《大明日不落》 第1章 开局亲爹死了 万历四十八年,八月深夜,紫禁城。 两个身着太监服饰的人,正打着灯笼急匆匆的穿梭在羊肠小道上。一个模样略微青涩的小太监,突然停下了脚步,四下打量了一下,看左右无人,压低了声音,对着眼前的人低语道:\\\"干爹,莫非这天又要变了吗\\\"。 骤然听得这句话,模样瞧上去更成熟些的太监似是被吓到了,连忙捂住了年轻太监的嘴,压住了嗓子,低吼道:\\\"你不要命了,这种话也是你敢说的\\\"。 随后松开了自己的手,似是回答小太监的问题,也似是回答自己,喃喃自语道:\\\"是啊,大明又要变天了。\\\" 乾清宫,明朝天子寝宫。 在皎洁的月光照射下可以看清,有十数位身着锦衣玉蟒与身着大红官袍的人正等在乾清宫外的白玉阶下,借着小太监们举起的火把隐约可以看清这些人官袍上绣着的麒麟与仙鹤,彰显着他们的地位。 这些平日里位高权重,身份尊贵的人仿佛失去了往日的沉稳与冷静,时不时焦急的抬头看向白玉阶上那扇紧紧关闭的宫殿大门。有几位鬓角泛白的老人互相对了下眼神,又连忙将目光移开,低下头不知道思考着什么。 突然,寂静的夜里,传来了一丝大门被推开的声音,这声音并不刺耳,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却仿佛最灿烂的烟花,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 白玉阶上,有一太监立定,看了下白玉阶下的众人,声音有些颤抖的说道:\\\"皇爷有旨,召各位入内觐见。\\\" 听得此人言,所有人互相对视了一下,随后震了震心神,缓缓的踏上白玉阶,朝着乾清宫内走去。 这一段路虽不远,可每个人都各怀心思,勉强维持着镇静。深夜在家中被紧急传入宫,却不准入殿,再结合这些天自己听到的些许只言片语,一个不太好的想法在众人心里浮现了出来。 这一行人中身着麒麟一品公服的老人在大殿前停留了一刹那,,似乎是有些不敢迈出这最后一步,不过最后还叹息一声,仿佛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率先走入了大殿之中。 此人面色刚毅,正是明朝第七代英国公,张维贤。 进殿之后,扑面而来的即是近乎有些呛人的中药味,快速的打量了一下,发现殿内密密麻麻跪满了人。心头狂跳,这一幕,他一个月前才刚刚见过。 其他人进殿之后,见到这番景象,虽是早就有了些许预测,但仍免不了些许颤抖。 众人小心翼翼的朝着殿内后方那唯一一张的龙塌走去。 刚才在乾清宫外让大臣们觐见的太监此时正陪在床头,见众人走来,声音中夹带着一丝哭腔的说道:\\\"皇爷,阁臣们都来了\\\" 听得此人声音,龙塌上那一身着明黄色睡袍的中年人,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的睁开了双眼,低低道:\\\"王安,扶朕起来。\\\" 听闻此人言,王安双眼不自觉划过几滴清泪,又不敢被眼前人发现,双手用力,将穿着明黄色睡袍的人给搀坐了起来。在昏暗的灯光照射下,能发现这个就连坐起来都需要别人帮忙的人似乎年纪不大,只是脸颊苍白,似乎是虚弱到了极点。 这个虚弱到了极点的人正是月前才刚刚登基,历史上有名的短命天子,大明第十四位皇帝——明光宗朱常洛。 而众人早已跪倒一片。皇帝见到了他们,似乎回光返照一般,早已油尽灯枯的身体仿佛又突然多了些许能量。苍白的脸上突然多了些许红润。 \\\"诸位公卿,是朕饶了诸位的清梦了,将尔等深夜唤来。\\\"此时这位岁数并不大的皇帝,竟从脸上挤出了些许难看的笑容,打趣了起来眼前的诸位。 听得此人言,跪倒的众人只觉心中堵塞的厉害。此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而皇帝身后的王安,此时早已泪流满面。 文官中有一位往前膝行了几步,正要说些什么时,却被眼前的皇帝挥手制止。咳嗽了一声说道:\\\"阁老,朕的时间不多了。有些事,需要快些交代\\\" 皇帝虚弱的说了一声:\\\"吾儿,上前来\\\" 众人这才借着虚弱的灯光发现,龙塌后面还站着一个身材瘦弱的皇子。 皇帝拉起皇子的手,轻轻的抚摸着男孩的脸庞,不舍的说道:\\\"皇儿,父皇要走了,以后要靠你自己了。\\\" 男孩一言不发,只是红了眼睛。紧咬着嘴唇,身体微微颤抖,双手紧握成拳头。 皇帝轻轻的说道:\\\"皇长子朱由校机智聪敏,晋封为太子,即日行监国之事。\\\"随后又转头对刚刚膝行,想要进言的老者说道:\\\"太子尚且年幼,望阁老以后用心教导\\\" 随后皇帝把目光投向身着麒麟公服的老人说道:\\\"老国公,国家多事之秋,万望看在朕的面子上,使你老费些心思,保证京城内外安全\\\" 英国公张维贤重重的以头磕地,中气十足的说道:\\\"但请陛下放心,有老臣在,有京师十万京营将士在,必护得太子周全,容不得宵小作祟。\\\" 很明显,张维贤听出了皇帝的托孤之意,很好的安慰了一颗父亲担心儿子的心。 因为同样的事,就在一个月之前,他已经经历了过一次。 皇帝对于面前的老国公十分信任,自成祖定都北京以来,英国公府世代执掌京营,是皇家的最后一道防线。 交代完他最担心的事后,皇帝仿佛放下了包袱,长舒了一口气,把目光投向自己眼前的皇长子, 在过去他没有做好一个父亲,没有承担起一个父亲的责任,以后的路也只能靠自己的长子独立去走了。 他深知自己的身体走到如今这般模样,只能是怪自己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 只是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做些什么了,用尽自己最后一点力气,想要拉起自己皇长子的手,却发现已经没有力气抬起来,嘴巴想要张开说些什么,却发现已经无法开口。 刚刚受封为太子的朱由校双眼通红,身体微微颤抖,伸出手去,与皇帝虚弱的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 皇帝似乎是感受到了自己长子的回应,带着一丝满足的笑容缓缓的闭上了双眼。他已经太累了,他想要闭上眼睛睡一会。 朱由校就这么拉着自己父亲的手,一言不发。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得王安一声:\\\"大行皇帝殡天\\\",随后乾清宫外顿时敲起了丧钟,大殿内外瞬间响起了无数哭声。无论这哭声后隐藏的是真心或是假意。 朱由校此时头脑有些乱,饶是穿越过来已经有几天的时间。自己还是无法很好的面对这个现实。 直到就在刚才,自己名义上的父亲\\\"朱常洛\\\"真的就死在了自己的面前。朱由校才发现,历史的车轮并没有因为自己穿越过而发生了改变,自己并没有影响历史的走向。 自己的到来,并没有救下那早已病入膏肓的皇帝,那两颗致命的\\\"红丸\\\"早已进入皇帝的体内,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护犊情深的父亲倒在了自己的面前而无能为力。 他决定做些什么。 第2章 幕后之人 朱由校甩了甩头,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历史上明末三大案,\\\"红丸案\\\"的男主角,自己的父亲已经退场。 按照历史走向,很快就会发生由自己这个大明太子主演的\\\"移宫案\\\" ,而自己并不打算在这个时空再次上演这一闹剧。 改变历史,就从这一刻开始。 朱由校从龙塌上起身,站了起来,看向跪地地上垂泪的英国公:\\\"英国公,孤命你即刻出宫,携孤旨意,率三千精锐入宫,听孤调遣.\\\" 朱由校的话,仿佛在平静的湖面上引来一道惊雷。新帝刚丧,太子却要引兵入宫,这是要干什么。 内阁首辅,白发苍苍的方从哲直接问道:\\\"太子殿下,新帝新丧,太子这是要干什么\\\" 朱由校看着面前的内阁首辅,仔细回想着历史上此人的所作为,好像并没有提到他跟明光宗皇帝的死有关。毕竟是一国首辅,还是要给予尊重,给予些许解释。 于是缓缓的说道:\\\"父皇曾留下口谕,待他百年之后,召英国公率兵进宫,以防不测。\\\" 听了朱由校的话语以后,内阁首辅方从哲思考了一会,竟未继续反对,反而起身从身上拿出了一道旨意。双手捧开:\\\"遵大行皇帝遗诏,太子朱由校即日登基,即皇帝位\\\" 朱由校听闻自己的刚刚去世父亲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登基的旨意,心头更是一暖。此刻有了内阁首辅手书的遗诏,从法理上,自己即位不会有任何问题发生了。 大明朝历代以来,大行皇帝遗诏均由内阁首辅手书,只有当皇帝留下遗诏,首辅亲自起草,随后用印以后才算一个完整的过程。 朱由校随即在刚刚去世的\\\"泰昌皇帝\\\"灵柩面前,在内阁首辅宣读大行皇帝遗诏后,即皇帝位。当然现在只能算是一个\\\"嗣皇帝\\\"。接下来还需要在大臣的劝进下,在举办一个登基仪式。 这个登基仪式是非常繁琐的,现在只是临时的走一个形式。中国历史上的封建王朝中,对于权力的交接有一系列非常繁琐且完整的手续。不是上任皇帝任命即可,还需要去宗庙祭祀祖先,举行祭天仪式等。 很明显,现在的朱由校有更重要的事情来做。 朱由校对着刚刚拿出遗诏,拥戴他登基的内阁首辅方从哲说道:\\\"父皇新丧,一切丧事规格均按照父皇生前遗愿来做,不得有误。\\\" 朱由校语音话落,内阁首辅方从哲领着几个阁臣也是领旨以后,转身就走。皇帝新丧,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他们来处理。以他们的身份,此时并不需要来给皇帝守灵。 随后朱由校还是把目光投向了英国公张维贤,他的态度将直接决定了朱由校在这宫里的处境。 看向朱由校将目光转向自己,张维贤毫不犹豫的磕头:\\\"臣张维贤,领旨。\\\" 随后,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 宫里的水很深,他知道。大行皇帝死因成谜,他也知道。甚至,新皇帝想要做些什么,他也能猜到一些。但是,这不是他能置身事外的理由。 自初代英国公张辅开始,京城的城防便一直牢牢的掌握在了英国公府一脉的手里。两百余年间,从未变过。可想而知,英国公府是如何的受皇帝信任。即便是历史上有诸如刘瑾,魏忠贤等阉臣当权的时候,英国公府一系依旧巍然不动。这一切的根本,来源于英国公府对待皇室的绝对忠诚。 历史上的英国公府也确实没有让皇帝失望,当李自成打进了紫禁城,无数权贵正打着改换门庭念头的时候,末代英国公张世泽陪同崇祯皇帝殉国。真正做到了与国同休。 可以说,张维贤近乎是刚刚登基的朱由校唯一可以信任的外臣了。至于其他大臣,谁知道他们内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朱由校看了一眼跪在自己父皇灵柩前,痛哭不止的大太监轻轻摇了摇头,要不都说孤家寡人呢,宫里宫外真心实意为皇帝逝去感到伤心的人,恐怕也只有这个陪伴了自己父亲几十年的太监了吧。 正在感叹间,却听得殿外突然传来了几个女人的哭声,细眼看去,几个身着长裙的女人正哭哭啼啼的向殿内走来。正是自己父皇登基以后,整天陪伴在身边的几个女人。 竟没有任何人通报,也没有任何内侍阻拦,她们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走到了自己这个储君面前。 朱由校就这么站着看着他们向皇帝的龙塌走来,此时的泰昌皇帝还没有被转移到梓宫(专门用来停放皇帝尸体的宫殿)里。 自己父亲的死,跟她们有关吗。自然是有关的,要不是索求无度,身体怎么会突然垮下来。可要说全推给她们,也是不公平的,朱由校比谁都清楚,真正要了自己父亲的命的原因,还在于那几颗\\\"红丸\\\"身上。 许是真真被皇帝的死给吓没了魂,也或是真是横行霸道惯了,也或是带着些许刻意,这几人竟无视了在一旁站立的朱由校。也没有见礼,径直扑到了泰昌身边。 无论在泰昌皇帝生前,她们如何受宠。可如今,嗣皇帝是朱由校。即便是还没有正式举行登基典礼,可也容不得几个后宫中的女人如此无视。 朱由校眼睛眯了起来,看着扑在皇帝身边,只是干嚎却没有几滴泪落下的女人们,并且时不时偷看自己两眼,怎么看都像是在刻意在他面前表演。 朱由校突然嗤笑一笑,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能在宫里生存下来的人,哪个不是人精。怎么会对自己这个储君视而不见,想来是刻意的受人指示,来他面前表演,想要探一探他这个储君的态度了。 从一开始的不经内侍通报,堂而皇之进入乾清宫,到对自己视而不见的态度,这充分说明了幕后之人的一个态度。 这是在向我展示对方在宫廷中的力量吗。朱由校不禁自语道。 这就迫不及待的开始向我展示力量了吗。 至于这几个女人背后的人是谁,朱由校不用想也知道,不过是郑贵妃或是历史上闹出\\\"移宫案\\\"而想当太后的李选侍罢了。 没有心思理这几个被人充当傀儡的女人,朱由校吩咐道:\\\"来人,传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进宫觐见\\\" 让朱由校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自己的话说了出去,却没有一人应答。殿内跪满了的内侍没有一人起身去传旨。同时,刚刚还在哀嚎痛哭的女人们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突然安静了下来。 殿内的内侍们全都以头伏地,仿佛要把身体整个的融入大殿的地砖内,但是却没有一人起身。 前世曾经听闻政令不出紫禁城的笑话,结果到了自己这,变成了政令不出乾清宫。朱由校暗自发笑。同时,也紧张了起来。看来,形势远比他自己想象的严峻。 此时殿内的大臣们除去刚刚领旨去处理泰昌皇帝身后事的阁臣们已经跟着英国公一同出宫去的武勋们,已经不剩下几位了。全是皇室近亲。 他们见状,本想呵斥内侍,但看着跪满一地却无一人发出声响的内侍们,意识到了自己仿佛是已经介入了皇室权利的斗争中。以前只听过大臣抗旨的,什么时候听过太监们敢抗旨不尊的。除非,他们身后有大的后台。于是也分分选择闭口不言。 毫无疑问,被这么多人无视的朱由校有些许难堪。这是对身为储君的他的第一次挑衅。 倒是有一位皇亲似是感到皇室尊严受到了挑衅,也顾不得君前失仪,径直站了起来,同时大声呵斥:\\\"都反了,没人领旨是吧,本王自去传旨。\\\"对着朱由校行了一礼后,便向殿外走去。此人正是朱常洛的异母弟,受封为端王的朱常浩。 只是刚走了两步,就发现自己的路被几个太监们挡住。他们一言不发,只是用身体挡住了自己前进的路。 \\\"放肆,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拦本王。\\\" 朱常浩又惊又恐。 内侍们却一言不发,只是用身体挡住了这位年轻亲王的脚步。 朱由校的脸阴沉了下来,他没想到,宫内的局势竟恶化如此。 正在此时,自己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有些颤抖的呵斥声:\\\"放肆,谁敢对端王不敬。\\\" 朱由校回头一看,竟是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颤颤巍巍的走了过来。 \\\"殿下请宽心,老奴自去传旨,一切有老奴在\\\"对着朱由校施了一礼,许是怕年幼的储君受到惊吓,这位朱家皇室最忠心的大管家,竟主动伸出了手,握了握朱由校的手。 随后径直走到了阻拦端王的几个内侍眼前,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的招呼了几个巴掌。 \\\"不长眼的东西,忘了你们的主子是谁了吗,还不给我滚\\\"清脆的巴掌声以及王安的怒喝声响彻整个乾清宫。 小太监们或许有胆子阻拦一位无权无势的年轻亲王,却是不敢阻拦面前这位权势滔天的司礼监大裆。 于是对视一眼,忍着脸上的剧痛,唯唯诺诺的撤到了一边,为王安清出了一条路。 仿佛一切是安排好的,就当王安刚刚走出乾清宫片刻,殿外就突然传来了一个小太监的声音:\\\"太后驾到!\\\" 第3章 选侍的野心 太后,多么陌生的词语。朱由校眉头一皱,倒是好大的野心。 明朝最后一位享有太后实权的正是几年前逝去的李太后。自己祖父,万历皇帝的生母。 朱由校自己的生母,与自己便宜父亲朱常洛的生母全都早逝,自然没有享受到太后的尊号。 此时,却突然有太监通报太后驾到。朱由校知道,\\\"移宫案\\\"中最大的boss要登场了。 果不其然,在一众小太监的簇拥下,迎面走来了一位身着长裙的年轻貌美女子。凭借原主的记忆中得知,此人正是历史上着名的\\\"西李\\\"。 此人面容虽然娇媚,但是眉眼之间却带着一丝狠厉。看着屹立在大殿中间的朱由校,打量了几眼。主动开口道:\\\"才几日不见,哥儿就不认识哀家了吗\\\" 朱由校一听,不由得一笑。真是先入为主啊,直接从身份上先入为主,想要拿捏住自己。 见朱由校沉默不言,李选侍身旁的其中一个小太监,竟迫不及待的跳了出来,直面朱由校:\\\"殿下为何不向太后见礼?\\\" 朱由校一愣,看来原身的自己真是在宫中没有任何根基啊。一个选侍身边的小太监竟敢这么跟自己说话。无非是看自己年幼可欺罢了。 见朱由校依旧沉默不言,那小太监或许是胆大包天,竟是走向前来,准备逼迫朱由校给\\\"西李\\\"行礼。 只要朱由校这一礼行完,那么名分既定。 朱由校就仿佛被吓到了一般,就直直的站在了原地。朱由校的表现被\\\"西李\\\"看在眼里,暗自点了点头。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软弱无能的朱由校。 小太监与朱由校越来越近,近到朱由校能看清小太监脸上的急切与眼眸中的不屑。 突然,朱由校伸出了手。狠狠的给了自己面前的小太监一巴掌。随后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一推。 仓促之下,谁也没想到看着木讷不言的朱由校会突然暴起伤人。李选侍是又惊又怒,大声呵斥道:\\\"太子是想干什么?\\\" 朱由校看着她,不由一笑,\\\"选侍是在问孤吗?孤倒是要问问选侍了,父皇灵柩尚在。就迫不及待的开始要以太后自居了吗?\\\" 听闻朱由校此言,李选侍脸上一红。但还是强词夺理的说道:\\\"太子错了。先帝在世,曾亲口许诺哀家皇后之位。便是太子,哀家也对你有养育之恩。\\\" 的确,这是李选侍最大的政治资本。历史上的她正是仗着自己曾养育过朱由校,从而想要以太后自居。 朱由校则是冷冷一笑:\\\"非嫡之贵,非生之恩,如何敢觊觎太后之尊位。\\\" 朱由校的话,无疑是让李选侍直接破防了。 确实,朱常洛生前曾有一位太子妃郭氏。郭氏去世后,再没有扶正过任何人。所以从法理上来说,真正有资格被尊位太后的应是这位郭氏,以及朱由校的生母王才人才对。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李选侍被尊位太后。 历史上的朱常洛在刚刚继位以后,李选侍就在郑贵妃的唆使下,要求立自己为后,尊郑贵妃为太后。 即便是在朱常洛病倒以后还不依不饶,拉着朱由校在群臣面前,要求立自己为后。 后来被当时的礼部侍郎孙如游以光宗生母王恭妃的封号尚未定下来的理由将李选侍想要封皇后,郑贵妃想要封太后的事给巧妙的拦了下来。 李选侍的脸阴了下来,朱由校的话无疑是刺痛了她的内心,简单的来说就是有些破防了。 她想不通一直对自己唯唯诺诺的的皇长子为何才几天不见,就变得如此能言善辩。 李选侍姣好的面容突然阴沉了下来,轻咬银牙,狠狠轻轻的吐出了一句话:\\\"先皇刚逝,太子尚且年幼,本宫欲效仿当年孝懿李皇后之事,迁居乾清宫,照拂太子。\\\" 终于李选侍暴露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孝懿李皇后是她的公公-万历皇帝的生母。万历皇帝年幼登基,少不知事。于是当时的大臣张居正上书,请求让万历皇帝的生母,李太后迁居乾清宫照顾年幼的万历皇帝。同时,当时的国家大事,均是由当时的内阁首辅张居正与李太后商议的。 历史上的\\\"移宫案\\\"是李选侍仗着养育过太子朱由校,赖在乾清宫不走,想要尊封太后。但是,其最终目的很有可能就是想要再行当年孝懿皇后之事,进而掌握国家大权。 朱由校眯起了眼睛,打量起了眼前这位并不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妇人,一位得宠并没有多久的区区选侍,竟然有如此大的野心,她的背后没有人挑拨与支持,任谁都不会相信。 莫说朱由校不会同意此事,便是外朝的大臣们也断然不会同意,可眼前的选侍还是堂而皇之的说了出来。想必真是有很大的自信能够得到外朝大臣们的支持。 朱由校只觉得这宫里的水,比自己想象中要深的多的多。 见朱由校不语,李选侍软了软语气,娇滴滴的说道:\\\"太子虽然不日即将登基,但在这宫中根基尚浅,所以更需本宫照拂。\\\" 李选侍带着笑意娇滴滴的冲着朱由校说道。任谁来听这话,也只有对朱由校的关切之心。 当然,也可以理解成一种威胁。 摆明了告诉朱由校,你宫里没人。而我宫里有人。 即便你即将成为皇帝,可大臣们的手可伸不到后宫里来。没有我 的照料,不定会发生什么。 朱由校扫了一眼李选侍身旁与大殿内跪满的小太监们,这些人就是李选侍今天敢于跟自己摊牌的底气吗。 朱由校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想要引出更大的鱼。区区一个李选侍,他不相信有这么大的胆量与底气敢于逼迫自己。 见朱由校还是不语,李选侍仿佛失去了耐心。朝着自己身旁的小太监一点头,吩咐道:\\\"太子偶感风寒,请太子移居东宫。\\\" 随后身旁的小太监们竟然一起朝着朱由校走来,竟是真的打算挟持朱由校。 朱由校不禁怒极,他没想到这女人竟真的有胆子这么做,怒斥道:\\\"放肆,你想要干什么?\\\" 李选侍并不答话,反而示意小太监们快点行事。几位想要上前帮忙的皇亲也在同一时间被几个小太监按住。一时间,呵骂声响彻整个乾清宫暖阁。 正当小太监们近乎触碰到朱由校的同时,紧闭的乾清宫大门外突然传来了几声尖叫。\\\"反了你们了,还不止步,知道这是哪吗?\\\" 声音刚落,并没有人搭话,接下来伴随而来的便是几声惨叫声。 顿时,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了那紧闭的乾清宫大门。 朱由校知道他的救兵来了。 果不其然,殿内的众人只听殿外传来了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臣,英国公张维贤,奉旨见驾。\\\" 第4章 选侍的底气 许是猜到了朱由校的处境,也顾不得等待朱由校的通传,英国公径自推开大门,走进了乾清宫之中。 刚一进大殿,英国公一眼便瞧见了众人簇拥的李选侍,冷哼一声。随后,便看到了一脸怒色的朱由校与正打算步步紧逼的太监们。 张维贤只是从朱由校僵硬的脸色与小太监们脸上写着的惊慌便大概猜出发生了什么,他没想到,竟真的有人胆敢挟持堂堂储君。 不由大喝一声:\\\"放肆,尔等何敢\\\"。 大步走向朱由校,将围在朱由校身边的太监们,不由分说,一人赏了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 挨了打的小太监们或许有胆子敢欺负一下自幼长在深宫之中,毫无根基的朱由校,但却是万分不敢对位高权重的英国公张维贤有任何不满。 从见到张维贤的那一刻,朱由校一直提着的心,算是彻底放下了。他知道,他没有相信错人。有了张维贤的站台,他才算有了一些自保的力量。 被众人簇拥的李选侍,眼见张维贤闯入,为朱由校解了围,不由得冷笑一声:\\\"英国公好大的威风啊。\\\" 英国公也并不答话,只是大喝一声\\\"京营何在?\\\" 随着英国公的怒呵,殿外传来一声整齐的脚步声。随后有数十穿着盔甲的人进到了大殿之中。 \\\"臣,见过太子殿下。\\\"所有人,统一对朱由校行礼。 在见到了这些人后,一直高枕无忧,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李选侍第一次在脸上露出了慌色, 悦耳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慌乱:\\\"英国公,你竟敢带兵入宫,你意欲何为?你是要造反吗?\\\" 张维贤不屑的一哼,对着李选侍说道:\\\"本国公奉太子旨意,携京营见驾。\\\" 随后张维贤对着朱由校说道:\\\"殿下放心,臣已命京营暂时接管皇城。\\\"随后似乎意有所指的说道:\\\"些许宵小,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朱由校听闻后,稍稍点了点头。用手指了指刚才意图逼迫自己的小太监,说道:\\\"国公未到时,孤险些被害。\\\" 张维贤一听此言,顿时怒极。\\\"阉人竟敢。\\\"随后不由分说,啪啪两个巴掌,将小太监们拍倒在地,并让人将小太监们拉了下去。 刚刚还无比嚣张的小太监们,此时纷纷失去了刚刚的跋扈,不住的向着朱由校磕头求饶。 \\\"太子饶命,选侍救命。\\\"几人不住的向着朱由校求饶,并向自己的主人发出了求救声。 只是还不待李选侍反应,几人直接被拉到了殿外。 求饶声瞬间消失。 李选侍见状,脸色更加难看。刚刚那几人都是自己身边的近侍太监。 朱由校见状,不由得转向李选侍,问出了一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你能告诉孤,你的依仗到底是什么呢?\\\" 而李选侍只是脸色发冷,一言不发。并不答话。 朱由校见状,叹了一口气。说道:\\\"罢了,你不说孤也能猜到。无非是\\\"净军\\\"罢了。\\\" 听闻朱由校之言,李选侍顿时睁大了双眼,仿佛心中最大的秘密被人勘破,蹬蹬向后退了几步。 身旁的张维贤听闻后,眉头也先是一皱。随后也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明朝的\\\"净军\\\"是一支特殊的军队。全部由太监组成,平时只是分布于皇宫,皇陵,经过一些简单的训练,有一定的战斗力。 后世有些学者认为,历史上的李选侍敢发动\\\"移宫案\\\"的背后便是有着太监们的支持。 张维贤此时也是一惊,天子寓所居然有心怀不轨之人。 \\\"殿下放心,臣这就去剿了他们。\\\"张维贤迅速说道,他也是忽略了宫中竟还有这样一支军队。 朱由校摆摆手,制止了张维贤的行动。 \\\"孤是真的好奇,你一区区选侍,为何敢觊觎太后之尊位,竟敢妄图挟持于我?\\\" 朱由校盯着李选侍,一字一句的问道。 李选侍被朱由校盯的有些心虚,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太监们,故作镇定的说道:\\\"天子有言,欲以我为后,何况太子也曾受育于我。\\\" 朱由校嗤笑一声,\\\"选侍说笑了。选侍背后没有高人指点吗?\\\" 李选侍闻言一怔,似是被戳中了秘密。一言不发。 朱由校继续自言自语道:\\\"选侍也不过入宫数年,如何能够指挥的动这些小太监们?\\\" 李选侍的面色越来越难看,\\\"太子究竟想说些什么?\\\" 朱由校一笑,不由得一笑。\\\"选侍莫急,孤只是好奇。\\\" 随后朱由校一指正伏在朱常洛身边假惺惺的痛哭的几个女人说道:\\\"选侍认识她们吗?\\\" 朱由校突然调转了话题。 李选侍听了后明显一愣,打量了几个女人一眼后说道:\\\"许是先帝身边的人吧。\\\"显然对于朱由校突然换了话题,有些许不解。 李选侍对于眼前的朱由校感觉到陌生,太子身上的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是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太子,你还没有回答本宫的问题呢\\\" 。 李选侍似是想起了自己的目的,终于把话题又再次带了回来。似乎仍然对于朱由校会答应自己的要求而抱有信心。 见朱由校充耳不闻,李选侍正要继续开口时,殿外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臣,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见驾\\\" 随后也是不等通传,径自从殿外走进来两人。一人正是刚刚亲自去传旨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另一人则身穿飞鱼赐服,膀大腰圆。 二人对得朱由校行礼之后,朱由校戏谑的发现,身边的李选侍变了颜色,再也不变之前的镇定自若。 锦衣卫,天子亲军也。 朱由校对着眼前的王安说道:\\\"大伴,谴人来服侍父皇吧。\\\" 王安点头应诺,自去殿外唤了几个小太监一同去了朱常洛身边。他伺候了朱常洛二十余年,从朱常洛初为太子时便为太子伴读,对朱常洛有着深厚的感情。 随后朱由校打量起来了眼前的锦衣卫指挥使,这个皇帝身边的绝对心腹。 此时的骆思恭也是心惊胆颤,就在刚刚,司礼监秉笔太监亲自传旨,说太子召见。 他不清楚眼前的太子对锦衣卫抱有怎样的一种态度。 在刚进宫时,他就发现宫内戒严,更是发现了全副武装的京营士兵。 他很清楚,宫内有大事发生。 许是感受到了朱由校的目光,骆思恭以头伏地,说道:\\\"太子有何吩咐,锦衣卫上下愿为太子效死命\\\"。 朱由校示意骆思恭站起来。他很满意骆思恭的态度。 一指跪在地上的其余内侍,语气阴狠的说道:\\\"孤给你一晚时间,天亮之前,我要知道他们是受谁指使的。\\\" 骆思恭点头应诺,一声\\\"来人\\\"。 自殿外迅速涌入数十锦衣卫,不顾小太监们的反抗,全部押出乾清宫暖阁。锦衣卫自然有手段让他们说出一切。 身边没有了众多的小太监们,李选侍显得有些茫然无措。看着眼前不断向自己走来的朱由校,李选侍下意识的向后退去。 踉跄之中,跌倒了下去。朱由校走到了近前,蹲了下去,看着眼前脸上写满惊慌的李选侍 ,说出了一句让殿内所有人都近乎窒息的一句话:\\\"父皇的死,跟你有关系吗?\\\" 第5章 "移宫案"结束 朱由校的话,显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即便是面前的李选侍,似乎也是被吓到了,结结巴巴的说道:\\\"太子你在说什么?\\\" 身旁的张维贤跟骆思恭在听闻朱由校的话语后,顿时瞪大了双眼,暗自倒吸了一口凉气。依着太子的语气,莫非皇帝的死还另有隐情? 朱由校似乎对李选侍的反应并不意外,只是戏谑的说道:\\\"选侍真的不知道吗?\\\" 李选侍一愣,急急忙忙的说道:\\\"太子莫要玩笑。\\\"似乎是真不知情,依着朱由校的话,是想要将她与朱常洛的死扯上一点关系。 看着李选侍因为紧张而有些泛红的脸颊,朱由校一笑,站了起来。 \\\"太后之事,选侍日后还是莫要提了。择一好宫殿,安心养老便是,日后孤还是要去看选侍的。\\\"朱由校突然轻飘飘的对着李选侍说道。 见李选侍似乎还是不死心,想要开口。朱由校则是眼神一凛,说了一句:\\\"选侍还是莫要轻信了别人的话。孤才是这皇城之主。\\\" 似乎是被朱由校点破了心事,李选侍一脸震惊的看着眼前的少年。而李选侍这失魂落魄的样子恰好从侧面印证了朱由校的话语,李选侍背后似乎真的有人指使。 而又有何人,能够指使的动在后宫之中炙手可热的李选侍呢。 张维贤与骆思恭只是稍一思考,便想到了答案。在宫中,有能力给李选侍做靠山的也有那一位了。 看着身边的两位近臣似乎猜到了答案,朱由校一笑。\\\"就是你们想的那位。\\\" 朱常洛登基不到一月,他的侍妾如何有能力让后宫众多内侍对她言听计从,甚至做出了今天近乎胁迫太子的举动。 在宫中有如此能力与手腕的只有一人,便是他爷爷万历皇帝的宠妃-郑贵妃。 在万历皇帝去世之前,甚至留下了遗诏,要尊郑贵妃为太后。只是大臣们考虑到局势以及朱常洛本人的态度,并未奉诏而已。 也只有她有能力,让众多内侍为她效命。李选侍,只是在郑贵妃的怂恿下,激发了对权利的欲望,进而被当做了试探朱由校态度的一个棋子罢了。 不理会失魂落魄的李选侍,朱由校叫回王安,带着骆思恭与张维贤一起出了乾清宫。 走出大殿,看着御阶下森然肃立的京营士兵,朱由校暗自后怕。若不是自己提前知会了英国公带兵进宫,那近日李选侍会做出什么举动还尚未可知。 突然朱由校有些恼怒的对着王安说道:\\\"大伴,你这个司礼监秉笔太监到底是怎么做的,怎么宫里都是她的人。\\\" 此时王安也是后怕不已,他也是万万没想到,郑贵妃竟胆大至此,妄图胁迫太子。 这是他身为天子近侍的最大失责,竟把朱由校置于危险之中。可是王安其实也是有苦难言。 朱常洛登基不到月余,他纵使有通天之能,也不能把宫中所有内侍全变成自己的人。这才造成了今日乾清宫内的惊心动魄。 看着不断请罪的王安,朱由校也知道其实怪不到他。历史上正是因为有王安在宫内相助,才让大臣们成功抢到了朱由校,解决了移宫案。而且王安是有明一朝少数的得到内廷与外廷称赞的太监。 王安在朱常洛即位之初,劝说皇帝实行各种有利于国家的整治措施,发皇帝内怒接济边军,启用忠直的一些大臣,就连当时的大学士都很敬重他。 朱由校唤起了在地上请罪的王安,好生安抚。抓着王安的手说道:\\\"大伴,父皇新丧,孤的安危从此就交付于你了。\\\" 听闻朱由校的话语,王安是涕泪横流,没有想到朱由校依旧信重与他。 \\\"大伴,孤给你一晚时间,给孤扫清一些心怀不轨之人,不从者,杀。\\\" \\\"骆思恭,你也从旁协助。给孤彻查此事。\\\" 朱由校的话,无疑是表达了对王安与骆思恭的绝对信任,同时也释放了一个信号,这位不日即将登基的信任天子有重新启用锦衣卫的想法。 锦衣卫只对天子一人效忠,是皇帝手中最忠心的一把剑。这把剑,只有皇帝想要使用时,才会露出他的狰狞,变成让群臣闻风丧胆的锦衣卫。 眼看王安与骆思恭各自带队走去,朱由校看向了身边的张维贤。不由苦笑一声:\\\"今晚,多亏国公了。\\\" 今天朱由校能够转危为安的根本原因就是英国公带兵进宫。英国公重新进宫以后,朱由校才算是彻底拥有了些许资本。 历史上的朱由校也确实是在英国公张维贤和大臣杨涟的帮助下,才算成功登基,让李选侍移居别宫,使其妄图把持朝政的意图彻底泡汤。 一旁的英国公听闻朱由校此语,顿时行礼道:\\\"我英国公府一脉,世代效忠陛下。\\\" 英国公年老成精,此时不刷好感,更待何时。很明显,此时的朱由校是对自己抱有极大的好感的。 朱由校不住点头,\\\"国公要注意身体,国家正直动荡,孤尚且年幼,以后还要国公多加照拂。\\\" 英国公纵是老成持重,听闻太子如此信任,一时间也是心怀激动,不住叩首。 历史上的移宫案之所以会发生,正是因为李选侍仗着皇长子朱由校并不认识外臣,在宫内宫外都毫无依仗。所以才敢在郑贵妃的怂恿下,妄图控制朱由校,进而达到把持朝政的目的。 而今天的朱由校直接先下手为强,当机立断的选择相信英国公张维贤,并让他带兵进宫,并让王安传旨负责保卫皇宫安全的骆思恭见驾。可以说,朱由校率先掌握了自己的亲军,起码保障了自己在皇宫之中的安全,也在无形之中,彻底的阻止了\\\"移宫案\\\"的发生。 而皇宫之中,在经历王安与骆思恭的筛选之后,相信从此以后也会只存在他一个人的声音。 朱由校站在玉阶之上,俯身看向下方肃立的军队,一时间有些飘然,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权利的感觉,这种感觉确实让人着迷。 英国公错后一步,站在朱由校身后。 沉默许久,朱由校盯着远方,突然说了一句\\\"天,快要亮了。\\\"身后的英国公不明所以,顺势答话道:\\\"是啊,殿下,很快大臣们就要进宫了。\\\" 朱由校并未答话,双眼一眯,说道:\\\"不,孤说的是大明的天,要亮了。\\\" 第6章 年号"天启" 朱由校的喃喃自语让身旁的张维贤一愣,继而低下了头。他感受到了身旁这位少年天子身上的野心。 突然朱由校把目光投向了远方的翊坤宫,那里居住着主导今晚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郑贵妃。 比起李选侍所谓的先帝曾欲以我为后,郑贵妃才是真正的有遗诏傍身。 并且郑贵妃宠冠后宫三十余年,即便是外廷的大臣,也有不少深受郑贵妃恩惠。 他们的暗地支持,才是郑贵妃有决心发动今晚这场逼宫的底气。虽然今晚的这场逼宫在张维贤的武力镇压下得以顺利解决,但是这位还依旧居住在翊坤宫里,她的分量可不是区区李选侍可以比拟的。 张维贤顺着朱由校的目光看去,自然清楚那座宫殿的主人,也明白了朱由校的思虑,许是怕朱由校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事情,连忙朱由校劝诫道:\\\"殿下,名分已定。切莫行不轨之事,对您的名声不利。\\\" 朱由校轻轻一笑,明白身旁的国公误会了自己,生怕自己在冲动之下做出什么错事。\\\"国公误会了。孤没有那个意思。\\\" 在听闻朱由校的保证以后,英国公才算是松了口气。随后,许是怕朱由校误会自己有为郑贵妃说话的嫌疑,又连忙要开口解释,同时也暗暗后悔,怎么就多嘴说了这么一句话,好不容易给身旁的太子刷了一波好感,这一下就要败没了。 朱由校看到了张维贤脸上的变化,猜到了张维贤的想法,轻轻一笑:\\\"国公不必多想,孤没别的意思。\\\" 算是稍稍安抚了一下有些紧张的英国公。 \\\"国公对如今的朝廷的局势如何看?\\\" 朱由校突然又换了一个话题,向身旁的英国公问道。 张维贤先是一愣,略微思考了一下,斟酌了一下以后说道:\\\"殿下,眼下国朝虽有些许动荡,但我大明自有国情在此。边境的些许蛮子不足为虑。\\\" 就在一年前,万历四十八年,大明经历了着名的\\\"萨尔浒之战\\\",后金此战之后,彻底崛起,夺取了辽东战场的主动权。 从此以后,明朝在辽东的局势由进攻变为防守,并且在天启元年,也就是1621年三月,后金发动了辽沈之战。努尔哈赤攻占沈阳,并迁都沈阳。辽东局势彻底崩坏。 不过现在辽沈稳之战还未发生,摆在朱由校面前的是一个不算好,但也不算特别坏的开局,一切还来得及。 不过当务之急,是要肃清宫内一切不稳定因素。并且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威信。 紫禁城皇宫内的肃清活动持续了一夜,时不时便有小太监从各个宫殿被锦衣卫带走。夜色笼罩下的紫禁城内,时不时便传来一声惨叫与求饶声,并又很快消失。 待到天色渐渐放亮时,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与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来到了朱由校身边。 \\\"太子,都处理干净了。\\\"王安对着朱由校行礼后说道。 \\\"骆卿,你那边呢?审出来什么东西没有?\\\" 听到朱由校的问询,骆思恭先是与王安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殿下,倒是有几个人已经招了,虽还没有切实证据,但均已承是受人指使,听从李选侍之命,为难殿下,只是这指使之人...\\\" 骆思恭吞吞吐吐,没有把后续的话说完。 朱由校一皱眉头,\\\"只是什么,不过是郑贵妃罢了。有什么不敢说的。\\\" 听闻朱由校已经知道了幕后之人,骆思恭顿时放下了包袱,实在是郑贵妃身份太过特殊,由不得他不谨慎。没有切实证据之前,万万不敢随便攀附。 朱由校暂时也没有想出什么好的主意来解决这个麻烦。 就连李选侍,历史上刚刚移居仁寿殿哕鸾宫,外廷就传出来天启皇帝虐待李选侍母女,职责天启违背孝悌之道。 更何况郑贵妃。怕是自己稍有动作,外廷就不一定会传出什么谣言风语了。 于是也只能无奈的对着王安说道:\\\"翊坤宫那边,看的紧一点。\\\"王安自是点头应是,经历了今晚的混乱,他绝对会把这个女人看的死死的,谁能想到其竟有如此之胆。 不过很快,朱由校便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王安,传旨福王,进京面圣。\\\"朱由校突然对着王安说道。 朱由校口中的福王便是郑贵妃的亲子,一度闹出了国本之争。最后在群臣们的压力下,万历皇帝不得不妥协,使其就藩河南。 接下来的几天里,在掌握了宫内的绝对力量以后,郑贵妃与李选侍并未在搞出什么事情,早在朱由校即位之前,李选侍就抱着她的亲生女儿,朱由校的皇八妹移居了仁寿殿哕鸾宫,并未在多生波澜。 而朱由校也在群臣们的劝进之后,完成了一系列的仪式以后,正式的即皇帝尊位,依旧以天启为年号,以明年1621年为天启元年。 而在朱由校登基之后,下达的第一道旨意便出乎所有大臣的意料,既不是加封在自己即位过程中出力良多的英国公等人,也不是清算进献红丸从而导致朱常洛丧命之人,反而是下旨给了千里之外的辽东经略熊廷弼,升任熊廷弼为辽东巡抚, 总领辽东一切军务,并赐予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并发内怒拨款50万两。 拥有后世上帝视角的朱由校比谁都清楚,一旦历史上的\\\"辽沈之战\\\"再度发生,那么辽东局势会再一步恶化。 乾清宫暖阁。 朱由校睡眼惺忪的睁开了双眼,看了一下大殿外面的天色,早已是大亮了。狠狠的伸了一个懒腰。 发现了朱由校醒了以后,早在身旁等候的宫女太监们连忙赶来伺候。 朱由校也是登基以后才知道,早在自己的爷爷万历皇帝登基时,便经内阁提议,对早朝制度进行了变动,减少了早朝的次数,定为每逢三,六,九日进行上朝,也就是每月只需上朝九次。 待得朱由校洗漱完毕之后,朱由校刚准备传膳。便听得王安对他说道:\\\"皇爷,客氏早早就来了,候在殿外。\\\" 听得从王安嘴中提起这个名字,朱由校先是一愣。客氏正是自己这具身体的奶妈。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奉圣夫人\\\"。 历史上正是她与魏忠贤狼狈为奸,肆意迫害忠臣良将,杀害王安,霍乱宫廷。他就觉得自己前几天命王安与骆思恭清理内廷之时,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人,这下一经提醒,突然想了起来,自己怎么把这个魏忠贤给忘了。 历史上的李选侍正是在魏忠贤的怂恿下,密谋挟持朱由校,妄图争当皇太后,把持朝政。 \\\"客氏,宣进来吧。\\\"朱由校随口吩咐道,他也确实想见见这个历史上都着名的奶妈。 王安吩咐下去,时间不长,很快便有小太监引着一个身着红色长裙的妇人走了进来。 伴随着一阵香风,一个姿色妩媚的少妇缓缓走到了朱由校的近前,随后缓缓下拜。 \\\"客氏见过陛下。\\\" 第7章 客氏登场 朱由校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客氏。 史书上记载,客氏原名客印月,姿色妖媚,为人狠辣残忍,生性淫荡。 细瞧之下,确实生得一张好脸。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一点点,举措多娇媚。 \\\"起来吧,别跪着了。\\\" 朱由校唤起了眼前的客氏。 \\\"客妈妈,这么早进宫有何要事。\\\" 客氏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在起身时,又往前近了一步,让朱由校刚好能够看清大红长裙下隐藏的曼妙身材。 身旁伺候的王安也是看到了客氏的举动,不由得眉毛一皱。 朱由校自然也是看清了客氏的小动作,不由一笑。只从这一点上看,史书上记载客氏与天启皇帝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恐怕并不是空穴来风。 客氏微微一笑。\\\"臣妾心念陛下,陛下已是数日没有召见臣妾了,今日特来探望陛下。\\\" 朱由校轻轻一笑,打趣了一句。\\\"客妈妈,倒是有心了。\\\" 随后对着身旁的王安说道:\\\"大伴,传膳吧。想必客妈妈此时的肚子也饿了。\\\" 一旁的王安看了一眼此时已经站立在朱由校身旁的客印月,随后躬身点头应是。自去殿外传膳。 说起明朝皇帝的饮食也比较有意思,明朝虽有光禄寺存在,但是光禄寺的厨子居然是世袭制的。并且光禄寺并不仅仅负责皇帝一个人的饮食,还有许多别的事要忙,比如光禄寺还负责操办宫中的各种大宴。这做菜的水平自然而然的也就下降了。 所以大概从明朝中期开始,皇帝们的饮食就由宫内的太监们承办了,一般都是由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太监们来负责皇帝的饮食,各宫妃子们也都有自己的私灶。 而且历史上的天启皇帝非常有意思,他的饮食一般就是由两个人负责的,一个就是眼前的奶妈,客氏客印月。另一个人便是那位权倾朝野的大太监\\\"九千岁\\\"魏忠贤。 其中客印月有时还会给天启皇帝进家膳,名为\\\"老太太家宴\\\"。 朱由校径自起身,走到了暖阁内的一处软塌之上,半倚着。 \\\"客妈妈,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客氏见状,一咬银牙,对朱由校搭话道:\\\"瞧见陛下一切安好,臣妾心里由衷的高兴。\\\" 见朱由校并没有说话的打算,客氏似是无意挑起话题:\\\"就是陛下登基之后日渐繁忙,以后想要给陛下请安恐怕是越来越难了。\\\"朱由校大概猜到了她想要说些什么,也不打破。就是附和道:\\\"客妈妈求见,朕定没有不见的道理。\\\" 客氏听后,内心稍定。心想朱由校心里还有自己这个奶妈的位置的。 随后又试探着说道:\\\"只是臣妾住所稍远,且人多眼杂。倒是不方便日日来给陛下请安。\\\" 朱由校一笑,明白了客氏的意图,这是来找求自己给她改善一下居住环境了。 在朱由校心中,这点小事自无不可,正要答应,就听得殿外脚步匆匆,打眼望去,正是王安指挥着小太监们把一道道膳食搬到了殿内。 于是止住了话题,只是一句:\\\"朕知道了,稍后会让大伴给客妈妈安排的。\\\"随后便起身准备用膳。 而一旁的客氏见没有直接达成目的,略有失望。依着皇帝的意思,是会给自己换一个环境。自己身为天子奶妈,住的环境稍微好一点,自无不可。可依着自己的心思,是想要伴驾天子身边。 客氏可是读过几本书的,知道明朝成化年间,那位宠冠后宫的万贵妃当初不过是照顾宪宗皇帝的一个宫女。但却让宪宗皇帝对其死心塌地,宠冠后宫。 而自己作为朱由校的奶妈,朱由校对其也是信任有加,并且也是陪同朱由校从幼年皇子时期一步步长大,积累了深厚的感情,在朱由校成功登基以后,在身边一些小宫女,小太监们的巴结声中,也难免滋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想法。 若是让朱由校知道客氏此时的心里想法,应该也是得嗤笑一声。殊不知,这具身体早已变换了灵魂。自己可不像前身那样,对其有浓浓的依赖之情。 很快朱由校在王安与客氏的伺候下,用完了早膳。一旁的客氏也是识趣的告退。 王安盯着客氏的背影,眉头一皱没有说话。天子继位,这客氏理应当出宫去了,一直赖在宫中不走,始终是个隐患呐.. 反倒是朱由校先对王安提起了话头,他对于这位陪伴自己父亲二十余年的近侍可谓是抱有绝对的好感与信任。历史上的崇祯帝上台之后,即赐予王安祠堂的匾额为\\\"昭忠\\\"。 \\\"大伴,今日客妈妈进宫,对朕提起了居住之地有些不堪,央求朕给她换一个地方,你怎么看?\\\" 王安一听,顿时心里一沉。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这客氏果然是想赖在宫中不走,她想要干什么? 虽是万般不满,但毕竟朱由校开了口,他一介家奴,又能说些什么。 只能强压住心中的不满,说道:\\\"客氏身为皇上您的乳母,这点要求自无不可,一会内臣就安排下去。\\\" :\\\"但那客氏,内臣瞧着心机颇深,内臣实是怕日后恐有祸端。\\\" 朱由校一听并不意外,也没有生气,史书上就记载着王安为人正直,敢于进谏。 于是微微一笑对着王安说道:\\\"大伴多心了,朕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朕刚刚继位,倒是不好刻薄寡恩,待到时机成熟,自是将她逐出宫去。\\\" 皇帝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王安也没有办法。只是心底暗暗打算,若是日后客氏稍有不轨,定要再次劝说天子。 不过很显然朱由校并没有把客氏放在心上,很快的就转移了话题。 \\\"大伴,这几日有些事忙忘了,竟忘了嘱咐于你。东厂的厂督你也给朕兼任起来,若是忙不过来,找一个信得过的人看着。也给朕上下清洗一遍,朕会让骆思恭从旁协助于你。\\\" 王安没想到身旁的天子竟会如此信重于自己,不仅仍让自己任司礼监秉笔太监,还把东厂这个重要部门交给了自己,连忙磕头谢恩。 而对朱由校本人而言,王安的忠诚是经过历史验证的。 吩咐完王安,朱由校正打算一起去外面走走,紫禁城实在是太大了,饶是已经穿越过来数日,自己还没有把整个紫禁城溜过来。 不过还没有走出殿门,便听得骆思恭来报。 福王进京了。 第8章 福王进京 福王,朱常洵。郑贵妃与万历皇帝之子,是万历皇帝最宠爱的儿子。 为了将朱常洵立为太子,万历皇帝与大臣们斗争了15年。闹出了历史上的国本之争。最终迫于群臣压力,不得不在万历二十九年,封朱常洵为福王。 明史记载,万历二十九年, 封常洵福王,婚费至三十万,营洛阳邸第至二十八万,十倍常制。廷臣请王之藩者数十百奏。不报。至四十二年,始令就藩。 并且在就藩之后,万历皇帝还下令将四川,洛阳等地的盐茶税全部交予福王,并且赐予大量土地。足以可见,万历皇帝对这个儿子的疼爱。 对于朱常洵本人,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事情。他与皇帝的关系好像并不如大多数人猜测的那么不堪。相反,历史上的福王多次向天启皇帝捐献银子,充当辽东军费。李自成攻占洛阳,福王遇害以后,崇祯帝甚至大哭,罢朝三日。 就在月前,万历皇帝殡天时,朱常洛自然没有允许这个弟弟进京服丧。但是,谁能想到朱常洛即位不过月余,也步了自己父亲的后尘,堪称史上有名的短暂皇帝。 再接到朱由校进京的诏令后,朱常洵没有丝毫犹豫,带着自己的随从,日夜星程,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了北京。 朱由校也是没想到自己这位皇叔居然来的如此之快,完全出乎了自己的意料。 \\\"人到哪了?\\\" 朱由校看向身旁的骆思恭。 \\\"福王此刻就在宫外候旨\\\" \\\"宣进来吧。不,王安你亲自去请朕的这位皇叔。\\\"朱由校思考了一下,对身旁的王安说道。 让司礼监秉笔太监去亲自迎接,这无疑就是在对外界释放一种政治信号。 奔波数日的福王此刻就等候待在宫门之外,看着这熟悉的大门,一时间不住地唏嘘。 前几日他正在王府内饮酒作乐,突听到有侍从来报。说京城有旨意来,顿时一愣。 此时朱常洛的去世的消息还没有传到洛阳,朱常洵并不知道这个消息。待得听完旨意以后,更是不敢相信。月前刚刚登基的朱常洛居然殡天了。 给自己传达旨意的是刚刚即位登基的侄子朱由校。 自己这位刚刚即位的皇侄,命自己火速进京。 \\\"王爷,这一趟凶险尚未可知,不如称病暂行。\\\" 在王府的书房内,朱常洵紧急的召集了自己的几个心腹商议此事。 \\\"是啊王爷,不如即刻派遣心腹火速进京,摸清京城局势后,再行商议。\\\" \\\"王爷,不如即刻修书一封。问询贵妃娘娘。\\\" 此人不提还好,一提到自己的母亲,朱常洵不由得一怔。他敏锐的感觉到,恐怕自己的这位皇侄命自己火速进京,就与自己的母亲有关。 他深知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性格的人,在联想到自己的皇兄朱常洛即位不过月余便撒手人寰,恐怕这其中也有着母亲的影子。朱常洵不敢再往深处去想。 \\\"给本王备好车马,火速进京。\\\"朱常洵近乎颤抖着吼出这句话。众人不理解福王的转变,但也只得照办。 而朱常洵又何尝不知道此行的风险,自己身在河南,自就藩以来,虽有些须犬马声色,但从不染指政治。皇帝没有任何理由与动机去处理自己,可自己的母亲不一样。他要进京去面圣,倘若真像他想的那样,自己的母亲在朱常洛的死中充当了某些角色,自己也好当面向皇上求情。 福王自幼衣食无忧,平素又缺乏锻炼,时间久了自然便成了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没走几步就气喘吁吁,但是依旧用着自己最快的速度准备好了所需要的的一切东西。 就连被王安派来传旨的两个小太监,以及护送他们的锦衣卫也没想到福王如此迅速。刚刚传达完旨意,被福王府的下人们安置好,尚未得以好好休息,就被通知福王召见,准备一同进京。 待得走到王府门口,见得朱常洵正在指挥下人们准备进京所需要的一切事物,不由得对视一眼,说道:\\\"福王爷好快的速度。\\\"言语之间,有些许吃惊,他们日夜兼程的从北京赶来,原以为福王会找出各种理由搪塞,再不济也会拖延数日再行进京。万没想到,不过是回房间喝口茶的功夫,这福王就要进京了。 待得福王府快速的准备好了进京一切所需要的的事务之后,福王在王府卫队的保护下,快速启程进京。 几天的星夜兼程,无疑是让这位从小衣食无忧的王爷吃了不少苦头,如果是让福王府的侍妾们看到,无疑会发现,福王竟有些消瘦了。 正当福王在宫门外踱步,心里盘算着这一次进京可能会遇到的风险时,就看到从眼前的午门走出了几个人。来人正是王安一行。 福王身穿四爪大红蟒袍,腰系玉带。自然是最好认的。 王安走到近前,先对着福王行礼道:\\\"见过福王爷,王爷一路辛苦,陛下有请。\\\" 福王连道不敢。在王安的引领下,从午门的西侧门一步步走入了紫禁城内。午门西侧门,非宗室王公不得行。 在交谈间,福王得知为自己引路的这位中年太监竟是堂堂司礼监秉笔太监,不由得一愣。许是看出了福王的惊讶,王安微微一笑对着福王说道:\\\"陛下念王爷皇叔之尊,特派老奴亲迎。\\\" 毫无疑问,王安的亲自迎接,让这位一路提心吊胆的王爷稍微松了口气,让司礼监秉笔太监来迎接自己,无非是对自己表示了一种尊敬。想来,之前怕是有些想多了,自己吓自己。朱常洵暗自寻思着。 时间不久,王安便引着朱常洵来到了乾清宫外,刚才隔着老远,他就看清了有一人被众人簇拥在中间,屹立在台阶之上。 他没想到,王安引路还只是个开始,堂堂天子竟也出迎。 快走两步,走到了朱由校身前,跪下就要行礼,并且说道:\\\"臣,朱常洵,奉旨见驾。\\\" 而朱由校不待朱常洵行完礼,就亲自去搀扶朱常洵,朱常洵体态肥胖,朱由校一时之间,竟没有搀动,身旁的王安赶忙帮忙。 \\\"皇叔不必如此,都是一家人。\\\" 朱由校的话语,无疑是给一路上都有些心惊胆跳的朱常洵打上了一阵强心针。 \\\"皇上切莫如此,自古君臣有别。臣,愧不敢当。\\\"朱常洵倒是非常上道,并未摆谱。非常明白自己的位置。 朱由校见状倒是一笑。这就好办了,福王是个聪明人啊。 于是对着福王说道:\\\"这次急诏皇叔进京,实在是有一桩家事要与皇叔商议。皇叔我们暖阁说话。\\\"随后一指乾清宫,就要请福王入内。 而刚刚稍有放松的朱常洵,在听闻朱由校是因为家事召见自己以后,刚刚才放下的心,又瞬间提了起来。 第9章 拿捏福王 待得朱由校与朱常洵步入暖阁之后,王安挥挥手,让殿内所有内侍宫女全部退下,只留自己一个人在身旁伺候。 朱常洵见状知道,接下来皇帝要说的事情,怕不是小事。而且定然与自己有关。 果不其然,朱由校的第一句话就让朱常洵心里一沉。 \\\"福王叔进京之前可曾与太妃通信\\\" 朱常洵自然明白,朱由校口中的太妃是自己的母亲郑贵妃。 连忙正襟危坐道:\\\"臣自接到皇上旨意后,立刻星夜兼程赶赴京城面圣,未曾与母妃联络。\\\" 朱由校看着眼前这个三十多岁,体态肥胖甚至有些臃肿的富态王爷打趣了一句:\\\"皇叔虽远在河南,可这紫禁城中偏偏就有人想要皇叔不安稳啊。\\\" 朱由校这话就有点诛心了。吓得朱常洵立马跪在地上请罪。 \\\"臣自就藩以来,一直谨守本分。望皇上明察。\\\" 这一次朱由校并没有像刚在乾清宫外那样立刻的唤起朱常洵,而是站了起身,叹了口气说道:\\\"福王叔自然是无辜的,可这紫禁城里有人想要给福王叔找不自在,朕也是无奈啊。\\\" 朱由校语气轻松,可听在朱常洵耳里却犹如催命符一般,豆大的汗珠顿时顺着额头而下。 虽然内心已经近乎猜到了皇帝口中的让自己不自在的人是谁,但是还是抱有一丝侥幸,抬头看向了朱由校:\\\"请陛下告知此人是谁?\\\" \\\"福王叔,你是个聪明人,何必多此一问呢。\\\" \\\"福王,你可知先帝因何殡天?\\\"朱由校不待朱常洵回答。突然又换了一个话题。 此话一出,暖阁内的温度仿佛都似乎低了一点。 此时的福王已是大汗淋漓。 \\\"臣,不知。\\\" \\\"那好,朕来告诉你。\\\" 朱由校图穷匕首现。 \\\"先帝登极,太妃进美女侍帝。未十日,先帝有疾,御药房崔文升进通利药。以至先帝日泄三四十次。\\\" \\\"福王,你知道崔文升是谁吗?\\\"朱由校这一次不再温言细语,而是大声呵斥道。 此时的福王已是浑身颤抖。崔文升他怎能不知。那是他母妃,郑贵妃的贴身内侍。 朱常洵想要张口解释两句,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铁一般的事实摆在了明面上。一切都指向了自己的那位一直不甘心居于人下的母妃。 \\\"福王叔,朝廷对你福藩赏赐不断,你就是这么来报答朝廷的吗?\\\" 朱常洵跪在地上,后背早已被浑身的汗水浸透。这要他怎么解释?自己的母妃很有可能谋害了先帝,而自己这个儿子又恰好曾经与先帝竞争太子之位二十余年。 朱常洵此时只想找到他的母妃问一问究竟是为什么?先帝又不是没有子嗣。她这么做到底是图什么? 朱由校并不知道朱常洵此时的心理活动,他看着被吓得浑身颤抖的福王说道:\\\"福王叔先去见过太妃再说吧。朕就在这乾清宫等你。\\\" 许是没想到朱由校能允许自己去见自己的母妃,他先是一愣。他以为自己很快就会被门外的锦衣卫冲进来带走,然后就是被废为庶人,然后被囚禁在凤阳,终老一生。涉嫌弑君这么大的罪名,即便是他亲王的身份也护不住他。 待听得朱由校允许他去见自己的母妃,他那肥胖的脸庞立马涌现出一丝愤怒与迫不及待。他要亲口去问一问自己的母妃,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把他这个儿子置于何处。 随后由王安亲自将福王送出乾清宫,在指派几个小太监引着福王前往翊坤宫,见一见那个郑贵妃。 待得王安去而复返后,他望着朱由校,欲言又止。他不知道刚才朱由校说的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 朱由校看出了王安的窘迫,暗自一叹,恐怕自己身边的这位大伴才是真正关心朱常洛死因的那个人。 \\\"大伴有什么想说的,尽管问吧。不要有顾虑。\\\" 王安见朱由校开口之后,这才小心翼翼的问道\\\"皇爷,先帝的死真的跟翊坤宫那位有关吗?\\\" 朱由校沉吟了一会。朱常洛的死因,一直是一个迷。在后世一直有着两种声音。 一种是认为朱常洛是因为纵欲而死,史书记载,朱常洛在登上帝位以后就彻底的放飞了自己,白天处理完政务以后就与郑贵妃进献的美女厮混在一起。 没有多久,就病倒了。而在病中的朱常洛仍拖着病体纵欲,最后纵欲而死。 还有一种声音是认为,朱常洛是被郑贵妃下毒害死。首先是朱常洛在临幸了郑贵妃进献的美女之后,没过多久就生病了。朱常洛曾诏太医陈玺诊治,根据记载,御医认为皇上精损过重,所以使用了一些固精之类的药物。但无论用的药物是什么,疗效不是很明显。 于是不知道怎么想的,朱常洛传召太监内侍崔文升给他看病。也就是说,是朱常洛主动召唤的崔文升。而崔文升认为皇帝“日饵房中药,发强阳而燥”,导致“体内蕴积热毒”,有必要用“去热通利”之药。于是给朱常洛开了泻药,然后朱常洛就大泻不止,一夜之间如厕三四十次。彻底的损害了朱常洛的身体健康,使其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虚弱。 随后就是那两颗史上有名的\\\"红丸\\\"登场了。或许是朱常洛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身体快要不行了,开始胡乱投医。服用了鸿胪寺丞李可灼进献的\\\"仙丹\\\"。 这两颗红丸与之前崔文升进的泻药之间药性相反,这才导致了朱常洛暴毙而亡。 并且在移宫案中,李选侍背后站着的靠山也是郑贵妃,只有她才有能量这样做。 朱由校思考了一会,对身旁的王安说道:\\\"朕也不知道,至少朕找不到她这么做的目的。但,她在背后暗暗支持着李选侍是真的。至少,这宫里是不能让她待了。\\\" 一旁的王安听得朱由校的回答后,也是暗暗点头。不管如何,这宫里郑贵妃是肯定不能待了。 同时朱由校看向翊坤宫的方向,换了一个话题,对着王安说道:\\\"大伴,朕的这位福王叔是不是很有钱啊?\\\" 一旁的王安不明所以,下意识的回答道:\\\"福王之贵,天下皆知。\\\" 那么万历皇帝到底有多宠爱自己的这位儿子呢? 史书记载,福王大婚,用去银两三十余万。这是个什么概念呢? 万历6年,万历皇帝本人大婚时,用去银两七万两。万历10年,万历皇帝的亲弟弟潞王大婚时,用去银两八万两。皇太子朱常洛大婚时,用去银两10万两。由此可见,万历皇帝对自己这个儿子的偏爱。 朱由校听得王安的回答以后说道:\\\"看来福王叔比朕这位皇帝都要富有啊。\\\" 有意思的是,一旁的王安并未出言反驳,只是面带笑容的看着朱由校,点了点头。 朱由校一愣,随后也是一笑。很明显,自己身边的大伴恐怕也是猜出了自己急诏福王进宫的目的。 第10章 郑贵妃 大明紫禁城,翊坤宫。 郑贵妃正坐在宫殿里发呆。前些天夜里,那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与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借着审讯的名义,将她宫里的许多小太监都带走了。 两人虽是表面上犹对她恭恭敬敬,没有一丝冒犯。可却没有给她一点脸面,抓起人来毫不手软。二人为何这般如此,她心知肚明,可又无能为力。谁叫她当时一时脑热。可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大明的天,已经变了。 不再是她能一手遮天的万历朝了。 宫中的人最是见风使舵,眼见得从翊坤宫带出去的小太监,能够回来的不过十之四五,一些风言风语也开始在宫里流传开来。李选侍那边,也已经断了联系。她几次派人去请,都吃了闭门羹。 郑贵妃似乎也知道得罪了当今天子,于是深居简出。 今日,她起得稍晚了些,刚刚用过饭食,便听得殿门外有些许声音传来。听不真切,只听得是行礼声。 她暗自一叹,许是皇帝来了。这几日她翻来覆去的睡不好,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 于是站起身,往着殿门外走去。 只是刚没走几步,便停下了脚步。那个正一脸怒气,急匆匆向自己走来的人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皇帝,反而是身着四爪蟒袍亲王赐服。 仔细打量一下,此人竟是自己那朝思夜想的儿子,朱常洵。一时间,竟惊喜的眼含热泪。 而原本有些愤怒的朱常洵在见到自己的母妃正惊喜的看着自己并眼含热泪时,心中的愤懑也暂时搁置。 \\\"儿臣,见过母妃。\\\"朱常洵对着数年未见的母亲,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大礼。 待得朱常洵行完礼之后,郑贵妃将朱常洵带进了翊坤宫中。待得激动的心情少许平复之后,郑贵妃看向自己的大儿子,问道\\\"我儿为何突然进京,怎不提前与母亲知会。\\\" 待听得郑贵妃此言,朱常洵站了起来。他也有一堆话,想要问问自己的这个母亲。于是,看向了殿内的宫女们与内侍们。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 待得最后一人退出,并关上了大门之后,朱常洵也是迫不及待的对着郑贵妃说道:\\\"母亲为何害我?\\\" 郑贵妃一愣,不解的说道:\\\"我儿何出此言?\\\" \\\"母妃,儿臣今日刚刚进京,随后即刻刚刚面圣,当今天子曾与我言,说母妃涉嫌谋害先帝,母妃你让儿臣该如何自处。\\\"朱常洵此时一脸愤懑。 听到儿子的话,郑贵妃顿时从椅子上惊起。 而她的表现也正好落在了朱常洵的眼中,有些惊恐的说道:\\\"母妃,莫非一切当真,先帝殡天,真与母妃有关?\\\" 郑贵妃此时已是有些慌了。她确实曾在背后怂恿过李选侍争一争太后之位,可这谋害先帝一事又从何说起。 连忙对着朱常洵说道:\\\"我儿,天子当真如此说吗?\\\" 朱常洵此时已是有些认命,但还是想知道自己的母亲这么做的原因,于是问道:\\\"母妃为何要指使那崔文升给先帝进药。\\\" 郑贵妃闻言,先是一愣。连忙说道:\\\"本宫未曾指使那崔文升啊。\\\" 朱常洵先是一呆,但并不相信,刚才自己母亲的反应已被他看在眼里。颇有些认命的说道:\\\"事到如今,母妃还有什么可瞒着儿臣的?恐怕不久之后,儿臣就会被一道圣旨,圈禁在凤阳高墙下,孤独终老。\\\" 此时的郑贵妃已是彻底的慌了,她的确是怂恿过李选侍,给朱由校使了一些绊子,可这谋害先帝一事又谈何而来。 于是连忙的跟朱常洵说道:\\\"母妃未曾指使那崔文升啊。\\\" 而朱常洵并不信她,说了一句:\\\"纵使母妃不曾指使崔文升,可母妃给先帝进献侍妾总是真的吧。而先帝在临幸过母妃进献的几名侍妾以后,便病倒了。这难道也是巧合吗?\\\" 郑贵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因为她发现好像真的像朱常洵说的一样,自己真的有很大的嫌疑。 可给天子进献侍妾不过是自己想要缓和一下与朱常洛的关系,恭贺一下他登基。他生病,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啊。 郑贵妃本来以为自己不过是给新皇帝使了个绊子,想趁着皇帝年幼,看看能否继续执掌后宫,即便是失败了,大不了自己死心,老老实实做自己的太妃便是了。 可依着如今的说法,当今的天子这是要对她们母子二人赶尽杀绝啊。 一旁的朱常洵已经彻底慌了心神,不住的唉声叹气。 可郑贵妃不愧是宠冠后宫三十余年,心思并非常人能比,很快的就冷静下来。 对着朱常洵说道:\\\"我儿不必如此自怨自艾。\\\" 朱常洵仿佛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的母亲,不明白这才几年不见,自己的母妃怎么就糊涂成这样。谋害天子之后,还能镇定自若,这份养气功夫,他自认是学不来的。 许是看懂了朱常洵的眼神,郑贵妃不由得白了一眼自己的儿子说道:\\\"若是真如你所说,天子认为是我谋害先帝。哪还轮得到你进京?\\\" 这话点醒了朱常洵。对啊,若是天子当真这么认为,哪还需要大费周章的把自己从洛阳叫来。只需要在朝廷上一公布,在事关先帝死因这件事上,纵是没有些许切实证据,要不了自己的命,可派遣几个锦衣卫携带一道圣旨,废了自己的王位,交由世子继承总不是难事。就算是当今天子顾忌皇室脸面,不想公开这份秘密。那随便找个宫内失火的苗头,便能要了自己母妃的命,哪还轮得到自己来面见母妃。 但是朱常洵还是有些不解,那天子这么做的目的是在哪呢? 郑贵妃看着自己的儿子,对于当日在背后支持李选侍感到有些后悔,竟没想到一时冲动,会把自己的儿子陷入危险之中。 于是将自己当日的所作所为告诉了自己的儿子。 而朱常洵在听得母亲的话后,也是又惊又喜。 喜的是,自己的母亲,确实不曾犯下那般滔天之罪,惊的是,母亲也确实得罪过当今天子。这可如何是好。 倒是郑贵妃好像猜出了朱由校的意图,对着朱常洵说道:\\\"皇上此举或许是让你知道,母妃确实得罪于他,借此想要从你这位皇叔身上得到些什么...\\\" 朱常洵不待自己的母亲说完,便转身而去。 \\\"儿臣即刻去向皇上给母妃请罪。\\\" 说罢,便大步的走出了翊坤宫。听得母妃并没有谋害过先帝,只是给当今天子使出过一些小绊子,只觉得身上仿佛散去了千斤担,浑身轻松。 只留下在原地叹气的郑贵妃,望着朱常洵远去的背影,也是暗暗后悔。 大明的天,已经变了。 第11章 朱由校的打算 \\\"皇叔这是一切都知道了?\\\" 朱由校面带笑容的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福王-朱常洵。 刚才朱常洵一进乾清宫,就二话不说,直接跪在了自己的面前,直呼请罪。 许是听到了朱由校的语气并不算严厉,一直低着头的朱常洵这才敢抬起头来,稍稍的看了一眼正注视着自己的天启皇帝。 \\\"臣,替母妃向陛下请罪。\\\" 朱常洵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跟皇帝打马虎眼。 而朱由校其实这个时候也比较尴尬,他作为一个皇帝,总不能亲自去跟朱常洵去讨价还价。跟他说\\\"你母亲在背地里给我使绊子,这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所以气氛就这么尬住了,朱由校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而朱由校的沉默在朱常洵看来是皇帝心中的怨气很足,同时也在心底暗自埋怨郑贵妃的举动。 在他看来,他跟朱由校往日并无交际,但是无论是王安亲自出午门引路,还是天子亲自乾清宫出迎,都毫无疑问的照顾了自己这位皇叔的尊严。可以侧面看出,自己这位皇侄并不会因为自己曾与他的父亲竞争太子之位而对自己抱有偏见。可偏偏自己的母亲却无故去招惹与他。 平心而论,换做是他,也断然不会轻易放过给自己添堵的人。 可是天子不开口,他也不敢贸然开口,于是就这么尬住了。 正当朱由校纠结如何去打破这个僵局的时候,一直伺候在朱由校身边的王安突然开口了。 \\\"皇爷,内臣刚刚听传旨的小太监跟我说,福王爷在听到陛下您的旨意后,片刻不曾犹豫,星夜兼程,生怕误了皇爷您的大事,看在王爷的面子上,纵然太妃有些许不对,您略给些惩戒也就罢了。\\\" 朱常洵正内心焦灼,思虑该如何向皇帝请罪时,便听到了王安的话音。 毫无疑问,此时王安的话语对朱常洵来说犹如天籁之音一般,他立刻抬起头,看向了王安,眼神中写满了惊喜。 朱由校突然听到身边王安的话语后,下意识般的皱了皱眉头,他不明白一向稳重的大伴,怎么突然在这种事上为朱常洵求情,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另有目的吗? 但是当他看向王安时,发现王安突然对他毫不可查的眨了眨眼睛,他好像明白了王安想要做些什么。于是配合着说道:\\\"皇叔的面子,朕自然是要给的。皇叔先起来吧。给皇叔赐座。\\\" 随后,朱常洵小心翼翼的坐在了王安为他搬来的一把椅子上,同时面带感激的看着王安。心中暗暗打算,待得出了乾清宫,定要好好的感谢一下王安。 待得朱常洵坐在椅子上以后,朱由校把目光转向了王安,示意接下来该怎么做啊? 你接着表演啊。 王安自然看懂了皇帝的示意,微微一笑,对着朱常洵说道:\\\"王爷莫怪,如今国家动荡,朝廷局势艰难,皇上本就焦头烂额,偏偏太妃此时有些许冒犯。所以才急招王爷您,进京面圣。\\\" 朱常洵很聪明的抓住了王安话中的重点,在他看来,这是王安对自己的提醒。 \\\"皇上,臣斗胆一问,敢问是何事让皇上烦心,我福王府一脉,愿为皇上解忧。\\\" 眼见得福王如此上道,朱由校很是惊喜。非常默契的与王安对视一眼。但只是一声长叹,并未开口。 朱常洵见朱由校并未开口,先是一愣,随后求助似的看向王安。 而王安也装作为难的样子,先是看了朱由校一眼,随后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般的对朱常洵说道:\\\"王爷有所不知,如今辽东局势动荡,后金女真狼子野心,可国库空虚,再撑不起一场战争了。皇爷为此,殚精竭虑。\\\" 朱常洵抬头看了一眼面色阴沉的朱由校,仿佛是为被人说中心事以后的不堪。 见状,朱常洵内心一乐,真是人困了,有人送枕头。自己正不知道该如何讨得皇上原谅呢。 内心窃喜,我福王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银子。 随后强行按住内心的欢悦,装出一副忧心国事的样子对着朱由校说道:\\\"皇上,我福王一脉身为宗室,愿为国分忧。\\\" 而朱由校则先是装出一副惊喜的样子,随后又快速消失。叹了口气,对着朱常洵说道:\\\"王叔的这份心意,朕自是心领了。只是缺口巨大,就不必麻烦王叔了。\\\" 而朱常洵一听朱由校不要他的银子,顿时也急了。好不容易有这么好的机会知道皇上缺什么,这不把握住了等什么? 随后一咬牙,略微肉疼的说道:\\\"皇上,臣身为宗室,自是要为君尽忠,福王府愿捐献白银50万两,以解皇上燃眉之急。\\\" 朱常洵为了讨好朱由校,也是狠狠的出了血。 而朱由校在听到到朱常洵说的数字后,先是内心窃喜,但表面上仍装作为难的样子。 \\\"那都是王叔自己的,朕怎么能要?\\\" 眼见得朱由校仍未接受,朱常洵继续求助似的看向王安。 而王安则是装作小心翼翼的说道:\\\"皇爷,您就给福王爷一个报效国家的机会吧,便是您不想要,您也要想一想辽东的军士们。\\\" 随后朱由校像是下了好大决心一般,说道:\\\"也罢,朕替辽东的军士们谢谢福王叔了。\\\" 听闻皇帝终于收下了自己的银子,朱常洵喜不自禁。 \\\"为君分忧,是臣的本分。\\\" 随后朱由校则是对朱常洵说道:\\\"王叔一路奔波辛苦了,王叔自去翊坤宫陪伴太妃,朕晚上为王叔和太妃在宫中设宴。\\\" 毫无疑问,朱由校此举是在给朱常洵面子。 这让朱常洵觉得刚刚送出的50万两白银都没有那么心疼了。随后对着朱由校行礼后离去。 待得朱常洵离开乾清宫以后,殿内响起了朱由校与王安主仆二人的笑声。 王安感叹朱由校手段的高明,不仅让福王轻而易举的掏出了50万两白银,还对皇上感恩戴德。朱由校则是感叹王安的应变之快。但凡今天不是王安配合的好,都不会让朱常洵自己主动掏银子掏的那么痛快。 同时朱由校自己也没想到朱常洵这么大方,动辄出手就是50万两。真可谓是富可敌国。 \\\"皇爷,那郑贵妃那您怎么打算的?\\\" 王安想了想,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但是却没想到得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大伴,福王叔为了给他母亲求情都愿进献50万两。朕若是让他将其母妃接出宫外赡养,你说他愿付出多少呢?\\\" 第12章 又见李选侍 朱由校的话,毫无疑问的在王安心里掀起了轩然大波。他没想到,皇帝竟有如此想法。因为这是没有任何先例的,有明一朝,从未有过这样的例子。 许是看出了王安的震惊,朱由校呵呵一乐,随后说道:\\\"大伴不必在意,朕不过说说而已。\\\" 成功的敲了朱常洵一笔后,朱由校心情极佳。明末财政崩塌,一年收入不过数百万两。单单今日福王朱常洵这一笔进献,便抵得朝廷一年收入的十分之一。 随后朱由校伸了伸懒腰,刚才用完早膳后,他便打算随便出去走走,只是刚好被福王的事打断了,眼下处理完了,也该继续刚才本就打算做的事了。 朱由校带着王安和几个小太监在紫禁城里随意逛着,肆意的打量着自己的地盘。 突然,朱由校在一处宫殿外面停住了脚步。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朱由校随后问向身后的几个小太监。 王安年岁大了,听力自然不如年轻人,仔细的听了几下,也没听到皇帝口中的声音。 但是,队伍中有一个小太监仔细的听了一下,犹豫了一下。不太肯定的说道:\\\"好像是孩子的哭声?\\\" 朱由校随后问向身旁的王安,\\\"这是谁的宫殿?\\\" 王安抬头看了一眼,先是一愣。 \\\"皇爷,这是李选侍的哕鸾宫。\\\" 朱由校听闻之后,眉头一皱,推开宫门,径直向里面的大殿内走去。 待得走到大殿门口时,哭声更加明显,很明显的听出里面有孩子正在大哭。 朱由校心里大概猜出发生了什么,一声冷哼,狠狠的推开了殿门。 朱由校一眼望去,便看见大殿深处,一个美貌妇人正被几人团团围住斥责,怀中的女孩因为害怕而大声痛哭。 \\\"现在宫中谁人不知,你得罪了皇爷,还以为自己是曾经的那个得宠的选侍呢?\\\" \\\"就是,还在摆贵妃谱呢?你以为你是谁?\\\" \\\"以后能吃就吃,不能吃就饿死。\\\" 几个中年宫女正围在美貌妇人身边大声的呵斥。 \\\"可是你们根本不给我和母亲吃的,那吃的都变味了。\\\" 妇人怀中的小女孩,啜泣中说道。 听得小女孩还敢还嘴,几人怒气更甚。正欲再度出言呵斥时,便听得身后大门被突然推开。 \\\"是哪个不长眼的...\\\"几人下意识的唾骂道。 待得几人转过身后,看清楚来人之后,顿时止住了话语。脚下一软,瞬间趴在了地上。 \\\"奴婢见过皇上。\\\" 几人虽不曾见过朱由校,但是朱由校身上那明晃晃的五爪龙袍,便是身份的最好说明。 几人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会被皇上发现。连忙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请罪。 朱由校向里面打量了一眼,那怀抱小女孩的美貌妇人自然是数日前才刚刚搬到此处宫殿的李选侍。 见得朱由校到来,李选侍也是面色一紧,连忙带着小女孩跪在了地上。 \\\"臣妾见过皇上。\\\" 朱由校看向李选侍身边那个还在暗暗垂泪的小女孩,缓缓的蹲了下去,温言细语道:\\\"乐安,告诉皇兄,发生了什么?\\\" 已经九岁的乐安公主朱徽媞本就委屈,听到有人关心,顿时大哭起来:\\\"皇兄,她们抢走了我和母亲的饭,还把已经变了味道的饭拿给我们吃,还骂我们。\\\" 在听到朱徽媞的话语后,那几名中年宫女顿时脸色一变,连忙把头磕得邦邦响:\\\"皇上,奴婢冤枉...\\\" 待得话还没有说完,便见得朱由校狠狠的一巴掌扇在了那宫女脸上。 \\\"冤枉?你们冤枉什么?\\\"朱由校冷冷的说道。 事实就摆在眼前,这几人眼见得李选侍失势,迫不及待的跑来对着李选侍扬武耀威。但却没想到被皇帝撞见。 看着楚楚可怜的朱徽媞,朱由校莫名其妙的升起一股无名火,脸上怒色更甚。 \\\"王安,按律,这几个人该如何处理。\\\"朱由校话中透着寒意。 王安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 \\\"皇爷,以奴欺主,该杀。\\\" 听到王安的话后,那几人更是被吓得浑身颤抖,不住的跪在地上磕头。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公主饶命,公主饶命,选侍饶命,选侍饶命。\\\" 几人前一秒对待李选侍有多蛮横,此刻就有多卑微。 朱徽媞到底是个孩子,之前虽然被欺负的委屈大哭,但是眼见得此时几人的凄惨样,还是不忍心的说道:\\\"皇兄,你打她们一顿就是了,能不能不杀她们了。\\\" 朱由校自无不可,他本就不是嗜杀之人,只是刚刚看得朱徽媞楚楚可怜的样子,心中莫名其妙的升起了一股无名火。 眼见得朱由校沉默不语,李选侍竟是开了口:\\\"陛下惩治一番也就是了,还是饶了他们的性命吧。\\\" 朱由校充满意外的看了她一眼,随后对着王安说道:\\\"发配浣衣局吧。另外重新选几个机灵点的来伺候选侍。\\\" 跪在地上的年老宫女听闻皇帝免了自己的死罪,不住的磕头谢恩。随后便被新进来的内侍们拖走。 \\\"去,带乐安公主去偏殿,给乐安公主重新安排一桌膳食。\\\"朱由校随口向王安吩咐道。 \\\"谢谢皇兄\\\"朱徽媞看到坏人已经被自己的皇兄惩治,甜甜的一笑。 而朱由校也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皇兄,我母亲不能一起吃吗?\\\"朱徽媞突然对着朱由校说道。 朱由校一愣,随后对朱徽媞说道:\\\"乐安先去,我跟你母妃有话要说。\\\"而李选侍也是对自己的女儿说道:\\\"乐安听你皇兄的话。\\\" 朱徽媞不疑有他,喜滋滋的站起了身,向着一旁的偏殿走去。 而王安也十分有眼力见的挥挥手,连忙带着所有内侍悄悄退去,并带上了大殿的大门。 其实换了灵魂的朱由校对于李选侍并没有太多复杂的感情,历史上的李选侍曾经指使人,无缘无故的杖杀了自己的生母,王才人,随后不仅没有受到惩罚,居然还获得了自己的抚养权。须知,当时万历皇帝尚还在位。也就是说,万历皇帝对于李选侍获得自己抚养权一事,是知情的,并且没有阻止。 是非对错,早已泯灭在历史的长河中。 而李选侍此时是有些许忐忑的。就在几日之前,她还曾经妄图挟持朱由校,以满足自己的权欲之心。 待得自己灰溜溜的带着乐安公主跑到了哕鸾宫准备养老,却没想到遇见了几个凶恶的宫女。见得自己失势,便好生羞辱,以满足她们近乎扭曲的心理。 倘若今日若不是皇帝撞见,看在了乐安公主的份上,还不知道这种日子要过多久。 眼见得朱由校沉默不语,李选侍先是对着朱由校行礼道:\\\"臣妾谢过皇上。\\\" 朱由校不以为然的挥挥手,他是真的见不得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嚎啕大哭的样子。 \\\"选侍严重了,同为先帝骨肉。朕怎么会允许别人欺负自己的妹妹?\\\" 许是朱由校觉得殿内气氛有些尴尬,站起身,准备离开。 \\\"朕会吩咐下去,日后这哕鸾宫供应一切如常,选侍好生抚养乐安便是,若有所求,差人来见朕。\\\" 闻听此话,李选侍则连忙冲着着朱由校行了一礼。 朱由校则是推开了殿门,大步向着外面走去。 隔了老远,看着朱由校从殿外走出。小太监们赶忙走到了朱由校身边。 \\\"大伴,吩咐下去,日后这哕鸾宫一切供应如常,不得为难。\\\" 沉默了少许,朱由校冲着身旁的王安吩咐了一句。 第13章 辽东熊廷弼 大明辽东,辽阳城。 \\\"圣上口谕:即日起,擢升熊廷弼为辽东巡抚,总领辽东一切军务。再赐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遇事不决,可自行决断。\\\" 如今年逾五旬的熊廷弼此时正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传旨的小太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太监见熊廷弼一时呆住,不由得有些着急,轻轻的咳嗽了一声。 \\\"巡抚还不接旨吗?\\\" 此时熊廷弼才缓过神来。 \\\"臣,熊廷弼,接旨。\\\" 其实不怪他熊廷弼不敢相信,早在月前,朝廷就有御史弹劾他按兵不动,破坏辽阳。他大怒,上书为自己辩解,请求罢官回乡。 只是没想到罢免他的旨意没有等到,反而等来了将他擢升为辽东巡抚的旨意。再赐尚方宝剑并总领辽东一切军务。 这份信任与荣耀是熊廷弼从来没有得到过的。 历史上的熊廷弼在这个时候因为朝中有人中伤,大怒,自请罢官回乡,接替他的袁应泰虽精明能干,但用兵却并非其所长,计划也不精密,尤其熊廷弼治军严格,部队军纪整肃,而袁应泰施之以宽,更改了往日的规章制度。 袁应泰更善于民事,治理民生是一把好手,且爱民如子,但用兵实非其所长。袁应泰更适合作为熊廷弼的副手,帮助他一起治理辽东。 待得天启元年三月,后金大肆进攻辽阳。袁应泰不敌,后自杀殉国。 熊廷弼的军事才能没有任何问题,他提出的几个策略后来被证明完全正确。倘若真的明朝一直坚持任用熊廷弼,并给予其绝对的支持,后金用不了几年便会自然衰弱。 有史料记载,当时的后金内部的粮食价格已经比崇祯17年时的价格还高了。 足以可见,当时后金内部的形势也严峻到了极点。 熊廷弼双手接过小太监的圣旨后不由得心怀激荡,他已经听说了京城发生了巨变,早已心灰意冷。短短一月之内,大明朝两位天子接连殡天。可万万没想到,这位刚刚上台的少年天子,不仅没有批准自己的请辞奏章,反而擢升自己为辽东巡抚,并赋予自己事急从权以及先斩后奏的权利。表达了对自己的绝对信任。 熊廷弼规规矩矩的对着京城的方向,行了一个大礼。 \\\"臣,熊廷弼必当尽心竭力,以报吾皇君恩。\\\" 可是熊廷弼没想到,皇帝给他的惊喜并不止于此。 \\\"熊大人,陛下还有口谕。\\\" 熊廷弼一愣,没想到皇上还有其他的指示。 \\\"熊卿,辽东之事大可放手去做,朝中一切有朕,另有内怒50万两,不日到达。朕在京城等着你的好消息。\\\" 待得宣完了朱由校的口谕以后,几个小太监对着熊廷弼行了一礼。随后便转身退去,他们还要回京城向朱由校复命。 而熊廷弼则是万万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惊喜等着自己,辽东环境恶劣,军士缺粮少饷。朱由校的这一笔内怒可以很大程度上提升军队的士气以及军士们的动力。 \\\"臣熊廷弼,必不负陛下。\\\"熊廷弼低语几句。随后也转身向官衙走去。如今有了新皇帝的支持,他势必要做出一些成绩来回报皇帝的信任。 辽东发生的一切,身处北京紫禁城里的朱由校自然是不知道的。此时的他,刚刚从李选侍的宫中走出。行走间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李选侍那勾人的眼神,不由得暗自一笑。 身旁的王安自然发现了身边皇帝的喜悦,随手招来身后的一个小太监,对他耳语了几句。随后小太监点头转身离去。 待得朱由校他们一行离开了哕鸾宫没多久后,刚刚的那个小太监带着众多内侍与宫女再度返回了哕鸾宫。 \\\"娘娘,这些人以后就留下来照顾您跟公主了。\\\"那个小太监对着李选侍行礼后说道。 而李选侍也很明显认出了为首的小太监便是刚刚陪伴在朱由校身边的近侍,如今认清现实的她自然不敢在对皇帝身边的近侍摆谱。 \\\"倒是劳烦公公了。\\\" 那小太监倒像是被吓到了一般,连道不敢,随后转身离去。 李选侍大概打量了一下殿内候着的众多内侍与宫女们,那人数竟比当初侍奉朱常洛时还要多些,内心不免得也生出了一丝涟漪。 许是瞧得朱由校心情不错,王安胆子也大了一些,陪笑着对着朱由校说道:\\\"皇爷,李选侍那边不太好办啊,内臣怕是外廷的御史们会有些意见,到时倒是会惹得皇爷您不快。\\\" 朱由校自然听懂了王安的言外之意,不由得笑骂了王安一声:\\\"就你话多,想些什么呢。\\\"而王安也不出言辩解,只是冲着朱由校嘿嘿直乐。 朱由校也渐渐的收敛了自己的笑容,明朝的御史确实很有意思。尤其以明朝中后期为主,大多数御史整日无所事事,不关心国事,反而整天盯着皇帝的言行举止。自称为\\\"直臣\\\",而且偏偏皇帝对他们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拖出去\\\"庭杖\\\",就是拖出去打板子。偏偏大臣们还热衷于此,你皇帝打了他们,反而会成全他们的名声。 \\\"这些吃饱了撑的,日后早晚要收拾他们。\\\"朱由校不由得冷哼一声。若是国家四海升平,朝廷之上自然需要不同的声音,可历史上的党争一直持续到明朝灭亡都没有结束。所以说,党争害国。 \\\"李选侍的事先不着急,先是好好准备晚上的事吧。\\\"朱由校眼神一眯,他还是分得清孰轻孰重的。 \\\"福王叔啊,希望你别让朕失望。\\\" 藩王改革已经刻不容缓了,宗室藩王已经对国家的经济造成了很大的负担。他们食禄而不治事,且不可参合四民之业,并能世袭罔替。而且他们还不需要承担任何义务。 但同时,藩王如果利用的好,又是很有力的助力。这些王府世代积累下来,手中所掌握的财富是非常恐怖的。 早在朱由校刚刚穿越过来之初,就将主意打到了这些藩王身上。 此时身在翊坤宫的福王突然打了个喷嚏,感觉身上一寒。 \\\"怎么感觉有人在打我的主意呢?\\\"福王暗自寻思。随后一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第14章 朱由校的条件 乾清宫暖阁。 \\\"陛下,臣的母妃身体不适。故不能前来,向您请罪。\\\" 朱常洵一进了乾清宫便向朱由校请罪,言辞间倒是非常的诚恳。 对于郑贵妃没有来这个结果,朱由校也并不意外。省的见面尴尬,自己还要给她行礼。双方都不自在。 \\\"皇叔这是哪来的话,太妃身体不适,自是该好好休养。\\\"朱由校连忙说道。 二人又说了一些毫无营养的话后,朱由校示意身旁的王安传膳。 \\\"皇叔久在洛阳,可得好好尝尝朕的御膳,比起你福王府的厨子又待如何?\\\" 不得不说,皇帝的饮食水平还是极高的。 刚刚穿越过来时,朱由校自己还担心过饮食问题,生怕自己接受不了这个时代的厨艺。 但是朱由校很快就发现自己被打脸了。他低估了这个时代的烹饪水平,或者说低估了皇帝的饮食水平。 \\\"皇上您的厨子水平自然是不差的,可是臣的福王府也不差。不怕皇上笑话,臣为了满足这口舌之欲,可是没少花费。\\\"朱常洵脸上写满了骄傲。 朱由校也是一乐,这些藩王们整体无所事事,手里又有钱,自然是想尽一切办法满足自己的口舌之欲了。 酒过三巡,该谈正事了。见朱常洵也吃的差不多了,朱由校挥挥手让人将面前的酒席撤下去。 \\\"福王叔,朕有一件事想要跟福王叔打个商量。\\\"朱由校突然对着正自顾自饮茶的朱常洵说道。 \\\"陛下有事直说即可。\\\"朱常洵不以为意的说道。 \\\"别的先不提,朕先问皇叔一个问题。太妃日渐终老,皇叔可想在身边侍奉。\\\" 朱由校直接抛出了自己的杀招,也是自己的底牌。 朱常洵先是一愣。随后毫不犹豫的说道。\\\"臣身为人子,自然想侍奉母妃终老。可祖训,亲王不得久居京城,尤其臣已就藩。\\\" 毫无疑问,朱由校的话语直接戳中了朱常洵的心房。自己就藩洛阳,荣华富贵,应有尽有。可自己的母亲却独处深宫之中,无人问津。朱常洵身为人子,自然是心疼母亲。 距离自己上一次进京,已经是数年过去了。今天一见,自己的母亲肉眼可见的衰老了。还不知道,有没有下一次相见的机会,想到次数,朱常洵不免得有些低沉。 \\\"皇叔自然无法久居京城,朕也不准。\\\"朱由校先是一笑。随后又在朱常洵期待的眼神中,一字一句的说道:\\\"可若是,皇叔将太妃接回洛阳侍奉呢?\\\" 轰!朱常洵只觉自己心脏狂跳。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随后毫不犹豫的跪在了地上,用此生从未有过的认真语气说道:\\\"皇上,若能如此,我福王府一脉之物,任凭陛下取之。\\\" 听到自己有机会把郑贵妃接到自己的身边去侍奉,朱常洵也不淡定了。倘若真的说他还有些什么牵挂的话,那毫无疑问便是郑贵妃了。 朱常洵也不是傻子,他知道皇帝定然还有后话,不过无论什么也比不上自己的母亲。 \\\"皇叔这话就严重了。\\\"朱由校示意王安搀起朱常洵。 待得朱常洵重新坐在了椅子上,仍是一脸激动之情。 \\\"陛下,臣愿为陛下解忧。\\\" 朱由校给他扔下了这么大的一颗甜枣,他无法拒绝。 有明一朝,从未有过先帝嫔妃被自己的儿子接出宫赡养,所以朱常洵之前从未想过这件事。但是当朱由校提出以后,他越想越激动。 \\\"皇叔严重了。朕也是不忍见太妃独处深宫之中。\\\" 漂亮话谁都会说,至于这句话有多少真心,朱由校表示呵呵。 \\\"不知刚才皇上所言何事,臣该如何为君分忧?\\\"朱常洵很上道的问道。 朱由校则是长叹一声。\\\"皇叔,你是朕的叔叔,朕也不瞒你。眼下国库空虚,朕欲跟福王叔借一些银钱,充实国库。待得日后国库充盈,自行归还。\\\" 朱常洵听到了朱由校的话也不意外,老实的讲,当年他毕竟是神宗皇帝最宠爱的儿子,一些军国大事,神宗皇帝自然不会瞒他。他对于明朝的财政问题也或多或少有些问题。只是他没想到,已经严重到如今这个地步了。 朱常洵的表情有些挣扎,毫无疑问他在与自己做着斗争。但是深思熟虑之下,他还是很快的做出了决定。 \\\"皇上,臣愿献福王府一脉全部家产,以充国库。\\\"朱常洵近乎有些嘶哑的对着朱由校说道。 而朱由校听了以后也是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这个胖胖的中年人倒是有如此大的魄力。 \\\"皇叔严重了。不必如此。朕欲再借白银50万两。\\\" 朱由校盯着眼前的朱常洵,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若是逼得太过了,那就不太好了。 朱常洵在听得朱由校提出的数字后,肉眼可见的轻松了一下。原本他已经做好了将所有家产全部献出的打算,与其相比,50万两虽然依旧数额巨大,但也并非不能接受了。 \\\"皇上,臣明日便离京,组织人手,尽快押解进京。\\\"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那就要彻底执行下去。朱常洵向皇帝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而朱常洵之所以所以干脆,郑贵妃自然是重要的原因之一,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朱常洵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朱由校还很年轻,如果不出意外,他会执掌这个明帝国很久的时间。而一天的接触下来,他觉得朱由校并不简单,于是他选择提前交好自己的这位皇侄。 朱由校自然不知道朱常洵的心理活动,对于他来说,能够得到这么大一笔钱真的算是意外之喜了。 朱常洵虽然体态肥胖,但却是个果断之人。对着朱由校行礼之后,毫无犹豫的转身离去。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朱由校看着朱常洵逐渐远去的背影,不由得一笑。 \\\"朕这位皇叔,倒是个妙人。\\\" 一旁的王安不敢搭话,只是微微笑着。 朱由校突然也是敞怀一笑。如今既解决了郑贵妃在宫中碍眼的问题,又收获了一笔不小的进账,可谓是一举两得。 不过朱由校还是暗自吃惊,自己的这位福王叔就藩不足十年便有如此积蓄,由此可见,那些传承百年的藩王家族该有多么富有。 一切都要从长计议啊。朱由校感叹自己任重而道远,不由得按了按自己有些发酸的太阳穴。 而就在此时,暖格外又传来了一个小太监的声音。 \\\"陛下,客妈妈求见。\\\" 第15章 客氏的目的 听得殿外传来的声音,朱由校跟王安都是一愣。 \\\"这么晚了,她来干什么?\\\"朱由校一边暗自寻思,一边对着王安使了个眼神。 时间不长,一个身着长裙,内衬白色素纱的女人便从殿外走来。 \\\"给皇上请安。\\\" 朱由校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自己这个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奉圣夫人”。 \\\"上午的时候,客妈妈不是才刚来请过安吗?深夜来此,所为何事?\\\"朱由校随后问道,打算看看客氏能给自己一个什么理由。 听到朱由校提问,客氏倒是不慌不忙。 \\\"臣妾今日见得陛下食欲欠佳,特地亲自做了几道小菜,都是陛下往日最爱吃的。\\\" 身后自有内侍将客氏带来的膳食展示给了朱由校看,朱由校提鼻子一闻,确实香气扑鼻,分外的有食欲。 \\\"客妈妈倒是有心了,不过客妈妈来的不巧,朕刚与福王叔一起用过膳了。\\\" 听到朱由校吃过了,客氏的脸上肉眼可见的闪过了一抹失望。 不过很快便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自嘲一笑:\\\"那倒是臣妾来的不巧了。\\\" 这几天客氏着实过的不太好,本以为随着朱由校登基,自己也能跟着飞上枝头变凤凰。可是没想到,朱由校一连几天都不曾召见她,这属实让客氏有些意想不到。不由得有些慌了手脚。 朱由校一笑,倒是主动关心起来了客氏。 \\\"客妈妈,今日白天所言倒是提醒了朕,如今客妈妈确实不太适合继续住在西二所那个地方了。\\\" \\\"倒是不知道客妈妈想要去哪里啊。\\\"朱由校对着下面跪着的客氏说道。 客氏闻言,脸上顿时闪过了一丝激动。倒不是开心能够换一个地方居住了,而是高兴皇帝还在关心着她,证明自己在皇帝心中仍有位置。 略微思考了一下说道:\\\"臣妾别无所求,只愿能离得陛下近一点,方便日后日夜伺候陛下。\\\" 朱由校闻言倒是一笑,这客氏当真是毫无遮掩,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啊。 于是对着一旁的王安说道:\\\"大伴你也听见了,给客妈妈找一个近一点的偏殿住着,遣几个机灵点的人伺候着。\\\" 王安自然点头称是。 客氏闻言,倒是冲着王安轻轻一笑。她也想不通为何皇帝突然对王安这位先帝的近侍如此倚重,倒是超过了她的位置。 而这个时候朱由校才发现一直没有让客氏起身,客氏就一直跪在了自己的下首。 \\\"客妈妈别跪着了,起来坐吧。陪朕喝两杯\\\"朱由校随口吩咐道。 客氏谢过朱由校以后,小心翼翼的坐在了朱由校对面。 如今的朱由校已然是今非昔比,不再是前些年那个躲在深宫之中,无人问津的皇长子。 眼下的朱由校乃是大明的天子,天下共主。 客氏带过来的酒水自然早早就经过了尚食局的试吃,不然也不会呈现在朱由校的面前。 几杯酒水下去,殿内的众多内侍与宫女不知道何时,早已悄悄退去。 唯有王安,依旧立于原地,低着头看着地砖,目不斜视。 客氏自是注意到了这一点,眼中微不可查的闪过一丝窃喜,自己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全看接下来的\\\"表演\\\"了。 朱由校的生母王才人并不受朱常洛的喜欢,而朱常洛也因为\\\"国本之争\\\",处境艰难,如履薄冰,自是也没有太多心思放在自己的皇长子身上,幼年时期的朱由校,处境着实算不上好。 待到万历四十七年,朱由校生母王才人逝世,念朱由校年少,万历皇帝命令\\\"西李\\\"抚养朱由校。 \\\"西李\\\"对朱由校同样算不上好,终日只顾得上取宠于朱常洛,希翼早日诞下属于她自己的子嗣,哪有心思照料这位皇长子。 故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朱由校一直是与客氏\\\"抱团取暖\\\",甚至将客氏当成了自己的精神支柱。 这也是原本历史上,朱由校继位之后,便立刻给予客氏崇高地位的原因所在。并且在朱由校执掌权柄的这几年中,客氏始终备受信任,屹立不倒。 甚至后来那赫赫有名的\\\"九千岁\\\"魏忠贤都是因为抱上了客氏的大腿,与客氏达成了对食的关系,方才被朱由校所接纳以及信任。 继而成为了那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客妈妈,有事直说便可。\\\" 又是几杯酒下肚,见客氏始终不点明真正的来意,朱由校也是逐渐失去了耐心。 \\\"陛下,您才刚刚继位,身边也没有人帮衬。臣妾有个弟弟,为人谨慎,可为君分忧...\\\" 见到朱由校面露不耐之色,客氏心中一紧,不敢再搪塞下去,连忙将今日的来意,托盘而出。 此话一出,朱由校脸上便浮现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嘴角也挤出了一抹讥讽的笑容。 看来他没有猜错。 他才刚刚继位,这客氏就迫不及待的来给他的弟弟求官了。 等到给她弟弟求完,恐怕就是给她儿子,给她自己... \\\"客妈妈所言不差,那便令他入宫服侍吧。\\\" 朱由校强忍住心中的笑意,一本正经的冲着面前的客氏说道。 \\\"臣妾,多谢陛下。\\\" 一听朱由校的言语,客氏的脸上便露出了一抹笑容,忙不迭的冲着朱由校磕头谢恩。果然,天子心中还是有她的位置的。 \\\"陛下,却不知封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当个什么官?\\\" 半晌,见朱由校迟迟不给出具体封赏,客氏不由得心生疑惑,小心翼翼的问道。 \\\"朕不是说了吗?令他宫中伺候,让王安随便给他找个清闲的差事干着吧。\\\" 朱由校声音平稳,全然不像玩笑一般。 \\\"啊?..\\\" 此话一出,客氏脸色瞬间苍白了起来,她终于明白了天子的意思。 天子所谓的进宫伺候,竟然是想让她的弟弟当太监... \\\"行了,客妈妈早些歇着吧,顺带好好想想。\\\" 又是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朱由校转身离去,只留下脸色苍白的客氏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第16章 大明的困境 趁着今天不用上朝,也没有什么事。朱由校决定好好梳理一下朝廷如今的局势。 暖阁内所有人都被轰了出去,只留下王安一个人在旁边伺候。 坦白的说,明朝灭亡很大一部分原因要归于\\\"党争\\\",朝堂之上的那些大臣们,看不到国家,民族所处的危机。他们不管对方是对还是错,只要不和自己观点一致,或者就算是一直也要反对,纯粹是为了反对而反对。 后金的坐大,完全就是明末的那些大臣们因为\\\"党争\\\"而一手造成的。 倘若熊廷弼,孙承宗拥有一个轻松的,团结的政治环境,后金的灭亡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说前期的\\\"东林党人\\\"在不考虑能力的前提下还有些许气节,兵败之后,纷纷以身殉国,那么后期的\\\"东林党人\\\"便是无耻,误国误民,比如说出\\\"水太凉\\\"的钱谦益。 如今的朝廷已经到了必须要大刀阔斧改革的时候了。朱由校深知这一点。 他不需要只会为自己以及身后的利益集团谋取利益的大臣。 而一旦改革,触及的就是这些既得利益者们的利益。即便是皇帝也无法从他们的手中蛋糕。历史上的明武宗朱厚照与自己的前身均都在壮年落水而亡。谁知道背后有没有这些既得利益者们的影子。 朱由校并不想重蹈历史上的覆辙,所以他格外的谨慎。在没有掌握绝对的权力之前,他不会轻易掀桌子。 朱由校结合后世的记忆,仔细的分析着明末的局势。 突然,他好似想起了什么。 \\\"速传锦衣卫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朱由校语气严厉的对着王安说道。 王安意识到皇帝语气中的急促,不敢耽搁。连忙传召骆思恭。 没有让朱由校等待太久,身着锦衣赐袍的骆思恭便大步迈入了乾清宫暖阁。 \\\"臣,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参见陛下,陛下圣躬金安。\\\" \\\"起来。\\\"朱由校没时间与他客套。他突然想起来一伙蛀虫,一伙蚕食着大明的蛀虫。 \\\"听着,朕收到密报。山西有商人密通鞑子。你即刻亲赴山西,给朕查清这件事。如有涉案人员,据实报来,上不封顶,一个不要放过。\\\" 骆思恭闻言先是不可思议的看了一眼朱由校,竟然有商人资敌,而自己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却没有收到任何消息,这毫无疑问是自己的失职。 朱由校也没有去怪罪于他。一些商人哪来的胆子敢私通鞑子,背后定然有山西当地的地方官默许。 \\\"臣遵旨,臣即刻赶赴山西。\\\" \\\"记着,不要惊动当地的地方官,给朕仔细的查,一个也不要放过。\\\"朱由校咬牙切齿的说道。 骆思恭点头领命,转身退去。 朱由校刚才也是突然想到的这伙人,历史上有名的\\\"晋商\\\"。 至于明末时期\\\"晋商\\\"到底有没有资敌呢,其实朱由校自己也不清楚,他只模糊的记得,清朝得了天下以后。封了他们其中的八家为\\\"皇商\\\"。 解决了这件事以后,朱由校不由得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明朝末年面临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小冰河,蝗灾,洪水..内忧外患全都在考验着朱由校这个皇帝。 一旁的王安有些心疼的看着朱由校。 \\\"皇爷歇歇吧,有事您可以召首辅一同议事。\\\" 朱由校听后也是思索了一下。 呕心沥血内阁的首辅方从哲,其实是明末各党妥协推出来的一个人物,他本身并没有充分的能力来解决朝廷上面临的各种问题,他一直在协调各方,勉强做到维持局面罢了。不过其人确实有协调之才,办事能够集思广益,政治品德也不差。在没有找到合适的接班人之前,方从哲尚还算一个不错的选择。 \\\"去。给我首辅给朕请来。\\\"朱由校对着王安说道。 时间不久,王安便亲自引着一个看上去有些疲惫的老人走了进来。来人正是已经担任了七年首辅的方从哲。 \\\"臣,见过陛下。\\\"见得方从哲要对自己行礼。朱由校连忙拦住。并亲自将其搀了起来。 \\\"元辅快快请坐。\\\"朱由校对于这个将一生都奉献给了大明朝廷的老臣还是心怀敬意的。 为首辅沏上一杯茶后,王安默默的退了出去,亲自站在了乾清宫门外。 这一等就是一整天,王安也没想到皇帝能与首辅谈论这么久,就是中午的膳食也都是谴人送进乾清宫里,没有任何人在一旁伺候。待到宫门快要落锁时,首辅方从哲才从乾清宫退了出来。 方从哲跟朱由校在乾清宫暖阁内谈论了什么,王安并不知道。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王安发现,待得方从哲离开乾清宫时,这位老成持重,执掌内阁七年之久的重臣脸上竟有一丝激动。 王安亲自将首辅送出了宫去,随后转身返回乾清宫。 \\\"皇爷,刚才老奴瞧着首辅脸上竟有些激动。\\\"王安站在一旁对朱由校说道。 朱由校自然能够理解方从哲的激动。 他今日与方从哲谈论了许多关于朝廷上的问题,他已经感觉到这位首辅心有冷意,似有致仕之心。 于是他坚定的表达了自己对方从哲的支持之心,同时还对朝廷上的一些利弊做出了分析。并且两个人还对此进行了充分的谈论,朱由校毫不犹豫的将自己的一些想法,分享给了这位首辅,他后续的很多动作都需要得到这位首辅的支持。这一天的交谈下来让方从哲那颗本已渐渐冷却的心又再次火热了起来,他不由得心生感慨,以前并不起眼的皇长子竟有如此见识,一些观点饶是他从政几十年也闻所未闻,但细想之下,竟有不小的可行性。这不免让他也有些心怀激动,大明朝或许要迎来一位不一样的皇帝了,顿时觉得自己好像还能在干几年。 而朱由校现在也需要这位老臣帮助自己暂时维持住朝廷的稳定,对于日后如何解决朝廷内党争不断的麻烦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朱由校决定采用矛盾转移,利用与后金的战争,暂时的达成枪口一致对外,不断的竖立起自己的威信与培养自己的心腹大臣。 与方从哲谈论了一天,朱由校觉得自己此时饿坏了,肚子直咕咕的叫。中午那顿饭基本没怎么顾上吃,一直在与方从哲诉说自己的想法。 朱由校肚子的叫声自然没有逃过王安的耳朵。 第17章 不死心的客氏 \\\"皇爷,早就为您准备好了膳食,直接传膳吧。\\\"王安对着朱由校说道。 朱由校没有想到身边的这么大伴竟然想的这么周到,不由得赞许的看了一眼王安,正欲点头同意,就听见暖阁外面突然传来了颇为急促的脚步声。 几乎是一瞬间,王安的眉头便皱了起来,这是谁?居然这般的不懂事? 片刻过后,一名小太监猛地进到了暖阁之中,跪倒在朱由校面前:\\\"陛下,客妈妈求见。\\\" 闻听此话,朱由校与身旁的王安对视了一眼,皆是瞧出了对方脸上那抹意外。 \\\"宣进来吧。\\\" 终究是照料了\\\"自己\\\"多年的奶妈,朱由校也不好太过刻薄寡恩。 只是其心中却是隐隐的有着一抹不满,难道客氏昨晚没有明白他的态度,还是不肯死心? ... \\\"臣妾,见过陛下。\\\" 不多时,一名身着素纱的妇人在两名小太监的带领下,进到了此间暖阁之中,正是昨日才刚刚见过的客氏。 \\\"客妈妈不必多礼。\\\" 案牍之后的朱由校微微颔首,声音清冷的说道。 他倒是想看看这客氏,究竟想要干什么。 \\\"陛下,臣妾听闻您尚未用膳,故而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小菜,请天子用膳。\\\" 客氏起身之后,自脸上挤出一抹笑容,神情自若的冲着朱由校说道,言辞之中满是对朱由校的关心。 好像丝毫没有因为昨日发生的\\\"不愉快\\\"而产生一些芥蒂。 只是这看似平淡的一句话,却是令得朱由校和身旁的王安面色大变。 尤其是王安,脸色阴沉如水,眼角深处有着精光闪现。 天子继位之后,吩咐给他的第一个任务,便是令他整顿宫闱,清除郑贵妃与李选侍的耳目。 他自领命之后,便是一门心思扑在这上面,几乎将乾清宫所有的内侍宫娥全部都筛了一遍。 反而能够与那两位能扯上一丁点关系的宫娥内侍都是被他打发到了别处去伺候。 天子寝宫,岂容他人窥视? 但是却没料到,这乾清宫竟然还有没被筛掉的\\\"暗子\\\"在,而且居然还能向面前这位在天子继位之前,仅仅是一名奶妈的客氏通风报信。 看来,随着天子继位之后,这宫中的牛鬼蛇神也随之多了起来,估计有不少人都将主意打到了面前这位客氏的身上。 毕竟,客氏对于天子有着抚养之恩,一旦天子掌权,定然是少不了客氏的荣华富贵。 王安已经打定主意,待到此间事了,他定然要好好的将这乾清宫附近的所有宫娥内侍全部调查一番,到底要看看,究竟是谁投靠到了这位客氏的门下。 就连天子用没用膳这等事情,都能知晓。 这乾清宫中,岂不是没有秘密可言? 这是他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严重失职。他如何对得起身旁这位天子的信任? 案牍之后的天子同样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却是没料到自己这乾清宫竟然如同一面镜子一般,没有一点秘密。 \\\"客妈妈倒是有心了,居然还知晓朕没有用膳。\\\" 不过沉默了片刻,朱由校终究还是没有发作,反而自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好似全然无事一般的说道。 \\\"陛下言重了..\\\" 堂下的客氏好似真的没有听出来朱由校的\\\"潜台词\\\",反而展颜一笑,令得一旁的王安暗自皱眉,眼神凛冽。 这个妇人,究竟是想要干什么? \\\"既如此,那就传膳吧。\\\" 朱由校也不去点破她,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话音刚落,自暖阁外间便再度传来了脚步声,几名小太监各自捧着托盘,进到了暖阁之中,并将其放置在了暖阁正中的一张圆桌之上。 朱由校也是真饿了,冲着身旁的王安点了点头。 王安自是心神领会,知晓天子的意思。 虽是知道客氏带来的饭菜定然是经过层层筛查与检验的,但是王安还是亲自拿起了碗筷,为朱由校试毒。 如此景象落在客氏的眼中,便是使其脸上的笑容一僵。 不知不觉中,天子竟然已经开始提防她了吗?就连她做的饭菜,都不放心,需要人亲自试毒了吗? 曾几何时,面前的这位少年对自己是何等的言听计从。如今,为何却是变成了这般模样?本以为随着朱由校登基,自己也会一同飞黄腾达,怎么眼下却是这等情况? 许是因为有些心灰意冷,客氏竟然不待朱由校询问,便是主动开口:\\\"陛下,瞧见您一切都好,臣妾便放心了。\\\" \\\"还请陛下给臣妾寻一处好的宫殿,令臣妾终老吧。\\\" 闻听此话,朱由校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果然如此的神色,这客氏果然是还不死心。 只不过今日倒是变得聪明了一些,并未主动为她的家人求官,而是请求提高她自己的待遇。 自己已经将态度表明的如此清楚了,可这客氏还在装聋作哑,甚至以退为进,直接请求在宫中终老。 看来\\\"自己\\\"的这位奶妈,图谋不小啊。 “朕还当是何事?就这点微末小事,客妈妈谴人说一声也就是了。” \\\"客妈妈劳苦功高,朕自是十分清楚的。\\\" 朱由校面色不改,甚至还从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颇为诚恳的冲着面前的客氏说道。 见此情况,客氏也是一愣。 难道是她想岔了?天子其实依旧信重于她,不然怎么对于自己这等有些\\\"逾制\\\"的要求答应的如此痛快? 须知,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自己只是一名奶妈而已。眼下朱由校已经登基,于情于理自己都应出宫荣养,而不是继续赖在宫中。 \\\"大伴,你都听见了,务必给客妈妈在京中寻一处上好的宅子,派人好生伺候着。\\\" \\\"明日,就去安排了。必须给朕办的漂漂亮亮的。\\\" 朱由校扭头便冲着身旁的王安说道,根本不给客氏反应的时间。 \\\"皇爷放心,奴婢定当给客妈妈寻个舒适的宅子,即便是客妈妈一家住进去,也不会过于拥挤。\\\" 王安也是迅速听懂了天子话中的漏洞,快速的应承了下来。 这一切,全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竟让客氏没有来得及出声。 \\\"陛下..\\\" 待到客氏反应过来之后,下意识的便想出声反驳,但是她刚抬起头,便发现案牍之后朱由校那张阴沉似水的面庞,竟逼得她将到了嗓子眼的话又活生生的咽了下去。 再一联想到王安刚刚话中若有若无的威胁,客氏不由得苦笑一声.. \\\"臣妾,多谢陛下。\\\" 第18章 大明江山永在 竖日,太阳东升。 朱由校醒来以后没有立即起床,而是轻轻一叹,兴许是解决了一件心事,昨夜睡得格外香甜。 解决了客氏这个大麻烦,兴许自己的后宫便不会像历史上那般混乱了吧。自己应该也不至于落得一个无嗣的下场。 他隐隐的有一种感觉了历史的兴奋感。 片刻之后,猛然起身,随后在宫女们的伺候下洗漱更衣,穿越过来的这些天也早已熟悉了这些过程。心安理得的享受着。 今天还有些正事要干。 王安早早的在殿外候着了朱由校,见得朱由校荣光满面,心情似是不错,倒是也大着胆子主动说道:\\\"皇爷今日瞧上去倒是气色好的多了。\\\" 朱由校听后也不恼,笑着拍了一下王安。\\\"你这老狗,就你话多。\\\" 王安自然听懂了朱由校话中的亲切之意,也是陪着笑。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自是摸明白了自己的这位新主子的脾气,经历了客氏的事情之后,不仅没有任何疏远,反而依旧对他信任有加,令他不胜感激。 朱由校在王安的陪伴下朝着前方走去,没一会便来到了乾清宫。 王安自然也是早早的安排好了膳食,让经历了一夜恶战的朱由校狠狠的补充了能量。 \\\"大伴,去给朕将英国公请来。\\\" 用完了膳以后,朱由校擦了擦嘴,让王安去请张维贤,从自己登基之后,还一直没有与这位重臣见过面。 他眼下还有许多事情要依靠这位老臣来帮助他。英国公张维贤是如今京城之中的当之无愧的勋贵第一人。众多勋贵都以他唯首是瞻,有些事上他的话比自己这个皇帝还要有用。 眼下大明尚还算一片祥和,没有内乱,朱由校要抓住这个机会,快速的提升自己的实力。 迅速的培养出属于自己的嫡系军队,大可明朝的这些勋贵们早就烂透了。溜须拍马,仗势欺人他们是熟门熟道,可若谈到带兵打仗,就不要去指望他们了。 只有手里有了自己的军队,自己的嫡系,朱由校才敢去大刀改革,免得自己落了一个\\\"落水而死\\\"的结局。 即便是在千疮百孔的崇祯末年,也不乏忠臣良将前赴后继的为大明献出自己的生命。他们才是朱由校的底气所在。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朱由校楠楠自语道。 但是朱由校的这句低语恰好被刚刚入殿的英国公与王安听到。 纵是已经有些垂垂老矣的张维贤突然听到朱由校的这句低语以后,也觉得早已深埋于心的雄心壮志又忽然的出现,浑身激动。 \\\"日月山河永在,我大明江山永在。\\\" 张维贤激动的跪在地上重复着朱由校刚才的话。 朱由校这才发现,张维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暖阁之中,也听到了自己无意的一句话。 连忙将责怪的眼光投向了王安,似是在询问怎么不提醒自己。 不过朱由校脚下可是一点没慢,在张维贤刚刚出声的时候就亲自从案首之后走了出来,想要亲手将张维贤扶起。 但是张维贤没有接受皇帝的好意,规规矩矩的对着朱由校行了一个大礼。随后才在内侍们的帮助下搀起。 即便是已经坐在了椅子上,张维贤仍旧没有将自己激动的心情很好的平复下来。 片刻之后,方才很好的冷静下来。 \\\"皇上见谅,倒是老臣失态了。\\\" 朱由校自然不会责怪,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 \\\"国公言重了,不过是朕的一句狂言。\\\" 坐在下首的张维贤望着对着自己说话的朱由校。将自己的欣赏与震惊毫不掩饰的写在了脸上。 早在先帝朱常洛殡天的那一夜,他便从尚为太子的朱由校身上看出了果断与英武。 今日的这一句自语则又让张维贤看到了朱由校的远大抱负与志向,不由得让他心怀激荡。大明朝似乎真的是迎来了一位英主。 \\\"不知陛下今日召臣何事?\\\" 英国公狠狠的吸了两口气,将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他知道朱由校今日召他入宫,必是有事相商。 \\\"老国公,朕只问一句。如今京营的战斗力如何?\\\" 只一句话,便让刚刚还雄心壮志的张维贤陷入了沉默。犹如打了霜的茄子。 他身为后军都督府大都督,执掌京营。对于如今的京营战斗力如何再清楚不过。 一声苦笑,竟不知如何开口。 不过朱由校倒是没有责怪张维贤的意思,明朝京营在昔日的\\\"土木堡之变\\\"中近乎全军覆没,后虽不断地补充兵员,可再也没有恢复往日的辉煌。 从明朝中期开始京营便几乎没有经历过战事洗礼了。再加上这么多年疏于训练,安于享乐,战斗力下降的更快。 \\\"想必国公也明白如今京营的问题,不仅是战斗力低下,更是亏空严重。还有人在吃着大量的空饷。\\\" 朱由校的话让张维贤更加的沉默,没想到皇帝竟然对京营的状况了如指掌。 而造成亏空严重,大量吃兵饷的始作俑者自然是北京城内的这些勋贵们。 眼见得张维贤沉默不语,朱由校又再次从案首后面走了出来,站在了张维贤身边并且略微低下了头。 \\\"朕欲重整京营,还望国公帮忙。\\\"朱由校的语气十分诚恳。 张维贤也没有料到朱由校态度如此之低。 \\\"陛下言重了。老臣惶恐。\\\"张维贤忙不迭的说道。 \\\"英国公,朕想请你重整京营,对于兵员重新登记入册,不能战者,由朕的内帑出一笔银子,遣散了罢。\\\" 毫无疑问,朱由校的这一举动会直接影响到勋贵们的利益。触碰到他们的蛋糕。如果是他强行命令下去,下面的勋贵们推三阻四,也不会得到好的执行。 而若是由英国公这位勋贵第一人提出,阻力就会变的小得多。 英国公明白,皇帝这是想要让自己来当这个坏人。 没有任何犹豫,他便直接应承了下来。 \\\"老臣领旨。\\\" 如今朝廷积弱,他也是看在心中,想要做些什么却也有心无力。 偏偏此时,他从朱由校这位少年天子的身上看到了希望,他相信在朱由校的手上,这已经垂垂老矣的明帝国或许会一扫百年来的颓势,重现当年犁庭扫穴之光。 而就在英国公出宫后不久,京城的上流圈子们都收到了从宫里传出来的一句话,并以飞快的速度在大明的土地上流传开来。 \\\"日月山河永在,我大明江山永在。\\\" 第19章 选秀 接下来的几天里,京城里倒是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一句\\\"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倒是给朱由校刷了不少的存在感。这是朱由校没有想到的。一时间,朝野上下都在讨论着朱由校这个皇帝。 不过有的人听闻之后浑身激动,自然也有的人不屑一顾。 前两天举行的常朝上,也由张维贤这位勋贵第一人提出了\\\"重整京营\\\"的建议。文官们对此自然毫无意见,而勋贵们虽然有些吃惊,但也没有出言反对。 在他们看来,无非是皇帝刚刚亲政,想要做出一些东西出来,犯不上与皇帝作对,大不了收敛些,让出去一些利益,待得皇帝碰了钉子,自然也就知难而退了,何况上表的还是堂堂英国公。故虽有些许不满,但也没有出言阻止。 对于如何让这些勋贵们心甘情愿的将嘴里的利益吐出来,朱由校其实也有自己的杀招。 \\\"皇帝想要选秀了?那是好事啊。皇帝放心,老身稍后就让人去张罗。\\\" 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妇人正开心的对着朱由校说道。 即便是贵为皇帝的朱由校在这个老人面前也是规规矩矩的行晚辈礼,没有一丝架子。 这位说话的老人便是历史上有名的太妃,刘昭妃。 历史上的天启皇帝即位后,便迎刘昭妃居慈宁宫,掌管皇太后印玺。 刘太妃是为万历皇帝的妃嫔,朱由校的奶奶辈。这位老人虽不受宠,一生无子,但却性情谨厚,在宫中有着不小的威望。 并且刘太妃一家满门忠烈,李自成攻陷北京,崇祯帝自缢煤山,刘太妃的弟弟刘岱率全家百余口,举火自焚,是少有的忠烈之门,气节比起那些重臣们不知道高出多少。 由这位太妃出面安排选秀,自然是在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皇帝想要个什么样的,老身定给咱们大明选出个好皇后出来。\\\" 刘太妃一脸笑呵呵的看向朱由校。 朱由校倒是没有说些什么,不出意外,他的皇后还是那位名列古代五大艳后的张嫣。 \\\"太妃,选秀之事全权由您负责,从民间海选。一切按着规矩来。不过除此之外,朕打算从勋贵之女中择一二人为妃。\\\"朱由校将他的计划说了出来。 刘太妃听后也是一愣。除了明初时期,皇室曾与勋贵大臣们进行联姻,距今已有200余年,没有勋贵之女进过宫了。 \\\"皇帝,此举是不是有违当初太祖爷之意。\\\"刘太妃慈祥的劝解着朱由校。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如此想法。 \\\"太妃,今时不同往日,我大明如今看似歌舞升平,实则处处危机,朕若不如此做,那些勋贵们怎么会将到手的利益吐出来。至于日后会存在的一些麻烦,先顾不得了。\\\"朱由校对着刘太妃说道,他相信这位睿智的老人能够理解他话中的意思。 当初朱元璋定下不让皇室迎娶勋贵之女,就是为了杜绝外戚干政。 \\\"也罢,既然皇帝已经有了主意,老身也不做那无用功了。\\\"刘太妃倒是个豁达之人,见朱由校下定了决心,也不在劝了。 \\\"稍后老身便放出风去,这件事皇帝你就先不要管了,对你的名声也不利。外朝的那些大臣们有意见,让他们来找老身。\\\"刘太妃还是笑呵呵的说道。 朱由校见得这位老人愿意替他分担一些大臣们的压力,不由得也是心里一暖。虽然他肯定不可能真的让那些大臣们扰了老太妃的清净,但是老人家有这个心,还是让他感受到久违的被关心的感觉。这种感觉,真的不错。 \\\"不过皇帝,老身倒是还真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刘太妃突然神色一正,收敛了笑意。 见状,朱由校连忙坐直了身子。 \\\"太妃您请讲。\\\" \\\"老身突然想起来,老身娘家好像倒是有个孙女与你年纪正相仿,不如明日就叫进宫来,让皇帝你先瞧瞧。老身跟你说,那孩子我见过,绝对是个好生养的。\\\" 朱由校万万没想到眼前的太妃竟然说的是这个事,不由得哭笑不得,而刘太妃见得朱由校这个样子,也是哈哈哈大笑。 待得朱由校行礼告退后,还不忘对着朱由校的背影说道:\\\"皇帝可不要忘了,回头有时间定要叫皇帝瞧瞧。\\\" 朱由校听闻,不由得脚下一软,在刘太妃的哈哈大笑声中,逃离了这处宫殿。 \\\"想笑就笑吧,朕又不会怪你。\\\"朱由校没好气的对着身边的王安说道。刚刚王安就一直憋着笑,没敢笑出声来。 \\\"皇爷,您是不知道,刚才您嘴巴长大的都快能吃下一个鸡蛋了。\\\"王安强忍笑意对着朱由校说道。 说实话,朱由校自己也没有料到,那么慈祥和蔼的一位老人,竟也有如此风趣一面。 \\\"王安,传旨。请刘太妃迁居慈宁宫,掌皇太后印玺。\\\" 于是这一天,有两件事,飞快的从宫中传了出来。迅速的传遍了朝野与民间,引起了激烈的讨论。 第一件事,自然是皇帝朱由校迎刘太妃居于慈宁宫,掌太后宝印,这件事并没有引起过多反应。 第二件事,便是从这太妃的慈宁宫中传出,太妃有意给皇帝选秀。如果仅仅如此,倒也罢了。皇帝早就到了大婚的年龄,自有礼部人员,按规矩行事也就罢了。 但是与这消息一同传出的另一个消息,就令朝中所有人沸腾了。 刘太妃有意从勋贵之女中,另寻一二人入宫。 这个消息才是真正令所有勋贵感兴趣的。 一时间,不管家里有没有适龄女儿的全都心思活泛了起来,即便是没有女儿的,那也不要紧,没有女儿不是有侄女么,没有侄女还不能有外甥女吗?办法总比困难多。 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北京城上层的一些勋贵们全都提着礼物,不约而同的来到了英国公张维贤府上。这么大的事,自然要提前从皇帝最信任的大臣口中提前打探一下了。 \\\"国公爷,您应该也听说了,宫里传来的这消息到底是不是真的。您给我们个准话。\\\"说话的是第八代惠安伯张庆臻。 \\\"对啊,国公爷这到底是不是真的?\\\"第一个到来的定远侯邓文明也在一旁附和道。 英国公扫了一圈书房中的众人,所有人都急切的看着他。希望他能给一个肯定的回答。 张维贤自己也很懵,自己本来在府上赏花,然后就有下人来报。说是定远侯来访。他一寻思,跟这人平素也没有多少交情啊,但是还是让管家将其请到了书房。 但是还没等自己走两步,便接连听得下人来报,还有客人来访,只能一起请入书房。 等自己到书房以后才发现,好家伙,基本上大明朝北京城里只要还能喘气,能走道的伯爵,侯爵都来了,就连成国公也来了。 闹明白了他们来的意图以后,张维贤沉默了。 皇室与勋贵联姻,这不是瞎胡闹吗。200年了,什么时候有过先例。 但是转念一想到,自己曾经问过朱由校如何面对勋贵们的反扑,他们是不会轻易将手中的利益交出来的时候,朱由校那露出的那抹自信且意味深长的笑容。 此时突然明白了那笑容代表的含义。原来皇上早就想到了。那这件事十有八九就是真的,不是空穴来风。 于是在众人殷切的眼光中,迟疑的点下了头。 \\\"皇爷跟我提过,欲打破先例,迎勋贵之女入宫。\\\" 第20章 京城见闻 书房内的众人听到张维贤的话后,先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众人在消化着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大明皇室已经有200年没有与勋贵联姻了。如今皇帝竟然有意打破这个先例,这意味着在座的众位勋贵之中,必然有女能嫁入皇宫为妃,甚至为后。若是祖坟上再冒出青烟,能为大明皇室开枝散叶,诞下皇子... 突然,定远侯第一个起身打破了这种沉默。 \\\"国公爷,诸位,老夫家中还有要事,今日就先不奉陪了。\\\"说罢,也不待众人回答,便急匆匆的向外面走去。 而众人也仿佛醍醐灌顶一般,纷纷全部起身。 \\\"国公爷,府中还有事,老夫先告辞了。\\\" \\\"世伯,小侄先告退了。\\\" \\\"英国公,我等先告退了...\\\" 英国公张维贤还来不及反应,就发现刚刚还人声鼎沸的书房,此时已是空无一人了。 而众位勋贵们急匆匆的走出了英国公府,迫不及待的上了自己的马车。近乎不约而同的对着一旁候着的管家说道:\\\"快,用最快速度回府。\\\" 一时间,京城里所有勋贵心思都活泛起来了。可是哪有那么巧,每位勋贵的府上都有适龄且还未婚配的小姐。 不过这自然也不是问题,方法总比困难多。 当夜,不知道有多少勋贵们在自己小妾惊愕与不可思议的眼光中,进了自己原配正室夫人的房间里。 一顿温存后,也不能忘了正事。 \\\"夫人,我记得你娘家里应该还有几个尚未出嫁的侄女吧...\\\" 无心插柳柳成荫,因为这件事,倒是间接的帮助不少勋贵大妇们重新证明了自己在府中的地位。 而作为始作俑者的朱由校自然是不知道这一切的。 \\\"皇爷,您稍微慢点,别走太快啊。\\\" 此时朱由校正带着王安行走在大街上。 \\\"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这么叫我。\\\"朱由校兴致勃勃的说道。自打穿越过来以后,他还是第一次出宫。 王安只能连忙挥手,让隐藏在暗处的东厂番子和锦衣卫赶紧跟上,随时保护朱由校的安全。 \\\"皇爷,咱到底要去哪啊?奴才好提前安排一下啊。\\\"王安是真的有点害怕,刚才朱由校突然来了兴致,换了身衣服,就拉着他出宫来了,没有给他一点时间安排。 \\\"大伴,你怕什么?京师是天子脚下,你还怕有歹人吗?\\\"朱由校不以为意的说道。 王安是苦笑不已,只能在心中暗自祈祷,可千万别出什么事。 \\\"冰糖葫芦,一文钱一串。\\\" \\\"馄饨,好吃的馄饨。\\\" \\\"算卦啊,不准不要钱。\\\" 朱由校看着街上这人来人往的人群,沿街叫卖的小贩,不由得心生感慨,这才是人间烟火。 朱由校停停走走,不时就停下脚步,跟街边叫卖的商贩闲聊几句。兴致来了也在茶馆前停留片刻,听一听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在聊些什么。 \\\"皇爷啊,咱们这到底要去哪啊?身边没人,奴婢实在是心里没底啊。万一您有个闪失,奴才实在是不敢想啊。\\\"王安一直在朱由校身边小声的唠叨道。 看着王安因为害怕而有些扭曲的脸,朱由校也实在没有心情再逛下去了。 \\\"罢了罢了,回宫吧。\\\"朱由校真是一时心血来潮想要出宫,没有任何目的地。 朱由校这句话在王安听来,犹如天籁之音。他这一路都在提心吊胆,每一次朱由校停下脚步,他心都会一颤。生怕就突然冲出来一个歹人。 不过朱由校在回宫的路上,无意的看到了几个身着奇异服装的人在沿街叫卖,与汉人所穿衣物明显不同。随后向身旁的王安问道,\\\"大伴,那些人是何人?穿着好生奇怪。\\\" 王安顺着朱由校的目光看去,发现几人头戴围巾,腰系白带。 \\\"许是四川那边的土人吧?\\\"王安也不确定。毕竟除了汉族,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服装。 朱由校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继续向皇宫的方向走去。可是内心却不再平静,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起发生在四川的叛乱。 历史上有名的奢安之乱明年就会爆发,影响深远,前后一共持续了17年。对于这次叛乱,明廷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间接的给了李自成等农民军发展的时间。 距离这次叛乱发生还有一年的时间,还有足够的时间留给朱由校去准备。 朱由校归心似箭,再也没有心思游玩,快速的返回了乾清宫。 \\\"去将最近关于四川的折子全部给朕找来。\\\"朱由校快速的对着王安吩咐道。 王安不敢耽搁。没多久,就将朱由校需要的全部摆在了朱由校面前的桌子上。 其中有两个人,被朱由校回忆了起来。 泰昌元年八月,朱燮元调任四川左布政使。 泰昌元年八月,四川秦良玉遣兄长秦邦屏,弟弟秦民屏率领几千人支援辽东。 前者为明末重臣,终结\\\"奢安之乱\\\",彻底平复西南。 后者分量更重,只用一句话便可形容:二十四史单独做传,历史上唯一一位作为王朝名将被单独立传记载到正史将相列传里的巾帼英雄。一生忠于明廷,战功赫赫。 \\\"传旨升朱燮元为佥都御史。令其严密注视永宁宣抚司土司。\\\" \\\"传旨令秦良玉进京面圣。\\\" 很快,两道圣旨便从朱由校的乾清宫中发出。这两道圣旨,内阁大臣们虽不解朱由校用意,但也没有阻止。 朱由校坐在椅子上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有些无奈。他有心擢升朱燮元为四川巡抚,总领一切兵马。将危险直接扼杀在摇篮中,可却是有心无力。他要如何向大臣们解释,说他可以未卜先知,说四川将会有一场持续17年的动乱? \\\"看来还是要快速将这朝廷握在自己手中,这样做起事来才不会有那么多掣肘。\\\"朱由校在心里暗自寻思。 本来朱由校出宫的时候就已经是下午了,回来后又看了那么久关于四川的折子,此时天早就黑了。 \\\"皇爷,该给您传膳了。您也太累了。\\\"刚才朱由校疲惫的样子被王安看在眼中,有些心疼的说道。 朱由校这才发现,原来已经天黑了。 \\\"皇爷,是直接给您传到乾清宫来,还是?\\\"王安细心的问道。 突然朱由校想到了一个人。立刻兴致勃勃的说道\\\"走,去李选侍那,跟朕去看看八皇妹吃了没?\\\" 王安一听心里苦笑一声,您那是去看八公主吗?怕是要敲山震虎吧。 第21章 敲打李选侍 \\\"皇上驾到。\\\" 早早就有眼尖的小太监发现了朱由校一行人,看着朱由校真的向自己这个方向走来,忙不迭的跪地行礼。 外面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哕鸾宫里的人,早在朱由校朝着哕鸾宫走来的时候,就有小太监进去通传了。 当朱由校带着王安大步迈入哕鸾宫的时候,就发现李选侍已经带着人早早的候在了殿前。 \\\"臣妾见过陛下。\\\" 见得朱由校真的来了哕鸾宫,李选侍强按下心中的狂喜,面色不改,规规矩矩的行礼道。 宫中这几天可是发生了不少事,她已经听说福王进京为自己的母妃请罪,人家得罪了皇帝,尚且有自己的儿子傍身,可自己背后却空无一人,当时怎么就利欲熏心的听了她的话呢?李选侍这几日都在暗自后悔。 若是安安稳稳的\\\"扶持\\\"朱由校登基,即便是没有太后的尊荣,最少能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吃穿用度,而后安稳的终老于宫中。 可是偏偏自己听信了那郑贵妃的挑拨,将心中的野心给焕发了出来,好死不死的,竟然想去当那劳什子“太后”。 须知,一朝天子一朝臣呐,自己最风光的时日已然结束了。按照规矩,自己应当体面的退场了。 可偏偏自己一时脑热,将自己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虽经过上次朱由校的震慑之后,倒也没有下人们再敢敷衍她们母女二人,可她心里清楚,那不过是朱由校看在与女儿同为先帝骨肉的份上的随手之举罢了。 可是,这后宫中的宫娥太监们最是势利眼,自己得罪了当朝的天子,已然是不争的事实。保不准就有那些暗自揣摩\\\"圣意\\\",给她们母女使绊子的小人。 尤其是昔日她得宠的时候,在这后宫之中风光一时无两,不知道遭了多少人的恨,指不定就会有人跑到天子面前给她上眼药。 更何况,一旦天子大婚,这后宫之中便会迎来新的主人。像她们这等前朝宫妃,更是没有了存在感,到时候即便是地位最为低下的内侍宫娥都有可能趁机踩上她两脚。 这后宫中,像这样的事,发生的还少吗? 一想到日后有可能被自己曾经不放在眼里的下人骑到头上,李选侍心里就像吃了死的苍蝇一样恶心。这是她万万不能接受的。 这几天下定决心后,她便开始思索该如何改善与朱由校的关系。 起码,不能再这般僵硬。至少也要保住她日后的荣华富贵,以免受了小人的欺辱。 正当自己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与朱由校创造机会时,便听得殿外有太监禀报。 \\\"娘娘,皇爷朝咱们的哕鸾宫来了。\\\" 于是她迫不及待的带着下人们出来迎接朱由校。 \\\"不必多礼,乐安呢?\\\" 朱由校找了一下,没发现自己的那位皇妹的身影。 听得朱由校一开口便是关心自己的女儿,而不是自己。李选侍的内心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今日她玩的疯了些,早早的吃了晚膳便睡下了。不如臣妾去将她唤起?\\\"李选侍内心虽有些许失落,但表面上仍不动声色的说道。 听到乐安已经睡下了,朱由校反而觉得松了口气。难道真让乐安跟他一块吃饭啊?他跟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有什么可说的? \\\"那选侍可曾用过膳了?\\\"朱由校听后抬眼看着李选侍说道,随意的问道。 \\\"臣妾还未曾用膳。\\\"李选侍赶忙说道。 其实她刚刚才跟自己的女儿一起吃过了晚饭,但是那重要吗?那不重要。在朱由校这个皇帝面前,她就是还没吃呢。 朱由校自然不清楚李选侍的心理活动,轻轻的点了点头。但是看着李选侍有些迫不及待的神色,他总感觉怪怪的。但是也没有多想。 \\\"既然如此,选侍就陪朕一块用膳吧。两个人总是热闹些。\\\" 朱由校点了点头,不置可否的说道。 他本来是打算来看看乐安公主的,看看这个可爱的皇妹今日过的如何,顺便也侧面来为乐安站站台,免得宫中那些腌臜人\\\"自作聪明\\\",折辱乐安。 \\\"臣妾遵旨。\\\" 见到朱由校吩咐,李选侍连忙应下,并小心翼翼的坐在朱由校对面,脸上不时闪过挣扎之色,不知该如何开口。 而朱由校仿佛完全没有发现身旁这位李选侍的异样,在用膳的时候,除了偶尔与她有过几句言语交流,就一直在埋头吃饭,没有多看她一眼。 \\\"好了,撤去吧。\\\"朱由校心满意足的说道。 待得痛饮了几口李选侍递过来的茶后,朱由校连忙站起了身。 \\\"天色已晚,朕就先走了,选侍早些休息吧。\\\"朱由校匆匆甩下一句话,随后就在李选侍有些无措的眼神中大步离开了大殿,留下了目瞪口呆的李选侍愣在原地。 就连王安也没料到朱由校的这波操作,不由得有些失神。 \\\"行啦,你的那点小心思朕还不知道?想什么呢?\\\"朱由校看着一脸古怪的王安说道,他大概猜出了王安心里在想什么。 \\\"陛下,若是不打算追求昔日的间隙...\\\" \\\"只需您一句话,便可免去那位的忧愁,也省得她终日提心吊胆了。\\\" 王安咧嘴一笑,冲着朱由校小心翼翼的说道。 他大概明白了面前这位天子的用意,不由得为之有些好笑。 \\\"呵,有些事一旦做了,便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朕不过是让她提心吊胆几天罢了,又有何妨?\\\" 朱由校眼中闪过一抹狡黠,暗有所指的说道。 虽然他不打算追究昔日李选侍的\\\"违逆之举\\\",但是也要让这李选侍承担相应的代价,且先让她揪心几天吧.. ... 待得朱由校回到乾清宫暖阁以后,躺在龙榻上翻来覆去的有些睡不着。 如今的他做起事来掣肘太多了,由不得他肆意而为。无论是私事,还是国事。他都需要快速的执掌这个朝廷,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大明。 \\\"明天早些将朕唤醒,明天朕要去英国公府上一趟。\\\"朱由校思前想后,决定还是亲自去问一问进展。 他下旨让英国公重整京营已经有些许时日了,希望明日这位老国公会给他些许惊喜。 毕竟唯有军权在手,他才算是勉强站稳了脚跟。 第22章 贵婿 第二天朱由校被王安早早的唤起。 \\\"皇爷,该醒醒了,今日您还要去出宫的。\\\"王安轻轻的在朱由校耳边说道。 朱由校打着哈欠,睡眼惺忪的坐了起来。 然后近乎木头人一样,被小宫女们伺候着洗漱,更衣。今日要出宫去,倒是不必穿的那么复杂,常服即可。 一顿操作下来,朱由校也清醒了,伸了几个懒腰。 \\\"大伴,都安排好了吗?\\\" \\\"皇爷放心,奴婢都安排好了。\\\"王安连忙说道。昨日朱由校就说过今日要出宫去,他这个东厂提督自然要提前安排下去。 \\\"那还等什么?走吧。\\\"朱由校大步就要往外走去。 \\\"皇爷,您先吃了饭,咱们再走啊。\\\"王安赶紧跟上,在一旁说道。 \\\"都要出宫了,还吃什么?走,朕带你出宫去吃。\\\"朱由校颇为高兴的说道。 上一次出宫是临时起意,没待多久,就被王安给劝了回来,今日定要好好逛上一逛这个时代的北京城。 没走多远,就来到了一处宫门前。门口早已备齐车架,几十名身着常服的侍卫候在一旁,朱由校打眼望去,全是些精壮的汉子。见得朱由校出门来,纷纷行礼。 \\\"见过公子。\\\" 王安早早的就对他们吩咐过,在外面绝对不许透露皇帝的身份。 朱由校满意的点了点头,王安办事还是很让他放心的,在王安的伺候下,上了一辆马车。 一行人,驶出了紫禁城。 时间不长,就来到了外城里。一时间,人声鼎沸。 朱由校早早的下了马车,被乔装改变的侍卫们紧紧的围在了中间。 现在正是热闹的时候,街上人山人海。 朱由校只是这么随便打鼻子一闻,就能闻见好几种小吃的味道。让人食欲大涨。 不过今天终归还是有正事的,朱由校也没过多停留。 \\\"直接去英国公府。\\\" 朱由校直奔目的地。 没一会,在朱由校的示意下,一行人来到了英国公府的后门。 门口有几个家丁正零零散散的扫着门前的落叶,待瞧得众人来到了近前以后,均停止了手中的活动。 没有出现那些狗血桥段,一个领头模样的人主动迎了上来。\\\"诸位,有何贵干?\\\" 朱由校看着王安过去说了几句话,然后出示了一个牌子。然后就看见那人顿时面色大变。立刻行礼,然后说:\\\"我这就去请示管家。\\\"然后对着其他人说道:\\\"莫要冲撞了贵人。\\\"说罢,便急匆匆的向府内跑去。 以他的身份,还没有资格直接见到英国公。 没有让朱由校等待太久,朱由校就看见大门突然打开,然后就看见一位老者带着几个人,急匆匆的跑了出来。 \\\"老臣见过陛下。\\\"老者自然是英国公,一见到朱由校便作势要拜。 朱由校眼疾手快的扶住了他。 \\\"老国公不必多礼。倒是朕,突然造访,叨扰了。\\\" 只见张维贤一脸正色。\\\"陛下这是哪里的话。陛下请。\\\"随后张维贤站在朱由校身后,一起的向府邸走去。 待得朱由校一行人穿过一个走廊以后,才发现早早有一群人等候在了原地。 \\\"吾等见过陛下。\\\"朱由校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这些人是张维贤的家眷。 \\\"不必多礼。\\\"朱由校示意这些人起来,随后在英国公的带领下,与他一同前往他的书房。 待得到了英国公府的书房之后,朱由校随口对着王安说道:\\\"嘱咐一下他们老实一点,不要冲撞了国公爷的家眷。\\\" 随后便与英国公一同迈进了书房之中,王安则是亲自站在了门口,充当了看门人。 \\\"皇爷,怎么今日突然前来,也不提前通知老臣一声,老臣也好做些安排。您这样太莽撞了。\\\" 进了书房以后,倒是张维贤率先的埋怨了朱由校一句。 朱由校自然能听懂这位老人话里包含的关心之意。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说道:\\\"老国公多虑了,有这些人跟着,朕都嫌麻烦呢。\\\"哪知听了朱由校的话后,张维贤突然神色一正。跪在了地上说道:\\\"皇上,请恕老臣直言,此等心思万万不可有,您乃万金之体,绝不可如此随性。\\\" 朱由校没想到他如此认真,打了个哈哈,连忙让张维贤起来。 \\\"国公所言正是,朕记住了。国公快坐\\\" 张维贤这才从地上起来,坐在了一旁。朱由校自然是当仁不让的坐在了书房中的正坐。 \\\"国公,想必你也清楚朕的来意。朕交代你的那件事,做的如何了?\\\"朱由校饮了一口茶水问道。 张维贤也早有准备,从自己的桌子上拿了一个册子,递给了朱由校。 \\\"陛下,经过臣这几日查点清算,京营亏空严重。中下层官吏贪腐严重,军纪散漫。饶是老臣,在一开始时也是苦难重重。\\\" 朱由校听这话,就知道还有翻转。饶有兴趣的问道:\\\"哦?听国公爷这意思是还有反转?\\\" \\\"陛下声明。\\\"张维贤不大不小的拍了个马屁。 \\\"此事全赖陛下高瞻远瞩。原本老臣处处碰壁,中下层官吏互相袒护,实为难办。但,自打宫中传出陛下有意与勋贵联姻之后...\\\"张维贤卖了关子,没有说到。 \\\"之后呢?\\\"朱由校非常给面子的追问道。 \\\"自那一日,宫中传出消息。老臣如有神助,军中诸多官吏纷纷自行来投,以求老臣宽大处理。老臣顺势,按照陛下的意思,将军中不善战,不能战,不愿战之人给足了遣散费之后,全部踢出了军中。\\\" 朱由校也明白京营中的那些人,他们长期在各大贪官污吏的层层剥削下,早就练就了其他的生存技能。名为军士,实为各个府上的帮佣。朱由校也不担心他们没有去处以后会危害民间。 \\\"随后老臣重整名册,眼下京营可战人员,尚有一万三千余人...\\\"说道最后,张维贤的声音也小了下来,有些不好意思。 京营满员应该是十万人的配置,饶是他这一次遣散了不少人,但是只有一万三千余人满足要求,足可见京营亏空之严重,形式之恶劣。 不过朱由校倒是对这个情况不太意外,反而有些高兴。 \\\"国公不必自责,京营之弊病,早已有之。国公能做到如此,朕已经很欣慰了。\\\" \\\"接下来朕打算提高赏格,招募新兵。这件事,也要麻烦国公了。\\\" 张维贤对朱由校的这个要求也不例外,他早就料到朱由校会重新招募兵员。不然那些功夫不是白费了吗。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以后,朱由校一身轻松,饮了口茶。准备告辞,处理完了这件事,他还打算去街上逛一逛。 许是看出了朱由校有离开的念头,张维贤连忙拦住了朱由校。 \\\"陛下,陛下,老臣有一不情之请。\\\"张维贤为难的开口道。 朱由校不明所以。 \\\"国公有话直说便可。何必如此为难?\\\" 随后张维贤才吞吞吐吐的说道。\\\"陛下,您登基以后,除了老臣等少数人外,其余勋贵还未曾面过圣。尤其是前些日子,您传出欲以勋贵之女为妃之后,许多人都求到老臣这,希望能亲自面圣,得见龙颜。\\\" 朱由校一听就明白了了,感情这帮勋贵是怕将手中的利益让出之后,自己翻脸不认人,又不娶他们闺女了。想要提前见个面,亲口听他一个承诺。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他本就真的有意与勋贵联姻,于是也没有推辞。 \\\"那就见上一见,也让他们见一见朕这位贵婿。\\\" 第23章 泼皮侯二 听得朱由校竟然同意了这个请求,张维贤明显的松了口气。实在是这些天里,他的压力着实有些大了。 一开始众位勋贵纷纷给面子的让出了自己在京营中的一部分利益,但是随着张维贤整顿的力度越来越大,他遇到的阻力也越来越大。尤其是朱由校与勋贵联姻之事,除了当日宫中有一点风声传出,此后就再也没有了后续。 这不禁让众位勋贵怀疑这不过是朱由校放出来的一个假消息,目的还是在于整顿京营。他们不敢去找皇帝本人,自然就将压力给到了张维贤这边。 因此张维贤这两天着实过的有些不好。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安排在今天。老国公就在你的府上吧,你去安排一下。\\\" 朱由校想了一会说道。他能够理解张维贤身上的压力。见个面而已,不是什么大事。正好也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 张维贤闻言一喜,连忙应承了下来。朱由校此举,无疑是在以示恩宠。 \\\"好了,国公你自行安排吧。朕接着去逛逛。下午时分朕自行回来。\\\"朱由校起身要走。 \\\"对了,低调些,别弄得人尽皆知。\\\"朱由校暗自嘱咐了一句。 等朱由校走了一会,就发现跟着自己的队伍又变大了。 除了原先的那些侍卫之外,还有几十个孔武有力的汉子跟在自己的后面,朱由校苦笑一声。 不用想,定是英国公将自己府上的家丁派了出来。 名为家丁,实则都是经历了生死磨炼,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们。 不过王安倒是对英国公的这番安排很是满意,在他看来,什么都没有朱由校的安危重要。多了些人,总是好的。 朱由校苦笑一声,安危确实是有保障了,但是终究有些束缚。不过他也清楚,自己有些矫情了,以他的身份,怎么可能在没有任何安保的情况下出行。 不过好在,随着逐渐进入闹市,那些侍卫们也都暗自散开了,没有那么招摇了。朱由校一行人,倒是没有那般引人注目了。 \\\"馄饨,新鲜的馄饨。\\\"一道略显稚嫩的声音传到了朱由校耳中,他仔细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朱由校很快就在一个馄饨摊面前停下了脚步。他出宫的时候就没有吃饭,折腾了这么久,早已是饿的不行。突然闻到了这混沌摊中传来的香气,再也移不开脚步。 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小摊,地方不大,随便支了三四张桌子,只有零星几个客人。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妇人在勤快的忙活着,还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一边收拾桌子,一边招揽着客人。 一个妇人带着一个孩子?朱由校先是一愣,倒也没多想。很少看到一个女人抛头露面的。 \\\"给我来一碗馄饨,小妹妹。\\\"朱由校走进去,坐在了一张空桌子上,对着那小女孩说道。 小女孩先是应了一声,然后看向朱由校甜甜的一笑,说道:\\\"大哥哥,他们不吃吗?\\\"用手指了指站在朱由校身后的王安以及两名侍卫。 朱由校一愣,随后哈哈一笑。 \\\"要,一共要四碗。\\\" 小女孩又是甜甜的一笑。 \\\"阿娘,这边的客人要四碗馄饨。\\\" 一直在忙碌的妇人听闻小女孩的声音以后,抬起头,冲着朱由校的方向看来,正好与朱由校的眼神对上,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点了点头。 这边朱由校也示意王安以及那两名侍卫坐下来。 说话间,其他装扮成常人的侍卫们也走了进来,坐满了这几桌。小女孩连忙勤快的去照顾他们这几桌,瞧她的高兴劲,许是好久没有这么多人过一样了。就连那妇人脸上也是升起了一丝笑容。 \\\"阿娘,今天好多人啊。我们家好久没有来过这么多人了。\\\"那小女孩兴奋的跟着那年轻妇人说道。 朱由校听后,暗自点头。看来他想的不错,从那小女孩的惊喜劲就不难看出,这家小摊的生意恐怕不太好。 时间不久,那年轻妇人就为朱由校他们端来了四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朱由校轻轻一闻,香气扑鼻。 \\\"几位客官,请慢用。\\\"随后冲着明显是领头的朱由校,善意的一笑。 朱由校看着眼前这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再也忍不住了,刚要大快朵颐,就被一脸严肃的王安拦住了。 \\\"皇爷,让奴婢先来。\\\" 朱由校立刻明白了王安的用意,不由得苦笑一声,压低了声音说道:\\\"大伴,这是在宫外,不必如此。\\\" 但是王安执意不肯,一定要他先吃下这第一口,才能放心让朱由校食用。 等到王安轻轻点头,朱由校再也忍受不了,低头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不得不说,吃惯了宫中的御膳以后,这碗馄饨倒是给了朱由校不一样的感觉。 但是没等朱由校吃几口,就听见有什么东西打碎了的声音,随后便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声,然后便是一个嚣张的声音。 \\\"这个月的摊位费,都已经给你们宽限几天了,你们要等到什么时候?今天在不给给足了,别怪我掀了你们的摊子。\\\" 朱由校打眼一看,便看见一个一脸胡须,满脸横肉的人正嚣张的对着那对母女说道。在其身后,还有几个青皮打扮的跟班。 而被妇人紧紧搂在怀中的小女孩脸上,肉眼可见的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不用去想,刚刚那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便是落在了这个小女孩脸上。 小女孩捂着自己的涨红的脸颊,一边委屈的掉泪,一边啜泣道:\\\"又是你们,我们在大街上摆摊,哪来的摊位费?不给你们,你们就捣乱,都没有客人愿意来我们家吃饭了。可给了你们以后,你们还不知足,月月涨价,我们哪有多的钱来给你们?\\\" 听得小女孩的话后,那人也不恼。反而是一笑。 \\\"没钱?没钱好啊,没钱这不是有人吗?\\\"说罢,便色眯眯的看向那妇人。 那妇人也是快要急哭,声音中带了哭腔:\\\"侯二爷,求求您再宽限我们几天,今天生意不错,我定能交上那摊位费。\\\" 那被称为侯二的中年汉子闻言却是一笑:\\\"秦娘子,您这就是见外了不是?什么摊位费,些许小钱有什么打紧的?当年秦大哥对我有恩,如今他没了,我可得好好照顾您啊。\\\" 那妇人没想到这侯二竟能如此无耻。 \\\"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就是带着婉儿离开京城去要饭,我也不会同意的。\\\" 那妇人一抹脸上的泪水,狠狠的说道。 此时摊位附近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侯二,你也别太过分了。当年秦娘子的相公可是与你有恩,你这么做对得起他吗?\\\" \\\"就是,你还是人吗?若不是秦娘子的相公战死辽东,你敢如此吗?你不怕秦娘子的相公的袍泽知道了吗?\\\" 有些熟知内情的人,看不下去了,纷纷指责道。 说的人多了,侯二也有些恼了。 \\\"看什么看?与你们何干?莫要给自己找不痛快。\\\"侯二一声大喝。围观的众人被他的凶狠模样吓到了,在一想到侯二的身份,面露忌惮之色,叹息一声,纷纷散去了。 \\\"秦娘子,你好好想想吧。若明日再凑不齐这摊位费,就莫怪我不讲情面了,明日可就谁也帮不了你了。\\\" 随后侯二便得意的一笑,准备带着人扬长而去。 不过刚走了没几步,便听得有一道声音从自己的身后传来。 \\\"侯二是吧?我让你走了吗?\\\" 第24章 我让你走了吗? \\\"侯二是吧?我让你走了吗?\\\" 侯二刚走没几步,便听见从自己身后传来了这么一道声音。 他面色狰狞的转身,想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敢这么说话,已经好久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了。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想活了?\\\" 侯二只是一转身,便看见一位少年人,紧紧的盯着自己。 想来出声之人,便是他了。 侯二虽然看似莽撞,但并不蠢,粗中有细,先是细细打扮了朱由校及其同桌三人。朱由校很明显是读书人的样子,一旁的三人似是管家和护卫。从衣着上看,并无些许特殊。 \\\"些许是刚进城的外乡人。\\\"侯二暗暗的分析了一下眼前的情况。 \\\"小子,你可知道我是何人?就平白无故为人出头。今日之事,没有些许银两,怕是不好解决了。\\\" 侯二搬来了一把椅子,大咧咧的说道。 没等朱由校说话,倒是刚刚那被称为\\\"秦娘子\\\"的妇人率先说道了:\\\"侯二,我的客人不过一时气愤而已,关他何事。\\\" 侯二也没想到秦娘子竟会为朱由校说话,随后不怀好意的扫了一下二人说道:\\\"他还没说话呢,你着什么急啊?莫非这是你新找的姘头?不过有些年轻啊,怕是满足不了你吧秦娘子。\\\" \\\"放肆。\\\" 没等秦娘子再次出言,倒是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王安坐不住了,大声怒喝道。居然有人敢当着他的面,如此侮辱天子。 那侯二也是没想到,居然是这个管家模样的人跳了出来。 \\\"放肆?有什么放肆的?老不死的,话可不能乱说。这里可是京城,不是你那乡下土地方。\\\"他不以为意的说道。 王安被气得有些发抖,他堂堂司礼监秉笔太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天子,谁敢这么跟他说话。 朱由校挥挥手,制住了要继续说话的王安。 \\\"据我所知,京城从未有过摊位费一说,京城脚下,你竟敢如此欺行霸市,抢男霸女?你就不怕王法吗?\\\" 听了朱由校的话后,侯二先是一愣。随后毫不掩饰的哈哈大笑,他猜的果然不错,许是刚进城的外乡人。 \\\"我说,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王法?王法管的到这里吗?在这条街上,我就是王法。\\\" 听了侯二如此大放厥词,朱由校面上没有一丝不快。 \\\"我刚刚听旁人之言,这秦娘子的夫君竟是为国捐躯,战死辽东的好汉子,你如此欺辱他的家眷,就没有人管吗?\\\" 那侯二听闻之后,心中大定。这不知道是从哪个乡下跑出来的土包子。 \\\"那又干你何事?老子都说了,在这条街上,我就是王法。\\\"侯二毫不掩饰,非常嚣张的说道。 倒是惹得他身后的几个青皮打扮的人,一同哈哈大笑。 朱由校正要在说话,却觉得有人轻轻的拉了拉自己的衣袖,竟是那秦娘子。 \\\"公子不要多言了。这侯二是这街上有名的泼皮,你招惹不起,一会妾身拖住他,快快离去吧。\\\" 秦娘子善意的对着朱由校说道。 倒是一旁的侯二听见了秦娘子的话,嚣张的大笑:\\\"现在想走?晚了。\\\" 随后转身对着自己身后的几个随从说道:\\\"去,看看他们有什么好东西,出了事我担着。\\\" 言下之意,竟要让他们动手来抢。 而那几人也毫不含糊,径自向朱由校走来。 \\\"小子,你真是读书把脑子读傻了。\\\" \\\"今天就给你涨涨教训,话不是随便说的。\\\" 几人一边活动手脚,一边面色狰狞的向着朱由校走来。 只不过还不等走到朱由校桌前,便被坐在其他桌上,装扮成客人的锦衣卫放倒。 只是一个照面,几个青皮便被时间放倒。 前一秒还无比嚣张的几人,下一秒便倒在了地上哀嚎。 局势改变的如此之快,让侯二都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看着自己的随从被放倒在了地上,他又恐又怒,他都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自己的几个跟班就被放倒在了地上。 \\\"小子,你找死。\\\"侯二站起身,骂骂咧咧向朱由校几人走来。 他学过几年拳脚功夫,不然也无法如此嚣张。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他跟他的跟班没什么区别,只是一个照面就被放倒在了地上。 他有些不敢相信,有些愣神。但是脸上传来的痛感告诉他,这是真的。 \\\"妈的,你敢踩我。你知道老子是谁吗?\\\"侯二彻底丧失了理智,嚣张的大喊道。 \\\"哦?你是谁?\\\"朱由校蹲在了地上,饶有兴趣的问道。 \\\"小子,你死定了。五城兵马司典吏赵晨是我姐夫。十三太保李的李樊是我结拜大哥。\\\"侯二丧失了理智,疯狂的叫嚣道。 朱由校示意锦衣卫松开那侯二。 \\\"我就在这等着你,我倒想看看你是让我怎么死的?\\\" 侯二也没料到朱由校如此轻松的就放开了自己。毫不犹豫的带着其余几人,转身就跑。 \\\"有种的你别走。\\\"那侯二气急败坏的说道。他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丝毫没有意识到,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怎么会有那么多身手非凡的侍卫。 他现在只想去找自己的姐夫,找自己的结拜大哥,他要让朱由校知道后悔,他要让知道朱由校羞辱他的下场。 见得局势瞬间发生了改变,侯二带着人仓皇而逃。站在一旁的秦娘子有些发愣,事情发展超出了她的意料。 不过她还是很快的反应过来说道:\\\"公子快走,你如此羞辱了那侯二,他定要报复回来。\\\" 朱由校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他对这个刚刚还敢为自己说话的年轻妇人印象不错。 \\\"夫人,五城兵马司我知道,这十三太保又是何人?\\\"朱由校看向秦娘子,希望她能给自己解惑。 那秦娘子想了想说道:\\\"公子,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只听说过有一伙人将这京城的地痞流氓团结在了一起。首领一共十三人,故号十三太保,在这京城中横行霸道,敲诈商户,平民百姓闻之色变。\\\" \\\"那官府就没有人管吗?区区流氓就能横行霸道了?\\\"朱由校非常好奇的问道。 \\\"公子有所不知,他们行事极为规矩。从不敢招惹权贵,平日只是欺负我们这些商户,索取那摊位费。只要交了以后,便是不再招惹与你。所以官府对他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闹得堂上去,他们也认罪,可日后定要报复回来。故而一般也没有人愿意招惹他们。\\\" 朱由校暗自点头,这伙人若不是今天被他碰见,还不知道要嚣张到什么时候。 \\\"姐夫,大哥,就是他!就是他不知死活的招惹于我。\\\" 隔了老远,朱由校就听到了那侯二嚣张的声音,抬眼看去,他带着一伙人去而复返,正朝朱由校走来。 第25章 锦衣卫办事,跪 朱由校听到这个声音以后面色古怪,他没想到侯二竟真的有胆子去而复返。 等到侯二领着一群人走进了一些以后,朱由校发现了让人了啼笑不得的一幕。 左边一群人身着深青色衙役服,腰跨圆刀,一看便知是衙门的人。右边一群人,穿着不一,手拿棍棒。面色嚣张,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类。 这样的两群人居然能够凑到了一起。 \\\"小子,你死定了。你一定会后悔惹到了我。大哥,就是他。\\\"侯二来到近前,就迫不及待的指着朱由校,对他身边的青皮说道。 被侯二称为大哥的人倒是没有立刻发难,先是仔细的打量了一下朱由校一行人,随后才缓缓开口:\\\"听说几位跟我这小兄弟有一些误会?\\\" 朱由校打量了一下说话之人。此人皮肤白皙,面容清秀,往那一站,不像是一个泼皮无赖,倒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读书人。 \\\"你便是那李樊?\\\"朱由校饶有兴趣的问道。 见得朱由校没有露出丝毫惧怕之情,那李樊也是一愣。不明白为何眼前之人为何如此淡定,心中隐隐约约感到有些不对。不明白此人底气何在。 \\\"贱名倒是让诸位见笑了。既然诸位听过,倒也好办了,我这小兄弟被诸位打伤了,想必其中有些误会,不如诸位拿出些许银子,权当是汤药费了。此间误会,权当做没发生。\\\" 侯二听闻这李樊之言后,满脸不甘。 \\\"大哥,不能就这么简单放过他们...\\\"侯二气急败坏的说道。 那李樊只是轻轻一句住嘴。便吓得那侯二不敢再多吱声,只是满脸不甘。 李樊是一个聪明人,他与那些没有脑子,只知道偷奸耍滑的地痞流氓不一样。 事实上也正是由于他,才把这京城里的大大小小的地痞流氓们团结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组织。 \\\"那我要是不给呢?\\\"朱由校饶有兴趣的对着这个人说道,他明白眼前的这个人是一个聪明人。 那李樊也没想到朱由校如此不识好歹。自己已经足够给他面子了。随后又是深深的打量了朱由校一行人,确定没有看出什么端倪,强压住心中若有若无的一丝不安,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这几位小兄弟不懂事了。\\\" 随后便是后退一步。 那侯二也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发展,先是一愣。随后满脸狞笑。 带着那些青皮,手拿棍棒便向朱由校冲来。这些人可是十三太保中的骨干力量,都有些拳脚傍身,可不是自己刚刚的那几个小跟班可以比的。 \\\"放肆。尔敢。\\\"王安一声大喝。他万万不能让人靠近朱由校,万一真的有些许闪失,他难辞其咎。 随着王安一声令下,其余桌上的侍卫们纷纷出手。他们能够被王安选出来护卫朱由校的原因除了忠心,便是身手不凡。全都是锦衣卫里和东厂里的好手。 纵是这些地痞流氓都有些拳脚傍身,可在他们的面前仍有些不够看。 不过几个照面,便全都倒在了地上哀嚎。 \\\"哎呦,我的手..\\\" \\\"我的腰折了...\\\" \\\"该死的...\\\" 刚刚还耀武扬威的一群人,瞬间倒在了地上哀嚎。 那侯二顿时觉得自己的脸上,又是一疼。 斜眼望去,又是朱由校将脚踩在了自己的脸上。 \\\"你说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呢?\\\"朱由校打趣道。 那侯二被朱由校踩在了地上动弹不得,眼睛仿佛要冒出了火,大喊道:\\\"姐夫救我!\\\" 局势变换之快,只在火石之间。所有人都没料到,这些平常耀武扬威,也算有些功夫的泼皮竟这么快就被人放倒在了地上。 那李樊见得形势改变如此之快,心中不安的感觉更加强烈。他隐隐约约感觉到好像惹到了什么惹不起的人。不由在心中暗骂侯二:不说是几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外乡人吗。 若是可以,李樊真的想给侯二两个耳光:这他妈就是你说的平淡无奇的外乡人?你管这种身手的人叫平淡无奇? 待得听到侯二之言后,他心中暗叫不好。正要出声阻止,却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那一伙衙役之中为首的中年人懒洋洋的说道:\\\"若不是看在你姐姐的面子上,我才懒得管你。\\\"随后对着朱由校说道:\\\"天子脚下,聚众斗殴,我五城兵马司奉命巡城缉匪,跟我走一趟吧。\\\" 朱由校抬眼看去,这一伙人身穿公衣,腰跨圆刀,从来了以后就一言不发,站在一旁看戏,这个时候倒是站了出来了。 这侯二是什么品行,这突然发声的中年人在清楚不过,只是一个无所事事的青皮罢了。可那侯二的姐姐,却是自己刚刚纳入门中没多久的小妾。 看在家中小妾曼妙的身材以及房中细心侍奉的份上,平素他对其也是有些许照顾。 \\\"聚众斗殴?那他们呢?\\\"朱由校随后一指还在地上哀嚎的泼皮。 那中年人明显没有想到朱由校还敢还嘴,面色僵硬,他没料到一个平民百姓也敢这么跟他说话。 \\\"我只看到你纵匪行凶。若是识相的,赶快束手就擒。与我走一趟。\\\" 此中年男人面色凶狠的说道,他已经决定了等到了衙门之后,定要让这口出狂言的人吃足苦头,竟敢在众人面前落了他的面子。 听得此人之言,那李樊面露惊恐,暗骂此人平时也算稳重,怎么今日如此没有眼力见,怎么还没有看出,有如此身手护卫的人,怎会是寻常人。 果不其然,朱由校听闻之后,面露古怪之色。 \\\"想必你就是那侯二口中的五城兵马司典吏赵晨了。\\\" 见朱由校点出了自己的名字,那中年人也不反对,反而是嚣张的说道:\\\"既然知道,还不束手就擒。\\\" \\\"你平素就是如此不明是非,欺压百姓的吗?\\\"见得赵晨如此嚣张,搬弄是非,朱由校大怒。 \\\"如此能言善辩,留着到里面去说吧。拿下!\\\"那赵晨恼羞成怒的说道。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身后的几名衙役纷纷抽出了刀,倒是有了几分气势。 \\\"你真是白瞎了你的这身衣服。\\\"朱由校冷冷地说道。 他没有兴趣与这种人再交流下去了。 听得朱由校嘲讽的话语,那赵晨面上恼色更甚。正欲有所行动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脖子上架上了一把刀。 赵晨又惊又怒。\\\"放肆,你们知道这是在干什么吗?你们是要造反吗?\\\" 可是他惊恐的发现,听了他的威胁以后,没有一个人露出一点惊慌,反而所有人的脸上都涌现出了一丝愚弄之色。 随后他听到了他这辈子听到过的,最寒冷的声音。 \\\"锦衣卫办事,众人皆跪。\\\" 随后便是一个牌子扔到了他的脚下,他战战兢兢的看了一眼脚下的牌子,只是扫了一眼,便觉得身体一松。将手中圆刀一扔,双腿不自觉的跪了下来。 同时心里疯狂浮现了一个声音:完了,芭比q了。 第26章 大明也得收物业费 \\\"锦衣卫办事,众人皆跪。\\\" 在场的众人听得这道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后,全都是面露惊恐之色,脚底一软,纷纷跪了下去。 即便是刚刚还在不住哀嚎的青皮们也是瞬间止住了嘴,跪在地上,身体因为害怕而不住的颤抖。 那赵晨再也不复刚刚的嚣张模样,跪在地上,面色因为惊恐而有些发白,仿佛失了魂一般。 那侯二更是不堪,竟是因为害怕,直接晕了过去。 那李樊跪在地上也是不住的颤抖,没想到他的不安成了真,竟然踢到了锦衣卫这块铁板。 \\\"都拉下去,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让他们给我好好审。\\\"朱由校有些厌恶的甩了甩手。 此时英国公派来的家丁们就发挥了作用,两两一组,将这些因为害怕而脚软到无法行走的众人拉了下去。 不过朱由校似乎想到了什么,看着正被拉走的李樊突然说了一句:\\\"这个人留着,我以后还有用。\\\" 见得朱由校要求,王安赶忙过去对着那两人耳语了一句。许是交代他们将这李樊押到王安指定的地方。 街边也早就跪满了刚刚在一旁看热闹的老百姓,见得这些人被押走,虽然摄于锦衣卫的恶名,不敢大声庆祝。但也是暗暗叫好,他们平常没少被这些混混们欺负。 朱由校看着街面如此混乱,心知不是说话的时候了。于是走到了那秦娘子的面前,在对方受宠若惊的眼光中,将她和那小女孩一起扶起。 \\\"以后不会有人来找你们麻烦了。馄饨的味道不错,我下次再来看你们。\\\" 朱由校示意留下一句话,便带着众人匆匆离开了。 自有侍卫留下了足够的银两,充当今日饭钱。 那秦娘子望着朱由校远去的方向,痴痴的发呆。没想到,今日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竟是有人站了出来,保护了她们母女。同时她也注意到刚刚朱由校话中的漏洞。什么叫\\\"混沌不错,下次再来看你们。\\\"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一想到这,那秦娘子就觉得的自己的耳朵有些发烫。 \\\"也忘了问他叫什么...\\\" 秦娘子留在了原地,喃喃自语道。 朱由校这边在众人的簇拥下,快速的穿过了几个路口以后,才将脚步慢了下来。 \\\"皇爷,今天这事真是太险了,您还埋怨奴婢带的人多,会影响您的兴致。\\\"瞧得四下无人之后,王安才悄悄的跟朱由校抱怨道。 朱由校听了王安的话后也是淡淡一笑,没有多言。 \\\"大伴,你说这种事是不是每天都在发生啊?\\\"朱由校走了几步,突然问向身边的王安。 \\\"皇爷,这种事自古有之,这些青皮整日无所事事,自然就会行这不轨之事,商户们被纠缠的烦了,一般都会交给他们一些。他们获利之后便不会再来了。\\\"王安想了想说道。 \\\"若是朝廷出面呢?\\\"朱由校问道。 \\\"皇爷,恐怕不行。这些青皮全是聚众行事,你今日来管,他便明日来。久而久之,纵是朝廷也有心无力,底下的人也有些烦了。谁愿意,整天没事奔波呢?\\\" 王安的话很有道理。这才是历朝历代这种现象,屡禁不绝的原因。 这些地痞流氓三五成群,只是往商家门前一站,也会影响人家做生意,客人们不敢进来。而他们又从不招惹那些有大背景的商家,只是欺压一些小商户。因此,大多数人都会捏着鼻子认了。 不过朱由校突然有了一个非常好的想法。他决定把这部分收入收归国有。谁收保护费,不是收?至于那些泼皮无赖,不是无所事事吗?那就从军去,去战场上建功立业去。 朱由校越想越是激动。倘若自己真的能把这笔钱收归国有,那该是多么大的一笔钱。 不过他也清楚,这些青皮背后应该都站着官府之人。这么大的一笔钱,不可能只有他注意的到。 不过没关系,他也有他的法宝。 大明北京城英国公府,书房。 \\\"臣等,见过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一群身着锦衣玉服,年龄不一的人对着此刻正坐在英国公书房的年龄人乖乖行礼。 \\\"诸位都是我大明的忠良砥柱,快快请起。\\\"朱由校淡淡的吩咐道。 这些人自然便是大明朝的那些勋贵们了。 这其中很大一部分人都没有见过朱由校,见得皇帝态度如此之后,纷纷小心的抬着头,打量着眼前这位少年天子。 \\\"朕已经英国公提起过诸位的来意了。\\\"朱由校开场便是直奔主题。 \\\"臣惶恐。\\\"众人一听,便是纷纷请罪。没想到朱由校如此直接,不按套路出牌。 朱由校摆摆手,示意无事。 \\\"诸位卿家的忧虑,朕自然省得。但是在谈正事之前,朕先为诸位准备了一个礼物。\\\"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朱由校这是卖的什么关子。 最后还是关系最近的英国公张维贤站了出来,充当了他们这群人的代言人。 \\\"敢问陛下,是何物?\\\" 这一次,他是真不知道皇帝打的什么算盘。 \\\"诸位勋贵,在这京城中,应该都有不少生意吧?\\\"朱由校轻轻一句,却直击众人内心。 他们世代传承,自然是在这京城中有许多生意,不然仅靠俸禄,如何维系府中那么多人的开销。 可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让出了京营中的利益还不够,还打起了其他的算盘?一时间,众人脸色有些难看。 朱由校一瞧就知道他们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于是轻轻一笑。 \\\"诸位勋贵误会了。且听朕慢慢道来。\\\" \\\"诸位府中既然都有生意,自然知道京中青皮们平素如何行事吧?\\\" 坐着的众人此时一头雾水,闹不清皇帝的意思。 朱由校没有等他们的回答,自顾自的接着说道。 \\\"诸位身份高贵,你们府上的生意,青皮们自然不敢招惹,可这京中更多的是无权无势的普通商户们,他们整日受那青皮欺压,朕决意除掉这群蛀虫。\\\" 有几位脑子转得快的勋贵们好像猜到了一点皇帝想要干什么。 \\\"敢问,陛下何意?\\\" 朱由校站起身,扫了一下坐着的众位勋贵,一字一句的说道。 \\\"朕欲由朝廷出面,整治这种乱象。收取一定费用,保护他们的权益,朕称其为物业费!\\\" 第27章 大明的物业 \\\"物业费?没听说过啊...\\\" \\\"侯爷,您家生意多,这是个什么?\\\" \\\"我也没听过啊...\\\" 坐着的诸位勋贵听到朱由校口中的这个新鲜词后,全是一愣,随后小声的跟身边人讨论着。 \\\"咳咳..\\\"朱由校轻咳几声,示意众人安静。 众人听到朱由校的轻咳声以后才反应过来,皇帝还在呢。 \\\"皇爷,您给解释一下吧。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一位朱由校不认识的勋贵大着胆子的说道。 他的话也很明显的得到了其余人的支持。 \\\"是啊,皇爷,您给解释一下。\\\" 朱由校微微一笑。随后说道:\\\"物业费,商户向朝廷交钱,朝廷负责维护他们的权益。\\\" \\\"可是,皇爷,这钱怕是不见得好收吧?这京中大一点的商户,可是不少啊...而且咱们收多少啊?\\\" 很快就有一位勋贵提出了反对的看法,在他看来,朱由校有些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远的不说,单说这京城,只要略微大一点的商户,哪个背后没有背景?些许青皮并不敢犯他们。 \\\"朕会令内阁下旨,先以京城为试点。从今之后,商户纷纷要缴纳这物业费,就暂定每个月收入的一成吧。朕欲以勋贵们负责此事。\\\" 听得皇上想要把这么好的一个差事交给他们,所有人都是面色一喜,呼吸有些紧促,他们可是知道这背后有多大的利益。 但是,惊喜过后,还是有人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可是皇爷,朝中大臣们怕是不会同意您这旨意吧。\\\"朱由校的这道旨意可是触碰了不少人的利益。那些朝中自诩为清流的大臣们暗地里可是有着不少生意的。 \\\"朕问你们,你怕他们吗?\\\"朱由校直接向着刚才出声的那位勋贵问道。 那人先是一愣,随后下意识的说道。 \\\"臣的侯爵世袭罔替,他们能奈我何?臣只怕他们给陛下..\\\" 此人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面色大喜。 但是还有些许上了岁数的勋贵们一直蒙在鼓里,不明白到底是何意。连忙着急的说道:\\\"皇爷,您就直说了吧。\\\" 朱由校不慌不忙的说道:\\\"朕需要你们出面,从京中开始推行这物业费。所得之钱,一部分上缴国库,另一部分全是诸位勋贵的。\\\" 随后朱由校就拿起了桌子上的茶水,慢慢的品了起来。 没让朱由校等太久,这些人就做出了决定。 \\\"愿为皇爷效命。\\\" \\\"朕只一句话,大明两京十三省,全等着各位了。\\\"朱由校不动声色的画着大饼,画大饼可是他的强项。 果不其然,在朱由校这句话开口以后,他肉眼可见的发现几乎所有人的呼吸都开始加重。 朱由校很满意他们的这个表现,将手上的茶盏放在了一旁。 \\\"朕即日起就会设立一个名为“物业”的组织,成员就是在坐的诸位。稍后诸位自去商量负责的区域。朕,只有一个要求。每一个商户都要缴纳这保护费,无论他背后站的是谁。同时对于那些弱小商户,要予以帮助,绝对不允许再出现青皮捣乱的状况了。\\\" \\\"可是皇爷,请恕臣多嘴。不知我等...可以得到多少?\\\"众人惊喜过后,开始冷静下来。 朱由校早有准备。 \\\"这物业费所得,朕取八成,充入国库,余下两成,尔等自取。\\\" 所有勋贵,包括英国公张维贤都没想到朱由校竟会如此大方,竟会将如此之大的一部分利益让给他们。 \\\"臣等,谢过陛下皇恩。\\\" 虽说得了朱由校的保证,但是众人心里还是有自己的小九九。皇上只说了所得两成,交付给他们。但是他们每个人又该如何去分呢?国公比侯爵多?侯爵又比伯爵多?这怕是不太公平啊。 朱由校只是从众人的脸色上,便大概猜出了他们在思索什么,随后淡淡的开了开口。 \\\"朕保证诸位勋贵入了这物业之后,获利人人相等。\\\" 还是有聪明人听出了朱由校话里的潜台词。 \\\"皇爷,吾等该如何加入这物业?\\\"还是刚才那个聪明的勋贵主动问道。 朱由校惊讶的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人这么快就理解到了自己的意思。 那人被朱由校看的有些心虚,嘿嘿直笑。 \\\"朕也不瞒诸位,辽东军费吃紧。五万两,一个席位。\\\"朱由校淡淡的说道,又将手边的茶,拿了起来,慢慢的品了起来。 大饼已经画出去了,他不信这些勋贵们会不心动。 果不其然,几乎没过几秒。就有年轻些的勋贵们纷纷喊道:\\\"臣愿为陛下解忧。\\\" 那些年老的勋贵们纵是还没有完全搞懂这其中缘由,但见得其他人的反应,也瞧得出这是门好差事。也纷纷不甘示弱的说道:\\\"臣等,也愿为陛下解忧。\\\"先应承了下来再说,待得回到府中以后,再找自己的幕僚们给自己解忧便可。 朱由校听得众人反应也不意外,这么大的一份蛋糕摆在了面前,谁都会心动。 \\\"诸位稍后去找王安即可。\\\" \\\"朕只有一句话,无论商户背后站的是谁,全都要给朕收上来。诸位要是怕得罪人,就算了。\\\" 朱由校看着眼前的这群人,觉得还是要敲打一下比较好。 \\\"皇爷放心,定不会误了您的大事。\\\"关键时刻,还是张维贤站了出来。 张维贤出声以后,众人也纷纷附和。 \\\"些许青皮捣乱,相信诸位的家丁都能搞定。若遇到冥顽不灵之人,朕会让锦衣卫拿他。\\\"朱由校又给众人吃了一个定心丸。 至于具体执行,这等小事,自有王安下去安排。不必他过多操心了,倘若要他事事过问,那真的是要将他累死了。 \\\"既然如此,明日诸位上个折子,朕准了便是。\\\"朱由校随后吩咐道,诸位勋贵自然应是。 其实朱由校早就有这个想法了,今日在街上一见,只不过是加快了这个想法的执行。 大明刚刚建国的时候,太祖朱元璋为了恢复商业,宣布对大部分商业免税。这些商人们和士大夫阶层相互勾结,互相输送利益。 简单的一句话就可以概括明朝的商税情况:这些商人们把应该交给朝廷的商税转而交给了士大夫阶层们。 朱由校已经能想象出,明日的朝堂上会有多么激烈的争吵,自己此举伤害的最大的便是那些士大夫们的利益。 但是自己借物业费之名,实收商税。虽然伤害了士大夫们的利益,但是团结了勋贵,乱不起来。 \\\"明朝的黑社会,希望能带给朕惊喜吧。\\\"朱由校暗暗一笑,有些期待。 第28章 文臣吃瘪 见得众人还在小声讨论刚刚的物业费之事,朱由校暗暗一笑。看来自己的这招还不错。 \\\"咳咳...\\\" 听得朱由校又是轻咳,众人连忙噤声。 \\\"这物业费之事,众卿稍后自去商议。回头一块上个折子便是。\\\" \\\"朕听英国公跟朕说,诸位在京营整改一事上,都出了大力。\\\" 见得朱由校如此之说,刚刚脸上还布满了兴奋之情的诸位勋贵们稍微有些尴尬。 \\\"臣等惶恐。\\\"众人连忙请罪,他们在京营中干了什么,他们最清楚。 朱由校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他还真没有别的意思。 \\\"不必多言,朕今日前来,便是给诸位一个定心丸。\\\" \\\"想必诸位都听说过了,朕确有与诸位联姻之心。\\\"朱由校轻轻的饮了口茶,淡淡地说道。 \\\"眼下诸位,还是着眼于这物业费一事,不要误了朕的大事。\\\"朱由校还是没忍住敲打了他们一句。 随后放下茶盏,便在王安的陪同下,向外走去。 该说的说完了,也没必要再待下去了。适当的跟臣子们保持一些距离,还是必要的。不要让他们失去了敬畏之心。 \\\"臣等,恭送陛下。\\\" 身后传来了众多勋贵的声音。 是夜,乾清宫暖阁。 \\\"皇爷,天晚了,您该早些歇着了。\\\"王安为朱由校送上了一碗热茶,在身旁劝道。 朱由校此时还在看关于辽东的折子,由不得他不谨慎,谁也不知道他穿越过来而产生的蝴蝶效应会改变什么。 听得王安的话后,朱由校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自己好像确实看了蛮久的。 放肆的伸了个懒腰。 \\\"那就歇着吧,明日还要早朝。\\\" 朱由校刚躺在自己的龙榻之上,翻来覆去的有些睡不着,颇有些心猿意马。 \\\"爷,该醒醒了。今日有早朝要上...\\\" 朱由校感觉自己刚睡下没有多久,便听得有人在耳边轻轻的叫着自己。 努力的睁开了双眼,瞥见了王安正站在离自己不远处,焦急的瞧着自己。 \\\"爷,您该起了。您今日要上朝的...\\\"见得朱由校醒来,王安面色一喜,但还是轻轻的说道。 他自然清楚昨夜朱由校熬到了何时,可是今日有早朝要上,他也不得不唤起朱由校。 朱由校听了以后,清醒了几分。懵懂的点了点头,坐了起来,转身走下了龙榻。 见得朱由校起床,王安连忙示意早已等候好的宫女们伺候洗漱。 等到收拾利索了,朱由校也彻底失去了困意。对着王安随意的说道:\\\"大伴也真是,坏了朕的好梦。\\\" 王安听闻朱由校话语后,连忙跪在了地上请罪。 朱由校没想到王安会这么严肃,也是吓了一跳。连忙将王安拉了起来。 \\\"大伴严重了。朕不过戏言而已。\\\"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王安才默默的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朱由校才发现了王安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大伴,莫非一夜没睡吗?\\\" 王安点了点头。 \\\"内臣怕陛下误了大事,不敢睡。\\\" 朱由校看着这位发梢间已经生出几丝银丝的内侍,哭笑不得的说道:\\\"这等小事,何必劳烦大伴呢?\\\" 哪知王安非常认真的摇了摇头。 朱由校拗不过他,只能将此事记在了心中,日后要注意些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待得朱由校抵达奉天门的时候,身边自有小太监们高声唤道。 本来所有人都以为今日的早朝只不过是走个流程的时候,一向充当哑巴的勋贵队伍们里突然有一人站了出来。 \\\"皇上,臣等请设税政司,征收保护费。\\\" 一时间,所有闭目假寐的大臣们都清醒了,睁眼看向了那位出声的勋贵。 \\\"怀远侯,你此言何意?\\\" 有文臣站出来询问道。 \\\"呈上来吧。\\\" 没有等怀远侯再次出声,朱由校就淡淡的说道。 顿时所有文臣们都是一怔,没有想到皇帝竟然亲自下场了。 待得他们闹清这保护费所为何物时,顿时就有文臣意识到了,皇帝的此举意在何为。 \\\"陛下,这是在巧立名册,与民争利啊。\\\" \\\"陛下此举不妥啊。\\\" 很快就有文臣先后站了出来,否定勋贵们的这条建议。 \\\"英国公,你是勋贵之首,你怎么看?\\\" 朱由校将话题抛给了英国公。 众人连忙将目光投向这位,一向老成持重的国公。 \\\"陛下,老臣府中倒是也有几桩生意。与这些青皮们打过交道。怀远侯所言青皮欺压商户一事,臣也曾有过听闻。京中百姓苦不堪言。\\\" 张维贤直接展示了自己的态度,丝毫不顾那些文臣们的眼神。 \\\"不知诸位大臣,能否为本国公解惑,诸位口中的陛下与民争利,是指陛下与地痞流氓们抢利吗?本国公怎么觉得陛下此举实为善政呢?\\\"英国公毫不客气的呛了他们一句。 \\\"陛下,此举纵然对那底层之民有些许益处,但京中更多商户并不需缴纳这保护费啊。\\\" 很快便有一个御史跳了出来,与朱由校唱反调。 \\\"放肆,什么叫底层之民?\\\"朱由校闻言怒喝道。 那人也知道自己失言。连忙请罪。 \\\"拖下去,庭杖。\\\"朱由校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他没想到这些人居然在朝堂之上就敢堂而皇之的将大明百姓称呼为底层人。 \\\"陛下,臣有罪。但此举万万不可为啊陛下。\\\"这人被拖走的时候,还不忘大喊道。可能在他心中,能够被朱由校拖走庭杖是一件幸事,正好成全了他的名声。 但是很明显,他触碰到了朱由校的底线。 惨叫声没有持续多久,便突然停止了。 \\\"皇爷,肖大人受不过刑,去了。\\\"很快便有一个太监走过来对着朱由校说道。 众多文臣没有想到朱由校居然敢真的杀人,顿时心中一寒。 \\\"陛下,京城中的确有不需要缴纳这保护费之商户,此举是不是还有待商议?\\\"新出来的这个人,倒是换了个思路。 \\\"陛下,老臣有一句话想问一问王大人。\\\"还是那怀远侯主动说道。 见朱由校没有反对,他信心满满的说道。 \\\"我怀远侯府得赖圣上宠幸,世袭罔替。这才积下了些许余财,在这京城中有一些产业。连我堂堂怀远侯都要缴纳这物业费,敢问王大人口中不需要缴纳保护费的商户是哪些?莫非他们背后站着的就是你王大人?\\\" 朱由校一听,暗自点头。怀远侯这句话直切重点。我是勋贵,我不要脸,我插手商业。但是就连我堂堂世袭罔替的侯爵都主动缴纳这保护费了。那你王大人口中不需要缴纳的商户们又凭什么特殊? 怀远侯此言一出,顿时令得所有文臣哑然不语。他们总不能跳出来说,陛下,不行啊。那些商户是我罩着的。 朱由校又将目光转向了内阁的几位大臣们,他们才是关键。 \\\"阁老,意下如何?\\\" 方从哲思考了一下。 \\\"陛下此举实在善政,臣以为可。\\\" 其他几位阁臣,虽然面色僵硬,但也都没有出言阻止。 朱由校闻言大笑一声:既然如此,回头怀远侯详细的上个条子,今日到这吧。 朱由校转身就走,他生怕走得慢点,就会被底下大臣们看见他强忍的笑意,不得不说,看这些文臣们吃瘪,实在是太爽了。 第29章 福王的惊喜 \\\"皇爷,您慢着点走。\\\" 朱由校带着王安急匆匆的转身就走,生怕走得慢了就被别人瞧见自己快要压制不住的笑意。 \\\"大伴啊,你刚才瞧见那些文臣的脸色了吗,朕实在是忍不住了。\\\"朱由校实在忍不住了,肆意的笑着。 \\\"朕真是难得看见他们吃瘪一次啊。\\\" 王安等到朱由校心情慢慢平复下来以后才说道:\\\"皇爷,今日之事还是有些许不妥,纵然肖大人恼了您,但当庭杖毙御史怎么说还是对您的名声有些许影响,毕竟他们也是言官,有风闻奏事的权利。\\\" 朱由校也是默默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今天自己的确是有些过分了,一言不合便杖毙了那个言官。 \\\"让锦衣卫查一下吧。背后有没有收取商人的利益,若没有就好生葬了吧。\\\" 朱由校没有提倘若那肖御史若是与商人勾结该当如何,王安也明白,若是当真有所勾连,仅仅一个杖毙是不够的。 就当王安陪着朱由校刚刚回到了乾清宫的时候,一个小太监蹑手蹑脚的走到了王安身边,对着王安低声耳语了几句。王安听了以后,点了点头,然后挥挥手示意他下去。 \\\"皇爷,福王爷返京了。\\\"王安走到了朱由校身边,躬下身子,悄悄的说道。 朱由校听闻以后,默默点头。 \\\"算算日子,倒是差不多了。不过福王叔的这事,还真的不太好办啊。\\\" 随后朱由校迅速手书了一封密信。 \\\"大伴,你亲自去交给福王叔吧,就说朕已知晓了,其余的都在信中了,朕这次就不见他了。\\\" 王安躬身退下。 朱由校现在就不好随意召见福王了,今天他才借着保护费的名义,摆了文臣们一道。可以想象,那些大臣们心里都憋了一口气,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跳出来,眼下还是不惹事的好。 \\\"时间啊,朕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朱由校坐在乾清宫书房中,喃喃自语道。 王安身为司礼监太监,自然可以随意出入紫禁城,随意带了几个小太监,便在东厂番子的保护下来到了十王府。 十王府,明朝尚未就藩的成年皇子们居住的地方。 福王进京,自然也是暂时的歇息在这里。 \\\"王公公,皇爷怎么说?\\\" 一见到王安,胖胖的福王朱常洵便迫不及待的站起来说道。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能与自己的母妃团聚,他便浑身激动。 \\\"王爷莫急\\\"王安不动声色的摆了摆手。随后从怀中掏出了朱由校的密信。 \\\"这是陛下亲手所书,王爷一看便知。\\\" 朱常洵先是一愣,刚刚的激动有所褪去,狐疑的看了一眼王安。随后接过了王安手中的密信。 在信中,朱由校仔细的对朱常洵解释了要让郑贵妃出宫的难度以及当前的局面,并且在信中作出了保证,今年除夕,会再度召福王进京,待得赐宴结束以后,再下旨让郑贵妃出宫。 朱常洵略微失望的看完了朱由校的亲笔书信,他原本以为不日就可将他的母妃接出宫去。 不过他毕竟也是一位位高权重的亲王,明白此事由不得他。更何况,距离除夕左右不过也就三个月的时间。 于是做好了表情管理,对着王安说道。 \\\"请王公公回禀皇上吧,就说我朱常洵谨遵圣谕,待得休整一日后,便启程离京,等待皇爷召唤。\\\" 随后,朱常洵停顿了一下,又略显心疼的说道:\\\"本王此次进京,将之前答应了皇爷的银两全数带了过来,稍后就请王公公带人查收了吧。\\\" 王安一听,顿时面色一正。 \\\"王爷放心,待得奴婢回宫之后,定会第一时间禀报圣上,想必皇爷听闻之后也会异常欣喜。\\\" 随后又想了一下,悄悄的给眼前福王露了一个话,说道:\\\"王爷今日之举,皇爷全都记在心中。\\\" 待听得王安的保证之后,朱常洵突然觉得送出去的这些银两竟然没有那么心疼了。连忙摆了摆手:\\\"本王身为皇室宗亲,自然要为皇上解忧。\\\" 王安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连忙对着福王说道:\\\"王爷,事情重大,奴婢要立即回宫回禀圣上,就先不陪王爷了,请王爷切勿莫要走露了消息。\\\" 朱常洵连忙不以为意的摆手:\\\"王公公自去,除本王府上的人外,没人知道本王携带重金进城,沿途上没人敢查本王的车架。\\\" 整整一百万辆白银,由不得王安不谨慎,他要立刻回宫回禀朱由校。 王安规规矩矩的对着朱常洵行了一个礼,对着他带来的那些番子们说道:\\\"你们即刻守在这十王府外,不准任何人出入。\\\" 随后又拿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令牌,扔向了自己带来的一个太监:\\\"你即刻携带本厂督的牌子,去找锦衣卫,让他们派人来。\\\" \\\"是,干爹。\\\"那小太监,拿了牌子,转身就走。 随后王安也急忙带着两个人匆匆返回了乾清宫。 \\\"什么,你说福王叔已经将白银一百万两,运到了京城?\\\"本来正在看书的朱由校听到了这个消息以后,顿时一愣,面带惊喜的反问道。 王安看着朱由校脸上的兴奋之情也是高兴的说道:\\\"皇爷,这是福王爷刚刚亲口对奴婢所言。奴婢已经传令锦衣卫与东厂将十王府封了。任何人不得出入。\\\" 朱由校没想到他这个福王叔能带给他这么大的兴趣,他原本以为,朱常洵要接到他的母妃之后,才会将银两交出来。万万没想到本次进京就带了过来,并且还主动交了出来。这可真是给了他一个意外之喜。 \\\"大伴,做的好。不许走漏了风声。你即刻去带人接收,全部充入内怒。随后替朕好好感谢一番福王叔。\\\" 等到王安领旨退下去后,朱由校还兴奋的在乾清宫来回踱步,福王朱常洵真是给了他好大一个惊喜,有了这笔钱,他的好多计划就可以提亲开始实行了。京营的士兵们的俸禄也有了着落。 \\\"来人,去请英国公进宫。\\\" 朱由校越想越兴奋,如今他有钱有人,也是时候快速的组建起一只属于他自己的军队了。只有当自己彻底掌握了一只战无不胜的军队以后,自己在这朝廷之上,才拥有绝对的自主权。 第30章 荐将 \\\"臣,参见陛下。\\\" 张维贤原以为朱由校在一散朝后就会召见自己,没想到耽搁了这么久。 \\\"陛下,臣等三十余人已经白银准备好...\\\" 张维贤行过礼之后,便直接开口。他知道朱由校召见他,定是为了这事。 哪知笑容满面的朱由校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 \\\"国公误会了,朕不是要问此事。\\\" 这让张维贤一愣,朱由校此刻笑容满面,很明显的是心情不错,可倘若不是此事,还有什么事能让他笑容满面,还与自己有关呢?张维贤暗自寻思。 不过很快,朱由校就给出了答案。 \\\"国公,京城士兵招募的如何了?\\\" 原来是问此事,张维贤心中稍定。这件事他一直亲自盯着,不敢放松,倒也不怕皇帝来问。 \\\"皇爷,自打您提高了赏格,将军饷定为以前的双倍后,一时间报名从军人数无数,不过老臣按您的要求,严格筛选,符合条件者不过四万余。即便算上之前原有老兵,如今京营也不过五万余人,距离原有的十万编制,尚差一半有余。\\\" 许是怕朱由校责怪他办事不利,张维贤又连续的开口说道:\\\"京城附近符合条件者且有意从军者近乎皆入,老臣以为不如在其余几省招募兵员。\\\" 朱由校听了张维贤的话后,暗自点了点头。对于张维贤的话倒是没有怀疑。 \\\"朕稍后会下旨,在临近几省招募兵员。\\\" \\\"眼下还有一事要与英国公商议,便是选何人练兵。\\\"朱由校主动的对着张维贤说道。 张维贤听后,便是苦涩的一笑。硬着头皮,面对着朱由校那充满希望的眼神说道:\\\"老臣恐让陛下失望了,老臣家中确有世代传承的兵书,可老臣愚钝,只学得一丝皮毛,恐让陛下失望了,难当此大任啊。\\\" 朱由校对张维贤的话也不意外,他也明白如今大明勋贵们的德行。 \\\"国公莫自责,朕毕竟年幼,不知兵事,想听听国公的意见。\\\" 听得朱由校没有让自己领兵的意思,张维贤这才轻轻的吐了口气,开始思索起来。 \\\"陛下,我大明能征善战者无数,但若论战绩,无人能胜戚家军。\\\" 突然一个名字从英国公张维贤的口中说了出来,让朱由校眼前一亮。 戚家军的名字,在后世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戚家军因为主帅戚继光而成名,盛名的背后是号称百战百胜的傲人战绩。 但是很快朱由校便有些意兴阑珊的说道:\\\"戚少保的威名,朕自是知道的,戚家军更是一等一的强军,只是这么多年了,戚家军恐怕早就不复存在了。\\\" 戚继光的名字,朱由校客可是太熟悉了,民族英雄,抗倭将领。但是很可惜,在万历初年就已经去世了,他的军队随后也逐步被收编,戚家军也逐步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但是张维贤听得了朱由校的抱怨后,先是一愣。 \\\"陛下此言何意,戚家军虽已不成编制,但军队尚存浙江,由戚少保族侄领兵。\\\" 朱由校一听,顿时一惊。连忙站起了身。 \\\"国公所言当真?戚家军尚存?\\\" 朱由校的反应倒是把张维贤给吓了一跳。 \\\"陛下,戚少保虽去,但仍有子侄在世,微臣之言自然为真啊。\\\"张维贤有些莫名其妙,不明白朱由校的反应为何如此之大。 听了张维贤的解释后,朱由校这才恍然大悟,自己的确是有些想当然了。戚继光虽然是逝世了,但是人家肯定也有子嗣后代啊。 \\\"来人,即刻传旨浙江,命戚家军戚金进京。\\\"朱由校迫不及待的吩咐道。不怪朱由校如此兴奋,实在是戚家军的名头太大了,百战百胜,这是个什么概念。尤其是戚继光自创的鸳鸯阵更是名噪天下。 见自己的提议被朱由校立刻采纳,张维贤也是颇为激动,这代表了皇帝对自己的信任啊。 \\\"陛下,若论治军严谨,老臣仍想向陛下举荐一人。\\\" \\\"国公尽可说来。\\\"朱由校转而又把目光投向了张维贤,希望他能带给自己新的惊喜。 \\\"臣举荐遵义副总兵陈策,陈策老成持重,熟知兵事,曾援朝抗倭,曾镇压四川杨应龙起义。\\\" 张维贤说出了一个朱由校没听过的名字。这也怪不得他,实在是明朝将领无数,任谁也做不到人尽皆知。 不过能够从张维贤的口中提出,想必陈策此人定有他的过人之处,更何况招来京城,自己一看便知。 \\\"去,传旨四川,召遵义副总兵,陈策进京。\\\"朱由校又下了一道旨意。 见朱由校又一次采纳了自己的意见,张维贤喜不胜收,这种信任是他从未有过的。 \\\"陛下,臣等三十余位在京勋贵,均已准备好白银五万两。随时可充入陛下内怒。\\\"张维贤趁着朱由校高兴,连忙又说出了这事。 果不其然,朱由校听闻之后,脸上的笑容更胜。光这一项,便可得白银一百五十余万辆,在加上王安去接收的福王的一百万辆,今日内怒便可进账白银二百余万。 \\\"好,英国公你做得好。从明日起,便通报京城保护费一事,些许青皮,想必各位勋贵的府上的家丁就可以搞定。有冥顽不灵之人,朕让锦衣卫拿他。还是老国公你来盯着这事,让惠安伯张庆臻为辅。\\\" 朱由校点了一个名字,他知道这位勋贵,是原本历史上少有的以身殉国的勋贵。 张维贤虽然诧异朱由校为何单独点出惠安伯张庆臻的名字,但也没有多问,领命之后,又与朱由校寒暄了几句,躬身退下。 朱由校现在的确是有些兴奋,自打登基以来,他还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唯有将兵权握在手中,他才勉强有了能够与朝野之上的\\\"东林党“掰手腕的资格。 这大明,已经快要烂到骨子里了,不用重典,断然是无法将这座即将快要沉没的巨轮重新拉回原定的航道之上。 他要让大明,在他的手上,重新的焕发光辉。 第31章 李进忠或者魏忠贤 竖日,一抹刺眼的阳光透过了这座偏殿的窗户,打在了朱由校的脸上。 朱由校缓缓睁开了双眸,仿佛还没从从睡梦中彻底清醒。 乾清宫暖阁的大门也在不知不觉中被小心翼翼的推开,由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打头,带领着一众宫娥内侍缓缓走了进来。 见到天子好似仍旧有些没睡醒,皆是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犹如隐形人一般待在暖阁角落,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打扰了天子。 一炷香之后,惺忪的睡意彻底散去,朱由校起身下榻,坐到了暖阁中央。 见状,王安连忙朝身后的小太监们挥了挥手,示意上前伺候天子洗漱。 而王安则是踱步到天子身后,微微躬身,小心的伺候着。 \\\"爷,福王爷与勋贵那边的银两,已经全部充入内帑了。\\\"趁着朱由校吃早膳的功夫,王安连忙汇报一下他昨日的成果。 朱由校对这些勋贵们的反应早有预料,所以在听得这个消息之后也并不意外,也仅仅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让锦衣卫看着点那帮勋贵,不许行那欺压霸道之事,这帮人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给朕捅出个篓子出来。\\\"朱由校深知那帮勋贵的尿性,纵是他用利益将他们与自己困在了同一辆战车上,但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不长眼的跳出来恶心自己一下。 毕竟明朝传承了两百余年,现如今这些\\\"与国同休\\\"的勋贵们已完全失去了昔日先辈的英勇悍武,变成了只会吃喝玩乐,欺压百姓的酒囊饭袋。 \\\"皇爷,奴婢听到了一些消息...\\\"王安有些欲言欲止,脸上浮现了些许为难之色。 朱由校一见便有些生气。 \\\"有话直说便是,莫非大伴也要瞒朕吗?\\\" 一听这话,王安顿时跪在了地上。 \\\"奴婢不敢,只是奴婢听闻之后怕皇爷震怒。\\\"他是一心一意的伺候着朱由校,自然不敢隐瞒朱由校,只是怕朱由校听到这消息后,徒生苦恼。 \\\"何事?\\\"朱由校一看王安的样子,便知道自己误会了身边的这位大伴。 \\\"皇爷,最近朝野突然有消息传出,说皇爷您与民争利,与昔年太祖爷定下的祖制不同,不似人君...\\\" 朱由校一听,便是面色一变。这帮读书人,果然开始给自己上眼药了。 自己没从读书人手中摄取利益的时候,也没人谈论此事,偏偏自己开始动了读书人的奶酪之后,就开始有消息传出了。 \\\"这帮人,手伸得好长啊,也当真是敢说。\\\"朱由校冷冷的说道。 \\\"大伴,去查。看看是谁放出的消息,查明之后,直接下诏狱。\\\" 王安一听便是面色一慌,他刚刚犹豫的原因,就是怕朱由校震怒之下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连忙以头伏地。 \\\"皇爷,不可啊。无故羁押大臣,怕是会引得朝野动荡,更会对您的名声不利啊。\\\"王安苦苦劝道。 \\\"无故?朕不过是将昔日那些青皮做的事,转而由勋贵们去执行。由一件坏事,变成了一件好事。朕有何过?\\\"朱由校闻言更怒。 王安不敢再言,只是不敢奉诏。 朱由校看着一直默默苦劝的王安也是有些无奈,这就是王安。心中只为了朱由校的利益去考虑,而不是一味地迎合朱由校。 \\\"看来,还是要把他放出来啊。\\\"朱由校长叹了一声,暗暗寻思着。 如今朝廷近乎已经变成了文臣们的天下,他们把持朝政,各个党派之间相互间倾轧。 他们眼中对皇权已经失去了基本的敬畏,什么事都要插上一脚。 在自己没有彻底掌握朝廷的时候,那就要有人代表自己发出声音,让他们心有恐惧。 \\\"走,随朕去看看李选侍。\\\"朱由校突然转换了一个话题,对着一旁的王安说道。 王安不明所以,心中有些着急,这好端端的怎么又提到了李选侍?难道天子想培养“外戚”,以对抗朝中的大臣?可是没听说李选侍家中还有些兄弟啊。 心里虽是这么想的,但王安却是万万不敢说的。 不过对于这些大臣们,将手伸的如此之广,王安也是心有不满的。你们好好的治理国家就是了,管那么多干什么,与民争利,不似人君都出来了。 见王安愣着不动,朱由校连忙催了一下,王安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交代了下去。 \\\"皇爷,即便是您想扶植外戚借以对抗朝中的大臣,也轮不到李选侍啊。\\\" 王安犹豫了片刻,还是将自己心中的担心说了出来。 朱由校一听便知道王安在忧心何事,不由得一笑。 \\\"大伴,你想多了。朕心里有分寸,这次是去要人的。\\\"朱由校坐在几个小太监抬着的御辇上随口说道。 听得朱由校的话后,王安稍微安了安心。不过很快又升起了一个疑问,去要人?李选侍那边侍奉的人,都是自己新安排的,什么人值得皇爷亲自去要。 朱由校看出了王安脸上写着的疑问,但是并没有给出答案。 \\\"参加皇上。\\\"等到朱由校刚刚下了御辇,李选侍就带着哕鸾宫的众人对着朱由校行礼。 好久之前,便有小太监过来通报说朱由校会来她这哕鸾宫。 \\\"起来吧。\\\"朱由校随口说道。 随后打眼看了一眼站在众人前面的李选侍,便径直将目光向李选侍身后的一众内侍看去,并着重在几名年老内侍的脸上停留了一会。 令得李选侍为之一愣,不明白朱由校今日这是怎么了。 \\\"走吧,进去说。朕今日是要来跟你要人的。\\\"朱由校率先大步向哕鸾宫里走去。 倒是让李选侍脸上闪过一丝不解,来找自己要人? 不过她很快的就做好了表情管理,跟在了朱由校的后面,一起走进了哕鸾宫。 \\\"皇爷,您刚刚说的臣妾没听懂。\\\"待到落座之后,李选侍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面上有着一抹惶恐。 难道皇上依旧对她不满,想要将自己的乐安交予别人抚养? 朱由校自是不知道李选侍心中所想,轻咳了一声。 \\\"朕来问你要一个人,名为李进忠或者魏忠贤。\\\" 第32章 要人 朱由校口中的魏忠贤在后世可是大名鼎鼎,更是号称\\\"九千岁\\\",当太监当成他这样,可以说在历朝历代中是独一份了。 但是,与其他朝代的权势滔天的大太监们不一样,明朝的宦官们更像是家奴。 他们的权势,全部来源于天子,天子的一句话便可收回。 历史上的魏忠贤与客氏两人狼狈为奸,把持朝政,陷害忠良,权势滔天,即便是亲王,也要讨好他。但是当崇祯皇帝上台时,只是一道诏令,便要了这位声势滔天的大太监的命。 宦官们对于皇帝而言有一个好处,是用来做一些脏活累活,成为一把锋利的刀的,是用来给皇帝背锅的。 皇帝的身边总是要有人替他去分担一些压力,处理一些他身为皇帝想做而不能做的事,这种人必须是他最信任的人。宦官,再合适不过了。 王安虽然对朱由校忠心耿耿,但其为人正直,并不适合成为朱由校手里的这把刀。 从穿越而来,朱由校就一直在思考该如何处理魏忠贤,到了如今,是这把刀该出世的时候了。 \\\"李进忠?\\\"李选侍听到了从朱由校口中说出的这个名字后,顿时便是一怔。 \\\"怎么?不是你的人吗?\\\"朱由校看着脸上浮现出一丝慌乱的李选侍,随口打趣道。 \\\"在..在..臣妾只是好奇,陛下怎么会突然知道他?\\\"李选侍突然变得有些磕磕巴巴,容貌姣好的面容变得有些苍白。 \\\"这宫中有何事瞒的过朕?\\\"朱由校饶有兴趣的看着李选侍,淡淡的说道。 听得了朱由校的话后,李选侍再也坐不住。扑通一声跪倒了地上。 \\\"皇爷,臣妾知错了,臣妾当日真的只是蒙昏了头,才敢行那不轨之事,皇爷,臣妾知错了。\\\" 李选侍连忙跪在了地上,不住地对着朱由校磕头请罪。 瞧得李选侍这般慌张样子,朱由校大概猜出了原因。 因为根据史书记载,历史上的李选侍正是在自己的近侍太监李进忠,也就是后来的魏忠贤的怂恿下,才自导自演了一场\\\"移宫案\\\"。 等到李选侍失势之后,李进忠迅速巴结上了朱由校的奶妈客氏,这才得以被朱由校原谅。 这一世,因为自己的原因,没有发生那移宫案,客氏也没有一日登天,那李进忠自然还是在李选侍身边伺候。 见得今日自己突然前来要人,又听了自己的话后,李选侍许是怕自己还没有忘记当日她的所作所为,以为自己要治罪于她,这才吓得花容失色。 朱由校瞧她这样子有趣,也没有出言否定。自顾自拿起了桌子上的茶,慢慢的品了起来。 见朱由校没有反应,李选侍越来越慌。 若书朱由校不肯原谅她昔日的所作所为,怕是她后半生只能孤零零的终老于宫墙之中,昔日的荣华富贵与她再无半点关系。 \\\"皇爷,臣妾真的知错了,皇爷...\\\"跪在朱由校脚边的李选侍越来越慌,不住的请罪。 望着跪在自己下首不住请罪的李选侍,朱由心头忍不住一笑。 曾几何时,李选侍是那样的高高在上,将他这个储君都不放在眼中,如今却是变成这等模样,当真是世事无常... \\\"起来吧。朕没那个意思。\\\"朱由校淡淡的说道。不忍心再逗下去了。 听了朱由校的话后,李选侍这才平复了一下心情,忐忑的坐在了朱由校身边。 \\\"朕要那李进忠另有他用,你不必多想。日后只要你好生抚养乐安公主,昔日的事便一笔勾销了。 \\\"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李选侍连忙跪倒在地上,冲着朱由校磕头行礼,神色激动。 有了朱由校的这句话在,恢复昔日的权势自然是美梦一场,但是维持住以往的吃穿用度,应当不是问题。 \\\"皇爷,李进忠到了。\\\" 门外王安的声音响起。 早在朱由校踏入这间宫殿之后,他就屏退了殿内所有的下人们,同时奉朱由校的口谕,去传唤李进忠了。 \\\"进来吧。\\\" 一声之后,深红色的古朴大门被推开,王安带着一个中年太监走了进来。 \\\"见过皇上,娘娘。\\\" 二人进来之后,规规矩矩的对着屋中的二人行礼。 \\\"大伴,起来吧。\\\"朱由校随口唤起了王安,开始打量起了跪在自己下方的李进忠。 李进忠感受到了皇帝的注视,连忙低头,不敢与皇帝直视。心脏疯狂的跳动着,额头不自觉的渗出了几滴冷汗。 自打朱由校成功登基之后,他就整天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哪天就会被东厂或者锦衣卫带走。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发现皇帝好像把他忘了,尤其是朱由校数次驾临这哕鸾宫,更是给了他一种错觉,自己的主子李选侍不但没有被打入深宫,反而与皇上缓和了关系。 直到今天,当今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亲自找上了他,说皇爷召见。 \\\"你就是李进忠?你胆子不小啊。\\\"朱由校的语气平淡,但听在李进忠的耳朵里就像催命符一般。 \\\"皇爷,奴婢有罪,奴婢有罪,皇爷饶命啊,皇爷。\\\"李进忠顿时开始哀嚎,以头伏地,同时暗暗盼望着自己的主子能够开口给自己求情。 朱由校没有时间跟他浪费,也没有兴趣看他表演。 \\\"行了,别磕了。朕需要一把刀帮朕做一些事,你胆子不小,朕想到了你。\\\" \\\"皇爷,奴婢愿意,奴婢愿意。\\\"朱由校的话还没有说完,李进忠就连忙磕头说道。 李进忠不知道皇帝要让他做什么,但他知道他对皇帝有作用,那就足够了。 \\\"倒是个聪明人。\\\"朱由校暗自一笑。 \\\"行了,起来吧。以后跟在我身边吧。\\\"朱由校又喝了一口茶,淡淡的说道。 \\\"不要忘记朕的要求。\\\"朱由校放下了茶盏,站起了身,对着一旁的李选侍说道。 \\\"臣妾遵旨,日后定当深居宫中,一心抚养安乐,不敢再做他想。\\\"李选侍连忙起身说道。 \\\"既如此,那便是最好了。\\\"朱由校冷哼了一声,随后带着王安和李进忠大步离开了哕鸾宫。 留下了李选侍在原地失神,一阵恍惚. 第33章 孟德之好 北京紫禁城,西华门外。 一辆装饰简朴的马车,正不急不缓的行驶着。 \\\"皇爷,咱们今天到底去哪啊?\\\"王安坐在马车上紧张的问着朱由校。 今天朱由校一觉醒来,便吩咐王安要轻车简从,再次出宫。还特别强调不像上次一样安排那么多人了。 无奈之下,王安只能顺从朱由校,只带了锦衣卫里的几个好手,护着朱由校。 见得朱由校不语,王安脸上的焦急更胜,伸手掀开了马车上的帘子,探出头去,看着马车后面隐隐绰绰的跟着不少人,这才勉强放下心来。 朱由校看着王安的小动作,也不去点破他。心中自然明白保护自己的人不可能只有马车周边这几个人。 \\\"行了大伴,朕带你去吃馄饨。\\\"朱由校看着一脸急色的王安,忍不住的打趣道。 待听得朱由校的话语后,王安脸上仿佛如释重负一般。连忙探出头去,跟外面的人小声低语了几句。 等到身子重新回到马车,对上朱由校那洞悉一切的眼神时,王安有些无奈的笑道:\\\"爷,放心吧,不会误了您的兴致。\\\" 宫中美婢宫女无数,皇爷从不多看一眼。他眼睁睁的看着,宫女们眼中的春水都快荡漾出来了,自家皇爷都跟看不见似的... 朱由校刚刚一提馄饨,王安心中便想起了上次见过一面的那位馄饨摊老板娘,他依稀的记得好像是个妇人.. 自己的这位皇爷,好像还真是有些孟德之好。历史上的那位曹操,曹孟德可是出了名的爱人妻... \\\"行了,别发呆了,寻思啥呢?\\\"朱由校看着有些魂不守舍的王安,不由得没好气的说道。 王安这才连忙收回了心中那些小九九,脸上浮现一抹笑容。 \\\"奴婢这是想着一会得多吃一点呢。\\\" \\\"行了,就你话多。\\\"朱由校自然明白王安的言不由衷,也没去点破。 王安又陪着朱由校说了会话,似是想到了什么,又伸出头去对着外面的人吩咐道:\\\"去给我查。查一查她的身世。\\\" 在他心中,一切涉及到朱由校的事都容不得他掉以轻心。 驾车的马夫看上去其貌不扬,但技术极高,马车行驶的极稳,让端坐在车厢中间的朱由校没有感受到一丝颠簸。 过了没一会,朱由校就感觉马车缓缓的停下,然后听到驾车的马夫轻轻的说道:\\\"爷,到了。\\\" 听得声音之后,王安率先的走下了马车,先是朝四周探望了一番,看见了隐藏在各处的番子们,这才放下心来,伸手掀开帘子,躬身说道:\\\"爷,咱们到了。\\\" 朱由校听得之后,躬身下车。 ... ... \\\"瞧一瞧,看一看啊.不甜不要钱\\\" \\\"新出炉的包子...\\\" \\\"冰糖葫芦..冰糖葫芦..\\\" 朱由校带着王安穿过了一个胡同,走了没几步便来到了一处热闹的街道上。 朱由校打量了一下,这条街瞧上去比前几天来的时候似是更热闹了些,摆在街边的营生也更多了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朱由校感觉街上行走的人们的脸上居然也更多了些。 \\\"爷,今天好热闹啊。\\\"王安自然瞧出了朱由校脸上一闪而过的诧异,顺着朱由校的念头说道。 果不其然,朱由校闻言脸上闪过了一丝笑容,人都是爱热闹的。 朱由校一甩手中的折扇,兴致大发,大步朝前走去。 \\\"走,跟本公子好好逛逛。\\\" 王安连忙对着身后打了几个手势,随后快步追上朱由校。 \\\"爷,您等等。\\\" 此时刚刚入秋,阳光明媚,微风不急不躁,吹在人的脸上,只觉清风拂面,让人心情大好。 待得几人缓缓穿过了几条街,一行人便来到了上次吃馄饨的那条街。 朱由校远远便瞧见了上次吃过的那家馄饨摊,如今摊上看着有不少的客人正在用餐。 \\\"秦娘子,你的手艺真是没的说。\\\" \\\"是啊,是啊。\\\" 朱由校刚刚走进,便听见有食客在夸赞老板娘。 那秦娘子听得众人称赞,只是略微羞涩的一笑,没有多言。倒是上次见过的小女孩颇为兴奋的说道:\\\"大叔,我阿娘的手艺自然是一等一的。\\\" 那般可爱娇憨的模样倒是逗得许多食客哈哈大笑。 秦娘子看着作怪的女儿只是宠溺的一笑,无奈的摇了摇头。擦了擦手,准备继续去忙。 回首间,看见了站在不远的朱由校一行人,顿时便是面色一喜,好看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精亮。 但是身边还有食客催促,只能是略带歉意的对着朱由校一笑,点了点头,回头去忙了。 王安瞧得这般情况,对着身旁的番子奴了努嘴。 朱由校只瞧得那番子走到了刚刚落座的一桌食客面前,先是小声说了几句,从怀中掏出了些许银钱之后,那桌食客便立刻起身,让开了座位。 \\\"爷,您请吧。\\\"瞧得番子处理完了以后,王安对着身旁的朱由校说道。 朱由校才落座,那小女孩便面带惊喜的发现了他们,兴奋的朝着朱由校挥了挥手,想要走过来说些什么,但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只是在原地对着朱由校甜甜一笑,便去帮她的母亲忙去了。 朱由校一行人自然引起了店中其他食客的注意,只见得一名贵公子身着锦衣玉袍,手持折扇,端坐中间。身后一名管家模样的人与三名看似侍卫的人伺候在身后。 \\\"这是哪家府上的贵公子...\\\" \\\"与你我无关...切莫多事\\\" 有好事的食客小声讨论着,也有谨慎的食客不愿招惹是非。 不过很快就有眼尖的食客便发现了端倪,就在店门口也站着数位虎背熊腰,腰间鼓鼓的大汉,似是同为店中那位贵公子的侍卫。 心中惊诧下,连忙加快速度,胡乱吞了几口馄饨,将银钱放在桌子上就匆忙离去,生怕引祸上身。 在这般诡异的气氛下,其余几桌客人也纷纷离去。一时间,刚刚热闹无比的馄饨摊,只余下朱由校几人。 \\\"来了,新鲜的馄饨来了。\\\"等到小女孩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转身后便发现了令她目瞪口呆的一幕。 刚刚还热闹无比的摊位,已经不剩下几人了,只有朱由校对着她报以微笑。 随后立刻回头,带有一丝哭腔的说道。 \\\"阿娘,又有人欺负咱们了...\\\" 第34章 大明秦良玉 朱由校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欺负了这位小姑娘... 听得小姑娘的话后,一直低头忙碌的秦娘子连忙回头看向自己的女儿,以为又来了什么人惹事。 秦娘子回头自然瞧见了店内空荡的模样,先是一愣。待瞧见了端坐在店内的朱由校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脸上升起了一丝红晕,但还是柔声的问着自己怀中的小女孩:\\\"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哪有人来欺负咱们\\\" 扑在妇人怀中的女孩却是言辞灼灼的说道:\\\"阿娘,刚刚那些人吃饭都没有给钱。\\\" 等听到这小女孩的话后,众人都是一愣,随后释然一笑。 秦娘子听了以后,也是没好气的说道:\\\"你这孩子,你自己前去看看。\\\" 原来刚刚那些食客匆匆进食后,都是将铜钱放在了桌子之上,并没有当面交给小女孩。小女孩又没有成年人那般身高,不能一眼发现放在桌子上的铜钱。所以这才闹出了这般啼笑皆非的一幕。 等到那小女孩走到了桌前,发现了桌子上的铜钱后,自是明白自己闹了一个大笑话,连忙吐了吐舌头,逃离而去。 朱由校被小女孩逗得哈哈大笑。 \\\"公子,对小敏我疏于管教,倒是让您看笑话了。\\\"那秦娘子将手中的馄饨放在了朱由校面前,颇为拘谨的说道。 朱由校这才知道小女孩叫做小敏。 不以为意的说道:\\\"孩子天性如此,倒是可爱的紧。\\\" 秦娘子见朱由校夸自己的女儿,也是下意识的吐了吐舌头,脸上有些许喜意。 \\\"上次的事,倒是谢谢您了。\\\"秦娘子收敛了一丝笑意,对着朱由校道谢。 \\\"些许小事,不必挂齿。\\\"朱由校没有把上次那件事放在心上,不过是顺手而为。 经历了上次一事,秦娘子自然知道眼前的贵公子身份高贵,一时间也不敢随意挑起话题,但也不敢离去,就站在了朱由校面前,默默低着头。 店肆中气氛就有些尴尬。 王安见状,便是带着身后几人朝店外面走去。 \\\"爷,我去安排一下东西。\\\" 于是摊内便只剩下了朱由校和秦娘子。 \\\"秦娘子,坐吧。\\\"朱由校一边感叹王安的眼力见,一边让秦娘子坐下。 \\\"谢过公子了。\\\" 见得店内没有了其余人,秦娘子的拘谨稍稍褪去,犹豫了一下,侧身坐在了朱由校身边。 \\\"秦娘子,上次听人说,令夫君战死辽东,不知可有此事?\\\"朱由校率先挑起了话头。 听得朱由校提起此事,那秦娘子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但还是开口说道:\\\"确有此事,小敏的父亲受朝廷征召,自愿从军,第二年便战死辽东。\\\" 朱由校听后内心一沉,辽东啊。让太多家庭支离破碎了。 \\\"那家中没有余人吗?怎么让秦娘子你自己...\\\"剩下的话,朱由校没有多说,但想必朱由校能够明白。现在不是后世,女人很少抛头露面的,更何况是带着一个孩子做生意,这样很容易引起风言风语。 听得朱由校的话后,那秦娘子脸上失落之色更甚,但还是开口说道:\\\"叫公子笑话了,奴家娘家父母早已去世,公婆也在前两年先后去世了。奴家实在迫不得已,才能行些贱业,养活我母女二人。\\\" 朱由校听后暗自点了点头,这个时代,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小女孩独自生活背后的心酸是不可想象的。 \\\"爷,您快些吃啊,要凉了。\\\"那秦娘子倒是很快的收拾好了情绪,反而劝着朱由校快些吃。 见得朱由校要饮用馄饨,站在外面的一个侍卫顿时一惊,连忙就要向里面走来。想要先替朱由校品尝验毒。 \\\"退下。\\\"朱由校自然发现了此人的举动,连忙呵斥了他。 同时心里吐槽此人,怎么没点眼力见呢,没看正泡妞呢? 听得朱由校的话后,那人仍是一脸揪心,不肯退去,似是定要替朱由校先行品尝。 倒是那秦娘子弄明白了此人的意图。 连忙拿起了碗筷,大口吞下了两颗馄饨。 等到秦娘子亲口服下后,那侍卫方才如蒙大赦,对着秦娘子行了一礼后,躬身退下。 \\\"倒是叫娘子笑话了,家中下人不懂事。\\\"朱由校有些无奈的说道。 \\\"公子贵不可言,自是应该如此。\\\"那秦娘子倒是很善解人意,主动的替朱由校说道。 食色性也,有秦娘子作陪,朱由校只觉今日的馄饨比上次还要美味许多。 正当朱由校囫囵吞食的时候,就看到街上人群骚动。都在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快去看看,秦娘子进京了。\\\" \\\"四川秦娘子进京了。\\\" 街上人言鼎沸,好像有一个了不起的人到来了。 这个时候,朱由校饶有兴趣的打量了一下自己身边的这位风韵妇人,倒是忘了她这个秦是随夫姓还是娘家姓。 \\\"公子,这位秦娘子是何人啊?\\\"一旁的秦娘子看着街上人声鼎沸,一时间有些好奇的问道。 \\\"你不知道吗?\\\"朱由校一愣,反问道。 \\\"让公子见笑了,奴家..此前没有听过...\\\"秦娘子断断续续的说道,好像因为在朱由校面前失了怯而有些难堪。 朱由校这才反应过来,现在不是后世那个通讯发达的年代。一个可能从来没离开过京城的世俗小妇人又去哪听说远在四川的秦娘子呢。 \\\"这位秦娘子是四川石柱宣慰使秦良玉,我朝第一女中豪杰...\\\"朱由校默默的说道,在身旁秦娘子一脸惊愕中给了这位四川的秦娘子一个无比高的评价。 就在此时,王安慢步走了进来。 \\\"爷,家中有客来,家里让您速回。\\\"王安对着朱由校说道。 朱由校听后点了点头,一挥折扇,站了起来。 \\\"今日实在是不巧,家中有事,下次再来看娘子。\\\" 随后让王安放下银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个小摊。反倒是王安留下了足够银钱之后,对着秦娘子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后才离开。 倒是弄得秦娘子有些手足不错,忙称受不起。 随后倚在门框上看着朱由校离去的背影暗暗发呆,脸上不知不觉生出了一丝红晕... ... ... \\\"速速回宫,传旨秦良玉乾清宫书房面圣。\\\" 朱由校走出小摊几步后,就连忙吩咐道。 等了这么久,终于让他等到这位大明奇女子,真真正正的女中豪杰进京了。 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的要见到这位将一生都奉献给大明朝的\\\"忠贞侯\\\"了。 第35章 大明奇女子 紫禁城乾清宫书房。 为表庄重,朱由校特意身着明黄色衮龙袍接见这位大明功勋。 \\\"臣,四川石柱宣威使秦良玉见过陛下。\\\" \\\"秦夫人快快请起。一路辛苦了。\\\"朱由校三步两步从自己的案牍后面走出,亲自将秦良玉搀扶了起来。 秦良玉很明显没有料到朱由校会如此礼遇,连道不敢。 早有小太监为秦良玉搬来了椅子,秦良玉谢恩之后才谨慎的坐了下来。 朱由校仔细打量着这位将一生都奉献给了大明的奇女子,常年的军伍生活使得秦良玉这位年逾四旬的妇人浑身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头发被打理的整整齐齐,面色刚毅。 秦良玉同时也在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少年天子,同时思索着天子让其进京的用意。 \\\"秦夫人,此次急诏您进京,实乃不得已而为之,夫人一路辛苦了。\\\"等到秦良玉坐下之后,朱由校仍不忘再次安抚秦良玉。 年轻皇帝的这两句话犹如春雨一般打在了秦良玉的心中,连日赶路的些许疲惫在这一刻一扫而光。 \\\"陛下言重,敢问陛急诏臣进京所谓何事?莫非辽东有变?\\\"秦良玉一路上也在思考着皇帝召见自己的原因。 就在不久前,朝廷就曾下令命自己出兵援助辽东。她在接旨之后,让自己的哥哥跟弟弟领兵数千支援辽东。 没想到不过月余的时间,自己就又接到了旨意,令自己火速进京,这令她不得不怀疑,是否是辽东生变。 \\\"陛下,倘若辽东生变,臣即刻率军出征。\\\"看朱由校第一时间没有说话,秦良玉以为被自己说中了,连忙对朱由校说道。 朱由校明白秦良玉误会了自己的用意,连忙摆手。 \\\"夫人误会了。辽东暂时无事,朕已命熊廷弼总领辽东一切军务,料那后金一时不敢妄动。\\\" 秦良玉自然听过熊廷弼这位重臣的大名,知晓这是位真有本事的人,于是内心稍定。 \\\"陛下英明,熊大人之名,臣在四川便有耳闻,有熊大人在,辽东无碍矣。\\\" 秦良玉也是十分上道的拍了朱由校一个马屁,盛赞朱由校有识人之明。 她虽然身处四川,却也不忘关心国事,自然听过熊廷弼这位重臣的名字,同时对于熊廷弼在辽东的举措十分认可。 她在来的时候,就担心朱由校这位新主人意识不到辽东的危害,还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劝谏朱由校,使其重视辽东后金。 \\\"朕有何英明之处,不过全靠各位臣工。\\\"朱由校倒是非常有自是知名,淡淡的自嘲了一下。 秦良玉显然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天子会如此没有架子,也是陪着一笑。 \\\"夫人,眼下辽东有女真人虎视眈眈,帝国内部也有土司蠢蠢欲动。\\\"朱由校坐在了龙椅上,喝了口茶,颇有些无奈的说道。 只不过这话被坐在了下方的秦良玉听到后,这位果敢的奇女子顿时便是大喝一声:\\\"谁敢放肆?陛下,臣愿带兵剿之,杀尽逆臣。\\\"秦良玉不假思索的说道。 朱由校摆了摆手,\\\"夫人的能力与忠心,朕心中自是明白的,不然不会急诏夫人入宫。就连先帝在世时,也对夫人多有夸赞,称夫人为我大明奇女子。\\\" 听到朱由校如此肯定自己,秦良玉再也按奈不住自己的激动之情。 作为一个臣子,能够被皇帝如此肯定,这是她此生莫大的荣耀。 现在她恨不得提马奔赴辽东,领兵杀进兴京(后金政权的都城),以报朱由校知遇之恩。 瞧出了秦良玉的激动,朱由校也是在心中感慨,秦良玉的这般表现与明末那些听调不听宣的总兵们真是天壤之别。 \\\"夫人莫急,如今朝廷动荡,国库空虚,不宜再起大战。\\\"朱由校缓缓说道。 这让秦良玉的激动稍稍退去,她不是只会打仗的莽夫,自是知道经济对于战争的重要性。 \\\"朕此次急诏妇人进京,实乃有要事之托。朕欲重振京营,需夫人相助。\\\" 听到了朱由校的要求后,秦良玉闪过了一丝为难,感到有些棘手。 京营的状况,即便是她远在四川也早有耳闻。这支明朝初年战无不胜的军队,如今已名存实亡了。军中人员复杂,派系林立,这样的军队,如何能够有战斗力。 她怕她辜负了朱由校的信任。 看着秦良玉脸上的为难,朱由校大概猜出了她心中的想法。 \\\"妇人不必多虑,自朕即位以来,朕便命英国公重整京营,兵员重新登记造册,同时将军饷提高一倍。如今军中皆是可战之人。\\\"朱由校耐心的解释道。 听了朱由校的话后,秦良玉脸上迅速升起了一抹惊喜,同时不可置信的看着朱由校。 京营的弊病早已有之,百年间下来,早已变得尾大不掉。没想到刚刚登基不过月余的朱由校竟有这般手段将京营焕然一新。 \\\"若如此,臣必为陛下练出一支可战强军。臣久在四川,对于练兵之事颇有心得,陛下大可放心。\\\" 秦良玉信誓旦旦的向着朱由校保证到。 也不怪秦良玉如此自信,她在四川便训练出了一名为\\\"白杆军\\\"的军队,在明末的历史上发挥了重大的作用。 \\\"夫人的能力,朕自是信得过的。只是四川那边,若无夫人坐镇,可否平安?\\\"朱由校自然是非常想将秦良玉留下来练兵,但同时他也知道秦良玉在四川一带的威望。生怕没有了秦良玉的坐镇,四川当地的土司们会蠢蠢欲动。 \\\"陛下明鉴,朝廷八月曾升朱燮元大人为四川左布政使,而后陛下您又追升朱燮元大人为佥都御史。朱大人初到四川,便巡视各方土司。有朱大人在,四川无忧。\\\" 秦良玉连忙将如今四川的情形告诉了朱由校,自从朱燮元到任四川后,便不辞辛苦,亲自巡视各方土司,震慑四方。 朱由校这才想起,自己前段时间升朱燮元为佥都御史时,曾令其注视永宁宣府,没想到自己的无心之举,倒是为自己省下了不少麻烦。 \\\"好,既然如此。就请夫人留在京中,朕把京营交给你了,遵义副总兵陈策也将不日抵京\\\" 朱由校同时也将陈策此人提前告诉了秦良玉。怕到时秦良玉心中会有不快,认为自己还多派了一个人用来掣肘她,那样就不好了,不如提前告诉。 不过没想到的是,秦良玉听闻以后,不但没有因为权力被分走的失落反而露出惊喜之色。 \\\"陛下英明,四川杨应龙叛乱时,臣曾在陈总兵账下听命,彼此相互熟识,有陈总兵在,陛下可高枕无忧。\\\" 朱由校这才知道,英国公推荐的陈策竟有如此履历,就连秦良玉也曾在其账下听命,并且还心悦诚服,想来是个确有才学之人。 \\\"京营之事,劳烦夫人了,待到马踏西京之日,朕不吝封侯之赏。\\\" 第36章 宫外出事 \\\"升四川秦良玉为一品诰命夫人。提督京营。\\\" \\\"升秦良玉之子马祥麟为指挥使。\\\" 等到秦良玉走出紫禁城的时候,朱由校最后的声音还一直在其心里回荡。 \\\"待到马踏西京之日,朕不吝封侯之赏。\\\" 封侯之赏,这是秦良玉从未敢想的。中国的历史上,从未有过任何一个女子当得如此殊荣。 但这句话就从朱由校的口中言辞灼灼的说了出来,并且当时朱由校的眼神之真挚,让秦良玉知道皇帝绝不是随便许诺。 这份礼遇与信任,让秦良玉发誓要将京营训练成天下第一强军,才好对得起朱由校。 ... ... 等到王安亲自将秦良玉送出了紫禁城返回后,发现朱由校脸上仍依旧带着笑意,坐在龙椅上饮茶。 \\\"爷,您好久没有这么高兴了。\\\"王安陪着笑脸。 虽不明白秦良玉一介女子如何能当得起如此重任,让素未蒙面的朱由校对此信任有加,但那不重要,但只要朱由校高兴,他便也跟着高兴。 \\\"大伴,朕是真的开心啊。若满朝文武皆如秦夫人一般,区区辽东,朕挥手便可平之。\\\" 朱由校高兴的同时,仍不忘给予秦良玉极高的评价。 在书房中盘旋了几步,决定给自己放个假,不再看那些没有任何营养的折子了。 \\\"走,跟朕去看看太妃。\\\"朱由校一边向外面走去,一边吩咐道。 朱由校的口中自然是前段时间已经移居慈宁宫,掌太后宝印的刘太妃了。 想起来好几日没有去给老人家请安了,朱由校决定去看看老人家。 只是可惜,朱由校才刚没走几步,便有人拦下了他们的脚步。 \\\"陛下,宫外来报,秦娘子之处告急。\\\" \\\"嗯?你说什么?\\\"行色匆匆的朱由校顿时停住了脚步,眉头一皱的说道。 朱由校冰冷的语气,顿时吓得那小太监一寒。 \\\"陛下,奴婢也不知,锦衣卫并未多言。\\\" \\\"这帮废物,连个人都护不住吗?\\\"朱由校暗骂一声。他早晨才刚刚从秦娘子之处离开,这才过了没多久,便又出现了新的麻烦。 \\\"去告知太妃,就说朕有要事,改日再给太妃请安。\\\"朱由校一边吩咐一个小太监去告知刘太妃,同时带着王安迅速朝着宫外走去。 \\\"皇爷,皇爷,莫急,有锦衣卫在,想必不会生出什么事端。\\\"王安在一旁劝着。 朱由校不置可否,但是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等到朱由校走到了宫门外,早晨的那架马车早已停在门口等待。 \\\"见过陛下。\\\"见得朱由校身穿明黄色滚龙袍朝服,在场众人全是下跪行礼。 此时朱由校也没有心思去回应他们,随手挥了挥手。便一脚踏上了马车。 亏得王安心思缜密,在刚刚的路上,直接拦下了几个行路的宫女,一并带了出来。 \\\"你们几个速去,给皇爷更衣。\\\"王安连忙吩咐道。 几个宫女红着脸低声应诺。 朱由校从未感觉宽大的朝服更换起来是如此麻烦,马车因为避嫌,所以十分普通,车内空间自是不大,因此换这一身衣服倒是浪费了不少时间。 待得终于换上了早晨的衣衫之后,朱由校迫不及待的催促出发。 同样的马车,同样的车夫,不同的速度。 早日出行时,朱由校端坐马车中间,感受不到一丝颠簸。 而现在的马车,因为速度快,直晃得朱由校发晕。 好在,时间不久便到了早晨的那处巷子口。 朱由校不等王安伺候,便迫不及待的跳下了马车。看的王安担惊受怕,生怕朱由校一不留神,有个磕磕碰碰。 \\\"王安,跟上朕。\\\"朱由校回头嘱咐了一句,便快速向街上走去,生怕去的晚了,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快,快跟上公子。\\\"王安连忙岁数大了,自是比不得正直壮年的朱由校腿脚快,连忙呼唤身后的侍卫们跟上。 \\\"护着公子,不能有任何闪失。\\\"王安一边强撑着向前跑,一边气喘吁吁的说道。 朱由校内心焦急,根本顾不得许多,脚下用力,飞快的向前跑去。在人群之中辗转腾挪,快速的前插着。 身后的侍卫们正紧紧的追赶着朱由校,可是就在一个巷口突然走出了一个戏班子,刚好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让让,快让让。莫要挡路\\\" 可是巷口本就拥挤,又突然涌出了许多人群,挡住了侍卫们的去路。他们纵是有百般本事,也没办法立刻跟上朱由校,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朱由校一点点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之中。 而朱由校还没有注意到身后发生的一切,并没有留意到身后已经没有了侍卫。 ... \\\"真没想到在这街上,居然还有这等颜色的小娘子,早知如此,这差事我早就应下来了,还用得家里的老头子百般吩咐。\\\" 待到朱由校飞奔到了秦娘子之处后,便是刚好听到此言。 仔细一瞧,说话之人,与自己年龄相差不大, 也是生得细皮嫩肉,身着白色绸缎衣服,脸上挂着放肆的笑容,同时身后领着数十个身着同一种衣服的跟班。一看便知是一个纨绔子弟。 \\\"爷,您来了。\\\"瞧得朱由校到来以后,摊位中有两个锦衣卫连忙站了起来,低声说道。 瞧得朱由校到来,那青年面带不屑的一瞥,说道:\\\"呦,正主来了啊。哪个府上的啊,与本公子抢女人?\\\" 朱由校听了之后,便是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爷,您刚刚走好,这人便领着家丁来到了这条街,一眼便瞧上了秦娘子。出言调戏,我等便出言制止。\\\" \\\"然后我便让他们将他的主子叫来,我看看到底是谁能跟我抢女人啊。\\\"那年轻公子面带轻浮的笑容,紧接着说道。 \\\"小子瞧着面生啊。哪个府上的啊?\\\"那年轻公子不屑的说道。 朱由校没有理她,发现秦娘子此时正搂着女儿小敏,瑟瑟发抖的躲在角落,那般可怜模样,顿时让朱由校心里一疼。 那两名番子瞧出了朱由校的心思,低声说道\\\"主子放心,秦姑娘无事。\\\" 听得秦娘子无事,朱由校内心稍定,转而将目光投向了那个纨绔子弟。 \\\"你确定要知道我是哪个府上的吗?\\\"朱由校收去了脸上一直带着的笑容,一字一句的说道。 第37章 成国公府 \\\"嗯?你在说什么?你在威胁我吗?\\\"那衣着华丽的少年先是一愣,随后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般,哈哈大笑道。 \\\"已经许久没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了。\\\" 随着那少年放肆的大笑,其身后的随从也纷纷附和着自己家的公子。 \\\"哪来的土包子,居然敢这么跟我们三公子说话。\\\" \\\"爷,您等了半天,等来了一个傻子。\\\" 身后的狗腿子们非常识相的附和。 倒是那少年大笑了几声后,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转了两转,不怀好意的说道:\\\"莫非你也与本公子一样,有那孟德之好?\\\" 随后随手挥了挥手中折扇,又看向了躲在角落发抖的秦娘子,心头一阵火热。 朱由校面色阴沉,随手止住了正要大喝训斥的锦衣卫。 脸上不带一丝一毫的表情的说道:\\\"瞧你穿着,也是出身富贵,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行如此之事。\\\" 那年轻公子听闻之后,脸上没有一丝恼怒,反而带上了一抹诡异的微笑说道:\\\"兄台此言差矣了,你我同为此道中人,自然深知此中乐,不足为外人道矣。不如同乐否?\\\" 许是看朱由校许久没有反应,那纨绔少年面带不善的说道:\\\"原以为你也是同道中人,没想到如此不识抬举。\\\" \\\"带走。\\\" 那少年逐渐失去了耐心,一想到秦娘子那曼妙的身躯,他便是心头火热,已经好久遇到这般熟妇了。他已经要迫不及待的回府,享受今天的收获了。 竟不想这市井之中,竟有如此美人。看来以后要多出来走动走动了。那少年在心中默念。 \\\"慢着。\\\" 正当几个跟班带着一脸淫笑,一步步走近秦娘子的时候,身后的朱由校突然出声。 \\\"抢我的人,我同意了吗?\\\" 随后带着身后的两个侍卫,在众人的注视下,不紧不慢的走到了秦娘子的身边。 朱由校将一脸惊恐的秦娘子母女二人扶起, \\\"没事,有我在。\\\" 那纨绔少年瞧得朱由校如此嚣张,不由得也是一愣。随后有些疯癫般的大笑:\\\"好好好。小子,你确定要为了一个女人,得罪我成国公府?\\\" 虽然不清楚朱由校的根底,但那少年丝毫不慌。若不是近日被家中老头子百般训诫,叮嘱他近期不要惹事,不然依着他往日的风格,早就让人将朱由校打杀了。 当成国公府四字从那少年口中说出时,原本还围在此处,议论纷纷的百姓瞬间噤声,原本仇视的眼神,也纷纷变成了惊恐,生怕此少年会因为他们的议论而迁怒于他们。 就连那秦娘子,听得成国公府后,小脸也是一白。原本因为朱由校到来而充满希望的眸子也变得暗淡下来。 那少年似乎是很满意众人的反应,哈哈大笑。 以往每当他搬出成国公府这个金字招牌后,就会无往而不利。他十分享受这个过程。 就当朱由校面色平静正要说话的时候,突然感觉身后有人在轻轻的拉他的手臂。 回头一看,正是满脸绝望的秦娘子。 只见她轻轻的摇了摇头:\\\"公子莫要为了奴家多言了。那成国公府,纵然是公子家中的锦衣卫长辈,也是开罪不起的。\\\" 秦娘子此话一出,那纨绔少年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笑容。放肆的与自己的跟班大笑起来。 成国公府,世袭罔替。在这京中,是最为尊贵的勋贵之一。 因此秦娘子根本生不起反抗的念头,只希望眼前的这位公子,不要因为自己而受牵连。 朱由校无奈的摇摇头,都到这时候了,居然不考虑自己的处境,反而为他担心起来。 只是朱由校没有发现,秦娘子眼中的死志。 轻轻地伸出手,堵住秦娘子还欲发言的嘴巴。 \\\"放心,有我。\\\"短短的四个字,直击秦娘子的内心,突然给予了其莫名的安全感。 \\\"成国公府,倒是好大的威风。\\\"朱由校不以为意,淡淡的说道。 朱由校风轻云淡的模样,倒是把那少年给看楞了,一时间双眼紧眯。 在这京城中,听了自己的名号后,还能如此淡然的只能那几家府上,可是任凭他如何回想,也记不起曾在哪家府上见过朱由校。 \\\"切莫狐假虎威了,你还没回答本公子,你是哪家府上,本公子从未见过你。\\\" 那少年收敛了笑容,玩味的看着朱由校。 朱由校瞥了那少年一眼。自顾自坐在了他的面前,在其不解的眼神中,吐出了一个字:\\\"朱。\\\" 只是一个字,那纨绔少年一直没有下去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朱由校给出的这个答案,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原本还端坐在摊位之上的他,犹如惊弓之鸟,瞬间起身,站了起来。 瞧得自家公子如此行事,刚刚还无比嚣张的跟班们顿时面面相觑,不明白一个朱字,为何让自家公子如此忌惮。 但此时的少年明显露出了一些慌乱,他刚刚只是从脑海中粗略思索了其它几家不弱于他家的勋贵,但他却下意识的忽略了京中最大的勋贵。 身为国公府公子,他对于朝堂之事自然也是有所耳闻,他突然记起先帝的几位幼弟确实还在京中,并未就藩。年龄上,好像也能跟眼前之人对得上... 然后他突然回想起,刚刚不仅是这为首之人对自己不屑一顾,便是那人的侍卫听闻自己的成国公府名头时,也没有丝毫慌乱。自己当时怎就没有注意,不由得暗暗后悔。 刚刚还嚣张无比的笑容渐渐隐去,冷汗从脑门上一点点滴落,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踢到了铁板。 随后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说道:\\\"原来是朱公子,今日之事倒是有些误会了。是小弟唐突了,改日小弟定当亲自上门赔罪。\\\" 朱由校一听,便是一阵冷笑。 瞧得朱由校脸上不屑的冷笑,那年轻公子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朱公子,想必也不愿此事让家里知道吧。\\\"不阴不阳的说了一句,暗暗的提点朱由校,即便你真的是位亲王,但此事闹大了,你脸上也挂不住。 朱由校自然听懂了此人的话外之音,这才是京城纨绔子弟们的真实写照吗。 成国公府的名头让其无往不利,但是这次他踢错铁板了。 第38章 秦氏收心 就在此时,刚刚被落下的那些侍卫们突然赶到,一见场中情形,没经任何思考,便将那纨绔少年及跟班们团团围住,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这些人的到来,让那少年眼中的忌惮之色更重。 就在此时,朱由校突然挥了挥手,\\\"散了吧。\\\" 听闻此言后,那纨绔顿时如蒙大赦,匆匆对着朱由校表示感谢后,便带着自己的随从推开了人群,快速的离开了。 他此时有些心慌,得罪了一位王爷,他需要快速的回到府上,找自己的父亲拿主意。 姗姗来迟的王安虽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也能大概猜到。 \\\"爷,就这么算了?\\\"他不明白为什么朱由校就这么简单的放了那人走。 朱由校不置可否的看了王安一眼。 \\\"那人是成国公府上的,莫非你也想将此事闹大,让外朝的那些人弹劾朕不务正事?\\\" 即便朱由校身为皇帝,也没办法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对当朝国公之子做出什么惩戒。刚刚那人也只是对秦娘子有些语言上的调戏,没有实质行为。总不能让他当着满朝大臣明说:我的女人被他调戏了?那朱由校身为皇帝的颜面何在。 王安顿时明白了朱由校的为难之处。 \\\"日后再说,此事朕记下了。\\\"朱由校不平不淡的说道。 \\\"回头给成国公递个话,让其好好管教一下家中子弟。\\\" 朱由校慢慢的眯上了眼,想起了当朝的成国公,朱纯臣。 ... 初代的成国公是明成祖朱棣麾下的大将朱能,跟随朱棣起兵靖难,因功受封成国公,世袭罔替。朱纯臣是第十二代成国公,更是被历史上的崇祯皇帝依为心腹,令其总管京中兵马。 而当李自成打进紫禁城的时候,这位国公爷是如何回报崇祯皇帝的呢? 当崇祯皇帝带着太监跑到朱纯臣把守的大门时,朱纯臣闭门不出。不仅主动将李自成放了进来,并且还主动的上书李自成,劝其称帝,但被最恨叛臣的李自成,亲手所杀。 ... ... 等到朱由校腾出手脚来,他第一个收拾的便是这个成国公。 \\\"罢了,不说此事。\\\"朱由校随后将目光转向了一直躲在自己身后的秦娘子母女二人。 王安一见状,连忙挥手驱散四周的侍卫们。 小敏性格脱跳,又尚且年幼。见得朱由校又一次帮助了他们,从自己母亲的身后跳了出来,对着朱由校吐了吐舌头,脸上挂满了笑容。 反而是秦娘子脸上没有丝毫喜悦之情,反倒是有一丝惊恐之色。 朱由校不明白秦娘子为何如此,以为是被吓到了。 连忙出声安慰:\\\"叫秦娘子受惊了,日后不会有了。\\\" 哪知那秦娘子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一把将小敏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公子身份尊贵,为何要拿我这等市井妇人来寻开心。\\\" 朱由校有些莫名其妙的挠挠头,\\\"夫人何出此言?\\\" \\\"公子刚刚自称姓朱,又将那成国公府的公子吓走,奴家虽然愚笨但也猜到了公子身份贵不可言。公子心思,奴家也能猜到一二,若被公子家中正妻得知,如何有我母女二人活路。请公子放我母女二人一条生路吧。\\\" 说罢,那秦娘子就一脸恐慌的拉着不知所措的小敏跪在了朱由校的面前。 朱由校闻言便是一愣,明白秦娘子误会了自己。 \\\"小敏,我让这个爷爷去带你买冰糖葫芦吃好不好?\\\"朱由校对着小女孩温柔的说道。 小女孩思考了一下,见亲娘没有出言阻止,于是说道:\\\"买两个好不好啊大哥哥?阿娘也好久没吃了。\\\" 朱由校哈哈大笑。\\\"好,听你的。\\\" 随后便示意王安将小敏领出去,秦娘子犹豫了一下没有阻止。 \\\"娘子的确聪慧。\\\"朱由校手持折扇,点头回应道。 见得朱由校亲口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印证了自己的猜测,那秦娘子苦笑一声,跪在了朱由校面前。 \\\"见过王爷。\\\" 朱由校呵呵一笑,没有出言反对,也没有扶起秦娘子,反而就是这般细细打量着跪在自己身前的秦娘子。 朱由校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的这般恶趣味,尤其喜欢风韵妇人跪在自己面前。或者自己真有些孟德之好? 秦娘子感受到朱由校的注视,脸上升起了一丝红晕。但并不敢出声制止,二人身份之间的差距,在这个时代,是不可想象的鸿沟。 \\\"娘子有一事说错了。\\\"朱由校对着秦娘子那张散发着风韵的俏脸说道。 \\\"请王爷告知。\\\" \\\"孤尚未婚配。\\\"朱由校没有急着点名自己的身份。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秦娘子脸上闪现过一丝她都没有察觉的喜意。 朱由校这时伸出了手,轻轻抚摸着秦娘子那张俏脸。感受到了朱由校的动作后,秦娘子犹如被电流穿过一般,浑身一颤。面色涨红,但没有抗拒朱由校的动作。 \\\"孤只问你,愿意跟着孤吗?\\\"朱由校将秦娘子的手拉了起来,但是令他惊奇的是,这双白皙的双手竟没有丝毫褶皱,如牛奶一般丝滑。 听到朱由校将话挑明,秦娘子大着胆子抬起头看向了自己眼前的这位少年。 鼓起勇气说道:\\\"王爷真的不嫌弃奴家吗。\\\" 听得秦娘子之言,朱由校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笑意,很显然秦娘子这句话将她的心声说了出来。 朱由校不由分说,一把将秦娘子拉了过来,略微轻佻的说道:\\\"夫人如此貌美,孤有何可嫌弃的。\\\" 朱由校明白,对于秦娘子,与其温言细语,还不如表现出急色之意,反而更能令其安心。 果不其然,秦娘子脸上虽然闪过些许羞意,但并未表现出丝毫抗拒之意,反而挪动娇躯,主动向朱由校靠了一步,轻轻的朝着朱由校的耳朵吹着气。 朱由校感受到秦娘子的动作,心里直呼妖孽,真不愧是人妻啊,一举一动都能将男人拿捏的死死的。 对于秦娘子而言,她的心理活动很简单。在这个时代,身份带来的鸿沟是不可想象的。朱由校的身份,令其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 \\\"奴家秦湘儿,万望王爷日后怜惜...\\\" 第39章 山西晋商 \\\"魏忠贤\\\"朱由校朝着门外唤道。 此时的李进忠已经在朱由校的授意下,改名为魏忠贤了。 \\\"爷,奴婢在。\\\"很快一个中年人,便躬着身子,快步的跑了进来。 \\\"去寻个宅子,不要太扎眼的,将秦娘子暂且安置。\\\" 随后朱由校对着秦娘子好言安慰道:\\\"日后这营生便不要了,且等我几天,再将你接进家里来。\\\"言辞间倒是生怕秦湘儿心有不满。 而秦湘儿闻言倒是脸上倒是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之色,反而宽慰起朱由校来。 其实在她的心里,她本来以为自己最多不过是朱由校养在外面的外宅而已。眼下听得朱由校日后有意将其接进家去,欢喜还来不及。 一旁的魏忠贤听得了朱由校的话后,心里便是一喜,此时不把握住机会更待何时。 \\\"爷,奴婢在这不远处倒是有个小宅子,若是秦..夫人不嫌弃,奴婢这就派人去收拾一番。\\\"魏忠贤,下意识的就要称呼娘娘,但好在发现了朱由校的眼神,连忙改正了过来。 朱由校面色不改,转头看向秦湘儿,\\\"湘儿的意思呢?\\\" 秦湘儿脸色一红,没有想到朱由校还会听取她的意见。 \\\"奴家自然是听爷的安排。\\\"言语间倒是对朱由校言听计从。 \\\"好,那我将他留下来伺候你。\\\"朱由校一指魏忠贤。 谁知秦娘子反而摇了摇头说道:\\\"爷,奴家小门小户惯了。也经不起人伺候。\\\" 朱由校无奈的摇了摇头。 \\\"些许丫鬟总是要的吧。\\\" 秦湘儿本也想推辞,但一想到朱由校的身份,还是犹豫的点了下头。 \\\"去,把一切事都安排好,顺便派几个人保护好湘儿,若是有什么差错,你自己知道后果。\\\"朱由校不平不淡的对着魏忠贤说道。 \\\"湘儿,我家中还有要事,等过些天闲下功夫来,我便来寻你。\\\" 秦湘儿一听朱由校要走,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不过成熟懂事的她自然不敢对朱由校要求什么,\\\"王爷不必忧心奴家。\\\" 朱由校点了点头,没有在多说什么。今日秦良玉进京,他还打算晚上在宫中设宴了,实在是没有时间与秦湘儿儿女情长。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又与秦湘儿温存了一会,待到王安与小敏回来后,朱由校这才起身向外走去。 秦湘儿看着朱由校离去的身影,呆呆地有些发愣,思维有些模糊。今天发生的事情让她感觉到有些不太真实,就如做梦一般。 \\\"夫人,夫人...\\\"魏忠贤在一旁陪着笑,小声的招呼着。 秦湘儿这才意识到身旁还有人在。 \\\"夫人,咱们这便动身吧..奴婢带您去看看宅子。\\\"魏忠贤陪着笑脸,小心翼翼的说道。 秦湘儿似乎是不太适应突然有人这么跟她说话,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思考该如何回话。 \\\"那就..有劳魏公公了。\\\"秦湘儿犹豫了一下说道,她大概猜出了这位的身份。 那魏忠贤一听,脸上笑容更盛,连道不敢。 ... ... 待到朱由校回到紫禁城,重新换回了常服,刚坐在了乾清宫书房之中,便收到了一封让他意想不到的密折。 \\\"卑职,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杨苍见过陛下。\\\" 书房内,跪着一个身着普通百姓衣物,但一脸刚毅的中年汉子。 \\\"起来说话,山西来的?\\\"朱由校挥手,令那人起身说话。 \\\"回禀陛下,卑职奉都督大人之命,有密信呈上。\\\" 说罢,那人便从自己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了出来。 一旁的王安见状,连忙接了过来,呈给了朱由校。 朱由校检查了一番,确定了上面有当初他与骆思恭约定的暗号后,方才打开了密信。 随后打开后,朱由校便是脸色一肃,随后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朱由校怒气冲冲,狠狠的拍了一下眼前的桌子。 \\\"这帮蛀虫,把书都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吗?\\\"朱由校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意,大声的咆哮着。 一旁的王安还从未见过朱由校发这么大的火,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连忙小声劝诫道:\\\"皇爷息怒,别气坏了身子。\\\" \\\"杨百户。\\\"朱由校没有称呼那汉子的名字,而是称呼了其官职。 \\\"卑职在。\\\" \\\"骆思恭在信中跟朕说,山西有商人走私粮食,盐巴,甚至铜铁,数量巨大,触目惊心。可是真的?\\\"朱由校话中有掩饰不住的杀意。 那杨苍听出了朱由校话中的杀意。一字一句的说道:\\\"皇爷,卑职等亲眼所见。山西晋商,向边关输送大量货物,一路畅行无阻,没有任何人阻拦。\\\" 听了杨苍的话后,朱由校杀意更盛。 \\\"这帮吃里扒外的畜生。\\\" 突然朱由校似乎想到了什么。 \\\"当地藩王可有参与?\\\" 由不得朱由校怀疑,山西太原有晋王府,大同有代王府。谁知道他们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听得朱由校的话后,那杨苍额头上掉出几滴冷汗,涉及宗室亲王,一个不小心,就是全家抄斩的下场。 \\\"皇爷,根据目前的线索来看。几位王爷,应当是不知情的。\\\"杨苍小心翼翼的说道。 听完之后,朱由校才略微放下心来。不是他多疑,实在是这些明朝宗室不靠谱,谁知道会不会因为利益,而行那不轨之事。 \\\"你一会稍作休息,随后便即刻返回山西,亲口告诉骆思恭,给朕好好的查,一个也不要放过。等朕命令。\\\" \\\"是,卑职领命。\\\"随后那杨苍转身就走,自有小太监上前带着杨苍到偏殿稍作休息。 \\\"这帮蛀虫,这帮狗东西。\\\"直到杨苍走出了乾清宫后,朱由校依旧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杀意,不住的咆哮着。 他从来没有任何一刻这么想杀人。 按照骆思恭信中所说,山西当地尚有百姓食不果腹,可当地官府毫不作为,反而默许晋商向关外输送粮食,获取利益。结合他后世所闻,十有八九这事是真的。 \\\"代王府跟晋王府是干什么吃的?山西的官员都快把大明卖给后金了,他们就一点察觉都没有吗?\\\"朱由校同时埋怨起在山西的两大藩王。 \\\"皇爷,您消消气。\\\"王安只能小心的劝解着。 \\\"罢了,吩咐下去。今晚朕在宫中设宴,宴请英国公与秦良玉。你安排下去吧。\\\"朱由校也明白,一味的抱怨不能解决任何事。 第40章 选拔亲军 是夜。 大明紫禁城,乾清宫。 朱由校特意在自己的寝宫,设宴招待秦良玉以及素有\\\"小赵云\\\"之称的秦良玉之子,马祥麟。 这种超高规格的招待,让秦良玉母子二人颇有些受宠若惊。 \\\"臣,马祥麟谢陛下提携之恩。\\\" 今日白天,他没有随自己的母亲进宫面圣,留在了住处等待。不久,便有小太监来传旨,擢升其为指挥使。 朱由校打量了一下跪在下方的马祥麟,模样瞧上去应该比自己年长几岁,生的是英俊潇洒,好一个英雄少年。 更重要的是,历史上的马祥麟与他的母亲一样,对大明忠心耿耿。 \\\"起来,不必多礼\\\"朱由校爽朗一笑,唤起了马祥麟。 \\\"如今国家动荡,卿家,能战否,愿战否?\\\"朱由校笑呵呵的看着这个此时还略显稚嫩的年轻人。 被朱由校用话一激,马祥麟脸色有些涨红。 \\\"愿为陛下死战。\\\"马祥麟声音洪亮,响彻乾清宫。 朱由校笑容更盛,示意他入席。 酒席宴间,有英国公从一旁作陪,气氛倒是没有那般尴尬,相反君臣几人之间多了一些了解,拉近了一些距离。 \\\"老国公,就劳烦你把如今京营的状况跟秦将军和马将军介绍一下吧。\\\" 英国公张维贤领命称是。 \\\"好叫秦将军知晓,京营经过陛下改革,现有兵员五万余人,皆为新征靑壮,士气高涨,但尚未经过操练。\\\" 随后朱由校接过了话头。 \\\"朕欲在其余几省征兵,具体规格交由秦将军负责,自行选择,凑足十万兵员。交由秦将军训练,作为朕的亲军。另再从周边,征兵五万,填充进京营,护卫京城。\\\" 朱由校对秦良玉抱有很大期望。 听完朱由校的话后,秦良玉起身出席说道:\\\"臣谢过陛下隆恩。\\\" 对于兵员的选择,她也早有想法。 早在四川,她受限于经济与身份,只能组建起一只数千人的军队,不是她没有能力,而是因为身份不允许,朝廷不允许。 \\\"陛下,川浙两省素为我大明重地,可从川浙两省,选取兵员。\\\" 秦良玉依着自己的想法,对朱由校提出了建议。并没有因为自己是四川出身,而避讳。 在古代,有些皇帝是很忌讳自己的亲军中存在大量士兵与亲军将领是同乡的情况,因为会有很多隐患。 朱由校自无不可,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 \\\"一切由秦将军自己决定。亲军的俸禄依旧为双俸,由朕的内帑出。\\\" 朱由校一句话,将亲军的规格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英国公张维贤推荐的遵义副总兵陈策与戚家军将领戚金先后入京。朱由校面见之后,发现均是久经战阵的将领,便放下心来,让其二人与秦良玉一起负责起了京营的组建与训练。 ... ... 京郊外,一处军营前,排起了长队。 \\\"叫什么?哪的人?\\\" 一个小吏正低头在桌子上,飞快的写着什么,同时头也不抬的说道。 队首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双十年龄的少年,身上透露着一股淳朴气息,憨厚的笑道:\\\"王老七,河北人。\\\" \\\"我问大名。\\\"那个小吏有些不耐烦的抬起了头。 \\\"嗷嗷,那叫王守纯。\\\"那个少年略微羞涩的笑着。 随后小吏飞快的在桌子上的牌子上,写上了几个字。递给了他。 \\\"去吧,拿着这个牌子去里面排队。只要选拔过了,就能入伍了。\\\"那小吏虽然态度有些许不耐烦,但还是为少年详细的讲明了规则。 等到少年拿着牌子道谢离开以后,那小吏又把头埋在了桌子上。 \\\"下一个。\\\" 最近的几天里,京城外的各处军营外都有人排起长队,等待着选拔。 等到王守纯拿着小吏递给他的牌子,按着小吏的指示,走进了军营之中,他才发现军营里也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模样。 学着其他人的样子,依旧找了一个队伍,排在了后面。 排在他前面的两人,似乎是同乡,正在飞速的交谈着。 \\\"我可扫听过了。皇上这次扩军,要精,不要多。只要咱们的选拔过了,就能入选京营。\\\" \\\"这还用你说,过了就留下来,不过就回家,有何可说的?\\\"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可听说了,皇爷的这次征兵可有说法。\\\" 最先开口的那人,非常得意的一笑,卖弄了一下关子。 另外一个人连忙催促道,\\\"有什么说法?\\\" 听得他们交谈,王守纯也竖起了耳朵,仔细的听着。 \\\"这次征兵,皇爷除了要填充京营,还会选拔自己的亲军,只要通过第二次考核,成为皇爷的亲军,兵饷可是双倍呢。\\\" \\\"只不过听说要求极高,这几天来的人,也甚少人能够加入亲军,大多数都是成为了京营士兵。\\\"那最先开口的人,略显遗憾的说道。 言辞间,似乎对自己能够通过第二道考核,不太自信。 听到他们的交谈,王守纯心里活泛了起来,只要成功通过两次考核,不但能成为天子亲军,就连军饷都是双份的?这等好事,哪里去找。 就在此时,一个身着铠甲,似乎是校尉模样的人,突然来到了他们的这支队伍面前。 \\\"所有人,排成队,围着校场开始跑。我不喊停,不许停。\\\" 这般要求让所有人都有些发愣,以前从未听说过有这等条件。 不过很快就有军士来到队伍前,开始带着前进,围着校场跑了起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体力渐渐不支,逐渐脱离了队伍。王守纯发现,就连最开始站在自己面前交谈的那二人,都有一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脱离了队伍。 王守纯猎户出身,自幼随同父亲及家中子弟,进山打猎,平常行走山林,翻山越岭,这等小事自然是难不住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连王守纯都觉得有些气喘吁吁的时候,终于听见了那校尉大喊了一声\\\"停。\\\" 这时,王守纯才发现,原本的长队,如今只剩下不到二十余人,其余的都早早的掉落了队。 这个时候,有军士前来收缴他们的牌子,核对姓名。 王守纯及众人意识到自己可能是通过了考核,由衷的露出了笑容。 等到登记完成,那校尉来到他们众人身边。 \\\"若有余力,可抬起身后石墩者,可入伍天子亲军。\\\" 这时,所有人在发现,在他们的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石墩。 面对着双倍俸禄的诱惑,所有人都跃跃欲试。 纷纷站起了身,排好队准备尝试。 不过很显然,情况似乎比众人想象的严峻。 在经历了长跑之后,众人的气力早已用尽。开头的几个人,全都失败了。 直到队伍的中间,才有一个一脸络腮胡子,一身健肉的汉子,将那石墩抬起一点。 此时那校尉才露出了一点笑容,示意一旁的小吏将那汉子带到别处。 那汉子也知道自己通过了考验,脸上有着抑制不住的笑容,倘若不是在军营之中,恐怕早已放声大呼。 终于,轮到了王守纯。 他面露严肃,一声大喝。全身发力,同样将那石墩抬了起来。 见状,那校尉也是露出一丝异色。没想到,一个队伍里竟有两人通过。 很快,也有小吏来指引王守纯前往别处。 随着往军营里越走越深,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第41章 成国公的手段 王守纯只是这几日众多来投军的百姓的一个缩影而已。 自从朱由校下旨之后,人们听说了京营的待遇,京城周边只要符合条件的青壮年都纷纷赶来一试,就连河北山东等地也有人不断赶来。 尤其是朱由校打破常规,凡是军中一应录用之人,先发了三个月俸禄。彻底激发了百姓们的投军热情,这股子投军热潮差不多持续了半个多月才算渐渐消退... 北京紫禁城,乾清宫内。 \\\"皇爷,您这段日子整天往军营跑,外朝的大臣们都有意见了,即便是有首辅压着,也有些乱嚼舌根子的...。\\\" 朱由校本正低头看着辽东熊廷弼送来的奏折,王安突然这么提了一句。 \\\"大伴,有什么消息。\\\"朱由校不声不响的问道。 \\\"爷,东厂收到消息,最近市井一直有些传闻,说您在外面收了人,整天往外面跑,一些大臣们私底下也在讨论此事。\\\"王安没有隐瞒,如实所说。 \\\"收了人...\\\"朱由校闭上眼睛,喃喃自语道。自己前几日确实收了人,不过最近一直忙着京营的事,也没有时间过去。 更何况,自己收了秦氏的事,除了王安等人,也没人知道。 等等,朱由校突然睁开了双眼,眼神灼灼。 有一个人知道,那成国公的儿子。 想必定是其回府之后,成国公通过他儿子的描述,猜出了朱由校的身份。然后透露给了文官们。 \\\"倒是好手段,知道文臣们不怕死...这是在报复朕吗。\\\"朱由校低喃道。 他大概猜出了成国公朱纯臣的动机,无非是上次保护费一事所牵扯的利益罢了。 他成国公府名下估计有许多生意,以前无人敢招惹,也无人收税。但是被自己一闹,怕是要吐出来不少利益。 \\\"这是吃定了朕拿你没办法啊...\\\" \\\"去,告诉魏忠贤,让他带人先私底下把闹得最欢的几个文臣查一查。\\\"朱由校扭头就说道,他把魏忠贤放出来,那就得物尽其用。 \\\"朕上次提的保护费一事,勋贵们做得如何?\\\"朱由校转身问向王安。 这些日子,将全部精力都扑在了京营之事上,对于推行那保护费一事倒是许久没有关心了。 朱由校交代下来的事情,王安自是不敢含糊。虽然从没过问,但他还是让东厂仔细盯着进度,因此倒是颇为了解。 \\\"爷,根据东厂和锦衣卫的情报来看,京城百姓们对于此事是极为欢迎的,尤其是之前饱受青皮欺压的寻常商户们,纷纷主动缴纳,并称赞皇爷这一善举。\\\" 朱由校听出了王安话里的漏洞,眉头一皱。 \\\"那些大一点的商户呢?\\\"这些大商户创造的税收,才是他真正看中的。 \\\"爷,根据情报来看。一部分勋贵,对于皇爷此事极为上心,不敢怠慢,也主动缴纳。但是也有一部分勋贵的态度...他们只是追缴其他商户,对于自己名下的生意,则并不配合。\\\" \\\"里面有成国公吧。\\\"朱由校不咸不淡的说道。 \\\"皇爷英明。\\\"王安小小的拍了一个马屁。 \\\"他倒是好大的胆子...竟连朕的命令,都不放在眼里。\\\" \\\"去,叫马祥麟带着人,给朕一个个追缴。朕倒是要看看,他们哪来的底气。\\\" 如今京营已成,朱由校的底气也足了。 \\\"这些勋贵,还以为是他们的时代呢。\\\" ... ... \\\"掌柜的,咱们真的不缴纳那笔钱吗?官府已经来催了两次了。小人听说咱们这条街上的其他几座酒楼,可都是交了的。\\\" 一座酒楼内,一个小二忧心忡忡的说道。 而原本正对着账本,盘打着算盘的掌柜一听这话,也是停下了自己手里的动作。 \\\"你以为我不想?有人不让老子交,老子能怎么办?\\\"那掌柜低声说道。 \\\"这是个什么世道啊,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老子惹谁了...\\\"那掌柜的又低声抱怨了几句。 \\\"行了,不管咱们的事,做你的活吧。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那掌柜的说了几句,又低头开始看起了账本。 听得掌柜的这么说,那小二也是一叹,他自然是知道不关他的事,他只怕若是朝廷怪罪下来,封了他们这酒楼,他好不容易找到的活就要丢了。 突然他发现门口似乎来了一群人,连忙压住了心中的想法,重新挤出笑容,迎了出去。 \\\"爷,里面请。\\\" 只是话音刚落,他刚刚挤出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门外众人皆身穿重甲,一看便知是军伍士兵。 店小二心里生出了一丝不好的想法。 \\\"掌柜的在不在?\\\"为首之人的声音平淡,没有感情,听不出喜乐。 \\\"在,在,爷,您们这是?\\\"那店小二忙不慌的答道。 只不过并没有人回答他,为首一人随手将其推开,大步走进了酒楼里,身后众人鱼贯而入。 店小二见状,连忙跟了进来。 \\\"你就是掌柜的?为何不缴纳保护费?\\\"那为首之人走进来,随意打量了一下,走到了柜台前,对着掌柜的说道。 那掌柜的见状,连忙放下了手中的笔,走了出来。 \\\"这位军爷,小店实在是难以为继,拿不过来啊,您再缓我几天,缓我几天。\\\" 掌柜的似乎早有准备,胸有成竹的说道。 听得掌柜的所言,那军士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封了。\\\" 只是一句话,便令那掌柜的心跌到谷底。 顿时,便从酒楼外面走进了几个身着衙门公服之人。 同时,其他军士也开始驱赶着店内的食客。其他人眼见得情况不对,也无人敢多言,纷纷跑了出去,生怕引祸上身。 \\\"押入北镇抚司。\\\"还是那为首之人,声音没有一丝感情的说道。 顿时,便走出了几人,向掌柜的走来。 此时的掌柜的两腿打颤,再也不复刚刚的冷静。北镇抚司的大名,谁没有听过。 \\\"军爷,军爷,我缴纳,我早就准备好了。\\\"那掌柜的死死的拉住自己面前的柜台,声音颤抖的说道。 顿时,那几名军士停住了脚步。 掌柜的死里偷生,赶忙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冷汗,从自己的柜台下面掏出了一个箱子,以及一个账本。似乎是早有准备。 \\\"军爷,并非是我不想缴纳,实在是有人不让我等缴纳啊,还望军爷明鉴啊。\\\"那掌柜的声音颤抖的说道。 至于此举是否会得罪自己的身后之人,他已经顾不上考虑了,若不如此,自己的命都要没了,谁还顾得上那么多。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为首的军士似乎是相信了他的说法,点了点头。伸手拿过了前面的箱子,没有再看一眼瑟瑟发抖的酒楼掌柜,便带着人转身离去了。 \\\"下个月,按时缴纳。\\\" 依旧还是那般的没有感情。 第42章 深夜来客 \\\"皇爷,臣不负所托,特来复命。\\\" 一身铠甲的马祥麟跪在乾清宫的书房内,对着朱由校说道。 朱由校放下了手里的奏折,露出了一丝微笑。 \\\"辛苦你了。瑞征(马祥麟的字。),事情可顺利吗。\\\"朱由校从案牍后面起身,扶起了马祥麟。 \\\"禀皇爷,一切顺利。臣,未遇到任何阻拦。\\\"马祥麟见得朱由校亲自将其扶起,面露激动的说道。 \\\"皇爷,臣不知为何,他们似乎都是早有准备一般。更有甚者,只是见臣一来,便主动交出了银两。\\\" 朱由校闻之并不觉得意外,给马祥麟仔细的讲解道。 \\\"商人逐利,实乃天性。朕此举,是为促进商业。对他们的生意更加有益,可他们怕得罪了身后之人,因此不敢贸然缴纳。但又怕触怒了朝廷,所以做了两手打算。\\\" 听到朱由校的讲解后,马祥麟恍然大悟。 \\\"行了,做的不错,朕不留你了。好好给朕盯着京营那边。\\\"朱由校夸赞了马祥麟一句。 \\\"臣,告退。\\\"马祥麟虽是一个武将,但并不愚笨,他没有去追问商户背后是何人,为何朱由校没有对背后之人动手。 他这辈子只需要好好遵守朱由校的命令,效忠朱由校就够了。 这是他被受封为指挥使之后,他的母亲秦良玉亲口对他说的。 等到马祥麟退出了乾清宫之后,王安为朱由校递上了一杯新茶。 \\\"爷,这些勋臣着实有些过了。他们世受皇恩,与外朝那些大臣不一样。\\\"一向恪尽职守,从不多言的王安也有些看不过去了。 朱由校倒是有些意外的看着王安,以前王安从不对政事发表意见。如今居然连他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且再容他们蹦跶一段时间,等朕腾出手来,就收拾他们。\\\"朱由校淡淡的说道。 他今日让马祥麟带着京营的人前去,便是对京城一些心怀不轨之人的一种震慑。 如今的京营已经不再是那些勋贵的地盘。早已变成了朱由校的一言堂,朱由校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占据了主动性。 想必现在那些勋贵们正暗暗后悔着,为何如此轻易便将京营让了出去。 \\\"什么时辰了大伴?\\\"朱由校饮了一口茶,觉得精神了些。 \\\"爷,宫门已经落锁了,刚才奴婢是让人拿着牌子送马将军出宫的。\\\" 朱由校点了点头,看了一下午奏折也有些累了,站了起身,伸了伸懒腰。 \\\"传膳吧。\\\" 王安自是连忙点头应下。 \\\"陛下放心,奴婢早就安排好了,您这累了一天,自是要多吃些。\\\" 朱由校一愣,便是笑骂了一声。\\\"你这老狗。\\\" 随后心中也是一暖,难怪古代帝王皆是信重自己身边的权宦。 恐怕在这个世界上,最关心自己的,只有身旁的这位司礼监秉笔了。 王安嘿嘿一笑,也不接话。在他心里,朱由校比什么都重要,远比他的一条残命重要的多。 \\\"那还等什么,朕饿了。\\\"朱由校大步向乾清宫外走去。 王安嘿嘿一笑,连忙跟上朱由校的脚步。 ... ... 京师之中,一处颇为奢华的府邸。 望着面前的不速之客,前些时日刚刚自宫中而出的客氏,脸上闪过一抹不解。 \\\"成国公府,找我作甚?\\\" 及至深夜,她已然是睡下多时了,却没料到被这些人给搅了清梦。 \\\"客妈妈,可是知道最近市井之中广为流传的那件事?\\\" 为首的一名黑衣人,自脸上挤出一抹笑容,向其说出了他们的来意。 许是因为起来的急促,客氏身上仅仅披着一件素纱,倒是隐约可见一抹雪白之色,令得刚刚说话的那名黑衣人喉咙为之一干,眼中微不可查的闪过一抹贪婪。 那小皇帝当真是不懂得珍惜,这等美妇居然都舍得放出宫来?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机会,染指一二.. 不过心中虽然百感交集,但是此人脸上却是不敢露出分毫不敬。 不管怎么说,眼前的这位美貌妇人都是深宫之中那位的奶妈,对其有着养育之恩,寻常人等谁敢在其面前放肆? 不要命了? 客氏倒是没有注意到其人眼中的觊觎,而是顺着面前这人给的提示,回想着近些时日市井之中发生的一切。 \\\"你们说的是,那黑社会?\\\" 过了片刻,客氏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露出了一抹恍然之色。 近些天来,这京师的大街小巷之中谈论最广的便是这\\\"黑社会\\\"一事。 也不知天子究竟是作何感想,竟然起了这么一个颇为拗口的名字,也不知是有何等深意? 难道是借此讥讽,之前的那些青皮无赖,下手黑? \\\"客妈妈果然聪明。\\\" 见到客氏点出了主题,那名为首的黑衣人连忙收起了心中的思绪,冲着面前的客氏说道。 自家的那位国公爷可不是好说话的主,倘若是自己将事情办砸了,恐怕在某一天,自己的尸首就会出现在永定河中.. \\\"那与我何干?\\\" 客氏脸上的不解之色更甚。 她都已经搬离了宫中,这成国公找上自己想要干什么? \\\"闻听客妈妈有个弟弟,平日里身上也没有个官差。\\\" \\\"客妈妈身为天子的奶妈,若是亲自开口向天子要个职位,似这等微末小事,天子定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这些,是我们家老爷的诚意,希望与客妈妈交个朋友。\\\" 一语作罢,此人便从身后两名随从的手里接过两个盒子,冲着客氏展示了一下,随后便微微一笑,不待客氏反应,便径自离去。 望着这几人的背影,客氏一阵失神。 虽然刚刚只是拿眼一打,但是她也看到了那两个盒子之中充斥着的金银首饰以及雪白的官印。 \\\"一个不入流的小官,天子应当不会不同意吧..\\\" 客氏缓缓闭上了眼睛,喃喃自语的说道。 刚刚那名黑衣人说的不错,自己那个弟弟整日来游手好闲,也不是个正事。 倘若不趁着还与天子有那么几分香火情的时候,向其讨个一官半职,那么等到天子再大一些,认不认自己这个奶妈,尚还两说呢.. 第43章 徐光启 \\\"爷,您这是怎么了?\\\" 王安连忙将朱由校扔掉的信件,小心翼翼的捡了起来,将其重新放在了案牍之上。 这大早晨的,天子这是发的哪门子火?那位客妈妈,在信中这是说了什么? 朱由校没有说话,脸色难看的吓人。 他没想到那帮勋贵居然将主意打到了客氏的身上,倒是好手段。 \\\"给朕去查,近些日子谁去见过客氏。与那些不老实的勋贵,有何关系。\\\" 朱由校阴沉的说道。他低估了这帮勋贵们的手段,原以为只会在暗地里恶心自己,没想到竟然将手都伸到了客氏身上。 居然让客氏来向她的弟弟求官,当真是好算计。 王安一听,身体便是一震。脸上迅速收起了往日一直挂在脸上的淡笑,肃声道:\\\"奴婢这就去查。\\\" 这些勋贵们,还真是不死心呐。 王安瞧着朱由校有些疲惫的脸庞,送上了一杯热茶。 \\\"爷,喝杯茶,您消消气,大早晨的,别气坏了身子。\\\" 听了王安的话后,朱由校也是没好气的冷哼了一声,伸手接过王安递过来的热茶,将其一饮而下。而后重新拿起了桌子上其余的奏折,看了起来。 大早晨的,就给他添堵。 \\\"臣徐光启,请重立火炮营。\\\" 只是第一行字,就让朱由校顿时精神大振。 奏章密密麻麻,足足有上千字,但朱由校没有任何不耐烦,仔细的看着。 奏章中徐光启清晰的分析了明朝军队目前的局势,明确指出了目前明军战斗力弱于女真铁骑这一事实,并从多个角度阐述了火炮的重要性,以及列举昔日戚继光利用火炮取得的辉煌战绩从而想要上书朱由校,重立火炮营。 朱由校有些恋恋不舍的放下了手里的奏章。 徐光启此人,在历史上可是赫赫有名。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数学家,天文学家,毕生致力于科学技术的研究,勤奋着述,是介绍和吸收欧洲科学技术的积极推动者,为17世纪中西文化交流作出了重要贡献。 此时看到了徐光启上书的奏章,他这才想起了这位重臣。 \\\"大伴,明日召徐光启及京营诸将进宫。\\\"又是接连读了数遍,朱由校方才恋恋不舍的将这封奏本放下,并一脸认真的朝着一旁的王安吩咐道。 \\\"知道了皇爷,您就放心吧。\\\"王安有些哭笑不得的说道,他许久没有看到朱由校如此兴奋且迫切的要召见一个人了,上一位还是如今被他依为重臣,提督京营的秦良玉。 \\\"怕是这位徐大人马上要成为皇爷心腹了。\\\"王安在心里嘀咕道。 ... ... 次日清晨,紫禁城暖阁。 \\\"皇爷,诸位大人到了。\\\" 朱由校一觉醒来饥肠辘辘,正在狼吞虎咽吃早膳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一个小太监来报。 见状,朱由校立刻就要起身,同时挥手示意撤去宴席。 \\\"皇爷,诸位大人也许也没有用过早膳,不如召诸位大人一同用膳。\\\"王安怕朱由校没有吃饱,于是换了一个思路说道。 朱由校一听,觉得有理。 \\\"那还犹豫什么,速去请诸位大人进来,同时快去传膳。\\\" 王安一笑,领命而去,亲自出迎。 不一会,王安便领着几位大臣进得了乾清宫。 \\\"臣等,见过皇上。\\\" 秦良玉等人早晨刚刚醒来时,便发现有小太监早早的候着了,皇帝召即刻进宫。于是匆匆洗漱之后,便跟着来了宫里。 到得宫门前才发现,此次一同召见的还有一位文臣模样的中年人,此前从未见过。 朱由校闻言,抬起了头。看向了下方的几人,京营众人不必多说,早已熟识。 唯独剩下身着文臣服饰的一人,从未见过,想必便是徐光启了。 徐光启感受到朱由校的注视,向前一步。 \\\"臣,徐光启,见过皇上。\\\" 朱由校这才反应过来,哈哈一笑。 \\\"徐卿你昨日的奏章朕看了之后,感触颇多。于是一大早便将你请了过来。\\\" 随后收回了目光,对着给其余几人说道:\\\"想必诸位还没有用过早饭,朕已经为诸位准备了,快快入座。\\\" 随后,便是鱼贯而入的小太监们将一桌桌膳食摆在了众人面前。 众人谢恩之后,纷纷落座。 秦良玉等人还好,毕竟是个武将而且与朱由校已经熟识,也曾与朱由校一同用膳,因此对于朱由校此举并不意外。 倒是那徐光启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激动。能够与皇帝一同吃饭,对于大臣们来说,代表着莫大的荣誉与信任。 \\\"谢陛下赐宴。\\\" 朱由校不以为意的摆摆手,也低头用起了自己眼前的早饭,他刚刚还真没有吃饱。 等到朱由校吃了差不多,抬起头时,发现众人也正在瞧着自己。 他也明白,与自己吃饭,大臣们最多也就浅尝辄止的吃上两口,谁也不可能真的当着自己的面,大快朵颐。 挥挥手,让小太监们撤去膳食,同时给所有大臣们递上了一杯热茶。 \\\"诸位,昨日徐卿给朕上了一封奏章,请重立火炮营,不知道你们几位有何看法。\\\"瞧得差不多了,朱由校抛出了今日的主题。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秦良玉等人这才知道朱由校今日召见自己的原因,同时颇为意外的看了徐光启一眼,能通军事的文臣,倒是不多见。 秦良玉几人对视一眼,最终还是资历最老的陈策站了出来。 \\\"陛下,臣等久在军中,对于火器并不陌生,当年戚继光大帅对于此物颇为推行。但是如今我大明火器,弊端颇多,射程不足,且容易炸膛,怕是不太好成军。\\\" 陈策老成持重,没有直接反对朱由校的看法,反而是侧面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指出了火器弊端。 瞧得秦良玉等人微微点头的样子,怕是他们心中也是如此认为。 朱由校微微一笑,也不生气。转而对着另一边的徐光启说道:\\\"徐卿,把你昨日在奏章上的意见说给诸位将军听听。\\\" 徐光启这才起身,脸上没有丝毫不快,对着陈策等人说道:\\\"诸位将军,澳中火器日与红毛火器相斗,是以讲究愈精。臣请纳之。\\\" 第44章 请设火炮营 徐光启话音一落,陈策,秦良玉及戚金三人便愣住了。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面前的这位大人,给出了这么一个建议。 徐光启话中的红毛指的是荷兰人,因为他们须发皆赤,所以称之为红毛,后来更简称红夷。 他的意思也很简单,澳门已经有人仿制出了荷兰人的大炮,威力很大,我们可以采用。 秦良玉与陈策久在四川,对于红夷荷兰人没有丝毫接触。倒是戚金身处浙江,倒是从一些渔夫等人的口中听说过这红夷。 \\\"陛下,臣在浙江虽有所耳闻,可我大明乃天朝上国,这红夷乃蛮夷之人,我等如何信之?\\\" 戚金一脸迷茫的说道。 听到这里,朱由校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局限性。也不能说古人愚昧,狂妄自大。 自古以来,我中国华夏都是世界的核心,这个观念在中国人心中已经生根发芽。这种骄傲是刻在骨子里的。 即便是现在大明已经内忧外患,摇摇欲坠了,可依旧不耽误他们看不起那些蛮夷之人,自然对他们的东西就有所抵触。 朱由校自然没办法跟他们解释的清楚,因此只能将目光转向徐光启,希望徐光启能给他们解释清楚。 \\\"陛下,今年年初,臣奉神宗之命,前往澳门采购火炮四门,现已运达京师。\\\" 徐光启施了一礼,对着朱由校说道。 朱由校一听徐光启之言,顿时被惊得起身。面露激动:\\\"徐卿所言为真?\\\" 徐光启顿时一叩首,\\\"臣不敢欺君。\\\" 徐光启口中的神宗皇帝正是朱由校的爷爷。他是没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便宜爷爷跟徐光启给了他如此之大的一个惊喜。 \\\"火炮现在何处?\\\"朱由校迫不及待的追问道。 徐光启自己也没料到朱由校的反应会如此之大,他本来还在思虑如何劝诫朱由校接受这几门火炮。因为毕竟是红夷人的产物,可能不太会被皇帝接受。 \\\"臣为了安全,暂时安排在城外,臣的一处宅子中。\\\" \\\"可有炮手?\\\"朱由校自是清楚,这东西没有专业人员玩不转。 徐光启非常诧异的看了朱由校一眼,他没想到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如此精通此事。 \\\"回禀陛下,臣已从澳门雇得炮手两人,翻译一人。\\\" 听得此话,朱由校二话不说便往外走。 \\\"派人去徐大人家中,将火炮拉至京营,京营戒严。\\\" 殿内的所有人万万没想到朱由校如此雷厉风行,纷纷对视了一眼,连忙跟上。 ... ... 京城外,京营内。 \\\"皇爷,这就是红夷人的大炮吗?瞧上去倒是比咱们的大些。\\\"戚金瞧着摆在地上的一门火炮啧啧称奇道。 \\\"就是不知威力如何,是否也会炸膛。\\\" 此时朱由校已经下令将京营内外全部戒严。 \\\"徐大人,开始吧。\\\"朱由校示意徐光启让人展示给他们看,一切都不如眼见为实。只有真正的瞧见火炮的威力,才会让在场的几位武将彻底放下心中的骄傲。 徐光启随手唤过早已候在一边的翻译,对其耳语了几句,随后便见得那翻译面露举动之色,隔着老远就要给朱由校磕头。 那翻译名叫王二,模样瞧上去已经不年轻了。 王二在澳门是一个跑堂的伙计,自从葡萄牙人登录澳门以后,就开始经常与这些葡萄牙人打交道,时间久了,也掌握了流利的葡萄牙语。 在今年年初,被徐光启聘为翻译,与葡萄牙人打交道,给的薪水可比跑堂挣得那三瓜两枣多多了。于是他就跟着徐光启在澳门采购火炮,并招募炮手。一直跟着徐光启回到了京城。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辈子居然有机会面见皇帝。因此激动的浑身颤抖,跪在地上不住的给朱由校磕头。 朱由校瞧得了王二的模样,在戚金等人的保护下,走到了王二身边。 温和的对他说:\\\"你告诉那两个炮手,让其发射一枚炮弹,朕重重有赏。就连你,朕也格外有赏。\\\" 王二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可以离皇帝这么近,皇帝居然还跟自己说话了。这让他在心里疯狂的呐喊,这是祖坟冒了烟了。 王二强压住心中的激动,走到了两个模样怪异的人面前,叽里呱啦说了几句。随后便看见那两人也是面露激动,对着朱由校磕头,随后说了几句。 \\\"皇上,他们说一会的声音会有些大,让您退到安全的地方去,别吓着您。\\\" 王二走过来对着众人说道。 朱由校不置可否,带着众人后退。 \\\"皇爷,他们这是想打哪啊?\\\"戚金颇有些好奇的问道,依着大炮摆放的方向来看,没有一个靶子,只有一片荒山。 朱由校心中有了猜测,微微一笑,默然不语。 待到那两名葡萄牙炮手点燃了引信之后,朱由校默默的堵住了耳朵。身旁几人也发现了朱由校的举动,但没有理会。感觉皇帝此举颇有些小题大做的意味。 时间不久,伴随着一声轰鸣,大炮发射了一枚炮弹。 \\\"保护皇上,保护皇上。\\\" 戚金等人只听见一声巨响,便下意识的呼喊道。迅速将朱由校护在了一旁。 即便是早有准备的徐光启也有些意外,心中发慌。这一下,别再给皇帝吓着了。 \\\"朕没事。\\\"朱由校颇有些无奈的说道,随后推开了挡在自己面前的众人,随后快步向着大炮的方向走去。 \\\"皇..皇爷..刚刚那山头..没了??\\\" 等到走到大炮跟前,年老的陈策率先发现了不对,哆哆嗦嗦的问道。 刚刚远处的一个小山头,此刻已经突然消失了。这眼前的荒诞,让陈策有些不敢相信。 此时的众人方才发现远处荒山的变化。 朱由校清楚的听到了在场之人的咽口水的声音,以及他们脸上掩饰不住的震惊神情。 只有朱由校一个人,没有流露出一丝意外,虽然他也是第一次见识到火器的威力,但毕竟早有准备,因此颇为平静。 可这一幕在众人看来,明显是皇帝胸有成竹的表现,即便是徐光启也在心中不断的感慨,原来皇帝早就知晓,难怪对这一切如此熟悉。 \\\"众卿,如何?\\\"朱由校面带微笑的看着此时一个个分外震惊的大臣。 今天的一声炮响,彻底击碎了他们心中的骄傲。 \\\"臣等,请设火炮营。\\\" 第45章 跟朕回宫 听得此话,朱由校微微一笑。说再多,都不如让人亲眼一见。 \\\"速速派人再去澳门采购火炮,雇佣炮手。同时责令兵仗局大力研发火炮,朕不吝封赏,由东厂负责此事。\\\" 这么重要的事当然要交给自己最信任的人来办。 一旁的王安自然明白此事重大,连忙应下。 \\\"再取军中精锐,组建火炮营。装备优先供应。陈总兵来负责。\\\" 一旁的陈策也连忙应下。秦良玉和戚金都在训练新军,且颇有成效,这个事情交给陈策正好。 \\\"行了,朕先回宫了。徐大人日后的奏章,可单独呈上。\\\"朱由校见事情交代的差不多了,便扭身准备离开。 见状,在场众人连忙行礼。 \\\"恭送皇上。\\\" 等到朱由校走远,在场的众人又将徐光启围在了一起,他们还有很多想法要与这位知晓兵事的大人好好聊聊。 \\\"爷,奴婢将那几个乱咬舌根子的御史查了,没有查到他们与勋贵有何关联...\\\"见得朱由校出了京营,早已候在此处的魏忠贤颇有些忐忑的说道,生怕朱由校怪罪他办事不利。 哪知道朱由校没有任何失望的表情。 \\\"这些勋贵们要是这么容易就被你查到了把柄,那还叫勋贵吗。\\\"朱由校不平不淡的说道。 \\\"等着吧,等朕的新军一成,就是收拾他们的时候了。\\\" 不过朱由校看见了魏忠贤,倒是突然想起了那位被他冷落的佳人。 \\\"秦氏如何了?\\\" 魏忠贤一听,内心便是一喜。 他这些天可是没少讨好秦氏,就是为了能在朱由校面前留下好印象。 \\\"皇爷,奴婢将秦娘娘安置在奴婢的宅子之中。从宫里要了几位宫女伺候娘娘。\\\"魏忠贤讨好的笑着。 \\\"今日正好有空,你带路,前去看看。\\\"朱由校随口说道。 魏忠贤闻言大喜,他的宝没有押错,皇帝果然没有忘自己养在宫外的外宅。 \\\"奴婢领命。\\\"连忙美滋滋的在前面引起路来。 魏忠贤这般模样倒是引得一旁的王安有些许的不适,他总觉得魏忠贤此人,心术不正。不过有他在,魏忠贤也翻不起风浪来。 \\\"皇爷,就是此处了。\\\"待到众人进城之后,魏忠贤引着众人来到了一处民宅附近。 朱由校打量了眼前的宅子一眼,对着一旁的魏忠贤说道:\\\"这宅子不便宜吧。\\\" 此言一出,犹如晴天霹雳。魏忠贤瞬间跪在了地上,\\\"皇爷恕罪..皇爷恕罪。\\\" 朱由校也没有要收拾他的意思,只是敲打一下,不耐烦的说道:\\\"行了,起来吧。\\\" 魏忠贤一边谢恩,一边小心翼翼的站起来,陪在了朱由校的身边。 王安此时随意一挥手,身后便有几个东厂的番子瞬间奔向了宅子四周,待得一会,方才回返。 \\\"厂公,没有歹人。\\\" 听得此话后,王安才放下心来。他可不放心朱由校突然进入一个陌生的宅子之中,即便是这个宅子里住的是朱由校的女人也不行。 \\\"皇爷,您请吧。\\\"王安这才对着朱由校说道。 朱由校虽然无奈,但也知道这样做的必要性。 推开了门,带着王安大步走了进去。 魏忠贤想要跟进去,却被东厂的番子们拦下,不带任何一丝表情的说道:\\\"止步。\\\" 朱由校一进门就惊动了里面的人,很快便有一个丫鬟模样的跑了出来,似乎是认出了朱由校,也不多言,直接一弯膝盖,对着朱由校行礼。 等到朱由校走进了屋内,正好发现秦氏正在房中床边坐着,似乎在绣着什么,身边有几个丫鬟陪着说话,全然没有发现他的到来。 \\\"咳咳。\\\"朱由校轻咳两声,故意发出了一丝声响。 这时秦氏才发现自己房中还有别人。 \\\"呀,王爷。\\\"秦氏大惊失色,连忙将手中东西放下,跪在地上行礼。 朱由校快走几步,将秦氏扶了起来。 \\\"起来起来。\\\"同时不忘抚摸秦氏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 秦氏感受到朱由校的作怪,脸上闪过一丝娇羞。 \\\"小敏呢?\\\"朱由校随口问道,居然没有见到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 \\\"早些时候,她便吵着让福伯带她出去玩了。\\\" 似乎是怕朱由校不知道福伯是谁,秦氏又连忙告诉福伯是这座宅子的管家。 朱由校转头看向王安,似乎是在问安不安全。 王安见状连忙点头。他早就安排好了人手保护这娘俩,只是这位娘娘不知道而已。那福伯也是东厂的人。 既如此朱由校才放下了心,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王安这才连忙带着房中的丫鬟们躬身退下,同时贴心的为朱由校关上了门。 朱由校抓着秦氏的小手,坐在了床上,打量起这间房子来。 房中装饰并不奢华,倒是颇为古朴,房中散发出一股幽香,想必魏忠贤是用了心的。 \\\"住着感觉怎么样?\\\"朱由校一边抓着秦氏的小手,一边说道。 \\\"奴家此前从未想过有此福气,自是满意极了的。\\\"那秦氏小心的将头靠在朱由校的胸膛上,小心翼翼的说道。 \\\"许久没来见你,不怪我?\\\"朱由校感受着眼前妇人的体香,分外的诱人。 \\\"王爷事务繁忙,湘儿自然不敢奢求,只是平日会想起王爷。\\\"房中没有了他人,秦湘儿也说起了自己的闺名。 约莫过了半炷香,躺在朱由校的怀中的秦湘儿,羞红了双脸,用朱由校近乎听不到的声音叮咛道:\\\"爷,奴家伺候您歇着吧。\\\" 朱由校听了以后,再也把持不住。 \\\"王爷轻些..\\\"秦氏的声音近乎听不到。 朱由校听后,内心某种情绪作祟,一抹火热涌上心头,不知道过了多久,房中的动静才逐渐消失。 朱由校心满意足的搂着秦氏,躺在床上,仔细回味着。 \\\"爷,日后若有时间,多来看看奴家,奴家定当好好伺候王爷,不然奴家见王爷一面,要好久。\\\"秦氏脸色潮红,双眼迷离的说道。 听得怀中佳人如此言语,朱由校按捺不住心中的怜惜之情。一把抓住了秦氏洁白的手腕说道。 \\\"朕今日就带你回宫。\\\" 第46章 成国公的生意 躺在朱由校怀中的秦湘儿正在享受着久违的温存,突然就听到了朱由校在自己的耳边说了一句:\\\"跟朕回宫。\\\" 秦湘儿一听,顿时瞪大了美目,在朱由校不解的眼神中,离开了朱由校的怀抱,快速走到了窗边,向外面望了几眼。 瞧得似乎是没人听见,方才如蒙大赦一般的松了口气,蹑手蹑脚的走回了朱由校的身边,用自己的纤纤玉指放在了朱由校的嘴上。 \\\"王爷,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当心被人听见。\\\"秦湘儿一脸后怕的看着朱由校,眉眼间还有些担心。 朱由校哈哈一笑,一把将秦湘儿搂入了自己的怀中。 \\\"你的意思是朕在骗你喽?\\\"朱由校一边抚摸秦湘儿的秀发,一边打趣道。 秦湘儿瞧朱由校的表情认真,似乎不是在说笑。 心中生出了一丝荒诞的想法,莫非是真的? 朱由校也不愿再去逗她,提醒道:\\\"除了朕,谁能号令锦衣卫?\\\" 经朱由校一提醒,秦湘儿便想到了她们二人第一次见面的情形。那天的确是有自称锦衣卫的一群人解决了争端。 她当时还以为朱由校可能是锦衣卫中,某个大人物的后辈,却一直没有深想,如今经过朱由校提醒,方才后知后觉。 朱由校看见秦湘儿因为吃惊而张开的红唇,忍不住将手指伸了进去。 \\\"反应过来了?\\\" 秦湘儿经过短暂的思考,勉强接受了这个不可思议的事实。作势就要从朱由校的怀中起身,给朱由校行礼。 朱由校自是不肯放她离开,狠狠的抱住了秦湘儿。 \\\"在朕这,没有那么多规矩。\\\" 朱由校在秦湘儿的耳边悄悄的说出了这句话,令秦湘儿安心不少。 不过她想起了朱由校刚才的话头,还是出声说道:\\\"王..不,皇爷,奴家这般身份,能陪在您的身边已经是十辈子修来的福分了,如何能入得宫去,碍那些娘娘们的眼。\\\" 她虽然想陪在朱由校的身边,但她更怕自己会给朱由校带来麻烦,毕竟自己的身份实在太过低微,更曾经嫁为人妇... 朱由校自然能够能听出秦湘儿话中掩饰不住的失落,淡淡一笑。 \\\"那朕就容你一人留在宫外吗?\\\" 秦湘儿一听,便是一愣。她却是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随着朱由校的身份转换,自己作为皇帝的女人,肯定是不能独自居住在宫外了。 \\\"这..却是奴家没有想过的。\\\"秦湘儿颇有些小心翼翼的说道。 朱由校握紧了秦湘儿那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的小手。 \\\"一切有朕来安排,不必多说了。\\\" \\\"皇爷,您真的不在乎奴家的身份吗?还有小敏...\\\" 秦湘儿还是冒着有可能触怒朱由校的身份,有些颤抖的问道。小敏是她的女儿,是自己绝对不能放弃的。 朱由校闻言,明白了她心中的顾虑所在。 \\\"你不必多想了。小敏会一同随你进宫,待得日后大了,朕会给个郡主的封号,给她选一个好人家,不会委屈了她。\\\" 朱由校将自己的想法托盘而出,对于他这个后代的灵魂来说,对于此事,其实真没有那般不可接受,何况他也是非常喜欢那个孩子的。 听到了朱由校的保障,秦湘儿这才放下心中的顾虑,将自己的头轻轻的埋在了朱由校的胸膛之上。 \\\"皇爷大恩,奴家无以为报。定当好生侍奉皇爷。\\\" 朱由校一听此话,便是轻轻一笑。在秦湘儿的耳边轻轻吐气:\\\"那就早日为朕诞下一个皇嗣,宫里的太妃可是催朕催的厉害。\\\" 秦湘儿一听,便是面色一红,轻轻点了点头。 ... ... 北京紫禁城,成国公府。 位于府邸后方的书房内,此时正有几个人商谈着。 \\\"老爷,辽东那边送来的密信。\\\" 一名中年人,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封密信,双手交给了位于案牍后面的成国公朱纯臣。 朱纯臣接过密信之后,仔细的阅读着,脸上看不出表情来。 待得看完了最后一个字后,将手中的密信用桌上燃烧的蜡烛点燃,直至化成灰烬后,方才转而看向看看那个中年人,并且开口问道。 \\\"辽东那边的局势如何了?\\\" \\\"老爷,自打小皇上登基之后,命熊廷弼全面执掌辽东以来,熊廷弼在辽东整肃军令,召集流亡之人,浚壕缮城,巩固守备,将那辽东打造的如同铁桶一般。\\\" 话语之间可以看出,此人对于朱由校竟是颇为不屑。 朱纯臣听了此人的话后,点了点头。 \\\"后金那边怎么说?\\\" 若是这一幕被外人看到,定会震惊整个大明朝堂。堂堂大明成国公,私下竟与后金女真互通书信,暗自通敌。 \\\"后金那边粮价都快涨上天了,比咱们这边足足高了七倍不止。老酋希望咱们能够多提供给他们一些粮食。属下瞧他们的样子,怕是要准备打仗了。\\\" 那中间人又是说出了一番惊涛骇浪的言语。堂堂大明成国公不仅与后金互通书信,更曾私底下售卖粮食,通敌。 朱纯臣面色不改,轻轻抿了一口茶。 \\\"我猜也差不多了。再不打仗,恐怕老酋自己的位子都坐不稳了,他们也需要在辽东发动一场战争了。\\\" 言谈之言,竟毫不顾虑辽东的局势,也将辽东军士们的命考虑进去。仿佛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放下了茶盏,朱纯臣将目光看向了另一个人。 \\\"山西那边怎么样了?\\\" \\\"老爷,山西来报。一切正常,不过底下的兄弟们反映,最近些日子,总感觉有人在观察着他们,因此将动作放缓了下来。\\\" 此时,朱纯臣那一直波澜不惊的脸上才出现了些许变化。 \\\"有人在观察他们?什么人?\\\" 朱纯臣追问道。 \\\"底下的兄弟们说只是直觉,咱们的商队一直没有人起疑,也没有人盘查,只是因为熊廷弼那边,封锁了咱们往日常行的道路,逼得兄弟们不得不走山间小路,所以时有遇到上山打猎的当地百姓。\\\" 朱纯臣思考了一会,\\\"告诉下面的人,这段时间先不要动了。\\\" \\\"可是老爷,后金那边催的急,将价格又给咱们提高了两成。\\\"刚刚那人迫不及待的说道,他可是收了后金不少好处,保证一定把此事做成。 朱纯臣闻言眉头一皱,终究是利益战胜了理智。 \\\"既然如此,那就让下边的人小心点。\\\" 同时,他心中总是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觉得那几个进山打猎的农夫可能没那么简单。 想不通,干脆不去想了。 他转而把头转向了紫禁城的方向,低喃道:\\\"皇爷啊皇爷,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你的手笔,但是这个时候谁也不能耽误本国公挣钱,因此本国公只能给你找些事做了...\\\" 第47章 外朝沸腾 朱由校对成国公府内发生的一切自然是毫不知情的,此时他正带着秦湘儿和小敏准备回到紫禁城。 \\\"阿娘,你的脸为什么瞧上去红彤彤的?\\\" 刚刚玩完回来的小敏对着秦湘儿好奇的问道。 秦湘儿撇了始作俑者朱由校一眼,不由得没好气的说道:\\\"没你的事,就你话多。\\\" 朱由校则是默不作声,装作什么都与他无关一般的样子。 \\\"咱们这是去哪啊?\\\" 秦敏儿很快就换了个问题,好奇的问道。同时不忘舔了一下手上的冰糖葫芦。 是的,直到刚才,自己才从秦湘儿的口中得知,敏儿居然是跟着她的姓氏,姓秦。随母姓,在这个时代还是很少见的。具体原因,秦湘儿没有多说。朱由校也没有追问,她知道等到时机到了,秦湘儿自然也就说了。 \\\"咱们要搬家啦。\\\"秦湘儿脸带笑意,对着秦敏儿说道。 秦敏儿倒是没有多想,反正阿娘之前就跟她说过,眼前的大哥哥会照顾他们的。 不过对于大哥哥为何会主动的照顾她们母女,聪明的小敏儿却是没有多问。 不过这一次的搬家好像不同于前段时间的那一次,她们越走越远,也越走越偏,到了最后附近已经没有了人家。 秦敏儿有些紧张的握住了自己阿娘的手,却发现自己的阿娘手心也在微微冒汗,好似一样有些紧张。 远远地,小敏发现自己等人来到了一处高大的宫墙面前,还有许多侍卫们盘旋于此。 到了这里,秦湘儿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微微有些颤抖。朱由校发现了秦湘儿的变化,一双有力的大手揽过了她的娇躯。 \\\"莫怕。\\\" 只是两个字,便给了秦湘儿莫大的安全感。 等到他们的马车行驶到了那群侍卫面前,为首之人便是一声低喝。 \\\"跪。\\\" 顿时所有侍卫们全都对着这架普通的有些过分的马车行起礼来,马车也在他们的注视下,驶进了威严的紫禁城。 \\\"去择一处好的宫殿给湘儿,不要离朕太远。多找些懂事的人来伺候着,同时让那些人嘴严实点。\\\" 朱由校对着伺候在一旁的魏忠贤吩咐道。 \\\"皇爷放心,奴婢省得。\\\" 魏忠贤连忙低头应道。 朱由校看着有些惊慌失措,不知所然的秦湘儿微微一笑。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说道:\\\"莫慌,一切都有朕,先让魏忠贤带你们去看看你的新家,晚上朕在来瞧你。\\\" 秦湘儿这才有些放下心来,恋恋不舍的离开了朱由校。倒是一旁的秦敏儿异常兴奋,没有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个什么地方,只是对新的环境感到好奇。 瞧着秦湘儿她们走远了,朱由校这才收回了目光。带着王安朝着慈宁宫走去,准备找刘太妃说一说这个事情。 \\\"爷,东厂传来了消息。说是客娘娘的弟弟这两天与临淮侯李弘济及成国公朱纯臣走的火热。\\\" 王安在一旁小声的跟朱由校汇报着。 临淮侯李弘济,朱由校沉思了一会,印象中好像没听过这个名字。不过能够与朱纯臣走的火热,想来也不是好人。 历史上的临淮侯李弘济的确不是什么忠臣良将。他奉命守卫城门,却在李自成打进北京的时候,弃城逃跑,跑到了南京,最后投降了清朝。 \\\"这帮子人越来越过分了,都把手伸到朕的后宫来了。\\\"朱由校恨恨的说道。可是他的确拿这些勋贵们没有太大办法,两百年的传承下来,他们早已紧紧地盘绕在了一起,勋贵之间彼此联姻,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势力网。 可这不代表朱由校没有脾气,任由他们拿捏。 \\\"叫锦衣卫跟东厂的人看紧点,若是有什么动作,直接拿了。\\\" 如今驻扎在北京城外的那十五万大军,就是朱由校最大的底气。 \\\"等到朕从辽东腾出手来,在挨个收拾。\\\" 朱由校自己清楚,如今最大的问题还在辽东战场。在辽东的局势没有完全控制的情况下,自己还不好妄动这些背地里使小动作的大臣们。不然他们闹腾起来,说不定就给了后金可乘之机。 说话间,慈宁宫就到了。 \\\"皇帝可是好久没来老身这了。\\\"一脸慈祥的刘太妃笑呵呵的看着朱由校。 \\\"上次就想来跟您请安,却是有事耽搁了。\\\"朱由校也陪着刘太妃说着话。 又说了几句闲话后,刘太妃挥手屏退了众人。 \\\"皇帝可是有什么事要跟老身说的?\\\"刘太妃人老成精,自然是看出了朱由校今日前来,必有目的。 朱由校也不意外,陪着笑说道:\\\"敢叫太妃知晓,朕从宫外纳了个人。\\\" 刘太妃听后,眉头微皱,微怒道:\\\"王安,你就是这么伺候皇爷的?宫外的人干净吗,你就敢让皇帝侍奉?\\\" 王安一听这话,连忙跪在了地上请罪,闷声不语。这种事,自然是由他这个近侍来背锅的。 不过刘太妃也没有真的生气,她知道皇帝跟她说这件事,是给她面子。她又有什么资格真的职责皇帝呢。 \\\"罢了,既然皇帝喜欢,接近宫来也就是了,明日叫来跟老身瞧瞧,看看是谁这么有福气,得了皇帝的宠。\\\"刘太妃叹了口气,装作无奈的说道。不过眉眼之间,全是笑意。 朱由校也瞧出了刘太妃没有真的生气,也知道这位老太太不是一个古板的人。 连忙陪着笑说道:\\\"都是朕的错,与王安没有关系。太妃莫急。\\\" 刘太妃瞥了一眼王安,\\\"起来吧。日后你这个司礼监秉笔太监可得注意点,什么都没有皇帝的身体要紧。\\\" 言辞之间没有对于王安的责怪,反而是表达了对朱由校的关心。 朱由校自然明白刘太妃的言外之意,连忙接着陪笑道:\\\"太妃莫急,别气坏了身子,朕还有事没说完呢。\\\" 刘太妃这才一愣,\\\"还没完?皇帝你领回来几个人?\\\" 朱由校哭笑不得,心知老太太误会了。连忙说道\\\"太妃你误会了,只有一个。\\\" 朱由校顿了顿,小心翼翼的说道:\\\"太妃,朕纳的这个人曾为人妇...\\\" 刘太妃的嘴巴肉眼可见的因为吃惊而长大了一点,不过还是很快的恢复过来,强壮淡定的说道:\\\"若是皇帝真的喜欢也就罢了,名分低点就是了。\\\" 不过朱由校还是从老太太的表情中看出,老太太的内心恐怕并不如脸上表现出来的这般淡定。 \\\"太妃,不仅如此,还有一点麻烦。\\\" 朱由校硬着头皮说道。 \\\"啊?还有麻烦?\\\"刘太妃这下彻底装不下去了,挺慈祥的一个老太太,目瞪口呆的看着朱由校。 同时内心出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皇帝,你别告诉老身,莫不是此妇人...\\\" 朱由校见刘太妃猜了出来,也不再隐瞒。 \\\"太妃明鉴,此妇人早年丧夫前曾生育一女,朕从宫外偶然遇见,惊为天人,便要了她。\\\" 刘太妃听了朱由校的话后,居然有些如释重负,不是她那般想的就好... 朱由校看着刘太妃如释重负的表情,好像猜到了一点什么,怕是自己被这位太妃误会了。 连忙尴尬的说道:\\\"太妃莫要多心,朕并未行那巧取豪夺之事。\\\" 正当朱由校仍要开口的时候,就听见门传来了魏忠贤的声音:皇爷,不好了,外朝的大臣们闹起来了。 第48章 秦湘儿给的惊喜 朱由校一听这声音便是眉头一皱。 \\\"滚进来说话。\\\" 门外的魏忠贤躬着身子进来扑腾了两步,跪在了朱由校和刘太妃面前。 刘太妃看着魏忠贤,轻轻皱眉,没有说话。 \\\"朕和太妃议事,你都敢出声打扰,你最好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朱由校语气森冷的说话。 这时,魏忠贤才发现殿中居然只有朱由校和刘太妃,以及一个在侧面充当哑巴人的王安,心中暗道不妙,自己好像打扰了皇爷的大事。 魏忠贤不顾其他,以头伏地,颤颤巍巍的说道:\\\"皇爷,奴婢刚安顿完秦娘娘,便遇到了东厂的番子,他们找不见王公公,便来寻我。说是外朝的大臣们,不知怎的,突然知道了秦娘娘的事情,更知道了小敏姑娘的存在,正打算明日上书弹劾陛下您。\\\" 听了此话后,朱由校又惊又怒。他才刚把秦湘儿接进宫中,外朝便得到了消息。这紫禁城,究竟还有没有秘密。 \\\"放肆,他们好大的胆子。\\\"朱由校还没说话,倒是一直和蔼可亲的刘太妃发了火。 \\\"后宫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他们指手划脚了?\\\" \\\"王安,你这司礼监太监到底是怎么做的?皇帝的事,就这么快传出去了?\\\"刘太妃将怒火同样宣泄在了王安的身上。 王安也是不清楚为何走漏了风声,但也只能跪在地上:\\\"太妃息怒,奴婢有罪。\\\" 倒是一旁的朱由校琢磨出些许不对,他才刚刚进宫,那帮大臣们怎么会那么快得到消息,并且同时约好上书弹劾。除非是早就知晓,并且早有预谋。 知晓内幕并且有能力做到这一切的只有一个人,成国公朱纯臣。 虽然不明白朱纯臣为什么会一直给自己使绊子,但是这不代表朱由校会一直任由朱纯臣给自己上眼药水,真以为自己没脾气。 \\\"传旨,令马祥麟带兵进城,宫外等候。魏忠贤,你即刻带领锦衣卫,把之前闹腾最欢的那几个人给朕拿了。若有不服,皆入昭狱。\\\" \\\"传旨,将成国公剔除黑社会,他的那份交给秦良玉。\\\" 朱由校杀气腾腾的下了两道圣旨,他真的打算杀人了。 从他继位以来,这帮大臣对于国事没有提出过什么看法,反而是对他的家事指手划脚起来。 这一次他才刚把秦湘儿领进宫,外面居然就已经在准备上书弹劾了。 \\\"皇帝,遇事莫要冲动,不要误了国事。\\\"这边的刘太妃见得朱由校杀气腾腾的样子,反而转过来劝诫道。生怕这位年轻的皇帝一怒之下,做出什么冲动事。 她虽然在深宫之中,可也听说了朱由校的手段。朱由校登基不过月余,便将京营牢牢的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这份本事,可是朱由校的爷爷,万历皇帝当年都没有的。 \\\"太妃放心,朕心里有数。\\\"朱由校强压怒火,对刘太妃说道。 \\\"罢了,你让人将那母女二人带来,让老身瞧瞧,老身或许有些办法。\\\"刘太妃摩挲着手中的佛珠,突然对朱由校说道。 朱由校有些不明所以,但看着刘太妃一脸慈祥的笑容看着自己,还是随口吩咐道:\\\"没听见太妃吩咐吗。还不快去将湘儿带过来。\\\" 魏忠贤连忙领命而去。 没等一会,魏忠贤便带着一脸惊色的秦湘儿走进了慈宁宫,身后的秦敏儿反而是没有丝毫怯场,一脸好奇的打量着殿内的一切。 \\\"臣..臣妾见过皇上,见过太妃。\\\"来的路上,秦湘儿已经被魏忠贤告知了此行的目的,也明白了自己要见什么人,也知道自己要改口了。 瞧得秦湘儿近乎于有些笨拙的礼仪,刘太妃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她记得几十年前,她刚入宫的那天,好像也是这般的手忙脚乱。 \\\"好一个天仙似的美人,难怪皇帝心动了。快起来吧,不然一会皇帝都心疼了。\\\" 刘太妃似乎心情颇好,开始打趣了起来。 朱由校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太妃恕罪。\\\" 刘太妃不以为意的摆摆手,同时将目光投向了秦湘儿身后的那个小人。 感受到刘太妃的目光后,秦湘儿身体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向朱由校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朱由校虽不知道刘太妃的用意,但想来也不会为难她们母女,向秦湘儿微微点头,示意其放心。 \\\"这便是那孩子吗?果然生的可爱伶俐。孩子,到这边来。\\\" 刘太妃一脸慈祥的看向秦敏儿,她久居深宫之中,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这般可爱的孩子了。 宫里其他的孩子们都早早被宫中的礼仪束缚住了,见到她都是规规矩矩的行礼,全然失去了一个孩子应有的灵气。 秦敏儿听得是在叫自己,也不怕生,嘿嘿的笑着,向面前这个慈祥的老奶奶走去。 在她的心中,根本不知道她身处何地,也不知道在场的众人都是什么身份,她只觉得面前的这位老人生的面容慈祥,让她想要亲切。 刘太妃一把抱住了秦敏儿,好生打量了一番,随后突然又瞧了瞧秦湘儿,面色有些不对。召来自己的宫中女官。 \\\"知音,你带这孩子出去玩一会。老身有话要和皇帝讲。\\\" 很快便有一位同样瞧上去有些上了岁数的老妇人走了进来,将秦敏儿带了出去。同时魏忠贤也一同躬身退了下去。 朱由校瞧了一眼,从她的年纪上看,估摸是伺候了刘太妃一辈子的老人了。 待得殿内只剩下了他们几人后,刘太妃这才不慌不忙的看向秦湘儿:\\\"秦氏,老身虽然岁数大了,可这眼睛还是清楚的。那秦敏儿面容五官,眉眼之间与你没有一丝相同,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听得此话,朱由校顿时长大了嘴巴,没想到刘太妃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秦湘儿听得此话后,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愣在地上许久,方才带有哭腔的说道:\\\"太妃赎罪,小敏儿的确非臣妾亲生,是臣妾从一牙人手中购得。臣妾瞧其可怜,实不忍心,便买了下来。几年下来视为亲生。\\\" 刘太妃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随后又追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对皇帝说实话?\\\" 秦湘儿转向朱由校梨花带雨的哭道:\\\"皇爷见谅,臣妾不是有意欺君。臣妾当日不知公子身份,本想入得府后,再告知公子。可没想到那日公子告知臣妾,公子乃宗室亲王,臣妾怕王府规矩大,王爷得知小敏并非臣妾亲生后,碍于脸面,将其遗弃。方才隐瞒了下来。一直到今天,都没有机会告知。\\\" 朱由校听了秦湘儿的话后哭笑不得,\\\"你是说,小敏儿不是你亲生的?\\\"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难怪秦敏儿跟了秦湘儿的姓。 秦湘儿听了朱由校的话后,面色娇羞的啜泣道:\\\"臣妾的确曾有过婚约,可未曾等到洞房当天,他便被征召,前往辽东。在听到他的消息,便是半年后传来了他阵亡的消息。臣妾未曾人伦,更未曾生育..\\\" 说到最后,秦湘儿面色绯红,声音小的近乎于听不见。 此时,朱由校才恍然大悟。 \\\"咳咳。\\\"刘太妃不动声色的轻咳两声。 \\\"可有落红?\\\"刘太妃此时已经听懂了来龙去脉,她刚刚瞧着秦湘儿行礼的时候,那笨拙且不灵活的样子就有些奇怪。 \\\"有。请太妃明鉴。\\\"秦湘儿面色更红,小心翼翼的从自己怀中掏出了一个手帕。 刘太妃只是略微瞧了那么一眼,便是彻底相信。 \\\"来人,速召左都督刘岱入宫。\\\" 第49章 出其不意的后手 \\\"太妃,何事还劳烦左都督进宫?\\\"朱由校不解的问道。 刘太妃口中的左都督刘岱就是她的亲弟弟,在原本历史上,北京城破的时候一家百口自焚殉国,满门忠烈。 \\\"哎,皇帝不要急。一会便知道了。\\\" 刘太妃微笑着说道。随后,又让人把小敏儿唤了进来,看得出来老太太是真的喜欢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女孩。 正好也到了饭点,朱由校干脆令人传膳,在慈宁宫陪着刘太妃一起用了膳。 这让秦湘儿第一次见识到了皇家的奢侈,琳琅满目的宴席让人目接不暇。 反而秦敏儿没有丝毫的怯场,探着身子去夹自己够不到的菜。 \\\"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 这般娇憨模样,倒是逗得在场众人忍俊不禁。就连刘太妃都忍不住宠溺的给秦敏儿夹菜。 \\\"多吃些。\\\" 在秦敏儿的带动下 ,秦湘儿才算不那么拘谨,稍稍放松了下来,一起品尝起了皇家的御膳。 \\\"怎样,比你的手艺又当如何?\\\"朱由校小声的对着秦湘儿打趣道。 听了朱由校的调侃,秦湘儿面色一红。 \\\"臣妾的手艺怎么能跟御厨相比。\\\" 朱由校听后微微一笑,握住了秦湘儿的小手。 \\\"可朕就喜欢你的手艺。\\\" 一番情话说的秦湘儿浑身酥麻,面色娇红。 待到众人用过了膳食,小太监们刚刚收拾利索之后,便听得殿外来报。 \\\"左都督刘岱求见。\\\" \\\"快请。\\\"朱由校连忙吩咐道。 没一会,便看见从殿外走进来了一个中年人,身后还跟着两个青年。 那中年人也没想到大殿之中竟还坐着一位少年模样的年轻男子,虽然没有身着衮龙袍,但从其端坐的位置来看,即便是刘太妃也坐在其下首,因此这人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臣刘岱,参见皇上,参见太妃娘娘。\\\" 已经年逾五十的刘岱规规矩矩的对着朱由校行了一个礼,没想到在此处见到了这位少年天子。 \\\"左都督不必多礼,快快起来。\\\"朱由校温和的说道,连忙虚扶一下,示意刘岱起身。 \\\"臣,谢过皇上。\\\"刘岱谢恩之后,方才起身。身后的两个青年,也一同跟着起身,拘谨的站在了刘岱身后,默不作声。 此时朱由校连忙看向了一旁的刘太妃,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刘太妃呵呵一笑,摆了摆手。示意殿内所有人都退下。 \\\"今日召你入宫,实为有事吩咐。\\\" 那刘岱面色一怔,下意识的说出:\\\"请阿姐吩咐。\\\" 话音刚落,便是暗道不好。他却是忘了此时殿内还有朱由校在场,如此称呼倒是乱了规矩。 \\\"皇上恕罪,往常只有我姐弟二人时,小弟便是这般称呼习惯了,不料今日倒是在皇帝面前失仪了。\\\"刘太妃率先开口,对着朱由校说道。 虽然她知道可能朱由校会不在意,但是该有的解释还是要有的,这是对皇帝最基本的尊重。 朱由校摆了摆手,\\\"太妃与左都督姐弟情深,这算什么罪过。\\\" 刘岱感激的看了一眼朱由校,心说皇帝对阿姐是真的尊重。 \\\"阿弟,老身曾与你言,择家中年龄适中,品貌德行良好之人,不知你可有人选?\\\" 刘岱一听,便是面色一苦。 \\\"阿姐,咱家中的情况你都知道。实在没有合适之人...\\\" 朱由校听着刘太妃这话,心中好似有了猜测,眼睛也逐渐亮了起来。 \\\"那老身这里倒是有一个合适的选择。\\\"刘太妃笑呵呵的说道。 刘岱满脸不解,不敢接话。不知道自家阿姐为何当着皇帝的面,说这话。 随后刘太妃转过头对着朱由校身边的秦湘儿,笑呵呵的说道:\\\"姑娘出嫁,娘家没人可是不行,今日老身厚着脸皮,给你认一门干亲如何?\\\" 秦湘儿被刘太妃的话给惊住了,长大了嘴巴不敢接话。万万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自己身上。 刘太妃见秦湘儿不语,佯装生气,微怒道:\\\"怎么,莫非还瞧不上我家吗?\\\" 朱由校顿时明白了刘太妃的用意,连忙咳嗽一声。 \\\"还不谢过太妃美意。\\\" 听到朱由校的话语,秦湘儿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下拜道:\\\"臣妾不敢,这是臣妾天大的福分。\\\" 刘太妃满意的一笑,对着刘岱说道:\\\"今日在皇帝面前,老身私自做主,便给你认下这么一位干女儿了。\\\" \\\"来啊,还不见过你义父。\\\"刘太妃对着秦湘儿扭头笑道。 朱由校轻轻一推秦湘儿,\\\"还不去拜见左都督。\\\" 秦湘儿提起长裙,走到了刘岱面前飘飘下拜:\\\"女儿秦湘儿拜见义父。\\\" 刘岱被这一幕弄得手足无措,他再傻也看出来了,眼前之人是皇帝的女人,突然变成了自己的义女,还对着他行礼。 \\\"这..臣怎么受得了,娘娘切莫如此。\\\"刘岱连忙侧身,不敢受秦湘儿的礼。 这时候朱由校发话了,\\\"左都督乃忠厚良人,怎受不得,就给她一个福分吧。\\\" 刘太妃也搭话道:\\\"老身与皇帝都认下了,阿弟还要推辞吗?\\\" 听得二人如此说,刘岱这才连忙虚扶:\\\"娘娘快起,这也是臣的福分。\\\" 即便他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也不敢用手去搀扶秦湘儿。 \\\"如此,今日倒是成了一桩美事。\\\"刘太妃笑呵呵的说道。 \\\"我刘家虽算不上名门大户,可阿弟也有爵位在身,先帝御赐莽玉袍,也算得上是勋贵之家了。如今湘儿成了我刘家的义女,也算得上勋贵出身了。老身倒是要看看,外朝那些大臣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才是刘太妃的终极目的,就连朱由校都没有想到刘太妃能来这么一手。 你们外朝的大臣们不是抨击皇帝迎宫外女子进宫吗,那我就把她变成勋贵之女,看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同时这也是刘太妃给自己娘家贴了一点好处,把皇帝的女人与她们家绑上一些关系。这对刘家只有益处。 朱由校也没想到刘太妃如此轻易的就解决了这个大问题,他原本还在头疼,毕竟秦湘儿的出身总归是有些问题。经过刘太妃的这么一手操作,秦湘儿就变成了刘家的义女,算是进了勋贵的门,既给了勋贵们希望,又堵住了大臣们的嘴,堪称是一举两得。 \\\"来啊,还不见过你们阿姐。\\\"刘太妃招呼刘岱身后的两个年轻人。 \\\"见过阿姐。\\\"顿时,刘岱身后的两个青年出列,对着秦湘儿行礼。 秦湘儿也连忙还礼。至此,名分彻底定了下来。 朱由校大喜,连忙又多加赏赐。 万万没想到,刘太妃还留着这么一招后手。 第50章 率先发难 竖日清晨,太和门广场。 午门城楼鼓响三声,文武百官左右两列齐进。 钟鼓司奏乐,朱由校到达御门,坐于御座之上,钟鼓司鸣鞭,文武百官行一拜三叩之礼。 \\\"参见皇上。\\\" 待得朱由校唤起之后,一众文武方才起身,站回原位。 朱由校刚刚唤起的时候,他就瞅见了站在末尾处的几个文官脸上不加掩饰的兴奋之情,不由得内心嗤笑。 果不其然,他才刚刚唤起。便看见其中一人就要从文官之列中站出。 \\\"陛下,臣有话...\\\" 只不过他话还没有说完,便发现早有一人已经站了出来,正站在中间奏事。 \\\"陛下,辽东军报。\\\" 兵部右侍郎张经世,率先一步站了出来。 按照惯例,官员奏事之前,需要提前\\\"咳嗽\\\"一声,这样是为了避免尴尬。告知其他人,我要出来奏事了。 而奏事环节又有一个优先程度。按明律,边关军报优于一切。 那率先走出来想要奏事的御史一听,心中便是一寒。自己一时激动,竟忘了规矩。 果不其然,朱由校嘴角挂着冷笑。 \\\"鸿胪寺,君前失仪,该当如何?\\\" 很快,便有一个文臣从文官的对于里面走了出来,跪在地上。 \\\"陛下,君前失仪,庭杖。\\\" 鸿胪寺的官员话一出口,那御史便是面色大变,之前朱由校便杖杀过一次御史,没想到自己竟也主动的撞在了皇帝的枪口上。 \\\"皇爷,臣姚宗文知罪。\\\"他忙不慌的跪在地上请罪。丝毫不顾文人所谓的脸面,脸面能有自己的命值钱吗? 朱由校不置可否的看了他一眼,\\\"再有下次,一并执行。\\\" 本就是可大可小的一个罪过,全看朱由校的心情。 姚宗文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冷汗,谢恩之后,退回了班列。心中狂跳,暗自思索一会还该不该按照原计划上书。 其他几个刚刚也跃跃欲试的御史文官,瞧得姚宗文这个样子,纷纷面露不屑。只是一个庭杖就被吓到了?身为文臣的风骨呢?命能有风骨重要吗?看我们一会的表演就是了... \\\"奏来。\\\"朱由校对着张经世说道。 他之前给了熊廷弼单独奏对的权利。眼下这封军报是发给兵部,而不是单独呈现给他的,想必没有什么要紧事。 专门负责朗读奏章的通政司官员接过了张经世手中的奏章,大声代读了起来。 果不其然,这封奏章大概就是给皇帝汇报了一下,他在辽东的一些举措,汇报了辽东的军事部署以及近况,同时针对女真最近的动向提出了一些分析。 \\\"臣..断言,待到年底,辽东女真或起战乱,请朝廷早做准备。\\\" 这是熊廷弼在奏章中的最后一句话,判断了女真人或许会在年底挑起一场战胜,请朝廷方面加以重视。 这让朱由校微微点头,熊廷弼的判断与历史上的走向基本一致。历史上的女真的确在这个冬天发起了一场战争。不过规模并不算大,更像是一场试探性的战争。 熊廷弼能够有这样的判断,无疑是对熟知历史走向的朱由校证明了他的军事才能。 听得了兵部军报之后,在场的文武百官纷纷的小声讨论起来,有的人是在讨论熊廷弼的军事部署,有的人是在怀疑熊廷弼的判断。大多数都是在针对这份奏章进行讨论。 只有少数的几个人,听了之后,神色一紧,似乎有其他的考虑。 其中就包括了位列武勋中首位的成国公,朱纯臣。 \\\"咳咳\\\",朱由校轻咳两声。 \\\"回头让内阁讨论一下,再呈给朕看。\\\"朱由校一句话,将这件事定了基调。 充当工具人的内阁首辅,方从哲躬身应下。 听到皇帝处理完了这件事之后,有几个御史面露兴奋之色,他们可没忘记他们今日的目的。 只不过还没等他们来得及说话,便发现一位锦衣卫装扮的男子,走到了御前。 \\\"臣,北镇抚司镇抚使奏报,昭狱中的几位御史大人全都招了,均承认是受宫外人指使,在宫外散播谣言,臣已经遣人去抓了。\\\" 原本刚刚还有些喧闹的太和门广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安静的朱由校可以听清,一些人因为害怕而咽唾沫的声音。 伴随着这道奏报,众人才发现,今日文官的队伍里倒是少了几道身影。 刚刚那几位跃跃欲试的御史对视了一眼,纷纷收拢了有些向队伍迈出的脚步。 \\\"陛下,敢问他们几人犯了何罪?臣请交由三法司处理。\\\" 文官中倒是走出了一位身着四品官服的老人,追问道。 朱由校一愣,不认识此人。 \\\"你听得很清楚了,他们几人中伤于朕,你还要为他们求情吗?\\\" 没想到那位老人,没有潇洒的一扭头。 \\\"微臣不敢,臣只想将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以证国法。\\\" 朱由校这才明白此人的用意,这是想跟他抢权利,不想让朱由校的皇权凌驾于一切之上。不然只凭锦衣卫的一句话,便把几位风闻奏事的御史定了罪,就太儿戏了。 朱由校点头,这点要求他自无不可。 \\\"可。\\\"那几个御史早就被锦衣卫查明了是受人指使,这点没什么可说的,交给三法司处理也无所谓。 \\\"臣,谢陛下。\\\" 那位老人很干脆的行礼,退回了队伍内,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朱由校被这人一打岔,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而把目光投向了刚刚那几位跃跃欲试的御史身上,眼神中饱含着期待。 队伍末尾的那几人自然察觉到了皇帝的注视,纷纷以头伏地,不与皇帝对视。 见在场气氛陷入尴尬,平素早朝里一直充当哑巴人的武勋里面,有人站了出来。 \\\"臣,临淮侯李弘济有言。\\\" 身着明红色麒麟朝服的李弘济出声,走出了队列。 \\\"臣曾听闻,陛下欲迎一人妇进宫,不知可有此事?\\\" 话音刚落,太和门广场便是一阵喧嚣。许多大臣与勋贵,都是第一次听说此事。瞬间炸开了锅,开始了讨论。 朱由校也没想到,文官消停了,居然还有武勋敢跳出来,还好昨日刘太妃早有准备。 瞧得朱由校面色阴沉不语,临淮侯李弘济心中窃喜,脸上装出一副为朱由校考虑的样子说道:\\\"陛下乃万金之体,怎能令那等身份卑微的妇人入宫,我大明自立国以来,也从未听说有人妇入宫为妃的先例。\\\" 临淮侯知道此举会得罪皇帝,但也毫不在乎。他的身上本来就只有一个虚职,爵位又是世袭罔替,皇帝也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给他摘了。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让朱由校意识到他们这些勋贵的实力,让朱由校的注意力从辽东转回到京城。最好是将那熊廷弼撤了。 只要今日让朱由校在此事上跌了跟头,他就有把握将皇帝的威信降到最低。终归皇权是与他们这些勋贵脱离不开的,最好再借机多拉拢一些勋贵。 皇帝想要扔下他们单干,是万万不可能的。 就在此时,武勋中也有几位站了出来,纷纷附和临淮侯。 站在队首的英国公张维贤是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有武勋跳出来给朱由校上眼药。也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大胆,跳过了自己,暗自组成了一个小圈子。 \\\"放肆,皇爷面前,也敢妄言。还不退下。\\\"张维贤的身躯因为生气而有些颤抖,不住的咆哮着。 出列的勋贵们听了张维贤的话后,纷纷面露不屑。 \\\"英国公,我等是为了陛下着想,您老就不要操心了。\\\" \\\"老国公,您已经老了,就安心养老吧。\\\" \\\"国公爷,您似乎也管不到我们身上吧....\\\" 那几人纷纷冷嘲热讽道。 正当张维贤愤怒的想要呵斥他们的时候,勋贵队伍里不紧不慢的又走出了一位老人说道。 \\\"陛下,老臣要弹劾临淮侯诽谤圣上。\\\" 第51章 刘岱的反制 \\\"陛下,老臣要弹劾临淮侯诽谤圣上。\\\" 短短的一句话,激起千层浪。 刚刚只是有些喧嚣的广场,彻底沸腾了起来。 无论文武大臣,全都是小声讨论了起来。 \\\"刘大人,这位武勋是谁?怎么从来没见过呢...\\\" \\\"李大人,您给提个醒,这位是谁?\\\" \\\"王兄...\\\" 不仅是文臣在窃窃私语,就连武勋的队伍都有人对这位老者感到陌生。 \\\"这位..怎么从未见过呢?\\\" 倒是英国公张维贤认出了这位,深深的看了此人一眼。将要迈出的脚步,收了回去。 \\\"肃静。\\\" 瞧得场面有些混乱,站在朱由校身边的王安一声低喝,使场面安静了下来。 但是,毫无疑问在场的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了中间的这位武勋,就连临淮侯也是一脸好奇的打量着,心中在思索着此人究竟是谁。 \\\"陛下,临淮侯进言,陛下欲要迎娶人妇入宫,此言实乃无稽之谈,实乃对陛下的诽谤中伤,更是凭空辱臣家门清白,臣实不能忍。\\\" 听得此人如此言语,临淮侯李弘济脸上挂不住了。 \\\"你是何人,胆敢在陛下面前危言耸听?本侯爷进言,又如何与你有关。瞧你衣着,也是武勋一列,本侯爷怎么从未见过你,你又如何敢说本侯爷是无稽之谈。\\\"李弘济狠狠的看着此人,语气中透露着威胁。 \\\"陛下,老臣刘岱荣神宗皇帝恩典,世袭锦衣卫左都督,太子太保。\\\" 说话之人,正是刘太妃的亲弟,锦衣卫左都督,太子太保刘岱。 听得刘岱自我介绍后,许多人都面露迷茫之色,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锦衣卫左都督听上去唬人,但是只是虚职,没有实际权力。只是身份高的表现,一般适用于皇帝封赏外戚,太子太保也更多的是身份的象征。 \\\"这位到底是哪路神仙..当朝还有刘姓的外戚吗...\\\" 还是有人在小声讨论着。 但是一些年龄较大的大臣们好似回忆起了这位的身份,眼睛直发愣。 \\\"这位..怎么今日上朝来了?这得有十年没露过面了吧。\\\" 那李弘济听了刘岱的话后,还是没有想起这位究竟是谁... 反而站在武勋前列,一直闭目养精,默不作声的成国公突然睁开了双眼,直直的看向了广场中间的刘岱,心中暗暗生出了一丝不妙的感觉。 \\\"左都督,你为何说临淮侯辱你家门。\\\"朱由校带着一丝微笑,将话题抛回给了刘岱。 刘岱不慌不忙行了一礼。 \\\"敢问陛下,是否欲要迎一女入宫。\\\"刘岱在众人疑惑不解的眼神中,反而主动问向了朱由校。 \\\"是。\\\"朱由校稍一停顿,点了点头,直面了这个问题。 看见朱由校亲口承认,临淮侯及其他几位勋贵便是面露喜色,准备开口说话。 \\\"陛下,临淮侯亲口所说此女曾为人妇,身份低微,可是为真?\\\" 张岱面露怒意的说道。 \\\"朕亲耳所闻。\\\"朱由校强忍内心喜意,不露声色的点头。 听到此话,成国公朱纯臣右眼睛调莫名跳了一下,心中的不安更盛。 \\\"陛下,臣那义女自幼被臣养在家中,不曾有过婚约,更遑论嫁与人妇。至于身份低微,更是无稽之谈,臣家虽不似临淮侯传承久远,但也算得上是官宦之家。\\\" 刘岱顿了一下,瞥了一眼临淮侯又接着说道。 \\\"临淮侯恶语中伤,既是对皇上您的不敬重,也是对臣一家的污蔑,请皇爷为老臣做主。\\\" 刘岱一脸怒意,咬牙切齿的说道。仿佛临淮侯是他不共戴天的敌人一般。 刘岱的这般模样,让端坐御座之上的朱由校忍俊不禁,没想到这位老爷子演技如此之好。这要是在后代,活脱脱的影帝。 \\\"刘岱,空口无凭。你有何证据证明?\\\"临淮侯失去了刚刚的镇定,他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刘岱不屑的一笑,\\\"临淮侯,我不知道你从哪得到的消息。我那义女自幼被我养在家中,饱读诗书,不仅宣懿太妃曾多次接见,便是万历爷也曾有赏赐降下。\\\" 听得此话,朱由校内心偷笑。没想到这位老爷子也是个趣人,他口中的宣懿太妃便是他的亲姐姐,刘太妃。万历爷,是刘太妃的老公,朱由校的爷爷,万历皇帝朱翊钧。 刘岱将这两位抬了出来,便是有些无赖了。宣懿太妃身居后宫,不是外臣能够见到的。至于万历皇帝,那位更是已经入了土。可以说是死无对证。 \\\"你..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临淮侯明显没料到刘岱会如此不按套路来,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其他几位勋贵也是目瞪口呆,愣在了原地。 而站在武勋队伍前列的成国公听到刘岱将这两位抬出来的那一瞬间,就痛苦的闭上了双眼,他知道这一次危机又被眼前的小皇帝化解了。 \\\"英国公,您是勋臣中的忠厚长者,说一句公道话。\\\"刘岱转而把眼神投向了英国公张维贤。 听得此话,张维贤便是一愣。站了出来,在临淮侯李弘济期盼的眼神中说道:\\\"诸位同僚,列为大人。想必各位还记得皇爷选秀一事。\\\" \\\"恰逢日前,皇爷白龙鱼服到我府上,恰好碰见了到我府上作客的刘大人与其女。皇爷当日便指了刘大人幼女入宫,那一日,本国公也是在的。本国公不知道临淮侯等人从来得来的消息,也敢行如此大逆不道一事,诽谤圣上。\\\" 年老成精的张维贤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了这么一段话,不声不响的踩了临淮侯他们一脚。看的御座之上的朱由校都是一愣一愣的。 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啊。 临淮侯等人听了此话后,再也不复刚才的咄咄逼人。脚下一软,跪在了地上。 \\\"陛下,臣等冤枉啊。\\\" 眼下的局势很明显是皇帝提前预料到的,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原本胜券在握的事情,会被刘岱这么一个被人遗忘的外戚给破坏了。 偏偏刘岱身份特殊,算是身份最高的外戚了。给出的理由还天衣无缝,让他们找不出一丝理由反驳。 刘岱摆明了就是摆出了一副无赖的样子,你们口中的人妇,是我自幼养在家中的幼女,万历爷都曾经赏赐过。至于你们信不信,谁在乎。 \\\"陛下,临淮侯身为朝廷重臣,却恶意诽谤圣上,中伤大臣,这是摆明了不将皇上您放在眼中,不将国家律法放在眼中。此等蔑视君主,无视国家法律的恶行,不重惩不足以立威。\\\" 刘岱精神焕发,中气十足的说道。 \\\"臣,请除去临淮侯等一众勋贵爵位,以儆效尤。\\\"刘岱语破惊天,竟然打算让朱由校废除临淮侯等人的爵位。 这让朱由校的眼皮都是一跳,这小老头好大的胃口啊,直接就是一个大帽子先扣上,不过他喜欢。 \\\"陛下,我等知罪,陛下。\\\" \\\"陛下,我等万万没有此意啊陛下\\\" 听到刘岱的话后,临淮侯等人彻底慌了神。说到底,爵位才是他们赖以传承的根本,是他们最大的本钱。 朱由校沉默不语,瞧上去有些心动。虽然他也知道这点借口,不足以废掉这几个勋贵的爵位,但是也要装出一些样子来。 文官大臣们对此倒是乐于成见,他们本就看不惯世袭罔替的武勋。 因此,倒是也有几个文官站出来支持刘岱。 \\\"陛下,臣以为刘大人所言甚是,此等恶行,不重惩不足以为戒。\\\" 伴随着文官的发生,那几位勋贵彻底慌了神。便是其余勋贵也有些站不住了。 说到底,勋贵们还是同一个利益共同体。 \\\"陛下,临淮侯等人虽然有罪,可罪不至此啊。\\\" \\\"是啊陛下,您可以略施惩戒,但除爵之事万万不可啊。\\\" 一些一直保持中立的武勋们下场了。 他们也未必是真的支持临淮侯等人,只是害怕今日皇帝只是借着这么一个由头便废去了几个爵位,那谁知道日后会不会也轮到自己。 \\\"陛下,不如将临淮侯降封为临淮伯,待得日后立功,再行恢复。\\\"最后还是英国公张维贤站了出来。 朱由校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点了下头。 \\\"就依英国公的意思办吧。其余人等,均罚俸一年。\\\" \\\"散了吧。\\\" 第52章 支援辽东 \\\"去,给朕好好查查临淮侯。\\\" 等到朱由校回到乾清宫之后,思虑了一会,还是对着王安吩咐道。 他怎么也没想到,今天居然会是临淮侯等人跳了出来。他想不到他们这些人这样做的目的。 莫非是因为京营?或者因为收取保护费而侵犯到了他们的利益,所以导致他们心生不满?他们也不应该这么蠢啊。 朱由校想不明白这些人的动机所在,干脆摇了摇头,不再去想了。谅他们也翻不出天来。 \\\"再去把徐光启和京营众将给朕叫来。\\\" 朱由校还是决定召集众人研究一下熊廷弼的这封军报。 当传旨的小太监刚刚退出乾清宫的时候,乾清宫外面正好也传来了一道声音:\\\"陛下,左庶子讲官孙承宗求见。\\\" \\\"宣。\\\"朱由校连忙说道。 孙承宗便是朱由校名义上的老师。 孙承宗也是一个历史名人,明末重臣,对大明忠心耿耿。他也曾受命于临危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想要拯救大明于水火之中,但是因为党争的原因,被迫辞官,离开朝堂。后来在抵抗清军的入侵中,城破被擒,自缢而死。他的五个儿子、六个孙子、两个侄子、八个侄孙都战死。真真正正做到了满门忠烈。 没让朱由校等了太久,一位瞧上去面庞有些憔悴,鬓角有些发白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臣,孙承宗见过皇上。\\\" \\\"老师快快起来。\\\"朱由校亲自从案牍后面走出,扶起了这位老臣。 对于像孙承宗这些真正将一生奉献给了大明的忠臣,朱由校总是天然的对他们抱有好感。 听得朱由校称呼他为老师,孙承宗脸上闪过一丝激动。能够成为天子的老师,这是他一生最大的荣耀。 待得小太监搬来了座椅,孙承宗落座之后,朱由校才问道:\\\"老师今日,有何教我?\\\" 孙承宗浑浊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激动,万万没想到朱由校对他他如此尊重。 \\\"陛下严重了。老臣不敢,老臣是为那辽东军报而来。\\\" 孙承宗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孙承宗虽然名义上是天子的老师,身份尊贵。但是他实际的官职并不算高,自然没有资格与内阁阁臣议事。 所以他只能单独前来面见朱由校。 听到孙承宗禀报来意之后,朱由校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他就知道他的这位老师,是肯定不会错过此事的。 孙承宗并非是一个只会读书的酸儒,他早年间曾在大同边境生活,经常与边境的老兵与军官们交流,对于边境的军务有所了解。后来更是曾经督师蓟辽,修建宁锦防线,抵抗清军。 \\\"老师来的正好,暂且稍待一会,朕刚刚已命京营众将进宫。\\\" 朱由校令人为孙承宗上茶,师生二人说着一些闲话。 没有让朱由校等太久,乾清宫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臣等,见过皇上。\\\" 一同进来的几人,同时对着朱由校行礼。 \\\"众卿不必多礼,起来吧。\\\"朱由校唤起了众人,并分别赐座。 这个时候,孙承宗发现来人之中居然有一位妇人,便是一愣,面露古怪之色。 朱由校发现了孙承宗的脸色,连忙主动介绍道:\\\"老师,这位便是我大明的花木兰,四川石柱宣慰使秦良玉夫人。\\\" 听到了朱由校的介绍之后,孙承宗立刻收起了眼中的轻视,脸色一正。 \\\"见过秦将军。\\\"孙承宗规规矩矩的行礼道。他自然是听说过这位女将军的威名,没想到朱由校将这位召来了京城。 秦良玉听得此人是朱由校的老师,也是不敢怠慢,连忙还礼。 \\\"诸位都是朕的股肱之臣,就不要互相客套了。先来议一议这熊廷弼所奏之事吧。\\\" 京营众臣早就猜到朱由校召见他们的原因,早就做好了准备。纷纷对此事,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陛下,臣与熊廷弼乃是旧识。熊廷弼为人谨慎,战阵经验丰富,对于此等军国大事,若无把握,绝不会无的放矢。辽东女真狼子野心,朝廷不可轻视。\\\" \\\"陛下,待到岁末,辽东气候恶劣,天气严寒,不利于我大明军士作战。可那女真鞑子自幼生长于辽东深山之中,早已适应了那等严寒。因此,天气恶劣对于他们反而是优势。他们极有可能利用这一点,挑起战端。熊巡抚所言,极有可能。\\\" \\\"陛下,女真鞑子...\\\" 在场的几位都不是碌碌无为之辈,纷纷从几个角度分析了女真人会在岁末的时候出兵的可行性。 \\\"老师,你怎么看?\\\" 朱由校转而向孙承宗问道,他也想看看这位在原本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帝师,会有什么看法。 顿时,众人把目光投向了孙承宗。几位武将的眼神中隐隐有些不安。 实在是明朝立国两百多年间,文武相轻,彼此瞧不上眼。生怕这位帝师是不通军事之人,全盘否定了他们的意见。 孙承宗思索了一会,在秦良玉等人期盼的眼神中说道:\\\"陛下,几位将军言之有理,辽东女真狼子野心,不可轻视。\\\" 听到孙承宗的话后,在场的京营众将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 \\\"既然如此,朝廷该当如何?\\\" 朱由校追问道。 \\\"陛下,我军不善于在冬日作战,只能暂避锋芒。令辽东提前做好准备,严守城池。以防女真突袭。\\\" 几人对视一眼,给出了一个最保守的方法。 \\\"可。那就传旨熊廷弼,令其多加注意吧。\\\"朱由校也知道,指望这时候的明军在正面击溃女真人,不太现实。但是这样就比较被动了,只能龟缩城墙之中。 瞧得朱由校有些意兴阑珊的样子,徐光启犹豫了一下,主动开口说道:\\\"陛下,莫非忘了火炮之威了吗?\\\" 徐光启的这一句话,瞬间激起千层浪。在场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激动之色。 \\\"朕怎么把火炮忘了!\\\"朱由校兴奋的说道,但是他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可火炮目前只有两门,还要供兵仗局研发。\\\"朱由校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哪知徐光启微微一笑,不慌不忙的说道:\\\"陛下,早些时候臣从澳门购得火炮一共三门,还有一门正在路上,不日即将抵京。可将京中两门先行运往辽东。\\\" \\\"好。若有火炮相助,定叫那鞑子,有去无回。\\\"朱由校还没说话,反而是陈策这名老将兴奋地说道。 可是派谁去辽东,又成了朱由校面临的难题。 秦良玉跟戚金要留在京城训练新军,陈策岁数又太大了,经不起奔波。马祥麟倒是年轻,但是朱由校是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军将领的。 孙承宗好似猜出了朱由校心中所想,主动请缨道:\\\"陛下,老臣可前往辽东慰军。\\\" 朱由校想了一会发现,孙承宗好像的确是此时最好的人选。 \\\"那就只能麻烦老师亲自走一趟了。\\\"朱由校转而对孙承宗说道。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这是臣的本分。事不容缓,臣即刻出发。\\\"孙承宗起身应道。 \\\"陛下,臣曾率领三千白杆军进京。可令白杆军护送孙大人前往辽东。臣的兄长之前就已率领数千白杆军支援辽东,如今再加上臣这三千白杆军,即便辽东真有女真鞑子来犯,也定让他有来无回。\\\"秦良玉也站了出来说道。 \\\"好,就按秦将军说的来。\\\"朱由校略一思考,便同意了秦良玉的建议。 有白杆军这么一支强军坐镇辽东,他也能够放心不少。 第53章 心怀鬼胎的李弘济 竖日,紫禁城便传出了一道旨意。 加封孙承宗为兵部添设侍郎,巡行辽东,抚慰驻军。 孙承宗也在接到旨意后,当天便带着三千人的队伍出京去了。 倒是朝中有不少大臣认为孙承宗出行的规格太高,随行人员太多了。被朱由校以押送物资的名义给挡了回去。 明面上看,这支三千人的队伍的确是用来往辽东输送物资的,随行的马车排成了长列。但是只有朱由校等少数人知晓,这三千人全是由能征善战的白杆军组成。押运物资也是真的,里面更是有两门被掩盖起来的火炮。 ... ... 北京城,成国公府书房内。 \\\"国公,难道这口气我们就要咽下去不成?\\\"一名中年男子对着成国公朱纯臣,恼羞成怒的说道。 此人正是由临淮侯降爵为临淮伯的李弘济。 \\\"是啊,国公。小皇帝这笔账我们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自大明立国以来,还从没有一个皇帝敢向咱们勋贵动刀子。\\\" 书房内还有几人也纷纷出声附和道。 若是朱由校在此,定会发现,与李弘济一同受罚的勋贵,一个不少,全在这了。 成国公朱纯臣端坐在上首,不慌不忙的拿起了身旁的茶杯,轻轻的饮了一口茶。 \\\"慌什么,瞧瞧你们的样子。\\\"朱纯臣撇了这些人一眼,淡淡的说道。 \\\"哎呦我的国公爷,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这般淡定,您倒是给拿个主意。这次咱们可是彻底得罪了小皇帝。\\\" 李弘济都快急死了。 突然,李弘济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国公,不如我们给后金透点消息?等到战场失利,小皇帝没了主意,我等在主动请缨,挂帅出征?\\\" 李弘济不阴不阳的说道。 \\\"嘶...\\\" 李弘济的话刚出口,书房内便传来了众人吸冷气的声音。书房内的温度都好似下降了一点。 众人均被李弘济的言语给吓到了。 \\\"世兄,咱们平常私底下做点生意也就罢了,可此举无疑是叛国啊。\\\" \\\"李兄,此事一但被他人知晓,你我都是抄家灭族的下场啊。\\\" 李弘济狞笑一声,有些疯癫。 \\\"诸位,难道咱们现在做的这点事,就不足以抄家灭族了吗。\\\" \\\"那小皇帝的手段,你我都看得清楚。如今有了保护费这一名目,朝廷从此有了查阅账本的由头,我等的生意怕是越来越难做,还不趁早捞上几笔。\\\" \\\"更何况后金那边早就找上了本侯爷求购粮草。给出的价格,可比之前还要高。我不信诸位不心动。\\\" 终于,李弘济图穷匕首见,说出了他们这个小圈子一直针对朱由校的目的。 他们根本不是在乎所交的那一点商税。而是因为朱由校阴差阳错弄出的这个保护费,从此让朝廷有了过问各家商会账本的由头。他们私底下与辽东女真勾勾搭搭,都是通过一些商会进行。到时候若是这些账本被朝廷发现,那才是大的麻烦。 因此,他们在不遗余力的对抗保护费的施行。就是怕他们在辽东的生意,暴露出来。 听到李弘济打开了天窗,说起了亮话,在场的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此件事不要再提了。与后金做些交易也就罢了,辽东的消息还是不要泄露的好。\\\" \\\"至于你这临淮侯的爵位,也不大要紧。等到过几年,老夫找个由头,上书皇帝回复了也就是了。又不是没有过这般先例。\\\"成国公朱纯臣淡淡的说道。 \\\"不过刚刚临淮侯之言,确有道理。都嘱咐一下各家的买卖,严加小心,做完了这最后一笔,便尽快收手,不要留下把柄。\\\"朱纯臣给这件事定下了基调。 \\\"就依国公的。\\\" \\\"那我就应了那边,在贩卖一些粮草。\\\" \\\"国公说的是,这些年赚了这么多,始终是有些不安,做完了这笔就先收手。\\\" 房中的几人也纷纷说道。 只有临淮侯李弘济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恨与不甘。只不过被他巧妙的隐藏了起来,纵是成国公也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好了,散了吧。回去之后,都嘱咐家里人,小心着点。等过段时间,全都自己上个请罪的折子,不要引起皇帝的注意。\\\"朱纯臣又说了几句,下了逐客令。 其余人等均是俯身告退离去,只有李弘济显得有些沉闷。心中始终对朱由校将自己降爵一事,感到愤懑。 待到临淮侯李弘济回到了自己府上的书房内,唤来了自己的心腹。 \\\"老爷,您有何吩咐?\\\" \\\"与辽东的生意,将数量加大一倍。\\\" \\\"老爷,这么多的粮草,怕是一时不好筹集过来,也容易引人瞩目啊老爷。\\\"那心腹连忙说道。 \\\"本侯爷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尽快凑集粮草。这等生意,怕是都做不成了。\\\"李弘济喃喃道。 听到了李弘济的言语,那心腹犹豫了一下没有再多劝说。若是最后一次,倒是不必有太多顾虑了。 李弘济一想到了朱由校拿掉了他的爵位,令他沦为京城勋贵之中的笑柄, 便是心生怨恨。同时又想起了出手大方阔绰的女真,不由得面露狞笑。 \\\"去把这封信,交给那边。谁也不能看。\\\"李弘济迅速手写了一封密信,交给了自己的心腹。 他身为武勋侯爵,自然多少清楚一些朝廷在辽东的部署,以及对待辽东的态度。这些消息对的重要性,对于女真人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他心中期待着这封军报,能从女真那边换来多大的利益。 至于将这等消息透露出去,会给朝廷造成多大的损失,则根本不在他的考虑之中。那与他有何关系? 解决完了这一切,李弘济心情大好。起身迈步向侯府后宅迈去,那里还有几个女真人献给他的小娘子等着他呢。 那几个小娘子身上具有的独特的异域风情的滋味,可不是他府中庸俗的小妾能够比的。这也是李弘济下定决心要给女真贩卖情报的原因之一,他很期待他的那封军报,能给他换回什么样的利益。 一想起那几个小美人,李弘济便是心头火热。那几位小娘子在床上对他百般逢迎,不住巴结,颇有些让他找回当年雄风的感觉。 迫不及待的走到了一个院门之外,听得里面传来的娇媚动人的谈笑声,顿时身上一酥,不由得淫笑一声\\\"小娘子们,本侯爷回来了。\\\" 第54章 李选侍也有大梦想 接下来的几天里,朱由校倒是闲了下来。每天白天便是在马祥麟的陪同下,一起去巡视京营。亲自观看军士们的训练,刷一刷他这个皇帝的存在感,拉近与士兵们的距离。 还别说,朱由校的这一招,极大的鼓舞了军士们训练的士气。看的戚金和秦良玉都是啧啧称奇。 到了晚上,便是宿在秦湘儿的宫中。享受着秦湘儿带给他的温存。 尤其是经过了上一次奏对,朱由校知道了秦湘儿的第一次其实便是给了自己,对于秦湘儿是更加宠爱,赏赐不断。 \\\"皇爷,臣妾有些想念敏儿了。 \\\"刚刚经历了一场翻云覆雨的运动后,脸上仍残存红晕的秦湘儿躺在朱由校怀中,轻轻的说着。 秦敏儿因为古灵精怪,娇憨可爱,分外得刘太妃的喜欢。每天都要得刘太妃的召见,前几天更是干脆就住在了刘太妃的慈宁宫。 便是她这个母亲,都有好几天没有见到秦敏儿了。 \\\"那就明日,去太妃宫中瞧瞧便是了。\\\"朱由校不以为意的说道。 \\\"皇爷,臣妾这不是一个人不敢吗。\\\"秦湘儿用自己的玉指轻轻地划过朱由校的胸膛。 朱由校感觉到秦湘儿的动作,狞笑一声。一把将秦湘儿的玉指放在了自己的嘴中。 \\\"想要朕陪你去?那就得看你的表现了。\\\" 秦湘儿耳尖通红,口中嘤咛,眉眼间散发出一抹春意。 \\\"臣妾遵旨。\\\" ... ... 竖日,心情大好的朱由校率先起了床。 只不过动作太大,惊醒了躺在外侧的秦湘儿。 \\\"皇爷,您醒了。\\\"秦湘儿看着满地的狼藉,回忆起了昨晚的疯狂,小声的说着。 \\\"臣妾伺候您更衣。\\\" 秦湘儿连忙收拾情绪,坐起来伺候朱由校。 \\\"你爱我啊,我爱你,蜜雪冰城甜蜜蜜...\\\"朱由校享受着秦湘儿的服务,感受着身边佳人身上的体香,不由得闭上了双眼,轻声的哼着。 \\\"皇爷,这蜜雪冰城是何物啊?\\\"秦湘儿好奇的问道。 朱由校一怔,这要他如何回答。 \\\"一种夏天的饮品罢了,待到明年夏日,朕做给你喝。\\\" 秦湘儿听了之后,心里美滋滋的。 \\\"皇爷就会讨臣妾开心。\\\" 朱由校正要说话,突然殿门被轻轻打开,随侍宦官们鱼贯而入。 \\\"皇爷,娘娘,您二位早。\\\" 王安笑容满面的对着二人说道。 \\\"大伴,你来得正好,选一个得力可靠的内臣,伺候湘儿。\\\" 朱由校这是要给秦湘儿指派一个贴身的太监了。 \\\"皇爷放心,老奴定给娘娘选个忠心可靠的。\\\" 同时王安一脸憨笑的看着秦湘儿。万万没想到,当日的馄饨摊老板娘,竟成了皇上的宠妃,真是造化弄人。 秦湘儿也深知王安在朱由校心中的地位,不敢拿大,连忙也是报以微笑。 \\\"行了,去问问太妃起没起,就说朕要去请安,若是太妃还没用膳,就等朕一块用膳吧。\\\" 朱由校没忘了昨天答应秦湘儿的事,为了让朱由校陪自己一块去刘太妃那里,秦湘儿昨晚可是使尽浑身解数,弄得自己精疲力尽,方才令得朱由校满意。 等到二人梳洗完毕,前去通禀的小太监也回来复命了。 \\\"太妃请皇爷一同前去用膳。\\\" 听得此话,朱由校带着秦湘儿一同前往了慈宁宫。 秦湘儿也是见到了几日没见的秦敏儿,分外的欣喜。 等到几人一同用过了早膳过后,刘太妃笑呵呵的看着朱由校,\\\"皇帝,什么时候能给宫中添个皇嗣?老身仗着还有几分余力,也好帮你带带。\\\" 朱由校没想到这位老太太如此直白,也是一笑。 \\\"朕定当努力,不让太妃失望。\\\" 刘太妃听了之后,哈哈一乐。 \\\"皇帝怕是今日还有要事吧,你且去忙自己的。老身还有几句话要嘱咐湘儿。\\\" 刘太妃笑容满面的对着朱由校下了逐客令。 \\\"既如此,晚上再来给太妃请安。\\\"朱由校给秦湘儿投去了一个无能为力的眼神,对着刘太妃说道。 \\\"去吧,去吧。\\\"刘太妃不耐烦地挥挥手,同时也让人将秦敏儿带了下去,似乎是有些悄悄话要跟秦湘儿说。 朱由校嘿嘿一乐转身就走,他大概也能猜出刘太妃将秦湘儿单独留下,所谓何事。不外乎关于皇嗣的那些事。反正老太太也不能害了秦湘儿。 \\\"若是天下承平,就更好喽。\\\"朱由校走出了慈宁宫,喃喃自语道。 \\\"皇爷,边境虽有不稳,但有我大明无数精兵强将在,区区鞑子,弹指可灭。\\\"王安听见了朱由校的感慨,连忙劝道。 朱由校听到了王安的声音,微微一笑,也不与他争论。毕竟,谁会想到目前看似强盛的大明,会在二十多年后浑然倒塌呢。 \\\"走吧,看看马祥麟来了没有,接着出宫去吧。\\\" 朱由校带着王安,大步走向了宫门的方向。 他近些日子,都是泡在京营里的。 ... ... 紫禁城,哕鸾宫。 一名容貌姣好的妇人正背负着双手在偌大的宫殿里踱步,脸上带着些许急促。 此人正是哕鸾宫的主人,李选侍。 这些天,李选侍可是过得不太好。自打她下定决心,决定缓和与新天子的关系,便是整天翘首以盼朱由校的到来。 可是自从上次晚膳过后,朱由校就再也没有来过她这哕鸾宫。仿佛将她这号人,遗忘在了脑海里。 并且没用多久,宫里就又传出了新的风声。皇帝,从宫外接了一个妇人进宫,这让李选侍措手不及。 眼看着天子的后宫就要逐渐迎来新的主人,她却依旧与天子保持着一层隔阂。倘若是待到天子大婚之后,那新皇后知晓了此事,随便给自己上一点眼药,她便要再度恢复昔日如履薄冰的日子。 她可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 最起码的,权势没有了。可是这衣食住行,总要是有保障的吧。 若不趁着天子尚未大婚,尽量为自己多捞取一些政治资本,等到大婚之后,这后宫之中,她便再无半点存身之地。 于是她决定主动出击。 第55章 自讨苦吃 \\\"娘娘,皇爷回到乾清宫了。\\\" 突然一个模样俊俏的小宫女在殿外脆生生的喊道,声音急促。 李选侍看着铜镜中乔装打扮的自己,脸上闪过一丝后悔,倘若她没有痴心妄想,行那不轨之事,她何必这等忧虑? 叹了口气,仔细瞧了瞧,发现脸上的妆容没有问题,李选侍迫不及待的走出了宫殿。 ... ... \\\"爷,您累了一天了,早些传膳,也好歇着了。\\\" 王安看着一脸憔悴的朱由校说道。 朱由校今天不知怎的,突然来了兴致。亲自下场,与军士们一同训练,这可把马祥麟吓坏了,生怕朱由校出了什么意外。 可是令马祥麟及军中士兵们意外的是,朱由校这位养尊处优的天子,居然真的咬牙坚持了下来,与他们一起完成了一天的训练。 这让朱由校在军中的声望达到了顶峰,收获了将士们的爱戴。 只有朱由校知道,自己的身体都快散架了。强撑着回到马车后,便是瘫在了马车上,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直到回到了乾清宫,这才恢复了一些。 \\\"大伴你不说还好,快些传膳,朕要饿死了。\\\" 一经王安提醒,朱由校才发现自己早已是饥肠辘辘。 贴心的王安早早的就安排好了这一切,听得朱由校的吩咐后,便连忙示意一旁的随侍宦官出去传膳。 很快,便有许多小太监抬着晚膳,鱼贯而入。他们都是属于王安名下的小灶,专门负责朱由校的饮食。 今日饿急了的朱由校,根本等不及王安给他夹菜,亲自动起手来,大快朵颐。 \\\"皇爷,您慢着点。\\\"王安看的一愣愣的,生怕朱由校给噎着。 这该死的封建主义,吃个饭都有人关心自己会不会噎着。 朱由校突然非常恶趣味的在心里想到。 \\\"回头得抽时间把饮料和酒做出来,要不然嘴里没味可不是个事。\\\" 朱由校一直没忘记作为穿越者的大杀器—蒸馏酒。之所以一直没有制作的原因,也很简单,他不会。 不过虽然不太清楚具体原理,但是还是大概知道蒸馏的过程,等以后腾出手来,多尝试些日子,总能成功的。 \\\"大伴,今日这烤鸭不错,你也来一口。\\\" 王安听得朱由校的夸奖,心中高兴,脸上堆起了笑容:\\\"皇爷满意就好了。\\\" \\\"当啷...\\\" 朱由校心满意足之后,随手扔下了手中的筷子,舒服的瘫在身后的龙椅上,颇有些后世葛优躺的意思。 \\\"皇爷,今日还去秦娘娘那里吗?\\\"王安脸上带着笑,凑到了朱由校面前。 如果朱由校需要,他需要提前派人去通知秦湘儿,迎接圣驾。或者将秦湘儿接到乾清宫来,宿在暖阁之中。 朱由校瞧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天才刚刚擦黑。 \\\"过会再说吧。还有些折子没有处理。\\\"朱由校无奈的说道。 听得朱由校如此说,王安也没有再劝,唤来了两名模样俏丽,身材曼妙的宫女来给朱由校按摩,释放一下浑身的疲惫。 宫中调教出来的人,自然是技艺高超。修长的手指夹杂着少女特有的体香,力度不轻不重的抚上了朱由校的额头。 就当这个时候,突然从乾清宫外跑进来了一个小太监,跑到了王安声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王安听了之后,面露古怪之色,点头示意知晓,一挥手让那个小太监退去了。 \\\"爷,李选侍来了。\\\"王安踮起脚,轻声走到了朱由校的身边说道。 朱由校此时正在闭目养神,舒坦享受着两名宫女的按摩。听到了王安的话后,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神色有些复杂。 对于李选侍心中的心思,他或多或少也猜到了一些... \\\"这两个人不错,以后留下来吧。\\\"朱由校很满意这两名宫女的按摩,张口说道。 听到了朱由校的话后,那两名模样俏丽,身材曼妙的宫女脸上一喜,跪在了地上:\\\"谢过皇爷。\\\" 朱由校的一句话,便是改写了她们两人的命运,直接成为了天子身边的人。不论是待遇,还是地位,都比以往有了天差地别的改变。 \\\"行了,令她书房见我吧。\\\"朱由校休息的也差不多了,起身朝着书房走去。 王安示意那两名宫女跟上朱由校,自己则是转身出了乾清宫。 待到出了殿外,果然一眼便瞧见了御阶之下,正翘首以盼的李选侍。王安只是打眼一扫,便发现了李选侍眉眼之间的忧虑,估摸是多日没有睡好了。 连忙小跑几步,下了白玉阶,走到了李选侍身边,\\\"娘娘,皇爷书房召见。\\\" 李选侍听得了王安的话后,脸上闪过一丝喜意。温声说道,\\\"有劳王公公了。\\\" 现在宫中谁不知晓,王安在朱由校心中的地位,不仅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更是提督着东厂,堪称第一近臣了,谁敢得罪。 王安却是赶忙一弯腰,连道不敢,随后亲自引着李选侍,走进了乾清宫。 待到李选侍带着诸多心思,走进乾清宫的书房后,便发现朱由校正坐在案牍后,低头看着奏章,分外的认真。 听到了她走进来的动静,也没有抬头,只是低声说了句:\\\"先自己坐吧,等朕忙完。\\\" 看着低头忙碌的朱由校,李选侍不敢开口打扰。只能自顾自坐在了下方,眼巴巴的看着上方的朱由校。 王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声不响的离开了书房。他要亲自去交代一些事情,上次秦湘儿的事还历历在目,他不允许再有什么消息从宫中走漏出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坐在下方的李选侍渐渐地都觉得自己有了一丝困意的时候,突然听到上方传来了一个声音:\\\"好了,你们先退下吧。\\\" 朱由校示意一直站在他身边的两名宫女先离开。 听到朱由校的声音后,李选侍瞬间惊醒,站了起来:\\\"皇爷,您忙完了。\\\" 朱由校面色严肃,不平不淡的问道,\\\"夜深了,选侍还没有回去休息吗?\\\" \\\"臣妾,臣妾,有事想要与皇爷相商。\\\" 李选侍像是被吓了一跳一样,有些磕磕巴巴的说道。 闻听此话,朱由校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目光凛冽,注视着下首的李选侍。 \\\"选侍,莫非忘了朕昔日的吩咐吗?好生抚养乐安公主便是,其他的心思,便不要再有了。\\\" 只一句话,便令得李选侍面色大变,浑身不由自主的开始颤抖起来。 她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第56章 山西来信 次日清晨。 朱由校从睡梦中醒来,他许久没有像昨夜这般睡得如此香甜了。 \\\"吱呀\\\"一声,暖阁的门被轻轻打开,走进来了两个容貌俏丽的宫女,正是昨日朱由校刚刚留下的那两个。 两名年纪不大的少女,刚一走进暖阁,便瞧见了身着明黄色睡袍的朱由校,不由得脸上一红。 \\\"皇爷,您醒了。\\\" 两名宫女在床榻前,飘飘下拜。 朱由校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言,此时他还没有完全睡醒。 闭目养神了一会,彻底醒盹之后,朱由打了个哈欠,起身下榻,走到了暖阁中间。 早有宫娥内侍端来了洗漱应用的一切物品,恭谨的立于角落之中。 朱由校则是在那两名宫女的伺候下,进行着洗漱,穿衣。 \\\"你们叫什么?今年多大了。\\\"朱由校随意问道。 两人中模样稍大一些的说道:\\\"皇爷,宫里的嬷嬷给奴婢取名叫夏雪,今年21了。\\\" 另一个也紧跟着说道:\\\"奴婢秋香,今年19了。\\\" 听得二人的名字后,朱由校睁开了双眼打量了一下二人,二人能够被选为贴身伺候皇帝,模样自然不差,都是万里挑一的美人模样。 年纪更大些的夏雪,身材凹凸有致,尤其是酥胸饱满,翘臀丰满,竟是朱由校穿越以来,身材比例见过最好的。 秋香则更有一些江南女子的意味,生的小巧玲珑。二人,各有千秋。 朱由校微微一笑,不再多语。任由二人摆弄着身体,穿起了常服。 当朱由校梳洗完毕后,王安也躬着身子,来到了朱由校的面前。 不用得朱由校吩咐,王安便主动说道:\\\"皇爷放心,这两女子身世清白,奴婢早已查清,与外朝没有丝毫关系。\\\" 朱由校听了后,会心一笑。既能对皇帝忠心耿耿,又可以猜透皇帝心思,这就是皇帝为什么重用内官的原因。 \\\"记得派人看尽哕鸾宫那边,一旦有所动作,即刻来报。\\\"朱由校抿了抿嘴,眼神复杂的说道。 虽然此前心中或多或少的有过一丝猜想,但是昨晚的李选侍还是令他有些措手不及。这女人当真是好大的野心,依旧在深宫中不甘寂寞啊... 难怪人们说脏唐,臭汉。这宫闱中的龌龊事,真是不知凡几。 \\\"皇爷放心,奴婢省得。\\\"王安低声说道。 随后朱由校起身,在王安以及两位贴身宫女的陪同下,走出了乾清宫,来到了承乾宫,准备在这里跟秦湘儿一同用早膳。这是王安在朱由校的授意下,给秦湘儿选择的宫殿。 草草的用过了早膳,又陪着秦湘儿说了几句话后,朱由校便起身离开了承乾宫。 他准备去兵仗局看看那边是如何锻造武器铠甲的。看看能不能站在后世的角度,提供一点意见,给出一些帮助。 同时也在暗地里寻思,该如何委婉的向王安表达一下,让其在平常的膳食中,加上一些补充气血,滋阴补阳的食材。不然以后,随着他后宫里的女人越来越多,怕是会逐渐力不从心了。 他又没有金手指给他提供铁肾,只能靠自己。 \\\"大伴,咳咳...\\\"朱由校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王安一愣,不知道朱由校这是怎么了。 \\\"皇爷,您有何吩咐?\\\" \\\"大伴,朕这身体,略有不适...\\\"朱由校面色古怪的说道。 王安一听,便是大惊失色。 \\\"来人,速传太医院所有御医乾清宫见驾。\\\" \\\"大伴,别别别,朕没事。\\\"朱由校连忙止住了王安,没想到王安的反应如此之大。 \\\"皇爷,您别吓老奴啊。\\\"王安似乎是真被吓到了,声音颤抖的说道。 朱由校见王安这样,也不好再卖关子。 \\\"朕的身体没事,朕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以后多进一些滋阴补阳的膳食...\\\" 朱由校也有些不好意思,面色扭捏起来。 毕竟一个男人,跟一个太监说,你给我找点补肾的东西吃,怎么都怪怪的。 王安听了朱由校的话后,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他刚刚是真的怕朱由校身体出现了什么问题。 \\\"皇爷放心,这是老奴照顾不周了。不过皇爷,为龙体着想,还是要有所节制。\\\" 王安脸上倒是没有什么异色,连忙应了下来。 朱由校点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让人比较难为情的话题。 等到主仆二人走到了宫门外,马祥麟早已带着人等候在了门外。 \\\"爷,今天咱们还去京营吗?\\\"待到朱由校上了马车,坐在马夫旁边的马祥麟向身后问道。 \\\"不,不去京营,去兵仗局。\\\" 他心中有一些方法需要去尝试一下,若是真的成功,那将是一个划时代的改变。 兵仗局因为要仿造火炮的原因,已经整体搬迁到了北京城外,正好靠近京营的驻军地。 \\\"臣等,参见皇上。\\\" 早在朱由校到来之前,兵仗局的一应官员,以及所有人匠人全部早早等候在了门前。 此时,见真的有一位身穿明黄色衮龙袍的年轻人从马车中下来,全部面露激动的行礼道。 尤其是那些跪在后方的匠人们,全部都是因为激动而身体微微颤抖。 明朝的制度非常奇葩,工匠是世袭的。假如你是工匠,那么你的后代也是工匠,会一直世袭下去,永远不能改变。 同时,这些掌握了超高技艺的匠人们的地位又非常的低。所以当这些匠人们真的见到了皇帝之后,全都是因为激动而身体颤抖。 朱由校看着后方那些,身着朴素的匠人们心生敬佩,这些人才是中华民族最伟大的财富,但是在这个时代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 \\\"大家都起来吧。\\\"朱由校连忙唤起这些人。 兵仗局的几名官员及兵仗局掌印太监连忙走近了朱由校,准备说些什么。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皇帝突然来到了这个清水衙门,但是他们也要把握住这个机会,争取在皇帝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朱由校也打算过问一下兵仗局的情况,见识一下他们制造出来的装备。 就在这个时候异变突生,一名锦衣卫被验证了身份后,快速的跑到了朱由校的身边。 \\\"皇爷,山西有信来。\\\" 第57章 八大晋商 山西宣府镇。 \\\"范家主,最近这生意是越来越不好做了,朝廷管的越来越严了。\\\" \\\"可不是说,大汗要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别的不说,便是北京的那些老爷们张口便是要加大一倍的量。\\\" \\\"我看啊,又要打仗喽...\\\" 一座毫不起眼的平房内,有八名男子正在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着。这八个人年龄不一,有大有小,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全都衣着华丽,一眼便能看出是江南出产的上好的丝绸织造而成。 明太祖朱元璋为了重农抑商,曾经下令,商人不许穿丝绸,只能穿布衣。只不过这条禁令,到了此时早已是名存实亡... \\\"诸位,大汗待我等不薄。此次更是给我们将价格提了一成。此次所需粮草,我等八家还按之前的规矩来,尽快筹集吧。\\\" 八人之中,被称为范家主的人说道。他被众人环绕,隐隐有些以他为首的意味。 此人,便是后来被满清皇帝封为皇商之首的范永斗。 早在明朝初年,范氏就在张家口和蒙古地区做生意,历经七代,传至范永斗成为张家口地区对满蒙贸易的汉族大富商。 与范永斗同席而坐的其余七人也是山西大同,宣府等地有名的大富商。也就是后来俗称的\\\"八大皇商。\\\" 其余七人听了范永斗的话后,略一犹豫,便纷纷应承了下来。 \\\"范家主说的是,凭借我等在山西各处的关系,即便是这次的量有些大了,也没什么打紧的。\\\" \\\"可不是,刚好这次家里收了些铁器,正好能带过去,换个好价钱。\\\" \\\"就是,即便是北京的小皇帝手再长,也伸不到我等的地盘上来。\\\" 众人谈笑之间,便定下了一次数额庞大的走私活动。言语中,丝毫没有在乎朝廷的禁令,不得出售粮草,铁器。 对于他们而言,只要能够获取利益,没有什么不能卖的。别说粮草铁器,便是大同,宣府等地的边镇情报不也早就透露出去了吗? 众人又随便谈笑了几句,约定了下次再见的时间。随后便一前一后的离开了这处不起眼的平房,只留下了范永斗留在最后。 范永斗又坐在椅子上思虑了一会,随后也转身离开了这处房屋。在踏上自己的马车之前,范永斗突然抬头,茫然四顾,似是心有感应。 这些日子他总是觉得有些心神不宁,莫名其妙的心慌,不知道为什么。 \\\"罢了,怕是自己吓自己。\\\"范永斗心中自语,随后摇了摇头,一头钻进了自己的马车。 ... ... 北京紫禁城。 \\\"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 \\\"山西当地的官员在干什么?就没人知道吗。\\\" 朱由校看着手里的密折,不住地咆哮着。 上面详细的记载了,骆思恭这段时间发现以及整理的关于山西晋商的走私活动,以及与当地官员的勾结。 并且骆思恭字里行间还提到了,怀疑京中有人与山西晋商有所联系。虽然还没有找到切实证据,具体的书信往来到等到抄家之后才能寻找,但是骆思恭还是上书了朱由校,将自己的发现报给了皇帝。并且推测,近期晋商与后金,可能还有一次大的走私行为。 山西大同,宣府,全都是军事重镇。居然就在这样的军事环境下,还生出了一条规模如此之大的走私利益链。由此可以看出,明廷确实已经腐朽了。 得知这些晋商,近期可能还有交易,再也忍耐不住。鱼也差不多都咬钩了,没必要再钓下去了,该开始收网了。 \\\"给朕传旨骆思恭,让他带着当地锦衣卫,把这些人全给我拿了。\\\" \\\"传旨代王府,晋王府,让他们也从旁协助,便宜行事。\\\" \\\"传旨大同总兵麻承恩,让他即刻自查。\\\" 连发了三道圣旨后,朱由校还是有些不太解气。 \\\"让马祥麟亲自去山西看着,然后跟骆思恭一起回来复命。\\\" 山西等地徇私枉法的官员,则要等到仔细查证过后,再做处置。他要把所有参与过这条利益链的人,一网打尽。 至于山西的总兵们有没有参与这次走私,朱由校不太敢保证。但是至少大同的总兵麻承恩这个人他还是知道的,麻氏家族上下几代人都为大明尽忠职守,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江门。 这样的人,或许可能会暗地里收受些贿赂,吃些空饷,但是要说他背叛朝廷,私通后金,朱由校是不信的。 不过这些晋商们手里握着的土地该如何解决,倒是一个不小的难题。 他需要一个有能力,并且信得过的人来帮他解决。说到底,还是明朝已经逐渐腐朽,各级官府的执行力已经不足。只能亲自从京中派人去解决。 \\\"传旨辽东,让帝师孙承宗即刻赶赴山西,全权负责山西晋商一事。\\\" 朱由校想了想,还是决定让孙承宗去解决此事。 \\\"皇爷,代王,晋王那边也参与进来,是不是不太合适?\\\"王安小心的问道。 自古以来,明朝皇帝都是对各地藩王看的很紧,只给钱,不给权,像养猪一样养着他们。 但是经过了二百多年的发展,明朝宗室的俸禄已经变成了朝廷经济的负担,让明廷有些不堪重负。而且他们手中握有着数量巨大的土地,却不上税,拖累着中央朝廷。 偏偏这些与国同休的藩王们在大明朝摇摇欲坠的时候,还心安理得的享受着这一切。在各地农民军纷纷起义的时候,这些王爷们依旧横征暴敛,我行我素。直到农民军真的打到了城下的时候,才开始慌了神,但那个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朱由校深知这些王府手里有握有巨大的财富,他们身为宗室,他们自然也要承担起来一些责任。 这一次,便是一个信号。 \\\"无妨。在他们的眼皮底子下出了这样的事,谁知道背后有没有他们的默许?\\\"朱由校冷笑一声说道。 \\\"朕倒是要看看,他们给朕一个什么样的交代。\\\" 听得朱由校如此说,王安也不多作劝阻,转身下去传令。 客观的说,历史上的天启刚刚上台的时候,明朝的局势还没有那般严重。后金的鞑子做梦也没想到,他们会在二十多年后,入住中原。 但是事情就是这般的有戏剧性,从天启朝开始,明朝就经历了小冰河时期。天灾不断,关中大旱,黄河决堤,百姓流离失所。在这样的条件下,活不下去的农民们纷纷起义,这才给了关外的女真人入住华夏大地,问鼎神器的机会。 朱由校便是要趁着还有时间,早做准备,应付很快就要到来的小冰河时期。 第58章 目瞪口呆的王安 朱由校迅速召见了内阁大臣,向几位阁臣陈述了山西晋商们在私底下做的那些骇人听闻的勾当。 然后迅速由内阁拟旨,朱由校用印,将朱由校的旨意,传至山西。 接下来的几天里,朱由校又去了两趟兵仗局,回来之后便是一副失魂落魄,受了打击的样子,就连后宫也不进了,可把王安给吓坏了。 \\\"皇爷,您这些日子到底是怎么了?\\\"终于有一天,王安实在忍不住问道。 这些天朱由校整天便是在宣纸上,写写画画,关键王安还看不懂朱由校这画的是什么。 听得王安的话后,朱由校这才苦笑一声。 前几日他信心满满的去了兵仗局,想要看一看武器与铠甲的制造过程,想凭借自己后世掌握的一些知识,看看能不能将铁练成钢,在这些古人面前大秀一把。 结果真正见识到了才发现,自己真是小瞧了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他那点浅薄的知识,在这些兢兢业业几十年的老匠人面前,根本算不得什么。不仅没有提出一丝建议,反而受了不少打击。 只能在铁匠炉面前,匆匆留下了一句,\\\"可以想办法提高火焰温度,使铁变成液体\\\"便在众多匠人面面相觑的目光中回到了紫禁城。 不过这件事也让朱由校充分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便是术业有专攻。专业的事情,就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朱由校随即下令,将兵仗局匠人们的俸禄提升了一倍,让他们严格把控装备质量。并且鼓励尝试生铁练钢,倒是令不少手艺人感激涕零,他们的待遇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提升过了。 兵仗局的掌印太监也换成了王安的一个心腹,专门负责监督考核打造出来的装备质量。这么重要的核心部门,必须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中。 见无法生铁成钢,不死心的朱由校又开始打起了粗盐提纯的主意。 在中国的历史上,盐商,是一个传奇的群体。自从隋唐时期逐步放开盐禁,引入商人参与盐业以来,历朝历代都流传着关于盐商巨富的传说。更是在明朝的时候,达到巅峰。 在明朝初年的时候,明太祖朱元璋为了改变北方边防军队粮饷运输的困难局面,从洪武三年起,明朝实行了“开中制度“:由商人向北方运输粮草,粮草运到后,政府按照一定比例给商人发放凭证,商人以这种凭证到各地盐场支取食盐。 这就是所谓的\\\"盐引\\\"。 而又经过了两百多年的发展,盐商们与官员相互勾结,早就形成了一个尾大不掉的利益链。他们贩卖的私盐,数目庞大,且不上税,自然积累了滔天的财富。 当然,也跟官营的价格有关。官盐的价格偏高,且口感不好,但是受限于采盐的成本以及运输成本,官盐的价格一直高居不下。相比要而言,普通老百姓自然更愿意选择价格稍低,且口感更好的私盐。这也就导致了大盐商们的崛起。 不过即便是价格更为低廉的私盐,也并非咱们后世人所吃的那种雪花盐。而是依旧包含杂质,难以入口。 朱由校就打算从这一点上入手,制造出更为优秀的食盐,从而为国家增加税收,也提高老百姓们的生活质量。 粗盐提纯相对而言就简单很多了,而且可行性也非常的高。 古代的制盐技术也比较落后,大概就是从海水中或者盐湖中提取,然后过滤,便得到了粗盐。 更为精细的精盐则是经过反复打磨,过滤,专供贵族阶级使用的。 一直到了清末,光绪年间,西方的技术涌入中国,这才使得中国的制盐技术有了一个飞速的提高。 不过经过这些天的回忆以及强行配比,朱由校终于是将初中老师教给他的那点知识重新回忆了起来。 \\\"去遣人,向城外山上给朕好些石灰石来。\\\" 见王安面露不解,朱由校又耐着性子描述了一下石灰石的样子,并且强调颜色大概是灰色的。 这样一说,王安就明白了,那玩意山上有的是。不明白朱由校要这东西做什么。 \\\"再去给朕寻些粗盐以及木炭来,再去找来两个空桶跟一些纱布。\\\" 朱由校兴致大起,连忙吩咐道。 没让朱由校等多大一会,王安便令人把所有东西都拿到了朱由校身边。 石灰石那玩意,遍地都是,宫里也有。 \\\"快快,先将粗盐给朕放在木盆里,加水溶解。\\\" 朱由校屏退了身边的太监,只留下了王安和魏忠贤。 魏忠贤听得了朱由校的命令后,撸起袖子。开始搅拌起粗盐来。 朱由校也趁着这个功夫,用纱布做出了一个简略的过滤网,套在了另一个木桶上面。 这时候,王安听从朱由校的命令,点燃了木炭,开始灼烧起那些灰白色的石头。 这时候,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灰白色的石头,一点点变成了白色粉末状的固体,这一幕,狠狠冲击着王安的认知。 \\\"皇爷...这石头,怎么就化了??\\\"王安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明白那么坚固的石头,居然可以融化。 待得全部化为了白色粉末状的固体后,朱由校连忙将这些粉末,放进了水中,让王安也开始搅拌起来。 朱由校可以很明显的听见自己面前这两位太监悄悄咽口水的声音。 \\\"皇爷,这边的粗盐都化了。\\\"魏忠贤连忙喊道。 同时他也发现了木桶里的水,变得异常的浑浊。 等到王安那边的粉末,也尽数的溶于水后。朱由校让魏忠贤将那桶盐水倒入其中。 一时间,主仆三人都有些紧张。朱由校也没有亲自试验过,他只是凭借着记忆尝试,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成功,因而有些紧张。 王安与魏忠贤二人则是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的皇爷好似真的会做出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没让三人等待太久,很快桶内便发生了反应。 \\\"快快快,倒在过滤网上。\\\"朱由校连忙指挥。 众人在过滤网上,发现了肉眼可见的杂质。而眼尖的魏忠贤则是一眼看出,从过滤网透出的白色晶体似乎便是刚刚的粗盐。 他大着胆子,用食指轻轻沾了一些放在自己的嘴中。 只是一瞬间,他的面色便发生了改变。 \\\"爷,盐,是细盐!\\\"魏忠贤状若疯癫的说道。 王安一听,便是一呆。也连忙伸手沾了一些,放在嘴中品尝。 \\\"爷,真的是细盐,虽然比不上您平日吃的那些,但也相差不大了。\\\"王安目瞪口呆的说道。 他无法想象,只是经过了这么简单的几道工序,那些粗盐便成了放在宫外炙手可热的细盐? \\\"拿出来晾一会,再蒸馏一次。也许口感会更好。\\\"朱由校一副看透一切的模样,淡淡的说道。 二人连忙按着朱由校的要求将细盐倒置在桌面之上,又连忙寻来了蒸馏工具。最后得出的结果,让二人面面相觑。 这品质,竟与专供皇室的精盐相差不大。 看着二人不敢置信的模样,朱由校嘴角一扬,\\\"不要迷恋哥,哥只是一个传说。\\\" 第59章 熊廷弼的惊喜 \\\"爷,这可是通天的本事。\\\"王安声音颤抖的说道。 的确,之前发生的这一幕彻底的改写了他的认知,在他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大浪。 \\\"爷,有了这等本事,朝廷的岁收立刻便多了一项进账。\\\"到底魏忠贤还是玩脑子的,很快便意识到这项神迹背后隐藏的滔天富贵。 的确,这等纯度的细盐只要拿出去,便是立刻会引发哄抢。不过朱由校并不打算暂时把这项技术透露出去,他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宗室的问题一直困扰着朝廷。他们拥有着大量的财富以及大量的土地,但是并不纳税,给国家财政带来极大的弊端。 如果只是俸禄高,那还没什么打紧的。偏偏每个王府名下都有大量的土地,这样就导致了农民可供自己耕种的田地越来越少。 土地兼并严重,才是真正困扰明末的一大根本难题。 在朱由校一个心中,一直都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他早晚有一天要收回这些地主阶级手里的土地,只是不能操之过急。因为他自己就是最大的利益所得者,一旦把地主阶级逼急了,谁知道自己会不会也落个\\\"落水\\\"的下场。 \\\"行了,把嘴管严实点。先不要提了。\\\"朱由校吩咐道。 在他的计划当中,精盐,白酒以及玻璃便是他换取藩王手中土地的条件。至于藩王们答不答应?对不起,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他打算趁着年底,把福王,晋王,代王叫回京城,提一提这个事情,先探探口风,这三家王府手中握有的土地之多,足以令人咋舌。 这也是福王上次为什么这么干脆献出银两的根本,因为只要有土地在,银子早会赚回来。 \\\"将这里收拾了吧。\\\"朱由校吩咐一声,转身离去。 王安与魏忠贤对视一眼,连忙压住心中的滔天骇浪,收拾起眼前的东西。 ... ... 辽东这边,孙承宗带着三千白杆军也是一路顺利的抵达了辽东,见到了辽东巡抚熊廷弼。 \\\"孙大人一路辛苦。\\\"熊廷弼亲自带着一应官员,迎接了孙承宗。 虽然史书上记载熊廷弼此人,性格怪戾,刚愎自用,但是他并不是傻子。 孙承宗此人虽然官职不高,但他却是天子老师,此次更是代表朝廷前来慰军,从某种程度上讲,孙承宗便是代表着朱由校。熊廷弼怎敢怠慢。 \\\"熊大人经略辽东,才是真的辛苦。我这点奔波算的了什么?\\\"花花轿子人抬人。 熊廷弼给自己面子,自己自然也要还回去。 更何况,熊廷弼是朱由校亲自点的辽东巡抚,在朱由校心中位置非同凡响。他也不敢拿大。 听得孙承宗的话后,熊廷弼脸上笑容更盛。 \\\"孙大人一路辛苦,快快随我进城。\\\" 熊廷弼一指身后的辽阳城,让出了半个身子,邀请孙承宗一同进城。 哪知孙承宗摇了摇头,拒绝了熊廷弼的这个提议。 \\\"熊大人稍待,且随单独我前来,天子有东西要交付于你。\\\" 熊廷弼一愣,不明白孙承宗在卖什么关子。 他扫了一眼孙承宗身后的车队,虽然全都被掩盖着,但是凭借多年的戎马经验,以及车轮的印子,他一眼便猜出了马车上所携带的物资不外乎是粮草或者些许朝廷新批下来的铠甲。 这些物资固然重要,但也没必要弄得这么神秘吧。 熊廷弼虽然不解,但是没有多言,跟在了孙承宗的身后,看看是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待得走到了队列之中,熊廷弼才发现自己似乎是有些走眼了。 这些押运粮草的农夫在破旧的衣衫里全部身穿重甲,身强体壮,精神面貌更非征调而来的农夫可比。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军士。 \\\"孙大人,莫非这就是天子给予我的惊喜?\\\"熊廷弼追问道。 眼前的这群人马,若都是久经沙场的战士,那这份礼物可的确不小。 但是孙承宗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多言。这让熊廷弼更加好奇起来。 等到二人又走了一阵,熊廷弼估摸着走到了队伍中间的时候,孙承宗方才停下了脚步。 这个时候,熊廷弼发现,中间的军士们人数更多,似乎被整支军队护在了中间。 \\\"孙大人。\\\"见得孙承宗过来,中间的一队人躬身行礼。 \\\"你们让开,让熊大人看一看陛下的礼物。\\\" \\\"是。\\\"众人领命,起身让开。 熊廷弼这才发现,众人身后是两架更大些的马车。 从被掩盖的模样上来看,熊廷弼隐隐猜出了这是何物。 \\\"孙大人,这莫非是?..\\\"熊廷弼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激动。 \\\"掀开吧。\\\" 众人掀开了马车上的斗篷,一门炮管修长的红夷大炮出现在了熊廷弼的面前。 \\\"熊大人,陛下遣人从澳门刚刚购得两门红夷大炮,听得辽东有变,便差我将这东西送了过来。\\\"孙承宗瞧着熊廷弼激动的样子,抚须而笑。 身为辽东巡抚的熊廷弼,比谁都清楚,火炮在守城战斗中可以发挥的威力。 只是明军以往的火器质量实在太过不堪,经常炸膛,反而会给自己一方造成损伤,所以他从未寄希望于朝廷的火器。 但是红夷大炮的名字,他也曾有所耳闻,没想到朱由校真的将这东西送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他也理解了,孙承宗为何如此神秘的原因。 \\\"孙大人,我辽东得此神器,有如神助啊。\\\"熊廷弼激动的说道。 虽然只有两门,但是后金不知道啊。 孙承宗微微一笑,\\\"陛下已经遣人去澳门采购更多红夷大炮,朝廷也在日夜研制当中,想来不用多久,便会有源源不断的火炮,运往辽东。\\\" \\\"孙大人,请您日后回禀皇爷。只要陛下信任,平辽指日可待。\\\"熊廷弼破天荒的画了个饼。 孙承宗微微一笑,又是指了一下身边的军士们。 \\\"同时还有三千白杆军,与之前支援辽东的白杆军一样,全是训练有素的好男儿。\\\" \\\"陛下断言,待到年关,女真必来犯。务必使其有来无回。\\\" 熊廷弼闻言,心中一凛。没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皇上也有如此见地。近些时日,他便发现,女真的探子有些活跃,似乎真的是要有所行动了。 \\\"陛下之言,熊某谨记。孙大人以及诸君且随我进城。\\\"熊廷弼一边邀请孙承宗,一边示意白杆军全部进城,而不是驻扎在城外。 关于火炮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第60章 后金政权 赫图阿拉,后金都城。 \\\"父汗,果然如您所料,听到我们将价格提上了一成,那些明狗便迫不及待的答应了我们的要求。\\\" 一处大帐内,一个面色凶狠的中间人声音洪亮的说着。 听到了此人的话后,大帐内的其他人均是肆无忌惮的哈哈大笑起来。 \\\"多亏了这些明狗,不然我们的处境哪有这般好过。\\\" 也有一人出声附和道。 端坐在首位,被一开始称为父汗的那人微微一笑,止住了众人的话语。 \\\"有了他们提供的粮草,那就再无后顾之忧了。吩咐下去,告诉儿郎们好生准备,不要误了战机。\\\" 那父汗体型不肥不瘦,躯干壮健,鼻直而大,胡须皆无,只在脑后有少许头发,如同野人一般。 此人,便是统一了诸部女真,并于前几年正式起兵反明的贼酋,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野心勃勃,早年间曾认明辽东总兵官李成梁为父。暗中积蓄实力,最终统一建州女真,并于赫图阿拉建立\\\"后金政权\\\"自称大汗。 并在萨尔浒之战中,大败明军,彻底稳住了脚步,形成了气候。 \\\"父汗,明廷京城中有信来。说辽东可能早有准备,让我们小心为上。\\\"另一个模样稍显年轻的鞑子上前说道。 努尔哈赤听后,微微一笑,没有放在心上。 \\\"明狗如今只能龟缩在城池之中,他又如何得知我等要取哪座城池。即便真是早有准备,我等退去便是了。难道明狗还敢出城与我们一战吗?\\\" 努尔哈赤肆无忌惮的笑着。 萨尔浒之战中,明军葬送了最好的精锐的同时,也打断了明军的脊梁。明军再也不敢在平地上与女真鞑子决一死战。 到了崇祯年间,甚至变成了\\\"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明朝的军队,再也无法从正面击退女真。反而经常出现人少一方的女真却在战场中追着人多的明军打的情况。 如今虽然没有到达那等地步,但努尔哈赤仍对自己的儿郎们充满信心。 \\\"若不是该死的熊廷弼在位,沈阳城早就是我后金的囊中之物了。\\\"努尔哈赤愤恨的说道。 前些日子他想趁着明廷皇帝驾崩动乱的时候,趁势拿下沈阳城。却被那熊廷弼给挡了回来,还令他损失了不少的人马。 \\\"罢了。叫那些明狗们多送些粮草来,只要给他们钱,他们什么生意都敢做得。\\\"努尔哈赤深知那些商人的癖性。 自打两年前他在萨尔浒之战中重创了明军后,他心中便生出了一些别样的心思。或许有一天,他不必龟缩于这穷困潦倒的赫图阿拉,而是打进关内,稳定中原。 \\\"去吧儿郎们,早做准备。\\\"老酋努尔哈赤意气风发的说道,在他的计划当中,拿下沈阳城,便是他后金问鼎中原的第一步。 大帐中的鞑子均是领命退去,只要战争一启,便是他们大发横财的机会。只要一想起明人那皮肤白皙吹弹可破的小娘子以及泼天的财富,便令得他们这些深山老林的鞑子们浑身火热。 刚刚曾在大帐之中发言的较为年轻的那个鞑子,连忙转身向另一处大帐走去。 他便是贼酋努尔哈赤的第八个儿子,原本历史上的清太祖,爱新觉罗.皇太极。 与努尔哈赤的其他儿子相比,他是唯一一个读书识字的。与大明的交易也一直是他负责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父汗召见。让诸位久等了。\\\"皇太极脸上带笑,钻进了大帐之中,温和的说道。 \\\"见过四贝勒。\\\"见得皇太极入内,帐中的几人连忙行礼。从穿着上看,这几人都是汉人打扮。 \\\"几位家主,一路辛苦了。\\\"皇太极脸上带笑,没有一丝架子。 \\\"本贝勒早已为诸位准备好了一应钱两,一会诸位家主便可以提前带走,只是莫要忘了咱们约定的日子,尽早将粮草运来。\\\" 帐中的几名汉人自然便是那几家晋商的家主。 听得皇太极之言,众人脸上笑容更甚。 \\\"谢过四贝勒,定不会误了四贝勒的大事。\\\" 听到这些人的保证后,皇太极也是哈哈大笑起来。正是因为有这些利欲熏心的商人在,才解决了他们粮草不足的问题。 ... ... \\\"大人,我等还不动手吗?\\\"山西大同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里,一名小厮模样的锦衣卫正低头说着。 那被称为大人的,便是之前被朱由校派到山西秘密侦查晋商的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 此时他正紧盯着窗外的一家粮店,眉头紧锁,表情严肃。 \\\"没有皇爷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这帮杂碎,本官早晚要活剐了他们。\\\" 骆思恭咬牙切齿,一字一句的说道。 \\\"皇爷啊,皇爷,您的命令再不下来,他们就又要出关去了...\\\"骆思恭心中不断的咆哮着。 朱由校派他来山西的时候,他还颇有些微词。自己堂堂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居然亲自来山西查案。 但是仅仅过了两天,他便发现了让他近乎于骇然的事情。这里的晋商们,居然真的存在走私行为。 随着调查的深入,骆思恭越来越骇然。这些商人一次次刷新着他的的认知。 粮草,武器,草药,铠甲,情报,匠人...这些商人们,肆无忌惮的向女真走私着朝廷明令禁止的物品。他们就像一个蛀虫,蚕食着大明。 就在这个时候,骆思恭意外的发现了街角不起眼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向着他比划了一个手势。 他眼皮一跳,那是属于他们锦衣卫独有的手势。他轻轻点头,示意对方。 那人见骆思恭点头,连忙走进了骆思恭所处的这间客栈。没有骆思恭的点头,他进不来这间客栈,他又不敢随便透露身份。 \\\"皇上有旨,命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全权处理此事。命大同总兵携兵镇压。晋王府,代王府从旁协助。\\\" 那人出示了朱由校的信物,并将朱由校的书信交给了骆思恭。 \\\"臣,骆思恭领旨。\\\"骆思恭终于等到了朱由校的旨意。 \\\"来人,即刻飞报晋王府,代王府。\\\" \\\"请大同总兵即刻来见。\\\" 骆思恭终于等到了朱由校的旨意,迫不及待的吩咐着,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他要把这些吃里扒外的畜生一网打尽。 第61章 大同总兵麻承恩 \\\"骆大人,不是本总兵不信你。这么大的事情,没有内阁的命令,便是我也无能为力。\\\" 大同总兵麻承恩一脸愧疚的说道。 他刚刚在军营之中小憩,却被通知有锦衣卫上门,心中纳闷,不知道怎么会有锦衣卫找他。等到见到了那名锦衣卫后,他心中疑虑更重。 那名锦衣卫百户说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在大同城中有请。 瞧那百户认真的样子不像说笑,麻承恩便带着亲兵随那百户一同进了城,准备看看这名锦衣卫百户耍什么花招。 没想到在一座客栈中,他真的见到了一位自称为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的中年男人,只不过这个男人随后说出来的话,却在他心中掀起滔天大浪。 \\\"麻总兵,皇爷的信,你也看到了。本官的身份你也验证过了,你还有何为难。\\\"骆思恭气急败坏的说道。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握有大同边军调动之权的麻总兵并不打算奉旨。倘若没有了这位总兵相助,只凭借他们锦衣卫的这点人手,可就明显的不够看了。 \\\"骆大人,真不是本总兵不奉旨。即便是没有朝廷的旨意,只要皇爷给我下了一道中旨,我也即刻调兵。可若单凭一封书信便要我调兵,这事后追究下来,本官实在是难以交代啊。\\\"麻承恩一脸苦笑的说道。 骆思恭听了麻承恩的话后,也沉默了下来,他也明白眼前这位总兵说的都是实话。 这也是这件事里唯一的bug。 锦衣卫乃天子亲军,只以朱由校的意志为最高旨意,不受任何人掣肘。 但是地方军队调动起来却不是那么简单的,都得是由朝廷下令,地方将领接旨之后才能领旨调军。 可偏偏骆思恭此时拿不出来朝廷的调兵文书,即便是朱由校的中旨也没有。 何谓中旨呢?中旨是指皇帝不经由内阁同意批复,直接由皇帝下达的旨意。被称之为中旨。 刚刚麻承恩言说,倘若有朱由校的中旨在此,他也即刻调兵,其实已经算得上是违制了。 可现在谴人回京寻求中旨,时间是已经来不及了。难道真要看着这些杂碎出关吗。 骆思恭有些不甘心, 麻承恩听了那些商人们做出的事情,也是又惊又惧。倘若真的有旨意在此,他会毫不犹豫的派兵镇压,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人手。 他是大同边镇的最高军官,在他的眼皮底下,居然出现了这么大规模的走私事件,任谁也会怀疑这其中是否有他的参与。 朱由校不但没有立刻追究他的责任,反而在心中只让他自查并配合骆思恭行动,已经可以看得出这位皇帝的心胸,以及对于他的信任了。可他没有旨意,实在无法调兵。 麻承恩苦笑一声,似乎看到了未来自己的下场。在他的眼皮底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又得罪了皇上,即便是皇爷念在麻家满门忠烈的份上,他恐怕也是一个辞官回乡的下场了。 \\\"骆大人,我即刻派兵,八百里加急赶赴京城,向皇爷求一个旨意。\\\"麻承恩对着骆思恭说道。 眼下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军队的八百里加急肯定是要锦衣卫自己传递的速度快。骆思恭也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希望一切还来得及吧。 就在二人相顾无言,陷入沉思的时候。突然房间外面传来了一道声音。 \\\"指挥使,京城有旨意到。\\\" 听到这道如同天籁般的声音,骆思恭与麻承恩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的说道:\\\"还不快请。\\\" 片刻之后,一名模样俊秀的年轻将军走了进来。 屋子中的二人对视了一眼,没想到来传旨之人居然是一位身着铠甲的武将。 似乎是瞧出了二人的疑虑,那年轻人率先开口,自报家门。 \\\"二位大人,本官京营指挥使,马祥麟。\\\" 话音一落,骆思恭与麻承恩便知道了此人是谁。 朱由校在京营的动作自然瞒不过这天底下的有心之人,稍有门路的人便知道现在的这支天子亲军已经脱胎换骨,正在渐渐恢复往日的荣耀。 朱由校更在大明奇女子秦良玉进京的当天便封其为一品诰命夫人,让其主管京营。 其子马祥麟也被封为指挥使,被天子引为心腹。 \\\"见过马大人。\\\"二人连忙行礼。 马祥麟陪着客套了几句,便拿出了身上的圣旨。 \\\"二位大人,先接旨吧。\\\" 马祥麟宣读完朱由校的旨意后,便将手中的旨意交给了骆思恭传阅。 骆思恭只是稍微一扫,便交给了身旁翘首以待的麻承恩。 此时的骆思恭笑容满面,\\\"麻总兵,这下你可以调兵了。\\\" 麻承恩一目十行,快速看完了圣旨,并注意到了末尾有内阁以及皇帝的印玺,证明这是一道经过内阁同意的圣旨。 \\\"臣,大同总兵麻承恩接旨。\\\"麻承恩跪在地上,规规矩矩的说道。 \\\"二位大人稍待,本官即刻调兵。\\\" 随后麻承恩毫不犹豫,转身就走。有了皇帝的旨意,他不必再有顾忌,相反他要全力配合,以此证明自己的清白。居然真的有人,敢在他的眼皮底下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骆思恭看着身旁这位同样被朱由校引为心腹的马祥麟心生心切,\\\"马将军实在是来的及时,解了本官的燃眉之急啊。\\\" 马祥麟微微一笑,也不倨傲,连忙说道\\\"同是为皇爷做事罢了,倒是骆大人这些日子辛苦了,便是皇爷也时有提及。\\\" 骆思恭听了马祥麟的话后,笑容更甚。 \\\"既然马将军携旨前来,不如我等一同前往代王府。\\\" 在没有朱由校的旨意之前,即便是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也不敢贸然前往代王府,生怕惹出什么麻烦,所以率先来找了麻承恩这位大同总兵。 不过有了朱由校的旨意后,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皇爷有旨,一应事务均由骆大人做主。\\\"马祥麟示了个好。 一时间,骆思恭觉得这段时间受的这些苦都值了。 \\\"指挥同知何在?\\\"骆思恭大声问道,底气十足。 \\\"大人,卑职在。\\\"房间外面走进了两个人。 \\\"你二人携我令牌及圣旨,即刻赶赴太原晋王府,令晋王协助,火速控制名单上的人。\\\" 两名指挥同知接了圣旨后转身便走。 走私的那八大家族,七家都在这大同府,只有一家在太原。因此,太原那边不必投入太多人手,只要不提前走漏了风声便好。 接下来,便是要亲自去见一见这大同的土皇帝,代王了。 第62章 代王朱鼐钧 位于山西大同的明代王府在后世有着\\\"天下第一王府\\\"的美誉。 洪武二十五年,明太祖朱元璋封第十三子朱桂为代王,令其就藩大同,随即开始营造代王府。 说是王府,不如说是一座王城。 代王府是以南京故宫为蓝本,在辽、金西京国子监的基础上兴建的一座规格仅次于皇宫的王爷府邸,比北京故宫还要早了二十五年。 代王府南北长690米,东西宽260米,面积约为18万平方米,有宫殿屋宇约800间。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呢?故宫占地不过72万平方米。一座代王府,相当于四分之一的故宫大小。 骆思恭与马祥麟被验过身份后,被内侍带着,穿过了气势宏伟的承运殿之后,终于来到了代王府的内庭。 \\\"二位大人稍待,奴婢去通禀王爷。\\\" 一名已经上了年纪的内侍,声音沙哑的说道。 他是代王的近侍太监,刚刚听说锦衣卫指挥使求见,心中疑虑,所以便亲自来见了骆思恭等人。 \\\"公公请便。\\\"骆思恭客套了一句,便开始打量起了代王府。 王府整个建筑金碧辉煌,豪华壮丽,廊庑连接,屋宇错落,前堂后寝,两厢配房,殿宇深邃,回廊曲折。彰显着王府的尊严。 即便是经常出入紫禁城的骆思恭,见惯了皇家的奢华,这座雄伟壮丽的代王府也是让他暗暗咂舌。 几人等了没一会,刚刚那名年老的内侍去而复返。 \\\"二位大人,王爷有请。\\\" 随后那名年老内侍带着几人穿过了崇信门,正式进入了代王府的内廷。又走了没一会,来到了一处宫殿面前。 \\\"二位大人随我前去面见王爷吧。\\\"那名年老的太监挤出一个微笑,对着二人说道。 言下之意,是让他们身后的侍卫留在此处,不得入内。 也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面见代王的。 若不是骆思恭自报家门,又手拿圣旨,恐怕他连代王府的门都进不来。 骆思恭与马祥麟对视一眼,颔首称是,跟着这名内侍走进了此处宫殿。 再一次被搜身之后,二人方才见到了这座雄伟王府的主人,明朝第八代代王,朱鼐钧。 \\\"臣骆思恭,见过王爷。\\\" \\\"臣马祥麟,见过王爷。\\\" 明代王朱鼐钧是一个已经有些上了岁数的老人,见得二人行礼,先是咳嗽了一声,随后才慢悠悠的说道:\\\"二人大人,起来吧。\\\" \\\"谢过王爷。\\\" 待得二人起身后,方才看清了端坐于宫殿上方的代王朱鼐钧。 \\\"听底下人讲,二位是携圣旨前来。\\\"朱鼐钧懒洋洋的说道。 他已经上了年纪,早已不管这王府事务,终日在内廷休息。刚才听人来报,说锦衣卫指挥使携圣旨前来,这才令他勉强打起精神,接见众人。 \\\"王爷,皇上有圣旨在此。\\\" 骆思恭站了起来,对着朱鼐钧说道。 听到骆思恭的话后,大殿内的众人全都跪了下去。只有朱鼐钧仍端坐于远处,懒洋洋的说道:\\\"本王年纪大了,行不得那些礼了。请骆大人宣旨吧。本王也好早点回去歇着\\\" 骆思恭听得朱鼐钧的话后,脸上瞬间闪过了一丝怒意,这代王竟然连表面功夫也不打算做,就打算坐着接旨。他以前只是听说大明的王爷们行事倨傲,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代王居然将皇帝的圣旨也不放在眼里。 骆思恭冷哼一声,\\\"王爷此举怕是有些不妥吧。\\\"言语中有些许不满,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是皇帝身边最忠心的爪牙。任何一切蔑视皇权的行为,在他眼里,都是决不可恕的,即便你是一位亲王。 那代王朱鼐钧听了骆思恭的话后,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已经许久没有人敢这般跟他说话了,以往经常那些来传旨的太监,哪个敢这般跟他说话。 \\\"骆大人,你好大的威风啊。敢管起本王来了。\\\"朱鼐钧眼睛一眯,声音森冷的说道。 \\\"代王爷,你这般倨傲,不将圣旨放在眼中。不怕日后皇爷追究下来吗?\\\"骆思恭没有理会代王的威胁,一本正经的说道。 哪知代王朱鼐钧听了骆思恭的话后,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居然开始捧腹大笑。甚至因为大笑,而有些咳嗽起来。吓得跪在他身边的那名年老内侍,连忙起身,轻拍着代王的后背。 \\\"骆大人,本王已经好久没有这般开心过了。既然你不愿意宣旨,本王就回去歇着了。本王倒要看看,日后被追究的到底是谁。\\\"朱鼐钧收敛了笑容,一字一句的说道。 随后在那名内侍的搀扶下起身,准备朝后面走去,似乎真的是不打算接旨了。 \\\"代王,你代王府抄家灭门之日就在眼前,到时候本官倒要看你还笑不笑得出。\\\" 骆思恭没有被代王的言辞吓到,反而撂下了一句狠话,转身就走,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代王朱鼐钧听了骆思恭的话后,愣在了原地。 眼看着骆思恭和马祥麟就要走出了大殿,这时代王朱鼐钧才反应过来,连忙呵斥道。 \\\"给本王拦住他们。\\\" 大殿门口瞬间出现了一队侍卫,挡在了二人的面前。 骆思恭回头看向代王朱鼐钧,\\\"代王,你要造反吗?\\\" 朱鼐钧自动忽略了骆思恭的威胁,颤颤巍巍的伸出了手指,指向骆思恭。 \\\"你刚刚那句话,什么意思?\\\" 明朝亲王身份尊贵,地位超凡。无视法律,凌驾于官府之上。尤其是明太祖朱元璋曾颁发旨意,皇族犯法不与庶民同罪。这更令得皇族肆意妄为,目中无人。 尤其是宗室亲王,近乎于无视一切罪名,没有任何罪名可以令其抄家灭门,除了造反。 \\\"代王,你还是先接旨再说吧。\\\"骆思恭冷冷的说道。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皮,他也不必再对这位亲王保持尊敬。反正他是天子近臣,只要有朱由校在,谁也不能动他分毫。 再说了,锦衣卫干的就是这样的活。 \\\"你..\\\"代王朱鼐钧没想到骆思恭如此强硬。 但是一想到刚刚骆思恭的话后,他还是强忍心中的怒意,在内侍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跪了下来。 \\\"本王朱鼐钧接旨。\\\" 骆思恭看着服软的代王,面色不改,拿出了朱由校的圣旨宣读了起来。 听着听着,已经年过六旬的老代王朱鼐钧心中再也没有一丝怒意,他突然意识到,骆思恭说的话很有可能是真的。 \\\"关于山西晋商一切事务均由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负责,令代王府从旁协助。\\\"骆思恭宣读完了最后圣旨最后一句话。 此时的朱鼐钧心乱如麻,他万万没想到在他的治下,出了这么大的事,这是真的有可能动摇代王府根基的大事情。 他再也不复刚刚的镇定,声音有些颤抖的说道:\\\"骆大人,本王对此事一概不知啊,本王实在不知道居然有如此大逆不道之人啊。代王府与那些商人,没有一丝关系啊。\\\" 骆思恭冷冷一笑,看着这位年老的亲王说道:\\\"王爷,此时您还是先召集府内侍卫,与我等一同清算那些商人吧,如此才能洗刷代王府的嫌疑。\\\" 听到骆思恭的话后,朱鼐钧如梦初醒。再也不复刚刚那般慵懒,仿佛年轻了几十岁一般,声音洪亮的对着殿外吼道:\\\"速召王府侍卫,殿外集合,听从骆大人吩咐。\\\" 第63章 瓮中捉鳖 代王朱鼐钧再也不复刚刚的镇定,脸上冷汗直流。 \\\"骆大人,我代王府一脉对皇上忠心耿耿,定不会行如此之事啊。\\\"垂垂老矣的代王回过了神,连忙对着骆思恭说道。 \\\"王爷您身份尊贵,只要您真的问心无愧,谁也不能往您的身上泼脏水。\\\"这个时候,反而是一直沉默不言的马祥麟站了出来,说了句话。 \\\"对对对,本王行的正,怕什么。\\\"朱鼐钧似乎恢复了一些精神,强壮镇定的说道。只不过这句话几分真,几分假,便只有朱鼐钧自己心里知道了。 \\\"王爷,卑职还有皇命在身,就不叨扰了。\\\"见门外侍卫集结的差不多了,骆思恭也开口道。他可没有时间浪费在这代王府,时间耽搁的越久,风险就越大。 \\\"对对对,皇命要紧。骆大人一定不要放过这些吃里扒外的蛀虫。\\\"代王朱鼐钧忙不慌的说道。 等到骆思恭和马祥麟带着王府侍卫出了代王府后,这位年老的代王朱鼐钧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快,扶本王回书房,本王要给皇爷去信自证清白。\\\" \\\"再去将大同巡抚给本王请来。\\\" \\\"再召那几个逆子速来见我。\\\" 朱鼐钧连续下了几道命令,眼神精明,再也没有之前的垂垂老矣之态。 他刚刚有一句话没有说错,他朱鼐钧对于晋商在大同走私一事的确毫不知情,但是不代表着他代王府与此事就毫无关系了。毕竟这代王一脉可还有不少郡王在呢。 单说他那几个儿子,就没一个省油的灯。天知道他们有没有在暗地里参与其中。 一时间,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代王朱鼐钧此时心里也有些忐忑起来。 ... ... \\\"骆大人,在下有一事不明\\\"马祥麟沉默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 \\\"哦?瑞征有话直说便可。\\\"骆思恭有意与这位京城新贵打好关系,故意称呼其的表字,显得更为亲近一些。 \\\"请骆大人为在下解惑,皇爷为何要命代王府从旁协助?越少人知道此事,不是越好吗?\\\"马祥麟一脸问号,看样子好像憋了很久了。 骆思恭大笑一声,\\\"这便是皇爷的高明之处了。代王府毕竟在大同传承两百余年,根深蒂固。有代王府出面,可以无形之中为我们化解一下麻烦。毕竟我们做起事来,难免有些违制,日后免不得被那些文官诟病,而代王府刚好帮我们抵在前面。\\\" 听了骆思恭的话后,马祥麟恍然大悟。这才明白朱由校的用意,但是很快他又问出了一个问题。 \\\"那万一代王府真的参与其中,岂不是提前给了他们反应的时间?\\\" 听了此话后,骆思恭略一停顿,看了马祥麟一眼。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瑞征,你怎么知道皇爷是不是更愿意见到代王府参与其中呢?\\\" 骆思恭不愧是锦衣卫首领,天子亲军。在山西的这段日子,早就将朱由校的心里揣摩透了。若是代王府没有参与其中,那自然无事。 可是万一呢?万一代王府真的与此事有那么一丢丢关系,这岂不是正好给将刀送进皇爷的手里。 他可是知道,自己的这位皇爷,对于诸位藩王没有一丝好感,正好有了借题发挥的机会。 马祥麟陷入了沉默当中,听到这里面竟有这么多弯弯绕绕,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母亲秦良玉当日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你这辈子就只记得一件事,那便是忠于皇爷。其他的,什么也不要想。 同一时间,大同府城门外。 \\\"呦,二哥,您们这是干什么?\\\" 一个守城小吏好不容易逮着一个自己眼熟的军士,连忙问道。 就在刚才,一直驻扎在城外的边军,突然开始向大同城内前进。 那被称为二哥的军士,听得有人叫他,发现是自己眼熟之人,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是二柱啊。我也不知道啊,就在刚才,总兵大人亲自下令,命我们这一队,进驻大同城。谁知道咋了。\\\" \\\"行了,不说了啊。回头来家里喝酒。\\\"那军士又说了一句,连忙跟上队列。 那被称为二柱的守城小吏听得此话,沉思了一会。趁着没人注意,连忙向着城内跑去。 与此同时,城中的诸多势力都收到了大同总兵率兵进城的消息。 \\\"他麻承恩是想干什么?想造反吗?\\\" \\\"巡抚大人何在?\\\" \\\"大人,巡抚大人刚刚被代王请去,此时不在城中。\\\" 同一段对话,在城中各方势力的家中上演着。 当听得了大同总兵率兵进城,而且大同巡抚不在城内的消息后,城内的众多富商均是不约而同的在心底浮现出一句话:不好,出事了。 ... ... 范家。 \\\"老爷,不好了。官兵似乎是朝着咱家前来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中间人,穿过了庭院,快速的来到了府邸后院,朝着自己的家主说道。 \\\"啪\\\" 听到此人的话后,范家家主范永斗再也无法强装镇定,手一抖,将那个品相不错的茶碗摔在了地上。 \\\"快,快,快去后院把东西都给我藏起来,再去我的书房,把账本烧了,我去前面给你们挡一会,动作要快。\\\" 范永斗快速的分析了眼前的局势。朝着自己的管家吩咐道。 那管家也明白自己家主做的是何等买卖,一旦被暴露,自己也逃脱不了关系。连忙唤起其他小厮,快速的向后院跑去。 范永斗深吸了几口气,向着前院走去。 等到自己走到了前院,便发现了让自己骇然的一幕。自己府邸的大门早已被撞破,前院的一些家丁全都被官兵制伏,跪在了地上。 \\\"放肆,你们好大的胆子,敢来我的府上撒野。\\\"范永斗深吸一口气,好似底气十足的说道。 范永斗这句话一出,原本有些嘈杂的前院突然变得安静下来,众人均是面色古怪的看着他。 \\\"光天化日之下,强闯他人府邸,你们是要造反吗?\\\"范永斗见自己的一席话,似乎吓住了这些人,连忙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等等,你说这是你的府邸?\\\"那伙官兵之中走出了一个人,面色古怪的打量着他,似乎是这些人的首领。 \\\"正是。我乃范家家主范永斗。识相的赶快退去,不然别怪我报官了。\\\" 范永斗中气十足的说道,他发现这些人好像很顾忌自己的名字。 \\\"我特么找的就是你。老子生怕你跑了,还派人去后院堵你,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在范永斗不可思议的眼神中,那人啪的一个耳光将他掀倒在地。 \\\"速去通报指挥使大人,人抓到了。\\\"那为首之人,随口对着身后人吩咐道。 \\\"你居然敢这么对我,你好大的胆子,你不怕事后被巡抚大人追究吗?\\\"范永斗捂着自己的脸颊,厉声说道。 \\\"范永斗啊范永斗,老子还真是佩服你。死到临头了,还能这么镇定。\\\" \\\"告诉你,老子是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李纯,你的事犯了。\\\" 听到那人自报家门后,范永斗再也没有刚才的凶狠模样,好似失了魂一般瘫在了地上。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芭比q了。 第64章 一网打尽 \\\"速速遣人通知指挥使大人,前来范府。\\\" \\\"请边军的兄弟们将府邸围住,等大人到了,再做抉择。\\\" 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王守纯连忙吩咐道。 没等一会,笑容满面的骆思恭与马祥麟以及一脸心事的大同总兵麻承恩便来到了范府。 骆思恭和马祥麟此时是春风拂面,万万没想到事情进展如此容易,范永斗是皇爷朱由校在信中点名要擒住的要犯,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将其拿下了。 大同总兵麻承恩一脸心事则是因为他刚刚听得下面人奏报,在包围其他商人府邸的时候,居然遭到了商人府上家丁的抵抗,而且那些家丁居然携有装备良好的武器,近乎于私军。 虽然还没有对这些商人进行抄家,但只从这些家丁拼死抵抗的行为来看,恐怕走私一事,不是空穴来风。 \\\"王守纯。\\\"骆思恭笑容满面的大喊一声。 他前几天将这王守纯从京中叫来,就是为了今天。 北镇抚司\\\"专理诏狱\\\",可以自行逮捕、侦讯、行刑、处决。不必经过其他司法机构。 他要在其他势力接手之前,最快的将此案审查一遍,呈给皇帝。以免三法司接手之后,消除罪证,互相包庇。 区区几个商人就敢私通后金,走私这么久,一直没被发现。他们后面没人?谁信啊。 \\\"卑职在。\\\" \\\"我把范永斗交给你了,我只给你一天时间,懂我意思吗?\\\"骆思恭收敛了笑容,一字一句的说道。 \\\"卑职领命。\\\"王守纯也不废话,留下了四个字。便大手一挥,带着他的手下,将已经浑身瘫软如烂泥的范永斗拉到了别处。 他自有他的去处,也有他的方法。 \\\"其他人,随本官查封范家。但有抵抗,格杀勿论。\\\"骆思恭大手一挥,率先朝着范府后院走去。 等到骆思恭带着人走到了范府后宅的时候,便发现有数十名手拿长刀的家丁正紧紧排成一队,好似要做最后的抵抗。 \\\"儿郎们,杀出城去,自有我等的去处。\\\"刚刚那个管家模样的人,被众多家丁簇拥在中间,颇有些色厉内荏的意思。 见到家丁们的脸上渐渐升起的凶狠神色,骆思恭冷哼一声,后退一步。 \\\"冥顽不灵,杀。\\\" 还不待众多家丁反应,数十发弩箭便飞了过来。 庭院内,瞬间就响起了不绝于耳的惨叫声,局势瞬间倒塌。 一轮齐射过后,后院内再也没有多少能够站着的人。就连那位管家,也在这一轮扫射当中,丢了性命。 \\\"挨个厢房去搜,每一个角落都不要给我放过。再有反抗,就地格杀。\\\" 骆思恭命人搬来了几把椅子,请马祥麟和麻承恩坐下。 \\\"二位大人稍待,一会就好。论抄家,我锦衣卫可是专业的。\\\"说话时,骆思恭脸上还露出了骄傲的神色。 纵是这些年锦衣卫声势大不如从前了,但是这抄家的本事,可是刻在锦衣卫骨子里的。 \\\"都给我小心着点,不该伸的手,别给我伸。事后皇爷,必有赏赐。别在这等事上栽了跟头。\\\" 骆思恭端坐于院子之中,淡淡的说道。 锦衣卫的德行,他再清楚不过。每次抄家,都是大发横财的时候。若是以往,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看不见了。但是在这件事,他可绝不懈怠,务必要把此事办的漂漂亮亮。 很快,便有哭哭啼啼的女眷以及不断求饶的男人从各个厢房之中被带了出来,跪在院子当中。 这些女眷年龄不一,有的甚至怀里还抱着婴儿。婴儿的啼哭声,女眷的哀嚎声,男人的求饶声,以及锦衣卫的唾骂声夹杂在一起,再配合上院子里尚未冲刷干净的血迹,好似一幅人间炼狱的模样。 马祥麟毕竟年轻,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忍。 \\\"骆大人,这些女眷以及婴儿何其无辜。不如先将其看管起来,等候皇爷发落。\\\" 骆思恭听了这话后,心中闪过一丝不屑。这些人享受了范家提供给她们的荣华富贵,自然就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但是马祥麟毕竟是天子的心腹,他又有心交好,不好直接驳了马祥麟的面子,于是酝酿着该如何开口。 倒是马祥麟看到了骆思恭脸上闪过的一丝犹豫之色,身体微微倾斜,靠近了骆思恭一点,在其耳边说道:\\\"骆大人,再说句犯忌讳的话,咱家皇爷的寡人之疾...\\\" 剩下的话,马祥麟没有继续说下去,一脸神秘的看着骆思恭。 寡人之疾,代指古代君王的通病——好色。出自《孟子·梁惠王下》 骆思恭眼睛一亮,露出恍然大悟之色,一拍脑门:\\\"多谢瑞征教我。\\\" 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真是离开京城太久了,竟忘了考虑皇爷的感受了。 \\\"来人,收拾一间干净的屋子,把这些女眷以及幼童带进去好生看管。任何人不得打扰。\\\" 随着一声令下,当即便有锦衣卫将这些女眷赶进了一处院落,统一看管。 \\\"瑞征啊,这事还是多亏你提醒我啊。\\\"骆思恭一脸后怕的朝着马祥麟说道。 刚才马祥麟的意思很清楚了,咱家皇爷什么德行,你这位锦衣卫指挥使还不清楚吗?咱家皇爷那孟德之好,还能瞒得过你这位天子亲军?你怎么知道这里面有没有皇帝喜欢的口味呢? 所以骆思恭才恍然大悟,一脸后怕。 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就是用来替皇帝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累活。给皇帝送女人这种事,皇帝可以不要,但是你不可以不送。 马祥麟淡淡一笑,没有多言。对于他来说,倒不是真的为了取悦皇帝,他身为武将,自有从战场上博取功劳的机会,犯不上用这种事讨好朱由校,他只是真的不忍心看这些婴儿啼哭,母子分离的景象。 一旁的大同总兵麻承恩则没有两人这般的兴致,满面愁容的看着不断穿梭的锦衣卫。 还是年轻的马祥麟出言安慰了一句:\\\"麻总兵不必多心,大同境内出了这等事,与你这一位总兵又有何关系?皇爷对你们麻家的忠心是相信的。\\\" 麻承恩苦笑一声,抱拳客套了几句。 他确实是问心无愧,但是在他的治下出了这等事,朝廷上的大官们会放过他吗?北京城里的阁老们会放过他吗? \\\"大人,我们在厢房里发现了数量巨大的制式武器,铠甲,以及粮草。\\\" 终于,一名锦衣卫小旗跑到了骆思恭的面前,激动的说道。 \\\"好,给我即刻查封范家。\\\" \\\"杜老八,这里交给你了。给我好好盯着。\\\"骆思恭起身,唤来了一人。 \\\"卑职领命,大人放心。\\\" 被称为杜老八的那名锦衣卫躬身领命。 \\\"二位大人,咱们换下一个地方吧。\\\"骆思恭一脸笑容的朝着马祥麟和麻承恩说道。 像范家这样的府邸,在大同可还有足足六家等着他呢。 第65章 代王世子朱鼎渭 山西大同,代王府。 \\\"父王,什么事啊,这么急的把我找回来。\\\" 一个身着常服的中年人打着哈欠,走进了代王府的内廷寝宫。 明明是年富力强的年纪,可是此人看上去却病恹恹的,脸色苍白,好像被酒色掏空了身体一般。 此人便是代王府的下一任主人,当今的代王世子朱鼎渭。 嗅到此人身上扑面而来的酒气,代王朱鼐钧眉头便是一皱,火从心头来。 \\\"堂堂代王世子,整天花天酒地,成什么体统。\\\"代王咳嗽了一声,对着自己下方的儿子说道。 代王世子听到自己的父亲这般言语,也不以为意。随意的拱了拱手\\\"是是是,父王您教训的对,孩儿还有事,先告退了。\\\" 朱鼎渭无所谓的敷衍了几句,转身就要朝殿外走去。 他那如花似玉的侍妾还在房中等他呢,他可没有时间听自己这位随时都会入土的父亲唠叨。 看到自己的儿子不以为意,如此放荡的样子,代王朱鼐钧既是愤怒,又是懊悔。都怪他当初对朱鼎渭过于溺爱,疏于管教。才让他变得如今了这般样子。 等到后来,他即便是想管也无能为力了,一气之下,索性不再过问代王府事务,回到了内廷修身养性。 \\\"逆子,我代王府已经危在旦夕了,你还不知道吗?\\\"代王大喝一声。随后因为岔气而不住的咳嗽起来,身后的老内侍连忙轻拍着代王的后背。 那代王世子的脚都快迈出了寝宫门口,听到代王的话后,脸上露出狐疑之色,又收了回来。 \\\"父王,您老糊涂了?这天下,谁能奈何的了我代王府?\\\"代王世子靠在门口,不以为意的说道。 他心中好似猜到了自己父王今日叫自己前来的原因,无外乎自己做的那些事被捅到了自己父王面前。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哪件事,不过他也没有丝毫害怕,反而有些不屑。 自己可是堂堂的代王世子,郡王之尊。未来更要袭封代王。犯些小错又怎么了?这天下,比我更加不堪的宗室有的是。 瞧得朱鼎渭不以为意的模样,代王怒火更甚。 \\\"你给我老实交代,你与那些商人有没有交集?\\\"老迈的代王一字一句的说道。 \\\"哪些商人?父王您说明白些,以孩儿的身份,整天巴结我的商人不知有多少,谁知道您说的是哪个?\\\" 朱鼎渭轻轻的拂去自己身上衣服的褶皱,同时随意的说道。同时心底琢磨着,一会该如何收拾这个跑到自己父王面前告状的人。 \\\"孤问的是,你与那大同城中的几大家族,有无往来。\\\" 听到代王提到了几大家族,朱鼎渭脸上闪过了一丝狐疑。 \\\"自是有些接触,父王问这些做什么?\\\" 听到此话,代王朱鼐钧痛苦的闭上了双眼。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孤问你,你在他们私通后金,走私粮草这件事上,参与了多少?\\\" 年迈的代王仿佛被抽去了全身力气,心如死灰的说道。 听到此话后,代王世子朱鼎渭如同像被针扎的气球一样泄了气,目瞪口呆的看着端坐于王座之上的代王。嘴巴张大,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父.父王.您说什么?私通后金?\\\"朱鼎渭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的说道。 瞧得了自己儿子的这番反应,代王伸出了手指,颤颤巍巍的指向朱鼎渭,却许久没有发出声音。 随后因为怒火攻心,身体一软,倒在了王座之上。 \\\"快来人啊,代王晕倒了。\\\" \\\"医官何在,速去传医官前来啊。\\\" \\\"父王,父王,您别吓我父王。\\\" 顿时,代王寝宫乱做了一团。 .. .. 待到代王醒来时,已经是深夜了。 \\\"父王,您醒了父王。\\\"见得自己的父亲苏醒,代王世子连忙上前说道。 代王瞧着自己眼中的关切模样,心里叹气,这种眼神有多久没有在他的身上出现过了。 \\\"扶我坐起来吧。\\\" \\\"外面是什么情况了?\\\"代王问道。 代王世子咽了一口唾沫,一天的功夫,大同府就像变了天似的。 \\\"父王,大同总兵带着人将大同府内七家豪商全部抄了家,此刻那些兵丁还镇守在大同府内。\\\" \\\"巡抚高大人与那伙领头人交谈了片刻,便回了自己的巡抚衙门,闭门不出了。\\\" 代王世子小心翼翼的将大同府内的形势报给了自己的父亲听。 \\\"父王,大同总兵究竟是奉了谁的命,居然敢如此行事,大同巡抚居然也不闻不问。\\\" 苍老的代王无奈的一笑,在大同境内居然有商人犯下如此骇人听闻的勾当,大同巡抚高第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此时躲还来不及呢,又怎敢过问此事。更何况,那锦衣卫是带着圣旨前来的。 \\\"大同巡抚?呵,本王所料不差,那高第请罪的折子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你给孤说实话,这件事里,你到底参与了多少?你实话实说,孤或许还能保你。\\\"终归是自己的儿子,代王心里一软。 \\\"父王,儿臣对天发誓。那些商人平素只是给我送些好处,本世子兴致来了,有时会与他们酣饮一场。但是对于他们私底下做的事,儿臣是真的不知道啊。\\\" 朱鼎渭好似无辜的说道。 其实朱鼎渭此时心里也很慌,卧槽。巴结我的商人有的是了,比他们更富有的也不是没有,可是我怎么知道他们居然敢私通后金的。 朱鼎渭身为代王世子,他自然明白此事对于朝廷,以及皇上意味着什么。 堂堂一位亲王世子,居然与走私后金的商人扯上了关系,这等行为,与谋反何异。你想干什么? \\\"父王,儿臣真的冤枉啊。儿臣真的不知道他们私底下做些什么啊,父王。您得救儿臣啊。\\\" \\\"孤要你说实话,你真的不知道吗?\\\"代王声音变冷,身上亲王威势顿显。竟压得代王世子有些喘不过气来。 \\\"父王,儿臣真的不知情。\\\" 代王世子连忙说道,在这件事上,他还真有底气。 瞧得自己儿子信誓旦旦的模样,代王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曾参与就好。 \\\"你即刻上请罪的折子,将你与那些商人的关系,一字不差的交代给皇爷。并请辞去你代王世子的位子。\\\" \\\"本王也即刻上请罪的折子。\\\"代王叹了口气,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结局。 \\\"啊?父王,不用这般严重吧。儿臣还要辞去世子之位,父王您可不能不管儿臣啊。\\\"一个中年人却像一个婴孩一样,扑在床前,不住的哀求着。 \\\"愚蠢。难道非要锦衣卫将你擒拿入京那一天,你才能醒悟吗?只要皇上高兴,你代王世子的位置,不就是皇爷一句话的事吗。\\\"代王没好气的说道。 听了自己父王的话后,朱鼎渭这才如梦初醒,点头如捣蒜一般。 \\\"父王说的对,我这就去写请罪的折子,我这就去写。\\\"随后便失魂落魄的离开了代王寝宫。 而年迈的代王则是靠在了床榻之上,瞧着紫禁城的方向,轻叹一声:\\\"皇爷,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第66章 滔天富贵 正如老代王预料的那样。大同巡抚高第的请罪折子早早就发了出去。 这位同样年过六旬的老人,躺在自己的床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若不是今日白天代王告知,他还不知道在自己的治下竟有不法商人从事着走私粮草的勾当。 身为地方的最高长官,他这名大同巡抚仿佛就像一个笑话一般,居然对此事毫不知情,一直被蒙在鼓里。 其实,高第也很冤枉。 他在今年年初,才调任山西,任大同巡抚。 不过不论怎么说,他一个失察的责任是跑不了的。同时为了避嫌,他从代王府回来后,便将自己关在房中,谁也不见。 ... ... 竖日清晨。 骆思恭红着眼睛从一处府邸的书房中走出,正巧就看见迎面走来的马祥麟。 \\\"起的早啊瑞征。\\\"骆思恭笑着说道。 \\\"骆大人,您这是一夜未睡?\\\"马祥麟看着骆思恭眼中充斥的血丝,不由得问道。 \\\"事情太多,一直忙到了半夜。后来索性就不睡了。\\\" \\\"瑞征,我是真的从没想过,这些商人的家底居然如此丰厚。\\\" 说到此处,骆思恭的眼皮跳了两跳。昨天只是粗略了统计了一下从这些商人家中抄出的白银,银两之多便令其咂舌,不敢相信。 \\\"只单单范永斗一家,便抄出白银四十余万两。还不算其余古董字画,店铺土地。\\\" 骆思恭靠近了一步,神神秘秘的说道。 \\\"这么多。\\\"马祥麟也是被这个巨大的数字吓了一跳。 他自幼跟随自己的母亲秦良玉练军,他深知这笔银子意味着什么。 而这,只是这次被查抄的家族之一,像这样的还有七家。 \\\"滔天富贵啊...\\\"即便是堂堂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也忍不住喃喃自语道。 马祥麟看了骆思恭一眼,犹豫了一下说道:\\\"骆大人,莫要自误啊。\\\" 骆思恭颇为意外的看了马祥麟一眼,他自然听出了马祥麟话中的关心之情,不由得心中一暖:\\\"瑞征多心了。我的意思是,这等滔天富贵,最后会便宜了谁呢?\\\" 马祥麟毫不犹豫的说道:\\\"自然是归皇爷所有。这有何问题。\\\" 骆思恭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是啊。银两我们可全部充入内库,可土地呢?\\\" 只是一句话,便道出了关键。 土地才是重中之重,平白多出这么多无主的土地,最后会归了谁呢? 在大同,谁是最大的地主呢?谁又最有实力竞争这些土地呢? 答案呼之欲出,代王府。 \\\"行啦,那不是我等要考虑的事情,想必皇爷自有安排。\\\" 骆思恭笑了笑,不再纠结此事,与马祥麟一起向宅院深处走去。 那里,关押着范家家主范永斗。 骆思恭轻轻推开了木门,清晨的阳光伴随着生机一同照射进了这处厢房。 \\\"呵,品味倒是不错。\\\"骆思恭打量了一下房间,随口说道。 \\\"怎么样,交代了吗?\\\" 骆思恭随口问道。 \\\"大人,都交代了。\\\"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王守纯脸上带着些许血迹,躬身说道。 \\\"哦?这么快?能创下这么大的家业,也算个人才了。可惜了。\\\" \\\"行了,做的不错。\\\" 骆思恭懒洋洋的说道,准备起身离去。 \\\"大人,根据范永斗的交代,这件事的背后还有京城勋贵参与,甚至还有代王府的影子。\\\"那镇抚使见骆思恭要转身离去,连忙小声说道。 骆思恭听得此话,脚步一怔。猛地回头,看向王守纯,\\\"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感受到骆思恭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王守纯额头上流下几滴冷汗。 \\\"事关重大,范永斗是卑职亲自审问,只有卑职一人知晓。\\\" 骆思恭听到王守纯的回答后,轻轻颔首,思考着对策。 没想到一件走私案后,竟还牵扯着这么多人。 \\\"是京城的哪些勋贵?他交代了吗。\\\" \\\"他说他也不知晓。说每次都是对方府上的管家出面。\\\"王守纯小心翼翼的说道。 \\\"代王府呢?又是什么情况。\\\" \\\"他说曾与代王世子一同酣饮过几次,世子出面,为他解决了一些麻烦。\\\"王守纯犹豫了一下说道。 这也就是锦衣卫出马,若是换了山西府衙审问或者交由京城三法司审问。代王府三个字,都不会出现在卷宗之上。 \\\"事情重大,我即刻回禀皇爷。\\\"骆思恭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走。涉及到藩王,已经不是他能够插手的了。 昨日在代王府扯虎皮做大旗,恐吓代王是一回事。可代王府若真的参与其中了,就是另一回事了。必须上报京城,由朱由校亲自处理。 此时的大同城内,充斥着一种诡异的气氛。 昨日的抄家,并没有被骆思恭刻意掩饰隐藏。因为他知道,也瞒不过有心之人。 等到清晨天光放亮,大同城内便驶出了几匹骏马,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奔而去。 昨日城中几大富商被一同抄家的消息,经过一夜发酵,传遍了大同城。沦为了老百姓们单调生活中的谈资。 \\\"她二姐,听说了吗?范家倒了。\\\" \\\"听说了,老姐姐。还有好几家呢,都倒了。\\\" \\\"我听说是得罪了巡抚大人的小妾,惹来巡抚大人震怒,这才将他们抄家。\\\" \\\"哎呦,不对。我听说是得罪了代王家的总管太监,才招来如此祸端。\\\" 在大同城内的大街小巷中同时上演着类似的对话。 城中热闹依旧,小贩们还在卖力的沿街叫卖着,茶楼内说书的先生们也在高谈阔论着,酒楼依旧高朋满座,好似与往常没有一点变化。 作为始作俑者的骆思恭此时则是没有寻常百姓那般轻松的心情,此刻他正眉头紧皱,看着范永斗和其余等人的口供。 那抄家得来的滔天富贵以及土地自有其他人去处理,轮不到他操心。但是关于关于此案的一切,他都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骆思恭手指有规律的轻扣着桌子,在思考范永斗口中的勋贵到底是何人。 \\\"瑞征,你久在皇爷身边,你觉得谁最有嫌疑?\\\"骆思恭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向着身边的马祥麟问道。 马祥麟一愣,没想到骆思恭会问计于自己。 他到底还是年轻,也没有思虑太多。听得骆思恭提问,略微思考了一会便说道:\\\"我随母亲进京不过月余,对于京中勋贵不甚了解。但是倒是听母亲提起过,皇爷曾将临淮侯降为临淮伯。\\\" \\\"临淮侯?\\\"骆思恭闭上了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是很快,便有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大人,京城有圣旨到。\\\" 第67章 返京 说真的,骆思恭第一时间是懵的。 他知道朱由校一定会派人处理山西这堆乱摊子,但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这边才刚抄完家,皇爷就派人来了?这是算准了? 瞧骆思恭愣神,马祥麟轻呼了几声。 \\\"骆大人,骆大人?该出去接旨了。\\\" 听到马祥麟的声音,骆思恭这才回过神来。 \\\"对对对,瑞征说得对。走,我们快走。\\\" 说罢,便即刻起身,与马祥麟一同朝屋外走去。 等到了院子里,看见了正站在院内徘徊的人,马祥麟噗嗤一声乐了,这人他认识啊。 \\\"瑞征,别来无恙啊。\\\" 院中的老大人看见马祥麟,脸上也是露出一丝微笑。 \\\"瑞征,见过孙大人。\\\" 来者,正是兵部添设侍郎,帝师孙承宗。 随后马祥麟非常有眼力见的为骆思恭介绍起孙承宗。 当清楚了眼前这位老者是天子的老师后,骆思恭心里一松。 \\\"见过孙大人。\\\" 天子老师。这四个字便可以说明一切了。这代表着孙承宗是坚定的帝党,与他一样,是永远站在皇帝一方的。 孙承宗依旧是笑呵呵的,\\\"骆大人这段时间辛苦了。\\\" 随后将手中的圣旨交给了骆思恭观看。 骆思恭连道不敢,接过圣旨之后,快速的扫了几眼。便双手将圣旨交还给了孙承宗。 看了圣旨后,骆思恭心中大定。有孙承宗这位天子老师坐镇,他可就省事不少了。 孙承宗也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正式接管了大同政务。配合骆思恭调查起,八大晋商走私案所涉及的一切相关人员。 一时间,大同锦衣卫尽出,捉拿相关涉案人员。与此同时,太原府晋王那边也将涉案人员全部押送到大同。经孙承宗亲自审问过后,只要证据充足,凡是涉案官员,就地格杀。杀得山西各地官员,人心惶惶,狠狠的震慑了山西各地的豪门望族,贪官污吏。 孙承宗在处理完了这一切之后,亲自去见了大同巡抚高第。与其密谈了一下午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 让大同巡抚高第戴罪立功,与其一同主政大同,等候京城指令。 至此,山西八大晋商全部伏法。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及其直系子嗣就地问斩。其余人员,则是充军的充军,流放的流放。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规则。 他们家中的女眷们以及伏法官吏家中的女眷们则是被统一押往京城,等候她们的将是被打入教坊司或者充入宫中为奴。当然,也许会有几个姿色好,命好的被人赎买出。 马祥麟则是和骆思恭一同踏上了回京的路。孙承宗则是留在了大同坐镇。还有许多后续的事情,需要他来处理。 一同随行的除了锦衣卫以及众多女眷们,还有护送孙承宗来山西的三千白杆军。 这支军队,先是从京城出发,押送粮草,护送孙承宗去辽东。随后,孙承宗在辽东接到圣旨后,又护送他去了山西。 如今,又要在山西押送赃物回京。 兜兜转转,绕了一大个圈子,最后又回到了京城。 走在路上,马祥麟的心情不错。对他来说,事情一切顺利,没有生出什么波澜。但是与笑容满面的马祥麟相比,骆思恭此时的心情就不算美丽了。 他还在脑海里不断梳理京城的勋贵。到底是谁,在暗地里支持着这帮商人走私。谁又拥有那么大的能量呢。 他心中隐隐有些怀疑对象,但又没有实在证据。 千万不要低估了勋贵们的智慧,他们传承两百年,做起事来,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所以即便是骆思恭心中怀疑,但也无能为力。只能日后暗中增派人手,紧盯着怀疑的对象,看看能不能有所发现了。 因为携带有大量辎重以及女眷,骆思恭等人返京的速度并不算快,足足走了将近半月才回到京城。 此时,大同府八大晋商被抄家的消息,早已传遍了京城,震惊了朝野。 朝堂之上,隶属于不同党派的文臣们,罕见的达成了一致,要求彻查此事。 天启初年的文臣们,虽然也有党派之争,但心中仍有家国情怀,纷纷上书朱由校,要求彻查此案,不放过任何一个幕后黑手。 当然,这些大臣们如此卖力的原因,除了心中仍有家国情怀,可能也是因为没有触及到他们的利益。 世家大族的根基,都在南方一带。 若是此事发生在南方,朝堂上恐怕就不会如此和谐了。 当得知朱由校将山西晋商一网打尽,一应贪官污吏全部绳之以法的消息传来时,京城内外,朝野之上全部沸腾了。纷纷盛赞朱由校,俨然一副圣天子在位的景象。 ... ... 成国公府的书房内。 \\\"老爷,骆思恭进京了。\\\"成国公府的管家,躬身走进了书房,轻声的说道。 听得此话后,书房内传来了几道下意识的叹息声。 成国公挥手,示意管家退下。 \\\"怎么这么快?他这就到了京城?\\\" \\\"我等该如何抉择?\\\" \\\"不行咱们跑吧。\\\" 书房内响起了七嘴八舌的声音。 成国公朱纯臣也是心里一惊,随后强壮镇定。 \\\"诸位,瞧瞧你们的样子。哪有一点侯爷,伯爷的体面。反而像极了市井里叫卖的小贩。\\\" 听到此话后,众人面上一红,停止了交谈。 \\\"国公,您给拿个主意,咱们到底怎么办?这事到底怎么捅出来的,皇爷是怎么知道的。\\\" 有一个人率先出声,问出了困扰众人许久的问题。 怎么捅出来的?我他妈知道?朱纯臣在心里暗骂。 但是表面上还要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 \\\"诸位莫慌。若是有事,锦衣卫早就进了各位的门了。我等早就在昭狱见了。\\\" 听得此话后,众人心中一定。成国公这话说的没毛病,若是真的有事,锦衣卫早就上门了。 \\\"诸位莫慌。咱们从未亲自出面,便是锦衣卫也查不到我们的身上,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纵是皇爷也不能动我们分毫。\\\" 朱纯臣品了一口茶,慢悠悠的说道。 书房中的几人又密谈了一会后,纷纷告辞。从成国公府上的一道不起眼的后门,偷偷离开了。 他们都不是傻子,这个节骨眼上自然不能引人注意。 倒是朱纯臣等到其余勋贵离开以后,立刻浑身颤抖的瘫在了椅子之上。 嘴里不断的重复着:\\\"到底是怎么暴露的?皇爷您是怎么知道的..\\\" 第68章 水落石出 乾清宫,暖阁。 \\\"皇爷,据范永斗等人交代,此事背后有京中勋贵的影子,甚至还有代王府。\\\" 骆思恭跪在了朱由校的面前,将山西发生的一切,来龙去脉的讲给了朱由校听。 朱由校点了头,不置可否。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意外。这件事背后若没有勋贵的影子,他才会意外。 那些被利益熏心的勋贵们什么事做不出来?只是这代王府居然也是参与了其中倒是令他有些意外... 这些宗室藩王们,身份尊贵,与国同休。无论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还是保证自己的地位,都不会因为些许的财货而与建州女真沾惹上一点关系.. 毕竟,这大明是朱家的天下。 那些藩王们就是再蠢,应当也不会做出自掘根基的事情。 \\\"代王府,在此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代王知不知情。\\\" 听到朱由校提问,骆思恭沉思了一会,脸上露出一丝奇怪的表情。 \\\"皇爷,根据锦衣卫掌握的证据,以及山西当地官员的口供。代王爷早就不过问府中事务了,对于此事毫不知情。但是偏偏代世子曾与范永斗等人酣饮,给他们行过一丝方便。\\\" 朱由校听了骆思恭的话后,思考了一会。左手轻轻的敲击着案牍,案牍上摆放的赫然便是代王与代世子请罪的折子。 \\\"代世子做了什么?\\\" \\\"皇爷,范永斗等人在山西各地采购粮草,有几次数量巨大曾被大同巡抚高第过问。最后是代世子打了招呼,说是王府采用。\\\" \\\"只是粮草吗?铁器,火器,其他东西呢?代世子,知不知情?\\\"朱由校眼皮一挑,追问道。 \\\"禀皇爷,除了粮草之外,暂没有发现其余的违禁品。代世子应当是毫不知情的。臣亲自问过,范永斗等人对于此事讳莫如深,一直是亲自操办,没有走任何人的关系。\\\" 朱由校面沉似水,思考着什么。 骆思恭静静的跪在地上,不敢打扰。 \\\"行了,起来吧。一路,你也辛苦了。\\\"朱由校唤起了骆思恭,骆思恭这事办的,他还是比较满意的。 \\\"至于京中勋贵,不必查了。朕大概心里有数了。\\\" \\\"叫你的人,给朕盯紧了成国公府。\\\"朱由校身上威势顿显,图穷匕首见。将矛头直指成国公朱纯臣。 骆思恭听后,瞳孔便是猛地一缩,心脏狂跳。没想到朱由校将矛头直指当今成国公,朱纯臣。 \\\"臣,领命。\\\" 骆思恭磕了一个响头。规规矩矩的向殿外走去。 他在回京的路上,将京中有嫌疑的勋贵全都过了一遍。但是从未考虑过幕后黑手是成国公。 因为他找不到怀疑成国公府的原因,毕竟成国公府的地位实在是太显赫了,与英国公府一样,世袭罔替。深受皇室信任,地位与实力丝毫不亚于英国公府。 朱由校有证据吗?他也没有。就连锦衣卫都没查到,他能有个屁的证据。 他只是出自直觉,天然的觉得成国公有这么做的嫌疑,谁让历史上的他,不战而降,主动打开城门,放李自成进京,而后更是劝进李自成称帝,没有一丝所谓的操守。 朱由校没来由的对他没有好感,本能的认为成国公朱纯臣有做这件事的动机,而且自从他登基继位以来,朱纯臣身后的党羽们可是没少在暗地里给他下绊子。 \\\"传旨孙承宗在大同即刻安抚百姓,招募流民,将土地交给百姓耕种,尽快平定民心,切勿徒增伤亡。\\\" \\\"传旨代王府,问责代王。令宗人府给朕拿了朱鼎渭的世子位。令其配合孙承宗行事,戴罪立功。\\\" \\\"同时责令大同巡抚高第以及大同总兵麻承恩自查,罚俸一年。共同丈量代王府名下土地。\\\" 朱由校又是连下三道圣旨。你代王世子不是愿意多管闲事吗?我就彻底查查你到底名下有多少土地。 朱由校知道那代王是个懂事的,从那请罪的折子里就可以看出来。他的圣旨一到,想必那位大同的亲王便能明白他的意思。 若是识相的配合朱由校,那自然是最好的,若是不识相的,朱由校也有其他手段等着他。终归是宗室亲王,他暂时还不愿意与这些人翻脸。 一直默默立于朱由校身后的王安连忙应下,快速的令侍从宦官将朱由校的话记下,抄送内阁。 不出意外,明天早晨,这三道圣旨便会由内阁通过,朝着山西而去。 朱由校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在思考着是否还有漏洞。 他在后世只是一个普通人,对于明末的历史知晓不多。明末八大晋商私通后金,是他为数不多能够记住的大事件。可是后世没提过晋商到底与哪些勋贵有牵连啊... \\\"爷,先别想了。夜深了,您歇着吧,剩下的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吧。\\\" 王安看着朱由校眉头紧锁的样子,有些心疼。 闻听此话,朱由校轻轻一笑,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 自己的这位大伴还是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啊... 在原本的历史上,这八大晋商可是为满清入关出力不少,从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女真国内的民生压力。 这些人,是在吸大明的血.. 如果只是这些商人们独自为之,朱由校可能还不会这般恼火,可偏偏他们身后还站着世袭罔替,与国同休的勋贵们。 这些大明朝的勋贵,有一个算一个,哪一家不是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方才获此殊荣?大明何曾有一点亏欠于他们? 可是眼下世受皇恩的勋贵们居然暗地里与关外的女真人眉来眼去,这怎能不令朱由校为之愤怒? \\\"大伴,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任由这几家商人肆意而为下去,他们究竟会酿成何等的祸害?到了那时,恐怕就不仅仅是一些粮食那么简单了。\\\" \\\"即便是铁器,火器,他们也会往关外兜售..\\\" 朱由校的眼神凛冽,声音愈发寒冷,对这件事久久不能释怀,听得一旁的王安为之一惊。 \\\"罢了,朕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没有理会脸色有些许惶恐的王安,朱由校轻叹一声,转身朝着暖阁深处走去,累了一天了,他的确有些乏了。 第69章 孙元化 日上三竿,朱由校方才从睡梦之中醒来。 披上自己的常服,朱由校自己起身。走了两步,来到门前,推开了殿门,让清晨的阳光照在自己的脸上。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朱由校觉得今日的阳光都格外的温柔,让人心情愉悦。 \\\"爷,您醒了。\\\"早早等候在外面的王安见朱由校自己出来,连忙走到了身边说道。 \\\"嗯。\\\"朱由校轻轻颔首。 十一月的微风从朱由校脸庞拂过,冷冷的却不觉得寒凉。闭上眼,深呼吸,感受着初冬萧瑟里特有的温暖,这样的日子真好。 \\\"骆思恭带回来的东西,都进内库了吗?\\\"朱由校坐在暖阁里,一边用着早膳,一边随意的向王安问道。 \\\"皇爷放心,骆大人共带回白银三百余万两,全进了皇爷您的内帑。\\\" 内帑便是古代皇帝的私房钱,皇帝拥有自由支配权,与国库收入不同。 \\\"拿出一百万两,拨给户部。\\\" 朱由校也知道,此时的朝廷上下贪腐严重。一百万两到了户部手里,能有一半用到了正事身上就算不错了。可是他对此也无能为力,清理吏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拿出一百万两,拨给徐光启,令其研发火炮,打造铠甲。\\\"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这个道理,朱由校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 用过了早膳过后,朱由校半躺在软塌上,享受着身后夏雨和秋香两名美婢恰到其处的按摩。 同时闭上了双眼,静静思考着该如何处理这些勋贵们... \\\"罢了,不想了。你们两个去换身衣服,跟朕出宫走走。\\\" 朱由校想了一会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决定出宫走走,换换心情。 \\\"奴婢遵旨。\\\" 夏雨与秋香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闪过了一抹喜色,脆生生的说道。 这还是皇爷第一次提出,要带她们出宫呢。 \\\"皇爷,那老奴这就去安排。\\\"王安见朱由校来了兴致,也是连忙说道。 皇帝出宫不是那么容易的,他有许多事要做。 尤其是最近朝廷刚刚在山西杀了一批贪官污吏,谁知道有没有怀恨在心的人,偷偷潜入了京城之中,准备刺杀皇帝。 没让朱由校等太久,王安便去而复返。 \\\"爷,安排好了。\\\" 这个时候,朱由校也在夏雨和秋香的服侍下,换好了一身贵公子的常服。 来到了西华门外,早早有一队乔装打扮的锦衣卫等候在了门前。 朱由校发现,今日的马车倒是似乎华丽了些。 \\\"臣,骆思恭见过皇爷。\\\" 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经历了一夜休整,容光焕发,精神满面的跪在了朱由校的身边。 天子出行,他这位亲军将领自然要陪侍在身边。 随着骆思恭的躬身行礼,他身后的那些锦衣卫也是动作整齐的躬身。 \\\"见过皇爷。\\\" \\\"行了,都起来吧。你怎么不在家多歇几天。\\\"朱由校一边亲自拉了一把骆思恭,一边示意其他人免礼。 骆思恭感受到朱由校的动作,面露感激之色:\\\"臣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自然要时刻陪在皇爷身边的。\\\" 朱由校无奈的一摇头。 \\\"行了,这次山西的事你做的不错。朕记得你有个儿子吧,回头带来给朕看看,让他早点跟着你学学,将来也好接你的班。\\\" 朱由校在秋香跟夏雨的搀扶下,踏进马车的时候,对着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的骆思恭说道。 这次骆思恭在山西的确做的不错,让朱由校非常满意。 锦衣卫指挥使已经是锦衣卫中最高的官职了,再往上的左右都督则是虚职,没有含义。骆思恭已经升无可升了。 索性给骆思恭许了一个大饼,承诺让他的儿子将来接他的班,反正他模糊的记得,原本的历史上也的确是他的儿子骆养性接了他爹的班。 \\\"臣,叩谢皇恩。\\\"听到朱由校的话后,骆思恭难掩心中的喜悦。 朱由校的这个大饼,对他来说,胜过一切荣华富贵。 ... \\\"爷,咱们去哪?\\\" 依旧是那个熟悉的车夫驾车,王安坐在一旁,朝着身后的帘内问道。 \\\"先去京营看看吧。\\\"朱由校报出了目的地。 得到朱由校的命令后,车夫轻轻颔首,驾驶着马车朝着城门驶去。 马车内。 夏雨和秋香两人兴奋的坐在窗边,透过窗子,不时向外面张望。 \\\"这是你们第一次出宫吗?\\\" 朱由校瞧着两人的样子,有些好笑的说道。 听到朱由校的声音,两人吐了吐舌头,连忙一左一右坐在了朱由校的身边。 \\\"之前倒是跟着嬷嬷一同出来采买过几次,可是有着规定的路线以及规定的时间,急匆匆的来,急匆匆的回,从未像今天这般。\\\" 年纪稍小些的秋香率先说道,一旁的夏雨则是默默点头,表示同意。 \\\"那今日,朕就带你们好好转转。\\\"朱由校伸出手刮了一下秋香的鼻子,略带宠溺的说道。 \\\"奴婢谢过皇爷。\\\"两名美婢一笑。离得朱由校更近了些。 有美人相伴,时间总是过得更快些。 朱由校感觉没过多久,马车便缓缓停下了。同时车外响起了王安的声音:\\\"爷,咱们到了。\\\" 朱由校停止与夏雨秋香的嬉戏,整了整身上的衣衫,在王安的搀扶下走下了马车。 \\\"臣等,见过皇爷。\\\" 见朱由校下车,京营众将呼啦一声,跪倒了一片。 \\\"都起来吧。\\\"朱由校笑呵呵的唤起了众人。 \\\"秦夫人,瑞征这一趟替朕跑了这么远,都有些晒黑了。你不会埋怨朕吧?\\\"朱由校心情不错,对着秦良玉打趣道。 秦良玉听了后心里一喜,她自然能听出朱由校话里的亲切之意。 \\\"他若是这点苦都吃不了,日后还怎么为陛下犁庭扫穴,收复辽东。\\\"秦良玉哈哈一笑,非常有男子气概的说道。 \\\"夫人说得好。犁庭扫穴,收复辽东。\\\"朱由校大喝一声,单单这份志向,便胜过不知多少人。 随后朱由校将目光转向了徐光启,这位被他寄予厚望的火炮专家。\\\"徐卿,朕命内帑给你拨了一百万两。希望你不要辜负朕的信任。\\\" 听到朱由校会给予自己这么大的支持,徐光启心中激动。\\\"皇爷放心,有臣和臣的学生在,必不负皇爷众望。\\\" \\\"你的学生?\\\"朱由校一愣,徐光启啥时候多了学生。 听到朱由校的疑问,从徐光启的身后走出了一名中年人。 “草民孙元化,见过皇爷。” 第70章 装逼的感觉真爽 孙元化? 朱由校一愣,总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起来吧,日后当与徐卿共同努力,若有所成,朕必有重赏。\\\" 朱由校简单的说了两句场面话,许下了一个大饼。 其实也不算大饼吧。倘若徐光启跟这个孙元化真的造出了属于明朝自己的红夷大炮,朱由校的赏赐会超过任何一个人的想象。 当然假如朱由校知道孙元化其人是谁,恐怕就不是简单的许一个大饼这么简单了。 孙元化,西洋火炮专家。在原本的历史上,曾\\\"筑台制炮\\\"。其制炮的技艺,远超其师徐光启。后因疏于管理,部下孔有德叛乱。在登州携带大量红夷火炮和炮手渡海投降后金,使后金有了火器攻城能力,孙元化因此被斩首于北京菜市口。 不过在原本的历史上,孙元化是在崇祯二年,才被受命制炮。 当然,朱由校对这一切并不清楚,所以只是稍作鼓励。 随后朱由校又装模作样的问询了一下京营的状况,表示了一下关心后,便带着王安等人离开了京营。 对于练兵的事,他不懂,自然也不会指手画脚。 ... \\\"爷,咱们现在去哪啊?\\\" 还是王安,还是熟悉的问题。 \\\"先进城再说。\\\"朱由校懒洋洋的吩咐道。 \\\"得嘞。\\\"王安答应一声,同时拿眼神示意骑马跟在一旁的骆思恭。 骆思恭会意,挥了挥手。顿时,从身后锦衣卫的队伍中走出十余人,提马扬鞭,快速向城门驶去,早做安排。 朱由校则闭上了双眼,思考该如何迎接明朝越来越严重的小冰河时期。 用不了几年,土地便会受小冰河时期气候的显着变化,粮食产量大规模下降。北方近乎赤地千里,民不聊生。百姓们民不聊生,活不下去,这才揭竿而起,造反起义。使得大明朝陷入内忧外患的局面,这才让后金捡了一个便宜。 倘若不解决粮食的问题,朱由校便是解决了后金又如何?依然会有过不下去的老百姓们揭竿而起,天下大乱。 挽救大明朝,任重而道远啊... \\\"爷,咱们到了。\\\" 突然王安的声音,打断了朱由校的思绪。 朱由校透过窗子一看,发现已经进了城。随后便在夏雨,秋香的搀扶中走下了马车。 吐出心中一口浊气,不再去想那些烦心事。 一挥手里的摇扇,\\\"走,跟本公子逛逛。\\\" 朱由校很快的便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大步向街边走去。 身后的夏雨秋香一左一右,跟在了朱由校的两边。王安则是错后一步,跟在三人后面。 \\\"瞧一瞧,看一看啊。\\\" \\\"江南新到的上好丝绸~来看一看啦。\\\" \\\"话说三国末年,刘关张三人桃园结义...\\\" \\\"阿娘,我要吃这个...\\\" 人来人往的街上,掺杂着不同的声音,热闹至极。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朱由校饶有兴致的带着众人,在这街上逛了起来。直至在一处装饰豪华的店铺面前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发现夏雨秋香隔着老远便一直将目光投向了这处店铺,不住的的打量着。 \\\"怎么?来过?\\\"朱由校好奇的打量着。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二女脸上闪过一丝红晕,没想到他们的小动作居然被朱由校发现了。 还是年龄较小的秋香吐了吐舌头,率先开口:\\\"之前跟嬷嬷出宫时,听嬷嬷提起过这里。说是京城里买首饰的好地方。就连许多勋贵家的夫人们,都常来他们家呢。\\\" 不过随后就是脸色一暗,\\\"不过奴婢从未见识过,因此有些好奇罢了。\\\" 朱由校听后一笑,一挥折扇,率先朝里面走去,\\\"既然如此,本公子就带你们去见识一下。\\\" 二女听得朱由校的话后,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 \\\"公子,您等等我。\\\"二女反应了过来,连忙追赶朱由校的脚步。 身后的骆思恭跟王安连忙跟上。 \\\"爷,您看点什么?\\\" 朱由校刚刚踏入大堂,随意的打量了一下环境,便有一位小厮模样的人走过来主动问道。 干小厮最考验的便是眼力见,朱由校衣着华丽,气质不凡,身边更跟着两名姿色非凡的侍女。一看便知是豪门贵公子。 朱由校嘴角含笑。\\\"我随意看看。\\\" 随后便带着夏雨秋香在堂内转了起来。 不过转着转着,朱由校眉头便是轻轻一皱。这里的首饰更多的都是些银饰,金饰极少。而且从品相上来说,纵然还算不错,但也仅此而已了,似乎不该有那么大的盛名。 虽然朱由校是一个铁直男,但是也见过客氏,秦湘儿,李选侍等人身上的饰品,耳濡目染之下,也能分得出一些好坏。 一旁的小厮不愧是人精,瞧得朱由校眉头一皱,便猜出了朱由校心里的想法。 \\\"爷,您可是不满意?\\\"小厮陪着笑问道。 朱由校轻轻颔首。 听得小厮的话后,朱由校身边的两名侍女悄悄吐了吐舌头。她俩没觉得啊,这里琳琅满目的饰品已经让她俩看花了眼。 \\\"爷,您请二楼。\\\" 小厮忙不迭的说道,转身引路。这种身份尊贵,出身豪门的人,看不上一楼的饰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等到了二楼后,朱由校这才释然,这里的饰品近乎全是金饰,闪闪发光,而且品相技艺也远超楼下的那些。 不过在朱由校心里看来,也就仅此而已了。比不上他后宫中女人身上的。 朱由校却是忘了,区区一个店铺,如何能比得上宫廷制造局呢。 倒是夏雨和秋香彻底被迷住了双眼,视线从到了二楼之后,就一直停留在这里的饰品上,从未离开。 朱由校暗笑,终归是爱美的年纪。 \\\"喜欢哪些,便要了。\\\"朱由校颇为嘚瑟的说道。 \\\"阿?真的吗公子?\\\"二人听后,同时扬起了头,满脸欣喜的说道。 \\\"呵,你们人都是我的,几件饰品又当如何?\\\"朱由校挥了挥折扇,打趣道。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二女脸上闪过一丝娇羞。从她们被朱由校选为贴身侍女后,她们便知晓了自己早晚会是朱由校的女人。当消息传出时,那一天不知道羡煞了多少旁人。 \\\"奴婢谢过公子。\\\"二女非常有默契的行礼道,不再推辞。 随后二人经过了一番纠结,终于从几件饰品中选择了一件自己最心仪的。夏雨选择了一件发簪,秋香则是要了一对镯子。 随后二人小心翼翼的看向朱由校,\\\"爷,奴婢选好了。\\\" 朱由校无奈的摇了摇头,对着一旁伺候的小厮说道。 \\\"刚刚那些,全要了。\\\" 小厮脸上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但是快速的反应了过来,连忙躬身应是。 这么大的一笔生意,他可是会落下不少好处。 夏雨和秋香则是被朱由校的大手笔给惊住了,万万没想到朱由校对她们二人出手如此大方,毕竟她们两个人说到底也只是奴婢罢了。 若是朱由校抬爱,或许给她们二人一个身份。若是不喜,她们一辈子也只能是个宫女。 \\\"行啦。以后好生伺候着就成。\\\" 朱由校看着夏雨和秋香眼中的不可思议与惊喜,以及因为激动而略有颤抖的娇躯,不动声色的说道,但是心中暗爽。 不得不说,在自己女人面前装逼的感觉,真爽。 第71章 大胆的推测 付钱的事,自然不用朱由校去操心,自有骆思恭负责。 朱由校则是在夏雨和秋香两名美婢的簇拥中下楼。 这时候,朱由校才发现这一楼的大堂,居然有些许嘈杂。 一队身穿公服的人,此刻正站在柜台前。 \\\"掌柜的,一个月到了。这个月的物业费该交了。\\\"为首的公人,对着柜台内的掌柜的说道。 \\\"该交了,该交了,官爷。\\\"柜台内的老掌柜的不慌不忙的从柜台内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银两,同时将手边的账本递了过去。 \\\"爷,这是上个月的进账,您过目,看看数对不对。\\\" 为首的差人扫了一眼账本,没有打开。 \\\"行啦,郝掌柜,都是老熟人了, 你还不知道我?我大字不识一个,哪看得懂这个?\\\" 随后顺手拿起了账本和银两。 \\\"东西我拿走了啊。数目自有侯爷派人校对。\\\" 随后便将账本装入了怀中,带着人转身离开。 老掌柜嘴角带笑,对于这些人将账本和银两拿走的行为没有一丝不快。 朱由校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掌柜的,问你个事。\\\" 掌柜的正低头收拾柜台,听到有人说话,连忙抬头。 \\\"爷,您有何吩咐啊?\\\"和气生财,古人最明白这个道理。言辞间,客气极了。 朱由校一笑,\\\"掌柜的,我有一事不明,刚刚你所交的银两是何等费用?\\\" 掌柜的一愣,打量了身着华丽,气质非凡的朱由校一眼。 说话间,更加小心。 \\\"这位公子,您怕是官宦之家?\\\" \\\"哦?何以见得呢。\\\"朱由校一笑。 老掌柜见朱由校的表情,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位公子,您有所不知,朝廷前些日子下了命令。让我等缴纳\\\"物业费\\\",要的也不多。仅是收入的一成即可。同样的,朝廷帮我等解决了许多烦恼。实在是朝廷的善政。\\\" \\\"那你缴纳账本又是何意呢?\\\" \\\"公子,自然是要交给核查,方才能确定缴纳的费用对不对啊。\\\" 老掌柜理所当然的说道,心中更加确定了眼前年轻人的身份,一定是来自于官宦之家。 不然,只要是在京中有买卖的,谁没听过物业费之事。 不过他却没料到,眼前的年轻人来自大明最大的官宦之家,而且就是他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提出并推动了他口中的善政。 朱由校听后道了谢,若有所思的带着众人离开。 \\\"爷,可是刚才那家店铺有问题?臣让人去查查?\\\"骆思恭看着朱由校一脸心事的样子,忍不住的问道。 同时骆思恭也暗自琢磨,这家店他也知道,是挂靠在某位侯爷名下的。难道是那位侯爷有问题? \\\"没有。\\\"朱由校随口说道。 然后又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向骆思恭说道:\\\"若是有人账本作假,能否看的出来?\\\" 骆思恭一愣,这种专业性的问题,他也不知道啊。 \\\"皇爷,依着臣的经验来看,应当是能查出来的。\\\" 朱由校点点头,心中升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好像有些明白了当初成国公等勋贵为什么不配合物业费的推行,而且处处阻挠。 也许,他们怕的不是缴纳银两,而是怕的缴纳账本? 朱由校隐隐约约的觉得自己抓到了事情的关键。 突然,王安对着朱由校低语了几句。 \\\"爷,是临淮伯。\\\"随后示意朱由校朝前方看去。 朱由校果不其然,一眼便看见了前方乔装打扮的临淮伯李弘济。 李弘济似乎心情不错,双手一左一右,各搂着一位面容妖艳的女子,身后跟着还跟着几人,从打扮上来看,似乎是他的管家和家丁。 \\\"走,跟上他。\\\" 朱由校连忙示意派人跟上李弘济,想看看他要去哪。 锦衣卫是跟踪的好手,有他们在,自然不怕跟丢了李弘济。 最终一行人在锦衣卫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座酒楼面前。 \\\"爷,临淮伯刚刚进去。\\\" 朱由校打量了这座酒楼,生意看上去倒是不错,人来人往,还挺热闹。 李弘济来这干什么?吃腻了府上厨子做的菜?出来换换口味? 朱由校不置可否,率先的迈进了酒楼之中。 许是天意注定,朱由校一进酒楼便看见,乔装打扮过后的李弘济正对着酒楼掌柜的说着些什么。 同时从自己管家手里,拿出了一本册子之类的东西,交到了掌柜的手里,并又耳语了几句。 这一幕刚好被朱由校撞见。 \\\"爷,是账本。\\\"骆思恭眼见,连忙说道。联想到刚才朱由校的话,他心中也渐渐升起了一个荒谬但又具有可行性的念头。 朱由校点点头,没有多言。怕被李弘济发现,连忙从酒楼内退了出来,站在大门一侧,装作要等人的样子。 酒楼内的李弘济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小动作会被朱由校看在眼里。 按理说调换账本这等机密之事,应该要面授机宜。至少要在背地里进行,不能被人发现。但是事情就是这么巧。 李弘济送给后金女真的那封信,很快就得到了回报。身边的这两名妖艳动人的后金女子,便是这次后金的谢礼之一。 昨夜这两名极具风情的后金女子在床上对他百般逢迎,将他伺候的好不舒爽。 今日醒来后,便央求他带着她们去见识一下富饶的京城,所以李弘济这才乔装打扮,带了二女出行,顺便调换一下账本。 交代完了掌柜的,李弘济带着二女走出了酒楼,赶往下一个地方。 \\\"侯爷,人家饿了吗...\\\" \\\"宝贝,马上,还有一个地方。\\\" 朱由校等人刻意背过了身,没有被李弘济发现。 但是李弘济与那两名女子的对话,刚好被朱由校等人听进了耳中。 只不过,朱由校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爷,是女真人。那女的是鞑子。\\\"骆思恭瞪大了双眼说道。 听他提醒,朱由校这才意识过来哪不对劲。 李弘济身边的女人,口音不对。格外的僵硬,分明就不是汉人女子。 骆思恭感觉自己的思路被瞬间打通。 京中勋贵,改账本,后金女子。 \\\"爷,我这就带人拿了他。\\\" 骆思恭咬牙切齿的说道。一切的证据都指向了这位临淮伯李弘济就是山西晋商走私案背后的勋贵。 \\\"他跑不了。\\\"朱由校眯着眼,对着李弘济的背影说道。 \\\"走,去英国公府。\\\" 第72章 抄家灭门锦衣卫 \\\"放肆,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 \\\"皇爷,您请稍作,老臣这就去拿了他。\\\" 英国公府的书房内,英国公张维贤勃然大怒。 \\\"老国公先别动怒,他跑不了。\\\" 朱由校端起手中的茶盏,品了一口。 \\\"这走私案的背后,真的只有他李弘济一人吗?\\\"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张维贤一怔,陷入沉思了之中。 \\\"皇爷,给臣一天时间,臣绝对给您一个交代。\\\"身旁的骆思恭主动上前了一步。 就算是大罗神仙,进了锦衣卫诏狱,他也有办法让他开口。这是锦衣卫的看家本领,骆思恭有绝对的把握。 \\\"去,让国公府上的人出面,将平素与李弘济走得近的那几位勋贵府中生意的账本拿来。\\\"朱由校摇摇头,拒绝了骆思恭的提议。 这才是他来英国公府上的原因。英国公本就被他受命负责保护费一事,又是京城勋贵之首。由他出面,再合适不过。 张维贤听后眼睛一亮,连忙唤来了自己的长孙张世泽。就是后世陪着崇祯皇帝勋贵的那位英国公。 \\\"你亲自去,务必将此事办的漂亮。\\\"张维贤有意让自己的孙子在皇帝面前露个脸。 \\\"孙儿领命。\\\"随后张世泽便带着府上的家丁离去。 \\\"还不去护着世孙?\\\"朱由校眉头一皱,对着身旁的骆思恭说道。 骆思恭一愣,要个账本还用他跟着? 但是皇帝发话了,他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臣领命。\\\"随后便躬身离去了。 一旁的英国公张维贤自然明白朱由校的此举是在施恩,面露感激之色。朱由校只是一句世孙便定下来了张世泽的身份。 \\\"国公,朕不瞒你。朕怀疑此事背后,还有成国公府参与其中。\\\" 朱由校语气平淡的对着张维贤说道。 张维贤听后,面露不可思议之色。长大了嘴巴,下意识的就要反驳朱由校。但是最后还是没有开口,准备听一听皇帝的理由。他知道,朱由校定然不会无的放矢,一定有他的把握。 其实不怪张维贤反应如此之大,实在是此事太过于荒诞。 堂堂国公,世袭罔替,居然私通女真,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皇爷,有证据吗?\\\"张维贤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说道。 朱由校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言语。 他的确没有什么确实证据,也只能寄希望于成国公府上的账本细查之下,会有问题。 等了没一会,张世泽便带着人去而复返了。只不过多出了许多账本。 \\\"皇爷,几家勋贵名下店铺这一月的账本都在此处了。\\\" 英国公府世孙张世泽对着朱由校行礼说道。身旁的骆思恭也不动声色的点了一下头,示意朱由校没有漏网之鱼。 \\\"骆思恭,带着人就在这给朕查。\\\" \\\"有消息,及时通知我。\\\"朱由校吩咐了一句,便带着王安和夏雨秋香朝外走去。 这等小事,自然不用他亲自看着。 倒是走到了门口,突然对着英国公说道:\\\"国公,明日便让世孙来朕身边当差吧。朕的羽林左卫还差个统领。\\\" 听到此话后,张维贤和张世泽连忙跪下谢恩。 羽林左卫,与锦衣卫相同,同为皇帝亲军,与其余诸卫共同护驾左右,宿卫宫禁,负责皇室的安全。 朱由校此举还是在施恩。可以预料的到,一旦他对成国公等勋贵动手,势必会引起其他勋贵的不满。因此,他必须也要紧紧拉拢一部分勋贵。 更重要的是,这个位置也散发着一种信号,天子仍然以勋贵充当亲军统领,天子仍然信重勋贵。 这也是他最近才琢磨出来的平衡之道。 ... ... 竖日清晨。 北京紫禁城,乾清宫暖阁。 \\\"爷,不出您所料,那几家果然有问题。\\\"双眼通红的骆思恭跪在了地上,虽然一脸憔悴但仍难掩兴奋。 他天一亮,便迫不及待的进宫来禀告朱由校。 \\\"成国公那边呢?\\\"朱由校擦了擦手,淡淡的问道。 骆思恭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卑职无能,没查出成国公府上的账目有什么问题。\\\" \\\"没有?\\\"朱由校颇有些意外的看着骆思恭。 骆思恭感受到朱由校的眼神,惭愧的低下了头。 \\\"也罢。先不去管他了。\\\" \\\"骆思恭,即刻率领锦衣卫给朕将那几位给朕拿了。\\\" 有了证据在手,朱由校不再顾忌着什么。 \\\"臣,领旨。\\\" 骆思恭领命,转身离去。 \\\"传旨京营,让马祥麟带一队兵进城。别闹出乱子来。\\\" 朱由校向着一旁的王安吩咐了一句。 这几家勋贵毕竟传承久远,谁也不知道他们狗急跳墙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来,还是派兵跟着比较好。 骆思恭身穿大红斗牛服,气势汹汹的走出了西华门。 只要不在皇帝面前,他便是那个令文武百官谈之色变的锦衣卫指挥使。 ... 临淮伯府。 \\\"爷,您快出来吧,出事了。临淮伯府上的管家屁滚尿流的从前院跑到了李弘济的住处,大声的呼喊着。 此刻李弘济还躺在床上假寐着,昨夜折腾了一宿,他也是刚刚醒来。 \\\"侯爷,外面怎么了?\\\"听到外面的声音后,其中一名女子娇滴滴的问道。让李弘济的心都为之一颤。 \\\"不碍事,宝贝。本侯爷去看看。\\\"他在府邸里还是自称侯爷。 随后又胡乱的的在两名侍妾身上抓了一把,这才恋恋不舍的穿衣起身。 \\\"发生了何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李弘济披着一件常服从房中走出。 \\\"平素你也是个识规矩的,今日这是怎么了?\\\"李弘济打了个哈欠,略带不满的说道。 \\\"爷...爷..外面有人来了。\\\"那管家因为害怕,双腿都有些打颤,磕磕巴巴的说道。 \\\"何人将你吓成这样?\\\"李弘济一皱眉头,不明白一向稳重的管家今日这是怎么了。 \\\"爷..是...\\\" 还不待老管家的话说完,李弘济便听到了前院传来的脚步声以及喝骂声。 从声音上听,这些脚步混乱,似乎人数不少。正一起朝着自己的后院走来。 不知怎的,李弘济心头突然升起一丝不妙。身体僵直的看向前方。 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 一群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在李弘济难以置信的眼神中涌进了后院。 这个时候,身后的老管家也终于把舌头捋直了。 \\\"爷,是锦衣卫。\\\" 第73章 就这? \\\"临淮伯?气色不错啊。\\\" 一道声音,从前排锦衣卫的身后传来。 李弘济一眯眼,发现身着斗牛赐服的骆思恭推开了前排的锦衣卫,站了出来。 \\\"骆思恭?\\\"李弘济打量了一下,不太肯定的问道。 \\\"伯爷,不请自来,饶了您的清梦了吧。\\\"骆思恭嘴角含笑,对着李弘济说道。 李弘济脖子上的青筋微涨\\\"那你还不退下,不怕本伯爷去圣上面前参你一本吗?\\\" 骆思恭听了李弘济的话后,微微一笑。 \\\"伯爷,您此时怕是不敢见皇爷吧?\\\" \\\"你,你什么意思?\\\"李弘济听了骆思恭的话后后,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李弘济,你的事犯了。给我拿下。\\\"骆思恭掩去了脸上的笑容,不愿与这个吃里扒外的废物再作口舌之争。 听到骆思恭的大喝,李弘济猛地睁大了双眼,脸上露出惊慌之色。用力的一推眼前的骆思恭,随后立刻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另一处厢房跑去。 \\\"不知死活。\\\" 骆思恭颇为不屑的一笑,挥了挥手,示意身后锦衣卫上前,将其拿下。 李弘济迅速跑进了一处厢房,猛地将房门关上。声嘶力竭的喊道:\\\"骆思恭你放肆,本侯爷世袭罔替,与国同休,没有人可以审判我,本侯爷要进宫面圣。\\\" 李弘济紧紧的将身体靠在木门之后,仿佛这扇木门可以为他带去莫大的安全感一般。 \\\"放箭,生死勿论。\\\"骆思恭目露精光,好似完全没有将这名前侯爷的命放在眼里。 房门后的李弘济听到了骆思恭的话后,浑身颤抖,大脑一片空白,全然没有了任何思考能力。 \\\"怎么会?怎么会呢?\\\"李弘济靠在门后,失了魂一般的喃喃自语。 直到有一支弩箭,狠狠的穿透了木门,钉在了离他面颊不远的地方,他才意识到骆思恭不是说说而已。 他是真的会杀了自己的。 \\\"慢着...本侯爷出来就是了...\\\" 李弘济颤抖着对着门外喊道,心中一片死寂。 过了片刻,失魂落魄的李弘济,从屋中走出。 瞧得李弘济这般样子,骆思恭面露鄙视。 \\\"临淮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听到此话后,李弘济猛地抬起了头,看向骆思恭,状若疯癫。 \\\"骆大人,皇爷不会杀我的对不对?皇爷不会杀我的对不对\\\" 骆思恭见状,面露鄙夷之色,这等贪生怕死之辈,居然有胆子私通后金。 \\\"带走。\\\"骆思恭转身就走,不愿与一个死人浪费时间。 看到骆思恭这番表现,李弘济仿佛猜到了自己的下场,他好像突然有了力量一般,扑向了骆思恭。 \\\"骆大人,骆大人,本侯爷有话要说,本侯爷有话要说。\\\" \\\"骆大人,本侯爷要举报,本侯爷要举报成国公啊。\\\"李弘济即便是被两名锦衣卫一左一右的按住,依旧疯狂的对着骆思恭的背影喊道。 他妄想用自己掌握的秘密,为自己换取一线生机。 瞧着去而复返的骆思恭,李弘济眼中露出了一丝惊喜,他慌不迭的说道:\\\"骆大人,本侯爷要举报,成国公也有参与山西走私一事啊,他才是此事最大的主谋。您跟皇爷说说,骆大人,您跟皇爷说说,本侯爷是被胁迫的啊。\\\" 骆思恭默不作声的看完了李弘济的表演,吐出了两个字。 \\\"就这?\\\" 听到骆思恭的回答后,李弘济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变得苍白。身体里的力量好似被瞬间抽空一般,瘫软在了地上。 \\\"带走吧。押入北镇抚司,等候皇爷发落。\\\" 骆思恭命令锦衣卫将瘫倒在地上,犹如行尸走肉一般的李弘济带走。 \\\"查封侯府财产,所有人等,全数押入北镇抚司。\\\" 失去了临淮侯这位主心骨,侯府上的下人们顿时乱作一团。尖叫声,哭声,求饶声,喝骂声此起彼伏。 锦衣卫也迅速的从各个房间里,将李弘济的亲眷们押出。 女眷们不知道发生何事,跪在地上,低头痛哭。 男丁们则是义愤填膺的喝骂着。 \\\"我们犯了何罪?\\\" \\\"你们放肆,这里是侯府。\\\" 只有少数知道内情的几人,心中一片死灰,跪在地上,低声不语。好似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骆思恭瞧着眼前的这一幕,摇了摇头,没有过多同情。 随着锦衣卫的抓捕,时不时便会传来几声喝骂声以及打斗声,但很快便伴随着一声惨叫,迅速的安静下去。 这更令跪在院中的众人不安,疯狂大哭。 \\\"大人,都查清了,没有一人遗漏。\\\"很快便有一名脸上带着血迹的锦衣卫向骆思恭禀告。 骆思恭点点头,没有多言。 大步迈向了临淮侯的卧房之内,他还有一件事没做。 他刚一进屋,便看见了两名浑身赤裸的女子,躲在被褥之上,浑身颤抖的看着自己。见自己进来,连忙跪在了地上。 骆思恭冷哼一声,没有理会那两名女子,打量了一下屋内,便转身退了出去。 随后又去往了下一个厢房,好似在寻找着什么。 终于骆思恭在一间书房的暗格内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几本账本模样的东西和几封书信。 随意的翻开瞧了瞧,露出了一丝微笑。 \\\"本指挥使即刻进宫面圣,你们留在此处,等我命令。\\\" 骆思恭大步踏出了书房,对着院内的锦衣卫们吩咐道。 随后快速的走出了临淮侯府,向着皇宫而去。 ... ... \\\"皇爷,这是臣从临淮侯府上查抄出的账本及与后金女真往来的书信。\\\" 骆思恭站在暖阁内,将手中的东西双手递给了王安。 王安接过账本后,递给了正低头看书的朱由校。 \\\"哦?这么快?做的不错。\\\"朱由校一边接过账本,一边随口说道。 打开之后,随手翻阅了一下。 \\\"既然如此,一并拿了吧。\\\" 朱由校随意的说道,顺手将那账本与书信放在了别处。好似全然不意外一般。 \\\"臣,领旨。\\\" 骆思恭听后,眼眸深处升起一抹喜色。 强压着自己内心的激动,离开了乾清宫。 等到了西华门外,瞧着等候在此处的锦衣卫们,下了一道令。 \\\"所有人等,随本都督前往成国公府。\\\" 第74章 大明再无成国公 等到骆思恭带着人来到了成国公府前,便发现了颇为奇怪的一幕。 成国公府大开着大门,好似在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骆思恭眼神一冷,不明白朱纯臣这位国公爷在打着什么算盘。 \\\"封锁国公府,不准任何人出入。\\\" 骆思恭翻身下马,带着众人迈入了这座国公府。 只是刚一进府,骆思恭的瞳孔便是猛地一缩,波澜不惊的脸上升起了一丝涟漪。 院内两边跪满了下人们,没有一丝声音,安静的有些吓人,空气都仿佛凝固一般。 骆思恭的心中隐隐生出了一丝不妙的想法。没有理会这些下人,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穿庭过院,终于来到了成国公府的后宅。 到了这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院内零零散散跪了十余名衣着华丽的人,这些人年龄不一,有男有女,从服饰上不难猜出这些人便是成国公朱纯臣的家眷。 有的女眷在低声啜泣着,好似知道了什么。男人们则是面色灰暗,茫然无措。 骆思恭快速扫了一下,没有发现成国公的身影。随即便把目光转向了院中众人身后的那处卧房。 看着众人的反应,骆思恭心中隐隐有了一丝猜测。下意识的紧了一下手中的绣春刀,快速的绕过众人,来到了卧房门前。 骆思恭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推了一下眼前的门。 没有遇到任何阻挡,只是轻轻一推,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 果然如他猜测一般,身着麒麟袍的朱纯臣被一袭白绫吊在了房梁之上。脚下则是留下了一封书信模样的东西。 朱纯臣择了自缢。 骆思恭低头捡起了那封书信,走出了卧房。 \\\"来人,速去将此物交予皇爷。\\\" 骆思恭语气略有复杂的朝身后锦衣卫吩咐道。 至于仍吊在房梁之上的朱纯臣,骆思恭只是瞥了一眼,便置之不理。 看到骆思恭从房中走出,院内跪着的女眷再也压抑不住,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只是到底是为朱纯臣而哭还是为自己的命运而哭,就不得而知了。 骆思恭摇了摇头,没有理会这些人,走出了成国公府后宅,朝着前院走去。 还有几座伯爵在等着他。 \\\"骆思恭,你放肆。谁给你的权利来抓本爵爷。\\\" 广宁伯刘嗣爵又惊又恐,愤怒的咆哮着。 骆思恭摇了摇头,面露不屑。 \\\"伯爷,都到这时候了,您又何必装糊涂呢?\\\" 刘嗣爵听后,如同被冤枉了一般大喊道:\\\"本伯爷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定是尔等走狗,欺瞒君上,本伯爷要进宫面圣。\\\" \\\"伯爷,何必呢?\\\" 骆思恭略微怜悯的看了一眼状若疯癫的刘嗣爵。 随后朝着簇拥在他身边的家丁们喊道:\\\"广宁伯刘嗣爵私通后金,通敌叛国。本都督奉旨擒拿,尔等还要负隅顽抗吗?\\\" 听到骆思恭的话后,刘嗣爵身边的家丁们下意识的将目光转向中间的刘嗣爵,目露不解之色。 察觉到身边人的异动,刘嗣爵气急败坏的说道:\\\"他是在骗你们。\\\" 骆思恭摇了摇头,不再言语。回头一步,挥了挥手。 顿时,马祥麟率领着的京营士兵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人人手持劲弩,瞄准着他们。 咣当一声,不知道哪个家丁因为紧张,而将手中紧握的刀掉在了地上。 短暂的沉默过后,便有一人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大人,我降。\\\" \\\"大人,我们降。\\\" \\\"大人,不要杀我们。\\\" \\\"大人,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啊。\\\" 有了人带头,其余人也纷纷扔掉了手里的刀,跪在了地上。 刘嗣爵看着眼前这些平素被他用重金养起来的家丁们居然如此不堪,气急败坏的说道:\\\"你们这群忘恩负义之辈,忘了本伯爷平素是怎么待你们的吗?\\\" 没有人回答他。 两个离他最近的家丁,只是略一用力,便轻而易举的制住了这位养尊处优惯了的伯爵。 骆思恭不屑的一笑。 \\\"伯爷何必非要如此呢。为何不留一点体面呢。\\\" 刘嗣爵清楚自己的下场,也不求饶。只是嘴里不停的喝骂着:\\\"昏君,拿我们勋贵开刀,大明亡国不远矣。\\\" \\\"放肆\\\".骆思恭大喝一声。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用尽全身力气给了面前的广宁伯刘嗣爵一个狠狠的耳光。 刘嗣爵居然敢当着他的面,侮辱朱由校,这毫无疑问触碰到了骆思恭的底线。 而刘嗣爵则是被这突然而来的一耳光打蒙了,顿时觉得自己的耳边在不住的轰鸣。脸颊也在迅速的肿胀起来。 随后便是朝着地上一吐,血水中竟然还夹杂着两颗牙齿。 \\\"大明亡国不远矣\\\"刘嗣爵好似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依旧在疯狂的喊道。 \\\"放肆,放肆!\\\"骆思恭又气又怒,又是狠狠的几个耳光下去,抽在了刘嗣爵的脸上。 这下刘嗣爵彻底没了声音,他竟被骆思恭给抽昏了过去... \\\"不识好歹,押入北镇抚司,等候皇爷发落。\\\" 骆思恭甩了甩自己略微有些发痛的手,朝着其余人吩咐。 他第一次觉得抽别人耳光居然会手疼。 ... \\\"皇爷,除成国公自缢,其余几名勋贵均被臣押入了北镇抚司。\\\" 骆思恭处理完了所有事务后,赶到了乾清宫暖阁,向朱由校汇报着。 朱由校点点头,这个消息他刚刚就已经知晓了。 \\\"你觉得该如何处理成国公府?\\\"朱由校在暖阁内踱了几步,突然问道。 听到朱由校向自己提问,骆思恭为之一愣。 \\\"爷,成国公罪不可恕,虽然自缢,但...\\\"骆思恭想了一会,小心的开着口。 只是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朱由校打断。 \\\"朕问的是,如何处理成国公府?\\\" 朱由校转过了身,盯着骆思恭问道。 骆思恭下意识的咽了一口唾沫,随后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迫不及待的开口:\\\"皇爷,成国公罪大恶极,臣认为该...\\\" \\\"除爵。\\\" 骆思恭停顿了一下,随后毫不犹豫的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听到了骆思恭的答案后,朱由校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准。\\\" ... 紫禁城的命令很快便传了出来。 成国公,临淮侯以及包含刘嗣爵在内的三名伯爵私通后金,叛国通敌。除爵,问斩。 府上其余人等交由三法司按律处置。 至此,大明再无成国公府。 第75章 后金反应 后金都城,赫图阿拉。 \\\"四贝勒,不好了。\\\" 突然一个留着金钱鼠尾的鞑子闯入了皇太极的大帐,表情严肃。 \\\"何事这等慌张。\\\" 大帐中间,穿着汉人服饰的皇太极放下了手中的书,看着突然闯入自己大帐的人,眉头微皱,有些不高兴。 \\\"旗主,大事不好了。\\\"那名鞑子跪在地上,神色慌张,唤起了旗主。 听到此人唤自己为旗主,皇太极面露严肃。 爱新觉罗·努尔哈赤起兵之后,于万历四十三年,正式建立八旗制度,初设之四旗为正黄、正白、正红、正蓝,增设之四旗为镶黄、镶白、镶红、镶蓝。 此时的皇太极正是正白旗旗主。 \\\"到底发生了何事,详细说来。\\\"皇太极挥手斥退了帐内的护卫,这才出声问道。 \\\"主子,探子来报。山西的那几家晋商全被明廷抄了家,我们之前的那些暗线全被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什么!\\\"皇太极听了这人的话后,又惊又怒,从自己的软塌上站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父汗不日便要兴兵沈阳,怎么偏偏在这个当头?\\\" 一向冷静的他也忍不住在大帐内咆哮起来。 实在是这个时机太过敏感了一些,他们后金正打算粮草一到,便要兴兵沈阳城的,偏偏在这个关头,出了这档子事。 没有了那些商人提供的粮草,他们大军的后勤就会面临极大的压力。 可偏偏后勤一事,一向是由他来全权负责,他也确实处理起来游刃有余,从未让努尔哈赤失望过。但是这次却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 \\\"这要让我如何向父汗交代..\\\" 皇太极在帐内不住的踱步,脸上闪过了一丝冷汗。 不过皇太极很快便想到了什么,逐渐的镇定下来。 \\\"不必太过惊慌,抓紧时间传信给明廷京城那些人,让他们想办法,给他们许以重礼,他们会有办法的。\\\" 皇太极重新坐在了自己的软榻之上,对着眼前的心腹吩咐道。 只要京城那些人还在,他们后金就仍有机会... 可是听了皇太极的话后,那名鞑子没有领命,反而是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更加难看。 皇太极注意到了自己心腹的表情,心底升起一丝不妙。 \\\"还有何事,一并奏来。\\\" 那鞑子咽了一口唾沫,看了一眼皇太极,随后小心翼翼的说道:\\\"主子,京城那些人也被小皇帝下令,一网打尽了。\\\" 皇太极感觉自己大脑翁的响了一声,感觉有些眩晕。 \\\"你再说一遍。\\\"皇太极的眼里好像闪着怒火,紧盯着自己的心腹,一字一句的说道。 \\\"主子..京城那些人,也被小皇帝一网打尽了..\\\" 听到这句话后,皇太极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一脚踹开了跪在自己面前的心腹,疯狂的嘶吼着。 \\\"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该死的,这些蠢猪,到底是做了什么?\\\" 皇太极在自己的帐内疯狂的发泄着情绪。 他用尽手段才搭上的线,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摧毁了。 发泄了许久后,皇太极的情绪方才渐渐平复。 看着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心腹,皇太极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此事,还有何人知晓?\\\" \\\"主子,除了奴才,再无第二个人知晓。\\\" \\\"很好,将此事烂在心中,不要声张。\\\"皇太极喘息着说道。 等到自己心腹离开了大帐之后,皇太极面色又狰狞了起来,朝着明廷京城的方向狠狠的说道:\\\"小皇帝,算你走运,这事没完。\\\" 随后皇太极深吸了一口气,离开了自己的大帐,他要赶忙将这个事情告诉自己的父汗。 ... \\\"什么,你再说一遍。\\\" 一座核心大帐内,一个满脸胡须的人拍案而起,冲着皇太极吼道。 此人正是被四大贝勒中最为年长的大贝勒代善,努尔哈赤的嫡次子。 不止代善,帐中还有几人不住的怒吼着。 \\\"皇太极,你便是如此对待父汗的信任的吗?\\\" 端坐在大帐中间的老酋努尔哈赤也是面露怒色,死死盯着被众人围攻的皇太极。 而皇太极面对这些人的指责也不反驳,只是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一直没有出声的努尔哈赤挥了挥手,止住了这些人。 \\\"罢了,或许就是明廷气数未尽。\\\" \\\"父汗,不如趁着明廷还没反应,儿子即刻出兵沈阳,打他熊廷弼一个措手不及。\\\"战功彪悍的莽古尔泰走了出来,冲着努尔哈赤说道。 努尔哈赤眼睛一亮,似乎对这个提议所有心动。 \\\"父汗不可。\\\"皇太极看着努尔哈赤心动的样子,连忙说道。 \\\"老八,你到底是何居心?\\\"刚刚跳出来的莽古尔泰转头冲着皇太极喊道。 皇太极充耳不闻,仿佛没有听到莽古尔泰的怒吼,冲着努尔哈赤说道:\\\"父汗,明廷动作如此迅速,定是对我等的计划了如指掌,辽东方面怕是早有准备。\\\" 听了皇太极的话后,老酋努尔哈赤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刚刚的那抹心动逐渐淡去,明白皇太极的话更有道理。 便是一直在叫嚣的莽古尔泰听了皇太极的话后,也悻悻的闭上了嘴。 \\\"罢了。此事莫要再提了。来年再做打算吧。\\\"努尔哈赤闭上了眼睛,不甘的说道。 帐中众人皆是领命退下,只留下皇太极留在了努尔哈赤身边。 努尔哈赤看着自己这个最聪明的儿子露出了一丝苦笑。他们都知道,不能发动一场战争,这个年怕是不好过了,不知道有多少儿郎会被冻死在这冬天。 有的时候,战争反而是减少内部矛盾的一种方式。 \\\"父汗莫要心烦。我大金铁骑,天下无敌。待来年开春,定要叫那熊廷弼知道我大金的厉害。\\\" 皇太极看着有些苍老的努尔哈赤,不由得出声劝慰道。 努尔哈赤听到皇太极的话后,颇有些暗淡的眼眸泛起了一丝精光。 自从他起兵以来,他的铁骑横扫一切,还从未在明军手上尝过败绩。 \\\"说的对,等到来年,定要让那熊蛮子知道我大金铁骑的厉害。\\\"努尔哈赤咬着牙,恨恨的说道。 当皇太极走出了大帐之后,朝着京城的方向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小皇帝,我们走着瞧。\\\"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称霸辽东,困守于贫瘠的关外。他的目标从一开始便是问鼎中原。 第76章 孙传庭 \\\"皇爷,您尝尝臣妾的手艺。\\\" 秦湘儿端来了一碗散发着热气的汤面,放在了朱由校面前,轻轻的吹着。 \\\"放那吧,朕还不饿,一会再吃。\\\" 朱由校换了一个姿势,将头枕在了秦湘儿的大腿上,颇为惬意。 \\\"皇爷,您辛劳了一夜,该吃些东西了。\\\"秦湘儿说话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红晕。 朱由校听到秦湘儿话后,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别说,朕还真饿了。昨夜是辛劳了些。\\\" 朱由校从秦湘儿的腿上起来,开始用起了这道简单的早膳。 \\\"行了,朕先去忙了。你若是无聊,可去找刘太妃说说话。\\\" 用过了早膳之后,朱由校抹了抹嘴,冲着秦湘儿说道。 秦湘儿听到朱由校的话后,眉眼间闪过一丝笑意。 \\\"臣妾省得。\\\" 随后朱由校上前揉了一下秦湘儿的俏脸,在她的惊呼中扬长而去。 ... \\\"爷,福王爷上了折子,想进京给您贺寿。\\\" 在前往乾清宫的路上,王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朱由校身边,并且俏生生的说道。 顿时,朱由校脚步一顿,愣在了原地。 原来是要过生日了吗?他还真不知道这具身体的生日是哪天。 但是一想到他那些有些臃肿的皇叔,朱由校脸上便升起了一丝笑意。 \\\"朕猜福王叔这道折子可不是单纯的想进京给朕贺寿,怕是还有其他的意思在。\\\" 朱由校冲着王安说道。 王安自然不敢接下朱由校的话茬,连忙低下了头。 \\\"罢了,有些事朕既然答应了福王叔,那就得说到做到。\\\" 他曾经答应过福王,到了年底便让其迎自己的母妃出宫奉养。 想来福王这道折子也有些提醒他的意思。 随后朱由校便把目光投向了翊坤宫的方向,那位郑贵妃除了在即位之初给自己使过一些小手段之外,这段日子倒是一直老实的呆在自己的翊坤宫,没有整出什么幺蛾子。 \\\"准了,召福王进京。沿途花费自理,不得惊扰百姓。\\\" 朱由校犹豫了一下,便准了福王朱常洵的折子。 等到了自己的乾清宫外,朱由校颇为意外的发现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正等候在此,想必是有事情要向自己禀报。 \\\"臣,见过皇上。\\\"骆思恭连忙对着朱由校行礼。 \\\"走,进去说话。\\\" 朱由校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示意骆思恭跟在自己的身后。 等到进了暖阁之后,夏雨和秋香连忙为朱由校脱去了外面的袍子,为朱由校送上了一杯热茶。 \\\"代王府的事,办的如何了?\\\"朱由校喝了一口茶后,觉得身上暖和了一些,向身下的骆思恭问道。 骆思恭听到朱由校的话后,连忙从椅子上起身,躬身说道:\\\"皇爷,代王接到旨意后当日,便将代世子囚禁在了王府中的一处宅院。并配合孙大人以及大同巡抚高第一同清缴土地。\\\" 随后骆思恭小心的看了一眼朱由校,略带钦佩的说道:\\\"并且代王爷还主动交出了一万余顷的土地。根据锦衣卫的情报来看,代王近乎交出了三分之一的土地。\\\" 听到此话后,朱由校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他料到了这个结果。这位老代王是个聪明人,猜到了他的想法。 \\\"既然如此,传旨对代王嘉奖一番。\\\" 朱由校嘴角含笑的吩咐道。 \\\"还有何事?\\\"朱由校主动问道,他知道骆思恭主动来找自己,绝对还有别的事。 \\\"皇爷,还有一件事,与河南有关。\\\" 骆思恭说话变得有些小心翼翼起来。 瞧得他这般样子,朱由校眉头便是一皱。 能令锦衣卫指挥使如此忌惮的人或事可不多。 \\\"河南?福王的事?\\\"朱由校问道。 想必又是这位皇叔在封地上做出了什么荒唐的事了。 但是出乎朱由校的意外的是,骆思恭摇了摇头。 \\\"皇爷,不是福王爷。是..是周王爷。\\\" \\\"周王?\\\"朱由校眉头一皱,老朱家亲戚太多,他不知道这是哪号人啊。 骆思恭瞧出了朱由校脸上的迷茫,连忙主动给朱由校汇报起来。 \\\"爷,据锦衣卫查探,商丘县令孙传庭曾数次上书弹劾周王府的人在商丘跑马圈地,苛待臣民。但几次上书都被开封府给挡了下来。\\\" 骆思恭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冷汗,弹劾明朝宗室可是大罪,跑马圈地这种事对于明朝宗室更是再平常不过了。 若不是隐隐感觉到朱由校有对藩王下手的打算,并且的确借着由头令代王府献出了土地,这等小事他是永远也不会呈报给朱由校知道的。 他此举也是在赌,赌朱由校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对宗室动手的打算,所以拿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报给了朱由校知道。 但是出乎骆思恭意料的是,朱由校的确面色大变,嘴里在念叨着某个名字。只是念叨的并不是周王,反而是那个商丘县令孙传庭的名字。 刚刚从骆思恭嘴里听到孙传庭的名字后,朱由校便是面色一变,表情奇怪。 孙传庭,这个人他知道啊! 明廷的忠臣良将,明末最后的希望。 历史上的他因为某种原因,直到崇祯八年才被重新启用,令其担任陕西巡抚,清剿叛军。 上任之初,崇祯皇帝答应给他六万两饷银,但以后由他自筹。五月十六日,孙传庭入秦履职,期间募得三千劲旅,积极整顿陕西军政,重振明军的战斗力,履任不到一个月就派副将罗尚文斩杀了据守商洛一带的农民军首领整齐王张显。 此后更是数次立下战功,与他的上司洪承畴一起清剿李自成的农民军。在潼关南原将其主力歼灭殆尽,李自成仅率十八骑突围。 再加上当时,张献忠、罗汝才也投降了明廷,农民军一时归于沉寂。大明仿佛有了再生的希望。 但是很遗憾,大明的骚操作实在太多,孙传庭含冤入狱,直到三年后才再次启用。 更讽刺的是,孙传庭在兵败战死后,崇祯皇帝没有给予其任何奉赠。 反而是后来清朝的乾隆皇帝,明令表彰包括孙传庭在内的明末殉节诸臣。 孙传庭因为\\\"夙娴良画,屡着捷功,仓卒殉军,仁成身殒\\\"得到“忠靖”的谥号。 在他死后不到五个月,明朝便被推翻了,因此《明史》有“传庭死而明亡矣”之说。 \\\"传旨,召商丘县令进京。\\\" 朱由校决定亲自见一见这个县令。 不怪他如此重视,实在是孙传庭名声太响。 第77章 继承者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朱由校觉得今年的秋天,格外的凉。 乾清宫内的朱由校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吓得身后的夏雨和秋香花容失色。 \\\"爷,要不要给您传太医?\\\" 朱由校无奈地摆摆手,打个喷嚏何必这么大惊小怪。 \\\"无碍。\\\" 听到朱由校拒绝,秋香和夏雨对视了一眼。 不一会,夏雨扭动着娇躯为朱由校送上了一杯热茶,放在了朱由校的面前。 \\\"爷,趁热您喝一口。\\\" 听到夏雨娇滴滴的声音,朱由校这才发现这名美婢正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递到了自己的面前。 朱由校打鼻子一闻,的确是有特殊的香气溢出。想来定是上好的茶叶。 不过很遗憾,无论是前世还是现在,朱由校都喝不惯这玩意。 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夏雨和秋香二人对朱由校的脾气秉性也有了一丝了解。 瞧着朱由校皱眉,夏雨小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笑容:\\\"爷,您就喝一口。不然奴婢就去唤王公公来了。\\\" 听到此处,朱由校脸上也升起了一丝无奈。想象了一下画面,若是王安在此,怕是一定会在自己耳边不住的劝道:\\\"皇爷,龙体要紧,您就喝了吧。\\\" 那画面太美,朱由校不敢再想象下去了,打了个哆嗦。无奈的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了夏雨手中的茶盏,喝了一口热茶。 或许是心理作用,一口热茶进胃,朱由校的确胃里一暖,浑身上下都有了劲。 朱由校忍不住低喃道:\\\"这大冷天,要是有海底捞吃就完美了。\\\" 夏雨和秋香听见了朱由校的嘀咕,脸上闪过了一丝狐疑,自家这位皇爷总是会时不时的从嘴上冒出几个他们听不懂的词语。 还记得之前朱由校还曾经对着他们二人嘀咕过诸如36d,腿玩年这等听不懂的词语.. \\\"爷,什么是海底捞啊。\\\"年纪更小的秋香没忍住心中的疑惑,率先问道。 朱由校一愣,这要如何跟他们解释,只能含糊道:\\\"无事无事,一种火锅罢了。\\\" 话音刚落,朱由校内心便是一阵后悔,给她们说这干啥。一会问起了火锅是什么,他该作何回答。 但是出乎朱由校意料的是,夏雨和秋香听了朱由校的话后,没有出言询问,反而是颇有些理所当然的说道:\\\"既然皇爷想吃了,那奴婢就吩咐下去,晚上吃火锅就是了。\\\" 嗯?嗯?朱由校一愣,他听到了什么?明朝有火锅? \\\"夏雨你说神马?宫里有火锅?\\\"朱由校脸上闪过一丝惊喜,颇为惊喜的问道。 夏雨和秋香二人对视一眼,没有去纠结皇爷口中的神马是什么意思,反正她们也习惯了。 \\\"奴婢怎么敢骗皇爷,宫里自然是有火锅的啊。\\\" 听到二人的回答后,朱由校内心一喜,没想到明朝居然已经有了火锅,这他是真不知道啊。 \\\"好好好,吩咐下去,晚上咱们一起吃火锅。\\\"朱由校兴奋的下令。 得知自己在大明居然也能吃到火锅,朱由校发自内心的笑了一下,这真是一个意外之喜。 又与夏雨和秋香打趣了两句,朱由校继续垂下了头,开始看起了眼前的文书。 这也是他前两天从孙传庭身上得来的启发。 前些日子,若不是骆思恭提及周王府在封地上为非作歹,从而间接的提到了商丘县令孙传庭的名字,朱由校怕是永远不会想起大明名将。 而在明末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文臣武将又有许多,朱由校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因此他便灵机一动想了个办法。 正好快到年底了,又到了吏部考核官员一年功绩以及兵部核查人事调动的时候了。 朱由校干脆直接找吏部和兵部要来了这份名单,自己一个个校对,相信自己总能找出几个自己眼熟的名字。 朱由校也不贪心,只要能找出自己两个眼熟的名字就好。 只是事情并不像朱由校想象的那般顺利,大明实在是太大了,官员也实在是太多了,饶是他看了整整两天,居然也没能找出一个自己稍微有些许印象的名字。 而且由于明朝后期,官员缺乏的情况严重,常常会发现一个官员身兼数职的情况,也就是朱由校经常会发现同一个名字出现了好几次的情况。这更为他的工作带来了难度。 朱由校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太阳穴,后世中的小说里都是说穿越成皇帝会如何潇洒自若,掌控全局。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但是怎么到了他身上,就完全不按剧本来呢。啥事都得他亲力亲为呢? 朱由校自嘲的一笑,正要低头继续看时,却感到自己的肩膀一软,回头一看,夏雨和秋香正站在自己身后,为自己轻轻的按压着有些发酸的肩膀。 朱由校一笑,还是她们两个有眼力见。那王安只会一个劲的劝自己:\\\"皇爷,多喝点热茶吧...\\\" 估计过段时间就会换成:皇爷,多喝点热水吧。 抛开了脑中的恶趣味,向身后一靠,闭上了眼睛,颇为惬意的享受起二人的按摩。 不得不说,二女的按摩手法还是颇为到位的,朱由校闷哼之下,不由自主的从身后抓了一双小手,放在自己的掌心。 闭着眼睛,朱由校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抓的是谁的手,只觉得小手柔若无骨,滑嫩异常。 \\\"行了,到这吧。\\\"朱由校放开了那只小手,睁开眼说道。 随后重新把目光投向了案牍之上的文书。 这次许是有了幸运女神的加持,朱由校没过多久居然就发现了一个自己有些眼熟的名字—洪承畴。 朱由校模糊的记得,洪承畴此人在历史上争议好像比较大,先是明廷的臣子,最后被明朝的一些骚操作给逼到了清朝一方。 至于此人具体做了什么,朱由校就不太清楚了。 朱由校用笔在别处将洪承畴的名字记了下来,准备回头一并召见。 没过多久,一个名叫杨嗣昌的名字也引起了朱由校的注意,从吏部的资料上来看,杨嗣昌的履历相当漂亮,十八岁中举,二十二岁进士及第。在今年八月,刚被擢升为户部郎中。 朱由校将这个人的名字也记了下来,写在了洪承畴名字的旁边。 接连回忆起了两名历史人物,朱由校既兴奋又感慨。 纵然明帝国已经有些腐朽,老迈不堪了。但仍然有许多人前仆后继,想要为大明续命。但是偏偏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他们失败了。明朝还是不可避免的走向了灭亡。 但是,现在朱由校作为大明的继承者,他要改变这个结局。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第78章 汤若望 \\\"爷,天都快黑了,您歇歇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夏雨的声音从朱由校的耳边响起。 朱由校抬头,这才发现外面的天都已经快擦黑了。 \\\"什么时辰了?\\\" \\\"爷,酉时了。\\\" 朱由校点了点头,穿越过来这么久,他也大概适应了古代的时间制度,酉时差不多是下午6点左右。 但是作为一个现代人,终究是习惯了二十四小时时间制,所以朱由校正琢磨着是不是派人去澳门那里看看,他模糊的记得好像在明末已经有钟表了。 不过朱由校不知道的是,早在二十年前,便有天主教传教士利玛窦向他的祖父,万历皇帝进献了一个钟表。 不过想起了钟表,朱由校自然而然的想到了徐光启。 徐光启可不是只会造炮这么简单,他深受西方文化影响,与许多传教士都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明天正好问问徐光启关于钟表的事。 \\\"行了,那就传膳吧。可以吃火锅了。\\\"朱由校想到了火锅,便由衷的露出了一丝微笑。 听得朱由校的话后,王安连忙吩咐一旁的随侍太监传膳。 令朱由校啧啧称奇的是,过了没一会,居然真的有小太监捧进来了一个铜锅模样的容器,与后世的区别不大。 一道道膳食也被摆上了桌头,这让朱由校食欲大开。 \\\"快,你们几个也坐下,与朕一起吃。\\\" 朱由校连忙示意夏雨和秋香还有王安坐下陪他一起吃。 火锅嘛,人多才热闹。一个人吃,那多没劲。 夏雨和秋香还好一点,她们二人毕竟是朱由校的贴身侍女,早晚都是皇帝的女人,因此在朱由校的再三催促下,最终还是一左一右的坐在了朱由校的身边。 倒是王安,眼含热泪,一张老脸满脸激动,连道不敢。 朱由校见状也不再为难他,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身份的尊卑,的确是这个时代跨不过去的鸿沟。 不过有着夏雨和秋香两名美婢相陪,这顿火锅还是吃的朱由校大呼过瘾。 \\\"呼呼呼,皇爷,奴婢不行了。\\\"一向颇为安静的夏雨突然对着朱由校说了一句,然后便颇为失礼的端起了桌子上的水杯,长大了嘴巴,将里面的清水一饮而尽。 瞧着夏雨因为辛辣而有些涨红的小脸,朱由校不由得嘿嘿一笑。 他到底高估了她们对于辣椒的抵抗程度。 辣椒直到前些年才刚刚传入中国,而且更多的是被当做花用来欣赏的。只有皇宫王府才能奢侈的用辣椒当做调味品。 夏雨和秋香以前自然是没有资格体会到辣椒的味道的,最多也就是吃过茱萸,花椒等调味品。 等到酒足饭饱之后,朱由校擦了擦自己脑门上的汗,大呼过瘾。 再一看身旁的夏雨和秋香,早已是香汗淋漓,贴身的宫裙近乎都湿透了,倒是让朱由校大饱眼福。 \\\"行了,快去洗洗吧,瞧你们这一身汗。\\\" 朱由校眉毛一挑,朝着二女说道。 二女听了朱由校的话后,如蒙大赦,连忙行了一礼后,逃也似的离开了暖阁。 看着二人落荒而逃的背影,朱由校不由得哈哈大笑,便是王安也在一旁小心的陪着笑容。 只要朱由校开心,他就开心。 ... ... \\\"徐卿,朕听闻,你与一些传教士相处不错?\\\" 朱由校和徐光启行走在南苑之中,身后有一些内侍离着远远的跟着。 南苑又称南海子,是元明清三代皇家苑囿。 虽然在隆庆年间,南苑就已经渐渐衰败,但是朱由校还是颇为喜欢这里的环境。至少地方够大,远不是宫里的那座\\\"御花园\\\"可比。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一旁的徐光启脸上的笑容一僵。 在这个时代,这些外来的传教士被认为是蛮夷之人,与他们走的太近可不是什么好事。 徐光启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委婉的向皇帝解释,就听得朱由校已经又开了口。 \\\"徐卿你与那些传教士们私交不错,可曾听闻他们提起过钟表?\\\" 朱由校颇为好奇的问道。 徐光启在后世被称为睁眼看世界第一人,他的成就可不仅仅局限于造火炮。在天文,农业,历法等多个领域都有重大贡献。 只不过朱由校对此不清楚而已。 听到朱由校没有苛责自己的意思,徐光启颇为意外。毕竟在这个时代,对于西方文化,还是非常抗拒的,自然而然也包括了人或物。 听了朱由校的话后,徐光启一愣。钟表他知道啊。典型的西方文化的产物。难道皇爷也对西方文化感兴趣?不然怎么会知道此物。 想到此话,徐光启面露兴奋之色:\\\"皇上,臣曾听说过此物。\\\" 听到徐光启的话后,朱由校的脸上升起了一抹笑容,没想到徐光启真的给了他一个惊喜,连忙追问道:\\\"徐卿家在何处听闻?可曾见过。\\\" 徐光启连忙说道:\\\"皇爷,臣曾师从利玛窦传教士,曾从他的嘴中听说过钟表。\\\" 随后在朱由校期待的眼神中,徐光启接着说道:\\\"臣倒是未曾亲眼见过此物,不过臣从利玛窦传教士提过,他曾进献过一座钟表给万历爷。\\\" 嗯??宫里就有钟表?朱由校一愣。 \\\"这利玛窦何时进献的?\\\" 徐光启看了一眼面露兴奋之色的朱由校,颇为遗憾的说道:\\\"皇爷,是在十九年前。\\\" 显然徐光启也意识到了,没有经过重视以及保养的钟表,如今恐怕早已是一堆废铁了。 朱由校听了徐光启的话后,也是难掩失望之色。 \\\"既如此,那就算了。恐怕早已沦为了一堆废铁了。\\\" 但是徐光启倒是眼睛一亮,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皇爷,若提起钟表,可能有一个人会有。\\\" 朱由校没想到反转来的如此之快,连忙问道:\\\"何人所有?\\\" 徐光启连忙说道:\\\"皇爷,您是否还记得,您前些日下令,让臣负责去澳门采购火炮,招募炮手一事?\\\" 朱由校没想到徐光启突然提起此事,有些茫然的点了点头。 随后徐光启又紧跟着说道:\\\"臣的人到了澳门之后,倒是请来了一名传教士,名为汤若望。此人或许携有钟表。\\\" 汤若望?朱由校一愣。这个名字他好像也听过啊。 \\\"既然如此,徐卿改日带这人,来让朕瞧瞧吧。\\\" 朱由校随口说道。 只是此时的朱由校并不知道,汤若望为他带来的可不只是一座钟表这么简单而已。 第79章 神机营 徐光启听了朱由校的话后,自是点头称是。 朱由校今日到这南海子来,还有一层别的目的。 他要见一见,曾经威震大名的神机营。 神机营是京城之中,专掌火器的军队,曾是大明军中,最为骁勇善战的一支军队。 明成祖在亲征漠北之战中,提出了“神机铳居前,马队居后”的作战原则,神机营配合步兵、骑兵作战,发挥了重要作用,使火器的应用更趋专业化,神机营也成为明军的一个兵种。 可以说,神机营是最能体现降维打击的一支军队。 靠着火炮和火枪之威,打乱敌人的阵型,然后再由大明的骑兵冲上去一通砍杀。直接降维打击。 只是非常可惜,在土木堡之变中,大明最为精锐的核心力量被一网打尽,当时最勇猛无敌的三千营全军覆没,神机营也在那一战中被打废。 从此之后,神机营便一直驻扎在南海子休养生息,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 此后,虽有数位皇帝曾想重整神机营,但都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而被迫不了了之。 如今朱由校有了徐光启这位火炮专家,自然也是希望重建神机营,恢复其往日的威名。所以今日才要来南海子看一看如今的神机营到底是何等状况了。 京营指挥使马祥麟早已带着三千精锐在南海子的校场警戒,等待着朱由校的到来。 \\\"爷,都准备好了。\\\"见朱由校似是和徐光启谈完了正事,王安快走了几步,对着朱由校说道。 听到王安如此说,朱由校微微颔首。 \\\"走吧,徐卿,随朕一同去看看我大明的神机营吧。\\\" 朱由校对着一旁的徐光启说道。 徐光启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明白朱由校为何会在此处召见他。 不过听朱由校提起神机营,他脸上也闪过了一丝激动。对于这支创造过无尽辉煌的军队,他也是好奇的紧。 徐光启连忙错后了两步,跟在了朱由校身后。 有了王安引路,没走一会,便来到了南海子的校场外。 \\\"臣,参见皇上。\\\"在此等候多久的马祥麟见到朱由校,连忙行礼。 \\\"哎,起来起来。今天精神不错啊。\\\"朱由校随口唤起了马祥麟,打趣了一句。 只是一句简单的调侃,却令马祥麟这位少年将军面露激动。 马祥麟咧嘴一笑,没有出声,默默跟在了朱由校的身后。 等走到了校场内,刚刚还颇为开心的朱由校顿时止住了脸上的笑容,一颗心更是跌到了谷底。 校场内的众人,按照队列,倒是颇为整齐的站在了校场中心。 只是他们的穿着却令朱由校为之一愣。 这哪里像是一支有着辉煌历史的军队。这分明就是一群乞丐。他们的衣衫破烂的就像是北京城中最为落魄的乞丐一样。 朱由校在瞧着他们,他们也在瞧着朱由校这位天子。 朱由校能够清楚的看到他们脸上的麻木与无奈。 \\\"这..这就是我大明的军队吗?\\\"朱由校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后退了一步,喃喃自语道。 身后的马祥麟连忙扶住了朱由校,脸上同样露出了一丝苦笑。 刚刚他见到神机营的现状也是被惊呆了,这哪里是军队,这分明就是一群眼睛里写满了麻木的流民。 \\\"这帮只会窝里斗的畜生们。\\\"朱由校咬牙切齿的说道,只是他骂的是谁,没有人知道。 他曾经听说过大明末期的军备松弛,也知道大明军人的日子不好过,但他万万没想到居然会落魄至此。 徐光启也被眼前的一幕给惊呆了,不住的摇头。 眼前的一幕,给了君臣几人极大的冲击。 这些人为何会如此落魄?在场的君臣几人心里都清楚。怕是这些人的俸禄,早就被兵部上下分润个干净,这些人就像被遗忘了一般,任其在南海子自生自灭。 \\\"王安,发内帑。给朕的将士们,先补齐一年的军饷。\\\" 朱由校看这些人,眼睛通红,咬牙切齿的说道。 他的将士们,就如同乞丐一般,被朝廷上的大臣们给选择性的遗忘在了南海子。 此时此刻,朱由校的心情沉重,他从未想过,就在他的身边,还有一支军队,在过着这样的生活。 由此可以想象,怕是京城外的边军们,也在过着这样的生活,勉强度日罢了。 这样的军队,你怎么能要求他们有战斗力?人家没有造反就已经对得起大明了。 王安看着眼前的一幕,也是分外的愤怒,他也不知道,在京中居然还有这么一支军队,在过着这样的日子。 他与别的宦官不同,他是真的关心这个国家,忠于这个朝廷。 看到一个国家的保护者居然沦落到了如此地步,他也是义愤填膺。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王安也是连忙应是。连忙带着人,往内承运库跑去。 当校场内的众将士们听闻了朱由校的命令后,短暂的错愕后,随即爆发出了惊天的声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几千人用尽全身力气,高呼着万岁。 他们麻木的脸上重新焕发出了光彩,眼眸深处也重新出现了一丝光亮。 在他们早已绝望的时候,朱由校重新给了他们希望。 听到众人声嘶力竭的高呼万岁,朱由校有些难受。多么朴实的一群人啊。 从他们的穿着上就可以看出,他们被拖欠军饷不是一年两年了。可是自己只不过是支付了他们一年的军饷,便令他们这样感恩戴德。 \\\"瑞征,朕把这群人交给你了。\\\" 朱由校朝着一旁的马祥麟说道。 不待马祥麟发声,朱由校又紧跟着说道:\\\"不要忧虑,从此以后,神机营的所有支出全由朕的内帑供应。神机营以后便作为朕的亲军,从此以后,一切有朕。\\\" \\\"愿为皇爷效死。\\\" 马祥麟言简意赅,躬身对着朱由校说道。 当朱由校的这道命令传下去后,南海子的校场爆发出了比刚才还要响亮的声音。 \\\"愿为皇爷效死。\\\" 短短五个字,在南海子校场上方,经久不息。 第80章 孙传庭进京 王安很快就去而复返。 带着东厂的人,抬着一个个大箱子,来到了这南海子校场。 \\\"皇爷。\\\"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是惊动了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 因此他也一同跟着王安来到了南海子校场。 朱由校回头看见是骆思恭,随意点了一下头。对着他说道:\\\"看看吧,这就是我大明的军队,看看我大明的将士们都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骆思恭自然早就发现了校场内众人的样子。 \\\"臣有罪。\\\"骆思恭后撤一步,跪在了地上。 至于他有什么罪,他没说,朱由校也没有问。 “魏忠贤。” 朱由校一眼便瞧见了队伍里的魏忠贤。 听到朱由校召唤,魏忠贤连忙快走几步,跪在了骆思恭的身边。 \\\"皇爷,奴婢在。\\\" \\\"从今以后,给朕盯紧了那些朝堂上的大人们。朕的大明,绝对不允许他们再指手画脚了。\\\" 朱由校看着远处的校场,声音不带一丝感情的说道。 只有亲眼见过,他才知道,他的大明已经腐朽到了何种程度。 “臣,遵旨。” \\\"奴婢遵旨。\\\" 二人同时说道。 又让他们跪了好一会,朱由校这才淡淡的说道:\\\"行了,起来吧。\\\" \\\"徐卿,从即日起,全力研发火炮火器。并提高赏格,从民间招募能人巧匠。朕将神机营的未来,交给你了。\\\" 朱由校转过了头,眼神真挚,诚恳的对着徐光启说道。 徐光启自然听懂了朱由校话中的期盼以及信任。 \\\"臣,万死不辞。\\\" 他要对得起朱由校的这份信任。 朱由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话。 \\\"瑞征,这里交给你了。\\\"朱由校没有再看下去的想法了,校场内的将士们收到军饷以后表现出来的兴奋与激动让朱由校有些心酸。 大明对不起这些人。 马祥麟躬身应是。目送朱由校远去。 一旁的王安,骆思恭等人连忙跟上朱由校的脚步。 ... ... \\\"爷,您别恼了。事情不是解决了吗。\\\"王安对着回到乾清宫后,依旧有些闷闷不乐的朱由校劝道。 瞧自己的话没有反应,王安连忙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朱由校身后的夏雨和秋香。示意她们二女劝劝朱由校。 \\\"皇爷,您别不开心了。小心气大伤了身。\\\" 依旧是毫无营养的废话。只是这话从不一样的人嘴中说出,便会有了不一样的后果。 听到夏雨和秋香开口后,朱由校的脸上这才升起了一抹无奈的笑容。 这两个妮子,胆子越来越大了些。 刚刚说话的时候,居然在背地里悄悄的冲着自己耳朵吹了口气,让他浑身一麻。 \\\"行了,朕无事。大伴你也忙你的去吧。把东厂给朕管好了。\\\" 朱由校冲着面露担心的王安吩咐了一句。 看到朱由校露出了笑容,王安的老脸也挤出了一丝笑容,他是真怕朱由校自己怄气,气出个好歹。 \\\"是,奴婢遵旨。\\\" 王安冲着朱由校行了一礼,也是躬身退去。 成国公等几名勋贵的财产还没有查抄干净呢,需要他仔细的核对。 见着王安退去,朱由校无奈的摇了摇头,低头看起了桌子上的文书。 他昨日才刚忆起两名文臣,对于兵部的名单,可还没有仔细查验呢。 夏雨和秋香见状,也连忙贴心的为朱由校端来了一碗水果放在了桌子上,随后便是安静的站在了朱由校身后。 只是还没等朱由校翻开文书,准备查验,便听得暖阁外传来了脚步声。 “皇爷,东华门外有人求见,说是奉了皇爷您的令。” 朱由校抬头一看,正是前些时日被他提拔为羽林左卫统领的,英国公府世孙张世泽。 \\\"怎么样,累不累。\\\"朱由校冲着张世泽一乐,没有问正事,反而是关心起张世泽来。 张世泽听到朱由校的话后,也是内心一暖。 \\\"谢皇爷关心。臣不累。\\\" 朱由校轻轻颔首,随后才继续问道。 \\\"何人求见?说是奉了朕的令?\\\" 朱由校也颇为好奇。一些他较为倚重的大臣,如他的祖父英国公张伟贤,马祥麟,徐光启等人都有不经通传,自行进宫的权利。 \\\"爷,来人自称是商丘县令孙传庭。\\\"张世泽回答道。 听到张世泽的话后,朱由校便是一愣,脸上露出了些许笑容。 \\\"来的好快啊。\\\" “宣。” 朱由校脸上的表情以及自言自语刚好被张世泽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得对这名商丘县令重视了几分。 \\\"臣遵旨。\\\" 随后张世泽躬身退去。 听到孙传庭到来的消息,朱由校也没有心情再看下去,将手中的文书放在了一旁,随手拿起了桌上的桔子吃了起来。 \\\"你们也尝尝。\\\"朱由校剥好了桔子,在夏雨和秋香二女意外的眼神中,将两瓣桔子放进了二人的口中。 \\\"甜吗?\\\"朱由校面带笑意的问道。 二女脸上露出一丝娇羞,正要张口,便听得暖阁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二女连忙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恢复了站姿,她们不能耽误了朱由校的正事。 朱由校抬眼向外看去,果然见是张世泽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臣,商丘县令孙传庭,拜见圣上。\\\" 一个仪表魁伟,身长八尺的年轻人规规矩矩的对着朱由校行了一礼,声音中充满了激动。 朱由校瞧着面前的这位仪表堂堂的年轻人,不由得感慨。如果没有重名的话,这位便是日后被称为大明最后的脊梁的名将。 \\\"一路辛苦,起来吧。\\\"朱由校面带笑容的吩咐道。示意随侍太监,为孙传庭搬来座椅。 对于朱由校的举动,孙传庭有些受宠若惊,浑身激动。 \\\"臣,谢过皇爷。\\\" 直到见过朱由校的这一刻,他才知道原来自己真的被皇帝召见了。 因为就在前几天,突然就有一名自称为锦衣卫的人,来到了商丘县衙传令,口称皇爷召见。 孙传庭起初不信,直到那人拿出了锦衣卫的令牌,以及朱由校签发的中旨。他才相信了眼前人的身份,这才跟着眼前人,一同奔波赶来京城。 但是出乎孙传庭意外的是,朱由校没有询问他弹劾周王府一事,反而是向他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你对于我大明的军事如何看待。” 第81章 关宁铁骑 没有人知道孙传庭在和朱由校的这场奏对中说了什么,后来王安曾经好奇的问过朱由校,孙传庭在那天到底说了什么,让您这般信任与栽培。 朱由校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回答了两个字:骑兵。 是的,这就是孙传庭给朱由校的答案。 在明末提起骑兵,就有一支军队不得不提。 “关宁铁骑。” 在明末,明廷有三支最精锐的军队。分别是孙传庭的秦军,卢象升的天雄军,以及袁崇焕的关宁铁骑。 后世对于关宁铁骑的争议非常大,有人认为他是袁崇焕一手打造,有人认为是帝师孙承宗打造,有人认为是李成梁的辽东铁骑,也有人认为是祖大寿打造的。 但是不可否认的就是,关宁铁骑是为数不多可以正面对抗后金八旗军的军队。 但是非常可惜的就是,这支军队并没有力挽狂澜,拯救大明。相反,关宁铁骑随着吴三桂投降清朝,也调转了枪口,对着南明一顿输出。 在崇祯末年,朝廷重金打造的军队,俨然成了各个军阀的私有财产。对于朝廷听调不听宣。 关宁铁骑便是典型的代表之一。 而孙传庭,在局势还没有彻底崩坏,女真铁骑还没有天下无敌的时候,就率先向朱由校给出了训练骑兵的答案。 朱由校看着孙传庭远去的背影,不住的摇头。 这些经过了历史考验的人,没有一个是无能之辈,他们差的真的只是一个机会。 但是虽然朱由校非常认同孙传庭的能力与想法,但是也没有立即着手让他去组建训练一支骑兵。 原因很简单,没钱。 一支精锐的骑兵,对于财政的压力是非常大的,仅凭他的内帑,是不足以供养起这么一支军队的。 而且组建一支军队,绝不是说说而已,内阁的那些大臣是万万不会同意他去组建一支精锐骑兵的。 外朝的大臣们也不是傻子,任由皇帝掌握军权。他们用了近乎两百年的时间,才把军权从武将那里抢过来,又怎么会随意的交出去? 何况现在朝廷上的大多数人们,都没有对辽东有足够的重视。为了应付女真,单独打造一支军队?想都不要想。 莫说现在,即便是崇祯年间,国内已经流民四起,关外女真野心勃勃,朝廷上的大臣们不依旧毫不在意吗。 练兵,是要钱的。钱从哪里来?底层的百姓们已经被他们压榨的纷纷揭竿而起了,已经榨不出钱了。所以,自然要从地主阶级身上来。 但是非常遗憾的就是,朝廷上的这些大臣们自己便是南方各个地主阶级推出来的代言人。他们自己就是地主,他们自己肯定不愿意掏钱,所以皇帝自然也没有办法练兵。 即便是朱由校也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更改这个局面。 不过朱由校也没有气馁,把孙传庭扔到了京营之中。 他毕竟此时还尚不是后世那个经验丰富的三边总督,经验尚浅。正好让他在京营之中,跟着秦良玉,陈策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将,好好学学。 虽然没有批准孙传庭的请求,即刻重金打造一支精锐的骑兵。但是朱由校的确也对孙传庭的这个提议动了心思。 \\\"该到哪里去搞钱呢..\\\"朱由校长叹一声,双眼无神。 平心而论,此时的明朝财政还远没有崩塌,国库收入正常。只是现在的官僚贪腐严重,银子没有办法彻底落实下去。 朱由校虽然已经成功的完成了粗盐提纯,但是他又不敢草率的推行出去。实在是盐政背后的利润太大,牵扯的人又太多,谁也不知道这些人狗急跳墙一下,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来。 朱由校现在看似皇位坐的稳如泰山,那不过是没有触碰到江南那些世家大族们的利益而已。 不然怎么正德皇帝和历史上的朱由校都在壮年,得了个落水而死的下场。谁知道这背后有没有江南世族们的影子。 \\\"爷,您别愁了,吃点东西。\\\"夏雨的声音从朱由校耳边响起。 听到这名美婢的声音,朱由校无奈的一笑。的确是他有些想当然,急于求成了。 若是事情真有那么容易,那反而就奇怪了。 \\\"行了,没事,跟朕出去走走吧。\\\" 朱由校一手一个,拉起身后的两名美婢,在两女的惊呼中,走出了乾清宫。 几人走了没一会,来到了位于坤宁宫后面的宫后苑。 宫后苑就是后世被经常提及的“御花园”,只不过那是清朝的叫法。在明朝,被称为宫后苑。 行走在这间大花园中,感受着园中传来的清香的气息,朱由校只觉一身的疲惫都被一扫而空。 走了好一会,看着精神抖擞的夏雨和秋香,朱由校有些无奈。就近找了一处亭子坐下,对着身旁的二女说道:\\\"你们两个去玩吧,朕在这歇一会。\\\" 逛街这种事,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是令男人抗拒的。 夏雨和秋香二人对视了一眼,见朱由校没有生气,也不似玩笑,这才对着朱由校深施一礼,蹦蹦跳跳朝着园中深处走去。 她俩还是第一次来这宫后苑,自然是要好好欣赏一下这里的美景。 等到儿女走后,王安就像一个幽灵一样,没发出一点声音,凑着一张老脸来到了朱由校身边。 朱由校也被王安给吓了一跳:\\\"大伴,你何时来的?吓朕一跳。\\\" 王安听后,脸上的皱纹挤到了一起,露出了一丝微笑:\\\"爷,奴婢早就来了,这不是怕扰了皇爷您的兴致吗。\\\" 随后对着朱由校挤眉弄眼。 朱由校被王安这一幕给逗笑了,没好气的说道:\\\"有事说事。\\\" 王安脸上的笑容更盛,\\\"爷,选秀一事有着落了。\\\" 朱由校一愣,什么选秀。随后才意识到,王安说的是给自己找老婆这件事。 这么快吗?他记得前段时间不才由刘太妃放出风去吗,怎么会这么快? 只是朱由校不知道的是,在他还没有登基的时候,选秀就已经开始了。 刘太妃那次更像是一次筛选,在勋贵中筛选合适的女子。 看着王安脸上灿烂的笑容,朱由校也是心里一痒,终归是要给自己找老婆。 更何况在原本的历史上,朱由校的皇后张嫣可是有着中国五大艳后之一的名头。 可是张嫣不止是容貌艳丽,更是史上有名的贤后。经常对朱由校正言匡谏,跟在明朝灭亡的时候,于寝宫中上吊自杀身亡,殉国明节。 朱由校也对这位历史有名的贤后好奇的紧。 第82章 辽东异动 朱由校明显有了兴趣,对着一旁的王安问道:\\\"这么快?朕记得不是传出去没多久吗?\\\"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王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爷,京畿附近的秀女们已经到了。奴婢想着,皇爷可先过过眼。\\\" 原来是这样,朱由校恍然大悟。 许是自己好久没有进后宫了,王安怕自己无趣,这才大着胆子,寻思让他先过过眼。 朱由校无奈的一笑,在这个世界上,恐怕也只有王安会这般关心自己了。 “不急,别坏了规矩。等礼部的通知吧。”朱由校随口说道。 他可不想因为自己的干预而导致选秀出现什么意外。毕竟他对于的皇后还是有颇多期待的。 听到朱由校如此说,王安也只能躬身应是。 而同一时间,辽东的女真人们的心情就不太美丽了。 ... ... \\\"父汗,让我带儿郎们再冲一次吧。\\\" 沈阳城下,一个身高六尺半,满脸络腮胡须的中年人,正跪在地上,对着面前的努尔哈赤说道。 此人正是四大贝勒之首的大贝勒,爱新觉罗·代善。 努尔哈赤终究是没有抵抗住心里拿下辽东的诱惑,又或者是国中将士们的战意太过高涨,总之努尔哈赤终究是率领着八旗中的精锐,突袭了沈阳城。 或许他也在赌,赌自己能趁其不意,拿下这沈阳城。 可是,事情往往并不像他想象的那般美好。 当他的女真骑兵,铺天盖地的到了沈阳城下,还不待摆开阵势。便迎来了来自沈阳城头上的炮击。 起初努尔哈赤有些不屑,明军的大炮威力如何他再了解不过了,除了能有些响声外,也造不成什么杀伤。 只是,很快他便意识到了不对。 自己的耳边很快便传来了儿郎们的惨叫,只是一轮炮击,便令得自己己方的阵脚有些变换,胯下的战马也在高声嘶吼着。 努尔哈赤又惊又恐,不知道明军的火炮何时有了这等的威力。 更可怕的是,他不知道此时的沈阳城内到底有多少门火炮在等待着他。 \\\"父汗,让儿臣试试吧。\\\" 代善依旧不死心的说道。他迫切的需要战功稳固自己的地位。所以他一直在努尔哈赤耳边鼓动着突袭沈阳城。 但是老谋深算的努尔哈赤,远远的看着沈阳城头上的几个人影,没有冲动。 \\\"鸣金,收兵。\\\" 努尔哈赤,调转马头,离开了沈阳城。 “父汗,父汗...” 代善仍旧不死心的喊道,但是眼见得努尔哈赤走远,也只能凶狠的看了一眼沈阳城,不甘心的说道:\\\"大汗有令,收兵。\\\" 随后打马,朝着努尔哈赤追去。 听到命令后的八旗军,草草的收敛了几个倒霉蛋的尸首,有条不紊的后退。 不知道怎的,努尔哈赤好像听到了沈阳城上传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声,好似在嘲笑他的退兵。 努尔哈赤回头,看着沈阳城,发誓一定要拿下这座雄伟的重城,让熊蛮子好看。 而沈阳城头上的熊廷弼,看着远去的女真人,笑容也渐渐散去。这次试探,以女真人付出了几条命的代价而结束了。 只是下次,怕是就不会有那么容易了。 同时熊廷弼也是暗自叹气,他手下的军队都是刚刚编排成军,无法对女真八旗形成威胁。不然刚刚趁着女真人撤退,便可从侧面追杀一番,给女真人造成更大的损失。 从四川支援而来的白杆军倒是勇武,可惜也是步军,追不上机动灵活的八旗骑兵。 不过这一次试探让他见识到了红夷大炮的威力,的确与以往明军的火炮不同,刚刚他清晰的看到,女真人的阵脚出现过一丝的慌乱。 \\\"来人,上书皇爷。将女真人试探沈阳城的动作禀告给皇爷。\\\" \\\"同时向朝廷再讨要几门这红夷大炮。\\\" 打退了敌人的一次进攻,这对于沈阳城内的一些将士们的可谓是一次大的鼓励。尤其是最近这半年,先是泰昌皇帝发内帑,支付辽东将士们的军饷,朱由校上台以后也曾发内帑,拨给了辽东。 因此此时沈阳城内的将士们的士气还是很高涨的。 \\\"传下去,今日吃肉。\\\"熊廷弼转身下了城墙。 耳边传来了将士们的欢呼声。 ... 赫图阿拉,这座小城在广大的辽东平原上,本是毫不起眼,但是随着努尔哈赤起兵,这里就在不断的被修缮着,尤其是万历四十四年,努尔哈赤称汗,建国号为金,建元天命,定都在这里,赫图阿拉就变成了辽东的一座重镇,也称兴京。 回到城内的汗宫内,努尔哈赤憋屈的坐在汗位上,阴鸷的双眼中充满了怒火,自他起兵以来,还从未打过这么憋屈的仗。 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一次更多的是以试探为主。但是万万没想到,居然都没靠近沈阳城,便被人打了回来。 \\\"父汗,明军那火炮有些不对。\\\" 身材有些肥胖的皇太极,率先走出,对着努尔哈赤说道。 努尔哈赤沉着脸,点了点头。 久经战阵的他,自然一眼便瞧出了明军火炮的异常。 \\\"老八,难道你被明狗吓破了胆吗?\\\"满脸络腮胡的代善闻言,便是站了出来,朝着皇太极怒斥道。 殿中其余几人瞧着暴跳如雷的代善,均是默默的摇了摇头。在心底浮出一丝鄙视。没看见上首的努尔哈赤都点头认同了吗,怎么你偏偏跳出来,这不是在打大汗的脸吗。 果不其然,听了代善的话后,努尔哈赤的脸更阴沉了几分。 \\\"代善,你莫非是在暗指本汗吗?\\\" 听到努尔哈赤的话后,代善顿时跪在地上,\\\"父汗,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努尔哈赤的厌恶的看了一眼代善,\\\"你打的什么主意,本汗心里清楚。\\\" 代善听了努尔哈赤的话后,身体下意识的一颤,以头伏地。 \\\"儿臣不敢。\\\" \\\"罢了,你退下吧。\\\"努尔哈赤摆了摆手,让自己的长子退了出去。 而殿中的几人瞧着失魂落魄的代善,脑海中各有各的算计。 而最先站出来说话的皇太极,瞧着代善的背影,则是不易察觉的升起了一抹微笑。 空气中也透露出一股诡异的气氛。 第83章 皇太极的野心 万历四十八年,不仅仅是明廷内部发生了重大变故。 就连后金内部也发生了一场政治巨变。只是因为后金的封锁,以及消息的闭塞,还没有传到京城里来。 爱新觉罗·代善。努尔哈赤的嫡次子,十六岁第一次出征的时候,便横扫海西女真,因军功封贝勒。此后,他随父四处征讨,屡建奇功,因其作战勇猛,被努尔哈赤赐予“古英巴图鲁”美号,意思是勇士之最。 这个称号,在清朝的历史上,只有代善一人拥有。 而且代善战功彪悍,待人宽厚。当他的亲大哥褚英被废后,他就被努尔哈赤立为了太子。 但是随着代善地位的稳定,努尔哈赤渐渐的感觉到了自己这个儿子的威胁。 虽然已经年过六十,但是努尔哈赤仍然对自己手中的权利牢牢把控,他不允许自己的地位受到任何人的威胁。他对于权力的掌控欲仍然无比强烈。 于是在万历四十八年,努尔哈赤借着明廷皇位更迭的契机,用两桩罪状,夺了代善的太子之位。 第一桩罪状是,代善与自己的大妃阿巴亥有染。 努尔哈赤曾经不止一次的说过,\\\"等我百年之后,我的诸幼子和大福晋交给大阿哥收养“。 不排除当时的大妃阿巴亥为了给自己以及三个幼子找后路,的确与当时的代善有过接触的可能。 毕竟当时的代善,身为太子,军功显赫,大权在握,俨然就是下一位大汗。 第二桩罪状是,代善虐待自己的亲子。 甚至有传闻说,代善的亲儿子硕托因为受不了代善的虐待而叛逃大明。在还没有找到硕托的时候,代善就向努尔哈赤请求斩杀岳托。 在找到硕托并且其本人明确表示并没有叛逃后,代善还是向努尔哈赤三番五次请求斩杀硕托。代善的要求遭到了拒绝,努尔哈赤释放了硕托。 努尔哈赤虽然借着这两个由头废了代善的太子之位,但是代善仍然居四大贝勒之首,为大贝勒。 而代善,则是拼了命想靠战功,重新夺回自己的太子之位,所以今日后金试探沈阳城,便是他一手策划的,只不过果然被皇太极料中,明廷早有准备。 对于今日的战果,皇太极早有预料。那熊蛮子若是那么好糊弄的,这沈阳城岂不早就被他们给拿下来了。 只不过皇太极不但没有站出来劝阻努尔哈赤,反而对于今天的战果乐见其成。因为他在一开始便强调过了明廷有所防备,已经足以证明他的战略眼光了。他也有他自己的小心思。 四大贝勒中,代善为首。已经明显为努尔哈赤所恶,阿敏又是努尔哈赤弟弟的儿子,断然没有继承汗位的可能。 三贝勒莽古尔泰倒是地位尊崇,战功显赫。可是偏偏此人是个脑子不好的。他的生母富察氏得罪了努尔哈赤,被努尔哈赤下令赐死。莽古尔泰为了讨好努尔哈赤,居然手刃自己的生母。也彻底断绝了继承大汗的可能。 如此看来,最有可能继承汗位的人,便是他皇太极了。 \\\"行了,都说说吧。来年开春,我大金该当如何?\\\"端坐在上首的努尔哈赤冷冷的说道。 \\\"父汗,今日不过是一场试探而已。待到来年开春,我大金勇士齐出,区区两门火炮,能有何用。\\\"莽古尔泰不屑的笑了一声,根本没把今日的失利放在心中。 努尔哈赤也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他对于他一手打造的女真铁骑有绝对的信心,自从他起事以来,无论是海西女真还是蒙古亦或者明军,都不是他大金铁骑的对手。 \\\"阿敏,你说说。\\\"努尔哈赤将目光转向了自己侄子。 \\\"大汗,您指向哪里,阿敏就打到哪里。\\\" 阿敏站了出来,不平不淡的说了一句。他是努尔哈赤的侄子,没有继承汗位的可能,自然也没有那些弯弯绕绕。 努尔哈赤对阿敏的回答也不意外,他本就没指望自己这个只会打仗的侄子,能提出什么高见。 所以最后,他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第八子,皇太极。 \\\"老八,你一向最有主意。说说罢。\\\" 皇太极听到努尔哈赤的问询后,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窃喜。他表现的机会到了。 \\\"父汗,今日失利算不得什么。北京城的那伙勋贵都被小皇帝一网打尽了,他自然也能知道我们或许有突袭沈阳城的计划。\\\" \\\"可是待到来年开春,我大军休养生息完毕。自然能一股气拿下沈阳城。那熊蛮子也只能龟缩在沈阳城中,断然不敢出城与我大金一战。\\\" \\\"而且儿臣已经遣人前往京城,散播谣言,称熊蛮子只会守城不出,于辽东没有丝毫动作。那北京的小皇帝刚刚上台,年少热血,不懂兵事,听了此话后,可能明廷自己就先将那熊蛮子给拿下来了。\\\" 听了此话后,努尔哈赤哈哈大笑。附和道:\\\"老八说得对,明狗别的不会。窝里斗是最擅长的,没有了熊蛮子,辽东便是我大金囊中之物。\\\" \\\"到了那时,便是我大金问鼎中原之日。\\\" 而一旁的阿敏和莽古尔泰倒是对此颇为不屑。 这个老八,从小便学那汉人的一套,将这阴谋诡计学的是滚瓜烂熟。全然没有一点女真人的勇武。 努尔哈赤毕竟年纪大了,今天又骑马折腾了一番,这个时候感觉到有些疲惫了。闭上眼,挥手让三人退去,他需要去汗宫的后面,找他的阿巴亥休息一番... 殿中的三人,对视了一眼。眼神中充满着警惕,彼此之间,一言不发,一前一后朝着殿外走去。 阿敏还好些,没有管身后的莽古尔泰和皇太极,自顾自的离开了努尔哈赤的汗宫。 莽古尔泰冲着皇太极冷哼了一声看,也是快速的离开了汗宫。 只有皇太极落在最后,回首朝着身后的汗宫看去。 那里的宝座,终归是属于他皇太极的。没有任何人能够跟他争抢。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皇太极也快速的离开了这座汗宫。他还有事要去找自己的心腹商议。 今日沈阳城上的火炮可是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倘若他的大金若是拥有了此等利器,再配上大金的铁骑,岂不是天下无敌。 是的,皇太极早已将后金当做他的囊中之物了。 第84章 周王来信 辽东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北京城中。 有人对这个消息不屑一顾,有人颇为赞赏,口称熊廷弼名不虚传。 不过不管怎的,进了腊月之后,这北京城终归是安静了些。 小冰河时期的威力已经逐渐体现出来了,刚进腊月,天气便冷的吓人,这两天每天都有锦衣卫来报,有流民乞丐冻死在了某处.. 北京城中一些家境殷实,富有善心的人家已经开始在城外施粥了。城外的农户们则是盼着来年开春,有一个好收成。 不过终归,今年的辽东没有像去年一样生了乱子,不然辽东乱起来,这个年节怕是谁也过不好了。 ... \\\"爷,户部尚书李汝华求见。\\\" 乾清宫暖阁内,王安来到了朱由校身边,躬着身子,小心的说道。 朱由校一愣,户部尚书?这人是谁?他没接触过啊。 王安瞧出了朱由校的迷茫,紧跟着在朱由校的耳边说道:\\\"爷,户部尚书李汝华在户部已经任职十余年了。为了我大明一直兢兢业业,他与朝堂上的那些大臣们,不一样..\\\" 听到王安的话后,朱由校颇为意外的看了王安一眼。王安生性谨慎,从来不在自己的耳边评判一位大臣。没想到居然今日给了此人如此高的评价。 王安察觉到了朱由校的注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爷,奴婢失言。\\\" 今日他的确是有些冲动了。 朱由校不以为意的摆摆手。 \\\"唤进来吧\\\" 他倒要看看王安口中,与其他大臣们不一样的户部尚书李汝华到底是何许人也,居然令得王安都给他说了一句好话。 过了没多久,乾清宫暖阁外边走来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对着朱由校行礼。 \\\"臣,李汝华,拜见皇上。\\\" \\\"快快给部堂赐座。\\\" 朱由校没有想到户部尚书李汝华居然是一位步履蹒跚的老人。 同时又连忙让王安送上暖和的茶水。 \\\"臣,谢过皇上。\\\"李汝华连忙站起来谢恩。 说起来,这也是他第一次与朱由校单独作对。 等到李汝华喝了一口热茶,朱由校这才问道:\\\"部堂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李汝华听到朱由校的问询,老脸上升起一抹无奈。从怀中掏出了一本账本。 \\\"皇爷,年关将近。臣斗胆来问,边镇将士们的军饷...\\\" 听到事关边镇将士,朱由校不敢大意。 \\\"部堂,朕曾记得,先皇曾发内帑白银一百万两...\\\" 瞧出了朱由校的疑惑,李汝华将手中的账本递给了朱由校,账本上详细的记录了大明这一切的国库支出。 看得出来,这位老人是下了功夫的。 \\\"皇爷有所不知。先皇发内帑一百万两,不过是补了去年的所缺。今年眼看着年关将至,又到了要发饷的时候了..\\\" \\\"事实上,九边重镇年年缺饷,臣实在是怕闹出些乱子来。\\\" 听到李汝华的话后,朱由校脸上一顿。他没有想到如今大明边关将士们的处境如此艰难。 \\\"国库没有存银吗?\\\" 朱由校将目光投向了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李汝华面露一丝苦笑,无奈的摇了摇头。 \\\"臣实在无以为继,这才来找皇爷。\\\" \\\"部堂需要多少?\\\" 朱由校这些时日查抄山西八大晋商,又抄没了成国公府等几家勋贵,以及他们名下的财产。此时内帑倒是颇为丰盈。 \\\"臣请内帑,一百万两。\\\"李汝华的老脸一红,似乎是也觉得自己的举动颇为过分。 但是出乎李汝华意外的是,朱由校毫不犹豫的点头。 \\\"准了。\\\"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军队的重要性,他之所以有底气查抄八大晋商,以及对勋贵下手,靠的就是军队。 想要自己位置坐得稳,首先要保证军队稳。 听到朱由校同意自己的请求,李汝华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气,朱由校为他解决了一个大的难题。 \\\"部堂。朕只有一个要求,这饷银要切实落到军士手中。\\\" 朱由校对着李汝华说道,神机营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听到朱由校的要求后,李汝华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容。原来自家的这位皇爷也知道弊端所在。 \\\"臣,自当尽力。\\\" 李汝华颤颤悠悠的对着朱由校行礼,如今有了朱由校的支持,他还有许多事要吩咐下去。他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这笔饷银尽可能多的发到将士们手中。 \\\"王安,替朕送部堂。\\\" 朱由校朝着王安吩咐道,对于这些将一生奉献给大明的老臣们,他总是发自内心的尊重。 王安领了命后,在李汝华受宠若惊的眼神中,搀扶着李汝华朝着宫外走去。 而朱由校则是看他们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如今这内帑看似充盈,可若是战事一起,那可就不算什么了。 他该到哪里去搞些进项呢.. 不过很快便有人打断了朱由校的沉思。 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不知何时来到了朱由校的身边。 \\\"爷,锦衣卫秘奏。周王世子来信。\\\" 随后在朱由校疑惑的眼神中,双手向朱由校递上了一封密信。 朱由校带着一丝好奇,快速的拆开了手中的密信。 朱由校快速的扫过信中的内容,思虑了没一会,便将手中的密信扔进了乾清宫内的火盆之中。 \\\"召周王世子进京为朕贺寿。切记,轻车简从。\\\" ... ... 河南开封,洛阳府。 \\\"世子,这样行事真的可以吗?\\\" 朱恭枵的老内侍一脸忧心的冲着朱恭枵说道。 朱恭枵不以为意的摆摆手。 \\\"本世子真的好想出城去看看啊。真的好想啊。\\\" 明制,藩王无诏不得擅离封地。 他自从生下来后,便被困在了这座开封城中,从未见识过外面的世界。 \\\"可是世子爷,福王爷那毕竟是皇上的叔叔啊。而且以前便曾被皇爷召见过,所以他才敢上书皇上,请求为皇爷进京贺寿。您这样,属实有点草率了。\\\" 老内侍担心的对着朱恭枵说道。 他说的是朱恭枵突然召见了开封的锦衣卫,表达了他想进京为皇上贺寿的想法。 周王世子朱恭枵笑了笑,没有多言。 这次刚好听说了福王请求进京面圣。索性也一并上书试试,万一皇爷当真同意了他的请求,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走出这开封府了。 他在开封,待了太久了。 第85章 福王的直觉 \\\"皇上,许久不见,您竟是有些瘦了。\\\" 乾清宫内,身材有些肿大的福王朱常洵陪着笑,对着上首的朱由校说道。 朱由校无奈的摇了摇头。 \\\"王叔,朕瞧着你怎么又胖了些。\\\" 福王朱常洵有些憨的挠了一下头,\\\"皇上,臣就这体质,从小就胖。\\\" \\\"行了王叔,既然来了就在京中多住些日子。等过了年,便将郑贵妃接出宫去罢。\\\" 朱由校看着朱常洵一脸猴急的样子,不忍心再逗他,直接将他最关心的事情说了出来。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朱常洵一撩蟒袍,\\\"臣多谢皇上。\\\" 朱常洵跪下容易,可起来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在身旁两个小太监使出吃奶的力气后,方才将这位肥胖的福王爷给搀了起来。 \\\"王叔,你与开封的周王可有交集?\\\"朱由校看似无意的挑起了一个话题。 朱常洵听后一愣,怎么突然提起了周王。 \\\"皇上,臣自就封之后,便一直待在洛阳。与开封的周王倒是没有多少来往。\\\"朱常洵小心翼翼的说道,不明白朱由校的用意何在。 朱由校点了点头,随后又突然换了个话题。 \\\"王叔久在洛阳,如今洛阳百姓如何。\\\" 朱常洵明显被朱由校的跳跃思维给弄糊涂了。 \\\"皇上,洛阳百姓自是安居乐业的。\\\" \\\"可是朕听说,洛阳有许多百姓们,已经吃不起饭了。\\\" 朱由校站了起来,冲着朱常洵一笑,似乎调侃一般。 顿时,朱常洵的冷汗就下来了。 每次他与自己的这位皇侄单独奏对时,都会有非常大的压力。 \\\"皇上,臣..\\\" 朱常洵磕磕巴巴的说不出来话,朱由校此言诛心。 这年头,哪没有活不下去的人啊。怎么皇上就一直偏偏找他的麻烦呢。 朱常洵有些想哭。 \\\"王叔不必惊慌,朕只是心疼我大明的百姓。\\\"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朱常洵的圆脸一颤,大概明白了朱由校的意思。 \\\"皇上放心,臣即刻传令回福王府,令王府搭棚施粥。\\\" 朱常洵毫不犹豫的说道。 皇帝都亲口对自己点出来了,没必要跟皇帝装糊涂。施粥而已,能花几个钱。 朱由校点了点头,\\\"皇叔去忙吧,朕还有些事,就不留你了。\\\" 听到此话后,朱常洵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告退。 等到朱常洵离开乾清宫后,朱由校盯着他的背影思虑了一会,谁也不知道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大伴,收拾一下,即刻出宫。\\\"朱由校冲着一旁的王安吩咐了一句 。 王安对于这些人早已是轻车熟路了。 一边吩咐人为朱由校拿来衣服,一边让人去找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 等到朱由校换好了衣裳,骆思恭也已经在暖阁外候着了。 此时已经进了腊月,天气转凉。朱由校突然从温暖的乾清宫出来,站在白玉阶上被冷风猛地一吹,也是浑身一哆嗦。 王安见状连忙心疼的说道:\\\"爷,这大冷天的,您别出去了。有什么事,奴婢去给您办了。\\\" 朱由校一笑,没有多言。这个事,还真只能他亲自去做。 ... ... 北京郊外,京营大营。 \\\"诸位都去忙你们的吧,朕今日来是找徐卿家的。\\\" 朱由校笑呵呵的冲着京营众将们说道。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京营众人纷纷行礼散去,只有徐光启留了下来。 \\\"皇爷,天越来越冷了,您小心身体。\\\" 与王安一样,徐光启也是率先的对朱由校表示了关心。 朱由校无奈的摆了摆手,怎么所有人都觉得他身体差呢。 \\\"徐卿家,朕今日前来,是想问问你关于我大明粮食的问题。\\\" 朱由校率先一步,走了起来。 徐光启听后,连忙与朱由校错开了半个身位,跟在朱由校的身旁。 关于此事,他也早就想跟朱由校谈一谈了 徐光启此人对于农业之事,也是极为的擅长。历史上他就曾播种土豆,番薯,并试图加以推广,可惜没有得到当时朝廷的重视。 \\\"皇爷,我大明如今看似平安无事,实则危机重重啊。\\\" 徐光启一开口,就将跟在后面的王安吓了一跳,没有想到这位看似寻常的徐大人,一开口就是如此惊人。 朱由校听了徐光启的话后,脸上没有一丝不快,反而是流露出了欣赏之色。不愧是徐光启,见识就是不同于常人。 \\\"陛下,如今我大明百姓负担极重,耕田极少。若是好的年景,倒也可勉强度日。但是从万历年间,我大明就开始灾害不断,粮食减产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若长此以往,大明必有一难。\\\"徐光启面露忧虑之色,丝毫没有掩饰太平的意思。 朱由校轻轻颔首,徐光启说的还是轻的。等到了崇祯后期,形势会更加恶化。 \\\"可有解决的办法?\\\"朱由校带着希望的眼神看向徐光启,希望他能给出一个解决的方案。 哪知道,徐光启也是面露难色,缓缓摇了摇头。 见状,朱由校也是一愣,难道连徐光启都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难题吗。 不过徐光启还是紧跟着说道:\\\"皇爷,百姓们耕田减少,那是朝廷上的事,臣也没有彻底解决的办法。不过臣倒是有个不成器的法子。\\\" \\\"说来听听\\\"朱由校连忙催促道。 \\\"皇上,臣从福建见过一种当地人种植的食物,被当地人称之为甘薯。俗名为红山药,臣仔细查证过,甘薯的产量巨大,且种植简单,容易保存。\\\" \\\"不仅如此,臣在这京中,还见过一名为土豆之物。据臣了解,此物也是产量巨大,容易保存。\\\" 当徐光启说出这两种农作物的名字后,就发现朱由校正面色古怪的看着自己。 他连忙问道:\\\"皇上,可是臣哪里失言了吗?\\\" 听到徐光启的话后,朱由校才从恍惚中醒过神来,没想到徐光启给出了这么一个法子。 既然解决不了土地的问题,那就让有限的土地,种出更多的粮食。 朱由校连忙说道:\\\"没有没有,徐卿此言是个好办法,给朕提了个醒。\\\" 只是没想到徐光启反而面露苦色:\\\"皇上有所不知,据臣了解,土豆,甘薯这两种农作物虽然早已传入我大明,但是因为种种原因至今仍未大面积种植。\\\" 瞧着朱由校疑惑的眼神,徐光启又连忙说道:\\\"皇爷,这甘薯和土豆虽然产量巨大,但是口感却远不如大米和面粉,所以百姓们不愿意耕种,因此一直没有大面积推广开来,只在少地方有人种植。\\\" 听到此话后,朱由校暗自点头,这是时代造成的必然性。 不过朱由校也没有太过于担心什么,眼珠子转了一转。百姓们自己的土地,他们自然愿意去种一些价值更高的产物。 但是这天下更多的土地,被掌握在地主阶级的手里。这其中,最大的地主,除了他朱由校,便是宗室们了。 他们可有的是土地,比如福王... 此刻正在翊坤宫中的福王,突然觉得浑身一凉,有一种被人盯上的感觉。 \\\"皇爷不会又打我什么主意了吧..\\\"朱常洵下意识的在心里想着。 这该死的熟悉感.. 第86章 兵马未到,粮草先行 谈完了粮草的事,朱由校又将话题转回了火炮身上。 \\\"徐卿,火炮一事,可有进展了。\\\" 这件事,是朱由校此时最关心的一件事。 火炮将直接影响到辽东战局的走向,虽然这一世他没有罢免了熊廷弼,反而擢升熊廷弼为辽东巡抚,但是说实话,对于熊廷弼能否守住沈阳城,他心里也没底。 他能做的,就是给予熊廷弼最大的信任,并且尽可能的给予熊廷弼支援。 何况熊廷弼前些日子传来的战报上,明确指出了那两门红夷大炮的功劳。肯定了红夷大炮的威力。 徐光启听到朱由校的话后,也是连忙说道:\\\"皇爷,臣让人从澳门采购的几门火炮已经运抵了京师,臣也在跟火炮局上下尽快的仿制中。\\\" 听到徐光启的话后,朱由校默默点了点头。不是他着急,实在是辽东战局一触即发。 原本的历史上,后金是在三月份突袭了沈阳城。但是谁知道在这个时空中,后金会不会提前发动进攻。 他需要早做准备啊。 \\\"陛下不必多虑,臣已经请了传教士汤若望相助,想来用不了几日,火炮局便会传来好消息了。\\\" 听得徐光启如此说,朱由校也只能点头同意。对于火炮一事,他一窍不通,只能选择相信这些位历史名臣。 \\\"既如此,朕就再等些日子,务必保证好火炮质量。\\\"朱由校再三的嘱咐。 朱由校随后又带着徐光启来到了位于京城东南的盔甲厂。 这里是专门负责为大明将士打造盔甲的地方。 这里地处河边,围墙环绕,规模倒是不小。只是很可惜,这么大的盔甲厂,只有零星的几十名工匠在辛苦的劳作着。 百年的弊病下来,盔甲厂也早已被历史遗忘。若不是徐光启这些日子大力从民间招募匠人,这盔甲厂怕是连十个人都凑不到。 朱由校站在外面看了一会,意兴阑珊,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带着徐光启转身离开了这里。 大明的复兴,任重而道远啊。 \\\"陛下,臣已遣人到各个省份去招募匠人,想来明年这里便能热闹起来了。\\\"徐光启看着有些失落的朱由校,小心翼翼的说道。 朱由校也明白徐光启已经是尽力了,盔甲厂人烟稀落怎么也怪不到徐光启头上。 \\\"朕无碍。徐卿自去忙吧,早日将那火炮造出来。\\\"朱由校挤出了一丝笑容,对着徐光启说道。 徐光启听到此话后,也不多言,躬身行礼退去。他知道早日将火炮造好,才是对朱由校最大的回报。 \\\"爷,咱们回宫歇着吧。\\\"见徐光启转身离去,一直跟在二人身后,默不作声的王安走近了一步,对着朱由校说道。 朱由校点点头,他出宫也是心血来潮,想找徐光启聊一聊,如今目的达成了,自然是该回宫了。 \\\"帝师在山西如何了?\\\" 朱由校突然朝着一旁的王安问道。 \\\"爷,距离孙大人上一次传书已经有些时日了,这段时间没有新的奏章传来。\\\" 王安思索了一会,对着朱由校说道。 \\\"传旨给帝师,令其处理完晋商事务后,将截获的粮草物资,尽数押往辽东。\\\" \\\"令大同总兵派人护送。\\\" 朱由校思索了一会,决定还是给熊廷弼送去一点物资吧。能多一点是一点。 王安则是对朱由校的举动感到诧异,他十分不解朱由校为何如此重视辽东。 朱由校上台颁发的第一道旨意,便是擢升熊廷弼为辽东巡抚。并在几个月间,不断的部署兵力。 看着王安满是疑惑的眼神,朱由校摇摇头没有回答。 此时此刻的大明朝堂,恐怕没有一人会想到,在原本的历史上,仅仅过了二十多年,这从不被他们放在眼里的女真人,便夺了天下。 \\\"拟旨去吧,若是内阁问起,让他们来找我。\\\"朱由校语气平淡的吩咐道。 王安听后,点头称是。 随后挥挥手,便驶来了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停在了朱由校的面前。 依旧是那个熟悉的车夫,朱由校冲着那车夫一笑,大步跨上了马车。 只是让他颇为惊喜的是,夏雨和秋香居然一左一后,坐在了马车之中。见他进来,脸上都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躬身行礼。 \\\"你们二人为何在此?\\\"美人总是能带给人好心情。 见到两名美婢之后,朱由校那稍显压抑的心情也舒缓了许多。 夏雨还是稍微矜持些,只是甜甜一笑,没有多言。 还是更为活泼些的秋香,抓住了朱由校的手臂。 \\\"皇爷,您怎么出宫也不带着我啊。\\\" 朱由校听后也是无奈的一笑,这妮子居然反问起他来了。 \\\"爷,您坐好了,咱们走了。\\\"王安的声音从车头传来。 听到王安的声音后,夏雨悄悄的指了一下外面的王安,吐了吐舌头。 见状朱由校明白了她们二人出现在此的原因,微微一笑,默不作声。 夏雨和秋香二人见朱由校似乎心情不佳,也不敢像往常一样与朱由校嬉戏,只是安静的靠在朱由校的身上,任凭朱由校的手从她们的身上游离。 \\\"这该死的36d...\\\" 不知道过了多久,朱由校突然从嘴中吐出了一句夏雨和秋香二人都听不懂的话。 不过夏雨渐渐的猜到了自家的这位皇爷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因为每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朱由校的手都在她的身上作祟,弄得她耳朵通红。 \\\"爷,咱们到了。\\\"王安的声音不合时宜的突然传来。 朱由校一愣,收回了还在作祟的手,咳嗽了一声,率先下了马车。 或许是错觉,王安总觉得一同下来的夏雨和秋香二女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带有一丝幽怨,这让王安有些不解。 回到乾清宫后,朱由校喝了一口热茶暖了暖身子,示意王安前去内阁宣旨。 内阁的几位阁臣在听说了朱由校的旨意后,虽然有些许不解。但也没有出言阻止。毕竟孙承宗也算是他们东林党的人。 解决了粮草的问题后,朱由校想了想,好像也没有什么可以帮到熊廷弼的了。自己已经帮他解决了所有问题,剩下的就只能交给他了,希望他不会令自己失望吧。 京营中的兵丁才刚刚训练几个月,这个时候拉去辽东,无疑是送死。在这支军队训练完毕之前,朱由校不打算将其派出京城。 京营才是朱由校能够在京中肆意妄为的底气。 第87章 齐人之福 \\\"皇爷,您都看了一天的奏折,该歇歇了。\\\" 夏雨的声音从朱由校的耳边响起。 朱由校抬头看了一眼夏雨,发现这妮子小脸一紧,双手紧紧的抓着自己的宫裙,显然刚才那一句话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勇气。 朱由校抬头看了看乾清宫外的天色,早已经擦黑了。 自己居然不知不觉看奏折看到了现在。 \\\"行,歇着吧。你们饿不饿?\\\"朱由校随意的冲着二女说道。 夏雨展颜一笑,轻轻摇头。秋香则是皱着眉头,不情不愿的摇了摇头。只是还不待朱由校说话,她的小肚子便咕咕叫了一声。 \\\"来人,传膳,吃火锅。\\\"朱由校大笑一声,冲着外面吩咐。他正好也有些饿了。 身为皇帝最大的好处,便是有一群人随时准备着为他服务。 朱由校的命令传出去没多久,便有一群小太监捧着铜锅和食材走进了暖阁之中。 王安一脸笑意的指挥着众人将食材按顺序摆放好。 只是朱由校打眼一看,有许多食材他虽然不甚了解,但是只从形状上,便也大致猜出了是某种补物。 \\\"咳咳,大伴..这些?\\\"朱由校脸上升起一抹尴尬的笑容,这还有夏雨和秋香在呢。 王安脸上的笑容不减,\\\"爷,按照祖例,这都是您每日该进的。打太祖爷开始便是这样。\\\" 朱由校看着那些补物,狠狠的咽了一口唾沫。难怪太祖朱元璋这么能生儿子,这尼玛... 就这桌上的这些东西,放在后世,枪毙不敢说,一个无期是绝对没跑了。 \\\"问题是我要吃火锅啊。\\\"朱由校脸上无奈的说道。 王安听到此处,笑容更胜。 \\\"爷,不耽误,不耽误。\\\"随后又跟献宝似的,拍了拍手掌。 又从乾清宫外走进来两个小太监,双手一起抬着一个铜锅。 锅里是一种朱由校判断不出来种类的肉。 \\\"爷,您尝尝。这可是咱们宫里传了两百多年的膳食。\\\" 看着那判断不出来种类的肉,朱由校有些艰难的咽了一下唾沫,第一次用有些怀疑的眼神看向王安。 这东西,吃了真的没事?? 看出了朱由校的紧张,王安笑了一声,为朱由校介绍起来。 这道膳食被称之为\\\"一了百当\\\",是历史上明朝皇帝们酷爱的一道膳食。 它是由猪、牛、羊各一斤剁烂成馅;虾米半斤捣成碎末,再加上若干调料以及其他的辅料,搅拌而成。 羊肉和虾米的作用,懂的都懂。 \\\"行了,你们两个也别看了。跟朕一块吃吧。\\\"朱由校没好气的冲着夏雨和秋香说道。 二人也没有多推辞,一左一右,坐在了朱由校的身边。 她们二人如今在宫里不知道羡煞了多少宫女,明眼人都能看出朱由校对她们二人的喜爱。飞上枝头,就是一个时间的问题。 \\\"大伴,你真的不吃吗?\\\"朱由校率先夹了一筷子那名为\\\"一了百当\\\",将其放入了锅中。 听到朱由校的问询,王安脸上笑容更甚,脸上的褶子都快挤到一块了。 \\\"爷,奴婢吃过了。\\\" 听到王安如此说,朱由校也只能无奈的摇摇头。 \\\"魏忠贤..最近老实吗。\\\"朱由校扭头,吃掉了夏雨为他夹过来的肉,有些含糊不清的问道。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王安思考了一会。 \\\"他倒是颇为老实,内臣最近让他盯着东厂那边的事了。\\\" 朱由校听了后便是有些颇为恨铁不成钢的摇了摇头,王安这个老好人,就这么轻易的把东厂的权利交出去了? 许是看到了朱由校眼中的无奈,王安颇为自得的一笑。 \\\"皇爷放心,老奴有分寸的。\\\" 见王安如此说,朱由校也没有多说什么,反正有自己在,也没人能奈何得了王安,魏忠贤也翻不起天。 之所以突然提起魏忠贤,是因为朱由校琢磨着等过完年,就把魏忠贤派去南方。南方的税收才是个大问题。 夏雨和秋香不知道是无意还是有意,总是将一些补物夹进朱由校的碗中。次数多了,朱由校也发现了她们的小把戏,带着戏谑的眼神瞧着她们,也不说话。 二女察觉到了朱由校的注视,脸上一红,不过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爷,您饿了,该多吃点。\\\" 朱由校看着自己碗里的这点东西,咽了一口唾沫。 最后这场气氛诡异的晚宴,在朱由校的饱嗝声中圆满结束。 \\\"吃不动了,朕实在是吃不动了。\\\"朱由校摊在软塌之上,嘴里不住的唠叨着。 \\\"爷,那您早点歇着,老奴明日再来伺候。\\\" 王安瞧着被撑到不想动的朱由校,笑了一下,躬身说道。 从语气上听,这位司礼监大裆似乎对自己今日的杰作颇为满意。 朱由校听到王安的话后,无力的挥了挥手。 火锅实在太容易使人满足了。 王安笑了一下,不发出一点声音的躬身退下。 此时暖阁内,除了朱由校以及夏雨秋香二女外,便只剩下一些躲在远处,充当工具人的随侍太监了。 \\\"爷,奴婢去给您打点水,您累了一天了,早些歇着吧。\\\" 夏雨和秋香将朱由校扶到了龙榻之后,年纪更长些的夏雨对着朱由校说道。 朱由校点点头,刚刚吃完火锅的他,浑身有些燥热,是要洗漱一下。 一旁的秋香则是躬身为朱由校整理着龙榻。 等到朱由校洗漱完毕之后,二女正要告退的时候,突然听到了让她们浑身颤抖的一个声音。 \\\"今晚你们侍寝。\\\" 简单的一句话,却充满着霸道。 \\\"是。\\\"二女均是小脸羞红,近乎于叮咛的说道。 从她们成为朱由校贴身侍女的那天起,她们便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当这天真的来临了,言辞已经无法形容她们的心情。 有忐忑,有害怕,有紧张,有恐惧,亦或者有期待。 \\\"还愣着干什么。\\\"朱由校催促的声音,从龙榻上传来。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二女对视了一眼,带着一丝娇羞,冲着朱由校而去。 身上的衣裳不知是主动还是被动,一件件的褪去... 暖阁内的烛火,在不知不觉间熄灭了。 只有窗外皎洁的月光透过窗子,打进暖阁之中,为欢愉的人们带来一丝亮光。 第88章 周王世子朱恭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唐朝大诗人白居易的这句诗句,怕是此时对朱由校心情最好的写照。 看着躺在自己怀中的佳人,朱由校的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扬。 若不是念在二人初经人事,朱由校怕是能奋战到天亮。昨晚的晚膳实在是有些太过于生猛了。 朱由校打量了一下还在熟睡的夏雨,将手伸进了被褥之中,朝着自己的目的地而去。夏雨一对高耸的秀峰,实在是让他有些爱不释手。 或许是感受到朱由校的作怪,夏雨叮咛一声,便睁开了双眼。 一眼便瞧见了正冲着她笑的朱由校。 \\\"呀,皇爷。\\\"夏雨一惊,作势就要起身。 但是才刚坐起来一半,便觉得身下一疼,不由自主的又躺了下来,与其同时,昨晚的记忆碎片也快速的涌入脑海。 夏雨的小脸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 朱由校看着她一笑。\\\"行了,你再睡会吧。\\\" 随后朱由校作势就要起身穿衣。 夏雨看着要起身的朱由校,强忍着痛,跪在床榻之上。 \\\"爷,让奴婢来。\\\" 只是朱由校的衣裳早已在昨晚的混战之中,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就连她也是不着寸缕。 \\\"来人。\\\" 朱由校坐在了床头,朝着外面喊道。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夏雨惊呼一声,连忙把自己藏进了被褥之中。 暖阁外面的随侍宫女们听到了朱由校的声音后,也是轻轻地推开了门,双手各自捧着各自的东西,低着头走进了暖阁之中。 \\\"你们放下吧,我来伺候皇爷。\\\"夏雨突然从被褥之中伸出来了自己的小脑袋,朝着那些宫女们说道。 她可不允许有人跟自己抢伺候朱由校的活,谁也不行。 \\\"嗯?秋香那丫头倒是可以分润她一点。\\\"夏雨颇为恶趣味的想到。 听到夏雨的声音,所有随侍宫女们都将目光投向了朱由校。 朱由校轻轻一笑,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等到所有宫女们退下后,夏雨这才红着脸,从床褥之中钻出。皱着眉头,快速的穿好了宫女们新拿来的衣服。 不过当她对上了朱由校戏谑的眼神后,居然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 \\\"皇爷,好看吗?\\\" 朱由校一愣,这丫头转变这么快吗?之前可没这么大胆啊。 不过他也没有逗她,在夏雨期待的眼神中点了点头。 \\\"自是好看的。\\\" 听到朱由校的夸奖后,夏雨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笑容。 \\\"奴婢伺候皇爷穿衣。\\\" 终于二人一边穿衣,一边打闹的举动惊醒了睡在最里面的秋香。 \\\"皇爷..\\\"性格颇为跳脱的秋香作势就要起身。 \\\"行了,朕让人进来伺候你们。\\\"朱由校伸手摸了摸秋香的小脸,大步朝着暖阁外走去。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她们不约而同的从心底浮现出了一抹荒诞。 我们也有被人伺候的一天吗?那不是宫里的娘娘才有的待遇吗。 直到暖阁外再度走进来十数名随侍宫女们,并飘飘朝她们二人下摆后,她们才意识到身份的转变。 \\\"爷,您醒了,昨晚睡得可好?\\\"暖阁外,王安早早的就候在外面了。 见朱由校荣光满面的从暖阁里走出,连忙问候。 \\\"你这奴才,昨晚怕是故意的吧?\\\"朱由校看了一眼王安,颇有些意有所指的说道。 昨晚的那些补物实在来的太巧了些。 听得此话后,王安顿时止住了脸上的笑容。 \\\"皇爷息怒,奴婢知罪。\\\" 见状,朱由校无奈地摇了摇头。 \\\"起来吧大伴,以后不要再有这种事了,朕不太喜欢。\\\"朱由校也没有真的生气,只是敲打一下王安。虽然这个人是真的关心自己。 见朱由校没有真的生气,王安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的陪着笑:\\\"爷,您都好些日子没人伺候了。奴婢是瞧着夏雨和秋香两位姑娘早晚是您的人,这才动起了小心思。您别气了。\\\" 朱由校听后无奈的摇摇头,果然和他猜得差不多。 \\\"行了传膳吧。\\\"折腾了一夜,他也饿了。 \\\"哎,哎,皇爷您稍待。\\\" 王安脸上重新浮现了笑容,冲着外面吩咐了一声。 这个时候,夏雨和秋香也梳洗完毕,从暖阁内走了出来。 \\\"二位姑娘,早啊。\\\" 王安的脸上笑容更胜,居然对着二女行了一礼。在他心中,只要成了朱由校的女人,那便是他的主子了。 夏雨和秋香见状,连忙躲开,不敢受王安的礼,但一想到自己的身份,又不知道该如何,于是愣在了原地。 \\\"行了,受着吧。无碍。\\\"朱由校一句话,便解了二人的尴尬。同时也无异于给二女吃了一颗定心丸。 等到吃完早膳后,朱由校擦拭了一下嘴角,对着身旁的二女说道:\\\"你们二人先跟着朕吧。等朕大婚时,一同给你们位份。\\\" 听到朱由校亲口说出要给她们二女一个位份,二人眼含热泪,面露激动。 \\\"奴婢叩谢皇上。\\\" 朱由校撇撇嘴,没有去纠正她们二人的称呼问题。 心里盘算着,没了秋香和夏雨,到哪再去找这么称心的贴身宫女呢?这也是他一直迟迟没有对夏雨和秋香二女下手的原因。 不过就在朱由校暗自思索的时候,暖阁外传来了一道声音。 \\\"皇爷,锦衣卫指挥使骆大人求见。\\\" \\\"宣。\\\" 时间不长,身着斗牛赐服的骆思恭大步走了进来,冲着朱由校行礼。 \\\"臣,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见过皇爷。\\\" \\\"行了,起来吧,今天这么早?什么事啊。\\\" 群臣二人经过几个月的相处早已熟络,尤其是经过了山西晋商一事,骆思恭赢得了他的信任,所以说起话来也随意许多。 骆思恭听到朱由校的问询,连忙答道:\\\"爷,周王世子朱恭枵的车驾今日就能进京,臣特来请示。\\\" 朱由校没想到这位未来的亲王来的如此之快,居然只比福王慢了一天。 \\\"你亲自去城门外迎一迎吧,将周王世子安置在十王府空余的府邸中,安置完毕后,就让世子进宫。\\\" 朱由校思考了一会,定下了迎接周王世子的规格。 按例来说,亲王进京应该要隆重操办,不过朱恭枵此时还没有袭爵王位,朱由校没那个心思,也没那个必要。若不是接下来可能会用得到周王,他连骆思恭都不打算派过去。 \\\"算了,你去请英国公,代朕一块去迎迎。\\\" 朱由校想了一会,在骆思恭错愕的眼神中,将英国公张伟贤也点了出来。 至于他为何如此重视周王世子,原因也很简单。 这些宗藩,有钱啊。 第89章 朱恭枵的愿望 \\\"臣,朱恭枵见过皇上。\\\" 乾清宫内,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正跪在地上,向着坐在上首的朱由校行礼。 \\\"世子一路辛苦,起来吧。赐座。\\\" 朱由校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周王朱恭枵,随后唤起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喜还是怒。 朱恭枵听后,领旨谢恩。 动作规规矩矩,即便是最严苛的礼部官员在这,也挑不出周王世子的毛病。 待到周王世子朱恭枵坐在了小太监搬来的椅子上后,乾清宫暖阁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中。 实在是朱由校不知道说些什么。 虽然名义上大家都是亲戚,但是实则关系已经远到不能再远了,虽然理论上周王这一脉与朱由校这一脉关系会更近一些。 洪武十四年,明太祖朱元璋封他的第五子朱橚为周王,令其就藩开封。从此,周王府便在开封繁衍传承,距今已经有两百多年了。 之所以说,周王与朱由校这一脉更近一些是因为,初代周王朱橚是明成祖朱棣的同母弟。 朱由校没有说话,朱恭枵也不敢轻举妄动,眼前这个还没到弱冠之龄的天子,刚一上台就展现出了与他年龄严重不符的成熟。 清除宫闱,重视辽东,重整京营,扫除勋贵,这几件事无论单独拿出哪一件事,都值得让人谨慎对待。 \\\"世子此次进京,所为何事?\\\" 暖阁内气氛实在是太过尴尬,朱由校只能挑起一个话头,没话找话。 听到朱由校开口,那周王朱恭枵侧过了身子,半边屁股坐在椅子上对着朱由校答话。 \\\"皇上自继位以来,便广施善政。臣在开封,实无缘得见。恰逢听闻皇上万寿节将近,特此斗胆上书,进京为皇爷贺寿,瞻仰圣颜。\\\" 朱恭枵的话说的相当漂亮,滴水不漏。 只是朱由校听了后,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闹不清这人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明朝的藩王们大多都是一些奇葩,在明末生死存亡的时候,这些与国同休的藩王们或许是受限于朝廷禁令,或许是不自知,在天下已经大乱的时候,这些宗室亲王们好像根本不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依旧沉浸在自己封地里,醉生梦死。 最终积累百年的财富,全都便宜了农民军。 只有个别亲王,相对而言,算是有一些作为的。比如眼前的朱恭枵。 在李自成攻陷洛阳,处死福王后。这位周王好像是明白了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拿出库金五十万两,犒赏将士,并提高赏格,成功的打退了李自成的进攻,并为此得到了崇祯皇帝的嘉奖。 但是当时天下局势已经崩坏,朝廷已经无力支援。虽然周王府靠着城墙挡住了李自成的两次进攻,但是在第二年九月,李自成还是利用洪水,攻陷了开封城。 周王朱恭枵经历此劫,年过六旬的他已经心力交瘁,不久便病逝于彰德府。 \\\"世子有话直言便可,朕不喜欢弯弯绕绕。\\\" 朱由校直接下了最后通牒。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朱恭枵的脸上闪出了一丝纠结。此时的他,还没有被生活磨平棱角,他的心中仍然渴望着自由,他不甘心在那开封城里终老。 \\\"皇爷,臣不愿终老于开封。\\\" 周王世子朱恭枵咬了咬牙,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一般,从嘴中吐出了一句话。 \\\"什么?你想改藩?\\\"听到此话后,朱由校面色一冷,声音中没有一丝感情。 他万万没想到朱恭枵居然向他提出了这个想法,这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改藩的心思。这到底是他的想法,还是周王的想法,须知此时他还只是周世子,他的父亲,周王朱肃溱还在世。 朱恭枵从朱由校的声音中,便明白朱由校误会了他的意思,连忙从椅子上起身,跪在了地上。 \\\"皇上误会了,臣不是想改藩,臣..臣是想为朝廷做些事情,而不是终日只能被困于那开封城中。\\\" 说完此话后,周世子将头整个埋在地上,乾清宫内没有一丝声音,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夏雨和秋香早已屏住了呼吸,大气也不敢喘一声。王安和骆思恭也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用震惊的眼神看着周世子,万万没想到从他的口中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有明一朝,中央对于各地藩王看管的极严,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且不可参合四民之业(即士农工商)。 就连自由都给你限制住了。 只是令众人想不到的是,朱由校不但没有想象中的雷霆大怒,反而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外的神色。 \\\"周世子,想做些什么?\\\" 提心吊胆的朱恭枵听到朱由校的话,不可置信的抬起了头,他从朱由校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可能。 \\\"皇上,无论何事,臣周王府都愿为皇爷分忧。\\\" 朱恭枵声音低沉,甚至带上了周王府。以此证明他的决心。 只是朱由校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不跟什么都没说一样吗,这位周世子或许有想为朝廷出力的心,只是很可惜,他没什么一技之长啊。 除了身份。 想到他的身份,朱由校眼珠转了一转。 \\\"世子的心意,朕明白了。\\\" \\\"过些日子,朕打算从自己的皇庄推行几种农作物。只是此物虽然产出多,价值却比不上寻常百姓们耕种所得。\\\" 朱由校将话说完,拿起了一旁的茶杯,装模作样的喝了一口茶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看向身下的周世子。 这个周世子是个聪明人,会明白他的意思。 \\\"臣即刻传书周王府,力谏父王推行皇上的农政。\\\" 果不其然,听了朱由校的话后,周世子没有经过思考,毫不犹豫的向着朱由校说道。 他明白,这就是朱由校给他的一个考验。 他周王府,世袭罔替两百余年,拥有的土地多到他自己都不清楚,金钱与他也没有什么大用处,他想要的只有自由。 朱由校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 \\\"朕年后也会令福王叔在洛阳推行此项农政,从而映射河南全境。若是世子弄得好了,朕到时便把整个河南交给你了。\\\" 朱由校轻轻松松许下了一个大饼。 跪在地上的周世子听到此话,浑身颤抖。虽然朱由校没有明说,但是一旦将此事交付于他,至少整个河南,他都可去得,他再也不用待在那熟悉到有些厌倦的王府了。 \\\"臣,谢皇爷恩典。\\\" 第90章 方从哲请辞 朱恭枵千恩万谢的跟着骆思恭离开了乾清宫,前往城外寻找徐光启。 朱由校相信徐光启会安排好一切的。 等到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已经瞧不清的时候,朱由校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他万万没想到周世子朱恭枵给了他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或许是他低估了藩王们对自由的渴望?朱由校不由自主的想到。 他本来想着,借着送郑贵妃出宫的由头,来要求福王在洛阳种植土豆,红薯等物。可是没想到福王这边还没有搞定,倒是先搞定了开封的周王府。 需知福王朱常洵虽然号称富甲天下,但是毕竟底蕴较浅,就藩距今也不过六年时间,他的一身富贵全都来自于神宗皇帝的赏赐。 但是周王府不一样,周王府自初代周王就藩开封以来,可是足足积累了两百多年,恐怕就连周王世子朱恭枵自己都不清楚他周王府有多少财产。 周王世子朱恭枵来得快,去的也快。 他没有领略京城的繁华与风土人情,带着从徐光启那里领到的人和物,便匆匆离开了京城。只是拜托了骆思恭代他向朱由校辞行。 朱由校看着回来复命的骆思恭,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容。他是真的没有想到周世子居然如此急切。 \\\"要是宗室人人都如周世子这般就好了。\\\"朱由校冲着骆思恭和王安不由自主的感慨道。 二人听后不敢接话,只能在一旁陪笑。 \\\"行了,忙你们的去吧。\\\" 朱由校对着二人吩咐了一句,自顾自的坐在了案牍之后,准备开始看奏折。 随后拿过了内阁送过来的第一封奏折,只是扫了一眼,朱由校脸上的笑容便逐渐散去。 \\\"王安,去将首辅请来。\\\" 正要离去的王安听了朱由校的命令后,先是一惊,这是什么事,居然要请首辅来一同商议?带着这样的疑问,王安快速的离开乾清宫,朝着文渊阁而去,那里是内阁大学士们的办公地点。 朱由校将手里的奏折缓缓的放在了一旁,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 \\\"臣,方从哲见过皇上。\\\" 方从哲的声音,打断了沉思中的朱由校。 抬头一看,发现方从哲已经跪在自己的面前了。 \\\"首辅快起,给首辅赐座。\\\" 朱由校连忙唤起方从哲,并令人给方从哲搬来凳子。 \\\"首辅,您坐。\\\" 王安亲自搬来了椅子,对着方从哲说道。方从哲回报以微笑。 \\\"首辅,何事乞骸骨?\\\" 朱由校一句道破了他将方从哲请来的原因。 大明帝国的首席大学士,要辞官回乡了。 王安听了朱由校的话后,瞪大了双眼,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大事。 方从哲显然做好了朱由校召见他的准备,听到朱由校问询,不慌不忙的说道:\\\"皇爷,臣自出仕至今已有三十七年。时至今日,臣已年老体弱,不足以担任首辅的位置。还请皇爷恩典,容臣告老还乡。\\\" 坦白的说,朱由校对方从哲还是挺满意的,至少他上位的这几个月来,没有感受到过内阁给予他的压力,在辽东的事情上,也对他表示支持。 这其中或许有没有触碰到东林党人利益的关系,肯定也有方从哲的一些功劳。 他在此时突然提出乞骸骨,朱由校还真的有些不知所措。 下一任的内阁首辅还会一如既往的支持他吗? 其实在之前他便见到过几封弹劾方从哲的奏折,不过当时没有在意。 朱由校随后又与方从哲深谈了一会,多次挽留无果,这才明白方从哲是真的想要致仕了,而不是做个样子给朝臣看。 眼见得挽留无用,朱由校也只能无奈的问道:\\\"首辅走后,朕当以何人为相。\\\" 方从哲听到朱由校的话后,由衷的露出了一丝笑容。 \\\"皇爷天生聪慧,自由决断。臣不敢妄言,但东阁大学士刘一燝为人光明忠厚,善处大事,可为股肱耳目。\\\" 按照旧例,每当内阁首辅请辞的时候,皇帝都会向他问询下一位内阁首辅的人选,一般情况下皇帝都会加以采纳。 朱由校听了方从哲的话后,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首辅说的,朕记在心里了。\\\" 这就是便向的同意方从哲的请辞了。 方从哲起身,跪拜。 \\\"臣,叩谢皇恩。\\\" 朱由校连忙亲自从案牍后走出,将方从哲搀起,并亲自将方从哲送出了乾清宫。 古代大臣如果请辞,皇帝为了表示他的重视,以及对他臣的尊重,会驳回他前三次的请求。直到第四次,才会下旨同意大臣乞骸骨。 朱由校对方从哲也是这样。 接下来的几天里,方从哲接连上书请求乞骸骨,惊动整个朝堂。方从哲身为大明文官的首领,一举一动都牵扯着无数人。 果不其然,朱由校听到方从哲请求乞骸骨,皆是\\\"不准。\\\"只是态度一次比一次松动。 终于在方从哲第四次上书请求乞骸骨之后,朱由校才勉强答应了方从哲的请求,下旨加封方从哲为中极殿大学士,赏赐银币、蟒衣,派遣行人护送他回乡。 并擢升东阁大学士刘一燝为新的内阁首辅。 方从哲这位兢兢业业了七年的首辅,也终于可以卸下了身上的担子。 ... \\\"季晦,日后这重担便交到你的身上了。我也终于可以歇歇了。\\\" 北京城外,前首辅方从哲一脸笑意的对着前来送行的刘一燝说道。 刘一燝,字季晦。与方从哲同为明光宗朱常洛任命的顾命大臣。在原本的历史上,在移宫案中出力不少,力保朱由校登基。 此时的方从哲卸去了身上的重担,再也不用游离于各党派之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刘一燝听后,也从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 方从哲随后又与熟识的官员们各自攀谈了几句后,便在众人的目送中,踏上了回家的路。 直到踏上回家的路,方从哲才真正的意识到自己离开了曾经魂牵梦绕的朝堂。随后他回头,朝着北京城的方向一笑,从此纷纷扰扰与他无关了。交给那些人头疼去了。 世界那么大,他该去看看了。 第91章 天启元年 在满天飞舞的雪花中,大明帝国送走了多灾多难的一年。 在过去的一年中,大明接连逝去两位皇帝,国本动荡。但是好在大明迎来了一位似乎还不错的皇帝。 新的皇帝刚上台,便发内帑支援辽东。随后又是整顿宫闱,查抄勋贵,惩治晋商。 如今这位皇帝也正式迎来了属于他的年号,天启。 ... .正旦,即为大年初一。 天还没亮,睡眼惺忪的朱由校就被王安唤起,这是他继位以来的第一个正旦,容不得朱由校忽视。 简单的洗漱过后,他便来到了位于紫禁城内廷东侧的奉先殿,先是在前殿简单的祭祀了一下自己的祖先,随后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了皇极殿接受百官的朝贺。 这是自万历二十年后,皇帝第一次在初一举办大朝会,一些年老的大臣们纷纷眼含热泪,身体颤抖。 先是内阁首辅刘一璟代表百官,向朱由校进了贺词。 随后又经历了一系列繁冗的仪式,足足折腾了两个多小时,这次大朝会才算结束。 文武百官散去,开始了他们为期五天的休沐。 朱由校也终于可以回到自己的乾清宫,补一个回笼觉了。 日上三竿,朱由校才缓缓睁开了双眼。 \\\"爷,您醒了。\\\"一脸喜意的王安凑了上来,喜气洋洋。 朱由校打了个哈欠,伸了一个懒腰,这一个回笼觉睡得可真是舒服。 \\\"宫里都赏过了吗?\\\" \\\"爷,都安排好了,您就放心吧。\\\" 老成持重的王安自然早就将宫中的赏赐发了下去,每当过年或有重大节日的时候,皇帝都会对宫中所有人有所赏赐。 王安的为人,朱由校还是信得过的。听得王安保证,朱由校也没有多问。 \\\"行了,收拾一下,出去走走吧。\\\" 大过年的,自然是越热闹越好。最热闹的地方,当然是在宫外。 王安似乎早就料到了朱由校的这个想法,轻快的应了一声,便不慌不忙的下去准备了。这些事情,他早已经轻车熟路。 在夏雨和秋香二人的伺候下,朱由校很快的换好了出宫的衣服。 没让暖阁内的众人等太久,王安便去而复返。 \\\"爷,都安排好了。\\\" 朱由校点点头,便在王安的带领下,朝着宫门而去。身后自有二女跟随。 空中的雪花,不知不觉中便停了。只留下了薄薄的一层,将这紫禁城装扮的极为好看。 朱由校也是第一次瞧见下雪后的故宫,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白雪镶红墙,碎碎坠琼芳。白雪掩映下的红墙金瓦,银装素裹,分外妖娆。 \\\"好美。\\\" 朱由校下意识的喃喃道。 \\\"爷,紫禁城每年都是这样的..\\\"王安小声的在朱由校耳边说道,似乎是怕打扰了朱由校。 朱由校点了点头,微微一笑,继续朝着前面走去。没有人知道,他的灵魂来自于六百年后的后世。 东华门外,羽林左卫统领张世泽正好今日当值。 \\\"臣,见过皇上。\\\" 远远地瞧见朱由校,张世泽便躬身行礼。 朱由校面露和蔼的与他交谈了几句,便带着众人走出了东华门。门外,骆思恭早已带着人等候在外面了。 依旧是那辆熟悉的马车,依旧是那名熟悉的车夫。一躬身,朱由校便钻进了马车之中,随后夏雨和秋香也探着身子,钻了进来,一左一后的坐在朱由校身边。 \\\"长安街。\\\" 不等朱由校吩咐,王安便将目的地告知了众人。过年当然要去最热闹的地方了。 \\\"帝师到了哪里?\\\"朱由校闭着,朝着车外问道,他知道骆思恭能听得见。 \\\"爷,孙大人已经启程,动身前往辽东。由宣府参将满桂亲自护送。\\\" 朱由校一愣,孙承宗不是在大同吗?怎么由宣府参将护送了? \\\"帝师不是在大同吗?怎么去了宣府?\\\" 听到朱由校的疑问,骆思恭连忙解惑。 \\\"爷,根据锦衣卫的情报来看。晋商留下的财产,店铺,土地不仅仅是涉及到大同当地,在宣府也有大量财产。因此孙大人前段时间便坐镇宣府了。\\\" 听到骆思恭的回答后,朱由校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什么,他早就给了孙承宗全权负责晋商一事的权利。 不过满桂的名字听起来倒是颇为耳熟,好像也是隐隐听过。 朱由校闭上眼,思索着接下来朝廷的人员安排。 方从哲致仕,首辅的位置由阁臣刘一璟接任,内阁的位置便空了一个出来,这个位置他打算留给孙承宗。 内阁之中,一定要有一位自己的亲信大臣。 眼下自己与内阁尚且还保持着良好关系的一个很重大的原因,便是没有动那些文人们的蛋糕。 相反,他一上台便是拿勋贵以及宗室开刀。这两个势力,天然就站在文臣的对面。朝堂上诸位文臣,自然而然的认为他朱由校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 算了算,距离辽沈之战可能也就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了,只要熊廷弼给力一点,挡住了努尔哈赤的进攻。 到了那时,孙承宗携胜归来,再加上自己的支持,入阁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代王府最近表现如何?\\\" \\\"爷,自从代王交出了一万余顷的土地后,代王便终日避世,不再过问王府事务。\\\" 听到这里,朱由校嘴角上翘,这个老代王倒是有意思。 \\\"让人将土豆,番薯等物交由代王。告诉他,若是做的好了,朕便恢复了朱鼎渭的世子。\\\" 想要马儿跑,就得马儿饱。 \\\"是,臣这就去安排。\\\" 很快队伍中便有一个锦衣卫调转马头,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 皇帝的意志必须及时的传达下去,这是他们锦衣卫的使命。 ... 隔着老远,朱由校在马车里便听见了人群鼎沸的声音。 下了车,满眼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把长安街挤的满满当当,好不热闹。 沿街叫卖的小贩似乎也更多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城郊外的想趁着过年来城里多赚些银子。 \\\"走吧,去转转。\\\" 朱由校一手一个拉起了夏雨和秋香,大步朝着人群走去。 王安和骆思恭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连忙跟在朱由校身后。 人流量如此巨大,可千万别有什么事发生。 第92章 国子监的卢象升 \\\"皇爷,咱们去歇息片刻吧。\\\" 陪着朱由校走了大半个时辰的王安,瞅准了机会,在朱由校身边小声的说道。 经王安这么一说,朱由校还真感觉到一丝疲惫。 再转头瞧了瞧一旁的夏雨和秋香,两人依旧兴致盎然,脸上没有丝毫的疲态,不由得苦笑一声,女人爱逛街看来真的是天性。 朱由校轻咳一声,朝着二女说道:\\\"朕有些累了,咱们找个地方歇歇吧。\\\" 听到朱由校如此说,二女脸上一红,连声答应。 随后又走了几步,朱由校发现前面有一座比较大的茶楼,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走吧,就去那里。\\\"朱由校随手一指眼前的茶楼。 明代的茶楼大概是自嘉靖年间,开始在经济发达的江南地区复兴,此后茶楼迅速的从江南地区蔓延开来,并且辐射到各个地区。成为了晚明城市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呦,这位公子,您里边请。\\\" 茶楼门口的小厮瞧着朱由校几人向茶楼走来,连忙快走了几步招呼道。 这些跑堂的小厮眼光最是毒辣,迎来送往,一眼便能瞧出你的消费能力。 像朱由校这种衣着华丽的贵公子,若是伺候的好了,随便一个打赏便抵得上他一个月的工钱。 朱由校带着几人阔步进了茶楼大堂,大堂一楼里面摆了十几张桌子,中间的位置坐着一个说书的中年人,正在激昂慷慨的说着什么。 \\\"爷,您请二楼吧。\\\" 茶楼的小厮,跑到了朱由校的面前,躬着身子,对着朱由校说道。 一楼虽然热闹,但的确有些嘈杂。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在小厮的指引下,一步一步迈着楼梯,上了二楼。 \\\"将你们这最好的茶沏来,然后便不用你伺候了。\\\"王安拦住了想要进包间伺候的小厮,并随手掏出了些散碎银两,交到了小厮的手上。 小厮见状眉开眼笑。这么一点碎银子,便抵得上他两月工钱了。 \\\"谢公子爷赏。\\\" 茶楼大堂,说书的中年人还在激昂慷慨中。 \\\"那晋商范永斗正犹豫间,便见一个牌子扔到了自己的脸上,随后便是一道没有丝毫感情的声音传来:范永斗你的事犯了....\\\" 说书人明显很能调动情绪,说到此处便故意顿住了话题,引来众人叫好。 朱由校一乐,没想到锦衣卫擒拿晋商一事也能被此人说的如此津津有味。朱由校不由得扭头看向一旁的骆思恭,这位当事人。 却发现骆思恭面上带笑,不住的点头,好似颇为认同。 \\\"真的这么威风吗?\\\"朱由校带着笑,有些好奇的问道。 \\\"我当时没太大感觉啊,让他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意思啊...\\\" 骆思恭听到有人询问,下意识的回答道。只是眼睛还在盯着大堂中间说书的中年人,打定主意,一会定要多给他些赏赐。 只不过话音刚落,骆思恭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皇爷恕罪,臣失言了。\\\" \\\"起来起来,那么紧张干什么。\\\"朱由校有些无奈的摇摇头,将骆思恭唤起。 动不动就下跪,累不累啊。 \\\"谢皇爷。\\\"骆思恭轻轻拭去额头上的冷汗,同时在心里埋怨自己,怎么今日竟在皇爷面前失态了。 这个时候,大堂内的说书先生抿了一口茶,脸上带笑,并没有因为众人的催促而继续说下去。 茶楼内的茶博士,则是捧着一个器物,走了出来。 朱由校一看便明白了,这是开始讨赏了,一时间大堂内声音更加嘈杂,纷纷指责起说出先生来,竟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 突然,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在众多杂乱的声音中脱颖而出。 \\\"说的好。我卢象升只恨不能手刃此等狼心狗肺,叛国通敌之辈。\\\" 朱由校闻言,脸色一肃,连忙朝着一楼看去,发现是一个肤色白皙,有些瘦弱的年轻人。从穿着上看,似乎是一个书生。很难想象,一个瘦弱的文人,居然会说出手刃别人的这种话。 王安察觉到了朱由校的注视,在他的身边小声的说道:\\\"爷,是国子监的学生。\\\" 从那书生的服饰上,一眼便知是国子监的学生。 只是朱由校并不是因为刚刚书生的那等言论而感兴趣,只是单纯的因为那个学生自称为卢象升。 曾经有人这么评价过卢象升:明之亡,始于孙高阳之退休,成于卢忠烈之死败。 孙高阳指的是帝师孙承宗,卢忠烈便是指的卢象升。 卢象升作战勇敢,每次战斗都身先士卒,他靠自己的言传身教训练出了一支精锐部队—天雄军,成为明末朝廷最为倚仗的作战力量之一。卢象升治军严明,能够与普通士兵同甘共苦,每次大战前都慷慨激昂的鼓舞军队的士气,因而屡战屡胜,官职也越升越高。在他的领导下,肆虐的农民军纷纷被其镇压。 但是就这样的一位大臣,却因为受到朝廷高层的猜忌和排挤,最后在与后金的战争中,故意不去救援,导致其兵败殉国。 所以当这个年轻人自称为卢象升的时候,他顿时引起了朱由校的注意,朱由校万万没想到会在一个茶楼里遇见卢象升。 至于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历史上那位着名的天雄军主帅,朱由校其实是有些肯定的。因为他知道卢象升的的确确是一个地道的文臣出身,而眼前的这位年轻人也是国子监监生的打扮,好似一切都能对得上。 国子监便是中国古代最高学府和教育管理机构。 朱由校没有想到今日出宫居然有这么大的一个收获。 \\\"明日将此监生带来见朕。\\\"朱由校指了指一楼的那名年轻人,转头对着王安和骆思恭说道。 二人听后皆是一愣,又仔细的瞧了几眼那名其貌不扬的监生,不明白他是哪里引起了皇爷的注意。 凭借二人之前的经验来看,凡是皇爷亲自点名要面见之人,全被皇爷许以了重任。比如四川石柱秦良玉,比如徐光启,也比如商丘县令孙传庭,眼下看来又要加上这位名叫卢象升的监生了... 第93章 乾清宫奏对 \\\"监生卢象升,叩见皇爷。\\\" 乾清宫暖阁内,国子监监生卢象升经过礼部官员简单的礼仪培训,便被带到了朱由校的面前。 直到真切的踏入了乾清宫中,闻到了暖阁内香炉里散发出来的幽香,卢象升才明白他不是在做梦,他真的来到了天子的寝宫,面见皇帝。 朱由校望着下首那名因为激动,浑身都在颤抖的监生,面露一丝微笑。 \\\"起来吧,朕听过你的名字。\\\"朱由校面容和煦,只是一句,便令卢象升稍稍有些平复的心情,重新激动起来。 \\\"学生惶恐。\\\"他已经中举,有资格在皇帝面前称学生。 朱由校瞧着此时还有些稚嫩的卢象升也是有些无奈。卢象升的确是一个毫无疑问的军事天才,但是此时的他没有功名,还没有出仕,自然也没有办法立刻帮助朱由校练兵。 \\\"朕听闻你爱读兵书,喜习骑射。不知你对我大明军事如何看待。\\\" 依旧老问题,朱由校期待着卢象升的答案。 卢象升显然没有料到,朱由校居然会向他问询如此国家大事,一时间面色涨红,呼吸急促。 过来好一会,卢象升方才平复好自己的心情,对着朱由校深施一礼。 \\\"学生拙见,请皇爷恕罪。\\\" 朱由校点头示意卢象升畅所欲言。 \\\"国朝承袭两百余年,弊病繁多。边镇军将腐朽,士兵战力低下。朝廷自前年萨尔浒大败之后,后金女真彻底坐大。\\\" \\\"那老酋努尔哈赤狼子野心,图谋甚大。先是横扫其余几部女真,又拉拢蒙古,更是建国称汗,实为我国朝大敌。\\\" 卢象升不愧为明末的军事天才。简单的两句话,直接点名核心。 朝廷如今的问题,一是边镇腐朽,士兵们战斗力低下。二就是女真已经在辽东彻底坐大,不可轻视了。 朱由校点点头,非常认同卢象升的观点。 \\\"日后若有闲暇时间,可多与京营众将交流,待你明年出仕之后,朕既有任用。\\\" 若是寻常的读书人听到朱由校的这句话,可能会有些不屑,因为大明文重武轻已经二百余年,文臣自古便瞧不起粗鄙的武将。 但是偏偏卢象升是个例外,他是个地道的读书人不假,但是他也酷爱军事,兵马娴熟。或许在他心中,更希望自己成为一个领兵出征的将领。 \\\"学生,遵旨。\\\"卢象升浑身颤抖的应和了下来。 直到卢象升被小太监引着,走出了紫禁城时,卢象升还是有些浑浑噩噩。他居然真的见到了皇帝,并且与皇帝进行了单独的奏对。不仅如此,天子还对他表示了期许,示意等他明年会试出仕后,便有任用。 他要即刻传信给自己在老家的父亲,让他赶紧去看一看,他们家后山上的祖坟是不是最近有些异常表现... 朱由校看着卢象升远去的背影也是有些感慨,不愧是卢象升。可惜现在的他,还没有出仕,即便是朱由校身为皇帝,也不能破坏规矩,破格将其提拔为官员。 既然召见了卢象升,朱由校索性干脆令人将洪承畴与杨嗣昌两人也一并唤来了乾清宫。 二人此时都在京中任职,洪承畴此时为刑部员外郎,杨嗣昌为户部郎中。都是算是六部中地位比较高的大臣了。 洪承畴和杨嗣昌二人在历史上的争议都比较大,二人都曾经身居高位,只是不同的是洪承畴更像是一位统帅,亲自带兵指挥镇压农民军。与卢象升一人分管关内,一人分管关外。 但是比较让人不齿的便是,崇祯十五年,洪承畴兵败被擒。起初的时候,洪承畴绝食数日,拒不肯降,但是后来在大汉奸范文程的劝说下,最终还是投靠了皇太极。 皇太极对其礼遇有加,信任异常。洪承畴也彻底的展现了他的军事天赋,清军能够入关争夺天下,就离不开洪承畴的军事才能。 所以洪承畴此人在历史上的争议比较多,不过毋庸置疑的就是,洪承畴的确具有极高的军事素养与才能。 同样历史上对杨嗣昌的争议就更大了。 朱由校与洪承畴和杨嗣昌的奏对并没有同时进行,先是与洪承畴长谈了许久,至于具体的谈论内容,除了王安以外无人知晓。 而与杨嗣昌的谈话时间就精简了许多,只是简单的勉励之后,便让人将杨嗣昌送出了乾清宫。 后来的历史证明,在这一天单独与朱由校奏对的三人,都成为了朝堂上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 正月初五,休沐的最后一日。 年节的喧嚣已经逐渐散去,紫禁城又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寂静与肃穆。 突然,紫禁城东华门外来了一名面露凝重的锦衣卫,手持朱由校的令牌。在守城的侍卫们的注视中,快速的踏入了紫禁城。 此人步伐急促,与宫中小心翼翼行驶的宫人们形成强烈反差。没有任何引路,似乎对这宫中路线极为熟悉。 终于此人一路疾驰,来到了目的地所在。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宫殿匾额,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迈上了雪白的白玉阶。 \\\"臣骆思恭,求见皇爷。\\\" 来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 很快,乾清宫内便走出了一位内侍,示意皇爷召见。这位天子亲军首领压抑住了心中的激动,跟在内侍后面走进了乾清宫暖阁。 \\\"臣,见过皇爷。\\\" 暖阁内,香炉中散发着阵阵清香,让人心旷神怡。 \\\"起来吧,什么事啊这么着急?\\\"朱由校一眼便瞧见了骆思恭额头上的汗珠,须知此时已经是正月时节,想要在这大冬天出汗可不容易。 由此可见,这位锦衣卫指挥使怕是一路疾驰跑过来的。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骆思恭居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的咽了一口唾沫,随后下意识的看向了在暖阁内四周站立的内侍。 朱由校瞧见骆思恭如此谨慎,再加上他的神情,不由得一愣。顿时一个不好的念头从心中浮现而出,莫不是辽东出事了? 难道真让他猜中了?历史的走向被改变了? 朱由校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都离去,只有王安留在原地没有动。 \\\"发生了何事,如实奏来。\\\"朱由校面露严肃,紧盯着骆思恭一字一句的说道。 在朱由校目瞪口呆的眼神中,骆思恭给出了一个完全超乎朱由校想象的答案。 \\\"爷,兵仗局徐大人那边,成了。\\\" 第94章 汤若望的礼物 \\\"你说什么?\\\"朱由校噌的一声,站了起来。 他瞧骆思恭脸色如此严肃,原以为是辽东或者哪里出了问题。 \\\"爷,是真的。臣刚从兵仗局过来。\\\" \\\"那你这么严肃干什么,害的朕以为哪里出了事。\\\"朱由校闹明白了发生了何事,不由得笑骂一声。 骆思恭挠了挠头,\\\"臣这不是紧张吗。\\\" \\\"行了,一块去看看。\\\"百闻不如一见,朱由校被骆思恭闹得心痒痒。 夏雨和秋香二女也分得清事有轻重,伺候着朱由校换上了出宫的衣服后,便默默退下,没有央求朱由校也带她们一起出宫。 \\\"那边什么情况了?\\\"坐在马车里,朱由校还是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朝着马车外面的骆思恭问道。 \\\"爷,具体的臣也不知道。臣接到徐大人的消息后,便第一时间下令将兵仗局戒严,然后便来见您了。\\\" \\\"做的不错。\\\"听到骆思恭的处置后,朱由校默默点头。火炮事关重大,谨慎一些是好的,谁也不知道这北京城中有没有那后金的细作。 \\\"皇爷,您来了。\\\"穿过了众多锦衣卫把守的大门后,朱由校踏进了兵仗局之中。 徐光启注意到了身后的动静,回头发现是朱由校,连忙躬身行礼。 \\\"起来,起来。\\\"朱由校伸手来了徐光启,同时示意院内众人起来。 此时,朱由校也发现了院中正陈列着两门火炮... \\\"这就是?..\\\"朱由校指着那两门火炮,语气有些激动。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徐光启有些疲惫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激动,这段时间他一直泡在这兵仗局中,即便是除夕也是匆匆与家中老小吃了个饭,便又返回了这兵仗局。 \\\"爷,正是红夷大炮。咱们自己做的..\\\"徐光启特意强调了一下后半句。 \\\"可进行试射了?威力如何?质量如何?\\\"朱由校接连问了两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爷,已经试射过了。威力与从澳门采购的红夷大炮相差不大,质量较之以往,也有了较大的提升。\\\" \\\"好,好。赏,所有人都有赏。\\\" 听到徐光启的话后,朱由校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连声叫好。他万万没想到,居然在正月初五收到了如此之大的礼物。 \\\"徐卿,此次多亏了你。待辽东事了,朕倒是一并封赏。\\\"激动之下,朱由校亲自抓起了徐光启的手,眼神真挚的对着徐光启说道。 在他的心中,徐光启也是他未来的阁臣之一。 哪知听到朱由校的话后,已经年近六十的徐光启脸上居然闪过了一丝不好意思。 \\\"皇爷厚爱,臣愧不敢当。可这红夷大炮仿制,臣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真正起了大作用的,另有其人。\\\" 徐光启如实道来,并没有刻意抹杀别人的功劳。反而明确点出,自己并不是火炮制造而成的巨大功臣。 \\\"哦?还有何人?徐卿大可道来,朕一并有赏。\\\" 朱由校面露钦佩的看着徐光启,只是这种简单的正直,便是朝堂上的大多数大臣们所不具有的。 \\\"臣的学生,孙元化在此事之中,居功至伟。\\\"徐光启侧过身,指了一下身后的一个人。 那人听到徐光启听到自己的名字,连忙走了出来。 \\\"草民孙元化见过皇爷。\\\" 这个人朱由校有印象,徐光启曾向自己引荐过他。 \\\"好好好,做的好。身上可有功名?\\\" 朱由校随口问道,其实并没有抱太大希望,因为毕竟放着书不读而跑来制作火炮的人,实在是少见。 但是没想到孙元化倒是给了朱由校一个小惊喜。 \\\"草民于万历四十年侥幸中举,此后便一直跟随老师学习火器和数学。\\\" 朱由校没料到孙元化身上还有个举人的功名,这样倒是解决了不小的麻烦。 ‘’擢升孙元化为军器局大使,总领兵仗局,军器局研发火炮‘’ 军器局是隶属于工部的一个衙门,也有一部分研发火炮的职能,正好给孙元化一个官身。 这兵仗局是隶属于内廷的机构,有专门的首领太监直接向皇帝负责。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孙元化脸上闪过了一丝激动。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因为自己最感兴趣的火器而获得了官身。 ‘’草民叩谢皇恩。‘’ ‘’日后定好好好效力,这个位置可只是开始。‘’朱由校冲着孙元化笑了一下,不动声色中许下了一个大饼。 听到朱由校升赏了孙元化,徐光启脸上也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他的这个学生终于是得到了认可,对得起他这么多年的辛苦了… ‘’还有一人,居功至伟,容臣为皇爷介绍。‘’ 徐光启转头又指向身后一人,开始为朱由校介绍起来。 \\\"这便是我向您曾经提过的汤若望..若没有他,火炮之事至少还需半年之久。\\\" 说话间,一名有着深蓝色眼睛的传教士站了出来。正是历史上着名的天主教传教士汤若望。 \\\"见过..皇上。\\\"汤若望磕磕巴巴的用汉语说出了四个字。他去岁才刚刚到中国澳门,还没有掌握汉语,平日也只能靠翻译与徐光启等人交流。 \\\"火炮乃朝廷第一要务,待得此件事了,可准你传播西学。\\\" 朱由校知道这些狂热的天主教传教士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图的是什么。 果不其然,在翻译的帮助下,汤若望明白了朱由校对他的许诺,顿时面露感激,又行了一个大礼。 \\\"徐卿,火炮产能如何?如今兵仗局人手可够?\\\" 朱由校随后又问出了一个自己比较关心的问题。 \\\"皇爷,臣已经从工部军器局借调了一下人手,因此现在人手尚足,至于产能如何,臣也不太敢保证。不过较之以前,倒是有了极大提升。\\\" 徐光启斟酌了一下,小心的对着朱由校说道。 万一朱由校激动之下,让他立马造出一千门火炮,他上哪去给朱由校生产去? 朱由校听后,激动的心情稍显平复。他自然知道,这个时代生产力低下,但是也并不气馁。 \\\"既然如此,徐卿家就先暂时盯着这兵仗局,朕会让工部再抽调一部分人手过来,同时继续在民间招募匠人。\\\" \\\"凡兵仗局所有,每人赏白银百两。\\\" 朱由校随后对着院内脏兮兮但是脸上挂着期盼眼神的一众匠人说道,他们同样居功至伟。 \\\"叩谢皇恩。\\\" 对于那些匠人来说,说的再多,也不如白银来得实在。 第95章 议出宫 乾清宫书房内。 刘一璟,韩爌,何宗彦三名阁臣正闭目养神,暗自思索着皇帝的用意。 这是自朱由校登基以来,首次同时召见内阁阁臣。 不多时,听到书房外传来了脚步声,抬头一望,发现是朱由校带着王安踏进了书房之中。 \\\"臣等,见过皇上。\\\" 三名内阁阁臣,在首辅刘一璟的带领下,向朱由校行礼。 \\\"三位阁老,快快请起。\\\" 朱由校嘴里一边说,一边亲自将三人扶起。 \\\"给阁老赐座。\\\" 等到三人落座后,朱由校才返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不知皇爷召见,有何吩咐?\\\" 下首的三人对视了一眼,率先由内阁首辅刘一璟出声问道。 朱由校斟酌了一下用词,对着三人说道:\\\"朕今日有一事想与三位阁老相商。\\\" 听到此话,三位大臣纷纷在心里暗自点头,起码皇帝的态度很端正。 \\\"年前,福王叔向朕上了折子,请求将郑太妃接回洛阳福王府荣养。不知几位阁老意下如何?\\\" 话音刚落,三人之中的何宗彦便面露怒色。\\\"皇上,应立即下旨谴责福王。此等事情,自古以来便闻所未闻。难道他福王事事都要搞特殊吗?\\\" 何宗彦在入阁之前,代理了六年的礼部事务。他为官清廉,治事井井有条,遇事能以大局为重,多次直言进谏,在廷臣中声望日高。 福王朱常洵就藩前,郑贵妃与朱常洵提出要拨庄田四十万顷。何宗彦为此多次上疏驳斥,因此最是看不惯福王蔑视规矩。 其余两位阁老虽然没有说话,但纷纷点头。显然是很认同何宗彦的话。 \\\"阁老莫急,阁老莫急。朕也知道此事坏了规矩,所以当时就斥责了福王。可是福王向朕提出了几个条件,朕以为对国有利,这才想到将三位阁老请来,一同商议。\\\" 朱由校脸上陪着笑,摆明了立场。朕是不支持此事的,但是福王提出的条件,我觉得有利于国家,所以才来求助于你们。 听到此话后,何宗彦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外之色。 \\\"皇爷,不知福王提出了什么条件。\\\" \\\"几位阁老应当知晓,朕曾下旨斥责代王府办事不力,代王惊惧之下,主动交出了土地一万余顷的事情吧。\\\" 听到此处,三人微微颔首,显然对于朱由校的这个手笔颇为认同。 \\\"朕那福王叔听说以后,不知是害怕还是怎么,主动给朕上书,言说当年神宗对其太过宠溺,如今已经意识到了错误。同样请求上缴一万顷良田。\\\" 听到此处后,三位阁臣的面皮抽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福王居然有这么大的手笔。 要知道,当年福王就藩,万历皇帝为了补偿自己这个最宠爱的儿子,竟下旨赐田四万顷。后在群臣的阻挠下,方才变为两万顷。 即便是两万顷良田,洛阳也凑不到。那怎么办呢?洛阳凑不到,便取山东,湖广等地的良田补足。 而且福王的这两万顷土地,可是实实在在的良田。与代王府交出的那一万余顷土地还不太一样,代王缴纳的那土地,有一半良田就不错了。 \\\"陛下,即便如此,也不能开此先河。不然将祖宗家法,置于何处?\\\" 三位阁老虽然心动,但是仍然没有松口。他们读书人,最重要的就是规矩。也正是因为规矩二字,所以才闹出了国本之争。 \\\"朕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没有答应福王,可是过了没多久,福王叔又给朕上了折子。\\\" 朱由校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对着三人说道。 此时三位阁老的好奇心明显被朱由校调动起来了,内阁首辅刘一璟主动问道:\\\"皇爷,福王上了什么折子。\\\" \\\"福王主动上书说,听闻朕的手中有几种高产农作物,愿以他福王府剩余良田为试验田,交付于朝廷播种。\\\" 此话一出,三位阁老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发生了变化。 \\\"皇爷,不知是何等高产农作物?于百姓有益?\\\"三人之中,一直默不作声的韩爌出动出声问道。 \\\"是徐光启从别处带来的名为土豆,番薯等物。亩产较之传统粟米,产量能提升数倍不止。\\\" 听到此处,几位阁老再也坐不住。 \\\"皇爷此言当真?\\\" \\\"真有此物?\\\" \\\"徐光启其人,老夫也曾耳闻,倒是对于西洋事物颇为熟悉,难道是西洋那边的种子?\\\" 朱由校看了面露激动的三位阁老,心中暗喜,知道计划可能快成功了。 \\\"阁老莫急,朕也尚未得知。只是初步预计。\\\" 听到此话,三人激动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下。 \\\"皇爷,即便如此,也不能开了这个口子啊。\\\" 还是何宗彦对着朱由校说道,只是态度已经不像刚刚那般强烈。 \\\"朕也是这么说的,只是恰好这个时候,周王世子也给朕来了消息。\\\" 怎么这里还有周王的事呢?三位阁老,你看我,我看你。有些懵圈。 \\\"周王世子也听说了这件事,也主动的给朕,要求在开封府也推行此事。\\\" \\\"朕想着,若是周王府,福王府全都推行此农政,再有潞王府参与其中,便可映射河南全境,到了那时,或许我大明再无饥荒。\\\" 朱由校直接抛出了自己的杀手锏,至于后面的潞王府则是他自己随便加上的。潞王府和皇室也算是近支,第一代潞王是万历皇帝的亲弟弟,现在是他的儿子在位,辈分上算朱由校的叔叔。 听到此处,三位阁老你看我,我看你。万万没想到,天子不知不觉之间竟然联合了三家王府。 没沉默太久,韩爌率先说道:\\\"若真能如此,臣以为可。陛下此举,可救活我大明无数百姓。\\\" 没有什么规矩是一成不变的,只有筹码够不够。 他们几人身为内阁阁老,深知各地王府们的德行。对于朝廷的诏令,常常都是高高挂起。若强令他们推行农政,反而可能会弄巧成拙。 又经过了短暂的沉默后,似乎经过了一番挣扎后的何宗彦也开口对着朱由校说道:\\\"臣,以为可。\\\" 何宗彦简单明了的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三位阁臣,两位已经同意。只剩下内阁首辅刘一璟。 或许是感受到朱由校的注视,内阁首辅刘一璟朝着朱由校露出了一丝微笑:\\\"为天下计,臣以为可。\\\" 至此,郑贵妃出宫一事板上钉钉。 第96章 陛下,我福王府有啊 京城十王府内,福王的暂住地。 体态有些肥硕的福王朱常洵正背着手,在院子里不断的踱步,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当初皇上答应过自己,过完年便让自己将自己的母妃接出宫去荣养,可这已经正月了,怎么一点动静没有呢。\\\" 福王朱常洵一边踱步,一边暗自嘀咕着。 心里正在盘算,是不是找个机会提醒一下朱由校。 就在这个时候,自己从洛阳带过来的内侍脸上带着喜色,没有任何通禀便飞快的闯进了院子之中。 \\\"爷,宫里来了消息,让您即刻觐见。\\\" 听到这话,福王顾不上斥责自己的内侍不懂规矩,连忙吩咐道:\\\"快快,快给本王更衣。\\\" 朱常洵的一颗心怦怦直跳,他预感到此次进宫必有消息。 ... \\\"臣,朱常洵见过皇上。\\\" 在大年初一的大朝会上,朱由校就已经见过福王朱常洵了。但是这才几天不见,他总感觉自己的这位王叔似乎脸又胖了一些... \\\"王叔起来。\\\" \\\"给王叔赐座。\\\" 等到朱常洵谢恩,坐在椅子上之后,朱由校才笑着说道:\\\"王叔,几日不见,朕怎么觉得你又胖了些。\\\" 朱常洵听到朱由校的调侃,顿时心里便是一动。皇上的心情不错。 \\\"皇上说的是,臣这段日子也觉得又胖了些。\\\"朱常洵顺着朱由校的话头附和道。 随后两人又是不平不淡的说了几句话后,朱由校冲着一脸期待的朱常洵说道:\\\"想必王叔也猜到了,朕也不瞒你。太妃出宫的事有着落了。\\\" 朱常洵听到此处,小眼睛都仿佛有神了。 \\\"臣,叩谢皇恩。\\\"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知道自己体型肥硕,起来一次不容易。干脆就没有起身,但是眼神真挚,面露感激。 \\\"哎,王叔先别急,听朕把话说完。\\\"朱由校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之色,掩去了脸上的笑意。 在朱常洵错愕的眼神中,朱由校自顾自的说道:\\\"朕是有意让王叔荣养太妃,以全孝道。可是内阁阁臣们不容易啊,他们非说坏了规矩。\\\" 听到此处,朱常洵脸上的笑意稍稍淡去,他自然知道那些朝臣们因为当年国本之争,对于他们母子二人没有任何好感。 \\\"陛下,这是臣的家事,与他们何干。\\\"朱常洵有些愤愤不平的说道。 \\\"王叔莫急,朕也是这么说的。不仅如此,朕还提到王叔慷慨解囊,在朕继位之初,便捐献银两,助朕抚慰辽东。\\\" \\\"对对对,皇上,臣自然是忠心为国的。\\\"朱常洵忙不慌的点头。 朱由校瞧着朱常洵期待的模样,嘴角勾起了一抹浅笑。 \\\"只是三位阁老皆说你福王爷富甲天下,当初就藩之时,神庙多有赏赐。此等小利,对于你福王府不过如此。\\\" 听到此处,朱常洵没话说了,他当初就藩的时候,的确规格极高,赏赐极多,有很多违反祖制的地方。 \\\"朕不死心,换了个思路劝说三位阁老。\\\" \\\"恰好年后,朝廷要推行一项新的农政,欲广泛种植几种新的农作物,只是此物虽然亩产更多,但是价格确实不如往常。因此百姓们不一定愿意耕种,朝廷正在讨论以哪里为试验田。\\\" 听到此处,福王朱常洵猛地抬起了头,眼睛放光。脸上就差写着选我,选我了。 朱由校强忍心里的笑意,继续说道:\\\"朕对他们说,福王叔有洛阳良田两万顷。若是福王叔愿意以自己的天地为试验田,是否可让王叔荣养太妃?\\\" 朱常洵连忙追问道:\\\"陛下?他们让了?\\\" \\\"没有,三位阁老没有松口。\\\"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朱常洵的脸上写满了失望,难道还是不行吗?真的要让自己的母妃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皇宫里吗。 \\\"不瞒王叔你,年前周王府,路王府都上了折子。主动请求在自己的土地上推行农政。\\\" \\\"山西的代王更是主动交出了一万余顷土地。\\\" 听到此话后,朱常洵的脸皮抽了一下,他福王府名下的可都是上好的良田,哪里是山西代王的荒地能比。 \\\"皇上,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朱常洵的声音中充满了失落。 \\\"王叔,办法倒是有一个。三位阁老在朕的百般请求下,倒是勉强松了口。\\\"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朱常洵不可置信的抬了头,双眼中重新焕发出了光彩。 \\\"皇爷,什么条件?\\\" \\\"几位阁老商议了一下,眼下山东,湖广等多地政府告急,土地兼并严重。若是王叔,肯把那几处的良田交予朝廷,想来此事不成问题。\\\" \\\"这...\\\" 听到此处后,朱常洵面露挣扎之色。他在山东,湖广等地的良田足足有一万余顷。这可不同于之前缴纳的几十万两白银,这土地才是一个王府赖以生存的根本啊。 瞧朱常洵面露纠结,朱由校也没有继续说话。拿起了手中的茶杯,不紧不慢的品了两口江南刚送过来的贡茶。 味道不错,虽然他不会品。 \\\"不过三位阁老也知道事关重大,涉及宗室权益。因此在朕的要求下,倒是也做了一点让步。\\\" 朱常洵记不清他是第几次用期待的眼神看向朱由校了,苦笑了一声。 \\\"皇爷,三位阁老如何说。\\\" \\\"待到开春推行农政,福王叔可全权负责河南全境。届时,不必孤处洛阳。\\\" 静,死一般的寂静。乾清宫暖阁内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只是这种安静没有持续太久,朱常洵那尖锐的声音便响彻了整个乾清宫暖阁。 \\\"陛下,土地我福王府有的是啊陛下。\\\" \\\"陛下,请全了臣的报国之心吧。\\\" 从地狱到天堂,朱常洵感觉自己的人生从来没这么刺激过,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居然可以拥有梦寐以求的自由。 在之前,他甚至从未奢望过。 \\\"会不会对福王叔有影响?\\\"朱由校强忍心中的笑意,一脸关心的问道。 朱常洵毫不犹豫的跪在了地上,摇了摇头。 \\\"皇爷,臣要那么多土地干什么,臣福王府有的是。\\\" \\\"既然如此,王叔就回去准备一下,不日便可以接太妃出宫了。朕在这里恭喜王叔了。\\\"朱由校上前一步,装作关心的样子。 朱常洵此时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声音中带出一丝哭腔:\\\"臣朱常洵,叩谢皇恩。\\\" 第97章 河南诸王 天启元年,正月初七。 紫禁城里传出了一道让全国各地所有藩王都为之一振的消息。 福王朱常洵正式向朝廷上书,请求荣养自己的母妃。经天子颔首,内阁批准,神宗皇帝的宠妃郑贵妃,正式被福王接出宫荣养。 消息传到全国各地,所有藩王闻之一惊,他们隐隐觉得北京城中的新天子,好像有些不同于寻常。 很快,又有一个消息传来,几乎让所有藩王们的心,为之一颤。 经由内阁同意,福王朱常洵,周王世子朱恭枵于河南全境推行农政,许自由出入,不必报以朝廷知晓。 没有人在意朝廷要推行的是什么农政,他们在意的是后面的那五个字:许自由出入。 一时间,全国各地的藩王们,纷纷上书朝廷,主动要求推行农政。 这些自小就被限制住自由的藩王们,憋的太久了。 不过朱由校对于这些奏本全是留中不发,眼下条件还不太成熟,贸然开展,反而不好。不如以河南为试点,先观察一下再看后续。 ... 河南开封,周王府。 \\\"臣,周王朱肃溱接旨。\\\" 当代周王恭恭敬敬的接过了小太监手里的圣旨,双手有着按捺不住的颤抖。随后冲着身边的内侍们吩咐:\\\"去,带天使下去好好休息。\\\" 古代一般将传旨的太监称之为天使,意为天子的使者。 前来传旨的小太监谢过周王朱肃溱后,便在周王府的下人的带领下,自去休息了。 等到看不见小太监的身影后,拿着圣旨的周王朱肃溱方才敛去了脸上的笑意,一脸不可思议的看向自己的儿子,周王世子朱恭枵。 \\\"我儿,你是怎么做到的?就因为种植你上次带回来的那几样东西?\\\" 圣旨里说的很清楚,皇上亲自点了周王世子朱恭枵的名字,允其负责农政一事的推广,许自由出入河南全境。 周王世子朱恭枵也是一脸激动,他万万没想到皇爷的旨意来的如此之快。 \\\"父王,蒙皇爷信任,我周王府应大力配合农政推广。\\\" 周世子没有直接回答自己父亲的问题,反而是换了一个方向。 周王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他知道自己的儿子素来就是个不安分的主。不过这诺大的周王府早晚也是要交到他手上的。 \\\"也罢,这周王府早晚是要交到你手上的,就随你去吧。既然皇爷点了你的名,你就好好做吧。\\\"周王朱肃溱长叹了一声,有些意兴阑珊的对着自己的儿子说道。 自由啊,多么奢侈的一个词。 自己是没指望了,落到自己儿子头上似乎也不错。 但是周世子却一脸激动的冲着自己的父亲说道:\\\"父王,眼下皇爷只是点了儿臣的名,可倘若我周王府做得好?您还怕讨不来皇爷的一道旨意?\\\" 听到自己的儿子的话,周王朱肃溱顿时一怔,他倒是将此事忘了。这种事既然开了口子,就会有第二次。 难道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踏出这开封城? 周王朱肃溱突然有些恍惚,他在这开封城中度过了五十多年的时光,就在已经心灰意冷的时候,自己突然好像看见了自由的曙光? \\\"我儿说的对,务必配合皇爷。\\\"周王朱肃溱来了精神,一脸兴奋的向着自己的儿子说道。 周王世子朱恭枵听到后,心中一动,便主动的朝着自己父王说道:\\\"父王,洛阳的福王与您同为宗室亲王,可是儿臣听说他主动交出了一万余顷的土地后,皇爷不但允了他的自由,还下了恩旨,让他将郑太妃接回洛阳荣养。这在以前,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听到此处,周王朱肃溱双眼一亮,心动不已。 土地?他周王府可不比他福王府少。 \\\"我儿说得对,咱们的这位皇爷确实不一样。本王即刻给朝廷上书捐田,眼下民生艰难,我周王府作为宗室,也要为朝廷出一份力嘛。\\\" 说到最后,已经五十余岁的周王朱肃溱脸上有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没有再理自己的世子,转身便朝着自己的书房走去,他得好好措辞一番,让皇爷见识到自己的诚意。 河南卫辉府,潞王府。 当代潞王朱常淓此时不过是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因此王府中一切事物由他的生母,李氏做主。 李氏精明能干,处理起王府事务来游刃有余,在听说了朝廷的旨意后,第一时间便召来了王府长吏,与其商谈了数个时辰。 最后,由李氏代笔,向朝廷上了折子。卫辉潞王府向朝廷捐献土地三千顷。 同一时间,河南境内的其余诸王也纷纷向朝廷上了折子,进献土地。 河南南阳唐王府捐献土地三千顷。 河南怀庆郑王府捐献土地三千顷。 河南汝宁崇王府捐献土地三千顷。 消息传到紫禁城,朝廷为之一振,没有想到皇爷的一道旨意,居然还有后续的惊喜。 只是带给紫禁城的惊喜,还远没有结束。 传承两百余年的开封周王府,主动进献良田,一万五千余顷,白银一百万两。 ... 乾清宫,暖阁内。 \\\"皇爷,眼下朝廷上下,均在盛赞您目光长远,只是一道旨意,便令朝廷收获了三万多顷良田。\\\" 王安脸上带着笑,在朱由校身边说道。 \\\"呵,朝廷平白多出来这么多土地,他们当然高兴了。\\\"朱由校嘴角勾起了一丝笑容,冲着王安说道。 他也没想到居然会引起这么大反应。 “行了,吩咐下去,让周王世子和福王将此事给朕盯好了。务必多找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农,将这土豆,番薯,玉米等物给朕看好了。” 小冰河带来的影响已经渐渐体现,朝廷已经陆续接到全国各地传来的各种自然灾害的消息了。他必须趁着还有时间,尽快的将这些高产作物播种下去,只要朝廷有足够多的粮食,这天下便乱不起来。 \\\"皇爷,您放心。便是冲着那道旨意,周王府和福王府也不敢不尽心。\\\"王安陪着笑,对着朱由校说道。 这才是他最佩服的一点,以往朝廷对于这些王爷们可是一点办法没有,但是现在这些王爷们不但上赶着交出手中的土地,偏偏还对朱由校感恩戴德。 朱由校听到了王安的奉承,暗自一笑。 只能说,朝廷低估了这些人对自由的渴望。 第98章 这就是皇帝快乐吗 天启元年的正月虽然在不知不觉间就结束了,但是紫禁城里充斥的年节的热闹气氛还在。 走在热闹的长安街上,朴实的百姓们脸上依旧挂着灿烂的笑容,讨论着家长里短,人情往来,婚丧嫁娶。 而身处紫禁城中心的朱由校,也接到了一个让他有些手足无措的消息。 ... 紫禁城,慈宁宫。 \\\"皇帝,你可得好好选选,可别挑花了眼。\\\" 刘太妃脸上有着压抑不住的笑容,一脸慈眉善目的对着朱由校说道。 在刘太妃身边,还有其余几位神宗皇帝的嫔妃,均是一脸慈祥的笑着。 朱由校身旁,王安脸上也挂着灿烂的笑容。 \\\"太妃,这..怎么如此突然?\\\" 朱由校第一次感到有些手足无措,内心紧张。 就在刚刚,刘太妃将他从乾清宫召过来,言说有大事与他相商。 等到他急匆匆的赶到了慈宁宫的时候,就发现了眼前的一幕。 刘太妃瞧着朱由校有些拘谨的模样,不由得一笑。 \\\"这是什么话,早前就有秀女们到了,我听王安说你怕坏了规矩,一直没有去见。如今这些秀女们都到了,你这个皇帝还不亲自去看一看?\\\" 听到刘太妃的话,其余几名太妃也纷纷是开了口,打趣着朱由校。 \\\"王安,还不领皇帝去看一看。\\\"见朱由校有些扭捏,不好意思。刘太妃干脆直接对着一旁的王安吩咐道。 王安听到了刘太妃的命令后,也是一脸笑意的说着:\\\"奴婢遵旨。\\\" \\\"那太妃,朕先告退了。\\\"朱由校听到刘太妃的话,颇有些如释重负,连忙告退。 宫中的几名老太妃瞧得朱由校这般样子,脸上均是有着压抑不住的笑容,年轻真好啊。 \\\"皇爷,咱们去瞧瞧吗?\\\"待得出了慈宁宫,王安脸上挂着笑意冲着朱由校说道。 虽然此举有些于理不合,但是料想外朝的那些大臣们也不会多说什么,王安也没有太过于顾忌。 皇帝大婚可是重中之重的大事,务必得让皇爷提前看看,选一个可心的。 听到王安的话,朱由校也有些心痒痒,他都不知道自己的紫禁城里,何时多出来了许多秀女。 站在慈宁宫的白玉阶上思索了片刻,朱由校轻咳一声,\\\"走吧,那就去瞧瞧。\\\" 朱由校和王安主仆二人没有走太久,便来到了位于紫禁城西侧的一处偏殿外。 这些刚进宫的秀女们,就被安排在了这里面的厢房居住。他的皇后,就会在里面居住的女子之间产生。 只是朱由校不知道的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些从全国各地海选而来的女子们已经经历了好几次选拔了,能够入得宫里来的不过三百余人。 \\\"这也瞧不见什么啊?\\\"朱由校蹲在这处偏殿外面,自言自语道。 王安听见了朱由校的自语,眼睛一转,好像有了什么算计,凑到了朱由校的耳边小声的说了几句。随后朱由校的脸上便浮起了满意的神色。 \\\"大伴,你挺懂啊。\\\" 王安听后,笑而不语。 \\\"那还等什么,快走。\\\"随后朱由校便催促着王安,大步离开了这处偏殿,再也不复来之前的拘谨与羞涩。 ... ... \\\"爷,都安排好了。\\\" 朱由校身上披着一件袍子,坐在了宫后苑中的一处亭子内。 听得王安的话,朱由校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内心颇有些期待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王安脸上带着笑,躬身站在了朱由校的一侧,主仆二人都朝着前方看去,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没让二人等太久,隔着老远朱由校便瞧见了一群穿着相同服饰的少女们在宫内女官的带领下,朝着朱由校的方向而来。 那领头的女官在接到旨意的那一刻,便明白了自家皇爷的想法。 她有心讨好朱由校,故意带着那些少女们站在了离朱由校不远处,好确保朱由校能够看清这些少女们的样貌。 经历了层层选拔才进入宫内的少女们的样貌自是不用多说,每一个放到后世,都是可以被称之为\\\"女神\\\"的存在,唯一可惜的就是,这些少女们似乎年级有些太小了些。 朱由校瞧着其中的几位,怀疑她们可能都未曾及笄。 这放在后世,她们可都还是些孩子呢。 他怎么可能会对一群孩子们下手,那有些太过于禽兽了。 一时间,朱由校有些失落,他或许把成婚一事想的太过于美好了。 虽然知道这就是时代的局限性,古人都会早婚早育,可是朱由校还是有些不满,待得日后他一定要颁布相关旨意,限制一下成婚的年龄。 王安瞧出了朱由校脸上的失落,连忙朝着朱由校说道:\\\"爷,咱们换一批?\\\" 听到王安的话后,朱由校似乎触发了某种肌肉记忆,这话他在后世经常听说啊,就是一直无缘体会,没想到现在自己也有了这种体验。 \\\"换一批吧。\\\" 王安听得朱由校的话后,连忙朝着远处的女官打了个手势,那女官看到了王安的手势后,朝着朱由校行了一礼,便带着眼前的女子们离去了。 很快,又有一位新的女官带着一群容貌艳丽的少女们来到了刚刚那个位置,朱由校打眼看去,每一个都能算的上是美人坯子,身材窈窕有致,可是几乎每一个少女的脸上都明晃晃的写着稚嫩二字。 朱由校有些失望,挥了挥手。 \\\"算了,不见了。\\\" 朱由校作势就要转身离去,这些孩子们太小了。 王安见得朱由校的动作,忙不慌的按住了朱由校的肩膀,小声说着:\\\"爷,咱们再看一批,再看一批。\\\" 随着主仆二人的熟悉与信任,王安的一些动作也逐渐大胆了些。 朱由校没有计较王安的动作,无奈的摇摇头,继续坐在了远处。不知道王安在卖什么关子。 王安一边挥手,示意那名女官带着这些少女们离开,一边小声的唤来了身后的一位随侍宦官,对他耳语了几句。 他瞧着自家皇爷脸上的失望,内心里猜到了一点原因。莫不是皇爷不喜欢这些年龄小的,反而喜欢些年龄大一点的。 又过了没一会,一位新的女官又带着一批少女们来到了刚刚的那处位置。朱由校打眼看去,眼睛里才焕发出了一些光彩,起码眼前的这些少女们是成了年的。 王安看着朱由校的样子,内心里松了口气,皇爷失望的原因还真被他猜到了。 而朱由校则是兴致勃勃的打量着这些少女们。瞧着每一个少女或大胆或谨慎的对着自己行礼时,朱由校不住的在心里直呼:这就是皇帝的快乐吗? 第99章 张嫣 \\\"爷,可有中意的?\\\" 看了许久,王安在朱由校耳边悄悄说道。 王安的声音,打断了正入神的朱由校。 咳咳,朱由校轻咳一声,掩饰了一下自己的尴尬。 \\\"尚可。\\\"朱由校勉强维持着自己皇帝的尊严。 \\\"怪不得古代皇帝那么多昏君,这大长腿?这脸蛋?这屁股...咳咳,谁顶得住啊?\\\" 朱由校在心里不住的咆哮着。 在后世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哪里有机会近距离接触这么多秀色可餐的少女们。 一时间,颇有些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感觉。 正当朱由校和王安谈笑的时候,一名体态曼妙,容貌艳丽的少女引起了朱由校的注意。 此女妩媚丰满,面带桃花,眼似秋波。 一时间,饶是见惯了绝色的朱由校都有些失神。 \\\"见过皇爷。\\\" 王安自然瞧出了朱由校的失神,连忙上前唤来那名女子。 \\\"起来..起来吧。\\\" 朱由校的声音中第一次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颇为有些失态。 听到朱由校的旨意后,那名女子先是婉转一笑,冲着朱由校行礼,然后才盈盈起身。 等到那名女子起来后,朱由校突然有些词穷,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倒是那女子冲着朱由校甜甜一笑,大着胆子率先开口,缓解了少许尴尬。 \\\"皇爷您在河南推行农政的旨意传到河南后,无数河南的百姓都在不住的称赞您呢。\\\" 王爷们交出的土地,自然是要收归朝廷,不过土地依然是由些农民们耕种,而朝廷定的税收终归是要比王府少些的,那些农民们自然也能多保留一些收成了。 听到这名少女的话,朱由校脸上升起一抹笑意,温和的说道:\\\"你来自河南吗?\\\" 那名少女听后,俏生生的回答道:\\\"奴婢来自祥符。\\\" 朱由校一愣,没听过这个地方啊。 身旁的王安非常善解人意的给朱由校解释道:\\\"爷,祥符隶属于开封府。\\\" 朱由校恍然大悟,原来是周王府的地盘。 不过朱由校马上身体就是一颤,他清楚的记得原本历史上的朱由校的皇后就是来自于河南,至于具体河南哪里,他倒是记不清了。 \\\"你叫什么名字?\\\"朱由校不似一个皇家帝王,反而像是一个春心萌动的少年,小心的与令自己心动的女子,唠起家常。 那少女听到朱由校的问询后,脸上升起一抹羞红。 \\\"奴婢张嫣,家父张国纪。\\\" 听到这名自称为张嫣的少女的话后,朱由校的脸上,肉眼可见的涌上了一抹兴奋。 如果史料记载不假,这名叫做张嫣的少女,便是历史上的那名\\\"懿安皇后\\\"。万万没想到,历史的车轮并没有改写原来的痕迹,自己还是顺利的见到了张嫣。 \\\"你,很好..\\\" 朱由校撂下了几个字,就在张嫣茫然的眼神中,带着王安转身离去。 只留下茫然无措的张嫣,愣在原地。 \\\"恭喜姐姐了。\\\" \\\"恭喜妹妹了。\\\" 很快便有一道道或真心,或假意的恭喜声在张嫣的身边响起,抬眼看去,一群人正带着笑围在自己的身边。 即便是领头的女官,脸上也浮现出了笑容,说话间也变得小心了一些,更是隐隐约约的带上了一丝巴结。 朱由校刚才对于张嫣的态度,众人都是看在眼里。 张嫣则是望着朱由校远去的背影,不住的发呆... ... ... 乾清宫,暖阁内。 \\\"皇爷,可是不满意?\\\" 王安有些不理解朱由校的举动,自家的皇爷明明上一秒还嘴上带笑,显然是满意极了的样子。可下一秒又转身离去,让王安颇有些不解。 朱由校听到王安的话后,有些无奈的摇摇头。 \\\"无事,传令下去,朕要在最后的大选之中见到那张嫣。\\\" 朱由校可是知道,距离真正的大选还有一段时间的,这些进了宫的女子们,还随时会有被淘汰的可能,若是那张嫣被淘汰了,可就有意思了。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王安心里一笑。对于自家的这位皇爷有些无奈。 自家的这位皇爷处理起国家大事来,一向游刃有余。可偏偏在这等小事上,却总是犯迷糊。 今日朱由校和张嫣的那场短暂的对话,怕是用不了多久便会传遍整个后宫。只凭借朱由校的那\\\"你很好\\\"三个字,便可令这张嫣进入到最后的大选之中。 谁敢淘汰那张嫣?莫不是嫌命长了? 王安脸上带笑,点头称是。 倒是朱由校虽然坐在了椅子上,看着今日内阁呈上来的奏本,可脑子里却不时浮现出张嫣的那道倩影,一颦一笑,不知不觉间已经进入到了朱由校的心。 紫禁城中,没有秘密。 很快,朱由校与名叫张嫣的少女单独奏对的消息,便传遍了后宫。 张嫣刚刚跟着女官,回到偏殿的厢房没多久后,便有一道旨意到了这处偏殿。 慈宁宫,刘太妃召见张嫣。 张嫣在一众少女羡慕的眼神中,跟着前来传旨的小太监离开了这处偏殿。 无数少女恨不能代替张嫣而去。 所有人都知道,这张嫣的命运已经被改变了。平素有几个与张嫣宿在一起的少女们,纷纷对视了一眼,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笑容。 有这份香火情在,日后说不得便能派上用场。 张嫣这一去,便是去了许久,等到再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许多提着大包小包的内侍。 有消息说,慈宁宫的刘太妃见了张嫣极为满意,若不是怕坏了规矩,当日便要张嫣宿在慈宁宫中了。 留给张嫣的惊喜还远不止于此,她刚刚回到厢房没多久,便有新的旨意来到了这处偏殿。 除了刘太妃外,其余的几位太妃也纷纷的派遣自己的贴身内侍,为张嫣送来了礼物。 就连李选侍,客氏,秦湘儿也纷纷派人送来礼物。 送来的礼物足足堆满了整个偏殿的院子,这一幕也狠狠的刺激到了其余的少女们,让她们第一次意识到了身份不同所能带来的荣华与富贵。 到了夜里,张嫣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瞧着天上的星星不住的失神,脑海里浮现出朱由校的样子,有些辗转难眠。 不止是她,今夜的紫禁城,注定难眠。 第100章 奔赴辽东 之后的几天里,朱由校没有再去找张焉谈情,而是一心的扑在了京营之中。 这些时日,兵部不断的收到来自辽东的军报。总结起来就几个字:辽东战事将起。 朱由校不敢大意,接连召见了兵部尚书与户部尚书以及工部尚书,令他们严加重视。命令内阁全力配合辽东战场。随后便整日扑在了京营之中。 \\\"秦夫人,京营如今战力如何了?可战否“朱由校坐在京营中的大帐里,朝着身旁的秦良玉问道。 一旁的秦良玉听到朱由校的问询后,不急不躁。起身向着朱由校说道:\\\"皇爷,如今京营操练尚不足半年,虽士气正旺,人人皆可战,但臣仍不建议奔赴辽东。\\\" 听到秦良玉的话后,朱由校心里虽有少许失望,但是在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他也知道不能操之过急。 后世的崇祯皇帝就是急于求成,方才一步步酿成大祸。 不过一旁的马祥麟倒是主动的站了出来,这段时间他一直忙于在南海子训练神机营,脸上都憔悴了几分。 \\\"皇爷,如今我神机营上下皆渴望一战,望皇爷批准。\\\" 听到马祥麟的话后,朱由校脸上升起了一抹激动,\\\"瑞征此言当真?神机营操练时日更短,已经可以独立成军了?\\\"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马祥麟脸上升起一丝尴尬,\\\"皇爷,神机营正面作战自是不如辽东的百战精兵,但胜在装备精良,火器充足。作为辅助,再合适不过。\\\" 朱由校这才明白马祥麟的意思,恍然大悟般的点点头。 马祥麟的意思很明白,正面作战肯定是不如那辽东些经历过战争洗礼的士兵,但是神机营胜在火器充足,打打秋风,侧面消耗一下,是肯定没问题的。 \\\"如今神机营装备如何?\\\"朱由校朝着另一旁的徐光启问道。 好久时间没见,徐光启也沧桑了些,肤色也变得黝黑了。听到朱由校提问,徐光启连忙出声:\\\"皇爷,如今兵仗局和军器局有了您的支持,每日都在生产各种各样的火铳。神机营已经初步形成规模,臣的学生孙元华更是从澳门请来了一支葡萄牙炮队,传授将士们各种技术。\\\" 听到此处,朱由校默默颔首,颇为认可。这也就是徐光启,孙元华这些最先接触西方文化的大臣们可以做出聘请葡萄牙炮手这种事。 不会就学嘛,没什么可丢人的。 \\\"红夷大炮生产的如何了?\\\" \\\"皇爷,如今红夷大炮已经生出二十余门,皆通过了试射。\\\" 朱由校听后,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这二十多门红夷大炮听上去数量不少,可是一旦分摊到辽东的几个重镇上,也就不显得多了。 \\\"继续加大研发规模吧。若是没有银子了,就来找朕要。\\\"朱由校朝着徐光启说道。 \\\"诸位,朕收到了辽东传来的军报,言说辽东或有异动,几位将军有何教朕。\\\" 朱由校坦白的向京营中的众人公开了辽东的军报,在场的几人都是他心腹中的心腹,倒也不担心泄露出去,动摇民心。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京营众将脸上稍显动容。 \\\"皇爷,臣请战辽东。\\\" 许久未见的孙传庭以及戚金,马祥麟等将听到朱由校的话后,异口同声的对着朱由校请战。 \\\"陈总兵,你有何看法?\\\"朱由校唤起了那几名年轻的将军,扭头朝着这里面经验最为丰富的总兵陈策问道。 陈策于万历十三年,万历十五年,两次中武举人。万历二十五年,便随军赶赴朝鲜抗日,战争经验最为丰富。 听到朱由校的提问,已经将近七十岁的总兵陈策连忙站了出来,对着朱由校行了一礼,身手矫健的不像是一个已经马上七十岁的老人。 \\\"皇爷,老臣以为辽东形势复杂,后金战斗力不可小瞧,非精兵不得胜。眼下京中有秦将军的三千白杆军,可派遣支援辽东。至于京营诸将士,还需操练。\\\" 听到此话后,朱由校点点头,陈策的话彻底打消了他打算将京营派往辽东的想法。 \\\"既然如此,就派遣秦将军麾下的白杆军赶赴辽东,接着受秦邦屏领导?\\\" 朱由校说着,同时看向秦良玉,寻求着她的意见,毕竟白杆军是她的嫡系军队。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秦良玉一撩衣袍,跪在了地上:\\\"愿为皇爷效死。\\\" 举手投足,尽显男儿本色。 \\\"既如此,瑞征便带着神机营以及白杆军赶赴辽东吧,孙传庭随军。\\\" 朱由校有意培养这个大明的脊梁,希望孙传庭能快速的成长起来。 \\\"瑞征,到了务必全权听从熊廷弼指挥,不可妄动。\\\" 到了最后,朱由校还忍不住提点了马祥麟几句。 \\\"臣遵旨。\\\"一脸激动的马祥麟朝着朱由校说道。 \\\"行了,你们早做准备吧,朕先回去了,想必过不了多久,旨意便会下来了。\\\"朱由校朝着众人说了一句,便在众人的簇拥下径直离开了京营。 就在朱由校离开不到半天的功夫后,兵部的命令便下到了京营,内容也很简单。 令京营指挥使马祥麟率领三千白杆军及神机营即刻支援辽东。 马祥麟领旨谢恩,拜别了自己的母亲秦良玉后,便在戚金等将的珍重声中率军离开了北京城,浩浩荡荡朝着辽东而去。 与其同行的,还有兵仗局刚刚研发出来的二十余门红夷大炮以及工部最近这段时间争分夺秒打造出来的几千具铠甲还有工部招募而来的数千押送粮草的民夫。 一时间,所有的资源都在朝着辽东倾斜。 此时辽东的局势还算可控,虽有萨尔浒之战在前,但是朝上的衮衮诸公们没有一个将后金视为大敌。 朝堂上的诸位大臣虽然不解朱由校的行为,认为其太过于重视辽东,但是一应开销均由朱由校的内帑负责,那些大臣们也找不到太多反驳的理由。 而且成国公等人的例子摆在眼前,也没人敢在这个当口上跟朱由校对着干,不然一个通敌的帽子便扣在了你的身上。 所以朝廷上下,对于朱由校还算配合。 大明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也开始缓缓运转了起来,它所能爆发出来的力量是不可想象的。 第101章 努尔哈赤的图谋 \\\"父汗,儿郎们都准备好了。迫不及待准备找那些明狗们算账了。\\\" 兴京城内的汗宫里,一脸胡须的大贝勒代善朝着自己的父汗努尔哈赤说道。 \\\"老八,你不是说已经派人前往京城散播流言,中伤熊廷弼了吗?为何熊廷弼仍位居巡抚之位?\\\" 努尔哈赤听到代善的话后,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反而是朝着角落里的皇太极问道。 \\\"就是老八,你一向不是以智谋取胜吗?怎么这一次没有了用处?\\\" 难得见一次皇太极出丑,代善和莽古尔泰自然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纷纷对着皇太极出言嘲讽。 不过皇太极好似听不见这两个哥哥的声音一般,只是对着自己的父汗说道:\\\"父汗,儿臣早就派人前往了京城,不过据探子所说,似乎用处不大。就连以往的那些御史们,在朝堂上对于此事也只字不提,倒是颇为奇怪。\\\" 努尔哈赤听后冷哼一声,没有多言。自己的这个儿子,一向喜欢用计,可却忘了他大金是以兵马起家,靠的是战无不胜的铁骑才有了如今的大金。 \\\"无妨,儿郎们已经歇的够久了,该让他们动起来了。\\\" 努尔哈赤此时迫切的需要一场战争来缓和自己国内的矛盾,没有了那些商人们的帮助,只是一个冬天,他大金便有数十女真人被活活冻死或者饿死。 这已经令国内有些许不满的情绪产生了,他迫切的需要一场战争,稳固他的位置。 在他的心中,他的铁骑,仍旧天下无敌。 只是皇太极却不像他的父汗那般乐观,根据他以往的经验,明廷对于这些边镇上的巡抚们,向来是猜忌更多,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便会迫不及待的换人调整。 怎么这次,到了进城后,就好像雨入大海一般,没有激起任何声浪呢。 \\\"父汗,明廷或许早有应对,我大金应该从长计议啊。\\\" 皇太极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出声,朝着自己的父汗说道。 他突然想到了一种恐怖的可能性,明廷是不是早就知晓了他大金的这次计划,所以才会显得这般平静。 \\\"若是京城中的那些勋贵们没有被一网打尽就好了,自己就能知道第一手的资料了。\\\"皇太极在心中不住的想道。 \\\"老八,你怎么回事?难道真如他们所言,你被明廷吓破了胆子吗?\\\"努尔哈赤的声音,打断了皇太极的沉思。 抬头看去,发现皇太极正一脸怒意的瞧着自己。 皇太极连忙跪下:\\\"儿臣不敢,儿臣是在为后金担心啊。明廷此次如此安静,儿臣怀疑他们已经提前知晓了我大金的计划。\\\" 听到此话后,努尔哈赤的脸上怒意更重。 \\\"你是在说,我们几人中间出了叛徒吗?\\\"努尔哈赤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他不知道自己这个一向聪慧的儿子,怎么从去岁开始,突然就开始变得谨慎了起来。 \\\"父汗,不必为老八恼火。待得大军休整完毕,儿臣即刻领兵出征。\\\"大贝勒代善率先跳出来说道,此时不上眼药更待何时。 \\\"老八,这次你就不要随军出征了。你先出去吧。\\\" 努尔哈赤一句话,便将皇太极锁死在了兴京城中。 皇太极听后,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是,父汗。\\\" 在后金军中,最看重的便是军功,这一次留在兴京城中,便寓意着将许多功劳拱手让于他人了。 说不定代善便能凭借此战,重新赢回父汗的欢心。 一时间皇太极有些意兴阑珊,颇有些后悔刚才的冲动。 等到皇太极走出汗宫,努尔哈赤重新捋了捋头绪。 \\\"费扬古,你准备的如何了?\\\" 听到努尔哈赤的话后,汗宫中一位刀疤脸从角落中走了出来。 \\\"大汗,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征。\\\"此人正是努尔哈赤手下的第一大将,觉尔察·安费扬古。 史书简称费扬古。 此时的他,已经年过六旬,但声音仍然铿锵有力,脸上常年看不见一丝笑容,便是代善,莽古尔泰等人,平素对其也是忌惮不已。 听到此人发声,努尔哈赤点点头,从自己的汗位上走下来。 汗宫中间挂着一幅简易的地图,汗宫中的众人都围了上来。 \\\"日前,本汗已经派人前往奉集堡和虎皮驿,查探出了虚实。我大军大可直指沈阳城下。\\\"努尔哈赤毫不掩饰自己的战略意图,他要直指沈阳城。 只有拿下了沈阳城,他的大金才能彻底的在辽东立足。 努尔哈赤作为大金的最高领袖,他的话没有任何敢质疑。 \\\"传令下去吧,三月初十,我大军直指沈阳城,本汗亲自出征。\\\" 努尔哈赤又与汗宫的众人商议了一些具体细节,随后便定下了出征的日期。 自从他起兵以来,他一直是亲自挂帅,亲自出征,这一次也不例外。 没有人对努尔哈赤的话提出质疑,纷纷领命退去。 代善与莽古尔泰对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忌惮。二人都清楚这一战对于他们大金的重要性。 自己的父汗已经年纪大了,谁若是在这一战中拔得头筹,说不得便会牢牢握住那太子之位。 这一战既是大金与明廷的战争,也是二人的太子之争,至于皇太极?二人都没将他放在心上。 他大金是讲究军功的。 等到众人退去,努尔哈赤走出了自己的汗宫,站在门口朝着沈阳城的方向发呆,近些年来他越发觉得自己的精力有限,身体不似前些年那般爽利。一旦自己有个闪失,自己呕心沥血创立的大金,说不定便会瞬间垮掉。 明朝实在是太强大了,饶是自己赌上全部,赢得了萨尔浒之战。可对于明廷来说,依旧达不到伤筋动骨的程度。 只有打下了这沈阳城,自己的大金才算有了一丝本钱。 \\\"大汗,您在想些什么?\\\"一道女人的声音从努尔哈赤的身后传来。 努尔哈赤回头,发现是自己的大妃阿巴亥,这个让自己魂牵梦绕的女人。 \\\"无事,再想日后出征的事。\\\" 说话间,努尔哈赤的手扶上了阿巴亥的腰,腰间传来的细腻手感,让努尔哈赤为之沉迷。 \\\"走吧,进宫去。\\\" 努尔哈赤搂着阿巴亥朝着自己的汗宫深处走去,即便是成婚十数年,阿巴亥这名女人依旧牢牢占据着他的心。 征服沈阳城还要一段时日,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第102章 辽东军 在明末,提起辽东就有一个绕不开的人,李成梁。 在将吏贪懦,边备废驰的时代,李成梁纵横北方边塞四十余年,前后镇守辽东近三十年,屡破强豪,力压各方北方游牧部落,拓疆近千里。 他曾亲自率兵擒拿了犯上作乱的建州女真首领王杲,并将其押送北京处死。王杲也是努尔哈赤的外祖父,在此役中,李成梁俘虏了努尔哈赤和其弟舒尔哈齐。 在王杲死后,他的儿子阿台继续和明朝作对。 李成梁奉命镇压阿台叛乱。那时,努尔哈赤的父亲和祖父都已经归顺明朝,自愿去劝降阿台。 当阿台开城投降时,李成梁下令屠城。努尔哈赤的父亲和祖父都死在其中。对此努尔哈赤十分不满。李成梁自知理亏,后明廷将属于他祖父的土地、人马等送给努尔哈赤,令让他承袭都督指挥衔,以为补偿。 在他的默许下,建州女真统一了各部落,并且实力一步步坐大,最终到了足以威胁明廷的地步。 很难说李成梁是不是有养寇自重的意图,但是的确是因为有了他的庇护,才导致努尔哈赤一步步统一女真,并最终坐大。 所以李成梁作为辽东的最高军事首领,一直饱受争议。 熊廷弼到了辽东任职后,就不止一次上书朝廷言:成梁罪致死。 时过境迁,许多是是非非已经很难再说的清楚了,但是李成梁的确在镇守辽东三十余年的时间里,打造出了一支战无不胜的辽东铁骑。 但是这支军队,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明朝的军队建制,他更像是李成梁本人的私兵。 他刚上任的时候,边军的问题已经很严重了,将官们贪腐严重,杀良冒功。于是在这种情况下,李成梁开始\\\"乃大修戎备,甄拔将校,收招四方健儿,给以厚饩,用为选锋。军声始振。\\\" 但是钱从哪来呢?朝廷没有,那就只能自己抢了。抢谁呢?那自然就是当地的辽人,关外的女真人,蒙古人。 正是凭借着高额的赏格以及战争的洗礼,李成梁才拥有了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 可惜的是,这支近乎于私兵的军队依赖的是带头冲锋和优厚的待遇,信奉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所以辽东铁骑虽然战斗力极强,但对领军将领的个人勇武、人格魅力都有很大要求。到后来李成梁、李如松父子战死后,辽东铁骑上下慢慢丧失了进取之心,甚至开始怯战。 并且在萨尔浒之战中,最后残存的辽东铁骑也被彻底葬送。 如今固守辽东的军队,都是熊廷弼到任后,重新招抚,组织起来的。 ... 辽东首府,辽阳城。 \\\"大人,探子不断来报,建奴最近或有动作,我等应提早报于朝廷知晓啊。\\\" 去岁九月,被泰昌皇帝擢升为右右佥都御史的袁应泰,正一脸急色的对着熊廷弼说道。 袁应泰此人精明能干,但是领兵却不是他所擅长的,他在辽东多年,一直作为熊廷弼的副手,为其练兵修备武器,筹集粮草火器,深受熊廷弼的信任。 在原本的历史上,就是他代替熊廷弼经略辽东,并且由于不知兵,推翻了很多之前熊廷弼定下的策略,从而导致辽沈之战的失败。 在辽阳城破后,袁应泰朝着京城的方向举火自焚。 听到袁应泰的话后,熊廷弼面色不改,微微一笑,转头看向前些日子又重归辽东的帝师孙承宗。 \\\"孙大人,有何教我?\\\" 孙承宗闻言,连道不敢。只有亲眼所见,才能知晓熊廷弼的厉害。 在熊廷弼的治理下,辽东井井有条,军事方针也让他啧啧称奇。 \\\"诸位,蒙皇爷信赖,我辽东如今人强马壮。此战我大明,只可胜,不可败。\\\" 熊廷弼丹田提气,面露严肃,朝着城下的大军喊道。 辽阳城下,是排列整齐,军纪严明的辽东大军。 “愿为皇爷效死。” 回应熊廷弼的,是辽阳城下辽东军士们异口同声的回答。 这一世,由于朱由校的重视,辽东方面没有出现拖欠军饷的情况,不但如此,手里有钱的熊廷弼在请示过朱由校之后,还将辽东军士的军饷提高了两倍,待遇比之京营亲军还要高。 因此此时辽东军士的士气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随后大军便在各自将官的带领下,有条不紊的朝着各自要防守的区域开拔。 看着城下的大军,熊廷弼微微一笑,只用身旁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嘀咕了一句:\\\"只可惜我辽东铁骑不复存在,不然这一仗就要那老酋死在沈阳城下。\\\" 听到此话后,身旁的二人皆是微微颔首。 他们的见识自然远非常人,一眼便瞧出了辽东大军如今的尴尬。 如今辽东士卒大多数都为步兵,只有极少数骑兵。可这些辽东士卒虽然士气正旺,但毕竟缺少经验,在正面战场上还不是建奴八旗的对手。 凭借着城墙之利,固守或许不成问题,但若是建奴撤走,辽东军士拿八旗骑兵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一旁的孙承宗深以为然,点了点头。 \\\"此战过后,我必亲自面请圣上。倘若我大明精锐铁骑尚在,哪容得那老酋放肆。\\\" 一旁的熊廷弼听了孙承宗的话,不动声色的眨了下眼睛。 他身为辽东巡抚,手握十数万大军,身份是非常敏感的,虽然眼下有天子的支持,但若是草率上书请求朝廷增设骑兵,很难说会不会引起朝廷以及天子的猜忌。 而孙承宗就不一样了,他毕竟是天子的老师,从情感上,天子对于他也是更信任一些,有些话若是由孙承宗去说,反而效果更好。 \\\"大来,如今粮草及火器如何了?\\\"熊廷弼转头看向袁应泰,这个他最信任的副手。 大来是袁应泰的字,听到熊廷弼问话,袁应泰连忙说道:\\\"大人放心,粮草火器均已备好。\\\" 熊廷弼听后点了点头,朝着远方望去,那里是抚顺的方向。 抚顺是明朝在辽东丢失的第一座城市,也一直是扎在熊廷弼心上的一根刺。 \\\"朝廷那边还没有将红夷大炮送来吗?\\\" 熊廷弼看着城下将士们手里拿着的火铳,突然想到了什么,朝着袁应泰问道。 袁应泰听后,脸上闪过了一抹苦涩,\\\"大人,还没有。\\\" 一旁的孙承宗听到此话后,也是一脸诧异:\\\"还没有吗?早在年前,我便曾传书给皇爷,按理说不应该啊。\\\" 熊廷弼听着二人的话,面露一丝苦笑,不用想了。恐怕又是朝堂上的那些衮衮诸公们出手阻止了。 \\\"无妨,只要粮草充足,他们不给咱们添乱就可以了。说不得,即便是这些粮草恐怕也是看在孙大人的面子上。\\\" 说话间,熊廷弼带上了一丝揶揄。 第103章 蓄势待发 只是还没等孙承宗开口,站在熊廷弼身旁的辽东副总兵贺世贤率先发现了远方的天际线上,突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 \\\"督抚,您快看。\\\"贺世贤连忙示意熊廷弼。 孙承宗等人听出了贺世贤声音中的急切,纷纷顺着他指的方向瞧去,果然发现了端倪。 \\\"莫不是鞑子来了?\\\"袁应泰紧张的说道。 熊廷弼和孙承宗对视一眼,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上均露出了一丝笑意。 \\\"胡闹,你好看看那个方向。\\\"熊廷弼笑骂了一声。 等到那黑点又走近了些,辽阳城上的众人纷纷看清了黑点的庐山真面目。那特殊的穿着,一眼便知道是秦良玉麾下的白杆军。不用想,这准是皇爷将京中的白杆军再度派遣了出来。 熊廷弼朝着身旁的秦邦屏笑道:\\\"秦总兵,咱们一起出去接接吧。\\\" 去岁辽东告急的时候,秦良玉便派遣他的兄长秦邦屏率领几千白杆军赶赴辽东,此后秦邦屏就一直留在了辽东。 听到熊廷弼的话后,秦邦屏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他毕竟年轻些,大概瞧出了那走在军前,为首之人的模样,赫然就是他的外甥,马祥麟。 \\\"遵督抚大人令。\\\" 等到众人出了辽阳城,前去核对身份的军士也去而复返。 “督抚,是朝廷派来的白杆军及神机营。” 熊廷弼颔首,脸上带着笑与辽阳一众文武静带着白杆军的到来。 \\\"京营指挥使马祥麟,见过熊大人。\\\" 马祥麟到了近前,翻身下马,自有人为其介绍熊廷弼的身份。 熊廷弼听了后笑容更盛,一句京营指挥使便将马祥麟的身份介绍的清清楚楚,天子心腹中的心腹。 如今天子把他都派来了辽东战场,由此可见天子对于辽东的重视以及支持。 \\\"瑞征,一路辛苦。\\\"熊廷弼为表亲切,故意称呼表字,不称官职。一旁的孙承宗与秦邦屏等人自是早就给熊廷弼说过了马祥麟的表字。 马祥麟听后不敢托大,再次作揖之后,又在自己亲舅舅秦邦屏的介绍下,与辽阳城诸位文武一一见礼。 \\\"瑞征,皇爷派你前来,可有旨意?\\\"秦邦屏毕竟是马祥麟的亲舅舅,说起话来也没有那么多顾忌,没有客套,直奔主题。 马祥麟听后,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冲着熊廷弼一抱拳:\\\"皇爷口谕,辽东事务一切以熊督抚为主。随行有三千白杆军,以及操练数月的神机营。\\\" “还有兵仗局徐大人最新研制出来的红夷大炮二十余门,并配有炮手。” 听到此话后,熊廷弼等人脸上的笑意再也压抑不住。 \\\"好,好,好。\\\" \\\"有了这东西,定要叫那老酋有来无回。\\\" 一向沉稳严肃的熊廷弼都忍不住连唤了三声好,足以印证其心中激动。有了这东西在,即便是没有精锐骑兵,他也可以给予建奴一个沉重的打击。 众人又在辽阳城下寒暄了几句,随后马祥麟就在熊廷弼的指示下,将带来的白杆军交予大舅秦邦屏率领。马祥麟则是率领神机营与秦邦屏率领的白杆军,一同赶赴沈阳城。 那里才是战场的核心。 他熊廷弼在辽阳城处理完一些事务后,也会赶赴沈阳城,亲自坐镇。 平白多出了二十余门红夷大炮,他熊廷弼对于重创建奴的信心又多了一些,争取凭借这一战便将建奴根基打掉,待到来日辽东士卒成长起来,便可挥师兴京,再来一次犁庭扫穴。 辽东如今最缺的便是时间,若是再给他一些时间,他定能让这辽东的局面再好上一些。 现在的辽东在他的经略之下,已有成军十六万余人,但是辽东缺口太大,自是不能全都派往沈阳城。 这便是明廷目前面临的最大的难题,只能被动防守。 刚刚辽阳城下的那些将士们,便被他分别派往了不同地方。 不仅如此,这首府辽阳城也要派重兵把守。虽然根据探子的情报来看,那老酋的意图虽然直指沈阳城,但谁也不知道那老酋会不会突然兴兵别处。 毕竟努尔哈赤纵横辽东这么多年,自然也是有几把刷子的,不然怎么可能统一女真,横扫蒙古。 他熊廷弼从来没有小觑过自己的这位对手,这是他与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们最大的区别。可笑居然有些人大言不惭,扬言将辽东给了建奴便是。 熊廷弼摇摇头,将这些想法从脑海中挥去。 \\\"来人,将马指挥送来的红夷大炮,分十门运往沈阳,十门驻守辽阳,其余几门分到奉集堡,广宁等处。\\\" 站在辽阳城下,熊廷弼思索了一会,便做出了决定。 随着这次军事调动,整个辽东都开始紧张了起来,百姓们也纷纷躲在家中不敢出来,一时间颇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大来,沈阳城和辽阳城中的那些富户可都派人盯好了?\\\"熊廷弼仔细的在脑海中思索着一切可能被疏忽的地方。 听到熊廷弼的话后,袁应泰脸上闪过一丝局促。 \\\"督抚,都派人看好了。战事若起,他们稍有举动便会就地格杀。\\\" 这是袁应泰对于熊廷弼颇为不满的一点,熊廷弼始终认为在城中的富户们或许是一个隐患,而他则认为熊廷弼有些过于谨慎了。 听到袁应泰的话后,熊廷弼微微点头,他知道自己这个副手的脾气,虽然有时会与自己的意见相左,但是只要应了,那就是一定会执行好。 这与朝堂上那些只会放空屁,打嘴仗的东林党人可不一样。 \\\"诸位,相信各位都能感受到皇爷对我们的期许,这一战,我们只能胜,不能败啊。\\\" 再度思索了片刻,确保万无一失后,熊廷弼对着辽东的这些将官们说道。 眼前的众人纷纷单膝下跪,\\\"督抚放心,我等必死战以报君恩。\\\" 熊廷弼长叹一声,将面前的诸将官唤起,他从不担心眼前的这些位将官们,他深知自己麾下的这些位总兵们的脾性,没有一个贪生怕死之辈。 他怕的是,会有人在后方给他捅刀子。 身后的众人朝着熊廷弼叹气的方向看去,那里是广宁的方向。 第104章 广宁祖大寿 自从明军丢了抚顺之后,广宁便成为了辽东地区除了沈阳和辽阳以外的另一个重镇。 泰昌元年,也就是去年,祖大寿被授职靖东营游击,令其驻守广宁城。 提起祖大寿的名字,在后世或许没有多少人知晓,但是他有一个外甥在后世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的外甥名叫吴三桂。 祖家的正式发迹要追溯到祖大寿的祖父,祖承训。 祖家世代为辽东的将官,直到万历十年,祖承训被明廷任命为辽东副总兵,加左军都督衔,以宁远卫指挥同知协防辽阳。 李成梁作为辽东地区的最高军事首领,麾下有一支近乎于私军的辽东铁骑。祖承训便是李成梁麾下的大将之一。 等到李成梁隐退,李成梁长子战死沙场,李家后继无人的时候,祖家便接收了李成梁留下的政治遗产,接收了一部分辽东铁骑。 在萨尔浒之战中,祖大寿没有参战,因此手里还掌握着一支数量颇为可观的骑兵。 作为在辽东土生土长的将门,很难说他们的眼里对于朝廷有多少畏惧之心,毕竟在过去的几十年里,辽东都掌握在他们这些将门的手里。 广宁城,祖家。 \\\"家主,探子来报。鞑子最近或许有大动作。\\\" 如今四十出头的祖大寿,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听到自己心腹的禀报,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示意其退下。 但是那心腹并没有立刻退下,反而是迟疑了一下,向祖大寿说道:\\\"家主,眼下战事将起,我们不赶赴沈阳城吗?\\\" 听到此人的话语,祖大寿面露愠色,\\\"祖宽,你的话太多了些。\\\" 听到此话,那名为祖宽的心腹方才有些不甘的低下了头,转身朝着外面走去。他是祖家的家仆,向来是以家主唯首是瞻的。 祖大寿望着自己心腹的背影,眼露一丝精光。财帛动人心啊,如今朝廷开出的赏格超出以往数倍,现在看来就连自己的心腹家丁都开始心动了。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啊。”祖大寿突然从嘴中吐出了一句在后世颇为流行的话。 \\\"大兄,如今风声鹊起,我们当真没有任何动作吗?\\\"祖大寿身旁还有一名中年人,等到祖宽退下后,也是忍不住的出声问道。 祖大寿听后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对待此人就不能像对待祖宽那样随意了。 \\\"大乐,眼下朝廷没有诏令,我祖家何必上赶着跑去送死?\\\" 此人正是祖大寿的堂弟,祖大乐。 \\\"可是大兄,建功立业就在当前啊。\\\"那祖大乐面露不解,颇有些费解。 听到祖大乐的话后,祖大寿脸上的无奈更胜,站起了身子,径直朝着门口走去,伸出头向外面探了探,确定外面无人后,方才关上了门,重新走了回来。 “自从李家没落,辽东将门以我祖家实力最为雄厚。只要鞑子存在一日,我祖家在这辽东便屹立不倒,便是朝廷也只能养着我们。\\\" 祖大寿的话,毫不掩饰他想要养寇自重的野心。这种事,当年的李成梁做得,他祖大寿自然也能做得。 \\\"大兄,如今朝廷在辽东投入重兵,那巡抚熊廷弼更是个知兵的,此事怕是不好成吧?\\\"那祖大乐听了祖大寿的话后方才恍然大悟,只不过神色之间倒是没有多少意外。 他自小便知道自己的这位堂兄的野心不小。到了如今,他祖家几乎彻底取代了昔年李家的位置,只是核心力量稍有不足。 听到自己堂弟的话后,祖大寿的脸上闪过一丝忌惮之色,这个熊蛮子的确难缠,早在十五年前,熊廷弼就曾上书明廷,言明李成梁罪当致死,一眼便瞧出了辽东将门养寇自重的野心。 \\\"无妨。若是朝廷胜了,我祖家手握的这支骑兵自然算不得什么,相反还是烫手的山芋,可若是朝廷输了,我祖家手里的这支骑兵便是朝廷最后的希望,到了那时...\\\"祖大寿接下来的话没有说完,他相信自己的堂弟能够明白自己的意思。 \\\"大兄,话虽如此,可若是朝廷一旦胜了,我祖家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啊。\\\"祖大乐的言辞中还是有一些担心。 听到祖大乐的话后,祖大寿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一些。 \\\"无妨,只要辽东一日没有骑兵,建奴就灭不了。只要建奴在,我祖家就会一直在。\\\" 听到祖大寿言之灼灼,祖大乐脸上闪过一丝无奈,没有再说什么,毕竟祖家的当家人还是他祖大寿。 不过祖大寿思考了一会后,还是唤来了自己的心腹家丁。 \\\"给我派探子看紧沈阳城,辽阳城。战事一起,即刻来报。\\\" 自己堂弟的话说的有几分道理,朝廷若是败了,那还好说。可若是朝廷胜了,自己在一旁无动于衷的确不好交代。 不过好在自己麾下的是精锐骑兵,距离沈阳城也不过大半天的功夫。倘若朝廷真要是胜了,自己就亲率骑兵赶去围剿一番,如此算有个交代。 不过一想起熊廷弼手下的那些新兵蛋子,祖大寿脸上便浮现起一抹嘲弄之色,他可不认为凭借这些新兵蛋子就能打败女真人,顶了天是靠着城墙之利,固守一段时日。 想起建奴的那些骑兵,祖大寿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忌惮之色,他是真切见识过女真骑兵的厉害。 \\\"大乐,给京中那些人的礼都送到了吗?\\\" 祖大寿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朝着自己的堂弟问道。 作为辽东世袭的将门,他们深知这其中的生存之道,与京中朝堂上的那些位朝臣们打好关系才是重中之重。 \\\"大兄放心,趁着年节,六部尚书,几位阁臣的府上,小弟都派人去过了。\\\" 祖大乐在一旁答道。 前首辅方从哲致仕,新首辅刘一燝刚刚上台,正是打好关系的好机会,朝中有人好做官嘛。 祖大寿闻言轻轻点头,只有稳住那些位朝臣,他祖家才有了在辽东发育的机会。 当年李成梁在辽东发家也是靠着万历初年的首辅张居正的大力支持。 第105章 女真兴兵 天启元年,三月初十。 赫图阿拉,兴京城。 \\\"父汗,儿郎们已经集集结完毕了。\\\" 大贝勒代善站在汗宫教前的位置,朝着汗座上的努尔哈赤说道。 一想到就要领兵作战,他就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有着说不出来的兴奋。他迫切的需要战功证明自己的地位。 老酋努尔哈赤不动声色点点头,没有理会自己战意盎然的二儿子,用犀利的目光在汗宫中的每一个人的脸庞上掠过。 此战对于他女真人来说,至关重要,他不允许有任何人心存退意。 年前在沈阳城的那次失利并没有让努尔哈赤气馁,他依旧雄心万丈。他依旧坚信自己的女真铁骑,天下无敌。 这一点从他将自己的年号定为天命便可看出,也能侧面看出努尔哈赤的野心之大。 \\\"老八,李永芳,蒙古细作一事如何了?\\\" 听得此话后,皇太极脸上闪过一丝忌惮,那被称为李永芳的人更是浑身颤抖,唯唯诺诺不敢说话。 \\\"到底如何了?\\\"努尔哈赤愈发不满起来。 感受到努尔哈赤愈发严厉的目光,皇太极额头上闪过一丝冷汗,向前一步:\\\"父汗,那熊蛮子看的严,对于蒙古流民没有一个放入沈阳城...\\\" 说到此处,皇太极的声音也有些颤抖,努尔哈赤交付于他的差事被他接二连三的搞砸。 皇太极开口后,汗宫内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努尔哈赤不开口,在场众人谁也不敢妄言。 不过代善和莽古尔泰等人的眼中倒是有着一丝幸灾乐祸。 这个老八,自从去岁开始,便一直搞砸父汗交付于他的差事,想来这次是彻底惹得父汗厌恶了。 皇太极也感受到来自自己父汗的压力,冷汗直流,不敢出言为自己辩解一句。 那李永芳是明朝降将,在这后金中阵营地位更低,此时更是浑身颤抖,惊惧到了极点。 历史上的努尔哈赤,正是凭借着充当难民混入城中的蒙古细作方才打开了沈阳城的大门,不过在这个时代,由于依旧是熊廷弼经略辽东,所以在他的严防死守下,倒是没有充当细作的蒙古难民混入沈阳城中。 这也是历史上的熊廷弼和袁应泰两人战略的区别。熊廷弼认为这些蒙古人居心不良,不可轻信。 而袁应泰则是认为如果不接收这些蒙古人,便会将他们推到努尔哈赤一方。 不过事实证明,最终还是熊廷弼的战略眼光更为毒辣。 听到皇太极的话后,努尔哈赤虽然不满,但是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当让自己这个儿子长些记性就好了,打仗终究靠的是自身实力,而不是那些阴谋算计。 于是努尔哈赤冷哼了一声,便继续自顾自的说起自己的话来。 \\\"点齐五万儿郎,由代善做先锋,带好粮草和兵马,本汗亲自出征。这一仗,我大金定要拿下那沈阳城。\\\" 努尔哈赤彻底的揭露了自己的战略目的。 可能与很多人想象中不一样,已经建国的女真人实际上并没有多少人,这个时候统共加起来也不过十余万人。 五万青壮已经可以说是举全国之力了。 对于努尔哈赤来说,此次进军沈阳同样也是他赌上女真人命运的一战。 上一次萨尔浒之战中,他同样赌上了女真人的命运,只不过那一次他赌赢了。他重创了明军,使他大金在蒙古,朝鲜声威大震。 明朝实在是太强大了,每一次战争都需要他动用全国之力,不过只要他这一次成功拿下沈阳城,他女真就可以在辽东彻底坐大。 \\\"李永芳,你带着你的人,给代善开路。\\\" 努尔哈赤没有放过浑身颤抖的李永芳,在他的眼里,这些投降而来的明人,唯一存在的意义就是给他的女真勇士探路用的。 那李永芳听到努尔哈赤的话后,心中知道努尔哈赤这是在让他去送死,虽然十分不甘,但是脸上不敢有丝毫不满。 \\\"奴才遵旨。\\\" 从他投降的那一天起,他便认了努尔哈赤当主子,以奴才自居。 \\\"费扬古,将那些包衣和降军也全部带上,让他们去消耗明廷。\\\" 努尔哈赤的声音中不带有一丝感情,这些人的命在他的眼中犹如草芥,活着也是浪费粮食,还不如用来消耗明廷的弓箭,火炮。 \\\"传本汗的令,全军出发。\\\" 努尔哈赤再度用自己鹰眼扫过了汗宫内的众人,用自己已经沙哑的嗓子下达了进军的命令。 \\\"遵大汗令!\\\" 汗宫的众人面露潮红,疯狂的怒吼着,在配上他们脑后那令人憎恶的金钱鼠尾,活脱脱一副野人的模样。 其中尤以代善最为兴奋,他仿佛已经看到在此战过后,自己重回太子之位,他仿佛看到沈阳城中的那些娇妻美妾在向他招手,他仿佛看到大妃阿巴亥在对他自荐枕席... 汗宫中的其他人也纷纷面露兴奋之色,只要拿下了沈阳城,他们再也不必龟缩于这兴京城中,一想到沈阳的荣华富贵,便令得众人战意盎然。 即便是年过六旬的费扬古也是不住的怒吼。 待到众人一起出了汗宫,早已准备就绪的女真人纷纷用怒吼着迎接着自己的大汗。 他们每个人身上的甲胄都不一样,有的甚至只是身着厚厚的动物皮毛。此时的建奴还没有掌握打造甲胄武器的技术,他们身上的甲胄大都是从明军和蒙古人的手中抢来,自然是多种多样。 \\\"儿郎们,随本汗出征。\\\" 努尔哈赤雄心万丈,朝着自己的勇士们吼道。 很快就有人将努尔哈赤的话传遍后方。 \\\"杀!\\\" \\\"杀!\\\" \\\"杀!\\\" 每一个女真人都在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响应着努尔哈赤。 在他们的心中,没有对于死亡的恐惧。他们心中有的只是对于明朝无尽财富的贪婪,以及对于明朝娇美娘子们的觊觎。 从他们大汗起兵的第一天起,他们建州女真便不知道什么是失败,他们只知道杀的人少了,会被笑话。 在各个牛录的带领下,散发着野性气息的女真人有条不紊的向着沈阳城的方向出发,战争一触即发。 第106章 沈阳城下 天启元年,三月二十三。 沈阳城头上一众文武,面色凝重的看着远处密密麻麻的建奴大军。 沉闷的脚步声,战马的嘶吼着,似乎还有隐隐约约的哭声伴随着令人心悸的鼓声,一并传入了沈阳城中。 建奴真的来了。 城上众人紧紧盯着建奴的大军,一颗心皆是提到了嗓子眼。 建奴果然绕过了奉集堡,直奔沈阳城。 鞑子大军的行进速度并不快,一步一步走到了离城东七里的地方,放在缓缓停下,大军开始筑起木城,看样子像是想要困死沈阳城。 瞧建奴的行为,熊廷弼摇摇头,颇为自嘲的一笑。 \\\"区区数万女真,竟然堂而皇之的围我沈阳城。\\\" 这到底是是努尔哈赤有绝对的自信,还是吃定了明军势弱,不敢出城野战呢。 很快,自建奴大军中便驶出了数十精骑,骑着快马就要直奔沈阳城下。 见状,熊廷弼扭头看向身旁自己的心腹,辽东副总兵贺世贤。 贺世贤明白熊廷弼的意思,双手抱拳。 \\\"督抚放心。\\\" 随后贺世贤转身就朝城下走去。 很快,沈阳城门缓缓打开了一个小缝,自城中同样也驶出了数十骑,为首之人赫然是辽东副总兵贺世贤。 贺世贤身着重甲,带着自己的心腹家丁,冲着女真建奴的几十精骑而去。 那是女真人派出来的斥候,用于侦测沈阳城下的一些壕沟。 很快两伙人便厮杀在了一起,只是一个照面,勇武异常的贺世贤便将一个建奴挑落了马下。 他身旁的那些家丁也丝毫没有畏惧,对上那些建奴也不落下风,看的沈阳城上的众人暗暗点头。 很快,建奴后方便传来了一声锣响,正与贺世贤等人厮杀的建奴听后,找准了机会,便掉准马头朝着后方的大军驶去。 贺世贤也不追赶,调转马头,带着自己的家丁回了沈阳城。 待到贺世贤重新上了沈阳城头,熊廷弼等人均是面露微笑的看着他。在正面格杀建奴,极大提高了沈阳城中的军士们的士气。 不过贺世贤却没有那么乐观,自家人知自家事,他久在辽东,与这些鞑子常年打交道。 \\\"督抚,那些鞑子并不是八旗军中的精锐,最多只是一些经过操操训练的靑壮。\\\"贺世贤声音很低,但是城门头上的众人都能听清。 听得贺世贤的话后,众人脸上的笑意稍稍隐去,他们倒是忽略了这个问题。若是真的八旗精锐,怎么可能做起探子的活。 \\\"无碍,且看他老酋如何出招。\\\"熊廷弼淡然自若,没有任何神色波动。 他是这场战局的最高指挥者,他必须要保持足够的自信,如此才能稳定军心。 很快,没过多久,沈阳城头上的众人便是眼睛一缩。 那建奴军阵缓缓改变,竟从军中涌出了数量众多的难民,数量之多,足有数千。 见状,熊廷弼等人面色难看,他们已经猜到了建奴的意图,建奴竟是想让这些难民充当前卒。 早起几天前,沈阳城外的百姓们要么被放进了城中,要么早早的逃往关宁锦州,沈阳城附近早就没有了百姓。 便是那些蒙古流民也全被熊廷弼驱散。这些难民毫无疑问是被努尔哈赤从抚顺等地掠夺而来的。 \\\"这帮杂碎。\\\" 孙承宗眼睛似要喷出火来,狠狠地吐出了几个字。 熊廷弼见状倒是没有太多表情,鞑子也不是第一次裹挟这些可怜的百姓了,他也早就预料到了。 数量庞大的难民们在身后鞑子骑兵的裹挟而下,麻木而绝望的朝着沈阳城来,手里皆是拿着巨石等物。 鞑子是想用难民的尸体来填满壕沟。 \\\"督抚,下令吧。\\\"一旁的一众将官虽然面有不忍,但仍朝着熊廷弼说道。 \\\"放炮吧。\\\"熊廷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紧咬着牙。城外那些百姓俱是他们的同胞,却被这帮畜生用来填壕沟。 很快,待得流民的军队离得更近些,沈阳城头上便传来了火炮的怒吼声。 \\\"轰轰轰\\\" \\\"轰轰轰\\\" 红夷大炮尽情的嘶吼着,城外的流民军队也瞬间传来了惨叫声。 不过若是仔细看去,惨叫声更多的发生在流民队伍的后面。红夷大炮被刻意控制着落点,直奔后方的鞑子骑兵。 火炮的轰鸣声唤醒了这些早已麻木的流民,他们纷纷扔下手中的巨石,朝着沈阳城的方向跑来。 轰鸣声还在继续,哭喊声一刻不停,鞑子的怒吼,战马的嘶吼,此时的沈阳城下,宛若人间炼狱一般。 后方的努尔哈赤等人见状,脸色难看。这明军的火炮何时这么犀利了,离得这么远,竟能直奔后方的骑兵而来,反而对于那些流民没有多少损伤。 流民后方的鞑子们还在一边怒吼,一边用自己手中的利刃无情的收割着想要逃跑的难民们的生命,但是终归是杯水车薪。 在红夷大炮的掩护下,竟有一大半的难民们成功的到达了沈阳城下。 见状,沈阳城头上的一众官员们皆是一声长叹,眼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若没有朝廷的红夷大炮,恐怕这些同胞们都会死在炮火的轰鸣声中。毕竟以前的火炮可做不到这般的精准以及远距离射击。 幸存的难民们缩在沈阳城的城墙下,纷纷面露恐惧的看着身后的鞑子们,他们居然真的活了下来。 红夷大炮逐渐停止了自己的嘶吼,如今战场上已经几乎没有能够直立行走的流民了。 命好一些的已经跑到了沈阳城下,还有一小半百姓们,则是永远的在这片土地上沉睡了。 鲜血已经浸透了土壤,到处可见残缺的身体躯干,以及炮火留下的黑烟... \\\"大来,你带一队人马,前去检查一下城外的流民,将他们集中起来看管。\\\" 熊廷弼面色不改的朝着身旁的袁应泰吩咐道。 袁应泰听后连忙领命下了城墙。如今有这么多同胞幸存下来,说实话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打起仗来,最无辜的便是这些可怜的百姓。 那些鞑子骑兵也正在拖着自己同伴的尸体返回阵中,刚刚的轰炸,让他们也是损失惨重。一向悍不畏死的建奴,第一次在明军的炮火下吃了这么大的亏。 待到那队骑兵回到阵中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鞑子大军的阵列竟又有了新的变化,鞑子又要重新攻城了... 第107章 建奴攻城 建奴阵中的努尔哈赤瞧着那些难民不但没有填充壕沟,反而大半都跑到了沈阳城下,不由得暗骂一声。 等到他见得就连自己的女真骑兵似乎也有不少损伤的时候,脸上的难色更加难看。他们每一个女真勇士的兵都十分宝贵,万万不能平白葬送在明军的炮火里。 “李永峰,带着你的人,给本汗冲上去。” 努尔哈赤朝着自己阵中的一名汉人模样的将领喊道。 李永芳本是明朝将领,在努尔哈赤进攻抚顺的时候,不战而降。努尔哈赤为了表示自己的诚心,还让李永芳娶了自己第七个儿子阿巴泰的女儿。 \\\"遵大汗令。\\\" 李永芳心中升起一抹苦涩,但也不敢反抗,很快就指挥着与自己一同投降女真的军队向着沈阳城下进发。 他麾下的军队全是之前努尔哈赤进攻抚顺以及其他边镇俘虏的明军,这些人的装备比刚刚那些百姓们要强上一些,起码人人手中了兵刃,其中一些身上还穿着甲胄。 沈阳城上的众人自然也早看清楚了这伙人的样子。 \\\"传令,一旦近前,便直接开炮,无须请示。\\\"熊廷弼从这些人的穿着上也猜出了他们的身份,都是汉人的样子,手里却有兵刃,不是之前的降军,还能是什么? 很快这波降军就在李永芳的带领下,一边呐喊,一边朝着沈阳城冲来。 颇为讽刺的就是,这些人面对女真时唯唯诺诺,不敢兴兵。可面对以前旧住的时候,人人都好似战神,悍不畏死。 很快,伴随着红夷大炮的呼啸声,正在冲锋的降军中很快便传来了惨叫声。 只是这伙人毕竟是以前的边军,具有一定的战略素养,所以冲锋时在刻意躲避着沈阳城上火炮的轰炸。 虽然耳边不时传来同伴的哀嚎声,可是这伙降军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冲锋着。 后方阵中的努尔哈赤见状也是暗自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之色。 很快这伙降军便来到了沈阳城外的壕沟,他们动作熟练,没有丝毫犹豫的将自己阵亡的同伴的尸体扔进壕沟之中,踩着同伴的尸体向着沈阳城发起冲锋。 等到他们离得沈阳城更近一些的时候,沈阳城头上涌出了早已备好阵势的神机营,他们在马祥麟的带领下,有条不紊的用自己手中的火铳收割着这些降军的生命。 不过此时的火器终归是有些弊端,一轮射击过后,需要很长时间的填充。趁着这个空档,有些悍勇的降军便架起了云梯,朝着沈阳城头上攀来。 不过待到这些悍勇好不容易爬上了城头,便会被周边的几个明军围剿。一声惨叫过后,便会从沈阳城头掉落。 而一些命不好的悍勇,则是在攀爬的过程中,云梯就被推落,落了个摔死的下场。 而城下的降军们虽然也在朝着城头上放箭,但毕竟有着城墙的保护,倒是没有给明军们造成太大杀伤。 \\\"督抚,不如让卑职率人,冲杀出去。\\\"熊廷弼身后的贺世贤看着城头上的情况,忍不住的说道。 这种情况,只要一支骑兵,便可将城墙外的这些人,尽数扑杀。 只是熊廷弼听了贺世贤的话后,没有一丝心动。 “不行。”熊廷弼决绝的干脆又果断。 或许是觉得此举有些不太给自己心腹面子,熊廷弼用手指了指几里外的建奴大军,开始给贺世贤解释起来。 \\\"你没看那老酋阵前的骑兵们早就准备好了吗?怕是沈阳城门一开,那老酋麾下的八旗骑兵便会冲杀过来。\\\" 贺世贤顺着熊廷弼手指的方向一瞧,果然鞑子的阵型在不知不觉间又发生了变化。数量众多的铁骑正在阵前蓄势待发。 看到这里,贺世贤心头浮上一抹后怕,自己竟没有注意到建奴军中的变化。倘若自己真的出了城去,那建奴的大军便会顷刻之间扑杀过来。 \\\"是卑职孟浪了。\\\"贺世贤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给自己的上司认错。 熊廷弼听后,微微一笑,没有多言。 此时沈阳城头上的情况也开始焦灼了起来,虽然依旧没有降军可以在沈阳城头上待上片刻,但是在这些人悍不畏死的厮杀中,明军也逐渐的开始了伤亡。 \\\"让秦将军的白杆军上,迅速收割。\\\" 熊廷弼朝着一旁的军士吩咐了一句,这些新组建没多久的明军,毕竟经验尚浅,能够有如今这般表现,已经是殊为不易了。 很快,在秦邦屏的带领下,就有一支身着奇异服饰的军队,登上了沈阳城头,替换下了那些已经展现出疲态的明军。 这些白杆军的战斗经验丰富,体力充足,只是片刻便扭转了城头上的局势,明军重新占据了主动,再配合上神机营的火器压制,一时间降军惨叫连连,再未有降军能够爬上沈阳城头。 见得局势改写,熊廷弼周围众人脸上均是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只有熊廷弼面色不改,心中充满了疑惑。 他在揣摩努尔哈赤的用意,如今这些降军伤亡已经过半,可建奴后方既没有援军,也没有鸣金收兵。他有些不明白努尔哈赤这样做的用意? 难道努尔哈赤真的是想让这些人来送死?消耗明军的体力以及守城器械? 可是如今沈阳城中足足有五万大军啊。 不过很快,熊廷弼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 沈阳城中生乱了。 沈阳城内不知何处,突然升起了一股黑烟,随后便是让人心悸的哀嚎声。 熊廷弼眼睛一缩,果然被他料中了,这沈阳城中果然有建奴的内应。 果不其然,这股黑烟就像是一种信号一般,沈阳城外的努尔哈赤见状,脸上升起一抹戏虐之色。 \\\"儿郎们,给我冲。\\\" 回应他的便是震耳欲聋的嘶吼声。 \\\"杀!\\\" \\\"杀!\\\" 在大贝勒代善的领导下,一支精锐骑兵赫然对着沈阳城发起了冲锋。 沈阳城下的降军们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冲杀声,也是面露喜色。 大汗没有放弃他们。 随后这伙降军重新焕发了斗志,悍不畏死的继续向沈阳城发起冲击。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处在阵中的努尔哈赤脸上也升起了一抹狐疑之色,怎么好像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第108章 女真八旗 \\\"督抚,作乱之人被尽数扑杀了。\\\" 很快便有一个总兵模样的人,走上了城头,向熊廷弼等人禀报。 此人便是被袁应泰安排负责监督城中的尤世功。 \\\"何人作乱。\\\"熊廷弼淡淡问道。 \\\"是城中富户,于城中点起狼烟,还妄想冲击城门。被卑职带人当街格杀。\\\" 尤世功语气平淡,好像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样。 熊廷弼听后微微点头,还好被他料中了。 而城外的努尔哈赤脸上望着沈阳城上空的黑烟,脸色越来越难看。当初那些人不是说会在城门口制造一些混乱吗? 不过此时也不容努尔哈赤细想,只是片刻的功夫,代善亲自统领的正红旗骑兵便到了沈阳城下。 沈阳城头上不住咆哮的红夷大炮几乎没有对这支精锐骑兵造成什么损伤,只有少数倒霉蛋被火炮炸开后的砂石击倒受伤。 \\\"儿郎们,随本贝勒杀。拿下沈阳城,三日不封刀。\\\" 状若疯癫的代善,朝着自己身后的骑兵们大声嘶吼着,听到代善声音的建奴们纷纷用自己宛若野兽一般的嘶吼,回应着代善。 这些精锐建奴们丝毫不畏惧城墙上方传来的箭矢以及火炮,动作麻利的向着沈阳城头上攀岩而去。 很快便有一名身姿矫健的建奴攀上了沈阳城头,只是还不待他兴奋的发出嘶吼声,马祥麟一刀便捅进了那建奴的心窝之中。 \\\"皇爷有旨,斩杀一个鞑子,赏白银五两。\\\" 手中有钱的熊廷弼见得真正的女真人冲来,没有丝毫毫不吝啬,再次提高了赏格。 果不其然,本就战意盎然的明军肉眼可见的更加兴奋起来,杀一个鞑子足以比得上他们半年的军饷。 此时不搏一世富贵,更待何时? 其中尤其以白杆军最为兴奋,他们身处四川,地方艰险贫瘠,平素里一年也见不到多少银两。 代善率领的正红旗的确战力不凡,身手远超刚刚的降军。几乎每一个登上城楼的鞑子都需要两到三个明军去对付。 白杆军还稍强些,勉强可以做到一对一。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战斗力的差距终归是显现了出来,明军很快就出现了大规模的伤亡,甚至一度出现了有数十名鞑子同时出现在城楼上方作战的情况。 不过好在明军准备充足,被撕开的口子,很快就有人补上,因此城楼的情况倒是一直处于明军的控制中。 在重金的赏格下,这支明军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凶猛,虽然不时有惨叫声传来,但是却没有一人退缩,明军死守着城楼,没有被女真撕开口子。 熊廷弼这边还能稳得住,城门下的代善倒是愈发着急起来。 他没想到此次沈阳城的明军居然会如此勇武,竟能抵挡住他麾下正红旗勇士的进攻。虽然自己的勇士可以对明军造成更大杀伤,可是自己女真勇士的命更宝贵啊,哪能浪费在这沈阳城楼上。 代善这边还在催促正红旗的勇士们攻城,可一直处于后方的努尔哈赤却是坐不住了,他对于阵前的局势瞧得一清二楚。 \\\"莽古尔泰,带着你的人去接应代善吧,让正红旗撤回来吧。\\\"努尔哈赤的声音中充满了不甘,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旁的莽古尔泰听到努尔哈赤的命令后,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 他也是自幼跟随努尔哈赤起兵,自是也能瞧出如今沈阳城头上的焦灼。若是拿人命去堆,这沈阳城必是他大金的囊中之物,可偏偏他大金没办法和明军去比消耗啊。 而且沈阳城头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云梯,即便是在派人前去支援,同时能登上城楼的还是那些人,对于局势没有丝毫影响。 莽古尔泰点起他的正蓝旗,呼啸着朝着沈阳城冲去。 熊廷弼等人见状,面色难看。这建奴当真是不怕死啊。 \\\"给我放炮。\\\" 不用熊廷弼吩咐,沉寂了许久的红夷大炮再度开始了属于自己的表演,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朝着疾驰的正蓝旗骑兵队列呼啸而去。 这一次,来自葡萄牙的一名炮手立功了。 一枚炮弹,恰好落在了疾驰的队列中。顿时,便有数人跌落马下,惨叫连连,而这些人还算是幸运。还有几人竟连声音都没有发出,径直在爆炸中被夺去了生命。 \\\"打得好!\\\"一直观望着局势的熊廷弼大喝一声。 \\\"打得好,给本督抚赏!\\\" 沈阳城这边自然是兴奋极了的,可是沈阳城下的莽古尔泰就有点慌了。 刚刚那枚炮弹离他只有几十步远,倘若他离得再近些,恐怕他也得跟那些倒霉蛋一样躺在地上哀嚎了。 莽古尔泰第一次从心里升起一丝畏惧,他从未觉得沈阳城是这么的难啃。咬了咬牙,狠狠地拍了一下胯下的战马,将速度又提高了几分。 \\\"父汗有令,速速收兵。\\\"莽古尔泰找到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代善,声音急促的说道。 代善听后脸上闪过一丝不甘。 \\\"此时明军已经慌了阵脚,只要我大军压境,沈阳城破只在旦夕之间。\\\"代善一边闪躲着来自城墙上的箭矢,一边大声的冲着莽古尔泰说道。 莽古尔泰见状摇摇头,此时的代善对于拿下沈阳城已经有些执拗了。 \\\"你看不见你的正红旗损失惨重吗?我大金的勇士就是这般浪费的吗?\\\"莽古尔泰撂下一句话,提马就走。 \\\"正红旗所有,大汗有令,火速收兵。\\\" 莽古尔泰大喝了一声,随后转身就跑,沈阳城下实在是太危险了,说不得突如其来的一道箭矢就会要了他的命。 \\\"正红旗所有,随本贝勒收兵。\\\" 代善咬了咬牙,终于还是下达了收兵的命令,他已经注意到自己的正红旗损失惨重。 听到代善的命令后,一直看似悍不畏死的鞑子们心中突然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在正蓝旗骑兵的掩护下,除了少数倒霉的鞑子跟云梯一起直接被推开,其余的鞑子都顺利的骑上了一匹战马。 \\\"走,明狗不敢追我们。\\\"代善大喝一声,以此来提升此时已经稍微低沉的士气。 \\\"熊蛮子,且将这沈阳城暂时交付于你,可得给本贝勒看好了,本贝勒改日来取!\\\" 代善大笑一声,抓起胯下战马的缰绳,带着剩余的鞑子们,朝着建奴大军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09章 建奴退兵 \\\"督抚,鞑子退了,鞑子退了。\\\" 沈阳城头上,熊廷弼身后的众人兴奋的朝着熊廷弼说道。 见状,熊廷弼脸上也升起了一抹喜色。 沈阳城真正挡下了一次建奴的进攻,虽然只是一次守城,但是对于熊廷弼来说依旧意义非凡。 \\\"只是可惜我辽东再无铁骑,不然此时冲杀出去,定要杀得那些鞑子胆寒。\\\"依旧是好战的贺世贤在愤愤不平。 只不过这一次熊廷弼没有反驳,反而是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在场的诸位都是知晓兵事的,自然能够看出此时慌忙逃窜的鞑子心中已经没有了多少战意,倘若此时有一支精锐骑兵在,至少能在多留住三千鞑子。 \\\"行了,别想太多,此次已经算是一场大胜了。大安,快给皇爷发战报。\\\"熊廷弼脸上带笑,朝着身后的袁应泰吩咐道。 此次攻城,鞑子至少在这沈阳城折损了数百人,这些可都是货真价实的鞑子。对于此时的明廷来说,的确算得上是一场大胜了。 城外的努尔哈赤望着撤退回来的正红旗残军,脸色阴沉的可怕。正红旗作为最骁勇善战的一支队伍,满编也不过四千余人。 今日这一仗便折损了十分之一还要多。 \\\"父汗,为何不遣大军攻城?\\\"代善回到阵中,颇有些不甘的问道。 \\\"荒唐,你是要将我大金勇士一并葬送在这沈阳城下吗?\\\"努尔哈赤闻言以后,抬腿便是一脚,将代善踹翻在地。 \\\"用用你的猪脑子想想,若是我大军一齐推进,辽阳城,奉集堡等地的明军是死的吗?\\\"努尔哈赤越说越气。 但是对于今日战况,努尔哈赤也早有预计,他本就没指望今日一天便能拿下那沈阳城。他大金本来就不擅长攻城。 \\\"该死的熊蛮子,为何不敢出城与我大金正面一战。\\\"代善听了努尔哈赤的话后不敢反驳,跪在地上咒骂起了熊廷弼。 \\\"费扬古,命令大军就地结营,生火做饭。我倒是要看看沈阳城耗不耗得起。\\\" 努尔哈赤凭借自己多年的战场经验,下达了一条最正确的命令。他想将这沈阳城团团围住,使其变成一座孤城。 等到城中物资匮乏的时候,熊蛮子就不得不主动派人出城交战,到了那时他大金自然可长驱直入。 很快,建奴大军的意图就被熊廷弼等人察觉到了。 \\\"尤世功,刚刚城中富户作乱的时候,可波及到了我大军的粮草?\\\"熊廷弼扭头问向一旁的尤世功。 刚刚就是尤世功第一时间带人将城中作乱之人控制住了。 听得此话后,尤世功上前一步主动说道:\\\"督抚放心,那些人等刚一出府,就被卑职当街格杀。\\\" 听得此话后,熊廷弼满意的点了点头。而一旁的袁应泰则是有些后怕,他当初还认为熊廷弼此举有些过于谨慎了。倘若不是熊廷弼加以防范,恐怕真会被那些作乱之人趁机烧了粮仓。 瞧着城外旌旗蔽日的建奴大军,熊廷弼脸上露出了一丝嘲弄,若是搁在以前,努尔哈赤的这招或许有效。 可是如今的沈阳城中物资丰足,光是粮草就足够半年。若是努尔哈赤知道了,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来啊,传令,将阵亡的将士们好生收敛,受伤的将士们一并送去医治。待到鞑子退兵,本督抚亲自为众将士请功。\\\" 这场守城战,虽然表面上看是明军赢了,但是明军付出的代价远比想象中大,与鞑子的伤亡比例几乎达到了一比一,而且一线的军士们几乎人人带伤。 一场战争打完,后续的工作也十分重要。不过袁应泰对此已是轻车熟路,倒是十分的有经验,在他的主持下,一切事务有条不紊的开展着。 而且最让一线将士们想不到的是,就在这沈阳城上,他们便领到了今日的赏格。 \\\"天子有令,杀鞑子一人,赏白银五两。\\\" 有人一边将银两放在军士手中,一边高声的宣传着。 一时间,因为军中同袍丧生而导致士气有些低沉的明军眼中又重新焕发了光彩,起码一场厮杀过后,自己得到了足够的回报。 这些赏银是以前自己从未敢想的。 尤其是新被派遣过来换防的士兵们,毫不掩饰脸上的羡慕,他们何时见过这么多的银两。 这其中尤以来自刚刚参战的白杆军小队最为兴奋。 在刚刚的厮杀中,他们几乎人人手刃了至少两名鞑子。因此每人都领到了属于自己的赏银,他们小心翼翼的将手中的白银揣进怀中,操起那有些浓重的口音,与自己的同胞快乐的交谈着。 能够看得出,他们脸上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 \\\"秦将军,这次多亏了你们啊。\\\"熊廷弼脸上带着笑意,朝着身边的秦邦屏说道。 明眼人都能看出刚才白杆军的勇猛,若不是有秦邦屏的白杆军在,明军的伤亡至少要高出一倍。 一旁的秦邦屏脸上也有掩饰不住的笑意,自己的兵勇猛,他脸上也有面子。 \\\"督抚严重了,如今沈阳有此战果,一切全赖督抚指挥得当,皇爷厚爱。\\\" 秦邦屏话说的很漂亮,没有将功劳一览而下,反而是侧面吹捧了一下熊廷弼。 没有人不爱听马屁,便是熊廷弼听了秦邦屏的话后,脸上的笑意也更灿烂了一些。 \\\"既如此,诸将士当齐心协力,共守沈阳城,如今才对得起皇爷厚爱。\\\" \\\"为皇爷效死。\\\" \\\"为皇爷效死。\\\" 很快冲天的呼喊声响彻了整个沈阳城,这恐怕是沈阳城中的军士们第一次如此发自内心的感谢朱由校了。 沈阳城头上的呐喊声自然也惊动了城外的努尔哈赤。 \\\"本汗倒要看看你们以后还笑不笑的出来。\\\" 努尔哈赤朝着沈阳城的方向怒骂了一声,扭头朝着自己的大军后方走去。 今日正红旗损失惨重,士气低迷,他这个女真大汗需要亲自去激励一番,免得众将士军心不稳。 自打他起兵以来,像今日这么大的折损还是从未有过的。 第110章 皇太极的建议 赫图阿拉城。 \\\"四贝勒,大汗有令,命你火速前往沈阳城。\\\" 皇太极闻言,放下手中的书,一脸不可思议的看向说话之人。 他认出了这是努尔哈赤的亲卫。 \\\"奇阁,发生了何事,父汗怎么会派你前来。\\\" 皇太极的声音有些急促,眼前的亲卫一向是不离努尔哈赤左右的。怎么会出现在赫图拉城。 \\\"四贝勒,等您见到大汗便知晓了。快点随我动身吧。\\\" 那名亲卫并未回答皇太极的问题,反而一直催促皇太极动身。 见状,皇太极没有过多思考,匆匆披上战甲,与其走出了自己的帐篷。 随后皇太极随口唤来了自己的几名亲卫,一同朝着沈阳城的方向疾驰。 虽然奇阁什么也没有说,但是皇太极还是从他的脸色与语气的急促中猜到,沈阳城的战事恐怕不太顺利。 ... \\\"儿臣见过父汗。\\\" 经历了一夜的奔波,皇太极在沈阳城下的军中的大帐内见到了端坐上首的努尔哈赤。账内还有不到十人,均是后金的重要人物。 代善见到皇太极到来,脸色有些难看,没想到父汗还是将其召来了。 \\\"知道因为何事将你召来吗?\\\"努尔哈赤脸色平静,好似根本不曾失利一般。 \\\"儿臣不知。\\\"皇太极躬身说道。 \\\"费扬古,给老八说说。\\\" 听到努尔哈赤的吩咐,费扬古简洁明了的将昨日发生的一切,告知了皇太极。 \\\"老八,你有什么可说的?\\\" 战局焦灼,皇太极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自己这个聪慧的八儿子。 论作战勇猛,皇太极在他的诸子中名列末尾,即便是那还未长大的多尔衮,也远比皇太极凶狠。 可若论起计谋,他所有的儿子加起来,也比不上皇太极一半。 \\\"父汗,果然不出儿臣所料,明军早有准备。\\\" 听到此处,努尔哈赤轻轻点头,这也是他把皇太极叫来的原因。 因为今日那沈阳城头上的火炮威势明显要比年前大上许多,如若是只有年前那般水准,不敢说一日拿下沈阳城,至少不会是这般局面。 \\\"多的话不用说了,我只问接下来该怎么办。\\\"努尔哈赤的问题也很简单。 皇太极思索了片刻,给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撤军。\\\" 帐中所有人都被皇太极的话给惊到了,即便是努尔哈赤脸上也露出了愕然之色。 \\\"老八,你到底要干什么?只是一日,便让我大军无功而返吗?\\\" 依旧是凶神恶煞的老八率先跳了出来,今日就属他正红旗损失惨重。 他代善如今地位斐然,一靠军功,二靠麾下的正红旗以及镶红旗。 若是就此撤军,他不仅什么也没捞到,反而还削弱了自己的力量。 \\\"大汗,不可。\\\" \\\"大汗,贸然撤军,定会使我军心不稳。\\\" 一时间,帐内众人纷纷开口,对着上首的努尔哈赤说道。 \\\"老八,说说你的理由。\\\" 努尔哈赤用手止住了众人的声音,朝着皇太极问道。 \\\"父汗,如今我大金举倾国之力,围困沈阳城。若是能够成功打下沈阳还好,可一旦被熊廷弼拖在了沈阳,那我大金的后勤如何保证?靑壮都在前线,后方何人耕种?\\\" 皇太极一语点醒梦中人,这也是游牧民族最大的弊病。 他们游牧民族,上马为兵,下马为民。如今正是开春的时节,大金全部的靑壮几乎都聚集在此,后方自然空虚,也没人从事耕种。 尤其是如今辽东汉民四处逃散,仅存的辽民也被努尔哈赤捉来充当前军。若是国中靑壮不回去耕种,只凭借后方的妇幼,怕是不用等到明军犁庭扫穴,他大金的勇士自己就能被饿死。 很显然,皇太极的话戳中了努尔哈赤的内心。 这也是努尔哈赤最担心的点,他大金的底子太薄了。 \\\"老八说的有道理。\\\" \\\"我大金的确不能死守沈阳城。\\\"努尔哈赤一句话,定下了基调。 \\\"可是父汗,难道我等要无功而返吗?\\\" 代善依旧不死心的说道。 \\\"明日你遣我亲军巴牙喇,突袭沈阳城。做最后一攻。\\\"努尔哈赤虎目圆睁,朝着代善说道。 巴牙喇是满语,翻译过来就是护军的意思。 努尔哈赤有一支亲卫,他们全都统一身着白甲,故被称为白甲巴牙喇。 这些巴牙喇全部都来自于八旗,各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他们被努尔哈赤单独选拔出来,建立成军,身披重甲,是精锐中的精锐。 听到努尔哈赤的话后,代善脸上露出一抹喜色,这支军队一向由努尔哈赤亲自率领,战力异常,即便是他的正红旗与之相比,也是有着不小的差距。 \\\"儿臣领命。\\\"代善一脸兴奋的说道,可是他却没有注意到努尔哈赤眼中的阴霾。 而皇太极听了努尔哈赤的话后,也没有继续进言,他知道自己的父汗是何等骄傲与自负,让他就此撤军是不可能的。 不过等到之后所有人都一一告退,离开努尔哈赤大帐的时候,努尔哈赤却单独叫住了皇太极,让其留了下来。 \\\"老八,若是沈阳城打不下来,我大金该当如何?\\\"挥散众人的努尔哈赤再也不复刚刚的强硬,神色全是疲惫。 他心里自己也对明日一战打下沈阳城不抱有太大希望,只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就此回城,恐怕他的威严也就此不复了。 \\\"父汗,如今沈阳城在那熊蛮子的经营下已是铁板一块,轻易打不下来。可我大金铁骑,在正面仍是天下无敌。我大金可远征蒙古或者朝鲜。只要打下了这两个地方,我大金大可以绕过辽东,直指明廷边境。\\\" 皇太极充分的向努尔哈赤展现着他的军事才能以及战略目光。八旗的优势就在于机动性强,正面作战的能力远胜明军,只要借道蒙古,便可直抵明军边境,甚至直抵京师。 历史上的皇太极就是这么做的,他发动了赫赫有名的\\\"己巳之变\\\",率领着他的八旗精锐,避开了辽东,借道蒙古,一度打到了北京城下。 努尔哈赤瞪大了双眼,属实被皇太极的这番高谈阔论给惊到了,可是细想一下,努尔哈赤发现皇太极的这个大胆的想法居然完全具有可行性。 \\\"难道自己真的老了吗?\\\"努尔哈赤有些意兴阑珊的想到。 \\\"老八,你很好。日后大金有你,本汗也能放心了。\\\" 努尔哈赤第一次用这般温和的语气和皇太极说话,并且话语中夹带着一丝暗示。 \\\"行了,你折腾了一夜,好生去歇着吧。\\\" 皇太极连道不敢,规规矩矩向着自己的父汗行了一礼后,方才一步一步退出了大帐,只是其凌乱的步伐在印证着这位四贝勒的心并不如表面上表现出来的这般平静。 皇太极的心,乱了。 第111章 沈阳大捷 \\\"大安,撰写战报吧,尽数报与朝廷知晓。\\\" 熊廷弼望着城外渐渐散去的大军,语气沉重的说道。 建奴虽然彻底的撤去了,可是熊廷弼的脸上没有一丝喜悦。 就在不久前,沈阳城挡住了建奴的最后一次攻势。 只是这伤亡,远比他想象中大的多。 刚刚那伙身披白甲的鞑子之雄武远超他的想象,这伙重骑兵凭借着身上的重甲,几乎是毫发无伤的抵达了沈阳城下。 在他们悍不畏死的攻势下,明军即便是有着守城的优势,依旧付出了近千名军士生命的代价,方才堪堪守住了沈阳城。 不过好在,鞑子这次真的退了... 熊廷弼的脸上有着一丝庆幸... ... ... 北京城门外。 隔着老远,等着排队进城的老百姓以及守城士兵便听到了传来的马蹄声。 很快,三匹快马就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当中。 隔着老远,便听见为首的一名骑士高举着手中的令旗大喊道:\\\"八百里加急,沈阳大捷!\\\" 待到三人行驶到了北京城门外,一拉缰绳,高声喊道:\\\"紧急军报,沈阳大捷。\\\"言语虽然急促,但难掩脸上的兴奋之情。 守城士兵匆匆验过几人的身份,冲着三人一拱手,便连忙退到了一边。 能在辽东打鞑子的,都是好汉子。 周边的百姓商户听了后,也是由衷的露出了笑容,朝廷终于是取得了一次胜利啊。 前年的萨尔浒之战给老百姓们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 \\\"打的好,都是好样的!都是大明的好儿郎!\\\" 不知道是哪个大娘率先朝着那三名骑士喊道,随后夸赞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三名面相有些稚嫩的骑士脸上升起一抹羞涩,朝着城门外的众人抱了抱拳,没有多语,拍马向北京城中疾驰而去。 他们还要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尽快的报予朝廷知晓。 朝廷在沈阳打了胜仗的消息,也通过城门口的这些百姓们,快速的在城中传播开来。 及至晌午,整个北京城都知晓了朝廷在辽东打了胜仗的消息。北京城中的各处酒楼全都人满为患,几乎所有人都在推杯换盏,庆祝着这次胜利。 ... 紫禁城,宫后苑。 \\\"皇爷,大喜,沈阳大捷。\\\" \\\"皇爷,沈阳大捷,建奴败退啊!\\\" 王安手中捧着一卷文书模样的卷轴,脸上挂着洋溢不住的笑容,声音有些颤抖的向着朱由校所处的亭子跑来。 朱由校听到王安的话后,下意识的松开了一旁张嫣的小手。蹭的一声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几分激动,望着向他跑来的王安。 等到王安到了近前,一眼便瞧见了朱由校身旁有些惊慌的张焉。 \\\"皇爷恕罪,老奴孟浪了。\\\" 王安心道一声不好,竟打扰了皇爷的好事。一时兴奋,竟然忘了皇爷最近几天都会在此与那名为张焉的少女见面。 他王安身为朱由校的近侍,对于朱由校的脾气秉性最是了解不过,只凭朱由校对那张焉的态度来看,王安就猜到这位名叫张焉的少女,恐怕就是大明朝的国母了。 只不过朱由校此时没有心情理会王安,一把抓过了王安手中的文书,快速的阅读起来。 \\\"好,做的好。\\\" \\\"熊廷弼果然没有负了朕!\\\" 朱由校一拍厅中的小桌,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 熊廷弼真的挡住了建奴的进攻,保住了沈阳城。 经过这段时间与京营众将的交谈,他深知沈阳城对于朝廷以及对于女真的重要性,倘若沈阳城真的到了女真人的手中,朝廷从此就丧失了在辽东的主动性,近乎相当于将整个辽东让给了建奴。 一旁的王安也是脸上带笑,只有他最清楚朱由校对于辽东之事有多上心,如今那位熊大人总算是没有辜负自家皇爷的期许。 \\\"速速通知内阁,该有的封赏务必给朕落实下去。谁敢伸手,朕要他全家的命。\\\" 虽然熊廷弼在军报中对朱由校禀明,他已经擅自做主赏赐过辽东诸将士了,但是朱由校不介意再赏赐一次,反正此时内帑还充盈的很。 在上个月,他派遣魏忠贤率人核对了自己内承运库中的银两,最后得到了一个让他有些颇为惊愕的数字。 他的内帑中足足有白银一千三百万两。 此时朱由校的确是有些兴奋,他真的改变了历史。辽阳跟沈阳城没有像原本的历史那样,被建奴夺去。 \\\"做的好,熊廷弼做得好。\\\" 朱由校在张焉身边缓缓坐下,嘴里仍不住的夸奖着。 \\\"将战报也送给京营送一份去,另外着吏部议一议孙元化的功劳。\\\" 朱由校没有忘记孙元化这位幕后英雄,刚刚的战报中,熊廷弼可是没少提及红夷大炮的功劳。 \\\"老奴遵旨。\\\" 王安脸上带着笑,忙不迭的领旨,喜气洋洋的转身去传旨。 自从萨尔浒之战后,后金的势头便越来越大,颇有些要称霸辽东的意味,如今有了这一场大捷,可以极大的提升明廷上下的军心与士气。 \\\"皇爷,发生了何事让您这般开心?\\\"朱由校身旁的张焉扑闪着眼睛,脸上带笑,小心翼翼的问向朱由校。 朱由校听后,顺势抓起张焉的小手放在自己的手中。 \\\"熊廷弼打赢了..\\\" 朱由校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重复的说着这句话。不知不觉间,因为太过兴奋,朱由校都有些轻咳起来。 一旁的张焉虽然不解朱由校的兴奋,但是也没有继续追问。 又过了没一会,张焉瞧了朱由校一眼,将手从朱由校的手中抽出,一整身上的宫裙,起身朝着不远处的随侍太监走去,冲着其耳语了几句。 随后便见那随侍太监脸上露出了然之色,冲着张焉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随后小跑着离开。 宫中的人最是势力眼,虽然此时的张焉身上尚无任何封号,可明眼人从皇爷对张焉的态度中都能看出,这张焉摆明了就是日后的皇后。 \\\"你去干什么了?\\\"朱由校自然注意到了身边人的小动作,等到张焉重新坐到自己身边时,脸上带着笑,冲着其问道。 \\\"一会皇爷就知道了。\\\"张焉冲着朱由校甜甜一笑。 第112章 战后事 刚刚那小太监很快就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个果盘。 张嫣见状,主动上前接过。 ‘’爷,尝尝这橙子吧,您最近都有些咳嗽了。‘’张嫣冲着朱由校一笑,将她亲手剥开的橙子递给了朱由校。 朱由校一愣,没想到刚刚自己的小动作居然被张嫣注意到了,不由得心里一暖。 \\\"你倒是有心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朱由校发现张嫣真的是如史书上记载那般,纯洁娴静,温婉动人。朱由校也早就将心里认定张嫣为自己的皇后。 \\\"行了,朕让人送你回去吧,朕今日还有要事。\\\" 朱由校又与张嫣谈笑了一阵,随后起身冲着张嫣说道。 张嫣听后连忙冲着朱由校躬身行礼告退,身旁自有那机灵的小太监前来引着张嫣,此时宫中不知道多少人上赶着巴结张嫣。 朱由校站直到看不到张嫣的身影后方才起身朝着自己的乾清宫走去。 他估摸着用不了多久,收到战报的阁臣,六部尚书就会纷纷请求进宫了。 ... \\\"爷,您回来了,倒是比往日早些呢。\\\" 回到乾清宫后,朱由校的贴身侍女秋香冲着朱由校一笑,甜甜的说道。不过朱由校总觉得这妮子的话里有着一股淡淡的醋意。 朱由校淡淡一笑,走进了秋香的身旁,趁着另一旁的夏雨没注意,对着秋香的香臀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声音在这乾清宫暖阁内格外的清晰,夏雨扭头一看,果然发现了另一旁的秋香正面色绯红的看着朱由校,而自家皇爷则是若无其事的拿起手中的奏折,装作无事发生。 \\\"皇爷,您又作怪了。\\\"夏雨噗嗤一笑,冲着朱由校说道。 听到夏雨声音的朱由校一脸茫然的抬起了头,\\\"朕怎么了?\\\" 夏雨看着一脸无辜的朱由校刚要说话,便听得外面王安的声音传来。 \\\"爷,内阁及六部尚书诸位大人都到了。\\\" \\\"宣。\\\" 朱由校朝着外面喊道。 听到朱由校有正事,夏雨和秋香二女吐了吐舌头,冲着朱由校蹲身一行礼,便朝着后面走去。 \\\"啪。\\\" 又是一声脆响,朱由校趁着夏雨经过自己的身旁,对着她的翘臀也是狠狠给了一巴掌。夏雨吃痛之下,撅起了小嘴,想要对着朱由校说些什么。 可是这个时候,暖阁外面已经有脚步声传来,夏雨不敢任性,只能冲着朱由校一声轻哼,便拉着一旁的秋香匆匆的朝着后面的偏殿走去。 \\\"这妮子,欠收拾了。\\\"瞧着两人婀娜多姿的背影,朱由校喃喃自语道,似乎意有所指。 不过很快,面前传来的声音便打断了他的思考。 \\\"臣等,见过皇上。\\\" \\\"都起来吧。\\\" \\\"给诸位大人看座。\\\" 待到众人落座之后,内阁首辅刘一璟脸上带着一丝笑容:\\\"沈阳大捷,臣为陛下贺。\\\" \\\"臣为陛下贺。\\\" 随后便是异口同声的声音传来。 \\\"诸位大人来了就好,正好议一议辽东的封赏问题。\\\"朱由校脸上挂着笑,冲着众人说道。 只是让朱由校有些错愕的是,这些位大臣彼此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好像有些尴尬。 \\\"诸位,有什么问题吗?\\\"朱由校有些不明所以的问道。 几人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内阁首辅刘一璟出动出声:\\\"陛下,臣从军报上来看,辽东巡抚熊廷弼坚守沈阳城,斩杀鞑子上千是不争的事实,可我大明同样也伤亡惨重。若是大肆封赏,怕是有些不妥吧。\\\" 朱由校听后便是一愣,他自然知道明军同样伤亡惨重,可不能因为这个原因就不对辽东诸将封赏吧,而且他听首辅的这意思,怎么还隐隐有些想要问责的意思呢。 \\\"是啊陛下,熊廷弼守城固然有功,可也仅限于此,我大明在辽东尚未收复旧土,平复一城,怎可大肆封赏。\\\" 很快也有一人主动站出来,冲着朱由校说道。 不仅如此,很快其余几人也纷纷站出来,从侧面反驳朱由校的意见。 到了这个时候,朱由校眼睛一缩,他知道发生了何事,从心底默默浮现出了两个字:党争。 此时的朝臣大多为东林党人,而熊廷弼本人性格火爆,素来瞧不起这些打嘴炮的东林党人,且他本人又与浙党走的颇近,所以众人自然不能容纳熊廷弼。 此时的朱由校有些无措,他自上位以来,一直顺顺利利,顺利的让他近乎已经忘了所谓的\\\"党争\\\"。 \\\"辽东诸将士呢?\\\"朱由校语气有些发冷。 \\\"陛下,辽东诸将士自然要将奖赏落实到位,阵亡的将士们也一定要落实抚恤,他们都是我大明的好男儿。\\\" 内阁首辅见得气氛有些尴尬,连忙站了出来说道。 听到此话后,朱由校缓缓点头,这些人只是单纯的不想让熊廷弼升官,但还不至于波及到普通的将士们。 \\\"那依你们的意思,熊廷弼等人该如何处理。\\\" \\\"陛下,传旨对熊廷弼奖赏一番便罢了,待到其收复旧土,再行封赏也不迟。\\\" 这回是内阁次辅韩爌走了出来,冲着朱由校说道。 \\\"是啊陛下,熊廷弼在辽东已经大权在握, 不可再赏。臣请派御史,巡视辽东。\\\" 这回是吏部尚书跳了出来,冲着朱由校说道。 朱由校被他们吵得有些头疼,这打了胜仗尚且如此,这要是打了败仗可还得了? \\\"首辅,你的意思呢?\\\"朱由校扭头看向内阁首辅,刚刚他发现刘一璟的态度似乎不是那么坚定。 听到朱由校点了自己的名字,刘一璟脸上流出了一丝意外。 \\\"皇爷,熊廷弼在辽东的确大权在握,不可轻赏。不过可以赐予其一些金银,并封赏一下他其余将官。不能寒了我大明将士的心。\\\" 朱由校听后缓缓点头,这个办法还勉强可以,不过即便是这样,朱由校也敏锐的发现一些朝臣的脸上仍有不满之色。 \\\"兵部即刻派人前去辽东验证战果吧。如若无误,尽快将赏赐落实下去。其余将官的赏赐也务必落实。\\\" \\\"至于熊廷弼...口头奖赏一番吧,待其收复辽东旧土再说。\\\" 朱由校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有些意兴阑珊的说道。 暖阁中的诸位大臣听了后倒是颇为兴奋,起码熊廷弼没有升官。 \\\"臣等遵旨。\\\" 这些人也察觉出了朱由校的失落,见目的达成,纷纷向朱由校请辞。 毕竟熊廷弼上位是靠着朱由校力挺,而熊廷弼又的的确确在辽东打了胜仗,可是他们却要求不给熊廷弼封赏,这无疑是在打皇帝的脸。 等到众人缓缓退去后,朱由校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朝着一旁的王安吩咐了一句:\\\"传旨辽东,召帝师孙承宗回京。\\\" 内阁中还是得有自己的人。 第113章 孙传庭请缨 当紫禁城的圣旨传到辽东后,没过几天,孙承宗一行人便在神机营的护送下,风尘仆仆的回到了京师。 \\\"臣等见过皇上。\\\" 乾清宫书房内,孙承宗,马祥麟,孙传庭等人跪在朱由校面前。 \\\"起来起来,老师一路辛苦。\\\" 朱由校率先拉起了跪在最前面的孙承宗,从其疲惫的面容上可以看出,恐怕这一路的急行军将孙承宗给折腾的够呛。 \\\"瑞征你们也起来。\\\" 跪在后面一点的马祥麟,孙传庭自然不敢让朱由校亲自来扶。口称谢过皇爷之后,便径自站了起来。 \\\"来人,赐座。\\\" 其实不用朱由校吩咐,早在众人踏入乾清宫的时候,王安早早的便遣人搬来了座椅。 \\\"臣等谢过皇爷。\\\"依旧是异口同声的谢恩过后,几人方才落座。 \\\"老师,辽东如何了?熊廷弼战报上所说斩杀上千鞑子可是真的?\\\" 等到孙承宗落座之后,朱由校便迫不及待的问道。 虽然早在前几天,便已经看到了奏报,但是战报上所说毕竟有限,许多细节没有交代清楚。 如今孙承宗等人终于是自辽东归来,他正好问个仔细。 听到朱由校提问,孙承宗等人脸上带上了一抹笑容:\\\"皇爷,熊巡抚军报所言句句属实,鞑子的确在沈阳城铩羽而归。\\\" \\\"好,做的好,不愧是熊廷弼。\\\"朱由校一拍案牍,兴奋的说道。 瞧得朱由校如此满意,孙承宗几人在心中也是暗自点头,就怕自家皇爷少不更事,被朝中的一些大臣们给忽悠了,认为此等战果不过如此。 \\\"皇爷,熊大人的确雄才大略,若无熊大人在,此次沈阳或有大祸。\\\"孙承宗身后的马祥麟也是主动出声说道。 朱由校听后便是一愣,有大祸?熊廷弼的战报上没说啊。 \\\"瑞征快快详细说来。\\\" 随后马祥麟便详细的将沈阳城内发生的一切告知了朱由校,当朱由校得知沈阳城内居然也有建奴的细作之后,不由得有些愣住了。 建奴在辽东无恶不作,屠杀汉民,就这样,居然都有汉人甘愿充当细作吗? 朱由校有些无奈,看来没心没肺的人,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有。 \\\"陛下,臣请练精锐骑兵一支。\\\" 这次轮到了孙传庭说话,继上次与朱由校奏对之后,孙传庭这次又一次提出了训练精锐骑兵的想法。 女真建奴的骑兵给他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 此次战役虽是明军胜了,可是明军全程处于被动一方,没有丝毫可言。全是凭借着守城的优势,方才取得的战果。 \\\"皇爷,老臣复议。\\\" 为首的孙承宗听到孙传庭的建议后,也是连忙的说道。他也亲眼见到了明朝在辽东的弊端,以及女真建奴的高机动性。 明军在这次战役中全程龟缩在沈阳城中,眼睁睁看着建奴全身而退,甚至不敢出城追击。白白浪费了数次扩大战果的机会。 没有一支可以在正面御敌的精锐骑兵,谈何收复旧土,平复辽东? 听到孙传庭以及孙承宗的话后,朱由校也是缓缓的点了点头,他自然是知道骑兵的重要性。 可是如今熊廷弼打了胜仗,朝中那些大臣都不愿意给熊廷弼封赏,更何况允许熊廷弼的手中再掌握一支精锐骑兵呢? \\\"辽东的兵..太多了啊。\\\"朱由校缓缓的说出了自己的为难之处。 孙承宗听后也是一愣,随后略一思考,便明白了朱由校的为难。辽东的兵的确是太多了些,全掌握在熊廷弼一人手中,的确有些不妥。 倘若再给熊廷弼一支精锐的骑兵,谁敢保证熊廷弼会不会就是下一个李成梁? 一时间,孙承宗也有些沉默,有些事的确不是说做就能做的。 瞧得朱由校与孙承宗二人俱是有些沉默,孙传庭心中一动,主动上前请缨。 \\\"陛下,臣请在陕北督练骑兵。\\\" \\\"陕北吗?\\\"朱由校眼睛一眯,仔细的回想着自己那为数不多的历史知识。 他隐约记得,孙传庭就是在陕北拉起来了属于他的秦军。 \\\"陛下,臣以为可。秦人素来勇武爱国,可为强军。\\\" 孙承宗听后面露兴奋之色,不住的点头。 既然辽东练不了骑兵,那就换一个地方训练,反而还容易掌握在皇帝手中。 不过孙传庭的话同样点醒了朱由校,他突然想到了此时的大明如今好像还有一支所谓的精锐骑兵。 \\\"广宁那边,在此次大捷中出力多否?朕怎么没有在战报中看到关于他们的只言片语。\\\"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孙承宗等人对视了一眼,露出了一丝苦笑。 辽东形势之复杂,若非这次亲身体验,恐怕他们永远也无法体会。 \\\"陛下,此次战役全靠熊大人高瞻远瞩,广宁方面没有任何动作。\\\" \\\"什么?朕记得有人跟朕说过广宁尚有精锐骑兵数千,受那广宁游记祖大寿统领,为何此次战役不见广宁动作。\\\" \\\"皇爷,有所不知。那广宁骑兵俱为昔年李成梁私兵家丁,一向以祖家唯首是瞻。所以此次熊巡抚并未征调广宁骑兵。不仅如此,熊大人还分兵去了广宁,驻守广宁城。\\\" 听到此话后,朱由校大受震撼,他万万没想在天启年间,这些辽东将门居然已经隐隐的有一些拥兵自重的意思了。 \\\"准了。朕会召集内阁商议此事的。\\\" 朱由校冲着孙传庭点了点头,看来当务之急,的确是要训练出一支属于自己的精锐骑兵。 见朱由校答应了自己的请求,孙传庭等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随后朱由校又与孙承宗交谈了片刻,发现这位老人不时露出疲惫之色,方才止住了话题。 \\\"是朕疏忽了,老师一路辛苦了,还是自去歇着吧。朕明日再行召见。\\\" 孙承宗苦笑一声,一路奔波,他的确是有些累着了,一连几日没有睡好,精神的确是不如年轻时那般了。 \\\"多谢皇爷体恤。\\\"孙承宗也没有跟自己的学生推辞,告罪了一声,便由王安亲自引着,退出了乾清宫。 马祥麟和孙传庭见状,也纷纷有眼力见的向朱由校请辞,一同离开了乾清宫。 第114章 朕能不能全都要? 就在孙承宗等人归京不到一天后,朝廷对于辽东的赏赐也彻底昭告了天下。 皇帝再发内帑,对辽东诸将士大加封赏,一时间引得天下震动。 而人们最关心的辽东巡抚熊廷弼则是出人意料的只是被朝廷赐予了些许白银,以及一件蟒衣。 有人说熊廷弼引起了皇帝猜忌,怕其功高震主,也有人说熊廷弼得罪了皇帝,故而对其没有封赏,各种各样的说法在民间流传开来。 不过民间对于辽东封赏的讨论仅仅持续了数天便戛然而止,因为紫禁城里又流传出来了一条更重磅的消息:天子要大婚了。 ... ... \\\"皇爷,您饶了臣妾吧...\\\" 乾清宫暖阁内,朱由校正在挥汗如雨。 朱由校双手不由自主的攀上了秦湘儿的山峰,爱不释手的把玩着,许久没有见到秦湘儿了,今日的她格外主动。 \\\"皇爷,您许久没有来看臣妾了。\\\"经历了一场运动过后的秦湘儿面色潮红,声音中有一丝幽怨。 朱由校听后,脸上一笑,双手轻轻搂住秦湘儿,没有说话。 他的确是有些时日没有来这后宫了,一是因为辽东事务让他无心分神,二是他也在刻意的控制着。 \\\"皇爷,现在宫里都在传您就要大婚了,是真的吗?\\\"秦湘儿抬起自己的小脸,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朱由校听后轻轻颔首。礼部前段时间刚上了折子,请了大婚的日子。若是没有什么意外,应该就是在四月的某一天了。 看到朱由校点头,秦湘儿脸上流露出了一丝失落。朱由校见状刚要说些什么,却被秦湘儿的玉指堵住了嘴巴。 \\\"那臣妾可得珍惜些..\\\" 秦湘儿说了一句让朱由校有些懵懂的话,随后便见秦湘儿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钻进了大被之中。 很快朱由校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上不由自主的流露出舒爽之色,他万万没想到一向拘谨的秦湘儿,今日居然也会有如此大胆的举动。 暖阁内重新凝聚了春意。 ... 竖日清晨,慈宁宫内。 \\\"太妃,何事这么急?\\\" 朱由校精神焕发的朝着一旁的刘太妃问道。同时他注意到,慈宁宫内还有许多位太妃,都一脸笑意的看着他。 听到朱由校的提问,刘太妃脸上笑容更甚。 \\\"皇帝,今天可是有大事。今日就该你选妃了。\\\" 听到刘太妃的话后,朱由校这才明了,原来到了自己媳妇的时候了。 \\\"一切由太妃做主便是。\\\"对待刘太妃,朱由校还是保持着应有的尊重。 果不其然,听到朱由校的话后,刘太妃脸上笑容更胜。 \\\"这可不行,若是老身给皇帝挑了个不可心的,日后皇帝可得怪我喽。\\\"刘太妃对着朱由校打趣了一句。 随后便是朝着自己的贴身内侍使了个眼色,给朱由校选秀之事,一直是她亲自过问的。 过了没一会,一群莺莺燕燕便在刚刚那名内侍的带领下,来到了慈宁宫内。 按照之前宫内女官教的礼仪,有条不紊的冲着朱由校和刘太妃行礼。 \\\"皇帝,看看老身给你选的人,满不满意。\\\" 刘太妃冲着朱由校一努嘴,随后便与一旁的众多太妃笑了起来。 她们在宫里无所事事,好不容易有个这么热闹的事,自是不能错过的。 更有性子跳脱一些的太妃,私底下还讨论过朱由校会选何人为妃。 朱由校瞧着面前的这群莺莺燕燕,一时间有些愕然,这也太多了些。 \\\"太妃,这些...都是?\\\" 朱由校有些无奈的冲着刘太妃说道。 刘太妃听了朱由校的话后便是一乐,\\\"那是自然。老身都亲自看过了,都是能生养的,定能为我皇室开枝散叶。\\\" 朱由校摇摇头,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这些妙龄女子,这也太多了些。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历史上的朱由校选秀,比现在还要夸张。足足有五千名适龄女子到达京师,最后一路筛选,留下了五十人,充为朱由校的后妃。 而这一世刘太妃或许考虑到朱由校一些特殊的嗜好,刻意的刷去了一些年龄偏小的女子,反而选取了一些年龄更大一些的。 不过即便如此,朱由校的面前也足足有三十多人。 \\\"皇帝,按照祖宗的规矩,今日选出三个最可心的吧。\\\" 刘太妃的声音在朱由校的耳边响起。 想当年,刘太妃便是万历皇帝大婚时,被钦点为妃的三人之一,地位尊崇。 朱由校听后也没有再做矫情,他知道这是他身为皇帝的责任与义务。随后起身,朝着面前的那些莺莺燕燕们走去,毕竟是要给自己选媳妇,还是要谨慎些的。 今日他会在这些人中,挑选出最喜欢的三人,一人为后,两人为妃。 其余的女子也会被赐予简单的封号,充入后宫。待到日后朱由校再加封赏。 也就是说,面前的这些人,不管今日有没有被朱由校选中,都已经自动的升级成为了朱由校的女人。 看到朱由校走来,面前的这群莺莺燕燕纷纷朝着朱由校见礼,有的紧张,有的冷静,还有些胆大的冲着朱由校抛去媚眼。 而刘太妃等人全是笑呵呵的瞧着,没有出言阻止。 待到朱由校看过了几个人后,发现张嫣正脸上带笑,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皇爷倒是食言了,好久没来见我了。\\\" 在这种时刻,张嫣仍不忘与朱由校打趣。 其他女子瞧着张嫣这般随意的与朱由校交谈,均是面露羡慕。 朱由校听后也是一乐,的确是好几日没有见过张嫣了。 没有经过思考,朱由校便在一众莺莺燕燕羡慕的眼神中,拉住了张嫣的手,将其从队伍中拉出,示意其站在一旁。 见张嫣出列,刘太妃面露笑意,皇帝果然是选了她。这段时间刘太妃数次召见张嫣,倒是对其颇为满意。 而一旁的诸位太妃脸上也露出了和善的笑容,她们早早的就与刘太妃一起,向张嫣送去了自己的善意。 只不过朱由校看着剩下的莺莺燕燕,突然间有些挑花了眼。突然脑海里想到了一句话:\\\"只有小孩子才做选择。\\\" 随后朱由校扭头朝着刘太妃问道:\\\"太妃,朕能不能全要?\\\" 第115章 大婚 朱由校的无理要求自然是没有得逞。 在经历了时间颇久的纠结过后,朱由校还是选择了两位看上去岁数更大些的美貌佳人。 说是岁数大些,可也不过双十之数。 待朱由校选完之后,剩下的事就与朱由校没有关系了,一切皆由刘太妃与内阁操办。 ... ... 天启元年,四月二十一。 紫禁城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朱由校睡眼惺忪的被王安唤起。 \\\"大伴,也太早了吧。\\\"朱由校感觉自己才刚刚睡下,就被叫了起来。 一向以朱由校唯首是瞻的王安今日却一改往日的模样,\\\"皇爷,不早了。不要误了吉时。\\\" 随后不待朱由校出声,便有一群小太监围在了朱由校身边,为其洗漱换衣,穿上最庄重的冕服,佩戴上各种配饰。 朱由校好久没有这种木偶人的感觉了,上一次好像是他登基那天?也是这般被人肆意摆弄着。 王安面色严肃的在一旁督促着众人,\\\"都小心着点,动作轻点。\\\" 就当朱由校感觉自己又要睡过去的时候,听见王安在自己的耳边轻轻说道:\\\"皇爷,好了。\\\" 朱由校睁眼,发现刚刚围在自己身边的一群小太监不知何时早已退去,只有王安正一脸喜意的看着自己。 \\\"哦,那我们走吧。\\\"朱由校晃了晃自己有些酸疼的脖子,冲着王安说道。 前几日已有礼部的官员,来向他讲述过大婚当日基本的过程。 果不其然,当朱由校推开乾清宫的大门后,早有礼部的官员等候在此。他们要陪着朱由校一同去祭祀历代帝王。 待得祭祀结束,一行人簇拥着朱由校来到皇极殿正殿。 其余文武大臣早已等候在此,见朱由校进了大殿,纷纷向其行礼。 又是经历了一系列复杂的礼仪过后,由王安高呼一声:\\\"宣旨。\\\" 随后王安走下御阶,来到大殿中央摆放的御案,那里面放着一份早已由礼部拟好的圣旨,将其郑重的交给了内阁首辅刘一璟。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张氏之女张嫣温柔和顺,娴熟大方,品貌出众...依皇明祖训,册立张氏为皇后,母仪天下。\\\" 殿中众臣领旨谢恩。 随后朱由校指派了内阁首辅刘一璟为迎亲正使,英国公张伟贤为迎亲副使,替自己前去迎娶张嫣。 早在前几天,朝廷便赐予了张嫣之父张国纪一处府邸。 ... 如此整整折腾了一天,朱由校才坤宁宫内,见到了自己的皇后。 朱由校手持玉如意,轻轻挑起了张嫣头上的盖头,见到了那张美的让他有些窒息的面庞。 \\\"你们都下去吧。\\\" 朱由校坐在桌前,朝着身后的一众内侍吩咐道。 算上前世,朱由校也是第一次结婚,此时不免有些激动。 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刚才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 待到坤宁宫内只剩下朱由校和张嫣二人时,朱由校的紧张才略微好些。 看向一旁的张嫣,发现她也全然不复往日的清净淡然。 此时也是眼神闪躲,紧张到了极点。 朱由校瞧着这个被自己明媒正娶而来的皇后,轻轻一笑:\\\"今日的你,比往日还要好看些。\\\" 张嫣听后,心如鹿撞,脸颊不知不觉间红了起来。 朱由校见状,再也忍耐不住,朝着其樱唇而去。 张嫣叮咛一声,双手不自觉的抱住了朱由校的后背。 是夜,坤宁宫内春意盎然。 ... ... 接下里的几天里,朱由校带着张嫣又是拜见刘太妃,又是带着张嫣接受在京亲王的朝拜,随后又接受百官的拜见,如此折腾了足足五天,这个婚礼才算是彻底结束。 而刘太妃也没有丝毫留恋的将后宫的权力,全数交予张嫣。 从此张嫣便是整个大明帝国最尊贵的女人。 .\\\"爷,您今日不去处理朝事吗?\\\" 张嫣穿着皇后的常服,一脸笑意的看着躺在坤宁宫内大床上的朱由校。 \\\"不去了,最近朝堂上也没有什么大事。\\\" 朱由校此时对于朝政的确有些懈怠。 不过朝中诸位臣工念在天子新婚,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倒是也没有多说什么。 不过张嫣倒是眉头一皱,对着朱由校说道:\\\"皇爷切莫如此,不可懈怠。\\\" 朱由校瞧张嫣这幅认真的模样,不由得无奈的摇摇头。 他前几天倒是抽空召见了一次内阁首辅刘一璟,向其提了一下想要新练一支骑兵的想法。 却没想到,遭到了内阁首辅刘一璟的强烈反对。 刘一璟反对的理由很多,总结起来就两个字:没钱。 朱由校提出用自己的内帑,也遭到了刘一璟的反对。给出的理由也很简单,陛下有练兵的钱,不如留待日后支朝廷所需。 可是骑兵,朱由校是一定要练的,但是他得找一个能让众臣工都能接受的理由。 \\\"宝珠,你告诉朕,朕得用什么理由,才能让内阁同意朕练一支骑兵呢?\\\" 朱由校轻抚张嫣的秀发,唤起了她的小名。 听到朱由校喊自己的小名,张嫣脸上浮起一抹羞色,用手轻锤了朱由校一下。往日只有在床底之间,朱由校才会唤自己的小名,怎么今日大白天的就喊起来了。 \\\"臣妾不懂朝政,但臣妾却知道,想让一个人做一件事很简单。\\\" 朱由校没想到张嫣真有想法,一时间来了兴趣。 \\\"仔细说说。说的好了,朕有赏。\\\"朱由校冲着张嫣挑了挑眉,做了一个只有两个人看的懂的表情。 张嫣没有理会朱由校的作怪,自顾自的说道:\\\"很简单啊,要么让这个人知晓,不这么做就会损失掉自己的利益,要么让这个人拥有更大的利益。\\\" 朱由校听了张嫣的话后,感觉脑海轰的一声,脑海里好像想到了什么。 其实他心里明白,内阁不同意的原因就是没有必要。 一支精锐的骑兵,一年花销不少,对于朝廷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可是对于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来说,她们看不到这支骑兵所能带来的利益,所以自然也就不同意朱由校训练了。 经过张嫣的提点,朱由校思路被瞬间打开,猛地抓过一旁的张嫣,狠狠的亲了一口。在其惊慌的眼神中快步向坤宁宫外走去:\\\"宝珠说的好,朕想到办法了。朕晚上再来。\\\" 他突然想到了如何说服内阁的理由。 第116章 明朝马市 明朝末年没有出现大规模骑兵的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在于财政糜烂,中央朝廷负担不起一支精锐骑兵的花费。 曾有人大概统计过,一名骑兵的花费大概相当于十名重甲步兵。 也就是说一支一万人的骑兵部队,花费足以相当于十万步兵。 \\\"王安,将所有关于辽东马市的奏本,全给朕拿来。\\\" 回到了乾清宫后,朱由校急匆匆的冲着王安说道,对于如何建立一支骑兵部队,他已经有了一点初步的想法。 王安听出朱由校声音的急切,不敢耽误,躬身应诺,便转身小跑离开。 时间不久,王安便带着两三个小太监,返回了乾清宫暖阁,每个人的怀中都抱有许多奏本。 \\\"爷,近些年的辽东马市的奏本,以及朝廷对于蒙古诸部落的赏赐记载都在此了。\\\" 马市,顾名思义,交易马匹的市场。 由于自然地理条件等诸多方面的原因,中原王朝并不盛产优质战马,但是相反,草原一直是盛产马匹。 早在永乐四年,明成祖朱棣就下令于辽东开设马市,当时选择的地点是开元城和广宁城。随着马市贸易的发展,明朝又陆续开设了多个马市。 然后经过两百年的发展,单一的马市逐步发展成为综合市场,马市性质也由“官市”向“民市”过渡。 而在原本的历史上,由于努尔哈赤攻占辽阳,明朝在各地的马市也基本关闭,导致明朝获取战马变得更加的艰难。 李成梁之所以能够称霸辽东,拥有一支数量庞大的私军,便是因为其牢牢控制着辽东马市的贸易,从中获取暴利,以此供养大军。 \\\"给朕传旨辽东及大同巡抚,宣府巡抚,着其重开马市,向蒙古诸部落采购战马。\\\" 明朝对于马市控制的极严,每一次开放的时间都是有严格限制的,对于所能交易的数量也有严格控制。 \\\"令代王全权处置大同马市一事。\\\" \\\"令晋王全权处置宣府马市一事。\\\" 朱由校仔细思虑了一会,决定还是给这些藩王们找些事干。 对于如何说服内阁,朱由校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你们不是怕花钱吗?不花自己的钱不就好了,反正明朝藩王手里有的是钱。 朱由校有意改革宗藩的想法早已不是秘密,随着郑太妃妃宫,河南周王,福王全被朱由赐予了自由出入的特权之后,几乎所有藩王们都意识到了朱由校的特别。 \\\"再给朕将内阁阁臣请来。\\\" 朱由校详细的看过了大同,广宁等地关于马市的奏本之后,心中有了一丝底气。 ... ... 没过多久,在文渊阁办公的三位阁老,便在王安的带领来到了紫禁城暖阁。 韩爌和何宗彦二人还有些好奇,不明白怎么今日朱由校突然来了兴致,同时召见他们三位。 倒是走在最前面的刘一燝若有所思,他大概猜到了皇帝此次召见的目的。无外乎关于骑兵之事。 上次朱由校单独召见他的时候,便就此事问询过他,不过虽然当时他拒绝了朱由校,但是他也看出了天子脸上的不甘。 \\\"臣等,见过皇爷。\\\" 三位阁老毕竟身份尊贵,非特殊场合,不用次次行那跪拜之礼。 朱由校瞧着坐在椅子上面的三位阁老,脸上露出了一丝人畜无害的笑容。 \\\"三位阁老,朕今日瞧辽东奏本,有一事不明,故请三位阁老为朕解惑。\\\" 刘一燝作为内阁首辅,率先说话。 \\\"陛下请讲。\\\" \\\"昔年李成梁麾下有铁骑数万,称霸辽东。如今我辽东虽有将士十数万,可却只能困守城中,任凭建奴嚣张,这是为何?\\\" 听到朱由校的问题后,三人脸上升起了一丝尴尬。 \\\"陛下,如今建奴虽然可逞一时嚣张,但有我辽东诸将官在,相信犁庭扫穴,指日可待。\\\" 依旧是刘一燝站了出来,硬着头皮说道。 \\\"哦?请首辅教朕,如何犁庭扫穴?\\\" 朱由校脸上出现了一丝嘲弄之色。 \\\"这..这..\\\" 刘一燝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朕有意在辽东重建一支精锐铁骑。\\\" 朱由校直接抛出了自己的想法。 \\\"陛下,不可。\\\" 三位阁老顿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异口同声的说道。 \\\"陛下,如今国库空虚,没有多余钱财支援辽东了啊。\\\" 刘一燝还是搬出了之前的理由,身后的韩爌,何宗彦两人也是纷纷点头,显然非常同意刘一燝的看法。 \\\"倘若不用朝廷出钱呢?\\\" 朱由校此话一出,便令三位阁老面面相觑。 \\\"陛下,即便是内帑也万万不可。\\\" 韩爌反应很快,意识到了朱由校可能是想自己出钱。 \\\"次辅误会了,也不是朕的内帑出钱。如今国家有难,各地宗室自然也要承担起他们的责任来。\\\" 朱由校此话一出,三位阁老更加迷糊。 皇爷难道不知道自己家的亲戚都是什么德行?还能主动往外掏银子? \\\"如今河南农政一事,推行的如何了?\\\"朱由校不但没有给三位阁老解决疑惑,反而问了一个与其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不过听到朱由校提起农政,何宗彦脸上升起了一抹钦佩:\\\"皇爷,如今开封府,洛阳府各地均有土豆,甘薯大量种植。其余各府,也有诸王种植。\\\" 听到此话后,朱由校缓缓点头。 \\\"山西代王府,晋王府,陕西秦王府,成都蜀王府早早的就向朕上了折子,同样要求推行这农政之事,诸位怎么看?\\\" 朱由校直接掏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三人脸上升起了一抹苦笑,他们知道皇帝的意图了。这是实实在在的阳谋。 藩王们进献土地,换取自己的自由。 朝廷得了土地,换取同意朱由校养兵。 \\\"陛下,诸藩可愿出资助陛下养兵?\\\" 刘一燝还是有些犹豫,毕竟养兵所要消耗的钱财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朱由校见状露出了一丝得色的笑容,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 \\\"朕会让他们同意的。\\\" 第117章 四川异动 很快经由内阁同意,几道圣旨自紫禁城中发往了辽东,大同,及宣府。同时还有数名锦衣卫携圣旨前往各地王府。 朱由校并不担心的自己的旨意会引来藩王们的不满以及抗拒。相反他甚至有些乐见其成,那样刚好给了他动手的理由。 如今宗室俸禄已经成为了朝廷比较大的负担,饶是去岁河南诸王纷纷进献土地,无形中提高了一些农税,但也仅仅是杯水车薪,老朱家的亲戚实在是太多了。 \\\"传旨山西各府,要求推行\\\"保护费“一事。\\\" 如今条件已经逐渐成熟,朱由校打算在全国各地陆续开展推行“保护费”一事。名为\\\"保护费\\\",实为商税。 经过京城接近半年的实践,朱由校发现此举完全可行。经户部尚书李汝华奏报,仅京城一地,一月便可收取商税三万余两。 倘若此举辐射到全国,会是一个恐怖的数字。当然在没有完全掌握朝堂的时候,朱由校还是不会对南方动手。 明朝宗室改革同样也迫在眉睫,如今辽东初定,努尔哈赤在沈阳城下铩羽而归,短时间内不会进犯,朱由校刚好腾出手来对付他的这些亲戚们。 不过很快一封来自四川的奏报,打断了朱由的计划。 ... ... \\\"你们都瞧瞧吧。\\\" 朱由校语气复杂的朝着面前的三位阁老说道,随手将手中的奏本递给了内阁首辅刘一燝。 刘一燝双手接过后,一目十行,面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 他身后的韩爌,何宗彦二人见状心里一沉,心道这是发生了何事。 等到刘一燝看后,将手中奏本交给了身后的韩爌及何宗彦。 这两位阁老看完后,面色也有些阴沉。 “陛下,若此言属实,朝廷应早做准备。” 次辅韩爌率先走了出来说道。 刚刚的奏本是四川佥都御史朱燮元发来的,总结起来就四个字:四川异动。 朱燮元在奏本中详细的描述了他在四川永宁的见闻,当地土司奢崇明或有反叛之心,请朝廷早做准备。 不怪内阁诸位阁老脸色如此难看,实在是二十多年前的四川杨应龙叛乱仍让三人记忆犹新。 当时这场叛乱历时七年,耗费白银无数,方才被万历皇帝举全国之力平复。 但是播州之乱平定后,明廷虽对部分官员作出了降级处分,但这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明廷存在的问题,此后西南地区诸土官土舍依然骄纵跋扈,西南地方官自然贪污腐败,我行我素。 而且奢崇明此人身份特殊,不仅是世袭的土司,还与贵州宣慰司同知安邦彦互为姻亲。 安邦彦的身份则更加显贵,安邦彦属于水西安氏家族。水西安氏家族从汉朝便世居水西,传承至今,可谓根基深、历史悠长。 就连二十年前的杨应龙叛变,都是安西水氏帮着平息的。 所以刘一燝等人自然不敢马虎。 历史上将奢崇明的这次叛乱称之为奢安之乱,这场叛乱足足持续了十七年,一直到崇祯年间才被平复,这场战乱极大的消耗了明朝的国力,牵制了明朝的兵力。 \\\"陛下,如今之计,应传令四川巡抚早做准备。同时派军入川,严阵以待。\\\" 次辅韩爌最先出声,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陛下,四川位置重要,地处核心。绝不可生变,请陛下早做准备。\\\" 朱由校看到三人如此紧张,不由得有些啼笑皆非。 辽东形势如此紧张,建奴甚至建国称汗,可是朝堂上诸位臣工都不以为意,但是四川不过有生乱的迹象,几位阁老就如此紧张。 谁让辽东是明廷边境,四川是明廷核心呢。 “传旨朱燮元,让其即刻提督总理四川兵马。” \\\"传旨辽东,召秦邦屏即刻率领白杆军归京。\\\" “传旨蜀王府,令其即刻配合朱燮元行事。” 朱由校有条不紊的冲着一旁的王安说道。 刘一燝等人没料到朱由校准备如此充分,纷纷面露诧异之色。 但是诧异过后,便纷纷称善。 等到三位阁老心事重重的离开了乾清宫后,朱由校有些愤怒的拍了一下面前的案牍,四川的这封奏报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不过正如刘一燝等人所说,四川地处明廷核心,绝不可生乱。 \\\"来人,将京营诸将给朕叫来。\\\" 朱由校思虑了一会,朝着外面吩咐道。 这次让朱由校等了挺长时间,足足过了半个多时辰,京营众将方才气喘吁吁的赶到乾清宫。 \\\"臣等见过皇爷。\\\" 秦良玉马祥麟陈策等人跪在了朱由校的面前。 \\\"起来吧。\\\" 朱由校唤起了几人,不待几人落座,便连忙朝着几人说道。 \\\"四川密奏,言说永宁土司奢崇明或有反意,内阁劝朕兴兵,你们几人有何看法?\\\"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秦良玉的脸色变色一变。她自然知道奢崇明此人。 \\\"皇爷,臣愿即刻率兵回川镇压。奢崇明此人实力雄厚不可小觑,务必迅速镇压。\\\" 秦良玉声音洪亮的冲着朱由校请命。她就是四川石柱宣威使,四川生变,她自然义不容辞。 \\\"夫人不必着急,眼下奢崇明尚未起兵。\\\"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秦良玉的脸上反而生出一抹急切。 \\\"陛下有所不知,奢崇明此人向来跋扈,对于朝廷一向是心怀不满。请陛下早做准备,以免迟则生变。\\\" 她自己就是四川吐司,她太清楚四川当地的情况了,当地土族与朝廷素有矛盾。万一那奢崇明当真起兵,恐怕便会掀起一场不小的叛乱。 而秦良玉旁边的陈策也是面露严肃,十分赞同秦良玉的话。 陈策当年就曾亲自参与了镇压杨应龙叛乱,他最清楚这些当地土司所能爆发出来的力量有多大。 朱由校瞧得秦良玉,陈策二人反应如此激烈,一时也是有些愣住。看来他还是低估了这场即将发生的叛乱。 若是朱由校知道,这场叛乱在原本的历史上足足持续了十七年,恐怕就不会如此淡然了。 \\\"朕已传旨辽东,将秦邦屏及白杆军召了回来。\\\" 朱由校连忙朝着二人说道。 听到朱由校所言,秦良玉脸色才算好看了一些,她对于她的白杆军还是抱有信心的。 第118章 白杆军归京 \\\"秦将军,这一杯本督抚替辽东百万汉民敬你。\\\" 沈阳城下,熊廷弼带着沈阳城的一众文武给秦邦屏送行。 就在刚才,北京传来了消息,要求秦邦屏火速率军回京。 消息来得突然,熊廷弼甚至来不及为秦邦屏设宴。 秦邦屏听得熊廷弼所言,憨厚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伸手接过熊廷弼手中的酒杯,一仰头将其一饮而尽。 \\\"熊大人且在辽东等着末将,待到来日,末将还要跟着熊大人一同犁庭扫穴,收复旧土。\\\" 熊廷弼听后,伸出手拍了拍秦邦屏的肩膀。 \\\"好好好,本督抚祝秦将军此行一路顺利,鹏程万里。\\\" 身后沈阳城的一众文武皆是微微躬身。 \\\"祝秦将军此行一路顺利,鹏程万里。\\\" 秦邦屏被熊廷弼的话弄得有些手足错误,眼睛似乎有些湿润,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是最后还是双手紧握,对着熊廷弼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随后便转身朝着远方的白杆军走去。 熊廷弼看着逐渐远去的白杆军身影,有些感慨。若没有白杆军在,沈阳城的损伤还会多上几倍,多亏了这些从四川一路赶来的儿郎们,却不知皇爷将他们急召回去所为何事... 熊廷弼摇摇头,没有去想这些与他无关的事,率先朝着沈阳城走去。 昨日有一个名叫毛文龙的游击将军主动找上了他,向他提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引起了他的兴趣,他决定今日在跟那个毛文龙好好谈谈... ... ... \\\"大兄,不知道皇爷此次急诏我们归京,所谓何事。\\\" 一个样貌与秦邦屏有三分相似的中年汉子对着秦邦屏随意说道。 他是秦邦屏的亲弟弟,秦民屏。 去岁奉了自己大姐秦良玉的命令,与秦邦屏一起率领白杆军支援辽东。 秦邦屏听到自己弟弟的询问,没有做任何思考的说道:\\\"管那么多作甚,见了皇爷不就知道了?\\\" 秦民屏听到自己大兄的话后,脸上露出了一丝急促的笑容. \\\"小弟这不是想着,留在辽东熊大人麾下,还可以多打些鞑子,手底下的儿郎们也能多赚些钱财。\\\" 秦邦屏听后,心中一动,他知道恐怕很多儿郎都跟自己的弟弟有相同的想法,上次沈阳大捷,他白杆军几乎没有任何伤亡,但是却人人有赏,尤其是上了沈阳城头厮杀的一些儿郎,更是赚足了赏银。 如此情况下,这些白杆兵自然更希望待在辽东,生命有保证,还能杀鞑子拿赏银。 \\\"告诉麾下的儿郎们,收起那些不该有的想法。如今圣天子在位,只要好好为皇爷效力,皇爷定不会亏待了我等。\\\" 秦邦屏面色一寒,颇有些严肃的冲着自己的小弟说道。 秦民屏见自己的大兄如此严肃,也是吓了一跳,连忙应是。 在秦邦屏的要求下,白杆军以最快的速度赶行进,最终在五月中旬抵达了北京城。 ... 紫禁城,乾清宫内。 \\\"末将秦邦屏,见过皇爷。\\\" \\\"末将秦民屏,见过皇爷。\\\" 朱由校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两名虎将,心中激动。连忙自案牍后面走出,亲自将二人拉了起来。 \\\"二位将军一路辛苦,快快起来。\\\" 这是秦邦屏,秦民屏二人第一次面见朱由校,饶是之前已经从自己的外甥马祥麟处得知,自家皇爷对秦家信任有加,依为心腹,但是亲眼见得朱由校如此礼遇,还是令二人内心颇为激动,只觉得数日以来的奔波之苦,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来人,赐座。\\\" 随着朱由校一声吩咐,早有小太监为二人搬来椅子,放在了暖阁之中。 秦邦屏,秦民屏兄弟二人谢恩之后,方才有些拘谨的坐在了椅子之上。 在他们归京之前,他们从未想过会得到皇帝的如此礼遇。 他们刚刚到达北京城外,便受到了自称为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的迎接,言说皇爷令其在城门外迎接白杆军。 当时二人便是一阵唏嘘,他们自然清楚锦衣卫指挥使是何等重要的位置,乃是天子心腹中的心腹,如今居然被朱由校派出来迎接二人。 \\\"二位将军,沈阳大捷,白杆军功不可没,朕在这里多谢了。\\\" 说到此处,上首的朱由校向二人微微点头。 听得朱由校如此所说,秦邦屏兄弟二人咚的一声跪在了乾清宫的地砖上。 \\\"皇爷厚爱,末将惭愧。\\\" 朱由校见状不由得有些无奈,连忙将其二人唤起。 \\\"二位将军,如今四川有变,朕不得已,所以才将二位从辽东召了回来。\\\" 寒暄过后,朱由校也告诉了二人召回白杆军的理由。 \\\"请皇爷下令,末将即刻领兵回川,擒杀奢崇明。\\\" 秦邦屏听后便是径直起身,朝着朱由校请命。 \\\"既然如此,许二位将军在京中休整三日,随后便率领白杆军回川。\\\" 朱由校思虑了一会,冲着二人说道。 秦邦屏率领大军一路奔波,终归是有些辛苦,也需要一段时间休整,他也正好用这几天调拨粮草。 \\\"臣等遵旨。\\\" 秦邦屏和秦民屏二人领旨谢恩,见朱由校没有其余吩咐了,方才躬身行礼,退出了乾清宫。 见二人离开,朱由校紧张的心情稍微平复,自上次朱燮元发来奏报以后,四川方面再未有消息传来,想来形势还不是太过于糟糕。 如今白杆军已经归京,有了这一支精锐军队在,想必四川即便真的有所异动,也可以快速镇压。 白杆军在辽东的英勇表现让朱由校意识到了一支精锐军队对于战局的重要性。这也使其下定了要打造一支精锐骑兵的决心。 \\\"骆思恭。\\\" 朱由校在暖阁内踱步了一会,朝着门口喊了一句。 \\\"陛下,臣在。\\\" 很快骆思恭就大步走进了乾清宫,冲着朱由校行礼。 \\\"将锦衣卫给朕派遣出去,盯着各处马市,谁敢在这上面伸手,给朕即刻拿了。你亲自去大同盯着。\\\" 朱由校深知此刻明廷上下贪腐严重,若不看的紧些,怕是会做无用功。这其中大同马市又最为重要。 \\\"臣领旨。\\\" 骆思恭听到旨意后,转身就走。他在京中已经闲暇些日子了,如今终于是有了差事。 第119章 建奴动作 自从三月底,努尔哈赤在沈阳城下铩羽而归之后,便整天窝在赫图阿拉中的汗宫中,没有再公开露面。 这让整个后金人心晃晃,以往英明神武的大汗,莫非就此沉寂了吗? 时间久了,各种各样的流言在辽东悄悄升起。 有的人说大汗被流矢击中,命不久矣。有的人说大汗旧疾犯了,也有的人说大汗被沈阳城的失利给打击到了。 老酋似乎真的垂垂老矣了。 ... \\\"对于出兵朝鲜,你们都有什么可说的?\\\" 此时的努尔哈赤正在大妃阿巴亥的陪伴下,召见后金重臣。 努尔哈赤声如洪钟,完全不像传言中那样命不久矣的样子。他目光阴狠的扫过殿内众人,他知道赫图阿拉流传的各种流言背后,或许就有这些人的影子。 见殿中众人皆是沉默不语,努尔哈赤有些暴躁。 \\\"代善,你先说。\\\" 听到努尔哈赤点名,代善先是一惊,不易察觉的对着努尔哈赤身旁的大妃阿巴亥投去了一丝垂涎的目光,随后才硬着头皮说道:\\\"父汗,那朝鲜素来两面三刀,儿臣愿领兵征剿朝鲜。\\\" 在三月底的沈阳之战中,就属他的正红旗损失最为严重,此时他发自内心的不愿再兴刀兵,一门心思的想着恢复他自己的力量。 听到代善的话后,努尔哈赤不置可否,没有多说什么。 只不过这个时候,站在角落处的皇太极站了出来。 \\\"父汗,我大金如今人困马乏,存粮也不富足,不若休养些时日,再行出军。\\\" 皇太极之前虽然向自己的父汗努尔哈赤建议过可以讨伐朝鲜,或者征剿蒙古。但是万万没想到,努尔哈赤居然如此迫切。 听到皇太极的话后,代善罕见的没有出言讥讽皇太极,而是默默的点了点头,显然也是颇为认可。 随着皇太极的发声,汗宫中的其余人也纷纷进言。 \\\"大汗,四贝勒言之有理。我大金如今正需要休整。\\\" \\\"大金,此事需要慎重啊。\\\" 原本刚刚还无比沉默的汗宫,随着皇太极的发声,顿时喧嚣了起来。 只是却没有人留意努尔哈赤的脸色似乎阴沉了一些。 \\\"够了。\\\" 努尔哈赤狠狠的一拍宝座,止住了众人的讨论。 汗宫中的众人见努尔哈赤发怒,纷纷噤声,老酋余威尚在。 而努尔哈赤也没料到,居然不到两个月的功夫,这些人居然就有胆子反对自己了。 \\\"莫非本汗的话不好使了吗?\\\" 努尔哈赤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用鹰一般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帐中众人。 众人被努尔哈赤的眼神吓到,纷纷低下了自己的头颅。 只是皇太极硬着头皮说道:\\\"父汗,我大金如今的确经不起折腾了,还请父汗三思。\\\" 随着皇太极的发言,汗宫中又响起了小声的附和声。 努尔哈赤的脸色更加难看,气急之下,居然咳嗽了起来。 一旁的大妃阿巴亥见状,连忙起身,轻轻的拍打着努尔哈赤的后背,为其顺气。 见到努尔哈赤当众咳嗽,殿中一些人的眼睛猛地收缩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行了,先这样吧。你们都退下吧。\\\" 缓过气后的努尔哈赤摆了摆手,颇有些无力的说道。 听到努尔哈赤的话后,众人纷纷行礼告退。 而努尔哈赤瞧着这些人的背影,心中有着遏制不住的杀意。自己不过在沈阳城下折戟了一次而已,居然就让这些人心中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曾几何时,这些人哪敢在自己的面前说一个不字。 \\\"看来他们都认为本汗老了啊。\\\" 努尔哈赤紧眯着眼,从嘴中吐出了几个字。 一旁的大妃阿巴亥听后,连忙握住了努尔哈赤的大手,柔声说道:\\\"大汗英明神武,怎么会老呢。\\\" 努尔哈赤听后,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只有这个女人最懂自己的心。 随后努尔哈赤眼神一狠,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 他的儿子,皇太极最近似乎有些太跳脱了。 ... ... 努尔哈赤很快便用自己的行动,宣示着自己才是后金当之无愧的主人。 他迅速以莫须有的罪名处死了几名刚刚在汗宫内,出言反对他出征朝鲜的大臣。颇有些耐人寻味的便是,这几人最近几日都与四贝勒皇太极走的颇近。 消息传到皇太极的府上,顿时令他浑身冰冷。 他迅速的意识到了自己犯了何等致命的错误,他低估了他父汗对于权力的渴望。 自打当日从沈阳城回返后,他皇太极便隐隐的将自己当成了大金的下一代主人,行事间有些许的嚣张。 而努尔哈赤在这段时间又一直待在汗宫,不问国事。自然便有一些心思异样的大臣,逐渐投到了他的门下,想与他这位四贝勒打好关系。 毕竟明眼人都能看出如今大金的局面,代善被废,阿敏是努尔哈赤的侄子,莽古尔泰又不为努尔哈赤所喜,四贝勒皇太极显而易见的便是大金的下一位大汉。 \\\"父汗好狠的心。\\\"皇太极身体有些颤抖,喃喃自语的说道。 那几位被努尔哈赤斩杀的大臣都曾为大金立下过汗马功劳,如今却被努尔哈赤毫不留情的抹杀。 但是留给皇太极的\\\"惊喜\\\"还远不止于此。 紧紧过了一个时辰,汗宫内便有一道新的旨意传来。 努尔哈赤将之前的四大贝勒治国更改为八大贝勒治国。在原先的四大贝勒的基础上,增加了阿济格、多尔衮、多铎、济尔哈朗。 努尔哈赤早于历史上几年,将八贝勒治国制度提前搬了出来。 这道旨意传来,让皇太极更加的骇然,他低估了自己父汗对于权力的掌控。由于自己的疏忽,弄巧成拙之下,居然平白多出了几个竞争者。 在后悔的同时,皇太极也有着遏制不住的愤怒。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皆是战功赫赫,与他平起平坐也就算了,济尔哈朗也是努尔哈赤的侄子,自幼与他皇太极一起长大, 感情深厚,倒也罢了。 可那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三人中最大阿济格如今也不过十五岁,多尔衮和多铎更是只有八岁和五岁,凭什么与他皇太极平起平坐。 就凭他们三人皆是大妃阿巴亥所生吗? 皇太极的心中不知不觉间生出了一丝愤恨。 第120章 大明的钱袋子 天启元年,五月二十八,户部尚书李汝华因年迈,上书请求致仕,朱由校多次挽留无果,着加封太子太保,准其归乡。 李汝华仔致仕之前,曾与天启皇帝在暖阁内单独奏对了一下午,并在最后向朱由校推荐了一位他属意的接班人,毕自严。 \\\"臣,太仆寺卿毕自严,见过皇爷。\\\" -朱由校瞧着自己面前这位瞧上去最多五十余岁,却早已发髻皆白的大臣一阵恍惚,这就是李汝华向自己推荐的新的户部尚书。 毕自严年少出仕,历任松江推官、刑部主事、工部员外郎、河东副使、洮岷兵备参政、榆林西路按察使、右布政使。 自己的父皇朱常洛一上台,便提拔毕自严为太仆寺卿,成为朝中重臣,位列九卿之一。 从毕自严的履历上看,自己面前的这位重臣可谓是一个能臣干吏,在多个部分任职的时候,都做出了不错的成绩。 \\\"毕卿请起。\\\" \\\"王安给毕大人看座。\\\" 毕自严稍显拘谨的坐在了椅子上,双目炯炯有神的盯着上方的朱由校。 他对于今日朱由校的召见,隐隐有些猜测。 他与前户部尚书李汝华素有交情,其在致仕之前,曾隐隐约约向自己透露过一点消息。 果不其然,待得毕自严就座之后,便听得上方的少年天子朱由校开口。 \\\"李老大人致仕之前,曾向朕推荐了毕卿作为新任户部尚书,朕今日召见毕卿,是想听听毕卿对于我大明财政如今有何看法?\\\" 户部尚书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他近乎掌管着大明帝国的钱袋子,所以这个位置的人选,朱由校必须慎之又慎。 坦率的说,上一任户部尚书李汝华,虽然多年来一直兢兢业业,对于国家财政的盈亏,边防储备的虚实,以及盐业、漕运、屯田、牧业各方面大政方针,都竭尽心力裁度调剂,是一个难得的能臣干吏。 但是李汝华有一点,是朱由校颇为不满的。 李汝华在户部任职期间,的确兢兢业业,但是他对于增加赋税的意见不能尽力坚持,一直持反对意见。 他虽然在朝中不结党,不营私,但是他始终对于增加商税一事持反对意见。 而收取商税,又是朱由校改革中必不可少的一环,因此朱由校必须要保证信任的户部尚书在这一点上,要与自己达成一致。 毕自严听到朱由校的问话,内心一紧,心道果然如此。不过毕自严并不慌张,略微斟酌了一下用词,便朝着上方的朱由校说道:\\\"陛下,如今我大明财政负担严重,重症当下重药,必须要大力改革。\\\" 听到毕自严的话后,朱由校眼睛一缩,有点意思。 \\\"毕卿详细说来。\\\" 朱由校明显来了兴趣。 \\\"陛下,如今我大明的官屯地亩因年代久远皆被世家豪族侵占,赋税收不上来,故应当重新核查官屯地亩,对于不从者,皆杀。\\\" 毕自严声音不大,却是中气十足,说出来的话让朱由校的眼睛都为之一跳,这位毕大人当真敢说啊。 此举毫无疑问会得罪天下所有豪强。 \\\"毕卿,继续说下去。\\\"朱由校收起了之前的戏谑之色,开始正视起眼前的这位大臣。 \\\"如今朝廷应增加盐引,令商人运粟实边,裁汰冗兵冗役,检查军饷虚冒,开发京东水田,清查天下隐田,兴办军屯。\\\" 毕自严将自己多年来总结的一些想法,尽数的分享给了朱由校。 说到最后,朱由校的脸上满是凝重,毕自严的这些办法毫无疑问是将他自己推到了所有既得利益者的对立面。 盐商,权贵,将门,地主,毕自严这是一个也没落下啊。 \\\"毕卿可知此举意味着什么?\\\" 朱由校脸色十分严肃的问向毕自严。 \\\"只要有比陛下在,谁能奈何的了老臣?\\\" 毕自严没有正面回答朱由校的问题,反而笑着向朱由校反问道。 朱由校先是一愣,随后便是大笑一声。 \\\"说的对,只要有朕在,谁也动不了你毕自严分毫。\\\" 朱由校万万没想到李汝华为他推荐的接班人竟是这样一位愿意大刀阔斧改革的能臣,有些喜出望外。 \\\"毕卿,对于宗藩如何看...\\\" 君臣二人又寒暄了几句,朱由校将话题直接点到了宗室。 朱由校发现,当他提到宗室的时候,毕自严的脸上,肉眼可见的升起了一抹惊喜。 宗室的俸禄问题,一直是明廷中后期一个沉重的负担。 早在嘉靖时期,嘉靖皇帝便出台了\\\"宗藩条例\\\",来面对宗室人口日益膨胀的问题,但是并没有彻底改革,效果一般。 万历皇帝也出台过一系列政策,同样效果不大。 并且由于财政问题紧张,朝廷没办法按时支付宗室俸禄,这就导致了很大一部分的低阶宗室的生活其实是很贫困的。 并且这些低阶宗室受限于皇明祖训,士农工商全都不能碰,所以他们的生活也是非常的穷困潦倒。 甚至到了一些宗室主动去犯罪,到牢里吃牢饭,才能活下来的地步。 毕自严听到朱由校主动提及这个敏感的问题,脸上一喜。 \\\"皇爷,如今宗室改革亦是迫在眉睫,请给臣一点时间,臣会尽拿出一个条例,给皇爷过目。\\\" 朱由校听到此话后,缓缓点了点头。 “毕卿,以后朕就将大明的钱袋子交给你了。” 毕自严让朱由校十分满意,此时的大明就需要这些敢改革,能改革的人。 “臣定当竭心尽力,不负皇恩。” 毕自严掸了掸身上的官袍,郑重的冲着朱由校说道。 ... ... 天启元年,六月初一,朱由校下旨,擢升太仆寺卿毕自严升任户部尚书。 关于毕自严的升迁问题,并没有受到内阁的阻拦。毕自严身为九卿之一,本就是朝廷重臣,调任户部尚书一事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当天,紫禁城内还有一道旨意发出。 \\\"孙承宗因功,升任兵部尚书。\\\" 在上任当天,毕自严便上书朱由校,请求重新核查官屯地亩。 朱由校当即同意,勒令内阁及六部配合毕自严行事。 第121章 纯妃良妃 \\\"宝珠,今日跟朕一同出去转转?\\\" 坤宁宫内,一袭单衣的朱由校冲着还赖在床榻之上的张焉,笑着说道。 今日天气正好,又恰逢无事,刚好可以带着自己的皇后出去转转。 听到朱由校的问询,张焉的俏脸升起了一抹向往,自从入宫之后,她便整日待在紫禁城中,再也没有见识过外面的世界。 \\\"皇爷,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坏了规矩?若被外朝的大臣们知晓了,是不是不太好。\\\" 张焉虽然渴望与朱由校同行,但更怕此事一旦被外臣知晓,会对朱由校产生影响。 \\\"告诉朕,想不想去?\\\"朱由校站起了身,坐在张焉的旁边。 \\\"当然想。\\\"张焉扑闪着自己的大眼睛,对着朱由校说道。 瞧得张焉如此乖巧模样,朱由校心底突然升起了一丝捉弄之意。 \\\"那宝珠就得答应朕一个条件。\\\" 朱由校脸上升起了一抹戏虐之色,冲着自己的皇后挤眉弄眼。 张焉看着朱由校不怀好意的笑容,大概猜到了自己丈夫在想什么,不由得脸上升起了一抹羞意。 \\\"大白天的就要作怪。\\\"张焉眉头轻皱,冲着朱由校轻啐一声。 朝夕相处下来,她能感受到自己丈夫对自己的宠爱,也知道他并不太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所以平素两人相处更像是普通的恋人一般,没有那么多的规矩。 不过这种特权也仅限于张焉一人而已。 \\\"那你答不答应吗宝珠?\\\"朱由校脸上挂笑,不断的呼唤着自己皇后的小名。 \\\"皇爷的令,臣妾哪次不遵了?\\\"张焉瞪了朱由校一眼,语气暧昧的说道。 听到此话,朱由校脸上笑意更盛。 \\\"王安,安排下去,朕要和皇后出宫。\\\" 朱由校朝着外面大喊了一句,他知道自己的近侍一定在外面。 果不其然,朱由校的话音刚落,王安的声音便在坤宁宫门口响了起来。 \\\"皇爷放心,老奴这就去安排。\\\" ... 等到帝后二人梳洗完毕,踏出了坤宁宫大门的时候,王安早早的就等候在白玉阶下了。 \\\"见过皇爷,娘娘。\\\" 王安瞧见帝后二人从坤宁宫走出,便快走了几步,冲着二人躬身行礼。 朱由校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倒是身旁的张焉冲着王安甜甜一笑。 “辛苦王大伴了。” 听到张焉的话后,王安的老脸都快笑出花来了,连道不敢。 \\\"爷,都安排好了,咱们还是东华门。\\\" 朱由校对于出宫的流程早已是轻车熟路,拉着张焉的手,就朝着东华门走去。 张焉轻呼一声,显然没料到朱由校会在众人面前,当众拉起她的手。不过很快一种名为甜蜜的感觉便浮上了她的心头。 王安在一旁瞧着,也是由衷的高兴。 \\\"陛下,此次出宫,不如一同叫上纯妃,良妃二位妹妹?\\\" 张焉陪着朱由校走了一会,在路过一座宫殿的时候,停下了脚步,冲着朱由校说道。 张焉口中的纯妃,良妃就是朱由校选三当日,额外选出的两位美人。被朱由校分别封为纯妃,良妃。 不过自大婚以来,朱由校还从未临幸过她们二人,因此张焉突然提及,朱由校还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这二人是谁。 朱由校抬头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宫阙。 永和宫的匾额被高高挂起,倒是显得颇为庄重,肃穆。 不过朱由校朝里面打量了一下,发现里面似乎人不多,只有三三两两的内侍在打扫着卫生,显得颇为冷清。 朱由校瞧得眼前的一幕,心中大概明白了张焉叫住他的原因。 这纯妃,良妃二人因为一直没有得到自己的宠幸,恐怕平素的日子也不太好过。 \\\"王安,去通报一声,令纯妃和良妃出来见驾。\\\" 朱由校淡淡的吩咐了一声,随后颇为欣慰的看向自己的皇后。 不愧是历史上的贤后,若是善妒一些的,恐怕巴不得皇上只围着她一个人转,哪里还会主动让她们在皇帝面前刷一下存在感。 没有让朱由校和张焉二人等候太久,很快两名同样穿着普通服饰的佳人便来到了永和宫门口。 \\\"臣妾见过皇上,见过皇后娘娘。\\\" 两名嫔妃声音有些颤抖,这还是自大婚之后,她们首次见到朱由校。 \\\"起来吧。\\\" 虽然身着普通衣物,也没有多做打扮,但依旧掩盖不了二人的天姿国色以及曼妙身材。 瞧着这两名被自己亲手挑选出来的美人,朱由校心底满意。 \\\"不愧是我。\\\" 朱由校颇有些臭屁的想到。 一旁的张焉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主动上前,拉起二人的手。 \\\"二位妹妹,今天皇爷来了兴致,要带咱们三人出游呢。\\\" 虽然两女肉眼可见的要比张焉岁数更大些,可谁让张焉是正宫皇后呢,自然能称呼其二人为妹妹。 二女听后脸上也是浮现出了一抹笑容。 \\\"走吧,今日好好逛逛。\\\" 朱由校一挥手里的折扇,冲着三女喊道。 此事严格说来,的确是他有些疏忽了,自从张焉进宫,朱由校几乎每晚都与自己的皇后待在一起,少有的几天会待在秦湘儿那里。 因此倒是把这两位佳人给忽略了。 宫中的人又最是势利眼,看菜下碟。朱由校大概也能猜到,恐怕这纯妃和良妃的日子不太好过。 听到朱由校呼唤,三女均是躬身应是,连忙快走几步,簇拥在了朱由校的身边。 ... \\\"锦衣卫,见过皇爷。\\\" 见得众人从东华门走出,一众锦衣卫跪倒在了朱由校面前。 为首的年轻人,面孔竟与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有几分相似。 \\\"骆养性?\\\"朱由校有些不确认的说道。 听到朱由校喊出他的名字,那名年轻锦衣卫面露激动之色,咚的一个头磕在地上。 \\\"锦衣卫百户骆养性,见过皇爷。\\\" 果然是他,朱由校暗自点头。上次山西晋商的事情,骆思恭做的不错,朱由校便赏了他儿子骆养性一个百户之职。 \\\"起来吧,你父亲这段时间不在,你就跟在朕的身边吧。\\\"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骆养性面露兴奋。 \\\"谢皇爷。\\\" 朱由校随意的点了点头,便带着张焉以及纯妃良妃踏上了马车。 还是那辆熟悉的马车,还是那名熟悉的车夫。 第122章 宝和店 朱由校一行人走在热闹的长安街上,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爷,京师好热闹啊。\\\" 张嫣颇有些兴奋的冲着朱由校说道,她是河南开封人氏,自然是没有见识过京城的繁华。 朱由校瞧着张嫣的样子,微微一笑,莫说张嫣,即便是来自于后世的他,初到长安街,也被狠狠震撼过。 朱由校身后的良妃也是一脸愕然,跟在皇后张嫣身边,一起感叹京师的繁华。 倒是一旁的纯妃颇为淡然,竟有些见怪不怪的感觉。 \\\"纯妃,朕瞧你兴致不大,莫非以前来过京师吗?\\\" 朱由校随口朝着一旁的纯妃问道。 一旁的纯妃听到朱由校问话,顿时紧张了起来。 \\\"爷,臣妾年幼的时候倒是随父亲来过几次京师,再大些倒是没有来过了。\\\" 纯妃王氏颇为拘谨的说道。 听到纯妃的话,朱由校倒是来了兴趣,这个时代交通可并不发达,有的人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自己生活的县城。 \\\"朕记得你是河北保定府的人氏吧?那离京城也不算太近了。\\\" 纯妃没想到朱由校还清楚的自己的籍贯,顿时展颜一笑:\\\"皇爷说的是,臣妾的父亲是个商人,年幼时曾带着臣妾一同来京师游玩过几次,等到后来才全家定居保定府。\\\" 朱由校听后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由于出来的早,没有在宫里用早饭,几人没逛多久,朱由校就感觉有些饥肠辘辘。 \\\"朕有些饿了,不如我们去吃点东西?\\\" 朱由校开口,张嫣等人自无不可,纷纷应是。 不过吃什么呢?街边的小吃倒是琳琅满目,可今日毕竟不是朱由校一人出行,还带着张嫣几人呢。 一直跟在朱由校身后,默不作声的骆养性似乎瞧出了朱由校的为难,主动上前了一步:\\\"爷,臣倒是知道一家还算不错的酒楼,不如请您移驾?\\\" 朱由校听后便是一喜,论起对京城的了解,他自然不如骆养性这些整日在外面跑的锦衣卫。 \\\"前面带路吧。\\\" 朱由校一挥折扇,对着骆养性吩咐了一句。 时间不行,一行人便离开了人来人往的长安街,来到了在后世比较出名的灯市口大街。 这是里京城里最热闹的商业街,店铺聚集,喧闹非凡。这条街上店铺众多,行走的路人也多都衣着华丽,具有一定的经济能力,不似长安街那般,更多的是市井百姓。 到了这里,就连刚刚还有些淡然的纯妃都来了兴致,也与张嫣一同,四处的打量着,叽叽喳喳的谈论着。 突然一个嚣张的声音,在朱由校等人面前响起。 \\\"哪的人啊?交税了没有。\\\" 朱由校抬眼一看,一个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人,站在一处店门口,正面露嚣张的打量着朱由校。 被这人声音一惊,张嫣等人吓了一跳,纷纷躲到了朱由校身后,打量着说话之人。 那中年人也没料到三女竟是这般绝色,面容上顿时浮现出了一抹贪婪。 骆养性等锦衣卫见状心道不好,一个没注意,竟让人冲撞了皇爷。 连忙呼啦一声,将朱由校等人护在中间。 那中年男子见朱由校这般排场,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意外之色。 \\\"挺大的排场啊,哪的人啊,交没交税啊?\\\"言辞间依旧嚣张,丝毫没有将眼前的阵仗当回事。 朱由校一愣,经过他多番治理,京城居然还有这么嚣张的人? “问你话呢,哑巴了啊?长嘴没有啊?” 见朱由校沉默不语,那中年人愈加的不耐烦。 \\\"啪,啪\\\" 那中年人话音刚落,骆养性抬手便赏了他两记耳光。 \\\"你敢打我?你居然敢动手?你不但不交税,居然还敢动手打人,好好好,天子脚下,居然还有你这等歹人。\\\" 那中年男人不可思议的看向骆养性,声音尖锐。 \\\"有能耐的你别走,咱们这就去见顺天府尹。\\\" 听到此人言语,朱由校眉头轻皱。 \\\"顺天府尹跟你什么关系?\\\" 顺天府尹便是北京城的最高行政长官,听这人言语,似乎笃定了能见到顺天府尹。北京城的顺天府尹可是正二品的官员,可不是一个寻常商人说见到,就能见到的。 听到朱由校的话语,那嚣张男人神色一顿。 \\\"你管我和顺天府尹什么关系?堂堂天子脚下,你不但不交税,还纵仆伤人,若是到了衙门那里,有你好受的。\\\" 那中年男子神色依旧嚣张。 此处的喧嚣早已引起了街上众人的注意,只是这些人全都离着远远地打量,不敢靠近。 \\\"又不知哪家的公子惹了他们...\\\" \\\"哎,怎么就没人治一治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呢...\\\" \\\"罢了,噤声吧,小心引火上身。\\\" 朱由校听到街边众人的议论,心中一动。抬头打量了一下中年男子所靠店铺的匾额。 \\\"宝和店。\\\" 似乎是察觉到了朱由校的动作,那中年男人脸上的笑容愈加嚣张。 \\\"知道怕了吧?识相的,还是乖乖交税。\\\" 此时的朱由校还是一头雾水,扭头向着一旁的王安看去。 \\\"王安,宝和店?干嘛的?\\\" 听到了朱由校的声音,那中年男子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他在心底暗自寻思着,一会该如何大宰一笔这个不知道从哪来的乡巴佬。 \\\"嗯,他身后的那三个女人不错。最好能让让我爽一爽..\\\"那中年男子面露淫欲之色,不怀好意的打量着朱由校身后的张嫣等人。 瞧得那人的表情,朱由校就大概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掌嘴。\\\" 身前的骆养性听到朱由校的话后,反手就是两耳光,将那中年人抽到在地。 骆养性出身锦衣世家,自幼就随其父学习拳脚功夫,身手非凡。此时又得了朱由校的吩咐,自然是下了狠手。 那中年人明显没料到骆养性下手如此狠辣,脸上的神色也从刚刚的戏谑变成了怨恨。 \\\"老子要杀了你们。\\\" 朱由校没有理会那已经有些疯癫的中年人,他只是好奇此人究竟是何等身份,居然如此嚣张?他一直言说的收税,又是收的哪门子税?何时一个商人,也敢妄言收税了? 王安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在耳边对着朱由校说了几个字。 \\\"爷,这宝合店是您的买卖。\\\" 第123章 朱由校的买卖 听到王安的解释,朱由校脸上的疑惑更甚。 \\\"朕的买卖?朕何时开了这家店。\\\" 还不待王安给朱由校解惑,便自那宝和店中走出了几名身影,为首之人瞧上去五十多岁,面色阴沉。 外面的喧嚣也惊动了里面。 地上的那名壮汉一见为首之人,连忙从地上爬起。 \\\"干爹,就是他们。不但不交税,还动手打人。\\\" 那为首之人先是略微不满的对着中年人说道:\\\"小九啊,瞧瞧你这丢人的样子。\\\" 刚刚还嚣张无比的中年人,在这个人面前就犹如最听话的婴孩一般,唯唯诺诺,不敢反驳。 朱由校瞧得眼前这一幕,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眼前两人年龄相差最大不过十岁,这到底是怎么认的干亲? 身后的张嫣等人也听到了两人之间的称呼,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为首之人听到了张嫣等人的笑容,面沉似水。 \\\"瞧这样子,几位是动手打了我这不成器的儿子?\\\" 此人声音沙哑,那双阴翳的眼眸透露出一丝寒意。 朱由校听了以后便是一愣,这个声音怎么不太对呢。 \\\"太监?\\\" 思虑了片刻,朱由校不太确认的说道。此人声音像女人一般尖细,但并不妩媚。说话时,又垂着腰背,微微低着头,倒是有些像宫里的内侍。 \\\"放肆!\\\" \\\"哪来的野小子。\\\" 朱由校的话刚出口,几声呵斥便从刚刚那人身后的几名长随身上传来。 刚刚的那名嚣张男子脸上升起一抹喜色,自己的干爹最忌讳别人叫他太监,这不知道哪来的乡巴佬怕是要倒大霉了。 果不其然,朱由校的话音刚落,那为首之人脸上升起一抹怒意。 \\\"你好大的胆子。\\\" \\\"给本公公拿下他。\\\" 听到此人吩咐,顿时从那宝和店中又涌出了十数名手持棍棒的小厮,凶神恶煞的盯着朱由校等人。 \\\"不识好歹的东西。\\\" 朱由校身后的王安暗骂一声,径自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牌子,扔到那人的脸上。 \\\"瞎了你的狗眼。\\\" 说话间,王安便是两个巴掌狠狠的扇在那了那人的脸上。 听那声响,力度可不比骆养性刚才那两下轻。 饶是朱由校也略带惊讶的看了自己的大伴一眼,平素瞧不出来啊,自己这大伴挺有劲啊。 \\\"公公!\\\" \\\"干爹,您没事吧!\\\" 那老太监身后的随从们显然没有料到王安突然暴起,纷纷赶到老太监身边,将其扶了起来,对其嘘寒问暖。 挨了两巴掌的老太监似乎有些懵,看着自己王安扔到自己脸上的令牌久久说不出来话。 众人见老太监如此,纷纷拿起了棍棒就要朝着朱由校而来。 此时不在干爹面前表现,更待何时。 只是还不待众人动手,老太监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都别动手...\\\" 众人回头望去,发现自己的干爹不知何时又重新倒在了地上。 \\\"内宫监李守...给贵人请安。\\\" 那年老太监浑身颤抖跪在原地,颤颤巍巍的说道。 局势瞬间改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手持棍棒的那些随从们瞧着老太监的模样,一股寒气从心底油然而生。 迫不及待的丢掉手中的棍棒,学着老太监的模样,跪在原地,以头伏地。 \\\"进去说话。\\\" 朱由校冲着王安说了两句,便在骆养性的保护下,率先迈进了宝和店。 一旁的王安在经过那自称为李守的太监的时候,抬手又是两巴掌打在了李守的脸上。 \\\"你也进来。\\\" 那李守不敢反抗,连忙起身跟着朱由校进了宝和店。 \\\"说说吧,怎么回事。\\\" 朱由进了店内,随意拉了一张椅子坐下,随口问向身前的王安。 \\\"爷,这宝和店是您的皇店,乃天子私产。\\\" 听到王安的话后,一同进来的老太监李守面如死灰,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那他是怎么回事?收什么税?\\\" 朱由校打量了一下瘫在地上,再也不复刚刚嚣张模样的人。 听到朱由校的问询,王安脸上升起一抹苦笑:\\\"爷,这人估摸着是宫内监下面的人,专门负责这家皇店。借着皇店的名头,对往来的客商,收取一些商税,充入内帑。\\\" 王安话说的很委婉,没有太难听。但是朱由校却听懂了王安的意思。 \\\"收取商税?恐怕是强取豪夺吧。\\\" 朱由校冷哼了一声,但是他也理解了刚刚那中年男子为何如此嚣张,居然敢当街收取商税,甚至妄言去见顺天府尹。 他之前还感叹这宝和店好大的后台,没想到后台居然是他自己。 \\\"这些年,在外面巧取豪夺,恐怕捞了不少银子吧?\\\" 朱由校眉头一皱,冲着那李守说道。 \\\"皇爷恕罪,皇爷饶命。\\\"那李守也不敢反驳,只是磕头如捣蒜,一味的求饶。 \\\"朕其余的皇店,也是这些人在管着吗?\\\" 朱由校没有理会这人的求饶,转头向身旁的王安问道。 王安听后露出了一丝犹豫,随后还是点了点头。 \\\"皇爷,您的各大皇店平素都是由内宫监派出人去,只需每年向内帑缴纳一定的银两即可,平素倒是没有人去管他们。\\\" 朱由校一听便明白了,怪不得这些人如此嚣张。打着给皇帝收税的名头,可不嚣张,难怪不怕闹到衙门里去。 \\\"朕在这京中,有多少皇店?\\\" \\\"皇爷,具体数目老奴也不清楚,不过估摸来算,二十家皇店,总是有的。\\\" 王安给朱由校汇报了一个让其有些心惊肉跳的数字。 他虽然缺钱,但是也不至于让手底下的太监沿街勒索。 何况这些人敲诈得来的钱财,恐怕大半都落入了自己的口袋中。 \\\"将原来的内宫监掌印给朕拿了,擢升魏忠贤为内宫监掌印,告诉魏忠贤,先给朕将京中的这些皇店,悉数处理了。然后让这些人全都去给先皇守陵。\\\" 那李守听得自己可能不用死了,顿时冲着朱由校大哭起来:\\\"奴才多谢皇爷恩典。\\\" 朱由校被这李守哭的有些心烦,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自有在一旁的锦衣卫将其拖了下去。 瞧得外面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朱由校有些心烦,好不容易出宫一趟,竟好端端的遇上这事,这饭自然是吃不成了。 \\\"去看看有没有后门,回宫罢。\\\" 朱由校又打量了一下这处皇店,冲着骆养性吩咐了一句。 第124章 魏忠贤掌内宫监 \\\"王安,快快给朕传膳。\\\" 朱由校刚一回到乾清宫,便迫不及待的朝着王安吩咐。 折腾了大半天,他早已是饥肠辘辘。 \\\"等等,再把魏忠贤给朕叫来。\\\" 朱由校叫住了转身就要离开传膳的王安,他对于魏忠贤有点不放心,觉得还是要当面敲打他一下,毕竟魏忠贤的名头实在是太盛了。 时间不长,一脸喜意的魏忠贤便来到了乾清宫暖阁。 \\\"奴婢魏忠贤见过皇爷,见过皇后娘娘,见过贵妃娘娘。\\\" 魏忠贤忙不迭的向暖阁内众人行礼。 \\\"行了,起来吧。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做。\\\" 朱由校眼神复杂的看着面前的魏忠贤。 \\\"皇爷,请您吩咐。\\\" 魏忠贤内心一喜,皇爷这是想起他来了。 \\\"先把东厂的事放一放,朕把之前的内宫监掌印给拿了,你去担起来。\\\" 随着朱由校的话出口,魏忠贤的内心便是一阵翻滚,内宫监那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内廷十二监中,油水最大的一处地方。 \\\"别急着高兴,朕要你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京中所有皇店之前的账目全给朕核对清楚了,该拿的人全给朕拿了。\\\" \\\"不该做的,别做。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朱由校的声音直接打破了魏忠贤的幻想。 魏忠贤听着面前皇爷的话,额头上升起了一丝冷汗。 \\\"皇爷,奴婢不敢。\\\" \\\"行,放手去做吧。做得好了,朕将南方全都交给你。\\\" 朱由校冲着眼前的魏忠贤随口许诺了一张大饼。 \\\"奴婢遵旨。\\\" 见朱由校没有什么话要吩咐了,魏忠贤又再度冲着殿内众人行了一个礼后,方才弓着身子微微退去。 魏忠贤此时心中有着按奈不住的激动,内宫监作为油水最大的地方,一向是由天子心腹担任,在宫中十二监的地位也仅次于司礼监。 换句话说,他魏忠贤一跃成为宫中仅次于王安的人物了。 瞧着魏忠贤远去的背影,朱由校的眼神也有些深邃,他正好借着这件事,来检验一下魏忠贤的能力,若是此事做的让朱由校满意了,他就将魏忠贤放出去。 让他去和南方的那些地主阶级们去撕逼。 \\\"皇爷,快用膳吧,臣妾都要饿死了。\\\" 朱由校扭头一看,发现自己的皇后张焉正扑闪着大眼睛,看着自己。 \\\"对对,一同用膳吧。\\\" 就在刚刚朱由校沉思的时候,王安早已带着一众小太监将琳琅满目的膳食摆在了暖阁里。 这一顿吃的朱由校颇为满足,并且由于刚刚的同行,纯妃良妃对于朱由校的拘谨也稍稍退去,气氛倒是颇为热烈。 \\\"爷,咱们稍后去做些什么呢?。\\\" 坐在朱由校右边的纯妃,突然扭过了头向着朱由校问道,眼神中满是期待。 朱由校扭头一看,纯妃旁边的良妃也是眼神灼灼的看着自己,就连自己的皇后张焉也是面带期待的看着他。 \\\"不如去南海子划划船?\\\" 听到朱由校的提议,三女均是面露兴奋之色,连连点头。 朱由校苦笑一声,刚回来就又要出去,索性衣服还没换,也正好去南海子看看神机营操练的如何了。 \\\"王安,去安排一下吧。\\\" 朱由校的声音有些无奈。 时间不久,王安去而复返,面带笑意的冲着朱由校点了点头。 朱由校瞧其余三女也吃得差不多了,便挥手让人撤下宴席。又稍作休息之后,便带着三女重新出了乾清宫。 \\\"臣,骆养性见过皇爷。\\\" 骆养性的脸上也有一丝意外,万万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了皇爷,不过这对于他来说是一件好事,起码能多跟皇帝接触。 \\\"嗯,起来吧。去南海子吧。\\\" 朱由校冲着骆养性吩咐了一声,便带着三女再度上了面前的马车。 还是熟悉的马车,熟悉的车夫。 南海子位于京城南二十里处,路途不算太近。 不过车中有着三位美人作陪,朱由校倒不觉得无聊。 不多时,王安的声音从马车外响起。 \\\"爷,咱们到了。您下车吧。\\\" 朱由校下车后,入眼看去,便是一大片湖泊沼泽,草木繁茂,让人心旷神怡。 张焉及纯妃良妃三人是第一次到这南海子,顿时被眼前的美景给迷住了眼。 \\\"皇爷,这里可比宫里的宫后苑可大多了。\\\" 纯妃王氏颇为欣喜的向着朱由校说道。 \\\"若是你们喜欢,等过几日朕带着你们来南海子住上几天就是了。\\\"朱由校微微一笑,冲着几人说道。 紫禁城里的那处御花园的确是有些小了。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三女脸上明显露出了期待之色。 瞧得三人相处的如此和谐,朱由校也是暗自轻叹。此时他尚未有子嗣诞生,宫中女人也不算多,张焉几人年龄又还小,所以后宫还算一片祥和。 \\\"自己可得好好保养自己的肾\\\"朱由校没来由的低语了一句,暗自发笑。 朱由校又陪着三女在这南海子畅玩了一段时间,瞧得三人依旧兴致不减,不由得暗自叫苦,这也太能逛了些。 朱由校轻咳了一声,见三女都转头看向自己,方才开口:\\\"宝珠,朕让骆养性陪着你们玩,朕还要去视察一下神机营。\\\" \\\"皇爷,臣妾是不是误了您的正事。\\\" 皇后张焉一脸紧张的看着朱由校,身后的纯妃良妃也是一惶恐。 见得三人这般紧张,朱由校摇头一笑。 \\\"朕是陪你们逛的有些累了,你们头一次来这南海子,好好逛一逛,等到你们累了,再让骆养性带你们来寻朕。\\\" 见朱由校认真的样子不像说笑,张焉等人方才放下了心里的包袱,冲着朱由校微微躬身,展颜一笑,接着向远处走去。 \\\"骆养性,护好皇后和贵妃。\\\" 朱由校对着一旁的骆养性吩咐道。 骆养性领命之后,连忙带着一众锦衣卫跟在身后。 \\\"大伴,走吧,咱们去瞧瞧朕的神机营。\\\" 朱由校在原地驻足了片刻,方才冲着一旁的王安说道。 自从神机营从沈阳城回返之后,他还从未见过自己的这支心腹部队。今天正好借着这个机会,亲眼看一眼被熊廷弼夸上天的神机营,如今是何等模样了。 熊廷弼的军报上可没少夸赞这支神机营。 第125章 毕懋康 \\\"臣马祥麟见过皇爷。\\\" \\\"臣徐光启见过皇爷。\\\" \\\"都起来。\\\" \\\"徐卿,你怎么在这?\\\" 朱由校颇为意外的冲着面前的徐光启说道。他没想到居然在此处见到了自己的得力重臣,在他的念想里,徐光启即便不是在兵杖局也应该是在工部。 沈阳大捷的消息一传到了北京城,朱由校就力排众议,将徐光启提拔为了工部侍郎。 听到朱由校的提问,徐光启脸上升起一丝尴尬。 \\\"爷,今日是臣沐休。\\\" 朱由校明白徐光启误会了他的意思,徐光启以为在责怪他不务正业。 \\\"徐卿,朕不是那个意思,朕是想说,今日怎么得空来了神机营。\\\" 听到朱由校的解释,徐光启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笑容。 \\\"爷,臣今日来找马将军,乃是有要事相商。\\\" 徐光启的话引起了朱由校的兴趣。什么事,居然能让徐光启跟马祥麟商量? \\\"这下朕倒是有了兴趣,说说看。\\\" 听到朱由校提问,徐光启和马祥麟二人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皇爷,请随臣进营,一看便知。\\\" 徐光启冲着朱由校说道。 待到几人进了校场之后,便发现校场内的官兵正在有条不紊的训练,每一个人都铠甲齐全。 \\\"不错,不错。\\\" 朱由校一眼便发现眼前的神机营较之以前,简直有着天翻地覆的变化。 之前朱由校第一次来的时候,这里的官兵哪有一点官兵的样子,全都近乎于乞丐一般,双眼无神,满脸麻木。 如今却是精神焕发,士气正盛。 \\\"仰赖皇爷圣恩,我神机营在辽东斩获颇多,近乎人人有赏,因此士气更旺,人人勤于训练,随时准备着为皇爷而战。\\\" 马祥麟一脸严肃的冲着朱由校说道,但是不难看出他脸上的满意之色。 \\\"不错,不错,你果然没有令朕失望。\\\" 朱由校毫不吝啬对马祥麟的赞扬,做得好就是要夸。 \\\"不过徐卿,朕还是没明白,你特意跑这神机营驻地所谓何事?就为观看军阵吗?那京营应该更近些啊。\\\"朱由校还是有些纳闷。 \\\"皇爷,臣来这神机营是为了跟马将军仔细了解火铳的表现如何,以便日后加以改进。\\\" 听到这里,朱由校面露满意之色,这才是徐光启,永远在探索的路上前进。 \\\"徐卿可有收获?\\\" 朱由校迫不及待的问道,徐光启给他的惊喜实在是太多了。 听到朱由校的问话,徐光启连忙答道:\\\"皇爷,如今我大明的火铳虽然火力尚可,而且在兵仗局的监制下,质量也大大提升,不复之前经常炸膛的情况。但换弹依旧是个大问题。而且精准度也是个大麻烦,\\\" 听到这里,朱由校暗暗点头。他也见识过这个时代的火铳,需要打一次,上一次子弹,操作起来极为复杂。 \\\"于是臣就想着,能否解决换弹以及射击准度的问题。\\\" 徐光启向朱由校分享着他的想法。 \\\"可有方法了?\\\"朱由校清楚的意识到,徐光启这两个问题所代表的意义。 只是在朱由校期待的眼神中,徐光启缓缓摇了摇头。 \\\"截止到目前为止,臣还没有太好的办法,臣来此也是为了和马将军讨论一二。\\\" 朱由校听后虽然有少许的失望,但并不失落,他知道这两个问题绝非能轻易解决。 \\\"葡萄牙人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吗?\\\"朱由校突然想到了京营内的那支葡萄牙炮队。 \\\"他们只会打炮,哪里懂得生产。\\\"徐光启苦笑一声。 \\\"不过皇爷放心,臣已经传信给了臣的一位好友,邀其来京随臣一同研发火铳。相信不日就会抵京。\\\" \\\"哦?是哪位?\\\"朱由校饶有好奇的问道,实在是徐光启此人太过于传奇,能跟他当朋友,并且被他认为有能力与他一同研发火铳的,一定不是无能之辈。说不定就是一个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自己名字的人物。 \\\"臣的这名旧友名为毕懋康,乃是万历二十六年进士,曾任顺天府丞,因丁忧离任。\\\" 徐光启的话音刚落,朱由校便是一愣,他怎么把这位大神给忘了。这位也是历史上有名的武器专家。 \\\"好好,待毕懋康抵京,徐卿带他一同来见朕。\\\" 徐光启瞧得朱由校如此兴奋也是一愣,不过马上就释然了。 自己的这位老友在当陕西巡按的时候,正好赶上陕西旱灾。随即他便广设粥厂,大放仓廪,流民渐复其业,救活数万人。 想必皇爷就是因此听过他的名字吧。 之后朱由校又在马祥麟的陪伴下,一同观看了神机营的训练。 下午又陪着张焉和纯妃良妃一同在南海子游玩了半天,赶在日落时分,宫门落锁前才回到了紫禁城。 \\\"今日玩的如何?\\\" 朱由校对着面前的纯妃和良妃问道。 就在刚刚回到紫禁城的时候,张焉便抛给了他一个眼神,借口有些乏了,自顾自回了自己的坤宁宫。 纯妃王氏性子更为沉稳一些,只是微微一笑,说了一声尚好。 倒是一旁的良妃李氏颇为兴奋,听得朱由校提问,叽叽喳喳的跟朱由校说起了今日朱由校不在的时候,她们三人的见闻。 朱由校瞧着良妃兴奋的模样,也没有打断,只是静静的听着,一旁的纯妃也偶尔说上两句。 \\\"皇爷,传膳吗?\\\" 王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来到了暖阁内,磕了一个头,在下方冲着朱由校问道。 \\\"传吧。朕有些饿了。\\\" \\\"你们两个别走了,跟朕一块吃吧。\\\"朱由校喊住了王安刚走,就要起身向他请辞的二妃。 纯良二妃听到朱由校的话后,先是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意。 时间不久,又是一群小太监将今晚的膳食抬了上来。 王安一脸笑意的指挥着。 \\\"动作都轻点,都小心着点。\\\" 果不其然,待到小太监都退下后,朱由校一眼便瞧见了摆在正中间的\\\"一了百当\\\"。 这道膳食深得明朝所有皇帝的喜爱,即便是朱由校在上次吃了一回以后,对其也是赞不绝口。 \\\"行了,都别愣着了,坐朕身边来吧。\\\" 朱由校一声吩咐,召令纯良二妃坐在他身边。 二女只是稍作迟疑,便压住心中的激动,带着一脸喜色,一左一右的坐在了朱由校的两侧,殷勤的伺候着朱由校。 一顿饭吃的朱由校有些心猿意马。 ... ... 是夜,窗幔被慢慢放下,遮住床床内的桃色,掩住了春光。 今夜,不眠。 第126 悍将满桂 \\\"满桂,皇爷有旨,要在辽东重开马市。本督抚欲派你前往广宁城坐镇,监管马市。你可愿意?\\\" 辽阳城里,辽东巡抚熊廷弼正一脸严肃的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位孔武有力的汉子。 \\\"末将愿往。\\\" 被称为满桂的汉子冲着熊廷弼行了一个军礼,声如洪钟的说道。 \\\"好,满桂。本督抚也不瞒你,那广宁城一直便是辽东将门祖家的地盘,此行前去或有危险,你可知晓。\\\" \\\"请督抚放心,末将知晓。\\\" \\\"既然如此,即刻点齐三千兵马,自行前往广宁去吧。\\\" 待听完熊廷弼的话,满桂又再度行了一个军礼,随后转身朝着府衙外面走去。 熊廷弼望着满桂离去的背影,满是欣赏。 \\\"督抚,只让满总兵带三千人去,是不是有点草率了?毕竟广宁城一直是祖家的地盘...\\\" 不知何时,袁应泰出现在了熊廷弼的身旁,一脸忧心的冲着熊廷弼说道。 熊廷弼听了袁应泰的话后,微微一笑。 \\\"如今大势在我,借他祖大寿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作祟。相反,还会配合满桂,将那马市弄好,以此自证。\\\" 听了熊廷弼的话后,袁应泰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倘若真如熊廷弼所说,满桂此行不但不会有危险,反而还有大功。毕竟马市是皇爷亲自交代下来的,谁做的好,自然能在皇爷面前留下一个好的印象。 ... ... 熊廷弼的确是要送满桂前去广宁城立功的。 满桂本是宣府副总兵,因为护送帝师孙承宗才来到了辽东,熊廷弼见他样貌雄武,便起了爱才之心。 然后恰逢努尔哈赤进攻沈阳城,满桂就留了下来,并在沈阳大捷中身先士卒,斩杀了不少鞑子,熊廷弼便上书朱由校,将满桂给留在了辽东。 明朝实行军卫制,城内设广宁卫,是辽东当之无愧的军事重镇,广宁城内建有镇东堂,是辽东巡抚,辽东太监、辽东总兵官议事办公的“会府”。曾一度为为东北地区最高军政机关。 伴随着辽东的烽烟,李成梁走上了历史的舞台,并且在镇守辽东三十余年的时间里,以广宁城为大本营,肆意扩张自己的势力。 在李成梁黯然下台后,另一个将门祖家便登上了历史的舞台,广宁下辖锦州,宁远等军卫,控制着辽西走廊。 前些日子,朝廷下了文书,要求在广宁重开马市,祖大寿闻讯之后,迫不及待的前往了广宁城中的府衙,要求负责此事。 只不过令他有些心悸的便是,之前一直对他唯唯诺诺的府衙众人言语中对其颇为不敬,言说朝廷自有主张,不劳他游击将军操心。 这令得祖大寿又惊又恐。 之前努尔哈赤出兵沈阳,他打着一个坐山观虎斗的心思,并未主动派遣精骑前去参战,打算在战事末尾,再派精骑参战。但是万万没想到,建奴围困沈阳城不到一周,便自行退去了,这令得祖大寿颇有些手足无措。 生怕朝廷事后追究,毕竟此时的广宁城的兵力,名义上都受他节制。 但是直到六月,朝廷也没有丝毫动作,这令他有些许懈怠,以为朝廷仍忌惮他身后的近万铁骑,不愿与他撕破了脸皮。 但是万万没想到,在马市一事上,却吃了个钉子。 只是还不待祖大寿有所反应,第二天广宁城外便来了一支数量不在少数的军队,为首之人自称为新晋辽东总兵,满桂。奉命前来监管马市。 满桂刚一进广宁城,便强势接管了广宁的兵备道衙门,勒令祖大寿前去觐见。 毕竟从官职上来看,他祖大寿还仅仅是一个游击将军而已。 \\\"本总兵,奉辽东巡抚熊大人之命,前来接管广宁军务。\\\" 此时的广宁城,因为之前李成梁以及萨尔浒之战的种种原因,甚至没有实质的巡抚坐镇,只是在名义上受辽东巡抚熊廷弼节制。 祖大寿一脸复杂的看着站在上首的满桂,嘴里满是苦涩。虽然满桂对其态度尚可,也无任何责问,但是他敏锐的感觉到,朝廷要对自己动手了。或者说,要对自己麾下的几千精锐骑兵动手了。 果不其然,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满桂接连召见了广宁城内其余兵将,并核对账册。 \\\"祖将门,本总兵核查兵册才发现,怎么广宁的兵册上好像还有数量不少的骑兵在册呢。\\\" 满桂正一脸笑容的冲着坐在下首的祖大寿说道。 祖大寿听了满桂的问询,内心咯噔一声,心道终于来了。 深吸了几口气冲着满桂说道:\\\"敢叫满总兵得知,我祖家上代家主祖承训昔日曾任辽东副总兵,并曾抗倭援朝。因此麾下倒是聚集了部分家丁。\\\" \\\"哦?令家主麾下的家丁足有数千之数吗?\\\"满桂笑容可掬的看向祖大寿。 \\\"总兵玩笑了,如今我祖家家丁不过数十人而已。\\\" 祖大寿咬着牙,感觉心在滴血。 这两天他跟自己的堂弟祖大乐早已商讨过无数对策,甚至讨论过是否投奔建奴.. 但是无一例外,全都不可行。甚至他们发现,最好的对策便是听从安排,交出手中的所有骑兵... 听到祖大寿的话,满桂脸上笑容更盛。 之前熊廷弼曾与他详细介绍过广宁城中的形势,他格外留心,就记了下来。 这次来广宁城,除了负责马市一事,熊廷弼也跟他说过,试着过问一下广宁城的兵马,因为他笃定祖大寿必不敢反,不过也没有强求。 反正随着朝廷在辽东的形势越来越好,祖大寿的处境也会越来越难,早晚有一天,他会亲手将手中的骑兵交出来。 只不过满桂也没想到,他只是略微一试探,祖大寿便彻底交代了。 \\\"哦?这样本总兵就更疑惑了,本总兵曾听说这广宁,锦州,宁远等地的骑兵都只听你一人号令啊。\\\" 满桂脸上笑意不减。 扑通一声,祖大寿便跪在了满桂的面前。 \\\"末将不敢。不过是之前朝廷管理稍微松懈,广宁城一直未授巡抚,这些兵丁又都曾随我祖父征战多年,故而与我祖家有一份香火情在。\\\" 祖大寿满脸惶恐,身体颤抖。 \\\"既然如此,这宁远城的兵,本总兵是调的动了?\\\"满桂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一字一句的说道。 \\\"大人受命接管广宁军务,自然是有这个权利的。\\\" 祖大寿言辞灼灼,眼含真诚的说道。 \\\"好,祖将门身怀家国大义,不愧是将门。本总兵定当禀明熊大人,为祖将门请功。\\\" 满桂笑脸可掬。 第127章 给代王画的大饼 \\\"好,做的好,好一个满桂,好一个熊廷弼。\\\" 朱由校很快就收到了熊廷弼自辽东发来的密信。按照熊廷弼信中所说,辽东总兵满桂受其令,前往广宁城负责马市一事。 经过满桂的一番操作过后,广宁,锦州,辽远等地区的几千精锐骑兵被祖大寿主动交了出来,如今被熊廷弼重新打散之后,驻扎在辽阳城及沈阳城附近。 \\\"好一个满桂啊,着实给了朕一个惊喜,朕一定要好好的赏他。\\\" 朱由校喜不自胜。 \\\"皇爷,何事这么高兴啊。\\\"一旁的王安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小心的问着朱由校。 \\\"大伴,那辽东的祖大寿将手中的骑兵尽数交了出来。\\\" 朱由校丝毫没有顾忌王安,肆意的分享着开心。 \\\"皇爷,按照您之前说的,祖家可是辽东的将门,那祖大寿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将手中的骑兵交了出来?\\\"王安虽然高兴,但是依旧小心的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听到王安的问题,朱由校脸上的笑容不改。 \\\"大伴有所不知,昔年李成梁能供养起一支军队,是因为整个辽东的命脉都被他握在手中,他祖大寿有什么?倘若朕猜得不错,祖大寿这是养不起了,索性利索的交出来,还能跟朕卖个好。\\\" 朱由校的确没猜错,祖大寿之所以如此干脆的交出手中骑兵,还真是因为他快养不起了。 尤其是建奴折戟沈阳城,他麾下的骑兵没有丝毫建树,自然也找不到理由向朝廷要钱。想要靠自己,供养一支数量庞大的骑兵?他祖大寿也配。 \\\"传旨内阁,擢升洪承畴为广宁巡抚。\\\" 朱由校想了想,决定还是将洪承畴派出去。顺便让年轻的洪承畴积累一些经验。 ... ... 山西,大同府。 \\\"臣,大同巡抚高第见过王爷。\\\" \\\"臣,大同总兵麻承恩见过王爷\\\" 大同巡抚高第以及大同总兵麻承恩二人一脸狐疑的向着面前的老代王行礼,不明白老代王今日这是有什么事了,将他们二人同时召来。 \\\"二位大人快快请起,容本王为二位介绍一下这位。\\\" 老代王朱鼐钧笑容可掬的唤起面前的大同府中地位最高的两位行政长官。 经得老代王提醒,大同巡抚与大同总兵这才发现,在宫殿的角落还站着一人。 \\\"本官,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见过二位大人。\\\" 骆思恭身穿大红斗牛赐服,腰佩绣春刀,脸上含笑,冲着大同巡抚高第和大同总兵麻承恩行了一礼。 \\\"麻总兵,多日不见了。\\\"骆思恭自角落之中走出,冲着曾经打过交道的大同总兵麻承恩打了个招呼。 \\\"见过骆大人。\\\" 麻承恩自是认识骆思恭的,去岁晋商一事就是骆思恭亲临大同府负责的。 \\\"高大人,想必您也收到了朝廷关于重开大同马市的消息了。\\\" 骆思恭扭头冲着另一位穿着文官补服的人说道。 \\\"本官接到朝廷传令了。不知道皇爷有何指示。\\\" 大同巡抚微微躬身,他知道骆思恭现身大同府,必是代表着皇帝朱由校的意志而来。 \\\"高大人不必惶恐,只是因为去岁晋商的缘故,皇爷放心不下,特派我来坐镇大同马市。\\\" 听到骆思恭的话后,大同巡抚高第微微点头。 \\\"二位大人,大同马市非同小可,还望二位大人一同尽心,为皇爷效力。\\\" 骆思恭又再度冲着二人行了一礼,颇有些严肃的说道。 殿中二人连忙回礼,见骆思恭没有什么吩咐了,方才一同向着代王行了一礼,缓缓退出了代王宫殿。 \\\"骆大人,不知道皇爷对我代王府可有指示?\\\" 等到高第与麻承恩退出了这座宫殿之后,老代王朱鼐钧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问向身旁的骆思恭。 自去岁之后,他代王府虽然被朱由校下旨嘉奖,可代世子的封号还一直没有给他儿子恢复呢。 听到代王的问询,骆思恭脸上带上了一丝认真,微微躬身:\\\"启禀王爷,皇爷之前曾特意叮嘱本官,要让本官替皇爷, 向您问一个问题。\\\" 听到朱由校真有指示,代王朱鼐钧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有些紧张的问道:\\\"皇爷有何问题要问本王。\\\" \\\"王爷,您想不想踏出大同府。\\\" 话音刚落,老代王朱鼐钧先是呼吸立刻急促起来,脸上升起了一抹不可置信。 \\\"骆大人有何教本王,本王自然是想的。\\\" 河南周王府和福王府的事,他也早就听说了,难道那种恩典,也要落到他代王府了吗? 代王朱鼐钧眼神热切的盯着殿内的骆思恭。 \\\"皇爷亲口所言,朝廷即日起开始清查土地,核查官屯地亩。山西大同府为试点。\\\" 骆思恭微微一笑,冲着代王说了一句有些模棱两可的话,剩下的话他没有说,他知道这位聪慧的老代王,一定明白他接下来的意思。 果不其然,老代王朱鼐钧脸色变了又变,不过最后还是咬了咬牙,冲着骆思恭说道:\\\"请骆大人替本王回禀皇爷,我代王府必会配合朝廷诏令,还请皇爷放心。\\\" 骆思恭脸上带笑,口中称是,对着代王行了一礼,躬身退了出去。 他今日来见代王就是为了特意履行朱由校交给他的任务,朱由校不相信老代王听了自由两个字后,会不心动。 \\\"管家,管家呢?\\\" 老代王朱鼐钧坐在王座上思索了片刻,连忙朝着殿外喊道。 \\\"王爷,您叫我。\\\" 很快,便从殿外走进来了一个中年人,冲着朱鼐钧行了一礼。 \\\"即刻去核对我代王府的官屯地亩,将不属于我代王一脉的,全都给我交出去。\\\" 听到代王的话后,那管家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代王朱鼐钧。 \\\"王爷,还交?去岁我们已经交了一万余顷了?朝廷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听到管家的话后,代王朱鼐钧又气又怒:\\\"放肆,你想死不要拉上本王。即刻去给本王清查。若是出了丁点差错,本王要你好看。\\\" 听到朱鼐钧的咆哮,那中年管家不敢再反驳,躬身应是后,离开了大殿。 而老代王坐在王座上依旧若有所思,有些事若是做了,就不如做的再漂亮些。 \\\"来人,将城中诸王都给本王请来。\\\" 老代王中气十足的朝着外面吩咐了一句。 此时的大同府,除了代王这一位亲王以外,还有足足十二位隶属于代王一脉的郡王。 他们手中掌握的土地财富加起来,也是一个不小的数字。 第128章 朱由校的要求 \\\"皇爷,京中诸皇店账目,内臣已经带人亲自核查过了,京中二十四处皇店,除顺宁,和远两处无事,其余店的管理太监均被内臣拿了,查抄了家产之后,送去给先皇守陵了。\\\" 乾清宫暖阁内,魏忠贤躬着身,小心的向朱由校汇报着他近些时日的成果。 \\\"做的不错,抄得多少银两。\\\" 朱由校打了个哈欠,随口问道。 \\\"禀皇爷,共抄得现银一百三十余万两..其余古董字画,店铺土地加起来,估摸有个两百余万两。\\\" 魏忠贤斟酌了一下,小心的说道。 \\\"这么多?\\\"朱由校闻言,也被吓了一跳。 不过一想到这是查抄了二十余名太监所得,随即也就释然了。在这明末,谁都比自己这个皇帝有钱。 \\\"都充入内帑吧。这些皇店,你给朕好好盯着。等机会合适了,朕将你派到南京。\\\" 朱由校说完后,挥了挥手,示意魏忠贤退下。 ... \\\"见过皇爷。\\\" 坤宁宫外一众宫人跪倒了一地,冲着朱由校行礼。 朱由校刚刚将众人唤起,便发现坤宁宫的大门打开了,自己的皇后张嫣正站在门口,笑脸盈盈的看着自己。 连忙快走了几步,迎了上去。 \\\"朕的宝珠还没睡吗?\\\" 朱由校顺势搂住了张嫣的腰,温声的说道。 察觉到朱由校的动作,张嫣的脸上升起一抹红晕。 \\\"皇爷不也没睡吗。\\\" 说话间,帝后二人就一同迈入了坤宁宫。 王安见状连忙唤住了想要进去伺候的一众内侍,只示意几名贴身宫女进去伺候。 \\\"这些人呐,还差得远呢。\\\"王安摇摇头,颇有些臭屁的想到。 ... ... \\\"朕看奏折看的烦了,索性就来看看宝珠。\\\" 朱由校肆意的躺在了坤宁宫的床榻之上,冲着坐在不远处梳洗的张嫣说道。 \\\"皇爷又为何事烦心了?\\\" 张嫣一边梳洗,一边随口回答着朱由校。 她自小独立惯了,即便是已经贵为皇后,但还是不习惯别人伺候,一些自己能做的事,还是习惯自己来。 \\\"能有何事,自从朱燮元上次发来奏报之后,四川就再也没有消息传来了,朕也不知道如今四川如何了。\\\" 朱由校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无奈的说道。 一想起四川的奢安之乱,朱由校就感觉好像有自己的心口压着一块大石,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按照原历史来看,这场奢安之乱耗尽了明帝国西南,乃至中部的所有实力和积蓄,彻彻底底的动摇了明廷的国本。 \\\"皇爷不要心烦了。您不是已经派秦将军回川了吗。\\\" 不知何时,张嫣已经梳洗完毕,悄然坐在了身边,用自己的盈盈玉指给朱由校按摩起太阳穴。 伴随着张嫣温柔的按摩,让朱由校渐渐放下了心中的烦闷,心头升起一丝心猿意马。 \\\"宝珠,你还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朕一件事?\\\" 朱由校躺在张嫣雪白的大腿上,脸上闪过一丝狡黠之色。 \\\"嗯?什么事啊。\\\" 张嫣没有注意到朱由校脸上的表情,随口问道。 \\\"之前宝珠答应过朕,只要朕带宝珠一起出宫,就会答应朕一个要求。\\\" 朱由校眼睛眨了眨,说话的同时,双手也开始不自觉的作祟起来。 察觉到朱由校的动作,张嫣的脸上红晕被迅速放大。 \\\"那皇爷有何要求呢?\\\"张嫣强忍朱由校在其身上作乱的大手,小声的问道。 \\\"最近天越来越热了,不若一同梳洗一番。\\\" \\\"臣妾刚刚已经梳洗过了,臣妾伺候皇爷洗漱就是了。\\\"张嫣脸色通红,温柔的说道。 \\\"皇后误会了,朕说的不是洗漱,朕说的是一同沐浴。\\\" 朱由校脸上的笑容更胜,一板正经的给张嫣解释起来两者的区别。 随着朱由校的讲解,张嫣的脸愈发红艳,好像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她的脸上来了,热辣辣的,碰上去就要烫手似的。 \\\"臣妾都依皇爷就是。\\\" 张嫣面颊燃烧着鲜艳的红晕,眉毛显得淡了些,长长的睫毛在轻轻颤动。 \\\"来人,王安,给朕传混堂司。\\\" 朱由校中气十足的朝着外面吩咐了一句。 混堂司,明宦官机构。四司之一,掌宫内沐浴事务。 很快王安的声音,便自坤宁宫外传来。 \\\"老奴领旨。\\\" 时间不久,坤宁宫的大门被轻轻打开,一个足以容纳数人的大浴桶被小太监们抬了进来。 一桶桶热水以及各种不知名的药材也被倒入了浴桶之中,很快浴桶便被注满了热水。 \\\"爷,都安排好了。\\\" 待到宫女们擦拭完留在地上的水渍后,王安方才上前一步,对着躺在床榻之上的朱由校说道。 \\\"嗯,大伴辛苦了,自去休息吧。留下几个宫女伺候就好了。\\\" 朱由校微微点头。 得到朱由校的指示后,王安率领着殿内的小太监们共身体退去,只留下了几名张嫣的贴身宫女。 \\\"宝珠,到我们了。\\\" 朱由校简单的褪去身上的衣衫,大步坐进了浴桶之中,随后便是眼含热切的盯着仍坐在远处的皇后张嫣。 张嫣察觉到了朱由校的注视,走了几步,来到了浴桶旁边。 轻咬红唇,同样褪去身上的宫装以及亵衣,轻抬玉腿,跨入了浴桶之中。 朱由校见状,顺势便将自己的皇后搂在怀中。 \\\"宝珠你是真的美。\\\" 朱由校近乎于贪婪的嗅着自己皇后身上传来的体香,发自内心的夸赞着。 听到自己丈夫的夸赞,张嫣展颜一笑,开始伺候起朱由校沐浴。 \\\"皇爷,不要在这里作怪。\\\" 张嫣察觉到了朱由校的变化,脸色涨红,趴在朱由校的耳边,小声的叮咛。 \\\"灭灯。\\\" 伴随着朱由校的吩咐,坤宁宫里的灯火被迅速熄灭,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子,为坤宁宫带来一丝光亮。 黑夜里,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朱由校抱着自己的皇后从浴桶之中走出,不顾彼此身上的水珠,将其放在了床榻之上。 窗幔被缓缓放下,挡住了外面的月色,也挡住了里面的春意。 第129 蜀王府 \\\"皇爷,这海参是好东西,您得多吃点。\\\" 王安一脸笑意的给朱由校面前,递上了一道菜。 \\\"平白无故,吃那么多海参作甚。\\\" 朱由校不解王安的用意,他不喜欢这个味道。 \\\"皇爷,您现在正是补身体的时候,就该多吃点。\\\" 说罢,王安还冲着眨了下眼睛,露出了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 朱由校见状一愣,\\\"那是得多吃点,海参是好东西。\\\" 虽然他觉得这话从王安嘴里说出来怪怪的。 听到朱由校的话,王安脸上笑容更盛。 ... ... \\\"四川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吗。\\\" 朱由校抹了抹嘴,随口问向一旁的王安。 距离朱燮元上一次传旨回来,可是有些日子了。 \\\"爷,四川还没有动静。是不是皇爷您将事想的太糟糕了些,或许四川形势并没有那般恶劣。\\\" 听到王安的话,朱由校摇摇头,没有做多解释。 \\\"将京营诸将和神机营诸将都给朕叫来。\\\" 朱由校在暖阁内思虑了一会,还是向王安吩咐了一句。 \\\"奴婢遵旨。\\\" 王安躬身应是之后,便转身朝着外面走去,安排小太监们前去传令。 朱由校顺势拿起来了案牍之上的奏折看起来,根据熊廷弼所说,女真建奴自从三月底从沈阳城下败退之后,就缩回了赫图阿拉,再也没有了动作。这点倒是颇为奇怪。 \\\"这老奴在打的什么主意?\\\"朱由校喃喃自语道。 由于历史已经发生改变,并不能按照原来的轨迹判断,谁也不清楚老酋的下一步动作。 没等朱由校思考太久,乾清宫外便传来了一阵喧嚣声,朱由校皱眉抬头看向门口,那里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很快,身穿飞鱼服的骆养性便一脸急切的走进了暖阁内,双手高举着一封信,声音急促:\\\"皇爷,四川成都锦衣卫急报。\\\" \\\"快呈上来。\\\" 身后的随侍太监连忙走过去,接过骆养性手里的信函,双手递给了朱由校。 朱由校接过信函之后,只是一眼,脸色便阴沉了下来,待看到最后,脸上已是乌云密布。 \\\"消息可靠吗。\\\" \\\"皇爷,臣查验过了,消息来源没问题。\\\" 骆养性磕了一个头,冲着上方的朱由校回答道。锦衣卫在全国各地都有自己的卫所,彼此之间也有一个情报系统。 听到骆养性的话,朱由校的双手都不自觉的紧握起来,若依着这信中所言,如今四川的形势恐怕就不太妙了。 \\\"这个不知死活的蜀王,都什么时候了,还不知悔改,眼里只有那黄白之物。\\\" 朱由校有些恨恨的说道。 之前朱燮元便曾上书朱由校,言说四川如今形势复杂,当地土司与大明官吏关系因为土地兼并的问题,关系紧张。 可是就在这种时刻,那蜀王朱至澍居然还不知悔改,大肆吞并土地,更一步的激化矛盾。 \\\"好一个不知死活的蜀王啊,好一个进献土地啊,他是真嫌自己的命太长了啊。\\\" 朱由校一拍龙案,越想越气。 前些时日蜀王府也向他上了折子,说要进献土地,朱由校还挺高兴。 可是朱由校万万没想到,这个蜀王居然借着要给他进献土地的由头,继续大肆吞并土地。这种骚操作,让朱由校都有些目瞪口呆。 人家周王,福王,代王进献土地都是实实在在的拿出自己王府的土地,进献给朝廷。 可是蜀王不一样,人家先是传书朱由校,向朱由校汇报了一声,我也要给朝廷进献土地。然后转头便借着这个由头,继续开始圈禁土地。 倘若依照信中所言,恐怕四川不日就会乱起来,甚至可能已经乱了起来。毕竟这封信自四川成都传到朱由校手中也要些时日。 \\\"朕真是高估了你们这群蛀虫的下限啊,好一个借花献佛。\\\" 朱由校有些愤恨不平。 倘若换做其他亲王行这扯虎皮,做大旗的事情,朱由校可能都不会如此生气,可偏偏是蜀王行这下作之事。 蜀王是谁?天下王府,唯蜀府最富。 蜀王府是整个大明朝当之无愧,最富庶的王府。在蜀王面前,福王,周王,代王加起来都不够看的。 整个成都府,十一个州县的肥沃良土,百分之七十都是蜀王府的。这是一个何等恐怖的数字。 \\\"好一个不知死活的蜀王。\\\" 朱由校连续踱步,依旧不能压抑住心中的怒火,不住的咆哮着,这一幕刚好被交代完事情,返回的王安看到。 \\\"皇爷,发生何事了,发了这么大的火?\\\" 王安小跑两步,走到了朱由校的身边,小心的问道。同时用疑惑的眼神,看向跪在暖阁中间的骆养性。 \\\"还能何事?大伴你自己看吧。\\\"朱由校有些没好气的将案牍上的信函甩给了王安。 王安小心的接过之后,快速的看完了上面的内容,也是感觉有些心惊肉跳。 \\\"爷,当务之急是快速做出应对。等一会京营的诸位将军们到了,您也可以一同商议个对策出来。\\\" 听到王安的提醒后,朱由校脸上的烦躁稍微退去。 \\\"四川巡抚是干什么吃的?就眼睁睁看着他蜀王作乱,为非作歹吗?\\\" 朱由校调转了枪口,转而问责起地方官员来。 王安苦笑一声,上前劝诫道:\\\"皇爷,蜀王势大,地方官员即便有心阻止,怕是也无能为力。\\\" 王安的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成都蜀王与开封周王一样,都是自明初传承至今的老牌王府。 但是河南除了周王以外,还有数位亲王。 可是整个四川省除了蜀王,终有明一朝,除了弘治年间,明孝宗朱佑樘的九弟,寿王朱佑榰曾短暂的就藩四川保宁府以外,再无第二位亲王。 两百余年的传承下来,蜀王府恐怕早将成都府上下,打造成铁板一片。谁也不能染指。同时也积累了数之不尽的财富。 别的不说,大奸臣严世蕃便曾经做了一个大明朝的富豪榜。蜀王力压天下所有藩王,富商,土司,登顶榜首。 \\\"天下王府,惟蜀府最富。\\\"这是对蜀王府财富最好的一个形容。 第130章 神机营副将鲁钦 \\\"臣等,见过皇爷。\\\" 乾清宫暖阁内跪满了京营众将,及神机营诸将。 朱由校望着自己的这群心腹们,烦躁的情绪稍显平复,脸色也没有那般僵硬了。 \\\"赐座。\\\" 朱由校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对着一旁的王安吩咐着。 很快,早有准备的小太监们就为暖阁内的众人搬来了椅子。 待得众人落座之后,这其中身份最高,年龄最长的陈策率先开口:\\\"皇爷,您脸色如此难看,敢问发生了何事?\\\" 这一番话说出去,暖阁内的众人皆是暗暗点头。 他们刚一进暖阁,便发现了朱由校脸色铁青,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戾气,不像往常一样,始终笑呵呵的。 \\\"锦衣卫传来的消息,四川将乱。\\\" 朱由校随手便将信函交给了陈策。 很快,暖阁内的众人便都传阅了这封信函。 \\\"皇爷,这蜀王的确是有些胡闹了。\\\"陈策脸色难看,轻吐出一句话。 朱由校见状,不由得失笑:\\\"诸位有话直说即可,不用给朕面子。\\\" 如此荒唐的行为,怎一句胡闹就可形容。 \\\"秦将军,若四川乱了起来,以四川的兵马可否迅速平乱。\\\" 朱由校扭头看向一旁的秦良玉。 论起对四川的了解,在场众人谁也不如秦良玉。 随着朱由校的问询,在场所有人也把目光投向了坐在首位的秦良玉。 \\\"皇爷,依着臣的了解...怕是不行。\\\" 在朱由校期待的眼神中,秦良玉缓缓摇了摇头。 \\\"秦邦屏已经率白杆军回川,加上白杆军,也不行吗?\\\" 听到朱由校的话,秦良玉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皇爷,四川地处腹地。官军数十年未逢战事,那土司奢崇明恐怕是早有预谋,有些算无心,臣估计四川的战事恐怕不会太快解决。尤其是按照信中所言,倘若成都有乱,白杆军一定会被率先派往成都,力保成都府。\\\" 听了秦良玉的话,朱由校倒吸一口凉气。看来他之前还是有些过于乐观了,盲目的认为遣回了白杆军,便能万无一失了。 \\\"皇爷,倘若战事在所难免,还是应及早派遣大军压境。\\\" 秦良玉想了想,还是觉得要把事情往严重里说。 \\\"京营可战否?\\\" 时隔几个月,朱由校再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不过这一次,朱由校却是得到了不一样的答案。 陈策的老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皇爷,京营五万亲军,可为皇爷解忧。\\\" 听到了陈策的回答后,朱由校的脸上一扫之前之前的阴霾,变得灿烂起来。 \\\"陈卿所言为真?如今亲军已成?\\\" 这支被他寄予厚望的亲军,终于可以登场了吗。 迎上朱由校期待的眼光,陈策用力的点下了头。 \\\"好,做的好。\\\" 朱由校的兴奋溢于言表。 如今京营满额十五万,虽是只有五万亲兵可以奔赴战场,但是这也足以令得朱由校兴奋。 毕竟一年以前,京营是副什么德行,朱由校心里有数。 \\\"以何人为帅?\\\" 俗话说,精兵强将,朱由校可不希望自己重金打造的一支军队,被一个不通军事之人给白白葬送。 他还指望着这支军队,将来能代替他犁庭扫穴,立不世之功。 若论起最熟悉这支军队的人,自然是他的训练者,陈策,戚金等将,但他们要么是年岁已高,要么是要留下来继续操练军队,都不太适合这次率军出征。 秦良玉更是朱由校钦点的京营总指挥,动弹不得。 \\\"皇上,臣神机营副将鲁钦,愿率兵进川平乱。\\\" 正当暖阁内诸将士暗自思索时,一道粗犷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思考。 众人连忙顺着声音看去,待瞧得发声之人,秦良玉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了一抹笑容以及一丝肯定。 \\\"近前来。\\\" 朱由校有些好奇,他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是他观察到了秦良玉等人脸上露出的笑容,因此颇为意外。 听到朱由校的声音后,从众人的最后面,径直走出了一位武将,来到朱由校的面前。 \\\"臣,神机营副将鲁钦见过皇爷。\\\" 那名武将,单膝跪地向着朱由校行了一礼。 \\\"起来。\\\" 朱由校唤起了此人,详细的打量着。 从外形上看,此人倒是颇为雄武,年岁大概在四十上下,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 \\\"皇爷,鲁将军出身我大明武将世家,万历年间更曾得中武进士。曾任山西副总兵,屡立战功。在沈阳大捷中,鲁将军也是亲自上阵厮杀,战功赫赫。\\\" 率先说话的鲁钦的顶头上司,马祥麟。 听到马祥麟的介绍后,朱由校微微点头。得中过武进士,就说明这鲁钦不是一个只会蛮力的莽夫,至少学得军阵。 待听到鲁钦有过镇守边关的经历,朱由校就更加满意。 \\\"诸位有何建议。\\\" 朱由校虽然满意,但毕竟对鲁钦不太熟悉,还是打算听听其他人的意见。 出乎朱由校意料的是,在场的诸将都对鲁钦表示了认可,纷纷认可了他的能力。 \\\"皇爷,鲁将军勇敢善战,可为此次将帅。\\\" 到了最后,满头白发的陈策也站了出来,为鲁钦说了两句好话。 见到众人纷纷认可鲁钦的能力,朱由校也不再犹豫。 \\\"鲁卿,既如此朕任命你为京营总兵官,率领五万亲军,进川平乱。\\\" \\\"臣,鲁钦领旨谢恩。\\\" ... ... 接下来的时间,众将针对这次可能会发生的叛乱做出了一些设想,朱由校不懂军事,只是在一旁静静听着,不做打扰。 直到众人散去之后,朱由校才微微一叹,朝着四川的方向发呆。 奢安之乱的名头实在是太响了,影响也实在是太大了。 对于鲁钦此人,他从未听过,不过能够得到秦良玉等人的认可,想必也是有独到之处,希望能不令他失望吧。 不过朱由校不知道的是,历史上奢安之乱彻底爆发的时候,明廷受令鲁钦总理川、贵、湖广四省军务,南下平乱。 时人称鲁钦为西南武将之冠。 第131章 祸起西南 大明四川叙州府,永宁城。 此时已是深夜,城中央的永宁宣抚司署衙,依旧灯火通明。 \\\"父亲,我们还不动手吗?\\\" 正厅之中,站立着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身着少数民族服饰,正一脸焦急的冲着端坐在大厅中央的人说道。 除此二人外,偌大的正厅再无第三个身影,显的空旷无比。 端坐在大厅中央的那名中年人,看上去约莫四十多岁,生的魁梧异常,黝黑的皮肤上纹着不知名的图腾。在灯火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凶狠。 \\\"当真要举事吗?\\\" 那中年人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有些为难。右手不自觉的划过腰间的宝刀,轻轻的敲打着。 饶是族中已经策划了多年,但真到了这一步,还是令他有些左右为难,犹豫不决。 \\\"父亲,我已探明了成都府的虚实,如今成都府中兵力不足两千。那蜀王又不知死活的开始横征暴敛,早已闹得天怒人怨,倘若我等此时举事,定能一举拿下成都,进而掌握四川。\\\" 那青年的脸上闪过一丝兴奋,他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己被封为太子的那天。 \\\"父亲,我族中带刀儿郎足有数万,倘若再加上水西安叔父相助,何愁大事不成。如今明廷势弱,辽东又有建奴女真虎视眈眈,明廷的大军过不来的。\\\" 见自己的父亲还是有些犹豫,那青年躬下了身子,不断的劝说着。 \\\"当真要如此吗?我儿,须知此事一旦做了,便没有回头路,动辄就是身死族灭的下场啊。\\\" 那中年人依旧有些摇摆不定,脸上带着一丝苦涩,向着自己的儿子说道。 \\\"父亲,我族已经筹划多年,待到如今早已露出端倪,远的不说,只说今日那新来的四川佥都御史朱燮元,自他就任以来,便视察各方土司。说不得,朝廷早已知晓了我等的谋划,若是再不起事,等到朝廷做好了准备,你我父子恐怕只能任人鱼肉了。\\\" 那青年脸上涌上了一抹疯狂,继续劝说着他的父亲。 听到自己儿子提起那朱燮元,那名中年人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忌惮。 \\\"罢罢罢,那就反了吧。准备粮草,召集兵马,传信于你安叔父,商议起兵。\\\" 那中年人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一拍椅子,起身朝着自己的儿子吩咐道。 \\\"是,父王!\\\" 听到自己儿子的称呼后,那中年人先是一愣,随后便是放声大笑起来。被他潜藏在心底的一种欲望被瞬间释放出来,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喜欢这个称呼。 ... \\\"大兄,莫非族长真要起兵造反吗?\\\" 山脚下,几个穿着少数民族服饰的夷人正在匆匆赶路,突然一个年轻些许的汉子停住了脚步,朝着领头的那人问道。 从称呼上看,几人似乎是亲兄弟。 听到自己弟弟的话后,那领头的夷人也停住了脚步,脸上露出了些许憧憬:\\\"怎么,鲁耶你怕了吗?你难道还要过那苦哈哈的日子吗?\\\" 听到自己大兄的话后,那鲁耶脸上露出了一丝迷惑:\\\"大兄,可是打仗是要死人的啊...\\\" 听到这人说话,其余人眼中也露出了少许迷茫,纷纷点头,看着为首之人。 \\\"怕什么!那些明军你们平素也不是没有见过,他们除了吃喝玩乐还会什么?还是说,你们还想在山中做一辈子的苦哈哈?\\\" 那大兄听了自己弟弟的话后,不但没有退意,反而愈加狂热。 听到自己大兄如此说,其余几人眼中的迷茫渐渐退去,转而变成一种坚定。 正如自己大兄所言,他们兄弟几人最近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以前的日子虽然苦,但是兄弟几人一起扶持,种种庄稼,打打猎倒也自在。 可是最近几年,族中的贵人们收的税越来越多了,他们一年的收成有大半都要被族中收去,听说是要献给那成都府的蜀王。 可是一个村里的汉人们却是不用缴纳那么多,听说他们只交三成就好了。那些汉人们还告诉他们,他们的收成都是被他们族中的贵人给收走了,根本不是进献给蜀王。 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一个村子的汉人说得对,还是族中的贵人说得对,反正他们一年辛苦所得,的的确确有一大半,都被族中收走了。 记得小时候,阿爹还活着的时候,阿爹跟阿娘两个人,便可以养活他们兄弟几人而且逢年过节还能吃上一顿肉,可是没想到,等到他们几人长大,莫说吃肉,便是填饱肚子都成了一种奢望,被逼无奈,只能时不时的上山打猎,获取一些食物。 \\\"可是大兄,我还是有些怕。\\\" 听到自己弟弟的话,那为首的大兄脸上露出了一丝宠溺的笑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弟弟的头。 \\\"莫怕,一切有你几个哥哥在。看哥哥们给你拼出一场富贵来。难道你不馋城里那些娇皮嫩肉的小娘子们吗?难道你不想每天都喝酒吃肉吗?难道你不想像族中老爷一般,出入有人伺候吗?\\\" 听到自己哥哥的话,那鲁耶脸上的迷茫与害怕也渐渐散去,转而变成了对未来的一种向往。 虽然永宁城里的那些小娘子们他没有见过,但听说个个都如天仙一般:酒是什么滋味,他也没有尝过,听村子中的汉人说,是可以让人解忧的好东西。但是族中的贵人们,他还是见过的,他们穿金戴银,住在那永宁城里,出入都有一大堆奴仆呼前唤后,好不威风。 那样的日子,他也想拥有。 \\\"快走吧,若是按时赶到,说不定族长一高兴,赏下一顿饭,我们还能填饱肚子。\\\" 那大兄催促了一声,唤起身后的弟弟们,继续朝着永宁城的方向赶去。 其余几名汉子听到自己大兄的话,摸了摸自己有些扁平的肚子,面露精光。 \\\"大兄,等等我们。\\\" 几名汉子一边呼喊着前面的大兄,一边抓着手中的长刀,向着永宁城赶去。 ... ... 第132章 奢氏起兵 由于蝴蝶效应,这场在原本历史上于天启元年九月十七日在重庆府发起的叛乱,在这个时代足足提前了两个月。 天启元年,七月十七,永宁宣抚司奢崇明及其子奢寅起兵造反。破泸州,杀知州,建国号“大梁”,奢崇明自称梁王。 清晨中的泸州城,遍地烟火,残垣断壁。空气中充满了血的味道,令人有些作呕。每一个街道上都躺着数不清的尸体。 街道两边的民宅以及店铺被粗暴的打开,夷人们放肆的搜寻着一切能找到的财物。 城中的各处角落里不时传来一阵阵求饶声,但很快又戛然而止。 持续不断的是城中夷人那近乎于放肆的狞笑,以及女子的惨叫哭声。 泸州城内,已沦为人间炼狱。 ... ... \\\"父王,孩儿早就说了,明廷势弱,这些卫所不足为虑。\\\" 泸州城中的知州衙门内,奢崇明之子奢寅正一脸得意的冲着自己的父亲说道,在其怀中还有两名瑟瑟发抖的女子,因为害怕,脸色苍白无比,没有一丝血色。 听到自己儿子的话,奢崇明脸上也升起一抹笑意。 \\\"我儿说得对,为父也没想到这明廷如此不堪。\\\" \\\"父王,如今儿郎们士气正旺,应一鼓作气拿下临近诸城,直逼成都。\\\" 一脸凶相的奢寅,赤裸着上身,向自己的父亲说道。 \\\"你们几人怎么说?\\\" 此时厅内除了奢崇明父子二人,还有几人,俱为奢崇明的心腹大将。 \\\"王爷,世子所言不错,我大军应即刻出发,趁着明廷没有反应,横扫诸府,拿下成都。\\\" 其中的一个人站出来附和了奢寅,言辞之中好像视攻城掠地如手到擒来一般简单。 \\\"既然如此,吩咐下去,召集儿郎们,三个时辰后,大军出征,拿下富顺。\\\" 奢崇明捋了捋自己脸上的胡须,意气风发的说道。 在起兵之前,他从未想过如此顺利。 自永宁城到这泸州城,他几万大军竟未受到丝毫阻拦,直到兵临城下,泸州城才后知后觉。 更为可笑的是,他并未在城下受到丝毫抵抗,不过是一阵冲杀,便成功登上了城头,打开了这泸州城的大门。 只不过听到奢崇明的话后,奢寅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 \\\"父王,如今儿郎们正在兴头上,仓促起军怕是不太好。不若让大军休整一天,以逸待劳。\\\" 听到自己儿子的话后,奢崇明脸上露出了一丝恍然。 他自然知晓自己麾下的儿郎们是何等脾性,此刻怕是都待在婆娘的肚皮上耕耘,恐怕此刻就是拿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也使唤不动他们。 \\\"好,既然如此,我大军就休整一日,明日再杀往富顺。\\\" \\\"是,大王。\\\" 听到奢崇明的话后,几人俱都起身退下,他们也要自己找乐子潇洒去了。 见得众人全都退去,奢崇明转身,大步向着原本属于那知州的厢房走去,那里是他昨晚最大的收获。 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床榻上的美貌妇人双手抱在一起,不住的颤抖着,紧紧的盯着门口。 奢崇明进门之后,瞧得妇人的模样,心中更觉兴奋。 快走了两步,坐在了床榻之上,一把将其拉入了自己的怀中,双手伸入妇人有些不整的衣衫中,不住的作祟。 那美貌妇人的眼中不时流下泪水,但却始终紧咬银牙,不敢发出声音。浑身瑟瑟发抖,显然是害怕极了。 ... ... 奢崇明搂着两名心腹新进献上来的美貌妇人,意气风发的站在泸州城头上,身边的这两个女人,听说是以前城中大户的女儿。 城下,是阵列颇为混乱的军队。 每个人都身着不同形状,不同材质,不同颜色的衣服,也不管合不合适,径自就往身上套,端的是可笑至极。 \\\"寅儿,此行一去,务必要拿下富顺,不要乱了我大军的士气。\\\" 奢崇明站在城头上看着不断集结的大军,朝着站在一旁的奢寅说道。 \\\"父王放心。如今儿郎们得了犒赏,士气比之前更旺,定能无往而不胜。\\\" 奢寅脸上露出了一丝自信的笑容,颇为随意的朝着自己的父亲说道。 奢崇明清楚人在欲望的刺激下,会爆发出想象不到的力量。族中的这些儿郎们得了刺激,必会比之前更加拼命。 但是这种拼命是建立在一种前提条件下的,那就是无往不胜。 一旦遭受挫折,这支没有经历过任何军事训练,单凭个人勇武的军队会瞬间瓦解。 \\\"既如此,为父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为父等着你的好消息。\\\" 奢崇明伸出手,在奢寅有些受宠若惊的眼神中为其整理了一下衣衫。 \\\"父王放心,孩儿必定无往不胜。孩儿也等着父王长驱直入,直抵成都。\\\" 奢寅冲着奢崇明行了一礼,便下了城头。 分兵两路,一路突袭成都,一路顺势而下,兵锋直指富顺。 这就是奢崇明与自己儿子不知推演了多少遍的计划。 ... ... 同一时间,距离泸州城不远的叙州府的府衙内一片寂静。 佥都御史朱燮元脸色难看,泸州城破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这里。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奢崇明父子终究还是反了。 \\\"大人,为今之计,我等应当如何?\\\" 叙州府知府一脸惊慌的看向朱燮元。 前些日子,朱燮元在成都接管了四川军务后,便带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几千军队一头扎进了他叙州府。 \\\"秦将军,终究还是发生了。\\\" 朱燮元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有些疲惫的向着大厅中的一位武将说道。 此人正是率领白杆军返川的秦邦屏。 \\\"大人,为今之计应即刻报与成都与朝廷知晓。\\\"秦邦屏面色平稳的说道。 \\\"这是自然。\\\"朱燮元点点头,看向一旁的叙州知府。 叙州知府明白朱燮元的意思,自去撰写战报。 \\\"秦将军,依你之见,叙州府该当如何?\\\" 朱燮元叹了口气,扭头问向一旁的秦邦屏。 若是以往,他倒是不用与秦邦屏这般客气,事事商量。可如今叙州府附近,只有秦邦屏率领的这一支白杆军,自然也要听取一下秦邦屏的意见,更何况秦邦屏可是奉了皇爷的命。 \\\"朱大人,依末将愚见,应即刻遣人将周边诸县百姓,尽数接入叙州城内。同时诏令诸卫所来援,将叛军挡死在这叙州城下。\\\" \\\"那...成都怎么办?\\\"朱燮元问出了最令他头疼的问题,也是无法逃避的一个问题。成都府到底救不救?那里不仅是四川的核心,更是蜀王府的驻地。万一蜀王有了什么闪失... \\\"朱大人可诏令离成都府最近的卫所驰援成都,成都墙高粮足,些许叛军短时间内打不下来。\\\" 这就是不救了。 听到此话,朱燮元感觉自己的太阳穴愈发的肿胀起来。思虑片刻,还是做出了决定。 \\\"就依秦将军所言。\\\" 第133章 叛军攻城 天启元年,七月十八,四川佥都御史朱燮元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下令将叙州府内下辖诸县百姓尽数接入府城叙州府。 召集诸县士卒青壮,共守叙州府。 数日之间,大梁叛军连下富顺、内江、资阳、简州、新都、龙泉等县,声势浩荡。 由于朱燮元的举措,除富顺,内江两县百姓遭受到了叛军的洗劫,其余诸县百姓尽入叙州府。 其余诸县,留给大梁叛军的,只是一座空城罢了。 七月二十六,大梁王世子奢寅率领狼兵数万,抵达叙州城下。 ... ... \\\"四川巡抚那边有消息了吗?\\\" 叙州府的府衙内,朱燮元一脸严肃的看向身旁的叙州知府。 听到朱燮元的话后,叙州知府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奏报下官当天就发了出去,至今没收到四川方面的回报。\\\" 听到叙州知府的话后,朱燮元缓缓点头,并不意外。 他之前就曾与徐可求共事数年,对其人秉性颇为了解。 四川巡抚徐可求是个文官,虽然兢兢业业的将这四川治理的有声有色,但突然遇到战事,恐怕即刻就会慌了神,没有了主意。 \\\"四川总兵呢?诸卫所呢?本官的诏令不是已经发出去了吗。\\\" 朱燮元紧接着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这倒是把叙州知府给问住了,他也不知道为何截止到目前为止,叙州府未有任何援军来此。 倒是一旁的秦邦屏主动出声,为叙州知府缓解了一下尴尬。 \\\"大人,依末将来看,恐怕诸卫所全都被召集赶往了成都。即便是有些许卫所受您诏令之后想来援叙州,看着城外的情况估计也都退往成都了。\\\" 秦邦屏道出了如今叙州府,尴尬无援的根本所在。 那些卫所疏于训练,突逢战事,恐怕早被吓得不知所措。哪可能有勇气来援助叙州城。 \\\"哎,秦将军,幸而有你在啊。不然本官真无法想象这叙州境内会变成何等样子。\\\" 听到秦邦屏的话后,朱燮元发自内心的感叹道。 \\\"如今之际,也只能靠我等自救了,坚持叙州城,等朝廷的大军来救了。\\\" 秦邦屏一语点出叙州城如今的局面。 朱燮元以及叙州府知府均是暗暗点头,脸色有些许暗淡。 秦将军麾下的近万白杆军的确勇武,听说还曾经在辽东与鞑子厮杀,可是当真能守住城外那数万狼兵吗。 二人心里都没有太大的把握。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二人的思考。 一身戎装的秦民屏腰中佩刀,脸色急切的走进了府衙之中。 \\\"大人,叛军攻城了。\\\" 听到此话,秦邦屏脸上闪过一丝狠辣。 \\\"二位大人,末将先去城头御敌。\\\" 不待二人回答,秦邦屏便匆匆跟着自己的弟弟,秦民屏匆匆朝着外面走去,他要亲自上城楼督战。 见得秦邦屏匆匆离去,朱燮元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凶狠,甩了甩自己的宽袍大袖,顺着秦邦屏的背影追去。 留在原地的叙州知府只是稍微一愣,便连忙跟上了朱燮元的脚步。 他也要上城楼督战。他才是叙州的父母官,他也要为叙州出一份力。 ... ... 叙州城外混乱的聚集着数万人,身后不远处便是这些人草草搭建起来的形色各异的帐篷,站在叙州的城头看去,好似一处处坟包。 \\\"攻城!\\\" 伴随着一声厉喝,城外的狼兵们皆是发出了一声汉人们听不懂的长啸,随后便是拿着简单的攻城器具,疯狂的向着叙州城发起冲锋。 \\\"放箭!\\\" 城头上的秦邦屏有条不紊的下达着命令。 随着秦邦屏的命令下达,数百只箭矢呼啸着向着城下的叛军们射去。 只是一瞬间,率先冲锋的那些狼兵们便倒下了一片,惨叫声,哀嚎声瞬间响起。 见状,秦邦屏与秦民屏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屑的笑容。 这些乱兵比起辽东的鞑子来看,实在是有些太不够看了。竟连最基本的战阵都不懂,竟然是直直的就往前冲,宛若靶子一样。 \\\"若是有红夷大炮在,片刻就可让这些叛军死伤殆尽。\\\"秦邦屏看着城下不住哀嚎的狼兵们有些不屑的说道。 一旁的秦民屏深以为然的点点头,这些所谓的狼兵们的确有些不够看。 很快,城外的乱军大营里又传来了几声号角,令得刚刚稍微有些停顿的叛军们继续迈开了自己的步子,向着叙州城冲去。 这一次,这些叛军们学聪明了,不再是直愣愣的冲锋,而是躲闪着向前。 因此这一轮的齐射倒是没有造成太大的杀伤。 \\\"这些蛮夷之人,倒是不傻。\\\"秦邦屏有些可惜的说道,若是还按照之前那样冲锋,几轮齐射下来,这些所谓的狼兵们就都得交代在这叙州城下。 \\\"儿郎们,迎敌。\\\" 见有些狼兵已经抵达了叙州城下,秦邦屏掏出了腰间的长刀,大步向前指挥着。 很快,手持劲弓的白杆军们迅速从城头抽身,有条不紊的向后退着。 他们身后自有手持利刃长刀的同袍顶替他们的位置。 \\\"杀!\\\" 秦邦屏一声长喝,率先挥出自己手中的长刀,朝着一名即将登上城头的狼兵斩去。 战斗的号角打响了。 城头的白杆军士们每一次挥刀都会带走一名妄想登上叙州城头的狼兵的生命。空气中充满了血腥的味道。 偶尔有些身手矫健的狼兵们可以短暂的登上城头,但很快又被四周的白杆军尽数扑杀。 场面居然变成了一边倒的虐杀。 城外的号角还在不断的响起,但是这些狼兵们冲锋的速度越来越慢,人数越来越少。 终于,这些凭借原始本能冲锋的狼兵们感到了一丝畏惧,不知是谁开始带头,狼兵们停止了冲锋的步伐,调转方向,转头向自家大营跑去。 纵然身后的号角声还在不断响起,也不断有人在后方斩杀着从前方跑回来的狼兵们,但依旧挡不住这些狼兵们。 到了最后,大营内的号角声也不再响起,任凭这些狼兵们跑回到自己的帐中。 只留下刚刚那些妄图攻城的狼兵们的尸体在叙州城下堆出了小山。 第134章 水西安氏 叙州城外,大梁叛军的中心,\\\"世子\\\"奢寅脸色难看。 刚刚那近乎儿戏一般的攻城全被他看在眼里,在他看来颇有威势的狼兵却被守城官兵无情的收割着生命。 \\\"这叙州城,何时冒出这么一伙官兵了。\\\" 奢寅有些费解,他不明白一向畏敌如鼠的官兵为何突然敢走上城头御敌了,这些官兵什么时候有胆子拉起弓弦了。 之前望风而逃的官兵,居然布防起来,看样子整个叙州的兵力都被那叙州知府布置在此了。 难怪自己的大军,除了在最开始的两个县受到了简单的抵抗后,便是一路长驱直入,再未受到任何抵抗了。 \\\"世子,如今军心有些涣散,我们用不用想点办法?\\\" 奢寅身旁有几个心腹,小心的上前提醒着奢寅。 \\\"勿慌,军心不会散的。\\\" 奢寅的脸上升起了一抹奇怪的笑容,冲着自己的心腹说道。 很快,刚刚那些从战场上幸存下来的狼兵们自顾自的钻进了自己的帐篷之中。伴随着这些人的回营,营帐内顿时响起了男欢女爱的声音。 听到四周此起彼伏的声音,奢寅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只要回帐后见到了这些小娘皮和帐中的财物,只需一夜,儿郎们便会重新拾起长刀利刃。\\\" 听到奢寅的话后,几名心腹对视了一眼,不敢多言。 \\\"传令下去,生火做饭,让儿郎们吃顿好的,明日再行攻城。\\\" \\\"是,世子。\\\" 很快几名心腹便领命退了下去,只留奢寅留在原地,望着叙州城的方向发呆。 在原地驻足了片刻,奢寅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狞笑,转身向着身后属于自己的营帐走去。 那里,也有几名属于他的小娘皮在等着他。 ... ... 叙州城的府衙内,朱燮元正一脸关切的看着刚刚亲自厮杀的秦邦屏。 \\\"秦将军,可是伤到了?脸上和身上这血..\\\" 听到朱燮元的话后,秦邦屏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大人放心,不碍事,都是些贼子身上的。\\\" 听到秦邦屏的话后,朱燮元这才松了口气,刚刚秦邦屏的勇武可是被他看在眼里,一军主将居然亲自上阵厮杀,端的是让他有些心惊肉跳。 \\\"秦将军,本官曾在九边任职,倒是知晓一点军事。今日这叛军攻城,本官怎么瞧着好似有些随意,毫无章法可言。\\\" 听到朱燮元的话后,秦邦屏稍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这位文官,没想到这位居然连这些都能看出来。 \\\"大人所言不差,末将刚刚瞧着也有些疑惑。这伙叛军冲锋起来毫无章法,好像丝毫未把我叙州城放在眼中,就像笃定了我城中军士无人敢战一般。\\\" 朱燮元听到秦邦屏也有相同的感受后,点了点头,看来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这么认为。 \\\"大人,一次攻城说不得什么,说不定是那叛军主帅故意而为之。若是下一次叛军还是这样毫无章法,只凭借个人勇武作战。说不得我叙州城不需要等待朝廷的援军,只凭借麾下这近万白杆军,便可将这叙州城下的叛军们,尽数绞杀。\\\" 听到秦邦屏的话后,朱燮元和一旁的叙州知府的脸上肉眼可见的闪过了一丝兴奋,呼吸也加速了几分。 \\\"将军所言为真?\\\" 叙州知府迫不及待的问道,倘若真当如此,那他叙州知府说不定还能免于朝廷的责罚。毕竟叛军是在他叙州麾下起兵,他负有绝对的责任。 迎着二位大人有些殷切的眼光,秦邦屏没有任何迟疑的点了点头。 在他看来,外面的那伙叛军比辽东的鞑子们可是差的太远了。 ... .. 土司制度是一种特殊制度,也可说是中央王朝的权宜之计。在少数民族地区设官统领,官职由少数民族首领兼任,实行以土治土,民族自治。这就造就了一个特殊的统治阶层:土司。 而水西土司安氏,便是贵州省当之无愧,最大的土司之一。 他们在贵州这边土地,已经繁衍传承上千年,任凭中原王朝如何变换,水西安氏一直是贵州省当之无愧的统治阶层。 \\\"那李枟还没有松口吗?\\\" 当代水西宣慰土同知安邦彦脸色阴沉的向着下首之人问道。 由此当代水西的主人,水西宣慰使安位年幼,因此族中权柄便落入到了他的族兄安邦彦的手里。 下首之人,乃是他的儿子安武功。 \\\"父亲,李枟大力夸赞了咱们水西安氏想要平叛的心,但是却没有张口同意咱们调兵遣将。不仅如此,贵州府城的戒备也森严了许多,就连孩儿去贵阳,都免不了搜身。\\\" 安武功面色古怪的向自己的父亲禀报道。 听到自己儿子的话,年逾五十的安邦彦脸上露出了一丝狠辣。 \\\"这个老东西,这是防着咱么呐。\\\" 安邦彦一拍身边的桌子,狠狠的说道。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遭到拒绝了,早在去年,辽东局势紧绷的时候,他便不止一次的请求率兵支援辽东,但无一例外的都遭到了李枟的拒绝。 \\\"奢崇明打到哪里了。\\\" 安邦彦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向着自己的儿子问道。依照他的猜想,此时的奢崇明恐怕早已是逼近成都了吧。 果不其然,自己的儿子脸上露出了一抹急切,眼中带有一丝羡慕的说道:\\\"父亲,探子来报,奢..奢族长兵分两路,一路连克叙州诸县,围困叙州府城。一路则是长驱直入,突袭成都,想必此刻早已到了成都城下了,甚至说不得已经入主成都城了。\\\" 刚才谈及奢崇明,安成功的脸色有些古怪。 奢崇明的亲妹妹嫁给了上一代水西的主人,水西宣慰使安尧臣,生了现任水西的主人,安位。 而安邦彦又是安位的族兄,因此从辈份上来说,奢崇明是安邦彦的叔叔,是自己的爷爷.. 听到自己儿子安成功的话后,安邦彦的脸上虽然闪过少许心动,但并没有冲动。 在他看来,成都虽好,但却并不是自己的地盘。在奢崇明没有彻底起势的时候,他并不打算贸然起兵响应。 如今就要看那奢崇明能够在成都掀起怎样的风浪了... 第135章 京中反应 天启元年,七月二十九,北京城外。 此时天色刚刚大亮,北京城外的百姓们正睡眼惺忪的排在城门外,等着进城。 突然,几声厉呵从远处的薄雾中传来。 \\\"八百里加急,闲人闪避。\\\" 抬眼望去,有急促的马蹄声自那官道上传来,扬起阵阵尘土。 \\\"八百里加急,闲人闪避。\\\" 又是一声厉喝,这次的声音听的更清楚了一些。 睡眼惺忪的百姓们彻底褪去了睡衣,连忙站在道路两旁,生怕挡了骑士的路。 赶去城中做生意的小贩们,也纷纷的将自己的大包小包从从官道上移出。 很快,几名马上插着鲜艳旗帜的骑士自薄雾中驶出,从人群中掠过,向着北京城门奔驰而去。 北京城门处的守将早就听到了声音,匆匆勘察了几人的身份,便赶忙令士兵们打开了北京的城门。 只是还不待守将上前去攀谈,几位骑士便是狠狠一抽胯下的战马,径自向城中驶去。 瞧得几人如此样子,守将的眼皮狠狠的跳了几下,从这几人的神色来看,怕不是什么好事啊... 他看着远去的驿卒们,心有升起一丝不妙,他清楚的记得几个月前沈阳大捷的时候,那些个驿卒脸上虽然也是急切,但更多的是溢于言表的兴奋。 可他刚刚瞧那几名驿卒的神色,脸色极为难看。 \\\"头,这是咋了?哪来的驿卒啊。\\\"有几名好事的士兵,围过来询问自己的顶头上司。 一些好事的百姓也纷纷开口询问,其余默不作声的人也纷纷竖起了耳朵。 听到周边人的询问,守将把脸转到了西南方向,喃喃自语道:\\\"四川来的...\\\" 听到守将的话后,四川的百姓们也纷纷目视西南,他们刚刚也将那几名驿卒的表现看在眼里。 \\\"我大明刚消停了两天,莫非又起战事了吗。\\\" 一个挑着胆子的年轻汉子,下意识的喃喃道... ... ... 那几名骑士进城不久,紫禁城内便匆匆跑出了数十名内侍,神色紧张,向着不同的方向而去。 \\\"都看看吧。\\\" 乾清宫暖阁内的朱由校声音有些低沉,手指轻轻的敲击着眼前的案牍,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除了朱由校敲击案牍的声音,诺大的暖阁内再无一丝声音,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在场的众臣们小心的传阅着手中的军报,不发出一点声音。 \\\"都说说吧,首辅你先说。\\\" 朱由校率先点了刘一璟的名字。 穿着大红官袍,坐在首位的内阁首辅似乎被这封军报吓到了,听到朱由校的声音后,半晌才起身回禀。 \\\"皇爷,倘若佥都御史朱燮元所言为真,朝廷应即刻派遣大军平乱。务保成都不失。\\\" \\\"叙州就不管了吗?\\\" 朱由校眼睛一眯,盯着眼前的首辅,声音阴寒。 刘一璟被朱由校盯的有些发毛。 \\\"皇爷,朱燮元在军报中所说,叛军足有数万。等我大军到达叙州,叙州怕是早已...\\\" 刘一璟后面的话没有说,但是意思却表示的很清楚。 \\\"成都能守的住吗?\\\" 朱由校转头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听到这个问题,众人似乎来了精神,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分析起来了成都的局势。 ”陛下,成都城高粮多,附近又有诸多卫所驻扎,应该不会有事。“ 内阁次辅韩爌站了出来,主动说道。 他的意见也得到了暖阁内众人的认可,纷纷点头。 \\\"皇爷,臣瞧那军报中所说,有一秦姓将军率军支援叙州,不知是否是秦邦屏将军。\\\" 突然一道不一样的声音,打破了众人的议论,将众人从成都又再次拉到了叙州。 朱由校抬眼看去,看着发声一人,露出了一丝微笑。 \\\"帝师,所言不差。秦邦屏的确率军到达了叙州城。\\\" 发言之人,正是兵部尚书孙承宗。 听到朱由校的回答后,孙承宗以及暖阁内的京营诸将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喜意。 \\\"如此,叙州城短时内,不会有失。\\\" 孙承宗展颜一笑,尽显风采。 他在辽东与秦邦屏曾一同作战过,对于这名川军将领及他麾下的白杆军再了解不过。 朱由校听后也是缓缓点头,他也是这般认为的。 一旁的内阁臣以及其余几部尚书,脸上均是露出了疑惑之色,不明白孙承宗哪来的这般底气。 \\\"诸位大人,秦将军乃军中翘楚,麾下的白杆军更是我大明的精锐之师,即便是与辽东的鞑子作战也不落下风,区区夷人叛军,如何能破的了秦将军的城。\\\" 孙承宗言辞之间充满了对于秦邦屏的认可之意。 秦良玉也十分诧异的看向孙承宗,万万没想到这位老大人竟给了他的兄长,如此之高的评价。 内阁次辅韩爌听了孙承宗的话后,略微思考了一会,脸上便闪过一抹急切。 \\\"皇爷,倘若当真如孙大人所言,那位秦将军能够力保叙州城不失,那朝廷应即刻传至贵州,着贵阳巡抚严阵以待。\\\" 朱由校一愣,这里怎么还有贵阳的事? \\\"次辅此言何意,详细讲来。\\\" \\\"陛下,此前贵阳巡抚李枟曾数次上书朝廷,言说水西宣慰土同知安邦彦或有不臣之心,请求增兵派饷。\\\" \\\"那安邦彦与奢崇明互为姻亲关系,而叙州城又地处川贵交界。万一叛军久攻不下,很难说安邦彦会不会起兵响应。\\\" \\\"即刻传旨李枟,要求他整顿军马,严阵以待。\\\" 朱由校连忙冲着韩爌说道。 \\\"毕卿,如今户部可还有银子。\\\" 朱由校转头看向一旁的户部尚书毕自严。 \\\"皇爷,如今国库空虚,怕是没有太多的银两支援贵阳了。\\\" 毕自严脸色有些难看,觉得有些愧对天子的信重,在这种关键的时刻,居然不能给予皇爷有力的支持。 不过朱由校倒是没有太过于失望,毕自严才刚任户部尚书不久,这怪不到他的头上。 \\\"发内砮五十万两,尽数发往贵阳。\\\" \\\"遵旨。\\\" 与此同时,孙承宗再度起身发言。 \\\"皇爷,鲁钦率领的五万精锐,不日即刻抵川,应该传旨四川成都,令当地准备负责大军粮草。\\\" \\\"准了。传旨四川巡抚许可求,要求其负责大军后勤。\\\" 暖阁内的诸位重臣听到孙承宗提到的鲁钦,眼皮均是一跳,心中一凛。 这鲁钦原是神机营副将,前些时日被皇爷提拔为京营总兵官,率军援川的时候,众人还颇为不屑,认定皇爷有些小题大做了。 四川还没有生乱,却提前将大军派了出去。 可依照如今的形势来看,皇爷这是早有预料,并且派遣的将军也是亲军神机营出身,经此一役恐怕皇爷对于军权的掌握就愈发着力了。 第136章 虎视眈眈的建奴 鸭绿江畔,数之不尽的大帐立于江边。排列的极有章法。 营地之中,随处可见镶蓝色旗帜,立于帐边。一队队八旗精锐,严阵以待,军容齐整。 \\\"你再说一遍。\\\" 营地中间的大帐内,镶蓝旗旗主阿敏眼睛一眯,紧紧盯着跪在地上的士卒,语气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听到阿敏的话后,那士卒再度叩首。 \\\"贝勒,大汗有令,命你回返。\\\" 阿敏听后,眼珠转了两转,脸上露出了思虑之色,随后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径自从帐中的宝座内走下,一把拉起了士卒,脸色凶狠。 \\\"你实话跟本贝勒说,是不是国中有变,不然大汗为何诏令我回返。\\\" 那士卒明显被阿敏吓到了。 \\\"回二贝勒,国中无事发生。\\\" 听到此话,阿敏松开了抓住士卒的手,重新返回了宝座之上。 \\\"既然国中无事,为何突然召我回返。\\\" 阿敏依旧充满了狐疑。 不能不怪他狐疑,实在是之前大金国内形势复杂,事变突生。 五月中旬,大汗努尔哈赤问询出兵朝鲜之事,遭到了四贝勒皇太极以及国中诸多老臣的反对。 是夜,大汗以莫须有的罪名诛杀出言反对的几名老臣,并下旨苛责四贝勒皇太极,令其在府中思过。 当晚,还有第二道旨意降下,大汗努尔哈赤在立四位贝勒,将原有的四贝勒制度变为八贝勒。 在这样人心惶惶的形势下,他作为努尔哈赤的侄子,第二天便上出努尔哈赤,请求出兵朝鲜。 待努尔哈赤同意之后,他便迫不及待的率领着自己的镶蓝旗近乎于逃命一般,来到了这鸭绿江边,准备伺机而动,拿下朝鲜。 只是还不待自己行动,却收到了让自己回返的命令,这不能不令他谨慎。 听到阿敏的话后,那士卒躬身说道:\\\"二贝勒,国中收到情报,明廷四川生变,有土司兴兵作乱。故大汗召您回国。\\\" 听到这士卒的解释后,阿敏的脸上肉眼可见的涌上了一抹兴奋。 \\\"你说什么?明廷国内有变?还是在四川?\\\" \\\"回二贝勒,正是。\\\" 听到此处,阿敏顿时仰天大笑。 \\\"看来就连老天都眷顾我大金。\\\" \\\"明廷国内生变,定然无暇顾及辽东,说不得还要从辽东抽调兵力,这可真是白白送给我大金的机会。\\\" 阿敏想到此处,止住了脸上的笑容。 \\\"吩咐下去,让儿郎们收拾一下,随我回家!\\\" \\\"是,旗主。\\\" 帐内的章京们躬身领旨,走出了帐外,下去传旨。 阿敏也径自走出了大帐,望向了鸭绿江畔对岸的朝鲜,眼睛中闪过一抹贪婪。 他作为努尔哈赤的亲侄子,他对自己有一个清楚的认知。 自己的父亲与兄长犯上作乱,被大汗努尔哈赤亲手下令处死。自己因为年幼而逃过一劫,并且在努尔哈赤的身边长大。 虽然目前自己战功显赫,功勋卓着。但是大金的汗位,与他没有丝毫关系。而他又不想久居于人下。 他瞧江对岸的朝鲜就不错,完全可以等到大汗逝去之后,他就学一学汉人,在这朝鲜来一个裂土封王。 不过当务之急是要率军回国,趁乱借机拿下辽东。 在大汗没有逝去之前,他阿敏还是为大金殚精竭虑,忠心耿耿的二贝勒。 ... ... 经历了三月的那场大捷,辽东的局势大为改善。居住在此地的汉人们脸上的笑容也比往常更多了些,朝廷能打胜仗,便是他们能够在家乡安居乐业的底气。 毕竟谁也不想背井离乡,离开生养自己的这片土地。 \\\"三伢子,今天这是咋了,怎么城门多来这么多人。\\\" 沈阳城门外,一个手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排着队,有些好奇的向其中一名守城士卒问道。 今日城门的士卒明显比往日多了许多,而且盘查也严格了起来。有时还要搜身,倒是令得等待的众人有些不耐烦。 听到老太太的询问,那士卒脸上闪过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好像是因为被老太太当众叫了自己的小名而有些难为情。 \\\"阿娘,儿子也不知道,反正皇爷下了令,咱们听着就是。\\\" 原来这守城的三伢子竟是那老夫人的儿子。 听到儿子提起皇上,老太太脸上闭上了嘴巴,没有再出言。 皇上是个好人啊,听说几个月前的那场战争就是皇上力排众议,全力支援辽东,方才让城中的熊大人守住了这沈阳城,保住了他们的故土。 排队的其余人听到三伢子的话后,也纷纷收起了脸上的不耐烦,配合起守城士卒的盘查来。 皇爷下的令,咱们就得遵守。没有皇爷,他们就没有家了... ... ... \\\"督抚,您也看到了消息了吧。\\\" 沈阳城的府衙内,袁应泰正一脸忧心的冲着熊廷弼说道。 \\\"哎,我大明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啊。\\\" 熊廷弼也是感叹了一句。他自然也收到了西南生乱的军报。 兵部刚刚来了命令,让其提高警惕,以防辽东生变。 \\\"希望快点解决吧。\\\" 袁应泰面露愁容。 \\\"想那么多作甚,皇爷自有雷霆手段,当务之急,是我等应该给皇爷守好这辽东,不要生了乱子。\\\" \\\"督抚这话说的没错。下官一开始还以为,朝廷要从我辽东抽调兵力呢,没想到皇爷早有准备。\\\" 说到此处,袁应泰看向京城的方向,面露钦佩之色。 听到自己的副手提起皇爷,熊廷弼也面露钦佩之色。自家的这位皇爷的确不同凡响。虽然尚不足弱冠之年,但却极有主见。 尤其是对于他熊廷弼,极为信任。 在上次沈阳大捷之后,自家皇爷还亲自为自己写了一封信,信中详细解释了为何没有擢升自己的原因,并极力的肯定了他的功绩。 为此,熊廷弼甚至眼睛一酸,流下了不知道多少年未曾流过的眼泪。 \\\"行了,好生做事吧。\\\" 熊廷弼拍了拍自己副手的肩膀,径自起身,背着手,向府衙外面走去。 \\\"督抚,您干什么去?\\\"袁应泰站在原地,冲着熊廷弼的背影喊道。 \\\"去视察一下城中军务。\\\" 第137章 狼烟再起 叙州城下不远处的平原上,一顶顶形色各异的帐篷错落分布,极不规整。 军营中也是声音嘈杂,人员混乱。甚至就连军营外围,也只有零星的几个兵丁,在行那巡逻之事。 营地的正中间,一面匆忙赶制起来的大旗随风飘摇,大旗上的\\\"奢\\\"字,在阳光的照耀下,倒是颇为显眼。 这里不同于营地中别处,不仅十分安静,而且还有几名披甲带剑的夷人守候在此,倒是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来人,召集诸将,准备攻城。\\\" 大帐内突然传出来一道声音。 \\\"是,太子。\\\" 在账外守候的夷人们,听到大帐主人的声音后,纷纷躬身应是。 这里便是叛军太子奢寅的大帐。 睡眼惺忪的奢寅在两名浑身颤抖的妇人的搀扶下,自大帐之中走了出来。 感受到太阳光的照射,奢寅的睡意逐渐散去,双手用力在两名妇人的翘臀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昨晚表现不错,晚上还是你们两个。\\\" 奢寅脸上带着淫笑,冲着身边的两名妇人说道。 \\\"是,世子。\\\" 两名妇人听到奢寅的话后,眼中闪过一丝侥幸。 有了奢寅这句话,起码她们两人就不必沦为\\\"营妓\\\",只需好生伺候他一人即可。 \\\"行了,去吧。本世子还要跟诸将军议事。\\\" 奢寅在两名妇人的脸上又狠狠亲了一口后,朝着二人说道。 等到二女退去,衣衫不整的奢寅脸色逐渐严肃了起来。 昨日他大军在叙州城下无功而返,倒是令他有些意想不到。 看来今日不能盲目攻城了,倒是要与军中的诸位将军商议一下,争取今晚就能住进叙州城里。 想到这里,奢寅的脸上又重新浮起了一抹淫笑,昨晚的那两个妇人虽好,不过他确实有些腻了,该换些新的才是了。 ... \\\"见过世子。\\\" 很快,一道声音便打断了奢寅的念头。 抬眼看去,原来是军中的诸位\\\"将军\\\"已经到了。 \\\"诸位,随本太子进帐议事。\\\" 奢寅很快便收起了内心的邪恶想法,冲着众人说道,并且率先走进了大帐之中。 一进帐内,一股子特殊的味道便传入了众将的鼻子,不太好闻。众将先是一愣,随后便是会心一笑,没有多言,这种味道,他们的大帐内也有。 \\\"诸位,今日攻城,可有何说法?\\\" 奢寅坐在了帐中的宝座上,向着帐内的几名\\\"将军\\\"问道。 听到奢寅的话后,其中一人率先站了起来说道。 \\\"寅...不,世子。要什么说法,召集族中精锐,尽数冲杀也就是了。一个小小的叙州城,拿什么挡住我们几万狼兵。\\\" 言辞间满是对叙州城的不屑,好像完全不在意昨日的失利。 听得此人的话后,其余几人也是纷纷点头,面露肯定之色。 在他们看来,昨日的那些狼兵们大多数都是新召集而来的青壮,有的还是之前打下富顺等县城的时候征召而来的民夫,战力自然不能与自己族中的精锐相比。 只要今日派遣自己族中的精锐上阵,自然便能一举拿下叙州城。 听到此话后,奢寅的眼皮跳了一下。 在他心中,只要自己派遣族中精锐,自然能够顺利的拿下叙州城,只是从昨日那些官兵的表现来看,即便自己能够拿下叙州城,恐怕也会给自己造成不小的损失。 奢寅发自内心的不太想动用族中的精锐,他还想留着这些精锐去攻克一些更大的城池,不想在这叙州城浪费自己太多的兵力。 但是自己父王又给自己下了死命令,必须拿下这叙州城。 \\\"也罢,就依你们的。生火做饭吧,让儿郎们吃顿饱饭,今日拿下这叙州城。\\\" 奢寅想了一会,也没想出什么好的办法。 \\\"世子放心,今日我大军必能拿下叙州城。\\\" 听到奢寅的话后,几名将军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向着奢寅保证道。 听到几名将军所言,奢寅原本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了一点笑容。 这叙州城实在太过于重要了,叙州城是西南诸省入川的必经之地,只有自己拿下了这叙州城,贵州那边的土司们才会蠢蠢欲动,响应自己。 ... ... \\\"秦将军,以你的经验来看,叛军今日是否还会攻城?\\\" 叙州城头上,朱燮元看着远处叛军营内升起的炊烟,向身边的秦邦屏问道。 秦邦屏听到朱燮元的话后,脸上露出了些许古怪之色。 \\\"大人,这些叛军实在是有些特别,末将也不敢妄言。\\\" 朱燮元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好奇,他虽然也觉得对面的乱军们似乎有些奇怪,但就是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请将军为我解惑,本官也觉得对面那些叛军似乎有些奇怪,但就是说不上来。\\\" 一旁的叙州知府也连忙点头,他也有这种感觉。 秦邦屏听后,用手指着不远处的叛军大营朗声说道:\\\"二位大人请看,这些叛军们的营帐极不规整,没有丝毫章法可言,不仅如此,甚至就连他们的营地外,也几乎没有人戒严。甚至刚才炊烟一起,那几名零星的守卫们也径直进了大营,整处大营近乎不设防。\\\" 听到秦邦破的解释后,身旁的朱燮元以及叙州知府方才恍然大悟。他们终于知道哪里奇怪了。 偌大的营地外,几乎没有守卫。 \\\"大兄,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他们这伙叛军不懂这些..\\\" 一旁的秦民屏小心翼翼的向着自己的大兄说道。 听到自己弟弟话后,秦邦屏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犹豫之色。 \\\"这...\\\" 以他的经验来看,这伙乱军极为不堪,毫无军纪,凭借他麾下的白杆军,他有绝对的把握将其全歼。 但是,他拿不住这不是敌人故意而为之... 毕竟奢家蓄谋已久,远不可能就这点实力啊。 一旁的朱燮元连忙出声:\\\"秦将军,如今之计,还是以守城为主。待得探明了敌军的虚实,再出城绞杀不迟。\\\" 听到朱燮元的话后,秦邦屏收起心中的其他想法,缓缓点了点头。 在他心中,奢崇明起兵定当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叙州城下的这些狼兵们肯定是示敌以弱,引诱他们出城。 只是秦邦屏不知道的是,奢崇明早已将族中的大半精锐全都派往了成都,如今叙州城下真的只有几千精锐,剩下的都是些乱民罢了。 第138章 绝望的奢寅 \\\"世子,我们撤吧。\\\" 叙州城外的军营中,奢寅的几名心腹焦急的冲着已经有些失魂落魄的奢寅喊道。 \\\"不,为什么会这样?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 奢寅状若疯癫,对旁人的规劝置之不理,只是一脸不可思议的看向叙州城。 两个时辰前,他还意气风发,妄想今日拿下叙州城。 两个时辰后,他就被现实狠狠给了一巴掌。他引以为傲的狼兵,在这叙州城守军的面前,宛若婴孩一般,没有丝毫抵抗力。 \\\"世子,管不了这么多了。明军早有准备,那根本就不是卫所兵,那些是石柱秦家的白杆军。我们被算计了。\\\" 一名心腹急切的给奢寅解释道。 听到此话,奢寅渐渐回过了神。 \\\"我几万狼兵,就敌不过他石柱几千白杆军吗?\\\" 奢寅满脸不甘,有些苦涩的说道。 \\\"世子,族中精锐尽数被大王带去了成都,我等不敌也是情有可原的。如今之际,应该保留力量,迅速回撤,与大王合兵一处,再做打算。\\\" 依旧是刚刚那名心腹,冲着奢寅喊道。 这名心腹的话,彻底唤醒了奢寅。 \\\"快快,鸣金收兵。我等撤军,与父王合兵一处。\\\" 随着奢寅的一声令下,军营中顿时响起了有些杂乱的锣声。 听到后方传来的锣声,尚还在前方冲杀的那些狼兵们,纷纷调转方向,往自家大营的方向冲来。 其实早在奢寅的锣声响起之前,这些被杀破了胆的叛军们就早已心生退意,迟迟不敢上前,此时听得锣声响起,更是如蒙大赦,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自家的方向跑去。 两个时辰的时间里,这些叛军们损失严重,奢寅口中的所谓精锐近乎全军覆没,只有少数得以保全。 还有许多普通的夷人,见势不妙,早已脱下身上的戎装,扔掉手中的武器,趁乱往不同的方向跑去。 就在两个时辰前还有数万人马的乱军,此时已经不足一万余人,皆是些永宁土司麾下的死忠。 \\\"世子,我们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说话之人神色紧张,不是惶恐的看向叙州城的方向。 那里好像城门正在被缓缓打开,那些杀得他们胆颤抖的白杆军,说不定随时会冲出来。 \\\"走吧,走吧。\\\" 奢寅也意识到了眼前的局面,匆匆吩咐了一句,便率先带着几名心腹逃离了此处。 其余幸存下来,刚刚归营的叛军们,还不待喘口气歇息一下,便得到了撤军的命令,匆匆闯入帐中,拿起能够随身携带的一些财宝,便逃命般的离开了此处。 ..叙州 叙州城上的几道人影瞧得城外的叛军们的动作,均是仰天大笑,满脸喜色。 \\\"秦将军,叛军真的退了,叛军真的退了啊。\\\"朱燮元一脸兴奋的冲着一旁的秦邦屏说道。 两个时辰前,叛军来势汹汹,抵达叙州城下,着实让他们几人紧张了一番。 只是随后展开的攻势便令秦邦屏放心不少,今日的这些人虽然从身形以及动作上看,要比昨日那些人精锐许多,但是他们依旧不懂阵列,甚至没有像样的攻城工具,只是一股脑的涌到了叙州城下,沦为了白杆军的靶子。 \\\"大人,这些叛军瞧上去来势汹汹,实则色厉内荏,根本不值一提。倘若有一支援军在此,冲杀出去,定当能将那外面的叛军们,全数扑杀。\\\" 秦邦屏颇有些遗憾的说道。 这些叛军已经肉眼可见的被他麾下的白杆军杀破了胆,无人再有一丝战意。可惜再刚才的战斗中,他麾下的白杆军体力也消耗殆尽,无力在出城追杀。 倘若此刻叙州城外哪怕是只有一个卫所的援军,也可以将这些叛军尽数留在叙州城下。 听到秦邦屏的话后,朱燮元的脸上的笑意没有丝毫减少,反过来开始安慰秦邦屏:\\\"秦将军,这就够了,这已经是不世之功了。本官定当上书皇爷,为秦将军请功。\\\" 听到此处,一旁的叙州知府也连连点头。 \\\"朱大人说的是,下官也定当上书朝廷,将秦将军的功劳报于朝廷知晓。\\\" 听到身旁两人的吹捧,饶是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秦邦屏也感到了一丝不好意思,连道不敢。 \\\"大人,虽然眼下叛军稍退,但我等仍不能贸然支援成都,万一中了叛军的埋伏,可就不妙了。\\\" 秦邦屏依然保持着绝对的理智,生怕自己身旁的朱燮元贸然下令,支援成都。 但是很明显,朱燮元深知穷寇莫追的道理,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秦将军,所言有理。\\\" 就在几人谈笑间,远处似乎又重新传来了若有若无的厮杀声。 仔细瞧去,远处的本已经撤退的叛军们似乎又调转了方向,近乎逃命一般冲着叙州城的方向跑来。 \\\"传我的令,让将士们打起精神来。\\\" 秦邦屏见状便是眼皮一跳,冲着自己的弟弟秦民屏吩咐了一句。 一旁的朱燮元也发现了叛军们近乎有些诡异的操作,不由得有些纳闷起来,这是什么表演? 很快,几人的疑惑便得到了答案。 自叙州城远处,突然出现了一群黑压压的身影,正在追杀着这群叛军。也正是由于这群身影的出现,才导致了城外的叛军们又重新朝着叙州城的方向逃来。 看着远处的那群身影,秦邦屏跟朱燮元两人对视了一眼,近乎于异口同声的说道:\\\"莫非是援军到了。\\\" 没有让二人在困惑太久,很快一杆杆大旗,便从远处出现,一个\\\"明\\\"字,刻在大旗之上,随风飘摇。 \\\"大人,真的是援军到了。\\\" 秦邦屏一脸兴奋的冲着朱燮元说道。 很快,随着远处大军的逼近,这伙体力消耗殆尽,逃无可逃的叛军们丧失了最后一点求生的信念,纷纷丢下了手中的武器,跪在了原地。 \\\"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明军?\\\" 奢寅看着四周不断下跪的狼兵们,状若疯癫。 他想不明白,为何会这样?明明他横扫诸县,声势浩荡,却在这叙州城下碰了钉子。等他想要率军撤往成都,却又碰到了不知从而来的明军。 将他们近乎赶鸭子一般,赶回了叙州城。 奢寅身旁的那些心腹们早已不知所踪,周边只剩下不断跪伏的叛军。 \\\"为何会这样?为何会这样?\\\" 奢寅不断的呐喊着,用力的嘶吼着。 突然,奢寅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撞上了一个人,随后便是后脑一疼。 在其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自己身后之人在呐喊着:\\\"我降,我手里有叛军世子!\\\" 第139章 兵发成都 \\\"末将,京营总兵官鲁钦见过诸位大人,见过秦总兵。\\\" 叙州城的府衙内,一身戎装的鲁钦冲着眼前的几人打了一声招呼,在面对秦邦屏的时候,还特意点了下头。 秦邦屏在京中驻扎的那三天,他们二人也是见过面的。 \\\"鲁大人,你来的正好啊。\\\" 朱燮元一脸兴奋的冲着眼前的将军说道。 \\\"末将紧赶慢赶,生怕误了大事,所幸一切还来得及。\\\" 鲁钦饱经沧桑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冲着几人说道。 \\\"是啊,这都是秦将军的功劳。\\\" 朱燮元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倘若没有秦邦屏先率领白杆军来这叙州城寻他,恐怕这叙州城早就破了。 \\\"都是皇爷高瞻远瞩,末将也是奉命行事。\\\" 听到此处,秦邦屏连连说道。 \\\"鲁总兵,皇爷可有旨意降下?\\\" 朱燮元收起了脸上的微笑,问向一旁的鲁钦。 \\\"皇爷有旨,命末将率京营五万,兵发成都。\\\" 听到此话后,朱燮元眼中的疑惑才稍稍退去,刚刚他便好奇,这鲁钦到底是从哪拉来的这么一支军队。 听说皇爷自从上位以来,便下了大功夫在这京营之上,看样子如今是已成战力,不然不会由这鲁钦派出来。 \\\"既如此,我等应即刻赶赴成都府。本官奉皇爷的命,总领四川军务。\\\" 经过几人简单的商议过后,将城外那些投降的夷人尽数斩杀,由秦民屏率领三千白杆军,径直前往泸州,收复失地。 秦邦屏与朱燮元则率领剩余的白杆军,跟随鲁钦的大军,前往成都。 .... 竖日清晨。 \\\"民屏,此去泸州,务必小心,不可大意。\\\" 叙州城外,秦邦屏又一遍的叮嘱着自己的弟弟。 \\\"大兄放心,小弟此行,必定马到成功。\\\" 秦民屏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冲着自己哥哥说了一句,又对着朱燮元等人行了一礼,便径自带着休整一夜的白杆军,前往泸州。 昨日他们从投降的叛军口中得知,那泸州此时仅有数百夷人看守,甚至由于奢崇明尽起族中青壮,就连自己的老巢永宁也只剩下妇孺了。 等到秦民屏率领着三千白杆军逐渐远去,鲁钦与秦邦屏等人也掉转马头,朝着不远处的京营驻地驶去,他们今日也要启程赶往成都了。 ... ... 天启元年,七月二十八。 奢崇明起兵,攻陷泸州城的第十一天,奢寅兵败被擒的第二天,他率领着大军达到成都城下。 望着不远处的成都,奢崇明雄心万丈,以往在他眼中高不可攀的成都府,此时正城门紧闭,城外空无一人。 \\\"传令下去,安营扎寨,明日攻城。\\\" 大梁王奢崇明望着不远处的成都,脸上闪过一抹得意,似乎非常满意成都如此紧张。 随着奢崇明的一声令下,数之不尽的大帐在城外立起,延绵不绝的狼兵们有条不紊的安营扎寨,排列的也极为规整,比起叙州城外的那伙叛军,不知道强了多少。 此时奢寅在叙州城下,兵败被擒的消息还没有传到成都来,奢崇明此时正是志得意满,气势高涨的时候。 \\\"我儿,依你之见,成都几日可破。\\\" 奢崇明端坐马上,睥睨着不远处的成都。 听到奢崇明的话后,一旁的樊龙连忙狞笑了几声。 \\\"父王,如今这成都缺兵少将,人心惶惶。蜀王又不得民心,只要我大梁麾下狼兵尽出,区区成都,几日可破。\\\" 樊龙是奢崇明的女婿,一向被奢崇明倚重,颇为亲近。 听到自己女婿的话后,奢崇明的脸上的笑容更甚,紧紧盯着不远处城楼上那些零零散散的守军,面露不屑之色。 \\\"这大好的河山,被这些孱弱的汉人们占据太久了,如今也是时候归我我大梁了。\\\" 自从他起兵以来,他还从未遇到过任何像样的抵抗,那些卫所的明军们就好像狗崽子一般,被自己稍加吓唬,便躲在了城中,不敢出来。 他就这样,一马平川的从泸州来到了成都。 \\\"父王,明廷势弱,我大梁定能占据川南,从而问鼎中原。\\\" 听到自己女婿的话后,奢崇明脸上的得意之色更甚,放声大笑。 一时间,周围的将士们也纷纷附和,大笑起来,粗豪的声音响彻了成都的天空。 ... ... 成都,蜀王府内。 \\\"诸位,快拿个主意啊,叛军怎么就到了成都城下了。\\\" 蜀王朱至澍面色焦急,不断的踱步。 听到蜀王的话后,坐在下首首位的四川巡抚徐可求瞧了瞧其他人,率先说道:\\\"王爷,莫慌。我成都城高粮多,那叛军又是夷人土族,没有攻城器械,短时间内他们打不进来。\\\" 一旁的四川总兵黄守魁也是出言说道:\\\"王爷莫慌,龙安的两千援军已于前日进城,再加上城中原有的守军,我成都府如今共有军士五千,在加上城中的一些青壮,坚守些时日总不是难事。\\\" 随着一文一武两位官员的发声,大厅内的其余官员脸色好看了不少。 只是蜀王朱至澍脸色依旧难看。 \\\"倘若守不住又当如何,你们也说了,只能坚守些时日罢了。我可听说,城外的叛军们足有数万。本王在城外的那些庄子可尽数被乱军占领了。\\\" 听到蜀王的话后,厅中一众官员皆是闭口不言,这都什么时候了,蜀王还惦记着他那点王庄。 \\\"王爷,为提升士气,臣请王爷拿出钱财,犒赏军士,募集青壮。\\\" 徐可求向前一步,向着蜀王朱至澍请求道。 此时此话一出,刚刚脸色还有些苍白的朱至澍,顿时红润了许多。 \\\"巡抚大人这是何意,本王在城外庄子的损失还不知道找谁去赔,怎能还让我出钱,犒赏军士呢。\\\" 听到此话后,纵是早有心理准备的徐可求也不禁微微摇头,心道:\\\"若不是你蜀王强征暴敛,说不定那奢崇明还不会犯呢。\\\" \\\"既如此,下官还要去准备城防一事,下官告退了。\\\" 有些心灰意冷的徐可求冲着蜀王摆了摆手,不待蜀王回答,便径自朝着府外走去。 一旁的四川总兵黄守魁也是失望的看了蜀王一眼,简单的一拱手,便追着徐可求而去。他还有许多事,要跟徐可求商议。 \\\"下官告退。\\\" 看着徐黄二人离去,厅内的其余官员也坐不住了,纷纷向蜀王告退。 只留下蜀王朱至澍有些愕然的愣在原地。 第140章 血战成都 \\\"君贤,依你之见,我成都可坚守多久?\\\" 回到了自己的巡抚衙门内,徐可求面露疲惫的向着身旁的四川总兵黄守魁说道。 听到徐可求的话后,黄守魁脸色一紧,叹了口气。 \\\"大人,末将在一接到奢崇明起兵造反的时候,便下令将城外的树木尽皆斩断,运往了城中,以防奢崇明做攻城之用。\\\" \\\"成都乃四川核心,朝廷定然不会坐视不理。只要我等守上十天,定有援军来救。\\\" 黄守魁为徐可求分析起成都的局势。 \\\"哎,多事之秋啊。希望我成都守住吧。\\\" 徐可求叹了口气,没有多言。 ... ... 翌日清晨,一道悠长的号角声,唤醒了成都这座城市。 城外的平原上,密密麻麻的士兵们早已在排列好战阵。 \\\"父王,儿郎们都准备好了。\\\" 樊龙纵马来到奢崇明身边,声音洪亮的冲着奢崇明说道。 奢崇明回头,看向身后军容整齐,蓄势待发的狼兵们微微点头。 \\\"儿郎们,拿下成都府,三日不封刀。\\\" 奢崇明做着最后的战前动员。 听到奢崇明的许诺之后,一眼望不到边的军阵里顿时响起了嚎叫声以及附和声。 奢崇明满意的点了点头,扭头看向不远处的成都城,任凭太阳光照射着自己的双眼。 突然猛地抽出腰间的长刀,向前一挥:\\\"儿郎们,杀!\\\" 随着奢崇明的一声令下,军阵中顿时响起了沉重的鼓声。 咚。咚。咚。 顿时,一眼望不到边的狼兵们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嚎叫声向不远处的成都发起了冲锋。 他们的脸上充满着疯狂,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的狰狞。 在阵列后方,奢崇明身旁不远处,几面刺着\\\"梁\\\",\\\"奢\\\"的大旗被人挥舞起来,声势震天。 不远处的城头上,徐可求等人脸色苍白,纵是早有心理准备,可当真到了这一步,仍免不了浑身颤抖。 \\\"君贤,一切就全靠你了。\\\" 徐可求是一个实干的文官,非常有自知之明,知晓在兵事上,十个他也不如一旁的四川总兵黄守魁。 听到徐可求的话后,四川总兵黄守魁没有多言,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在奢崇明的眼中,成都府的这些官兵们似乎被自己的狼兵吓破了胆,竟然没有做出丝毫抵抗,就任凭自己麾下的狼们离着成都越来越近。 随着这些狼兵们的迫近,奢崇明脸上的得意之色越来越甚,看来昨日他和自己的女婿还有些高估了这成都府,瞧这架势,怕是今晚自己就能宿进那蜀王府。 一想到自己有机会玩一玩传说中蜀王的女人,奢崇明就感觉上下充满了干劲,好似血液在燃烧一般。 成都府上的大多数士卒们虽然脸色苍白,但都紧紧咬着牙,没有擅自妄动。他们都被下达了严格的命令,一定要听命行事。 形成强烈对比的,便是城头上的那些位文官们,他们哪里见过这等阵势,纷纷被吓得浑身颤抖,两腿打颤。 这其中,尤以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蜀王最为不堪。 今日蜀王自告奋勇,言说要登上成都城头以振军心,却没想到外面的叛军才刚一开始冲锋,这蜀王就被厮杀着吓晕了过去。 \\\"放!\\\" 站在城头的四川总兵黄守魁突然下达了命令。 回应黄守魁的,是呼啸着发出呐喊的火炮。 成都作为整个四川的核心,自然是要配有火炮的。 很快,成都城头上,这被搜集而来的数十门火炮尽数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伴随着这些火炮的呐喊,城外正在呼啸疾驰的叛军们,瞬时响起了惨叫声。 刚刚城头这一轮齐射,给这些叛军们造成了不小的杀伤。 见状,黄守魁面露满意之色,只不过细细瞧去,这位总兵的脸上好像还有一丝侥幸。 在刚刚那轮齐射当中,除去有几门火炮哑火之外,其余火炮全都贡献了自己的力量,居然没有出现炸膛的情况,这令黄守魁都颇为意外。 毕竟依照以往的情况来看,朝廷的火炮,一轮齐射下来,十门最少会出现一门炸膛的情况。 \\\"打的好!\\\" 四川巡抚徐可求见状面露兴奋之色。 黄守魁没有理会一旁的徐可求,他正紧紧盯着城外的叛军们。 在刚刚那一轮炮火中幸存下来的叛军们,正在逐渐起身,捡起地上的长刀,准备再度冲锋。 \\\"炮手换弹!\\\" \\\"弓箭手,放!\\\" 随着黄守魁的一声令下,那些脸色苍白的士卒们连忙听从命令,履行起自己的职责来。 这些大多数都没有经历过厮杀的士卒们,虽然脸色苍白,双手也不住的颤抖,但却并没有太过于慌乱,有条不紊的完成了黄守魁的命令。 很快,自成都的城头上便飞下了近千支利刃,呼啸着穿过了城外乱军的身体。 \\\"打得好,都是我大明的好男儿。待到战事结束,本巡抚亲自为各位请赏!\\\" 徐可求一把推开护在他身旁的两名侍卫,径自向着城头的诸多士卒们大声喊道,很好的履行了一个督军的责任。 听到徐可求的声音后,黄守魁也微微点头,眼神中透露着一丝笑意。作为四川的最高长官,徐可求的话,毫无疑问能够极大的提升军心。 果不其然,成都府城头上的这些士卒们的脸上均是升起一抹狂热,就连手里的弓,都不自觉的握紧了几分。 \\\"火炮手,再放!\\\" 黄守魁用尽全身力气下达了新一轮的命令。 只是这一次,好运不再眷顾成都的儿郎们。 有两门火炮应声炸膛,顿时将火炮旁边的几名士卒给炸成了重伤。 \\\"来人,快送去城中的医馆医治。\\\" 徐可求见状,连忙呼喊着随从。 不过虽然有两门火炮炸膛,这一轮的齐射依旧对城外的叛军们造成了极大的杀伤。 成都城下惨叫连连,哀鸿遍野,到处可见被炸飞的残肢断臂。 仅仅是两轮齐射,成都府外面便沦为了人间炼狱。 \\\"弓箭手,放!\\\" 黄守魁再度下达了命令,无情的收割着城外叛军们的生命。 此后叛军们又在身后号角的催促下,发起了几波进攻,不过均被有惊无险的给挡了回去。 这场厮杀,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直到将近晌午,叛军的大营方才传来了鸣金的锣声,城外的叛军们,听到锣声后,有条不紊的向着身后退去。 见城外的叛军们退去,黄守魁与徐可求对视了一眼,脸上升起了一丝苦笑。 \\\"总算是挡住了一日。\\\" 二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第141章 穷途末路 八月初九,清晨。 成都城外的叛军围城已经足足有十余日了。成都府城里人心惶惶,城中充满了肃杀的气氛。 诺达的成都城中,家家大门紧闭,街上鲜少有人影。 偶尔有脚步声响起,通过门缝一看,却是不知道谁家的汉子从家中走出,向着城头而去。 战事持续到如今,城中的那些士卒们伤亡早已过半,若不是城中的这些好汉子们顶上,恐怕几日前,这成都府就要破了。 瞧着街上那道身影,无数百姓均是在心里轻唤了一声好汉子。 ... ... \\\"大人,蜀王还不肯将他府中的侍卫们派出来吗?\\\" 成都城头上,黄守魁一脸焦急的冲着一旁的四川巡抚许可求说道。 许可求未着官袍,只是贴身穿着一件被血水浸泡透的小衣,有些失魂落魄的摇了摇头。 这位文官出身的巡抚大人,经历了这十余天的战争,身上褪去了往日的书生气息,反而多出了几分凶狠,早在几日前,巡抚许可求就已经亲自督战,并且有些笨拙的充当起了一名守城士卒。 倘若不是许可求以身作则,极大地鼓舞了士气,恐怕成都府的这些士卒们早已无心奋战。伤亡实在是太过惨烈了些。 生死存亡下,黄守魁再也不顾身份尊卑。见许可求摇头,顿时大骂鼠目寸光的蜀王:\\\"他为何就想不通,倘若成都破了,他那几百王府侍卫就能护得了他周全吗?\\\" 随着形势严峻,许可求已经不止一次的向蜀王请求向他的王府侍卫参战,但是遭到了蜀王义正严词的拒绝。 许可求有些心灰意冷,苦笑了一声。 \\\"君贤,待到城破之前,你就组织百姓们跑吧,能跑多少是多少。\\\" 黄守魁听到许可求的话后,先是一愣,随后怒极反笑:\\\"大人再说什么胡话,城破之时,便是黄某以身殉国之时。\\\" 许可求扭头看了看这位往日被他认为有些粗鄙的武夫,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狠狠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人,叛军好像又要攻城了。\\\" 一位身着破烂铠甲的军士,突然来到了城头上,对着黄守魁和许可求说道。 黄守魁看了一眼自己的这位副将,他浑身上下的衣衫早就被血水浸透了。甚至就在说话间,还有滴滴鲜血掉落到脚下。 \\\"怕不怕。\\\" 黄守魁露出了一丝笑容,问向了自己的这位副将。 那名副将听到黄守魁的话后,有些疲惫的脸庞上挤出了一丝笑容:\\\"大人莫非小看了末将?不过一死而已。\\\" 听到这名副将的话后,不待黄守魁说话,巡抚许可求反而率先说道:\\\"说的好,不过一死而已,告诉儿郎们,准备好迎战,本巡抚与诸位同在。\\\" \\\"是!\\\" 副将冲着许可求认真的一拱手,转身下去传令。 \\\"君贤,来把,看你我齐心,能不能在坚持一日。\\\" 许可求冲着一旁的黄守魁洒脱的一笑。 黄守魁听后,脸上也是升起了一抹笑意,狠狠的点了下头。 不过短短数日,这位以往有些迂腐的巡抚大人早已变得洒脱阔然。 ... ... \\\"父王,成都城破,就在今日。\\\" 脸上带着血色的樊龙跨在马上,颇为凶狠的向着一旁的奢崇明说道。 十余天的拉锯战,不仅仅是让成都的士卒伤亡过半,奢崇明麾下的狼兵们同样损失惨重。 奢崇明原以为不过数日就能拿下成都,却没想到以往在他眼中不值一提的明军,竟突然变得勇武了起来,足足抵挡了他十余天。 不过所幸,明军早已疲惫不堪,数日来,全靠一口气撑着。 \\\"告诉儿郎们,荣华富贵,就在今日。\\\" 奢崇明的声音中没有一丝感情,再也不复十余天前,兵临成都时的意气风发。 这十余天的拉锯战,同样令他身心疲惫。 很快,狼兵们的嚎叫声便响彻了军营,伴随着沉重的号角声,这些幸存下来的夷人们,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再度向成都发起了冲锋。 此时早已不需要攻城云梯,成都城头下夷人的尸体们早已堆成了一座小山,他们只需要向上攀爬,便可直抵成都城头。 \\\"成都的儿郎们,随本官杀啊!\\\" 换上了一身铠甲的四川巡抚许可求,竟像一个武将一般,亲自挥舞着长刀,站在了成都城头。 说话之间,便是一刀挥下,成功劈退了一名夷人。 \\\"杀!\\\" 再也不需要什么言语,有的只是面对面,近距离的厮杀。 每一次挥刀,都会有明军或者夷人倒下,血腥味充斥着成都城头。 \\\"死战,不退!\\\" 明军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战意,喊着相同的口号,保卫着他们身后的家乡。 只是实力悬殊过大,纵然明军悍不畏死,但依旧被夷人逐渐的占领了成都城头。 城外的奢崇明见状,僵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虽然随时惨重,但终究要被自己拿下这成都城了。 成都城头的黄守魁和许可求见身边的夷人越来越多,也渐渐的面露绝望。 \\\"大人,恐怕今日就是你我殉国之日了。\\\" 黄守魁用力一刀斩杀了面前的夷人,冲着不远处的许可求喊道。 听到黄守魁的话,许可求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笑容:\\\"诸位,今日我等以身殉国,共赴黄泉,怕不怕。\\\" \\\"不怕!\\\" \\\"早就够本了!\\\" \\\"大人莫慌,小人先走一步。\\\" 生死厮杀间,这位亲自上阵的四川巡抚早就赢得了众人的尊重与爱戴。 听到众人的话后,四川巡抚许可求眼含泪水。 终于城头上的明军越来越少,甚至已经不足一百之数,众人紧紧围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圈子。 登上城头的夷人们挥舞着长刀,笑容可怖的向着众人一步步走来。 就当许可求等人闭上双眼,准备迎接死亡的时候,突然听见远方传来了急促的锣声与号角声。 众多夷人听后面面相觑,他们知晓这声音代表着什么,这是他们族中最急切的命令。 又对峙了几秒,多年来养成的尊卑信念令他们警惕的握着长刀,有条不紊的向身后退去,直至一步一步的下了成都城头。 幸存下来的许可求等人被眼前的一幕给弄得手足无措,纷纷面露狐疑。不明白这些夷人怎么突然退去了。 \\\"大人,您快瞧那边!\\\" 一个明军,面露兴奋的指着成都城南的方向。 许可求和黄守魁对视一眼,踉跄着往城头而去,看向城南的方向。 只是一眼,便令许可求和黄守魁这些经过了战争考验的汉子们潸然泪下,城南的方向,远处的天际线突然多出了密密麻麻的黑影。 黑影之中,有数道大旗在随风飘扬。 在阳光的照射下,大旗之上的\\\"明\\\"字,分外的扎眼。 第142章 西南武将之冠 \\\"谁能告诉我,那些明军是从哪来的?\\\" 狼兵阵中,奢崇明气急败坏的冲着四周的亲卫们呼啸着。 \\\"怕什么,儿郎们随我杀过去,吃掉他们!\\\" 樊龙也是面露凶狠之色,提马领着阵中的狼兵们,向自己侧翼突然冒出来的明军们杀去。 大梁驸马亲自提兵,自是狠狠的提升了士气。 阵中剩余的狼兵们,均是呼啸着跟随自己的驸马向着敌人冲去。 奢崇明见自己的驸马如此勇猛,也是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这个樊龙的确不错,不枉自己的一番栽培。 这个时候,从成都城头以及正面战场撤下来的狼兵们也回到了阵中,瘫坐于地上,近乎贪婪的呼吸着空气,恢复着体力。 见得这些狼兵如此表现,奢崇明隐隐有些后悔。 刚才侧翼突然出现明军,他的心有些慌了,不顾自己的女婿阻挠,便下令将所有人都撤了回来,现在看来,倒是有些不太理智了。 这个时候,成都城头上的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了西南方向。 \\\"君贤,本官对我大明的军将不素了解,大旗上飘扬的这个鲁指的是哪位。本官记得我成都附近的诸多卫所里,好像没有姓鲁的将官。\\\" 刚刚死里逃生的许可求面露疑惑,对城外的援军颇为好奇。 黄守魁也早已将成都,乃至四川所有的卫所将官的名字都过了一遍,都与远处大旗飘扬的鲁字对不上号。 \\\"大人,末将也好奇的紧,恐怕这不是我四川的卫所兵。\\\" \\\"哦?莫非是别省的援兵?来的倒是好快...\\\" 许可求面露诧异,不过不管是哪里来的援兵,终归是救了自己等人一命。一会倒是要好好谢谢这军中主将。 就在几人说话间,那大梁驸马早已提马,带着军中近百骑兵赶到了明军一里处。 许是看到了远处的骑兵,自那明军的阵中也顿时驶出了几十骑兵,在为首一位主将的带领下,向这伙叛军杀来。 大梁驸马樊龙见状,没有丝毫怯意,反而颇为不屑的一笑。 \\\"不自量力。\\\" 轻语一声,便拍马向前。 樊龙就是凭借一身勇武,方才被奢崇明看中引为心腹,最后奢崇明更是将女儿嫁给了樊龙。 见得自家主将来了兴致,其余狼兵纷纷提马立于阵前,面带不屑,嚣张的看向同样单骑驶来的明军将领。 只是还不待众多狼兵出声讨论,在他们眼中战无不胜的驸马樊龙只是几个照面,发出了一声惨叫之后,便被那明将斩落马下。 与樊龙亲自上阵厮杀的明将自然是率军赶来支援成都的京营总兵官,鲁钦。 鲁钦,勇敢善战,时人称为西南诸将之冠。 \\\"儿郎们,封妻荫子,就在今天!随本官,杀!\\\" 鲁钦挥舞着长刀,下达着进攻的命令。 鲁钦身后的几十骑兵,见到自己主将如此勇武,纷纷是与荣有焉,此时又听得鲁钦如此话语,纷纷觉得浑身激动,血液犹如在燃烧一般。纷纷拍马,追随自己的主将,向着远处的狼兵们杀去。 \\\"封妻荫子,就在今日!杀!\\\" 局势瞬间改变,还不待樊龙麾下的骑兵们反应,明军已经追杀到了他们的身旁,手起刀落,只是一瞬间,便有几十狼兵,被京营士卒斩于马下。 只有少数几个反应快的,掉转马头,向着自家大营的方向逃去。 鲁钦看着几人逃窜的身影,不由得哈哈大笑。 就在这个时候,自明军阵中又再度驶出了数百精骑兵。 \\\"儿郎们,敢不敢随我冲杀一番。\\\" 鲁钦一时豪气万丈,这是他人生最巅峰的时刻。 \\\"愿追随将军左右。\\\" 这些京营士兵们虽然都是第一次经历战争,但是没有一人萌生退意,反而浑身激动,心中战意无限。 \\\"好汉子,随本将,杀!\\\" 鲁钦大喝一声,便提马向着成都城下的大营杀去。 \\\"杀!\\\" 一旁的几百精骑同样挥舞着长刀,跟随自己的主将,向着不远处的叛军大营杀去。 .. .. 城外的一幕,将成都上的一众文武全给狠狠震慑住了。 在他们的释觉中,颇为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 几百骑兵挥舞着长刀,嚎叫着向不远处的叛军大营杀去,在他们的身后还有一眼望不到边的步卒在有条不紊的推进,压阵。 端的是震撼无比。 黄守魁见得城外的一幕,不由得有些痴了。喃喃自语了一句:\\\"这真的是我大明的军士吗?我大明的军士何时如此勇武了?\\\" ... ... 奢崇明立于阵中脸色难看,刚刚的那一幕自然被他看在眼里。 \\\"立阵,立阵。\\\" \\\"他们只有几百骑兵,怕他们作甚!\\\" 奢崇明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对周遭的狼兵们吩咐着。 听到奢崇明的话后,这些叛军方才如梦初醒,有些笨拙的组建起军阵来。 在阵中的这些狼兵们尚有时间组阵,可外围的那些狼兵们便没有那般好运了。 在鲁钦的带领下,数百精锐明军呼啸而至,挥舞着手中长刀,尽情收割着这些叛军的生命。 冲杀一阵,又调转马头,向另一个侧翼杀去。在外围无情的屠杀着。 等到叛军的战阵组成,鲁钦与自己身后的数百精骑提马立于阵前,仰天长啸。 刚刚厮杀的他们好不痛快。 \\\"奢崇明,还不快快下马受降。\\\" 鲁钦话音刚落,身后的数百骑兵便异口同声的重复着鲁钦的话语。 \\\"奢崇明,还不快快下马受降。\\\" 数百人的呐喊,响彻了此时还有万余人的军阵。 只是刚刚的厮杀,早已将这些狼兵们杀得肝胆俱颤。竟无一人敢于搭话。 奢崇明立于阵中,嘴中满是苦涩,他扫了一下四周的狼兵们,知晓在刚才的冲杀中,这些狼兵们已经没有战意了。 此时不过是摄于自己往日的余威而勉强结阵罢了。 奢崇明的心中第一次萌生了退意。 只是还不待奢崇明有所行动,自己的身边再度响起了一个让他彻底绝望的声音。 \\\"大王,咱们的后方也突然来了一股明军。挡住了我们的退路。\\\" 第143章 奢崇明伏诛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奢崇明怒目圆睁,狠狠的盯着眼前的夷人士卒。 \\\"大..大王,咱们的后面真的来了一股明军。\\\" 那夷人浑身颤抖,冲着奢崇明说道。 只是奢崇明并没有与他争论,径自抽出了身边的宝刀,对着这夷人的脖子便是狠狠一刀。 顿时,献血溅了奢崇明一脸。 \\\"无耻小贼,平白乱我军心。\\\" 奢崇明满脸倦容,双眼布满了血丝,状若疯癫。 \\\"来人,传我的令,与明军拼了。\\\" 奢崇明满脸疯狂,再加上脸上的鲜血,犹如魔鬼一般。见身边的几个心腹,迟迟不动,扭头冲着他们一笑:\\\"怎么,听不到本王的命令吗?\\\" 几名心腹对视一眼,纷纷低下了头颅,不与奢崇明对视。 \\\"大王,不如降了...\\\" 还不待一名心腹将话说完,奢崇明便是一刀将那心腹的头颅斩下。 \\\"还不去传本王的令?\\\" 奢崇明的样子更为可怖。 几名心腹见状,均是心里一寒,嘴里称是,匆匆下去传令。 见着他们几人的背影,奢崇明眼神闪烁,挥舞着手中的长刀,低声嘶吼着。 他隐隐有种预感,今日恐怕不好走了。 自己面前的明军从何而来他不得而已,但自己身后的明军来的方向赫然就是叙州城的方向。 这伙明军能够从叙州城而来,定是与自己的寅儿有过接触... 想到这里,奢崇明有些痛苦的闭上了双眼。 ... ... 叛军后方突然出现的一伙明军,自然也被成都府上的一众文武给注意到了。 那标志性的武器以及军中飘扬的\\\"秦\\\"字大旗,顿时就让四川总兵黄守魁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大人,是石柱土司秦家的白杆军。\\\" 黄守魁面露兴奋,指着那秦字大旗,冲着一旁的四川巡抚徐可求说道。 站在成都城头上,城外的局势被他们尽收眼底,在叛军前方有一眼望不到边的明军,在叛军的后方,也有数量众多的白杆军挡在身后。 叛军竟被明军给包了饺子,已经再无退路了。 就在众人交谈间,一声炮响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了正面战场。 不知何时,竟有几门火炮立于明军阵前,冲着叛军大营,开始了轰炸。 顿时,叛军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战阵,就被火炮给炸开了一个大口子。叛军大营中顿时响起了哀嚎声。 黄守魁眼皮一跳,看着城外的火炮不住的发呆。 \\\"这是什么火炮?竟有如此之威力。\\\" ... ... \\\"打的好,继续给本将打。\\\" 鲁钦一脸兴奋的向身旁的几位炮手下达着命令。 在他的身边,赫然立着几门红夷大炮。本次出征西南,自然是少不了红夷大炮的。 又任凭红夷大炮在叛军的大营里肆虐了一会,鲁钦方才止住了身旁的炮手。 \\\"停了,别给那奢崇明炸死了,本将不好向皇爷交代。\\\" \\\"众将士,随我冲!\\\" 鲁钦冲着身后数百精骑大喝了一声,便一马当先的向着叛军大营冲去。 在刚刚的齐射中,叛军好不容易组起来的军阵被炸得七零八落,此时叛军阵中正是惨叫连连,哀鸿遍野。 见自家主将如此勇猛,身后的骑士们也不甘示弱,也提马扬鞭,向着叛军阵中杀去,此时不搏一个封妻荫子,更待何时。 在鲁钦率领着骑兵在对叛军正面冲杀的同时,伴随着沉重的鼓点,秦邦屏率领的白杆兵在叛军后方,开始了绞杀。 \\\"杀出去,儿郎们,随本王杀出去。\\\" 奢崇明骑着战马,满脸疯狂,挥舞着长刀,对身旁的夷人士卒们喊道。 在阳光的照射下,两伙势力,开始了正面厮杀。 战鼓声,嘶吼声,惨叫声,怪叫声以及喊杀声,在这片土地上响彻云霄,鲜血浸透了每一寸土地。 叛军仍有两万余人,在奢崇明的带领下开始了最后的反扑。 在叛军阵营中肆虐的鲁钦察觉到了四周狼兵的变化,他不愿让自己麾下的儿郎们被这些已有死志的夷人给平白夺去性命。 \\\"京营所有,随本将回营。\\\" \\\"黄得功,带着你的人,速速回撤。\\\" 鲁钦眼神一眯,提马立在原地,冲着不远处正杀得兴起的副将喊道。 \\\"黄闯子,听不见我的话吗,带着你的人跟我撤。\\\" 鲁钦又是大喝一声,方才唤住了自己的副将。 这个黄闯子什么都好,就是打起仗来不要命。 \\\"儿郎们,跟我撤。\\\" 又是大喝了一声,鲁钦拍马,率领着几百精骑往不远处的明军大营而去。 奢崇明自然发现了正面的变化,心中一喜。 \\\"明军退了,儿郎们,顶上去。杀过去!\\\" 奢崇明嘶吼着命令自己的部队,向着鲁钦等人的方向追去。 只是让奢崇明有些想不通的是,立于远处的明军阵营就好像呆住了一样,没有任何准备,就站在原地看着他麾下的狼兵越来越近。 \\\"儿郎们,杀过去,明军已经被吓傻了。\\\" 冲在最前方的狼兵们自然也发现了不远处明军的异样。纷纷嘶吼着,向前冲去。只要冲开了这伙明军,他们便有了生得希望。 只是伴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奢崇明发现不远处的明军并不是毫无准备,第一排的明军早已手持盾牌,蹲在原地,漏出身后的明军来。 \\\"不好,快举盾!\\\" 奢崇明已经认出了第一排的明军们手持的武器,他也终于明白了眼前的明军们为何宛如傻子一般愣在原地,任凭他的狼兵冲锋都无动于衷。 那是,火铳! 一眼看不到边的明军们,人人手持着火铳。 奢崇明看到的最后一幅画面便是,冲在最前方的狼兵们纷纷停下了脚步,在惨叫与哀嚎中向后倒去。 在明军火铳面前,这些冲锋的叛军们就好像狂风下的麦穗,成片的倒下。 硝烟的味道与血腥味道混合在了一起,格外的刺鼻。 终于,叛军们丧失了最后的信念,他们丢掉了手中的长刀,跪伏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 \\\"我降。\\\" \\\"我降。\\\" 兵败如山倒,只是一瞬息的事,空旷的平原上再也没有站立的叛军,所有狼兵们都扔掉了手中的长刀,跪在地上,他们再也没有战斗下去的勇气了。 第144章 大捷 天启元年,八月二十三。 因为西南战事的原因,近些时日的北京城倒是充满了一种肃穆的气氛。 就连城中的小贩们,贩卖东西都不太提的起来兴致。 有相识的熟人经过,也是抱拳稍作寒暄,不再像以前那般驻足长谈。 就在这种气愤当中,北京城门外再度迎来了几名驿卒。 \\\"八百里加急,闲人闪开。\\\" \\\"八百里加急,闲人闪开。\\\" 同样的声音自北京城外的官道上传来,引得路两边的百姓们纷纷驻足。 众人心知,定是西南那边有了结果。 却不知朝廷到底是打了胜仗,还是如何。 城门外的守将,依旧是前些天的那位,远远的听到了马蹄的疾驰声,便赶忙示意兵丁挪开栅栏等物。 等到驿卒近前,守将连忙让手下的兵丁去查验驿卒递过来的信物,他则是上前一步。 \\\"兄弟,怎么样了,战事可顺利?\\\"守将的声音隐隐有些颤抖,同时向驿卒投去一个殷切的眼神。 在守将期待的眼神中,驿卒满脸笑意,狠狠点了下头。 \\\"朝廷收复泸州,在成都府下全歼叛军。\\\" \\\"好,打的好!\\\" 守将听后浑身颤抖,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狠狠的对着自己面前的栅栏捶了几拳。 待等兵丁验过身份过后,几名驿卒冲着守将一抱拳,拍马朝着城中而去。 就像生了翅膀一样,朝廷在成都打了胜仗的消息,顿时在北京城中蔓延开来,等到朱由校接到奏报的时候,这个消息早已在传遍了北京的大街小巷。 ... ... \\\"打的好,不愧是秦邦屏,一己之力守住叙州城。鲁钦也做得好,几乎没有任何损失,全歼叛军一万余人,俘虏一万余人。\\\" 紫禁城暖阁内,朱由校看着自己手中的军报,不住的呐喊。 言辞已经无法形容朱由校此时的心情,他只能不断的呐喊,用以抒发心中的激动。 \\\"皇爷,您小声着点,一会阁老们估摸着就要进宫了,让他们看到您这番样子,恐怕又要说您了。\\\" 王安脸上带笑,冲着一旁的朱由校说道。但是眼中同样有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这个秦邦屏可还真厉害,居然能凭借麾下的那点人马,守住叙州城十余天,最后等到鲁钦的援军。 真不愧是皇爷看中的人。 \\\"大伴,你不知道,这奢崇明不是一般人,朕平了他,朕在西南再无劲敌。\\\" 王安听到朱由校的话,有些纳闷,不明白皇爷何出此言。这天下都是皇爷的,除了辽东的那些鞑子,和草原上的蒙古人,谁能被称作皇爷的敌人,就那些西南的土司,他们也配? 满脸兴奋的朱由校放下手中的军报,开始看起了鲁钦,秦邦屏,以及朱燮元乃至四川巡抚等人单独呈报于他的奏章。 一开始朱由校脸上还挂着笑容,只是待看到最后的时候,朱由校的脸上便渐渐隐去,转而变成掩饰不住的愤怒。 不等王安出声询问,朱由校便拿起了第二个人的奏章,跳过开头,直奔奏章后面看去。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看到最后,朱由校已是脸色铁青,双手因为愤怒而有些发抖。 \\\"皇爷,您这是怎么了?\\\" 王安眼皮挑了挑,小心翼翼的冲着朱由校问道。 \\\"大伴,你自己看!\\\" 朱由校图毫不顾忌的将手中的奏章,扔到了王安的手里。 王安冲着朱由校告了一声罪,拿起了手中的奏章看了起来,一开始王安的脸上满是不解,只是看到了最后,王安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看见了?\\\"朱由校强忍心中的愤怒,冷声向王安说道。 \\\"皇爷,这是不是其中有些误会?\\\" 王安硬着头皮向朱由校说道,不是不相信,实在是奏章中所说,实在是有些太过于离谱。 \\\"一个人上奏,我姑且可以信是有些误会,可是所有人都说,难道所有人都跟他蜀王有误会吗?这种事蜀王做不出来吗。\\\" 朱由校猛地一拍桌子,发泄着心中的愤怒。 见朱由校生气,王安罕见的没有去劝,因为倘若按照奏章中所说,这蜀王的确是有些不像话了。 按照奏章中所说,蜀王不但不肯拿出钱财来犒赏大军,反而向四川巡抚徐可求要求赔偿他在成都府外面王庄的损失,见徐可求不答应,便将主意打到了永宁的身上。 他要求将永宁土司,奢崇明一族麾下的所有土地,全部划到他蜀王府的名下,用以赔偿蜀王府的损失。 不仅如此,蜀王还趁乱,派人出成都,赶赴曾被叛军攻克的诸县,用极低的价格向那些遭了灾的百姓们购买土地。 后来虽然被四川巡抚徐可求制止,但仍然给诸县城闹出了不小的乱子。蜀王断然不肯将已经到手的土地,交归原主。 \\\"来人,将骆养性给朕叫来!\\\" 朱由校冲着乾清宫门口吩咐了一句,他心中有着压抑不住的杀意。 这个蜀王当真不识好歹。 时间不久,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骆养性,便一脸恭谨的走进了乾清宫暖阁。 \\\"臣,骆养性,见过皇爷。\\\" \\\"你带着一队锦衣卫,即刻赶赴成都,将那蜀王给朕拿了。不必押赴回京,就地给朕杀了。并将蜀王府给朕抄了。将蜀王府土地尽数交予四川巡抚徐可求处理,其余金银财物,清点完毕,跟随秦邦屏与鲁钦,给朕尽数押解回京。\\\" 在骆养性震惊的眼神中,朱由校下达了一个有些骇人的旨意,格杀亲王。 \\\"怎么,你不敢?\\\"朱由校略带寒意的注视着骆养性。 只是稍作思考,骆养性便做出了自己的抉择。 \\\"臣,骆养性遵旨,请皇爷下中旨。\\\" 听到骆养性的话后,朱由校来到自己的桌前,拿出一份圣旨,快速的书写了起来,在王安的帮助下,盖上了皇帝专属的大印,将其交给了骆养性。 这一份圣旨用了朱由校不少的时间,他在圣旨里详细说明了了蜀王朱至澍的罪行。 然后又手书了几封中旨,这是交由徐可求等人的。 \\\"去吧,将事给朕办的漂亮些。\\\" 第145章 议宗藩 就在骆养性领旨,躬身退出去没多久后,在内阁首辅刘一燝的带领下,内阁诸臣以及六部尚书到了乾清宫暖阁里。 \\\"臣等,为皇爷贺,为大明贺。\\\" 众人脸上皆是洋溢着笑容,发自内心的说道。 战事结束的如此顺利,终归是一件好事,起码将损失降到了最低。 老实说,刘一燝等人接到西南大捷的军报的时候,是不敢相信的。在他们心中已经做好了要打一场持久战的准备,但万万没想到,一向以彪悍着称的西南土司,在鲁钦率领的神机营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诸位臣工来了,都坐吧。\\\" 朱由校从僵硬的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意。 这顿时令刘一燝等人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打了胜仗,朝廷在西南平乱,怎么皇爷反而看上去不太开心一样。 \\\"皇爷,莫非西南又有了新的变故吗?\\\" 刘一燝先是向王安投去了一个求助的眼神,见王安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这才小心翼翼的开口询问。 \\\"诸位来得正好,朕有意改革宗藩,诸位怎么看。\\\" 朱由校没有接刘一燝的话茬,反而是抛出了一个重磅的问题。 听到此话,户部尚书毕自严眼皮跳了一跳,这个问题他早在第一次与朱由校奏对的时候,朱由校就问询过他,并且还让自己拟了详细的条款。 嘶。 伴随着朱由校的话语,暖阁内的诸位重臣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问题可是有点尖锐啊,弄不好便会引起大的麻烦。 \\\"皇爷,宗藩乃重中之重,不可轻动,应该循循渐进。\\\" 刘一燝犹豫了一下,小心的说道。 虽然藩王与文官们天然便是对立的存在,文官们也一直想要削弱藩王的势力,但是他们也深知藩王的身份之特殊,绝对不能妄动。 \\\"不可轻动?首辅先看看这个吧。\\\" 朱由校不屑的笑了一声,将手中的奏本递给了刘一燝。 刘一燝一开始神色正常,脸上满是欣喜,直到最后方才脸色巨变。 \\\"皇爷,臣请立刻将蜀王擒拿归京,废为庶人。\\\" 刘一燝话语一出,顿时令其余臣工面色大变,明朝藩王不可杀,废为庶人已经是对一位王爷最大的惩罚了。 众人纷纷面露狐疑,这位蜀王究竟是在成都犯下了何等大的罪过,这才能让堂堂内阁首辅说出废为庶人这等话语。 \\\"让诸位臣工都看看。\\\" 听到刘一燝的话后,朱由校淡淡的一笑。 随后,乾清宫暖阁内的众位臣工们都先后浏览过了刘一燝递过来的奏章,没有人怀疑这里面的真实性,没有哪位大臣愿意拿自己的前途去平白诬陷一位宗室亲王,更何况是这么多人同时上奏,甚至还包含了领兵在外的大将。 \\\"陛下,臣请即刻将蜀王擒拿回家。\\\" \\\"陛下,不惩治蜀王不足以平民心啊!\\\" 暖阁内响起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听到众位臣工的话语,朱由校微微一笑。 \\\"不必了,朕已经令锦衣卫去成都了,赐死蜀王。\\\" 朱由校的声音不大,却犹如惊天海浪一般,打在了众人的心上。 \\\"陛下,不可。\\\" \\\"陛下,此举万万不可。\\\" \\\"陛下,此事应当从长计议。\\\" 顿时暖阁内跪倒了一片,形势立转。 终有明一朝,虽然历代皇帝都曾有过惩戒诸王的经历,甚至赐死。 但是除个别郡王因为罪大恶极而被勒令赐死以外,其余藩王均是废为庶人,勒令在高墙禁锢终身。 但是,从未出现过一名亲王被朝廷勒令赐死的情况。 (冷知识,真实的历史上,明朝十六帝,只有朱由校没有处理过宗室亲王与藩王。) 一众大臣跪在原地,面露惶恐的看着朱由校,亲王和郡王虽然一字之差,但是地位可是天差地别,尤其蜀王乃是自明初传承至今的老牌王府,地位非同寻常。 \\\"诸位别劝了,朕意已决。\\\" 朱由校摇摇头,眼神坚定的冲着身下的诸位大臣说道。 \\\"陛下,妄动蜀王,很可能会引起天下诸王恐慌,进而动摇国本啊陛下。\\\" 内阁首辅刘一燝言辞诚恳的说道。 他们并不是想为蜀王求情,他们只是害怕这样做,会造成天下大乱。毕竟,靖难便是一个先例啊... \\\"勿慌,朕会将蜀王的罪行昭告天下,成都有朕的五万大军在,翻不了天。\\\" \\\"宗藩改革,朕是一定要做的,刚好蜀王给了朕这个机会。\\\" 听到朱由校话中的决心,内阁中的诸位重臣纷纷止住了话语,神色复杂的看着面前的朱由校。 诸位重臣此时才意识到,面前的皇帝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掌握了一支只效忠于他的军队。 \\\"之前毕卿给朕上了一道关于宗藩改革的折子,内阁回去议一议,若无问题,尽快传告天下。\\\" 朱由校转头冲着自己的内阁首辅刘一燝,不置可否的说道。 对上朱由校的眼神,刘一燝竟然感受到了朱由校身上传来的压力,让刘一燝有些心颤。 \\\"臣,领旨。\\\" 见刘一燝领旨,朱由校又冲着内阁下达了几道旨意。 \\\"传令四川,废除永宁宣抚司。令朱燮元提督四川军务,重整诸卫所。\\\" \\\"臣等领旨。\\\" 内阁诸臣躬身领旨。 \\\"老师,如今马市推行的如何了,朕记得前些日子,代王给朕上了一道折子。\\\" 朱由校转头问向一旁的孙承宗。一位蜀王绝不可能说杀就杀了,他也要适当的拿出一些政策,安抚一下其余诸王。 孙承宗会意,主动上前说道:\\\"皇爷放心,如今大同马市,广宁马市,宣府马市等各地马市皆是有条不紊的开展着,臣特意请了王公公的人坐镇。\\\" 说罢,孙承宗还示意了一下王安。 朱由校点点头,这个事他知道,为了表示重视,也为了避嫌,孙承宗特意上书朱由校请了东厂的人,前去坐镇。 \\\"大同代王朱鼐钧忠君爱国,已于月前将代王府名下诸多土地尽数捐出,只保留了当初太祖爷赐下的那些,不仅如此,代王一系名下,十二位郡王也一同上书,捐献土地,并自请减半俸禄。\\\" 听到孙承宗的话,朱由校也是颇为意外的看了他一眼,这位聪明的老代王倒是好大的手笔。 \\\"传旨,恢复朱鼎渭的世子位,令朱鼎渭主管大同马市一事。准其自由行走,年终来京面圣。\\\" \\\"代王一系,十二位郡王均赐蟒袍,允自由行走。\\\" 第146章 水西安邦彦 朝廷在西南打了胜仗的消息,很快就通过驿卒的传递,昭告了天下。 几乎所有地方都在庆祝朝廷的这次胜利,除了贵州水西。 \\\"如何,都处理好了吗?\\\" 当代水西土司的掌权人安邦彦正一脸阴霾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父亲,都处理好了。您放心。\\\" 一旁的安成功听到自己父亲的话,连忙答道。 听到此话,安邦彦的脸上才好看了一些,缓缓的点头。 只是其不住颤抖的手,说明了这位掌权人的内心似乎并不平静。 \\\"父亲,为何会这样...\\\" 三十余岁的安成功面色变了又变,还是犹豫着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听到自己儿子的话,安邦彦的脸上也同样露出了一丝疑惑。 \\\"是啊...为何会败的如此之快。\\\" 许是听到了自己父亲的喃喃自语,安成功面露一丝狠厉。 \\\"父亲,此时川中人心惶惶,我等即刻起兵,未必没有机会。\\\" 坐在上首的安邦彦听到自己儿子的话后,黝黑的脸庞先是升起了一抹诧异,随后便是掩饰不住的愤怒。 在安成功不可思议的眼神中,安邦彦给了自己最宠爱的长子狠狠一个巴掌。 \\\"蠢货,你的脑子在想什么?这时候起兵?你想让我水西安家也落个抄家灭族的下场吗。\\\" 安成功捂着自己有些肿胀的脸颊,不敢搭话。 见状,安邦彦叹了口气,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向被自己当成接班人培养的长子。 \\\"别被权势冲昏了头,几波探子说的很清楚了,几万狼兵对上明廷的大军毫无还手之力。明廷几乎毫发无伤的全歼了奢崇明的军队。\\\" 提到此处,安邦彦也是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场战争,有些颠覆他的认知了。这根本就不是他认知中,疲弱的明朝军队。 经过自己父亲的提醒,安成功的脸上也闪过了一丝后怕。 \\\"可是父亲,我水西安氏和永宁土司的关系天下皆知,即便是我们处理了那些书信,明廷也定不会信啊。\\\" 安成功依旧是有些担心的说道。 安邦彦与安成功素有反心,因此与奢崇明平素自然多有书信往来。 \\\"怕什么,我水西有狼兵数万,朝廷不会贸然对我们动手。\\\" 安邦彦眼神闪烁了几下,冲着自己的儿子说道。只是安成功总感觉自己父亲看似强硬的话语中,透露着一丝心虚。 \\\"明日,你便将那奢社辉交于贵州巡抚。将所有的事情都推脱到她的身上。\\\" 奢社辉便是当代水西名义上的主人,安位的母亲。奢崇明的亲妹妹。 \\\"这事儿子自然知道,只是那李枟老儿会信吗?\\\" 听到此话后,安邦彦瞪了自己儿子一眼。 \\\"明日进城,说话间对巡抚大人客气一些。今时不同往日了。\\\" 提到此处,安邦彦满脸不甘,又是一叹:\\\"败的也太快了些...\\\" ... ... 竖日,就当安成功准备离开老寨,前往不远处的贵阳城,进城拜访贵州巡抚李枟的时候,一条突如其来的消息,打断了安成功的脚步。 \\\"族长,贵阳城外突然来了许多明军,最少有两万之数。\\\" 一道声音,犹如惊雷,将原本有些困意的安成功,瞬间清醒。 \\\"你说什么?哪来的明军?\\\" 安成功有些惊恐的抓住自己族人的衣领,低声吼道。 \\\"住手,像什么样子。\\\" 老神在在的安邦彦自厅中走出,冲着自己儿子说道。 听到自己父亲的话,安成功方才悻悻的松开了手。 安邦彦面带微笑,冲着那名有些被吓到的族人缓缓说道:\\\"说清楚点,哪里的明军。\\\" \\\"族长,我也不知晓,早晨我打算起早进城,走了没几里路,就瞧得贵州城外聚集着密密麻麻的明军。这才赶忙回来报与族长知晓。\\\" 安邦彦听后,面露微笑,点点头。 \\\"做的不错,下去领赏吧。\\\" 安成功耐着性子等到那族人走远,方才有些惊恐的向自己的父亲说道:\\\"父亲,是不是明廷知晓了,前来拿人了。\\\" 安邦彦皱着眉头,黝黑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表情。 沉默了许久,安邦彦缓缓摇了摇头。 \\\"不对,应当不是冲着你我父子来的。\\\" 听到自己父亲的话后,安成功脸上露出了一丝急切。 \\\"父亲,我们赌不起啊。\\\" 听到此话,安邦彦扭头看了一眼这个一向被自己引为骄傲的儿子,突然感到些许失望。 \\\"赌不起又当如何?此时老寨中才有多少人?你想让全族人陪你一起死吗?\\\" 又沉默了许久,安邦彦再度开口。 \\\"带上奢社辉,跟我走,一同进城去拜访李枟大人。\\\" \\\"父亲,您不怕奢社辉狗急跳墙吗?\\\" 安成功面露焦急,脸上愈发的不解。 哪知这次安邦彦只是更加失望的看了他一眼,只是说了一句他儿子安位还在我们的手中,便径自走出了此处院落。 ... ... 贵州城的巡抚衙门内。 \\\"大人,门外便是奢崇明之妹,水西安氏的当家人。\\\" 安邦彦正一脸讨好的冲着坐在上首的贵州巡抚李枟说道。 听到安邦彦的话后,贵州巡抚李枟饶有兴趣的看了跪在厅外的那名女子一眼。 \\\"安族长,这是何意?\\\" 李枟面带笑容,笑容可掬的看向安邦彦。 安邦彦听后身体微不可查的晃了一晃,\\\"巡抚大人,我水西安氏一族,世代忠君体国。可那永宁土司奢崇明竟敢杀官造反,我水西安氏断然不能与这等贼人扯上关系。\\\" 听到安邦彦的话后,贵州巡抚李枟脸上的笑容更胜。 扭头看向了身旁一人。 \\\"朱大人,您看这事该如何处理?\\\" \\\"本官在四川就经常听说安族长有一颗忠君爱国的心,如今倒是有个机会,可以让安族长自证清白。\\\" 那被称为朱大人的老者面带笑容,冲着李枟说道。 \\\"如今朝廷在辽东正是用人的时候,正是安族长麾下儿郎们建功立业,报效国家的好机会。\\\" \\\"而且我听说,安族长之前就数次上书李巡抚,请求率兵平乱。想必安族长不会拒绝本官的这个建议吧。\\\" 安邦彦数次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最终都化为了无力的一叹。 \\\"大人说的是,安某自然愿意为国出力。\\\" 第147章 请设登莱巡抚 天启元年九月,经由贵州巡抚李枟同意,水西安氏出狼兵八千,自贵州一路疾驰,奔赴辽东。 朝廷以水西宣抚使安位年幼的名义,召安位及其母奢杜辉进京。 但是颇为耐人寻味的便是,朝廷并未废了水位的宣抚使,因此安邦彦仍然只是代领水西族中事务。 但是安邦彦没有了这八千狼兵,水西再也没有了威胁地方政府,拥兵自重的可能。 在有心人眼中,会感叹一句朝廷的手段高明,可能有好事之人还会编排一下孤儿寡母在京中的遭遇。但是,总的来说,这件事并未掀起多大的波澜。 因为成都发生的一件事,引发了天下所有人的讨论。 成都蜀王朱至澍因罪,被天子朱由校赐死,除国。 传承二百余年的蜀王府就此消失于历史的长河中,蜀王也成为自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以来,第一位被赐死的亲王。 让朝中诸位臣工意想不到的是,蜀王的死,并未引起多大的反响。除了少数几位亲王上书朱由校,声称惩罚过重以外,再没有其余声音出现。 泸州等地也在许可求和朱燮元的指挥下,逐渐的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朱由校也下旨免了泸州等地三年的赋税。 在完成了一系列的战后收尾工作后,四川巡抚和贵州巡抚同时向朝廷上书乞骸骨。 经由朱由校同意后,由朱燮元接任四川巡抚,太常寺卿臣王三善任贵州巡抚。 至此,大明西南再无战事。 ... ... \\\"臣,骆养性见过皇爷。\\\" 骆养性虽然中气十足,但仍难掩脸上的疲惫之色。 \\\"回来了啊。\\\" 朱由校放下了手中的奏章,颇为欣喜的看向了下首的骆养性。 \\\"臣,一人双马,星夜不停,特地赶来向皇爷复命。\\\" \\\"行,朕都知道了,做的不错。\\\" 朱由校亲手扶起了骆养性,脸上浮现出了满意的笑容。 \\\"蜀王府,收获如何。\\\" 朱由校重新返回到自己的鎏金龙椅,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他非常好奇,素有天下第一富之称的蜀王,到底能带给自己多大的惊喜。 听到朱由校的询问,骆思恭脸上闪过一丝认真,从怀中掏出了厚厚的一本卷轴,双手呈上。 \\\"皇爷,臣初步查得现银共计一千两百余万两。尽数在鲁钦将军的护送下,押解回京。查抄过程,全程由四川巡抚徐大人以及秦邦屏将军坐镇。\\\" 饶是朱由校早有准备,可依旧没有料到蜀王府竟有如此之财富。这些还只是现银,并不包括蜀王名下数量恐怖的土地以及店铺。 那些东西,朱由校交给了朱燮元去处理,会随着四川来年的岁收,共入国库。 \\\"做的不错,下去好好歇歇吧。朕准你几天休沐。\\\"心情大好的朱由校冲着下手的骆养性说道。 骆养性听出了天子的言外之意,躬身行礼告退。 他连续赶了几天的路,的确需要下去好好休息。 \\\"大伴,吩咐下去,告诉皇后,朕今晚去她那里。\\\" 人逢喜事精神爽,朱由校美滋滋的冲着王安吩咐了一句,平白多了这么多的银两,肯定要跟自己的皇后两个人好好庆祝一番。 王安自然是躬身应是,只要朱由校高兴,他就高兴。 随后朱由校又是深吸了几口气,方才平复下心来,坐在龙椅之上,继续看着刚才尚未看完的奏本。 能让他如此重视的原因只有一个:事关建奴。 朱由校从未忘记,他最大的敌人便是关外那雄心勃勃的女真。 如今解决了自己国内的麻烦,朱由校也该将自己全部的注意力转移到女真人的身上,他不止一次的跟自己的皇后张嫣说过心底话,他必须要将关外女真犁庭扫穴。 朱由校面带严肃的看完了手中这一本有些冗长的奏本,将其放在了桌上,颇为疲惫的轻锤着自己的太阳穴。 就在这个时候,朱由校突然感觉自己的肩膀一紧,回头看去,便是一愣。 不知什么时候,夏雨和秋香二人居然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朱由校的身后,开始为其按摩起来。 \\\"都什么身份,还做这等事。\\\" 朱由校扭头冲着二人一笑。 秋香甜甜一笑,\\\"无论什么身份,伺候皇爷也是臣妾的本分。\\\" 夏雨虽然没有说话,但却是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朱由校又是一笑,没有与二人争论,任凭二女的小手在自己的肩膀上游离。他则是闭上眼,靠在龙椅之上,继续思考着奏本之中的内容。 奏本是太仆寺少卿,袁可立所上。 他在奏本中分析了如今辽东的局势,提出了明军在骑兵上的不足以及弱势。但是与孙传庭相反的是,他提出了一个新的观点。 他提议在山东和天津重振水师,到时便可借助战船,直抵女真的老巢。进可攻,退也可守。 朱由校对这个提议颇为好奇,这为他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 仔细思考之下,朱由校竟然觉得大有可为。 而且重振水师本就在朱由校的计划之中,即便在收复辽东的时候用不上,日后远征海外的时候也一定会用上水师。 远处不说,起码那倭寇的大本营,朱由校是一定要将其占了的。 \\\"登莱巡抚,登莱巡抚...\\\" 在袁可立的奏本中,袁可立请求将山东麾下的登州和莱州单独划分出来,设立巡抚。专为辽东军事负责。 并且袁可立同样请求在登莱地区设立军镇,练出一支精兵,做到来去自由。 这让朱由校面色古怪,这不就是后世的游击战吗? 只是朱由校并不知道的是,在真正的历史上,袁可立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名臣,在此人的帮助下,毛文龙将后金搅得天翻地覆,后金恨其入骨。甚至女真人的后代,在史书上将袁可立\\\"封杀\\\"。 但是,这样的一位重臣,却因为党政,而被迫止致仕。这不能不让人感慨。 \\\"王安,明日将袁卿家,叫来见朕。\\\" 想再多,也不如当面一见,朱由校索性不再去想,有什么事,明日见了那袁可立再说。 一旁的王安躬身应是,然后悄悄的退了出去,将暖阁留给了朱由校和夏秋二女... 第148章 作茧自缚的皇后 \\\"怎么今日突然来我这乾清宫了。\\\" 朱由校趴在龙塌之上,半眯着眼,有些惬意的问道。 听到朱由校的闻讯后,二女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笑着说:\\\"皇爷不去我们那里了,我们还不能来看看皇爷啊。\\\" 朱由校听出了二女话中的醋意,自知理亏,也不作回答,只是嘿嘿一笑。 自己这些时日愁于西南战事,的确没怎么进后宫,少有的几次还都是宿在了皇后张焉的坤宁宫里,的确是有些时日没有召见她们二女了。 \\\"你们往日无聊的时候,可去坤宁宫中找皇后说说话,你们几人年龄相仿,定是合得来。\\\" 朱由校享受着二女的按摩,扭头冲着二人说道。 没想到不说还好,一说反而惹了祸。 朱由校明显感觉自己背后的两双小手平白加大了力道,:\\\"些许小事自是不用皇爷操心,皇后温良淑德,每日都召我等姐妹前去说话。\\\" \\\"轻点轻点...\\\"朱由校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的轻呼了一句。 朱由校趴在床榻之上,瞧了瞧外面的天色,瞧着差不多了,也不心接着去看什么奏章了。在二女的惊呼中,一转身,径直从龙榻之上起了身。 \\\"走吧,跟我一块去皇后宫里。\\\" 朱由校一边整理自己的衣服,一边对着二女说道。 夏雨和秋香对视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皇爷,我俩才刚从皇后宫中出来...\\\" 秋香吐了吐舌头,小声的说道。 这要是跟着朱由校一同去了坤宁宫,皇后一眼不就知道她们二人离去之后没有回自己的寝宫,反而径直来找皇爷了吗。 \\\"行了,别想那么多,皇后不是那样的人。\\\" 朱由校猜出了二女在想什么,挥了挥手,打断了二女。 \\\"走啊,晚上正好一起吃个火锅。\\\" 朱由校提起火锅时,突然着重强调了火锅二字,冲着二女不怀好意的眨了下眼睛。 二女听到朱由校的话后,脸上顿时升起了一丝红晕,她们自然是明白火锅对于她们二女有何特殊含义的... ... ... \\\"皇爷您来了,不是说晚上才来吗“” 坤宁宫里,皇后张焉看着突然到来的朱由校脸上闪过一丝惊喜。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听到二女的声音,皇后张焉这才发现朱由校身后还跟着夏雨和秋香二女。刚才因为惊喜,她竟是都没有发现二人。 脸上快速浮现出一抹微笑,伸手冲着二女虚扶。 \\\"二位妹妹起来吧.\\\" 在夏雨和秋香二人羡慕的眼神中,朱由校径自搂上张嫣的细腰,一起往宫中走去。 \\\"皇爷,还有人在呢.\\\" 张嫣小声的叮咛了一声,但是神色上却是一脸幸福。 朱由校听后没有多言,只是宠溺的一笑。 后宫中的人越来越多了,他这样做也是在帮助张嫣树立威信,以免整出什么乱子来。 \\\"下去安排一下吧,晚上吃个火锅。\\\" 朱由校径自坐在了坤宁宫的主桌上,朝着一旁伺候的王安投去了一个眼神。 \\\"奴婢遵旨。\\\" 王安低头称是,快步的向着坤宁宫外走去。 见状,朱由校倒是有些呆住了,也不知道这老货究竟懂没懂自己的道理,若是没懂...今晚自己的腰子... 想到此处,朱由校不由自主的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腰。 张嫣很好的观察到了朱由校的小动作,一脸关心。 \\\"皇爷可是哪里不适?不如叫太医来看看?\\\" \\\"无妨无妨,宝珠多虑了。\\\" 在张嫣疑惑的眼神中,朱由校尬笑了几声,连忙拒绝。 \\\"近些时日,太康伯在忙些什么?家里一切可好?\\\" 朱由校扭头问向自己的皇后。 早在大婚之前,朱由校便遵循旧例下旨封了自己皇后张嫣的父亲,张国纪为太康伯。 这一点倒是与原本的历史上不太一样,原本历史上的朱由校不知道出于何等原因,自己在位期间一直没有将张嫣的父亲封为伯爵,反而是到了崇祯皇帝朱由检即为的时候,才封了自己皇嫂的父亲为太康伯。 听到朱由校关心起自己的家人,张嫣的脸上升起一抹笑容。 \\\"父亲前些时日刚进过宫一次,家中一切都好。不过父亲倒是提及过,总有些江南来的人每日拜访,将父亲弄得不胜其烦,后来索性闭门,谁也不见了。\\\" 说到此处,张嫣的俏脸上也闪过一丝狐疑。 \\\"皇爷,是不是臣的父的父亲哪里做的不妥?\\\" 听到此处,朱由校一脸苦笑,这都哪对哪啊。 \\\"宝珠想多了,朕不过是随口提及。\\\" \\\"不过宝珠倒是提醒朕了,太康伯好歹也是堂堂国丈,整天在府中闭门不出像什么话,改日等太康伯进宫,宝珠你只会朕一声。朕正好有些事交于太康伯去办。\\\" 听到此话后,张嫣没有立即应承下来,反而是犹豫了一下:\\\"皇爷,这样好吗?\\\" 听到朱由校再三保证,张嫣才算放下心来,一张俏脸演绎着灿烂的笑容。 不多时,王安率领着一众小太监捧着各种各样的食材鱼贯而入,踏进了坤宁宫。 朱由校听到声音,抬起头,径直向小太监的队伍中望去,好似寻找着什么... 没有令他失望,摆在坤宁宫正中间的那道食材便是那道\\\"一了百当\\\",王安刚好就站在这道食材旁边,对上朱由校满意的眼神,王安回应了一个\\\"我都懂\\\"的笑容。 ... ... \\\"皇爷,您若是喜欢就多吃些。\\\" 张嫣见朱由校喜欢,不住的将那道\\\"一了百当\\\"夹进朱由校的碗中。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无疑,张嫣总觉得自己身旁的丈夫再用一种戏谑的眼神看着自己,甚至就连坐在对面的夏雨和秋香也在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好,好,朕是得多吃些。\\\"朱由校脸上的笑容更盛,不住的吞咽起碗中的肉食。 这倒是让张嫣啧啧称奇,在她的记忆中,自己的这位丈夫并没有那般喜爱肉食啊。 只是张嫣却没有想到,她的好意却有些作茧自缚了... 第149章 男人不能说不行 朱由校一向是颇为喜欢睡在坤宁宫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床大。 \\\"皇爷,饶了臣妾吧...\\\"皇后张嫣酥胸半露,面色有些潮红的说道。 她此时终于懂得了自己丈夫吃晚膳时,那有些意味深长的笑容究竟是何等意味了。 \\\"皇爷,您去找二位妹妹,让她们伺候您,让臣妾歇歇。\\\" 张嫣见朱由校还要有动作,连忙将杏眼瞪大,不住的向朱由校求饶。 朱由校本来也只是装腔作势吓一吓自己的皇后,没打算再有动作。张嫣毕竟是自己的皇后,不易折腾的太过。 \\\"那?朕走啦?\\\" 朱由校一边上下其手,收着一点利息,一边小心的跟自己的皇后说道。 \\\"快走,快走,您让她们留宿坤宁宫,不就是等着这时候了吗?\\\" 说到这里,张嫣强忍身上传来的痒意,没好气的冲着自己的丈夫说道。 被张嫣戳破了自己的小心思,朱由校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直笑。 \\\"快去吧,皇爷,一会那两个小蹄子都等急了。\\\" 张嫣一把拍掉朱由校仍在作祟的手。 见自己的皇后真的不似生气,朱由校猛地在张嫣的脸上亲了一口:\\\"朕一会回来睡。\\\" 然后便是身着单衣,向着不远处的偏殿走去。 ... ... \\\"臣妾见过皇爷。\\\" 夏雨和秋香二女脸上带着一丝羞红,向朱由校盈盈下拜。 刚刚的响声可是被二女听得清清楚楚。 二女起身才刚刚起身,便被朱由校一手一个径直拉到了里间的床榻之上。 \\\"脱掉。\\\" 朱由校喘着粗气,双眼有些发红的吩咐道。 二女自然不敢拒绝朱由校,只是对视了一眼,便径自脱掉了二人贴身穿的亵衣。 \\\"用我上次教给你们的。\\\" 朱由校满意的看着二女,一时间邪火大起。 虽然都是后宫中的女人,可毕竟身份始终有所差异,许多羞人的姿势张嫣等女是一向不愿意去尝试的,朱由校也不好强求。 不过在夏雨和秋香二女身上朱由校倒是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 又是一番翻云覆雨,待到二女沉沉睡下后,朱由校抹了一下头上的汗珠后,重新披上了一件衣裳,又再次回到了坤宁宫。 \\\"陛下,您还行吗?\\\" 张嫣的声音在黑夜中犹如惊雷。 朱由校没有回答,在张嫣的惊呼中,他用自己的行为做出了回答。 男人不能说不行。 ... ... \\\"皇爷,皇爷...\\\" 朱由校感觉有人在自己的耳边轻声唤着自己。 \\\"别动,让朕再睡会。\\\" 朱由校不耐烦的说了一句,同时翻了个身。 \\\"皇爷,您该醒醒了...\\\" 耳边依旧是那道温柔的声音,而且这次还在轻轻的推着自己。 \\\"放肆,你不想活了吗?\\\" 朱由校被推的有些烦了,径自坐了起来。 只是当他看到正一脸惊慌的盯着自己的皇上张嫣时,一身睡意瞬间退去。 \\\"宝珠,朕不是有意的。\\\" 朱由校一把将张嫣搂进了自己的怀中,有些歉意的说道。 \\\"皇爷,臣妾不是有意的,只是外面天色早已大亮,王公公又催了一次,臣妾才想着将皇爷唤起。\\\" 张嫣盯着朱由校的眼神,有些歉意的说道。 见张嫣如此,朱由校心中更是内疚,又是低声哄了宝珠好一会,并且在张嫣的催促中方才离开了坤宁宫。 \\\"发生何事了?\\\"朱由校脸色难看的看向坤宁宫的王安。 王安伺候了朱由校这么久,一眼便猜出了朱由校为何如此。 \\\"奴婢万死,饶了皇爷的清梦,实在是您昨日有吩咐,嘱咐奴婢一早将袁大人唤进宫中,奴婢怕误了皇爷您的大事,这才斗胆请示了皇后娘娘。请皇爷恕罪。\\\" 王安跪在地上,小心的向朱由校解释着原因。 听到最后,朱由校的脸色才好看了几分,昨夜实在是太疯狂了些,竟忘了今日还要见那袁可立。 \\\"起来吧,跟你没关系,是朕疏忽了。\\\" 朱由校快速的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没有怪罪于王安。 \\\"袁可立到哪了\\\" 朱由校一边走,一边向王安问道。 \\\"爷,袁大人早早就在暖阁内候着您了。\\\" 朱由校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心道确实是等的有些久了。 \\\"一会去内库之中挑几件好东西,给皇后送过去。\\\" \\\"奴婢遵旨。\\\" 王安躬身应是。 刚一进乾清宫暖阁,朱由校便发现一位就连眉毛都白了的老臣正坐在椅子之上焦急的等待着。 \\\"臣,太仆寺少卿袁可立,见过皇爷。\\\" \\\"朕昨晚有些贪杯了,因此多睡了一会,请袁卿家莫怪。\\\" 朱由校亲自唤起了袁可立,并在袁可立有些受宠若惊的神色中,为其解释了一下自己来迟的原因。 听到朱由校开口之后,袁可立连道不敢。 \\\"袁卿家,你上书的折子,朕已经看过了,袁卿家是如何想到的在登莱设立军镇一说。\\\" 听到朱由校询问,袁可立不慌不忙。 \\\"皇爷,臣仔细看了辽东巡抚熊大人的战报,虽是战果赫赫,但也暴露了我大明此时在辽东进取不足的弊端。\\\" 听到这里,朱由校微微颔首,示意其继续说。 \\\"关外女真,跟随那老酋努尔哈赤南征北战,经验丰富,战力非凡。故而即便是我大明眼下在辽东稳住了脚步,但依旧不能对女真造成多大的影响。\\\" \\\"请恕臣妄言,等到大明精兵铁骑成型之时,恐怕女真早成气候。万万不可任其做大。\\\" 听到这里,朱由校颇为意外的看了一眼袁可立,这位其貌不扬的老臣,倒是看的很深远,与朝堂上的衮衮诸公都不相同。 \\\"朝廷需要做什么\\\" \\\"陛下,建奴不善水战,朝廷只需整顿登莱水师,并加以重视,只需半年,便可绕袭敌后,与熊巡抚正面夹击。\\\" \\\"想要成事,需要多少银两。\\\" \\\"臣或许饷银百万两...\\\" 说到此处,袁可立的声音也逐渐的小了起来。 \\\"准了。从内帑中出。\\\" 没有让袁可立失望,朱由校一口答应了下来。 \\\"内阁,户部,吏部的旨意不日就会下发,袁卿家下去做好准备吧。\\\" 第150章 天下震动 天启元年九月十八,经由礼部草拟,内阁请旨,皇帝恩准之后,朝廷颁发了一条新的旨意。 天下所有藩王及宗室名下土地,一并纳税。 郡王以下,所有宗室,均可科考,行商,务农,从军。但,刑罚统一,宗室受地方政府管辖。 朱由校思考良久,还是没有贸然将毕自严草拟好的完整的宗藩条件,明发天下。而是先是取了其中两条,先行宣布。 第一条针对的是天下拥有土地最多的一群人,明确指出他们不再享受国家优待。 第二条针对的是天下过的相对而言\\\"更惨的一群人\\\"。 在明朝,并不是所有的宗室都能享受荣华富贵,像一些最底层的宗室们过的还是挺惨的。 一时间,天下震动,各地官府都收到了无数状告宗室们为非作歹的消息... ... ... \\\"袁可立走马上任了吗?\\\" 乾清宫的暖阁里,朱由校冲着自己的老师孙承宗问道,一旁还有毕自严以及徐光启作陪。 \\\"昨日他刚出的京城,临走之前,特意来臣的府上拜访了一番。\\\" 孙承宗脸上带笑,向着朱由校说道。 听到这里,朱由校微微点头,对于袁可立的提议,他还是颇为心动的,希望能有所成效吧。 \\\"毕卿家对于袁可立的提议如何看?\\\"\\\" 朱由校转头问向了自己的钱袋子,户部尚书。 毕自严一愣,显然没料到皇爷居然在军事问题上,也征询自己的意见。 \\\"皇爷,袁大人之前请内帑百万。臣虽不太懂军事,但也明白事急从权的道理。倘若袁大人的提议有效,从长远来看,勿提百万两,便是五百万两也是值的。\\\" 毕自严站在自己的角度给出了答案。 自万历年间起,辽东的军费在日复一日的增长,这给国家的财政带来了极大的弊端,毕自严自然希望早点堵上这个窟窿。 \\\"今年的税收,该当如何?\\\" 听到这里,毕自严来了精神,在他的主持下,兴复屯田,清丈官屯地亩已经初步的取得了一丝成效。 \\\"皇爷放心,今年的税收预计要比去年多出一成。\\\" 对于以农税为主的明朝而言,多出一成财政收入已经是一个非常恐怖的数字了。 \\\"毕卿,辛苦了。\\\" 朱由校听到毕自严的汇报后,向其微微点头,肯定了他的功劳。 \\\"又快要到年底了,务必要保证九边重镇的军饷,不要闹出哗变来。\\\" 朱由校向毕自严叮嘱了一句,如今国库还算充盈,朱由校自然是不会苛待他的将士们。 \\\"辽东方面,最近可有问题。\\\" \\\"皇爷,日前熊巡抚刚上了折子,言说女真建奴的二贝勒阿敏领兵从朝鲜而归,或有动作。\\\" 朱由校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居然真的有动作,不由得紧张起来,向孙承宗问道:\\\"熊廷弼还说什么了?\\\" \\\"皇爷勿慌,熊廷弼早已将辽东经略的如铁桶一般,女真建奴等闲不敢来犯,若有消息,朝廷会第一时间知晓。\\\" 听到孙承宗的规劝,朱由校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告诉熊廷弼,务必盯紧建奴,一旦女真有丝毫动作,即刻来报。\\\" \\\"臣,遵旨。\\\" 又反复交代了孙承宗几句,朱由校才算放下心来。 \\\"马市怎么样了?可有成效?\\\" \\\"皇爷放心,蒙古察哈尔部的首领林丹汗此时正需我明朝的援助,因此广宁等处的马市进展颇为顺利,我大明收获战马颇多。\\\" 听到孙承宗提到林丹汗的名字,朱由校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他知道林丹汗这个人。 林丹汗是名义上的蒙古大汗,统率蒙古诸部。但是实际上情况并不是这样,蒙古草原上以实力为尊,林丹汗只能号令属于他的察哈尔部,草原上还有许多实力雄厚的部落并不听他的号令,而且还对他的汗位虎视眈眈。 努尔哈赤在称汗前后,便一直与草原上的科尔沁、内喀尔喀等部落联姻。 林丹汗这个人也以悲剧收场,最终他在与后金的战斗中失利,逃到了青海地区,等他死后,他的后代投降了后金,蒙古帝国就此灭亡。 \\\"告诉熊廷弼,林丹汗需要什么,就给他什么,朕需要他帮着朕牵扯女真建奴。\\\" 其实不用朱由校吩咐,此时的林丹汗也非常需要明廷一同与他抗击女真。 \\\"皇爷放心,臣等明白。\\\" 这等细枝末节的内容并不需要朱由校事事过问,他只需要把握好一个大的方向即可。 \\\"孙传庭在干什么?\\\" 朱由校突然将话题转移到了孙传庭身上。 洪承畴被他派往了广宁,充当广宁巡抚,他也需要给孙传庭找些事干。 \\\"皇爷,孙大人如今还是在京营之中,一同操练将士。\\\" 对于这个与自己同姓的后辈,他也是颇为欣赏,若有机会,自然希望能够提携他一把。 \\\"之前他便给朕上书,请求练一支精锐骑兵,不如令其前往广宁,给朕练出一支骑兵来。\\\" 如今朱由校兜里有钱,国库充盈,腰杆子自然是硬了起来。 听到朱由校的话,孙承宗不置可否,略微思考了一会,便同意了朱由校的想法。 倒是毕自严数次想要张口,不过还是闭上了嘴巴。 骑兵,那可要钱啊。 一想到这,毕自严就有些心疼.. 朱由校猜到了毕自严的想法,冲其一乐:\\\"毕卿放心,从朕的内帑出。\\\" 内帑即将进账一千两百余万两,朱由校有这个底气。 \\\"那臣就放心了,臣没有意见。\\\" 毕自严脸上的忧愁快速散去,转而释怀一笑,冲着朱由校说道。 前后反差如此之大,倒是令君臣几人失笑起来。 \\\"徐卿,如今番薯等物推广的如何了?\\\" 交代完了军事问题,朱由校不由自主的关心起来了民生问题。 \\\"皇爷明鉴,如今河南河北山西等省份都在推行,效果不错,今年的收成很快就会出来了。\\\" \\\"倒是南方及陕北,甘肃等地,效果不大,百姓们普遍不愿意接种。\\\" 听到此处,朱由校脸色严峻了几分。 \\\"这是为何?\\\" \\\"皇爷,陕北甘肃等地近年来不断有灾害发生,百姓们收获不多,自然不愿意贸然改换农作物。\\\" \\\"南方...南方富庶,自是看不上经济效应更为低下的甘薯等物,而且南方诸多官员对于推行这甘薯等物也不积极...\\\" 听到此处,朱由校眼色更为难看了几分,整治南方地主阶级也该逐渐提上日程了。 第151章 努尔哈赤的反扑 \\\"给朕传旨秦王府,肃王府,韩王府,庆王府。老百姓的地朕不管,他们即刻在自己的土地上给朕耕种甘薯等物。百姓们若有经济损失,报予当地官府知晓,由当地官府进行赔付。\\\" 朱由校朗声对着一旁的王安吩咐了一句。 \\\"奴婢遵旨。\\\" 这等涉及藩王事务的事情,只需朱由校的一道中旨即可。 有蜀王的前例摆在前面,朱由校不相信还有人敢将他的话置于脑后。 \\\"与内阁知会一声,推行农作物一事乃国之大计,各地官府一定要尽心而为。\\\" 朱由校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冲着徐光启说道。 \\\"陛下放心,臣知晓。\\\" ... ... 辽东,萨尔浒。 早些时候,努尔哈赤为了提高自己在国中的威信,便力排众议,将都城从之前的赫图阿拉迁到了位于萨尔浒山上的萨尔浒城。 刚刚修建而成的萨尔浒城无论是地理位置还是生活环境都比之前强上太多太多,仅仅不到一周的时间,本来对于迁都一事还颇有微词的女真重臣便纷纷换了口风,开始吹捧起来努尔哈赤。 \\\"大汗,如今明廷西南战事已平,那熊蛮子又在辽沈摆下重军,我大金此时怕是不太好取得战果。\\\" 新的汗宫内,努尔哈赤的心腹大将费扬古一脸忧虑的冲着坐在汗座之上的努尔哈赤说道。 提起此事,努尔哈赤也是一脸愤恨。 原本他听说明廷西南生了叛乱,而且声势浩荡,不由得喜不自禁,认为这是老天给他女真的机会。 迫不及待的将阿敏从朝鲜召回,蓄势待发,只等辽东稍有异动,便扑出去,狠狠的咬上一口。 可是令努尔哈赤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明廷没有丝毫要从辽东征调大军的意思,不仅如此那熊蛮子还将辽东看的更紧了一些。 更让努尔哈赤愤怒的是,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原本声势浩荡的叛乱便被明廷平息了。 这让努尔哈赤好几晚都没有睡得踏实,不住地咒骂那素未相识的土司奢崇明。 \\\"大汗,此时的确不宜与明廷交战。\\\" 一名就连说话都有些气喘吁吁的人,站了出来,劝阻着努尔哈赤。 听到这人说话,努尔哈赤脸色变了一下,冲其点了点头。 这人便是额亦都,堪称努尔哈赤麾下第一大将,对努尔哈赤忠心耿耿,立下过汗马功劳,只不过从去年开始,他的身体便愈加的糟糕了。 \\\"额亦都,你应该好好休息,瞧你现在这副样子,哪还有往日的威风。\\\" 努尔哈赤瞧着额亦都的样子,轻轻一叹,这些往日追随在他身边征战的骁勇健将们都渐渐老去了。 听到努尔哈赤的话后,额亦都先是剧烈的咳嗽了一声,随后方才冲着努尔哈赤一笑:\\\"奴才怕是不行了,但大汗依旧威武。\\\" \\\"父汗,两位叔伯说的有理,此时的确不宜与熊蛮子开战,倘若再有闪失,我大金这个冬天可就不太好过了...\\\" 皇太极硬着头皮站了出来,向自己的父亲劝诫道。 自前些日子被敲打过后,他就一直充当隐形人,今天还是首次站出来说话。 可是不劝谏又不行,他真的怕自己的父汗冲动之下,将大金最后的力量全部都葬送了。 听到皇太极的话后,汗宫中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当中,即便是努尔哈赤也面露沉吟,好似在思考着什么。 刚才皇太极的话,毫不留情的点出了如今大金面临的难题,后金没有粮食了。 女真人一直以来便是一个游牧民族,不善于耕种,自从起兵以来,便奴隶汉人,替他们耕种。 而且还有几家晋商一直在偷偷地为他们走私粮草,所以前些年女真内部的问题并不算大。 可是形势从去年开始直转其下,不但那几家商人被明廷一网打尽,就连他们大金自己也在沈阳城头下栽了跟头。 更为恐怖的是,当日努尔哈赤为了攻城,征召了不少汉民,充当炮灰,妄想以此消耗明廷的火器。 因此大金内部,几乎没有多少汉民在为他们耕种土地,他们如今吃的只不过是存粮而已。 见得汗宫内的众人脸色难看,努尔哈赤突然轻轻一笑。 \\\"没有粮食了又当如何?出去抢就是了,天下谁能挡得住我八旗精锐?\\\" 努尔哈赤用鹰眼扫视了众人一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顿时令得汗宫中的众人心底一沉,大汗莫不是疯了吧。 只有皇太极所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自己的父汗,好似猜到了什么。 \\\"父汗说的没错,出去抢就是了,难道蒙古人是我父汗的对手吗?\\\" 突然,一道有些稚嫩的声音在汗宫中响起,皇太极闻言看去,便是脸色难看。 就连努尔哈赤也一脸不可思的看向发声之人,好半晌才哈哈大笑起来。 \\\"我儿说的不错,抢那些蒙古人就是了!\\\" 努尔哈赤大步从汗座之上走了下来,将那发声之人抱了起来。 \\\"你们还不如一个八岁的孩童。\\\" 努尔哈赤怀抱着这名稚童,颇为自得的向着众人说道。 \\\"十四贝勒聪慧至极,实乃我大金之福。\\\" 反应过来的众人连忙向着努尔哈赤吹捧道。 被努尔哈赤抱在怀中的幼童,便是如今只有八岁的爱新觉罗.多尔衮。 努尔哈赤抱着多尔衮重新坐回了汗宫中的王座,一脸得意。 \\\"都说说吧,出征蒙古此事,可不可行。\\\" 汗宫中的众人只是稍作思考,便意识到了此举大有可为。 \\\"大汗,那察哈尔部的林丹汗近些日子来与明廷走的颇近,我大金是时候给他一个教训了。\\\" \\\"大汗,我愿率兵出征,拿下察哈尔部。\\\" .... 一时间,汗宫内皆是要领兵出征的声音。 \\\"代善,你怎么看。\\\" 努尔哈赤突然点出了自己二儿子的名字,让其一愣。自从折戟沈阳城下,努尔哈赤已经好久没有问过他的意见了。 \\\"父汗,您一声令下,儿臣便领命征剿察哈尔部。\\\" 代善很快就意识到了努尔哈赤这是在给他机会,因此立刻就跪在地上,向努尔哈赤请战。 \\\"好,给你五天时间,召集儿郎,你为先锋,让阿敏以及莽古尔泰给你压阵,劫掠察哈尔部。\\\" \\\"儿臣明白。\\\" 代善领命之后,身上的颓废一扫而光,平白多出了几分威势,大步的向汗宫外面走去。 第152章 蒙古汗的窘境 望着代善离去的背影,汗宫内陷入了短时间的安静。 后金重臣虽然皆是面不改色,但内心都在翻江倒海。 大汗在军事行动上,依旧以大贝勒代善为先锋,这是不是一个信号,大汗依旧属意自己的这位嫡子。 这让本来想要倒向皇太极的诸位大臣们,又不由得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立场了。 \\\"派人去科尔沁部知会一声,让他们出兵协助代善。\\\" 努尔哈赤又接着向众人吩咐了一句。 建奴与蒙古上的科尔沁部早已达成了同盟,科尔沁部也素来不服林丹汗的统治,如今女真出兵,想来科尔沁部一定不会错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遵大汗旨意。\\\" ... ... 蒙古都城,察汉浩特。 \\\"族中损失如何?\\\" 年仅二十九岁的蒙古大汗,林丹汗不断的深呼吸,妄图使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就在几天前,远在辽东的女真人居然与科尔沁部绕过了内喀尔喀部,突袭了自己的察哈尔部,等到自己得到消息,率领大军赶到的时候,女真人早就溜之大吉了。 \\\"大汗,族中儿郎们死伤数百,主要是牛羊被那建奴女真掠去不少...\\\" 听到此处,林丹汗脸色难看。 他即位之初,处境艰难。蒙古上的诸多部落均不认可他的大汗之位,经过这么多年的韬光养略,他的察哈尔部总算是逐渐壮大,但是依旧没有统一蒙古。 并且随着女真人的逐渐壮大, 原本已经听他号令的内喀尔喀部也渐渐的与女真人越走越近,开始对他这位蒙古大汗爱答不理。 经此一役,想必他蒙古大汗的威信会进一步下降。 \\\"召集诸部落,尽起大军,随我讨伐女真和科尔沁。\\\" 林丹汗声音寒冷,猛地一拍自己的汗座。 他才是这个蒙古帝国真正的主人,他还没有去征伐科尔沁部,反而被科尔沁部打上门来了。 至于建州女真?那不过是他们蒙古人的奴才而已。 \\\"慢着..大汗不可。\\\" 汗帐内一位老臣阻止了林大汗的决定。 \\\"大汗,如今科尔沁部与那建州女真定然早已做好准备,我等贸然讨伐,不一定能够占据先机。\\\" \\\"我察哈尔部好不容易在大汗的领导下有了如今的规模,万万不可冲动行事。\\\" 听到这里,林丹汗的脸色依旧难看,只是声音不再那般寒冷。 \\\"那依你说,我察哈尔部该当如何?让草原上的诸部落,均看本汗的笑话吗。\\\" 林丹汗是一个能够忍辱负重的人物,早在前年,他派往女真的使臣便被努尔哈赤斩杀,但他没有贸然兴兵,反而是将这份屈辱放在心底,默默的积蓄力量。 \\\"大汗,如今当务之急应是与明廷取得联系。那老酋野心勃勃,对明朝也是虎视眈眈,我等若是讨伐女真,明廷自然不能坐视不理,让明廷白捡一个便宜。\\\" 听到此话后,林丹汗脸色好转了几分,他明白这个道理。 \\\"如今明廷倒是与我察哈尔部互市往来的颇为频繁,这个消息自是要告诉他们一声的。\\\" \\\"图哈,你亲去大同一趟,告诉大同巡抚一声,就说我察哈尔部损失惨重,需要大明援助。\\\" 林丹汗转头向自己的心腹嘱咐了一句。 与明廷互市一事,一直是由图哈负责。 \\\"是,大汗。\\\" 那名为图哈的壮汉向林丹汗行了一礼后,快速的走出了汗帐。 ... ... \\\"都说说吧,林丹汗向咱们求援了。\\\" 乾清宫里,朱由校对着自己的朝中诸位重臣说道。 他手中握着的,是来自大同巡抚高第的密报。 \\\"陛下,依臣愚见,应即刻传旨辽东巡抚熊廷弼及大同巡抚高第,在物质上,尽皆满足林丹汗。\\\" 孙承宗几乎没有任何思考,便率先向朱由校说道。 \\\"陛下,林丹汗素来桀骜,更曾纵兵劫掠我朝边境,蒙古势大,不可不防。\\\" 户部尚书毕自严则是给出了反对的意见。 \\\"陛下,蒙古与女真人势同水火,即便是没有我朝援助,林丹汗也势必要出兵,如今不过是找一个由头,向我们狮子大张口罢了。\\\" 内阁首辅刘一燝也躬身说道。 \\\"陛下,蒙古人之威胁胜于女真建奴不知几何,请陛下三思。\\\" 内阁次辅韩爌也给出了反对的意见。 听到这些人的争吵,朱由校有些头疼。 \\\"陛下,朝廷绝不可坐视不理,如若任凭女真坐大,将来定是我朝廷的心腹大患。\\\" 孙承宗不顾其余几人的反对,依旧向着朱由校劝谏着。 \\\"孙部堂,此言有些过了吧。辽东有熊廷弼在,女真人如何过得了山海关,如何威胁的了我大明。\\\" 内阁首辅刘一燝面露不快之色, 向着孙承宗说道。 孙承宗听到内阁首辅的话后,虽是没有还口,但脸上依旧有不甘之色。 \\\"行了,别吵了。\\\" 朱由校一拍龙案,径自坐了起来。 看到朱由校发怒,暖阁中的一众重臣均是不由自主的闭上了嘴巴。 自家的这位皇爷身上的威势越来越足了... \\\"兵部,朝廷之前给林丹汗开的赏格是多少?\\\" 朱由校转头问向孙承宗。他知道朝廷与林丹汗是达成了结盟的关系的。 \\\"皇上,去岁的时候,定为白银四万两,林丹汗派人驻守广宁。\\\" \\\"今年的沈阳大捷中,林丹汗坐视不理..并未出兵援助沈阳。\\\" 说到这里,孙承宗突然声音也小了下来。 听到此处,其余重臣又来了精神,纷纷出声劝阻朱由校。 \\\"行了,传旨高第,让他告诉林丹汗的人,朕给他蒙古的赏格跟朕麾下的将士们一样,斩杀一个鞑子赏白银五两,跟朝廷一样,以首级为证。同时朕会让熊廷弼出兵,替他牵扯一下女真的注意力。\\\" 见暖阁内众人还有不同的意见,朱由校有些无奈。 \\\"阁老,难道朝廷连五两银子的赏格都拿不出来了吗?\\\" 听到此话,刘一燝的脸皮抽了一抽。 \\\"皇爷..老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按朕的意思办,让林丹汗出兵吧。若是打的好了,朕还有重赏。\\\" 朱由校环视了重臣一眼,在他的威势下,所有人都悻悻的闭上了嘴巴。 第153章 熊廷弼的抱负 天启元年,九月二十八,蒙古大汗林丹汗召集诸部落,共伐科尔沁部以及建州女真。 科尔沁部不敌,向女州女真以及内喀尔喀部求救。 努尔哈赤闻讯大惊,派遣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各率五千精骑支援科尔沁部。 与此同时,熊廷弼也收到了朝廷下发的调令,令其出兵牵制女真。 熊廷弼将朝廷明发的圣旨放在了一旁,置之不理,拿着手中朱由校的亲笔手书,暗自发呆。 \\\"督抚,在看什么?\\\" 右佥都御史袁应泰冲着熊廷弼笑了一下,有些好奇的问道。 \\\"大来,皇爷的亲笔书信,你看一看。\\\" 熊廷弼随手就要将手中的书信递给袁应泰,这可把袁应泰给吓了个够呛,连忙推辞。 见袁应泰如此模样,熊廷弼也没有为难他,轻轻一笑:\\\"皇爷在信中嘱咐我,只是牵扯即可,不必与女真野战。\\\" 袁应泰听后,微微颔首,他作为辽东方面的二把手,自然也收了朝廷发下来的圣旨。 \\\"这是好事啊督抚,皇爷并没有强令我们取得战果啊。\\\" 袁应泰有些好奇,按理说这是一件好事啊,不明白熊廷弼为何如此失神。 \\\"大安,你我乃是莫逆之交,朝廷上的那些声音,难道你不知晓?\\\" 熊廷弼自嘲一笑,脸上有些许的失落。 听到熊廷弼的自嘲,袁应泰一愣,随即明白了熊廷弼为何如此的原因。 他袁应泰虽然与朝中几位重臣走的颇近,但严格意义上并不属于任何一党派,但是熊廷弼则不同,他是一名不折不扣的\\\"楚党\\\"。 早年朱由校登基之前,朝中就一直有声音,要拿掉熊廷弼,而且熊廷弼对此也不胜其烦,几次上书要辞官,以证清白。 是朱由校上台以后,力排众议,力挺熊廷弼,并且取得了沈阳大捷。 按理说这样的成绩足以使得朝中诸臣闭嘴,但是当朱由校准备封赏熊廷弼的时候,便遭到了内阁首辅刘一燝等人的阻拦,他们给出的答案是熊廷弼未没有收复寸土,何谈封赏。 并且随着朱由校在朝中的威势越来越重,渐渐地也有一丝别的声音出现。 这些人不敢明面上反驳朱由校的意见,但却在背地里散播流言,质疑朱由校的每一项任命。 这其中,就以辽东巡抚熊廷弼首当其冲,认为他备受天子信任,掌握辽东大权,但却一直迟迟不肯出城迎战,有拥兵自重的嫌疑。 还有的声音说熊廷弼不过如此,不过是仗着城池以及火炮,侥幸取得了一次胜利。 \\\"督抚,些许小人的中伤之言,何必挂怀,只要天子信重就足以了。\\\" 袁应泰对熊廷弼好言安抚。 熊廷弼听后微微一笑:\\\"大来,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听到熊廷弼的话,袁应泰眼睛一缩。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这位好友,心中藏着远大的抱负。 \\\"督抚,您想要做什么?\\\" 袁应泰敏锐的察觉到此时熊廷弼身上散发出的锐气以及自信。 \\\"我窝在这辽阳城太久了些,也该做些事了。不然怎么对得起天子的信重。\\\" 熊廷弼轻轻的吐出了一句话。 他要用自己的行动来堵住朝堂中那些人的嘴,并且用以回报朱由校这么长时间以来对他的信任。 \\\"来人,传我命令,召集辽东诸臣,后日来辽阳议事。逾期不到者,斩。\\\" 熊廷弼长吐一口气,朗声朝着外面吩咐了一句。 ... ... \\\"我等见过督抚。\\\" 辽阳城,巡抚衙门里,挤满了辽东的文臣武将。 \\\"皇爷有旨,命我辽东出兵,牵制建奴,诸位有何教我。\\\" 熊廷弼望着厅内的众人,微微一笑。 见面的第一句话,熊廷弼便瞬间点燃了众人的热情。 \\\"督抚,末将愿率兵前往。\\\" 熊廷弼的话刚说完,沈阳总兵官尤世功便率先请战。 几乎就在同时,另一位总兵官贺世贤也同时出声请战。 这两位都曾在沈阳大捷中立下汗马功劳,一向以熊廷弼马首是瞻。 因公被擢升为总兵衔的满桂也走了出来,向熊廷弼请战。 一时间,辽阳巡抚衙门内声音雷动,几乎所有人都在争前恐后的请战。 对于一名军人来说,军功是他们晋升的唯一屏障。 自从当今圣上朱由校即位以来,军人的地位是肉眼可见的上升,不仅大额提高了赏格,而且从不拖欠军饷。 熊廷弼缓缓点头,士气可用。 \\\"祖游击,有何话说?\\\" 没有理会诸位总兵官的请战,熊廷弼反而将目光投向了站在角落位置的祖大寿。 祖大寿此时不过是广宁游击,身份相对而言较为低微。 听到熊廷弼点出自己的名字,祖大寿先是一愣,随后毫不犹豫的冲着熊廷弼一躬身:\\\"请督抚下令,我祖家万死不辞。\\\" 此时祖大寿的内心是颇为忐忑的,他在主动交出了手中的数千骑兵后,朝廷就仿佛将他遗忘了一般,没有追究他的丝毫责任。 \\\"好,祖将门不愧是将门出身。\\\" 熊廷弼微微一笑,在众人面前淡淡的夸赞了一番祖大寿。 \\\"袁应泰,如今我辽东有铁骑多少?\\\" 在正式场合下,熊廷弼就不好称呼袁应泰的表字了。 \\\"督抚,如今我辽东有铁骑八千,除少数为各位总兵的家丁私军,大部分均为祖将门...\\\" 剩下的话,袁应泰没有多少。 这其中的具体情况,在场的众人也都知晓,没必要重提一遍,反而令祖大寿尴尬。 \\\"传我军令,此战尤世功为先锋,祖大寿为辅,率铁骑两千,突袭抚顺。贺世贤,满桂率三万精兵压阵。\\\" \\\"此战,不为破城,不为杀虏,只为牵扯。明白了吗?\\\" 在一众武将殷勤的眼神中,熊廷弼下达了自从萨尔浒之战后,明军第一次主动出击的军令。 听到熊廷弼的话后,诸将均是身体猛地一颤。这其中尤以祖大寿最为激动,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够得到熊廷弼信重。 \\\"末将领旨。\\\" 冲天的喊声响彻了辽阳府衙上空。 第154章 辽东异变 从沈阳城往东,六十公里,便是辽东的一座重要城市,抚顺。 万历四十六年,萨尔浒之战前夕,努尔哈赤率领大军包围了抚顺,仅仅一日,抚顺守将李永芳不战而降,出城投降努尔哈赤,成为第一个投降后金的明朝将领。 努尔哈赤将抚顺的物资一扫而空后,将城中百姓迁徙到了赫图阿拉,下令将抚顺摧毁。 抚顺的陷落也正式宣告了明末辽事问题的开启。 ... \\\"额真,听说大贝勒在蒙古满载而归。\\\" 抚顺城的废墟内,几名样貌与汉人更像,脑后也没有那丑陋的金钱鼠尾的汉子,正一脸巴结的向着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人说道。 那被称为额真的人,听到自己手下的话后,桀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操着一口不太熟练的汉语说道:\\\"消息挺灵通嘛。\\\" \\\"额真,您给我们说说。\\\" 那名军汉脸上的巴结之色更浓,向自己的首领说道。 \\\"有何可说的,无非是牛羊,以及女人而言。\\\" “不过那蒙古女子,比起你们汉人女子可是差得远了。” 说到此处,那名额真面露淫秽之色,放声大笑起来。 言语中赫然点出了其余几名军汉的身份,均是汉人。 其余几名军汉听后居然不以为耻,反而纷纷附和着笑了起来。 \\\"好好守城吧。等到轮值结束,说不定上头会赏赐下来,也让你们爽爽。\\\" 那名额真脸上的笑容更浓,眼中有着毫不掩饰的蔑视。 就在几人大笑的时候,突然一名汉军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眼中升起了一抹惊诧之色。 \\\"额真,您听,好像有马蹄声。\\\" 听到此话,众人的脸上笑容先是一顿随后更盛。 \\\"刘老二,你他娘的想啥呢,马蹄声?\\\" \\\"就是老二,你想啥呢,咱们前面是沈阳,哪能有马蹄声。\\\" 就连那名鞑子额真也是脸上带笑,言语中充满了不屑。 \\\"你们明人没有骑兵。\\\" 那名被称为刘老二的军汉虽然被众人指责,不但没有放心下来,反而眼中惊诧之色更甚。他从小就耳力过人,他对于他的判断有绝对的自信。 \\\"额真,奴才突然肚子不舒服,得去解个手。\\\" 那名刘老二冲着领头的额真一笑,向其说了一声。 \\\"老二,你别是让额真说的心痒痒了,自己找地方解决去了吧。\\\" 那名额真听到之后,脸上的笑容更甚,挥了挥手。 \\\"谢额真。\\\" 那刘老二先是慢走了一会,直到确定众人没有发现他之后,便撒腿朝着远处跑去。 他刚刚听到的绝对是马蹄声他绝对不会听错。他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就在刘老二走后不到二十秒钟,刚刚那处废墟的众人突然止住了脸上的笑容。 \\\"额真,有些不对。\\\" 其实不用人提醒,那名鞑子早已发现了端倪。 \\\"敌袭!是明军!\\\" 那名鞑子惊恐的抽出腰间的腰刀,并大声的呵斥着。他已经看清了远处的身影,以及阵列之中明晃晃的“明”字大旗。 伴随着他的呵斥,自各处废墟涌出来了数量不少的包衣以及鞑子,均是面露惊恐之色。 饶是今年的沈阳战事不利,建奴也从未考虑过明军敢主动出击的问题,因此明军自沈阳城一路疾驰而来,竟没有任何岗哨发现。 \\\"儿郎们,随我杀。\\\" 在那名额真鞑子一脸的惊恐中,明军的将领一马当先便冲到了他的身边,不待他来得及反应,只是一刀便终结了他的生命。 这名鞑子致死也没想明白,明军究竟是哪里来的骑兵... \\\"建功立业就在今天,儿郎们随我杀!\\\" 祖大寿一马当先,不断的挥舞着手中的长刀,收割着生命。 \\\"不要杀我,我是汉人,我降啊...\\\" 很快就有剃光了头的汉军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跪在了原地,向明军请降。 只是没有人理会这些人的请降,骑兵们在尽情的收割着这些人的生命。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这里便成为一片人间炼狱,血腥味浓的让人有些作呕。 \\\"尤将军,都查探过了,没有活口。\\\" 一脸血色的祖大寿拖着长刀,纵马来到了尤世功这边。 \\\"祖将门辛苦了..\\\" 总兵尤世功点点头,刚才祖大寿的表现他看在眼里.. 听到尤世功的话后,祖大寿面露一丝笑容,没有多说什么。但是配合上脸的血污,显得极为恐怖。 熊廷弼给了他机会,他自然要牢牢抓住这个机会,不能错过。 早在将手中的铁骑交出的那一天起,祖大寿心中的那点野心便一同消失不见了... \\\"曹文诏,你亲自去通知一声后方的贺总兵一声,让其不要离我们太远。\\\" 尤世功随手唤来了自己的副将,对着其吩咐了一声。 \\\"将军放心。\\\" 那名为曹文诏的副将冲着尤世功抱了一拳,便亲自拍马,掉转马头向着身后而去。 \\\"其余人,将这抚顺各处堡垒,给本将尽数挑了,一个不留。快去快回,不要误了大事。\\\" 尤世功冲着围在自己马前的几名副将吩咐了一声。 \\\"末将领命。\\\" 很快,几名副将便调转马头,各自带着数百骑,往不同方向而去。 之前明廷在抚顺四周建有诸多堡垒,后来尽数归于了鞑子。 祖大寿领命之后,也是召集了自己的人马,选择了一个方向,快速疾驰而去。 尤世功纵马立在原地,凝望远处,心中在思虑着什么。 出征之前,熊廷弼将他单独叫住,为他布置了一项任务。 想到此处,一向以冷静着称的尤世功也不免心头火热,倘若此事真的成了,那就真是一战成名。 \\\"若是有可能,率军过了那浑河,冲着那萨尔浒城给我放上两炮。\\\" 这是临出行的时候,熊廷弼在他耳边悄悄说的。除了他以外,没有人知晓这次战事的真实目的。 但是此时尤世功内心火热,他突然觉得仅是如此,倒是有些不够看了,他心中有个一个更大的想法。 \\\"将军,已经知会了贺总兵,如今大队人马就在我等身后不足五里之处。\\\" 名为曹文诏的副将拍马赶回,冲着尤世功回禀。 \\\"待到诸位总兵回返,我等直指萨尔浒城。\\\" 尤世功缓缓说出了此行的真实目的。 第155章 耀武扬威的明军 \\\"将军,都好了。\\\" 时间不久,诸位副将均领兵回返,向尤世功复命。 瞧诸位副将铠甲上的血渍,尤世功轻轻点头,知道诸位副总兵均是身先士卒。 \\\"走吧,诸位,奉督抚大人之命,令我等耀武扬威于浑河岸边。\\\" 尤世功语气平淡,却仿佛包含了魔力一般,令围在他身边的诸多副将均是感觉内心一震,心头火热。 萨尔浒城建于萨尔浒山上,位于浑河东岸,地势平坦,位置险要。 自从努尔哈赤在这里取得了胜利之后,便着手在这里营建都城,并在月前才刚刚迁都于此。 如今正值正午,萨尔浒城内一片祥和。 大贝勒代善和二贝勒阿敏前些日子从草原上满载而归,带回来不少牛羊,一扫之前折戟沈阳城的颓势,极大的鼓舞了人心。 尤其是听说前几天,那蒙古大汗不自量力,率军讨伐科尔沁部落,大汗又将大贝勒和二贝勒派了出去,想必此行还有收获。 萨尔浒城的城门大开,城门两边稀稀散散的站着几个鞑子,正在不住的谈笑着。 这里是气候适宜,的确比那老宅舒服多了。而且位置更为优越,除了正前方的沈阳城,几乎没有人可以威胁到这里。 但是就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浑河岸边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将军,这些鞑子还真是看不起咱们?就这么一路不设防?\\\" 曹文诏的声音中充满了不可思议,他们居然真的就一路畅行无阻的来到了这浑河岸边,肉眼可见河对岸的萨尔浒城。 听到自己副将的话后,尤世功脸上也浮出了一丝笑容,这建奴的确有些太过于自大了。 其实不怪建奴如此,萨尔浒之变中,明军全部的精锐被后金一网打尽,葬送了大明最后的有生力量,并且很快努尔哈赤就发动了辽沈之战,彻底占据了主动,明廷在无主动进攻的机会。 而在这个时空中,对于努尔哈赤而言也几乎从未考虑过明廷主动进攻的机会。 因为他对于明廷的力量了如指掌,他知晓明廷手中没有一支骑兵,可以威胁到他的萨尔浒城。 就在今年的三月,他折戟沈阳城,可是熊廷弼就只能任由他从容撤退,因为辽东凑不出一支骑兵。 而若是明军尽起兵卒,努尔哈赤反而乐见其成,在平原上,他自信没有人是他麾下八旗精锐的对手。 何况胆小如鼠的明军,真的有胆子主动出击吗? 努尔哈赤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儿郎们,一个鞑子赏银五两,不必以首级为凭,随我冲!\\\" 在来的时候,熊廷弼早已向他叮嘱过赏格的问题。明军已经出现过太多次因为争执首级问题从何错失战机的事情了。 \\\"杀!\\\" 伴随着铺天盖地的厮杀声,辽东最后的精锐铁骑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向河对岸杀去。 直到厮杀声响起,萨尔浒城才注意到浑河对岸出现的明廷骑兵。 \\\"别慌,都别慌,速速去报予大妃与四贝勒知晓。\\\" 很快便从萨尔浒城中涌出来一队骑兵,为首的牛录一边指挥着骑兵,一边冲着人喊道。 事情就是这般的凑巧,由于努尔哈赤派遣代善以及阿敏支援科尔沁草原,老酋努尔哈赤也亲自去了离科尔沁更近的铁岭坐镇指挥。 而其余鞑子在平素没有战争的时候,是分布于国中各处的,因此此时萨尔浒城中实际兵力不足数千,只是很可惜尤世功并不知晓这个消息。 就在明廷骑兵于鞑子在城外交战的同时,汗宫中的大妃阿巴亥与皇太极同时收到了这个消息。 \\\"速速派人回铁岭,将大汗唤回,速去。\\\" \\\"派人回老寨,召集族中精锐。\\\" 皇太极惊异之下,快速的冷静了下来,有条不紊的下达了命令。 此时的阿巴亥一张成熟而又风韵的脸上满是惊慌,下意识的拉住皇太极的手。 \\\"四贝勒,我们母子的生命尽皆交予你手了。\\\" 感受到手中传来的细腻,皇太极眉头一皱。不过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将自己的手从大妃阿巴亥的手中抽出。 \\\"大妃勿慌,我这就前去坐镇。\\\" 压住了心中的惊惧,皇太极强作镇定,自从汗宫走出,留下在原地瑟瑟发抖的大妃阿巴亥... 等到皇太极快速登上了萨尔浒城头的时候,便看到了让他难以置信的一幕。 平原上,浑河岸边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明军,人人跨于马上,声势滔天。 反而自己这一方,只有不到千余骑。 更令他惊惧的是,这一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明军,竟然战力颇强,厮杀之间,竟然不处于下风。 饶是如今城中的这些骑兵,并算不上八旗中的精锐,但仍然也足以令皇太极惊骇。 \\\"将军,这些鞑子有点不对,应该速战速决,不宜耽搁。\\\" 祖大寿提马立在尤世功身旁,一脸不解的说道。 \\\"祖将门有何教我?\\\" 尤世功毕竟没有太多与鞑子骑兵作战的经验,因此一时之间并未瞧出有何不对。 \\\"将军,饶是咱们辽东铁骑精锐异常,但从战力上也不能与鞑子的八旗相提并论,现在这等情况明显不对,而且将军注意到没有,这些鞑子没有一人身披甲胄,明显不是主力。\\\" 听到此处,尤世功的确意识到了有些许不同。 \\\"听祖将门的,让儿郎们都撤回来,让贺总兵带人过来。\\\" 很快,在皇太极不解的眼神中,平原上的骑兵们便扔下了明显处于下方,早晚要被一网打尽的鞑子骑兵退回了浑河岸边。 皇太极见状隐隐的有些不安。 可是一方面顾忌明军的骑兵,一方面也是为了给明军造成心理上的压力,皇太极并没有下令打开萨尔浒城的城门,令自己的族人进城。 很快,皇太极便明白了明军究竟想要做些什么。眼神深处的惊惧之色越来越浓。 顾不得其他,皇太极一声叱喝:\\\"快跑。\\\"便迫不及待的转身跑去。 他已经看清了浑河岸边,自明军骑兵身后出现的部队。 浑河岸边整整摆放了足足十门的红夷大炮。 第156章 明军威武 等到惊恐交加的努尔哈赤带着人赶回了萨尔浒城的时候,原本颇有些富丽堂皇的萨尔浒城到处都是残垣破壁。 城中哀嚎不断,惨叫连连,空气中充斥着硝烟弥漫的味道。 \\\"父汗,您回来了。\\\" 灰头土脸的皇太极从一处废墟中走出,冲着努尔哈赤说道。 \\\"老八,到底是怎么回事?\\\" 努尔哈赤心疼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脸上有着压抑不住的愤怒。这座萨尔浒城近乎凝聚了他大金全部的国力,如今却变成了这幅惨样。 \\\"父汗,明廷不知道从哪凑出了一支骑兵,自抚顺方向一路疾驰而来,趁我大金不备,突袭了我萨尔浒城。\\\" 皇太极剧烈的咳嗽了一声,向着努尔哈赤说道。 听到皇太极的话后,努尔哈赤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一些。他从未考虑过那些胆小如鼠的明军居然有主动出击的一天,更何况以前的明军即便是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个力。 \\\"国中损失如何?\\\" 努尔哈赤深吸了一口气,有些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父汗...有千余儿郎们出城战死,除此之外,除了城门受损严重之外,城中倒是无碍。\\\" 听到皇太极的话后,努尔哈赤的心猛的揪了一下,纵然城中留守的鞑子们不是八旗中的精锐,可也足够他心疼一阵。毕竟后金的人太少了些... \\\"明军有多少人?走了多久了。\\\" 努尔哈赤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咬牙切齿的说道。 \\\"父汗,约有两千骑兵,刚走一个多时辰...\\\" 皇太极的话音刚落,便看见自己的父汗努尔哈赤调转马头。 \\\"白甲巴牙喇。\\\" \\\"在。\\\" \\\"跟随本汗追上去,让那些明狗们血债血偿。\\\" 努尔哈赤一马当先,不顾皇太极的阻拦,便朝着抚顺的方向疾驰而去。 在努尔哈赤的身后,一群人数在三百左右,人马俱披重甲的鞑子们,同样拍马赶上。 白甲巴牙喇,八旗中最精锐的一支部队,由大汗努尔哈赤亲自统领,是精锐中的精锐。他们拥有着最好的装备,骑着最好的骏马,是努尔哈赤最引以为傲的一支力量。 在努尔哈赤一统女真的征战中,白甲巴牙发挥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 ... \\\"将军,这仗打的可真是舒服。\\\" 一位副将脸上带着笑意,冲着尤世功说道。 \\\"就是将军,什么满万不可敌,净他妈放屁。\\\" 曹文诏脸上带笑,连忙附和。 听到自己属下的吹捧,尤世功的脸上也有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此次突袭萨尔浒城,极大的提升了明军的士气,狠狠的打击了建奴的嚣张的气焰。想必朝廷得知以后,定然也会有着丰厚的奖赏等着自己。 \\\"行了少说两句,都是督抚大人运筹帷幄,不然哪有我等立功的机会。\\\" 尤世功虽然心中也是高兴,但是他也知道他们此行不过是趁建奴不备,打了个措手不及而已。 \\\"将军说的是。\\\" 几名副将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祖将门,今日战果颇丰,你为何闷闷不乐?\\\" 尤世功注意到了自己身旁的祖大寿有些心不在焉。 听到尤世功询问,祖大寿回过了神,简单思索了一阵,冲着尤世功一抱拳。 \\\"将军,我总觉得咱们今日有些太过于顺利了。\\\" 听到祖大寿的声音,其余几名副将均是将目光投向了祖大寿,想要看看这位辽东将门出身的汉子有何真知灼见。 \\\"祖将门,仔细说说。\\\" 尤世功同样面露不解之色,虚心的问道。 \\\"将军,诸位同袍,你们不觉得刚刚的那些鞑子有些不对吗?纵然咱们是打了个出其不意,可也不至于这些鞑子人人无甲吧?而且大金的那些贝勒们呢?将主呢?咱们都打到他们的老巢了,也不见一个主事的?\\\" 祖大寿缓缓的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随着祖大寿的话一出口,围绕在他身边的诸位副将脸上均是露出了严肃之色,此时经过祖大寿提醒,他们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祖将门,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刚刚萨尔浒城中根本就没有多少鞑子,甚至刚才出城的那些,已经是城里所有的鞑子了。\\\" 听到祖大寿的话后,所有人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流露出了后悔的神色。 倘若真如祖大寿所言,他们当真是白白的错过了一桩天大的功劳。 \\\"将军,不若我等即刻杀过去。\\\" 一名副将脸上露出了心动之色。 \\\"不行,绝对不行。\\\" 祖大寿没有丝毫犹豫,也不顾自己的身份还没有那位副将高,便是直接出声阻止了这人的提议。 \\\"将军,刚才我等在萨尔浒城下耽误了一个多时辰的功夫,这些时间足够鞑子反应回来并回援了。\\\" \\\"说不得,我等此刻回返,半路上便会与那些鞑子碰上。\\\" 听到此话后,刚刚还有些心动的那位副将顿时就熄灭了杀一个回马枪的心思。 \\\"甚至,我怀疑,鞑子的精锐正在我们的身后,向着我们追来。\\\" 祖大寿缓缓的说出了自己的推论。 \\\"祖大寿言之有理,速速去通知前方的贺总兵,让他们加快脚步。\\\" 尤世功脸上露出了一丝担忧,向自己的副将说道。 此时距离沈阳不过几十里,他们全力之下,用不了多久便可到达沈阳城,可是在他们的前方,还有数量不在少数的步卒。 经过了祖大寿这样一番言论,众人也没有了嬉笑的心思,心情都沉重了几分,不时的朝身后低头看去。 只有到了沈阳城下,才算真的安全了。 可是没过多久,最令人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祖大寿一语成谶。 \\\"将军,队列后方有马蹄声传来。\\\" 一名探子拍马到了尤世功面前,脸上有着些许的惊慌。 其实不用探子禀报,尤世功等人早已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动静。 \\\"准备迎战。\\\" 尤世功脸色有些难看,朝着四周大喊了一句。 很快,千余骑排成了一排,纵马立在原地,在原地等待着。 千呼万唤始出来,在众人的注视下,一群人数约有几百人的鞑子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纵马立在原地,整支队伍鸦雀无声,压迫性十足。 \\\"明军威武!\\\" 在尤世功的带领下,近千铁骑挥舞着手中的长刀,整齐的喊出了口号,率先发起了进攻。 第157章 惨胜 \\\"给本汗杀!\\\" 在明军嘶吼着,挥舞长刀的同时,努尔哈赤也同时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白甲巴牙喇作为八旗军中最精锐的存在,向来执行的便是最艰难的任务,无数次以少胜多,所以即便面前的明军人数数倍于他们,这些巴牙喇也没有丝毫犹豫。 就连蒙古人都倒在他们的铁蹄之下,更何况这些孱弱的明人。 是时候让这些明人回忆起被支配的恐惧了。 片刻之间,两方人马便厮杀在了一起。仅仅是一个照面,明军便有数十人惨叫一声,掉落马下。 \\\"杀!\\\" 尤世功嘶吼一声,亲自提马参与了进去。身为主将,应当身先士卒。 在其身边,有几名心腹家丁,死死的将尤世功护在中间。 与其同时,祖大寿,曹文诏等将领也纷纷抽出了长刀,亲自上了战场。 \\\"儿郎们,封妻荫子,就在今日!\\\" 尤世功用尽全力,在自己家丁的配合下,将一名身着重甲的白牙喇斩于马下,望着近乎有些失衡的战场,奋力嘶吼着。 他的确高估了这些辽东骑兵的战力,或者说低估了精锐鞑子的战斗力,即便是面对数人围攻,那些身着重甲的鞑子们也是毫不畏惧,奋力厮杀。 在这些主将的带领下,明军的士气被进一步点燃,虽然时刻有明军被挑落马下,但是没有一人退缩,均是咬着牙与这些鞑子缠斗在一起。 这处平原几乎瞬间就被血水染红,每一秒都有人发出一声惨叫,跌落马下。 望着场中近乎有些焦灼的局势,位列后方的老酋努尔哈赤脸色有些难看。 自己麾下的白牙喇的确凶猛异常,仅仅以数百人却在压着这些明军在打。 可是这些明军明明损失惨重,却没有一人哗变,这与他想象中孱弱的明军大为不同。 \\\"该死的明狗。\\\" 努尔哈赤怒骂了一声,明狗有的是人,经得起这般消耗,可是他的白甲巴牙喇可是精兵中的精兵,每损失一个,都足以令他心疼好久。 \\\"奇阁,鸣金。\\\" 又任凭白甲喇冲杀了一阵,见这些明军仍然没有败退的迹象,努尔哈赤不甘心的朝着自己身旁的心腹吩咐了一声。 很快,一声清脆的锣声自后方响起。 正在场中厮杀的白甲巴牙喇们听闻之后,均是内心一颤。 \\\"儿郎们,鞑子扛不住了,给我留住他们!\\\" 正在苦苦厮杀的祖大寿听到这锣声,面露兴奋。一刀劈腿身前的鞑子,大声的冲着四周的明军喊道。 在明军悍不畏死的堵截下,这些鞑子又折损了二十多人,方才逃开了明军的堵截,回到了努尔哈赤身后,鲜血浸透了这些人身上的白甲,显得恐怖异常。 尤世功祖大寿等人也收敛了自己这一方的骑兵,立在原地。 双方人马对峙了一会,在尤世功等人颇有些意外的注视中,那伙凶狠异常的白甲鞑子突然掉转马头,向着身后而去,只是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胜了,我们胜了!\\\" 不知道是谁,突然大喊了一声,瞬间点燃了所有明军的激情。 \\\"我们胜了!\\\" 所有还能发出声音的明军均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尽情的嘶吼着,发泄着心中的激动。他们居然真的打退了鞑子,他们打退了真正的精锐鞑子。 只有尤世功等将领,望着那伙骑兵的背影,脸色难看的可怕。 他们的确胜了,他们让那些鞑子落荒而逃了。 可是仅仅是片刻的厮杀,他们这些号称辽东最后的精锐铁骑,足足有五百余名同袍永远的将他们的生命留在了此处,而那伙鞑子付出的不过是一百余人的代价。 这场小规模的厮杀,战损比竟然达到了恐怖的五比一。 \\\"将兄弟们好生收敛了,带他们回去。\\\" 这场惨胜冲淡了刚刚在萨尔浒城下取得的喜悦。 ... ... \\\"督抚,末将请罪。\\\" 望着一脸血色,一进衙门就跪在自己面前请罪的尤世功,熊廷弼的内心咯噔了一声。 \\\"详细说来,怎么回事。萨尔浒城早有准备?\\\" 可是不对啊,刚刚先一步回来的那些步卒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一看便知是取得了战果的啊。 听到熊廷弼的询问,尤世功缓缓的摇了摇头。这番举动令熊廷弼更加不解。 \\\"到底怎么了。\\\" 一旁的袁应泰也不断的催促。 尤世功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为熊廷弼讲起了他们的遭遇。 等到尤世功将所有内容,全数报予了熊廷弼知晓后,袁应泰与熊廷弼二人对视了一眼,脸色有些莫名其妙。 \\\"无妨,起来吧,这不怪你。\\\" 熊廷弼唤起了尤世功,好言安慰了他几句。 \\\"将阵亡的将士们好生收敛了,统计好之后,本督抚上书皇爷,为我大明的好儿郎们请功。\\\" \\\"末将明白。\\\" 等到尤世功转身退出去之后,袁应泰的脸色变得更加精彩。 \\\"督抚,若没有猜错,尤总兵刚刚说的那伙白甲骑兵...\\\" \\\"可能便是传说中老酋的亲卫了...\\\" 熊廷弼的脸色同样精彩,若依照尤世功所说,他们很可能错过了一场滔天之功。 \\\"哎,这可真是....\\\" 袁应泰长叹了一声,不住的摇头。 熊廷弼同样觉得遗憾,但没有再纠结这件事。他径直起身,朝着萨尔浒的方向不住地发呆,经过了这一次突袭,想必就会让建奴引以为戒,下一次想要再取得这样的战果估计便是不太容易了。 一想到此处,熊廷弼便隐隐有些后悔,他为了保险起见,并没有将骑兵尽皆派出去,倘若他再果断一些,说不定今日就会有不一样的战果了。 只要能擒杀了那老酋,便是损失再大上几倍,也完全可以接受.. 不过熊廷弼也明白,倘若明军再多些,那老酋估计也不会只带区区几百人便追上来。 \\\"无妨了,突袭萨尔浒城,杀敌千余,已经是不小的战果了,给朝廷传书吧。\\\" 听到熊廷弼的话后,袁应泰虽然仍感遗憾,但也没有再纠结此事,快速的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第158章 两广总督 身处北京紫禁城的朱由校,在收到辽东熊廷弼传来的捷报的同时,还收到了一位重臣的奏报。 上书的是两广总督胡应台。 他在信中详细的向朱由校介绍了如今归属于广东省广州府香山县的澳门的近况。 与后世大多数人印象中不同,此时的澳门的行政权以及司法权还牢牢的掌握在明朝的手中,由香山县令直接统辖。 居于澳门的葡萄牙人仅仅只有居住权而已,明朝对此拥有绝对的主权。 在信中,两广总督胡应台向朱由校反映了一个情况,引起了朱由校的重视。 荷兰人已于今年,对澳门发起了数次试探性的进攻,很可能会在年底或者明年,展开大规模的攻势。 居住在澳门的葡萄牙人向明廷请求派兵驻守澳门,并且请求修建建筑工事,就此事胡应台征询朱由校的意见。 这让朱由校大为意外,他还以为葡萄牙人早已将澳门经营的如铁板一块了,万万没想到明朝还对其有着绝对的控制力。 不管是葡萄牙人还是荷兰人,朱由校对他们都没有太大的好感,他们无非是觊觎澳门这个独特的地理位置,妄想占领此处,从而为他们的海上贸易带来便利而已。 \\\"王安,给朕传旨两广总督胡应台,准其在广州募兵三千,由当地参将统领负责。一应支出,由朕的内帑出。\\\" 对于这个澳门这处地方,朱由校势必要将其牢牢的掌握在手中,后世的抗清英雄郑成功便是海商家族出身,他的父亲郑芝龙亲通过走私,经商的方式获得了不可想象的财富。 听到朱由校的话语,王安的眼睛眨了两下,想要说些什么。 澳门那等荒夷之地,何必如此重视,还投以重兵? 不过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开口,躬身应是。 胡应台的这封奏折来的很是时候,恰好让朱由校想起了明朝的海军问题。 终有明一朝,明朝一直深受倭寇之苦,着名的将领戚继光第一个头衔便是抗倭名将。 曾经明朝的海军强势无比,郑和七下西洋便是最好的证据,当时的大明水师为天下之最。但是后来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堪称世界之巅的明朝水师迅速的衰落了下来。 与此同时,一些西方国家快速的发展实力,占据了几乎所有海上贸易的黄金路线,大力开展贸易。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无数沿海势力纷纷选择了走私,而且明朝明末吏治腐败严重,许多官员为这些走私者充当保护伞,因此虽然海商利益巨大,但是明朝的朝廷并没有在其中获利。 \\\"王安,袁可立的登莱水师组建的如何了?\\\" 朱由校转头问向王安,依着时间来算,袁可立应该走马上任有一段时间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动作了。 王安掌管着东厂,自然也有着自己的情报来源。 \\\"皇爷,袁大人到任以后,先是大力招募流民,并遣人去打造战船,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开展着。\\\" 听到此处,朱由校稍稍点头,希望这位袁可立能够给自己惊喜吧。 \\\"大伴,你说这些沿海走私的商人背后,有没有当地官员的影子呢?\\\" 朱由校平淡的一句话,却把王安给吓了个够呛。 顿时趴在了地上,额头上冷汗直流。 \\\"皇爷,奴婢不知..\\\" 看王安紧张的样子,朱由校无奈地一笑。 \\\"起来起来,瞧把你吓得,这与你有何关系?\\\" 听到此话,王安才小心翼翼的起身。 \\\"爷,自从隆庆爷开关以后,沿海的确倒是有些家族获利颇丰。\\\" 朱由校没想到王安居然真的知道些什么,不免顿时来了兴趣。 \\\"仔细说说。\\\" 见朱由校来了兴趣,王安沉吟了一会,理了理自己的头绪。 \\\"皇爷,昔日嘉靖爷时期,严氏父子当权,严世蕃借机大肆收受贿赂,其中尤以江南一些氏族最为阔绰。\\\" \\\"如罗龙文,赵文华等人皆是严世蕃党羽,均曾在东南沿海地区任职。\\\" 听到王安的话后,朱由校眼睛一亮,对于这些陈年往事,他知之甚少,若没有王安知会,他恐怕一辈子也不能知晓。 \\\"嘉靖爷,隆庆爷,万历爷不派兵追剿这些走私的家族吗?\\\" 朱由校问了一个自己最感兴趣的问题,既然朝廷也知道这些人收获颇丰,为什么还会坐视不理。 \\\"爷,这些人都将自己的府邸置于海外,又在沿海地区大肆贿赂,可能朝廷还没有出兵,他们就得知了消息,早早的就躲了起来,时间久了,朝廷也就不愿意理这些人了..\\\" 王安的话说的很简单,但是朱由校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朝廷并不是不想制裁这些人,而是因为有心无力... \\\"行了朕知晓了,这些人朕早晚收拾他们。\\\" 朱由校淡淡的吩咐了一声,这些人通过走私获得了大量的财富,却不缴税,导致了大量的白银涌入了民间,间接造成了通货膨胀。 \\\"爷,说到此处还有个笑话要说给您听。\\\" 王安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冲着朱由校卖弄。 \\\"昔日严世蕃权倾天下的时候,赵文华从江南赶回京城来看他,向严世蕃的二十七个妻妾,人人送了一个珠宝髻,对此严世蕃分外不满,职责赵文华吝啬。赵文华惊恐交加,又是连忙拿出了许多财宝出来,如此才令得严世蕃满意。\\\" \\\"等到将赵文华因罪被问斩的时候,朝廷将其抄家,发现他家中的余财并不足以赔偿朝廷的损失,因此嘉靖爷下令让他的子孙充军代为赔偿,一直到了万历爷的时候,这笔钱还没有赔完。\\\" 听到此处,朱由校明显来了兴致,这是典型的父债子偿啊。 \\\"那后来呢?\\\" \\\"后来有御史看不下去,上书万历爷,请求停止追缴,但是万历爷斥责了他,让他的子孙接着充军代为赔偿。\\\" \\\"那后来他的子孙赔完了吗?\\\" \\\"后来先帝即位的时候,大赦天下,免了他家的债务。\\\" 王安一脸尴尬,想讲个笑话,却忘了这里面还涉及到朱由校的父亲。 朱由校一愣到,没想到这事居然还涉及到了自己的便宜父亲,不由得有些失笑。 \\\"行了,别打岔了,替朕出去迎迎吧,估摸着首辅他们要到了。\\\" 他刚刚便下了旨意,令内阁诸臣进宫议事。 熊廷弼的事,该好好议一议了。 第159章 东林党的反扑 \\\"臣等,见过皇爷。\\\" 很快,在王安的带领下,内阁首辅刘一璟率领着其余阁臣以及六部尚书来到了乾清宫中。 \\\"诸位都起来吧。\\\" 让朱由校颇为意外的是,这次觐见的人居然较往常还多了一位。 \\\"周部堂,身体可好?\\\" 朱由校率先向那名居于六部尚书之首,仅落后阁臣何宗彦半个身位的老人问候。 听到朱由校的问候,那名老人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向朱由校微微躬身。 \\\"谢皇爷关心,老臣的身体好多了。\\\" 此人便是六部之首,吏部尚书周嘉谟。 此前因为身体的原因,周嘉谟数次告假,近些日子都没有觐见过。 \\\"诸位,辽东最新军报,熊廷弼遣人直捣建奴都城,杀虏上千,狠狠的打击了老酋的嚣张气焰。\\\" 朱由校颇有些扬眉吐气的意思,之前你们说熊廷弼固守沈阳城,不敢出城野战,这次他都打到了女真都城了,这总算一桩胜仗了吧。 听到此处,内阁首辅刘一燝等人脸上的笑容有些许勉强,彼此对视了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只是不待内阁阁臣发声,吏部尚书周嘉谟脸上便涌现了抑制不住的笑容。 \\\"打的好!那建州女真不过是蒙古人的奴仆,仰仗我大明恩典才能苟活至今。\\\" 周嘉谟声音洪亮,底气充足,压根看不出这是一位刚刚大病了一场的老人。 \\\"皇爷,熊廷弼有大功,当赏。\\\" 周嘉谟没有任何掩饰,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是吏部天官,掌管官员进阶,他的话语相当有分量。 果不其然,周嘉谟一开口,内阁三位阁老脸上便变了颜色。 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还是内阁首辅刘一燝硬着头皮,主动站了起来。 \\\"皇爷,周部堂此言差矣。臣观那军报,辽东军虽然在萨尔浒城下杀敌颇多,但是随后在平原上进行了一场野战,女真仅仅付出了百人的代价,便杀了我辽东六百儿郎。\\\" 在朱由校有些冷冽的眼神中,刘一燝虽然倍感压力,但依旧我行我素的说着:\\\"熊廷弼此举思虑不周,贸然出击。不宜担任辽东巡抚,臣请庭推。\\\" 一语出,满座皆惊。 熊廷弼在辽东取得了如此大胜,在首辅刘一燝的嘴里竟然不值一提,而且刘一燝还要请庭推,换了那熊廷弼。 其实对于刘一燝,内心也满是苦涩。他知道此举会将皇爷彻底得罪,但是也不得不为之,如今皇爷的威势越来越重了,那熊蛮子又在辽东战功赫赫,这样下去,东林先辈好不容易造成的“东林势盛,众正盈朝”的局面,不就被打破了吗。 听到自己内阁首辅刘一燝所言,朱由校是又气又笑。他万万没想到居然会从自己的首辅嘴中听到如此之言。 “若按刘卿所说,熊廷弼这仗还打输了?” 朱由校气急,干脆连首辅也不叫了。 刘一燝自然也差距到了朱由校在称呼上的变化,内心满是苦涩。 \\\"皇爷,熊廷弼的确指挥不当,此仗全赖辽东军士上下一心,才有此等战果。\\\" 刘一燝咬着牙,冲着朱由校说道。 听到刘一燝所言,朱由校有些无奈的摇摇头,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几位阁臣虽然都与东林官员走的颇近,可在大是大非面前应该有些自己的操守,可是万万没想到,如今辽东局面才刚刚好了一些,阁老就带头开始排挤他人了。 \\\"你们二位阁老,也是一样的看法吗?\\\" 朱由校扭头看向韩爌,何宗彦二人。 听到朱由校询问,韩爌没经过多少思考便点了点头,只有何宗彦迟疑了一会,方才缓缓地低下了头颅。 \\\"皇爷,熊廷弼的确指挥不当,可将其召回京师,或派往南京多接触一些政务,待日后再行启用。\\\" 刘一燝跪在地上,冲着朱由校朗声说道。 因为朱棣迁都北京的原因,因此大明实际上保留了两套行政班子,一套在北京,一套在南京,只不过南京多为官员荣养,养老之用。 一个官员若被派往了南京,也基本宣告了此人的政治生涯彻底结束了。 内阁阁臣竟是想让熊廷弼去南京养老。 \\\"你们二人呢?也是一个意思?\\\" 望着这三位沉默不语的阁老,朱由校第一次感觉到有些后悔。 他有些怀念他刚刚即位的那位首辅方从哲了,方从哲虽然被人称为\\\"无能独相\\\",但起码从来没有违背过自己的意志,仅这一点就比刘一燝等人强上许多。 没有人敢回答朱由校的话,三位阁老均是默不作声的跪在乾清宫暖阁内。用沉默代替了答案。 \\\"三位阁老,当真要如此吗?\\\" 实话实说,朱由校此时拿他们三个也没有太大办法。 \\\"皇爷,熊廷弼的确不宜再升,臣请皇爷令派他人。\\\" 刘一燝不敢抬头去看朱由校,声音有些颤抖的说道。 \\\"韩阁老,你也是这般认为吗?回答朕!\\\" 朱由校跳过了刘一燝,转而问向次辅韩爌。 韩爌听到朱由校的声音后,身体微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勉强抬起头,挤出了一些笑容。 \\\"皇爷,辽东巡抚位置特殊,乃重中之重,臣请庭推。\\\" 朱由校敏锐的察觉到这位次辅话中的些许退让之意,眼神尖锐了一些,只是冷哼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何阁老,您的意思呢?\\\" 何宗彦听到朱由校的话后,抬起了头,眼神坚定。 \\\"皇爷,辽东巡抚乃重中之重,臣是一介文官,不通军事,臣请派御史巡视辽东,待探得事情后,再做决定。\\\" 在朱由校有些期待的眼神中,这位生平从不结党营私,攀附他人的阁老终于给出了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听到何宗彦的话后,内阁首辅刘一燝有些惊慌的抬起了头,狠狠的看了一眼何宗彦,随后又无可奈何的低下了头。 何宗彦与他为同一年进士,论履历,论政绩,何宗彦一点不比他差,何况何宗彦本身就是以不结党营私出名,莫说他东林党,当年楚党,浙党均向何宗彦抛出了橄榄枝,可何宗彦依旧不为所动。 见着神色各异的三位阁老,朱由校内心翻滚,有着说不出来的心酸。 \\\"就依首辅的,明日庭推。\\\" 第160章 庭推 竖日清晨,左掖门大开,一众文臣按官位排列好次序,有条不紊的穿过午门,跨过金水桥,遥望不远处的皇极殿。 皇极殿便是紫禁城中最大的宫殿,是皇帝举行大朝典的地方。 按照明朝惯例,庭推一般用来讨论三品以上官员的任命,廷推又称为会推,由吏部,九卿,六科一起参加的会推大典。 可以理解为庭推是更高级的大朝会。 \\\"我等见过皇爷。\\\" 皇极殿中,一众文官或激动,或平静的向高坐于御座之上的朱由校行礼。 \\\"起来吧,今日庭推,主要议一议辽东巡抚的位置,熊廷弼究竟还适不适合待在这个地方。\\\" 朱由校言简意赅的宣布了今日庭推的内容,声音平淡,听不出是喜还是怒。冠冕之上的落珠恰好挡住了他的脸庞,看不清表情。 少许的沉默过后,便有一名青袍官员自队列后方走了出来。 “臣兵部给事中有本奏,熊廷弼就任辽东巡抚多年,蒙天子信任,一人独掌辽东军政大权,但却未立丝毫寸功,空耗钱粮无数,近日更因他的盲目指挥,害的六百儿郎命丧辽东战场。臣请查处熊廷弼,将其革职回京。” 明朝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存在被称为“给事中”,他们品级很低,只有七品,相当于县令的品级,但是他们却有非常大的权利,他们既可以弹劾六部中的任意官员,也可以参与庭推这等国家重要集会。 随着这名给事中的率先发难,很快便有数名青袍官员自队列之中走了出来,对着远在辽东的熊廷弼开始了发难。 朱由校高坐于御座之上,对于这些人慷慨激昂的弹劾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些人表演,他知道这些人只不过是马前卒而已。 \\\"陛下,臣兵部右给事中杨涟有话要说。\\\" 听到这个声音,一些本来要主动站出来说话的人,均是脸色一僵,暗暗的收回了即将要迈出的脚步。 杨涟虽然为兵部给事中,品阶低下,但早在尚未出仕的时候,杨涟便名动东林书院,成为东林党中的后起之秀,待到杨涟出仕之后,曾任常熟知县。为真实了解当地民情,他常常青衫布履,深入田间、民舍,微服察访,遍知闾里利病,深受百姓拥戴。后因“举廉吏第一”,升为户科给事中,不久又改为兵科右给事中。 更为重要的是,杨涟此人乃是不折不扣的天子近臣,在昔日明光宗朱常洛病重的时候,便是杨涟力保皇长子朱由校在明光宗床前伺候,明光宗在床榻之前,当着满朝重臣的面,指着杨涟说:此真忠君,并指令杨涟为顾命大臣。 在原本的历史上,便是杨涟一手阻止了移宫案,力保朱由校登上皇位,因此杨涟的地位以及身份远非刚刚的那些给事中可比。 就连内阁首辅刘一燝听到杨涟开口,都是脸色一喜,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这位东林新秀。 朱由校自然也明白杨涟的位置特殊,径自在心里一叹。从杨涟之前的举动来看,此君子乃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帝党\\\",只是可惜此人乃是东林出身,一旦涉及到了利益之争,便与朱由校处于对立的位置。 \\\"臣,杨涟斗胆劝谏皇爷,应即刻派御史前往辽东巡视,待御史回返之后,再行庭推。熊廷弼坐镇辽东十数年,劳苦功高,不宜轻动。\\\" 大殿之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大殿中间的杨涟身上,杨涟对于这些眼神置之不理,傲然站在大殿中间,冲着朱由校微微躬身。 \\\"说得好。\\\" 自从庭推开始后,便一直没有说话的朱由校,望着大殿中间那道有些倨傲的身影,不由自主的说道。 他深深地瞧了一眼殿中的杨涟,努力的将他的样子印在脑海之中。 对于杨涟而言,他没有那么多的顾虑,他虽然出身东林,但他更清楚熊廷弼对于辽东的重要性,此时辽东局势刚刚有所缓和,甚至熊廷弼已经逐步站稳了跟脚,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如何能在这等关键的时刻,将熊廷弼撤换下来呢? 内阁首辅刘一燝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惨白,他清楚杨涟在东林党人中的位置之重,甚至仅次于自己这位内阁首辅。 就在此刻,站在自己身后的次辅韩爌更是给了他迎头一击。 \\\"陛下,臣也请派御史巡视辽东,再行庭推。\\\" 随着内阁次辅的主动发言,皇极殿内部瞬间哗然一片,这位一向与东林党走的颇近的阁老,居然主动站了出来,背刺了刘一燝。 待到此时,刘一燝内心一片苦涩,他知道大势已去,颇有些痛苦的闭上了双眼。 \\\"皇爷,臣附议。\\\" 如果说韩爌是给了刘一燝迎头一击后,另一位阁老何宗彦的发言则是让刘一燝彻底绝望。 这位一向不结党不营私的阁老最终还是听从了自己内心的声音,做出了自己认为最正确的决定。 朱由校显然也没料到居然发展之快,局面居然瞬间发生了改变。 \\\"何人愿巡视辽东?\\\" 朱由校甩了甩宽大的袖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一些。 没有让朱由校尴尬太久,少许的沉默过后,便有一名身穿红色官服的文臣从队伍前列走了出来。这让朱由校眼睛为之一凛,红色官服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穿的,只有四品以上官员才可以身穿红色官袍,到了这一步,已经可以算得上朝廷里数得上的重臣了。 \\\"臣,左佥都御史左光斗自请,巡视辽东,为君分忧。\\\" 此人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冲着朱由校说道。 朱由校敏锐的察觉到,当此人站出来之后,内阁首辅刘一燝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又难看了一些。 \\\"准了。\\\" 朱由校没有丝毫的迟疑,便同意了此人的自请。 \\\"辽东之事不必再议,一切事务待左卿自辽东回返后,自有知晓。\\\" ... ... 很快,就在庭推结束后不久,自紫禁城便驶出了一支队伍,径直奔向辽东而去,左佥都御史左光斗奉皇命,巡视辽东。 第161章 受挫的努尔哈赤 就在明廷这边还在争议熊廷弼的时候,远在辽东的建奴内部也正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讨论。 \\\"父汗,萨尔浒城不宜再待了。我等不如撤回赫图阿拉。\\\" 萨尔浒城的汗宫内,四贝勒皇太极正一脸焦急的冲着满脸阴寒的皇太极劝道。 努尔哈赤本来在大妃阿巴亥的安抚下已经逐渐冷静,此时突然听到皇太极的话语,心中不由自主的升起了一股怒意。 大步的从汗座之上走了下来,狠狠的一脚将皇太极踹到在地。 \\\"竖子,你也认为本汗老了吗?难道你被明狗吓破了胆吗?\\\" 努尔哈赤居高临下的望着跪伏在地上的皇太极,脸上有着说不出的愤怒。 皇太极见状,心中一叹。自己的父汗自从今年折戟沈阳城下,脾气便愈发的怪了,也越来越听不进劝了。 \\\"父汗,儿子不敢,儿子一心都是为了我大金。\\\" 身材有些肥肿的皇太极跪在地上,苦苦的向着努尔哈赤劝道。 听到皇太极居然还敢反驳自己,努尔哈赤心中的怒意更盛,抬腿便要起脚,继续将跪在地上的皇太极踹倒在地。 皇太极有些见到努尔哈赤的动作,有些痛苦的闭上了双眼,准备迎接努尔哈赤的怒火。只是等了许久,也察觉不到痛楚,小心翼翼的睁开了双眼,却发现自己的父汗正被大妃紧紧的拉着。 \\\"大汗不可,若没有四贝勒,前几天我便葬身在明军的铁蹄之下,如何能够与大汗再次相见。\\\" 阿巴亥的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冲着努尔哈赤苦苦的哀求着。同时也趁努尔哈赤不注意,拼命的给皇太极使眼色。 \\\"父汗别气坏了身体,大金还需要您的领导。\\\" 许是阿巴亥的劝诫有了用,许是因为皇太极低了头,努尔哈赤只是冷哼一声,没有再理会皇太极,径自走回了自己的汗座之上。 \\\"老八,你可知道我大金在这座萨尔浒城上投入了多少?难道就因为一场突袭,我就平白的将这城市让给明狗?\\\" 努尔哈赤的声音依旧寒冷,只是不再那般丧心病狂,逐渐的有了一丝理智。 听到努尔哈赤所言,皇太极心中闪过一丝窃喜,那个英明神武的父汗又回来了。 \\\"父汗,此言差矣,我大金大可以继续将这赫图阿拉当做都城,只是大汗不宜在此坐镇。这样一来,即便明军再度派遣大军而来,那红夷大炮也威胁不到父汗的安全。\\\" 皇太极一副为努尔哈赤着想的样子,苦苦的阐述着自己的理由。 听到努尔哈赤的话后,努尔哈赤有些阴暗的脸色也好看了一些,缓缓的点了点头,明狗的那红夷大炮实在是有些厉害了。 \\\"还有吗?若是就这一个理由可不够服众,被蒙古人得知,还以为本汗怕了明狗。\\\" 努尔哈赤的眼神依旧深邃,仔细的盯着跪在下首的皇太极。 “父汗,如今那林丹汗野心勃勃,一心想要恢复他祖上成吉思汗的荣煌,重振他黄进家族的威势,我大金证可以抓住这个机会,与其余蒙古部落合谋,一并吞并了他。而老寨刚好更适合出兵蒙古。” \\\"父汗,在草原上没有人是我大金的对手,即便是明廷想要来救也是有心无力,等到我大金靠着这些蒙古人壮大了自己后,便可以绕道蒙古,突袭大明的边境。\\\" 皇太极紧接着又给出了一个让努尔哈赤拒绝不了的理由。 \\\"父汗,白甲巴牙喇损失惨重,这笔账我们需要蒙古人给咱们抵消。\\\" 听到此处,努尔哈赤的心渐渐松动,前些日子的那次盲目追击,的确让他损失惨重。而且努尔哈赤还有些后怕,倘若当时那些明军一拥而上,说不定便会将他留在那里。 \\\"那萨尔浒城,由谁坐镇。\\\" 努尔哈赤嘴角带笑,看似无意,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听到这个足以致命的问题,皇太极内心慌乱,犹豫了片刻之后,迎着努尔哈赤有些戏谑的眼光说道:\\\"父汗,儿子愿率军坐镇萨尔浒城,为父汗保驾护航。\\\" 寂静,汗宫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汗宫中的卫士,包括大妃阿巴亥均是一言不发,就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不敢发声一点声音, 努尔哈赤站了起来,紧紧的盯着皇太极,似乎想要将其看穿一般。 \\\"罢了,既然你如此说,我就回老寨好生对付蒙古人去了,我便把此处交给你了。\\\" 在皇太极内心忐忑的时候,努尔哈赤缓缓的宣布了他的决定。 \\\"儿子多谢父汗。\\\" 皇太极内心在疯狂的嘶吼着,虽然只是由他坐镇而已,但是他有绝对的把握,只需要给他一点时间,他就能将萨尔浒城上下全变成他的人。 起码不用像上次那般,面对努尔哈赤的制裁的时候,毫无办法。 皇太极掩藏在眼神深处的窃喜被努尔哈赤敏锐的察觉到了,不过他并没有借此生事,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可能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确有些被那熊蛮子搞怕了,不想再对上熊蛮子了。索性让自己的儿子替自己挡在前面,他跑回后面专心对付蒙古人去了。 努尔哈赤的动作很快,他很快便召集后金重臣宣布了他的决定,决定由四贝勒皇太极驻守萨尔浒城,他则率领着精兵回到赫图阿拉,其余重臣依旧留在萨尔浒城,辅佐四贝勒皇太极,治理后金。 \\\"大汗,真的要让四贝勒一个人留在萨尔浒城吗?\\\" 宽大的马车内,大妃阿巴亥温柔的靠在努尔哈赤的肩头,装作无意的说道。 听到自己最宠爱的女人的问题后,努尔哈赤不经任何思考的说道:\\\"老八心有异志,我便干脆让他留在萨尔浒城治理大金。有本汗在,他翻不了天。\\\" 努尔哈赤对自己有绝对的自信,此时后金虽然已经立国,但仍然没有脱离游牧民族的本质,部落中的首领才是最高的领导人,他对于这个部落有绝对的领导权,若是看谁不爽,直接杀了便是,没有丝毫阻力。 听到努尔哈赤的话后,大妃阿巴亥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大汗,你可要多活几年呐。\\\" 阿巴亥在心中慢慢的说出了这句话,努尔哈赤活得越久,她的三个儿子便能拥有更多的发育时间。 指望别人,终究不如指望自己的儿子来的靠谱... 第162章 张维贤的主意 \\\"皇爷,您可是有日子没来老臣这府上了。\\\" 英国公宅的后院内,英国公毕恭毕敬的为眼前的一名年轻人倒了一杯茶。 从英国公张维贤的称呼中来听,这名年轻人竟是大明帝国的主人,朱由校。 \\\"国公说的是,的确是朕的不是。\\\" 朱由校听了张维贤的调侃之后也不生气,反而也是大方的自嘲了一下,这倒是让张维贤有些发愣,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好了国公,朕这次来,是有事向国公请教。\\\" 朱由校在王安有些担忧的眼神中,一把拿起了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英国公张维贤连道不敢,身体微微倾斜,做出了一副要倾听的样子。 \\\"前些时日的庭推,国公应该听说了吧?\\\" 朱由校掸了掸自己衣袍上的灰尘,将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 张维贤心一沉,前几天的庭推他自然是知晓,内阁首辅刘一燝想要动摇熊廷弼的巡抚之位,却遭到了东林骨干杨涟,韩爌的反对,最后不得不派出左敛都御史巡视辽东。 说是巡视辽东,不过是走一个形式而已,在这场皇权与东林党中的对决中,皇爷朱由校已经是取胜了。 \\\"老臣已经听说了,不知皇爷...\\\" 张维贤有些谨慎,说话之间也有些迟疑。 \\\"国公这是什么作态,莫非朕还能吃了你不成。\\\" 听到朱由校的调侃,张维贤的老脸这才挤出了一丝笑容,由不得他不谨慎,实在是皇爷最近威势太盛了,上位不过一年有余,却做出了诸多成绩。 \\\"国公,魏国公府于南京,到底是何等态度。\\\" 简单的一句话,却令张维贤脸色大变,几乎一瞬间就有冷汗滴落。 皇爷这是盯上魏国公府了。 \\\"皇爷,此言何意?老臣..不懂。\\\" 张维贤诺诺微微的说道。 见张维贤这般样子,朱由校有些无奈,看来是他上次将成国公一脉连根拔起,将这位老国公给吓到了。 \\\"国公,朝廷的诸多旨意在南京都不太行的通,这是为何?\\\" 朱由校语气寒冷,眼神灼灼。 江南等地可不止一次的闹出过当地官府对朝廷旨意置之不理的事情了,朝廷派人下来出来,大多时候也都是大事化无,小事化了,这些人背后若是没有人撑腰,朱由校一万个不信。 而在这背后,最后嫌疑最大的便是以世镇南京的魏国公府为首的一众南京勋贵们。 魏国公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存在,自从明成祖朱棣靖难成功,迁都北京之后,南京这座城市的守备力量大多时候便由魏国公府掌管。 有点类似北京城里的英国公府掌管京营。 张维贤听了朱由校的话后,也是一时语塞。 \\\"皇爷..这..\\\" 见到张维贤慌张的样子,朱由校哑然失笑。 \\\"国公不必如此,朕只是随便问问,朕只是好奇,南京的这些勋贵们,真的跟朕一条心吗?\\\" 听到朱由校如此话说,张维贤眼神顿了顿。 \\\"皇爷,此事重大,应当慎之又慎啊。\\\" 南京的地位太特殊了,南京地处南直隶地区,是南直隶地区的权力核心。而南直隶地区共统辖十五府和三个直隶州,是朝廷的江南富庶之地。 因此虽然同为世袭国公,可南京城中的魏国公府可比北京城中的成国公府重要不知道多少倍。 \\\"国公放心,朕还没有昏了头。\\\" 朱由校摇摇头,连忙安慰了一下有些被吓到的张维贤。 他不是一个直愣子,知道不能贸然对于江南的地主阶级动手。 \\\"朕想逐渐收回南京的兵权,国公意下如何。\\\" \\\"皇爷,当慎之又慎..\\\" 张维贤的脸皮抽了抽,说着一些毫无营养的话。 这让朱由校有些恼火,这个老滑头,他还不知道慎之又慎。 那南京守备掌管南直隶地区所有军队,拥有调兵之权,他怎么可能不谨慎。 \\\"国公要不要替朕去南京跑一趟?\\\" 朱由校饶有兴趣的盯着眼前的张维贤,但是却没想到张维贤浑身一机灵,他都这么大岁数了,他可不想在南京落个\\\"暴毙\\\"的下场。 南京?那是人家经营了两百多年的地盘,他贸然前去他不就是找死。 \\\"皇爷,这个办法或许不行,您若是要想整顿南京,老臣倒是有个办法。\\\" 张维贤将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朱由校的提议。 \\\"哦?老国公有何教朕。\\\" 朱由校没想到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国公还真有办法,他本来只是心中郁闷无处发泄,想要找张维贤倾诉一番,却没想到张维贤当真有办法。 \\\"陛下,或许可以从整顿军备开始..如同您整顿京营那样。\\\" 张维贤小心翼翼的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听到张维贤的话,朱由校眼睛一亮,若有所思,好像想到了什么。 \\\"朕还有事,下次再来见国公。\\\" 不待张维贤反应,朱由校便率先一步朝着外面走去,王安忙匆匆的向张维贤行了一礼后,便连忙小跑,前去追朱由校了。 ... ... \\\"大伴,你说朕要是传令南京守备,令其整顿卫所,南京那边会是什么反应。\\\" 坐在马车里,朱由校掩饰不住自己脸上的兴奋,在王安有些错愕的眼神中问道。 \\\"皇爷,内臣不知..\\\" 王安发现自己越来越跟不上朱由校的思路了,自家的这位皇爷思维跳跃的太快了。 \\\"当务之急,朕要将南京的兵权,握在手中。\\\" \\\"鲁钦刚刚从西南打了胜仗,倒是可以替朕巡视一下南方。\\\" 朱由校突然意有所指的说了一句令王安有些摸不到头脑的话... 世人皆知,江南卫所糜烂,战力低下,朱由校刚好用这个由头整顿军备,谁让他大力支持整顿的京营刚刚在西南打了胜仗呢。 \\\"皇爷,倘若朝中的大臣们有话说呢?\\\" 王安小心翼翼的问出了自己的问题,这应该是朱由校最大的阻力。 \\\"朕巴不得他们跳出来,刚好把位置给朕空出来...\\\" 朱由校的声音有些寒冷,透过车窗向外面看去,仿佛一眼望到了南京城外.. 第163章 遥望南京 刚刚回到乾清宫暖阁里,朱由校便迫不及待的召来了一名随侍太监。 \\\"皇爷,什么事这么急要把骆大人召回来。” 王安看着那名匆匆离去的内侍的背影,颇有些好奇的向朱由校问道。 听到王安的话后,朱由校轻轻的放下手中的奏章。 \\\"他在大同整天闲着也没事干,朕也该给他找点事干了,南京如今太安逸了些。\\\" 一听到南京二字,王安的眼睛猛地一缩。 \\\"大伴,如今那南京守备太监是谁?是你的人吗?\\\" 朱由校饶有兴趣的问道。 由于南京的特殊位置以及独特地位,明朝皇帝特地在南京设立了一个职位,名为守备太监。位置甚至在南京守备之上,同样有节制南京兵权的权力,一般都是由皇帝身边的近侍担当,为心腹中的心腹。 听到此处,王安的嘴里充满了苦涩。 \\\"爷,如今南京城并未有守备太监。\\\" 听到此话,朱由校瞬间坐不住了。 \\\"怎么回事?南京没有守备太监?那南京大权岂不是尽在南京守备一人之中?\\\"朱由校的声音有些急切。 倘若按照王安所说,此时的南京城没有守备太监节制,那南直隶的军权岂不是尽在南京守备一手手中? \\\"皇爷,这事还要追溯到万历爷的时候..\\\" \\\"万历爷的时候曾经派遣内侍前往各地收取矿税..南京也不例外..后来由于生出了种种变故..万历爷停了矿税,南京守备太监自然而然也被撤销了,从此朝廷就没有再向南京派遣过守备太监。\\\" 王安简单的为朱由校描述了如今南京城没有守备太监的原因,听得朱由校一愣一愣的。 朱由校的祖父,万历皇帝当政时期,为了改善经济,提升税收,万历皇帝曾经派遣宫中的内侍到全国各地开矿征税。 不管万历皇帝这样做的初衷是什么,起码他确实是为了提高税收,做过一系列的举措。但好景不长,很快全国各地便传来了矿税太监为祸民间的消息。 并且在南直隶地区,甚至还爆发过大规模的民变,就是为了反对矿税。迫于种种压力,万历皇帝最终召回了这些矿税太监,万历矿税只执行了七年。 \\\"你的意思是说,自那时起,南京从此就没有守备太监了?\\\" 朱由校吧唧了一下嘴,向王安问道。 \\\"此后万历爷也曾数次想要向南京派遣守备太监,但都因为种种事情不了了之,所以南京守备太监之职已经空闲二十余年了...\\\" 听到王安的话后,朱由校缓缓的点了点头。 难怪江南地区的官员们有恃无恐,朝廷已经逐渐丧失了对江南地区的主导权。而且朝堂上出身南方的官员们,为了维护自身的利益,自然而然的便会抗拒一些朝廷的诏令。 尤其是南直隶地区没有了守备太监,那地方上的事岂不就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再也没有人能够掣肘他们。 \\\"鲁钦到哪了?算算日子,也该到京城了吧。\\\" 朱由校突然把话题带到了在西南平乱的鲁钦身上。依着前段时间骆养性的奏报来看,鲁钦应该是率领着大军押送着蜀王府的金银细软往京城而来。 一想到随军押运的巨额财富,朱由校不由得有些呼吸加速,实在是一笔横财。 \\\"爷,差不多了,算算时日,鲁将军这两天就该到了。\\\" 听到此处,朱由校一直阴沉的脸色好看了几分。鲁钦此行的确是给他长了脸,几乎没有任何损伤,便轻而易举的镇压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叛乱。 而且鲁钦此次率领京营平乱成功并不仅仅意味着朝廷只是取得了一场胜仗那么简单。此次平乱,极大的提高了朱由校的声威,树立了朱由校的威严。 当初朱由校整顿京营的时候,朝野遍布反对之声,是他硬顶着压力,拉拢了部分勋贵,这才取得了京营的主导权。 就连此处出征平乱,朱由校也是一意孤行,没有通过内阁,擅自任用了鲁钦。 通过这场平乱,也成功证明了朱由校自己的确有识人之明,朱由校所坚持的事情,的确有它的意义所在。 往更深层次的背后来讲,通过这场战争,极大的提高了朝廷的威信,当朝廷手中掌握了一支可以四处征战的军队,那它对地方上的震慑是无与伦比的。 \\\"等鲁钦回来,让他第一时间来见我。\\\" 这样一支刚刚打了胜仗的精兵,自然不能继续待在北京城外的大营里,朱由校要让它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是时候让南直隶地区,真正的回到朝廷的怀抱中来了。 ... ... \\\"首辅,如今皇爷威势越来越重,朝中也渐渐的不在我们的掌握当中了。\\\" 北京城中一处不起眼的庄园里,赫然坐着几名身着大红色官袍的官员,这其中内阁首辅刘一燝赫然在列。 听到此人所言,刘一燝先是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随后目露精光。 \\\"诸位,是时候上书皇爷,请出那几位了..\\\" 东林党,可不仅仅只存在于朝野之上,在朝野之外有着更多的东林党人。 \\\"派往福建的信,发了吗?\\\" 内阁首辅刘一燝转而问向另一人。 \\\"首辅放心,我早已向老师去信,相信不日便有回信。\\\" 听到此处,刘一燝才默默点头,若是那位出山,以他的身份,以他的资历,应当直接被启用入阁,到了那时自己在朝中便不至于孤立无援了。 毕竟,那位才是真正的东林元老。 一想到这里,刘一燝的脸色也有些黯然,若非不得已,他也不想将那位请来,毕竟那位的身份实在是太高了些,恐怕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要乞骸骨,退位让贤了。 与此同时,刘一燝也有些愤懑。次辅韩爌一向与他们东林党走的颇近,甚至韩爌已经可以算作东林党人,但是万万没想到在庭推的时候,韩爌居然为了迎合圣意,谄媚皇上,居然展出来同意御史巡视辽东,一点都没有读书人的风气与傲骨。 更别提那阁臣何宗彦,那位从头到尾就不是他们东林党的人。 第164章 代王训子 山西,大同府。 \\\"骆大人,皇爷口谕,命你急速归京,锦衣卫随行。\\\" 一名小太监向恭恭敬敬跪伏于地上的骆思恭出示了朱由校的信物过后,向骆思恭宣读了朱由校的旨意。 \\\"臣,骆思恭奉旨。\\\" 骆思恭接过信物之后,恭敬起身。宣旨的小太监自有一旁的番子引着下去休息。 “大人,皇爷怎么突然召您回京了?是不是先派人传书给公子...\\\" 待到小太监离去后,一名番子快走了几步,冲骆思恭小声的说道。 \\\"不该你操心的事,别瞎寻思。\\\" 骆思恭冷哼了一声,打断了自己的心腹的话。 \\\"皇爷的话你没听清吗?赶紧安排下去,派人向代世子知会一声,所有人即刻跟我回京。\\\" 如今大同马市的事务已经在朱由校的示意下,由代世子朱鼎渭逐步接手负责,骆思恭已经不再管事了,整天落了个清闲。 \\\"是,大人。\\\" 听到自家指挥使的吩咐,几名心腹不敢耽搁,对视了一眼快速的向厅外走去,只有骆思恭独自站在原地。 看着自己这些心腹离去的背影,骆思恭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似乎在自说自语:\\\"干咱们锦衣卫的,不怕皇爷有事吩咐,就怕皇爷忘了你啊...\\\" 很快,没用多久,自大同府城中便驶出了数十匹快马顺着京城的方向一路疾驰而去,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带着自己的心腹,奉命归京。 ... ... \\\"父王,骆思恭刚才遣人来报,将马市一事尽皆托付给了儿子,随后便带着人匆匆离去了。\\\" 代王世子朱鼎渭正一脸恭敬的向着自己的父亲禀报。 经过了之前一系列的事情,代王世子朱鼎渭大为改变,整个人稳重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热衷声色犬马。 尤其是前些日子朱由校恢复了他的世子位置,更令他负责大同马市一事,让这位之前无所事事的代世子好像找到了人生追求一般,将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扑在了上面,终日亲自坐镇于大同城外的马市上。 \\\"马市一事,如今进展如何了?\\\" 老代王见着如今大为改观的儿子,满心欣慰,向着代世子温声问道。 \\\"父王放心,骆思恭交予我手上的时候,马市已经步入正轨,儿子现在又每天在城外坐镇,马市一切都在井然有序的开展着。\\\" 代世子朱鼎渭恭敬的回答道。 \\\"朝廷在西南的事,你知道了吧?\\\" 老代王微微一笑,向着自己的儿子说道。 \\\"儿子听说了,蜀王府在成都横征暴敛,被皇爷下令赐死,除国。\\\" 说到此事的时候,代世子浑身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他万万没想到自家的皇爷竟然有如此魄力,一位世袭罔替,与国同休的亲王府,说除爵就除爵了。 \\\"不,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老代王眼中闪露着精光,朝着自己儿子说道。 这让代世子朱鼐钧颇为意外,西南的事?除了蜀王府被除爵,还有何事值得被自己的父王单独提及,难道是朝廷大捷的事? 瞧出自己儿子眼中的疑惑,老代王面露高深之色:\\\"你只看到了朝廷在西南打了胜仗,却没有看到那平叛的军队乃是皇爷亲自整顿的京营,就连将领都是皇爷亲自点的。\\\" 说到此处,老代王停住了话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经过自己父亲的提醒过后,代世子才猛然的发现了一件事,此次朝廷在西南平乱,从军队到将领,全是出于皇爷一人钦点。 \\\"父王...这意味着..\\\" 代世子的脸上有些许惊恐,声音有些苦涩。 \\\"这意味着皇爷手中掌握了最为重要的军权,而且不受制于朝廷上的那些大臣们。\\\" 老代王接过自己儿子的话头,自顾自的说着。 自家的这位皇爷自从上台以来便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成熟,以及让人望尘兴叹的手腕。只是区区一年时间,并整顿了朝堂,收拾了勋贵,如今就连亲王,也没有逃过皇爷的雷霆手段,虽然那蜀王是咎由自取罢了... 听到此处,代世子的脸上的惊慌更深:\\\"父王,若是依您所言,我等宗室的性命岂不是取决于皇爷一念之间。\\\" 听到自己儿子的话,代王朱鼐钧没好气的说道:\\\"难道之前我等宗室的性命就不在皇爷一念之间了?\\\" \\\"无须想那么多,踏踏实实的,听皇爷的令,好好做事就是了。天下藩王那么多,除了洛阳的福王以及周王,如今只有你一人能够有些许事务做吧?而且还是涉及军务。“ 经过自己的父亲的提醒过后,代世子面露精光。 \\\"父王放心,儿子一定好好做事。\\\" \\\"你还年轻,一定要好好做事,不要耽误了皇爷的大事。\\\" 老代王语重心长的向自己儿子嘱咐道,眼底深处藏着一些艳羡。 随后父子二人又谈笑了几句,代世子方才告辞离去,他还需要去城外坐镇,如今听了自己父亲的教诲过后,代世子感觉浑身都是干劲。 瞧着自己儿子远去的背影,老代王不由自主的有些感慨。 \\\"这好命的小子。\\\" 老代王突然开始羡慕起来了自己这个儿子的运气,阴差阳错之下居然入了皇爷的眼,不仅被皇爷委以重任,还被准了自由出城,更重要的是,他还年轻,如今不过三十余岁,他还有大把的时间享受接下来的时间。 当一位亲王拥有了自由出入的特权,那他几乎能享受到这世间一切的美食与美景与美人。 \\\"来人,备轿,本王要出城游玩。\\\" 老代王突然中气十足的朝着外面吩咐了一句。他虽然已经老了,但是与他一辈子没有出过大同府的父亲相比,他又是幸运的,起码他现在能够自由的出入了代王府,甚至年底还有机会去传说中的京城见见。 如今老代王最大的爱好便是乘坐着马车,光明正大的出城门,去自己的属地上亲自去瞧上一瞧,这等情形,在一年之前,就算是梦里,也没有出现过。 第165章 东林君子 福建福州,一处占地颇广的宅子,门前石狮气宇轩昂,匾额高挂\\\"叶府\\\"。 几乎所有福州人都知晓,这里便是前内阁首辅,叶向高叶阁老的府邸。 纵然叶阁老已经致仕,但门生故旧依旧时常来拜访这位前阁老,就连福建当地的官员新上任的第一件事,也是执弟子礼,亲自来拜访这前首辅。 府邸内部亭台水榭,富丽雅致,活脱脱的一个江南园林。 后院里的假山怪石嶙峋,但见四周亭台楼阁,鸿雁掠起眼前一汪澄碧。 年过六旬的叶向高正紧闭着双眼,躺在黄花梨的椅子上小憩,身后有两名模样俊俏的妙龄女子在小心的伺候着。 \\\"老爷,京城来的信。\\\" 突然一位管家打扮的人,悄悄的来到了后院,冲着正在小憩的叶向高说道。 听到此人的召唤,叶向高有些疲惫的睁开了双眼,脸色有些许不快。 瞧得自家老爷脸上的不快,管家不慌不忙,连忙双手呈上自己手中的信封,\\\"老爷,是您的学生送来的。\\\" 听到此处,叶向高的双眼猛的一亮,一把将管家手中的信拿了过来,径自开始看了起来。 良久,叶向高将手中的信封递给了管家。 \\\"烧了吧。\\\" 言辞之中,满是疲惫。 \\\"老爷,可是京城有变?\\\" 管家毕竟跟了叶向高三十年,瞧得已经发髻斑白的老人如此意兴阑珊,不由得有些好奇,能让这位老人露出这样疲态,可是不太容易。 听到自己管家的话,叶向高苦笑了一声,没有做多解释,转过头,对着京城的方向发呆。 按照自己学生信中所说,如今的朝堂已经不再是\\\"众正盈朝\\\"了,皇爷的威势越来越重,朝堂上的东林官员们都想请他这位德高望重的老首辅回来坐镇。 自己年少出名,历经宦海,做过阁臣,当过阁老,如今好不容易能够颐养天年了,却没有想到朝堂上还有人惦记着让自己出山。 可是纵然自己出山,就能改变如今朝堂上的局面吗?叶向高又是苦涩的一笑,轻轻的摇了摇头。 更何况如今天子尚未征召,自己谈何出山?孤身前往北京自荐吗? 想到此处,叶向高就有些暗暗的后悔。 早在泰昌皇帝刚刚即位的时候,就下旨召自己回京任职,那时候他不知道泰昌皇帝会仅仅一个月便撒手人寰,所以下意识的选择了推辞。按照惯例,起码也要多请几次,不然怎么表现出众望所归呢? 可是令他有些始料未及的事发生了,正值壮年的泰昌皇帝继位不过月余,便暴毙身亡,根本没有给他故作姿态的机会。 等到朱由校上台,更是将他彻底忘在了脑后。 时间久了,自己也逐渐的死心了,不再关心朝政,安心的当一个养老翁了。 直到刚才,自己学生的那封信将他那颗逐渐沉寂的心重新唤醒,他在发现自己仍旧不甘心就这般沉寂下去,他依旧希望执掌天下。 如今皇帝年幼,正是需要自己这等老臣好好辅佐的时候。 等吧,等朝局再混乱些,等到朝中需要自己的声音再大些,就是自己出山的时候了,此时还不是时候。 叶向高重新闭上了自己的双眼,躺在摇椅之上开始养神... ... 相同的事情几乎在全国各地上演着,许多赋闲在家的东林党官员们都收到了京城来的书信,有的人斗志昂扬,有的人不置可否,反应不一... ... ... \\\"爷,如今东厂探子来报,这两天京中恐怕不太消停。\\\" 王安正面带忧色的朝着朱由校说道。 自从当日庭推结束以后,这京中就变得不消停起来,市井之间,不知何时,也开始有人暗暗指责起朱由校不学无术,穷兵黩武起来了... 听到王安的话后,朱由校有些无奈的摇摇头,小心翼翼的将手中的镜子放下。这可是从澳门刚刚采购回来的,宝贵的紧, \\\"这些人,真是不消停啊,他们都找谁了?\\\" \\\"爷,从去的方向来看,估计大概是发给了前首辅叶阁老,前漕运总督李三才大人..\\\" \\\"不过也有少部分发往了前首辅,方从哲大人那里..\\\" 听到方从哲,朱由校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王安,没想到这朝堂之上居然还有人记着方从哲。 不过朱由校似乎对于此事颇为感兴趣,居然真的闭目思虑了一下。 要不要让方从哲回来呢?朱由校也颇为犹豫。 经历了前些日子的庭推,朱由校坚定了要清除东林党的决心。至少内阁要全部是自己的心,内阁首辅刘一燝肯定是不能再留任的了。 对于其他候选人员,朱由校又不甚了解,所以看上去,方从哲好像是一个不错的人选。至少他的资历足够。 \\\"王安,替朕拟一封信件,问一问方阁老的身体最近如何了?\\\" 说干就干,朱由校直接朝着王安吩咐了一句。他已经准备对江南士族动手了,他需要有人替他挡在前面,坚定不移的执行他的命令。 三位阁老,首辅刘一燝是必换不可,次辅韩爌从上次的事情来看,似乎好像并不是那般坚定的东林党官员。 何宗彦虽然为人正直,一切从朝廷大局出发,可朱由校总感觉这位阁老的身体有些问题,也需要早做打算。不过在何宗彦身体出问题之前,朱由校并不打算动这位忠心耿耿的老臣。 不仅如此,吏部尚书的位置朱由校也需要早做打算,现任的吏部尚书周嘉谟已然七十余岁,说不定哪天便会倒下。 一想到此处,朱由校就有些头胀欲裂,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些。 孙承宗,徐光启,毕自严等人虽然都是朱由校的心腹,但资历在这些人面前还不太够看,朱由校也不好贸然将这些人提拔起来。 难道真要学历史上的天启皇帝,自己也弄一个\\\"阉党\\\"出来? 不过很快朱由校就将这个想法从自己的脑中抹去,无论什么党派,都于国有害。这个想法可不能有。 第166章 国宝? \\\"臣,鲁钦,见过皇爷。\\\" 一身戎装的鲁钦,跪在乾清宫暖阁里,声音洪亮的向着朱由校叩首。 \\\"起来。\\\" 朱由校今日才刚刚睁眼,便听到了鲁钦进京等待面圣的消息。满身的睡意,瞬间一扫而空。在自己的皇后张焉颇有些幽怨的眼神中,朱由校快速的洗漱了一下,便迫不及待的让鲁钦于乾清宫暖阁见驾。 \\\"怎么多耽搁了几日?\\\" 朱由校满心欢喜,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按照之前的行进速度来看,鲁钦应该在前几天就回到京城了,不应该一直推迟到今日才到。 听到朱由校询问,鲁钦脸上浮现了一抹笑容:\\\"臣下令大军不许路经州县,因此多绕了两日的路,让皇爷久等了。\\\" 听到鲁钦的解释后,朱由校恍然大悟。大军压境,时常有骚扰百姓的事情发生,鲁钦这样做是对的。 \\\"一路辛苦了,朕会即刻令内阁论功行赏。\\\" 听到此处,鲁钦的脸上闪过毫不掩饰的笑容,一展武人的粗狂。 \\\"臣,多谢皇爷。\\\" \\\"下去好好歇两天,朕还有事要交给你去做。\\\" 朱由校饶有深意的看了鲁钦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 鲁钦听到朱由校的话后,不经任何思考,重新躬身。 \\\"愿为皇爷效死。\\\" \\\"没那么严重,下去歇两日,两日后再来宫中见朕。\\\"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鲁钦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犹豫,没有直接告退。 \\\"怎么了?还有事?\\\" 朱由校笑着向鲁钦问道。 \\\"皇爷,臣此去成都,给您带回来一个礼物。想要敬献给皇爷。\\\" 听到此处,朱由校脸上的笑意稍稍退去,他不太希望手底下人出现这种投机行为,但是鲁钦毕竟刚刚得胜归来,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 \\\"那就呈上来吧,让朕看看。\\\" 听到朱由校的话,鲁钦的脸上闪过一丝为难。 \\\"皇爷,这件礼物被臣放在了奉天门外,还请皇爷移驾。\\\" 听到此处,朱由校的脸上闪过狐疑之色,什么礼物居然还要让自己移驾。 \\\"走吧,王安,一起跟朕去看看。\\\" 朱由校随后说了一句,便示意鲁钦在前面带路。 鲁钦虽然走在前面,但是内心也颇为惶恐,他突然觉得自己此举有些许突兀了,万一皇爷不喜欢此物,岂不是平白给自己招惹了一番事端。 想到此处,鲁钦不由得在心里开始埋怨自己,可是一想到自己准备的那份礼物,鲁钦又平白多了几分信心,皇爷应该会喜欢的吧? 鲁钦的心理活动,朱由校自然不知,但是就在刚才,他的内心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对于鲁钦的礼物也开始突然期待起来,想到这里不由得呼吸急促了几分,隐隐的加快了脚步。 \\\"皇爷,您这是怎么了?\\\" 王安自然察觉到了身旁朱由校的变化,不由得好奇起来。 \\\"无事,朕只是突然对鲁钦的礼物感兴趣了..\\\" 听到朱由校的话语,走在前方的鲁钦不由得暗暗叫苦,倘若一会皇爷对自己的礼物不满意,可就糟了... 时间不久,君臣几人便到了太和门前的广场,隔着老远朱由校便看见有诸多内侍与宫女们正围在一起,似乎在对着中间的物件指指点点。 \\\"这就是白熊吗...\\\" \\\"这东西吃肉吗?\\\" \\\"还别说,还挺可爱。\\\" 隐隐约约的议论声传到了朱由校的耳中,朱由校脸上的激动之色更甚,心中隐隐的有了期待。 \\\"皇上驾到。\\\" 王安跟在朱由校身后,远远的招呼了一声。 听到王安声音的众内侍,犹如小鹿受惊一般,顿时止住了声音,各自向后退了几步,跪在地上。 \\\"见过皇爷。\\\" 随着众人的退去,被围在中间的事物,瞬间映入了朱由校的眼帘。 广场上赫然摆放着两个大笼子,里面各有一只体型肥硕似熊、丰腴富态,头圆尾短的动物。 \\\"皇爷,此乃白熊。臣在四川山林得见,臣瞧着颇为可爱,便自作主张将他擒来,送给皇爷。\\\" 朱由校脸上的神情自然没有逃过鲁钦的眼睛,鲁钦不由得在内心里低吼一声,赌对了。 听到鲁钦的介绍,朱由校面露疑惑之色,这是白熊?那畜生身上黑色还不够明显吗。 许是看出了朱由校脸上的疑惑,鲁钦也露出了一丝尴尬,\\\"皇爷,臣问过当地人,当地人都将它称之为白熊。\\\" 没有理会鲁钦的解释,朱由校率先一步,径直走到了笼子面前,近距离的观察这两只白熊。 两只白熊似乎刚从酣睡中醒来,睡眼惺忪的盯着朱由校。 笼子里铺满了竹子,朱由校拿起一节,就要往那白熊的嘴里送。 \\\"皇爷,不可。\\\" 不待鲁钦开口,王安径直就拦在了朱由校的身边,他早已看清那白熊手上那明晃晃的利爪,这要是白熊暴起之下,伤了朱由校,事情可就大了。 \\\"不碍事的,大伴。\\\" 朱由校轻轻推开了王安,眼露欣喜之色。 一旁的鲁钦冲着王安说道:\\\"王公公放心,当地人都说这白熊性情温和,不易伤人,皇爷只要不进笼子之中,应当是不碍事的。\\\" 只是鲁钦同样面露疑惑之色,从皇爷的举动来看,皇爷好像之前见过这白熊... 听到朱由校和鲁钦同时开口,王安脸上的担忧之色稍稍退去,只不过仍然揪心的看着笼子之中的白熊,虽然这畜生的确看上去颇为可爱,有些憨厚... \\\"好,做的好,鲁钦。\\\" 朱由校一边小心的将手中的竹子递给了那笼中的白熊,一边不住的夸赞身旁的鲁钦。 不怪朱由校如此满意,实在是鲁钦这个礼物太过惊喜了一些,这笼中的白熊赫然就是在后世被称为\\\"国宝\\\"的大熊猫。 看到朱由校如此满意,鲁钦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皇爷喜欢就好,臣也是瞧这白熊颇为可爱,想着送给皇爷。\\\" \\\"好,这次的确做得好,只是下次不要再这样了。这个风气,不可长。\\\" \\\"臣,遵旨。\\\" 鲁钦一脸严肃的向朱由校保证道。 \\\"行了,下去歇着吧,两日后再来见朕。\\\" 朱由校此时一门心思都扑在了这两头大熊猫的身上,他在后世也仅仅只是隔着玻璃,远距离的接触过国宝,却不想在这个时代,竟然有了与国宝面对面的机会。 \\\"大伴,将皇后与纯良二妃叫来,让她们一起来看看这两个小东西。\\\" 他相信没有人能够拒绝一脸憨态的国宝。 第167章 提督南京 十月的北京,秋风渐起,打在人的脸上格外的舒爽。紫禁城中,有两道身影正焦急的向着宫中走去,路上的内侍见到二人均是面露恭敬之色,微微低头。 二人一左一右,径直穿过了偌大的广场,来到了乾清宫前,对视一眼,没有任何话语,依旧是一左一后,各自踩着白玉阶,踏进了乾清宫大殿。 ... \\\"臣,锦衣卫指挥使见过皇爷。\\\" \\\"奴婢,内宫监掌印魏忠贤,见过皇爷。\\\" 二人一前一后,先后向高坐于案牍之后的朱由校,俯首行礼。 \\\"都起来吧。\\\" 朱由校将目光从案牍之上的奏折抬起,朝着下方的二人说道。 \\\"骆思恭,一路疾驰,辛苦了。\\\" 听到朱由校的话语,骆思恭内心闪过一丝暖流。 \\\"臣收到皇爷急诏,便星夜疾驰,不敢耽搁片刻。\\\" \\\"好,朕这才将你们二人叫来,是有一件大事要交给你们。\\\" \\\"请皇爷吩咐。\\\" 二人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异口同声的说道。 \\\"朕要你们二人,在南京城重整军务,将南京的军权给朕重新拿回来。\\\" 后面一句,朱由校是朝着魏忠贤说的。 听到二人的话后,两人的脸皮均是抽了一抽。南京城,可是江南那些大人们的天下... \\\"你们二人怕了?\\\" 朱由校眼睛闪过一丝精光,脸上有些不太好看了。 \\\"请皇爷下旨,奴婢万死不辞。\\\" 魏忠贤最先缓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狠辣,纵然南京城是龙潭虎穴,他也得去闯一闯,更何况那可是提督南京城. 提督整个南京的权势,不比在北京城中当一个内宫监掌印,来的威风? 几乎就在魏忠贤开口的一瞬间,骆思恭也以头伏地。 \\\"臣,愿往。\\\" 听到二人的话语,朱由校默默点头。 \\\"好,朕便升你骆思恭为都督同知,给朕将南京的锦衣卫给朕重新握在手里。\\\" 听到朱由校的话,骆思恭不可思议的抬起了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兴奋之情。声音不由自主的有些颤抖。 \\\"臣,谢皇爷恩典。\\\" 自明太祖朱元璋建国,在南京设立五军都督府,下设左右都督。左、右都督之下设置都督同知,从一品,协助左右都督管理本府所辖都司、卫所。 朱由校此举,相当于直接将他的官职从正三品提升到了从一品,更为重要的是,朱由校此举是在向他释放了一个信号。 上一次被任命为都督同知的锦衣卫指挥使乃是嘉靖年间的陆炳。陆炳的母亲,是嘉靖皇帝的乳母,嘉靖皇帝对陆炳信任有加,恩典一世。在陆炳去世的时候,更是破例将陆炳追封为忠诚伯。 一想到这里,骆思恭就有些呼吸急促,心跳加速,恨不得现在就飞到南京城去。 朱由校瞧着骆思恭脸上的激动,就知道骆思恭理解到了自己释放的信号,暗暗点头。 倒是一旁的魏忠贤面露艳羡之色,这几句话的功夫,这骆大人便由正三品,升为了从一品。 \\\"到了南京城,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稳步就绪,给朕仔细的查。有鲁钦在,朕保你们无碍。\\\" 就在朱由校说话的同时,一道魁梧的身影自暖阁角落走了出来,向骆思恭,魏忠贤二人抱拳。 \\\"骆大人,魏公公,以后咱们三人倒是要多来往了。\\\" 二人稍一愣神,便连忙还礼。 \\\"见过鲁总兵。\\\" 对于这位威震西南的京营大将,他们二人自然是有所未闻。听他的意思,鲁钦日后竟然也会跟他们一同前往南京城。 想到这里,骆思恭和魏忠贤二人脸上都浮现出了一抹喜意。这下他们最担心的生命安全也得到了保障。 \\\"鲁钦,等左光斗从辽东归来,朕保你一个都督同知的位置,你给朕坐镇南京都督府。谁的命令也不要听。\\\" 听到这里,鲁钦的心中同样有着无限感慨,因为自己当日的毛遂自荐,自己就从一个从正品的神机营副将变成了正二品的京营总兵。 仅仅过了几个月的时间,自己又摇身一变成为了从一品的都督同知,这等升迁速度说出去实在是有些骇然。 而且听皇爷的意思,将他们三人派往南京是为了重新整顿南直隶,倘若到时做的让皇爷满意了,那正一品的都督,他也是有望.. 一想到这里,鲁钦就浑身激动。 \\\"请皇爷放心,臣只遵皇爷一人号令。\\\" 鲁钦跪伏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因为用力,而使得额头有些发红。一旁的王安见状,暗暗点头,不枉皇爷的一番栽培。 \\\"此去南京,只为配合骆思恭,魏忠贤二人行事,不得擅动,若有事情,即刻来报。\\\" 朱由校用手指轻轻敲击龙案,再一次的对着鲁钦嘱咐道。 南直隶事关重大,绝对不能贸然生乱,他将鲁钦派过去是为了震慑人心,而不是为了激化矛盾去的。 \\\"皇爷放心,臣省得。\\\" \\\"既然如此,你们三人下去收拾一番吧,等朕的消息吧。\\\" \\\"是。\\\" 三人郑重应道,随后转身退去。 ... 目送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朱由校轻轻一叹,心情复杂。昔日正值壮年,御极多年的万历皇帝都没将南直隶重新拿回来,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 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朱由校有些疲惫的走出了暖阁,站在白玉阶上。这诺大的北京城,不知道有多少阴谋诡计在等着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正等着看自己的笑话。 如今国力疲弱,边境不稳,真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等待着伺机而动。 想到此处,朱由校突然眼神发冷。 \\\"朕那五弟,最近在忙些什么?有没有人来见过他\\\" 站在一旁的王安,听到此话,突然浑身打了个哆嗦。 \\\"皇爷,由检皇子整日在宫中,外人如何得见。\\\" 听到此话,朱由校缓缓点头,自己那五弟朱由检此时不过十岁,还没有被自己封王开府,自然还在宫中居住。 \\\"将宫中看的紧些,闲杂人等就不要让他去见由检了。\\\" 朱由校突然吩咐了一句。 在原本的历史上,朱由校正值壮年,落水而亡,这背后究竟是意外还是阴谋,一直饱受争议,但不可否认的便是,最终的受益者便是朱由校的五弟,信王朱由检。 而且在朱由检刚刚上台的时候,便大肆提拔了许多东林党的官员,一时间朝堂重新众正盈朝。 \\\"皇爷放心,奴婢知晓了。\\\" 听到王安的声音后,朱由校暗暗点头,眼神逐渐变得发冷,他要将一切存在的可能都扼杀在摇篮里。 第168章 论功行赏 左佥都御史左光斗回京的消息不胫而走,几乎瞬间传遍了北京城。几乎所有官员都将目光投向了北京城中央的紫禁城。 人们都在期待着左光斗这位\\\"东林六君子\\\"能够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很快,左光斗被诏令进宫,内阁与六部九卿旁听。 ... ... \\\"左卿家,一路辛苦。\\\" 朱由校目光复杂的看着下首的这位年过四旬的中年人。 他也是在左光斗奉命出京之后才知道这位左敛都御史居然也是东林骨干,可当时左光斗已经出京,也来不及将他唤回来了。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左光斗能够如那杨涟一般,也有自己的操守,不至于因为党争而毫无底线。 左光斗听到朱由校的话后,面色一凛。 \\\"为国效力,不敢谈辛苦,皇爷严重了。\\\" 听到左光斗如此之言,朱由校微微颔首。左光斗此话说的很有意思,表明了他是一心为国的... 就是不知道左光斗口中的\\\"国\\\"是何等样子的了.. \\\"左卿,如今辽东如何。\\\" 在所有人的瞩目中,朱由校缓缓问出了此时暖阁内所有重臣的心声... 他也想听一听左光斗口中的辽东是何等情形了.. \\\"皇爷,臣奉旨巡视辽东。熊廷弼所言非虚,的确斩杀鞑子数千,当重赏。\\\" 左光斗简单的一句话,奠定了今天的基调。 数位东林官员,皆是面露苦涩,在心中哀嚎一声。 \\\"完了。\\\" 内阁首辅刘一燝也是脸色发苦,微微叹了口气,看向暖阁中央的那道身影。 左光斗也是东林骨干,素来被他赏识,如今竟然就连他也\\\"背叛\\\"了东林,看来这朝中的局势已经是越来越艰难了。 听到左光斗的话,朱由校虽然依旧面不改色,可是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是真怕左光斗在众目睽睽之下说熊廷弼欺上瞒下,伪造军报。 “这么说来,熊廷弼在辽东的举措颇为有效了?” 朱由校脸上带着笑容,冲着左光斗说道。 迎着朱由校的笑容,左光斗心里一叹,但是没有丝毫犹豫。 \\\"确实如此,臣在辽东走访了当地百姓以及军民,辽东百姓都颇为认可熊大人。\\\" \\\"好,做的好。\\\" 朱由校再难压制心中的激动,狠狠的拍了一下龙案,当初他就要对熊廷弼封赏,但被以内阁首辅刘一燝为首的一系列东林官员给拦了下来,如今东林骨干亲口认可了熊廷弼,这样应该再也没有人敢阻拦朱由校了。 \\\"诸位,左卿家的话你们听得很清楚了,兵部也早已验明了战果。恰逢鲁钦也从西南平叛归来,是时候议封赏了。\\\" 听到此处,暖阁内的东林重臣均是面露苦涩,颇有些痛苦的闭上了双眼。 就连左光斗脸上也有着少许的落魄,不过他却没有后悔自己刚刚的举动。 他在辽东亲眼所见,如今辽东军民人人安居乐业,军阵整齐,上下一心,时刻不忘收复旧土,这一切的改变都是从熊廷弼上任开始。 他虽然为东林骨干,但更希望国泰民安。这才是他一开始读书的时候,许下的宏图壮志。 \\\"陛下,可将熊廷弼擢升为辽东经略,并赐蟒袍,以示恩威。待收复旧土之后,再行封爵之赏。\\\" 不待众人开口,左光斗反而率先向朱由校建议起来。同时也在侧面点出,熊廷弼虽然劳苦功高,但已经为地方最高长官。而且建奴尚在,不宜太过恩典。 听到此话,朱由校也是微微凝神,暗自点头。如今他已经不是刚刚登基的懵懂少年,如今他也渐渐的理解了何谓平衡之道。 听到左光斗的话后,其余诸臣也纷纷的开了口,有的表示同意,有的表示仍需商议。 只有一人例外。 \\\"首辅,你的意思呢?\\\" 朱由校将目光转向一直默不作声,脸色有些发苦的内阁首辅刘一燝。 听到朱由校的话语后,刘一燝缓过了神。 \\\"一切具有陛下乾纲独断,老臣不敢掣肘。但倘若擢升熊廷弼为辽东经略,臣请升王化贞为辽东巡抚。\\\" \\\"辽东重地,绝不可将大权尽数托付于熊廷弼一人。\\\" 言辞之间,满是对朝廷的负责以及关心。 听到王化贞的名字,朱由校便是眼光一寒,他知道这个人。在原本的历史上,正是因为他和熊廷弼不和,方才导致了日后的广宁惨败。 此人,绝不可掌军。 \\\"此人不可。\\\"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朱由校丝毫没有给老首辅刘一燝面子,直接拒绝了这个提议。听到此话,刘一燝脸色更加难看了一些。 \\\"不过首辅的确是老成持重之言,朕深以为然。\\\" \\\"熊廷弼的军报上,数次提及他的副手袁应泰。他们二人在辽东也搭档许久了,就升袁应泰为辽东巡抚吧。\\\" 朱由校虽然驳了刘一燝的提议,但很快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自己并不是在针对刘一燝。这让刘一燝的脸色方才好看了一些。 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会,刘一燝便轻轻点头。 \\\"皇爷思虑的更为周到一些。\\\" 不管是王化贞还是袁应泰,都是他东林官员。自己刚才也是突发奇想,既然无法阻止熊廷弼,那就不妨在辽东多安插几个东林的官员。 \\\"那就依首辅所言,擢升袁应泰为辽东巡抚,熊廷弼为辽东经略,赐蟒袍,加太子少保。\\\" 说完这句话,朱由校便用自己有些冷冽的眼神,环顾了一下场中数位想要开口的官员。就连刘一燝看到了皇帝的眼神过后,也是叹了口气,没有再过多言语。 \\\"鲁钦率军平叛,威震西南,极大的提升了我大明的声威。便擢升为都督同知吧。\\\" 相比较熊廷弼而言,鲁钦毕竟只是一名武将,而且此次出征的确战功显赫,因此鲁钦的擢升倒是没有受到太多阻碍,毕竟都督同知也不过是一项虚职。 \\\"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擢升为都督同知。\\\" 朱由校又简单的提出了一项人事任命,众臣虽然不解朱由校这样做的目的,但是下意识的就要反对。 \\\"臣,遵旨。\\\" 在所有人意外的眼神中,内阁首辅刘一燝率先同意了朱由校的提议,并微微躬身。 有了首辅点头,剩下那些反对的声音也很快的消失不见,微不可查。 ... ... 很快,几道人事任命便从紫禁城中传出,瞬间点燃了北京城。 \\\"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因功,升为都督同知。\\\" \\\"京营总兵鲁钦因功,升为都督同知。\\\" \\\"右敛都御史袁应泰因功,升为辽东巡抚。\\\" \\\"辽东巡抚熊廷弼因功,升为辽东经略,加兵部侍郎衔,加太子少保。\\\" 第169章 宣府异动 宣府镇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战略地位十分重要。特别是明朝建都北京之后,宣府镇更是保卫京都,防御蒙古族南下的咽喉之地;大同府为京师西北屏障。大同地区“东连上谷,南达并恒,西界黄河,北控沙漠”,战略地位极其重要。 宣府镇也被称之为九边重镇之首。 昔年的宣府也有藩王坐镇。洪武二十八年,明太祖朱元璋下令让他的第十九子朱橞就藩宣府,为谷王。 只是在永乐年间,朱橞就被明成祖朱棣下令削为庶人,除国。不过这依旧不影响宣府的重要地位。 为了防备蒙古的鞑子,早在宣德年间,大明便在宣府修建了张家口堡。并且由于宣府的特殊位置,张家口便成为了最初允许\\\"马市\\\"的地方。 后来由于朝廷禁令,张家口堡便逐渐荒废了下来,但是随着前些日子的马市重启,宣府又再度热闹了起来,全国各地的行商纷至沓来。 ... ... \\\"大人,您还在担心那边的鞑子吗。\\\" 宣府衙门内,一身戎装的宣府总兵杨肇基轻轻端起手中的茶盏,向一旁的宣府巡抚解经邦问道。 听到此话后,宣府巡抚解经邦的脸上闪过微不可查的一抹尴尬,近些日子来他的确是有些忧心。 \\\"太初,你也知道,这些日子,咱们这宣府可是有些不太平啊。\\\" 听到自家巡抚的话后,宣府总兵杨肇基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脸上浮现出了些许认真之色。 \\\"大人说得对,这些日子是有点不太平。鞑子,来的有点多了。\\\" 杨肇基出身武将世家,自幼有才且勇武过人,成年后由武举袭指挥,历任征东平西防倭三镇总兵,提任沂州卫正指挥,经屡次提升,任大同总兵,前些日子才从大同总兵调任到宣府,就任总兵。 \\\"保险起见,大人还是向朝廷知会一声吧。\\\" 提到此事,杨肇基的声音也认真了一些,他近些日子也隐隐约约感觉到宣府最近有些变化,来往的行商们越来越多,蒙古鞑子也多了起来。 \\\"本官稍后就向京城修书一封,希望朝廷能够重视吧。\\\" 瞧得自家巡抚如此认真,杨肇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大人,不必如此揪心。有末将在,定当保得了宣府平安。\\\" 听到杨肇基的话后,宣府巡抚微微一叹。 \\\"希望如此吧。\\\" 他近些时日总感觉有些心神不宁,好似有事发生... \\\"朝廷交代下来的马市如何了?\\\" 宣府巡抚转而问向了此时宣府城中最热闹的事。 \\\"大人放心,如今宣府行商颇多,热闹非凡,因此城中的百姓们倒是平白多了些进账,日子倒是好过许多。\\\" \\\"马市那边也有末将亲自盯着,那些蒙古人倒也懂规矩,因此倒是颇为顺利,未有矛盾发生。\\\" 听到此话,宣府巡抚谢经邦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容,对于他来说,这是天上砸下来的“政绩”,倘若将此事做得好了,那不就是\\\"简在帝心\\\",日后升迁调动,也定能更容易些。 \\\"既然如此,太初你就辛苦些,多盯着一点那马市吧。本官听说皇爷一支想要练出一支精锐骑兵,将那辽东的鞑子一网打尽。\\\" 听到这里,杨肇基的心中平白多了一份激动。作为武将,谁不想征战沙场,立不世之功?若有可能,他更希望调任辽东,充当辽东巡抚熊廷弼手下的一名总兵,至少那里有战事发生,更容易立功一些,总好过自己在这宣府空耗时光。 \\\"大人放心,末将知晓的。\\\" 纵然杨肇基对自己现在的处境有些不满,他也知晓轻重,断然不会在朝廷的大事上开玩笑。 \\\"大人,末将听说,大同那边正在开展清丈田亩,开荒军田,不知我等...\\\" 杨肇基转而向自家的巡抚大人提了一个意见。 听到此话,谢经邦的脸上同样有着少许的心动,可是不久就黯然一叹。 \\\"此事,日后再说吧。\\\" 言辞之中,满是落寞。 谢经邦怎么会不知晓如今宣府的状况,他也想着改善这般局面,可是宣府的屯田废弛已经是多少年遗留下来的问题了,他也是有心无力。 “行了,先将眼前的事办好吧,日后有机会,定当奏明圣上,交由皇爷处理。” 谢经邦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杨肇基退下。 见状,杨肇基也不多做纠缠。他本来就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指望巡抚大人真的能够整顿军务,更何况自家的巡抚大人,真的有那般魄力吗? ... ... 待到走出了宣府衙门后,宣府总兵杨肇基脸上的笑容也渐渐的松弛了下来,透露了其内心也并不是像刚才那般平静。 如今宣府的确有些不太平,时常有闹事发生,不仅如此,听行走的商人们说,就连关外的蒙古也不太平。 那建州女真联合了科尔沁部在一起攻打蒙古大汗林丹汗的察哈尔部。正是多事之秋啊... 如今眼看着就要到了年底,恐怕蒙古人今年不会消停了。 想到此处,杨肇基心就猛地一惊。倘若真要如此,那它宣府定当首当其冲。 与如今的大同府不同,虽然大同也为马市地点,甚至那里的蒙古人更多,但是大同毕竟有代王府坐镇,卫所充足。尤其是听说这段日子,在代王府的率领下,大同正在清理官屯,整顿军备,如今大同倒有些军事重镇的样子了。 可自己这宣府.. 想到此处,杨肇基便是有些黯然失色。 若是按照宣府军册之上,应驻兵八万。 可是在今上登基之前,朝廷几乎年年欠饷,武备松弛,诺大的宣府重镇,九边之首,如今可用之兵居然不足两千之数。 可悲,可叹。 杨肇基突然没来由的羡慕起来了接替他成为大同总兵的麻承恩,如今大同得了皇爷的青睐,一切都在蒸蒸日上。 可是自己这宣府... \\\"大人,张家口堡又有鞑子来了,可是他们不是察哈尔部的...\\\" 正在徘徊间,一名亲兵来到了杨肇基身边。 听到此话,杨肇基内心一惊,不敢小觑,连忙带着自己的亲兵,快速的朝着城外的张家口堡走去。 第170章 范文程 辽东,赫图阿拉城。 \\\"代善,你不在前线坐镇,怎么跑回来了?\\\" \\\"莫非,战事不利?\\\" 努尔哈赤面色阴霾,声音有些寒冷,冲着跪在自己脚下的儿子说道。 一听这话,女真大贝勒代善不敢含糊,冲着努尔哈赤磕了一个头。 \\\"父汗,如今蒙古战事焦灼,察哈尔部有了明廷的赏格,麾下的鞑子人人皆悍不畏死。这样僵持下去,对我大金不利。故,儿臣特赶来,报与父汗知晓。\\\" 代善声音颤抖,脸色惊慌。没有努尔哈赤的诏令,擅自从前线而回,这在后金可是大嘴。 \\\"这不是你从前线,无召而回的理由。\\\" 努尔哈赤听了代善的话后,眼神一凛,声音依旧寒冷。 \\\"父汗,儿臣是想到了一个好的办法,用以改善我大金如今的局面,所以才无召而回。\\\" 代善连忙向努尔哈赤辩解道。 \\\"说说看。\\\" \\\"父汗,如今内喀尔喀部早已与我大金联姻,达成同盟。我大金可令喀尔喀部假意向明廷投诚,申请互市,麻痹明廷。\\\" \\\"如今明廷边境局势糜烂,军备废弛。我大金轻而易举便可以绕道宣府,大同,直抵京师。何必在草原上与察哈尔部厮杀,平白让明廷落了好处。\\\" 听到此话,努尔哈赤脸色一怔,代善的话说到他心里去了。若不是被熊蛮子锁死在辽东,他早就率兵出关,大肆抢劫了。努尔是 自打他起兵造反,明廷就封锁了辽东地区的互市,让本就贫瘠的建州女真日子更加难过。全靠那些晋商走私,才令他们大金的处境好过一些。 可是随着晋商被明廷一网打尽,他们大金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如今他大金国内的粮食价格已经到了一个离谱的程度,若不是如此,他怎会出兵蒙古,不就是为了缓解国内的压力吗。 可是那察哈尔部与明廷达成同盟,有明廷给他们作为后勤,察哈尔部根本就不怕消耗。此消彼长之下,他大金只会越来越弱。 如今代善的这番话,刚好戳中他的内心,如今察哈尔部的族人们通过与明廷的互市可是获利颇多,他也眼红的紧。 \\\"来人,将大贝勒的意思传达至内喀尔喀部。\\\" 听到努尔哈赤的话后,代善心里一喜,他知道自己这番话被父汗采用了。 \\\"做的不错,回去告诉阿敏,尽快的将战事了结,从草原上返回。\\\" \\\"咱们出关,去抢明廷的。\\\" 努尔哈赤眼神发狠,雄心万丈。 他真的是有些老了,这等妙计居然是一向粗鲁的代善提出,这让他心生感慨。 \\\"日后有这等妙计,尽早提出。\\\" 努尔哈赤白了一眼脸上喜滋滋的代善,有些没好气的说道。倘若这个办法被代善早些献出来,他早就采纳了,何必让自己麾下的儿郎们在草原上与那林丹汗杀个你死我活。 毕竟那林丹汗是蒙古帝国的大汗,麾下的察哈尔部是蒙古诸多部落中最精锐的部落了。饶是他女真铁骑,与林丹汗麾下的蒙古鞑子对上也是颇为吃力。 \\\"父汗,这等妙计并不是儿子想出来的,而是儿子麾下的一个文书主动进献,儿子觉得有理,便立刻提马回国,报予父汗知晓。\\\" 听到这里,努尔哈赤来了兴趣,他大金国内还有这等目光深远之人?须知一向被他寄予厚望的四贝勒皇太极也没有此等真知灼见。 \\\"你麾下的人?我大金还有这等妙人?\\\" 听到努尔哈赤的话后,代善的脸上涌现出些许讨好。 \\\"父汗,是汉人,是咱们之前攻陷抚顺的时候,劫掠的一个秀才,此次儿子率军出征蒙古,此人一同随军,并求见了儿子。\\\" 听到这里,努尔哈赤缓缓点头。他就说,以代善那等脑子,怎么会想出这等偷天换日的妙计。 \\\"人呢?带来了吗?让本汗见一见。\\\" 听到努尔哈赤的话后,代善连忙朝着汗宫门口比划了一下,示意门口的鞑子让外面的人进来。 很快,一名汉人模样的年轻人,自汉宫外走了进来。与其他汉人不一样,此人的脑后居然有着丑陋的金钱鼠尾,显然是蓄发许久了。 \\\"奴才,范文程见过大汗。\\\" 那名自称为范文程的年轻秀才,到了努尔哈赤近前,规规矩矩的磕了一个头。 瞧着此人脑后的金钱鼠尾以及一丝不苟的大礼,努尔哈赤那有些阴霾的脸上,涌现出了些许笑容。 \\\"起来吧,本汗听大贝勒说,是你给他进献的此等妙计。\\\" 听到努尔哈赤所言,范文程双手抱拳,眼神恭敬。 \\\"敢叫大汗知晓,如今我大金国内局势复杂,奴才以为不宜在草原上与林丹汗纠缠,所以才斗胆向大贝勒进言。\\\" 听到范文程话里话外,俨然以大金的子民自称,努尔哈赤脸上的笑容更胜。 \\\"做的不错,如今我大金正需要你这样的博学多才之人,稍后本汗必有重赏。\\\" \\\"谢大汗。\\\" 范文程听到努尔哈赤的话后,脸上涌现出了一抹惊喜。 \\\"将你的计划给本汗详细的描述一番。\\\" 努尔哈赤坐在汗座之上,饶有兴趣的盯着下方的范文程,他很期待这个汉人能够给自己带来怎样的惊喜。 \\\"大汗,如今科尔沁部与我大金结成同盟,一同与林丹汗征战。值此之际,倘若内喀尔喀部请求向明廷请降,明廷为了不把内喀尔喀部推向大金一方,定然会同意。\\\" \\\"到了那时,我大金便可趁着那喀尔喀部与明廷互市的机会杀入关内,大肆的抢劫一番。\\\" \\\"那喀尔喀部早已与我大金联姻,而且为了自身的利益,他们定然不会拒绝大汗这个提议。\\\" \\\"而且内喀尔喀部与我大金接触最近,内喀尔喀部定然不敢抛弃我大金,真心向明廷请降。\\\" 范文程的一番话说的努尔哈赤是满心激动,不时的发出赞叹之色。 \\\"范先生此计甚妙啊。范先生日后还要多多为我大金出谋划策才是。\\\" 不由自主,努尔哈赤已经将眼前的范文程称作先生。 \\\"奴才当然为我大金尽心尽力。\\\" \\\"来人,带范先生下去好好休息,好好伺候着。将上次从蒙古抢来的女人,全送到范文程住处。\\\" 片刻之间,范文程俨然便成为了大金新贵。 第171章 韩爌进言 天启元年,十月二十八,卯时三刻(凌晨五点四十五分),天光尚未大亮,紫禁城依旧笼罩在夜色之中。 待到晨钟响起,响彻皇城,朱红色的左掖门缓缓开启。 \\\"给二位大人贺喜了。\\\" 左掖门后,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穿着一身红袍,喜气洋洋的冲着门外的二人说道。 门外赫然便是刚刚升为都督同知的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以及刚刚平叛归来的悍将鲁钦。 \\\"见过王公公。\\\" 骆思恭与鲁钦二人连忙还礼,开玩笑,谁敢在王安这位天子近侍面前摆谱,就是骆思恭也不行。 \\\"二位大人随咱家走吧,别让皇爷久等了。\\\" 王安稍稍点头,随后便是转身率先往皇城里面走去。 骆思恭与鲁钦二人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今日便是他们辞别皇爷,前往南京的日子了。一想到这里,二人不由得呼吸加速,即将便能手握大权,提督地方了。 偌大的太和广场上空无一人,稍显冷清,只有几人清脆的脚步声。 \\\"王公公,臣前几天进献给皇爷的那白熊?\\\" 鲁钦面上带着几丝讨好,跟王安攀起话来。 听到这里,王安的脚步稍显迟缓,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那两头白熊,皇爷喜欢的紧,便是皇后娘娘以及贵妃娘娘见了都颇为欣喜。如今被皇爷放到了豹房,妥善安置了。\\\" 豹房,昔年曾为明武宗正德皇帝的享乐场所,位于西苑太液池西南岸。正德皇帝在那里饲养猛兽,鲁钦送来的两头大熊猫就被朱由校安置在那里。 \\\"能够入了皇爷的眼,倒是那两头白熊的福分了...\\\" 鲁钦脸上带笑,附和着王安。 王安微微点头,心中也有些感慨,这武夫倒是好大的运气,先是从众多将领之中脱颖而出,然后又大胜而归,得了皇爷青睐。进献的两头白熊,又极得皇爷喜爱,如今更是要被放出去,提督地方了,真是好大的福分。 一旁的骆思恭也是面露羡慕,他也听说了鲁钦乘胜归来。进献的两头白熊,引得龙颜大悦,甚至惊动了皇后娘娘。 不由得也动起了心思,盘算着日后有机会是不是也得给皇爷送送东西?到了南京他得好好琢磨一下,看看南京有没有什么猛禽异兽... 思虑之间,三人便到了乾清宫外。 \\\"二位大人,等我进去禀告皇爷一声吧。\\\" 王安将二人丢下,径自登上白玉阶,进了乾清宫。 不多时,乾清宫大门再度开启,一名小太监自乾清宫走出。 \\\"皇上有旨,准二位大人觐见。\\\" 骆思恭与鲁钦二人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袍服,踩着崭新的官靴,一步步迈出了乾清宫之中... ... \\\"臣,都督同知鲁钦,见过皇爷。\\\" \\\"臣,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见过皇爷。\\\" 乾清宫暖阁内,两位中年人均是面露严肃,朝着朱由校行了一个大礼。 \\\"起来吧。\\\" 朱由校的声音从案牍之后传出。 待到二人落座之后,朱由校打量了一下穿上崭新官袍的二人,面露笑意。 \\\"多的事情,朕就不多嘱咐了,此去南京,一切小心,以谨慎为上。\\\" 听到朱由校的话语,二人均是微微躬身,口中称是。 \\\"既然如此,那就...\\\" 朱由校微微点头,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暖阁外面有一道身影,缓缓走了进来。让他将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朱由校的异样自然被骆思恭与鲁钦二人注意到,不由得向身后看去。 \\\"臣,韩爌见过皇爷。\\\" 来人正是内阁次辅,韩爌。 \\\"给阁老赐座。\\\" 很快,便有小太监为韩爌搬来一把椅子,坐在了骆思恭与鲁钦对面。 \\\"阁老,清晨来见,有何教朕?\\\" \\\"皇爷,昨夜是臣当值,有一封奏报送到了臣的手里,臣看了以后不敢擅自决断,特送来皇爷御览。\\\" 说话间,韩爌便自怀中掏出了一封奏报,双手递于朱由校。 一旁的王安,连忙快走两步,接过韩爌手中的奏报,递给了朱由校。 朱由校听了韩爌的话后,不敢大意,连忙打开了奏报。到底是何等紧急的消息,居然令堂堂内阁次辅清晨来见。 随着奏报的打开,朱由校的脸色也渐渐的变得奇怪起来。 \\\"骆思恭,你在大同的时候,那些互市的蒙古人可有异样?\\\" 朱由校将奏折放在了一边,转而问向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 听到此话,骆思恭一脸茫然,怎么突然与他扯上了关系。 \\\"皇爷,互市一事,早有定律。察哈尔部一直在按照规矩行事,倒没有多少异样。\\\" 听到这里,朱由校的脸色严肃了一些。 \\\"次辅,您的意思是?\\\" \\\"陛下,不可不防。\\\" 听到朱由校点出自己的名字,韩爌连忙说道。他刚看到这封奏报的时候,便是下意识的感觉到有些不对。 朱由校闭上了眼睛暗自思虑了一会,猛地睁开了双眼。 \\\"王安,给朕将礼部尚书,兵部尚书,以及京营众将都给朕叫来。\\\" 听到朱由校的吩咐后,王安心里猛的一惊,什么事居然会同时涉及到礼部与兵部。但是脚下没有丝毫耽误,口中称是,立刻转身向乾清宫外面走去。 \\\"以前有过这等情况吗?\\\" 朱由校转头问向次辅韩爌。 \\\"陛下,蒙古人桀骜,每次都会闹出些乱子出来,但是像今年这般,据臣所知,应当还是第一次。\\\" 听到这里,朱由校缓缓点头。 \\\"阁老辛苦了,以后还要多多为国出力。\\\"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令得韩爌浑身激动,心底瞬间火热起来。 如今皇爷对内阁首辅刘一燝的不满几乎人尽皆知,刘一燝下台只是时间问题。到了那时,只要有皇爷的支持,他韩爌顺理成章的便是下一任内阁首辅,执天下权柄。 这也是他瞧出了此间事情的异样后,不待与其余阁臣商议,便径自跑来向朱由校告知的理由。若是经过了内阁的讨论,如何显得出来他韩爌忠君体国。 坐在韩爌对面的骆思恭与鲁钦二人一头雾水,听不懂朱由校与韩爌君臣二人在打什么哑谜。 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后由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出言。 \\\"皇爷,敢问发生了何事?\\\" 听到骆思恭声音的朱由校脸上有着些许不满,在二人一脸震惊中,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宣府异动。\\\" 第172章 议互市 听到此话,骆思恭心底便是一惊,脸色一慌,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臣,惶恐。\\\"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最高长官,充当的是天子的眼睛。这么大的事情,他居然事先没有得到消息,已经是莫大的失职了。 朱由校看了一眼骆思恭,微微摇头。 \\\"起来吧,跟你没有太大的关系。\\\" 奏报是宣府巡抚谢经邦所上,按他所说,最近宣府往来的蒙古人,越来越多,甚至一些不是察哈尔部的蒙古行商也绕到了宣府,请求互市。除此之外,倒是没有什么别的动静。只是事关重大,所以他才上书请示朱由校。 骆思恭心惊胆颤的回到木椅之上,双手抱拳。 \\\"皇爷,臣前些时日坐镇大同的时候,倒是并未听说宣府有什么异动啊..\\\" 宣府与大同距离颇近,彼此互为京师的门户。骆思恭坐镇大同负责马市,自然而然的也对宣府事务有所了解。 \\\"将宣府总兵给朕召回来。\\\" 既然涉及到了蒙古人,就容不得朱由校小觑,略微思量了一会,便令身边的随侍太监出京,令宣府总兵进京。 很快一名小太监便低着头,径自出了乾清宫。 朱由校摩挲着自己的下巴,静静的思考着事情,一时间乾清宫内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 \\\"臣,礼部尚书孙慎行见过皇爷。\\\" \\\"臣,兵部尚书孙承宗见过皇爷。\\\" 两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暖阁内诡异的气氛。 朱由校抬头,发现自己的老师孙承宗以及礼部尚书孙慎行都到了,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赐座。\\\" 孙承宗以及孙慎行二人谢过朱由校后,双眼快速的掠过暖阁四周,心中微微一惊。暖阁内赫然有内阁次辅韩爌韩阁老,还有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以及今日的武将新贵鲁钦。 \\\"不知皇爷急诏,所谓何事。\\\" 孙承宗毕竟与朱由校有一些师生情分,说起话来也更随便一些,便由他率先出声问道。 不过朱由校并没有理会自己的老师,只是朝他点了点头,反而向着孙慎行主动开口:\\\"近些时日,礼部可收到了蒙古人的消息?\\\" 听到这里,孙慎行心中突然生出一丝荒诞的感觉。 朝廷与蒙古能有什么消息?即便真有,那也是归属于兵部,怎么还能与他礼部扯得上关系。 \\\"皇爷,下官愚钝,不知您指的是什么?\\\" 虽然孙慎行心中不满,但是表面上不能表现出来。 听到此话,朱由校内心一惊,看向了一旁的次辅韩爌。 韩爌此时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冲着朱由校微微摇了摇头。 \\\"朕收到消息,有内喀尔喀部的蒙古人在边境请求互市,言说已经与我大明达成同盟。\\\" 听到这里,礼部尚书孙慎行的脸色一变。 \\\"皇爷明鉴,朝廷对蒙古互市一事向来谨慎,互市对象也多有限制。目前只与林丹汗的察哈尔部有互市往来,其余蒙古诸部皆无资格。\\\" 孙慎行连忙开口向朱由校解释道,生怕让朱由校误会是他办事不力。 只是没想到听到这里,朱由校的脸色反而更加难看了一些。 \\\"如今内喀尔喀部族人在宣府外请求互市,我大明该如何。\\\" 朱由校眼睛尖锐,提出了一个颇有些严肃的问题。 这让孙承宗顿时面色一变,他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皇爷,如今宣府情形如何?\\\" 大同,宣府乃是九边重镇,京城的门户,大意不得。 与同样有蒙古人聚集的广宁城不同,广宁深处辽东腹地,那里有熊廷弼的重兵把守,不用孙承宗担心。 \\\"老师,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局面。宣府巡抚解经邦上书,言说近些时日宣府城外,张家口堡的蒙古人越来越多,有的还不是察哈尔部之人。解经邦不敢决断,所以向朕请示。\\\" 听到这里,孙承宗的面色好看了几分,若是如此,还不至于太过糟糕。 \\\"皇爷,与蒙古互市一事,事关重大。皇爷应当召集内阁以及六部九卿,共同商议。\\\" 虽然目前来看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孙承宗依旧不敢马虎,请求让朱由校重视起来。 听到此话,朱由校微微一愣,转头看向一旁的次辅韩爌,见韩爌也是轻轻点头,便也没有过多纠结。 \\\"来人,将内阁阁老,以及六部九卿诸位大人,都给朕请来。\\\" 朱由校一声令下,顿时从身后的所有随侍太监均是低头,快步走出了乾清宫。 同时在朱由校的示意下,提前在暖阁内摆满了座椅。 鲁钦与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二人对视一眼,暖阁内的官员的级别越来越高了。他们现在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坐在椅子上,如坐针垫。 朱由校见到二人的异样,轻轻一叹。 \\\"一并待在这里吧,南京估计是去不成了。\\\" .... ... 时间不久,陆续便有一道道身着大红官袍的文官踏进了乾清宫中,向着朱由校行了一礼,按照官位,径自选了一个位置坐下。 \\\"该来的都来了,朕收到了情报,言说内喀尔喀部或有互市之意,我大明大该如何。\\\" 瞧着暖阁内的众人差不多都到齐了,朱由校清了清嗓子,在众人疑惑的眼神中,宣布了将他们召来的目的。 朱由校的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一般,瞬间点燃了暖阁内众人颇有些拘谨的心。 \\\"皇爷,敢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内阁首辅刘一燝眉头轻皱,率先向朱由校问道。 \\\"在这里,首辅先看看吧。\\\" 朱由校将手中的奏报递给了早已回来的王安。 刘一燝接过奏报后先是微不可查的瞪大了一下眼睛,心中泛起了点点涟漪。这封奏报是直接发到内阁的,可是他没有看过,定然是没有通过他的手,直接送到了皇爷的手上。 有资格不经过他,做出此事的只有韩爌,何宗彦二人。 他隐约记得昨夜当值的便是次辅韩爌。 刘一燝将此事记在心中,没有多言。仔细朝着奏报之上看去... 良久,刘一燝微微一叹,将手中的奏报递给了身后之人,令其传阅。 众臣反应不一,有的人看后面露严肃,有的人则颇有些不以为然... 第173章 孙承宗的意见 \\\"诸位,你们都看过了,都说说吧。\\\" 瞧着众人都看的差不多了,朱由校轻咳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身上,向着众人问道。 \\\"皇爷,是不是有些太过于慎重了。\\\" 说话的是吏部尚书周嘉谟,这位老大人对朱由校此举有些不理解,不过是有些许别的部落的蒙古人请求互市,值当将内阁及六部九卿全都叫过来吧。 听到这位老大人的话,朱由校脸上升起了一抹苦笑。想要给这位力挺他的老臣做出解释,只是还不待他开口,孙承宗便面露正色,向他发声。 \\\"天官此言差矣,蒙古人素来桀骜,时常犯边。宣府一向与察哈尔部接壤,此次居然有内喀尔喀部的蒙古人到了宣府,这一点便足以引起朝廷的重视。\\\" \\\"而且蒙古人阴险狡诈,贪婪无比。谁也不知道内喀尔喀部此举是不是趁察哈尔部与科尔沁部交战之际,借互市之名来威胁我大明。\\\" \\\"更何况兵部曾收到消息,内喀尔喀部或许已臣服察哈尔部,间接的相当于我大明的盟友,若是处置不当,极有可能将内喀尔喀部推向我大明的对立面。\\\" 孙承宗脸色严肃,声如洪钟,一番话说得朱由校也是暗自点头,有许多比较细节的点,就连他也没有想到,不愧是孙承宗。 听到孙承宗将事情说得如此严肃,周嘉谟老脸一红,向孙承宗摆了摆手。 \\\"孙大人说的是,是老朽孟浪了。\\\" 见周嘉谟如此,孙承宗也是连忙还礼,他可受不起吏部天官的礼。无论是从官职上,还是从资历上。 吏部尚书因为掌管官员的升迁问题,权势滔天,所以被称为天官。 经过孙承宗的一番发言,暖阁内之前那些面露不屑的大臣们也收起了那副神色,开始认真思虑起这件事。 \\\"骆思恭,你在大同负责马市,与这些蒙古人打过交道,你也说说。\\\" 角落深处,朱由校再度点出了骆思恭的名字。 骆思恭明白,朱由校这是借他的嘴,向暖阁中的众臣阐述事情的严重性。 \\\"诸位大人,下官在大同负责马市之时,一切事由皆有朝廷定律,那些蒙古人也依照规章办事。从未出现过别的部落之人抵达大同的情况。\\\" 听到这里,户部尚书毕自严坐不住了。 \\\"陛下,如今宣府兵力如何?\\\" 借着代王府的东风,他在大同执行的清垦田亩之事,进展的颇为顺利。也正是因此,他才知道大同的军备废弛的有多严重。 照此情况推测,身为九边重镇之首的宣府的情况恐怕也不乐观。 听到此话,朱由校反而一笑,只是笑中夹杂着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的苦涩。 \\\"骆思恭,你先告诉诸位大人,大同的兵力如何吧。\\\" 朱由校直接将点出最尖锐的问题。 迎着所有人的注视,骆思恭深吸一口气。 \\\"诸位大人,大同兵册之上,应有兵力十万。可下官到了大同才发现,可战之人不足五千之数。\\\"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乾清宫暖阁里,安静的足以让人听见呼吸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骆思恭的话给惊到了。 大明的卫所废弃,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情,但是他们万万想不到居然已经到了这等地步。 \\\"骆指挥使,你此言当真?\\\" 很快便有一道不可思议的声音夹杂着些许颤抖,问向骆思恭。 \\\"诸位大人,下官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怎敢欺君。\\\" 听到这里,所有人再度沉默了。 \\\"陛下,臣请彻查此事。\\\" 内阁首辅刘一燝站了出来,向朱由校说道。 \\\"此事,日后朕自有计较,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如何处理内喀尔喀部。\\\" 朱由校揉揉头,有些疲惫的说道。 \\\"皇爷,无论此事是否有可能发生,我朝廷都应引起重视。臣请派宣大总督,总领宣府,大同马市。\\\" 听到这里,朱由校微微有些心动。宣府,大同两地为京城门户,如今大明又与蒙古走的颇近,的确是要防备着他们点。 \\\"皇爷,下旨令地方加强警戒也就是了。量那些蒙古人也没有胆子犯我边境。孙大人此举,有些惊弓之鸟了。\\\" 很快,便有人给出了不同的意见。 宣大总督? 辽东有个手握重兵的熊廷弼还不够?难道还要在京师门户整出个宣大总督吗。 如今的大明又不是快亡了,何至于如此慎重。 更何况宣大总督,那是真的要给兵权的。如今哪里还有兵派给宣府以及大同?只有京城外面的京营尚有精兵十万。可是还嫌皇爷手中的兵权不够吗?还敢让京营出京? 听到此人的发言,朱由校虽然不置可否,但是心底早已将此人记住。如此国家大事,竟被他说成了如儿戏一般。 “皇爷,宣府事关重大。臣请派御史,巡视宣府。” 很快便有一道声音传入了朱由校的耳朵之中。 \\\"荒谬,宣府又不是辽东,若骑快马,一日便可到了。何须派御史巡视,令那宣府巡抚进京便是了。\\\" 吏部尚书周嘉谟听到这有些荒诞的声音后,便立马开口反驳他,并且怒视那名发言的官员。 \\\"朕已经令宣府总兵进京。想必最迟明日应该就能到了。\\\" 朱由校示意周嘉谟无需动怒,向众人说道。 “陛下,臣还是请早做准备。宣府与辽东不同,倘若宣府有失,则京城危。” 孙承宗脸色依旧有些急色,向朱由校请示道。 宣府的位置实在是太重要了,倘若宣府出了问题,依照蒙古人的行进速度,两日便可抵达北京城下。 昔年的北京保卫战,便是最好的教训。 听到孙承宗的话后,暖阁内的重臣们脸色均是为之一变,他们均想到了两百年前那场骇人听闻的土木堡之变。 \\\"陛下,孙尚书言之有理,但也无须大动干戈。可向宣府,大同等地少量增兵,严加防守也就是了。\\\" 内阁首辅刘一燝走了出来,做了一个总结。 \\\"那就等朕明日见过了宣府总兵再说。\\\" \\\"礼部这些天,紧密注视着蒙古那边的动向。\\\" 朱由校也知道再商议下去,也不会讨论出个什么结果了。 第174章 杨肇基 天启元年,十月二十九。 天色尚未大亮,伴随着一声沉重的钟声,紫禁城左掖门被缓缓开启,它迎来了一位新的造访者。 宣府总兵杨肇基一身戎装,有些拘谨的跟在内侍的身后,小心的打量着四周。这还是他第一次踏足紫禁城。 杨肇基的眼睛里有些许血丝,看得出来昨晚他没有好好休息。不过即便是这样,也难掩他脸上激动的神色。 他奉旨,进京面圣。 ... ... \\\"臣,宣府总兵杨肇基奉旨觐见。\\\" 乾清宫外,杨肇基规规矩矩跪在白玉阶下,重重的向地面磕了一个头,并朗声向着上方喊道。 过了片刻,厚重的宫门被缓缓推开,一名有些上了年纪的内侍从内走出,站在白玉阶上,居高临下的打量了杨肇基一眼。 \\\"皇爷有旨,令杨肇基进殿。\\\" 这名内侍的声音有些尖锐,不太好听。但在杨肇基的心中,犹如天籁一般,他真的要见到皇帝了。 杨肇基深吸一口气,强行按下心中的激动,默默的踏上了白玉阶。 ... \\\"臣,宣府总兵杨肇基见过皇爷。\\\" 刚刚走进暖阁内,只是隐约的感觉到正前方的案牍后面坐着一道身影,杨肇基便毫不犹豫的跪在地上,声音中充满了激动。 本来有些睡眼惺忪的朱由校,被杨肇基的一声大喝给吓了一跳。 连续两日早起,对于有点起床困难症的朱由校来说,是一个不小的麻烦。但毕竟宣府事关重大,因此也只能努力克服。 听到杨肇基的声音后,朱由校揉了揉眼,仔细的打量着这位履历相当漂亮,去年才刚从大同调任宣府的军将。 \\\"起来吧。\\\" 御案之后的朱由校唤起了这位脸色坚毅的大汉。 \\\"谢皇爷。\\\" 杨肇基满脸激动,胸口不住的起伏。 \\\"朕昨日看了宣府上的折子,想要了解的更多些。索性就让你辛苦了一趟。\\\" 听到朱由校如此言语,杨肇基呼吸急促。 \\\"臣惶恐。\\\" 看着因为激动而脸色有些涨红的杨肇基,一旁的王安暗暗点头。倒是一个懂事的人。 朱由校对杨肇基的表现也非常满意,平白就对这杨肇基亲近了几分。 \\\"如今宣府如何了?宣府可战否?\\\" 听到这里,杨肇基心底一惊,只是略微思考了一会,便咬着牙说道。 \\\"敢叫皇爷知晓,如今宣府可战之兵尚不足两千...\\\" 杨肇基的声音有些失落,缓缓的低下了头。毫不留情的将如今边镇的真实情况报告给了朱由校知晓。 听到杨肇基的话,朱由校没有任何诧异,反而微微点头。 之前整顿大同的时候,他便知晓了这些边镇武备松弛到何种程度,从而对于宣府的状况大概也有了个猜想。 这杨肇基倒是个实诚人。 暖阁内的气氛有些凝重,王安微不可查的长大了嘴巴。饶是他已经有了一点心理准备,可也没想到宣府竟然荒废至此。 \\\"你倒是个说实话的人。\\\" 朱由校有些自嘲的声音从暖阁内响起,杨肇基不可思议的抬起了头。他本来都做好准备迎接朱由校的雷霆大怒了,毕竟他是宣府总兵。 \\\"皇爷,臣...\\\" 杨肇基有些苦涩,打算开口说些什么。 \\\"杨卿不必说了,地方积弊多年,这不是你的责任,朕都知道。\\\" \\\"日后杨卿当好生为国效力,整顿军备。\\\" 听到这里,杨肇基先是不可思议的看向了御案之后的朱由校,随后便是收敛了脸上的一切神色,重新跪倒在了地上。 \\\"臣,定当为皇爷效死。\\\" 杨肇基的心情仿佛如过山车一般,原本以为得了皇爷的召见,是祖坟上冒了青烟。可没想到一见到皇爷,就被问了如此尖锐的问题。他已经做好了在劫难逃的准备,可没想到皇爷不但没有追究,反而对他好言安慰。 \\\"说完了宣府的兵,咱们再来说说宣府外面的蒙古鞑子吧。\\\" 朱由校挥挥手,示意其重新回到座椅上去。 一听此事,杨肇基不敢大意,他正好趁这个机会,将他的所见所闻以及心中的怀疑告知于朱由校。 \\\"皇爷,今日宣府城外张家口堡的鞑子越来越多,有些还是内喀尔喀部,他们自称得了族中的允许,前来宣府互市。并声称,朝廷不日就会准许他们内喀尔喀部互市。\\\" 听到这里,朱由校微微点头,这与昨日讨论的结果差不多。内喀尔喀部很可能是想趁着建州女真与科尔沁部共同围剿察哈尔部的这个契机,逼迫朝廷与他们内喀尔喀部互市。 \\\"这些鞑子,倒是好大的胃口,不怕撑死他们...\\\" 朱由校的声音有些寒冷,任谁也不会喜欢被人逼着做事。 可是朱由校心中也有一杆秤,他也不得不承认,倘若内喀尔喀部真的派人前来交涉,最后的结果很可能便是朝廷也准许他们拥有互市的资格。 毕竟谁也不愿意将内喀尔喀部推到女真人那边去。 听到朱由校的自语,杨肇基的脸上闪过些许纠结,他不知道要不要将自己心中的猜测告诉朱由校,毕竟那个猜测实在是有些太过于疯狂了。 倒是一直在打量杨肇基的王安注意到了这位总兵脸上闪过的犹豫与纠结。 \\\"杨总兵有话直说便可,皇爷不会怪你。\\\" 王安微微一笑,冲着杨肇基说道。 \\\"杨卿,有话直言便可。\\\" 朱由校颇有些好奇的看着杨肇基,他知道自己的大伴王安定然是发现了什么。 听到这里,杨肇基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身体微微前倾。 \\\"皇爷,臣总觉得这些内喀尔喀部人,不对劲。\\\" \\\"他们似乎并不在乎互市交易的物资数量,种类以及价钱,只是一味的催促着尽快互市。\\\" \\\"可是据臣所知,内喀尔喀部与建州女真接壤,部落也并不富庶,甚至还有些贫瘠。他们应该做不到如此敞亮,洒脱。\\\" “相反,更富庶一些的察哈尔部有时常常为了几袋盐都要争执许久,可是这更贫瘠的内喀尔喀部却浑然不在乎价格一般,只是一味的催促。” 听到这里,朱由校的眼皮跳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丝后怕,他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给朕将内阁,六部九卿,以及京营众将全给朕叫过来。\\\" 第175章 内喀尔喀部请降 \\\"臣等,见过皇爷。\\\" 暖阁内密密麻麻挤满了六部九卿,朝中重臣。 \\\"起来吧。\\\" 朱由校微微抬手,唤起了在场的众人。 只是还不待他率先开口,礼部尚书孙慎行脸上就闪过一抹急切,一把从怀中掏出了一封文书。 \\\"皇爷,就在刚才,内喀尔喀部刚刚派人送来的请降文书,内喀尔喀部请在宣府互市。\\\" 听到这里,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暖阁内为之一肃。 朱由校的目光也有些寒冷,好像真的被他猜中了。 \\\"皇爷,此乃大喜。我大明如今国势鼎盛,威服四海。周边蛮夷,皆臣服于我大明。正是皇爷的功绩啊。\\\" 少许的沉默过后,一名中年官员便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微微躬身向着朱由校说道。 听到此话,朱由校有些无语的看了这人一眼。他很好奇,这种人是怎么爬到这个位置的? 等了片刻,没有任何人回应他,那名官员脸上出现了些许尴尬之色。悻悻的一笑,又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皇爷,内喀尔喀部在这个关头跳出来,应该慎之又慎。\\\" 刚刚从辽东回来的左光斗站了出来,向朱由校躬身说道。 朝堂之上还是有一些干臣的,并不是都如刚才那中年官员一般的酒囊饭袋之辈。 \\\"皇爷,内喀尔喀部狼子野心,在这个时候趁火打劫,朝廷绝不能妥协。\\\" 吏部天官周嘉谟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没有人关心内喀尔喀部提出的条件是什么,大家都清楚内喀尔喀部绝对另有图谋,这个时间点选的实在是太敏感了一些。 \\\"皇爷,我大明乃天朝上国,若是不做出回应,倒是有些许的不体面,只要传旨大同,宣府等地严加管理就是了。\\\" 内阁阁臣何宗彦站了出来,向着朱由校说道。 他之前掌管礼部十余年,对待这些涉及到外交的事情最为敏感与认真。 \\\"阁老说的是,朕会认真考虑。\\\" 朱由校虽然对何宗彦的话不屑一顾,但是也不好驳斥他。毕竟这位老臣也是出于为大明考虑。 \\\"皇爷,这内喀尔喀部定然有别的图谋,不是真心归附我大明。\\\" 礼部尚书孙慎行走了出来,发表了他的看法。这内喀尔喀部的降表他仔细看过,有许多不合制度的地方,分明就是赶制而成。 毫无疑问,孙慎行这是在用自己的行动,从侧面反驳了内阁阁臣何宗彦的观点。 何宗彦听到孙慎行的话后,有些苍老的脸上青筋顿起,胸口不住的起伏,显然是被孙慎行的话给气了个够呛。 \\\"阁老不必动怒。\\\" 朱由校自然察觉到了何宗彦的异样,连忙安抚了一下何宗彦,同时用眼色示意孙慎行先不要说了,免得气坏了这位阁老。 孙慎行感受到了朱由校发来的信号,略微一迟疑就闭上了自己的嘴巴,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陛下,臣请派宣大总督,提督大同,宣府等地军务。\\\" 孙承宗的观点还是和昨天一样,无论朝廷是否同意与内喀尔喀部开通互市,他都认为应该派遣大臣,提督两地军务。 如今大同边镇经过朝廷的治理以后,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宣府也应当需要强而有力的改革,方才不负宣府乃九边重镇之首的名头。 听到这里,朱由校也是微微点头。他想重整边镇许久了,一直没有好的借口。这次的确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听到这里,内阁首辅刘一燝等人的脸上又流露出不满。宣大总督是那么好设立的?那可都是钱。 \\\"够了。\\\" 眼看纷争又起,朱由校连忙叫停。 \\\"户部,国库中粮草可充足。\\\" 整顿地方军备,粮草充足是必不可少的条件。 听到朱由校的话,刘一燝等人的脸上闪过一抹异色。他们都清楚,皇爷这是要对边镇下手了。 但是如今边镇糜烂,关外正有鞑子虎视眈眈,他们的确找不到劝阻朱由校的理由。 只要不设立宣大总督,一切就都依皇爷就是了。 \\\"陛下,户部如今倒是有些许粮草。蜀王府的存粮也正源源不断押解进京。\\\" 提到此事,毕自严的脸上就有着些许底气。蜀王府实在是太富有了些... “尽数调拨给宣府吧。另外礼部给内喀尔喀部人回函,准其请降。” \\\"陛下,不可。\\\" \\\"陛下,内喀尔喀部狼子野心,朝廷不可不防。\\\" 同一时间,有数道声音在暖阁内响起。 朱由校看了一眼,几乎全是兵部的人。 \\\"诸卿莫急,朕的话还没有说完。\\\" \\\"之前首辅说的有道理,大同,宣府乃京师门户,不可不防。\\\" \\\"便擢升宣府总兵为宣大总兵吧,提督宣府,大同两地军镇兵马吧。\\\" 朱由校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充满了不可置疑性。 \\\"陛下,不知以何人为宣大总兵,地方形势严峻,不宜从中央调任。\\\" 刘一燝听出了朱由校话里的坚决,知道不可能劝得动朱由校了。但是对于宣大总兵的人选,他必须要过问一下。 倘若陛下还要以京营中的人为宣大总兵,那他就是今天弃了这首辅之位不要,也要力劝朱由校收回成命。 陛下的威势已经够重了,倘若连地方上都是皇爷的人了,那要他们这些人还干什么... 朱由校也听出了刘一燝话里话外的意思,心底冷笑。 \\\"宣府总兵杨肇基曾任大同总兵,对于宣大两地颇为熟悉,朕欲以杨肇基为宣大总兵,坐镇宣府。\\\" 对于朱由校的这项提议,刘一燝只是略微的思考,便点了点头。只要不是京营中的将领就好。 \\\"皇爷高瞻远瞩。\\\" 看到刘一燝点头,朱由校的脸上升起了一抹笑容。 \\\"那就依首辅的意思。\\\" \\\"擢升宣府总兵杨肇基为宣大总兵,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 \\\"京营出兵五万,坐镇宣府,大同两地。\\\"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刘一燝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不过最后还是微微一叹。 \\\"皇爷将那杨肇基召来京中一见吧。\\\" \\\"不必了,他早就到了。\\\" 朱由校的话音刚落,一道魁梧的身影,便自暖阁角落走出,跪倒在暖阁中间。 \\\"臣,杨肇基遵旨。\\\" 望着朱由校脸上抑制不住的笑容,以及跪倒在暖阁中间的杨肇基,刘一燝的心中突然流出一丝后悔,他突然觉得中了皇爷的圈套。 第176章 李永芳的使命 自从老酋努尔哈赤带着亲卫重臣回了赫图阿拉城后,位于浑河岸边的萨尔浒城便尽数交给了大金四贝勒皇太极掌管。 皇太极于是遣人,重新入驻抚顺及抚顺周边的碉堡,并在一路上设置了多处关卡。对于自己在萨尔浒城的动作,皇太极专门谴人报予后方的皇太极知晓,一日一通报。 他深切知晓自己这位父汗对于权力的掌控欲,虽然将这萨尔浒城交给了自己,但并不意味着自己能够肆意妄为,在自己没有登上大汗之位前,自己永远只能按规矩行事。 一想起之前的种种,皇太极总是会有些心悸,自己的父汗实在是有些太狠了,那些追随他数十年的大臣都可以被努尔哈市毫不留情的杀掉。 再一想起自己的大哥,努尔哈赤的嫡长子褚英,皇太极心中的忌惮更甚。 褚英是努尔哈赤的嫡长子,他皇太极无论是地位,还是军功,还是谋略都远不如他的大哥褚英。 但即便是这样优秀的继承人,只是因为威胁到了自己父汗的权利,便被父汗毫不犹豫的舍弃,幽禁,最终赐死。 更何况,还有二哥代善的例子摆在面前,倘若不是代善军功卓越,羽翼日渐丰满遭到了父汗的打压,哪轮得到他皇太极滋生野心。 ... \\\"这个老八,看来上一次将他吓得不轻。\\\" 赫图阿拉城的汗宫里,努尔哈赤不屑的将手中的信件扔掉,同时摆摆手示意前来送信的那名鞑子退下。 \\\"大汗,四贝勒怎么了?\\\" 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一名成熟风韵的妇人自汗宫深处走出,坐在了努尔哈赤身旁,正是努尔哈赤的大妃阿巴亥。 努尔哈赤一把将阿巴亥搂紧自己的怀中,贪婪的嗅着自己大妃身上的体香。沉醉了几秒钟后,方才抬起了自己的头,睁开了自己的那双鹰眼。 \\\"老八上次被本汗吓到了,如今事事都向本汗汇报。\\\" \\\"这不是很好吗?说明四贝勒心中是敬仰着大汗的。\\\" 阿巴亥依偎在努尔哈赤的肩头,温和的说道。 听到此处,努尔哈赤的鹰眼中有着一点寒芒,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自己的儿子。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素来有才华,但也极有野心。真不知道日后叫将大金交给他是好是坏。 正当二人温存的时候,汗宫外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大汗,驸马来了。\\\" 这道声音来的有些不切合时宜,努尔哈赤有些愤怒的将手从自己大妃阿巴亥的衣衫中抽了出来,并且没好气的朝着汗宫门口吩咐了一句。 “让他进来。” 过了片刻,一个脑后同样有着丑陋金钱鼠尾的汉人走进了汗宫之中。 \\\"奴才李永芳,见过大汗。\\\" \\\"见过大妃。\\\" 李永芳先是规矩的向努尔哈赤行了一礼,抬头发现大妃阿巴亥正坐在努尔哈赤身边,也连忙又向阿巴亥行礼。 自从他在沈阳城下侥幸捡了一条命回来后,便终日待在这赫图拉城城,宛如被人遗忘了一般。 他自己也清楚缘何如此,经过了沈阳城之战,他麾下的兵丁已经不足之前的一半,对于大金来说自然没有之前那般重要了,被人遗忘也理所当然了。 只是万万想不到,今日居然又被努尔哈赤想了起来。 李永芳是第一位投降后金的明朝将领,为了显示自己对于人才的重视,努尔哈赤将自己的孙女嫁给了李永芳。 同样李永芳也没有让努尔哈赤失望,李永芳自从投降了努尔哈赤以后,便四处随同努尔哈赤征战,并不断出谋划策,就像之前山西晋商向女真走私,就是李永芳在其中拉线。 因此虽然努尔哈赤一向看不起汉人,但是他也得承认,李永芳的确对他后金算得上是尽心竭力了。 \\\"驸马,本汗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做。\\\" 努尔哈赤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亲和一些,不至于那么暴虐。 \\\"请大汗吩咐。\\\" 李永芳的态度摆得很正,微微躬身。配合上脑后的那根丑陋短小的金钱鼠尾,显得滑稽至极。 努尔哈赤显然很满意李永芳的作态。 \\\"大贝勒和二贝勒不日就会从草原上归来,内喀尔喀部也派人来报,说已经向明廷派遣了使臣,递交了降书。\\\" \\\"相信过不了几天,明廷就会同意内喀尔喀部的互市请求。我要你在这几天带人先行前往宣府,尽量给我摸清在宣府驻扎的明军兵力,并且散播谣言,动摇军心,为我大金后续的讨伐做好准备。\\\" 一听这话,李永芳内心一松,这事他擅长啊。 \\\"大汗放心,奴才知晓。\\\" \\\"若有机会,奴才会力劝宣府投诚,加入我大金。\\\" 瞧李永芳如此上道,努尔哈赤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不愧是我大金的好驸马。\\\" \\\"等大军入关那天,我准你也上前线。\\\" 努尔哈赤毫不犹豫的向李永芳画下了一个大饼。何谓上前线?那不就是进关劫掠,抢夺财富吗。 \\\"谢大汗,奴才这就带人前往宣府。\\\" 李永芳压住心中的激动,跪在地上向着努尔哈赤和阿巴亥磕了一个头,随后转身离开了汗宫。 \\\"大汗,此事如此重要,驸马...\\\" 大妃阿巴亥面露担忧,有些欲言又止。李永芳毕竟是一个汉人,倘若他到了宣府,将大金的计划对明廷托盘而出,那大金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努尔哈赤听到阿巴亥的话后,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 \\\"阿巴亥,你不懂。这些明人对自己的人下手最狠,为了他自己的切身利益,他不但不会告诉明廷,反而还会尽心尽力为我大金做事。\\\" 言辞之中,充满了自信。 他对于人性的理解已经达到了极致,在他数十年的戎马生涯中,正是凭借着这些反水过来的\\\"外人\\\",他才能够一统女真诸部落,并建国称汗。 阿巴亥听了努尔哈赤的话后,虽然不再言语,但是心中仍有疑虑。 为什么会有人放着堂堂正正的人不做,反而愿意卑躬屈膝的做奴才呢? 不过阿巴亥也没有再去就此事询问努尔哈赤,她知道自己的男人最讨厌别人质疑他的决定,她要做的就是完全服从努尔哈赤。 第177章 张国纪的苦恼 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用这样的话来形容张国纪再合适不过。作为当今皇后的父亲,张国纪蒙天子恩典,受封太康伯,并赏赐无数。 只是骤然得了富贵的张国纪并不像大多数人想象的那般快乐,甚至还有些许的苦恼。 ... ... \\\"父亲,怎么今日有空前来?\\\" 紫禁城,坤宁宫内,皇后张焉在众多宫女的簇拥下走出。 \\\"臣,见过皇后娘娘。\\\" 张国纪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无奈,躬身向着张焉行礼。 这就是身份的尊卑,纵然面前的是自己的女儿,自己的掌上明珠,但是由于嫁入了帝王家,自己就必须要向自己的女儿行臣子礼。 不过张焉很快就让人阻止了自己的父亲。 \\\"父亲,不必如此。\\\" 为了避嫌,即便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张焉的身旁也有许多宫女,内侍在一旁伺候。 \\\"父亲今日怎么有空前来?可是家中有事?\\\" 等到张国纪坐回了椅子之上,张焉轻启红唇,再度询问自己父亲的来意。 \\\"宝珠..为父最近实在是有些烦闷,又不敢擅自决断,这才进宫来,想让你拿个主意。\\\" 张国纪理所当然的唤出了自己女儿的名字,将自己今日的来意托盘而出。 张焉也没有觉得丝毫不妥,她早在张国纪第一次进宫的时候,就跟自己的父亲说过一切照旧就好。 听到此处,张焉的眉头轻皱,他的父亲能遇到什么麻烦,还不敢擅自决断,需要自己来给拿主意? \\\"父亲遇到了何事?\\\" 张焉问向张国纪。 听到自己女儿的问询后,张国纪的老脸上闪过一丝无奈,轻叹了一口气。 \\\"宝珠,自从为父受封太康伯之后,为了不给你惹麻烦,为父终日闭门不出,不问世事。\\\" \\\"但是近些天,有几名昔日的同乡来见为父。为父也实在是最近憋的紧了些,便令人好好招待了他们,酒席宴间,他们极力的拉拢为父一同做一门生意,并且拿出了一个账本。为父也是有些酒醉了,稀里糊涂的便答应了他们。在那账本上签了字,好像还用了官印..\\\" \\\"等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们早已离去,只给为父留下了一封书信,以及几张地契,言说等到到日后,还有分红送来。\\\" 说到最后,张国纪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抖,他感觉自己好像落入了某种圈套之中,思虑了两天,便连忙进宫来找自己的女儿拿主意。 张焉听到这,也是面色一变。 \\\"父亲..你?你怎么能用官印..\\\" 因为张焉的原因,张国纪被受封为太康伯,但这只是爵位而已,按照惯例,外戚一般还会担任一些虚职。 张国纪就被受封为五军都督府,都督同知。虽然是一个虚职,但却是名副其实的从一品。 \\\"哪里的地契。\\\" 说到这里,张焉的声音中已经充满了愤怒。 \\\"扬..扬州。\\\" 感受到自己女儿扑面而来的压力,张国纪有些心虚的张口说道。 \\\"父亲...你糊涂啊...\\\" 终究是一手含辛茹苦将自己带大的父亲,张焉只是长叹了一声,并未再说些什么。 \\\"所以为父这不是来找你拿主意了吗宝珠。\\\" 被自己的女儿呵斥,张国纪的老脸也有些挂不住,颇有些无奈。 \\\"来人,将皇爷请来。\\\" 张焉扭头冲着远远伺候在远处的宫女吩咐了一声,当即便有一名宫女冲着张焉行礼后,转身退去。 张国纪听到自己女儿的话后,也有些手足无措。 \\\"宝珠,不用惊动皇爷吧...\\\" 听到此处,张焉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道:\\\"父亲,你糊涂啊。你是什么身份?此事只能由皇爷决断。\\\" 张国纪被自己女儿训斥的有些唯唯诺诺,心里直寻思,这才几个月,自己的女儿居然就有了这么强的立场。 没等多久,朱由校的声音便从坤宁宫传了进来。 \\\"宝珠,何事啊?还谴人去寻朕,\\\" 朱由校脸上带着一抹笑意,大步迈进了坤宁宫中,他刚刚在暖阁内任命了杨肇基为宣大总兵,心情颇好,正要来与张焉说说话,就在路上碰见了张焉派出去的那名宫女。 \\\"臣,见过皇爷。\\\" 见朱由校进了坤宁宫,张国纪连忙起身向朱由校行礼。 朱由校这才发现,张焉的身边还有一人。 \\\"太康伯来了啊,起来吧,一家人不用这么麻烦。\\\" 朱由校径自坐在了张焉身旁,冲着张国纪说道。 \\\"宝珠,怎么了,还派人去寻朕?\\\" 离得近些,朱由校才发现自己的皇后脸上有着些许气愤,不由得有些好奇的问道。 \\\"皇爷,臣妾有罪。\\\" 在朱由校一脸惊愕中,张焉突然从椅子上起身,作势要跪。 这可把朱由校给吓了一跳,连忙拉住了自己的皇后。 \\\"父亲,你自己说吧。\\\" 张焉叹了口气,有些气恼的说道。 朱由校这才将疑问的眼神投到了太康伯张国纪的身上,据他所知,自己的这位老丈人骤然得了富贵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啊。与之前的那些外戚相比,不知道强了多少。 在朱由校疑惑的眼神中,张国纪声音颤抖的将发生的一切告知了朱由校。 听到最后,朱由校的脸色也严峻了几分,倘若真如自己的这位老丈人所言,这些人好大的胆子。 扬州的地契,倒是好大的手笔,初次见面就是至少几万两银子送出。 \\\"此事无妨,朕知晓了。\\\" 朱由校轻轻点头。 \\\"王安,告诉五军都督府,就说太康伯的府上遭了贼人,盗走了他的官印,让五军都督府重做一方官印,并将此事放出风去。\\\" 听到朱由校的处理后,王安的眼睛一亮。 \\\"奴婢知晓了。\\\" \\\"太康伯无须担忧,此事有朕过问,好生回府上休息吧,等过了今年,朕另有差事交付于你。\\\" \\\"臣,谢皇上。\\\" 张国纪如释重负,声音颤抖的向着朱由校行了一礼,随后又对着自己的女儿张焉行了一礼后,方才浑身轻松的离去。 \\\"皇爷,会不会有些麻烦?\\\" 张焉有些担忧的问道,她知道此事定然背后没有朱由校说的那么简单。 \\\"无妨,太康伯也是遭了贼人算计而已。\\\" \\\"且在容他们蹦跶一阵吧。\\\" 朱由校的声音有些寒冷,这些江南士族阶级居然将手都伸到张焉的身上了。倘若不是宣府外面的鞑子有些异动,此时朱由校的大军已经到了南京城外了。 第178章 宣大总兵 \\\"皇爷有旨,升宣府总兵杨肇基为宣大总兵,提督宣府,大同两地军务。加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衔。\\\" \\\"臣,杨肇基遵旨。\\\" 太和门广场上,一身戎装的杨肇基恭恭敬敬的从王安的手中接过了圣旨。 \\\"王公公,请代臣向皇爷辞别,末将定然恭谨行事,不负皇爷重恩。\\\" 杨肇基的身体微微颤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他昨日刚刚抵京,今日便被正式擢升为正二品的都督佥事。总领大同与宣府两地的军务,大同总兵麻承恩也要受他节制。 虽然只是从节制一镇变成了节制两军事,但这其中的差距犹如天壤之变,更重要的是,这是皇爷亲自点名擢升。 听到杨肇基的话后,王安也是面露笑意,微微点头。他自然能看出眼前这军汉不是惺惺作态,而是发自肺腑的感谢朱由校。 \\\"杨总兵的话,奴婢自然会给皇爷带到,杨总兵放心便是。\\\" 按照惯例,京中官员将领出京的时候,都要来到太和门广场向皇帝陛辞赴任。不过皇帝一般都不出面,大多时候都是在太和门广场上放置一龙椅,由官员自行叩拜。 杨肇基听了王安的话后,脸上恭谨更甚,又是规矩的跪在地上冲着龙椅磕了三个头,便起身准备离去。 只是当他起身的时候,突然发现,不知何时,正前方的皇极殿门口突然出现了一道身影,正注视着自己。 杨肇基顿时身体一颤,普天之下有资格如此正大光明站在那里的只有一个人。 他带着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了身旁的王安,王安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含笑点了点头。 \\\"咚\\\" \\\"咚\\\" \\\"咚\\\" 磕头的声音,清晰耳闻。 三声过后,杨肇基起身,脸色涨红,呼吸急促。紧紧的握紧了手中的圣旨,转身向外走去。 ... ... 北京城外的大军开拔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北京城,顿时引起了城中的热议。 得益于朝廷今年来接连取得的两次大胜,京城中的百姓们如今对朝廷信心十足,没有丝毫担忧,紧张之感。 尤其是皇爷登基以来,都是发内怒充任军饷,再未征过什么税,所以这些百姓们全然不像前些年那样一听说朝廷要打仗了,便提心吊胆。 \\\"眼看着要入冬了,估摸辽东那些鞑子又不安分了,朝廷这是派兵镇压,这是好事。\\\" 北京城中一处颇为热闹的茶肆内,一名衣着富贵,体型偏瘦的中年人品了一口茶,脸上带着些许笑意,向众人分享着他的观点。 茶肆中的众人稍一思考,纷纷觉得有理,便对其吹捧起来。的确是快要入冬了,得早做准备。 \\\"李员外,此言差矣,我可听说朝廷此次是为了朝鲜而去。\\\" 很快便有一道不同的声音在这处茶肆中响起,众人闻言纷纷寻找着声音的主人。 \\\"李员外,你也知道老夫家中有些关系,听说建奴那二贝勒代善再度率兵压境松花江,朝鲜因此向我大明求援。\\\" 不远处的一桌,一名体型有些肥硕的中年人脸上带着笑,冲着众人一拱手,高声说着他的观点。 前不久,建州女真二贝勒代善率军压境松花江,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撤军了。 这等消息有些机密,不过有些门路的人自然也清楚此事为真,做不得假。 听到此人消息,茶肆中的众人舍弃了最开始出声的那名李员外,开始吹捧起这位胖胖的中年人,希望他多道出些内情。 一开始出声的李员外脸上也没有丝毫恼意,反而竖起耳朵想要倾听一下这位胖员外的内幕消息。 见得茶肆中的众人目光都到了自己的身上,这胖员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脸上带着笑,咳嗽一声,刚要说些什么,就被大街上传来的一道声音给打断了。 \\\"朝廷有令:宣府总兵杨肇基升任宣大总兵,率京营出京,坐镇宣大两地。\\\" \\\"朝廷有令:宣府总兵杨肇基升任宣大总兵,率京营出京,坐镇宣大两地。\\\" 大街上有着一名小厮挥舞着手中的邸报在高声叫卖。 早在汉朝,就有邸报的雏形,到了明朝的时候,邸报已经拥有了一套完整、且详尽的发行与传递制度。 明朝的邸报便是政府的官报,由中央朝廷负责统一编写与刊行,并面向全国发行。 民间自有一种盈利机构被称为抄报房,他们从官员的手上获取邸报,并抄写印刷卖向民间,赚取钱财。 听到此处,那胖胖的员外有些尴尬的闭上了嘴巴,在众人殷切的眼神中,朝着大街中的那名小厮唤道:\\\"给我来一份邸报。\\\" ... \\\"大人,我们该如何分兵?\\\" 黄得功骑在马上,落后杨肇基半个身位,向前方的杨肇基问道。 他也是京营中的将领,跟随鲁钦平叛归来,同样升了官,如今再度受命跟随杨肇基出京。 听到这黄得功的话后,杨肇基只是略做思考,便扭头向一旁的黄得功说道:\\\"如今宣府的状况最为紧急,不若派遣四万将士随我坐镇宣府,另派一万将士,前往大同。\\\" 大同经过朱由校的一番整顿,情况已经大大改善,更何况那里有代王府坐镇,形势更好一些。 \\\"一切都凭大人做主。\\\" 听到黄得功的话后,杨肇基微微点头。他也不傻,虽然他被任命为宣大总兵,名义上在军务一事上拥有绝对的权利,但是平素也要尊重一下这些京营将领的意见。 毕竟京营乃天子亲军,这些将领都是天子心腹中的心腹,他也要谨慎对待。尤其是身边这\\\"黄闯子\\\"刚刚得胜归来,说不准便是皇爷故意放在自己身边,令其随他出征的。毕竟从今天起,他杨肇基也算是皇爷口中的\\\"自己人\\\"了。 看着身后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军,杨肇基突然有些感慨。 两日之前,他还是默默无闻的边镇总兵,望着日渐废弛的军镇而有心无力,整天浑浑噩噩。 两日之后,他是年仅三十九岁便官至正二品的都督佥事,宣大总兵。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杨肇基心底莫名其妙的想到了这句古诗,恐怕这是他此刻心情最好的写照。 第179章 潜入宣府 \\\"驸马,咱们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进入宣府吗?\\\" 宣府城门外不远处,蹲着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明明还没有到冬季,但是这几人却全都带着厚厚的帽子。 来人正是大金的驸马李永芳和他的几个亲信。 听到自己心腹的话后,李永芳的脸上涌现出些许不耐烦。 \\\"怕什么?是你不会说汉话了,还是你长的跟鞑子一样?\\\" \\\"走走,快跟上。\\\" 瞧见前方的车队要动了,李永芳低吼了一声,连忙跟在前方的车队后面,与他们混在了一起。 除了李永芳外,其余几人均是有些心惊胆颤。 等到了城门外,众人只见前方那车队管事的冲着守城士兵赔笑了一声,径自从袖中掏出了些散碎银两放入那为首的守城士兵的手中。 随后只是略微查看了一眼车队的货物,便摆摆手示意他们进城。 ... \\\"驸马,咱们真的就这么进来了?没人管咱们?\\\" 见得四下无人,那名汉子脸上带着些许不可思议向李永芳问道。 \\\"嘿,我说老八,你丫的从辽东待傻了是吧?这活你没干过?你他娘的没收过这钱?\\\" 李永芳狞笑一声,有些恨铁不成钢。 经过李永芳的提醒,那汉子脸上闪过一丝恍然大悟,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当初他在抚顺看城门的时候也是这么干的。 \\\"他妈的,被那些女真鞑子管的太狠了。\\\" \\\"这宣府好歹也是九边重镇之首,老子以为怎么着也得管理严一点,没想到天下乌鸦一般黑。\\\" \\\"行了,别废话,找个茶肆。\\\" 李永芳低声喊了几句,快速的带着几个人离开了原地,生怕再待下去会引起城门口的军士们的注意。 \\\"驸马,咱们什么计划啊?\\\" \\\"要我说,咱们不如好好玩上几天。这些年一直待在赫图阿拉那破地方,老子都憋坏了。\\\" 那老八突然看见了街边的一处赌坊,顿时眼睛都直了,有些走不动道了。 \\\"玩玩玩,万一误了大事,你有几条命够你...\\\" 听到身旁心腹的话后,李永芳下意识的便要怒斥,只是当他发现是一处赌坊时,便闭上了嘴巴,眼睛转了两圈,好像在想些什么。 \\\"走,进去看看。\\\" 沉吟了一会,李永芳便示意众人跟着他一同进入那赌坊。 听到李永芳的话后,几人先是一愣,随后脸上涌现了抑制不住的笑容。 \\\"还是掌柜的疼我们,这些年在辽东可他妈憋坏了。\\\" 几人也不是傻子,知道当众不能称呼李永芳为驸马。 李永芳听了身后几人的追捧,心底微微一笑,他可没有赌瘾。 他只是单纯的想去赌坊里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额外收获,要知道赌坊里那些走投无路的赌客为了钱,可是没有丝毫底线,就连自己的媳妇他们都敢卖了,何况些许情报... ... \\\"你们几个去玩玩,但是不许生事。\\\" 待进入了赌坊以后,李永芳便从袖中掏出一些散碎银两交给身后的众人,冲着几人吩咐了一句。 没工夫听得身后众人的吹捧,李永芳径自离开了几人,开始寻觅起自己的目标。 \\\"爷,您不玩几把吗?\\\" 赌坊中自然也有小厮伺候着,见李永芳几人进来,便上前招呼。 \\\"他们几人玩玩就行了,你不用管我,我随便看看。\\\" 李永芳冲那小厮一笑,指了指他身后离去的那几人。 没有再理会身后小厮的奉承,李永芳开始在这间赌坊里踱步起来,寻找着自己的目标。 说是赌坊,不过是一间稍大的屋子,凌乱放着几张桌子,每张桌子都挤满了人,不时便有高声的叫骂声传来。 \\\"王二,这是哪来的钱?朝廷给你们发饷了?\\\" 突然一道有些戏谑的声音从角落处传来,李永芳听到后眼睛一亮,径直向那张桌子走去。 \\\"你管老子哪来的钱?\\\" 李永芳好不容易挤进了人群之中,便看见一名些许瘦弱的汉子高声骂着,同时紧张的盯着桌子中间的几个骰子。 片刻之后,赌桌之上的骰子缓缓停了下来。 \\\"不好意思,老子赢了。\\\" 赌桌旁边另有一名汉子,脸上带着贪婪的神色,狞笑一声,径自将桌上的铜钱,一把揽入自己的怀中。 \\\"王二,还来吗?\\\" 那赢钱的汉子脸上有些掩饰不住的笑容,这一把就将他今天输的全都赢了回来。 那王二双眼布满了血丝,脖子上青筋直露,显然是有些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操,不来了。今日点子不正。\\\" 王二梗着脖子喊了一句,便有些失魂的挤开了人群。短短几炷香的功夫,他便将他这月的饷银给输的一干二净。 那桌剩余的赌徒们只是笑骂了一声,便又重新了新一轮的赌博。 没有人会愿意去理会一名失魂落魄,一文不剩的赌徒,除了李永芳。 \\\"这名小兄弟,今日财运不旺啊。\\\" 王二刚刚走出了赌坊门口,便听到从自己的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扭头一看便是一位穿着富贵,有些富态的员外。 \\\"这位爷,您叫我?\\\" 王二略带狐疑的看了一眼身后之人,不清楚是不是在叫自己。 李永芳脸上的笑容更盛,一把揽过了王二。 \\\"小兄弟忘了?之前你当值,咱们曾在城门处有过一面之缘。\\\" 听到这里,王二脸上露出了一丝恍然,不过心底依旧没有想起眼前之人,他每天见得人多了,哪能全都记住。 \\\"小兄弟,今天手气不旺啊,正好咱们换个地方,我做东,咱们喝点。\\\" 王二脸上先是露出了一丝不可思议,随后便连忙点头。他自己都不清楚有多久没有踏进过酒肆了。 他仅有的钱财,都贡献给了身后的赌坊。哪里还有余财去酒肆消遣,有那钱,在赌坊里博一搏不好吗?虽然他从来没有博成功过。 见到王二同意,李永芳的眼底闪过了一丝得意,他在投降努尔哈赤之前便是抚顺的一名游击将军,他太清楚这些边镇士兵们过得是何等日子了。 平素手里没有银钱也就罢了,倘若哪天朝朝廷发了饷银,这些钱在他们的手中也不会停留超过一天,会被他们尽数送给赌坊的庄家以及暗窑的窑姐们... 第180章 李永芳的情报 \\\"小兄弟,不瞒你说,这宣府我也来了几趟,都收获一般,偏偏自当日咱俩一别后,老哥我获利颇丰,这趟来宣府没有白来。\\\" 一处酒肆内,李永芳脸上带着笑容冲着王二说道。 听到此处,王二在恍然大悟,难怪这名员外老爷要请自己吃酒,感情是此行赚钱了,把自己当成吉祥物了,他知道这些有钱人最迷信这个。 \\\"嘿,倒是给员外爷道喜了。\\\" 王二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冲着李永芳说道。 \\\"哎,不说这个不说这个。\\\" 在王二有些疑惑的眼神中,李永芳从袖中掏出了二两银子,放在了桌上。 \\\"小兄弟,没别的,这是你的。\\\" 瞧到桌子上的二两银子,王二的眼睛都直了,他啥时候见过这么多钱。 狠狠的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颤抖。 \\\"员外爷,这是何意?\\\" \\\"哎,没别的,老爷我最是迷信,拿着吧,就当赏你的。\\\" 听到李永芳如此言说,那王二的脸上涌现出一抹狂喜,迅速的将银两放出了自己的怀中。 \\\"多谢员外爷赏了。\\\" 李永芳脸上带笑,摆了摆手。 \\\"小兄弟今日不当值?\\\" 听到李永芳问,王二不疑有他,陪着笑说道:\\\"是,今日得闲,抽空来赌坊玩两天,正巧就碰上了您。\\\" 正巧,这个时候酒菜也送上了他们的桌子。 李永芳拿起了酒壶,给王二倒了一杯,装作无意的说道:\\\"这次来,发现这宣府的鞑子们倒是比往日多了。\\\" 王二有些受宠若惊的接过了酒杯,附和着说道:\\\"这不都是朝廷的互市闹的吗,这些日子的确是来的人多了些。\\\" \\\"人一多了可就容易出乱子,朝廷这不得给你们加饷?\\\" 李永芳眼睛一眯,笑眯眯的说道。 王安不疑有他,大笑一声。 \\\"员外爷玩笑了,能够按时给发饷就不错了,还加饷呢。\\\" \\\"就这,都得感谢新皇,自从新皇即位,倒是不曾欠过饷。\\\" 王二小心的咽了一口酒,有些贪婪的回味着。他自己都忘记了上次喝酒是什么时候了。 \\\"那人手够吗?宣府可就靠你们了,可别让这些鞑子给闹出事来。\\\" 李永芳一脸揪心的样子,颇有些义正言辞的说道。 听到这里,王二先是仔细的看了看四周,随后小心的对着李永芳说道:\\\"不瞒您说,够什么啊?就宣府这两千人恐怕都不够蒙古人塞牙缝的。\\\" \\\"说句您不爱听的,往日没开这互市,这宣府倒也没什么大碍。可是这互市一开,蒙古人就多了起来,兄弟们身上的担子就重了起来。\\\" 李永芳敏锐的察觉到了王二口中的两千人,表面上不动声色,可是内心却是狂喜。 \\\"说的也是,担子都在你们身上了。那朝廷不管管吗?这万一出了事,可就是大事。\\\" 李永芳再度给王二倒了一杯酒,顺着王二的话说。 \\\"可不是嘛员外爷,听说总兵大人每天愁的都跟孙子似的,不过那有什么办法?就这点人,能咋办?谁敢跟皇上说宣府没兵了?不要命了?\\\" 王二的声音有些低,向李永芳道出了真相。 边镇废弛许久,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这里面涉及到了巨大的利益,没有人敢向皇帝挑明。 李永芳听后,装出一副忧心的样子。 \\\"那看来我得尽快再跑两趟,万一日后出了乱子,可就赚不到了。\\\" 听到李永芳如此说,王二嘬了一口酒,脸上挂着笑。 \\\"您倒也不用太过紧张,我听衙门的人说,巡抚大人对这事也是颇为上心,生怕出了乱子,听说都上了折子呢。\\\" \\\"哦?这怎么巡抚大人还上了折子呢?小兄弟之前不是说没人敢跟皇上说这事吗。\\\" 李永芳同样将声音放低,用手指捅了捅上面。 \\\"嗨,这您应该知道啊员外爷,这不宣府外面突然又来了一群鞑子吗,好像是啥喀尔喀部的,他们整日在张家口堡外面叫嚣着互市,但是朝廷没同意跟他们互市,所以巡抚大人这不赶紧给皇上写折子吗。\\\" \\\"不过我也是听说啊,员外爷您别当真。\\\" 王二不在意的说了一句,然后便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小兄弟我还有些事,你先吃吧。\\\" 李永芳唤过了酒肆内的小厮,结清了钱,冲着王二说了一句,便急匆匆的离开了此处酒肆。 那王二不疑有他,只是略微好奇的看了一眼李永芳的背影,摸了摸自己怀中的银子,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继续自顾自的吃着。 李永芳脚步匆匆,心中在不住的怒吼。 这些贪小便宜的蒙古人,怎么就等不了这几天呢?万一被朝廷引起怀疑该怎么办? 一时间,李永芳心乱如麻。 没走一会,便来到了刚刚的那处赌坊内,寻到了正在赌钱的几名心腹。 \\\"走,跟我走。\\\" 李永芳拍了拍几人,语气有些急促的说道。 众人瞧李永芳这般急切,也不敢与他争执,颇有些不舍的扔掉了手中的余钱,跟着李永芳离开了赌坊。 \\\"驸马。什么事啊?今天我手气正好,正赢钱呢。\\\" 走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处,那名为老八的汉子脸上带着些许不满,向李永芳说道。 听到此话,李永芳气不打一处来。 \\\"将眼光放长远点,大汗说过,等来日破了这宣府,准我率军进城,到时候你们几个还怕没有钱财?\\\" 听到这里,几人脸上的不满瞬间散去,转而换上了一副期待的神情。 \\\"驸马,可是有什么发现?\\\" 人群中,另有一名汉子向着李永芳问道。 \\\"你们两个,速速返回赫图阿拉,报予大汗知晓,宣府军备废弛许久,如今只有边军两千,但是因为内喀尔喀部的原因,明廷或许已经注意到了宣府的动静,让大汗早做决断。\\\" 见得自家驸马不过一会的功夫便弄清了宣府如今的军备情况,几人均是面露钦佩。 \\\"驸马放心,我们这就回去。\\\" 两名看上去更沉稳些的汉子向李永芳说道。 \\\"日后可来此处客栈寻我。\\\" 李永芳一指不远处的一处客栈,朝着二人说道。 二人先是仔细的看了一眼那客栈,将其记在心中,便朝着李永芳点了点头,径自向着宣府的城门走去。 见得二人离开,李永芳的脸上涌现出了些许疯狂,这宣府定然是他大金的囊中之物。 第181章 宣府驻军 \\\"驸马,出事了。\\\" 正在睡梦中的李永芳突然觉得有人在轻轻的推着自己,并低声唤着自己。 \\\"聒噪。\\\" 李永芳不耐烦的吐出了两个字,随后翻过了身,打算继续睡。 \\\"驸马,快起来,真的出事了。\\\" 耳边的声音愈发的急切,手上的动作也大了起来。 李永芳烦不胜烦,猛的睁开了双眼,直直的坐了起来。 \\\"你们几个不去睡觉,跑来折腾我作甚。\\\" 瞧着自己床边已经站满了人,李永芳语气充满了不耐烦。 \\\"驸马爷,别睡了,您快出去看看吧,出事了。\\\" 其中一名心腹脸上写满了焦急,就连声音也隐隐的有些颤抖。其余几人也是纷纷点头。 瞧得几人这等样子,李永芳心中突然咯噔一声,莫不是暴露了。 \\\"怎么了?你们被人发现了?\\\" 李永芳冲着自己小声的问道,倘若真是这样,那他们就得赶紧跑路了。 \\\"哎,我们倒没事,您跟我们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见得此人如此言语,李永芳快速的穿上了衣服,跟着几人出了房间。 ... \\\"到底生了何事?\\\" 直到走出客栈,李永芳也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大街上一切如常啊,完全没有生乱的迹象啊,相反市井中的人好像还多了一些,而且都在热闹的交谈着。 听到这里,其余几人苦笑了一声。 \\\"驸马爷,您还是去城门外看看吧。消息都传开了。\\\" 李永芳略带狐疑的看了几人一眼,没有多言,径自往城门外走去。 没用多久,他们几人就来到了宣府城门外。 \\\"这也没什么事啊?到底怎么了。\\\" \\\"您往那看。\\\" 李永芳脸上带着不耐烦,顺着自己心腹手指的方向看去。 仅仅一瞥,便令他愣在了原地,心头狂跳,后背涌上了点点冷汗。 人马过万,无边无岸。 抬眼望去,是一眼望不边到的明军,正踩着相同的步伐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那个方向,赫然便是宣府城外的张家口堡。 \\\"怎么会这样...\\\" 李永芳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仅仅一夜之间,怎么就平白多出了这么多的明军。 \\\"嘿,这位老爷,瞧您这话说的,朝廷派人来了宣府,这是保障了你们这些行商的安全啊,您应该高兴啊。\\\" 城门口有一小兵听到了李永芳的自语,狐疑的看了一眼李永芳,这人怎么回事,好像被吓到了一般,开口说道。 听到此人说话,李永芳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宣府城门。 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冲着那小兵说道:\\\"小兄弟说的是,我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军队,被吓到了..\\\" 听到李永芳如此言说,那小兵恍然大悟的点点头,任谁第一次见到大军,都会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又站在原地瞧了几眼,李永芳连忙扭头回了城里,一言不发,脚步急促的回了刚才的客栈。 \\\"驸马,怎么办?明廷怎么突然调军来了。\\\" 回到客栈里,李永芳的几名心腹也是面露焦急之色。 瞧城外那样子,至少也有几万人。 李永芳此时也是心乱如麻,昨日还是好好的,他从那王二口中得知,宣府不过只有两千疲弱的边军,怎么今日就突然多出了几万军队。 \\\"慌什么,人再多又何妨,挡得住我大金铁骑?\\\" 李永芳低吼了一声,止住了几人的讨论,勉强镇住了场子。 \\\"驸马,咱们要不要赶紧回辽东报予大汗知晓,如今宣府可不好动了啊。\\\" 李永芳听了这人的提议后也是心里一动,不过思考片刻后,便缓缓摇了摇头。 \\\"不行,来不及了。大汗对这宣府势在必得,谁敢触大汗的霉头。\\\" 听到李永芳提起努尔哈赤,房间中的几人均是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可是驸马,等到大汗率军来到宣府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恐怕会更加生气。\\\" 随着此人开口,房间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那老酋的确是太暴虐了些,倘若到时发现宣府与他们呈上去的情报不对,恐怕会让他们几个生不如死。 \\\"那怎么办啊?不如咱们跑吧?\\\" 短暂的沉默过后,有一人小心翼翼的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跑?能跑到哪去?大明还能要我们吗?\\\" 不等李永芳开口,身边就有别人狞笑了一声,反驳了那人。 \\\"行了别慌,事情还没有那么糟。我刚才瞧那些大军并未往宣府来,而是往张家口堡去了,说明明廷还是将注意力放在关外的鞑子身上。\\\" \\\"如今宣府城中还是只有那些兵力,只要等到大汗来的时候,咱们乘乱诈开城门,依旧是大功一件。\\\" 听到此处,几人脸上的惊慌渐渐散去,转而平静了下来。 \\\"将军还是你有主意,难怪能当驸马。\\\" 没有理会这人的吹捧,李永芳神色依旧。 ...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宣府城中突然传出了几道消息,有人说蒙古人就要来了,宣府即将就要乱了,也有人说城外的张家口堡如今宛如聚宝盆一样,人人在那都能暴富,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 不管如何,这些消息让本就有些杂乱的宣府城,更加的喧嚣了起来,就连城中的小贩们都少了许多,他们都径自前往了城外的张家口堡。 哪里有人,哪里就有生意。 宣府巡抚解经邦对于城中些许微妙的变化没有放在心中,如今驻扎在城外的那四万大军就他最好的定心针。 他也没想到自己手下的一个总兵,不过进了趟京,便领回了四万大军,不仅如此还升任宣大总兵,进五军都督府都督同知,从官阶上居然与他平起平坐了。 为了避免尴尬,自从杨肇基领军回了宣府城后,解经邦就一直避免与他见面,就让他驻扎在了张家口堡。 有了城外大军的保障,他就可以在城中高枕无忧了。 只是解经邦却不知道,少了杨肇基的节制,城中的这些边军们心思也越发的浮躁起来,他们也想去城外的张家口堡博一个富贵。 毕竟,在那些传言中可是将张家口堡描述的如天堂一般,人人去了都可发财,不然城中的小贩们怎么都去了。 第182章 建奴扣边 辽东,赫图阿拉。 \\\"驸马如何说?\\\" 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两名汉军,努尔哈赤有些不屑的说道。 这些汉人实在是太懦弱了些,见到自己就不住的发抖。 \\\"大汗,驸马已经探明了宣府的情况,如今宣府只有边军两千,但是内喀尔喀部总是在宣府外闹事,为了不引起明廷注意,驸马建议您在辽东牵制一下明廷的注意力。\\\" \\\"行了,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努尔哈赤不耐烦的冲着二人摆了摆手,瞧着两人懦弱的样子,他就有些厌烦。 思考了片刻,努尔哈赤冲着汗宫门口的侍卫吩咐了一声,\\\"将范先生请过来。\\\" 这段时日,范文程已经凭借他自身的才能彻底征服了努尔哈赤这位大汗,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 过了片刻,一身白衣的范文程自汗宫外面走了进来。 \\\"奴才,见过大汗。\\\" 努尔哈赤见状,脸上涌出了一抹笑意,这也是他欣赏范文程的原因,这汉人每次能将礼节行的一丝不苟,比别人强多了。 \\\"范先生不必多礼,起来吧。\\\" 等到范文程跪下磕了一个头后,努尔哈赤才笑容可掬的唤起了他。 \\\"范先生,我收到情报,如今宣府疲弱,我准备遣大军及内喀尔喀部一同出兵,突袭宣府。先生意下如何?\\\" 出乎努尔哈赤意料的是,范文程只是思考了片刻,便摇了摇头。 \\\"大汗不可。\\\" 努尔哈赤脸上的笑容渐渐退去了,要不是他近些日子来颇为欣赏范文程,仅凭这一句话,他就能让人将他拖出去,剁碎了喂狗。 这汉人难道真把自己当先生了?都敢拒绝自己了。 瞧到努尔哈赤有些阴沉的脸色,范文程不慌不忙,没有丝毫害怕。 \\\"大汗,奴才想问,倘若我大金与那内喀尔喀部一同出兵,那劫掠所得,该怎么分呢?\\\" 只是一句话,便让有些暴躁的努尔哈赤瞬间的冷静了下来。 \\\"大汗,按照您所说的,宣府疲弱至此,我大金破之如探囊取物一般,哪里用的上他内喀尔喀部。\\\" 范文程的第二句话,让努尔哈赤开始有些呼吸急促。 \\\"可本汗答应了他们...若..\\\" \\\"那日后将咱们所得分他们一些便是了,难道他们敢对我大金有所不满?\\\" 又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努尔哈赤的眼睛亮了起来。 的确,内喀尔喀部实力最弱,而且与他大金接壤,纵然有千般不满,也不敢有什么动作。 \\\"不愧是范先生。\\\" 努尔哈赤的脸瞬间多云转晴,开始夸赞起范文程来。 范文程微微一笑,继续进言,他要充分证明自己的价值。 \\\"为了以防万一,大汗可以令四贝勒出兵袭扰一下熊廷弼,甚至可以多深入一些,反正明廷也追不上我大金的铁骑。\\\" 又是一句话,彻底让努尔哈赤心服口服,他不得不承认,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汉人的确极有才能。 \\\"来人,给本汗告诉老八,让他派人扣边。\\\" ... ... 接到努尔哈赤命令后的皇太极虽然不解,但也不敢耽搁,毫不犹豫的派出了五千铁骑,直奔沈阳而去。 \\\"经略,这些鞑子想干什么?\\\" 沈阳城头上,袁应泰问向身旁刚刚被擢升为辽东经略的熊廷弼。 熊廷弼望着城外的鞑子们也是面露不解,他今日凑巧来沈阳城巡视军务,就赶上了城外的鞑子。 \\\"许是来碰碰运气?\\\" 熊廷弼的话中充满了不确定性,饶是与那老酋打了十几年的交道,他这时也有些摸不到头脑了。 但是让城头上严阵以待的众人颇为意外的便是,城下的这些鞑子们只是提马驻足了片刻,便掉转马头,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经略,他们想干什么?\\\" 袁应泰脸上的疑虑更重,这些鞑子总不是吃饱了撑的想要来这沈阳城下逛逛吧? 熊廷弼顺着那鞑子离去的方向,只是略微思考了片刻,便是面露焦急之色。 \\\"不好,快报予朝廷知晓,鞑子扣边。\\\" \\\"尽快通知广宁巡抚洪承畴,让其早做准备。\\\" 熊廷弼的声音急促,脸上写满了焦虑,这段日子以来,他竟被老酋给麻痹住了。 如今沈阳城被他经略的如铁桶一般,建奴自然不敢轻易来犯。沈阳城后的辽阳城乃是辽东首府,也有重军驻扎,同样是一座雄城。 但是辽阳城后的广宁城,相对而言军事储备就没有辽沈二城充分了。 瞧这些鞑子的意思,他们是要绕过沈阳城和辽阳城,直奔广宁而去。这让熊廷弼不由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才刚被擢升为辽东经略不久,若是此刻辽东生乱,朝中定是一片哗然。 \\\"点齐兵马,随我赶赴广宁。\\\" 熊廷弼暗自思虑了一会,便朝着身旁的众人吩咐道,他不能坐视广宁被围。 听到熊廷弼的话后,一旁的尤世功脸上露出了些许迟疑之色。出城与鞑子野战?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经略,是不是再等等?\\\" 尤世功冲着熊廷弼说道,经过前段时间的那一战,他对于女真鞑子的战斗力也有了一些认知,刚刚城外的那伙鞑子至少也有数千,倘若他们盲目出城去,一旦陷入了埋伏,恐怕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听到尤世功的话后,熊廷弼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迟疑,这就是如今辽东最尴尬的一点,朝廷可以凭借坚城火炮,将鞑子打退,但却无法在正面战场与这些鞑子交锋,只能任凭他们来去自由。 可是广宁城也不能不救,尤其是如今广宁城外正在开展着马市,恐怕周边百姓更多,这要是让这些鞑子们顺利到了广宁城,那后果,熊廷弼有些不敢想象。 \\\"那就再等上半个时辰,随后便点齐兵马,支援广宁。\\\" 不管如何,广宁城绝对不容有失,即便是有些大的损伤,都是不可承受之重。 一想到这里,熊廷弼就有些懊悔,他竟然被这短时间以来的假象给麻痹住了,他有些低估那老酋了。 眼下就要到了十一月了,鞑子们为了过冬,也会出关劫掠,他竟然把这一点给忘记了。 第183 风云起 \\\"下官洪承畴,见过经略大人。\\\" 广宁城巡抚衙门内,洪承畴颇为意外的看着眼前的熊廷弼等人,不知道怎么今日会突然造访,尤其是几人看上去颇为疲惫。 \\\"洪大人,广宁无事?\\\" 洪承畴被熊廷弼这一问有些手足无措,莫非广宁发生了他不知道的事情,不然怎么将熊廷弼等人都惊动了。 \\\"经略大人,请详细告知。\\\" 一头雾水的洪承畴看向熊廷弼。 听到洪承畴的话,熊廷弼与袁应泰对视了一眼,难道他们猜错了。 \\\"洪大人,广宁没有鞑子来犯?\\\" 洪承畴脸上的疑惑之色更甚,今天更早些的时候,广宁城外倒是来了两名信使,言说辽东经略熊廷弼令其严阵以待,以防鞑子扣边。 听到这话,他不敢大意,当即令满桂将广宁城戒备起来,并在远处设立暗哨,可是没想到没将鞑子等来,反而等来了熊廷弼等人。 \\\"大人,下官一直在广宁坐镇,从未有听闻附近有鞑子啊...\\\" 直到现在,洪承畴还以为是他广宁附近潜藏着鞑子。 听到这里,熊廷弼苦笑了一声,将他们前天在沈阳城下的见闻告知了洪承畴,说明了他们今日到来的原因。 等到熊廷弼说完之后,广宁巡抚洪承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异色。 \\\"经略大人,下官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有没有可能这鞑子根本就不是冲我广宁而来。\\\" \\\"洪大人有话直说便可。\\\" 熊廷弼颇为意外的看着眼前的这名年轻人,对于天子亲口点名任命的这位广宁巡抚,他也是好奇的紧。 \\\"经略大人,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鞑子是在混淆视听?按照经略大人所说,区区五千鞑子,纵然是能到了我广宁逞凶片刻,但也绝对讨不了好。\\\" \\\"下官突发奇想,这鞑子会不会是在用障眼法?\\\" 熊廷弼听了洪承畴的话后,顿时茅塞顿开,他在路上就一直在思索这些鞑子的用意,他一直想不明白这些鞑子想干什么。 可是倘若如眼前的这位广宁巡抚所说的一样,鞑子此举是在混淆视听,牵制他们的注意力,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呢? 一时间,广宁巡抚衙门内陷入了暂时的沉默。 但是仅仅过了半炷香的功夫,洪承畴就猛地抬起了头,双眼发亮。 \\\"蒙古鞑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经过洪承畴的提醒后,熊廷弼和袁应泰等人几乎瞬间就想到了这些女真人真正的意图所在。 他们想将朝廷的注意力放在辽东。 “不好,快快传书给皇爷,报予皇爷知晓,蒙古鞑子或有大动作。” 熊廷弼语气急促的说道。 \\\"经略大人,恐怕来不及了,看女真人这动作,恐怕早有准备了。\\\" 洪承畴苦笑一声,冲着身前的几人说道。 \\\"话虽如此,但是还要报予皇爷知晓,万一有奇迹呢..\\\" 袁应泰长叹一声,出来打了个圆场,虽然他也知道希望渺茫了。 \\\"就这么办吧,尽快报予皇爷知晓,可惜不知道女真鞑子内部的情况,不然便可直捣黄龙。\\\" 熊廷弼有些遗憾的说道,自从那大金四贝勒皇太极坐镇了萨尔浒城后,在抚顺处处设防,拔掉了他不少暗哨。 他隐隐感觉到,这大金的四贝勒恐怕比那老酋努尔哈赤更加难以对付。 ... ... 就当熊廷弼等人在广宁城长吁短叹的时候,老酋努尔哈赤亲自率领着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三贝勒莽古尔泰,尽起族中精锐,绕过了内喀尔喀部,径自奔向了宣府。 得益于皇太极的建议和范文程的帮助,努尔哈赤将历史上由皇太极发动的己巳之变提前了整整八年。 不同的是此时的努尔哈赤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他只想绕道蒙古,出关劫掠一番,也好让他的大金度过这个冬天。 倘若再无所获,恐怕不用那熊蛮子大军压境,他大金自己就能乱起来。 \\\"代善,还有几日到宣府。\\\" 努尔哈赤虽然已经六十有余,但依然骑在高头大马上,在草原上纵马飞奔。 \\\"大汗,估计还有三日咱们就到了。\\\" 代善听了自己父汗的话后,连忙说道。他们女真人最擅长的就是突袭,在敌人意想不到的位置出现。 \\\"等快到宣府的时候,先不要贸然出关,派人去找李永芳,他还是有些用处的。向他了解一下情况。\\\" 说到这里,努尔哈赤脸上带着一丝笑意,显然他对于此次李永芳这么夸摸清宣府状况还是颇为满意的。 \\\"父汗放心,儿子省得,定然不会让他出了事情。\\\" 代善此时的心情同样颇为愉悦,一想到三日后便能抵达宣府,代善就感觉自己的血液好像在燃烧一般。 我大金奈何不了熊廷弼的沈阳城,难道还奈何不了一座废弛许久,毫不设防的军镇? 一想到这里,代善脸上的笑容就愈发的灿烂起来。 \\\"也不知道老八能不能家看好。\\\" 努尔哈赤目光如炬,突然阴森森的说了这么一句话。此次出征,虽然不如当日兵临沈阳城那般尽起全国之兵,但也足足出动了两万余人。 少了这两万余人,此时的大金可以说的上是后方空虚,的确有些危险。 听到努尔哈赤的话后,代善有些不屑的说道:\\\"父汗放心,明狗胆小如鼠,他们也敢犯我大金?没有那红夷大炮,沈阳城早就是我大金的囊中之物了。\\\" 一听这话,努尔哈赤就火从心头起,这个儿子还是一如既往的鲁莽,轻视敌人。不过努尔哈赤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多说什么,不过在心底将自己的这个嫡子又看低了几分。 如今的大金已经不是那个四处征战的部落了,大金需要的是能够率领大金走向更加强盛的大汗,而不是一个只会冲杀的莽汉。 可是对于皇太极,努尔哈赤同样不太满意,自己这个儿子他总感觉有些阴险,野心图谋甚大,将大金交给他,恐怕会弄巧成拙。 一声长叹过后,努尔哈赤收起了自己有些复杂的心思,那都是以后要考虑的事情了,如今他要面临的是率领跟着身后的这些儿郎们去宣府抢个痛快,然后满载而归。 第184章 杨肇基的警觉 近些时日来,新任的宣大总兵杨肇基总是隐隐的有些不安,明明已经有足足四万大军驻扎在张家口堡附近,但他依旧有些心神不宁,总感觉有事发生。 \\\"总兵大人,您叫我。\\\" 一名有着络腮胡子,体型魁梧的壮汉径直走进了杨肇基的营帐之中。 见得此人进来,杨肇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虎山,昨夜休息的可好。\\\" 来人正是在军中被称为\\\"黄闯子\\\"的黄得功。 \\\"嗨,这有什么好不好的,总兵大人您有何吩咐。\\\" 这段时间,黄得功与这位新任的宣大总兵相处的颇为愉快,说话间也没有那么多规矩,随意了许多。 \\\"虎山,我这两天总是有些心神不宁,你帮我分析分析。\\\" 听到这里,黄得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这位总兵大人哪里都好,就是有些疑神疑鬼,自从到了宣府后,已经不止一次的跟他这么说过了。 见到黄得功脸上的苦笑,杨肇基也是暗自失笑。 \\\"罢了,不为难自己了,一同出去转转吧。\\\" 这让黄得功连连点头,这张家口堡的确是有些热闹,让他也大开了眼界。 二人带着几名亲兵,套上盔甲,便从军营中走出,径自往着不远处的张家口堡走去。 为了不影响张家口堡的互市,杨肇基特意命令大军驻扎在了张家口堡的侧翼。 ... \\\"这处宅子倒是颇大,怎的无人居住?\\\" 二人行走在堡间,突然行至了一处占地颇广的大宅子,只是高门紧锁,格外的冷清。 黄得功不由得好奇起来,如今张家口堡如此热闹,这大宅居然无人居住,这倒是有些不符合常理。 听到黄得功提问,杨肇基也抬头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宅子,发现这宅子的确占地颇广,不过他一时也有些想不起来这座宅子的主人是谁了。 \\\"这天下的怪事多了?走了走了,去别处看看。\\\" 杨肇基不以为意的说了一句,拉了一把身旁的黄得功,将他带着往前面走去。 如今的堡中有着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人,有提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有招揽着客人的酒楼小二,也有半倚着门,不知道是作何生意的风韵妇人... \\\"真的是有些热闹,此中繁华不亚于成都府。\\\" 黄得功没来由的感慨了一句,在他眼中,眼前这座依托于马市而兴建的城堡有着不亚于有着\\\"天府之国\\\"之称的成都的繁华。 听到黄得功提起了成都,杨肇基也来了兴趣,他自然知道身旁的这位骁将前些日子就随军赴成都平乱。 \\\"虎山,成都平乱顺利吗?你给我讲讲。\\\" 杨肇基的脸上写满了艳羡,他此前虽然历任多处总兵官,但是还真没有参加这等大型战争的经历。 \\\"嗨,有啥可讲的?那叛军虽然名头挺响,人也不少,但是大多数都是各自为战,一点不通军事。在我们到达成都之前,他们就已经在成都城下吃了败仗了,早就没了战意,等我们大军赶到的时候,只是一阵冲杀,那些人便望风而降了。\\\" 虽然黄得功语气轻松,但却难掩脸上的得意神色,毕竟这一战的战果实在是太丰硕了一些,他们几乎没有任何损伤,便扑灭了这场声势浩荡的造反。 这一番话也说的杨肇基心怀激动,他多希望自己也有率军杀敌的机会,真真正正的报效国家,方才不负皇爷天恩。 不过还有一个话题,困扰着杨肇基。 \\\"虎山,我还有一事不明。\\\" \\\"倘若如你所说,叛军不通军阵,只凭个人勇武,那他们怎么会如此轻松的打下的泸州城?\\\" \\\"我听说那泸州城连片刻都抵抗不住,就被拿下了。\\\" 杨肇基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可是没想到不提还好,一提起此事,黄得功的脸上写满了气愤。 \\\"大人您别提了,我听说直到叛军到了泸州城下,泸州城中都没反应过来,那些叛军仅仅是冲杀了片刻,大军便被城中的细作给自己打开了。\\\" \\\"等到周边的卫所发现的时候,泸州城早就破了,纵然想救也是有些无力了。\\\" 说起此事,黄得功的脸上写满了不屑,对于泸州城中当时的文武官员的鄙视,溢于言表。 听到真相居然是这样,杨肇基也有些发愣,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这样。 \\\"这泸州城的文武也是,明明知道当地的土司素有反心,还不早做准备...\\\" 话说到一半,杨肇基突然猛地一惊,停住了脚步,脸上写满了愕然。 \\\"大人,您怎么了?\\\" 黄得功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自己身旁的这位总兵大人,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疯。 \\\"虎山,你刚才说泸州城破是因为泸州城没有反应。\\\" 杨肇基的脸色有些吓人了,声音寒冷。 \\\"对啊,当时泸州城中几乎都没有多少兵,兵都在周边卫所。\\\" 黄得功不以为意的回答着。 沉默了片刻,杨肇基再度出声:\\\"当地土司素有反心,泸州城没有早做准备?\\\" \\\"对啊,但凡泸州城里的知府上点心,也不至于酿成这等惨剧...\\\" 听到这里,杨肇基的脸色吓人的难看,突然调转了方向。 \\\"快快随我回营。\\\" 黄得功被杨肇基的这番举动给弄昏了头,不过他也没有多说话,只是一愣便跟在了杨肇基的身后。 \\\"大人,到底怎么了。\\\" \\\"虎山,你觉不觉得,如今的宣府就是当日的泸州城。城中无兵,只在周边卫所屯兵。\\\" 黄得功思虑了片刻,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还真是这么回事。 \\\"不过大人,这又如何?那永宁土司素有反意,如今宣府又没有...\\\" 自己的话还没有说完,黄得功就自己闭上了嘴巴,愕然的看向一旁的杨肇基。 宣府的确没有要造反的土司,但是宣府外面有野心勃勃的蒙古人。 今日的宣府与当日的泸州城何等相似... \\\"快快随我回营,调兵入城。\\\" 听到杨肇基的吩咐,黄得功不敢打岔,加快了脚步,连忙向着军营走去。 杨肇基也终于知道自己最近心神不宁的原因了,自己在张家口堡附近设下了重军,却忽略了身后二十里的宣府城。 第185章 京城动 或许是因为小冰河的影响,朱由校总感觉今年的秋天要格外的冷些,才刚刚进了十一月,朱由校便将自己的衣物加厚了一些。 自打杨肇基带兵回了宣府,朱由校就一直有些心神不宁,他总感觉自己忽略了某些细节,一连几天都有点心不在焉。 \\\"皇爷,您还在忧心宣府吗?\\\" 正暗自发呆的时候,一道温柔的声音传入了朱由校的耳畔,抬眼看去,发现自己的皇后正笑盈盈的看着自己。 \\\"宝珠来了啊。\\\" 朱由校一把将张焉搂入了自己的怀中,感受着身边佳人身上扑面而来的体香。 张焉对朱由校这般大胆的举动早就习以为常,只是象征性的挣脱了一下,便径自靠在了朱由校身旁。 \\\"皇爷,您不是已经将京营派了出去吗?有大军在,宣府无碍的。\\\" 张焉的声音有些空灵,格外的好听。 \\\"话虽如此,可是边镇已经多年未经战事,朕总感觉还是哪里有些疏漏。\\\" 张焉听了朱由校的话,正要开口安慰朱由校几句,便看见王安脸上带着一丝急切,闯进了乾清宫。 \\\"皇爷,阁老们带着六部的大人们突然朝乾清宫来了,奴婢瞧着几位阁老脸上的样子不太好看。\\\" 王安的样子瞧上去有些慌张。 听了王安的话后,朱由校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他并未征召这些大臣们,他们居然敢擅闯后三宫。 倒是张焉感受到了朱由校身上散发出来的戾气,不由得轻声说道:\\\"皇爷莫急,许是事情紧急,阁老们着急面圣。\\\" 听到张焉的话后,朱由校微微点,不置可否。 \\\"宝珠先去里面等我。\\\" 张焉听后冲着朱由校一笑,便径自起身,往深处的隔间走去。 只留朱由校面色阴沉的坐在原地,似乎是在想着什么。 ... 过了没一会,乾清宫外便径自走进了一名小太监,跪在地上言说外面有大臣们求见。 \\\"准。\\\" 随着朱由校一声令下,乾清宫的大门被内侍们缓缓打开。 \\\"臣等,见过皇爷。\\\" 很快,一众大臣便在内阁首辅刘一燝的带领下,踏进了乾清宫,跪在了扬州进贡的名贵地毯上。 与往常不一样,暖阁内并未立刻响起朱由校的叫起声,刘一燝等人依旧跪在原地。 等了片刻后,依旧听不到朱由校的叫起声,一些狐疑的大臣遍抬起了头,望向了前方的朱由校。 \\\"诸位大人,何事这么着急见朕?\\\" 朱由校的声音有些寒冷,脸色阴沉。 这等样子让刘一燝等人顿时心里一沉,今天他们着急进宫见朱由校,不等通报,便闯入了乾清门,的确是有些坏了规矩。 \\\"王安,按律,擅闯乾清宫该当何罪。\\\" 简单的一句话,让暖阁内所有人都露出了惊恐之色,就连一旁的王安也被吓到了。 \\\"说话,该当何罪。\\\" 朱由校脸上的不满愈加清晰,又催促了一句王安。 \\\"皇..皇爷,按律,无诏擅闯乾清宫,视作谋反。\\\" 王安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清晰的落入了暖阁内所有大臣的耳中。 过了乾清门,即为后庭。 \\\"皇爷,臣有罪。\\\" 没有过多思考,刘一燝便一个头磕在了地上。 \\\"皇爷,臣等有罪。\\\" 在刘一燝的带领下,其余官员均是以头伏地,开始请罪。 倘若真要追究起来,虽然不可能真的把他们当做谋反一般全都杀了,但是一个庭杖绝对是跑不了的。 \\\"罢了,起来吧。诸位以此为戒。\\\" 听到众人请罪,朱由校冷笑了一声,唤起了眼前的这些人。 他此举只为打击一下刘一燝的锐气,除了内阁首辅,其余人再无可能组织起来这么庞大的队伍。 被唤起的刘一燝脸色有些许不对,他能察觉到皇帝此举是在针对自己,但一想到怀中的奏本,他的底气就足了些。 \\\"皇爷,辽东急报,建奴扣边。\\\" 刘一燝从怀中掏出了一封奏报,神色紧张的递给了一旁的王安。 听到刘一燝的话,朱由校心里咯噔一声,辽东有熊廷弼坐镇,难道也出了差错? 带着略微忐忑的心情,朱由校看完了手中的这封军报,军报中熊廷弼详细的介绍了鞑子前些时日出萨尔浒城进犯辽东的情形,不过他也提出,鞑子并未有所获,仅仅是有几个在城外的百姓家遭了灾,已经得到了他的妥善安置。 \\\"首辅何意?\\\" 朱由校颇为不解的看向下方的刘一燝,就这么一封军报值当这么兴师动众吗? \\\"陛下,熊廷弼在辽东拥兵十数万,却坐视建奴扣边,区区五千鞑子就能任耀武扬威,没有任何反应,熊廷弼尸位素餐 ,臣请将其撤职问罪。\\\" 刘一燝的声音急促,表情有些狰狞,好像辽东已经失守一样。 听到刘一燝的话,朱由校有些无语,像看傻子一样看向他。就这么点事,就要撤了辽东经略? “首辅言重了吧。按军报所说,辽东并无大碍,不过是有些许鞑子进犯而已。“ \\\"陛下,倘若我大明官员都如熊廷弼这般尸位素餐 ,我大明危矣。\\\" 刘一燝义正言辞,一副据理力争的样子。 \\\"辽东的事,首辅就不必过问了,如今年关将近,首辅还是多关心一下我大明的民生问题吧。\\\" 朱由校瞧了刘一燝一眼,出声噎了刘一燝一句。 \\\"陛下,熊廷弼误国误民,必成祸端啊陛下。\\\" \\\"诸位,你们也是因为这封奏报而与首辅来一同劝谏朕的吗?\\\" 朱由校没有理会刘一燝,扭头看向了暖阁内的其余诸臣,他已经注意到这其中没有兵部尚书孙承宗,户部尚书毕自严以及吏部尚书周嘉谟的身影。 听到朱由校的问询,暖阁内的诸臣均是低下了头颅,不敢与朱由校对视。 “陛下,您这般信任武人,不敬朝臣,肆意妄为,长久下去必将国之不国。” “刘一燝,你放肆。” 听到这话,朱由校再也坐不住,狠狠的一拍案牍,直呼刘一燝的大名,拂袖而去。 看着朱由校远去的背影,刘一燝的脸皮抽了一抽,心中有些酸涩。 相信经过今日的这番奏对,他的首辅之位是彻底保不住了,恐怕下一次大朝会就是自己乞骸骨的时候了。 不过刘一燝却也没有太过失落,他今日本就是故意而为之。 他已经愈发的感觉到独木难支了,东林党的这番大旗他扛不动了,还不如趁早的激流而退,还能落下个不畏皇权的名声。 第186章 刘一燝请辞 \\\"这个刘一燝,好大的胆子。\\\" 饶是进了暖阁深处,朱由校还在高声怒骂着刘一燝,这让一旁的王安听的是心惊肉跳。 还好这乾清宫暖阁的内侍全都是自己的人,不然皇爷的这番话要是传到了外朝,恐怕那些大臣们会借机生事。 \\\"皇爷,这是怎么了?\\\" 皇后张焉早就听见了外面的动静,连忙起身迎接朱由校。 不过此时朱由校心情极差,即便是张焉开口询问,也没有出声为张焉解惑,只是脸色铁青的坐了下来。 张焉见状只能将疑惑的眼神投向了一旁的王安。 王安先是瞧了一眼朱由校,瞧朱由校没有反对,这才苦笑一声,向皇后说道:\\\"皇后娘娘,刚刚内阁首辅刘大人说皇爷不务正业,任用武人,长久下去会国之不国...\\\" 听到这话,张焉的脸上也是布满了惊容,这位首辅倒是好大的胆子,什么话都敢说。 \\\"别说什么首辅了,他很快就不是了。\\\" 朱由校听到王安的话,猛的抬起了头,恶狠狠的说道。 王安见状不敢搭话,只能苦笑。 有着张焉在一旁相劝,朱由校逐渐冷静下来,也一点点恢复了理智。 \\\"骆思恭呢?把他给朕找来。\\\" 因为宣府的原因,去南京的事情就这般耽搁下来,骆思恭与鲁钦也留在了京中。 得了朱由校的吩咐,王安不敢怠慢,连忙示意一旁的随侍太监前去传唤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 因为锦衣卫的特殊身份,骆思恭平素就是在宫里当差,随时等待皇帝的召见,因此只是一盏茶的功夫,暖阁外就响起了骆思恭的脚步声。 \\\"臣骆思恭,见过皇爷。\\\" 身着飞鱼服的骆思恭规矩的跪在了地上,他刚进暖阁就发现了朱由校脸色铁青,行事更加小心谨慎。 \\\"给朕去查,最近京中发生何事?都有何人见过刘一燝。\\\" 朱由校将目标直指内阁首辅刘一燝。 听到朱由校的话,即便是一向以朱由校唯首是瞻的骆思恭也抬了头,不可思议的看向朱由校。 虽然锦衣卫有监察百官的职责,但那仅限于明初太祖时期。更何况朱由校要让他去查的是内阁首辅。 \\\"皇爷?这...\\\" 骆思恭有些为难,转头看向一旁的皇后张焉,希望皇后娘娘能帮忙劝谏一下皇爷,毕竟这种事一旦传出去,皇爷的名声可就臭了。 \\\"皇爷,不至于吧,也许首辅就是一时糊涂呢?\\\" 张焉冲着骆思恭摆了摆手,示意其起来。 朱由校摇了摇头,他的直觉告诉他,今日的刘一燝有些不对,他似乎是有些在惹火自己。这不符合他的中庸之道。 平素以往,他们君臣二人虽然有些政见不同,但也算的上和气,从未闹出这等荒唐的一幕。 \\\"那就先查查京中最近有什么动向,他绝对不是无的放矢,他一定有他的目的所在。\\\" 朱由校的看着在一旁束手而立的骆思恭说道。 这个任务就比刚才那个简单多了,没有经过任何思考,骆思恭便躬身低头。 \\\"臣领旨。\\\" ... ... 还未等到骆思恭查到什么,潜藏在水底的动荡便自己涌现了出来。 短短几日之内,足足有半数的科道言官上书朱由校,请求朱由校疏远武将,重视文人,广开言路。 有的人居然还弹劾朱由校沉迷酒色,终日只待在皇后的宫中,把权柄都交给了太监王安。 这些人的奏折锋利如刀,字字诛心,直指朱由校亲近\\\"贰臣\\\",疏远\\\"君子\\\"。 与此同时,还有督查院御史上书,以天子年幼的缘由,请求朱由校效仿先帝,下旨请前阁臣叶向高,李三才等人进京辅佐。 不仅如此,甚至就在民间,都有一些不好的流言扑向了一向口碑极好的朱由校。 如果说这些还不算什么的话,那内阁首辅刘一燝在大朝会上的表演,则是将这场动荡推上了高潮。 ... \\\"臣,刘一燝乞骸骨。\\\" 天色刚刚大亮,太和门广场上的诸位大臣有的还在偷偷的打着瞌睡,便突然听到自己的耳边传来了一道震耳欲聋的声音。 朱由校高坐于御座之上,有些戏谑的看着下方的刘一燝。 见朱由校不言,刘一燝再拜。 \\\"皇爷,近些时日以来,国事冗杂,臣愈发感觉精神不济,为免误了国家大事,臣请骸骨。\\\" \\\"前内阁首辅叶向高德高望重,学富五车,可为陛下良臣。\\\" 等到刘一燝说完此话后,不等朱由校发言,自文官队列中便瞬间响起了多道声音。 \\\"首辅不可,国家还需要您啊。\\\" \\\"首辅还要注意身体,朝廷离不开您啊。\\\" \\\"首辅与叶阁老一同辅政岂不美哉,首辅何至于此。\\\" 看着些人着急的样子,朱由校突然觉得有些后世看马戏团里的猴子一样的感觉,静静的看着他们表演。 听到耳边数道挽留的声音,刘一燝的脸上升起了淡淡笑容,这些都是国家栋梁啊。 未等刘一燝开口说话,众人便听到端坐于御座之上的朱由校终于说出了今日大朝会以来的第一句话。 \\\"准了。\\\" 短短两个字,顿时引起了千帆浪。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勋贵们也猛的睁开了双眼,看向了御座之上的朱由校。 \\\"皇爷,糊涂啊,太着急了。\\\" 英国公张维贤在心里暗道。 文官们先是愣了一下,完全没有料到朱由校给出了这番的答案,片刻沉默过后,广场上便响起了文官们铺天盖地的喊声。 \\\"陛下,不可啊。\\\" \\\"陛下,首辅老成持重,万万不可。\\\" 就连刘一燝都没有料到朱由校会是这般反应,让他不由得有些愕然。 \\\"皇爷,首辅为国操持多年,也得不到皇爷您的尊重吗?您就不怕寒了天下人的心吗?\\\" 一道有些尖锐的声音传来,朱由校发现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人正跪在地上哭天喊地,驳斥着朱由校。 \\\"陛下,长久以往,必将失国啊,陛下。\\\" 又是一带着哭腔的声音,清楚的传入了朱由校的耳中。 还不待朱由校作出反应,又接连有数人出列,跪在地上向朱由校哭诉。 等了一会众人见朱由校一直没有反应,有些人抬起了头,带着怒气看向上首的朱由校。 \\\"陛下何意?\\\" 朱由校默不作声,没有多言,只是径自站起了身,朝着远处望去。 那里,是午门的方向。 第187章 落下帷幕 随着朱由校的起身,广场上的众臣皆是顺着朱由校的目光,同时向身后看去。 就连广场中间的刘一燝等人也是面色古怪的看向身后,不明白朱由校是在干什么。 站在勋贵最前方的张维贤瞧着朱由校的动作,突然心神一跳,他隐隐猜出了皇爷想要干什么。 记得在一年前,朱由校即位当天,他奉旨率京营进宫,走的便是这个方向。 果不其然,午门方向传来了阵阵声音,就连地砖都隐隐有些震动,这让张维贤面色大变,竟然真的如他猜测的一般。 不止英国公张维贤,其他几名曾经有过军旅经历的勋贵们也是面色大变,不可思议的看向身后,他们自然清楚午门外的声音,乃是大军行进的脚步声。 \\\"杀。\\\" \\\"杀。\\\" \\\"杀。\\\" 伴随着响亮的口号,一列身着玄色重甲的京营军士,迈着整齐的步伐踏进了午门之中,径自在广场两边列阵。 这冲天的厮杀声,几乎令所有人面色一变,心里一颤。 \\\"诸位臣工,朕的京营如何?\\\" 就在所有人失魂落魄的时候,朱由校的声音从众人耳边响起,将他们的思绪重新拉回到了广场之上。 \\\"陛下,京营已成,臣为陛下贺。\\\" 站在勋贵首位的英国张维贤率先走了出来,向朱由校进言。他曾经提督京营,一眼便能看出如今这些人与之前的天壤之比。 \\\"朕往宣府派了五万,如今京城还有十万大军。谁敢说我大明将亡?\\\" 朱由校有些倨傲的声音在偌大的广场上回荡,没有一人敢直视朱由校的眼睛。 \\\"王安,按律。于朕不敬,该当何罪?\\\" 朱由校重新坐回了御座之上,看着之前哭天喊地的几个御史,面无表情。 \\\"皇爷,按律庭杖。\\\" \\\"行刑吧。\\\" 没有给广场上的众臣多少反应的时间,只见一声令下,便有十数名军士从广场后方的军阵之中走出,径自拉着跪在地上的几名御史就往后走。 \\\"陛下,不可。\\\" 刘一燝最先反应了过来,朝着朱由校说道。 庭杖乃是由宫中的锦衣卫执行,司礼监监刑。 倘若由这些丘八来执行,这些御史哪还能留的命在。 其余的文臣也反应了过来,纷纷向朱由校进言。 而那些被拖着往后走的御史们也反应了过来,纷纷开始剧烈的挣扎。 \\\"陛下,此举万万不可啊。\\\" 一直默不作声的吏部尚书周嘉谟也站了出来,倘若此例一开,陛下残杀大臣的名头可就坐实了。 一时间,朱由校的一些心腹诸如孙承宗,毕自严等人也纷纷出声,劝谏朱由校。 他们倒不是为了那几名御史求情,他们只是单独的不想让朱由校担上残杀大臣的名声。 只是这一次朱由校并没有被他们说动,对这些心腹的声音充耳不闻,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 很快,就在众人说话时,那些御史便被拉到了金水桥后,由两名军士按着,径自开始了庭杖。 只是一杖落下,广场上便传来了这些御史们惨叫的声音,令广场上的众臣们为之侧目。 待到第二杖落下,一些原本还在剧烈挣扎的御史们便停止了抖动。 等到第三杖落下,广场上已经听不到了御史的惨叫声,只剩下庭杖打在肉体身上的声音。 \\\"锦衣卫,给朕查,他们近些时日,都跟谁有过书信往来。如今国事艰难,居然还有心思内斗,是何居心?\\\" 没有让广场上的众人心悸太久,朱由校的声音再度传来。 \\\"刚才说到哪了?诸位接着说罢。\\\" 朱由校的眼睛深处出现了一抹笑意,但是声音依旧寒冷,他忍这些只会打嘴炮的人们太久了。 平素没事的时候,说说也就罢了,朝堂也需要不一样的声音,可是如今边境不稳,这些人居然还敢跳出来生事,朱由校随性将他们连根拔起,反正他也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陛下,臣请骸骨..\\\" 刘一燝的声音更加落寞,身躯也有些佝偻。 因为他的原因,竟然平白导致了几名御史丧命。 \\\"准了,下一件事。\\\" 朱由校颇为不屑的说道,好像一名首辅的去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臣,谢皇爷。\\\" 刘一燝听到朱由校的声音后更显落魄,对着朱由校行了一礼,重新回到了队列之中。 见得广场上许久没有声音,朱由校冷笑一声。 \\\"如今边境不稳,国事艰难,朕希望诸位臣工好好为国出力。\\\" \\\"臣等,谨遵皇爷教诲。\\\" 一向与文官不对付的武勋们,最先反应了过来,纷纷出言向朱由校表忠心。 过了片刻,文官队伍中也有零零散散的声音响起,继而变成了统一的附和声。 听到这些声音的刘一燝心中更加苦涩,万万没想到他的致仕竟然酿成了一场惨剧。 按他所想,他已经渐渐的感觉到与朱由校的疏远,也差距到了朱由校对他的不满。不仅如此,一些东林官员也对他愈发不满起来,朝野之中也有了一丝对他不满的声音。 迫于种种压力,刘一燝决定破釜沉舟,决定在自己致仕之前,与朱由校唱一出反调,也可成全自己的名声。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一向颇为敦厚的朱由校,这次居然这么大反应。竟然不顾名声,公开的庭杖大臣。 这些事固然会导致朱由校的风评下降,但是日后终归都要落到自己的头上,毕竟这些人是为了自己说话,才招惹出祸端。 想到这里,刘一燝心中的烦闷更甚,平白羡慕起了前任首辅方从哲,人家的致仕可不像自己一样,沦为了一个笑话。 对于朱由校而言,他原本也不愿意与刘一燝闹得如此不愉快,毕竟这位大人在他即位之初还是出了大力的,若有可能,他也希望与刘一燝这位老首辅好聚好散。 \\\"首辅刘一燝为国操持多年,劳苦功高,加封太子少保,\\\" 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眼神中,朱由校还是给出了对待一位内阁首辅应有的礼遇。 听到此话,刘一燝先是一愣,随后老泪纵横。 \\\"臣,谢陛下。\\\" 第188章 御马监提督 随着大朝会的落幕,近些时日以来,流连于市井之间的传言几乎瞬间消失。 朱由校动用了他自己的雷霆手段,让所有的魑魅魍魉销声匿迹。 虽然他也知道,这样不是长久的办法。但是非常时期,当用非常的手段。如今建奴与蒙古鞑子都在蠢蠢欲动,他没有功夫陪这些人打嘴炮。 .. \\\"王安,给朕将后庭再度梳理一遍。\\\" 等到回到了乾清宫后,朱由校对着一脸愁容的王安说道。 王安此时有些心不在焉,他还在惊诧朱由校的大胆举动,皇爷在大朝会上居然动用了京营,这件事早晚要传出去。日后那些读书人不知道会将皇爷描述成什么样... \\\"大伴,想什么呢?\\\" 见王安迟迟没有反应,朱由校有些微微不满,提高了自己的声音,难道连王安都开始不听他的话了吗。 这下王安反应了过来,有些后知后觉说道:\\\"皇爷放心,老奴知晓。\\\" 见王安这般魂不守舍的样子,朱由校微微皱眉。 \\\"大伴,你想什么呢?从回来的路上就一直魂不守舍。\\\" 见朱由校开口询问,王安在心中苦笑一声,还不都是因为你吗。但是他身为朱由校的家奴,是万万不能如此说话的。 \\\"皇爷,老奴还在为刚刚的大朝会而后怕不已,皇爷您的举动实在是太大胆了些..\\\" 暖阁中静悄悄的,只有王安有些惊慌的声音在不住的回荡。 \\\"这些时日他们在背后的小动作难道大伴不知晓?若仅限于如此也就算了,但是他们居然将脏水泼到了宝珠身上。\\\" 朱由校的脸色阴霾,眼睛中闪着怒火。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那些御史们,好死不死的正巧碰到了朱由校的逆鳞。 听到朱由校提起张焉,王安的脸上升起一抹苦笑,那些御史们的确有些不知好歹了,不但在市井之中推波助澜,散布流言,而且居然还上书攻击皇后,难怪皇爷发那么大的火。 \\\"这些人嚣张惯了,还真把朕当成泥捏的了,觉得朕没有脾气?朕才是这大明之主。\\\" \\\"死几个人就当是给他们长长记性。\\\" 朱由校的言辞之中满是不在乎,几个御史罢了。 自从武宗正德皇帝以后,庭杖被大规模的应用,哪位皇帝手上没有些御史的命。更何况更多时候,这些风言奏事的御史们是故意激动皇帝,获取庭杖,从而成全他们的名声。 \\\"不用管那么多,大伴给朕将这内廷管好就是了。\\\" 朱由校知道王安一向尊敬外朝的那些大臣们,不过此事涉及到了皇权的威严,朱由校容不得王安心存怜悯。 \\\"皇爷放心。\\\" 朱由校此话其实说的已经是有些重了,敲打在王安心上。 \\\"将皇后与纯良二妃的内侍们给朕仔细的检查一遍,务必保证都是你身边的人。\\\" 朱由校再次向王安强调了一遍。 自从他上位以后,他已经数次清理内廷,但是他依旧有些不放心。 千万不要低估了外朝那些大臣们的底线,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他可不想让自己重蹈负责,得一个\\\"落水\\\"的下场。所以一定要做好绝对的防备,防止那些人狗急跳墙。 王安见朱由校如此郑重,也是不敢耽误,连忙答应。 \\\"御马监如今是谁在管着。\\\" 朱由校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向自己的贴身大伴。 御马监,明代十二监中地位仅次于司礼监的衙门,地位犹在由魏忠贤任提督的内宫监之上。 司礼监秉笔太监拥有代替皇帝批红之权,为当之无愧的\\\"内相\\\",而御马监则是与兵部共掌兵权,昔年由成化皇帝设立的西厂,便是归于御马监下,与司礼监提督的东厂分庭抗礼。 饶是如今兵权几乎已经尽数被文官们夺去,但是御马监仍然掌握着\\\"腾骧四卫\\\",这支特殊的天子亲军。 而且得益于御马监直管的缘故,这支军队并没有遭到文官们的染指,因此这支军队并未出现“喝兵血”的情况,兵员还是满额。 \\\"陛下,上任御马监提督因病去职,又恰逢皇爷登基,宫中事务繁杂,因此这提督之位便一直空了下来,由内臣暂且派人盯着..\\\" 王安说话时有些小心翼翼,生怕让朱由校以为自己贪恋权势。毕竟内廷十二监,自己已经担任了司礼监秉笔太监,御马监也是自己派人在管着,真可谓是一手遮天了。 但是朱由校倒是并没有太大反应,他对于王安是极为放心的,不过一直这样下去终究是不太妥当,毕竟是御马监提督,除了掌管腾骧四卫,负责内廷的安全意外,还有管理草场,马场,牧场等职责。 \\\"如今是谁在管?\\\" \\\"皇爷,是奴婢麾下的曹化淳在管..奴婢见他忠厚老实,又勤恳做事,又是一个老人了,便斗胆让他先管着御马监。\\\" 听到曹化淳的名字,朱由校的眼眶微微收缩,脸上露出了一丝异色。 曹化淳在后世可是颇有名气,明亡之后,一些读书人将李自成破城进京的原因推给了曹化淳,指责是曹化淳为李自成开城门,从而导致了崇祯皇帝殉国。 但是真正的历史却是颇为讽刺,在甲申之变的时候,也是崇祯皇帝殉国的时候,曹化淳早就已经因病归家六年了,一直在老家居住。 等到清军入关,顺治皇帝入主北京城的时候,曹化淳赴都上疏,请妥善处理怀宗帝后陵寝。经恩准,委内官监冉肇总理其事。 除了被诬陷\\\"开城引路\\\",曹化淳一生再无其他的黑点。 不得不说,历史就像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由胜利者书写。 朱由校只是沉吟了片刻,便做出了选择。 \\\"那便将曹化淳升为御马监提督太监吧,一会叫他来见朕。\\\" 如今京城外虽有十万忠心耿耿的将士坐镇,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朱由校必须保证在这紫禁城中也有一支绝对忠于自己的武装力量,保证自己的安全。 \\\"皇爷遵旨。\\\" 第189章 努尔哈赤的真实目的 就在朱由校重新整顿宫廷的时候,宣府张家口堡外突然来了一群不速之客,远在辽东深处的建州女真,经过长途跋涉,绕道蒙古抵达了宣府。 .. \\\"奴才见过大汗。\\\" 大金李永芳垂着头,有些心虚的向着一脸倨傲的努尔哈赤行礼。 \\\"驸马不必多礼,此次宣府城破,你有大功。\\\" 虽然还未采取行动,但是努尔哈赤俨然已经将宣府当成他的囊中之物,直接对着李永芳开始了允诺。 听到努尔哈赤的允诺后,李永芳的身体微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脸上的苦涩更多。他有些害怕,倘若让努尔哈赤知道了真相以后,自己将会面临什么样的惩罚。 因为就在昨天,一直驻扎在张家口堡的明军突然分兵,径自到了宣府城下,就在城外结营扎寨。 思虑了片刻,李永芳还是挣扎着抬起了头,望向一脸喜意的努尔哈赤,选择将事情的真相如数告知。 \\\"大汗,如今事情有变,明廷突然来了援军,一半驻扎在张家口堡,一半驻扎在宣府城外...\\\" 李永芳的话一出口,便令得有些嘈杂的大帐,瞬间安静了下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大贝勒代善脸上涌现出了抑制不住的怒意,一把将李永芳拉了起来:\\\"狗奴才,你再说一遍?宣府怎么了?\\\" 在代善等人心中,李永芳也是他们大金的奴才,只是地位稍高一些罢了。如今愤怒之下,自然是直呼其名。 李永芳感受到代善扑面而来的压力,心中暗自叫苦,这些明军又不是他叫来的。 \\\"李永芳,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宣府只有两千边军吗?到底是哪来的明军?\\\" 努尔哈赤的脸上也写满了怒火,不过他更冷静一些,强压着自己心中的火气,声音寒冷的问道。 \\\"大..大汗,就在我派人给您传信不久后,明廷就向宣府派来了驻军。\\\" \\\"一开始这些明军只是驻扎在张家口堡附近,但是昨天,这些明军不知道缘何,突然驻扎在了宣府城外。\\\" \\\"经过奴才百般打探,这些明军是从京城而来,受了那小皇帝的命,为了内喀尔喀部的互市一事而来。\\\" 听到这句话,努尔哈赤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愤怒,一把将自己面前的茶盏等物狠狠的扔在了地上。 \\\"一群废物。\\\" 努尔哈赤厉声喊道。 他率领国内众多儿郎,经过长途跋涉才来到这里,难道要无功而返吗?倘若如此,他日后还如何在国中立足,他的威信何在? 就在所有人噤若寒蝉,默默承受努尔哈赤的怒火的时候,大帐之中突然响起了一道颇为年轻的声音。 \\\"大汗勿慌,事情还有转机。\\\" 努尔哈赤听闻这话,猛地停止了喝骂,用自己的鹰眼寻找着出声之人。 迎着努尔哈赤的怒火,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变化的范文程向前走了一步,直面努尔哈赤。 见是范文程出列,努尔哈赤收敛了一些自己身上不由自主散发出来的暴虐:\\\"范先生,有何指教。\\\" 声音虽然依旧寒冷,但是却多出了一丝希翼,他平白的冒出了一个有些大胆的想法,万一这个年轻人真的能扭转局势呢。 \\\"有心算无心,大金无敌。\\\" 仅仅九个字,却令得帐中所有人都为之一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他们突然对明军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畏惧,居然开始变得有些畏手畏脚。 努尔哈赤呆呆的看着神情自若的范文程,愣了片刻后,便是一声豪迈的大笑。 \\\"说得好,我大金天下无敌。\\\" 管你有没有驻军,我大金野战天下无敌。这才是他建州女真横扫诸部落的底气所在。 \\\"都怕什么?难道你们怕了胆小如鼠的明狗吗。\\\" 努尔哈赤大喝一声,向帐中的众人望去。 一时间,帐中群情激奋,一扫之前的颓废与畏惧。 李永芳跪在原地,呆呆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不明白怎么仅仅九个字,便令得帐中的形势瞬间改写。 \\\"尔等随我出生入死,横扫女真,灭亡叶赫时也不曾有些许惧意,怎么如今在宣府城外畏手畏脚,莫非是怕了明狗吗?\\\" \\\"请大汗下令。\\\" 后金诸将领用自己全身的力气,回应了努尔哈赤。 见到众人的反应,努尔哈赤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才是他的大金。 \\\"听我号令,点齐兵马,直指宣府,杀。\\\" \\\"杀。\\\" \\\"杀。\\\" \\\"杀。\\\" 随着努尔哈赤的一声令下,帐中所有人都开始动了起来,径自走出账外,找准自己的兵马,做最后的动员,就连李永芳也趁努尔哈赤不注意,溜出了大帐。 \\\"范先生,今日多亏了你。\\\" 等到所有人走出帐外后,努尔哈赤脸上升起了一抹笑容,颇为真情实意的说道。 刚刚若不是范文程站出来,恐怕军心就乱了,这些人会未战而心生怯意。 \\\"大汗谬赞了,奴才只是干了奴才应做的事宜。\\\" 范文程微微一笑,没有居功自傲,颇为谦虚的跟努尔哈赤说道。 \\\"依范先生之见,我大金胜算几何?\\\" 努尔哈赤逐渐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颇为认真的向范文程说道。 毕竟,宣府城外有了驻军已经是不可争议的事实,他刚才那般表现只为唤回众人的战意,免得军心不稳。 果不其然,听到努尔哈赤的这个问题后,即便是一直神情自若的范文程脸上也出现了一丝异样。 \\\"先生有话直说便可。\\\" \\\"大汗,依奴才所见,我大金此次虽会损失惨重损伤,但仍能满载而归。更何况大汗您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减少压力吗。\\\" 听到范文程的话后,努尔哈赤的脸皮肉眼可见的抽了两下,他隐藏在心底的最终目的,居然被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猜到了。 对于此次远征,努尔哈赤心中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就是通过战争,减少国内的压力。 大金的后勤压力实在是太大了,粮价已经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他需要通过战争来控制人口,只有通过战争洗礼,活下来的勇士们才有资格享受粮食。 而且只要在宣府有一定收获,他就可以堵住国内的嘴,还可以激发剩余将士的进取之心,只有战争才可以让他们获取富贵。 \\\"我大金得了先生,乃是大金的福分。\\\" 努尔哈赤没有反驳范文程的话,反而是无比认真的说了一句。 范文程彻底得到了他的重视。 第190章 宣府危 \\\"父汗,儿郎们都准备好了。\\\" 正当努尔哈赤感慨的时候,代善突然一撩大帐,闯了进来。 \\\"范先生也在。\\\" 见范文程还在帐中,代善也是一愣,不过随后便对范文尘客气了一句。他知晓这个原本微不足道的汉人已经入了自己父汗的眼,不能等闲视之。 \\\"那还能什么,是时候让明狗重新感受死亡的恐惧了。\\\" \\\"范先生与本汗同行吧。\\\" 努尔哈赤先是狞笑一声,随后邀请范文程与他同行。 听到这里,代善的眼睛猛地收缩了一下,看来他还是低估了范文程在他父汗心中的重要性。 \\\"大汗,请。\\\" 范文程面带微笑,点了点头,随后便伸手做出了邀请的手势,努尔哈赤先生一愣,随后便与范文程一同离开了这处被临时搭建起来的大帐。 \\\"儿郎们,随我杀。\\\" 瞧得早已蓄势待发的女真铁骑们,努尔哈赤也没有废话,利索的抽出了自己腰间的宝刀,向前一挥。 \\\"杀!\\\" 不需要更多地言语,一声令下,这些建奴们便猛地一拍胯下的战马,呼啸着向着远处驶去。 此地距离张家口堡尚有几十里,明军的探子不会深入到这里。 就这样,伴随着铺天盖地的呼啸声,这些女真鞑子挥舞着长刀,径直向着宣府而去。 ... ... 宣府虽然号称九边重镇,但是由于承平许久,多年未经战事,军备也早已废弛的原因,并未在关外设立哨卡,毕竟那里是蒙古人的地盘。 随着京营大军的到来,这座已经渐渐荒废下来的重城又重新焕发了活力。毕竟商人天性逐利,哪里有人,哪里就有生意。 ... 直到昨日率军抵达了宣府城外,近些时日以来一直有些失神的杨肇基才算彻底放下心来。他在宣府城外驻兵两万,在张家口堡陈兵两万,不管蒙古人有何异样,他都能第一时间知晓,并作出最快的反应。 几乎没有人对于杨肇基在城外安营扎寨的决定提出异议,除了宣府巡抚解经邦。 随着大军压境,如今的宣府城中几乎人人都在讨论宣大总兵杨肇基,而忘了他宣府巡抚解经邦。 \\\"那杨肇基在干什么?\\\" 随手放下手中的公文,解经邦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太阳穴,向自己的的心腹问道。 那杨肇基进京一趟得了天子的宠幸,竟然连带着天子将注意力放在了宣府之上,倒是给了他不小的压力,这几天一直在尽心处理公文事务,不敢有丝毫耽搁。 \\\"大人,杨总兵应当还在城外军营巡视吧。\\\" 听到这个,解经邦就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有些酸胀了,自打昨日他带兵回了宣府以后,就一直没有进城,搞得他想跟杨肇基聊聊都没有机会。 \\\"哎,算了,你带我去见他。\\\" 解经邦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案牍,他的确有事要与杨肇基相商。 ... \\\"解大人。\\\" 在亲兵的带领下,杨肇基在宣府城门颇为意外的见到了以前的顶头上司,宣府巡抚解经邦。 \\\"太初,本官来找你,是有一件要事要与你相商。\\\" 解经邦说出此话的时候,脸皮都不由自主的抽了一下,以前他是宣府的最高长官,一切事由都是他说了算,可以自行决断。 可是如今的宣府有了杨肇基这位宣大总兵就不一样了,人家提督宣府,大同两地军务。 杨肇基听到解经邦的话后,脸上也升起了一丝狐疑,他只管军务,解经邦还有什么事需要与他相商。 \\\"解大人,有何指教。\\\" 杨肇基非常客气的说道。 听到这里,解经邦的心底暗爽,颇为满意杨肇基的态度。 \\\"太初...\\\" 解经邦刚开口,便发现自己身旁的杨肇基脸色瞬间就白了,狠狠的盯着远处的天际线。 见到杨肇基这般样子,解经邦有些不满,这是在给自己做戏吗。 刚要再度开口,便发现杨肇基的的身体都开始了微微颤抖,猛地推开了挡在他身边的亲兵,大喊了一声:\\\"敌袭!随我结阵!\\\" 解经邦被杨肇基的这般表现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他不明白眼前这个汉子在耍什么花样,但是还不等他再度开口,他便发现了不对。 他已经感觉到了自己脚下的大地在微微的颤抖,而且自己的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了厮杀声,解经邦脑海里瞬间浮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颤颤巍巍的扭过头,顺着远处看去。 远处的天际线突然出现了黑压压的黑点,正在急速的向自己这里奔驰。 解经邦见状怪叫一声,两眼一翻,彻底昏了过去。 \\\"派人把巡抚大人送回府衙。\\\" \\\"城中戒严。\\\" 如今形势尚未明确,他不敢擅自调动张家口堡的驻军,以及大同驻军,倘若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该当如何。 早在杨肇基发号命令之前,在城外最外围的明军们便发现了远处的异样,只是短暂的慌乱过头,便有条不紊的组成了战阵,并快速向身后驱赶着尚且还在城外的小贩与百姓们。 \\\"总兵大人。\\\" 黄得功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站在了杨肇基身后,同样脸色难看。 此时城外的这些军士们都是前些时日跟随鲁钦参与过平乱的,因此对待远处突然出现的敌人并未表现出太多的慌乱,在各自的将校带领下,迅速向城外押进,组成了一个军阵。 几乎没用太久时间,远处的那些黑影们便完整的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在离城外明军两里地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 \\\"大人,是建奴,不是蒙古鞑子。\\\" 黄得功脸色难看,通过远处隐隐约约传入耳中的声音,他就判断出了前方的敌人,那晦涩难懂的语言,绝对不属于被明廷赶到草原上的蒙古人,而是从那辽东苦寒之地生存的女真建奴所拥有的语音。 听到黄得功的话后,杨肇基不可思议的看向了身旁的黄得功。按照黄得功所说,出现在他们眼前的这批骑兵们,居然不是心怀鬼胎的蒙古人,反而是辽东的建奴。 须知,辽东距离宣府足足有两千里,这犹如天方夜谭一样。 不过尚未等到杨肇基接受这个不可思议的现实,远处的那些鞑子们便在嚎叫中,挥舞着长刀向他们杀来。 第191章 宣府血战 \\\"轰\\\" \\\"轰\\\" \\\"轰\\\" 就在远方的建奴们挥舞着长刀挺近的时候,自杨肇基等人身后也传来了火炮的嘶吼声。 听到这近乎有些震耳欲聋的声音,杨肇基的心神狂跳了一下,他自然知道这般动静不是宣府那陈旧落后的火炮能够发出来的,那是他从京中带出来的十门被称为红夷大炮的火炮。 战火的硝烟被瞬间点燃,惨叫声也瞬间在宣府城外的平原上空响起。 \\\"杀。\\\" 冲天的怒吼声,从明军的阵营中发出,最前方的明军们已经与先行到来的建奴们展开了厮杀。 骑兵对上步卒理应有着压倒性的优势,但是如今宣府城外的这些明军们都是当初选拔时,被十中选一择优录取的壮汉们。 在加上这些人经历了戚金,秦良玉等人的调教,颇为通晓军阵。 因此在与建奴的骑兵们率先照面的时候,不但没有被建奴的骑兵们撕开一个口子,反而通过被层层藤牌保护在身后的长枪手而挑落马下。 藤牌是一种重要的防护性防御,它呈中心向外鼓起的球面形,在明朝前期的时候,只有南方的福建人喜欢用。 藤牌可以抵御刀枪和弓箭,但无法抵御火器。戚继光在他的戚家军中便大量应用了这件装备,并且在着名的\\\"鸳鸯阵\\\"中,也有藤牌手的存在。 在戚金的建议下,京营同样大量应用了藤牌。 \\\"干的好。\\\" 处在阵中的杨肇基见到初回合告捷,不由得高声大喝,不愧是皇爷精心栽培的京营,的确不同反应。 倘若是之前的边军,恐怕不用等到建奴冲阵,只是简单的冲杀,便能吓得那些边军们落荒而逃。 \\\"兄弟们,顶住,这些人是建奴,勿要忘了皇爷的赏格。\\\" 黄得功大吼一声,点出了一个关键。 虽然不清楚这些建奴是如何偷天换日一般的来到了宣府城外,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高昂的赏格。 听到这里,所有明军的内心都为之一振,前些时日他们虽然跟着鲁钦进川平乱,并且也取得了大胜,朝廷也对他们论功行赏了,但是那些夷人如何能与鞑子相比,两者之间的赏格差距差的有些太多了。 身后的红夷大炮还在不断的嘶吼着,最前方的明军们还在咬着牙,紧紧的顶着藤牌,组成一道牢不可破的防线。 纵然有的明军会倒在建奴的马下,但是还不能建奴撕破防线,这道口子便会被一名新的明军重新堵上,根本不给建奴们扩大战果的机会。 在这种悍不畏死的防守下,建奴一向无可匹敌的冲阵,居然没有获得任何成效,这些建奴们好不容易突破了红夷大炮的轰炸,到了明军面前,却丝毫发挥不出骑兵的优势,近乎再与明军肉搏。 \\\"兄弟们,顶住,一个鞑子五两白银,兄弟们发财的时候到了。\\\" 在最前方的阵前,一个将校狠狠的抹去了脸上的鲜血,狞笑了一声。那是刚刚被他捅死的建奴溅到他脸上的。 听到这名将校的声音后,在这么紧要的关头,明军阵中仍然爆发出了哄笑声。 什么女真铁骑天下无敌?什么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都是放屁,这些鞑子也不是像京中传闻的那样拥有三头六臂,被他们的长枪刺中,也是会惨叫的,也是会死的。 不过真正终究是残酷的,随着局势的焦灼,渐渐失去体力的明军逐渐落在了下方,牢牢组成的战阵也渐渐的露出了缺口,并且在不断的扩大着。 \\\"传我的令,火速让大同增援。\\\" 杨肇基随口朝着身旁的亲兵吩咐了一声,他已经顾不得那些了。至于张家口堡,他没有去理会,张家口堡距离宣府仅仅不到二十余里,相信用不了多久,那里的驻军就会发现宣府城外的厮杀,自动的支援过来。 看到身旁的亲兵领命退去后,杨肇基狞笑了一声,快速的跨上了早就被亲兵牵过来的战马:\\\"儿郎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随本总兵杀。\\\" 说罢,没有任何犹豫,杨肇基便一拍身下的马匹,向着那道有些被撕裂的缺口赶去。 在其身后,有着二十余名身着重甲的军士,也一拍身下的战马,紧紧的追随着杨肇基。这三十余人便是宣府原有的边军中,被杨肇基引为家丁的心腹们。 明朝末年,一支军队当中,最具有战斗力的便是将领身边的家丁们,他们享受着最好的待遇以及最好的装备。 与努尔哈赤麾下的白甲白牙喇有异曲同工之妙。 见杨肇基毫不犹豫的拍马而去,黄得功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欣赏,直到此时他才彻底认同了这名大同总兵。 \\\"儿郎们,随本将杀。\\\" 黄得功同样跃然马上,抽出了腰间的宝刀,大喝了一声,便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那里也有一道被撕裂的口子。 在他身后,同样有着数十名亲兵跟随。 杨肇基和黄得功的入场,极大的缓解了明军的压力,原本有些渐渐收缩的防线被再度拉起,纵然最前排的藤甲手们已经遍体鳞伤,但依然紧咬着牙,牢牢的抵抗着战马的冲击,寸步不让。 \\\"狗日的,给老子死。\\\" 杨肇基今年刚刚四十一岁,正是一个男人身体的巅峰期。伴随着他的一声大喝,抓到一个破绽,便是一个手起刀落,将自己面前身着白甲的鞑子斩于马下。 \\\"将军威武。\\\" 簇拥在杨肇基身边的亲兵们丝毫不顾身旁也有鞑子环绕,肆意的开口大笑,出声祝威。 杨肇基的勇武很快就引起了鞑子们的注意,尤其是他身上那明晃晃的铠甲以及牢牢簇拥在身边的亲兵们,无一不在证明他是明军高级将领的身份。 越来越多的鞑子们突破了红夷大炮的轰炸后,便径自来找杨肇基,这令得他顿时压力大增。 但是杨肇基以及他们的亲兵们依旧紧咬着牙,牢牢占据着这处缺口,不敢轻易退去,倘若鞑子顺着这个缺口进了军阵,那局势将会瞬间改变,彻底变成一边倒的屠杀。 在两边悍不畏死的厮杀中,局势愈发的焦灼起来。 第192章 援军来袭 \\\"大汗,这里的明军有些不对。\\\" 留着丑陋金钱鼠尾的李永芳大着胆子,纵马来到了努尔哈赤的近前。 这些明军完全颠覆了他对明军的认知,这些人的勇武甚至超过了今年在辽东见到的那些明军。 \\\"废话,难道本汗会看不出吗?你以为都跟你的手下一样废物吗?\\\" 努尔哈赤白了李永芳一眼,没好气的说道。 听到努尔哈赤的训斥,李永芳缩缩头,不敢回应。 \\\"明军的这火炮,实在是有些恼人。\\\" 看着前方战场的厮杀,努尔哈赤突然冲着自己身旁的范文程说道。 范文程听后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明廷毕竟底蕴深厚,倘若没有些手段,如何显示的出大汗英明神武。\\\" 一番话,说的努尔哈赤身心愉悦。的确如范文程所说,明廷毕竟坐了两百多年的天下,倘若没有点手段,这天下恐怕早就乱了,也轮不到他努尔哈赤。 \\\"不过这明军的确有些不同,竟然有点前些年明军精锐的样子了。\\\" 又看了一会后,努尔哈赤眯起了眼睛,颇为认真的说道。 能够在他的八旗骑兵的冲击下,坚持这么久而一直保持战阵不稳,的确是让他有些惊异,自从萨尔浒之变后,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如此有战斗力的明军了。 就是辽东的熊廷弼也只能守城不出,不敢与他正面对决。 \\\"恐怕这便是那传说中小皇帝大力扶持的京营了。\\\" 范文程不冷不热的说道,面露睥睨。 如今战事不利,他身为努尔哈赤的好奴才,自然对这些英勇的明军提不起好感。 在他的设想中,这些明军最好望风而降,这样才显不出他的特殊来。 毕竟无论怎么说,他范文程都是一个汉人,如今却投降大金做了大金的奴才。 \\\"的确有些意思,居然能坚持这么久,还迟迟不退。\\\" 努尔哈赤丝毫没有将战场中的折损放在心中,依旧趾高气扬的说道。 李永芳在一旁听着二人的交谈有些心惊,但是却不敢贸然开口,这明军居然已经有了这般战力了吗?就连努尔哈赤都颇为认同?那岂不是说,这场蓄谋已久的突袭竟然会以失败告终? 不过让李永芳费解的是,直到现在他都没在努尔哈赤的脸上看出一丝焦急的神色,反而努尔哈赤依旧意气风发,好似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父汗,让我率领您的白甲喇,冲杀一番?\\\" 代善望着场中的僵持不下的局势有些看不下去了,拍马来到了努尔哈赤身边,主动请战。 在他看来,这些明军已经成了强弩之末,只要自己率军冲杀,定能一击破敌,拿下宣府。 只不过一旁的努尔哈赤并未答应他的请求,只是用他锐利的鹰眼扫了他一眼:\\\"等着,有你出战的时候。\\\" 代善被努尔哈赤的目光盯的有些心虚,不敢再上前搭话。 但是莽古尔泰有些坐不住了,场中折损的都是他大金的儿郎啊。 \\\"父汗,为何还不率军冲杀?\\\" 莽古尔泰脸上写满了焦急,语气颇为急促。 \\\"放肆,你是在怀疑本汗吗?\\\" 努尔哈赤的话犹如一盆冷水一样,浇在莽古尔泰的心上,使其瞬间冷静了下来。 莽古尔泰翻身下马,跪在地上:\\\"儿子不敢,儿子只是在忧心我大金,毕竟都是我大金的好儿郎啊父汗。\\\" 听到这里,努尔哈赤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范先生,你来给他解惑吧。\\\" 努尔哈赤将问题抛给了范文程,顺便借此考究一下范文程,看看他能不能猜出他的用意。一时间,李永芳,阿敏,代善等人都将目光放在了范文程身上。 \\\"三贝勒难道忘了吗?在我们身侧还有两万明军。\\\"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便为众人解开了疑惑,努尔哈赤是在防备侧翼张家口堡的明军。 \\\"范先生高见。\\\" 莽古尔泰听了范文程的话后,先是错愕的看了一眼张家口堡的方向,随后心服口服的说道。 若是抡起上阵杀敌,他莽古尔泰自付不输给任何人,但是也仅限于此了,杀敌之外的事情他从来不会考虑。 听到范文程的声音后,努尔哈赤微微点头,这个汉人的确有两把刷子,对于战局也有相当深刻的理解,不是那种只会空谈的酸儒。 \\\"那父汗..我们这样与明军消耗下去,恐怕也落不了好啊..\\\" 莽古尔泰有些迟疑的问出了自己的问题,他不太理解努尔哈赤这样做的目的。这样做不是在平白消耗大金儿郎的性命吗。 对于这个问题,努尔哈赤没有做出解答,范文程也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多言,毕竟努尔哈赤的真实目的有些太过于骇然,不能贸然讲出,即便在场的众人都是他的心腹子侄。 或许是看到明军的疲弱,大金的阵中战意更盛,他们并没有受到那些阵亡的建奴们的影响,他们依旧士气高昂。 \\\"范文程,你看如何了?\\\" 没来由的,努尔哈赤扭头问向了一旁的范文程。 对于现在这个局面,虽然努尔哈赤心里早有准备,不过依旧有些不忿,声音中夹杂着一些愤怒。 \\\"大汗莫急,依奴才看,或许还需要一炷香。\\\" 代善等人被努尔哈赤与范文程的话说的有些摸不到头脑,什么一炷香?莫非一炷香后,大金便可攻入宣府城中?可是这明军也不像是即刻就溃败的样子啊。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场中的局势依旧焦灼,但是明军的战阵在不断的收缩,已经不像刚开始的时候那般严谨,大金已经逐渐占领了上风。 \\\"行了,鸣金收兵吧。\\\" 就在众人仔细观察着场中局势的时候,努尔哈赤夹杂着一丝肉疼的声音传入了众人的耳畔。 在战场上,努尔哈赤的话就是最高指示,容不得任何人质疑。 片刻过后,大金阵中便响起了有些沉重的号角声,听到了这道声音的建奴们心头纷纷一颤,瞅准时机,卖了个破绽便掉转马头向身后的大部队驶去。 这一次,并未让众人多做纠结,努尔哈赤便主动朝着身旁的代善等人说道:\\\"看看你们身侧。\\\" 经过努尔哈赤提醒后,众人这才发现,在自己的身侧,张家口堡的方向突然出现了一群黑压压的身影,正朝着自己这个方向而来。 明军的援军到了。 第193章 倒霉的蒙古人 \\\"父汗,让儿子带人去灭了他们。\\\" 代善只是略微忌惮的看了一眼自己身侧的明军,便朝着努尔哈赤请战。 他大金的铁骑是无敌的。 虽然宣府城外的战争已经到了白热乎的状态,可他们阵中依旧尚有一万余人,并且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他有自信能够挡住侧面的明军。 \\\"够了,不要再跟这些明军做纠缠了。\\\" \\\"收拢军阵,我们撤。\\\" 努尔哈赤睥睨的看了一眼前方的宣府城,随后便毫不犹豫的调转马头,向身后驶去。 代善与阿敏等人皆是被努尔哈赤的这道命令给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他们大金折损了这么多的人马,连宣府城的大门都没有碰到,然后就要不战而退吗? 大汗难道怕了吗? 一时间,这样的念头同时在几大贝勒的心中浮现。 \\\"听不到本汗的话吗?\\\" 不远处,努尔哈赤发现代善等人还愣在原地,又再一次冷声催促道。 \\\"遵大汗令。\\\" 代善等人眼中闪过了一丝不甘,有些苦涩的应道。 \\\"快点,我们来日再找明军算账。\\\" 努尔哈赤又是再度高声催促了一句,随后便带着自己身后的白甲白牙喇径自冲向了不远处的草原。 见到努尔哈赤已经远去,代善等人虽然不甘,但也只能狠狠的看了一眼宣府的方向,同样拍马跟上努尔哈赤的脚步。 从身侧支援而来的明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金的这一万多人马扬长而去。 ... \\\"大汗,不愧是雄主,魄力非凡。\\\" 草原上,范文程突然没来由的对着身旁的努尔哈赤说了一句。 听到范文程如此言语,努尔哈赤的脸上闪过一抹苦涩的笑容,将自己的速度放慢:\\\"不瞒范先生,本汗心里也是十分不舍。\\\" 刚刚那一仗,他足足折损了几千人,算是近些年来,大金打的最惨烈的一仗了。 \\\"非常时期,该行非常之事,这才是雄主应有的手段。\\\" 范文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眼中闪过了一抹钦佩,饶是他之前就猜到过努尔哈赤的用意,但是依旧震惊于他的手段。 他居然真的敢用战争来消耗自己国内本就不多的人口。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努尔哈赤这是在以战养战,通过战争不断磨练女真人的战斗力,但是这样做风险很大,稍有不稳,便会引起异动。 毕竟如今大金的人满打满算也不过是十余万,他这一仗就折损了将近五千人,已经足以引起国内动荡了。 \\\"只有仇恨,才能让他们保持血性。只有财富,才能令他们挥的动长刀。\\\" 努尔哈赤听到范文程的恭维,面无表情的说道。 \\\"这一仗,的确足以让大金的勇士们保持足够的血性了,可是财富呢。\\\" 范文程脸上的笑容更盛,丝毫没有顾忌努尔哈赤。 \\\"先生既然已经知道了,为何还来问本汗。\\\" 努尔哈赤颇为戏谑的看了一眼范文程,他不信范文程没有猜到他下一步的动作。 \\\"是时候让蒙古人承受女真勇士的愤怒了。\\\" 范文程先是哑然失笑,随后便朝着努尔哈赤说道。 他的确猜到了努尔哈赤的真实目的。 见范文程果然猜到了自己的用意,努尔哈赤说不上是满意还是失望,脸上依然面无表情。 范文程说的没错,蒙古人才是他真正的目标所在。 他在最开始的时候,的确打算血洗宣府,但是当得知宣府已经有了驻军后,这个念头便从他的心间隐去,转而变成一个新的念头。 既然宣府已经得不到了,那么就借助明军来帮他消耗掉大金的人口,然后将大金勇士心间的仇恨与对财富的渴望,宣泄到蒙古人的身上。 毕竟蒙古人可没有一战消灭他几千儿郎的本事。 努尔哈赤与范文程的对话倘若被任何一个人听到,恐怕都会被惊掉下巴。 任谁也想不到努尔哈赤居然可以有这么大的手笔,或者说想不到努尔哈赤居然可以如此凶残,漠视几千八旗勇士白白送命。 \\\"代善。\\\" \\\"阿敏。\\\" \\\"莽古尔泰。\\\" 又与范文程并行了片刻,努尔哈赤突然高声呼唤自己的三个子侄。 \\\"大汗。\\\" 三人就在不远处,听到努尔哈赤呼唤,便径自穿过了白甲巴牙喇的身旁,拍马来到了努尔哈赤身边。 在战场上,努尔哈赤一直是被他麾下的白甲巴牙喇贴身保护,由一百白甲巴牙喇组成一道防线。即便是以他们的身份,倘若没有努尔哈赤的吩咐,也不能径自上前。 \\\"快到了察哈尔的地盘了吧。\\\" 努尔哈赤仔细瞧了一眼前方的天际线,那里隐隐约约的能看到零星的几顶帐篷。 \\\"是的,父汗。\\\" 代善也学着努尔哈赤的样子向前望去,随口说道。 \\\"带着你们的人,杀。\\\" \\\"让这些蒙古人,感受到我大金的恐怖。\\\" 努尔哈赤看着前方,脸上露出了一丝狞笑,眼睛中满是冷血。 代善与阿敏及莽古尔泰三人只是略微愣了片刻后,脸上便迅速涌上了一抹狂喜。他们终于可以出兵了。 \\\"大汗放心。\\\" 三人撂下一句话后,便连忙掉转马头,向着各自的队伍驶去。 没用多久,草原上便响起了大金那有些独特的号角声。 一群蓄势待发,精力充足的八旗们,挥舞着自己手中的长刀,尽数的在草原上疾驰。 在这片土地上,他们是无敌的。 ... \\\"想必这一役,便足以堵上国内的嘴了。\\\" 听到身旁铺天盖地的嘶吼声,范文程强压住心中的震惊,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对着努尔哈赤说道。 他一眼就看出来,现在这些建奴们的威势可远比刚刚宣府城外的那些人来的足,这些人才是八旗中真正的精锐。 宣府城外的那些建奴们,只是最普通的八旗士兵罢了。 听到范文程的话后,努尔哈赤脸上也涌现出了一抹笑意,缓缓的点了点头。 \\\"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勇士,我大金刚好可以从草原上补充一些兵员。\\\" \\\"白甲巴牙喇,你们也去!\\\" 努尔哈赤猛地一挥自己手中的长刀,命令自己四周的亲军们也可以前去劫掠。 第194 深夜叩阙 宣府城外,数千面色严峻的明军正在打扫着战场,遇到有些还在惨叫的鞑子,他们会毫不犹豫的补上一刀,割下他的头颅。 鲜血已经浸透了这边土地,到处都是断臂残肢。有些侥幸活下来的建奴的战马,因为失去了主人,而在原地不住的徘徊着。 阵亡的明军们也被妥善安置,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展着。 满身是血的大同总兵杨肇基拒绝了身旁亲兵进城休整的提议,他就瘫坐于地上,眼神空洞的看着建奴们远去的方向。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防备了半天的蒙古人没有犯境,最后居然是远在辽东的建奴潜力突袭,来到了宣府城外。 他此时心中有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他想飞到辽东经略的面前,问一问他们到底是如何做的,居然能让这些鞑子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宣府城外。 不过,他的心中也有一丝侥幸。 还好他进京见到了皇帝,皇帝也听取了他的意见,为宣府派了驻军。倘若今日的宣府城外没有这些京营士兵,那现在的宣府想必已经是一片人间炼狱了。 也幸好他昨日突然醒悟,将张家口堡外的准军一分为二,将两万明军派到了宣府城外驻扎。 倘若今日要是没有这两万明军,即便是他听到消息后,即刻率军来援,宣府城中的百姓们定然也会遭了建奴的毒手,更会让大明沦为耻辱。 堂堂天朝上国,居然被建奴打进了京师的门户,宣府城中。 不过还好,他守住了。依靠着这些悍不畏死的儿郎们,他率军挡住了这些建奴鞑子的铁骑,他没有让身后的百姓们失望,他成功挡住了这些建奴鞑子。 \\\"大人,您没事吧。\\\" 正在愣神间,同样满身是血的黄得功来到了杨肇基身旁,同样是毫无力气的瘫坐在地上,有些贪婪的呼吸着空气,享受着侥幸活下来的喜悦。 \\\"没事,虎山你怎么样?\\\" 杨肇基被黄得功的话给唤过了神,带着一丝关心,看向了一旁的黄得功。黄得功不愧是京营虎将,今日杀敌颇多,极大的振奋了军心。 \\\"没事,后背被砍了一刀,没什么大事。\\\" 黄得功狞笑一声,丝毫没有将背上那道有些狰狞的伤口当回事。 的确,与性命相比,些许伤口就显得没有那般重要了。 他们二人是侥幸活了下来,可是还有太多明军在刚刚的厮杀中丢掉了性命,将自己的生命永远的定格在了宣府城外。 \\\"都是我大明的好儿郎啊。\\\" 杨肇基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哭腔,他有些想哭,几千明军就这般丢掉了性命? 黄得功的脸色同样暗淡了几分,的确是有些太残酷了。 \\\"让巡抚大人来主持后事吧,让受伤的将士们尽快得到医治,让阵亡的儿郎们得到妥善安置。\\\" 杨肇基张了张口,最后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此时的杨肇基自然不清楚,早在战争刚开始的时候,宣府巡抚解经邦便昏了过去。 ... ... 深夜的紫禁城静悄悄的,如往常一样,除了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以及小声的叮咛声,这座偌大的古都再无一丝声音。 但是今爷突然出现的几道惊慌身影打断了往日的沉静。 \\\"人在哪?\\\"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神色紧张,在前方小太监的引领下,快速的朝着宫门走去。 \\\"还在东华门外。门外的羽林左卫已经验证过身份了。\\\" 在王安的身旁,有一名太监恭声回答道。 一想起刚刚这名太监对他言说的那几个字,王安心中的不安更甚,径自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再快点。\\\" 王安不住的催促前方引路的小太监,全然没有往日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的稳重。 等到了东华门的时候,王安发现果然门口已经聚集了数十名太监。 \\\"门外何人。\\\" 王安强行镇定下来,向门外问道。 \\\"臣,羽林左卫张世泽。\\\" 门外之人听到有人询问,便自报家门。 \\\"原来是世孙,奴婢王安。\\\" \\\"身份都验证过了吗?\\\" 不等张世泽回答,王安便急忙开口问道,事关重大, 容不得他们闲谈。 门外的张世泽也知道事情紧急,没有跟王安做多余的客套。 \\\"王公公放心,末将亲自查验过了,的确是京营中人,并且还有宣府的公文。\\\" 听到这里,王安只是略微思考了片刻,便令人放下一个篮子,扔到门外,将门外的锦衣卫拉了进来。 事情重大,他已经顾不上去请示朱由校了。 ... \\\"如今宣府是什么模样了?可丢了?\\\" 王安一边急促的走着,一边着急的问道。 他今夜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并且擅作主张将一名成年男子放入宫中,就是因为在睡梦中听到底手下人来报,言说建奴到了宣府城外。 \\\"公公放心,宣府并未落入建奴手中,宣府守下来了。\\\" 那名京营士兵虽然不清楚王安是何等身份,但是冲着王安有权将他放进宫中,便足以验证其权柄之大,他自然不敢马虎对待。 听到这位京营士兵如此言说,王安这一直高悬的心,才勉强放了下来。刚才隔着宫门,他只听到了这名士兵言说建奴大军侵犯宣府,但是具体细节还没有细问。 只要还没丢了宣府就好,一切还来得及。王安在自己心里说道。 王安是上过学的,他深刻的知道宣府对于京师意味着什么,更何还有\\\"土木堡之变\\\"的前车之鉴,摆在前面。 事情紧急,王安顾不上多问,带着身后之人便赶往了坤宁宫,他记得今日的皇爷是睡在皇后张焉那里的。 自从朱由校大婚以后,朱由校一月之中,几乎有一半的时间都是睡在皇后宫里的。 有着王安开路,他们一行人自然是畅行无阻的到了坤宁宫外。 \\\"等着我吧。\\\" 王安让那名士兵留在原地,他带着几名小太监踩着白玉阶,来到了坤宁宫门前。 深吸了一口气,王安带着人踏进了坤宁宫中。 仅仅过了片刻,寂暗的坤宁宫便陡然亮起了明黄色灯光,偌大的宫殿被瞬间照亮,牢牢紧闭的坤宁宫大门,也被缓缓推开。 朱由校,醒了。 第195章 守备程展 \\\"皇爷,出事了。\\\" 正在睡梦之中的朱由校感觉到有人在轻轻的推着自己的后背,并在自己的耳边不住的催促着。 \\\"宝珠,别闹,又想被朕收拾了吗。\\\" 朱由校吧唧了一下嘴,转过身,一把将张焉搂入自己的怀中。 皇后张焉顾不得娇羞,用力推着朱由校的胸膛,并再次厉声说道:\\\"皇爷,出事了。\\\" 她睡觉轻,当王安等人踏进坤宁宫的时候她便从睡梦中醒来。 等到她听清了跪在不远处王安所说的话后,更是毫无睡意,瞬间清醒。 \\\"皇爷,出事了,您别睡了。\\\" 再次听到张焉的声音过后,朱由校缓缓的睁开了自己睡眼惺忪的眼睛。 顿时,张焉那有些花容失色的俏脸便映入了朱由校的脸颊。 \\\"皇爷,王公公叫您。\\\" 见朱由校醒了过来,张焉用手一指外面,便再度躲在了被子之上。 这时朱由校才发现,王安正跪在不远处。 \\\"大伴,发生何事?\\\" 朱由校声音急促,他知晓自己这位近侍的性子,倘若没有大事,定然不会深夜叩阙。 \\\"皇爷,辽东鞑子进犯宣府。\\\" 短短几个字,犹如一盆冷水浇在朱由校的身上,使其顿时一颤。 \\\"大伴你说什么?\\\" \\\"皇爷,人就在外面,您一见便知。\\\" 王安的声音有些急促。 \\\"掌灯。\\\" 伴随着朱由校的一声令下,坤宁宫被瞬间照亮。 ... ... \\\"下官,京营守备程展,见过皇爷。\\\" 坤宁宫的一处偏殿内,简单披着衣服的朱由校见到了从宣府而来的锦衣卫。 与此同时,王安将手中的那封书信递给了心脏怦怦直跳的朱由校。 他能够感受到自家的这位皇爷此时处于高度紧张之中。 朱由校没有时间理会身下的百户,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抓过了王安手中的书信,开始快速阅读起来。 内容不长,仅仅十息过后,朱由校便长舒了一口气,原本有些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下来。 见到朱由校这番表现,王安一直高悬的心,终于彻底的放了下来,从皇爷的表现来看,恐怕情况并不算太糟。 \\\"起来吧,详细说说,怎么回事。\\\" 朱由校的声音还是有一丝颤抖,他迫切的需要知道事情的真相。 得了朱由校的允准后,那程展下意识的便想起身,不过不知因为何等原因,第一次居然没有起来,瘫倒在地。 朱由校见状,也是一愣。 \\\"搬把椅子来,你们扶一下。\\\" 很快,便有小太监搬来了椅子,并且将那名锦衣卫搀扶到了椅子上。 \\\"谢过皇爷,臣一路疾驰而来,双腿有些疲软。突然一阵放松,便有些用不上力了,请皇爷恕罪。\\\" 听到这名守备的话后,朱由校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恍然,他却是忘了此人竟是从宣府一路疾驰而来。 \\\"无碍,坐着跟朕说吧。\\\" 那守备程展再度谢过朱由校后,便开口为朱由校讲述其今日宣府城外的遭遇以及战事战况。 \\\"今日宣府城外的草原上,突然平白出现了一万余骑建奴,呼啸着向宣府而来。幸得宣大总兵杨肇基大人有先见之明,提前在宣府城外驻兵。\\\" \\\"虽然建奴来的凶狠,但我大明的儿郎们上下一心,死战不退。建奴迟迟未突破我大明的防线,进入宣府城中。\\\" \\\"待到张家口堡外的驻军来援的时候,建奴收缩兵力,向草原上逃去。\\\" \\\"经过初步计算,此战我大明折损七千余人,几乎人人带伤。斩建奴四千五百有余,无一活口,尽数被杨大人下令斩杀。\\\" 这程展说的的简单,但却听得朱由校以及王安等人心惊肉跳。 的确好险,若这程展所言当真,此战的确颇为惊险,倘若不是杨肇基有先见之明,恐怕宣府就会被建奴洗劫一空。 \\\"杨肇基做得好,朕没有看错他。\\\" 缓过神的朱由校狠狠的拍了一下身边的桌子,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兴奋。这个杨肇基的确没有辜负他的信任,居然给了他这么大的惊喜。 \\\"宣府的巡抚呢?为何这信上不见他用印。\\\" 朱由校突然猛地抬起了头,问向这名守备。 在他带来的这封信上只有杨肇基的印,却没有宣府巡抚解经邦的大印。 \\\"皇爷,巡抚大人..一开战的时候,便被吓晕了过去,截止到下官出发的时候,还没有醒来,总兵大人便令下官先进京面圣。\\\" 说到此事,程展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听到此处,朱由校颇为狐疑的看了程展一眼,不过并没有怀疑什么,毕竟宣府离京师这么近,杨肇基做不得假,回头一查便知。 朱由校打量了一下程展才发现他脸上还有并未擦洗干净的血迹,身上还隐隐散发出一股血腥味,想必此人定然是经历了一场厮杀过后,仅仅是简单的洗漱过后,便一路疾驰来了京师。 \\\"一路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朱由校的语气平白的温柔了几分,对于这些在战场上厮杀,保家卫国的好汉子,他一向给予最大的尊重。 听到朱由校的关心,那程展的脸上闪过一抹激动,脖子都有些涨红。 \\\"谢皇爷。\\\" 若不是因为今天的这场战事,凭借他的官职,恐怕一辈子也没有机会面见朱由校。 \\\"下去歇着吧。朕不会让大明将士的血白流,朕不会忘记他们。\\\" 朱由校缓缓的拍了拍程展的肩头,便带着王安离开了此处偏殿,没有再管程展,他知道王安手下的小太监们会妥善安排好一切。 \\\"皇爷,可要召集阁臣们?\\\" 王安站在朱由校的身边小声的问道。 朱由校瞧了瞧外面的天色,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鱼肚泛白了,于是摇了摇头。 \\\"不差这两个时辰了,等天亮了再说吧,相信明日清晨就会有更加详细的军报送来。\\\" 朱由校站在坤宁宫外的白玉阶上,颇为意气风发的说道。 按照杨肇基在信上所说,虽然此次战役依旧是明军损失更大,并且几乎人人带伤,但是此役同样让鞑子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战果尤胜于前段时间熊廷弼阻止的突袭萨尔浒那一战。 \\\"大明的天,就快亮了。\\\" 第196章 京城知晓 \\\"臣等见过皇爷。\\\" 乾清宫暖阁内,内阁阁臣以及六部九卿均是神色恭敬的向朱由校行礼。 经历了前些时日的大朝会,纵然这些人心中还有一丝别的想法,也不会在脸上表现出来。 \\\"皇爷,敢问有何喜事。\\\" 如今首辅刘一燝去职,内阁是由次辅韩爌在顶着。他见朱由校心情不错,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便大着胆子向朱由校问道。 暖阁内的重臣心中有着同样的问题,今日并不是大朝会,按例来说他们只需要准时到衙门当值便可。 可是等他们醒来的时候,却被告知宫里来了公公,皇爷令他们进宫觐见。 听到韩爌的问题,朱由校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扫视了一眼众人。 \\\"诸卿,朕收到消息,昨日有建奴扣边,千里突袭宣府。\\\" 朱由校的声音不大,却狠狠的冲击着众人的心。 安静的暖阁内顿时爆发出了一片喧嚣。 \\\"皇爷,此言当真?如今宣府形势如何?\\\" 兵部尚书孙承宗脸上带着一抹急切,向年轻的天启皇帝问道。 顾不上去思考建奴为何突然出现在了宣府城外,他现在只关心宣府的情况。 宣府作为九边重镇之首,是京师的门户,一旦宣府有失,京师的形势便不容乐观。 \\\"老师莫急,宣府无碍。\\\" 朱由校脸上带着笑,轻轻的挥手,示意暖阁内众人不必惊慌。 见朱由校如此言说,孙承宗按下心中的惊诧,勉强坐在了椅子上,用自己写满惊惧的双眼,紧紧的看向朱由校。 \\\"宣大总兵杨肇基昨日急报,建奴绕道蒙古,突袭宣府城。幸得京营士兵勇敢作战,悍不畏死,将建奴的铁蹄挡在了宣府城外,使宣府并未遭受战火之灾。\\\" \\\"此战役,我大明将士阵亡七千余人,杀虏斩首四千五百人,斩获战马一千余匹。\\\" 朱由校言简意赅的描述了战果。 短暂的沉默过后,暖阁内再度响起了喧嚣声,所有人都在为这次的战果而震惊着。 就连孙承宗也是一脸见鬼的样子,:\\\"皇爷,我大明斩首多少人?\\\" 孙承宗的声音急促,就连身体都隐隐的有些颤抖。 \\\"四千五百。\\\" 朱由校笑着重复了一遍数字。 \\\"赏,杨肇基有功当大赏。\\\" 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孙承宗的声音便再度在暖阁内响起。 朱由校含笑点了点头,这杨肇基的确给了他太大的惊喜。 \\\"升陈策为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戚金为五军都督府右都督。\\\" 出乎所有人意料,朱由校并未率先封赏杨肇基,反而是提到了与此战毫无相干的两人。 孙承宗听了朱由校的话后先是一愣,略微思考片刻后,脸上便升起了一抹淡笑,颇为认同的冲着朱由校点了点头,显然是领会到了朱由校的用意。 \\\"皇爷,老臣愚昧,请为臣解惑。\\\" 吏部尚书周嘉谟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向朱由校开口询问,据他所知那两人应该是皇爷的心腹将领,但是并未参战啊。 见是周嘉谟发言,朱由校的脸上升起一丝无奈:\\\"老天官,无论是鲁钦率军平乱,还是此次杨肇基率军抵抗建奴,他们麾下的士兵都是由京营而出。\\\" \\\"京营糜烂许久,想必老大人也有所耳闻,仅仅用了一年的时间,京营便有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陈策戚金等人在其中出力甚多,有着无可争议的功劳。\\\" \\\"凭借这些,还不足以让他们升迁吗?\\\" 朱由校耐着性子为周嘉谟详细讲解起了他想要如此做的原因,同时也是侧面的讲给其他人听。 听到最后,已经七十余岁的周嘉谟涨红了老脸,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 \\\"皇爷说的是,是老臣糊涂了,如此当大赏,重赏。\\\" 周嘉谟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由于万历年间的党争严重,官员任命全由各党派妥协商议,因此他这位吏部天官的权势被无限制削弱。 反而近些时日由于朱由校的雷霆手段,令他这位吏部天官重新找回了一些六部之首应有的尊严,所以他才下意识的开口询问,不想平白坏了规矩。 \\\"陛下,杨肇基有大功,可辽东熊廷弼该当何罪?他为何能让这些建奴们突袭千里,直达宣府。\\\" 正热闹间,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暖阁内响起。 朱由校抬眼看去,发现是内阁阁臣何宗彦面不改色的朝着自己进言。 听到何宗彦的声音,暖阁内再度沉寂了下来,这个问题同样困扰着在场的重臣,只不过所有人都知道熊廷弼是朱由校的爱将,不敢贸然开口,没想到最后是内阁阁臣何宗彦开口询问。 听到何宗彦的话,朱由校也有些无奈,他知道这位老臣并不是借机攻击熊廷弼,再度掀起党争,他只是出于公心,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远在千里之外辽东的建奴,如何能够到了宣府城外,并且辽东方面毫无察觉。 \\\"阁老说的是,其实此事是朕有些疏忽了...\\\" 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朱由校从案牍上拿出了一封信件。 \\\"熊廷弼早些时日便给朕上过一道私折,言说蒙古鞑子或有动作。只是朕没有当回事。此事是朕的疏忽,朕会下罪己诏。\\\" 说话间,朱由校便将手中的信件交给了何宗彦。 何宗彦的脸上带着一丝诧异接过了朱由校的手中信件,快速的看了起来。 \\\"纵然如此,熊廷弼也有一定责任,臣请皇爷下旨训斥。至于罪己诏之事,皇爷请不必再提。\\\" 何宗彦看完之后将手中的信件合上重新交给了朱由校。 \\\"阁老说的是,朕定当下旨训斥朱由校。\\\" 朱由校脸上带着笑冲着何宗彦说道。言辞之中的袒护之意,几乎溢于言表。 \\\"如此,臣没有别的异议了。\\\" 何宗彦并未得寸进尺,毕竟此事可大可小,他也不想平白恶了朱由校。 \\\"诸卿家若无异议,便让兵部派人去宣府查点战果,户部做好准备,将阵亡将士们的抚恤一定要落实到位。并且按照战果,严格执行赏格。\\\" 朱由校微笑着冲着毕自严,孙承宗说道。 仗打完了,该论功行赏了。 第197章 小冰河临近 十一月的北京城是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度过的,人们一直沉浸在前段时间的宣府战事中。 为了防止蒙古人与辽东建奴卷土重来,朱由校下令,再度派遣五万大军,由鲁钦率领着前往大同镇守。 紧张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十二月,笼罩在紫禁城上方的乌云才稍稍淡去,紫禁城才逐渐的恢复了往日的祥和,人们的脸上也重新的浮现出了笑容。 京师里也逐渐出现了一丝年味,战争所带来的阴影也逐渐消散。 在前段时间,蒙古方面也传来了消息,建奴从宣府退往草原后,并未立即返回辽东,反而是重整旗鼓,出其不意的突袭了察哈尔部,甚至一度打到林丹汗的察汉浩特城。 努尔哈赤率领着他麾下的八旗军在林丹汗部烧杀抢掠,大肆掠夺了一番后,在科尔沁部的接应下,从容的退回了辽东赫图阿拉。 一时间,努尔哈赤威震草原,蒙古大汗林丹汗颜面扫地。同一时间,内喀尔喀部宣布与大金正式结盟,林丹汗的威望遭到进一步打击。 而后金也凭借着在草原上的劫掠,成功的获得了他们过冬所需的牛羊物资,相信这个冬天他们都不必再为食物担忧。 相反,林丹汗的察哈尔部实力大减,迫于无奈,林丹汗遣使臣向明廷求援。 ... \\\"抚恤都分发下去了吗?\\\" 站在紫禁城西苑的豹房内,朱由校一边看着眼前的国宝大熊猫,一边向身后的王安问道。 \\\"皇爷放心,此事由骆大人亲自盯着。\\\" 王安知道朱由校对于此事的看重,听到朱由校问询,便连忙开口说道。 听到王安提起骆思恭,朱由校脸色缓和了一点,微微颔首。 因为宣府的战事,骆思恭与魏忠贤没有去成南京。闲来无事,索性骆思恭便亲自带人盯着兵部对于阵亡战士们的抚恤一事了。 \\\"命令当地官府好生对待这些阵亡将士们的家属,责令兵部年年派人走访。\\\" \\\"奴婢知晓了。\\\" 王安暗暗的将朱由校命令记下,没有丝毫犹豫。 \\\"左光斗回来了吗?\\\" 前些日子,何宗彦请求他下旨训斥熊廷弼,追究其责任。朱由校索性便将有过出使辽东经历的左光斗给派了出去。 \\\"皇爷,还没有,不过算算日子,也就这几天了。\\\" 见朱由校转身,王安连忙快走几步,跟在朱由校的身后。 \\\"又要过年了。\\\" 裹了裹身上的衣物,朱由校突然没来由的说出了这句话。 \\\"是的皇爷,奴婢总觉着近些年的冬天好像越来越冷了。\\\" 王安注意到了朱由校的小动作,连忙担心的说道。 朱由校自然清楚这是小冰河的时期,随着时间的流逝,小冰河带来的影响会越来越明显,天灾也会越来越多。 \\\"周边几省可有流民?\\\"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句话从来不是简单说说而已,几乎每年冬天都有流民因为贫穷饥饿而被活活冻死。 尤其是如今明朝的土地兼并严重,几乎每年都有活不下去的百姓们流离失所。 \\\"皇爷,照东厂的情报来看,除了山东等地有少许流民,已经得到了妥善安置外,其余几省倒是未曾发现状况。\\\" \\\"陕西呢?\\\" 朱由校不会忘了这个在后世受灾最严重,影响最大的省份。 \\\"爷,陕西各府近日并未有折子提到关于流民一事,想必今年陕西的收成还不错,百姓们能过个安稳日子。\\\" 王安虽然不知道朱由校为何如此重视陕西,但依旧事无巨细的讲给了朱由校听。 \\\"朕记得,前些日子不是说陕西推行农政一事并不顺利吗,朕还为此特地下旨给了秦王,肃王,庆王等人,如今推行的如何了。\\\" 朱由校回过了头,看向身旁的朱由校。 陕西乃是重中之重,绝对不容有失,明朝就是在与这些农民军的缠斗中,渐渐地失去了最后一点元气,从而才被关外的建奴给夺了天下。 \\\"陛下,朝廷前些日子倒是派了人前往陕西督促农政,但是路途遥远,迄今为止尚未有信传来,相信有了皇爷您的旨意,几位王爷定然也会奉旨执行。\\\" 有着蜀王府的前车之鉴,朱由校相信陕西的那几位王爷不会脑子犯热,在这个时候还敢与他正面对抗,抵触他的农政。 \\\"给朕传旨山东巡抚,令其妥善安置流民。若有异变,即刻来报。\\\" 朱由校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太阳穴,略微疲惫的向王安说道。 历朝历代以来,几乎每年都有老百姓因为活不下去而揭竿起义,只是这些人的动静比较小,没有在历史的浪潮中掀起水花,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没有行动。 \\\"皇爷放心。\\\" 王安有些心疼的看向朱由校,明明这些都应该是内阁的事情,朱由校却依然要操心。 \\\"再发内帑白银五十万两,让骆思恭亲自押着前往山东。\\\" 想了片刻后,朱由校还是有些不放心山东。 毕竟如今的大明朝廷早已腐朽,地方官员们层层瞒报,虽然对中央言说流民并不严重,可实际上不一定到了何种程度。 毕竟此时才刚刚十二月,天气并未彻底转凉,山东已经出现了流民,倘若要是处置不当,不知道会酿成何等后果。 \\\"再传旨京营秦良玉,令京营继续募兵吧。\\\" 此次宣府血战,折损了不少兵丁,需要补充新的血液。 不过让朱由校颇为欣慰的便是,通过这场战争,他直观的看到了如今京营所具备的战斗力,最精锐的这一部分人已经初步具有可以与建奴野战的能力,这让他大为欣喜。 不过朱由校也明白,明军与建奴铁骑还具备一定的差距,毕竟建奴真正的精锐并未倾巢而出,选择了在一旁观战。 而且通过此战,再度让朱由校意识到了骑兵的重要性。当张家口堡的援军到达的时候,体力充足,战意高昂的援军们却对剩余的建奴们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建奴扬长而去。 是时候要练出真正的一支骑兵了。 \\\"传旨孙传庭,令其给朕练出一支精锐骑兵。\\\" \\\"赐名,关宁铁骑。\\\" 第198章 施粥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才刚刚进了十二月中旬,北京城的上方便飘起了雪花,端的是极为好看。 但是这种美丽的背后,隐藏着致命的危险。 连日以来,温度不断骤降,连续几天北京城下都发现了被冻死的乞丐。 首都尚且如此,地方上可想而知。 ... ... 乾清宫作为皇帝的寝宫,在营造的时候就考虑到了取暖的问题,因此在乾清宫的地砖下面留有火道,这个火道会一直延伸到外面,人们在外面生火,从而将热气通过火道传回给乾清宫,借以达到取暖的效果。 这种取暖方式被称为地龙。 不过铺设地龙是非常消耗人力物力的,即便是朱由校的乾清宫,也不能全部覆盖,只有几间暖阁铺设了地龙而已。 其余的地方,还是要通过炭火取暖。 \\\"皇爷,熊大人向您上了请罪的折子。\\\" 王安毕恭毕敬的向朱由校呈上了一封奏折。前些天左光斗归京的时候,已经向他言说过这件事,因此也并不意外。 简单拆开看了一眼,眉头一挑,便将信件扔到了不远处的火盆之中。 熊廷弼在心中诚挚的向朱由校请罪,请求削去自己身上的太子少保衔,但仍请经略辽东,他想戴罪立功。 \\\"传旨熊廷弼,削去他半年俸禄。辽东巡抚袁应泰,削去三月俸禄。\\\" 朱由校淡淡的向身后的王安吩咐道。 饶是知道朱由校不会怪罪熊廷弼,但是王安仍免不了苦笑一声,皇爷对这熊廷弼真是爱惜的紧。 \\\"奴婢知晓了。\\\" 按照熊廷弼所说,他已经再度加强了辽东的警戒,并且通过他几次小规模的试探,他判定辽东在今年冬天乃至来年开春之前都不会有任何动作了。 前些日子的掠夺,使大金恢复了些许元气,他们此时的后勤压力得到了大大的缓解。 并且今年的冬天有些格外的寒冷,即便是在辽东自幼生长的女真人在这等严寒下,也提不动刀,他们也想待在温暖的大帐里。 良久,朱由校轻轻吐出了一口气,如今大明实在是内忧外患,容不得他半点马虎。倘若建奴就此消停一段时间,倒是正好能让朱由校腾出手来整顿国内。 \\\"徐光启在忙什么?\\\" 沉思许久,朱由校突然想起了徐光启。 \\\"皇爷,徐大人近些时日还是一门心思扑在兵仗局上,好像是徐大人的故友前段时间到了京城,徐大人与他整日待在兵仗局中,常常数日才回家一次。\\\" 王安略微思考过后,便给出了朱由校答案。 他知道朱由校对于徐光启等人的看重,因此对于几人的动向也格外的关注。每天都有东厂的人向其汇报几人的近况。 \\\"哦?徐光启的旧友?\\\" 朱由校先是自语了一句,随后脑海中便浮现了当日在南河子与徐光启的奏对。 当日徐光启对他奏明了如今火铳遇到的难题,并提到了他已经派人去请他的老友。 他隐隐约约记得,徐光启口中的那名旧友叫做毕懋康,被徐光启特意喊来一同改进火铳。 这位可是历史上有名的火器专家。 这段时间由于西南战事以及宣府战事的原因,他都快把此事忘在脑后了。日后定然要找个时间,见一见这传说中的毕懋康。 \\\"皇爷,可要传旨徐大人,令其进宫?\\\" 王安小心的看了一眼朱由校的脸色,随后问道。 \\\"算了吧,改日吧,朕只是突发奇想。\\\" 朱由校愣了一会,便摇了摇头,他只是突然想起了徐光启。 毕竟农作物一事是由他牵头的,他想要问一问徐光启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不过他思考了一会便自顾自将这个念头从自己的脑海抛去,若是有好的办法,恐怕徐光启早就呈上了。 \\\"令顺天府尹搭建粥棚,开始施粥吧。\\\" 北京城外的情况自然瞒不过朱由校,他定然不能坐视还有乞丐们在这严寒的冬天因为寒冷和饥饿而被夺去生命, \\\"爷,昨日城中就有一些大户们和勋贵们在做此事了。\\\" 并不是所有富商们眼中都只有利益,事实上每年冬天北京城外都有一些勋贵们自发的组织施粥,照顾一下北京城外的百姓们。 \\\"哦?都有谁?\\\" 朱由校颇为意外的点了点头,他还真是第一次听说此事。 \\\"勋贵们由英国公挑头,几个城门外都有粥棚。国丈爷虽然未曾出面,但是也派了府上的管家在城外施粥。\\\" 听到王安提到张国纪的名字,朱由校颇为意外,他倒是有些小瞧了他的这位老丈人,看来日后有机会,倒是可以用一用他的这位老丈人。 \\\"告诉魏忠贤,让他带着人,同样给朕设立粥厂。\\\" 民间的富户乡绅们或许会自发性的组织施粥,但是碍于等等原因,一般规模都不会太大,此事还是需要官府出面。 \\\"秦良玉等人进展如何,兵员可募集到了?\\\" 朱由校又问起了他最关心的一件事。 \\\"皇爷..未曾,按照秦夫人所说,上次募兵便几乎将京师附近所有符合条件的人都召集到了京营之中,因此这次进展颇为缓慢。\\\" 王安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惶恐,他也知晓自家的这位皇爷最重兵事,生怕他会有些许不满。 不过出乎王安意料的是,朱由校的脸上并未出现丝毫不满,反而露出了一丝恍然。 他倒是忘了,京营选人条件极为苛刻,并不是青壮即可。 \\\"倒是朕着急了,告诉秦良玉等人先将此事放放吧,等来年开春以后,再派人赶赴北方其余几省募兵吧。\\\" 见识到了秦良玉等人的本事,他自然选择继续相信秦良玉等人。 \\\"王爷,福王爷,周王爷,代王爷,璐王爷都上了折子,请求进京,为您贺寿。\\\" 不知不觉中,朱由校的生日又要到了。 \\\"免了吧。告诉他们几人都不必进京,让他们安抚好治下的百姓,等到来年天气转暖,再行觐见不迟。\\\" 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朱由校便否了众王的折子。如今天寒地冻,路途艰难,他们还是老实待在封地的好。 第199章 天启二年 在一片祥和声中,有些坎坷的天启元年被正式结束了。 这一年对于大明来说的确颇为坎坷,无论是辽东的建奴扣边,还是西南的土司反叛亦或者前些时日的宣府血战都颇为惊险。 但是所幸最终都得到了妥善解决,大明并未遭受太大的损失。 除了最后的宣府血战,大明折损了不少兵丁以外,前两仗都是不折不扣的大胜,极大的鼓舞了军心。 无论如何,这有些坎坷的一年终归是要结束了,中国人最重要的年节即将要来临了。 人们茶余饭后最爱听的市井传闻也由朝廷趣事变成了家长里短。 得益于朱由校的重视,近些时日以来,北京城外已经连续多日没有流民乞丐被冻死的事情发生了。 百姓们纷纷扛着严寒走出家门,采买年节所需要的的一应事物,北京城又重新热闹了起来。 ... \\\"臣,毕自严见过皇爷。\\\" 感受到乾清宫暖阁内的温暖,毕自严先是不由自主的呻吟了一声,随后才向朱由校行礼。 \\\"毕卿来了,赐座。\\\" 正在低头看奏本的朱由校听到声音抬起头,发现是毕自严到了,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连忙招呼自己的这位\\\"钱袋子\\\"。 毕自严刚刚落座,一旁的王安便亲自为毕自严端来了一杯尚且冒着热气的参茶。 \\\"毕大人,您请。\\\" 王安规规矩矩的将茶水放到了毕自严身侧的小桌上。 这让毕自严不胜惶恐,连忙向王安和朱由校道谢。 \\\"勿需客套。朕有些事想要问毕卿,这才将毕卿请来。\\\" \\\"如今年节将近,今年的军饷可曾足额发放了?\\\" 朱由校如今最关心的还是军事,如今大明好不容易有了一丝改色,倘若在这个时候发生因军饷而导致哗变,那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会前功尽弃。 见朱由校提起此事,毕自严脸上的笑容稍稍敛去,露出了一丝苦笑。 \\\"皇爷,因为前些时日宣府战事的抚恤及赏格过高的缘故,军饷倒是有些缺口,未曾全额发放。\\\" \\\"还差多少?\\\" 朱由校的脸上掠过一丝担心,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倒是不多,只差大概四十万辆。\\\" 朱由校都做好如同去年一样,发内帑百万充当军饷的准备了,没想到只差四十万两,这倒是颇为出乎朱由校的预料。 \\\"毕卿辛苦了。\\\" 今年一年时间,朝廷接连发生了三次大规模的战争,这其中还不包括熊廷弼突袭萨尔浒城,在这等条件下,缺口居然只有四十万两,可见毕自严推行的一些列政策颇有成效,极大的改善了财政压力。 而且自从他上来以后,朱由校便停了辽饷,不再把军费压力摊在百姓身上,这也是他在民间声望不错的原因之一。 要知道,在前些年辽饷几乎每年都能给朝廷带来一百万两白银以上的税收,在减少了这样一项巨大的进项之后,毕自严居然还能把缺口控制在四十万两。由此可见毕自严的能力之强, 毕自严也显然没有料到朱由校会是这般反应,不但没有呵责他,反而是率先出言安慰他,顿时心里一暖。 \\\"臣惶恐。\\\" 毕自严跪在了地上,规规矩矩的向着朱由校行了一礼。 \\\"朕稍后会发内帑,毕卿务必保证军饷充足。\\\" \\\"宣府一事如何了?\\\" 不给毕自严发声的机会,朱由校便将话题带到了宣府上面。 前些时日的宣府血战,彻底暴露了宣府边镇废弛的问题。 \\\"皇爷放心,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展着,所有军田均被收回,兵册也被孙大人执掌,正在清查此事。\\\" 毕自严口中的孙大人自然便是孙承宗,早在宣府战事结束的第三天,孙承宗便请命离开了京城,前往宣府坐镇,他要亲自过问清查军田及兵册严重不符之事。 至于原本的宣府巡抚解经邦,因为临战先怯,被朱由校不喜,被连削三级,调往南京养老。 只是朱由校不知道的是,在原本的历史上,因为广宁陷落,明廷决定调任解经邦经略辽东,在人心危惧之时,解经邦不堪危疆守土,三疏力辞,随后便被天启帝以“托词避难”贬官为民永不叙用。 \\\"索性让帝师将大同也一并管上吧,大同位置同样重要。\\\" 朱由校看着毕自严,淡淡的说出了这句话。 \\\"臣,没有异议。\\\" 没有太多犹豫,毕自严便冲着朱由校拱手说道。 原来朱由从来没有忘记设立宣大总督一事,如今内阁没有了首辅刘一燝掣肘,想必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拦朱由校。 \\\"毕卿多费费心吧,今年冬天有些寒冷,尽量保证这些银两能够发放到军士们的手里吧。\\\" 沉默了片刻,朱由校突然有些苦涩的说道。 大同及宣府离京师如此之近,尚且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喝兵血事件,由此可想其余几处边镇该是何等夸张。 \\\"皇爷放心,臣定当尽心尽力。\\\" 看着朱由校有些疲惫的脸庞,毕自严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苦涩,他自然清楚如今朝廷贪腐成风,上行下效之间,苦的就是最底端的军士。 \\\"只此一年罢了,明年就不会如此了。\\\" 朱由校盯着毕自严的眼睛,认真的说道。经过宣府一役,他下定了整顿军备的决心,他总不能让他大明边镇的军士们,饿着肚子,拿着微不足道的军饷去上战场。 京营就是最好的例子,在充足的粮饷保证下,即便是仅仅经历了一年训练的士兵,便可以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王安听到朱由校的事情后,也是心里一叹,没来由的开始心疼起眼前的朱由校,大明看似歌舞升平,可实则处处千疮百孔。 这个重担就这么压在了朱由校的身上。 \\\"皇爷放心,臣等定当效死。\\\" 正暗自怅然间,毕自严的声音也径自在这暖阁之中响起,回荡在乾清宫中。 这令朱由校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了一丝笑容,还好大明有这些人在。 第200章 会试 虽然年节已过,但是北京城中仍然热闹非凡,长安街上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脸上挂着惊叹之色,嘴中说着不一样的方言。 这些人便是从全国各地而来的举子们,他们要参加在二月底举行的会试。 科举是中国古代最重要的选拔人才的方式,隋炀帝时开始设立进士科,到明朝时,科举考试制度更为严密和完备,每逢“大比之年”,便有各地文武举子进省城或京城应试。另外,还有大批的商人也来到省城和京城做生意。 甚至科举的影响力还涉及到了朝鲜,越南等地,他们也效仿中央王朝,在他们的国内,开展科举制度,吸收人才。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按照惯例,科举总共分为五次考试。分别为童试、院试、乡试、会试和殿试五个层次。 简单意义来说,童试更像是一个资格考试,通过了此项考试便可以被称之为童生,拥有进行下一项考试的资格。 院试则是最低等级的功名考试,通过了院试的人,就能够获得秀才的身份。到了这一步,便算是初步迈入小康阶级了。 秀才按律,可以免除徭役,可以有奴婢使唤,普通的百姓富户,是没有资格使用奴婢下人的。并且秀才可以受到法律优待,以及礼貌待遇。 乡试便是读书人做官的一道门槛,只有通过乡试,考取举人的功名,才具有做官的资格。 而会试便是最为重要的一项考试,除特殊情况以外,每三年举行一次,全国各地的举人们通过了会试以后,被称为贡士。 在会试结束以后,所有的贡士们,便会前往皇宫,参加最为轻松的一次考试,殿试。 因为殿试是由皇帝出题,来决定这些贡士的名次,也就是说理论上当一名举人通过了会试之后,便已经基本相当于成为了一名进士。 等到考试以后,皇帝会亲自翻阅前十名考生的卷子,并且来决定第一甲状元、榜眼、探花人选和二甲前七名的顺序。 由于全国各地的人们纷纷涌入北京城的缘故,这段时间可是将北京城内的大小客栈老板们乐的睁不开眼。 尤其是进了二月以后,北京城中的大大小小的酒楼和茶肆几乎都是顾客盈门,人们纷纷在讨论着即将进行的会试,更有好事者,竟然开出了赌盘,讨论起了今科状元花落谁家。 不仅是京中百姓们以及举子们激动,就连朱由校也是颇为兴奋,这是他从未有过的经历,所以事无巨细,均是亲自过问。 .. \\\"王安,炭火都准备充足了吗?\\\" 朱由校突然抬起了头,向一旁的王安问道。 会试要连考三场,每场三天,如今的天气正寒,倘若要是没有足够的炭火,不得将举子们活活冻死吗。 看着一脸兴奋的朱由校,王安有些无奈,他不懂一向成熟稳重的朱由校怎么会在这件事上这般随性。 \\\"爷都安排好了,您就放心吧。\\\" 王安已经记不清了,这是朱由校第几次过问此事了。 其实也不怪朱由校如此兴奋,在后世他从小到大参加考试无数次,但是沦为考官倒是头一遭,而且还是全国性的考试,所以难免兴奋之情。 \\\"考棚可充足?都收拾干净了?\\\" 聊完了取暖的必须物,朱由校又转头问起了举子们考试的地点。他可是知道那里地方狭窄,环境阴暗,常常有人因为一场考试,导致大病一场。 甚至还出现过有人因为考试,而将自己的命都丢了的事情。 \\\"充足,奴婢早就派人收拾干净了。\\\" 相对而言,京城的考棚应该是环境最好的,早在万历初期,经大学士张居正提议,将京中考棚全部变为了砖瓦结构,比木质结构好清理的多。 \\\"何阁老还没有将题目送来吗?\\\" 关心完了考试的地点,朱由校又将注意力放在了考题身上。 此次会试,由大学士何宗彦及朱国祚担任主考官。 \\\"没有呢皇爷,您就别急了,一切自有定律,出不了乱子。\\\" 王安先是无奈的一笑,随后朝着朱由校说道,他还从未见过朱由校此等样子。 \\\"卢象升最近在忙什么?\\\" 见王安不让自己关心考试的事,那自己关心一下考试的人总没有错了吧。 朱由校可没忘记国子监监生卢象升,按照规矩他也是有资格参加此次会试的。 王安一愣,显然是将这名监生给忘记了,一时间没有想起皇爷口中的卢象升是何人。 朱由校一见王安的表情,便知道他已经将卢象升忘了,不免有些好笑,原来王安也不是过目不忘。 \\\"一直待在京营的那名国子监生。\\\" 经过朱由校提醒,王安这才想起了卢象升为何许人也。 说起来,因为卢象升的一系列操作,他对于卢象升这个人印象还颇深。 按理来说,一名国子监生得了皇爷的召见,简在帝心,可谓是莫大的运气,这个时候你就应该好好准备会试,只要通过会试,便是前途似锦。 可是卢象升并不如此,纵然他得了朱由校的召见与勉励,可是他依旧整日的往京营中跑,整天与那些宿将们待在一起,学习用兵之道,久而久之,居然与京营众将相处的还颇为融洽。这给王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啊,那名国子监生,爷他这几天闭门不出,好似在温习。\\\" 王安眼角带着笑意,向朱由校说道。 前些天他手下的探子向他汇报卢象升的近况的时候,他还笑骂了一句,这人终于想起来自己国子监生的身份了。 见王安如此言说,朱由校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他对于卢象升可是给予厚望的 ,甚至超过了孙传庭,洪承畴等人。 一旦卢象升能够通过此次会试,他便会大力提拔卢象升,让这名大明脊梁尽情的展示他的才华,他对于卢象升的\\\"天雄军\\\"同样也抱有很大的期望。 \\\"让下面的人仔细盯着,有什么事情即刻来报。\\\" 朱由校很期待,这次会试能够为他带来多少人才,除了卢象升以外,是否还会有新的惊喜出现。 第201章 徇私舞弊 随着考试日期的临近,天启二年壬戌科的主考官人选也公之于众。 天启皇帝朱由校钦点,任命阁臣何宗彦担任本次会试的主考官,东阁大学士朱国祚担任副考官。 一时间,市井传闻的重心都放在了这两位大学士的身上。两位大学士的府上也宾客盈门,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不过两位大学士皆是闭门不出,拒不接见任何访客,再加上有官府维持秩序,这才令得前来拜访的人,逐渐散去。 不过每日依旧有零星几个不死心的举子们,拿着自己的文章前来两位大学士的府前碰运气,希望就此得到赏识。 维持秩序的官吏们也没有去管这些人,任凭他们在府前矗立。 只是每当这些举子们欣喜的发现大门打开,匆忙的拿着手中文章向前迎接的时候,却发现从府中走来的是准备去采买的小厮们。 碰的地钉子多了,这些举子们也渐渐散去了,到了最后只有个别不死心的举子们苦苦等候在门外,妄图一步登天。 与此同时,在京城中有门路的商人们,早已搜集好两位大学士平日的文章,并刊登成册加以兜售,一时间倒是颇为抢手。 举子们都想借此提前揣摩一下考官的喜好,借此能够在考试的时候博得考官的赏识。 北京城中的酒肆茶楼,谈论的更多的也是两位大学士的文章喜好,以及平素的雅文趣事,就连说书先生也紧跟时事,开始讲述着一些以两位大学士为主人公的趣事。 不过故事是真是假,恐怕就连说服先生也不敢保证... 当然也有出身富贵,手段通天的举子们,并不甘于枯坐。他们一进京中,便拿出家中为他准备好的书信,有条不紊的敲开了京中官员的大门,逐一拜访。 若是有心人便能够发现,这些出身富庶的举子们所拜访的官员们,大多数都为江南出身,或者曾在江南任职,倘若再划分细些,也可将这些人称之为东林出身。 不无论是出身高贵,还是出身贫寒,总之所有的举子们都在动用自己的一切手段,来准备即将到来的会试。 ... 朱由校自然不知道京中的风云涌动,他此时正带着王安以及骆思恭,兴致勃勃的视察起贡院。 过几天,来自全国各地的举子们就会在这里进行为期九天的考试,届时他们吃住都要在这里,直到考试结束才允许离去。 \\\"这,有些艰苦啊。\\\" 饶是朱由校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眼前的一幕给惊呆了。 他万万没想到,考试的环境居然如此艰苦。 每一间号房三面环墙,房上无顶,而且依着朱由校自己估算,这每处号房的面积恐怕都不足两平方米,他怀疑一个成年人都没办法伸开腿。 \\\"皇爷,历朝历代都是如此。\\\" 骆思恭陪在朱由校身后,小心翼翼的说道,前几天他才刚从山东赶回来。 朱由校自然也知道一切都有法制定律,他只是心生感慨而已。 几人簇拥着朱由校又转了一会后,朱由校突然脚步一定,站在原地,脸上露出了一丝戏谑。 \\\"这会试,可有人舞弊?\\\" 考试作弊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他很好奇在这个最重要的一次考试上,该如何防止舞弊这种事情,毕竟考生要在这里待够足足九天,有大把的时间。 \\\"皇爷,自然会有些胆大妄为之人妄想一步登天,不过会试舞弊倒是颇为少见,而且朝廷也有一系列举措防止舞弊。\\\" 王安的声音恰到好处的响起,为朱由校解答了他的疑惑。 毕竟能参加会试的都已经是身上有功名的举人了,他们已经初步具有当官的资格了。除了一些多年不中的举人们,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可能会铤而走险,妄想舞弊之外,其余的举人们一般都会规矩行事,毕竟谁也不想丢了身上好不容易得来的功名。 更何况,到了明朝的时候,古代科举制通过不断发展已经到了臻于完备的阶段,朝廷有了一系列完整的举措。 \\\"皇爷,举子进入考场时必须解衣脱帽,接受监门军吏的严厉搜检;入场屋后,还有兵士巡回监视。\\\" \\\"考试的时候,还随时会有监试,提调官亲自掣签,查验笔迹,一旦有所不同,也会即刻扶出。\\\" 王安简单的给朱由校介绍了两种杜绝舞弊的办法,让其了解到会试的严谨性。 朝廷对于对从事科场舞弊活动的官僚和举子,往往一经查处,便毫不留情地从严从重惩治。 与宋朝不同,宋代朝廷对科场徇私舞弊的处置,一般只是把当事人降职贬官了事,但是明朝对于徇私舞弊的官员们惩罚极重。 不仅仅是革职流贬,稍微严重一些的就要被逮捕问罪或者当庭杖死。 当然即便是制度不断完善,但考场舞弊的情况也没有得到丝毫改善,相反越来越猖獗。 \\\"到时候,将锦衣卫尽数派来。\\\" 听到王安的介绍,朱由校的眉头一皱,对着一旁的骆思恭吩咐了一句。 他可不相信如今已经日渐腐朽的这些官吏们,毕竟会试是在为他选拔人才,他定然要重视起来。 \\\"臣遵旨。\\\" 骆思恭在心中苦笑了一声,有些有些苦涩。 毕竟朱由校的这道命令就意味着他到时候,也要有整整九天待在这贡院之中。那日子恐怕不太好过。 其实也不怪朱由校如此重视,这毕竟是他上位以来的第一次会试,他完全可以通过这次考试,来选拔培养属于他自己的心腹,借而一点点替换掉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 东林党之所在朝堂之上拥有那么大的声威,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他们的后备力量足够的充足,他们有着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注入。 久而久之,朝廷便变成了东林官员们的一言堂,与自己政见不合之人,无论是否真的有能力,便大力打压。 对于归属于东林党派的官员,不论是否真的有能力,便大肆提拔。朝廷的吏治法度,就是被这样一点点破坏掉的。 第202章 宋应星 天启二年,二月二十六。 在万众瞩目间,三年一届的会试在京师贡院正式开始。 经历了整整九天的折磨过后,来自全国各地的将近一千两百余名的举子们,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了贡院。 让朱由校颇为欣慰的便是,在这持续了整整九天的会试当中,并未有一例徇私舞弊的事情发生,也未曾发生举子病倒的情况。 当然这里面可能也有骆思恭率领着锦衣卫驻扎贡院的原因。 当贡院大门打开的时候,所有举子们有条不紊的离开考场,他们还需要留在京中,等待最后的贡士榜单。 并不是所有举人都能够榜上有名,不知道有多少默默无闻的举人,蹉跎一生也未曾某得进士之位。 每一次会试揭榜,都会尽显人生百态。 对于读书人来说,会试才是真真正正能够实现从民到官这一阶级的跨越。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 当所有人的举人们离开了贡院之后,京师贡院被再度落锁,在阅卷工作结束之前,贡院之中的官员们依旧不得离开贡院。 主考官,副考官,率领着考场中的其余官员开始批阅试卷。 为了防止官员舞弊,所有的考生卷子全部都是封闭的,并且阅卷官看到的试卷并不是考生们自己的试卷。 有专门的官吏,会将考生的卷子单独抄录一遍,并将抄录的卷子呈现给阅卷官,这样是为了防止能够通过字体,来认出考生的身份。 朱由校在了解到有这种阅卷方式之后,命令王安亲自率领着几十个内侍,进入了贡院,代替原本的官吏,履行抄录卷子的职责。 不要小瞧了这些内侍们,他们都是曾经在皇宫内书堂读书,并且有专人教导。教太监读书的老师分为本监、掌司、学长三种职位,本监总管太监读书事宜,掌司协助本监做全面工作,学长负责授课。 等到阅卷官们批阅了所有的试卷之后,会将这些没有名字的试卷们呈现给主考官与副考官,由两位考官最终决定这举子谁能够高中贡士。 此次壬戌科的主考官为何宗彦,这位大学就是以不结党营私而闻名朝野,即便是在东林党人最为猖獗的时候,何宗彦也没有地下他的头颅,向东林党妥协。 此后更是数次站在朱由校的立场,与时任内阁首辅的刘一燝展开争斗,因此朱由校对于何宗彦担任主考官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而且何宗彦的身份,地位也足以印证朱由校对此次会试的重视。 副考官朱国祚,万历十一年的状元郎。明光宗即位,拜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因为前些时日身体不好的缘故,一直告病在家,年节过后才刚刚回归朝野。 朱由校对朱国祚此人并不甚了解,本不想以此人为副考官,但是当王安将朱国祚的生平履历摆到了朱由校的案牍上的时候,朱由校便不加思考的认命这位东阁大学士担任天启二年的副考官。 朱国祚,曾为明光宗的侍班。当日本丰臣秀吉发兵进攻朝鲜,导致明朝疆土受到威胁的时候,朱国祚是坚定不移的主战派,大力主张援助朝鲜,阻击日本。 仅这一件事,便让朱由校对朱国祚充满好感,但是朱国祚的事迹还远不止于此。 万历二十六年,在内忧外患之际,朱国祚提出“安人心,收人望,通下情,清监狱”等主张,得到了万历皇帝的欣赏。 但是他的这番言论,毫无疑问的触及到了既得利益者的蛋糕。过了不久,一名御史弹劾朱国祚纵酒逾检,因为万历皇帝没有过问,朱国祚便辞官回乡,在乡间待了足足十八年。 什么是纵酒逾检呢?就是说朱国祚喝酒喝得有点多。 基于以上种种原因,朱由校毫不犹豫的同意了朱国祚的副考官身份,毕竟他辞官回乡足足十八年,与东林党扯不上一点关系。 .. \\\"阁老,您看看这些。\\\" 又有阅卷官将一批新的试卷,规规矩矩的放在了何宗彦以及朱国祚的面前,请他们二人做最后的定夺。 两位考官的脸上都显露出一丝倦意,毕竟这贡院的环境实在算不上好,这段时间也没有得到过太好的休息,因此自然是有些疲惫。 有一个颇有意思的冷知识,这两名为了大明呕心沥血一辈子的老臣,乃是同年出生,最后又同年而终。 \\\"兆隆兄,一起看看吧。\\\" 何宗彦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将桌上的卷子一分为二,将另一部分递给了身旁的朱国祚。 王安恰到好处的将两杯热茶悄悄的放在了二人的面前,也不多做言语,便是规矩的站在二人身后。 何宗彦以及朱国祚对王安微微颔首,他们对王安这位天子近侍是满意极了的。 随后二人便是凝神,拿起手中的试卷,开始仔细的阅读起来。前期已经有阅卷官做出了基本的判断,他们二人只需要进行最后的决断便可。 \\\"若是皇爷看见这封试卷,恐怕即刻便会召见此人进宫,单独奏对。\\\" 突然,何宗彦对着一封试卷没来由的感慨了一句。 \\\"此人对于农作之事,倒是颇为了解。\\\" 听到何宗彦如此言说,身旁的朱国祚也来了兴趣,凑过了头,究竟是何等文章居然能令得何宗彦发出如此感慨。 \\\"此人文章并不算出众,不过对于农政之事见解颇深,是下过功夫的。\\\" 片刻过后,朱国祚也微微点头,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王安在一旁微微探头,他有些好奇,究竟是何等文章居然能够令得二位大学士都为之感慨,尤其是何宗彦居然言说,皇爷会对此人重视起来。 过了片刻过后,何宗彦的脸上闪过一丝纠结,他有些迟疑究竟要不要将此人列入贡士榜单,毕竟此人的文章并不算出色。 不过仅仅挣扎了片刻过后,他就听从了自己的内心,将这人的试卷放在了一旁,希望这个人真的是具有真材实料吧。 王安见到何宗彦的举动后,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微笑,他知晓那边都是足以名列贡士榜的试卷,不由得放松起来。 就如何宗彦猜测的一样,倘若这封试卷被朱由校看到,恐怕会即刻下令让这封试卷的主人进宫奏对,毕竟这封试卷的主人名字叫做宋应星。 第202章 揭榜 天启二年,三月十二,揭榜之日。 贡士榜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杏榜,因为时正值阳春四月,杏花绽放,故称“杏榜”。 这场牵动了无数人的会试,从二月二十六开始,光是考试就持续了整整九天,后续的阅卷工作又持续了数天,如今终于是要到了画上句号的时候了。 就在昨日,即将揭榜的告示一出,整个京城为之一震,北京城中再无一丝其他的声音,全部开始讨论起明日就要进行的揭榜。 毕竟,只要榜上有名,就意味着你彻底完成了阶级的转变。虽然揭榜之后,还有一场殿试,但是那仅仅只是决定排名,不存在任何淘汰。 因此只要在杏榜上留有一名,便可以提前恭喜,称呼一声\\\"进士老爷\\\"。 天还尚未大亮,位于京师南侧的贡院便已经人山人海,除了翘首以盼的举子以及举子亲属们,还有无数看热闹的百姓,以及不少勋贵富商等候在此。 榜下捉婿从来不是一句笑谈,虽然不如前宋那般壮观,但仍不失为一件热闹事。 在万众期盼间,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亲自率领着一队威风凛凛的锦衣卫到了贡院之外,与此同时贡院大门也被缓缓打开。 两名训练有素的锦衣卫,利索的将榜单贴到了张榜之处,并有数名锦衣卫,抽刀环绕,维持秩序。 等到一切完善过后,榜单映入四周众人的眼帘。 在朱由校的示意下,此次壬戌科,足足录取了两百余名贡士,远超历届。 ... \\\"我中了!我中了!\\\" 仅仅片刻过后,便有一道声嘶力竭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抬眼望去,发现是一名年岁颇大,至少也有五旬年纪的中年人正在原地怅然落泪,高声呐喊。 一时间,几十年寒窗苦读的辛酸苦辣,猛然涌入心间,让其颇为失态。 不过京中百姓显然对此等现象习以为常,每一届会试都有人在揭榜现场潸然泪下,如今这位还算好的。 很快,一片恭喜声就在那名中年人的四周响起,没有人去怪罪苛责此人的失态,毕竟这名其貌不扬的中年人很快便是\\\"进士老爷了\\\"。 众人的追捧很快便令他从怅然中醒来,猛的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冲着四周众人拱了拱手,便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他自有他的去处,在其身后还有一名老妇人和几名年轻人紧紧跟随,从他们脸上激动的神色便可推测,定是刚刚高中的那名中年人的亲属。 并不是所有举子们都会在贡院门外等候,有些人并不稀罕热闹,他们会宿在客栈之中,客栈之中自然有小厮前往贡院替他们探询消息。 不时,便有小厮脸上带着狂喜,嘴中称呼:\\\"恭喜河南杞县,刘老爷高中\\\",随后转身离去,脚步急促。 他要急忙赶回客栈,向他口中的刘老爷报喜,换取喜钱。 这也是他最重要的一项进账,倘若赶上高中的老爷家庭富庶,一次打赏便赶上他数年的辛苦劳作。 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声声惊喜自人群之中响起,每次都能令得周围人为之侧目,为其送上一声恭喜。 有人欢喜,自然有人悲。 榜上无名者,神态各异。有的人黯然落泪,有的人脸色麻木,也有的人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一时间,贡院外上演了人生百态。 人群中,来自江西奉新县的兄弟二人彼此对视了一眼,脸上写满了落幕。 榜单上依旧没有他们兄弟二人的名字,算上这次,他们兄弟二人已经足足名落孙山三次。 遥想当年,他们兄弟二人在乡试的时候,一人第三,一人第六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没能榜上留名。 \\\"大兄,我不考了。\\\" 兄弟二人中的弟弟,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脸色平静的说道,显然此次名落孙山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听到自己弟弟的话语后,那名哥哥没有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相反他也颇为平静的说道:\\\"为兄也不考了。\\\" 显然,接连三次失利,已经将这兄弟二人的棱角完全抹去。 毕竟他们如今人到中年,也要考虑家庭了。他们二人虽然身为举人,每年都有颇多的进项,但是尽数被他们用在读书上了,一年也没有多少剩余,因此生活上算不上多为优越。 正当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在他们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道让二人感到晴天霹雳的声音。 \\\"恭喜江西奉新县,宋老爷高中!\\\" \\\"恭喜江西奉新县,宋老爷高中!\\\" 那道声音颇为尖锐的声音,足足响了两次,见场中无人应和,那唱名之人方才隐去了脸上的笑容。 倒是他有些想当然了,恐怕早有小厮将这消息报予了进士老爷知晓了。 那兄弟二人对视了一眼,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几乎同时掉转身子,向身后的声音寻去,在他们身后赫然站着一名百姓打扮的年轻人。 \\\"你刚刚说谁?\\\" 兄弟中的哥哥声音有些颤抖,向着身后之人问道。 见到此人如此激动,那刚刚出声的年轻人心底泛起了一个念头,脸上带着一丝恭敬的说道:\\\"江西奉新县,宋应升老爷高中。\\\" 说话的时候,还将手指向了榜单的最下方。 由于刚刚人数众多,他们兄弟二人忽略了榜单最下方的名字。 听到宋应升的名字,那名哥哥身体先是一阵颤抖,脸上顿时浮现出了一行热泪,真真正正的热泪盈眶。 \\\"恭喜大兄。\\\" 陪伴在其身旁的弟弟,脸上虽然闪过一丝落魄,但是仍然真心实意的冲着自己的兄长说道,他发自内心的为自己的兄长开心。 听到二人如此称呼,那名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嘴角浮现出更大的笑意。 \\\"给进士老爷道喜。\\\" 此次,是冲着二人中的弟弟行礼。 在兄弟二人不解的眼神中,那名年轻人再度将手指向了不远处的榜单,在宋应升的名字下面,还有一个宋应星的名字。 第203章 天子门生 就在杏榜揭晓之后的第三天,即三月十五日,来自全国各地的两百余名\\\"准进士\\\",迈着整齐的步伐,在内侍的带领下,一步一步的走进了紫禁城中的皇极殿。 这些从所有读书人脱颖而出的两百余名幸运儿将要在皇极殿中进行最后一场考试,来角逐出他们最后的名次。 由于殿试的考题一般是由天子自己拟定,并且皇帝作为殿试的主考官,所以也将这些进士们称之为天子门生。 早在前两天,朱由校便想好了此次殿试的考题:农政与商政。 自大明开国以来,便一直重农抑商,但是经历了两百多年的发展,土地兼并严重,社会矛盾日益尖锐,改革迫在眉睫。 朱由校不需要只会书写八股的酸儒,他需要的是能够协助他大刀改革的能臣干吏。 ... 望着皇极殿中奋笔疾书的两百余名学子,高坐于御座之上的朱由校格外兴奋。观察了片刻过后,许是觉得无聊,朱由校干脆下了御座,径自走到殿中,当起了巡考老师。 朱由校的大胆举动,顿时令在殿中驻足的何宗彦以及朱国祚两位大学士大惊失色,皇帝此举颇有些失礼,正当二人下意识的便向开口阻拦朱由校的时候,便见王安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冲着两位老大人轻轻地摆了摆手。 何宗彦以及朱国祚二人对视了一眼,脸上闪过些许无奈,闭上了嘴巴。 皇帝毕竟年幼,第一次当主考官,难免有些兴奋,索性就随他去吧,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情。 殿试的座次排序是按照会试的排名而来,因此距离朱由校最近的一张考桌便是会试第一。 朱由校屏住呼吸,站在此人身后,饶有兴趣的看着他的试卷。 \\\"好字。\\\" 只是粗略一瞥,朱由校就在自己的心中暗叹,不愧是会试第一,先不论文章水平如何,只是这一手好字便令得朱由校眼前为之一亮。 没有在此人身上浪费太多时间,朱由校便离开此处,背着手向前方走去,他有他自己的目标。 朱由校的这番迹象很清楚的就映入了何宗彦以及朱国祚二人的眼眸,皇帝这番表现,很明显是在寻找着某人。 这让两人颇为狐疑的同时也有些担心,倘若皇帝中意之人未能成功通过会试,恐怕就有些难看了。 不过时间不长,刚刚走到皇极殿中段的时候,朱由校便眼前一亮,他发现了自己的目标。 在自己的左手边,国子监监生卢象升正在低头奋笔疾书。 这让朱由校微微颔首,卢象升果然没令他失望,只要通过会试便可,不然没有功名在身,他就是再器重卢象升,也不能对其委以重任。 没有打扰卢象升,朱由校只是稍作停留,便又继续向前走去。考试还是一切都需要靠卢象升自己。 ... \\\"皇爷,这是读卷官以及内阁阁臣,拟出的前十名判卷,请皇爷过目。\\\" 待到考试结束,天色渐晚的时候,内阁次辅韩爌率领着何宗彦以及朱国祚来到了乾清宫暖阁内。 朱由校将所有翰林读卷官以及内阁阁臣共同推选出的前十名的试卷中,选出前三名作为一甲进士。 一般来说,虽然是由皇帝任命前三甲的学子,但是依照惯例来说,会试第一名一般都会被选入前三甲之列,少有例外。 毕竟能够在会试中独占鳌头的学子,定然有他的独到之处,一般来说成绩都不会太差。 朱由校听了韩爌的话后,饶有兴趣的盯着前方的十份试卷,刚打算逐一开始阅读的时候,便发现阁臣何宗彦的手中还紧紧握着一份试卷。 \\\"何阁老,手中所握何物?\\\" 朱由校颇为好奇的问道。 听到朱由校提问,韩爌的脸上微不可查的闪过一丝恼怒,不过他的这番细微表现没有逃过朱由校的眼睛。 \\\"皇爷,这份试卷争议较大,评卷官及韩大人对其评分较低,但臣及朱大人持有不同意见,这才将其拿来,请皇爷做最终裁定。\\\" 听到这里,朱由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过心里倒是一动,依照何宗彦所言,这是闹了内讧啊。 见朱由校颔首,何宗彦恭敬地将手中的试卷呈给了朱由校,并坦然立于原地,丝毫没有理会脸色有些铁青的内阁次辅韩爌。 他忠于内心,忠于国事,无惧于任何人。 朱由校接过试卷之后,迫不及待的将其展开,只是第一眼,便被此人的言论给深深吸引。 不算很长的篇幅,朱由校却看了整整半炷香的时间。 \\\"何人所着。\\\" 朱由校猛的抬起头,声音有些颤抖,脸上带着一丝惊喜。 看到朱由校的这番表现,暖阁中的三位重臣反应不一。 内阁次辅韩爌心中咯噔一声,脸色有些难看,那份试卷他也看过,他之所以打低分就是怕这张试卷到了皇爷的手中,引起皇爷的兴趣。可万万没想到何宗彦以及朱国祚二人居然顶着他韩爌的压力,还是将这份试卷送到了皇爷的手中。 与韩爌的苦涩不同,何宗彦以及朱国祚两人则是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他们果然没有猜错,皇爷果然对这份试卷满意极了。 \\\"皇爷,江西奉新县宋应星所着。\\\" 何宗彦的声音平淡,可听在朱由校的耳中犹如晴天霹雳。 宋应星,中国历史上有名的科学家以及农业学家。 他的着作和研究领域涉及自然科学及人文科学的不同学科,而其中最杰出的作品《天工开物》被誉为“中国17世纪的工艺百科全书”。 听到宋应星的名字,朱由校就有些释然了,这份试卷倘若出自这位的手中,那就显得顺理成章了。 \\\"次辅想给此人一个何等名次。\\\" 朱由校将手中的试卷放下,转头问向一旁的韩爌。 韩爌听到朱由校的话后,便是一震,他能听出朱由校话中的不满之意。 \\\"臣,以为可名列三甲...\\\" \\\"二甲头名。\\\" 没有等韩爌的话说完,朱由校便打断了韩爌,并站起了身,紧紧的盯着韩爌。 一时间,暖阁内的三人都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压力。 何宗彦以及朱国祚二人还稍好一些,毕竟朱由校不是针对他们二人,虽然他们也有些惊诧皇爷居然对此人如此推举。 韩爌站在原地,后背上隐隐有冷汗渗出,他突然有些理解了自己的前任,刘一燝昔日的感受。 \\\"臣..遵旨。\\\" 僵持了片刻过后,韩爌缓缓开口,他实在顶不住面前皇帝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让他有些窒息的压力。 第204章 金榜题名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金榜指的便是殿试的榜单,金榜题名便意味着一名读书人经过层层考验之后正式成为了一名\\\"进士\\\"。 但是在金榜题名之前,昨日刚刚参加完殿试的贡士们还要经历一项仪式,名为\\\"传胪\\\"。 ... 天启二年,三月十六日,二百余名\\\"准进士\\\"们被鸿胪寺的官员们带领着,踏进了中极殿。在嘉靖皇帝之前,这里一直被称为华盖殿,后来由于失火重建的缘故,被改名为中极殿。 \\\"皇上驾到。\\\" 在万众瞩目间,朱由校迈着沉闷的步伐,缓缓的踏进了中极殿中,在王安的搀扶下,坐在了高处的御座之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早已等候在此的文武百官们,在内阁次辅韩爌的率领下,向着御座之上的朱由校行礼。 \\\"诸位卿家,都起来吧。\\\" 朱由校用手在空中轻扶,并唤起了殿内的众人。 \\\"阁老开始吧。\\\" 等到众人起身的时候,朱由校便朝着身下的何宗彦微微点头示意。 见状,何宗彦向着朱由校微微躬身, 然后侧身出列,将由他来宣布本次殿试的最终排名。 一甲第一名,南直隶文震孟。 一甲第二名,浙江绍兴倪元璐。 一甲第三名,福建漳州黄道周。 随着何宗彦的声音落下,自贡士的队伍最前方,走出了三人。身体微微颤抖,向朱由校行礼。 他们三人便是此次殿试的状元,榜眼,探花。 昨日傍晚朱由校已经见过这三人的文章,的确出彩,对于农政以及商政都有不浅的见解,可以看出不是只会八股的酸儒。而且这三人在会试的时候,便以优异的成绩名列前三,因此在殿试的时候名列一甲也在情理之中。 在前三甲的人选上,朱由校没有指手画脚,一切按照内阁拟出的排名为准。 等到三人行礼退去后,何宗彦冲着朱由校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然后声音更为洪亮的念出了一个新的名字。 二甲第一名,江西奉新宋应星。 令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阁老何宗彦念出了宋应星的名字后并未再度唱名,而是收拢了手中的榜单,径直站在原地,显然这是要让宋应星单独面圣。 见到何宗彦的举动后,韩爌的脸色难看,眼神都深邃了一些。 \\\"皇爷,过犹不及啊。\\\" 韩爌微眯着双眼,微不可查的吐出了一句话。不过他也没有做任何举动,显然不打算就此明显违制的情况加以制止。 些许沉默过后,一道颇为瘦弱的身影,自贡士队伍的最后方挤出,来到了中极殿中间。 \\\"学生宋应星,见过皇上。\\\" 宋应星此时的心情无法用言语形容,他在会试的时候,乃是杏榜上的最后一名,他从未想过自己居然能够名列二甲头名。 仅仅是从大殿后方来到大殿中间这短短的几十步,便令宋应星感觉到有些呼吸急促,脸色涨红。 他竟然因为激动而有些喘不上气。 朱由校看着在自己脚下浑身颤抖的中年人,也是内心激动,这是真正的\\\"神农\\\"啊。宋应星的那本天工开物甚至在后世都有深刻的影响,甚至被列为中小学生阅读指导目录当中。 \\\"日后当恪守自身,好好为国效力。\\\" 强压住心中的激动,朱由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宋应星听到朱由校的话后更显激动,一丝不苟的向朱由校再度行礼之后,站到了大殿另一侧,他只居于刚刚的那三名一甲进士之后。 待到宋应星退下,何宗彦方才再度出列,拿起手中的榜单,继续朗声念着剩下的名字。 经历了这场小波折过后,这场传胪再没有出现任何意外情况,饶是卢象升也没有被单独提起,只有少许几名知晓内情的大臣再听到卢象升的名字后,睁开了自己有些惺忪的眼睛,暗自多打量了两眼,将这名精壮的汉子牢牢的记在了心中。 毕竟这位尚未出仕,便得到了天子的垂青,由此可见他在天子心中的地位。如今更是得中进士,前途不可限量。 对于殿内重臣的心理活动,朱由校一概不知。他一门心思都扑在自己面前的这些贡士们,倘若不出意外,自己未来的班底都将在这些人中产生。 朝廷终究还是需要一些年轻血液的。 而且朱由校渐渐的也开始对韩爌有些不满起来,倘若不是何宗彦以及朱国祚二人将宋应星的试卷送到他面前,至少他短时间内都会想不起宋应星此人。 不过他也能理解韩爌为何阻扰宋应星的试卷,原因很简单。因为宋应星在试卷之中的观点非常明确,应大力发展农政,并且收取商税,矛头直指江南地主阶级。 而韩爌本人虽然在某些事情上数次向朱由校妥协,不过其终究还是东林出身,不可避免的会偏向东林官员,或者说东林官员背后的江南地主阶级。 ... 在传胪结束后,有锦衣卫将书写好名次的皇榜帖于长安左门外,向天下公布。 顺天府尹,用伞盖仪从,送状元及第。 两百余名进士们意气风发的从长安左门鱼贯而出,再度在皇榜之上观看自己的名字,随后在状元文震孟的带领下,进行游街。 新科状元文震孟头戴金花乌纱帽,身穿大红袍,手捧钦点圣诏,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冲着长安街边的百姓们不住的拱手。 在街道两边,有顺天府尹的衙役在维持秩序,在文震孟的马前,有人击鼓敲锣,为其开路。 街边的酒楼茶肆早已爆满,人们为了一睹新科状元的仪容,早已提前几天包下了此处,只为占据一个有利地形。 \\\"好威风啊。\\\" 长安街边的百姓中,有一个小男孩发自内心的感慨着。 \\\"我儿以后也要努力啊,来日也当个状元公。\\\" 小男孩的母亲听到了自己儿子的感慨,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蹲下了身子冲其温柔的说道。 \\\"我不,我要当大将军,我要杀虏。\\\"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名小男孩并未顺着自己母亲的话后,反而是坚定的摇了摇头,他有他自己的志向。 小男孩的母亲显然没有料到自己儿子会发出如此言语,一时间有些语塞,倒是男孩的父亲猛然一笑。 \\\"我儿好志向。\\\" \\\"我儿日后定能建功立业,为国效力。\\\" 第205章 山东流民复起? 这场声音浩荡的殿试,在传胪结束后,又持续了数日,一直到了三月底,才算彻底结束。 朝廷对于新科进士们的任用自有朝廷法度,用不着朱由校关心,除了宋应星以及卢象升。 朱由校毫不犹豫的将宋应星放到了工部,并将徐光启引荐给宋应星熟识。 卢象升则被朱由校放到了兵部历练,如今兵部尚书孙承宗坐镇宣府督查兵备之事,兵部由侍郎王在晋主事。 ... \\\"臣锦衣卫指挥使,见过皇爷。\\\" 乾清宫暖阁内,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一身飞鱼服,向朱由校见礼。 自从年后从山东回返之后,他除了短暂的负责会试一事,便一直没有得到朱由校的召见。 \\\"起来吧,这些日子在府中休养的如何。\\\" 朱由校看上去心情不错,还与骆思恭打趣了起来。 \\\"臣惶恐..\\\" 骆思恭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他这些天无所事事,也没有朱由校的旨意,便在府中休养了几日。 \\\"无事,忙碌了许久,也该歇歇了。\\\" \\\"可是歇够了,也该动起来了。\\\" 未等骆思恭发言,朱由校便声音一冷,径自说道。 \\\"臣,为皇爷效死。\\\" 骆思恭起身,毫不犹豫的说道。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他已经隐隐约约的心中猜到了今日朱由校召见他的目的。 年前的时候,朱由校便升他为都督同知,准备将他派往南京,只是恰逢宣府出事,这才将此事耽搁了下来。 后来又赶上山东流民闹事,他奉命前往山东巡视。 好不容易将山东的流民安抚完毕,又赶上了会试。如今所有事情都忙完了,恐怕皇爷就要旧事重提了。 果不其然,在骆思恭的注视下,朱由校缓缓道出了今日召见他的目的:\\\"年前的那件事,也该提上日程了,近日朕会召见鲁钦,令尔等前往南京。\\\" 听到果真如自己猜测的一样后,骆思恭浑身一震,就连心脏都跳得更快了一些。 \\\"臣遵旨。\\\" 对于骆思恭,朱由校一向是颇为满意的,自从他登基以来,骆思恭一直称得上是尽心尽力,颇为勤恳。 \\\"朕会让鲁钦率兵...\\\" 正当朱由校向骆思恭面授机宜的时候,王安的脚步声在暖格外面响起。 \\\"皇爷,山东急奏。\\\" 王安见骆思恭在场,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向其微微点头。 骆思恭见状不敢拿大,连忙还礼。 虽然锦衣卫与东厂都是隶属于皇帝的直属机构,但是锦衣卫头领的地位相对而言还是无法与东厂提督相比。 在很多时候,东厂都是节制着锦衣卫的。 朱由校听到是山东的奏报,脸上闪过一丝疑色,山东好端端的,怎么又来了急报。迫不及待的结果奏报,将其展开。 过了片刻,朱由校的脸色有些难看,瞳孔不由自主的有些收缩。 奏报是山东巡抚赵彦所上,按照奏报上所说,近日以来山东又有大量流民涌入,聚集在山东曹州府一带,数量众多,引起他的重视。 \\\"骆思恭,年前你亲自去了山东,那里的流民到底妥善安置了吗?\\\" 朱由校猛地摔掉手中的奏本,向身旁的骆思恭问道。 这让骆思恭为之一愣,怎么又有我的事? \\\"皇爷,山东的流民在四川巡抚赵彦的安排下,已经得到了妥善的安置。\\\" \\\"再加上皇爷的内帑支援,整个冬天这些流民们也没有受到多大影响,除少数年老体弱之人,几乎无一人伤亡。\\\" 虽然不明白皇爷为何突然提起此事,但是骆思恭还是快速的回答道。 这件事是他亲自负责,他有绝对的发言权。 \\\"你确定,妥善安置了?\\\" 朱由校见骆思恭如此自信,不由得反问一句。 \\\"臣确信。直至臣回返的时候,山东境内几乎再无流民。\\\" 骆思恭的样子不似作伪,迎着朱由校的注视,神色没有一丝改变。 \\\"这就怪了。\\\" 朱由校不由自主的低喃了一句,倘若骆思恭以及赵彦所言为真,那此事倒是颇为蹊跷了。 骆思恭此时就是再愚钝,也知道山东出事了,不由得面色一变。 \\\"皇爷,可是山东出事了?\\\" 见骆思恭出言询问,朱由校只是看了他一眼,也没有瞒他,点了点头。 \\\"山东巡抚赵彦上奏,山东兖州府涌入流民数万。\\\" 简单的一句话,令骆思恭以及王安脸色大变。 他们二人都清楚的知晓,数万流民是个什么概念,一旦得不到妥善安置,便是一场不小的浩劫。 \\\"皇爷,臣再请出巡辽东。\\\" 骆思恭跪在了地上,向朱由校说道。 不过朱由校并未立刻应准,而是摆摆手将他唤起,脸上有着思索之色。 近些时日他没有收到山东周边有灾害产生的奏报,而且现在乃是新春时节,怎么就会有数万流民产生。 而且按照赵彦所说,这些流民大多都聚集在兖州府一带。好巧不巧,年前的那次大规模聚集,也是发生在山东兖州府。 甚至在奏报末尾,赵彦向朱由校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让朱由校的心神都为之一震。 赵彦怀疑山东境内或有异变产生。 这位山东巡抚大人话说的非常委婉,但是朱由校却明白他的意思。 有异变产生,可以理解为有人要造反。 倘若是其余巡抚如此言语,朱由校可能还不会太过于重视,可能是一些巡抚为了事后担责,故意将事情夸大一些,以引起中央的注意。 但是山东巡抚赵彦此人颇为不同,朱由校详细了解过此人的履历,赵彦一生戎马,多在边地谋事,多次巡边出征,战功显赫,后来回到中央以后,官至兵部尚书。 这样一位有着丰富军旅生涯的巡抚做出了此等有些骇人的判断,不能不引起朱由校的重视。 可是赵彦也在奏报中说明,他也只是怀疑而已,如今山东境内尚未安稳。倘若只是因为些许异动,朱由校便派遣大军前往,实在是有些儿戏。 许久,朱由校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复杂的看向身旁的骆思恭,让赵彦的这封奏报一闹,这南京恐怕又去不成了。 骆思恭自然察觉到了朱由校的目光,不由得脸上一凛,微微躬身,等候朱由校的旨意。 \\\"罢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再辛苦一趟,带着人再跑一趟吧。\\\" 朱由校拍拍骆思恭的肩头,有些无奈的说道。 \\\"臣遵旨。\\\" 骆思恭倒是没有那么多的矫情,他的身份也不允许他矫情。 第206章 白莲教 就在朱由校接到山东巡抚赵彦奏报的当天下午,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便亲自率领着一队锦衣卫出了京城,向着山东省兖州府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紫禁城也下达了一道新的旨意。诏令登莱巡抚袁可立整顿军备,提高警戒。 洪武十八年,明太祖朱元璋诏令,降济宁府为济宁州,兖州升为兖州府。自此,山东下辖济南、东昌、兖州、青州、莱州、登州等六个府。 其中,济南府,东昌府,兖州府被并称为\\\"西三府\\\",登州府,莱州府,青州府,并称为\\\"东三府\\\"。 在年前的时候,经由袁可立提议,朱由校恩准,朝廷下令,将登州府与莱州府独立出来,单独设立巡抚节制。 朱由校传旨袁可立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倘若山东境内真有变故发生,袁可立便可第一时间前往支援镇压。 由袁可立建设的登莱镇,可不仅仅只有水师驻扎,更有训练有素的精兵。 前段时间,袁可立还向朱由校上了折子,汇报了如今登莱镇的情况,水师战船虽然还在打造当中,但是青壮兵勇早已募集完毕。 如今登莱镇足有训练有素的精兵两万,并且还在日以继夜的训练当中。 尤其是登莱镇是朱由校一力扶持的,当初设立的目的便是直指辽东的鞑子,因此此处官军的装备,粮草供应,军饷都远非边镇可比。 倘若山东境内有的所有异动,这支最近的武装力量,便可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兖州府,将损失降到最低。 朱由校也没想到,昔日的一道无心之举,居然能在现在这般诡异的局势中,起到定海神针的作用,倒是让他颇为惊喜。 ... ... 在中国的历史上,有一个鬼魅般的存在,他贯穿了元明清三个朝代,他从未作为主角登上历史的舞台,但是在黑暗的角落当中,却总是有着他们的身影,这便是白莲教。 白莲教起源何时已经不可考证了,但是比较公认的说法是在南宋末年,由一个叫做吴俊岩的人将白莲教发扬光大。 白莲教崇尚无生老母与弥勒佛,宣扬弥勒佛未来会改造世界的传说,凭借着其独特的教义,迅速的在民间蔓延开来,拥有众多信众。 不少野心家都打着白莲教的名义,蛊惑底层百姓,发动叛乱。 万历四十二年,白莲教首领王森妄图发动武装暴动,还是还不能执行,便被明廷知晓,将其扼杀在摇篮里。 王森被验明正身后,予以处死。 但是王森虽死,他身后的白莲教却并未消失。 群龙无首的白莲教并未就此瓦解,烟消云散。相反还迅速一分为二,各自推举了一个人成为他们信任的首领。 一名是王森的儿子叫做王好贤,他并未像他父亲一样,被明廷抓获。他在明廷的抓捕当中,侥幸逃得性命。 等到形势颇为好转的时候,他便在河北潜藏下来,大力发展教徒,意图东山再起。 另一名首领则是王森的徒弟,叫做徐鸿儒,他选择了在山东潜藏下来,发展周边信徒。 徐鸿儒此人神通广大,在他的大力发展下,白莲教的实力迅速扩张,远超昔日王森担任首领的时候,麾下的信徒遍布山东,山西,河南等省。 甚至,就连南北直隶都有白莲教的大批信徒。 ... 山东省,兖州府,郓城县。 郓城县一处颇为传奇的地方,此处是水浒故事的发祥地,素有“梁山一百单八将,七十二名在郓城”之说。宋江、晁盖都是此地人士。 但是历史终究是历史,已经是过去式。 倘若此时提起郓城县,几乎所有兖州府的百姓们都会想到一个人,徐鸿儒,徐大善人。 可能有人不知晓兖州府知府的姓名,不知晓郓城县当地县令的姓名,但是即便是幼龄儿童,也一定听过徐大善人的名头。 自从这徐老爷人到了郓城县后,几乎年年施粥,救助乡里,赶上时节好的时候,更是时不时的发些粮食,在这兵荒马乱的时节,当真是一个大善人。 久而久之,这徐老爷的名头便传了出去。整个郓城县,乃至兖州府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若问起这位徐老爷究竟是做何等营生的,倒是没有人能够说得上来,只知道徐老爷来头极大,在全国各地都有生意,时不时便有外地的商旅前来山东郓城县拜访徐老爷。 尤其是每到年节的时候,都会有一群穿着富贵,操着不同口音的人带着礼物一同来到这郓城县拜访徐老爷。 声势极大,极为热闹。 若仅限于如此,这徐老爷也仅仅是一个实力雄厚的富商罢了,倒也不至于人尽皆知,造成徐老爷有这么大名头的原因,还是因为前几年发生的一件事情。 几年前,郓城县有一落魄的农户走投无路,上门来求徐老爷,请求徐老爷为其做主,将被军官侵占的土地,给要回来。 那军官听说来头颇大,在府城里面也有不小的人脉,就连知县老爷也要给他几分薄面,不敢妄自决断。那名农户也是走投无路,这才想到来徐大善人这里碰碰运气。 可是就当所有人以为徐大善人也没有能力解决此事的时候,令当地所有百姓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徐老爷仅仅是遣人向府城送去了一道书信,几天之后,便有府城的老爷们亲自到了这郓城县处理此事,就连知县大人也被惊动,亲自赶去迎接,全程站在那几位老爷身后,不敢多说一言。 待到此间事了后,那名据说来头颇大的军官也被迅速调离了此地,前往别处。 经此一事,徐大善人的名头被彻底打响,人人都知晓徐老爷手段通天,不仅拥有滔天的富贵,在官面上也有不小的背景。 当时的县令老爷此后几乎一有闲暇便前来城外的庄子与徐老爷对弈,钓鱼。几年下来倒是与徐老爷结下了不小的友谊。 等到县令老爷的任期结束的时候,那县令老爷被破格提拔,调往了江南,落下了一个肥差。 这让徐老爷的名头更加响亮,也更加神秘。 第207章 徐鸿儒 山东省,兖州府,郓城县。 郓城县外的一处农庄内,此时人头攒动,有数十名精壮的汉子排着队正从庄外的马车上搬卸货物,瞧这些人颇为吃力的样子,足以看出这些被紧紧包裹住的大箱子,恐怕分量不轻。 ... \\\"教主,兄弟们都到齐了。东西也都运过来了。\\\" 农庄深处的密室内,零零散散的坐着不到十余人,皆是脸上带笑,眼角中有着丝丝兴奋。 听到此人的汇报后,被众人簇拥,坐在上首的徐鸿儒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之色。 \\\"众位都辛苦了。\\\" 倘若有外人见得眼前这一幕,恐怕便会大惊失色。 一向慈眉善目,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徐大善人此时的面露有些狰狞,脸上洋溢着放肆的笑容,与往常的形象大相径庭。 \\\"只是可惜明廷警觉,未能趁着冬天再多发展一些信徒。\\\" 提及此事,徐鸿儒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可惜。 若是一切按照他的计划执行,他便能趁着赈济灾民的机会,将自身的队伍再扩大一些。只是那明廷不知道因为何等原因,居然没有令当地官府自行赈灾,相反居然还从京城派来了锦衣卫,亲自赶到兖州府赈济流民。 这让他的如意算盘给落了个空。 \\\"兄长,无碍大事。我等苦心经营多年,不必为细枝末节怪怀。等大军一起,自有信徒百姓来投。\\\" 说话的是徐鸿儒的弟弟徐和宇。 此话一出,此间密室之人皆是脸上带笑,微微颔首。 经过他们教主徐鸿儒的这近十年的发展,他们白莲教的规模扩大了何止十倍?不仅仅在百姓中受到拥戴,就连一些达官富贵都入了他们白莲教。 \\\"教主,自从那小皇帝上台即位以来,先是辽东扣边,后是西南叛乱,年前甚至鞑子都打到了宣府,由此可见明廷气数已尽。\\\" 很快又有一名心腹出言安慰徐鸿儒。 如今白莲教的规模已经庞大到了就连他这等核心元老都不能完全了解的程度,恐怕只有教主才知晓如今教众到底有多少人。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毕竟明廷底蕴深厚,我等想要举事,还要再等上一段时间。\\\" \\\"可那小皇帝偏偏不知死活,穷兵黩武,大兴刀兵。擅动勋贵,诛杀藩王,驱逐首辅,肆意妄为。早已引得人神共愤。\\\" 此人的话语更是赢得了众人的一致认可,更有人击掌附和。 徐鸿儒对此人的话也非常满意,不住的点头,他的这名心腹的确说的不错。原本他也不想这么快举事,按照他的性格,他至少要再多发展几年,等到准备更充分的时候,更有把握的时候,再行大事。 可是万万没想到,这新上台的小皇帝做的事一件比一件出格,一开始只是将矛头对准勋贵以及藩王,到了后来甚至有了对南方地主阶级动手的打算。 想到此处,徐鸿儒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冷笑,饶是他们白莲教信徒遍布全国,可是他们对于当地豪绅也是颇为恭敬,不敢得罪这些地主们。 可那小皇帝竟然不知死活,居然将主意打到了南方地主们的身上,此举无疑是在自掘坟墓。 按照南直隶那位所言,北京城中的小皇帝甚至有派兵镇压南直隶的想法,只是后来由于种种原因,才耽搁了下来。 一想到此处,徐鸿儒脸上的嘲弄之色更重,倘若不是小皇帝骚操作频出,恐怕他至少还要再潜伏十年。 如今小皇帝民心尽失,自己更是有了南方那些位的支持,何愁大事不成? \\\"说得好,小皇帝昏招频出,明廷的气数尽了,该轮到我们了。\\\" \\\"南方已与我取得消息,会对我等坐视不理,对小皇帝听调不听宣。\\\" 徐鸿儒脸上的笑容更甚,这足以抄家灭族的诛心之言,在这处不大的密室内尽数的徘徊,回荡。 倘若朱由校能够得知徐鸿儒心里的想法,恐怕脸上的表情一定会非常精彩。 他要对年南京兴兵的消息,除了他以及骆思恭鲁钦这几名当事人之外,几乎再也没有人知晓。 可是还未等他付诸行动,便赶上宣府异动,因此这件事就耽搁了下来。 但是依照徐鸿儒所说,南方居然已经有人知道了朱由校要对他们动手的消息,并且还将这个消息传递给了白莲教主徐鸿儒,并且在暗地里支持徐鸿儒起义。 \\\"教主,我等起事的消息,还用通知河北那里吗?\\\" 待到密室中众人脸上的笑容稍稍退去的时候,一名穿着更像是师爷之人说道。 此人的话,让密室内有些嘈杂的环境为之一静,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收敛了自己的笑意,看向徐鸿儒。 终究还是避免不了这个问题。 徐鸿儒听到师爷的话,脸上也是露出了几分思虑之色。 若从道统上来说,河北的王好贤乃是前任首领王森的儿子,占据着大义之位。而他只是王森的一个弟子而已,的确比不上王好贤的身份。 可是那王好贤占据着大义名分,在河北也没有形成什么气候,可他徐鸿儒凭借一己之力,将白莲教壮大数倍,信徒遍布全国各地,甚至从南方的那条线也是找上了他,而没有找王好贤便可以看出,二人的能力差距。 \\\"向王好贤知会一声罢了,他若愿与我等共同局势自是极好的,若是不愿也不用去管他。等到大事一起,还不是谁的实力大,就以谁为尊。\\\" 言辞之间,徐鸿儒颇为自信,丝毫没有将河北的王好贤放在眼中。 \\\"正是如此,教主此言大善。\\\" 那中年师爷听了徐鸿儒的话后,脸上同样涌上一抹笑容,冲着徐鸿儒说道。 如今白莲教的真实实力如何,只有徐鸿儒与他最为清楚。他对于他们麾下的力量有足够的自信,尤其是在年前的时候,教主还搭上了南方的线。 有了南方的帮助后,他们几乎再无后顾之忧。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在密室内众人殷切的注视中,徐鸿儒的脸上涌上了一抹潮红,有些疯狂的说出了一句话。 \\\"五月十一,共举大事。\\\" 第208章 郓城县令 \\\"那些烧香的,还没走吗?\\\" 郓城县衙内,身着七品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脸上闪过一丝忌惮,向着自己身前的师爷问道。 听到自家老爷的话后,那师爷先是探头向外面看了一眼,发现衙外无人的时候,方才有些小心翼翼的说道:\\\"是的老爷,那些人自前些天到了郓城之后,便一头扎进了徐鸿儒在城外的庄子,一直没有离开。\\\" \\\"听下面人说,现在那六家屯还有源源不断的马车到来,似乎是在搬运些什么...\\\" 说到此处,那师爷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颤抖,似乎在怕着什么。 听到自家师爷的话,身着七品县令官服的余子翼脸上露出了一丝狐疑:\\\"这不年不节的,这些人来干什么?而且都半个月了,还没有离开的迹象...\\\" 他可不像前些日子刚刚得中的那些新科进士老爷们一样,对于这些隐藏在暗处的道道一概不通,他是举人出身,一路摸爬滚打,才登上这县令之位。 并在天启元年,调任郓城县令。 百姓们不知晓那徐鸿儒是何等来历,他岂能不知?那徐鸿儒算什么大善人,他分明是供奉弥勒佛的白莲教教首。 不过虽然白莲教被明廷官方列为邪教,处处镇压,他也没想着将徐鸿儒捅出去,反而是与这位白莲教教首相处的不错。 他余子翼可不傻,如今明廷早已腐朽不堪,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是这白莲教的教众。 别的不说,至少他的顶头上司,兖州府知府就对徐鸿儒知根知底,可是也没见到他对徐鸿儒有什么动作。 倘若他要是傻乎乎的将这徐鸿儒捅出去,恐怕不但无法升官发财,可能还会死于非命,最后落一个殉职的下场。 可是只要自己与这徐鸿儒和平共处,等到自己任期已满的时候,这徐鸿儒投桃报李,反而会给自己送上一场富贵。 说起来,倒是颇为讽刺。 \\\"走吧,一同去见见那徐鸿儒。\\\" 说罢,郓城县令便准备起身,带着自己的师爷准备前往城外的六家屯,去见一见徐鸿儒。 毕竟这郓城乃是隶属于兖州府,而兖州府则是有着鲁王府坐镇,容不得有一点乱子产生。自己还是亲自去见一见这徐鸿儒,去探探虚实吧。 不过那师爷听了自家老爷的话后,身体抖动的更加剧烈,脸上露出了一丝后怕,竟然站在原地,大着胆子拉了一下余子翼的官袍,冲其摇头。 \\\"何事如此慌张。\\\" 余子翼有些不快,自从他出仕以来,这师爷便一直跟在他的身旁,也算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怎么今日却像失了魂一般。 \\\"老爷,去不得啊。\\\" 那师爷的声音虽然颤抖,但是手上动作没有停止,依旧死死的拉着自家老爷的官袍。 \\\"到底发生何事?\\\" 见到自己的师爷露出这等样子,余子翼的心中也升起了一丝不妙。 \\\"老爷..城外的那些人,来自南边...\\\" 中年师爷似乎是怕犯了忌讳,就连名字都不敢说清,只提了一句南边。 \\\"南边又如何?你怕什么。\\\" 余子翼猛地挣开自己师爷的手,径自向前走去,不过才走了不到十步,脚步便猛然停下,一脸不可思议的看向自己的师爷,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是南边的国公?\\\" 余子翼的声音有些苦涩,略带惶恐的问向自己的师爷,虽然他在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能够让自己的师爷如此讳莫如深,恐怕只此一家了。 果不其然,那师爷见自家老爷猛然醒悟,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 \\\"嘶...\\\" 余子翼倒抽了一口凉气,重新回到了原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之上。 好端端的,南方的那位怎么派人来到自己这破地方了,还与徐鸿儒扯上了关系。这两位应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啊。 突然,一个近乎有些不可思议的念头在余子翼的心中浮现,让他的眼眶都有些收缩,脸上布满了震惊。 \\\"他们想造反...? 余子翼不可思议的看向自己身旁的师爷。 听到余子翼的话,师爷身体也是一颤,没敢在这有些致命的话题上妄加言语。 \\\"该死的...怎么在这个时候。\\\" 余子翼语气复杂的说道,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在意徐鸿儒将要造反了,而是担心自己的官位,倘若在自己的任上,发生了徐鸿儒造反之事,恐怕他的仕途便走到了尽头,甚至还会被秋后问罪。 \\\"这可如何是好...\\\" 一时间,一向颇为睿智的余子翼也失去了分寸,如今他的处境倒是颇为尴尬,有些不上不下。 若是坐视不理,一旦东窗事发,他定然难逃罪责,可若是选择告发,他也无路可走。如今就连南方都来了人,他去向谁告发。 \\\"老爷,如今之际,只能寄希望于朝廷有所动作,到时候我们再找机会告发了。\\\" 中年师爷的语气有些复杂,这已经是如今唯一的解决方式了。 他们只能寄希望于朝廷在徐鸿儒起事之前有所察觉,然后有所行动。在一片死路当中,谋取的一线生机。 主仆二人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你陷入了沉默当中。 过了片刻,余子翼突然向着一旁的师爷有些不确定的问道:\\\"若是我等加入那徐鸿儒,胜算几何?\\\" 轰的一声,师爷感觉自己的头皮有些发麻,他被自家老爷这个大胆的想法给惊的有些说不出口,他从未考虑过要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老爷,此事可是要掉脑袋的...\\\" 不过那余子翼似乎是想明了一切,一时间竟然颇为洒脱,他可不愿将自己的性命放在赌盘之上,来赌那微不足一的生机。 \\\"怕什么?等到事情败落,我等这样放任自流,就不掉脑袋了吗?\\\" 说话的同时,余子翼的脸上还带上了一丝狞笑,他似乎是下定了决心。 见得自家老爷如此言说,那中年师爷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丝犹豫,他这些年也是没少借势行不轨之事,若是一旦被捅出来,定然也是落不了好。 \\\"一切都由老爷做主。\\\" 短暂的思考过后,师爷的脸上闪过一丝狠辣,他也作出了自己的决定。 \\\"走,随我拜访徐老爷。\\\" 余子翼脸上重新涌现出了笑容,颇为洒脱的带着师爷朝着府衙外面走去,他已经做好了自己的决定。 第209章 赵彦的怀疑 山东省,位于直隶地区西南方向,一方面要守护直隶地区安全,另一方面要把江苏、江西等江南地区的粮食源源不断输送到京城,因此山东的位置极为险要。 由于山东的特殊位置,山东巡抚这一职位一向是由身份高贵,经验丰富的老臣担当。赵彦便是以兵部尚书的身份,出任了山东巡抚。 四川巡抚赵彦如今年过六旬,发须都已经斑白了,但是除了身体有些许孱弱之外,精神与年轻人无异。 从年前开始,山东便隐隐的有些不太平了,令得这位为了明朝操碎了心的老臣有些殚精竭虑。 由于孔子的缘故,山东曲阜一直在天下读书人当中有着特殊的位置,许多言行都是从这里传出,进而传遍天下。 年前的那次大朝会,皇帝朱由校下令当庭杖死御史的事情虽然没有在京中引起太多反响,但是当传到曲阜的时候,却令这里着实热闹了一阵。 许多读书人都对朱由校的举动颇为不满,一时之间颇为闹腾。 好不容易随着时间的缘故,此事也逐渐淡去,不再被人时常提起,山东境内突然又涌入了数万流民,这可将赵彦这位老大人给吓了个好歹。 数万流民一旦得不到妥善安置,将会造成不可想象的后果。 所幸他的奏报得到了皇爷朱由校的重视,不仅亲自派遣锦衣卫前来赈灾,朱由校还自发内帑,终于将冬日的流民给妥善安置了。 可是还不等赵彦松口气,刚刚开春,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流民居然又再度聚集到了山东境内。 须知,周边几省并未有灾害发生,也没有战乱发生,按照常理来说,断然不会有如此之多的流民产生。 可是好端端的,山东省兖州府再度涌入了数万流民,这一特殊情况迅速引起了赵彦的重视。 ... \\\"卑职,骆思恭见过赵大人。\\\" 巡抚衙门内,风尘仆仆的骆思恭规规矩矩的给赵彦见礼。 他虽然为锦衣卫指挥使,但是在赵彦这等封疆大吏面前,依旧有些不够看,更何况大明文贵武轻的既定事实已经存在了两百余年。 \\\"骆大人,又见面了。\\\" 赵彦一脸笑呵呵的冲着骆思恭说道,他们二人年前便曾一同共事过,对于这位天子的心腹,他不像其余文臣那样不假辞色,反而对骆思恭颇有好感。 \\\"皇上见了您的奏报,深感重视,当即便派了卑职前往山东,听从赵大人安排。\\\" 骆思恭将话说的很客气,在临出京的时候,朱由校便示意他到了山东,先来见一见这位山东巡抚,听一听这位老臣的意见。 听到骆思恭的话后,赵彦连道不敢,冲着京城的方向拱了拱手。 \\\"督抚大人,如今兖州府到底是个何等状况?年前的那次流民,应该已经得到了妥善安置了,如今没有天灾人害,绝不可能平白产生数万的流民。\\\" 二人寒暄完毕,骆思恭轻轻吐出了一口气,冲着上首的赵彦问道。 年前的那次流民,是他亲自参与赈灾的,他很确定那些人都得到了妥善的安置,甚至由于朱由校发了内帑的缘故,那些流民不但不但没有因为饥寒交迫而死,相反人人过的颇好,等到他们离去的时候,当地官府还为他们发送了些许的粮食。 \\\"骆大人,这也是本官颇为不解之处,这些人就好像背后有一个推手,将他们从四面八方,推到了兖州府。\\\" \\\"兖州府的州府呢?这些人他是如何安排的?\\\" 骆思恭问出了最为关键的问题,这些人到底是被怎么安置的。 见骆思恭提到此处,赵彦的脸色逐渐严肃起来,眼中带着一丝寒芒。 \\\"兖州府并未有任何奏报传来...\\\" 简单的一句话,便令骆思恭面色大变,他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这么多人,涌入一个府城,可是当地知府却瞒而不报,兖州府知府到底在干什么? \\\"督抚大人此言当真?\\\" 事情紧急,骆思恭也顾不上自己的态度问题了,颇为急切的问道。 迎着骆思恭急切的眼神,赵彦坚定的点了下头,他身为山东巡抚,自然还是有他的情报来源。 \\\"我即刻派遣锦衣卫,进驻兖州府。\\\" 骆思恭突然十分庆幸,听了朱由校的话,没有贸然前往兖州府,而是选择先行拜访山东巡抚赵彦。 倘若他带着锦衣卫,傻呵呵的前往兖州府,恐怕万事皆休。 赵彦听到骆思恭的话后,短暂的思虑了片刻,也是缓缓点了点头。 \\\"也只能这么做了。\\\" 在没有得到掌握足够的证据之前,他们二人谁也不敢断言兖州府或有大乱,一切都是他们二人根据蛛丝马迹的推测罢了。 \\\"嘶..鲁王府?\\\" 骆思恭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突然不可思议的看向身旁的赵彦。 与历代的鲁王府都设在曲阜不同,大明的鲁王府可是设立在兖州府滋阳城。 想到这里,骆思恭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唾沫,身体都隐隐的有些颤抖。 不过赵彦倒是并未像他这般失态,而是缓缓的摇了摇头,否定了骆思恭的猜测。 这两次流民,恐怕跟兖州的鲁王府没有什么关系... 不是赵彦瞧不起鲁王,如今的鲁王朱寿鋐,平素并无大志,断然没有如此魄力与能力,行这等不轨之事。 见赵彦摇头,骆思恭刚刚提到嗓子眼的心,才松了下来。 毕竟兖州府,鲁王,数万流民,这三个条件加在一起,实在是有些敏感。 \\\"先派人前往兖州府,探探消息再说吧。\\\" 赵彦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在没有得到充足的证据之前,一切都是空口无凭。刚好锦衣卫最擅长的便是缉查,查案。刚好可以派上用场。 说干就干,骆思恭也没有过多犹豫,轻轻的一拍手掌,从门外唤来了几名锦衣卫。 \\\"你们几人,火速前往兖州府,一有消息,即刻来报。\\\" 赵彦身为山东巡抚,当坐镇济南府,距离兖州府不近不远。 得到了骆思恭吩咐后的锦衣卫,冲着二人行了一礼,便扭头转身离去。 只留下骆思恭与赵彦二人留在原地,暗自祈祷,希望只是一次简单的巧合吧。 第210章 山东鲁王府 公元前187年,始设汉鲁国,鲁元公主子张偃为首任汉鲁王。自此以后,历经二十多个朝代,在一千五百年多年的更迭中,历代的鲁王府都设在山东曲阜,孔子的家乡。 等到明太祖朱元璋分封诸王的时候,考虑到了兖州这个历代兵家必争之地的战略地位,便毅然决定一反旧制,把鲁王改府设在兖州,封自己的第十子朱檀为鲁王。 自此,朱檀一脉,在兖州生根发芽,历经两百余年的传承,一直到了现在。 由于鲁王就藩的原因,兖州府便成为了鲁南、鲁西南最大、最繁华的城市和最高级别的政治、军事、经济、文化中心,这一中心地位一直延续了近三百年之久。 ... \\\"王爷,近日府城内又涌入了不少流民,奴婢瞧着街上的人都多了不少。\\\" 鲁王府内,现任鲁王朱寿鋐正兴致勃勃的品鉴着一副古画,这画是他花了大价钱,从南京一位商人手上购来的。 \\\"兖州府知府是干什么吃的?对这些人坐视不理?任由他们涌入兖州府。\\\" \\\"本王还打算出城游玩一番,王庄内的海棠花估摸着快开了。\\\" 听到自己贴身内侍如此言说, 朱寿鋐的脸上露出些许厌恶。 他还打算过几天,出城游玩一番,倘若城内闲杂人一多,岂不是扰了他的兴致。 他在去年的时候,也跟着大流,象征性的向朝廷捐献了一笔银两,自认为有功于朝廷。因此虽然没有得到朝廷准其出城行走的诏令,但也时不时的轻车简从,在兖州附近游山玩水。反正这兖州境内都是他的人,也没有人敢因为这么点小事跑到朱由校的眼前给他上眼药。 毕竟他鲁王府的地位可不是远在西南的蜀王府可比。 放眼整个大明,他鲁王论身份贵重虽然排不上前列,但论起政治地位,没有人可与之比较。 哪怕是身份最为尊贵的秦王,晋王。 造成鲁王府这般独特政治地位的原因很简单,因为鲁王府与山东境内的另一大家族互为姻亲关系,彼此相互结亲已经两百余年,早已是密不可分的政治共同体。 这个家族,就是受封衍圣公,世居曲阜的孔家。 孔子一直被认为是天下所有读书人的精神领袖,他的余晖也一直在照拂着他的后代,在一千多年间的时间里,任凭朝廷更迭,孔家都一直凭借孔子的原因,保持着独特的位置而始终屹立不倒。 天下所有读书人都因为孔子的原因而对孔家多有尊崇与照拂。 而鲁王府自就藩兖州以后便与曲阜的孔家关系密切,两百多年下来,早已是密不可分的政治盟友,朝中的那些大臣们看在孔家的面子上,也不敢为难鲁王府。 朱寿鋐神色轻松,丝毫没有将兖州城中突然多出来的几万流民放在心里,他只在意这些人会不会影响到他游玩的兴致,对于这些人为何出现在此,他没有兴趣知道。 倒是这名老内侍颇有智慧,几乎是看着朱寿鋐长起来的,见朱寿鋐对自己的话不为所动,便换了一个角度劝说。 \\\"王爷,事关重大,不可小觑啊,您忘了年前了吗?\\\" 见自己的贴身内侍提起年前,朱寿鋐明显愣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太自然。 他自然没有忘记今年冬天在兖州府发生的事情。 就在三个多月前,兖州府内不知道从哪里来了数万流民,这些人衣不遮体,好似完全没有神志一般,极为可怖。在一开始的时候,甚至还冲击过他的王城,这事都闹到了山东巡抚赵彦那里。 好在后来官府及时出面镇压,又设厂施粥,这才将这些人稳定下来。 再后来便是朝廷派来了锦衣卫,协助赈济流民,这才没闹出乱子来。 可是这才短短两个月不到,这些人居然又去而复返了? \\\"那你说怎么办?那兖州知府能将这些人放进来就说明他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中,本王又能如何。\\\" 朱寿鋐的语气有些无奈,他虽然地位特殊,但是也没办法越过当地官府,擅自调兵的权利,更何况他也没兵并可调。 有明一朝,对于藩王们看管最严的便是军权,如今他王府仅有侍卫三百,勉强够维护他的王城安全罢了。 \\\"这些流民人多势众,纵然兖州府知府坐视不理,那山东巡抚赵彦也绝不敢等闲视之,王爷可一边向朝廷求援,一边给赵彦传书,让他给兖州知府施加压力。\\\" 老内侍的眼睛一闪,有些佝偻的身躯中蕴藏着远超鲁王的智慧。 \\\"妙,妙,就这么做。\\\" 朱寿鋐的脸上重新涌现出笑容,颇为兴奋的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这兖州知府也真是,放进兖州干什么,让他们去别的地方不行吗?平白误了本王的大事..\\\" 见自己的内侍帮自己解决了一件颇为棘手的大事,朱寿鋐的心情不错,又重新将自己的目光放在了桌上的那幅古画上,同时嘴里小声的埋怨着。 听到自家王爷的低喃,老内侍有些无奈的摇摇头,看来自家王爷还是没有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王爷,您这画不错,老奴此前从未见过。\\\" 收拾了一下心情,老内侍脸上涌现出了讨好的笑容,向自家的王爷说道。 此画作的确不错,不过他此前并没见过,想来不是鲁王府的珍藏。 \\\"不错吧,前宋刘松年的山水图。本王让人从南京购得的。\\\" 朱寿鋐听到老内侍的吹捧,脸上的笑容更盛,他可知道自己身旁这位老内侍乃是鉴定大家,一进鲁王府,便跟着人学习鉴宝寻宝。 听到朱寿鋐提起南京,老内侍猛然一惊,好似想到了什么一般,眼神突然凛冽了起来。 朱寿鋐不说还好,早在流民涌入兖州府之前,这兖州府内就多了些生面孔,都是些来自南京的富商们,一车一车的往兖州府押送粮草贩卖。 可是颇为奇怪的就是,山东乃是漕运重地,并不缺粮。他以前还暗自好奇过,这些南京的富商们这番折腾,究竟能获利多少。 如今看来,这些人恐怕是别有用心。 扭过头,看着正对着古画啧啧称奇的朱寿鋐,老内侍心里没来由的一叹。 \\\"王爷啊王爷,这兖州恐怕要乱了。\\\" 第211章 徐鸿儒的直觉 最近这几天,白莲教教主徐鸿儒总是有些寝食难安,好似心头压着一块巨石,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并且他总感觉好似有人像毒蛇一般,在暗中紧紧的盯着他,随时准备给他致命一击。 随着举事的日期临近,这种感觉愈发的强烈,待到了四月中旬,徐鸿儒的精神好似要崩溃一般,常常整夜都难以入睡。 ... \\\"不,不要,我降!\\\" 大汗淋淋的徐鸿儒猛地从睡梦中的惊醒,径自坐了起来,脸上满是惊慌。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额头上还留有汗珠。 在他的身旁,还有两名不着寸缕的美妙妇人躺在他的左右。 \\\"老爷,您又做噩梦了?\\\" 两名侍妾被徐鸿儒的动作给吵醒,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眼睛,小心翼翼的问道。 听到自己侍妾的话后,徐鸿儒脸色难看的点了点头,他已经连续三天做噩梦了。每次都梦见自己举事失败,被验明正身后,落了一个五马分尸的下场,自己的家人也被连坐。 \\\"老爷,您最近这是怎么了?自从南方那些人来了以后,您就一直睡不好觉,整天神神叨叨的。\\\" 较为年轻的一名侍妾颇为不解的问道。语气中有些许的不满,这几天徐鸿儒几乎夜夜都从睡梦中醒来,连带着她也得不到好的休息,总是被徐鸿儒吵醒。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在那侍妾不可思议的眼神中,徐鸿儒抬起手,狠狠的给了这位平日他颇为宠爱的小妾一巴掌。 \\\"不该你问的,不要问。\\\" 徐鸿儒的声音有些寒冷,脸色极为难看。他讨厌这种被人戳中心事的感觉。 那小妾被徐鸿儒这般唬人的样子给吓到了,用手捂住了自己有些涨红的脸颊,不敢说话,只是痴痴的点头。 另一名侍妾见状则是压下心里的不安,快速的翻身下床,颇为贴心的为徐鸿儒端来了一杯茶水。 \\\"老爷,您压压惊。\\\" 这名侍妾娇滴滴的冲着徐鸿儒说道,同时颇为不屑的看了一眼那名有些失魂落魄的小妾。 这个小贱人,仗着年轻得到了老爷的宠爱,便不将她放在心里。这下好了,让老爷打了吧。 一杯沁人心肺的茶水进了肚子后,徐鸿儒逐渐冷静了下来,额头上的冷汗也消散不见,他又逐渐恢复了往日那般老成持重的样子。 深吸了一口气,徐鸿儒重新躺在了床榻之上,缓缓闭上了眼睛,静静的回味起近些日子里发生的一切。 ... 次日清晨,一直到日上三竿,徐鸿儒才打着哈欠,有些疲惫的从自己的卧房中走出,昨夜从噩梦中惊醒后,他就一直浑浑噩噩没有入睡,待到天色即将大亮的时候才勉强睡着。 \\\"我这几日,一直有些心神不宁,总感觉有大事要发生。\\\" 刚刚醒来的徐鸿儒迫不及待的让人将自己的几名心腹召来,神色有些凝重的说道。 听到徐鸿儒此言,密室之中的几人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然。 \\\"大兄,是不是你想多了?如今大势在我,能有什么大事发生?\\\" 徐鸿儒的弟弟徐和宇颇为不屑的说道,脸上满是桀骜。 就在前几天,那郓城县令余子翼在这个关键的档口居然无故登门,着实让他们几人紧张了一阵。 但是那一向自视颇高的县令大人,此次却一反常态,不仅言语中多有奉承,言辞之间还多有暗示,言说日后当常来常往。 细细琢磨之下,才明白这县令大人已经摸清了他们的底细与来路,此行是为了来向他们示好。 徐鸿儒听到自己弟弟的话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做任何言语,只是轻皱眉头,他总感觉自己错过了某些细节。 \\\"教主,护法所言不假,您是不是有些过于杞人忧天了。\\\" 白莲教的骨干,徐鸿儒的心腹大将沈智也出言说道。 被接连两位亲信否定,徐鸿儒也有些犹豫,陷入了自我怀疑当中,难道真是他过于紧张,导致有些杞人忧天了? 倒是密室之中的师爷见徐鸿儒这般郑重,眼睛轻眯,好似在思考着什么。 半晌,这名师爷将眼睛微微张开,声音有些寒冷的吐出了几个字。 \\\"鲁王府。\\\" 听到自己这名师爷的话,徐鸿儒脸色大变,他终于知道自己忽略了什么。 他居然将兖州城的鲁王府给忘记了。 鲁王身为宗室亲王,地位高贵,虽然没有兵权,但是却有绕过兖州知府,直接上书中央的权利。 他在兖州的动作太大,倘若一旦此事被捅到中央,再集合些许蛛丝马迹,是个人都能猜出个大概。一旦朝廷有了防范,那他们便失去了先机。 其余几名心腹起初不以为然,一个富贵藩王能翻起什么浪花?更何况听说那鲁王荒淫无道,满脑子都是酒色,怎么会注意到他们。 但他们见到徐鸿儒脸庞上那有些吓人的神色后,皆是心里一慌,莫非真的严重到了这等地步? \\\"教主莫慌。先不说那鲁王府有没有注意到我们,即便是注意到咱们,朝廷又是否会信?即便是朝廷信了,他们恐怕也来不及了。\\\" 那名师爷只是经历了少许的慌乱,便从脸上再度升起了笑容,颇为自信的说道。 如今已是四月中旬,距离他们举事的日子只有二十余天了,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凭现在的明廷,到哪里去筹集粮草,调集军队? 山东承平许久,又非边镇,整个四川也没有多少军队,若是明廷指望山东就地平乱,那他们恐怕会笑掉大牙。 听了自己师爷的话后,徐鸿儒也渐渐的冷静了下来,脸色也不像刚刚那般难看了。自己师爷所言不差,如今光是自己的这处庄子里,便藏有刀斧手两千,等闲势力奈何不了他们。 \\\"话虽如此,但我等仍要提高警惕,在庄子外面十里处设哨,发现生面孔就驱逐他们,绝对不许有人靠近庄子。\\\" 徐鸿儒眼睛一凛,声音寒冷的说道。 如今他庄子内存放的是数以千计的铠甲与武器,皆是从南方得来,绝对不容有失。 第212 潘嘎之交 \\\"嘎子,起来了,该干活了。\\\" 屋外传来的叫喊声,让躺在床榻之上,还有些迷糊的刘二彻底清醒。 \\\"来喽来喽。\\\" 嘎子揉了揉眼睛,随便套上了两件衣物,便离开了他这处有些破败不堪的家。 若是按照往常,这个时辰他早就起来了,可是谁让这几天实在是有些太累了,这才让他今天多睡了一会。 屋外,有两名同村的糙汉正在焦急的等待着。 见嘎子出来了,连忙上前一步,有些埋怨的说道:\\\"今日怎么耽搁了,倘若去的迟了,当心没有位置了。\\\" 听到自己同村伙伴的抱怨,嘎子用手挠了挠头,有些憨厚的说道:\\\"昨日实在是太累了,这才多睡了一会。\\\" 几人嘴上虽然埋怨,可是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不远处的徐老爷的庄子走去。 这些天,徐老爷的庄子上颇为热闹,每日都有车队带着礼物来看望徐老爷,他们便争着做些苦力,帮着抬抬箱子。徐老爷不但管饭,有时候还会赏下几枚铜钱,端的是大善人。 不过就当几人在土路上快速行走的时候,突然有几人自田间而出,拦住了他们。 \\\"几位老哥,请先等等。\\\" 这几人同样穿着破烂,一眼便知道是与他们一样的农汉。 \\\"你们是谁?为何拦住我等?\\\" 嘎子等人着急去徐鸿儒的庄子上做事,语气颇为急促。 \\\"几位老哥,可是要前往徐老爷庄子上?\\\" 听到此人道出他们的目的,嘎子等人顿时眼神一凛,脸色有些难看。 难道这些人是来抢他们差事的? 说话间,嘎子等人便作势拉开了距离,做好了准备进行一场争斗的准备。 徐老爷那里可是好差事,不仅管饭,运气好了还能得到点赏钱,肯定不能随便让出去。 那几人见嘎子等人摆出的架势,便明白刘二误会了他们的意思。 为首之人苦笑一声,径自从自己有些破烂的衣衫中掏出几枚铜钱,递了出来。 \\\"几位老哥行行好,带我们兄弟几人一个,哥几个实在是太饿了。听说徐老爷的庄子上最近在招人做工,这才忍着饿连夜从邻村赶了过来,可我们兄弟几人实在是嘴笨,贸然前往怕得罪了人家,这才出此下策,求几位老哥帮帮忙。\\\" 说话间,那人便将铜钱递了过来,脸上满是愁容。 嘎子等人都是庄稼汉,心肠没有多坏,见这人说的可怜,倒是有些动了恻隐之心。 \\\"我们兄弟几人今日若是运气好,得了赏钱,全是几位老哥的。我们只想吃个饱饭,几位老哥帮帮忙。\\\" 见嘎子等人有些心动,那为首之人连忙说道,他身后的人也是一齐点头。 \\\"这...\\\" 见他们都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嘎子几人对视了一眼,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 \\\"走吧,到了徐老爷的庄子上,记得勤快点,别多说话。\\\" 嘎子将那人递过来的铜钱分给了他的几名伙伴,刚好一人一枚。 \\\"谢谢老哥,谢谢老哥。\\\" 见到嘎子等人答应,新来的几名汉子脸上皆是露出了笑容,不住的点头。 ... \\\"站住,干什么的?\\\" 就在众人快速行走的时候,突然有几人手拿棍棒,从树后走了出来,面色不善的看着他们一行人。 嘎子等人被突出起来的这几个人给吓了一跳,待到看清几人的面目过后,方才将刚刚失了的魂给夺回来。 \\\"潘哥,是我,我这不起早去徐老爷庄子上吗。昨日管家不是说了吗,让我们今日早些来。\\\" 见到是自己熟识之人,那被称为潘哥的人脸色好看了一些,冲着身后之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将手中的棍棒放下。 \\\"跟你说了多少次,叫潘叔。\\\" 他们二人年龄相仿,自幼在一个村长大,而且还沾着一点亲戚。 按照辈分来说,手持棍棒之人应是这嘎子的叔叔辈,不过嘎子从来不喊潘叔,一向以潘哥相称。 \\\"怎么今日人这么多?\\\" 那潘叔身形虽然有些矮小,但气场极足。 \\\"都是些讨生活的可怜汉罢了。\\\" 嘎子似乎并不怕这潘叔,笑嘻嘻的冲着这潘叔说道。 \\\"行了,赶紧去吧,还有位置。\\\" 潘叔瞪了一眼嘎子,挥了挥手,冲着他没好气的说道。 \\\"谢谢潘哥。\\\" 嘎子高喝了一声,连忙招呼身后几人跟着他,脸上写满了骄傲。他也没想到能在此处碰到潘哥,倒是让他出了一个小小的风头。 一开始就与嘎子同行的那几名庄稼汉彼此对视了一眼,皆是暗暗点头,早就听说这嘎子与徐老爷庄子上的人有些交情,如今看来果然没错,看来今日倒是沾了嘎子的光了。 只是不知道为何,此处突然多出了暗哨,明明昨日他们来的时候,这里还没有人警戒?徐老爷这是在防备谁? 几名庄稼汉的心中不由自主的升起了一丝狐疑,不过细想之后得不到答案,便摇了摇头,将此事从自己的脑海中删去,他们就是几个农村汉,操这份心干什么? 后加入的那几名庄稼汉先是吹捧了嘎子几句之后,便不知不觉的放慢了脚步,跟在嘎子等人后面。趁嘎子等人不备,彼此对视了一眼,脸上夹带着一丝侥幸与后怕。 还好他们准备充足,不然瞧刚刚那架势,恐怕今日还是不好接近这徐鸿儒的庄子。 这几名半路加入的庄稼汉自然便是乔装改扮过后的锦衣卫,他们前些日子便到了兖州城,发现府城并无太大异样,并不像有众多流民的临城的样子。 经过打探,他们几人才从几名客商的嘴中得知,兖州的流民最近都集中在郓城,钜野附近。 几名锦衣卫便快速的赶到了郓城,得知了此地有一名徐大人善人,直觉告诉他们,问题就出在此人的身上。 可是一连几天,都无法靠近那徐大善人的庄子。 走投无路之下,他们便想出了此等办法,没想到真是被他们给混了进来,这倒是颇戏剧剧。 \\\"你们几人一会规矩些,千万不要得罪了师爷。\\\" 正当几名锦衣卫暗自感慨的时候,嘎子突然扭过了头,冲着他们几人说道。 他刚才突然想到倘若这几个人不懂规矩,冲撞了府中的贵人,那他也定然讨不了好。 一时间,嘎子突然有些后悔,不该一时心软,将几名不知底细的人带进庄中。 不过这个念头仅仅在嘎子的脑海中存在了片刻,便一闪而过,几名饿着肚子的庄稼汉能闯出什么乱子来。 第213章 箭在弦上 一天的劳作下来,惊得这些位一直跟在骆思恭身旁养尊处优的锦衣卫均是叫苦不迭,倘若不是他们身强体壮,还真有些扛不住。 \\\"百户,这庄子的确有些不对劲,从外面瞧不出来,到了里面才发现居然这庄子里面至少有上千人,而且皆是青壮。\\\" 待到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这几名锦衣卫终于找到机会,凑到了一起,小声的交流着他们的发现。 \\\"不仅如此,卑职在搬东西的时候,听见庄子的人交谈,这些人居然在这庄子中生活了至少有数年时间,这徐鸿儒的目的昭然若揭。\\\" 这名锦衣卫言辞灼灼的说道,脸色有些难看。 哪个土地主会没事在庄子之中蓄养上千青壮?虽然还没有发现这处庄子与兖州城的流民有何关系,但是仅凭蓄养青壮这一点,就足以看出此间主人定然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百户,卑职亲眼看见庄子后院堆着军制铠甲。\\\" 另一名锦衣卫压低了声音,脸色严肃的说道。 听到此人所言,身旁的几位锦衣卫都是有些吃惊。他们虽然有些许发现,但是也没有亲眼目睹有铠甲武器这等违禁品出现,只是在凭借着蛛丝马迹从而推测出这徐鸿儒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就连那名百户也是面露严肃,压低了声音,小心的问道:\\\"你确定吗,此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在所有的王朝里,明朝相对而言,是对武器管控最为轻松的一个朝代。 《大明律》中明确记载了,弓、箭、刀、枪、弩、鱼叉、禾叉等“皆民间之所宜有”,不在禁限范围之内。 但是,铠甲除外。 可是倘若一旦有了铠甲这等事物证据,此事便是彻底定性。 按明律,私藏铠甲者,死。 在所有人注视中,那名锦衣卫认真的点了点头,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他很确定他瞧见的埋藏在稻草之下,泛着银光的定然是供应军中的制式铠甲。 \\\"待到出了庄子,火速前往济南府,报予指挥使知晓。\\\" 那名百户深知事情的严重性。 供应大军的制式铠甲,却突然出现在了一处戒备森严的农庄之中,这是要将天捅了个窟窿。 不过就当几人小心商议对策的时候,一天都没有露面的管家在几名下人的簇拥下,来到了众人面前。 \\\"诸位,辛苦,辛苦。\\\" 那管家一副读书人的打扮,眼中不时闪过几丝精光。 一些庄稼汉哪里读过书,也不知道作何应答,有的冲着管家抱拳,有的冲着管家傻笑,一时间此处倒是颇为热闹。 \\\"老爷体贴大家,心疼你们大早晨的便从四面八方赶来,便发善心,允许大家就宿在我们庄子里。吃喝管够,每日还有五枚铜钱。\\\" 那管家冲着众人摆了摆手,笑呵呵的说道。 在场的庄稼汉们除了少数几名有家眷的面露一丝犹豫,其余人均是出言叫好,大声的感谢徐鸿儒。 那几名面露犹豫的庄稼汉将自己的情况对着管家挑明,言说家中尚有妻儿,放心不下。那管家也不恼,言说天色已晚,自己回去也不安全,可以派人跟他回去,与家中交代一声,也可把今日赚来的铜钱交予家人,然后再一同回来,也省的明日早晨在奔波了。 听到管家竟然为他们考虑到了这一步,那几人再无一丝迟疑,均是笑呵呵的应承下来,不住地冲着管家鞠躬,用以表达他们心中的谢意。 不过管家的这番话却令得角落处的几名锦衣卫面色大变。 管家话说的虽然好听,但是此举无疑于将他们囚禁在此处。很显然,那徐鸿儒已经意识到了人多眼杂的问题,索性将他们所有人都留在此处。 不过众目睽睽之下,几名锦衣卫也不敢发作,只能像其他人一样,脸上带着笑容,应承了下来。 ... \\\"百户,怎么办?\\\" 等到天色彻底黑了下来以后,院子中支起了一个大锅,正在煮着稀粥。今日所有前来帮闲的庄稼汉们全都聚集在此,等候一会的晚饭。 所有庄稼汉们忙碌了一天,早已是饥肠辘辘,全都四面八叉的躺在地上,倒是没有人注意到角落处的这几名锦衣卫。 \\\"能溜出去吗?\\\" 听到自己手下的话后,百户赵吏冲着几人小声的问道,同时不住的打量着此间院落。 \\\"恐怕不行,卑职瞧过了,此处院落位于庄子中心,前后都有人把守。\\\" 听到自己手下的话后,赵吏的脸上闪过一丝狠辣,根据种种迹象来看,此间庄子的主人的确早有反意,不仅蓄养青壮,甚至弄到了军制铠甲这等违禁品。 倘若他所料不差,等到徐鸿儒举事的时候,这些被扣留下来的庄稼汉们要么被迫加入他们,成为叛军的一员,要么就沦为叛军的刀下亡魂,给叛军祭旗。 \\\"留在此地,无异于等死。绝对不能留在此处。\\\" 赵吏理清了头绪,头脑异常清楚的说道。 其余几名锦衣卫也是暗自点头,他们也知晓留在此地定然落不得好,他们可不相信那位徐鸿儒会将院中的众人放走。 瞧了瞧夜色,似乎有乌云笼罩,赵吏的心中渐渐有了一丝初步的想法。 \\\"今夜或许有雨,待到后半夜,夜深人静的时候,咱们便逃出去。\\\" 料想那徐鸿儒也想不到此时已经有人潜入了农庄之内,今夜的警戒力量应该并不充足。 他们趁着夜色,又占据先机,出其不意之下,也许能够逃出生天。 只要出了这处庄子,回到今日白天与嘎子等人相遇的地方,他们便有把握逃出兖州府。在那里,他们藏有足够的银两以及衣物。 听到自家百户如此吩咐,其余几名锦衣卫只是稍作思考,便低声称是。 \\\"百户,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有一名稍显年轻的锦衣卫脸上露出了一丝兴奋,恨不得现在就行动。 赵吏白了他一眼,指了指院子中央的大锅,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道:\\\"准备干饭。\\\" 一天没吃饭,他们早已是饥肠辘辘了。 第214章 事情败露 或许是得了自家心腹的安慰,或许是准备越来越充分,这几日夜里徐鸿儒倒是休息的颇好,并未像前些天那样寝食难安。 心情好了,自然兴致也就来了,这些天徐鸿儒几乎是每天都与自己的几名侍妾厮混到后半夜,颇有些年轻时的雄风。 眼看着大事将起,可他徐鸿儒膝下还没有一儿半女,这令得徐鸿儒颇为着急。倘若他得了天下,岂不是无人可以托付? 不得不说,徐鸿儒思虑的颇为深远,虽然还没有举旗造反,但是已经想到继承人的问题了。 ... 天色虽然才刚刚大亮,可是庄子里的下人们早已经醒来多时了,都在默默的吃着早饭,准备迎接新一天的劳作。 睡眼惺忪的管家打着哈欠从自己的小院里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准备去昨日那些庄稼汉们居住的院子里点名核实人数。 管家对于自家老爷的这项命令有些不满,都是些没脑子的庄稼汉,何至于这么重视。更何况庄子内外有那么多的暗哨,这些人能跑到哪去? 不过虽然心里有些埋怨,管家嘴上却不动声色,他可深知自己家这位看上去慈眉善目的老爷,背地里究竟是何等样子。 管家一边在心里暗自埋怨,一边加快了脚步,等到点完名字,他还要抓紧回到自己的小屋去补个觉呢。 没用多久,打着哈欠的管家便到了昨日那些庄稼汉们居住的小院。推开大门,这些朴实的汉子们脸上带着笑容,早已在院中等候了。 \\\"管家,您早上好。\\\" 见到管家到来,一些勤快的汉子们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向管家问好。 管家有些不耐烦的点点头,他可没工夫与这些人絮叨,赶紧完成老爷的任务,他好赶紧回去补觉。 \\\"刘二\\\" \\\"到\\\" \\\"嘎子\\\" \\\"到\\\" ... \\\"赵吏。\\\" \\\"赵吏。\\\" 接连叫了两声,都听不到应答,管家的脸上涌现出了一抹不耐烦的神色,这是哪来的懒汉子,居然都到这个时辰了,还没有起床。 \\\"快去把他给我叫起来。\\\" 管家有些没好气的说道。 \\\"管家..房中没人了啊。。\\\" 院子之中的汉子们彼此对视了一眼,小心翼翼的说道。他们这些人睡在一起,此时房中哪还有人。 听到院中人的回答,管家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了,脸色瞬间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快去几个屋子里找找。\\\" 听到管家的吩咐,有几名勤快的汉子径自推开了此间院落两旁的几间卧房,前去查看是否有人被遗漏。 \\\"管家,没有人啊。\\\" 从屋子里出来的汉子们两手一摊,向小院中间的管家回禀道。 这个时候,院子中的庄稼汉们也注意到了,今日的队伍当中的确好像少了几个人的身影,而且那几个人好像还彼此熟识,昨晚曾凑在一起吃饭。 听到众人的回复,管家只是在原地愣了片刻,便抛下众人,用自己全身的力气向庄子的后院跑去。 院中的嘎子等人见状先是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后皆是默默的摇了摇头,无论发生何事,他们几人都要一口咬死不认识消失的那几人。 \\\"老爷,老爷...\\\" \\\"老爷,您快醒醒,出事了。\\\" 这管家虽然是徐鸿儒到了郓城之后聘请的,但是凭借着手腕以及能力也快速的被徐鸿儒接纳,成为白莲教众,他可是清楚地知道自己老爷平素做的适合勾当。 这世道,管他什么白莲教还是黑莲教,只要能给自己饭吃,让自己养活一家老小便行了。其他的,管那么多作甚。 老爷平日里虽然在庄子后面暗中蓄养了不少青壮,但凭借老爷那通天的手段,也没有官府的人来找麻烦。 若仅限于此,这管家也不怕被人发现,可是偏偏这些天以来,农庄之中多出了许多违禁品,一想到后院库房中堆积的那些大箱子,管家就有些胆寒,这要是被外人知道了捅出去,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落一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大清早的,嚎什么。\\\" 滋啦一声,徐和宇从自己的房中走出,有些神色不善的瞧着管家。 这名管家平素也算是懂规矩的,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大喊大叫。 \\\"二老爷,出事了。\\\" 见到徐和宇出现,那管家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连忙凑到了他的身旁,脸上有些慌张。 \\\"昨日的那些庄稼汉,少了几个人。\\\" 不等徐和宇询问,管家便言简意赅的说明了现在的情况。 \\\"这..这..\\\" 听到管家之言,刚刚还一脸桀骜的徐和宇顿时身体一颤,双腿有些发软,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见到徐和宇这般样子,管家只是微微一愣,倒是没有太多意外,这个二老爷平素就是这般外强中干,一切都仰仗老爷徐鸿儒。 见到徐鸿儒迟迟没有应答,管家的脸上闪过一抹急促,顾不得忌讳,狠狠的咬了咬牙,便推开了徐鸿儒的房门,大步闯了进去。 \\\"教主,出事了。\\\" 一进房中,管家便嗅到了让他头脑有些发胀的幽香。 不敢多瞧地面上散落的衣物一眼,管家径自走到了徐鸿儒的床前,轻轻的唤着徐鸿儒的名号。 \\\"教主,再不醒来,当有大祸。\\\" 那管家的声音愈发急促,脸上写满了惊慌,同时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开始轻轻的推起了徐鸿儒。 熟睡之中的徐鸿儒感觉有人在不断的呼唤自己,并且还在轻轻的推着自己,他有些不满的睁开了自己的眼睛,想要看看是哪个侍妾这么不识好歹,居然还不服输。 徐鸿儒睁眼一瞧,发现眼见之人居然是一个男子,有一刹那,徐鸿儒以为自己有些眼花了。等再一细看,发现居然是自己的管家。他心中瞬间浮现出无穷的怒火,下意识的便要张口呵骂,这里可是自己的卧房,他怎么敢擅自闯了进来。 不过尚未等徐鸿儒的话开口,神色上写满慌张的管家便率先开了口,将徐鸿儒的话给生生堵死,并在他的心中掀起滔天骇浪。 \\\"老爷,昨日的那些人,少了几个。\\\" 第215章 赵彦的反应 山东,济南府。 \\\"大人,鲁王府的文书。\\\" 正当赵彦与骆思恭在府衙内谈笑的时候,从外面走进来了一名小吏,神色恭敬的向赵彦呈上了一封书信。 此人的言语,令正在谈笑的赵彦与骆思恭皆是一愣。 \\\"人在哪?快带本巡抚去见。\\\" 鲁王身份高贵,地位尊崇,他派来的使者,即便是赵彦身为山东巡抚都得要亲自出迎。 \\\"老爷,那人已经走了,只是在衙门外递给了卑职一封信,言说是鲁王要呈给大人的。小人听到事关鲁王,不敢耽搁,这才斗胆惊扰大人。\\\" 那小吏恭敬的将手中的书信递给了赵吏,说明了事情的原由。 他本来就是巡抚衙门外面的一名小吏,刚才他正在府衙门口打盹,突然感觉到有人往自己的手里塞了一封书信,言说是鲁王给四川巡抚的,随后不等他反应,便消失不见。 赵彦听到小吏所言,有些狐疑。 鲁王身份贵重,他派来的使者不说趾高气扬,也不会如此偷偷摸摸,好似做贼一般。 倒是一旁的骆思恭微微一笑,对着赵彦说道:\\\"巡抚大人不妨一观。\\\" 听到骆思恭如此言说,赵彦微微颔首,带着一丝好奇拆开了手中的书信。 只是一眼,便令得赵彦瞬间脸色大变。 \\\"下去领赏吧。\\\" 简单的一句话,便令得骆思恭瞬间明白,此信件恐怕真是源自鲁王府。 那名在堂中的小吏听到赵彦的话后,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冲着赵彦行了一礼后,便迫不及待的退了出去。 有了老爷这句话,他一家老小今晚恐怕能吃顿肉了。 等到小吏退下后,赵彦又轻咳了一声,示意堂中的其他公人也都退下,此地只留他和骆思恭二人。 见到赵彦如此认真,骆思恭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兴趣,他很好奇这鲁王究竟在信中对赵彦说了什么,才会让这位见过大风大浪的老大人如此谨慎对待。 等到所有人都退下以后,赵彦重新打开了书信,细细的看了起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赵彦的脸色愈发的难看,到了最后已经是脸色铁青。 \\\"兖州知府死不足惜。\\\" 赵彦狠狠的拍了一下眼前的桌子,声音中掩藏着无尽的杀意。 见到赵彦这般愤怒,骆思恭也被这位老大人的气场给镇住,过了好一会才敢出声。 \\\"巡抚大人,敢问何事?\\\" 听到骆思恭的声音,赵彦才反应过来身旁还有一人,冷哼了一声将手中的书信递给了骆思恭。 \\\"宫保自己看吧。\\\" 这几天,赵彦与骆思恭相处的颇为愉快,这位经历了大风大浪的老臣,并不像大多数的文臣一般,对骆思恭这等皇帝的爪牙不假辞色,相反他对骆思恭还十分欣赏。 得到赵彦的允许后,骆思恭颇为好奇的接过了赵彦手里的书信,他很好奇鲁王究竟是在信中说了什么,才能让一向好脾气的赵彦说出兖州知府死不足惜这种话。 ... 过了半晌,骆思恭神色有些复杂的放下了手中的书信,他能够理解为何赵彦说出那等话了,倘若鲁王在信中所言不差的话后,这兖州知府的确死不足惜。 \\\"巡抚大人,有何高见。\\\" 骆思恭也见到了书信后方的鲁王印玺,知道这封信的确是出自鲁王府,作不了假。 听到骆思恭的问询后,赵彦并没有立刻作答,而是有些疲惫的闭上了双眼。 依照书信中所说,如今兖州城内不仅有流民数万,更是有着数不尽的粮草。而且从送信之人不敢大摇大摆的出现这一点,便可知晓,恐怕此时的兖州都被控制住了,不然鲁王不至于就连送信都这么偷偷摸摸。 \\\"宫保,你的人回来了吗?\\\" 赵彦的声音有些苦涩,看向了身旁的骆思恭。 虽然如今一切的证据都在说明兖州将有大变,但是截止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掌握最关键性的实质性证据,一切都只是推测。 凭借这些,还不足以让他上书朝廷,调动大军。 \\\"估摸着,应该快了吧。\\\" 提到此事,骆思恭也没了底气,按照常理来说,兖州与济州府相隔并不算多远,应该早有消息传来,可是自从那几人离开济州府以后,便一直没有了下文。 \\\"乱臣贼子,都当诛。\\\" 听到骆思恭的话后,赵彦也没有迁怒于他,只是愤愤不平的说道。 如今兖州乱到了这种程度,兖州都没有一丝动静,可见兖州上下文武官员早已烂到了骨子里,若不是他留了个心眼,在今年冬天赈灾的时候,在兖州留了个后手,恐怕直到现在,都没有人知晓兖州此时已经聚集了数万流民。 一旁的骆思恭听到了赵彦的这番话,也是暗暗点头。在他心中,已经将兖州上下大小官员都视作了死人。 正当二人默默无语的时候,刚刚才被肃清的堂外又传来了脚步声,而且听上去,脚步还颇为急促。 \\\"锦衣卫百户赵吏见过指挥使,见过巡抚大人。\\\" \\\"起来,兖州如何了?\\\" 不待骆思恭发言,赵彦便直接唤起了赵吏,脸上带着一抹急促,快速的问道。 这位老大人居然认出了眼前这名百户就是昔日被骆思恭派往兖州的那几人之一。 \\\"回大人,兖州郓城徐鸿儒,在庄中蓄养青壮,意图谋反。\\\" 听到眼前这名百户所言,骆思恭与赵彦才知晓兖州一切的动乱究竟是来自哪里。 \\\"可有证据?\\\" 听到此人有谋反的意图,骆思恭的眼睛一闪。 他绝对不允许有任何人动摇朱由校的江山。 \\\"卑职等在徐家庄亲眼所见,在其后院之中有制式铠甲。并且还在源源不断的被运到徐家庄。\\\" 赵吏的声音不大,但却透露着一种坚定。 听到赵吏所言,二人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抹去,原来真的有人在意图谋反。 \\\"本官即刻传信登莱巡抚,请其即刻出兵镇压。\\\" 赵彦的反应很快,立刻便做出了决定。 如今山东境内并无所有兵力,只有去岁刚刚成立的登莱镇练有精兵,只是具体人数赵彦也不知晓,登莱巡抚是单独向朱由校汇报的, 与他没有从属关系。 \\\"巡抚大人不可。\\\" \\\"如今光郓城就有流民数万,其他府县的情况还不明确,倘若不能以雷霆手段即刻扑灭的话,恐怕会酿成更大的灾祸。\\\" \\\"当即刻报与皇爷知晓,请京营出兵。配合登莱,共同绞之。\\\" 骆思恭快速的拦下了赵彦,声音急促的说道。 赵彦思虑了片刻过后,缓缓的放下了自己扬起的手。 \\\"可。\\\" 第216章 徐鸿儒起兵 由于事情重大,骆思恭实在放心不下。 \\\"赵大人,事情紧急,不如由本官即刻回京,报与皇爷知晓。由巡抚大人坐镇山东,临机决断。\\\" \\\"赵大人您即刻传讯登莱巡抚袁大人,令其整顿兵备,时刻准备。\\\" 登莱巡抚袁可立虽然也是一名文臣,但是他却是由朱由校一手提拔,也算得上朱由校的铁杆心腹。 骆思恭脸上带着一抹急切,向赵彦说道。 \\\"若能如此,那就再好不过。\\\" 赵彦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不住的点头。 他正有此意,骆思恭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天子朱由校的心腹重臣,由他回京陈述,定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见到赵彦应准,骆思恭也不含糊,冲着赵彦点了点头,便带着百户赵吏快速的向府衙外面走去。 如今事情紧急,他要星夜兼程赶回京城,报与皇爷知晓。 刚刚有赵彦在场,有许多话他没有深究,此时出了巡抚衙门后,骆思恭便没有那么多顾忌了,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杀意,问向一旁的赵吏。 \\\"确定亲眼所见有制式铠甲?\\\" 骆思恭的声音有些寒冷,他比赵彦更清楚这件事背后代表了什么。 或许赵彦也清楚,所以才那么痛快的让他回京面见朱由校。 自从成祖迁都北京以来,大明便拥有了两套行政系统,一套在北京城,一套在南京城。规模与功能完全一致,没有丝毫区别。 北京西城有为大军打造盔甲的盔甲厂,南京城自然也有对应的机构。 倘若一旦在山东发现了有制式铠甲的出现,便意味着这不仅仅是一件简单的农民起义事件了,这件事的背后还有朝廷的人在背后插手。 很有可能,就是南方的人。 \\\"大人,的确存在,是咱们的兄弟亲眼所见。卑职等人晚上逃脱的时候,那些护院们身上也穿着制式铠甲。\\\" 赵吏的声音同样有些寒冷,作为当事人,他最清楚当日有多凶险。 \\\"走,随我火速回京。\\\" 听到赵吏所言,骆思恭深深的吐出了一口气,脚下平白加快了速度。 ... ... \\\"教主,起兵吧,不能再犹豫了。\\\" 如今白莲教的一众心腹都聚集在了徐鸿儒身边,他们已经知晓了今日清晨发生的事件。 有几名壮汉,趁着夜色,逃出了他们徐家庄。 虽然并不清楚那几人的身份,但是凭借他们能够不惊动任何人,便能逃出徐家庄这一点来看,那几人绝非等闲的庄稼汉,说不定便是朝廷派来的探子。 听到身边人的劝说,徐鸿儒的脸上闪过一丝懊悔,他万万没想到在一切都准备就绪的时候,居然发生了这等变故。 \\\"仓促行事,于大事不利啊。\\\" 徐鸿儒的声音有些苦涩,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身为白莲教教首,平素就是靠着装神弄鬼,方才笼络了众多信徒,如今贸然行事,恐怕不太好和底层的那些教徒们交代啊。 \\\"教主,顾不得那么多了。如今也不过是将举事的时期提前了数天而已。\\\" 如今已经快到四月底了,距离约定好的五月十一,的确没几天了。 \\\"大兄,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缓过神的徐和宇也清楚他们如今的处境了,如今当务之急就是先下手为强,占据先机。在朝廷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先行占据几座城池。 等到他们在山东举事的消息传出去后,遍布全国各地的白莲教徒自然会纷纷起义反应,为他们分担压力。 见到自己弟弟也劝说自己,徐鸿儒的脸上闪过一丝决断,心中不再动摇。 徐鸿儒并不是优柔寡断之辈,不然也不会将白莲教发展成这般样子。 \\\"通知下去,三天后起兵。召集部众信徒,本教主带领他们早登极乐。\\\" 徐鸿儒猛的站了起来,颇有气势的说道。 当年他师父便是因为优柔寡断,遭到了叛徒的出卖,这才导致了惨死家中。有了他师父的教训,他绝对不会坐以待毙,将自己的性命交到明廷手中。 \\\"传信兖州知府,告知圣教三日后起兵,让其按计划行事。\\\" 对于兖州知府,这等朝廷官员,徐鸿儒的语气就好像吩咐自家下人一般,用的是命令式的语气。 可是在场之人没有一人提出异议,对徐鸿儒这般表现都已经习以为常,显然已经不止一次见到徐鸿儒这样命令那兖州知府了。 虽然他们要进行的是谋反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但是徐鸿儒心里没有一点负担,他丝毫不担心兖州知府。 那兖州知府因为种种原因,早已加入他们白莲教,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再告诉那郓城县令一声,为我圣教出力的时候到了。\\\" 徐鸿儒的眼神有些深邃,脸上露出了一丝狞笑。 早些日子,那郓城县令便带着人来到他这徐家庄,话里话外都是想要投诚的意思,当时他担心打草惊蛇,没有正面应承下来,一直与他虚与委蛇。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倒是不用有那么多顾忌了。 \\\"大兄,我圣教苦苦隐忍了这么多年,这一次定然要叫那小皇帝知晓我们的厉害。\\\" 徐和宇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语气有些轻快的说道。 他的大兄早已私底下向他透露过,一旦举事起义,他大兄便会自立为帝,到时候便会封他为王。 一想到自己即将也是一名王爷了,徐和宇的内心就是一阵窃喜,恨不得他大兄明日就起义称帝。 听到自己弟弟的话,徐鸿儒也是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微微颔首。 如今他圣教不仅仅是坐拥数十万信徒,更是得到了\\\"南方\\\"的支持,何愁大事不成? 一想到这里,徐鸿儒的心中就是微微冷笑,这小皇帝惹谁不好,非要去惹那些南方人。同时徐鸿儒在心中也隐隐的有些庆幸,还好他当初发展信徒的时候,没有去触碰那些南方老爷们的利益,反而对他们颇为敬仰。 没想到昔日的无心之举,竟变成了今日的有力臂助。 让他一个区区传销头子都有了逐鹿天下的机会,不得不说,世事难料。 第217章 逃难的鲁王 天启二年,四月二十九,兖州嵫阳城。 昨日的兖州知府衙门内传出了一道颇为费解的命令,兖州知府召集兖州下辖的四州知州以及二十三县县令皆来府城拜见。 当天下午,便有临近的县令,赶到了嵫阳城,准备拜见知府大人。 不过知府当人并未立刻召见这几位县令老爷,只是传下命令,言说等到众人皆倒时,再行一起召见。 ... \\\"王爷在哪?\\\" 偌大的鲁王府内,有一名神色焦急的老内侍正龙行虎步,穿梭在各处庭院之中,脸上写满了焦急。 \\\"公公,奴婢不知。\\\" 一处长廊内,有几名正在低头忙碌的小内侍,听到这名老总管的问询,连忙站起来回禀。 见此处没有鲁王的身影,老内侍脸上的焦虑之色更甚。 \\\"王爷,王爷。\\\" 老内侍快速的向着下一处地方寻去。 鲁王府占地实在是太大了,饶是老内侍对这鲁王府了如指掌,也难以快速的找寻到鲁王的身影,只能不断的焦急呐喊。 在整个鲁王府当中,恐怕也只有他敢这样肆意妄为。 .. 终于,在一处院落当中,老内侍找寻到了鲁王的身影,有几名小内侍正规矩的站在门口,充当护卫。 \\\"老祖宗,王爷正在安睡。\\\" 见老内侍作势就要往里闯,几名小太监连忙伸手阻拦,没有得到鲁王的命令,他们几人可不敢放这老太监进去。 更何况,在他们心中,老太监虽然地位尊崇,可毕竟已经老了,不为鲁王所喜,现在也该给他们这些新人让位了。 \\\"滚开。\\\" 老太监一愣,没料到这几名小太监居然敢伸手拦他,不由得怒斥一声。 听见老太监的怒斥,这几名小太监嘴上虽然不敢有些许反驳,但是脸上却有些不太自然,默默的堵在门口,显然是不打算让这名老太监闯进去了。 见到这番样子,老太监心中的怒火更盛。 \\\"给咱家滚。\\\" 说话之间,老太监便是几个巴掌扇在了这几名小太监的脸上,并用力的推开了几人,快速的向院内走去。 见这老太监居然敢动手,这几名小太监心中也来了火气,摸了摸有些涨红的脸颊,彼此对视了一眼,也快速的向着院子之中冲去。 这几年一直是他们陪在鲁王身边,算是鲁王身边最得宠的太监了,而眼前这老太监不过是仗着是自幼看着鲁王长起来的缘故,一直担任着王府中总管太监的位置。 他们今日一定要让鲁王对这老太监做出处罚,让这老不死的明白,他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吱呀一声,老太监刚推开厢房的大门,便嗅到了房间之中充斥的幽香,以及刚刚房事完毕而残留的味道,颇有些刺鼻,令老太监微微皱眉。 往里迈去,一眼便瞧见了散落在地面上的衣服碎片。 \\\"王爷,王爷。\\\" 老太监离着床榻几步远,焦急的呼唤着鲁王朱寿鋐。 鲁王刚刚经历了一番荒唐,并未熟睡,正闭着眼假寐。听到有人呼唤他,猛地睁开了有些锐利的眼睛。 \\\"放肆。\\\" 朱寿鋐猛的从床榻之上坐了起来,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怒意,他一眼便瞧见了床前的老太监。 与此同时,刚刚那几名小太监也闯了进来,刚好听到鲁王的怒斥,便直接跪在了老内侍的身后。 \\\"王爷,刘总管不听我等苦劝,径直闯了进来。\\\" 听到这里,朱寿鋐脸上的怒意更甚。 \\\"王爷,出事了。\\\" 老太监没有被朱寿鋐的样子吓到,轻轻的吐出了几个字。 声音不大,却令得朱寿鋐瞬间冷静了下来。 \\\"滚出去。\\\" 朱寿鋐逐渐平静了下来,脸色平静的说道。 听到鲁王吩咐,那几名小太监的脸上涌上了一抹兴奋,作势就要拉着老太监出去。 几人在心里暗暗盘算,这一次老太监算是彻底将鲁王得罪了,想必这总管之位就快空出来了。 不过令几人有些没想到的是,刚刚才平静下来的朱寿鋐,却又再度暴躁了起来,随手抄起床榻之上的枕头,便朝几名小太监扔了过去。 \\\"本王让你们滚。\\\" 朱寿鋐的突然发作,令那几名小太监楞在了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听不懂本王的话吗?\\\" 直到朱寿鋐再次出声催促,那几名小太监才确信,鲁王是让他们滚出去。不敢多言,连忙冲着鲁王行礼,忙不慌的退了出去。 \\\"大伴,怎么了。\\\" 朱寿鋐重新恢复了平静,他知道眼前这位自幼看着自己长大的老内侍绝不会无的放矢,一定有他的原因所在。 \\\"王爷,兖州知府召集了下辖所有县令以及知州,如今嵫阳城已经隐隐的有些戒严了。\\\" 刘太监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何缘故?\\\" 朱寿鋐有些不明所以,他不知晓这与他又有何关系,以至于让自己的大伴擅闯自己的卧房,还将自己唤醒。 刘太监听到朱寿鋐的话后,心中有些无奈,但是脸上没有做多表情。 \\\"王爷,这兖州马上就要乱起来了,若是信老奴,即刻提点行装,与老奴赶赴济州府。\\\" 刘太监的眼中闪过一丝智慧,声音中充满了坚定。 \\\"这...\\\" 朱寿鋐有些迟疑,虽然他十分信任眼前的大伴,但是藩王未经许可擅自出城乃是大罪,他在这兖州附近溜达溜达也就算了,若是大摇大摆的走到济州府,这日后定会被朝廷追究... \\\"王爷,再不动身,当有杀身之祸。\\\" 刘太监一看见朱寿鋐脸上的迟疑,便猜到了鲁王的顾虑。索性将事情说的严重点,他知晓鲁王将自己的性命看的比什么都重。 果不其然,老太监的话一出口,朱寿鋐的脸上就瞬间变了,虽然依旧不知晓老内侍为何口出此言,但是多年间养成的信任以及对自己性命的担忧,还是令他即刻做出了选择。 \\\"起来,起来,赶紧跟本王走。\\\" 朱寿鋐用手拍了拍藏在杯中的几道曼妙身躯,语气有些急促。 早在老太监闯进来的时候,这几名佳人便躲在了大被之中。如今听到刘太监与鲁王的言语,也顾不得刘太监在场,径自从被子之中钻了出来,快速的穿着衣服。 刘太监见状也是默默的退了出去,他还有许多事要安排下去。 第218章 逃出生天 \\\"放肆,鲁王府的车驾,你们也敢拦。\\\" 嵫阳城门处,传来了一阵喧嚣声,听到为首之人传出的厉呵,周边看热闹的百姓皆是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生怕引祸上身。 鲁王可不好惹啊。 老太监刘和也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人敢拦自己这一行人的车驾,不由得有些气急败坏。 \\\"公公勿怪,我等也是职责在此,例行检查而已,公公不要见怪。\\\" 城门处的守将不知何故,平白多了许多底气,言语虽然依旧客气,但是拒绝的意思却非常明确,一定要搜查眼前的这几架马车,虽然他们是鲁王府的车驾。 \\\"反了天了,将你们的知府给咱家喊来,咱家倒是要当面问问知府大人,若是耽误了鲁王爷给衍圣公贺寿,他这个官还想不想当了。\\\" 刘和表面上气急败坏,不过内心确实颇为镇定,不声不响的又拉起一面大旗。 听到眼前的老太监提到衍圣公,守将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了一下。 在山东境内,衍圣公的名头可是比鲁王府,比巡抚大人还要响亮。更慌乱一个小小的兖州知府。 \\\"这...\\\" 守将平白的开始犹豫了一下,倘若此事涉及到了衍圣公,就不太好办了。毕竟他得到的命令也只是阻拦鲁王府的车驾,并未提及衍圣公啊。 \\\"这什么这?快快闪开,别耽误咱家的事情,咱家还要早去早回给鲁王复命。\\\" 刘和脸上的不耐烦愈加明显,猛地一抽手中的长鞭,径自从守将的面门前闪过。 \\\"老东西..\\\" 守将在心中暗骂一声,不情不愿的向后退了几步,同时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见到没有人阻拦,刘和猛地一抽手中的长鞭,示意一旁的车夫驾车出城,同时颇为倨傲的看了一眼守将,冷哼一声,钻进了车厢之中,好似已经将这名守将给记恨住了。 望着逐渐远去的几辆马车,城门口的守将脸色有些寒冷。 \\\"狗东西,让你先活几天,等圣教举事,老子第一个宰了你。\\\" 守将的声音有些寒冷,低低的自喃自语。 ... 几辆马车刚刚驶出嵫阳城,便一路狂奔,直到驶出了足足三十里后,速度才渐渐的放慢下来。 刘和也从第一辆马车上走下,径直走向了车队中间的那辆不太起眼的马车。 \\\"王爷受惊了。\\\" 掀开帘子,刘和低低的冲着眼前人说道。 马车之中赫然坐着鲁王朱寿鋐。 \\\"大伴,这到底是是怎么回事?\\\" 朱寿鋐的脸色有些苍白,神色也异常的惊恐,刚刚城门外发生的一切,都被他听在了耳中。 他刚刚透过帘子,看到了城门处士兵们手中那明晃晃的尖刀,以及守将那近乎有些逾越的要求。 想他鲁王府就藩兖州两百余年,何时有人敢搜查他鲁王府的马车了。 瞧他们那架势,分明就是得到命令,不想让鲁王府的车驾出城。 刚刚要不是自己的大伴急中生智,抬出了衍圣公,令那守将投鼠忌器,恐怕自己这一行人就出不了嵫阳城了。 鲁王的身边坐着几名身材妖娆,面孔精致的妇人,他们都是鲁王最宠爱的侍妾,此时她们那如花似玉的脸庞上也写满了惊慌,显然刚刚发生的那一切也令她们颇为害怕。 \\\"王爷,您还没感觉出来吗?这兖州府就要乱了,有人要意图谋反。\\\" 刘和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的说道。 \\\"什么?\\\" 朱寿鋐听到老太监的话,如同被人踩到了尾巴一般,瞬间就惊叫出声。 谁要造反?哪里有人造反?他怎么一概不知? 朱寿鋐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茫然无措的看着刘和。 \\\"王爷,前些日子起,这兖州府便涌入了数万流民,可是不灾不害的,哪来这么多流民?若仅限于此也就罢了,可这些人都在兖州待了一段日子了,这兖州知府就好像看不见似的,没有一点动作。\\\" \\\"如若只是这样,老奴也仅仅是怀疑罢了。可是就在昨日,兖州知府下令召集下辖所有属官皆来嵫阳拜见,并且兖州城隐隐有些戒严的味道。\\\" 朱寿鋐听了老太监的话后,目瞪口呆,久久说不出话来。 如若按照刘和所说,这兖州城已经成了一个炸药桶,随时都会被点着。 \\\"这...可本王为何要去往济南府?\\\" \\\"王爷,只要您与山东巡抚站在一起,便没有人能够借此事向您的身上泼脏水。\\\" 刘和想了想,还是没有将城中南方商人们的所作所为告诉眼前的鲁王,不然也是徒增烦恼罢了。 朱寿鋐不傻,思考了几秒钟,便理解了刘和的良苦用心。 倘若这兖州城真的有叛乱发生,他朱寿鋐身为宗室亲王,不可不免的便会成为一些人眼中的香饽饽,说不准那些叛军就打算挟制他,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 即便是叛军没有这番打算,朝廷估计也会考虑他朱寿鋐是否与叛军有关,毕竟这兖州府是他的封地。 \\\"大伴,多亏你了。\\\" 朱寿鋐眼神真挚的冲着刘和说道。 \\\"王爷严重了。\\\" 刘和的心里一暖,冲着鲁王行了一礼,便下了马车。 过了片刻之后,马车又缓缓的动了起来,冲着济州府一路而去。 没来由的,朱寿鋐突然暗自一乐。 \\\"王爷,您想到什么好事了?\\\" 听到刘和分析过后,几名侍妾都有种劫后余生的兴奋,颇为好奇的问向一旁的朱寿鋐。 朱寿鋐微微一笑,闭口不言。 他对于自己有一个清醒的认知,他自己虽然称不上无恶不作,但是平素间也颇为热衷于声色犬马,对府中的事务并不关心,算不上一位好的王爷,可是他这个人运气极好。 他这鲁王之位,是从他哥哥的身上继承而来,他的那位兄长只当了四年鲁王便因病去世了,可是他哥哥并未留下子嗣,于是这鲁王之位便犹如从天而降一般,砸到了他的身上。 他嗣爵鲁王之后,便将府中事由尽数交给了陪同自己长大的内侍刘和负责,他从未操过一天心。 近些年来,由于刘和日渐衰老,再加上自己身边也多出了几名伶俐的小太监,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明里暗里劝自己将刘和的总管太监之位废黜。 可他念在刘和劳苦功高的份上,对于这些声音都是置之不理,依旧让刘和担任鲁王府的总管太监。 可是万万没想到,因为刘和的原因,成功的让自己躲过了一次杀身之祸。 第219章 杨肇基挂帅 北京紫禁城,乾清宫暖阁。 \\\"臣,骆思恭见过皇上。\\\" 风尘仆仆的骆思恭跪在江南进贡的丝绒地毯上,向朱由校行礼。 声音虽然依旧洪亮,但却难掩脸上的疲惫之色。 \\\"起来吧,山东如何了?\\\" 顾不上与骆思恭寒暄,朱由校直奔主题。 当骆思恭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那一刻,朱由校便知晓山东恐怕有大问题,不然骆思恭不至于亲自跑回京城。 \\\"皇上,山东兖州府郓城徐鸿儒聚众将反。\\\" 随着骆思恭的话一出口,乾清宫暖阁内的空气都好似骤然下降了几度,空气都变得有些刺骨,令人不寒而栗。 \\\"此言当真?可有证据?\\\" 朱由校瞬间就变了脸色,猛地从龙椅之上站了起来。 在一旁伺候的王安也是脸色大变,这好端端的,怎么又有人造反,为何就不能消停过日子呢? \\\"皇爷,卑职曾派遣属下潜入郓城徐家庄,他们曾亲眼所见,徐鸿儒在庄中蓄养青壮,并且府中疑似有制式铠甲。\\\" 这句话一出,乾清宫暖阁内的空气又再度下降了几分,王安感觉自己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让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 \\\"朕不想听疑似,到底有没有?\\\" 朱由校注意到了骆思恭话中的漏洞,将矛头直指问题所在。 \\\"有。\\\" 这一次,骆思恭没有犹豫,非常肯定的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得到骆思恭肯定的答复过后,朱由校先是一愣,随后便是出奇的愤怒,以及掩饰不住的杀意。 \\\"乱臣贼子,都该杀。\\\" 朱由校的声音寒冷,没有一丝感情。 他非常清楚骆思恭此语意味着什么,即便是昔日四川奢崇明起义造反,他也没有这般愤怒过。 四川奢崇明素有反心,又是夷人,他们造反,朱由校并不意外,朝廷也不意外,历朝历代都有土司造反的例子。 可是这一次的不一样,倘若在郓城发现了有制式的铠甲,那说明此事不再是一件简单的农民起义。 这件事的背后有着巨大的黑手,不然区区一名富商,从哪得来的只供应朝廷大军的制式铠甲。 此时的朱由校等人,还不知晓徐鸿儒白莲教教首的身份,不过即便是知晓了,也并不在意。 白莲教造反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每次都是利用无辜以及愚昧的百姓生事,还从来没有与朝廷扯上关系。 可是此次徐鸿儒的庄子上居然发现了制式铠甲,这就说明了朝廷当中有人暗自给这些人提供便利,有人在背后给他们提供支持,意图推翻朱由校的皇位。 猛地,朱由校扭转了头,看向南京的方向。 \\\"魏国公府。\\\" 朱由校的声音中有着掩饰不住的杀意。 在大明,有动机还有能力获得制式铠甲,并且送到山东的只有南京城的魏国公府。 南京城中也有为大军生产铠甲的衙门,虽然产量相对低下,无法与北京城相比,但是日积月累之下,也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魏国公府坐镇南京两百余年,自然有能力在这方面做出一点文章。 听到朱由校的低语,王安和骆思恭脸色大变,不敢多说什么,此事已经涉及到了一些禁忌,容不得他们多言。 \\\"那贼子反了吗?\\\" \\\"在卑职回返的时候,还没有,不过依卑职来看,恐怕快了,甚至已经起兵造反了。\\\" 骆思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缓一些,不刺激到朱由校。 \\\"传旨大同总兵杨肇基,让其火速率兵前往山东平乱。\\\" \\\"传旨马祥麟,让其率领神机营赶赴山东。\\\" \\\"传旨登莱巡抚袁可立,令其登莱镇出兵,协助杨肇基一共平乱。\\\" 简单的思虑过后,朱由校便下达了指令。 如今山东境内的有生力量,只有袁可立麾下的两万精兵。至于山东境内其他的军备力量恐怕早已废弃,不值一提。 而杨肇基则是在宣府拥兵数万,距离山东相对而言较近,并且去年才刚刚打赢了建奴,朱由校对其有充分的信心。 瞧着朱由校有条不紊的样子,王安一直揪着的心,缓缓放了下来。自从朱由校登基以后,他便展现出了远超他这个年龄段所具备的成熟以及能力,数次化险为夷,相信这次也能有惊无险的将此事镇压下去。 \\\"大伴,一会给朕将六部九卿都给朕叫来,朕倒是想问问他们,这就是我大明的勋臣吗?居然都能跟着贼人造反,想要将朕从这皇位之中掀下来。\\\" 朱由校的脸上闪过一丝戏谑,颇为轻松的说道。 倘若此次事件真的有朝廷中的人在背后充当幕后推手,那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刚好直中朱由校下怀,给了他对南京动手的理由。 原本他还打算徐徐图之,尽量和平解决,但是当听到或许山东这次的叛乱,或许有南京城的影子在里面,朱由校的耐心便被彻底消耗光。 他决定等到山东事了,便对南京下手,谁也拦不了他。 这帮吃里扒外的蛀虫,实在是有些丧心病狂了。 没来由的,朱由校突然想到了被他除爵的成国公府,如今细细想来,当初私通建奴一事的背后恐怕并不是只有几家勋贵那么简单,说不定他们的背后就有南京的影子。 只是当时成国公朱纯臣自尽,再加上那时候的朱由校才刚刚登基,根基不稳,因此并未彻底追查下去。 王安听到朱由校话中毫不掩饰的杀意,眼皮直跳,凭借他对朱由校的了解,只要朱由校暴怒之后,还露出这样的神色,便有人要倒霉了。 \\\"骆思恭,你即刻下去休整,等到马祥麟出征的时候,你随军前往,你多辛苦些。\\\" 朱由校脸上闪过一丝抱歉,声音略微平和的说道。他也知晓此举有些折腾骆思恭了,毕竟骆思恭才刚刚返京,还不等人家休整一天,他便将让骆思恭即刻回返。 骆思恭一开始听到朱由校的话后,也是在心中暗暗叫苦,连日来的疾驰,着实让他的双跨有些隐隐作痛。 可是等到他听到朱由校后面的话后,只觉身上的疲惫一扫而光,双腿若有若无的苦痛也消失不见,他还能再骑三天三夜的马。 \\\"其他人,朕不信。\\\" 朱由校站到了骆思恭的面前,非常认真的说道。 第220章 中兴福烈帝 天启二年,五月初一。 .就在鲁王朱寿鋐出逃兖州府的第三天,兖州府内便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大事。 在整个兖州都拥有不小名头的徐大善人,在郓城六家屯举旗造反,在郓城县令余子翼的帮助下,兵不血刃的控制了郓城县。 数日之后,叛军又攻下群龙无首的钜野城。 与此同时,潜藏在各地的白莲教徒纷纷起兵响应,攻下滕县﹑邹县。 在众人的拥戴下,白莲教教首徐鸿儒自称中兴福烈帝,改年号为大成兴胜元年,封陈灿宇为右丞相,封弟弟徐和宇为英烈王,。并大肆封赏心腹,初立建制,俨然一副要逐鹿天下的架势,比之去年西南叛乱的声势不知道要强上多少。 ... \\\"鲁王拿下了吗?\\\" 已经自立为帝的徐鸿儒坐在郓城县衙里,穿着他自制的龙袍,意气风发的说道。 短短几天的时间里,他便控制了数个县城,麾下的将士除了原有的几万名\\\"流民\\\"外,还有将近三万名青壮,\\\"慕名而来\\\"加入到他们的义军之中。 他义军兵锋所指,诸县城皆是望风而降,没有遇到任何的阻拦,着实让徐鸿儒惊喜了一把。 按照原本的计划,只待拿下鲁王,他们的大军便大肆吞并其余诸县,有鲁王在手,会令明廷投鼠忌器,不敢擅自决断。 \\\"陛下,兖州知府传来消息,鲁王逃了...\\\" 已经被徐鸿儒封为左丞相的师爷脸上闪过一丝恼怒,有些气愤的冲着徐鸿儒说道。 那兖州知府也不知道是如何办事的,居然就令鲁王在他的眼皮底下逃了出去。 \\\"嗯?逃了?\\\" 徐鸿儒的脸上笑意收敛了几分,扭头看向身旁的师爷,希望自己的心腹能够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陛下,兖州知府的说法是,鲁王或许在兖州戒严前察觉到了什么,换了衣物之后,趁乱逃了出去。\\\" 左丞相的声音有些许的颤抖,生怕眼前的陛下会将怒火发泄到他的身上,毕竟在他们原本的计划之中,鲁王是颇为重要的一环。 \\\"算了,跑了就跑了吧。\\\" 让左丞相没有想到的是,徐鸿儒只是稍微思考了一阵,就将此事放下了,并未深究。 \\\"兖州知府功劳不小,嵫阳城那边还需要他。\\\" 徐鸿儒转了转眼珠,声音听不出是喜是悲。 他非常清楚兖州知府的重要性,倘若不是他提前下令,让周边诸县令皆前往嵫阳城,导致这些县城群龙无首的话,恐怕他义军不会这么顺利的拿下这么多县城。 \\\"让兖州知府先将那些个县令稳住,能拖多久是多久,如今顾不上嵫阳城了,当务之急乃是控制夏镇。\\\" \\\"陛下放心,按照原计划,三日后我义军便会合军一处,拿下夏镇。\\\" 左丞相眼中的精光一闪,颇为自信的说道,俨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他们并不是像土司奢崇明那样临时起义,在数年的准备时间里,他们早就拟出过详细无比的作战计划。 滕县﹑邹县北临济宁,南接徐州,是运河漕运的重要地段,为明廷经济命脉上的要点。 这两处县城也是除了郓城之外,他白莲教信徒最多的地方。 如今滕县﹑邹县已经落入到他们义军的手中,只要再拿下夏镇,义军便可彻底掌控漕运要道,进而掐断明廷的经济命脉。 只要他们在山东坚守一段时间后,他在全国各地发展的信徒们便会一同揭竿而起,附和响应,到了那时,他义军就可以彻底站稳脚跟。 \\\"将从诸县城粮仓内夺来的粮食尽数分发下去,不要吝啬,让我义军人人都能吃得饱饭。\\\" 虽然徐鸿儒对自己的作战计划十分有信心,但是再好的计划,也需要优秀的士兵去实行。 眼下他义军虽然声势颇大,人数众多,但是大多数都是之前的那些\\\"流民\\\",对于这些人的战斗力,他再了解不过。 这些人平素连肚子吃不饱,他们能有什么战斗力? 倘若不趁着明廷还没有反应过来,快速的扩张自己的实力,吸引青壮,只凭自己手下的那些流民们,恐怕等不到天下各地揭竿而起,他徐鸿儒就先被明廷镇压了。 \\\"陛下放心,我早已下令将县城所得全都分发下去,不留余财。\\\" 听到左丞相提到余财,徐鸿儒的眼皮跳了一下,心中暗道可惜。 他义军之所以能够这么短时间内,拿下诸多县城,并吸引了数量不少的青壮,凭借的就是义军所到之处,开仓放粮,救济百姓,这才能短时间内快速的得到了百姓们的支持。 可是虽然凭借县城里面的粮仓,短时间内粮食得到了足够的保障,但是钱财却是没有缴获多少,他又不能下令让义军去抢,不然如何能对得起\\\"义军\\\"的名号。 \\\"只要我义军拿下夏镇,控制了漕运要道,我义军便可立于不败之地了。\\\" 没来由的,徐鸿儒脸上突然焕发了些许红光,言辞灼灼的说道。 \\\"陛下,南方那边到底是什么态度?\\\" 如今已经揭竿起义,说话间倒是不用像以前那般遮遮掩掩,左丞相干脆的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听到自己心腹发问,徐鸿儒沉吟了片刻,也没有隐瞒。 \\\"南方会对此事坐视不理,对小皇帝听调不听宣,只要我们在山东站稳脚跟,南方便会彻底投入我们的阵营。\\\" 徐鸿儒将自己最大的底牌彻底的告诉了眼前的心腹。 左丞相听到徐鸿儒的话后,先是一阵发愣,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可也没想到南方那些人对于义军的支持力度居然大到了这般程度。 他原本只以为是南方少数野心家,在私底下偷偷的与义军有所牵连,可是万万没想到居然是整个南方。 \\\"臣为陛下贺。\\\" 缓过神的左丞相脸上涌现出一抹喜色,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倘若得到了南方的支持,他圣教何愁大事不成。 听到自己属下的吹捧,徐鸿儒也含笑点头,依着目前的局面来看,只要三日后拿下夏镇,他义军就有了初步立足的资本。 第221章 进军夏镇 半个月前,登莱巡抚袁可立便收到了朱由校的密诏,言说兖州或有大变,令其整顿军备,早做准备。 一周以前,袁可立又收到山东巡抚赵彦的急报,声称兖州不日将有巨变,兖州徐鸿儒蓄谋已久,意图谋反,请袁可立严阵以待。 昨日,白莲教徒徐鸿儒揭竿起义,自立为帝,并接连拿下滕县﹑邹县的消息传到登莱,引得登莱一片哗然。 ... \\\"诸君,我登莱镇乃是皇上钦点,备受信任。如今兖州有难,到了我登莱镇扬名的时候了,建功立业,封妻荫子,皆在此役。\\\" 登莱的码头边,白发苍苍的登莱巡抚袁可立冲着面前严阵以待的军阵,大声的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做最后的动员。 兖州的形势之严峻,令登莱巡抚袁可立大惊失色。 他万万没想到,叛军不费一兵一卒,便近乎于兵不血刃的拿下了滕县﹑邹县两座县城,兵锋直指夏镇,意图掌控漕运。 值此危难之际,登莱巡抚袁可立当机立断,决定不等朝廷诏令,先行出兵支援夏镇,万万不可使漕运要道落入叛军的手中。 倘若一旦被叛军占领了夏镇,明廷的经济命脉便近乎被掐断,后续的后勤供应将会陷入更大的麻烦之中。 \\\"为皇爷效死。\\\" 随着袁可立的声音落下,登莱码头上便响起了冲天的呐喊声。自从登莱镇成立以来,这些人便享受到了最好的待遇,军饷甚至与朱由校的京营亲军为同一标准,如今终于到了检验成果的时候了。 只是没想到登莱镇的第一战,居然不是辽东的女真建奴,而是山东腹地的叛军。 随后在各自将官的带领下,这些士气昂扬的将士们有条不紊的踏上不远处的战船,准备沿海支援夏镇。 一时间,海面上铺天盖地,出纳战舰,黄龙青雀,首尾相接,万橹千帆,簇簇其中。 ... ... \\\"谁能告诉我,这些人究竟是哪里冒出来的?\\\" 义军首领徐鸿儒端坐于马上,望着不远处的那些严阵以待,军容整齐的明军,有些气急败坏的说道。 三日之前,他拿下滕县﹑邹县的时候就犹如探囊取物一般,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只是因为要休整的原因,才没有立刻拿下夏镇。 可是没想到,仅仅三日过后,等到自己亲临夏镇的时候,却发生了眼前的一幕。 \\\"滕县﹑邹县都在我大军手里,这夏镇只是一座孤城罢了,这些明军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从海里吗?\\\" 听到徐鸿儒的咆哮,一众心腹皆是低下头,不敢面对徐鸿儒的怒火。 只有英烈王徐和宇抬了头,呆呆的说了一句:\\\"万一就是从海里来的呢。\\\" 听到自己弟弟的话后,暴怒的徐鸿儒一时愕然,他竟被徐和宇此话噎的说不出来话。 不过徐和宇此话倒是提醒了左丞相,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陛下,英烈王所言不差,这些明军可能真是从海里来的。\\\" 思虑了片刻过后,左丞相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有些苦涩的向着徐鸿儒说道。 见到此话居然从平素以\\\"当世孔明\\\"自称的左丞相的口中说出,徐鸿儒脸上的怒色更盛,他这是找了一群什么队友啊。 \\\"陛下切勿动怒,莫非忘了登莱镇了吗..\\\" 一见徐鸿儒的神情,左丞相便猜到了徐鸿儒心中所想,连忙向其提醒。 \\\"登莱镇..\\\" 得到了左丞相的提醒后,徐鸿儒脸色苍白的在嘴中喃喃自语,他突然明白了这些军容整齐的明军来自哪里了,这次自己的傻弟弟还真没错,这些人还真是从海里来的。 他竟然将去年才刚刚成立的登莱镇给忘了。 去年的时候,朝廷突然下发了一道诏令,将登州和莱州从山东省独立出去,单独设立一位登莱巡抚节制。 当他们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曾嘲笑过小皇帝肆意妄为,不懂军事。 可是没想到,仅仅不到一年的时间里,那登莱镇就有了如今的规模?眼前的这些明军都是从登莱而来? \\\"不必管他,区区明军不足为虑,让大军冲杀过去,明军自然溃败。\\\" 弄清了眼前明军的来路,徐鸿儒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睿智。 纵然这些明军神兵天降,从另一端的登莱支援可来,可他们也不过是才刚刚接受训练不足一年的新兵而已。 只要眼前的这些明军不是那传说中的京营便可,徐鸿儒对那支传说中的京营极为忌惮。 徐鸿儒虽然远在山东,但是对于朝廷的动向也极为关心。自从小皇帝上台以后,他便重新整顿了京营,并任命了几名不知名的将领训练这支新军。 就当所有人都打算看小皇帝笑话的时候,这支军队被小皇帝派往西南平乱,并且近乎没有折损的平定了叛军,彻底打响了京营的名头。 若仅限于此也就罢了,毕竟西南的叛军们大多数为当地的夷人以及被裹挟的青壮,他们没有经过训练,又装备落后。而小皇帝直属的京营则装备精良,又人强马壮,取得这种战果虽然有些惊人,但并非不可接受。 可是去年秋末冬初发生在宣府的那场战役,则是让全天下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京营的恐怖。 在宣大总兵杨肇基的率领下,京营在正面战场上挡住了辽东鞑子的进攻,使得女真鞑子铩羽而归,转而劫掠蒙古。 这一仗彻底让京营的名头响彻天下,所有人都知晓了皇帝的手中有了一支战力极强的军队。 徐鸿儒清楚的知晓,正是因为这一役,才令得\\\"南方\\\"意识到了小皇帝的恐怖,开始与他接触。 如若眼前这些人就是传说中的京营,徐鸿儒肯定即刻掉转马头,望风而降,他可不认为就凭自己麾下这些臭鱼烂虾能挡住小皇帝的京营。 可是眼前的这些明军不是京营,那就不足为虑了。登莱镇成立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年,眼前这些新兵蛋子又能经过多久的训练? 刚刚自己也是有些被突然出现的明军给唬住了,如今仔细瞧看,不远处的明军们满打满算也到不了两万,可是自己麾下足足有将近十万人。 整整五倍的差距。 \\\"杀过去,拿下夏镇,今晚大军吃肉。\\\" 徐鸿儒眼神凛冽,猛地一抽手中的马鞭,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第222章 虎头蛇尾 双方围绕着夏镇的厮杀并没有持续太久,看似声势浩大,人数众多的叛军在夏镇这座孤城下折戟沉沙。 来自登莱镇的明军们,展现出了丝毫不弱于京营的战斗力以及高昂的斗志。在炮火的帮助下,仅仅用了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中兴府烈帝徐鸿儒便不得不仓促收兵,率领残军退回邹县。 原因很简单,他规模庞大的义军,哮营了。 哮营,指中国古代军队中的一类突发性事件,精神长期处于紧张状态是主要诱因之一。 徐鸿儒低估了登莱镇明军们的战斗力,也高估了他麾下由流民青壮组成的叛军。 明军仅仅是用炮火轰炸了片刻,便令得他这一方的军阵大乱,侥幸逃脱性命的流民就像撒欢的鸭子一般,顾不得其他,扔掉手中的长刀,便向身后跑去。 好不容易在明军杀来之前,重新组织了一队人马,可是刚一接触,徐鸿儒就意识到了正规军以及\\\"农民军\\\"的差距到底有多大。这战斗力的差距,根本就不是他用人数能够弥补的。 正面战场近乎于陷入了一边倒的屠杀当中,他这边的叛军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全都扔掉手中的长刀利刃,跪在地上向明军请降。 除了他用重金蓄养的两千青壮有少许反抗之力外,其余人等皆是不战而逃,望风而降。 在这种情况下,他用了数年时间,呕心沥血拉起来的一支军队,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便土崩瓦解。 等到徐鸿儒逃回邹县的时候,重新清点人马,徐鸿儒突然悲哀的发现,原本早晨还有将近十万的大军,只剩下了一万多人。 其他人都在刚刚的厮杀当中,望风而降,兵败如山倒。 要不是因为明军都是步卒,行动不便,又加以他见势不妙,当即决断的话,恐怕今日他就要被留在夏镇城下了。 在今日之前,徐鸿儒从未想到自己会有这么狼狈的一天,他不是盲目自大之人,不然不会潜心隐忍这么多年。 可是徐鸿儒从未想过自己呕心沥血,好不容易拉起来的军队,居然会这么轻易的土崩瓦解。 他清楚自己麾下义军的战斗力低下,可是明军同样废弛许久,纵然义军与明军战斗力上仍有差距,可料想差距也不算大。 尤其是当徐鸿儒得到了南方的支持,获得了数量众多的制式铠甲后,徐鸿儒的野心被迅速滋生,他认为有了盔甲的义军,战斗力已经不弱于明军。 可是刚刚的现实,却给了徐鸿儒狠狠一巴掌。 \\\"天要忘我啊..\\\" 没有理会身旁垂头丧气的一众心腹们,徐鸿儒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喃喃自语道。 几天前,他意气风发,满脑子都是自己逐鹿天下,问鼎北京城的景象。几天后,他败退邹县,身边只剩下了一万余人。 虽然夏镇的明军并未追来,可是他的下场已经注定了。仅仅是一万多人,便将他近十万大军打的土崩瓦解,等到明廷大军到来的时候,哪里还有他的活路。 \\\"陛下,当务之急应是趁着明廷大军未到,即刻赶赴兖州嵫阳城,据城死守,以谋后事。\\\" 与邹县府衙内唉声叹气,长吁短叹的其他人不同,左丞相很快便收敛了自己的情绪,来到了徐鸿儒近前,冲其耳语道。 \\\"还有意义吗..?\\\" 听到左丞相的话后,徐鸿儒疲惫的抬起了头,苦笑了一声。 倘若时间有后悔药,他愿意付出一切去换取,只为让时间重新回到几天前。 那个时候,他还尚未起兵,他还是那个远近闻名的徐大善人,荣华富贵尽在其手。 \\\"陛下,嵫阳城乃是兖州府城,易守难攻,朝廷一时之间,难以攻克。南方的那些人也不会坐视咱们落败。\\\" 听到左丞相提到南方,徐鸿儒的眼睛闪过了一丝精光,突然焕发了些许生气,不再是像之前那样一脸死志。 \\\"南方..\\\" 徐鸿儒喃喃自语道,心中有着说不出来的滋味。 倘若没有南方人的蛊惑,他恐怕也不会下定决心走上造反这条路,如今自己落败,那些人一个也别想跑。 \\\"清点人马,即刻赶赴嵫阳城。\\\" 徐鸿儒冲着众人吩咐了一句,言说他在嵫阳城还留有后手,勉强算是稳住了眼前这些心腹们的心。 ... \\\"二哥,我看这白莲教也不行啊?咱们还跟着去嵫阳城吗?\\\" 嵫阳城门外,趁着没人注意,十多名穿着破烂衣衫却拿着长刀的人,小声的叮咛着。 他们便是今日徐鸿儒出征的时候,受命留守邹县的守兵,目睹了今日清晨,徐鸿儒意气风发,率军出征的样子,也见到了徐鸿儒刚刚狼狈逃回的样子。 \\\"大狗,你傻啊?还真跟着他白莲教玩命啊?你没看见今天清晨去了多少人,刚才才回来多少人?\\\" \\\"你真当明军不会杀人?你没看回来的那些人,都跟傻了一样,魂都没了,那是被吓傻了。\\\" 人群中有一名年纪更为年长的人,听到自己小兄弟的问题,火从心头起,没好气的说道。 \\\"他娘的,这白莲教也太没用了,这才几天啊, 就不行了。老子还想着多吃几天饱饭呢。\\\" 听到此人的话后,最开始说话的那名大狗,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些没好气的说道。 \\\"行了,都他娘别说了,一会瞅准时机,跟老子一块跑,吃了这么多天饱饭足够了,别为了几顿饭,把咱们的命搭上。\\\" 人群中的二哥很快就制止了他们这一个小集体的讨论,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他们这些人都是附近诸县城的百姓们,当日听说了徐鸿儒起义之后便赶来投奔,他们所为的只是填饱肚子。 但是这些汉子们没有一个是傻子,与那些被洗脑的白莲教徒们不一样,他们最初的目的只是想趁乱沾点便宜,顺便吃两顿饱饭。 刚刚徐鸿儒率领着残军逃回的样子,可都是被他们这一众兄弟看在眼中。这得多傻,还能跟着他徐鸿儒一条路走到黑。 若不趁着明廷大军还没到来的时候赶紧跑路,他们可就彻底跑不了了。 第223 鲁王见驾 \\\"臣鲁王朱寿鋐,见过皇上。\\\" 乾清宫暖阁内,身着五爪金龙亲王袍服的鲁王朱寿鋐正喜气洋洋的冲着朱由校行礼。 当日鲁王朱寿鋐镛逃到济南府,经过山东巡抚赵彦的提醒,鲁王决定亲自进京见驾。 \\\"鲁王来了啊,起来吧。\\\" 朱由校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是喜是悲,不过令得一旁的王安以及鲁王身后的老太监刘和面色大变。 从辈分上看,朱寿鋐是第八代鲁王,而朱由校则是成祖的第十代。天子朱由校应称呼朱寿鋐为一声皇叔祖,即便是天子不喜欢这个称呼,也不至于语气如此平淡。 不过朱寿鋐好似并未听出朱由校的冷淡之意,反而是颇为兴奋的起身。 \\\"谢陛下。\\\" 朱寿鋐的脸上闪过一抹兴奋,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到这京城。 \\\"给鲁王赐座吧。\\\" 朱由校的声音依旧寒冷,不过在王安看来,天子总算是给了这位年仅六旬的亲王一份体面。 毕竟鲁王朱寿鋐虽然不比福王朱常洵那般肥硕,但体型也颇为肥大。仅仅是片刻的功夫,那鲁王就已经两股战战了。 听到此话,朱寿鋐脸上的笑意更足,眼前的皇帝也没有传说中那般暴戾吗,真不知道那蜀王是如何得罪了皇上,才落了一个身死除爵的下场。 \\\"鲁王受惊了吧。\\\" 等到朱寿鋐坐在王安为他搬来的椅子后,朱由校脸色平静的再度开口。 \\\"谢皇上挂怀,本王无碍。\\\" 朱寿鋐笑呵呵的冲着朱由校回禀到,心中不住的感慨,真是人言可畏啊,如此好说话的皇上,怎么就被传成了冷酷无情,蔑视血亲的形象。 \\\"兖州有贼人作乱,鲁王可曾知否?\\\" 简单的一句话,顿时令朱寿鋐脸上的笑容停滞。 \\\"皇上明鉴,此事与我鲁王府无关。本王一概不知啊。\\\" 朱寿鋐的胖脸上闪过一抹急促,连忙向朱由校说道。此事可开不得玩笑,他身为亲王之尊,最忌讳的就是与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惹上关系。 也正是因为此,他才不顾路途遥远,以及朝廷法度,无诏自行进京,为的就是自证清白,没想到还是引起了皇上的猜忌。 \\\"莫慌,等朕把话说完。\\\" 在鲁王惊恐的眼神中,朱由校径自起身,离开了案牍,坐在了鲁王朱寿鋐对面。 \\\"若只是寻常的农民起义,朕自然怪不到鲁王头上。可是偏偏此次起义颇为蹊跷,与往日不同。\\\" \\\"鲁王给朕解释一下,为何在你的治下,这些农民军的队伍里,出现了我大明的制式铠甲?\\\" \\\"朕听说,整个兖州,从来没有人敢搜查你鲁王府的车架,你给本王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听了朱由校的话后,鲁王朱寿鋐只觉大脑一片空白,猛地跪倒在了地上,浑身颤抖却哆哆嗦嗦的说不出来话。 \\\"怎么会?怎么会有制式铠甲?\\\" 鲁王不住的在心中咆哮,他如何得知这些叛军从哪里得来的制式铠甲,可是他该如何向皇上自证清白。 鲁王身后的老太监刘和同样心神狂跳,他终于知晓了为何朱由校的态度如此之差的原因,难怪一进乾清宫暖阁,他就觉得气氛不对,原来症结在此。 \\\"鲁王,回答朕。到底是哪里来的?朝廷难道对不起你鲁王府吗?\\\" 见到浑身颤抖,哆哆嗦嗦说不出来话的鲁王,朱由校心中的厌恶更甚,在他看来,此次徐鸿儒造反即便鲁王并未直接参与其中,恐怕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听了朱由校的怒喝,鲁王有些肥胖的身躯颤抖的更为剧烈,额头上也生出了冷汗,嘴唇苍白。 \\\"陛下,老奴斗胆进言。\\\" 老太监刘和见状,咬了咬牙,狠狠的朝着地面磕了三个头,大着胆子向朱由校开口。 \\\"何人?\\\" 朱由校眼神发冷的盯着刘和,冷冷的吐出了两个字。 \\\"老奴乃鲁王伴当,鲁王府总管太监。\\\" 刘和感受到朱由校扑面而来的压力,强挣扎着说道。 \\\"讲。\\\" 朱由校惜字如金。 见到朱由校给了他开口的机会,刘和在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皇上,请容老奴为鲁王爷开解,我家王爷自袭爵以来,一直恪守己身,谨遵圣训,不与兖州文武有任何往来。\\\" 刘和停顿了一下,见朱由校的脸色没有任何改变,不敢耽搁,连忙继续开口。 \\\"皇上,我家王爷虽然行事或许有些许荒诞,但对朝廷并无二心。鲁王府也从未敢与京城文武乃至南京勋贵们有任何往来,皇上可彻查此事,鲁王府上下皆可作证。\\\" 待到此话说完,刘和惊喜的发现,朱由校一直冰冷的脸色总算是有些许的暖和,不再像之前那般铁青,很显然他说的这番话,被天子听了进去。 这时候,鲁王朱寿鋐也终于缓过了魂,拖着自己有些肥大的身躯,向朱由校面前膝行了两步,声音中带着一丝哭腔说道:\\\"皇上,鲁王府一脉尽皆忠心耿耿,万万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而且臣如今年近六旬,麾下并无子嗣,臣为何要铤而走险,行那大逆不道之事。\\\" 平心而论,朱寿鏳此时并未对朱由校产生一丝怨恨。倘若身份对调,他若是处在朱由校的位置,恐怕都不会给自己辩解的机会,直接就缉,送宗人府了。 \\\"先起来吧。朕已经派大军前往兖州平乱,相信不日便有消息传来。到时候,真相自然大白。\\\" 听到朱寿鋐麾下并无子嗣,朱由校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再像刚刚那样冷漠。 \\\"臣,谢皇上。\\\" 鲁王朱寿鋐自然听出了朱由校话中的宽恕之意,心里一松,发自内心的说道。此时他无比希望朝廷能够尽快平乱,好还他清白。 倒是刚刚大胆进言的刘和,眼睛转了一圈,再度斗胆向朱由校进言。 \\\"皇上,容奴婢斗胆,早在前些日子,老奴便注意到了兖州城内多出了许多富商,具是南方而来,且贩卖的多为粮草。\\\" \\\"是啊,皇上,本王能够证明,前些天本王还派人从南京采购了一幅画,南京城还特意给本王送到了兖州。\\\" 朱寿鋐也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冲着朱由校说道。 只是当他此话一出,乾清宫暖阁便陷入了一顿沉默,朱由校与刘和皆是神色复杂的盯着这位体态有些肥大的亲王。 \\\"皇上,可是本王说错话了?\\\" 看着有些乱了分寸的鲁王朱寿鋐,朱由校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感觉,兖州生乱的背后恐怕真的跟这位鲁王没有关系。 这也太蠢了些... 第224章 嵫阳城破 \\\"杨总兵,锦衣卫得到确切消息,鲁王朱寿鋐已经逃出兖州,王驾不在嵫阳城中。\\\" 嵫阳城下,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与宣大总兵杨肇基骑马立于阵前,望着前方巍然高耸的嵫阳城心中有着淡淡的笑意。 他们二人谁都没料到,声势浩荡的白莲教起义居然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已经近乎于被扑灭了,只剩下些许残军败将,以及白莲教的狂热信徒们还牢牢占据着嵫阳城,妄图做最后的抵抗。 \\\"登莱将士们乃此役第一功,本指挥使回京以后,会亲自向皇上为登莱请功。\\\" 骆思恭脸上带着笑意,扭头冲着稍微落后他们二人一个身位的副将许诺道。 \\\"谢大人。\\\" 那名来自登莱的军将脸上闪过一抹兴奋,有了骆思恭的这句话,谁也无法抹杀他们登莱将士们的军功了。 这一仗,便可让登莱镇扬名天下。 听到这话,杨肇基的心中有些许的郁闷,他乃是此次平乱的总兵官,可是没等到他率兵赶到正面战场,这叛军就已经被人家登莱镇的将士们给击溃了。 \\\"这也太不经打了..\\\" 杨肇基望着嵫阳城头上的白莲教徒,有些不忿道。 \\\"既然鲁王王驾不在,那就没什么可顾虑的了,我即刻下令攻城。\\\" 简单的在心中吐槽了片刻,杨肇基便准备下令攻城。 嵫阳城中唯一让他有些许忌惮的便是那位鲁王,倘若鲁王被叛军挟持,投鼠忌器之下,他一时之间还真没有太好的办法。 可是既然已经知晓鲁王不在嵫阳城中,杨肇基便没有一丝负担,他有信心一天之内,便能夺下眼前的嵫阳城,将白莲教徒们尽数斩杀。 \\\"杨总兵且慢。\\\" 听到杨肇基准备下达攻城的命令,骆思恭的脸上闪过一抹苦笑,连忙拦住了这位一军主帅。 \\\"刚才本指挥的话还没有说完,鲁王虽然不在嵫阳城中,可是泰兴王恐怕还在嵫阳城中...\\\" 说罢,骆思恭一脸无奈的看着身边的杨肇基。 \\\"骆大人,这泰兴王..?\\\" 杨肇基一介军将,他对于老朱家的这些亲戚能够认识多少,听到骆思恭的话后,只觉得头脑发昏,这都谁对谁啊。 \\\"杨总兵有所不知,泰兴王乃是鲁王胞弟,而鲁王如今年近六旬,膝下尚未有子嗣,一旦百年之后,这泰兴王便是...\\\" 骆思恭没有将话说完,他知道杨肇基能明白他的意思。 果不其然,骆思恭话音刚落,杨肇基便一脸古怪的看着骆思恭,心中有一匹羊驼在不断的翻滚着。 这叫什么事?闹了半天,白高兴一场? 鲁王的确是不在嵫阳城中,可是这下一任鲁王却扔在嵫阳城中? 一时间,杨肇基不住的心中问候那位未曾见面的鲁王,你逃就逃了,怎么不把你弟弟带走呢? 骆思恭瞧着杨肇基脸上的阴晴圆缺,也大概猜出了这位总兵官心中的想法, 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当务之急,杨总兵还是想出一个十全十美的办法吧。\\\" ... \\\"将这嵫阳城围住,谴人劝降吧,只诛首恶。\\\" 思虑了片刻,杨肇基无奈的摇了摇头,对方的手中有着下一任鲁王,这令他万分沮丧,不敢擅作主张。 \\\"黄闯子,下去传令吧。\\\" 杨肇基扭头冲着身后的副将黄得功吩咐了一句,示意大军围城。 黄得功颔首领命,刚要掉转马头转身离去,便听到不远处的嵫阳城头上传来了声响。 \\\"降,我们降。\\\" 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心情略微沮丧的杨肇基猛地抬起了头,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一旁的骆思恭也是不可置信的盯着嵫阳城头。 \\\"杨总兵,会不会有诈。\\\" 听到骆思恭的话后,杨肇基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紧紧的盯着嵫阳城。 过了片刻,在杨肇基等人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嵫阳城门被缓缓打开,数百头戴红巾,身上有着点点血迹的叛军自城门之中缓缓走出,跪在了城门处。 \\\"大人,他们内讧了。\\\" 黄得功一眼便发现了眼前那些人身上的斑驳血迹,迅速判断出发生了何事。 杨肇基也被眼前的一幕给惊到了,上一秒他还在头疼该如何打开这嵫阳城的大门,下一秒这嵫阳城的城门便自己打开了,白莲教徒主动出城投降。 \\\"带着人,去看看。\\\" 杨肇基冲着黄得功吩咐了一声。 虽然城门大开,可是与生俱来的谨慎,还是令杨肇基心中生出了一抹警惕,没有贸然进城。 很快,自明军阵列中便驶出了近百骑兵,他们没有理会跪在城门处的降军们,而是直接冲向了嵫阳城内。 没过多久,刚刚驶入城内的黄得功便带着身后的骑兵去而复返,来到了杨肇基的身前。 \\\"大人,城内一切如旧,没有发现什么异像。\\\" 听到这里,杨肇基微微颔首,看样子这些白莲教首们是真的降了,可是这也太奇怪了。 \\\"徐鸿儒呢?\\\" 杨肇基带着人,拍马赶到了在城门外跪伏的降军身前,居高临下的问道。 \\\"死..死了。\\\" 一众白莲叛军们你看我,我看你,全都低着头不敢说话,沉默了许久,直到杨肇基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在队伍中间,才有一名看上去被吓破了胆的汉子,小心翼翼的说道。 听到徐鸿儒身亡的消息,杨肇基的眼睛微不可查的眨了一下,白莲教首徐鸿儒就这么简单的死在了内讧之中? \\\"很好,你可以走了。\\\" 杨肇基微微点头,冲着刚刚说话的那名汉子说道。 见那人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杨肇基微微皱眉。 \\\"还要本官再重复一遍吗?\\\" 听到此话,那名汉子彻底缓过了神,冲着杨肇基磕了几个头,便撒丫子一般朝着别的方向跑去。 \\\"徐鸿儒怎么死的。\\\" 杨肇基再度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被城中的贵人杀的。\\\" 杨肇基的话音刚落,眼前的降军队伍便响起了吱吱喳喳的声音,人人都想跟刚刚那名汉子一样被释放。 听到这里,杨肇基微微皱眉,冲着身旁的骆思恭摇了摇头,出于直觉,他感觉此事并不简单。 第225章 泰兴王 \\\"见过王爷。\\\" 一身甲胄的杨肇基以及骆思恭在泰兴王府内见到了一脸惊恐之色的泰兴王,朱寿镛。 \\\"二位将军,你们终于来了,可叫本王好等。\\\" 泰兴王朱寿镛望着杨肇基以及骆思恭一脸的兴奋,快速的从王座之上走下,亲热的拉着两人的手。 杨肇基不声不响的将自己的手从朱寿镛的手中抽出,默默后退了两步。 \\\"末将,宣大总兵杨肇基。\\\" \\\"王爷,卑职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 与此同时,骆思恭也后退了两步,做起了自我介绍。 不过杨肇基敏锐的察觉到,泰兴王对于自己的介绍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脸上笑容依旧,但当泰兴王听到骆思恭乃是锦衣卫指挥使的时候,泰兴王的眼皮微不可查的跳了两下,脸上的笑容也有一瞬间的呆滞。 这一幕,刚巧落在了杨肇基的眼中。 \\\"王爷,让您受惊了。\\\" 按照两人来之前的对策,骆思恭率先开口,一脸忧心的冲着泰兴王朱寿镛说道。 \\\"哎,本王的确是被吓到了,这些乱臣贼子,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居然意图颠覆我大明江山,真是不知死活。\\\" 朱寿镛的脸上闪过一抹愤怒,冲着二人发起了牢骚。 \\\"卑职得知,叛军教首徐鸿儒是被王爷亲手斩杀,不知可有此事?\\\" 骆思恭的眼神一凛,紧紧的盯着眼前的泰兴王,朱寿镛。 听到骆思恭提起此事,朱寿镛的脸上闪过一抹后怕,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确有此事,那贼子带着人闯入本王府邸,意图挟持本王。\\\" \\\"本王身为高皇帝子孙,怎能与这等逆贼同流合污,便大声训斥贼子。\\\" \\\"许是贼子觉得被本王驳了面子,便近前想要教训本王,本王趁其不备,便给了那贼人一刀。\\\" 说到此事,朱寿镛的脸上满是得意之色,显然亲手诛杀徐鸿儒对于他来说,是让他颇为引以为傲的事情。 听到此话,骆思恭微微颔首,泰兴王此话不似作伪,脸上并没有丝毫的不自然。 扭头看向一旁的杨肇基,杨肇基也是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他也没有发现泰兴王有丝毫不自然的地方。 可是此事还是有着诸多疑点... \\\"王爷,卑职等想去看一看那徐鸿儒的尸首。\\\" 骆思恭冲着泰兴王拱了拱手,想要打算亲眼瞧瞧,毕竟空口无凭。 听到这个再正常不过的理由,泰兴王朱寿镛的脸上闪过些许的不自然:\\\"指挥使的要求自无不可。\\\" ... ... \\\"杨大人,可瞧出了什么?\\\" 望着身前这具经过多人指正,明确是徐鸿儒本人的尸首,骆思恭好奇的问道。 从一见到这具尸首,杨肇基便一直皱着眉头,紧紧的盯着徐鸿儒身上那道颇为恐怖的伤口。 \\\"刚才我已经派人问过王府的下人们以及侍卫们都言说此事为真,当时徐鸿儒亲自去书房内见泰兴王,过了不久,泰兴王拿着刀出来言说徐鸿儒伏诛,一同前来的白莲教徒们顺势被王府侍卫们乱刀砍死。\\\" \\\"消息传出去,白莲教徒们爆发内讧。\\\" 骆思恭的声音中充满了诧异,脸上也写满了狐疑。一名养尊处优的王爷,居然有勇气暴起杀人,这超出了他对老朱家这些亲戚们的认知。 而且正是因为泰兴王的这一刀,在导致了白莲教徒们发生内讧,进而导致嵫阳城门大开,明军兵不血刃的收复了这座府城。 听到骆思恭言语,杨肇基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依旧在仔细的盯着那道伤口。 \\\"杨大人,您到底在瞧些什么?\\\" 见杨肇基对他不闻不问,骆思恭也来了兴趣,眼前这具尸首他也亲自检查过了,没什么问题啊。 \\\"这徐鸿儒乃是被人从后背一刀捅死。\\\" 杨肇基的脸上闪过一丝荒诞,冲着身旁的骆思恭淡淡的说道。 \\\"这又如何?泰兴王也说了他是趁徐鸿儒不备。\\\" 骆思恭不解杨肇基此言何意。 \\\"骆大人,一名叛军贼首,一名是宗室王爷。二人乃是天然对立的身份。见面不说打生打死也就罢了,那徐鸿儒居然只带着少量教徒便敢来这泰兴王府?\\\" \\\"即便如此也就罢了,那徐鸿儒究竟是有多蠢,居然还不带任何侍卫,与泰兴王独处一室?还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了泰兴王。\\\" 说到此处,杨肇基的脸上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颇为戏谑的看向身旁的骆思恭。 杨肇基的声音虽然平淡,但却在骆思恭的心中升起了滔天骇浪,倘若如此的话,那岂不是说泰兴王居然与白莲教教首徐鸿儒素有往来,甚至阴谋一点,泰兴王便是白莲教的重要成员,因此兵败之后,徐鸿儒才迫不及待的来找泰兴王商议。 \\\"杨总兵,此事我们没有证据。\\\" 骆思恭左右瞧了一眼,小心翼翼的说道。显然经过了短暂的思考,他已经认可了杨肇基的看法。 \\\"很简单,查一查兖州知府就知晓了。\\\" 杨肇基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他知晓兖州知府在此次动乱中扮演着多么重要的角色。也正是因为兖州知府在徐鸿儒起义前的调令,才导致了诸县城群龙无首,让白莲教轻而易举的拿下了几座县城。 \\\"来人,去知府衙门给本官查,赶紧查。\\\" 骆思恭的脸上闪过一抹急切,迫不及待的朝着门外吩咐。如果一切都像杨肇基猜测的那般,那么兖州知府那里一定还有还没有来得及消灭的证据。 毕竟在大军一进城的时候,他们就正式接管了知府衙门。 ... 没有让二人等待太久,仅仅是半个时辰的功夫,百户赵吏便火急火燎的来到二人身前。也不多言,径自从怀中掏出了许多封书信,交给了骆思恭。 迫不及待的掀开书信,快速的翻阅着,只是少许几眼,便令得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呼吸急促,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了起来。 身旁的杨肇基一瞧骆思恭的神色,便知自己所料不差,这泰兴王果然有问题。 \\\"将泰兴王给本官拿下,押解进京,交予皇上发落。\\\" 骆思恭猛地将手中的书信扔掉,语气中有着掩饰不住的杀意。 第226章 幕后黑手 山东兖州白莲教起义来的快,去的也快,就如去年的西南土司反叛一样,从开始到结束仅仅持续了不足半月的时间,便彻底画上了句号。 京城这边刚刚收到白莲教起义的消息没有几天,叛乱被镇压的消息就传到了京城。除了最开始的两天,在市井之中引发了些许讨论以后,关于山东的这场动乱就再也没有引起过任何讨论了。 白莲教起义而已,朝廷镇压成功不是再正常不过了?白莲教在凶能凶的过辽东的建奴?没有建奴厉害,那说个屁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京中的百姓们渐渐的恢复了往日的自信,恢复了对朝廷的信任... ... ... \\\"臣,骆思恭见过皇上。\\\" 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跪伏在乾清宫暖阁的丝绒地毯上,神色轻松的向朱由校行礼。 与数日前不同,此时骆思恭的心中满是激动。 声势浩荡的白莲教起义,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镇压了, 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起来吧,一路辛苦。\\\" 朱由校的脸上同样有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他也没想到胜利来的如此之快,远超他的想象。 \\\"骆卿,快将此中情形,详细与朕说来。\\\" 刚刚唤起骆思恭,朱由校便迫不及待的问道。 虽然他昨日便收到了朝廷大军收复兖州全境,叛军贼首徐鸿儒伏诛的消息,可是其中具体发生了什么,他还不曾知晓,只知道袁可立的登莱镇在其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在杨肇基到达兖州之前,便将白莲叛军击溃,着实让他惊喜了一把。 因为消息太过于振奋人心,朱由校整整激动了一夜,都没有丝毫睡意,可是将皇后张嫣给折腾惨了... \\\"皇上,请传唤鲁王旁听。\\\" 出乎朱由校的意料,骆思恭并未即刻回话,反而是让朱由校请出鲁王旁听。 顿时,朱由校脸上的笑容一顿,果然如他所料吗,此事背后还是有鲁王参与。 深深的瞧了一眼骆思恭,朱由校朝旁边的王安点了点头,示意将鲁王传唤进宫。 \\\"鲁王参与了是吗?\\\" 趁着王安去传值的当头,朱由校快速的问出了心中的问题,声音有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倘若鲁王真的参与到了其中,不管他的身份有多高贵,政治地位有多么特殊,他都不会放过鲁王。 不过更令朱由校意外的是,骆思恭反而颇为意外的瞧了一眼朱由校,并非常肯定的摇了摇头。 \\\"截止到目前,臣未查到鲁王爷参与其中的证据。\\\" 骆思恭的一番话,令朱由校彻底摸不到头脑了,倘若与鲁王无关,那为何要传唤鲁王旁听? 不过不等朱由校再次提问,骆思恭便是脸上带笑,劝朱由校稍安勿躁。 见状,朱由校彻底没了脾气,冲着骆思恭一瞪眼,便气呼呼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他倒要看看骆思恭这是唱的什么好戏。 ... \\\"臣朱寿鋐,见过皇上。\\\" 过了没多久,气喘吁吁的鲁王进了乾清宫暖阁,瞧这样子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赐座。\\\" 朱由校示意王安为鲁王搬来椅子,令其就坐。 随后便扭头看向一旁的骆思恭,示意他开始表演,他倒要看看骆思恭这是在整什么把戏。 \\\"鲁王爷,卑职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 鲁王朱寿鋐听到骆思恭的自称,顿时一惊,心里大概猜出了今日朱由校召见他的用意,估摸着是山东有结果了。 \\\"卑职奉皇命调查山东兖州叛军叛乱一事,现有几件事不明,请王爷配合。\\\" 骆思恭的态度放得很低,言辞非常客气。 \\\"指挥使客气了,本王一定知无不言。\\\" 朱寿鋐的胖脸上闪过一抹急切,冲着骆思恭点了点头,他也想快速的洗白证明自己。 他还记得进宫之前,刘和曾向自己叮嘱:\\\"王爷,进宫以后,一定知无不言,不要有任何犹豫与隐瞒。\\\" \\\"鲁王爷,敢问平素与泰兴王往来频繁吗?\\\" 出乎暖阁中所有人的意外,骆思恭没有针对鲁王,反而提到了一个新的人物,泰兴王。 听到这个名字,端坐于案牍之后的朱由校便是眉头一皱。 \\\"少有往来。\\\" 听到骆思恭提到自己的弟弟,鲁王朱寿鋐有些意外,不过没有犹豫多久,便脱口而出。 事实上虽然泰兴王朱寿镛乃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但是两人关系并不和睦,甚至有些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原因很简单,权势之争。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鲁王其实早已认命,他如今已经年近六旬,恐怕再难有子嗣诞下了,倘若一旦自己逝去,这鲁王的位置便会落到自己弟弟的头上。 在这种情形下,鲁王自然对泰兴王不假辞色。 而泰兴王自然也不愿意去挨鲁王的白眼,反正只要你一死,这鲁王的王位便是我的了。 \\\"王爷与兖州知府可有往来?\\\" \\\"不曾。\\\" 听到骆思恭的提问,鲁王没有任何犹豫,给出了他的回答。 对于此事,他有绝对的自信,他连王府中的事务都不想管,全都交给了刘和处理,一心只爱声色犬马,又怎么会有兴趣与一个文官打交道,平白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鲁王上一次见泰兴王是何时?\\\" 这一次骆思恭的问题,让鲁王一时语塞,脸上露出了一丝犹豫。 \\\"七年?八年?本王记不清了...\\\" 鲁王犹犹豫豫的说道,言辞之中充满了不确定。 不过骆思恭好像对鲁王的回答非常满意,脸上有着淡淡的微笑,冲着鲁王行了一礼,便扭头看向了一旁的朱由校。 \\\"皇上,臣的问题问完了。\\\" 骆思恭的话,着实让鲁王与朱由校有些摸不到头脑了,将鲁王叫来,就为了这三个不明所以的问题? \\\"有话直说。\\\" 朱由校的语气有些许不耐烦,以前的骆思恭办事没那么墨迹啊。 \\\"皇上,锦衣卫已经初步掌握了泰兴王涉嫌其中的证据,根据泰兴王自己供认,此事乃是鲁王授意,故而臣才斗胆请让皇爷将鲁王请来。\\\" 听到自己的弟弟居然与此次叛乱有关,而且居然将脏水泼到了自己的身上,鲁王朱寿鋐又惊又怒,一把跪倒在了地上。 \\\"皇上,本王冤枉啊。\\\" 见状,朱由校连忙示意朱寿鋐起身,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自然明白此事与鲁王无关,症结恐怕在那位泰兴王的身上。 第227章 请诛泰兴王 \\\"到底怎么回事,说明白点。\\\" 安抚住有些激动的鲁王,朱由校示意骆思恭不要再卖关子了。 \\\"皇上,经过锦衣卫查明,泰兴王朱寿镛才是此次叛乱的幕后黑手。白莲教叛军所拥有的制式铠甲也是通过泰兴王的门路而流入了兖州。\\\" \\\"臣等在兖州知府衙门处,查获了大量兖州知府与白莲教教首徐鸿儒的书信往来。甚至在泰兴王府内查获了尚未来得及销毁的,泰兴王与徐鸿儒往来的书信。\\\" 骆思恭简单的一句话,揭开了此次叛乱的谜底。 解释了数量众多的制式铠甲,是如何流入兖州府的。 鲁王朱寿鋐听到此话,嘴巴微微张开,满脸的不可思议,自己的胞弟居然是此次叛军的幕后黑手。 他有心想为自己的胞弟争辩两句,虽然平素没有往来,但终归是一母同胞。可是还未等到他开口,便想到刚刚骆思恭曾言明,泰兴王将妄图将脏水泼到他的身上,他便熄了这份心。 \\\"制式铠甲的源头呢?查到了吗?\\\" \\\"泰兴王交代了吗?\\\" 朱由校并没有满足这个答案,一个泰兴王远远不足以平息他的愤怒。 \\\"泰兴王一口咬死,此事与他无关。\\\" \\\"虽然没有切实的答案,但是种种证据,都指向了南京...\\\" 听到这里,朱由校不由得阵阵冷笑,都到了这份上这泰兴王居然还不老实交代。显然是还抱有幻想,希望真正的幕后黑手能伸出援手。 \\\"皇上,碍于皇明祖训,锦衣卫也无能为力,但是至少泰兴王与白莲教起义脱不开关系。\\\" 骆思恭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声音中有些许苦涩。 明太祖朱元璋规定了,宗室藩王享受卓越的地位,即便是犯罪了也不能用刑。 \\\"无妨,朕会一个个收拾。\\\" 朱由校轻吐一口气,声音中的杀意充斥着整个暖阁。 \\\"皇上,鲁王府出了这等乱臣贼子,本王有失察之责,臣请削去鲁王府封爵,以儆效尤。\\\" 正当朱由校暗自沉思的时候,有些肥胖的鲁王重新跪倒在了地上,向朱由校进言。 \\\"鲁王此言严重了,你也听到了,此事与鲁王府无关。\\\" 朱由校扭过头,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向鲁王朱寿鋐说道。 看到朱由校脸上的笑容,鲁王朱寿鋐有些肿大的身躯微微一颤。 \\\"臣请削去鲁王府封爵。\\\" 朱寿鋐没有理会朱由校,只是一味的重复着。 这也是他进宫之前,老太监刘和向他叮嘱的。 瞧着朱寿鋐认真的样子,朱由校第一次认真打量起眼前的这位有些肥硕的亲王,莫非此前是他小瞧了这位鲁王爷,鲁王此前一直是在扮猪吃虎? 毕竟此事与鲁王府无关,鲁王又自请削爵,倒是让他不好借此事大肆追究了,毕竟依着他的念头,是打算将鲁王府整个连根拔起的。 \\\"鲁王言重了,朕不是那薄恩寡情之人。此事与鲁王府无关,不至于此。\\\" 听到此话,鲁王并未有任何放松,反而依旧是十分认真的说道:\\\"皇上,不重罚不足以震慑诸王,臣请削爵。\\\" 此时暖阁内的鲁王,俨然是一副贤王模样,一心在为朱由校考虑。 \\\"皇叔祖,朕说了此事与鲁王府无关,不至于此。\\\" 朱由校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也是第一次起鲁王为皇叔祖来。 听到这里,鲁王的心神狂跳。 \\\"皇上天恩,鲁王府无以为报,臣愿献出土地三万顷,白银五十万两。\\\" 又是重重的一叩首,朱寿鋐再度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如此丰厚的条件,倒是将朱由校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他也没料到眼前这位看着有些憨厚的鲁王居然有如此大的手笔,大手一挥便是三万顷土地。 目的便是以退为进,保住鲁王府的爵位。 \\\"哎,皇叔祖来一次北京不容易,这次就多住些日子。\\\" \\\"王安,将太医院的那些太医们叫来,给皇叔祖看看身子。\\\" 朱由校没有理会鲁王的话,反而是提起了新的话题。 跪在地上的鲁王朱寿鋐也明白了朱由校的用意,心中如释重负,看来自己是保住了这鲁王府的爵位。 \\\"皇上说的是,本王一直想请太医来给本王瞧瞧身子。\\\" ... ... 就在朱由校与鲁王在暖阁奏对结束的第二天,一则消息也在北京城中不胫而走。 泰兴王朱寿镛乃是此次山东白莲教起义的幕后黑手。 一时间,朝野上下都在讨论着泰兴王,文武百官全都义愤填膺,各自上书,请求朱由校即刻诛杀泰兴王朱寿镛。 由于上奏的人太多,一时间颇有些洛阳纸贵的意思。 \\\"大伴,你说这些人是真心还是假意。\\\" 朱由校有些疲惫的将手中的奏折放下,扔到了一旁。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多少封劝他诛杀泰兴王的奏章了。 王安听到朱由校的话,苦笑了一声,不敢言语。此等乱象,即便是他也瞧出了不对劲,这些大臣们的反应实在是也太大了些。 \\\"千夫所指啊,泰兴王这是死得其所啊。\\\" 朱由校冷笑了一声,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太阳穴。 文武群臣们上一次这么齐心协力做一件事,好像是内阁首辅刘一燝率领群臣劝谏,请朱由校将辽东经略熊廷弼撤职查办。 \\\"这些御史们也就算了,朕就想不明白,此事与你们这些武勋有什么关系。\\\" 狠狠的一拍桌子,朱由校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愤怒,不住的咆哮。 \\\"皇上息怒。\\\" 王安吓了一跳,连忙跪在地上。 \\\"大伴,朕真的不理解,所有人都能看清此事并不简单,可是这满朝文武却几乎都在装瞎,几乎没有人去追问制式铠甲的来源,都在劝说朕早日诛杀泰兴王,你说朕怎能不怒。\\\" 说到这里,朱由校心中的怒火更甚。 除了孙承宗,毕自严等少数心腹,几乎所有人都在劝谏朱由校尽快诛杀泰兴王,早日结案。 \\\"这满朝文武都在拿朕当傻子啊。\\\" 朱由校压着声音在喉咙中低吼了一声,全然不复往日的镇定模样。 \\\"他们不是让朕杀泰兴王吗,朕就听他们的。\\\" \\\"传旨,诛杀泰兴王。\\\" 第228章 黎明前的安静 天启二年,五月二十七。 泰兴王朱寿镛因参与山东白莲教起义,被剥夺宗室身份,赐死。麾下子嗣也惧被废为庶人。 随着泰兴王伏诛,朝野上下再也没有提及山东叛乱的声音了,好似这场叛变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 不仅如此,就在泰兴王伏诛的第二天,南京便有消息传来,安远侯柳祚昌留下遗书,于府宅之中自缢。 遗书上他详细的向朱由校阐述了他的罪过。由于泰兴王意图谋反,故用重金贿赂他,请他利用职权之便,将南京城卫所之中库存的制式铠甲偷盗出来,助其成事。 他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见朱由校,故于府邸之中自缢。 出乎所有人意料,朱由校并未就此事大费周章,好似认可了这个答案一般。许是作为回报,南京户部侍郎因病向朱由校请辞。 经由内阁提议,朱由校恩准,兵部给事中杨涟升任户部侍郎,赶赴南京,掌南京户部。 ... 与皇城外面的一片安静祥和不一样,紫禁城的内侍们这几天都是有些提心吊胆,一向好脾气的皇帝朱由校,这几天不知道因为何事,脾气突然变得暴躁了起来,就连皇后娘娘亲自来劝,都没有起到什么好的效果。 因为些许小事,皇爷已经庭杖过多名内侍了,虽然都没有危及生命,但起码也要在床上躺几个月,好好休养一番了。 .故而乾清宫的内侍们这几天做起事来,都是更加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引来皇爷不快,成了皇爷的出气筒。 夜幕降临,除了内侍们小心走动的脚步声以及微不可闻的喘气声,乾清宫四周便只有零星的风声。昏暗的灯光加上紧闭的宫殿大门,着实有些压抑,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进到里间,乾清宫暖阁内的灯光更为明亮一些,倒是让人更加舒服一些。 案牍之后的皇帝望着手中的奏本,紧紧的皱着眉头,嘴唇也有些苍白。 \\\"这些人,真是连戏都懒得演了。\\\" 年轻的皇帝愤恨的将手中的奏本扔到了桌子上,然后无力的靠在了身后的龙椅上,颇为自嘲的说道。 或许是因为近些时日有些上火的原因,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 听到皇帝此话,肃立在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的脸上闪过一丝心疼,这些天以来皇帝肉眼可见的沧桑了许多,全然不复往日的俊俏模样。 \\\"皇爷,您别气了,别气坏了身体。\\\" 王安数次张口,可又不知道说些什么,长叹过后,只能劝谏朱由校不要再大动肝火了。除此之外,他无能为力。 \\\"大伴,这天下究竟是谁的?\\\" 朱由校听到王安的话,无力的靠在了龙椅之上,有些戏谑的问道。 \\\"当然是皇上的,皇上才是这大明之主。\\\" 王安不假思索的说道。 朱由校听到此话,有些苍白的脸上突然涌上了一抹红润,嘴角也微微挑起。 \\\"朕的?可他们拿朕当傻子啊。\\\" 沉默了半晌,朱由校才苦笑着开口。 \\\"皇上,不动则已,动则一鸣惊人。\\\"同样沉默了半晌过后,王安猛地抬起了头,神色有些狰狞的说道。 此时的王安再也不复往日的宽厚形象,反而是一脸凶狠之色,话中有着浓浓的杀意。 靠坐在龙椅之上的朱由校,猛地睁开了自己的双眼,有些不可思议的盯着眼前的王安,这还是自己那一向宽厚老实的大伴吗? \\\"皇上,乱臣贼子皆该杀。\\\" 此时的王安终于展现出了一丝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的威风,丝毫没有逃避朱由校有些惊惧的眼神。 王安作为\\\"内相\\\",对于朝中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但是他一直恪守己身,从不滥用自己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的权柄,只是一味的悉心伺候朱由校。 在他的心中,外朝的大臣们都是饱读诗书,忠君爱国的君子。有这些大臣们辅助皇帝,自己只需要侍奉皇帝便可。 可是近些天来朝中发生的一切,都被他看在眼里。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泰兴王的背后仍有推手,可是这满朝的文武却鲜有人提出质疑,纷纷请求诛杀泰兴王。 甚至当朱由校的旨意传出去不久,仅仅半天的时间,泰兴王便被三尺白绫赐死。恐怕自从朱由校登基以来,朝廷从未这么快的执行过皇命。 这时候也没有人站出来言说,朱由校此举是蔑视皇亲了,反而纷纷称赞朱由校极为圣明。 至于在府中自缢的柳祚昌,则更为讽刺。那柳祚昌除了有个安远侯的爵位以外,身上并无官职在身。试问这等无权无职的勋贵,是如何绕过南京守备,偷盗了数千副铠甲,并且一路畅通无阻送到了兖州。 须知,从南京城到兖州可是有好一段距离的。 如此敷衍之举,令得王安再也看不下去,也无法坐视不理。 这些朝臣们是想动摇朱由校的江山,是想将朱由校从皇位之上给拉下来,这无疑触碰到了王安的底线。 看着王安脸上毫不掩饰的杀意,朱由校没来由的一笑,颇为欣慰的点了点头。 经过这几日的深思熟虑,他在心中逐渐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尤其是现在自己的这位大伴改了性子,让他的把握又大上了几分。 \\\"大伴放心,朕不会拿此事开玩笑,且容他们在蹦跶一些时日。\\\" 朱由校重新恢复了往日的自信,不复刚刚的颓废,他只是有些心神俱疲而已。倘若不是亲身经历,他永远不会知道这些自诩为“君子”们的下限有多低。 一场动摇国本,波及一府百姓的叛乱,居然真的就能像未曾发生过一样。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朱由校并未再提起山东的叛乱,也没有再提及南京。朝臣们自然不会上赶着提到这个颇为敏感的话题,一时之间君臣好似达到了某种默契一般,都对此事避而不提。 可是朝堂之上的诡异气氛并未因为这种默契而缓解,反而是变得愈发紧张起来,所有人都知晓,这恐怕是黎明前的安静了。 第229章 信王朱由检 北京城,东安门外,长安大街。 作为京中最为寸土寸金的地方,能够居住在此处的无一不是达官显贵,皇亲国戚。而且大多都是自明初便传承至今的家族。 只有少数地方,还有几座空宅,被皇室牢牢的握在手里,作为赏赐之用,例如当今国丈太康伯。 昔日赏赐府邸的时候,着实让朱由校心疼了一把,不过毕竟是自己的老丈人,倒是也不能太过寒酸,毕竟皇后还要从此宅而出。 不过就在今日,此处规模最大,占地最广的一处宅子突然迎来了他的主人。此人来头似乎不小,排场极大,光是先行前来的下人们,人来人往,倒是显得颇为杂乱。 如此大的排场倒是引起了不小的波澜,许多豪宅主人都纷纷派出了自己府中的小吏前来打探,想要弄清究竟是何人入住了这座空闲多年的大宅。 及至晌午,顺天府衙官吏净水清街,缇骑当道。如此持续了半炷香后,一座有着明黄依仗的轿子缓缓来到了此处府邸外。 来人乃是用资格享受明黄依仗的宗室亲王。 在万众瞩目间,轿子被轻轻放下,一名年岁不大,瞧上去还是个幼童的少年从轿帘后面钻了出来,站在原地,盯着府宅上方刚刚挂上的牌匾,阵阵发呆。 府宅高挂,信王府。 ... ... 前些天,紫禁城暖阁有旨意传出,着封天子五弟朱由检为信王,令其出宫居住。 但是令群臣都没有想到的便是,一向颇为吝啬的天子,居然将长安大街上的一处府邸赐给了自己的幼弟,虽说等到几年后信王出京就藩,这处府邸还要收回,但是也足见皇帝对信王的爱戴之情了。 毕竟皇上的几位未曾就藩的皇叔还一起住在十王府呢,而不像信王这样可以单独成府。 府邸后院,刚刚被册封为信王的朱由检脸色有些兴奋,虽然他年岁不大, 但是也明白开府建衙的意义何在,如今他再也不用待在那令他颇为压抑的皇宫之中了,如今这偌大的信王府都是他一人决断了。 \\\"大伴,本王总算是有了归身之处了。走,随本王看看这信王府。\\\" 冲着面前规矩肃立的伴当感慨了一句,朱由检便有些兴奋的出了内堂,四处的打量着。 \\\"王爷,您慢些。\\\" 紧紧跟在朱由检身后的乃是他的贴身大伴,王承恩。 \\\"无妨,快随本王转转。\\\" 朱由检随意的冲着王承恩摆了摆手,便大步的行进起来。 正在紧张忙碌的下人们见到身穿亲王袍服的朱由检皆是默默低头,退在一边,为其上路。 这等景象,着实让少年朱由检威风了一把。 \\\"大伴,你看,他们都听本王的。\\\" 年仅十一岁的朱由检第一次感觉到了权利的滋味。 此前他在宫中,只是一个尚未封王的皇子罢了,虽然身份同样高贵,但是却没有丝毫权柄可言。 可是如今在这信王府中,他便是这座府邸的主人,他也能像他的皇兄一般,肆意的发号施令,为所欲为。 \\\"大伴,本王是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走了一会,有些气喘吁吁的朱由检靠在后院假山的一处石头上,扭头冲着自己的贴身伴当问道。 \\\"王爷,何出此言?\\\" 王承恩有些好奇的问道,以前的朱由检颇为沉默,性格并不洒脱,此话应该不该从他眼前的这位幼童口中说出啊。 \\\"因为先生们曾说过,皇兄便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毫无忌惮。本王与皇兄惧为先皇子嗣,自然也能为所欲为啊。\\\" 朱由检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一脸童真无暇的看着自己的伴当。 只是一刹那,王府内官王承恩的脸色变得苍白,浑身因为害怕而不住的有些颤抖。 \\\"王爷,切不可如此,岂可如此诽谤圣上。\\\" 王承恩跪在地上,脸色苍白,哆哆嗦嗦的说道,同时还不住的看向四周,这王府可不仅仅只有他王承恩一人,还有上百下人,这些人可都是从宫里派出来的。 倘若信王此言要是被其他人听去,传到皇上的耳中,说不定便会给信王引来滔天大祸。 瞧着浑身颤抖的王承恩,朱由检有些不明所以的问道:\\\"大伴,你怎么了?为何怕成这样?\\\" 听得此话,王承恩仔细打量了一下四周,确定近前无人的时候,方才小心翼翼的开口:\\\"王爷,皇上乃是一国之主,不可随意中伤。\\\" \\\"可是先生们跟本王说,皇兄穷兵黩武,肆意妄为...\\\" 还不待朱由检将话说完,王承恩便猛地立起了身子,将朱由检的嘴给堵住。 \\\"王爷,此言莫要再提。\\\" 或许是王承恩惊惧之下弄疼了朱由检,朱由检狠狠的拍了一下王承恩的臂膀,示意其松开手。 待到王承恩将手挪开的时候,朱由检狠狠的吸了一口气,悻悻的说道:\\\"本王日后不说便是了。\\\" 在朱由检的心中,他丝毫没有意识到他刚刚的言语有多么的惊世骇俗。 瞧着微微噘嘴,有些不满的朱由检,王承恩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悚的神色,外朝的那些先生们究竟是给信王灌输了一些什么样的思想。 当今皇爷穷兵黩武,为所欲为。而信王与皇上皆为先皇子嗣,所以信王也可以这样。 这毫无疑问是在潜移默化当中,向朱由检强调他的身份,提高他的自我认真能力。 \\\"王爷,皇上乃是您的兄长,不可妄议。\\\" 王承恩思虑了一会,小心的开口,每一次外朝的先生们给信王上课都是单独进行的,似他这等阉人是没有资格旁听的,自然他也不清楚信王究竟被灌输了一些什么样的念头。 \\\"知道了,知道了,本王不说了便是。谁让他是皇兄呢...\\\" 朱由检有些不高兴的撅撅嘴,扔下了王承恩,转头向另一旁跑去。 终究还是个孩子,朱由检并没有将刚刚发生的小插曲记在心中,很快这假山上便再度传来了朱由检的笑声。 不过王承恩却是心事重重的看了朱由检一眼,他决定要找机会向自己的恩人曹化淳言明一切,倘若再这般下去,信王迟早要惹来大祸。 似他这等王府内官,还没有资格见到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更别提皇帝朱由校。 第230章 大胆的主意 \\\"大伴,都安排好了吗?\\\" 有些昏暗的暖阁内,朱由校屏退了所有的随侍太监,身旁只留了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以及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 \\\"皇上,真要如此吗?\\\" 饶是早早知晓了朱由校的计划,并且已然将一切安排妥当,可是王安的脸上仍有焦虑之色,毕竟朱由校的举动实在是太大胆了些。 \\\"怕什么?有鲁钦的两万京营在,还能生出什么意外来?更何况还有杨肇基在山东等朕。\\\" 朱由校拍了拍近前的老太监,脸上闪过轻快的笑容。 \\\"骆思恭,交给你的事,都安排妥当了吗?\\\" \\\"皇上放心,臣已经派锦衣卫盯住了京中各位大人,若有异动,即刻知晓。\\\" 听到骆思恭也已经安排妥当,朱由校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样他就能腾出手,去完成自己心中那个大胆的计划了。 \\\"记住,朕走以后,就说朕病倒了,无力临朝,谁也不见。朝中大小事,经由内阁六部九卿互相商议过后,大伴你替朕批红。\\\" 见王安还要再劝,朱由校脸上闪过一丝无奈。 \\\"大伴,你忘了当日你是如何劝朕的了吗?你说乱臣贼子,皆该杀。\\\" 听到这里,王安一叹,略微不满的看着朱由校。 他前些天的确说过这话,可他也没想到朱由校所谓的计划,便是偷偷溜出京城,赶赴山东与杨肇基会合,带着大军直接杀往南京啊。 倘若他知晓朱由校的计划如此疯狂,那一日他是说什么也不会多嘴。 \\\"好了,一切都已经妥善安置了,大伴你就放心吧。朕走以后,给朕看好了后宫,别让人惊了宝珠。\\\" 提起此事,朱由校的脸色认真了起来,同时不自觉的扶了一把自己的后腰。 那是因为昨夜的疯狂导致的... 皇后张焉见苦劝朱由校无果,以泪洗面也更改不了朱由校主意,便索性破罐子破摔。换了一个方向,不住的向朱由校索取。美名其曰要为朱由校早日诞下皇嗣,其实是借机表现自己的不满。 朱由校自知理亏,只能舍命陪君子,整整折腾了一夜,二人才筋疲力尽的睡去。 \\\"皇爷放心,奴婢舍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人惊了皇后娘娘。\\\" 听到朱由校提起张焉,王安的眼中焕发了一些神采,既然更改不了朱由校的主意,那便为朱由校解决后顾之忧。 得到了王安的保证后,朱由校微微颔首。不是他杞人忧天,而是他实在不知晓这些文臣们的下限在哪里,谁知道他们狗急跳墙一下究竟会做出何等疯狂的举动。 \\\"皇上,不再多带人了吗?如今北京城外尚有京营十万。\\\" 王安的话音刚落,骆思恭又重新开口。 既然无法更改朱由校的决定,那就让准备再充分一些。 果不其然,听到此话的王安顿时朝骆思恭撇去了一个满意的眼神,十分认同的点了点头。 \\\"骆大人此言有理。皇上再多带些人吧。\\\" \\\"胡闹,外面这那两万人是奉旨前往宣府驻防,倘若平白多出了几万人马,那傻子也知道这里面定有蹊跷。\\\" 朱由校没好气的瞪了眼前的骆思恭一眼。 外面那两万人都是他借着杨肇基率军一时片刻不得回返以及要护送鲁王回山东的理由,方才让内阁同意了派兵前往宣府驻军,顺便护送鲁王回兖州。 \\\"行了,只要朕到了山东,还有袁可立的一万登莱军等着朕呢。\\\" 听到朱由校提起登莱军的名字,王安眼中精光一闪,便没有再多劝。前些天,皇上亲自下旨赏表彰登莱巡抚袁可立,并发内帑赏赐有功的将士,将登莱的这支军队赐名为登莱军。 这支军队的骁勇,王安也是早已知晓,此次兖州平叛的头功便是这登莱军。仅仅一万登莱军,居然在正面战场击溃了将近十万的叛军,一战平乱,闻名天下。 \\\"孙大人,毕大人那里,皇爷您也不交代一句了吗?\\\" 听到王安提起自己的两位心腹,朱由校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犹豫之色。 他此前也曾经纠结过,是否要将自己的计划向两名心腹托盘而出,不过最后还是决定闭口不言。 不是不信任孙承宗以及毕自严,而是担心这两人知晓了自己的计划之后,那些老谋深算的大臣们或许能够从二人的神色当中观察到什么,从而导致自己被发现的时间提前。 毕竟自己的计划越晚被知晓越好。 \\\"如此,奴婢便不再劝了,愿皇爷旗开得胜。\\\" 王安苦笑一声,冲着朱由校一鞠躬。 还不等朱由校发言,王安便扭头,眼光灼灼的盯着一旁的骆思恭。 \\\"骆大人,皇爷的安危就托付在你的手上了。\\\" \\\"公公放心。\\\" ... ... 翌日清晨,天色才刚刚大亮,几道乔装打扮的人影,鬼鬼祟祟便自皇宫而出,出现在了东华门外。 \\\"臣,见过皇上。\\\" 英国公世孙,张世泽屏退了身旁的羽林左卫,带着几名贴身心腹跪倒在了朱由校的面前。 他早早就得到过朱由校的旨意。 \\\"起来吧,朕走以后给朕看好这紫禁城。\\\" 朱由校一脸微笑的拉起了眼前的年轻人,面带和蔼的说道。 甲申国难当中,已经袭封英国公的张世泽是唯一一位陪同朱由校一同殉国的国公,用自己的生命诠释了忠君爱国这四个字。 \\\"皇爷,非去不可吗。\\\" 出乎朱由校的意料,一向以为唯首是瞻的张世泽并未立刻领命,反而是紧紧的盯着眼前的朱由校,颇为倔强的问道。 见状,朱由校颇为一愣,随后便是一笑。自他即位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张世泽露出此等样子。 \\\"无碍,等朕好消息。给朕看好家。\\\" 朱由校拍了拍张世泽的肩头,冲着他一笑,便扭头走向了不远处的马车。 \\\"愿皇爷旗开得胜。\\\" 张世泽转身,用仅能自己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不过走在前方的朱由校似乎听到了身后人的叮咛,立在马车旁边,转过头冲着张世泽挥了挥手,洒脱一笑,方才钻进马车之中。 天启皇帝朱由校金蝉脱壳,亲征南京。 第231章 天子病重 天子病了。 不知道从何时起,市井之中突然流传着天子病重的消息,像这等诛心之间, 官府应当在第一时间予以制止,并追根究源,对捏造流言的始作俑者按律问罪。 但是对于这则流言,官府表现出了耐人寻味的态度,居然任凭这则流言在京中传播了数天之久,方才出面辟谣,并且辟谣力度也算不上大,只是简单的做了做样子,就放任不管了。 天子生病的消息一开始只是在小范围的传播,当有心人注意到了官府的态度之后,这则消息便如同星星燎原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北京城,甚至波及到了周边几省。 北京城中的百姓们闻讯之后,就仿佛有一座石头一般压在自己的心头之上,难以置信的同时还有些压气。 自从朱由校上位以来,不管读书人对他的风评如何,至少百姓们是切实感受到了这位小皇帝的善政。 朱由校撤了辽饷,不再将辽东的军费均摊到了百姓们的头上,这让底层的百姓们日子着实宽松了一些,不仅如此自从朱由校即位以来,日益恶化的边境局势也得到了迅速的改善,朝廷接连打了多个胜仗,俨然一副中兴的样子。 就在这个关头,大明的最高领袖,居然病倒了? 须知,此时的皇帝年仅十七岁,正是人生之中,最为健康的年纪,怎么说病倒就病倒了呢? 尤其是当今皇帝无嗣,倘若真有个什么闪失,这大明的江山将要托付给谁?关外的女真人和蒙古人一定不会错过这个当口,趁乱对大明狠狠的撕咬。 没来由的,京城之中的底层百姓们自发的开始在家中为天启皇帝祈祷,为其祈福,希望他能够度过此次劫难。 ... 自从内阁首辅刘一燝去职,次辅韩爌便成为了名义上的首辅,尤其是当另一名阁臣何宗彦身为今年会试的主考官,为了避嫌,数月不曾问政以后,内阁的权柄便尽数落到了韩爌的手中。 韩爌与昔年的方从哲不同,虽然方从哲执政的时候,也为独相,但是朝堂之上,党派林立,纷争不断。在这种混乱的局势下,纵然方从哲身为首辅,但也有些有名无实,处境着实艰难。 可是韩爌不同,他乃是货真价实的东林大佬,虽然朝堂之上的东林官员经过皇上的打压,已经不像之前那般\\\"众正盈朝\\\",可是东林一党还是牢牢的掌控着朝局。 尤其是前些日子随着白莲教起义被镇压以后,皇上似乎是有些心灰意冷,渐渐的不问国事以后,这朝中大权便尽数落在了韩爌一人手里。 不过没等韩爌高兴几天,他便收到了一个令他颇为手足无措的消息,皇上病了。 \\\"阁老,您给句准话,皇上到底是不是病了。\\\" 韩爌的书房内,数位身着红色补服的大臣们在焦急的踱步,脸上有着些许的不自然。 按照明律,文官至少要四品以上才能身着绯色官袍,眼前这几位不断踱步的大人,俨然都是至少正四品的大员。 听到身旁众人的问询,韩爌的脸上闪过一丝苦笑,这个问题他已经回答过无数次了,可就是没有人相信。 \\\"本官也无从知晓啊。\\\" 韩爌无奈的拿起手中的杯盏,简单喝了一口,就随手将其放在一旁。此刻他没有心思慢慢品味这从江南进贡而来的好茶了。 \\\"阁老,您乃是内阁次辅,这还有您不知道的事吗?\\\" 听到韩爌还是那个答案,有一名端坐于在椅子上的大臣也坐不住了,也站起了身。 这位同样身穿红色文官补服。 \\\"诸位,为何就不信老夫。老夫是真的不知道...\\\" 见众人始终不信他,韩爌的心底也有些怒火,声音之中带上了一丝情绪。 或许是听出了韩爌话中的不满,几位一直踱步的大臣对视了一眼,纷纷重新落座。 \\\"阁老,不是不信您。实在是此事来得突然,又事关重大...\\\" \\\"如今皇上无嗣,倘若一旦有个三长两短...\\\" 听到这里,韩爌的脸上闪过惊恐之色,猛地一拍桌子。 \\\"噤声。\\\" 因为用力过猛,韩爌手边的精美茶盏顿时掉落在了地上,化为碎片。 \\\"阁老息怒,下官失言了。\\\" 那人见到韩爌如此震怒,也知晓自己有些口不择言了,连忙起身冲着韩爌认错。 韩爌无力的摆了摆手,示意其坐下,同时长叹一声,他又何曾不知事关重大,可正因为如此,才显得此事颇为蹊跷。 \\\"不瞒诸位,早在流言刚出的时候,老夫便曾进宫求见圣上,但被王安给挡了回来,言说皇爷需要休息。\\\" 在众人惊惧的眼神中,韩爌缓缓吐露了一则不为人知的消息。 轰的一声,不大的书房内顿时引起了一阵喧嚣。 须知,此流言在京中已经流传了十多天了,倘若韩爌此言不假的话,岂不是皇帝真的已经病倒了,并且在这十余日的时间里都没有恢复,深知无法召见大臣。 毕竟都不需要朱由校露面,只需要找韩爌进宫一趟,流言不攻自破。 \\\"难道...皇上真..\\\" 在场的诸位都没有忘记前两年发生的事情依旧历历在目,先皇朱常洛登基的时候也如常人一般,没有任何病重的痕迹,可是仅仅数天过去,便传出了病重的消息,弥留了不足一月的时间,便撒手人寰,难道当今皇帝也要重蹈先皇的悲剧吗。 \\\"既然如此,我等更当早做打算。\\\" 就当众人暗自思索的时候,突然坐在下首的一位大臣,站了出来,此人乃是詹事府少詹事钱龙锡。 \\\"阁老,倘若皇爷有恙,我等应即刻迎奉监国,以免徒生事端。\\\" 钱龙锡虽然官职不高,但在一众东林大佬的注视下,毫不怯场,他能出现在这里,便已经说明了一些东西。 听到钱龙锡的话,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心神狂跳,为此人的大胆言论而惊恐不已,但是细想之下,又觉得极为有理,并且十分心动。 论天下功劳之大,莫过于从龙之功。倘若朱由校的身体真的出现了问题,只要他们提早站好队,待到新皇登基,他们便可恢复往日\\\"众正盈朝\\\"的局面。 第232章 逼宫 \\\"诸位大人,无诏不得踏进乾清门。\\\" 数十名小内侍脸上带着苦涩,从宫门处一直追到了紫禁城中的乾清门。 没有理会四周小太监们的苦苦哀求,内阁次辅韩爌率领着身后的群臣在乾清门外停住了脚步。 韩爌没有忘记自己前任刘一燝的教训,昔日刘一燝便是无诏踏入乾清门,率领着他们直抵乾清宫。 那一日,朱由校没有即刻唤起他们,反而是脸带寒霜的让他们跪了许久。 至今王安那有些沙哑的声音还在他的耳边回荡:\\\"无诏擅闯乾清宫,视同谋逆。\\\" \\\"阁老走啊,我等今日一定要见到皇上。\\\" 见韩爌停住了脚步,紧紧贴着韩爌的钱龙锡脸上露出了疑惑之色,不住的催促着。 韩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众臣,发现所有人正眼含期待的看着自己,甚至就连\\\"帝党\\\"孙承宗以及毕自严都在自己的身后。 \\\"滚开,本阁老率群臣觐见皇上,尔等还敢阻拦,不要命了吗?\\\" 许是身后众人给了韩爌底气,韩爌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将拦在自己前方的小内侍推开,径直朝里面走去。 孙承宗以及毕自严二人对视了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迈出了脚步,跟在了众人的身后。毕竟天子已经有十余日不曾临朝了,甚至就连他们亲自进宫求见也没有得到允准,此时他们二人身为朱由校的心腹,自是忧心的紧。 没一会,韩爌便率领着群臣,雄赳赳气昂昂的来到了乾清宫外。 此时的乾清宫大门紧闭,只有一道人影傲然立于白玉阶上,正居高临下的瞧着他们。 \\\"诸位大人,无诏擅闯乾清宫可是视同谋逆,还不快快散去。\\\" 王安瞧着身着颜色各异的官袍的众臣,眼中闪过一丝恼怒,这些人真是好大的胆子。 \\\"王公公,皇上多日不曾临朝,文武百官心里着实挂念的紧,今日老夫率领群臣觐见,请皇上召见。\\\" 次辅韩爌回头冲着众臣摆了摆手,示意稍安勿躁,同时一拱手冲着王安说道。 \\\"阁老,皇爷卧病,不见群臣,奴婢说的已经很清楚了。\\\" 王安脸上升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用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说道。 看来这些人还是忍不住了,比当初他和皇爷预估的时间,足足早了两天。 \\\"王安,你一介阉人凭什么与我等指手划脚,还不快快禀报皇上,我等觐见。\\\" 落后次辅韩爌一个身位的钱龙锡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径直越过了韩爌,冲着王安喊道。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了钱龙锡的身上,就连王安也饶有兴趣的盯着此人。 王安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并没有因为被称为阉人而有丝毫恼怒,反而是颇为奇怪的盯着钱龙锡,这人倒是好大的胆子。 \\\"诸位大人,奴婢说了,皇上不见群臣。待到皇爷身体好转,自会召见。\\\" \\\"放屁,皇爷身体要是好不了,岂不是一直不见我等?\\\" 听到王安的答案,钱龙锡没有任何思考,就将心中所言脱口而出。 \\\"放肆,妄议君上,你想死吗?\\\" 隔着老远,众人都听出了王安话中的怒火。 就连韩爌都眼皮直跳,此话岂是能随便说的。 钱龙锡也因为害怕而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他的确是有些冲动了,话音刚落便是暗暗后悔。 不过等待了许久,钱龙锡发现了不对,王安好像是在色厉内荏,即便他说出了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乾清宫的大门依旧紧闭,没有任何反应。 \\\"阁老,有些不对..莫非皇上不在宫中?\\\" 钱龙锡的头脑转的飞快,快速的通过眼前的情况,以及近日以来的蛛丝马迹,得出了一个让他有些惊恐的答案。 韩爌极其身后众臣听到钱龙锡所言,也是脸色大变,纷纷不可置信的盯着钱龙锡。 \\\"稚文,此事可开不得玩笑。\\\" 韩爌咽了口唾沫,似乎被钱龙锡的话给吓到了。 \\\"阁老,您仔细想想,皇上病重之前好像没有任何征兆,好像突然之间就不能临朝了。\\\" 钱龙锡越想越有道理,脸上焕发出了一丝光彩,冲着韩爌等人说道。 听到这里,韩爌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倘若皇上不在宫中,那在何方?不仅如此,倘若被皇上日后知晓了他们今日的举动,他们这些人定然难逃罪责。 \\\"阁老,不管皇上身在何处,现在都是一个好机会。\\\" 钱龙锡的脸上涌现出了一抹疯狂,压低了声音,只能让近前的几个人听到。 \\\"你..意欲何为?\\\" 韩爌有些惊恐的盯着眼前的钱龙锡,他突然分外后悔,不该听从此人的蛊惑而率领群臣进宫觐见。 \\\"既然皇爷不在宫中,我等更应迎奉监国。国不可一日无君..\\\" 说到此处,钱龙锡脸上的疯狂更甚,表情的剧烈扭曲,使其面目颇为可怖。 \\\"何人监国...\\\" 韩爌犹如失了魂一般,魂不守舍的问道。 \\\"信王乃天子五弟,可为监国。\\\" 钱龙锡毫不在意身旁众人的惊呼,用自己炽热的双眼紧紧的盯着眼前的韩爌。 他已经被疯狂冲昏了头脑,失去了理智。如今皇上不在宫中,一旦真的\\\"有变\\\",只要信王登基,他便是从龙之功,新朝第一功臣。 为此,他愿意压上自己的仕途。 没多久,钱龙锡敏锐的察觉到了身旁几位重臣传来的急促的呼吸声。他知道,他令这些人心动了。 很快,聚集在乾清宫前的众位大臣们便在韩爌的率领下,径直前往了别处。 对此,王安并没有阻拦,只是脸上的冷笑更甚。他从未觉得这些自诩为君子们的大臣,竟然如此令他作呕。 望着仍留在原地的毕自严,孙承宗以及少数几位臣子,王安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随后便是优哉游哉的离去,跟在了那些文臣身后。 王安的小动作自然被孙承宗等人注意到了,他们几人对视一眼,没有过多言语,暗暗点头,便一同朝着宫外走去。 这浑水,就留给别人去蹚吧。 第233章 皇帝南巡 自从朱由校将御马监提督的位置给了曹化淳以后,这紫禁城的戒备便比之以往更加森严。尤其是对朱由校以及几位后妃宫中的内侍们筛选的极为苛刻。 稍微或许与外朝有些许牵连可能的内侍们尽数被剔除出了核心位置,换上了自幼进宫,身世更加清白的内侍们,这令得几位后妃一开始有些许的不满,毕竟有些人已经跟了她们一段时间,使唤的已经颇为习惯了。 不过当听说就连皇后娘娘的身边也有几名小太监被替换掉后,她们心中的那一丝不满顿时烟消云散。 毕竟,就连皇后娘娘尚且如此,她们又能有什么资格不满呢。 ... \\\"来人止步。\\\" 就当韩爌魂不守舍,犹如行尸走肉一般来到了坤宁宫前的时候,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喝使其回过了神。 韩爌身后,身后情绪高昂的众臣也是一愣,纷纷停住了脚步。 \\\"擅闯宫闱者死。\\\" 见众臣稍显迟疑,钱龙锡从人群之中走出,脸上带着一丝不屑。 \\\"你是什么东西?我等群臣,觐见皇后娘娘。还不快快闪开,你想死吗?\\\" 钱龙锡的眼中有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阉人,天子家奴也。就连天子都得听我们的,何况你一个家奴。 \\\"阁老,您也要随他们一同胡闹吗。\\\" 挡在众人面前的宦官并未搭理出言讽刺的钱龙锡,反而是越过此人径直问向队伍首位的韩爌。 听到这里,韩爌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他隐隐的察觉到今日恐怕将有大事发生。 \\\"这位公公,如今皇爷卧病不起,我等群龙无首,特地来请皇后娘娘拿个主意,还请公公通禀一声。\\\" 思虑再三,韩爌强压住心中的不安,用自认为最缓和的语气向这名颇为眼生的宦官说道。 \\\"娘娘身体不适,阁老还是尽快退去吧。\\\" 听到此言,钱龙锡心中的怒火更甚。 \\\"滚开,我等今日势必要见到皇后娘娘。\\\" 说罢,钱龙锡便上前一步,猛地推了这名宦官一下,险些将这名中年内侍推倒在地。随后,不理会这名脸色铁青的宦官,便是大步向前走去。 从龙之功,他抢定了。 \\\"腾骧四卫何在。\\\" 一道有些阴狠的声音,顿时让脸上洋溢着灿烂笑容的众臣安静了下来,原本的喧嚣立刻消失不见。 他们听见了什么?腾骧四卫? 就连钱龙锡也惊惧的收回了自己的步伐,重新的退到了白玉阶下,面带狐疑的盯着那名脸色铁青的宦官。 刚刚的声音,就是从此人口中发出。 没让众人惊疑太久,仅仅过了数秒之后,坤宁宫两旁的偏殿大门打开,从中走出了数百名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护卫,眼神不善的盯着白玉阶下有些慌乱的众臣。 \\\"乱臣贼子意图冲击宫闱,谋反作乱,给我拿下。\\\" 中年内侍的脸上面无表情的盯着刚刚意气风发的钱龙锡,随后用手一指钱龙锡,示意身后的护卫们将其擒下。 \\\"放肆,你敢。本官詹事府少詹事,钱龙锡。你一介阉人,也敢拿我?\\\" 望着眼前不断逼近的侍卫们,钱龙锡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同时挥舞身上的官袍,介绍着自己的身份。 \\\"奴婢曹化淳,奉皇爷令,任御马监提督,掌腾骧四卫。\\\" \\\"无诏擅闯乾清门,视同谋逆。坤宁宫乃宫闱重地,罪加一等。\\\" \\\"拿下。\\\" 没有理会愈加疯狂的钱龙锡,随着曹化淳一声令下,身披重甲的侍卫们毫不犹豫的将不断反抗的钱龙锡拿下。 \\\"掌嘴。\\\" 见钱龙锡仍在疯狂挣扎,并且不断的破口大骂,甚至波及到了皇帝朱由校,曹化淳毫不犹豫的下达了掌嘴的命令。 很快便有两名侍卫强行按住不断挣扎的钱龙锡,并且左右开弓,朝着钱龙锡的脸上,狠狠的招呼了清脆的两个耳光。 瞬时,一股鲜血便从钱龙锡的嘴中渗出,而钱龙锡也因为这两记结结实实的耳光而晕了过去,不省人事。 直到钱龙锡被掌嘴,晕倒在了地面之上。白玉阶后面的众臣们方才如梦初醒,由于事情发生的太快,他们竟来不及阻止。 \\\"放肆,你们这些阉人,好大的胆子。\\\" \\\"真是要反了天了,堂堂国之重臣,你们有何资格刑罚。\\\" \\\"尔等该死,就算皇爷在此也不敢擅用刑罚。\\\" 兔死狐悲的众臣很快就意识到了他们的处境,纷纷的向着白玉阶上的曹化淳呵斥着。他们万万想不到,堂堂一位正四品的官员,居然就这么被堂而皇之的擒下并且被掌嘴。 这哪里还有丝毫规矩可言。 \\\"聒噪。\\\" 曹化淳冷冷的看了一眼群情激奋的众臣,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之色。 \\\"都给我拿下,等候皇爷发落。\\\" 曹化淳竟然打算将眼前的这些位大臣,有一个算一个,全部一网打尽。 那些大臣们显然没有料到曹化淳胆大至此,不由得更为恼火,瞬间各种污言秽语响彻了这片天空。 恐怕这些位自诩为君子的大臣们,这辈子也没有这么狼狈。丝毫没有往日的稳重可言,反而像是市井之中的泼妇们一般,疯狂的撒泼。 不过很快这些叫嚣的大臣们就发觉了不对,脸上布满了惊恐。那阉人曹化淳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冷冷的看着他们,并且那些腾骧四卫们也没有任何犹豫,正朝着自己等人一步步走来,瞧那架势,居然是真的要把他们全部擒下。 \\\"够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从众臣身后响起。 回头看去,发现是司礼监太监王安背着手正缓缓向他们走来。 众臣从未觉得王安的声音是如此亲切,形象是如此高大。 不过王安并没有理会群臣的呼唤,反而是径直来到了曹化淳身边。 \\\"都是国家的重臣,你把他们都抓了,谁来治理国家。\\\" 听到王安的斥责,曹化淳不敢作答,连忙颔首规矩的站在王安身后。 在众臣翘首以盼中,王安从怀中掏出了一封圣旨,缓缓的张开了嘴:\\\"皇爷南巡,朝中大小事务均由六部九卿及内阁自行商议,报予皇后娘娘知晓后,即可执行。\\\" 听到皇帝果然不在京中的消息后,在场的大臣们的心中有着百般滋味。 有心提议监国之事,可众臣看着身旁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护卫们,谁也不敢率先张嘴,生怕步了钱龙锡的前尘。 \\\"臣,遵旨。\\\" 就当所有人犹豫不决的时候,内阁次辅猛地跪在了地上。 他知晓,大势已去。 第234章 朱由校驾临兖州府 天启二年,六月十九,晴。 虽然上个月经历了白莲起义,不过兖州府倒是并未受到太大的战乱影响,一是徐鸿儒自诩为\\\"义军\\\",下令禁止骚扰百姓,二是这起义来得快,去的也快。仅仅一战,便将规模庞大的白莲叛军彻底打散。 后续虽然有些许残兵败将逃到了嵫阳城内,但是没多久白莲教便陷入了内讧之中,叛军首领徐鸿儒伏诛。其余首脑,死的死,逃的逃,再没有任何波澜。 尤其是山东巡抚赵彦亲临兖州以后,凭借着高超的政治手腕迅速的平息了兖州府下辖所有县城的混乱。 不过虽然兖州渐渐安静了下来,可是山东巡抚赵彦却没有丝毫要走的样子,不仅没有重回府城济南府,反而是严阵以待,整顿兖州事务,好似要迎接什么人一样。 果不其然,就在前几天,大人物来了。 登莱巡抚袁可立率领着登莱军将,亲临兖州府,山东巡抚赵彦出城数里,亲自相迎。 可是兖州城中沉闷的气氛并未随着袁可立的到来而有所缓和,反而是愈加的紧张,这让嵫阳城的百姓们更加疑惑,难道还有身份更加显赫的人要来? ... 就在今日清晨,嵫阳城门大开,有两位身着红袍玉带的文官打头,带着嵫阳城中的其余官老爷们,径自出城。 官道两旁,早有身披重甲的京营士兵们沿途戒备,并用清水扑街,端的是无比认真。 这番奇异景象,迅速引起了嵫阳城中百姓们的好奇,这么大的声势,究竟是谁要驾临这嵫阳城? 莫非是前些日子出逃的鲁王? 有些消息灵通的百姓们已经知晓了,在兖州生变之前,鲁王爷提前出逃了嵫阳城。 不过即便是鲁王爷驾临嵫阳城,也不用如此正式吧。两位巡抚出城相迎,鲁王爷何时有了这么大的面子?更何况鲁王当日乃是不战而逃,这般大张旗鼓,怕是有些不合适吧。 带着这些疑问,嵫阳城中好事的百姓们纷纷小心翼翼的跟在大部队的身后,想要一探究竟。不过令他们颇为意外的便是,负责维持秩序的衙役们倒是并未驱逐他们,只是让百姓们不要妄动,保持秩序,莫要冲撞了贵人。 不过很快百姓们便发现了令他们啧啧称奇的一幕,一些往日在城中作威作福的富商大户们就如同鸡仔一般跟在各位官老爷们的身后,任凭毒辣的太阳照拂在身上,也不敢胡乱妄动,只敢小心的擦拭一下额头上的汗水,然后便再度归于平静。 咚咚咚。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就如同踩在众人心上一般,压得他们有些喘不过气。 过了片刻,周围的百姓们只觉自己脚下的大地都在隐隐颤动,迫不及待的抬头看向前方,想要看清究竟是何等的架势。 没有让众人等待太久,很快自远方的天际线便出现了黑压压的人影,正迈着整齐的步子朝着此处走来。 \\\"我的乖乖,这究竟是谁来了...\\\" 有一名老汉目瞪口呆的看着前方,不可思议的说道。这等郑重景象,是他几十年的人生中,从未见过的。 周边的衙役们也瞪大了双眼,仔细的看着前方的大部队,他们的消息终究灵通一些,对于所来之人倒是隐隐有些猜测...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锣响,整齐的队列瞬间停下。从队列前方,径直驶出了数十匹快马来到了赵彦等人的面前。 登莱首辅袁可立早早的就认出了来人,脸上涌现了一抹兴奋,拉着身旁的赵彦便快走了几步,来到了为首之人的马下。 \\\"臣等见过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袁卿,多日不见,倒是消瘦了些。\\\"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便令袁可立这位六旬老臣眼睛发红,心怀激荡。 天子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关心自己的身体,这是何等的荣耀。 \\\"赵卿,山东一事,辛苦了。\\\" 朱由校安抚了袁可立一句,便转头看向身旁另一位身着红袍玉带的老臣。 虽然他与赵彦此言从未见面,但是赵彦身上的官服以及袁可立错后半个身位的站位便足以让朱由校明白此人的身份。 \\\"臣,惶恐。老臣识人不明,此乃臣的失职。\\\" 在他的治下,居然发生了如此大规模的起义,赵彦为此深深地感到内疚。 \\\"都是些乱臣贼子罢了,与赵卿何干。\\\" 朱由校听到赵彦所言,连忙出言安慰。倘若不是赵彦预先示警,敏锐的察觉到不对劲,那么今日的山东很可能就是另一番局面。 \\\"如今兖州群龙无首,赵卿还要多费些心力,鲁王叔祖因为内疚,捐献出了三万顷土地。赵卿倒是要好好利用起来。\\\" 说到此事,朱由校冲着赵彦眨了一眨,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听到朱由校此言,赵彦的老脸上也露出了一抹笑容,看来鲁王爷为了平息皇爷的愤怒,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不过有了鲁王府的三万顷土地,再加上泰兴王名下被抄没的土地以及其余涉案官员的土地,此次山东倒是平白多出了四万多顷良田。 毕竟鲁王名下的良田可是遍布整个山东,而不是局限在兖州一府。 有了这些土地,山东境内土地兼并的局势会大大缓解,百姓们的日子定然会好过上不少。 \\\"臣替山东百姓们,多谢皇上。\\\" 说罢,赵彦一撩官袍,作势就要下摆。 朱由校见状连忙阻止,亲手搀扶赵彦。 \\\"赵卿此话倒是让朕汗颜了。\\\" 感受到朱由校手上的力度,赵彦脸上的激动之色更甚,不由得喘了两口粗气。 \\\"袁卿,你这次着实让朕惊喜了一把,朕没有看错人。\\\" 朱由校怕赵彦太过激动,连忙岔开话题,转头看向一旁肃立的袁可立。 听到朱由校夸奖,一向古板的袁可立脸上也露出了平素罕见的笑容,皇帝的认可对他来说胜过一切。 \\\"皆赖以皇爷信任。\\\" 袁可立此话也没有说错,他的登莱镇一应花费全是朱由校从内帑而出,将士们的待遇也全都校准京营,已经是最高的规格了,有此战果也在情理之中。 \\\"二位皆是我大明的股肱之臣。\\\" 朱由校看着两位白发苍苍的老臣,诚心实意的说道。倘若大明都如眼前的这两位臣子一般,他就不用千里奔波,驾临这兖州府了。 第235章 漕运总督 \\\"陛下,不若就此回京吧。\\\" \\\"是啊,陛下。千金之子,不坐垂堂。\\\" 鲁王府内的正厅,山东巡抚赵彦以及登莱巡抚袁可立正面带忧虑之色,向着坐在上首的朱由校苦苦相劝。 至于主人翁鲁王朱寿鋐则是悻悻的陪坐在两位老臣对面,不敢就此敏感话题发表意见,颇有些坐立难安的意思。 \\\"两位不必劝了。这南京城莫非是龙潭虎穴不成,朕还去不成了?\\\" 朱由校的嘴角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他心意已决,谁也无法动摇他的决心。 见皇帝如此坚决,袁可立斟酌了片刻,脸上露出了一丝狠色。 \\\"既然皇爷心意已决,那老臣即刻传令登莱。令剩余登莱军赶来护驾。\\\" 由不得袁可立如此慎重,若不是亲身经历,他也不敢相信南京的那些朝臣们居然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居然能够与白莲叛军扯上关系,并且还为叛军提供铠甲,粮草。这赤裸裸的就是要谋反。 虽然此事件看似以泰兴王伏诛以及安远侯柳祚自缢而画上了句号,但是明眼人都能知晓,这两位不过是被推出来的替死鬼罢了。 尤其是南方经过了那些人两百余年的经营,恐怕早就成了铁板一块。只要皇爷的脚刚刚踏出那片土地,南京那些人就会得到消息。 丧心病狂之下,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会做出何等疯狂之举。 不对,甚至可能南京方面已经得知了皇爷驾临兖州的消息,毕竟这几日兖州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些,瞒不过南京城的那些有心之人。 想到这里,袁可立的脸色更加难看。 \\\"皇上,南京狼子野心,实在不宜以身犯险。\\\" 虽然知道希望不大, 但是袁可立还是想要再劝一劝朱由校,让其明白他的处境之危险。 \\\"袁卿莫劝了。这天下还是朕的,他们不敢明着来。再说,有杨肇基的京营在,谁能奈何的了朕?\\\" 说罢,朱由校便面带满意之色的看向坐在袁可立下首的那名武将。 听到皇上点了自己的名字,那名劲将猛的跪倒在地。 \\\"为皇爷效死。\\\" 杨肇基有些黝黑的脸庞上涌现出一股兴奋。虽然早就得到了消息,但是当他亲眼见到了朱由校之后,仍然难掩充斥着整个心胸的激动之情。 天子驾临兖州府,无疑是将他的生命安全交到了自己的手中,这怎能不让杨肇基心神激动,对于一个武将来说,这是莫大的荣耀。 袁可立以及赵彦两人对视了一眼,面露无奈之色,天子信重武将,已经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这对于他们这些读书人来说,其实不算是一个好消息,毕竟武人地位上升,就势必要从他们的手中掠夺权利。 可是如今国朝局势艰难,边境不稳,国内也有乱臣贼子虎视眈眈,的确是需要这些武夫。而且皇爷的眼光也确实毒辣,提拔的这些位劲将们全都是能征善战之辈,全都已经证明过了自己。 朱由校此言倒是让袁可立以及赵彦二人有些语塞,毕竟人家杨肇基的战绩是实打实的摆在那里。宣府硬扞辽东建奴,又轻而易举的扑灭剩余的白莲残军。 \\\"皇上,话虽如此。臣也相信,杨总兵能护您周全,可毕竟事关重大,毕竟魏国公坐镇南京两百余年,在军中有着无可比拟的影响力。\\\" 见劝说不动朱由校,赵彦干脆换了一个方向,希望朱由校缓缓图之,以免生出乱子。 \\\"朕心中有数,两位爱卿不必劝了。\\\" 听到二人提及魏国公府,朱由校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摆摆手,示意二人不要再劝了。 此次南巡,势必要拿下南直隶的军权,将其牢牢的握在自己的手中。 赵彦以及袁可立也察觉到了朱由校话中的不满,暗自苦笑,他们的这位皇爷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执拗的紧。 \\\"李养正,到哪了。\\\" 朱由校突然目光一凛,岔开了话题。 李养正,泰昌元年,封督查院右敛都御史,巡抚两河,总督漕运,虽无漕运总督之名,却有漕运总督之实。 漕运总督节制八省漕粮,控制着整个漕运,把控着明帝国最重要的经济命脉,是最为重要的一个位置。 同时由于漕运总督位高权重,自景泰二年初设漕运总督之职起,到明朝灭亡,也一共只有九名漕运总督。其余时间,大多数都是由京中督查院派遣御史,监管漕运,行使漕运总督之职。 上一任被明确任命为漕运总督的便是,东林大佬李三才。 直至如今,朝中还有时常有请求起复李三才的声音响起,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李三才曾经担任漕运总督十余年,身份贵重。 此次白莲叛军中的制式铠甲,毫无疑问是来自南京,至于如何瞒过众多地方,押送至山东境内的办法也很简单,便是通过这运河沿线,直抵山东。 而李养正作为现在实际上的漕运总督,若说对此事毫不知情,那恐怕就连三岁稚童也不会相信。 \\\"皇上,根据之前的消息,李大人已经动身,恐怕不日就能乘船抵达登州,然后来兖州见驾。\\\" 在朱由校身后默默伫立,一直充当隐身人的骆思恭猛地睁开了眼睛,向朱由校汇报李养正的动向。 听到李养正已经动身的消息,朱由校暗暗点头。这是他给李养正的最后一个机会,倘若李养正不能就此抓住,即便是漕运事关重大,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将其拿下。 下首的袁可立以及赵彦听到李养正动身的消息,也是下意识的松了一口气。 并不是他们二人与李养正私下有多深的交情,而是因为李养正所处的位置实在是太特殊了些。 漕运总督,整整三千里长的运河,都在漕运总督的管辖范围内。总督衙门下辖的兵丁何止十万,再加上靠着运河为生的纤夫,力夫们,这所涉及到的军民将是一个极为恐怖的数字。 而那李养正既然敢动身见驾,而不是称病不见,就已经说明了一些东西。 第236章 衍圣公府 天子南巡的消息,很快便从京中传出,进而传遍天下。 未等引发天下哗然,天子圣驾驾临山东兖州府的消息又再度传出。 一时间,山东境内的吏治为之一肃,治安比之以前不知晓好上多少,各地官府的工作效率也大大提升,毕竟谁也不知晓皇爷会不会微服私访,倘若在这个关头,得到了皇爷的赏识,那飞黄腾达岂不是指日可待。 尤其是久经宦海,有些心灰意冷的老县令们,纷纷焕发了自己的政治生涯第二春,开始勤政起来,妄想引起天子的注意力,进而得到赏识。 不过这些官员们虽然有心向朱由校表现,但是碍于法度,也无法擅离职守,只能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使劲,希望借此得到天子的赏识。 但是天下这么大,总有些人身上并无官职,但是又拥有特权,可以无视朝廷法度,径自前往兖州府,请求面圣。 比如,衍圣公府。 ... \\\"臣孔胤植,见过皇上。\\\" 朱由校瞧着跪在自己脚下,身穿金绣四爪蟒龙袍之人,脸上有着说不出的怪异神色。 这位自称为孔胤植之人,便是如今曲阜孔家的家主,第六十四代衍圣公。 在中国的历史上,任凭皇朝跌宕起伏,可有一个家族始终屹立不倒,这个家族便是孔家。 孔氏家族深受当朝者青睐,朝代更替,家国兴衰,无数世家大族在两千多年的历史长河中须臾而过,只享受过短暂时间的荣耀。与普通世家大族不同的是孔氏家族始终屹立不倒,不随朝代更迭而沉浮。 甚至有这么一个说法,天下的家族一共只有两家半。 半家是当朝的皇家,一家是道教的张天师家,还有一家便是曲阜的孔家。 \\\"衍圣公一路辛苦,起来吧。\\\" 瞧了此人片刻,朱由校唤起了孔胤植,令其就坐。 \\\"谢陛下。\\\" 刚刚袭爵不久的孔胤植脸上闪过一丝喜意,谢过朱由校之后,毫不推辞的坐在了内侍递过来的椅子之上。 \\\"衍圣公此来何意?朕不是让衍圣公不用亲来问安吗。\\\" 听到朱由校问起自己的来意,孔胤植的脸上闪过一抹急促,眼神变得炽热。 \\\"皇爷驾临兖州,我孔家世受皇恩,小臣是一定要来面圣的。岂能畏惧舟车劳顿。\\\" 孔胤植对于朱由校的问题充耳不闻,只是一味的强调世受皇恩,并且要亲自前来面圣,如此才能体现出对皇帝的尊敬。 见孔胤植迟迟不肯说出来意,朱由校心中也渐渐的有些恼意,又是不咸不淡的与此人交谈了几句,便找了个借口,将孔胤植打发了出去。 那孔胤植也不恼,规规矩矩的向朱由校行了一礼后,便潇洒的转身离去。 只是他身上的四爪莽龙袍,在朱由校的眼里是那般的刺眼。 \\\"皇上,衍圣公走了?\\\" 正当朱由校望着孔胤植的背影而陷入沉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意的赵彦等人从身后的屏风走出。 \\\"走了,朕不喜他那遮遮掩掩的性子,也没工夫陪他闲聊。\\\" 朱由校拿起了不远处的茶盏,丝毫不顾影响的大口喝了起来。堂下都是他的心腹重臣,倒是不用故作姿态。 \\\"那衍圣公虽然没有说出来意,可是老臣却是猜出了衍圣公的来意。\\\" 赵彦和袁可立对视一眼,脸上均有着淡淡笑容。 甚至就连一旁的鲁王的嘴角也挂着微笑,显然就连一向在朱由校眼中颇为愚钝的鲁王都猜出了衍圣公此行的目的。 \\\"皇叔祖,鲁王此来何意。\\\" 朱由校突然来了兴趣,没理由鲁王都猜出了孔胤植的来意啊。 \\\"皇上,您有所不知。若是本王所料不假,这孔胤植是心急了,前来向皇爷讨要衍圣公之职。\\\" 鲁王此话非但没有为朱由校解答疑惑,反而让朱由校更加云里雾里。 \\\"皇上,鲁王爷所言不错。这孔胤植是前来向皇爷讨要衍圣公之位的。\\\" 见朱由校面露不解之色,赵彦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开始为朱由校解惑。 \\\"这孔胤植虽然在泰昌元年袭爵,但是并未得到朝廷的正式敕封,这孔胤植怕是着急了,所以才亲临兖州府。\\\" \\\"不对啊,既然没有得到朝廷的正式敕封,为何这孔胤植以衍圣公自居。\\\" 朱由校先是微微点头,随后便又提出了一个问题。 没有得到朝廷的敕封,怎么就敢以衍圣公自居。 \\\"皇爷,虽然朝廷的正式诏令还没有下达,但是孔胤植已经得到了孔家内部的认可,继承了族长之位。因此即便自称衍圣公,也没有人敢去深究,毕竟早晚会落到他的身上...\\\" 赵彦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为朱由校彻底解开了谜底。 显然赵彦对于孔家如此目无王法的举动也颇为不满,毕竟还未得到敕封,就敢自称衍圣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是一个很大的罪名了,因为皇帝还没有同意。 饶是朱由校早就知晓孔家的地位特殊,但是亲身经历又是另一回事。闹了半天,刚刚的孔胤植还未得到朝廷的敕封,便敢以衍圣公自居,还敢口中称臣,前来见驾? 骆思恭毕竟跟在朱由校身边最久,只看朱由校的脸色,便大概猜出了朱由校的心里想法。 \\\"皇爷,即便孔胤植没有衍圣公的封号在身,但他也是曲阜的县令,自称臣子倒是没有什么不妥..\\\" 骆思恭的声音,恰到时候的响起,为朱由校解开了心中疑虑。 天下官吏,皆要通过层层考试,由朝廷统一任命,除了山东曲阜县令。 从元朝开始,曲阜的县令便一直由孔家人担任,不用通过科考选拔,由孔家内部自己推举。 并且为了彰显孔家人身份的尊贵,曲阜县令为正六品。除此以外,全国各地的县令皆为正七品。 孔家享有的特权还远不止于此,早在正德二年,朝廷便下了诏令,免除孔家的税粮,以及孔家所有人的徭役,并且孔家还利用手中的权利,大肆的吞并土地。 毫不夸张的说,论起土地之多,即便是鲁王再加上德王,衡王这三位山东藩王名下的土地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孔家。 当得知孔家手中居然握有数量之多的土地而不纳税后,朱由校的脸色变得精彩起来,心中有一个声音不住的呐喊。 大明不允许有这么牛逼的家族存在。 第237章 李养正的自我救赎 自从天子驾临兖州府以后,这本就繁华的嵫阳城更加热闹了起来。 清晨天色尚未大亮,城门外便已经排开了长队,无数慕名而来的客商以及周边百姓们纷纷翘首以盼,准备接受兵丁的检验,进驻府城。 只不过有些有心人已经注意到,近些时日以来,府城外面的兵丁好像也换了一批,不再是以前那些熟面孔,反而是一些操着京畿口音的壮汉们。 不仅如此,就连嵫阳城内的巡检也不再是以前的那些散漫的衙役了,也换成了身着明亮铠甲的军士们,听说这些人都是天子的亲军。 不过这些变化与寻常的百姓们无关,所以只是啧啧称奇了一会,便忘于脑后了。 突然,随着一声大喝,紧紧关闭的嵫阳城门由内而外,被缓缓打开。一队身着铠甲,手持利刃的军士们率先从城内而出,随后一分为二,分别肃立在城门外两侧。 同时,城门处的守将示意放行百姓,这座繁华的府城又要迎来一批新的访客。 ... 如今已经进了六月,又是晌午时分,太阳正是火辣的时候,即便是铁打的汉子,在太阳的拷打下,也难免有些招架不住。 不过好在京营军纪肃严,纵然这些汉子们在心中不断的咒骂着贼老天,但是身体上倒是并没有任何的动作,这让排队进城的百姓们无不称赞,啧啧称奇。 突然,自嵫阳城外的官道上传来阵阵马蹄声,引起了城门守将的注意力。 \\\"来者何人。\\\" 黄得功迫不及待的上马,率领着身后的几十名亲兵将对方拦在城门外。太阳毒辣,他刚好趁着这个功夫活动一二。 \\\"右敛都御史李养正,奉旨见驾。\\\" 自众多骑士的身后,有一老者掀开了马车的轿帘,先是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黄得功,随后才略带苦涩的介绍起了自己的身份。 他身为右敛都御史,巡抚两河,总督漕运。这等显贵的身份,纵然皇上不派人迎接,也应当一路朝行无阻,可是还未等到进了嵫阳城,便受到了阻拦。 只从这一点,便已经说明了皇上对他的态度。想到这里,李养正的心便是微微一颤,看来此行凶多吉少。 \\\"可有凭证。\\\" 出乎李养正意料的是,眼前的守将听说了他的身份后,并未让行,反而是质疑起了他的身份。 \\\"放肆,而敢。\\\" 为首的骑士,听到了黄得功的要求后,脸上便带上了一抹怒容。他们家老爷是何等身份,眼前一个小小的守将,都敢出言质疑。 难道他们身后的大旗还不够明显吗? \\\"给他。\\\" 李养正自然听到了眼前守将的要求,阻止了自己心腹家丁的怒喝,有些疲惫的吩咐道。看来形势比他想象的更加严峻。 听到自家老爷的要求,为首的骑士不情不愿的从怀中掏出了一枚令牌,扔给了眼前的黄得功。 \\\"如此,满意了吗?\\\" 那为首骑士见到黄得功迟迟不语,脸上闪过些许不耐。 \\\"末将京营副总兵黄得功,见过李大人。\\\" 黄得功听到那名骑士的催促,脸上闪过一丝纠结。思虑片刻,还是翻身下马向马车之内的李养正行礼。 只要皇爷一日没有定了李养正的罪,李养正便还是大明的敛都御史,官职在他之上。 随着黄得功翻身下马,他身后的亲兵们也同样下马,向李养正行礼。 那端坐于马车之中的李养正,听到了黄得功的身份,心中一惊,认真的打量了一下前方的劲将。 如今天下谁人不知,京营乃是皇上的亲军。这黄得功乃是京营副总兵,定然也是皇上心腹中的心腹。 \\\"黄将军,快快请起。\\\" 李养正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笑容,丝毫不敢拿大。 \\\"谢大人。\\\" 黄得功谢过李养正以后,翻身上马,不过并未让开道路。 \\\"天子驾临嵫阳城,百官下马。\\\" 未等自己的心腹骑士出声,李养正便率先从马车之中走出。 \\\"黄将军说的是,天子面前,本官自该下马。\\\" 说罢,李养正便一撩官袍,率先朝着嵫阳城门走去... ... ... \\\"臣,李养正见过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嵫阳城的鲁王府内,多日以来一直提心吊胆的李养正,终于是见到了皇帝朱由校。 望着身前一头白发,脸上难掩奔波之苦的六旬老臣,朱由校没来由的心头一软,这样的老臣真的会参与到白莲起义当中吗? \\\"起来吧。李卿,来的倒是快。\\\" 李养正拿不准天子话中究竟是调侃还是关心,于是稍显紧张的一拱手:\\\"臣自在淮安收到皇上的诏令以后,便星夜兼程,不敢耽搁。自淮安乘船到了登州,又改换马车,前来兖州见驾。\\\" 漕运总督除了监管漕运,节制八省漕粮以外,还提督军务,以及巡抚地方。下辖淮安府、扬州府、凤阳府、庐州府,和州、滁州、徐州,总称四府三州。 总督衙门就设立在淮安府。 \\\"相信李卿也能明白朕召你前来的用意,朕希望李卿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 纵然朱由校对李养正的印象再好,可也不影响朱由校质问李养正。毕竟此事实在是有些骇人。 白莲叛军中居然出现了数千副只供应明军的制式铠甲,而且是从南京流出。并且有极大可能,走的是漕运的路子,这怎能不让朱由校怀疑李养正。 听到朱由校提起此事,李养正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苦笑。郑重的拿掉了头上的官帽,重新跪倒在了地上。 \\\"皇上明鉴,臣失职。\\\" 终于做出了最后的决定,李养正并未有丝毫不舍,反而有些如释重负,自从他听说了白莲叛军起义或许涉及到了漕运一事后,便一直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说清楚点。\\\" 朱由校的脸上闪过一抹恼怒,出了这么大的差错,一个失职就能掩盖了? \\\"皇上,此事与臣无关。臣提督漕运未曾两年,如何能欺上犯下,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李养正的脸上有着浓浓的疲惫,他知晓在这件事上,他百口难辩,没有人会相信他是无辜的。 \\\"起来吧,朕信你。\\\" 第238章 李养正的苦衷 李养正听到朱由校的声音后,不可思议的抬起头,正好对上朱由校那充满信任的眼神。 \\\"起来吧,朕信你。\\\" 朱由校望着脸上写满了震惊的李养正,点了点头,再度重复了刚刚的话语。 \\\"臣,谢陛下。\\\" 李养正年少出仕,久经宦海沉浮,早已是遇事波澜不惊,可是却因为天子的这一句话而顿时眼眶湿润,声音都带有一丝颤抖。 天子居然相信他。 见着眼前因为激动而浑身颤抖的李养正,朱由校暗自点头,刚刚的话语并不是他冲动之言,而是他真的相信在这件事上,李养正并未参与。 这是朱由校与赵彦等人这几日一同商议出来的结果,此事或许真的与李养正无关。 原因也很简单,就跟李养正所言一样,他提督漕运尚且不足两年。还没有那么大的权势,能够欺上瞒下,做到瞒天过海,将如此众多的违禁品在短时间内运往山东。 相反,前任漕运总督李三才可是货真价实的东林大佬,与南京勋贵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更重要的是,李三才曾经就任漕运总督整整十一年的时间,谁也不知晓这漕运衙门上下,究竟有多少人仍是他的死忠。 这也是当初为何朝野上下,一致要求处死泰兴王的原因所在,恐怕这些朝臣们生怕日久生变,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怜那泰兴王,直至被处死的前一刻,都从未开口,可能在他的心中仍然幻想着只要他一日不松口,他就仍有生机。毕竟南京的那些朝臣们不会坐视不理,以免他狗急跳墙。 \\\"原本朕还仍有疑虑,不敢完全肯定。但李卿敢毫不推脱的来见朕,便将朕心中剩余的疑虑彻底消除。\\\" 朱由校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冲着李养正说道。 毕竟此事事关重大,远不是一人可为。只要朝廷想要细查,定然还是能够查出蛛丝马迹。而李养正敢如此堂而皇之的见驾,便已经说明了一些东西。 \\\"臣请皇上驾临淮安府。\\\" 李养正稍定心神,便冲着朱由校说道。 是非曲折,都不如眼见为实。既然皇帝选择相信了他,他也要用自己的行动回报朱由校。 \\\"李卿不必如此。朕再去一趟南京,就该回京了。\\\" 提起此事,朱由校的脸上有着冷笑闪过。 昨日北京城中有快马来报,他已经知晓了京中的那些大臣们居然敢擅闯乾清宫,甚至要行迎立监国之事。 这些人,等他回到京中会好好收拾。 李养正听说了朱由校将要前往南方,顿时变了脸色。 \\\"皇爷,南京城龙潭虎穴,不可亲临犯险。\\\" 听李养正这么一说,朱由校顿时来了兴趣。他倒是忘了,李养正提督漕运,定然会不可避免的与南京城的勋贵们打交道,肯定对这些人有所了解。 \\\"李卿详细说说。\\\" 见到朱由校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李养正没来由的一叹。 \\\"皇爷明鉴,臣受皇恩,奉旨提督漕运,如今已近两年时光。可臣仅领淮安一府之兵,其余卫所,皆受南京守备节制。\\\" 既然朱由校感兴趣,李养正干脆将心中的苦闷一吐为快,反正眼前几人皆是皇帝心腹,倒也不用担心传出去丢人。 听到此言,原本还是一脸笑意的朱由校顿时目光一凛,脸色发寒。 须知,李养正奉旨提督漕运,位同漕运总督。按照律法,淮安府、扬州府、凤阳府、庐州府,和州、滁州、徐州这四府三州,都应受李养正节制。 可按照李养正的说法,除了漕运总督所在的驻地,淮安府以外。其余地方全都是受南京守备节制? 饶是他早就知晓南京这些人狼子野心,可也没想到南京城居然将手伸的这么深,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不愧是我大明的好国公,好一个世镇南京,好一个南京守备。\\\" 朱由校的声音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令得在场的众臣心中皆是不由自主的感到一股寒意。 虽然南京守备一职并不是一直由魏国公担任,有时也由南京其余勋贵任职,但那些人皆是临时任职,代替魏国公暂执权柄而已。 例如袭爵的时候,魏国公年纪尚浅,那么这南京守备一职便由南京城中年老一些的勋贵担当。等到魏国公年长一些,再将南京守备一职交付给魏国公。 在两百多年的时间里,这早已成为了一个既定的游戏规则。任何不遵守这个规则的人,早就被踢出了南京城。 尤其是当前些年,南京守备太监一职也被撤销以后,魏国公府在南京便再无掣肘。 \\\"皇爷,当缓缓图之,如今我大明不易再起纷争。\\\" 李养正听到朱由校的话后,便是眼皮直跳。天子携带着重兵压境,话里话外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如此意图再明显不过。 天子是要拿回南京的军权,可是南京方面也不会无动于衷。 毕竟南直隶的军权才是朝堂上那些大臣们敢肆意妄为的根本,因为有着南京的兵力在,他们根本不怕皇上掀桌子。 \\\"李卿放心。朕心里有分寸。\\\" 虽然已经听腻了这些劝谏的话,不过朱由校仍然耐着性子,安抚着眼前的老臣。毕竟这些人都是从他的角度出发,一切为了大明着想。 \\\"皇上,当代魏国公徐弘基袭爵二十五年,令南京守备二十五年。甚至受命提督操江。\\\" 李养正的脸上闪过一抹急切,生怕朱由校小觑了魏国公府。 如今的这位魏国公正值壮年,袭爵依旧。更重要的是,他不仅仅提督南直隶,而且节制南直隶的所有水军。 可以说南京军权,尽在徐弘基一人之手。 \\\"如此说来,朕更要去会会这魏国公了。\\\" 朱由校扭头,朝着南京的方向喃喃自语。 ... ... 就在右敛都御史李养正赶赴嵫阳城见驾后的第二天,天子朱由校不顾山东巡抚赵彦以及登莱巡抚袁可立的苦劝,率领着五万京营以及一万登莱军再度开拔,赶赴登州,那里有着足够多的战船。 天子的下一站,将是南直隶应天府。 第239章 魏国公府 洪武元年,信国公徐达被明太祖朱元璋改封魏国公,位列明朝开国第一功臣。 洪武十八年,徐达去世,被追封为中山王,其长子徐辉祖袭爵魏国公。 待到成祖朱棣靖难成功,追封中山王三子徐增寿为定国公。 自此,徐家一门两国公,显赫至极。 其中,由于政治原因,成祖朱棣迁都北京的时候,仅仅令定国公一系随行。魏国公一脉留在南京,号称世镇南京,自此拉开了掌控南直隶两百余年的序幕。 ... 早在明朝中叶时期,南京城的人口便达到了一百二十万。是当时中国规模最大、人口最多的城市,也是全世界最大的城市。 随着夜色降临,南京这座陪都不但没有陷入沉静,反而是更加喧嚣,热闹异常。 夜间的南京,要比白天更加繁华。 秦淮河畔上,波光粼粼,数之不尽的游船在这淮河上行驶。豪门富商,文人骚客纷纷登上游船,搂着绝色的佳人,推杯换盏,意气风发,纸醉金迷。 纵然边境不稳,辽东尚有建奴虎视眈眈。甚至前些时日,山东境内都发生了一起白莲叛军起义,但这丝毫影响不到南京城中的奢靡与享受。 尤其是自从新皇登基以后,朝廷接连打了多个胜仗,着实振奋了人心,在这种情况下,南京城中\\\"庆祝\\\"的人就更多了,就连城中的普通百姓们也时常小酌两杯,不住的称赞新皇。 由于南方富庶的原因,即便是普通的百姓们也留有余财,比北方的百姓们不知幸福多少。 \\\"皇上的圣驾到哪了。\\\" 秦淮河畔中,最显赫最奢华的一条游船上。当代魏国公徐弘基站在船头,背负着双手,淡淡的说道。 \\\"家主,圣驾已经从登州出发,顺着运河一路而行,用不了多久便会抵达南京。\\\" \\\"朝廷的明文也发到了南京,令我们准备接驾。\\\" 听到家主询问,自游船的角落里走出一名汉子,微微躬身,恭敬的冲着徐弘基回话。 \\\"来的好快啊...\\\" 听到此话,徐弘基伸出手,抓住了船头的栏杆,不住的感慨着,同时向着不远处的一处游船微微点头回应。 那处游船是隶属于南京城中的一名大盐商,刚刚那名盐商正搂着两名小妾,满脸笑意的冲着徐弘基,举杯致敬。 若是搁在平时,他徐弘基定会\\\"平易近人\\\"的与那富商共饮几杯,可是今日却是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兴致。 皇帝,要来了。 一想到此处,徐弘基就有些痛苦的闭上了双眼,同时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 在他的预想中,一个泰兴王,一个安远侯应当足以使皇帝满意,至少也能拖上一阵子,给他一个反应的时间。 可是他万万想不到,皇帝的动作居然如此之快,瞒过了京中的所有人,径自来了一个金蝉脱壳。 等到他得到消息的时候,天子圣驾已经驾临兖州府了。 徐弘基知晓,皇帝是冲着他来的。 \\\"这帮废物...\\\" 没来由的,魏国公徐弘基猛地一拍身前的栏杆,狠狠的咒骂着。至于所骂何人,恐怕徐弘基心中,也并不是十分清楚。 \\\"家主,要不要我等?\\\" 见到徐宏基恼怒,那名汉子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徐弘基侧身,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 良久,徐弘基方才微微一叹,摇了摇头。 \\\"没用了,天子携重兵前来,摆明了就是不想给我机会。难道要我魏国公府造反吗?\\\" 说罢,魏国公徐弘基便是自嘲的一笑。 \\\"家主,那该如何?难道我们就自缚手脚,任由小皇帝处置吗?\\\" 见到家主拒绝,那名心腹脸上闪过了一抹急促,言辞之间也开始不客气起来。 \\\"这天下都是皇帝的,我等又能如何?有些事,做了就做了。逃不了。\\\" 徐弘基又是一声轻叹,似乎是有些认命了。 \\\"家主,辽东还有那些鞑子..关外也有蒙古人..我们未必没有机会..\\\" 那名心腹还是有些不死心,脸上也涌现出了一抹疯狂。 \\\"闭嘴。死到临头,还要带上一家老小吗?\\\" 听到此话,徐弘基一扫之前的颓势,身上猛然散发出了一股压人的气势,狠狠的注视着身边的心腹。 他从未注意过,此人竟然如此胆大包天,到了这一步,还想铤而走险。 \\\"卑职失言。\\\" 感受到了徐弘基身上的气势,那名心腹收起了脸上的疯狂,低头抱拳回禀道。只是其眼中还是有着不易察觉的不甘。 \\\"按照之前的计划行事吧,皇帝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希望还能留有一命在吧。\\\" 说到此处,徐弘基的声音中有一丝苦涩。显然他的内心并不如表面上表现出来的这番风轻云淡。 \\\"家主,就怕我们都交出去,皇上依旧不放过我等,进而赶尽杀绝啊。\\\" 看着有些心灰意冷的徐弘基,那名心腹还是有些不甘心,妄想做最后的挣扎。 他作为徐弘基的心腹,他深知眼前的家主手中握有的力量有多么恐怖。 魏国公府坐镇南京二百余年可不是一句空谈,手中可不仅仅握有南直隶的兵权而已,还有整个南直隶的经济命脉... \\\"毋庸多言了。按计划行事吧。\\\" 徐弘基的脸上先是闪过一抹迟疑,不过很快又再度隐去。 天子身边的那京营,着实将他心中的那点侥幸彻底击碎。更何况,他虽然号称掌控南直隶的兵权,可是真要行那等不轨之事,可就不见得有多少人应从了。 \\\"是,家主。\\\" 见到徐弘基已经下定了决心,心腹也不再劝,径自应了一声,便再度隐入黑暗,只是其眼底仍然有着不甘与疯狂。 望着秦淮河上的一切,听到耳边不时传来的浪荡笑声。徐弘基没来由的一悔,自己好好当一个富贵国公不好吗。倘若自己当日的态度再坚决一些,不受那些人的裹挟,怎会有如今的烦恼。 不过事已至此,也容不得徐弘基懊悔。有些事一旦做错,就要付出代价。 如今他只希望,能够保住他魏国公府,不让这传承两百余年的国公之位在他手中断送。 第240章 临南京 南京城外十里,一众身穿锦袍玉带的勋贵们排班肃列,准备迎接皇上的圣驾。 与人数众多的勋贵们不同的是,另一侧的文官队伍则显得颇为寒酸,不仅人员稀少,而且仅有一人身穿大红官袍,刺绣锦鸡。 如今太阳正是毒辣,仅仅照上一会便能让军机严整的军士叫苦不迭,更何况养尊处优多年的勋贵们。此时只觉浑身上下燥热不已,纵然不敢大声喧哗,但仍免不了小声埋怨。 \\\"皇爷也真是的,这大热天的,折腾我等作甚。\\\" \\\"这天气,着实毒辣。\\\" 时间一久,诸如此类的声音便在勋贵的队列中响起。为首的魏国公徐弘基对于这些声音仿佛充耳不闻一般,只是回头看了这些勋贵们一眼,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便不再去理会这些不知死活的勋贵们。 这些人在南京待久了,恐怕真的对皇上失去了敬畏之心。 ... 终于,旌旗招展,伴随着沉重而又整齐的脚步声,在京营众将士们的簇拥下,朱由校的圣驾到了南京众臣面前。 \\\"臣,南京守备徐弘基见过皇上。\\\" \\\"臣,吏部尚书何熊祥见过皇上。\\\" 见到天子仪仗,自此处队伍首位走出两人,快走几步,冲着端坐于马上的朱由校行礼。 虽然二人此前都未觐见过天子,但朱由校身上那明黄色的衮龙袍,便是其身份最好的证明。 \\\"爱卿请起,如此天气,辛苦了。\\\" 朱由校翻身下马,脸上带着一抹笑容,将跪在地上的文官扶起,语气真挚的说道。 \\\"多谢陛下。\\\" 何熊祥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有些疲惫的起身。 盯着眼前这名岁数年仅五十余岁,但却一脸老相的何熊祥,朱由校心里一叹,果然是白发催人老。 早在来前,他便详细了解了如今南京城中的形势。 说来可笑,与北京城动荡不堪的朝局不同,南京则显得极为平静,未有丝毫斗争。 原因也很简单,南京无人。 何熊祥,万历二十年进士,由于为人刚正不阿,得罪朝臣,何熊祥一直到了万历四十三年才调任大理寺正卿,并于万历四十六年升为通仪大夫、南京刑部右侍郎。 并且由于当时南京城官吏稀少,朝廷便令何熊祥以南京刑部右侍郎的身份,兼管户部、礼部、 吏部。 等到了泰昌元年,也就是朱由校登基前几个月,南京兵部以及工部尚书去职,于是朝廷便令何熊祥继续监管兵部以及工部。 就这样,南京六部均由何熊祥一人监管,时人戏称六部尚书。 如此繁多的事务全都压在何熊祥一人肩头,何熊祥所面临的的压力可想而知,因此他这满头白发也就不难理解了。 \\\"爱卿辛苦了。朕已命杨涟调任南京户部侍郎,用以帮爱卿缓解压力。\\\" \\\"待朕回京后,朕便派遣其余人等,填补南京空缺,不让爱卿那么劳累。\\\" 朱由校轻轻一叹,向眼前的\\\"六部尚书\\\"许诺道。 听到朱由校的言语,何熊祥没有丝毫被分权的沮丧,反而是一脸喜意,颇有些如释重负。 \\\"南京事务冗杂,臣一人处理的确是有些吃力。皇爷此举,再好不过。\\\" 何熊祥脸上带着笑容,冲着朱由校微微颔首。 待到君臣二人寒暄完,朱由校才似乎如梦初醒一般,意识到了自己的身前还跪有一人。 \\\"魏国公,起来吧。\\\" 听到朱由校的换气声,身着一品国公补服的徐弘基如释重负的吐了一口气,一擦脑门的汗珠。 \\\"臣,谢皇爷。\\\" 望着面带恭谨之色的魏国公,朱由校微微一叹,眼神复杂。 \\\"爱卿且先去歇息,朕有要事与魏国公商谈。\\\" 冲着何熊祥摆了摆手,朱由校示意何熊祥先行退下。 见状,何熊祥点头允诺,转身退去。 前些日子山东掀起的那场叛乱,他自然有所耳闻。南京城的这些勋贵们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何等角色,他隐隐的也有些猜测。 当见到皇爷单独将魏国公留下的时候,他便知晓了他心中的那些猜测成真了,此事背后或许真有这些勋贵们的影子。 \\\"不知好歹。\\\" 何熊祥在心中暗骂一声,快速离去。 ... \\\"魏国公,你没有什么事要跟朕说吗?\\\" 见到何熊祥退下,朱由校眼神发冷的朝着眼前的一品国公问道。 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他是不会贸然进驻南京城的,天知晓这些胆大包天的勋贵们会不会狗急跳墙,在南京整出什么\\\"意外\\\"。 \\\"臣,死罪。\\\" 在朱由校既意外又早有预料的眼神中,魏国公徐弘基猛地跪在了地上,没有做任何辩解,干脆利落的认罪。 \\\"徐弘基,你好大的胆子。\\\" 朱由校猛地便是一撩袖袍,一个清脆的耳光狠狠的甩在了徐弘基的脸上。力度之大,直接将跪在地上的徐弘基给打了个踉跄,使其倒在地上。 不过脸上虽然传来了火辣辣的疼痛,但是徐弘基的心中却是有着狂喜闪过。从天子的举动来看,他或许还有生机。 \\\"臣,死罪。\\\" 徐弘基不顾脸上的疼痛,再度俯首,重重的将头磕在地上。他所犯下的罪行,死不足惜。如今生死全看朱由校的心情。 猛地深呼吸了两口,朱由校强按住自己心中压抑不住的杀意,眼神发冷的说道:\\\"死罪不死罪,还是日后再说吧。\\\" 如若不是忧心贸然杀了徐弘基会引起南京不稳,朱由校真想当场手刃了此人,以抒发心中之恨。 堂堂世袭国公,世受国恩,居然妄图颠覆他的江山。 可是此时的朱由校已经不是刚刚即为的那个懵懂少年,他已经逐步有了一些从政的经验,知晓应该如何达到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活着的徐弘基远比死去的徐弘基更有价值。 毕竟魏国公府一脉,坐镇南京整整两百余年,这偌大的南直隶不知有多少人曾受过魏国公的恩惠。 魏国公府远不是昔日北京城中的成国公府可比。 听到朱由校话中居然真的有饶恕他性命的意思,魏国公徐弘基又是重重的将头磕在了地上,不顾鲜血直流,诚恳意切的说道:\\\"臣,多谢皇爷。\\\" 没有理会面容恐怖的徐弘基,朱由校朝身后挥了挥手,示意京营众将进驻南京城,并且接管南京城防。 第240章 鲁钦镇南京 南京城作为明朝的陪都,在城内自然也有着一座丝毫不亚于北京紫禁城规模的皇宫,并且北京城中的行政机构,在南京同样有所架构。 相对应的,南京皇宫中自然也有内侍及宫女,负责日常维护打扫南京皇宫,只不过数量远远无法与北京城相比而已。 不过朱由校并未允准这些南京的内侍们前来伺候他,谁知道这些人会不会给他来一个刺王杀驾。 ... \\\"臣,见过皇上。\\\" 南京皇宫内,简单包扎过后的魏国公徐弘基脸色苍白的重新向着朱由校见礼。他刚刚因为失血,而导致脸色有些苍白。 \\\"魏国公,朕看在中山王的面子上,给你魏国公府满门最后一个机会。\\\" 有些空旷的大殿内,朱由校高坐于皇位之上,冲着下首的徐弘基吩咐道。 \\\"皇上,臣一时愚昧,受李三才裹挟,方才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臣死罪。\\\" 徐弘基不做任何争辩,直截了当的将前任漕运总督,东林大佬李三才供了出来。 听到从徐弘基嘴中吐出的名字,朱由校眼神一冷,果然不出他所料,这一切的背后果然离不开李三才的影子。 \\\"朕想知道理由,朝廷没有对不起你魏国公府。\\\" 朱由校不相信所谓的裹挟一说,究竟是何等的把柄能让一位世袭罔替的国公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须知国公已经是位极人臣了,徐弘基这样做能够等到什么好处。 \\\"臣死罪。臣起初并不知晓,李三才意图谋逆,他只书信言说将库存铠甲运往山东兖州府,臣只当他想要行走私之事...\\\" \\\"待到山东白莲起义,臣才知晓李三才图谋甚大。\\\" 此时的徐弘基不敢有丝毫隐瞒,将事情的真相全数托盘而出。 \\\"真是我大明的好国公,走私都将主意打到铠甲上了。\\\" 朱由校脸上浮现出戏虐之色,颇为自嘲的说道。按照大明律,走私铠甲即为死罪。 \\\"臣死罪。\\\" 徐弘基不敢做任何辩解,只是不断的称呼死罪,并再度叩首。仅仅两次,那白皙的纱布便隐隐有血色浸出,显然是崩裂了伤口。 \\\"还有何人?背后可有藩王参与。\\\" 朱由校不顾徐弘基的可怜样子,继续发问。 \\\"皇爷明鉴,据臣所知,此事均系李三才与泰兴王谋划。\\\" \\\"鲁王膝下无嗣,可传闻鲁王想要过继宗族之子为嗣子,泰兴王担忧鲁王爵位落于他人之手,这才默许纵容此事。\\\" 听到这里,朱由校缓缓点头,如此总算解了他心中的疑惑,之前他就一直心有疑虑,这泰兴王莫非是失心疯了,怎会想到行如此谋逆之事。 原来,一切都是为了这鲁王的王位。 毕竟只要在鲁王任内,发生叛乱,说不定朝廷震怒之下,便会废了朱寿鋐的鲁王之位,由他的胞弟,泰兴王继任鲁王。 毕竟此事,在历史上不是没有先例。 \\\"可那李三才又是为何?难道他想当皇帝?\\\" 若说泰兴王有所图谋,朱由校还能有所理解,可是这李三才又是出自何等心理,方才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不过徐弘基也并没有能够给朱由校解决疑惑,只是摇摇头,表示他也不清楚李三才这样做的动机。 \\\"皇上,臣自知罪孽深重,自请削去魏国公府一切权职,请皇上恩准。\\\" 徐弘基自知到了决定他魏国公府生死的时刻到了,至于他本人的生死,他心中早有定数。 听到徐弘基的话语,朱由校的脸上再度浮现了一抹嘲弄之色,这么简单就能将一切罪过抹去吗? 倘若如此简单,那还要律法做什么。 \\\"看在中山王的份上,等到一切事了,朕会给你一个体面,也会给你子嗣一份富贵。\\\" 朱由校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是已然是做出了决定。 徐弘基听到此话,心中猛地一揪,脸上闪过一抹苦笑。果不其然,皇爷还是不打算放过他魏国公一脉。 事已至此,也容不得徐弘基后悔,有些事一旦做了,终究是要付出代价。 更何况依着皇上所言,能够给他的子嗣留有一份富贵,这已经足够让他喜出望外了。 至于这份富贵有多大,那么全看他的态度了。 毕竟刚才朱由校话说的很明白,等到一切事了才能给他体面,眼下还不到他自栽的时候。 \\\"臣多谢皇爷恩典。\\\" 徐弘基声音有些颤抖的说道,纵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是当朱由校亲口宣布了他死缓的时候,他还是不免心神激荡。 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子嗣家人,徐弘基便熄灭了心中所有的念头,有朱由校的五万京营在,他翻不起任何浪花。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发挥自己的余热,全力配合朱由校,借此来为自己的子嗣们谋取一份富贵,这是他仅能做的。 ... ... 接下来的几天里,在徐弘基的帮助下,南直隶的军权被有条不紊的交接,平稳的过渡。一些魏国公府一脉的死忠心腹皆被打散,分派各地。 朱由校带来的那三万精兵,将会跟随鲁钦驻守南直隶,以防生乱。如若不出意外,鲁钦短时间内将不会离开南直隶,暂时起到以前徐弘基的作用,这是朱由校早就拟定好的计划。 不过鲁钦一家独大的日子也不会持续太久,待到他回到京中,便会派遣魏忠贤赶赴南京,就任南京守备太监,以作权衡。 宣大总兵杨肇基也从南京现有的兵员中选取了五万精壮的汉子作为补充,随军回京。 在山东白莲起义一事中发挥了重大作用的百户赵吏也得到了升迁,被朱由校任命为指挥同治,坐镇南京锦衣卫。 朱由校的圣驾并未在南京驻足太久,就在南京军权交接完毕的第二天,圣驾便驶出了南京城,准备返京。 只不过今日送行的勋贵们全然不复几日前喧嚣的样子,反而一个个皆是规规矩矩的,全然不敢有任何放肆。 因为就在昨晚,坐镇南京两百余年的魏国公府传来噩耗。天子以魏国公私藏军械为名,将魏国公府除爵,赐死徐弘基。 当代魏国公徐弘基闻讯,畏罪于家中自缢。 自此,传承了两百余年的魏国公府彻底成为历史。 第241章 回京 八月十三,北京城外十里,文武百官肃列两旁,准备接驾。 天子南巡两个多月,如今终于是要归京了。 许是清晨刚刚经历了一场滂沱大雨,冲去了空气中的燥热,此时的天气非但没有一丝暑意,反而颇为凉爽。 只是纵然没有暑老虎的侵袭,可文官队列中的诸多位大臣们依旧面带愁容,不时地转身,与身前身后的同伴们小声的说些什么,两腿隐隐有些颤栗。 天子此次南巡搞出来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些,坐镇南京两百余年的魏国公府居然被皇爷说抹去就抹去了,没有掀起丝毫浪花。 私藏军械。 这个视同谋逆的罪名,犹如一座大山,压在众臣的心间,谁也不敢为魏国公府喊一句冤,虽然在某种程度上,他们与魏国公府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是一个利益共同体。 更何况,众臣心里都清楚,私藏军械仅仅是天子给了魏国公一个体面的说法,魏国公定然真正参与了前些天,山东白莲叛军起义,不然那几千副明晃晃的铠甲从何而来。 只是没想到皇上的报复竟然来的如此之快,先是一个金蝉脱壳,便带着数万京营赶赴到了山东兖州,随后便在登州乘船亲临南京城。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根本不给魏国公反抗的机会,以雷霆手段直接处死,并令京营驻军南直隶,收拢军权。 若仅限于此也就罢了,还不至于令得将近一半的朝臣都为之颤栗,毕竟与魏国公府有交往的朝臣还是少数,大多数人都没有这个资格。 可是就在昨日,前任漕运总督,东林党魁李三才在府中自缢的消息也传到了京中,这才是让这些朝臣们真正颤栗的原因。 在这个敏感的关头,前任总督于府中自缢,这已经传递了某种信号。不然李三才何必自缢,须知就在天子南巡前,朝中还时常有起复李三才的声音。 甚至这些颤栗的朝臣们都曾经或多或少的表达过对李三才的支持,毕竟李三才为东林党魁,拜于他的门下,可令他们的仕途走的更加顺畅一些。 位于武官勋贵首位的英国公张伟贤自然察觉到了另一旁文官队伍中的骚乱,面带不屑,冷哼了一声便侧身过去。 \\\"定国公,身子可好些了?\\\" 位于英国公张伟贤身后的便是,当今定国公徐希皋。 徐希皋微微一笑,他自然知晓英国公此言何意,毕竟他定国公府与魏国公府同出一门,虽说相处两地,并且也罕有往来,但毕竟归根结底,还算是一门亲戚,张伟贤这是在敲打自己。 \\\"多谢英国公关心,身子倒是大好了些,能够继续为皇爷效力。\\\" 徐希皋可不傻,由于他父亲早逝,所以他身上的国公爵位是从他爷爷身上承袭过来的。 而他的爷爷徐文璧在万历朝,乃是当之无愧的第一臣。凭借的便是对皇帝的绝对忠诚。 待到他袭爵之后,严格遵守自己祖父昔日的叮嘱,全身心的忠于皇帝。 张伟贤听到定国公徐希皋的话语,也是微微一笑,没有多言,他自然知晓身后的这位定国公家风之严谨。 ... 正当文武群臣全都小心交谈的时候,自官道上突然袭来了几匹快马,一名手执缰绳的骑士立于马上,冲着排列在队伍最前方的次辅韩鑛以及张维贤说道:\\\"皇爷圣驾将临,百官恭迎。\\\" 言罢,便掉准马头,重新驶回之前的方向。 与张维贤满心的激动不同,次辅韩鑛则是显得颇为沉重,他已经预料到了自己将要面对的结果。 恐怕皇爷进京的第一件事,便是要追究当日他率领群臣逼宫之事。 饶是已经过去了多日,可是一想起那一日发生的一切,韩鑛心中仍有苦涩掠过。他也不知晓,当日究竟是发了什么疯,竟然听从了钱龙锡的蛊惑,欲行迎立建国之事。 张维贤察觉到身旁次辅的异样,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他自然知晓前段时间,发生在坤宁宫面前的一切。这些朝臣当真是有些失心疯了,竟然冲击宫闱,妄图迎立监国? 这些人当真是承平太久,已经忘了皇爷的手段了.. 早在昔日朱由校离京之前,便给英国公下了一道密诏,一旦紫禁城中有变,便令英国公调兵进宫,格杀勿论。 想起昔日朱由校说出此道密令时脸上露出的期待,张维贤便是有些不寒而栗,天子的算计实在是太深了些,他竟然想将南北两京的异端同时抹杀。 每每想到此处,张维贤便有心庆幸。还好朱由校登基的时候,他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坚定不移的站在了朱由校身边。如若不然,恐怕他英国公府的下场不会比魏国公府好到哪里去。 距离骑士离开不足一炷香的时间,大军行进的脚步声便传到了在场百官们的耳朵里。整齐的队列,使得他们脚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站在文官首位的韩鑛轻轻一叹,朝着身后的队伍摆了摆手,顿时稍显混乱的文官队伍便安静了下来,人们暂时压抑住心中的不安,准备迎接天子的圣驾。 \\\"臣,韩鑛见过皇上。\\\" \\\"臣,张维贤见过皇上。\\\" 见到身前熟悉的身影,朱由校微微的有些感慨,奔波了数月,他终于是回到了他最熟悉的地方。 \\\"起来吧。\\\" 朱由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也十分平淡,听不出是喜是悲,也没有当即发作,选择针对次辅韩鑛。 \\\"让大军驻扎吧。\\\" 朱由校朝着身后的杨肇基吩咐了一句,便背着手城门方向走去,身后的张维贤与韩鑛见状,连忙跟在朱由校身后。 没有太多的欢迎仪式,朱由校早就派人提前传旨,免去了那些复杂的仪式。经过了两个多月的奔波,朱由校此时身心俱疲,他只想快速的回到乾清宫中,与自己的皇后分享一下这段时间的见闻。 等到他恢复精力以后,自然会好好收拾那些趁他不在京中,妄图掀起一些波澜的野心家。 第242章 雷霆手段 长安大街偏西,京中最显贵的地方,于此地居住的莫不是王公贵族,人烟颇为稀少,不过今日倒是颇为热闹。今日清晨,居住在此地的大部分贵人们都前往城门外迎接圣驾,此时正好回返。 目光所至,几乎所有的朱红大门全都打开,府中的小吏早在府外等候,迎接自家老爷归来,倒是颇为整齐。 除了钱府,当今詹事府少詹事钱龙锡的府邸。 住在钱府附近的佥都御史左光斗自然注意到了钱府紧闭的大门,不由得暗暗摇头。 今日这钱大人就没有出现在北京城外迎接圣驾的队伍当中,听说是称病告假了,不过孰真孰假谁又说得清呢。 一切都是钱龙锡咎由自取,好端端的不知道发什么疯,居然妄想迎立监国,当真是被权欲冲昏了头脑。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仅仅驻足了片刻,临近府邸的左光斗便收回了目光,迈步准备踏进自己的府邸,从清晨折腾到现在,他早已是饥肠辘辘了。 就在此时,自街边尽头突然传来了阵阵声响,仔细看去,竟是数量众多的番子们正飞快朝自己这个方向跑来。 见状,左光斗心里一惊,天子这是要做些什么? \\\"大人,请您暂避,别伤了您。\\\" 就在左光斗愣神间,两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来到了他的身边,神色恭敬的说道。 还不待左光斗发言,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有些疲惫的脸庞便出现在了左光斗的眼帘中。 \\\"骆大人,这是要干什么?\\\" 左光斗又惊又怒,在此居住的可都是朝中重臣,何时轮到这些番子们在此处撒野了。 \\\"左大人,本官奉皇令行事。\\\" 话音刚落,骆思恭便是不再理会满脸疑虑的左光斗,朝站在街中的锦卫门挥了挥手。 \\\"将府邸各院门看好,轰开钱府大门。\\\" \\\"遵令。\\\" 得了自己上官命令的众多锦衣卫们,猛地抽出了手中的腰刀,凶神恶煞的说道。 随后在左光斗有些惊恐的眼神中,有几名锦衣卫竟抬着一门佛朗机炮,炮口正对钱府大门。 左光斗突然意识到这些锦衣卫们想要干什么了。 \\\"骆大人且慢,朝廷自有律法在,切不可如此行事啊。\\\" 左光斗猛拉住身前的骆思恭,神色着急的说道。 他万万想不到,天子的报复竟来的如此之快,方法竟然也如此极端。天子竟然想炮轰朝臣大门,此事一旦传出去,定然有损天子形象。 骆思恭闻言,脸上也闪过了一抹无奈。左光斗此言何尝不是他心中所想,倘若不是皇爷亲自示下,他又何必行如此极端之事。 \\\"左大人莫要劝了,本官也是奉旨行事。\\\" 看在左光斗曾数次力挺朱由校的份上,骆思恭也是按下心中的愤懑,耐心的给眼前的这位左佥都御史解释着。 \\\"放。\\\" 不过解释归解释,朱由校的命令还是要执行到底。 随着骆思恭一声令下,火炮的轰鸣声顿时响起,震得左光斗猛地向身后退了两步,下意识的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皇爷有旨,钱龙锡无诏擅闯坤宁宫,罪同谋逆,赐死。\\\" 伴随着一声叱喝,数十名凶神恶煞的番子猛地向已经残破不堪的钱府大门冲去,那摇摇欲坠的大门根本起不到任何阻拦的作用。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其余府邸上的贵人们,几乎所有人都是在自家下人的搀扶下,站在府邸门口,不可思议的看向钱府。 自成祖迁都北京以来,两百多年的时间里,这北京城中何时有过炮响? 天子,这是杀鸡用牛刀。 ... ... \\\"尔等意欲何为?\\\" 如今正值壮年的钱龙锡面带惊恐之色的瞧着自己眼前的众多锦衣卫们,颇有些明知故问的意思。 \\\"钱龙锡,无诏擅闯坤宁宫,罪同谋逆,赐死。\\\" 骆思恭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两名番子,脸上没有一丝感情的宣布着钱龙锡的罪状。 \\\"矫诏,你们这是矫诏,本官要进宫面见皇上。\\\" 此时的钱龙锡中气十足,全然不像抱病多日的样子。 \\\"钱大人,何必?你我心知肚明的事情,何必要闹得这般难堪。\\\" 骆思恭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容,声音有些低沉。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早在钱龙锡擅闯乾清宫的那刻起,钱龙锡的结局便早已注定。 \\\"本官要面见皇上,本官乃是朝廷正四品大员,未经三法司会审,便是皇上也没法定本官的罪。\\\" 涉及生死,钱龙锡再也顾不上往日追求的风度。撕心裂肺的扯着嗓子喊道,妄想震慑住眼前的这群锦衣卫。 \\\"钱大人,为了您这阖府上下,还是体面些吧。\\\" 见得钱龙锡愈加疯狂,骆思恭的脸上也闪过了一丝不耐烦,他没有兴趣与钱龙锡纠缠下去了。 此话一出,钱龙锡的身躯肉眼可见的软了下去,骆思恭的话犹如催命稻草,狠狠的压在了他的肩上,彻底摧毁了他的内心,使他生不出一点反抗的心思。 在朱由校未曾归京的这段时间里,他曾无数次预想过自己将会面临的惩罚。他想过自己会被罢官,夺职,流放,下狱。可是他从没想过,皇上竟然想要自己的命。 \\\"为何..\\\" 钱龙锡生不出一丝抵抗之心,满脸不甘的喃喃自语。 他只是出于忠心,想要迎立监国,他有什么错。 \\\"钱大人,体面点吧。\\\" 没有在意钱龙锡的喃喃自语,骆思恭接过身后番子递过来的白绫,扔到了钱龙锡的跟前。 \\\"皇上念在你教导信王有功的份上,留你全尸。\\\" 钱龙锡曾为信王朱由检的讲官,多次进宫为信王讲学。 听到骆思恭提起信王,钱龙锡猛地抬起了头,他突然明白了自己的死因,压根不是什么擅闯宫闱,而是因为信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天子竟连自己的胞弟都要猜忌吗。\\\" 钱龙锡的脸上涌现出一抹疯狂,放肆的大笑着。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锦衣卫们便是脸色大变,就连骆思恭也变了脸色。 \\\"帮钱大人体面。\\\" 随着一声令下,便有几名锦衣卫径直上前,帮钱龙锡体面。 第243章 八府巡按 \\\"皇上,答应臣妾,不要再出京了好吗?\\\" 坤宁宫内,披头散发的皇后张嫣脸上带着潮红,如小鸟依然般躺在朱由校的怀中,小心翼翼的说道。 感受到怀中佳人身上传来的温热,朱由校的心微微荡漾,伸出手掐了掐张嫣绝美的脸蛋,为其擦去眼角残留的泪水:\\\"朕答应宝珠就是了,不要哭了。\\\" \\\"王公公说南京险恶,臣妾真的好怕。\\\" 听到朱由校的允诺,张嫣猛地抬起了头,一字一句的说道。 \\\"这个老奴,竟会吓唬你,看朕明日怎么收拾他。\\\" 朱由校的脸上升起一抹无奈的笑容,轻轻地拍了拍张嫣的玉背,小心的安抚着自己的皇后。 \\\"皇上,臣妾想要个皇嗣。\\\" 前段时日的由钱龙锡发起的觐见虽然被王安以及曹化淳挡在了坤宁宫外,但是张嫣也知晓了这些外臣们的动机。 这些人竟是因为朱由校无嗣的缘故,故而妄想迎立监国。 在张嫣看来,倘若她有皇嗣诞下,或许就不会发生此事。 听到自己皇后的言语,朱由校的眼中闪过一抹疼惜,他自然知晓一向文静的张嫣竟然说出此话,定然是受到了前些时日的影响。 \\\"宝珠莫要多想,此事与你无关。那些人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而已,朕会挨个收拾。\\\" 朱由校自然知晓那些人的动机所在,不过是想趁着他不在京中,提前捞取一把政治资本而已。 \\\"皇爷,您不行了吗?\\\" 张嫣并未理会朱由校,反而是扑闪着自己的大眼睛,妩媚一笑,脸上浮现了些许媚色。 \\\"你在玩火。\\\" 朱由校猛地从喉咙深处吐出了几个字,随后便在张嫣的惊呼声将其一把拉起。 坤宁宫的窗幔不知不觉被缓缓放下,寂静的宫殿里再度传出声响... ... ... 经历了一夜的厮杀,最后朱由校与张嫣二人之间的斗争还是以张嫣缴械投降,沉沉睡去而告终。 作为最终胜者的朱由校只是假寐了片刻,便被自己的心腹太监王安唤起。昨日他一归京便迫不及待的来到了坤宁宫中,今日也该见一见自己的心腹大臣们了。 \\\"众卿家,一向可好啊。\\\" 神清气爽的朱由校表脸上看不出丝毫疲惫,反而是颇为兴奋的朝着暖阁内的重臣们说道。 见到意气风发的朱由校,年岁颇高的孙承宗与周嘉谟对视了一眼,不由自主的在心中感慨:年轻就是好。 昨日他们在城门外虽然未与朱由校有关交谈,可是皇帝的疲惫可是写在脸上的,没想到仅仅一夜的休整,皇帝便将疲惫一扫而光。 \\\"我等,为陛下贺。\\\" 在场的众人都是朱由校的心腹,说话之间也就更加随便了一些。 此次朱由校南巡的收获是极大的,他们已然听说皇爷在南京城的雷霆手段了。自登莱城,直流而下,携带重兵压境,根本不给魏国公府反应的时间与机会,强势的收回南京军权,被铲除坐镇南京城两百余年的魏国公府。 听到众人的恭维,朱由校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此行的确收获颇丰,只要南京军权在手,朝廷对于南直隶的掌控便大大提升。 \\\"皇上千金之体,此后莫要行此等危险之举了。\\\" 虽然南巡收获极大,但是该说的话,孙承宗还是要说。 不然倘若皇帝出巡上了瘾,以后动不动就要出巡,那还如何了得,尤其是此行风险其实极大,那魏国公府手中的力量可是极为恐怖,虽然不知晓那魏国公为何不做任何抵抗,便降了皇爷。 \\\"众卿放心,只此一次。\\\" 听到孙承宗的劝谏,朱由校脸上的笑容也是一敛,此行突袭南京的确风险极大,他也是在赌。 他就是在赌魏国公府只敢在背地里做一些小动作,而没有血性。 在原本的历史上,辽东的建奴一来,执掌了全部南直隶兵权的魏国公府未做任何抵抗,便率领南京众臣投降了建奴。 不过以现在的结果来看,朱由校无疑是赌赢了,当他率领大兵压境的时候,那魏国公终究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刺王杀驾。 不过其中缘由,他又不能详细的讲给众臣来听,总不能告诉眼前的一众心腹,我就是赌魏国公府不敢反抗。 \\\"陛下,如今南京军权在手,屯田法倒是可以在南方实行了。\\\" 付出了风险,自然就得有收获。 毕自严脸上闪过一抹笑容,冲着朱由校说道。他所施行的屯田法,如今在河南,山东,山西等地收获显着,极大地缓和了土地兼并严重的问题,以及军户屯田的问题。 如今既然朝廷将南直隶的军权收了回来,那么也可以逐渐在南方实行此法了。 听到此话,朱由校的脸上闪过一抹心动,不过并未即刻应允,他并不像毕自严一样乐观。 南方最大的地主阶级,其实并不是以魏国公为首的南京勋贵,而是真正掌控了南直隶经济命脉的大盐商。 朱由校此行如此顺利,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他并未触碰这些盐商们的切实利益,仅仅是针对魏国公府,收回南直隶的兵权而已。 倘若触碰到了他们那些人的利益,恐怕南直隶即刻便会乱起来,令朱由校烦不胜烦。 \\\"派遣巡按,巡视地方吧,缓缓图之。\\\" 两百年来的弊端,绝对不是朱由校杀一个国公,推行一个屯田法就能够改善的,朝廷的政策再好,可是地方上拒不执行,那也于事无补,这是朱由校此次南巡的最大感悟。 由于明朝的很多省份,下辖都是八个府,因此民间常将巡按称呼为\\\"八府巡按\\\",其实巡按的正确官职为巡按御史,非固定职官,临时由朝廷委派监察御史担任,分别巡视各省,考核吏治。 巡按御史算是典型的官职低,权柄大。 \\\"从督察院中挑选年轻一些的正直御史,派往南直隶各地,巡按地方。\\\" 朱由校轻轻的瞧着面前的案牍,不容置疑的吩咐道。 \\\"臣遵旨。\\\" 毕自严自然也快速的领会了朱由校话中的深意,诚心实意的说道,他倒是有些心急了。 第244章 澳门之战 \\\"给朕传旨两广总督胡应台,令其严密盯防澳门。\\\" \\\"令督察院选派御史巡按,前往澳门坐镇。\\\" \\\"令福建巡抚派遣水师,驻扎澳门。\\\" 朱由校猛地扔掉手中的奏本,语气有些急促。 这就是南巡的坏处,许多大事都不能及时做出处理。 手中的奏本乃是上月到了京中,距今已经有将近一月的时间了,距离奏本中所言的战斗更是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 \\\"陛下,敢问两广发生何事?\\\" 王安被朱由校的动作吓了一跳,小心的将朱由校扔到地上的奏本捡起,重新放在案牍上。皇爷这三句话,怎么句句不离澳门。 昨日朱由校才下发了旨意,向南直隶诸府派遣了巡按御史,令其巡视地方。 这怎么今日又想起来往澳门那个蛮夷之地派遣巡按御史了。 毕竟南直隶富庶,天下皆知,派御史巡按节制也是常有的事,可是往澳门派遣御史,这在王安的印象中,恐怕还是头一遭。 听到王安的问询,朱由校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胡应台来奏,澳门六月发生海战,佛郎机人击退了进犯的红夷人,并且击沉了两驾战船,俘虏了不少水手。\\\" 朱由校的话一出,王安便是一愣。 什么佛郎机人,什么红夷人,这不都是一伙子人吗?怎么那些浑身上下长满毛发的人自己内斗了? 王安脸上的异色自然落在了朱由校的眼中,有些无奈的摇摇头,在这个时代,除了常年与这些番外之人打交道的海商们以外,恐怕一般人的确不清楚佛郎机人与红夷人的区别。 红毛番是明朝人对荷兰人的称呼,因为他们须发皆赤,所以称之为红毛,也称红毛夷,后来更简称红夷。 佛郎机人则是对葡萄牙人的称呼。 按照胡应台的奏本所说,六月二十三日,近千名红夷人乘坐战船,妄图登陆澳门,与驻扎在当地多年的葡萄牙人发生激战。 双方火拼许久,损失惨重。幸得澳门留有三千明军驻扎,这才击退了进犯的荷兰人,使其狼狈而逃。 此战参战人数虽然不多,但却意义非凡。在原本的历史上,这一场战役被称之为\\\"澳门之战\\\",明朝经此一役认为荷兰人是袭击沿海的巨大海盗团体,荷兰人只能转而向东发展,导致日后殖民台湾。 而葡萄牙人则是通过这一战,意识到了澳门防御之薄弱,通过大肆贿赂明廷广东官员,使他们不断加固澳门的城防以及获取澳门主权,最终使澳门成为了一座坚固的堡垒。并且在澳门之战结束后,葡萄牙人还开始在澳门设立总督,澳门成为葡萄牙在印度果阿港之后第二重要的殖民据点,这也直接导致最后澳门逐渐被葡萄牙完全掌控。 而朱由校绝对不允许在他的治下,出现这种近乎于割让土地的情况出现,他必须要在第一时间制止,并且明示主权。 \\\"大伴,从宫中派遣几名得力内官,前往澳门。\\\" \\\"在令毕自严从户部挑选干吏,一同赶赴澳门,收取课税。\\\" 朱由校的眼睛转了转,转而又下达了一道命令。 葡萄牙人凭借着澳门的独特优势,通过海上贸易,获取了不可想象的利益,可是明廷却没有得到丝毫分润。 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明廷上下都没有意识到海上贸易所能带来的利润有多么疯狂。 在没有完全腾出手之前,朱由校并不打算跟这些占据澳门几十年的葡萄牙人翻脸,毕竟他还要通过这些葡萄牙人获取一些西方先进的技术。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收取关税。 后世的满清,在鸦片战争之前,每年收取的关税不过一百二十万两,可是当他们任命了一名英国人,采用了西方先进的行政管理制度后,满清的海关关税连年上涨,最高的时候可达三千万两,由此可见关税之恐怖。 如此重要的地方,朱由校势必要派遣自己的心腹力量坐镇澳门,牢牢地掌控着这处关键的港口。 \\\"再发内帑一百两,交予登莱巡抚袁可立。令其继续督练新兵,打造战船。\\\" 朱由校此次南巡虽然没有对南直隶的诸多豪绅富商们动手,但是也抄没了魏国公府的家产,令内帑进账不少。 魏国公府世镇南直隶两百余年,手中又握有军权,其所掌握的财富丝毫不亚于四川的蜀王府,因此朱由校的腰包格外的充足,说起话来也格外的有底气。 前些日子,正是凭借着袁可立在登莱操练的登莱军,方才将徐鸿儒在最短的时间内镇压,随后朱由校更是在登州乘船亲自赶赴南京,一切都是靠着袁可立的显着成果。 亲眼见识到袁可立的作为,朱由校对这位老臣自然是更加满意。 等到登莱军以及登莱水师再成熟一些,那么明军便可利用辽东建奴没有水师的弊端,乘船直抵建奴身后,随时可突袭建奴。 \\\"皇爷,以奴婢看,建奴扑腾不了多久了。\\\" 许是瞧着朱由校心情不错,王安也大着胆子开口,指点了几句。 \\\"哦?何以见得?\\\" 听到王安所言,朱由校大感意外,王安一向恪守本分,平素从不发表自己的意见,今日这是怎么了。 \\\"皇上,自您登基以来,朝廷接连打了多个胜仗,那些鞑子哪里是您的对手。奴婢私底下听说,倘若要不是去岁鞑子去草原上抢了蒙古人,恐怕去年冬天他们就都得饿死了。\\\" 说起此事,王安的眼角都带上了笑容,显然他也是下过一番功夫,知晓辽东建奴对于朝廷的威胁有多大。 \\\"大伴说的是,希望如此吧。\\\" 朱由校闻言,微微颔首。依着目前的局势来看,胜利的天平的确在向朝廷倾斜,建奴只能被死死按在辽东,动弹不得,长久下去,建奴必败。 可是朱由校深知骄兵必败的道理,在没有彻底犁庭扫穴之前,朱由校始终不敢掉以轻心,毕竟谁不知晓,努尔哈赤那老酋是否还有后手。 第245章 代善的改变 辽东腹地,赫图阿拉城。 在经历了一次熊廷弼率军突袭萨尔浒城之后,老酋努尔哈赤便令自己的第八子,大金四贝勒皇太极坐镇萨尔浒城,而老酋本人则是携带着一众文武大臣,再度回归老巢,赫图阿拉城。 虽然赫图阿拉远没有萨尔浒城舒适,但是毕竟身处辽东腹地,安全性大大提升,不用时刻担忧会被明军突袭。 虽然这两年大金对上明军,一直是屡屡碰壁,但是此时的大金国内依旧士气高昂,不可一世,全然没有丝毫气馁。 就在去年冬天,在他们伟大的大汗努尔哈赤的率领下,大金的勇士们在草原上击溃了蒙古人的大汗,林丹汗。 整片草原都匍匐在他们女真人的铁蹄之下,他们女真人才是草原上真正的霸主,蒙古人已经不再是草原的宠儿。 ... ... \\\"经过了将近一年的休整,儿郎们也是时候活动一下了,不然外界就要忘记我大金的铁骑了。\\\" 老酋努尔哈赤靠在自己的汗座上,脸上带着凶狠的笑容,注视着自己前方的一众心腹。 \\\"父汗,儿子愿意率军再度征剿蒙古。\\\" 站在队列首位的大贝勒代善率先走了出来,向努尔哈赤请战。 一想到去年冬天的杀戮,代善的脸上便涌出了一抹残忍的笑容,从草原上回返后,他足足泡了三天澡,他身上浓郁的血腥气才渐渐散去。 \\\"察哈尔部已经被我大金打残,内喀尔喀部以及科尔沁部全都向我大金投诚,你还想打谁?去打我们的盟友吗?\\\" 听到自己大儿子的话后,努尔哈赤眉头轻皱,有些没好气的说道。 他大金虽然去年冬天在草原上斩获良多,更是重创察哈尔部,可是草原上最肥美的地方依旧被林丹汗牢牢占据着,经历了将近一年的休整,林丹汗麾下的部族定然也是逐渐回复了元气,此时他们再度征缴,可就不一定能达到去年的战果了。 毕竟去年之所以能够取得那样大的战果,更大一部分原因乃是他们大金打了个林丹汗一个出其不意。 听到自己父汗的怒斥,代善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脖子,未敢再度出言。 不打蒙古人,难道接着去打熊廷弼的沈阳城吗? 想到此处,代善的眼中掠过一抹惊惧,不知不觉中,他已然对明军产生了些许忌惮,不再像以前一样,将明军视为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见到代善被训斥,汗宫内的众臣皆是为之一肃,谁也不敢率先张口,生怕惹来大汗震怒。大汗最近的脾气越来越暴躁,说不准自己等人一个不小心,便撞在大汗的枪口上。 瞧着皆是闭口不言的众臣,努尔哈赤的心中没来由的涌出一股邪火,就凭这些酒囊饭袋,日后该如何对抗明廷? \\\"父汗,打朝鲜罢。\\\" 在所有人战战兢兢的时候,一道有些清脆的声音自汗宫角落响起。 抬眼看去,竟是年仅十岁的多尔衮。 多尔衮面对众人的注视,不慌不忙,径自看向自己满脸错愕的努尔哈赤:\\\"父汗,科尔沁部以及内喀尔喀部刚刚向我大金投诚,不宜轻起杀戮,这样会将他们推向明廷。但是,我们可以征讨朝鲜,以壮声威。\\\" 在场的众臣听闻多尔衮有些稚嫩的声音后,均是一愣,随后便是面露狂喜。 他们竟然被以往的惯有思维给限制住了,在以往他们征讨的目标要么是明军,要么是蒙古,倒是将另一边的朝鲜给忽略了。 尤其这朝鲜乃是大明的附属国,曾数次出兵,相助大明,的确该让朝鲜人长点记性。 就连努尔哈赤也不可思议的看向自己的幼子,去岁的时候,便是多尔衮率先提出征讨蒙古,如今居然又是多尔衮猜出自己的心声,提出征战朝鲜。 \\\"多尔衮,来坐到父汗身边。\\\" 努尔哈赤的脸上涌现出了一抹柔情,人人都偏爱幼子,更何况多尔衮乃是他与大妃阿巴亥之子,平素便极得他宠爱。 听到自己父亲的吩咐,多尔衮有些笨拙的向努尔哈赤行了一礼,便在众人的注视下,朝着努尔哈赤走去。 努尔哈赤一把将多尔衮接过,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你们这些征战多年的老臣,眼光竟然不如一名十岁的稚子。\\\" 或许是怕吓到自己的幼子,努尔哈赤的口气并未太过严厉,反而更像是一种调侃。 听到努尔哈赤的话后,众人皆是微微躬身,不敢多言。 大贝勒代善的脸上闪过一抹不可察觉的嫉恨,父汗实在是太偏心了些,他战功卓着,功勋累累,可父汗从未如此温和的对他说过话。 可这多尔衮不过是碰巧猜中了父汗心中的想法而已,就令父汗如此和颜悦色,实在是太不公平了些。 \\\"父汗,儿子愿意领兵出征蒙古。\\\" 代善很快的收敛好自己的情绪,将眼角的嫉恨抹去,十分恭敬的冲着努尔哈赤说道。 战功,他需要战功,他需要战争来铸就他的声势,来获取他需要的一切。 就在刚刚的那一刻,代善的心境突然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处境的尴尬。 自从自己被废了太子之位后,虽然仍位居四大贝勒之首,但是努尔哈赤未曾有丝毫想要恢复他太子之位的意思。 不仅如此,莽古尔泰,皇太极等人更是毫不掩饰想要与他争位的野心,而自己的父汗对于这一切都是心知肚明,但是并未做任何干预,反而是坐视不理,甚至还会削弱自己的力量,扶持莽古尔泰以及皇太极。 眼下皇太极坐镇萨尔浒城,独领风骚,备受信任。如今,就连一名十岁的稚子都备受父汗喜爱,倘若这么发展下去,就连多尔衮继位的可能性都比自己要大。 而自己作为前任太子,不论是谁继位,自己都难逃一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力一搏。 有些东西,既然父汗不给,那他就主动去抢。这才是他们女真人奉行的习俗。 努尔哈赤自然不知晓代善的变化,因此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会,便点头同意。 纵然他再不喜眼前的这个儿子,他也要承认代善的确能征善战,勇猛异常。 \\\"传令下去,以大贝勒代善为帅,阿敏为副,点齐兵马。三日之后,出征朝鲜。\\\" 第246章 朱由检的心思 \\\"王伴伴,皇兄是回京了吗?\\\" 信王府后院,身穿常服的朱由检随手拿起了一块石头扔到了面前的池塘里,装作无意间问道。 骤然听得此话,信王府总管太监王承恩猛地一惊,小心翼翼的说道。 \\\"是的王爷,皇上前几天刚刚回京。\\\" 闻听此言,朱由检的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神色,并且微微点头。 \\\"本王就知道,钱先生已经多日没来本王府上了,也没有书信传来了,怕是被皇兄责罚了吧。\\\" 言辞之间,朱由检展现出了明显不符合他这个年龄段的成熟。 生长于深宫之中,对于人情冷暖最为敏感,朱由检仅仅是从一件小事便能推测出许多。 那钱先生此前频繁往来于他的府上,为他讲学。可是近几日,却全然没有了动静。想来定是受了皇兄的责罚。 对于钱先生为何会受责罚,虽然钱先生从未明言,但是朱由检在心中也隐隐有过猜测,恐怕钱先生是犯了皇家的忌讳。 \\\"皇兄如何罚的钱先生?罢官还是降职?或者发往南京?\\\" 尽管朱由检年仅十一,但是此话从他的嘴中说出竟然有不一样的气势。 \\\"王爷,钱大人因为擅闯宫闱,被皇爷赐死。\\\" 王承恩的脸上闪过一抹迟疑,声音中也有些苦涩,身为亲王,居然如此关心朝臣,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闻言,朱由检一直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他迅速的扭过头,不可思议的看向身旁的王承恩。 \\\"伴伴,你说什么?钱..先生如何了?\\\" 朱由检似乎被吓到了一般,口齿也开始不太伶俐了起来。 \\\"钱大人被皇上赐死了。\\\" \\\"就在皇上归京的当天。\\\" 王承恩见朱由检的表情好似不太相信,连忙又补充了一句。 或许是信息量有点大,朱由检一时愣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过了好久,他才缓缓坐下,重新坐在假山之上。 \\\"是了,本王前些天在府中听闻一声巨响,还纳闷这北京城中怎会有如此动静,想来便是皇兄令人破了钱先生的府邸罢。\\\"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昔日钱先生对他的教导之恩,朱由检的眼眶竟然不知不觉红了起来,眼角也隐隐的有些发红。 \\\"就因为钱先生闯了坤宁宫?皇兄就赐死了钱先生?\\\" 时至今日,朱由检仍不知晓钱龙锡当日擅闯宫闱意欲何为。 依照钱龙锡昔日的说法,他是准备进宫探望皇兄,可皇兄一直称病不出,万般无奈之下,才选择擅闯坤宁宫,欲请出皇后主持大局。 朱由检的小脸变得有些苍白,说话时身体也隐隐有些颤抖。 王承恩闻言,不敢多嘴,涉及皇家忌讳,谁敢多言。 \\\"不对,此事绝不是钱先生的真正死因。伴伴,你告诉孤,钱先生究竟因何而死。\\\" 低沉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朱由检便猛地抬起了头,语气有些严厉的冲着身旁的王承恩问道。 结合之前钱先生的一些行为,以及昔日的欲言又止,他敏锐地差距到,钱先生的真正死因绝对不是擅闯宫闱,冲撞了他的那位皇嫂。 看到眼珠通红,却满脸认真的朱由检,王承恩不住的在心中哀叹。 这份聪敏倘若放在寻常家庭的孩子上,必会是全家的骄傲。可偏偏落在了信王的身上,真不知是福还是祸。 王承恩神色间的细小变化,自然逃不过朱由检的眼睛。 \\\"伴伴,你连本王都不说吗?\\\" 见命令无用,朱由检快速调转了方向,打起了感情牌。 \\\"王爷,市井传闻,钱大人乃是犯了忌讳,才惹来杀身大祸,此乃钱大人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既然决定要说,王承恩干脆将话说的彻底一点,也好彻底断了眼前这位少年的心思,以免为日后招来祸端。 \\\"果然...呵,因为监国一事吗。\\\" 朱由检居然知晓此事。 王承恩猛地将眼睛瞪大,不可思议的望着眼前的这位少年亲王。究竟是谁将此事,告诉信王的。 \\\"皇兄好狠的心...\\\" 此话一出,王承恩脸上的惊恐之色更甚。 \\\"王爷,噤声。\\\" \\\"伴伴莫怕,皇兄不敢动我。\\\" \\\"皇兄一日无嗣,本王便一日高枕无忧。\\\" 朱由检并未理会有些惊恐的王承恩,反而是自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嘲弄之色。 他虽然年仅十一,但是对于自身处境认知的极为明确。 \\\"大伴,你凑近些。\\\" 突然,朱由检的脸上闪过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神色,转头朝着王承恩说道。 王承恩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有些不认识眼前的这位少年了,自从宫外的先生们开始给信王讲学之后,信王便变得让自己有些陌生了。 如此复杂的神色居然在一个年仅十一岁的幼童脸上闪过,王承恩只觉不寒而栗。 强压住心中的震惊,王承恩缓缓挪动了脚步,使自己离得信王更近些。 \\\"大伴,你说说皇兄是不是不行?不然为何皇兄继位两年,还没有一点动静?\\\" 扑通。 王承恩衣衫瞬间被冷汗打湿,猛地跪在了地上,浑身颤抖不已,如此诛心之言,怎么会从眼前的信王口中而出。 不过朱由检却是没有理会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心腹大伴,反而是径自起身,开始围着假山踱步。 \\\"钱先生曾与我言,皇兄一旦无嗣,本王便是这皇明的接班人。\\\" \\\"可是钱先生实在是太心急了些,皇兄城府如此之深,怎会轻易让你们得逞。\\\" 渐渐地,朱由检的身上猛地散发出了一股气势,压得王承恩有些喘不过气来。 而且朱由检脸上悲伤的表情也渐渐散去,转而变成了一种惋惜,哀叹。 \\\"不过本王也没想到,皇兄手段居然如此之狠,皇兄这是借着钱先生,警告满朝文武吗?\\\" \\\"看来本王日后倒是要小心些了。\\\" 闻听此言,王承恩不可置信的抬起了头,小心的打量着眼前的信王。 此时的信王脸上哪里还有一份哀伤,反而是一脸阴霾。 \\\"伴伴,莫怕。有本王在,无碍。\\\" 许是察觉到了自己心腹大伴的动静,朱由检冲着王承恩展颜一笑,淡淡的说道。 第247章 陕西急报 内阁次辅韩爌离职了。 就在朱由校南巡归来的第四天,内阁次辅韩爌便向朱由校递上了乞骸骨的奏章。 这次韩爌没有丝毫侥幸,钱龙锡的下场着实将韩爌给震住了,倘若还不及时将位置给皇爷让出来,恐怕他的下场不会比钱龙锡好到哪里去。 与前任首辅刘一燝离任之时引发的轰动不同,韩爌的离职就像一潭死水一般,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韩爌也没有闹得人尽皆知,只是在太和门广场上,冲着皇极殿的方向行了三礼,随后便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离开了他心心念念的紫禁城。 简单的收拾了家中财物,韩爌便带着自己家中的老仆,有些沧桑的离开了北京城。 ... ... \\\"韩爌走了?\\\" 乾清宫暖阁内,朱由校听着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头也不抬的说道。 \\\"走了。奴婢亲自去送的。\\\" 王安的声音,在朱由校耳边响起。 闻言,朱由校有些烦闷的将手中的奏本扔掉,起身站了起来。 \\\"韩爌此人哪里都好,可惜就是身上的烙印太重,可惜了...\\\" 坦白的说,与前任首辅刘一燝不同,韩爌此人更为灵活一些,对于朱由校的旨意大多数都能够很好的履行。 但是韩爌的这种性格也带了某种弊端,韩爌太容易受身边人的影响,竟如同前些时日的\\\"逼宫\\\",堂堂内阁次辅居然会被区区四品的钱龙锡说动,随后近乎被裹挟一般,擅闯乾清宫。 若是太平时节,韩爌会是朱由校的有力臂助,但是如今明廷看似稳住泰山,实则风雨飘摇。朱由校实在不允许此等性格之人,占据朝堂之首。 \\\"韩阁老忠心体国,着加封太子少保,令沿途各地官府,好生照料。\\\" 不管怎么说,韩爌都是堂堂内阁次辅,又是主动离职,为朱由校腾出位置,该有的体面,朱由校还是要给的。 \\\"皇爷放心,奴婢早已安排妥当。\\\" 虽然韩爌出京看似颇为寒酸,但实则沿路一途都有人护送。不然仅凭韩爌与几位老仆,如何能回的了山西老家。 听到王安已经安排妥当,朱由校便没有多言。 \\\"令如今内阁空虚,令朝臣庭推吧。\\\" 随着韩爌去职,如今的内阁便只剩下了何宗彦一名阁臣,这显然不是朱由校希望看到的。 好不容易大费周章,将两位东林大佬踢出了朝堂,不趁着这等关头,安排自己的心腹,更待何时? 朱由校需要有人坚定不移的贯彻自己的意志。 \\\"正好将南京的空缺一并补了吧。\\\" 朱由校可没有忘记,他昔日曾在南京城外对于何熊祥的允诺,何熊祥的那一头白发,以及憔悴的脸庞还历历在目。 由于政治原因,南京城一向是失意政客的养老之所,因此平素罕有朝臣愿意前往南京任职。不过如今的南京军权已经被朱由校紧紧握在手中,他需要派遣自己的心腹重臣坐镇南京,从而进一步掌控南直隶。 就当朱由校与王安谈笑的时候,突然有一名小内侍闯入了暖阁内,神色有些慌张。 一见朱由校便猛地跪在地上,从怀中掏出了一封奏报:\\\"皇爷,陕西急报,固原州地龙翻身。阁老遣奴婢请旨意。\\\" 仅仅一句话,便令得朱由校的面色不变,脸上的笑容瞬间隐去,一把抓过小内侍奉上的奏报,快速的阅读起来。 所谓地龙翻身,便是地震的委婉说法。因为古人无力去抗拒这些灾害,故将此类灾害神化了。 不过朱由校如此大反应并不是因为地龙翻身,而是前面的两个字。 陕西两个字极大的刺激了朱由校的神经,这两个字实在是太敏感了一些。原本的历史上,陕西先后遭遇地震,干旱等大灾,实在活不下去的百姓们于是选择揭竿而起。轰轰烈烈的农民起义便是自陕西而起。 农民军就如星火燎原一般,人数越剿越多,彻底的断送了明廷最后一丝生机,让大明这个苟延残喘的庞然大物彻底亡于内忧外患之中。 今年才天启二年,小冰河便提前上演了么?天灾逐渐开始登场了。 \\\"给朕将六部九卿全部叫来。\\\" 朱由校的脸上闪过一抹急促,如今国内的形势才刚刚好转,这贼老天就开始给他上难度了吗? 王安自然看出了朱由校脸上的焦急,连忙冲着身后的随侍宦官们使眼色,令他们快去请人。 \\\"皇爷,不过是地龙翻身而已,当真如此严重吗?\\\" 王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一些,想借此安抚一下有些暴躁的朱由校。 他不明白皇爷为何一听说陕西固原州地龙翻身,便有这么大的反应。 在国朝的历史上,这地龙翻身可是再常见不过。 别的不说,就在今年二月,山东兖州便发生过一次地龙翻身,距离京师也更近一些,可是皇爷并未有任何反应。 朱由校听到王安所言并未冷静下来,反而愈加暴躁。 他敏锐的察觉到,此次陕西固原的地龙翻身恐怕就是一个信号,一个意味着天灾频发,小冰河正式来临的信号。 \\\"大伴,农政在陕西推行的如何了?番薯等物可已经播种下去了?\\\" 没有回应王安的问题,朱由校反而提出了与地龙翻身毫不相关的问题。 不过王安已经习惯了朱由校这有些天马行空的思维,简单的思虑了一会,便开口回禀:\\\"陕西诸位王爷的治下,倒是都已经耕种上了番薯,土豆以及玉米等物,不过具体数量未知。除此以外,地方官府虽然也有推行此政,不过效果不大。\\\" 说到此处,王安的脸上也带上了一抹苦笑。 陕西毕竟地处偏远,与京师路途遥远。山高皇帝远,即便是朱由校的命令,也不能得到彻底的执行。 听到此处,朱由校的脸上闪过一抹阴霾。 他此前曾两次下令给陕西诸王以及陕西各地,令他们推行农政,为的就是将来陕西一旦面临天灾,陕西至少能有足够的储备粮。 如今依着王安所言,恐怕效果不大。 第248章 地龙翻身 \\\"阁老,敢问发生何事?可是又有鞑子扣边?\\\" 孙承宗脸上闪过一抹急切,快步跟在何宗彦以及朱国柞身后,焦急的问着。 他接到消息后,便第一时间进宫,正好碰上从文渊阁中而出的何宗彦以及朱国祚。 \\\"稚绳莫慌,陕西固原州地龙翻身。\\\" 何宗彦连忙宽慰孙承宗,不是像他想象的那样。 听到仅仅是地龙翻身,孙承宗一愣。 刚刚传旨的小太监脸上可是写满了焦急,声音也十分急促,言说皇爷急召,令其火速进宫面圣。 \\\"不瞒稚绳,老夫也是一头雾水。\\\" 何宗彦自然瞧出了孙承宗脸上的不解,也是自嘲了一句。 虽然奏本是他令人递上去的,可是皇爷居然有如此大的反应,倒是令他所料未及,居然令六部九卿全部进宫面圣。 须知,上一次这么大动作,还是去岁的时候,鞑子进犯宣府。 \\\"勿要多言,皇爷此举,必有用意。\\\" 朱国祚见到二人脸上的神情逐渐放缓,不由得出言催促了一句。依着他对皇爷的了解,若无大事发生,定然不会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何宗彦和孙承宗闻言,顿时对视了一眼,径自迈开了脚下的步伐。 沿路的宫人内侍见到这几位重臣,连忙是闪到了一边,躬身行礼。不过三人皆是心事重重,顾不上其他,皆是奔着乾清宫而去。 ... ... \\\"臣等见过皇爷。\\\" 三人只是稍稍整理了一番仪容,便大步迈进了乾清宫暖阁当中,向着坐在首位的朱由校行礼。 \\\"三位不用多礼了,快快落座。\\\" 朱由校近乎是催促一般,唤起了三人,并令三人落座。 由于刘一燝以及韩爌先后去职,不争不抢,秉公职守的何宗彦竟然成了此时内阁之中唯一的阁臣,当仁不让的坐在了首位。 就连何宗彦自己也心生感慨,他居然也有坐在首位的一天。 \\\"陕西固原州地龙翻身,损失惨重,三位先拿个主意吧。\\\" 虽然其余人还没有赶到,但是朱由校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直接抛出了话题。 听到朱由校果然是因为此事而将众人叫进宫中,何宗彦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疑虑之色,地龙翻身固然是一件大事,但是也用不上如此兴师动众啊。 \\\"皇爷,可令当地官府妥善安置灾民,并可适当给予救助。\\\" 思虑片刻,何宗彦还是想不到此事究竟有如此特殊,能令朱由校如此重视,索性将以前面对地龙翻身的处置办法说了出来。 听到此话,朱由校也是为之一愣。只有自己知晓未来的陕西将会面临多么苦难的处境,眼下的三位朝臣恐怕还是将此次地龙翻身,当做了一次偶然事件。 \\\"阁老所言不差。先等等其余人吧。\\\" 朱由校并未反驳何宗彦的话,反而是认同的点了点头。不过并未顺着何宗彦的话再说下去,而是彻底止住了话头,同时示意王安为三位朝臣送上茶水。 \\\"阁老,您请。\\\" 早有准备的王安不慌不忙的从身旁的小内侍手中接过一杯凉茶,递到了何宗彦面前。 如今正值酷暑,三位朝臣心急之下,走的又快了些,此时的脑门早有泪滴隐隐渗出。 \\\"多谢王公公了。\\\" 何宗彦连忙起身,脸上带着淡笑,与王安客气了一句。 王安也连忙还礼,随后又将其余两杯茶水递给了一旁的朱国祚以及孙承宗。 \\\"三位阁老,日后当恪尽职守,与朕同在。\\\" 见得暖阁内除了一众内侍,倒是别无他人,朱由校非常突兀的来了一句。 骤听此言,何宗彦还好一些,他本就是内阁阁臣。 可身后的朱国祚以及孙承宗则是目瞪口呆的盯着朱由校,呆若木鸡。 望着眼前的两位重臣露出如此滑稽的样子,朱由校只是微微一笑,非常肯定的点了点头。 \\\"臣,谢过皇上。\\\" 朱国祚最先反应了过来,他知晓皇爷此言意味着什么。 自从刘一璟以及韩鑛先后去职,将阁臣的位置空置了出来以后,他便隐隐的曾有过幻想。 他身上原本就有着东阁大学士的封号,如今再有了皇爷的支持,他入内阁,成为执掌权柄的阁臣便是板上钉钉之事。 随着朱国祚出言,孙承宗也快速的反应了过来。 \\\"臣,多谢皇爷抬爱。\\\" 相比较而言,孙承宗的反应则更加冷静一些。 他身为朱由校的老师,与朱由校有着浓厚的师生情谊,乃是当之无愧的\\\"帝党\\\",对于自己入阁一事,孙承宗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会来的如此之快。 \\\"三位知晓便好,毕竟庭推未开。\\\" 听到此话,三人皆是暗自一笑,默默颔首。 庭推乃是明廷内部,一种选拔高级官吏的方式。 先是由众多大臣推荐出几名拥有任职资格的大臣,并将名单递交给皇上,请皇上做最终裁定。 不过此次选拔朝臣的庭推还未举行,朱由校已然率先将人选确定了下来。有一点后世内定的感觉。 \\\"臣等见过皇上。\\\" 未等君臣几人谈笑多久,暖阁外便又再度响起了脚步声,朱由校抬眼看去又是数人相拥而来。 \\\"起来吧,各自落座吧。\\\" 朱由校收敛了脸上的笑容,随口吩咐了一句后,便闭上了眼睛,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一旁的王安见状,连忙示意一旁的内侍为新进来的几位朝臣送上早已备好的凉茶。 \\\"多谢公公。\\\" 又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朱由校再度听见了暖阁外有脚步声响起,这才猛地将眼睛睁开,将小声交谈的重臣给吓了一跳。 \\\"人都到的差不多了,朕今日召见诸位,有一个人选,朕始终想不好何人能够胜任,又恰逢陕西固原州地龙翻身,索性诸位帮朕一块拿个主意吧。\\\" 听到与刚才截然不同的问题,何宗彦的心中闪过一抹疑惑,不过在场的众臣,数他身份最高,理应由他率先出言。 \\\"敢问是何人选困扰皇爷,还请皇爷示下。\\\" 在众人的注视下,何宗彦起身,向着朱由校问道。 迎着所有人疑惑的眼神,朱由校微微一笑,嘴唇轻启,不容置疑的吐出了四个字。 \\\"三边总督\\\" 第249章 三边总督 弘治十年,蒙古右翼满官嗔部落首领火筛进犯陕西边镇,为有效巩固西北边镇,派遣重臣总督陕西、甘肃、延绥、宁夏军务,初称提督,后改为总制。 嘉靖十九年,改为总督,开府固原。作为整个西北地区的最高长官,三边总督节制河西巡抚、河东巡抚、陕西巡抚以及甘、凉、肃、西、宁夏、延绥、神道岭、兴安、固原的九地总兵。 不过也由于三边总督位高权重,朝廷轻易不设。只有陕北军务告急,蒙古人大肆犯边的时候,朝廷才会委派重臣,担任三边总督,坐镇陕北。 在原本的历史上,洪承畴以及孙传庭都曾经担任三边总督之职,坐镇陕北,提督军务。不过那时他们的目标已经不是关外的蒙古人,而是愈演愈烈,席卷天下的农民军了。 ... ... \\\"皇上,如今陕北边境尚稳,仅固安州地龙翻身,便委任三边总督,是不是有些...\\\" 何宗彦的话没有说完,不过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何宗彦的意思。 仅仅是地龙翻身,便委任三边总督,坐镇陕北?这也太过于儿戏了。 听到此话,朱由校也有些头疼,仅凭这个理由便委任一名能顾提督整个西北的封疆大吏的确是有些说不过去,可他总不能告诉在场的众人,天下即将大乱,天灾不断。 \\\"陛下,阁老所言不差。三边总督位高权重,不宜轻设。还望皇上深思熟虑。\\\" 这一次,就连朱由校的心腹铁杆,兵部尚书孙承宗都没有跟朱由校保持统一战线,也站了出来附和何宗彦。 堂堂三边总督,居然是因为一次小小的地龙翻身而委任,实在是有些站不住脚。 \\\"朕得到消息,西北诸王有不臣之心。\\\" 见得众人情绪高昂,朱由校心底一沉,索性直接抛出了自己的杀招。 他就不信眼前的这些朝臣们能够继续保持震惊。 明廷对于地方上的这些藩王们的态度向来是极为敏感的,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便会彻查到底,将苗头彻底扑灭。 \\\"皇上,此言当真?\\\" 兵部侍郎王在晋脸上闪过一抹急切,快速起身。 长期以来西北一带是全国社会矛盾的焦点,同时又是明廷的封建统治力量比较薄弱的地区。 而且陕北地区,还有秦王及韩王、肃王、庆王等宗藩贵族势力坐镇,形势错综复杂。并且由于朝廷连年欠饷的原因,陕北边军俱为\\\"饿兵\\\"。 如若西北诸王真的有不臣之心,那么真的很有可能会迅速掀起一片血雨腥风。 见到脸上明显露出慌乱之色的众臣,朱由校虽然表面上仍旧不动声色,但是内心暗笑,他就知道杀招一出,众臣便不会坐视不理。 与明显露出慌乱之色的众人不同,何宗彦以及身旁的朱国祚两人不动声色的对视了一眼,脸上有一丝不察觉的狐疑之色。 他们二人如今乃是朝中身份最高之人,无论是何等奏本,都应该第一次时间递到他们手中,让他们率先知晓。更何况是西北诸王异动,这等近乎于有些骇人惊闻的消息。 可是他们此前并未收到过任何消息啊... 就连皇爷的此次急诏,都是因为何宗彦令内侍告知皇上陕西固原州地龙翻身而导致的。 \\\"陛下,陕北土地兼并严重,的确应该派遣干臣,肃清吏治,清屯田亩。\\\" 与他人皆是忧心忡忡,思虑良多不同。毕自严一门心思的只想推行自己新的土改政策。 经过这段时间的治理,河南以及山西等地清查出了大量田亩,极大地缓和了当地百姓们的民生问题。 尤其是毕自严曾经担任陕西右布政使,他深深的清楚陕西当地百姓们生活之困顿,边军们的条件之艰难,倘若再不重视,将来必有大祸。 毕自严的声音成功的唤醒了暖阁内的众臣,令他们精神重新为之一振。 他们突然意识到,所谓西北诸王异动恐怕只是皇爷的一个幌子,皇爷的真正目的或许是为了整改肃制,清查军田。 自从皇爷上位以来,就展现出了对九边重镇的强烈重视。先是在大同重开马市,震慑代王府,令得大同边镇焕然一新。 随后皇上又委派杨肇基为宣大总兵,提督宣府。如今宣府镇也是一改之前的破落不堪,重新焕发了生机。 看来,此次皇上是将目标放到了陕北的这几座边镇上。 众臣只觉得思路被瞬间打开,豁然开朗,头脑都清晰了许多。 \\\"陛下,毕大人言之有理,陕北地贫人穷,又有关外的鞑子虎视眈眈,的确应当派遣三边总督坐镇。\\\" \\\"臣附议。陕北本就民生艰难,如今固原州又有地龙翻身,倘若一个处置不好,定会酿成大祸。\\\" \\\"陛下,如今多事之秋,西北诸王不得不防。臣请派三边总督,坐镇固原。提督军务。\\\" 顷刻之间,形势大变。 暖阁内的众臣纷纷开始自己主动找理由,劝谏朱由校派遣三边总督坐镇固原。 \\\"何人可以胜任。\\\" 朱由校先是一愣,有些不解群臣的态度,前后差异为何如此之大。不过他脸上并未有任何波动,反而是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 \\\"陛下,三边总督位高权重,臣举荐兵部尚书孙承宗出任三边总督。\\\" 刚刚出言的兵部侍郎王在晋一头磕在地上,向朱由校进言。 随着此话一出,其余大臣们皆是脸露深思之色,闭口不言。 按照万历二十七年的统计,九边重镇里的甘肃陈兵九万一千人、固原陈兵十二万人、延绥和宁夏加起来也有将近十五万人。 四处军镇加起来足足有将近四十万人,这是何等恐怖的一个数字。 这也是三边总督不轻易设立的原因,所能掌控的军权实在是太大了。 而眼下朝中,有资格有资历担任此位置的大臣或许还能找寻出几位。可是三边总督无一不是天子心腹重臣,一旦加上天子心腹这个前提,能够同时满足这几个条件的,也只有兵部尚书孙承宗了。 闻听此言,朱由校也是面露思索之色,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孙承宗。 \\\"老师以为如何?\\\" 第250章 孙传庭与秦军 听到天子问询,孙承宗一愣,随后便是快速反应了过来。 \\\"臣就任兵部尚书尚且不足一年,不堪当此大任。\\\" 如此重要的位置,即便是孙承宗也不敢善作决定。 毕竟谁也不知晓天子究竟是不是随意的客套一句,若是当了真,让天子下不来台,那可就不妙了。 更何况他的升迁速度已经足够恐怖了,是天子的力捧才让他坐稳了兵部尚书的位置。即便是这样,也依然引起来不少人的眼红。言说他孙承宗不过是仗着与天子的师生情谊,才坐上了这个位置,实际并未有丝毫功劳可言。 听到孙承宗的推辞,朱由校一直提着的心,松了下来。他真怕孙承宗一口应了下来。 倒不是他不信任孙承宗以及质疑孙承宗的能力,而是在他的设想当中,孙承宗应该留在京城,就任阁臣,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陛下,兵部右侍郎崔景荣曾巡视甘肃,湖广等省。后归京总京营戎政,可为三边总督。\\\" 也许是察觉到了朱由校脸上的犹豫,也许是想起了刚刚朱由校曾对他们三人的言说。平素罕有发声的朱国祚居然主动站了出来,向朱由校举荐起了人。 \\\"崔景荣?\\\" 朱由校对这个名字比较陌生,脸上露出茫然之色,下意识的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 \\\"臣,崔景荣见过圣上。\\\" 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打断了朱由校的思虑。 抬眼望去,一名有些眼熟的老臣跪在了朱由校的面前。 \\\"崔卿请起。\\\" 朱由校唤起了这名身穿大红官袍,头发有些许花白,但是脸色刚毅的大臣。 \\\"陛下,崔大人曾历任宣大总督,多有经验,可为依仗。\\\" 何宗彦也站了出来,力挺崔景荣。 有着两位大学士背书,很快暖阁内的其余大臣们也纷纷出声附和,力挺崔景荣就任三边总督。 \\\"既然如此,崔景荣加兵部尚书衔,出任三边总督,坐镇固府。\\\" 看到孙承宗以及毕自严皆是微不可查的向自己点头,朱由校很快便同意了众臣的推举。 \\\"臣,谢过陛下。\\\" 崔景荣的脸上闪过一丝激动,他如今年仅五十七岁,在明朝的官场上,还算\\\"年轻\\\"。如今受众臣推举,就任三边总督,只要在任期内令得皇上满意,待到卸任归京,势必能够为他入阁助力不少。 \\\"崔卿到了固安后,当严密注视陕北民情,一旦有变,即刻来报。\\\" 朱由校仍不忘叮嘱一下崔景荣。 真正历史上的陕西民变并不是突然爆发的,而是因为陕北当地官员瞒而不报,任凭灾情愈演愈烈,这才导致了活不下去的农民们揭竿而起,形成了轰轰烈烈的农民起义。 \\\"臣领旨。\\\" \\\"着将孙传庭调任为陕西巡抚,提督陕西军务。\\\"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的会见即将结束的时候,端坐于案牍之后的朱由校突然再开金口,眼神平淡的盯着在场的众臣。 不知怎的,在场的大臣们突然感觉到案牍之后的朱由校平白散发出了一股气势,好似不容任何人质疑一般。 \\\"臣领旨。\\\" 在场众人数刚刚被任命为三边总督的崔景荣最为透彻,他虽然受到众臣举荐,但是与天子此前并未有多么深厚的交情,因此天子委任一个心腹,在正常不过。 \\\"我等遵旨。\\\" 其余人也纷纷明白了皇帝的用意,皇上这是想安插一名自己的心腹。事关重大,皇上此举再正常不过。 只有朱由校身后的王安猛地瞪大了眼睛,他隐隐约约记得孙传庭乃是昔日的商丘县令,后被皇爷委令前去练兵,这才多久的功夫,便要升任地方巡抚了... ... ... \\\"大伴,孙传庭最近在大同如何?\\\" 待到夜深人静,月明星稀,乾清宫暖阁内只剩下朱由校和王安的时候,朱由校轻轻的扣着案牍,面沉似水的问道。 \\\"皇上,根据大同巡抚高第所奏,孙大人在大同招募兵士,训练骑兵,不过效果不太好,恐怕不太尽如人意。\\\" \\\"这是为何?\\\" 闻言,朱由校露出了一抹诧异之色,孙传庭的能力那是得到历史验证的。仅凭一个人就能训练出一支赫赫威名的秦军,怎的如今有了他的支持,却连一支骑兵都练不出来? \\\"皇爷有所不知,自从您在大同改革边镇,请屯田亩之后,大同当地的百姓们日子较之以往,不知道好过多少。再加上代王爷此前又免了自己府下土地三年的赋税,以及马市的兴起,大同比之以前繁华不少。\\\" \\\"可是这又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只要辛勤劳作,肯吃苦耐劳,大同的百姓们起码不会饿了肚子,自然就没多少人愿意从军了..\\\" 说到此处,王安的脸上也露出了一抹苦笑。 \\\"好啊,能吃饱肚子就好。\\\" 闻得此言,朱由校脸上的疑惑一扫而光,反而带上了一抹笑容。 虽然不曾亲身经历,但是通过后世的记载以及大臣们的奏本,朱由校也能大概了解此时明朝百姓们生活之疾苦,许多百姓们就连填饱肚子都是一种奢望。 正是因为此,所以朱由校才这么迫切的推行农政,推广番薯,玉米等物,为的就是早日让大明的百姓们人人都能吃上一口饱饭。 毕竟只要能活下去,谁又愿意冒着丢失性命的危险,铤而走险的去造反呢? \\\"无妨,快马传旨给孙传庭,令其火速进京一趟,随后与崔景荣一同赶赴陕西,就任陕西巡抚。在那里,会有足够的兵员等着他。\\\" 说到这里,朱由校的脸上又重新带上了一抹沉重。 陕北的百姓们,日子不好过啊。陕北土地贫瘠,粮食较之各地,产出不多,算是大明最艰苦的一个省份了。 \\\"接着发内帑吧。给崔景荣带走五十万两,让他妥善安置固原州受灾百姓。\\\" 手中有钱好办事,好歹也是三边总督,倘若什么都不带,孤零零的前去上任,的确是有些寒酸了。 \\\"给孙传庭带走五十万两。让其给我操练出一支精兵出来,就以秦军为号。\\\" 在农民起义,铺天盖地的前提下,孙传庭拿着崇祯皇帝给的六万两军饷便训练出了一支令得农民军闻风丧胆的秦军。 如今有了他的鼎力支持,希望孙传庭能带给他更大的惊喜。 第251章 秦藩 陕西西安,秦王府。 \\\"王爷,固原那边出事了。地龙翻身,百姓们损失惨重。\\\" 秦王府精致的后花园里,当代秦王朱谊漶百无聊赖的挥动着手中的鱼竿。 \\\"哎呀,又跑了。\\\" 秦王朱谊漶望着池中荡漾的水波,有些可惜的说道。 随手将鱼竿交给在一旁乖乖肃立的内侍,朱谊漶起身向不远处的凉亭走去。 \\\"你刚说什么,哪又出事了?\\\" 朱谊漶轻咳了一声,扭头向一旁的心腹太监韩立问道。 \\\"王爷,固原州。听说房屋倒塌无数,更是有不少可怜人被活生生砸死。\\\" 韩立一边用手轻拍秦王的后背,一边柔声的说道。 \\\"哎,不是一个好年节啊。这破世道...\\\" 秦王随口感叹了一句。 前些天他在府中钓鱼的时候,便感觉池塘中的水波荡漾了一阵,当时他还自嘲年纪大了,眼睛也开始花了,如今想来定是地龙翻身所致。 \\\"行了,准备施粥吧,能救一些就救一些吧,都是些可怜人呐。\\\" 大灾之后,必有流民。 尤其是陕北土地贫瘠,太平时节还好些,百姓们勉强能够饱腹,可若是一旦遭了天灾,又没有官府救治,摆在这些百姓面前的便只有一个死字了。 \\\"王爷,不仅如此,那些老爷们又来讨粮了。\\\" 老太监韩立的脸上闪过一抹迟疑,再度出言。 闻听此言,朱谊漶的脸上露出一抹不耐烦,这些人着实讨厌了些。 \\\"给他们,将他们打发了。\\\" 良久,皱着眉头的朱谊漶才缓缓说道,声音有一些疲惫。 \\\"王爷,何不上奏皇爷?\\\" 韩立大着胆子,主动进言。 自家人知自家事,韩立可是深知那些“老爷们”平素是什么本性,平日里可是没少打着秦王府的名义招摇撞骗,凭借着宗室的身份为非作歹。 \\\"罢了,给他们吧,毕竟都是同宗。\\\" 朱谊漶眉眼间闪过一抹无奈,不过还是拒绝了身旁心腹太监的提议。 他自然知晓他的这些同宗们平日间的所作所为,他也是头疼的很。不过秦王府的情况实在是太特殊了些,所以他对于这些人也多有忍让... 在明朝众多的藩王里,秦王这一藩算是最波折,传承最艰难的一支。在两百多年的传承里,秦王世系居然转移了整整六次,大宗绝嗣了整整五次。 更奇特的是,秦藩在明朝的前半程,下面先后封有12个郡国,可因为入继大宗、绝嗣等原因,到了现在只剩下永寿王这一支郡王。 而且由于大宗绝嗣的原因,秦王的大帽子便砸到了当代秦王朱谊漶祖父朱怀埢的头上。 昔年,朱怀埢仅仅是一名奉国中尉,但却被朝廷选中,袭爵秦王。 从一名最低阶的闲散宗室,一跃成为超一品的亲王,这在整个明朝的历史上都是独一份。 不过也正是由于朱怀埢昔年仅仅是一名闲散宗室,这才导致了如今西安府中的一系列乱象。 朱怀埢虽然被朝廷选中,袭爵秦王。但是他的兄弟们却没有摆脱低阶宗室的身份,仍然是奉国中尉的身份。 这就导致了朱谊漶如今贵为秦王,但是他祖父兄弟们的后代却仍然只是低阶宗室。因此平日来这些与他没有“出五服”的堂兄弟们可没少来他的秦王府打秋风。 而朱谊漶念在大家同出一宗的份上,平日里对他们也常有资助。 \\\"王爷,可是这次他们要的太多了...\\\" \\\"他们竟想要十万石...\\\" 话音刚落,秦王朱谊漶便猛地一拍身前的小桌,不可思议的看向身旁的太监。 \\\"你说什么,他们想要多少?\\\" \\\"十万石...\\\" 韩立苦笑了一声,冲着朱谊漶点了点头,示意其没有听错。 \\\"他们想干什么?给本王将他们叫来。\\\" 朱谊漶又惊又怒,整整十万石粮食也亏他们长得开嘴。 \\\"王爷,洛阳纸贵...\\\" 韩立的声音恰到时候的响起,不动声色的提醒了一下朱谊漶。 朱谊漶不是蠢人,很快便意识到了韩立此言何意。 如今固原州有地龙翻身,百姓们损失惨重。粮食定然有缺,这些宗室们竟然打算从他这秦王府讨要粮食,运送到固原州高价贩卖,赚取差价。 \\\"他们不要命了?天灾时期,哄抬粮价,按律当诛。\\\" 朱谊漶的脸上升起了一抹惊恐之色,平素这些人打打秦王府的秋风也就算了,如今这些人竟然将主意打在了刚刚受了灾的固原百姓身上。 \\\"王爷,您莫忘了老爷们的身份...\\\" 韩立脸上也闪过了一抹恼色,显然对于这些人的行为也是恨极了。 自从去年的时候,皇爷重新颁布了新的宗室条例,允许低阶宗室务农,从商。这些低阶宗室们可算是熬出了头。 他们利用宗室的身份,大肆的强买强卖,将西安府的百姓们折腾的鸡飞狗跳。如此这般肆无忌惮,倘若是发生在除了西安以外的任意一省,当地政府都会将这些低阶宗室尽数捉拿问罪。 可偏偏秦王府的情况有些特殊,这些低阶闲散宗室与亲王朱谊漶乃是\\\"不出五服\\\"的堂兄弟,西安府的官吏们根本不敢问罪,生怕得罪了秦王府。 \\\"不管如何,绝对不许将粮食给他们。\\\" 朱谊漶自然清楚自己的那些堂兄弟们的品性,冷哼了一声。 这些人早已利欲熏天,为了钱什么都敢干,倘若让他们拥有了大量粮食,还不知晓会将固原的百姓们折腾成什么样。 \\\"王爷,听说那些老爷们已经与城中的些许大户达成了共识,已经筹得了不少粮食。已经派人往固原而去了。\\\" 韩立在心中吐槽了一句,您的那些亲戚们,您还不知道什么样子吗?您不给,别人就不给了? 这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那也不许给他们。替本王给皇上传书,言明一切,请皇上派御史坐镇。\\\" 这些穷亲戚们的贪婪彻底惹恼了朱谊漶,他竟打算绕过西安府的一众官吏,直接上书朱由校。 韩立闻言,想要张口相劝,不过最后又悻悻的闭上了嘴巴。 这西安府的官吏们的确需要人来治治了。 第252章 孙传庭进陕 赤地千里,荒无人烟。 这是陕北留给孙传庭的第一印象。 目光所至,遍地都是发黄干裂的土地以及一眼望不到边的漫天黄沙。 陕北大地,竟然荒凉至此。 \\\"崔大人,这陕北一向如此吗?\\\" 孙传庭抿了抿自己有些干裂的嘴唇,扭头问向与他同行的三边总督崔景荣。 听到孙传庭的疑问,崔景荣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苦涩,眼睛深处有着一抹惊惧。 此前他曾巡按甘肃,那里虽然同样地广人稀,但也远没有眼前这般荒凉。 一眼望去,除了些许在天上盘旋的飞鸟,竟然再无半点人烟。 \\\"本官也没料到,这陕北竟然荒凉至此。\\\" \\\"伯雅,看来情况不容乐观啊..\\\" 崔景荣的声音有些苦涩,如若不是亲眼所见,他定然不会相信,远在京师千里之外的陕北竟是这样一番境地。 \\\"大人,乱世当用重典。\\\" 瞧得情况如此糟糕,孙传庭的内心早已低落到了谷底,他已经不敢想象身处陕北核心,又刚刚经历了地龙翻身的固原州情况该是何等糟糕。 这世界上永远不缺乏趁火打劫之人,孙传庭几乎已经能预料到如今的固原城中,粮价定然已经达到了一个恐怖的高度。 对于这等坐地起价的不良商人,孙传庭没有一丝好感。 \\\"伯雅放心,本官尚未老矣。\\\" 崔景荣闻言脸上也是闪过一丝狠辣,与孙传庭一样,他也不是只读圣贤书的文官。他也曾巡按甘肃,湖广广,河南等地,对于民生颇为了解。 倘若有人敢哄抬粮价,欺压百姓,他定当从重处罚。 如今他受皇爷提拔,升任三边总督,乃是当之无愧的重臣。他也需要做出成绩,回报朱由校对他的信任。 昔日乾清宫暖阁内,朱由校的嘱咐仍历历在目。 他就任三边总督的第一要事便是安抚民心,注视陕北民情。 言罢,崔景荣一拉手中的缰绳,纵马立在原地,扭头朝身后看去。 \\\"诸位,再快些。\\\" 崔景荣与孙传庭身后,乃是自京中而出的三千京营。 ... ... 固原作为明朝九边重镇之一,乃是最后被设立的军镇。 明正统十年七月,朝廷批准镇守都御史陈镒在陕西平凉府开城县的固原设巡检司,并置巡检一员。 景泰二年,重铸固原古城,并调西安卫所护卫。 景泰三年开设固原守御千户所,直属陕西都司。成化五年升为固原卫,弘治十五年升陕西平凉府开城县为固原州。 \\\"大哥,今日咱们这粮价怎么说?\\\" 固原城内一处相对而言较为完整的铺子内,两名身穿丝绸素衣,腰佩玉带的两名男子脸上带笑,神色轻松的朝着铺子外面指头论足。 \\\"再涨一成罢。昨日城西又来了一伙人,倒是不好再涨太多了。\\\" 谈笑间,二人就将粮食的价格定了下来。 当听说地龙翻身以后,他们兄弟二人便凭借宗室的身份,或坑蒙拐骗,或与人搭伙弄到了不少粮食,一并送到了这固原城中进行贩卖。 仅仅不到十天的时间,这城中的粮价便翻了整整七八倍,他们兄弟二人也从一名落魄的宗室,一跃成为了腰佩玉带的巨富。 乱世之中,还是粮食最重要。 那些饿极了的人,为了一口吃的,愿意付出一切。 就连这间铺子,也是他们兄弟二人用粮食换得。 \\\"那城西之人是什么来头,弟弟去与他们分说,不能平白乱了价格啊。\\\" 弟弟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满,显然是对于今日粮价只上涨一成有些不太满意。 \\\"勿要突生事端,不是肃王宗藩就是韩王宗藩。\\\" 如今有胆子敢在固原高价贩卖粮食的,哪个没有过硬的后台。 听到涉及到肃王以及韩王,弟弟脸上的不满快速略去。 他们兄弟二人说是秦藩宗室,可也不过是个奉国中尉罢了,全靠着与秦王的特殊关系,这才弄到了些粮食,前来固原州贩卖。 而城西那些人可是人数众多,携带的粮食也远胜于他们兄弟二人,一看便知乃是准备充足,底蕴深厚。 虽然不知晓是不是出自亲王宗藩,但是至少也是郡王府的来头。 在郡王府面前,他们兄弟二人的奉国中尉可就有些不够看了。 \\\"行了,抓紧时间,贩卖粮食吧。若是一切顺利,说不定你我兄弟还能来得及回西安,再押送一批粮食来此。\\\" 听到自己兄长的催促,弟弟的脸上闪过一抹贪婪,连忙将店铺大门打开。 的确如他兄长所言,只要他们的动作够快,那么完全有可能再度押送一批粮食来此。 想到这里,弟弟心中的最后一丝芥蒂也快速抹去。 \\\"就当是薄利多销了。\\\" 弟弟在心中自我安慰了一句。 店铺刚刚打开,一群脸上带着草色,眼神有些麻木的人便涌入了店铺之中,手里抓着银钱,用自己仅存的一点力气喊道:\\\"我有钱,卖我一点粮食。\\\" \\\"呦,这不是钱掌柜吗?\\\" 弟弟看着眼前一名披头散发,眼神有些呆滞的中年人调侃了一句。 眼前这人赫然便是前几天将铺子抵押给他们的前任东家。 没想到区区几天的时间,此人就已经饿成这样了。 \\\"贵人,您行行好。给我点粮吧。\\\" 被称为钱掌柜的中年人眼中浮现出一抹光彩,伸出近乎有些变形的右手,露出了被紧紧握在掌心中的散碎银两。 \\\"就这么点?\\\" 弟弟的眼中露出一丝不屑,就这点银子在他们兄弟二人刚来的时候,也买不了多少粮食啊,更遑论粮价已经足足翻了七八倍的今天。 \\\"贵人贵人,还有这个。\\\" 钱掌柜似乎是怕惹恼了二人,又连忙从怀中掏出了一枚玉质扳指,小心翼翼的递了过来。 \\\"贵人,这是我钱家的传家宝,兴许能值些银钱,您行行好。\\\" 弟弟将那玉扳指一把抓了过去,饶有兴趣的打量了一番,随后随手从身后的柜台抓过了一小包粮食。 \\\"赏你了。\\\"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钱老板一把将粮食放入自己的怀中,有些警惕的看了周边的人一眼,快速的朝着外面走去。 在生死面前,人性的丑恶会被暴露的淋漓尽致。 第253 钱掌柜的智慧 \\\"夫人,咱们有粮了,快快做水煮粥。\\\" 在固原城中一处偏远的废墟里,钱掌柜先是警惕的向四周观察了一阵,待到确认四周无人的时候,方才麻利的钻进了一处房屋。 迫不及待的打开摇摇欲坠的大门,钱掌柜脸上露出了一抹兴奋,有些急促的向着床上之人说道。 听到是自家老爷的声音,床榻之上那模样较为俊俏的妇人缓缓的睁开了眼睛,有些憔悴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可思议。 \\\"老爷,哪里来的粮。\\\" 他们夫妇手中的粮食,早在三日之前便已经吃尽了,家中的余财也都被那些黑了心的粮商们给榨干了,他们已经有三天未曾进食了,早已是饿的浑身无力,气若吐丝了。 \\\"莫要多言,先吃,先吃。\\\" 顾不上回答自己夫人的问题,钱掌柜已经率先的生起水来,同时将怀中的粟米小心翼翼的倒了进去。 见到自己丈夫怀中竟然真的有粮,夫人灰暗的脸上重新焕发出了些许光彩,用尽浑身上下最后一点力气,强挣扎着起身。 \\\"慢些,慢些。\\\" 见到狼吞虎咽的妻子,钱掌柜的脸上闪过了一抹柔情,轻轻的拍打着自己夫人的后背。 不知道是不是填饱了肚子,钱夫人吃着吃着竟然有泪珠掉落,有饭吃的感觉真好。 直至舔尽了碗中最后一滴粟米,夫妇二人才满脸不舍的将手中的空碗放下。只有挨过饿,感受过饥饿的滋味,才知晓粮食的宝贵。 曾几何时,他钱掌柜也是固原城中颇为风光的一名员外爷,至少吃穿不愁,可是没想到一场地龙翻身将他半辈子的心血化为灰烬。 福福双至,祸不单行。若仅仅遭了灾也就罢了,大不了重头再来就是。 可是比天灾更加可怕的,乃是人心。 陕北虽然粮食贫瘠,价格虽然偏高,可好歹也有个度。 固原遭了灾后,这城中的粮食虽然夸张,但是对于钱掌柜而言,凭借着残留下来的余财,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是自从那些自称为宗室的商人们进驻到固原城之后,这固原城的局势非但没有任何改变,反而变得更为恶劣。 他们联合城中原本的几位粮商,一同哄抬粮价,将粮食的价格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更为恐怖的是,这价格仿佛没有上限一般,每天都在刷新钱掌柜的认知。 而固原城的官府也好像被地龙给震昏了头一般,对这些恶意哄抬粮价的粮商们非但没有任何惩戒,反而派人帮助他们维持秩序,贩卖粮食。 \\\"老爷,这粮食究竟是从何而来?您莫不是...\\\" 钱夫人将头靠在钱掌柜的肩头,小心翼翼的问道。 在生死面前,人将会变得没有底线。 再过去的这短时间里,钱夫人曾经亲眼目睹有人为了一点粮食而打生打死。 尤其是钱夫人知晓自家老爷身上的所有家当早在粮价快速上涨的时候,便尽数换了粮食。凭借着早早兑换的粮食,才让他们夫妇二人活到了今天。 可是今日钱掌柜仅仅是出去了一趟,却又拿回了一小包粟米。 钱夫人刚刚看的清楚,刚才的那顿稀粥仅仅是用去了不到一半的粟米,剩下的粟米还够他们夫妇二人饱餐两顿的。 \\\"夫人莫慌,我拿一个戒指跟那两个破落户换的。\\\" 钱掌柜的脸上闪过一丝狡黠,有些得意的冲着自己的夫人说道。 \\\"老爷,哪里来的戒指啊...\\\" 钱夫人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知道问题就在这里了。 \\\"捡的。\\\" 钱掌柜的神色有些轻松,不以为意的说道。 \\\"老爷,您莫要骗我,能够换取这么多粮食的戒指,是您捡的?\\\" 如今是什么年月,一枚能够换取这么多粮食的戒指,怎么可能被自己的丈夫随意捡到。须知那些黑心的商人们可是将粮食看的比他们的命都重要,若是凑不够钱,宁可倒掉,也不会施舍下来。 \\\"夫人莫慌,真的是为夫随意捡到的,为夫也是想着去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成了。\\\" 在钱夫人不可思议的眼神中,钱掌柜缓缓的为自己的夫人讲解起来前因后果。 原来钱掌柜因为饥饿实在无法入睡,索性便起身想要外出碰碰运气。 按理来说,这固原城的废墟里,稍微值点钱的东西早就被人抢光了,根本轮不到钱掌柜。 可是钱掌柜偏偏在一处废墟里,捡到了一枚完整的玉扳指,虽然品相极差,可是至少是完整的。 若是在以往,像这等品相极差,色泽也不完美的玉扳指,钱掌柜根本不会多瞧一眼,可是人被逼到极点,总会有些神奇的想法浮现。 自己的铺子曾被那自称为西安宗室的兄弟二人用粮食换去。 可是钱老板还记得自己初见那兄弟二人的时候,那二人瞧着自己铺子脸上露出的贪婪之色,不像是见惯了钱财的富家宗室,反而像是骤然而富的地痞流氓。 不过那兄弟二人手中有粮,钱掌柜顾不得其他,便连忙将铺子抵押给了二人,换取了一些粮食。 走投无路之下,钱掌柜便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想要去用这枚品相极差的玉扳指去碰碰运气。 倘若那兄弟二人当真是地痞流氓出身,定然分辨不出玉扳指的好坏,再加上他昔日将铺子抵押给了那两人,算是佐证了他曾经颇为富庶。说不定便会相信这枚玉扳指乃是他祖传之物,从而换取一些粮食给他。 再加上店铺初开,购粮的人一起涌入,那兄弟二人为了多做生意,定然没有时间细瞧,说不定就能让他如愿。 果不其然,钱掌柜所料不差,那兄弟二人果真分辨不出扳指的好坏,听他言说乃是祖传之物,便将粮食换给了他。 听到自己丈夫讲述完来龙去脉后,钱夫人一直张大的嘴巴方才缓缓闭上。 \\\"老爷,您...\\\" 钱夫人实在不知道用什么言语去形容自己的丈夫了。在平素一直有些木讷的丈夫,居然会有如此智慧。 \\\"哎,莫要多言。\\\" 钱掌柜冲着自己夫人淡淡一笑,随后便将剩余的粮食小心的藏在了钱夫人刚刚躺着的床榻之下。 \\\"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瞧着正在藏粮的丈夫,钱夫人没来由的叹了一句。 \\\"快过去了,就快过去了。\\\" 钱掌柜低语一声,像是回应自己的夫人,也像是对自己说。 第254章 乱世求生 \\\"伯雅,咱们这是到哪了?\\\" 崔景荣拿起水囊,贪婪的饮下了一口清水,湿润了自己有些干枯的喉咙。 \\\"大人,估摸着马上就快到平阳府了。等到了平阳府,我们就能稍作休整了。\\\" 孙传庭望着前方的漫天黄沙,声音中透露着一丝疲惫。 听到马上就快到平阳府了,崔景荣浑浊的眼睛焕发出了些许光彩。 陕西平阳府,乃是韩王驻地,与固原州相隔不足百里。 \\\"快快,让将士们打起精神来,趁着还凉快些,咱们多走一点,咱们争取今晚入驻平阳。\\\" 陕北的恶劣环境,只有亲身经历,才能体会到究竟有多恐怖。 白天极热,而夜晚又极冷。因此崔景荣他们只能每天在清晨以及太阳下山的时候匆忙赶路,白天的大多数时间都是找一处阴凉地,勉强避暑。 许是听说了即将到达目的地,有些死气沉沉京营队伍里,忽然传出了欢呼声。这段时日以来的奔波,让这些铁打的汉子们也叫苦不迭。 \\\"走吧,走吧。\\\" 崔景荣叹息了一声,猛地一拉自己身下的缰绳,让自己胯下的战马动了起来。 多日以来的骑行,早已将崔景荣的双胯磨得疼痛难忍,不过崔景荣始终在强咬着牙坚持着,并未叫过一声苦。 \\\"大人,不若乘车吧。\\\" 见得崔景荣脸上闪过的痛楚,孙传庭轻轻地说道。 这么长时间的骑行,就连他都已经快坚持不住,更何况是身体单薄的文官呢。 \\\"罢了,今日就到了。\\\" 崔景荣拒绝了孙传庭的提议,纵马向前驶去。 孙传庭见状,脸上露出了一抹钦佩之色,然后便赶紧拍马跟上。 ... ... \\\"大人,前方突然出现了大批灾民,正朝我等走来。\\\" 正当孙传庭与崔景荣二人闭口不言,默默前行的时候,被派去前方探路的哨子突然回返,冲着二人回禀道。 听到此话,孙传庭与崔景荣二人瞬间对视了一眼,随后便快速纵马,向前驶去。 纵然是固原受灾严重,百姓们流离失所,也应该是往平阳府跑啊,怎会出现在这里。 见得孙传庭以及崔景荣纵马前行,自后方的队列里快速驶出了两百余骑兵,跟在孙传庭的身后,这些人,便是孙传庭在大同的全部成果。 衣裳破烂,面露菜色,眼存死志。 这就是孙传庭对眼前这群人的第一印象。 \\\"停下,停下。\\\" 孙传庭一抽马鞭,溅起层层黄沙。 纵然他们已经快马驶到他们的身边,可是这些人全都是闻所未闻,仅仅是麻木的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随后便再度将头低下赶路。 \\\"拿水来。\\\" 孙传庭自然注意到了眼前这群人已经发裂的嘴唇,真不知道这些人是多久没有喝水了,又经历了什么。 等到一个个水囊被扔到人群之中后,麻木的人们终于停止了沉重的步伐,随后瞬间引发了哄抢。 \\\"人人都有,莫要抢。\\\" 孙传庭见状脸上露出了一丝焦急,眼下的混乱超出了他的想象,若是这般哄抢下去,恐怕还不等有人渴死,就已经有人死于踩踏了。 可是早已干渴到了极点的人群,哪里还理会孙传庭的怒斥,他们任凭孙传庭的马鞭抽到身上,也发了疯的向人群中涌入,想要争抢水囊。 \\\"给本官拿下。\\\" 与茫然无措的孙传庭不同,崔景荣反而显得临危不乱。 接到命令的骑士们不加任何思索,快速翻身下马,将那些仍径自往人群中涌入的灾民全部按倒,使其跪在原地。 其余骑士们则是纷纷抽刀,怒目而视。 等到这些灾民们见到明晃晃的尖刀的时候,他们脸上的疯狂终于渐渐散去,转而变成了一抹惧怕。 \\\"贵人饶命。\\\" \\\"贵人饶命。\\\" 被按在地上,缓过神的灾民们缓过了神,纷纷用已经沙哑的喉咙开口求饶。 \\\"莫要怕,水囊人人都有。\\\" 见到情况稳定,崔景荣在孙传庭的帮助下,翻身下马,有些踉跄的来到了人群面前。 \\\"本官三边总督,奉旨前来赈灾,不要害怕。\\\" 崔景荣一边嘶吼着,尽量能让眼前这群灾民都能听到他的声音,一边将一个水囊递给了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女孩。 那女孩渴望的眼神,竟将崔景荣历经宦海三十余年的心扎的有点疼。 \\\"告诉本官,到底发生何事?固原如何了?\\\" 眼前的这群百姓们并不知晓三边总督是何等官职,但是他们听到了崔景荣后面的那句:本官奉旨前来赈灾。 仅仅是一瞬间,本已经安静下来的人群,再度喧嚣起来。 \\\"呜呜呜,我们有救了。\\\" \\\"娘,我们能活下来了。\\\" \\\"我的儿啊...\\\" 望着情绪失控的灾民们,崔景荣微微一叹,看来这些人压抑的太久了。 \\\"学生马海田,见过两位大人。\\\" 正当灾民们尽情发泄心中愤懑的时候,一名脸上同样有着彩色的中年人,牵着一个小女孩,来到了崔景荣与孙传庭面前,行礼问安。 听到眼前这名脸上有着些许菜色的中年人,崔景荣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可思议的神色。 \\\"你有功名在身?\\\" 大明朝,只有考取了秀才以上的功名才有资格自称学生。 \\\"学生万历四十三年考取秀才功名。\\\" 听到眼前这名面有菜色,衣衫破烂的中年人居然真的有功名在身,孙传庭以及崔景荣皆是不露声色的后退了半步,脸上转而带上了一丝惊恐。 国朝优待读书人,乃是天下共知。 一名读书人一旦有了功名在身,不说一步登天,起码也是衣食无忧,家有余财,享有一定特权,拥有着一定的社会地位。 即便是受了灾,官府也会优先照顾这些读书人。 可是倘若连一名秀才都遭了难,不得不亡命而逃,那固原城中的情况该是何等糟糕? 想到此处,孙传庭与崔景荣皆是有些不寒而栗,不敢深想。 \\\"两位大人,我等冤啊,固原州难啊...\\\" \\\"莫慌,莫慌,你们此时不应该在平阳府吗,你们这是要去哪?\\\" 崔景荣问出了心中困扰他许久的问题,他怎么也想不通怎么会在平阳府外面遇到灾民。 随后,马海田的一番话让崔景荣瞬间怒火攻心,目露杀意。 \\\"韩王下令,紧闭平阳城大门。我等走投无路,要去凤翔府求生...\\\" 第255章 孙传庭的底气 望着感恩戴德,渐渐远去的灾民们,崔景荣胸腔中有着无尽的怒火,无处发泄。 他派了几名骑士,拿着他的信物跟在这些灾民的身后,护送这些灾民前往凤翔府。 \\\"大人,平凉府的知府呢?纵然韩王位高权重,可也不能一意孤行吧,更何况是此等要事,他韩王凭什么越过平凉知府,发号施令。\\\" 孙传庭的声音有些不忿,脸上充斥着对平凉知府,以及韩王的不满。 听到此话,崔景荣犹如醍醐灌顶一般,脸上的愤懑迅速散去,转而变成了一丝了然。 \\\"崔大人,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崔景荣的脸色变化自然没有逃过孙传庭的眼睛。 \\\"伯雅你有所不知,倘若老夫所料不差,此时的平凉城中恐怕没有知府坐镇。\\\" 抿了抿嘴唇,崔景荣有些萎靡的说道。 \\\"这是为何?藩王驻地,居然没有属官节制?\\\" 孙传庭哑然失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 他们二人身为朝臣,自然是知晓朝廷对于藩王看管的有多紧,可是眼前的崔大人居然言说平阳府没有知府坐镇。 倘若不是这段时间相处许久,孙传庭对于身旁的顶头上司也多了一丝了解,恐怕孙传庭下意识的就会讥讽回去。 \\\"这平阳府身为韩王驻地,自然是属官齐全的,可是倘若老夫没有记错,前任平凉知府范立朝因为拒不接受韩王的威胁,已经愤而辞官。此时的平凉府城中,恐怕还真的没有知府坐镇。\\\" 崔景荣眉头紧皱,不住的思索着。 他隐约记得,昔日在京中曾经听同僚提过一嘴。 大概是当今皇爷刚登基的时候,现任韩王朱亶塉拿出了一封早年的皇帝圣旨,声称有钦赐田地凡数里,全部是城外沃壤,要设法收回。于是就宴请范立朝,范立朝站起来正色说:“我为朝廷守土,身可死不敢以寸土让人。”遂范立朝求去知府位。 听到这里,孙传庭的脸上浮现出了一钦佩之色。心底将范立朝的名字暗暗的记了下来,若是日后回到京中,定然将此事告予皇上知晓。 \\\"崔大人,纵然范知府于天启元年离职,可是如今已经是天启二年九月了,这都快两年了,朝中还没有委任新的知府?\\\" 孙传庭还不死心,一脸的疑惑。 看着眼前这名有些执拗的天子心腹,崔景荣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无奈,同时也露出了一丝羡慕。 听闻眼前的这名年轻人乃是县令出身,不知怎的入了皇爷的眼,被火速提拔,如今更是以不到三十之龄,出任陕西巡抚。自然是不懂官场上的是非曲折,人情世故。 \\\"伯雅,你以为陕北像是江南水乡一般抢手吗?如今官场腐败成风,贪官污吏盛行。那些人宁愿去南直隶充当一任县令,也不愿意来陕北当知府,吹沙子。\\\" 说到这里,崔景荣的声音中充满了疲惫。 \\\"原来如此,下官受教了。\\\" 听到来龙去脉,孙传庭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了然。没有了知府坐镇,平凉府自然是无人敢质疑韩王的决定。 \\\"大人,我等也动身吧,争取今晚进驻平凉府,早日面见韩王。\\\" 孙传庭声音平淡,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全然不负刚刚的愤恨模样。 但是如此平静的举动,反而令得一旁的崔景荣一愣。 在他的认知里,孙传庭可是一名嫉恶如仇,不畏强权的年轻人,当听说了韩王有如此恶行的时候,万万不应当如此冷静。 即便是出言讥讽,乃至谩骂都是人之常理,崔景荣不但不会觉得刺耳,反而可能还会附和几句。毕竟韩王此举实在是太过骇人惊闻。 对灾民见而不救,闭而不收。这就是视人命如草芥,任由灾民赴死。 一旦灾民活不下去了,就定然会引发骚乱,甚至导致起义。 可是偏偏孙传庭如此淡定,仅仅是质疑了几声后,便回归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这就令崔景荣有些许的不适应。 \\\"伯雅,万万不可率性而为,当心闯了大祸。\\\" \\\"本官定当如实奏明皇上,你不要自误。\\\" 彼此沉默了片刻后,崔景荣的眼眶微微一缩,在心中猛地浮现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测,他隐隐猜到孙传庭想要干什么了... 纵然崔景荣对韩王也有百般的不满,可他也从未想过问罪韩王。毕竟韩王乃是宗室皇亲,身份尊贵,除了皇上谁也奈何不了他。 \\\"大人放心,下官知晓。\\\" 孙传庭自然听出了崔景荣话中浓浓的关切之意,以及爱护之情。 正当崔景荣打算再规劝几句的时候,他突然惊恐的发现孙传庭的右手不自觉的抚摸着胸口,透过衣衫,他隐隐发现里面好似是一卷明皇卷轴。 孙传庭也察觉到了崔景荣的注视,不过并未逃避,反而是轻轻拽出一角,脸上含着一丝笑容,冲着崔景荣微微点头。 ... 孙传庭还记得当他接到圣旨,快马加鞭赶到京城,面见朱由校的时候,皇帝在暖阁内对他的一番叮嘱。 \\\"此行赶赴陕西,督练新军还在其次,当务之急乃是安抚民心,维稳百姓。务必推行农政,将番薯等物大力推广下去。如若遇到贪官污吏,只要证据充足,当即格杀,事后报予朕知晓即可。\\\" 说道此话的时候,天子的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杀意,那股凶狠之色竟令得自己而有些颤栗。 不过天子给了自己巡抚地方,掌生杀大权的殊荣, 他知晓这是天子对于自己最高的信任。 可是还未等自己向皇上谢恩,他就听到了令自己更为惊恐的一番话。 \\\"如遇宗室作祟,危害地方...\\\" 说到此处的时候,朱由校先是背过身去,沉默了一会。 \\\"亲王以下,一视同仁。只要证据充足,当场格杀。\\\" \\\"秦王,韩王,肃王等藩王则押送回京,由朕亲自发落。\\\" 天子不但给了他格杀官吏的权利,甚至还给了他问罪地方宗室的大权,只要不是亲王涉案,他均可问罪,即便是郡王。 即便是宗室亲王,一旦涉案,他也可押解进京,交由朱由校发落。 第256章 进城难 \\\"大人,咱们快到了。\\\" 待到孙传庭等人翻过一处土坡,一座高耸的佛塔顿时映入众人的眼帘,远远望去仿佛直插云霄。 \\\"那便是延恩寺塔吗?\\\" 崔景荣被那座巍然矗立于天地间的佛塔给震撼住了,下意识的喃喃自语。 虽然他们此前都从未来过平凉府,但是也听说过延恩寺塔的大名,这乃是平凉府的标志性建筑。 由于历代韩王皆信佛的原因,所以平凉城中有诸多佛塔,其中尤以眼前的这座延恩寺塔最为出名。 延恩寺塔始建于嘉靖十四年,历经十年,于嘉靖二十五年修成,所耗钱粮无数。 任凭谁初次见到这座高耸的佛塔,都会引来阵阵惊叹。但是崔景荣与孙传庭此时却是心情沉重,格外的压抑。 这巍然的佛塔,配合上漫天的黄沙,崔景荣与孙传庭均觉得有些荒谬。 陕北百姓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可是这韩王府却又耗费巨资修建佛塔。一边笃信着佛教,一边却下令不准灾民进城,任他们自生自灭,当真是可笑至极。 \\\"走吧,伯雅,一起去见见咱们的韩王爷。\\\" 崔景荣脸上闪过一抹狞笑,声音有些低沉。 听闻此话,孙传庭也是诧异的看了一眼身旁的三边总督,这崔大人可是话中有话啊。 ... ... \\\"慢着,来人止步。\\\" 平凉府城门处的小吏老早就发现了骑在马上的孙传庭等人。 \\\"啧啧,这马不错啊。从哪来啊?\\\" 穿着破烂铠甲的小吏一边打量着孙传庭等人,一边对着几人胯下的战马啧啧称奇。 饶是他们平凉府内有着全国闻名的大牧马场,可品相如此好的高头大马,也不多见。 \\\"西安。\\\" 孙传庭一眼就看到了小吏脸上的贪婪,冷冷的吐出了两个字。 那小吏听到孙传庭言说是从西安而来,顿时就乐了。 \\\"呦,西安府?那可是好地界,又是去固原州发财的?\\\" 那小吏脸色轻松,扬起了头与孙传庭攀谈。 \\\"勿要多言,速速检验,别耽误了我们进城。\\\" 孙传庭没有给此人好脸色,冷冷的催促道。 \\\"嘿,这位爷,您还急了不是?\\\" \\\"得啦,不耽误您发财。按照规矩,进城按人头收费,一人一两银子,牲口一样。\\\" 那小吏也察觉出了孙传庭语气中的不善,不过并未有丝毫怒意,反而是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笑容,冲着孙传庭回禀道。 \\\"进城费?一两银子?\\\" 崔景荣巡按诸多省份,也见过不少巧立名目,中饱私囊的地方官。大多数也是在城门上做做文章,不过撑死了一人几文钱。而且大多数都是针对的富商,大户。寻常百姓也没那个闲钱,他们也懒得费那个口舌功夫。 但是一两银子的进城费,崔景荣还是闻所未闻。在这陕北贫瘠之地,进个城就要一两银子? \\\"嘿,这位老爷,瞧您说的。您从西安而来,不就是为了去固原发财的吗?这点银子您还放在眼里?\\\" 字里行间,小吏处处不离固原州。 \\\"韩王定的规矩?\\\" 孙传庭脸上浮现出了一抹阴霾,声音也愈发的寒冷。 \\\"哎呦,这位爷,可不敢瞎喊,可不敢。\\\" 闻听此言,一直脸上带笑的小吏终于慌了神,先是小心翼翼的看向四周,确定周遭没人后,方才拍了拍胸口。 \\\"看您这架势,又是从西安而来,敢情您也是宗藩?这倒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了。\\\" 言罢,那小吏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居然真的颇为认真的给孙传庭行了个礼。 刚刚孙传庭脸上的不屑他可是看得真真的,而且更是直呼韩王名讳,再加上孙传庭自称从西安而来,小吏自然认为眼前的这些人便是西安的秦王一脉,说不得还是地位比较高的宗室,不然哪敢在平凉城直呼韩王名讳。 \\\"您要也是宗藩,那小人斗胆就做主,给您打个对折。不过您几位,来的有些晚啊,可比不上之前的那两位。\\\" \\\"哪两位?\\\" 崔景荣不动声色,一挥袖袍将一枚散碎银两放到了眼前的小吏手中,同时冲着孙传庭暗暗摇头,示意其不要冲动。 \\\"嘿,敢情您不知道?我就说那两个孙子骗我来着,穿成那破烂样,也敢自称秦藩宗室。\\\" 小吏先是自言自语了一句,随后不待崔景荣催促,便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前些天有一对兄弟穿的破破烂烂,带着几个人押着几车粮食,进了这平凉城,言说要往固原州贩卖。让他们缴纳入城费,他们又拿不出。最后那两兄弟硬说他们是秦藩宗室,要拉着我去见官,这特娘的,老子哪有那功夫陪他们耗?索性让他们过去了,不过听说那两兄弟在固原州发了横财...\\\" 听到此处,孙传庭与崔景荣对视了一眼,皆是面沉似水。居然真的有人敢倒卖粮食,而且看样子还涉及到了西安秦王府。 正说话间,三千京营士兵们的身影也出现在了小吏的眼帘之中。 \\\"我的乖乖...\\\" \\\"快关城门,敌袭!!!\\\" 那小吏先是惊叹了一句,随后便爆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叫声,猛地转身就要朝城门跑去,不过还没等跑几步,他便被一双大手牢牢地抓住,令其动弹不得。 \\\"爷,您抓我干什么?快跑啊。\\\" 那小吏再也不复刚才的嬉皮笑脸,脸上布满了惊恐的神色。 \\\"蒙古人,是蒙古人啊。\\\" 那小吏颤颤巍巍的说道。 在他的固有印象中,能够聚集这么多人,同时出现在平凉府城外的只能是蒙古人。 \\\"放屁,动动你的狗脑子,蒙古人可能出现在这里吗?\\\" 孙传庭没好气的说道。 听到孙传庭的话,那小吏露出了一抹疑色。沉默了片刻过后,脸上的慌乱渐渐散去,重新恢复了理智。 刚刚他的确是被吓昏了头,那些蒙古人怎么可能绕过整个陕西边境,突然出现在陕西核心,平凉府呢。 只是还不待小吏稍作稳定,孙传庭便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令牌扔给了他。 \\\"带我去见韩王。\\\" \\\"嘿,这位爷,先不论我能不能见到韩王爷。这韩王爷,是您想见就能....\\\" 那小吏接过令牌后先是下意识的说道,不过待到看清令牌上的字后,他的话语便戛然而止,脸上也带了一抹惊恐。 他已经看清了令牌上所书的四个大字:陕西巡抚。 第257章 问罪韩王 \\\"陕西巡抚?真的假的?\\\" 韩王朱亶塉在内官的搀扶下,悠哉游哉的从小舟上来到了岸边,神色有些不善的盯着眼前的这群人。 刚刚他正和新纳的宠妃泛舟游于柳湖之上,却被突然告知陕西巡抚到了平凉城,此时正在岸边等候。 \\\"谁是陕西巡抚?\\\" 韩王朱亶塉对于被突然扰了兴致有些不满。 \\\"下官,陕西巡抚孙传庭见过韩王。\\\" 伴随着一道不平不淡的声音,一名脸色刚毅,但却稍显年轻的身影从人群中闪出,站在了朱亶塉面前。 \\\"混账,你们有没有脑子?放这种人进府面见本王?平白误了本王的兴致。\\\" 待进到孙传庭的第一眼,朱亶塉的脸上便闪过了一抹不屑,猛地给身旁的内侍一个狠狠的耳光。 那小内侍被朱亶塉突然起来的耳光给打蒙了,捂住了迅速红肿的脸颊,神色有些惊恐的看着自家的韩王爷。 韩王朱亶塉看到小内侍惊恐的眼神,心底火气更甚。 \\\"蠢货,动动你们的猪脑子。陕西巡抚是何等身份,朝廷怎么会委任一名年轻人担任陕西巡抚。\\\" \\\"这年头,什么人都敢来我韩王府招摇撞骗了。\\\" \\\"来人,将这些人全给本王打折了腿,赶出平凉府。\\\" 朱亶塉撕吼了一句,便扭头朝身后的小舟走去。他这些天新纳的小妾正在那小舟上等他。 天气燥热,连带着韩王的脾气也愈发的暴躁。索性将心中的火气全都发泄在了孙传庭等人的身上。 朱亶塉一边怒骂,一边朝着停靠在柳湖岸边的小舟走去。 不过尚未等到他走到岸边,那道让他听来极为刺耳的声音再度响起。 \\\"韩王爷,您倒是好大的官威啊。\\\" 朱亶塉猛地回头,发现那名年轻人正脸上挂着淡笑,看着自己。 不过在此时的朱亶塉看来,这张有些坚毅的脸庞是那么的刺眼,让他生恶。 \\\"本王突然改变主意了。不想打折你的腿了,那样太便宜你了。\\\" \\\"刚好这柳湖本王也有些看腻了,不若看你们游柳湖。\\\" 朱亶塉的脸上闪过一抹狰狞之色,恶狠狠的冲着孙传庭等人说到。 \\\"王爷...\\\" 那挨了打的小内侍听闻自家韩王的话,脸上惊恐之色更甚,下意识的便要开口。 \\\"闭嘴,本王的兴致就是被你们这群蠢货给扰乱的。自然要看些更有意思的。\\\" 朱亶塉未等小内侍讲话说完,便一声厉呵,将小内侍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从这里跳下去,一炷香之内,围着柳湖游一个来回,本王便饶了你,不然你们这群人都要死。\\\" 朱亶塉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脸上挂起了邪笑。 他突然很期待眼前这群人因为体力丧尽,而在湖中挣扎求救的样子,那样一定很有趣。 听到眼前韩王的威胁,孙传庭眉头一皱,看了一眼远处的柳湖。 如此巨大的湖泊,人怎么可能有体力游一个来回,更何况还有时间限制。 这眼前的韩王年岁不大,心肠却极为歹毒。话里话外,俨然是要将他们这一群人活活溺死。 \\\"还不跳下去等什么呢?找死吗?\\\" 见到孙传庭等人居然敢原地不动,韩王朱亶塉脸上闪过了一抹不耐烦,不住的催促着。 \\\"韩王爷,不闻不问,就要将我们这群人全部溺死吗?\\\" 孙传庭眼神突然一凛,声音有些发冷的问道。 不知怎的,朱亶塉突然感觉浑身一颤,竟被眼前的这名年轻人的眼神给吓到了。 \\\"来人,将他们给本王扔下去。\\\" 朱亶塉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慌乱,向后退了一步,冲着四周的王府侍卫们吩咐了一句。 他已经注意到了眼前的年轻人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 听到韩王朱亶塉的吩咐后,在不远处肃立的王府侍卫们皆是不由自主的面面相觑,这可是几十条人命啊,说溺死就溺死吗? 不过还未等王府侍卫们做出抉择,孙传庭便又再度开口。 \\\"韩王,固原州百姓逃难至平凉府,你为何闭门不开,见死不救?\\\" 不知怎的,朱亶塉只觉眼前的年轻人身上的威势越来越重,一时间竟然令他有些难以招架。 \\\"动手,你们还不动手等什么?\\\" 朱亶塉脸上涌上了一抹疯狂,他已经隐隐约约的察觉到一丝不妙。 身份可以伪造,但是那身居高位,浑然天成的威势是做不了假的。 \\\"王爷,不能杀啊。他真的是陕西巡抚啊...\\\" 那刚刚被掌掴的小内侍猛地抱住了朱亶塉的大腿,声音尖锐的喊道。 随着小太监的凄厉喊叫,那些不断被催促而有些跃跃欲试的王府侍卫们顿时收回了即将要迈出的腿,有些惊恐的盯着韩王身下的小内侍。 \\\"混账,你懂个屁。他怎么可能是陕西巡抚。这些人意图行刺本王,左右还不给本王拿下。\\\" 朱亶塉听到小内侍的话后,便是狠狠一脚踹在了小内侍的身上,有些气急败坏的冲着四周的侍卫们催促着。 原本他就有些猜测,小内侍的话更是坐实了孙传庭的身份。 不过朱亶塉不但没有丝毫胆怯,反而愈加的疯狂。 来不及思考为何陕西巡抚突然出现在了平凉府,当务之急乃是将眼前这些人彻底灭口。 倘若让朝廷知晓了他在平凉府的所作所为,恐怕他这韩王的位子也坐到头了。 \\\"放肆,朱亶塉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罪?\\\" 孙传庭的一声怒喝,彻底点燃了朱亶塉心头的疯狂。 \\\"给本王将他们拿下!!!\\\" 朱亶塉快跑了几步,猛地抽出了王府侍卫们腰间的长刀,向着前方的孙传庭嘶吼着。 孙传庭丝毫不甘示弱,身上气势再度陡然提升了一个台阶,同时一把抽出身后背负的尚方宝剑,剑指韩王朱亶塉。 \\\"本官孙传庭,乃新任陕西巡抚。受皇命巡抚地方,代天巡狩。\\\" \\\"纵然你是陕西巡抚又能如何,本王乃宗室藩王,尔能奈何?\\\" 朱亶塉用尽全身力气不住的嘶吼着,妄图以此来掩盖住内心的胆怯。 他已经能瞧见孙传庭脸上那明晃晃的杀意,这让他不寒而栗。不过好在他是宗室藩王,即便眼前这人乃是陕西巡抚,也没资格问罪于他。 不过尚未等朱亶塉喘息片刻,孙传庭就在他惊恐的眼神中,将手中高举的尚方宝剑,猛的挥下。 \\\"锦衣卫,给本官将朱亶塉拿下,押往京师,等候皇上发落。\\\" 第258章 人命如草芥 人如蝼蚁,命如草芥。 这便是如今固原城最好的写照。 抬眼望去,饿殍遍野,惨不忍睹。 但是这些惨死于天灾与人祸的百姓们,即便是死后也不得安宁,他们被像牲口一般扔在了固原城墙外,任由尸体腐烂发臭。 隔着老远,孙传庭等人便闻到了那令人闻之作呕的臭味,让他们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京营所属,给本官即刻控制固原城,拿下城中所有粮商富户。敢有反抗者,无论身份,就地格杀。\\\" 崔景荣的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眼前的固原城哪里还是大明的九边重镇,这分明就是人间炼狱。 \\\"韩王,死不足惜。\\\" 崔景荣咬紧了牙关,冷冷的吐出了几个字。 倘若不是韩王昨日就被押往进京,恐怕崔景荣当场就会抽刀手刃了他。 ... \\\"来人止步。哪来的啊?\\\" 固原城外,几名穿着破烂铠甲的人,从城门的阴凉处走出。 顶着烈日的照射,眼睛一眯,懒洋洋的问向了眼前几人。 不过这几名守城士兵很快就发现了不对,脸上露出了一丝惊恐。 眼前的这些人脸上竟然有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冷冷的注视着他们。 \\\"噗\\\" 没有与这些人浪费时间,孙传庭抬手便是一刀,狠狠的扎进了眼前士兵的脖颈之中。 任凭鲜血猛地溅到了脸上,孙传庭的神色也没有丝毫变化。 \\\"固原一片炼狱,尔等却是满面红光,腰间鼓鼓,死罪。\\\"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未等其余几名士兵作出反应,京营士兵们便也同时挥刀,夺去了他们的生机。 等到这些人仰面朝天的倒下后,孙传庭用尖刀轻轻地挑起了几人的衣衫,果然发现在他们的腰间有着多个钱袋,均是被填充的鼓鼓的。 见状,孙传庭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嘲弄之色,看来这几人仗着固原城的地龙翻身,没少赚钱,不但吃的满面红光,反而赚了个盆满钵满。 一个守城的小吏尚且如此,遑论那些大粮商们。 \\\"随本官进城,收拢灾民。\\\" 孙传庭先是冲着不远处端坐于马上的崔景荣挥了挥手,随后率先大步迈进了固原城中。 乱世当用重典,唯有以杀止杀。 崔景荣年事已高,这些血腥的场面还是不让这位老大人见到为好。 ... 固原城最核心的地方,早已被几家大粮商牢牢占据,用以贩卖粮食。 在这群人的面前,无数衣衫褴褛,面如菜色的百姓们紧紧的抓着手中仅剩不多的余钱排成长队,妄图能够从这些人的手中获取一些粮食。 可是灾情发生到现在,这些寻常百姓们手里哪还有足够的银钱去购买早已被涨到天价的粮食。 \\\"就这点钱?你打发要饭的呢?\\\" 队伍的最前方,一名脸上有着刀疤的壮汉抓着手中的几枚铜钱,神色不善的盯着眼前的妇女。 那妇人早已是饿到极点了,甚至已经没有力气开口了,只能无力的跪在大汉脚下,勉强抬起头,希望这名刀疤汉子能够施舍给她一点粮食。 \\\"滚吧,没钱还来耽误老子时间。\\\" 不过那妇人的可怜模样没有唤来大汉的一点怜悯之心,反而是被大汉一脚踹到了一边。 任凭刀疤汉子身后的粮食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他也不肯施舍一点粮食救活这名眼看就要饿死的妇人。 倘若人人都希望得到他的施舍,他还赚谁的钱?良心,良心值几个钱? 那妇人原本就是虚弱至极,如今又被那大汉踹了一脚,顿时就是气若游丝,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不过妇人依旧挣扎着向刀疤汉的方向爬去,她可以饿死,但是她的孩子不能,她的孩子还在等着她... \\\"呦呵?还能爬起来?\\\" 那刀疤汉自然也注意到了妇人的动静,丑陋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狞笑,与身旁的同伴们放肆的取笑着。 或许是妇人心底真的有执念,那妇人竟然真的坚强的爬到了刀疤汉脚下,再度紧紧的抱住刀疤汉的大腿,此时她已经无力抬头了。 \\\"妈的,找死。\\\" 见状,刀疤汉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喝骂了一句,便要抬起另一条腿,准备将脚下的妇人活活踩死。 一旁排队的百姓们见状皆是一叹,但却没有人敢站出来阻止这一切。 这段时日以来,像得眼前的惨剧已经发生过太多次了,他们也早已麻木了。 \\\"畜生,尔敢。\\\" 眼前的一幕,正好被匆匆赶来的孙传庭等人看在眼中,不由得怒火冲天的厉呵了一声。 \\\"呦呵?这城中居然还有敢多管闲事的?\\\" 那莽汉突然来了兴趣,挣脱开了紧紧抱着他大腿的妇人,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狞笑,冲着孙传庭等人走来。 他深知如今固原城中皆是被饿到极点的灾民,纵然眼前这些人看着还有几分力气,也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他一个人就能将这些人全部放倒。 不过莽汉脸上的狞笑并未持续太久,仅仅走了几步,莽汉便发现了不对。 眼前这几人,竟然人人佩刀,显然不是城中的饿汉。 莽汉猛地跑回了刚才的位置,从粮草之中抽出了一把利刃,恶狠狠的盯着孙传庭等人。 \\\"别他妈看了,有人砸场子。\\\" 那莽汉冲着还在看热闹的同伴们咆哮了一句,心底暗骂了一句不妙。 东家不是说已经和城中的几家势力达成了默契,约定井水不犯河水吗?莫非有人不满利益分配,准备吃独食了? \\\"给本官拿下,就地格杀。\\\" 望着不断逼近的莽汉,孙传庭猛地吩咐了一句,声音中没有一丝感情。 \\\"官?你是个狗屁官,哪来的不知死活的小子。\\\" 那莽汉听到了孙传庭的自称后,先是一愣,随后便哑然失笑。 他的其余同伴们也听见了孙传庭的自称,脸上皆是涌上了一抹嘲弄之色。他们一边怒骂,一边挥舞着长刀便要朝孙传庭杀来。 不过还未等他们将话说出口,数道泛着银光的弩箭便自远处而来,狠狠的插进了他们的胸口之中,快速的掠夺着他们的生机。 这个时候,他们听到了他们此生最后的一句话。 \\\"本官陕西巡抚孙传庭,代天巡狩。\\\" 第259章 京城惊闻 \\\"阁老,您说说这可怎么办啊?\\\" \\\"陕西那地方一旦乱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紫禁城外,有着十数名身穿红色文官补服的大臣们正面带的焦急的在朱红色的宫门外边来回踱步。 \\\"诸位勿慌,情况或许还没那么糟糕。\\\" 阁臣何宗彦脸上升起了一抹愠怒,声音不急不缓的说道。 越是慌乱的时刻,越要保持镇定。倘若连他们这群人都慌了手脚,这大明恐怕就真的乱起来了。 听到何宗彦的训诫后,其余诸臣均是面色一肃,随后便是微微颔首。 何宗彦所言不差,越是危急关头,越要保持镇定。 见到身后的众臣皆是渐渐将心情平复下来,何宗彦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不怪这些大臣们如此失色,实在是那则消息太过骇人了一些。 韩王朱亶塉竟敢闭门不开,对固原灾民见死不救,并谴人从固原城哄抬粮价,牟取暴利。 正当所有大臣们暗自沉默不语的时候,在他们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一声沉重的钟声。 众人闻之,连忙抬头看向眼前的朱红色大门。 就在钟声响起的一刹那,厚重的宫门由内而外被缓缓推开。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正面带焦虑的站在宫门口。 \\\"诸位大人,皇爷口谕,令暖阁见驾。\\\" 听到王安的话后,在场的大臣们皆是微微躬身:\\\"臣,遵旨。\\\" \\\"王公公,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 站在首位的何宗彦快走一步,跟在王安身后,连忙问道。 \\\"阁老,固原饿殍遍野,皇爷震怒。\\\" 王安压低了声音,冲着身旁的何宗彦说道。 听闻此话,何宗彦的脸上闪过了一抹震惊,饿殍遍野这个词可不是能随便用的,尤其是从王安的嘴中说出。 下意识的,何宗彦的速度便又快了几分。 有着王安开道,这一行人自然是畅通无阻,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便来到了乾清宫外。 何宗彦等人也顾不上整体仪容,简单的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便跟在王安的身后,踏上了龙纹白玉阶。 \\\"臣等,见过皇上。\\\" 暖阁内,一脸阴霾的朱由校背负着双手站在案牍面前。 \\\"都坐。\\\" 朱由校的声音低沉,透露着一丝疲惫。 \\\"诸卿家,陕西巡抚孙传庭以及三边总督崔景荣联合上报:陕北固原州儿饿殍遍野,尸横遍地。韩王紧闭平凉府大门,对灾民置之不理。\\\" \\\"固原城大肆倒卖粮食的几家富商背后都有宗室藩王的影子,诸位一块帮朕拿个主意吧。\\\" 未等众位大臣稍作喘息,朱由校便在他们惊恐的眼神中,介绍了固原城面临的情况。 不过让朱由校有些没想到的是,等到他将话说完以后,他想象中的群情激奋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反而暖阁内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所有大臣们的脸上都是有着愤恨之色,但是却没有人敢率先开口。 涉及到宗室藩王,谁敢率先开口。即便他们犯下的乃是十恶不赦之罪,也得由皇上定下挤掉之后,他们才可畅所欲言。 朱由校很快就明白了症结所在,脸上露出了一丝恍然。 再度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眼光集中在自己的身上。 \\\"韩王朱亶塉罪不可赦,当杀。\\\" 听闻皇爷居然要再度诛杀一名宗室藩王,并且依旧是从明初传承至今的老牌王府,众位大臣先是心里一惊,下意识的便要开口。 不过未等将话语从喉咙之中吐出,他们便发现了朱由校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以及在眼睛中闪烁的寒芒。 \\\"皇上圣明,韩王朱亶塉罪不容赦,当杀。\\\" 在朱由校登基之前,一名亲王即便是犯了再大的罪,只要不是谋反,也不过被废为庶人,令其在凤阳高墙内终老。 甚至有的藩王们虽然被废为庶人,但依旧在其封地里生活,连自由都没有被限制,仅仅失去了一个名号而已。 不过此前朱由校已经有过赐死蜀王的先例,如今也不差一个韩王了。 即便是曾经执掌礼部十数年,对律法最为苛刻的何宗彦听到了朱由校要诛杀韩王朱亶塉之后,也仅仅是在微微皱眉,不过也没有开口相劝。 韩王朱亶塉此次所作所为,的确是天怨人怒,罪不可赦。 \\\"来人,将韩王朱亶塉的罪行传遍天下,即刻在午门外斩首。\\\"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何宗彦的脸上猛地闪过一抹骇然。韩王朱亶塉竟然已经被捉拿至京? \\\"皇上不可。\\\" 何宗彦未经思考,便上前一步,连忙出声阻止朱由校。 \\\"阁老何意?\\\" 见到何宗彦出列,朱由校眉头一皱,莫非何宗彦想救朱亶塉? \\\"皇上,朱亶塉在平凉府闹得天怒人怨,罪不可赦。但是此罪行绝不可公之于众,倘若被世人知晓朱亶塉在陕北的所作所为,我朝廷的颜面何在?百姓日后该如何相信朝廷。\\\" 何宗彦连忙出声解释,生怕引起朱由校误会。 听到何宗彦的话后,朱由校紧皱的眉头稍稍舒缓,脸上露出了思虑之色。 \\\"陛下,阁老言之有理,此事的确不宜公之于众。\\\" 就连吏部尚书周嘉谟也站了出来,冲着朱由校说道。 韩王在平凉府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过于骇人,一旦被世人知晓,很可能会引得天下震动,令百姓们对朝廷灰心,失望。 若再往严重点说,此举很可能会导致朝廷的公信力下降。 很明显,朱由校将何宗彦的话听了进去,脸上露出了一丝纠结之色,此事的确是个不小的麻烦。 \\\"勿要再劝,将朱亶塉罪行公之于众,即刻在午门外斩首。\\\" \\\"朕会下罪己诏,向天下百姓认罪。\\\" 朱由校思虑了片刻,便做出了自己的决定。他朱亶塉做出了这等天怒人怨的事情,难道朝廷还要替他擦屁股? \\\"着督查院派遣巡按御史,前往平凉府严查韩藩下辖郡国。\\\" 平凉城除了有韩王府一家亲王以外,还有是十余名郡王,以及数量众多的中低阶宗室。 朱由校此举不仅仅是要将韩王府除爵,更是要将涉及此事的所有宗室,全部一网打尽。 \\\"传旨秦王,肃王,庆王,令他们火速进京,朕给他们一次自辩的机会。\\\" 朱由校的声音愈加的寒冷,一个韩王府并不能足以浇灭他心中的怒火。 第260章 朝鲜求援 天启二年,九月初二,北京城中传出了一则骇人听闻的消息。 陕北固原州地龙翻身,百姓们流离失所。 但是韩王朱亶塉下令紧闭平凉城大门,对灾民们见死不救,置之不理,并且还派人前往固原州,哄抬粮价,牟取暴利。 当今圣上震怒,将韩王朱亶塉在午门外斩首,除爵韩王府。 韩王朱亶塉成为了大明立国以来,第一位在午门外身首异处的宗室藩王。 一时间,市井之中流言蜚语层出不穷,让朝廷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就在韩王朱亶塉被斩首的当天,紫禁城中缇骑尽出,前往陕北的秦王府,肃王府,庆王府,令他们火速进京自辩。 种种行为展示了朱由校誓要将此事追查到底的决心。 面对群情激奋的百姓们,天子朱由校自紫禁城中下达了自他登基以来的第一份罪己诏,向天下百姓谢罪。 这还是有明以来,第一次有皇帝因为宗室藩王的罪责而下发罪己诏,将罪责拦在自己的身上,向天下百姓们谢罪。 随着朱由校的一声\\\"罪在朕躬\\\",于市井之中疯传的流言蜚语被戛然而止,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没有人会将韩王的过错迁怒到天子身上。如今天子善待百姓,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陕北的事情还没有完结,北京城中便再度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 \\\"诸位,辽东女真进犯朝鲜,如今已陈兵鸭绿江畔,随时会杀至朝鲜境内。朝鲜向我大明求援。\\\" 朱由校脸色沉重的向着众人说道。 他最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历史上后金能够毫无压力的入侵关内,一共有两个比较重要的原因。第一点就是女真人征服了草原上的蒙古部落,随时可以绕道蒙古,入侵关内。 第二点就是皇太极两征朝鲜,将朝鲜彻底打服,使朝鲜被迫结束与明廷的从属关系,朝鲜转而沦为女真人的助力,开始为女真人保证后勤。 去岁的时候,女真人就曾突袭蒙古草原,将林丹汗的察哈尔部重创,令其元气大伤。 如今一年过去,女真人又开始对朝鲜动手。 只从这两场战争就可以看出,女真人所图非小,他们已经在为入侵关内,涿鹿天下而提前打基础了。 \\\"陛下,朝鲜位置险要,不可不救。\\\" 何宗彦第一个走出,算是为今天的讨论定下了一个基调。 听到何宗彦主战,朱由校微微颔首,向其投去了一抹赞赏。 他最怕的就是眼前的这群朝臣们鼠目寸光,看不清朝鲜对于辽东的重要性,以及看不到女真人的野心。 要知道,虽然自从朱由校继位以来,女真人在辽东再未扩张寸土,并且对上明廷的时候,明廷也一直处于胜势,看似占据上风。 但是,明廷从未真正动摇过辽东女真人的根基,女真八旗的真正精锐尚在。 尤其是去年草原上那一仗,更是将女真八旗的凶狠展示的淋漓尽致,也让朱由校对于女真人的战斗力有了一个明确的认知。 \\\"陛下,传令辽东经略,令熊廷弼分兵救之。\\\" 东阁大学士朱国祚也走了出来,向朱由校回禀。 接连两位大学士皆是主战,顿时令得一些心中有不同想法的朝臣们打起了退堂鼓。 朱国祚的话语也得到了兵部尚书孙承宗的认可。 \\\"陛下,辽东形势复杂,局势变换只在朝夕之间,可令熊廷弼全权负责。\\\" 孙承宗更为清楚的表现了自己的立场。 朝鲜一定要救,但是如何救,怎么救全都交给熊廷弼负责,由其全权指挥。 倘若事事都要请示朝廷,由朝廷统一讨论之后,在做决定的话后,恐怕女真人的八旗早就踏过了平壤,杀进汉城了。 听到这里,朱由校也不再犹豫,当机立断的发号施令。 \\\"传令辽东经略熊廷弼,令其自拟作战计划,支援朝鲜。辽东兵马皆受他一人节制。\\\" 听到朱由校的命令后,孙承宗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他乃是知兵之人,知道朱由校的这项命令对于一名将官来说有多么重要。 熊廷弼可以将他的军事才能发挥的淋漓尽致。 \\\"传令登莱巡抚袁可立,令登莱军出兵一万,赶赴辽东,一并受熊廷弼节制。\\\" 朱由校没有忘记在山东白莲教起义中,立下汗马功劳的登莱军以及登莱水师。 设立登莱镇的初衷就是为了掣肘与登莱隔海相望的辽东半岛。 更何况登莱军已经向朱由校证明了他们的战斗力,值得被信赖。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如今的登莱军也是时候与他们真正的宿敌,碰一碰了。 \\\"再给朕传旨骆思恭,令其从锦衣卫中选拔好手,赶赴辽东战场。\\\" 在万历年间的朝鲜之役中,明朝的锦衣们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他们代替大军的岗哨们获取情报,为明廷的胜利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这场战役,也是骆思恭一生之中最引以为傲的一件事情。 \\\"再令神机营总兵马祥麟率领神机营赶赴辽东战场,随军出征。\\\" 既然是要打支援战争,那么明廷最犀利的红夷大炮所能起到的作用就极为有限了。在这种情况下,马祥麟的神机营所能起到的作用就被无限放大。 \\\"只是可惜宣府重地,不能轻动。\\\" 朱由校突然想到了宣大总兵杨肇基的身影,没来由的一叹。 如今最能打的几万京营士兵皆是由杨肇基率领着驻扎在宣府和大同,防备蒙古人。 毕竟谁也不敢保证,尝到了甜头的女真人或者蒙古人会不会再度突袭宣府。 还有几万京营则是被鲁钦率领着,驻扎在南直隶大营。 如今军权刚刚被收回,为了以防生乱,南京一定要有朱由校的心腹军队驻扎。 北京城外的大营中,虽然仍有将近十万人的京营士兵,但是他们是朱由校能够端坐于紫禁城中的底气,轻易不可调动。 因此,一时之间朱由校竟然想不到,还能从哪里调集军队,为熊廷弼分担一些压力。 第261章 代善与阿敏 朝鲜边境,鸭绿江畔。 阿敏已经不是第一次陈兵鸭绿江畔了,早在去年四月,努尔哈赤第一次清洗皇太极势力的时候,阿敏便曾请缨率兵攻打朝鲜。 只不过后来由于明朝四川土司奢崇明起义,后金内部认为有机可乘,遂令阿敏率军回返,朝鲜因此逃过一劫。 待到阿敏率军回返辽东之后不久,明廷便平定了四川的叛乱,没有让辽东建奴找到可乘之机。 但是阿敏的心中始终对于朝鲜有着不可告人的想法,他对于鸭绿江畔对岸的土地有着非一般的执拗。 大金的汗位他不做任何妄想,但是朝鲜国主的位置他还是想争上一争的。 ... \\\"二哥,大汗令我等征讨朝鲜,你作何想法?\\\" 军营中间,一处最为壮阔的大帐内,后金二贝勒阿敏善脸上涌现了一抹笑容,向一旁的大贝勒代善说道。 听到阿敏的言语之后,代善的脸上泛起了一抹不一样的神色,他饶有兴趣的看向了一旁的堂弟阿敏。 代善虽为位列四大贝勒之首,但是代善并不是努尔哈赤诸子之中最为年长的儿子。 他的上面,还有一名叫做褚英的亲大哥。 昔年褚英也像他一样,英雄善战,功勋卓着,立下赫赫战功后被父汗努尔哈赤立为太子,成为大金的下一任接班人。 但是自己的大哥褚英很快就引起了自己父汗的猜忌,被废为庶人,后来更是被赐死。 因此代善虽然现在是努尔哈赤最为年长的儿子,但是若论起大排行,他乃是排行第二。 \\\"阿敏,你有何话说?\\\" 代善的脸上涌现出了一抹怀念。 阿敏的一声\\\"二哥\\\"彻底唤起了他儿时的回忆,昔年幼小的时候,他们几个年岁相同的兄弟也曾在一起无忧无虑的玩耍,后来长大以后才因为现实的原因以及权利的斗争而渐渐疏远甚至势如水火。 不过阿敏因为是努尔哈赤侄子的缘故,对代善等人并没有太大的威胁,因此阿敏与努尔哈赤诸子的关系都还算融洽。 \\\"二哥,大汗只是令我等征讨朝鲜,但却并规定行军路线,以及具体战果。这其中一切,都由你我兄弟二人把控。\\\" 阿敏抓了抓自己脑后的金钱鼠尾,眼神中闪过一缕精光。 听到阿敏的话后,代善径自起身,认真的打量了两眼身前的阿敏。 他就是再愚钝,也听出了阿敏话里有话。 \\\"你我兄弟,有话直说。\\\" 代善深吸了一口气,他最不喜的便是绕来绕去,索性直接干脆利索的问道。 见状,阿敏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笑容,扯开了嗓子,冲着外面吩咐了一句。 \\\"账外所有人,全部再退五十步。\\\" \\\"这是何意?\\\" 代善的脸上泛起了一抹不解,要知道能够有资格站在账外给他们担任亲卫之人都是跟随他们二人从刀山火海中杀出来的死忠,乃是心腹中的心腹,定然不会将他们二人的谈话外泄。 突然似乎代善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猛然起身,向后退了几步,神色警惕的盯着眼前的阿敏。 这阿敏该不会是想趁机要了他的命,好成为大金的大贝勒? 阿敏一看代善的动作,以及脸上的神情便知晓代善误会了自己的用意。 \\\"二哥莫慌,弟弟没有别的意思。\\\" 阿敏的脸上不由得泛起了一抹苦笑,冲着代善说道。 \\\"阿敏,你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代善皱着眉头重新坐了下来。 短暂的思考过后,他觉得阿敏没有害他的理由。 \\\"二哥,弟弟不瞒你。弟弟看上朝鲜了...\\\" 阿敏的脸上先是闪过了一抹挣扎之色,随后便在代善有些惊恐的眼神中,将自己的目标说了出来。 \\\"阿敏,你不要命了?\\\" 代善压低了声音,不住的低吼。 他总算知晓阿敏为何屏退帐外那些亲卫了,这些话一旦泄露出去,他们二人俱有杀身之祸。 眼前的堂弟,居然有着自立的念头。 \\\"二哥,你听弟弟说。\\\" 阿敏连忙拉住了代善,让其重新就坐。 \\\"弟弟的身份,弟弟自己清楚。咱们后金的汗位,弟弟从不敢做奢想,也从不敢去争。这一点二哥你应该知晓。\\\" 听到此话,代善微微颔首。 的确如阿敏所言,阿敏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展现过他对汗位的欲望,这也是他能够和努尔哈赤诸子都能保持良好关系的重要原因所在。 \\\"大金的汗位你是不争了,可你却想要这朝鲜国主的位置。\\\" 到了这时,代善也像开窍一般,明白眼前堂弟的图谋。 \\\"瞒不过二哥,弟弟的确想要当这朝鲜的国主。\\\" 阿敏陪着笑,恭维了一句代善。 \\\"可是你此举却是意图分裂我大金,你就不怕我向父汗告发你吗?\\\" 代善虽然将话说的严重,但是脸上却未有丝毫凶狠之色,反而是一脸淡笑的看着阿敏。 见状,阿敏一直揪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他知道,他赌对了。 \\\"二哥,先听弟弟仔细言说。\\\" \\\"日后我大金的汗位非二哥莫属,弟弟愿为二哥臂膀征战天下,只为日后二哥能将朝鲜封赏给弟弟。\\\" 阿敏的眼中同样泛起一道精光,冲着眼前的代善说道。 对于今日的举动看似鲁莽,但是阿敏早已深思熟虑多日,是经过了慎重思考之后方才做出的决定。 如今大汗垂垂老矣,一旦努尔哈赤逝去,大金国内有资格接接替大汗之位的只有眼前的大贝勒代善和在萨尔浒城中的皇太极。 但是那皇太极看似其貌不扬,实则城府手段极深,倘若由皇太极继任大汗,像自己这等手握重兵,又立有赫赫战功的宗室定然会引起皇太极的猜忌。 到时别说图谋朝鲜,便是能不能留有命在,尚还是一个未知的问题。 可是眼前的代善不同,自己从小与代善一同长大,有一份兄弟情在。 而且代善同样战功卓越,功勋卓着,在军中有更大的影响力,相对而言,自己并不会太过于扎眼。 于情于理,他都选择支持眼前的代善成为下一任大汗。 听到阿敏这近乎于投诚的话后,代善的脸上也洋溢出了一抹笑容。 如今大金的军权几乎尽在他和阿敏手中,倘若有阿敏力挺自己,这大金国内还有谁能将汗位从自己的手上抢走。 第262章 阿敏的计划 \\\"说说你的计划吧。\\\" 代善的脸上泛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冲着身旁的阿敏问道。 \\\"二哥,朝鲜国小军弱,远不是我大金勇士的对手。只要我等率军度过鸭绿江畔,弟弟就有把握杀至平壤城下,甚至朝鲜的国都。\\\" 阿敏的脸上泛起了一抹狰狞,意气风发的说道。 但是如此狂傲的话语却并没有引来代善的讥讽,反而是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就连蒙古大汗的嫡系部队都不是他们女真铁骑的对手,更遑论那些孱弱的朝鲜人呢? \\\"但是弟弟并非不知进退之人,如今当务之急乃是帮助二哥建立功勋,以便日后坐稳大汗之位。\\\" \\\"此行弟弟只想与二哥彻底打残朝鲜,令其彻底臣服在我们女真铁骑之下。\\\" 听到此话,代善恍然大悟,他终于知晓阿敏为何选择在这个时候,向他投诚了。 阿敏是想趁着这次出征的机会,彻底将朝鲜打残,以便日后方便他的统治。 见代善沉默不言,阿敏不由得将心再度揪了起来,此事成与不成还得看代善的态度。 在大金国内,对待朝鲜的外交问题上一直有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眼前的大贝勒代善此前乃是稳健派的代表人物,他一直主张蚕食辽东,没有吞并朝鲜的野心。 而与之相反的,四贝勒皇太极则是强硬的主战派,他曾数次上书努尔哈赤请求攻陷朝鲜,以便统一后方,稳定后勤。 但是虽然后金国内对待朝鲜有着截然不同的两种声音,但是朝鲜方面的态度则极为明确。 在萨尔浒战争开始之前,明廷与朝鲜的关系一直是\\\"恩同父子、义则君臣\\\"的密切关系,朝鲜对于后金一直是抱有强烈的鄙视和敌意,曾多次派兵相助明廷。 但是当萨尔浒之变发生后,明廷在辽东的精锐全军覆没。女真人在辽东彻底站稳了脚跟之后,朝鲜的态度则发生了一百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朝鲜虽然没有彻底投入后金的怀抱,但是却也一直派遣使臣,沟通后金,希望能在后金与明廷的战争中保持中立,更是私底下开始暗暗的给女真人提供后勤方面的支持。 对于朝鲜人的这番作态,阿敏不屑到了极点,像这种背信弃义,反复无常的民族就该被他女真人征服,彻底沦为他们的附庸。 但是,阿敏心中也清楚如今朝鲜对于后金还有大用,大汗努尔哈赤绝不可能允许他们在朝鲜国内肆意杀戮,所以他们需要速战速决,绝不能给朝鲜人反应的机会。 不然以他们对朝鲜人的了解,恐怕女真的铁骑刚刚踏破义州城,朝鲜人的降表就已经送到了努尔哈赤的手中。 而阿敏不想见到这种事情的发生,他不想接受朝鲜投降,他想彻底将朝鲜的有生力量全部打残。 \\\"阿敏,只怕未等我铁骑抵达汉城,那朝鲜王的降表就已经送到了父汗的手中...\\\" 代善的眼中露出了一抹忧虑,这才是此事最大的症结。 到了那个时候,一旦努尔哈赤接受了朝鲜人的投诚,令他们率军回返,他们是听令还是不听令? \\\"二哥,明国有一句话叫做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只要我等动作够快,直接杀到汉城,杀到朝鲜人肝胆相颤,即便是父汗下令让我等回返,我们也有借口拒不受令。\\\" 阿敏一针见血,直接指出了问题的关键,以及他想出的对策。 此次征讨朝鲜,只为杀戮,不为征服。 良久,代善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身旁的阿敏,随后轻轻吐出了一个字:\\\"可\\\"。 ... ... 万历四十三年,努尔哈赤吞并了除了叶赫部之外的所有女真部落,麾下军队已达数万人,原先的军队建制已经明显不适用于兵力日渐强盛的建州女真。 在这种情况下,努尔哈赤建立八旗制度,各旗的旗主都由宗室担任。 代善作为大金前任储君,如今的四大贝勒之首,他所拥有的特殊地位以及势力从他能够节制的军队数量就可以管中窥豹。 如今女真八旗,除了正黄旗和镶黄旗是由努尔哈赤亲自担任旗主,一人节制两旗之外。 只有代善以大贝勒的身份,统辖正红旗以及镶红旗。 除此之外,皇太极担任正白旗旗主,褚英之子杜度担任镶白旗旗主,莽古尔泰担任正蓝旗旗主,阿敏则是担任镶蓝旗旗主。 而代善与阿敏此次奉命征讨朝鲜,除了各自麾下的军队,他们还将镶白旗一并带到了鸭绿江畔。 八旗军扎营极有讲究,一片片大帐连在一起,一眼望去,无边无际。 营地之外,更有身着铠甲,手持尖刀利刃的建奴交替巡视,既杜绝了敌人袭营的可能,又防止了自家士兵逃窜。 不过今日清晨,天色还尚未大亮,八旗营中便有阵阵的喧嚣,营地上空也有袅袅炊烟。更有军士揉着惺忪的睡眼,自营中走出,前往河边喂养马匹。 种种异常,顿时引起了江畔对面,朝鲜军队的注意。令他们本就敏感的神经,再度紧绷了起来。 领兵驻守在此地的朝鲜守将心惊肉跳的看着江畔对岸的女真人,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惊恐之色。 如今朝鲜国内局势复杂,朝鲜国主光海君李珲继承王位后,由于非嫡非长的尴尬身份,所以导致他对维持王位极为敏感。 李珲一方面大肆诛杀对他王位有威胁的宗室,一方面将朝中掌权多年的朝臣们排挤出朝野,转而换上一些只会献媚君上的小人。 他便是受了排挤,才会领兵出征,前来鸭绿江畔对抗女真人。 可是就凭他身后的这几千孱弱士兵,如何能是鸭绿江对岸那人高马大,身强力壮的女真八旗的对手? 听说去年,就连草原上的蒙古大汗都被建州女真杀得损失惨重,他们又如何能挡得住? \\\"儿郎们,快随我撤守义州城。\\\" 朝鲜守将匆忙的撂下一句话,便带着身旁的亲卫们转身离开。 \\\"快,快,动作快点。\\\" 朝鲜守将脸上的惊恐之色越来越浓,不断地催促身旁的军队。 就在刚刚,他清楚的看到江畔对岸的女真人推开了 营寨,正在集结。 女真八旗,渡江了。 第263章 熊廷弼定计 \\\"诸位同僚,建州女真陈兵鸭绿江畔,随时可能会渡江兴兵,朝廷已经来了文书,下令救援朝鲜,大家一起出出主意吧。\\\" 辽东经略面色沉重,有些有些疲惫的冲着在场的众人说道。 早在他收到建奴陈兵鸭绿江畔的时候,他便下令将辽东诸将均召集到了辽东首府,辽阳城中。 凭着他对皇上的了解,皇上定然不会对朝鲜置之不理,一定会下令救援朝鲜。 果不其然,就在刚刚他收到了朝廷的诏令,令他出兵,援助朝鲜。 \\\"经略大人,不知朝廷以何人为监军?\\\" 熊廷弼的话音刚落,一道稍显年轻的声音便在堂内响起。 抬眼看去,竟是广宁巡抚洪承畴。 对于这名天子钦点的巡抚,在过去的时间里,熊廷弼对其多有了解。这名有些年轻的关宁巡抚曾多次与他畅谈辽东军事,分析辽东局势。 洪承畴的一些看法就连熊廷弼也为之啧啧称奇,不由得佩服皇上老辣的眼力,居然觅得这样一位军事才能丝毫不亚于他的天才。 \\\"皇上钦点,由本官全权处置,朝廷不派监军。\\\" 说着说着,熊廷弼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显然提到此事,他的心情极好。 随着熊廷弼的发言,堂内顿时响起了轻微的惊呼声。 将领出征在外,朝廷即便是不干涉主将的作战计划,一般也会派遣心腹内官担任监军,以便掣肘主将。 但是此次援助朝鲜,朱由校居然令熊廷弼全权处置,而且不派监军,显然是表达了对熊廷弼的高度信任。 \\\"经略,当务之急乃是调遣重兵,赶赴朝鲜。倘若朝鲜有变,我大明则不稳矣。\\\" 如今的辽东巡抚袁应泰听到熊廷弼的话后,脸上闪过了一抹忧虑,不假思索的说道。 他本就是擅长调度后勤,自然清楚朝鲜对于大明的重要性,万万不可让朝鲜生变。 熊廷弼闻言,也是微微颔首,朝鲜是一定要救的,但是怎么救,还是需要拿个章法出来的。 不过,就在熊廷弼颔首的同时,广宁巡抚洪承畴的声音再度响起。 \\\"经略不可,如今朝鲜形势尚未得知,倘若我等率大军赶往,一旦女真人在朝鲜设伏,我大军则危。\\\" 洪承畴的脸色微微涨红,声音也有些急切,连忙出言反对。 如今女真人已经是占据了先机,倘若他们贸然前往,定然会吃一个哑巴亏。 毕竟谁也不敢保证,女真人会不会就在朝鲜境内养精蓄锐,等着他们的到来。 听到洪承畴此话,辽东巡抚袁应泰瞳孔一缩,他迅速意识到了自己建议中所存在的漏洞,不由得脸色一红,冲着洪承畴的方向暗暗点头。 看到袁应泰不似生气,洪承畴也是连忙还礼,暗暗松了口气。他也是匆忙之下,便出声反对,倒是忘了此举会令辽东巡抚袁应泰有些下不来台。 不过还好看样子袁大人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丝毫没有在意他的进谏。 \\\"广宁巡抚言之有理。\\\" 熊廷弼向洪承畴投去了赞许的眼神,出言肯定了洪承畴的提议。 有了熊廷弼的背书,本次出征的基调便算是定了下来。 既然不能率兵贸然支援朝鲜,那摆在辽东诸将面前的便只剩下了一种可能:围魏救赵。 \\\"经略,此举怕是会引来非议。\\\" 祖大寿脸上露出了一抹犹豫之色,但是再三斟酌之后,还是将自己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 昔年,他的祖父祖承训便是率兵支援朝鲜并且立下赫赫战功,借此他祖家才在辽东占有一席之地。 \\\"祖江门,有话直说。\\\" 熊廷弼冲着祖大寿微微点头,示意其畅所欲言。 \\\"诸位,朝鲜乃我大明属国,倘若我等不率军支援朝鲜,而是任由女真人在朝鲜驰骋,我怕日后会引来非议,质疑我等怯战。\\\" 这个世界上永远不缺少不懂装懂之人。 他们这些驰骋沙场多年的军将们自然知晓此时贸然支援朝鲜的弊端,但是这并不代表着朝中的大臣们也能意识到这一点,很有可能就会认为他们是怯战,不敢正面与建州女真交战。 听到祖大寿的话后,广宁巡抚洪承畴也是面露担忧,他的确是有些年轻了。 他虽然提出了最正确的战略,但是他却低估了人性。 朝中大臣们本就对辽东经略熊廷弼不满,倘若此事传出,说不定还真有可能借此生事,给熊廷弼带来一些困扰。 \\\"勿慌,纵有非议,自然有本经略一力承担。\\\" 熊廷弼听闻之后不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丝微笑,颇为淡然的说道。 他身为辽东最高长官,本就时刻承受着非议,自然也不在乎更多一些了。 \\\"诸位勿扰,本官自会上书皇上,言明一切。\\\" 就在熊廷弼话音刚落的时候,袁应泰的声音再度响起,力挺熊廷弼。 听到袁应泰的话后,祖大寿脸上的忧虑瞬间散去,反而颇为自嘲的一笑。 他竟是将袁应泰这位辽东巡抚给忘了。 与熊廷弼不同,眼前的辽东巡抚可是货真价实的东林骨干。 有他为熊廷弼背书,便能很好的堵上一些人的嘴。 \\\"经略,不如即刻传令觉华岛,令觉华岛水师待命,与我等前后夹击,进击建奴。\\\" 既然没有了后顾之忧,洪承畴便可以尽情的展示他的军事才能。 如今建奴虽然立国,但是仍然没有摆脱游牧民族的本质,后金国内别说水师,就连稍大一些的渔船可能都是从辽东百姓的手中抢来的。 听到这里,熊廷弼眼中的赞赏之色更甚,这洪承畴竟然与他想到了一起。 \\\"倒是本官疏忽,忘了告诉诸位。皇爷已传令登莱镇,令登莱水师以及一万登莱军助阵,皆受本官节制。\\\" 熊廷弼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就连声音都隐隐的有些颤抖。 他熊廷弼什么时候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此话一出,堂内众人为之一顿,不过仅仅过了片刻之后,所有军将均是面露激动,不由自主的起身。 随后这辽阳城的经略衙门内便有一道整齐的声音响起:末将请战。 第264章 秦王见驾 \\\"臣,朱谊漶见过皇上。\\\" 乾清宫暖阁内,朱由校神色复杂的盯着眼前发髻已经斑白的秦王,脸上有着说不出来的怪异。 \\\"秦王一路辛苦,起来吧。\\\" 由于秦王世系混乱,大宗曾多次绝嗣,因此朱由校一时间也闹不清眼前的朱谊漶究竟是什么辈分,索性直接以亲王相称。 \\\"臣,谢过圣上。\\\" 朱谊漶谢过朱由校之后,方才有些笨拙的在身后内侍的搀扶下起身。 近些时日的奔波,着实让他疲惫不堪。 \\\"朕已经听王安说了,早在朕让秦王进京之前,秦王便曾上书朝廷,自请朝廷派御史巡按陕西府。\\\" 提起此事,朱由校面无表情的脸上也出现了一抹柔和的笑容,不再像之前那般冷若冰霜。 \\\"皇上明鉴,臣受皇恩,承袭秦王府,自然要对朝廷尽忠。如今陕西府乌烟瘴气,自当禀明圣上,派钦差巡视,以清吏治。\\\" 朱谊漶将自己的态度摆得很低,直接了当的表明自己的态度。 在进京的路上,他便听说了天子下令处死韩王,并将韩王府除爵的事情。 \\\"秦王有这份心是极好的,可是朕听锦衣卫来说,固原城中有秦藩的宗室作祟,听说还与秦王关系颇近,还请秦王给朕一个解释。\\\" 听到朱由校提起此事,朱谊漶的脸上并未有任何慌乱,反而显得有些从容不迫。 \\\"请皇上明鉴,虽然有些许宗室打着秦藩的幌子在地方上作祟,可臣与他们未有一丝牵连,都是他们擅自为之。\\\" 朱谊漶的底气很足,非常自信的冲着朱由校回禀道。 \\\"秦王说的这一切朕信,可秦王你为何坐视不理?难道你节制不住那些宗室吗?\\\" 朱由校说前半句的时候还是满脸带笑,但是到了后半句的时候已是满脸寒霜,声音中甚至有着一丝杀意。 见状,一直站在朱由校身后默不作声的王安都不由得瞳孔一缩,皇爷如今的威势倒是越来越强了,就让他这等朝夕相伴的人都有些招架不住。 噗通。 秦王朱谊漶猛地跪在了地上,脸上的从容不迫瞬间敛去,转而带上了一抹慌乱,在其额头上也有冷汗隐隐渗出.. 他已经察觉到了朱由校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意,倘若自己不能给出一个令得朱由校满意的答案,恐怕他今日不会顺利走出乾清宫暖阁了...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皇上对于固原州的重视.. \\\"皇上,此乃臣失察之罪,是臣平日里的纵容,才导致了今日固原百姓们的惨剧。臣不敢辩解,还请皇上责罚...\\\" 朱谊漶没有做任何辩解,干脆利落的向眼前的皇帝认罪。 \\\"失察?一句失察就能将所有过错都抹去了吗?你知道固原城有多少百姓因为你秦藩宗室恶意哄抬粮价而活活饿死吗?\\\" 朱由校猛地一拍案牍,将心中积压多日的不满发泄在了秦王朱谊漶的身上。 说来可笑,因为地龙翻身而丧命的百姓甚至仅有不到一百之数,可是因为此事而受到波及从而被活活饿死的百姓们足有数千,甚至更多。 听到朱由校的咆哮,朱谊漶不敢做任何辩解,他知晓此时一旦出言,定然会触怒天子,让其更加暴躁。 \\\"秦王,朝廷将秦王府的爵位交给了你们这一系,但是你就是这么回报朝廷的吗?你让朕如何向陕北的百姓们交代?\\\" 朱由校的脸色愈加阴冷,声音也越来越冷。 \\\"皇上,臣自知罪孽深重,自请削去秦王封爵,捐献秦王府名下所有土地...\\\" \\\"放肆,朕是贪图你秦王府的土地吗?朕若是想要,朕当自取之。\\\" 朱谊漶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朱由校狠狠的打断,令其为之语塞的同时,也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骇浪。 莫不是皇上朕打算要他的命吗? 想到这里,朱谊漶的脸色就有些发苦,若真的如此,他可就太冤枉了些... \\\"所有涉事的宗室尽皆处死,你秦王有没有意见。\\\" 正当朱谊漶已经近乎于绝望的时候,朱由校那有些阴冷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顿时令得他心中一喜。 他不用死了。 \\\"皇上明鉴,您早就颁发过新的宗藩条例,宗室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他们犯下的乃是此等大罪,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朱谊漶不假思索的向朱由校说道,他哪里敢有不同的意见。 \\\"自此之后,你秦王府只剩下一件事,给朕全力的推广农政。朕要你秦王府的土地上尽皆播种番薯,土豆等物。\\\" 听到朱由校这话,朱谊漶心里又一喜,看样子他可能还能保留秦王的爵位。 \\\"臣谨遵圣谕。\\\" 刚刚的秦王朱谊漶已经近乎于绝望,他甚至一度感觉朱由校的下一句话就是将赐死,但是如今听朱由校的意思,不但是赦免了他,甚至还允许他继续担任秦王,这自然令他喜出望外。 不过当着天子的面,自然不能喜形于色,因此朱谊漶只是在内心的不住呐喊以及不住的庆幸。 多亏了他当日曾主动上书朝廷,请求派御史巡按陕西府:多亏他跟那些宗室们没有丝毫牵连:多亏他在接到朝廷的调令之后,未经任何犹豫,便第一时间赶赴京城... \\\"在京中休整两日后,便早些赶回陕北吧。日后西安府还需要你多帮帮孙传庭。\\\" 短暂的沉默过后,在朱谊漶有些意外的眼神中,朱由校声音有些柔和的冲着他吩咐道。 \\\"请皇上放心,日后臣定当与孙大人鼎力相助,替皇爷看好西安府。\\\" 朱谊漶的脸上涌现了一抹严肃,极为认真的冲着朱由校说道。 听到朱谊漶的保证后,朱由校也是微微颔首。 从锦衣卫的情报来看,眼前的这位秦王不但没有参与到固原州一事上去,反而平日里对百姓们多有照拂,时常赈济灾民,颇得西安百姓们的爱戴,名声相当不错,俨然当代\\\"贤王\\\"。可以被朱由校信任。 而孙传庭虽然名为陕西巡抚,但初来乍到,身后没有助力,处境定然颇为艰难。倘若身后有秦王府鼎力相助,定会让孙传庭游刃有余。 如今明廷的重心又再度回到了辽东的女真人身上,国内局势自然是越稳越好... 第265章 狼烟起 辽东首府,辽阳城。 距离上次突袭萨尔浒城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在这一年的时间里,辽东明军没有丝毫懈怠,一直在各自军将的率领下,严格训练着。 因为他们深知,他们的敌人从始至终就是关外的建州女真,是那些茹毛饮血的建奴。只要一日没有犁庭扫穴,他们便一日不能松懈。 辽东的明军们大多数都是世代居住在此地的辽人,与那些建奴有着血海深仇,几乎每一名军士都有亲人或朋友惨死在建州女真的马蹄之下。 国仇家恨加在一起,自然容不得这些明军们有半点懈怠。 ... \\\"传我的令,此次进击建奴共兵分三路,一路以尤世功为先锋,祖大寿为副,统率辽东铁骑径直杀往建奴老寨,赫图阿拉老城。\\\" \\\"曹文诏与满桂领六万步卒,杀往萨尔浒城,神机营随行,此战收复抚顺。\\\" \\\"贺世贤则率登莱水师,会同觉华岛水师,直抵镇江堡。\\\" 辽东经略站在一幅军图面前,有条不紊的下达着命令。 在其身后,广宁巡抚洪承畴以及辽东巡抚袁应泰皆是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待到部署完此次出征的路线以及战略目的之后,熊廷弼转过了身,脸上泛起了一抹认真,向着诸位军将微微躬身。 \\\"诸君,建功立业就在此役,一切全靠诸位了。皇上还在等着我们的消息。\\\" 再好的战略部署,也需要有人去执行。 如今熊廷弼已经做完了他该做的一切,剩下的便需要眼前的军将们去执行了。 \\\"请大人放心,我等定当尽心尽力,为皇爷效死。\\\" 在场的军将们看到熊廷弼的举动后皆是一怔,随后便是厉声说道。 作为辽东军将,他们最清楚在过去的时间里,朝廷或者说皇上对于他们究竟有多么信任。 不但是军饷在以前的基础上足足提高了一倍,而且没有丝毫克扣,足额发放。就连赏格也比以往高出数倍不止,这一切都是皇上的恩典。 ... ... \\\"马总兵,此行还要多多仰仗神机营了。\\\" 满桂与曹文诏端坐于马上,一左一右簇拥着中间的神机营总兵马祥麟。 \\\"二位总兵客气了,我等武将承蒙天子信任,自当尽心尽力,报效国家。\\\" 马祥麟的脸上闪过一抹淡笑,冲着左右两边的军将说道。 听到此话,满桂与曹文诏脸上同样也是闪过一丝喜意,他们此前虽然听说过马祥麟的名号,但是并未与其打过交道,因此一时之间摸不准马祥麟的脾气。 毕竟这马祥麟乃是秦良玉之子,初次进京面圣就被封为京营总兵,被当今皇上依为心腹,而后更是将神机营这样一支最重要的火器部队交给了马祥麟统领,由此可见皇上对于马祥麟的爱戴与信任。 如今重视,说不准这马祥麟就有一丝傲气。 但是从目前来看,倒是他们二人有些杞人忧天,以小人度君子之腹了。 \\\"二位总兵,小弟此前虽曾率兵援辽,但是并未与建奴有过野战的经验,不知二位总兵呢?\\\" 既然都是武将,谈吐间也颇为投脾气,索性马祥麟便直抒胸臆,将困扰自己多日的问题问了出来。 这女真建奴的真实战力究竟如何? 那所谓的\\\"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究竟是真是假? 听到马祥麟的话后,满桂的脸上也露出了一抹苦笑,转而将头扭向了一旁的曹文诏,这里面只有曹文正曾经正面与建奴野战。 见状,马祥麟也向曹文诏投去了期待的眼神,希望曹文诏能讲解一二。 \\\"女真...\\\" 见到二人皆是看向他,曹文诏不由得眼神轻眯,回忆起了去岁突袭萨尔浒城的那一战。 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他奉熊廷弼之命,与尤世功率领着两千铁骑突袭萨尔浒城。他们一度渡过浑河,杀至萨尔浒城门之下,令得建奴闻风丧胆,当真是好不威风。 可是就在他们率军回返的时候,一支人数仅有三百余人的女真骑兵从背后追了上来。 但就是这人数不到三百的白甲建奴骑兵,对上足足有两千余骑的他们,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不仅如此,待到最后,那伙白甲骑兵竟然在人数劣势的情况下,仅仅付出了一百余骑的代价,便让他们五百多名同袍将生命永远的留在了那片土地之上。 每每想起此事,曹文诏就是一阵感慨。 待到听完曹文诏的讲解之后,满桂与马祥麟二人脸上皆是露出了一抹凝重之色。 他们皆是熟知兵事的军将,自然清楚这样恐怖的战损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过曹文诏看着二人有些凝重的脸色,反而是颇为洒脱的一笑。 \\\"二位莫慌,后来经略大人私底下曾单独为我解惑,我碰上的那伙白甲骑兵恐怕是老酋身旁的亲卫骑兵,被称为白甲白牙喇,人数也仅有我昔日见到的那几百人。\\\" \\\"倘若当日我知晓,那端坐于马上,巍然立于阵后之人就是那老酋努尔哈赤,本将拼了命也要将那老酋留下来。\\\" 曹文诏颇为洒脱的一笑,算是缓解了有些沉重的气氛。 \\\"不过此行我等有马总兵的神机营相助,定然事倍功半,敢叫建奴骑兵有去无回。\\\" 满桂的声音也恰到好处的响起,恭维了一句身旁的马祥麟。 听闻此话,马祥麟笑而不语,轻轻地摇了摇头,轻敌乃是为将者的大忌,万万不可抱有这等的心理。 见到马祥麟的动作,满桂与曹文诏二人非但没有丝毫不满,反而是心中大定。如此看来身旁的这位年轻的有些过分的总兵并不是一个\\\"绣花枕头\\\",而是真有些东西的。 \\\"来人,前往前方探路,将建奴的岗哨都给本将除了。\\\" 待到大军再度行进了一会之后,曹文诏挥手示意大军暂时行进,派遣先头部队前往前方探路。 听闻如今的萨尔浒城乃是后金四贝勒皇太极坐镇,此人素来诡计多端,再加上明军此前曾经突袭萨尔浒城,如今建奴定然不会再前往抚顺的路上毫不设防,任由他们一马平川的抵达抚顺。 第266章 兵发抚顺 \\\"将军,几处暗哨都让末将带人给挑了,还有几处刚一听闻有动静,便朝着抚顺跑去了。\\\" 时间不久,一名盔甲上有着斑斑血迹的副将纵马来到了曹文诏近前,一脸桀骜的说道。 刚刚那群野猪皮未战先怯,望风而逃着实让他颇为意外。 原来这建奴也有怕的时候。 \\\"做的不错,率大军压境吧。\\\" 曹文诏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轻轻点头,再度下达了一个命令。 料想此时的抚顺定然不会像上次那样,毫不设防。那皇太极定会将抚顺埋下重兵,以保萨尔浒城。 他们要做的就是将皇太极的军队牢牢牵制在抚顺,给尤世功和祖大寿的骑兵创造条件,使其突袭萨尔浒城。 \\\"二位总兵,此战恐怕不会轻松。\\\" 即便是在他们的身后有着足足六万明军,曹文诏也丝毫不敢掉以轻心,脸上涌起了一抹严肃,认真的朝着两人说道。 出征之际,熊廷弼与洪承畴二人曾对皇太极麾下的军队做过预估,那老酋既然敢将整个萨尔浒城交给皇太极驻守,那么定然会给皇太极增军,而不是仅仅只有其麾下的正白旗一支军队。 说不定,那老酋就会将其麾下最精锐的正黄旗或者镶黄旗的一支调往萨尔浒城,既可以帮助皇太极守城,又能起到牵制的作用。 瞧得曹文诏如此严肃,满桂与马祥麟二人皆是将心中最后一抹的轻视收起,转而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面孔上流露出一丝认真。 瞧得二人这般作态,曹文诏方才在心里一松,他们此行很有可能就会对上女真最精锐的一支骑兵,倘若不提前给这两人打个信号,一旦主将未战先怯,那对整个军心将是要命的打击。 ... ... 抚顺位于辽东重镇,沈阳城以东六十公里的位置。 自从皇太极向努尔哈赤自请驻守萨尔浒城之后,这座曾被他们亲手焚烧殆尽的城市便被皇太极再度重视了起来。 抚顺乃是防守萨尔浒城的唯一屏障,倘若不在此埋下重兵,明军随时会携重兵,直抵萨尔浒城。 届时,他大金反而成了防守一方,孱弱的明人反而成了进攻一方。 尤其是自从代善和阿敏率军出征朝鲜之后,大金四贝勒皇太极就率军亲自坐镇抚顺城。他隐隐的有种直觉,熊廷弼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定然会兴兵袭扰他们大金。 为此,皇太极还曾亲自赶回赫图阿拉城,面见老酋努尔哈赤,请求增兵。 起初老酋对此不屑一顾,但是经不住皇太极不住地哀求,再加上大妃阿巴亥从中周旋,最后努尔哈赤还是勉强同意将莽古尔泰的正蓝旗交给了皇太极,暂时受他节制。 待到皇太极谢恩转身离去之际,他正好发现大妃阿巴亥紧紧的盯着自己,向自己投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皇太极猛地一惊,知晓大妃阿巴亥这是在向他示好。 自从他被努尔哈赤狠狠敲打以后,这还是他与阿巴亥第一见面。 未曾深想,皇太极便匆匆转身离去,他还要赶回抚顺驻防,一旦明军来犯,定然要将他们牢牢锁死在抚顺。 不然一旦让明军突破了抚顺,摆在他们面前的将是毫不设防的萨尔浒城。 甚至,整个后金国内除了老寨赫图阿拉还有努尔哈赤麾下的两支骑兵驻守,除此以外再无其他兵员。 \\\"四贝勒,出事了。\\\" 正当皇太极在一处大帐内闭目养神的时候,一道有些惊慌的声音匆忙在帐外响起。 闻言,皇太极猛地睁开了自己的虎目,露出了一丝精光。 \\\"夫君,发生何事?\\\" 在皇太极身旁,有一名容貌姣好身着满人服饰的妇人脸上露出了一抹慌乱之色,紧紧的拉着皇太极的手。 \\\"哲哲,莫慌。为夫去去就来。\\\" 皇太极的脸上泛起了一抹柔情,温声冲其说着。这乃是他最宠爱的福晋,蒙古科尔沁贝勒莽古斯之女。 由于担心抚顺枯燥无味,故而福晋哲哲前两天特地从赫图阿拉城赶赴抚顺,前来陪伴自己的丈夫。 可是仅仅过了两天,好像就有要事发生。 \\\"不要怕哲哲,你先回萨尔浒城休养,待得为父战事结束,便返回萨尔浒城陪你。\\\" 说罢,不待哲哲反应,便自顾自离开了大帐。 见状,福晋哲哲的脸上慌乱之色更甚,她对自己的丈夫非常了解,倘若不是事情紧急,定然不会皇太极如此重视,甚至还要将她送回萨尔浒城。 没来由的,哲哲的心中突然闪过一抹担忧,她总感觉事情有些不妙... 皇太极走出了帐外,立即向着外面吩咐了一句。 \\\"来人,护送福晋回萨尔浒城。\\\" 他隐隐有些直觉,定然是明廷大军来犯,抚顺恐怕即刻便会沦为人间炼狱。 \\\"到底发生何事?\\\" 待到走远了一些,皇太极才压低了声音,向着那名脸上有着慌乱之色之人问道。 \\\"四贝勒,前方岗哨回返,言说明军突袭,似要往抚顺而来。\\\" \\\"什么叫似要往抚顺而来?明军有多少人?\\\" 皇太极的声音有些急促,脸上也有着一抹恼怒。 \\\"不..不知道..\\\" 那回禀之人有些语塞,犹犹豫豫的冲着皇太极说道。 \\\"废物。\\\" 闻言,皇太极抬手就是给了身旁心腹一巴掌。 不用多想,定是那些岗哨一听闻明军来袭,便慌不择路逃回了抚顺。连明军有多少人都没能探知。 皇太极突然有些疲惫,他大金的勇士何时这般胆怯了,甚至不敢坚持一会,探明虚实? \\\"罢了,传令下去,令大军严阵以待,谨防明廷。\\\" 皇太极无能狂怒了一会之后,逐渐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微微一叹,冲着身旁心腹吩咐了一句。 \\\"是,贝勒。\\\" 那挨了一耳光的心腹闻言连忙转身离去,同时手下意识的抚摸了一下自己有些红肿的脸颊。 同时内心有些不满,前方岗哨无能,与他有何关系?竟然让他遭受了这等无妄之灾。 曾几何时,四贝勒无论发生何事都是一副从容不迫,运筹帷幄的样子。可现在四贝勒也变得越发暴躁了。 看来这明军也给四贝勒造成了不小的困扰... 第267章 野战 天启二年,九月二十三。 天色才刚刚大亮,无边无际的明军便踩着初秋的薄雾,向十里之外的抚顺城进发。 今日,势必拿下抚顺,收复失地。 曹文诏望着身后的明军,忍不住的心生感慨。 曾几何时,他们只能龟缩于沈阳城中,望着城墙之下耀武扬威的建奴而咬牙切齿,不敢有丝毫动作。 但是仅仅一年多时间过去,明军便可大军压境,进攻女真腹地。 因为都是步卒的关系,明军的行进速度并不快,用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功夫,方才将阵营向前推进了数里。 离抚顺越近,大军行进速度越慢,因为要时刻保持阵型,以防不知是否会突然出现的女真铁骑。 \\\"停下。\\\" 曹文诏脸上忽然出现了一抹凝重,紧紧的盯着前方树林,他已经能隐隐约约听到大地上传来的震动声以及沉闷的马蹄声。 \\\"准备迎战。\\\" 伴随着一声厉喝,明军先前部队迅速持盾向前,将走在最前方的曹文诏等人护在身后。 此次明军阵型较之以往有了些许不同,在藤牌兵身后的不再是手持劲弓强弩的弓箭手,而是手持火铳的神机营。 他们就替代之前弓箭手的位置,对女真人的铁骑展开第一轮打击。 \\\"儿郎们,封妻荫子,就在今日。杀!\\\" 曹文诏怒目圆睁,自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吼,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杀!\\\" 明军的阵营中顿时响起了冲天的喊杀声,惊得树林之中的鸟禽落荒而逃。 就在明军的喊杀声响起的瞬间,自远处的树林之中突然驶出了数千铁骑,用力挥舞着手中的长刀,从嘴中发出近乎于野兽一般的嘶吼,向着明军的阵营杀来。 顿时,伴随着呛人心肺的硝烟,明军阵营中顿时响起了火铳的轰鸣声。 行驶在最前方的建奴们,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掉落马下,惨死于身后同伴们的马蹄之下。 鲜血再度浸透到了这片大地之上。 \\\"打得好!\\\" 见此情形,端坐于马上的满桂不由自主的叫了一声好。 彼此还未结束,建奴便已经先行折损部分人马,这边是良好的开端。 不过马祥麟的脸上并未有丝毫喜色,反而还有阵阵寒霜。 他乃是神机营统领,自然知晓自己麾下这支火器部队的弊端。 火器看似射程较远,威力巨大,对于骑兵有着良好的压制力,但是始终有一个逃不过的弊端,便是装填极慢。 第一轮齐射之后,需要十多秒的装填时间,才可以勉强发出第二轮的射击。 而眼前的第一轮齐射,对眼前的鞑子仅仅只造成了近百人的损伤,这样的结果显然不能令马祥麟满意。 不过马祥麟却也无可奈何,毕竟这是神机营第一次对上行动迅捷的女真骑兵,能够有此表现已经算是发挥合格了。 毕竟距离重新整顿神机营,才刚刚过去一年多的时间... 就在马祥麟怅然的时候,剩余的建奴骑兵便杀至明军阵前不足十步。 最前方的藤牌兵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面前建奴脸上嚣张的笑容以及眼中的疯狂。 \\\"放箭。\\\" 其实用不着满桂下令,就在神机营士兵们集体下蹲装填火药的时候,手持劲弓强弩的弓箭手们站了出来。 对接踵而至的建奴们展开了第二轮袭击。 闪烁着寒芒的箭矢猛地插进了建奴们的胸腔之中,令得他们脸上嚣张的笑容为之一顿,先是下意识的看向插在自己身体上的箭矢,随后便是猛地掉落马下。 但是虽然建奴倒下了,可是他们麾下的战马仍在疾驰,仍然保持着绝对的冲击力向明军阵前冲来。 \\\"肃立,矩阵。\\\" 曹文诏见状一声厉喝,示意藤甲兵顶住最前方战马的冲击。 倘若阵型被这受了惊的战马们冲散,那么被藤甲兵紧紧护在身后的神机营士兵以及弓箭手们便立刻犹如待宰的羔羊一般,任由建奴冲杀。 最前方的明军们听到曹文诏的声音后,近乎是下意识的举起了手中的藤甲,深吸一口气,将力量全部集中在自己的双腿和双臂之上。 像这样的训练,他们在过去一年的时间里,不知晓曾完成了多少次,早已深深的刻在他们的骨子里,成为了一种肌肉记忆。 受了惊的战马,顷刻之间就到了明军阵前,失去了主人控制的战马,带着无可睥睨的冲击力,狠狠的撞击在了由明军血肉之躯组成的阵线。 巨大的冲击力,顿时引得最前方的明军们喉咙一热,猛地吐出鲜血。但即便是这样,明军们也紧咬着牙关,死死的支撑着,未曾后退半步。 \\\"放!\\\" 马祥麟的眼角有些湿润,这是他一次与建奴野战,他清楚最前方的明军们是在用身体为神机营创造第二次射击的机会。 神机营众军士自然察觉到了刚刚发生的一幕,皆是心神狂跳,身体的鲜血直冲脑海。 轰隆。 终于换弹完毕的神机营带着满腔激愤,完成了第二轮齐射。 令得依旧嘶吼着的建奴骑兵再度减员,场中的哀嚎声响彻云霄,血腥的味道清晰的传到了阵前明军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换阵!\\\" 完成了两轮齐射过后的神机营快速向着身后跑去,他们已经完成了他们今日的使命,接下来便是最为残酷的肉搏战。 随着曹文诏的一声令下,最前方的藤甲兵也在强忍着身体上的剧痛,完成新一轮的阵型变换。 手持长枪的明军们重新占据了刚刚神机营士兵所处的位置,他们将在藤甲兵的保护下,向着前方的建奴厮杀。 \\\"刺!\\\" 如今已经不需要曹文诏厉声指挥,刚刚换阵完成的长枪兵几乎同时自口中发出一声厉喝,将手中的长枪顺着身前藤甲的缝隙之中,向前方刺去,狠狠的插在建奴胸腔之上。 即便是明军配合默契,上下一心,但是依旧有藤甲兵抵挡不住前方建奴骑兵的冲击,踉跄之下倒地,将自己的身体暴露在藤甲之外。 不过还未等端坐于马上的建奴发出狞笑,倒在地上的明军便舍弃了手中的藤甲,从腰间抽出了长刀,赶在战马将其践踏之前,狠狠的将一刀插在战马身上。 即便是死,他们也要死得其所,让建奴付出血的代价。 第268章 分兵 一炷香之后,双方阵线拉开,火药的硝烟也慢慢散去,只剩下阵中有些浓郁到刺鼻的血腥味和依旧发出凄厉哀嚎声的建奴。 受伤的明军无论伤势严重与否早就被替换而下,前方后方医治。 都是为国征战的好儿郎,就算是伤重而亡,也要让他们死在明军的阵地之中,而不是让他们像无根的野草一般,无人照拂。 但是与明军形成强烈对比的便是,两里之外的建奴军阵。 皇太极望着前方犹如人间炼狱的战场,并未有丝毫不忍,反而轻轻颔首。 他一眼就看出前方哀嚎的那些建奴们都已经救不回来了,即便是有人侥幸留得性命,日后也提不动刀,骑不了马了,似这等无用之人,反而会给大金带来不少负担,干脆任由他们在原地等死。 皇太极心性居然凉薄至此,丝毫没有将人命放在心上,即便阵中哀嚎的都是他麾下的正白旗骑兵。 在女真八旗中,他麾下的正白旗和杜度率领的镶白旗是所有军队中人数最少的,仅有十八个牛录和十五个牛录。 倘若不是努尔哈赤提前把莽古尔泰的正蓝旗派遣了过来,就凭他麾下的正白旗以及那些早先投降的汉军,恐怕抵挡不了眼前的明军多久。 这次明军竟然凶残至此,携带着大兵压境,俨然一副犁庭扫穴的样子。 但是皇太极对此没有丝毫办法,谁让如今大金国内空虚,主干力量尽皆跟随代善和阿敏征讨朝鲜。 \\\"五哥,此次全靠你了。\\\" 皇太极的脸上泛起了一抹认真,冲着一旁桀骜不逊的莽古尔泰说道。 但是莽古尔泰对于皇太极的示好却是充耳不闻,只是简单的点了点头,并未理睬一旁的皇太极。 倘若不是父汗强令他来协助皇太极,他才不愿意率兵来此。 皇太极兵败与他何干?正好让他失去竞争汗位的资格。 他从来没有考虑过倘若皇太极兵败,萨尔浒城失守对于他们大金将有怎样的影响,因为他没有那个脑子。 双方对峙了片刻过后,建奴军阵再度缓缓移动。 莽古尔泰也纵马上前,看样子他要亲自率军冲锋。 \\\"五哥,不可..\\\" 皇太极脸上露出了一抹惊容,猛地拉住了身旁的莽古尔泰。 \\\"五哥,明军此次来势汹汹,切不可以身犯险。\\\" 或许是听出了皇太极言语之中的关切之意,此次莽古尔泰倒是并未无动于衷,只是冷哼了一句:\\\"老八,咱们大金能有今天,皆是我们几个兄弟跟随父汗一刀一刀杀出来的。\\\" \\\"萨璧翰,随本贝勒冲杀。\\\" 莽古尔泰缓缓的将自己的长刀从腰间抽出,向身旁的副将吩咐了一句。 刚刚正白旗久攻不下,莽古尔泰决定率领自己的正蓝旗,亲自上阵了。 萨璧翰乃是莽古尔泰的副手,正蓝旗副都统,一直是莽古尔泰的左膀右臂,随他征战四方,未有一败。 \\\"请四贝勒放心,有末将在,定护得我家旗主安全。\\\" 萨璧翰脸上泛起了一抹不屑,冲着皇太极说道。 \\\"正蓝旗所属,随本贝勒杀!\\\" 不待皇太极出声,莽古尔泰便一拉缰绳,夹紧马背,口中发出了一声厉喝,猛地向前冲去。 见此情形,萨璧翰脸上也露出了残忍的笑容,同样挥舞着长刀,紧紧的跟随在莽古尔泰身后。 不一会,由莽古尔泰亲自率领的正蓝旗骑兵越过尚还在痛苦哀嚎,不断挣扎的建奴们径直向明军阵营杀去。 冲在最前方的莽古尔泰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不屑,自从小皇帝登基以来,大金就在明军的手上吃了多次暗亏,现在是时候让他亲手洗刷这些耻辱了。 他让亲自斩杀掉明军主将,向自己的父汗证明,论勇武他丝毫不亚于他的二哥,代善。 但是未等莽古尔泰脸上嚣张的笑容持续太久,他就惊恐的发现,就在不远处的明军阵营之中已经有许多黑压压的枪管对准了自己。 在刚刚的休整中,不仅仅是建奴变换军阵,明军也没有停下。 整装待发的神机营再度出现在战场前方,准备收割着第一批建奴的生命。 \\\"保护旗主!!!\\\" 萨璧翰自然也发现了眼前的端倪,惊惧之下,顿时发出了一声嘶吼,令身旁的正蓝旗骑兵将莽古尔泰护在中间。 但是人力始终无法与火铳的速度相比,就在萨璧翰的命令下达的一瞬间,明军的阵营之中便响起了轰鸣声。 火药的硝烟再度充斥这片战场。 莽古尔泰身为大金三贝勒,其身上所穿的铠甲自然远非普通建奴可比,因此虽然第一时间就被火铳击中,但是并未掉落马下,而是发出了一声哀嚎。 仗着身上的铠甲,他侥幸留有一命。 只不过其余的鞑子就不像莽古尔泰那般走运了,后续所有挡在莽古尔泰面前的正蓝旗骑兵均是倒在了神机营的火铳之下,仅仅一声惨叫过后,便掉落马下。 \\\"旗主,快走。\\\" 萨璧翰发出了一声哀嚎,挡在莽古尔泰身边,同时不断地挥舞着手中的长刀。 妄图斩断空气,让不远处的明军窒息而死。 但很明显,萨璧翰是在做无用之功。 伴随着一声惨叫,萨璧翰猛地吐出一口血雾,脸上带着不甘的神色,径自倒在了莽古尔泰面前。 萨璧翰的死,狠狠的刺激到了莽古尔泰。 \\\"儿郎们,杀!\\\" 莽古尔泰的脸上泛起了一抹疯狂,不但没有丝毫退意,反而愈加疯狂。丝毫不在意身上的伤势,便要纵马再度冲杀。 阵前的一切自然被皇太极看在眼中,不论他与莽古尔泰关系如何,一旦莽古尔泰有所闪失,且不说事后努尔哈赤会不会饶了他,但是眼前的正蓝旗,恐怕即刻就会溃散。 两军交战,一旦主帅有所闪失,对于军心的打击是不可想象的。 \\\"快快,去帮三贝勒!\\\" 皇太极连忙示意他身后的正白旗梅勒额真前去救援莽古尔泰。 \\\"正白旗所属,随本额真杀!\\\" 随着一声厉呵,刚刚浴血奋战结束的正八旗再度纵马而出,前往援助莽古尔泰。 然而就在正蓝旗,正白旗倾巢而出的时候,皇太极有些绝望的发现明军的阵型再度发生改变,自明军侧翼,同样驶出一支骑兵。 明军的骑兵,出现了。 第269章 突袭萨尔浒 \\\"不!\\\" 皇太极望着明军侧翼突然出现的铁骑,近乎失态一般的低声咆哮。 他终于知晓,为何自从与明军交手开始,他就一直感觉到有些许不对,就连眼角都在微跳。 如今他终于知晓了症结所在,他居然将明军的骑兵给忘记了。 上次明军轻骑突袭萨尔浒城的画面仍然历历在目,给皇太极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纵然那支骑兵并不能算得上太过精锐,远远无法与他们八旗中的精锐相抗衡,。 但是倘若他们的对手不再是八旗精锐,转而变成后金国内的妇孺老幼,那支在皇太极眼中看来有些不值一提的明军,顷刻之间就会化身死神的代言人。 \\\"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皇太极用尽自己全身力气,涨红了脸颊,声嘶力竭的嘶吼着,妄图分兵拦下那群自明军侧翼突然杀出来的骑兵。 他已经绝望的发现,那伙明军丝毫不理会场中有些焦灼的局势,只是在为首主将的带领下,疯狂的拍马向皇太极等人身后驶去。 那个方向,是萨尔浒城。 ... ... 就在刚刚正蓝旗,正白旗倾巢而出的时候,曹文诏与满桂二人脸上不但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皆是一脸喜意。 他们厮杀至今,终于是被他们寻到了一个机会。眼前的鞑子骑兵,不知为何突然倾巢而出,令得后方空虚。 不过大家都是醉莫沙场多年的军将,自然一眼便能瞧出鞑子们为何如此疯狂,很显然是鞑子军中有重要人物在刚刚的齐射之中受伤,亦或者位于险境。 \\\"弓箭手,给本总兵将那个鞑子射下来!\\\" 满桂自然一眼便瞧出了阵地中间,被诸多鞑子牢牢护在中间的莽古尔泰。一眼便知晓,那人就是鞑子之中的贵人。 很快,便有数道箭矢向着莽古尔泰而去,但是皆被牢牢挡在莽古尔泰的身前的鞑子用肉身挡了下来。 \\\"尤总兵,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如今看你们的了!\\\" 趁着鞑子暂时的乱作一团,满桂连忙向身后的尤世功喊道。在他们身后,便是养精蓄锐,整装待发的辽东铁骑。 哪怕是刚刚局势最为惨烈,明军损失惨重,近乎于肉搏的时候,曹文诏等人也是率领着明军步卒,死死咬住,没有片刻退让。没有让身后的辽东铁骑参战,为他们分担一些压力。 尤世功与祖大寿自然也没有放过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向着曹文诏等人严肃的点了点头,便快速的纵马而出。 他们知晓,这是曹文诏等人用命为他们搏来的一次机会。 如今终于是得偿所愿,被他们找到了一个机会。 \\\"儿郎们,给我咬住他们!\\\" 马祥麟一声大吼,他自然发现了有些鞑子妄图纵马追赶侧翼的辽东铁骑。 神机营的火铳声再度响起,一轮齐射过后,令得场中的鞑子哀嚎连连,所有将后背暴露在明军炮火之下的鞑子,都是跌落马下。 \\\"儿郎们,不要退缩,给本贝勒杀!\\\" 随着莽古尔泰的一声嘶吼,场中有些混乱的局势再度稳定了下来。 他已经敏锐的发现,那些手持火铳的明军们已经转身退去,如今只剩下手持藤甲的明军顶在前面。 没有了火铳的威胁,没有人能够顶住他八旗铁骑的冲锋。天下之大,没有人能够挡住他女真八旗的兵锋。 他将自己所受的伤,在明军的身上千百倍的找回来。 \\\"三贝勒,撤!\\\" 就当正蓝旗嘶吼着发起冲锋的时候,正白旗梅勒额真纵马来到莽古尔泰身前,脸上泛起了一抹急色,向其说道。 \\\"滚开,本贝勒还能战。\\\" 莽古尔泰的脸上泛起了一抹桀骜,作势便要纵马冲锋。 \\\"三贝勒,明军铁骑突袭萨尔浒城,快快回援!\\\" 正白旗的副都统语气急促的向莽古尔泰说道。 \\\"什么?你再说一遍。\\\" 闻言,莽古尔泰的动作猛地一顿,不可思议的看向身旁的鞑子。 但是那正白旗副都统却没有理会莽古尔泰,只是大声召集着身旁的骑兵,快速向身后驶去。 \\\"正白旗所属,快快回援。\\\" \\\"正蓝旗所属,随本贝勒将这次明狗斩于马下!\\\" 纵然莽古尔泰再桀骜不驯,但是也不可否认,他是一个杰出的将领。他快速的判断出场中的局势。 连忙下令让相对而言,处于后方的正白旗快速回援,他则是咬着牙率领着正蓝旗向明军发起冲击。 他知晓,明军定然不会让他们全身而退,一定会死死的咬住他们。 如今之际,只有快速的解决掉眼前的明军,方才能够率军回援,不然今日怕是轻易动弹不得了。 ... ... \\\"快,都赶紧跟上。\\\" 祖大寿双腿紧紧夹着身下的战马,同时还不住的扭头向身后队列嘶吼着。 在其身后,有着数千辽东铁骑,紧紧的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赶赴萨尔浒城,让建奴血债血偿。 \\\"总兵大人,卑职先行前往!\\\" 又是疾驰了片刻,祖大寿再度扬鞭,伴随着一声飘荡在空气之中的嘶吼,他率领着他身旁近前的数百骑兵猛然提速。 \\\"复宇先行,本将随后就到!\\\" 眼看就要跟不上祖大寿的步伐,尤世功猛然厉呵,示意让祖大寿先行。 他知晓紧紧跟随在祖大寿身旁的那数百骑兵都是他祖家的心腹家丁,是被祖家重金喂养起来的。 就连他们麾下的战马,都比寻常战马来的精贵。 纵然祖大寿率领这些辽东铁骑投诚,将他们的指挥权全数交予熊廷弼,但是祖大寿对他们仍有毋庸置疑的号召力。 他们会自发的簇拥在祖大寿身旁,充当亲卫,为其保驾护航。 而得到了尤世功回应的祖大寿,宛如脱缰之马,猛地将速度竟然又提升了几分,伴随着滚滚黄土,仅仅是数个呼吸之间,祖大寿便率领着他的心腹家丁消失在了尤世功的眼里。 祖大寿心中隐隐有种直觉,今日便是他祖大寿扬名天下之日,祖家将会在他的手上再创辉煌... 第270章 浑河岸边 祖大寿已经不是第一次杀至浑河岸边了,在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便曾跟随尤世功突袭过萨尔浒城,逼得鞑子闭门不出。 那次突袭着实让他意气风发了一次,不可一世的鞑子居然也有畏怯不敢战的一天,直至如今祖大寿仍将那次战果挂在嘴边,这是他人生之中最为引以为傲的一件事。 \\\"祖宽,准备好了吗?\\\" 祖大寿端坐于马上,身体微微颤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 在其身后,是默不作声的几百名骑士。 \\\"家主,今日便是我们祖家再创辉煌的时候了。\\\" 仅仅落后祖大寿一个身位的祖宽,脸上泛起了一抹兴奋之色。 \\\"大兄,杀过去吧!\\\" 祖大寿的堂弟祖大乐脸上也有着一丝狰狞,身为武将世家,唯有军功才是他们立足的根本。 更何况,如今天子信任武将,对于武将不吝封赏乃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儿郎们,随我杀!\\\" 伴随着一声长啸,数百匹骏马嘶吼着向最前方的浑河岸边杀去。 ... 皇太极虽然将重兵都带到了前线抚顺,但是对于自己的老巢仍然留有后手。 在浑河岸边,仍部署了三百骑兵,留守浑河,作为萨尔浒城最后的屏障。 不过这些鞑子虽然都穿甲执刃,但是却全坐在浑河岸边谈笑,战马也都散在河畔喝水,漫步。 毕竟在他们看来,前方有四贝勒在抚顺陈兵,那些明军怎么可能突破四贝勒的防线,转而入侵他们的腹地呢?这岂不是无稽之谈。 即便是去年的时候,他们就经历过一次明军突袭,但是这些鞑子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额真,好像有些不对。\\\" 正当鞑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的时候。 一名鞑子突然皱了皱眉头,神色有些怪异的看向抚顺方向。 平白无故的,他怎么感觉脚下的土地隐隐的有些颤抖。 \\\"敌袭!!!\\\" 还不待那名额真做出反应,最先出声的这名鞑子便发出了一声凄厉哀嚎。 他已经发现了,在远方的天际线突然出现了数百骑兵,正呼啸着向他们而来。 听到此话的鞑子们先是一愣,随后便立即乱作一团,向岸边跑去,寻找他们的战马。 \\\"上马,上马!\\\" 眼前的这群鞑子还算精锐,遇事居然没有溃散,反而是想着第一时间寻找他们的战马,进行反击。 但是祖大寿率领的心腹家丁算是目前辽东铁骑当中最精锐的一群人,根本不给这群浑河岸边的鞑子们丝毫反应的机会。 仅仅是数个呼吸之间,数百辽东铁骑便呼啸而至,手中的长刀挥舞,尽情的收割着眼前的这群鞑子的生命。 \\\"大乐,你带人速战速决。祖宽你跟我来!\\\" 冲杀最前方的祖大寿,一眼便发现了浑河对岸,此时位于萨尔浒山上的萨尔浒城城门大开,仅有数名鞑子正惊恐的看向这里。 \\\"所有人,保护家主!\\\" 祖宽将手中的长刀狠狠地砍在一名作势要跑的鞑子身后,使其发出了一声哀嚎之后,便倒在了地上。 随后,祖宽便一拉缰绳,紧紧的跟在祖大寿身后,向着萨尔浒城杀去。 \\\"畜生,尔敢!\\\" 顷刻之间,祖大寿便纵马来到了萨尔浒城门之前,赶在城门被合拢之前,进到城中。 未待几名鞑子反应,祖大寿便是手起刀落,将一脸惊恐的鞑子斩于马下。这些手无寸铁,又没有铠甲护身的守城士兵,对上犹如天神下凡的祖大寿根本没有一点胜算。 伴随着吱呀一声,萨尔浒城尚未完全关闭的城门便缓缓打开,祖大寿满脸是血的立于众人面前。 \\\"家主,可曾受伤?\\\" 祖宽见到满脸是血的祖大寿,顿时心里一紧,祖大寿实在是太过莽撞了,居然敢一个人就杀进城中。 \\\"无碍,随本将挑了那汗宫!\\\" 祖大寿猛地将脸上的血水甩去,使其面目更加狰狞。 顾不得追杀城中乱作一团的建奴与汉军,祖大寿一眼便发现了立于城中的一座相对而言颇为宏伟的建筑。 不用思考,那定然是老酋的汗宫。 虽然祖大寿也知晓,此时的老酋定然不会在汗宫之中,但是他已然义无反顾的冲向那里,万一有特殊收获呢? \\\"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城中不时会窜出几名手持利刃,脸上露出疯狂之色的建奴,呼啸着朝祖大寿杀来。 但是未等他们近前,将祖大寿紧紧包围在中间的骑士们便是面无表情的将手中的长枪,插在那些建奴的胸腔之上。 没有了战马加持的鞑子,在这些辽东铁骑的眼里,与寻常人没有什么两样,无非是嘶吼声更大一些。 待到了汗宫近前,祖大寿手起刀落,将屹立在汗宫面前的一面大旗猛地斩断。 \\\"区区蛮夷,也敢沐猴而冠。\\\" 祖大寿脸上露出了一抹不屑,随后翻身下马,向汗宫深处走去。 \\\"动作快些!\\\" 祖大寿一边疾走,一边吩咐身旁的心腹。 若有可能,他还想带着这群辽东铁骑突袭一下赫图阿拉城,也叫那老酋感受一下被突袭的\\\"惊喜\\\"。 但是令得祖大寿有些意兴阑珊的是,在整个汗宫内,他都没有遇到任何阻拦,这座汗宫仿佛是被废弃了一般,空无一人。 \\\"晦气。\\\" 祖大寿猛地将汗宫深处的一把座椅劈成两半,随后头也不回的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如今时间最为宝贵,身后的抚顺随时会有建奴杀来,便是建奴老巢赫图阿拉城也有可能有援军来袭,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这几百人可就成了瓮中之鳖了。 \\\"家主,那里有些许不对!\\\" 就当祖大寿一行人匆匆走出汗宫的时候,祖宽突然停住了脚步,面露凝重之色。 顺着祖宽手指的方向看去,距离汗宫侧翼一处颇为奢华的大帐,引起了祖大寿的注意。 这帐篷如此奢华,距离那老酋的汗宫又如此之近,几乎不用细想,便知晓帐篷主人定是建奴中的贵族。 而且大帐影影绰绰,似乎有人影浮现。 令得祖大寿颇为意外的是,在整个汗宫都没有受到任何阻拦的他们,却在此处大帐遇到了些许反抗。 \\\"保护福晋!\\\" 大帐深处突然涌出了十数名鞑子,面色惊恐的盯着祖大寿等人。 \\\"解决掉他们。\\\" 祖大寿对于帐篷的主人来了兴趣,瞧这些鞑子如此紧张,定然是有建奴贵族在场。 这些鞑子的垂死挣扎并没有能改变他们的命运,伴随着一声声惨叫,顷刻之间这些鞑子们便倒在了地上,给此地平添了些许血腥味。 随后祖大寿率领着祖宽等人猛地一掀大帐,发现了账内有几名女子正围坐一团,面色惊恐的盯着他们。 见状,祖宽先是一愣,随后便是仰天长啸。 他知道,他抓到大鱼了。 第271章 回袭抚顺 \\\"祖宽,将她们都带上,随我回返。\\\" 祖大寿的脸上泛起了一抹激动,用刀柄指着账内一指账内这几名身着异族服饰的女子,示意身旁心腹将她们都带走。 \\\"家主,这些女人不过是累赘而已,何不杀之?\\\" 祖宽看着帐内的几名面露惊恐神色的女子,脸上有些许的不解。 这些异族女子带回去有什么用?难道家主瞧上了眼前的这些人?可是在他的印象中,自家家主不像是贪恋女色之人啊。 \\\"蠢货。这些人能出现在这里就知道这几个女人非富即贵,即便不是那老酋的女人,也估摸是什么劳什子福晋格格...\\\" 祖大寿的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之色。 \\\"速速将她们带走,回头献于皇上。\\\" 随着祖大寿的一声令下,他身旁的心腹们便是手起刀落将那几名莺莺燕燕制服,也顾不得她们仍在不断挣扎,直接捆好扔在马上。 \\\"将这什么汗宫给老子一把火烧了。\\\" \\\"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将这城中的建奴,成年男子全都杀了。\\\" 在见到那些女人的一瞬间,祖大寿就消了远征赫图阿拉的心思。 一是因为赫图阿拉城距离此地,路途相对而言颇为遥远,若是贸然前往,一旦在中途碰到赫图阿拉的援军,就凭他手下这些人定然不是那老酋统领的正黄镶黄二旗的对手。 二是倘若就此回返,说不定还能配合曹文诏与满桂,将抚顺的那些建奴尽数绞杀。如此战果可远比突袭赫图阿拉,斩杀几个鞑子之后狼狈逃回可强得多。 ... \\\"鞑子就这点玩意?还值当弄个府库?\\\" 望着被众人发现的府库,祖大寿有些意兴阑珊的说道。 很难想象,作为鞑子的\\\"陪都\\\",萨尔浒城中的府库之中仅有零零散散的些许银两堆置在地上,不过粮食倒是颇多,堆积成小山。 \\\"将这些粮食分一些给城中的汉民,其他的一把火全烧了。\\\" 简单搜寻了片刻,祖大寿便起身朝外面走去。 此时的萨尔浒城已经沦为新的人间炼狱,穿甲执刃的辽东军纵马搜寻整个萨尔浒城,只要见到建奴模样的成年男子便是狠狠一刀,终结他的生命。 到最后,祖大寿也没有下令屠尽萨尔浒城中一切建奴,仅仅是针建奴的成年男子,转而放过了那些妇孺老弱。 即便是这样,祖大乐的脸上也有一丝不忍。 \\\"大兄,若是八旗兵咱们杀也就杀了,可这城中更多的都是些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弟弟只怕日后朝中那些大臣会给咱们扣上一顶弑杀的帽子..\\\" 听到自己堂弟的话,祖大寿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不屑:\\\"那些劳什子书生懂个屁?建奴男子号称上马为兵,下马为民岂是浪得虚传?搭理他们作甚。\\\" \\\"倘若我等真放过眼前这群人,恐怕反而会引来皇爷不喜...\\\" 单单从朱由校即位以来针对于辽东的诸多政策便能知晓当今天子对于辽东的态度,在天子的眼中俨然已经将关外的女真视为头等大敌。 听到自家大兄如此言说,祖大乐脸上最后一丝的纠结也迅速敛去,定了定心神,抓起手中的长刀也加入了追杀建奴的队伍之中。 的确如自家堂兄所说,倘若对这些建奴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祖宽,动作快点,那劳什子汗宫赶紧给老子烧了。区区关外女真,也敢沐猴而冠。\\\" 见得不远处的汗宫仍然毫无异样,祖大寿不由得有些恼怒,不断的催促自己的心腹。此时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这座汗宫,分外的扎眼。 话音刚落,祖大寿就发现祖宽带着几个人从汗宫中走出,向着自己点了点头。 见状,祖大寿脸上的不满方才散去。 \\\"走,随本将回援。回袭抚顺!\\\" 祖大寿翻身上马,冲着乱作一团的萨尔浒城,厉声嘶吼。 随后也不待众人反应,便径自拍马率先离去。 \\\"随家主回援!\\\" 所有听到祖大寿声音的骑士均是高声附和,呼喊他们的同伴。 ... ... \\\"祖将门,萨尔浒城如何了?\\\" 及至浑河岸边,总兵尤世功率领着大部队终于是姗姗来迟,正巧碰上一马当先的祖大寿。 \\\"总兵大人放心,末将率人血洗萨尔浒城,挑了那老酋的汗宫。\\\" 提及此事,祖大寿的脸上也泛起了一抹笑容,有些骄傲的冲着眼前的尤世功说道。 \\\"好,好..如此,祖将门怕是升迁在即了,倒是提前给祖将门贺喜了。\\\" 尤世功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便自脸上强行挤出了一抹笑容,声音有些苦涩的说道。 当今天子最重军功,恐怕这一役过后,眼前的祖大寿就要跟自己平起平坐了,说不得位置还会在自己之上... 尤世功丝毫没有怀疑祖大寿话语的真假,因为他已经看到了祖大寿身后的骑兵们身上几乎全被血液浸透,很明显就是因为杀戮过多而导致的。 更何况,尤世功已经看见萨尔浒城上方,那若有若无的黑烟... \\\"总兵大人,末将提议我等即刻回援,相助曹总兵和满总兵,将抚顺的那些鞑子全歼。如此方显总兵大人神威。\\\" 祖大寿听到尤世功的恭维倒是没有丝毫自满,反而颇为谦逊的向尤世功一拱手,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他也知晓此次突袭萨尔浒城的军功全在自己的身上,定然有些扎眼了。不若分一些出去,如此才为中庸之道。 尤世功听到祖大寿的话后,几乎未经思考,便是连忙颔首。 若是按照熊廷弼原来的部署,是想让他们这一行人远征赫图阿拉城的,可是熊廷弼也没有将话说死,因为他也知晓战场瞬息万变,不能事事如意。 眼前祖大寿的意思非常明显,与其去远征那赫图阿拉,不若将近在咫尺的抚顺鞑子一网打尽,也好分润一些军功,以免无功而返。 \\\"诸将士听令,随我杀回抚顺,全歼建奴。\\\" 尤世功冲着祖大寿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笑容,随后便掉转马头,准备率军回返。 倘若他们此时率军回援,说不定还真有可能抚顺的那些鞑子一网打尽。 \\\"快,跟上总兵大人!\\\" 祖大寿也是狠狠的一挥马鞭,率领着身后的辽东铁骑跟在尤世功身后。 不过此次他刻意的保持了速度,始终落后尤世功的大部队一段距离,以免他们再度冲到尤世功前面,抢了尤世功的率先回援之功。 有时候,打仗打的是人情世故... 第272章 皇太极督战 抚顺城外,自从辽东铁骑从侧翼而出,突袭萨尔浒城之后,这场中的局势便愈加焦灼了起来。 空气中的血腥味道浓郁到刺鼻。哀嚎声,战马的嘶吼声响彻云霄,处处都是残肢断臂,这里就是人间的修罗场。 \\\"总兵大人,兄弟们有些顶不住了,阵营要乱了。\\\" 满桂的脸上泛起了一抹急促,狠狠的甩去了脸上的血水,纵马来到了曹文诏身边。 他们二人早已是上了战场,身先士卒。 \\\"让兄弟们咬牙撑住,那些鞑子们也是强弩之末了。\\\" 曹文诏紧咬着牙关,脸色有些疯狂。 他自然早已看出身旁的同袍们早已是筋疲力尽,全凭着一口气在咬牙强撑。 那最前方的藤甲兵们早已是轮换了不知道多少次,有的人甚至双臂已经被折断,只能靠身体撑起藤甲。 但是即便是这样,这些训练有素的明军们依旧在咬牙坚持,没有丝毫退意。 因为他们都知晓,倘若一旦有人率先撑不住让出身位,那么整个阵营便会顷刻之间溃散,所有人都会沦为建奴的刀下亡魂。 \\\"妈的,给老子死!\\\" 伴随着一声厉呵,曹文诏再度挥起长刀向身前的建奴砍去,妄图将其斩落马下。 但是经过了这么久的厮杀,曹文诏一身力气十不存一,这一刀竟然挥空了,不但没有将建奴斩落马下,反而露出了一丝破绽给那个建奴。 那侥幸逃得一命的建奴见状几乎是不经思考便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向曹文诏砍来,在他眼中,曹文诏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他甚至已经开始提前庆祝,嘴中不断的嘶吼。眼前的这名明朝大官,即将沦为他的刀下亡魂。 但是未等那建奴将长刀落到曹文诏的身上,他脸上狰狞的笑容便猛的僵住了,从嘴中喷出了一团血雾之后,身子便无力的掉落于马下。 \\\"曹总兵无事?\\\" 惊魂未定的曹文诏顺着声音看去,发现是马祥麟手持尖刀纵马立于他的身旁。 是马祥麟救了他一命。 \\\"无事,多谢马总兵。\\\" 曹文诏定了定心神,将脸上的血渍抹去,冲着马祥麟说道。 听闻曹文诏无事,马祥麟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兄弟们快顶不住了,我等死战以报国吧...\\\" 言罢,不待曹文诏回答,便一拉缰绳,纵马向前方杀去,径自找上了一名建奴,与其厮杀在一起。 \\\"好小子,倒是好大的气性。\\\" 曹文诏闻言只是一愣,随后便是自嘲一笑,便是再度提刀纵马向前方杀去。 ... ... \\\"三贝勒为何还不撤回来?\\\" 建奴军阵之后,皇太极一改往日书生模样,也穿戴整齐,立于马上,声音有些急促的向着身旁的鞑子催促道。 脸上全然不复往日的淡定模样,反而有些气急败坏。 纵然已经有些许鞑子从战场之中撤出,前往萨尔浒城支援,但是人数实在是有些太少,相比较刚刚人数众多的明军骑兵而言,实在是有些杯水车薪。 听到四贝勒的诘问,在场的几名鞑子皆是面露惶恐之色,闭口不言,不敢对上有些暴怒的皇太极。 他们皆知晓四贝勒为何暴怒至此。 早听闻四贝勒最宠爱的福晋从老寨赫图阿拉城前来看望四贝勒,如今正待在萨尔浒城中。四贝勒这是担心自己的福晋有所闪失。 \\\"去,再去将三贝勒召回来!我等撤往萨尔浒城。\\\" 与曹文诏等人所猜想的不同,作为此战的主帅皇太极心中早有退意,他早就想撤军回援萨尔浒城,以免让自己的老巢以及福晋落入明军之手。 他可不认为自己在浑河岸边布置的那三百正白旗,便可以拦住声势浩荡的辽东铁骑。 但是偏偏场中的建奴在已经杀红眼的莽古尔泰的率领下,越战越勇,没有丝毫退意,对于皇太极的命令置之脑后,置若罔闻。 对此,皇太极是又气又急,但是又无能为力。 \\\"快,你们几个都给本贝勒上!\\\" 随着时间的流逝,皇太极也愈发的暴躁,狠狠的一抽手中的长鞭,将肃立在自己身边,保护自己安危的心腹赶入了战场之中。 \\\"是,贝勒。\\\" 那几名心腹对视一眼,皆是不敢反抗眼前明显已经乱了心智的皇太极,连忙纵马杀入场中。 \\\"哲哲..哲哲..\\\" 明显乱了分寸的皇太极已然完全失去了镇定,不住的在口中叮咛他福晋的名字。 他此时分外后悔,明明知晓了明军来袭,却没有将哲哲妥善安置,仅仅令人将她送往萨尔浒城。 \\\"小皇帝,倘若哲哲有所闪失,来日我必领兵杀进紫禁城,尽屠你朱家满门。\\\" 片刻之后,皇太极的脸上泛起了一抹狰狞,猛地抬起了头,冲着紫禁城的方向厉声嘶吼。 凭借他的聪明才智,只需稍作思考,便能知晓如今萨尔浒城中的景象。 那些如狼似虎的明军定然不会放过他那貌美如花的福晋... 自从努尔哈赤率领着后金重臣再度回返赫图阿拉之中,这萨尔浒城中便没有多少建奴了,更多的都是些在辽东土生土长的汉民。 因此,即便是明军将萨尔浒城屠城,皇太极也不会有丝毫的心疼,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失态。 可是偏偏因为他一时贪欢,竟让自己的福晋前来抚顺,而后更是由于他的马虎大意,让哲哲羊入虎口.. \\\"正白旗所属,给本贝勒杀光眼前的这些明军。\\\" \\\"我大金铁骑,天下无敌!\\\" 皇太极不愧是一世枭雄,冲着北京城的方向,将心中的苦痛肆意发泄之后,便再度恢复了理智。 嘶吼过后,皇太极亲自翻身下马,夺去了一旁擂鼓助战的鞑子手中的鼓槌,亲自击鼓,为鞑子助战。 正在场中浴血奋战的鞑子听闻自家四贝勒的声音后,皆是不由自主的回头,发现皇太极正为他们擂鼓作战,顿时心中再度涌起一抹凶狠。 原本稍稍有些散去的战意,再度凝聚出来。 就连莽古尔泰也是回头颇为诧异的看了皇太极一眼,脸上有着一丝意外。 这皇太极居然还有如此野性? \\\"大金勇士,随本贝勒杀光这些明狗!\\\" 一声嘶吼过后,莽古尔泰再度率军发起冲锋。 第273章 建奴溃败 就当尤世功等人从浑河岸边回援不久,他们便碰上了一支由数十鞑子组成的骑兵队伍。 \\\"嘿,还真有上赶着送死的。\\\" 见得肃立在对面的建奴,尤世功脸上泛起了一抹狞笑。 刚刚的无功而返早已令他心中生出了一抹戾气,如今正好将心中的戾气发泄在这些鞑子身上。 \\\"随本总兵,杀了他们。\\\" 双方对峙了片刻过后,尤世功便一声嘶吼,朝着对面的建奴杀去,率先打破了双方僵持的局面。 见到尤世功率人杀来,那伙鞑子脸上露出了一丝惊恐之色,不加任何思考的便调转马头,向来时方向驶去。 就凭他们这几十人,对上眼前这一眼望不到边的明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妈的,原来鞑子也知道害怕?\\\" 见到建奴逃窜,尤世功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鄙夷,狠狠一拍胯下战马,便将最后方的一名鞑子斩于马下。 \\\"诸君,随我驰援抚顺,我等一同封妻荫子,搏一世富贵!\\\" 尤世功一边疾驰,一边向身旁的骑兵们许诺。 倘若他们真的能将那些鞑子一网打尽,并收复抚顺。如此战功,凭借着皇帝对辽东的重视,定然不会吝惜赏赐,说不定除了应有的赏格之外,还有额外的赏赐。 听到自家主将的话后,许多疾驰的明军脸上也有露出了一抹兴奋,他们已经想到衣锦归乡的那一天... \\\"杀!!!\\\" ... ... 抚顺城外,战场局势已经焦灼到了极点。 即便是自诩天下无敌的女真铁骑,也是损失惨重。 倘若不是有着皇太极亲自擂鼓助阵督战,再加上三贝勒莽古尔泰亲自率军冲杀,恐怕此地的八旗早已溃不成军。 此时明军阵型早已被冲散,再也不复之前的严谨。每时每刻都有明军倒下,单用惨烈二字已经无法形容此时的局势。 \\\"神机营,所属随本总兵冲!\\\" 马祥麟还在厉声嘶嚎,率领着身旁的些许明军将身旁的几名鞑子围住,展开肉搏。 此时的神机营早已舍弃了手中有些笨拙的火铳,通通捡起了长刀利刃,发挥着自己最后的一点力量。 \\\"曹总兵,今日怕是我等殉国之日了。\\\" 满桂一脸血渍,大口的喘气,妄图恢复些许体力,他早已经杀至力竭,鲜血早已浸透了他的铠甲。 听到满桂之言,曹文诏无力的向四周看去,原本的六万大军几乎只剩下了一半,余者不是躺在地上哀嚎,便是已然殉国。 \\\"都是我大明的好儿郎..\\\" 曹文诏惨烈的一笑,不住的感慨。 纵然局势惨烈到了这种程度,场中的明军还在死死坚持,未曾溃败。 \\\"勿慌,皇上会妥善我等的身后事。我等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今日便是报效国家的时候了。\\\" 满桂的脸上倒是没有丝毫惧色,神色轻松的说出这一句。 随后不待曹文诏发言,便再度翻身上马,向着场中杀去。刚刚的休整,为他迎来了片刻的喘息之机,恢复了些许体力。 \\\"好汉子。\\\" 望着纵马而出的满桂的背影,曹文诏发自内心的感慨了一句。 随后同样也翻身上马,朝着另一个方向杀去。 他心中的骄傲,不允许自己落后任何人。 不过人的体力终究是有限的,纵然明军战意再高涨,拼到最后时刻,依然是骑兵享有最后的胜利。 女真三贝勒莽古尔泰一边大口喘气,一边纵马前行。 此时的他,竟然已经没有力气出言讥讽,这次战役之惨烈远胜于他之前参加过的任何战役。 当然,明军的情况更加不容乐观,他已经清楚地看到,有的明军因为体力消耗殆尽甚至已经瘫坐于地上。 明军的坚持也远超他的想象,即便是到了现在,明军依然没有任何溃败之意,还牢牢的围坐一团,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 这颠覆了他对明军的认知,这还是那些胆小如鼠,望风而逃的明人吗? 不过还好,他还是笑到了最后。 这场胜利,最终还是属于大金勇士。 一时间,战场再度平静了下来,建奴们都端坐于马上,大口的呼吸,抓紧时间恢复体力,以便给予明军最后一击。 明军也是肆意的呼吸着,即便是殉国,他们也要将眼前的这群建奴全数留在此地。 \\\"儿郎们,随我将这些明狗屠尽...\\\" 短暂歇息了半柱香的时间,莽古尔泰的脸上重新涌现出疯狂,再度召集建奴,准备做最后一次冲锋。 眼前的明军已然是强弩之末,已经挡不住他们了。 胜利的天平早已倾斜,这些明军不过是在负隅反抗而已。 不过就在莽古尔泰话音刚落,甚至还未曾纵马扬鞭的时候,自他们身后的方向突然传来了若隐若无的声音。 莽古尔泰脸上露出了一抹狐疑,转过头想要仔细分辨声音的来源... 不过仅仅片刻过后,莽古尔泰的眼眶便猛然收缩,脸上有着不加掩饰的惊恐。 \\\"结阵,结阵!\\\" 不待莽古尔泰有所反应,皇太极便是脸色煞白的朝着正白旗和正蓝旗仅剩的骑兵们嘶吼。 他已经听到了那近在咫尺的厮杀声。 最让他惊恐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刚刚突袭萨尔浒城的辽东铁骑,去而复返了。 场中的建奴们自然也听到了从身后传来的厮杀声,纵然已经筋疲力尽,但是依然强行结阵,妄图挡住来自身后明军的冲击。 但是建奴们的努力终究是徒劳的,尽管有少数精锐在嘶吼声中调转马头,妄图反抗。但是更多的建奴们则是陷入了慌乱之中。 他们之前原本就是靠着皇太极以及莽古尔泰压阵而勉强支撑到现在,心中的高昂战意早已消失到九霄云外。 如今骤然听到辽东铁骑来袭,这些建奴们甚至顾不得大金国内那严苛到了极点的规矩,拍马扬鞭,便想逃离此处。 \\\"结阵迎敌...\\\" 皇太极还在厉声嘶吼,妄图做最后的挣扎。 可是眼前的这些建奴们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厮杀,早已没有了战意,求生的本能使得他们对皇太极的话充耳不闻。 \\\"四贝勒,速退..\\\" 皇太极的几名心腹自战场中撤出,围在皇太极的身旁,声音分外急促。 望着四周乱作一团的八旗骑兵,皇太极脸上涌现出了一抹怨恨,他知晓大势已去。 \\\"走..\\\" 第274章 佟养真 就当抚顺战事进行的如火如荼的时候,明朝的水师船队也跨海之上,来到了位于辽东腹地的镇江堡。 镇江堡乃是明朝与朝鲜接壤的边防要地,也是明朝末期的军事重镇。 在老酋努尔哈赤起兵反明之后,就在这里埋下重兵,切断了辽东百姓逃往朝鲜的生路,使辽东百姓们只能被迫接受努尔哈赤的统治,过起了水深火热的生活。 ... ... \\\"驸马,你我一同比试比试?\\\" 闻听此人近乎于有些挑衅的话语,李永芳的脸上闪过一抹怒火。 虽说眼前之人乃是镇江守将,可他李永芳也是货真价实的大金驸马,岂容此人挑衅。 \\\"佟将军还是将一身力气省下来,以防明军突袭吧。\\\" 简单的撂下一句话,李永芳便转身离去,不愿再与此人周旋。 见到李永芳离去的背影,佟养真的眼角深处闪过一抹不屑。 \\\"呸,什么东西...还真把自己当成我大金的驸马了?\\\" 言辞之间,佟养真丝毫没有将李永芳这位驸马放在眼中。 去年秋天,努尔哈赤曾派李永芳潜入宣府充当细作,打探情报。在潜入宣府的当天,,李永芳便探明了宣府底细,并派人赶赴辽东告知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闻言大喜,亲率大军绕道蒙古突袭宣府。 只不过等到大金勇士们到了宣府之后方才发现,宣府城外赫然有着数万明军把守。与李永芳所言相差甚远。 后来大汗佯攻了一下宣府之后,发现久攻不下。便调转马头,带领八旗军杀向蒙古,突袭蒙古大汗,林丹汗。 后来大汗念在突袭蒙古收获颇丰的份上,饶了李永芳一命,将其打发到镇江堡,让他率领汉军与自己一同驻守镇江。 说是驻守,实则发配。 不过佟养真倒是对此地颇为满意,毕竟这镇江,除了当地些许百姓之外,便再无人烟。就连朝鲜人都见不到,更何况那劳什子明军。 端的是安全无比。 难道那些明狗还能正面击溃了大汗的军队,然后一路长驱直入,杀到镇江? 每每想起此处,佟养真都是忍不住的感慨,何必在前方打生打死,留在后方岂不美哉? \\\"来人,随本将出去巡视。\\\" 左右待着也是无聊,佟养真索性带人出去转转,看看能不能寻觅个乐子。 \\\"就是不知道大贝勒和二贝勒会不会从朝鲜带回来几个女人,到时候若是能赐下一个就好了..\\\" 佟养真可是对朝鲜国内的女人垂涎许久了。 不过镇江本就不大,翻来覆去也就那点地方,仅仅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佟养真就将整个镇江转了个遍。 \\\"来来来,你们陪我一起钓鱼。\\\" 镇江靠海,钓鱼算是此地为数不多的消遣了。 佟养真的几名属下对自家主将的脾性早已知晓,因此早就备好了钓鱼所用之物,听得佟养真所言,便径直拿了出来。 \\\"特么的,此地好是好,就是快闲出鸟了。\\\" 佟养真一边甩杆,一边向身旁的几名心腹抱怨。 \\\"将军可不能这么说,此地虽然荒凉,但起码身处后方,我等不必担忧战乱..\\\" \\\"自从小皇帝登基以来,咱们大金可是没少在明廷的手上吃亏..\\\" \\\"这次大贝勒和二贝勒率军侵扰朝鲜,说不定就是怕了那辽东的熊蛮子,转而欺负起朝鲜人来..\\\" 听到自己的属下吐槽起大金,佟养真不但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哈哈大笑。 他虽为女真族,可与爱新觉罗家没有一点关系,不过是昔日抚顺沦陷的时候,听了他堂弟的劝导,率家族一并投降了努尔哈赤而已。 \\\"哎,老四小点声。那李永芳还在呢,别给将军惹了麻烦。\\\" 听到有人提及李永芳,佟养性的脸上没有丝毫惧意,反而颇为不屑的摆了摆手。 早在他率家族投降的时候,他的亲堂弟便娶了努尔哈赤第三子阿拜的女儿为妻。也算是大金的驸马。 可他的堂弟远不是李永芳这等败将可比,佟养性如今正追随在三贝勒皇太极身旁,驻守抚顺,前路无量。 正当众人谈笑的时候,佟养真突然发现面前一望无际的大海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黑点,令其为之一愣。 \\\"哎,你们看看,大海上是不是有东西?还是我眼睛花了?\\\" 佟养真一边揉眼睛,一边不可思议的说道。 身旁的几名心腹听到自家主将的话语,纷纷抬起头朝着海上望去。 果然如佟养真所言,大海上突然平白出现了一个黑点。 \\\"这他娘是什么东西?\\\" 有一人下意识的喃喃道。 \\\"将军,咱们发了!!\\\" 过了片刻,佟养真的一名属下便露出了一抹兴奋之色,声音隐隐的有些颤抖。 \\\"说明白点,怎么回事?\\\" 见到此人如此疯狂,佟养真有些迟疑的问道。 \\\"将军,那是海船,那是海船啊!\\\" \\\"定然是这艘海船从大海之中迷失了方向,这才朝着我等驶来啊!\\\" 闻听此人所言,在场的众人都涌上了一抹兴奋之色。 就连佟养真也脸色涨红,呼吸有些急促。 他也曾听说过海上的那些商船们每一次出海都会赚的盆满钵满,如今这样一艘商船竟然主动送上门来了? \\\"快去给老子叫人,今天兄弟们一块发财!\\\" 佟养真做梦也想不到,这平日里就连海鸟都不屑于光顾的贫瘠之地,居然会有商船误打误撞闯了进来。 今日真是活该他发财。 得到消息的汉军以及建奴们很快便一齐涌到了此处,皆是目露贪婪之色盯着眼前越来越近的那艘颇为宏伟的海船。 只有李永芳的脸上带着审视之色,紧紧的盯着前方的商船,他总隐隐的感觉到有些不对。 常年在海上行走的那些商人们,都是有着固定的路线,定然不会无故出现在此处,实在是有些太过匪夷所思了。 突然,李永芳眼眶猛地一缩,心跳瞬间加速。 \\\"快,快跑。\\\" 李永芳压低了声音,冲着身旁的几名心腹焦急的喊道。 他已经看清了那海船之上明晃晃的红夷大炮,以及飘扬在空中的明黄色的大旗。 那面旗帜上赫然刻着一个大字:明。 第275章 老酋反应 \\\"来人,点齐兵马随我杀至镇江,务必将镇江夺回来。\\\" 老寨之中,努尔哈赤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脸上又惊又恐。 他已经顾不上思考明军如何绕过茫茫大海突袭了镇江堡了。 如今他只想即刻点兵,将镇江重新夺回来。 镇江地处辽东腹地,乃是与朝鲜接壤的要地。倘若镇江被明军夺去,先不说他们是否会长驱直入威胁到自己的老寨,单是代善与阿敏两人率领的那四旗兵马便会被锁死在朝鲜境内,望洋兴叹。 \\\"大汗,大汗,发生何事?\\\" 察觉到事情不对,大妃阿巴亥脸上带着惊容,连忙看向身旁的努尔哈赤。 看着一脸惊慌之色的阿巴亥,努尔哈赤将心中的暴戾暂且压制,勉强从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明军突袭了镇江堡,本汗要带人夺回来。\\\" \\\"大汗,为何不让诸位将军领兵,何必大汗亲身犯险。万一您有个闪失,您让我们母子几人该当如何?\\\" 大妃阿巴亥眼睛闪烁,妩媚的脸庞上有着毫不掩饰的担忧之色。 听着眼前佳人话中的关切之意,努尔哈赤的心中一暖。 \\\"你且在老寨少待,本汗去去就回。那些明狗,奈何不了本汗。\\\" 说罢,不待大妃阿巴亥再度出声,努尔哈赤便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此间大帐。 不是努尔哈赤不想派遣手下五大将领兵,实在是他有他的难言之隐。 如今代善阿敏两人领兵在外,皇太极又与莽古尔泰驻军在抚顺,国内正是空虚的时候。 就在这个关头,明军突然率军打到了他们腹地,倘若一个处理不好,定然会酿成无可想象的后果。 只有他亲自领兵出战,方才能稳住有些涣散的军心。 更何况如今国内仅有他麾下直属的镶黄,正黄二旗,若是将统军之权交给了别人,谁知道会不会闹出一次兵谏? 永远不要低估了人心,这是努尔哈赤多年征战下来总结出来的经验。 就连他的嫡子威胁到了他的地位,他都会毫不犹豫的将其处死,更何况是些许外人呢? ... ... 等到努尔哈赤率军赶到镇江的时候,入眼所见,满目疮痍。 建奴与投降而来的汉军们的尸体随处可见,就连空气中都充斥着血腥的味道。 老酋征战多年,对于惨烈的战场早已可以做到无动于衷,但是眼前的景象却是令他有些抓狂。 在这一地的尸体中,他竟然没有见到一名明军的尸体,全部都是建奴与汉军的断臂残肢。 从空气中仍有残存的硝烟味可以知晓,眼前的这群人生前定是遭遇了炮火的洗礼,方才落得如此下场。 这俨然就是一场屠杀,一场令建奴没有丝毫反抗之力的屠杀。 \\\"扈尔汉,带人将此地清缴一遍。\\\" 努尔哈赤用鹰眼扫视了一圈四周,声音听不出是喜是怒。 \\\"是,大汗。\\\" 落后努尔哈赤几个身位的扈尔汉闻言连忙躬身应是。 他已经能察觉大努尔哈赤身上散发出来的戾气,此时正巴不得远离此处,以免受了无妄之灾。 不过努尔哈赤并未像扈尔汉想象中大发雷霆,反而是径直找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神色有些许的疲倦。 望着满地的尸首以及对岸的汪洋大海,努尔哈赤突然有些心累。 自从明廷的那小皇帝登基以后,他的大金就处处碰壁。 好不容易去年秋天在蒙古人的身上找回了场子,可是仅仅不到一年的功夫,明廷便趁着代善他们突袭朝鲜的档口,打到了辽东腹地。 明廷实在是太强大了... 纵然他自诩英明神武,统一女真诸部落,更在起兵反明之后取得了像萨尔浒之战这样的大胜,但是依然不能掩盖他深埋在内心的自卑。 他始终忘不掉昔日为了生存,不得不屈辱的认辽东总兵李如松为义父的那段时日。所以当他起兵之后,对待辽东境内的汉民采取的不是宽抚,而是血腥的镇压。 当他经过萨尔浒之战将明军在辽东最后的精锐全军覆没之后,他曾不止一次的想过打入关内,问鼎中原。 即便是他没有这个机会,可是他的接班人,他的家族也会逐渐壮大,最终效仿昔日的蒙古人,成为中原大地的主宰。 可是随着小皇帝上台,一切都变了。 辽东不但没有因为皇位的更迭而产生破绽,反而愈发的团结。 那小皇帝在一上台就展示出了非人的手段,并将自己的大金视为头等大敌。 等当努尔哈赤有些意兴阑珊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匹快马疾驰而来的声音。 顺着声音看去,努尔哈赤一眼便发现了来人脸上那掩盖不住的惊慌神色。 \\\"发生何事?\\\" 努尔哈赤凝目望着此人,声音竟然罕见的带上了一丝颤抖。 \\\"大汗,明军大兵压境,现已首付抚顺。三贝勒和四贝勒不敌,已率残军退回老寨,欲请大汗回老寨坐镇。\\\" 那名鞑子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惊恐之色,说话的时候身体还在隐隐颤抖。 听到此人所言,努尔哈赤突然感觉自己的心猛地一揪,随后便是喉咙一甜,一口血雾顿时喷在了眼前鞑子的面门之上。 \\\"大汗!\\\" 扈尔汉见状连忙手疾眼快的扶住了作势就要倒下的努尔哈赤。 \\\"大汗,您没有没有事?\\\" 感受到扈尔汗手上的力度,努尔哈赤心神稍定。他数次想要从扈尔汗的怀中起身,但是最后都因无力,重新跌倒回扈尔汗的怀中。 \\\"封锁消息,送我回赫图阿拉。\\\" \\\"你持我手令,亲自赶赴朝鲜。令代善和阿敏速速回援。\\\" 扈尔汉乃是最早追随努尔哈赤的一批人,对努尔哈赤忠心耿耿。 听到努尔哈赤的吩咐后,扈尔汉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 \\\"大汗放心,奴才省得。\\\" 交代完最后一件事,又惊又恐,身心俱疲的努尔哈赤再也支撑不住,勉强点了点头后便彻底晕了过去。 在他晕倒之前,他内心闪过的最后一个想法便是他的大金完了。 第276章 代善撤军 与辽东腹背受敌的状况不同,代善与阿敏两人率领着麾下的四旗骑兵在朝鲜境内一路高歌,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孱弱的朝鲜人根本就没有做好开战的准备,没有做任何的抵抗,便被代善和阿敏打下了朝鲜边境城市,义州。 随后短短时日,连克朝鲜定州和郭山城。 一时间内,八旗所至,片甲不留。 对于已经投降的朝鲜俘虏以及朝鲜百姓,代善和阿敏两人没有丝毫怜悯,下达了屠城令。大军所到之处,一切都被抢掠一空,左右房屋及家具都被焚烧。朝鲜百姓死者在山野道路到处皆是。 事实上,若不是代善和阿敏两人纵容大军屠城,恐怕他们早已打到了平壤城下。 ... ... \\\"扈尔汉,你说什么?父汗令我等回援?\\\" 代善猛地一拍桌子,脸上涌现了一抹恼怒。随后不动声色的和阿敏对视了一眼。 他们想象中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朝鲜人当真狡猾,即便是他们下达了屠城令,还是有人幸存,将消息传了出去,进而导致朝鲜向自己的父汗请降。 \\\"大贝勒,大汗急令,务必即刻率军回援,不得耽误。\\\" 扈尔汉低下了头,但是脸上没有丝毫畏惧之色,迎着代善有些凶狠的目光自顾自的说道。 \\\"扈尔汉,你已经看到了。我大军已经连下朝鲜三城,再给我和二哥一点,我兄弟便能打下整个朝鲜,进而为我大金谋取更大的利益。\\\" 一直默不作声的阿敏突然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抹温和的笑容,与扈尔汗好言相说。 见到阿敏出面,代善冷哼了一声便不再出声。 如此场景,他们兄弟二人早已预料到,也提前商议好了对策。 \\\"二贝勒,大汗有令,谁敢不从。\\\" 扈尔汉没有理会阿敏的好言相劝,反而是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寒冷的说道。 见到扈尔汉如此不给面子,阿敏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转而带上了一抹怒容。 \\\"放肆,你是什么身份,也敢这般与我说话。\\\" 见得场中的局势越来越紧张,代善摇了摇头,轻咳一声,再度起身,打起了圆场。 \\\"都是为了我大金,如何闹得这般不愉快。\\\" 见到代善和阿敏二人拒不从令,扈尔汉在心中哀叹一声。 看来真是大汗老了,他的这些儿子和侄子生出了一切不该有的心思。 若是将时间倒退十年,谁敢将大汗的命令当作耳旁风?莫不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 \\\"二位贝勒,大汗金令在此,速速回援。\\\" 正当代善和阿敏二人相互使眼色的时候,扈尔汉突然从怀中掏出了一枚金令,声音猛地又冷上了几分。 望着扈尔汉手中的金令,代善和阿敏两人先是一愣,随后便是猛地跪在地上。 \\\"儿臣遵令。\\\" \\\"臣遵令。\\\" 扈尔汉手中所持金令乃是努尔哈赤建国称汗时所铸,见令如见人,可以指挥大金国内任意一支军队。 \\\"扈尔汉,国内到底发生何事?大汗怎么了?\\\" 等到起身之后,代善的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焦急之色,屏声问向扈尔汉。 那令牌乃是努尔哈赤贴身之物,平日里从不轻易示人,更遑论将其交给臣子。一个不慎,就有可能引发国内大变。 听到代善语气中的不善,扈尔汉脸上露出了一丝纠结之色。 这就是他没有率先动用金令的原因。 此令一出,固然能令得代善和阿敏领命,但是定然也会让代善和阿敏起疑,追问不停。毕竟这令牌实在是太过于重要。 \\\"大兄,到底发生何事。\\\" 知道事情紧急,代善也顾不得身份尊卑了,直接向扈尔汉称呼大哥,妄图从他这里得到真相。 听到代善所言,扈尔汉也是一愣,如此陌生的称呼倒是许久没有听到了。 他自幼随父归顺建州女真,被努尔哈赤收为养子,年龄又在努尔哈赤其余诸子之上。年幼之时,代善和阿敏等人均曾对他以兄相称。 再一想到昔日努尔哈赤倒在他怀里,那疲惫的倦容以及掩饰不住的老态,扈尔汉的内心也是突然有所松动。 \\\"二位贝勒,屏退左右。\\\" 扈尔汉虎目圆睁,扫视了此处房间内剩余的其他人。 \\\"快快退下。\\\" 听到扈尔汉所言,代善和阿敏的脸上闪过一抹急切之色,连忙冲着身后的众人挥手。 \\\"大兄,可是大汗有恙?\\\" 听到代善毫不掩饰,近乎有些诛心的话语,扈尔汉眼眶猛地一缩。 \\\"明军大兵压境,全歼四贝勒在抚顺的驻军,并遣骑兵血洗了萨尔浒城。如今三贝勒身受重伤,生死不知,四贝勒率领些许残军败退萨尔浒,大汗急令尔等回援。\\\" 扈尔汉深吸一口气,在代善和阿敏两人有些惊恐的眼神中,向他们透露了一个足以将天捅破的消息。 \\\"所言为真?\\\" 待到话音刚落,大贝勒代善的脸上就涌现了一抹疯狂,压低了声音,向扈尔汉再次确认。 \\\"镇江堡已被明军血洗,再不退回老寨,明军说不定便会卷土重来。\\\" 许是觉得单单一件事还不足以令得代善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扈尔汉索性将镇江堡的事情一并告诉了两人,只是单单掩去了努尔哈赤吐血晕倒的事情。 闻听此言,代善的脸色再度变幻,就连阿敏也瞧不出代善究竟是喜还是悲。 \\\"点齐兵马,即刻率军回援。\\\" 仅仅思索了片刻过后,代善便扭头朝着阿敏吩咐道,声音中有着毫不掩饰的坚决。无论如何,这朝鲜定然是不能再打下去了。 \\\"二哥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阿敏对于代善的命令没有丝毫抗拒,脸上也没有一丝不情愿的样子,冲着代善点了点头,便快速朝外面走去。 阿敏比谁都清楚唇亡齿寒的道理,倘若大金要是乱了起来,他这朝鲜国主便没有一丝指望了。 见到阿敏离去的背影,扈尔汉在心中闪过一丝不解。 这兄弟二人,何时关系变得这么和睦了?而且看样子,阿敏似乎对代善有些言听计从的味道,就连刚刚代善的语气都好似命令一般。 抬起头,扈尔汉正好对上代善那双不断闪烁着精光的鹰眼。此刻的代善,竟然与努尔哈赤的样子隐隐有些重合。 就在眼神交汇的那一刹那,扈尔汉突然明白了些什么,他突然明白了阿敏为何突然对代善言听计从了... 第277章 光海君李辉 建奴退军了。 闻听此言,躲在汉城皇宫之中惶惶不可终日的朝鲜国王光海君李珲先是一愣,随后便是仰天长啸。 天可怜见,那些女真野人终于退军了。 \\\"是我国哪路义军建功?\\\" 李珲一把抓住了眼前的小内侍,脸上有着浓浓的兴奋之情。 \\\"寡人一定要重赏他。\\\" 自从建奴渡过鸭绿江畔的时候,他便下旨令全国各兵使带兵前来勤王,但都犹如石沉大海一般,没有任何回应。 \\\"王上,并非是义军建功..\\\" 小内侍的眼神有所闪烁,患得患失。 但是李珲并没有注意眼前内侍脸上的表情,因此依旧情绪高昂。 \\\"莫非是守军立功?将那些女真人挡在了城外?\\\" 李珲知晓,安州乃是朝鲜境内的一座重镇,那里有边军数万,城墙坚固,远非义州定州和郭山城所比。 倘若朝鲜军队凭借着城墙之力挡住了女真人的进攻,应当也在情理之中。 \\\"王上,也并非守军建功...\\\" 听闻自家王上所言,小内侍的脸上表情纠结之色更甚,不断变换,异常精彩。 \\\"你莫要开口,让寡人自己猜。\\\" 李珲发现了小内侍的异样,连忙出声堵住了小内侍的嘴。 如此重大的事情,当然是要自己猜出来才最有成就感。 不过想了片刻,李珲也没想有想到建奴退军的理由,因此有些丧气的说道:\\\"总不可能是那些明人来援助我朝鲜了吧..\\\" 言辞之中,李珲对于明廷有着深深的不信任以及不屑。 \\\"王上,也不是明军入境援助我等...\\\" \\\"我就知道,肯定不是明人,那些明军自顾尚且不暇,怎么会来管我们?更何况,他们也不是那些女真人的对手。听说去年的时候,女真人还血洗了明朝的一座边境城市。\\\" 李珲脸上涌现了一抹不屑,自顾自的说道。丝毫没有在意小内侍话中着重强调的\\\"入境\\\"二字。 \\\"行了,寡人不想猜了。到底为何退军?\\\" 李珲又皱着眉头思考了片刻,还是没有一丝头绪,有些气急败坏的说道。 总不能,那些建奴们会平白退军吧。 可是眼前的小内侍就像知晓李珲的心里想法一样,就在李珲有些震惊的眼神中不疾不徐的说道:\\\"女真人老寨突生祸端,建奴大军自行退回辽东。\\\" \\\"此乃天意啊,天佑我朝...\\\" 短暂的沉默过后,李珲的脸上勉强涌现出了一抹笑容,自说自话。 见的自家王上如此自欺欺人,那小内侍自心中闪过一丝鄙夷。 他还记得当建奴兴兵,渡过鸭绿江畔的消息传来的时候,眼前的国君竟然被吓得不知所措,倘若不是朝中的大臣们拦着,恐怕国君已经带着他的后宫跑路了。 堂堂一国之君,居然未战而怯,这等样子如何对得起逝去的先王。 也难怪朝中的大臣们及百姓对国君愈发的不满。 眼前的国君哪还有昔日临危受命,分朝抚军,抗击日本的风采。如今已经变成了只会贪图享乐,嗜杀宗室的昏君。 尤其是自从李珲即位以后,他居然敢周旋明金之间,奉行不背明、不怒金的“中立外交”。妄图游离在大明之外。 难道李珲不知晓,他的朝鲜国王的身份是谁赐予的?又是谁帮助朝鲜抗击倭寇,给了朝鲜第二次生命。 倘若没有明廷,此时的朝鲜恐怕已经尽数沦为日本的附庸了。 正当李珲暗自失神的时候,自宫殿外面突然传来了脚步之声。 抬头看去,发现是自己的心腹大臣,北派领袖李尔瞻。 \\\"王上,臣为吾王贺。\\\" 李尔瞻的脸上有着一抹惊喜,他已然听说了建奴退军的消息。因此第一时间才来向国君卖好。 \\\"好,爱卿来的正好。此乃天意啊,就连老天都在眷顾我朝。\\\" 李尔瞻闻言脸上闪过一抹诧异,这跟天意有何关系?不过他很快便将这一丝疑惑隐去,管他那么多,顺着国君的话说便是了。 \\\"国君说的是,此次的确是天意,建奴后方居然有变,令得那些女真人无功而返。\\\" 虽然此刻还没有具体消息传来,李尔瞻也不知晓建奴后方到底发生了何事。 但是只要稍作思考便能知晓,定然是建奴后方受到了沉重的打击,方才令得自家国境内的鞑子们匆匆而返。 而有能力对建奴后方造成沉重打击的势力只有一个,那便是明廷。更何况他们国内早已向明廷求援。 因此细想之下,便不难推测出答案。定然是明军出兵,袭扰了建奴腹地,这才令得朝鲜境内的建奴们不得不率军回返。 但是既然自家国君选择装聋作哑,那他索性也就陪着。 \\\"爱卿,寡人突然有一个想法。你帮寡人参考参考。\\\" 李珲的脸上突然涌现出了一抹奇异神色,神神秘秘的向着李尔瞻说道。 \\\"请王上示下。\\\" \\\"虽然此时并不知晓女真为何出兵犯我边境,但是想来定然是不满我朝在明,金两方来回摇摆。\\\" \\\"不如我等遣使前往辽东,向女真大汗求和,结为兄弟之盟。\\\" 说这话的时候,李珲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有着一抹兴奋之色,似乎是对自己的奇思妙想颇为满意。 李尔瞻闻听此言,顿时长大了嘴巴。 眼前的国君竟然想对入侵自己国家,并大肆烧杀抢掠的建奴求和,结为兄弟同盟? 见到李尔瞻脸上有些错愕的表情,光海君李珲有些不满。 \\\"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 \\\"如今建奴兵锋强盛,远胜明廷,正是我们与其交好的时候。\\\" 李珲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言语的不妥,依然在大言不惭。 \\\"王..王上,此举怕是不妥。朝中的大臣们定然不会允许我等背叛明朝啊。\\\" 李尔瞻被李珲的骚操作给惊呆了,有些磕磕巴巴的说道。 \\\"怕什么,你持我手令,派遣心腹,携带礼物自行前往辽东拜见女真大汗。\\\" 李珲依然没有放弃与后金结交的念头。他着实是被这次建奴的突袭给打怕了... 更何况他对明廷素来不满,凭什么那明廷要一直要在自己的头上,就连自己的王位都需要得到明廷的册封。 \\\"臣..遵王上令。\\\" 见到李珲的脸上不满越来越明显,李尔瞻迟疑了一句,接令转身离去。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这个北派领袖,就是靠着自己一味奉承才得来的,倘若被国君所恶,那么一切权势与荣华富贵都会消失不见。 见到李尔瞻领命而去,李珲的脸上涌现出了一抹笑容,轻哼着小曲朝着王宫深处走去,如此好事倒是要跟自己的后妃们好好庆祝一番。 望着李珲逐渐远去的背影,留在原地的小内侍脸上闪过一丝鄙夷,心中也突然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能做大明的狗就是最大的荣幸了,居然还敢不知足。\\\" 第278章 捷报到 天启二年,十月十八。 许是因为小冰河的影响,今年的寒意竟然比去年还来的早些。如今才刚刚过了寒露,紫禁城就已经寒气袭人。 天色才刚刚大亮,广渠门被缓缓推开,踩着晨雾,北京城迎来送往新一批的来客。 推着小车的商贩,挎着篮子的百姓们自觉排在广渠门外两旁,等待着接受守城士卒们的检验,一切都如往常一般,没有丝毫不同。 就在这个时候,自远处的官道之上突然传来了马蹄之声。 闻言,百姓们纷纷扭头望去,追溯着声音的来源。 就连守城的士卒们也不自觉的将手中的兵器紧握了几分,脸上涌现出了一抹认真。 \\\"八百里加急!辽东大胜,收复抚顺,斩杀正蓝旗副都统。并擒获后金大将佟养真以及大金驸马李永芳。祖将门千里走单骑,擒获女真四贝勒福晋!!!\\\" 待到骑士的身影从清晨的薄雾之中显现之后,他的声音也顿时回荡在了此处天空。 \\\"兄弟,此言为真?\\\" 士卒一边检验骑士从怀中掏出的印信,一边焦急的问道。 纵然知晓没有人会拿军报开玩笑,但是守城士卒仍然没有按捺住心中的好奇,连忙追问。实在是刚刚那名骑士的话中信息有些太大了。 \\\"朝廷大胜。俘虏不日便将押至京城。\\\" 迎着四周百姓有些殷切的眼神,那名骑士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纵然他的脸上有着肉眼可见的疲倦,但也难掩他的兴奋之情。 \\\"好,好,兄弟辛苦了。\\\" 守城士卒匆匆检验过勘合之后,向其道了一声辛苦,便连忙指挥众人为其让开道路。 周遭的百姓们皆是一脸喜意的将道路让出,让骑士先行。 \\\"我大明中兴有望啊...\\\" 人群中一名身着儒生服饰的老人身体微微颤抖,脸色难掩兴奋之情。 自从当今圣上登基之后,肆虐辽东多年的建奴便处处碰壁,如今朝廷已经收复了抚顺,迈出了犁庭扫穴的第一步,这乃是当之无愧的大胜啊。 大明当兴。 众人不禁议论纷纷,有的人在称赞天子,有的人在称赞辽东巡抚熊廷弼,也有的人纷纷打听刚刚那骑士口中的祖将门是谁... \\\"王夫子,那个劳什子四贝勒福晋是个什么人啊?\\\" 城门外面的百姓们难掩心中的激动之情,纷纷的向那名老者出声问道。 显然,这名王夫子素来颇有威望,周围的百姓们都认识此人。 \\\"诸位乡亲,大金四贝勒乃是那女真老酋的儿子,福晋则是那老酋儿子的妻子...\\\" \\\"我的乖乖..岂不是说那个贝勒就相当于咱们大明的王爷,福晋就是王妃?我的老天..朝廷打了胜仗,还抢了个王妃回来?\\\" 闻听王夫子所言,人群中一名年岁较小的年轻人便一脸戏谑之色,下意识的惊叹道。 \\\"荒谬,区区关外野人,蛮夷而已。如何能与我大明这等天朝上国相比..\\\" 那王夫子听到了年轻人的惊叹,脸上涌现出了一抹怒气,一板正经的说道。 \\\"哎呦,王夫子,您瞧我这嘴。呸呸呸...\\\" 那年轻人冲着盛怒的王夫子赔了个笑,低头认错。 眼前的小插曲非但没有浇灭周遭百姓的兴致,反而平白添了一把火。 此间消息再度向北京城中,蔓延开来。 ... ... 紫禁城中,司礼监太监王安一改往日沉重模样,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喜意,行色匆匆的向乾清宫暖阁而去。 待到后来,这位司礼监大裆干脆用一手拉着有些厚重的袍服,只为更方便行走一些。 \\\"陛下,大喜,大喜啊陛下!熊大人派兵收复抚顺,全歼抚顺驻军。女真三贝勒,四贝勒狼狈而逃。祖将门千里走单骑,擒拿皇太极福晋。登莱水师会同觉华岛水师突袭镇江堡,全歼镇江建奴,并生擒叛将李永芳。\\\" 刚一进得乾清宫里,王安便扯开了嗓子喊道。 骤听此言,朱由校先是一愣。随后便是心跳猛的加速,脸上涌现出了一抹狂喜。 辽东复土了。 \\\"快,给朕呈上来。\\\" 饶是朱由校之前有想过,辽东可能会有所进展,毕竟建奴主力都已经征战朝鲜,此时国内正是空虚的时候。 但是也从未想过,熊廷弼竟然会给他如此大的一个惊喜。 毕竟在他的设想当中,辽东应当是步步为营,凭借着强大的国力,逐步蚕食,进而消灭掉女真。 可万万没想到,就在这个关头,熊廷弼竟然送给了他这样一份大的礼物。 朱由校猛地接过王安递过来的奏章,一目十行:\\\"不愧是熊廷弼,不愧是辽东三杰\\\"。 王安敏锐的察觉到,眼前的天子除了声音在隐隐颤抖之外,就连眼角深处竟然都有晶莹闪烁。 天子失态了。 \\\"陛下,应该即刻下旨内阁,将此军报通告天下,天下共贺。\\\" 王安的脸上也有着毫不掩饰的激动,自从萨尔浒之变之后,朝廷对于建奴几乎是闻之色变,辽东也是屡屡失地。 可是自从今上登基之后,形势大为改善。犹记得今上登基的第一道旨意,便是任命熊廷弼为辽东巡抚,总领一切军务。 熊廷弼先是率军在沈阳城下,让建奴无功而返,随后又派兵突袭萨尔浒,在浑河岸边炮击萨尔浒城,着实让朝廷出了一口恶气。 如今仅仅一年不到的功夫,熊廷弼便再度立功。 不仅一举收复收复抚顺,还擒拿了那女真四贝勒的福晋。 既杀人,又诛心。 \\\"说得对,即刻让内阁明发天下,随后兵部派人前往辽东慰军。告诉毕自严,将赏格以及抚恤一分不差的分发下去,若是国库没钱,就从朕的内帑中出。\\\" 朱由校猛的一拍案牍,声音有些急促的说道。 自从登基之后,辽东建奴便如一块巨石一般,狠狠的压在朱由校的心头,即便是此前曾多次取胜,但也仅仅令得朱由校稍微放松一些,那块巨石并未彻底消失。 但是如今收复抚顺,全歼敌军,终于是让朱由校看到了能够将巨石彻底挪开的希望。 我泱泱中华五千年,就该一直屹立在世界之巅。 第279章 女真国事 十月中旬,远在京师两千里之外的萨尔浒城一片萧条,全然不负前段时间的热闹与喧嚣。 自从前段时间明军将此城扫荡过后,这里就犹如人间炼狱一般。时至今日,空气中还有残存的血腥味道。 除了居住在此地的些许汉民之外,此城附近再也没有一丝人烟。 侥幸活下来的建奴们在明军撤走以后的第一时间里,便逃离了这里。 有的退回了赫图阿拉,有的去了牛毛寨,总之没人愿意留在此地。谁也不知晓,明军的下次突袭是什么时候。 就连将此地当做大本营经略的皇太极也没有在此地停留,率领着从抚顺逃出来的些许残军败将一路跑回了赫图阿拉,没有丝毫的留恋。 这座被努尔哈赤耗费数年光阴打造的都城,仅仅使用了不到两年的功夫,便被舍弃,成为了一座废城。 可以预想的是,在短时间内,女真人没有恢复元气之前,这里是不会有女真人居住了。 ... ... 最近这些天里,萨尔浒城人心惶惶。人们都听说了前线的事情。 明军大兵压境,正白旗和正蓝旗几乎被全歼,只剩下不到几百人护持着三贝勒和四贝勒狼狈逃回。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单单前线失利还不够,就连辽东腹地镇江堡也一度失守。明军跨海而来,全歼镇江所有驻军。 紧张的气氛,一直到大贝勒和二贝勒率兵从朝鲜回返之后方才有所缓和。 与三贝勒和四贝勒遭遇重创不同,听闻大贝勒和二贝勒在朝鲜犹入无人之境,难逢敌手。 仅仅数天的功夫,便打下了朝鲜三座城市。 若不是大汗急召,恐怕大贝勒和二贝勒能够长驱直入,一直打到朝鲜国都城下。 而且不知发生何事,自从大汗回到老寨的汗宫之后,已经有数日不曾见人了,只有大贝勒代善昔日去朝鲜回返之后,曾入宫见过大汗一次。 不过也仅仅是稍作停留之后,便退了出来。 没人知晓大汗与大贝勒谈论了些什么。只知晓,从那一日起,大贝勒便凭借着大汗的金令,接管了国中所有的人马,并开始梳理国政。 俨然一副监国的样子。 ... ... \\\"大贝勒,如今当务之急乃是派兵驻守各处堡垒,以防明军袭扰。\\\" 一处颇为奢华的大帐内,一名汉人模样的男子正一脸急促的冲着志得意满的大贝勒代善进言。 \\\"范先生放心,本贝勒早已将人派了出去。\\\" 闻听此人之言,代善用手轻轻拍了拍范文程的肩头,以示亲昵。 他不清楚范文程的真实水平到底如何,是否真的乃是奇才。但是他知晓,就连自己的父汗都颇为倚重范文程,那就足够了。 仅仅这一点,便足以让他重视,并给予范文程一丝尊重了。 \\\"大贝勒此言差矣,我听闻大贝勒是将您麾下的正红和镶红二旗的勇士派了出去,不知可有此事?\\\" 范文程闻言不但没有丝毫释然,反而涌上了一抹担忧。 \\\"先生所言正是。\\\" 代善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他不明白自己的这一举动有什么问题,怎么会令得眼前的范文程如此激动,乃至数次求见自己。 \\\"大贝勒您糊涂啊。\\\" 闻言,范文程长叹一声,语气有些许落魄。 \\\"先生有何教我?\\\" 见状,代善便是一愣,神色间隐隐有些不满。除了父汗以外,很少有人敢这样当面指责他。 \\\"大贝勒,如今国内是您掌事,为何不借机将三贝勒和四贝勒麾下剩余兵马分派出去,平白错失良机?\\\" 范文程丝毫没有在意代善有些不善的表情,反而颇为惋惜的说道。 闻听此言,代善便是一愣,随后脸上便浮现了懊悔之色。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明人的脑子就是好使。 如此一石二鸟的妙计,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先生. 先生高才啊,本贝勒实在是没有想到这一步啊。\\\" 说完此话,代善还一脸殷切的看向身旁的范文程,希望他能给出一个好的主意。 此时他分外后悔,不该独断专行,哪怕他问一问范文程的意见呢。 \\\"来不及了贝勒爷,您此刻若是再度调兵遣将,反而显得您心胸狭小,容易被人诟病了。\\\" 听到范文程此言,代善心中仿佛有一万匹草泥马在心头闪过,老子不在乎心胸狭小不狭小,老子只想将皇太极和莽古尔泰的势力全都按死。 \\\"贝勒爷若想成事,必然要拿出非同寻常的气魄,不然难以服众。\\\" 似乎是猜出了代善心中所想,范文程摇了摇头,有些不动声色说道。 听到此话,代善便是面目一怔,范文程此言直击他的内心。以前父汗就曾多次训斥他没有容人之量,难以服众。 \\\"先生教我,我该如何做?\\\" 此时的代善脸上没有一丝桀骜,反而有些谦卑。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向他毛遂自荐的汉人,恐怕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即刻征召国内青壮,编排成军。听闻大贝勒和二贝勒从朝鲜收获甚重,将朝鲜人杀得片甲不留。应该即刻派使者与朝鲜交涉,令其让我大军提供粮草后勤,否则即刻兴兵来犯。\\\" \\\"同时诏令蒙古诸部,共同声讨林丹汗,绝不可使明军的互市再进行下去了。\\\" 范文程一边说着,一边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深处也有精光掠过。 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在后金一展心中抱负。要让天下所有人都知晓他范文程的名字。 代善仅仅是稍作思考之后,便不假思索的同意了范文程的提议。 \\\"先生放心,我即刻派人前往朝鲜与蒙古。\\\" 此时的代善对范文程即便说不上言听计从,但也相差不大了。 \\\"还有最要紧的一件事。\\\" 说到此处,范文程停顿了两秒,突然将声音压低,有些神秘的冲着眼前的代善说出了令得代善心神为之一震的一句话。 \\\"无论何时,大贝勒都要将您的所作所为报予大汗知晓,不要有丝毫隐瞒。要让大汗见到您的忠心。\\\" 话音刚落,代善的额头上就肉眼可见的生出了一丝冷汗,同时不可思议的盯着眼前的范文程。 他怎么知晓,父汗已醒。 第280章 范文程的野心 大帐之中,代善仿佛被定住心神一般,脸色发白,嘴唇数次轻启,但又一次次的归于平静。 范文程丝毫没有在意浑身颤抖,用不可思议一般的眼神盯着自己的代善,反而颇为自信的一笑。 \\\"大贝勒,如今国内人心惶惶,正是需要您站出来的时候,但绝不可触碰到大汗的底线,务必事事请示。\\\" 言辞之中,充满了自信,似乎是早已料到努尔哈赤已醒。 \\\"范先生,如何得知?\\\" 代善逐渐恢复了理智,确保四周眼下无人,方才压低了声音,颇为忌惮的说道。 努尔哈赤的身体状况乃是绝密,倘若要是被泄露了出去,不知晓会引来什么样的后果。不说旁人,单是被皇太极亦或者莽古尔泰知晓,便足以引来大金国内一阵动荡了。 \\\"大贝勒放心,奴才也是猜的。\\\" 范文程冲着代善微微躬身,依旧神色自如。 \\\"说清楚点。\\\" 此时的代善脸上有着一丝狠辣之色,他动了杀心。 虽然他分外看重眼前的这名汉人,可是倘若这个人会变成他汗位上的绊脚石,他会毫不犹豫的将其处死。 没有人能够阻拦他登上大汗之位。 \\\"大贝勒不要多心。难道您忘了,去年的时候,大汗便已经用过这一招了吗?去年的时候,形势可远比现在恶劣...\\\" 此话一出,代善身上的杀机一消而散的同时,眼中对于范文程的忌惮之色又浓上了几分。 这个汉人,端的是有些恐怖了。 不过范文程的话却是很好的给代善提了个醒。 他还记得去年大军从沈阳城下铩羽而归之后,父汗也是犹如现在这般,躲在汗宫之中,不问政事,俨然一副不久于人世的样子,任由皇太极壮大羽翼。 就在皇太极志得意满的时候,父汗又动用了雷霆手段,不顾一些老臣的开国之功,直接以莫须有的罪名,将他们处死,重新夺回了大权。 而努尔哈赤用这一招,成功的转移了国内对于战败之后的些许矛盾,并且再度树立了自己的威信。 \\\"多谢范先生提醒,本贝勒受教了...\\\" 待得情绪稍微平稳之后,代善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回了主位之上,冲着范文程点了点头,言真意切的说道。 若无范文程提醒,他很有可能会步皇太极的后尘,毕竟这些时日大权在握,着实让他有些膨胀了,对待努尔哈赤的态度也隐隐的有所改变... \\\"大贝勒言重,若无您的提携之恩。奴才现在还是一介白身而已...\\\" 范文程倒是没有居高自傲,反而跪在地上,向着代善行了一个大礼。 \\\"先生想要什么?\\\" 代善看到范文程那有些一丝不苟的大礼先是一惊,随后神色复杂的盯着眼前的范文程,他越来越看不懂眼前的这个汉人了。 \\\"我要助大贝勒登上大汗之位,令我大金入住中原,成就无上霸业...\\\" 范文程闻言抬起了头,迎着代善有些审视的眼神,一字一句的说道。 听到范文程这近乎于投诚的话语,代善的脸上不但没有惊喜,反而有些严肃。 \\\"人人都想登上大汗之位,可先生为何选择了本贝勒?须知父汗尚在,本贝勒的那几个弟弟都还有机会...\\\" 说起此事,代善的脸上还露出了一抹自嘲的笑容。 \\\"贝勒爷请恕奴才直言。\\\" \\\"倘若我大金顺风顺水,横扫明廷,称霸辽东。恐怕待到大汗西去,这大汗之位有八成可能会落到三贝勒的身上。\\\" 说完此话后,范文程丝毫不顾代善有些铁青的脸色, 仍然自说自话。 \\\"可自从小皇帝登基之后,我大金对上明廷罕有胜仗,几乎处处碰壁。前不久明廷更是从正面击败了三贝勒和四贝勒的联军。如今局势,试问大汗如何敢将汗位交给更适合治国慰民的三贝勒?\\\" \\\"如今的大汗需要的是一位能带领大家打胜仗的大汗。而您大贝勒,当仁不让。\\\" 范文程一口气将心中所想全盘托出,随后便是面带笑容的盯着眼前的代善。 这一番话语也让代善久久不言。 片刻之后,代善才缓缓的吐出一口气:\\\"以后就麻烦先生了...\\\" 他彻底的被范文程这一番话所折服。 见到代善如此模样,范文程脸上也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刚刚还有一句最重要的话,没有对眼前的代善所讲。 倘若今日掌监国之权的不是大贝勒代善,而是四贝勒皇太极,他依然会是这番作态。 ... ... 经历过去岁的教训之后,如今大金国内的重臣们都谨慎了许多,饶是大汗一直没有露面,而国内之事全都由大贝勒代善一人独断专行,这些大臣们也没有私底下投奔效忠。 一切都在公事公办,俨然一副忠心为国的样子。 这让代善无可奈何的同时,也心生庆幸。若是这些朝臣真的跟自己走的太近,他恐怕还真的不好向自己的父汗解释,不然定然会引来父汗的猜忌。 毕竟他的嫡亲大哥褚英以及皇太极的前车之鉴,就摆在眼前。 而大金国内有些诡异的气氛也没有持续太久,代善仅仅代理监国不到半月的时间,大汗努尔哈赤便缓缓\\\"醒来\\\",并于汗宫之中召见了大金所有重臣。 不知为何,努尔哈赤并没有过多的追责三贝勒莽古尔泰和四贝勒皇太极丢失抚顺的罪责,反而是冲着两人温言安慰。 令得一直有些提心吊胆的莽古尔泰喜出望外。 毕竟抚顺一战,他在某种意义上会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正是因为他的冒进,方才导致了正蓝旗阵型混乱,逼得皇太极不得不令正白旗齐出,为其护航。 这才有了后面辽东铁骑血洗萨尔浒城的事情。 更别说,皇太极最宠爱的嫡福晋哲哲也在那一次突袭中,被明军掠走,生死不知。 而皇太极则是相对而言比较淡定,只是简单的问候了努尔哈赤的身体之后,便退到了一边,没有更多的动作。 似乎是对于昔日的兵败仍然耿耿于怀,不能自拔。 第281章 财政枯竭 自从辽东的捷报传来的当天,朝廷便分发邸报至天下各府县,与百姓们一同分享这一令人为之一震的好消息。 那些天,不知有多少百姓们酒醉之后,手舞足蹈,痛哭流涕。他们都是因为辽东战事,而不得不背井离乡之人。 朝廷的动作也非常快,竟然不待兵部派人前往辽东检验,便按照辽东经略熊廷弼军报上所言,率先将赏赐分发了下去,由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亲自押送。 兵部尚书孙承宗随行,替天子慰军。 毕竟此战虽然重创建奴,近乎于全歼正蓝旗以及正白旗建奴,但是辽东明军的损失同样惨重,六万步卒阵亡了足足一半以上。 ... ... 与欢天喜地的百姓们不同,朝野上下在经历了短暂的喜悦过后,大多数朝臣们便与天子展开了数日的拉锯战,气氛极为紧张。 \\\"陛下,辽东不能再打了。\\\" 乾清宫暖阁内,毕自严一脸急促的向着朱由校说道,丝毫不顾他乃是\\\"帝党\\\"的身份。 望着自己的这位心腹重臣,朱由校有些无奈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诸如此言,这些天里他已经听到了太多次。 没想到这一次,就连自己的\\\"钱袋子\\\"都背叛了他。 \\\"爱卿,你也要阻拦朕吗?\\\" 朱由校的语气没有任何严厉,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奈。 事实上,此时的乾清宫暖阁气氛不但没有丝毫的剑拨弩张,反而相对而言颇为轻松。 \\\"陛下,臣蒙圣恩,担任户部尚书。臣是整个大明的户部尚书,要对整个大明负责。辽东绝对不能再打了。\\\" \\\"陛下,您可知此次赏格再加上抚恤,一共支出多少银两吗?\\\" \\\"按照您昔日定下的赏格,斩杀一名建奴赏银五两。此次熊大人在辽东共计斩获鞑子八千余人,再算上这一仗损耗的盔甲,兵器,战马,以及预先支付的六万步卒的军饷,这一仗便花费了至少四百万两白银,这还没有算上阵亡军士的抚恤。\\\" \\\"只这一仗,便令得稍显富裕的国库捉襟见肘,甚至还有斥资。\\\" 毕自严声音洪亮的向朱由校禀告了战后所需要的花费。 因为用力,毕自严脸上的面部肌肉都在隐隐颤抖,显然是着急到了极点。 听到数字如此庞大,朱由校也是为之一愣。他也没想到这一仗,竟然会花费如此之多。 \\\"朕先前不是说过吗,一切从朕的内帑出..\\\" \\\"不可!\\\" 朱由校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毕自严狠狠地打断。 \\\"纵然陛下内帑丰盈,可也不能这么用。\\\" \\\"臣别的不说,倘若其他地方再有灾变朝廷该当如何?国库中哪还有钱两去赈灾?\\\" 毕自严声音有些尖锐,丝毫不畏惧朱由校那有些难看的脸色, 自顾自的说道。 \\\"陛下,毕尚书言之有理。您也该为大明的其余百姓着想一二...\\\" 许是看气氛有些僵硬,阁老何宗彦轻咳一声,从座位上走出,充当起了和事佬。 \\\"陛下,臣君失仪,有罪。\\\" 看到何宗彦站出来打圆场,毕自严深吸了一口气,向朱由校服了个软,算是给眼前的天子一个台阶。但是也仅仅承认君前失仪,对于辽东的问题还是没有丝毫让步。 \\\"这有何妨,爱卿稍坐。\\\" 朱由校自然不会怪罪毕自严的直谏,连忙示意让毕自严落座。 他自然知晓毕自严所言均是实情,国库已经空虚,已经无法支撑辽东再次掀起一场大战,他只是有些不甘心。 好不容易熊廷弼在辽东站稳了脚跟,并收复了抚顺,打响了复土的第一枪,并且歼灭了建奴整整八千余人,这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女真人。 要知晓,此时的建奴国内青壮也不过五万之数,超不出六万。 在这个关键时刻,不说将建奴一网打尽,至少也要进一步削弱建奴的实力,为日后犁庭扫穴打下坚定的基础。 不然岂不是错失良机,平白无故给了建奴休养生息的机会。 \\\"陛下,臣等知晓,建奴肆虐辽东一直是两位先帝的心病,故而陛下一直秉承先帝遗志,希翼早日收复辽东。\\\" \\\"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就连这次,都是仗着陛下的内帑,以及毕尚书近乎于呕心沥血的谋划,朝廷方才颇为捉襟见肘的打完了此仗。\\\" \\\"短时间内,不宜再起战事,起码给百姓们一段休养生息的时间,也好募集粮草。\\\" 与毕自严不同,东阁大学士朱国祚的劝谏就显得颇为委婉了,先是将朱由校收复辽东定性为秉承先帝遗志,从法理上站稳脚跟。随后又从民生出发,暗暗的劝说朱由校。 听到朱国祚所言,朱由校也渐渐的为之沉默,一颗想战的心也逐渐冷却了下来。 就如眼前的这些位朝臣所言,此次可能的确是他有些着急了。 \\\"诸位臣工言之有理,是朕有些疏忽了..\\\" 一声轻叹过后,朱由校有些沮丧的向暖阁内的诸位大臣服了个软。 或许真的是他有些着急了。 此次朝臣们的意思非常明确,辽东大胜,振奋军心,但短期内不可再生事端。 原因很简单,朝廷没钱了。 昔日万历皇帝为了辽东战事,特意开了辽饷。将军费平摊在百姓们的头上,让百姓们身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后来被明光宗朱常洛废除。 朱由校也贯彻了这一决定,并未再开辽饷。 \\\"陛下,您还年轻,可缓缓图之。给臣五年时间,必定犁庭扫穴,将女真建奴一网打尽。\\\" 许是看出了朱由校的消沉,毕自严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忍,主动上前安慰朱由校。 身为朱由校的心腹,他自然知晓眼前的少年天子对于辽东有多么看重。 听到毕自严的安慰过后,朱由校没来由的苦笑了一声。 五年时间,若是搁在任何一位少年天子的身上,都不算久。 但是他不行。 在原本的历史上,早在天启六年,天下便已经隐隐的有些不稳,流民遍布全国。待到天启七年,陕北便爆发了农民起义,赫然拉开了农民起义的大潮。 他迫切的想在农民起义之前,将辽东的问题彻底解决,不然唯恐夜长梦多。 第282章 袁世振 \\\"现在南京如何了?\\\" 朱由校似乎从低沉的情绪中走了出来,思绪天马行空,从辽东跨越到了南京。 众臣闻之一愣,有些摸不到头脑。 这不是在讨论辽东战事吗,怎么又突然跳到了南京? 倒是朱由校身后的王安最先反应了过来,他跟在朱由校身旁的时间最久,早已是对天子的这般行径习以为常。 \\\"皇爷,据东厂来报,魏忠贤已至南京就任南京守备太监。\\\" 王安率先一步走了出来,算是给众位大臣解了个围,也将众人从愣神之中拉了回来。 \\\"陛下,朝廷也已经遣派能臣干吏前往南京,为何大人分忧..\\\" 经过王安的提醒,阁臣何宗彦也压住心中的疑惑,缓缓走了出来。 虽然不知晓皇爷为何突然提到南京,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皇爷恐怕必有图谋。 听到这里,朱由校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表情,并微微颔首。 \\\"不知皇上有何指示?臣愿为吾皇解忧。\\\" 既然猜不出朱由校的心思,何宗彦索性不猜了,直截了当的问道。 听到何宗彦的问询,朱由校的脸上也露出了思虑之色,没有率先回答。 就这样,暖和内突然为之一静。 皇上不开口,谁也不敢打破这个僵局。 半炷香之后,朱由校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脸上带着一丝坚决,向身前的何宗彦说道:\\\"阁老对盐政有何看法?\\\" 此话一出,暖阁内诸位朝臣脸色大变,皆是颇为惶恐的看向上首的天子。 盐政乃国家之根本,轻易不可擅动。 何宗彦也没有想到朱由校居然问询此事,因此一时之间有些愣住了,不由得向身旁的毕自严投去求助的眼神,他乃是礼部出身,如何能明白盐政巨细。 而毕自严乃是户部尚书,自然精通此事。 听到朱由校所言,毕自严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愕然,他也没想到皇帝居然会就此问询。 \\\"陛下,如今两淮正采用前些年李汝华与袁世振共拟的纲盐法,袁世振经营两淮盐政四年年,从万历四十四年始,至万历四十八年止。共计助边饷及纳交太仓的款银达四百余万两。万历爷曾降敕嘉奖。\\\" 毕自严接收到毕自严求助的眼神后,仅仅是稍作思考,便将如今大明盐政的基本情况告知于天子。 听到毕自严所言,朱由校也是露出了意外的神色,他还以为如今大明的盐政已经糜烂的不成样了,可是听上去似乎还不错? 一看到朱由校的神色,毕自严便猜到了眼前天子的心思,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陛下有所不知,早在弘治十五年验证改革之后,这开中法便已名存实亡。故而朝廷方才令袁世振再度改革盐政,实行\\\"纲盐法\\\",迄今为止,收效良多。\\\" \\\"单单天启元年,盐税便为国库收入一百余万两,远超此前。\\\" 许是怕朱由校意识不到\\\"纲盐法\\\"的益处,毕自严索性将去年盐税一并告诉了朱由校,借此强调\\\"纲盐法\\\"的重要性。 \\\"袁卿尚在两淮任职?\\\" 朱由校突然对这袁世振来了兴趣,倘若毕自严所言属实的话,那这袁世振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才啊。 更何况所谓\\\"纲盐法\\\"还有着前任户部尚书李汝华参与,并且得到了毕自严的大加赞赏,定然有其独到之处。 \\\"袁..袁兄不在两淮任职..\\\" 听到这里,朱由校眉头便是微微一皱。 这便是大明官场的弊端,一些能臣干吏稍微干出成绩就会被调往别处亦或者调进中央,因此难以长久的做一件事。 \\\"荒谬,袁世振现任何职?\\\" 如此人才居然不能好好利用,也难怪明廷会日薄西山,逐渐的走下坡路。 \\\"陛下明鉴,袁兄在泰昌元年受人弹劾受贿,因而愤而辞官,现应居家..\\\" 毕自严先是小心的看了一眼朱由校的脸上,方才有些迟疑的说道。 他与袁世振本就互为至交好友,倘若不是忧心朱由校怀疑他结党营私,他就想向天子举荐此人。 \\\"荒谬...\\\" 朱由校猛地一拍桌案,脸上有着些许怒意,不过并未再将话说下去。 毕竟袁世振辞官定然是得了先帝的同意,他不好讥讽。 \\\"火速将袁世振召回,令其赶赴两淮,督促盐政。着加南京户部侍郎衔。\\\" 朱由校的声音中带有一丝急切,如此能臣干吏就必须让他在其擅长的领域中发光发热。 \\\"臣,遵旨。臣即刻去安排。\\\" 何宗彦自然瞧出了朱由校脸上的急切,没有丝毫要阻拦朱由校的意思。 见状,朱由校不由得微微颔首。 这就是朝中没有东林大佬的好处,只要不是与民有害之事,他的命令都能够被很好地执行下去。 如若现在仍是刘一燝亦或者韩爌在职,袁世振绝对不会像今日一样,朱由校一句话便能起复,毕竟两淮盐政那是何等肥差,东林党怎么会将这么重要的一个位置交给别人。 \\\"朕曾听闻两淮盐商猖獗,除所持盐引之外,还大肆贩卖私盐,不知可有此事?\\\" 朱由校没有因为毕自严的打岔,而忘记自己率先提起南京的用意。 两淮盐商,乃天下巨富。 既然朝廷没钱,就从这些人身上\\\"借一点\\\"。 听到朱由校提起两淮盐商,何宗彦神色复杂的看了上首的天子一眼,他终于知晓上首的皇帝为何将话题带到了南京,原来是盯上了那些盐商。 \\\"回禀陛下..确有此事。\\\" 何宗彦没打算隐瞒,毕竟大明私盐猖獗乃是一个无争的事实,容得不得人辩驳。 \\\"既如此,传旨南京。一月之内,令那些盐商将私盐场尽数上缴,由朝廷接收,朕既往不咎。若如不然,朕便派鲁钦率兵,挨个查缴。\\\" 朱由校的声音中有着一丝狠辣,也有着一丝不容置疑。 那些盐商手中的巨额财富皆是由朝廷赐予,如若按照规章行事,依法纳税,即便是这些人富可敌国,也容不得他人指责。 可是这些盐商们并不满足现状,除了朝廷赐下的份额之外,他们还大肆贩卖私盐,谋取暴利。 这便是朱由校不能容忍之事。 如今朝中东林已去大半,南直隶又尽在自己掌控之中,倒是可以对这些盐商们下手了... 第283章 李养正的抉择 南直隶,淮安府。 虽然已至深夜,但漕运总督衙门里依旧灯光通明。 忙碌了一天的李养正没有丝毫倦意,仍然在一丝不苟的调阅着这段时间的奏报。 前些天,天子属意辽东再次掀起战端,大战所需的一部分粮草便是经过南直隶走的漕运的路子,运抵京师,进而运往辽东。 李养正自知处境尴尬,因为不敢有一丝懈怠,事必躬亲,即便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也要亲自过问,务必将差事办得漂亮。 如今大战虽然已经结束,但仍有许多善后工作等着他去核对。别的不说,单是数万押送粮草的漕兵俸禄便是一笔不小的银子。 自家人知自家事。 那些漕兵与其说是\\\"兵\\\",更不如说是有着一层官身的苦力.. 在开国之初,这些漕兵与遍布天下的卫所兵一般,都是拥有田地的。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漕兵们便渐渐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地,毕竟他们常年在外行船,如何有时间照料家中的那几亩薄田。 纵然当时有些人家中可能有兄弟帮忙照料,可是两百余年时间下来,几乎没有人能够留下土地,只能靠着在码头卖卖苦力,聊以为生。 若是在之前,仅需一纸调令,便可调动数万漕兵,为朝廷效力。但是这些漕兵非但没有丝毫报酬,反而还要他们自备干粮。 因此每次漕运,总会有些漕兵不堪重负,一逃了之。 而李养正代行漕运总督之职,他自然知晓朝廷是有拨给淮安府银两,以作漕兵粮饷之用。只是每次都被上下官吏,层层贪墨,没有到了最下面的漕兵手中而已。 至今李养正仍记得他在兖州府见驾的时候,天子那和善的面容,以及那一句令得他心神巨震的:\\\"朕信你\\\"。 既然他承蒙天子信重,仍然总督漕运,那么他便要做出一些成绩来,以报皇恩。 当今天子最重民生,故而李养正便打算亲自过问漕兵粮饷一事,务必将这次朝廷拨下来的银两尽数发放到漕兵手中。 毕竟这淮河两岸的漕兵们着实过的有些惨了... 他还记得当日他兴致勃勃的站在河边,督促押运粮草的时候,发现的那令他有些愕然的一幕。 那些在烈阳之下,含着响亮口号的汉子们大多数都是黢黑精瘦并衣衫褴褛之人。饶是寒意已经袭来,但是他们依然依然没有多余衣物加身。 倘若不是那些人行事游刃有余,并令行禁止。李养正甚至会怀疑眼前的这群人乃是从陕北逃难而来的流民... 端的是太惨了一些... .... .... \\\"老爷,京城有令到。\\\" 一道有些突兀的声音,径直打断了正在思考的李养正,使其脸上露出了不悦之色。 \\\"何事这么慌张?没看本官正在办公吗。\\\" 李养正的眉头微皱,有些不满的盯着眼前的管家。 什么时候不能等他处理完了公事再说。 听到自家老爷的诘问,管家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自从自家老爷从兖州府见驾,并回到淮安之后,老爷便犹如换了性子一般。 常常处理公务到深夜暂且不算,就连身上的威势也越来越重了,全然不复早些年那般随和的样子。 \\\"老爷,是京城来的,走的是锦衣卫的路子..\\\" 管家简单的一句话,令得李养正面色大变,脸上的些许不耐也顿时烟消云散。 \\\"人在哪?速速请来见我。\\\" 李养正的声音有些急促,同时下意识的整理了一下衣物与仪容。 锦衣卫,天子亲军。非当今圣上,无人可调令。 时间不久,管家便去而复返,带来了一名身穿普通服饰的男子。 \\\"锦衣卫百户,见过李大人。\\\" 那跟在管家身后的男子见了李养正后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规规矩矩的冲其行礼,不卑不亢。 闻听此言,李养正的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赏,并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眼前之人。 他奉命总督漕运,端的是位高权重。平日里不知多少人妄图巴结与他,似眼前锦衣卫这般不卑不亢之人,倒是颇为少见。 \\\"起来吧,不知这位百户深夜造访,有何指教?\\\" 李养正简单的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锦衣卫之后,便将其唤起。毕竟此人很有可能便是代天传话,岂容他摆谱。 \\\"皇上有旨,着令右敛都御史提督漕兵,以防两淮生乱。\\\" 锦衣卫简单的一句话,却令得李养正面色大变,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惊恐之色。 皇上令他提督漕兵,以防两淮生乱?难道两淮还有心思不轨的乱民? 一想到这里,李养正便是心如死灰,他好不容易方才取得了皇上的信任,这还没消停几天,便又有贼人将要作祟? 而且居然就是在南直隶的两淮。 试问在这等情况下,他该如何再次向皇上自证清白... \\\"这位大人,不知皇上可还有其余旨意赐下。\\\" 站在锦衣卫身后的管家一瞧自家老爷那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便猜到了李养正心中的想法,不由得暗暗摇头。 经历了上次兖州叛乱之后,自家老爷便变得格外敏感了。 \\\"李大人,皇上还让您谨防淮安府内的盐商,严禁他们狗急跳墙。\\\" 那锦衣卫百户听到了那名师爷的提醒之后,似乎是后知后觉一般,再度吐露了一条重要消息。 闻言,李养正猛地抬起了头,不可思议的盯着面前的百户,眼神中似乎带有一丝幽怨。 那锦衣卫百户似乎也知晓因为自己闹了个乌龙,因而冲着李养正讪讪一笑。 \\\"这位百户,皇上可还有话示下?\\\" 李养正定了定心神,强压住心中的不满,声音中夹带着一丝颤抖,向那锦衣卫百户投去了希翼的眼神。 话说一半,犹如钝刀子杀人。 倘若没有锦衣卫的后半句话,他短时间内恐怕是别想睡个安稳觉了。 那锦衣卫闻言,脸上露出了思虑之色。数息之后,冲着李养正肯定的摇了摇头,示意没有其余命令了。 \\\"管家送这位大人下去休息。\\\" 望着那锦衣卫逐渐远去的背影,李养正不由自主的摇了摇头。 \\\"这年轻人,不讲武德。\\\" 第284章 魏忠贤设宴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作为六朝古都,南京城见证过太多的风云变幻。任凭王朝更迭,人来人往,南京城依旧富丽堂皇,雄伟壮观。 无论是见惯了荣华富贵的豪门望族亦或者执掌权柄的高官内侍,只要到过南京都会对南京流连忘返,不能自拔。 南京城的纸醉金迷,绝不是一句空话而已。 ... 夜幕降临,一座极为奢华的画舫行驶在秦淮河中,尽情的领略秦淮河上的红粉绿灯。 这座画舫在南京城中极为有名,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乃是昔日魏国公徐弘基斥巨资打造的,只不过未等享受几年,传承了两百余年的魏国公府便彻底化作了历史。 对于几个月前发生的那场巨变,仿佛是一场禁忌,令得南京城中的富绅以及勋贵们几乎闻之色变,不敢深谈。 但是这座画舫并未随着魏国公府一同消失,在昔日查抄魏国公府家产的时候,这座画舫被南京城中的几家富商联手购得。 待到新任的南京守备太监赶赴南京上任之后,这座前任魏国公的画舫,便被南京城中的富商们送给了这位据说是天子心腹,由天子自己点名的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 \\\"魏公公,今日何事宴请本官?\\\" 画舫深处,一名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杀气的劲将正一脸忌惮的冲着与他对面而坐的魏忠贤问道。 \\\"鲁大人,皇爷令我等提督南京,你我二人自当要多多亲近,多多走动。难道一定要有事,才能邀见鲁大人吗。\\\" 闻听此人所言,魏忠贤从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乐呵呵的冲着眼前的中年人说道,好似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酒宴而已。 \\\"魏公公有话直说便是,本官不善饮酒。\\\" 鲁钦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头,并伸出手挡下了魏忠贤递给他的酒盅。倘若不是怕皇上有什么旨意传达,他早就拂袖而去。 一个阉人而已,有什么好走动的? 更何况他们二人的身份如此尴尬,整个南直隶的兵权都在他们二人手中,然后魏忠贤居然深夜约他在秦淮河中的画舫见面,这要是传出去,万一引来天子猜忌该当如何。 更何况,鲁钦心中对眼前的魏忠贤早有成见,眼前这名阉人到了南京不过月余的时间,便与南京城中的豪门望族打成一片,甚至公然收受贿赂。 如今他们二人所乘的这座画舫,便是赃物之一。 听到鲁钦的推脱,魏忠贤眼睛深处不易察觉的闪过一抹嫉恨。自从到了南京城之中,这南京文武谁敢不给自己面子,谁对自己不是毕恭毕敬,唯有眼前的这名军汉对自己不假辞色,整天板着一张脸。 一名军汉居然不善饮酒,这等拒绝的理由实在是有些太过于拙劣了。 \\\"好好好,那倒是奴婢唐突了...\\\" 不过魏忠贤毕竟不是常人,很快的就收敛了自己的心思,并从脸上涌现出了一抹笑容,向眼前的鲁钦连连致歉。 \\\"魏公公,若无要事,就令画舫在岸边停靠吧,本官还有要事。\\\" 鲁钦的脸上没有一丝感情,声音冰冷的不像话。 \\\"哎,鲁大人莫走,莫走。奴婢说还不行吗?\\\" 见到鲁钦起身要走,魏忠贤的眼角深处闪过一抹慌乱。他知晓鲁钦绝不是说说而已。 \\\"魏公公有话直言。\\\" 见到魏忠贤果然有事要说,鲁钦冷哼了一声,从嘴中吐出了几个字。 \\\"鲁大人,皇上下令让我等督查南京大营,以防不测。不知鲁大人有何见解?\\\" 魏忠贤转了转眼珠,脸上闪过一抹狡黠的笑容。 \\\"本官没什么见解。既然皇上有命,本官便奉命行事。\\\" 鲁钦眯起了眼睛,开始认真的打量起了眼前的魏忠贤,同时在心中揣摩魏忠贤的用意。 \\\"哎,鲁大人,奴婢倒是听到一丝消息,皇爷似乎是要对南直隶的盐商们下手...\\\" 许是被鲁钦盯的有些发毛,魏忠贤不敢再卖关子,连忙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 \\\"那又如何?谁敢不从,本官亲自带兵镇压。\\\" 作为征战沙场的宿将,鲁钦着实没有将南京城中的那些大腹便便们的盐商放在眼里。就凭他们府中豢养的那些门客,也能是他麾下京营的对手? \\\"鲁大人言重了,不至于此,不至于此。\\\" \\\"谁敢质疑皇上的决定,奴婢第一个饶不了他。\\\" 感受到鲁钦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意,魏忠贤连忙认怂,有些讪讪的说道。 \\\"奴婢是怕皇上给的时间太短了,无法令那些盐商们尽数上缴盐场。\\\" \\\"若是那些人走投无路,狗急跳墙,将这南直隶掀起一些乱子出来,恐怕就有些得不偿失了,不仅我等没有将差事办好,也会令皇上脸上无光...\\\" 魏忠贤讪讪一笑,有些小心翼翼的说道。 如今他看似风光,受皇命提督南京,可与鲁钦分庭抗礼。但是那仅仅是针对南直隶的兵营而言,南京城外那几万如狼似虎的京营兵可是只听鲁钦一人调令。 \\\"魏公公,莫不是给那些盐商们来当说客了吧?\\\" 鲁钦终于明白了魏忠贤今日宴请自己的目的,脸上泛起了一抹奇怪的表情,并不断的上下打量着魏忠贤,心里不断的盘算着,是否要将魏忠贤拿下。 那魏忠贤似乎也猜到了鲁钦的心中想法一般,连忙将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鲁大人说笑了,谁敢为那些盐商当说客。\\\" 自家人知自家事,自己虽然拿了那些盐商们几万两银子,答应帮他们周旋几天。但是自己与那些盐商们可没有一点关系,容不得别人诽谤。 他魏忠贤可是清清白白的,容不得人诽谤。 \\\"既然如此,那魏公公就应奉命行事,将那些盐商们看好了。正巧本官听说,魏公公平日里与那些人走的颇近。\\\" 鲁钦没有理会一脸讪笑的魏忠贤,反而是神色不善的冲着魏忠贤撂下了一句狠话,便径自朝着船舱外面走去。 望着鲁钦的背影,魏忠贤的脸色有些难看,也有些害怕。 他刚刚居然真的从鲁钦身上感受到一抹杀意,倘若他当时要是承认了与那些盐商们有关系,恐怕自己当场就会被鲁钦擒下。 思虑了片刻之后,魏忠贤起身,冲着船舱外面吩咐了一句。 \\\"速速去给那些盐商们去个信,令他们自谋多福吧,本公公尽力了。\\\" 第285章 扬州盐商 如今已至十月下旬,纵然是冬温夏清的淮扬两地,也逐渐的带上了一丝寒意。 街上的贩夫走卒也都增添了衣衫,依旧穿街过巷的叫卖着。 扬州城外的运河更是繁华热闹,数之不尽的船舶在扬州运河岸边停靠,船上岸上喧嚣声不绝于耳,不时引得岸上的行人们为之侧目。 唐代大诗人李白就曾诗云”烟花三月下扬州\\\",自古以来,扬州就有\\\"扬一益二\\\"的说法,早在唐朝,扬州便是当时经济最繁荣的城市。时人称扬州为\\\"天下之盛,扬为首\\\"。 等到了明朝,作为漕运重镇,扬州更是聚集了巨大的财富。\\\"扬州瘦马\\\",闻名天下。 但是作为以\\\"富庶\\\"而闻名天下的城市,扬州并不仅仅依靠的乃是漕运之利,而是凭借着自弘治年间改革的盐政,从而积累了巨额的财富。 迄今为止,大明最重要的两淮盐场便设在扬州附近,两淮盐场规模最大,年额盐约占全国三分之一。 为此,早在太祖时期,朝廷便在两淮、两浙各地分设,置都转运使一人,从三品。下辖各场盐课司、盐仓等诸机构,共受巡盐御史或盐法道之监督。 等到了弘治年间,由于盐政改革,大量盐商由边塞内归,集结于扬州淮安等地。扬州的地位被进一步提升,盐商们也由此谋取了富可敌国的财富。 可是扬州城中的富商们赚得盆满钵满的同时,这两淮盐场交付朝廷的盐引钱却是越来越少,尚不足开国时期的四分之一.. 甚至倘若不是前些年由两淮盐使袁世振提出了那\\\"纲盐法\\\",这个比例恐怕会进一步下降。 ... ... \\\"父亲,何事这般着急,竟连夜将儿子召回?\\\" 扬州城外一处颇为奢华的宅院内堂,一名脸色有些苍白的年轻人正有些不满的冲着自己的父亲嚷道。 昨日他正与三五好友在秦淮河畔上\\\"煮酒赏美人\\\",正在兴头上,就被自己父亲的心腹家丁们强硬叫回,着实让他在好友面前丢了面子。 闻着自己儿子身上那近乎于有些刺鼻的酒气,大盐商胡万安的心中的火气便油然而生,狠狠的给了眼前儿子一巴掌。 \\\"荒唐,都什么时候了,还敢这般花天酒地。\\\" 那年轻人似乎是被打懵了,足足在愣了好几秒后,方才用手捂住了有些涨红的脸颊,不可置信的说道:\\\"父亲,你竟然打我?\\\" \\\"你竟然打我..\\\" 说着说着,年轻人的眼角竟然挤出了几滴眼泪,令得胡万安满腔怒火而无从发泄。 \\\"痴儿,若是以往,纵然你将秦淮河畔所有瘦马全都包下,为父也不会说一个不字,可是如今世道不一样了。\\\" 胡万安长叹一声,冲着自己的独子温言细语的说道。 听到自己父亲所言,那年轻人也停止了啜泣,自顾自的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胡万安下首,脸上也有着一丝疑惑。 他自然知晓自己父亲所言为真,此前他做的荒唐事多了,可也从没见眼前的父亲苛责过他一句,更遑论动手打他。 毕竟他虽然有些浪荡,但却从不做违法之事,左右不过是贪图享乐,耗费些银钱罢了。可是他胡家缺钱吗? 他家有的是钱。 \\\"痴儿,为父收到消息,朝廷可能要对我等动手了...\\\" 听到自己父亲提及此事,那年轻人猛地睁大了双眼,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愕然。 \\\"这是为何,父亲不是说,咱们家没有参与到魏国公府的图谋当中吗?朝廷应当不会动咱们家...\\\" 简单的一句话,竟然暴露出了许多信息。 这南直隶的诸多富商,居然真的有大盐商与此前被铲除的魏国公府有所牵连,欲行不轨之事。 \\\"为父也不知晓..不过并非对我等赶尽杀绝..\\\" 胡万安的声音有些苦涩,脸上有着浓浓的不甘。 这胡家如今拥有如此庞大的产业,并非一日之功,乃是他胡家数代先祖一并积攒下来的,难道传到他的手上,便要断送了吗... \\\"父亲,到底发生何事?\\\" 那年轻人定了定心神,颇为认真的问道。 \\\"京中有传闻,天子似乎要对我等盐商动手,着令一个月我等一个月内交出所有盐场..过期不候。\\\" 胡万安用充满希翼的眼神望向自己的儿子,他知晓自己的独子自小便才智过人,此前数年曾多次点拨于他.. 突闻此等\\\"噩耗\\\",那年轻人也是脸色大变,神色不断变换。 不过仅仅片刻过后,那年轻人便猛地抬头,脸上带着一丝坚决冲着自己的父亲说道:\\\"若消息属实,父亲应即刻点验盐场,并做好一切准备。待到朝廷诏令天下,我胡家应第一时间响应,主动上缴。\\\" 胡万安显然没有料到自己的儿子居然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不由得剧烈咳嗽了几声。 眼前这个逆子,竟然想将家中所有的盐商全都交出去... 要知晓,这是胡家数代先祖,兢兢业业方才挣来的家底,就这样一言不合的交出去了? \\\"父亲,难道您还想与朝廷对抗不成?莫非忘了魏国公府的前车之鉴...\\\" 简单的一句话,便令胡万安脸上的不甘为之一僵。 自己儿子所言不差,想那世镇南京两百余年,并提督南直隶兵马大权的魏国公府都倒下了,更遑论他这等仅有巨富的盐商家族。 可是胡万安终究是有些不甘,赖以生存的根本,说交就交出去了?倘若没有了那些盐场,仅凭朝廷颁发的那些盐引,一年能有多少进项? 富可敌国的胡万安早已看不上那点蝇头小利。 \\\"父亲,莫非以为天子不敢杀人否?儿子在南京,可是亲眼瞧见了那自京城而来的京营兵,的确勇武不凡。\\\" 见得自己父亲的脸上仍有不甘之色,那年轻人嘴角含笑,再度给自己父亲下了一剂重药。 如今的南直隶,可不是以前那般了,南京可是有着数万如狼似虎的京营兵驻扎。 听到这里,胡万安有些痛苦的闭上了双眼,心中的那最后一丝不甘彻底烟消云散。不知不觉间,天子竟然埋下了这么多后手。 \\\"痴儿,你说的对,为父即刻点验盐场,明日便去见知府大人,务必在诏令下达的第一时间,向朝廷投诚。\\\" 胡万安不愧是沉沦商海三十余年的大盐商,短短时间内便做出了眼下最为正确的决定。 而他的这一举动,也是为后的胡家带来了一丝意想不到的惊喜。 第286章 扬州知府 江南重镇,扬州府。 \\\"这不是胡东家么,怎么今日得空来本官这?\\\" 扬州知府刘铎眼神轻眯,皮笑肉不笑的冲着眼前这位扬州城里最大的盐商说道。 \\\"知府大人玩笑了,大人您公事繁忙,小人没事哪里敢来叨扰。\\\" 胡万安的脸上涌现出了一抹笑容,有些讨好的冲着眼前的扬州知府说道。 听到胡万安如此之言,刘铎将脸上的笑容隐去,转而换上了审视的眼神,仔细的打量着身前的这位大盐商。 他就任扬州知府一年有余,对于身前的这位大盐商的名字不知道听过多少次,简直是如雷贯耳。但要说打交道,从真正意义上来说,这只是第二次。 上一次与胡万安打交道还要追溯到他就任扬州知府,这扬州城中的富商们自发的为他组织的一场\\\"接风宴\\\"。 但是他为官清廉,素来两袖清风,颇为不喜这些大盐商们近乎于奢华的排场,因此向来少与这些人打交道。 \\\"胡东家有话直说便是...\\\" 刘铎轻轻的拿起手中的茶盏,近乎于贪婪的嗅了嗅香气扑鼻的茶香。这算是他为数不多的享受了.. 也多亏江南水乡盛产茶叶,他身为扬州知府也有相应的定额,算是一种福利。不然以他的俸禄,可喝不起这么好的茶。 听到刘铎发问,胡万安脸上的笑容再度殷切了几分,径自从怀中掏出了一封册子,递到了刘铎的手中。 \\\"胡东家这是何意?\\\" 刘铎脸上露出了一抹异色,向身旁的胡万安问道。从来没听说用一本册子向人行贿的啊.. \\\"知府大人,这本册子乃是我胡家名下所有盐场的账本,现交予知府大人定夺。\\\" 闻听此言,刘铎嘴角边的笑容被瞬间隐去,脸上转而出现了一抹骇然。 自己手中的这本名册,居然是胡家麾下盐场的账本? \\\"胡东家,意欲何为?\\\" 没来由的,刘铎的身上猛然散发出了一种气势,隐隐的将沉沦商海三十余年,掌握数百人生机的胡万安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大人误会,小人听闻朝廷近些时日想要收缴两淮盐商的盐场,故而小人连夜令人整理了名册, 献于知府大人。\\\" 胡万安一边冲着刘铎说道,一边不舍的看向那本有些破旧的账本,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肉疼之色。 嘶. 刘铎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身为扬州知府,他对于眼前的这名盐商身价几何最是清楚不过,这两淮可都有他胡家的盐场,居然就这般轻易地献了出来? 更何况,朝廷几时下了这等诏令,为何他没有听说?须知盐场乃是南直隶这些富可敌国的盐商们的命根子,谁愿意平白交出来。一个处理不好,就会引发大乱。 \\\"胡东家玩笑了,本官并未收到诏令。\\\" 思虑了片刻,刘铎缓缓的将手中的账本放在了手边的桌子上,推到了胡万安身前。 毕竟截止到今天为止,他还没有收到过这等诏令,因此对于胡万安的片面之词,他始终抱以怀疑的态度。 谁知道这是不是胡万安等盐商想出来的新的行贿手段亦或者借机向其身上泼脏水.. \\\"哎呦,大人呐。这可玩笑不得..您这是要了我的命啊。\\\" 在刘铎有些不可思议的眼神中,伴随着一声苦笑,那胡万安竟然又将账本推了过来,只是手臂不住的颤抖,显然是颇为不舍。 \\\"大人,实不相瞒。小人在京中有些人脉,提前收到了消息,皇上已经决心对像我这样的两淮盐商动手,诏令不日就会抵达..\\\" 见到刘铎脸上仍然有着怀疑之色,胡万安哭丧着脸,给刘铎解释起了来龙去脉。 这可是他胡家数代的根基,他上赶着交给朝廷,可眼前的刘铎居然不要。 瞧胡万安的神色不似作假,刘铎再度拿起茶盏,饮下了一口茶水,定了定心神。 \\\"倘若胡东家所言为真,那胡东家此举倒是称得上忠君体国了。\\\" 刘铎倒是没有怀疑胡万安是否有提前知晓诏令的能力,他深知这南直隶的一些富商们手段通天。胡万安有此渠道,他并不意外。 听到刘铎夸赞,胡万安一直哭丧着的脸终于好看了几分,他如此上赶着给刘铎送钱,不就是为了日后能让刘铎帮他美言几句。 即便是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封赏,可是倘若侥幸,得到天子的一句称赞,他这盐场也算没白交出去。 \\\"小人不敢当知府大人如此美赞,小人只愿日后知府大人若有机会能向皇上美言几句,让皇上知晓,此次上缴盐场,我扬州胡家最先响应。\\\" 胡万安的脸上泛起了一抹狡黠的笑容,仿佛已经预料到了天子下旨嘉奖的那一幕。 听到此话,刘铎方才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 如此,他便明白了胡万安态度如此殷切的缘由,在诏令还没有到达扬州的时候,便率先向自己投诚。 一切只是为了向皇上卖好。 想到这里,刘铎也第一次认真的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名大盐商。看来以前倒是他小觑了这些盐商们。 壮士断腕,倒是好大的魄力。 不过眼前的这胡万安的算盘也的确打的叮当响,只要他通过此事在皇上面前留了名号,东山再起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胡东家的态度,本官知晓了。\\\" \\\"不过本官尚未接到诏令,因此这册子倒是还不能接。等到本官接到诏令,并奉命行事的时候,胡东家再配合也不迟。\\\" 虽然理清了胡万安的用意,但是刘铎依然没有接过胡万安的账本。 毕竟这简单的一本账本背后,代表的乃是至少百万两白银的利益,如此滔天财富,容不得生出一点意外。 \\\"知府大人说的是,倒是小人有些心急了。\\\" 听到刘铎所言,胡万安也不与刘铎过多纠缠,讪讪一笑,便重新将那账本放回怀中。 事实上,他本就没打算今日就能让胡万安收下账本,他只是借此展现一下自己的态度,表达一下自己的诚意。 刘铎闻言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笑容,倘若真如胡万安所言,朝廷不日将有收缴两淮盐场的诏令下达,那有了胡万安带头,恐怕会让他事半功倍。 不过并未等刘铎脸上的笑容持续多久,府衙外面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知府大人,扬州城乱起来了。\\\" 第287章 扬州乱 刘二虎本早年间曾是漕运码头上的一名力夫,后来由于机缘巧合,凭借着一膀子力气,得了魏国公府管家的赏识,进了魏国公府。 许是吃惯了苦头,咸鱼翻身的刘二虎进到魏国公府之后,无论脏活累活全都抢着干,只为得到管家的赏识。 后来管家见他精明能干,又兼有一身力气,便将刘二虎举荐给了魏国公徐弘基。 魏国公府家大业大,除了明面上的生意,还有许多见不得光的勾当需要一些人去处理,渐渐地刘二虎凭借着心狠手辣,心思缜密竟逐渐被徐弘基引为心腹,专门负责替他处理见不得光的勾当。 昔日魏国公府与李三才合谋,便是由刘二虎出面。 待到徐弘基自缢,魏国公府轰然倒塌的时候,这刘二虎便一同失去了迹象.. 事实上,昔日在画舫上,当刘二虎亲耳听到徐弘基放弃挣扎,选择向皇帝认命的那时候起,刘二虎便为自己找好了下家。 毕竟南京城中的勋贵有那么多,不是所有人都像徐弘基一般,甘心向皇帝投降... 一想到自己新任主家交给自己的任务,刘二虎便是心头火热,脸上隐隐的有着兴奋之色。他并不满足自己现在这般有些上不得台面的身份,只要自己令得主家满意,便能彻底摆脱这\\\"泥腿子\\\"的身份。 刘二虎丝毫没有怀疑新任主家的能力,南京城中几位勋臣一同联手所能爆发出的能量,可丝毫不亚于之前的魏国公府。 更何况,此事还有南直隶的那些富可敌国的盐商们参与... 北京城中的那小皇帝不知道脑子是怎么想的,动了魏国公府竟然还不知足,这次居然将主意打到了盐商们的头上。 这次是盐商,下一次说不定便是海商,此等状况下,这些既得利益者们谁愿意将自己嘴中的利益吐出来,谁也不愿意坐以待毙。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胡万安一般释然。 ... ... \\\"弟兄们,朝廷不给我们活路,我等必须要一个说法...\\\" 刘二虎混在人群之中,猛地扬起了手臂,声嘶力竭的说道。 \\\"给一个活法..\\\" \\\"给一个说法...\\\" 听到有人带头,数千人组成的抗议队伍瞬间喊起了响亮的口号,气氛越来越紧张。 刘二虎见到群情激奋的百姓,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随后便趁乱离开了人群,躲在了一边,静静的跟在队伍身后。 ... 扬州府衙外,刘铎脸色难看的盯着面前的这些百姓们。因为愤怒,身体都隐隐的有些在颤抖。 他已然知晓了这群百姓们在干什么... \\\"胡东家,这便是你给本官的惊喜吗?\\\" 刘铎用手一指面前群情激奋的百姓们,随后便是扭头看向身旁的胡万安,声音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先是向自己示弱,随后便蛊惑百姓们聚众抗议,向自己示威吗?当真是好手段。 \\\"知府大人,这与小人无关,小人冤枉啊..\\\" 胡万安的脸色苍白,声音隐隐的有些颤抖。 早在听清府衙外面百姓们口中所言之事后,胡万安便是犹如霜打的茄子一般,彻底丢了魂。嘴中不断的念叨着:\\\"不可能..\\\" \\\"那你给本官解释一下,眼前这是什么情况?\\\" 刘铎脸上的怒意更甚,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知府大人..小人也不知晓啊..\\\" \\\"更何况,这样做与小人没有半分好处啊..\\\" 胡万安强震心神,勉强为自己辩解了几句。 听到胡万安的解释后,刘铎冷哼了一句,没有再做深究。 现在不是与胡万安算账的时候,当务之急乃是趁着还没有生出乱子,安抚眼前的这群百姓。 至于胡万安,自有秋后算账。 \\\"诸位百姓,本官乃是扬州知府刘铎。切勿受了小人的挑拨,借机生事。冲击府衙乃是大罪,还不速速退去。\\\" 望着眼前情绪不断激动的百姓们,刘铎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方才能够让最前方的百姓们听到他的声音。 \\\"大家不要听他的,朝廷就是要收缴盐场,断了我等的活路..\\\" 待到刘铎话音刚落,便有一道尖锐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闻言,稍稍显得安静一些的人群便再度沸腾了起来。 刘铎的脸色也更加难看起来,恨不得将刚刚那名出言挑拨之人用眼神杀死。 此时他已经彻底知晓,眼前的这群百姓们的确是受了有心之人的挑拨。 \\\"左右,给本官将那名汉子拿下。\\\" 突然,刘铎便用手指着一个方向,示意身后的官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将一名汉子缉拿。 那名汉子发现刘铎发现了他,脸上露出了一丝慌乱之色。 \\\"乡亲们,官老爷被咱们戳破了心事,恼羞成怒了..\\\" 那名汉子还在不遗余力的鼓动四周百姓,并不断的推搡身前百姓,试图借势,冲击府衙。 见到眼前的百姓们竟然隐隐的将那名汉子护在中间,并阻拦了衙役近前,刘铎面沉似水,好似即将要爆发一般。 \\\"百姓们,静一静,请听我一言。\\\" 正当刘铎下定决心,准备调动官兵镇压的时候,一直在其身后瑟瑟发抖的胡万安突然站了出来,与刘铎并列。 \\\"百姓们,我是胡万安,扬州城中最大的盐商,你们在场中很多人的东家...\\\" 不知为何,刘铎突然发现,自从胡万安出面之后,原本群情激奋的百姓们竟然突然安静了下来,纷纷沉默着看向自己身旁的胡万安。 \\\"我不知晓你们是受了何人的蛊惑,听说了些什么。朝廷的确是要收缴我等的盐场,但是不会断了诸位的生计,依然还要仰仗各位灶户..\\\" 胡万安用尽全力,声嘶力竭的喊道。 沉沦商海三十余年,仅仅片刻,他便想明白了这些灶户们是为何受了蛊惑。 无非是这些凭借着煮盐为生的灶户们担心一旦盐场由朝廷掌管,便不会令他们煮盐了。 随着胡万安此话一出,有些安静的人群猛然响起了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人们脸上的表情也不似之前那般激动。 \\\"诸位,勿要听信小人谗言,当今天子爱民如子,定然不会令做出利令智昏的决定,还不快快散去..\\\" 正当百姓们暗自迟疑的时候,刘铎的声音也恰到时候的响起,算是彻底打消了眼前百姓们最后一点疑虑。 \\\"左右,将那名贼人拿下。\\\" 直至最后,刘铎也没有忘记那名出言挑拨的贼子。 第288章 不死心的灵璧侯 躲在暗处的刘二虎望着自己埋伏在人群中的暗子被刘铎揪出,脸上有着一丝遗憾之色。 “上不得台面的废物。\\\" 不过虽然暗暗唾骂,但是刘二虎倒是没有丝毫担忧,完全不担忧自己的处境。 那暗子本就是扬州城中的青皮无赖,他又没以真面目示人,没人能查到他的身上。 \\\"哎,倒是让侯爷说中了,果然是任重而道远..\\\" 刘二虎一边摇头,一边负手离开了此处。 今日之事果然被他身后的主家猜中了,这些百姓们仅仅能让刘铎头疼一阵,但是掀不起什么大乱子。 不过也无所谓,他身后的主家本就没指望扬州城中能够真正的乱起来,扬州只是一个幌子而已,这场战争的核心还是在南京。 ... ... 就在扬州百姓们聚众闹事,试图冲击府衙结束后的第三天,五军都督府都督同知鲁钦便亲自率领五千精兵,到了扬州府城。 当时事情虽然草草结束,没有酿成后果,但是这些受了有心之人挑拨的百姓们背后的幕后主使还没有抓到,谁也不知晓那幕后主使是否会有新的动作。 因此扬州知府刘铎一边飞书将扬州城有贼人作祟,试图掀起暴乱的事情报于朝廷知晓,一边令人传信南京,请求南直隶派兵坐镇扬州城。 如今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感受到这云谲风诡的局势,这南直隶随时会有一场动荡。 ... ... \\\"侯爷,如您所料,扬州果然没有乱起来。\\\" 南京城中一座奢华的宅府书房内,刘二虎站在书房门口,一脸恭谨之色冲着坐在上首的灵璧侯,汤国祚说道。 \\\"无妨,本侯已经听说了扬州之事,与你无关。你做的不错..\\\" 坐在上首的汤国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淡淡的表扬了刘二虎一句。 \\\"小人惶恐。\\\" 刘二虎脸上露出了一抹激动之色,身体也不自觉的微微颤抖。 如今能够在书房之内列坐的,可都是南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是达官贵族就是豪绅富商,他刘二虎居然能够在这些人面前得了灵璧侯的一句赞赏,这不比昔日为魏国公处理那些腌臜脏事来的风光的多。 \\\"行了,有功必有赏。下去找管家领赏吧..\\\" 那灵璧侯汤国祚挥了挥手,示意刘二虎退下。 \\\"谢侯爷赏。\\\" 刘二虎闻言便不自觉的呼吸加速,脸上的激动之色更甚。 眼前的这位灵璧侯可远比昔日的徐宏基出手大方。 有了汤国祚这一句话,说不得他今日也能登上秦淮河上最顶级的画舫,与那些娇媚的小娘子一醉方休。 \\\"世兄,果然不出所料,那刘铎还是有几把刷子的,几千人的暴乱,说平定就平定了?\\\" 待到刘二虎退下之后,书房之内的一名身着锦衣玉袍的中年人便迫不及待的说道,只是其话语虽然有着赞赏之意,但是脸色却是难看的吓人。 \\\"侯爷,小人也已经听说了扬州的事情,那刘二虎做的不错,原本蛊惑了些愚民,但是在关键关头竟被胡万安横插一脚,坏了我等的大事。\\\" 此人话音刚落,一名浑身上下散发着珠光宝气的中年人也径自出声,只不过他对汤国祚的称呼就不像刚刚那人那般随意了。 毕竟就算他富可敌国,可也仅仅是一介庶民而已,刚刚那位可是货真价实的国朝侯爷。 听到这两人的话语,坐在上首的汤国祚脸上露出了一抹淡笑,声音中第一次充斥着些许温度。 \\\"二位不必忧心,那胡万安本就不与我等是一路人,有此行径并不意外。\\\" 听到汤国祚如此言说,那名富商便顺势将话接了过来。 \\\"侯爷所言甚是,那胡万安祖上乃是山西晋商,与我等徽商向来不对付。\\\" 虽然同为盐商,但是此人与胡万安分属两个派系。 胡万安的祖上乃是弘治年间,随着盐政改革,自边塞内归,最终定居扬州城。 而这名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则算是“本地人”,早在开国之初,他的家族便定居南直隶,并逐渐将生意做大。 \\\"无碍的,扬州本就是一个幌子而已,我等的最终目标还是这南京城。\\\" 提到此事,汤国祚目光深邃,注视着自己的掌心,悠悠的说道。 在他的手中,赫然有着一道虎符。 这也是他为何能在魏国公府倒塌之后,成为南京勋臣之首的关键。 他的父祖都曾担任南京守备,尤其是他的祖父,曾掌管南直隶兵权二十余年,更曾在担任南京守备的同时,兼任漕运总督,在整个南直隶都由不小的影响力。 \\\"鲁钦已经率军赶赴扬州,这南京城中再无人能够掣肘我等。\\\" 提起鲁钦的名字,汤国祚的脸上也是有着毫不掩饰的忌惮之色。还好他们调虎离山,将那鲁钦调到了扬州。 \\\"皇上听信小人谗言,一意孤行。夺了南京的军权竟然还不知足,还要对盐商动手,倘若我等再不予以还击,恐怕天子的下一刀便会落到我们的身上。\\\" 汤国祚脸上泛起了一抹嘲弄之色,向着书房内的众人说道。 昔日他便曾劝过徐宏基不要坐以待毙,不料徐宏基没有听劝,选择向天子认输,结果落得身死除爵的下场。 自家人知自家事,汤国祚深知自己的处境。 天子之所以迟迟没有向自己动手,无非是担心南京不稳,但是悬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把刀早晚都会落下来,只是时间问题。 正巧在这个关头,天子居然选择了向盐商动手,刚好给了他一个机会。 他要让天子意识到这南直隶不似其他地方,狠狠的吃一个哑巴亏,从而谋求自保。如若不然,待到天子对于南直隶的掌控再深一些,便是他们这些勋臣的末日了。 毕竟,在南京城这摊浑水中,哪个勋臣敢说自己干净,出淤泥而不染。 \\\"传令下去,三日之后动手。\\\" 望着书房内面色沉重的众人,灵璧侯汤国祚缓缓地下达了动手的命令。 这是他们这些不甘于认命的勋臣们,最后的挣扎。 第289章 南京兵变 天色渐晚,临淮河畔亭台楼榭鳞次栉比,华灯初上,宛如人间仙境。 文人骚客,豪商富绅纷纷呼朋唤友准备登上画舫,开始今晚的狂欢。 城中的普通百姓们也漫步在街面上,享受一天之中难得的闲暇。 突然几名神色慌乱的汉子突然出现在了街面上,近乎于飞奔一般闯入街中,与街上闲庭散步的众人显得格格不入。 ... 南京兵部府衙,新任的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刚准备下值,他便听到了一阵紧促并且慌乱的脚步声,不由得让其眉头一皱。 正当王在晋打算推开门,前去探寻一下发生何事的时候,正巧碰到几名神色匆匆的汉子站在门前,看样子是打算推门而入。 见到王在晋露面,为首的汉子脸上露出了一抹喜色,还好赶上了。 \\\"大人,出事了。\\\" 为首的汉子压低了声音,急促的冲着王在晋耳语了一句,顿时令得王在晋心里一惊。 \\\"进来说话。\\\" 王在晋先探出了头向四周看了看,确保周围没有人注意之后,快速将几人让了进来。 \\\"发生何事,详细说来。\\\" 他已然认出了眼前的为首之人赫然便是前段时间刚刚被皇爷擢升为指挥同知的锦衣卫赵吏。 能够让如今南京城中名义上的锦衣卫首领露出此等慌乱之色,定然是有大事发生。 果不其然,赵吏简单的一句话,便令王在晋脸色煞白,身体都开始隐隐的颤抖起来。 \\\"部堂大人,南京大营兵变了。\\\" 顾名思义,兵变就是指军队不听指挥,不守军纪而发生叛变。 兵变可能是封建王朝统治者最忌讳听到的两个字。因为无论是什么原因,一旦麾下发生了兵变,就意味着他的统治出现了动摇。 每一次兵变都是一场灾难,罕有例外。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发生兵变了,严重否?如今情形如何?\\\" 王在晋毕竟见多识广,只是短暂的失神过后,便快速的镇定了下来,转而问起了事情的起因。 \\\"部堂大人,具体事由属下也不知晓,但是卑职今日收到消息言说南京大营可能兵变,便出城查看。但是属下并未能够顺利进入南京大营,现在大营已经戒严,极不寻常。\\\" 听到兵变还没有彻底发生,王在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脸上的慌乱之色稍缓。 \\\"鲁大人在哪里?为何本官没有收到鲁大人的消息..\\\" 虽然他身为南京兵部尚书,理论上南京地区的守备,南京地区的49个卫,都隶属他指挥,可是如今提督南京大营军权的乃是天子钦点的南京守备鲁钦和新任的镇守太监魏忠贤。 尤其是鲁钦在被天子钦点为南京守备的同时,还掌管着从北京带出来的两万京营士兵的兵权。 想到这里,王在晋的眼眶猛地收缩,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情。 \\\"莫非是鲁钦造反了?..\\\" 王在晋猛地咽了口唾沫,双眼紧紧盯着身前的赵吏,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现在南直隶的全部兵力都在鲁钦的掌管之中,倘若要是他反了,那可真是能将天捅破一个窟窿。 \\\"大人您想到哪里去了,与鲁大人无关。\\\" 闻听王在晋此言,赵吏脸上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容,有些哭笑不得。 \\\"那就好,不是鲁钦反了就好...\\\" 王在晋一边用手轻拍自己的胸脯,一边庆幸的说道。 \\\"不对啊,既然与鲁钦无关,为何他会任凭兵变发生?难道说他堂堂西南武将之冠,制不住南京这些人?\\\" 自从鲁钦率军成功平定奢崇明起义之后,他就在军中获得了一个西南武将之冠的名号。 虽然王在晋有些不喜鲁钦,但是他也承认鲁钦并非浪得虚名,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宿将。 \\\"部堂大人,这就是问题所在。\\\" \\\"前两天扬州生变,鲁大人亲自率领京营前往扬州坐镇,如今不在南京城。\\\" 赵吏脸色发苦,声音也有些急促。 到了现在,自然不难看出,这乃是明晃晃的调虎离山之计。 \\\"魏忠贤呢,魏忠贤是做什么吃的?南京大营都要兵变了,他这个守备太监就没有收到一点消息?\\\" 听到鲁钦不在南京的消息,王在晋脸上再度露出了慌乱之色,他已然意识到,此事并不简单。 \\\"部堂大人,如今不是计较这些事情的时候了,当务之急乃是弄清南京大营如何了,以及快速的平乱。不然迟早要有祸端。\\\" 赵吏不动声色的提醒了一下有些气急败坏的王在晋。 \\\"所言不差,是本官心乱了。\\\" 深吸了一口气,王在晋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开始仔细思虑起此事。 \\\"这些人倒是好大的胆子,当真是不知死活...\\\" 仅仅数息之后,王在晋便猛地睁开了双眼,声音凛冽的没有一丝温度,全然不负之前的谦谦君子模样。 \\\"大人,究竟是何人作祟?\\\" 听闻王在晋似乎已经猜出来幕后主使,赵吏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惊喜。 看在这些读书人的脑子就是好使,这才多大一会,眼前的部堂大人居然就猜出了幕后主使。 \\\"呵,还不是谁?无非是那些不死心的勋臣们罢了..\\\" 王在晋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冷笑,竟然一语中的。 除了世代经营南京城的这些勋臣们,还有谁能有这么大的能量。 先是在扬州挑起乱子,将鲁钦引到扬州。鲁钦前脚刚走,南京大营便隐隐要发生兵变,实在是太巧了些。 那魏忠贤初来乍到,没有这般大的本事。 听得王在晋此言,赵吏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他刚刚在来时的路上曾怀疑过魏忠贤,毕竟这名守备太监手中也是掌握着南京大营兵权的,这也是他为何径直来见王在晋的原因所在。 因为他怕魏忠贤也涉及其中。 \\\"大人,眼下该当如何?现在南京大营剑拔弩张,随时可能会兵变。\\\" 虽然闹清了幕后主使,可是对局势没有任何帮助。 王在晋脸上露出了一抹狠辣之色,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快,去请户部尚书,礼部尚书,我等同去南京大营。\\\" \\\"本官就不信,些许上不得台面的小丑,真能成事。\\\" 第290 乱兵 天色已暗,秦淮河畔红灯酒绿,人满为患。 而南京城门处则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几名看守城门的小卒。 这几名小卒也不甘寂寞,躲在城门下的一处凉亭里,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响起,抬头看去,竟有数百人手持火把,正面色焦急的朝这里走来。 几名小卒见状心里一慌,连忙踉跄着将桌上的酒菜推到了地上,并匆匆的从凉亭之中走出,打量着来人。 \\\"本官南京吏部尚书何熊祥,即刻开城门。\\\" 与几名小卒想象中不同,来人并未苛责他们,反而是径自扔出了一枚令牌,令他们即刻打开南京城门。 \\\"这...贵人..\\\" 那几名小卒你望我,我望你,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 \\\"啰嗦什么,还不速开城门。\\\" 何熊祥见到他们这般迟疑,心中的焦虑之色更甚,不住的催促着。 \\\"这位贵人,我等粗鄙,无人识字啊..\\\" \\\"不是我等不相信贵人身份..实在是事关重大,我等不敢轻信呐..\\\" 一名年岁看上去最长的守城士卒冲着何熊祥做了个揖,不住的赔笑。 \\\"你..\\\" 听到眼前之人如此言说,何熊祥也为之语塞。 他今日并不当值,猝然听得南京大营不稳便慌乱带感知南京兵部衙门处与王在晋汇合,哪里顾得上穿官袍。 眼前这几人又并不识字,他该如何向几人证明自己的身份。 便是兵部尚书王在晋闻言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苦涩,他原本是身穿官袍的,但是为了以防不测,特意将官袍脱去,转而套上了一层轻甲。 \\\"本官锦衣同知赵吏,速速开城门。\\\" 正当何熊祥和王在晋束手无策的时候,赵吏回头一把抓过伸手一名手持火把之人,并将手中佩刀扔给了说话的那名守城士卒。 那守城士卒抓过赵吏扔过来的佩刀,脸色便是一变。虽然他们大字不识一个,但是绣春刀还是认得的。 再借着火把的亮光,几名守城士卒抬头赫然看清了那人身上所穿乃是飞鱼服。 绣春刀,飞鱼服乃是锦衣卫身份最好的证明。 \\\"大人稍待。\\\" 那几名守城士卒冲着赵吏告罪一声,便飞快的转身离去。 \\\"开城门!\\\" \\\"开城门!\\\" \\\"开城门!\\\" 有些尖锐的声音,顿时响彻在此处夜空。 ... ... \\\"京营重地,来人止步。\\\" 正当何熊祥一行人焦急的赶赴至南京大营驻地外的时候,一名身穿盔甲手持利刃的将校带着几名亲卫突然出现在了营外,神色不善的盯着何熊祥等人。 \\\"放肆,本官南京吏部尚书何熊祥,尔等还不退去。\\\" 见到有人阻拦,何熊祥又惊又怒,声音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火气。 \\\"呵,吏部尚书?吏部尚书可管不到我南京大营,这位大人无事还是请回吧。\\\" 出乎所有人意料,挡在众人面前的那名将校并未被眼前的何熊祥吓到,反而是不屑的一笑,出言讥讽了一句。 若是以往,莫说是他,就算是他的上官,他上官的上官见到何熊祥也要规规矩矩行礼,不敢有丝毫放肆。 可是如今世道不一样了,这南京大营乱了... 此人话音刚落,何熊祥等人的脸色就瞬间难看了起来。看来南京大营果然有变,不然区区一位将校怎敢与国朝堂堂二品大员如此言说。 须知,南京吏部尚书负责南京地区官员六年一度的京察考功,就连北京吏部也不能干涉。乃是名义上的南直隶最高长官,可过问一切事务。 \\\"你的上司是谁?速速叫他出来说话。\\\" 兵部尚书王在晋上前一步,挡在了何熊祥面前,生怕眼前几人暴起伤人。 \\\"恕小人眼拙,敢问眼前这位大人又是..?\\\" 见到王在晋出声,那名将校脸上露出了一抹嘲弄之色,不住的上下打量着王在晋。 \\\"本官王在晋,南京兵部尚书。速速叫你的上官出来与本官说话。\\\" 王在晋脸上露出了一丝傲然之色,他乃是兵部尚书,可节制南京大营。 \\\"兵部尚书?这倒是能管到我等。可是不巧,卑职的上官有事告假,如今不在营中。\\\" \\\"这位大人还是明日再来吧..\\\" 那将校丝毫听闻王在晋的身份后依然神色依旧,没有丝毫慌乱,反而脸上的嘲弄之色更甚。 \\\"诸位大人还是请回吧,莫说是你们,就是天子亲自来了,也进不了这南京大营。\\\" \\\"目无君上的逆贼,给本官拿下。\\\" 正当王在晋要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耳边便响起了赵吏的怒喝。 那将校听闻这声厉呵之后脸上也是第一次露出慌乱之色,作势就要转身跑回大营。这人是何来头,怎地说翻脸就翻脸。 不过尚未等他们转身离去,在他们的耳边便突然响起了箭矢撕裂空气的声音。 一声惨叫过后,眼前的几人便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见状,何熊祥和王在晋都是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赵吏。 \\\"两位大人,事急从权,如此逆贼,不宜与他废话。\\\" 赵吏感受到了二人的注视,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但是出乎赵吏的想象,何熊祥并未出言苛责,反而是出言赞赏。 \\\"做得好。\\\" 就连王在晋也是脸上露出了欣赏之色,不住的点头。 他们二人都不是迂腐之人,自然知晓轻重缓急。 \\\"当不得大人谬赞。\\\" 即便是得了二人的夸奖,赵吏的脸上也没有露出得意之色。 \\\"锦衣卫所属,将诸位大人护在中间,随我进营。\\\" 没有多余的废话,赵吏再度下达了一道命令。 从刚刚那些人的态度就可以看出,如今的南京大营内恐怕真的有乱象发生,有贼人对这些将校发号施令。 那何熊祥和王在晋闻言便是一愣,不过迟疑了片刻,便缓缓点头。 依着目前的情况看,恐怕情况真的不容乐观,说不定今日便会有流血事件发生。 而稍显年轻的户部尚书杨涟则是默默的走到身亡的将校身边,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长刀,握在手中。 \\\"进营罢。\\\" 见到众人都向他投来异样的眼光,杨涟面不改色,淡淡的说了一句。 第291章 点将 及至深夜,银月高挂树梢。 南京大营最中心的校场中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校场两端充斥着黑压压的人群,既没有一方撤退,也没有一方冲杀。 只有校场中间,零星散落着几具尸首证明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一起流血事件。 \\\"本将不管尔等是何原因哗变,即刻管束各自所属,令得各回其所。否则休怪我等不念同袍之情了。\\\" 一名身着银白铠甲的将校脸上脸上有着肃杀之色,声音愈发的寒冷。 随着此人声音落下,他的对面也有一位将官搭话。 \\\"郑副将,我等不比你们京营,不愁吃穿,兵饷充足。\\\" \\\"兄弟们已经被拖欠兵饷多年了,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我等只想要个活路,你就别为难我们了。\\\" 虽然此人身后人数众多,足足是郑起的数倍有余,但是他的脸上依然有着浓浓的忌惮之色,毕竟对面是货真价实的天子亲军,可不是自己身后这些疏于操练,徒有其表的老弱病残可比的。 \\\"刘总兵,无论尔等有何冤屈,等到都督大人回返,自有他来主持公道。现在还不速速退去,倘若依旧执迷不悟,后果自负。\\\" 京营副将郑起没有丝毫退让,并猛地将腰中佩刀抽了出来,俨然一副要动手的样子。 \\\"草,大人,咱们跟他们拼了就是,我就不信那郑起真敢动手。\\\" 那刘姓总兵身后有着一名将官脸上露出了一丝桀骜之色,冲着地上狠狠的吐了一口唾沫,向身前的总兵进言。 他看不惯这些北京城而来的老爷兵许久了,不就是在西南打了个胜仗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何至于天天挂在嘴边。 \\\"呱噪,莫忘了侯爷的安排。\\\" 南京大营副将刘纯眉头轻皱,否决了自己属下的提议。 跟京营动手?真嫌自己命长吗?还是以为那些京营跟你身后的亲卫一般,提不动刀? 听到刘纯提起侯爷二字,那名将官脸上泛起了一抹不甘神色。 侯爷也真是的,既然都决定撕破脸了,却又不敢造反,只让他们借机生事,最好让南京大营兵变.. \\\"郑副将,先前鲁大人在的时候便用各种理由搪塞我等,现在你也是这般理由,兄弟们实在等不下去了。\\\" \\\"我等别无所求,只想讨要我等的兵饷。\\\" 刘纯定了定心神,再度朝着另一端的郑起喊话。 听得此人如此言说,郑起也是心乱如麻。 这些人当真会挑时候,如今正值深夜,鲁钦又不在南京,他也不知该当如何。 似乎是瞧出了郑起陷入了纠结之中,那刘纯脸上露出了些许笑容。 果然不出侯爷所料,只要他们打着讨饷的幌子,没有了鲁钦主事的京营,根本不足为虑,不敢对他们真的下手。 \\\"兄弟们,跟我走,我等去南京城中找那些官老爷讨个公道。\\\" 见到郑起依旧沉默不语,刘纯脸上的得意之色更甚,冲着身后挥手。 只要他率军到了南京城,那侯爷的计划便完成了一半。 接下来便是当受了惊的南京城中官老爷们走投无路的时候,灵璧侯汤国祚现身,好言相劝,安抚大军,随后平息一场动乱。 如此便可令北京城中的小皇帝投鼠忌器,不敢轻动。 \\\"慢着,便是尔等真要讨饷,也等清晨之后再说。绝不可率军擅离此处,进驻南京。\\\" 正当刘纯以为一切平安无事的时候,郑起那近乎于寒冷,没有一丝感情的声音再度在其耳边响起。 听闻此声,刘纯的心头也是浮现出一丝无奈,难道真的要走到最后一步吗?真的要纵兵,让双方自相残杀? 倘若真到了那一步,且不说事后灵璧侯会不会有事,他刘纯作为主帅,定然逃不了身死族灭的下场。 可若是不能按照计划,在今晚将大军带进南京城,灵璧侯也饶不了他,毕竟灵璧侯手中可是有着他这些年贪赃枉法,喝兵血,吃空饷的证据.. 随便哪一项,都能要了他的脑袋。 正当他陷入两相为难的时候,校场侧翼突然传来了新的声音。 \\\"我看谁敢妄动..\\\" 抬头看去,发现侧翼不知何时突然多出了数百人的队伍,为首之人乃是上了岁数的几名文官。 \\\"老子不是叫你堵好门吗?\\\" 见到这些人的一瞬间,刘纯的心头便浮现出了一丝不妙。不由得扭头,恶狠狠的看向身旁的心腹。 \\\"我明明安排了人啊,可他们...\\\" 这名将官话还没有说完,脸上便带上了一抹惊恐。 随着那些人近前,他已经发现了那些人居然是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以及那些锦衣卫脸上的斑斑血迹。 \\\"本官吏部尚书何熊祥,尔等意欲何为。\\\" 何熊祥脸上站在校场中间,冲着双方势力两面喊话。 此话一出,京营副将郑起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跨越了几步,一把将何熊祥抓在自己身后。 \\\"贼子尔敢!\\\" 见到有人敢动手,赵吏的脸上便是一声怒喝,此时他也分不清场中局势是谁对谁了。 \\\"部堂大人,末将京营副总兵郑起,末将怕那些人暗箭伤人..\\\" 郑起没有理会赵吏的怒喝以及锦衣卫手中那明晃晃的弩弓,反而是将何熊祥送到京营阵中之后,方才如释重负的说道。 听得此人言说,何熊祥深深打量了眼前的京营副将一眼,随后缓缓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无事。 见得郑起没有下一步动作,王在晋等人也是松了口气,跺了跺脚,也是径直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说清楚点?\\\" 说来可笑,在这等时候,何熊祥居然选择了相信\\\"外来\\\"的京营。 \\\"部堂大人,今日晌午过后,南京大营便隐隐有打斗以及吵闹之声,随后愈演愈烈。待到傍晚,南京大营集结,欲要前往南京城中讨饷。末将不敢置之不理,故而率军阻拦,直到现在。\\\" 听得郑起如此言说,杨涟的脸上泛起了一抹嘲弄之色。 \\\"放屁,南京的军饷是本官亲自经手,哪里来的欠饷一说,这些人分明是意图谋反,犯上作乱。\\\" 听到眼前这名年轻人如此言说,郑起脸上露出了一抹后怕,还好他没有轻信这些人的谗言,也没有被他们说动,不然恐会酿成大祸。 \\\"这位郑副将,传本官的令,在校场立旗搭台,本官点将。\\\" 兵部尚书王在晋眼睛轻眯,声音凛然。 第292章 血拼 \\\"总兵,怎么办?这些老不死的来了。\\\" 刘纯身后,一名将校脸色铁青的看着逐渐搭起的大旗以及镇定自若的王在晋等人。 现如今,南京吏部尚书,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可都在场,只要他们振臂一挥,即刻真相大白。 毕竟他们是用了讨饷的幌子方才聚集起了这么多人... \\\"令弓箭手准备吧..\\\" 迟疑了片刻,刘纯终于是咬着牙做出了决定。 事情已然发展到了现在这步,已容不得他犹若挂断。 听到刘纯发话,那名将校眼角深处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惊喜。 \\\"大人放心,卑职都安排好了。\\\" 闻听此人所言,刘纯猛地回头,一脸不可置信的盯着自己的心腹,并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此人好胆,居然敢在不报予自己知晓的前提下,提前埋伏好弓箭手。他想干什么?从一开始就打算兵变,激发矛盾吗? 过了半晌,刘纯微微一叹,将自己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有些无力的挥了挥手。 \\\"等我命令吧..\\\" 到了这等时候他如何看不出,自己的心腹已然被灵璧侯等勋臣收买,沦为了他们的爪牙。 ... ... \\\"南京诸将士,本官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尔等何故啸营。\\\" 校场中间,踩在刚刚临时被搭建出来的台子上,王在晋用尽全身力气,向面前黑压压的人群吼道。 \\\"老爷,我等的兵饷已有数月不曾足额发放了,小人一家老小全靠这点微薄的兵饷养活,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您就可怜可怜我等,给我们一个活路吧。\\\" 就在王在晋话音刚落的时候,南京大营前方便有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人,猛地跪在了地上,声音发苦的向王在晋祈求道。 他的上官今日告诉他,深夜会带他们去南京讨饷。没想到还未曾驶离驻地,便见到了南京城中的官老爷。 随着这名中间人的出声,南京大营的阵列中顿时响起了各种声音,皆是向王在晋求饷,更有甚至亦如最开始的那名中年人一般,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眼看身旁的大军便要倒戈,刘纯脸上闪过一抹狠辣。 \\\"动手。\\\" 随着一声令下,顿时便有数十道箭矢从南京大营的方向射出,径直扎在了最前方跪在地上的那些军士的后背上。 顿时,鲜血的味道便充斥着这处校场。 甚至若不是赵吏心有所感,猛然转身将王在晋护在身后,硬生生的扛住了那几道突如其来的箭矢,恐怕王在晋已经如那些可怜的军士一般,被夺去了生命。 \\\"贼子,尔敢!\\\" 望着轰然倒在地上的几十具尸首,王在晋目眦尽裂。他看得清清楚楚,刚刚那刘纯扭头低语了一句之后,便有数十道箭矢射出,这分明是刘纯在灭口。 \\\"京营所属,给本官将乱臣贼子,全部拿下!\\\" 愤怒到了极点的王在晋,丝毫不顾自己没有京营的统兵之权,手指着刘纯的方向,疯狂的咆哮着。 那郑起听到王在晋的吩咐后,脸上露出了一抹迟疑,他们乃是天子亲军,除了天子之外,无人可以调动。 \\\"放肆,都什么关头了,还这等瞻前顾后,难道尔等武人还不如老夫一介文官来的洒脱吗?\\\" 王在晋冲着身后的郑起不住地咆哮。 此话一出,郑起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猛然冲着身后的京营士兵挥了挥手。 \\\"京营所属,将他们拿下!\\\" \\\"杀\\\" \\\"杀\\\" 得了命令后的京营兵顿时响起了冲天的喊杀声,并逐渐开始变换队形,俨然一副要冲杀的样子。 见到京营士兵变换阵营,那刘纯也是慌了手脚,他没想到这些个官老爷居然有这么大的魄力,竟敢任凭两支军队火拼。 \\\"兄弟们,刚刚那些人都是我营中奸细,乱我军心。你们也看到了,这些官老爷不给我们活路,俨然要将我等一网打尽,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跟他们拼了。\\\" 见得刘纯露出了一丝慌乱,他身后的将官上前一步,扭头冲着身后有些混乱的人群喊道。 不过与他想象中的高声附和不同,他身后黑压压的人群中仅响起了零星几声回应,更多的人都是沉默不语。 没有人是傻子,刚刚那几十道箭矢从哪个方向射出,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王在晋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喜色,正欲再言的时候,何熊祥突然走到了他的身前,冲其摇了摇头。 \\\"诸位将士,本官吏部尚书何熊祥,尔等有何冤屈,本官已经知晓,稍后本官亲自为你们主持公道,但是眼下有人意图蛊惑等尔等与其谋反,犯上作乱。尔等不要误入迷途。\\\" \\\"锦衣卫,将犯上作乱的乱臣贼子,全部拿下。\\\" 何熊祥毕竟在南京主政多年,他的影响力远不是刚刚到任几个月的王在晋可以比拟的。此话一出,南京大营军士们便肉眼可见的向后退了一步,径直将手中紧握的武器扔到了地上,同时神色紧张的盯着站在最前方的刘纯等人。 讨饷是讨饷,谋反是谋反,这可是两件事,不可同日而语。 \\\"放肆,听他的作甚,他是想将我们瓦解,日后一个个收拾..\\\" 见得身后之人越来越少,刘纯脸上的惶恐之色越来越明显,事情已经愈发的不受他控制了。 就连刘纯身旁的几名将官脸上也是有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大人,不是说是讨饷吗?怎么变成了谋反?\\\" 望着越来越近的锦衣卫,几名将官皆是语气急促的冲着刘纯说道。 \\\"闭嘴,不要聒噪。\\\" 刘纯被这些人吵得心烦气恼,不由得暗骂一声。 他隐隐有种预感,今日恐怕会栽了。 \\\"即刻束手就擒,本官保你们性命无忧,想必尔等也是受了奸人的裹挟。\\\" 瞧着刘纯等人身后将官的踌躇之意,何熊祥便猜到了今日这起叛变恐怕没有太多人知晓,全是受了刘纯的蛊惑。 \\\"我等降。\\\" 望着越来越近的锦衣卫,几名将官一咬牙,猛地收掉了手中的长刀,跪在了地上。 他们只是平日里喝些兵血而已,前些天被刘纯找上,言说一起找南京要些饷银,他们见有利可图,便与其同谋。但与谋反可沾不上一点关系。 见得几名将官皆是临阵倒戈,刘纯也无力的将手中的兵器丢弃。 大势已去了。 蝼蚁尚且贪生,更何况是他。哪怕多活几日也是好的.. 不料,就在他扔掉兵器准备跪下乞降的时候,一柄利刃狠狠的插进了他的脖颈之中。 临死之前,他听到了自己心腹的狞笑。 第293章 后知后觉的魏忠贤 及时晌午,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方才打着哈欠从卧房中走出。 自打到了南京城,他过得就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不提络绎不绝赶来巴结的豪绅富商,单说这睡眠,能一觉睡到自然醒便是以前在宫里当差的时候,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干爹,您可算醒了。出大事了。\\\" 见到魏忠贤露面,一名脸上有着慌乱之色的小太监连忙上前一步,冲着魏忠贤说道。 若不是因为魏忠贤的规矩极大,不喜别人打扰他的睡眠,他早就闯了进去。 \\\"何事毛毛躁躁的,不成体统。\\\" 望着自己最近新收的义子,魏忠贤脸上露出了些许不耐烦。 前些日子他瞧着此人机灵,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灵气,这才将其收为义子,没想到却是这般沉不住气的性子。 \\\"干爹,实在是事情重大,容不得儿子沉稳啊。\\\" 那名小太监紧紧跟在魏忠贤身后,声音愈发的急促。 闻言,魏忠贤脸上露出了一抹狐疑之色,这南京城承平许久,能有什么大事。 \\\"发生何事,仔细说来。\\\" 倘若此人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魏忠贤便打算将这人发配到孝陵,给太祖守陵。 \\\"哎呦我的干爹,今一大早,南京城中便传出消息,南京大营昨夜兵变了...\\\" 原本魏忠贤正拿着一盆植株啧啧称奇,闻听此言顿时双手一软,将那盆品相极为良好的植株摔在了地上。 \\\"什么,你说什么?\\\" 魏忠贤身体微微颤抖,脸上有毫不掩饰的惶恐之色。 兵变?还是南京大营兵变.. 听闻鲁钦已经率军赶赴了扬州,如今这南京城中唯一能调动大营的便是自己,若被皇爷知晓... 想到这里,魏忠贤已然不敢深想。 \\\"今早晨传出的消息,说是南京大营总兵刘纯打着讨饷的幌子,于深夜聚集了数万人,意图犯上作乱,好在后来被连夜赶到的兵部尚书王大人,吏部尚书何大人,户部尚书杨大人给镇压了下来,没有酿出什么大乱子..\\\" 那小太监一脸的庆幸之色。 听到兵变没有彻底发生,魏忠贤肉眼可见松了口气,随后便是一巴掌狠狠的扇在了自己新收的义子脸上。 \\\"糊涂,有此等要事为何不及早唤醒我...\\\" 魏忠贤冲着一脸不可置信的小太监怒气冲冲的说道,随后便是一撩衣袍,疾步向着外面走去。 \\\"义父,义父,您去哪。\\\" 那小太监捂着涨红的脸颊紧紧跟在魏忠贤身后。 \\\"猪脑子,当然是去见该见的人..\\\" ... ... \\\"奴婢魏忠贤,见过诸位大人。\\\" 南京兵部衙门内,魏忠贤一脸紧张之色的冲着上首的几位文官见礼。 官厅之内,吏部尚书何熊祥和户部尚书杨涟赫然在列。 \\\"魏公公来了。\\\" 坐在最中间的吏部尚书何熊祥冲着魏忠贤淡淡一笑,声音中没有一丝波动。 瞧得此人做派,魏忠贤心中咯噔一声。 若搁在以往,这些人不说好脸相迎,起码也是会给予自己应有的尊重,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对自己熟视无睹。 毕竟自己乃是天子钦点的南京守备太监,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代表着天子的意志。谁也不敢对自己等闲视之。 \\\"诸位大人,奴婢听说昨晚南京大营出了点事?\\\" 见得没有人理会自己,魏忠贤讪讪一笑,主动搭话。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低声下气了,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哪有自己大声说话的时候,不过是近段时间来了南京之后,方才膨胀了一些。 \\\"魏公公也知晓啊,呵。本官还以为魏公公打算不闻不问呢..\\\" 听得魏忠贤出言,兵部尚书王在晋睁开了眼睛,没来由的讥讽了一句。 \\\"听说魏公公夜夜笙歌,与那些盐商们走的颇近,难道他们没有提前告诉你,南京大营不稳的消息吗。\\\" 不知怎的,望着后知后觉的魏忠贤,王在晋心中便生出了一团火气。 原本何熊祥以为魏忠贤听了这等讥讽之话会勃然变色,还打算开口相劝,却不料魏忠贤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反而笑容更甚。 \\\"王大人玩笑了,奴婢虽是糊涂了些,但也万万不敢行大逆不道之事。\\\" \\\"还请部堂大人告知,究竟是何人作祟。奴婢即刻点兵,破府拿人。\\\" 前一秒魏忠贤还在嬉皮笑脸,下一秒便一脸正色,身上也猛然散发出了一股气势。 \\\"不劳魏公公动手了,昨夜试图行凶的贼人都已经伏诛,本官也已经上书朝廷,请皇爷定夺。\\\" 何熊祥嘴角挂着淡笑,冲着魏忠贤说道。 \\\"风波已除,锦衣卫正在追查此事,为了避嫌,魏公公这些时日还是待在府上微妙,不宜走动,免得引起误会。\\\" 户部尚书杨涟也一同出声,冲着魏忠贤说道。 在原本的历史上,杨涟就是因为看不惯魏忠贤独断专行,最终被其以莫须有的罪名下狱,历经拷打,惨死狱中。 听到此话,魏忠贤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惶恐之色。 \\\"杨大人此言何意,莫非是怀疑奴婢与昨夜的兵变有关吗?\\\" 他身为天子心腹,只要朱由校仍然信重于他,无论是谁,都动摇不了他的位置。 但是一旦他与兵变这等令天子闻之色变的事件联系到一起,那他就犹如待宰的羔羊一般,除了等死,别无他法。 毕竟朝臣们还会有着三法司审问,待到证据充足之后才可以定罪。 但是似他这等阉人,只要皇上心中有疑,一句话便可以将他拿下。 \\\"文孺,勿要多言。\\\" 何熊祥出声打了个圆场,瞪了杨涟一眼。 似这等阉人,最是心胸狭小,无事得罪他做什么。 \\\"魏公公不必介怀,如今南京城中局势诡谲多变,不易再生事端。\\\" \\\"我等已经派人飞速前往扬州去请鲁大人回南京坐镇了。\\\" 何熊祥嘴角带笑,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充斥着一股不容魏忠贤拒绝的力量。 \\\"奴婢都依何大人的..\\\" 此时的魏忠贤思绪万千,刚刚王在晋出言讥讽他的时候,赫然提到了盐商。 难道此次事变与那些盐商们有关? 想到此处,魏忠贤便感觉身体不自觉的微微发抖。 第294章 天子决断 天启二年,十一月十三。 \\\"皇上,您的步子迈的有些快了。\\\" 乾清宫暖阁内,孙承宗与朱由校对面而坐,毕自严从旁作陪。 \\\"老师,事关重大,容不得朕有一丝松懈啊。\\\" 朱由校闻言,淡淡一笑,没有将孙承宗的话放在心中。 听到朱由校如此言说,孙承宗与毕自严彼此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些许苦笑。 直至现在,他们也不知晓为何皇上对那关外女真恨之入骨,并将大半注意力都放在了辽东那贫瘠之地上。 就凭那些茹毛饮血的女真人,真的值得皇爷如此慎重对待吗? 这两年辽东的军费早已是一个恐怖的数字了。 \\\"陛下,草原上近些时日爆发了一场纷争。蒙古内喀尔喀部和科尔沁部联合出兵,逼迫林丹汗的察哈尔部远遁至西拉木伦河一带,恐怕我朝与林丹汗的互市要告一段落了。\\\" 一旁的毕自严见到朱由校谈兴不高,便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虽然此事是发生在蒙古诸部落之中,但是依然引起了毕自严的注意。 毕竟在辽东建州女真崛起之前,草原上的蒙古人才是明廷最大的敌人,心腹大患。 \\\"林丹汗那边损失如何?\\\" 听到涉及林丹汗,朱由校收起了脸上的淡笑,脸色也严肃了几分。 毕竟蒙古上的草原人也是朝廷的心头之患,不容小觑。 最好的局面就是如同现在一般,诸部落共存,相互之间实力相差不大。 \\\"陛下,据探子来报,内喀尔喀部和科尔沁部进攻的欲望并不强,仅仅是将林丹汗驱赶至了西拉木伦河,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人员伤亡。\\\" 听到此话,朱由校暗暗点头。 现如今内喀尔喀部和科尔沁部虽然都投靠了女真人,但是为了自身的发展,他们也不会将察哈尔部赶尽杀绝,借机保存实力,毕竟谁都要防一手过河拆桥。 一旦女真人露出颓势,这些如狼似虎的蒙古人会率先将女真人蚕食掉。 在草原上,弱肉强食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派人去联系一下林丹汗,必要的时候可以为其提供一些粮草,别再挺不过这个冬天了。\\\" 思虑了片刻,朱由校还是决定对林丹汗施以援手。 虽说林丹汗的察哈尔部损失不大,但是终归是率部迁移,将之前占据的最肥沃的地盘让了出来。 这个冬天,还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 万一林丹汗部损失惨重,那就明廷来说就相当被动了。他们还需要林丹汗帮他们牵制其余的蒙古部落。 \\\"陛下放心,臣已经派人去与林丹汗交涉了。\\\" 毕自严拱手冲着朱由校回禀。 \\\"甚好,具体事由全由爱卿个人决断便可。\\\" 听闻毕自严已经着手参与此事了,朱由校的脸上便不由自主的升起了一抹赞赏。 正当毕自严准备再度开口的时候,暖阁外面猛然传来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陛下,通政司急报,南京大营兵变,似有贼人意图作乱,现已被兵部尚书王大人,吏部尚书何大人,户部尚书杨大人联手平定。\\\" 过了不久,便有一名脸上带着慌乱之色的小内侍进到暖阁之上,向着脸上挂着淡笑的朱由校说道。 \\\"什么?南京大营兵变了?\\\" 闻听此言,还不待朱由校作出反应,兵部尚书孙承宗便猛地一拍座椅,径自起身,脸上带着慌乱之色。 \\\"怎么回事,说清楚点。\\\" 户部尚书毕自严脸上也露出了一抹震惊,语气急促的问道。 南京负责着负责征收南直隶以及浙江、江西、湖广诸省的税粮,此四地所交税粮几乎占了明帝国的一半,一旦南京乱起来,对于明廷的打击将是致命的。 \\\"呈上来。\\\" 其实朱由校吩咐,王安早早的就从那名小内侍的手中接过了奏报,径直递到了朱由校的身前。 \\\"赵吏做的好,王在晋做的好..\\\" 接过奏报之后,朱由校一目十行,快速的阅读起来,嘴中不时发出称赞之声。 \\\"二位先看看吧。\\\" 看完这封奏报之后,朱由校的脸上并未有太多表情,反而是一脸轻松的冲着毕自严和孙承宗说道。 见得朱由校神态不似作假,孙承宗和对毕自严对视一眼,心中不由自主的升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皇爷莫非是被气糊涂了? 思虑间,王安便捧着奏本来到了孙承宗面前,将其递给了孙承宗。 谢过王安之后,孙承宗便迫不及待的看了起来。 是非曲折,一看便知。 身旁的毕自严因为心急,也不顾得些许风度,一步蹿到了孙承宗身旁,踮起脚一并看着。 \\\"陛下,臣请彻查南京勋臣,此事绝不可等闲视之。\\\" 过了片刻之后,孙承宗一道有些急促的声音将正闭目养神的朱由校惊醒。 \\\"爱卿看完了?\\\" 见到脸上有着些许怒气的孙承宗,朱由校嘴角挂着淡笑,不急不缓的问道。 \\\"陛下,除了南京勋臣,再无人可以挑唆南京大营军士哗变,而且在最要紧的关头,那南京大营总兵居然被心腹将官刺死,这分明就是灭口。\\\" 孙承宗怒气冲冲的说道。 如此手段,实在是有些拙劣了。 \\\"陛下,臣附议。此事绝不可轻易故意,定然要将幕后主使一个不差的全部揪出来。\\\" 毕自严的脸上也涌现出了些许怒气,出言赞同孙承宗的意见。 朱由校听到毕自严附议,脸上露出了一抹震惊之色,看来这次南京大营兵变的事情将这位素来求稳的毕自严也给惹恼了。 须知,相比较孙承宗而言,毕自严乃是不折不扣的保守派。在对待南京的态度上,他一直主张缓缓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没想到这次就连一向保守的毕自严也有些坐不住了。 \\\"朕也是这般想的,些许乱臣贼子当真是好大的狗胆。\\\" \\\"此次倘若没有赵吏预先发觉端倪,并当机立断,后果不可想象。\\\" 朱由校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开始在暖阁内踱步。 \\\"传令漕运总督李养正,令其率军五千,赶赴南京城,坐镇南京。\\\" \\\"再给朕传旨赵吏,令其彻查此事。只要涉案之人,无论何等身份,即刻给朕拿下,生死不论。\\\" \\\"再告诉魏忠贤,他不是喜欢和盐商交朋友吗,令其亲自带人将南直隶所有不法盐商全都给朕拿了。\\\" 直至下完最后一道旨意,朱由校方才停下脚步,冲着南京的方向,幽幽地说道。 第295章 汤国祚的后手 前些日子南京城外大营险些兵变的消息虽然在城中引发过热论,但是也仅限于最开始那几天而已,仅仅五天过后,这则传闻并径自消失在市井之中。 哪有什么欠饷一说,无非是那些黑了心的将校们,将可怜的军士们的军饷私吞了罢了,这等事情有什么好新鲜的,早已是司空见惯了。 只是这次不知为何,居然引得南京城中身份最显赫的几位老爷一同出头,亲自为那些可怜的丘八们做主,将那些黑了心的将校们全部拿下了。 短暂的热议过后,南京城中的百姓们又将话题放在了秦淮河畔最近新出现的一位才艺名伎身上,听说此女子才艺双全,引得城中无数豪商富绅为之倾倒。 与这等佳人相比,南京城外的那些丘八自然就没有人愿意提及了。 ... ... \\\"朱捕头,这是何意?捉拿贼人,捉到我灵璧侯府来了吗?\\\" 灵璧侯府的石狮旁,一名因为长期纵酒而导致脸色有些异样潮红的年轻人正一脸桀骜的望着眼前的官差。 曾几何时,这些人如何敢到他灵璧侯府前放肆。 \\\"世子爷,您就别为难小的了,前些天城中发生的事情,您肯定也听说了。有猪油蒙了心的内侍,自宫中带出了几件禁物,南京城中的几位大人为之震怒,正下令全城搜捕。\\\" 那朱捕头脸上带着苦笑,不住的向着眼前的华服青年赔罪。 \\\"那尔等就去抓贼啊,围住我灵璧侯府,挡住本世子的路是要作甚?\\\" 灵璧侯世子脸上的不耐之色更深,冲着身前的几人不住的咆哮。 \\\"爷,您就别为难小的了,这不是小的能做主的啊?\\\" 虽然朱捕头话说得客气,但是身体却很诚实,不但没有丝毫让步,反而隐隐向前了一步,挡住了这名年轻人的去路。 而他麾下的几名差役见状也是默默站在朱捕头身后,一言不发的盯着灵璧侯世子和其身后的几名伴当。 \\\"那你们就赶紧抓贼,本世子还想去秦淮河畔上喝花酒,动作麻利些!\\\" 灵璧侯世子数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悻悻的带人转身回返。 刚才他清楚的看到,就在他和朱捕头这些差人争执的时候,街边猛然出现了许多精壮的汉子,神色不善的盯着自己。 \\\"得嘞,谢世子爷体恤小人。\\\" 见到灵璧侯世子转身回返,朱捕头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喜意,冲着几人的背影喊道。 只是在其眼角深处闪过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虽然自己的上官仅仅是让自己等在侯府外面,阻拦灵璧侯世子和灵璧侯出府。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多余的话语。 但是这一道简单的命令背后,朱捕头却是看到了满满的深意。 倘若不是有大人物要动灵璧侯府,就凭自己那顶头上司八面玲珑,谁都不得罪的性子,如何敢让自己率人阻拦灵璧侯。 呵,这灵璧侯府恐怕要倒了。 ... ... 灵璧侯世子带着身后的几名随从踏进了府邸大门之后,脸上的桀骜之色瞬间隐去,转而带上了一抹慌乱,径直朝着府邸深处走去。 他已经察觉到不对了。 待到行至人烟稀少的府邸后宅之后,灵璧侯世子索性迈腿狂奔,全然不顾往日的风度翩翩。 \\\"父亲,大事不好。\\\" 灵璧侯世子猛地推开书房大门,冲着坐在案牍之后的汤国祚嚷嚷了起来。 \\\"慌什么,这般毛毛躁躁。\\\" \\\"在门口被人拦下来了?\\\" 听闻自己儿子的呼喊,汤国祚面不改色,依旧低着头肆意书写着。 \\\"父亲,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写字?\\\" 灵璧侯世子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汤国祚对面,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慌乱之色。 \\\"咱们府邸外面已经被那些衙役围起来了,儿子刚才与他们争论了几句,街边便突然浮现了许多汉子盯着儿子,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冲上来的势头。\\\" 回想起刚刚那一幕,灵璧侯世子仍然后怕不已。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仍被他发现那些汉子们皆是单手放在腰间,很有可能衣袍之下,便是一柄明晃晃的长刀。 \\\"父亲,您快拿个主意吧,儿子可不想坐以待毙。\\\" 显然,对于自己父亲的所作所为,灵璧侯世子也是有所察觉,甚至了如指掌。 \\\"怕什么,天塌不下来。即便是塌下来,也有为父顶着,伤不到你。\\\" 汤国祚听到自己儿子的抱怨之后,依旧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不急不缓的说道。 见到自己父亲这般冷静,灵璧侯世子那颗稍显浮躁的心也逐渐平定了下来。 毕竟从他记事起,无论他惹出什么样的祸端,他的父亲都能出面为其摆平,在这南京城中,他就是无所不能的。 \\\"等三日之后的深夜,你从府中后门而出,为父安排了人,你先去福建等我。\\\" 汤国祚一边龙飞凤舞,一边淡淡的说道。 听到自己父亲如此言说,灵璧侯世子脸上闪过了一抹不忿与震惊。 \\\"父亲,当真严重至此吗?我南京家业,不要了?\\\" 在这南京城中,他是灵璧侯世子,是下一代的灵璧侯,是整个明帝国最顶尖的一批勋贵,可倘若到了福建,自己充其量只是一名富家翁而已。 毕竟他已经听出了自己父亲的言外之意,这灵璧侯的爵位,怕是保不住了。 \\\"儿子,早在当今上圣上登基,开始铲除东林党的时候,我们与他就已经站在对立面了。\\\" 望着自己依旧有些不死心的儿子,汤国祚脸上露出了一抹苦笑,依旧温声细语。 \\\"是儿子有些想当然了,那儿子这就下去收拾...\\\" 听到自己父亲如此言说,灵璧侯世子脸上虽然仍有不甘之色,但却没有过多纠结。 当务之急乃是收拾细软,免得步魏国公府的后尘。 听说昔日魏国公自缢之后,天子便将他的几个儿子发配到了凤阳,虽然没有杀他们,而且还赐给了他们一些财物,但与之前的日子相比,不亚于天差地别。 他可不想落得跟徐宏基那几个儿子一般下场... 见到自己的儿子转身离去,灵璧侯汤国祚终于缓缓抬起了头,放下了笔。 在其额头上,赫然布满了冷汗。 案牍之上书写的字也是一个龙飞凤舞的\\\"死\\\"字。 第296章 开门撞大运 纵然南京城夜晚人声鼎沸,秦淮河畔灯火通明,可到了寅时三刻,也渐渐的归于平静。 除了少许几名浪荡公子仍然在画舫上寻欢作乐,不时传出几声狞笑之外,大多数人都已经进入了梦乡中,为明日的劳作养精蓄锐。 \\\"快快,带好东西,跟本世子走。\\\" 偌大的灵璧侯内,一名身着华服的年轻人脸上带着焦急之色,冲着身后的几名下人不住的吩咐着。 \\\"世子爷,咱这是要去哪散心啊?实在是有些太仓促了吧...\\\" 几名平日里跟在这名年轻人身后厮混的小厮一边咬着牙抬着有些沉重的箱子,一边睡眼惺忪的问道。 两柱香之前,他们还在各自房间里香甜的睡着,然后就被自家世子爷给粗暴的叫起,令其跟着他去福建散心。 \\\"少废话,本世子突发奇想罢了,你们照做就是,再快些。\\\" 听闻有人出声询问,这名年轻人脸上的不耐之色更甚,不住的催促着。 \\\"哎,好嘞。\\\" 听出自家世子爷声中的不耐烦,那几名小厮不敢还嘴,只得苦笑一声,应承了下来。 当下人的,不就是一切都得听主家的吗。 \\\"哎哎,刘大,你去何处?\\\" 忽然,灵璧侯世子猛地呼住了走在最前方的一名汉子。 \\\"世子爷,咱们不是出府吗?小人搬箱子出府啊?\\\" 趁着这个当口,刘大将肩上的担子放了下来,一脸不解的看向自己世子爷。 其余几名小厮也是停下了脚步,纷纷目露不解之色。 \\\"猪脑子,不走正门,走这边..\\\" 灵璧侯世子先是怒骂了一句,随后没好气的指向了后门的方向。 此话一出,在场的几名小厮心中皆是一惊。 深更半夜,世子爷行事如此鬼鬼祟祟,如今还让他们不走正门,改走侯府后门,这分明是做贼心虚...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 见得几人迟疑,灵璧侯世子脸上不耐之色更甚,不住的催促几人。 \\\"世子爷,咱们这是干什么去啊?\\\" 思虑再三,刘大还是问出了心中所想。 他们几人虽是卖身给了灵璧侯府,但也不想平白丢了性命啊。 \\\"问那么多作甚,帮本世子搬到后门即可,剩下诸事与尔等无关。\\\" 灵璧侯世子语气愈发的急促,不时抬头朝着后门的方向看去。 听到此话,在场的几名小厮均是心里一喜,原来只需要他们帮忙搬到后门啊,那事情就好办了。 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砸不到他们身上。 \\\"得勒,世子爷您瞧好吧。\\\" 说话间,几人便重新抬起了各自的箱子,迈步朝着后门走去。 ... ... \\\"世子爷,给您放哪?\\\" 望着不断朝四周张望的灵璧侯世子,刘大等人有些无力的问道。 也不知道自家世子爷究竟带了些什么,竟然如此之重。 \\\"先放在地上..\\\" 听到几人闻讯,灵璧侯世子随意的挥了挥手,心不在焉的说道。 \\\"人呢?时间没错啊,父亲说过了寅时三刻,便有人在后门接我,可怎么没有动静呢...\\\" 许是因为着急,灵璧侯世子索性站到了大街中央,不住的向四周张望。 过了片刻,远处的街道突然有马车的声音响起,清脆的马蹄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在听到马蹄声的那一瞬间,灵璧侯世子的脸上便肉眼可见的涌现出了一抹笑容。 父亲所言不差,有人来接他了。 \\\"快快,帮我搬到这来。\\\" 灵璧侯世子扭头冲着刘大吩咐了一句,示意他们将大箱子搬到街边,方便一会搬到马车上。 听闻自家世子爷的吩咐,刘大等人点头称是,他们也想看看这大半夜的究竟是谁来接自家世子爷。 同时刘大也不住的在心中感慨,自家老爷的确是手眼通天。 听府中值夜的家丁说,昨夜他们巡夜的时候还听见府宅后门外面有说话声,似是有衙门的人连夜看守。 这才一日过去,衙门的人就撤了? \\\"世子爷,您这一去,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没有我们伺候您,您可得注意身体。\\\" 见得灵璧侯世子真要动身离去,几名小厮也是装模作样的问道,一脸的关切之色。 反正便宜话又不要钱,全当给自家世子爷卖好了。 许是看见有人来接他了,灵璧侯世子心情不错,闻听此言居然从怀中掏出了一锭银元宝,交到了刘大手中。 \\\"本世子先去福建散散心,你们好好看家。明日清晨去将银元宝拆分了,几个人一块分了。\\\" 众人本就是无心之言,万万没想到有如此意外之喜。 一时间,不由得再度恭维起自家世子来。 相比较上一次,这一次倒是显得情深意足。 说话间,几辆马车也终于由远及近,停在了刘大等人面前。 见状,刚刚的了赏银的刘大等人抬起箱子便要朝着马车上搬,不料却被马车上下来的一名中年人打断了。 \\\"慢着,先不着急。\\\" 见得此人出言阻止,灵璧侯世子脸上泛起了一抹恼怒。 若要再耽搁下去,恐怕天都要亮了。 \\\"可是世子爷当面?\\\" 马车上下来的壮汉先是打量了一下刘大等人,目光在其他们身前的大箱子上着重停留了几秒。 \\\"废话,你可是刘二虎?我父亲应该都交代过你了。\\\" 听到此人质疑自己的身份,灵璧侯世子有些没好气的说道。 他也是在今天晚饭之前,才刚刚得知与自己接头的乃是一名叫做刘二虎的中年人。 \\\"侯爷的确交代过我,令我来接世子爷,但是小人还是要跟世子爷确认一下咱们的计划。\\\" 那名中年人听了灵璧侯世子话后,脸上露出了一抹嘲弄之色。 见状,灵璧侯世子心里一惊,莫不是此人见得他侯府失势,不打算奉命行事了吧。 \\\"刘二虎你不要忘恩负义,在你最落魄的时候,是我汤家接纳了你。眼下你应该知恩图报,护我周全,赶至福建避难。\\\" 听到灵璧侯世子如此言说,那名中间人脸上闪过了一抹淡笑。 \\\"护世子周全不是难事,但是世子爷却叫错了小人的名字。\\\" \\\"你换名字了?眼下四处无人,何至于如此谨慎。\\\" 灵璧侯世子脸上闪过一抹狐疑,这刘二虎当真奇怪。 闻听此言,那名中年人的脸上笑意更甚。 \\\"锦衣卫指挥同知赵吏,见过世子爷。\\\" 第297章 好戏落幕 \\\"父亲,救我!\\\" 短暂的沉默过后,灵璧侯府外便响起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身着华服的灵璧侯世子猛地转身,向侯府深处跑去。 与此同时,自几辆马车上也赫然钻出了数十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 见得周围已经被吓傻了的刘大等人,赵吏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笑容。 \\\"无事,与你们没有关系。\\\" 望着逐渐消失的灵璧侯世子,赵吏脸上没有丝毫焦急之色,反而是命令锦衣卫结阵排列,好像在等待什么人一般。 半晌过后,自远处的街边尽头再度响起了有些混乱的脚步声,从声音上听,来人似乎人数颇多,声音极为冗杂。 \\\"下官锦衣卫指挥同知赵吏见过李大人。\\\" 来人正是总督漕运,代行漕运总督之权的敛都御史李养正。 \\\"赵大人不必多礼。\\\" 李养正剧烈的咳嗽了一声,喘了一口气,似乎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奔波。 \\\"本官接到圣谕,便率兵赶赴南京,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是没耽误赵大人的差事。\\\" 闻听此言,赵吏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笑容。 \\\"辛苦李大人了,如今南京城有了李大人坐镇,下官的心便踏实了。\\\" 花花轿子人抬人,瞧李养正这气喘吁吁的样子便知道他这一路上恐怕没少折腾。 事实上,关于灵璧侯试图掀起兵变的事实早就被他查清,也已经掌握了切实证据,只是没有朱由校的命令,他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鲁钦已经率军回返,坐镇南京大营,确保灵璧侯残余的死忠党羽不会狗急跳墙之下,再度掀起乱子。 李养正原本今日晌午时分就已经率领漕兵赶至南京城外三十里,赵吏怕引起灵璧侯汤国祚警觉,故派人传信李养正,令其在南京城外休整,暂不要进城。 \\\"你们所有人,将灵璧侯府团团围住,不许任何人进出。听候赵大人差遣。\\\" 待得气息稍微平稳之后,李养正冲着身后的兵卒们挥手。 为了以防万一,此次跟随李养正赶至南京城的漕兵均是些最近新加入的士卒或者籍贯是北方的。 毕竟汤国祚的祖父曾经担任漕运总督十余年,在整个南直隶都有不小的影响力,谁也不知晓这漕兵当中有没有他汤家死忠。 \\\"快,快。\\\" 随着一声令下,李养正身后的漕兵们快速的分散开来,将整个灵璧侯府团团围住。 虽然身着褴褛,但是这些漕兵们均是一脸的兴奋之色。 像他们这等泥腿子,往日里可是没少被这南京城中的贵人老爷们使唤,为他们夹带私货,可是忙活一趟下来,辛苦所得也不过三瓜两子,勉强填饱肚子而已。 没想到,他们今日居然能见证一个侯府的倒塌。 听说这灵璧侯府的祖上,还出过漕运总督咧... “以前也曾听闻漕兵辛苦,却没想到竟如此不堪..” 望着在寒风之中瑟瑟发抖的漕兵们,赵吏不由自主的感慨了一句。 \\\"本官也是调任淮安之后方才知晓,人人皆言南直隶富庶,可谁又能想到还有这样一群人呐。\\\" 听到赵吏的感慨,李养正也是认同的点了点头。 他还记得前几天他亲手为这些精瘦的汉子们分发粮饷的时候,不知有多少汉子嚎啕大哭,冲着自己不住的磕头。 好不容易将这些人情绪稳定之后,他们又冲着京城的方向不住叩首,直呼圣上万岁。 那一日,漕运总督衙门前的青石板被活活磕碎。 \\\"李大人放心,此事过后,卑职必将漕兵现状报予皇爷知晓。都是我大明的好男儿..\\\" 听到此话,李养正面露一抹认真。 \\\"如此,本官便替这些儿郎多谢赵大人了..\\\" 锦衣卫身为天子亲军,这赵吏又被皇上委任为指挥同知,提督南京所有锦衣卫,定然是心腹中的心腹,有他帮忙说话,说不定便会引来皇上重视。 \\\"李大人客气了,眼下还是先将皇上的差事办好。\\\" 赵吏定了定神,望着眼前的灵璧侯府说道。 就在他们谈话的时候,侯府内部已经灯火通明,并且尖叫声,哭声不绝于耳。 \\\"赵大人所言甚是。\\\" 李养正也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一脸正色。 当务之急乃是将试图掀起兵变的南京勋臣全部拿下。 \\\"进府。\\\" 赵吏一声令下,他身旁的锦衣卫便举起了滕盾,组成了阵列,将赵吏和李养正紧紧护在中间,缓缓朝着灵璧侯府深处走去。 这灵璧侯汤国祚父祖毕竟曾担任过南京守备,谁也不清楚他的府中是否藏有火器劲弩。 毕竟昔日的魏国公府能够瞒天过海,将几千副制式铠甲运抵山东,这灵璧侯府邸拥有些许火器劲弩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也是赵丽迟迟不敢动手,一直在等待李养正的原因之一。 南京城中虽然尚有锦衣卫的几个千户所,但是谁也不清楚他们是否与南京勋臣有所牵连,赵吏能够依仗的也只有她麾下的这几十名心腹罢了。 倘若没有李养正的漕兵,就凭他麾下的这几十名锦衣卫,恐怕还真奈何不了灵璧侯府。 \\\"锦衣卫奉旨抄家,灵璧侯所属尽皆跪伏于地,不要自误。\\\" 刚刚越过灵璧侯府大门,赵吏便见到侯府中的下人与婢女们均是面露慌乱之色,正四处逃窜。 \\\"跪!\\\" 与此同时,几十名锦衣卫猛地高呼了一声。 令得尚处在慌乱之中的侯府下人们皆是为之一震,随后便猛地跪在了原地。 \\\"大人,与我等无关啊..\\\" \\\"老爷,我们什么都不知晓啊...\\\" 各种各样的声音伴随着哭腔,在赵吏和李养正的耳边响起。 \\\"噤声。\\\" 又是一声厉呵,有些混乱的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 虽然仍有婢女们在暗自啜泣,但总归不至于那般混乱了。 \\\"灵璧侯,你的事犯了,还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 抄家是锦衣卫的看家本事,赵吏自然也不陌生,不断的给汤国祚施加心理压力。 似乎是为了回应赵吏,就在赵吏话音刚落的瞬间,突然有几道箭矢自黑暗之中射出,径直射向赵吏的面门。 \\\"不知好歹。\\\" 感受到自己脸颊之上传来的疼痛,赵吏的脸上泛起了一抹冷色。 同为勋贵,这汤国祚为何就不学学魏国公徐弘基,体面一些... 第298章 文人狠辣 \\\"赵大人,无碍吧。\\\" 望着脸上似有擦伤的赵吏,李养正的脸上泛起了一抹后怕。 刚刚他瞧得真真的,倘若不是赵吏反应快,侧身躲过。刚刚那几道箭矢并能令赵吏喋血当场。 \\\"无碍,李大人且退后些。\\\" 赵吏一边摇头,一边伸手拉了拉李养正。 正当李养正不解其意的时候,几名锦衣卫径直抬着一门佛朗机炮摆到了二人面前。 \\\"放。\\\" 没有任何迟疑,赵吏毫不犹豫的下达了放炮的命令,丝毫没有在意是否会伤了汤国祚父子的性命。 朱由校的命令说的很清楚,凡是涉案人员,无论身份高低,全部拿下,生死勿论。 很明显,朱由校早就想到了这些被逼到绝路的南京勋臣们走投无路之下,或许会选择负隅反抗。为了不让赵吏投鼠忌器,他当日特意加上了生死勿论四个字。 伴随着刺鼻的火药味道,承平许久的南京城中顿时响起了一声炮响,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再放。\\\" 赵吏面不改色,再度下达了放炮的命令,丝毫没有将远方的惨叫声与哀嚎声放在心里。 些许乱臣贼子罢了,不值得他同情。 \\\"赵吏,你好大的胆子。\\\" 第二声炮响过后,赵吏身前的断壁残垣中传来了一声充满怨毒的咆哮。 听到这道声音,赵吏的脸上泛起了一抹冷笑。 \\\"灵璧侯,事到如今,还不束手就擒吗。\\\" \\\"你当真不怕火炮无眼,伤了世子爷吗?\\\" 许是被戳中了心事,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除了不绝于耳的哀嚎声和惨叫声,断壁残垣后并再有声音传来。 \\\"小心些,去看看。\\\" 生性敏感的赵吏察觉到了些许的不对劲,冲着最前方的几名锦衣卫吩咐了一句。 纵然灵璧侯府圈养的门客再不堪,也不至于仅仅放了几支冷箭过后,便再未有任何的反抗。 倘若真的只有这点本事,如何能被汤国祚看中,并养在侯府? 须知,在天子尚未登基之前,整个大明最能打的一批人不是边军,不是辽东军,而是各位勋贵府上圈养的门客及家丁,这些人大多数都是百战之兵,后被勋贵们看中,选为心腹家丁。 最前方的几名锦衣卫听到赵吏的吩咐后,脸上泛起了一抹严肃,高举手中的滕盾,谨慎的朝着远处的断壁残垣走去。 \\\"大人,他们不在这里。\\\" 听闻此话,赵吏和李养性快走几步,径直走到了那处废墟。 借着皎洁的月色以及四周漕兵手中的火把,赵吏清楚地看到了此处地上仅零零散散躺着数人,全然不见其他人的身影。 \\\"都这样了,还要负隅顽抗吗?\\\" 赵吏无奈地摇摇头,有些自嘲的一笑。 整个侯府就这般大,外面又全是漕兵,他们能逃到哪里去。 \\\"赵大人,他们应该都埋伏在前院了...\\\" 李养正转了转眼珠,突然冲着赵吏说道。 他们是从灵璧侯府后门而入,这些人若要逃窜埋伏,也只能藏在前院了。 \\\"卑职也是这般想的,此处就麻烦李大人坐镇了,卑职带人赶往侯府正门,你我两面夹击,全歼贼寇。\\\" 闻听赵吏此言,李养正心头一跳。 这位指挥同知好狠的心性,竟然打算一个都不放过。 许是瞧出了李养正脸色有些不对,赵吏的脸上涌现出些许笑容,直直的盯着眼前的李养正,没有多说什么。 \\\"本官知晓了...\\\" 深吸了一口气,李养正冲着赵吏点了点头。 他现在的处境本就尴尬,虽然天子选择了信任他,但是他也要给出一些自己的回应。 坚定不移的贯彻朱由校的意志,便是最好的答案。 \\\"尔等保护好李大人。\\\" 冲着李养正点了点头,赵吏转身就走。 ... ... \\\"大人,我等该当如何?\\\" 见到说走就走的赵吏,在场的其余锦衣卫均是有些愕然,不知该当如何。 \\\"用这佛朗机炮,给本官将灵璧侯府夷为平地。\\\" 李养正深吸了一口气,扭头冲着那名出声询问的锦衣卫缓缓说道。 听到李养正此言,那名锦衣卫一愣,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读书人狠起来是一点不比别人差啊... \\\"遵令。\\\" 仅仅愣了片刻,那名锦衣卫便舔了舔嘴唇,有些兴奋的说道。 李养正想的很多,既然后续还要对南直隶的盐商们动手,索性不如一次到位,用雷霆手段将南直隶所有人都镇住。 也省得日后总有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总是跳出来作祟。 犹如一条火龙,数百名漕兵手持火把,在暗夜中缓缓行进,警惕的盯着前方。 \\\"架炮吧。\\\" 仅仅走了数十步,李养正便令身旁的锦衣卫架炮。 \\\"大人,是不是再走远些?\\\" 望着前方显得有些静谧的院落,刚刚那名发言的锦衣卫脸上露出一抹不解。 此处距离前院还有一段距离,这佛朗机炮也打不到那么远啊... \\\"无需多言,架炮吧。\\\" 李养正闻言抬了抬眼皮,不容置疑的说道。 \\\"得令。\\\" 见到李养正坚持己见,那名锦衣卫也没有多劝。 反正左右不过是多费些炮弹的事情.. 炮手们的动作很快,没用多久,刚刚安静下来的南京城便再度响起了火炮的轰鸣声。 不过与之前相比,这次仅仅是引来了些许惊呼声以及喝骂声,并未有任何惨叫声响起。 显然是杀伤不大。 \\\"继续,不要停。\\\" 见此情形,李养正非但没有任何沮丧,反而是涌上了一抹兴奋,不住的催促。 不过尚未等此处的炮手作出反应,突然一声炮响在他们的耳边响起。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几名锦衣卫受惊,猛地抽出了长刀,将李养正护在了身后。 \\\"慌什么,大抵是你们的指挥同知大人在侯府正门放起了炮..\\\" 闻听此言,那几名受惊的锦衣卫脸上露出了一抹恍然,悻悻的收回了手中的长刀,冲着李养正讪讪一笑。 \\\"继续吧。\\\" 在火光的照耀下,李养正那张有些白皙的面目竟被映衬的有些恐怖。 第299章 议政 进了腊月,喧嚣了数月的北京城,终于是彻底安静了下来。 距离南直隶的那场血夜,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 那一夜,除了灵璧侯府几乎被夷为平地之外,南京城中还有将近一半的勋贵们被锦衣卫上门拜访。 说来讽刺,自从那一夜过后,整个南直隶的商人们就好似改头换面一般,彻底换了心性。 听闻南京守备太监魏公公还未曾出面,那些整日宴请他的盐商们便排成了队,主动上缴麾下盐场,没有丝毫怨言。 ... ... 乾清宫暖阁内,朱由校低头沉思,毕自严和孙承宗皆是面露肃然,静静地等待着,不敢打扰。 窗外的风声,愈发的大了。 \\\"开春之后,辽东还是打不起来吗?\\\" 朱由校的声音有些复杂,脸上也有着些许气馁之色。 原以为平定了南直隶的勋臣们,收缴了那些盐商们私自开采的盐场之后,朝中的大臣们就会支持自己。但是令朱由校有些没想到的是,纵然国库之中进账了不少银子,但是朝中大臣们依旧不赞同自己在辽东掀起大战。 这其中,尤以兵部尚书孙承宗最为坚定。 \\\"陛下明鉴,前段时间的那场战役虽然斩杀了八千余名鞑子,近乎于全歼了建奴的正蓝旗以及正白旗,但是我辽东军士同样死伤惨重。\\\" \\\"如今当务之急乃是休养生息,令熊廷弼再度募兵,缓缓图之,方为上策。\\\" 孙承宗的脸上有着一抹急切,他希望能令天子放弃来年开春,再度兴兵的想法。 眼下辽东好不容易有了一份起色,若是急功近利,便会给了建奴可乘之机,将好不容易打回来的大好局面,拱手相送。 建奴下马为民,上马为兵。熊廷弼收复抚顺的时候,固然给予了女真建奴重创,但仍达不到伤筋动骨的程度。 毕竟建奴青壮只要稍加训练,便可编排成军。在这点上,明军远远无法与建奴相比... \\\"老师说的是,朕只是有些不甘心呐...\\\" 轻叹了一声,朱由校彻底放弃了脑海中那不切实际的想法。 自家人知自家事,如今辽东麾下的骑兵满打满算也不到八千之数,搞搞突袭或许可以,但是靠着这点骑兵去跟建奴几万骑兵硬碰硬,无异于天方夜谭。 \\\"陛下不必气馁,如今互市虽然被切断,但是我朝廷依旧换得良马三千匹,再加上陕北各地正在清账田亩,相信用不了多久,孙巡抚便会为大人练出一支精锐骑兵。\\\" 见得朱由校的心情有些低落,毕自严连忙出声,安慰了一句。 明朝起初并不缺马,相反明朝的马征制度在历朝历代中是最为周全的。只是因为后期土地兼并严重,马政执行不到位,这才造成了一种明朝末期,缺少战马的假象。 不说别处,前些时日被天子下令处死的韩王所在封地平凉府便是明廷重要的产马地,只不过原本属于朝廷的养马地在历代韩王的\\\"操作下\\\"逐渐变为韩王府麾下的耕地,导致供应朝廷的马匹数量逐年下降。 《明经世文编》中提及,在弘治十五年,陕西马场的土地由原来的顷已缩减至顷,减少的面积都被无故侵占了。 这还是一百年前朝廷统计的数据,现在陕西的情况恐怕更加严峻。 \\\"希望如此吧。\\\" 虽然知道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但是朱由校还是不免有些意兴阑珊。 \\\"陛下,虽然现在国库稍显充盈,但仍不宜铺张浪费,可传至辽东经略熊廷弼,令其酌情募兵就是了。\\\" 见到皇帝似乎打消了开春兴兵的念头,毕自严索性乘胜追击,希望能够劝说朱由校,尽量减少一下辽东的军费。 毕竟前些日子的那一仗,着实给毕自严打怕了。 毕自严此话一出,顿时引来朱由校的一声厉喝。 \\\"不可,此事没得商量。\\\" \\\"毕卿,何事朕都能依你,但募兵一事万万不可将就。\\\" 朱由校的脸上有着一抹急促,声音中也充斥着一股坚决。 见此情形,毕自严不由得苦笑了一声,不由得无奈的摇摇头。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辽东乃重中之重,卿等不可忽视。\\\" 虽然现在明朝在辽东的局势一片大好,但是朱由校依然不敢掉以轻心。 毕竟建奴就像那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只要一日没有犁庭扫穴,朱由校就一日不敢放松。 \\\"孙传庭在陕北如何了?庆王,肃王他们也回到封地了吧。\\\" 决断完辽东军务,朱由校又转头关心起陕北的事情。 如今已经进了腊月,眼看着就要来到天启三年。 历史上那浩浩荡荡的农民起义以及洪涝、旱灾、地震、蝗灾就将要逐渐登上历史舞台了。 \\\"皇上放心,有着秦王府背书,孙大人已经在西安府站稳了脚跟,也在当地诛杀了些许在固原城谋取利益的宗室,极大的震慑了人心。\\\" 孙承宗声如洪钟的说道,显然是对这名与他同姓的年轻人极为满意。 听到孙传庭已然在西安立足,朱由校没有丝毫意外。 历史上的孙传庭仅仅靠着几万两银子,就在遍地灾民的情况下,拉出了一支声势浩荡的\\\"秦军\\\",如今有了自己的鼎力支持,定然是更加如鱼得水。 \\\"皇爷,通政司日前来报,庆王及肃王也均回到了封地...\\\" 孙承宗话音刚落,王安的声音便恰到适宜的响起。 \\\"听闻两位王爷是轻车简从,星夜兼程赶回了封地,回府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召见了当地知府,令其推广农政...\\\" 听到此处,朱由校的脸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但是却微微颔首,似乎是对二人的态度比较满意。 昔日二王觐见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自己尚未发言,庆王和肃王二人便跪在地上,不住地叩首请罪。 显然是被韩王朱亶塉的下场给吓破了胆... 当时朱由校派往陕北的巡按御史将固原一事查得清清楚楚,或许是由于路途遥远的缘故,在固原城中并没有出现庆藩以及肃藩麾下的宗室作祟。 因此朱由校仅仅是借着农政的名头,狠狠训斥了他们二人一顿,令其回到封地之后大力推广农政,安抚民生。 现在看样子,似乎效果还不错。 第300章 孔胤植 \\\"皇上,衍圣公府所求一事该当如何?\\\" 许是瞧得朱由校心情不错,王安大着胆子向朱由校进言。 闻听此言,朱由校脸上的笑容便是为之一顿,神色渐渐的冷了下来。 \\\"他还没有走吗?\\\" 朱由校有些没好气的问道,原以为那孔胤植早就离京了,没想到居然还在京中驻足。 \\\"没有,听闻衍圣公最近四处拜访各位朝臣。\\\" \\\"就连何阁老的府上,他都递了折子。不过听说何阁老并没有见他...\\\" 见得朱由校皱眉,王安连忙小声回禀道。 \\\"两位爱卿,那孔胤植没去你们府上拜访?\\\" 望着下首神色有些怪异的两名心腹,朱由校饶有兴趣的问道。 \\\"回禀陛下,衍圣公也给臣递了拜帖,不过臣公务繁忙,因此一直还没有时间见他...\\\" 听到朱由校的问询,毕自严自脸上浮现了一抹尴尬的笑容,冲着天子回禀。 \\\"臣也是,如今快到年夜,臣正忙着核对兵册,也没有得空与衍圣公见面..\\\" 瞧到朱由校将目光投到自己的身上,孙承宗也连忙回禀。 \\\"罢了,早晚也要见他,索性趁着今日有时间见一见,趁早将其打发了。\\\" \\\"令其进宫吧。\\\" 朱由校一努嘴,冲着王安吩咐了一句。 见到朱由校有些无奈的神色,毕自严和孙承宗也是暗叹一声,没敢多言。 虽然他们二人都没有与那衍圣公孔胤植见面,但是二人已经猜到了孔胤植来京的用意。 无非是希望得到朝廷的\\\"敕封\\\",使其成为真正的\\\"衍圣公\\\"。 听闻早在今年七月,衍圣公府便正式的向朝廷上了奏折,希望能够由天子下旨,令孔胤植正式袭封衍圣公。 只不过当时正值天子南巡,后来又接连发生了陕北民乱以及辽东军事,这件事就一直被耽搁了下来,没有被提及。 或许是怕夜长梦多,上个月的时候,孔胤植便打着为天子祝寿的名头,自曲阜而出,进京面圣。 只是天子不知为何,一直没有见他。 ... ... \\\"臣孔胤植,见过皇上。\\\"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身着大明官服的孔胤植便在王安的带领下进了乾清宫暖阁。 \\\"起来吧,赐座。\\\" 听闻孔胤植的声音,朱由校将头从案牍之上抬起,不平不淡的说道。 \\\"臣,谢皇上。\\\" 又是一套行云流水的礼仪过后,孔胤植方才直起了身子。 \\\"听闻爱卿在京中驻足已有一段时间了,不知曲阜百姓该当如何?\\\" 待到孔胤植起身过后,朱由校自脸上泛起了一抹笑容,装作无意间问道。 仅此一句话,便令得孔胤植的眼眶猛地收缩了一下,眼角深处不易察觉的闪过一抹警惕。 他作为孔家的族长,身上除了衍圣公的爵位外,还有着另一重身份,他乃是大明货真价实的正六品,曲阜县令。 任何一名地方长官无故擅离职守,轻则罢官夺职,重则论罪下狱。 天子看似漫不经心的这句话,实则暗藏杀机啊.. \\\"敢叫皇上得知,臣在离开曲阜之前,已经将县中一切事由交于县丞处理并报与朝廷知晓,相信曲阜无碍..\\\" 短暂的沉默过后,孔胤植自脸上涌现出了一抹笑容,冲着朱由校说道。 听闻此话,朱由校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只是脸上的笑意愈发的怪异。 孔胤植此话看着毫无破绽,实则漏洞百出。 那曲阜县丞也是他孔家的人,当然随便他孔胤植说了。 不过朱由校也没有打算借此事为难孔胤植,这点小事根本扳不倒衍圣公府,他只是借着此事恶心一下孔胤植罢了。 \\\"此前朕政事繁忙,一直无暇召见衍圣公,今日恰好得空,不知衍圣公进京所谓何事?\\\" 闻听此言,孔胤植自脸上挤出了些许笑容。 \\\"臣乃是为天子贺寿...\\\" \\\"衍圣公,朕不喜遮遮掩掩,有话直说便可。\\\" 未等孔胤植将话说完,朱由校就眉头一皱,冷冷的打断了他。 他可没有时间与孔胤植浪费。 \\\"皇上明鉴,臣乃为袭封而来..\\\" 闻听朱由校此言,孔胤植面上闪过了一抹纠结,短暂的沉默过后方才将心中所想如实讲出。 早在今年六月的时候,他便曾赶赴兖州觐见朱由校,对于天子的脾气秉性有所了解。 \\\"袭封..\\\" 听到此话,朱由校的嘴角微微上扬,不置可否的重复了一遍孔胤植的话。 见得天子如此,孔胤植再也坐不住。 猛地一撩官袍,跪在了地上。 \\\"望皇上恩准。\\\" 孔胤植一个头磕在地上,声音有些苦涩的说道。 早在两年前,他便因为自己的伯父孔尚贤过世无嗣,而被入继大宗并继任为衍圣公,但是足足两年过去,始终没有得到朝廷的正式敕封,这让孔胤植不由得心急如焚。 毕竟他不是孔尚贤亲子,而只是一个嗣子,在孔家中也没有得到所有人的支持,再加上一直没有朝廷的正式任命,孔家中已经渐渐的有不一样的声音响起了。 瞧着情深意切,一脸忠厚模样的孔胤植,朱由校脸上泛起了一抹嘲弄之色。 在真正的历史上,清朝入主中原之后颁发了剃发令。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在这种情况下,最先响应清庭的居然是眼前的孔胤植。 孔胤植率领族众威望族人率先剃发,并向清廷上奏了《剃头奏折》,可谓是毫无底线可言。 \\\"朕闻说衍圣公府在山东乃是最大的地主,麾下的土地超过鲁王府,衡王府,德王府三家王府之和,不知可有此事?\\\" 正当孔胤植惊魂不定的时候,朱由校有些阴冷的声音突然在其耳边响起,令其浑身不由自主的剧烈颤抖起来。 \\\"臣,惶恐。\\\" 又是一道清晰的磕头声响起,令得暖阁内的噤若寒蝉,低头不语的宫女们都不由自主的抬头望了跪在暖阁最中间的孔胤植一眼。 不知怎的,孔胤植突然觉得暖阁内的空气有些浑浊,令得他有些呼吸困难。 正当他脸色越来越差的时候,朱由校的声音再度响起。 \\\"袭封可以,但是要答应朕的条件。\\\" 第301章 拿捏孔胤植 \\\"自此以后,孔家再无任何特权,孔家下属所有土地均当合法纳税。\\\" 朱由校脸上涌现出了一抹笑容,神态自若的看着跪在下首不断颤抖的孔胤植。 \\\"臣...\\\" 不知从何时起,孔胤植的额头上便涌现出了豆大的汗珠,并不断的滴到南直隶进贡的上好的丝绒毯上。 眼前的天子虽然一脸笑意,但在孔胤植眼中却是那般的恐怖。 \\\"不着急,朕今日有的是时间,衍圣公可以慢慢想。\\\" 望着脸色不断变换的孔胤植,朱由校笑态可掬的说道,并特意在衍圣公三个字上加重了声音。 随后朱由校便真的在案牍后面坐下,看起奏章来。 ... ... 不知过了多久,就当朱由校都感觉浑身上下有些酥麻,打算晚上找到良妃纯妃二人一同进行一场热身运动的时候,孔胤植那有些失魂落魄的声音在暖阁内响起。 \\\"臣,领旨。\\\" 抬头望去,只见衍圣公孔胤植瘫坐在地上,一脸生无可恋,全然不复来时的神采飞扬。 见得朱由校抬起头来,孔胤植脸上闪过一抹不甘。 \\\"快,快,王安你怎么回事?就一直让衍圣公跪在地上?\\\" 朱由校好似后知后觉一般,连忙冲着身旁的王安嚷嚷道。 听得天子此言,王安的眼中闪过一抹无奈。看来这锅又得自己来背了。 \\\"奴婢有罪。\\\" 王安一边低头认罪,一边朝角落挥手,示意角落的随侍宦官上前将孔胤植扶起。 不知是不是是孔胤植跪的太久了,导致双腿发麻。左右两位小太监,一左一右竟然没能将孔胤植从地上搀起,反而令其跌倒。 “混账,怎么办事的?” 见状,朱由校猛地一拍案牍,装模作样的问道。 这个时候孔胤植似乎是回过了神,身体也恢复了些许气力,居然不待两名内侍搀扶,便径自挣扎着重新回到了座椅之上。 \\\"衍圣公无碍否?实在是国事繁忙,朕竟将衍圣公给忘了..\\\" 瞧着失魂落魄的孔胤植,朱由校的眉眼之中多出了一抹笑意,假惺惺的问道。 \\\"多谢皇上关心,臣无碍。\\\" 许是跨过了自己心中的那道坎,孔胤植已经从刚才的失神中走出,逐渐恢复了平静。 \\\"我衍圣公府一脉愿为皇上尽忠,为国出力。\\\" 不等朱由校发问,孔胤植便将自己的决定径直重复了一遍。 他已经能预想到待到消息传回曲阜之后,他将承受怎样大的压力。 虽然天子仅仅是让他孔家如同常人一般交税,但是对于享受了两百余年特权的孔家人来说这定然是一个难以接受的结果。 不过孔胤植依然选择了向皇帝臣服。 就连世袭罔替的亲王以及手中握有兵权的勋贵,天子都是照杀不误,更何况是除了些许薄名以外,再无一丝作用的衍圣公府。 所有不服从天子决议的人或者家族,无一例外的都倒下了。 试问他孔胤植如何敢与皇上作对。 更何况,孔胤植心中盘算的很清楚。 衍圣公府中的财富以及土地并不属于他一个人,那属于孔家所有人。但是衍圣公是他独有,没有人能够与其争。 在众人的利益以及自己的利益面前,他选择了自己的利益。 \\\"不愧是饱读诗书的衍圣公府,深明大义。\\\" 朱由校的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笑容,不住的冲着孔胤植颔首。 衍圣公府拥有的特权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已经严重到山东百姓们的切实利益以及国家的根本了。 在明朝刚刚建立的时候,明太祖朱元璋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出于强化国家政治和思想的统一目的,都把对衍圣公府的优渥政策作为崇倡儒教号召人心的重要国策来推行。 这就导致了衍圣公享有大量的特权。 \\\"臣惶恐,听闻朝廷在全国各地推行农政,待臣回到曲阜之后,便即刻督促曲阜百姓种植番薯等物,并令府中全力配合皇上农政。\\\" 此时的孔胤植显得极为豁达,主动进言要配合朱由校推广农政。 听到此话,朱由校脸上的笑意更盛。 衍圣公府盘踞山东两百余年,其麾下的土地俱为肥沃良田。 \\\"王安,去给礼部去个信,令他们即刻拿个章程出来,挑选个吉日令衍圣公袭爵。\\\" 见得孔胤植如此上道,朱由校心情大好。 \\\"陛下不可。\\\" \\\"如今国家乃多事之秋,怎可为了小臣大费周章,切不可如此。\\\" 孔胤植见状连忙将朱由校拦住。 无论朱由校此言是真心亦或者假意,他作为臣子都不能坦然受之。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孔胤植便发现面前天子脸上的笑容更加浓郁了几分,似乎是对其刚刚的进言极为满意。 \\\"既然如此,衍圣公便早些下去歇着吧。朕会通知内阁,尽快为衍圣公授爵。\\\" 既然目的已经达成,朱由校也没有兴趣再与这位\\\"铁骨铮铮\\\"的衍圣公纠缠下去,索性直接将其打发了。 \\\"臣,遵旨。\\\" 孔胤植闻言也是即刻起身,冲着朱由校规矩的行了一礼后,便洒脱的转身朝暖阁外走去。 只是其背影在朱由校看来,好似有些蹒跚与岣嵝。 \\\"臣,为陛下贺。\\\" 见得孔胤植已经走远,毕自严和孙承宗二人从一处屏风后面走出,冲着朱由校行礼。 见此二人出现,朱由校猛地一拍额头,刚刚一忙起来,他竟是将他们给忽略了,全然忘记他们还在暖阁之中。 \\\"毕卿你也听到了,那孔胤植已经答应了朕会向朝廷纳税。\\\" 听到此言,毕自严的脸上也是有着掩饰不住的笑容。刚刚的群臣奏对,他和孙承宗听的清清楚楚。 \\\"陛下放心,臣即刻自户部挑选能臣干吏,令其赶赴山东,清查田亩。\\\" 毕自严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不提衍圣公府应缴纳的农税,他就不信衍圣公府名下所有土地都是合理合法的,经得起他的严查,毕竟天下乌鸦一般黑。 如今没有了衍圣公府从中作梗,他定能清缴出大量的良田土地。 \\\"好,具体事由你自行决断便可。\\\" \\\"临走之前,老师着兵部发一道公文,令一队京营士兵随行。\\\" 衍圣公府毕竟在曲阜传承了二百余年,谁也不清楚他们是否会甘心将手中的利益吐出来,为了防止他们耍些小手段,索性直接率兵前往。 在国家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当无所遁形。 第302章 熊廷弼进京 随着年节的临近,北京城愈发的热闹起来。 市井街道上,早已张灯结彩,人满为患。 挑着扁担的小贩们游街串巷的叫卖着,希望能趁着人多,多赚些散碎银两,也好来日为家中妻子换上一身衣裳。 北京城中的百姓们也是一脸喜意的走在街道上,采买着年节所用的一应物品。 自从皇上登基之后,辽东捷报连连,连续几年都没有辽东的难民因为战乱而逃入北直隶,从而间接使得京城形势好过不少。 长安大街上,几名一脸风霜之色的汉子闲庭信步,不住的向四周打量,满脸的新奇之色,好似第一次进京一般。 \\\"又要过年了啊。\\\" 其中为首之人一脸刚毅之色,望着既陌生又熟悉的街道,忍不住心生感慨了一句。 \\\"经略,您别说,这北京城就是比咱们辽东缓和啊。\\\" 打量了片刻之后,一名家丁打扮的壮汉冲着为首之人咧嘴一笑。 结合此人言语,这为首之人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辽东经略熊廷弼。 听闻此人之言,熊廷弼黝黑刚毅的脸上涌现出了些许笑容。 \\\"辽东苦寒之地,自然是要冷上一些的,等日后有机会去南直隶转转,那里才是四季如春...\\\" 那名壮汉听闻熊廷弼所言,脸上露出了些许向往之色。 \\\"待得日后平定女真,定然要去南直隶转上一转。\\\" \\\"走吧,抓紧时间多转一会,天子还要召见我等。\\\" 冲着自己的心腹爱将催促了一句,熊廷弼便率先大步朝前方走去。 \\\"当真是好地方啊,比辽东强到不知哪里去..\\\" 没来由的,熊廷弼突然在心中感慨了一句。 不过这念头仅仅在熊廷弼脑海中存在了不到一秒,便被他从脑海中抛去。 边镇尚未平稳,如何敢贪图安稳。 这大明,终归是要有人负重前行的。 ... ... \\\"走吧,别误了时辰。\\\" 见到时辰差不多了,熊廷弼向身后的几名心腹低语了一句。随即便是翻身上马,朝着记忆中的紫禁城而去。 早些见过皇上,他也好回家与家人团聚,享受一把天伦之乐。 自从圣上登基,委任他为辽东巡抚之后,他已经有足足两年多的时间没有回过家了。 东华门,英国公世孙张世泽早早等候在门外。 \\\"卑职羽林左卫统领张世泽见过经略大人。\\\" 见到熊廷弼等人翻身下马,张世泽率领着几名心腹,向前一步,脸上泛起了些许激动,冲着熊廷弼规矩行礼。 如今大明谁人不知辽东经略熊廷弼的威名? \\\"世孙不必多礼。早就听闻英国公世孙仪表堂堂,今日得见,果然不同凡响。\\\" 熊廷弼脸上泛起了一抹笑容,冲着面前的张世泽说道。 \\\"经略大人运筹帷幄,在辽东翻云覆雨,才是真正的男儿本色。\\\" \\\"日后若有机会,卑职定然向皇上讨一个恩裳,前方辽东,在经略大人麾下任职。\\\" 哪个少年没有做过驰骋沙场的英雄梦? 越是有志气的将门子弟越希望凭借自己的努力,博得些许功勋,如此才对得上父祖传下来的功勋。 只不过大多数勋贵子弟都已经沦为了只会逞凶斗恶,无所事事的纨绔了。 \\\"好,那我便在辽东等着世孙了。\\\" 听到张世泽所言,熊廷弼的脸上笑容更浓郁了几分,也带上了几分真诚。 只凭这一份志气,面前的这位英国公世孙便胜过了京中九成以上的勋贵子弟。 \\\"奴婢王安,见过经略大人。\\\" 许是看到二人寒暄的差不多了,一直默默站在张世泽身后的王安脸上涌现出了些许笑容,走了出来,冲着熊廷弼微微躬身。 闻言,张世泽顿时一惊。因为见到熊廷弼不免一时有些激动,倒是将身旁的司礼监秉笔给忘了.. \\\"经略大人,这位便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公公..\\\" 冲着王安歉意一笑,张世泽后退了几步,退回到王安身后。 \\\"见过王公公。\\\" 饶是知道天子对于自己素来礼重,但是熊廷弼也没有料到,天子居然将司礼监秉笔太监派了出来,亲自在东华门外等待着自己。 一时间,不免有些心情激荡。 天子对于自己,真是礼遇有加。 \\\"经略大人一路辛苦了。皇爷对您可是念叨的紧,早早的就盼着您来了...\\\" 望着一脸风霜之色的熊廷弼,王安也是发自内心的说着。 他跟在朱由校身边最久,自然是明白朱由校对于辽东究竟有多么看重。 多少个深夜里,朱由校都冲着辽东的方向发呆,夜不能寐。 依稀还记得,昔日熊廷弼收复抚顺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天子那近乎于有些失态的怒吼。 \\\"臣,愧不敢当。\\\" 听闻王安话中的真诚,熊廷弼的脸上也涌现出了一抹认真。 他与天子素未见面,但却承蒙圣恩。早在天子刚刚登基的时候,便力排众议,擢升他为辽东巡抚,令其总领辽东一切军务。 后来更是将一切资源都向辽东倾斜,没有丝毫怨言。 \\\"走吧经略大人,皇上还等着您呢..\\\" 深吸了几口气,王安平复了一下心情,冲着熊廷弼一笑。 \\\"王公公,请。\\\" 熊廷弼点点头,示意王安走在前面。 纵然他再桀骜不驯,但是对天子身旁的近侍伴当还是要给予足够的尊重。 行走在巍峨的紫禁城中,望着四周既陌生又熟悉的一切,熊廷弼有些感慨。 昔年万历皇爷在的时候,他也曾被委以重任,进宫面圣。那时的万历皇爷,对其也是信任有加。 他熊廷弼受的恩裳太重了。 \\\"经略大人..\\\" 身旁王安的一声轻唤,将熊廷弼从深思中拉出。抬头一看,发现尚未抵达乾清宫,不由得扭头看向身旁的王安,面露一丝不解。 \\\"您看前面。\\\" 熊廷弼闻言一惊,心中突然闪过一道大胆的猜测。 顺着王安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前方的乾清宫门下,赫然站着一道人影,不住的向自己这个方向探头,好似在打量着什么。 熊廷弼身后的几名劲将也发现了前方的那道身影,皆是不可置信的喃喃道:皇上... 天子亲迎。 第303章 议铁骑 \\\"臣,熊廷弼叩见过皇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强压住心中的震惊,熊廷弼率领着身后的劲将猛地快走了几步,径直跪倒在乾清门前那的那道人影面前。 他熊廷弼何德何能,竟有如此殊荣,令得天子亲迎。 \\\"诸位臣工一路辛苦,快快请起。\\\"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熊廷弼等人耳边响起。 随后不待熊廷弼起身,天子竟主动上前两步,搀扶了熊廷弼一把。 如此待遇,即便是桀骜不驯的熊廷弼也觉得心中一暖,心怀激荡。 \\\"爱卿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运筹帷幄,救辽东百万军民于水火之中,实乃国之重臣。这两年,辛苦熊卿了..\\\" 朱由校有些真挚的声音在众人的耳边响起,令得熊廷弼这位久经沙场多年的重臣都不免有些呼吸急促,眼角隐隐有着晶莹闪烁。 \\\"臣惶恐..\\\" 瞧出了天子眼神中的真挚,熊廷弼声音有些颤抖的回道,他也有些失态了。 ... ... 待到君臣几人一同在暖阁内落座以后,熊廷弼及他身后的宿将们稍显激动的心情,方才缓缓平复下来,脸色也逐渐恢复平静。 \\\"朕还不知道爱卿身后这几位宿将的名讳呢...\\\" 望着显得有些拘谨的几位壮汉,朱由校神色轻松的问道,打破了此间的宁静。 此话一出,三道魁梧的身影便猛地起身,跪倒在朱由校面前。 \\\"末将,满桂见过皇上。\\\" \\\"末将,曹文诏见过皇上。\\\" \\\"末将,祖大寿见过皇上。\\\" 三名魁梧大汉脸色皆是有些涨红,声如洪钟的向着端坐在上首的朱由校见礼。 听闻三人名讳,朱由校也是身躯一震,除了祖大寿有些许争议之外,曹文诏和满桂都是响当当的人物,用生命证明过对于明廷的忠诚。 \\\"好,好,三位爱卿的大名,朕早已是如雷贯耳了,都是我大明的基石,辽东多亏了诸位。\\\" 短暂的愣神过后,朱由校便笑容可掬的冲着三人说道。 \\\"为皇爷效死。\\\" 三人听到朱由校如此言说,心中激动更甚,万万没想到居然能得到皇上如此之高的评价。 瞧着满脸激动之色,就连身躯都在隐隐颤抖的三名宿将,王安也是暗暗点头。看样子这几人倒并非薄情寡义之辈,对皇上还算恭敬。 比朝中那些忘恩负义,心怀鬼胎的朝臣们不知强上多少。 朱由校也是对三人反应颇为满意,不住的颔首。 明末之所以会重现地方军阀拥兵自重,对于朝廷听调不听宣的局面有很多原因,其中朝廷威信逐渐下降是一方面,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朝廷只任命主帅,对于下面宿将的掌控力不足,使他们缺乏最基本的敬畏之心,从而导致了明廷的军队,逐渐沦为了军阀们的私兵。 眼下趁着辽东局势尚稳,建奴又无力扣边的当口,朱由校索性将熊廷弼及其麾下诸将均召到了京中。 一是为了让熊廷弼回京休养几日,与亲人团聚,二便是也趁机召见一下辽东将领,刷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总不能手下将领在辽东风吹日晒,可他这个皇上却连辽东将领的面都没见过。 \\\"自先帝起,这辽东女真便是我大明的心腹大患,如今趁着局势尚稳,朕也正好当面听听熊卿的意思,不知熊卿有何教朕。\\\" 朱由校挥了挥手,示意曹文诏等人重新落座,随后便扭头重新看向一旁的熊廷弼。 声音中也带上了一丝认真。 他想亲耳听听熊廷弼的意见,这辽东究竟还能不能打。毕竟论起对辽东的了解,恐怕整个大明也没有人能超过熊廷弼了。 听到皇帝问询,熊廷弼也不免将身子坐正,认真了几分。 \\\"陛下,如今辽东局势看似尚可,前段时间更是全歼了女真建奴两旗,但建奴仍然不可小觑,非短时间内可以平定...\\\" 熊廷弼一边小心翼翼的说着,一边仔细打量着朱由校的神色,生怕此言一出会惹怒朱由校。 毕竟这两年天子可谓是将最好的资源都向辽东倾斜,却换来他一个不能迅速平定的答案。 不过朱由校并未像他想象中雷霆大怒亦或者露出失望的神色,反而是颇为淡然的点了点头,让人猜不出喜怒。 \\\"皇上,抚顺乃我朝旧土,距离沈阳不远,故而可以顺利收复,但女真老寨赫图阿拉距离沈阳路途遥远,我辽东军又大多数为步卒,不宜长途跋涉...因此仍需督练骑兵,缓缓图之...\\\" 见得朱由校情绪平稳,不似生气。熊廷弼干脆将心中所想,全盘托出,也好让天子意识到辽东军所面临的的窘况。 以免年轻的天子被近些年来的胜仗冲昏了头脑,急攻进切之下勒令辽东军茫然出击,最后落得一个惨淡收场。 熊廷弼所言,朱由校并不意外。 昔日孙承宗便曾经这样对他言说过。 \\\"骑兵..骑兵..\\\" 当骑兵二字被熊廷弼亲口提及的时候,朱由校心中不由得将骑兵的重要程度再度提高了一个档次。 \\\"朕曾听闻,昔日李成梁的辽东铁骑威震辽东,无人能挡。此为何故?\\\" 不管李成梁昔日有没有养寇自重的想法,但是他就任辽东总兵的时候,可是将辽东的女真人收拾的服服帖帖,麾下的辽东铁骑威震整个辽东,哪里听说过什么女真八旗的名号。 听到天子提及此事,熊廷弼不由得面露沉吟之色。停顿了好久,方才缓缓开口。 \\\"臣曾听闻,昔日李成梁坐镇辽东时,其麾下骑兵之所以勇猛异常原因大概有三。\\\" \\\"其一,每逢冲锋,必是李成梁率领亲兵,冲锋在前,振奋军心。\\\" \\\"其二,李成梁对麾下骑兵许以重利,数倍于辽东其余边军。\\\" \\\"其三,辽东铁骑所持战马及盔甲均为军中翘楚,且人人携带三眼神铳,兵锋无人能挡。\\\" 熊廷弼缓缓的向朱由校介绍了昔日辽东铁骑的基本情况。 第一条尚还好说,大明有的是悍将勇卒。 第二条和第三条总结起来也很简单,归根结底就是一个\\\"钱\\\"字。 第304章 组建铁骑 \\\"去给朕将兵部尚书以及户部尚书召来。\\\" 些许的沉默过后,朱由校没有顺着熊廷弼的话头顺势说下去,反而是扭头朝着一旁的王安吩咐了一句。 事关重大,他必须要慎而又慎。 早在他刚刚继位不久,第一次召见孙传庭的时候,孙传庭便向他进言,请求督练骑兵。 只不过那个时候他刚刚登基,根基尚浅,再加上国库空虚,没有多余的钱财能够供养一支花费巨大的骑兵军队。 不过现在国内情况比他刚刚登基的时候不知好上多少,不仅财政得到很大改善,朝中也没有了太多的掣肘,倒是可以重新议一议骑兵的问题了。 虽然朱由校已经属意孙传庭在陕西当他招募流民,组建秦军,但这只军队朱由校更多的是希望用来防备国内。 因此辽东的问题,最好还是由辽东当地自行解决。 ... 没用多久,孙承宗和毕自严二人便一同到了暖阁之内。 \\\"臣等见过皇上。\\\" 瞧到暖阁中央的熊廷弼,孙承宗的脸上泛起了一抹惊诧与兴奋。他前段时间才刚刚从辽东慰军回返,却没想到竟在此处见到了熊廷弼。 熊廷弼也发现了孙承宗的注视,同样回以微笑。虽然每次与孙承宗共事的时间都不长久,但是他们二人相处的倒是颇为愉快,相谈甚欢。 一旁的毕自严倒是从没有见过熊廷弼,因此不免有些心惊,这位是哪路神仙,居然能敢不穿官袍,仅着素衣便来面圣。 从见到熊廷弼的第一眼,毕自严就知晓这位面容坚毅,皮肤黝黑的老汉定然是执宰一方的督抚大员,毕竟其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权势是做不得假的。 更何况在这名老汉身后还坐着三名孔武有力,身材魁梧的壮汉,一看便知是征战沙场多年的宿将。 \\\"毕卿来了,朕为你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我大明的基石,辽东经略熊廷弼。\\\" \\\"这位则是朕的左膀右臂,户部尚书毕自严。\\\" 饶是毕自严在心中有过猜测,但听得猜测为真,脸上仍不免露出了一丝震惊。 \\\"见过熊经略..\\\" 熊廷弼同样不敢马虎,连忙回礼。 \\\"毕大人客气了..\\\" 户部尚书掌管国家财政大权,乃是朝廷的\\\"大管家\\\",谁敢轻易得罪。 不说别的,单指军饷一项,只要毕自严迟上半月批复,说不定便会引得军中哗变。 \\\"王安,给两位爱卿赐座。\\\" 见到场中一切,朱由校乐呵呵的说道。 一个人的精力终归是有限的,更多的时候,还是要依仗手下的这些人。 还好熊廷弼算是知道分寸,没有将他那桀骜的性子摆给孙承宗和毕自严二人,不然就有得朱由校头疼了。 \\\"经略久在辽东,数年不曾回京。现在辽东局势尚稳,朕便让经略秘密回京,以便述职。\\\" 望着脸上有着惊诧之色的孙承宗和毕自严,朱由校率先开口,主动给二人解释了一下熊廷弼出现在此地的原因。 听闻此言,二人脸上露出了些许恍然之色。 不然堂堂辽东经略突然出现在乾清宫暖阁,实在是有些骇然。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辽东发生剧变。 \\\"熊卿向朕进言,奏请督练骑兵。朕想听一听你们二人的意见。\\\" 朱由校目光如炬,紧紧的盯着孙承宗二人,声音中竟隐隐的有着一丝不容置疑。 \\\"经略此言大善,辽东募兵十三万尽为步卒,凭借着坚城利炮或许可以自守,但若要是收复旧土,平定女真,非精锐骑兵不可。\\\" 孙承宗脸上露出了一抹兴奋之色,他此前也曾多次向朱由校进言,督练骑兵。但不是被刘一璟否决就是被韩鑛搪塞过去,因此一直未能施行。 听到此话,熊廷弼一直揪着的心也终于是放了下来,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孙承宗作为兵部尚书,又是天子的老师,倘若他不支持自己的话,恐怕督练骑兵一事就是一句空谈了。 与满心欢喜的孙承宗不同,毕自严的脸上倒是泛起了些许苦涩。 骑兵,那可是要烧钱的啊... \\\"陛下,如今国库空虚,督练骑兵一事是不是先放一放...\\\" 虽然知道会被朱由校所不喜,但是毕自严仍然硬着头皮说道,这是他身为户部尚书的职责。 如果说刚刚孙承宗所言令得熊廷弼及其身后诸将稍显兴奋,那毕自严的话就犹如一盆冷水一般,狠狠的浇在众人的心上。 \\\"毕卿,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若不抓紧时间督练新军,不出两年,女真便会恢复元气,卷土重来。难道要我大明男儿永远龟缩在沈阳城中吗。\\\" 听闻毕自严所言,朱由校的脸上露出些许不忿,声音中也罕见的出现了一丝恼怒。 \\\"前些日子,尔等劝朕不要妄自兴兵,朕答应了诸位。可朕就不信,我大明现在真的困难到就连督练一支精锐骑兵的钱都拿不出来了吗?那南直隶的勋贵们家产所得,查抄盐商所得难道都是假的吗?\\\" 朱由校越说越气,调门都不由自主的升高了几分。令得一旁的王安都暗暗心惊。 皇上何时对毕尚书这般严厉过... 许是察觉到了朱由校声音中的怒火,毕自严心中松动了些许。 \\\"不知陛下想要多少银两...\\\" 刚刚天子的话说的很清楚,前段时间查抄南京勋臣以及不法盐商们所得的钱财全都入了国库,没有一分充入内帑。 户部也不能光拿钱,不办事。 \\\"熊卿,你说。\\\" 朱由校猛地扭头,看向一旁的熊廷弼。 这让熊廷弼为之咂舌,这怎么锅到了他的身上。这个时候他是该往多了说,还是往少了说呢? 正当熊廷弼为之犹豫不决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天子正不住的向他眨眼,全然没有刚刚的震怒模样。 \\\"臣请拨银,一百五十万两。\\\" 察觉到天子给出的信号之后,熊廷弼猛地将心中预估的数字又提高了五成,咬了咬牙,装作是最后的底线一般说道。 \\\"不可,至多一百三十万两。\\\" 闻听此话,毕自严便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不住的冲着熊廷弼摇头,俨然一副市井大妈在为了些许铜钱而与小贩争执的样子。 \\\"准了。就一百三十万两。\\\" 未等熊廷弼发言,朱由校便率先开口,冲着毕自严不住地颔首。 \\\"就一百三十万两。\\\" 望着脸上有着洋溢不住笑容的朱由校,毕自严突然感觉有些心累。 这年轻人,不讲武德。 第305章 朝鲜使臣 辽东,赫图阿拉。 就当朱由校秘密召见熊廷弼等一行人的时候,远在京师两千里之外的赫图阿拉也迎来了一批不速之客。 \\\"父汗,人到了。\\\" 大贝勒欠身钻进了努尔哈赤的汗帐,站在门口冲着自己的父汗回禀道。 感受到扑面而来的一抹寒风,努尔哈赤微不可查的皱了皱自己的眉头。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寒冷。竟让他这等自幼在辽东苦寒之地生长起来的\\\"辽人\\\"都有点难以承受。 \\\"身份确认了吗?\\\" 努尔哈赤将身上裹着的毛毯紧了一紧,方才缓缓的问道。 即便是早就得到过消息,努尔哈赤依旧有些不敢置信。 这天寒地冻的,怎会有人长途跋涉来到自己的兴京城,更别说来人还自称从朝鲜而来... 听到自己父汗所问,大贝勒代善的脸上也涌现出了一抹怪异。 \\\"父汗,已经确认过了..真的是从朝鲜而来。而且似乎来头不小,不像是寻常商人。\\\" 听到此话,努尔哈赤黝黑的脸庞上露出些许迷惑,显然他也有些猜不到这些朝鲜人的来意,不过想来也就是与他们和谈罢了,估计是之前的那场征战,将朝鲜人给彻底打怕了吧... 只是不知为何过去这么久,这些朝鲜人方才姗姗来迟,这仗都打完多久了,这个时候来何谈有何意义呢? \\\"罢了,那就将他们召进来吧。\\\" \\\"顺便将范先生请来。\\\" 若是往日,努尔哈赤定然不屑召见朝鲜使臣,更别提几个月前他女真八旗刚刚从朝鲜凯旋归来,朝鲜那片土地早晚会沦为他大金的国土,何必曰与这些朝鲜人图做口舌之争。 但是现在天寒地冻,左右也无事,索性就见见他们,看看这些朝鲜人有何话说。 ... ... 没等多久,几名裹得严严实实,容貌有些像汉人的大汉在一名明显上了岁数的使者带领下,走进了努尔哈赤的汗帐。 \\\"下使李尔瞻见过大汗。\\\" 为首的使者磕磕绊绊的跪下,向着坐在汗宫后方的努尔哈赤行礼。 望着垂垂老矣的使臣,努尔哈赤的眼中闪过一抹不屑,朝鲜当真是没人了。和谈居然派了这么一名腐朽的老头子来。 \\\"尔等前来,所为何事?\\\" 将身子往后靠了靠,努尔哈赤神色轻松的问道。 似这等残兵败将,只配跪在地上跟他回话,没有资格站着与他说话。 谈判嘛,努尔哈赤早已驾轻就熟,首先就要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反正左右无事,倘若能够从眼前的这几名使臣身上榨出点东西出来,倒是意外之喜了。 \\\"禀告大汗,我等奉国主之命,前来与大汗和谈,我国主欲与贵国结成兄弟同盟。\\\" 听到努尔哈赤桀骜不驯的声音以及毫不在意的蔑视,为首的那名使臣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神色如常的说道。 他相信,待到自己说完来意之后,他们定然会被以礼相待。 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努尔哈赤不可思议的声音便在汗帐之中响起。 \\\"你说什么?\\\" 努尔哈赤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听到了什么? 他大金刚刚在朝鲜烧杀抢掠归来不久,朝鲜的国主居然不但不引以为耻,反而派人前来与他和谈,想要达成兄弟同盟? 莫不是这天寒地冻的没事干,来拿他寻开心? \\\"尔等莫非以为本汗是三岁幼童,来拿本汗寻开心?尔等到底有何意图,如实说来。\\\" 定了定神,努尔哈赤快速的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冲着为首的使臣说道。 只不过这一次声音更加寒冷而且带上了一丝杀意。 感受到努尔哈赤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势,那年老使臣身后的几名壮汉皆是不寒而栗,身体微微颤抖。 只有那李尔瞻脸色依旧,没有任何慌乱。 \\\"大汗不必忧心,下臣这里有我国主亲笔书信可供大汗查阅.\\\" 言罢,李尔瞻便自怀中掏出了一封书信,双手呈上。 见状,努尔哈赤黝黑的脸庞上升起了一抹认真,莫非这些人是认真的? 在一旁站立的代善连忙接过李尔瞻手中的书信,递给了上首的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一把接过之后,快速的阅读了起来,并且脸色越来越怪异,直至最后一把将手中书信交给了在一旁肃立的范文程。 对于这个汉人,他现在是倚重有加。 范文程接过之后,先是冲着努尔哈赤微微躬身,随后方才仔细阅读了起来。 片刻,范文程默默点头,示意书信为真,不似作假。 见状,努尔哈赤的脸上涌现出了些许笑容。 \\\"几位既然是为朝鲜国主而来,那便是我大金的贵客,速速请起吧。\\\" 听到此话,李尔瞻以及身后几名壮汉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是彻底放了下来。 毕竟听闻努尔哈赤喜怒不定,那封书信又是自家国主李珲亲笔所书,他们也不清楚里面具体写了什么。万一要是被努尔哈赤所不喜,触怒到了老酋,他们几人恐怕会受无妄之灾。 \\\"谢大汗。\\\" 冲着坐在上首的努尔哈赤再度行了一礼之后,李尔瞻方在身后几名大汉的帮助下,方才艰难起身。 不怪努尔哈赤反差如此之大,朝鲜国主光海君李珲在刚刚的那封信中对努尔哈赤大肆吹捧,处处谦卑,不断强调明廷残暴不仁,他想要与大金结为同盟的心思。 其中口气,丝毫不像是一位国君,反而更像是一位贰臣。 \\\"书信本汗已经看过了,不知朝鲜能为我大金带来些什么..\\\" 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努尔哈赤的脸上重新带上了一丝阴霾,用一双鹰眼狠狠的盯着面前的李尔瞻。 这便是他作为胜利者的特权。 听到努尔哈赤如此言说,李尔瞻心里一惊,这老酋性子当真是喜怒无常。前一秒还在对她们和颜悦色,下一秒就如临大敌。 \\\"如今正值寒冬,我朝鲜国主愿为大汗送上三千棉甲,以表我国诚意..\\\" 说到此处,李尔瞻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些许颤抖。 三千棉甲,对刚刚经历重创的朝鲜来说是一个不小的负担,更何况是将其送给女真人,自家国主的这种行为乃是毋庸置疑的“资敌”。 努尔哈赤听到李尔瞻的话后也是愣了片刻,半晌才缓过神来。 \\\"来人,摆酒设宴。本汗要招待我大金的贵客。\\\" 随后,努尔哈赤放肆的笑容在汗帐之中响起,经久不息... 第306章 年节 虽然前几天刚刚过了正旦节,但是北京城中依旧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及至晌午,长安街上熙熙攘攘,将整个街市挤的满满当当。 虽然寒意袭人,但是仍然阻拦不住城中百姓们的热情,人们纷纷上街采买着家中一切应用之物,不时还能听见相熟的友人互相问候之声。 似这等热闹年节已经是第三次了,自从天子登基以后,这京城就肉眼可见的愈发热闹了。 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这两年不但是国内稳定,就连边境也愈发的稳固,甚至朝廷在辽东已经收复了抚顺,迈出了平定辽东的第一步。 这生活倒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爷,这外面当真是热闹的紧啊..\\\" 一名容貌艳丽,体形修长的妙龄女子紧紧的跟在一名男子身旁,脸上有着欢快的神情,不时的向四周打量着。 \\\"宝珠喜欢,那今天就多逛逛..\\\" 听到身旁佳人说出的话语,男子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笑容,宠溺的看了她一眼。 这男子正是大明皇帝朱由校,好不容易应付完了前几天的大朝会,索性忙里偷闲带着自己的皇后张焉以及纯良二妃出来散散心,总好过待在枯燥的紫禁城中。 听到朱由校在纯良二妃面前称呼自己的小名,张焉的脸上升起了一抹羞红,不知口否的叮咛了一声。 稍稍落后二人半个身位的纯妃和良妃自然是听到了帝后二人之前的对话以及亲昵语气,心中不由自主的生出一抹艳羡。 不过与心情极佳的帝后二人不同,朱由校身旁的王安则是脸色发苦,暗暗的叫苦不迭。 现如今正是北京城中最热闹的时候,街上行人可谓是摩肩擦踵,这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他万死也难辞其咎。 尤其是皇爷去年刚刚收拾了南直隶的那帮勋臣以及盐商们,谁也不知道些许漏网之鱼会不会怀恨在心,铤而走险。 一想到这里,王安的脸色便愈加苦涩,转过头朝身旁一名侍卫模样的人低语了几句。 不多时,街上便有数十名汉子由远及近,隐隐的将朱由校等人围在一起,并神色警惕的盯着四周。 \\\"大伴,不必如此。\\\" 朱由校自然发现了身边的异样,不由得冲着王安轻笑了一句。 不过未等王安说话,反倒是一旁的英国公世孙张世泽将话接了过来:\\\"爷,您是什么身份,万一有了闪失该当如何?说句不该说的,便是卑职平时出门,带的人都不比您今天人少。\\\" 听到张世泽此话,朱由校不由得哑然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们一行人从东华门而出的时候正巧碰上今日当值的张世泽,朱由校想了一会,索性将张世泽一并带上。 毕竟骆思恭老迈,听说最近身体也是愈发的不堪了,精力也越来越有限,早晚要从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上退下来。 而朱由校一时又想不到太好的继任人选,不知该让何人统领锦衣卫。 虽然骆思恭对自己忠心耿耿,但他却不太想让骆思恭之子骆养性接任,毕竟父子两代同时任职锦衣卫指挥使,这影响力着实有些大了,恐怕会引发些许事端。 按照朱由校的想法,看在骆思恭忠心耿耿的份上,日后将骆养性打发到南京城,令其提督南直隶锦衣卫,也算是位高权重了。 张世泽相比较而言就更合适的多,既年轻又对自己忠心耿耿,还是未来的英国公,倒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过了没一会,朱由校好似被什么东西吸引一般,不住的朝着一个方向打量。 未经多想,张焉便拉了拉朱由校的袖子,径直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见得张焉如此善解人意,朱由校也是微微颔首,眉眼带笑。 走到近前,原来是一名老翁正在和一名小贩争论,引得周围不少人在一旁打量。 \\\"你这商人,当真好不实诚,区区一件棉服你却漫天要价,竟比往常贵上足足五成...\\\" 那老翁脸色涨红,显然是气到极点。 周围的百姓们也在一旁对那小贩指指点点。 \\\"不..不是的,朝鲜棉花减产..紧张,故而价格贵上一些,并..并非漫天要价。\\\" 那小贩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口吃,说起话来竟然磕磕巴巴。 听到此话,那老翁脸上怒色更甚。 \\\"你真当我老糊涂了吗?朝鲜明明盛产棉花,谈何紧张,这岂不是无稽之谈?\\\" 喜欢看热闹是人的天性,朱由校也不例外。 原本他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但是当他听到那小贩言说朝鲜棉花紧张的时候,心中突然一动,脸色有些许变化。 \\\"老翁勿急,让我来问一问。\\\" 就当老翁怒火中烧的时候,突然听见自己的耳边响起了一道有些温和的声音。 抬眼看去,发现是一名年轻人正面带温和的看着自己。 \\\"公子请便。\\\" 老翁点了点头,不置可否的退到了一旁,他已然发现刚刚这年轻人近前与自己说话的时候,其身后突然多出了数十名汉子,一脸警惕的盯着自己。 \\\"你不要紧张,老翁刚才所言有理,朝鲜盛产棉花等物,为何会减产,紧张?\\\" 朱由校脸上带着一抹温和笑容,不紧不慢的冲着那小贩说道。 \\\"贵人明鉴..我国官府近来征收棉花制作棉甲..导致棉花价格上涨,小人又是从朝鲜长途跋涉而来,故而贵上了一些,这并非小人贪得无厌..\\\" 许是因为紧张的情绪得到了安抚,这次小贩说的话就流利了许多,除了口音有些许特殊以外,并无其他。 \\\"朝鲜官府征收棉花?\\\" 听到这名小贩来自朝鲜,朱由校的眼神猛地一凛,身上气势也为之一变。 那小贩被朱由校身上突然散发出来的气势压得有些喘不过气,连忙说道。 \\\"贵人明鉴,小人所言为真,这京城绝非只有小人一名朝鲜商贩,贵人一问便知。\\\" 听到这里,朱由校茫然的点了点头,没有再与此人耽搁,神色复杂的离开了此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爷,发生何事?\\\" 王安有些迷惑,不清楚朱由校为何听闻朝鲜政府征收棉服之后,反应如此之大。 \\\"传旨骆思恭还有熊廷弼,让他们即刻给朕去查,朝鲜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要征收大量棉花,制作棉甲。\\\" 不知怎的,朱由校总感觉此事并不寻常。 第307章 绫阳君李倧 朝鲜,汉城。 一处奢华的府邸内,绫阳君李倧正在自己的书房内踱步,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焦急之色,并不时的朝着窗外望去,好似在等待着什么人似的。 他是当今朝鲜国君李珲的侄子,身份显赫,非同一般。 但是自他记事起,他的家族就一直被自己的伯父,朝鲜国君李珲而猜忌。他的亲弟弟,就曾在万历四十三年,卷入谋逆事件被处死。 甚至连自己的父亲,在塞门洞的家也因为有“王气”而被自己的伯父光海君夺去建造庆德宫。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处境愈发的艰难,每日都生活在恐慌之间。 而自己的伯父光海君除了猜忌皇族以外,还大肆排挤其余党派大臣,引得国内诸方势力惴惴不安,在这种情况之下,朝鲜国内的几名大臣找上了自己,意图发动政变,推翻国君李珲,拥立自己上位。 \\\"臣,金瑬见过大君。\\\" 就在李倧愈发焦急的时候,一道有些苍老的声音在书房外面响起。 闻言,李倧面露兴奋之色,一把将房门推开,将其请了进来。 \\\"不必多礼,金卿一路辛苦,事情可顺利否?\\\" 望着有些急促的李倧,金瑬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缓缓的点了点头,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见到金瑬颔首,李倧心中的一颗落了地,脸上露出狂喜之色,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如释重负般的松了一口气。 面前的这位老臣乃是最先向自己投诚的老臣,并自告奋勇为他去拉拢武将重臣,如今看来似乎一切顺利,水到渠成。 他身为王族,一直是自己伯父的眼中钉,倘若再不自救,恐怕说不定哪天便会被莫须有的罪名处死,到了那天便是追悔莫及了。 虽然他知晓国内诸多势力都对自己的伯父不满,但是此举毕竟算是“谋逆”,好说不好听。动辄就会压上整个家族的命运,因此他起初并不对金瑬抱有多大希望。 \\\"爱卿劳苦功高,他日必有厚报。\\\" 李倧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狂喜,眼神真挚的说道。 \\\"大君莫急,臣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大君。\\\" 金瑬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笑容。 见状,李倧便是一愣,还能有何好消息?总不能是得到了明朝的允准吧? 这也是这段时间以来,一直令得李倧困惑不已的问题。一旦成事,该如何应对明朝的诘问。 明朝作为朝鲜的宗主国,一直是拥有着特殊的地位。虽然不能直接干涉朝鲜的国君册立问题,但是却拥有册封的权利。 比如现在的朝鲜国主光海君李珲为世子时,朝鲜曾先后五次派使臣前往明朝,请求册封李珲为王世子,但均被明朝拒绝。 原因也很简单,当时的明朝正值国本之争,万历皇帝宠爱次子朱常洵,大臣们则要求尽早立长子朱常洛为皇太子,礼部自然不会同意在藩邦开了立次子的坏头,所以光海君也受到了明朝内斗的连累。 直至光海君正式即位以后,派人向明廷请求册封自己为朝鲜国王,明朝依然认为光海君的合法性不足,不予册封,并派出了官员进入朝鲜调查此事。 光海君李珲用重金贿赂了前来调查的明朝官员,并秘密处死了自己的兄长之后,这才得到了明朝的认可。一年以后,明廷派出了太监刘用出使朝鲜,正式册封光海君为朝鲜国王。 至此,光海君才算勉强坐稳了王位。 而他的伯父仅仅是因为非嫡非长便闹出了这般多的事情,倘若他要是因为政变上位,可以预想到,定然不会得到明廷的认可。 而失去了明廷的册封,他这个朝鲜国王便显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了。 似乎是猜到了李倧的想法,金瑬嘴角微微上扬,在李倧不可思议的眼神中一字一句的说道:\\\"臣收到消息,国君在私通建奴..\\\" 闻言,李倧大脑一片空白,眼眶猛地收缩,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他听到了什么?国君私通建奴? 半晌,李倧定了定心神,勉强恢复了一些理智,有些沙哑的问道:\\\"消息属实否?\\\" 此时的李倧心如乱麻,迫切的希望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倘若自己的伯父真的私通建奴,那他一直担心的法理问题,便再也不是问题。 他不但不是谋逆作乱的叛臣,反而是拨乱反正的功臣。 明廷不会允许朝鲜的国君,私通建奴... \\\"大君放心,消息来自宫中的一个小内侍..\\\" 金瑬此刻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兴奋之情,同样欣喜的冲着李倧说道。 不料李倧闻言之后反而脸色暗淡,神色也显得有些萎靡。 \\\"那宫中内侍皆是我伯父的心腹之人,这等机密消息怎会由他们嘴中传出,莫不是伯父已经知晓了我等的筹划,故而混淆我等的视线?\\\" 金瑬听了李倧的话后,神色一怔,随后便是颇为认真的打量起了眼前的李倧。 他以前从未发现这平素默默无闻,只会忍辱负重以苟全性命的李倧竟然有如此心智。 “大君放心,消息乃是一名心地正直的内侍传出,他亲耳听到了国君和李尔瞻的对话,令其遣派使臣,与后金结盟。” \\\"大军难道忘记前段时间,国内突然开始收缴棉花的事情了吗?而且朝堂之上,已经多日不见李尔瞻了。\\\" “种种现象都表明,消息为真。” 说到最后,金瑬的声音已是有些高昂,并有些手舞足蹈。 \\\"好,做的好!重赏这名内侍!\\\" 李倧只觉心中的郁愤一扫而空,多日以来压在自己心头上的巨石瞬间消失不见。 他丝毫没有怀疑此事的真实性,毕竟自己的伯父是有这般做的理由。 昔日李珲曾五次请求敕封他自己为朝鲜世子,均遭到了拒绝,再加上继位为朝鲜国君之后依然不为明廷待见,想必自己的伯父早就对明廷怀恨在心了。 \\\"真是天助我也...\\\" 李倧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此事一旦被明廷知晓,自己便不再是叛犯上的逆臣了。 \\\"速速派人向明廷报信,告知李珲的所作所为。\\\" \\\"能够做大明的狗还不知足...\\\" 第308章 劝说阿敏 \\\"阿敏,还在闷闷不乐?\\\" 赫图阿拉城内,大贝勒代善望着自饮自酌的阿敏,脸上泛起了一抹笑容。 \\\"大兄来了啊...\\\" 后金二贝勒阿敏抬起头,看清来人后,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都几天了,还这般消沉。\\\" 代善嗅着阿敏身上近乎于有些浓郁的酒气,眉头微皱。 \\\"呵,大兄..你说弟弟能如何?\\\" 阿敏闻言,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有些自嘲。 此时的阿敏哪里还有以前意气风发的样子,反而像是一位借酒消愁的穷酸秀才。 听到此话,代善也是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的堂弟缘何如此... 之前他们兄弟二人领兵出征朝鲜,短短半月便连下朝鲜数城,杀得朝鲜守军片甲不留,女真铁骑在朝鲜的土地上肆意驰骋。 为了防止朝鲜人率先投降,他们兄弟二人刻意的纵容部下杀虏,屠戮俘虏与平民,杀得血流成河。 后来虽迫于国内压力,他们兄弟二人不得不率军回返,但他们依然相信,仅这一仗便让朝鲜人长够了教训。 可是超乎所有人想象,在这等血海深仇的情况下,那朝鲜国君居然遣使臣投降,妄图与他大金达成兄弟之盟。 为表诚意,仅初次见面便为他大金进献棉甲三千副。 后续还会与大金展开互市,帮忙解决他大金后勤的压力。 如此之举,令得大金国内所有人瞠目结舌。 大金国内的所有人都对朝鲜的投诚喜出望外,除了二贝勒阿敏。 在阿敏的计划当中,他是希望日后割据朝鲜,成为朝鲜国君的。所以才主动向代善投诚,妄图借助代善的实力,帮助他尽可能的削弱朝鲜的有生力量,方便他日后掌控朝鲜。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朝鲜国君居然在两国已然有血海深仇,水火不容的情况下派遣使臣投降,直接倒向他大金的怀抱。 在这等情况下,大汗定然不会允许他们日后再度领兵征剿朝鲜,毕竟他们昔日征剿朝鲜的目的也是为了缓解国内压力,获取物资而已。 现在朝鲜已然与他大金达成同盟,可以想象在未来的几年里,不管是为了缓解后勤的压力亦或者不将朝鲜重新推回明廷的怀抱,大汗努尔哈赤都不会对朝鲜兴兵了。 他的计划彻底落空了。 \\\"阿敏,就连这点打击你都承受不住了吗?你现在哪里还有昔日半分的英勇?\\\" 望着又要举杯的阿敏,代善脸上泛起了一抹怒色,伸手打掉了阿敏手中的酒杯,怒气冲冲的说道。 \\\"呵,大兄,我还能如何?朝鲜向我大金降了..\\\" 望着散落在地上的酒杯,阿敏心如死灰的说道。 这么多天以来,每当想到自己这么多年的执念已然落空,他就是一阵心悸,只能借酒消愁。 \\\"荒唐,区区一个朝鲜就让你这般了吗?\\\" \\\"那皇太极丢了抚顺,丢了福晋,甚至丢了未来的大汗之位也不像你这般消沉。前些天他已经上书父汗,请求从国中选拔青壮,补充他的正白旗。\\\" 代善望着一脸红润的阿敏,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听到代善提到皇太极的名字,阿敏的眼中焕发了些许光彩。 \\\"没用了,以我大金现在的处境,大汗不会将汗位交给皇太极的,他争不过大兄的。\\\" 阿敏的脸上泛起了一抹奇怪的笑容,有些自嘲的说道。 现在代善的前途一片光明,距离大金的汗位只是时间问题,而他多年来的执念已然落空,真是莫大的讽刺。 他想的很明白,即便是日后代善登上汗位,他也不会动用国内的力量,帮助自己掌控朝鲜的。 他唯一的机会就是在努尔哈赤尚未逝去,尽可能的削弱朝鲜的力量,然后使朝鲜处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到了那时,即便是代善登上汗位,也不会轻易对他动手。 听到阿敏的话后,代善藏在衣袍之下的右手不自觉的握紧,随后又快速松开。 如今他看似胜券在握,他距离大金的汗位只是时间的问题,但是代善心中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他已经吃过一次亏了。 昔日努尔哈赤曾立他为太子,昭告他就是下一任的大汗。可是后来随着他羽翼渐丰,逐渐威胁到了努尔哈赤的地位,依旧被毫不留情的废黜。 只要他一日没有真正的执掌大金,他便一日不能松懈。 他对自己的父亲可是太了解了,谁也不知晓他心中在想什么。 倘若是他丢失了抚顺,令得麾下一旗骑兵全军覆没,努尔哈赤不说将他处死,至少也会让他受一顿皮肉之苦,并废黜他的贝勒之位,几年之内,别想重回原位。 可是父汗不但没有惩处丢失了抚顺的皇太极,还重新选拔青壮,重新补充了他的正白旗。 须知,努尔哈赤的嫡子,莽古尔泰的正蓝旗同样损失殆尽,可努尔哈赤确实对其不闻不问。 种种信号,不能不令代善心生警惕。 \\\"放肆,阿敏你还是昔日那个面对布占泰三万铁骑都面不改色的大金勇士了吗?眼下我大金内忧外患不断,岂容你这般消沉。\\\" \\\"区区朝鲜,何至于此。\\\" \\\"只要我等功勋卓着,军权在手,便是灭了他朝鲜,谁能敢说一个不字。\\\" 说到最后,代善的眼中闪过点点寒芒。 阿敏作为大金二贝勒,位高权重的同时又掌管镶蓝旗,乃是不折不扣的重臣,只要阿敏紧紧的跟在他的身后,便是努尔哈赤想要擅动他,也要掂量一二。 他迫切的需要阿敏这位政治盟友振作起来,重新站到他的身后。 而阿敏听到代善的话后,眼眶猛地一缩,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些许意动之色。 他听出了自己的这位堂兄的言外之意。 虽然他早就知晓自己堂兄的野心,但是此刻阿敏心中还是有着一抹惊骇闪过。 看自己大兄的这意思,好像并不打算顺利接位。 \\\"阿敏,有些东西,别人不给,是需要我们自己去争的。\\\" 望着似乎是重新振作了起来的阿敏,代善脸上泛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似乎意有所指。 \\\"大兄说得对,别人不给,我就去抢..\\\" 思虑了片刻,阿敏的脸上也泛起了一抹笑容,眼中有着一丝寒芒一闪而过。 第309章 多尔衮议政 天启二年,二月十八。 距离去年的那场惨败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月,赫图阿拉城中的建奴们已经逐渐从失去亲人中的悲伤走了出来。 这个冬天虽然比往常更加寒冷,但是对于世代生活在辽东的女真人来说却算不上什么问题,再加上大贝勒和二贝勒从朝鲜带回了大量物资,这个冬天建奴国内居然过得颇为平和。 虽然国内青壮减少了将近一万人,但是对于大金来说还达不到伤筋动骨的程度。 他们早已是习惯了战争。 ... ... \\\"都说说罢,该如何令那明军吃些苦头,我大金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老酋努尔哈赤端坐于汗座之上,声音掷地有声,显得精神头十足。 显然经过这个冬天的休养,他的身体恢复的不错,全然没有了昔日气急攻心,吐血晕倒的影子。 听到努尔哈赤的声音,殿内的所有人都是不由自主的微微低头,不敢与老酋那鹰眼直视,任凭其声音在殿内回荡。 \\\"老五,你先说。\\\" 见无人应答,努尔哈赤便把枪头对准了一旁的莽古尔泰,声音有些寒冷。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正是因为莽古尔泰的冒进,方才导致了抚恤的惨败,进而影响到了萨尔浒城。 \\\"父汗,朝鲜一役便证明了我大金铁骑,依旧天下无敌。昔日只是儿子轻敌冒进,这才中了明军的埋伏..\\\" 见到努尔哈赤脸色深沉,似乎有发火的迹象,莽古尔泰连忙掉转话题:\\\"只要我大金严阵以待,些许明军不足为虑,不若即刻出兵,袭扰抚顺,说不定还能一举拿下沈阳城。\\\" 说到最后,莽古尔泰有些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了一抹兴奋之色。 他越想越有道理,上一次他们大金虽然损失惨重,但是明军更为不堪,阵亡的将士远比大金多得多。 说不定他们此刻出兵,便能一举拿下沈阳城。 努尔哈赤闻言,深深的看了一眼他这个因为身受重伤,至今还在养伤的嫡子,眼神中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失望之色,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自打去年吐血而晕之后,努尔哈赤便明显的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远不如从前爽利了,他也不知晓自己究竟还有多少时间。 因此他迫切的需要为大金挑选出下一位继承人。 而就在刚刚,莽古尔泰便因为自己的发言,彻底的断送了自己接任大汗之位的可能。 动动脑子也能想到,明军只要不傻,在遭受到了那么的重创以后,定然会派遣重军驻守沈阳,以防建奴不测。 在这种情况下,还指望一举拿下沈阳城?呵,脑子莫不是被山里的熊瞎子吃了罢。 大殿的众人听到莽古尔泰提及沈阳城也是脸色发寒,隐隐有些不满。 区区一个抚顺已经令得大金损失惨重,如何敢做拿下沈阳城的滔天大梦? 不知不觉间,在后金重臣的心中,沈阳城已然变成一道鸿沟,令得所有人不敢逾越。 眼下的大金除了四贝勒皇太极以外,还没有入主中原的野心。打仗所求的也无非是财物与女子,他们已然吃了那么多的暗亏,为何还要去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行了,退下罢。\\\" 努尔哈赤看向莽古尔泰的眼神愈发的冰冷,彻底的将他剔除了候选人的行列之中。大金要是交到这等莽夫的手中,恐怕不出几年,便会自行败亡。 随后努尔哈赤便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四贝勒皇太极,望着这个体型有些肥肿的八儿子,努尔哈赤神色有些复杂。 曾几何时,他心中最满意,最属意的接班人便是这个自小聪慧好学,足智多谋的八子。 皇太极提出的诸多建议都与他不谋而合,深得他心。只可惜这个儿子聪明足够,可是杀伐却不够果断。 倘若要是昔日代善领兵,绝不会让大军一拥而上只为救援莽古尔泰。 想到此处,努尔哈赤又将目光放在了站在队列之首的代善身上。 代善身为自己的嫡子,跟随自己征战多年,战功卓越。不论是从身份上还是功勋上,他都是下一任接班人的不二人选。 可是努尔哈赤对代善也不太满意,此子虽杀伐果断,但却少了一丝机敏。倘若大金还处于四处征战的局面,努尔哈赤会没有丝毫迟疑的将大金交到代善的手上。 可是眼下的大金已经不再是那个仰望明廷鼻息,在数个女真部落之间四处征战求生的小部落了,他努尔哈赤已然建国称汗,他大金已然是明廷的肉中刺,眼中钉了。 这等情况之下,能征善战并不是作为下一任接班人的优势,反而是致命的弊端。 倘若要是代善和皇太极能够合二为一就好了... 努尔哈赤突然不切实际的想到。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有些稚嫩的声音在此处大殿响起。 \\\"父汗,不若远征广宁,切断辽沈粮道,好叫那些明廷知道我大金勇士的厉害。\\\" 抬头望去,竟然是前段时间刚刚年满十一岁的多尔衮。 努尔哈赤的眼中泛起了一抹惊骇之色,自己的第十四子已经不是第一次给自己惊喜了。 殿中的重臣闻言也是纷纷回头,一脸不可思议的盯着站在角落的多尔衮。 \\\"大汗,多尔衮贝勒言之有理,我大军可突袭广宁。\\\" 扈尔汉听到多尔衮的话后,脸上闪过一抹狂喜,率先出列冲着坐在上首的努尔哈赤说道。 广宁位于沈阳城后五百里,相对而言居于后方。 明军上次在抚顺折损兵将至少也有数万,如此情形之下,定然会从后方征调兵丁,驻守沈阳城。 如此情形之下,广宁城定然防守空虚,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即便是广宁城提前收到消息,将周边百姓尽数充入城中,严阵以待。但是广宁城外的村寨总不能一并退到广宁城中。 他们此次,本就是为了泄愤扬威,如此说来这广宁城倒是最好的目标。 努尔哈赤也是神色复杂的盯着不远处的多尔衮,心中有着说不出来的感觉。 在多尔衮发言之前,他都没想到如此天马行空的作战计划。 只可惜,自己已经老了,而多尔衮实在是太年幼了些... \\\"代善和阿敏听命,即刻擂鼓聚将,明日便领兵突袭广宁。\\\" 定了定心神,努尔哈赤朝着站在最前方的代善吩咐了一句,同时也在心里,第一次的将多尔衮纳入了候选人的行列之中。 第310章 端倪初现 望着沈阳城一里之外的建奴军阵,熊廷弼及其身后文武均是脸色严肃,目光中透露着一丝寒意。 \\\"建奴..想要干什么?\\\" 辽东巡抚袁应泰望着旌旗招展的建奴军阵,不由得喃喃自语.. 就连熊廷弼也是紧紧皱着眉头,大脑快速转动,仔细的思考建奴的意图。 自从他们在抚顺重创了女真建奴以后,熊廷弼以及袁应泰便从辽阳而出,亲自坐镇沈阳城,以防建奴狗急跳墙,大举兴兵报复。 直到抚顺战事过去了一月之后,也不见建奴方面有丝毫动作,熊廷弼方才放心的率领着麾下诸将秘密前往了京城面圣。 却不料他才刚刚回到沈阳后没几天,便发生了眼下的这一幕。 \\\"经略,又是代善和阿敏领军,似乎是倾巢而出...\\\" 半晌,熊廷弼身后的尤世功方才眯着眼,声音有些寒冷的说道。 这算什么?耀武扬威吗? 这些建奴们吃饱饭无事干,跑来沈阳城下散步吗? 不过许是之前吃过苦头,这些建奴们对于距离的把控尤为精准,刚好让他们处于红夷大炮的攻击范围之外,似乎是笃定了沈阳城中的明军不敢与他们出城野战。 \\\"这个方向...是广宁!\\\" 熊廷弼的表情依旧严肃,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些许的颤抖。 去岁抚顺一战过后,他便从广宁,锦州以及沿途诸多堡寨中抽调了三万将士,将他们调集到了沈阳城。 眼下的广宁城,正是相对而言,兵力比较空虚的时候.. 这建奴当真是好算计,竟然打算绕过沈阳城,突袭广宁.. \\\"纵然广宁城池不似沈阳城这般城高坚固,但也不是这区区几千骑兵可以打下来的,他们想干什么?当真以为我等的红夷大炮是吃素的不成?\\\" 听到熊廷弼的声音后,袁应泰愈发的疑惑,有些不解这些建奴的用意。 \\\"大来,广宁可不似沈阳这般,城外还有诸多村寨...\\\" 说到最后,熊廷弼的声音中已经带上了一丝怒火,这些建奴当真是不知好歹。 不过仅仅过了片刻,熊廷弼的脸色便变得更加难看,脸部肌肉也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狰狞,身体也开始不自觉的微微颤抖,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经略,何故这般?\\\" 辽东巡抚袁应泰自然注意到了身旁熊廷弼的状况,不由得出声问道。 刚刚的熊廷弼还一脸淡然,此刻却这般愤怒,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一边问着,袁应泰一边仔细的朝着城外的建奴军阵望去,还是那些建奴啊,没有什么不同啊,除了... 突然,袁应泰好似发现了什么一般,面庞之上同样闪过了一抹惊恐,身体竟也开始微微颤抖,甚至嘴唇都有些发白。 显然,他知晓了熊廷弼为何如此愤怒的原因。 “二位大人,您们就别拿哑谜了,这到底是怎么了?” 辽东总兵官尤世功的脸上闪过一抹无奈,心中愈发的好奇了。 \\\"你仔细看那建奴军阵..\\\" 熊廷弼最先从愤怒之中缓过神来,缓缓的抬起了自己的右手,示意尤世功顺着自己手指的方向看去。 \\\"这怎么了..不还是那般身材粗短,身着重甲吗...\\\" 尤世功下意识的说道,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不对,收敛了话头。 \\\"这甲有些不对,这是棉甲..!\\\" 尤世功终于知晓了为何熊廷弼以及袁应泰二人为何接连失态,城外的建奴们居然身着棉甲。 建奴虽已建国,但还没有摆脱游牧民族的本质,他们的物资大多数靠抢掠得来,自身并不具有生产盔甲的能力。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之前的建奴们身着盔甲都是颜色各异,大小不同的,故而一眼望去倒是显得颇为滑稽可笑。 但是眼下城外的建奴们居然身着统一的棉甲,这就有些骇然了。 莫非建奴已经拥有了生产制式盔甲的能力? \\\"你们还记得前些天,皇爷下的诏令吗..\\\" 见到袁应泰和尤世功都已经发现端倪,熊廷弼微微颔首,声音发寒的说道。 经过熊廷弼提醒,他们二人顿时想起了前些天接到的诏令。 一道让他们有些摸不清头脑的诏令。 皇上说他在京城收到消息,朝鲜国内棉花供应紧张,让他们尽快查清其中缘由。 起初的时候,他们对此不屑一顾,认为皇上有些小题大做了,棉花供应紧张而已,何必如此慎重,居然要令他们堂堂辽东诸将调查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是现在看来,他们恐怕找到了答案。 朝鲜棉花之所以供应紧张,恐怕是因为被制作成了棉甲,而那些棉甲现在正穿在城外女真人的身上。 \\\"背信弃义的朝鲜人,竖子尔敢。\\\" 猛地,尤世功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冲着朝鲜的方向厉声喝道,发泄着心中的愤怒。 他们为了援助朝鲜,在抚顺折损了数万同胞。但是朝鲜居然背信弃义,私自通敌,竟然将棉甲这么重要的战略物资,交到了女真人的手上。 他们想干什么? \\\"待到此间事了,本官定然要报予朝廷知晓,令朝鲜付出代价。\\\" 辽东巡抚袁应泰也恨恨的说道。 他们为了援助朝鲜折损了数万儿郎,但是朝鲜不但不有所回报,反而转过头来就私通建奴,与敌同谋。 \\\"不必多说,此事本官定然要讨一个公道回来..\\\" 熊廷弼的脸上也有着掩饰不住的吩咐,冲着城外的建奴们一字一句的说道。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计较这件事的时候,城外的建奴们正成群结队的冲着广宁城的方向疾驰,倒是显得声势颇为浩荡。 \\\"希望洪承畴别令我失望吧..\\\" 熊廷弼顺着广宁城的方向,喃喃自语了一句。 早在建奴大军越过抚顺之间,明军的探子便已经知晓了建奴大军出动的消息,并报予了熊廷弼知晓,并派人向身后众多堡寨示警。 但是却没有向广宁示警,眼下只能靠广宁自己了...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那位被天子点名,钦认为广宁巡抚的年轻人能够提前发现端倪,进而护得广宁安宁。 不然即便是广宁城无碍,可广宁城外村寨中的那些百姓们可就遭殃了... 第311章 广宁兵备 \\\"祖将门,倒是恭喜了。\\\" \\\"以后怕不是要称呼一声兵备大人了。\\\" 广宁巡抚衙门内,广宁巡抚洪承畴的嘴角带笑,向着面前的祖大寿说道。 虽然京城还没有正式任命传来,但是广宁城中的所有人都知晓,恐怕这空悬了两年有余的广宁兵备一职就要落到辽东将门,祖大寿的身上了。 \\\"当不得巡抚大人如此谬赞,日后还望巡抚大人多多提携。\\\" 祖大寿闻言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笑容,不过依旧神色恭谨的说道。 前些天,他随辽东经略熊廷弼秘密进京面圣,不但有幸得见圣颜,更是得了天子的亲自夸奖,此等待遇,便是他的父亲祖承训也没有经历过。 而且留给他的惊喜还远不止于此,就在他们离京之际,天子最后一次召见的时候,竟然隐隐的透露出似乎想委任他为广宁兵备的意思,这让他不由得感激涕零。 昔日他曾妄图拥兵自重,效仿昔日的李成梁,保存实力。后来迫于朝廷的压力,才不得不将麾下的辽东铁骑全部交出。 原本以为此举会彻底得罪了天子,但却没想到天子不但没有丝毫介怀,反而对他一视同仁,有功必赏。 须知,兵备之职仅在巡抚之下,宁远,锦州,广宁一体防线皆属广宁兵备道所辖,乃是真真正正的正四品官员,比他昔日的广宁游击将军不知强上多少。 \\\"眼下满总兵回了辽沈,这广宁城及其周边村寨百姓的安全可就全仰赖祖大人了。\\\" 听到此话,祖大寿面色一肃。 \\\"巡抚大人放心,卑职已在广宁城外一百里处埋下暗哨,即便是那建奴狗胆包天,绕过辽沈防线,也定然奈何不了我广宁的安危。\\\" 这广宁城本就是他祖家的根基,眼下他又即将升任广宁兵备,于公于私他都会竭尽全力,护得广宁安危。 更何况,祖大寿心中也隐隐有着一丝期盼,他反而希望建奴当真能够绕过辽沈,切断粮道,直取广宁。 这样他便能够有了建立功勋的机会。 毕竟他虽然升任广宁兵备,但是广宁毕竟相对而言处于后方。此后若无重大战事,或是辽东经略熊廷弼所召,他短时间内可能无法赶赴前线了。 洪承畴听到祖大寿的安排后,脸上泛起了一抹满意之色,眼底也是有着一丝欣喜闪过。 他最怕这祖大寿刚刚立下汗马功劳,又得蒙天子垂青,会导致他自视甚高,目中无人。不将建奴放在眼中。 尤其是因为前段时间的战事,导致最近广宁城防相对而言比较空虚,新招募的兵丁又没有补充到广宁城,这等情况之下,倘若建奴当真大举来袭,这广宁城怕是危险了。 而现在看来,这祖大寿不愧辽东江门,并没有因为些许功勋而沾沾自喜,反而依旧严阵以待,倒是颇为不易。 \\\"本官听闻天子有意在辽东督练骑兵,不知祖大人有何见解。\\\" 定了定心神,洪承畴向身旁的祖大寿问起了一个比较尖锐的问题。 洪承畴出任广宁巡抚已经一年有余了,这段时间里他始终与熊廷弼保持密切的联系,二人对于辽东局势都有一个清楚的认知。 凭借辽东现有的兵力,固守有余而进取不足。 若想要犁庭扫穴,非精锐骑兵不可。 虽然天子此前曾与蒙古察哈尔部互市,向蒙古人求购战马,但那些战马对于整个辽东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甚至都不如上次收复抚顺的时候,从建奴那里缴获的战马多。 祖大寿闻言,也是一怔,神色有些复杂的盯着身旁这位年轻的有些过分的广宁巡抚。 他知道,自己身旁的这位广宁巡抚之前可仅仅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提学佥事,但却不知为何,得了天子的垂青,随后便被天子力排众议,委任为广宁巡抚。 但是这位年轻人初到广宁便展现了他卓越的军事才能与政治手段,将广宁城治理的井井有条,并且迅速得到了辽东经略熊廷弼的赏识。 对于洪承畴的问话,祖大寿不敢有丝毫轻视与马虎,仔细的在脑海中思索了一会后,方才缓缓开口。 \\\"回巡抚大人,自那老酋努尔哈赤起兵造反以后,大肆诛杀辽人,我辽东百姓与其有着血海深仇,但眼下辽东百姓不但承受着繁重的劳役,还要遭受辽东官吏的剥削。\\\" \\\"虽然今上登基以来,辽东局势大为改善,尤其辽东将士待遇与此前相比无异于天壤之别,但百姓们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应当予以重视。\\\" \\\"且辽人性悍善骑射,并几乎家家都与建奴有着血海深仇,朝廷应将这些辽人重视起来,并练以成军,如此便可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听到祖大寿提起辽东百姓们,洪承畴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动容,并且露出了一些哑然。 这看似粗犷的黑汉,竟然有如此缜密的心思,居然已经注意到了底层的辽东百姓们。 \\\"祖大人言之有理,本官与熊经略也是这般想的,眼下的辽东百姓们过得日子的确有些惨了..\\\" 洪承畴轻轻叹了口气,并冲着祖大寿微微颔首。 由于努尔哈赤起兵之后,明廷在辽东几乎是处处碰壁。经济上的摧残与政治上的人心瓦解导致了辽人内心对明朝中央政府的情感上开始越来越矛盾,失望也越来越大。 在这种心理的作用下,大多数辽人即使不投降贼虏,也难以鼓起保家卫国的决心,更多的辽人则是选择了麻木与逃避。 但若要是督练精锐骑兵,这些自幼生活在辽东大地,并孔武有力,且人人善骑射的辽人恐怕是最好的人选了。 \\\"等到朝廷的银两一到,本官便开始募兵,到时候还望祖大人从旁多多帮助。\\\" 前些天熊廷弼率领着祖大寿等人从京城回返的时候,曾在广宁逗留。并告知了他,天子将要拨款督练骑兵的事情。 \\\"请巡抚大人放心。\\\" 闻听此言,祖大寿的脸上泛起了一抹笑容,他父亲祖承训昔日为李成梁副将,并曾率领辽东铁骑在朝鲜战场上横扫日本。 论起骑兵,他祖家,是专业的。 第312章 祖宽 广宁城距离沈阳城五百余里,乃是辽东地区仅次于沈阳城以及辽阳城的重镇。 在洪承畴以及满桂没有就任广宁之前,整个广宁城都是辽东将门祖家说的算。 直到后来作为家主的祖大寿迫于压力,将手中的辽东铁骑尽数交出,并且满桂强势接管了广宁军务之后,这广宁城方才重新回到了朝廷的掌控之中。 ... ... \\\"祖参将,您给我们讲讲,那建奴福晋长的啥样,好看不好看?\\\" 距离广宁城足足一百余里的一处暗堡内,几十名兵丁席地而坐,簇拥着坐在最中间的祖宽。 闻听此言,祖宽的脸上泛起了一抹笑容,轻闭双眼,似乎是在回味昔日他随祖大寿,突袭萨尔浒的那一战。 正是凭借那一战,他由之前的一介家丁,被朝廷提拔为宁远参将,也算是有了一个官身。 \\\"别说,那小娘们确实挺别致..\\\" 都是些糙汉子,听的此话,此处暗堡内顿时响起了一阵口哨声,人人脸上都浮现出了一抹淫荡的笑容。 \\\"参将,那就没啥想法?\\\" 一个二十出头的军汉眼中闪过一抹光彩,不怀好意的问道。 闻言,祖宽给了这名军汉一个白眼,有些没好气的说道:\\\"想瞎了你的心,就算那娘们是建奴,那也是建奴中的王妃,除了咱们的皇爷,谁敢染指?你不要命了?\\\" 听到此话,这名军汉讪讪一笑,缩了缩脖子,不知可否。 他都已经二十多岁了,还不知道女人是什么滋味呢.. 听说那小娘们的手比那朝鲜过得棉花还软呢.. \\\"行了,别做那无用想了。现在皇上待咱们军士不薄,咱们辽东军的军饷已经比之前翻了整整一倍,而且还是足额发放,天下不知多少边军羡慕咱们..\\\" 祖宽脸色一正,冲着周边的军汉说道。 听到自家参将如此言说,所有人均收敛了脸上的笑容,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这倒不是什么虚话,自从今上登基,他们这些辽东军的日子比以往好过不知多少,不但不用担心欠饷,有时还会提前发放。 更别提,皇上给建奴们定下了高额的赏格。即便是不幸阵亡,朝廷也会发放高额的抚恤,并照料他们的家中老小。 正是因为如此优厚的待遇,才令得现在辽东军士气如虹,人人都想与建奴征战,博得一世富贵。 现在辽东最时兴的话题不再是哪个风骚的小娘子亦或者是哪个为富不仁的富户,反而是此前默默无闻的军士,通过与建奴交战,一战成名的故事。 \\\"哎,真希望咱们也被选中,去沈阳城杀建奴,也好过在这暗堡里吃沙子。\\\" 角落处的一名有些上了年纪的军士突然感叹了一句。 他已经从军多年,但这些年一直没有攒下什么钱,因此虽然已经三十大几,还是孜身一人。他迫切的希望与建奴交手,换取赏格,也好娶个媳妇,传宗接代。 \\\"勿做他想了,尔等真当那些建奴们是好杀的?\\\" 感受到身旁众人那有些浮躁的心态,祖宽微微皱眉,有些不悦。 或许是最近朝廷打的胜仗多了,一些从未上过正面战场的明军心态已经逐渐发生了变化,他们开始瞧不起接连碰壁的建奴了。 这些天里,祖宽已经不止一次的听到身旁众人发出这样那样的抱怨,俨然一副只要与建奴交战,就是胜券在握的样子。 见到祖宽发火,暗堡内的众人不由得缩了缩头,不敢出言讽刺,毕竟他们都曾亲身领教过祖宽的厉害,的确身手不凡。 \\\"参将,您给说说,那些建奴到底是不是像传闻的那样三头六臂?\\\" 稍微安静了片刻,又有另一名明军壮着胆子问道,他们知晓身旁的这位参将大人虽然魁梧异常,但脾气却出奇的好,不会当真与他们过不去。 \\\"静瞎扯,那建奴又不是妖怪,哪里会生得三头六臂。他们不过是像昔年的蒙古人一样,擅长骑射罢了...\\\" 听到此人之言,祖宽的脸上泛起了一抹微笑。 \\\"眼下我等虽然驻守后方,但仍然不可懈怠,说不准那些鞑子哪天便会来咱们这广宁打秋风。\\\" 见得时间差不多了,祖宽便打算走出暗堡,回返后方。 不过还未等他走出这间暗堡,便突然听到了几匹战马嘶吼的声音。 \\\"噤声。\\\" 祖宽立即示意身旁的明军保持安静,同时快步走到了暗堡的窗户面前,谨慎的向外面打量着。 出于直觉,他敏锐的察觉到那几声战马的嘶吼有些不同寻常。 倘若是明军的哨骑,定然知晓这一路上的暗堡所在,即便是想要休息也会径直来寻暗堡,而不会在暗堡外面休息。 忽然,一名穿着棉甲,身材短小精装,光头无发,仅在脑后留有一小绺头发的建奴骑着高头大马,缓缓的走到了此处暗堡之外,并不住的朝周围打量着,似乎是在探路一般。 \\\"参将,是建奴。\\\" 祖宽身旁的一名明军见状,瞳孔微微放大,压低了声音冲着祖宽说道。 此地,距离沈阳城足足有四百里,居然出现了建奴的踪迹。 “应该是建奴的岗哨,看样子是来探路的..” 祖宽脸色严肃,微微颔首。 没一会,又有三名鞑子骑着战马来到了刚刚那名鞑子身旁,并快速的交流着。 \\\"劲弩,将他们留住!\\\" 见到这几名建奴似乎有掉头回返的样子,祖宽脸上泛起了一抹狠辣,压低了声音狠狠的说道。 眼前这几名鞑子很显然是建奴大军的岗哨,倘若任他们回返,恐怕用不了多久,建奴大军便会途经此处,到时定然会发现他们藏身的这处暗堡。 就凭他身旁的这几十号明军,还不够建奴塞牙缝的。 几乎就在祖宽命令下达的那一刻,便有十余道箭矢从这个暗堡的各个窗口射向那几名建奴。 嗖嗖嗖。 几名建奴还不待发出惨叫,便被扎在自己脖颈之上的箭矢夺去了生命。 \\\"哈哈,我射中了。参将,您给小人作证,我射中了一名建奴。\\\" 见到那几名建奴栽落马下,刚刚那名还在感叹不能上战场的明军脸上便涌现出了一抹狂喜,欣喜若狂的冲着祖宽说道。 \\\"做的不错,快点把那几名建奴藏进暗堡。\\\" \\\"我等即刻回返,通知沿路各堡垒,并报予巡抚大人知晓。\\\" 勉强敷衍了那名军士一句,祖宽便面露焦急之色,朝着身旁的明军吩咐道。 他们隐藏战马的地方离这里足有一里地,倘若动作不快些,随时有可能被建奴大军追上。 第313章 广宁危 \\\"祖参将,城外的百姓们都撤回来了吗?\\\" 望着数里之外的漫天军阵,广宁巡抚洪承畴再也不顾往日的淡然,脸上闪过了一抹急促,声音有些颤抖的问道。 \\\"巡抚大人放心,周遭的百姓们都已尽数迁进了广宁城,应当无碍。\\\" 祖宽闻言,先是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随后方才气喘吁吁地说道。 \\\"好,做的好。待到此间事了,本官亲自向皇上为祖参将请功。\\\" 听到此话,洪承畴脸上闪过一抹激动,言辞灼灼的说道。 建奴来的太快了。 倘若要不是祖宽提前派人预警,恐怕广宁城外的百姓们此刻尽皆已经遭了毒手。 \\\"祖将门,依你之见,这些建奴突袭我广宁,意欲何为?\\\" 听到百姓们已经尽皆入了广宁城,洪承畴一直提着的心也终于放进了肚子里,现在竟然有兴致与身旁的祖大寿讨论起这些建奴的来意。 闻听此话,祖大寿也不由得在心中高看了几分身旁的广宁巡抚。 城外乃是无边无际的建奴大军,身旁的这位年轻人不但没有丝毫慌乱之色,反而如此镇定。 \\\"回巡抚大人,卑职瞧城外的建奴军阵中并未有攻城器械的影子,恐怕他们的目标应当不是广宁。建奴此行恐怕是为以劫掠财物为主。\\\" 望着城外的漫天人影,祖大寿有些愤恨的说道。 这些建奴当真是有些可恨,竟然绕过了辽沈防线,突袭他广宁。 倘若不是他提前布置了大量暗哨,说不定这一次便会让建奴打一个出其不意,损失惨重。 毕竟就凭眼下广宁城中那不到两千骑兵,如何敢出城与这些建奴野战。 至于城中的那些步卒,则根本没在祖大寿的考虑范围之内。 \\\"传令,放炮!\\\" 正当祖大寿还在低声汇报的时候,身旁的洪承畴便突然发出了一声厉呵,脸上还有些许的喜色。 虽然洪承畴的命令来的突然,但是城墙上的炮手们仅仅是愣了片刻,便回过神来。 瞬间,广宁城上的几门红夷大炮便爆发出了一声嘶吼,尽情的宣泄着自己的能量。 与其同时,广宁城外的建奴军阵中便传来了阵阵惨叫之声。 直到炮火喧嚣完毕,祖大寿才发现广宁城外的状况。 不知城外的建奴是大意还是有意,竟然有一小队脱离了大部队,径自朝着广宁城而来,进入了红夷大炮的射程之内。 不过令广宁城头上的众人有些没想到的是,刚刚的那一轮轰炸,居然没能将那一小队鞑子尽数留下来。除了处在爆炸中心的两个倒霉蛋,其余鞑子均是朝着广宁城发出了些许怒吼之后,便驾驶战马逃离。 \\\"那人,那些鞑子身上的铠甲有些不太对。\\\" 祖大寿并非浪得虚名之辈,仅一眼便发现了城外那些建奴的异状。 \\\"祖将门,怎么回事?\\\" 洪承畴也是感觉到有些不对,但就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那些鞑子穿的乃是棉甲,对火器有很强的防护力。\\\" \\\"可就在去年卑职领兵突袭萨尔浒的时候,那些建奴们还是身着铁甲。卑职在萨尔浒城的府库之中,也没有发现一件棉甲。\\\" \\\"这才半年不到,这建奴军中竟出现了数量如此之多的棉甲。\\\" 说到最后,祖大寿的脸上已经泛起了一抹惊骇之色。 倘若要是建奴掌握了制作棉甲的技术,那么红夷大炮的威力将会被不断削弱。 听完身旁祖大寿的解释后,洪承畴也是脸色大变,瞳孔都微微放大。 他自然是意识到了这件事背后所代表的含义。 \\\"瞧那旗帜,似乎是建奴大贝勒代善和二贝勒阿敏领军,莫非是他们在朝鲜劫掠所得?\\\" 洪承畴微微皱眉,脑海中思虑万千。 \\\"巡抚大人有理,也有这种可能..\\\" 祖大寿脸色稍缓,轻轻点头。 如果真的是从朝鲜劫掠所得,那倒并非不可以接受。 只要不是建奴自己掌握了这项技术便好。 毕竟棉甲制作容易,价格低廉,且不像传统重型铠甲需要量身定做,方便大批量生产,重量轻,对于建奴这等游牧民族来说,最是合身不过。 \\\"祖将门,是否有可能打建奴一个措手不及。\\\" 望着城外那些耀武扬威,并不时发出怪笑的建奴们,洪承畴有些神色不善的说道。 这算是他第一次正面接触建奴,不想困守孤城,任由城外的那些建奴们撒野。 \\\"巡抚大人不可,城外的那些建奴们数量目测少则八九千,多则上万。远不是卑职麾下的那些骑兵可以抗衡。\\\" \\\"我广宁城现在粮草充足,便是算上城中百姓,也足够一月之用,这些建奴奈何不了我等。\\\" \\\"但是倘若我等贸然出击,恐怕正中了建奴的下怀。\\\" 祖大寿听到洪承畴的提议之后,脸上泛起了一抹惊恐之色,连忙冲着身旁的洪承畴说道。 希望劝说这位年轻的巡抚趁早打消这个有些可怕的念头。 便是一旁的祖宽脸上也有着一抹骇然,这位年轻的巡抚大人倒是好胆,不但不想着固守,反而想着主动出击。 只可惜实力悬殊实在是有些大。 洪承畴听到祖大寿的话后,纠结了片刻,方才不甘的点了点头。 他自然知晓眼下这个局面,固守城池便是最好的选择,但是他只是有些不忿。 堂堂大明,竟然被区区建州女真的一万余骑逼得守城不出,当真是有些屈辱。 “巡抚大人不必挂怀,这些建奴也只能逞一时之利罢了。以卑职看来,恐怕用不了五年,我辽东大军便可直捣黄龙,犁庭扫穴。” 许是看出了身旁这位年轻巡抚心中的不甘,祖大寿轻轻一叹,开解起了身旁的洪承畴。 年轻人嘛,很正常。谁没有心高气傲的时候。 \\\"祖将门说的是,倒是本官有些意气用事了。\\\" 洪承畴很快就从有些低沉的情绪中走了出来,并朝着身旁的祖大寿点了点头。 他已经打定主意,等到广宁解围,他定然要亲临辽沈,与辽东经略熊廷弼详谈督练骑兵一事。 煌煌大明,绝不可这般落于人后。 第314章 前路漫漫 天启二年,二月二十四,广宁城外。 天色拂晓,一处村寨上方飘起阵阵炊烟,建奴正在生火做饭。 顾不得有些刺骨的寒意,代善径直坐在了一处青石板上,脸上闪烁着洋溢的笑容。 今日已是抵达广宁城外的第三日,周边几里的村寨已经尽数被他麾下大军洗劫,虽然没有觅得些许小娘们,但是却收获了不少物资。 \\\"大兄,咱们何日回返。\\\" 正当代善志得意满的时候,大金二贝勒阿敏打着哈欠,坐在了代善对面。 望着身边人来人往的建奴,代善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思虑之色。 广宁城外的村寨都已经被他洗劫过了,即便是再耽搁下去恐怕也难有所获了。 但若是就此回返,代善心中还有些不甘。 毕竟他此次出征,将麾下的正红旗和镶红旗以及阿敏的镶蓝旗全部带了出来,此次大军虽然收获颇丰,但要是平分到每个人的身上,却又算不了什么。 \\\"不若弟弟领军,去锦州走一趟?\\\" 锦州距离广宁城不过百里,倘若要是全力疾驰,估计深夜便可抵达锦州。 许是猜出了代善心中的不甘,阿敏吹了个口哨,朝着身旁的代善说道。 闻听此言,代善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心动之色,不过仅仅犹豫了片刻,便坚定的摇了摇头。 \\\"不可,锦州虽距离此地不远,但却算是明狗腹地了,说不定他们在那里便埋有重兵。\\\" \\\"通知下去吧,今日我等便率军回返。\\\" 若是以前的代善,恐怕不会有丝毫的犹豫,径直就会率兵杀往锦州了。 可是经历了诸多败仗之后,代善已经在心中对于明军生出了一丝抵触,他打心眼里不愿意与明军正面对上。 更别提他现在一门心思的都是争夺大汗之位,若是在这个当口,因为些许蝇头小利而导致自己麾下实力大打折扣,那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大兄放心,我这就吩咐下去。\\\" 阿敏听了代善的决定后,也不再劝,起身就要下去传令。 他知晓自己大兄眼下满脑子都是保存实力,以便日后图谋大汗之位,定然不肯去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阿敏,且先等等。\\\" 就当阿敏准备起身的时候,代善突然伸出手,一把将阿敏拉出,使其重新坐了下来。 见状,阿敏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疑惑之色。 莫非大兄回心转意,又想突袭锦州了? \\\"大兄,何事?\\\" 不过身旁的代善并未即刻给出回答,反而是颇为严肃的朝着在他们二人身旁肃立的亲卫挥了挥手,让他们远离此处。 见此情形,阿敏眼眶一缩,他突然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还记得昔日在鸭绿江畔,他向代善投诚的时候,也是这般做的。 \\\"阿敏,你我兄弟,近日有一事一直困扰于我,你帮我分析分析。\\\" 短暂的沉默过后,代善缓缓开口,脸色有些严肃。 \\\"大兄,发生何事?莫非大汗身体出事了?\\\" 见到代善如此郑重,阿敏脸上也浮现了一抹惊恐,压低了声音,小心的问道。 \\\"你想到哪去了,父汗无碍。\\\" 代善听到阿敏的话后,脸上露出了一抹惊诧之色,随后方才打趣了一句。 不过却丝毫没有追究阿敏这近乎于中伤努尔哈赤的行为。 \\\"你对老十四,怎么看?\\\" 在阿敏错愕的眼神中,代善缓缓问出了一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大..大兄你是在逗弟弟吗?老十四?多尔衮?那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若不是顾忌代善的心情,阿敏恐怕要放声大笑了。 他当何事,令得代善如此郑重,却没想到居然是乳臭未干的多尔衮。 \\\"认真点,我没有玩笑。你不觉得父汗最近愈发的重视那多尔衮了吗?\\\" 代善伸出手拍了一下阿敏,一字一句的说道。 见到代善如此认真,阿敏也收起了心中的轻视,闭上了双眼,认真的思考了起来。 昔日的种种,快速的在阿敏脑海中闪过,他努力回想着关于多尔衮的一切。 突然,他好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睁开了双眼,眼睛中泛起了一抹精光。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大兄何出此言了,多尔衮好像是有些不太对劲。 \\\"反应过来了?\\\" 代善冲着阿敏轻笑一声。 \\\"最近这些天,多尔衮几乎日日陪伴在父汗身边,我等兄弟哪个有这般待遇,便是昔日的皇太极也没有这个待遇。\\\"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可那多尔衮的母妃乃是阿巴亥,有着她在一旁吹枕头风,说不定那多尔衮便能后来居上。\\\" 提到大妃阿巴亥,代善的脸上也泛起了一抹奇怪的神色。 昔日他为大金太子的时候,阿巴亥曾多次向他示好,虽然二人没有实质性的行为发生,但阿巴亥却时常向他暗送秋波。 直到后来代善被废了太子之位后,阿巴亥才断了与他的联系。 \\\"大兄,你是不是有些多虑了,便是父汗真的听信那妇人的谗言,有意立多尔衮为汗,可那小子毫无根基,谁能服他。\\\" 短暂的错愕过后,阿敏便摇了摇头,冲着代善说道。 他大金国内最重军功,即便是努尔哈赤再宠爱阿巴亥以及多尔衮,也无法更改多尔衮没有丝毫战功的事实。 更别提多尔衮麾下没有一点自己的势力。 \\\"毫无根基?不见得吧。阿敏你莫非忘了父汗麾下的那正黄以及镶黄二旗了吗?\\\" 听到阿敏的话后,代善的脸上不但没有丝毫释然之色,反而升起了一抹自嘲的笑容。 此话一出口,阿敏的脸色大变,不可思议的盯着身旁的代善。 \\\"大..大兄,莫非玩笑吗?\\\" 努尔哈赤麾下的正黄旗以及镶黄旗乃是整个大金国内最为精锐的一支力量,虽然人数比不上代善的正红旗和镶红旗,但是战力上却胜出不少。 倘若努尔哈赤将这两旗交给了多尔衮,并且再护持多尔衮几年,最后这大汗之位鹿死谁手,恐怕还真不一定。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敢轻易犯险,眼下大金不知多少人盼着我出错啊..\\\" 没来由的,代善突然轻叹了一声。 前路漫漫,任重而道远啊。 第315章 传至京城 三月初三,晨钟方响。 刚进初春,清晨的京师还有些许寒意,冷的永定门外的百姓们皆是原地跺脚,不住地哈气。 正当人群中相识的百姓们交头接耳,讨论着最近的家长里短的时候,在他们身后的官道上突然传来了马蹄的飞奔声。 众人闻声,回头望去。发现在清晨的薄雾里,隐隐有着两名骑士的身影,正在朝这里疾驰而来。 早有守门的士卒备好了一盏热茶,等候在城门外。 \\\"这是打北而来,说不定朝廷又打胜仗了。\\\" \\\"我猜也是,估计熊经略又收复了一座城市。\\\" 城门外边的百姓们皆是神色轻松的谈论着。 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开始对朝廷重拾信心,从未考虑过朝廷会吃了败仗。 不一会,两名骑士伴着扬尘,停在了城门查验处,一拉缰绳,一名骑士翻身下马。 \\\"六百里加急,辽东紧急军情。\\\" 这名骑士一边气喘吁吁的说着,一边自怀中掏出了印信,交予早早在此处等候的守城士卒检验。 \\\"兄弟,辽东发生何事了?朝廷又打了胜仗了?\\\" 守城士卒匆匆接过,草草扫了一眼,便将印信重新抵还给了骑士,同时将手中的热茶递上,希翼得到第一手的消息。 哪曾想那名骑士闻言并未搭话,不但没有接过那盏热茶,反而是神色凝重的摇了摇头,随后便是重新翻身上马,快速的朝着城中驶去。 他们要第一时间将军报呈递上去。 身旁的百姓们见状,皆是不可置信的咽了一口唾沫,从刚刚那名骑士的神色来看,定然是辽东出事了,而且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莫非朝廷这一次在辽东吃了败仗吗? 百姓们惊疑不定的同时,又有些惴惴不安,这才过了两年好日子,难道又要恢复成之前兵荒马乱的景象了吗... ... ... \\\"都说说吧,朝鲜这是想做什么。\\\" 乾清宫暖阁内,朱由校端坐在案牍之后,面沉似水。 他终于知晓了为何朝鲜棉花紧张了,那些被朝鲜官府收缴的棉花竟被紧急制作成了棉甲,随后出现在了建奴的身上。 与此件事相比,建奴突袭广宁,洗劫城外所有村寨这件事倒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陛下,应当即刻遣派使臣,出使朝鲜,此事定然要给我朝一个交代。\\\" 何宗彦同样脸色难看,起身拱手说道。 \\\"阁老,朝鲜已经是将我朝架在火上烤了,纵然出使朝鲜,他们又能有何交代?\\\" 还未等朱由校发言,兵部尚书孙承宗便出声否定了何宗彦的提及。 这都什么当口了,还指望和平解决吗。 \\\"陛下,朝鲜背信弃义,不若派重兵讨伐之。\\\" 敛都御史左光斗脸上浮现了一抹狠辣之色,向着朱由校进言。 在过去的两百多年里,朝鲜一直是明朝忠心的小弟,但是这几年却愈发的不老实,态度也逐渐暧昧起来,眼下更是公然倒入了建奴的怀抱。 须知,几个月前他们还因为建奴入侵而向明廷求援。 \\\"不可,陛下,万万不可。\\\" \\\"眼下国库空虚,无力再掀起大战啊,遑论长途跋涉,兴讨朝鲜。\\\" 左光斗的话音刚落,户部尚书毕自严的脸上便泛起了一抹急切之色,迅速起身向朱由校说道。 他好不容易才劝说朱由校打消了在辽东掀起大战的想法,这怎么又要讨论起远征朝鲜了? 左光斗闻言也是一滞,继而有些无力的叹了口气。 他煌煌大明,居然已经变得这般畏手畏脚了,就连昔日的小弟反叛,都无力追责吗。 坐在案牍之后的朱由校也微微有些失神,原本他以为辽东的局势正在他的手上逐渐改写,可是却不料在这个当口,朝鲜突然横插一脚,在背后背刺了他的大明。 可是偏偏短时间内,他似乎拿朝鲜没有什么办法。 \\\"陛下,不若令登莱巡抚袁可立派遣登莱水师,问责朝鲜?\\\" 就在众人相顾无言的时候,工部尚书徐光启站了起来,主动出声。 眼下的大明虽然在正面战场上还不能与建奴硬碰硬,但是下辖的水师却是仍有战力,尤其是经过了重新整顿的登莱水师,已经初见成效。 前段时间的镇江堡战果,便是说明了一切。 \\\"陛下,怕就怕朝鲜蛇鼠两端,此举会彻底将他们推向建奴那一方啊...\\\" 见到朱由校似乎有些心动,何宗彦的脸上闪过一抹担忧,生怕会彻底惹怒了朝鲜。 毕竟依着现在的情报来看,朝鲜可能只是向建奴提供了一批棉甲而已,除此之外倒是没有其余动作了。 \\\"阁老,别再自欺欺人了。\\\" \\\"那朝鲜已然是露出狼子野心了,难道我等还要对其以礼相待吗。\\\" 左光斗的脸上闪过一抹不忿,向着何宗彦说道。 何宗彦哪里都好,就是执掌礼部太久了,事事都希望按照礼法来,因此做事总是会有些瞻前顾后。 \\\"陛下,是老臣失言了..\\\" 听到左光斗的进言,何宗彦面色一红,冲着朱由校微微躬身。 \\\"无碍的。\\\" 朱由校没所谓的摆了摆手,同时不断以目光扫视暖阁内的诸臣,希翼听到更多的提议。 \\\"既然都无异议,那便令袁可立出兵吧,也不用问责了,先收取些利息吧,让袁可立酌情处置吧。\\\" 沉默了片刻,朱由校脸上带上了一抹狠辣,缓缓开口。 也不用与朝鲜多做一些无谓的口舌之争了,径直将他们的战舰击沉就是了。这只是提前收取的一点利息而已。 待到来日平定辽东建奴,他还要让朝鲜付出更大的代价。 墙头草,从来没有好的下场。 \\\"在传旨广宁,擢升祖大寿为广宁兵备,此次他做的不错。\\\" \\\"那个名叫祖宽的参将也往上升一阶吧。\\\" 倘若要不是祖大寿心思缜密,提前布防。祖宽临危不乱,提前疏散百姓的话,恐怕眼下的广宁就不是单单损失了些许财货而已,恐怕已然是一片人间炼狱了。 \\\"再发内帑五十万两,令洪承畴妥善安置百姓,不得有误。\\\" 说到此处,朱由校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辽东的防线实在是太长了,他需要尽快的想个办法出来了,不然建奴动不动便可以绕过辽沈,突袭后方了。 第316章 观兵 及至晌午,阳光正好,北京城外的京营校场中人声鼎沸,烟尘一片。 朱由校带着英国公世孙张世泽立于点将台上,不时的颔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眼下的京营,比之刚刚组建的时候,不知强上多少。 他最初重整京营的初衷,便是希望能够自己手中握有一支战力强盛,锐不可挡的军队,为此他几乎是对京营主将予取予求,倾注了大量心血的同时,还投入了大量的内帑。 京营士兵的军饷不但是边军的两倍有余,新打造出来的武器装备也是有限供应京营,可以说现在的京营,是整个大明,最富庶的一批军队。 就连熊廷弼统率的辽东军也有所不如。 不过秦良玉以及陈策等人也没有让他失望,经由他们之手督练出来的京营士兵先是轻而易举的平定了西南奢崇明起义,狠狠的震慑住了西南土司,稳住了西南边陲,而后更是随着宣大总兵杨肇基在宣府城外与建奴来了一场硬碰硬。 将努尔哈赤逼的不得不调转马头,征讨蒙古。 \\\"杀\\\" \\\"杀\\\" \\\"杀\\\" 突然起来的嘶吼声将朱由校从思绪中重新拉回到校场之上。 抬眼望去,竟是一群长枪手在各自校尉的带领下,狠狠的冲着眼前的靶子发起冲锋,端的是震撼无比,震人心魄。 \\\"真乃是强军...\\\" 身旁的英国公世孙张世泽见状,不由得喃喃自语了一句。 他出身国公府,虽然不曾亲身经历战争,但是也算是饱读兵书。 一眼便能看出,眼前的京营,比之他祖父担任京营提督的时候,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不若率军,走上一趟?\\\" 见到张世泽脸上浮现出了一抹震撼之色,朱由校冲其轻轻一笑,言语中有些许鼓励。 \\\"陛下,卑职可以吗??\\\" 闻听此言,张世泽的脸上快速的闪过了一抹不可思议,随后方才有些犹豫的说道。 意动归意动,可他毕竟从未领过兵,便是朱由校真的放心交给他一支军队,他也不敢执掌。 \\\"哈哈哈哈,你想哪去了?莫非是以为朕要将这京营全数交给你?\\\" 朱由校冲着张世泽打趣了一句,使其脸色发红,闷声不语。 \\\"若是有心,回家问问你的父祖,先来京营担任一个校尉罢。\\\" 虽然自己有心提携张世泽,但是也要尊重一下英国公张维贤的意愿。 这名老国公在他继位之初,出力颇多,而后更是数次力挺他,他也想找个机会回报一下张维贤。 倘若张维贤真的舍得把张世泽丢掉军中,那日后张世泽的身上恐怕就不仅仅是一个英国公的爵位而已。 \\\"回去告诉你的祖父,就说朕不吝封侯之赏。\\\" 瞧着脸上有着纠结之色的张世泽,朱由校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淡淡的说道。 话音刚落,张世泽的脸上便浮现出了一抹狂喜之色。 他明白朱由校的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毕竟若无意外,日后英国公的爵位定然是会要落到他的身上,在这等情形之下,朱由校还对他允诺,日后不吝封侯之赏,这意味着什么,张世泽非常清楚。 昔日徐家可以一门两国公,说不定今日他张家也可以做到了... \\\"臣,遵旨。\\\" 张世泽单膝跪地,恭谨应诺。 有了朱由校的这句话,他便有了七成把握,说服自己的祖父。 \\\"陈策,今日哪队操练最佳,令其出列受赏。\\\" 见到校场中央的军士们停下,似乎演练结束了,朱由校便扭头朝着身旁不远处的陈策问道。 \\\"是,陛下。\\\" 陈策脸上也有着一抹兴奋之色,自打京营成军,天子虽然高度重视,但像今日这般亲自官武,并亲自发赏还是头一次。 没用多久,数十名军士在两名将校的带领下走到了校场中央,面带喜色的看向点将台上的朱由校。 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每日辛勤训练,为的不就是升职加饷,封妻荫子吗,这便是一个男儿的追求。 \\\"尔等都是我大明的好儿郎,望尔等日后尽心尽力,护我大明!\\\" 沉默了片刻后,朱由校用尽了全身力气,冲着校场内的兵士以及四周眼露艳羡之色的将士们大声喊道。 \\\"谢陛下!\\\" \\\"为皇爷效死!\\\" 朱由校的话音刚落,校场内外便响起了冲天的嘶吼声,围绕在京营上方的天空,经久不息... ... ... \\\"此次出征以何人为主?\\\" 望着远处情绪愈发高昂的京营将士,朱由校面露满意之色,声音平淡的向着身旁的几位将领问道。 \\\"末将,马世龙见过皇上。\\\" 伴随着一道有些粗犷的声音,一名身着红色鸳鸯战袍的宿将猛地跪倒在朱由校身前,向其行礼。 \\\"起来吧,不必多礼。\\\" 仔细打量了眼前的这名宿将一眼,朱由校将其唤起。 马世龙这个名字他隐隐的有些耳熟,想必也是在历史上留名的人物。 \\\"陛下,马世龙作战勇武,心思缜密,可为先锋。\\\" 许是见到了天子脸上的纠结,秦良玉近前一步,率先给朱由校做起了解释。 辽东有熊廷弼以及洪承畴坐镇,更需要的反而是将才,而不是帅才。 \\\"可,升马世龙为京营副总兵,率兵五万,即日赶赴宁远。\\\" 听到秦良玉的话后,朱由校没有再做迟疑,微微颔首,同意了秦良玉的提议。 能够被秦良玉等人认可,马世龙定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臣,叩谢皇上。\\\" 马世龙闻言,脸上泛起了一抹喜色,冲着朱由校行礼谢恩。 \\\"世泽,你也赶紧回府问问你的父祖,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朱由校扭头冲着身旁的张世泽低语了一声,眼神有些深邃。 纵然此刻的辽东还无法犁庭扫穴,但是他也决不允许任由建奴在辽东土地上肆虐,而明军却只能困守孤城。 是时候让他麾下的京营士兵,在辽东战场上扬威了。 当然朱由校此举也是有着一丝私心作祟,熊廷弼在辽东的权势的确有些重了,他也需要在辽东部署一些属于自己的心腹力量。 尤其是那支尚未组建成型的精锐骑兵,必须紧紧地掌控在朱由校的手中。 第317章 燧发枪 就当朱由校刚刚从北京城外的大营回到自己的乾清宫暖阁没有半个时辰,他便接到了一个令他有些手足无措的消息,位于京师西侧的兵仗局好似有重大进展。 \\\"消息为真?\\\" 朱由校听闻身前锦衣卫的禀报之后,脸上泛起了一抹狂喜,声音中竟然夹带着一丝颤抖。 将近两年的时间过去了,徐光启他们终于成功了。 \\\"消息属实,指挥使大人已经第一时间封锁兵仗局并亲自坐镇,责令卑职进宫报予陛下知晓。\\\" 朱由校面前的那名锦衣卫语气急促的说道。 虽然不知晓兵仗局内部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指挥使大人那郑重的态度以及阵仗来看,便知晓定然是发生了大事。 \\\"好,好,做的好。\\\" 朱由校不断踱步,连叫了三声好,只是不知是在夸赞骆思恭办事得利还是在夸赞徐光启等人... “大伴,快,迅速安排人,朕要出宫。” 朱由校脸上带着兴奋之色,急切的冲着身旁的王安说道。 闻听此言,王安脸上露出了一抹迟疑。 \\\"皇爷,您才刚刚回宫,眼看着天也快黑了,不若明天再去瞧吧?\\\" 此时的朱由校的早就飞到了京师西侧的兵仗局,哪里听得进去王安的话。 \\\"大伴,勿要多言,速速去安排。\\\" 朱由校眉头微微一皱,神色有些不悦。 见到朱由校发火,王安不敢再劝,微微躬身,便快速的朝着暖阁外面走去。 ... ... \\\"臣徐光启,臣毕懋康,臣孙元化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刚一踏进防守森严的兵仗局,工部尚书徐光启便带着身后的毕懋康和孙元华向朱由校见礼,在他们三人身后,还有诸多匠人一同跪下,口中高呼万岁。 \\\"众卿平身。\\\" 强压住心中的激动,朱由校温声唤起了身前的众人。 抬眼望去,一名\\\"生面孔\\\"进入了朱由校的眼睑。 \\\"这位便是毕卿了吧,朕早就听过你的名讳,却一直没有接见,倒是朕的疏忽了。\\\" 徐光启是朱由校最早的一批心腹,现为工部尚书,时常得见。一旁的孙元华,朱由校也不陌生,昔日铸成红夷大炮的时候,朱由校曾重赏于他。 那么这名有些沧桑的中年人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定是昔日徐光启曾向其提及,但是他一直忘于脑后,没有召见的毕懋康了。 今年五十余岁的毕懋康,头发早已发白,听得朱由校的声音后,心中一暖。 \\\"臣,愧不敢当。\\\" 他虽为文臣,但却酷爱火器,此前治理地方的时候,他曾多次深入兵营,与军士们探讨火器的弊端。 但是作为\\\"技术型官员\\\",他却不为彼时的大明官场所喜,虽是曾官至敛都御史,但很快就被排挤出京。 \\\"朕听闻,毕卿的研发有了重大进展?\\\" 强压住心中的激动,朱由校宽慰了毕懋康几句之后,便迫不及待的提起了来此的目的。 听到此话,最熟悉朱由校的徐光启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朱由校的急切都已经写在脸上了。 \\\"不敢隐瞒陛下,臣倒是在我大明现有的火铳之上,做出了些许改进。与那些西人口称的燧发枪有异曲同工之妙。\\\" 许是提到了自己擅长的领域,毕懋康不再有所拘束,脸上闪过了一抹兴奋之色,为朱由校介绍起了这\\\"燧发枪\\\"的优势所在。 现有的大明火器种类不少,但都一个通病,便是发射速度较慢,且一到了下雨天,便如鸡肋一般。 按照毕懋康的描述,由他改进的\\\"燧发枪\\\"克服了大明火器的通病,不但大大提高了换弹速度,还可以在雨中使用。 这一番话,听得朱由校身心愉悦,连连点头。 \\\"威力如何?\\\" 朱由校转头又开始关心起了威力问题。 倘若准度以及换弹速度上去了,但是威力却下降了,那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威力倒是没有太大区别,与我大明以往的火铳相似。五十步破甲,八十步能伤敌。\\\" 毕懋康为朱由校做起了解释。 \\\"好,做的好。\\\" 听得威力没有下降,朱由校大为满意。 眼下辽东建奴还没有像后世一样彻底掌控辽东,并掌握了制作铠甲的技术,他们眼下身着的铠甲大多数都是昔日从明军以及蒙古劫掠所得。 而且数量也没有多少,远不足以覆盖全军。 即便是朝鲜人给建奴提供了一批棉甲,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眼下这燧发枪产量如何?\\\" 关心完了质量问题,朱由校又问询起了产量,同时心里隐隐的有着一丝期盼。 倘若此物产量低下,那他的价值便大打折扣了。 \\\"凭借着现在的人手,若是全力生产,怕是一月可生产三千柄以上,只是还要分人去铸造红夷大炮,因此一个月或许可以生产两千柄左右。\\\" 在朱由校期待的眼神中,毕懋康给出了一个不多不少的答案。 \\\"现在兵仗局银两可够用?\\\" 朱由校扭头问向身旁的徐光启,昔日他曾发内帑百万两白银令其研发火炮,现在两年过去,恐怕即便还有剩余,也所剩不多了。 听到此话,徐光启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眼下还有一些,不过毕大人的燧发枪也少不了匠人们的辛勤帮助,故而也要奖赏一些...\\\" \\\"朕会再发内帑百万两,继续招募匠人,全力研制这燧发枪。\\\" 还不待徐光启把话说完,朱由校便径直打断了他。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燧发枪对于大明的意义远比红夷大炮来的重要,毕竟红夷大炮笨重,行动缓慢,只能用于守城,而难以野战。 燧发枪就不一样了,他是能够克制女真铁骑的一大法宝。 \\\"臣,谢陛下。\\\" 听到朱由校的允诺后,徐光启等人脸上一喜,作势就要行礼,被朱由校一把拉住。 \\\"眼下我大明匠人制度弊端重重,你们尽快拿个规章制度出来,免了他们身上的担子。\\\" 在身旁众臣错愕的眼神中,朱由校缓缓提出了要废除匠人制度的想法。 声音刚落,兵仗局的诸多匠人们便猛地跪下,满脸激动,眼含热泪的高呼万岁。 他们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第318章 马世龙赴任 三月初六,天色微微亮。 晨钟初响,朱红色的宫门被缓缓推开,露出了门内的几名内侍。 身着朱红色战袍的战将,瞧见这几名内侍,脸上便带上了一抹激动之色。 曾听闻,昔日的宣大总兵杨肇基离京赴任之前,天子曾在太和门广场召见,想不到这等殊荣居然有一天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马总兵,跟咱家来吧,别让皇上久等了。\\\" 许是看到马世龙有些迟疑,一名小内侍不由得自门内走出,冲着马世龙催促了一句。 经过这名内侍提醒,马世龙方才如梦初醒,冲着面前的小太监微微躬身:\\\"有劳公公了。\\\" 这些小宦官看似不起眼,但却整日陪伴在天子身边,倘若得罪了他们,说不定哪天他们的一句玩笑话,便能给自己引来灾祸。 马世龙虽然年岁尚不足三十,但是却深谙为官之道。 可是此话一出,那小内侍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抹慌乱之色,冲着马世龙连连摆手:\\\"总兵大人严重了..\\\" 他们就在宫中,自然最清楚这宫内发生的一切。 现在的世道已经变了,已经不再是内官为所欲为的时候了。 听闻就连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对这些京营宿将们也是客客气气的,更遑论他们这些毫无根基的小太监。 倘若被人知晓了,他们敢对京营将领不敬,恐怕他们都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见到面色大变的几名小内侍,马世龙虽然不清楚他们为何如此,但却在心中隐隐的有些猜测,当今天子最重武人,尤其是京营诸将,想必自己是沾了\\\"天子亲军\\\"的光。 想起往日的种种,马世龙心中也不由得微微一暖,身体有些许的颤抖,恨不能飞至广宁城外,与那些建奴杀个三天三夜,方才可以报答皇上的知遇之恩。 ... ... 离着老远,马世龙便发现了太和门广场上有着一道人影正负手而立。 强压住心中的激动,马世龙连忙快走几步,径直跪在台阶之上。 \\\"臣,马世龙见过皇上。\\\" \\\"起来吧。\\\" 几乎就在自己刚刚跪下,冲着天子行礼的时候,一道有些温和的声音便在马世龙耳边响起。 \\\"日后便要劳烦卿家尽心竭力了,辽东终究还是要靠尔等。\\\" 虽然天子没有明说什么,马世龙却从这有些简单的话语中听出了天子对自己的希翼以及一丝似乎是针对辽东现状的不满... 听闻建奴万余骑兵在广宁城外肆虐,广宁城中的明军却只敢固守孤城,不敢出城与其野战。 虽然事出有因,但是如此怯战行为,想来已然引得天子不喜。 \\\"请皇爷放心,末将定然不会坠了我京营的名头,不给皇爷丢人。\\\" 马世龙很好的捕捉到了天子的心态,肃然说道。 京营作为天子亲军,代表的就是天子的脸面,他此次率军出征,便是要将天子丢掉的脸面重新给找回来。 负手而立的朱由校听到马世龙所言,眼底深处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欣赏,难怪秦良玉言说马世龙心思缜密,的确是细心异常。 \\\"说的好,如此朕就放心了。\\\" \\\"既然如此朕就不留你了,那英国公世孙,你多留意一些..\\\" 待到最后,朱由校还是提到了英国公世孙张世泽的名字。 这位未来的英国公,不知是动用了什么样的手段,反正最终是成功的说服了自己的祖父和父亲,带着自己府上的精锐,加入到了北京城外的京营阵列当中,准备跟随马世龙前往辽东。 听到朱由校提到张世泽的名字,马世龙脸上涌现出一抹苦笑。 显然,他对那名与他年岁相差不大的世孙印象颇深。 就在昨天晌午刚过,一名年轻人言说是奉了朱由校的令,前来找他报到。 马世龙抬头一看,这不是前些天跟在皇上身后的英国公世孙吗,这位世孙爷这是闹得哪出? 本想好言相劝几句,令其知难而退,毕竟京营重地哪容儿戏。但是那张世泽却是意志坚定,一口咬定是奉了朱由校的令。 万般无奈之下,马世龙只能暂时将他安置在京营之中。 \\\"陛下,世孙当真要随军出征?\\\" 马世龙脸上有着一丝纠结之色,虽然英国公府家教森严,对于自家的继承人培养的极为严格,不像其他的勋贵们那般,尽皆是酒囊饭袋之辈。 但是战场上终归刀剑无眼,倘若真到了战场之上,建奴可不会在意张世泽是否是英国公世孙。 这要是张世泽有所闪失,他马世龙岂不是有口难辩? \\\"不用这般纠结,那张世泽并非酒囊饭袋之辈,随你前往前方锻炼一下也是好的,更何况朕听说英国公可是将府中的亲随全数派给了张世泽。\\\" 说到最后,朱由校的脸上也带上了一抹笑意。 昨日英国公府闹出的动静可是有些大,吸引了整个京城的注意力。 老国公张伟贤下令,将府中的亲随全数召回。无数昔日的沙场宿将被从乡下的庄子里紧急召回,随后重新披挂上身,跟随张世泽一并入了京营。 听到朱由校提起那些亲随,马世龙脸上也带上了一抹凝重。 他昨日便见过了紧紧跟随在张世泽身后的那些亲随们。 虽然这些人年岁相对而言已经有些颇大,大多数都在四十岁上下,但是全都魁梧异常,并且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生人莫近的气势。 马世龙知晓,这些亲随恐怕都是昔日的沙场精兵,每个人都经历过战火的洗礼。 \\\"回禀陛下,跟随世孙一同前来的亲随们约莫有七十之数,末将亲眼瞧过了,尽皆是能战善战之辈。\\\" 听到此话,朱由校微微颔首。 \\\"将那些人与张世泽一同编排从军吧,就让他从校尉做起吧,不用对其太多照顾,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出了事,有朕给你担着。\\\" 似乎是瞧出了马世龙脸上的顾忌之色,朱由校轻笑着为其吃了一颗定心丸。 \\\"臣,遵旨。\\\" 得到了朱由校的允诺之后,马世龙心中的负担一扫而光,脸上重新露出了一抹兴奋之色。 \\\"去吧,朕在京城等你的好消息,不要让朕失望。\\\" 说到最后,朱由校用手轻轻拍了拍马世龙的肩膀,声音中包含着期待。 \\\"为皇爷效死。\\\" 望着转身离去的朱由校,马世龙心中划过了一丝暖流,猛地跪在地上,肃然回道。 第319章 兵仗局搬迁 就在朱由校送走了马世龙的第二天,工部尚书徐光启便上了一个折子,言说现有的兵仗局占地狭小,请求搬迁至位于京师西南的王恭厂。 经此提醒,朱由校顿时想起了在后世被誉为三大未解之谜的\\\"天启大爆炸\\\"。 根据记载,天启六年五月初六日,位于京师西南之侧的王恭厂火药库附近发生了一场匪夷所思的爆炸,事件共造成两万余人死伤。 爆炸发生的时候,天启皇帝正在乾清宫用早膳,突然大殿震动,天启皇帝扔下碗筷便朝着交泰殿跑去,速度之快,惊慌的内侍们一时未来得及跟上,只有一个贴身侍卫扶着他。 待到了交泰殿的时候,突然有一重物掉落,当即将那名侍卫砸死,天启皇帝侥幸留的性命,躲到了交泰殿一张桌子底下。 在这场突然起来的大爆炸中,朱由校那尚未满岁的太子朱慈炅因为受惊而亡。 但是这场爆炸最为匪夷所思的还是爆炸之后发生出的一系列怪异景象。 很多死者和伤者均赤身裸体,寸丝不挂。衣服从京城一直飘到了昌平,有的人还莫名其妙的出现在别人的家中,怪异至极。 关于此次爆炸的起因,有很多个说法,但都缺乏有力的证据,不过这一切都与朱由校无关。 他可没有兴趣,用自己的命去探究一场未解之谜。 因此他对徐光启这封奏折的批复也很简单,只有两个字:不准。 ... ... \\\"大伴,这新的兵仗局大概还要多久建成?\\\" 望着眼前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朱由校心中浮现出了些许豪气,冲着身旁的王安问道。 此处为翠微山的一处山谷,被工部重新选址,定位新的兵仗局驻地。 \\\"陛下,根据徐大人的预计,至少也要三月之后。\\\" 说出此话的时候,王安脸上有着毫不犹豫的肉疼之色。 前几天朱由校才刚发内帑,拨给了兵仗局一百万两,这眼下又要重新营建新的兵仗局,估计没个一百万两也下不来。 毕竟依照皇爷的意思,这新的兵仗局可是比以往大上十倍不止。 单看那漫山遍野的民夫们,这可都是钱呐.. \\\"好,从宫内选一得力宦官,令其在这边盯着。\\\" 兵仗局原本就是隶属于宫内管辖,属于内八局之一,内设掌印太监。 倘若要不是王安岁数已经颇大,再加上朱由校也离不开他,不然朱由校都想将王安留在此地,令其督造兵仗局了。 毕竟这么大的一项工程,定然免不了贪赃,还是需要有人坐镇的。 \\\"陛下放心,毕大人已经从户部派来了几名主事,全权过问此次营造。而且老奴已经做了安排。\\\" 听到此话,朱由校的嘴角微微上扬,脑海中浮现了毕自严那愁眉苦脸的样子。 虽说此次重新选址营造兵仗局一应花费都是从他的内帑而出,但是毕自严定然不会坐视不管,派来户部主事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那就让他们辛苦些吧。坐镇此地的内官你有何人选?\\\" 言罢,便有一名年岁稍显年轻的太监从王安身后走出,径直跪倒在了朱由校的面前。 \\\"奴婢王体乾,见过皇爷。\\\" 闻听此言,朱由校饶有兴趣打量了这名太监一眼,感觉到有些眼熟,想来平日里定然经常跟在王安身后。 \\\"起来吧,既然大伴举荐你,那就先升你兵仗局掌印太监吧,给朕看好这兵仗局。\\\" 左右不过是一名宦官而已,只要朱由校愿意,随时都能拿下。没必要驳了身旁大伴的面子。 有明一朝,太监们使用都是天子家奴。他们的权柄都是来自于皇权,皇帝授意而已。 只要不为皇帝所喜,一句话便能定了他的生死。 \\\"奴婢遵旨。\\\" 王体乾的脸上泛起了一抹喜色,恭谨的冲着朱由校行了一礼。 他苦熬多年,如今终于算是有了一个正式的职位,倒是比以往强上不少。 更别提,这兵仗局明显被皇爷看重,只要他差事办得好,说不定便能借此简在帝心,一路扶摇直上。 \\\"臣,徐光启。臣,毕懋康见过陛下。\\\" 正当朱由校与身旁的王安谈笑的时候,徐光启和毕懋康二人姗姗来迟,冲着站在山坡上的朱由校躬身行礼。 \\\"两位卿家快快请起,何至于亲自动手?\\\" 朱由校早已发现了徐光启和毕懋康二人的脸上有着些许灰尘,衣物上也有点点褶皱,显然是这两位大人也亲自上手了。 \\\"左右无事,也就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罢了。\\\" 听到朱由校关心,毕懋康心中一暖,咧开嘴冲着朱由校一笑。 \\\"二位都到了这里,可会耽误现有的火器研发与生产?\\\" 见到二人的神色都有些兴奋,朱由校也不好打搅他们二人的积极性,只要别累到,伤到就好了。 \\\"陛下放心,兵仗局有臣的弟子孙元化坐镇,生不出乱子。\\\" 闻听此言,徐光启连忙开口解释,脸上有着一丝骄傲的神色。 他的这位得意门生,对于火器之道,的确极有天赋,他已经渐渐的插不上手了。 \\\"好,好,待到兵仗局建成,朕定然还有封赏。\\\" 经过徐光启的解释,朱由校这才注意到此处并没有发现孙元化的身影。 原来是留在之前的兵仗局坐镇,督造火器一事。 眼下的孙元化身上只有一个兵仗局大使的官职,相比较他所做出的贡献,的确是有些不够看。 但是此时的朝廷毕竟还不像崇祯时期,情势危急,制度崩坏,可以破格擢升,一切还需要按照规矩来。 朱由校也只能等到兵仗局建成,燧发枪被大规模研制出来并斩获战果的时候,才好对这些幕后功臣们大肆封赏。 \\\"大伴,此处距离京师不远不近,往来颇为不易,令有司衙门尽快营建管道吧,一应支出还是从朕的内帑中出。\\\" 要想富,先修路。 听到朱由校的话后,王安的脸色微不可查的黯淡了一分,心中苦笑了一声。 只要涉及辽东之事,天子当真是舍得花钱呐。 第320章 周遇吉 天启三年,三月十日,登莱。 望着海面上遮天蔽日的战舰,登莱巡抚袁可立负手而立,面色凝重,显得心事重重。 那朝鲜素来乖巧,怎会突然背信弃义,改投建奴门下。 更别提大明对朝鲜有再造之恩,便是那朝鲜国君目光短视,肆意而为,可朝鲜朝中的大臣们也绝对不会同意啊。 可是天子言辞灼灼,命令自己派遣登莱水军出航,他纵使心中有满腹的疑虑,也不敢对天子的命令置之不理。 这大明,终究是朱由校说的算。 \\\"巡抚大人,可是在忧心国事?\\\" 袁可立身旁,一名皮肤黝黑,脸上有着刚毅之色的宿将朗声问道。 听得此人声音,袁可立微微颔首。 \\\"本官只担心倘若击沉了朝鲜的战舰,会彻底将朝鲜推到建奴一方,使建奴从此再无后顾之忧。\\\" 朝鲜位于建奴的后方,虽然国力孱弱,但终究可以起到一定的牵制作用,令得建奴不堪其扰。 比如去年的抚顺大捷便是因为建奴大举入侵朝鲜,这才给了辽东军可乘之机,熊廷弼当机立断,大兵压境,这才借势收复了抚顺,并给予了建奴重创。 而且袁可立也打算等到登莱水师再成熟一些的时候,便在朝鲜边境附近驻军。例如距离朝鲜不远的皮岛便是一处不错的地方。 倘若能够在皮岛附近驻军,那么大明的水军就像一把利刃,径直插入了建奴的后方,随时会给予建奴重创。 老酋势必要布下重兵,把守边境,如此便能大大缓解前线压力。 毕竟眼下的建奴全部加起来才多少人,便是将他们的男女老少全部算上,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万之数,剩下的都是被他们裹挟的汉人和蒙古流民罢了。 可是一旦与朝鲜彻底交恶,袁可立打算在朝鲜驻军的念头便是一个笑话,登莱水师的威胁便大打折扣。 而且还要担心,朝鲜是否会出兵援助建奴的问题。 尤其眼下大明在辽东局势日益好转,那建奴国内的民生问题已经愈发的尖锐,只要稳住眼下的局面,用不了几年,建奴国内自己就要乱起来。 可是一旦彻底将朝鲜推到建奴那一方,说不定便能大大缓解建奴国内的后勤问题,反而平白给明廷带来了些许困扰。 袁可立内心有稍稍的不解。 自从今上登基以来,始终是从容不迫,运筹帷幄,为何这次却是有些沉不住气了,近乎于有一些穷兵黩武? 而且自太祖开国以来,便将朝鲜列为了不征之国,何曾对朝鲜兴过刀兵。 倘若无凭无据,便对朝鲜动手,那还如何令得四方夷服。 \\\"大人,卑职听说是建奴的军队中突然出现了大批制式棉甲,并且前段时间,朝鲜国内刚好出现过短暂的棉花供应紧张。\\\" \\\"故此这朝鲜的确有了一些通敌的嫌疑。\\\" 沉默了片刻,袁可立身旁的宿将斟酌了一下用词,重新开口。 听到此话,袁可立的脸色再度难看了几分,眼中也有着一丝寒芒射出。 若是严格来论,这已经能算是板上钉钉的证据了。数量如此之多的制式棉甲,除了朝鲜朝廷以外,整个朝鲜再也找不出拥有这等财力的势力了。 更别提,即便是在朝鲜,制式铠甲也是被列为禁物,除了朝廷以外,民间哪个势力敢染指。 可是袁可立始终有些想不通朝鲜这样做的目的,朝鲜私通建奴,能够得到什么好处呢? 眼下的辽东局势,只要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胜利的天平正在朝大明倾斜。总不能那贫瘠的建奴给出了让朝鲜拒绝不了的利益,方才令朝鲜国君做出了这等利令智昏的决定。 \\\"大人,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朝鲜国君肆意而为,没有经过朝臣的同意?\\\" 那宿将没有思虑太多,径直将心中的疑虑问出。 此话一出,袁可立的眼睛猛地一亮,脸上也浮现出一抹兴奋。 虽说这么重大的事情,朝鲜国君很难绕过所有朝臣,但是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毕竟对于朝鲜国内的局势,袁可立也有些耳闻。 听说那朝鲜国王非嫡非长,继位之初矛盾重重,因此他大肆的诛杀了一批直臣以及所有能够威胁到他地位的王族。 眼下在朝鲜上身居高位的也全是溜须拍马之辈,如此说来,那朝鲜国君倒是有瞒天过海,肆意专断的能力。 可若是这样的话,事情就更有意思了。 朝鲜国王背信弃义,独断专行,并敢私通建奴,与虎谋皮,这等消息一旦被揭露出来,定然会在朝鲜国内引起轩然大波。 到时候,朝鲜国王的王位究竟能不能坐稳还是一个未知数。 如果真的如同这名军将所言,辽东发生的一切,乃是朝鲜国王独断专行的话,那么大明或许可以在这件事上做一些文章。 大明不关心朝鲜国王究竟是谁,大明只在乎朝鲜国王的心究竟在不在大明这边。 \\\"巡抚大人,不若卑职乘船先行前往辽东,面见辽东经略。\\\" 那宿将脸上也涌现出了一抹凝重,显然是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熊廷弼身为辽东经略,定然能够掌握第一手的情报,与其在这里盲目猜测,不如先去前线问一问熊廷弼的意见。 听的此话,袁可立脸上露出了心动之色,仔细的思虑了片刻之后,缓缓点了点头。 \\\"也好,你持我手令飞快前往辽东,面见经略大人,问清缘由,兴许事情还有转机。\\\" 虽然朱由校令他派遣登莱水师出航,但也给了他酌情处置的权利,因此耽搁上几天倒是无碍。 倘若确定了朝鲜当真有私通建奴之举,再令登莱水师出航也不迟。 \\\"是,大人。\\\" 那宿将也不迟疑,领命之后便是转身离去。 望着此人离去的背影,袁可立的眼中露出了一抹欣赏之色,这名叫做周遇吉的宿将算是整个登莱军阵中,最得他赏识的军将。 为人不但孔武有力,心思缜密更重要的是有一颗精忠报国之心,来日定当为一员虎将。 第321章 朝鲜难民 沈阳城巡抚衙门内,辽东经略熊廷弼眉头微皱,仔细的打量着面前几名衣物破烂不堪,脸上也有着点点菜色的流民,神色有些不悦。 \\\"尔等可要为你们说的话负责,须知瞒上欺下,可是死罪。\\\" 看到熊廷弼发怒,那几名流民脸上闪过一抹惧怕之色,猛地在地上磕了个头,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说道:\\\"贵人明鉴..我等..不敢妄言.\\\" 从他们那磕磕巴巴的汉语中可以得知,眼下这几人并非汉人。 \\\"大来,你的意思呢?\\\" 熊廷弼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然后扭头问向一旁的辽东巡抚袁应泰。 \\\"尔等有何凭证?\\\" 袁应泰示意熊廷弼稍安勿躁,随后站起了身,朝着身前的几名朝鲜流民问道。 事关重大,他必须慎而又慎。 眼下朝鲜已然有投敌的苗头,这几人的身份便显得更为可疑,在没有闹清楚他们的真正身份之前,袁应泰对他们说的所有话都打一个问号。 更何况,刚刚那几人言说的话语,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了。 \\\"贵人,能证明..我等身份的..凭证,印信均被那建奴夺去了,我等好不容易才逃到此处。万万不敢欺瞒贵人。\\\" 听到袁应泰问话,一名看似是为首的流民猛地磕了个头,向袁应泰哭诉。 许是因为说中了伤心事,待到最后,他的话语竟然流利了许多。 \\\"无凭无据,尔等要我如何相信你们?莫不是以为本官好说话吗?\\\" 不知怎的,袁应泰身上突然爆发出了一股气势,脸上也有着一丝怒容。 只不过熊廷弼敏锐地观察到,自己的这位老搭档看似怒气冲冲,但是眼底却没有一丝怒意,反而显得颇为平静。 很显然,这是他装出来的假象。 \\\"贵人明鉴,大君只令我等向贵人报信,并言说国家出了此等丑闻,不敢奢求大明相助,只愿日后不影响两国邦交。\\\" 见到袁应泰发怒,那刚刚发言的朝鲜流民身体抖动的更为剧烈,语气也愈发的急促。显得极为迫切。 \\\"来人,将他们押下去。好生看管。\\\" 思虑了片刻,袁应泰冲着府衙门口,吩咐了一句。 听清楚了袁应泰的话语之后,那几名朝鲜流民不但没有丝毫抗拒,反而不断地叩首谢恩,痛哭流涕。 他们几人在朝鲜时,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至少也是吃喝无忧。 哪曾想,因为奉了自家大军的命令,前来明廷报信,却让他们吃足了苦头。 从汉城到朝鲜边境的这一路上,他们是担惊受怕,提心吊胆。好不容易出了朝鲜边境,却又碰上了在边境游荡的建奴。 好在那些粗鄙的建奴,并不识得信件上的文字,因此只是将他们身上的财物劫掠一空之后,便放了他们。 没有了钱财傍身,他们几乎是靠着喝露水,啃树皮方才将将来到了沈阳城下。 眼下虽然被收押,但总算是有个容身之地,藏身之所了。 再不济,他们总能得到些正常的吃食了,总好过啃食那些难以下咽的树皮。 片刻,便有十余名军士上前,将这几名痛哭流涕,感恩涕零的朝鲜流民搀扶了下去。 他们已经虚弱到无法直立行走了。 \\\"大来,你怎么看?\\\" 待到那几名朝鲜流民退去之后,熊廷弼皱着鼻子,轻轻地扇着风,扭头问向身旁的袁应泰。 许是因为多日没有洗澡再加上风餐露宿的原因,刚才那几名朝鲜流民身上散发着一股异味,直至现在还在巡抚衙门内飘荡。 \\\"飞白兄,此事乍听之下或许有些匪夷所思,但是细想之下,倒是颇有可能。\\\" \\\"或许当真是那朝鲜国主,肆意而为。\\\" 袁应泰的嘴角挂着一丝淡笑,显然是心情不错。 凭借他的阅历,他自然能够看出刚才那几名朝鲜难民的反应不似作假,或许真的是他们口中的绫阳君李倧麾下的心腹,前来辽东报信。 \\\"如此倒是可以解释为何建奴身上穿有朝鲜的棉甲了。\\\" 熊廷弼听后也是微微颔首,脸上也有着些许的放松。 倘若不是整个朝鲜倒入建奴的怀抱,那么事情就还不算太糟,何况这不已经有人想要取而代之了吗? \\\"孰真孰假,用不了几天就见分晓。\\\" 袁应泰捋了捋自己有些花白的胡子,冲着熊廷弼说道。 依着刚刚那几名流民所言,那朝鲜国君李珲已然惹得天怒人怨,朝鲜百姓和大臣均是怨声载道。 绫阳君李倧准备顺应民心,发起\\\"兵谏\\\",特提前报予明廷知晓。 \\\"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那李珲昔日为朝鲜世子的时候,对我大明毕恭毕敬。眼下羽翼丰满,就敢对我大明阴奉阳违,更是私通建奴,真是好大的胆子。\\\" 许是想起了昔日的种种,熊廷弼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火气,怒气冲冲的说道。 当年日本进攻朝鲜,短短一个月内,便攻陷朝鲜首都汉城,逼得朝鲜国王北逃义州,向大明求援,朝廷派李如松统领4万大军抗倭援朝,取得平壤大捷。 1597年正月,日军14万大军再侵朝鲜。朝鲜二次求援,明朝调7万兵力赴朝救援,史称朝鲜战争。 这场战争近乎于打空了明朝的国库,是明朝对外战争最后的辉煌。 可是没想到仅仅过去了二十余年,这李珲居然就敢背叛大明,与辽东刚刚崛起的建奴眉来眼去。 \\\"飞白兄不必动气,眼下我大明圣天子在位,用不了几年,我等定能横扫女真,重现往日辉煌。\\\" \\\"说不定是朝鲜承平许久,那李珲被建奴一月连下三城,给吓破了胆。\\\" 袁应泰听闻了熊廷弼的抱怨之后,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笑容,开导起了熊廷弼。 听到此话,熊廷弼不置可否的冷哼了一声,嘴角挂了一抹冷笑。 \\\"当年日本一个月之内便打下了朝鲜首都,不比建奴来的凶狠?也没见李昖向日本投降,怎么传到了他儿子李珲这,竟这般容易就被吓破了胆。\\\" \\\"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袁应泰知晓熊廷弼心里有气,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再劝。 只是径直看向了东北方,眼神有些深邃。 第322章 风暴将至 同一日,距离沈阳城两百公里之外的赫图阿拉城,气氛颇为紧张。 及至晌午,女真大汗努尔哈赤在大金重臣的簇拥下,脸色阴霾的望着跪在自己脚下的大贝勒代善。 \\\"尔等精锐尽出,除了掠夺些许财物之外,竟没有丝毫建树吗?\\\" 老酋努尔哈赤黝黑的脸庞上浮现着些许不满,声音有些阴冷的问道。 \\\"父汗明鉴,那明军胆小如鼠,儿子一路上没有遇到丝毫阻拦,等儿子杀到广宁附近,周边村寨的汉人皆是已经逃进了广宁城。\\\" \\\"儿子担心贸然进攻会中了明狗的埋伏,故而对广宁城置之不理,仅仅是挑了周边所有村寨。\\\" 大贝勒代善不顾自己膝下的泥泞,猛地向前膝行了一步,冲着眼前的努尔哈赤解释道。 饶是他在率军回返之际有想过努尔哈赤会对他有所不满,但也没有料到努尔哈赤的反应竟然如此之大,居然在众多将士的面前,公然问责于他。 \\\"够了,本汗不想听你的解释,难道我大金的勇士在你麾下,只能打打秋风了吗?\\\" 听到代善的解释,努尔哈赤脸上的不耐愈加明显,竟然上前一步,当着后金重臣的面,狠狠的给了代善一脚。 代善许是没有料到老酋会突然发作,一下就瘫倒在地上,眼中闪过了一抹毫不掩饰的愤恨。 自己父汗的理由实在是有些太拙劣了。 莫说他只带了一万余人,便是昔日努尔哈赤尽起国中精锐,又裹挟辽东诸多汉民,不也是在沈阳城下折戟沉沙吗。 难道就凭他这一万余人,就能打下同样为辽东重镇的广宁城?怕是他麾下精锐死伤殆尽,也无法登上广宁城头。 突然,代善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似的,眼神中闪过一抹空明。 或许老酋的真实目的,真的是希望他损兵折将,借以打压他的声势。 毕竟自从去年他跟阿敏携大胜之姿从朝鲜归来以后,他的声势就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甚至不亚于昔日他为大金太子的时候。 更别提他曾在老酋病重的那段日子里,短暂的监国。恐怕在自己的父汗眼里,自己又重新变成了那个能威胁到他地位的人了。 见到代善在众人面前吃瘪,三贝勒莽古尔泰的眼中闪过一抹幸灾乐祸,自从他在抚顺兵败而归,侥幸留有一命之后,他便明显的感觉到众人对待自己的态度已然变了。 尤其是代善愈发的不将他放在眼中,时常对他呼来唤去。眼下代善被努尔哈赤责罚,他大概是最开心的一个人。 与莽古尔泰并肩而立的皇太极见到代善如此狼狈的模样,不但没有露出丝毫喜色,反而有些凝重的盯着前方不住咆哮的努尔哈赤。 聪慧如他,自然一眼便能看出自己的父汗又在玩权衡之道,借着此次突袭广宁没有丝毫建树的由头公开打压代善。 但是自己的父汗却是有些疏忽了,眼下的大金已然不再是他一言九鼎时的那个大金了。代善也不再是昔日他能随便废立的太子了。 随着与明军战事的不断失利,努尔哈赤的不败金身正在一点一点被打破,国内看似歌舞升平,实则矛盾重重。 尤其是大贝勒代善在不知不觉间,已然掌握了国内一半的兵马,更别提那二贝勒阿敏近些时日与代善也越走越近,俨然达成了同盟。 父汗在这么多人面前,肆意凌辱代善,这是在玩火啊... 他已经能够清楚的看到代善脸上那毫不掩饰的不甘以及不住颤抖的身体,说不定下一秒代善便会暴起行凶。 不过皇太极的担心似乎有些多余,代善脸上的不甘仅仅出现了片刻便迅速抹去,转而带上了一丝恭谨。 \\\"你遇事不决,犹若挂断,胆小怯战,已经不适合在掌管正红旗了。罚你一旗,你有没有意见?\\\" 努尔哈赤没有注意到代善脸上的小动作,反而是声音愈发阴冷的问道。 此话一出,在场的重臣皆是面色一变,死死的盯着眼前的代善。 尤其是扈尔汉更是上前一步,站在努尔哈赤身后,似乎是怕代善暴起伤人。 代善似乎也没有料到努尔哈赤的惩戒如此之深,竟然就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要夺去他麾下一半的兵马。 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不过最后还是化作一声苦笑,无力的摇了摇头。 哀莫大过于心死。 就在刚刚的那一瞬间,他彻底的对自己的父汗死了心。 \\\"好,便令你戴罪立功,以儆效尤。\\\" 见到代善低头,努尔哈赤的眼底不易可查的闪过一抹喜意,但是声音依旧有些寒冷。 \\\"儿子遵令。\\\" 代善似乎也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重新站起了身,声音有些苦涩的回禀道。 众目睽睽之下,纵然是他满心不甘,也无济于事。毕竟眼下的努尔哈赤,既是他的父亲,也是女真人的大汗,容不得他抗命。 但是代善心中除了不甘与怨恨之外,倒是并未有多少失落。 他执掌正红旗多年,下辖所有将领全是他的人,即便是交出了兵权,也不影响日后代善使唤他们。 \\\"向喀尔喀部与科尔沁部去信,令他们派军助阵,十日之后,大兵压境,拿下沈阳城。\\\"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今日的\\\"闹剧\\\"即将落下帷幕的时候,努尔哈赤突然又抛出了一个令得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震的消息。 \\\"父汗,不可。国内还需要青壮耕种土地啊。\\\" 没有过多思考,身材肥肿的皇太极便猛地出列,向着努尔哈赤说道。 眼下正值开春时节,倘若不安排青壮耕种,反而大举兴兵,定会再度使大金陷入前年的粮食危机。 \\\"怕什么?有那些朝鲜人。\\\" 努尔哈赤神色不善的盯着率先出言的皇太极,脸色有些不悦。 听到此话,皇太极脸色一顿,竟被努尔哈赤噎的有些说不出来话。 去岁冬天,那朝鲜国君派人向大金求和,不但奉上了棉甲,更是开通了口岸,为他大金提供了大批粮食。 眼下的赫图阿拉城内,相对而言,的确是藏有不少粮食。 \\\"听命行事吧。\\\" 努尔哈赤用自己的鹰眼扫视了众人一圈后,冷哼了一声,转身朝着自己的汗帐走去。 他又如何不知晓这个时节不宜开战,但是他大金不比明廷,倘若不趁着眼下大金还算强盛的时候,尽快的站稳脚跟。 一旦等到明军的铁骑训练而成,恐怕就是他大金国灭族亡的日子了。 第323章 穷兵黩武 天启三年,三月二十。 辽东经略熊廷弼在身后文武的簇拥下,脸色难看的盯着东北方向。 伴随着震慑心神的战鼓声,在一望无际的尽头,逐渐出现了黑压压的人影。 \\\"建奴这是要干什么?\\\" 辽东总兵尤世功微皱着眉头,脸上有着凝重之色。 \\\"可探得建奴究竟有多少人\\\" 眼见建奴的阵仗似乎越来越大,熊廷弼的脸色不由得愈发难看。 \\\"回经略,不曾...\\\" 听到熊廷弼问询,尤世功老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去岁的时候,辽东军虽然重创了建奴,收复了抚顺,但是并未在那里驻军。 只是沿途修复了诸多堡垒之后,便率军撤回了沈阳城。 毕竟抚顺经过战火的摧残,已然是一片废墟,不再具有丝毫的战略意义。那些断壁残垣丝毫不能为明军带来一丝安全感。 也正是因此,待到明军撤回沈阳之后,抚顺便再度被女真人占据。 明军的岗哨也仅仅部署在沈阳城外五十里处。 听到尤世功所言,熊廷弼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神情愈发的凝重了。 \\\"经略,不如即刻向广宁求援。\\\" 另一旁的袁应泰脸上也泛起了一抹急切之色,向着身旁的熊廷弼提议。 虽然建奴还未抵达沈阳城下,但只凭着阵仗来看,便是不亚于天启元年的那次攻势。 这建奴,此次怕是倾尽全国之力了吧。 听到此话,熊廷弼脸上露出了些许犹豫之色。他之前已经抽调过了广宁的军兵,眼下广宁城固守尚且有些吃力,遑论支援他们呢。 \\\"算了,倘若建奴又是虚晃一枪,转而突袭广宁,那事情可就大了。\\\" 思虑了片刻,熊廷弼缓缓摇头,拒绝了身旁袁应泰的提议。 谁也说不准此次建奴意欲何为,是真的想要一举打下沈阳城亦或者虚晃一枪,吃掉支援沈阳的援军? 就在城头众人谈话间,远处的建奴猛然调换阵型,竟然一字排开,大兵压境。显得极有声势,震人心神。 \\\"倾尽全国之力么..\\\" 瞧见了建奴军中飘扬的几色大旗,熊廷弼脸色猛地一变,声音有些发寒的说道。 \\\"建奴这是想干什么?饿疯了吗?\\\" 袁应泰也注意到了建奴军中竖立起的旗帜,脸上泛起了一抹惊恐的神色。 去岁建奴方才折损了整整两个旗的人马,这才半年不到就要兴兵,大举来犯吗? 难道是朝鲜人给予建奴的棉甲给了老酋错觉,令得努尔哈赤以为可以杜绝来自红夷大炮的袭扰? \\\"估摸着是老酋感受到压力了吧...\\\" 熊廷弼紧了紧身上的大红官袍,有些洒脱的一笑。 那老酋纵横沙场多年,自然不是等闲之辈,他定然是已经察觉到现在的辽东局势的天平正在向明廷倾斜,故而打算铤而走险,率先出击。 \\\"倒是好大的气魄,这是又一次压上国运了?\\\" 听到熊廷弼的解释之后,袁应泰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恍然之色。 这已经不是老酋第一次打这种倾国之战了,昔日萨尔浒之战,老酋便曾压上全部国运。 那一战倘若是明军胜了,眼下的辽东恐怕已经不会再有建州女真的身影了。 \\\"飞马报予京城知晓吧。\\\" \\\"看来这老酋当真是与那朝鲜国君结盟了,竟然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后方。\\\" 熊廷弼虽然语气平淡,但是声音中却是有着毫不掩饰的愤恨。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一旦建奴与朝鲜结盟,那么朝廷水师的威胁便大打折扣,无法像上次那样,长驱直入,抵达建奴腹地。 \\\"建奴该死,朝鲜国君李珲更该死...\\\" 建奴本就与明廷处于对立面,彼此之间有着血海深仇,这一点没有什么好说的,可是那朝鲜则不同,两百余年的时间里,大明一直是他们的宗主国,二十余年前还曾出兵,帮助他们赶跑日本,收复国都。 \\\"经略,有些不对,建奴侧翼,好似是鞑子..\\\" 来自满桂的一声惊呼,顿时令得在场的文武心情,低到了极点。 他本就是宣府人,从军也是从宣府为起点,后来被帝师孙承宗所赏识,将其带到了辽东。昔日在宣府的时候,他可没少与蒙古人打交道,因此一眼便瞧出了建奴侧翼那些骑兵的身份。 “呵,当真瞧得起我熊廷弼,建奴与蒙古居然一起出动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熊廷弼的一声轻笑,稍稍舒缓了沈阳城头上有些凝重的气氛。 他经略辽东多年,与这些建奴打的交道不是一次两次了。冷静过后,他一眼便能瞧出沈阳城外的建奴军阵虽然看似声势滔天,但实则稀稀落落,极不整齐,与以往整齐森严的样子大相径庭,一瞧便知是临时拼凑而出。 此时城外的建奴看似倾巢而出,来势汹汹,但是给熊廷弼的压力反而没有天启元年的那一次大。 \\\"尤世功,贺世贤,整兵备战吧。\\\" 无论如何,终究是建奴大举兴兵,也不可太过轻松,仍需谨慎对待,以免大意失荆州。 \\\"卑职领命。\\\" 一声厉呵过后,尤世功和贺世贤转身离去。 \\\"经略,真的不向广宁求援吗?\\\" 见到四周无人,袁应泰的脸上泛起了一抹忧虑,再次向熊廷弼进言。 从眼下的形势来看,这些建奴不像是在做戏,大有一举拿下沈阳城的意思。 \\\"罢了,趁着建奴还没有围城,传信给洪承畴吧,令其派遣祖大寿,携广宁及辽阳之兵,前来援助。\\\" 熊廷弼闭上眼,仔细思虑了片刻过后,方才有些艰难的做出了决定。 广宁距离沈阳城五百余里,一来一往大概需要十天时间。 倘若战事进展顺利,十日之后的建奴定然也是损失惨重,筋疲力尽之态。广宁的援军对上这些建奴,应当是有着些许胜算的。 不说将沈阳城外的建奴与鞑子全歼,起码也能至少再留下一万建奴。这样下来,建奴几年之内别想恢复元气,无力再兴刀兵。 而他也可借此时机,督练骑兵。 说起来,努尔哈赤是在赌,他熊廷弼其实也是在赌。 第324章 攻城 建奴要攻城了。 沉闷的脚步声,战马的嘶吼声,鞑子的呐喊声,沉重的鼓点声径直砸向沈阳城头众人的心上。 \\\"放炮吧。\\\" 望着越来越近的建奴军阵,熊廷弼深吸了一口气,朝着身旁的满桂点了点头。 未等红夷大炮发威,建奴军阵竟然猛地提速,仿佛饿狼捕猎食物一般,猛地向沈阳城疾驰而来,让人头皮发麻。 \\\"快放炮。\\\" 见得前方的建奴们已然进入红夷大炮的射程,熊廷弼的脸上升起了一抹急切之色。 这些建奴当真是疯了,竟然不等身后大军的攻城器械,只是携带着零星几架云梯,便敢率先冲锋。 不过虽然熊廷弼声音急促,但是眼底深处却是有着一抹庆幸之色。 兴许是建奴仓促起兵,他们竟然没有来得及索罗辽东汉民,裹挟着百姓来充当前军,这让熊廷弼如释重负。 轰轰轰。 沉寂的沈阳城头,猛然爆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怒吼。 数十门红夷大炮尽情的释放着能量,无情的收割着沈阳城下疾驰建奴的生命。 顷刻之间,呼喊声,惨叫声响彻云端。 沈阳城下的土地再度被鲜血浸透,空气中也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地上更是随处可见断臂残肢。 见到火炮立功,熊廷弼微不可查的点点头。 眼下的沈阳城,可不是昔日的吴下阿蒙。这两年兵仗局研发出来的红夷大炮足足有一半被运抵至辽东,归他调遣。 而沈阳城作为直面建奴的门户,更是重中之重,整个辽东大半的红夷大炮都被他部署在此,为的就是防止建奴狗急跳墙,不惜一切代价进攻沈阳。 不过红夷大炮的威势并没有持续太久,那些看似发了疯的建奴们并没有继续冲锋,反而是沟壑面前停下脚步,自战马身上取出石块,径直扔到了沟壑里,随后便拍马回返。 如此往复。 \\\"经略,这些建奴学聪明了..\\\" 见得城外建奴如此,袁应泰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焦虑之色,若是任由建奴这般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沈阳城外的鸿沟就会被尽数填满。 女真人的铁骑便可如履平地,直抵沈阳城下。 \\\"满桂,尔等可敢出城野战?\\\" 在袁应泰有些错愕的眼神中,熊廷弼脸上浮现出了些许凝重之色,扭头问向一旁的宿将满桂。 \\\"请经略下令。\\\" 满桂闻言没有一丝迟疑,狠狠的点了点头,脸上闪现着些许疯狂之色。 他为军中宿将,本就不愿龟缩城内。 更何况,昔日收复抚顺的时候,他便曾率领麾下步卒,与建奴野战,拼至最后,也没有丝毫退步。 更遑论眼下背靠沈阳城,有火炮相助,形势比昔日更加有利于明军。 \\\"经略,三思啊。\\\" 与满脸肃然之色的满桂不同,辽东巡抚袁应泰则是有些慌张。 眼下的沈阳城尚有精兵八万,纵然建奴来势汹汹,可是只要军民团结一心,固守些时日还是不难。 等到广宁援军一到,建奴自然退去。 可是假如此时令大军出城迎战,倘若胜了还好,一旦落败,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毕竟战事一启,这沈阳城门可就打不开了。 \\\"巡抚放心,末将必得胜归来。\\\" \\\"请经略下令。\\\" 满桂先是冲着袁应泰郑重保证,随后便是单膝跪地,主动请战。 眼看着城外的建奴们动作越来越快,熊廷弼内心也不由得为之一颤。 \\\"满桂,你需知晓,此战只能胜,不能败。\\\" \\\"请经略放心。\\\" 满桂一听,便知晓熊廷弼的最终决定了。 脸上露出一抹喜色,随后便是郑重的拱了拱手,与身旁的曹文诏一同转身离去。 任由身上的盔甲,发出叮叮声响。 \\\"经略,您此举糊涂啊。\\\" 见到劝不动熊廷弼,袁应泰哭丧着脸说道。 眼下辽东局势一片大好,说不定便会因为熊廷弼的这个决定而导致前功尽失。 \\\"我瞧那建奴军阵并不严谨,侧翼的蒙古鞑子也隐隐的落于后方,显然与建奴并不是一颗心。\\\" \\\"只要此战得胜,定能令得建奴军心涣散。\\\" 熊廷弼闻言,轻轻摇头,脸上泛起了些许疯狂。 ... ... 两里之外的建奴军阵中,努尔哈赤高坐于马上,看着眼前的尸山血海,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反而是颇为淡然的点了点头。 好像沈阳城下的那些尸首不是他的子民一般。 \\\"那些蒙古人怎么说?\\\" 沉默了片刻,努尔哈赤扭头看向身旁的皇太极。 说来有些讽刺,眼下的大金除了范文程的那个汉人以外,竟只有自己身旁这个体型有些臃肿的儿子能够给出些许建议。 其他人只知道一门心思的冲杀,包括那满脑子只想着当大汗的代善。 \\\"父汗,内喀尔喀部和科尔沁部虽是率兵助阵,但都不愿充当先锋,一直在我大金的侧翼徘徊..\\\" \\\"在我大金没有露出胜势之前,恐怕指望不上他们了..\\\" 听到此话,努尔哈赤不置可否的冷哼了一声。 那些蒙古人打的什么心思,他清清楚楚。眼下不过是瞧他大金正直值鼎盛,方才暂时臣服于他,并不是真心归顺。 倘若他大金一旦露出败像,那些蒙古人就会像草原上的饿狼一般,一拥而上,将他大金蚕食的丝毫不剩。 \\\"让那些降军们一拥而上吧..\\\" 虽然眼看着最大的那一道沟壑就要被建奴们用巨石和阵亡的建奴尸体填平,但是努尔哈赤依然不敢掉以轻心。 谁知道明军后面还有没有暗沟,陷阱。 如若不是实在指望不上那些降军,就连填平沟壑这些事情都应该交给那些孱弱的明人来做。 \\\"父汗,降军恐怕所剩不多了..\\\" 听闻努尔哈赤的话后,皇太极脸上闪过了一抹迟疑。 眼下大金国内的这些降军们,都是昔日攻克抚顺,铁岭,开原等城市招降的明军,但是基本都在这两年的战事中消耗殆尽。 硕果仅存的一批降军,也在昔日镇江堡之变中,被自海上飘扬而来的明军斩杀殆尽。 \\\"有多少,上多少,让他们去探路。\\\" \\\"再不济,探明一下其余火炮的位置,总是好的。\\\" 努尔哈赤的脸上泛起了一抹不耐之色,不住地催促着。 他连大金勇士的命都舍得,更何况那些降军... 第325章 建奴围城 正当建奴军阵不断变换的时候,沈阳城巍峨的城门由内而外,也被缓缓打开。 成群结队,列阵森严的明军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而出。 望得沈阳城门打开,当即便有正在搬石填沟的建奴扔下手中的巨石,翻身上马,一边嘶吼着,一边挥舞着手中的长刀,朝沈阳城门杀来。 不过还未等他们猖狂太久,沈阳城头的火炮便再度响起,引来阵阵惨叫。 其余建奴们见状,皆是收起了心中的侥幸,老老实实的搬运石块,填补沟壑。 ... ... \\\"父汗,那明军出来了,他们竟然不知死活的出来了。\\\" 见到沈阳城门大开,略微错后努尔哈赤几个身位的莽古尔泰脸上涌现出了一抹错愕的笑容,眼底闪过一抹怨毒。 去年抚顺一战,他被明军的火铳击中,仗着身上盔甲方才侥幸留有一命。不过也足足休养了几个月,方才恢复如初。 不过虽然说恢复如初,但是胳膊使唤起来也不如日前利索了,似乎是落下了暗疾。 不用莽古尔泰提醒,努尔哈赤自然早就发现了沈阳城下的动静。黝黑的脸庞上闪过一抹狰狞的笑容,这些明军当真是越来越不知好歹。 难道是去年的抚顺之战,给了这些明军信心,竟然敢与他大金野战了? \\\"父汗,给儿子一支人马,儿子要报仇雪恨。\\\" 莽古尔泰拍马近前,来到了努尔哈赤身边,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厌恨之色。 他丢掉的东西,他要亲手再拿回来。 不过努尔哈赤对于自己这个儿子的请战充耳不闻,只是略微不满的扫视了他一眼,便将头重新扭回,注视着沈阳城下的明军,一言不发。 大贝勒代善隔着老远便注意到了莽古尔泰的呐喊声以及老酋的充耳不闻,心中升起一丝警惕。 莫不是又要让他麾下的正红旗亦或者镶红旗向前冲锋,充当炮灰? 想到此处,代善不由得扭头看向努尔哈赤身旁的范文程。 或许是心有灵犀,范文程也正巧扭头看向代善,二人目光交织,彼此对视了一眼。 代善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范文程则是轻轻颔首,二人做了一次无声的交流。 一旦努尔哈赤有意让代善麾下的军队去做炮灰,范文程便会从旁劝解,为代善开解一二,助其保存实力。 不过此次代善倒是有些思虑过多,努尔哈赤并未打算让麾下的八旗充当炮灰。 \\\"让那些降军上去,试一试明军。\\\" 与生俱来的谨慎令得努尔哈赤不敢轻举妄动,不由得向身旁的皇太极催促了一句。 不论明军有何阴谋诡计,一试便知。 与想象中的怯战不同,被建奴军阵用刀逼着上前线的降军们发现自己的敌人变成了沈阳城内的明军之后,不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不敢对建奴挥刀,难道还不敢对明军挥刀? 这些人却是忘了,曾几何时,他们也是身披铠甲的明军,如今却要沦为建奴的附庸。 一声凄厉的长啸过后,由明朝降军,朝鲜俘虏,蒙古流民临时拼凑而成的一支军队,嘶吼着向着沈阳城发起了冲击。 轰轰轰。 沉寂了少许的沈阳城头,再度咆哮起来。 城头上黑烟滚滚,硝烟弥漫。 不过此次火炮的袭扰却是收效不大,这支被临时拼凑出来的军队,刻意的绕过了火炮的落点。 他们吃透了红夷大炮笨重,行动迟缓的特点,除了少许被砂石击中的倒霉蛋,竟然并没有多少敌军倒在炮火之中。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 只是一个愣神的功夫,这支被临时拼凑出来的军队,便绕过了沈阳城外的沟壑,径直向沈阳城下的明军杀来。 ... ... \\\"儿郎们,随我冲杀。\\\" 见到越来越近的敌军,满桂脸上闪过一抹狞笑,猛地将身边的佩刀抽出,冲着身旁的将士们嘶吼了一句。 依然是熟悉的战阵,熟悉的战术。 由最前方的军士们死死地托举着藤牌,身后明军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逼近。 待到敌军及至沈阳城下五十步时,沈阳城头再度传来炮火的轰鸣声。 射程偏近的虎蹲炮以及佛朗机炮,尽情的宣泄着它们的能量。 沈阳城头不时传来炮手们肆意的笑声。 喊杀声,哭喊声,嘶吼声,顷刻之间响彻云霄。 此时的敌军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倘若就此退去,便会落入红夷大炮的射程范围,倘若就此驻足又会被城头上的虎蹲炮,佛朗机炮收割性命。 唯一的活路便是向前杀去,与不远处的明军厮杀在一起,令得城头上的明军投鼠忌器,不敢再肆意轰炸。 很快便有脑子灵活的敌军想明白了此间局势,纷纷嘶吼着向前方的明军杀去。 他们此时唯一的活路,便是与这些明军纠缠在一起,随后配合为他们压阵的女真建奴,将这些明军全歼在沈阳城下。 很快,在经历了最初的慌乱过后,这支乱军在几名悍勇的带领下迅速镇定下来,并朝着前方不远处严阵以待的明军发起冲锋。 他们要做的事情也很简单,只需要冲破明军的阵列,令得侧翼的明军来救,这样明军看似牢不可破的军阵便会不攻自破。 身为辽东曾经的驻军,这些降军对于沈阳城下明军们的军阵再熟悉不过了。 \\\"放。\\\" 望着近在迟尺的叛军们,满桂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有条不紊的冲着身旁的明军下达着指令。 随着一声令下,漫天箭雨从明军阵中射出,径直射向前方的叛军。 由于人群密集,藤甲兵身后的弓箭手们几乎不用瞄准,只是机械的释放弩箭。 每一次抬手,都会使得惨叫声愈发高昂,叛军犹如风吹麦浪一般,成群的倒下。 即便是有幸运的叛军侥幸躲过明军的箭矢,来到明军阵前,也会被藤甲之后捅出的长枪钉在地上。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支被临时拼凑出来的军队损失愈发的严重,场中能够站立之人已经越来越少,遍地皆是不住呐喊,哭嚎之人。 \\\"收割战场。\\\" 望着眼前由于人间炼狱一般的惨状,满桂内心没有丝毫动摇,脸上也没有一丝心软之色。 大军得令,猛地近前一步,无情的扑杀着尚在地上哀嚎的叛军们。 此时空气中的血腥味已然浓郁到了极点。 第326章 老酋心思 天色渐晚,距离沈阳城二十余里的建奴大营中篝火遍地,炊烟滚滚。 各处牛录都在有条不紊的生火做饭,全然没有一点紧张模样。 大营中间被临时搭建出来的汗帐之内,老酋努尔哈赤和麾下的几名重臣也在默不作声的啃食着刚刚宰杀的肥羊,脸上一片满足。 \\\"父汗,那沈阳城外的沟壑已经填的差不多了,沈阳城头的火炮也被探得虚实,今日为何不令大军冲杀?\\\" 许是受不了汗帐之中这有些诡异的气氛,三贝勒莽古尔泰一把丢掉手中的羊腿,神色有些不忿。 今日的那伙明军居然敢大摇大摆的走出沈阳城中,实在是有些不知好歹。 只是不知为何自己的父汗,一直迟迟不肯下令让大军冲杀,而是鸣金收兵,安营扎寨,坐视那些明军有条不紊的退回沈阳城。 \\\"你觉得我大金能一日拿下沈阳?\\\" 听到莽古尔泰的话语,努尔哈赤一双鹰眼有些不屑的从莽古尔泰身上掠过,令他身体一寒。 \\\"这...\\\" 莽古尔泰被努尔哈赤噎的有些说不出来话。 纵然他再自负,也不敢言说一日拿下沈阳城,这实在是有些痴心妄想,白日做梦了。 \\\"那我等这般大举兴兵...\\\" 后面的话,莽古尔泰没有再敢言说,因为他已经被努尔哈赤有些阴冷的目光注视的身躯微微颤抖。 \\\"老八,你给他解释。\\\" 见到帐中其余人脸上也有些许的不解之色,努尔哈赤脸上的怒意更甚,一把咬下手中的羊肉,放在嘴里尽情的咀嚼。 \\\"父汗的意思是希望我等围困沈阳,若能令得沈阳不攻自破最好,即便是沈阳城中粮食充足,我等也可养精蓄锐,以逸待劳,坐等明廷的援军,随后将之一网打尽。\\\" 有些肥硕的皇太极听闻努尔哈赤的话后,连忙将手中的肉串放下,朗声向着帐内的众臣解释。 听得此话,汗帐之中的所有人皆是露出了恍然之色,随后心悦诚服的唤了一声:\\\"大汗英明。\\\" 听到众人恭维,便是努尔哈赤的脸上也生出了一抹得意之色。 他也是临时做出的战略决定。 原本他打定主意,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拿下沈阳城。不然任凭明廷发展下去,他早晚要重蹈他外祖父的覆辙。 昔年他外祖父王杲趁明朝边防废弛,曾多次侵袭边内各地,近至抚顺,远至辽阳,肆行杀掠,威胁辽东各地的安全。 后被辽东总兵李成梁率军血洗老巢古勒寨,他的外祖父也被明廷处死。 但是当他率领重兵抵达沈阳城下的时候,他大金的岗哨却向他报告了一个重要的情报。 在他们大军抵达之前,沈阳城门大开,有数名骑兵向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似是前往广宁求援。 也正是从那一刻起,老酋便更改了此次的作战计划,他决定不再强攻沈阳,而是保存实力,以待来日消灭广宁方向的援军。 反正他的最终目的都是削弱明廷在辽东的实力,而不是计较一座城池的得失。 莽古尔泰听到了皇太极的解释过后,讪讪一笑,冲着努尔哈赤行了一礼,重新拿起了刀叉开始进食,不敢再做妄言。 虽然眼下的时节不宜开启大战,会影响春耕,但是努尔哈赤没有丝毫在意。 他大金男儿岂是埋头种地的?这等枯燥乏味的事情,自有汉奴去做。他大金男儿的手里握的应当是长刀利刃,而不是那锄头,粮苗。 故意躲在角落深处的代善听到皇太极的话后,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恍然之色,难怪今日努尔哈赤竟然一次没有提及过他。 原来是存了保存实力的心思。 在以往,建奴大军冲杀,皆是以他的正红旗和镶红旗为先锋,及至战事焦灼的时候,努尔哈赤再遣派他麾下的正黄旗以及镶黄旗收割战场,奠定胜势。 眼下他大金几乎倾巢而出,又有着朝鲜人为他们看管后方,解决了他们的后顾之忧,的确可以肆无忌惮的困守沈阳城。 说起来,这些朝鲜人当真是作用颇大,为他们缓解了后勤问题的同时,还帮助他们牵制了一下明军。 看来日后倒是不能纵容阿敏在朝鲜肆意妄为了。 不知不觉间,代善已经将自己代入到女真大汗的位置上去了。 \\\"大汗,那奉集堡的明军该当如何?\\\" 与账内皆是一片喜色的众人不同,大金猛将扈尔汉脸上倒是有着一抹忧虑之色,沉声问道。 奉集堡是沈阳附近最重要的一处军堡,距离沈阳城仅有四十里地,明军在那里也同样埋有重兵。 两年前的那次进攻,他们便曾受到了奉集堡明军的袭扰,虽是损伤不大,但终究有些麻烦。 更何况,眼下大金几乎倾巢而出,到时一旦战事吃紧,被明军抄了后路,那后果可就不敢想象了。 听到此话,努尔哈赤脸上的笑意也有些收敛,露出了一抹沉思之色。 \\\"将科尔沁部和内喀尔喀部的蒙古人调到一起,令他们防备奉集堡。\\\" 既然无法在正面战场上指望这些蒙古人,还不如让他们防守侧翼的明军,发挥些许余热。 \\\"大汗,怕是他们会尽心不尽力...\\\" 扈尔汉脸上露出了一抹苦笑,有些犹豫的说道。 这两个部落本就是受到了努尔哈赤的强令,方才有些不情不愿的出兵。 没有切实利益的情况下,如何愿意替他们大金与明廷厮杀,能够一同出兵壮壮声势便已经颇为不易了。 \\\"勿慌,反正那些明军也不敢贸然兴兵来救,不用忧虑他们。\\\" 短暂的思考过后,努尔哈赤挥了挥自己有些粗壮的手臂,略带不屑的说道。 他就不信那些明军敢随意走出奉集堡,袭扰他们的侧翼。 更别提,奉集堡中都是步卒,没有一点骑兵的身影。 \\\"大汗英明。\\\" 见到努尔哈赤定下基调,扈尔汉也不再劝,压下心中的忧虑,脸上强挤出一分笑容,向努尔哈赤恭维了几句。 \\\"大汗英明。\\\" 帐中很快就响起了异口同声的宫闱声。 努尔哈赤有些放肆的笑容也是在此间大帐,经久不息。 第327章 广宁惊闻 \\\"你说什么?\\\" \\\"三日之前,建奴又兴兵沈阳了?\\\" 广宁巡抚洪承畴望着身前剧烈喘息的两名骑兵,脸上闪过了一抹惊恐之色。 许是因为距离运动之后,突然停滞。这两名骑兵因为剧烈的咳嗽,竟然一时都无法言语,只能不住的点头,神色慌张。 \\\"来人,将这两人带下去好生歇息。\\\" 见到洪承畴一时没了主意,他身旁的祖大寿定了定心神,朝着府衙外面吩咐了一句。 很快,便有几名军士近前,将两名仍在剧烈喘息的骑兵,搀扶下去。 \\\"大人,事情紧急,您尽快拿个主意吧。\\\" 瞧着洪承畴脸色犹豫不定,祖大寿不由得催促了一句。 依着刚刚那两名信使所说,此次建奴可谓是来势汹汹,丝毫不比两年前的那场气势差,更别提还拉上了蒙古人。 大有一副不破沈阳,不回返的意思。 \\\"眼下沈阳情况不明,本官一时也有些心乱..\\\" 洪承畴此时毕竟稍显年轻,遇到此等大事,终究是有些乱了分寸。 “大人,应即刻擂鼓聚将,末将率兵援沈。” 祖大寿此时倒是颇为震惊,非常理智的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广宁距离沈阳五百余里,城中又大多是尚未上过战场的新卒,一旦建奴设伏,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洪承畴皱着眉头,说出了自己心中最担忧的问题。 他又何尝不知道救援沈阳的重要性,但是眼下广宁城驻军本就不多,若是贸然去救,不但有可能导致援军全军覆没,说不定广宁城也有丢失的风险。 而广宁一旦有失,那辽沈即刻成为孤城一座,再也没有退路。 此话一出,祖大寿脸上焦急的神态立刻隐去,转而变成了一抹浓浓的担忧。依照洪承畴所说,眼下广宁的处境的确有些尴尬。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督抚,要不先报予皇爷知晓,请京营出京?\\\" 沉寂了片刻,祖大寿脑海中灵光一现,想起了昔日他随熊廷弼进京的时候,亲眼目睹过的那支军队。 即便是以他这等挑剔的眼光来看,那支驻扎在京城之外的京营也是当之无愧的精兵,挑不出丝毫毛病。 更别提,京营曾经有过在宣府之外,正面对抗建奴骑兵而不落下风的战绩。 倘若这支军队到了辽东,定能起到扭转乾坤的作用。 \\\"京营虽勇,可是有些来不及了...\\\" 听到祖大寿的提醒后,洪承畴也是面露喜色,不过喜悦仅仅持续了数秒,洪承畴便意识到了此事的难度。 且先不提皇爷会不会允许京营出兵,光是从广宁将消息传回京城就需要数日,一来一回,等到京营到了广宁,恐怕沈阳早已被建奴攻破了。 \\\"督抚,不若静待一日,一日之后,末将领兵援沈。\\\" 纠结了片刻之后,祖大寿脸上露出了一抹狠辣之色,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一般,声音中夹带着一丝坚决。 闻听此言,洪承畴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面前这位有些粗犷的汉子,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些许敬佩之情。 眼下沈阳形势不明,一旦建奴在路上设下埋伏,那祖大寿就面临着殉国的危险... \\\"督抚,下令吧。沈阳一旦有失,则广宁危矣,辽东危矣,我大明危矣。\\\" 见到洪承畴脸上还有犹豫之色,祖大寿不由得焦急的催促了一句。 沈阳城对于辽东的战略意义重大,一旦沈阳陷落,那么明军这几年在辽东的努力便会前功尽弃,并且将辽东的大好局势拱手让给建奴。 洪承畴听闻此话,神色一肃,冲着祖大寿郑重点头,不过还未等他讲话说完,巡抚衙门外再度传来了一声急促的脚步声。 \\\"禀巡抚大人,岗哨来报。广宁城外十里处,有大军集结。\\\" 一名衙役脸上带着些许慌张之色,有些焦急的说道。 此话一出,洪承畴和祖大寿均是面色大变。 建奴不是在围攻沈阳吗?怎么突然跑到广宁城外了? \\\"怎么回事?都到了广宁城外十里,你们才发现吗?建奴有多少人?\\\" \\\"速速传令下去,令得城中戒严,各军将各司其职,备战。\\\" 来不及思考建奴为何会出现在广宁城外,也来不及追究岗哨为何迟迟没有发现建奴的身影,当务之急乃是尽快备战。 言罢,洪承畴有些痛苦的叹了口气,脸上有着一丝不忍心。 眼下建奴来势汹汹,已经来不及疏散广宁城外的村寨了.. 与上次提前得到消息不同,眼下的广宁城外可是有着不少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的,依着建奴的性子,定然不会放过这些可怜的百姓。 祖大寿也是面色严肃的点了点头,一撩官袍,就要朝府衙外面走去。 他要亲自上城门督战。 \\\"督抚,不是建奴..\\\" \\\"是从京师的方向而来,从打出的大旗来看,似乎是传说中的京营。\\\" 躬身站在洪承畴面前的那名衙役听闻洪承畴的话,先是一怔,随后快速的说道。 他知晓自己刚刚的话,好像引起了一些误会。 此话一出,洪承畴猛地抬起了头,不可置信的盯着自己身前的衙役。 就连即将大步迈出正堂的祖大寿都收回了在半空中的那只腿,有些错愕的看着身后的衙役。 \\\"怎么回事,说清楚。\\\" 洪承畴强压住心中的惊骇,定了定心神,神色有些不善的冲着身前的衙役问道。 \\\"督抚,具体情况卑职也不清楚啊...您一瞧便知。\\\" 听得洪承畴问话,那衙役脸上浮现出了一抹苦涩,声音中好似也带上了哭腔。 他只是一个负责传话的衙役,又不是广宁的岗哨,如何能得知具体情况。 \\\"说得对。复宇,你我一同去瞧瞧。\\\" 闻听此言,洪承畴微微颔首,径直起身,朝巡抚衙门外面走去,同时不忘了招呼一声门口的祖大寿。 \\\"督抚,请。\\\" 祖大寿做了手势,示意洪承畴上前,他落后半个身位跟在洪承畴之后。 不过洪承畴却是没有心情理会他,自顾自的朝外面走去,速度之快竟令他这位武将有些咋舌。 刚刚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似乎听到了洪承畴的喃喃自语:\\\"沈阳有救了...\\\" 第328章 援沈 一望无际的平原下,星罗棋布的村寨内皆是人声鼎沸,无论青壮亦或者老幼,皆是一脸震撼的望着不远处正迈着整齐步伐,缓缓走来的军阵。 天空有些阴暗,忽然一阵风起,军阵中的旌旗猎猎作响。 沉闷的脚步声以及偶尔传来的战马的嘶吼声,像是一块巨石,狠狠地砸在广宁城外诸多百姓的心头上,让他们有些喘不过气。 不过好在,来的是明军。 ... ... \\\"京营总兵马世龙,见过巡抚大人。\\\" 广宁城外,一身戎甲的马世龙微微躬身,冲着面前身着大红袍服的洪承畴见礼,其身后的几十名亲卫也是跟随自己的主将,同时行礼。 \\\"马总兵不必多礼...\\\" 听闻眼前的宿将果然是出自京营,洪承畴的脸上泛起了一抹喜色,连忙伸出了手,搀扶了一下马世龙。 \\\"末将奉皇命,率京营五万将士驻守广宁,听从巡抚大人调遣。\\\" 望着眼前这名年轻的过分的广宁巡抚,马世龙不敢有丝毫小觑。他知晓面前之人,乃是皇上力排众议,大力提拔,予以重任,乃是心腹中的心腹。 更别提,日后他随军驻守广宁,这广宁巡抚便是他的顶头上司了。 此话一出,洪承畴脸上的喜色更甚。 \\\"好,好,好。\\\" 春雨贵如油,马世龙的到来顿时令得广宁有些僵硬的局势变得明朗起来。 \\\"马总兵,本官刚刚收到消息,建奴围攻沈阳已有三日有余,经略大人派人向广宁求援,你来得正是时候。\\\" 在马世龙有些错愕的眼神中,洪承畴向其道出了眼下广宁面临的难题。 听闻此话,马世龙方才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闹清楚了为何洪承畴对他的态度如此亲切。 纵然二人某种意义上均为\\\"帝党\\\",但也不至于初次见面,就这等殷切。 原来是建奴围城,沈阳有难。 不过很快马世龙的脸上就涌现出了一抹兴奋之色,万万没想到刚刚抵达广宁,居然就有机会前往一线作战。 这辽东,当真是来对了。 洪承畴瞧着面露兴奋的马世龙也是颇为满意的颔首,不愧是天子的亲军,眼下的大明除了辽东军和京营以外,恐怕任何一支军队听说要对上建奴,都会谈之色变吧。 \\\"督抚,末将请战。\\\" 马世龙则没有思虑那么多,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索的单膝下跪,向面前的洪承畴请战,导致身上的盔甲叮叮作响。 \\\"马总兵率军一路长途跋涉方才抵达广宁,要不先休整一日?\\\" 纵然洪承畴心急如焚想要尽快援助沈阳,但是他也知晓事急从权的道理。 若是将士们没有得到足够的休息,一身本事使不出来一二,纵使战意高昂也无济于事。 祖大寿从旁也是暗暗点头,他乃是将门出身,自然知晓过犹不及的道理。 \\\"请督抚下令,京营请战。\\\" 马世龙并未接受洪承畴释放出来的善意,反而是一脸严肃的盯着面前的广宁巡抚。 虽然多日行军对于将士们的体力有所损耗,但对军纪甚严,训练严苛的京营士兵们来说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急行军原本就是他们日常操练的一部分内容。 \\\"这?...\\\" 洪承畴闻听此话,将头扭向一边,向身旁的祖大寿投去求助的眼神。 希望这位出身将门,又履历战功的宿将出声劝一劝这位看上去有些年轻气盛的京营总兵。 马世龙自然也发现了洪承畴的小动作,不由得将目光放在了同样身材魁梧,身着铠甲的祖大寿身上。 他知晓,眼前这位估摸着就是前些日子立下赫赫战功,单骑闯入萨尔浒城,擒下女真福晋的广宁兵备,祖大寿了。 \\\"督抚,事情紧急,不若就依马总兵所言吧。\\\" 祖大寿望着几人身后那些翘首以盼,军容整齐的京营士兵,不急不缓的冲着身旁的洪承畴进言。 作为常年领兵征战沙场的宿将,他自然养出了一种\\\"望气\\\"的本事。 一支军队究竟有没有战斗力,战意是否高昂,只从军队中的\\\"气\\\",便可知晓。 例如昔日李成梁麾下的辽东铁骑便有一种\\\"气\\\",那是对金钱利禄的渴望。因为李成梁对于勇敢作战的士兵许下重利,人人皆敢死战。 昔日与建奴在抚顺杀至最后,也没有一人临阵倒戈的辽东军也有一种\\\"气\\\",那是因为常年与建奴厮杀,彼此之间的血海深仇导致的\\\"杀气\\\",令得辽东军死战不退。 眼下,祖大寿又从身前的这支京营身上看到了一种\\\"气\\\",一种令得祖大寿有些骇然的杀气以及每一位京营士兵写在脸上的迫切。 洪承畴听闻祖大寿所言,不由得有些愕然。 他原本指望祖大寿能够帮助他劝一劝马世龙,却没想到祖大寿竟然还与他唱起了擂台,不由得有些恼火。 不过未等他发言,便发现祖大寿一脸严肃的盯着他,并缓缓的摇了摇头,眼神中有着一丝认真与坚持。 \\\"尔等须知,这一路上很有可能会碰到建奴精锐,腹背受敌,孤立无援。\\\" 见到劝说不动马世龙与祖大寿,洪承畴微微一叹,转而脸上涌现出一抹凶狠,向他们二人最后一次重复他们有可能会面临的局势。 \\\"请督抚下令。\\\" 回应洪承畴的,依旧是熟悉的话语。 不同的则是,这一次祖大寿也参与了其中,与马世龙一同单膝跪地向洪承畴请战。 \\\"既然如此,愿君凯旋。\\\" 望着脸上涌现出疯狂之色的两位军将,洪承畴先是亲自伸手将二人扶起,随后当着广宁所有文武以及京城士兵的面,冲着祖大寿和马世龙二人微微躬身。 纵然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可以挥斥方遒,一言决定千万人生计。可是每当国家有难的时候,真正挺身而出的还是这些在大多数人看来有些粗鄙的武夫。 是他们用自己的鲜血与生命,保卫了国家的领土完整与尊严。 \\\"愿君凯旋。\\\" 洪承畴身后的一众文官们先是一愣,随后便是不约而同的躬身,冲着马世龙以及祖大寿还有他们身后的一众京营士兵真诚的祝愿。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马世龙身躯微微一震,冲着洪承畴一笑,径自转身带着身后的亲卫翻身上马。 \\\"京营所属,随本将援沈!\\\" 第329章 千钧一发 三月二十八,沈阳。 天色才微微放亮,沈阳城外十里处的建奴军阵中便升起了阵阵炊烟。 辽东经略熊廷以及他身后的辽东文武踩着有些泛红的青石板,登上了沈阳城头,神色有些难看。 这几天的时间里,建奴虽然没有大规模的攻城,但每天都会派出一部分人马佯攻,消耗沈阳城中的箭矢与火炮。 故而眼下沈阳城中的粮草虽然充足,但是箭矢火药却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尤其是前两天,建奴的军阵中赫然多出了几门回回炮,将城垛炸开了一个小的缺口,造成了短暂的混乱。 \\\"经略,这些建奴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咽了咽唾沫,满桂有些苦涩的说道。 眼下沈阳城外的沟壑早已被填平,可是建奴丝毫没有大举攻城的意思,只是每日派兵袭扰,令得他们烦不胜烦。 几天折腾下来,沈阳城中的将士们早已是筋疲力尽。 \\\"呵,这老酋当真是狡猾,估计是想将我们困死在这沈阳城吧。\\\" 熊廷弼眼神发寒,自嘲了一句。 从建奴围困沈阳第三天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一丝端倪,这次老酋似乎是长了教训,不求一举拿下沈阳城,反而是玩上了兵法,希望沈阳城不攻自破。 虽然眼下沈阳城粮草充足,将士们也整装待发,但是在建奴围困沈阳城的这几天中,城中还是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一些悲观的声音,从某种程度上动摇了一丝军心。 \\\"督抚,不若末将率军冲杀出去?\\\" 错落熊廷弼一个身位的辽东总兵尤世功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狠辣,主动进言。 这样一直困守,着实有些憋屈。 若是一攻一守,有来有往也就罢了。 偏偏每天建奴都是大军压境,最后却只是派遣轻骑袭扰了事,令得严阵以待的明军不堪其扰。 \\\"不可,眼下情况不明,绝不可肆意而为。\\\" 未等熊廷弼出声,辽东巡抚袁应泰就一瞪眼,否拒了尤世功的提议。 \\\"不对,建奴似乎是要来真的了...\\\" 熊廷弼没有理会身旁两名心腹的打岔,反而是瞳孔猛地一缩,身躯隐隐的有些颤抖。 闻听此言,沈阳城头上的一众文武连忙顺着熊廷弼手指的方向看去。 不知从何时起,远处的建奴军阵中突然传来了阵阵怒吼声,旌旗招展,阵列变换。 身着重甲的建奴士兵们推着有些笨重的盾车,正缓缓的朝着沈阳城方向而来,在他们身后乃是身着白甲的巴牙喇为他们压阵。 建奴终于派上了他们最引以为傲的法宝。 自老酋起兵反明起,之所以能够纵横辽东,过关斩将,节节胜利除了靠着麾下自诩为天下无敌的女真铁骑,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法宝便是这有些笨重的盾车。 建奴自深山老林中砍伐树木,制成数寸厚的木板,再配上不知道什么动物的毛皮,制成盾车,用以阻挡箭矢。 这盾车原本是建奴昔日攻城掠地的制胜法宝,但是在建奴取得萨尔浒之战的胜利后就逐渐在正面战场失去了踪迹,万没想到今日竟重现沈阳城外。 此时沈阳城头上的文武已经有人脸色发白,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备战吧。\\\" 长叹了一声,熊廷弼快速的镇定了下来,脸色平静的朝着身旁的等人吩咐道。 虽然建奴将看家的法宝都掏了出来,但是熊廷弼没有丝毫胆怯。 建奴就凭这些盾车和城外寥寥的回回炮,就想要拿下巍峨的沈阳城,还是有些自不量力。 \\\"经略,建奴这是失去耐心了吗?\\\" 建奴军阵越来越近,但是袁应泰等人反而愈发的冷静,甚至还有心情谈笑一句。 他们刚刚只不过是短暂的错愕了一阵,但是很快便镇定下来,没有丝毫恐惧与胆怯。 \\\"估摸着是想给我们一点压力,好让我等派人传信增援...\\\" 闻听此言,熊廷弼的脸上也带上了一抹笑容,有些淡然的说道。 他自然是早已识破建奴的诡计,现在他只是有些担心广宁的援军。 万一广宁一旦派兵来救,那么一场野战便不可避免。 \\\"放炮吧。\\\" 虽然城中火药已经不是那般的充足了,但是眼下的局势已经不允许熊廷弼犹豫了。万一真的被建奴将那些盾车以及云梯运抵到了沈阳城下,说不定建奴便会一拥而上,作势拿下沈阳城。 到了那时,可就追悔莫及了。 一声令下,沈阳城头上顿时再度响起了冲天的怒吼声。红夷大炮再度宣泄着自己的愤怒,将自己的能量,一丝不苟的倾泄到沈阳城外的建奴军阵中。 待到黑烟与浓雾散去之后,众人有些错愕的发现,建奴军阵中的盾车仅仅是折损了两架,令得这两架盾车后方的建奴们哀嚎连连,可是其余盾车依旧不为所动,还在缓缓前行。 不用熊廷弼吩咐,沈阳城头的炮手们很快就调整了方向,再度发射。 砰砰砰。 又是一轮齐射,掀起了漫天黄土。 原本已经有些暗红的土壤,再度浸入新的鲜血。 \\\"满桂,曹文诏,准备一下吧。\\\" 望着城外不为所动,依旧在缓缓前行的建奴军阵,熊廷弼声音有些阴寒的朝着身旁的两位宿将吩咐道。 倘若任凭这些盾车冲到了沈阳城下,那么今日沈阳城说不定真有破城的危险。 势必要在这些盾车抵达沈阳城门之前,将他们尽数拦下。 \\\"经略放心。\\\" 满桂与曹文诏对视了一眼,随后满脸严肃的冲着熊廷弼答应了一声之后便转身离去。 他们二人自然知晓今日的阵势不比前几天,不杀出一个结果,城外的那些建奴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今日他们二人便有丧命之忧。 但是身为军人,岂能落人之后乎? 不过尚未等他们二人转身下得沈阳城头,便听得熊廷弼的一声厉喝:\\\"回来。\\\" \\\"经略,何事?\\\" 二人以为熊廷弼还有指示,不由得微微躬身,等候着熊廷弼的命令。 不过他们二人等来的却是熊廷弼一道有些颤抖的声音:\\\"你们快看那边..\\\" 顺着熊廷弼手指的方向看去,沈阳城头上的一众文物们赫然发现,在西北方向的天际线中突然出现了一道黑线。 那个方向,似乎是广宁.. 第330章 血战(上) 沈阳城外,努尔哈赤身着重甲,端坐于一匹高头大马之上,在其身旁乃是大金国内的一众将领以及诸位贝勒。 望着自阵前缓缓移动而出的盾车,努尔哈赤眼中有着一抹得意。 对于自己的看家法宝,他有足够的自信。这盾车不仅能够阻挡箭矢,便是明军那有些犀利的火炮,也难以对其造成太大的影响。 更别提,在之前的几天中,他已经摸清了沈阳城头上那火炮的各处落点。 只要在行进过程中,尽量避开几处密集的落点,说不定这些盾车就能出其不意,一举杀到沈阳城下。 到了那时,他在率领身后的大军一拥而上... 想到此处,努尔哈赤的脸上便泛起了一抹意动。 \\\"父汗,今日之举,是否有些不妥...\\\" 与努尔哈赤脸上的意动不同,身材有些肥胖的皇太极脸上则是有着一抹担忧。 原本他大金可以养精蓄锐,静待明军的援军,随后将其一网打尽收获一场大胜。可是今日清晨醒来以后,自己的父汗却是不由分说的命令大军备战,而后更是派出了他建奴看家的法宝。 在他看来,自己父汗此举实在有些多此一举,若是能够拿下沈阳城尚且好说。 一旦战事陷入胶着,而明军的援军又恰好赶到,到了那时... \\\"呱噪,倘若不给明军一些压力,那广宁的援军如何能到?\\\" 闻听此言,努尔哈赤的脸上带上了一抹不耐烦,冲着皇太极便是一阵数落。 他又如何不知晓今日之举有些冲动,可是这都过去了八天了,那广宁援军还没有丝毫动静,这让努尔哈赤怎能不急。 更别提刚刚他才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便收到了一个令他有些手足无措的消息:朝鲜国内发生政变,朝鲜国王光海君李珲被俘,这些日子一直为他源源不断提供物资的朝鲜\\\"商人\\\"已经各自逃命,不见踪影。 倘若要是在沈阳城下耽搁下去,待到朝鲜国内政变的消息传至明廷,明廷的水师再如昔日一样直抵他老巢后方,那对大金来说可就有些致命了。 毕竟昔日明军水师突袭镇江堡的时候,他麾下的镶黄旗和正黄旗还驻扎在赫图阿拉附近,令得明军不敢久留。 可是眼下他已经将所有军队全数带来了沈阳,国内后方一片空虚。若是此时明军杀来,所造成的影响,可就不能同日而语了。 \\\"父汗,不若让儿子率军压阵!\\\" 见到皇太极吃瘪,一旁的莽古尔泰脸上则是泛起了一抹兴奋之色,主动上前请战。 倘若阵前的盾车真能顺利抵达沈阳城下,他有足够的自信可以率军登上沈阳城头。 对于自己儿子的提议,努尔哈赤不置可否,目不斜视的说了一句:\\\"且再看看吧。\\\" 此时冲在最前方的盾车距离沈阳城头已经不足五十步,可是沈阳城的大门依旧没有打开的迹象,沈阳城中的明军似乎不打算出城与他们野战。 这等怪异景象让努尔哈赤微微有些皱眉。 纵然是他征战沙场多年,可是一时也猜不到那熊蛮子的想法。 莫非熊蛮子打算在城头与他建奴死战? 可是城头宽窄,纵然城中的明军人数众多,也无法同时与他大金的勇士交战啊,更何况在狭小的地形内,他大金勇士更能发挥出自身勇武的优势... 不过正当努尔哈赤正暗自困惑的时候,前方的军阵中突然一阵哗然,响起了阵阵喧嚣声,将努尔哈赤重新拉回了现实。 \\\"何事惊慌?\\\" 努尔哈赤一拉缰绳,制住麾下有些受惊的战马,神色不悦的问道。 他治军从严,要求极高,严禁发生大军喧哗的事情。 片刻之后,一名神色有些慌张的亲卫来到了努尔哈赤等人身前,翻身下马,跪在地上。 \\\"禀报大汗,西北方向突然出现大股明军...\\\" 闻听此话,努尔哈赤先是一怔,随后脸上便是泛起了一抹兴奋之色。 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在这个紧要的关头,那些明军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还等什么?通知下去,备战。\\\" 昔日代善和阿敏领兵,仅仅是率领着三旗人马便令得广宁明军闭城不出,不敢妄动刀兵。 眼下他大金精锐倾巢而出,势必能够一举歼灭这些广宁明军。 \\\"大汗,奴才瞧得那股明军人数众多,似不下数万之数,而且从打出的旗帜来看,似乎是那京营...\\\" 闻听努尔哈赤所言,那建奴并未听命行事,反而是一个头磕在地上,声音愈发的惊恐。 此话一出,此处的空气都似乎有些冻结了。努尔哈赤及其身旁的一众文武皆是脸色大变,再无一丝戏虐之情。 \\\"此言当真?\\\" 短暂的沉默过后,努尔哈赤方才有些迟疑的开口。 去年他率军突袭宣府的时候,便与那劳什子京营打过交道。那些悍不畏死的明军,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不过不是说那京营是京城那小皇帝的亲军吗,用来拱卫京城的。就如同他麾下的正黄旗以及镶黄旗一般,平素只会待在赫图阿拉。 \\\"奴才怎敢欺瞒大汗。\\\" 跪在地上的建奴又是一个响头磕在地上,语气急促的说道。 去年他曾跟随努尔哈赤出征突袭宣府,曾亲眼瞧过宣府城外的那些明军打出的旗帜,更别提他们身上身着的盔甲也是同出一辙。 \\\"通知下去,列阵迎敌。\\\" 短暂的思考后,努尔哈赤不顾身后众人有些僵硬的脸色, 自顾自的下达了迎战的命令。 多年来百战百胜,无往而不利养成的骄傲令得努尔哈赤无法做到未战先怯,望风而逃。 更何况,昔日宣府城外的明军虽然勇武,但是也仅仅与他大金打了个平手而已,更别提昔日参战的那些建奴们可算不上精锐。 眼下他大金国内精锐尽在,他就不信就凭那些步卒可以挡住他女真铁骑的冲锋。 更遑论,即便真的战事不利,他们也大可以从容撤退,一走了之。 就凭这些明军,还留不住他们。 几声凄厉的号角声响起,建奴的军阵缓缓改变,犹如一群饿狼一般,狠狠的注视着前方正在缓缓而来的明军... 第331章 血战(中) 咚咚咚! 伴随着沉重的战鼓声,沈阳城外的京营士兵们迈着整齐的步伐,迎着有些刺眼的阳光,径自朝着建奴军阵缓缓而来。 依然是熟悉的战阵,熟悉的藤甲。一如往日那般朴实无华。 \\\"经略,我等还不大开城门,冲杀出去吗?\\\" 望着城外越来越近的京营军士,满桂等人脸上泛起了一抹兴奋之色。 刚刚他们被熊廷弼叫住,发现西北方向似有援军赶至的时候还暗暗叫苦。就凭广宁城中那些大多没有上过战场的新卒,如何能是沈阳城外这些如狼似虎的建奴的对手。 即便是他们等人倾巢而出,也难以阻拦住那些行动迅速的建奴骑兵。说不定,今日那些援军便会惨死在沈阳城外。 可是当他们看清那援军阵中所挥舞的明黄色大旗的时候,这种担忧便被放在脑后,置于九霄云外了。 京营,天子亲军也。 纵然沈阳城头上的一众文武官员身处辽东,但是也都曾听闻过京营的大名。 更别提满桂与曹文诏去岁进京的时候,曾亲眼视察过京营,深知京营并非浪得虚名。 \\\"不急,眼下建奴军阵离沈阳城门太近了些,若是贸然开启,反而会引来祸端...\\\" 与有些兴奋的满桂等人不同,熊廷弼脸色则是有些严肃。 眼下城外的建奴军阵虽然看似是在迎战不远处的明军,但是却将阵线拉的很长,与沈阳城门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微妙距离。 眼下熊廷弼只能寄希望于城外的明军能够挡住建奴铁骑的冲锋,并且拖住他们一会。待到建奴军阵不似这般冗长的时候,他便可令满桂等人率军而出。 前后夹击,建奴必败。 ... ...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待到明军距离建奴军阵只有三十步的时候,一直整装待发的建奴骑兵们终于率先发起了冲击。 身着颜色不一的铠甲的建奴们发出了犹如野人一般嘶吼的同时还不忘挥舞着手中的长刀,犹如群狼捕食一般,朝着明军杀来。 \\\"放。\\\" 明军阵中,马世龙有条不紊的下达着命令,有些年轻的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伴随着一声整齐的巨响以及有些浓郁的黑烟,疾驰在最前方的建奴们纷纷发出一声惨叫后便跌落马下。 有些侥幸未死的建奴还不待反应,便被身后疾驰而过的战马踩在脚下,化作成了一团肉泥... \\\"刺。\\\" 又是一道毫无波澜的声音,平淡的令人有些心悸。 \\\"刺!\\\" 接收到命令的明军们喊着响亮口号的同时,毫不犹豫的将手中的长枪透过身前藤甲的空隙,狠狠的向前刺去。 一些因为受惊而有些慌不择路冲向明军的战马们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吼过后,重重的砸向地面。 此间战场顿时沦为血腥一片。 ... ... \\\"父汗,令得国中的勇士们上吧。\\\" 建奴军阵之中,近日以来一直罕有作声的大贝勒代善有些急促的说道。 场中的情况被他瞧得清清楚楚,此时在场中厮杀的建奴大多数都是他麾下的镶红旗兵丁,但是以前无往不利的建奴们非但没有取得丝毫优势,甚至还隐隐的有些落在了下风。 眼前的这些京营兵丁竟比昔日在宣府城外遇到的那些还要更加悍勇一些,尤其是有些明军手中的火铳好似跟以往有些不同。 那些特殊的火铳填充速度竟比以往快上不少,而且准度好似也提升了不少。每一次枪响过后,都会有建奴应声而倒。 故而虽然眼下建奴们战意依旧高昂,但是不知不觉间已然折损了不少人马。相反对面的明军虽然有些狼狈,但是依旧死死维持着阵型。 纵有少数悍勇的建奴们杀至明军阵前,斩杀了最前方的藤甲兵,也会被其身后的长枪兵毫不留情的夺去生命。 努尔哈赤对于代善的提议如同充耳未闻一般,没有丝毫言语,依旧抿着嘴,冷冷的注视着场中的一切。 谁也不知晓此时努尔哈赤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父汗,大兄说得对,令国中的勇士们上把。\\\" 值此关键时刻,四贝勒皇太极也有些坐不住了,丝毫不顾及与代善之间的龌龊,纵马上前,向努尔哈赤进言。 眼下局势如此胶着,自己的父汗竟然还有心思搞平衡吗?当真是以为他大金勇士还如以前天下无敌亦或者认为明军如同那些朝鲜人一般孱弱吗? 聪慧如他,自然一眼便瞧出了自己的父汗这是借机消耗大贝勒代善的实力。 大贝勒代善闻听皇太极之言,脸上泛起了一抹诧异之色,似乎是有些想不到,在这等关键时刻,竟然是昔日的对手皇太极为其站台。 \\\"扈尔汉,你领着我的镶黄旗,正黄旗冲杀过去吧,将眼前的这伙明军给我狠狠的撕碎。\\\" 或许是被皇太极说动,或许是发现了场中局势的不对,老酋努尔哈赤终于是下达了让镶黄旗以及正黄旗冲锋的命令。 作为大汗直属的两旗,正黄旗和镶黄旗无论是平素的待遇亦或者地位都要高出其余六旗不少,但是整个大金国内却没有人对这等有些不公平的现象表达过丝毫不满。 因为正黄旗和镶黄旗乃是由女真族中最为精锐的勇士组成,全族上下拢共三千有余。在此前的无数次战争中,镶黄旗和正黄旗都起到了奠定胜局的作用。 一旦战事有些僵持不下的时候,努尔哈赤便会撤下所有兵丁,转而派上自己国中最为精锐的骑兵,一举击垮敌人的防线。 伴随着几道有些刺耳的号角声,正在场中奋力厮杀的建奴们纷纷舍弃掉面前的敌人,快速的调转马头,朝着自家军阵疾驰而来。 同时排列在最前方的建奴们也同时朝着左右两方撤去,径直让出了端坐于军阵中间的老酋,以及他身后的镶黄旗和正黄旗。 \\\"儿郎们,撕碎他们。\\\" \\\"城破之后,三日不封刀。\\\" 努尔哈赤有些粗犷的声音猛地在阵中响起。 \\\"遵,大汗令。\\\" 一道有些狂野的声音,猛地在努尔哈赤身后响起,直冲云霄,经久不息。 \\\"杀!\\\" 又是一声厉呵,努尔哈赤身后的建奴们犹如脱缰的野马一般,猛地向前杀去,将大地震得都在颤抖。 努尔哈赤却是纹丝不动,死死的盯着不远处的明军,眼神中有着一丝冷意。 第332章 血战(下) 沈阳城墙之上,辽东经略熊廷弼仔细的打量着阵前的建奴散去之后,老酋努尔哈赤身后的身着黄甲的建奴们。 由于距离太远,熊廷弼听不清老酋的言语,只能发现老酋嘴角动了两下,随后建奴军阵中便是爆发出了冲天的怒吼之声。 声音之大,竟然将盘旋在沈阳城上方的些许苍鹰也给吓退了。 见此情形,袁应泰脸色有些发白,他久在辽东,与建奴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却是第一次见到军容严整,装备如此整齐的建奴。 \\\"经略,这便是传说中的镶黄旗和正黄旗了吧。\\\" 咽了口唾沫,袁应泰有些苦涩的开口。 单从眼前的声势来看,这两旗建奴就比刚刚的建奴们强上不知道多少。 此前勇往直前的建奴们虽然勇猛,但是在沈阳城头的一众文武们从上帝视角看来,却是颇为混乱,各自为战,毫无章法可言。 但是眼下城外的建奴们却是有些不同...仅凭这军纪严整以及装备整齐就不知胜过平常官军多少。 如此悍勇的建奴,沈阳城外的那些明军还能挡住吗? 袁应泰的心中为此画上了一个问号。 \\\"应该是了..这应该就是传说中老奴直属的镶黄正黄二旗了..\\\" 听到身旁副手的问题,熊廷弼微微颔首,给予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以往风轻云淡,喜怒不形于色的熊廷弼此时脸色也有些难看。久在边镇,他自然也能一眼便瞧出眼下这群建奴与此前那些建奴的区别。 \\\"经略,让末将率军冲杀吧。\\\" 满桂终究是有些忍耐不住,望着脸色愈加难看的熊廷弼,主动请战。 熊廷弼闻言,眉头微微一皱,有些不满的盯着自己的心腹爱将。 \\\"眼下建奴气势更盛,如何出城迎敌?\\\" \\\"且稳上片刻,只要那些京营能够将这些如狼似虎的建奴拦住两回合,搓一搓他们的锐气,到了那时便可率军冲杀。\\\" 满桂听闻熊廷弼所言,不由得为之一滞,纵然心中仍有些许不满,但也不敢出言反对,只能俯首低头称是。 只是其眼底深处闪过一抹不忍 。 熊廷弼只从满桂脸上的不甘便猜到了其心中的想法,只是暗自一叹,并未做多解释。 他又何尝不知沈阳城外的明军们处境之艰难。 这些京营将士长途跋涉,驰援沈阳。而他沈阳将士却是守城不出,坐视不理。 可是熊廷弼也有说不出口的苦衷,纵然建奴阵列变换,可也丝毫没有放松对于沈阳城的盯防,依旧有着数千铁骑如狼群一般,死死的盯着沈阳城门,随时打算一拥而上。 狭路相逢勇者胜。 眼下只能期盼沈阳城外的那些京营将士们能够挡住建奴片刻,只要拦住这些所谓女真最后的精锐两个回合,建奴定然士气大减。 只要建奴放松了对于沈阳城的盯防,他便可令满桂等人率重兵出城,驰援京营众将士,将沈阳城外的建奴们一网打尽。 ... ... \\\"总兵,建奴们似乎是要来真的了。\\\" 望着不远处不断变换阵型的建奴们,马世龙的一名心腹脸上泛起了一抹狠辣的笑容,冲着身旁的马世龙说着。 \\\"身上的伤,无碍吧?\\\" 闻听自己心腹所言,马世龙嘴角升起了一抹淡笑,有些关切的望着其正在隐隐有些渗血的肩头。 \\\"嗨,这点小伤算什么?有些大意了,被那建奴临死的时候一刀给砍伤了。\\\" 闻听自家主将关心,那名心腹先是一怔,随后神色平淡的说道,要不是马世龙提起,他都忘了自己已经受伤了。 \\\"备战!!!\\\" 还不等马世龙开口,自明军阵前便传来了一名将校的嘶吼声,顿时将两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这些狗杂碎。\\\" 见到建奴似乎要卷土重来,马世龙撂下一句脏话,便径自朝着军阵之前走去。 夫战,勇者耳。 正面交战,没有那般多的弯弯绕绕,靠的哪一方能够坚持到最后。 他作为一军主将,自然要亲自领兵,冲杀在最前方。 见得马世龙动身,其身旁的心腹连忙朝着后方几人摆了摆手,捡起地上的藤牌便紧紧跟在马世龙身后。 作为心腹亲卫,他们要做的便是在马世龙奋力冲杀的时候,尽全力保证他的生命安全,在他们这些亲卫没有倒下之前,谁也无法伤得马世龙分毫。 就在那名将校凄厉的嘶吼声响起后不久,稍稍沉寂了片刻的建奴军阵便猛地向前方杀来。 如同一阵旋风一样,顷刻之间,便到了明军阵前。 仗着身上的盔甲以及非同寻常的速度,此次明军的齐射并未对这些建奴们造成太大影响,仅有少许倒霉蛋掉落马下,沦为肉泥。 嗅着着空气中有些浓郁的血腥味道,女真族中最为精锐的一批建奴们神色更为兴奋。 纷纷脸上带着狞笑,毫不犹豫的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利刃,向着身前的明军杀去。 更有些悍勇者,仗着非凡的骑术,竟从战马之上一跃而起,跳进了明军的阵中,在明军的阵中展开杀戮,引发些许慌乱。 在这等悍不畏死的冲击之下,此前牢不可破的明军阵型很快就出现了松动,刚刚处理完飞跃进阵中的建奴,便又有新的建奴杀至。 更别提还有些训练有素的战马,疾驰着朝着明军阵前冲来。 几乎每一次冲击,都会令得最前方的藤甲兵们口吐鲜血,倒退数步不止。 这等猛烈的冲击,岂是人力可以阻挡的。 \\\"京营所属,变阵,冲杀。\\\" 似乎是瞧出了阵型的混乱,冲杀在最前方的马世龙狠狠一刀将面前的建奴砍倒,望着沈阳城头的方向,眼中闪过一缕精光。 随后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向已经有些混乱的明军下达着最新的命令。 此令一出,死死挡在最前方的明军顿时如蒙大赦一般,径直丢掉手中的藤甲,抽出腰边的长刀,朝着正在朝自己飞跃而来的建奴便是狠狠一刀。 令得不少建奴,惨死在空中。 端坐在后方的努尔哈赤见状,脸上露出了一抹兴奋之色。 这些明军竟然丢掉了赖以保命的藤牌,转而妄想与他麾下最精锐的勇士们展开肉对肉的厮杀。 \\\"传我军令,大军冲杀!\\\" 努尔哈赤没有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毫不犹豫的下达了全军出击的命令。 没有了那些该死的藤甲的保护,凭借着他身后这万余骑兵,他有足够的自信,能够在短时间内将这劳什子明军一网打尽。 与此同时,辽东经略熊廷弼的眼中也闪过一道光芒。他知晓,此举或许是那京营主将故意向自己释放的一个信号。 \\\"传我军令,大军出城,血战。\\\" 第333章 败退 沈阳城外,一身甲胄的努尔哈赤被数百白甲巴牙喇簇拥着立于阵前,脸色有些发寒。 半个时辰以前,他下令全军出击,意图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沈阳城外的明军一网打尽,但是他那颗原本火热的心,已经逐渐冷却了下来,场中的局势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般发展... 这段时间里,纵使女真勇士前仆后继,又有代善,阿敏等贝勒亲自冲锋陷阵,但是依旧没有冲乱明军的阵型。 更别提趁着他们冲锋的当口,一直龟缩在沈阳城中不出的辽东军也出城迎战,更是令得本就有些僵持不下的局势更加焦灼。 有好几次他都亲眼目睹他麾下的黄甲勇士将那京营主将的帅旗砍倒,但是仅仅片刻之后,又再度被悍不畏死的明军们抢出,重新使其傲然飘于空中。 甚至他隐约见到被层层盔甲包裹住的明军主将曾数次因为脱力而倒在地上,但又很快挣扎而起,再度持刀厮杀,似乎屹立不倒一般。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麾下最为勇猛的镶黄旗和正黄旗也渐渐地出现了损伤,并且人马折损的有些严重了。 这才是让老酋最为揪心的一点。 \\\"父汗,眼下局势有些不利,不若撤吧...\\\" 皇太极有些不安的扭了扭自己的身子,脸上有着一丝落寞。 一眼望去,虽然明军损失惨重,横尸遍地,血流成河。而他大金的勇士们则是端坐于马上,不知疲倦的厮杀着,似乎占尽了上风。 但是倘若有心人便可以发现,眼下建奴的攻势已经不如之前那般凶猛了,已经渐渐的有些无力了。 相反,明军虽然损失惨重,但一直死战不退,越战越勇。若是再这般纠缠下去,恐怕未等到明军败退,这些素来桀骜的女真铁骑就要率先溃败了。 闻听此话,努尔哈赤眼眶猛地一缩,罕见的没有出声讥讽,反而是脸色有些阴沉。 饶是他心坚如铁,也不免感到有些颓丧。 \\\"父汗,不要再犹豫了。\\\" 见到努尔哈赤依旧默不作声,皇太极的语气愈发的急促,脸色都有些狰狞。 与随时可以补充兵源的其余六旗不同,努尔哈赤麾下的正黄旗和镶黄旗皆是女真族中最精锐的青壮组成,各个都能以一当十。这些人每折损一个,都是他大金的损失。 倘若要是再耽搁下去,将这些女真精锐尽数葬送在此,将会对大金产生无法想象的后果。努尔哈赤此举是在自断根基。 他不明白一向睿智的父汗,今日这是怎么了?就如同被猪油蒙了心一般,全然不负以前的英明果敢,一门心思想要将这些明军尽数消灭。 纵使有努尔哈赤这位女真大汗亲自压阵,或许能令得场中的建奴们奋战至最后一刻,但那有何意义? 眼下沈阳城外的明军何止数万,若是真的厮杀至最后,或许他大金能够取得最终的胜利,但是还能有多少族人幸存? 五千?三千?还是一千? 若是大金只剩下这点人马,皇太极可以笃定,恐怕都不用明廷出手,在他们侧翼那些虎视眈眈的蒙古人会犹如饿狼扑食一般,一拥而上,将他们尽数剿灭。 所谓的结盟,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鸣金收兵吧。\\\" 又是沉默了片刻,努尔哈赤有些痛苦的闭上了自己的双眼,有些疲惫的冲着身旁的皇太极吩咐了一句,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与无力。 闻听此话,皇太极如蒙大赦一般,脸上迅速的涌现出了一抹兴奋之色,冲着努尔哈赤不住地点头称是。 而一直矗立在努尔哈赤身后不动的白甲骑兵的军阵中则是迅速的驶出了两骑,快速的朝着前方驶去,传达努尔哈赤的军令。 眼下战场虽然有些惨烈,但是建奴的损伤还在努尔哈赤心理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损失更为惨重的还是明军一方。 但是即便如此,仍没有达到努尔哈赤的心理预期,他原本寄希望于一战歼灭辽东现存的有生力量,为他大金争取一些时间。 但是从目前来看,这一仗的战果远远不能令他满意,可以想象,日后他大金的日子可就是有些不太好过了。 昔年的萨尔浒之战,他便曾以少胜多,一举歼灭辽东全部精锐,为他大金争取来了宝贵的时间。 可是今日却没有能够取得往日那般辉煌的战果,他麾下那不可一世的女真铁骑竟然被以往望风而逃,未战先怯的明军给挡住了。 不仅如此,就连他麾下最为精锐的镶黄旗和正黄旗也没能扭转局势,反而同样陷入了苦战之中。 若不是明军大多数为步卒,行动迟缓,无法产生强有力的追击,恐怕今日他大金就有亡国的危险。 \\\"老二,带着你的正红旗和镶红旗,火速赶往赫图阿拉,镇守后方。\\\" 在代善不解的眼神中,努尔哈赤重新将正红旗的兵权交还给了大贝勒代善,并令他即刻领兵回返。 一旁的皇太极闻言便是一愣,自己父汗好不容易收回的兵权,怎么这般轻易又交了出去。 就连代善都有些意想不到,一脸错愕的盯着面前的父汗,这是何意? \\\"朝鲜退兵了...\\\" 望着有些手足无措的两个儿子,努尔哈赤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太阳穴,简单解释了一下,随后便是纵马朝向后而去。 其身后的白甲骑兵们皆是不由分说的跟在身后,显得极有气势。不过在此刻却有些狼狈而逃的意思。 他岁数已经太大了,经不起高强度的长途奔波,这等快速回援的事情,还是要交给自己的儿子来做。 闻听此话,虽是太阳当空,但皇太极以及代善身体均是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脸上涌现出了一抹惶恐之色。 正是凭借着朝鲜人的支持,他们大金才算勉强解决了有些棘手的后勤问题,并敢大举兴兵,倾巢而出。 倘若朝鲜一旦退兵,他大金便又要如同往昔一般,在边境埋下重兵,防备随时有可能跨海而上的明朝水师。 到了那时,他大金恐怕再无一丝千里奔袭的可能.. 想到此处,代善和皇太极对视了一眼,觉得照在身上的阳光突然有些刺骨,竟然同时打了个寒颤.. 第334章 仁祖反政 朝鲜王都,汉城。 及至深夜,朝鲜王宫内一片喧嚣之声。 绫阳君李倧高坐于王位之上,望着身下跪伏的内侍与宫女,眼中闪过一抹得意之色。 这权利的滋味,当真是让人陶醉。 闻了闻空气中尚存的一丝血腥味道,李倧神色有些不悦。 \\\"再去清洗一番。\\\" 此话一出,跪伏在青石瓷砖上的下人们如蒙大赦,冲着李倧叩首之后,便是快速的朝着大殿外面走去。 片刻之后,数十位宫女提着装有清水的小桶重新走入大殿,跪伏在地上,卖力的擦拭着大殿之中尚存的一丝血迹。 自古以往,政变就与流血事件画上等号。一朝天子,一朝臣。 眼下李倧因为政变已然成功的推翻了他的伯父光海君的统治,将其囚禁了起来,而他本人则准备继承朝鲜王位,成为新任的朝鲜国王。 当务之急,便是肃清前任国王的心腹大臣。 \\\"金瑬,事情都安排好了?\\\" 李倧有些不舍的将自己的目光从大殿之上那些若隐若现的大白腿上离开,扭头问向一旁的\\\"从龙之臣\\\"。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伯父并非一事无成之辈。 起码他伯父这挑选女人的本事就非常高超,眼下大殿内的这群宫女们随便拉出一个都是身材曼妙,容貌艳丽之辈。 \\\"王上放心,臣都已经安排妥当,不会生出差错。\\\" 金瑬没有察觉到身旁这位年轻君王的小动作,一脸严肃的说道。 当然即便是察觉到了,他也不会指责什么,反而会默不作声,乐见其成。 只有国君昏聩,才会显出他们这些臣子贤明。若是国君明察秋毫,为人正直,不好女色,一心整顿国政,那还要他们这些大臣干什么? 当真以为他们这些\\\"从龙之臣\\\"是吃饱了撑的,堵上一家老小的性命,陪李倧造反玩?他们所求的不外乎权利二字。 只有当重新洗牌之后,他们这些人才有可能掌握权柄。 不过好在,他们的这次冒险成功了,眼下该到了收获的时候了。 听到金瑬对自己的称呼,李倧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这个有些陌生的称呼,当真是让他有些沉醉。 \\\"王上,当务之急乃是向仁穆大妃请旨敕封,并即刻将我朝鲜军士从辽东撤回。\\\" 他们打出清君侧的一条罪状就是前任国王李珲私通建奴,如今李倧叛乱成功,自是要切断与建奴的来往,撤回援助,收拢民心。 李珲派遣心腹私通建奴,与其结盟的事情在朝鲜早就闹得人尽皆知,李珲早已是闹得天怒人怨。 而且听闻眼下建奴女真似乎倾巢而出,正好是撤军的好时机。 李倧闻听此言,脸上的陶醉之色瞬间敛去,不住的颔首。 \\\"金卿说的是,即刻给前线传令,令他们火速撤军回国。\\\" \\\"仁穆大妃那里,本王稍后亲自去请。\\\" \\\"再派人向明廷报信,将我等拨乱反正的消息告知明廷,以求册封。\\\" 纵然他政变成功,成为了事实上的朝鲜国王,但是距离正式登上王位还需要两个步骤。 第一个步骤是需要得到仁穆大妃的承认,以仁穆大妃的名义,宣布下旨废黜光海君,令其继承王位。 第二个步骤是将王位更迭的事情告知明廷,并得到明廷的册封,使他继承王位变得合理合法。 毕竟眼下李倧等人虽然政变成功,但是此时朝鲜名义上的国王依然是他的伯父李珲,纵使李珲已经变成了他的阶下囚。 仁穆大妃是朝鲜宣祖继妃,光海君李珲名义上的嫡母。只有她有权利废黜光海君,令李倧继承王位。 金瑬听闻李倧虽然言语急促,但是条理却异常清晰不由得苦笑一声,不知是喜是悲。 喜的是,他亲自挑选出的这位\\\"幸运儿\\\"此前似乎一直在藏拙,并非碌碌无为之辈,相反还极有见识,日后或为明君。 悲的是李倧眼下刚刚继位,根基尚浅或许还会对他们这些从龙之臣予以倚重,但是等日后李倧羽翼丰满的时候,他们恐怕就失去了作用。 \\\"王上所言甚至,不若上书明廷,请求天朝驻军朝鲜,以防建奴。\\\" 不声不响的拍了一个马屁之后,金瑬率先提到了眼下朝鲜面临的关键问题。 虽说他们政变成功,成功掌握了朝鲜的最高权力,一定程度上解决了朝鲜的内忧,但是朝鲜的外患问题还没有得到结局。 与朝鲜隔江相望的女真建奴只要一日不除,他们便犹如一道枷锁一般,整日套在朝鲜君臣的脖颈之上,令得他们难以呼吸。 去年建奴的那场突袭实在是给金瑬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令他久久不能释怀。 仅仅半个月的时间,建奴铁骑居然连下朝鲜三城。 以往看似训练有素,盔甲齐整的官军在建奴铁骑面前竟然犹如蹒跚学步的婴孩一般孱弱,没有丝毫抵抗之力。 听闻就在他们政变前夕,辽东腹地的建奴倾巢而出,大举兴兵,似乎直指沈阳城。也只是抓住这个当口,金瑬等人方才果断的发动了政变。 若是能够在建奴与明廷对持的时候,他们在后方切断对建奴的供应,定能导致建奴军心不稳,说不定便能立下奇功。 有这等因素在,想必明廷不会拒绝他们的提议。 此话一出,大殿内的气氛为之一肃,李倧身体一颤,脸上有着些许的惶恐之色。 在过去的两百年里,朝鲜虽然一直是明廷的忠实小弟,事事皆以明廷马首是瞻。但是还从未允许明廷在朝鲜境内驻兵。 他虽然年轻,但也知晓此举意味着什么。 请神容易送神难,此事若是长久下去,朝鲜岂不是国将不国? 见得李倧迟疑,金瑬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李倧还是没有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王上,还要再经历一次去年的耻辱吗?\\\" 虽然距离那场战役已经过去了半年有余,但是那段灰暗的历史还一直深藏在每一个朝鲜人的脑海之中。 明廷驻军或许有些不妥,但起码是自己的宗主国,不会对朝鲜妄动刀兵。而那如狼似虎的建奴,可是真的会杀人的... \\\"金卿说得对,快,即刻给明廷传信,请派驻军。\\\" 经过金瑬提醒,李倧已经想明了一切,语气急促的朝着金瑬吩咐。 只有朝鲜存在,他才是朝鲜的国王。倘若朝鲜没了,他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 .... 天启三年,绫阳君李倧推翻光海君李珲的统治,继承朝鲜王位,史称仁祖反政。 第335章 捷报连连 四月初六,阴。 许是因为昨夜下过小雨的原因,整个京师都有些湿漉漉的。不过这点困难如何能拦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百姓们。 无数居住在京师外面的百姓们如同往常一样,抹黑起早,前往京师城门外面排队,准备开启一天新的忙碌。 有的小贩推着小车,沿途叫卖自己的吃食,收获颇丰。 哒哒哒! 突然,一声急促的马蹄声从薄雾之中的官道上传来,引得官道两旁的百姓们纷纷为之侧目。 守门的士卒更是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脸上露出了一抹凝重之色。 上个月建奴才刚刚突袭了广宁,这才一月过去,莫非辽东又有战事发生?大明这才刚过了两年好日子,莫非又要回到重新兵荒马乱的那等景象了吗? 无数百姓的脸上也生出一抹忧心之色,纷纷停住了自己的脚步,驻足在原地,紧紧地盯着薄雾之中那道若隐若现的人影。 \\\"八百里加急!沈阳大捷!女真败退!明军万胜!\\\" 没用多久,一名脸上有着风霜之色的骑士猛地从薄雾之中冲出,及至城门方才停下,大声的朝着周围的百姓们喊着。 虽然脸上满是疲惫,但声音中却有着毫不掩饰的惊喜与颤抖。 原本还提心吊胆的守城士卒闻言顿时心里一松,连忙将手中的武器放置一边,转而端起一杯热茶递到了那名骑士的手中,并不住地为其摩挲后背,令其舒缓片刻。 \\\"打的好!\\\" \\\"明军万胜!\\\" 人群中几名年轻的汉子满脸激动,朝着那名骑士不住地挥手呐喊。 虽然不清楚其中具体详细,但是仅凭那名骑士口中所言的几个关键词便足以令人浑身激动,心潮澎湃。 \\\"大明万胜啊...\\\" 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们虽然不像那些年轻人那般激动,但也是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朝着紫禁城的方向缓缓下拜,高呼万岁。 这些人,大多数都是自辽东背井离乡逃难而来,亦或者家中亲族曾惨死在那建州女真的铁骑之下,与建奴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 ... 越过朱红色的大门,巍峨的宫墙内,几名身着红色文官袍的重臣脚步急促的朝着乾清宫暖阁而去,脸上皆是有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之情。 在这些人侧翼,更是有着一名满头白发,身着一品国公补服的老人同样喜气洋洋的跟在这几名文官身旁。 道路两旁的内侍宫女们见得这般架势,纷纷后退躬身,向其见礼。 不过这些行色匆匆的众臣们虽然脚步急促,但是竟然有心情向他们微微颔首,显然是心情极好,令得两旁的下人们更是惶恐。 这些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何时这般好脾气了? 等到这些重臣行至乾清门的时候,早早得到消息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早已等候在此。 \\\"诸位大人,这是有天大的喜事啊?\\\" 只从这些人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笑容来看,王安就知晓定然是有天大的好事发生,不然如何能令得这几位大人携手而至,并且人人一脸喜色。 \\\"哎呦,国公爷,您怎么也来了。\\\" 未等诸位文官发声,王安赫然发现英国公张伟贤居然也在这些人的队列当中,不由得在心底打出了一个问号。 英国公张伟贤老成持重,最是懂得分寸,平素与朝堂上的大臣们罕有往来,更别提携手而至了,这是发生何事了? \\\"王公公,这是我国朝的大喜事,本公当然得来啊。\\\" 听闻王安发问,张伟贤脸上的笑容愈加明显,重重的拍了拍王安的肩头,心情极佳。 \\\"既然如此,诸位快随我面圣吧,皇上早就等候着诸位了。\\\" 见得张伟贤如此兴奋,王安心中狐疑更甚,这位老成持重的国公平素罕有这般失态的时候啊,今天这是怎么了? \\\"说得对,快快,我等面见圣上。\\\" 闻听此话,张伟贤像是如梦初醒一般,朝着那几名文官喊了一句,随后便是自顾自的朝着不远处的乾清宫走去。 \\\"臣等见过圣上。\\\" 乾清宫暖阁内,当今大明朝身份最为显赫的几人神色兴奋的冲着天子朱由校见礼。 \\\"诸位,何事这般兴奋啊?说来让朕也高兴高兴。\\\" 早在这些人踏进紫禁城之前,朱由校便收到了这些人联袂而至的消息,故而早早的将王安派去乾清门等候。 \\\"陛下,大喜啊!通政司来报,建奴倾巢而出,围困沈阳数日无果,被京营总兵马世龙率领的援军配合沈阳城中的辽东军重创。老酋努尔哈赤狼狈而逃。\\\" 英国公张伟贤率先朝着朱由校报喜,脸上有着浓浓的骄傲神色。 他的亲孙子,张世泽便亲自参与了此战。他接到的战报上着重点出了张世泽的名字,显然是表现突出。 闻听此言,朱由校先是一怔,随后脸上快速的涌现出了一抹兴奋之色。 前些天京城便收到了建奴围困沈阳的消息,但是那时马世龙已经率军出京,他只能快马传令广宁,令洪承畴妥善处置。 万没想到这才几天过去,沈阳居然就有好消息传来,这不由得不让朱由校精神为之一振,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陛下,捷报还远不止于此。\\\" 阁臣何宗彦强压住心中的兴奋,咳嗽了一声,向身前的年轻天子继续禀报。 \\\"还有何事?\\\" 处在惊喜之中的朱由校听到何宗彦如此言说,心中更是吃惊。 \\\"辽东经略熊廷弼奏言,朝鲜国内发生政变,绫阳君李倧拨乱反正,囚禁原国王光海君李珲,并切断与建奴的贸易往来,从辽东撤军,并向我朝递上降表,请求册封。\\\" 何宗彦简明意赅的向朱由校介绍了发生在建奴后方的事情。 \\\"哦?这倒是一件大喜事。\\\" 听到此话,朱由校的嘴角涌现出一抹淡笑,微微颔首。 倘若朝鲜能够迷途知返,重新投入大明的怀抱,这对于眼下的辽东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不仅如此,新任朝鲜国君言说朝鲜国小民弱,请求我朝在朝鲜驻军,以防建奴。\\\" 似乎是怕何宗彦一口气将话都说完,一旁的东阁大学士朱国祚抢在何宗彦开口之前,主动向天子报喜。 \\\"好!做的好!\\\" 朱国祚此话一出,天子朱由校的咆哮声顿时在暖阁内响起,经久不息。 第336章 封伯 \\\"辽东经略熊廷弼统帅三军有功,诸位可有异议?\\\" 仔细的瞧过了手中军报之后,朱由校的嘴角升起了一抹淡笑,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面前的案牍,虽是疑问的语气,但是却充斥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皇上所言甚至,熊经略镇守辽东,独挡乾坤,当重赏。\\\" 未等暖阁内的诸位文官发言,世袭罔替的英国公张维贤老脸上便泛起了一抹迫切,主动起身说道。 这等怪异景象不由得让何宗彦,孙承宗等人面面相觑,此前没听说熊廷弼还跟这位老国公有私交啊? 但是只有朱由校知道张维贤的小心思。 英国公世孙张世泽在此战颇为亮眼,曾亲手斩杀过几名建奴。张维贤自然要为自己的孙子卖力呐喊。 只有皇上定下要大肆封赏辽东诸将的基调,他的孙子才可以沾一点光。 但是天子既然已经表明了态度,他们也不能拂了天子的面子,毕竟这几年下来,熊廷弼在辽东的功绩有目共睹,朝廷也不好无动于衷,以免寒了人心。 定了定心神,眼下行使首辅权力的何宗彦率先出列:\\\"陛下,熊廷弼经略辽东的确有功,不知陛下欲降下何等封赏。\\\" 当今天子赏识熊廷弼早已是不争的事实,早在天子刚刚登基的时候便曾力排众议,委任熊廷弼为辽东巡抚,总领辽东一切军务。 眼下熊廷弼立下此等战功,无论是获得什么样的封赏,何宗彦等人都不会太过意外。 他们又不是东林党人,对出身楚党的熊廷弼没有那么多的偏见。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这就是执掌礼部二十余年之久的何宗彦的信念。 听闻何宗彦如此言说,朱由校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眼底深处闪过一抹狡黠,他心中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已经酝酿许久了。 \\\"阁老,还记得昔年威宁伯否?\\\" 出乎所有人意料,朱由校并未主动提起对于熊廷弼的封赏,反而是主动调转了话题,提起了另一个人。 一直默不作声,立于朱由校身后的王安闻听此话,不易察觉的眨了眨眼睛,凭借着他对朱由校的了解,他知晓天子恐怕\\\"不安好心\\\"。 听到朱由校提前威宁伯,在场的众人均是眉头微皱,一脸茫然之色。 尤其是英国公张维贤更是眉头紧锁,不住的摇头思索。 他身为勋贵之首,对于大明朝的这些勋贵们即便不说了如指,也算是知根知底。但是这个威宁伯怎么听上去这么陌生呢,眼下的大明朝应当没有这么一位啊? 但是张维贤又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总感觉自己好像曾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陛下所言威宁伯,可是昔日太子太傅王越,王襄敏?\\\" 片刻之后,掌管官员升降的吏部天官周嘉谟脑海中灵光一现,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冲着朱由校说道。 此话一出,在场的文官们先是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随后脸色瞬间一变,不可思议的盯着面前的天子。 王越,王襄敏为明朝中叶,成化、弘治时期西北着名的军事统帅,曾三次出塞,收取河套地区,两次远袭鞑靼。同时王越还是明朝第一位三边总督,军功显赫。 明宪宗时官至兵部尚书,总制大同及延绥甘宁军务,以功封威宁伯,成为明代因军功封爵的三位文臣之一。 天子突然提起王越做什么?莫不是打算给熊廷弼封伯吗? 何宗彦,朱国祚等人面面相觑,心中不断翻腾。 而且王越所处的时期非常微妙,他是在成化年间,因功受封威宁伯的。 明宪宗朱见深,明朝第八位皇帝,他在位的时候风气清明,朝廷多名贤俊彦,宽免赋税、减省刑罚,社会经济渐渐复苏。 并且在他执掌帝位的时候,发生过历史上着名的\\\"成化犁庭\\\"。 成化犁庭,又名丁亥之役,具体发生在1467年。参战主角为明军以及聚居在浑河上游的建州女真。 明宪宗朱见深下令进剿建州女真,下达的命令是:“捣其巢穴,绝其种类”。任命大将赵辅率军五万,兵分三路进剿建州女真。 努尔哈赤的五世祖便在这次战役中被明军擒获斩杀。 此战过后,直至努尔哈赤崛起之前,近百年时间,辽东女真族各部再不敢挑衅明廷。 \\\"天官所言不差,正是昔日王襄敏。\\\" 朱由校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冲着周嘉谟点了点头,感谢这位老大人为其捧场。 \\\"陛下,此举万万不可。昔年王襄敏曾三次出塞,收取河套。而熊廷弼不过仅仅有守土之功,未有寸进。如何敢与王襄敏相提并论。\\\" \\\"陛下,臣附议。\\\" \\\"陛下,阁老才是老成持重之言。熊廷弼经略辽东固然有功,但却不总当以封伯之赏啊陛下。\\\" 朱由校的话犹如捅了马蜂窝一般,顿时引来阵阵喧嚣,让乾清宫暖阁的窗纸都在微微颤抖。 饶是朱由校早有心理准备,也被眼前的景象给吓了一跳,这些人的反应之大超出了他的想象。 就连他的死忠,兵部尚书孙承宗以及户部尚书毕自严也是跪在地上,言辞灼灼的反对着。 \\\"诸位臣工,朕只是一个想法,这不是在和诸位商议吗?\\\" 望着群情激奋的众臣,朱由校苦笑了一声,放缓了语气,小心翼翼的冲着跪在地上的众人说道。 同时连忙冲着在一旁干着急的王安打眼色,示意他赶紧将这些老大臣们全都给搀扶起来。 \\\"陛下,此举万万不可啊。老臣并非针对熊廷弼,实在是有些荒唐啊。待到日后熊廷弼平定辽东,老臣绝不多发一言,甚至还会主动为他熊廷弼请赏。\\\" 许是因为情绪有些激动,何宗彦说着说着就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吓得朱由校连忙亲自起身,与王安一同为其轻抚后背。 \\\"阁老言重了,日后再说便是..\\\" 朱由校生怕这位老臣有个三长两短,连忙宽慰道。 看来他还是低估了大明文臣们对于勋爵的底线。自太祖之后,终有明一朝,能够以文官之身获封勋爵的不过寥寥三人,自然是有着极高的要求。 \\\"除此以外,陛下如何封赏熊廷弼,老臣都没有丝毫异议。\\\" 平复了心情之后,何宗彦重新落座冲着朱由校说道,算是给了面前的天子一个台阶。 听闻此话,朱由校的脸上也重新涌现出了一抹笑容,不住的点头。 第337章 使者之争 自从三日之前辽东打了胜仗的军报抵达京师之后,京城就陷入了一片狂欢之中。朝廷在第一时间便颁发了邸报,向天下各府县报捷。 兵部与户部也在第一时间派遣了干吏前往辽东,点验战果。 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率领着三千京营士兵押运着朱由校刚刚从内帑拨发出来的白银随行。 早在去年的时候,天子为了防止有人贪赃枉法,冒领军功,便会提前拨发白银,由京营押送,前往辽东,当场发放。 而眼下的京城百姓除了讨论关于辽东的战事以外,还有一件事被他们津津乐道,那便是关于出使朝鲜的使者人选还迟迟没有定论。 ... ... 紫禁城暖阁内,气氛有些剑拔弩张,平素沉稳冷静的重臣们皆是脸红脖子粗的争吵着,没有一丝庄重可言。 天子朱由校端坐于案牍之后,一手托腮,一手轻抚太阳穴,有些无奈的看着这些位身居高位的朝臣们。 阁老何宗彦与朱国祚全然不顾往日情谊,四目相对,脸色涨红。兵部尚书孙承宗与户部尚书毕自严也有些跃跃欲试,时不时说上几句。 就连已经垂垂老矣的吏部天官周嘉谟都一边咳嗽,一边争吵。 只有礼部尚书朱国桢老神在在的坐在一旁,脸上有着些许从容之色。 \\\"诸位臣工,不过是出使朝鲜而已,何至于此?\\\" 朱由校面色平静,眼底却闪过一抹不耐烦。 这几天,似这等\\\"争吵\\\"已经发生过数次,竟然有些像昔日刘一燝在任时,率众臣向他直言进谏的意思了,令得他不胜其烦。 \\\"陛下,册立朝鲜国王乃国之大事,怎可等闲对待。这使臣可得好好商议一番。\\\" 闻听天子之言,何宗彦老脸一红,冲着朱由校小声嘀咕了一句,显得有些心虚,毫无底气。 出使朝鲜在朱由校看来原本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却没想到足足涉及到了兵部,礼部,吏部,甚至户部也跑来凑热闹,就连督查院也参与了进来。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既有江湖,必有利益之争。 若是以往出使朝鲜也就罢了,无外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们这些衮衮诸公怎会为了这等微末小事争得死去活来。 但是当出使朝鲜的目的变为了册封朝鲜国王,那么这件事便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毕竟他们身为眼下大明身份最为尊贵的一群人,所追求的无外乎是身后名而已。谁不想日后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史书之上。 天启三年,明臣出使朝鲜,册封绫阳君李倧为朝鲜国王。 更别提此次出使朝鲜除了册封朝鲜国王之外,更是会率军驻守朝鲜。谁愿意将这等荣耀拱手让出。 即便是他们不能亲自前往,但是谁又没有几个门生故旧呢... 每每想到此处,在场的诸位臣工便不由得身躯一震,感觉身体里充满了能量。 \\\"陛下\\\",何宗彦微微拱手,看了一眼身旁的朱国祚直声道:\\\"陛下,臣执掌礼部二十余年,对于此间事务最是熟悉不过。\\\" 后面的话何宗彦虽然没有说完,但是在场的所有人却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放肆,尔等身为朝廷重臣,竟因为这等微末小事争来争去,眼中是否还有朕。\\\" 似乎是被众人折磨的有些烦了,朱由校再也不复往日的温和形象,猛地一拍面前的案牍,径自起身,朝着身前的衮衮诸公不住的咆哮。 \\\"皇上息怒,臣等有罪。\\\" 见得朱由校发火,在场的众臣连忙俯首,心道不好,他们此举似乎是有些玩脱了。 \\\"尔等莫非要再度掀起党争否?想要重现东林吗?\\\" 一声咆哮过后,朱由校仍不觉得解气,再度厉呵。 此话一出,暖阁内的气氛更是紧张,就连温度都好似下降了一点,令得诸位大臣不由得为之一颤。 他们终于知晓为何朱由校会发这么大火了... 像他们这样,为了一个人选不断争来争去,与此前的东林党有何差异?难怪天子会这般生气,大动肝火。 \\\"皇上息怒,臣等有罪。\\\" 相比较刚才,暖阁内诸位大臣们现在的这句认罪倒是显得颇为诚恳。 龙有逆鳞,碰之必死。 他们大意之下,竟是无意间触碰到了朱由校的禁忌。 \\\"都起来吧,就为了这点小事,成什么体统。\\\" 终究是自己的心腹重臣,朱由校只是冷哼了一声,便没好气的唤起了这些人。 闻听此话,早就准备好的王安连忙冲着肃立在两旁的小太监们挥手,一起搀扶地上作势要起身的诸位老大人。 而王安则是亲自快走一步,将跪在最前方的何宗彦搀扶了起来。 \\\"不用争来争去了,礼部商议一下,尽快商议一下人选。\\\" 朱由校没有耐性陪这些大臣们耽搁下去了,干脆独断乾坤。 \\\"臣,领旨。\\\" 老神在在的朱国桢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之色,躬身领旨。 这等殊荣终究还是落在了他礼部的头上。 \\\"老师,派遣何人驻兵朝鲜,可有人选?\\\" 既然解决了册封朝鲜国王的事情,那么对于率兵驻军朝鲜的人选朱由校也不打算令得重臣商议了,索性都由他独款乾坤罢了。 \\\"皇上,臣此前收到过登莱巡抚袁可立奏报,言明登莱参将周遇吉作战勇武,心思缜密,又对朝廷忠心耿耿,可委以重任。\\\" 听到是袁可立举荐之人,朱由校的眼中精光一闪,轻轻颔首。他已经知晓了登莱水师并未及时出兵进攻朝鲜,反而是派遣了这名叫做周遇吉的参将前往辽东探明消息。 不过他也没有因此心生芥蒂,他此前就曾给了袁可立酌情处置的权力,一切都由袁可立乾坤独断便可。 更何况多亏袁可立心思缜密,没有贸然出兵,而是派遣了周遇吉前往辽东打探情报。不然真的发生了战事,事情倒是有些棘手起来。 毕竟眼下已经探明,是前任国王光海君李珲瞒着朝鲜国中的诸多大臣,私下与建奴议和,并非是大多数朝鲜人的意志。 \\\"可,传令熊廷弼以及袁可立,令辽东军与登莱军各自出兵五千,尽数归于周遇吉节制,驻守朝鲜。\\\" \\\"具体事务让熊廷弼自行处理,随后报予朝廷知晓便可。\\\" 朱由校只是略加思考之后,便同意了袁可立的举荐。一是足够相信袁可立的眼光,二是他隐隐约约的觉得似乎也曾听过周遇吉的名字,感觉有些耳熟... 第338章 暗涌流动 紫禁城中没有秘密。 天子欲要给予辽东经略封爵之赏的消息不知怎的就被传出了宫,随即便是引来一阵轩然大波。 无数御史,科道的奏本蜂拥而至,锋利如刀,字字诛心,指责天子赏罚无度,一切全凭心意,不成体统,着实将朱由校给气得够呛,但也无可奈何,毕竟他也知晓仅凭现在的战功,熊廷弼还当不得勋爵之赏。 见得年轻的天子毫无反应,这些风言奏事的御史们似乎想起了昔日的风光,纷纷调转枪头,开始无差别攻击。 四月十一,御史弹劾辽东经略熊廷弼,指责耗费抢粮无数,拥兵自重,毫无功绩。更是在前些天的战役里,对广宁援军见死不救,似有通敌嫌疑。 四月十二,数位御史,给事中联名上书,言说右敛都御史王化贞,精明能干,熟悉辽镇,可堪大用。 四月十三,督查院左都御史高攀龙上书,前阁老叶向高德高望重,奏请天子秉承先帝遗志,召其回京辅政。 ... ... \\\"这些御史想干什么?莫非以为朕不敢杀人吗?\\\" 乾清宫暖阁内,朱由校一把推开案牍上堆积的如同小山一般高的奏折,歇斯底里的咆哮着。 他已经把这些奏折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这些风言奏事的御史们好似串通好了一般,疯狂的弹劾朝堂上的衮衮诸公。 竟然比昔日刘一燝在位时,还要疯狂一些。 不单单是\\\"帝党\\\"受了弹劾,六部尚书以及内阁诸臣没有一人幸免,皆是受到了这些御史们的弹劾。 见得朱由校如此,王安眼中闪过一抹不忍,这些御史言官们当真是如疯狗一般,见谁咬谁。 \\\"皇上,臣已经令东厂的人去查了,相信不日便有结果了..\\\" 王安小心翼翼的捡起地上的奏本,将其重新摆放到案牍上,并冲着脸上不时闪过愤懑之色的朱由校低声汇报着。 \\\"查,给朕去查。\\\" 朱由校清瘦的脸庞上闪过一抹狠辣,用有些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敲击着面前的案牍。 这些御史如此大规模的直言进谏,背后定然有人指挥。 \\\"大伴。\\\" 大口吸了几口气,朱由校重新冷静下来,扭头看向在一旁站立的王安。 \\\"皇上,老奴在。\\\" 王安闻言打了个激灵,连忙躬身应是。 \\\"难道这东林官员当真如同野草一般,怎么也除不尽吗?\\\" 朱由校微眯着眼,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眼下的朝堂内随着东林大佬刘一燝和韩爌先后致仕,最核心的权力阶层已经没有了东林党人的身影。 虽然还有些许东林出身的官员,但大多数都是中低级官员,与朝局无碍。 并且随着魏国公府,灵璧侯府先后倒台,南直隶的兵权也彻底的被朱由校握在了手中。曾与南京勋臣们保持密切关系的\\\"东林党\\\"也失去了最后的屏障,应当不会再敢跳出来与朱由校唱反调。 可是这些御史们除了弹劾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之外,便将矛头对准了辽东,言说熊廷弼有通敌嫌疑,意图将熊廷弼从辽东经略的位置上拉下马来,换上右敛都御史王化贞。 那王化贞可是毫无疑问的东林骨干,为昔日东林大佬叶向高的得意弟子。 更别提,更有督查院左都御史亲自上书,请求召回叶向高回京辅政。 闻听此话,王安不由得哆嗦了一声,天子这是又要不声不响搞大动作啊。难道要将朝堂之上东林出身的官员一网打尽吗? \\\"皇上息怒,依着老奴看,这些事的背后恐怕没有党争...\\\" 党争,党争。有党才有争。 随着朱由校羽翼丰满,权势日盛,独断乾纲。眼下的大明朝堂内已经没有了昔日的所谓\\\"楚党\\\",\\\"浙党\\\",\\\"齐党\\\",\\\"楚党\\\"。 不服从天子意志的朝臣,早已被逐渐踢出了朝局。而之前势力最大的东林党也逐渐退出了政治舞台,只剩下些许年轻的官员。 听到王安如此眼熟,朱由校眼神深邃,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其实他也是这般想的,就凭现在京中的这些东林官员们,如何有能力驱使这么多御史们风言奏事。 可若不是东林党在背后充当推手,那又会是谁呢? 眼下的大明,谁还能有这般能力。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可是不是东林,那又会是谁呢?\\\" 朱由校俊俏的脸庞上闪过一抹疲惫,从有些宽大的龙椅上起身,开始在暖阁内踱步。 这些御史早不跳出来,晚不跳出来,偏偏在他稍微有些\\\"出格\\\"的时候便跳出来,显然是蓄谋已久了。 \\\"大伴,山东最近如何了?\\\" 过了片刻,朱由校突然在暖阁内的一处角落停住了脚步,盯着墙上高挂的舆图,有些急切的问道。 王安闻听此话,内心一阵诧异。这好端端的,怎么又扯到山东去了。 \\\"皇上放心,年前的时候,鲁王爷便将鲁王府名下的三万顷土地尽数交了出来,眼下已经被山东巡抚赵彦妥善处理了。\\\" 内心虽然充满不解,但是王安还是很好的履行了自己身为天子心腹大伴的责任,很快的便给予了朱由校答案。 听到此话,朱由校不由得无奈一笑,看来是自己表达的不够明确,王安竟然以为自己是在过问鲁王府的土地事情。 \\\"朕关心的不是鲁王府。\\\" 一想起自己那位有些蠢萌的王叔祖,朱由校就有些想笑,不由得微笑摇头。 \\\"还请皇爷明示。\\\" 听闻此话,王安眼眸中闪过一抹震惊,这还是他第一次猜错天子的心思。 \\\"朕问的是,曲阜孔家。\\\"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朱由校此话一出,王安顿时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盯着面前的朱由校。 作为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朱由校的人,王安几乎是一瞬间便领会了天子的意思。 天子是在怀疑,这些风言奏事的御史们的背后是曲阜孔家。 王安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嗓子眼有些发苦,经过天子这样一番提醒,他突然发现,作为圣人后裔,在读书人中享有特殊地位的曲阜孔家的确是拥有这般能力... 难道此事真的与曲阜有关吗,王安有些惴惴不安。 \\\"去查吧。\\\" 见得王安表情,朱由校便知晓自己的这心腹大伴已然明白了一切,不由得意味深长的吩咐了一句。 这大明的水,真是深呐。 第339章 孔府斗争 及至深夜,曲阜城衍圣公府的后宅内依旧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当代衍圣公孔胤植无力的瘫坐在上首,望着厅堂内不断争执的众人而感觉到有些心累。 自从去年他进京面圣归来之后,这衍圣公府内几乎每天都会上演着这样的闹剧,令得他不胜其烦。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人性的贪婪,亦或者高估了自己身上所谓的\\\"大义\\\"。 在一开始的时候,孔家众人虽然有些许不忿以及不满,但终究还是被他强行勒令下来,主动配合钦差大臣,由户部尚书毕自严亲自指派的户部主事清查孔府田亩。 但是随着这些户部官员调查的深入,孔家名下一些见不得光的土地被逐渐发现,孔家渐渐有人坐不住了。 孔家名下土地遍布山东全省,涉猎之广令人咂舌。 但是这些土地虽然名义上都归属孔家所有,但是实则为孔家内部各势力各自持有。 这就像一块巨大的蛋糕,早就被划分的清清楚楚。 一开始这些户部官员进展顺利,仅仅是因为清查的土地大多数都为孔胤植名下所有。 但是当清查田亩的矛头对准了孔家其余各宗势力后,这些既得利益者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够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要这样争来争去,真以为天子的刀不锋利吗?\\\" 许是被这些人吵得烦了,孔胤植一挥袖袍,狠狠的朝着厅内的众多族老们喊道。 几名族老听闻孔胤植发怒先是一愣,随后便是颇为不屑的一笑。 \\\"族长这是终于坐不住了?看来我们几个老不死的是碍了族长的眼了。\\\" 一名看着有些上了岁数的老人先是捋了捋自己有些发白的胡子,随后便是毫不示弱的冲着孔胤植冷笑,言语中对孔胤植没有丝毫的尊敬。 在其身旁,也有几名老人同样对孔胤植报以冷笑。 \\\"叔祖严重了,懋甲不敢。\\\" 望着几名头发花白的老人,孔胤植内心虽然有诸多不满,但是表面上却不敢有丝毫不敬,言辞之中也没有任何愤懑。 作为传承最为悠久的一个家族,他孔家内部有着不为人知的尴尬局面。 曲阜衍圣公府的历代衍圣公,是孔孑嫡系后裔中的长子长孙,长子是诸兄弟中的老大,往往是长子已经结婚生子,而幼子却是年龄很小的孩童,长此以往,同辈之间的年龄距离越拉越远。 这就导致了眼下孔胤植虽然入继大统,承袭衍圣公,并且得到了朱由校的承认。但是在孔家内部,依然做不到乾纲独断。 衍圣公府里面不用孔姓为佣人,主要的原因就是衍圣公往往比大多数同里同宗穷人辈份要低几辈,面对面时虽是主仆关系,但依家规又应按辈份称呼,彼此都易尴尬。 眼下这几名出言讥讽的孔家族老辈分就比孔胤植大上不少,对上这几名\\\"老古董\\\",纵然孔胤植身为孔家族长,却依然有些有心无力。 \\\"叔祖,你们糊涂啊,莫非忘了东林党的前车之鉴吗?若是将天子惹恼了,岂有我孔家的好果子吃啊?\\\" 纵然孔胤植心中有无限的怒火翻腾,但是面对这几个老古董,他也没有丝毫办法。只能强压住心中的怒火,与这几人好声好气的商量着。 \\\"我听说几位叔祖派遣心腹下人阻挠钦差办案,隐匿田亩,已然惹得山东巡抚赵彦关注了。\\\" 望着有些冥顽不灵的几个老古董,孔胤植揉了揉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不住地摇头,这些人还活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 如若不是担心与这几名叔祖撕破脸皮之后,对导致自己的\\\"衍圣公\\\"会有些不稳,孔胤植真想告诉他们:睁开眼吧,大明的天,已经变了。 \\\"呵,就这点小事就将家主吓到了?家主去了一趟京城,见了那小皇帝之后,却是愈发的胆小怕事了。\\\" 听着孔胤植语重心长的劝导,那几名发须皆白的孔家族老不但没有丝毫领情,反而是冷笑之后,开始讥讽起了孔胤植。 \\\"家主放心,小皇帝现在没有时间理会我们..\\\" 见得孔胤植表情阴晴不定,一名稍显年轻一些的族老率先出声,宽慰了孔胤植一句。 毕竟他们孔家乃是一个大家族,在历史的长河中一直同心同力,共同进退。 但是孔胤植听闻此话之后的反应却是超出了在场所有孔家人的预料。 \\\"你们背着我干了什么?\\\" 孔胤植猛地从太师椅之上起身,不可思议的盯着厅堂中的几名族老,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惊恐神色,身体也在不住的微微颤抖。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刚才那名族老的言外之意... 这些孔家叔祖竟然背着他,在背地里做了些事。 \\\"放肆,孔胤植,莫要以为你是孔家族长就能这样对我等说话。\\\" 见得孔胤植发火,那几名族老脸上闪过一抹不快,眼神中有着一丝阴霾。 一个侥幸入继大宗的\\\"幸运儿\\\"罢了,难道还真将自己当成这孔家的主人了?竟然开始对他们指手画脚了? \\\"你们到底干了什么?\\\" 听闻几名族老有些不屑的话语,孔胤植心中的惊恐更甚,脸色都迅速的苍白了起来。 在四周灯火的映衬下,显得极为恐怖。 \\\"没什么,不过是用了些小动作,想必此刻京城中的小皇帝定是手忙脚乱,乱了分寸。\\\" 此话一出,在场的几名族老皆是不由自主的放声大笑,显然是对他们的手段以及谋划颇为满意。 其余一些知道内情的孔家人也是面露得意之色,轻声微笑。 \\\"疯了,你们疯了。\\\" 见此情形,孔胤植如何能够不明白这些人定是用了手段,试图给京城中的天子造成麻烦,以便转移天子视线,从而令得他们可以从容的隐匿田亩,争取更多的时间。 孔胤植声嘶竭底的朝着厅内的众人怒吼了一句之后,便是有些失魂落魄的朝着自己的后宅走去。 丝毫不顾身后传来的唾骂声以及怒喝声。 他现在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便是明日清晨,第一时间面见山东巡抚赵彦,将这些孔家人的所作所为全部报予朝廷知晓,将自己尽快的摘出去。 他已经能够看到,孔家的这艘大船,即将沉没了... 第340章 李起元 天启三年,四月十八,鲁王府。 ... \\\"王爷,国家国法,家有家规,并未下官有意冒犯。\\\" 山东巡抚赵彦冲着高坐于王位之上的朱寿鋐微微躬身,言辞有些许的愧疚。 听闻此话,鲁王朱寿鋐连忙将手中的果盘放在一旁,不住地冲着赵彦摆手。 \\\"督抚说的这是哪里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皇爷的政令便是本王也要遵守,遑论本王那不成器的小舅子?\\\" 朱寿鋐的语气有些急促,连忙表明自己的态度。 今天早晨一大早,就有下人前来通禀,言说山东巡抚赵彦来访,这可将半梦半醒的朱寿鋐直接吓醒,快速的穿戴整齐,便出来见客。 待到了解赵彦的来意之后,朱寿鋐一颗悬着的心方才如释重负的松了下来。 原来是赵彦奉旨清查山东曲阜孔家土地的时候,查到了他一名叫做孔闲的大舅子头上,故而前来向其通禀。 老实说,要不是刚刚赵彦提醒,他是真没想起来这孔闲是何许人也。 他身为世袭罔替的亲王,光是有名有份的侍妾就至少有十几人,他如何能够记住自己所有的亲戚。 \\\"王爷如此深明大义,不愧是我大明宗室中的翘楚,本官定当上书皇上,将王爷的义举告知皇上。\\\" 朱寿鋐万万没想到如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竟然能令得赵彦上书皇上,不由得心生愉悦,心情大好。 到了他这等身份,还能有何追求,所求的无外乎一个名声而已。 但是朱寿鋐又敏锐的感觉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这等小事就能惊动赵彦?令他清晨来访,而后更是言说上书朝廷,为自己扬名? 毕竟那孔闲说到底也不过是自己一个侍妾的哥哥,又不是自己得到朝廷正式承认的鲁王妃的娘家人。 就这点事,也能惊动赵彦,亲自来访?更别提,与山东巡抚赵彦携手而至的还有一名身着红色官袍的老者。 想到此处,朱寿鋐便有些坐不住了,不由得看向下首的赵彦。 \\\"督抚,这位大人是?本王倒是瞧着有些面生...\\\" 听得鲁王发问,不待赵彦出声解释,那名自从进了正殿就一直默不作声的老者向前迈了一步,冲着朱寿鋐微微躬身。 \\\"下官督察院右都御史兼户部左侍郎李起元见过王爷。\\\" 李起元虽然见过六旬,但却满面红光,神采奕奕,声音也铿锵有力,回荡在此处大殿。 此话一出,朱寿鋐眼眶猛地一缩,面色大变。 身为宗室藩王,莫说六部侍郎,便是六部尚书他也可以不放在眼里,因为这些人奈何不了他。 但是,倘若此人身上还担着督察院的职务那可就不一样了... 更别提,此人居然是正二品的右都御史。 \\\"李大人不必多礼,快快落座。\\\" 朱寿鋐快速的从脸上涌现出一抹笑意,冲着李起元摆了摆手。 \\\"督抚你我二人是老相识了,本王还没有老糊涂,您与李大人携手而至,怕不是因为这点小事吧?\\\" 等到二人落座之后,朱寿鋐实在按奈不住心中的疑惑,不由得率先发问。 督察院右都御史,那是何等身份?怎么会突然到了他兖州城,而且他居然事先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瞒不过王爷,下官的确有事要麻烦王爷。\\\" 闻听鲁王之言,李起元与赵彦对视了一眼,脸上均是浮现出了一抹淡笑,由李起元率先开口。 \\\"李大人言重了,只要是本王力所能及之事,无有不可。\\\" 朱寿鋐特意留了个心眼,没有一口将话说死。 李启元似乎没有察觉到朱寿鋐的小心思,脸上淡笑没有丝毫改变,冲着朱寿鋐拱了拱手:\\\"好叫王爷知晓,下官奉皇上密旨,前来调查山东曲阜孔家意图煽动朝政,图谋不轨之事。\\\" \\\"李大人不要吓本王...\\\" 话音刚落,鲁王朱寿鋐便一脸惊恐的望着脸色平淡的李起元,声音有些颤抖。 煽动朝政,图谋不轨。 如此大逆不道的八个字,怎么会与世居曲阜,圣人后裔的孔家扯上关系。 若是单单如此也就罢了,还不至于令得朱寿鋐大惊失色,慌乱至此。 更重要要的原因,乃是自从明太祖监国,鲁王一系就藩兖州以来,在两百多年的时间里,他鲁王府与孔家族一直保持着密切的关系,经常有鲁王府宗室作配孔氏女子,也常有宗室女子嫁入孔门,双方之间有着密切的姻亲关系。 别的不说,就连朱寿鋐也有至少两名侍妾,乃是出身孔家。 倘若孔家煽动朝政,图谋不轨,天子第一个杀得就是他鲁王朱寿鋐。 想到此处,朱寿鋐脸色瞬间苍白,他突然怀疑这会不会就是天子的一个借口罢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去年的那场白莲起义。 天子或许一直深信,那场白莲起义与他鲁王府脱不开关系。 \\\"王爷切莫他想,李大人的确是奉旨办案。\\\" 一见到鲁王朱寿鋐的脸色,一旁的山东巡抚赵彦便猜到了这位年老亲王的心中所想,不由得微微一笑,出言安慰。 听闻此话,朱寿鋐不可置信的抬起了头,眼神中闪烁着希望。 李起元似乎也没料到朱寿鋐反应竟然如此之大,不由得为之一怔。 待到缓过神后,便连忙从怀中拿出一封密旨,交由朱寿鋐观看。 见得居然真的有圣旨,朱寿鋐惴惴不安的心,顿时安稳了一些,一把将李起元手中的圣旨接过,快速的翻阅起来。 \\\"好,好,李大人想要本王做什么,本王定当竭心尽力,奉命行事。\\\" 圣旨内容不多,仅有寥寥的几句话,但却令得朱寿鋐一扫之前的颓废,精神焕发了起来。 \\\"还请王爷传令曲阜,令衍圣公孔胤植来府上一见。\\\" 李起元微微一笑,向朱寿鋐提出了一个近乎于不像要求的要求。 \\\"就这么简单?\\\" 朱寿鋐有些不敢相信,不由得瞪大了双眼,有些错愕的望着身前的李起元。 \\\"就这么简单。\\\" 迎着鲁王朱寿鋐有些怀疑的眼神,李起元坚定地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第341章 孔胤植来访 “大伴,你都听到了,你亲自去一趟曲阜,去请衍圣公来王府一见。” 确定李起元别无他求之后,朱寿鋐当即便扭头看向自己的心腹太监,刘和。 衍圣公毕竟是圣人后裔,身份尊贵,若是派寻常小吏前往曲阜,怕是连孔家的大门都迈不进去。 还是让自己的心腹大伴亲自走一趟来的稳当。 \\\"王爷放心。\\\" 听闻朱寿鋐点到自己的名字,鲁王府总管太监刘和不假思索的应承了下来,随后朝着一旁的赵彦以及李起元微微躬身示意之后,便扭头朝着正殿外面走去。 见得鲁王朱寿鋐如此配合,赵彦以及李起元对视了一眼,脸上皆是升起了一抹惔笑。 兖州距离曲阜不远,若是动作足够快,说不定日落时分,他们便能在兖州城见到当代衍圣公孔胤植。 一想到天子交代下来的任务,李起元就有些心情复杂,脸上笑容也稍微暗淡了几分。 他受内阁大学士何宗彦以及户部尚书毕自严联名举荐,奉命赶赴山东,彻查曲阜孔家。 但是具体勘察什么,天子却是没有明确的指示,只是让他酌情处理,并且留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让他颇有些手足无措。 曲阜孔家乃是圣人后裔,历朝历代中都享有超然的地位。并且因为孔子的原因,天下所有读书人都算半个孔子门徒,孔家在读书人心中有着特殊含义。 天子这是将烫手山芋扔给了自己... \\\"你怎么回来了?\\\" 正当李起元暗自沉思的时候,鲁王朱寿鋐的声音将其重新拉回了现实。 抬眼看去,发现刚刚才领命而去的王府太监刘和居然去而复返,脸上好似有着一丝哭笑不得的笑容。 \\\"王爷,有贵客来访。\\\" 刘和也没有避讳正厅内的赵彦和李起元,径自朝着坐在王位之上的朱寿鋐说道。 闻听此话,朱寿鋐脸上露出了一抹不解。 以他的身份来讲,能够被称之为贵客的可不多。 整个山东省也就寥寥数人而已。 \\\"别神神秘秘的,说清楚点。\\\" 朱寿鋐皱着眉头,思虑了片刻,也没有想到能够跟他有交集的\\\"贵客\\\"会是谁,索性不再去猜,不耐烦的向刘和问道。 “王爷,衍圣公孔胤植来寻赵大人...” ... ... 鲁王府后宅的书房内,主人翁朱寿鋐受不了书房内的尴尬局势,终于是率先开口,打破了此处宁静。 \\\"衍圣公今日倒是来的急了些,寻人竟然寻到本王的府上了。\\\" 朱寿鋐嘴角挂着一抹淡笑,试图挑起话题。 闻听此话,身着锦衣玉袍的孔胤植脸上闪过一抹尴尬,连忙起身,冲着鲁王朱寿鋐微微躬身:\\\"王爷玩笑了,晚辈也是一时心急,倒是令王爷见了笑话。\\\" 他孔家与鲁王府互为姻亲关系,为表亲切,孔胤植索性以晚辈自居。 不过孔胤植随着是在冲着朱寿鋐回话,但是眼角的余光却是一直在打量另一旁的两位老人。 其中一名乃是曾经打过几次交道的山东巡抚赵彦,另一人则是颇为眼生,好似从未见过一般。 这顿时引得孔胤植警惕心大作。 \\\"听闻衍圣公是特意来寻老夫,不知所谓何事?\\\" 见鲁王朱寿鋐给开了头,赵彦索性就坡下驴,朝着半年前才刚刚正式得到朝廷敕封的衍圣公孔胤植问道。 虽然赵彦语气轻松,但是内心也是颇为不解,好端端的,怎么衍圣公突然来寻他了?莫非就为了孔家的那点土地就亲自出面了? \\\"督抚大人,下官是来揭发的。\\\" 孔胤植深吸了一口气,年轻的脸庞上先是闪过一抹纠结,随后便快速隐去。 听到孔胤植的自称后,赵彦和他身旁的李起元虽然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是都不由自主的多看了孔胤植两眼。 仅凭刚才的称呼中,他们便察觉到了一丝端倪。 今日怕是有好戏上演了。 \\\"何事这般紧要,居然令得孔县令清晨至此,派个人传信不就是了。\\\" 见到孔胤植以曲阜县令自居,赵彦也不去点破他。 \\\"督抚,事关重大,下官不得已而为之。\\\" 孔胤植自然听出了赵彦话语中的调侃意味,但是心急如焚的他却不敢有丝毫不满。 \\\"发生何事了?\\\" 见得孔胤植如此认真,赵彦也不由得认真了起来。 \\\"下官要检举家族中的几位叔祖私下有不法行为,或许涉及到了皇上。还请督抚大人代为转奏,请皇上务必重视。\\\" 孔胤植毕竟年轻,根基尚浅,虽然名义上是孔家的族长,当代衍圣公。但是实际上却没有太多权力,因此并不清楚京中发生的一切。 也不清楚他的那几位叔祖在北京城中的大动作,大手笔。 闻听此话,赵彦先是一愣,随后便是下意识的扭头看向一旁的李起元。 他原本以为孔胤植来寻他是因为清查田亩一事,却没有想到居然还有这等意外收获。 只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孔胤植此时来说这些,是不是有些晚了.. \\\"孔县令此话何意,莫非那些人不是孔家人吗?\\\" 此刻的李起元再也坐不住,突然猛的开口,声音有些冰冷。 此话一出,赵彦顿时收敛了脸上的笑容,面色一怔,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端坐于上首的鲁王朱寿鋐也是突然起身,径直离开了此间书房。 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好... 见得鲁王离席,赵彦闭目养神,孔胤植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本官督查院右御史李起元,奉皇命调查曲阜孔家图谋不轨,意图谋反一事。\\\" 见得孔胤植似乎有些乱了阵脚,李起元冷哼了一声,开始自报家门。 \\\"大人明鉴,下官冤枉啊。\\\" 听到李起元二话不说,直接便是将一顶谋反的帽子扔了过来,孔胤植再也无法强装镇定,猛地跪倒在地上,声音中好似出现了一些哭腔。 他的那些叔祖究竟怎么得罪皇上了啊,怎么好端端的就跟谋反扯上关系了啊... 他只是想老老实实的当他的衍圣公,享一世富贵而已,怎么就这般艰难。 第342章 来龙去脉 \\\"孔县令的意思,这些事情的背后都是你的那些位叔祖在背后谋划。而你这位孔家族长,当代衍圣公毫不知情喽。\\\" 李起元拿起了左手边的茶盏,先是贪婪的嗅了一口扑面而来的茶香,然后小心的饮了一口方才不急不缓的问道。 这王府内的贡茶就是比自己平时喝的茶更好,茶香也更浓郁一些。 \\\"大人明鉴啊,下官虽然身为受封衍圣公,但毕竟根基尚浅,且乃是入祭大统,因此对于那些族老的所作所为当真一概不知啊。\\\" 孔胤植的脸上闪过一抹急切,身体颤抖的也愈发明显起来。 昔日孔家没有把柄落在朝廷手里的时候,天子都对他孔家有些不待见,对册封他为衍圣公的事情一拖再拖,直至他交出了孔家一部分利益之后,天子方才将他册封为衍圣公。 眼下若是面前这位督察院都御史所言为真,他孔家的几位叔祖真的参与到了京城的事务当中,并且试图操控言论,依着天子的性子,恐怕会将他孔家连根拔起。 难道传承了几百年的孔家,要在他的手上画下句号了吗? 自己人知自家事。 南宋时期,因为政治原因,当时的衍圣公孔端友及部分孔裔随驾南渡,定居衢州。这一支被称为南宗。 与此同时,为了争夺国家道统的正统性,女真人建立的金国,则册封孔端友的同父异母弟弟孔端操袭封衍圣公,以主持曲阜孔庙祭祀,这也是孔氏北宗的开始,从此,孔氏家族开始出现南北宗之争。 这种争论一直持续到明太祖朱元璋建国的时候还在持续。 朱元璋虽然秉承元朝习惯,依旧册封曲阜孔家为衍圣公,但是对于居住在衢州的南孔也是以礼相待。 到了正德年间,更是恢复了南宗孔家翰林院五经博士的官职,允准他们世袭罔替。 因此圣人后裔这道护身符并不能护得曲阜孔家周全,一旦真的惹恼了天子,天子随时可以令得南方的孔家继承衍圣公的爵位,丝毫不用担心是否会引来士林不满。 听得孔胤植有些慌乱的话语,李起元的脸上先是不易察觉的浮现出了一抹笑容,随后又快速的隐去。 这位衍圣公倒是有意思的紧,一番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孔县令放心,本官奉旨查案,倘若此事背后没有孔县令的影子,那么谁也不敢往孔县令的身上泼脏水,本官不同意,皇上也不同意。\\\" 李起元猛地起身,拍了拍孔胤植的肩头,冲其言辞灼灼的说道,心中不免得对于天子更是敬仰。 昔日天子向他面授机宜的时候,便曾向其点明,当代衍圣公孔胤植胆小怕事,最是蛇鼠两端,定然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此事背后的推手另有其人。 没想到这才短短几天过去,天子就一语中的,依照孔胤植所说,此事的幕后黑手真的另有其人。 只不过事关重大,李起元也不会因为孔胤植的一面之词就放松了警惕,解除对他的怀疑。更何况,还有一件事孔胤植没有解释清楚。 \\\"此事本官姑且相信与孔县令无关,可是户部主事奉旨清查田亩一事,孔县令又作何解释?\\\" 他身上也兼着户部侍郎的官职,平日里虽然不用坐镇户部,但是对于一些大事还是有所耳闻。 天子年前下令清查曲阜孔家土地一事,他自然不会陌生。 但是他也曾听毕自严向其抱怨过,一开始进展比较顺利,但是到了后来却是愈发的艰难,孔家人愈发的开始不配合了。 听到此话,孔胤植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愁容,他就知道定然绕不过这道关子。 毕竟倘若不是因为利益,那些孔家族老吃饱了撑的跑去给皇上添堵? 他们这些人享受了几百年的特殊待遇,如何肯将手中的利益尽数交出来。 \\\"二位大人明鉴,正是因为朝廷清查田亩,我孔家那些族老不愿意将手中的利益交出来,故而方才试图转移皇上的注意力,从而争取一些时间,令他们隐匿财产。\\\" 孔胤植一语道破天机。 此话一出,赵彦以及李起元对视了一眼,脸上虽然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是眼眸深处却流露出一丝恍然大悟。 难怪那些孔家族老会铤而走险的串联御史,背后原因居然是为了给他们隐匿财产而争取时间。 \\\"孔县令的意思,此事依旧与你无关喽?\\\" 许久没有做声的赵彦接过了话头,冲着已经彻底失去分寸的孔胤植说道。 此话一出,犹如一盆冷水一般,径直浇在孔胤植的脸上,令其瞬间回过神来。 \\\"请大人明察。\\\" 孔胤植挪了挪膝盖,向赵彦和李起元的面向挪动了两步,丝毫没有一点身为衍圣公该有的体面。 见此情形,赵彦和李起元的眼角深处皆是不易察觉的闪过一抹鄙夷。 在朝廷没有正式定罪之前,孔胤植依旧是得到过朝廷正式承认的衍圣公,论起身份,比他们二人都要尊贵,眼下却这样毫无节操的跪在二人面前。 \\\"孔县令请起吧,此事多说无益,本官稍后便撰写公文,报予皇上知晓,一切交由皇上定夺。\\\" 李起元又是仔细打量了孔胤植两眼后,方才唤起了他。 凭借着他的阅历,自然一眼便能知晓这孔胤植恐怕不似作假,此事或许真的如同孔胤植言说的一样。 一切都是因为户部主事奉旨清查曲阜孔家土地招惹出来的灾祸。 由于不想将手中的利益轻易交出来,所以这些横行霸道惯了的孔家族老选择铤而走险,利用他们在读书人心中的特殊位置,动用了一些香火情,令得那些本就属疯狗的御史纷纷进言,弹劾诸臣,转移天子的注意力。 \\\"孔县令今日深明大义之举,本官也会一并写在公文之上,报予皇上知晓。\\\" 见到孔胤植脸上阴晴不定,数次张口欲言,李起元不由得微微一笑,出言安慰。 历经宦海的他,几乎是一瞬间便洞悉了孔胤植的心理波动。 \\\"多谢大人。\\\" 果不其然,李起元话音刚落,孔胤植脸上便迅速涌现出了一抹笑容,情深意切的说道。 他之所以一大早赶到兖州,面见赵彦,为的不就是这句话吗。 第343章 逆鳞 四月二十六,紫禁城。 虽然已经及至深夜,但是乾清宫暖阁内依旧灯光通明,王安小心的侍奉在朱由校身边。他知晓,眼下的朱由校恐怕心情不会太好。 \\\"皇爷,您龙体康健,何必因为些许小人的闲言碎语而徒增烦恼。\\\" 王安弯下腰,将天子扔在地上的奏本小心的捡起,并交给了身旁的随侍太监,用眼神示意其赶紧将这些奏本拿出去,免得让天子更加烦闷。 \\\"给朕封锁消息,这些风言风语绝对不允许传到皇后的耳朵里。\\\" \\\"再把那几名多嘴的御史给朕一并拿了。\\\" 听得王安相劝,朱由校脸上的表情稍缓,不过仍是气汹汹的说道。 \\\"皇上放心,一个字也传不到皇后娘娘那里去,定然不会脏了皇后的耳朵。\\\" 听闻天子所言,王安连忙冲着朱由校保证。 依着他对天子的了解,这些风言奏事的御史只要不是太过分,在某些国事上明确顶撞朱由校,平日纵然有些许冒犯,天子大多数情况下都会一笑而过,不与这些人计较。 但是总有些人的脑回路与常人不同,竟然有几名御史好死不死的将矛头对准了皇后张焉。 话里话外言说张焉入宫两年有余,一直宠冠后宫但却没能给天子诞下一儿半女,此为失德。 \\\"传令马祥麟,令其率五千京营出京,给朕将犯上作乱的孔家族老全都拿了。并留在曲阜,清查曲阜孔家田亩。\\\" 思虑了片刻,朱由校终于下定决心,决定不再等到李起元掌握切实证据之后再对孔家动手了。 这些人的行为已经触碰到了朱由校的底线。 今天晌午的时候,李起元的奏报便到了紫禁城,摆在了朱由校的案牍之上。 朱由校已然明白了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近些时日这些疯狂的御史背后原来真的是孔家在背后充当幕后黑手。 其目的只是为了吸引朱由校的注意力,从而为他们争取足够的时间,隐匿土地,转移财产。 不过朱由校虽然震怒,但是内心却是异常的平静,这些多嘴的御史倒是给朱由校提了个醒,令他意识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 他已经成婚两年,但是后宫诸妃还没有一个人的肚皮有动静... 虽然眼下除了这几名不长眼的御史之外,还没有任何一名朝臣向他提出过关于子嗣这个问题,但是依然引起了朱由校的重视。 他隐隐约约的记得,历史上的朱由校并非没有子嗣,只是都因为种种\\\"意外\\\"而未能存活。尤其是朱由校曾与皇后张焉育有一子,只不过因为客氏从中干预,令得此子一生下来便是一个死胎。 有些事不能细想,越想越让朱由校揪心。 他还记得昔日他率军秘密出宫南巡的时候,一众东林官员曾在钱龙锡的带领下逼宫,意图推举信王朱由检为监国,打出的理由便是天子无嗣。 可以说,有无子嗣这件事情,对于皇帝而言,意义重大。是足以动摇他统治的一件大事。 也正是因为他迟迟没有子嗣诞下,方才滋生出了一批野心家,妄图走捷径。 历史上的朱由校不就是正值壮年,\\\"落水\\\"而死吗,谁也不知晓这背后究竟有没有阴谋。毕竟朱由校没有后代,继任者不会深究他的死因。 \\\"大伴,明日便让太医院的人给朕来瞧瞧。\\\" 大脑飞速旋转了片刻之后,朱由校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朝着身旁的王安说道。 \\\"皇上放心,奴婢省得。\\\" 王安打了个激灵,快速的应承了下来。 要说这件事,还真是个大事,马虎不得。 ... \\\"南直隶最近如何?\\\" 沉默了片刻之后,朱由校突然开口,冲着脸上露出一丝倦意的王安说道。 \\\"啊?\\\" \\\"自从灵璧侯父子伏诛,南京城中剩余的些许勋臣们皆是老实的不行,根据南京锦衣卫来报,这些人就连秦淮河都去的少了。\\\" \\\"南直隶的盐商们也纷纷将麾下的盐场主动交了出来,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正在督查此事。\\\" \\\"袁世振已经赶赴两淮上任,梳理盐政。\\\" 短暂的思考过后,王安快速的将脑海中能想到的所有关于南直隶的消息尽数报给了朱由校知晓。 毕竟他也不知晓天子究竟是问的南直隶哪件事。 听到袁世振已经赶赴两淮,走马上任,朱由校不由得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眼眸深处闪过一抹赞许。 他对袁世振可是寄予厚望的。 眼下大明财政枯竭,正是需要如同毕自严,袁世振这等大臣来帮他开源节流。 只有国库充足,他说起话来才有底气,打起仗来才能免去诸多后顾之忧。毕竟前段时间的那场战役,又是令得朝廷本就捉襟见肘的财政,更加枯竭。 依着毕自严所说,大明的国库已经空的可以跑老鼠了。 当然朱由校也知晓这只是一句戏言而已,随着毕自严的一系列措施不断的在全国各地陆续展开,大明原本已经濒临崩溃的财政快速的焕发了新的生机。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而发展。 \\\"李养正近日可有奏折呈上。\\\" 关心完了南直隶,朱由校突然又将话题转向了代行漕运总督之职位的李养正身上。 闻听此言,王安肉眼可见的愣了一下,眼下又不是押运漕粮的时节,皇爷怎地突然将目光对准了漕运。 他自然不会单纯的认为朱由校只是闲得无聊关心一下李养正。 仔细思考了一会,确定最近这段时间他没有见过来自淮安府的奏报之后,王安方才肯定的摇了摇头。 \\\"最近这些时日,李大人倒是没有奏本呈上,想来淮安无事。\\\" 在去年清剿灵璧侯府的时候,李养正曾亲自率领漕兵,星夜兼程赶赴南京,最终配合南京锦衣卫指挥同知赵吏一同将灵璧侯府夷为平地,极大的震慑住了南直隶所有的不法商人。 听闻李养正最近这些天没有奏折呈上,朱由校不但没有丝毫释然之色,反而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就在刚刚一瞬间,他突然想到了去年李养正曾上的一道折子,言说漕兵境况困顿,请求朝廷重视。 后来赵吏也曾将他亲眼所见,关于漕兵的一切都报予了朱由校知晓。 只不过那个时候正好赶上年节,就被朱由校放在了一边。 而后便是赶上辽东战事,因此竟然一直拖到现在。 第344章 漕运改制 运河一向是我国古代历史上非常具有商业意义的工程,利用运河的河道来进行粮食运输就是漕运。其实早在秦朝漕运就已经诞生了。 自秦始皇一统六国,建立秦朝起,一直到北宋的帝都和国家中心都处于中原地带。而且在南方的一些地区并不是当时的统治能够达到的,于是征粮通常都是在中原的河南两湖地区比较多 但是到了明朝,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以后,征粮地区则从中原地带转向了向南方比如两湖两广这样的地区转移。 为了维持漕运的持续,漕运征税严格。除了重灾区或者缺船运输时才可以适当酌情减免,其他情况均不能减免。所以造成了当时的各级漕运官腐败,他们通过加征漕运税来进行敛财,有些地区甚至加增五倍之多,让老百姓苦不堪言。 并且由于漕运已经在明朝实行了两百余年的时间,漕运的弊端早已积重难返,整个漕军几乎都找不出可战之兵。 漕军中的把总携带私货,克扣粮饷。漕河沿途关卡小吏层层剥削,早已是令得漕兵苦不堪言,常有逃卒。 \\\"传令淮安府,升右敛都御史李养正为漕运总督,整饬漕运。\\\" \\\"具体事由让他尽快拿一个章程出来,然后报予朝廷知晓。\\\" 朱由校微眯着眼,朝着一旁小心侍奉的王安说道。 闻听此话,王安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领命,反而是脸上有着一抹忧虑之色,数次欲言又止。 这漕运可不仅仅只牵扯到名册上的十余万漕兵,更是涉及到了漕河两岸的近百万百姓的生计,岂可说动就动。 更别提漕运中的那些位把总,听上去觉得品秩不高,但是这些人皆是数代传承,根深蒂固,哪个把总手下掌管的漕兵没有上万人,如何能轻易令得他们将嘴中的利益吐出来。 要知道,这些把总夹带私货早已是既定的事实,就连朝廷也已经默认了。为的就是帮助漕军增加一些营收。 眼下这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哪个不借着漕船“免税、先行”的优势,捎带些东西。更别提一向敛财无度的勋贵与宗室藩王们。 这朝廷的漕船,早已变成了这些人帮助自己谋利的工具,典型的公器私用。 并且漕运分布几千里,谁也不知晓那些巧立名目,层层剥削的小吏们背后有没有当地官府的身影。 朱由校这一句话虽然说得简单,但是已然触碰到了眼下大明绝大部分人的利益。 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天子的这一刀若是斩下去,将要得罪多少人? \\\"皇上,三思啊..\\\" 一向以朱由校的意志为最高指令的王安终于还是开口了,他真的害怕此令一出,会让眼下本就\\\"势单力薄\\\"的朱由校处境更为艰难。 更何况,朱由校还准备将山东曲阜的孔家一并收拾了。 天子的步伐,这次迈得实在是有些大了点。 \\\"大伴,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沉默了半晌,朱由校轻轻开口,但是声音确实颇为平静。 \\\"皇上,事关重大,当缓缓图之啊..\\\" 听闻朱由校征询他的意见,王安脸色便是一苦,他一介阉人如何敢在这等事上胡言乱语,他只是单纯的觉得朱由校的方法有些太过于粗糙了。 即便是升李养正为漕运总督又当如何?难道有了这个名头,就能令漕军中那些根深蒂固的把总们乖乖的将手中的利益让出来? 昔日灵璧侯汤世隆以及东林大佬李三才曾先后就任漕运总督十余年,谁也不知晓那些漕军中的把总们有多少人曾受过他们的恩惠。 眼下当代灵璧侯汤国祚已经被天子除爵,身死族灭。李三才也因为谋划白莲教起义,而被迫自缢。 种种原因所在,试问那些把总如何愿意向朝廷低头。 最起码,阴奉阳违总是逃不掉的。 \\\"呵,大伴难道忘了鲁钦了吗?\\\" 见到王安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忧虑,朱由校突然轻笑一声,声音中有着前所未有的轻松。 此话一出,王安身体便是一震,有些不可思议的抬头看去,眼眸中写满了惊惧。 昔日灵璧侯汤国祚犯上作乱,身死族灭以后,天子并未即刻召回鲁钦,反而是依旧令他率领京营坐镇南京。 当时的王安还曾有过一丝疑问。 毕竟在他心中,鲁钦率领重兵坐镇南京就是为了防止南京大营不稳,防止一些心怀不轨的勋臣们犯上作乱。 眼下南京兵权已然全数归属朝廷,南京六部尚书也全都是皇上的人。按理来说,南直隶应当生不出些什么乱子来了,那鲁钦也该率领京营回京了。 但是天子却是迟迟没有召回他,依旧令他驻兵南京。 现在看来,天子竟然下了这样大的一盘棋,难怪迟迟不肯召回鲁钦,竟是早就盯上了漕运。 \\\"令鲁钦向南直隶各府分兵,以肃清漕运不靖。\\\" \\\"再传令南京锦衣卫,令赵吏给朕配合李养正,一并整饬漕运。\\\" 朱由校将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个八度,有些斩钉截铁的说道。 这个大明是他的大明,是天下百姓的大明,他绝不允许大明这座巨舰在历史的长河中没落。 乱世当用重典,漕运积弊已久,早已形成尾大不掉之势,必须当以雷霆手段尽快处置。 若是依照王安所说,一切缓缓图之的话,恐怕反而不美。 \\\"奴婢遵旨。\\\" 短暂的震惊过后,王安快速的缓过神来,朝着朱由校微微躬身,迅速的应承了下来。 既然天子已经做出了决断,那么他需要做的便是一丝不苟的执行朱由校的命令。 他就不信那些只会欺上瞒下,夹带私货,克扣粮饷的把总们还敢造反不成? 即便是这些人真的反了,王安相信朱由校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他们镇压。 昔日永宁土司奢崇明杀官造反,攻城掠地,更是一度杀至成都城下,但是不也轻易的就被天子镇压了吗。 还有去年的山东兖州白莲教起义,不也是落了个虎头蛇尾的下场吗。 更何况,就连肆虐辽东多年的女真建奴对上天子也是节节败退,损失惨重。 想到此处,王安不由得轻轻地摇了摇头,神色有些轻松。 不知不觉间,天子竟然已经做了这么多的大事了... 第345章 曲阜城外 \\\"马将军,您给本王说说,皇上这次到底要怎么对付孔家。\\\" 兖州城外十里处,鲁王朱寿鋐罕见的披着一身甲胄,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脸上有着一抹迟疑之色,不住的扭头看向身旁的武将。 闻听此话,昨夜才率军赶至兖州的马祥麟脸上泛起了一抹无奈,诸如此类的问题,身旁这位有些肥胖的鲁王爷已经不知道问过多少次了。 \\\"王爷,皇上的意思很简单,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您就放一百个心吧,不会跟您扯上一点关系。\\\" 虽然已经被问的有些烦了,但是马祥麟仍然耐着性子,好声好气的向朱寿鋐解释着,毕竟这位的身份实在是有些尊贵,与皇上的关系,又颇为亲近。 \\\"马将军你有所不知啊,那孔家世代居住在曲阜,在我大明的士林中拥有着想象不到的影响力,本王只怕此举会影响皇上的名声啊..\\\" 听到马祥麟的解释后,朱寿鋐的脸上的焦虑稍微缓解了一些,但是仍然不免担忧的自说自话。 此话一出,不仅仅是马祥麟眼中精光一闪,错后他们两人半个身位的赵彦以及李起元也是脸色微妙,心中均是泛起了一道涟漪。 尤其是赵彦心中更加震惊,平素他怎么没发现这位有些\\\"愚笨\\\"的鲁王竟然有这等缜密的心思,居然还会为皇上的名声着想。 许是因为朱寿鋐提到了朱由校,马祥麟的声音比刚才变得更加柔和了一些。 \\\"王爷不必忧心,皇上是收到了衍圣公府的奏报,言说孔府中有人不尊圣人,蔑视国法,故而方才派末将前来,帮助衍圣公清理门户。\\\" 说完此话后,马祥麟还回头看了一眼跟在队伍后列,但是一直有些愁眉苦脸的衍圣公孔胤植。 \\\"妙啊,本王怎么就没想到呢。\\\" 朱寿鋐稍微一怔,随后一张胖脸上便是涌现出了一抹洋溢不住的笑容,竟然下意识的拍手附和,导致身体有些不稳,险些掉下马去,着实给身旁的马祥麟吓了一跳。 \\\"皇上圣明啊..\\\" 朱寿鋐的眼眸深处有着一抹兴奋。 若是皇上无凭无据,擅自对孔家动手,即便日后找到了那些孔家族老私通御史的证据,定然也无法服众,难免会有些风言风语。 可是一旦此事被定性为,朝廷是受衍圣公之求,帮助衍圣公清理门户,那无论是谁也挑不出一丝毛病。 ... ... \\\"站住,圣人故里,文武官员皆下马。\\\" 距离曲阜城门还有几十步的时候,突然有几名衙役从路边径直走到了官道上,拦住了众人的去路。 闻听此话,马祥麟脸上闪过了一抹戏谑之色,眼睛微微眯起,不住的打量着面前的这几名衙役。 下马碑是皇家设立的谕令碑,是一种显示封建等级礼仪的标志。 明成化十八年,明宪宗下诏要求在文庙正门的东西分别设立下马碑,规定文武官员在两个下马碑之间必须步行通过,锣鼓仪仗也偃旗息鼓,以表示对孔子的尊重。 但是下马碑也仅仅设立在孔庙门前,何时包括这曲阜城了? 鲁王朱寿鋐也是面色不善的盯着眼前的这几名衙役。 早就听说曲阜已然沦为国中之国,今日一见,果然并非空穴来风。这些孔家人倒是好大的规矩。 \\\"尔等没有听见吗?圣人故里,文武官员皆下马。\\\" 许是因为嚣张跋扈惯了,那几名衙役见到马祥麟等人没有丝毫动作,脸上不由得闪过一抹不耐,不住的向队伍中的众人催促着。 \\\"这孔家倒是好大的规矩啊..\\\" 山东巡抚赵彦脸上露出了一抹讥讽的笑容,淡淡的吐出了一句话。 就连当今天子也仅仅是在紫禁城外才设立下马碑,对于北京城中其他的地方却是没有这般规矩。 这孔家居然敢在曲阜城外,私设下马碑。 当代衍圣公孔胤植自然也听到了那几名衙役的声音,不由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拍马扬鞭,来到了众人面前。 \\\"尔等何人,还不速速退去。\\\" 那几名衙役闻听此言,脸上均是有着一抹错愕。 多少年了,居然有人敢在曲阜城外撒野?还敢喝令他们? \\\"放肆,你又是什么人?莫非...\\\" 有一人听到孔胤植的话后,当即便要反驳,只不过还没有将话说完,脸上便升起了一抹惊恐之色。 他已经看清了说话之人的面孔,发现呵斥自己的赫然是孔家家主,当代衍圣公孔胤植。 \\\"见过家主。\\\" 几名衙役仅仅是失神了片刻,便连忙侧身闪过,跪倒在道路两旁,向孔胤植见礼。 见此情形,端坐于马上的马祥麟以及鲁王朱寿鋐等人眼睛中均是闪过一道精光,腰背也不自觉的挺直了几分。 他们听得清清楚楚,这几名身着大明官差服饰的衙役,冲着孔胤植行礼的时候只称家主,而没有称呼县令大人。 须知,孔胤植乃是得到朝廷正式任命的曲阜县令。 孔胤植自幼生长在曲阜,对眼前的一切早已习以为常,并没有发觉身旁人的异样。 朝着那几名衙役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随后便是随意的挥了挥手。 那几名衙役见此情形,又再度冲着孔胤植躬身行了一礼后,便如蒙大赦一般向着曲阜城门跑去,眨眼之间,就不见了身影。 \\\"孔县令,倒是好大的官威。一句话,就令这些衙役狼狈而逃。\\\" 鲁王朱寿鋐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脖子,有些似是而非的调侃着。 他突然觉得今日来这曲阜倒是来对了,这还没有进城,便已经上演了此等好戏,等到一会进到曲阜之后,恐怕戏码会更加精彩。 一想到这里,朱寿鋐只觉自己浑身的疲惫都好像一扫而空,此时身上充满了力量。 \\\"王爷言重了,下官不敢。\\\" 孔胤植终于是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径直翻身下马,跪在了地上,冷汗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衫。 \\\"呵呵,本王只是随便说说,无碍的..\\\" 鲁王朱寿鋐笑呵呵的摆了摆手,没有多做计较。 赵彦以及李起元也没有就此事多做文章,好似刚才发生的一切全然没有被他们放在心中。 \\\"好了,孔县令,我等还是抓紧时间进府,将皇上交代的差事办好吧。\\\" 马祥麟摇摇头,不耐烦的将孔胤植叫起,他可没有兴趣陪着孔胤植在这太阳下暴晒。 第346章 陷入重围 孔府,又称衍圣公府。位于曲阜中心,孔庙东侧。洪武十年,由明太祖朱元璋下令营建,后于弘治十六年重建,占地两百四十亩。 有明以来,历代衍圣公都备受皇室尊崇,每逢年节,必有赏赐赐下。作为孔子的后裔,孔家人一向享有卓越的政治地位,并在读书人当中拥有着巨大的影响力。 几乎每一位权臣,都希望与孔家联姻,借此抬高自己的地位与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嘉靖时期的内阁首辅严嵩,就曾将自己的亲孙女嫁给当时的衍圣公孔尚贤,使其成为了一品公夫人。 到了后来,严嵩的儿子严世蕃案发,恶劣行径败露。嘉靖皇帝下诏将他罢职,削籍为民,家产被抄,家人一一治罪。执掌朝政二十多年的严嵩眼看大势已去,想到了孔家。 他希望孔家看在两家互为姻亲的关系上,请他们向皇帝进言,为自己求情。虽然后来遭到了孔家的拒绝,但是也可以看出,孔家的影响力之大。 \\\"呵,王爷,依下官看,这衍圣公府怕是不比您的王府差啊...\\\" 许是跟鲁王朱寿鋐关系稍微熟络了一些,山东巡抚赵彦竟然罕见的开起了鲁王的玩笑。 朱寿鋐闻听此话,脸上也没有丝毫恼色,反而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他的鲁王府坐落在兖州府城内北部,于洪武三年筹建,洪武十三年动工,洪武十八年竣工。其规模之大、规格之高、规制之全,堪比帝王皇宫,全国屈指可数。 可是他们眼前的这座衍圣公府,无论是占地亦或者规格,竟然都丝毫不亚于他的鲁王府。 这哪里是什么孔府,这分明就是一座城。 “王爷,我等还是等等再进府吧。” 望着脸上有着兴奋之色,有些跃跃欲试的朱寿鋐,马祥麟思虑了片刻,还是纵马挡在了鲁王身前。 \\\"马将军,这是为何?\\\" 朱寿鋐倒是并未恼火,反而是颇为不解的看向马祥麟。 他们一路从兖州疾驰而出,不就是为了来曲阜清算孔家人吗,这怎么到了近前,还犹犹豫豫了。 \\\"王爷,您乃是什么身份,天潢贵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迟疑了一会,马祥麟还是犹豫着将自己的理由告知了鲁王朱寿鋐。 他身为一名武将,自然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早在他们进城的时候,他便敏锐的发现了这曲阜道路两旁的\\\"百姓们\\\"皆是神色不善的盯着他们这一行人。 刚才他更是隐隐约约的看到了衍圣公府中里面似乎人影绰绰,人数颇多。这顿时引起了他的警觉。 鲁王朱寿鋐经历过去年那次的山东白莲教起义之后,对于这等事情最为敏感。他几乎是瞬间便听出了马祥麟的言外之意。 脸上也不自觉的露出了一抹惊恐之色,双手下意识的捏紧了缰绳。 \\\"马将军,应当不止于此吧?\\\" 朱寿鋐颤颤悠悠的问着,但是目光却不住的朝着不远处的衍圣公府打量着。 此时他也是注意到了这衍圣公府居然府门大开,显然极其不符合常理。 \\\"末将也不敢肯定,但是谨慎些总没有坏处。\\\" 马祥麟轻轻摇头,精神高度集中,紧紧的注视着那座巍峨的府邸。 为了防止打草惊蛇,他特命大队人马紧紧跟在他们身后,与他们保持一定距离。 眼下他们这支队伍,即便是加上孔胤植也不过十余人而已。 赵彦和李起元自然也是听到了马祥麟和朱寿鋐的对话,脸上也是同样露出了一抹认真。 显然,他们也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 \\\"王爷,诸位大人,下官以性命相保,绝不会有事。\\\" 孔胤植脸上露出一抹急切,声音中隐隐约约的带上了一抹哭腔。 这好端端的,怎么到了孔府,却又停滞不前了。这一身戎甲的武将还要等到大军前来?难道皇上真的认为他孔家有反意,想要将孔家上下一网打尽吗。 \\\"孔县令,并非我等不信你,实在是王爷身份贵重,还是谨慎些好。\\\" 赵彦此时站了出来,充当起了和事佬,安抚着孔胤植的情绪。 \\\"就是,孔县令,我等还是第一次来曲阜,理应先去孔庙拜祭一番。\\\" 右都御史李起元也出声附和,缓解着场中尴尬。 闻听此话,孔胤植心中的慌乱稍稍缓解,点了点头,正欲说话,却不料被一道有些粗犷的声音打断。 \\\"家主还不回府吗?家中族老已是等您许久了...\\\" 就在马祥麟等人在衍圣公府外驻足的时候,他们的身后已然不知不觉的出现了许多身着相同服饰的下人,将他们隐隐约约的围在了一起。 \\\"孔闲,你意欲何为?\\\" 孔胤植也发现了这些人的小动作,不由得脸上泛起了一抹惊恐之色,猛地翻身下马,朝着为首之人厉喝。 \\\"家主这是说的什么话?我等一介下人,如何敢有想法?不过是家中族老闻听有贵客上门,特令我等来请。\\\" 那孔闲虽然自称下人,但是言语中确实没有一丝对于孔胤植的尊敬,反而是颇为放肆的上下打量着马祥麟等人。 \\\"家主,还是令贵客进门吧,莫要让家中族老等的急了...\\\" 见到孔胤植迟迟不动,那孔闲的脸上泛起了一抹不耐烦,手上竟然也开始有了动作,不住的推搡着孔胤植。 \\\"放肆,尔敢。\\\" 那孔胤植似乎也是没有料到孔闲手上居然敢有动作,居然猝不及防的后退了几步,幸得马祥麟帮助,方才站稳了脚步,不然就要仰面倒在地上。 \\\"家主,还是请便吧,不要伤了这些贵客...\\\" 孔闲此话一出,其身后的下人们均是不约而同的上前了一步,死死的盯着马祥麟等人,倒是显得颇有气势。 \\\"呵,今日真是让本王开了眼。\\\" \\\"既然孔家族老已经亲自派人来请了,本王也不好让人家多等。\\\" 就当众人在紧张的对峙的时候,鲁王朱寿鋐突然轻笑一声,朝着孔闲等人讥讽了一句。随后便是有些笨拙的翻身下马,径自朝着不远处的衍圣公府走去。 马祥麟见状,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之色。这鲁王竟然有此等胆识?倒是刷新了他对宗室藩王们的认知。 赵彦以及李起元对视了一眼,也是翻身下马,紧紧跟在鲁王朱寿鋐的身后,显得颇为从容。 \\\"保护王爷。\\\" 马祥麟朝着楞在原地的几名亲卫厉呵了一声,没有理会已经呆若木鸡的孔胤植,连忙朝着朱寿鋐追赶而去。 第347章 鲁王发威 \\\"这便是孔家的待客之道吗?\\\" \\\"今日倒是让本王开了眼。\\\" 鲁王朱寿鋐当仁不让的坐在孔家大堂中披着一张斑斓虎皮的太师椅,朝着在厅堂内肃立的孔家人讥讽道。 此话一出,顿时引发了一阵骚动,厅堂内的众多孔家人脸上肉眼可见的变了颜色。 有明以来,宗室藩王受限于宗室条例的缘故,只能在各地封地居住,决不能随便出城。因此从未有过宗室藩王到访曲阜。 \\\"孔家,孔贞通见过王爷...\\\" 短暂的骚乱过后,自大厅左手边的孔家人群中走出一位发须皆白的老人,冲着鲁王朱寿鋐见礼。 听其自称,似乎是与昔日的衍圣公孔尚贤一辈。比现在的衍圣公孔胤植高上两辈。 \\\"呵,见了本王都敢不跪?谁给你的胆子?\\\" 见到此人仅仅是微微躬身,并未有其动作之后,朱寿鋐脸上突然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扔到了地上,任凭茶水浸透了孔贞通的衣衫。 见到朱寿鋐如此喧宾夺主,那孔贞通脸上也是瞬间浮现出一抹恼怒之色。 他身为孔家族老,平素里谁敢对他这般说话?即便是承袭了衍圣公的孔胤植也不敢这般对他。 更何况是一名还没有得到身份验证的藩王? 即便是眼前这名一脸桀骜之色的老人当真是一名藩王,孔贞通心中也没有丝毫惧意。 皇明祖训说的清清楚楚,宗室藩王未经许可,不可擅出封地。若是真要将他惹急了,他联合朝中大臣一同向朝廷进谏,到时候不一定谁更狼狈。 \\\"好,好,当真是好大的气魄。不愧是孔家人...\\\" 见到孔贞通一言不发,只是冷冷的注视了自己一眼之后,便重新走回了刚才的位置之后,朱寿鋐脸上不由得嘲弄之色更甚,再度出言讥讽。 \\\"家主不给我们介绍一下这些贵客的身份吗?\\\" 孔贞通并没有理会朱寿鋐的讥讽,反而是看向站在自己对立面的孔胤植,出声提醒。 \\\"哎,不劳烦孔县令了。\\\" \\\"本王太祖高皇帝子孙,兖州鲁王。\\\" 在自己的记忆之中,朱寿鋐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兴奋过,他现在心中的激动甚至胜过于自己刚刚懵懂男女之事,第一次临幸自己侍女的时候。 他多年以来,一直平淡如水的心竟然泛起了一丝涟漪。 毕竟从他记事起,整个鲁王府就没有人敢对他有丝毫不敬,即便是自己的父王与母妃也是将自己捧在手中。 但是没想到自己居然先是有人敢在曲阜城外拦住他的车驾,而后又是有人逼迫着他进入衍圣公府,随后更是敢当面对自己不敬。 要知道,即便是昔日面见朱由校的时候,天子也不曾这般失礼。 尤其是当他洗清嫌疑,并主动上缴田亩的时候,天子更是对他持晚辈礼,口称鲁王叔祖。 被众人簇拥着的孔贞通听闻朱寿鋐的自称后,脸色更是肉眼可见的难看了几分。 早在鲁王出言之前,他便是猛然想清了此中门路。 即便是他再瞧不上孔胤植,但是孔胤植也是孔家的家主,更是得到朝廷正式敕封以及承认的衍圣公。 但是朱寿鋐居然一进得孔家大堂,就敢堂而皇之的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并且孔胤植没有丝毫不满,显然是说明朱寿鋐的身份要比孔胤植这个衍圣公来的更加尊贵。 至于何人身份能够比衍圣公更加尊贵? 这个答案即便是三岁的稚子小儿也可以脱口而出。 宗室藩王。 \\\"不知鲁王爷驾临曲阜城,有何贵干。\\\" 虽然已经想清了其中门路,但是孔贞通依旧没有任何慌乱之色,反而是一拱手,颇为平静的问着。 此等表现,倒是引得他身后的一些孔家人暗暗点头。 不愧是我孔家族老,即便是面对宗室藩王也不曾卑躬屈膝,这才是圣人后裔应当具有的风采。 \\\"本王听说孔家有人打着本王的名头,拒绝配合朝廷的田亩清查,不知可有此事。\\\" 朱寿鋐脸上露出了一抹惔笑,老神在在的问道。 他又不是真的傻子,倘若此刻将真正的来意托盘而出,谁知道这些被揭了老底的孔家人会不会铤而走险将他们这些人尽数留在此处。 此话一出,孔贞通的脸上稍微好看了几分,他真怕这鲁王是奉了皇上的命,来孔府兴师问罪的。 毕竟是他一手操控了前些天的那场声势浩大的御史进谏。 只不过此刻孔贞通心中也在暗暗叫苦,依照他的想法,是希望那些御史们进谏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将天子的注意力给牵扯过去,从而为他们转移田亩争取时间。 但是他已经听说,居然有御史好死不死的将主意打到了皇后张焉的身上。 居然有人敢以天子无嗣的理由,弹劾张焉,言其失德。 如果条件允许,孔贞通真想把那个御史的脑子撬开,看看他的脑子里究竟是什么?这该有多愚笨,才能想到弹劾皇后张焉? 眼下大明,谁不知晓皇后宠冠后宫? 这也是他听说孔胤植居然带着几名生面孔回了曲阜,就立刻如临大敌的原因所在。 他真怕是朝廷已经查到了他孔家身上,故而方才决定将所有人都请进衍圣公府,先将这些人控制起来再说。 \\\"王爷见谅,是小人鼠目寸光,贪图一时之财...\\\" 就在孔贞通思绪飞快旋转的时候,在其身后,突然有一名年龄在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猛地从队列之中走出,跪在朱寿鋐的脚下,向其请罪。 朱寿鋐闻言也是一愣,他本就是无心之举,用来搪塞孔贞通,从而争取时间的,怎么居然真有人主动将此事拦下? 不过很快朱寿鋐便想到了前些天赵彦曾经向其讲过,好像曲阜的确是有着打着他的名义,拒绝配合官府查缴。 随后朱寿鋐也是注意到了,眼前这名不断俯首请罪的中年人样貌好像跟他王府后宅,一位颇受他宠爱的侍妾有几分相似。 想来应当是有着一些亲属关系。 \\\"你也算是本王的舅子,怎地如此不识好歹,给本王招惹灾祸?\\\" 见得有人入戏,朱寿鋐索性将计就计,与其一同演了起来。 不过尚未等得到那名中年人说话,突然有一名穿着下人服饰的孔家人跑进了厅堂之内,并朝着孔贞通耳语了几句。 几乎是瞬间,孔贞通脸上就涌现出了一抹惊恐之色,朝着朱寿鋐等人挥了挥手。 \\\"将他们给我全数拿下!\\\" 第348章 清算孔家 \\\"还愣着干什么, 将他们给我尽数拿下。\\\" 见到自己身后的孔家众人似乎是没有反应过来,孔贞通又气急败坏的吩咐了一句。 刚刚自己的心腹向自己言明,曲阜城外突然出现数量众多的官兵,先头部队已然进入曲阜城中,正在朝着衍圣公府而来。 孔贞通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惊恐之色,身体都不由自主的开始颤抖了起来。那些官兵为何会出现曲阜?其中原因已经不用多想了。 定然是朝廷知道了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乃是他曲阜孔家,故而天子下令了...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孔贞通不住的在心中怒吼。 他有些想不明白,左右也不过是隐匿了一些土地,以及联系了一些御史,请他们一同进言劝谏天子而已,怎么会引来这么大的动静? 天子这是想要干什么?莫非是想要将他孔家一网打尽吗? 孔贞通此时的思绪有些乱,但是他却知道当务之急乃是控制住眼前的朱寿鋐以及孔胤植等人,唯有这几人在手,方能令得即将赶至衍圣公府的明军们投鼠忌器,进而保住自己的生命。 \\\"快点啊,快将他们拿下啊。\\\" 孔贞通身旁的几位族老,也是不住的朝着身旁的孔家人吩咐着,令他们一拥而上,将眼前的这些人全部拿下。 虽然他们刚才没有听清那名孔家下人具体对孔贞通说了什么,但是他们也隐隐约约的听到了一些诸如\\\"官兵\\\",\\\"进城\\\"的字眼。 再结合孔贞通的巨大反应,那么很容易他们便推测出了事情的真相。 孔家有些森严的规矩早已深深的刻入了孔家下人的骨髓里,因此听到几位族老一同咆哮后,他们几乎是瞬间做出了选择,径直从队列之中走出,一步一步的朝着坐在上首的朱寿鋐而去。 \\\"放肆,你们想要干什么?\\\" 见到这些族人近乎有些疯狂的举动,孔胤植歇斯底里的怒喝了一声,猛地跑到朱寿鋐的身前,狠狠的注视着不断逼近的孔家人。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族中的这些族老们竟然真的有这般大的胆子。孔贞通等人脸上的疯狂已经清晰可见,全部映入他的眼帘之中。 许是因为孔胤植的厉呵起了作用,亦或者他终究是孔家的家主,对于这些下人们还是有着一丝震慑。待到他将话说完之后,原本正在缓缓逼近的孔家人均是不知所措的停下了脚步,有些茫然的注视着他。 \\\"听不懂我说的话吗?将他们拿下啊!连同孔胤植一并给老夫拿下!\\\" 见到身旁的下人们迟疑,孔贞通惊恐之色更甚,猛然将声音再度提高了一个八度,并隐隐的带上了一丝颤音。 曲阜城中的官兵们随时都有可能赶到,倘若他不在这些官兵赶至之前,将鲁王朱寿鋐以及孔胤植等人控制起来,他如何能够留有性命? 他可不会天真的认为,天子派遣了重军前来,只是为了对他口头上惩戒一番就罢了。 天子是想要他的命。 \\\"我看你们谁敢?族老,还要执迷不悟吗?\\\" 孔胤植猛地一挥手,直指孔贞通,不住的怒喝。 自从他袭爵衍圣公以来,还是第一次在孔贞通面前这般硬气。 虽然早在三年前,他便在孔家内部众位族老的见证下,正式承袭了衍圣公的名号,但是以孔贞通为首的几名族老依旧对他不假辞色,平素对他毫无尊敬可言。 对于这些辈分极高的叔祖们,孔胤植虽然有百般不忿,但也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不敢有丝毫不满。 那孔贞通似乎也没料到一向唯唯诺诺的孔胤植今日居然这般硬气,一时间也有些愣在原地,不发一言。 \\\"本王乃高皇帝子孙,擅动本王,罪同谋逆,你们是要犯上作乱吗?\\\" 鲁王朱寿鋐也不甘寂寞,猛地一拍太师椅,便是猛然站起。 多年间长居高位而养成的威势瞬间爆发, 将这些平素里只会无条件服从孔家族老安排的下人们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孔家下人们皆是面色一变,再也不复刚才的跃跃欲试,眼中也有着一丝清明。 他们这些人虽然都是孔家的下人,但是也孔家的旁支所出,也拥有读书的权利。至少,最基本的一些道理以及常识他们还是知道的。 起码他们这些人还是知晓罪同谋逆这四个字的分量。 \\\"本官督查院右督御史李起元,奉皇命彻查曲阜孔家私吞田亩以及操控士林一事。此行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尔等不要自误。\\\" 李起元的声音也恰到时机的响起,为这些孔家人打上一针强有力的安心剂。 \\\"孔家族老,你们好歹也是后人后裔,各个都是饱读诗书之辈,还是体面些吧,不要将事情闹的这般尴尬。\\\" \\\"毕竟你们应当也不想让这孔府沾血吧...\\\" 鲁王朱寿鋐今日似乎格外活跃,见得场中有些剑拔弩张的局势竟然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是愈发的从容。 就在孔胤植怒喝过后,他便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些孔家下人眼中的迟疑以及清明,他便知晓局势已经成了定局了。 就在所有孔家下人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孔贞通等人的时候,孔贞通突然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想象不到的举动。 他猛地推开挡在自己身旁的一些孔家人,猛地朝着堂外跑去。 孔家占据曲阜多年,自然修有密道。 只要他的动作够快,说不定便能借着这些密道,逃出生天。 尤其是这孔府地形复杂,即便是孔胤植也无法做到了如指掌,遑论那些初来乍到的明军呢? 其余几名族老见到孔贞通的动作后仅仅只是愣了片刻, 随后便是不约而同的朝着外面跑去。 他们对于自己究竟做了何事,心知肚明。也知晓自己倘若继续留在原地,将会面临着什么样的下场。 当务之急,乃是尽快的从这衍圣公府逃脱而出,换取生机。 \\\"追..\\\" 马祥麟也是因为这几名族老的骚操作而有些愣神,不过马上便缓过神来,朝着身旁的几名亲卫吩咐了一句。 若是真让这些人给逃出生天,那可就有意思了。 第349章 请设税课司(上) 五月初五,端午节。 虽然才刚刚进了五月,但是京畿之地却是已然带上了一丝暑意,降水也日渐稀少,即便是天色刚刚大亮,太阳尚未完全升起的时候,人们但凡多走几步,也会带上一丝暑意。 \\\"李大人,倒是提前给您贺喜了...\\\" 偌大的皇极殿广场上,人影稀少,仅有司礼监掌印太监引着一位身着红袍的文官朝着乾清门的方向前行。 瞧着距离乾清宫不远处了,王安脸上泛起了一抹淡笑,轻轻地给这名年过六旬,眼袋深重的文官卖了个好。 前几天当曲阜消息传来的时候,天子抚掌大笑,满面春风的样子还一直印在王安的脑海当中,迟迟不曾抹去。 王安知晓,这位平素声名不显,兢兢业业的老臣便是要一跃而起,青云直上了。 在他们身后有着几名随侍太监,手持一把大伞,紧紧跟在二人身后,为其遮挡烈阳。 \\\"王公公说笑了,一切全是赖天子信重,唯肝脑涂地罢。\\\" 李起元闻听王安所言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愕然,片刻之后方才迎着有些刺眼的烈阳冲着王安拱了拱手,声音之中夹杂着一丝苦涩。 依着王安所说,怕是天子对于他在山东曲阜的举措应当是颇为满意的,如此便是值了。 王安听到李起元有些悲壮的声音,一时也是微微失神,但是一想到李起元在曲阜的所作所为,很快就有些释然了。 待到曲阜的消息传至天下后,定然会引来一场狂风骤雨,眼前的这名李大人怕是顷刻之间便会沦为天下所有读书人口诛笔伐的对象。 一想到这里,王安的心情也是有些沉重下来,冲着李起元颇为郑重的点了点头,随后便是规规矩矩的充当起了引路人,引着李起元往乾清宫而去。 ... ... 待到李起元以及王安行至乾清宫的时候,还不待王安上前通禀,半开的宫门就被由内而外缓缓推开。 抬眼望去,天子朱由校身着一身常服,正面容和煦的等候在门口。 见此情形,李起元心头一惊,立即将心中的忧虑全数压下,猛地快走了几步,跪倒在朱由校面前:\\\"臣,李起元,参见陛下。\\\" \\\"李卿快快请起\\\",不待王安上前搀扶,天子便已经亲自伸手,微微躬身,将这名一脸疲惫之色的老臣给拉了起来。 \\\"先生一路辛苦了。\\\" 朱由校叹了口气,面露微光,言辞灼灼的说道。 他已然是知晓了李起元在曲阜的所作所为,能够明白这位老臣为了大明,究竟承担了什么样的重担。 怕是用不了多久,李起元就会成为天下读书人千夫所指的对象。 但是眼下国事维艰,李起元不仅仅是督查院右都御史,身上又担着户部侍郎的衔职,由他出面解决此事,最是合适不过。 \\\"臣惶恐,唯有粉身碎骨以报皇恩。\\\" 李起元的心头微热,声音中夹杂着一丝颤抖。 有了天子的这句话,他只觉近日以来的疲惫以及心中的忧虑瞬间一扫而空。 \\\"朕已经知晓卿家在曲阜的所作所为,卿家不要心有顾虑,一切有朕。\\\" 朱由校点了点头,有些温和的声音恰到好处的响起,给眼前的这名老臣做出了强有力的保证。 经过李起元以及山东巡抚赵彦的初查,整个孔家名下的土地就有将近一百万亩,遍布山东全境以及江苏、安徽、河南、河北等省份。 并且这些土地,全部免税。 前些天,在马祥麟率人将那几名意图逃跑的孔家族老抓到后,李起元当机立断的下达了处斩的命令。 将孔家那几名强硬的族老在孔庙面前,直接处死,震慑住了所有心怀不轨之人。 并且借助这件事的余威,李起元以及赵彦帮助孔胤植站稳了脚跟,彻底掌握了曲阜孔家的大权。 作为交换,衍圣公孔胤植主动交出孔家名下所有田亩的账册,并且勒令所有孔家人配合官府行事,清查田亩。 \\\"陛下言重了,一切均是为了我大明...\\\" 李起元却是没有丝毫居功自傲,反而是愈加谦逊的点了点头。 他年少成名,万历十四年便得中丙戌科金榜进士,随后出仕。 在三十多年的宦海生涯中,他一直任职地方,前两年才被调回中央任职。尤其是他曾任山东参议,曾亲身感受以及了解过山东百姓们生活在何等水深火热之中。 这衍圣公府就犹如一座大山一般,狠狠地压在山东百姓的心头之上。 庙佃人户的抗差抗租斗争几乎从未停歇,常有发生。 并且衍圣公府由于其独特的政治地位,孔家人对于曲阜享有高度的自治权,曲阜俨然成为一个国中之国。 曲阜的百姓们只知道有孔家,而不知有大明。 朱由校闻言,微微颔首。这便是这等重实务、有地方经验的官员的好处所在了,他们曾提督地方,知晓这些地方大族对于当地百姓的奴役有多重。 \\\"卿家辛苦了,眼下我大明国事维艰,事事都需要户部打头阵,冲锋在前,日后户部还有赖卿家。\\\" 李起元在清缴孔家田亩的事件中,展现出了非凡的政治能力以及经济能力。 似这等干臣,将其置于督察院实在是有些浪费了。应当让其在最适合他的位置上,发光发热。 闻听此言,李起元的脸上也是泛起了一抹喜色。若有可能,他的确是想要在户部的位置上一展平生所学。 \\\"臣,谢陛下。\\\" 天子虽然没有将话说的非常明白,但是以他的政治智慧,自然能够明白天子的言外之意。 眼下他本就是兼着户部侍郎的衔位,若是再往上提拔,只能是加尚书衔了。 从督查院右都御史一介\\\"闲职\\\",一跃成为执掌六部之一的实权尚书,其中滋味,纵然是历经宦海多年的李起元也不免心间有些荡漾。 朱由校也是面露满意之色,嘴角露出一抹惔笑。 对于这等干臣,就是要将其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还未等到他发言,就发现李起元眼神坚定,斩钉截铁的冲着自己吐出了几个字。 \\\"臣,李起元,请设税课司。\\\" 第350章 请设税课司(下) 税课司,掌征收商贾、侩屠、杂市捐税及买卖田宅税契。明初,京师置宣课司,府、州、县置通课司。 在太祖朱元璋建国的时候,全国共有税课司四百余处,但是二百余年过去了,眼下的大明仅有不到百处,再加上朝廷士林皆言皇室不宜与民争利,因此仅剩的这不到百处的税课司也只是空有其名而已,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太祖建国初期,由于怜悯百姓们因为常年战争而导致流离失所的缘故,故而将商税设置的极低。 相比较经济相对于富庶的前宋,大明所收取的商税竟然仅仅是前宋的一成。 要知晓,前宋的国土面积尚不足大明的三分之一,人口也远远低于眼下的大明。 \\\"此次不是说话的地方,卿家先随朕入内吧\\\" 朱由校并未率先对李起元的进谏给出答复,反而是轻笑一声,引着李起元朝着乾清宫深处的暖阁走去。 一脸紧张之色的李起元似乎也意识到了在乾清宫门口谈论国事似乎有些不妥,因此一声不吭的跟在朱由校身后。 \\\"大伴,赐座。\\\" 待到重新坐在案牍之后,朱由校冲着一旁的王安点了点头,示意给李起元赐座。 王安也快速的领会了朱由校的言外之意,连忙朝着站在角落深处的内侍们挥了挥手,令他们先行退下。 见此情形,李起元心中也是升起了一抹懊悔。 重启税课司,改革商税乃是国之重策,他竟然一时冲动,在乾清宫门口就随便说了出来。此事一旦泄露出去,定然会引来朝野喧嚣,局势动荡。 虽然朝廷命令禁止官员经商,但是眼下朝野中的这些位大臣们,谁的门生故旧亦或者家中亲戚没有几个经商的? 大明治国以宽,在太祖刚刚建国的时候,便曾提出\\\"安民为本,藏富于民\\\"的方针。 将百姓安定作为治国的根本方针。国家不可急于向百姓索要赋税财物,待百姓富裕之后,国家自然会趋于富强。 而一旦设立税课司,定然是会对商贾之事加强管理,即便是对税率不加干涉,也会在整个官场中引来巨大的反弹。 \\\"卿家所言,朕深以为然呐。\\\" 见到暖阁内的所有内侍全都被王安赶了出去之后,朱由校方才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说道。 作为一个后世之人,他怎能不知晓商税的重要性?但是在过去的几年中,由于根基不稳,他始终没有对掌握着巨大财富的商人们下手,仅仅是针对了一部分人而言。 但是随着时间的增长,他手中的权势越来越大,地位也越来越稳固,改革商税这件事也逐渐被他提上了日程。 就在前段时间,他才刚刚传令漕运总督李养正,令其改革漕政。 只是他没有料到,还没有等他主动的去提及改革商税的事情,这朝中居然就有大臣拥有此等先见之明,率先向其提及。 眼下的大明虽然收取商税不多,而且还经常由于朝中官员所谓\\\"不宜与民争利\\\"的缘故而常常下旨减免,但是架不住地方上的官员们从商人的头上压榨分润。 这些所谓“千里做官只为财”的地方官员们,谁的府中门下没有些许营生? 眼下的大明已经的积弊已经积累了两百余年,再加上吏治上的崩塌,倘若再不大刀阔斧的改革,哪怕自己在军事上节节胜利,能够将辽东女真犁庭扫穴,也不过是在为大明续命而已。 那些国家的蛀虫,依旧没有得到本质上的解决,大明最终也是难免崩溃。 但是商税毕竟只是针对于商人而言,并不像田赋一般,涉及面更加宽广,他刚好趁着整治了孔家的当口,一鼓作气的推行下去。 \\\"卿家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朱由校的脸上有着一抹淡笑,细细的打量着眼前的这名老臣。 此刻他格外的庆幸,多亏自己当日听了何宗彦以及毕自严的举荐,委任李起元全权负责清查孔家田亩一事,方才令得李起元这名朝臣没有明珠蒙尘。 \\\"陛下,治大国如烹小鲜,当以稳重迟缓为先,臣请先复各地税课司,再商议税卡一事。\\\" 李起元见到朱由校如此态度,心中的最后一抹忧虑也渐渐淡去,将自己多日以来的想法托盘而出。 昔年他便曾向万历皇帝进言,请改革商税一事,只是当时并没有得到万历皇帝的重视,在内阁那里,就被打了回来。 改革商税,乃是与整个官场为敌,倘若没有天子强有力的支持,或许一时半会明面上反对的人不会太多,但暗中反对以及使绊子的人定然不知凡几。 久而久之,这税课司的事情也就会不了了之了。 像这等事情,在过去的两百年间,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 朱由校闻听李起元并未大包大揽,反而是请求从微末之处,逐步实行,脸上的欣赏之色更甚。 大明的中枢对于财权的管理,实在是有些令人啼笑皆非。 户部管着国库,兵部还管着马政的银子和收入,工部管着有林税、渔税等收入,就连南直隶,还有着自成体系的南京户部。 这么多的衙门,不仅仅是统算起来极为困难,就连其中的损耗都不知道要多少,两百余年的积弊岂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改变的。 \\\"一切都依李卿所言,尽快的拿出一个章程出来。\\\" 滴水可以穿石,朱由校相信只要自己能够拿出壮士断腕的决心,这大明的弊端早晚有一日能够在他的手上彻底得到解决。 \\\"臣,遵旨。\\\" 闻听此话,自从进了紫禁城之后,一直有些愁眉苦脸的李起元终于是彻底放下心来,脸上也露出了一抹笑容,冲着朱由校躬身领旨。 只要能得到当今天子强有力的支持,他有自信,定能一扫吏治多年以来的腐败,将被各地官吏分润的\\\"好处\\\"上缴到中央朝廷。 ... ... 就在李起元刚刚出宫后不久,紫禁城中便传出了一道新的旨意,因户部侍郎李起元督查孔家田亩一事有功,故而加户部尚书衔。 并勒令户部,传令地方,复建税课司。 第351章 女真国议 五月十一,赫图阿拉。 老酋努尔哈赤眉头紧锁,有些无力的靠在自己的汗位之上,脸色有些许的阴霾。 距离前段时间的围困沈阳一战已经过去了月余的时间,虽然大金国内明面上的局势变动不大,但私底下确实暗流涌动,他能明显的感觉到有许多人都在私下谋划着一些东西。 虽然他在国内号称沈阳一役中,他重创了明军,携带胜势回来,但依然无法更改眼下大金国内几乎家家都有白丧的事实。 纵然努尔哈赤征战沙场多年,经历过的大小战事加起来不下于百场,但是每当想起三月二十八日的那一战,努尔哈赤仍然有些心悸。 那些悍不畏死的明军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面对着他大金国内最精锐的正黄旗和镶黄旗的冲锋,那些明军们即便损失惨重,但却依然敢于挥刀,没有丝毫的败军之像。 这颠覆了努尔哈赤对于明军的认知。 要知晓,这些明军在没有火炮的帮助下,居然在正面挡住了他麾下精锐八旗的冲锋,并给八旗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他麾下的黄甲勇士折损竟然达到四百余人,损伤已然超出了一成。 至于其余六旗的损伤则更为恐怖,如若不是因为皇太极的苦劝,令他及时的鸣金收兵,恐怕大金的损失会更为严重。 对于努尔哈赤来说,他着实没有想到这一战竟然打的这般艰难,明军竟然不知不觉间已然拥有了在正面战场与他女真八旗对抗的资格。 而且对眼下大金更加雪上加霜的便是朝鲜中断了对他们后勤物资的保障,更是在鸭绿江畔集结重兵,俨然一幅严阵以待的样子。 对此前情形,努尔哈赤虽然心中愤懑,但又无可奈何。 他总不能再次兴兵讨伐朝鲜吧? 若是他真的这般做了,怕是那熊蛮子怕是即刻便会令得辽东所有明军倾巢而出,主动进攻。 而且这一次明军对绝不会在浑河岸边止步,只打到萨尔浒就班师回朝。 定然会越过浑河,直奔赫图阿拉而来。 \\\"朝鲜蛇鼠两端,现在已经背弃我大金,转而重投明廷怀抱。\\\" \\\"我大金虽然在沈阳城下重创了明廷的援军,但是我大金勇士同样损失惨重,眼下我大金人困马乏,应当如何是好。\\\" 努尔哈赤脸色凝重,再也不复往日的闲庭自若。 他已经从正面感受到了明廷带给他的压力。 \\\"都说话,这些天以来,私底下不是挺能闹腾的吗?怎么眼下一个个都跟哑巴一样了。\\\" 见得无人应声,努尔哈赤心中怒火更甚,猛地将身旁的茶盏扔到了地上,胸口不住的起伏着。 曾几何时,这大金国内的文武重臣,诸王贝勒,谁敢将他的话当做耳旁风,充耳不闻。 \\\"难道尔等认为是本汗穷兵黩武吗?我大金一日不打下沈阳城,一日无法彻底在辽东立下跟脚。\\\" \\\"自从取得萨尔浒之战的胜利后,本汗一直意图攻克辽沈,但却一直功败垂成。\\\" 努尔哈赤猛地一拍自己的王座,朝着汗宫之内的众人肆意的发泄着心中的愤怒与不满。 颇有一些老骥伏枥,壮志未酬的意思。 \\\"大汗,眼下我大金当务之急乃是收缩兵力,稳固后方,并加强与蒙古科尔沁部以及内喀尔喀部的联系。\\\" 沉默了片刻,一位头上留有丑陋金钱鼠尾的汉人书生从队列之中走出,冲着努尔哈赤微微躬身。 见得范文程出列,努尔哈赤脸上涌现出了一抹喜色。 他知晓,这个其貌不扬的汉人乃是真正的大才,远不是他女真国内那些一门心思指挥冲锋陷阵的莽夫可比。 \\\"父汗,范先生言之有理。一些不碍事的城市,我大金没有必要浪费兵力去守,左右不过是空城一座。\\\" 见得范文程发言,皇太极也抿了抿自己的嘴唇,侧身一步,从队列之中走出,向努尔哈赤进言。 闻听此话,努尔哈赤的脸上突然涌现出一抹狠辣,将皇太极盯的浑身不自在,肥胖的身躯不由自主的开始颤抖起来。 见此情形,原本一些想要出列进言的大臣皆是微不可查的收回了自己即将要迈出的脚步,同时心中警惕大作。 努尔哈赤的脾气愈发的古怪了。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们的一句无心之言就会惹来杀身之祸。 \\\"老八,你也算是自幼长在本汗身边,如此忤逆之言,也能从你的嘴中说出?\\\" \\\"这辽东的一城一堡,都是我大金勇士用生命与鲜血换来的,怎么在你口中却是这般轻松。\\\" 说到最后,努尔哈赤的脸上已经隐隐闪过一抹杀意。 眼下铁岭,开原等城市还在他大金的掌控之中 自从他起兵反明以来,只有他去攻城掠地的时候,何时有过弃城而逃的时候? \\\"父汗息怒,儿子觉得八哥说的有道理,那些地方的汉人本来就与我大金不是一条心,待到粮食成熟的时候,我大金前去劫掠一般就是了。何必浪费兵力去守一座空城?\\\" 正当汗宫中众人战战兢兢,均是低头不言,不敢迎接努尔哈赤怒火的时候,一道有些稚嫩的声音突然在队列深处响起。 闻听此话,站在众人首位的代善眼中顿时闪过一抹精光,隐藏在袍服之中的双手不自觉的握成了一个拳头,脊背都不由自主的挺直了几分。 \\\"多尔衮,到父汗这里来。\\\" 那道有些稚嫩的声音在汗宫中响起的瞬间,努尔哈赤的脸上便肉眼可见的涌现出了一抹笑容,一直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开来。 努尔哈赤毫不掩饰对多尔衮的喜爱,一把将其拉过,让其坐于自己的身边。 \\\"难道本汗率领着大金勇士经历了刀山血海方才打下的城池,就要这样拱手相让了吗?\\\" 又是逗弄了多尔衮片刻,努尔哈赤方才将自己的视线从多尔衮的身上移出,转而放在默不作声的众人身上。 \\\"大汗明鉴,多尔衮贝勒言之有理,望大汗采纳。\\\" 范文程自然听出了努尔哈赤话中的松动之意,顿时便是一个头磕在地上,斩钉截铁的说道。 \\\"望大汗采纳。\\\" 与此同时,察觉到努尔哈赤似乎态度有些松动,汗宫中的其余重臣也是异口同声的说道。 只是站在队伍首列的代善很好地隐藏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讽。 第352章 老酋病体 \\\"既然如此,就依范先生所言吧,收缩兵力,将我大金勇士从那几座空城中撤回来吧。\\\" 定了定心神,努尔哈赤朝着汗宫中的重臣说着,脸上也不自觉的露出了一抹喜色,不再像刚刚那般冷若寒霜。 见此情形,跪伏在地上的皇太极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大汗英明,眼下明廷国运渐衰,中原灾荒连年增多,明廷内部已经流民四起。用不了几年,明廷内部定然生乱。\\\" \\\"此前两年,明廷内部的西南叛乱以及山东叛乱虽然都被那小皇帝镇压,但是已然证明了一些东西。\\\" \\\"明廷气数已尽,我大金才是天命所归。只要我大金养精蓄锐,休养生息,不出几年,明廷必乱,到了那时我大金便可长驱直入,称霸辽东,继而图谋中原。\\\" 范文程眼中精光一闪,冲着努尔哈赤微微躬身,高谈阔论。 \\\"知我者,范先生。我大金..\\\" 努尔哈赤听闻范先生的话后,脸上喜色更甚,不过还未等把话说完,就觉得喉咙深处一痒,好似有什么东西要涌出一般。 \\\"好了,就依范先生所言吧。本汗乏了,都下去吧。\\\" 剧烈的咳嗽了一声,努尔哈赤有些无力的朝着众臣挥了挥手,突然中止了这次国议。 \\\"奴才告退...\\\" 汗宫中的文武大臣,诸王贝勒虽然有些诧异,但却也没有深思。说不准大汗是昨夜有些辛劳过度了,听闻自从前段日子从沈阳退兵归来以后,大汗几乎是夜夜都宿在大妃阿巴亥的帐中。 一想到阿巴亥那成熟风韵的脸庞,以及婀娜多姿的身材,一些大臣便是感觉到有些呼吸急促,连忙摇了摇头,将这等有些大逆不道的想法从脑海中丢出,快步走出了汗宫。 只有大贝勒大善脚步迟缓,落在众人后面,脸上有着一抹震惊之色。 他站在队列之首,距离端坐在汗位之上的努尔哈赤距离最近,瞧得也最是清楚。 刚才他清楚的注意到了,努尔哈赤在剧烈咳嗽之前,有些黝黑的脸庞上那一闪而过的痛苦,以及剧烈咳嗽过后,用来擦拭嘴角的衣袍上那若隐若现的一抹鲜红。 父汗咳血了。 代善猛然驻足,扭头朝身后看去,发现正拉着多尔衮朝内宫而去的努尔哈赤还在小心的咳嗽着,身躯都好似痉挛一般。 ... ... \\\"阿巴亥,不要哭了,本汗没事的。\\\" 内宫深处,努尔哈赤再也不复往日的不可一世,就像一个风前残烛的老人一般,有些无力的躺在床榻之上。 在其身旁,大妃阿巴亥正在低声啜泣。 \\\"大汗,国内的郎中已经说过了,您现在的身体不宜动怒,应该以休养为主。\\\" \\\"国中的事,就交给别人去忙吧..不要事必躬亲了。\\\" 听到努尔哈赤有些虚弱的声音,阿巴亥脸上的担忧之色更甚,一把抓起努尔哈赤的大手放在手心,小心的摩挲着。 \\\"呵,眼下国内局势复杂,本汗如何能够放心的下?更何况,即便是交给别人去忙,又能交给谁呢?\\\" \\\"本汗的那几个儿子,可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 听到阿巴亥又一次劝说自己,努尔哈赤有些疲惫的一笑,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 若是大金能够像前几年那样,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他说不定还能放心片刻。可是现在大金国内同样内忧外患,如何能容他有片刻的缓息。 虽然刚才范文程话说的好听,明廷气数已尽,天命在他大金。可是他还没有老糊涂,他还看得清局势。 眼下明廷的确矛盾重重,积弊日久,并且各地已经开始逐渐出现流民逃卒,或许用不了几年真的会有大规模的民变。 但是努尔哈赤只怕他一旦倒下,他自己奋斗一生,呕心沥血的大金都等不到明廷内部生乱,就会先行乱起来,进而被一直虎视眈眈的熊廷弼尽数剿灭。 他不想再重蹈他自己外祖父的覆辙了。 \\\"大汗,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们母子几人该当如何啊...\\\" 听到努尔哈赤口中那毫不掩饰的疲惫,阿巴亥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悲戚,一把扑在努尔哈赤的身上,开始大声哭泣。 这哭声中,有对努尔哈赤身体的担忧,有对自己未来处境的恐惧... \\\"莫慌,本汗的身体,本汗自己知道。一时片刻,本汗还倒不下去。\\\" \\\"本汗就是拼了命也会多活几年,为咱们的儿子多争取一些时间。\\\" 见到趴在自己身上痛哭流涕的阿巴亥,一向冷酷无情的努尔哈赤心中一软,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柔情,用自己粗糙的大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宠妃的秀发。 此话一出,阿巴亥心中猛地一惊,刚刚她听到了什么? 大汗说要给她们两个人的儿子,争取一些时间。 作为十四岁就嫁给努尔哈赤为妃的阿巴亥,她清楚地知道努尔哈赤的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努尔哈赤第一次清楚的向她表露心声,交代一些关于日后的事情。 即便是昔年努尔哈赤立代善为太子,使其成为大金储君的时候,努尔哈赤也不过是简单的提过几次等他百年之后,或许可以让代善照拂她们母子。 阿巴亥心中虽然有百般心思一闪而过,但是表面上却没有任何变化,依然趴在努尔哈赤身上低声啜泣,尽显女人柔情之美。 \\\"好了,好了,不要哭了,本汗没事。\\\" 又是安抚了阿巴亥片刻之后,努尔哈赤觉得身体稍微好转了一点,便挣扎着从床榻之上起身。 见此情形,阿巴亥连忙止住唾弃,手上用力将努尔哈赤搀扶了起来。 跟在努尔哈赤身边这么多年,她的地位之所以一直能够稳重如山,除了靠着自己过人的美貌之外,还有着超出常人的机敏。 她知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事。 努尔哈赤自然是察觉不到阿巴亥的小心思,对着镜子整理了一番衣物过后,努尔哈赤便重新直起了身,迈着强有力的步子朝着外面走去。 刚刚他突然中断了国议,虽然表面上看没有引来什么动乱,但是恐怕早已落在有心人的眼中。 他需要迅速的露面,镇压一些的魍魅魍魉。 只要他还活着,就没有人敢有别样的心思。 第353章 黔国公府 五月的昆明,秋高气爽。微风打在人的脸上,格外舒爽。 作为云南的府城,昆明城中最为奢华大气的建筑却不是地方总督,云南巡抚所居的巡抚衙门,而是世镇云南的黔国公府。 由于沐家先祖沐英为明太祖朱元璋的义子,在其去世之后,追封为黔宁王,故而当地百姓们也将黔国公称之为沐王府。 自明初始,沐家镇守云南已有二百余年的时间,历代黔国公皆以总兵官挂征南将军印,镇守云南,有权节制云南军队。 ... ... \\\"世孙去了哪?还不给我将其找回来。\\\" 黔国公府内,当代黔国公沐昌祚。一拍案牍,狠狠的朝着在厅堂内跪伏的诸多下人们厉呵了一句。 \\\"公爷息怒,世孙好似是去了城中的楚馆...\\\" 见到沐昌祚发怒,一名有些上了岁数的老人,强压住心中的惶恐,小心翼翼的向沐昌祚告知黔国公世孙的去处。 闻听此话,沐昌柞脸上的怒色更甚,态度也越发的暴躁了起来。 他中年丧子,故而一旦自己百年之后,这黔国公的爵位便要落到自己孙子沐启元的身上,传承了两百余年的黔国公也要交到他的手上。 可是作为黔国公的接班人,自己的孙子不但平日里不学无术,喜怒无常,更是轻狂不法,纵容家奴残害百姓。 若是平常时节也就算了,他沐家毕竟镇守云南两百余年,朝廷对他沐家也多有依仗,即便是残害百姓的事情捅到了天子面前,估计也不会拿沐启元怎样,最多也就是下旨训斥,惩戒一番也就是了。 可是现在情况已经有些不同了,当今天子可不是好相与的,即便是世袭罔替的宗室藩王,一旦触碰国法,他也不会有丝毫留情,遑论他黔国公府。 更别提,眼下云南境内竟然发生了洪涝灾害,而且从奏报上得知,恐怕损伤颇多。若是一个处置不好,定然会引来朝廷的责问。 陕西平凉府韩王朱亶塉的前车之鉴就摆在沐昌柞的眼前。 一想到此处,黔国公沐昌柞的心中便泛起了一抹忧虑,连忙冲着厅内的众人挥手:\\\"快快,快去将世孙给我找回来,你们都去。\\\" ... ... 作为整个云南最热闹的地方,位居于昆明城中北方的\\\"楚馆\\\"虽然不像黔国公府那般占地宽广,但也是极为奢华,平日里门前车水马龙不断,富商豪绅皆是成群结队的在此地穿梭。 虽然正值晌午,楚馆还不像夜间那般热闹,但仍旧有些宾客正坐在厅堂内饮酒,与自己相熟的姐儿谈笑聊天,欣赏着一楼堂中身姿曼妙的舞娘。 云南地处偏僻,经济相对而言又颇为落后,平素里难以见到这种水准的舞娘,因此这些位舞娘每一次翩翩起舞的时候,能都引来堂下人的欢呼。 \\\"让开,让开。\\\" 正当一楼众宾客为舞娘喝彩的时候,楚馆的大门突然被有些粗暴的推开,随后便是涌入了一些身着短衫的小吏。 \\\"放肆,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扰了大家的兴致。\\\" 见到这些人到来,一楼中顿时便有宾客坐不住了,不顾身旁姐儿的拉扯,一把站起,向这些人怒喝道。 这楚馆是什么地方?怎么能令这等闲人进入。 不过那些匆匆而入的小吏们却是没有搭理这名出言讽刺的宾客,仅仅是冷冷的注视了他一眼,便自顾自的朝着角落处的楼梯而去,显然是要登楼。 见到这些小吏居然敢对自己熟视无睹,并且妄图登楼,这名宾客心中的怒火更甚。他乃是大理人士,多年打拼下来,也积攒了一些余财,身价颇为雄厚,但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有资格登上楚馆的二楼。 \\\"你们好大...\\\" 这名宾客还没有将话说完,就发现自己的嘴巴被身旁的清倌人伸出手给挡住了。 \\\"公子,这些人乃是黔国公的随从...\\\" 清倌人的俏脸上也是浮现出了一抹忧虑之色,连忙向身旁的宾客解释道。 闻听此话,刚刚还斗志昂扬的宾客犹如雨打的茄子一般,迅速的蔫了下来,低下头不敢再多发一言。 黔国公府,世镇云南。 简单的八个字,却拥有着巨大的能量。 不过好在那些小吏们似乎有着更为紧急的事情,并未搭理这名主动招惹事端的宾客,只是一股脑的往楚馆的二楼而去。 二楼最大的隔间内,摆放着一张软塌,塌上正中间躺着一名年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许是因为被酒色透支了身体的缘故,这名年轻人的脸庞呈现着一股不健康的潮红。 咚咚咚! 正当这名年轻人刚刚陷入沉睡不久,楼梯上便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顿时将这名公子吵醒,猛地睁开了双眼,脸上有着一抹愠怒。 这些嘈杂的脚步声,也同样将一左一右躺在年轻人身边的艳丽妇人惊醒。睁开眼来,见到年轻人面色不善,似乎将要发作,均是心里一寒。 这位黔国公府的世孙,在整个云南的地界上都是数一数二的人物,等到现在的家主百年之后,他可就是世镇云南的黔国公了。 \\\"公子醒了吗?\\\" 外面的来人似乎知晓沐启元的脾气,因此并未径直闯了进来,而是规矩的站在的隔间之外,小声的问着。 \\\"滚进来。\\\" 闻听此言,沐启元眉眼之间的不耐更甚,果真是冲他而来的。他从昨晚开始,一直辛劳到今日天光大亮,才刚刚入睡不久,就被这些人吵醒。 倘若不能得到一个令他满意的理由,他定然会将这些人全数扔进滇池之中。 \\\"公子恕罪,实在是府中有急事...\\\" 为首之人才刚踏进隔间之中,便发现了床榻之上的沐启元,以及在其身旁的两名妇人。 不由得在心中暗自叫苦。 眼前的这位世孙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平素里欺压百姓也就罢了。即便是对待府中的下人们也是喜怒无常,动辄打骂。 \\\"何事?\\\" 沐启元见到来人的面容后,心中不满稍稍散去,他认出了来人是平日里跟在自己祖父身旁的老人。 \\\"公子,家主急招,定远发大水,死伤无数。\\\" 仅一句话,便令得沐启元心中的不满一扫而光,眼神也瞬间了清明起来。 第354章 沐启元 \\\"祖父,眼下是何情况了?\\\" 沐启元使出了平生以来最大的力气,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黔国公府。 高坐于厅堂之上的黔国公沐昌柞瞧着自己的继承人如此狼狈,眉眼间有着些许的不喜与不忿,似这等不学无术之辈,他日后如何敢将黔国公交到沐启元的手上。 \\\"我也是刚刚收到消息,定远发了大水,具体伤亡还未知。\\\" 沉思了片刻,沐昌柞缓缓开口。 他已经打定主意,就此事考究一下沐启元。自从今上登基以来,他愈发的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不适,随时有可能倒下。 可他又不放心将黔国公府交到自己孙子的手上。 索性趁着定远受灾这件事来考验一下沐启元,倘若他在这件事上处置的还算恰当,他就捏着鼻子认了。 倘若沐启元的表现不能够令自己满意,那么他就要早做打算,选取一位新的继承人了。 毕竟沐启元已经有亲子诞下,也是自己的直系血脉,若是绕过沐启元,直接传位于自己的曾孙沐天波也未尝不可,也免得日后沐启元继承了黔国公的爵位,为沐家招来灾祸。 \\\"祖父,地龙翻身非同小可,应即刻报予巡抚衙门知晓,令衙门救援救灾啊。\\\" 沐启元的面庞上闪过一抹忧虑,自顾自的朝着坐在上首的沐昌柞说着。 虽然他平日里不学无术,只知道花天酒地,但是他也听说了去年发生在陕西固原州的那场灾变。 陕西平凉府的韩王对受灾的百姓不闻不问,而且还下令关闭城门,并且暗中派人前往固原,哄抬粮价。 最后事情暴露,被朝廷知晓,落了一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眼下在云南境内竟然也发生了规模比较大的自然灾害,倘若他黔国公府一个处置不当,说不定便是韩王府的下场。 事关自己的切身利益,怎能不令沐启元着急。 \\\"我已经报予巡抚大人知晓了。\\\" 听到沐启元的回答,沐昌柞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没有听到太过于让他绝望的答案。 若是沐启元对他言说,即刻运粮前往定远兜售,恐怕他会当即下令将沐启元束缚,并亲自写信报予朝廷知晓,请求废了他黔国公世孙的身份。 他对沐启元的要求竟然已经低到了此等地步,由此可以想象,平日里沐启元的所作所为究竟有多么夸张,多么天怒人怨。 \\\"仅此一项就够了吗?\\\" 沐昌柞并未简单的放过沐启元,而是继续追问道,希望得到其他的答案。 闻听此言,沐启元便是一愣,这还不够吗?难道要他黔国公府自掏腰包,前往定远赈灾?要知道这黔国公府的一切,未来可都是他的啊,他实在是有些舍不得。 沐昌柞一看自己孙子脸上的犹豫之色,便猜到了沐启元心中所想,不由得失望的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他想的有些多了。 云南不比陕西,此地形势错综复杂,境内大小土司无数。虽然平日里这些土司还算规矩,并没有太多逾越的地方。 但是眼下曲定远受灾,谁也不知晓那些心怀不轨的土司们会不会就此事做些文章? 昔年四川土司奢崇明叛变的时候,这云南境内的一些土司们就有些跃跃欲试,想要参与进去,分一杯羹。 后来所幸朝廷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奢崇明的叛军镇压,这才令得云南境内的土司们没有搞出什么大动作。 昔年他刚刚袭爵的时候,就从征擒拿叛乱的蛮族罗思。到来万历十一年的时候,又讨伐岳凤使其投降,论功加封太子太保,并且再讨平叛乱的罗雄蛮,击退缅甸兵。从而得到云南军民的尊重。 也让云南境内的大小土司们皆是对其心怀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眼下定远受灾,想必云南境内的土司们都会变得不安分起来,若是沐启元能够像自己昔日一样,在此事中发挥一些作用,借机震慑一番云南土司才是上上之策。 但是当沐昌柞看到沐启元那因为沉迷酒色而导致有些瘦弱的身体后,就轻叹了一口气,放弃了此等不切实际的想法。 \\\"我本让你替我领兵驻守定远,以备不靖。现在看,怕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沐昌柞冲着沐启元摇了摇头,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闻听此话,沐启元脸上泛起了一抹惊恐之色。 按照规矩,无论云南境内发生何事,他黔国公府都应该当仁不让的冲锋在前。但是领兵驻守定远? 一旦有些土司犯上作乱,自己该当如何? 须知那刀剑无眼呐,自己是何等身份?平日里连那稍微粗重一些的东西都不会去碰,怎么能去犯这个险。 想到这里,沐启元的面色愈白,后背上已经隐隐有冷汗渗出。 自家人知自家事,所谓\\\"世镇云南\\\"不过是一句笑谈而已。 他黔国公府的确掌握着云南省内的全部卫所兵,拥有着调兵之权,但是经历了两百余年的传承,那些在册的卫所兵究竟还能剩下多少?尤其是除了昆明以外的诸多卫所。 沐启元甚至怀疑那些名册之上的卫所兵早已百不存一。 黔国公的威势仅仅只存在于历史当中。 眼下他黔国公府不过是占地颇广的\\\"土财主\\\"罢了。 \\\"祖父,此事万万不可呐,孙儿身子体虚,可担不起此等重任啊。\\\" 沐启元越想越怕,到了最后,声音已经变得有些颤抖。 论起吃喝玩乐,沐启元有绝对的自信,遍寻整个云南恐怕也没有几人能够比他经验丰富。可若是谈起领兵打仗... \\\"祖父,无外乎一次发大水而已,应当不至于这般危险。\\\" 定了定心神,沐启元主动出声,劝解着自己的祖父。 他已经打定主意,无论自己的祖父如何言说,他都不会率兵前往定远,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过沐昌柞倒是没有过多的劝说,仅仅是叹息了片刻,便扔下了他,自顾自的朝着后宅深处走去。 沐昌柞此刻已经有些心灰意冷,不愿再与自己的孙子多做无谓的口舌之争。 眼下只能期盼真的如同沐启元所言,云南境内的诸多土司们不会就定远一事而大做文章了。 第355章 云南土司沙源 昆明城外两百里,王弄山土司府。 沙氏家主沙源端坐于厅堂之上,看着在自己身前站立的黑瘦青年,不时微微皱眉,脸上有着一抹捉不透的表情。 \\\"阿爸,不要再犹豫了。定远发大水了,这正是我们的机会啊...\\\" 许是因为自己的父亲许久没有出声,黑瘦青年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再度出声催促着。 闻听此话,沙源脸上的纠结之色更甚,目光复杂的打量着厅堂中与自己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次子沙定洲。 沙定洲无论是样貌亦或者脾气秉性都最像他,只可惜沙定洲是一个次子... 过了半晌,沙源皱着眉头,朝着自己的次子沉声说道:\\\"我又何尝不知这是我沙氏的机会,可是眼下无论是巡抚衙门亦或者黔国公府都还没有征兆呐,为父如何敢轻举妄动...\\\" 他沙源因守土有功,故而在万历二十八年升任王弄山长官司副长官,随后因为自己骁勇善战,屡建功绩,不断受到封赠与升迁。 万历四十三年,因抗击安南统治阶级侵扰有功,明廷将已废安南长官司辖地赐给了他,令其家族有了安身之地。 他沙氏的发家,脱不开明廷的赏赐。眼下定远生乱,正是他沙氏借机壮大自身的机会,说不定便能再次扩大辖地,提升麾下人口。 \\\"阿爸,眼下是定远遭灾了,我等此举是一心为国,无论是官府亦或者黔国公府定然都是乐见其成的。\\\" 听闻自己的父亲还在纠结,沙定洲语气不由得急促了一些。 他们徭人在云南本就不强,只是因为自己的父亲在万历年间数次平叛,这才为家族挣来了一份家业,经过这些年的吞并与发展,他沙氏麾下的兵丁已然近万,在整个滇南也算是排的上号的大土司。 但是仅凭如此,还远远达不到。他沙氏需要抓住一切的机会,迅速的扩大己身,方能在日后的\\\"乱局\\\"中站稳脚跟。 眼下朝廷对于云南的掌控力已经越来越差,云南的卫所兵也不过是象征性的存在而已,这些人已经多年不曾出现在战场之上。此前云南境内一旦有土司反叛亦或者边境不稳,明廷都是仰仗境内的其余土司出兵,从来没有指望过早已名存实亡的云南卫所兵。 就连那所谓世镇云南的黔国公府也不过是一个笑话而已,听上去唬人,但实则没有丝毫威胁。 在这等情形之下,谁的实力最大,谁就是真正的\\\"云南王\\\"。 更别提,在沙定洲的心中,还抱着对黔国公府取而代之的想法。 此话一出,沙源脸上的纠结之色稍稍缓解,对自己儿子的说法颇为认同。 与云南境内诸多世代传承的土司不同,他沙氏是因为有了明廷的帮助,方才一路扶摇直上有了现在的位置。 平日来他对明廷素来恭敬,在过去的几十年中向来是以明廷马首是瞻,因此在云南军民中也落了一个\\\"忠义\\\"的名声,若是自己主动上书请求前往定远救灾,想必是不会遭到衙门以及黔国公府的拒绝。 对于自己次子打的什么主意,沙源其实心知肚明,但也没有点破。 眼下的大明看似垂垂老矣,实则大势未去。前年四川的永宁土司奢崇明声势那般浩大,不也轻易就被明廷镇压了吗。 造反岂是那么简单的? 与其沦为众矢之的,还不如暗中积蓄实力,以谋后事。 只是这老二虽然有勇有谋,可终究是一个妾侍所生的庶子而已,真不知道对于日后的沙氏来说究竟是福还是祸。 自己那不善兵事的长子,究竟能不能镇得住这野心勃勃的次子呐... 沙源又是神色复杂的打量了一会自己的次子,随后方才声音苦涩说道:\\\"定州所言有理,为父即刻便给巡抚衙门闵大人去信,请求率军前往定远救灾。\\\" “这些天里,你也不要闲着,尽快的将族中的儿郎们操练起来,说不定便会派上用场。\\\" 沙源眼中的精光一闪,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朝着自己的次子吩咐了一句。 眼下定远遭灾,这云南境内的诸多土司们定然会有些心怀不轨之人,妄图借此事做一些文章。 毕竟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土地与人口啊。 若是当真有土司敢借此事生事,那反而正中沙源下怀,他正好借机平乱。只要有了朝廷的背书,那他就占据了大义的名声,事后即便是明廷察觉出不对,也于事无补了。 \\\"阿爸,您就放心吧。\\\" 听到自己的父亲终于是下定了原因,沙定洲的脸上涌现出了一抹兴奋,眼眸深处有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以及欲望。 眼下自己父亲尚在,自己只能被迫低头,倘若一旦父亲不在,就凭自己那不通兵事,唯唯诺诺的大哥如何是自己的对手? 自己定当取而代之,成为王弄山土司的话事人。 更何况他隐隐约约的察觉眼下的大明似乎并不平静,随时都有可能风云变幻。他可不甘心只是单单的做一个滇南地区的土司而已。 那辽东建州土司昔日不也仅仅是臣服于明廷铁蹄之下的弱族吗?眼下不也是割据辽东,建国称汗了吗? 虽说这些年来朝廷捷报频出,似乎将辽东建奴打的抬不起头来,但也仅仅是固守辽东而已,还未听说朝廷能够长驱直入,犁庭扫穴。 听闻那建州女真的大汗努尔哈赤昔年也是得到明廷敕封的都督敛事,龙虎将军。而后凭借着辽东总兵李成梁的支持,方才一步一步逐渐的壮大己身,并横扫女真诸部落,最后建国称汗。 此间情形,与他沙氏眼下面临的境况何等相似? 云南诸多土司当中,唯有他沙氏向来对明廷唯首是瞻,说不定他沙氏便可以效仿建州女真的路子,在明廷的扶持下一步一步壮大己身,成为名副其实的\\\"云南王\\\"。 想到此处,沙定洲不由得将目光看向东北方向,好似能透过府院,直抵京师。 第356章 闵洪学 及至深夜,云南巡抚衙门的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年逾六旬的巡抚闵洪学正背负着双手,不断的书房内踱步,脸上有着急促之色,好似在等待着什么人一般。 正当闵洪学打算再度派人去催一催的时候,自己的随从突然将书房的门小心的推开了半扇:\\\"\\\"老爷,国公到了。\\\" 闻听此言,闵洪学如释重负的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涌现出一抹狂喜。 他总算是等来了自己的客人。 不多时,一名乔装打扮的老者在几名侍从的簇拥下,踏进了此间书房。 \\\"老国公,您可算是来了。\\\" 见到来人之后,闵洪学心中大定,连忙主动拿来了一盏热茶,放到老人身前。 \\\"呵,巡抚大人有召,老夫怎能不来?\\\" 黔国公沐昌柞从有些憔悴的脸庞上挤出一抹笑容,笑呵呵的冲着闵洪学说道。 与大多数人想象中不同,其实黔国公府与中央朝廷的关系并不是那般融洽,相反还常有矛盾发生。 黔国公府作为云南境内最大的地主阶级,名下拥有着数之不尽的财富与土地,这势必是中央朝廷所不能容忍的。 但是又因为黔国公府世镇云南的缘故,无论是在云南境内的军民心中亦或者大小土司心中都有着特殊的地位,因此中央朝廷对于黔国公府的态度是极为复杂的。既依仗沐家在云南的影响力,又忌恨沐家在云南大肆敛财的行为。 \\\"老国公,想必您也是听说了定远的水灾了吧...\\\" 闵洪学此刻却是顾不上平日里与黔国公府发生的些许摩擦,径直将心中所想向沐昌柞托盘而出。 因为他知晓沐家虽然多有不法行为,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能够保持对明廷的绝对忠诚。 只有云南局势稳定,他沐家才能心安理得的享有\\\"世镇云南\\\"的地位。 闻听此话,沐昌柞脸上的笑容也是暗淡了几分,早在来之前,他就猜出了闵洪学深夜所请的用意,不然也不会大晚上的深夜出府。 \\\"巡抚大人所言不差,本公日间已经听说了,听闻大雨震电,雾黄红色,水溢田禾、庐舍,溺三百余人,牲畜无算。\\\" 说起此事,沐昌柞的神情也有些严肃。 虽然有明以来,云南境内常有水灾发生,甚至可以说是年年发生。但规模如此之大,损失如此严重的水灾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而且云南地势复杂,此次水灾后续便会导致山洪灾害以及江洪灾害。 从万历末年开始,云南境内就时常发生旱灾,境内的百姓们早已是苦不堪言,此次又发生了这等严重的水灾,若是一旦冲毁了卫仓中的存粮,定然会使得粮价上升,百姓难以负担。从而导致流民四起,社会动荡。 \\\"国公说的是,此次水灾来势汹汹,远超以往。\\\" \\\"眼下我云南境内诸多土司皆是心怀不轨,又恰逢此等祸事,倘若一个处理不好,便会引来滔天大祸啊。\\\" 闵洪学有些痛心疾首的说道,脸上有着浓浓的疲惫之色。 \\\"巡抚大人放心,云南境内发生此等大事,我黔国公义不容辞,我已命府中下人备好粮食等物,明日便交由巡抚大人统筹使用。\\\" 说到此事的时候,沐昌柞的老脸上闪过一抹肉疼。平素里都是他黔国公府敛财,何时有将府中财富让出的时候。 不过沐昌柞也明白事关重大,容不得他在这等蝇头小利上斤斤计较。 \\\"哎,此等关头上,才能看出国公才是国之栋梁啊。本官向黔国公做个许诺,待到灾情平复之后,定然会将粮食悉数奉还。\\\" 闵洪学叹了口气,冲着沐昌柞苦笑了一声,但是神情依旧有些疲惫。 \\\"国公有所不知啊,本官最担心的并非是这些受了灾的百姓们,而是那些心怀不轨的土司们啊...\\\" 一听此话,沐昌柞心中顿时一惊,老脸上也泛起了一抹苦色。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难道真有土司犯上作乱? 按照朝廷惯例,云南境内有事,他黔国公府自然是要责无旁贷的领兵出征。 可自己已经年事已高,而自己那孙子又不成器... 想到此处,沐昌柞脸上的苦色更甚。 只恨黔国公府后继无人呐,但凡自己的孙子能够争气点,有勇气率军出征,并且立下些许功劳。 那么即便是他平素里偶尔有些许不法行为,想必天子也能容忍。可偏偏他是个不争气的玩意... \\\"国公有所不知呐,此事一出,云南境内的大小土司们皆是向本官递了话,请求率兵前往定远,以备不靖。\\\" \\\"可是对于救灾所需要的粮食等物,那些土司们却是只字未提啊。\\\" 闵洪学叹了一口气,没有理会脸色复杂的沐昌柞,自顾自的说道。 \\\"倒是王弄土司沙氏素来恭谨,虽说也向本官请求前往定远,但好歹也提了愿意捐献一些粮食,为国分忧。\\\" 听到此话,沐昌柞的眼中精光一闪,脸上也是有着一抹错愕之色。 自己以前怎么没听过这王弄土司的名头,这云南境内竟然还有这等土司?这倒是有些出乎沐昌祚的想象。 毕竟云南境内的土司们虽然名义上臣服明廷,但是实则都是听调不听宣,自私自利之辈。若没有足够的好处,谁也使唤不动他们。 但是有人愿意领兵驻守定远,以备不靖,这不应该是好事吗?怎么这闵洪学还如此忧愁呢。 \\\"不知巡抚大人所虑何事?\\\" 沐昌祚终究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主动的开口询问。 \\\"国公,您怎么也糊涂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沙氏看似是主动为国分忧,但实则打着独吞定远的主意,本官怎能不愁。\\\" 闵洪学一边说着,一边揉着自己有些发酸的太阳穴。 即便是他在知晓定远发生水灾的第一时间,便已经写信报予朝廷知晓了,但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 等到朝廷知晓云南境内发生祸事的时候,恐怕都要到了六月了。 \\\"巡抚大人不必瞻前顾后,当务之急乃是救治百姓,将一切可能会发生的危险扼杀在摇篮之中。\\\" \\\"至于日后沙氏会不会就此壮大,倒是不必担忧。\\\" \\\"眼下圣天子在位,大明如日中升。恐怕用不了多久,天子就会将伸出手来解决云南境内的这些土司了。\\\" 沐昌祚倒是非常洒脱的一笑,主动的劝诫起来闵洪学。 闻听此话,闵洪学眼中虽然仍有忧虑,但只能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 形势危急,眼下倒是顾不得这么多了... 第357章 京中事 六月初五,北京城。 这会正是午时,一日之中日头最为毒辣的时候,就连空气都也带上了些许温度,让人烦躁不已。 唏律律! 突然一匹战马的嘶吼声在永宁门外的官道上传来,引得永定门外排队进城的百姓们纷纷抬头望去。 竟是八百里加急。 \\\"这又发生了何事?\\\" 有好事的百姓迎着有些刺眼的阳光,好奇的问向正勘验身份的驿卒。 不过那名驿卒未发一言,仅仅是抿了抿嘴,待到交付了印信之后便重新翻身上马,径自朝着城中而去。 \\\"嘶,别又是西南出什么事了吧?\\\" 待到那名驿卒进城之后,刚刚核查印信的守城士卒不自觉的低喃了一声,这竟是自云南而来的信报。 周围的百姓们闻听这名士卒的低喃声后,脸上也均是露出了担忧之色,难道是四川又出事了? 这大明怎么就没有消停的时候呢... ... ... 乾清宫暖阁内,朱由校正捧着一本奏折仔细的瞧着,眉头微皱,表情极为严肃。 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啊。 这漕兵的状况竟然如此贫苦,完全超乎朱由校的想象。 “陛下,阁老们都到了。” 正当朱由校若有所思的时候,司礼监秉笔太监的声音突然在朱由校的耳边响起,将其拉回了现实。 闻听此言,朱由校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意外,他今日没有宣召何宗彦等人啊。 \\\"快请进来。\\\" 随意的将手中的奏折推到一边,趁着何宗彦等人还没有到的功夫,他正好闭上眼睛歇息一会。 没让朱由校等太久,暖格外便响起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臣等,参见陛下。\\\" 闻听此话,朱由校将眼皮缓缓抬起,发现暖阁内的人数竟然颇多,不由得心中更为好奇。 \\\"今日倒是没有发现周部堂...\\\" 打量了一圈,朱由校意外的发现,六部九卿几乎全来了,除了吏部天官周嘉谟。 \\\"陛下,周部堂因病告假,应是需要在家休养些时日。\\\" 听到天子问询,一身红袍的何宗彦连忙起身,冲着朱由校回禀道。昨日他才刚去过周嘉谟的府上探视,对此间情况颇为了解。 朱由校闻言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扭头看向一旁的王安:\\\"大伴,一会别忘了从宫中选些好的补品,送至周部堂的府上。\\\" \\\"陛下放心,奴婢省得。\\\"在一旁肃立的王安,连忙躬身应下。 倘若自己没有记错的话,在前段时间争论选派何人出使朝鲜的时候,周嘉谟还精神十足,看不出来有丝毫病态,这怎么说病倒了又病倒了呢。 \\\"倒是忘了诸卿,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短暂的沉默过后,朱由校从嘴角勉强挤出了一抹笑容,略有担心的问道。 这么多人携手而至,定然是有大事发生。 难道辽东建奴又有动作? 可是朱由校分明记得,前段时间辽东经略熊廷弼还向其汇报,言说辽东建奴似乎收缩了兵力,从以前占据的诸多城市中主动的退了出去,转而呈现一幅防守之势。 \\\"陛下,云南巡抚闵洪学以及黔国公沐昌祚连同上书,云南定远发生洪涝灾害,水溢田禾、庐舍,溺三百余人,牲畜无数。\\\" 依旧是何宗彦主动起身,向朱由校回禀。只不过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般轻松,而是有些凝重,脸色也不太好看。 此话一出,暖阁内的气氛顿时为之一肃。 朱由校嘴角的笑容也不由得僵住了,一脸不可置信的盯着刚刚发言的何宗彦。 \\\"阁老,你说哪里出事了?\\\" 眼下辽东建奴才刚刚消停了片刻,难道帝国的边陲又要生乱? \\\"陛下,云南遭灾。\\\" 迎着天子有些灼热的眼神,何宗彦硬着头皮给出了第二次答案。 \\\"毕卿,朕记得云贵川三省的税银以及粮食均是留在了地方,没有进入太仓库吧。\\\" 朱由校很快就从震惊中缓过了神,并连声向一旁的户部尚书毕自严发问。 无论发生何等灾害,最苦的永远是当地百姓。在这等情形之下,保证这些灾民们的生存,方才是重中之重。 倘若一个处理不好,就会重现去年陕西固原州遍地饿殍的那种惨况。 但是朱由校隐隐记得,好似因为奢崇明叛乱的原因,他曾下令云贵川三省的秋粮不必押送进京,以供地方。 \\\"回禀陛下,云南这两年的秋粮的确没有押解进京,并未充入太仓库。\\\" 毕自严听到天子点出自己的名字,也连忙从座椅上起身,回答着天子的问题。 \\\"好,好。\\\" \\\"传旨云南巡抚,令其配合黔国公府,全力救治受灾百姓,并妥善安置灾民。\\\" 听到毕自严给出了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朱由校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笑容,忍不住的叫了一声好。 想不到昔日的无心之举,竟在这个时候发挥了重大作用。 只要云南有足够的存粮,相信一定能够保证此次受灾百姓们的生存问题。 更遑论云南还有着世袭罔替的黔国公府在,有陕西平凉韩王府的前车之鉴,相信黔国公府一定做不出来利令智昏的举动。 \\\"陛下放心,通政司已经收到贵州巡抚王三善的奏报,他已经调拨贵州省内的存粮,运抵云南定远。特报予朝廷知晓。\\\" 何宗彦连忙向朱由校汇报了另一个消息,安抚一下天子有些焦急的情绪。 此话一出,朱由校的脸色果然肉眼可见的暖和了许多,不住的颔首。这才是他欣赏的能臣干吏,遇到大事,能够拥有自主决断的魄力。 倘若事事都要预先征询自己的意见,恐怕等自己知晓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陛下,定远灾民有贵州以及云南两省的存粮,想必不会生出什么大乱子来。\\\" \\\"臣等今日前来,实在是另有担忧。\\\" 似乎是见到朱由校脸色缓和了一些,兵部尚书孙承宗反而主动起身开口。 \\\"老师,还有何事?\\\" 朱由校定了定心神,将目光放在了孙承宗的身上。 云南遭灾,涉及到的应当是内政,无论怎么看都与孙承宗率统辖的兵部无关。 \\\"云南土司,心怀不轨,不可不防。\\\" 孙承宗眼神一凛,声音有些阴冷的说道。 涉及军事要务,乾清宫暖阁内顿时再度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是闭口不言... 第358章 改土归流 \\\"陛下,帝国西南边陲,土司众多,这些人世代居住在当地,实力不容小觑,且向来不服从我朝廷的统治,不可不防。\\\" 半晌,南书房中的沉默被打破。 \\\"陛下,自太祖建国以来,这些土司们叛乱的事情便常有发生,例如前年四川永年土司奢崇明叛乱。\\\" \\\"眼下世镇云南的黔国公府对于云南境内的土司掌控力已经远不如建国初期那般,而这些土司们的实力确实愈发的雄厚,行事也愈发的猖獗,不将我大明放在眼中。\\\" 孙承宗心中有些忐忑,看了一眼威势越来越重的天子,有些担忧天子会误以为自己是在杞人忧天。 端坐在案牍之后的朱由校表情依旧,不发一言。他又何尝不知晓这些土司们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残害百姓的事情。 可毕竟这些土司们大都位于帝国边陲,路途遥远。大军一旦作战,银钱粮草便如流水一般的消耗,还有战后的抚恤安置,以及地方糜烂对后来造成的损害了。 但是孙承宗既然提及了此事,他又不能坐视不理。 \\\"老师,有何教我?\\\" 朱由校揉了揉自己有些胀痛的太阳穴,轻吐了一口气,有些无奈的问道。 土司绝不可轻动,决不能任由他们肆意发展下去,定然要想出一个好的办法,将他们遏制住。 永年土司奢氏便是万历年间的播州之乱中趁机坐大。 此话一出,暖阁中的诸位臣工们便明白了天子的意思,看来天子也不喜欢土司这柄双刃剑。 土司世代为官,独霸一方,更有一些土司专横不法,对境内人民实行政治压迫和经济掠夺,土司之间为争权夺利挑起械斗或战争,导致生灵涂炭,对朝廷也叛服无常,的确需要将他们彻底解决了。 \\\"臣请,改土归流。\\\" 迎着暖阁中所有人的注视,孙承宗咽了一口唾沫,眼神坚定,斩铁截铁的说道。 \\\"土司不宜再设,土司政权皆为流官体制所代替。\\\" 改土归流,就是废除西南各少数民族地区的土司制度,改由中央政府委派流官直接进行统治,实行和内地相同的地方行政制度 此话一出,暖阁内的众臣皆是有些哗然,一脸不可思议的盯着兵部尚书孙承宗,即便是朱由校脸上也露出了一抹错愕之色。 他万万没想到从孙承宗的口中,得到了此等答案。 作为一个后世之人,他又何尝不知晓改土归流对于大一统王朝的重要性。此举不但减少了叛乱因素,而且还能加强政府对边疆的统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前些日子刚刚被他收拾的曲阜孔家,其实也算是一个土司。 作为圣人的后裔,他们也是代代传承,代代为官,占据曲阜两百余年。名下的土地有近百万亩,遍布山东全省。 管中窥豹,仅仅是牢牢把控着一个曲阜的孔家名下就有这么多的土地,倘若是能够将西南边陲的那些土司们都收拾了,可以想象朝廷究竟能够收获多少土地。 但是孔家仅仅是在读书人心中占据着重要的地位而已,他们更多的只是享有优越的政治地位,但是没有丝毫军事力量。 因此当朱由校下定决心,想要收拾孔家的时候,只需要派遣几千精兵,便可轻而易举的将孔家震慑住,令他们生不出一点反抗之心。 但是西南边陲的那些土司们与孔家可是有着天翻地覆的区别,他们是真真正正能够号令族中青壮,发动一场战争的。 这也是昔日奢崇明叛乱的时候,只需要一道命令,便可以令得麾下族中儿郎尽皆跟从。 因为在那些夷人的心中,他们更多的是服从自家土司老爷的命令,而不是所谓大明官吏的命令。 朝廷若要强行推行这改土归流,恐怕才刚刚推行,就会引发西南诸省所有土司们的反叛。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至少要等到大明国力更加强盛的时候,方才能将此事提上日程。不然这归土归流不但不会为大明带来一丝好处,反而会像一个催命符一般,加速大明的消亡。 \\\"老师,你应当知晓,眼下辽东建奴尚未剿灭,关外也有蒙古人虎视眈眈,我大明哪有精力对付这些西南边陲的土司们...\\\"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将云南的事情处理好吧,至于土司的事情,还是日后再议吧。\\\" 朱由校苦笑了一声,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孙承宗的提议虽好,但却有些不适合眼下的大明。 \\\"臣,失言...\\\" 见到朱由校态度坚决,不愿再提此事,孙承宗也不多做纠缠。 他本就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向朱由校进言,万一天子同意了呢? 见到天子否决了孙承宗的提议,暖阁内的众臣皆是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尤其是户部尚书毕自严。 以眼下大明的财政来看,仅仅是负担辽东的军费都有些捉襟见肘。倘若一旦如同孙承宗所言,进行改土归流,且先不讨论能否打赢的问题,仅仅是供应大军的粮草以及军士的军饷便能即刻摧毁大明有些薄弱的财政。 倘若不是与孙承宗同朝为官多年,又皆为天子心腹。毕自严真想问问孙承宗,到底是抽了什么风,才能有如此异想天开的想法? 莫不是瞧着辽东建奴的处境有些艰难了,故而给大明增加一些游戏难度? \\\"传令四川巡抚朱燮元以及贵州巡抚王三善,令他们整顿军马,以备不靖。倘若云南境内有叛乱发生,即刻去救。\\\" 思虑了片刻,朱由校缓缓的下达了新的命令。 在鲁钦率军平定了奢崇明叛乱之后,他便曾下令朱燮元以及王三善,令他们重新整顿境内诸多卫所。眼下两年多的时间过去了,应当会有些效果了。 即便是云南境内真的有土司犯上作乱,应当也不会生出些乱子来。 眼下朱由校最需要的就是时间,只要给他足够多的时间,他早晚会将这些帝国的蛀虫挨个清除。 \\\"臣等领旨。\\\" 听闻朱由校所言,以阁臣何宗彦为首,所有人皆是微微躬身,向案牍之后的朱由校行礼。 第359章 百姓苦 云南楚雄府,定远县。 一处地势颇高的陡坡上,几名衣衫褴褛的百姓面色复杂的盯着自己脚下渐渐退去的洪水。 虽然距离那场突如其来的山洪已经过去了几天,但是每当响起那一日,这些幸存的百姓们仍然是脸色发寒,惊惧不已。 在大自然的怒火面前,人类就犹如浮萍一般,毫无抵抗之力。 ... ... \\\"三哥,大虎,走喽,不要再看了。\\\" 沉默了片刻,一名年岁约莫有三十余岁的汉子突然起身,并招呼着坐在原地的几名汉子一同起身。 眼下洪水已经渐渐退去,逐渐露出了原来村庄的模样,虽然大多数建筑都已经被冲塌,但是仍有些断壁残垣坚强的立在原地。 当务之急,他们是要去这处被洪水肆虐过的村庄寻找一些粮食,填充一下饿了好几日的肚子。 即便是寻不到粮食,他们也要穿过村庄,去别处寻找一丝生机。 事实上,倘若不是因为今日洪水退去,他们几人便会活活饿死在这陡坡之上。 许是听到了同伴的招呼声,坐在原地的几名幸存者皆是有些艰难的起身,随后一瘸一拐的跟在最先出声的那名年轻人身后。 被称为三哥的汉子因为在前些天逃跑的时候受了一些伤,腿脚有些不便,所以走在最后。 望着最前方的那名年轻人,\\\"三哥\\\"摇了摇头,心中一阵恍惚。 与其余人相比,他是最幸运的那一个。 虽说一场大水,将他们这些贫苦人一辈子打拼下来的些许积蓄化为灰烬,但他们总算是留得一条性命在,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并且由于他们这些人都是贫苦百姓,故而即便人到中年,也没有娶妻生子,一直是孑然一身。 但是走在最前方的那名年轻人却是跟他们不同,他父母前几年散尽家财为他娶了一房媳妇,并为其生下了一个儿子。 但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洪水,却是将一切的美好全都化为了灰烬。 他们这几人是因为清晨起早种地,方才留有一命。至于村子中的其余人... \\\"哎,苦啊。\\\" 三哥叹了口气,不做他想,咬了咬牙,抬起自己受伤的右腿,艰难的跟在众人身后。 都是些苦命人,他又比别人强到哪里去呢... 待到几人一同走下陡坡,重新回到了平地之后才发现,事情并不像他们想象中那般美好。 被洪水肆虐过的村庄,除了仅剩的一些断壁残垣以及偶尔漂浮而出的尸首,再也没有一丝残留。 他们妄想从村庄之中获取一点粮食的念头破灭了。 \\\"呜呜呜,我不走了。\\\" 突然,就有一名汉子受不了精神与肉体之上的双重折磨,猛地趴在了有些湿润的土壤之上,声嘶力竭的哭道。 其余几名幸存的汉子虽然并未像这人一样情绪崩溃,但也是面露绝望之色,不知道何去何从。 \\\"哎,走吧,别哭了,我们去前面看看吧。\\\" 望着其余几人也是眼看就要崩溃,何三连忙踉跄走了几步,一把将在地上痛哭的汉子搀起,扭头对着身旁的几名汉子说道。 \\\"三哥,这里没粮了,咱们又能走到哪里去。\\\" 一开始领头的那名年轻人也是苦笑了一声,径自蹲了下来,望着破败不堪的村庄一阵阵出神。 就在前几天,他还拥有着一个美丽的媳妇以及一个可爱的儿子,可是一场大水,却将他最宝贵的一切给夺走了。 眼下他没有像那人一般情绪崩溃,已经算是心性不凡了。 \\\"去前方看看吧,无论是黔国公府亦或者那些土司们都不会对我们坐视不理的。定然会派人来寻的。\\\" 何三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说道。 闻听此言,其余几名汉子眼中也是闪过一道精光,死寂的脸庞上渐渐浮现一缕生气。 \\\"三哥说的是,那些夷人定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的...\\\" 又有一名汉子出言附和何三的话,并且率先朝着前方走去。 见到有人带头,仅存的几名汉子均是咬了咬牙,用尽身体中最后一丝力气,有些艰难的迈开腿,朝着前方而去。 就连刚刚那名趴在地上痛哭的汉子也是止住了哭声,一声不吭的跟在众人身后。 毕竟只要能活着,谁又愿意去死呢? 见到众人全都动身了,何三苦笑一声,也是继续挪动脚步。 他刚刚并不是无的放矢,安慰众人,而是有着一定的把握。 眼下定远县发生规模如此之大的水灾,绝对不止自己一个村庄受了灾,流离失所的百姓们不知道会有多少。 在这等情形之下,无论是黔国公府还是那些虎视眈眈的土司们都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定然会借机接收像他们这样的\\\"流民\\\"壮大己身。 还有那些土地,也随着洪水肆虐而重新变为了无主之地。 无论是出于对土地的贪婪亦或者对于人口的欲望,云南境内的诸多大势力们定然都会派人前来定远。 只要他们这些受灾的百姓能够遇到任何一方势力的人,他们都有了生存下来的希望。 毕竟能够在洪涝灾害中活下来的人,定然都是正值壮年,孔武有力的青壮汉子。因为大自然会自然的淘汰掉老弱病残以及相对而言,像是累赘一般的妇幼。 他们这些\\\"流民\\\"无论是到了哪处势力,都是最受欢迎的。 只可惜一旦接受了那些人的施舍,他们就变成了彻底的流民,只能一辈子给那些人卖命了。 自己的后代也要世世代代沦为附庸。 但是性命攸关,却是顾不上这般许多了,当务之急乃是填饱肚子。 这挨饿的滋味,可真不好受呐。 \\\"三哥,三哥,前面好像有人。\\\" 正当所有人一言不发,默默低头赶路的时候,一直走在最前方的汉子突然停下了脚步,有些不敢置信的望着前方,随后便是扭头看向队伍后面的何三,连忙朝他呼喊着。 众人闻听此言,皆是抬起了头,脸上也露出了欢喜之色,不管是卖身亦或者为奴,他们总算是能够填饱肚子,不用担心被饿死在这荒郊野外了。 见到身旁众人如此兴奋,何三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眼下或许能够留有一命了,但是日后的日子说不定就是生不如死了。 又是一道急促的声音响起,令何三猛地睁大了双眼。 \\\"三哥,你快来啊,好像是官府的人在施粥。\\\" 第360章 定远事 云南地处西南边陲,境内势力错综复杂,土司林立。 自古以来,这里便是夷人的天下。 虽然太祖建国以后,加强了对于云南的控制,并且委任了黔国公沐家世代坐镇昆明,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明廷对于云南的掌控力也是越来越差。 到了现在,隶属于直隶云南布政司所管辖的辖区也仅仅剩下了十二府、七军民府、三军民指挥使司、一州、二长官司。 属于 “外夷衙门”的政区有六军民宣慰司、二御夷府、三宣抚司、四御夷州、二御夷长官司。 这些地方便是彻底沦为了土司们的势力范围,司法、财政、行政、兵事都可以自治,对于当地人民予求予取,掌握一切生杀大权,除了不能登基称帝,其他一切甚至比照皇帝,而且只需要象征性的向朝廷缴纳微薄的赋税。 楚雄府虽然隶属于\\\"直隶\\\",归属云南布政司衙门直接管理,但是也仅仅是名义上而已。怎么会有官老爷跑到定远这个刚刚遭了灾的地方来施粥? ... ... 一片不大的空地内,零零散散的站立着十数名身着皂衣,腰佩长刀的衙役正高声厉喝,手忙脚乱的指挥着秩序。 在这些衙役面前,聚集着几百名如同何三等人一样,衣衫褴褛的百姓。皆是面带菜色,脚步轻浮。 一看便知,是饿了多日了。 \\\"都排好队,人人都有。\\\" 见得场中秩序越来越乱,人群也越聚越多,终究有一名沉不住气的衙役猛地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对着空气挥舞了几下,狠狠的朝着拥挤的灾民们呵斥道。 就在这名衙役出声后不久,在其身旁的同伴们也径直抽出了腰间的长刀,朝着灾民们怒目而视。 许是因为有了长刀的震慑,这些几乎快要饿昏了的灾民们眼中终于是焕发了一丝清明,在剩下几名衙役的主持下,颇为混乱的排成了长队。 见得场中秩序终于被稳住了,一名看上去年纪最长的一名衙役,朝着众人点了点头。随后便是令人从后方搬来了几个大桶。 大桶里面赫然是漂浮着些许菜叶的稀粥。 已经被饿了多日的灾民们见此情形,眼睛都有些发直,倘若不是顾忌那十几柄在太阳的照耀下,闪耀着精光的长刀,恐怕这些灾民们会即刻一拥而上,为了这几桶稀粥大打出手。 \\\"人人都有,莫急,莫急。\\\" 年老的衙役见到愈发疯狂的灾民们叹了口气,随后便是拿起一个破碗,从木桶之中盛了一碗稀粥,径直交给了最前方的灾民。 虽说这稀粥里面的粟米少到可以忽略不计,但终究聊胜于无,起码对于这些挨了好几天的灾民们来说,就犹如雪中送炭一般。 这年老的衙役一边盛着稀粥,一边感慨。 此前云南境内也常有洪涝灾害发生,可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哪次不是等到最后,才姗姗来迟,象征性的设厂施粥做做样子。 何曾像这次一样,洪水才刚刚退去,救灾用的粮食就已经运抵了定远县。这倒是令得这些衙役们颇为意外。 虽然这些赈灾用的粮食依旧被上官\\\"漂没\\\"了一成,但终究还是送到了眼前这些灾民的手上。 这贼老天,这破世道。 年老的衙役叹了口气,不做他想,开始为下一名灾民盛起稀粥。 ... \\\"三哥,咱们也去吧?那些人真的领到粮食了。\\\" 在人群中的最后方,几名庄稼汉望着最前方领到粮食的那些灾民们眼中闪过一抹贪婪。虽然不知晓这些官老爷为何突然善心,跑到定远施粥。 但是无论如何,都不如填饱肚子重要。这挨饿的滋味真的是不好受啊。 \\\"走吧,一同排队。\\\" 终究是饥饿战胜了理智,何三等人压下心中的恐惧,老老实实的排在队伍的后列,期望能够得到一些粮食。 \\\"三哥,你说这些官府的人是想干啥?\\\" 许是因为发现领到稀粥的人越来越多,何三身后的几名壮汉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兴奋,竟然有兴致猜起来这些衙役的动机。 \\\"大虎,我也不知晓..\\\" 何三沉默了片刻,有些无力的摇了摇头。 早在一开始,他发现赈灾之人居然是官府中的衙役之后他就一直在猜测官府这样做的动机何在。 像他们这些受了灾的流民,除了空有一身力气,再也没有其他本事。 对于云南境内的土司们来说,救助他们这些流民,可以扩充自己族内的人口,发展壮大自己的势力,算是有利可图。 可是对官府们来说,救助他们这些除了空耗钱粮以外,却是没有半点好处 他就不相信,那些素来贪婪的官老爷们居然会大发善心,主动的前来赈灾? 他们这些苦惯了的庄稼汉何曾有过这么大的面子? 见得何三摇头,大虎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 眼前的三哥是他们村子里唯一读了几年书的读书人,与他们这些苦哈哈可不一样。倘若连三哥都猜不到官府这样做的目的,那官府此次所图不小啊。 \\\"三哥,别是这官府打算造反吧?\\\" 又是沉默了一会,大虎眼中精光一闪,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朝着何三低语了一句。 他记得以前听别人跟他说过,以前云南境内的这些土司们便会趁着有灾变发生的时候,主动拉拢灾民,然后趁机造反。 他们这些灾民们为了一口吃的,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均是稀里糊涂的就被拉上了造反的队列当中。 眼下这个情况,与那些土司拉拢灾民何等相似。 闻听此话,何三的眼中也是闪过一抹精光,这大虎所说的有点道理啊。不过片刻之后,他就缓缓摇了摇头。 那些土司们造反是蓄谋已久,并且麾下都有一定的人马才敢借机生事。 可云南境内的卫所早已是名存实亡,卫所兵百不存一,这官府哪来的实力与底气去造反。就靠着他们这些流民吗? \\\"不要想那么多了,先吃了东西再说。然后随机应变即可。\\\" 何三皱了皱眉,冲着身后的大虎吩咐了一句。 乱世当中,人如蝼蚁,命如草芥。担心那么多又有何用呢... 第361章 小心思 \\\"三哥,你快掐我一下,咱们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大虎捧着手中的稀粥,一脸不敢相信的朝着何三说道。 虽然这碗中仅有零星的米粒以及些许几片菜叶子,但是对于已经多日不曾进食的他们来说无异于珍馐美味。 而且就在大虎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就将稀粥吃完的时候,他居然又再次排队领到了第二碗稀粥。 望着大虎手中的稀粥,何三也是一阵发愣。 国朝自建立至今已有两百余年的时间,一切都已定下了规矩。即便是赈灾,也极有讲究。 通常情况下,一般都是由当地官府出面,设立粥厂,赈济灾民。 并且对于不同的灾民,提供的食物也不相同。 大多数情况下,成年男子仅能在早晚各领到稀粥一碗,老人以及妇幼可以视情况多领到半碗。 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防止灾民们彻底吃饱,蓄意生事。 可是眼下大虎居然轻而易举的就领到了第二碗稀粥,而且根据何三的观察来看,那些负责施粥的衙役们好似有一些来者不拒的意思。 \\\"不用管他,该吃就吃。\\\" 何三摇了摇头,低语了一声。不管这些衙役们亦或者他们上头的那些官老爷们打着何等的心思,此时都比不过面前的这碗稀粥重要。 趁着这个机会,还是多吃几碗为好,没有什么比填饱肚子更重要了。 ... ... \\\"管家,事情都安排下去了吗?\\\" 定远县的县衙内,沐启元端坐在刚刚被收拾出来的卧房中,皱着鼻子说道。 纵然他已经令人喷洒了香料,但是此间卧房之中仍然有着被洪水冲刷过的土腥气,令他有些难以接受。 \\\"公子,您放心。都已经安排好了,粮食管够,让那些灾民们敞开了肚皮吃。\\\" 闻听沐启元问话,管家连忙从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小心翼翼的说道。 生怕回答慢了,就会招来眼前这位喜怒无常的世孙谩骂。 倘若是责骂两句也就罢了,就怕这世孙动手打人呐。 这么些年,死在世孙手里的人还少吗。 \\\"唔,那就好。那云南巡抚说过,这些粮食权当是我黔国公府借给他的。\\\" 听到管家已经按照自己的指示将事情安排了下去,沐启元有些苍白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笑容,眼眸深处闪过一道精光。 眼下供给定远灾民的粟米全都是由他黔国公府先行垫付,待到日后朝廷拨给的赈灾粮款到了,再一并归还给他黔国公府。 但是他带过来的这些粟米可不是最近的粟米,而是堆积在粮仓之中,已经快要发霉的陈年老米。 他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将这些即将烂在粮仓深处发霉的粟米一并兜售出去。 至于那些本就身体虚弱的灾民们吃了这些快要发霉的粟米会不会有事的问题,则丝毫没有被他放在心上。 即便日后东窗事发,他也不怕。 谁能证明那些人是因为吃了快发霉的粟米才出事的?那与他黔国公府有什么关系。 \\\"记住,做隐蔽点,别让祖父知晓。\\\" 或许是想到了自己的祖父,沐启元的眼中闪过了一抹忌惮之色,虽说自己祖父的身体近些年是越来越差了,但是只要祖父一日没有倒下,这黔国公府终究还是祖父做主。 自己之所以主动请缨,不辞辛苦的亲自来到定远,不就是为了防止祖父生疑吗。 \\\"公子放心,我都交代下去了,将那些陈年粟米与品相稍微好一点的米掺在了一起,定然不会有事。\\\" 听到沐启元吩咐,管家连忙从脸上挤出了讨好的笑容,不慌不忙的冲着沐启元邀功。 \\\"好,不错。此间事了,本公子重重有赏。\\\" 听到身前的管家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沐启元脸上的笑容更甚,也向管家投去了一抹肯定的目光。 \\\"哎,就是定远穷乡僻壤,没有什么可玩的...\\\" 正当管家准备先行退下的时候,他便听见沐启元躺在刚刚收拾出来的床榻之上百无聊赖的发着牢骚。 闻听此言,管家无奈的摇了摇头,心头感到有些好笑。 自家公子从生下来便是锦衣玉食,美人相伴,夜夜笙歌。 而这定远县不过一介穷乡僻壤,自家公子自然是瞧不上眼,更何况定远刚刚遭了洪灾,整个县城都已经破败不堪,更是没有乐子给他去寻。 \\\"管家,你素来主意多,给本公子想想办法, 找找乐子。\\\" 正当管家一只脚都已经迈出了此间厢房的时候,沐启元有些霸道的声音猛地在管家身后传来。 听到沐启元叫住自己,管家心头发苦,只恨自己为何没有早点退出去。但是表面上却是不敢有丝毫不满,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公子,这定远不比昆明,哪里能去给您寻些乐子啊...\\\" \\\"我不管,你速速给本公子想。\\\" 沐启元猛地从床上坐起,眼神炽热的盯着身前的管家,脸色也不由自主的阴沉了下来,好似随时会发作一般。 \\\"这...这..\\\" \\\"小人听说此次受灾的百姓们颇多,或许有些孤儿寡母活不下去...\\\" 迎着沐启元有些骇人的眼神,管家哆哆嗦嗦的说道。 此话一出,沐启元原本有些阴沉的脸色瞬间变得晴朗了起来。 \\\"好,好,不愧是你。\\\" 沐启元连道两声好,伸出手重重的在管家的肩头上拍了两下。 倘若不是管家提醒,他竟然将此等妙事忘于脑后。 那些被教坊司调教出来的女子们,他早已是玩的有些腻了,此次刚好借着这个机会,换换口味。 平素在昆明城中,他虽然也多有不法,但毕竟家中祖父尚在,更有云南巡抚在一旁虎视眈眈,他也不好将事做绝。 因此倒是从来没有做过逼良为娼的事情。 但是眼下到了定远,他就犹如蛟龙入海一般,还有谁能让他心生忌惮?更别提这定远城中仅剩下一群刚刚遭了灾的百姓们。 \\\"管家,你提醒的好啊。\\\" 简单的撂下一句话,沐启元便有些迫不及待的离开了此处厢房。 此等妙事,终究是不好假于人手,还是要他亲自为之,才好品尝其中之乐。 第362章 抢人 洪水退去以后的定远县城一片狼藉,仅剩下零星几座建筑孤零零的立在地面之上,余者皆是在大自然的怒火之下,化为了废墟。 以往人烟还算鼎沸的定远县城也宛如一座死城一般,侥幸逃得性命的百姓们犹如行尸走肉一般三三两两的坐在废墟之中,一阵恍惚。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水不仅冲毁了他们的家园,将他们一生的心血化为灰烬,而且还带走了他们的亲人。 许是因为得到了官府的救济粮食,逐渐恢复了一些体力,人群中的百姓竟然渐渐地出现了哭泣的声音。 当一个人的生命得到了基本的保证,失去亲人的痛苦便涌现在了百姓们的心头之上,妇人们皆是小声啜泣着,缅怀着逝去的亲人,男人们则是不住的唉声叹气,感叹命运的不公。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挑苦命人。 ... \\\"不要,你不要过来。\\\" 就当定远县城中的百姓们感叹命运不公的时候,一道有些急促的声音猛地在县衙附近响起。 定远县城本就不大,再加上所有受灾的百姓们皆是都聚集在县衙附近,因此这道有些急促的声音顿时引起了定远所有百姓的注意力。 顺着声音的方向瞧去,发现是一名三十余岁的妇人拉着一名看不清是男是女的孩童正不住的后退。 有一名脚步有些虚浮的年轻人脸上带着狞笑正不断的朝着妇人逼近。 \\\"小娘子,你怕什么?你可知晓我是谁?\\\" 许是因为遭到了拒绝,沐启元的脸色有些阴沉,声音也猛的阴冷了起来,开始使出了自己无往而不利的杀手锏。 黔国公府的名头足以使他可以在整个云南境内横着走。 \\\"不要,这位贵人求你了,不要。\\\" 那约莫三十余岁的年轻妇人听了沐启元的话后,脸上惊恐的神色更甚,身体也开始不住的颤抖起来。 被她牢牢护在身后的孩童也因为恐惧,放声大哭起来。 见得眼前状况,沐启元渐渐失去了耐心,\\\"将她带走,注意点别弄伤了本公子的美人。\\\" 沐启元朝着身后那些如狼似虎的随从们挥了挥手,语气极其轻浮的说道。 他万万没想到,在定远这等穷乡僻壤之中竟然还有此等绝色佳人。 虽然这妇人身着朴素,也没有描眉画眼,傅粉施朱,但依旧不能掩盖妇人那绝美的容颜,尤其是透过破烂的衣衫,偶尔瞧见的雪白肌肤,更是令沐启元心神不定。 此等佳人,不知比昆明城中那些浓妆艳抹的戏子们强上多少。 虽然从那妇人不顾自身安危,也要牢牢护住身后孩童的举动来看,这名妇人已然嫁做人妇,成为了一个母亲,但是这不但没有浇灭沐启元心中的欲望,反而是令其更加兴奋。 \\\"贵人,求你了,不要。\\\" 望着身前逐渐逼近的青皮们,那名妇人神色愈发的绝望起来,一边向站在原地狞笑的沐启元求饶,一边高声朝着身旁的百姓们求救,妄想有人能够伸出援手。 \\\"贵人,莫要以为定远遭了灾你就可以肆意而为,难道你的眼中就没有王法吗?\\\"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贵人还要强抢有妇之夫不成?\\\" 或许是看不惯沐启元的嚣张行为,亦或者是被妇人的求救声打动,人群之中终于是有百姓看不下去沐启元的暴行,开始大声的指责起来。 见得有人带头,许多早就对沐启元暴行看不顺眼的百姓们也纷纷开口,异口同声的指责起来。 一时之间,竟然声势颇为浩大。 见到惹了众怒,沐启元身旁的那些青皮们皆是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有些手足无措的盯着自家公子。 \\\"呵,王法?\\\" 见到群情激奋的百姓们,沐启元心中不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隐隐的有些兴奋。 像这等有意思的事情,可是他在昆明城中从未经历过的。 自他记事起,他就不知道何为王法。从来没有人敢在他的面前,提起王法二字。 黔国公府的名号就像一座大山一般,狠狠的压在云南境内所有百姓们的心头之上,令得他们不敢有丝毫不敬。 \\\"实话告诉你们,老子是沐启元。黔国公府世孙。下一任的黔国公。你们每日所吃的粮食,就是本公子施舍给你们的。\\\" \\\"王法?在这云南,我黔国公府就是王法。\\\" \\\"我沐启元所说的话,就是王法。谁能奈何的了我?\\\" 此话一出,原本还群情激愤,不断出声指责沐启元的百姓们顿时戛然而止,人人皆是神色复杂的盯着脸上挂着狞笑的沐启元。 虽然他们这些百姓们自从祖辈开始可能都没有人踏进过昆明城,但是也丝毫不影响他们听闻过黔国公府的名号。 在整个云南,黔国公府绝对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名其貌不扬,脸色苍白,脚步有些虚浮的年轻人竟然是黔国公府的世孙,下一任的黔国公。 见到所有百姓们皆是闭口不言,沐启元脸上的笑容愈加的疯狂,在昆明城中他可很少有这等耍威风的机会。 就连那名被沐启元盯上的妇人听闻沐启元的来头之后也变得有些不知所措,黔国公府的名头实在是太重了。 \\\"小娘子,难道你想一直待在这等穷乡僻壤之中吗?只要伺候好本公子,本公子保证你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许是见到那名妇人脸上露出了一抹迟疑之色,沐启元心中的得意之色更甚,笑眯眯的说道。 在云南境内,谁敢对他黔国公府不敬?谁又不想抱上他黔国公府这颗大树。 \\\"阿爸!\\\" 就当所有百姓均是闭口不言的时候,自年轻妇人身后的孩童突然爆发出了一道声嘶力竭的哀嚎一声。 抬眼望去,发现一名皮肤黝黑的汉子正痛苦的倒在了地上,在其身旁,还有几碗洒落一地的稀粥。 闻听孩童尖叫,两名青年顿时将长刀从汉子的身体之中抽出,恭敬的站在沐启元身后。 沐启元仅仅是皱着眉头简单的回头望了一眼之后,便再度将视线放在了年轻妇人的身上。 \\\"好了小娘子,你最后的后顾之忧,本公子也帮你解决了。\\\" 第363章 土司"平乱" \\\"阿爸!\\\" 见到那名年轻汉子倒在血泊之中,妇人身后的孩童喊声愈发的凄厉。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的阿爸只是去帮他们母子讨几碗稀粥的功夫,为何就会突生此等变故。 凭借着自己阿爸的护持,他们一家人侥幸从几天前的那场大水中生存了下来。就在今天早晨,自己的阿爸还安慰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是仅仅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自己的阿爸就与自己天人永隔。 \\\"相公!\\\" 见到自己的丈夫惨死在自己面前,那名妇人也是猛然发出了一声惨叫,狠狠地推开了前方的几名青皮,径直朝着自己的丈夫跑去。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给她将本公子带回去。\\\" 见到情况突生,沐启元有些没好气的朝着身旁几名不知所措的青皮们厉呵了一句。 这几名青皮当真是没有眼力见,刚刚他已经自曝黔国公府世孙的身份,眼下这些人当街杀人,岂不是将他黔国公府放在火上烤吗? 就不会私底下处理了那名汉子? 听到自家公子吩咐,那几名青皮方才如梦初醒般的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尖刀扔在地上,一把抓起趴在汉子身上痛哭的妇人,就要往县衙拖。 那名妇人虽然百般反抗,但终究力量有限,仅凭她一个人,如何是几名身材魁梧的壮汉的对手。 \\\"慢着!\\\" \\\"黔国公府的世孙,你不仅纵奴行凶,难道还要当街抢人吗?\\\" 人群之中,终究还是有白发苍苍的老者看不下去,猛地自人群之中站出,毫不畏惧的冲着沐启元喊道。 定远县城不大,此处的百姓们与那倒在血泊之中的年轻汉子平日里或多或少都会有些人情往来。 沐启元的嚣张行径本就引来众人不满,见到他纵奴行凶,当街杀人,此时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这些淳朴的百姓们再也无法掩饰住心中的愤怒,一同朝着沐启元怒骂起来。 更有几名年轻些的汉子们,一时气血上涌,竟然开始朝着沐启元等人丢掷石块。 \\\"放肆,你们这些贱民,难道想要造反吗?\\\" 见到居然有人敢袭击自己,沐启元又惊又恐,躲在几名青皮身后,朝着四周群情激愤的百姓们厉呵道。 听闻沐启元对自己等人的称呼,周围的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后心中愤懑更甚。 古代有贱民,每个朝代都是不同的。奴隶的出现有着悠久的历史,奴隶在法律和社会地位方面是最低的。 大明的贱民,不但被剥夺了读书的资格,而且还要终生从事着伺候人的工作,就连穿衣服都被加以限制,只能身穿贱民的衣服。 并且这种令人有些骇人听闻的制度是世袭的,会世世代代,一直传承下去。 他们这些百姓们虽然生活困苦,又刚刚遭受了洪灾的肆虐,但依然是毋庸置疑的\\\"良民\\\"。 沐启元见到自己的厉喝不但没有令得周围的百姓们销声匿迹,反而使他们情绪更为高昂,眼看着就要彻底爆发,不由得愈发的惊恐起来。 身为黔国公府世孙,纵使他不学无术,声色犬马,但是他依旧在年幼的时候读过几年书,明白一些最浅显的道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平日里他在昆明城作威作福惯了,竟然忘记了眼下的定远并非是他黔国公府驻地所在,就连官府对这里的掌控力都极为有限,遑论他黔国公府。 尤其是他的身边,仅仅只有这几名青皮而已,再未有其他随从。 就当沐启元正在思虑是不是要先服个软,将那名妇人给放了的时候,一道有些有些狠辣的声音在沐启元身后响起。 \\\"放肆,你们想干什么?想要冲撞贵人吗?\\\" 这声音的主人似乎不像汉人,简单的一句话却说得有些蹩脚,分外难听。 但就是这道声音,在此时的沐启元听来,却犹如天籁之音。 他兴奋的朝身后扭头看去,想要看看是谁在这等关键时刻伸出援手,相助于他。 \\\"黔国公府的命令,便是我沙氏也要遵守,你们这些人想要造反吗?\\\" 一名皮肤黝黑,身着少数民族传统服饰的粗犷大汉正迈着矫健的步伐,带着几名随从骂骂咧咧的朝着沐启元而来。 见到沐启元扭头看向自己,那名为首的大汉,微微躬身,操着一口有些蹩脚的汉话向沐启元见礼:\\\"王弄山土司沙氏,沙定洲见过黔国公世孙。\\\" 言罢,不待沐启元发声,沙定洲便是猛然直起了身子,抽出腰间的长鞭,狠狠的朝着最前方的几名百姓们身上抽去。 \\\"我沙定洲就站在这里,让我看看。黔国公世孙的命令谁敢不听?谁敢不从?\\\" 沙定洲微微眯起了眼睛,神色凶狠的盯着面前的百姓们。 早在沙定洲出现在此处的那一刹那,原本还有些愤懑的百姓,顿时宛若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不敢发出一言。 远在昆明的黔国公府固然高高在上,但是对于世代生活在定远的百姓们来说,还是这些手段狠辣的夷人们更令他们畏惧。 毕竟天高皇帝远,定远县的事情还轮不到黔国公府指手画脚。 虽然这些百姓们此前并未听过所谓王弄山土司的名号,但是依然不影响他们世代刻在骨子里对于土司们的畏惧。 这些世代传承的土司是真的会一言不合就杀人呐。就连官府都对这些人敬而远之,不敢有丝毫的得罪。更不别提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百姓们了。 这些年来,惨死在土司手中的百姓们还少吗? 甚至就连一些不满土司横行霸道的官老爷们都不知道死了多少了... 久而久之,这些土司们说话的份量便变得比官府还要足。 见到自己仅仅是一番话,便震慑住了面前的这群百姓们,沙定洲脸上不由得涌现出了一抹鄙夷的笑容,并扭头朝着自己的几名随从吩咐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将这小娘子,抬到世孙的房间里去。\\\" 说来也怪,即便是沐启元自报家门之后依然不住挣扎的妇人见到脸上露出狞笑,并不断朝他走来的夷人之后,顿时变得犹如乖顺的绵羊一般,不敢有丝毫抵抗,竟主动的迈开了有些颤抖的双腿,自己朝着县衙而去。 第364章 沙定洲的图谋 \\\"好,不愧是沙氏,无愧忠义之名。\\\" 见到沙定洲轻而易举的便帮自己镇压了有些骚动的百姓,沐启元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浓郁的笑容,不住的朝着沙定洲点头。 在他来定远之前,他的祖父曾叮嘱过他,言说此次定远遭灾,有王弄山土司沙氏自告奋勇,前来定远赈灾,令他不要招惹这些人。 可是沐启元万万没想到,这沙氏竟然跟云南境内那些素来跋扈的土司们反差如此之大,不但对他没有不假辞色,反而对他黔国公府如此恭谨。 \\\"世孙客气了,以您的身份,看上那妇人已然是天大的造化了,那是她的福分。\\\" 听到沐启元的夸赞,沙定洲再也不复刚刚的桀骜,脸上居然流露出了一丝讨好的笑容,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汉话,奉承了起来。 见此情形,沐启元脸上的笑容更甚。 \\\"好,好,不愧是沙氏。待我回到昆明之后,必然报予祖父知晓,为沙氏请赏。\\\" 虽然平常沐启元身旁从来不缺少阿谀奉承的人,但是那些人是什么身份?眼前的沙定洲又是什么身份? 虽然沙定洲面容恐怖,汉话有些蹩脚,身上也有一股令沐启元有些作呕的气味,但是丝毫不影响沐启元此刻的心情。 \\\"当不起世孙此等谬赞,沙氏次子沙定洲愿为世孙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在沐启元有些错愕的眼神中,沙定洲竟然突然单膝下跪,冲着沐启元低下了头颅,嘴中说着犹如投诚一般的话语。 \\\"呵,二公子起来吧。你的意思,本世孙知晓了。\\\" 纵然沐启元再不堪,但是他也是在黔国公府中长大。耳濡目染之下,还是具备一些最基本的政治智慧。 他突然明白了沙定洲这一切有些谄媚的举动是因为何事了。 家族内斗自古有之,并不仅仅局限在高门大族之中。便是一些小门小户的百姓家中,也常有内斗发生,遑论世代传承的土司。 眼前的沙定洲刻意强调了自己是次子的身份,此中意味便有些不言而喻了。 听到沐启元的唤起声,沙定洲眼中先是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不屑,随后脸上表情变得愈发的恭谨。 \\\"春宵苦短,不敢耽误世孙的时间。我等先行退下了。\\\" 沙定洲又是冲着沐启元一躬身,简单的撂下一句话后,不待沐启元的回应,便带着刚刚去而复返的几名随从转身离开。 见到沙定洲如此识趣,沐启元也是一愣,望着逐渐远去的沙定洲,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口中低喃了一句:\\\"倒是有趣。\\\" \\\"你们几个,给我把好了门!\\\" 沙定洲很快便意识到了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朝着自己身旁的几名青皮吩咐了一声之后,脸上便露出了一抹淫笑,迫不及待的朝着县衙走去。 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是结果却是没有丝毫的改变。 他要好好探究一下,这穷乡僻壤之中的女人是何等滋味,与那昆明城中娇生惯养的女人们又有何等不同。 \\\"公子放心。\\\" 几名青皮听了沐启元的吩咐之后,脸上也是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不住的冲着沐启元点头。 按照以往的规矩,若是待到自家公子心满意足之后,他们这些手底下的人也有机会近距离感受一下公子的快乐。 ... ... \\\"公子,您为何对那沐启元那般恭敬?他也配?\\\" 距离定远县衙不远,沙定洲身后的一名随从神色有些不忿的冲着沙定洲说道。 他有些想不明白,以往心高气傲的二公子为何会对沐启元那等酒囊饭袋之辈以礼相待?就因为他是黔国公府的世孙? \\\"呵,沙闭你不懂。\\\" 沙定洲听见自己心腹的抱怨之后,脸上不但没有丝毫不满之色,反而嘴角还挂上了一抹淡笑。 不管如何,那沐启元始终都是黔国公府的世孙,未来的黔国公,值得他做做样子。 \\\"沙闭,你带着几个人,将刚刚那名妇人留下的孩童,火速前往昆明,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在昆明城中捅出去,必须要让黔国公知晓。\\\" 沙定洲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快速的朝着刚刚出声的那名心腹吩咐了一句。 闻听此言,那名被称为沙闭的夷人脸上不解之色更甚,他突然有点闹不明白自家二公子的脑回路了。 先是主动出声,帮那沐启元稳定住局势,将那名妇人送进了沐启元的房中,随后又要令他们将此事捅出去? 这图的是什么? 其余几名心腹也是眉头微皱,一脸费解的盯着沙定洲。 见到自己心腹脸上皆是露出了不解的神情,沙定洲微微一笑,开始给几人解释起自己的图谋。 \\\"闻听黔国公老迈,身体愈发不堪,近几年已经罕有露面。你们说他若是骤然听闻此等恶行,会不会一气之下,直接去见他们大明的太祖?\\\" 几名心腹先是思虑了一会,随后皆是肯定的点了点头,黔国公身体有恙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在昆明城中几乎人尽皆知。 不过这对沙定洲而言有何益处? \\\"那沐启元素来桀骜,平日里多有不法,说不准此事一出,朝廷便会下令废了沐启元世孙的身份。\\\" \\\"而沐启元之子沐天波仅仅是一个稚童而已,即便是承袭了黔国公府的名号,也无法肩挑大任。没了黔国公府从旁相助,仅凭着云南巡抚,如何镇得住云南境内诸多土司?\\\" 一句言罢,沙定洲脸上的笑容更甚,眼中不时有着精光闪过。 而且在刚刚的事情当中,他已经与沐启元结下了善缘。纵然此事被捅出去后,沐启元依旧逍遥法外,对沙定洲来说也没有丝毫损失。 左右不过是服了个软,说了几句好话而已。 更何况,倘若沐启元真的承袭了黔国公府,说不定便会在日后相助于他,方便他与自己的大哥争夺权柄。 \\\"公子当真高明。\\\" 几名心腹目瞪口呆的听完了沙定洲的解释后,皆是不由自主的朝着沙定洲说道。同时也坚定了他们追随沙定洲的决心。 \\\"无需多言,快快去吧。\\\" 沙定洲听见自己心腹的恭维后,微微一笑,他突然有些期待此事被明廷知晓以后,那沐启元将会有何等下场。 闻听明廷的小皇帝,此前已经处死了两名宗室藩王,却是不知如何对待这黔国公府呢... 第365章 反应(上) 黔国公沐昌祚自从前几年大病一场之后,便变得修身养性起来,平日里罕有情绪波动的时候,但是此刻却犹如一头愤怒的雄狮一般,不住的怒吼。 整个黔国公府都能听到他的怒吼声。 \\\"来人,速速派人去定远,将那个畜生的双腿打折,给本公押回来。速去!\\\" 沐昌柞望着厅堂中瑟瑟发抖的一群下人们不住的咆哮着,脸上表情格外的狰狞。 许是仅仅如此,还不足以抒发胸腔中的吩咐,沐昌柞仅仅犹豫了片刻,便再度朝着自己的管家吩咐道:\\\"将平日里那些跟在那畜生身旁的随从们全都打折了腿,逐出府去。\\\" \\\"跟着那小畜生去定远的则给我扔到滇池去。\\\" 刚说完两句话,沐昌柞便感觉喉咙一甜,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之后,便开始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见到沐昌祚咳血,厅堂中顿时变得更加混乱,惊呼声,担忧声不绝于耳。 \\\"慌什么,成什么体统。\\\" 正当厅堂中众人手足无措的时候,一位有些上了年纪的中年妇人突然从厅堂外面走了进来,并朝着乱作一团的下人们厉呵道。 \\\"见过夫人。\\\" 见到这名妇人露面,在场的所有下人们都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恭谨的跪在地上向着中年妇人见礼。 \\\"速速去传府中的郎中来此。\\\" 中年妇人见到咳血的沐昌柞,声音猛地提高了一个八度,并有些急促的朝着跪在地上的下人们吩咐道。 此话一出,顿时便有两名身着皂衣的小厮猛地起身,朝着厅堂外面跑去,并高声唤着:\\\"郎中!郎中呢?\\\" 沐昌祚见到妇人轻而易举的稳定了局势,有些焦脆的脸庞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但依然疲惫的摇头,似乎对于中年妇人的处理仍旧有些不满意。 妇人见到沐昌祚,顿时明白了其心中的忧虑。 \\\"尔等没有听到父亲的话吗?速速派人去定远,将那小畜生打折了双腿,押回昆明。\\\" 望着迟疑不定的下人们,中年妇人面不改色的吩咐道。 闻听此言,在场的下人们像是如蒙大赦一般松了一口气,又是恭谨的一行礼,随后便是不约而同的朝着厅堂外面跑去。 仅剩下沐昌祚身旁的老管家面露担忧之色,留在了原地。 \\\"父亲,您的身体有没有事?\\\" 见到厅堂中的下人们皆是听命而去,中年妇人连忙将注意力放在了身前的沐昌祚身上。 沐昌祚无论是对黔国公府还是对整个云南来说,都有着犹如定海神针一般的作用,倘若他要是倒下了,不知会引来何等的轩然大波。 闻听妇人之言,沐昌祚有些无力的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暂时没有大碍,但是依旧在剧烈的咳嗽着。 见此情形,中年妇人也顾不得避嫌了,亲自帮沐昌祚摩挲后背,希望能让其舒服一点,缓解他的痛苦。 \\\"好了,宋氏,老夫无事。你且坐吧。\\\" 过了半晌,沐昌祚自觉身体有些好转,出言制止了自己儿媳的举动。 听到自己公公的吩咐,宋夫人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在沐昌祚的下首坐了下来。 她知晓,自己的公公恐怕要跟自己谈一谈自己儿子的事情了。 知子莫若母。 对于自己儿子的脾气秉性,宋夫人最是熟悉不过。因此在刚才闻听了定远的事情之后,宋夫人没有丝毫怀疑的选择了相信。 对于自己那个素来横行霸道,目无王法的儿子犯下此等骇人听闻的罪行,宋夫人竟然没有丝毫意外。 \\\"宋氏,老夫已经老了,没有几天时间了。\\\" \\\"老夫也不瞒你,在过去的几年中,老夫一直犹豫日后是否要将黔国公府交到启儿的手上。眼下老夫尚在,能镇住他的时候,他尚且如此,待到老夫百年之后,他会变成何等样子,老夫都不敢深想。\\\" \\\"正巧这件事令得老夫彻底下定了决心。老夫决定即刻向朝廷请罪,并请求剥夺启儿黔国公府世孙的身份。\\\" 听到自家公公想要剥夺自己儿子继承人的身份,宋夫人仅仅是眼皮轻跳了一下,脸上却是没有任何表情,好似对于沐昌祚的决定没有丝毫意外。 \\\"父亲说的是,我沐家世受皇恩,镇守云南。此等荣耀,绝不可在启儿的身上断送。\\\" 年过五旬的宋夫人完全没有寻常妇人的优柔寡断,听了沐昌祚的话后,便毫不犹豫的回复道。 见状,沐昌祚的眼中也是闪过一抹赞赏。 对于这名知书达理,手腕强硬的儿媳他也是满意的很。不然也不能迟迟下不定决心,废除沐启元世孙的身份。 但是无论宋氏如何知礼,但终究是一名妇人,更是沐启元的亲生母亲,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可是有些惊世骇俗,宋氏不见得能够同意。 \\\"启儿年纪轻轻便轻狂不法,来日必有灾祸。\\\" \\\"老夫决定大义灭亲,上书朝廷,将启儿处死。保我沐家忠烈之名不失。\\\" 沐昌祚声音缓慢的将自己的心中所想向自己的儿媳托盘而出。 他已经下定决心,即便是自己的儿媳不同意,他也会毫不犹豫的照做。 被自己的儿媳忌恨,总好过将沐家两百余年的尊荣断送。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纵然宋夫人早有心理准备,但也面色大变,一脸不可置信的盯着自己的公公。 照她心中所想,将自己的儿子废为庶人,养在府中也就是了,难道真要赶尽杀绝吗? \\\"宋氏,启儿不仅是你的亲子,也是老夫的亲孙。若非迫不得已,老夫不会做此决定。\\\" \\\"眼下启儿已有子嗣诞下。天波有你教导,老夫也是放心的紧。\\\" 沐昌祚没有理会面色大变的宋氏,有些痛苦的闭上了双眼,自顾自的接着说道。 此时此刻,他心中的痛楚不比宋夫人少。 \\\"父亲,真的要如此吗?\\\" 沉默了片刻,宋夫人有些痛苦的开了口。 \\\"非此不可。\\\" 沐昌祚忍住心中的酸涩,斩钉截铁的说道。 \\\"儿媳知晓了,待到启儿回来之后,还望父亲让我见上启儿最后一面。\\\" 宋夫人没有与沐昌祚做过多的争执,微叹了一口气,便应承了下来。 或许此等结果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了... 第366章 反应(下) \\\"来人,给朕传旨云南巡抚以及黔国公府,废黜沐启元世孙身份,将其押解进京,听候处置。\\\" 望着通政司刚刚呈上来的奏报,朱由校脸色铁青,有些气急败坏的朝着身旁的王安吩咐道。 朱由校原以为世镇云南的黔国公府应与寻常勋贵不同,却没想到居然也是一丘之貉。 这黔国公世孙居然敢纵奴行凶,当街强抢民妇,此等恶劣罪行,即便是黔国公世孙的身份也护不住他。 事实上,若不是因为忌惮黔国公府世镇云南,对于稳定云南局势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朱由校都想将沐启元赐死。 无论在哪个朝代,所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只不过是一个笑话而已。 倘若不是朱由校在位,似这等小事,恐怕都不会传至京城。 相比较世镇云南的黔国公府而言,一个平民百姓的性命,有些太过于渺小了。 \\\"皇上,您消消气,别气出个好歹来。\\\" \\\"黔国公府毕竟不同寻常,不若将外朝诸位大臣一同召来,一起商议出一个得体的办法。\\\" 见得朱由校如此暴躁,王安连忙从脸上挤出一抹笑容,小心翼翼的开解着朱由校。 那黔国公府地位何等超然?远不是昔日南直隶的魏国公府以及北京城中的成国公府可以相提并论的。 虽然黔国公府所能执掌的兵力远不如昔日镇守南京的魏国公府,但是云南不比南京,境内势力错综复杂,朝廷对于那里的掌控力极低,许多事情都要仰仗黔国公府出面调和。 与边境安危相比,似强抢民妇这等小事确实有些不太够看。 \\\"荒唐。朕就不信没了黔国公府,朝廷就镇不住云南境内的那些土司了。\\\" 朱由校没有理会自己心腹大伴有些语重心长的劝说,反而是愤愤不平的说道。 根据云南巡抚闵洪学上奏,此事已在昆明城中引起轩然大波,倘若朝廷对此事不闻不问,定然会导致朝廷的威信进一步降低。 更何况,他并没有针对整个黔国公府,仅仅是针对沐启元一人而已。 朱由校对于在原本历史上,护持南明永历帝朱由榔奋战至最后时刻的沐家其实是极有好感的。 末代黔国公沐天波,年少袭爵,在明朝灭亡之后,拒不向清庭投降,并在兵败之后,追随南明永历帝朱由榔流氓缅甸,在咒水之难中,身死殉国。 见到朱由校态度如此强硬,王安不由暗自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苦笑。 若是黔国公府中的寻常子嗣也就算了,废为庶人也就废了。 可那沐启元乃是得到朝廷敕封的黔国公世孙。 昔年他的父亲沐叡,便因为武定府土酋阿克叛,攻打会城,胁府印而去,而被论罪下狱,不久之后就死在狱中。 眼下朝廷又要废黜沐启元的世孙时分,试问眼下的黔国公沐昌祚心中会作何感想?他岂能善罢甘休? \\\"不要犹豫了。即刻给云南巡抚传信,令其听命行事。将沐启元押解进京。\\\" 见到王安迟迟不去传令,朱由校脸上逐渐涌现出了一抹不耐烦,再度朝着王安催促道。 \\\"奴婢遵旨。\\\" 见到朱由校已经下定决心,王安也不再做他想,干脆利落的躬身领命。 作为可能是最熟悉朱由校脾气秉性的人,他深知天子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做事却极为认真。无论什么事,一旦下定了决心,谁也不能动摇他的决定。 \\\"去吧,大伴。相信朕,无碍的。\\\" 望着脸上有着一丝愁容的王安,朱由校声音中也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主动的安慰起王安起来。 他自然知晓,王安并不是真的包庇沐启元,而是从大局出发,为他着想。 王安听闻朱由校的话语后,脸色也好看了许多,朝着天子轻轻的颔首。 不过还未等他转身离去,自暖阁外面便再度传来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陛下,通政司最新奏报,云南黔国公府所上。\\\" 一名神色有些慌乱的小太监手中抓着一封被桐油紧紧包裹住的奏折快步走进了暖阁之中,随后跪在地上气喘吁吁的朝着朱由校说道。 \\\"呈上来吧,朕倒要看看黔国公有何话说。\\\" 朱由校闻听是黔国公府所上的奏折,不由得冷哼了一声。 子不教,父之过。 沐启元将云南祸害的乌烟瘴气,弄得天怒人怨,这黔国公沐昌柞与其母也有不可推卸的作用。 朱由校甚至能够猜到,定然是因为早年间沐叡因罪下狱,出于对自己儿子亏欠的心理,黔国公沐昌柞才会对沐启元疏于管教,纵容其为非作歹。 闻听朱由校的话语,王安连忙将那封奏折从小太监的手中接了过来,并恭敬的递给了案牍之后的朱由校。 并不住的祈祷,这黔国公可千万不要摆不平自己的位置,仗着自己世镇云南的缘故,便威胁天子。 许是因为奏报比较短的缘故,仅仅数息之后,朱由校便将那封奏报轻轻放下,脸上有着令王安捉摸不透的表情。 不过只要朱由校没有大动肝火,就说明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皇上,黔国公府可是上书为世孙求情了?\\\" 迎着朱由校有些深邃的眼神,王安压住心中的不解,小心翼翼的问道。 \\\"没有。\\\" 出乎王安的意料,朱由校缓缓的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令王安颇为意外的答案。 黔国公府居然没有为沐启元求情,那他在信件之中又说了什么?才会令天子露出此等捉摸不透的表情? 许是朱由校察觉到了王安内心的想法,仅仅愣了片刻,朱由校便主动给出了一个令王安惊掉下巴的答案。 \\\"黔国公沐昌祚主动上书请罪,不但请求削去沐启元黔国公世孙的身份,而且还向朕请求,将沐启元赐死,以正国法。\\\" 在王安满脸不敢相信的表情中,朱由校微眯着眼,一字一句的说道。 他也没有料到,黔国公沐昌祚居然是此等态度。 \\\"皇上?这是何意?倘若赐死沐启元,那黔国公府该由何人袭爵?\\\" 王安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问道。 这才是问题所在,黔国公沐昌祚已然老迈,其子沐叡已于前些年死在狱中。若是沐启元也被赐死,那世镇云南的黔国公府该由何人继承? \\\"黔国公向朕上书,请保留黔国公封号,待到其曾孙沐天波成年之后,由其袭爵。\\\" 朱由校深吸了一口气,神色有些复杂的说道。 他终于知晓了,为何末代黔国公是沐天波究竟是何人子嗣。 第367章 刘太妃送人 夕阳下的一抹残阳照在慈宁宫上方,使青砖红瓦焕发出异样的美丽。 慈宁宫中,一名身着得体宫装的宫娥捧来一杯香茶,将其置于朱由校面前的御案之上。 \\\"陛下,请用茶。\\\" 声音空灵动听,使朱由校不由得抬起头来,多打量了面前的宫娥两眼。 \\\"皇帝若是喜欢,便收了去。\\\" 许是察觉到朱由校有些放肆的眼神,坐在其身旁的刘太妃心中一动,乐呵呵的朝着朱由校说道。 \\\"太妃说笑了。\\\" 闻听刘太妃的声音,朱由校也快速的从失神的状态中醒转过来,朝着身旁的刘太妃苦笑了一声。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仅仅是将视线在这名宫娥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钟而已,就被身旁的刘太妃给敏锐的注意到了。 \\\"这是什么话?\\\" \\\"王安,一会临走的时候,记得将玲儿带回去。令其伺候皇帝。\\\" 刘太妃瞪了一眼不住苦笑的朱由校,有些不容置疑的说道。 \\\"这...\\\" 闻听此言,王安脸色一苦,也不敢随便应下,连忙低着头,用余光去打量朱由校。 此等大事,没有朱由校点头,他如何敢擅作主张。 朱由校听闻刘太妃话语,下意识的便要拒绝。 但当他抬起头来,猛然发现眼前的这名宫娥隐藏在宫裙之中若隐若现的大白腿之后,竟是觉得喉咙一干,鬼使神差之下,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见到朱由校点头,刘太妃脸上的笑容更甚。 天子成婚已经两年有余,后宫中的女人不多不少,也有一手之数了,但是却没有一个争气的,谁的肚子也没有大起来。 堂堂天子,岂能无嗣。 久而久之,这件事便成为了刘太妃等人的一桩心事。 既然后宫中的那些女人没有福气为皇室开枝散叶,那么就多找些人试试。 基数大了,总有些幸运儿能够怀上龙嗣。 眼前的这林玲儿便是刘太妃亲自挑选出来的幸运儿之一。 这名宫娥虽然年岁有些大了,已经过了桃李年华,但出落的却极为水灵,尤其是她的身材曼妙,刘太妃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个能生养的。 王安自然也观察到了朱由校的小动作,见到天子默许,脸上也是闪过一抹喜色。 \\\"太妃放心,奴婢遵旨。\\\" 朱由校迟迟没有子嗣诞下这个问题也时常困扰着王安。 身为封建王朝的皇帝,子嗣是否兴旺在某种意义上,一定程度的代表着国运是否衰微。 尤其是身为朱由校的贴身大伴,他比谁都清楚天子每晚的\\\"辛勤劳动\\\"。 他也曾私底下问过来给朱由校以及后宫诸妃请脉的太医们,询问天子为何迟迟没有子嗣诞下的原因。 但是得到的全是\\\"天子身体康健,顺其自然便可\\\"的答案。 眼下见到天子的后宫又充实了一些,王安自然是有些喜不自胜。 事实上,若不是朱由校与皇后张焉感情深厚,如胶似漆,他都有些想要效仿昔年的那些佞臣,主动为天子从民间寻觅美人,充入后宫。 纵然他会背上些许骂名,但是也总比天子无嗣来的强。 \\\"皇帝,老身一介妇人,已经这般岁数,早已别无他求。只盼着你子嗣众多,来日即便到了地下见到神宗皇帝,老身也能有些底气。\\\" 刘太妃突然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叹了口气,有些怅然若失的说道。 闻听此话,朱由校不敢大意,连忙起身冲着刘太妃微微躬身:\\\"太妃放心,朕都知晓。\\\" 其实朱由校也是有苦说不出,他又何尝不想有子嗣诞下。 为了此事,他甚至曾经不止一次的召见过太医院的诸位医官为自己和皇后张焉检查身体。 为的,就是能够诞下自己的嫡长子。 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这就是所谓的嫡长继承制。 身为大明朝的皇帝,他必须提早为自己的下一代,早做打算。 为了避免日后出现\\\"九子夺嫡\\\"的悲剧,他必须尽快确立自己的继承人。 虽然嫡长子继承制度拥有着种种弊端,但是他却是相对而言,最适合帝王传承的一种封建制度。 \\\"皇帝,豹房的那个女人你打算如何处理?\\\" 正当朱由校思虑万千的时候,刘太妃的声音将其重新拉回了现实。 闻听此言,朱由校脸上露出了一抹错愕。豹房中的女人?听刘太妃这意思,似乎是跟他有关,可是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刘太妃一见朱由校的表情,便知晓面前这位年轻的天子早已将此人忘在脑后,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王安,你跟皇帝说。\\\" 她毕竟是长辈,不好亲自给朱由校解释。 见状,朱由校也连忙向身旁的王安投去了疑问的眼神,究竟是何人? 自他成婚之后,整个后宫中得到过他宠幸除了皇后张焉以外,也仅有纯良二妃以及夏雨和秋香等四人而已。 \\\"爷,就是去年辽东军抗虏援朝那一次,现任广宁兵备祖大寿从萨尔浒掠来的那名女真福晋。\\\" 见到天子和刘太妃都将眼神放在了自己的身上,王安不由得心中暗自叫苦,硬着头皮说道。 事实上,若不是刘太妃偶然提起,他也将此人忘在脑后了。 他每日要过目处理的事情何其多,哪能事事都放在心上。 但是他隐隐约约记得那女人似乎是蒙古人,名字还颇为拗口,好像是叫做额尔德尼琪琪格。 有一个别名叫做哲哲。 经过王安提醒,朱由校思虑了片刻之后,脑海中精光一闪,他也想起此事了。 昔日王安曾问过他该如何处理这名女子,但是那个时候他一门心思想要再度掀起大战,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辽东上面,没有功夫理会此事。因此只是简单的挥了挥手,令王安自行处理。 却是没有想到,王安居然将此女子安置在了豹房之中,而且还被刘太妃知晓了。 \\\"天子想起来了?老身听闻那女子不仅容貌动人,而且来历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皇帝可要好好把握。\\\" 说到此事的时候,刘太妃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冲着朱由校眨了眨眼睛。 这才是她今日将朱由校召来慈宁宫的真正目的。 第368章 额尔德尼琪琪格 皇城西苑太液池西南岸,豹房。 虽然已经被俘虏已有将近一年的时间,但是哲哲还是没有习惯现在的生活。 万历二十七年的时候,她出生在蒙古草原中的科尔沁部,她的父亲是科尔沁部贝勒莽古斯。 作为其最宠爱的女儿,哲哲自幼便是衣食无忧,在父母的呵护中长大。 待到万历四十二年的时候,她被自己的父亲嫁给了建州女真大汗努尔哈赤的第八个儿子皇太极。 辽东虽然条件艰苦,环境恶劣,但是身为女真大汗的儿媳,她依旧过着人上人的生活。再加上自己的丈夫,皇太极对其宠爱有加,哲哲犹如笼中的金丝雀一般,除了讨好自己的丈夫之外,她已然丧失了基本的生存技能。 昔日明军将她俘虏,押运来京的路上,她曾无数次的想过自杀,但是始终没有下定决心。似她这般女人,如何有结束自己生命的勇气。 在她的设想中,她最差的下场也不过是被明廷的皇帝赏赐给有功的将士亦或者大臣。 毕竟在蒙古草原中,战胜者都是这般对待战败者的女人。 凭借着自己的容貌,她有足够的自信,无论是明廷的小皇帝将她赐给谁人做妾,她都定然能博得那个男人的欢心,从而恢复以往人上人的生活。 尤其是当她见识到雄伟的京城之后,她就更加坚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当她被押运进到紫禁城中的时候,哲哲一度欢喜到不能自语。她虽然是一个蒙古人,但是她却明白进入宫城意味着什么。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已经是那小皇帝的女人了。 若是能够被小皇帝看中,凭借着她的手段,定然能让那小皇帝拜倒在其红唇之下。一想到自己即将成为明廷皇帝的女人,哲哲便是满心欢喜。 虽然她之前的丈夫乃是大金四贝勒皇太极,但是区区弹丸之地如何能够与煌煌大明相提并论? 成为明廷皇帝的女人?这等念头刚在哲哲的脑海之中浮现,便犹如野草一般,迅速滋生。再也无法抹去。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哲哲原本满心的欢喜也渐渐的化为了绝望。 那传说之中的小皇帝似乎是将她遗忘了一般,仅仅将她安置在一处简单的院落之后,便对其不闻不问。 虽然每天都有人按时送饭,一日三餐从不落下,但是却没有安排任何人来照顾她的生活。 她真的像是一只金丝雀一般,被牢牢的锁在此间厢房之中。 每日仅仅能趁着有人给她送饭的当口,与其说上几句话,排解心中的寂寞。 日复一日的折磨,将她心中的骄傲彻底打散。 她已经不再抱有爬上龙床的可笑念头。她每日所期盼的已然变成了何时能够多吃上一片肉,以及何时能够走出此间院落,去真正的感受一下自由的气息。 ... ... \\\"爷,您小心脚下,这里路不太好走。\\\" 正当哲哲躺在床榻之上假寐的时候,她隐隐约约的听到了院落之外似乎传来了男人说话的声音。 对此,哲哲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在心中苦笑一声。 估摸着看守此间院落的太监又换人了吧,只是不知道这新来的管事会不会好说话一点,能够允许她偶尔走出此间院落去看一看。 \\\"开门吧。\\\" 一道不容置疑的声音,猛然传到了哲哲的耳边。 闻听此言,哲哲猛地从床榻之上坐起,一脸不可置信的盯着不远处的木门。 她虽然已经快被寂寞折磨的疯了,但是她还是能够分辨出外面的刚刚的那道声音不像其他太监那般高亢尖锐,不男不女,听上去竟然像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 虽然大金的规矩不像明廷这般苛责,但是哲哲也知晓,女真大汗努尔哈赤的王庭后宅除了努尔哈赤以外,再也不会出现第二个男人的身影,便是自己的丈夫皇太极也不能擅闯。 更遑论规矩更为森严的明廷。 想到此处,哲哲不由得呼吸急促了起来,原本细腻白皙的皮肤也不由自主的带上了一丝潮红,她面带期待的盯着面前那道木门。 吱呀。 先是一道有些刺耳的声音传来,随后便是数名小太监一拥而入,先是打量了坐在床榻之上的哲哲一眼,随后又开始朝着不大的厢房打量起来。 又过了片刻,厢房之中的几名小太监突然一并回到了木门的位置,并在哲哲有些错愕的眼神中跪倒在了地上。 \\\"皇爷,您请吧。\\\" 最靠近木门位置的小太监,一个头磕在地上,随后恭敬的朝着外面朗声说道。 见此情形,哲哲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身体下意识的朝床榻后面靠去。 她知晓,大明的主人就在门外。 果不其然,仅仅片刻之后,门外之后便再度响起了脚步声。 最先映入哲哲眼帘的是一名眼神有些深邃,头发有些发白的老太监。 在其身后,便是一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腰间环佩玉带的年轻人。 虽然这名年轻人没有身穿传说中的明黄色五爪衮龙袍,但是仅凭这些太监的称呼以及举动,便令哲哲意识到了眼前这名年轻人的身份。 \\\"蒙古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氏,额尔德尼琪琪格。见过大明皇帝陛下。\\\" 仅仅失神了片刻,哲哲便快速的反应了过来。 猛地从床榻之上走下,然后快走了几步,在老太监一脸凶狠的注视下,跪倒在了朱由校的面前,向其恭敬行礼。 虽然不清楚朱由校今日来此的用意,但是她必须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她清楚,眼前的大明皇帝拥有着改变自己命运的权利。 究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爬上小皇帝的龙床还是自此以后,老死于此处院落之中,全看看今日她的表现如何了。 \\\"王安,先派人帮其梳洗一番,再带来见朕。\\\" 短暂的沉默过后,朱由校简单的撂下了一句话,便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了。 闻听此言,哲哲先是一愣,随后便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 自从她被囚禁在此处院落之后,她已经许久没有彻底的梳洗了,身上定然会有些许难闻的味道。 不过哲哲心中有足够的自信,只要她梳洗打扮之后,依旧还是草原上那颗最耀眼的明珠。 第369章 哲哲的作用 \\\"哲哲,见过大明皇帝陛下。\\\" 乾清宫暖阁内,彻底梳洗之后,并且精心打扮之后的哲哲被人重新带到了朱由校的面前。 闻听此言,朱由校随手将手中的奏折放置一旁,抬起头重新打量起这名被她遗忘在豹房之中将近一年的女真福晋。 四目相对,朱由校竟然有一瞬间的失神。 眼前的哲哲,身着得体的大明宫裙,涂抹着简单的胭脂,一双殷红的樱桃小口格外的诱人。 \\\"哲哲?朕能这么称呼你吧。\\\" 轻咳一声,朱由校快速的回过神来,朝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女人说道。 哲哲见到面前的大明皇帝居然仅仅失神了片刻便快速回过神来,不由得心中暗叹。 作为草原上最耀眼的那颗明珠,她对于自身的容貌极为自信。所有见过她的男人都会为其疯狂,恨不能拜倒在她的红裙之下。 昔日的皇太极初次见她,便惊为天人,久久不能自拔。 若是朱由校知晓眼前哲哲的想法,定然会嗤之以鼻。 哲哲容貌固然惊艳,但也仅此而已。 至少朱由校的中宫皇后张焉就比哲哲强上不少。 中国五大艳后之一,岂是浪得虚名。 \\\"大明皇帝陛下贵为天下之主,您自然有权利称呼哲哲。\\\" 哲哲定了定心神,先是一笑,随后用出最为婉转动听的声音,娇滴滴的冲着朱由校回禀道。 \\\"呵,天下之主吗?\\\" \\\"朕听说你是来自于科尔沁部,可是科尔沁部却公然与我明廷作对。与建奴女真沆瀣一气,究竟是何居心?\\\" 朱由校没有理会刻意搔首弄姿的哲哲,反而是在其有些错愕的眼神中,眼神一凛,毫无感情的说道。 此话一出,哲哲顿时一惊,脸上闪过一抹惊容。 难道朱由校今日召见她,竟然是因为战事的原因吗? \\\"大明皇帝陛下,打仗那是男人们该做的事。哲哲只是一个柔弱的妇人而已,您说的,哲哲有些听不懂。\\\" 哲哲也并非胸大无脑之人,短暂的沉默片刻,便再度冲着朱由校展颜一笑,颇为洒脱的说道。 \\\"若是大明皇帝心中有气,您可以拿哲哲消气,哲哲定然不敢有丝毫反抗。\\\" 说到此话的时候,哲哲竟然还大胆的吐出了自己的翘舌,在唇边轻轻一舔,颇为魅惑的望着眼前的朱由校。 见到哲哲居然还敢反客为主,朱由校也是不由自主的在心中暗叹,不愧是历史上能够与自己两个侄女共侍一夫的狠人,的确有些不同凡响。 \\\"今日召你前来只是通知你一声,朕已传令辽东经略熊廷弼以及宣大总兵杨肇基,令其共同出兵。围剿建奴女真以及蒙古科尔沁部。\\\" 朱由校从脸上涌现出了一抹惔笑,老神在在的说道。 他就不信,哲哲听闻这等消息之后还能不动如山。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跪在下首的哲哲顿时面色大变,再也不复刚刚的淡然。 她知晓,明廷有这么做的资本与实力。 毕竟,她就是因为自己的丈夫兵败,才被明军抄了老巢,从而被俘虏,押解进京。 去年她被俘虏的时候,明军便打到了萨尔浒城中,现在将近一年的时间过去,想必辽东女真的处境更加艰巨。 相比较建州女真,哲哲则更加担心自己的娘家,科尔沁部。 就连如狼似虎的女真铁骑都不是明军的对手,那么自己的娘家又该如何抵抗明军的脚步? 更别提,还有蒙古草原上真正的大汗林丹汗率领的察哈尔部在一旁虎视眈眈? 一想到自己的娘家眼下可能正处于尸山火海之中,哲哲脸色瞬间便变得苍白起来,身躯也不住的开始颤抖。 她终究只是一个妇人而已,再加上被关在豹房之中将近一年,未与外界通信。因此朱由校只是随便一吓唬,便令得哲哲乱作一团,心中没有了任何主意。 \\\"大明皇帝陛下,求求您放过科尔沁部...我的那些族人都是无辜的。\\\" 短暂的思考之后,哲哲便膝行了几步,一把抱住了朱由校的大腿,面色苍白的向其求饶。 她知晓当她走进此间宫殿的时候,她就与辽东建奴再无一丝关系。她唯一能做的便是给自己的部落求情。 她知晓建州女真与明廷之间有着何等的血海深仇,若是她贸然为辽东女真求饶,说不定会让面前的朱由校更加愤怒。 这些愤怒必将百倍,千倍的报应在她的族人身上。 见得哲哲慌乱至此,朱由校也是自觉好笑。他也是被刘太妃提醒之后,方才意识到了哲哲除了是皇太极的福晋之外,更是蒙古科尔沁部贝勒之女。 科尔沁部作为辽东女真最坚实的盟友,在满清一统天下的过程中,披坚执锐,冲锋陷阵,立下了汗马功劳。 待到满清问鼎中原之后,将科尔沁部册封\\\"二十四部\\\"之首。 尤其可见,科尔沁部与建州女真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 眼下建州女真虽然节节败退,但是他们始终留有逃亡草原的后路。毕竟在草原上,终究还是这些蒙古人的天下。 若是努尔哈赤打定主意,一门心思的撤往草原,短时间内朱由校还真想不到太好的办法对付他们。 但是倘若努尔哈赤失去了科尔沁部的支持,定然会让建州女真的处境更加艰难。 对于如何分化这些蒙古部落与建州女真,一开始朱由校也没有太好的办法。但是当刘太妃侧面提醒他之后,他猛然意识到,破局的关键或许就在眼前的哲哲身上。 \\\"你来告诉朕,朕为何要放过科尔沁部?\\\" 望着在自己脚下不住颤抖的哲哲,朱由校眼神轻佻,一字一句的说道。 曾经身为人妇的哲哲自然察觉到了朱由校那近乎于放肆与炽热的眼神,不过她并未有丝毫抗拒,反而隐隐的有些期待。 她的心中原本就是抱着爬上龙床的心思。 眼下见到朱由校似乎也有此意愿,不由得轻轻摇晃身体,“哲哲愿意即刻给父亲写信,劝说他弃暗投明,投入大明门下。” 闻听此言,朱由校脸上的笑容更甚。 他自然不会天真的认为,那科尔沁部仅仅因为一个哲哲就会改换门庭。政治间的博弈,岂会因为一名女子而动摇。 但是无论如何,哲哲的这封信定然会像一根刺,扎在努尔哈赤以及莽古斯的心上,令他们之间的关系产生一些松动。 毕竟,这信是大明嫔妃,哲哲所写。 第370章 镇南将军人选 七月初一,天晴,易出行。 \\\"陛下,云南那边有消息了。\\\" 正当朱由校陪着哲哲在南海子漫步的时候,王安突然快走几步来到了朱由校身前,神色有些复杂的说道。 闻听此言,一旁的哲哲冲着朱由校洒脱一笑,随后便非常有眼力见的离开了朱由校身旁。 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径直朝着前方的湖泊而去。 望着逐渐远去的哲哲,朱由校也是为之暗暗点头。 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即便是朱由校也不能免俗。虽然直到现在为止,他也没有明确的给哲哲一个位份,但是近些天来却是几乎夜夜都宿在哲哲那里。 就连自己的皇后张嫣那里去的都比较少了。 \\\"如何了?\\\" 朱由校轻咳一声,转而问起正事。 瞧王安的神色,他就知道定然是黔国公府那边有结果了。 \\\"爷,云南巡抚闵洪学上奏,黔国公世孙沐启元自知罪孽深重,已于半月前在府中自缢。云南巡抚闵洪学以及云南巡按御史朱泰祯已验明正身。\\\" 王安压低了声音,冲着朱由校恭敬回道。 闻听此言,朱由校神色复杂的点了点头,看不出是喜是怒。 前些日子,他深思熟虑之下,还是应准了黔国公沐昌祚所请,下令将黔国公府世孙沐启元赐死。 本来依着他所想,将那沐启元传至京城,废为庶人而后终身圈禁也就是了。 毕竟相比较而言,沐启元在定远所犯下的罪行虽然恶劣,但以他的身份而言,还算不上致死的大罪。 似黔国公这等与国同休的世家大族,只要没有犯下谋逆大罪,一般都会性命无忧。 但是正当朱由校有些左右为难的时候,他收到了一封来自沐启元之母,宋夫人的信件。 也正是这封信件,才让朱由校下定决心,趁着沐启元还没有酿成大祸的时候,将其彻底解决。 沐启元可以胸无大志,碌碌无为,甚至可以纵情声色。这是他一生下来,便拥有的底气。这是他的先祖们出生入死,为其挣来的资本。 他可以一辈子躺在功劳簿上。 但是朝廷的黔国公绝对不允许与当地土司勾结,私相授受。这是朱由校绝对不能容忍的底线。 更别提随着沐启元纵容奴仆当街杀人以及强抢民女的事情暴露之后,他在定远的其余所作所为也被一并揭发出来。 沐启元居然敢用几近发霉的粟米充当灾民的救济粮,好在发现的较早,没有酿成大祸。眼下他尚未袭爵黔国公,就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若是任其袭爵,这云南不知会被他嚯嚯成何等样子。 \\\"传至黔国公府,加封宋氏为一品诰命夫人,令其好生抚养沐启元之子沐天波。待到沐天波成年之后,再袭爵黔国公。\\\" \\\"准黔国公府沐昌祚所请,将云南总兵事务交由云南巡抚代摄。\\\" 朱由校挠了挠头,冲着一旁的王安朗声说道。 眼下黔国公沐昌祚尚在,应当还能勉强维持云南境内的安稳。纵然有土司心怀不轨,也不敢轻易作乱。 但是黔国公沐昌祚毕竟年事已高,不问政事多年,他仅仅能起到一个吉祥物的作用。倘若云南境内有祸乱发生,恐怕不能沐昌祚赶至平乱,他就先行死在路上了。 因此沐昌祚非常识趣的主动上书,将自己手中所掌握的兵权交了出来。连镇南将军印也一并交给了云南巡抚闵洪学。 眼下沐昌祚心中只有一个念想,便是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尽量多活几年,多护持自己的曾孙一段时间,为其保驾护航。 \\\"皇上放心,奴婢即刻吩咐下去。\\\" 见到朱由校没有什么要交代的了,王安连忙躬身应是,随后便转身离去。 望着王安逐渐远去的背影,朱由校也陷入了一阵恍惚。 云南境内的局势比之四川贵州等地,更加复杂。境内土司林立,又与缅甸,安南等地接壤。 眼下沐昌祚尚在,凭借着世代积累下来的声望,或许能护得云南暂时的安稳。倘若沐昌祚一旦身故,黔国公府后继无人,定然会有心怀不轨的土司们跳出来。 就凭借云南那些百不存一的卫所兵,如何能是那些如狼似虎的土司们的对手。 云南境内,必须驻扎着一支绝对忠于自己的力量。 忽然,朱由校猛地想起了一个人,一名被他逐渐遗忘在南京的宿将,鲁钦。 自从鲁钦率军平息了奢崇明的叛乱从四川归来以后,他就一直待在南京,帮助朱由校镇守南直隶。 但是坦率的说,凭借着鲁钦的才能,仅仅只是镇守南直隶而已,实在是有些大材小用。 随着魏国公府,灵璧侯府等实力雄厚的南京勋贵们伏诛,南京兵权已经被朱由校牢牢的掌握在手中。 此等情况之下,鲁钦倒是可以动一动,去更需要他的位置,发挥更大的作用。堂堂三省总理,提督四川,贵州,湖广军务的鲁钦,岂能一直待在南京大营中。 \\\"大伴,即刻传旨南直隶,令鲁钦率军回京。\\\" 望着去而复返的王安,朱由校再度下达了新的指令。 他准备委任鲁钦为信任的镇南将军,执掌云南军权。 闻言,王安便是一愣。 鲁钦不是在南京,帮助皇爷镇守南直隶吗?怎么突然要令其率军回京了。 皇上这是想到什么了?还是说皇上要对哪里再动刀兵? \\\"皇爷,那南京那边?\\\"王安面带忧虑的问道。 眼下袁世振正在两淮推行新的盐政,漕运总督李养正也正在大刀阔斧的改革漕政,甚至就连户部也在全国各地重新组建税课司。 这三件事,随便拿出来一件都是可以将整个大明搅个天翻地覆的大事,更何况是三政同时进行。 有鲁钦率领着京营将士镇守南直隶,起码可以起到定海神针的作用。倘若鲁钦离开了南直隶,若是再有不死心的野心家犯上作乱该当如何? \\\"无碍。朕会委任新的勋贵代朕镇守南京。\\\" 他早就深思熟虑过关于南京的问题,也想过日后由谁来担当此前魏国公的作用。 魏国公府虽然已经倒塌,但是北京城中还有徐家另一个支脉。 也是时候让定国公府发挥一些作用了... 第371章 夫妻夜话 紫禁城,坤宁宫。 大明皇后张嫣身披一件简单的素纱,倚靠在床榻之上,脸上还残留着运动过后的潮红。 \\\"皇上今天怎么舍得从那豹房中出来了?\\\" 张嫣望着一脸满足之色的朱由校,不由得有些幽怨的开口。 也不知那蒙古女子究竟有什么好,竟然将自己的丈夫迷得五迷三道。这半个多月的时间里,几乎夜夜都宿在那豹房之中。难道就因为那蒙古女子曾嫁与皇太极为妻? 她倒是隐隐约约也听说过,在她与朱由校成婚之前,自己的丈夫似乎有些特殊的小癖好。但是自从进宫之后,朱由校便一门心思的扑在她的身上。 即便是她身体偶有不适的时候,朱由校也是宿在纯良二妃那里,并未听说再做出过什么荒唐事来。 可是自从见了那女真福晋之后,朱由校便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终日宿在豹房中,半步都不肯踏进后宫。 倒是有些昔年武宗皇帝乐不思蜀的意思了。 \\\"宝珠这是说的哪里话?\\\" 朱由校自知理亏,连忙从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小心的安抚着面前的张嫣。 回想过去半个多月的荒唐,朱由校也不由得面红耳赤。 他光顾着一时新鲜,却是忽略了自己的正牌皇后。 见到朱由校服软,张嫣也没有再做纠缠。 \\\"皇上若是喜欢,不若就将她接进宫里吧..\\\" 就当朱由校以为逃过一劫的时候,张嫣红唇轻启,叹了口气,幽幽的说道。 闻言,朱由校便是一愣,额头上也冒出了几滴冷汗。 自己的皇后这是吃醋了? \\\"宝珠别生气,朕就是一时新鲜而已...\\\" 朱由校苦笑一声,小心翼翼的说着。 看来无论是在哪个时代,吃醋都是女人的天性。即便张嫣身为中宫皇后,也不能例外。 \\\"皇上以为臣妾在玩笑不成,皇上若是喜欢,接进宫中也就是了,省得天下人以为臣妾善妒。\\\" 张嫣展颜一笑,睁大了眼睛,颇为认真的说道。 自从她与朱由校大婚以来,朱由校的后宫嫔妃仅有当日一同成婚的纯良二妃, 以及后来给予了才人位份的夏雨和秋香二女。 除此之外,便只有前些天朱由校从刘太妃的慈宁宫中,领回来的林玲儿了。 朱由校的后宫,除了昔日的孝宗皇帝之外,恐怕是有明以来最少的。 再加上自己迟迟没有怀上身孕,因此她自己也是背负了不少的心理压力。 眼下既然朱由校颇为宠爱那名蒙古女子,还不若大大方方的接进宫中来,倘若能够为皇室开枝散叶,那也是极好的。 此话一出,朱由校脸色顿时大变,颇为认真的冲着张嫣说道\\\"\\\"宝珠,你跟朕说实话,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嚼碎嘴子了?\\\" 自古以来,善妒以及无出便是男方可以名正言顺休妻的理由。 昔年,明宣宗废黜自己的发妻胡皇后,给出的理由便是\\\"自惟多疾,不能承祭养,重以无子“。 眼下张嫣竟然如此言说,朱由校有理由怀疑定然是有些风言风语传到了张嫣的耳中。 前段时间便有一些御史在孔家族老的支持下,言说张嫣宠冠后宫,却迟迟不能诞下子嗣,其为失德。 消息刚一传出,就被朱由校下令封锁,并且将那几名御史全部夺官去职。事情过去了这么久,怎么还会传到张嫣的耳朵里呢。 \\\"皇爷多虑了,没人在本宫面前嚼碎嘴子。臣妾只是觉得皇上身为大明皇帝,富有四海。无论那女子之前是何等身份,一旦得蒙天子垂青,那便是我大明的宫妃。待在豹房之中,倒是有些委屈她了。\\\" 张嫣轻轻地趴在朱由校的胸膛之上,有些认真的说道。 烛光之下,张嫣十指轻扣,素纱之下,隐隐约约的露出白皙的玉足,让朱由校为之一痴。 \\\"陛下?\\\" 见到迟迟得不到回应,张嫣不由得柔声轻语,呼唤朱由校。 闻听此声,朱由校方才如梦初醒,有些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眼神之中闪过一抹贪婪。 \\\"宝珠,真的无人叨扰你吗?还是太康伯对你说了些什么?\\\" 朱由校轻咳一声,使自己的喉咙不至于那般干涩,方才缓缓开口。 \\\"皇上真的多虑了。真的没有人打扰过臣妾。皇上毕竟年富力强,后宫中多些姐妹,也好多分担一些,而且也更热闹些。\\\" \\\"只要皇上记得雨露均沾便是...\\\" 张嫣仰起头,脸上有着些许红晕,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闻听此话,朱由校也是哑然失笑。他自然听懂了张嫣的言外之意。 \\\"宝珠当真是朕的贤后..\\\" 见到张嫣如此开明,朱由校也是喜不自胜。 虽然眼下他后宫中仅有寥寥数人,但是日后定然还会不断扩充。倘若张嫣气度狭小,那日后定然会让他烦不胜烦。 他可不想让自己的后宫上演所谓的\\\"甄嬛传\\\"。 \\\"宝珠放心,无论何时,你永远是朕的中宫皇后,大明国母,谁也无法动摇你在朕心中的位置。\\\" 既然得了便宜,朱由校也是连忙说些好听的,哄着自己怀中的佳人。 果不其然,朱由校话音刚落,就觉得自己嘴唇一湿,竟是张嫣扑闪着大眼,主动吻了上来。 虽然朱由校与张嫣成婚数年,但是像此今日这般大胆举动,张嫣这还是第一次。 朱由校仅仅愣了片刻,手上便猛地用力,径直翻了个身。 \\\"皇上要做什么?\\\" 今日的张嫣极为大胆,竟是主动舔了一下自己的红唇,眼似秋波,有些魅惑的说道。 \\\"朕承袭大位已有数年光阴,自继位以来,一直兢兢业业,勤勉用事。眼下大明虽然不敢说国泰民安,但至少远胜往昔。\\\" \\\"眼下国家虽然看上去还似平稳,但实则国祚不稳,动辄便有风险。不知宝珠是否愿意为朕分忧?\\\" 朱由校自脸上挤出一抹淡笑,声音有些急促的说道。 \\\"臣妾听不懂..\\\" 张嫣轻轻摇头,柔弱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解。 \\\"朕要和你生个儿子。\\\" 朱由校先是自喉咙深处,猛地吐出了几个字,随后便是有些粗暴的拉下了床榻两边的薄纱。 将花揉碎掷郎前,请郎今夜伴花眠。 第372章 哲哲进宫 巍峨的宫墙之下,几名身着得体的宫娥簇拥着一名容貌极为艳丽的女子,有些小心的跟在几名内侍身后。 若是细细观瞧,会发现这名容貌艳丽的女子似乎与汉人的面孔有些许不同,并且头发已然梳成了\\\"双飞燕\\\"的样式,头发上还插着一支精美的发簪。 在大明,只有成婚的妇人才会将头发梳成此等样式。 \\\"小七,你说大妃会如何待我?\\\" 哲哲脚步迟缓,声音有些颤抖的问向身旁的一名宫娥。 昔日祖大寿单骑杀至萨尔浒城,将其掠至京师的时候,将当日一同擒获的几名婢女也押送至了京城。 只不过哲哲毕竟身份贵重,仅仅被看管起来,没有多做为难。 而她的那些婢女们则被分配至各宫中,做着最脏最累的活。 直到哲哲得到朱由校的宠幸之后,这些昔日的婢女们才在朱由校的授意下,全部回到了哲哲身边,继续伺候哲哲。 闻听此言,那名叫小七的宫娥眼中闪过一抹慌乱,先是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面前的内侍们,发现他们无动于衷之后,方才扭过了头。 \\\"主子,您怎么又忘了?这里不是辽东,这里是大明皇帝的紫禁城。咱们要去拜见的也不是大妃,而是大明皇后。\\\" \\\"您可千万记住了,不要出了岔子。\\\" 小七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冲着哲哲低语了一句。 她都嘱咐过哲哲不知道多少次了,怎么还是没有记住。 \\\"主子,您可千万记住了。我听说这大明朝跟咱们蒙古部落以及大金都不一样,后宫中的事就连大明皇帝都不能随便插手,一切事务都由皇后定夺,您可千万注意态度。\\\" 此话一出,哲哲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了一分,艳丽的脸庞上也猛地渗出几滴汗珠。 这大明皇后竟然有这么大的权利吗? 无论是在蒙古还是在大金,她们女人都并没有太高的地位,一切待遇全仰仗自己丈夫的鼻息。唯有诞下子嗣之后,方才能改善一些。 尤其是她出身的部落早已与大明交恶,她又曾嫁与皇太极为妻。单单哪一条拿出来,都会令她在后宫中举步维艰,寸步难行。 \\\"主子您就别担心了。您不是说,是大明皇帝陛下让您去拜见皇后娘娘的吗。\\\" 小七见到自己的主子脸色愈加苍白,不由得连忙出声安慰。 闻听此话,哲哲内心稍定,轻轻的点了点头。 一想到自己的背后站着朱由校,她的底气也足了一些,脸色也好看了许多。 只要大明皇帝陛下仍然迷恋自己,那么整个后宫就没有人敢针对她,即便是那大明皇后也不行。 听闻明廷后宫嫔妃的等级当中,有一皇贵妃的封位。地位仅在皇后之下,位同副后。 大明的皇后这辈子都与她无关了,但是皇贵妃的位置她倒是可以争上一争。 一想起,这前些天以来,朱由校在其身上奋力驰骋的辛勤样子,哲哲的嘴角便挂上了一抹淡笑。 心中猛的燃起了斗志。 ... ... \\\"蒙古博尔济吉特氏,尔德尼琪琪格拜见皇后娘娘。\\\" 坤宁宫正殿内,哲哲脸色苍白,声音颤抖的冲着端坐在大殿之上,头戴翊龙冠,身着金绣龙纹长裙的张焉行礼。 她之前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在她见到坤宁宫的瞬间便散作一团。 她何曾见过这等雄伟的建筑。 \\\"起身吧。\\\" 一道有些空灵的声音此间大殿内响起,飘进了哲哲的耳中。 \\\"谢皇后娘娘。\\\" 哲哲脑海中努力回忆着昨日礼部官员紧急传授她的动作,并有些笨拙的谢恩起身。 待到哲哲起身以后,她才猛然发现,除了坐在上首的除了皇后张焉,在大殿两侧,一左一右的各坐着两名佳人,皆是在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她。 这四名女子虽然同样年岁不大,但却均身着雍容华贵的长裙,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光芒。 哲哲知道,这便是朱由校的其余嫔妃。 就当哲哲以为皇后张焉会给她一个下马威的时候,张焉却是说出了令哲哲意想不到的一句话。 \\\"本宫闻听你来自蒙古,不知在紫禁城中住的可还顺心?吃穿用度可还习惯?\\\" 张焉红唇轻启,平静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关心,毫无敌意。 闻听此话,哲哲便是一愣。 她都已经做好了迎接张焉刁难的准备,却没料到张焉竟然主动开口,关心起她的境况? \\\"谢皇后娘娘关心,哲哲一切都好。\\\" 短暂的失神过后,哲哲便快速的反应了过来,连忙将心中所想托盘而出。 她说的是真心话。 虽然无论是在蒙古,亦或者是在大金,她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但是当她来到紫禁城以后,尤其是得到朱由校宠幸以后,方才知道什么是井底之蛙,什么是坐井观天。 虽然知晓明廷富庶,皇家生活一定更加奢侈。 但是哲哲还是没有料到,这世上竟然有那么多她此前闻所未闻的美食,以及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的上等丝绸。 就连平常装饰所用的首饰,还有装扮所用的胭脂妆粉都超出她的想象。 这世上,竟然还有这么多新奇的东西。 \\\"既然你已经得蒙天子宠幸,那么日后当恪守女德,谨慎做事,好生侍奉皇爷。争取为我大明,开枝散叶。\\\" 正当哲哲有些失神的时候,张焉的声音将其再度拉回了现实之中。 \\\"哲哲知晓了。\\\" 不知怎的,哲哲突然觉得坐在上首的皇后娘娘虽然年岁不大,但是却带给了她极大的压力。 尤其是其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势,竟然隐隐的将她压得喘不过气。 要知道,即便是以前她与大金大妃阿巴亥单独相处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在张焉面前,哲哲只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一点底气。此前心中想要争当皇贵妃,与张焉较量一二的想法早已被丢弃到天边。 但是哲哲却有些意外的发现,在场的其余几名宫妃却好似根本感受不到这种压力一般,皆是神情自若的打量着自己。 过了好一会,哲哲方才反应过来。她终于知晓自己为何有这等感觉了。 原来不是皇后张焉散发着极大的气势,而是她早在进入坤宁宫前,她的心态便已然发生了变化。 这种心态,叫自卑。 第373章 南居益 七月初七,天色刚刚泛白,随着一声厚重的钟声,朱红色的大门被缓缓打开。 身着崭新大红官袍的南居益一脸忐忑的跟在面前的内侍身后,心神有些不定。 自从今上登基以来,朝野中便流传着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每一位地方总督离京赴任之前,都会得到天子的召见,并面授机宜。 现如今,轮到他了。 \\\"南大人,您看前面。\\\" 正当南居益心神不定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小太监突然扭头,轻声的呼唤身后的南居益。 南居益被小太监的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间穿过了偌大的太和殿广场,已然来至了乾清门下。 而在乾清门下,天子朱由校正脸上带笑的看着自己。 \\\"臣,南居益见过陛下。\\\" 南居益连忙小跑几步来到朱由校身前,躬身行礼。 \\\"爱卿不必多礼。\\\" \\\"朕刚刚用了早膳,左右无事,索性便在这里等候爱卿了。\\\" 朱由校轻轻摆手,示意南居益不必多礼。随后声音温和的解释起出现在此处的原因。 \\\"臣,惶恐不安。就敢劳烦陛下远迎。\\\" 闻听此话,南居益只觉心头一热,声音竟然有些梗塞。 此前听闻那辽东经略熊廷弼进京的时候曾被天子亲迎,万万没想到此等殊荣竟然有落在他身上的一天。 一时间,沉沦宦海多年的南居益也有些满怀激荡。 \\\"爱卿,对于福建的红夷人如何看待?\\\" 朱由校一边引着南居益往乾清宫而去,一边装作随意的问向身旁的南居益。 此话一出,南居益心神顿时一震。 他知晓,天子定然是以此事考究自己。 自天启二年开始,荷兰人便出动了七艘军舰外加战士九百人,占领澎湖,并封锁了漳州出海口,使明朝海军无法出动。 尤其是天启二年,近千名红夷人进攻澳门无功而返之后,这些红夷人便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福建,并开始袭击福建沿岸及进行焚烧掳掠的勾当。 为此,福建巡抚商周祚曾不止一次的上书朝廷,请求朝廷拨款,建造战舰,以防不测。 \\\"陛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简单的思虑了片刻之后,南居益便快速的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无论是被红夷人占据的澎湖还是被佛郎机人占据的澳门,都是大明朝毫无争议的领土。 但是相对而言,佛郎机人行事更为规矩一些,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服从明廷的管理,并缴纳税款。 尤其是去年澳门之战结束后,朝廷向澳门委任了新的巡按御史,进一步的加强了对澳门的管理。 但是与佛郎机人相比,这些须发皆赤的红夷人则更为野蛮,他们在福建沿海地区无恶不作,妄想用暴力使大明低头,与他们通商。 对于这些野心勃勃的红夷人,南居益没有一点好感。 \\\"好,说的不错。\\\" \\\"这些红夷人在福建无恶不作,已然天怒人怨。\\\" \\\"爱卿上任之后,务必将这些红夷人驱逐出澎湖为首要任务。\\\" 朱由校微微点头,神情有些严肃的说道。 根据商周祚所奏,这些红夷人不但肆虐福建沿海,甚至还做起了掠夺人口的勾当。 \\\"臣,遵旨。\\\" 听到天子同样对红夷人没有丝毫好感,南居益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 早在万历年间,这些红夷人便曾扣边,肆虐大明沿岸,令得百姓们苦不堪言。但是消息传至京师以后,并没有得到万历皇帝的重视。 但是南居益深知这些红夷人所图非小,也知道他们进行的海商走私会收获想象不到的巨额财富。 \\\"陛下,臣请发内帑,以建造战舰,训练水军。\\\" 南居益落后朱由校半个身位,脚步轻轻踩在红砖之上,有些小心翼翼的说道。 那些红夷人之所以敢明目张胆的占据澎湖,并且肆无忌惮的袭击福建沿岸,仗着的便是他们身后的战舰以及火器。 倘若没有朝廷的支持,仅凭借着现在的福建水师收复澎湖,无异于痴人说梦。 去年夏天的时候,朱由校曾传令福建巡抚商周祚建造战舰,训练水师,令得占据澎湖的红夷人为之颤栗。 只不过还未等到福建水师收复澎湖,他们就被派往澳门驻守,盯防弗朗机人以及随时会卷土重来的红夷人。 因此眼下的福建水师依然是前些年的那般破败模样。 \\\"准了。\\\" \\\"昔日登莱巡抚袁可立曾向朕请内帑百万两,朕应准了。后来他用镇江堡大捷,以及驻军朝鲜的成绩回报了朕。\\\" \\\"朕同样给你白银一百万两,希望爱卿不要辜负朕的众望。\\\" 没让南居益等待太久,朱由校便不假思索的同意了他的请求。 并且给出了一个令南居益想象不到的巨额数字。 \\\"臣,多谢皇上。\\\" 南居益一撩官袍,猛地跪在紫禁城中的青砖之上。 \\\"起来吧,无碍。\\\" \\\"朕听闻福建海商走私猖獗,尤以郑家为首。爱卿到了福建之后,或许可以从这方面下手。为我大明发展海上贸易打下基础。\\\" 朱由校微微躬身,手上用力,亲自将南居益拉了起来,并继续朝其嘱咐道。 他隐隐约约的记得,郑成功的家族便是靠着走私而发家。 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好像就是当时鼎鼎有名的海上巨盗,并曾受过朝廷的招安。 此话一出,南居益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外,颇为诧异的盯着身前的天子。 万万没想到天子坐镇京师,却是对千里之外的福建了解颇多。 就连他都是在与前任福建巡抚商周祚的书信往来中方才得知,眼下福建沿海地区有着一名叫做郑芝龙的海上巨盗。 \\\"皇上放心,臣到了福建之后,定然牢记皇上嘱咐,谨慎行事。\\\" 南居益点了点头,快速的应承了下来。 既然天子都点到了郑家的名字,那么他势必要接触一下。 看看这郑芝龙究竟是何等身份,居然都能入了天子的耳朵。 见到南居益领命,朱由校原本有些紧皱的眉头也渐渐的舒展了开来。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固守而已。世界这么大,大明也需要去看看。 第374章 海商李旦 福建省,泉州府。 城中占地颇广的一处府邸内人影绰绰,府中所有的下人们均在管家的带领下站在前院中,准备迎接自己的老爷归来。 有些刚进府的下人还是第一次见得这般阵仗,不由得小声的问身旁的伙伴:\\\"田哥,咱们家老爷究竟是作何营生,竟然这么大的排场?\\\" 被问到的那名下人先是小心翼翼的看向站在院落中央的管家,见没有引来他的注意,便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的说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咱们家老爷听说是做海上生意的,所有海上的事都是咱们家老爷说的算。\\\" 闻听此言,那名新进府的下人不由得噗嗤一声,有些想当然的说道:\\\"田哥你这话有些夸大了吧,咱们家老爷若是本事这般大,朝廷岂会容他?\\\" 见得新来的这人居然敢反驳自己,田哥下意识的便要反驳:\\\"你懂什么...\\\" 不过还未等他将话说完,屹立在院落中央的管家便突然一回头,\\\"噤声。\\\" 此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院落顿时安静了下来。 或许有些新来的下人对于自家老爷不甚了解,但是所有人却都对院落中的老管家毕恭毕敬。 因为这老管家,是当真敢杀人呐... 过了片刻,府邸大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随后便有几名莽汉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当中。 其中,为首之人皮肤黝黑,一脸的络腮胡子。身着一件简单的素衣,腰间挂着一枚精美的玉佩,一眼就知价值非凡。 \\\"老爷到!\\\" 年迈的老管家脸上泛起了一抹喜色,朝着身后的下人们吩咐了一句。 随后在院落中的下人们便在老管家的带领下,齐齐躬身行礼。 早在他们进府的第一天,他们便被培训过此等礼仪。 \\\"哈哈哈,好。赏,全都有赏。\\\" 见得众人躬身,那名腰间挂着玉佩的莽汉也是大笑几声,随意的挥了挥手,便带着身后几人越过此间院落,径直朝着后宅而去。 在场的下人们听闻家主有赏,更是喜不自胜,高声谢赏。 尤其是一些在此间府邸待了数年的下人们反应则更为剧烈。 因为自家家主平素并不居住在此,有时一年都不曾回到此处府邸。但是每当回返,定然有钱财赐下,数量之大,远超他们平日的俸禄。 ... ... \\\"义父,您不该此时回返啊,眼下的局势有些敏感啊。\\\" 府邸后院的书房内,一名年岁看上去仅仅二十余的年轻人正一脸担心的冲着坐在上首的莽汉说道。 \\\"哈哈哈哈,吾儿不必担心。我李旦纵横海上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不过是新任福建巡抚即将到任而已,这又何妨?\\\" 见到自己义子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担忧之色,李旦不由得大笑一声,颇为欣慰的点了点头。不枉他多年以来,对这名叫郑芝龙的义子的栽培。 在外面,他是横行海上的\\\"中国船长\\\",在家里,他只是一个希翼得到后辈关心的父亲。 \\\"义父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儿子听说那新任福建巡抚南居益与商周祚交情匪浅,常有书信往来,义父不可不防啊。\\\" 见到李旦对自己的话语不以为意,郑芝龙的语气愈发的急促起来。 闻听此话,李旦终于是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眉头也皱了起来。 前任巡抚商周祚在任三年,虽然并没有做出太多令百姓们津津乐道的政绩,但是对于李旦等海商来说,却是令他们有些烦不胜烦。 与大多数文绉绉的读书人不同,那商周祚竟然是一名杀伐果断的主战派,并且态度极为强硬。 他曾数次派人拉拢于他,但是全被商周祚义正言辞的拒绝了。 事实上,若不是福建水师孱弱,并且又有着红夷人肆虐沿海边海,恐怕商周祚早已将他们这些海商一网打尽。 若是那新任巡抚也与这商周祚一般,态度强硬且油盐不进的话,那事情倒是有些不好办了。 \\\"义父,不若联合官府,一并将那些红夷人赶出澎湖,借以缓和我们和朝廷之间的关系?\\\" 就当书房内气氛有些焦灼的时候,郑芝龙轻咳一声,打破了此间的宁静。 自家人知自家事。 自己的义父虽然称霸海上,是眼下东南沿海地区当之无愧的无冕之王。可是自己的义父始终有一颗落叶归根的心。 他一直想要得到朝廷的认可,荣耀门庭。为此,他曾多次派人与前任福建巡抚商周祚商议,但是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此话一出,李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怎么将澎湖中的那些夷人忘了? 虽然他凭借着走私与海上贸易积累了滔天的财富,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背叛大明,他的祖辈世世代代生长在这里,即便他日后死了,也要落叶归根,埋葬在这片土地之上。 这也是他即便成为了日本当地华侨的首领,并且得到了日本,菲律宾等国政府的认可以及册封之后,仍然不肯彻底定居在那里的原因所在。 他的根在大明福建泉州府。 但是那些红夷人却是与他不同,那些人既然着通过海上赚取财富,又做着瓜分大明土地的美梦。 他听说,那些红夷人已经将毒手伸向了无辜的百姓身上。好似要开展所谓的\\\"奴隶贸易\\\"。 \\\"一官所言不差。那些红夷人才是我与官府共同的敌人。应当共同剿之。\\\" 李旦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声音阴冷的说道。 不管是出于维护自身海商利益还是保护自己家乡的目的,驱逐这些野心勃勃的红夷人都是他义不容辞的事情。 而且此事定然能够缓解他与福建当地官府之间有些势同水火的关系。 当财富积累到了一定地步的时候,钱便只成为了一个数字。 眼下的李旦一门心思想着得到朝廷的认可,荣耀门庭。 自古以来,很少有人能够抗拒封妻荫子,光宗耀祖这八个大字。即便是威名赫赫的李旦也不能免俗。 倘若朝廷若肯封赏他一个爵位,哪怕是最低等的伯爵,哪怕仅能福泽三世。他也会毫不犹豫的交出手中全部的船只战舰以及多年以来积攒下来富可敌国的财富。 \\\"父亲放心,待到那南居益上任,儿子便自替父亲前去拜访。\\\" 正当李旦想入非非的时候,郑芝龙的声音将他重新拉回了现实之中。 \\\"一官看着办便是。\\\" 叹了口气,李旦有些萧瑟的说道。 现在只能盼望那南居益不会像商周祚那般迂腐,揪住他海商的身份就不放... 第375章 定国公府镇南京 \\\"臣,徐希见过陛下。\\\" 乾清宫暖阁内,身着一品国公补服的定国公徐希面色恭敬,声音严肃的冲着案牍之后的天子躬身见礼。 \\\"定国公不必多礼。\\\" 朱由校望着自己面前的定国公徐希,神色有些复杂的说道。 他即位之初,大明尚有五家世袭罔替,与国同休的国公府。 可是随着成国公府私通建奴,魏国公府意欲谋反接连被铲除之后,眼下的大明只剩下了三家世袭罔替的国公府。 其中,还有一家是远在帝国边陲,世镇云南的黔国公府。 \\\"老国公的身子骨如何?\\\" 短暂的失神过后,朱由校朗声朝着面前的徐希问道。 眼前的定国公虽然年岁要比英国公张伟贤小上不少,但是身体状况却是远远无法与老当益壮的张伟贤相比。 听闻徐希身体自幼就不太好,近些年更是常年抱病,闭府不出。 此刻朱由校的心中出现了一丝波动,定国公徐希真的能担当起自己交予他的重任吗?偌大的南直隶,他真的管得过来吗? 闻听此话,定国公徐希苦笑一声,下意识的便要开口。 \\\"谢陛下关心,臣..\\\"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而打断。 见状,一旁伺候的王安连忙眼疾手快的走到徐希身后,轻轻的为其摩挲着后背。 片刻之后,徐希的咳嗽方才好转,脸色也好看了一些。 \\\"多谢王公公了..\\\" 徐希扭头看向身旁的王安,自脸上强行挤出了一抹笑容,声音有些微弱的说道。 \\\"国公爷客气了,您还是要注意身体啊。\\\" 王安连忙点头还礼,并好言安慰。 见此情况,朱由校眉头微皱,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看来这徐希的身体状况远比他想象的要糟糕啊。 \\\"陛下,可是有事要交予我定国公府?\\\" \\\"还请陛下示下,我定国公府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徐希仿佛没看到朱由校有些难看的脸色一般,径直一躬身,继续之前的话题。 由不得他不着急,自从天子继位以来,天子对于英国公府的宠信那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但是不知为何,天子却是始终对定国公府不闻不问。 明明在天子刚刚继位,着手整顿京营的时候,他定国公府也在第一时间,如同英国公府一般,站在了天子的身后。 可是却一直得不到天子的重用。 眼下三年多的时间过去了,天子好似如梦初醒一般,终于想起了他定国公府,并单独召见,显然是有事要交代下来。 定国公徐希自然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须知,昔年他祖父徐文璧在位的时候,定国公府一脉才是整个大明最为炙手可热的勋贵。 他祖父更是被万历皇帝夸赞为\\\"班首重臣\\\",等到祖父去世的时候,更是追赠为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师兼太子太傅。 此等荣耀,自有明以来,也仅仅寥寥数人享受过而已。 而等到他袭爵定国公之后,由于身体原因,逐渐退出了朝野中的角逐,渐渐变成了一个富贵国公,再也不能恢复之前的荣耀。 闻听此话,朱由校便是无奈的摇了摇头,定国公徐希还真是敢允诺啊。 像他这般身体情况,朱由校都怀疑他能不能克服舟车劳顿,一路顺利的抵达南京城。 \\\"陛下,不敢欺瞒陛下,老臣虽然已是风烛残年,艰难度日。但是老臣膝下尚有子嗣,我定国公一脉愿为陛下解忧。\\\" 许是瞧出来了朱由校脸上的无奈之色,定国公徐希连忙回禀,声音有些急促。 他的身体,他自己清楚。平日全仰赖着那些名贵的汤药以及补品方才苟延残喘着,定然是经不起舟车劳顿的。 但是还好,他膝下还有子嗣。 听闻英国公世孙张世泽就被皇上委以重任,充入军中,派往辽东参战。 同为大明最顶级的勋贵,定国公徐希如何不明白朱由校的良苦用心。 那张世泽哪里是去参战的,那分明就是积累经验,积攒军功的。显然,天子对于张世泽日后另有安排,不愿意其成为一个碌碌无为的闲散国公。 既然英国公张伟贤舍得将自己的长孙派往辽东,那他也舍得将自己的长子交予天子使唤。 在大明,唯有牢牢抱住天子大腿,方为上上之选。 \\\"这...\\\" 听到定国公徐希的话,朱由校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犹豫之色。 他之所以区别对待,迟迟不对定国公府委以重任,就是因为在真实的历史上,末代定国公徐允祯的所作所为与末代英国公张世泽形成了强烈对比。 崇祯十七年,甲申国难,李自成率闯军入城,崇祯皇帝于煤山自缢。英国公张世泽陪同殉国。 而徐允祯则是率领阖府上下,投降了闯王李自成,希翼留有一命,而后被拷掠致死。 正是因为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才使得朱由校对于定国公府的观感没有那么好,所以在这几年中一直对定国公府不闻不问。 但是听到定国公徐希的话后,朱由校又有些犹豫了。 定国公府与魏国公府同出一脉,均为中山王徐达之后,并且同为世袭罔替的国公,由定国公暂时镇守南京,充当以前魏国公府的作用再合适不过。 \\\"陛下,还请示下。给我定国公府一个机会。\\\" 定国公徐希一瞧朱由校的神色,便知道这位年轻的天子心动了。 年老成精的他连忙顺势跪倒在地,声音有些颤抖的说道。 是非成败,在此一举。 \\\"罢了,王安,将定国公掺起来吧。\\\" \\\"老国公所言不差,朕的确有事要你定国公府去做。\\\" \\\"眼下南直隶局势尚稳,朕有意将五军都督府都督同知鲁钦派往云南坐镇。南京那边,朕需要信得过的勋贵帮朕盯着。\\\" 虽然南直隶一些心怀不轨的勋贵们都已经被一网打尽,那南方毕竟自国朝以来,便是那些世家大族的天下,更是东林官员们的大本营。 虽然南京六部均被朱由校换成了自己的人,但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各地官府若是在背后搞些小动作,即便是朱由校也有心无力。 所以短时间内,势必需要一名身份尊贵的勋贵坐镇。 若不是顾忌皇明祖训,以及怕其余亲王心中生出不该有的念头,朱由校都想委任宗室藩王坐镇南直隶。 \\\"老国公既然身体有恙,那便让定国公世子辛苦一趟吧。\\\" 朱由校眼中精光一闪,不再犹豫,做出了最后的抉择。 第376章 苏州织造局 \\\"娘娘,您看看,江南最新进贡而来的绸缎。\\\" 坤宁宫内,皇后张嫣半躺在床榻之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自从成婚以来,她便倍受宠幸。 每当有新的新鲜玩意被进贡进贡,朱由校必先使其过目,看看有没有她可心的。尤其是丝绸,金钗等女人喜欢的玩意,更是要全都拿到坤宁宫中,待到她选择完毕之后,方才会逐一赏赐各宫。 \\\"好了,本宫的衣物已经够多了,选几匹色泽上乘的,给长春宫那位送过去...\\\" 张嫣展颜一笑,有些懒洋洋的说道。 那名叫做哲哲的蒙古女子自打入了后宫,便被皇上赏赐居住在长春宫。昔年嘉靖皇爷的尚寿妃便曾住在那里。 不过与那位仗着嘉靖皇爷宠爱,便将所有人都不放在眼里的尚寿妃不同,这名来自蒙古的哲哲倒是颇为守礼。 早晚两次请安,从不缺席。 饶是张嫣早就对其言说不必如此,但是哲哲并未听从,依旧如此。 虽然张嫣嘴上不说,但是心里却是满意极了。不管那哲哲心里所何感想,最起码的规矩却是一丝不苟的执行着。 \\\"给谁送过去啊...\\\" 就在张嫣话音刚落的时候,一道有些爽朗的声音,径直传入了此间暖阁。 闻听此声,暖阁内的众多宫娥以及内侍均是同时跪在地上并且异口同声的说道:\\\"参见陛下\\\"。 张嫣也连忙将自己的玉足从床榻之上的被褥中抽出,慌乱之中竟然来不及穿自己的金缕鞋,赤着足就站在了江南进贡的丝绒毯上。 \\\"见过陛...\\\" 张嫣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朱由校一把揽入怀中,顺势坐在了床榻之上。 \\\"你我夫妻,何必这么客套。\\\" 朱由校板起了脸,佯装有些生气的说道。 见此情况,张嫣甜甜一笑,吐了吐舌头,颇为俏皮的点了点头。 \\\"行了都起来吧,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随意的与自己的皇后谈笑了几句,朱由校方才意识到皇后宫中的下人们还跪在地上,随意的将他们唤起。 一旁的王安连忙朝着跪满一地的宫人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行退下。 他知晓,天子与自己的皇后单独相处的时候,不喜欢身旁有太多人伺候。 \\\"秀儿,刚才与朕的宝珠说什么呢?这般开心,也让朕听听。\\\" 见到暖阁内的宫人们都退下之后,朱由校望了望站在一堆绸缎旁边的宫娥,有些好奇的问道。 虽然紫禁城中有宫娥太监数万为朱由校以及他的后妃们服务,但是能够被天子记住的不过寥寥十数人而已。 眼前的这名容貌秀丽的宫娥便是其中的一名幸运儿。 自从朱由校与张嫣成婚之后,这名年岁与张嫣相仿的宫娥便来到了坤宁宫中,成为了伺候张嫣的众多宫娥之一。 或许是因为年岁相仿,她迅速的得到了张嫣的喜爱,并成为其身旁最重要的女伴。 而且朱由校知晓,自己的皇后性格端静,相处起来又颇为平易近人,与眼前的这名宫娥虽说为主仆关系,但更多的则像是姐妹一般,关系极好。 更为巧合的是,这名宫娥也姓张,因此私底下,张嫣真的是拿她当妹妹看待。 \\\"皇爷,刚才皇后让奴婢选几匹色泽上乘的绸缎,送往长春宫呢。\\\" 张秀儿闻听朱由校的话语,并不慌乱,颇为欣喜的说道。 因为久在张嫣身边伺候的缘故,她自然知晓当今天子虽然在外朝声势滔天,杀伐果断。可是当回到后宫,陪伴在张嫣身边的时候,便褪去了一身本事,没有一点架子。 成婚三年有余,别说帝后不和,就是稍微重一点的话,天子都没有对皇后说过。 \\\"宝珠有心了。\\\" 闻听此话,朱由校手上不由得暗自用力,将怀中的张嫣抱得更紧一些,脸上有着毫不犹豫的欣慰。 得此贤妻,夫复何求。 \\\"这都是臣妾应该做的...\\\" 张嫣强忍住手上在不断作怪的朱由校,娇艳的脸庞上涌现出一抹红晕,有些娇羞的说道。 \\\"行了,这点东西倒是不用分来分去,宝珠全留下吧。长春宫那边,太妃前段时间已经赐下了不少东西,不用再管她了 。\\\" 虽然张嫣是一番好意,但是朱由校却是不得不出言将自己皇后的用意驳了回去。 \\\"陛下\\\",张嫣眨了眨自己的大眼睛,俏脸上一道不解,\\\"这是为何?\\\" 这一批丝绸可是数量不少,要是全供她一人所用,那实在是有些太奢侈了。 她即便是一天换一件衣服,一年下来也穿不完。 更别提,这苏州织造署每隔几个月便会进献一批新的丝绸进宫。 \\\"苏州织造署,朕另有他用。怕是短时间内,无法像这次这般,大规模的进献丝绸了。\\\" \\\"大明的冬天越来越冷了,朕需要他们生产棉衣棉甲,保证民生。\\\" 说到此事,朱由校轻轻摇了摇头,颇为愧疚的冲着自己的皇后说道。 随着小冰河的威力日益展现,这大明的冬天也会越来越冷,说不定今年便会有寒潮袭来。 在此等情况之下,朱由校势必要做出一些改变。不管是在军队当中,亦或者是在市井之间,朝廷都应大力推广棉衣棉甲,以供御寒。 仅凭借着二十四衙门中的针工局以及衣帽局,怕是将那些太监们累死,也生产不出来多少棉衣。 与生产力颇为低下的针工局以及衣帽局形成强烈对比的便是,位于南直隶苏州府的苏州织造署。 由于丝织业发达,元朝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在苏州府设立制造局,直接加以管理。待到太祖监国以后,延续了元朝的惯例,依然由苏州织造署织造宫廷所需丝织品。 待到成祖年间,更是自内廷中选派提督太监,坐镇苏州,全权管理苏州织造署。 并且除了苏州以外,南京以及杭州均设有织造局,只是时过境迁,久经停废。眼下只有苏州织造署还在孜孜不倦的工作着。 规模如此庞大的织造署,却只是为皇家服务,实在是有些太可惜了。 \\\"皇上,事关重大,应当派遣得力干臣驻守,督查此事。\\\" 虽然皇命祖训规定后宫不得干政,但是张嫣还是大着胆子,对朱由校提了一句。 只用动脑子想想,便知晓这里面会涉及到何等恐怖的利益。 在张嫣一脸忧心中,朱由校眨了眨眼睛,有些高深莫测的说道:无妨,朕自有主意。\\\" 第377章 应天巡抚 七月十五,卯时三刻,天色已然大亮,晨钟还在空中飘荡。 前不久刚刚被加了户部尚书衔的督查院右都御史李起元已然独自一人,来至宫门外,请求面圣。 宫门处的内侍不敢耽搁,第一时间将消息传了进去。 而后没用太久时间,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便一路小跑,亲自来到了宫门处,引得宫中往来的内侍纷纷侧目不已。 这李大人不愧是简在帝心啊,不过是一次寻常的觐见而已,竟然劳烦天子伴当亲自出迎。 \\\"部堂,您来了。\\\" 王安擦了擦额头上隐隐渗出的汗珠,微微躬身,神色恭敬的冲着面前的李起元见礼。 \\\"倒是劳烦王公公了..\\\" 李起元见到竟是王安亲迎,心头也是一热,颇有感触的说道。 \\\"部堂言重了,您快请...\\\" 简单的客套了几句,王安便测出身子,向前一伸手,亲自引着李起元往乾清宫而去。 \\\"唔,\\\"李起元望着身旁的王安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不过最终还是微微摇头,闭口不言。 身为臣子,岂可随意揣摩圣意。 \\\"部堂似乎有话要说?\\\" 虽然李起元仅仅是轻微的发出了一点声响,但是依旧没有逃过王安的法眼。 \\\"还请王公公告知,陛下今日这是..\\\" 犹豫了片刻,李起元还是忍不住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今天清晨他刚刚醒来的时候,便被告知宫中来人了。 究竟是何等紧要的事情,竟然需要到他的家中传旨召见。 难道是他在全国各地推行的税课司出现了问题,导致天子紧急召见? \\\"部堂不必多心,是好事。\\\" 王安瞧着一脸忧心的李起元,轻轻一笑。 随后犹豫了一会,想到天子即将对面前这位李大人的委任,王安又是轻轻的吐出了两个字:\\\"苏州\\\"。 李起元骤然听得苏州二字,瞳孔先是猛地放大了一些,一张老脸迅速的涨红了起来,呼吸也猛的急促了起来。 近几日,朝野中倒是一直流传着天子似乎是有意要对苏州的织造局进行改革。 不过此事虽然也算是颇为重大,但是相比较他平日所要忙碌的税课司而言,又算不了什么。 以他的身份,还用不着去操心此等民生之事,自有专人负责。左右不过是自宫中派遣一名天子信任的内侍提督织造局,亦或者自工部派遣干吏督查,无论如何也与他扯不上关系。 但是眼前的王安竟然言说,天子召见他也与苏州有关。 虽然苏州富庶,乃大明首屈一指的富饶城市,但是苏州知府也不过正四品而已。 而他早在推行税课司事务之前,便已经是正三品的督查院右都御史,更别提前段时间朱由校已经给他加了户部尚书衔,正二品。 苏州唯一能够与他扯上一点关系的便是那总督南直隶,下辖应天、承天、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太平、池州、徽州、宁国、安庆十一府以及广德一州的应天巡抚。 毕竟,那应天巡抚的驻地便是在苏州,故而民间也有人将应天巡抚称为苏州巡抚。 并且在嘉靖三十三年,为了抵御倭患,应天巡抚加提督军务之职,可调动南直隶大军,与南京守备分庭抗礼。 王安见李起元似乎是猜到了些什么,不由得微微一笑,轻轻的点了点头,算是给予了李起元一个肯定的答案。 ... ... \\\"臣,李起元见过陛下。\\\" \\\"卿家平身。\\\" 待到李起元落座之后,宫人赶忙奉上一盏凉茶,助其稳定心神。 \\\"税课司之事,可还顺利?\\\" 望着脸上有着一丝倦色的李起元,朱由校率先开口。 虽然距离李起元请设税课司仅仅过去了两个月的时间,但是李起元却是肉眼可见的苍老了一些,眉眼之间的皱眉也多了一点。 \\\"谢陛下关心,除南直隶及帝国边陲之外,京师周边几省均已重启税课司。\\\" 听闻朱由校关心起了税课司的问题,李起元没有丝毫迟疑,快速的将近些时日的成果报予朱由校知晓。 此话一出,朱由校也是为之一愣,没有想到李起元进展竟然如此迅速。 片刻之后,朱由校微微颔首,:\\\"卿家费心了。\\\"随后拿起了手旁的凉茶,饮了一口方才觉得凉快一些:\\\"卿家对于苏州如何看。\\\" 早在宋朝,便出现了\\\"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谚语。管中窥豹,便可以印证在宋朝的时候,苏州府便已经成为了中原王朝经济最发达的中心城市之一。 由于江南富庶,故而大明大部分的赋税都来自于东南地区。而东南地区又以苏州府和松江府为主。 苏州府每年上缴的赋税,几乎占全国的十分之一,为真正的经济重地。 也正是因为苏州的重要性,故而苏州知府的任命通常都需要惊动内阁,由内阁商议之后,方才能委任。 \\\"陛下,苏州府乃我大明赋税重地,若是能在此地重启税课司,定能大大改善我大明的财政。\\\" 闻听朱由校提起了苏州府,李起元的老脸上也是泛起了一抹兴奋,颇为激动的说道。 要知道,论起富庶,即便是盐商汇聚的扬州也要逊色苏州一头。 \\\"爱卿所言甚是,想必爱卿的税课司在南方推行的不太顺利吧?\\\" 朱由校心中思虑万千,不声不响的给面前的李起元泼了一盆冷水。 \\\"额..\\\" 见被天子点出心事,李起元不由得面色微红,感觉到些许的不自在。 \\\"臣失职,请陛下责罚。\\\" 想到自己迟迟不能在南方打开局面,李起元心中便是一阵堵塞,自觉有些对不起天子对于他的信重。 \\\"卿家说的这是什么话,这与卿家有何关系。\\\" 闻听此话,李起元下意识的便要搭话,不过朱由校却是没有理会他,继续自顾自的说道。 \\\"眼下应天巡抚一职空缺,朕有意请先生坐镇苏州府,替朕看管南直隶。\\\" 朱由校眼睛微眯,语气异常的真挚。 \\\"臣何德何能,竟受陛下如此洪恩。\\\"李起元动容不已,声音哽咽,眼眶也微微泛红。 数月之前,他还仅仅是一名\\\"清贵\\\"的督查院御史,因为税课司的事情,被天子加了户部尚书衔。 眼下才刚刚过去两个月,天子竟然又将他擢升为一任督抚,而且还是身份最为显赫的应天巡抚。 \\\"臣,肝脑涂地,以报天恩。\\\" 李起元重重的一叩首,眼中泛起一抹坚定。 第378章 周王薨 八月初七,立秋。 紫禁城上方乌云一片,雷声大作。好似随时都会有大雨倾盆而下。 朱由校背负着双手,站在乾清宫门前的白玉阶上,脸上有着点点喜色。 \\\"立秋有雨样样收,立秋无雨人人忧\\\" 民间传说,只要在立秋这一天有雨水降下,那么定然会是丰收的一年。倘若没有雨水降下,那么收成恐怕就不会太好。 对于辛勤劳作的老百姓而言,立秋算是一年中最重要的一个节气了。 \\\"皇上,瞧这乌云漫天的样子,今年定然是一个丰收年啊。\\\" 王安自嘴角浮现一抹笑容,颇为兴奋的冲着一旁的朱由校说道。 他知晓,身边这位年轻天子最是重视民生问题。 \\\"大伴说的是,希望今年是个丰收年吧。\\\" 朱由校微眯着眼,声音中有着一丝期待。 在原本的历史上,从天启五年开始,温度极度寒冷骤然加剧,粮食产量骤然下降。北方的酷寒使降雨区域普遍南移,这导致了明朝全国各地几乎连年遭灾。 等到了崇祯年间,\\\"小冰河\\\"的威力达到极致,不仅粮食减产,还伴随着旱灾。而后更是引发了各种灾害,鼠疫、蝗灾不计其数。 虽然自从他登基以来,便以强硬的态度推广农政,号令全国广泛种植番薯,土豆,玉米等物。寄希望于这些抗旱高产作物能够在最关键的时候,发挥作用,填饱大明百姓的肚子。 就当朱由校和身旁的王安小声谈笑的时候,突然有一名小内侍迈着急促的步伐穿过了乾清门,朝此处而来。 似乎是有大事发生。 见状,朱由校嘴角的笑容也不由得收敛了一些,心中也紧张了起来。 早在这些内侍刚刚进宫的时候,他们接受了严苛的培训,平日里的一言一行都有各种各样的规矩加以限制。 甚至就连他们走路的方式都有严格的要求。 而刚刚那名小太监脚步如此急促,显然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需要第一时间报予他知晓。 \\\"奴婢叩见皇爷。\\\" 果不其然,在朱由校注视之中,那名小内侍一路小跑着上了白玉阶,径直跪倒在朱由校身前。 \\\"发生何事?这般慌张。\\\" 不等朱由校发言,身旁的王安便亲自问道。 \\\"皇上,通政司来报,开封府周王爷,薨了。\\\" 那名小太监一个头磕在地上,声音隐隐约约的夹杂着一丝颤抖。 闻听此言,朱由校的第一反应先是一愣,周王去世了?他不是正值壮年,并且一直在河南帮自己推广农政吗?而且效果还颇为不错。并且前两年进京面圣的时候看着身体也比较康健啊,怎么也不像早逝的命格啊。 怎么说没就没了。 不过很快他便反应了过来,前两年进京面圣,并且一直在帮他推行农政的乃是周王世子朱恭枵。 眼下应当是其父亲,周王朱肃溱去世了。 \\\"即刻传旨礼部以及内阁,辍朝三日。命有司负责丧葬事宜。\\\" 朱由校定了定心神,快速的定下了规格。 按照弘治年间的大明会典要求,明朝亲王去世,朝廷应当辍朝三日,以示尊崇。 这些早已规定成俗的事情,用不着朱由校太过关心。 \\\"陛下,那周世子袭爵的事?\\\" 见到朱由校好像没有什么要吩咐的了,王安连忙在其耳边小声提醒道。 虽然大明王爵世袭罔替,但是关于这袭爵也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在明朝前期,宗室藩王数量较少,大明又颇为富庶,因此每当有宗室藩王去世,其继承人都能够快速袭爵。 但是随着宗室数量急剧增加,明廷财政的压力也越来越大。在此等情况之下,明廷便采取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那便是,暂缓袭爵。 只要朝廷不正式允其袭爵,这些世子们便永远不能享受到王爵的待遇。朝廷自然也不用向他们支付王爵应有的俸禄。 久而久之,暂缓袭爵便成为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尤其是血缘关系相对而言较为疏远的一些王府,每当有藩王去世,他们的继承人为了快速袭爵,常常派人到京城来,贿赂天子身边的伴当,从而能让这些太监帮他们说上一两句好话,好让他们能够顺利袭爵。 不过王安倒不是因为收了周王世子朱恭枵的好处,方才主动开口。而是他知晓自从今上登基以来,这位周世子算是最先\\\"投靠\\\"朱由校的宗室,并且这几年一直勤勉做事,常常被朱由校下旨嘉奖。 他怕朱由校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故而主动提醒了一句。 倘若没有朱由校加以干涉,依照礼部以及户部那两位堂官的作风,恐怕周世子想要袭爵最少要等上几年了。 经过王安提醒,朱由校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他倒是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给忘了。 \\\"跟礼部说一声,待到周王丧葬事宜结束以后,即刻令周世子朱恭枵袭爵。\\\" 朱由校扭头冲着王安随口吩咐了一句。 要想马儿跑,需要吃得好。 周世子朱恭枵这几年一直在为朱由校尽心做事,朱由校自然也不能寒了他的心。 虽然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赏赐,但是允其快速袭爵还是没有问题的。 \\\"告诉礼部,给周王拟一个好点的谥号。\\\" 又思虑了一会,朱由校又是下达了一道指令。 按照大明律,亲王去世的消息传至京师以后,朝廷便会为这名逝世的亲王,选取一个谥号。 虽然朱由校与刚刚逝世的周王朱肃溱没有一点交集,但是看在朱恭枵的面子上,他也要给予其一定的尊重。 毕竟在他刚刚登基,根基尚浅的时候,除了福王府以外,周王府是第一个站出来,力挺他的藩王。 而后朱恭枵更是尽心尽力,为推广农政,立下了汗马功劳。 吧嗒。 朱由校话音刚落,便有一滴雨珠掉落在白玉阶上。 \\\"下雨了,变天了...\\\" 伸出手摸了摸自己有些湿润的脸庞,朱由校饶有深意的说道。 随着倾盆而下的大雨,乾清宫外也猛然刮起了一阵巨风,吹在众人的脸庞之上。 \\\"下去传令吧。\\\" 随口吩咐了一句,朱由校背负着双手,进了乾清宫。 大明的王爵,有些太多了.. 第379章 信王府 夏季的天,说变就变。昨日还是乌云密布,大雨倾盆。仅仅一夜过去,这京师的空气中再度带上了一丝燥热。 长安大街偏西的信王府阖府上下,这几日一直是战战兢兢。府中的内侍以及宫人均是小心翼翼,生怕引出一点动静,触怒信王。 说来也怪,虽然他们这些人伺候信王已有一年有余,他们始终摸不透信王的脾气秉性。 就拿前些天来说,原本信王兴致勃勃的听着府中内侍们说着眼下京城中流行的趣事,但是不知怎的,当提到了天子好似宠幸了一名蒙古女子之后,信王便雷霆大怒,发了好大一顿火。 ... ... 王府正堂中,门窗紧闭,仅仅点着一盏烛火,借着有些阴冷的烛火可以看清,有一名头戴纱翼冠的男子坐在上首。 男子虽然年岁不大,仅仅十三四岁的样子,但是身上却散发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气势。若是走近些瞧,可以发现这名男子样貌竟与当今天子有些相似。 \\\"王大伴,消息属实吗?\\\" 或许是受不了此间有些诡异的气氛,年岁不大的男子皱着眉头问道,声音中夹杂着一丝愤怒与不甘。 \\\"殿下\\\",王承恩张了张嘴,迟疑片刻之后,还是缓缓的点了点头,给予了面前的信王朱由检一个肯定的答案。 啪。 闻听此话,朱由校顿时拿起身旁的茶盏,一把将其扔掷地下,借以发泄心中的愤怒。 见状,王承恩不由得心中哀叹。 自家殿下当真是鬼迷心窍,钻进了死胡同。当今天子正值壮年,扩充后宫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似乎是仅仅扔掷一个茶盏并不足以将心中的愤怒全都发泄出来,朱由检又将另一件颇为精美的瓷器砸在了地上。 口中还在念叨不止。 自己的大哥做事愈发荒唐了。 在过去的一年中,先是不由分说的处死了平凉府的韩王,而后又将南京勋贵们赶尽杀绝,随后又想给予那辽东经略熊廷弼封爵之赏。 若是仅此也就罢了,就在前段时间,朱由校居然将手伸到了曲阜孔家的身上。 不仅废黜了孔家的所有特权,更是率重兵压境,亲自干涉孔家事务。 虽然此事并没有被宣扬开来,但是他身为天子幼弟,当今信王,自是有人向其通风报信。 这还不够,还没等消停两天,京师之中竟然又有传闻,天子临幸了去年自辽东俘获的女真福晋。 \\\"那些御史呢?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朱由检牙关紧咬,双拳紧握,脸上的表情有些狰狞。 朝廷养士两百年,此刻正是需要他们仗义执言的时候,怎么此刻却都突然变成了哑巴?昔日的威风去了哪里? 大明天子居然要将一名蒙古女子充入后宫,尤其是这名女子曾为人妇,为大金福晋。 如此荒唐之举,这些御史们怎敢坐视不理? \\\"殿下息怒,奴婢曾听闻也有御史仗义执言,但是皇上一句此乃家事,便将这些御史们挡了回来。\\\" 王承恩轻轻一叹,语气愈发的恭敬。 自家的殿下确实有些鬼迷心窍了,昔年太祖爷宫中便有来自蒙古以及高丽的女人,这些女人身份更加高贵,有的甚至是元顺帝的后妃,还不是一样被太祖爷纳入宫中。 闻听此言,朱由检面沉似水。 他那兄长本就迷恋女色,有此行为,他并不意外。 只是每当朱由校的后宫充实一分,诞下龙嗣的可能便大上一些。 若是朱由校子嗣兴旺,朱由检纵是心中不甘,也只能向命运低头,收起心中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老老实实的当一个\\\"贤王\\\"也就罢了。 可偏偏朱由校成婚三年有余,后宫诸妃的肚皮都没有动静。再加上昔日钱龙锡等人曾在其耳边蛊惑,此时朱由检的心中早已萌生出一股不该有的邪念。 父死子继,兄终弟及。 只要天子一日无嗣,自己便是大明朝的第一继承人。便是自己的兄长知晓自己曾与朝堂之上的些许官员有所交往,也不能拿自己什么样。 再联想到近些年,自己兄长的所作所为。 整治宗室,任用武人,沉迷女色,独断专行,哪里有一点大明皇帝的样子。 不过也正是因为自己兄长,欺辱宗室,与民争利,方才令自己成为\\\"众望所归\\\"。 想到此处,对于自己兄长这些近乎于离经叛道的种种行为,朱由检突然有些乐见其成。 只要自己的兄长一日无嗣,他就永远保留着\\\"上位\\\"的希望。 他虽然年少,但是身为皇室子嗣,本就要比同龄孩子成熟的多,而他又是早慧早熟的性子,自然知晓外朝的那些大臣们,地方上的宗室们愿意接纳自己或许有着这样那样的目的,但是他毫不在乎。 只是可恨自己的兄长将紫禁城京营的铁桶一片,自己实在是有些插不进手... 若是宫中能够帮帮自己,那就好了。 伴随着一丝兴奋,朱由检立于堂中,面色有些潮红,在烛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渗人。 \\\"殿下,若是无事,奴婢先行告退了。\\\" 王承恩早已习惯了朱由检这般神游物外的样子,因此只是轻轻的交代了一句,便蹑手蹑脚的退了出来。 听闻紫禁城中的天子思维颇为天马行空,常常会毫无征兆的提起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这两兄弟,倒是反差极大,一个好静,一个好动。 站在院落当中,王承恩面带忧色的看了一眼有些巍峨的正堂。 早在去年,自己便将信王的所作所为以及心中所想报予自己的恩人曹化淳知晓,但是不知为何,天子竟然没有一点反应。 不知是天子不忍对兄弟动手,还是抱着一种默许和纵容的态度?竟然对信王不闻不问。 王承恩有些不敢深想下去,连忙摇了摇头,将这些想法从自己的脑海中驱逐出去。 轰。 忽然空中一声雷响,将王承恩吓了一跳。 抬眼望去,刚刚还太阳高照的天,此刻却是乌云密布。好似随时会有大雨倾盆而下。 \\\"呵,又要变天喽。\\\" 王承恩嗤笑一声,离开了此处。 天色,好似又阴沉了一些。 第380章 后金应对 天启三年,八月初八。 距离京师两千余里的辽东腹地,收到了一则令所有女真人感到愤懑异常的消息。 女真四贝勒皇太极的福晋哲哲已然成为大明宫妃,成为明廷那小皇帝的女人。并且哲哲还传信蒙古科尔沁部,劝其\\\"迷途知返,改换门庭。\\\" 堂堂大金的福晋,却沦为了明廷小皇帝的后妃,这对心高气傲的女真人来说,是一种巨大的羞辱。 ... ... \\\"大汗,明廷那小皇帝竟敢如此羞辱我等,我大金势必要做回应。\\\" 赫图阿拉的汗宫内,和硕贝勒济尔哈朗眼中冒火,纷纷不平的冲着端坐在王位之上的努尔哈赤嚷嚷道。 他虽然并非是努尔哈赤的亲子,但同阿敏一般,自幼就被努尔哈赤养在膝下,与努尔哈赤的诸多皇子关系极好。 尤其是与皇太极的关系最为密切。 眼下那哲哲居然变成了小皇帝的后妃,济尔哈朗自然是看不下去,想要帮皇太极报这\\\"夺妻之仇\\\"。 人生三大仇:亡国之仇,杀父之仇以及夺妻之恨。 自从皇太极去年从抚顺兵败之后,女真方面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便没有了哲哲的消息。后金众臣都以为哲哲已然身故,就连皇太极也是这般认为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皇太极也渐渐遗忘了自己那名妖娆多姿,风情万种的福晋。 可是万万想不到,将近一年的时间过去了,哲哲不但还好好的活在这个世上,还成为了明廷那小皇帝的后妃。 每当想到自己那娉婷万种的福晋要在小皇帝的身边阿谀取容,委曲求全,皇太极就只觉自己的胸口发闷,有些喘不上气。 努尔哈赤见到愤愤不平的济尔哈朗,仅仅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未发一言。 他知晓自己的这个侄子自小跟在皇太极身后长大,与其关系最为密切。 此时皇太极的头上突然多出了一顶绿油油的帽子,济尔哈朗自然是不肯善罢甘休。 可是前段时间他才在范文程的建议下收缩兵力,休养生意。这才过去多久,就要再兴刀兵吗? 即便是他再一次倾巢而出,又能如何呢?无非是再一次折损沈阳城下罢了。 就为了一口恶气,就要他麾下的儿郎们为之送死吗? 像这等赔本的买卖,努尔哈赤没有一点兴趣。 可是皇太极毕竟是他的亲子,甚至一度曾被他当做接班人培养。皇太极遭遇此等奇耻大辱,他也不好坐视不理,免得寒了自己这个儿子的心。 至于事件的主人公皇太极则是一脸淡然,好似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仅仅是安静的站在原地,不发一言。 \\\"大汗,和硕贝勒所言有理。那明廷如此羞辱我大金,我等势必要做出反击,免得让天下人看了我大金的笑话。\\\" 随着这道声音的出现,汗宫中的众人脸上均是出现了一抹错愕的表情。 就连皇太极也是不敢相信的抬起了头,此话怎么会从这位的嘴中说出。 \\\"范先生,此言何意?\\\" 望着站在文官队伍首列的范文程,努尔哈赤皱着眉头,神色有些不悦的问道。 前些时日,范文程曾信誓旦旦的劝说自己休养生息,短时间内不要再起刀兵。这才过去多久,范文程就又改了主意? \\\"大汗,请听奴才一言。\\\" \\\"明廷自视甚高,此举显而易见,是为了分化我大金与蒙古科尔沁部之间的结盟。\\\" \\\"眼下此事已出,当务之急便是火速的给予回应。\\\" \\\"奴才建议,大汗即刻传信科尔沁部,共同出兵兴讨扎鲁特部。\\\" 范文程完全没有理会神色有些不悦的努尔哈赤,脸上挂着一丝自信的笑容,言辞灼灼的说道。 此话一出,努尔哈赤脸上的不满顿时一僵,稍作思考之后便完全隐去,脸上转而带上了洋溢的笑容。 \\\"好,不愧是范先生。\\\" \\\"此言甚妙啊。\\\" 努尔哈赤毕竟不是寻常人,他迅速的便领会到了范文程的用意。 既然明廷借着哲哲的口,劝说科尔沁部\\\"迷途知返,改换门庭\\\"。那么对此最好的反击,便是他大金与科尔沁部联合出兵。 既能狠狠的打明廷的脸,也能消除两方之间的嫌隙。 努尔哈赤可以想象到,恐怕此时科尔沁族中早已乱作一团。 而范文程选取的征讨对象也非常有针对性。 内喀尔喀部是一个巨大部落的统称,它的麾下共有扎鲁特、巴林、叭要、我着、弘吉剌五部,称“炒花五大营”。 虽然内喀尔喀部中的三部迫于无奈等缘故,已经与大金结盟,共同进退。但是内喀尔喀部中实力最为强劲的扎鲁特部却是始终未曾向努尔哈赤低头。 对于努尔哈赤的招揽,一直不屑一顾。 眼下有了这个契机,努尔哈赤刚好与科尔沁部出兵,一同征讨扎鲁特部。 此举不但能够加强与科尔沁部之间的联系,还能重振大金国威。给所有尚且保持中立态度的蒙古人一个狠狠的教训。 至于征讨扎鲁特部是否会成功的问题则完全没有被努尔哈赤放在心中。 除了仰仗坚城利炮的辽东军,努尔哈赤自信,整个天下没有人能是他女真铁骑的对手。 就连蒙古大汗直属的察哈尔部都不是他麾下女真勇士的对手,被他杀的不得不退往别处,更别提扎鲁特部了。 之前他只是一直腾不出手来对付这支素来桀骜的蒙古部落而已了。 \\\"父汗,范先生此计甚妙。儿臣请战。\\\" 大贝勒代善眼中精光一闪,主动从队列之中走出。 他已然清楚,自己父汗的身体已经出现了问题,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在这种情况下,他势必要尽可能的掌握更多的兵权,以防不测。 只要自己的对手不是那些悍不畏死的明军,代善有足够的自信,能够扫平一切障碍。 \\\"唔..\\\" \\\"阿鲁特部还用不着你亲自出马。\\\" \\\"阿巴泰,德格类你们二人领兵走一趟,将阿鲁特部首领色本的头颅给本汗带回来。\\\" 思虑了片刻,努尔哈赤拒绝了代善的提议,转而看向了自己两名存在感相对而言较低的儿子。 可惜多尔衮实在是有些年幼,不然努尔哈赤说什么也要将多尔衮塞进行伍之中,为其分润一些军功。 自己次子的军功实在是有些太重了... 第381章 科尔沁部 嫩江流域,科尔沁部驻地。 及至深夜,一轮圆月高挂于空中,银色的河畔两旁却是旌旗蔽日,数万人马在此扎营结寨,连绵数里。 大军最中间的汗帐,数名壮汉正在七嘴八舌的争吵着。 ... \\\"汗王,我们真的要跟着女真人一条路走到黑吗?\\\" \\\"那扎鲁特部虽然势弱,但却是黄金家族的后裔,我等...\\\" 蒙古汗帐内,一名脸上有着浓密络腮胡子的壮汉冲着坐在上首的奥巴,有些忧心的说道。 虽然之前他们科尔沁部也曾随同女真,征讨各方,甚至一度对上了蒙古大汗直属的察哈尔部。但是那毕竟只为劫掠,不为杀戮。 眼下,建州女真却是要他们科尔沁部出兵,一同将扎鲁特部一网打尽。 此举,是要将科尔沁部放在火上烤啊。 现如今科尔沁部东邻扎赉特部,西邻扎鲁特部,南邻沈阳边墙,北邻黑龙江。东西两端相距八百七十里,南北两端相距二千一百里,地域广大。是草原上数一数二的大部落。 但是这也形成了尾大不掉的局面。 明廷随时有可能,自沈阳而出,给予他们致命一击。 更何况,若是放在萨尔浒之变之后,也就算了。 萨尔浒之中,明军的精锐死伤殆尽。从此彻底失去了辽东战场的主动性。由攻势转变为守势,辽东的明军再无主动进攻的能力,几乎所有明眼人都能看出明廷大势已去,辽东即将沉沦在建州女真的铁蹄之下。 他们大可以放心的与女真人结盟。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科尔沁部以及草原上其他的一些蒙古部落为了自保也好,为了分一杯羹也好,纷纷选择了与女真人结盟,共同进退。 除了黄金家族的后裔。 与生俱来的骄傲,不允许黄金家族的后裔向女真人卑躬屈膝。 曾几何时,就连科尔沁部也不过是黄金家族的奴仆而已,更别提只配在深山老林中挖野参的女真人。 但是随着明廷小皇帝上位,一边大力提拔熊廷弼,一边给予辽东方面前所未有的支持力度。 这原本崩坏的辽东居然竟然一点点好转了起来。 由那老酋亲自率领的女真八旗已经数次折戟沉沙在沈阳城下,甚至就连女真人最为自傲的野战,也仅仅能与明军打平而已。 如此种种,早已令得努尔哈赤的威势不再像之前那般骇人。 他们本就不是真心臣服努尔哈赤而已,不过是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而已。 眼下既然明廷在辽东重新站稳了脚跟,他们自然要重新思考战队的问题。 更别提,他们科尔沁部可是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他们科尔沁部的贵女居然被大明皇帝收入宫中,而且听说还颇为受宠... \\\"莽古斯,你的意思呢?\\\" 奥巴听了自己心腹的言语,没有给出任何反应,脸上也没有一点表情,看不出是喜还是怒,仅仅是扭头看向了另一名中年汉子。 此话一出,汗帐内的几人均将目光放在了那名被称作\\\"莽古斯\\\"的壮汉身上,眼神中夹杂着羡慕。 虽然莽古斯此前在科尔沁部声名不显,仅仅是一个闲职贝勒而已,但是谁让人家生了个好女儿呢? 自此以后,莽古斯怕是要一飞冲天喽。 莽古斯似乎也是没有料到自家汗王居然会就此事征询自己的意见,不由得为之一愣。 曾几何时,他连踏进这间王帐的资格都没有。 \\\"汗王,事关重大,一切事由俱由汗王做主。\\\" 见到莽古斯又将皮球推给了自己,奥巴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唔,远水解不了近渴。有女真人在一旁虎视眈眈,我科尔沁部步步维艰呐。\\\" 奥巴望着汗帐中神色各异的大汉们,先是轻轻一叹,随后声音有些苦涩的说道。 他又何尝不知大明兵锋强盛,已逐渐在辽东站稳脚跟。可是他科尔沁部与建州女真接壤,那努尔哈赤随时有可能率领着如狼似虎的八旗勇士征讨他科尔沁部。 就连林丹汗麾下的察哈尔部都不是那些女真人的对手,更别提他的科尔沁部了。 \\\"罢了。再给扎鲁特部的色本去个信,提前知会他们一声...做些样子给女真人看也就是了。\\\" 思虑良久,奥巴还是决定两头下注。 虽然迫于形势,他不得不听从努尔哈赤诏令,出兵攻打阿鲁特部,但是奥巴心中也有自己的考量。 眼下莽古斯之女哲哲已然被小皇帝接入后宫,他科尔沁部自然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说彻底倒向明廷,起码也要缓和与明廷之间的关系,为科尔沁部留一个后路。 从接到征讨扎鲁特部的命令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天,他迟迟不肯出兵,就是因为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若是以前也就算了,只能一条路跟着努尔哈赤走到黑。 可是眼下确实有了与明廷缓和关系的机会,他必须要把握住。 那扎鲁特部的色本向来可是明廷的死忠啊.. 但是努尔哈赤已经数次派人来催,语气一次比一次强烈,甚至扬言再不出兵,努尔哈赤便会亲自带兵来此。 奥巴实在有些搪塞不过去了,只好一口应下,尽快出兵。 \\\"汗王,那明廷那里我们是不是也要派人去联系一下。\\\" 奥巴话音刚落,汗帐中一名发须皆白的老人便主动出声问道。 见得此人开口,奥巴也是连连点头,不敢熟视无睹。 \\\"您说的是,明廷那边定然也要派人接触一下。\\\" 这名老人是他科尔沁部硕果仅存的老人了,自他祖父执政时期,便从一旁辅佐。 \\\"传我号令,即刻向明廷传信,将后金所作所为告知辽东经略,并将我科尔沁部有意与明廷重归于好的意愿一并告知。\\\" 奥巴眼中精光一闪,朝着汗帐中的众人朗声说道。 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他科尔沁部之所以投靠女真人,也不过是为了让族人们免于战火的纷争,能够尽量吃饱肚子而已。 他又不是黄金家族的后人,没有资格角逐蒙古帝国的汗位,他也没有像努尔哈赤那般大的野心,只要能让自己的族人吃饱,让自己的部落更加壮大一些,投靠谁,重要吗? 第382章 左右为难的奥巴 虽然正值酷夏,但是辽东边疆这种苦寒之地来说,却是难得的好天气,也是蒙古族征伐的好时机。 经过数百年的征伐,这些逐水草而居,从事游牧的蒙古人已经大致分为了三部分。 以大漠为中心,在大漠以南各部称为漠南蒙古,其中实力比较强的有科尔沁部,内喀尔喀部,察哈尔部,除了这三大部落以外,还有数十个小的部落,依附于这三大部落。 除漠南蒙古之外,还有大漠北边的喀尔喀蒙古以及大漠西边的漠西蒙古。 漠南蒙古的这些部落们分布很广,东接沈阳、黑龙江,西接伊犁东路,南至长城,北逾绝漠,袤延万余里。 算是能够直接与明廷以及建州女真接触的蒙古部落。 努尔哈赤自赫图阿拉起兵反明之后,便定下了\\\"远攻近交\\\"的国策。 对于与自己领土接壤的科尔沁部以及内喀尔喀部,努尔哈赤采取了结盟的方式,希翼借助他们的力量,瓦解明廷与林丹汗的察哈尔部的联系。 随着他连年征战,不断出兵袭扰,眼下的漠南蒙古除了林丹汗的察哈尔部以及内喀尔喀部中的扎鲁特部之外,其余部落已经尽数降服大金。 ... ... 扎鲁特部驻地三里外,科尔沁首领奥巴率领着自己族中的儿郎们,颇为轻松的打量着前方若隐若现的蒙古包。 \\\"这个色本不愧是达延汗的后代,实在是有些太贪心了。\\\" 奥巴此时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明明昨夜就已经派人通知了扎鲁特部的首领色本,告知明日他科尔沁部将要劫掠他扎鲁特部,希望其好自为之。 依着奥巴心中所想,他没有一点想要征讨扎鲁特部的意愿,只是迫于努尔哈赤的压力而不得不妥协,率兵至此。 若是那色本能够明白些道理,连夜率领族人迁徙,随便给他留下些牛羊,让他能够搪塞努尔哈赤一番也就是了。 可是今日一看,这扎鲁特部没有一点要动的意思,显然是没有将奥巴的话放在心上。摆明了不想放弃此处颇为肥沃的驻地。 \\\"汗王,女真人那边一直在催促我们,怕是不得不出兵了。\\\" 奥巴身后,一名有着浓密胡须的壮汉皱着眉头,沉声说道。 这色本好不知趣,自家汗王都已经私下谴人通知了,居然还敢无动于衷。 \\\"罢了,明安,你亲自带人去,劫掠一番,做做样子也就是了。\\\" 闻听此人之言,奥巴脸上闪过些许无奈,女真人一直在他们身后虎视眈眈,若是再不出兵,的确不太好交代了。 \\\"汗王放心,明安心里有数。\\\" 那蒙古壮汉冲着奥巴点了点头,随后便是掉转马头,朝身后而去。 见得此人离去,奥巴抿了抿嘴,神色有些复杂。 曾几何时,他也跟随自己的父亲参加了叶赫九部反对努尔哈赤的战争,但是万万没想到,九部联军居然都没有将努尔哈赤扼杀,反而是被其逐个击破,彻底坐大。 随后,迫于无奈,他选择了臣服努尔哈赤所建立的大金,而后努尔哈赤便是迎娶了科尔沁部贝勒明安的女儿。 刚刚那名主动请战的蒙古壮汉,便是努尔哈赤的便宜岳父。 虽然起初的时候,只是迫于无奈,不得不向大金低头。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科尔沁部与大金的联系也越来越密切。 除了明安的女儿之外,努尔哈赤还迎娶了科尔沁郡王孔果尔的女儿。 不仅如此,大金四大贝勒当中,除二贝勒阿敏之外,其余三名贝勒均迎娶过他科尔沁部落中的女子。 他科尔沁部与大金,早已密不可分。即便他想与明廷缓和一些关系,可族中也有人不愿意啊.. 正愣神的时候,奥巴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道有些浑厚的号角声,震人心肺,经久不息。 奥巴知道,自己的族人们即将展开杀戮了。 果不其然,仅仅片刻之后,此处大地便隐隐的开始抖动起来,战马的嘶吼声与蒙古壮汉的呐喊声猛然响起。 每一个蒙古儿郎都是天生的勇士,生来就会骑马打仗。 \\\"明安,劫掠为主,杀戮为辅。\\\" 望着一马当先,冲锋在最前面的明安,奥巴用尽了全身力气的,朝其嘶吼道。 明安此时脸上满是疯狂之色,哪里还记得奥巴的吩咐,也不答话,只是狠狠的一拍胯下的战马,速度猛然又快了一分。 见此情形,奥巴苦笑一声,有些绝望。 这明安怎么就想不清楚呢?昨日他已经派人通知了扎鲁特部的色本,言说今日科尔沁部即将兴兵征讨。 即便是那色本狂妄自大,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没有连夜迁徙,也定然会提前设下埋伏,警惕对待。 依着他的意思,即便是不得不出兵,随便派遣少数人马,简单袭扰,劫掠一番也就是了,能够与努尔哈赤交差即可。 但是眼下明安声势如此浩大,定然会彻底激怒扎鲁特部首领色本。 无论如何,色本都是达延汗子孙,黄金家族的成员,成吉思汗的后裔。他与生俱来的骄傲定然会让他与来犯者厮杀至最后。 这也是奥巴迟迟不肯出兵,并且提前通风报信的原因所在。 毕竟,只要有战争,就意味着有伤亡。 这一战,无论战果如何,他科尔沁部都沦为了女真人的棋子。 正当奥巴有些愤懑的时候,其身后猛然又传来了一道有些浑厚的号角声,而且比之刚才更加悠长。 \\\"放肆,没有我的命令,谁又吹响了号角?\\\" 奥巴又惊又怒,朝着身后的亲卫们咆哮着。 \\\"汗王息怒,您仔细听,这声音有些不同,应当不是咱们族人弄出来的。\\\" 奥巴身后的几名亲卫脸上虽然同样有着惊诧的神色,不过并未像奥巴这般失去理智,反而是瞬间便听出了些许不同。 果不其然,当奥巴静下心神,仔细分辨的时候,顿时察觉出了端倪,这号角声的确与他族中的号角有些不同,而且他此次出兵所带来的儿郎们都已经跟随明安冲杀了。 眼下他的身后仅有寥寥数百人,是他的亲卫军。这些人定然不会违背他的意志,随意吹响号角。 但是他却感觉到有些熟悉,好似在哪里听过一般... 未等奥巴回忆起在哪里听过这号角声,此间大地便再度颤抖了起来,战马的嘶吼声与嚎叫声夹杂在风中,传到了奥巴的耳中。 几乎是瞬间,奥巴的脸色便苍白了起来。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何对这号角声感到熟悉了。 这是女真人的冲锋号。 第383章 赶尽杀绝 \\\"儿郎们,奉父汗之令,将扎鲁特部赶尽杀绝,一个不留。\\\" 努尔哈赤第七子,爱新觉罗·阿巴泰纵马来至奥巴身旁,神色有些兴奋的冲着身后的女真铁骑们吩咐了一句。 \\\"遵,大汗令。\\\" 闻听此话,在场的建奴们用尽全身力气,异口同声的回禀了一句。 声音之大, 响彻云霄,惊得空中的飞鸟都尖叫了几声。 ... ... \\\"见过汗王。\\\" 待到身后的女真铁骑们皆是冲杀至前方的扎鲁特部的时候,阿巴泰的脸上方才泛起了一抹笑容,颇为倨傲的冲着奥巴点了点头。 见到阿巴泰如此无礼,奥巴身后的亲卫们皆是怒目而视。 \\\"放肆,尔敢。\\\" 虽然与科尔沁部相比,努尔哈赤的大金的确更为强盛一些,并且在双方的交往当中也更占据主动,但是科尔沁部并不是大金的从属,双方互为盟友关系。 从身份上来讲,身为科尔沁部落首领的奥巴,地位相同于大金的努尔哈赤。 这阿巴泰不过是努尔哈赤的一个庶子而已,连贝勒都算不上,竟然如此对待奥巴汗王。 不过奥巴倒是并没有纠结阿巴泰的无礼,仅仅是一笑了之。 \\\"大汗身体可好?\\\" 奥巴皮笑肉不笑的问向与其隐隐处于同一身位的阿巴泰。 \\\"汗王放心,父汗身体康健。\\\" 阿巴泰眼神微眯,点了点头,将眼神放在奥巴身上,不住的打量着。 \\\"呵,大汗身体康健就好。\\\" 奥巴察觉到了阿巴泰的打量,强压住心中的不喜,冷哼了一声,便纵马离开了此地。 见状,阿巴泰也没有言语,只是嗤笑一声,骑着马朝着前方的扎鲁特部缓缓前行。 \\\"七哥,那奥巴毕竟是科尔沁汗王,你如此待他,一旦将其惹恼,被他告到了父汗那里,那可有你的好果子吃了。\\\" 见到奥巴转身离开,与阿巴泰样貌有些许相似的德格类脸上闪过一抹笑容,颇为幸灾乐祸的说道。 自己这七哥在国内的时候不言不语,谨小慎微。没成想到了草原之后却是这般狂野,就连那科尔沁汗王都敢不放在心上。 须知科尔沁部算是最早投靠他大金的蒙古部落,在努尔哈赤心中地位非同寻常。倘若奥巴真的告到了努尔哈赤面前,恐怕一顿鞭子是跑不了的。 倘若要是赶上父汗心情不佳,怕是半年都下不了床。 对于自己那心狠手辣的父汗,德格类可是畏惧到了极点。 尤其是自己这七哥的母妃仅仅是一个不得宠的侧妃而已,真要将父汗惹恼了,可没人帮他讲情。 \\\"老十,你多心了。\\\" \\\"那奥巴两面三刀,迟迟不肯兴兵,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你我兄弟二人还能不知道?他哪里有这个胆子,敢去父汗的面前,告我的黑状?\\\" 听了德格类的嘲讽,阿巴泰脸上没有丝毫慌乱,颇为淡然的说道,显然是极有把握。 因为他的母妃出身低微,自幼便不得努尔哈赤宠爱。比他小三岁的皇太极早早地就被受封四大贝勒了,而他仅仅是一个台吉而已,连贝勒都不是。 只是因为皇太极的母亲乃是叶赫部首领之女,身份高贵,远不是她的母妃可以比拟的。 也正是因为与生俱来的自卑,导致了阿巴泰有些沉闷的性格,平日里不言不语。久而久之,努尔哈赤对其也是越来越不喜欢,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直到阿巴泰成年以后,随着努尔哈赤四处征战,并履历功勋以后,努尔哈赤对其的态度方才逐渐好转了起来。 虽然仍然无法与阿敏,皇太极等人相比,但是相比较儿时的不闻不问,无异于好上太多。 阿巴泰心中有一杆秤,他知晓大金的汗位这辈子都与他无缘,他也从来不做那非分之想。他只想尽量的建立功勋,使自己的待遇稍微好上一些。 在大金国内,最重军功。 所以他每逢恶战,必先身先士卒,勇猛作战,为的就是改善自己的处境。唯有战功,方才能彰显自己的存在。 不过即便是这样,他也从来没有担当过一军主帅,每次都是从旁协助。无论是征剿蒙古,亦或者兴兵朝鲜,全都是代善或者莽古尔泰为帅。 即便是他们二人抽不开身,也有阿敏替补。 但是眼下,终于被他等到了机会。父汗命令由他领兵,与科尔沁部一同征讨不服从大金统治的扎鲁特部。 但是科尔沁部却按兵不动,迟迟不肯有所动作,此等情况他怎会对奥巴好言相语。 \\\"七哥,平日里看不出来啊,沉闷少语的你还有此等见识。\\\" 德格类轻叹一声,颇为意外的说道。 看来以后自己倒是要对这七哥另眼相看了。 果然自己的这些哥哥们,就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德格类,勿要多言了。那科尔沁部与我大金不是一条心。\\\" \\\"此役,还要靠我们自己。\\\" 阿巴泰突然皱着眉头,声音有些沉重的说道。 不知不觉间,他们兄弟二人已然骑马赶至扎鲁特部一里之外,已然能听到隐隐传来的嘶吼声。 闻听此话,德格类抬眼望去,发现不远处的战场上呈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局面。 他大金的勇士们皆是嚎叫着与扎鲁特部的族人们展开死战,而科尔沁部的蒙古人则是简单的冲杀过后,便退回阵中,任由那些扎鲁特部的族人们去支援别处。 虽然也有科尔沁部落的鞑子像他大金勇士一般奋战,死战不退。但终究还在少数,大多数人稍有败迹便退回阵中,也不敢以死相博。 \\\"白甲巴牙喇,随我冲杀。\\\" 又是观察了一会,见到场中局势始终局势不下,阿巴泰猛地朝身后吩咐了一句,便是径直向前冲去。 他要亲自率兵冲杀。 随着阿巴泰纵马而去,其身后也有数十名身着白色重甲的骑兵们紧紧跟在身后,气势极为不凡。 为了征讨扎鲁特部,努尔哈赤就连麾下最为精锐的白甲巴牙喇都派了出来。 见到阿巴泰已然亲自上阵,德格类也不甘弱于人后。 猛地将腰间的腰刀抽出,奋力嘶吼了一句,也是亲自冲进战场之中。 同为努尔哈赤之子,谁又比谁差呢? 第384章 祖大寿兵败 八月十二,沈阳城外。 虽然正值午后,太阳正是毒辣的时候,但因为辽东边疆天寒地冻的缘故,因此并没有多么炎热,反而颇有些阳光正好的意味。 但是此时沈阳城头上的一众文武却是没有心情享受午后的阳光,皆是如坠冰窖,目光呆滞的望着沈阳城外,狼狈而归的骑兵们... \\\"经略,大军的气氛有些不太对..\\\"过了片刻,辽东巡抚袁应泰艰难的咽了口唾沫,脸色难看的说道。 在太阳的照耀下,袁应泰的脸色却是有些惨白,身体也是微不可查的抖动着。在其身旁,其余的将官们也是脸色凝重,不发一言。 \\\"我也瞧出来了,怕是战事不利。\\\" 熊廷弼面色凝重,微皱着眉头,声音中夹杂着一丝疲惫。 城外的骑兵们比前几日出征的时候,肉眼可见的减少了至少三成。余下的这些将士们也皆是不发一言,默默赶路,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怎么会这样?咱们的情报应当没错啊.\\\" 袁应泰的脸上泛起了一抹不解,眼眸深处有着浓浓的愤怒。 此次辽东铁骑突袭赫图阿拉,乃是他与熊廷弼以及广宁巡抚洪承畴三人共同定下的锦囊妙计。直到出征之前,祖大寿都不清楚详细的作战计划,后金方面应当没有准备才是啊。 可是眼下看城外这等架势,这分明是受了女真埋伏,狼狈而回的样子。 \\\"或许是咱们小瞧了那努尔哈赤,亦或者小瞧了皇太极..\\\"熊廷弼口中低喃,双目有些失神。 自从今上登基以来,他所率领的辽东军与建奴方面曾爆发过多次大战,战果颇为不凡,甚至两次打到萨尔浒城,擒获了女真福晋。 即便是昔日努尔哈赤倾巢而出,甚至拉上了那些蒙古人,依然不能将沈阳城怎么样,不得不狼狈而回。 虽然明军为此折损了数以万计的人马,数万儿郎彻底将性命留在了这片土地之上,但是也让女真人付出了血的代价。 女真人甚至没有取得过一次像样的胜利。 正是因为接连而来的胜利,逐渐给了熊廷弼一种错觉,或许辽东精锐已经可以在正面战场上对抗女真铁骑了。 恰逢这个时候,辽东方面的细作来报,努尔哈赤似乎要联合科尔沁部,征讨扎鲁特部,消灭漠南蒙古诸部落中,除察哈尔部以外的最后一个部落。 扎鲁特部虽然实力不比察哈尔部强劲,但对于明廷却是忠心耿耿,早在万历年间,便曾受明廷征召,一同抗金。 即便是明军萨尔浒之战失利后,不得不固守沈阳城,扎鲁特部也没有放弃明廷,依然拒不服从努尔哈赤的统治。 值此危难之际,不管是为了救援盟友还是为了趁乱生事,熊廷弼都不打算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尤其是经过前两年的浴血奋战,努尔哈赤已经将兵力逐渐收缩,并且放弃了抚顺。即便是重金营造的萨尔浒城也近乎处于半放弃的状态。 虽然仍有些许女真人在那里驻兵,但丝毫没有被熊廷弼放在眼中。 简单的与袁应泰以及洪承畴商议了片刻之后,熊廷弼便决定集中辽东现有的所有铁骑,对于位于辽东腹地的赫图阿拉发动一次突袭。 按照以往惯例,大金出兵侵扰,不是以代善为帅就是阿敏领兵,这两个人至少要带走大金国内一半的人马。 再加上女真人上马为兵,下马为民的规矩,平素没有战事的时候,一些女真人并不披甲执刃,而是分散在各地。倘若在这个时候,代善等人率兵征讨扎鲁特部,那么女真后方定然空虚。 若是辽东铁骑倾巢而出,说不定便会立下不世之功。 熊廷弼想要复刻昔日救援朝鲜的套路,再次上演一个\\\"围魏救赵\\\"。 只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好像失败了... ... ... \\\"经略大人,卑职无能。\\\" 一脸血色的祖大寿踉踉跄跄的来到熊廷弼身前几步,迎着一众文武有些凝重的眼神,径直了下来。 素来桀骜的汉子,声音中却是带上了哭腔。 \\\"说清楚点,怎么回事。\\\"熊廷弼并未安慰已然有些失魂落魄的祖大寿,反而是颇为严厉的一问。 \\\"经略,我们中计了啊,卑职率领辽东铁骑一路长驱直入,按照您的吩咐并未理会萨尔浒城的那些建奴,而是沿着浑河一路西进,朝着赫图阿拉而去。\\\" \\\"却不想女真人在界凡寨埋下重兵,倘若不是因为卑职手下的夜不收提前发现了端倪,预先示警,怕是我等全要折在界凡寨。\\\" 祖大寿先是带着哭腔向熊廷弼解释了来龙去脉,随后便是猛地一抽身边的腰刀,\\\"败军之将,愧对经略提拔,辜负皇爷圣恩。\\\" 言罢,拿着腰刀便要朝自己的脖颈抹去。 \\\"放肆,堂堂广宁兵备就是这等心性吗?吃了败仗就想逃避,你问过皇爷吗?\\\" 电光火石之间,竟是熊廷弼一脚将祖大寿踹倒,令那柄沾染着血色的长刀猝然掉至于墙砖之上。 熊廷弼虽为文臣,但经略辽东多年,身上早已养成了一股威势,声音虽是不大,但却满是决然意味。 \\\"卑职..\\\"祖大寿哑口无言,一阵失神,随后便是猛地放声大哭起来。 虽然他早已向天子投诚,将手中的辽东铁骑主动交了出去,但依然改变不了那些好儿郎们曾是他祖家家丁的事实。 他眼睁睁的看着,无数个似曾相识的面庞在他面前倒下,溘然长逝。 因为事发突然,他甚至没有组织起一次像样的进攻,就被女真人如同撵鸭子一般,落荒而逃。 \\\"是谁领军。\\\" 熊廷弼目光如炬,声音有些寒冷。 \\\"是代善和阿敏领兵,他们并未领兵征讨扎鲁特部。\\\" 祖大寿眼中闪过一抹寒芒,脸皮抽了抽,咬牙切齿的说道。 经此一役,他对于辽东建奴的恨意又上了一个层次。 \\\"罢了,此战非你之过。是本官指挥不当,本官稍后就会上书给皇爷请罪。\\\" 熊廷弼微微一叹,有些痛苦的说道。 果然不到最后一步,永远不能对女真人掉以轻心。那努尔哈赤就像一条毒蛇一般,隐匿在黑暗之中,随时会跳出来狠狠的咬上你一口。 太阳虽然高照,却是无法融去沈阳城头上众人心中的寒冰。 第385章 京中纷纭 辽东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传回至京中已两有两日,城中的百姓们皆是人心惶惶,自从今上登基以来,辽东何时吃过败仗? 莫非辽东又要乱起来了吗? 每当想起那有些沉重的辽饷,京中的百姓们皆是有些不寒而栗。这些天杀的女真人,为何就始终杀不尽呢?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推动,明明是明军突袭女真后方不成。经过一日的发酵,却是变成了女真人围困沈阳,斩杀近万明军,甚至还有的说广宁兵备祖大寿其实是女真人的细作,他率领残兵诈开了沈阳城的大门。 眼下沈阳已丢,建奴正兵锋直指辽阳城。 一时间这种说法竟然颇为流传,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 ... 京中的纷纷扰扰对紫禁城中的朱由校来说,没有任何影响。此刻他正一脸严肃的与自己的几名心腹重臣促膝长谈。 \\\"皇上,辽东经略熊廷弼轻敌冒进,方才酿此惨剧,应当即刻下旨斥责,免去其辽东经略之职,令其戴罪立功。\\\" 阁臣何宗彦微微躬身,一脸肃然的朝着坐在上首的朱由校说道。 他虽然不通兵事,但也知晓此战与广宁兵备祖大寿无一丝关系,作为一手策划此事的熊廷弼应担起全部责任。 闻听此话,朱由校挤出一抹苦笑,有些无奈的摇摇头。 果然无论一个人之前拥有何等功勋,只要稍有败绩,便会有想象不到的质疑接踵而至。不过眼前的何阁老还算识大体,只是言说想要熊廷弼撤职而已,令他戴罪立功,依旧代行经略辽东。 显然何宗彦也是明白熊廷弼对于辽东的重要性。 \\\"阁老,朕已经说过多次了,此战谁人都不用负起责任,全怪女真人太过狡诈。\\\" “若是要严格来说,朕才是那个最应该负责的。倘若不是朕迫切希望收回辽东,恐怕熊廷弼也不会贸然兴兵,轻敌冒进。” 朱由校眉眼有着浓浓的疲惫之色,声音有些不忿。 虽然朝中的御史言官们都学聪明了一些,不再如疯狗一般,盯着熊廷弼不放,但却是换了一种态度。 叶向高,王化贞的名字竟然又出现在了朝野之中,不仅如此,朱由校竟然还听到了一个颇为令他意外的名字:袁崇焕。 \\\"陛下,老臣蒙皇上圣恩,无以为报,唯有尽心尽力,为国举贤。\\\"孙承宗面色涨红,胸口不断的起伏,显然是颇为激动。 \\\"老师直言便可。\\\" 朱由校一见孙承宗的样子,便大概猜出了他要举荐之人,虽然心中不喜,但却不能表现出来,不好当众拂了自己老师的面子。 更何况,这是在为国举\\\"贤\\\"。 \\\"兵部主事袁崇焕,有勇有谋,见识不凡,或可重用,不必拘泥于品秩\\\",孙承宗面色一肃,十分认真。 \\\"眼下边镇吃紧,正是需要此等青年才干的时候..\\\" 听到孙承宗举荐之人果然是袁崇焕,朱由校面上虽然并未有任何表情,心中却是嗤笑一声。 不曾想,\\\"袁都督\\\"竟然还是来了京师,并且得到了孙承宗的赏识。 袁崇焕是非功过争议颇大,但是对于朱由校来说,袁崇焕此前从未在边镇任职,仅仅是与一些老兵们讨论过边镇上的事情,便自认为拥有镇守边关的才能,实在是有些啼笑皆非。 更何况袁崇焕日后居然敢无诏擅杀边镇大将毛文龙,对于这等逾越之举,朱由校实在是有些接受不了。 并且眼下的大明除了辽东之外,大体上还算安稳,还远没有到崇祯年间那般秩序崩坏的时候,官员提拔任命自有定制。 在官场中,一旦任意随性地提拔或是贬谪官员,必定是到了王朝末年,法制崩坏的时候,方才能出现此等乱象。 但是孙承宗毕竟是自己的老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好让其下不来台。 \\\"既然是老师举荐之人,那日后便召来一见吧。若真有才能,可将其置于边镇历练。\\\" 不管心中作何感想,朱由校脸上始终没有丝毫波澜,依旧温声说道。 \\\"臣,谢陛下。\\\" 见到天子应准,孙承宗脸上一笑,心中颇为满意。 那袁崇焕多次持拜帖求见于他,虽然一直不得见,但却始终坚持不懈,未曾气馁。怜其勤勉,孙承宗便抽空见了他一面,却不想令他大吃一惊。 虽然出仕不过四年,但却极有见识,对于辽东之事颇为熟稔,些许观点竟让他眼前一亮,为之折服,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若是日后袁崇焕得了天子赏识,于辽东建功立业,这便是一桩佳话啊... \\\"陛下,您可答应过老臣的,不再轻启战端,怎能言而无信?\\\" 孙承宗虽然心满意足了,但是其身旁却是有人不干了。 户部尚书毕自严猛地起身,朝着朱由校怒目而视,倒是有些兴师问罪的意思了。 \\\"毕卿,这..这与朕何干呐。\\\" 见到毕自严出声,朱由校心中暗暗叫苦。此事若要严格论起来,的确是他有些理亏,他之前曾信誓旦旦的答应过毕自严,短时间内应当以休养生息为主,不会再起事端。 却没想到,仅仅几个月后,辽东竟然又爆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战争。而且此次折损的将士几乎全是骑兵。 相信以毕自严的性子,定然会心痛到滴血。 一名骑兵的花费,至少要相当于十名步卒。此次阵亡了两千余名的辽东铁骑,损失之重,不言而喻... 果不其然,朱由校此话一出,毕自严脸上怒色更甚:\\\"陛下不当家,岂知户部之辛。前段时日都督同知鲁钦率大军赶赴云南之花费,便是由户部先行垫付..\\\" 闻听此言,何宗彦与朱国祚二人虽然未发一语,但却是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无声的表达着对毕自严的支持。 “意外,真的是意外。毕卿,朕即刻传令熊廷弼,短时间内不许再启战端。应当以休养生息,操练骑兵为主。” 毕自严听到朱由校的保证之后,脸色稍缓,眼中有着一抹满意,不过待听到天子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确实脸色铁青,眼中冒火。 显然是想起了昔日朱由校与熊廷弼联手做戏,从他这里\\\"骗取\\\"白银之事。 不过总的来说,得到了朱由校的亲口保证,对于毕自严来说就已经足够了,堂堂天子定然不会言而无信。 见到毕自严脸上露出的满意之色,朱由校却是有些心虚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他虽然保证了辽东方面不会再起战端,但却没有保证其他地方会不会有事发生。 算算时间,南居益也应当到福建了吧。 第386章 南居益临福州 \\\"卑职,福建总兵谢隆仪见过巡抚大人。\\\" \\\"下官,福州知府潘师道见过巡抚大人。\\\" 福建省,福州巡抚衙门内,一文一武两名官员微微躬身,冲着端坐在上方的新任福建巡抚南居益见礼。 虽然他们早就知晓了,前任巡抚商周祚因为任期已满,被调往别处任职的消息,但是也没有料到这新任巡抚居然到任的如此之快。 商周祚离任不过几天,这新任的巡抚大人就到了。 \\\"二位大人,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吧。\\\" 南居益眼角带笑,轻轻的唤起了面前的两位地方官吏。 从五代十国起,福州城就一直是福建的首府,明代时期福州造船业发达、航海技术先进。明代的大小船只,超过八成都是出自福州。 昔年,郑和舰队便选择福州长乐县太平港作为停泊基地、物资采办地及开赴西洋的起点。并且有大批干练的福州籍水手活跃在郑和舰队中。 到了1474年福州正式成为福建市舶司的所在地。 也正是因为福州位置显要,故而有明以来,福建巡抚的驻地便一直在福州城。 \\\"二位大人,本官初来乍到,日后这福建的大小事务还望两位鼎力相助。\\\" 望着刚刚落座,略显紧张的二人,南居益语气温和的说道。 虽然他身后站着朱由校,但是倘若底下的人不配合,做起事来也比较麻烦。 潘师道与谢隆仪闻听此言,均是连道不敢。心底却是同时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瞧上去,这位新任的巡抚大人倒是颇为和蔼,不像之前的商周祚那般不苟言笑。 \\\"二位,本官离京赴任之前,曾蒙天子召见。天子对于福建红夷之事一直极为重视,却不知眼下是何等形势了?\\\" 见得堂中气氛不像刚刚那般紧张了,南居益图穷匕首见,将自己的真正目的托盘而出。 虽然此前与商周祚书信往来颇多,但是百闻不如一见,终究不如当面问一问这些福建当地的官员。 此言一出,厅堂中的两位官员均是面色大变。他们万万没想到,天子居然已经注意到了福建之事。 要知晓眼下困扰福建的除了占据澎湖,常常肆虐沿岸的红夷人,还有那些走私猖獗,大力发展海上贸易的海商。 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拿出来,都可以说是因为地方官员办事不利方才导致的尾大不掉。 \\\"大人,这些红夷人来势汹汹,所图非小。自去年起,便占据澎湖不出,卑职虽曾率军短暂的将红夷人驱逐出澎湖,但终究因为寡不敌众,不得不退回福州。\\\" 思虑了片刻,福建总兵谢隆仪声音苦涩的说道。 身为福建总兵,他已然是地方上的最高军事长官,一省兵力均受他的节制。 去年他奉福建巡抚商周祚之命,率领着孱弱的福建水师前往澎湖与那些红夷人交涉,而后更是武力示威,曾将他们短暂的驱逐出澎湖。 不过待到澳门结束之后,大量的红夷人从澳门回返,局势被瞬间改写,澎湖也重新被那些红夷人夺了回去。 \\\"哦?谢总兵曾与那些红夷人人交战?他们的实力如何?\\\" 南居益听说眼前的福建总兵曾与那些红夷人打过交道,不由得心头一喜。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敢叫大人得知,占据澎湖的红夷人大概有一千余人,不超过一千五百人。战舰船只加起来约有五十余艘。\\\" 福建总兵谢隆仪思考了片刻,谨慎的给出了一个答案。 红夷人的战船虽然犀利,但是大多时候还要远赴海上,进行海上贸易。长期停靠在澎湖的战船恐怕不超过三十艘。 他怕眼前的巡抚大人轻敌,故而将战船的数量多说上了一些。 至于红夷人的数量他倒是没有瞒报,他曾听人说过,远在大海彼岸的红夷人故土尼德兰,也仅仅是个人口国土远不能与大明相比的小国而已。 似这等蛮夷小国,也敢进犯他煌煌大明。谢隆仪心中满是不平。 若是福建水师的规模还如成祖时期那般恢弘,莫说坐视这些红夷人占据澎湖,恐怕在他们出现在东南亚海域上的那一刻,他们就会被第一时间击沉,葬身鱼腹。 谢隆仪给出的数字比南居益此前所想要少上一些,他原本以为占据澎湖的红夷人起码也要有数千人,战舰船只也应有上百艘。 不过他并没有因此而轻敌,小觑那些红夷人。 倘若这些人没有一定实力,如何敢进犯大明,并迟迟没有被消灭。 自己的那老友商周祚可是一个态度坚决的主战派,如若不是条件不允许,他定然不会允准这些红夷人牢牢地占据大明国土。 \\\"眼下福建水师规模如何?可能一战否?\\\" 南居益眯了眯眼,声音微冷的问道。 闻听此言,谢隆仪和福州知府潘师道同时一惊,心里暗暗叫苦。 走了一个商周祚,又来了一个南居益。 听新任巡抚这口气,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主战派。 可是就凭眼下这荒废多年的福建水师,如何能够攻克那些红夷人精心打造的军事堡垒,继而收复澎湖。 若是盲目开战,岂不是白白送死。 \\\"敢叫巡抚大人得知,眼下福建水师虽仍有战舰上百艘,水师官兵上万人。但战船大多年久失修,火炮也远不如红夷人犀利。贸然开战,怕是对我大明不利。\\\" \\\"除非朝廷将驻扎在澳门的那支水师调回福建...\\\" 谢隆仪咬着牙,声音苦涩的说道。 他已经做好了被南居益斥责的准备。 毕竟眼下福建水师无论是兵力亦或者战舰战船都远多于红夷人,怎么看也不像是那些红夷人能够抗衡的。 \\\"谢总兵所言有理。眼下的局势对我大明不利,的确不宜轻举妄动。\\\" \\\"若是即刻打造战船,训练水师,来年可否收复澎湖?\\\" 出乎谢隆仪以及潘师道以外,南居益并未大动肝火,反而是颇为淡然的说道。 \\\"下官用性命向巡抚大人担保,倘若朝廷拨款,打造战船。来年定能将那些红夷人驱逐出澎湖,还我福建沿岸一片安宁。\\\" 谢隆仪一个头磕在地上,神色有些激动的说道。 福建水师为何逐渐落魄,不就是因为得不到朝廷的重视吗。倘若朝廷下定决心,大力整治,凭借着眼下福州城这诸多船厂,不出半年,福建水师便会焕然一新。 \\\"好,本官离京之际,天子曾发内帑百万两。不日便将抵达福州。\\\" \\\"从即刻起,让福州城中的造船厂全给本官动起来。\\\" 在谢隆仪以及潘师道一脸错愕中,南居益不急不缓的说道。 随后南居益面朝澎湖方向,声音有些阴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大明是皇爷的大明,还轮不到那些红夷人指手画脚。\\\" 第387章 郑芝龙拜谒南居益 福建省福州府,巡抚衙门。 新任巡抚南居益身着崭新的大红官袍,坐在案牍之后,脸色微微肃然的打量着恭敬立于堂下的年轻人。 此前商周祚与其的书信中言明,福建海外有一股势力庞大的走私船队,往来于日本和大明之间,专门从事海外贸易,其中为首之人叫做李旦。 传闻李旦膝下有一义子,名为郑芝龙,虽然年纪尚小,但却颇为老成,被李旦倚重,为其臂膀。 但是南居益也没料到,这郑芝龙竟然如此年轻,好似与紫禁城中的天子一般年纪。 不过细瞧之下,却是能看出郑芝龙脸上一抹有些异样的潮红,那是因为常年出海,被海风侵袭所致。 而且南居益也没料到,这郑芝龙小小年纪居然有此等胆识,竟然敢孤身一人来至巡抚衙门。 真不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有足够的底气,笃定自己不敢动他。 \\\"少年人倒是好大的底气,竟敢孤身一人来见本官。\\\" 简单的失神过后,南居益缓缓开口,但是他心中却打定了一个主意。倘若这郑芝龙是代表其身后的李旦来与他谈条件的,他会毫不犹豫的将其拿下。 李旦或许是南洋上的无冕之王,但是在大明的这片土地上,谁也无法挑衅大明的威严。西南土司不行,辽东建奴不行,一伙上不了台面的海盗更加不行。 \\\"敢叫督抚大人得知,草民是奉了义父之令来拜见督抚大人。\\\" 郑芝龙听了南居益的诘问后,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微微一躬身,不卑不亢的说道。 早在几天之前,南居益刚刚车驾刚刚进了福建省之后,他们便收到了消息,随后郑芝龙便自告奋勇前来福州府面见南居益。 李旦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没有阻止郑芝龙前行。 毕竟他麾下的船队虽然多年以来一直往来于日本和大明之间做着走私的行当,但是他却与官府之间从未发生过任何矛盾,因此并未太过担心。 即便是郑芝龙真的被南居益扣押了,左右不过是付出一些代价即刻将其赎回。 可若是自己的义子真的能说动那信任的福建巡抚,令朝廷接纳于他,那便是天大的喜讯。 商人天性逐利,此等富贵,值得李旦冒这个险,故而便令人护送郑芝龙自泉州赶至福州等候南居益,他本人则是留在泉州,等候消息。 \\\"来人,将此等目无君上之辈给本官拿下。\\\" 南居益猛地一摔手边的惊堂木,朝着立在堂内两边的衙役们厉呵了一句,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愤怒。 这些海盗竟然胆大至此,居然真的敢跟一省总督前来谈判。 此等情况大大出乎郑芝龙的预料,刚刚的南居益虽然态度说不上好,但起码还算平静,却没想到一言过后,当即翻脸。 \\\"督抚大人这是何意?\\\" 赶在两旁的衙役还没有进到自己身前的时候,郑芝龙连忙出声,脸上也闪过了一抹慌乱。 虽然他在海上是无冕之王的义子,是人人敬畏的海盗,但是在大明的土地上他却是一个手无寸铁的百姓。 相比较手握军政大权的一省总督而言,他的这条命还真有些不够看。 \\\"呵,似尔等这等不忠不义之辈,本官不屑与你们浪费口舌。\\\" 南居益冷笑一声,简单的撂下一句后便要转身离开。 他留在此处,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督抚大人误会了,草民是代替义父来向朝廷投诚的。\\\" 眼看着南居益就要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郑芝龙连忙高声呼喊,对于身旁衙役们的厉呵充耳不闻。 \\\"慢着。\\\" 南居益猛然止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你说什么?\\\" 听到自家巡抚吩咐,围绕在郑芝龙身边的几名衙役们均是不由自主的松开了手,有些悻悻的看了看彼此。 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福建人,谁不曾听过李旦的名讳,谁又没有收过\\\"海王\\\"的好处。眼下见到事情有转机,均是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 倘若巡抚大人一心要将这郑一官擒下,他们还真有些为难。 \\\"督抚大人请听小人一言,小人的义父早年行商,虽是迫于时势,不得不行走私之事,但是始终对于朝廷心怀敬意,多年间从未对朝廷不敬。\\\" 郑芝龙喘了口气,连忙将此次的来意托盘而出。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谈判是建立在双方实力彼此相等的基础上。 他此前之所以能够在与其他海商打交道的时候无往而不利是因为他的身后站着李旦。 可是当他打交道的对象变成了福建巡抚南居益亦或者南居益身后的大明朝廷,他背后的李旦就有些不够看了。 此话一出,南居益一直紧绷的脸倒是渐渐舒缓了开来,脸上也稍微的好看了一些,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之前商周祚与其书信往来的时候,只是提及海上巨盗李旦走私颇丰,势力极大,但却没有言明其有何等违逆之处。 依着自己那位老友的性子,倘若这李旦有丝毫不轨,恐怕早就闹得朝野皆知了。 再加上南居益这两天也走访了一下当地,也询问了一些当地人,知道郑芝龙此言不假。 \\\"不要遮遮掩掩,详细说来。\\\" 南居益缓缓走回了自己的位置,重新坐在了自己的案牍之后。 虽然他刚刚表现的极为强势,俨然一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样子,但是倘若能够得到李旦的鼎力相助,定然能够令得福建沿岸周边的安全提升一个档次。 毕竟眼下的福建水师孱弱,新一批的战船尚还在营造之中,若是那些红夷人扣边,还真的有些麻烦。 更何况,南居益心中还有一个大胆的想法,那李旦不过是平民出身,却能凭借一己之力,拉起规模如此壮大的一支船队,足以印证海商利润之大。 若是能够将李旦招安,令其余朝廷效力,定然能够为大明徒增一项进项。 \\\"不敢隐瞒督抚大人,义父近年来年事已高,希翼重归故里,颐养天年。为此他愿交出手中一切。\\\" 说完此话,一道有些刺眼的阳光突然射入巡抚衙门。 在南居益看来,沐浴着阳光的郑芝龙犹如天神一般... 第388章 李旦的抉择 \\\"一官,巡抚大人作何言说?\\\" 李旦坐于上首,略微紧张的盯着眼前的义子,声音中不知不觉间夹带着一丝颤抖。 数十年的夙愿,早已成为李旦最大心结,他此刻真怕从郑芝龙的嘴中听到令自己绝望的答案。 或许是多年在海上漂泊的原因,他这两年已经愈发的感觉到身体有些不适,尤其是从今年开始,每每到了晚上他都有些呼吸急促,难以入睡。 他知道,恐怕自己的身体出现了某种问题。 人生在世,所追求的不过是名利二字。 多年的海商经历,他早已积攒下了足以富可敌国的财富,财富而言对于他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眼下他所追求的仅仅剩下了一个\\\"名\\\"。 光宗耀祖,流芳百世。简短的八个字,却是每一个士大夫毕生的追求。李旦也不能例外。 到了生命的默契,他只想得到朝廷的认可以及封赏,从而\\\"赢得生前身后名\\\"。 \\\"义父,巡抚大人并未应允...\\\" 迎着李旦有些殷勤的眼神,郑芝龙抿了抿嘴,缓缓的摇了摇头。 此言一出,李旦的脸色瞬间苍白起来,身上也猛的散发出一股颓然的气势。 \\\"是啊,巡抚怎么会同意招安我这个海盗呢..\\\" 李旦悲戚的笑了笑,自嘲了一句。 眼下辽东虽有建奴在一旁虎视眈眈,但大体上来说,明廷还算安稳,国祚稳定,并不是王朝末年那等动荡时期。 朝廷自然也不会逾制招安横行海上,走私盈利的海盗。 毕竟不管怎么说,他做的都是上不得台面的生意,钻的也是明廷律法的空子。 \\\"罢了,罢了。终究是命,躲不过的。\\\" 李旦又是自嘲了一句,便有些艰难的起身,准备朝后宅走去。 不过短短几句话的时间,他的身躯竟变得佝偻起来,显得格外凄惨。 \\\"义父且慢,一官还有话说。\\\" 见到李旦转身要走,郑芝龙心中一慌,连忙开口唤住李旦。 他居然又犯了老毛病,总是喜欢将话说一半,遮遮掩掩。 \\\"一官还有什么事啊..\\\" 听到郑芝龙的声音,李旦在自己亲子李国助的搀扶下停住了脚步,面色复杂的盯着堂中的郑芝龙。 自己的义子虽然年轻,但办事却极为妥当,又能说得一口流利的外国话,日后一旦自己真的亡故,这偌大的家业恐怕还需要郑芝龙的鼎力相助。 仅靠自己的儿子,定然守不住这么大的家业。 \\\"义父,巡抚大人虽然并未应允,但也给出了一个条件,倘若我们能够做到,他会就此事上书朝廷,请皇上定夺。\\\" 郑芝龙喉咙一动,有些艰难的咽了口唾沫,虽然距离面见南居益已然过去了两日,但是每当想起此事,还是不免有些震惊。 他们这些人居然已经惊动皇上了吗。 此话一出,李旦有些苍白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红润了许多,随后身体好像重新注入了能量一般,也不用自己的儿子搀扶了,竟然主动大步走回了自己刚刚的位置。 \\\"一官快快说来,是什么条件?\\\" 李旦的声音有些急促,全然不负刚刚的颓势。 \\\"巡抚大人要求我们出兵澎湖,驱逐那些荷兰人,与他们划清界限。\\\" 说到此事,郑芝龙的声音逐渐小了下来,显然他知晓此事对于李旦这个走私团伙来说意味着什么。 李旦的船队往来于日本和东南亚诸国之间,与葡萄牙人,荷兰人,西班牙人甚至英国人都打过交道。 出于相互忌惮的原因,李旦与荷兰人并未发生过大的摩擦,双方关系相对而言颇为缓和,甚至算得上和睦。 若是按照南居益的吩咐,他们出兵澎湖,与荷兰人交恶,势必会引起荷兰人的不满,进而导致他们的海商利益大大受损。 果不其然,闻听此话,李旦的脸色也逐渐肃穆起来,修长的手指不由自主的轻轻敲击着桌面,显然是在衡量这件事的得失。 \\\"巡抚大人还有何吩咐?\\\" 思虑了片刻,李旦缓缓开口。 对于他来说,倘若能够明廷接纳,得到一个\\\"官身\\\",与荷兰人划清界限,并不是不能接受的条件,相反还颇为轻松。 他只是担心南居益会言而无信,将他们利用完了便置之不理。毕竟他的生命虽然即将走向末路,可他还有儿子,还有手下,还有一众追随他的海盗。 他要为这些人考虑一二。 \\\"巡抚大人明言,澎湖乃是我朝无可争议的领土,定然寸土不能让。他正下令营造船只,整顿水师。即便没有我等从旁协助,来年朝廷也会自己出兵澎湖,驱逐荷兰人。\\\" 郑芝龙的声音又小了一些,仅仅能够让面前的李旦听清。 \\\"嘶,\\\"李旦听了此话,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新任巡抚的态度竟然比前任巡抚还要坚决。\\\"可就凭眼下福建的财政,哪里有钱给巡抚大人营造船只。\\\" 李旦的声音中有些疑惑,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复杂。 他隐隐约约的感觉到,这位巡抚大人恐怕是在搪塞于他。 荷兰袭扰福建沿岸地区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而是常年有之,可从未见过福建水师有过什么大动作。 再说若是福建财政盈余,恐怕前任巡抚商周祚早就下令整顿水师,出兵澎湖了。哪里还用的着南居益。 这新任的巡抚大人,心不太成呐。 许是知道李旦心中所想,郑芝龙此次未敢耽搁,连忙肃声说道:“义父有所不知,巡抚大人言说,他离京之际,曾蒙天子召见,并拨发内帑,令其整顿水师,收复澎湖。” \\\"这是天子的意思。\\\"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这么多年了,朝廷终于下定决心整顿福建沿岸地区了吗? 李旦倒是没有怀疑天子是否有这样做的心性,毕竟自从天子继位以来,便展现出了对外极其强硬的态度。 无论是辽东,还是西南土司反叛,亦或者山东白莲教起义,天子都是毫不犹豫的镇压,没有保留一丝商量的余地。 显然天子与南居益一般,是毋庸置疑的主战派。 倘若南居益所言不差的话,等到福建水师成型的时候,收拾的恐怕不仅仅只是占据澎湖的荷兰人,怕是还有像他这样,横行于海上的海盗吧。 \\\"来人,传我命令,即刻出兵澎湖,给那些荷兰人一些颜色瞧瞧,也让巡抚大人见识一下我的态度。\\\" 并未犹豫太长时间,李旦的脸上便闪过了一抹狠辣,斩钉截铁的下达了一条命令。 他选择相信南居益。 第389章 荷兰东印度公司 自从进入十七世纪以来,荷兰人为了强势加入中国海商走私的贸易圈,不惜采取\\\"武装贸易\\\"的形式,采用了\\\"海盗\\\"劫掠的方式来挑战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的垄断地位,妄图从他们的手中瓜分一些利益。 在这种情况下,荷兰东印度公司成立,被授予了贸易垄断,征兵,造币,立法等权限,总督为其最高长官,向荷兰母国董事会和荷兰国会负责,负责在亚洲欧开阔商业和扩展领土。 早在侵犯澎湖之前,荷兰人便已经派遣船队,占领了雅加达(现印度尼西亚的首都),并改名为巴达维亚,将此地当做据点,设为总部。 荷兰人一方面效仿昔日的葡萄牙人,对大明福建沿岸官僚大肆贿赂,妄图取得合法的经营权,以福建沿岸和台湾作为远东贸易根据地。另一方面则是伪装成\\\"海盗\\\",劫掠海上商船。 虽然荷兰人在海上接连击败葡萄牙人,逐步取得了海洋的主导权,但是始终未能在大明获得直接的通商机会,为此从万历年间开始,荷兰人就不断的袭扰中国东南沿海。 ... ... 雷耶斯佐恩站在澎湖岸边,眺望着一望无际的海域,脸上有着桀骜之色。偌大的天际线上除了自己麾下的十多艘战船以外,便只剩下偶尔飞入海面掠食的海鸥。 烈日当空,波光粼粼,好一片波澜壮阔的美景。 嗅着早已深入骨髓的海腥气息,雷耶斯佐恩心中踌躇满志,去年的这个时候他率领着麾下的十六艘战船以及一千两百余名士兵自东印度公司的据点巴达维亚而出,直奔澳门,想要占据被明人称为\\\"蚝镜澳\\\"的岛屿。 在他的设想当中,那些佛郎机人根本无法阻挡他的舰船大炮,只需几轮齐射便可以轻而易举的夺下澳门。 他根本没有将当地的土着放在心中,这个腐朽的国家与他征服的其余土着并没有什么不同,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明人更加富庶,是一群更肥硕的绵羊,任由自己宰割。 但是他却没有料到,被他视为腐朽,懦弱的当地土着却是给予了他狠狠的一巴掌。那些当地土着不但人数众多,而且炮火之犀利竟然不逊色自己麾下的船队太多。 倘若不是自己见势不妙,当即下令调转船头回返,怕是自己的船队用不了多久就会永远的沉没在大海之中。 不过虽然吃了一场败仗,但却丝毫没有影响到雷耶斯佐恩的斗志,他并未彻底退出中国海域,而是率军重新占据了澎湖。 毕竟福建沿岸可没有那些该死的弗朗机人帮助明廷,就凭借福建那有些孱弱的水师,怕是永远也威胁不到自己。 更别提,当巴达维亚方面听说自己在澳门吃了一场败仗之后,总督大人又给自己支援了十多艘战船以及一千多名士兵。 凭借着手中的力量,雷耶斯佐恩不断的侵袭福建沿岸,甚至掠夺明廷百姓,贩卖人口。反正那腐朽的明廷也对自己束手无策。 当然,似这等零头小利远无法令得雷耶斯佐恩满意。 在他的计划中,是打算通过不断的侵扰加上武力胁迫,迫使明廷方面不得不开市,同意他的通商请求。 他的真正目标,还是明廷的丝绸以及茶叶。 这个古老的东方帝国所盛产的丝绸以及茶叶在他们欧洲受到各国王室以及大贵族的追捧,是真正的奢侈品。 二十年前,他的\\\"前辈们\\\"曾在马六甲海峡,截获一艘澳门开往印度的佛郎机船只,船上载有一百二十吨的生丝以及六十吨瓷器,这批货物被运回国都阿姆斯特丹拍卖的时候,整个欧洲都为之疯狂,一共拍得了大概一百一十万两白银。 也正是从那个时候起,荷兰东印度公司便将注意力放在了早已腐朽不堪的明帝国身上。 “司令官阁下,福建方面有新消息。” 正当雷耶斯佐恩对着大海怅然的时候,一名士兵突然走到了他的身前,面容严肃,冲其躬身说道。 \\\"哦?发生何事了?\\\" 听到事关福建,雷耶斯佐恩的眼中闪过一抹贪婪。 \\\"福建巡抚商周祚去职,新任福建巡抚南居益上任了。\\\" 那名士兵言简意赅的向雷耶斯佐恩汇报了他们所探听到的最新消息。 闻听此话,雷耶斯佐恩先是一愣,随后便是哈哈大笑。 \\\"天佑我荷兰啊!\\\" 自己也曾派人接触过那福建巡抚商周祚,但是没等见到商周祚的面,就被打了出来。而且明廷水师虽然孱弱,进取虽然不足,但尚且能自保。 因而雷耶斯佐恩虽然不断下令侵袭福建沿岸,但只能挑选明朝防备力量较为薄弱的一些地方,对于有重兵把守的地方,他也不敢轻易触其锋芒。 眼下那个该死的商周祚居然离任了,这对雷耶斯佐恩来说,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商周祚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主战派了,无论那新任的福建巡抚对于他们持有何等态度,定然都要比商周祚强上许多。 那南居益总不能比商周祚更为果敢,更为仇视他们吧? \\\"快,即刻派人与新任福建巡抚交涉。\\\" \\\"向其重申我们的条件,不然我等无法保证福建沿海的安全。\\\" 雷耶斯佐恩咧嘴一笑,快速的朝着身旁的士兵吩咐了一句。 他隐隐有种感觉,这个叫做南居益的明人估计会给他带来想象不到的惊喜。 \\\"南居益,南居益\\\"雷耶斯佐恩低喃了几句,越发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特殊,光从这个名字上听就知道,与前任福建巡抚大不相同。 \\\"是,司令官阁下。\\\" 那名士兵脸上同样涌现了一抹兴奋,冲着雷耶斯佐恩行了一礼之后,便要快速的转身离去。 明廷实在是太富庶了,倘若那新任的福建巡抚真的同意了他们司令官阁下的通商请求,他们只需将丝绸和瓷器以及茶叶运回祖国便能赚得盆满钵满,即刻拥有想象不到的财富。 再也不用终日只能面对着枯燥的大海,感受着咸腥的海风,与飞鸟和海鱼作伴。 雷耶斯佐恩望着不断远去的士兵背影,脸上满是兴奋之色,不过尚未等到那名士兵走出多远,他的耳边便突然响起了一声有些轰鸣的炮响。 第390章 中国船长 \\\"哪打炮!哪打炮!\\\" 雷耶斯佐恩面色大变,不住的朝着四周嘶吼。 澎湖岛四面环海,位于台湾海峡,除了他们荷兰的商船有时来这里补给之外,平素罕有人至。 这青天白日,怎么突然响起了炮声。 \\\"司令官阁下,风柜尾堡垒外有船至,正在炮轰堡垒。\\\" 一名雇佣兵面带慌乱之色,跑到了雷耶斯佐恩面前,十分急促的说道。 \\\"快,快,传我命令,即刻迎敌。我要让这些葡萄牙人亦或者西班牙人付出血一般的代价。\\\" 雷耶斯佐恩表情狰狞,咬牙切齿的说道。 在他的心中,有资格侵犯他荷兰领地的势力唯有葡萄牙人或者西班牙人。 ... ... \\\"怎么回事?是葡萄牙人还是西班牙人。\\\" 雷耶斯佐恩在几名士兵的保护下,进到了风柜尾堡垒,脸色难看的朝着身旁的将官问道。 在他前来风柜尾堡垒的这段路上,炮火声几乎不绝于耳,显然敌人来势汹汹,准备充足。 不过雷耶斯佐恩虽然脸色难看,但是并未有太多的慌乱。 在欧洲,他们荷兰人就是以守卫堡垒而着称,这一特性放在海上也同样适用。他之前不断袭扰福建沿岸,掠夺百姓,一方面是为了给明廷施加压力,另一方面就是为了奴隶这些明人帮助他们修筑风柜尾堡垒。 眼下经过一年多的修筑,这座风柜尾堡垒已然成型,极为牢固。 \\\"司令官阁下,不是葡萄牙人也不是西班牙人。\\\" 在雷耶斯佐恩有些错愕的眼神中,其身旁的副手颇为不可思议的摇了摇头。随后不待雷耶斯佐恩追问,这名副手就自顾自的说道:\\\"是明人。\\\" 闻听此话,雷耶斯佐恩先是一愣,随后下意识的便要厉呵。 这些英勇的士兵莫不是被海风吹坏了脑袋?怎么竟会说出此等荒谬的话语。 且先不提那孱弱的明廷官府是否有勇气进犯澎湖,雷耶斯佐恩怀疑,即便是整个福建水师都出动,明廷也凑不出一支像样的船队。 怎么会是明人远渡重洋,兴兵澎湖? 那副官似乎是猜出了雷耶斯佐恩的想法,狠狠的咽了口唾沫,将瞳孔猛地放大了一些,手指前方海面上出现的几艘战船:\\\"司令官阁下,您自己看。不是明廷的福建水师,而是china captain”,是海贼王的船队。\\\" 雷耶斯佐恩顺着副官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了海平面上的战船上方有着明晃晃的几道旗帜飘舞,旗帜之上是一个\\\"李\\\"字。 \\\"放肆,他李旦是疯了吗?他想要干什么!\\\" 微微愣了愣神,雷耶斯佐恩便在堡垒之中气急败坏的咆哮着,此次来犯的敌人居然是与他们荷兰关系相对而言颇为融洽的李旦船队。 作为荷兰东印度公司出身的雷耶斯佐恩,他对于李旦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他知晓,这个叫做李旦的男人是整个中国东南沿海最知名的海盗商人,麾下拥有着武装力量,是一只游离于各个国家之间的船队。 虽然明朝建国以后,明太祖朱元璋曾下达“海禁”的政策,推行官方朝贡贸易,禁止“濒海民私通海外诸国”,“禁民间用番香、番货”。 但是依然没能阻止福建人出海,亦盗亦商的闽商也从未禁绝“通海”行为,其中李旦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常在菲律宾、日本等地贸易,拥有一支强大的海上武装,与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荷兰人都打过交道。 这些外来的侵犯者忌惮李旦麾下的船队,因此并没有主动招惹。李旦也非常有自知之明,仅仅从事自己的贸易,对于其他事一概不闻不问。 \\\"还击,给我还击!\\\" 无论李旦这个\\\"china captain\\\"想要干什么,雷耶斯佐恩的当务之急都是先将李旦的船队拦在风柜尾堡垒之外。 \\\"司令官阁下放心,他们上不来岛。\\\" 一旁的副官听出了雷耶斯佐恩话中的急躁,不由得出声安慰。 就连昔日不可一世的西班牙人都曾倒在他们的炮火之下,这中国的海贼王即便再勇武,也无法与他们抗衡。 更何况,岛上的防御工事已成,他们是防守方,占尽优势。 果不其然,雷耶斯佐恩定了定心神之后便发现,那海贼王的船队虽然来势汹汹,战船颇多,但是却大多只是朝着海平面放炮。 他们的大炮射程远没有自己一方的远。 故而虽然海贼王一方炮火凶狠,但是能威胁到自己岛上防御工事的却是寥寥无几,大多数炮弹都是毫无威胁。 相反自己一方的战船数量虽然远逊于海贼王的船队,岛上的火炮数量也没有对方加起来那么多,但是自己的火炮射程更远,仅仅是一会的功夫,海贼王的船队中便有三艘船只燃起了滚滚黑烟。 \\\"哈哈,打的好!将这些狂妄自大的明人打退,我要让china captain付出代价。\\\" 雷耶斯佐恩兴奋的挥了挥拳头,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笑容。 自己没有去招惹李旦也就罢了,这李旦居然还敢主动来进犯澎湖。莫非是海贼王当久了,产生了一种错觉,真把自己当成大海的主人了? 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雷耶斯佐恩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虽然中国船长的船队受损严重,接连有船只燃起滚滚黑烟,但是这些明人居然一直死战不退,随时会有新的战船补充进来,好似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一般。 \\\"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 雷耶斯佐恩见状不由得又气又怒,这李旦脑子里在想什么? 就在雷耶斯佐恩话音刚落的时候,风柜尾堡垒中突然传出了一阵惊呼声以及呐喊声。 抬眼望去,竟是他们这边的一艘战船被炮火击中,已经冒起了黑烟。 见状,雷耶斯佐恩脸上便是闪过一抹肉疼之色。 除了昔日的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还从未有人能击沉过他们的战舰。 \\\"司令官阁下,中国船长退了。\\\" 就在雷耶斯佐恩怒火中烧的时候,其身旁的副官猛地一指前方,有些兴奋的说道。 \\\"该死的明人,该死的海贼王。\\\" 看到这里,雷耶斯佐恩哪里还能不明白李旦的用意,这些人之所以死战不退,就是为了击沉一艘他们的战船,眼下目的达成了,便开始撤退了。 第391章 海贼王的态度 福建省,福州府,巡抚衙门。 \\\"巡抚大人,您是否对这个惊喜感到满意?相信凭此一战足以印证我义父的决心以及我义父的态度了。\\\" 郑芝龙脸上闪烁着灿烂的笑容,颇为卖弄的冲着坐在上首的南居益朗声说道。 那些荷兰人不愧是海上霸主,的确不太好惹。自己的义父足足付出了七艘战船的代价,方才勉强击沉了对方的一艘停靠在岸边的战船。 眼下只希望面前的巡抚大人言而有信,愿意就此事上书朝廷,报予皇上知晓。不然他义父此举便是有些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单单损失战船,还彻底与荷兰人交恶。定然会导致日后的贸易,极为不利。 \\\"呵,一官放心。本官言而有信,本官稍后将此间情形书写成书,交予驿卒,令其快马报予皇上知晓。\\\" \\\"相信皇上知道这个消息后,定然龙颜大悦,喜不自胜。\\\" 南居益望着堂下的郑芝龙,也是一捋自己有些花白的胡子,展颜一笑,肃声说道。 这郑芝龙所言不差,对于这个惊喜,他自然是满意极的。 这李旦竟然真的有魄力与荷兰人交恶,并且为了展现自己的态度,竟然不惜代价,击沉了荷兰人的一艘战船。 如此种种,倒是能看出来,其想投靠朝廷的意图并非弄虚作假,而是确有其事。 \\\"敢叫督抚大人得知,我义父为了展现自己的态度,现已将麾下五艘战船停靠在漳州,请督抚大人派人接收。\\\" 说到此事的时候,郑芝龙的眼中闪过一抹不舍,脸上也有着肉疼之色,就连声音都变得有些颤抖起来。 显然是不太平静。 \\\"哦?中国船长倒是给了本官一个惊喜。\\\" 许是心情颇好,南居益竟然开起了李旦的玩笑,称呼起了他的绰号。 事实上,南居益的确有些喜出望外。毕竟李旦虽然率领麾下船队袭击了驻扎在澎湖的荷兰人,向朝廷证明了他的态度。但是此举定然也会将荷兰人彻底激怒。 谁也不知晓,荷兰人会不会将胸中的怒火宣泄在福建沿岸的百姓们身上。 毕竟此时的福建水师孱弱,仅仅能够自保而已,还无法与荷兰人相抗衡。虽然不清楚李旦献上的这几艘战船规模如何,但是既然能够被称为战船,定然也是装载了火炮,具有一定的攻击性。 在局势这等胶着的时候,李旦此举倒是颇有些雪中送炭的味道。 \\\"谢隆仪,即刻派人赶赴漳州,接收战船。\\\" 南居益一拍手中的惊堂木,朗声朝着肃立在堂下的福建总兵吩咐道。 \\\"督抚大人放心,卑职这就亲自带人前往。\\\" 早在刚刚得知李旦率人出兵澎湖,并击沉了荷兰人的一艘战船的时候,谢隆仪的心中就满是兴奋。 作为土生土的福建人,他对于这些时常侵扰沿岸百姓的荷兰人痛恨到了骨子里,但是心中也有着一道担心。 那便是怕眼下的福建承受不住荷兰人的报复。 但是当听到郑芝龙的后一句话的时候,他心中的忧虑顿时一扫而空。 眼下的福建水师虽然孱弱,无法远征,但自保尚可。倘若再加上李旦给予的几艘战船,定然能令得荷兰人更加忌惮,轻易不敢有所动作。 只要给予福建半年时间,待到福州城中那些大小船厂中正在营造的战船下水,那些肆虐福建沿岸周边多年的红夷人便再也不是问题。 身为福建总兵,他知晓眼下福州城中正在营建的战船数量究竟有多么恐怖... “一官日后若是无事,但是可以常来本官这坐坐。” 见到谢隆仪转身离去,南居益的脸上重新凝聚出一抹笑容,颇为和善的冲着站在堂下的郑芝龙说道。 出于某种直觉,他总感觉面前这位有勇有谋的少年人并非池中之鱼。 若是以前也就罢了,即便是他的成就再高,也就是一个始终上不得台面的海盗头子。 但是眼下李旦已然表现出向朝廷投诚的态度,依着南居益对天子的了解,天子定然会接受李旦的投诚,并将其麾下的势力全盘接收。 有了这个契机,说不定面前这位叫做郑芝龙的少年人便会一飞冲天,取得想象不到的成就。 郑芝龙听到南居益的话语也是心中一动,脸上闪过些许兴奋。他如何听不出南居益话中的亲切之意。 他突然有些理解自己义父的\\\"执念\\\"了。 纵然他们在海上拥有何等权威,享受何等财富,但说到底还是摆脱不了海盗以及商人的身份。 在大明朝,无论是海盗还是商人,都上不得丝毫台面。 只有\\\"官老爷\\\"才能算的上是人上人,拥有着想象不到的地位。 \\\"多谢督抚大人抬爱,一官日后定然时常叨扰。\\\" 郑芝龙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兴奋,一躬到地。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三个贵人了。 在他十八岁的时候,因为受不了贫困的生活,他从福建赶赴澳门,投奔自己的舅父黄程。 黄程营商置舶,兴贩东洋。是他的第一个贵人,跟随自己舅舅的商船,郑芝龙到达了马尼拉,并学会了卢西塔语和葡萄牙语。 而后黄程发现自己的外甥精明能干,就令郑芝龙登上李旦的商船,押送一批白糖、奇楠、麝香、鹿皮等货物,前往日本贩卖。 在日本长崎,郑芝龙遇到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二个贵人,自己的义父李旦。 凭借着自己义父的提携,郑芝龙迅速的在李旦的船队中站稳脚跟。 眼下,他又遇到了自己的第三个贵人。 南居益见郑芝龙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眼中的满意之色更甚,不由得微微颔首。 似这等有勇有谋的年轻人,当一个海盗可惜了。 还好那李旦迷途知返,没让郑芝龙走了歪路,也让朝廷收获了一个人才。 \\\"罢了,下去好生歇着吧。\\\" \\\"告诉你的义父,本官会将他的所做作为报予朝廷知晓,这短时间里令其严格看管麾下势力,绝对不允许借机生事。\\\" 南居益深深地瞥了郑芝龙一眼,简单的撂了一句话后便起身朝着后宅走去。 身为福建巡抚,他要操心的事远不止这一件。 \\\"督抚大人放心,一官知晓。\\\" 伴随着一道清脆的磕头声,一道斩钉截铁的声音在此间厅堂内响起。 第392章 喜讯连连 九月初一,北京城。 京畿之地的燥热已经逐渐退去,转而带上了一丝秋风,吹在人们的脸上极为舒爽,令人心情愉悦。 简单的应付完了今日的早朝之后,朱由校极为罕见的不等群臣退去之后,便先行退出。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径直朝着坤宁宫而去。 \\\"皇爷,您慢点,您慢点。\\\" 朱由校身后,穿着红袍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脸上带笑,亦步亦趋的紧紧跟着。 \\\"不碍事,大伴再快些。\\\" 朱由校随意的摆了摆手,竟是将脚下的速度猛然又提升了一些,颇有些迫不及待的架势。 见得天子如此,王安也是一撩官袍,小跑着跟上。 这段日子当真是喜讯连连呐,先是福建巡抚南居益上奏,福建海商李旦投诚,已率军兴兵征讨澎湖,击溃荷兰战舰一艘,并主动奉上战船五艘,以供朝廷调遣。 而后就在前几日,皇后娘娘偶感不适,待到太医院的医馆们来瞧之后,发现皇后竟然有了喜脉。待到仔细诊断以后,已是怀孕月余。 仔细推算,那段时间刚好是朱由校将哲哲纳入宫,终日厮混之前,想来一切都是定数。 \\\"见过陛下,愿陛下圣躬金安,子嗣绵延。\\\" 早有眼睛尖的宫人们退到了道路两旁,冲着行色匆匆的朱由校见礼。 \\\"起来吧,王安,赏。\\\" 朱由校心情大好,嘴上简单的撂下一句话,腿上却是没有丝毫迟疑,依旧大步朝前方走去。 见此情况,王安苦笑一声,自从知晓了皇后娘娘怀有身孕之后,自己的皇爷就像换了一个人一般,再也不复往日的成熟稳定。 这两日光是犒赏这些说吉祥话的宫娥内侍们已经犒赏了七次,加上现在这次是第八次。 王安随意的冲着身旁的小太监点了点头,令其听命行事,散些银两给这些胆大心细的宫娥,然后自己则是一路小跑,连忙跟在朱由校身后。 \\\"陛下,这两天京城内的几位王爷皆是上书为陛下贺喜,恭贺大明有后。\\\"王安一张老脸笑开了花,眼角深处隐隐的也有晶莹闪过。 皇后娘娘怀有身孕,最高兴的人,除了朱由校以外恐怕便是王安这位将一辈子奉献给了大明皇室的司礼监秉笔太监。 天子终于有后了,大明有后了。 \\\"嗯,自宫中选几件时兴的玩意,一并赏赐下去。\\\" 朱由校闻言嘴角也是闪过一抹淡笑,随意的吩咐了一句。 他知晓王安所言何人,眼下的京城中,除了去年开府的信王朱由检之外,还有自己的几位王叔尚未就藩,一直逗留在京城之中。 虽然这几位王叔不断上书,请求就藩,但是朱由校一直充耳不闻,留中不发。 眼下大明财政早已捉襟见肘,哪里有余财给这几名亲王营造王府,令其就藩地方。更别提朱由校日后定然会对宗室藩王加以改革,又何必让这几位王叔就藩,给自己平添烦恼呢。 \\\"除京城中的几位王爷之外,河南的周王府,福王府,山西的代王府,山东的鲁王府皆是谴人进京,为皇上贺喜。\\\" 见到眼前的天子兴致似乎不算太高,王安连忙将地方上与皇室关系相对而言颇为亲近的几家王府一并告知天子。 闻听此话,朱由校眼中的笑意更加明显了一些,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 \\\"倒是有心了。\\\" ... ... 朱由校带领着王安一行人刚刚行至坤宁宫正门口,皇后张焉早已经率领着坤宁宫的一众宫娥内侍等候在门前。 \\\"参见陛下。\\\" 见到朱由校驾临,张焉的脸上闪过一抹红晕,在张秀儿的搀扶下,冲着朱由校盈盈下拜。 \\\"宝珠,你这是做什么?\\\" \\\"怎么现在反而跟朕生疏了些。\\\" 见状,朱由校连忙快走几步,赶在张焉蹲下之前,一把将其拉住。 感受到朱由校手上的动作以及话里浓浓的关切之意,张焉脸上的羞红之色更甚,竟是罕见的露出了些小女儿的姿态。 \\\"走,随朕进去。\\\" 朱由校一把拉住张焉的莹莹玉手,将其牢牢的握在掌中,随后便小心翼翼的陪着张焉朝殿内走去。 \\\"太医今日可来诊过脉了?\\\" 待到张焉落座之后,朱由校一抬眼皮,神色轻松的朝着站在厅堂中的张秀儿问道。 \\\"今日清晨已经请过脉了,陛下放心。\\\" 不知是不是张焉怀孕了原因,朱由校只觉眼前这个素来活跃的妮子竟也变了脾气秉性,不再像之前那般跳脱,反而是颇为沉稳。 \\\"唔,秀儿记着,从今日起这坤宁宫的一切用度必须经过你的眼,方才能到了宝珠身边。\\\" \\\"无论何人想要探视皇后,必须取得刘太妃的同意之后,方才可以面见皇后。\\\" \\\"谁若有意见,就让她来找朕。\\\" 回想起\\\"前世\\\"的种种,朱由校眼神微眯,突然下达了几道令在场众人有着摸不着头脑的命令。 尤其是王安心中一凛,自从今上登基之后,他已经数次奉命清洗梳理宫中的内侍与宫娥,应当不会有所差错。 眼下听天子的这意思,似乎是在防备些什么... 朱由校目光一瞥便发现了面容严肃的王安,心中不由得一笑,他倒是忘了宽慰一下自己的大伴。 \\\"大伴勿做他想,朕只是初为人父,略有紧张而已。没有其他的意思。\\\" 朱由校手指轻轻地瞧了瞧案几,宽慰了眼前的王安一句。 不过王安却是并未领情,反而是异常坚决的摇了摇头:\\\"皇爷所言甚至,皇后娘娘乃重中之重,无论何等谨慎都不为过。\\\" 王安脸色阴沉如水,他觉得他听懂了天子的言外之意。 毕竟眼下的大明,可算不上太平,宫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皇后娘娘的肚子呐。 远的不说,光是长安街的那位,恐怕就不愿意皇后娘娘顺利生产。 虽然不解天子为何一直对其默默不闻,甚至有些纵容,默许那位在私底下上蹿下跳,做一些小动作。 但是王安绝对不允许那位影响到皇后娘娘。 看来这宫内的秩序倒是要再变上一变了。 第393章 东李 紫禁城,勖勤宫。 \\\"臣妾见过皇上。\\\" 一名三十余岁的妇人身着简单的宫裙,带着身后的两名宫娥,有些手忙脚乱的冲着突如其来的天子见礼,内心一阵恍惚。 与所有的前朝太妃不同,她就像一个隐形人一般,孤寂的生活在勖勤宫中。 尤其是去年,被她一手抚育长大的朱由检出宫开府建衙以后,偌大的紫禁城,她便再也没有了可以倾诉的对象。 她性子沉稳,生来便是不爱说话,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虽然位份较高,但却一直不得泰昌皇帝宠爱。 在做女人这一面上,她远不如她的竞争对手\\\"西李\\\"。昔日泰昌皇帝在位的时候,便想将\\\"西李\\\"晋升为皇贵妃,但对她却是不闻不问。 尤其是她曾听说过后宫中隐隐流传的一条禁忌,当今天子似乎也跟那位\\\"西李\\\"有些暧昧不清的关系。 虽然不清楚这则流言究竟是怎么传出来的,但是她却知道,至少自己勖勤宫中的吃穿用度可是远远比不上\\\"西李\\\"的哕鸾宫。 苍蝇从不叮无缝的蛋,仅从这一点来看,那则流言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不过东李倒是对此没有任何想法,除了前往慈宁宫给刘太妃问安的时候,平日都只是规规矩矩的待在自己的勖勤宫。 \\\"太妃快快请起。\\\" 朱由校凝眉打量着面前的\\\"东李\\\",内心也是一阵唏嘘。 白发戴花君莫,笑岁月从不败美人。 眼前的\\\"东李\\\"虽然不似“西李”那般妖艳,但却别有一番清冷的气质。 \\\"陛下,今日来我这勖勤宫可是有所吩咐?\\\" 短暂的沉默过后,东李率先发问。 虽然朱由校登基已有数年,但是严格来说,这还是她第一次与朱由校这般近距离的接触。 身为前朝太妃,还是不宜与当今圣上走的太近为好。 更何况,朱由校还曾有些不为人知的\\\"前科\\\"。 \\\"太妃一向生活可好?\\\" 对于东李有些咄咄逼人的态度,朱由校好似完全没有察觉一般,依旧脸上带笑,颇为温和的问道。 \\\"臣妾一切都好,倒是劳烦陛下挂心了。\\\" 东李微微皱眉,心中警惕性大作。 好端端的,天子怎么突然来关心她的生活了?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朱由校瞧着面前的妇人有些警惕的眼神也是一愣,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得罪了眼前的这位太妃。 虽然东李生活的清冷了一些,但是据他所知,因为有着抚育朱由检的这层关系在,宫中应当没有不开眼的宫娥内侍敢给面前的这位太妃难堪才是。 \\\"朕今日前来,是有一件关于信王的事想要与太妃言说。\\\" 朱由校轻咳一声,将自己的来意托盘而出。 在张焉没有怀孕之前,他可以容忍朱由检私底下做一些小动作,也可以允许他串通朝臣,甚至可以默认他做一些不切实际的梦。 毕竟就如朱由检所想的那样,朱由校一直无嗣,倘若他真有个闪失,皇位只能交付到朱由检的手上。 毕竟泰昌皇帝的子嗣仅剩他们兄弟二人。 但是眼下既然皇后张焉已经怀有身孕,那么朱由检的一些心思就该收起来了。 \\\"陛下,由检怎么了?\\\" 当听闻朱由校的来意是与信王朱由检有关,东李有些清冷的脸上顿时浮现了一抹关切,再也不负刚刚的镇静。 若要严格说起来,东李其实是一个颇为可怜的女人。 虽然早在万历二十六年便进宫侍奉当时的皇长子朱常洛,但始终没有获得一个名分。也未曾生下一儿半女。 待到朱由检生母刘淑女被西李逼死之后,朱常洛便令东李抚育朱由检。 至此,东李的生活才算有了一丝慰藉,她将自己全部的心血与精力放在了朱由检的身上。朱由检的出现也算是填补了她没有子嗣的一些遗憾。 凡事起居饮食,必定亲自过问。 但是这样愉快的时光,并未持续太久。随着朱由校奉皇命出宫开府建衙之后,东李的生活便再度恢复了往日的孤寂。 偌大的紫禁城,又变成了她一个人的牢笼。 这也是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为何会对朱由校有着一丝怨气的原因所在。 朱由校见到有些慌乱的东李,脸上虽无任何表情,心中却是一动,如此看来面前的这位东李的确如同传闻中那般与朱由检“母子情深”。 \\\"太妃不必惊慌,信王无事。\\\" \\\"只是近些时日来,信王或许是在府上待得有些无聊了,思念太妃。竟然绕过了朕,私下与宫中内侍接触。\\\" 朱由校微微一笑,声音中没有一点感情波动,好似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 \\\"退。\\\" 身着红袍的司礼监秉笔脸皮一抽,压低了嗓子,猛然朝着四周跪伏的内侍们厉呵了一句。 顿时,在场的内侍们均是如蒙大赦一般,快速的远离了此处。 只剩下司礼监秉笔陪伴着朱由校。 \\\"陛..陛下,由检定然不是有意的,此中或许有些误会呢?\\\" 东李脸色苍白,再也不复刚刚的沉稳,竟然变得有些磕磕巴巴起来。 她虽然性子沉稳,沉默寡言,不愿与人打交道,但毕竟也已经进宫二十余年,对于宫中的那些尔虞我诈也是司空见惯。 她不是傻子,她迅速的明白了天子的言外之意。 信王朱由检居然在私底下窥视宫闱,并私联内侍。 他想干什么?其目的,不言而喻。 她自然不会天真的认为,朱由检如此做,真的是如同天子所说,是因为思念成疾,想要与她往来,故而出此下策? 朱由检毕竟是天子幼弟,若是真想进宫探视自己,大可以光明正大的向天子上书。 东李相信,天子定然不会阻拦。 事实上,在朱由检开府建衙的一年里,他或私下,或光明正大的见了许多人,但唯独没有想起来深宫之中,对其念念不忘的\\\"养母\\\"。 对于将全身心都扑倒了他身上的东李,朱由检就好像完全遗忘了一般,从来没有过提及。 \\\"朕也觉得由检不是有意的,故而亲自来找太妃言说。\\\" \\\"太妃可令人将信王叫进宫中见上一见,以缓思念之情。\\\" 朱由校嘴角含笑,轻轻的点了点头之后,便毫不犹豫的带着身后的王安转身离去。 能够在后宫之中生存下来都没有蠢人,他知晓东李定然能听懂自己的言外之意。 有些话,与其他亲自去说,不如令对朱由检有着养育之恩的东李亲自去说。倘若朱由检还是不知好歹,那就怪不得他了... 第394章 信王进宫 九月初三,卯时三刻。 信王朱由检身穿雍容华贵的亲王袍服面色复杂的打量着面前巍峨的宫门,眉眼间有着一丝复杂。 就在昨日傍晚,赶在太阳下山之前,一名神色匆匆的内侍到了他的王府之中,前来宣旨,宫中有人相召。 只不过内容却是令他颇为意想不到,召见之人并非是他那名富有四海的大兄,而是一名逐渐被他遗忘在脑海角落之人。 他的养母,东李。 经过那名内侍提醒,他方才想起在紫禁城的深宫内苑之中,竟然还有一名可怜人在挂念着他。 朱由检想起那名将自己照顾的无微不至的养母,也是轻轻一叹。 为了自己的\\\"大事\\\",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倒是将其忘在脑后了。 吱呀。 就在朱由检恍惚的时候,伴随着一声沉重的钟声,朱红色的宫门被缓缓推开。 笼罩在薄雾之中的紫禁城,开始一天的迎来送往。 \\\"老奴,见过信王殿下。\\\" 宫门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一身红袍,冲着宫门之外的朱由检缓缓躬身。 \\\"面了,起来吧。\\\" 朱由检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唤起了自己大兄最为信任的内官。随后便是一撩衣袍,自顾自的迈进了宫门深处。 在其身后,王安神色有些复杂的盯着逐渐远去的朱由检,心中微微一动,颇为恨铁不成钢的摇了摇头。 为何总有人不知足,想要更多呢? 老老实实的当一个衣食无忧的盛世贤王不好吗?为何要做那春秋大梦呢... ... ... \\\"由检,见过娘娘。\\\" 勖勤宫中,朱由检微微躬身,颇为恭敬的冲着坐在上首的东李见礼。 人心都是肉长的,虽然由于生长在深宫之中,见惯了一些尔虞我诈之后,导致朱由检的鑫哥逐渐变得有些刻薄寡恩。 但是对于将全身心都倾注在自己身上的养母东李,朱由检还是抱有足够的尊敬。 尤其是刚刚在进殿的一瞬间,他便发现仅仅一年不见,东李便肉眼可见的沧桑了一些,以往乌黑亮丽的秀发居然也带上了一丝银白。 这令朱由检更为内疚,平日里倒是忘了自己的这位养母。 \\\"由检,你在宫外一向可好?\\\" 就在朱由检失神的时候,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朱由检的身边响起。 抬头去看,却发现东李满脸正一脸关心的望着自己。 \\\"娘娘放心,由检一切都好。\\\" 朱由检心头一热,毕恭毕敬的说道。 他已是打定了主意,日后即便是冒着被皇兄\\\"猜忌\\\"的风险,他也要偶尔来见一见自己的养母,告慰她的养育之恩。 东李张了张嘴,不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化作一声长叹,神色复杂的盯着面前容貌与天子有几分相似的朱由检。 \\\"娘娘,可是有事发生?\\\" 一见东李的样子,朱由检心中便是一动。 身为皇室子嗣,对于宫中的那些龌龊之事,他最是清楚不过。 眼前的东李,分明是受了委屈,心中有事,故而才令人将自己召进宫来。 \\\"娘娘,可是有人欺辱于你?本王定然不饶她。\\\" 朱由检冷哼一声,颇有些斩钉截铁的味道。 虽然堂中的朱由检仅有十二岁,但东李却从眼前的朱由检身上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戾气。 “由检多心了,不是我,而是你。” \\\"你若是缺些什么,就跟娘娘说。\\\" 出乎朱由检的意料,东李轻叹一声,缓缓摇了摇头,用一种朱由检读不懂的眼神望着自己。 \\\"本王?本王什么也不缺啊。\\\" 不知不觉间,朱由校已然在自己的养母面前恢复了本王的自称。 他身为天子幼弟,宗室亲王,谁敢短了他的吃穿用度? 论住,他的几位王叔还一起挤在有些破败的十王府内,而他却是拥有着自己的府邸。 论吃,他一日三餐,均为京中名厨所做。手艺比宫中的那些碌碌无为的厨子们,不知强上多少。 论用,他身为天子幼弟,每日不知有多少人上赶着来给他送钱.. 他会缺什么? 倒是自己的养母还与记忆中那般苏静,这勖勤宫也如记忆中那般荒凉,除了零星几件桌椅之外,便再无其他摆件。 \\\"既然由检什么都不缺,为何还要令人与宫内联系,想要探视老身?\\\" 东李听了朱由检的话,迫不及待的追问道。 她倒是要瞧瞧朱由检作何解答,究竟有没有私下窥视宫闱一事。 \\\"娘娘这是何话?本王何时遣人与宫中联系了?\\\" 听到东李的诘问后,朱由检的脸皮肉眼可见的抽了一下,短暂的失神过后,方才故作镇定的说道。 只是这番景象,看在东李眼里却是有一番色厉内荏的意思。 她曾亲手养育过朱由检,与其同吃同住,对于他的脾气秉性最是了解不过,刚刚一见朱由检的反应,便知道天子所言不差。 信王朱由检居然真的私下里图谋着什么,竟敢窥视宫闱。 \\\"眼下中宫有孕,由检还是将心中那些不该有的想法收起来吧。待到明年开春之后,老身去求皇上,给你寻个好的封地,早日就藩去吧。\\\" 东李缓缓闭上了眼睛,声音有些颤抖的说道。 不知不觉间,那个曾与她相依为命的年轻人已经长大了,心中已经逐渐有了自己的想法。 只不过这想法,却是有些大逆不道。 天家无亲情啊,若是再任由朱由检这般折腾下去,谁也不知晓等待朱由检的将是什么命运? 当今天子那可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主。 \\\"娘娘岁数大了,还是早些歇着吧。\\\" \\\"由检改日再来见娘娘。\\\" 许是被人戳破了心事,朱由检有些气急败坏,简单的说了两句话后,便迈开了腿,径直转身离开。 就在其转身离去的瞬间,他隐隐约约的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哭泣声。 不过朱由检并未就此停下脚步,而是心一横,猛然将速度又提高了几分。 有些事情,不动手去争一争,是不会落在他身上的。 不到最后一刻,他不会死心。 第395章 高攀龙 \\\"信王是这般言说的?\\\" 乾清宫暖阁内,朱由校四仰八叉的躺在床榻之上,颇为惬意的享受着身后纯良二妃的按摩。 \\\"不敢欺瞒圣上。\\\" 王安神色恭敬的立于一旁,小心翼翼的说道。 似这等皇族家事,最是棘手。一个处理不好,就会令得旁人粉身碎骨。 \\\"罢了,你们二人且先退下。\\\" 沉默了片刻,朱由校猛地坐起了身子,朝着身旁的纯良二位挥了挥手。 \\\"朕晚些去见你们。\\\" 见到朱由校有正事要忙,纯良二妃也不敢多做打扰,冲着朱由校盈盈一拜,随后便扭着自己的芊芊细腰,走出了此间暖阁。 眼下皇后有孕,倒是将皇上让了出来。她们二人可得抓住一切机会,争取让自己的肚子也能尽快的大起来。 在这深宫之中,光有皇上的宠爱可还不够,唯有子嗣诞下,方才能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 朱由校见到婀娜多姿的两位嫔妃心头也是一阵火热, 感觉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心中打定主意,晚上定然要多吃些“一了百当”。 \\\"皇上您请..\\\" 见到朱由校起身,王安连忙上前一步,一把搀住朱由校的臂膀。 \\\"大伴,朕还没老。\\\" 朱由校对王安的举动有些无奈,他今年十八岁,不是八十岁。还没有到了走路都需要别人搀扶的年纪。 \\\"皇上龙体金贵,自是该小心些。\\\" 王安倒是没有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什么不妥,反而颇为认真的说道。 在他心中,没有什么比朱由校的身体更重要的事了。 \\\"罢了。\\\" \\\"信王最近跟谁走的近一些?\\\" 朱由校坐在案牍之后,随手拿起面前案牍上的奏本,开始翻阅起来,并随口朝着身旁的王安问道。 既然朱由检有些不识好歹,那么他也不用再客气了。 朱由检身为他的幼弟,宗室亲王,仅凭私底下的这些小动作,还不足以令他对朱由检动手。 若是他真的采取了一些动作,反而会引起非议。 至少一个刻薄寡恩,虐待幼弟的帽子是摘不掉了。 虽然无法对朱由检动手,但是朱由校却是可以将宝压在朱由检身上的一些官员们动手。这些人既然选择了朱由检,就应该做好付出相应代价的准备。 \\\"督查院左敛都御史高攀龙与信王殿下私底下常有书信往来。\\\" 王安听到朱由校的话语之后,便是不假思索的说道。 早在信王出宫开府建衙的时候,他便在信王府埋下了自己的眼睛,更遑论就连信王的贴身内侍王承恩都算是自己的人,他自然早已掌握了这些信息。 \\\"高樊龙吗..\\\" 听到这个名字之后,朱由校的眼睛中泛起了一道精光,手指轻轻的敲击着面前的案牍。 对于从王安的口中听到高樊龙这个名字,朱由校其实并不意外,甚至早有预料。 随着东林大佬刘一燝,韩爌等人先后致仕,在他的刻意整顿之下,眼下的朝堂高层并没有多少东林党的官员。 仅仅是在六部和督查院之中,尚有一些刚刚出仕的东林官员。 对于这些刚刚踏上仕途的\\\"年轻人\\\",朱由校并没有加以干涉,也没有搞大肆的株连。朝堂之上的斗争,与这些人有何关系。 更何况若是他真的这般做了,那他与昔日的东林党又有什么关系? 朝堂之上本就不能一家独大,需要一些额外的声音。 但是督查院左敛都御史高攀龙却是朝野衮衮诸公中最为特殊的一位,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地位甚至比昔日的刘一燝和韩爌还要高。 他虽然官职不比刘韩二人,但是他却是东林书院的创始人之一,是真正的东林大佬。影响力比之刘韩二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因为此前高攀龙行事低调,并不曾如同刘韩二人一般,对他的政见百般阻挠,因此他才一直将高攀龙留了下来。 现在来看,这高攀龙图谋的恐怕比刘韩二人更大。 他是想要做从龙之臣呐。 \\\"倒是有些棘手啊..\\\" 朱由校声音微冷,表情的表情也有些寒冷。 短暂的思虑了一会,他突然发现他竟然拿高攀龙没有太好的办法。 身为九卿之一的督察院左都御史,他手上并无太大的实权,算是一个\\\"虚职\\\",而且在并无大过的情况下,他也不好随意处置这样一位重臣。 从这一点上来看,高攀龙就比昔日的钱龙锡高明了不知多少。 同样是私底下与信王朱由检有所牵连,同样是支持信王上位,同样是东林出身,但是钱龙锡却选择了与高樊龙完全不同的一条路。 钱龙锡竟然想趁着自己南巡的时候,怂恿内阁首辅韩爌率领着群臣劝进,逼迫皇宫张焉立信王朱由检为监国,行监国之事。 与其相比,高攀龙就高明了许多。他并没有太过激进,只是与朱由检长通书信,从侧面施加影响力,缓缓图之。 \\\"陛下,不若将高大人发配出京?\\\" 王安望着愁眉苦脸的朱由校,心中一动,小心翼翼的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出京?\\\" 朱由校听了此话,内心也是一动,不过很快便摇了摇头,否决了王安的这个提议。 高樊龙身为九卿之一,身份高贵,远不是昔日的钱龙锡所能够比拟的。 在他没有丝毫过错的时候,他也不好随便将其打发出京。 更何况,以他的身份,即便真要出京,也是出任一省巡抚。 那样对于高樊龙来说,不但不是贬谪,反而是擢升。 \\\"哎,倒还真是有些麻烦。\\\" 朱由校轻轻一叹,继续翻阅着手中的奏折。 王安闻听此话,下意识的便要接话,不过待看到朱由校正在仔细的阅读着奏折,并且脸色铁青的时候,连忙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重新咽到了肚子里, 他隐约记得皇上手中的那封奏报是新任应天巡抚李起元所奏,就是不知道内容是什么。 \\\"大伴,朕突然想到了如何安排高攀龙了。\\\" 朱由校猛地一声将手中的奏折扔到了地上,眼神颇为凛冽的说道。 \\\"陛下,可是有要事发生?\\\" 王安连忙将地上的奏折捡起,小心翼翼的将其重新放在案牍之后。 \\\"应天巡抚李起元上奏,弹劾苏州织造太监李实贪恣不法,草芥人命。\\\" \\\"而苏州织造太监李实则上书为自己辩解,弹劾苏州同知杨姜。\\\" 此话一出,王安脸色便是一变。 一人是天子钦点的应天巡抚,一人是天子家奴,究竟是谁在瞒骗天子。 \\\"传旨,令督查院左都御史高攀龙,巡抚苏州,彻查此事。\\\" 朱由校声音微冷,眉眼之间闪烁着一抹怒火,究竟是谁在说谎,一查便知。 第396 苏州织造太监李实 南直隶,苏州府。 作为大明最富庶的城市之一,苏州府历来都是为官之人心驰神往的地方。因为一旦能够在这里为官,便意味着自己的名字能够被天子所知晓,对于其日后的仕途有着莫大的助力。 因此许多官员常常为了能够到达苏州府任职而争得头破血流。 读书人争先来苏州府任职,太监们也不能免俗。 自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之后,这苏州城中的苏州织造局便由京城中委任的首领太监而统辖。久而久之,便成了惯例。 与官员们三年为一任的任期不同,这苏州织造局提督太监的位置可没有任期。 若是能够从众多太监之中杀出重围,当上了这提督太监,只要还能喘气,这苏州织造局提督太监的位置便永远都是你的。 李实便是那个幸运儿之一。 万历年间,在经过一番运作之后,他如愿以偿来到苏州,担任苏州织造局的提督太监,距今已有十余年的时间。 在十多年的时间里,他从一穷二白的落魄太监,一跃成为整个苏州府乃至南直隶都炙手可热的人物。 他名下的财产已经多到他自己都记不住有多少了。 按理来说,似他这等去了根的阉人,即便是拥有再多财富,也不过是过眼云烟而已。 但是李实也不知道为何,或许是小时候穷怕了的原因,即便现在已经足以称得上是\\\"富可敌国\\\",但是他还是管不住自己的那双手,依旧在无所顾忌的敛财。 即便是去年,南京城突然多出了个守备太监,也丝毫没有影响到李实近乎于疯狂的敛财行为。 不过虽然同为天子家奴,李实却是没有主动前往南直隶去拜会那信任的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 原本他听说南京城中多了个守备太监的时候还是颇为欣喜的,在他的念想中,大家同为天子家奴,理应为一类人。 正当他准备了丰厚的礼物,准备前往南直隶拜见魏忠贤的时候,却是听说新任的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正配合南京城中的那些官老爷们一同清洗着南京城中的那些勋贵们以及那些大盐商们。 听到此事后,李实便消了拜访魏忠贤的念头。 这与他不是一类人呐。 真不知道那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脑子里在想什么?当太监的居然不爱财?这还有王法嘛。 不过虽然拜访魏忠贤不成,但是李实却是没有丝毫气馁,依旧在疯狂的敛财。 他有一种癖好,将成箱的黄金和白银置于一间空旷的屋子里,然后将门窗全部关闭,留他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仔细的嗅着空气中的铜臭味。 那是令他为之沉醉的味道。 不过就在上个月,李实收到了令他灵魂为之一震的消息。 已空缺了十余年的应天巡抚居然有了新的继任者。 天子朱由校诏令,督查院右都御史李起元任应天巡抚,坐镇苏州府。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将李实打的手足无措。 自家人知自家事,李实深知,倘若自己在苏州府的所作所为传至京师,等待自己的只有一个死字。 他这么多年之所以能够一直安然无恙的待在苏州府,并大肆敛财的根本原因就是他的所作所为并没有被中央朝廷所知晓。 朝堂上的那些衮衮诸公们不知晓,皇上也不知晓。 与应天巡抚一职空闲多年相同,苏州知府同样空闲多年。 再往前,南京城中的那些官老爷们和勋贵们自己敛财尚且不够,哪里有闲心来管他。故而令他为非作歹了多年。 ... ... 苏州城中一座奢华的府邸内,苏州织造太监李实端坐于上首之上,面色有些阴霾的盯着堂下的众多下人。 平素里瞧这些人还算顺眼,怎么现在他突然觉得这些人格外的碍眼呢。 \\\"你,出来。\\\" 李实猛地一指站在队列之中微微颤栗的小太监,声音有些发寒的说道。 \\\"干..干爹,您叫我。\\\" 那名被叫到的小太监只觉双腿一软,猛地跪倒在地上,颤颤巍巍的冲着坐在上方的李实说道。 自从应天巡抚李起元李大人到任之后,李实的脾气便愈发的暴躁起来,这些天已经杖死了不知道多少下人。 后院的枯井都快被填满了。 \\\"怕什么,咱家还能吃了你不成。\\\" 李实脸上露出一抹冷笑,抓起了茶几上的茶杯,不阴不阳的说道。 \\\"咱家知道,你们这些人都盼着咱家倒台。\\\" \\\"可咱家实话告诉你们,老子若是倒了,你们一个也别想逃。\\\" 李实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扔在刚刚那名小太监的头上,声音愈发的阴冷。 伴随着一声脆响,一个品相极好的成化鸡缸杯便猛地化为了碎片,而那名小太监仅仅是惨叫了一声过后,便又强忍着剧痛,重新跪倒在原地,不敢有丝毫不满。 \\\"一帮没卵子的东西。\\\" 李实冷哼一声,便猛地起身,朝着府邸外面走去。 虽说他也上书了朝廷,弹劾苏州同知杨姜,并为自己伸冤。但是老实来说,对于天子是否会相信自己,李实还真没有太大的把握。 按理来说,自己身为天子家奴,天子理应更袒护自己一些。 但是那李起元毕竟是天子钦点的应天巡抚,他说话的分量定然是要比自己重上一些,尤其自己在这苏州府为非作歹了十余年,倒是疏忽了与宫中的联系。 没想到此处,李实便有些痛恨自己的鼠目寸光,恨不能给自己两个响彻的耳光。怎么昔日就贪图眼前富贵,忘了给宫中送些好处了呢? 若是自己能够打通司礼监秉笔太监的门路,还用为眼前的这点破事发愁? 借给应天巡抚几个胆子,他也不敢弹劾自己。 可是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李实便要想办法面对。 眼下派人去京城打通宫里的门路已经是有些来不及了,当务之急乃是尽快的将这些年收敛而来的财富尽快变现,赶在京城中派人来处理此事的时候全部换为现银。 若是事情真的走到了不可开交的那一天,说不定皇上能够看在这些银子的份上,留自己一条残命。 其中是非曲折,李实早已是想的很清楚。 第397章 商人告状 苏州织造太监名义上虽仅仅只能提督苏州城中的制造局,但因为出自内宫,又勉强算的上是钦差,故而李实在苏州城中的地位比之代天巡狩的巡抚也差不到哪里去。 但是随着应天巡抚李起元这位真正的巡抚大人坐镇苏州府,李实这个披着虎皮,为虎作伥多年的提督太监,也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审判。 ... ... 应天巡抚衙门内,新任的应天巡抚李起元眉头紧皱的盯着下首堂内的这群商人们,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显得格外的不安。 \\\"巡抚大人,我等冤枉啊。\\\" 一声整齐的叫冤声将六旬老臣从沉思中唤醒,使其脸色更加难看。 他虽然驾临苏州府不足月余,但是每日前来喊冤的人却是络绎不绝,他甚至都已经有些麻木了。 就连发髻都比来苏州之前斑白了不少。 \\\"尔等可是为苏州织造提督太监李实而来?\\\" 李起元声音不大,显得有些疲惫。 依着天子的意思,令他巡抚应天是为了更好的推广税课司。 可是等他到了苏州之后,还未等他召见南直隶的相关官员,应天巡抚衙门的门槛就差点被蜂拥而至的商人们踩踏了。 待到李起元追根溯源之后才知晓,原来这些商人们全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而来,状告苏州织造提督太监李实。 \\\"督抚大人明鉴,提督太监李实目无王法,横行霸道,对我等商人大肆索贿,将苏州弄得乌烟瘴气,人人皆是敢怒不敢言呐。\\\" 厅堂中的商人们闻听李起元发问,脸上均是浮现出了一抹激动,一个磕在地上,颇有些声嘶力竭的说道。 \\\"好了,本官已经知晓了,前些时日本官已经派人快马将此中详情报予皇上知晓,相信用不了多久便有消息了。\\\" \\\"将状纸放在这里,你们就先行退下吧。\\\" 李起元微不可查的一叹,颇有些无奈的说道。 早在他刚刚驾临苏州府,闻听此事的时候,他便将派人当即将苏州织造提督太监李实拿了,可是却被苏州同知杨姜给拦了下来。 李实在苏州城为非作歹多年,岂能没有一点手段与底牌? 苏州城中的那些卫所兵们早就被李实用银子喂得腿软了,若是逼急了他们,恐怕还会引起灾祸。 故而李起元只能消了即刻拿下李实的念头,一方面将此事快马报予朝廷知晓,一方面即刻给南京方面去函,要求派军来此,以防不测。 苏州府以一己之地,承担了大明将近一成的赋税,是真真正正的经济中心,绝对不能出半点差错。 若是苏州府乱了起来,他这个应天巡抚也难辞其咎。 \\\"草民遵旨..\\\" 听到李起元的吩咐后,在场的商人们虽然有些不甘,但也无可奈何,只能轻轻一叹,将手中的状纸放下,随后躬身施礼,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他们受李实压迫多年,早已是苦不堪言。眼下唯一的希望便是面前这位代天巡狩的应天巡抚李起元了。 只希望这位面容清瘦,发髻斑白,看上去就精明能干的老臣能够帮助他们主持公道了... 若是将李起元也给得罪了,那可真就得不偿失了。 见到商人们全都退去了,李起元苦笑一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随手拿起一张状纸阅读了起来。 虽然对李实做出什么事都不意外,但是李起元还是想看看这位引得苏州城所有商人们一同为之抵触的提督太监,还有什么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李实,死不足惜。\\\" 过了半晌,李起元突然狠狠的将手中的状纸扔掷于地下,狠狠的一拍身旁的茶几,声音寒冷的说道。 \\\"老爷当心您的身子,别气坏了自己。\\\" 见到李起元发火,一直默默站在内堂的老管家连忙走了出来,小心的为李起元摩挲着后背,开导着李起元。 按理来说,自家老爷对于李实的所作所为应该有了一定心理认知了啊?应当不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啊,这是发生了何事,竟然令得自家老爷如此失态? \\\"滑天下之大稽,滑天下之大稽啊。\\\" 李起元闻言脸上怒色更甚,又是狠狠的一拍茶几,缓缓的闭上了眼睛,颇有些痛心疾首的说道。 按照刚刚那封状纸上所说,那名商人膝下有一名幼女,前几年上街的时候,被提督太监李实看上,随后竟然当街抢人,抢回了府中给李实当起了侍妾。 若是一个贪官污吏亦或者纨绔子弟犯下此等罪行,李起元虽然也会愤怒,但绝不会如此动容。 毕竟大明开国两百余年,似强抢民女这件事还是不绝于耳的。 远的不说,就说前些天,世镇云南的黔国公府不就出了一件丑闻吗,黔国公世孙沐启元纵奴行凶,强抢民女。 但是李实乃是宫中内侍,但是这等早就去了根的阉人,却敢当街抢人,充当侍妾,简直闻所未闻,令人发指。 虽然紫禁城中有些太监们与宫女在私底下\\\"对食\\\",但那起码是\\\"两情相悦\\\",互为臂膀。但是李实却敢当街抢人,显然是嚣张跋扈到了极点。 一个苏州制造局的提督太监就敢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举,将苏州城霍乱的乌烟瘴气。管中窥豹,大明其余的地方又会是何等样子。 \\\"督抚大人,苏州城外有大军赶至,言说奉了您的令,正在与城门守将对峙。\\\" 正当李起元痛心疾首,长吁短叹的时候,自巡抚衙门外边,突然走进来了一名差役,声音急促的说道。 闻听此话,李起元猛地睁开了紧闭的双眼,身上也油然而生的散发出了一股气势。 \\\"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李起元自眼眸深处闪过一点寒芒,脸上也露出一丝怒容。 果然跟苏州同知杨姜所说的一样,这苏州府的卫所兵们早就被李实用银子喂得饱饱的,与其沦为了一丘之貉。 幸亏他没有一意孤行,强行将李实拿下,不然还真有可能生出乱子。 不过眼下既然他的援兵到了,他也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走,随本巡抚一同前往。\\\" 李起元冷哼一声,大步朝巡抚衙门外面走去。 他倒是要看看,谁这么大胆子,敢公然违抗他的命令。 第398章 南京守备徐允祯 苏州城外,新任的南京守备徐允祯脸色铁青的望着面前几步远,神情高傲的守将。 \\\"南京?南京来的怎么了?老子没有接到提督太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城。\\\" 一名脸上有着几道疤痕的中年人带着几名手下,径直站在苏州城门外,好似全然没将徐允祯以及他身后的几千名将士放在眼中。 \\\"放肆,耽误了本官的要事,当心你的脑袋。\\\" 徐允祯万万想不到,他居然被挡在了苏州城外。 要知道,就连前些时日他接任南京守备的时候都是顺顺利利的,没有遇到任何障碍,却不曾在这苏州府却碰了钉子。 \\\"要事?老子不管你们有何等要事,没有提督太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城。\\\" \\\"怎么着?还想强闯不成?\\\" 似乎是见到徐允祯脸上阴晴不定,似有一言不合便要强闯的意思,那名中年人不由得后退了几步,但是嘴上却是没有丝毫让步。 随着这名中年人的厉喝,苏州城外的官兵们也皆是跟随自己的将官,不由自主的举起了手中的兵刃,对准了徐允祯以及他身后的南京众将士。 \\\"好,好,当真是好手段。\\\" 见此情况,徐允祯怒极反笑。 当真是反了天了,区区一个提督太监而已,却拥有这么大的能量,就连朝廷的卫所兵都趋之若鹜的甘愿为之门下走狗。 若不是应天巡抚李起元就任,真不知道这苏州城究竟是天子的还是李实那一介阉人的。 不过这也从侧面给徐允祯提了个醒,即便是经过朱由校的两次洗牌,但是南直隶的势力依旧错综复杂。 \\\"徐大人,您与其在这里与我们做些无谓的口舌之争,不如暂且令大军安顿下来,一同随我入城面见提督太监,李公公。\\\" 城门外的那名武将伸出有些猩红的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颇为挑衅的说道。 闻听此话,徐允祯脸上的怒色更甚,眼中充斥着溢于言表的怒火,就连身体都开始微微的颤抖起来。 他是何等身份?即便抛出南京守备的职位不提,他也是世袭罔替的定国公府世子,未来的超品国公。 即便是紫禁城中的司礼监大裆也不敢这般羞辱于他。 一介阉人而已,竟然敢号令自己,令他进城拜见?当真是不知死活。 见到徐允祯愤怒的情绪即将要冲昏理智,城门口的这名武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挂着讥讽的表情,只不过其眼眸深处却是有着微不可查的欣喜之色。 一旦徐允祯气急败坏的强行进城,那么他便可以借机给其套上一个犯上作乱的帽子。苏州城门上方的弓弩,会毫不留情的夺去徐允祯的性命。 虽然事后他免不了被朝廷追责,夺官去职,或者充军流放乃至论罪处死。但终究保留着一丝生的希望。 倘若今日若是让徐允祯带领着他身后的将士们进了苏州城,恐怕明年的今日便是自己的忌日。 毕竟城中的提督太监李实身为天子家奴,处置起来还有些许麻烦,许是需要请示过天子方才能论罪处决,但是与李实同流合污多年的自己,却是没有半点生路。 其中是非曲直,早在他听说应天巡抚即将上任的时候,他便已经想清楚了。 \\\"少爷,不可冲动。\\\" 就在徐允祯即将失去理智,准备下令强行进城的时候,其身后的一名汉子猛地伸出自己强而有力的手掌一把抓住徐允祯的臂膀,并用不容抗拒的声音缓缓说道。 \\\"忠叔,我..\\\" 见到此人出声,徐允祯话语顿时为之一顿,满腔的怒火也随之消失的无影无踪。 眼前这名壮汉虽然名声不显,但是在他们徐家内部,却是名副其实的\\\"二爷\\\"。 此人乃是他曾祖父徐文璧晚年间收养的孩童,与其父徐希自幼一同长大,名为主仆,实为兄弟。 为了感念徐文璧的养育之恩,他将自己的名字改为徐忠,对徐家忠心耿耿。 这次他奉皇命镇守南京,其父徐希放心不下,便委托徐忠随行,令其从旁辅佐于他。 “那个人在拿话激您,若是您真的下令强闯,倒是中了他的奸计了。” 徐忠昂着头,迎着有些刺眼的阳光,声音微冷的说道。 闻言,徐允祯同样抬头望去。顿时,心里一寒。 苏州城头上,几道劲弩正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烁着寒芒。 \\\"这些贼人,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徐允祯到底吸一口凉气,声音中夹带着一丝后怕。 若不是关键时刻,徐忠在一旁阻拦,恐怕被怒火冲昏头脑的他会当即下令强行进城。而这恰好中了贼人的奸计,恐怕自己会瞬间倒在血泊之中,惨死在苏州城下。 \\\"这些人已然是到了穷途末路,狗急跳墙之下做出什么事都是有可能的。\\\" 徐忠眼神凛冽,缓缓地摇了摇头。 早在徐允祯与那名守将刚刚爆发冲突的时候,他便发现了那名守将脸上时而泛起的疯狂以及狰狞。 这个人早已失去了理智。 \\\"忠叔,那眼下我们怎么办?难不成真要我进城去见那提督太监?\\\" 徐允祯已是失去了分寸,颇有些手足无措的问道。 他却没有想过,倘若他真的这般入了城,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 \\\"且等上一等吧,待到巡抚大人赶至,危机自解。\\\" 徐忠眼珠一转,不急不缓的说道。 他们这一行人在这里已经对峙了许久,相信苏州城内的应天巡抚早已是收到了风声,恐怕正在朝这里赶来。 只要应天巡抚露面,一声令下,危机自解。 他就不信,整个苏州城的卫所兵全都被李实收买,并未为之效死命。 如若真是那般,恐怕李起元估计连消息都传不出来,就会\\\"暴病而亡\\\"。 果不其然,当那名守将发现徐允祯重新恢复了镇定,并且默默退回阵中的时候,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情绪也变得暴躁起来。 甚至开始对徐允祯冷嘲热讽。 对于这等污言秽语,徐允祯置若罔闻,只是眼神阴狠的盯着那名武将。 在他的心中,此人已经是个死人了。 就在此等紧要关头,应天巡抚李起元闻风而至。 \\\"放肆,谁敢犯上作乱,不遵号令。\\\" 见到李起元赶至,那名守将脸色铁青,不发一言,只是阴狠的盯着李起元,似乎是在权衡利弊一般。 不过尚未等他做出丝毫动作,一枚闪烁着寒芒的箭矢便径直插在了那名守将的胸腔之上,使其只是惨叫一声,便无力的倒在血泊之中。 同时一道有些清脆的声音,在李起元耳边响起。 \\\"南京守备徐允祯见过督抚大人。\\\" 第399章 抄家 \\\"南京守备徐允祯见过督抚大人。\\\" 徐允祯自阵列之中走出,微微躬身,冲着脸上有着惊愕之色的李起元躬身见礼。 自永乐十九年始,南京守备以南京城中的公、侯、伯充任,兼管南京中军都督府,节制南京诸卫所,及南京留守、防护事务。 应天巡抚虽然位高权重,代天巡狩。但是以勋贵的身份,自是不需要冲其卑躬屈膝,向其行礼。 但是徐允祯却是一个例外,他虽然是定国公府世子,将来也会执掌定国公府,但眼下毕竟尚未袭爵,因此严格来论,眼下冲着李起元行礼也并没有什么不妥。 \\\"徐大人多礼了。\\\" 李起元也是一愣,不过快速的反应了过来,脸上露出了一抹和煦的笑容,伸手虚扶。 \\\"徐大人,这是何意?\\\" 虽然李起元已经大概猜出此地刚刚发生了什么,但是依然朗声问道。 毕竟就在他的注视下,一条人命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敢叫督抚大人得知,本官接到督抚大人的诏令后,便亲自带人星夜兼程赶至苏州,却不料在苏州城门外,受到了阻碍。\\\" \\\"这些乱臣贼子,居然敢刀兵相向,言说没有提督太监李实的命令,谁也不准进城。\\\" 徐允祯不急不躁,缓缓的将刚刚发生的一切告知了眼前的应天巡抚。 咣当。 随着徐允祯的阐述,刚刚那名守将身后的几名亲卫皆是无力的将手中的兵刃扔在了地上,无力的瘫倒在地上。 刚刚那名主将之所以敢刀兵相向,无所禁忌乃是因为他一直孤身一人,家中既无高堂,又无妻妾子嗣,自然百无禁忌。 但是他们这些小喽啰却是不一样,谁的家中没有一儿半女?既然主谋都已经伏诛了,他们又何必一条路走到黑。 反正他们又没有犯下什么死罪,一切都是听命行事而已。 \\\"拉下去。\\\" 一见那几人的神态,李起元便知晓徐允祯所言非虚,并非是空穴来风,不由得眉头一皱,有些厌恶的挥了挥手。 这些尸位素餐的鹰犬,平日里只会为非作歹,横行霸道。却是从来没有想过,他们身上所穿的衣服,究竟是谁给的。 \\\"巡抚大人,不若即刻将提督太监李实拿下吧,以免夜长梦多。\\\" 徐允祯自嘴角挤出一抹冷笑,颇为阴狠的说道。 区区一介阉人居然敢令他前去拜见,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他倒是要看看,这李实究竟还能翻出什么水花。 \\\"这..\\\" 李起元有些为难,脸上涌现了些许苦涩。 虽然已经掌握了李实贪赃枉法,草芥人命的切实证据,可他毕竟是天子家奴,没有皇上的许可,他一介外臣,也不好采取措施。 \\\"巡抚大人不必介怀,一切交予卑职便是。\\\" \\\"卑职,南京锦衣卫指挥同知赵吏,见过巡抚大人。\\\" 许是猜出了李起元的心中想法,自徐允祯身后的队列中,猛地闪出了一名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 听得此人自报家门,李起元的一张老脸顿时笑开了花,一直紧皱的眉头也重新舒展了开来。 \\\"好,好,来的好啊。\\\" 李起元猛地一拍手掌,颇为兴奋的说道。 他怎么将南京城中的锦衣卫给忘了? 锦衣卫身为天子亲军,有权过问一切事务。 似这等涉及宦官,令得外臣们左右为难的案件交予锦衣卫处理再合适不过。 更何况,李起元早已向朝廷阐述了此中详情,相信朝廷派来处理此事的人定然已经在路上了。 故而李起元也不担心眼前的赵吏袒护李实。 更何况,他听说过眼前的这名指挥同知与他一样,皆是受了天子的赏识,越级擢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与他一样,乃是不折不扣的“帝党”。 ... ... \\\"派人将此间府邸给本官围起来,不准任何人走脱。\\\" \\\"若是有人意图冲卡,不用请示,格杀勿论。\\\" 徐允祯先是朝着身后的将士们吩咐了一句,随后便跟在赵吏身旁,大步朝着眼前的府邸走去。 \\\"区区一介阉人而已,也敢妄称李府。\\\" 徐允祯眼眉一跳,望着刚刚被火炮炸下来的匾额淡淡说道,声音中有着一丝讥讽。 在其身旁的赵吏闻听此话也是从嘴角挤出了一抹笑容,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刚刚他就在阵列之中,自然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恐怕身旁的这位世子爷已经将那提督太监李实恨之入骨了。 \\\"别慌,跪在原地。锦衣卫奉旨办差,缉拿提督太监李实。\\\" 刚一踏进府邸,就看见许多下人们正乱作一团,手中抓着些许财物,四处逃窜。 \\\"跪。\\\" 似乎是见到赵吏的话成效不好,其身后的锦衣卫们不约而同的发出了一声厉喝,声音比之刚刚大上数倍不止。 此话一出,乱作一团的下人们才算是彻底回过了神,胆小些的直接浑身颤抖的跪在原地。胆大些的还装作没听见一般,径直朝着府邸深处跑去,似乎那里有着什么东西一样。 \\\"不知死活。\\\" 赵吏冷哼一声,挥了挥手。 一队锦衣卫自他身后鱼贯而出,紧紧的跟在那几名逃跑的下人身后。 \\\"倒是要防着那李实狗急跳墙。\\\" 到了这时,徐允祯反而不急了,变得冷静了下来,向身旁的赵吏随便知会了一句。 \\\"大人言之有理。\\\" 赵吏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李实为非作歹多年,自然是不肯善罢甘休,束手就擒。 再加上他连苏州城中的卫所兵们都能够用银子收买了,他的府中怎会不供养一些亡命之徒? \\\"所有人,一起上,不要与其废话。\\\" 赵吏扭头朝着身后的锦衣卫们挥了挥手,示意众人一拥而上。 徐允祯同样朝着他身后的将士挥手示意,令他们同样听命行事。 果不其然,就在赵吏话音刚落的时候,自府邸深处便传来了火铳的声音,以及颇为凄惨的呐喊声。 \\\"狗胆包天,都到了这时,还要负隅顽抗。\\\" 闻听此等动静,赵吏的脸上猛然升起了一抹狠辣。 第400章 狗急跳墙的李实 李府后宅。 苏州织造太监李实再也不复往日的镇定,在厢房中十数名壮汉的簇拥下,一脸狰狞的盯着院落中倒在血泊之中的锦衣卫。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 \\\"不怕死的就给咱家过来,咱家倒是想看看,能拉多少个垫背的?\\\" \\\"这红夷人的东西就是好用,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多买些。\\\" 李实有些笨拙的握着一柄崭新的火铳,脸色愈发的疯狂。 他千算万算,却是没算到南京城中的锦衣卫。眼下朝廷那边的钦差还没有到,南京的锦衣卫却是先到了,将他的计划完全打乱。 依着他的设想,待到朝廷的钦差驾临苏州府,他会对所有罪责推脱的一干二净,并将府中的所有金银全部献于天子。 或许天子会看在这些黄白之物的份上,饶恕自己一命。 毕竟他可是听说过,当今天子可是\\\"吝啬\\\"的紧,对于钱财看的极重。他就不相信凭借他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余财,不能护他周全。 只要留有一条残命,他日后未尝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可是他却没料到,李起元那个老匹夫却是将南京城中的锦衣卫给一并叫了过来。锦衣卫身为天子亲军,有权过问一切案件。 若是自己落到了锦衣卫的手里,哪里还能有一条活路? 一想到锦衣卫南镇抚司那传说中的手段,李实就有些不寒而栗,若是能到他们的手里,当真是生不如死。 既然左右都是死,还不如拼上一把,搏一个生机。 李实能够从众多太监中脱颖而出,成为苏州织造提督太监自然有其过人之处,其心性远非常人能比。 在李实身后,有约莫二十余名全副武装的壮汉,同样神色凶狠的盯着不远处的锦衣卫,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他们大多数都是身上背着各种各样案子的亡命之徒,被李实动用种种手段从死牢中捞了出来,而后重金喂养,充当门客。 与李实相比,这些人更加没有退路。 \\\"李实,都到这等地步了,还要负隅顽抗吗?\\\" 在众人的簇拥下,身穿飞鱼服的赵吏缓缓来到了此间院落,神色凛冽的盯着面前的李实,眼眸深处有着不易察觉的怒火。 能被他带到苏州府的锦衣卫每一个都算得上是他的心腹之人,但是此刻却有数人倒在血泊之中,生死未知。 试问,赵吏怎能不愤怒。 \\\"呵,你是何人,也敢直称本公公名讳?\\\" \\\"叫李起元来!\\\" 李实阴冷一笑,躲在厢房的门后,冲着宅院之中的赵吏喊道。 若是真能如他所愿,李起元当真来到了此处,他会毫不犹豫的将其干掉,以解心头之恨。 如果不是李起元多管闲事,他到现在还是高高在上的提督太监。 此刻的李实分外后悔,当初怎么就一时犹豫,没有提前在路上把李起元干掉。 \\\"本官,南京锦衣卫指挥同知赵吏。\\\" 听到李实直呼应天巡抚李起元的名讳,赵吏眼皮一跳,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愤怒说道。 如若不是担心火炮会将李实所在的厢房炸毁,进而导致其\\\"呕心沥血\\\"搜刮而来的财富化为灰烬,赵吏早就下令强攻了,何必与其做这些口舌之争。 毕竟与那些黄白之物相比,一些古玩字画,房屋地契才算得上是价值连城。 \\\"呵,竟是同知大人当面,咱家有礼了。\\\" 李实听闻站在院落之中的这名汉子居然是南直隶锦衣卫的最高长官,心头不由得一喜。 虽然依着现在的情况来看,今日恐怕不能善了。 但是起码赵吏没有下令强攻,说不定就还有和谈的希望。 即便到最后也无法解决,大不了一死而已,似他这等去了根的阉人,只有烂命一条,他有何惧。 \\\"李公公,束手就擒。本官亲自押送你回京,交由皇上发落。\\\" 赵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缓一些,带有一丝蛊惑的朝着躲在厢房之中的李实说道。 同时,他的双手也在背后做着各种手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同知大人,你当我李实是三岁稚童不成?我犯下何等罪孽,我自己心里有数。\\\" \\\"耶稣都就救不了我,我说的。\\\" 李实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先是疯癫似的大笑了一会,方才有些声嘶力竭的吼道。 因为身处苏州府的原因,李实平素中也会接触到一些来自西方的商贩们,通过与他们的交谈得知,耶稣是那些红夷人所信奉的救世主。 李实的笑容愈发的癫狂,好似全然没将院落之中的锦衣卫以及众多将士放在眼里。 他只是有些愤懑,平素对他卑躬屈膝的那些卫所将官们,在这等关键时刻却全都掉了链子,没有一人伸出援手。 这些人只能共富贵,却不能共甘苦。 \\\"藤甲兵,听我号令。\\\" 见到李实始终闭门不出,并且愈加癫狂,一直默不作声的徐允祯有些看不下去了,猛地朝身后的将士们挥手。 随着一声令下,数十名身着重甲的将士踏进了此间院落,挡在了众多锦衣卫的身前。 若说查案抄家,锦衣卫是其中的行家,无人能出其右。 可若是论打仗杀人,谁也比不上制式军队。 尽管这些人并不是直属于天子亲自统辖的京营将士,但是对付些亡命之徒却是绰绰有余了。 徐允祯就不信,李实就凭借他身边的那些死士能够翻天。 这是他就任南京守备之后,经受的第一件大事,他必须要将此事办的漂漂亮亮,容不得半点差池。 \\\"李实除外,一个不留。\\\" 徐允祯猛地挥了挥手,声音阴冷的说道。 他倒是要看看,敢令他主动进城拜见的苏州织造太监究竟是何等人物。 就在徐允祯下达命令的一瞬间,自李实藏身的厢房之中也猛的传来了点火声。 李实并不打算束手就擒。 \\\"杀。\\\" 顾不得理会在刚刚一轮齐射中,被击倒在地的将士,徐允祯面色不改的下达着绞杀的命令。 这些将士们身上都披着重甲,即便是被火铳击中,应当也不会危及生命。 当务之急,是要趁着重新填充火铳的功夫,将李实等人全部拿下。 第401章 何宗彦病危 苏州城中发生的纷纷扰扰与紫禁城中的朱由校没有一点关系,眼下他正一脸忧虑的待在乾清宫门口,朝着乾清门的方向不住的眺望。 早在今年八月的时候,位同内阁首辅的何宗彦便曾向朱由校告假,言说身体不适。 起初朱由校并没有当真,因为仅仅几天之后,这名历经三朝的老臣便神采奕奕的重新回到了朝廷之上。 但是好景不长,几乎就在中宫皇后怀孕的同时,为大明操劳了一辈子的何宗彦再度倒下了,并且再也没有从床上起来。 虽然朱由校第一时间派遣了太医院的太医们前往诊治,但依旧没有起到太好的效果。 ... ... \\\"大伴,阁老如何了?\\\" 朱由校一把拉住气喘吁吁的王安,神色紧张的问道。 他在今日清晨便收到了何宗彦病危的消息,大惊失色之下,他当即便要白龙鱼服,前往何府探视,却被王安以\\\"于理不合\\\"的理由给挡了下来。 故而他只能无奈的派遣王安代他前往何府探视。 \\\"皇上放心,听御医们的意思,阁老似乎是挺了过来,短时间内不会有事。\\\" 王安大口的喘了几口气,便连忙出言宽慰朱由校。 他知晓在朱由校的心中,何宗彦占据了何等重要的位置。 在朱由校最是势单力薄的时候,是何宗彦挺身而出,给予了朱由校强有力的支持。 并且在刘一燝,韩爌先后去职的时候,也是何宗彦以一己之力,维持着朝廷的秩序。 但是就在大明刚刚一副中兴有望的时候,何宗彦却猝不及防的倒下了。 \\\"短时内不会有事?\\\" 朱由校眼神一凛,声音有些寒冷。 他敏锐的察觉到了王安话语中的漏洞。 \\\"太医们是这般言说的...\\\" \\\"朱太医令奴婢转告陛下,或许只有月余的时间了。还请陛下早做打算。\\\" 迎着朱由校有些骇人的眼神,王安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说道。 \\\"去,将宫中所藏的那些补品们全数给阁老送去。\\\" \\\"将朝鲜刚进贡来的那几株人参也一并给阁老送去。\\\" 朱由校先是有些痛苦的闭上了眼睛,随后又快速睁开,斩钉截铁的说道。 虽然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有没有用,但起码能够落一个心安。 \\\"皇上放心,奴婢这就去安排。\\\" 王安又是一个躬身,随后快速的转身离去。 望着自己心腹大伴离去的背景,朱由校目光如炬,心情异常的复杂。 若是何宗彦真的有个三长两短,那么朱由校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政治平衡瞬间便会打破。他一时半会去哪找,像何宗彦这般力挺自己的内阁首辅。 更何况听说另一位东阁大学士朱国祚的身体状况也是有些不佳,这段时间里也是时常告假,休养生息。 若是这两位同时倒下了,那么朱由校在朝堂之上便会失去两位强有力的盟友。被他好不容易压下的东林党,说不定便会卷土重来。 毕竟孙承宗,毕自严等人虽算是他一手提拔的\\\"帝党\\\",是其强有力的支持者,但毕竟资历尚浅,若是强行入阁,恐怕不能服众。 而且朱由校也需要他们坐镇本部,牢牢把控着朝廷的兵权以及财政大权。 在这等情况下,内阁的权力便出现了真空期。 ... ... \\\"宝珠,阁老似乎快不行了。\\\" 坤宁宫内,朱由校有些疲惫的躺在张焉身边,与自己的皇后诉说着衷肠。 \\\"呀,什么时候的事?消息可属实?\\\" 张焉轻呼一声,眉眼之间闪过一抹惊诧。 她自然是知晓朱由校口中的阁老所谓何人,也知晓其在朱由校心中的分量。 \\\"就是今日,朕刚刚派王安代朕去瞧过,估计就是今年冬天的事了。\\\" 老人难过冬。 在这个时代,六十五岁的何宗彦已然算作高寿了,身体出现些许状况,也在情理之中。 眼下已经入秋了,用不了多久这天便会彻底的冷起来。 再加上这几年京师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 说不定何宗彦便会在今年冬天撒手人寰。 \\\"若是阁老去了,陛下该以何人充任首辅?\\\" 张焉与朱由校成婚数年,对于自己丈夫多少还算是了解一些,自然是明白此刻他心中所想。 闻听此话,朱由校眼中闪过一抹疼爱,有些宠溺的摸了摸躺在自己怀中的张焉。 不愧是\\\"贤后\\\",当真是冰雪聪明,竟然一语中的,指出关键。 既然何宗彦去职是早晚的事情,那么当务之急便是尽快找出替任人选,将损失降到最低,避免核心权力出现真空期。 当然,更多的是为了防止东林党人卷土重来。 远的不说,就说昔日刘一燝,韩爌在职的时候,朝中起复东林大佬叶向高的声音便层出不穷。 而后若是何宗彦当真有个三长两短,似这等声音定然充斥着整个朝堂。 \\\"朕有意礼部尚书朱国桢。\\\" 沉默了片刻之后,朱由校将自己心目中的名单告知给了自己皇后。 与执掌礼部三十余年的何宗彦一样,朱国桢在党争最激烈的时候,同样是恪守自身,不与他人同流合污。 不结党营私,忠于职守,在朝野中收获了不少人的赞赏。 无论是从履历上还是从名声上,朱国桢都有资格接替何宗彦的位置,成为新任的内阁首辅。 听到丈夫提到朱国桢的名字,张焉只是甜甜一笑,却是未发一言。 按照规矩,后宫不得干政。 朱由校可以与她说些朝野之上的烦心事,以抒发心中的郁结,但是她却不能不知趣,对此指点江山。 她只需要恪守本分,安静的待在朱由校身边便足够了。 朱由校对张焉此时的沉默早已是习以为常了,虽然与她言说过多次,令她不必如此,但是张焉却是始终如一。 时间长了,朱由校也习惯了,也就随她去了。 \\\"罢了,不去想那些糟心的事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朱由校轻叹一声,随后便是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他清晨就因为何宗彦的事情被早早唤醒,此刻全身心的放松之后倒是察觉到一丝倦意。 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第402章 莫氏求援 十月十八,晴。 有些肃穆的乾清宫暖阁内,大明天子朱由校颇为轻松的坐在有些宽大的龙椅上,听着礼部尚书朱国桢的奏报,脸上不时露出一抹戏虐之色。 \\\"这么说,从名义上说,莫氏才算安南之主?\\\" 待到朱国珍口干舌燥的将安南局势讲解完之后,朱由校方才有些清冷的说道。 \\\"回禀陛下,莫氏的确是我朝敕封的世袭罔替的安南都统使。\\\" 朱国桢先是一愣,随后便恭敬的回禀道。 闻听此话,朱由校脸上的戏虐之色更甚,嗤笑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沉思。 安南(即越南),早在公元三世纪秦朝时,便成为了中国的领土。而后唐朝在安南地区设立安南都护府,宣示了主权。 但是随着唐王朝国力的疲软,唐朝对于安南的统治力也日渐衰弱。待到五代十国时期,趁着中原势力割据,南汉静海军节度使之婿吴权在安南地区揭竿而起,自立为王。 自此安南正式建立了独立政权,成为国家。 一直到南宋时期,当时的安南李朝国王李天祚遣使入贡,南宋孝宗始正式“诏赐国名安南,封南平王李天祚为安南国王。 自此,安南国的名字便定了下来。 待到洪武末年,安南内部发生叛乱,安南王室陈氏绝嗣,叛乱持续了数年方才平息。安南百姓们深受战乱之苦,自发上书明廷:\\\"安南本中国地,乞仍入职方,同内郡\\\",请求归附。 值此关键时刻,成祖朱棣决定将安南重新纳入中国的版图。 永乐四年,成祖派遣成国公朱能为征夷将军,英国公张辅,黔国公沐晟为副将军,率兵号称八十万万征讨安南。 永乐五年六月,朱棣令改安南为交址,设交址布政使司。 安南正式划入明朝的版图。 但是好景不长,待到宣德年间,考虑到安南境内常有叛乱发生,朱瞻基下令从安南撤兵,撤销交趾布政司,承认安南独立。 待到正统年间,明英宗封黎利为安南国王,从此朝贡不绝,安南自始为大明属国。 但是随着明朝国力逐渐陷入颓势,安南的野心也渐渐的大了起来,经常出兵袭扰明朝边境。 就在今年七月的时候,安南禄州何中蔚还曾奉黎朝之令,入侵广西上思州,围迁隆峒,掠凭祥白沙村,被广宁巡抚何士晋督率军击退。 因为没有造成太大损失,朱由校也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中,只是传令广西巡抚,令他整顿军备,以防不测。 \\\"这个莫氏与黎氏是什么关系?\\\" 朱由校猛地睁开了眼睛,不急不缓的询问着眼前的礼部尚书。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眼下安南的国王应当是黎氏一脉,广西巡抚何士晋的奏报上也是这般言说的。 \\\"这..\\\" 听到朱由校所问的问题后,朱国桢的老脸上露出了一抹尴尬,有些支支吾吾。 瞧得朱国桢这般样子,朱由校反而是来了兴趣,这位老大人平日里可是极为严肃,不苟言笑的,似这般样子,倒是颇为罕见。 \\\"敢叫陛下得知,嘉靖年间,黎朝权臣莫登庸篡位,自立为帝。\\\" \\\"嘉靖皇爷大怒,派大兵压境,准备征讨莫登庸篡弑之罪,但莫登庸率群臣亲到广西镇南关纳降求封,并献上土地田册。\\\" \\\"思虑再三,为了避免生灵涂炭,嘉靖皇爷接受了莫登庸的请降,降安南国为安南都统使司,封莫登庸为安南都统使,令其世袭罔替。\\\" \\\"但是安南国内尚有黎朝死忠,不服从莫朝的统治,他们扶植了黎氏后代,宣布重建后黎朝,与莫朝分庭抗礼。\\\" 朱国桢神色尴尬的为朱由校讲述了其中的来龙去脉,老脸通红。 严格来说,在这件事中,大明朝廷对于莫登庸篡权夺位是采取了一个默许的态度,坐视莫登庸篡权夺位而没有丝毫动作。 这对于一向恪守立法的朱国桢来说,的确有些难以启齿,也难怪他支支吾吾,惺惺作态。 但是他也知晓,以当时的局势来说,默许莫登庸的存在,是最符合大明利益的。 毕竟至少在当时,安南从名义上来说,重新对大明俯首称臣。 \\\"朕明白你的意思了,也就是说,莫氏现在节节败退?不得不向我大明求援了?\\\" 朱由校轻轻地叩击着面前的茶几,脸上露出了恍然之色。 他终于明白了这其中有些错综复杂的关系。 \\\"陛下所言正是。\\\" 朱国桢微微躬身,神色同样有些肃穆。 国与国之间从来不存在真正的友谊,有的只是利益纷争。 谁的存在对大明更有利,大明便承认谁,这一点无可厚非。 \\\"莫氏实力如何?\\\" 理清了其中的来龙去脉之后,朱由校还是决定插手干涉一下其中内务。 毕竟一个分裂的安南才是更希望看到的。 在朱由校的心中,对于周边的这些附属国他早晚都是要派人亲自走上一遭的。 尤其是安南,朱由校势必要将其重新划入大明版图之中。 安南虽然国土面积狭小,但却盛产粮食。得益于其优越的地理条件,安南的农作物可以达到一年三熟。 有了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安南国内几乎从未发生过\\\"缺粮\\\"的现象,这对以农业为主的封建王朝而言,几乎是不可思议的。 尤其是小冰河时期日益临近,大明随时会爆发席卷全国的自然灾害以及大规模的粮食减产。 若是能够将安南控制在手中,对于维持大明国内的稳定,将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自莫登庸逝去,莫朝便节节败退,眼下莫朝君王莫敬宽只能偏安高平。\\\" 未等朱国桢发言,一旁的兵部尚书孙承宗便面色一凛,颇有些意味深长的说道。 涉及军事,这便是他兵部的职责了。 朱由校一瞧孙承宗的神色,便知道自己这位有些腹黑的老师,恐怕在打着跟自己一样的主意。 当内部出现了一些不可调和的矛盾之后,最好的办法便是矛盾转移。 第403章 攘外必先安内 \\\"安南自古以来便是我大明的属国,莫氏又是我朝敕封的安南都统使,对我大明毕恭毕敬,眼下莫氏有难,我大明倒是不好坐视不理。\\\" 朱由校微微一笑,算是给今日的议政率先开了个头,也直接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态度。 闻听此话,孙承宗几乎是不加任何犹豫的便点头附和。 \\\"陛下所言正是,黎氏虽然执掌安南多年,但对我大明素来不敬,常常扣边犯境,百姓们苦不堪言。相反莫氏虽偏安一隅,但却是我朝正式敕封的都统使,无论他们莫氏宗室如何内斗,但一直将我大明奉为宗主。\\\" 毫无疑问,兵部尚书孙承宗便是典型的主战派。 \\\"昔年成祖皇帝也不是没有平定安南,但是几乎数年便有一次叛乱,令得我朝将士苦不堪言,最后不得不撤销布政司,撤出安南。\\\" \\\"空耗大量的人力物力,可我大明得到了什么?什么也没有得到。\\\" \\\"但是我大明却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阵亡了数万将士以及损失了数百万两白银。\\\" 有主战派,就有保守派。 未等户部尚书毕自严出声,敛都御史便怒气冲冲的冲着孙承宗回道,毫不示弱。 全然不顾孙承宗有些铁青的脸色。 随着左光斗的发言,乾清宫暖阁内的气氛顿时焦灼了起来。 尤其是户部尚书毕自严虽然一言不发,但是却颇为幽怨的盯着坐在上首的朱由校,将他看的心里直发毛。 只能拿起手中的茶盏不断饮茶,以掩饰自己的心虚。 前不久他刚义正辞严的答应了毕自严的请求,向其保证短时间内不会再起战事,给予毕自严足够的时间,令大明休养生息。 \\\"陛下,西南边陲土司本就心怀不轨,居心叵测。若是我朝此时兴兵安南,且先不论会耗费多少粮草兵马,倘若一旦战事不利,这些心怀鬼胎的土司们定然会借此生事,到了那时西南必乱。\\\" 似乎是觉得左光斗有些不够分量,吏部天官周嘉谟索性亲自上阵,一扫往日的垂垂老矣,颇有些廉颇虽老,但尚能领兵的气势。 眼下内阁首辅何宗彦告病在家,东阁大学士朱国祚同样也因病在家休养,整个朝堂之上便以吏部天官周嘉谟的身份最为尊贵。 吏部尚书,掌官员升迁,位高权重,故尊称天官。 周嘉谟早在隆庆年间,便已然出仕为官,距今算是四朝老臣。尤其是其在党政最为激烈的万历年间,依然恪守己身,不予任何党派同流合污,迎得朝野上的一致尊敬。 再加上周嘉谟年轻时曾任督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云南,深谙云南境内土司们的心思。 而且周嘉谟的履历还远不止这么简单,除了巡抚云南以外,他更是曾提督两广军务,并兼任广东巡抚,积极加强边防,防止安南侵犯。 对于安南的情况也颇为了解。 随着周嘉谟的进言,乾清宫暖阁内有些嘈杂的环境便逐渐安静了下来。 即便是孙承宗脸上仍有不甘之色,但也不敢直面周嘉谟。 毕竟,在周嘉谟面前,在场的所有人,除了天子朱由校之外,全是弟弟。 \\\"陛下,天官所言甚是。\\\" \\\"眼下辽东尚未平复,岂能乱起刀兵。\\\" “自古以来,攘外必先安内,此乃一成不变的道理。” 在所有人有些惊诧的眼神中,一名年轻的有些过分的年轻人突然自孙承宗身后站起,显得颇为激动。 见得此人出声,在场的众臣们心中皆是一动,神色有些微妙。 须知眼下在场的衮衮诸公每一位拿出来都是能令得朝野震上一震的大人物,你一介小小的兵部主事能够列席暖阁已是幸事,竟然还敢主动出声? 朱由校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惊异,在他的印象中,这还是他第一次发言。 此人正是明末三杰之一,天雄军主帅卢象升。 \\\"陛下,千万慎重啊。\\\" 卢象升一躬到地,全然不顾在场众臣们有些惊诧的眼神。 侍立在朱由校一旁的王安脸色也是有些难看,虽然陛下不知出于何等原因,格外的看重此人,并且力排众议的允许卢象升列席听政,但此时商议的乃是国策,岂容你一名小小的兵部主事对此指手画脚。 \\\"建斗先坐吧,朕心中有数。\\\"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朱由校并未就此人擅自发言而大动肝火,反而是面色平静的安抚了此人,话语中有浓浓的关切之意。 \\\"多谢陛下,臣失言。\\\" 卢象升闻听朱由校的话后心头也是一暖,他自然听出了朱由校那溢于言表的关切。 包括孙承宗在内的所有重臣,、见此情形,均是脸皮一抽,自眼眸深处闪过一抹震惊。心中将卢象升又高看了一分。 虽说早在卢象升被恩准列席听政的时候,他们便知晓此人在天子心中定然拥有着不一样的地位,但是也没料到天子竟然如此爱护于他。 一时间,在场的所有大臣们心思均是活跃了起来。 昔日那个叫做孙传庭的年轻人还历历在目,他那时似乎也是这般受天子宠视。短短两年的时间里,便由商丘县令一跃成为陕西巡抚。 如此看来,这名叫做卢象升的年轻人同样简在帝心呐,日后有机会倒是要结交一二。 \\\"既如此,那便算了吧。\\\" 朱由校微微颔首,面色不变,对于眼下大明的情况他也是心里有数,以眼下这近乎于孱弱的国力,已经不允许他随便发动战争了。 安南虽好,但也只能缓缓图之。 至少,要等到辽东平定以后才能再做打算。 不然就如同周嘉谟所说的一致,战事一旦不利,帝国西南边陲的那些土司们定然会就此事做些文章。 说不定便会重现历史上的\\\"奢安之变\\\"。 \\\"辽东啊,辽东..\\\" 朱由校轻轻低喃了两句,心中思虑万千,眼神也不由自主的看向东北方向。 辽东方才是破局之关键,只有将辽东建奴彻底平定,朱由校才能腾出手去对付那些虎视眈眈的土司们。 第404章 蓟镇总兵 十月十九,阴。 踩着有些湿滑的青砖,兵部主事一脸忧心的跟在司礼监大裆的身后,准备前往乾清宫暖阁面圣。 虽是已经过去了一夜,但是卢象升仍然对于昨日的\\\"冒失\\\"有些心悸。 明明皇上已经定下了基调,话里话外似乎想要征讨安南。但是此前已有周嘉谟,左光斗能重臣直言进谏,自己又何必去出那个风头。 眼下才刚刚过了一日,天子便单独召见,也不知所谓何事,究竟是福还是祸。 ... ... \\\"臣,兵部主事卢象升见过陛下,陛下圣躬金安。\\\" 刚一踏进暖阁,卢象升便发现天子正端坐在案牍之后,似乎是在等他前来,不由得心中一紧,连忙躬身行礼,极为郑重。 \\\"卿家来了。\\\" \\\"大伴,赐座。\\\" 见到卢象升前来,朱由校眼眸中升起一抹赞赏,面容和煦的说道。 闻听天子语气平和,一直忐忑不安的卢象升才算勉强放下心来,瞧天子这样子,不像是兴师问罪。 \\\"爱卿在兵部一年有余,可还习惯?\\\" 心中虽有万千思绪,但是朱由校面上却是丝毫不显,颇为真挚的问道。 对于这名为大明流尽最后一滴血,最终英勇战死的天雄军主帅,朱由校心中满是敬佩与赞赏。 \\\"谢陛下关心,臣一切都好,诸位同僚都颇为照顾臣。\\\" 卢象升说的是实话。 与他同一科的状元文震孟尚还在翰林院蹉跎时光,他却直接被天子力排众议,亲自令他前往兵部任职。 并且直接以兵部主事为起点,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只要脑子不糊涂的,都明白卢象升这是简在帝心,平日里自然无人敢与他为难,反而多有照料。 尤其是兵部尚书孙承宗,他身为第一号\\\"帝党\\\",自是明白卢象升在朱由校的心中占据着何等位置。 平素二人对话的时候,朱由校对于卢象升也多有提及,常常问起他的近况。 有着这样一层关系在,孙承宗平日里对于卢象升也是照料有加。 更何况,卢象升与他一样,虽为文官出身,但却酷爱军事,二人对于边镇的一些观点常常不谋而合,关系匪浅。 也正是因为这样,昨日卢象升才敢当着衮衮诸公的面,当众出言反对他的顶头上司。因为他平日就是这般与孙承宗相处的,没有那么忌讳。 \\\"朕将你放在兵部就是为了让你跟在帝师的身后多学些东西,并打磨一下你的性子。\\\" \\\"但是一直待在京师倒是有些委屈了你,不若到地方上去,一展才华,也好报效国家。\\\" 闻听卢象升的回答之后,朱由校脸上的满意之色更甚,说出了一番令得卢象升有些为之兴奋的话语。 按照大明的惯例,新科进士除了一甲头名以外会留在翰林院打磨之外,其余的所有人都会外放出京,就任地方官吏,并在地方上逐渐打磨,最后凭借着政绩方才能重回中央,回京任职。 倒是到了他卢象升这里,反而倒是反了过来,他先是被天子留在京师中的兵部打磨了些日子,眼下听闻天子的意思,似乎是想要将他外放出京。 却不知,天子会将他放到哪里,委以何等重任。 京师虽好,但对卢象升来说却更像是一个束缚了他手脚的牢笼。 眼下西南边陲不稳,辽东建奴虎视眈眈,即便是福建那边也有红夷人时常扣边,值此危难之际,他更希望出任地方,为国出力,也好一展胸中才华。 \\\"请陛下吩咐,建斗必尽心竭力,以报皇恩。\\\" 卢象升一个头磕在地上,神色有些兴奋的说道。 \\\"蓟镇紧要...\\\" 朱由校眼神微凛,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此话一出,虽然只有简短的四个字,但是对于卢象升来说却犹如晴天霹雳一般。 他胸口先是一滞,随后脸上便泛起了狂喜之色。 蓟镇,又称蓟州镇,乃是明朝九边重镇之一。 东起山海关,西至居庸关,乃是大明京师的最后一道防线。 其中居居庸关距京城只有五十余公里,有京城铁门之称的古北口也只有百余公里,蓟镇有险,则京城震悚,蓟镇稳固则京城无虞。 昔日戚继光就为蓟镇统帅,并在这里训练出了天下闻名的“戚家军”。 天子竟然有意令自己到位置这等重要的地方任职,卢象升不由得呼吸急促,脸色涨红。 \\\"眼下边镇废弛许久,蓟镇又是京师门户,乃是重中之重..\\\" \\\"辽东虽有熊经略坐镇,算是稳定住了局势,但固守有余,进取却是有些不足。女真人随时有可能效仿去年那般,借道蒙古,犯我大明边境。\\\" 朱由校顿了顿心神,将自己心中的忧虑缓缓道了出来。 虽然辽东局势看似已经被稳住了,老酋努尔哈赤也开始全面收缩兵力,将以前占据的大明城池全部让了出来,但是明廷始终没有给予女真人一次真正的重创。 他们随时有可能复制昔年借道蒙古,突袭宣府的行径。 更何况,现在察哈尔部的林丹汗已然率部迁徙,大明失去了极为重要的一道屏障。 而且就在前些天,朱由校也收到了辽东传来的最新军报,一直效忠于明廷的扎鲁特部不敌女真和科尔沁部的联军,除少数幸运儿逃脱以外,其余青壮尽皆战死或者投降女真。 努尔哈赤近乎于一统漠南蒙古。 虽然在对上明廷的时候,努尔哈赤屡屡碰壁,但是在草原上,他依旧是那批最凶狠的狼王。 \\\"臣,愿为君分忧。\\\" 卢象升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颇为坚定的说道。 比起在兵部中指点江山,他更希望面对现实。 \\\"好,朕会力排众议,将蓟镇总兵的位子交给你,希望你能不辜负朕的众望,给朕练出一支强军。\\\" 闻听此话,朱由校眼中的欣赏之色更甚。 虽然卢象升此时相对而言还略微青涩,但是眼下的局势也没有那般危急,可以给卢象升更大的发挥空间。 更何况\\\"后世\\\"中的卢象升仅仅是整顿了大名、广平、顺德三府的兵备,便练出了一支天雄军,眼下朱由校可是将整个蓟镇都交到了他的手中。 \\\"请皇上放心,建斗必效死力。\\\" 卢象升一个头磕在地上,声音已是有些颤抖。 皇恩浩荡呐。 第405章 诸将议事 十一月初三,按照民间的说法,已经是二九时节,寒气逐渐袭来。尤其是辽东苦寒之地,百姓们早已是穿上家中的棉袄,抵御严寒。 家中有老人的,甚至早早就点起了炉子,准备迎接这个即将到来的寒冬。 街头的百姓也渐渐地稀少了起来,皆是躲在了自己家中,享受一年中来之不易的休息。 不过与有些冷清的街道相比,沈阳城中的巡抚衙门内却是另一番景象,热闹异常。 ... ... 辽东经略熊廷弼与辽东巡抚袁应泰四目相对,脸色有些微妙,广宁巡抚洪承畴则是老神在在,颇为轻松。 除了这三名文官以外,像满桂,曹文诏,祖大寿,尤世功这等武将却均是脸色涨红,斗志昂扬。 \\\"诸位同僚,眼下老酋近乎一统漠南蒙古,辽东形势,直转急下,我等还是再议议罢。\\\" 熊廷弼脸色微妙,语气却愈发的沉重。 身为辽东主帅,他比朝中的那些位衮衮诸公更能明白努尔哈赤一统漠南蒙古之后,对于大明意味着什么。 尤其是听说前些天,天子居然将一名刚刚出仕不久的兵部主事,直接擢升为蓟镇总兵,将整个京师的门户都交到了此人的手上。 虽然他之前回京述职的时候,天子曾将那名叫做卢象升的年轻人引荐给了自己,他也曾亲自考究过那名年轻人的学问,的确见识长远,不是那种死读书的儒生。 但此人毕竟资历尚浅,如何能担当此等大任。 天子,此举有些着急了啊... 他性子本就桀骜,就连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他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一名刚刚出仕不久的年轻人。 不过虽然心中有些许的芥蒂,但是熊廷弼也没有过多的纠结此事。 毕竟是天子给了自己今日的一切,让他能够安稳的坐镇辽东,无惧朝野中的一切流言蜚语。 前段时间因为他的指挥不当与冒进,导致了祖大寿兵败,辽东铁骑折损两千有余,原以为此事定然会引来天子不快,熊廷弼甚至做好了戴罪立功的准备。 但是熊廷弼左等右等也没等来皇上的训斥以及惩戒,反而等来了天子的亲笔手书,劝其不必挂怀,勤勉做事即可。 此等信任,怎能不令熊廷弼感激涕零。 \\\"经略,眼下老酋收缩兵力,放弃开原,铁岭等地,我军应该即刻收复失地,巩固边防。\\\" 满桂一身戎甲,声音中夹带着一丝急切。 辽东阵线狭长,从沈阳城到赫图阿拉之间,女真人设有诸多堡垒,并四处藏兵。明军稍有不慎就会陷入重围,被女真人包了饺子。 而眼下老酋收缩兵力,主动舍弃了开原铁岭等城市对于明军来说,乃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可以借此将战线拉近,为日后收复辽东打下更加敦厚的基础。 满桂一番话,说的官厅内的诸多将士们均是心潮澎湃,下意识的点了点头,显然是颇为认可满桂的意见。 \\\"经略,满总兵所言虽然有理,但却忽略了一件事。铁岭,开原等城市经过老酋的摧残以及洗礼,早已不复昔日盛况,仅剩下废墟一座,亦如抚顺一般。\\\" \\\"在开原,铁岭等地驻兵固然对日后收复辽东有利,但却也分散了我辽东大军的兵力。\\\" \\\"老酋已然将所有兵力收缩,而我大明却要将兵力四处分散,诸位莫非忘了昔日的萨尔浒之战?\\\" 广宁巡抚洪承畴手指轻叩茶几,颇为轻松的说道。 一句惊醒梦中人。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军将们均是戛然而止,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震惊。他们均想起了前些年的那场大战。 万历四十七年,为了遏制势力日益强大的建州女真,明廷决定倾尽全国之力对建州女真实行一次战略决战。 萨尔浒之战中,明军集结全国精锐二十万和朝鲜等军队号称47万大军,向辽东发起进攻,兵分四路进军。 面对人数数倍多于自己的明廷,努尔哈赤则采取了\\\"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的打法,就是集中兵力进攻一路,以消灭敌人有生力量为主。 也正是在这一战中,明廷最后的精锐全军覆没,辽东形势直转急下。 倘若不是熊廷弼临危受命,收拢残军,辽东形势会更加严峻。 即便是经过这几年的治理,辽东军依然没有恢复元气。仅能凭借城池固守而已,足以可见当年那场大战对于明廷的影响之重。 \\\"彦演所言不差\\\",熊廷弼先是颇为赞赏的看了一眼洪承畴,随后又清了清嗓子:\\\"眼下我辽东军虽恢复些许元气,但尚无法与昔日比拟。\\\" \\\"还是以大局为重,步步为营吧。\\\" 熊廷弼微微眯眼,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在天子的大力支持下,他好不容易才将辽东经营成了此等局面。他绝对不允许辽东再充当昔日的覆辙。 若是眼下的辽东在经历一次\\\"萨尔浒之战\\\",怕是辽沈重镇顷刻之间就会沉沦在建州女真的铁蹄之下,朝廷恐怕只能退守广宁一带了。 但是熊廷弼又有些不甘心,就这样与女真人一起\\\"和平共处\\\",故而他抓住了女真人征讨扎鲁特部的机会,下令祖大寿突袭赫图阿拉,只不过却是惨淡收场。 令辽东本就捉襟见肘的骑兵,更加稀少。 可以想象,至少未来一年的时间里,辽东的重心都应当是操练\\\"关宁铁骑\\\"了。 虽然熊廷弼也不知晓,天子为何将眼下辽东正在操练的骑兵,命名为\\\"关宁铁骑\\\",但是他却知晓,天子对于这支人数仅有两万的骑兵是寄予厚望的,是日后平定女真,收复失地的关键所在。 只是努尔哈赤毕竟已经一统漠南蒙古,熊廷弼也不能一直坐视女真人继续壮大,他还是要想些办法,予以掣肘的。 既然正面战场暂时无力与后金一决高下,那么就要从后方予以打击了。 似乎是心有灵犀一般,几乎就在熊廷弼想到此处的时候,官厅之内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经略大人,卑职自请出海。\\\" 第406章 毛文龙 官厅中的诸多将领们先是一愣,随后便同时扭头,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熊廷弼脸上也带上了一抹狐疑,刚刚的那道声音有些陌生,他感觉此前并未听过。 \\\"卑职广宁游击毛文龙,见过经略大人。\\\" 在熊廷弼有些错愕的眼神中,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人一身甲胄,跪倒在了熊廷弼面前。 仔细打量了片刻,熊廷弼觉得眼前之人有些眼熟,可一时半会有些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此人。 倒是广宁巡抚洪承畴以及广宁兵备祖大寿眼神一凛,认出了这名毛遂自荐的游击将军,互相对视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对于此人,他们倒是颇为熟悉。虽有一身勇武,但却桀骜不驯,与同僚之间的关系并不融洽。 \\\"本官瞧你有些眼熟,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熊廷弼没有注意到身旁洪承畴的小动作,反而是愈加狐疑的问道。 他越瞧此人越眼熟,可是总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此人。 游击,游击将军的简称。始于汉 ,称游击将军。自唐至清 ,仍沿用为武官的官阶。 明朝镇戍军中置,位在参将之下,率游兵往来防御。 \\\"天启元年沈阳大捷后,卑职曾求见督抚。\\\" 毛文龙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喜色,万没想到熊廷弼居然还记得他,连忙给熊廷弼提了个醒。 虽然时隔三年,但是他仍对昔日的那场奏对记忆犹新,只是不知当时对其颇为欣赏的熊廷弼,最后却又毫无动作,宛若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经得毛文龙提醒,熊廷弼有些沧桑的脸上泛起一抹思虑,良久之后方才微微颔首,他回忆起了三年前的那场奏对。 天启元年三月,老酋努尔哈赤倾全国之力进犯沈阳城,幸得石柱土司秦家的白杆军鼎力相助,再加上红夷大炮逞威,方才令得老酋无功而返。 待到战事结束,这名叫做毛文龙的游击将军便主动找上了他,将心中对于辽东的局势托盘而出。 按照毛文龙的设想,他认为明军此次虽然侥幸守住了沈阳城,但依旧过于被动,建州女真随时有可能卷土重来。 与其困守孤城,不若派遣精兵良将,顺海而下,直抵女真人后方,抓住女真人没有水师的弊端,予以掣肘。 当时熊廷弼对毛文龙的这般战略意图颇为赞赏,甚至一度准备就此行事。 但是还未等熊廷弼上书朝廷,报予天子知晓,他便收到了一道令他极为欣喜的消息。 天子下令,由太仆寺少卿袁可立出任登莱巡抚,并组建登莱水师,与辽东建奴隔海相望。 有了登莱水师,自然就用不上毛文龙了,故而熊廷弼也逐渐的将毛文龙忘于脑后。 \\\"本官记起来了。\\\" \\\"只是眼下登莱水师已于朝鲜驻军,总兵周遇吉亦陈兵鸭绿江畔,随时可与我辽东方面配合,共同进退。\\\" 熊廷弼皱了皱眉头,声音不急不缓。 官厅中的其余诸将们也是沉默半晌,不发一句。 \\\"经略,请给予卑职些许人马,末将必效死力。\\\" 毛文龙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股沉稳的气息。只不过其微眯着的双眼,却是显得有些桀骜,令得熊廷弼心中对其没有一丝好感。 \\\"辽东局势,你可熟悉?\\\" 熊廷弼深吸了一口气,将身子微微坐直,尽量让自己不要刻板偏见。 国家大事,岂容带上私人情绪。 \\\"回经略,甚熟。\\\" 毛文龙度对此没有任何迟疑,也没有丝毫谦逊,径直应承了下来。 他虽是浙江杭州人氏,但自小生长在辽东。万历三十三年,辽东武举第六名,正式开启了他的军旅生涯,至今已有十八年,经历大小战争无数,对辽东自是再熟悉不过。 只不过十八年的光阴弹指一挥间,他还是一名小小的游击将军。 虽然已至中年,但其心中的抱负却是丝毫没有减少。 这么多年的戎马生涯,也令他认清了一件事。 在满是总兵的辽东,似他这般悍不畏死的汉子实在是太多太多,也许蹉跎半生也无出头之日。 与其这般碌碌无为下去,不如到建奴腹地,死中求活,搏一个富贵出来。 闻听毛文龙此言,熊廷弼眼中的不喜之色更甚,此人竟是这般的桀骜不驯。 \\\"你意欲何为?\\\" 熊廷弼冷哼了一声,当着诸多将官的面,给予了毛文龙一个机会。 \\\"卑职愿率麾下人马,自海而下,袭扰建奴,并与朝鲜驻军遥相呼应。\\\" 毛文龙深吸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凝重之色。 他知晓,自己能否鲤鱼跃龙门,便全看眼前的经略大人了。 思虑了良久,熊廷弼又是仔细打量了眼前的毛文龙几眼,方才缓缓开口:\\\"既然如此,本官便给予你几千人马以及数月粮草,剩下的便全靠你自己了。\\\" 虽然周遇吉已经率领着五千辽东军,五千登莱军并登莱水师驻军朝鲜,但是熊廷弼始终对朝鲜有些放不下心。 那朝鲜蛇鼠两端,两面三刀,谁也不敢保证他们日后是否会有其余动作。 他不能将宝全部押在登莱水师的身上。 更何况,就如眼前这毛文龙所言,若是他能自海而下,直抵女真人腹地,与登莱水师遥相呼应,定然能给予女真人更大的压力。 “谢,经略大人。” 毛文龙一直有些平静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抹喜色,朗声说道。 他今日之举并未冲动行事,而是深思熟虑之后方才为之。 富贵险中求,他自信只要给予他些许人马,他定然能够立下不世之功。 而且海外不比陆地,朝廷的管辖力度有限。倘若他真能凭借麾下人马在辽东腹地闯出一番名头,那么此中富贵岂是在辽东可以比拟的?说不定到了那时,便是成为一个\\\"海外天子\\\"也未尝可知。 一想到此处,毛文龙心中便有万千豪气。 他虽然人至中年,但一腔热血却是还没有凉。虽为江南男儿,但在辽东这苦寒之地侵染多年,也能豪气冲天。 第407章 熊廷弼的底气 及至深夜,沈阳城经略衙门内依旧灯火通明。 后宅书房内,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广宁巡抚洪承畴一脸忧虑之色, 辽东巡抚袁应泰也是一脸严肃,说不出的凝重。其余几名军将也是一言不发,正襟危坐。 \\\"经略,您今日之举却是有些草率了。\\\" 洪承畴叹了口气,神色之间有些纠结。 即便是那毛文龙所言有些道理,也该令其归属登莱水师节制,不可令其自作主张,肆意而为。 他与毛文龙共事许久,对毛文龙自认为也算有些许了解,对于平日里毛文龙的一些所作所为也略有耳闻。 他总觉得毛文龙此人所图非小,野心极大。 \\\"彦演,你想的有些多了。\\\" 熊廷弼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的摇摇头,丝毫没有将洪承畴的担忧放在心上。 \\\"经略,他..\\\" 见熊廷弼不以为意,洪承畴连忙便要进言,只不过刚张嘴,就被熊廷弼给打断了。 \\\"即便日后他真的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心思,直接断了他的补给也就是了。\\\" 熊廷弼眼神一凛,声音也变得有些强硬了起来。 他又何尝不知毛文龙所图非小,可眼下辽东局势紧张,能多一个人站出来自然是好的,至于日后的弊端,倒是有些顾不上了。 更何况,即便那毛文龙真的有想做\\\"海外天子\\\"的心,他也得有那个实力呐。 见到熊廷弼这般言说,洪承畴微微一叹,脸上虽然仍有些许不甘,不过却并未继续言语。 \\\"大来,关宁铁骑如何了?\\\" 熊廷弼并未理会脸上仍有不甘之色的洪承畴,而是扭头看向身旁的副手,问起了正在操练的骑兵事宜。 闻听涉及关宁铁骑,洪承畴也有些坐不住了,连忙将目光同样投向了辽东巡抚袁应泰的身上。 关宁铁骑,事关日后能否顺利收复辽东,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昔日进京面圣,向天子请赏百万两白银,并集大同,宣府,蓟镇等地的战马编练骑兵两万,如今已经过去了半年多的时间,却不知成果如何。 \\\"督抚放心,兵仗局新研发出来的三眼神铳正在源源不断的运往辽东,已经逐渐装备到军士们的身上。\\\" 袁应泰闻言,脸上闪过一抹兴奋,快速的向着熊廷弼回禀。 他本就擅长民生等事,似这等后勤统计最是熟悉不过,辽东铁骑的一应吃穿用度全是由他亲自负责。 闻听此话,一直正襟危坐,哑口不言的祖大寿脸上迅速涌现了一抹狂喜,颇为兴奋的挥了挥手:\\\"好,有此物在手,看女真铁骑如何逞凶。\\\" 三眼神铳,全长约120 厘米,共有三个枪管,枪头突出,全枪由纯铁打造,射击时可以轮流发射,是辽东铁骑的标准装备。发起冲锋时,辽东铁骑即冲入战阵,于战马上发动齐射,堪称一大杀器。 昔年李成梁麾下的辽东铁骑之所以能够纵横辽东多年,此物便占据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而且在万历朝鲜战争中,他的父亲祖承训便是率领着辽东铁骑用三眼神铳重创日本小西行长的第一军。 他自然是明白三眼神铳对于辽东铁骑的重要性。 \\\"好,此中详细还是劳烦大来多用用心。\\\" 熊廷弼也是面带微笑,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 常言道,朝中有人好做官。 有了朱由校的鼎力支持,熊廷弼自是不用为这等微末小事而忧心。 更别说,朝廷每月都会源源不断的为辽东送了新研发出的\\\"燧发枪\\\",此物较之以往,不但简化了射击过程,提高了发火率和射击精度,令熊廷弼大为惊喜。 \\\"满桂,曹文诏,祖大寿你们三位日后也要多费些心思,关宁铁骑事关日后能否平定辽东,务必口耳并重。\\\" 清了清嗓子,熊廷弼对坐在稍远一点的三名宿将朗声说道。 满桂和曹文诏二人还稍好一些,只是殷切的点了点头。倒是祖大寿的脸上涌现了一抹不可思议。 他自然是听懂了熊廷弼的言外之意。 难道他祖大寿也有机会,执掌关宁铁骑? 要知道无论是朝廷还是熊廷弼都对这支骑兵寄予众望,是日后平定建州女真,收复辽东的关键所在。 一想到自己有机会执掌这支骑兵,祖大寿便觉得面红耳赤,呼吸有些急促。 要知晓,他可是犯有\\\"前科\\\"的啊。 \\\"皇恩浩荡,尽心做事即可。\\\" 熊廷弼自然差距到了祖大寿的异样,对于其这般反应也是颇为满意,夹带着一丝笑意,给予了其一个肯定的回答。 \\\"眼下我辽东军已逐渐站稳脚跟,天子已经给本官下了密旨,短时间内应以休养生息为主,不宜轻启战端。\\\" \\\"可传令朝鲜驻军周遇吉,令其见机行事。\\\" \\\"在女真人后方袭扰便可,决计不可贪功冒进。\\\" 定了定心神,熊廷弼再度开口。 他私底下与袁应泰不止一次的估算过辽东一年所需花费,最后得出了一个令他们二人极为震惊的数字。 尤其是朱由校对熊廷弼几乎是予取予求,从来不曾有丝毫犹豫,故而给了熊廷弼一种错觉,好似大明国库仍然充盈。 直到前些天,他收到天子的密旨之后,方才知晓,原来国库早已空虚,一直是天子力排众议,勉强维系着辽东的军费。 回想过去的三年,辽东几乎每年必有一场恶战,阵亡将士何止数千,花费的钱粮更是一个天文数字。 如此折腾下来,即便是明廷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也有些不堪重负,需要歇息片刻了。 眼下凛冬将至,没有了朝鲜的援助,想必女真人怕是不太好过。 熊廷弼相信,给予自己一些时间,待到辽东军卷土重来,关宁铁骑大成的时候,势必会亮出最凶狠的獠牙,像一头饿狼一般,狠狠的扑在建州女真的身上。 到了那时,就是收复犁庭扫穴,收复女真的时候了。 熊廷弼不由自主的将头扭向东北方向,眼中满是战意。 就连明廷都有些不堪重负了,想必女真人更是不堪,也不知那老酋在赫图阿拉,作何感想。 第408章 后金议朝鲜 与沈阳城中有些肃穆的气氛不同,三百里之外的赫图阿拉城内却是陷入了欢喜的海洋。无论是女真建奴还是汉人包衣,均是豪气万丈。 自家的大汗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还是那个百战百胜的女真大汗。即便是成吉思汗的后裔,黄金家族的成员也不是他们女真人的对手。 除林丹汗的察哈尔部远遁之外,漠南蒙古尽皆臣服在他们女真人的铁蹄之下。 而且就连近年来愈发嚣张的明军也在自家大汗的手上吃了败仗,折损了两千多人之后方才狼狈逃回沈阳城,吞下了冒进的苦果。 努尔哈赤似乎也重新找回了几年前无往而不利的雄风,近些日来颇为春风得意的享受着后金重臣的吹捧。 ... ... \\\"眼下漠南蒙古诸多部落尽皆沉沦在我大金铁蹄之下,尔等有何想法?\\\" 努尔哈赤将背挺得笔直,声音掷地有声,一双鹰眼颇为冷厉的扫视着汗帐内的后金重臣。 \\\"大汗英勇非凡,乃天命之主。\\\" 沉默了半晌,站在文官之首的范文程顶着有些丑陋的金钱鼠尾,率先出列进言。 此前便是他力劝努尔哈赤,虽然明廷分身乏术,但也要谨防明廷突袭,以免重蹈昔日的覆辙。 努尔哈赤对此虽然有些不屑,认为明军不可能有那么大的胆子越过浑河,径直杀到赫图阿拉,但思虑了片刻之后,还是同意了范文程的建议。 不过他只是命令大贝勒代善率领着麾下的镶红旗驻守在诸多堡垒之中,以防不测。并未给予其更多的人马。 后续的事情的发展,便跟范文程预测的一模一样。 明军居然真的越过了浑河,杀向了他赫图阿拉。被早早埋伏下来的大贝勒代善率领的镶红旗包了饺子。 待到消息传回赫图阿拉的时候,努尔哈赤才有些追悔莫及。 若是他听了范文程的劝,将女真的所有主力全都放在沿途之上,说不定经此一役便能将明军的骑兵一网打尽,从而彻底改写辽东的局势。 而大贝勒代善则是因为此战,积累了更大的声望。为此,努尔哈赤不得不重新恢复了代善的兵权。 将镶红旗以及正红旗重新交到了代善的手中。 毕竟,自小皇帝登基以来,此役算是大金在明军手上取得战果最大的一次。 为此,努尔哈赤也不知自己究竟是该喜还是该忧。 喜的是此役虽然没有将明廷的骑兵一网打尽,但也让两千多明军彻底留在了他大金的国土范围之内,对辽东的明军给予了重创。 忧的是大贝勒代善在大金国内的声望又上了一层楼,并且再度恢复了往日的权柄,已渐渐地威胁到了努尔哈赤的地位。 \\\"哎,范先生,本汗悔不该当初不听你苦劝啊。\\\" 努尔哈赤自脸上涌现出一抹苦笑,只是其眼神依旧冰冷。 若是昔日他听了范文程的苦劝,并将其重视起来,说不定便能一扫近些年的颓势,重新将辽东的局势扳回来。 而且他就不信,若是辽东铁骑全军覆没之后,明廷对此还能无动于衷。 须知,明廷的骑兵可不像那些普通的步卒一般,仿佛应有尽有一般,每一个骑兵都宝贵的很。 到时候,小皇帝一震怒,说不定就会将那有些可恨的熊蛮子从辽东经略的位置上拿下来。 若是没有了熊廷弼从旁掣肘,努尔哈赤有足够的自信,给他几年时间,他定能卷土重来,问鼎辽东。 只是,这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吃。 \\\"大汗严重了,便是没有奴才。相信以大汗的部署,也定当能将明军拒之城外,令其饮恨西北。\\\" 范文程微微一笑,没有居功自傲。 随着努尔哈赤对其越来越信任,他也逐渐知晓了一些昔日不曾了解的信息。例如女真国内的有生力量究竟有多少。 虽然前几年女真建奴一直在沈阳城下碰壁,更吃了几次败仗,但从未真正意义上的动摇国本,女真依旧令人不敢小觑。 例如前段时间的那场战役,努尔哈赤甚至没有让大金国内最骁勇善战的三个贝勒出征,仅仅是更为\\\"平庸\\\"一些的阿巴泰以及德格类出征,便轻而易举的剿灭了扎鲁特部。 \\\"依范先生高见,我大金眼下该当如何?\\\" 努尔哈赤没有理会范文程的吹捧,而是微眯着眼,继续追问道,希翼眼前的这名足智多谋的汉人能够给予他一些新的意见。 此前他听了范文程的劝说,将分布在各处的兵力收缩,聚拢在老寨附近,果然取得了不小的战果,这令他更加重视范文程。 \\\"大汗,眼下凛冬将至,倒是不宜再轻启战端。\\\" \\\"我大金只需要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待到明年开春,便可借道蒙古,直抵关内。\\\" 说到最后,范文程的眼中也是精光一闪,声音有些微寒。 他要在大金,一展胸中的抱负,好让天下人都知晓他范文程的威名。 \\\"大汗,范先生言之有理。\\\" \\\"是啊大汗,儿郎们征战了一年,已是人困马乏,也该休养些时间了。\\\" 原本寒冰一般的汗帐,瞬间犹如冰水消融一般,诸位臣工均是出声附和。即便是代善也不由自主的微微点头,颇为认同范文程之言。 辽东本就苦寒,近些年又是愈发的寒冷,他也想待在自己的府邸之内,躺在自己福晋的肚皮之上,享受些许的温存。 征战了一年,也该让人歇歇了。真当人是铁打的不成? 但是努尔哈赤对此却是有些不屑一顾,在一统漠南蒙古之中,他心中沉寂了许久的野心又再度燃烧起来。 蒙古诸部落本就贫苦,能有多少财货女子供他们大金劫掠呢? 他不甘心只是困守在辽东,他有了问鼎中原的勃勃野心。 不过在问鼎中原之前,他倒是要将后方的问题结局了。 \\\"朝鲜人鼠首两端,竟敢百般戏弄我大金,而且又助纣为虐,再度投入了明廷门下。\\\" \\\"虽然无法大肆征讨,但是先讨些利息回来,总是不难罢。\\\" 此话一出,和硕贝勒阿敏眼中便是精光一闪,\\\"大汗英明!\\\" 第409章 共做大汗梦 还不待汗帐内的众臣反应,和硕贝勒阿敏猛地从队列之中侧身而出,\\\"大汗英明,阿敏愿领兵讨伐朝鲜。\\\" 随着前段时间,朝鲜人\\\"背刺\\\"大金之后,阿敏心中那颗关于成为朝鲜国主的野心便再度苏醒,并迅速膨胀起来。 眼下听得努尔哈赤似乎有出兵朝鲜之意,阿敏按奈不住心中的狂喜,连忙出列请战。 望着一脸迫切的阿敏,努尔哈赤抿了抿自己有些宽厚的嘴唇,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对于自己这个侄子心中打的什么主意,他再清楚不过,只是一直没有挑明而已。 站在队伍首列的代善闻言眼眶也是一缩,扭过头深深的望了自己的堂弟一眼,却是未发一言。 看来自己的堂弟还没有熄了那不该有的念头啊。 \\\"父汗,那朝鲜两面三刀,的确应该派遣大军征讨..\\\" 就在阿敏话音刚落的时候,又是一道声音,猛地在此处汗帐之内响起。 抬眼望去,竟是身材有些肥硕的四贝勒皇太极。 见到居然是自己的八儿子出声,努尔哈赤的脸上也涌现出了一抹诧异之色。 自从昔日兵败抚顺之后,自己这个有些肥硕的儿子便是变得有些消沉了。没想到今日竟能主动出声。 见努尔哈赤微微点头,皇太极咽了口唾沫,继续自顾自的说道:\\\"只是我大金国内的勇士们皆是人困马乏,天气也越来越冷了,不若休养些时日,缓缓图之。\\\" 皇太极脸皮一抽,将自己心中的想法告知给了盛气凌人的努尔哈赤。 闻听此话,努尔哈赤并未如同众人预料的那般雷霆大怒,只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便将目光放在了站在队列之首的代善身上。 \\\"老二,你说说。\\\" 此话一出,汗帐内的所有人均将目光放在了代善的身上。 大汗岁已长,身体欠佳在早已不是秘密。 作为当今大金国内最为炙手可热的人物,代善毫无疑问是最接近那个位置的人。 \\\"父汗兵锋所指,代善必身先士卒。\\\"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代善并未明确的表达自己的态度,反而是在沉默了一会之后,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闻听此话,努尔哈赤只是略有深意的望了望代善,没有多说什么。 看到努尔哈赤如此轻易的放过自己,代善不由得身体一松,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又何尝不知晓,若是出兵朝鲜,定能令自己威名更盛,但是他却有苦难言。 自从他率兵将进犯的明军杀了一个落荒而逃之后,他便能明显的感觉到大金国内已有越来越多的人“投向”了自己。 与昔日他为大金太子的情形,何等相似,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那时努尔哈赤正值壮年,暂时不涉及到继承人接班的问题。但是眼下的情形却不可与那时同日而语。 这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快感令代善有些坐立不安。 毕竟努尔哈赤尚未明确表态由他接班,谁也不知晓努尔哈赤心中究竟作何感想。 \\\"罢了,就依老八的吧,先休养些日子吧。\\\" 沉默了一会,努尔哈赤忽然虎目圆睁,轻而易举的答应了皇太极的请求,全然没有刚才的锐气。 几乎是瞬间,代善便觉得自己的衣衫被后背上的冷汗给打湿了。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父汗的意图。 自始至终,自己的父汗都没有想要征讨朝鲜的想法,至少现在没有。 作为身经百战的女真大汗,自己的父汗怎能不知晓眼下大金人困马乏,应当以休养为主。 他只是想借此事看一看自己的态度,并敲打一下自己。 若是自己表达了主战的态度,恐怕当即便会引来努尔哈赤的斥责,令自己在大金重臣面前丢尽脸面。 丢失了面子还只是小事,但是其中深意却是令人有些不寒而栗。 自己的父汗定然会就此事向大金重臣传递一个信号:他并没有认定自己。 还好他措辞谨慎,没有给努尔哈赤借题发挥的机会。 不过即便是这样,心思缜密的大金重臣也迅速的领会到了努尔哈赤的意思,心中均是掀起了滔天骇浪。 大汗并没有认定大贝勒。 皇太极也是有些不敢置信的盯着坐在汗位之上的努尔哈赤,心中同样有万千情绪闪过。 他刚刚只是出于本心,希望大金勇士们得到一定时间的休养,故而方才大着胆子,主动出言。 万万没想到,竟然得到了此等答案。 他早就察觉到了努尔哈赤对其的疏远,心中早已认命,再加上兵败抚顺,早已熄了争当大汗的野心。 万没想到,当着后金重臣的面,努尔哈赤竟然展现出了此等态度,莫非自己还有希望? 一时间,皇太极面色涨红,心思重新活跃了起来。 \\\"各旗好好安顿将士,休养休养,待到开春过后,再做定夺。\\\"努尔哈赤声音不变,将背挺得愈发的直了。 \\\"将上次劫掠来的物资尽快分发下去,让儿郎们过个好年。\\\" 说罢,扫视了一眼汗宫中的众臣,便径直朝后殿而去。 \\\"恭送大汗。\\\" 汗宫内响起了异口同声的声音,只是这声音中却是蕴含了颇多心思。 望着逐渐远去的努尔哈赤,代善眼神愈发的深邃,他越来越猜不透自己父汗的想法了。 若说父汗无意传位给自己,那又怎会干脆利落的恢复了自己的兵权,并令自己镇守老寨;可若说父汗已经认定自己,刚刚的那一番表演又是作何解释? 努尔哈赤的子侄一辈中,二贝勒阿敏是亡叔之子,又早已向自己投诚,不会威胁到自己。三贝勒莽古尔泰也落下了残疾,被努尔哈赤疏远,也不是自己的对手。 唯有这心宽体胖的皇太极,方才有可能威胁到自己。 没想到周周转转数年,最后又绕了回来。居然还是皇太极与自己竞争这大汗之位? 至于前段时间刚刚立下战功的阿巴泰,德格类等人则全然没有被代善放在眼中。这些庶子还不配与皇太极相提并论。 皇太极心中也是思虑万千,万万没想到努尔哈赤今日竟有如此之举。 但是他也得承认,谁又没有个做大汗的梦呢? 第410章 小冰河显威 十二月初八,苏州府。 应天巡抚衙门内,李起元端坐在上首之上,眉头紧锁,面容说不出的严肃。 \\\"这么说,整个南直隶都陆续出现了流民乞丐,被冻死的现象?\\\" 声音不大,却透露着浓浓的疲惫。 \\\"回督抚大人,凛冬将至,天气骤降,扬州府已有多名乞丐冻死。\\\" \\\"松州府也是这般..\\\" \\\"常州府同样如此..\\\" \\\"杭州府...\\\" 一时间,各种各样的声音在官厅内响起。 闻听此话,李起元的脸色更加难看,胸口不断起伏。 眼下可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呢,局势就已经恶劣至此了,饶是再过些日子,岂不是要有白灾? 到了那时,这大明的土地上又不知会多出多少走投无路的流民?一念至此,李起元的心情便是有些沉重。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他已经能明显的感觉到最近这些年的冬天要比幼年时期冷得多。 尤其是自今上登基之后,这冬天便变得愈发的寒冷,眼下就连自己的苏州府都已经出现了被冻死的乞丐,足以印证温度之低。 须知,自己所处的位置可是四季如春的南直隶,而不是气候本就严寒的辽东。 自大明开国以来,这南直隶何时这般冷过? \\\"传令各府各县,令官府自即日起布厂施粥,收拢流民,维持秩序。\\\" 李起元眼神一凛,语气有些沉重。南直隶作为大明的经济重地,承担了大部分的赋税以及粮食供应,若是南直隶都受了灾,那恐怕整个大明都不太好过了。 不过好在南直隶眼下有着自己亲自坐镇,淮阳等地也有漕运总督李养正坐镇,应当是出不了什么乱子。 南直隶尚且如此,那北地情况岂不是更加糟糕? 那陕西本就贫瘠,去年又刚刚受了灾,收成本就不多,眼下天气又这般寒冷,也不知道那些庄稼还能否存活下来。 河南虽然不似陕西那般贫瘠,但也是负担极重。毕竟河南境内,可是有多家王府,当地百姓早已是苦不堪言,眼下又恰逢此等恶劣天气,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生存下去。 其中具体情况,李起元已是有些不敢去想。 顿了顿心神,李起元将这桩烦心事暂且置于脑后,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 \\\"李实的家产可都查点清楚了?\\\" 李实担任苏州织造提督太监多年,利用自己的权柄中饱私囊,再加上他\\\"生财有道\\\",故而其家产之多,一时间竟无法查点清楚。 \\\"禀督抚大人,初步估计,李实家产约莫有百万两白银之多,具体数字高大人还在带人核查,相信不日便有结果。\\\" 苏州同知杨姜听了李起元的问询后,连忙起身,恭敬回道。 此次多亏了李起元力挺,为其作保,方才得到了朝廷的重视,派来了左都御史高攀龙全权调查此事,还了他一个公道的同时,也帮助苏州府解决了一个恶霸。 这苏州城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恨不能将李实除之而后快。 \\\"百万两吗?呵,这李实当真是好本事。\\\" 听到李实的家产竟然有百万两白银之巨,李起元的脸上没来由的泛起了一抹讥讽。 他辛辛苦苦设立税课司就是为了帮助大明改善财政,提高收入。 但是即便他殚精竭虑,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此事之上,半年下来,成效也并不显着,仅仅略有起色而已。 可是这李实不过一介阉人而已,却积攒下了百万两白银的家业,当真是好手段。 \\\"待到高大人查点清楚之后,即刻报予本官知晓。\\\" 李起元冷哼一声,声音有些微冷。 日前,京师有旨意传来。天子命令,将李实罪行查点清楚之后,家产尽数充入国库,李实本人则在苏州府明正典刑,不必押解进京。 他要亲自担任监斩官,将李实绳之以法。 每到想起李实已在这苏州府为非作歹多年,李起元便是有些后怕。 苏州乃大明赋税重地,倘若此地一旦生出了乱子,将会直接动摇大明的统治。 虽说李实针对的都是苏州城中的富商,并未直接将毒手伸到百姓们的身上。但那些受了压迫的豪绅富商们,定然会想方设法的将自身的损失从百姓们的身上弥补回来。 最终受苦的还是这苏州城中最无辜的百姓们。 李实,死不足惜。 \\\"督抚,不若借此良机于苏州城中设立税课司,整顿商税。\\\" 就在李起元愣神的时候,苏州同知杨姜眼中精光一闪。 虽然提督太监李实可恨,但是他对那些商人同样没有丝毫同情与好感。 因为他知晓,这些商人们均会将自己的损失成倍的从百姓们的身上找补回来。 这也就是南直隶富庶,百姓们相对而言家有余财,经得起他们这般欺压。 若是放在贫瘠的陕西,怕是这些百姓们早就因为受不了压迫,而揭竿而起了。 \\\"细细想来,倒也未尝不可..\\\" 沉思了片刻,李起元缓缓颔首,不急不缓的说道。 他原本想缓缓推进,先从南直隶的其余州府推行税课司,最后才在最为富庶的苏州府执行。 有了先前的铺垫,怕是阻力也会一点点变小。 但是杨姜所言也有几分道理,眼下朝廷刚刚将李实缉捕,不日即将明正典刑,正是朝廷恢复些许威信的时候。 此刻若是强行推动,那些商人们心中虽然会有些许不满,但是应当也不敢有太多动作。 毕竟南京守备徐允祯所率领的南京大营可还驻扎在苏州城外,还没有离去。 \\\"好,就依你所言。明日便贴出告知,于苏州城率先设立税课司,重整商税。\\\" 又是沉默了一会,李起元眼中精光一闪,果断下令。 眼下的确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更何况经过天子之前的整顿,一些心怀不轨的勋贵均已被抄家灭族,论罪下狱。失去了这些勋贵们的庇护,那些豪绅富商们便犹如煮熟的鸭子一般,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 国事维艰,他这个应天巡抚也需要拿出些强硬的手段来。 他倒是要看看,这个南直隶是否还有魑魅魍魉,与朝廷作对。 第411章 灾害频出 紫禁城,乾清宫暖阁。 及至深夜,但是暖阁内依旧灯火通明。大明天子朱由校眉头紧锁,不断翻阅着案牍上堆积的奏本,脸色越来越差。 \\\"爷,皇后娘娘遣人送过来的膳食,您先用些吧。\\\" 司礼监秉笔一身红袍,亲自捧着一个托盘,蹑手蹑脚的来到了朱由校身边,小心翼翼的说道。 见此情景,在暖阁内角落伫立的宫娥内侍均是面色一紧,有些担忧的望着司礼监秉笔。 今日天子忧心国事,心情不佳,已然训斥了数名前来劝谏的内侍。 也不知王安这位司礼监大裆能不能劝动天子。 \\\"朕不是说了先不吃东西吗?\\\" 果不其然,朱由校就连头都没有抬,颇为不耐烦的说道。 \\\"爷,皇后娘娘千叮万嘱,您多少吃一点。\\\" 终究是与朱由校关系匪浅,王安听到了天子的训斥之后,并没就此退下,反而是苦笑一声,再度进言。 \\\"算了,那就放下吧。\\\" 也不知是朱由校真的有些饿了,还是皇后张焉起了作用,朱由校这次只是迟疑了片刻,便将自己的头抬了起来,朝着一旁的王安吩咐了一句。 闻听此话,王安眼底闪过一抹喜色。看来还是皇后娘娘这尊大神有用。 \\\"爷,您慢点,别烫着您。\\\" 王安小心翼翼的将手中的托盘放在了朱由校随便收拾出来的案牍上,颇为心疼的说道。 自今日午后,天子便一直待在这暖阁之中,与这些恼人的奏本作伴。除了偶尔饮过几口清茶之外,便再没有吃过一点东西。 \\\"呵,大伴,朕最起码还有一口吃的,可眼下大明不知道有多少百姓们正因为饥饿而无法入睡。\\\" 朱由校轻轻一笑,话语中有着浓浓的落寞。 他终究是小瞧了\\\"小冰河\\\"所带来的影响,眼下才刚刚天启三年,天下各州府便均有灾情来报。 就连南直隶那边都出现了些许流民,尤其可见这个冬天之冷,影响之大。 如此恶劣的天气,那些农作物真的能够存活下去吗?朱由校对此有深深的怀疑。 虽然自他上位以来一直不断推行农政,鼓励百姓们种植产具有高产,抗寒等特点的番薯等物,但毕竟还没有普及到全国范围。 大多数百姓们种植的还是以前的那些传统农作物。 \\\"爷,您着急也没有用,可千万别急坏了身子。\\\" 王安也是轻轻一叹,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身为天子伴当,他自然是知晓天子今日为何如此焦虑与暴躁。 全国各地的属官们好像是串通好了一般,同时将各府各县受灾的情况上报到了京城,请天子加以重视。 \\\"朕如何能不急呐。\\\" 朱由校胡乱的吃了两口,便将案牍之上的膳食推到了一边,有些无力的靠在鎏金龙椅之上。 知道朱由校没有胃口,王安也没有多劝,快速的朝着身后的随侍太监们挥了挥手,令他们将膳食撤下。 \\\"爷,自万历皇爷那时候起,哪年不冻死些流民乞丐啊,您不必太过忧虑了。\\\" 王安一边帮助朱由校收拾案牍,一边小心的劝解着。 虽说今年的冬天的确是较之以往寒冷了些,受灾的州府也多了一些,但也不至于皇上如此重视吧? \\\"大伴,你也是这般想的吗?\\\" 闻听王安如此话语,朱由校无力的一笑,没有与其做过多的解释。 这\\\"小冰河\\\"当真是来势汹汹。 大明两京十三省,除了鱼米之乡的湖广之外,其余省份均有不同程度的灾情来报,此等情况还不严重吗。 须知,眼下可还没有到气候最为恶劣的时候呢。 根据史学家的考证,明朝末年的这波小冰河时期,自万历年间开始,在崇祯年间达到巅峰。 气温下降,会出现连锁反应,旱灾、蝗灾、瘟疫频繁。 例如在崇祯元年的时候,河北地区出现了大旱,史书中有“赤地千里”的说法。而后在崇祯三年到崇祯十七年的十五年时间中,河南省出现了9次旱灾,黄河为之断流,黄河中下游地区的梁山泊、安山湖竟然都干涸了。 若是单单北方如此也就罢了,就连河网密布,鱼米之乡的浙江省也在崇祯年间出现了连年的旱灾。 也正是由于连年的旱灾,导致了粮食减产。 旱灾、蝗灾、瘟疫的流行,不仅会使人口减少,更会大量的百姓们沦为流民,流民通过逃荒、迁徙的方式来寻求生存,而“流民”聚集之地,往往会出现“乱民”,人们为了填饱肚子,会铤而走险,由此引发农民起义。 如此种种,容不得朱由校不为之重视啊。 \\\"给朕传令地方,无论发生灾祸,当地官府都应将救治百姓放在首位。\\\" \\\"自督查院选派御史,令他们巡按地方。\\\" 朱由校叹了口气,自脸上涌现出了浓浓的疲惫之色。 自他上位以来,他便将推广农政放在了与辽东相同重要的位置上,但是在大自然的怒火面前,他的这点微薄之力依旧有些不够看。 \\\"传旨陕西秦王府,宁夏庆王府,甘肃的肃王府。令他们严密注视下辖封地,若有不靖,即刻来报。\\\" \\\"再传旨陕西巡抚孙传庭,三边总督崔景荣,令他们二人节制麾下兵马。严防流民生事。\\\" 又沉默了一会,朱由校好似想起什么一般,猛地支起了身子,颇为急切的朝着身旁的王安吩咐了一句。 语气之急切,将王安给吓了一跳。天子这是想到什么了? 就在刚才愣神的时候,朱由校突然想起了一件令他有些不寒而栗的事情。 在中国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明末农民起义并非是爆发在崇祯年间,而是在天启年间,便有了苗头。 陕北土地贫瘠,生产落后,赋税和徭役严重,加之连年发生灾荒,所以率先引起农民起义。 \\\"奴婢遵旨。\\\" 王安见朱由校语气如此急促,也不敢耽误,连忙躬身应下。 \\\"在传旨宣大总兵杨肇基,令其操练兵马,谨防蒙古人叩边。\\\" 天气严寒,对于蒙古人这等游牧民族来说更为致命,为了维系自身的生存,他们定然会南下侵扰明廷边境。 朱由校只觉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第412章 陕北难 十二月二十四,西安府。 西安城的上方乌云密布,阴风阵阵,宛若人间炼狱。 城外,数万灾民密密麻麻的分布在平地之上,宛若没有尽头一般。 这些人衣衫褴褛,面如草芥,不时因为饥饿而发出些许低沉的哀嚎。 一阵风来,有些骇人的哀嚎声显得更为凄厉,将一些妇孺吓得脸色苍白,浑身颤抖。 不过虽然被凛冽的寒风吹的神智已然有些麻木,但是大部分人均是咬着牙,不时抬头望向远处巍峨的西安城门,眼中有着一抹渴望。 快了,就快了。 只要再坚持一会,就又到了放粮的时候了,只要能喝上两碗热乎乎的稀粥,让肚子里有些粮食,说不定便能在刺骨的寒风中,扛过今晚。 至于明天该当如何,却是这些早已饥肠辘辘,食不果腹的灾民们从不考虑的问题。 得过且过吧,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 西安城头上,陕西巡抚孙传庭心头发紧的盯着城外的数万灾民,脸色阴沉似水。在其身旁,秦王朱谊漶脸色同样不太好看。 去年陕西刚刚遭了灾,还未等恢复些许元气,便迎来了今年的这一波寒潮,年景实在是有些不好。 虽然城外的这些灾民们大多数都是由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组成,围在西安城外也仅仅是因为饥饿,为了求活而已。 但保不准有心思不轨之人,会利用这些心思单纯的百姓们做些文章,如去年山东的那白莲教首徐鸿儒那般。 在生与死的考验面前,任何法规秩序都会荡然无存。这些饿极眼了的灾民们,为了一口吃的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得出来。 \\\"督抚,西安城中的存粮可还够?\\\" 过了半晌,秦王朱谊漶皱着眉头,有些疲惫的开口,眼神中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忌惮。 在过去的一年里,这位年轻的督抚用强硬的态度,过人的手段肃清了西安府的吏治,用鲜血奠定了他在陕西说一不二的地位。 尤其是以前仗着有些宗室身份而在陕西横行霸道,无恶不作的低阶宗室们几乎被孙传庭杀绝,杀得朱谊漶都有些心惊肉跳。 不过朝廷却是对孙传庭的肆意妄为没有做出任何处罚,孙传庭依旧稳居陕西巡抚高位。 \\\"王爷放心,太仓库存粮充盈,应当出不了岔子。\\\" 孙传庭目不斜视,轻轻的吐出了几个字,安抚了一下身旁有些魂不守舍的秦王。 他自就任陕西巡抚之后,便意识到了贫瘠的陕北背后隐藏着恐怖的土地兼问题,就像一个炸药桶一般,随时有爆炸的风险。 故而对待那些富商豪绅以及宗室勋贵他没有采取相对柔和一些的手段,而是选择了更为直接的方法,用鲜血铺平道路,强行肃清吏治,缓和民生矛盾,并上书朱由校,降低了陕西的课税。 并且将查抄的那些富商豪绅们的家产尽数充入太仓库,储存粮食,以备不患。 因此陕西的太仓库存粮还算充盈。 \\\"多亏了孙大人高瞻远瞩啊,此举活人无数。待到来年开春,却是不知道多少百姓的家中都会摆上孙大人的生嗣。\\\" 秦王朱谊漶轻轻颔首,心悦诚服的说道。 倘若不是孙传庭当机立断,早在流民尚未成形之前,便主动设立粥厂并便放出风去,将官府赈灾的态度率先表达出来,不然真不知道这些饿极了的百姓们走投无路之下会做出什么事。 事实上,早在西安城外的这些流民们未形成这般规模的时候,孙传庭便意识到了今年冬天的这场寒潮会带来难以想象的后果,故而他提早便令各府县官衙救治百姓,不得瞒报。 \\\"只怕明年情况会更加糟糕啊..\\\" 孙传庭倒是并未理会朱谊漶的恭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愈发低沉。 今年这寒潮虽然来势汹汹,但凭借着太仓库的存粮倒是不难挺过去,孙传庭只怕年景会越来越糟糕。 唐朝末年以降,关中地区便彻底丧失了十三朝古都的繁华风貌。 长期的战乱使得关中地区的自然资源遭到了严重摧残,大运河的淤塞更是让外部补给再难浸润关中大地。以长安为核心的关中逐渐荒废衰落,北部的陕北之地更再次成为中原与塞外各族对峙的前线。 待到明朝收复西北的时候,陕西的大部分地区相对于经济富庶的南直隶而言,已然算是穷乡僻壤了。 虽然朴实的百姓们努力的在这片黄土地上播种,但一年下来的收成往往不尽人意。在加上时常发生的天灾,久而久之,西北之地更加贫瘠,百姓们的日子也愈发困顿。 待到嘉靖时期,陕北地区发生天灾的频率便骤然陡增,每隔几年便会发生一场大旱,令得百姓们辛苦一年,却是颗粒无收。 但是官府却是不会考虑到这些问题,依然会收取原定的税额。在这般情况之下,负担不起的百姓们便背井离乡,成为了流民。 例如眼下西安城外的这些百姓们一般。 虽然西安城外有流民数万,但是有着太仓库的存粮以及今年的秋粮,孙传庭并不担心这些人会因为得不到赈灾,而酿出何等祸事。 目光长远的他,忧心的是明年乃至于数年之后的问题。 这一场寒潮,也不知会将多少今年刚刚播种下去的种子,冻死在贫瘠的黄土地中。也不知多少百姓们会因此流离失所。 因为天灾,导致粮食减产,从而滋生出了饥饿的流民。而这些成为百姓成为流民的同时,也荒废了土地。 没有人耕种,来年的收成定然更少。 如此往复,便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孙传庭目前的所作所为,无论是减少课税,还是肃清吏治,只能缓解这个恶性循环,并不能将其彻底解决。 倘若不能彻底解决这个恶性循环,西北的问题迟早有一天会彻底爆发,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到了那时,定然是一场属于明廷以及全国百姓的灾难。至于具体会发生什么,孙传庭有些不敢去想。 他必须要想一些办法,赶在这个恶性循环爆发之前,将其彻底解决。 第413章 清屯筹饷 \\\"王爷,本官打算实行清屯筹饷。\\\" 良久的沉默之后,孙传庭背负着双手,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灾民们,不置可否的说道。 他早在上任不久之后,心中便有了此等念头,而后更是有了成熟的章程。只是因为种种顾虑而没有立即施行。 但是望着城外的这些灾民们,孙传庭决定不再犹豫,立即推行清屯筹饷。哪怕阻力再大,他也要坚定不移的执行下去,陕西土地兼并之严重已经到了迫在眉睫的地步了,随时有可能爆发。 闻听此话,秦王朱谊漶脸上露出一抹不解之色。 陕西不是早就在孙传庭的主持之下,开展清屯田亩的国策了吗。也正是因此,孙传庭方才在陕西杀得人头滚滚,落了一个\\\"孙阎王\\\"的名头。 不过其成效也是显着的,眼下太仓库充盈便说明了一些问题。 在孙传庭上任之前,这陕西的太仓库几乎是连年亏空,何时这等充盈过。 \\\"王爷,本官决定清理军屯。\\\" 许是猜出了秦王朱谊漶心中所想,孙传庭微微一笑,自顾自的说道。 此话一出,朱谊漶脸色大变,身体也不知觉的后退了一步,有些惊愕的盯着身材挺拔的孙传庭。 “孙..孙大人,你可知此举意味着什么? 咽了口唾沫,朱谊漶结结巴巴的开口,身体也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一向颇为善谈的他,在此等话题上也变得口吃起来。 \\\"当然知晓,可是再不变革,陕西就要乱起来了啊..\\\" 孙传庭似乎是没察觉到朱谊漶的异样一般,面色不改,依旧风轻云淡的说道。 封建社会统治国家的物质基础是田赋徭役,它的主要统治工具是军队,明朝也不例外。 太祖建国以后,吸取了前代统治者的惨败教训,决定实行军屯制度。 规定军役由国家定的军户充当,军户耕种军田名隶军籍,供应军役,父死子承,这是为了保证军役的来源,同时也是为了保证军粮的供给。明朝统治者用军卒开耕屯种,使其能自给自足,保证官兵俸禄。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原本属于军士们的屯田渐渐的被豪强贵族以及军中将领所侵占,沦为了私人土地。 他们侵占的屯地不只数量大,而且质量高,因此,国家的大量屯地丧失。 并且豪强贵族侵占了优质屯地之后,必定私役军士耕种,这样就直接剥夺了军屯生产的劳动力,破坏了屯田制度。有私役军士耕种之便,他们便大量占夺军屯的田地,如此反复,军屯制度便被破坏。 其中,又以九边重镇的情况最为恶劣与严重。 这么多年传承与开垦出来的良田,大多数都沦为私人所有,成为了私田。军屯制度早已是名存实亡。 孙传庭居然想要对这件事动手,其中风险与阻力可想而知。 \\\"伯雅,此举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呐,即便是皇爷,也不曾对此等制度动手啊..\\\" 又是沉默了一会,秦王朱谊漶重新镇定下来,颇为语重心长的说道。 军屯制度废弛多年,早已形成尾大不掉之势。 此前也不是没有能臣干吏想整顿军屯,可他们哪个人成功了?最后还不是无疾而终。 听到朱谊漶称呼自己的表字,孙传庭微微一笑,他自然听出了秦王刚刚言语之中的关切之心。 但是眼下陕北就犹如一位病入膏肓的老人一般,若不采取些特殊手段,怕是于事无补。良药虽苦,但却可以救命。 \\\"千万慎重呐。\\\" 见孙传庭似乎有些不以为意,秦王朱谊漶连忙又嘱咐了一句,脸上已是有了一抹急切。 军屯事关重大,它背后所牵扯的利益链可不是之前那些只会横行霸道的低阶宗室可比。一个处理不好,孙传庭可是会有性命之忧的。 自天子即位以来,便将天下百姓的民生问题放在了首位,对于贪官污吏均是采取了强硬的手段。 即便是宗室藩王,也没有逃过天子的屠刀,被天子一视同仁,没有丝毫的区别对待。 可即便如此,天子也没有对军屯制度动手,户部尚书毕自严清理田亩的时候也自动滤过了军屯,由此可见,其背后问题之复杂,利益之大。 毫不客气的说,孙传庭此举乃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将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若是当真惹了众怒,怕是紫禁城中的天子也保不住他。 \\\"王爷不必再劝了,伯雅心中有数。\\\" 孙传庭摆了摆手,神色依旧平静。 早在昔日心中刚刚萌生这个念头的时候,他便想过自己会遭遇何等阻力。 但那又何妨? 只要当今天子在位,他又有何惧? 他还记得他昔日辞陛赴任之前,朱由校与其在乾清宫暖阁中的那场奏对。 \\\"放心去做,一切有朕。\\\" 虽然已经过去了一年多,但每当想到这八个字,孙传庭还是不免心神激荡,呼吸急促。 \\\"哎,既然如此,本王也不再劝了。有用得上秦王府的,你令人知会一声就是。\\\" 见劝不动孙传庭,秦王朱谊漶轻轻一叹,随后便颇为洒脱的转身离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望着消失在眼底的背影,孙传庭自嘴角挤出了一丝笑容,感觉到心头似有一股暖流掠过。 自他就任陕西巡抚之后,秦王朱谊漶便坚定不移的站在他的身后,对于他的所作所为均是大力的支持,没有丝毫弄虚作假。 即便涉及到了秦王府的切实利益,朱谊漶也没有动摇过。 虽然知道秦王朱谊漶如此所为,一定是奉了皇上的旨意,但是孙传庭依旧颇为感激。倘若没有秦王府的背书,有许多事情他做起来都会麻烦重重。 例如他传令设厂施粥的时候,便是秦王朱谊漶亲自出面,召集西安府的所有豪绅富商,令他们一同为之,并稳定粮价。 坐镇西安两百余年的秦王府,才是西安城中的真正主人。 眼下听到他将要对军屯制度动手,虽有犹豫,但却依旧表达了支持的态度,这如何能令孙传庭不为之感激涕零。 可是,不破不立! 第414章 奥巴决议 \\\"汗王,我们真的要与女真人一条路走到黑吗?\\\" \\\"此举是要将明廷彻底得罪啊。\\\" 一座奢华的蒙古汗帐内,几名脸上有着茂密胡须的蒙古壮汉双拳紧握,脸色急促的说道。 对于是否与明廷彻底交恶,他们这些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刚刚便已经为此大打出手了一次。 科尔沁汗王奥巴则是老神神在在的坐在汗位之上,脸色平淡,让人猜不透其心中想法。 \\\"都吵累了?\\\" 见到汗帐中的几名大汗的声音逐渐小了下来,奥巴自冷哼一声,眼神凛冽的说道。 这几人也未免太不将他这位汗王放在眼中,居然敢当着他的面大打出手。当真是太放肆了一些。 \\\"汗王息怒。\\\" 见到奥巴生气,汗帐中的几名壮汉对视了一眼,均是低下了有些高傲的头颅。 \\\"若是再有下次,你们便去见成吉思汗吧。\\\" 又是冷哼一声,奥巴眼皮轻抬,声音比之刚才更加寒冷。 自从灭亡了扎鲁特部之后,这些人便愈加的骄狂,常常居功自傲,有时甚至不将自己这个科尔沁部的汗王放在眼中。 他们这些人当真以为自己不知道他们与后金的那点事吗? 自己不过是看在同出一族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但这不意味这些人可以骑到自己的头上。 若是再有下次,奥巴保证,即便是拼了得罪努尔哈赤,他也将这几名心怀不轨的族人尽皆处死,以正权威。 \\\"我等知错,汗王息怒。\\\" 差距到奥巴脸上那所有若无的一丝杀意,刚刚出声的那几名壮汉心中均是一寒,再度躬身,态度比之刚才更加殷切。 只不过其中的一名壮汉,虽然同样躬身认罪,只是其眼底深处却是闪过一抹愤恨与不屑。显然诚心认错,只是迫于形势不得已而为之。 论身份,他也是科尔沁部的王室成员;论资历,他比奥巴年长许多;论贡献,他的女儿可是嫁给了女真大汗努尔哈赤为妾。 虽然不似大妃阿巴亥那般受努尔哈赤宠爱,但在后金国中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又何必在此处受奥巴的叱喝?以他的身份,便是投入后金也会受到努尔哈赤的以礼相待,说不定还能混个贝勒当当。 反正总比在这草原上吹西北风来得强。 \\\"明安,你说说吧,你是何等想法?\\\" 正当此人思绪万千的时候,端坐在汗位之上的奥巴突然点了此人的名字,将其吓了一跳。 \\\"汗王在上,女真大汗一统漠南蒙古,我科尔沁部位居首功,早已与明廷势同水火,何必顾虑其他,大肆兴兵就是了。\\\" 短暂的失神过后,明安便从脸上涌现出了一抹狠辣之色,快速的冲着坐在汗位之上的奥巴说道。 只是其眼中的不屑之色越来越浓。 似这等瞻前顾后,优柔寡断之人如何能做科尔沁部的汗王? 都到了现在这等地步,奥巴居然还在想着与明廷缓和关系。 难道他真的当后金不存在吗? 闻听明安话语,奥巴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微微颔首。对于这个答案,他没有丝毫意外。 毕竟在科尔沁部落当中,明安算是最狂热的主战派了。更别提,他还有个女儿嫁给女真大汗努尔哈赤。 只是这明安却是没有想过,万一日后后金被明廷收复,犁庭扫穴之后,他科尔沁部该如何自处? 此等情况,并非不可能发生。 须知在过去的几年中,女真人在辽东可是屡屡碰壁,不但没有占到丝毫的便宜,反而折损了颇多将士。 只是在几个月他们一同出兵征剿扎鲁特部的时候,方才找回了一些场子,斩杀了一些轻敌冒进的明军。 除此之外,三年多的时间里,自诩为无往而不利的努尔哈赤竟然没在辽东的明军身上取得过一场像样的胜利。 \\\"孔果尔,你的意见呢?\\\" 没有理会一脸狂热之色的明安,奥巴转头看向另一位壮汉。 此人身份更加显贵,不但同样有女儿嫁给了努尔哈赤,而且自身也是科尔沁部的郡王。 比刚才说话的明安身份贵重许多。 \\\"汗王,眼下我部落存粮盈余颇多,若是咬紧牙关,这个冬天倒也不难熬。倒是犯不上为此劫掠明廷,将明廷彻底得罪。\\\" 出乎奥巴的意料,孔果尔展现了与明安截然不同的态度。 虽然努尔哈赤一统漠南蒙古,看似声势浩荡,孔果尔却是知道努尔哈赤此举乃是迫不得已而为之。 他分明是对辽东的熊廷弼束手无策,方才调转枪口,跑到草原上耀武扬威,借而缓解国内的压力。 但是辽东的明军依然如同一座大山一般,牢牢的挡在努尔哈赤的大金面前,令得他们寸步难行。 而且辽东自古以来便是苦寒之地,粮食产出有限,条件极为恶劣。眼下努尔哈赤靠着这两年的劫掠所得,还能勉强度日。 待到国内的存粮全都消耗干净的时候,便到了努尔哈赤头疼的时候了。 他到哪里去弄粮食来供养国内的大军? 须知这周边能抢的,可都被努尔哈赤抢完了。 \\\"郡王言之有理,熬过今年的确问题不大,可明年呢?后年呢?这天可是越来越冷了。\\\" 奥巴微微一笑,声音中夹带着些许的苦涩。 他们这些蒙古人自幼成长在草原上,对于这些气候变化最为敏感。他敏锐的差距到,这几年的冬天越来越冷,对于他们这些本就不擅长耕种的蒙古人来说,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闻听此话,孔果尔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凝重之色,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显然他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那便依汗王的吧。\\\" 孔果尔轻轻点头,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莽古斯,你的意思呢?\\\" 见到孔果尔也同意了自己的看法,奥巴心神一松,转头问向另一旁的蒙古贝勒。 自从明廷小皇帝将莽古斯之女哲哲纳为大明宫妃之后,这莽古斯的地位便逐渐重要了起来,也得到了不少亲近明廷之人的拥护。 若是自己能够得到莽古斯的支持,那么科尔沁部便没有能够阻拦自己了。 \\\"抢。\\\" 莽古斯声音清脆,只有简单的一个字。 丝毫没有考虑过他这等作为,会将京城的哲哲置于何地。 对于他来说,一名嫁出去的女儿远没有自己在草原上所能得到的切实利益来得重要。 \\\"既然如此,那便抢。\\\" 奥巴重重一点头,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 第415章 宣府事 九边重镇,宣府。 虽是寒意袭人,但是宣大总兵杨肇基依然亲自率领着少许亲卫视察着宣府城外的明军大营。 自从得知努尔哈赤吞并扎鲁特部,一统漠南蒙古之后,杨肇基身上的担子便瞬间重了起来。 没有人知道,努尔哈赤何时会效仿昔年,绕道蒙古,侵犯明廷边境。 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瞧出眼下朝廷看似在辽东稳住了脚步,不断收复失地,并接连取胜,将努尔哈赤和他的大金牢牢困死在辽东腹地。 但是自始至终,朝廷从未深入辽东腹地,给予建州女真一次沉重的打击。 听说前些日子,辽东方面想趁着女真人征讨扎鲁特部的当口,由辽东经略熊廷弼亲自下令指挥,将辽东所剩不多的所有铁骑尽皆派出,想要突袭赫图阿拉。 却没想正入女真人的下怀,落了一个狼狈而逃的下场,吃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败仗。 若不是天子力挺,再加上内阁两位阁老尽皆病重,无力他顾,熊廷弼定然会受到不小的责罚。 不过辽东的是是非非却是与杨肇基无关,他受天子垂青,擢升为宣大总兵,自是要担起责任,为朝廷守好边境,将任何敢于进犯的蒙古人牢牢挡在长城之外。 以报天子知遇之恩。 尤其是他隐隐听说,随着努尔哈赤一统漠南蒙古,朝廷中枢突然开始谈及设立宣大总督一事,以应付随时可能扣边的蒙古人以及女真人。 他杨肇基便在候选名单之上,而且被天子钦点。 如此种种,怎能不令杨肇基殚精竭力,尽心做事。 ... ... \\\"虎山,城外各处军堡的事情可安排妥当了?\\\" 杨肇基负手而立,与身旁的黄得功在大营中漫步,不时朝着冲自己躬身行礼的军士们微微点头。 \\\"大人放心,军堡守备已经换上了咱们的自己人,均是京营出身。\\\" 黄得功闻言神情便是一肃,连忙回禀道。 自从天子派遣京营驻守宣府之后,黄得功便在宣大总兵杨肇基的默许下,逐渐将宣府城外各处卫城的守备参将均换成了他从京中带出来的京营军士。 并且经过杨肇基的大力整顿之后,眼下宣府镇的面目已然焕然一新。那些\\\"喝兵血\\\"中饱私囊的军官们尽皆被杨肇基绳之以法,予以重刑。 有着五万京营士兵镇守,那些负隅顽抗的军户们临死之前虽然也闹出了一些动静,但总的来说还是被杨肇基迅速扑灭。 虽然宣府镇的兵额仍然没有达到兵册上规定的数量,但相比较之前宣府仅剩下数千可战之兵,无疑是质的飞跃。 \\\"记得安抚百姓,维稳城中粮价,必要时候可采取特殊手段。\\\" 杨肇基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之色。 自从宣府镇得知了努尔哈赤一统漠南蒙古之后,这城中的粮商们就迅速的嗅到了其中的商机,立刻将粮食的价格提上了两成,而且还是限量发售。 在这种恐慌情绪的渲染之下,整个宣府镇都陷入了抢粮的风潮之中,并且诸位盐,茶,布匹等生活必需品的价格也是一路水涨船高,而后更是到了有价无市的地步。 这其中,尤以张家口堡的情况最为严重。 城中一片萧条,百姓人心惶惶,仿佛末日将近,各街各巷都挤满了哀嚎的百姓们。 直至惊动了宣大总兵杨肇基。 在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杨肇基亲自率领着一队亲卫,自宣府而出,赶至张家口堡,并且未经任何审讯,便亲自手刃了几家坐地起价的粮铺掌柜。 在绝对的武力震慑下,水涨船高的粮价终于恢复了以前的水平,百姓们不安的情绪也终于被安抚下来。 \\\"大人,您的意思是,这些粮商背后有人挑唆?\\\" 闻听杨肇基的话语,黄得功面露惊恐之色,未经任何犹豫,便不假思索的说道。 早在天子刚刚登基的时候,便在大同将以范家为首的八大晋商一网打尽,许多证据都证明了这些晋商们曾私下向建奴倒卖粮食。 难道这些人还有漏网之鱼,眼下又做起了老本行?开始与蒙古人眉来眼去? \\\"那应该不至于..他们没这么大的胆子。\\\" \\\"就是趁着年景不好,坐地起价罢了。\\\" 杨肇基声音低沉,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 他不认为眼下的宣府还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私底下与蒙古人眉来眼去。 即便是这些商人们真的有这个胆子,可他杨肇基也不是瞎子。 整个宣府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绝对没有人可以绕过他,将大量粮食私运出关。 这些人应该就是觉得努尔哈赤统一漠南蒙古之后,宣府镇便成为了众矢之的,随时会爆发战争,故而方才哄抬粮价,想趁机捞上一笔。 只是他杨肇基又岂是吃素的,岂容这些人无法无天。 他连那些世代传承,为非作歹多年的军中顽疾都已经清除了,难道还怕一些只会发国难财的黑心商人? 左右不过是被京中御史知晓,被弹劾一番罢了。 他就不信,他会因为手段过激而触怒了天子。 \\\"大人,您说关外的那些鞑子们,今年冬天真的会来扣边犯境吗。\\\" 叹了口气,黄得功扭头看向身旁的杨肇基,问出了困扰他多时的一个问题。 只是其语气并不沉重,反而隐隐的有些期待。 一听黄得功这话,杨肇基便猜到了其心中所想,不由得微微一笑。 他身为宣大总兵,再往上晋级的空间已是极小。 但是黄得功却是与他不同,黄得功先是随同鲁钦入川镇压奢崇明叛乱。因功被封为副总兵,而后随同他一同驻守宣府。 只是除了刚到宣府的时候,黄得功所率领的京营曾与前来进犯的努尔哈赤打了一场恶战之后,此后便是再无战事。 这对于一名心高气傲的宿将来说显然是无法接受的。 只有凭借战功,黄得功才能步步升迁,不断高升。 可是眼下宣府承平两年有余,根本没有黄得功展示自己的舞台。 \\\"也许会吧。\\\" 杨肇基微微一笑,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今年冬天这般严寒,按照那些蒙古人的性子,说不定真会来宣府走上一趟。 第416章 大同事 自宣府而出,往西南方向不足四百里,便是明廷的另一座重镇,大同。 大同地处盆地中心,辖八卫、七所、五百八十三堡,为京师之西北屏障,北方之门户。 且扼山西、北直隶、蒙古之咽喉要道,历朝历代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大同镇防卫山西的北部,在地形上好似蒙古高原向南突出的部分,对于北京附近的华北平原,有居高临下之势故在战略上十分重要,与宣府镇互为掎角之势。 在明朝的九边重镇中,大同镇地势位置最为险要,故而大同也有九塞之冠的名号。 ... 辰时三刻,大同的城门缓缓打开,踩着清晨的薄雾,勤劳的百姓们又开始了一天的劳作。不过由于天色尚未大亮,城中的街道上倒是人影寥寥,仅有少数人在走动。 与此形成强烈对比的便是位于城东的代王府。 代王府外,数百身披重甲的军士正在巡逻走动,他们神情严肃,刀剑已然出鞘,颇为警惕的盯着四周的一切,俨然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高大人,何事这般郑重。\\\" 代王朱鼐钧端坐在长春宫的王位之上,声音略显低沉,有些肥肿的脸庞上也是夹带着一抹凝重。 大同巡抚高第以及大同总兵麻承恩居然携手前来,显然事关重大。 \\\"代王爷,本官收到宣大总兵杨大人的传信,近些时日蒙古人可能会有异动,特来与王爷相商。\\\" 身着红袍的高第自眼中泛起一抹精光,微微躬身,神色严肃的说道。 大同身为周边重镇之首,却是承平日久,已有多年不曾经历战事。 尤其是宣府有着宣大总兵杨肇基率领着京营亲自坐镇,而大同却是兵力稀疏,远远无法与宣府相比。 因此一时间,高第竟然有些手足无措,前来与代王朱鼐钧相商。 毕竟眼前的这位代王爷算是与天子关系最为密切的几位皇室宗亲了,倘若由代王爷亲自上书,言说大同兵力稀疏,说不定出于保护代王的角度,天子便会自京中调配京营,支援大同。 须知眼下的大同虽然同样经历了有力的整顿,军中顽疾也同样得到了肃清。但是与宣府一样,大同诸多卫所的兵额远远没有达到兵册上规定之数字。 眼下大同诸多卫所兵全部加起来也不过五万有余。 这还是杨肇基与高第,麻承恩等人携手数年之成果。 虽然比之以往的数千人犹如天壤之别,但是当对上随时有可能越过长城,劫掠关内的蒙古人依然有些不够看。 \\\"蒙古人要来了吗?\\\" 代王朱鼐钧闻言便是一紧,残存的些许睡意便迅速退去。一张老脸上,凝重之色更甚,胸口也开始不断的起伏。 身为“塞王”之一,他自是知道蒙古人对于大同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自万历二十四年袭爵以来,还从未经历过一次正式的蒙古扣边,因而不免有些茫然。 \\\"王爷不必惊慌,只是有这种可能而已..\\\" 高第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许苦涩。 按照他的设想,这位养尊处优的亲王闻听此事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惊恐亦或者愤怒。 怎么此时的代王朱鼐钧脸上不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隐隐的有些兴奋呢。 \\\"蒙古人,蒙古人..\\\" 代王朱鼐钧轻声低喃了一会之后,便猛地抬起了头,望向一旁默不作声的武将:\\\"麻总兵,眼下我大同陈兵几何?\\\" 听到代王问询此事,大同巡抚高第的眼中不由得闪过一抹喜色,连忙朝着身旁的麻承恩使着眼色,希翼他能读懂自己的用意。 一定要往少了说啊,唯有让代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代王才有可能向朝廷上书,进而才会引起天子的重视。 \\\"回王爷,眼下大同诸多卫所全加起来应有五万余人\\\"麻承恩犹豫了片刻,无视身旁高第有些殷切的眼神,自顾自的冲着代王朱鼐钧回禀道。 随后似乎是怕代王朱鼐钧看不清局势,这位大同总兵又补充了一句:\\\"五万军士,俱为可战之兵,愿为大同赴汤蹈火。\\\" 此话一出,大同巡抚高第的脸色铁青,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身体也不由自主的开始微微颤抖。 他万万想不到,理应是共同进退的麻承恩,却是会在这等关键时刻选择了\\\"背刺\\\"自己。 \\\"麻总兵,本王不通军事,你给本王一句实话,倘若蒙古人大举来犯,这大同究竟能不能守住。\\\" 代王朱鼐钧眼中闪过一抹意外,仔细打量了一眼身着重甲,面色严肃的大同总兵。 他自是瞧出了这位宿将与身着红袍的巡抚大人之间的\\\"间隙\\\"。 \\\"回王爷,能。\\\" 麻承恩闻听此话,单膝跪地,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的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大同被誉为九边重镇之冠岂是浪得虚名,真当关外的长城不存在吗?对于那些蒙古人来说,这巍峨的长城便像一道大山一般,狠狠的压在他们的心头之上。 而且麻承恩心中也有着自己的小算盘,他麻家世代忠良,与辽东的李成梁家族并称为东李西麻。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麻家也如同昔日的李家一般,逐渐的落魄下来。他在大同总兵的位置上已经待了数年,而没有丝毫存进。 尤其是前几年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居然有手段通天的商人绕过了他,私下向建奴贩卖粮食,私相授受。 这令本就逐渐走下坡路的麻家更是雪上加霜。 眼下好不容易蒙古人有了异动,似乎将要进犯大同,他一定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用战功向朝廷证明自己,重现家族往日的荣耀。 他要书写属于自己的战功。 \\\"好,不愧是我大明虎将。\\\" \\\"既然如此,麻总兵即刻便整顿兵备,以防不测。有用得上代王府的,本王定当全力配合。\\\" \\\"务必要让那些吃了熊心豹子胆的蒙古人,有来无回。\\\" 代王朱鼐钧脸上浮现了一抹兴奋之色,重重的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自成祖迁都北京之后,两百多年的时间里,立有军功的藩王能有几个?他也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第417章 蒙古扣边 十二月二十三,阴。 卯时三刻,天色尚未大亮,宣府城外突然驶来了几匹快马。 \\\"快开城门!\\\" 几名骑士一拉缰绳,止住胯下疾驰的骏马,声嘶力竭的朝着城头之上的兵卒们厉喝道。 官道两旁的百姓们见此情形,脸上均是闪过了一抹惊恐之色,心头不由自主的响起了前些天在宣府镇传的有模有样的那则流言。 难道蒙古人打来了? 一想到此处,一些上了年纪的百姓们内心便不由一紧,皆是打定了一个心思,待到一会进城之后,不管粮价几何,定然要先买上一些。 在这乱世中,粮食才是最重要的。 许是知道这些百姓们心中所想,未等城头上的兵卒们答话,那几名骑士又不约而同的厉喝:\\\"蒙古犯边,速开城门,报予总兵大人知晓。\\\" 闻听此话,四周的百姓们均是一阵哗然。许多上了年纪的百姓们甚至只觉一阵天晕地旋,仿佛天塌下来了一般。 不过相对而言年轻一些的百姓们则是没有这么多忧虑,神色也比较轻松。 之前那女真大汗努尔哈赤率领着八旗突袭宣府,不也没有占到丝毫便宜,不得不狼狈退回草原吗。 这些蒙古人总不能比女真人还要凶狠吧。 许是因为事关重大,守城的千总咬了咬牙,跺了跺脚,朝着身旁的军士们点了点头:\\\"开城门。\\\" 片刻之后,有些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 见此情形,那几名骑士一挥手中的长鞭,径自朝着城中驶去。 刚刚那名下令开门的守将一边下令让手下戒严,一边带着几名心腹朝着城中的总兵衙门而去。 ... ... \\\"总兵大人,蒙古科尔沁部大举来犯,趁着夜色翻过长城,已然杀至张家口堡外二十里。\\\" 总兵衙门内,几名骑士满头大汗跪倒在杨肇基面前,气喘吁吁的说道。 他们几人自张家口堡一路疾驰而来,未曾有丝毫停留。 \\\"何时的事?\\\" 杨肇基眉头一皱,虎目圆睁的问道。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些蒙古人还是坐不住了,想要来关内打打秋风。 \\\"一个时辰以前,被卑职带人发现,眼下怕是已经开始攻城了。\\\" 为首的一名骑士虽然脸上有着慌乱之色,但是神志却是颇为清晰,快速的给出了答案。 昨夜是他在张家口堡外当值,负责警戒。 却不想在夜色将近,黎明的曙光即将升起的时候,突然自长城外的草原上传来了骏马的疾驰声以及蒙古人的怒吼声。 \\\"做得好。下去歇着吧。\\\" 杨肇基微微点头,面色平静,没有一丝战乱将起的慌乱。 两年以前,他曾亲自带人将由女真大汗努尔哈赤率领的女真铁骑挡在宣府城外。这次敌人换成蒙古鞑子,结果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他就不信这些蒙古人能够比女真八旗更加勇武,更何况,今日之张家口堡早不是昔年可比。 在过去的这两年多里,朝廷可是从未中断红夷大炮的研发以及供应。 眼下除了宣府城之外,即便是像张家口城,永宁城这等普通卫城都装上了红夷大炮。 除了辽东的女真人之外,可还从来没有人体会到红夷大炮的可怕。 相信这一战,定能让那些不可一世的蒙古人认识到红夷大炮的威力,并且体会到努尔哈赤的心情。 \\\"速速传我军令,令诸多卫城整顿军备,以防生乱。\\\" \\\"黄得功,你自城外大营点兵两万,亲自赶赴张家口堡,务必让那些蒙古人有去无回。\\\" 定了定心神,杨肇基猛然起身,朝着在厅堂内站立的几名宿将吩咐了一声。 此次不比女真人突袭宣府那次,眼下情况尚未明朗,还不知晓蒙古人此次真正的意图究竟是他身后的宣府城,还是四百里之外的大同。 他身为宣大总兵,应当坐镇后方,全权指挥,倒是不宜上阵冲杀。 \\\"卑职领命。\\\" 听到杨肇基点到自己的名字,黄得功的脸上迅速的涌现出了一抹兴奋之色。 他前些天还在跟杨肇基抱怨,也不知这些蒙古人究竟会不会铤而走险,前来扣边。 万万没想到,仅仅数日之后,这些蒙古人便不约而至,着实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眼下黄得功只盼望这次蒙古人并非是来打秋风,而是铁了心要侵犯明廷。 不然凭借着红夷大炮之威,恐怕还未等到他率领着援军赶至张家口堡,那些蒙古人便会逃之夭夭。 若是当真那般,黄得功除了束手无策的望着蒙古人溃逃,别无他法。 他总不能率领着几万步卒,越过长城,与那些蒙古人决一死战吧。 他虽然自傲,但也不认为凭借着几万步卒,就能将蒙古人剿灭。 昔年太祖高皇帝以及成祖皇帝尚且做不到,只能将蒙古人赶至草原上,并修建了长城用以抵抗这些上马卫兵,下马为民,生来便会骑马的蒙古人。 \\\"记住,绝对不可轻敌冒进。\\\" 见到黄得功脸上浮现的兴奋之色,杨肇基不由得心中一沉,略微严肃的警告了一下这位军中宿将。 这个黄闯子哪里都好,就是一旦打起仗来,会不管不顾。 杨肇基真怕一旦没有自己从旁掣肘,这个黄得功杀至兴起,会带人越过长城,杀至关外。 \\\"大人放心,卑职心中有数。\\\" 听到杨肇基的提醒,黄得功心中一紧,神情也严肃了一些。 \\\"快去吧,绝对不可轻敌。\\\" 见状,杨肇基挥了挥手,朝着厅堂中的众人催促了一句。虽然这科尔沁部不似女真人那般凶狠,但也绝对不可小觑。 此间念头一在心中浮现,杨肇基自己也不由得吓了一跳。 曾几何时,明廷边镇废弛,不要说在辽东肆意而为的女真人,即便是对于关外的蒙古人也是谈之色变。 但是就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渐渐的不将关外的蒙古人放在心中。 只有那辽东的女真人方才有些威胁罢了。 这些蒙古人,不过是女真人的附庸而已,又有何惧? 第418章 不动如山 乌云压城城欲摧, 山雨欲来风满楼! 黄得功脸色铁青的望着张家口城外黑压压的人群,内心一阵后怕。 半个时辰前,他刚刚率领两万精锐抵达张家口堡的时候,恰逢蒙古人架起云梯,险些拿下城头。 如若他来的再晚一些,怕是这张家口堡已然沦为蒙古人的囊中之物。到了那时,这些蒙古人便会长驱直入,直抵宣府腹地乃至其余卫城。 须知,其他卫城可不像张家口堡这般地势险要,城高池深。 他小瞧了这些蒙古人。 不过还好他及时赶到,迅速的稳住了此间局势。眼下城墙上仅余少许蒙古人在负隅顽抗。 如此也算是将蒙古人的第一波攻势,挡了下来。 眼下只能看这些蒙古人的决心究竟有多大了... ... ... \\\"杀!\\\" 一名被逼到绝路的蒙古鞑子猛地发出了一声厉吼,将手中的长刀用力向前方斩去。 他分明已经看到了立在不远处的明军大纛,但是仅仅几步的距离,却是那般的可望而不可及。 只是他绝望之下的拼死一搏,并没有想象中的势不可挡。他手中的长刀尚还在空中挥舞的时候,他便只觉胸腔一痛,随后便是无力的倒下。 他临死之前赫然发现,周围的明军们眼眸中没有一丝慌乱,反而不约而同的流露着一抹狂热。 对于这种眼神,他极为熟悉。 他昔日随同奥巴汗劫掠其他部落的时候,看向其他蒙古人的眼光便是如此。 那些惨死在他刀下的蒙古人不再是人,而是他的军功,是他获得汗王赏识,赢得地位的功劳。 如今,这些明军将士,也是这般看他。 他也沦为了这些明军们获取功劳的资本了吗。 当真是天道轮回,苍天饶过谁.. ... 蒙古军阵后方,奥巴汗王脸色同样铁青。 刚才张家口堡城头上发生的一切,他看得清清楚。他麾下的儿郎们分明已经杀至了张家口堡的城头之上,眼看就要彻底夺下此城的时候,却突然涌现了一股新的明军,硬生生的夺回了张家口堡城头战场的主导权。 他麾下的儿郎们好不容易才越过那所谓红夷大炮的轰炸,杀至张家口堡城下,原本以为一战建功,却没料到功亏一篑。 \\\"休整片刻,稍后再战。\\\" 随着最后一名蒙古鞑子惨死在张家口堡城头,科尔沁汗王奥巴声音寒冷的下达了最新的命令。 刚刚的损失尚在他能承受的范围之内,他还有大把的时间与精力与眼前的这些明军们消耗。 尤其是刚刚他麾下的勇士们虽然没能顺利拿下张家口堡,但是却也令得奥巴信心大增。 只要他的蒙古勇士能够登上张家口堡的城头之上,便会对城头上的明军展开一边倒的屠杀。 虽然不知晓这些明军为何能够死战不退,但是左右不过多浪费些功夫的问题。虽然这些守军悍不畏死,但是依旧掩盖不了他们战力低下的问题。 倒是后来新加入战场的那伙明军似乎有些不同凡响,竟是展现出了丝毫不弱于他族中青壮的战力,硬生生的夺回了城头的控制权。 \\\"汗王,战事不利,明廷像是早有准备啊。\\\" 落后奥巴半个身位,同样身骑高头大马的明安眼睛轻眯,声音略有些轻浮。眼眸深处有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窃喜。 若是科尔沁部在这小小的张家口堡城下损兵折将过多的话,奥巴这汗王的位置怕是也当到头了。 毕竟蒙古人需要的是能够带领他们无往不胜,四处劫掠的大汗。而不是只能折戟沉沙,狼狈而逃的汗王。 若是奥巴真的兵败垂成的话,说不定他明安还有机会角逐一下科尔沁部汗王的位置。 毕竟他的身后可是站着伟大的女真大汗,努尔哈赤。 \\\"呵,明廷若是这般好欺负的,努尔哈赤与他的大金还会被困在辽东腹地,动弹不得吗?\\\" 瞥了一眼身旁的明安,奥巴自嘴角挤出了一抹笑容,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 刚刚的确是他有些贪心了,妄想一战拿下张家口堡。 他之前倒是忘了,倘若明军真的还如以前那般孱弱,女真大汗努尔哈赤怎会与他的大金一同被牢牢困死在辽东腹地,动弹不得。 虽然眼前的这些边军定然无法与辽东经略熊廷弼自己亲自指挥训练的辽东军相提并论,但定然也是边军中的精锐,不然如何能被明廷放在此等紧要的位置。 此话一出,明安脸上的冷笑便不由得一僵。 的确如同奥巴所言,事实好像真的如此。在草原上无往而不利的努尔哈赤却是被辽东军看得死死的,不但没有丝毫存进,反而将以往侵袭的土地一点点交了出去。 \\\"汗王还是先想想办法,将这张家口堡打下来吧,不然怕是不好和族中的儿郎们交代啊。\\\" 又是讥讽了一句,明安纵马驶离此地,他倒是要看看奥巴还藏有什么底牌。 望着逐渐远去的明安,奥巴心中猛地闪过了一抹杀意。这个明安,仗着与努尔哈赤是姻亲关系,倒是越发的骄狂了... 不知不觉间,明安在奥巴的心中已然变成了一个死人。 毕竟在战争中,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明安轻敌冒进,身中明军流矢而死再正常不过了吧... \\\"来人,擂鼓助阵。\\\" 奥巴定了定心神,转头朝着身后的心腹们吩咐了一句。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乃是尽快拿下这张家口堡,以振军心。 就如同明安所说,若是战事不利的话,他的确不好和族中的儿郎们交代。 毕竟此次战争是他一立独行,率先发起的。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鼓点,蒙古人的军阵再度变换。 \\\"儿郎们,给我杀,给本汗撕碎他们!\\\" 奥巴抽出腰间的长刀,用力的挥舞了几下,朝着身后的蒙古鞑子们厉喝道。 \\\"杀~\\\" 蒙古军阵中先是猛地爆发出了一阵冲天的嘶吼声,随后便是再度向着眼前的张家口堡城发起冲锋。 他们要一举拿下这座小小的卫城。 只是端坐在马上的奥巴汗却是没有这般的雄心壮志,他猛地望向了大同方向,眼神深邃:\\\"本汗亲自坐镇宣府,应当能将明廷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孔果尔,你可不要让本汗失望。\\\" 第419章 山雨欲来(上) 同一时间,四百里外的大同城,四座巍峨的城门紧闭,数丈高的城墙上,密密麻麻站满了神情严肃的弓箭手。 城下有火堆,冒起浓烟滚滚,并且伴随着恶臭。即便是军士们均用湿布捂着口鼻,但仍难挡浓郁的扑面而来的臭味。 这\\\"金汁\\\"的威力却的确有些大。 大同镇守总兵官麻承恩身披重甲,在几名亲卫的保护下,立于城头,眼神凌厉的望着不远处犹如狼群一般的蒙古军阵。 这些狼子野心的蒙古人终究还是来了。 \\\"张鸿蹟\\\",过了半晌,看了看一眼望不到边的蒙古军阵,麻承恩缓缓开口:\\\"其余四州七县都通知下去了吧。\\\" 他的脸色铁青,声音也有些苦涩。 闻听此话,勉强方才鼓起勇气走上城墙的山西巡抚高第也连忙向旁边投去关切的眼神。 若是仅仅保住大同,其余州县却是遭了殃,他依旧难逃失土之责啊。 \\\"大人放心,卑职早早的就吩咐下去了,出不了岔子。\\\" 那名叫做张鸿蹟的参将沉沉地点了点头,一脸的凝重。 大同城高池深,就凭眼下的这群蒙古人至少在短时间内决计无法攻克,只怕这些人久攻不下就调转枪口,转而劫掠其余州县。 那些州县的城池可无法与大同相比,更别提还有无数百姓们生活在县城之外... \\\"如此便好..\\\" 麻承恩轻叹了一口气,眼神深邃。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麻家世受皇恩,蒙朝廷恩典,此时便到了报效国家的时候了。 只是不知道,这一战过后,这些新招募而来的将士们,还有多少人能像现在这般,完整的站立。 麻承恩缓缓闭上了双眼,内心有些不忍。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哪一位功勋卓着的将领不是踩着累累的白骨,方才能稳坐高位。 \\\"让大同城中的富商们,出钱,出人。这大同城,可不只是咱们的大同。\\\" 停顿了片刻,麻承恩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冷冷的说道。 早在今日清晨,代王朱鼐钧就主动将王府中的三百侍卫交予自己统辖。 就连天潢贵胄的代王爷都能以身作则,那些吃的大肚便便的富商豪绅们又有什么资格坐视不理。 \\\"放炮!\\\" 正当城墙上的众人有些愣神的时候,刚刚最先出声的那名参将猛地越过麻承恩,率先下达了放炮的指令。 闻听此话,麻承恩以及大同巡抚高第连忙抬头往城外望去。 却发现,不知何时,蒙古人的军阵已然悄悄发生改变,眼下正嘶吼着朝大同城下杀来。 训练有素的炮手们快速的接收到了上官的命令,并有条不紊的操控着威风凛凛的红夷大炮。 轰轰轰! 几乎是一瞬间,火炮的轰鸣声与蒙古鞑子的惨叫声便在空旷的土地上蔓延开来。 原本还整齐肃列的蒙古军阵顿时被炸出了一个个缺口,一些侥幸不死的蒙古鞑子甚至被突如其来的火炮给吓破了胆,茫然的愣在原地,不知发生了什么。 一些曾跟随女真人一同围困沈阳城的蒙古鞑子则是快速的缓过了神,不住地朝着四周的族人厉喝:\\\"这是火炮,分散开来!\\\" 阵列后方的蒙古贵族们也抽出了长刀,朝着前方畏畏缩缩,不敢上前的蒙古鞑子不住催促。 \\\"不要慌,不要慌!\\\" 科尔沁郡王孔果尔也催动着麾下的马匹,不住的嘶吼。 得到过提醒的蒙古鞑子凭借着出人的骑术,迅速的改变了阵型,再度嘶吼着朝大同城杀来。 在与明朝斗智斗勇的二百余年里,他们曾无数次的扣边犯境,早已是掌握了明军火炮的弊端。 火炮威力固然大,但是往往都是固定的落点,只要避开那些落点,看似无坚不摧的火炮,其实也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在骑术这一项上,他们蒙古人从不弱于任何人,即便是看似如日中天的女真人也无法与他们相提并论。 果不其然,在蒙古鞑子刻意变换了阵型之后,红夷大炮的威力瞬间大打折扣,虽然仍有些许倒霉蛋,被溅起的黄沙以及碎石击中,但是大多数鞑子都能躲过红夷大炮的轰炸。 \\\"做的好,拿下大同城,三日不封刀。\\\" 科尔沁郡王孔果尔一拉缰绳,脸上露出了一抹桀骜之色。 他们早已是通过细作了解到了大同城内的虚实,眼下大同城内仅有这两年刚刚招募而来的几万卫所兵。 那伙传说中战力非凡,小皇帝直属的京营兵并不在此,而是驻扎在宣府一带。 对于那传说中的京营兵,孔果尔也是忌惮异常。 虽然不清楚他们的真正战力如何,但是仅凭能够在宣府城外,挡住女真大汗努尔哈赤亲自率领的八旗骑兵这一点就足够说明一些问题了。 不过还好,这支部队并没有驻扎在大同,宣府又有汗王奥巴帮自己分担压力。料想宣府的明军一时半会也支援不到这里。 恐怕那些孱弱的明军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的真正目标从来都不是宣府,而是这九边重镇之冠,大同城。 毕竟宣府虽然有奥巴汗亲自坐镇,但是科尔沁部的精锐可是全部被自己带到了这大同城,为的就是能够出其不意,一举拿下大同。 而且孔果尔私底下也曾问过奥巴汗,为何不集结兵力,猛攻大同,得到的却是奥巴汗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虽然奥巴没有正面回答,但是孔果尔心底却隐隐约约的有过一个大胆的猜测:奥巴这是在复刻昔年努尔哈赤之举。 昔年努尔哈赤为了缓和国内矛盾,控制人口,故而借道蒙古,对千里之外的宣府发起突袭。 这是游牧民族惯用的手段。 当国内压力不可缓和的时候,就通过发动战争,控制人口。 将最孱弱的族人梳理出去,能够通过战争考验的青壮才有资格生存下去。 并且蒙古人重视军功的程度丝毫不弱于女真人。 只有最英勇的青壮才有资格享用最新鲜的马奶,迎娶最漂亮的女人。 这是草原上,属于他们蒙古人的规则。 第420章 山雨欲来(下) 十二月二十八,晴。 天色大亮,大同城外的土壤已经微微泛红,空气中弥漫着近乎浓郁的血腥味。再加上臭气熏天的\\\"金枝\\\"味,更是让人胃里翻腾,直叫人作呕。 不过城墙上的官兵们却是已经习以为常,皆是面色严肃的盯着城外升起点点炊烟的蒙古军阵。 蒙古人已经在生火做饭了,怕是用不了多久,又要开始攻城了吧。 在过去的五天中,已有数伙\\\"乱民\\\"妄图冲击城中的府衙以及库房,虽是被官军及时扑杀,但却令得城中的百姓更加人心惶惶。 这伙蒙古人,好似要铁了心一般打下这大同城。 而朝廷的援军也迟迟不见踪影,这不由得令大同总兵官麻承恩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若是再这般下去,大同城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了... \\\"王爷,您怎么来了?\\\" 听闻身后有动静,麻承恩先是有些不耐的回头,想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不料却是代王朱鼐钧登上了城头。 \\\"将士们在前方奋战,本王帮不上忙。但给将士们鼓鼓劲还是能做到的。\\\" 代王朱鼐钧在一名年老太监的搀扶下,自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颇为认真的说道。 \\\"诸位,本王代大明多谢了。\\\" 还不待麻承恩作出反应,代王朱鼐钧便在城头上所有人有些惊愕的眼神中,微微躬身,有些笨拙的拱了拱手。 自从万历二十四年,他袭爵代藩之后,三十多年的时间里,他从未弯过他的腰,眼下这还是第一次。 在其身旁,一直小心搀扶的代王府总管太监也是非常干脆的跪在地上,一个头磕在鲜血沁透的青石板上,令得四周本就手足无措的将士们更加迷茫,不知该当如何。 \\\"大明万胜!\\\" 反应过来的麻承恩同样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直接单膝跪在代王朱鼐钧面前,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心中之所想。 \\\"大明万胜!\\\" 伴随着麻承恩的一声厉呵,此处城头上的将士们皆是整齐的单膝跪地,同样用尽全身力气,发泄着心中的激动。 堂堂代王,皇室宗亲,居然向他们这些臭丘八,泥腿子亲自躬身行礼。这是何等的荣耀? 试问,那镇守辽东的熊廷弼可有此等荣耀? 城头上的将士们因为代王朱鼐钧的这一举动,均是心神激动,身体中的鲜血仿佛都在燃烧一般,一扫多日以来的精疲力尽。 \\\"世子,你替为父坐镇此处,与我大明的众将士们共同进退。\\\" 老代王简单的撂下一句话后,便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只留下几名身披重甲的侍卫,簇拥着一名头戴盔甲的将官留在此地。 麻承恩这才知晓,原来这名头戴盔甲的将官竟然是代王府的世子朱鼎渭。 \\\"世子爷,您?\\\" 虽然知晓代王此举是出于善意,想要振奋军心,但是代世子毕竟身份贵重,万一真的有个闪失,可就无法交待,须知刀剑无眼。 而且麻承恩很怀疑,代世子朱鼎渭真的还拿得动刀吗?毕竟以前代世子的德行,这大同城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直到当今天子继位以后,这代世子方才\\\"迷途知返\\\",颇有洗心革面的意思。 \\\"麻大人,孤知道您的意思。孤就带着几名亲卫站在城墙上,绝对不给您添乱。\\\" 朱鼎渭有些低沉的声音透过沉重的盔甲,传到了麻承恩的耳朵里。 思虑了片刻,麻承恩缓缓点了点头,同意了朱鼎渭所请。 朱鼎渭毕竟是代藩世子,天潢贵胄,他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简单的站在此处,都能极大的提升士气,振奋军心。 麻承恩已经注意到,此处城墙上的军士们在闻知代世子坐镇之后,眼眸深处那毫不掩饰的狂热之色。 \\\"战乱一起,您一定注意安全。\\\" 麻承恩又是叮嘱了一句,方才丢下代世子不管,扭头朝着别处走去。 大战将起,他也要尽快的视察一圈,以振军心。 ... \\\"张鸿蹟,若是大同保不住了,你带着你麾下的人马,保着代王爷他们退往京师吧。\\\" 瞧四周无人,麻承恩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的朝着身旁的心腹参将说道。 城外的蒙古人已经围困大同府五天了,大有不破大同不回返之意,他必须要做最坏的打算。 \\\"大人,卑职岂能弃城而去,请大人另派他人,卑职定当殉国,以报皇恩。\\\"张鸿蹟毫不示弱,直视面前的麻承恩。 \\\"放肆,你敢违抗军令不成?\\\" 麻承恩闻言,虎目圆睁,语气又急促了几分:\\\"这大同府为数不多的骑兵尽归你管辖,你不遵令行事,莫非是想让我等同僚白死不成!\\\" “卑职领命。” 张鸿蹟终于是泄了气,缩了缩脖子,自脸上挤出一抹惨笑。 砰砰砰! 正当二人交谈的时候,大同城头上再度传来了火炮的喧嚣声,红夷大炮再度嘶吼着,向城外的蒙古军阵发泄着心中的愤怒。 麻承恩连忙快走几步,赶至城墙前方,发现城外的蒙古军阵已蔓延至天际,再度嘶吼着朝着大同而来。 \\\"将士们,我们的身后就是大同城,里面有我们的亲人兄弟。我等不愿做猪狗,被蒙古鞑子践踏。今日,唯死而已!\\\" 麻承恩猛地抽出身边的佩剑,迎着四周将士们殷切的目光,高声嘶吼着。 蒙古人已然近在迟尺,但是麻承恩却是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愈发的平静。他的父亲,他的叔叔,都为大明流进了最后一滴血,眼下是时候轮到他了。 他要用生命向皇上证明,虽然他麻家与辽东的李成梁家族并称为\\\"东李西麻\\\",但是他麻家的将士才是真正的忠臣良将,不是李成梁那等拥兵自重的野心家可以比拟的。 \\\"我大明,万胜!\\\" 片刻之后,城头的沉寂被一阵冲天的厉喝声打破,城墙上的将士们均是用出了自己全部的力气,借以发泄心中积攒多日的愤怒。 今日,死战,唯死而已。 \\\"我大明万胜。\\\" 麻承恩紧了紧手中的佩剑,迎着刺眼的阳光,喃喃低语。 第421章 无功而退 大同城外,一片血色。 厮杀已经持续了数个时辰,日头已然渐渐西沉。 科尔沁郡王孔果尔一阵甲胄,在数名亲卫的保护下,聚在蒙古大纛下,脸色均是有些不太好看。 一个时辰之前,他族中的\\\"死兵\\\"已然登上了大同城头,那时候他满心欢喜,以为今日就能拿下大同城,让这座牢不可攀的重镇臣服在他们科尔沁部的铁蹄之下。 完成林丹汗都没有完成的伟业。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脸上的喜色,已经渐渐退去,转而变成了凝重。 大半个时辰过去了,虽然族中的精锐们前赴后继,但始终未能彻底拿下大同城头,明军的大旗还在空中飞舞。 尤其是他发现,当一名身披重甲的将官,有些\\\"笨拙\\\"的刺杀了一名蒙古勇士之后,那些本已筋疲力尽的明军们猛地爆发了一阵冲天的欢呼声,而后竟又奇迹般的恢复了些许力气。 \\\"郡王,今日看样子怕是难了。\\\" 贝勒莽古斯有些不安的扭动了一下身子,面色有些灰败。 作为科尔沁部的高层,他自是知道今日奥巴汗王早就约定好的日子。 奥巴汗王率领一部分族人,帮他们在宣府吸引明军的注意力,牵扯一段时间。他们则利用这个当口,趁机拿下大同城。 今日便是约定的最后一天,待到日落时分,汗王便会率领着宣府的族人们退往草原。 \\\"唔,族中的损伤如何?\\\" 孔果尔咽了咽唾沫,有些艰难的开口,声音中夹带着苦涩以及挫败感。 难道明廷真的是他们蒙古人永远翻不过的那道大山吗? 随着林丹汗的察哈尔部西遁,他们科尔沁部已然是漠南蒙古中最强盛的部落了,但即便是这样,也无法拿下明廷的一座城池吗? 须知,明军的真正主力可还不在大同这里。 \\\"单单这一上午,怕是就赶上前几日的总和了...\\\" 莽古斯脸上的挫败之色愈加明显,身体也开始微微抖动起来。 要知道,他们二人所率领的这部分人马可是族中真正的精锐,他们是奔着财富与女人而来,但是眼下已然血流成河,却依旧未得分毫。 闻听此话,哪怕是早有心理准备的孔果尔也不由得惊愕的抬头,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只是一个上午,他们的伤亡就如此之大吗? \\\"郡王,自清晨而起,咱们的进攻就没有片刻停歇,哪怕是现在,攻势也没有丝毫的减弱。\\\" 许是猜出了孔果尔的心中所想,莽古斯苦笑了一声,有些无力的抬起了手,指向了大同城头。 \\\"罢了,鸣金收兵吧。\\\" \\\"好在之前劫掠了几座小城,也不算空手而归。\\\" 孔果尔叹了口气,先是颇为不舍的看了一眼巍峨的大同城,随后无力的挥了挥手。 他们蒙古人不像辽东的建州女真那般有野心,想要占据明廷的城池,并逐鹿中原。 并不是每一个蒙古人都如同黄金家族的后裔那般,整日做着恢复昔年的荣耀。 更多的蒙古人只想劫掠一些财富,赖以度日。 而且孔果尔也知道,奥巴汗王此次大肆进犯大同以及宣府恐怕也是有着敲山震虎的心思。 既能让辽东的建州女真认识到他们科尔沁部的军事实力,又能震慑明廷,从而能够在与明廷的交涉中,获取一些好处。 就如昔日林丹汗的察哈尔部一样。 \\\"撤吧。\\\" 孔果尔一拉缰绳,掉转了马头。 他也是受不了此地浓郁的血腥味了。 ... ... \\\"大人,世子爷,蒙古鞑子退了!蒙古人退了!\\\" 参将张鸿蹟靠在城墙上,大口的呼气。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以及劫后余生的惊喜。 他身上的盔甲早已被鲜血浸透,腰刀也换了几把,完全是靠着执念在战斗。 闻听此话,立于明军大旗之下的麻承恩以及代世子朱鼎渭连忙朝着城外望去,城外的蒙古军阵已然开始缓缓变换,就连大同城下的一些蒙古鞑子也是随便寻了匹战马,便朝着远处驶去。 立于蒙古军阵中间的黑色大纛,也开始缓缓移动,逐渐走远。 \\\"退了!蒙古人退了!\\\" \\\"我等胜了,我等胜了!\\\" \\\"我大明万胜!\\\" 城头上猛地响起了各种各样的庆祝声音以及痛哭声。 早已是濒临身体极限的将士们,猛地扔掉了手中的兵器,无力的靠在城墙之上,嚎啕大哭。 在建州女真崛起之前,大明以斩杀蒙古人军功最重。 此时大同城外零零散散至少遗留了三千多具蒙古尸首,只是却没有将士赶着去收割这满地的军功,均是无力的瘫软在地,亦或者嚎啕大哭。 \\\"向朝廷报喜。\\\" 过了半晌,长舒了一口气的麻承恩缓缓的吩咐了一句,只是其声音不再如同往日那般沉稳,而是有些颤抖。 他的眼角也有晶莹的泪珠在闪烁。 \\\"大人放心。\\\" 张鸿蹟兴奋的点了点头,似他这等军将,自然能够瞧出这些蒙古人败退之势不是弄虚作假,而是真的退军了。 \\\"孤,替大明,拜谢诸位。\\\" 代世子朱鼎渭缓缓的拿下了自己的头盔,露出了自己的真正面目,并如同今日清晨代王一般,同样弯下了身子,朝着四周的将士们躬身。 代世子朱鼎渭早已是泪流满面。 他曾亲手斩杀了一名蒙古鞑子,极大的震慑了军心。 但是朱鼎渭却是知道,他之所以能够手刃那名鞑子,乃是因为有一名军士死死的抱住了那名凶狠的蒙古鞑子,任凭长刀在他的胸腔上来回穿梭,也一直死死的没有撒手。 若是他能够果断些,若是他能够胆大一些,也许那名军士就不用惨死在他的面前了,也许那名军士就能活下来... 望着微微躬身的代世子朱鼎渭,早已筋疲力尽的麻承恩没有过多的挣扎,只是微微一笑,颇为洒脱的受了朱鼎渭这一礼。 他觉得,眼下他有这个资格与底气,这城墙上的每一名将士都是这般,他们所有人都为大明拼尽全力,不曾有丝毫退怯。 第422章 捷报至 十二月三十一,冬二九。 如同往常一样,天色刚刚大亮,永定门便被缓缓推开。 踩着地上的皑皑白雪,熙熙攘攘的百姓,行商们开启了新一天的忙碌。 年节将近,生意也更好做一些。 不过往来的京师百姓们脸上却是没有太多的喜色,反而有着一抹忧虑。 前些天,大同与宣府同时急报,言说蒙古人叩边,却是不知道眼下前线如何了? 与远在千里之外的辽东不同,这大同与宣府距离京师不过三百多公里,以蒙古人的速度,两日便可兵临城下。 若是蒙古人当真越过了大同与宣府,他们这个年也别想好过了,还是抓紧逃命要紧。 京师的百姓大多数都从自己的父祖口中听过,几十年前发生在嘉靖年间的那场庚戌之变。 嘉靖二十九年六月,蒙古鞑靼土默特部领袖俺答率军犯大同,总兵官和副总兵林椿皆战死殉国。 而后蒙古人绕道古北口,杀掠怀柔﹑顺义吏民无数,明军一触即溃,俺答长驱入内地,营于潞河东二十里之孤山、汝口等处,京师戒严。 最后蒙古人甚至杀到了东直门外,并将德胜门、安定门北民居全部烧毁,随后迫使明廷勉强答应\\\"通贡互市\\\"之后,方才耀武扬威而去。 所说眼下的京师与以往以前大不相同,天子尚有十万精锐京营士兵坐镇北京城,但是被蒙古人打到北京城下,终归是有些不好听。 辽东军在辽东一路高歌猛进,将建州女真打的抬不起头来,逼得老酋努尔哈赤不得不收缩兵力,不敢再战。 这大同,宣府两地的边军虽说不能与熊廷弼的辽东军相提并论,但固守应当没什么大问题吧。 须知宣府还有天子的五万京营士兵坐镇呐。 哒哒哒! “驾!” 城门外不远处,官道上猛然传来了骑士的厉喝声以及急促的马蹄声,引得周遭的百姓们纷纷抬头去看。 值守的士卒们也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应当是大同来的信使吧,却不知道前方战事如何了。 \\\"大明万胜,科尔沁部无功而退!\\\" 风尘仆仆的骑士虽然浑身上下都被薄薄的白雪包裹在一起,但依旧难掩满脸的喜色。 四周的百姓们闻言,先是一阵愣神,接着就是一阵喧闹响起。 挡住了! 大同和宣府居然真的将蒙古人挡住了!没有重蹈昔日的覆辙! 往来的行商百姓们皆是停住了前行的脚步,冲着重新翻身上马的骑士高声叫好,更有一些上了岁数的人眼含热泪,冲着紫禁城的方向高呼万岁。 自从今上登基以后,不但百姓们的日子越过越好,就连这胜仗也越打越多。 大明当兴呐! ... ... 紫禁城中,一收到奏报的司礼监秉笔就不顾众人有些惊诧的眼神,提着有些官大的袍服一路小跑,冲着皇后张焉的坤宁宫而去。 \\\"陛下,大同捷报!科尔沁部无功而返,大同守下来啦!\\\" 王安立在坤宁宫外,气喘吁吁的朝着里面高声喊道。 \\\"陛下,大同..\\\" 还不待王安把话说完,紧闭的坤宁宫大门便被猛地推开,天子朱由校的面庞映入老太监的眼帘之中。 “奴婢为皇爷贺!” 老太监猛地跪在了地上,身体微微颤抖,脸上亦浮现出了一抹潮红。 \\\"进来说话。\\\" 朱由校脸色看似平淡如水,冲着王安点头示意,只是其微微颤抖的声音也证明了这位年轻天子的心并不如表面上看上去这般平静。 \\\"请皇爷御览!\\\" 王安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将手中的奏本递给了重新坐在张焉身旁的天子,并重新跪在地上朝着皇后张焉见礼。 \\\"王伴伴快起来罢。\\\" 张焉温柔的声音响起,用手在空中虚扶了一下,示意让王安起身,不必多礼。 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此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手中的奏本之上,怕是注意不到王安。 \\\"多谢皇后娘娘。\\\" 王安又是一叩首,方才缓缓起身,并恭谨的站在一旁。 数日之前,朱由校接到蒙古人进犯消息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多大的惊慌。在他的潜意识当中,大同作为九边重镇之首,岂是那般容易沉沦的? 更何况,大同城经过自己的整顿,早已是今非昔比,应当无碍。 而且他隐约记得杨肇基曾在大同驻兵两万,那两万精锐可是货真价实的京营士兵,战力非凡。 至于宣府,他就更加不担心了。 宣府有堂堂宣大总兵杨肇基亲自坐镇,岂是等闲蒙古人可以袭扰的?即便那科尔沁部倾巢而出,怕是也不足为虑。 朱由校甚至怀疑那些蒙古人只是为了打打秋风,并非真的图谋关内。有红夷大炮在,怕是他们稍微吃点苦头,便会退回关外。 \\\"怎么回事?大同是靠自己守住的?杨肇基的京营兵呢?\\\" 朱由校脸上的喜意渐渐敛去,声音也变得有些寒冷,他的心中突然涌现出了一抹后怕。 此奏报乃是大同总兵麻承恩亲自所上,奏报末尾甚至有代王府的印鉴,定然是做不了假的。 依照奏报中所说,大同此役之所以能够挡住蒙古人的铁蹄全赖将士们上下一心,悍不畏死,方才挡住了蒙古精锐的冲击。 并且着重强调了代王朱鼐钧以及代世子朱鼎渭的作用,倘若没有代世子亲自坐镇督战,胜负尚未可知。 整篇奏报只字没有提杨肇基的两万京营兵。 \\\"查,给朕去查,到底怎么回事?\\\" 朱由校猛地将手中的奏报扔到了地上,将身旁的张焉给吓了一跳。 不是打了胜仗吗?挺好的一件事,怎么说发火就发火呢? \\\"陛下,发生何事了?\\\" 张焉伸出了自己的玉手,轻轻的放在朱由校的大手之上,温和的问道。 闻听此话,朱由校方才缓过了神,他一时气急,竟然忘记了张焉还在自己身旁,他还以为是在自己的乾清宫暖阁。 \\\"没什么事,宝珠。\\\" 朱由校深吸了一口气,快速的缓和了自己的情绪,心中对自己刚刚的冲动无比自责。 见状,张焉连忙冲王安挥了挥手,示意其赶紧退下,不要触怒朱由校。 王安自然领会到了皇后的好意,心头不由得一暖,默默地行了一礼,缓缓朝殿外走去。 与天子一般,他也是好奇的紧,那两万京营兵,究竟是去了哪里? 第423章 争功 得益于年前的那场捷报,天启四年的年节比往常还要更加热闹一些,也让愈加寒冷的冬天,平白多了一丝温暖。 只是大同,宣府两地的捷报传至京师许久,朝廷除了几日前发邸报至州府报捷之外,应有的封赏却是迟迟未决,仅仅派兵部点验了战果,收敛了阵亡的将士们,并给予了足额的抚恤。 除此之外,风闻奏事的御史们以及科道言官们倒是有奏本蜂拥而至,这不由得令得朝中的文武百官们暗暗生疑,莫非大捷背后,另有隐情。 ... ... 乾清宫暖阁内,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几名重臣神色不一,心中各有各的思虑。 涉及九边重镇,自是十分紧要。兵部,户部,礼部,吏部以及督察院均有人至。 人一多了,就难免有些纷争,他们这些人已经吵了不知道多少次。 \\\"原因已经查出来了,都说说怎么办吧。\\\" 天子朱由校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斜靠在鎏金龙椅之上,语气平静,听不出是喜是怒。 日前锦衣卫已经查明了此件事情的真相,也终于令得朱由校明白了为何在大同一战中,杨肇基的那两万京营兵自始至终都没露过面。 其根本原因就是简单的两个字:争功。 自从宣府巡抚解经邦去职之后,朝廷便一直没有委任新的巡抚,故而宣府大小事由全由宣大总兵杨肇基一人做主。 他自是能够颇为轻松的布防整个宣府,将其打造成铁桶一般。 可是大同就有所不同,虽说他名义上同样可以节制大同兵马,大同总兵官麻承恩也要听他调遣。 但是大同尚有巡抚高第,自是不愿意杨肇基对大同的兵马指手画脚。 或者更深层次的原因,就是不愿意将军功与杨肇基分润。 毕竟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大同卫所废弛,兵力稀疏的时候,都能将蒙古人牢牢挡在关外,眼下兵源昌盛,更是不在话下。 故而高第没有接受杨肇基的好意,驱逐了之前驻守大同的两万京营兵。 在他看来,即便是真的有部分蒙古人来犯,凭借着大同眼下的兵力,固守一段时间也不成问题。 只是高第却是没想到,科尔沁部竟然倾巢而出,并且将精锐全部集中在了大同。 这也是他为何在闻听蒙古人来犯的时候,第一时间便跑去了代王府,希望能由代王府上书朝廷,令朝廷派军援助大同。 只是不料老代王却是个有主意的,那大同总兵麻承恩也是个狠人,竟然驳斥了高第的\\\"好意\\\",仅凭借大同城内那刚刚招募不久的卫所兵,将倾巢而出的科尔沁部挡在了大同城外。 \\\"陛下,大同巡抚高第虽然有些许私心,但此役毕竟是胜了,若是随便论罪,怕是会寒了天下人的心。\\\" \\\"不管如何说,若无高第尽心竭力,整顿卫所,大同兵力也无眼下之规模。\\\" 兵部尚书孙承宗犹豫了片刻,率先出声为大同巡抚高第辩解了几句。 闻听此话,朱由校也是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孙承宗所言不差,虽然高第有些许私心,但是他在任上,对于整顿军户一事的确是用了心的。 根据锦衣卫的情报,大同巡抚高第为了招募将士,甚至变卖家产,拿出了七千两银子,给予将士们抚赏。 \\\"陛下,巡抚高第素来知兵,不若找回京师,令其在兵部任职。\\\" 见到朱由校脸色稍缓,孙承宗不由得心中一喜,继续进言。 眼下边镇不稳,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似高第这般有才实干之人若是将其罢官夺职,实在是有些可惜。 大不了将其召回京师,在兵部任职就是了。 \\\"天官,您的意思呢?\\\" 朱由校不动声色,扭头看向一旁的吏部天官周嘉谟。 眼下大学士何宗彦以及朱国祚抱病在家,朝野之上当以吏部尚书周嘉谟地位最为尊崇。 而且周嘉谟身为吏部尚书,管的就是官员升迁一事,在这件事上,倒是有极大的发言权。 \\\"陛下,高第有功不假,但却因为一己之私,险些将我大明置于险境。如此心智,绝对不可令其在边镇任职。\\\" 周嘉谟人老成精,如何能猜不透朱由校的心思。 因此话语虽然严厉了一些,但是只字不提罢官去职一事,反而是打算将其召回京师。 \\\"你们几人的意思呢?\\\" 朱由校轻轻点头,冲着暖阁内的其余几人发问。 户部尚书毕自严,礼部尚书朱国桢,督察院敛都御史左光斗等人对视了一眼,脸上皆是露出了一抹苦笑。 天子都这么说了,他们哪还能有其他意见。 眼下内阁空虚,朝堂几乎已经变成了天子的一言堂,更别提还有吏部天官周嘉谟从旁力挺。 \\\"臣等附议。\\\" 几名重臣坐在椅子上微微躬身,面色严肃。 \\\"那就按天官的意思办吧,将大同巡抚高第召回京师。入兵部,升兵部右侍郎。\\\" 朱由校思虑了片刻之后,方才轻轻点头,应允了孙承宗以及周嘉谟所请。 就如同周嘉谟所言,这高第虽然忠心值守,尽心竭力,但是在此等军国大事上居然存在私心,换成谁当皇帝都无法容忍。 这也就是没有酿成大祸,再加上朱由校起了爱才之心,方才令得高第死里逃生。 骆思恭早已将高第生平履历查的一清二楚,确定他没有与蒙古人通敌之嫌,只是单纯的想要建功立业,方才有如此大胆之举。 事实上,在高第三十余年的宦海生涯中,他曾经不止一次的违抗\\\"上命\\\"。 万历十七年,高第出仕,就任河南临颖县令,时年恰逢临颖大旱,高第在明确拒绝了朝廷的赈灾粮之后,居然凭借着自己的方法,赈灾救荒,医活数万人,堪称奇迹。 若是按照\\\"后世\\\"的话来说,高第就是一个心高气傲,极为想要证明自己的人,无时无刻都希望刷一刷存在感。 只是他的这般行为,无异于是在刀尖上跳舞。 对于这柄双刃剑,思虑再三,朱由校还是决定将其放在身边为妥。 第424章 宣大总督 \\\"高第的事情议完了,接下来该说说宣大总督的事了。\\\" 朱由校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手指轻轻地敲击着面前的案牍,声音中夹带着一丝坚决。 早在蒙古人犯边之前,他便有过此等念头,想要设立宣大总督一事,提督宣府以及大同事务。 只是还未等商议出个结果,蒙古人就打来了。 眼下倒是一个极好的机会,重提设立宣大总督一事。 朱由校此话一出,暖阁内的气氛不由得为之一紧,即便是孙承宗以及周嘉谟等人的神色都是有些肃穆,不似刚刚那般轻松。 不过众人对此倒是并不意外。 毕竟大同巡抚高第即将离任,天子此举再正常不过。 只是宣大总督位高权重,除节制大同,宣府两地军务之外,还能节制山西巡抚,是兵部尚书以下最高级别的军事长官,只有最富军事经验的将领才能担当此任。 依着天子的意思,定当是属意宣大总兵杨肇基。只是这杨肇基被擢升宣大总兵也不过两年有余,眼下又要被提拔为宣大总督,此等升迁速度却是有些太快了。 \\\"陛下,宣大总兵杨肇基虽然有功,但资历毕竟尚浅,此举是否..\\\" 周嘉谟斟酌了一会,有些犹豫的开口。 他甚至直接省去了其他的人选,直接提及杨肇基。 因为他知晓,其余人选不过是陪跑而已,天子真正属意的还是宣大总兵杨肇基。 \\\"天官还有更好的人选吗?\\\" 朱由校听了周嘉谟的话语后,微微一笑,语气轻松的追问道。 \\\"这...\\\" 周嘉谟闻言便是一顿,老脸上露出了一抹纠结。 朝中有资格出任宣大总督一职的官员,不敢说比比皆是,起码也是选择颇多。只是这些人要么是资历够,但没有在边镇任职的经验;要么是有经验,但却年老体衰,已然无法胜任,比如前蓟辽总督王象乾。 这位蓟辽总督可谓一生戎马,自出仕起,就一直在与蒙古人打交道,军功赫赫,威震九边。 只是可惜这位老大人已然七十八岁,哪里还有精力再度出任宣大总督。 \\\"女真老酋努尔哈赤一统漠南蒙古,随时可能挥兵南下。科尔沁部同样狼子野心,犯我边境。值此危难之际,须有久经军阵之重臣坐镇,以振军心。\\\" \\\"朕早晚要效仿成祖,远征蒙古。令这些桀骜的蒙古人,付出血的代价。\\\" 朱由校俊俏的脸上闪过了一抹愠怒,口气也猛的变得严厉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有了哲哲的这层关系在,虽然不说能够将科尔沁部完全拉到自己这一方来,起码也能让科尔沁部保持中立。 最次,科尔沁部也不能主动挑衅明廷。 但是看来他还是高估了这些蒙古人的操守,恐怕在科尔沁部的那些贵族眼中,根本就没将哲哲的生命安全当回事。 他们根本就没考虑过哲哲的感受。 而且从现在的情况来看,那科尔沁部的奥巴汗也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物。 他专门选择在年关将近的时候发起突袭,而且用出了障眼法,亲自现身宣府牵扯明廷主力,私底下却将精锐尽皆派往了大同。 这些蒙古人是笃定了明廷不敢越过长城。 有些垂垂老矣的周嘉谟闻听朱由校之言,不由得将有些佝偻的身体猛地直起了几分,眼中也泛起了一抹精光。 就如天子所说一样,两百余年前,成祖朱棣曾五征蒙古,将那些蒙古人杀到胆寒。 为何到了现在,明军只能龟缩在长城之后,龟缩在城池之中? 凭什么煌煌大明,却任由那些蒙古人来去自由,这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记得他牙牙学语的时候,那时候的大明还无比强盛,甚至可以远征安南,逼得安南王望风而降。为何几十年过去,却是沦落到了这等地步? 仅仅是将来犯的蒙古人击退,便能令得朝中文武喜气洋洋。实在是有些讽刺。 \\\"臣,遵旨。\\\" 周寂寞定了定心神,一字一句的冲着坐在鎏金龙椅之上的朱由校说道,声音虽然不大,但却能够被暖阁中的所有人听到,极为坚定。 见到周嘉谟同意,朱由校也是心头一松。 何宗彦与朱国祚抱病不出,朝廷之上的衮衮诸公数吏部天官周嘉谟身份最为贵重,只要这位老大人点头同意,说服其余人倒是不难了。 果不其然,就在周嘉谟的声音刚刚落下的时候,帝师孙承宗与户部尚书毕自严这两位\\\"帝党\\\"中的中流砥柱便同时出言附和。 朝廷六部,已有三位上书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臣,附议。\\\" 工部尚书徐光启同样没有过多的犹豫,出言支持朱由校。 \\\"乔卿家,你的意思呢。\\\" 朱由校冲着徐光启微微点头,随后转头看向刑部尚书乔允升。 六部之中,刑部的存在感算是最低的了,朱由校对于这位低调的刑部尚书也是不甚了解。但是眼下六部尚书都在,他也不好绕过此人。 毕竟是六部尚书,朝廷的九卿之一。 \\\"蒙古人狼子野心,不可不防。臣,附议。\\\" 乔允升见天子点到他的名字,也没有过多犹豫,也是干脆利索的表达了支持。 他虽然已经垂垂老矣,但是年轻的时候也曾担任巡按御史,巡按陕西,大同,宣府等地,对于边镇之事颇为了解,也与关外的蒙古人打过交道。 自是知道草原上的那些蒙古人从来就没有打消过重新入住中原的念头,不可不防。 更何况当今陛下威势已成,他又有何必要与这位年轻的天子唱反调? \\\"朱卿家,你的意思呢?\\\" 冲着乔允升点了点头,朱由校扭头看向迟迟没有发声的礼部尚书朱国桢,内心也是颇为纠结。 严格来说,杨肇基就任宣大总兵不过两年有余,骤然擢升为宣大总督的确有些不妥,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就是不知道这位恪尽职守的礼部尚书会是何等态度了? 而且朱由校也想就此事探明一下朱国桢的态度。 毕竟在他的设想中,倘若何宗彦,朱国祚二人真的有所不测,那么吏部尚书周嘉谟以及礼部尚书朱国桢便会被他填补进内阁。 若是这位礼部尚书还是那般的\\\"愚忠\\\"以及古板,那么他就要重新思考一下阁臣的人选了。 \\\"臣,附议。\\\" 迎着朱由校有些异样的眼神,朱国桢深吸了一口气,逐渐弯下了自己的腰板,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第425章 天命九年 辽东腹地,赫图阿拉。 女真老酋努尔哈赤端坐在汗位之上,眼神有些迷离的望着汗宫中密密麻麻跪满一地的子嗣,官员。 自万历四十四年,他在赫图阿拉建国称汗,建元天命,正式反明起,已经过去了八个年头,眼下已然来到了天命九年。 天命年号源出于《周易》无妄卦“彖传”,意为“大享以正,天之命也”。即帝皇以为“君权神授”,自命“受命于天”。 曾几何时,他也是意气风发,一路高歌猛进,长驱直入,破城掠地,未尝一败。 在那段时间里,整个辽东都臣服在他大金勇士的铁蹄之下,凡是兵锋所指,孱弱的明军定是望风而逃,不敢挥刀相向,夺取辽东,辽西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他甚至曾在熟睡时,梦到他率领着大金勇士冲破山海关的阻隔,杀至关内,问鼎中原,登上真的皇帝宝位。 只是随着明廷小皇帝登基,他所做的一切黄粱美梦都成了一个笑话。 他非但不能如同昔年一般攻城掠地,反而屡屡碰壁,损兵折将。虽然不曾真正的伤筋动骨,但也是让他大金元气大伤。 到了去年,他甚至不得不将兵力收缩。将无数大金勇士前赴后继,用生命与鲜血方才夺下来的几座城市放弃。 如此重重,让他疲惫不已。 虽然国内以范文程为首的官员们每日都在吹嘘他才是真正的真命之主,但是努尔哈赤却是知晓,他的大金再走下坡路了。 他麾下的女真勇士不再如以前那般无所匹敌了。 作为建州女真的首领,他敏锐的察觉到了明廷带给他的压力已经越来越大,他必须要拿出新的办法,以应对俨然一副中兴之态的明廷。 ... \\\"科尔沁部损伤如何?可拿下了大同?\\\" 一道有些粗粝的声音自努尔哈赤的喉咙中吐出,令得汗宫中的众臣们心中皆是为之一震。 \\\"禀大汗,科尔沁汗王奥巴率领一部人马攻打宣府,郡王孔果尔率领一部人马攻打大同,战事持续数日,双方僵持不下,皆是伤亡惨重。\\\" 跪在最前方的范文程膝行了几步,仰着头,朝着汗位上的努尔哈赤恭声回禀。 \\\"呵,奥巴也是个有心思的。\\\" 努尔哈赤不屑的一笑,自嘴中吐出了一个字。 他与奥巴私底下不知道打过多少交道,自是知道看似人畜无害的奥巴其实也是一名枭雄,心中同样有着丝毫不弱于他的雄心壮志。 随着真正的蒙古大汗林丹汗所率领的察哈尔部被他和科尔沁部,内喀尔喀部的联军赶到了北边之后,眼下漠南蒙古中,实力最强劲的就是奥巴所率领的科尔沁部。 努尔哈赤作为一名成熟的政治家,自是快速的猜出了奥巴率领科尔沁部倾巢而出,侵犯明廷边境这等看似不理智的行为背后暗藏着怎样的深意。 奥巴分明是想复刻昔年的庚戌之变,奥巴想纵兵逼迫明廷与其互市。 要知道,虽然自从隆庆之后,朝廷便逐渐的放开了与蒙古人互市的限制,但是互市的对象依然极为苛刻,并不是所有的蒙古部落都有资格与明廷互市。 他之所以联合科尔沁部以及内喀尔喀部一同出兵,侵犯林丹汗的察哈尔部,为的不就是将其赶出漠南,使其与明廷的互市中断。 避免林丹汗趁机做大,吞并其余蒙古诸部,进而威胁到他建州女真。 而这些相对而言势力不如林丹汗的蒙古部落也是乐见其成,倘若林丹汗真的凭借与明廷的互市坐大,那么最先遭受灭顶之灾的定然是他们这些小部落。 毕竟林丹汗从名义上来讲,乃是真正的蒙古大汗,身上流着黄金家族的血液,是成吉思汗的后裔,他定然想一统蒙古,恢复往日的荣耀。 眼下看来,林丹汗以及他麾下的察哈尔部虽然远遁漠北,但是奥巴却又重新打上了与明廷互市的主意。 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努尔哈赤越想越气,胸口不断起伏。 明廷为了避免科尔沁部与其达成真正的同盟,说不定还真有可能答应其互市的请求。而自己为了避免将科尔沁部推至明廷一方,也会咬着牙默许其互市的行为。 这奥巴汗,好深的心思。 \\\"范先生,有何教我,该如何破局。\\\" 努尔哈赤声音微冷,没有解释的太过清楚,他知道面前的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名人定然能知晓他的意思。 \\\"联姻,结盟。\\\" 范文程微微一笑,极为干脆的给出了自己的回答,显得颇有自信。 \\\"联姻,结盟,还是老一套吗..\\\" 努尔哈赤眯起了眼睛,压低了声音,喃喃自语了几句。 \\\"本汗需要一个理由。\\\" \\\"就凭这些就能将科尔沁部捆在我大金的战车上?\\\" 过了半晌,努尔哈赤的鹰眼中闪过一抹精光,粗粝的声音再度响彻此间汗宫,经久不息。 联姻,结盟这等老套的把戏他早就玩过不知道多少次了,若是这范文程不能说出一个话来,那么势必不能令他满意。 \\\"大汗,您不需要真的捆住科尔沁部,您只需要让明廷知道,您已经将其捆在战车上便可。\\\" 范文程眼中同样精光一闪,给出了一个颇为绕口的答案。 此话一出,汗宫中的许多人都是一脸茫然。尤其是三贝勒莽古尔泰,狠狠的咽了几口唾沫,这个汉人云里雾里的说什么呢? 只有四贝勒皇太极简单的思虑过后,有些臃肿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恍然,随后便是极为钦佩的看向了跪在前方的范文程,心中思虑万千。 若能得此人相助,大汗之位,唾手可得。 \\\"范先生大才,此言大善。\\\" 过了片刻,努尔哈赤也明白了范文程此间深意,脸上的阴霾瞬间散去,转而带上了一抹狞笑。 这个汉人,当真是不简单呐。 \\\"库尔缠,你即刻赶至嫩江,面见科尔沁汗王奥巴,替本汗与其会盟。\\\" 努尔哈赤抬起了头,朝着汗宫中的角落吩咐了一声。 \\\"奴才遵旨。\\\" 随着一声令下,一名留着丑陋金钱鼠尾的建奴自角落中起身,向着努尔哈赤行礼。 昔日他便是作为大金的使臣,出使内喀尔喀部,与其结盟。 眼下又到了他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 天命九年,上使库尔缠出使科尔沁。 《清史稿》卷二二八,列传第一五《库尔缠传》。 第426章 突闻噩耗 正月十五,上元节。 天子朱由校嘴角含着一抹惔笑,背负着双手,与身旁的皇后张焉缓缓而行。 在他们二人身后,乃是提心吊胆的一众宫娥内侍。 皇后已经怀孕四月有余,孕肚已是有些明显了,这地上又全是尚未消化的积雪,倘若有个好歹,可如何是好。 \\\"慢些,再慢些。\\\" 望着步伐有些笨拙的张焉,朱由校不由得微微一笑,温声说着。 \\\"陛下放心,臣妾无碍的。太医们也说了,臣妾定当多走动走动,不宜久坐。\\\" 张焉冲着朱由校展颜一笑,在身旁贴身女官张秀儿的搀扶下,小心的迈着步子。 “太医是让您多走动,可没让您在这大雪地里走动。” \\\"您这每走一步,奴婢的心都得就揪一下。\\\" 还未等朱由校出声,一直默不作声的张秀儿倒是出言\\\"讥讽\\\"了一句张焉。 此话一出,在场的宫娥内侍均是脸色煞白,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这秀儿姐姐倒是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这般与皇后说话,须知天子还在一旁呢。 就连司礼监秉笔也是倒抽了一口凉气,脸上露出了一抹诧异。这小妮子,倒是好大的胆子。 自从皇后怀孕之后,就连天子都是不敢与皇后大声说话,事事全都顺着她,不敢有丝毫忤逆。 \\\"好了,好了,本宫不走了就是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张焉闻言之后并未大发雷霆,反而是悻悻的吐了吐舌头,罕见的露出了一抹小女人的姿态。 见状,朱由校不由得向张绣儿投去了赞赏的目光,并趁着张焉不注意,指了指几步之外的凉亭。 眼下宫中尚有残留的积雪,谁也不敢保证张焉会不会突然脚底一滑,发生些许意外。朱由校也是担心的很。 只是他经不住张焉的苦苦哀求,故而只能带着张焉出来透透气,眼下见到张秀儿说动了张焉,自是喜不自胜。 \\\"陛下,臣妾真的没事。\\\" 待到落座之后,望着如释重负的朱由校,张焉不由得暗自好笑,争辩了一句。 \\\"是,是,宝珠没事,是朕累了。\\\" 朱由校微微一笑,也不与其争辩,径自应了下来,声音中满是宠溺。 闻听此话,张焉眼中也是笑意满满:\\\"陛下就会说些好听的来哄臣妾,就是不知..\\\" 还未张焉将话说完,不远处便是猛地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顺着声音望去,竟是一名小内侍神色匆匆的向此处跑来。 见此情景,朱由校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眉头也不由自主的皱在了一起。这是谁的门下,倒是好大的胆子。 司礼监秉笔自然也注意到了朱由校的异样,不由得在心头暗骂了一句:不长眼的狗崽子。天子正陪着皇后散心,也敢有人打扰。 \\\"陛下,许是有什么要紧事呢。\\\" 张焉自然是发现了自己丈夫的异样,不由得握住了朱由校的大手,冲其展颜一笑。 她性子温婉,自是不愿意这名内侍受了无妄之灾。 闻听此话,王安也不由得为之一怔,这狗崽子倒是好大的气运。有了皇后这句话,皇上心中就是有千般的气也会消了。 \\\"陛,陛下..何阁老卒了。\\\" 没让众人等太久,那名神色匆匆的内侍便径直来到了此间凉亭,并直接跪倒在了地上,脸上满是惊慌之色。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脸色全都为之一变,即便是朱由校心中也是咯噔一声。 \\\"什么时候的事?\\\" 虽说早在去年的时候,何宗彦便已经抱病在家,并经历过了一次生死,但是朱由校还是没有料到何宗彦终究还是没有挺过这个冬天。 \\\"就在半个时辰以前。\\\" 那名内侍声音中带着哭腔,神情愈发的慌乱。 \\\"陛下,您快去忙吧。\\\" 张焉的声音恰到时机的响起,将朱由校从失神的状态中拉了出来。 何宗彦身为朝廷阁臣,名义上的首辅,他的生死牵扯着无数人的神经。 \\\"来人,传凤辇,送皇后回宫。\\\" 朱由校朝凉亭之外的随侍太监们喊道。 \\\"陛下,您自去忙,不用管臣妾。\\\" 张焉推了推朱由校,催促自己的丈夫起身。她知晓,此时朝野定当是乱作一团,需要朱由校亲自出面。 \\\"好,朕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朱由校先是冲着张焉点了点头,随后又朝一旁的张秀儿说了几句,令其好生照顾张焉,得到张秀儿的保证之后,方才带着王安朝着乾清宫暖阁疾步而去。 相信用不了多久,陆续接到消息的朝臣们便会进宫请朱由校出面主持大事。 朱由校踩在皑皑白雪之上,脚步急促的朝着乾清宫而去,内心乱作一团。 虽说生老病死乃是人间常态,但是朱由校一时间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在他刚刚即位,毫无根基,如履薄冰的时候,是何宗彦这位阁老坚定不移的站在了他的身后。 为此何宗彦甚至不惜与当时的内阁首辅刘一燝翻脸。 在刘一燝,韩爌先后去职之后,何宗彦成为了名义上的首辅,但是他并没有居功自傲,也没有独揽大权。 而是一如往日之前的模样,始终站在朱由校身后,为其分担国事压力,并给予其充分的支持。 毫不客气的说,眼下大明有如此之局势,何宗彦功不可没。 \\\"大伴,朕突然觉得心中有些堵塞,好似喘不过气一般。\\\" 也许是因为脚步急促而导致了岔气,朱由校突然猛地停住了脚步,靠在宫墙之上,气喘吁吁的冲着王安说道。 \\\"皇上,您千万注意身体。\\\" 闻听此话,王安吓了一跳,连忙用手轻抚朱由校的后背,同时朝着身旁的随侍太监们使眼色。 这些不长眼的玩意,皇上的龙辇呢?这都多久了,怎么还没有到。 王安已经打定主意,一会他定当要给这些不长眼的玩意好好上一课,给予他们一个难忘的教训。 这些人当真是一批不如一批了。 \\\"无碍,朕缓缓就好。\\\" 朱由校大口的喘了几口气,觉得身上稍微舒服了一些,方才摆了摆手,示意王安不必惊慌。 他只是一时有些无法接受这个现实而已。 大明失去了一位首辅,他也失去了一位臂膀。 第427章 东林势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阵山呼响彻暖阁,将神游天外的朱由校重新拉回到暖阁之中。 抬眼望去,暖阁已经跪满了一地,凡是有资格进宫面圣的朝臣,几乎全到了。 \\\"众卿免礼平身!\\\"朱由校略显沙哑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暖阁中每个人的耳中,令得朝臣皆是为之一肃,天子的声音可是有些疲惫啊。 \\\"诸位应当都知道了,元辅的身后事该当如何。\\\" 朱由校缓缓开口,情绪有些低沉。 他一时半会,还是无法接受何宗彦故去这个事实。 \\\"陛下,阁老为国操持多年,劳苦功高,当多加抚恤。\\\" 话音刚落,自乾清宫暖阁的角落里有一名身着青袍的官员向前一步,向朱由校进言。 \\\"臣等附议。\\\" 没有过多间歇,瞬间又有几名青袍官员拱手站出,大声附和,同时颇为嫉恨的看了一眼最先出声的那名官员,好似在气自己出声晚了。 天子对于何阁老的尊敬溢于言表,此时不站出来刷一刷好感,更待何时? 朱由校闻言微微点头,看这些人所处的位置,以及身上所穿的官服,恐怕不是六科就是督察院风闻奏事的御史。 仅仅是这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让最先出声的那几名官员心神为之一荡,天子注意到了他们了。 这是什么,这是简在帝心呐。 不过朱由校仅仅是瞥了一眼,就将目光收了回来,转而看向在暖阁内列坐的官员们。 似刚刚那等青袍官员,只是因为风闻奏事的身份,拥有着入暖阁旁听的资格,但是他们可不配与其余衮衮诸公共同列坐。 \\\"礼部,你们是什么意思?\\\" 修长的手指在案牍上轻轻敲击,朱由校微微眯起了双眼,盯着礼部尚书朱国桢。 \\\"陛下,不若效仿昔日太岳,赠上柱国。\\\" 朱国桢沉默了一会,缓缓给出了答案。 哗! 如同狂风刮过,暖阁内顿时响起了一阵窸窣的私语声和惊叹声,列于暖阁角落风闻奏事的御史们更是脸色大变,恨不能立刻弹劾礼部尚书朱国桢。 上柱国,原义为自春秋起为军事武装的高级统帅,引申义为功勋的荣誉称号。 有明以来,死后能封赠上柱国的臣子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洪武十四年,开国大将江阴侯吴良因病去世。太祖闻之,为其辍朝三日,追赠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中军都督、江国公,赐谥襄烈。 永乐十六年,一手策划靖难之役的黑衣宰相姚广孝病逝,追赠荣国公,上柱国,谥号恭靖。永乐皇帝亲自撰写神道碑铭,并令其文臣身份入明祖庙。 除以上二位之外,便是万历皇帝的老师,在后世有着号称为大明续命五十年之称的张居正,张太岳曾获此殊荣。 何宗彦虽然在东林大佬刘一璟,韩鑛先后去职之后,成为了名义上的首辅,但毕竟只是实际意义上,将其与前三位并列,恐怕难以服众。 朱由校闻听朱国桢的话后,脸上也是流露出了一抹意外的神色,心中不由得一动。 \\\"上柱国,上柱国...\\\" 朱由校轻轻敲击着面前的案牍,仿佛有些意动。 \\\"陛下,此举万万不可,阁老虽然忠心体国,卒于任上,但毕竟从未真正执掌内阁,此举于理不合,怕是难以服众。\\\" 见到天子似乎有些意动,一道有些苍老的声音猛地在此间暖阁内响起,引得殿中诸人纷纷侧目。 待看清说话之人的面目后,暖阁内的私语声更加此起彼伏,逼得司礼监秉笔连挥两下拂尘,连呼数次肃清,方才稳住局面。 见得此人出列,天子朱由校虽然面色不改,但心中却是掀起了惊天骇浪。 暖阁中的这位老臣,乃是前年起复的左都御史赵南星,乃是清贵中的清贵。 此人与此前先后去职的刘一璟,韩鑛,高攀龙等人一般,乃是不折不扣的东林元老。 赵南星与高樊龙一般,在刘一璟与韩鑛先后去职之后,便在朝堂之上罕有发声,一直充当着一个隐形人的角色。 久而久之,朱由校已经逐渐将这些人给忘记了。 万万没想到,在这个关键的时候,赵南星居然主动的跳了出来。 而且随着他一出场,暖阁内的议论声与私语声也大了起来,足以可见其在士林中的影响力。 这些东林官员,还真是犹如百足之虫一般,死而不僵。总是会在突然时候跳出来,给你一个惊喜。 \\\"卿家何意?\\\" 朱由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声音阴沉了下来,夹带着一丝寒意。 此等情形,顿时令一些窃窃私语的官员们下意识的止住了嘴巴,不敢肆意妄论。 赵南星自然也听出了朱由校话里的感情波动,只是其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冲着朱由校微微一躬身:\\\"陛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阁老忠心体国,可追赠太子太傅,光禄大夫,为其在家乡建祠。但封赏上柱国一事,却是万万不可。\\\" 赵南星一张老脸上皱纹密布,声音有些苍老。 此话一出,刚刚方才安静下来的暖阁顿时又响起了窃窃私语声,朱由校抬眼看去,发现许多官员们皆是下意识的点头,并低声与身旁的同僚们交谈着。 \\\"天官,您的意思呢?\\\" 朱由校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扭头问向吏部尚书周嘉谟。 闻听此话,周嘉谟脸色一苦,心中叫苦不迭,这个烫手的山芋怎么到了他的手上。 于本心来讲,他并不赞成封赏何宗彦为上柱国,因为的确有些于理不合。实在是有些太过离谱了。 但是天子的态度已经表达的很明显了,何宗彦在天子的心中占据着不一样的位置,他是希望给何阁老一个殊荣的。 故而若是天子一立独行,他也不会说些什么。毕竟他也算是个\\\"帝党\\\",天子如此重情,也令他颇为欣慰。 日后他若是故去了,说不定也能得个更好的谥号。 只是赵南星所说也不无道理,此举的确有些于理不合。 \\\"陛下,阁老忠心体国,为大明兢兢业业四十年,配得上这上柱国。\\\" 咬了咬牙,周嘉谟缓缓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他已经能预料到,恐怕明天之后自己在士林中的名声就会跌到谷底了。 果不其然,随着周嘉谟的站台,暖阁中的议论声又猛然变大了一些。 此时的暖阁,空气几乎凝固... 第428章 一锤定音 \\\"陛下,\\\"一名身着红袍的官员,自座椅上起身,温声直言:\\\"臣,左敛都御史左光斗有本奏。\\\" 暖阁中的沉默终于是被打破,但是随之而来的便是更为热闹的私语声,不仅是因为左光斗的出身,也因为左光斗的官职。 从官职上来说,左都御史赵南星可是左敛都御史左光斗的直属上司。 从出身来说,左光斗同样出身东林,曾几何时也是东林中的骨干,只不过后来左大人\\\"背弃\\\"了东林,投入了天子的门庭。 窃窃私语持续了片刻便戛然而止,暖阁中的所有人均是屏住了呼吸,死死的盯着敛都御史。 一位是东林大佬,一位是投入了天子门庭的前东林骨干,这二位又是上下级的关系,却不知能碰撞出什么样的火花。 这等精彩的戏码,倒是不常见呐。 \\\"陛下,臣斗胆请陛下三思,何阁老固然有功,但却当不得此等殊荣,此例万万不可开。\\\" 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在场众人的影响,左光斗迎着天子的注视,声音平和的的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随后不待其余人反应,便是跪在地上,轻轻叩首,没有理会暖阁内其余人有些异样的眼神。 他知道此举或许会触怒天子,但是他身为督查院左敛都御史,总领监察之责,统辖六科,可弹劾王公大臣的一切不法行为。 家事国事天下事,天下事必须在首位!即便是天子,也不能意气用事。 暖阁中的众人皆是被左光斗的这般言语给震住了,不由得为之哗然,好一个左光斗。竟然敢与天子唱反调。 当真凭着自己简在帝心,无所顾忌。 一开始赵南星见到左光斗出列,脸色还有些许的难看。 在他心中,这位东林骨干,早已是背弃了东林党,忘记了他们心中所秉持的操守。 但是随着左光斗的进言,赵南星的脸色也变得精彩了起来,不由得凝神仔细打量了左光斗几眼,心中思虑着日后私底下是不是还要与这位后辈多多接触一下。 他已经老了,东林党的未来还是属于这些年轻人的。 \\\"陛下,请恕臣之言,何阁老还不配上此等殊荣。\\\" 只见前些日子刚从扬州府查案归来的左都御史高樊龙整了整衣袍,移步出班,颇有些急促的冲着上首的天子进言。 只是与刚刚眼神清澈的左光斗不同,朱由校分明看到高攀龙掩藏在眼角深处的一抹窃喜以及微不可查的激动。 朱由校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升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 呵,何宗彦才刚刚逝去,朝野之上的这些牛鬼蛇神们便迫不及待的跳了出来,想要在权力的真空期中分上一杯羹。 可以想象,若是等到另一位大学士朱国祚也故去之后,这朝堂之上的野心家们便会彻底跳出来。 \\\"卿家言之有理,是朕有些感情用事了。\\\"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天子朱由校并未因为接连三位重臣出言驳斥自己而勃然大怒,反而是脸色平静的冲着肃立在一旁的左光斗微微点头,言语中有了一丝让步。 朱由校如此举动,令得吏部尚书周嘉谟,礼部尚书朱国桢脸色一红,万万没想到一向强势,咄咄逼人的天子居然会一反常态,向这些东林官员低头。 他们二人已然想象到,恐怕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成为别人口中的\\\"幸臣\\\",只会取悦圣上。而赵南星等人则成为了正义直言的\\\"忠臣\\\"。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何惧哉。\\\" 脸色平静的左光斗见到天子的举动后,再度跪在地上,轻轻叩首,眼中终于是有了一丝感情波动。 他在出声之前就做好了被天子呵斥,甚至被天子罢黜的准备,但是他依然没有犹豫,选择了听从自己内心中的选择。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只怕有人不是这般想的。\\\" 朱由校轻声重复了一遍,随后脸上便浮现了一抹讥讽的笑容,似乎意有所指。 \\\"礼部,封赏上柱国就此作罢,再拿个章程吧。\\\" 不待赵南星与高攀龙有所反应,朱由校便扭头看向了礼部尚书朱国桢。 \\\"陛下,可追赠何阁老为一品太傅,谥文毅,赐匾额。\\\" 朱国桢听到天子的话语后心中一松,连忙将他早就想好的章程说了出来。 其实从他本心来讲,他也不赞成追赠何宗彦为上柱国,只是他一时摸不清天子的态度,只好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将基调抬高,以免引来天子不喜。 眼下见到朱由校打消了此等念头,自是再好不过。 对于朱由校来说,他也没想过真的将何宗彦追赠为上柱国,毕竟有明以来,享受此等殊荣的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何宗彦固然劳苦功高,彦澡身浴德,正色立朝,但严格来说,还是担不起此等殊荣,追赠为上柱国的确有些过了。 他只是心有所感,刚好趁着这个当口试探一下群臣的态度。 果不其然,他才刚刚撕了个口子出来,就有贼心不死的东林官员迫不及待的跳了出来,当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左卿,你的意思呢?\\\" 朱由校绕过了赵南星以及高攀龙,问向肃立在一旁的左光斗。 \\\"吾皇圣明。\\\" 左光斗微微躬身,干脆利索的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又不是真的刻意与天子唱反调,只是不想随便乱了规矩而已。 \\\"那就这么办吧,于阁老家乡建祠,并赐匾额:声驰皇阁。\\\" 朱由校微微点头,同意了礼部尚书朱国桢的章程。 声驰皇阁四个大字,也足以表达朱由校对何宗彦的尊敬之情。 \\\"吾皇圣明。\\\" 由礼部尚书朱国桢打头,暖阁内顿时响起了排山倒海的附和声。 \\\"眼下内阁空虚,当增补阁臣。\\\" 朱由校挥了挥手,神色平淡的吐出了一句话,令得暖阁中的所有朝臣们心头为之一揪。 即便是发须皆白的赵南星也不由得呼吸急促,身体微微颤抖,眼中泛起了一抹期待。 \\\"着奉吏部尚书周嘉谟为文渊阁大学士,礼部尚书朱国祚为东阁大学士,入内阁辅政。\\\" 不待众人反应,朱由校便领着司礼监秉笔太监朝暖阁深处走去。 身后,惊呼声不绝于耳。 第429章 南直隶遭灾 正月二十八,苏州城。 今日没有下雪,算是冬季难得的好天气。 苏州城外,密密麻麻挤满了衣衫褴褛的百姓们,比之年前流民的数量多上数倍不止。 此等景象,倒是与之前的富庶繁华大相径庭。 只不过若是细细瞧去,这些百姓们残破的衣衫上大多都有已经干枯发黑的血渍,好似情况比之普通的流民更为糟糕。 ... ... 应天巡抚衙门内,应天巡抚李起元脸色发灰,眼中有着密密麻麻的血丝,一看便知是多日没有得到过好的休息了。 \\\"南京那边的人什么时候到?淮安如何?\\\" 沉默了片刻,有些苍老的声音在厅堂内响起。 \\\"回督抚,地龙稍稳,卑职便派人前往南京求援,算算日子,若是动作足够快,这两天也就到了。\\\" \\\"淮安那边暂时还没有消息,不过应当与南京一般,也就在这几日了。\\\" 苏州同知杨姜听闻李起元的问询后,连忙打起了精神,快速回道。 其声音与李起元一般,同样沙哑苦涩,流露着浓浓的疲惫。 \\\"哎,国事维艰呐,这年景...哎。\\\" 一声长叹过后,李起元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眼中满是揪心。 四天之前,南直隶的应天、苏州、松江、凤阳、泗州、淮安、扬州、滁州等六府二州俱地震,扬州府尤甚。扬州倒塌城垣三百八十余垛,城铺二十余处。 百姓们伤亡惨重。 这突入起来的天灾,令得本就遭受了白灾的南直隶更是雪上加霜。 倘若不是恰好李起元坐镇苏州,调度有方,怕是南直隶已然有民变滋生。 “传令各州县,令当地官府全力救治百姓,不得推诿。如有不法,立斩不赦。” 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李起元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朝着坐在下首的苏州同知杨姜吩咐道。 虽然他早在灾害发生之后的第一时间,便已然下令开仓放粮,救治百姓。但是难保有地方官府会夹带私心,为了些许\\\"政绩\\\",在赈灾的事情上做些手脚。 例如将病重的灾民送往别处,令其自生自灭,以免使其死在自己的辖区。似这等把戏,在李起元多年的宦海生涯中早已是司空见惯了。 这些知县老爷们为了自己头上的官帽,什么事都有可能做的出来。 而且这南直隶本就富庶,百姓们家家都有些许余财,若有不法商贩们借此良机,哄抬粮价,牟取暴利,也并非不可能。 \\\"督抚放心,卑职早已安排下去,量那些人也不敢拿自己的项上人头开玩笑。\\\" 杨姜自脸上也是浮现出了一抹狠辣,快速的应承道。 对于南直隶这些官吏们的秉性,他再清楚不过。仗着南直隶百姓们富庶,便大肆敛财,无恶不作。 值此危难之际,天知道那些人为了自己头上的官帽,为了自己的\\\"政绩\\\",会不会铤而走险,做出什么事来。 故而他早在灾害发生后的第一时间,便将自己的几名亲随打发到了下面的各州县,以防不测。 \\\"做的好,大善。\\\" 闻听此话,李起元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之色,眼中也有些许赞赏。 这杨姜为官清廉,刚正不阿他是深有体会,不然他也不会为此开罪苏州织造太监李实,并亲自上书朱由校,为杨姜辩解。 只是他没有料到,这看似有些粗犷的杨姜竟然还有一颗玲珑心,这就极为难得了。 须知,眼下的大明虽然贪腐成风,但是总还是有些许文臣,秉持着操守,为官清廉。 但是为官清廉,并不意味着就是一名好官。 若是终日里碌碌无为,对政事一窍不通,便是清廉如昔年的海瑞一般,又有何用? 朝廷需要的是真正有才干的臣子。 眼前的这杨姜倒是给了李起元一个不大不小的惊喜,他已经打定主意,待到此间事了,必向天子举荐此人。 \\\"督抚,只怕城中的那些富商豪绅们会趁机哄抬粮价啊...\\\" 杨姜倒是没有因为李起元的夸奖而沾沾自喜,反而是一脸忧虑的冲着应天巡抚李起元说道。 南直隶的卫所早已废弛多年,兵额十不存一,唯有南京城外的南京大营中有十万大军驻扎。 眼下苏州城为数不多的卫所兵都被李起元派往城外安抚百姓,维持秩序了。已然没有多余的兵力震慑城中富商豪绅。 若是那些黑了心的商人们打定主意在背地里哄抬粮价,他们眼下还真没有太好的办法。 说一千道一万,南京的卫所兵还没到。 若是有大军驻扎,就算再借那些商人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再染指此事。只是可惜,眼下没有.. \\\"放肆,他们敢!\\\" \\\"若是这些人胆敢如此,本督抚定当全部格杀。\\\" 李起元闻言眉头便是一皱,拍案而起,一张老脸上满是怒火。 值此危难之际,这些商人们不伸出援手也就罢了,居然还想在这件事上大发国难财,莫不是良心被狗吃了? 难道他们就不怕朝廷事后追责吗? 要知道,与地处西北边陲的陕西不同,南直隶自始至终都处于朝廷的掌控之中,尤其是随着世镇南京的勋贵集团被皇上一网打尽之后,朝廷对于这里的掌控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闻听此话,杨姜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苦笑,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位脾气火爆的督抚大人还是小觑了人性的贪婪,在绝对的利益面前,那些商人心中哪还有一点操守? \\\"督抚息怒,兴许是下官杞人忧天了。\\\" 苏州同知杨姜定了定心神,冷声说道。 或许真的是他有些想多了,毕竟眼下的南直隶与昔年不可同日而语。这里已经不再是勋贵们的天下。 \\\"以本官的名义,传令城中所有府上大户来此相见,逾时不到者,斩。\\\" 李起元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朝厅堂外面侯立的衙役们吩咐了一声,声音中夹带着一抹狠辣。 闻听此话,杨姜先是一愣,随后便是哑然失笑。 当真是在苏州府当差当久了,思维有些固化了。他竟忘了眼前的李起元是何等身份了。 应天巡抚,代天巡狩,拥有一省行政、军事、监察、司法等各项权力。 即便是地方官吏也可先斩后奏,遑论富商豪绅。 第430章 敲山震虎 \\\"草民等,拜见督抚大人。\\\" 应天巡抚衙门官厅内,密密麻麻跪满了衣着华丽,大腹便便的商人们。 虽是三九天气,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可是还有不少商人们额头间冒汗,呼吸急促。 督抚大人给的命令实在是太急了,他们一接到消息就匆忙往督抚衙门赶,生怕误了时辰。 李起元端坐于上首,面色阴沉,眼中有些许不喜。 太祖建国以后,定下了重农抑商的国策,并以士农工商的顺序,将社会阶级划分了等级。其中,商人排在最末。 仅比奴婢的地位高上些许。 商人地位低微体现在生活中的各个方面,例如太祖明确规定,家中有一人经商,全家不可用绸、纱,只可用绢和棉布。 而且明朝廷承袭古制,规定商人及其后代不得参加科举考试,也就断了商人企图通过科举考试入朝为官改变阶层命运的后路。 若是放到国朝初年,官厅内的这些商人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被拉出去砍头。 虽是心中不喜,但是李起元也知晓眼下大明的情况与国朝初年不可同日而语,原本一些针对商人们的政策早已是名存实亡,没有人去遵守执行了。 \\\"诸位,南直隶遭灾,国事维艰,相信你们都清楚本官召你们来的用意。\\\" 定了定心神,李起元冷声朝着官厅内的商人们说道。 这些人手中掌握着海量的财富,对于民生维稳有着无可替代的作用。 此话一出,官厅内顿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私语声与议论声。 有几名座位靠前的商人们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了 起来。 巡抚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希望他们出钱出粮帮助赈灾?可是他们的损失又由谁来弥补呢? \\\"督抚大人,草民愚钝,还请督抚大人示下。\\\" 顷刻之后,一名座次靠前,大腹便便的商人冲着李起元微微拱手,脸上恰到好处的浮现了一抹不解之色。 见得此人出马,官厅内的私语声也小了起来,皆是扭头看向坐在上首的应天巡抚,想要看看这位老大人作何反应。 \\\"狗东西,揣着明白装糊涂。\\\" 李起元自心中暗骂了一声,官厅内的这些商人们,随便拿出一个都能算得上是富甲一方的豪绅。 他们能够爬到此等高度,哪个没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谁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本官就明说了,苏州城内百姓们人心惶惶,物价飞起。本官要你们即刻出面,维持秩序,保证民生。\\\" 强压住心中的不喜,李起元缓缓说道。 眼下太仓库存量充盈,粮食苏州府不缺,即便受灾的百姓们再多上一些,李起元也有足够的底气保证他们的肚皮不会挨饿。 但是其余的生活必需品,官府却不会储藏。例如盐,铁,粗布等。 这些东西大多数都掌握在官厅内的这些商人们的手里,可以想象,倘若没有李起元出面掣肘,他们定然会借此时机,将价格较往日提上一些。 \\\"这...\\\" \\\"哪有这般的道理啊...\\\" \\\"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李起元话音刚刚落下,官厅内便响起了私语声,声音比之刚才更大了一些,已然能清晰的传入李起元的耳中。 令得李起元的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这些人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督抚大人,草民等人都是遵纪守法的商人们,也不行那强买强卖之事,似您这等要求,倒是有些闻所未闻呐。\\\" 咽了一口唾沫,刚刚那名出声的商人有些小心翼翼的冲着坐在上首的李起元回禀道,嘴角有一抹讨好的笑容。 \\\"你是在教本官做事?\\\" 在众人有些惊愕的眼神中,李起元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扔掷于地上,脸色微寒,盯着那名肃立在官厅中间的商人,一字一句的说道。 \\\"草民不敢..\\\" 那名商人没想到李起元说翻脸就翻脸,猛地跪在了地上,声音也隐隐有些颤抖。 \\\"本官奉皇命,代天巡狩,坐镇苏州府。你以为本官是在跟尔等商量不成?\\\" 李起元的声音愈加寒冷,多年养成的气势也在这一刻尽皆散出,压得官厅中所有人都是有些喘不过气,噤若寒蝉。 \\\"督抚息怒,草民不敢..\\\" 过了片刻,终于有承受不住此等威势的商人,猛地跪倒在地,声音愈发的颤抖,额头上汗如雨下。 有人开头,就有人跟随,很快官厅中的商人们便一个接一个的跪倒在地,除了座次最靠前的几名商人们。 不过李起元像是没看见这些人一般,只是冷哼了一声,便自顾自的说道:\\\"眼下国事维艰,若是愿意为本官分忧,待到此间事了,本官定当上奏朝廷,为其请功。\\\" \\\"可是本官丑话也说在前面,本官早已传令南京大营,两万将士不日即将抵达苏州府,若是在此期间有奸人作祟,趁机是非,到了那时...\\\" 后面的话,李起元没有多说,他知道以这些商贾的精明程度,定然能明白他的意思。 一直端坐在椅子之上,脸色平静的几名商贾听到了李起元此番言语之后,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抹惊容,有了些许的慌张之色。 苏州府受灾,打发人赈灾也就是了,好端端的调兵做什么? 他们这些商人最多也就是赚取些钱财,何至于此? \\\"督抚放心,值此危难之际,我等愿为国分忧。\\\" 座次最靠前的几名商贾对视了一眼之后,皆是不约而同的从椅子上起身,向着应天巡抚李起元躬身行礼。 他们能感觉到,李起元不是在跟他们开玩笑。他们这些人在朝中虽然也有些许关系,但是远远无法与应天巡抚相提并论。 试问整个大明,有几人敢无视应天巡抚的号令。 见到最后这几人服软,李起元的眼角深处浮现出了一抹满意之色,这些人终究还是心有忌惮。 不过这也多亏了天子对于南直隶的大力整顿,不然换作几年前,李起元还真不敢保证这些商人们会不会像今日这般服软。 \\\"那就辛苦诸位了。\\\" 李起元脸色稍缓,语气平淡。 \\\"恭送督抚大人。\\\" 官厅内响起了整齐的欢送声,尽管大多数人都是心有不甘。 不过李起元自然是不会在乎他们作何感想,淡淡点头,自官厅起身,朝着后宅走去,心头微微一松,这些商人们经过自己的敲打之后,应该会老实许多,这下南直隶应当不会出乱子了吧。 只是不知为何,他心头还是隐隐的有些不安,总感觉好似落下什么一般... 第431章 士子讲学 浙江布政司,杭州府。 \\\"诸位老爷们,让让,都让让。\\\" 几名身着官服的衙役小心翼翼的捧着一张卷纸,有些不耐烦的冲着拥作一团的杭州士子们嚷嚷道。 又不是科举考试,不过是一个劳什子去西南讲学的名单,有必要这么重视吗?那西南可是出了名的乱,哪能比得上江南这般富庶,安定? 几名衙役虽然在心中不断的腹诽,但是面上却不动分毫。 不管怎么说,这些人都是饱读诗书的士子们,备不住哪天便会出一个知县老爷甚至知府老爷,可不是他们能得罪的。 衙役们先是动作麻利的将一张卷纸贴在了县学外面的一面墙上,随后便是猛然抽身,近乎逃一般的离开了此间地方。 按照以往的惯例,恐怕用不了多久,这些读书人自己就会打起来了。他们还是躲得远远的为好,免得被波及其中。 这些读书人下起手来,可比他们这些衙役们黑多了。 挤作一团的士子们自然没人去理会那几名衙役,皆是拼了命的朝前方挤去,希翼能够从卷纸上看到自己的名字。 虽然并不是科考中举的名单,但是若能够被选中,前往西南讲学两年及以上,回来后可以优先补缺。并且对自己的学问,声名也有莫大的助力,若是将来出仕,这段经历定会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 人活一世,不过名利二字。 \\\"别挤,别挤!\\\" 几名体型较为肥硕的士子仗着体重优势,牢牢的占据着最前方的位置,并不断的朝身后嚷嚷道。 大家都是读书人,怎么就不能体面点。 \\\"呀,我中了,我上榜了!\\\" 伴随着一道有些尖锐的声音,最前方的一名士子脸上顿时露出了一抹欣喜的笑容,将其眼睛映衬的格外的小。 \\\"李兄,你可得请客。\\\" \\\"李兄大才!\\\" \\\"李兄不愧是我等楷模,名列榜首,实至名归。\\\" 有相熟的士子认出了此人乃是杭州城中一名富商的长子,唤作李樊。不由得高声叫道,心中有着一抹嫉妒,怎么让这个胖子中了。 既然如此,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应当好好宰他一次,让他出出血。 虽然在场的都是读书人,家境相对于普通百姓而言,都算得上比较优渥。 但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总有些人一生下来就享有一切,衣食无忧,例如这名上榜的李胖子。 其父亲乃是杭州城中首屈一指的富商,家庭比在场的这些读书人强上不知多少。 \\\"诸位放心,今日正午,来宾楼,本公子坐东。\\\" 李樊笑的眼睛都快瞧不见了,将自己的胸膛拍的嗡嗡作响。 自己父亲说的还真对,有钱能使鬼推磨。不过花了五百两银子而已,就令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了这张卷纸之上,这钱当真花的值。 李樊引起的骚动仅仅持续了片刻,便再度归于平静。若不是因为他家境优越,在场的这些士子们没人愿意去吹捧他。 \\\"呀,我也中了!\\\" 很快,又一名士子惊喜的发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了卷纸之上,不由得高声叫道。 闻听此话,在场的士子们不由得为之露出了一抹艳羡之色。 在场的士子们至少也有数百人,可这卷纸上的名字满打满算也就二十个,足以印证竞争之激烈。 而且瞧那人衣着朴素,显然是凭借自己本事考中的。 \\\"恭喜兄台。\\\" 虽然心中酸涩,不过还是有熟识的士子们挤出笑容,向其拱手祝贺,并不断的在心中安慰自己:不过是一次讲学罢了,无碍的。 只是其微微颤抖的声音,倒是出卖了他们... 噼里啪啦。 正当在场的士子们翘首以盼,继续寻找自己名字的时候,自他们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炮竹声。 回头去看,原来是刚刚上榜的富公子李樊正带着几名家丁燃放宝珠。 见到众人回头,李樊轻轻一笑,\\\"诸位,此等妙事,当大贺。\\\" 闻听此话,在场的士子们皆是为之一顿,然后便是面面相觑,有些无语。 你那名额如何来的,当真心里没有数吗?还值当大肆庆贺,当真是没脸没皮了。 不过众人终究是忌惮其身后的家境,并未出言嘲讽,只是抿住了嘴,一言不发,静静的看着李樊表演。 \\\"大贺,大贺。\\\" 似乎是觉得气氛有些尴尬,平日里与李樊关系相对较为密切的士子们站了出来,出言附和了几句。 而后队列中也传来了几声窸窸窣窣的喝好声。 \\\"诸君,一同庆贺。\\\" 李樊似乎是觉得自己玩的不过瘾,猛地将手中的炮仗扔向了与他熟识的好友。 他本是好意,希望一同庆祝。但是他却是忘了,他手中的炮仗已经点燃,别人如何敢空手去接。 \\\"快闪,快闪。\\\" 见到李樊将炮竹扔来,人群中的士子们皆是大叫一声,随后便四散逃开,场面颇为狼狈。 好巧不巧,那几枚炮仗正巧扔在了卷纸之上,顿时将其点燃,熊熊燃烧的火苗顺势便掉到了墙角之下堆积的稻草上。 只是一个愣神的功夫,便燃起了燎天大火,并朝着县学深处以及周边民房蔓延而去。 \\\"坏了,出事了。\\\" 李樊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的一切,过了许久方才后知后觉的低喃道。 随后便是撒开了腿,带着身旁的家丁,猛地朝着自家府邸跑去。 从他记事的时候起他就知道,闯祸之后只要跑回家就好,他的父亲会为其解决一切麻烦。 \\\"快来人,走水了!\\\" \\\"走水了,快跑啊!\\\" 有机灵些的士子们撒开了腿,顺着大火蔓延的方向跑去,不断的高声厉喝,希望能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也有胆小一些的士子们见此情况,均是撒开腿了,朝着自己家中跑去。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趋利避害,乃是人的本性,自古有之。即便是饱读圣贤书的读书人,也不能免俗。 近些天来,浙江天气格外的干燥,又多日没有下雨,空气都有些干闷,故而这把火大有星星燎原之势,迅速的在杭州城蔓延开来。 杭州城中,逐渐出现了一抹红光。 第432章 走水 \\\"把总,杭州城内走水了。\\\" 杭州城偏西,一处颇为寒酸的酒肆内,几名军士脸色急促的冲着正在自饮自酌的把总杨彦说道。 \\\"你说什么?\\\"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杨彦手中的酒盅掉落于地上,其有些涨红的脸庞上猛地出现了一抹惨白。 他刚刚好像听到了走水二字,却不知是不是听岔了。 \\\"把总,城内士子们燃放炮竹时不慎引起火龙,进而将县学点燃,眼下正在杭州城内肆虐。\\\" 闻听杨彦发问,其中的一名军士神色更为慌张,简单明了的向其交代了前因后果。 \\\"当真是好大的胆子,贼人眼下在哪里?\\\" 赵彦自脸上涌现出些许怒色,拍案而起。 不管如何说,当务之急乃是将罪魁祸首绳之以法,给县尊老爷一个交代。日后若是朝廷追问下来,他也好有个说辞。 几名军士你看我,我看你,神色有些扭捏。 见此情况,杨彦心中怒火更甚,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这般推三阻四,亏他平日里还将眼前的这几人引为心腹,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全都哑巴了? \\\"大人,纵火者乃是杭州城中的李樊公子..\\\" 就当杨彦即将失去耐心的时候,最先出声的那名军士咽了一口唾沫之后,小心翼翼的冲着自己的顶头上司回禀道。 \\\"管他是谁,一并给老子拿了...\\\" 闻听此话,杨彦便下意识的说道,没有丝毫犹豫。 不过话才刚刚出口,他就意识到了事情好似有些不对,并不像他想象的那般简单。 面前的几名心腹均是一脸古怪的盯着自己,眼神中满是迷茫。 愣了片刻,杨彦如图醍醐灌顶一般,只觉脑海中灵活一闪,咽了口唾沫:\\\"莫不是城西富商李老爷家的李樊公子?\\\" 杨彦的声音有些犹豫,再也不复刚刚的果决。 \\\"回把总,正是城西李老爷家的公子。\\\" 几名军士对视了一眼,脸上均是有着一抹苦笑。 \\\"嘶...\\\" 杨彦倒抽了一口凉气,眼神中有着一抹费解。 这城西的李老爷在杭州府名声不错,家教也比较森严,时不时还会周济一下杭州城外的百姓们,倒是颇受邻里尊敬,即便是县尊老爷对其也是以礼相待。 至于那李樊公子学习虽然有些不精进,平日里也喜欢喝些花酒,但是为人还算老实,平日也没听说过他曾欺压过百姓们。 怎么好端端的放起火来了? 有钱烧的?想看看他爹能不能赔得起?不能啊。 \\\"把总,咱们还抓人吗?\\\" 一名军士见上司迟迟不发话,不由得出声询问。 \\\"抓个屁!你去李老爷家去抓人?还是老子去?\\\" 闻听此话,杨彦脸上怒色一闪,有些没好气的冲着自己的心腹嚷嚷了一句。 平素瞧着此人也算是精明,怎么眼下脑子就像被驴踢了一样呢? 那李老爷是何等人物,也是他们这些丘八能够招惹的?怕是他们连李府的大门都迈不进去。 \\\"别废话了,通知兄弟们,全都给老子动起来。去城外的运河取水灭火。\\\" 没有纠结太长时间,杨彦便语气急促的冲着面前的几名心腹吩咐道。 城西李老爷是他万万得罪不起的人物,若是他真的带着人到了李府缉拿李樊公子,恐怕不用等到明天,自己的这身官皮就得被扒下来了。 可是杭州城内走水这么大的事情,定然瞒不过县尊老爷,说不定知府老爷都会过问,若是他们问起,杨彦也不好交代。 杨彦已经打定主意,若是事后大老爷们真的过问此事,要追责幕后真凶的时候,他就随便在牢房中找个死囚顶上。 故而眼前当务之急,乃是尽快的将火龙扑灭,将损失降到最低。对于幕后真凶李樊则是只字不提,只管救火便是。 反正县尊老爷也不是真的关心幕后凶手,他只会关心此事会不会影响到他的成绩。 而自己说不定还能借此事,得到城西李老爷的赏识。 若是当真如此,此事对自己不但不是一件祸事,反而是天大的好事。 这杭州城中多少人日思夜想,希翼与李老爷攀上一些关系。 眼下,他杨彦竟然有了这个机会。 \\\"快点,还愣什么神,全给老子动起来,快去喊人。\\\" \\\"平日里到了下值的时辰,一个个跑的比谁都快。现在怎么腿都软了?昨日被自家娘子榨干了?\\\" 见到面前的几名心腹迟迟没有动身,杨彦不由得恨恨的说道,并且一脚踢在离自己最近的一名心腹的屁股上。 \\\"把总,咱们不抓人了?\\\" 刚刚那名出声的心腹好似还是有些没转过弯,有些费解的问道。 若是能够将纵火的凶手擒拿,定然能够得到县尊老爷的刮目相看,说不定还有机会将职位往上动一动。 \\\"嘿,我说老六,你特娘脑袋真让驴踢了吧?\\\" 杨彦一脚踹在此人的屁股上,眉眼之间夹杂着一丝不耐烦。 这个老六,今日怎么这般的蠢。 若是将李樊公子擒拿,献于知县大人面前,故而能得到一两句赞赏,或者些许银两的赏赐,但是除此之外,他们还能得到什么? 他们什么也得不到,相反还会被城西李老爷给记恨住。 杨彦有十足的把握,即便他们真的将李樊公子缉拿归案,此事也会不了了之。作为罪魁祸首的李樊也会在某个清晨,被客客气气的送回府上。 知县大人尚在的时候,他们这些人或许还会平安无事。待到知县大人任期已满,调往别处任职的时候,便是他们这些人的末日。 李老爷乃是杭州城中屈指可数的富商,其所拥有的能量难以想象,只要李老爷稍微用一点手段,就会令他们这些人在杭州寸步难行。 如此情况,相信只要脑子不是被驴踢了的人,都应该明白此事该如何做吧。 \\\"大人恕罪,小人愚钝。\\\" 那名被称为老六的汉子被赵彦踢过一脚之后好似开了窍一般,迅速的应承了下来,脸上有着一抹后怕,他已然是想明了此中的是非曲折。 \\\"想明白就快点给老子去叫人!\\\" 杨彦冷哼一声,怒气冲冲的走出了此间酒肆,快速的朝着县学的方向跑去。 此事,是祸还是福犹未可知呐。 第433章 杭州兵变 \\\"快点,快点,动作再快点。\\\" 杨彦一身酒气的指挥着身后的军士们,不断的搬运\\\"唧筒\\\",并朝着面前燃起滚滚黑烟的民房喷洒。 唧筒,既可以汲水又可以喷水,算是最先进的灭火装备了,也是因为南直隶富庶的原因,方才拥有此等物件。 这东西大多数时候都是丢在库房里吃灰,一年也用不上一次。 \\\"把总,火势..太大了。\\\" 一名心腹被滚滚黑烟呛得有些难受,连连咳嗽了几声之后,方才断断续续的冲着面前的顶头上司说道。 这火势也太凶猛了些,就凭借他们这些人,想要将面前这熊熊燃烧的火龙扑灭,至少也要\\\"努力\\\"到明日清晨。 可若是这般如此,待到明日清晨之后,此处还能剩下些什么? 杨彦自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火势之大远超他的想象。 此时他心中突然升起了一道恶趣味的想法:若是再烧下去,以李老爷的身价能不能赔得起。 \\\"咳咳\\\" \\\"有百姓受困吗?\\\" 越来越浓的黑烟将杨彦丢掉了心中不切实际的想法,重新回到现实之中。 此地距离县学颇近,居住在此地的百姓们虽然算不上大户,但也勉强算得上\\\"小康\\\"家庭。若是出现了人员伤亡,他也不好交代。 若是没有人员伤亡,仅仅是些许财物,那便好交代的多。 反正那李樊家有的是钱。 \\\"除几名百姓因为出逃的时候不慎跌倒,造成擦伤以外,倒是没有人员伤亡。\\\" 那名心腹又是咳嗽了一声,大声的冲着杨彦说道。 这才多久一会,此地的黑烟又浓了一些,已然令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了。 \\\"给城中的其余卫所兵们去信,让他们来帮忙。若是出了事,谁也逃不开干系。\\\" 杨彦望着越来越凶猛的火龙,终于是有些不甘的说道。 他原本以为凭借着他麾下的这些人马,就能够将火势扑灭,进而能够独吞\\\"袒护\\\"李樊公子的功劳。 可是眼下这般情况已然容不得他犹豫了,若是再耽误下去,说不定此处都会被夷为平地,成为一片废墟。 \\\"是,大人。\\\" 那名心腹听到杨彦的吩咐后,脸上一喜,快速的转身,朝着远方跑去。 他真怕自家上官想不开,想要独吞“袒护”李樊公子的功劳,不肯将其分润出去,进而导致事态进一步恶化。 不过从眼前的情况看,自家上官还是较为理智的。 ... 没用多长时间,刚刚那名心腹便去而复返,在其身后有约莫有着数百名军士。 “快,救火。” 不用多余的寒暄,刚刚到达此处的军士们便自发的拿起唧筒,朝着面前的黑烟喷洒。 \\\"来了啊,老刘。\\\" 杨彦认出了来人,乃是与其一同互为把总的刘进。 \\\"老杨,怎么回事,谁干的?人抓住没有?\\\" 刘进冲着杨彦点了点头,有些不满的问道。 谁这么不长眼,没事点火玩?平白给他们找麻烦。 依着眼前的情况看,待到将火龙扑灭,此地怕是也剩不下什么了。 他几乎已经能预料到, 县尊老爷勃然大怒的情景。 须知,县尊老爷和知府老爷可都待在这杭州城中。 眼下又快到了官员三年一考核的年头了,值此关键时刻,发生此等祸事,县尊老爷和知府老爷能开心才怪。 \\\"别特么提了,抓个屁。\\\" 杨彦没好气的怒骂了一声。 \\\"怎么回事?点子太硬?\\\" 刘进从杨彦的言语中以及态度中意识到了其中的端倪,不由得略带好奇的问道。 \\\"城西李府的李樊,谁敢去抓?你敢吗?反正老子不敢。\\u0027 杨彦没好气的白了一眼刘进,心中有着一抹嫉妒。 他已经明确的感受到,随着刘进带人赶来,越演越烈的火势已经被逐渐控制下来,怕是用不了多久,这肆虐的火龙便会被彻底扑灭。 这袒护李樊的功劳,也定然会被刘进分走一半。 \\\"哦?那这一趟倒是来的值了。\\\" 听到从杨彦口中吐出李樊的名字,刘进的脸上也是涌现出了一抹兴奋之色。他也反应过来了杨帆的用意。 \\\"这次弟弟欠你的,完事弟弟摆一桌。\\\" 刘进锤了锤杨彦的臂膀,声音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大白天的,这天上就掉馅饼了。 自己竟然借此事与李府搭上了关系。 \\\"嗯。\\\" 听到刘进的话语,杨彦的脸色稍缓,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平素他与刘进关系不错,刘进又是这番态度,倒是令他心中好受不少。 \\\"走走,咱哥俩那边待会,这边没咱事了。\\\" 刘进见杨彦心情不佳,手上一用力,便拉着杨彦朝路边的茶肆走去。 换做是他,平白将手中的功劳分润一半出去,心中也会不好受。 \\\"你小子命好,这回让你赶上了。\\\" 杨彦翘着二郎腿,与刘进并肩而坐,看着军士们搬水灭火。 刚刚还异常旺盛的火龙已经逐渐露出了颓势。 \\\"嗨,都是哥哥提携。\\\" \\\"哥哥,您看这事咱们怎么跟李府那边提提?\\\" 刘进知道杨彦心中不爽,故意说些好听的,让其舒服一些。 闻听此话,杨彦面色也是一凛。 他费尽心思就为了保全李樊,自然得令李老爷知晓,不能出力不讨好。 \\\"好办,明日咱哥俩一块去李府探望一下李公子,就说听闻走水的时候,李公子也在场,不知有没有受伤。\\\" 杨彦眼珠转了两圈,将自己的算计朝着身旁的刘进说道。 那李老爷人老成精,定然能够明白他们的用意。若是李老爷跟他们装糊涂,他们也有话说,官府正寻找当时在场的士子们,需要李樊公子去衙门配合一番。 反正左右不过是动动嘴唇的功夫。 \\\"妙计,妙计。\\\" 刘进眼露一抹精光,冲着杨彦比划了一个大拇指,颇为心悦诚服的说道。 他以前怎么没瞧出来,这个嗜酒如命的杨彦居然还有此等算计。 \\\"嗨,不值一提。\\\" 杨彦听到刘进的恭维后,脸上也是涌现出了一抹笑容。不过尚未等他继续开口,他便听到远处似乎隐隐约约的传来了厮杀声。 \\\"杀..\\\" \\\"今日便反了..\\\" 刘进瞬间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一脸不可思议的盯着面前的杨彦。 显然他也听到了远处的动静。 二人对视了一眼,下意识的咽了一口唾沫,他们二人均是明白发生了什么.. 有人造反了.. 第434章 讨饷 \\\"朝廷欠饷多日,已然是不给我们活路,索性反了!\\\" \\\"反了!\\\" 浩浩荡荡的声音,自杭州城内回荡,惊得许多百姓们大门紧闭,一脸慌张之色的望着街道上手持兵刃的官军们。 好端端的,这是闹哪般? 有胆大些的百姓还隔着门缝朝街上的官军们喊话:“他二哥,你们这是要干啥?可别闹出乱子来!” \\\"大娘,您别管了,老实待在家中,与你们无关。朝廷三月不发饷,这是不给我们活路啊!我们造反了!\\\" 些许的沉默过后,一道有些青涩的声音从队列之中响起,清晰的传入所有百姓的耳中。 “坏了,坏了,这是要将天捅破啊。” 许多百姓们脸上露出了一抹惊恐之色,身体都不住的开始颤抖起来。 好端端的,这怎么还造上反了呢? 这可是杀头的罪名啊,搞不好还要大肆株连的。 ... \\\"放肆,你们这是要干什么?还不速速退下,各回各处。\\\" 把总杨彦和刘进二人率领着几名心腹,拦在了大队官军面前,色厉内荏的喊道。 \\\"呵,杨把总,我等要干什么,您瞧不出来吗?\\\" 为首的一名官兵自脸上涌现出了一抹讥讽的笑容,眼神挑衅的打量着杨彦以及其身后心腹。 闻听此话,杨彦和刘进心中均是一颤,这些人居然敢造反。 \\\"好端端的,何至于此?还不速速退下,本官就当一切从未发生。\\\" 虽是心中惊颤,但是杨彦表面上确实不露分毫,没有显现出丝毫惧意,反而愈发镇定。 他知道,若是自己一旦露出怯意,怕是顷刻之间,就会被这些官军们一拥而上,然后乱刀砍死。 这些人心中已经没有了丝毫畏惧。越是威胁他们,越会激怒他们。 不过杨彦以及刘进二人虽然勉强还算得上是镇定自若,但是他们身后的心腹们却是两腿战战兢兢,面皮不断抽动。 在生死面前,没有人可以做到无动于衷。 \\\"给老子将他们绑了!\\\" 在杨彦等人有些惊恐的眼神中,为首的那名官兵猛地一挥手,朝着其身后的大部队下达了动手的命令。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杨彦没有做过多的挣扎,以免激怒这些人,只是不断的高声厉呵,希翼能为自己唤来一丝生机。 古往今来,造反第一件事,便是杀官祭旗。 可是他不想妄做刀下冤魂呐,他好不容易才与李府搭上了线,还未等获取回报,就摊上了此事,他招谁惹谁了啊。 \\\"呱噪。\\\" 为首的那名官兵声音凛冽,不屑的瞥了一眼不断挣扎的杨彦。 若不是昔日在他与杨彦为数不多的交集中,杨彦从来不曾对他颐指气使,他早就一声令下,将其乱刀砍死了,何必与其废话。 朝廷数月不发饷,这日子没法过下去了,他也是打定主意,要闹上一闹了。 \\\"走,去县衙。\\\" 为首的官兵整了整身上的盔甲,朝着身后的部队挥了挥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他的造反\\\"大业\\\"。 ... ... \\\"你说什么,杭州兵变了?\\\" 苏州巡抚衙门内,应天巡抚李起元脸上泛起了一抹惊恐,不敢置信的盯着面前气喘吁吁的差役。 在其身旁,苏州同知杨姜也是一脸惊愕的盯着这名突如其来的\\\"外乡人\\\"。 \\\"不敢瞒督抚大人,就在今日晌午时分。\\\" 官厅内的衙役一个头磕在地上,语气急促的冲着李起元说道。 杭州城距离苏州三百余里,算是与杭州距离最近的一座重城了,再加上有应天巡抚坐镇,故而杭州城内一乱,他就奉杭州知府王志坚的命令,乘船沿着运河南下,前来苏州求援。 \\\"杭州城内如何了?可有百姓伤亡?因何事而起?乱军规模如何?\\\" 李起元一连问出四个问题,声音有些颤抖,不难看出这位权势滔天的巡抚大人的心有些乱了。 \\\"回督抚大人,在小人来临之前,杭州城内局势尚可,乱军们并未在城中大肆杀戮。\\\" \\\"百姓们全都无恙的待在家中,没有人遭受毒手。\\\" \\\"据那些乱军们自述,他们是因为朝廷数月不发饷,过不下去了,方才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想要杀到京城,当面问一问天子。\\\" \\\"起初作乱的人马仅有数百人,但是不知为何俨然有愈演愈烈之势,此刻怕是杭州城内的九营兵卒全都乱起来了罢。\\\" 这名衙役能够被杭州府在如此关键的时候派出求援,自是有他的过人之处,至少其心理素质过硬。 经逢此等大事,思路居然还如此清晰,倒是颇为不易。 起初的时候,李起元脸色还不算难看,甚至还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依着这名衙役所说,这些乱军们还算有些良知,并未在杭州城中大肆杀戮,也没有百姓伤亡,算是意料之外的好消息。 但是当听到他们是因为欠饷方才犯上作乱,聚众闹事的时候,李起元的脸色便变得阴沉如水。 待听到最后,杭州城内的九营兵卒可能全都乱起来的时候,更是愤懑异常。 “放肆,简直是一派胡言。” 李起元重重的拍了拍桌子,脸上怒色更甚。 他坐镇南直隶已有将近半年的时间,各州府县卫所的军饷乃是他亲自过问梳理,并亲自派人押送至地方的。 怎么其余地方都没有发生欠饷的事情,却偏偏发生在了距离苏州城相对而言,最近的杭州城。 这分明是犯上作乱的野心家,胡乱扯的一个幌子罢了。 \\\"督抚大人,不管如何,当务之急乃是即刻镇压杭州兵变,将影响降到最低,以免波及百姓。\\\" 苏州同知杨姜定了定心神,快速的朝着李起元说道。 这世道当真是有些不太平,像淮安,扬州,松江这等遭受了地龙翻身的城市没有出现乱象,相反太平无事的杭州城居然有乱兵造反。 当真是匪夷所思。 \\\"言之有理,本官先行赶赴杭州府。\\\" \\\"杨姜,你待本官坐镇苏州府,待南京援兵一到,立刻分兵一半,赶至杭州府。\\\" 李起元猛地点了点头,语气急促的朝着杨姜吩咐了一句,便脚步匆匆的朝着府衙外面走去。 瞧这架势,似乎是要即刻启程。 见此情况,杨姜心里一慌,眼下杭州可是乱的很,这苏州城内又没有兵,贸然前往,岂不是羊入虎口。 不过杨姜还未来得及言语,他便听到府衙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便是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南京守备徐允祯,见过督抚大人。 闻听此话,杨姜嘴角一咧,救兵到了。 第435章 杨彦劝降 杭州府,钱塘门外。 把总杨彦以及刘进全身被捆成麻花,绑在了一处高杆之上。 \\\"诸位,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呐。\\\" 望着不远处熊熊燃的更楼,杨彦心中的惊恐更甚。 夜幕下的杭州城中,各处都有火光浮现,显然是这些人已经开始在城中放火生事了。 他已经意识到,这些乱兵们是铁了心的想要造反了,而不是借乱生事,随便说说而已。 就在刚才,这伙乱兵们居然真的冲击了城内的县衙,想要杀官祭旗。 不过好在县衙易守难攻,凭借着些许人马,也算是将将挡住了刚刚的冲击。 受了挫的这伙乱军们也没有在县衙处多耽搁更多时间,反而是掉转了枪头,开始在城中大肆破坏起来。 比如不远处,正在熊熊燃烧的更楼。 \\\"忠哥,咱们既然都决定造反了,还留着他作甚。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他射杀了便是。\\\" 闻听杨彦话语,乱军中的一名军士快走了两步,走到了为首之人面前,神色有些狠辣的说道。 \\\"老二,你哪这么多话?\\\" 为首的乱兵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了些许不耐烦。 这杨彦平日里对他不错,二人之间也没有任何矛盾,无凭无故的,他杀杨彦作甚。 更何况,若是当真将杨彦射杀了,若是宣扬出去,世人该如何看待他王忠?他虽然决定要造反,但是心中也有自己的底线。 他真正要反的,是这大明朝廷;真正要杀的,是犹如缩头乌龟一般躲在衙门中不敢露头的贪官污吏。 \\\"可是忠哥,你也听到了,这杨彦不断乱我军心,弟弟只怕兄弟们会因此动摇啊。\\\" 刚刚出声的那名军士一脸忧虑的冲着王忠耳语了一句,并指了指身后的队伍。 他已经敏锐的感觉到,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军士们的情绪已然发生了改变,已经不再像刚刚那般同仇敌忾,愤愤不平。 闻听此话,王忠瞳孔一缩,神色也出现了一抹慌乱。 早在他率兵进攻县衙不利,出现了些许损伤的时候,他便发现队伍中出现了些许怨言,军士们的情绪也不复最初那般激昂。 \\\"是啊忠哥,将他们杀了便是了。正好将他们彻底拉下水..\\\" 又是一名心腹压了压嗓子,低低的冲着王忠说道,并且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们几个人算是此次兵变的主谋,已是彻底走上绝路,断然没有中途放弃的道理。 可是身后的这些军士们大多数都是一时情绪上头,再加上受他们裹挟,方才脑子一热,跟随他们闹事。 而且眼下他们虽说已然是兵变,但毕竟尚未造成什么实质性损失,这些普通军士们还拥有着退步,随时有可能反水。 毕竟,法不责众。 他们需要让这些军士们与他们一般,彻底走上绝路,断了其余的念想。 这其中最快,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令这些军士们杀官,造反。 洪武十二年,太祖朱元璋主持编纂、颁布了《大明律》,它规定谋反、谋大逆、谋叛乱等为“十恶”重罪,不可饶恕。 唯有让这些军士们也背上杀官造反的罪名,他们才能一条路走到底。 不然再等一会,恐怕就要出现\\\"逃兵\\\"了。 没有了这些普通军士的拥护,就凭借他们这几个主谋,还谈什么造反,杀至京城? 趁早找个歪脖子树,自己上吊算了,兴许还能护得家中亲人周全。 \\\"那,杀了?\\\" 王忠的脸上露出一抹迟疑之色,心中不断的考量着得失。 正如面前这两人所说,倘若再拿不出什么强有力的手段,怕是用不了多久,除了刚刚随同他一起进攻县衙的那些人,其余军士都是会一拥而散。 到了那时,等待他的,只有一个死字。 当今天子爱民如子,抚恤百姓,可是对于造反的人从来不曾有过一丝心慈手软。 无论是即位之初便下令斩杀的成国公府等勋贵,亦或者西南土司奢崇明,甚至包括在山东徐鸿儒白莲教起义中充当幕后黑手的泰兴王等人。 皆是被处以极刑,没有丝毫迟疑。 \\\"忠哥,别犹豫了,杀了吧。\\\" 两名心腹脸上涌现出了一抹兴奋之情,不断的催促着王忠。 而高杆之上的杨彦似乎也察觉到了危机的到来,不断的挣扎着,呼喊声愈发高昂:\\\"诸位同僚们,切莫自误啊!快快散去,皆大欢喜。\\\" \\\"想想你们家中的妻儿,想想你们的手足兄弟,邻里乡亲。速速迷途知返,以免生灵涂炭呐。\\\" 把总刘进也同样扯着嗓子大喊,脸上慌乱之色更甚。 他虽然不似杨彦那边精明,但是也注意到了王忠等人刚刚正在小声嘀咕,并不断的对着他们几人指指点点。 显然,这些叛军们是动了杀心。 \\\"呱噪,来人,将他们几人给本将射杀。\\\" 王忠终于是下定了决心,点了点头,并朝着距离自己稍远一些的官兵们喝道。 闻听此话,凑成一团的官兵脸上均是露出了一抹迟疑之色,谁也没有站出来主动搭话。 见此情况,王忠等人脸色发黑,他们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些军士们开始迟疑了。 \\\"听不见本将的话吗,速速射杀!\\\" 王忠猛的挥了挥手,有些气急败坏的朝那些官兵们嚷嚷道。 他亲自射杀杨彦对眼前即将失控局势起不到任何作用,此事必须是由这些普通的军士们亲手完成才可,如此才能将他们彻底拉入自己的小船。 杨彦一开始听到王忠下达了射杀自己的命令之后,已是认命般的闭上了眼睛。 时也命也,谁让他命不好,赶上这些乱军造反,并落到了他们手上呢。 不过杨彦并没有等来想象中被箭矢刺穿身体的剧痛,反而等来了王忠气急败坏的咆哮,不由得猛地将眼睛睁开,心中激荡不已。 从地狱到天堂,这感觉竟是如此奇妙。 \\\"将士们,本官是把总杨彦,眼下尔等还未闯下任何大祸,一切还来得及,不要越陷越深。\\\" 杨彦扯开了嗓子,用尽自己平生最大的力气,朝着身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喊道。 他知道,自己今日可能不用死了。 第436章 平乱 \\\"呱噪,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王忠脸上的不耐烦之色更甚,不住的朝着人群咆哮。 他已然意识到了,这些好不容易被他蛊惑的九营兵丁们已经逐渐的露出了退缩之意,并不打算跟他一条路走到黑。 \\\"想想朝廷拖欠你们的军饷,想想你们过的是何等日子。\\\" 王忠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指出了最尖锐的问题。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一些逐渐退缩的兵丁们脸上重新浮现了愤懑之色,心中又开始了动摇。 正如王忠所说,朝廷已经拖欠他们数月的军饷不发,他们最近这段时间都是在吃糠咽菜,艰难度日。 若是孤身一人也就罢了,可是大多数人都有家室,家中都有父母妻儿。因为朝廷数月不发军饷,连带着一大家子人都跟着他们饥一顿,饱一顿。 尤其是前些天,南直隶许多州府地龙翻身,虽然杭州城并没有遭受太大的影响,但是城中的粮价依然上涨了一成。 这上涨的一成粮价也终于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放屁,王忠你在乱扯些什么?朝廷何时拖欠兵饷了。\\\" 见到场中的军士们重新开始左右摇摆起来,把总杨彦心中一惊,放声大吼。 此时他心中有着一抹不解,朝廷何时拖欠过兵饷了? 虽说前些年,因为边境战事的缘故,他们这些卫所兵的军饷出现了一些克扣,并且时常不能按时发放,但从未有数月不发饷一事。 南直隶作为大明的经济命脉,没人敢拿南直隶的安稳开玩笑,自然也没人敢在南直隶卫所兵们的军饷上动手脚。 尤其是自从今上登基以后,类似于克扣军饷,延时发送的问题更是烟消云散。 远的不说,单说最近几个月的军饷乃是南京户部审核,应天巡抚李起元亲自查验过后,由南京大营官军亲自押送。 怎么会出现数月不曾发饷的问题。 \\\"忠哥,杨把总是什么意思?\\\" 原本一些官军们听到王忠的“提醒”后,眼中已然是重新恢复了狠辣。但是闻听杨彦此话,心中也是一惊,眼神重新恢复了清明之色,并不断的打量着王忠。 王忠作为他们这些人的顶头上司,倒是能够率先比他们领到军饷。以往前些年,也是经由王忠的手,层层往下颁发。 如今细细想来,所谓朝廷拖欠军饷一直是王忠的片面之词,朝廷从未有过如此说法。 更多的官兵们则是面面相觑,不紧不慢的朝后退,他们与王忠并无从属关系,自然也没有克扣军饷一事。 不过是因为在营中的时候,听说有人兵变,方才打着浑水摸鱼的态度加入起来。 眼下见到局势有些不对,心中自然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忠哥,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们个说法。\\\" 不知不觉中,驻留在此处的乱军们只剩下了刚刚跟随王忠一同冲击县衙的那伙人,人数约莫有个上百人,皆是平日里隶属于王忠的下司。 \\\"你们要干什么?莫非是怀疑本将的话?\\\" 王忠暗中暗骂一声,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声音凛冽的问道。 \\\"王忠,你好大的胆子,竟然私吞军饷,挑唆官军造反!\\\" 杨彦此时终于明白了这其中的来龙去脉,也明白了这些素来老实本分的官军们为何会铤而走险,选择与王忠一同兵变造反。 这王忠竟敢欺上瞒下,私吞军饷,拨弄是非。 \\\"你特娘给老子闭嘴,老子杀了你。\\\" 王忠被杨彦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脸上浮现了一抹涨红,下意识的朝着杨彦嚷嚷道。 颇有一些谎言被戳穿之后,气急败坏的模样。 与此同时,王忠抬手便是自身旁心腹手中夺来了弯弓,并朝着杨彦瞄准。 他此刻分外后悔,不该因为一时的心慈手软将杨彦留到现在。 局势已经有些不受他控制了。 \\\"忠哥,事情没说完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弟兄们,需要一个交代。\\\" 还未等王忠将手中的箭矢射出,他手中的弯弓就被身旁的几名军士给夺了下来,并眼神不善的盯着王忠。 他们就是再蠢,也意识到了事情有些不对,他们可能是受了王忠哄骗。 \\\"忠哥,有些事的确需要你给我们一个交代。\\\" 军士们不由自主的往前迈了一步,神色不善的盯着王忠。 \\\"诸位同僚,本官杨彦以性命相保,朝廷绝对没有拖欠兵饷,所谓数月不发,更是子虚乌有之事。一切全是王忠在其中挑拨是非。\\\" \\\"如若不信,尔等看看你们身后,可还有人?\\\" 被捆在高杆之上的杨彦扯开了嗓子,不断的朝着下方嘶吼。 闻听此话,众人均是下意识的朝身后看去,刚刚还熙熙攘攘的九营兵卒们已然在不知不觉间散去,好似从来不曾出现一般。 唯有满地的狼藉,印证着此处曾有大队人马驻留。 见此情景,王忠以及他身旁的几名心腹均是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随后便在众人有些惊愕眼神中,扭头便朝远处跑去。 王忠知道,大势已去。 他蓄谋已久的兵变,已经宣告结束了。 没有被大军镇压,甚至没有经历过一场厮杀,只是因为把总杨彦的寥寥几句话,便让他呕心沥血,谋划数年的计划落了空。 尤其是今日城中士子们不慎引起火灾,更是天赐良机,故而他果断率领早已对朝廷满腹怨气的军士们揭竿而起,可是他却没有把握住。 造反这件事,水太深,他把握不住。 他恨呐,为何刚刚会心慈手软,阴差阳错的留了杨彦一条命。 只是此时已容不得他后悔,当务之急乃是趁着众人没有反应过来,尽快逃出城去。 他早将贪墨的军饷全都换成了黄白之物,并埋在了城外某处枯树之下。 只要能够逃出城去,凭借着那些金银,他便可衣食无忧的度过下半生。 不过尚未等王忠等人跑出太远,他们便惊恐的发现城门处不知何时,早已是出现了大队人马,更有几百具闪烁着银光的劲弩,瞄准着自己。 \\\"本官南京守备徐弘基,奉命平乱,降者不杀。\\\" 简单的一句话,令得王忠等人一颗心犹如冰窖,惨笑一声过后,双腿一软,跌坐于地上。 王忠知道,他完了。 ... ... 天启四年正月,杭州有诸生家张灯,不慎火起,延烧房屋,九营兵卒乘乱而起,当时有杨把总,约束营兵勿予乱,后平定。<<明史>> 第437章 京中风雨(上) 二月初八,立春。 立春,为二十四节气之首,标志着万物闭藏的冬季已过去,开始进入风和日暖、万物生长的春季。 此时的大明虽仍然春寒料峭,但寒冬已尽,春回大地,万物即将复苏,大自然生机勃勃,这个难熬的冬天终于快过去了。 ... ... 长安大街偏西,信王府。 \\\"王伴伴,近些天,先生可有信来?\\\" 信王朱由检半靠在床榻之上,懒洋洋的冲着眼前的心腹大伴问道。 虽说朝堂上的那些先生们私底下从来就没有断过与他的联系,但是随着东林大佬刘一燝以及韩爌先后去职,朝廷上的东林官员们尽皆被自己的皇兄敲打过之后,这些先生们与自己的联系便变得少了起来。 但是就在几个月前,局势突然发生了改变。 内阁阁臣何宗彦以及东阁大学士朱国祚先后病倒,这令得朝中的不少官员们心思再度活泛了起来。 而后在前些天的廷议上,自己皇兄居然否决了礼部尚书朱国桢的进言,更是令得朝堂上所有的官员们为之一惊,皆在思虑天子的用意。 莫不是天子有意扶持东林党? 朱由检不清楚自己的皇兄心中作何谋划,他只知道,自那日廷议结束之后,朝堂上的东林官员们较之以往,便变得活跃了许多。 自然而然的,与自己的联系也变得密切了许多。 \\\"殿下,先生们暂未有信来,倒是南直隶那边出了点事。\\\" 王承恩闻听朱由检发问,心中先是一沉,随后方才面不改色的说道。 难道自家的王爷心中还在做着那等滔天大梦?须知中宫已然怀有身孕了呐。 \\\"哦?南边怎么了?\\\" 听到先生们没有书信往来,朱由检心中有着些许失望,不过还是兴致勃勃的问道。他知道能够到了自己大伴耳中,并说给自己的事情,定然小不了。 最好是乱起来了。 不知为何,朱由检心中突然冒出了此等念头。 \\\"殿下,南直隶应天、苏州、松江、凤阳、泗州、淮安、扬州、滁州等六府二州地龙翻身,百姓们受灾严重。\\\" \\\"可有叛乱发生?\\\" 朱由检眼中精光一闪,下意识的问道。 此话一出,他自己便是有些心惊。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关注的角度为何如此奇特,按理来说他最应该关心受灾的百姓们。 王承恩自然也察觉到了朱由检话中的急促,脸上也带上了一抹愕然。 他怎么感觉眼前的信王殿下刚刚的话语中,好似有着一些期盼的意味。 \\\"咳咳..\\\" 朱由检也意识到了自己眼中的不妥,不由得轻咳一声,借而缓解自己的尴尬。 \\\"这些受灾的州府中倒是没有叛乱发生..\\\" \\\"不过浙江杭州府却是有军户王忠发动兵变,犯上作乱。\\\" 王承恩将自己的声音压低很低,并不住的朝着四周张望。 他真怕眼前的信王殿下闻听此之后,会做出一些\\\"不妥\\\"的举动。 不过很明显,朱由检预判了他的预判,并未做出何等不妥的看法,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默默消化着这则消息。 \\\"杭州损失如何?可波及到其余州府了?\\\" 朱由检压住心中的其余想法,有些急促的问道。 不管他对自己的皇兄有何等不满,心中对于那个位置有多魂牵梦萦,但是他都得承认一件事,南直隶身为大明经济重地,倘若是真的乱起来了,定然会给予大明一个无可比拟的打击。 他可不希望自己接手的大明,乃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的大明。 即便真的有地方要乱,也不能是南直隶。 \\\"殿下放心,兵变的军士们被杭州把总杨彦以言语稳住,并未酿成大祸。而后南京守备徐允祯率军赶至,将罪魁祸首王忠以及他的几名心腹全部处以极刑。\\\" \\\"对于其余随同的军士们则是略施惩戒,并未大肆株连。\\\" 王承恩脸上涌现一抹喜色,颇为激动的说道。 听说那立功的把总杨彦已然进京了,不日便能得天子召见,当真是好大的造化。 \\\"哦,无事发生便好,当真是我大明之幸。\\\" 朱由检面色不改,语气平淡的附和了一句。 闻听此次兵变并未造成太大后果,朱由检心中先是一喜,不过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有些低沉,失落。 一场策划这么久的兵变未等造成任何后果,便被一名小小的把总用言语化解了,的确是大明的幸运。 但对朱由检来说,却不是一个好消息。 毕竟唯有百姓们流离失所,各地官军揭竿而起方才能显得自己那皇兄失德,他才有机会染指那个位置... \\\"张氏的身子骨怎么样?\\\" 似乎是无意间,朱由检猛地将话题指向了了宫中,刚刚稍缓一些的脸庞又再度紧绷起来。 \\\"殿下,皇室私事谁敢乱嚼舌头,不过听说皇后娘娘一切都好..\\\"见信王问起宫中的事情,王承恩心头一紧。 他已经将信王殿下对于皇后娘娘近乎有些不敬的称呼给自动忽略了。 反正自从出宫之后,信王殿下便对皇后娘娘以张氏相称,既不说皇后,也不唤皇嫂。 自家的信王殿下在府中发发牢骚倒也罢了,天子说不定会看在手足兄弟的份上,对其一笑而过。 毕竟这么长时间以来,除了宫中的\\\"东李娘娘\\\"曾敲打过信王一次,天子始终没有表达过自己的态度,好似全然不在乎一般。 但是王承恩几乎可以笃定,倘若信王殿下想要对中宫皇后下手,定然会引来杀身之祸。 \\\"呵,皇兄倒是将她保护的好。\\\" 朱由检面沉似水,自脸上挤出了一抹冷笑。 自从那张氏怀孕之后,自己的皇兄便将紫禁城中的内侍又梳洗了一遍,尤其是坤宁宫的宫娥内侍全都需要经过层层筛查之后,方才允许重新回到坤宁宫伺候。 算算时间,估摸着还有四个多月的时间,大明皇室的新一代\\\"嫡长\\\"便要出生了,若是那张氏肚子争气点,诞下一个男丁,这大明便算是后继有人了。 到了那时,他也就该出京就藩了。 \\\"皇兄,犹未可知呐..\\\"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朱由检突然自眼中闪过了一道精光,低声喃喃了几句。 第438章 京中风雨(中) 与信王府有些肃穆的气氛不同,紫禁城乾清宫暖阁内倒是颇为欢快。 \\\"诸卿,如此说来,杭州府兵变当日便被镇压了?没有酿出祸端?\\\" 朱由校嘴角挂着些许淡笑,眼中残留着一抹后怕。 半个时辰之前,通政司来报,言说南直隶六府二州地龙翻身,百姓流离失所,并且杭州府还有军户王忠发起兵变,犯上作乱。 闻听此事,朱由校直觉大脑一片空白,幸得王安眼疾手快,一把搀扶住了他,才使他没有倒下。 不过待到他仔细阅读完了奏报之后,却是发现李起元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受灾的百姓们皆得到了有效的安置,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杭州府的兵变,也被一名叫做杨彦的把总,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给化解了,着实是大明之幸。 不然南直隶一旦乱起,对于大明的打击将是无可比拟的。 \\\"为陛下贺,此乃我大明之幸。\\\" 刚刚被擢升为东阁大学士的吏部天官周嘉谟起身拱手,喜气洋洋的冲着端坐在案牍之后的朱由校说道。 \\\"为陛下贺。\\\" 见到周嘉谟带头,暖阁中的其余大臣们也是纷纷躬身,出声附和。 \\\"的确是我大明之幸。\\\" 朱由校微微点头,脸上挂着一抹淡笑。 \\\"朕看奏报上言说淮安府也受了灾,灾情如何?漕运总督李养正可有奏本?\\\" 手指轻轻敲击着案牍,朱由校的眼中露出了一抹思虑之色。 他下令由李养正主持改革漕政也有半年多的时间了,仔细想来,好似这半年多的时间里都没有收到过淮安府的奏本,也不知李养正做的如何了。 见天子问起淮安府的事情,在场的官员们皆是你看我,我看你,一脸的茫然。那李起元远在淮安府,他们如何能得知近况。 莫非天子是认为他们私底下会与漕运总督有些来往? \\\"嘶\\\" 一些心思灵活的官员想到此处,皆是不由自主的倒抽了一口凉气,眼中浮现了一抹骇然。须知天子可是最恨结党营私啊... \\\"陛下,漕运总督李大人未有本至..\\\" 见到暖阁中的众臣脸色均是有些不太好看,司礼监连忙出声,算是缓解了迟迟没有人搭话的尴尬。 见此情形,朱由校也是有些哭笑不得,他好像明白了暖阁中的这些位臣子们心中在作何感想。 自从何宗彦病逝之后,这朝堂上的风向隐隐约约的便出现了一丝改变,大多数朝臣都有点风声鹤唳。 为此朱由校也是微微一叹,看来何宗彦病逝,朱国祚抱病在家还是不可避免的对朝局平衡产生了一些影响。 即便是他将吏部尚书周嘉谟,礼部尚书朱国桢一并抬入了内阁,可还是有些不太够看。 尤其是他听说,一些东林出身的官员们私底下最近又逐渐变得活跃了起来,每日下值以后便去赵南星亦或者高攀龙的府上拜会。 \\\"给淮安府去个信,让李养正得闲的时候,进京一趟,朕要见见他。\\\" 朱由校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冲着司礼监秉笔王安吩咐了一声。 小冰河时期的威力已经逐渐展现,眼下就连南直隶都遭了灾,怕是用不了两年,席卷全国各地的大旱便会登上历史舞台。 在此种形势之下,承担了运输大明税粮重担的漕运定然会变得更加重要。 虽然早在即位之初,他就在全国各地大力推行农政,并勒令各王府种植番薯,玉米等物,但除了河南山东山西等地之外,其余省份的效果并不是太尽如人意。 毕竟番薯,玉米等种食物相对于传统的农作物而言,虽然产量上大大提升了,但是口感上却是有所不足,经济价值也远不如传统的粟米,小麦。 自然而然的,百姓们的种植热情也就算不上高涨了。 故而他必须做好两手准备,一边继续大力推广农政,一边稳固后方,确保漕运能够稳定,可以保证江南的税粮足量、按时、安全、高效地输送到京师,从而达到政治稳定的目的。 \\\"皇上放心,奴婢稍后就会安排。\\\" 王安微微躬身,将朱由校的吩咐记在了心中。 \\\"陛下,辽东经略熊廷弼有军报至,言说建奴异动。\\\" 兵部尚书孙承宗起身,并自怀中掏出一封军报,双手呈上。 见状,司礼监秉笔连忙快走几步,将其接过,递给了坐在案牍之后的朱由校。 闻听涉及建奴,朱由校也不敢马虎,收起了嘴角的淡笑,眼神凛冽的阅读起手中的奏本。关外女真一日不除,他就一日不能掉以轻心。 与朝堂上的东林官员相比,这些女真人才是真正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怕是稍有懈怠,这些建奴们便会狠狠的冲你咬上一口。 唯有将这些野猪皮赶尽杀绝,犁庭扫穴之后,朱由校方才能够松一口气。 熊廷弼的奏本并不复杂,只有简单的几句话,将他前些天探听到女真国内的情况报予朱由校知晓。 \\\"老酋派库尔缠出使科尔沁,与其结盟联姻..\\\" 朱由校缓缓闭上了眼睛,神色复杂的说道。 虽然科尔沁部刚刚侵犯了明廷边境,但是朱由校并未即刻做出反击,怕的就是将科尔沁部彻底逼入女真人的怀抱。 毕竟林丹汗的察哈尔部已经被努尔哈赤和奥巴联手赶到了漠北,朝廷在草原上失去了一个重要的盟友。 若是科尔沁部彻底倒向女真人,定然会使本就胶着的局势,更加扑朔迷离。 不过倘若熊廷弼的奏本若是所言不假,那么朱由校最不想看到的一幕,终究还是发生了。奥巴所率领的科尔沁部还是倒向了建州女真。 如此下去,怕是用不了多久,便会如同历史上那般,彻底沦为女真人的附庸,成为努尔哈赤麾下最为骁勇善战的蒙古部落。 甚至,蒙古八旗已然在组建当中了... \\\"传令辽东经略熊廷弼,令其加快督练关宁铁骑,但有所需,任其开口,朕自无不可。\\\" 朱由校声音一凛,朝着兵部尚书孙承宗吩咐道。 女真八旗还没有消灭掉,蒙古八旗又要来了,这老酋当真是好大的本事。 第439章 京中风雨 (下) 长安大街偏西,一处颇为低调的门楣,许是因为时间久远,再加上无人修缮,门匾上的大字已经变得有些看不清了,只能隐隐约约的看出是一个\\\"赵\\\"字。 进到里间,却是犹如世外桃源一般,府宅后院亭台楼榭,山水树石,景致丝毫不逊于江南世家院落。 七十余岁的赵南星闭目躺在黄花梨木打造的摇椅上养神,身后站着两名身材凹凸有致的妙龄女子,不时将剥好的橘子瓣放入这位左都御史的嘴中。 \\\"赵寅,福建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沉默了半晌,赵南星缓缓开口,心中有着一抹怅然。 自从刘一璟,韩鑛等人先后去职之后,以他为首的东林官员们便选择了蛰伏,整日低调行事,不再指点江山。 唯有少数人依旧好斗,激进,例如昔日的钱龙锡。 他早就劝过钱龙锡不要太过于好斗,也不要做那出头鸟,即便是与信王殿下有所交集,也应私下进行,不宜弄的人尽皆知。 可是那钱龙锡非但不以为然,反而还嘲讽了自己几句。 好言难劝想死的鬼,见到钱龙锡如此态度,赵南星也不再管他,知道这钱龙锡早晚有一天会招惹祸端。 果不其然,那钱龙锡居然敢趁着天子南巡的当口,意图拥立信王监国,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最后落了一个被天子赐死的下场,当真是可怜可叹。 不过好在,他们这些东林党人终于是等来了新的机会。 内阁阁臣何宗彦因病逝世,东阁大学士朱国祚抱病不出,天子同时失去了两个最重要的臂膀。 虽说天子独断专行,将吏部尚书周嘉谟以及礼部尚书朱国桢抬进了内阁,但是此二人的履历以及如何能与何宗彦,朱国祚相提并论。 天子此举,不得民心呐。 唯有他东林官员重新入阁,方才算是人心向背,人心所向。 其中,最有资格的便是,前些年去职在家的东林大佬,叶向高。 此前几年朝野中便曾多次有过关于召回叶向高的呼声,但是均被天子强硬的给压了下来。眼下没有了何宗彦以及朱国祚为天子分担压力,叶阁老也该众望所归的回归中枢了罢。 这朝堂也该重新恢复往日的\\\"众正盈朝\\\"了。 \\\"老爷放心,书信早早的就发出去了,回信估计已经在路上了,相信这几日就能有消息了。\\\"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跪倒在了赵南星身边,神色匆匆的说道。 事关重大,容不得他有丝毫迟疑。 赵南星闻言点了点头,看向了院落中残留的些许白雪,心中满是得意。 纵然是坚硬如铁的寒冰,也会在烈日的照耀下,逐渐融化,化为雪水。纵然朝廷被那些枉读圣贤书,只会溜须拍马的\\\"帝党们\\\"暂时掌控,但是他始终坚信,待到春回大地,万物显形的时候,一切魑魅魍魉都会散去。 现如今,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只要叶向高归京,重新入主内阁,恢复往日的\\\"众正盈朝\\\"只是时间问题。 到了那时,史书上定然会记载,正是因为自己的仗义执言,方才使得朝野振奋,进而导致了叶向高归京,东林重新执政。 他赵南星,乃是恢复\\\"众正盈朝\\\"的头号功臣,他将被永远的记载在史书之上。 想到此处,赵南星的脸皮便是有些涨红,胸口也不断地起伏,显然是颇为激动。 朝堂的风向已经被天子带偏了,是时候让大明重新回到正确的轨道上来了。 自太祖建国之后,除了声色犬马,不似人君的武宗皇帝之外,还有哪位皇帝像当今天子这般信任武人。 天子实在是有些不似人君呐.. \\\"老爷,信王殿下那边,倒是来了一封书信。\\\" 被称为赵寅的的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自怀中掏出了一封书信,小心翼翼的递给了躺之上的赵南星。 闻听此话,赵南星眼中精光一闪。 这个信王殿下平素行事倒是颇有一副明君之相,对于他们这些人也多是以礼相待,从不曾摆亲王的架子,只是其未免有些太着急了吧.. 自己不是叮嘱过他,不要主动来信,以免引起天子猜忌吗,信王此举糊涂啊。 赵南星摇了摇头,心中有些不满。 随后撕开信封,取出其中的信函,大致扫了一眼,心中不满的更甚。 他当是什么要紧事,不过是再稀松平常的问候。 眼下正值叶向高能否归京,重回中枢的关键时刻,信王怎么还这般大张旗鼓的与自己等人联系。 若是被天子知晓了,一个私通宗室亲王的帽子扣下来,他们多日的谋划岂不是付之东流? 到了那时,即便是再巧舌如簧的干臣,也说不出一点话来。 国之重臣,私下却与宗室藩王,天子幼弟眉来眼去,此举为的是哪般?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给信王去个信,让他稳住。起码在东林众正盈朝之前,不要私下与我等联系。\\\" \\\"有机会,我等自会去书信与他。\\\" 虽是心中有百般的不满,但是赵南星还是强压住怨气,朝着身旁的管家吩咐了一句。 无论如何,信王都是他们手中最后的保险。 若是到了最后当今天子仍然执迷不悟,继续信任武人,排斥他们东林,那也就休怪他们不仁不义了。 良臣择主而事,良禽择木而栖。 为了大明江山,为了天下苍生,他们也得做出自己的选择。 江山动荡,风雨飘摇岂不正好给了他们这些人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机会吗。 反正自大明开国以来,也不是没有过正值壮年便\\\"暴卒\\\"而亡的天子。 昔年那武宗皇帝便是如同当今天子这般,亲信武人,信赖奸臣,最后不也落了一个\\\"落水而亡\\\"的下场吗。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赵南星深吸了一口气,转头望向紫禁城的方向,喃喃自语了一句:\\\"陛下啊陛下,您可不要一条路走到黑啊..\\\" 此话一出,管家赵彦以及在场的两名美婢均是下意识的低下了头,身体也开始了微微颤抖,此等话语也是他们能听的? \\\"皇上,这大明的水,可深着呐。\\\" 没有理会浑身颤抖的几人,赵南星自躺椅上起身,背负着双手朝自己的卧房走去。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眼下就看皇上如何抉择喽... 第440章 阉党? 烈阳高照,长安街上人影绰绰。 兵部给事中阮大铖面色微白,茫然无措的在长安街上游荡。 前些天,吏科都给事中出缺,他身为东林大佬高樊龙的得意门生,对于这个觊觎许久的位置自是当仁不让。 只是没想到同为东林出身的督查院左敛都御史左光斗却是以\\\"察典近,大铖不可用\\\"的理由,断了他升官的可能。 阮大铖心里清楚,他是受了无妄之灾。 那左光斗虽为东林出身,但早在天子刚刚即位的时候,便倒向了天子那一方,成为了\\\"帝党\\\"。 眼下自己的老师高樊龙以及赵南星等东林大佬正在朝中呼风唤雨,准备联名上出天子,请求将致仕在家的前任首辅叶向高重新复起,恢复往日\\\"众正盈朝\\\"的辉煌局面。 值此关键时刻,自己的老师自是没有功夫来管他。 思虑了片刻,阮大铖轻轻一叹,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朝着城中的西北方向走去。 既然东林党人对其不闻不问,那也休怪他无情了。 反正以眼下这情形来看,自己的老师高樊龙等人的谋划也不见得能成功,即便是能成功,叶向高重新入主内阁,这朝野当真能恢复到昔日\\\"众正盈朝\\\"的局面吗? 须知天子不喜东林,乃是朝野上下公认的秘密。 他也该为自己的日后早做打算了,总不能跟着高樊龙一条路走到黑? 高樊龙,赵南星等东林大佬已然进入生命的暮年,所求的不过是一个名声。可是他阮大铖还年轻,今年不过才三十余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不想蹉跎岁月,虚度一生。 \\\"只怕东林党日后会报复啊\\\",阮大铖有些惴惴不安,做贼心虚般的瞅了瞅四周。不过很快他就想到了一个人,心中瞬间安定了下来。 他突然想到了杨涟,同为\\\"东林叛徒\\\",可是杨涟不还是好好的?甚至可谓平步青云,坐镇南直隶户部,成为一部之首。 不知羡煞多少人。 须知在天子刚刚即位的时候,他与杨涟同为兵部给事中。只是眼下却早已物是人非,杨涟已执掌南直隶户部,平步青云,引人侧目。 而他依旧在兵部给事中的位置上蹉跎,好不容等来的吏科都给事中空缺也断了希望。 \\\"自己也能如此。\\\" 阮大铖深吸了一口气,自我安慰了一句,并猛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快速朝着自己的目的地而去。 许是因为心中有事,阮大铖竟是一个没注意将一名行人撞到在地。不过好在那行人见阮大铖一身官袍,像是个当官的,只是嘟囔了两句,并径自起身离去。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阮大铖来到了北京城中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又是深吸了一口气,自脸上挤出了一抹恭敬的笑容,快速上前两步,亲自扣门:\\\"下官兵部给书中阮大铖求见大人。\\\" 阮大铖语气谦卑,神色恭敬,全然没有一丝官架子。 此番样子若是被朝中的东林官员见到了,定然会引来一片议论,说不准还会弹劾阮大铖有失官仪。 半晌,大门微微露出一条缝,一名面上无须的老者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一下阮大铖,没有多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示意阮大铖随其入内。 见此情形,阮大铖心中一紧,收敛了心神,连忙快速跟上。 \\\"阮大人今日得空了?\\\" 书房中,同样一名面白无须的老者见到阮大铖入内,微微抬起了头,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回公公,下官来了。\\\" 见到此人搭话,阮大铖连忙自脸上挤出一抹讨好的笑容,神色恭敬的说道。眼中闪烁着热切和小心,生怕冲突了对方。 这便是他的后手,他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才搭上线的\\\"大靠山\\\",御马监提督曹化淳。 \\\"阮大人想通了?\\\" 曹化淳将手中的书籍放下,眼皮一抬,不急不缓的说道。 这阮大铖可是东林大佬高樊龙的得意门生,若是他也背叛了东林,对于高樊龙,赵南星等人定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如此也能缓解一下天子在朝堂所上面临的压力。 \\\"下官,愿为公公效犬马之劳。\\\" 深吸了一口气,阮大铖脸上涨红,咬着牙关,缓缓躬身行礼。 见此情形,御马监提督曹化淳的脸上也涌现出了一抹笑容,能屈能伸,倒是个人才。只是这品行却是有些不堪呐,就因为一个正七品的吏部都给事中就与东临翻脸,决裂? 不过这一切,却是与他没有丝毫关系。 这紫禁城中天子家奴足有上万,除了天子身边的司礼监秉笔,哪个心中没有点私心?可是那又如何?只要能为皇爷尽心做事,便算是一个好太监。 品行又有何用?反正这阮大铖也只是天子用以分裂东林的一颗棋子而已。 \\\"行了,阮大人好好做事便是了,再过几天,本公公会找机会,让你与王大裆见上一面。\\\" 曹化淳微微一笑,自眼中浮现了一抹精光。 闻听此话,阮大铖身躯便是一震,面上涌现了一抹不可思议。 自己面前这位掌管腾骧四卫的御马监提督曹化淳已然是内廷十二监中响当当的人物,能够被他称为王大裆的只有一位.. 想到这里,阮大铖身体颤抖的更为剧烈,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答案已经呼之欲出,能够被曹化淳称为王大裆的唯有天子身边的那位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 \\\"多谢公公栽培。\\\" 阮大铖眼神发亮,再度朝着曹化淳躬身行礼。 只是这一次更为洒脱,神色也不像刚刚那般扭捏。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那是何等人物?那是天子身边的厂臣,皇上最信任的宦官。若能入了王安的眼,基本就意味着入了天子的眼。 阮大铖万万没想到,他有一天也能如杨涟一般直接上达天听... \\\"阮大人明白回去之后应当做些什么吧?\\\" 曹化淳的声音有些微寒,冲着阮大铖微微一笑。 \\\"公公放心,卑职省得。\\\" \\\"叶阁老人老体衰,福州距离京师又路途遥远,这一路上车马劳顿若是出了什么事,便是我大明的损失了。叶阁老还是归家休养的好。\\\" 阮大铖心中一肃,冲着曹化淳微微点头。 他知道,这便是他的\\\"投名状\\\"了。 “听上去倒是有几分道理,阮大人写完之后,不用呈递督查院,直接交给司礼监便是。”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曹化淳又交代了一句。 \\\"公公放心,卑职明白。\\\" 阮大铖先是一愣,随后便欣喜若狂的说道。 他知道,他怕是时来运转了。 第441章 庭推议政 二月十三,晴。 紫禁城,乾清宫暖阁内,满堂朱袍。 天子朱由校端坐于鎏金龙椅之上,神色微妙的打量着暖阁的众臣,让人猜不透其心中想法。 除了抱病在家的东阁大学士朱国祚以外,六部九卿以及新晋的两位阁臣均是落座于此,进行庭推议政。 吏部天官周嘉谟以及礼部尚书朱国桢率领着兵部尚书孙承宗,户部尚书毕自严,工部尚书徐光启坐在一边。 督查院左都御史赵南星,领着高攀龙等清流御史坐在另一边。 刑部尚书乔云升则是老神在在的坐在他们双方中间,神色轻松,好似全然感受不到有些尴尬的气氛一般。 两方人马座次显得泾渭分明,仿佛都憋着一口气,想要在今日分个高下一般。 \\\"诸位都到齐了,近日朝野上关于起复叶阁老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即便是朕,都有所耳闻。\\\" \\\"今日索性好好商议一番此事。\\\" 朱由校清了清嗓子,率先抛出了话题。 其声音平淡,眼神清澈,谁也瞧不出这位天子心中究竟作何感想。 \\\"陛下,叶阁老虽然对朝廷忠心耿耿,任职期间也多有建树,在朝野内外都享受不小的声誉,但毕竟年事已高,还能如同昔年一般,有足够多的精力入处理国事还尚未可知。\\\" \\\"还请陛下三思。\\\" 些许的沉默过后,刚刚被擢升为文渊阁大学士的周嘉谟率先起身,冲着朱由校拱手说道,算是打响了今日战役的第一枪。 除了坐在上首的朱由校之外,没有人发现周嘉谟掩藏在眼角深处的一抹不喜。 万历三十五年,叶向高被万历皇帝拜为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并自万历三十六年开始,独自一人执掌内阁,长达七年之久。 在叶向高执掌内阁的时期,也是朝堂上党争最为激烈的时候。以叶向高为首的东林官员,对其余党派的官员大肆打压,将朝堂弄的一片乌烟瘴气。 当时掌管官员升迁问题的吏部,因为叶向高的存在而变得有名无实。 有此等原因在,周嘉谟自是不希望叶向高归京,重新回归中枢。 更何况,以叶向高的履历,若是回到京师,定然是要再度入阁,充当首辅。如此,周嘉谟的存在便变得有些尴尬起来。 而且叶向高一旦归京,说不定被天子打压的有些喘不过气的东林党便会瞬间卷土重来,重新占据朝堂,将朝野变成他们的一言堂,恢复所谓的\\\"众正盈朝\\\"。 不管是出于自身的利益还是出于对朝局的考虑,周嘉谟都不希望叶向高重回中枢。 \\\"荒谬!\\\" \\\"皇上,天官所言荒谬至极。\\\" \\\"据臣所知,叶阁老身体康健,并依旧心系朝廷,渴望回京,为皇上效力。\\\" 督查院左敛都御史高樊龙脸上涌现出了一抹愠怒,也不顾他与周嘉谟官职上的差距了,径自起身,冲着皇位上的朱由校嚷嚷道。 他们东林官员好不容易才等来眼下朝局空虚的机会,怎能轻易放过。 更何况,叶阁老回归中枢乃是众望所归,岂是周嘉谟一人便可阻止的?此举无异于螳臂挡车,可笑至极。 \\\"陛下,眼下边镇不稳,朝局不宜再起波澜,还请陛下三思。\\\" 东阁大学士朱国桢也是起身应援,并且将矛头直指东林。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皮,还讲究些什么。 \\\"嘶。\\\" 朱国桢此话一出,暖内阁便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抬眼望去,一些列席旁听的六道言官们皆是一脸震惊的望着刚刚出声的礼部尚书朱国桢。 这位新晋的阁老,当真是敢说呐。 “岂有此理!” 一直默不作声的左都御史赵南星拍案而起,怒视朱国桢。 高樊龙履历较浅,还没有资格与朱国桢这般说话。可他却是有所不同,他赵南星身为东林党魁之一,有这个资格与底气。 见到两位大佬意见相左,又涉及到了边镇问题,暖阁中的众人皆是不由自主的看向了兵部尚书孙承宗。 盼着这位\\\"帝师\\\"能给出一个中肯的建议。 \\\"老师,您怎么看。\\\" 朱由校轻咳一声,有些清冷的声音恰到好处的响起。 此话一出,孙承宗心中便是一苦,好端端的怎么将话题抛到了他身上,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啊。 \\\"陛下,老酋一统漠南蒙古,边境不稳,中央的确不宜妄动。\\\" 孙承宗自是知道朱由校的心中所想,绞尽脑汁,勉强找了一个理由,用来搪塞赵南星等人。 其实他这话也没错,古代行军打仗,最忌讳临阵换帅,怕的就是朝令夕改,令得此前的准备化为灰烬。 同样道理,放在朝廷中枢也同样适应。 毕竟眼下朝堂上皆是达成了一个共识,在边关的军事问题上,众臣皆是比较强硬的主战派。 无论是辽东的女真人亦或者关外的蒙古人。 但是倘若叶向高重回中枢,朱由校好不容易方才达成的平衡,说不定顷刻之间便会打破。毕竟叶向高一旦回京,定然便是位居首辅之位,他有足够的的能力以及能量影响朝局。 \\\"陛下,臣兵部给事中阮大铖有本奏。\\\" 正当暖阁内僵持不下的时候,自言官队伍中,走出了一名青袍官员。 见得此人出声,高樊龙下意识的便与身旁的赵南星对视了一眼,心中皆是升起了一丝不妙。 他此前竟没有留意到,自己的得意门生居然也能列席旁听。 \\\"讲。\\\" 朱由校脸色平静,声音依旧毫无波澜。 \\\"福州距离京师路途遥远,舟车劳顿,对于阁老而言是个不小的考验,稍有差池,便是我大明的损失。\\\" \\\"还请陛下三思,令阁老荣老终年。\\\" 阮大铖一躬到地,颇有些情深意切的样子,看上去似乎真是为叶向高考虑。 此话一出,高樊龙以及赵南星等人面色煞白,他们知道大势已去了。 阮大铖人微言轻,这番话算不了什么,可是其身份太过于尴尬,与昔日的杨涟一般,乃是不折不扣的东林出身,更是高樊龙的得意门生。 他的这番言语,定会极大的动摇朝野中东林官员们的决心。 没有了\\\"众望所归\\\",叶向高如何能够重回中枢? \\\"微臣附议。\\\" 正当赵南星等人失神的时候,吏部天官周嘉谟的声音在暖阁中重新响起。 \\\"微臣附议。\\\" 片刻之后,暖阁中的众位臣工们异口同声的出言附和。 闻听此话,赵南星以及高樊龙的脸色又是苍白了几分,大势已去了啊.. 第442章 尽在掌握 二月十六清晨,紫禁城上方一片白雾。 新晋的文渊阁大学士以及东阁大学士朱国桢在司礼监秉笔的太监下,迈着有些轻快的步伐,越过偌大的皇极殿广场,朝着乾清宫而去。 从天启四年开始,朝堂上的大事是一件接着一件。 先是三朝元老,阁老何宗彦逝世,而后东阁大学士朱国祚也是抱病不出。 在此等情况之下,蛰伏已久的东林官员犹如雨后春笋一般,开始逐渐露头,而后更是在商议何阁老哀荣一事上大放异彩。 未等东林官员窃喜多久,天子便将他们二人晋封为大学士,抬进内阁,着实引发了一阵讨论。 尚不死心的东林官员在督察院敛都御史赵南星的带领下,重新呼风唤雨,意图起复东林大佬叶向高,借以与他们二人分庭抗礼。 眼看着朝廷上就要再度\\\"众正盈朝\\\",却不想因为东林官员阮大铖的背刺而导致峰回路转,更是令得朝野上下为之一震。 东林党魁赵南星老大人,一日连上三道辞表,请求回家荣养。被天子驳斥之后,仍不死心,连续多日上书天子,请求乞骸骨。 如此往复三日,天子终于是“勉强”下旨,允许左都御史赵南星回老家荣养终年。其空出来的位置,由\\\"东林\\\"官员,左敛都御史左光斗接任。 短短数年时间,左光斗一跃成为九卿之一。 而后东林骨干高攀龙也\\\"因病\\\"向天子递交辞呈,天子甚至只是象征性的挽留了一下,便几乎 迫不及待的同意了高樊龙的辞呈。 随着这二人先后去职,东林官员在朝堂上硕果仅存的力量也随之烟消云散。没有了这两位大佬冲在前方,摇旗呐喊,其余普通的东林官员便犹如一盘散沙,不成气候。 如此,东林大佬叶向高回京,重入中枢也便成为了一个陈年笑话,被搁置不谈。 似乎是心有灵犀一般,两位新晋的阁臣对视了一眼,脸上均是有着一抹苦笑。 他们二人在党争最为激烈的时候,都能独善其身,努力在泥潭中保持着清白。但是眼下却是已被打上了\\\"帝党\\\"的标记。 吏部天官周嘉谟有些微微失神,天子继位已有数年,大势已成。已然能够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不动声色之间便掌握朝纲,独断乾坤。 自己作为被天子强行抬进内阁的阁臣,日后若是与天子意见相悖,定然会背上一个\\\"忘恩负义\\\"的骂名,这大明朝堂便没有了自己的容身之地。 说不定,便会如同昔日的刘一璟,韩鑛一般,不得不乞骸骨,回家终老。 身为大明文官的一分子,他不能的不希望天子对于朝廷的掌控力过甚,只是眼下朝局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天子掌控。 时也命也,此间局势已然由不得他们了。 朝中有户部尚书毕自严,兵部尚书孙承宗,工部尚书徐光启这三位当之无愧的\\\"帝党\\\",北京城外有十万如狼似虎的京营士兵从一侧虎视眈眈。 想到此处,周嘉谟只觉后背一寒,不知不觉中,天子竟然已将朝局完完全全的握在手心中了。 正思虑间,司礼监秉笔轻咳一声。 抬眼望去,竟是已行至乾清宫白玉阶下。 ... ... “臣等见过皇上。” 乾清宫暖阁内,心中思虑万千的周嘉谟以及朱国桢冲着案牍之后的年轻天子躬身行礼。 \\\"两位卿家来了,坐吧。\\\" 天子清冷的声音自案牍之后传出,使人听不出喜怒。 \\\"陛下,不知今日相召?\\\" 及至宫娥奉上香茗,新晋的文渊阁大学士周嘉谟微微抬头,朝着天子问道。 \\\"天官对于辽东如何看?\\\" 朱由校的声音悠悠响起,引得周嘉谟以及朱国桢心中一紧。 当今天子当真是个好战的,他们二人才刚入阁,就迫不及待的要他们表明立场了吗? 如若答案不能令天子满意,怕是这还没做热乎的阁臣之位,就要交出去了吧。 \\\"陛下,建州女真狼子野心,于关外虎视眈眈,不可小觑。女真建奴一日不除,边关一日不稳。\\\" 周嘉谟拧眉,恭声说道。 虽然心中对于天子信重武人之举仍旧有些不喜,但是周嘉谟也知晓关外那些女真人对于大明边关具有何等的威胁。 更别提,那老酋努尔哈赤已然公开反明,建国称汗。 如若不将其剿除,大明该如何自处?天朝上国的脸面又该往哪里搁。 \\\"部堂,您的意思呢?\\\" 朱由校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之色,转而问向自进了乾清宫暖阁之后就一直默不作声的礼部尚书朱国桢。 \\\"陛下,关外女真一统漠南蒙古,其狼子野心,已然不言而喻。自国朝以来,关外蒙古便是朝廷的心腹大患,边关常年受其侵扰,百姓们苦不堪言。\\\" \\\"如若不将女真人剿灭,定会对我边镇造成更大的威胁。\\\" 与周嘉谟相比,朱国桢的言语更具有建设性,简单明了的点出努尔哈赤一统漠南蒙古之后,对于明廷边境的威胁。 前些天,只是蒙古科尔沁部侵袭明廷边关。说不定日后,便会是大金,蒙古联手而至。 朱国桢年轻的时候,也曾在边镇任职,深知这些蒙古人对于边镇的威胁有多大。 闻听此话,朱由校脸上的满意之色更甚。 只要这两位阁臣是此等态度,那么后续的事情便好过许多。 \\\"日后朝中的大小事务,就有劳二位卿家为朕分忧了。眼下国事艰辛,二位还是多辛苦些。\\\" 似乎是意有所指一般,朱由校沉声,缓缓而言。 \\\"愿为陛下分忧。\\\" 周嘉谟和朱国桢二人连忙起身,冲着朱由校躬身行礼,脸上皆是有着一片肃然。 不管如何,他们二人能够入阁,位列阁臣均是因为天子乾纲独断的结果。是朱由校给了他们眼下的这般地位,他们自然要尽心做事,以报皇恩。 虽然此前他们二人都是位高权重的六部尚书,但相比内阁辅臣还是差了一步。 但只是这一步,却是犹如天堑一般,多少人穷极一生,而未能有丝毫寸进。 尤其是当今天子英明睿智,原本垂垂老矣的大明,在他的手上已然有了中兴之像。他们二人作为辅臣,史书上定然会留下他们二人的名字。 见到堂下的两位阁臣躬身行礼,朱由校也是微不可查的松了一口气。 朝中的东林党又被自己再度按了下去,属于自己的“帝党”也逐渐有了些许规模,倒是能抽出精力来,全力对付辽东了。 建奴一日不除,他一日不敢放松。 第443章 风云变幻 二月二十,沈阳城头。 辽东经略带着袁应泰等一众辽东文武登上沈阳城,顺着赫图阿拉的方向一阵失神。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当建州女真蛰伏,努尔哈赤率领着他的八旗在赫图阿拉舔犊伤口的时候,蒙古科尔沁部居然大举兴兵。 趁着年节的当头,同时突袭了大同,宣府两座重镇。 幸得边军悍不畏死,死战不退,方才将将守住了边关,没有让蒙古人进了关内。 若是蒙古人打进关内,辽东军作为眼下明廷最精锐的一支军队,定会分兵回援,以保京师无忧。 可以预想到,倘若此事真的发生,在赫图阿拉虎视眈眈的努尔哈赤定然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定然会举全国之力,倾巢而出。 说不定,真的能够一举打下兵力空虚的沈阳城。 到了那时,熊廷弼好不容易才稳住的辽东局势会瞬间瓦解,朝廷这几年在辽东投入的大量人力物力也会一朝消散,化为乌有。 还好,边镇守住了,当真是好险呐。 \\\"诸君,日前紫禁城有皇令至,皇上令我等加紧训练关宁铁骑。\\\" 辽东经略没有回头,语气平淡的说道,声音中没有一丝波动,令人猜不出喜怒。 \\\"经略,末将请战。\\\" 熊廷弼话音刚落,一道有些粗犷的声音便在沈阳城头上响起。 前些天熊廷弼接旨的时候,他们这些人尽皆在场。虽然天子在诏令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令他们巩固城防,加紧督练关宁铁骑。 但是几乎所有人都能领会出天子的言外之意。 任谁被敌人打到家门口,都会怒火翻腾,遑论是天下之主,大明皇帝。 虽然天子没有明确指示些什么,但是他们这些宿将却是不能不作出一些回应。 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以报皇恩。 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将天子在蒙古人身上受的怨气,从建州女真的身上讨回来。反正建州女真与蒙古人也是蛇鼠一窝。 尤其是听说,前些天老酋努尔哈赤似乎派他的外孙库尔缠前往嫩江,与科尔沁部的奥巴会盟。 将彼此的关系再度拉近了不少。 \\\"荒唐,靠什么出战?还想重蹈昔日的覆辙吗?\\\" 辽东经略扭过头,冲着跪在地上的广宁兵备祖大寿怒斥了一句。 自打祖大寿兵败之后,这素来也算颇有智谋的悍将便像失了智一般,整日在他耳边请战。待到听说蒙古人越过长城,扣关大同之后,更是变本加厉,恨不得即刻便领兵出征赫图阿拉。 听到熊廷弼的训斥,祖大寿面皮一红,呼吸也为之一促。 显然,辽东经略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深处的柔软。 上次突袭赫图阿拉惨败而回,是他久久不能释怀的痛。 \\\"经略,祖兵备也是一番好意,想要为君分忧。\\\" 见到祖大寿面上神色不时变幻,辽东巡抚袁应泰轻咳一声,主动出声,充当起了和事佬。 这些常年征战的悍将们哪里都好,就是脾气太过于火爆。说不定就会因为一句口角之争,彻底忌恨下来。 将帅不和,光是想想就会让人不寒而栗。 \\\"复宇,是本官着急了些。你不要往心里去。\\\" 熊廷弼也意识到了自己话语中的不妥,竟然罕见的服了个软,并且快走两步,亲自将跪在地上的祖大寿给搀扶起来。 \\\"经略言重,卑职无能。\\\" 祖大寿显然也没料到熊廷弼会当着一众辽东文武官员的面,向自己低头服软。连忙冲着熊廷弼躬身行礼。 心中的那一丝怨气,早已荡然无存。 \\\"诸君,本官知道你们心中皆是一心为国,但当以大局为重。\\\" \\\"辽东,不容有失,经不起我等有丝毫松懈。\\\" 望着脸上皆是浮现着昂扬战意的一应宿将们,辽东经略定了定心神,缓缓安抚着这群宿将们的心情。 虽然经过这几年的发展,辽东局势相比较萨尔浒刚结束的时候,有如天壤之别。但也仅仅是自保有余,进取不足。 熊廷弼对于自己一手组建的防线,有足够的信心,确保女真建奴不能跨越一步雷池。 事实也确实如此,在过去的几年中,老酋努尔哈赤不止一次的兵临沈阳城下,但都无一例外的铩羽而归。 可是这也是熊廷弼能够做到的极限了,以目前的形势来看,他能够将女真人活活困死辽东腹地。凭借着明廷强大的国力,这些女真人早晚有一天会因为饥饿,天灾等原因不战而亡。 但这一切的努力随着努尔哈赤一统漠南蒙古之后,便显得没有那般重要了。 女真人随时能够效仿昔年一般,借道蒙古,扣关边镇。 要知道,现在的草原上,可没有林丹汗所率领的察哈尔部充当明廷的援军,为明廷分担一部分压力。 换句话说,女真人重新掌握了战局的主动性,他们随时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图,发动突袭。 虽说路途遥远了一些,但终究是具有此种可行性。 故而当务之急,乃是巩固城防,不断的收拢战线,借以给女真人足够大的压力,使他们不敢肆无忌惮的借道蒙古。 另一方面便是加紧督练关宁铁骑。 唯有明廷手中重新握有一支强而有力的精锐骑兵之后,收复辽东方才不是一句空谈。 年前祖大寿的那场兵败,便是强而有力的证据。 凭借着眼下辽东硕果仅存的辽东铁骑,还不是那些女真八旗的对手。 尤其是熊廷弼近些时日收到消息,老酋努尔哈赤好似在组建蒙古八旗.. \\\"经略,难道我等就只能干瞪眼看着老酋龟缩在赫图阿拉吗?\\\" 面容孔武有力的满桂朗声问道,声音中夹杂着一丝不甘。 他们这些军伍出身,在边镇摸爬滚打多年,怎会不知眼下辽东军的尴尬处境。 只是他们终究是有些不甘.. 这个冬天眼看就要过去了,说不定开春之后,女真人就会披甲上阵,重新卷土重来。 \\\"正面不可,唯有寄希望于后方了..\\\" 闻听满桂发问,熊廷弼眼中一凛,喃喃自语了一句。 既像是回答满桂,又像是安慰自己。 算算时间,那名叫做毛文龙的游击将军,也当自海而下到了女真后方并且安顿下来了吧.. 第445章 东江镇 鸭绿江,皮岛。 游击将军毛文龙坐在岸边,望着一望无际的鸭绿江而阵阵失神。 去年十一月,他奉辽东经略熊廷弼之名,领着五千辽东军,沿着鸭绿江一路南下,最后在朝鲜国王李倧的建议下,在此座名为皮岛的小岛安置了下来。 总兵周遇吉则是领着一万人马,驻守朝鲜宣州,与其隔海相望,互为臂膀。 他自动到了皮岛之后,便组织人马,开垦扩荒,以皮岛、铁山及宽叆山区为根据地,招募辽东难民,以老弱者屯种,精壮者为兵。 短短数月的时间,他便招募了三万余人马,麾下人马远超与其隔海相望的周遇吉。 须知,自从他在皮岛开镇之后,每日都有辽东难民,闻讯而至。 这辽东大地,汉人何止百万。 也正是因为辽东汉人尽皆与女真人有着血海深仇,他才能如此轻易的拉出一支军队。 只是他如此这般扩军,也面临着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便是粮草问题。 他从沈阳携带而来的粮草,并不足以使其供养人数如此之多的军队。 正当他为其殚精竭虑,准备向沈阳求援的时候,与其隔海相望的周遇吉向他伸出了援手。 周遇吉一边与朝鲜沟通,令朝鲜负担了一部分粮草,一边将毛文龙的情况向登莱巡抚袁可立做了汇报。 登莱巡抚袁可立闻听毛文龙在海外孤岛开辟军镇,大喜过望。 在简单的向辽东经略熊廷弼知会了一声过后,便一力承担起了毛文龙所部需要的一应粮草。 并将毛文龙以皮岛为中心,建立的根据地赐名为东江镇,其麾下所率领的军队也称之为东江军。 登莱巡抚袁可立洞悉到了东江镇对于辽东占据的重要性,其位于女真腹地,随时可以深入女真后方,大大缓解辽东经略熊廷弼的压力。 并且东江镇的设立还会令得女真人从此不敢轻举妄动,倾巢而出。 \\\"义父,您找我?\\\" 正当毛文龙阵阵失神的时候,一名身着盔甲,面色刚毅的年轻人来到了他的身边,神色恭敬的说道。 因为此道突兀的声音,将毛文龙重新拉回了现实之中。 望着这名神色刚毅,孔武有力但是脑后却是光秃秃一片的年轻人,毛文龙心中也是思虑万千。 这名叫做耿仲明的汉子是他在皮岛建军开镇之后,第一个率军来投奔他的汉军。 依着耿仲明所说,昔年努尔哈赤攻城掠地,杀伐无数,他不得已投了大金,但是始终心有异志,当闻听自己在皮岛建军开镇,便迫不及待的率领着麾下的军民前来相投。 此话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毛文龙不知,他也不在乎。 反正这耿仲明的确是率军前来相投,只凭这一点便足够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毛文龙瞧耿仲明精明能干,见猎心喜,索性便收了他为\\\"义子\\\"。如今他官职虽然仍是小小的游击将军,但麾下却是已然有数万人马。 倒是可以体验一下军中宿将收\\\"义子\\\"的感觉了。 \\\"仲明,岛上的粮食可够?\\\" 定了定神,收回了一些心思,毛文龙凝声问道。 虽是冬天来临之前,登莱巡抚袁可立不断派遣船只,向其输送粮草,岛上存粮丰盈。但是这三个多月的时间里,他岛上的规模也翻了几番,吃穿用度也远非昔日可比。 这岛上的存粮是否还充盈,倒是一个颇为尖锐的问题 \\\"义父放心,依着现在的消耗,还够我们一个月所用。\\\" 耿仲明没有经过任何犹豫,便不假思索的说道。显然是最近刚核对过粮草准备,因而成竹在胸。 闻听此话,毛文龙脸上的满意之色更甚,嘴角也是挤出了一抹淡笑。 眼下已然进入二月下旬了,怕是用不了多久,冰面便会缓缓消融。到了那时,登莱巡抚袁可立定然会重新为其输送粮草。 若是那位素未闻面的巡抚大人知晓自己眼下东江镇的规模,定然会大吃一惊吧。 \\\"东江军操练的如何了?\\\" 闻听后勤保障没有了问题,毛文龙便关心起最重要的事情来。 他之所以能够得到登莱巡抚袁可立的大力支持,便是因为其所处的地理位置特殊,辽东经略熊廷弼以及袁可立都对其寄予厚望。 故而方才对其建军开镇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他只是一名小小的游击将军,麾下却有数万人马,此等行为,已然算是有些违制了。 他若是能够发挥些作用,体现出价值尚且好说。若是始终龟缩不出,相信用不了多久,朝廷就会对其失去耐心。 他所率领的东江军身处海外孤岛,难以自足。岛上吃穿用度,全赖朝廷支持。若是朝廷对他不喜,只需停了对他的供养便可。 根本不用担心他是否会拥兵自立。 故而毛文龙唯有体现出自己的价值,方才能令朝廷默许他的存在,并且不断的扶持于他。更何况,毛文龙心中也有自己的一番图谋。 似这般龟缩于皮岛之中,远无法达到其心中目标。 他想要凭借皮岛,建立功勋,加官进爵,搏一世富贵。 大丈夫,当建功立业,封妻荫子,不外如是。 那些女真人便是他不断往上晋升的台阶。 \\\"义父放心,我辽人与女真皆有血海深仇,日日都在努力操练,不敢有丝毫松懈。\\\" 耿仲明心中一紧,面容严肃的说道。 与面前的\\\"义父\\\"一般,他心中也有自己的一番远大抱负,他也希望建功立业,搏一世富贵,而不是终日待在这皮岛之上,望着茫茫大海,虚度光阴。 \\\"好,加紧操练,待到开春时分,便是我等东江军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毛文龙眼中一喜,缓缓说道。 他在辽东十七载,与女真人不知道打了多少交道,对于女真八旗的战斗力自是清楚不过。就连辽东经略熊廷弼也只能固守死守,遑论他麾下刚刚组建成军的东江军。 但是他从来就没有想过与女真人正面作战,他只需要不断在后方袭扰便可。 建奴若是大举来犯,退回皮岛便是了。 如此往复几次,经历过生死的考验,他麾下的东江军定然会逐渐磨炼成一支真正的强军。 毛文龙缓缓起身,扭头看向东北方向,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他率军杀至赫图阿拉的那一天.. 第443章 无心插柳 大金国都,赫图阿拉。 及至深夜,汗宫内部依旧灯火通明。 老酋努尔哈赤裸露着上半身,半靠在床榻之上,望着不远处熊熊燃烧的烛光阵阵失神。 \\\"大汗,您在想什么?\\\" 大妃阿巴亥酥胸半露侧躺在努尔哈赤身旁,洁白的玉指轻轻的在努尔哈赤的胸膛之上游走。 感受到身旁妇人的\\\"挑逗\\\",老酋努尔哈赤心头不但没有丝毫火热,反而感觉到一抹厌烦。眉头一皱,有些粗暴的将大妃阿巴亥的手从自己的身上推开。 这都什么时候了,自己哪里这等心思。 \\\"大汗..\\\" 见此情况,大妃阿巴亥先是一愣,随后心中警惕心大作。 自她十一岁嫁给努尔哈赤为妻那天起,除了她因为跟大贝勒代善走的太近,而导致努尔哈赤不喜,将其休弃的那段时间以外,努尔哈赤一直对其关怀备至,宠爱有加,何时像今日这般如此\\\"绝情\\\"。 难道国内发生了什么自己不清楚的事情? 一时间,阿巴亥也是心如乱麻。 努尔哈赤倒是没有察觉到枕边人的异样,只是轻叹一口气,眼神愈发迷离。 虽然科尔沁部已然与其结盟,表示愿意与大金公投进退,并且为表诚意,还将族中几名宗室子女令库尔缠带了回来,意图继续联姻,进而使双方的关系更为密切。 但是如此行为在努尔哈赤看来却犹如小儿科一般,两国之间怎么可能有真正的友谊,不过都是因为利益而已。 就凭几个女人,就能维系双方之间的关系? 努尔哈赤对此有些不屑。 倘若送女人就能令双方关系密切,共同进退,他可以毫不犹豫的将自己现在的身边人阿巴亥送出去。 尽管阿巴亥为其生儿育女,是他最宠爱的大妃,但是在政治博弈中,依旧有些不够看。 就如同自己昔日的儿媳一般,那老四的媳妇不也是科尔沁部的宗室之女?被明廷俘获之后,已然被小皇帝收入内宫,可科尔沁部可曾有过丝毫犹豫?还不是依旧侵犯明廷,丝毫没有将哲哲的性命放在心上。 虽然眼下科尔沁部摄于自己麾下女真勇士的威胁,不得不向自己低头,但终归与自己不是一条心,自己还是要想个办法,将这些蒙古人彻底拉入自己的战车。 倘若有了这些蒙古人鼎力相助,说不定他大金便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再也不用困守这天寒地冻的辽东了。 这一个冬天,他大金国内又是有不少人被活活冻死。 若不是国内储粮食还算丰盈,他都打算下达无谷令了。 按照他的设想,将大金统治范围内的汉人分为两种。一种为有谷之人,一种为无故之人。 每人有粮食六至七金斗的,为“有谷之人”。不到六至七金斗,但又有牲畜,“足以维生者”,亦列入“有谷人”数内,若不足维生,列入“无谷之人”数内。 对于无谷之人,尽数屠杀。借以缓解大金国内的民生问题,以及土地矛盾问题。将明人的土地尽皆分给他大金勇士。 不过他对这个设想,未等施行,便被以范文程的一众文臣给拦住了。四贝勒皇太极对此也是持强烈的反对意见。 思虑再三,努尔哈赤最终还是放弃了自己这个疯狂的念头。不过并未将其从脑海中彻底删去,而只是简单的搁置下来。 若是日后大金国内粮食问题仍旧没有得到解决,他还是会毫不犹豫的下达五谷令。 那些孱弱明人的性命,如何能够与他英勇善战,悍不畏死的女真勇士相提并论。 现在已经二月下旬,怕是用不了多久,这该死的凛冬便会彻底退去,春风将再次照拂此间大地。 到了那时,便是他大金动起来的时候了。 休息了一个冬天,也该让他麾下的儿郎们运动运动了,若是休息久了,怕是他们都忘了提刀的感觉了。 只是该向谁下手呢?努尔哈赤有些失神。 那该死的熊蛮子固守沈阳城,即便是自己倾巢而出,也不见得能在他的手上讨到好处,反而会狼狈而归,吃一个不大不小的暗亏。 明人当真是胆小如鼠,竟不敢出城,与他麾下女真勇士堂堂正正的一战。 既然打不了熊廷弼,那便去打东边的朝鲜? 努尔哈赤缓缓闭上了眼睛,开始思虑起打朝鲜的可行性? 那朝鲜当真是两面三刀,居然敢趁着他与明军对峙的时候,背刺他大金,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只是可惜了那个向其俯首称臣的朝鲜国王李珲了,多好的一个奴才啊,却被赶下了台。不过此人的确也是个废物,掌权那么久,竟然被自己的侄子夺了权。 似这等荒谬事件,在他大金绝对不可能发生。 只要他努尔哈赤一日没有倒下,他一日便是大金的大汗,没有人能够动摇他的位置。 \\\"朝鲜,朝鲜..\\\" 努尔哈赤喃喃自语,考虑着攻打朝鲜的得失。 朝鲜军孱弱,比之明军更加不如。昔年大贝勒代善以及二贝勒阿敏领兵,短短不到半月的时间,便攻克了朝鲜三座重城,杀得朝鲜人心惶惶。 只是倘若他大兵压境征讨朝鲜,这赫图阿拉又该如何? 他可不想再重蹈昔日,被明军水师突袭后方的危险局面了。 那时若不是他当机立断,果断回援,指不定那些明军能够造成多大的危害。 最关键的是,他大金国内\\\"水师\\\"孱弱,仅有缴获的汉人以及朝鲜人出海打渔的几艘渔船罢了,根本无法远渡重洋,只能放任明廷水师来去自如。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方才在镇江堡等后方堡垒,埋下重兵,以防明军水师突袭。 \\\"朝鲜?大汗要打朝鲜吗?那地方怪穷的,不值当大举兴兵。\\\" 阿巴亥听到努尔哈赤的自语,下意识的重复了一句。 一句惊醒梦中人,阿巴亥无意间的一句话,却令得努尔哈赤灵光乍现,脑中猛然想到了破局的关键。 他竟然陷入了死循环,朝鲜穷乡僻壤,自是不值当大举兴兵。但是若只是消灭明廷在朝鲜的驻军,倒是不用倾巢而出,也不用担心明廷大兵压境,袭扰后方。 说不定,凭借这一战,还能将朝鲜人重新拉回到大金。 困扰努尔哈赤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心中大为轻松,狞笑一声,一把抓住阿巴亥的胸脯,并将床榻边的幔帐拉下。 他向来讲究,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眼下到了奖赏阿巴亥的时候了。 第444章 父子夜话 \\\"来人,去四贝勒府上将其唤醒,命他去汗宫正殿等我。\\\" 努尔哈赤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渍,望着脸上有着潮红余韵之色的阿巴亥,颇为心满意得的朝着肃立在外面的婢女们吩咐了一句。 \\\"大汗,夜深了,还不歇着吗?\\\" 酥胸半露的阿巴亥大口喘息着,不解的看向身旁的努尔哈赤。 这都什么时辰了,居然还令四贝勒进宫,自己的丈夫这是要做什么? \\\"你且睡吧,本汗有事要忙。\\\" 粗糙的大手轻轻拂过阿巴亥的面庞,努尔哈赤厉声说道。 他也想一梦到天亮,只是眼下国事艰辛,岂容他贪恋床笫之欢。 \\\"大汗,切勿过于劳累,臣妾在这里等您。\\\" 阿巴亥没有再做追问,也是自床榻之上起身,温柔的伺候努尔哈赤穿衣。 她是个极聪明的女子,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见到枕边人如此懂事,努尔哈赤心中也是一软,眼神也是柔和了许多。 \\\"勿慌,本汗去去就回。\\\"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努尔哈赤突然转头冲着阿巴亥低语了一句:\\\"阿济格也不小了,也该出去走走了。等开春之后,本汗就带他出去见见世面。\\\" 此话一出,饶是心思缜密,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妃阿巴亥也是心神激荡,她知道努尔哈赤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她十一岁嫁给努尔哈赤为妻,两年之后,即被立为大福晋。在她十五岁的时候,她为努尔哈赤诞下了她与努尔哈赤的第一个儿子,努尔哈赤的第十二个儿子,即爱新觉罗.阿济格。 而后又相继诞下努尔哈赤第十四子,多尔衮以及努尔哈赤第十五子,多铎。 其中阿济格年岁最长,已经十五岁。 虽然此前努尔哈赤也曾侧面向大妃阿巴亥表达过,日后或许将传位给她们二人的子嗣,但是如此正面的表示,还是第一次。 大金国内,最重军功。 倘若没有军功傍身,即便是努尔哈赤强行传位,怕也是孤掌难鸣,不得民心。 眼下听努尔哈赤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是要带着阿济格出去征战了,这怎能不令阿巴亥为之一喜。 大汗似乎是真的有意传位给她的子嗣。 ... ... \\\"儿臣,见过父汗。\\\" 汗宫正殿中,身躯肥肿,脸上挂着惺忪睡意的四贝勒皇太极冲着努尔哈赤躬身行礼,眼眸深处有着一抹深邃。 深更半夜,他早已入睡多时,却被自己府上的婢女唤醒,言说大汗相召。 没有过多犹豫,简单的披上了衣服,便匆匆赶至汗宫,面见自己的父亲。 \\\"老八来了啊,坐吧。\\\" 努尔哈赤微微颔首,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汗宫中不住回荡。 \\\"谢父汗。\\\" 又是略微笨拙的行了一礼之后,皇太极一屁股坐在早已为他准备好的椅子上,等待着自己父汗的指示。 \\\"你对明廷在朝鲜的那伙驻兵如何看?\\\" 沉默了片刻,努尔哈赤清冷的声音再度在汗宫中响起。 此话一出,皇太极便是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赫然,自己的父汗还是没有放弃征讨朝鲜的打算吗。 \\\"父汗,朝鲜穷乡僻壤,不值得我大金倾巢而出,更何况还有明廷从旁虎视眈眈,随时...\\\" 咽了咽唾沫,迎着努尔哈赤的注视,皇太极艰难的开口。 只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努尔哈赤有些粗暴的打断。 \\\"够了,本汗不是在问询你的意见,而是问你该怎么打。\\\" \\\"国内的流浪们已然歇息了一个冬天,若是再不活动活动,怕是他们都忘了跨马提刀是何等感觉了。\\\" 努尔哈赤眼中充斥着怒火,略微不满的冲着皇太极嚷嚷了几句。 这个老八,哪里都好,就是瞻前顾后,做起事来,犹犹豫豫。总是想着休养生息,休养生息。 可是眼下大金两面环敌,怎么可能停滞不前。 须知,他大金在休养生息的同时,明廷可是也没闲着。难不成,他大金还能够与明廷去比拼国力? 今年这个冬天,便将大金国内为数不多的存粮差不多全部消耗殆尽了,若是仅凭那些汉民们耕种所得,定然是无法供养他国内勇士的。 更别提,他最近正在组建蒙古八旗,意图扩大八旗规模。 如此行为,更是令得大金国内的粮食问题,更加尖锐。 他必须要尽快寻找一个新的矛盾点,以战养战,既能获取粮食,又能不断提高麾下军队的战斗力,从而让明廷忌惮,不敢冒进。 居安思危,若是他大金勇士们逐渐忘记了战争的滋味,恐怕用不了多久便是他大金覆灭之日了。 \\\"父汗息怒,父汗息怒。\\\" 见得努尔哈赤生气,皇太极心中也是一阵懊悔,他怎么又犯了老毛病。 明知道努尔哈赤想要征讨朝鲜,偏偏还要反其道而行之。 \\\"父汗是儿子鼠目寸光了。\\\" \\\"朝鲜两面三刀,不仅背叛我大金,更是允许明廷驻军,随时可能西进,犯我边境。\\\" \\\"待到开春之日,定然要率兵征剿,将这伙轻敌冒进的明军尽皆消灭,如此既能稳固后方,也能震慑朝鲜。\\\" 皇太极迅速转换了思路,冲着努尔哈赤服了个软,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既然征剿朝鲜已是不可更改,那么当务之急便是拿出一个好的方案,将大金的损失降到最低的同时,尽可能的扩大战果。 更何况,朝鲜的城池可不似沈阳城那般坚固,朝鲜的边军的战斗力更是一言难尽,皇太极甚至怀疑,即便是他大金国内从未经历过军阵的青壮,也要比那些披甲持刃的朝鲜人来的勇猛。 若是计划得当,将这伙深入他们后方的明军尽皆覆灭,并非什么难事。 \\\"嗯,此次出征由你挂帅。领着你麾下的正白旗,以及杜度的镶白旗越过鸭绿江畔,征讨朝鲜。\\\" \\\"本汗再将镶黄旗以及正黄旗派给你,务必将那些明军,一网打尽。\\\" 努尔哈赤肃声,面皮上有着一抹凝重之色。 根据他所掌握的情报,明廷在朝鲜的驻军不过一万余人。以他女真铁骑的战斗力,对付起来应当是绰绰有余。 更别提,他还将自己直属的镶黄,正黄二旗一并派了出去,希望阿济格能借此分润些军功吧。 努尔哈赤的这番话落在皇太极的耳中,倒是被他解读成了不同的意思。 自己的父汗,为了能令自己马到成功,竟然舍得将镶黄,正黄二旗派给自己。这是在给自己铺路啊。 \\\"多谢父汗。\\\" 皇太极躬身行礼,眼中闪过道道精光。 老酋努尔哈赤也是眼神深邃,沉默不言。 父子二人,各有各的打算... 第445章 三兄弟 次日清晨。 阿济格一大早就被自己的母妃叫进了汗宫,母子密谈了足足有一个时辰,阿济格方才有些失魂落魄的从汗宫中走出。 显然,母子二人之间定然谈论了一些令阿济格短时间内都无所消化的事情。 ... \\\"大哥,想什么呢?打从母妃那里回来就一直魂不守舍的..\\\" 一道有些稚嫩的声音将阿济格重新拉回现实,抬眼望去,发现是自己的亲弟弟多尔衮正面带笑意的望着自己。 他与多尔衮,多铎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平素没人的时候,皆是这般相称。 \\\"没事,吃你的饭吧。\\\" 望着一脸关心之色的亲弟弟,阿济格轻笑一声,没有出言解释。 如此重大的事情,还是他一个人独自消化的好,若是说出来,还难免让两个弟弟为其担心。 \\\"嗨,二哥,你管大哥那么多作甚,快喝,一会就凉了。\\\" 三兄弟之中,年龄最小,年仅八岁的多铎将手边的一碗稀粥递给了多尔衮。 眼下大金国内粮食紧张,即便是他们二人身为努尔哈赤的子嗣,早饭也只能喝些稀粥,唯有晚膳方才会改善一些,见到一些肉丁。 至于蔬菜?则是阿济格三兄弟从来不敢奢求之物。 这凛冬时节,像蔬菜这等粮食唯有自己的父汗以及立有卓越功勋的几个哥哥方才能享受。 例如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等人。 多铎就听别人说过,自己的\\\"二哥\\\"可是顿顿有蔬菜,日日有酒喝。即便是在最寒冷的冬天,也是这般如此。 当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他今年已经八岁,却只在今年元旦的时候,在努尔哈赤设宴款待群臣的时候,方才喝了一口传说中的\\\"酒\\\"。 虽然不知那等辛辣液体,为何会如此金贵,引得自己的父汗以及几位兄长爱不释手,但是这并不影响多铎对其的向往。 早晚有一天,他也能像他的父汗一般,顿顿有肉吃,日日有酒喝。 阿济格见多铎如此行为,脸上笑意更甚。 自己的父汗膝下虽然有众多子嗣,但是众多兄长皆是各有各的心思,如同势如水火一般。 就比如自己的二哥代善与五哥莽古尔泰之间,曾经就斗的不可开交。 而且听闻二哥代善与八哥皇太极之间也有些间隙,双方剑拔弩张。 他们三兄弟却是一母同胞,感情深厚,日后定然互为臂膀。 尤其是一想到今日母妃对自己的叮嘱,阿济格心头更是一阵火热,这大金日后归谁执掌,还犹未可知呐。 \\\"大哥,父汗准备带你出征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令阿济格的脸上笑容为之一僵。抬眼望去,自己亲弟多尔衮正一脸人畜无害的看着自己。 阿济格先是小心翼翼的环顾了一圈四周,确定在场的均是他母妃派来服侍他们三兄弟心腹之后,方才如释重负般的松了一口、 \\\"老二,你如何得知的?\\\" 阿济格压低了嗓子,颇为急促的问道。 他也是今日清晨方才被自己母妃召见得知,可眼前的这个弟弟又是从何处得知呢? 难道母妃提前对他透露过? 想到这里,阿济格的心情便略微复杂了一些,此等大事,自己这当事人,居然是最后得知的。 细细想来,自己的父汗以及母妃好像的确更偏爱自己的两个弟弟,尤其是随着多尔衮逐渐崭露头角之后,父汗更是在多个场合,不止一次的表达过对其的喜爱。 多铎作为努尔哈赤的幼子,平素也是被努尔哈赤捧在手心上,经常带在身边。 一时间,阿济格的心中有些酸涩,望向多尔衮的眼神也有些复杂。 多尔衮倒是没有察觉到自己兄长的异样,将碗中的稀粥尽皆吞入口中之后,方才不紧不慢的冲着自己兄长解释:\\\"大哥,您都十五岁了,按照规矩,都应该给您迎娶福晋了。随父汗出征更是情理之中,理所应当之事,这有何难猜的?\\\" 此话一出,阿济格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脸上再度涌现出了些许笑容。 的确如同过多尔衮所言一般,自己的那些位兄长,哪一个不是过了十五岁,便随父汗出征,征战四方。 此事在大金国内早已司空见惯,形成了一个常例,竟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了。 自己这个弟弟素来聪慧,凭借他的聪明才智,凭借一些蛛丝马迹,猜出此中真相,或许真的不算什么。 \\\"你倒是聪明。\\\" 阿济格嘴角含笑,轻轻点头,算是默认了多尔衮的答案。 \\\"大哥,你要外出打仗了啊?\\\" 年纪最小的多铎虽然不清楚外出征战意味着什么,但是也知道打仗是会死人的。自己的父汗每次率军出征之后,大金国内都有人家披麻戴孝,哭声阵阵。 \\\"是啊,你想要些什么?大哥给你抢回来。\\\" 多铎毕竟年纪尚小,对于战争的敏感度也不足够,被阿济格这么一问,就转移了注意力。缓缓闭上了眼睛,脸上也浮现出了思考之色。 见得多铎人小鬼大,如此认真的模样,阿济格以及多尔衮皆是不由自主的一笑。 自己的这个幼弟,当真是有些可爱。 也难怪自己的父汗以及母妃对其格外宠爱。 \\\"有了,大哥,你给我抢两个朝鲜女人回来吧。\\\" 思虑了片刻之后,在阿济格以及多尔衮惊愕的眼神中,多铎猛地睁开了双眼,一脸认真的说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老三你这是跟谁学的?\\\" 阿济格先是一愣,随后便是哈哈大笑,多尔衮也是面带震惊的看着自己的幼弟。 \\\"大哥,以往父汗出征的时候,每次得胜归来都会带回几个女人。那些兄长们也是,但凡出征,必有所获。\\\" 多铎闪了闪自己的大眼睛,一脸认真的说道。 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父兄抢那些女人回来做什么,但是他却是知道,一旦携带这些“战利品”归来,便意味着大金又打了胜仗。 他是希望自己的兄长同样也能得胜归来。 \\\"好,你在家中老实呆着,等为兄给你抢几个女人回来。\\\" 阿济格脸上笑意更深,颇为宠溺的摸了摸自己幼弟的头,只是其眼神却不由自主的看向东方。 他也要开始自己的征战之旅了... 第446章 老酋兴兵 二月二十五,晴。 自从舍弃了萨尔浒城,不得不重新退回老寨赫图阿拉之后,努尔哈赤便下令重新修整扩建了汗宫。 占地面积比之当初扩大了不少,足以容下大金国内所有的文武官员,亲王贝勒。 眼下老酋努尔哈赤端坐于正殿之上,下首站立着八位议政贝勒,自他们身后还有一众大金国内的文武官员,看上去倒是有一丝气势。 \\\"我等见过大汗。\\\" 在大贝勒代善的带领下,所有人同时躬身向着努尔哈赤磕头行礼。 只是过了好半晌,老酋都没有说话,整座大殿很是安静,唯有放置于汗宫角落用于取暖的火盆,滋滋作响。 老酋努尔哈赤端坐于王位之上,居高临下的睥睨着跪在地上的众人,心中不时感慨,踌躇满志。 曾几何时,他率领麾下的女真勇士肃清了萨尔浒城的残余明军,并迁都萨尔浒城,而且还牢牢掌控着抚顺,开原,铁岭等城市。 将大明引引以为豪的边墙,也撕开了一道口子。 只是这辽东局势,却随着明廷小皇帝的上台,而瞬间改写。 凭借着城池之利,他大金竟然在三年多的时间里,未有丝毫存进。甚至因为忌惮明军,还不得不放弃了重金打造的萨尔浒城,重新退回了老寨赫图阿拉。 只是他努尔哈赤也不是好相与的,他征战沙场几十年,比眼下更绝望的局势他也经历了多次。 他迅速的调整了战略目标,东吞朝鲜,西联蒙古,总算是令他大金再度在辽东站稳了脚跟。 并且随着林丹汗远遁,科尔沁部降服,这偌大的漠南蒙古,尽皆受他努尔哈赤调遣,整个漠南蒙古都臣服在他女真八旗的铁蹄之下。 他硬生生的在必死之局中杀出了一条生路。 此时明廷无力收复失地,他也不想再去沈阳城下碰钉子。 但是熊廷弼的辽东军拥有整个大明作为底气,他努尔哈赤身后却仅有随时会反叛的蒙古部落。 他必须通过不断的征战,继续确立他建州女真的领导地位,并且不断的给予明廷压力,借以发展己身,以待将来。 正巧,明廷好似不似的居然在朝鲜驻军,意图肆扰他大金后方。 只是那些孱弱的明人却是没有想过,他根本无需派遣国内主力,仅仅分兵少许便能轻而易举的渡过鸭绿江畔,将这些胆大包天的明军尽皆留在朝鲜大地。 相信此战过后,定能重新杀得明廷胆寒,朝鲜请降。 \\\"罢了,都起来吧。\\\" 抛弃了脑中有些紊乱的思绪,努尔哈赤冷声朝着身下的众人们吩咐道。 一些奴才们跪就跪了,没什么打紧的。 但是今日他为了达成自己的某些目的,却是将自己的几个幼子也一并叫来了汗宫之中。 他一时失神,却是忘了几个幼子跪在地上。 \\\"凛冬将过,儿郎们也该动起来了,都有何话说?\\\" 努尔哈赤有些阴冷的声音响彻此间大殿,令得殿内所有人的身躯都是为之一震。 其中早就得到消息的皇太极以及阿济格表面上不动声色,眼眸深处却是有着微不可查的喜意。 看来自己的父汗,真的是要提拔自己了。 兄弟二人,同时这般想道。 \\\"父汗英明,儿臣请战。\\\" 位居于众人之首的大贝勒代善率先一步,侧身出列,冲着努尔哈赤主动请战。 去岁征讨扎鲁特部的时候,努尔哈赤便不顾他的请战,令平素声名不显的阿巴亥以及德格类领兵出征。 后来虽说他率军埋伏在萨尔浒城之后,将轻敌冒进的明军杀得狼狈而退,从而在功劳册上再度添了一笔,但那一战毕竟是误打误撞,事出偶然。 若往深处想,则有一种可能是努尔哈赤忌惮他的军功,不再以他为先锋,而是令他驻兵在后方,借以消除他在军中的影响力,并敲打逐渐投入他门下的大金官员。 若是努尔哈赤真的作此想法,那对代善来说,便是有些致命了。他必须尽快自救。 其中最快,最有效的方法便是领兵出征,再立功勋。 因而一听说努尔哈赤欲要兴兵,他便迫不及待的跳了出来。即便努尔哈赤要征讨明廷,他也会捏着鼻子认下。 尽管在他的心中,对于明廷已然不知不觉的忌惮起来,并且下意识的不想对上明廷。 但事关自己的身家性命,以及触手可得的大汗之位,容不得代善有丝毫迟疑。 \\\"杀鸡焉用牛刀,仅仅是将河对岸的那伙明军挑了,还不用你出马。\\\" \\\"你还是随我坐镇后方,以防明廷反扑。\\\" 在代善果不其然的眼神中,努尔哈赤缓缓摇头,否定了自己长子的提议。 似乎是为了安抚代善的情绪,努尔哈赤罕见的出言解释了一番。 闻听此话,代善面上不动分毫,心中却是猛地咯噔一声,自己的父汗这是第二次否决自己领兵出征了。 这在以前,乃是前所未有之事。 \\\"朝鲜两面三刀,屡次背叛我大金,也该让他们付出一些代价了。\\\" \\\"老八,此次由你领兵,给本汗将河对岸的明军尽皆灭了。\\\" 没有理会有些失魂落魄的代善,努尔哈赤径直望向错后代善几个身位的皇太极,并点出了他的名字。 \\\"父汗放心,儿子领命。\\\" 身材有些肥肿的皇太极听到努尔哈赤点到自己的名字,脸上也是涌现出了一抹兴奋,侧身出列。 见努尔哈赤点到皇太极的名字,汗宫中顿时也是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私语声,令得大贝勒代善的脸色更为难看。 不过努尔哈赤却是对这些私语声充耳不闻,依旧自顾自的吩咐着着:\\\"允你率正白,镶白二旗出征。\\\" 闻听此话,皇太极有些纳闷,这与努尔哈赤当时与其夜话的时候说的不一样啊,不是说正黄,镶黄二旗也会一并归他统辖吗。 这两旗作为大汗亲军,在大金国内具有不一样的政治意义,除了女真大汗没人可以指挥。即便是大贝勒监国的时候,也仅仅是暂时统辖了正黄,镶黄二旗一段时间。 \\\"阿济格,你随本汗的镶黄旗一同出征,跟着你八哥长长见识。\\\" 努尔哈赤的声音再度在汗宫中响起,这一次汗宫却是变得鸦雀无声。 代善以及皇太极二人均是神色一僵,眼中有着点点忌惮。 第447章 阿敏论战 \\\"二哥,还生气呢?\\\" 女真二贝勒阿敏自嘴角挤出一抹笑容,神色轻松的朝着自从汗宫归来之后便一直闷闷不乐的代善说道。 \\\"来来,二哥,喝口酒。\\\" 阿敏自身后婢女的手上接过酒盅,并亲自给代善倒了一杯酒。 他能理解代善此时的心情。 昔日努尔哈赤宣布与朝鲜结盟,并强令女真从朝鲜撤军的时候,他也是这般心情,甚至更加绝望。 毕竟代善身为大金大贝勒,其身后的势力即便是努尔哈赤都不敢小觑,他依旧有着竞争大汗的资本。 而他却不一样了,努尔哈赤只需要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彻底断了他朝鲜国主的妄想。 \\\"阿敏,你说父汗这是何意?这是忌惮我在军中的势力太大,开始打压于我了?\\\" \\\"父汗已经接连两次否了我领兵出征的请求。\\\" 代善一把抓起眼前精致的酒杯一饮而尽,而后极为不满的说道。 除了他被罢黜太子之位的那段时间之外,大金但凡有军事行动,必定以他为主帅,最次也是以他为先锋。 从来不曾像现在这般,接连两次\\\"闲置在家\\\"。 自己父汗说的倒是好听,为了坐镇后方,以防明廷侵扰。 如此堂皇冠冕的理由,令他没有一点反驳的余地。 \\\"嗨,二哥,弟弟倒是觉得你想的有点多。\\\" \\\"说不准大汗真的是被明廷打怕了,故而才让你随他一同坐镇后方。\\\" 阿敏自顾自的为自己斟满了一杯酒,脸上带笑。 这科尔沁部最新进贡的奶酒当真是有些独特之处,颇为爽口。 待会倒是要想办法,从自己二哥这里讨些回去。 \\\"既然坐镇后方,那为何将镶黄旗以及正黄旗全部派了出去?那可是父汗直属的亲军。平日里只是坐镇赫图阿拉,谁也无法调动。\\\" 代善并没有认可阿敏的说法,并朝厅堂内的几名婢女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先行退下。 他可不保证自己会不会因为情绪上头,而说些大逆不道的话语。 若是这些牢骚传到了自己父汗的耳中,那么他与女真大汗的汗位便彻底无缘了。 虽说心中早就做了两手准备,但凭借他麾下的正红旗以及镶红旗,还远无法与坐拥整个大金的父汗相抗衡。 更别提,近些时日自己的父汗更是招募了不少蒙古人,效仿他们女真人一般,设立蒙古八旗,使大金国内兵力猛地增添不少。 因而能自然接位,自是最好不过。 \\\"大汗不是说了吗?令阿济格出去长长见识,见见血。\\\" 说到此事,阿敏也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眼底有着一抹不屑。 当真是生长在温室里的花朵,不过是讨伐河对岸的一伙孤军而已,居然将正黄旗和镶黄旗都派了出去。 自己叔叔对这阿济格当真是爱护的很,生怕他有半点闪失。 想当年,他们兄弟几人刚刚成年的时候,便为努尔哈赤提刀牵马,并亲自上阵格杀,如此方才练得一身本事。 即便是更为年幼一些的阿巴泰,德格类等人也是在战场中摸爬滚打多年,见证过无数次生死,方才积攒了一些军功。 而这阿济格倒是好大的气运,这才刚刚成年,自己叔叔便迫不及待的将其派出去,还专门挑了个软柿子捏,以便他能初战告捷。 \\\"阿济格?呵..\\\" 听到阿敏的低语,代善也是自脸上浮现出了一抹不屑的笑容。 他的这些弟弟们,无论是与其素来不对付的三贝勒莽古尔泰,还是与其竞争汗位的四贝勒皇太极都有独特的过人之处。 单说三贝勒莽古尔泰,即便是代善再不喜他,也得承认莽古尔泰之勇猛。 万历四十年,时年十五岁的莽古尔泰随同努尔哈赤征伐海西女真的乌拉部,莽古尔泰英勇善战,连克乌拉六城。 同样是十五岁,莽古尔泰已然亲自上阵,与敌人搏杀。阿济格却是躲在努尔哈赤的羽翼之下,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军功。 至于四贝勒皇太极更是不用多提,在汉臣范文程出现之前,皇太极乃是大金国内首屈一指的\\\"智囊\\\",努尔哈赤对其多有依仗。 \\\"行了,二哥,想那么多作甚。\\\" \\\"大汗不是要扩建蒙古八旗吗?当务之急,是尽量多的争取一些兵力,扩充你我实力方为上策。\\\" 阿敏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颇为洒脱的说道。 既然大汗已经决定令皇太极以及阿济格出征,哪还思虑多作甚?平白还给自己添堵。 还不如抓紧时机,扩充自己的实力。 \\\"再者说了?皇太极此行当真一路无阻,长驱直入?我看未来...\\\" 阿敏自嘴角挤出了一抹笑容,颇为高深莫测的说道。 \\\"嗯?此话何意?\\\" 听闻自己堂弟的话语,代善脸上露出了一抹不解之色。 父汗刚刚说的很明白,此行只是为了剿灭鸭绿江畔对岸的那伙孤军,并不是长驱直入,攻破朝鲜首都。 根据他们所掌握的情报,对岸的那伙明军人数最多也就一万余人,算上朝鲜方面的守军,满打满算也就三万人。 就这点人马,又没有沈阳城那等坚固的城池给他们固守,这伙孤军怎么可能是他大金勇士的对手? 此前只不过是因为凛冬将至,故而他们才没有一直杀过鸭绿江,将这些明军尽数剿灭。 但是只要他大金动了杀心,剿灭那些明军以及不堪一提的朝鲜守军应当是水到渠成之事。 怎么阿敏会有此一说? \\\"二哥,莫非忘了年前的那伙乘船,一路南下的那伙明军了吗?\\\" 阿敏眨了眨眼睛,提醒了一下自己的堂兄。 闻听此话,代善脸上露出了一抹思虑之色,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开始仔细回忆。 \\\"你说的是,那座荒岛上的明军?\\\" 过了好半晌,代善才缓缓睁开了眼睛,略带疑惑的问道。 \\\"二哥好记性。\\\" 阿敏恭维了一句,拍了一下代善的马屁。 \\\"就凭他们?哈哈哈哈哈哈。\\\" 见到阿敏点头肯定,代善不受控制地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去年大概十一月的时候,有一伙数量颇多的明军乘着各种各样,破烂不堪的渔船顺着海路一直南下,一直到了一座大海中间荒岛方才停住前进的步伐。 若不是阿敏出言提醒,他都将这些明军给忘了。 在他的潜意识当中,这些人早就葬身鱼腹了。 \\\"二哥,你切莫忘了,那熊蛮子何时做过无用功?\\\" 见到代善情绪逐渐缓和了下来,阿敏收敛了脸上的笑容,颇为认真的说道。 仅此一句话,便令代善为之一震。 如此说来,此战是胜是负,还犹未可知呐... 第448章 进退有度 朝鲜边镇,宣州城。 天空中满是灰蒙蒙的乌云,看样子像是大雨将至。 登莱总兵周遇吉立于宣州城墙之上,朝着远处的鸭绿江眺望,面色严肃。 近些时日以来,他总是心神不宁,感觉好似有什么事将要发生一般。 可是思来想去,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不对。 后来还是他的亲兵无意间提醒了他,令他恍然大悟。 他率兵驻守宣州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是还没有发生过一次战事。 与其隔海相望的女真人就好似无视他的存在一般,对其不闻不问。任由他加固宣州城防,并建立堡垒。 仔细想来,那段时间正处于女真人征讨扎鲁特部,女真人自然无暇他顾。 而后待女真将扎鲁特平定,并稳定蒙古局势之后,天气也逐渐变得寒冷起来,凛冬将至。 似这等恶劣气候,即便是英勇善战的女真铁骑也发挥不出来多少战斗力。谁愿意大冬天的顶着狂风骤雪,与敌人厮杀? 故而周遇吉与他麾下的一万明军与女真人又是相安无事的度过了一个冬天。 但是眼下凛冬将过,天气回暖。 女真人定然无法容忍在他们的后方,有这么一支虎视眈眈的军队在伺机而动。 如此说来,怕是用不了多久,一场在所难免的战争便要上演了。 \\\"给东江镇的信,发出去了吗?\\\" 定了定心神,周遇吉朝着自己身后的亲兵问道。 大战将起,凭借着他麾下的这一万人马以及朝鲜的那两万守军,定然不是来势汹汹的女真人对手。 他必须寻求外界的帮助。 更何况,一想起朝鲜的那两万守军,周遇吉便是有些一言难尽? 那些人除了披甲执刃之外,哪里有一点军人的样子? 军纪焕然不说,还时常械斗,引起内讧,令得周遇吉烦不胜烦。索性将他们全部派往了宣州后方的堡垒驻扎。 不然周遇吉都害怕,一旦女真人打来了,这些人便会不战而降。扰乱军心不说,还会冲乱明军的战阵。 如此说来,与其隔海相望的东江军便变得愈发重要起来。 提起那开镇建军的毛文龙,周遇吉也是啧啧称奇,惊叹不已。 叹的是此人竟有如此气魄,仅带着五千人马便敢孤军深入,扎入茫茫大海的一座孤岛之上。 叹的是短短几个月,毛文龙便迅速拉起了一支人数颇广的军队。 眼下那所谓的东江军恐怕已有数万人马。 自太祖建国以后,恐怕从未有任何一位像毛文龙这般的游击将军,仅有游击将军的官职,麾下却有数万人马,坐镇一方。 \\\"大人放心,信已经发了出去。相信明日便有回信至。\\\" 周遇吉身后的亲兵见自己主将发问,连忙肃声应答。 女真进犯可不是闹着玩的,没人敢在这件事上开玩笑。 \\\"嗯,提前吩咐下去,若是战事不利,我等就舍了这宣州,退入朝鲜国内。\\\"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周遇吉自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颇为轻松的说道。 他忽然想起了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并不是辽东大地,而是踩在朝鲜的国土之上。他身后的宣州城也不是大明的城池,而是朝鲜的边关。 倘若战事不利,他大可以退回朝鲜腹地,而不是如同在明廷境内一般,必须与建奴打生打死。 \\\"是,大人。\\\" 身后的那名亲兵闻听周遇吉如此安排,有些稚嫩的脸上也是涌现出了一抹兴奋之色。 他虽然曾经跟随袁可立,参与平定山东白莲教徐鸿儒起义,也算是见多识广,但是当听闻即将对上女真人,心中还是不由自主的有着一丝畏怯。 毕竟女真人的名头实在是太盛了。 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这句民谣出于何处早已无法考究,但是早已深入民心。 事实上,若不是自朱由校即位以来,明廷对上女真人的时候大多数占据上风,极大地打击了女真人的嚣张气焰,令得明军士气大增的话,恐怕没有多少人愿意跟着周遇吉孤军深入,前往朝鲜驻守。 毕竟,这里不似沈阳城,有着坚固的城池以及威名赫赫的红夷大炮。 这里只有胆小如鼠的朝鲜军队以及漫山遍野的高丽人参。 不过虽然他们跟随周遇吉前来朝鲜驻守,但是心中不由自主的还是对女真人有着一抹畏惧。 但是眼下听得周遇吉已然做好战事不利,便退往后方的准备,自是喜不自胜。 对于周遇吉而言,他也没有太大的压力。 反正辽东经略熊廷弼给他的命令,便是令他见机行事,尽最大可能牵扯女真人的注意力,并且适当给予女真人打击,从而缓解辽东军正面的压力。 从始至终,熊廷弼就没指望周遇吉率领的登莱军以及毛文龙所率领的东江军能够立下何等不世之功。 只需要这两支军队,互相配合,牵扯女真人的注意力,逼得女真人不敢倾巢而出,这便足够了。 平定女真,收复辽东,还是要靠着正面力量,还是需要关宁铁骑,横扫六合。 至于破城之后,明军会不会溃败,沦为女真人的靶子,周遇吉也没有太过于担心。 有辽东经略熊廷弼为他们在正面牵扯女真主力,老酋努尔哈赤定然不敢倾巢而出,派出全部主力征讨他们这一支孤军。 顶了天,也就是由一位贝勒领兵,率领着两旗人马,人数至多不超过一万人。 即便是真的战事不利,他也能从容撤退。 毕竟他麾下的人马也是由最为精锐的五千京营士兵以及五千登莱军组成。 \\\"记得派人通知朝鲜官员一声,令他们做好准备,让那些朝鲜军队在各处堡垒驻扎,不要轻举妄动。\\\" \\\"并且给咱们提供更多的粮草以及盔甲箭矢,否则咱们就弃城而去。\\\" \\\"咱们这是在替他们镇守边关呐。\\\"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周遇吉眼中精光一闪,扭头朝着身后的亲兵厉声说道。 眼下冲在最前线的乃是他麾下的士兵,但是那些朝鲜军却是躲在后方。 一想到这里,周遇吉气就不打一处来。 没道理他们在前方拼死拼活,朝鲜人却是坐享其成,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那么他趁机多要些粮草兵刃应当是很合理的要求吧? 周遇吉一脸得意之色,显然对于自己的\\\"奇思妙想\\\"颇为满意。 第449章 宣州在望 \\\"儿郎们,拿下宣州城,三日不封刀。\\\" \\\"是时候让朝鲜重新在我们的铁蹄之下颤栗了。\\\" 女真四贝勒端坐于马上,一脸桀骜的冲着身后的女真勇士们嚷嚷道。 \\\"遵贝勒令~\\\" 距离皇太极稍近一些的建奴们听到自家旗主安排,皆是自嘴中发出了一道不似人声的嚎叫,然后颇为兴奋的挥舞着手中沾染着血渍的长刀。 阵列后方的建奴们虽然听不到皇太极的声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瞧前方族人如此兴奋的样子便知晓,定然是自家旗主许诺了什么,故而也是不约而同的嚎叫起来,声势惊人。 望着皆是兴奋起来的族人们,皇太极也是颇为满意的点点头,目光中流露着一丝凶狠。 三日之前,他率兵渡过鸭绿江,直指朝鲜边境义州城。 朝鲜守军如同昔日一般,不战而逃。 待到他率兵赶至义州城的时候,城中除了些许瑟瑟发抖,行动不便的百姓之外,便是一座空城了。 昔日代善阿敏领兵出征朝鲜的时候,为了将朝鲜人杀至胆寒,方便阿敏日后统治朝鲜,他们刻意的制造了杀戮,几乎十室九空。 经历了如此残酷的战争,这义州城短时间内自然是无法恢复元气。 没有理会弃城而逃的那些朝鲜官军,也没有一路长驱直入,皇太极只是纵兵抢夺了城中所有的粮食,然后在义州城休整了一夜之后,便一路马不停蹄的赶往与义州城相距两百余里的宣州城。 义州城已经榨不出什么油水了,没必要空耗时间。 那宣州城有着明廷一万孤军驻扎,想必城中定然是储粮丰富。若是将其攻破,定然能够满载而归,就如同昔日在努尔哈赤的带领下攻破铁岭,开原等城市一般。 又是疾驰了一段时间,一座若隐若现的城市逐渐出现在皇太极的视线之中,顿时令得皇太极呼吸急促,胸口不断起伏。 其身后的建奴们也发现了这座自平原上拔地而起的城市,也是不由自主的发出欢呼声以及嚎叫声。 他们有足够的自信,用不了多长时间,这座孤城就会在他们的铁蹄之下化作废墟。 这宣州城,代表着财富,代表着女人,代表着军功,代表着权势。 即便是素来沉稳的皇太极也是神色激动,胸口不断起伏。 不管父汗心中究竟有何等算计,起码这军功是平白无故的落到了他的身上。 但是就这么一座孤城,也值当出动国内一半的精锐?甚至还包括了女真大汗直属的镶黄旗。 年轻时的父汗,敢以十三副铠甲起兵,可到老却有些胆小如鼠了。 \\\"自己父汗当真是有些老了,不复年轻时的英勇果断了。\\\" 皇太极夹紧胯下的战马,有些想入非非。 不过一想到宣州城中的明军,皇太极倒是有些释然了。 若是仅有朝鲜守军,努尔哈赤这般郑重自是有些小题大做的意味,但是宣州城中可还有着一万明军,如此说来,倒是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如今的明军,早已今非昔比,不可同日而语。多派些人,也能多些保障,同时也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只是他有些想不通,自己的父汗为何将老十二阿济格也派了出来?且点名将镶黄旗交予阿济格统辖。 须知,自从父汗建立八旗制度之后,这镶黄旗以及正黄旗的兵权便一直被父汗牢牢握在手中。 此举是怕此战过后,自己威望过重,所以使用的平衡手段?还是单纯的在为老十二造势?提前为其打下基础,以方便日后阿济格领兵? 可是这阿济格平日里声名不显,也没听说父汗对其有多么看重啊?他所受重视的程度以及在国内的存在感甚至不如多尔衮以及多铎。 阿济格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够继承大金汗位的样子... \\\"老十二,什么感觉?\\\" 强压住心中的疑惑,皇太极扭头看向身旁的阿济格,想要从其口中探听一些虚实。 \\\"八哥,弟弟只觉心中的血液好似在燃烧一般...\\\" 阿济格面色涨红,胸口不断的起伏,显然是极为激动。 虽然他不止一次的见过努尔哈赤擂鼓聚将,率军出征的场面。 但是似这等千军万马长途奔袭,声势浩荡的动静他还是第一次领会。 不得不说,这种感觉非常不错,他的心一直在怦怦直跳。 \\\"呵,还算不错,没有怯战。\\\" 皇太极自嘴角挤出一抹笑容,颇为轻松的揶揄道。 \\\"父汗对你倒是颇为宠爱,甚至将他麾下的镶黄旗全都派了出来,生怕你有半点闪失。\\\" 皇太极眼中精光一闪,装作无意间问道。 此话一出,阿济格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心中警惕心大作。 \\\"八哥说的这是哪里话?父汗分明是为了让镶黄旗给八哥压阵的,弟弟只是顺便来长长见识。\\\" 阿济格板起了脸,颇为认真的说道。 \\\"哦?那说来倒是为兄想多了。\\\" 没有拆穿阿济格有些拙劣的表演,皇太极只是微微一笑,便将此事略过。 仅凭刚才阿济格那一瞬间的反应,他便确定自己的父汗定然是提前交代过一些事给自己面前的这位幼弟。 想来也无非是一旦战事顺利,便令镶黄旗一拥而上这类的吩咐,避免军功全被他抢了去,从而使其军功过盛。 毕竟自己的父汗,最擅长的便是平衡之道。 之前不就是打压自己,扶持自己的\\\"二哥\\\"代善吗。眼下见到“二哥”威望过重,又开始扶持自己了。 \\\"儿郎们,给本贝勒拿下宣州城!\\\" 不知不觉间,宣州城已经完全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当中,皇太极一挥手中的长鞭,扭头朝着身后的建奴们吩咐了一句。 \\\"遵贝勒令!\\\" \\\"杀!\\\" 伴随着一声声怪叫,成群结队的建奴们猛地一拍胯下的战马,加快速度朝着远方而去。 而宣州城似乎也早有准备一般,一门门火炮咆哮着,将炮火向平原之上的建奴们宣泄而来。 但是皇太极面色却是没有丝毫改变,反而眼神中带上了一丝怜悯。 这宣州城的架势,比沈阳城可差太多了啊... 第450章 毛文龙定计 \\\"义父!建州女真越过鸭绿江,兵临宣州城下。\\\" 正当游击将军毛文龙背负双手,神色轻松的视察着自己\\\"领地\\\"的时候,他前不久刚收下的义子耿仲明便神色慌张的来到他的身后,语气有些急促的冲着他说道。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那些朝鲜人莫非是死人一般,怎么没有一点消息?\\\" 毛文龙闻言猛地抬头,面上浮现了一抹惊恐之色。 昨日他才刚刚收登莱总兵周遇吉的书信,言说女真人近日或许会有异动,令他整顿军务,伺机而动。 这才过去一夜,女真人便濒临城下了?那朝鲜边镇义州城难道是纸糊的一般?他们居然没有事先收到一点预警。 据他所知,自从朝鲜国王李倧\\\"仁祖反政\\\"之后,他便在义州埋下重兵,为的就是防止女真人再如昔日一般,能够毫不费力的长驱直入,进而威胁到他们的首都汉城。 那所谓的朝鲜精锐即便是再不堪,也不至于连一夜都守不住吧? \\\"就在一个时辰以前,咱们的探子刚刚来报。\\\" \\\"至于义州城的朝鲜军..好似是弃城而逃了,未与女真人交手,故而也没有向我等报信预警。\\\" 耿仲明咽了口唾沫,眼中浮现了一抹惧色。 这建州女真来势汹汹,居然吓得朝鲜未战先怯,弃城而逃? 要知道,朝鲜国王李倧可是将朝鲜国内最精锐的军队全部布置在了朝鲜边镇,防的就是这一天。 可是这支被朝鲜国王李倧寄予厚望的军队居然连跟女真人作战的勇气都没有,那女真八旗该有多么凶狠啊? 就凭他们岛上这些刚刚成军不久的东江军,能是那些如狼似虎的女真人对手吗? 耿仲明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弃城而逃?\\\" 毛文龙怒极反笑,脸上的表情有些精彩。 一个国家最精锐的军队,居然连跟敌人作战的勇气都没有? 难怪昔日建奴们明明都已经从朝鲜撤军了,那前任朝鲜国王李珲还要上赶着派使臣与女真人议和,向努尔哈赤俯首称臣。 只是毛文龙却是下意识的忽略了,昔日代善和阿敏联手在朝鲜策划的\\\"惨案\\\",着实是将朝鲜人的心理防线击溃了。 \\\"女真人有多少人?是谁领兵?\\\" 既然女真人兵临宣州城下已然成为既定事实,那么当务之急便是尽快的拿出一个章程,救援宣州城。 他的东江镇与周遇吉的宣州城互为臂膀,遥相呼应。若是其中任意一方出了事,另一方也是难以维系局面。 更别提若是他见死不救,怕是还未等他\\\"海外天子\\\"的美梦成真,他便要被论罪下狱了。 \\\"义父,根据探子所说,从阵旗上来看,似乎是白黄相间...\\\" 耿仲明喉结涌动了一下,声音更为苦涩。 他便是从辽东腹地逃至此处,自然是知道黄白旗帜在女真国内意味着什么.. 白色旗帜尚还好说,正白旗旗主是女真四贝勒皇太极,镶白旗的旗主是努尔哈赤之孙,杜度。 只是这黄色旗帜倒是有些骇人了,那是老酋努尔哈赤的亲军,平日里一直待在赫图阿拉,除了努尔哈赤本人之外,无人可以调动。 难道老酋亲自压阵了? 毛文龙闻听旗帜乃是黄白相间也是面色一凛,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显然,他也知道黄色旗帜的建奴意味着什么。 \\\"不可能,那老酋绝对不可能亲自压阵,他莫非是疯了不成?\\\" 沉默了片刻,毛文龙便是一皱眉头,颇为斩钉截铁的说道。 辽东正面有经略熊廷弼率领重兵坐镇,女真人绝对不敢倾巢而出,大举来犯。 他就不信那老酋努尔哈赤是得了失心疯,舍了老巢不要,仅带着三旗兵力就敢孤军深入? \\\"义父,尽快拿个主意吧。那些女真人来势汹汹,破了义州城之后非但没有长驱直入,反而是直奔宣州而来,显然是早已盯上了宣州。\\\" 耿仲明深吸了几口气,勉强使自己镇定下来,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尽量平稳一些。 只是其不断起伏的胸口,以及微微颤抖的双手还是说明其心中颇为动荡。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毛文龙此时也是心乱如麻,不由自主的开始在原地踱步,不断思虑着该如何破局。 宣州城定然要救,只是如何救,怎么救,却也大有文章。 眼下他东江镇拥兵三万,其中五千人乃是英雄善战,悍不畏死的辽东军,其战斗力毋庸置疑。 剩下的军士也都是与女真人有着血海深仇的辽人,军心倒是不成问题。 只是他距离大海对岸的朝鲜尚还有些距离,短时间内他也无法将岛内的这些人全部运送至海对岸。 即便是将这些人全部运送至朝鲜大地之上,并且配合着周遇吉麾下的军队,将这伙进犯的蒙古人挡了回去,怕是他也要损失惨重。 说不准,他好不容易方才拉起来的一支军队,此战过后就会被打残。 这可不是他愿意见到的。 这支军队可关系到他日后的荣辱,乃是他加官进爵的关键,轻易不容有失。 片刻之后,毛文龙眼中精光一闪,就在刚才一瞬间,他的心中突然萌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既然女真人打到了朝鲜,那么他为何不能反其道而行之,趁机杀至女真腹地? \\\"仲明,传令下去,令两千辽东军随本将逆流而上,杀至女真腹地。\\\" \\\"其余人各自乘船渡江,营造成大军来援的假象,并出兵袭扰。女真人若有来犯,即刻退回海上,不可与其纠缠。\\\" 毛文龙越想越觉得自己计划大有可为,不由得有些兴奋的冲着自己身旁的义子吩咐道。 \\\"义父,这..\\\" 耿仲明面色黝黑的脸庞上写满了震惊,似乎是被自己义父的骚操作给震住了一般。 \\\"只怕周总兵损失过大, 朝廷日后追着下来,怕是不好交代啊..\\\" 过了好半晌,耿仲明有些犹豫的开口,声音也是有些颤抖。 自己义父的方案细细想来的确大有可为,只是义父如此行事,将宣州城的周遇吉置于何处? 听到自己的义子提到周遇吉的名字,毛文龙脸上的笑容也是逐渐收敛了一些。 这便是他计划中唯一的症结。 \\\"听命行事吧。出了事,老子背着。\\\" 咬了咬牙,毛文龙一脸凶狠之色的说道。 若是他的计划成功,说不定他便能一举立下不世之功。 到时即便周遇吉部全军覆没,怕是天子看在此份功劳的份上也不会多说什么... 更何况,情况也不一定那么糟糕,倘若战事不利,周遇吉完全可以率部从容后撤。 \\\"周总兵,你可千万别那么死板啊..\\\" 冲着宣州的方向,毛文龙喃喃自语,眼中涌现着疯狂。 第451章 皇太极围城 就在毛文龙思虑万千的时候,宣州城下的战事也进行的如火如荼。 登莱总兵周遇吉面色凝重,眼神凛冽。 城外,无边无际的建奴大队,密密麻麻的分布在平原之上,蔓延至远方的天际线,不见尽头。 其中,最令周遇吉有些心惊的是,城外的建奴军阵中分明有几面黄色旗帜随风飘扬,在太阳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眼。 老奴竟然将他的亲军都派了出来... 刚刚仰仗着火炮,勉强算是将建奴们第一轮的攻势给挡了下来,但是周遇吉却是不敢有丝毫松懈,一颗心早已跌入谷底。 前段时间的那个计划,又重新浮现于心间。 ... ... 女真四贝勒皇太极骑着一匹浑身乌黑,没有一丝杂毛的高头大马,高居在正白旗将领的中间,目光阴狠的注视着前方的宣州城,彷如一同饿狼,在冷冷地窥视着不远处的猎物。 在其身旁,面容有些青涩的阿济格也是一脸兴奋的注视着宣州城,并时不时伸出手指指点点,与身后的镶黄旗将领交谈几句。 \\\"八哥,太阳下山之前,应当就能破了这宣州城了吧?\\\" 阿济格舔了舔嘴唇,眼中涌现着与年龄不符的凶狠。 刚刚他瞧得清楚,仅仅是一次试探性的冲锋,他大金便险些拿下宣州城。 若不是城头上有一名身着文山甲的明军将领力挽狂澜,接连斩杀了几名将将登上城墙上的白甲勇士,挡住了他大金勇士的攻势,怕是宣州城已然落入他大金之手。 \\\"唔,也许吧。\\\" 皇太极倒是没有自己的十二弟这般乐观,只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面色也有些凝重。 这宣州城坐落于两山之间,更像是一道雄关。虽说不似沈阳城那般巍峨,但也颇为壮观。 并且这宣州城不似沈阳城头那般广阔,不允许多人同时攀登。 虽说刚才他大金勇士已然攀登至宣州城头,看似胜券在握,但事实远没有这般简单。他麾下的勇士们才刚登上城头,便被斩杀。 拿下这座明显被明军加固许多的城池,恐怕不是易事。 他自幼跟随在努尔哈赤身边,久经战阵,自是知道十则围之,五倍攻之,同倍则分之的道理。 眼下的兵力不相上下,即便他大金勇士素来悍勇,个个都能以一当十,并且还有镶黄旗压阵,恐怕也避免不了一场血战,方才能拿下这宣州城。 只是那样就与他们的初衷,有些背道而驰了。 他大金勇士的性命何等宝贵,岂能白白浪费在这宣州城下。更何况如此付出,为的只是剿灭一伙孤军,对他大金的大业没有丝毫帮助。 \\\"老十二,你有什么意见?\\\" 鬼使神差的,皇太极扭头问向了自己身旁的阿济格。 只是话刚开口,皇太极的脸上便升起了一抹自嘲的笑容。 他倒是有些病急乱投医了,问谁不好,居然问首次出征的阿济格。 这阿济格没有被刚刚的杀戮吓到就算好事了,哪里还能有什么意见。 \\\"八哥,这还犹豫什么,令国内勇士一拥而上,一举拿下这宣州城吧。\\\" 听闻皇太极居然征询自己的意见,阿济格先是一顿,随后便是有些受宠若惊的说道。 \\\"呵,老十二,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皇太极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语气平淡的朝着身后的阿济格轻语了一句。 他大金勇士性命如此宝贵,岂可浪费在这宣州城下。 这宣州城中的明军不过是一支孤军罢了,哪里值得这般。 \\\"女真的儿郎们,结营扎寨!明日这宣州城,便是我女真的猎场。这朝鲜,也将再次臣服在我大金麾下。\\\" 皇太极的脸上猛然涌现出了一抹阴狠,朝着身后的将领们嘶吼着。 \\\"贝勒万岁!\\\" \\\"旗主万岁!\\\" 狂野的嚎叫声响彻云霄,仿佛此间大地都为之颤抖。 随着皇太极的一声令下,无边无际的建奴军阵开始逐渐变换,阵列后方的建奴们纵马冲向不远处的密林,砍伐树木,就地取材。 \\\"八哥,这为的是哪般?\\\" 见到皇太极下令安营扎寨,阿济格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不解。 那宣州城头上的明军刚刚分明已然有些分身乏术,若是他大金勇士的攻势再猛烈些,定然能一举破城。 日落之前,拿下宣州城,恐怕并非不可能完成之事。 \\\"老十二,你可知我大金国内青壮有多少人?\\\" 见到阿济格仍然不解自己的用意,皇太极自眼中微不可查的升起一道鄙夷,心中对于阿济格的那一丝忌惮也顿时烟消云散。 他居然觉得自己仿佛在对牛鼓簧,似这等目光短浅,心思愚钝之人如何能够结接任大金汗位? 亏他刚刚还将阿济格视为了未来的竞争对手,现在来看,倒是有些多此一举了。 \\\"回八哥,倘若不算那些包衣奴才以及蒙古人,我大金国内的女真儿郎全加起来,估摸应有六万余人..\\\" 见到皇太极发问,阿济格面露一丝不解,有些理所当然的说道。 \\\"呵,六万余人..老十二,你可知那熊蛮子的麾下有多少人?\\\" \\\"光是直接隶属于辽东经略熊廷弼的辽东军就至少有十万人,这还不算之前小皇帝从京城派过来的京营士兵。\\\" \\\"夫战,勇气耳。这明军不敢出城与我大金野战,只敢据城固守,时间一久,军心必然焕然。这宣州城定然能不攻自破。\\\" \\\"何必将我大金勇士的性命浪费在此处?\\\" 皇太极的眼中猛然泛起了一道精光,胸口不断起伏。 与明廷相比较起来,他大金的勇士们还是显得有些\\\"势单力薄\\\",还好他女真儿郎个个英雄善战,骁勇异常... \\\"八哥教训的是,是弟弟愚钝了。\\\" 听到皇太极的教训后,阿济格面皮也是一红,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冲着身旁的皇太极微微低下了头,口中道了个不是。 的确是他有些太过于儿戏了。 \\\"无妨,父汗将你派出来的目的不正是如此吗。\\\" 闻听阿济格服软,皇太极的眼中先是升起一抹异样,随后便是面色和蔼的安抚了阿济格一句。 阿济格愚钝无知,定然无法接任汗位。那多尔衮以及多铎又太过年幼,显然也无缘女真国主之位。 如此局势之下,那阿济格的母妃阿巴亥倒是变得有些炙手可热起来,若是能得到大妃阿巴亥的支持... 想到这里,皇太极看向阿济格的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 第452章 战术后撤 \\\"老十二,既然父汗将你交给了我,那我便要对你负责。关于战事,若有无解,尽管来问。\\\" 收敛了心中的一点小心思,皇太极自脸上涌现出了一抹热切笑容,冲着身旁的阿济格说道。 见皇太极这般如此,阿济格倒是为之一愣。 他与皇太极相差十三岁,在他牙牙学语的时候,皇太极便随同努尔哈赤征战在外,平素罕有交集,自然也没有所谓的\\\"兄弟情深\\\"。 此次他奉努尔哈赤之命,随同皇太极出征。这一路上,虽然皇太极对其的态度称不上恶劣,但也绝对称不上友善。 但是眼下自己这八哥却犹如换了个人一般,反差如此之大。 \\\"那便多谢八哥了。\\\" 阿济格毕竟年幼,心智又不如多尔衮那般缜密,自然是没有猜出来皇太极的用意,故而也是颇为茫然的点了点头,权当皇太极是一时兴起。 \\\"你我兄弟,何至于这般客套。\\\" 闻听阿济格话语,皇太极脸上的笑容更甚,眼神也变得深邃起来,回想起昔日与大妃阿巴亥发生的种种。 他与大妃阿巴亥的交集,最早可以追溯到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 那年秋天,自己的大哥,爱新觉罗·褚英因为与大金\\\"五大臣\\\"之间的矛盾,以及与努尔哈赤之间的权力斗争,被父汗努尔哈赤下令处死。 褚英被处死之后,大金的太子之位便落到了努尔哈赤\\\"嫡次子\\\"代善的头上。 努尔哈赤也确实将代善视为自己的接班人,不止一次的向代善交代日后的身后事,并且令代善日后好生照料他的妻妾以及代善的一众弟弟们。 见到努尔哈赤开了口,一些心思活跃的后妃们为了自己日后的处境,也为了提前与下一任的女真大汗打好关系,私下里便都开始提前“联系”代善,与其\\\"联络感情\\\"。 其中尤以阿济格的生母阿巴亥目光最为\\\"长远\\\",她一边与时任大金太子代善\\\"暧昧不清\\\",一边又向自己\\\"眉来眼去\\\"。 只是当时他自顾不暇,没有理会阿巴亥。 不过眼下情况倒是不可同日而语了,若是能得到大妃阿巴亥的鼎力相助,接任大金汗位恐怕并未妄想。 想到这里,皇太极的眼神便愈加深邃。 他已经打定主意,待到此间事了,回到老寨赫图阿拉之后,他定然要找个时间去见一见大妃阿巴亥,联络一下感情。 \\\"旗主,探子来报,自鸭绿江突然出现大批明军,正乘船朝此处而来,似要支援宣州城。\\\" 正当皇太极思虑万千的时候,一名白甲建奴纵马来到皇太极面前,神色有些紧张的说道。 \\\"嗯?哪里来的明军!海上怎么会有明军?明廷的水师怎么会来的如此之快。\\\" 闻听此人之言,皇太极的脸上先是升起一抹不可置信,随后便是有些气急败坏的嚷嚷道。 他大金向来讲究兵贵神速。 他之所以破了义州城之后便马不停蹄的赶至宣州城,就是怕日久生变,明廷会派水师来援。 但是他此行沿路没有任何耽搁,明廷此时应当并不知晓他大金兵围宣州才是?怎么会这么快就有援军赶至。 \\\"旗主,那些明军们所乘坐的大多数都是一些小船,有的甚至是渔船。依奴才愚见恐怕并非明廷的水师,而是前段时间的那支孤军..\\\" 那名建奴并未被皇太极气急败坏的样子吓到,反而是颇为沉稳的说道。 \\\"嗯?\\\"皇太极面色一顿,心中的暴戾也缓和了下来。 片刻之后,他眼中精光一闪,他记起了去年深秋,顺着鸭绿江一路南下的那支“孤军”,他依稀记得那些人好像是\\\"流浪\\\"到了一座孤岛之上。 \\\"那些明军还没饿死?\\\" 皇太极有些不可思议的说道。 \\\"算了,不管他们是如何生存下来的,就凭他们那些人,也想支援宣州?怕是有些太自不量力了。\\\" 未等身旁的建奴应答,皇太极便轻轻一笑,自我宽慰着。 \\\"吩咐下去,将阵线后撤,不要让那些明军上岸。让他们葬身鱼腹!\\\" 虽然不清楚那些明军是怎样在一座孤岛下生存下来的,但是皇太极却是知晓眼前的当务之急乃是杜绝那些明军上岸,避免他大金勇士腹背受敌。 不然说不定真会给了宣州城中的明军可乘之机... ... ... 城墙之上,登莱总兵周遇吉也在细细打量着不远处的建奴大军,瞧着原本已然要结营扎寨的建奴们忽然缓缓后撤,不由得面露一丝不解。 “总兵,建奴们这是何意?” 见到建奴后撤,一名军士不由得肃声问道。 \\\"本官也不知呐..\\\" 周遇吉也是一脸茫然,声音中夹带着一丝不解。 他能理解建奴们为何只是佯攻了一下便要结营扎寨的用意,建奴这是想困死他们,逐渐消磨他们城中的士气,借以不战自胜。 可是对于建奴后撤的行为,他却是有些摸不透了。 而且这些建奴们撤退的极有章法,战阵也并未混乱,好似随时做好了战斗准备一般。 建奴们在防备什么? \\\"总兵大人,是不是东江军?\\\" 突然一名城墙角落的军士眼中精光一闪,朝着不远处的周遇吉嚷嚷道。 此话一出,周遇吉便是面色一凛,随后便是面露狂喜之色。 算算时间,那游击将军毛文龙的东江军的确应该到了。 \\\"大人,那东江军刚刚成军,战力尚未可知,对上建奴,恐怕难有胜算呐。\\\" 有心思缜密的军士迅速理清了头绪,有些担心的朝着身旁的周遇吉说道。 \\\"无妨,那毛文龙也不是傻子,不会与建奴正面厮杀。\\\" \\\"倘若本官所料不差,东江军恐怕只是沿岸袭扰,建奴大军一到,便会撤回海上。\\\" 周遇吉倒是颇为洒脱,有些斩钉截铁的说道。 那毛文龙仅带五千明军便敢乘船一路南下,抵至女真腹地,并且凭一己之力开镇建军,岂是莽撞之人? \\\"吩咐下去,待到夜深,我等后撤。\\\" 又沉默了一会,周遇吉猛地扭头,朝着身旁的心腹吩咐了一句。 城外的建奴们来势汹汹,大有不破宣州城不回返的意思,凭他麾下的一万人马定然不是那些养精蓄锐,如狼似虎的建奴们的对手。 更何况,这宣州城外便是深山老林,有的是参天大树。 女真人完全可以就地取材,打造攻城器械,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如此局势,他为何要与这些女真人不死不休,帮助朝鲜人守城? 他要做的,便是保存现有力量,图谋将来... 第453章 满浦 三月初八,满浦城。 此地是朝鲜国最东边的城池,距离女真老寨赫图阿拉城不过四百余里。 游击将军毛文龙率领着他麾下的五千辽东军懒散的靠在异常低矮的城墙上,颇为惬意的享受着太阳的抚摸。 不远处,一些衣着褴褛的朝鲜百姓们正面带恭敬的看向这里,时不时便有一些上了岁数的老人跪在地上,向他们磕头行礼。 城门处的守将们对此并不制止,反而是一脸司空见惯,熟视无睹。 有明以来,朝鲜便一直是大明的属国。 向天朝上国的\\\"老爷们\\\"磕头行礼,有何不妥? 虽说那唤做毛文龙的领军之人仅仅是一名官阶低下的游击将军,但是这些城门处的守将们却不敢有丝毫不敬。 甚至就连满浦城中的\\\"老爷们\\\"也早早的就出城拜见。 毕竟眼下满浦城外可是有足足五千如狼似虎的明军士兵,若是将这明廷的将军惹恼了,人家一怒之下,顷刻之间,便能拿下这座城市。 \\\"哎呀,多日赶路,身上都酥了。\\\" 毛文龙站起了身,迎着有些刺眼的阳光,颇为惬意的伸了伸懒腰。 \\\"义父说的是,这些天的确奔波了些。\\\" 闻听毛文龙开口,毛文龙的义子耿仲明也随口抱怨了一句。 他也随同毛文龙来到了这满浦。 闻听此话,毛文龙眼中带笑,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自闻听建奴侵犯宣州城之后,他便率领着这五千辽东军乘船出海,兵贵神速,不敢有片刻的耽误。 顺着鸭绿江,一路行船,昼伏夜出。好不容易,才赶到了这满浦城。 \\\"却不知,宣州如何了啊..\\\" 像是有感而发,毛文龙朝着宣州的方向,叹息了一句。 距离建奴兴兵宣州已然过去了将近十日,也不知那登莱总兵周遇吉作何选择。 究竟是死战不退,还是弃城而退? \\\"义父,那周总兵是个聪明人,定然不会据城死守。\\\" 见到毛文龙面露忧虑之色,耿仲明连忙开口,宽慰自己的义父。 \\\"哎,希望吧。\\\" 毛文龙低语了一声,兴致有些不高。 \\\"义父,勿做他想,建功立业,只在今朝。\\\" 似乎是怕毛文龙失去了战意,耿仲明压低了声音,连忙朝着毛文龙说道。 他们乘船多日,好不容易才到了这满蒲城,眼看就要建功立业,立不世之功了。 倘若在此等关键时刻,身为一军主帅的毛文龙失去了战意,那对整支军队的士气将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他们也不用图谋突袭牛毛寨,甚至赫图阿拉了,趁早溜回皮岛算了。 反正他们此行也算是收获良多了。 一想到此处,耿仲明眼中便是闪过一抹不屑。 今日清晨,他们大军赶至满蒲城。面对城中的朝鲜官军,他狮子大开口,扬言是奉了天子之命,前来督查朝鲜官员与建奴私通款曲之事。 没想到只是一个无心之举,却是令得他收获满满。 也不知那大腹便便的朝鲜官员是被他如狼似虎的辽东军吓破了胆,还是真的与建奴有一些不清不楚的关系,居然直接献出了足够他麾下军士食用两月的粮食,着实出乎他和毛文龙的意料。 \\\"仲明不必多言,本官无碍。\\\" 听到自己义子有些\\\"语重心长\\\"的劝谏,毛文龙的眼中迅速的焕发了光彩,心中最后一抹忧心也随之烟消云散。 正如面前的义子所说,他们好不容易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赶至此处,若是没有丝毫建树,便狼狈而归,哪里对得起这一路的艰辛? 他在辽东浮沉十七年,始终未得重用。他好不容易方才有了这么一个机会,自然要好好把握住,不能平白放过。 更何况,他乃是抛下了宣州城,跑到了这满浦。 若是没有丝毫功劳傍身,待到日后朝廷追责下来,他定然免不了一个去官夺职的下场,说不定还会锒铛入狱,甚至秋后问斩。 毕竟他的这种行为,严格来说已经能算是\\\"临阵脱逃\\\"。 但是倘若他有所收获,建功立业。那么一切,都将另当别论。 \\\"吩咐下去,再休整一个时辰。我等便渡河过江。\\\" 定了定心神,毛文龙迎着耿仲明有些期待的眼神,肃声说道。 \\\"是!\\\" 耿仲明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兴奋之色,简单干脆的吐出了一个字之后,便朝着不远处走去,向大队人马传达着毛文龙的命令。 片刻之后,满蒲城外突然爆出了一阵冲天的欢呼声,将城门处的守将以及往来的朝鲜百姓们吓得面色发白。 辽东军,大多是由辽东本地的辽人组成,几乎人人都与建奴有着血海深仇,眼下听说自家主将即将率领着他们进犯女真腹地,自然是心潮澎湃,满腔激动。 曾几何时,他们被建奴杀得丢盔弃甲,狼狈而逃。 眼下,也该让女真人尝尝被\\\"偷家\\\"的感觉了。 见到手下的军士们欢呼,毛文龙也是颇为满意的点点头,士气可嘉。 待到越过这鸭绿江,踏上对岸的那片土地之后,只需步行二百余里,便能抵达一座被称为\\\"牛毛寨\\\"的女真堡寨。 女真人在那里饲养战马,算是女真国内极为重要的一处军事堡垒。 越过牛毛寨,朝着西北方向越过几座山头,便是女真的国都\\\"赫图阿拉\\\"。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纵兵破寨,毛文龙便有些心潮澎湃。 自努尔哈赤起兵反明起,明廷何时有过此等创举? 即便是那辽东经略熊廷弼也不过是据城固守而已,哪里能像自己这般孤军深入,长驱直下,直奔女真腹地? 毛文龙的眼神愈发的坚定,呼吸也逐渐变得急促起来。 甚至他心中还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倘若战事顺利,说不定他还能率兵突袭一下赫图阿拉? 毕竟老酋派兵征讨朝鲜,进犯宣州城,定然会在赫图阿拉前线设下重兵,以防明军趁机袭扰。 再加上朝鲜那边也分去了女真一部分兵力,说不定眼下的赫图阿拉正是兵力空虚的时候。 即便是他战事不利,遇到建奴大军,他也可以随时可以沿鸭绿江回转,或者顺势退回朝鲜境内。 想到这里,饶是以毛文龙的心性也不由得有些心神激荡,心口不断起伏,眼神不由自主的看向远方。 那里,便是他建功立业的舞台。 第454章 伺机而动 三月十一,晴。 游击将军毛文龙神色有些兴奋的坐在一棵参天大树之下,听着自己麾下军士的汇报。 \\\"义父,牛毛寨的建奴们今日好像出城打猎去了,一路上浩浩荡荡,没有丝毫遮掩。\\\" 耿仲明声音中夹杂着一丝颤抖,冲着面前的毛文龙说道。 作为毛文龙的\\\"义子\\\",他自是要亲自上阵,冲在最前线,方才能提升士气,以振军心。 在场的几名亲兵闻听此话,脸上均是闪过了一抹急促,眼神殷切的望着自家将主。这建奴们好死不死,居然出城打猎,当真是送上门来的军功啊。 \\\"建奴们有多少人?\\\" 毛文龙倒是并未如同几名亲兵一般兴奋,反而是面色沉稳的继续问道。 \\\"约莫有五六百人,卑职也没敢跟的太近...\\\" 闻听毛文龙问起此事,耿仲明先是一顿,随后方才有些迟疑的说道。 \\\"做的不错,坐下歇歇吧。\\\" 毛文龙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并随口夸赞了耿仲明一句。 此地乃是建奴老巢,耿仲明能够探得如此人数,已然算是不易,不能要求太多。 \\\"将军,事不宜迟,我等趁势拿下这牛毛寨吧。\\\" 见到毛文龙沉默不语,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一名亲兵不由得有些焦急的催促道。 \\\"是啊,将军,兄弟们都等不及了。\\\" \\\"将军,咱们有两千人,即便是那些建奴们突然回返了,咱们也不怕他们。\\\" 见到有人开口,在场的几名亲兵皆是先后开口,劝说毛文龙。 只有耿仲明沉默不语,神色恭敬的坐在毛文龙下首。 \\\"城门守卫可森严?\\\" 终究是抵挡不住攻破牛毛寨的诱惑,毛文龙深吸了一口气,扭头问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耿仲明。 \\\"义父,卑职只是远远的瞧了一眼,牛毛寨的城门处仅有四五名建奴看守,偶尔向往来的百姓们索要些钱物。除此之外,倒是没见有其余建奴士兵。\\\" 见毛文龙发问,耿仲明连忙起身,极为认真的回禀道。 与在场几名有些迫不及待的亲兵不同,耿仲明知道自己义父心中在顾虑着什么。 这牛毛寨深处女真腹地,位于赫图阿拉之后,算是最为安全的地方了,不过是因为建奴在这里蓄养马匹,建奴们方才在此处驻兵。 不过料想人数也不会太多,估摸着也就是六七百人。 眼下这牛毛寨的建奴们又出城打猎,使城中兵力更为空虚。他们有心算无心,几乎可以笃定,定然能够轻易拿下此处堡垒。 只是拿下之后,他们该如何脱身却是又成了问题。 毕竟他们只有两条腿,如何能跑得过建奴们胯下的战马。 自己义父分明是想等到那些建奴们打猎回城之后,从而知晓他们一般往返需要几日,再做决定。 但是此举固然稳妥,却是有着一个致命的缺陷。 若是那些建奴们归来之后,不再出城,该当如何?须知此地乃是女真腹地,他们每停留一刻,被发现的风险便大上一分。 更何况,他们携带的粮食也不足以让他们能够肆无忌惮的待在此处。 \\\"不管了,搏一搏。\\\" \\\"传我的令,明日清晨,拿下牛毛寨。\\\" ... ... 次日清晨,天色拂晓。 毛文龙率领着几名心腹藏在密林之中,神色紧张的盯着不远处的城寨。 此时天色已然逐渐大亮,估摸着用不了多久,这牛毛寨的城门就会被打开。只要城门一开,他们便去抢城。 两里路的距离,眨眼便到。 \\\"义父,这些鞑子们当真是没有防备。\\\" 望着不远处的城门,耿仲明压低了声音,有些惊诧的冲着毛文龙说道。 这些女真人当真是以为鸭绿江是绝境天险,竟然没有一点防备。亏他们昨晚提心吊胆的在树林中待了一夜,几乎没有闭眼休息过片刻。 \\\"呵,这些女真人横行无忌惯了,哪里会料到咱们会绕到他们的后方..\\\" 听闻耿仲明的低语,浑身上下都插着树叶的毛文龙不由得为之一笑,眼神中充满了鄙夷。 眼下只等城门一开,他们便一拥而上,拿下这座女真堡寨。 \\\"哎,时辰也差不多了,这些建奴怎么还不开城门。\\\" 耿仲明无意间的一句牢骚,却是引得毛文龙心中警惕心大作,瞳孔猛地收缩。 时辰的确差不多了,但是女真人却是迟迟没有开城门,难道他们这一行人被发现了?毛文龙大脑飞速旋转,内心不由得翻江倒海。 \\\"莫慌,再等等看。\\\" 虽然心头发紧,但是毛文龙表面上却是不露分毫,随意的摆了摆手,让四周有些浮躁的军士们镇定下来。 他们这一路上都是昼伏夜出,轻车简从,应当没有引起任何动静才是。 又过了好半晌,约莫有半个时辰,牛毛寨一直紧紧关闭的城门终于被缓缓推开,几名鞑子手持腰刀,打着哈欠,从城门中走出。 见此情况,毛文龙眼中发亮,面色一喜:\\\"狗日的,莫不是大队建奴都出城打猎了,这些个留守的鞑子贪睡,偷懒误了时辰。\\\" 此话一出,在场的几名军士面露狞笑,却又不敢大笑出声,只能捂着嘴,沉闷发笑。 \\\"通知下去,让儿郎们都跟上。\\\" 毛文龙突然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猛地起身,冲着耿仲明低声厉呵。 为了尽量不引人注意,毛文龙只是亲自带着几名心腹夜宿在这片密林之中,大部分人马距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 \\\"义父放心,卑职这就通知下去。\\\" 耿仲明也是面色一凛,冲着在场的几人点了点头,便疾步朝身后跑去。 未等太长时间,密林远处便逐渐传来了若隐若现的脚步声,以及微不可查的盔甲碰撞在一起的声音。 \\\"多余话的老子就不说了,你们心里有数。\\\" \\\"就一句话,杀鞑子。\\\" 毛文龙咧嘴一笑,冲着簇拥在他身旁的几名将校低声吩咐了一句。 随后便是抽出了兵刃,率领着身后的将校们蹑手蹑脚的走在前方,及至要走出此间密林时,方才加快了脚步,快速朝着城门而去。 \\\"杀鞑子!\\\" 伴随着一声怒吼声,毛文龙挥舞着手中的兵刃冲着牛毛寨的城门而去,眼中闪烁着精光。 今日过后,他将名扬天下。 第455章 破寨 \\\"杀鞑子!\\\" 冲天的怒吼声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猛然在此间大地上响起,惊得天空上方的飞鸟都发出了一声尖叫。 不远处,牛毛寨城墙上的建奴们愣了好一会,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也终于看见了即将冲过来的毛文龙以及他身后的明军。 \\\"敌袭!敌袭!\\\" 惊慌失措的声音,猛地在城墙之上响起,只是除了尖叫之外,他们一时半会竟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此地身处女真腹地,多年未经战阵,于此地留守的建奴们大多数都是最为普通的青壮罢了。除了脑后留有丑陋的金钱鼠尾,除此之外,倒是与普通的汉人没有任何区别。 但凡悍勇一些的建奴,都被编入了女真八旗,怎会在此等留守。 城墙上的建奴们惊慌失措,除了惊声尖叫之外,直到毛文龙杀至牛毛寨城门处,也没有做出任何反抗,就像被吓破了胆一般,手足无措。 反而倒是城门处的百姓们反应更快,一些女真百姓惊叫一声,胡乱的将手中的东西一抛,哄然四散,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更多的汉人百姓则是不可置信的盯着毛文龙以及他身后的明军们,身躯颤抖,眼含热泪。 待等到牛毛寨城门处的建议们反应过来,想要驱散百姓,关闭城门的时候,毛文龙已经一人当先,杀至城门处,距离城门也不过是几步之遥。 未经任何犹豫,毛文龙猛地将手中的长刀丢向了正在不断推动城门的建奴,也不管身后的部下们有没有跟上。 闪烁着银光的长刀虽然没有砍在建奴们的身上,但是却将那几名守城的建奴给吓了一跳,惊骇欲绝。 也顾不上将这名\\\"胆大包天\\\"的明军将领斩杀,那几名守城的建奴只是对视了一眼,便扔下了关到一半的城门,扭头冲着城中跑去。 见此情况,毛文龙不由得哈哈大笑,都说女真人悍不畏死,如今看来,却也不过如此。 \\\"儿郎们,给我杀。\\\" 扭头冲着蜂拥而至的明军们嘶吼了一句,毛文龙便止住了脚步,大口喘着粗气,快速的恢复着体力。 \\\"杀鞑子!\\\" \\\"建功立业,就在今天!\\\" \\\"阿娘!您看着啊,儿子给您报仇了。\\\" 一众将士们嘶吼着,向城池深处杀去。 刚刚城墙之上的那些建奴们早已见势不妙,溜之大吉了,任由毛文龙所率领的辽东军堂而皇之的进驻了牛毛寨。 此地守军本就不多,大队人马又出城打猎,留守的建奴们甚至没有组织起一次像样的抵抗,便四处溃散,逃命而去。 在生死面前,没有人能够置之度外。 毛文龙及其麾下的辽东军刚一进城,便迅速控制住了城门,并且开始扑杀建奴。 城中已然大乱,汉民百姓们尚还好一些,除了心惊胆颤之外,并未受到过多的波及。反而是平素一直作威作福的建奴们,早已是心胆俱裂,到处一片鬼哭狼嚎。 \\\"除妇幼之外,成年建奴尽皆扑杀,一个不留。\\\" 毛文龙坐在牛毛寨的府库面前,眼中闪过了一抹狠辣,声音中没有一丝感情。 \\\"卑职领命。\\\" 耿仲明的眼中闪过一抹兴奋之色,冲着毛文龙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城中还有些溃逃的建奴,他需要尽数处理了。他与建奴也是有着血海深仇,自然不会妇人之仁。 \\\"将军,这些府库中的东西,该当如何?\\\" 见到耿仲明转身离去,一名亲兵脸上浮现出些许激动,颇为殷切的看向毛文龙。 这牛毛寨作为女真人蓄养马匹的一处堡寨,说不上富庶但也不算贫瘠,这府库中的粮食以及银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起码凭他们这些人是无法全部带走的。 毕竟与这些散碎银两相比,辽东军的将士们还是更愿意携带意味着军功,荣耀的建奴人头。 \\\"这些粮食能带多少就带多少,带不走的就分给此地百姓们。\\\" 毛文龙伸出自己殷红的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眼中浮现出一抹寒光。 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彻底接受自己率军攻破牛毛寨,收复辽东故土这一事实。 要知道,自从努尔哈赤起兵反明起,朝廷在辽东这片土地上便是节节败退,不断后撤,一直被女真人压着打。 虽然自从今上登基以来,朝廷一改往年的颓势,在辽东彻底站稳了脚跟,并抗住了女真人的几次反扑,令其屡屡在沈阳城下碰壁,铩羽而归。 但是若要提起攻城掠地,这还是头一遭。 虽说此前熊廷弼曾短暂的收复抚顺,但是后来迫于女真人的压力,明军又不得不主动放弃了抚顺,退回沈阳城。 待到后来,收复铁岭,开原等城市也是因为努尔哈赤收缩兵力,从那些城市撤军,方才令明廷收复了一些辽东故土。 严格说来,真正率兵攻破由建奴固守的城池,这还是头一次。 他已经创造了历史,必将名扬天下。 \\\"义父,我等要不要趁势杀至赫图阿拉?说不定还能将那老酋给宰了?\\\" 一道有些激动的声音打断了毛文龙的思绪,将其重新拉回至现实之中。 抬眼望去,发现是自己的义子耿仲明去而复返,其身上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显然刚刚他经历过一场\\\"屠杀\\\"。 \\\"呵,别做那春秋大梦了。\\\" \\\"吩咐麾下儿郎们加快动作,我等只在此休整一夜,明日便走。\\\" 毛文龙倒是并未被斩杀老酋的诱惑给冲昏了头脑,颇为冷静的冲着耿仲明说道。 在攻破牛毛寨之前,他心中也曾做过此等春秋大梦,但是待到攻破牛毛寨之后,他才知晓自己昔日的想法究竟有多么荒诞。 仅仅是一些狗急跳墙,临死反扑的建奴们便对他麾下的辽东军造成了不少的损伤,虽说没有人员死亡,但也让毛文龙意识到了这些建奴们的勇武。 而这些临死反扑的建奴们,甚至还没有被编入女真八旗之中。 就凭他麾下这两千人,如何去突袭有重军把守的赫图阿拉? 甚至倘若他们的动作再慢一些,待到那些出城打猎的建奴们回返,他们恐怕都走不出辽东腹地。 冲着赫图阿拉的方向,毛文龙缓缓起身,低低喃语:\\\"我等来来日方长。\\\" 第456章 老酋受惊 三月十四,赫图阿拉。 老酋努尔哈赤满脸不可思议的盯着汗宫下首的建奴,胸口不断的起伏, \\\"你的意思是,有一支明军潜入我大金国内,并将牛毛寨给挑了?\\\" 半晌过后,努尔哈赤有些粗粝的声音在汗宫之中响起,令得汗宫中的那名建奴心神为之一震,脸上的惧色更甚。 \\\"不敢欺瞒大汗..\\\" 那名建奴一个头磕在地上,身躯颤抖的愈发厉害。 按照他们大金的规矩,临阵脱逃乃是无可争议的死罪,也不知大汗能否看在他星夜兼程,赶来老寨报信的份上,饶他一命。 不过努尔哈赤此时显然没有心情计较这名建奴临阵脱逃之事,他此时心乱如麻,无力的瘫倒在汗位之上,久久没有做声。 好在跪在汗宫中的那名建奴因为做贼心虚,也没有胆子抬头向上看,故而没有发现努尔哈赤这番失魂落魄的模样。 \\\"行了,你做的不错,示警有功,先下去歇着吧。大汗日后必有重赏。\\\" 正当那名建奴有些心如死灰,觉得末日将近的时候,一道有些清冷的声音在汗宫之中猛然响起。 抬头去看,却是大妃阿巴亥站在汗位面前,面色和蔼的冲着自己说道。 \\\"多谢大妃。\\\" 这名临阵脱逃的建奴一个头磕在汗宫地砖之上,随后便是迅速的退出了此间大殿。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不但死里逃生,还因此得了大妃的夸赞,倒是因祸得福了。有大妃阿巴亥这句话在,他便不是临阵逃脱的逃兵,而是死里逃生前来报信示警的功臣。 见到那名建奴退出了汗宫,大妃阿巴亥也是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 此时的努尔哈赤失魂落魄,哪里有昔日的英明神武,反而更像是一名行将就木的老人。若是这番样子被那名建奴宣扬出去,怕是努尔哈赤几十年方才树立起来的形象便会轰然倒塌。 努尔哈赤作为女真大汗,是大金国内所有人的精神领袖,他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无数人的神经。 \\\"大汗,大汗,快快振作起来。\\\" 见得汗宫内只剩下努尔哈赤的几名心腹,大妃阿巴亥也顾不得许多,径直半蹲在努尔哈赤身前,轻轻地摇晃着努尔哈赤的手臂,试图使其重新振作起来。 只是心理素质极为强硬的努尔哈赤这次好像真的被吓到了一般,竟然对于大妃阿巴亥的话语熟视无睹,只是目光呆滞的盯着汗宫中熊熊冉饶的篝火,没有丝毫反应。 \\\"你们几个,速速派人去通知大贝勒和二贝勒,令他们即刻回援。\\\" 见到努尔哈赤没有反应,大妃阿巴亥也是有些慌了神,连忙冲着汗宫角落的几名心腹建奴说道。 虽然赫图阿拉眼下尚有不少兵力驻扎,应当无碍,但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谁也不敢保证那些明军会不会越过山丘,兵临赫图阿拉城下。 更何况以努尔哈赤这般状态,自是主持不了大事。她又是一介妇人,如何能指挥得动那些素来桀骜的女真将领以及个个怀有异样心思的贝勒们。 当务之急,乃是将领兵在外,防备明军的大贝勒代善叫回赫图阿拉。 自从皇太极率领阿济格领兵越过鸭绿江,征讨宣州城的时候,努尔哈赤便借口防备明军,将代善和阿敏两人打发到了萨尔浒城附近。 虽说三贝勒莽古尔泰还在赫图阿拉城内,但是此人自从受了伤之后,便变得喜怒无常,不为努尔哈赤所喜,也渐渐地被排斥出了大金国内的中枢之外,就连其麾下的正蓝旗都被努尔哈赤找借口夺了过来。 因此眼下赫图阿拉城内,竟然没有一个能够站出来,统领大局的人物。 \\\"大妃放心,奴才这就下去传令。\\\" 汗宫角落的那几名建奴听到阿巴亥的吩咐之后,轻轻点头,便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 能够被努尔哈赤委任守护其自身安危的建奴,自然是他心腹中的心腹,对于努尔哈赤以及阿巴亥的命令自然是没有半点犹豫。 \\\"大汗,您且醒醒,振作一下。\\\" 见努尔哈赤始终没有反应,大妃阿巴亥不由得加重了手上的动作,语气也变得急促起来。 四大贝勒中有三名领兵在外,剩下的莽古尔泰也是废人一个。要是努尔哈赤此番样子被他的其余子嗣知晓,不一定会发生何等事情。 到了那时,就不仅仅是明廷有可能兵临城下的问题了,说不定他大金自己先会陷入内斗之中,杀个你死我活。 都是努尔哈赤的子嗣,谁敢说对那个位置没有半点想法? 只是努尔哈赤这次好似痴呆了一般,对于阿巴亥的话语以及动作依旧没有半点想法,只是眼神呆滞的盯着一处,没有丝毫反应。 \\\"大汗,熊廷弼的大军随时有可能兵临城下,您再不振作起来,大金便危在旦夕了!\\\" 见努尔哈赤始终没有反应,阿巴亥不由得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作为陪伴了努尔哈赤二十余年的女人,她自是知道,在努尔哈赤心中,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与他的大金相比。 努尔哈赤心中最大的执念也一直是辽东的熊廷弼。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努尔哈赤有些呆滞的眼神中突然焕发了些许光彩,不再如同刚刚那般黯淡无神,犹如死人一般。 \\\"传我的令,速速令代善及阿敏回归。令阿巴泰以及德格类领些人马,出城探明虚实。\\\" 沉默了半晌,努尔哈赤缓缓开口,条理倒是颇为清晰,只是其语气却是说不出来的虚弱,比昔日吐血晕倒那次还要虚弱。 \\\"大汗放心,臣妾已经派人去给大贝勒和二贝勒传令了,用不了多久,他们便会率兵而归。\\\" 见到努尔哈赤意识回转,阿巴亥的俏脸上涌现出些许光彩,颇为急促的冲着努尔哈赤说道。 刚刚努尔哈赤的样子着实给她给吓坏了,若是努尔哈赤有个三长两短,这大金恐怕顷刻之间便会乱起来。 \\\"跟上次一样,封锁消息。等到代善归来之后,令他孤身一人前来见我。\\\" 努尔哈赤强打着精神,又是对着阿巴亥交代了一句,随后便是晕倒在了汗座之上。 第457章 拉拢阿巴亥 \\\"父汗,儿臣回来了。\\\" 及至深夜,汗宫深处,一身甲胄的代善跪倒在努尔哈赤床前,声音急促的说道。 他在接到传信的那一刻,便丢下了麾下的军队,仅带着几名心腹疾驰而回。 虽说赫图阿拉距离萨尔浒城的距离仅不到两百余里,但是辽东大多为山地,地形复杂,因而赶路速度远不能与在平原上相比,不过好在他还是赶在明军兵临赫图阿拉城下的时候,赶了回来。 事情还未到最糟糕的那一幕。 不过努尔哈赤却并未理会代善的呼喊,依旧眼神紧闭,不发一言。 \\\"大妃,父汗究竟是怎么了?可让那些汉人瞧过了?\\\" 见到努尔哈赤不理会自己,代善猛地起身,有些急促的问向肃立在一旁的大妃阿巴亥。 \\\"大贝勒放心,已让那些汉人瞧过了,说是大汗受了惊,心神交瘁,需要好生休养,并无大碍。\\\" 感受到代善身上若隐若现的戾气,大妃阿巴亥也是颇为局促的说道。 这等威势,竟然比她日夜陪伴的努尔哈赤还要强上一些。 只是她却是忘了,她作为努尔哈赤的枕边人,努尔哈赤自然会下意识的收敛身上的气势,不会平白针对于她。 \\\"那牛毛寨又是怎么回事?有明军到了我大金国内了?\\\" 闻听努尔哈赤无事,代善先是眼神复杂的望了床榻之上的努尔哈赤一眼,随后方才扭头继续问向身旁的阿巴亥。 \\\"根据从前线退下来的儿郎们所说,那些明军像是从天而降一般,突然出现在牛毛寨外。而那时堡垒中的大队人马又恰好外出打猎了,故而被明军乘虚而入...\\\" 阿巴亥虽然身为大金大妃,但终究只是一介妇人而已,对于这些军国大事又能了解多少,只能将今日白天那名建奴所说,原封不动的又讲给了代善听。 闻听此话,代善脸色便是一肃,眼神也变得凛冽起来。 他自幼跟随在努尔哈赤身边征战,手上的人命不知道有多少,对于那些所谓的鬼神之说自是嗤之以鼻,什么从天而降,定然是那些临阵脱逃的建奴们为自己找的说辞而已。 \\\"满浦..\\\" 过了半晌,代善眼中突然精光一闪,从嘴中吐出了两个字。他突然想到了这些明军为何能够突然出现在牛毛寨之外了。 这支\\\"从天而降\\\"的明军定然是自对岸的朝鲜国而来,其中尤以满蒲城这座城市嫌疑最大。 如朝鲜的义州一般,那满蒲城也是朝鲜的边境城市,与他大金的国土仅一江之隔。只不过满蒲人烟稀少,乃是出了名的不毛之地,再加上朝鲜人孱弱,战力低下。故而大金也没有在边境设防。 万万没想到这一时的疏忽,竟然被被明廷给抓住了。 \\\"大贝勒,可是弄清了那些明军的来历?是否要紧?\\\" 见到代善似乎想通了其中关键,阿巴亥连忙上前一步,颇为紧张的问道。 \\\"大妃放心,不过是一支胆大包天的明军罢了,明天本贝勒便带兵去剿了他们。\\\" 代善撇了撇面容急促的阿巴亥,声音略微有些平淡的说道。 他常年征战,自然明白战机稍纵即逝的道理,如若他所料不差,那些明军恐怕早已是溜之大吉了,此刻怕是早已从容退到朝鲜境内了。 只是此中详情倒是不用给阿巴亥解释。 \\\"那便好,大贝勒回来便好。大汗眼下这般,你又不在老寨坐镇,臣妾也是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说到此话,阿巴亥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居然冲着代善挑了挑眉,颇有些风情万种的味道。 见阿巴亥这般行事,代善眼神也是猛的一凛,嘴角也浮现了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笑。 他突然回想起,前些年他被努尔哈赤立为太子时,阿巴亥向其释放善举的那些行为,不由得心头一热。 \\\"大妃,我等还是不要打扰父汗休息了,还是外面说话吧。\\\" 又看了看躺在床榻之上陷入昏睡的努尔哈赤一眼,代善指了指外面,率先开口。 阿巴亥闻言先是一顿,目光复杂的看了代善两眼。 她之前便因为与代善有些许“暧昧”的行为,被努尔哈赤下令休弃,后来凭借她的\\\"手段\\\",方才重新回到努尔哈赤的身边。 眼下正值深夜,代善居然主动邀她独处... \\\"大贝勒说的是。\\\" 又是沉默了片刻,阿巴亥缓缓点了点头,鬼使神差般的答应了代善的邀请,并率先朝着外间走去。 见到阿巴亥婀娜多姿的背影,代善也是心头一热,不由自主的咽了一口唾沫,随后便是连忙跟在后边。 在场伺候的几名宫娥均是浑身颤抖的低下了头,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阿巴亥能够稳坐努尔哈赤大妃之位二十余年,自然是有她的独到之处。起码这汗宫深处,便全是她的人,没有人敢去乱嚼舌根子。 \\\"大贝勒,有何话说?\\\" 待到二人行至一间空旷的偏殿的时候,阿巴亥突然停住了脚步,声音清冷的问向身后的大贝勒代善。 \\\"大妃,何至于如此生疏?\\\" 代善缓缓将此间宫殿的大门关上,半倚靠在殿门之上,略带玩味的注视着前方的阿巴亥。 闻听代善这近乎于挑逗的话语,阿巴亥并未雷霆大怒,反而是展颜一笑,风情万种:\\\"大贝勒这是哪里的话?\\\" 见阿巴亥这番表现,代善也不由得在心中暗骂了一声妖精,只是此时他却是没有心思与阿巴亥扯皮,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 \\\"大妃,对大金汗位怎么看?\\\" 代善眼神发冷,图穷匕首见。 努尔哈赤的身体已经出现了问题,这在大金国内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而今他被牛毛寨的事情一吓,心力交瘁之下,定然会更加不堪。 在此等关键时刻,日后由谁来执掌大金汗位便成为了摆在台面上的问题。即便是努尔哈赤对此忌讳如深,也要面对。 眼下大金正值多事之秋,有资格继承汗位的不过寥寥数人而已,其中他代善首当其冲,随后方才是那身材肥肿的皇太极。 而阿巴亥身为努尔哈赤最宠爱的女人,她的一举一动,定然能在一定程度之上影响到努尔哈赤的决定。 若能争取到阿巴亥的支持,他将毫无疑问的成为这场权力之争的最后赢家。 第458章 得偿所愿 \\\"大贝勒是不是有些着急了?\\\" 见代善图穷匕首见,阿巴亥也不再惺惺作态,自顾自的找了把椅子坐下,神色平淡的望着门口的代善,脸上有着一抹讥讽的笑容。 努尔哈赤还未彻底倒下,这个野心勃勃的大贝勒就彻底坐不住了。 \\\"呵,大妃是聪明人,相信你应该比我着急吧。\\\" 代善没有理会阿巴亥的讥讽,反而是一脸认真的说道。 \\\"父汗一旦倒下,这大金国内最有资格接任汗位的便是本贝勒,若是再加上大妃从旁相助,那皇太极拿什么跟本贝勒争?\\\" 代善脸上浮现出一抹桀骜的笑容,再也不掩饰自己对于大金汗位的野心。 论身份,他代善乃是努尔哈赤的嫡子,位列四大贝勒之首。论军功,他少年时期便跟随努尔哈赤征战四方,为努尔哈赤一统女真诸部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那时候皇太极还在穿开裆裤呢。 \\\"按照大贝勒所说,这汗位应当非你莫属啊,为何要来问询我的意见。\\\" 阿巴亥清冷的声音,令代善脸上桀骜的笑容为之一僵,眼神也变得深邃起来。 \\\"大妃此话何意?莫不是要助纣为虐吗?\\\" 代善猛地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心头也为之一紧,倘若这阿巴亥倒向皇太极那一方,事情倒是有些不好办了。 自己本来就被努尔哈赤所不喜,不过是仗着军功以及资历,方才成为了下一任女真大汗有力的竞争者。 但是那皇太极却是有所不同,他自幼聪敏,算是大金国内少有人的聪明人,颇得父汗信重,并且也有军功傍身。 就连眼下都领兵在外,围剿朝鲜境内的明军。 若是皇太极得了阿巴亥的鼎力相助,那事情倒是变得有些棘手了。 又是沉默了片刻,代善的脸色更为难看,望向阿巴亥的眼神也变得愈发阴冷起来。 就在刚刚,他突然想到了随同皇太极一同出征的乃是眼前这位大妃的亲子,阿济格,而且还有女真大汗直属的镶黄旗随行。 种种情况,都给了代善一种错觉:眼前的这位大妃,似乎已经与皇太极达成了某种妥协,选择了支持皇太极。 \\\"大贝勒,眼下大汗尚在,说这些东西还为时尚早吧。\\\" 阿巴亥自是不知道代善心中所想,反而颇为轻松的说道,只是其眼中却是有着掩饰不住的一抹惊恐。 眼下努尔哈赤昏迷不醒,四贝勒皇太极又领兵在外,二贝勒阿敏又与大贝勒代善共同进退,若是代善愿意,怕是随时能够来一场\\\"逼宫\\\"。 并且正如代善所说,倘若努尔哈赤一旦倒下,他代善乃是当之无愧的汗位继承人,可以顺理成章的继承汗位。 这代善已然图穷匕首见,若是得不到一个满意的答复,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好在代善并未彻底失去理智,当从阿巴亥的口中听到努尔哈赤的名字后,心中刚刚涌现出的一抹疯狂便瞬间隐去,脸上带上了浓浓的忌惮之色。 努尔哈赤留给他的阴影,实在是有些太大了。 \\\"大妃误会了,父汗尚在,代善自然不敢做违逆之举。\\\" 代善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态度表现了出来。 除非万不得已,他定然不会主动去做一些\\\"逼宫\\\"的戏码。 毕竟只要努尔哈赤一日没有彻底倒下,他便一日都是女真人无可争议的大汗,谁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不为人知的底牌。 见到代善理智尚在,阿巴亥也是微不可查的松了一口气。 \\\"大贝勒放心,若是真有那么一天,臣妾定然鼎力相助。\\\" 片刻之后,阿巴亥展颜一笑,冲着代善抛了个媚眼。一颦一笑,尽显成熟妇人的魅力。 \\\"只凭这些,可还不够..\\\" 代善眼神清明,冲着阿巴亥不可置否的摇了摇头。 空口无凭,他自是不会被阿巴亥如此轻易的搪塞过去。 \\\"这?..\\\" 见代善依依不饶,阿巴亥倒是有些为了难,不知道该如何能令代善满意。 \\\"却不如委身于他?\\\"忽然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在阿巴亥的心头,令其面色为之一红,眼神也变得有些游离起来。 努尔哈赤虽然自持勇武,但毕竟年岁已高,身体早已不复巅峰,自然远远无法与代善这等身体状态正值巅峰的年轻人相比。 根据草原上的规矩,若是努尔哈赤逝去,代善身为他事实上的嫡长子,有资格继承他的一切,无论是财富亦或者女人.. 而且努尔哈赤前些年,也不止一次的在她面前提过,待到他百年之后,便将她交予代善照料。 \\\"大妃,十四弟年岁也不小了,不若交付于我,由我亲自教导。\\\" 正当阿巴亥想入非非的时候,代善有些阴狠的声音在此间空旷的大殿内响起,将阿巴亥重新拉回了现实之中。 代善自然是不知晓阿巴亥心中的想法, 不然估计他很愿意用实际行动证明,他比努尔哈赤强得多。 \\\"大贝勒,这..\\\" 听到代善提到自己次子多尔衮,阿巴亥的脸上闪过一抹为难,脑海中的杂念也瞬间一扫而空。 她迅速的猜出了代善的用意,无非是怀疑自己已经与皇太极达成共识,毕竟阿济格眼下正跟随在皇太极身边,一同征战在外。 故而方才想要将多尔衮带在身边,借以制衡。再不济,也能令得自己投鼠忌器,不敢肆意而为。 \\\"那便多谢大贝勒了,正好令多尔衮长些见识。\\\" 见代善脸上逐渐涌现出了一抹不耐之色,大妃阿巴亥连忙点头同意了代善的提议。 事情都是两面性的,多尔衮跟在代善身边虽然有些许危险,但是只要自己迟迟不表态,代善同样不敢轻举妄动,反而会不断对多尔衮示好,借以拉拢自己。 如此,便能无形中为多尔衮积攒些许军功。 如此往复下去,只需等到多尔衮成年,他便也有了竞争汗位的资格。再加上有自己这个母亲从旁相助,那个位置也并未高不可攀... 见得阿巴亥允准自己的提议,代善的脸上也是涌现出了一抹笑容,颇为轻松的点了点头。 一时间,心思各异的两人均是有一种得偿所愿的感觉... 第459章 皇太极撤军 三月二十,朝鲜半岛。 皇太极端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之上,面色严肃,没有一丝的笑意。 原本四散而逃的朝鲜军队竟然逐渐焕发了些许战意,并再在那些可恨的明军带领下,开始逐渐反扑,已然对他麾下的八旗勇士造成了些许杀伤。 并且自己的后方还有那所谓的\\\"东江军\\\"伺机而动,令他烦不胜烦。 早在前几天,他便兵不血刃的夺下了朝鲜的重要边镇,宣州城。 不是因为那些明军被他麾下的勇士们吓破了胆,而是因为明军出动趁着夜深,弃城而逃,令他他措手不及。 他倒是忽略了,此地乃是朝鲜半岛,并非明廷国土,那些明军可以堂而皇之的撤退,没有丝毫心理压力。 皇太极也曾派出麾下正白旗的一部分兵力,孤军深入,意图扩大战果,只是却不料落入了早已整装待发的明军的包围圈之中。 幸亏明军全为步卒,机动能力远远无法与女真勇士相比。那领兵的建奴将领又当机立断的下达了撤退的命令,方才没有落了一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但是如此结局,却是令得皇太极更为恼火。 他此次带来的人马,远远无法与昔日代善和阿征讨朝鲜所率领的人马相比,自然也无法像他们那般,能够在朝鲜境内肆无忌惮的横行无忌。 更何况,眼下朝鲜境内还有一万全副武装,训练有素的明军驻扎,他更不敢倾巢而出,直扑朝鲜腹地,以免被包了饺子。 因而,这座看似牢不可破的宣州城反倒成为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皇太极虽然兵不血刃的夺下了宣州城,可是消灭此间明军的战略目标却是没有达成。 故而这些天,颇有些惆怅的皇太极只能不断分兵,血洗宣州附近的村落,尽可能的扩大一些战果,同时寄希望于能够激起朝鲜人的反抗之心,与他麾下的女真勇士来一次正面的野战,而不是躲在深山老林之中,时不时的出兵袭扰。 \\\"八哥,这附近几十里的村落全都被挑了,但是那些明军还是没有片刻踪影。\\\" \\\"弟弟总觉得他们好像躲在某个地方,冷冷的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阿济格轻轻扬鞭,来到了皇太极身边,有些不寒而栗的说道。 同时眼神不由自主的飘向远方一望无尽的密林之中,他总觉得那些狡猾的明军以及孱弱的朝鲜人就躲在某个地方,随时可能会冲杀出来。 虽然知道那些明军的机动能力远远无法与他大金勇士相比,可是阿济格还是有些心慌,他这两天总觉得心神不宁,好像出了什么事一般。 闻听阿济格话语,皇太极也是颇为认同点了点头。他这两天也是也心有所感,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不管了,令手下儿郎们再扫荡一圈,明日我们便启程回国。\\\" 思虑了片刻,皇太极做出了明日撤军的决定。 虽说此次没有将宣州城内的明军尽数剿灭,甚至除了第一次兵临城下曾短暂的佯攻过一次后,他便再没有与明军交过手,但是他此行的收获还是颇为丰富的。 毕竟那些明军虽然连夜撤出了宣州城,但是宣州城内尚有一些他们来不及带走的战略物资倒是尽数落入了他们的手中。 例如宣州城头上的那些火炮。 虽然这些火炮远远无法与沈阳城头上的红夷大炮相提并论,但是还是令皇太极喜出望外。 更何况,他们在宣州城内还发现了一些被明军遗忘的,尚未销毁的粮食。虽说数量不是太多,但聊胜于无,总比一无所获来的强。 再加上,他们这些天扫荡宣州附近的朝鲜村落,也收获了一些粮食。 想来倒是足够将努尔哈赤交差了。 谁让那些明军太狡猾呢?谁能料到一向据城死守的明军居然会趁黑后撤,弃城而逃。 \\\"不过十二弟,你抢那些朝鲜女人作甚?一个个面黄肌瘦的。\\\"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皇太极扭头看向身旁的阿济格,不由得出声打趣。 即便是少年思春,应当也不至于这般饥不择食啊? 以阿济格的身份,他大金国内的那些女子不是任其挑选?即便没有可心的,那蒙古的女人不也比这些朝鲜女人强的多? 这些朝鲜女人除了听话之外,没有半点长处。 \\\"嗨八哥,弟弟自然是瞧不上这些朝鲜女人的。不过是因为我那幼弟央求,索性抢些婢女回去服侍于他。\\\" 阿济格脸上升起了一抹和善的笑容,冲着身旁的皇太极解释道。 这段时间,在皇太极刻意的拉拢之下,他与皇太极的感情倒是迅速升温,颇有些\\\"兄弟情深\\\"的意思了。 皇太极闻言先是一愣,过了好一会方才反应过来阿济格口中的幼弟应当是努尔哈赤的第十五个儿子,多铎。 \\\"让八哥看笑话了。\\\" 阿济格眼中带笑,神色轻松。 闻听此话,皇太极摆了摆手,刚要说话,就被身后突然传来的呼喊声给打断。 “四贝勒,大汗急令。” 隔着老远,皇太极与阿济格便听到了正朝着他们疾驰而来的那名建奴口中的呼喊声。 兄弟二人不由自主的对视了一眼,皆是瞧见了各自脸上有些凝重的神色。近日来心头的不安终于找到了原因,果然出事了。 \\\"四贝勒,大汗急令,明廷攻破牛毛寨,令你火速归国,以免陷入明军的包围圈。\\\" 那名建奴纵马来到皇太极身前,未等胯下的战马彻底稳住,便径自翻身下马,跪在地面上冲着皇太极以及阿济格肃声说道,显然事情紧急到了极点。 \\\"什么?你说什么?牛毛寨被明军攻破了?\\\"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便令得在场的建奴们心神狂震,年龄最小的阿济格更是眼前一黑险些昏厥过去。 牛毛寨距离赫图阿拉不过二百余里,倘若牛毛寨已经被攻破了,那老寨赫图阿拉岂不也是危在旦夕? \\\"不敢隐瞒四贝勒,大汗急令。令尔等火速回援。\\\" 那名建奴自怀中掏出了一枚令牌,双手呈上,递给了皇太极。 只是一眼,皇太极便确定了真假。 \\\"速速传我军令,回援老寨。\\\" 皇太极猛地一抽长鞭,表情狰狞。 第460章 孰是孰非?(上) 三月二十二,紫禁城。 寅时三刻,距离天亮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天光已然逐渐放亮,巍峨的宫墙逐渐显现出了厚重的一面。宫墙外围,早已是人影绰绰。京中三品以上的官员尽皆陈列在此,更有不少科道言官,巡按御史,按照品级,依次站立,等待着宫钟响起,宫门大开。 初春的清晨,还是夹带着一丝寒意,令得不少官员们均是下意识的紧了紧身上的官袍。 大多数官员们脸上面色不错,小声的与身旁的同僚好友交谈着,更有甚者已然将欣喜写在了脸上,唯有少数人面色平静或是肃穆,显得颇为不合群。 发生在辽东腹地以及朝鲜境内的消息昨日便已经传递至京师了,经过一夜时间的发酵,早已是人尽皆知。 站在队列最前方的,乃是一众三品以上,身着红袍的高官要员,这些老大人们似乎心情不错,脸上均挂着若有若无的淡笑,不时冲着身旁的同僚点头致意。 倒是站在最前方的文渊阁大学士,吏部天官周嘉谟神色最为淡然,紧闭着双眼,似乎是在闭目养神,叫人猜不出其心中想法。 \\\"吱呀\\\" 在有些肃穆的气氛中,朱红色的宫门被缓缓推开,厚重的钟声也在同一时间响起。 天色虽然已是泛白,但上空却依旧灰蒙,倒是阴晴未定。 ... ...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阵山呼响彻乾清宫暖阁,不管心中作何感想,在场的臣子们均是冲着端坐在上首的朱由校躬身行礼,口呼万岁。 \\\"众卿家免礼。\\\" 一道平静却又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引得不少人心中暗想,天子昨晚怕是也没睡好吧,不然声音何至于这般沙哑。 \\\"多谢陛下。\\\" 伴随着窸窣的衣袍声,众多臣子按照官职位份依次坐在了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椅子上,神色各异的望着上首的天子。 一场\\\"孰是孰非\\\"的争辩,即将开启。 ... \\\"诸位卿家应当都知晓了昨日传来的军报了,却不知尔等是何意见,都说说吧。\\\" 朱由校声音平淡,面色平静的望着坐在自己下首的一众臣子们。 本以为是毫无争议的一场\\\"大捷\\\",却没想到在京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陛下,游击将军率领麾下东江军孤身深入,直奔女真腹地,破寨杀敌固然有功,但其见死不救,对宣州城中的明军熟视无睹却是有过...\\\" 些许的沉默过后,督察院新任的左都御史左光斗缓缓起身,冲着朱由校进言。 那毛文龙不过一小小的游击将军,居然敢无视宣州城中的明军,千里奔袭,突袭女真。虽说立下不世之功,但是却是建立在见死不救的前提上的.. 如此狂徒,岂可委以重任? 更何况,大明以首级记军功,毛文龙所部斩杀的建奴首级已然全部传至京师,虽说数量不少,但更多的全是年老之人,正直壮年的女真鞑子却是寥寥无几... 所谓的\\\"破寨杀敌\\\",不过如此。 并且那毛文龙从女真腹地退出之后,并未归于辽东经略熊廷弼节制,反而是我行我素的回了皮岛,大摇大摆的向登莱巡抚袁可立报捷,并借此索要兵器,粮草。 这可是堂而皇之的改换门庭,将辽东经略熊廷弼置于何处?哪里还有一点规矩所在,不过眼下毛文龙毕竟立下了战功,不宜去追究这等微末小事。 闻听此话,朱由校不动声响的点了点头,眼中也是有着一抹恼怒之色。这毛文龙的确是胆大了些,对于宣州城中的明军不但见死不救,而且也不通知辽东经略以及登莱巡抚袁可立,反而自顾自的带人乘船,深入敌后。 其中勇气固然可嘉,只是这般行为,的确有些不妥。 见到天子颔首,暖阁内的一些科道言官们也不由得喜形于色,一脸的昂扬战意。 似这等狂徒,必须当从重处理... “陛下,臣弹劾游击将军毛文龙,肆意妄为,拥兵自重。” 又是一道有些果决的声音响起,抬眼望去,竟是东阁大学士,兼任礼部尚书朱国桢。 \\\"陛下,据辽东经略熊廷弼所言,毛文龙麾下应当仅有五千辽东军。可是毛文龙所部向登莱巡抚袁可立索要的粮草,物资却足以供养数万大军。\\\" \\\"可毛文龙却对此事,只字不提。\\\" 新任的阁老朱国桢面色肃然,颇为斩钉截铁的向天子朱由校进言。 他身为礼部尚书,对这等朝廷法度最为重视。 这毛文龙的所作所为,已然算得上是蔑视朝廷,暗藏私心。 \\\"陛下,这..\\\" \\\"毛文龙虽然有过,但毕竟立有战功,斩获的那些建奴首级也是做不得假的。\\\" 见到朝中两位大佬接连发言,似有问罪毛文龙的意思,兵部尚书孙承宗有些坐不住了,连忙起身,一脸焦急的冲着朱由校说道。 他也知道毛文龙的所作所为有些不妥,甚至是触犯了朝廷的法度。但是与其立下的战功相比,此等细枝末节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更何况,那登莱周兵周遇吉也是个妙人,并未与女真人死磕,反而是见机行事,趁着夜色撤回了茫茫大山之中,令女真人无功而返。 如此说来,毛文龙这次突袭牛毛寨的军事行为乃是不折不扣的大捷。 自从努尔哈赤起兵反明起,朝廷还从未攻克过女真人的任何一座城池,这毛文龙已经算是开创了历史,并且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经此一役后,女真人定会重视起边镇的防守,从而间接的缓解了辽东经略熊廷弼的正面压力。 这一仗,意义深远呐。 闻听兵部尚书孙承宗所言,暖阁内也是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声,更有不少臣子下意识的点头附和。 就连吏部天官周嘉谟也是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显然是颇为认同孙承宗的意见。 战机稍纵即逝,若是瞻前顾后,边镇的将军们还打什么仗? 闻听此话,朱由校同样点了点头。 自己老师说的也有些道理,毛文龙所部孤军深入,破城杀敌,对于明廷的士气提升是无法衡量的,这一战意义深远,绝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大捷就可以形容的。 朱由校不由得轻叹了口气,目光深沉,望向东北,这毛文龙的确令人又爱又恨呐。 第461章 孰是孰非(下) \\\"陛下,孙尚书言之有理。\\\" \\\"纵然毛文龙有诸多不妥,但其毕竟为我大明立下了赫赫战功,若是不对其进行嘉奖,怕是会寒了我大明军士们的心啊。\\\" 又是一位红袍重臣起身进言,引得暖阁中的私语声更加窸窣。 \\\"毕卿,这倒有些不像你的风格啊..\\\" 闻听此人进言,朱由校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一脸不可思议的冲着这名近臣说道。 他万万没想到,一向态度较为保守的户部尚书毕自严会在这个关键时刻,选择站在孙承宗的阵营,力挺毛文龙。 \\\"陛下,可下旨嘉奖毛文龙,将其擢升为登莱参将,受登莱巡抚袁可立节制。\\\" 毕自严并没有理会朱由校的调侃,反而是脸色一肃,径直说起了该如何对待毛文龙。 辽东经略熊廷弼在辽东已然是大权在握,十数万辽东军尽归其手。眼下好不容易出了个毛文龙,大有与熊廷弼打擂台的意思,毕自严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自古以来,边镇就不会将所有所有可战之兵,交于一人之手。 唯有相互掣肘,方为平衡之道。 也避免了有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例如拥兵自立或者养寇自重... \\\"陛下,毛文龙奇袭女真腹地,全赖登莱水师对其鼎力相助..若是相互掣肘,或是互有裨益\\\"。吏部尚书周嘉谟也坐不住了,主动起身进言。 见另一名阁老周嘉谟也亲自上阵,暖阁中的窃窃私语声更是密集起来,惹得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连唤三声肃静,方才控制住了局势。 \\\"阁老言之有理..\\\" 今日的朱由校像是没有了主见一般,对每一位大臣的进言都颇为认同,但又迟迟不表明自己的态度,引得众臣不由得心里痒痒的。 \\\"陛下,不若就依毕尚书所言,擢升那毛文龙为登莱参将,受登莱巡抚袁可立节制,允其便宜行事。\\\" \\\"辽东经略熊廷弼的主要任务还是早日为朝廷练出一支精锐骑兵来。\\\" \\\"若是毛文龙日后有不服朝廷管控之举,只需断了他的补给便是..\\\" 见到朱由校迟迟拿不定主意,地是孙承宗的脸上涌现出一抹焦急之色。 他是兵部尚书,自然最清楚毛文龙这一支孤军对于辽东局势意味着什么。 只要毛文龙能够率军驻守皮岛,那对于女真人来说便是如鲠在喉,却又对其无可奈何;相反,若是撤销了毛文龙所部,那对朝廷来说,便是自断臂膀。 至于毛文龙日后会不会拥兵自重,则根本没在孙承宗的考虑范围之内。 没有了朝廷的供给,仅凭一个皮岛,毛文龙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供养其麾下的东江军。 若是发现毛文龙似有拥兵自重,听到不听宣之意,直接断了其补给便是。 见孙承宗态度如此坚决,朱由校终于是下定了决心,眼神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坚定。 老实说,朱由校对于毛文龙的态度也是极为复杂的。 后世对于毛文龙的争议极大,有人认为毛文龙有大功于明廷,乃是大明的忠臣良将。也有人认为随着毛文龙的官职越来越大,其心中也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心思,被杀一点也不冤枉。 例如毛文龙虚报军队,冒领粮饷,这一点从毛文龙迟迟不肯向朝廷汇报其麾下军队人数便已经展现出了端倪。 并且毛文龙桀骜不驯,不服朝廷管控。这一点从毛文龙丢下登莱总兵周遇吉,扭头便带着人突袭牛毛寨的行为,便得到了证实。 但是另一方面,毛文龙对于明末辽东局势又是极为重要的人物,他曾多次绕道敌后,令建州女真烦不胜烦。 不过正如孙承宗所说,若是毛文龙真的表现出拥兵自重的意图,朱由校一句话,便可断了他的补给。 毕竟眼下辽东的局势,远不如历史上那般恶劣。 朝廷对于东江军的依赖程度也没有想象中那般大,甚至更多的是将东江军视为掣肘辽东经略熊廷弼的一个因素,而不是寄希望于毛文龙能在明金交战中起到何等重要的作用。 \\\"传旨,擢升游击将军毛文龙为登莱参将,归于登莱巡抚袁可立节制,允其便宜行事。\\\" \\\"令登莱总兵周遇吉率领麾下将士,从朝鲜撤军,归属辽东经略熊廷弼节制。\\\" 朱由校脸色刚毅,声音中充斥着毫不掩饰的坚决。 既然毛文龙已经在皮岛驻军,那么朝鲜境内的周遇吉便显得没有那般重要了。不如将其调回辽东,从而发挥更大的作用。 这次若不是周遇吉当机立断,再加上女真人有些优柔寡断,抱着保全实力的念想,怕是周遇吉这一支孤军便是有些在劫难逃了。 那朝鲜军队实在是有些不堪重用,居然未战先怯,将周遇吉所部置于险境。 \\\"陛下圣明。\\\" 见朱由校做出了最后的决定,阁老朱国桢以及左都御史左光斗等人心中虽然仍有些许不甘,但也不得不低头称是。 天子既然拿定了主意,那么无论他们在说什么, 也是于事无补,还会引得天子不喜。 见到众臣皆是出声附和,朱由校也不由得嘴角挤出一抹淡笑,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便是掌控朝堂,能够乾纲独断的好处。 \\\"行了,诸位卿家没事就早点回去歇着吧。\\\" 事情已然解决了,朱由校也罕见的下达了逐客令。 皇后张焉的肚子已经愈发的明显了,他只要一有时间便会待在坤宁宫,自是无心思与这些大臣们浪费时间。 \\\"臣等告退。\\\" 在场的大臣们一听朱由校那有些急促的语气,便大概猜到了朱由校心中的想法, 因而均是脸上带笑的冲着朱由校行礼告退。 皇后娘娘肚子里怀着的可是帝国\\\"嫡长\\\",若是诞下的是男婴,大明的国本便算是安定了下来。 \\\"大伴,随朕回坤宁宫。\\\" 见到暖阁中的众臣均是先后退出了暖阁,朱由校也是急忙起身,便要朝外面走去,准备去看一看自己的皇后。 \\\"陛下,您怕是还得再等等。\\\" 司礼监秉笔并未如同往常一般称是,反而是自脸上挤出了一抹苦笑,挡在了朱由校的身前。 \\\"何事?\\\" 见王安拦住了自己的脚步,朱由校也是来了兴趣。 \\\"陛下,信王殿下来了...\\\" 第462章 信王所请 \\\"臣弟由检,见过皇兄。\\\" 一身亲王袍服的信王朱由检一丝不苟的冲着端坐在案牍之后,面容与其有几分相似的皇兄见礼。 \\\"大伴,给信王赐座。\\\" 朱由校目光复杂的凝视了下首的少年郎片刻之后,扭头冲着肃立在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吩咐道。 他万万没想到,朱由检居然会主动前来见他。 自他即位之后,他与朱由检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尤其是他下令让朱由检出宫开府建衙之后,兄弟二人更是再也没有见过面。 像眼前这般一对一的奏对,可是从未有之。 \\\"吾弟,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又是沉默了片刻,朱由校缓缓开口,同时不断分析着信王的来意。 根据那名叫做王承恩的“细作”所奏,这些天来朱由检倒是颇为老实,没听说有什么出格的行为。 好端端的突然来见他,这是唱的哪一出? \\\"臣弟请出京就藩。\\\" 此话一出,暖阁内气氛为之一肃。 以司礼监秉笔为首的内侍宫娥均是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颅,努力的充当着隐形人。 即便是朱由校也是颇为意外,一脸不可思的望着下首的信王朱由检,万万没想到其今日的来意居然是请求就藩。 \\\"吾弟此言何意?..\\\" 朱由校面色一肃,眼神也不由自主的凛冽了几分,心中倒是升起了几分警惕心。 却不知道这个少年人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皇兄,如今国事艰辛,边镇不稳。臣弟自请出京,坐镇边关,为皇兄分忧,为我大明解忧。\\\" 朱由检似是看不到朱由校有些难看的脸色一般,自顾自的说着。 暖阁中的气氛更加凝重,在场的宫娥内侍均是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自成祖朱棣靖难成功,迁都北京以来,中枢对于宗室亲王的看管便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除了给予他们最尊贵的身份以外,几乎没收了他们全部的行政权力,并且对他们的出行也做了严格的限制。 无诏绝不可踏出封地半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宗室藩王就像一个被宣判了永久监禁的囚犯一样,虽说衣食无忧,但终其一生,也无法迈出封地半步。 这也是朱由校即位之初,能够迅速获得洛阳福王府以及开封周王府支持的原因所在。 自由二字,对于明朝藩王来说乃是莫大的奢求。 而眼前朱由检居然自请出京,坐镇边镇,这是取死之道啊.. 要知道,自成祖之后,几乎从未有藩王染指过兵权,遑论坐镇边关。 \\\"信王这是要将天捅破呐..\\\" 此时此刻,除了朱由校以外,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不由自主的在心中冒出了此等念头。 \\\"吾弟,可知在说些什么?\\\" 朱由校愈发摸不透眼前这位少年人的想法。 历史上的崇祯皇帝,虽然刚愎自用,反复无常,但至少算是一个心智成熟的正常人。他不可能不知道他的这番言行对于皇帝来说意味着什么。 若是换成除了朱由校以外的任意一个皇帝,恐怕当即就会下令将朱由检废为庶人,令其在凤阳高墙下终老。 \\\"皇兄,熊廷弼经略辽东多年,损耗钱粮无数,却始终未复寸土,臣弟怀疑其养寇自重,有不轨之心。\\\" \\\"臣弟听说有一名叫做毛文龙的游击将军,仅率两千人便敢孤军直入,破寨杀敌。其文韬武略,远胜熊廷弼。\\\" \\\"臣弟虽然不才,但也为大明亲王,愿为皇兄坐镇边关。\\\" 虽然年仅十三岁,但是朱由检的这番话却是说的颇为有气势。 只是朱由校却是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一抹警惕也随之烟消云散。 闹了半天,是因为朱由检看不过去熊廷弼在辽东数年,未有丝毫寸进,跑来向他告状的? 不过也难怪,若是从表面上看,熊廷弼执掌辽东军政大权数年,却始终不能收复一城一池。 毛文龙开镇成军不到半年时间,便立下了千里突袭牛毛寨的赫赫战功。 两项一对比,自是显得熊廷弼有些不够看,甚至可以说是无能。 只是很多事情,远不如表面上那般简单。 例如此次,若不是女真人将大多数兵力都部署在了前线,盯防正面的辽东经略熊廷弼,毛文龙定然功败垂成,说不定还会落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这朱由检不知道是听了谁的忽悠,故而一时头脑发热,跑来自己面前告状了。 \\\"由检,凡事不应只看表面。若是熊廷弼无能,皇祖父为何临终时起复于他?为何女真人能够一统漠南蒙古,却始终不能踏破沈阳城?\\\" 朱由校耐着性子,开导着面前的皇弟。 虽说此前朱由检私底下曾说过许多大逆不道的话,甚至心中升起过一些不该有的心思,但是朱由校看在原本历史上,朱由检战战兢兢,勤政十七年的份上全都一笑而过,没有放在心上。 不过通过这一场奏对,他大概也明白了在原本历史上,朱由检为何会相信袁崇焕所谓的\\\"五年平辽\\\"的计划了。 实在是有些太好忽悠了。 \\\"这...\\\" 朱由检似乎被问住了,脸上露出了一抹茫然,迟迟不语。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皇兄说的好像也有些道理。倘若那熊廷弼真的是欺世盗名之辈,怎会令女真人数次折戟沉沙? 如若女真人当真不堪一击,又怎会一统漠南蒙古? 要知道,有明一朝,蒙古人都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始终未能将其彻底解决。但是努尔哈赤却是将他们统一了。 \\\"吾弟,勿要做些胡乱之想。也不要过分相信你的那些先生的话..\\\" 朱由校眼中带笑,语气平淡,似有所指。 此话一出,朱由检不由得面色大变,仿佛被戳中了内心最深处的秘密一般,不可思议的望向坐在案牍之后的皇兄。 \\\"好了,时候不早了,朕还要去看皇后,就不留你了。\\\" 没有理会已然有些茫然无措的朱由检,朱由校又是冲着朱由检一笑,便径自起身,朝着暖阁外面走去。 只留朱由检在原地凌乱,望着东北方向一阵失神。 第463章 大汗老矣 三月下旬,距离大明京师千里之外的赫图阿拉城死气沉沉,城中无论是汉人包衣亦或者女真建奴都是惊恐万分,明廷居然已经能够孤军深入,破寨杀敌了? 自大汗起兵反明起,他们女真人何曾受过这等折辱? 若是前几次在沈阳城下败退,还能说是因为明军火炮犀利的缘故,可是这回他们女真人可是被明军打到家门口了。 那牛毛寨被明廷一把火烧了个精光,沦为废墟一片。城中的成年建奴,尽皆被明军杀了个干干净净,仅有零星几个幸运儿逃回了赫图阿拉。 待到大贝勒代善领兵回转,驰援牛毛寨的时候,哪里还有明军半点踪迹?直至追到鸭绿江边,方才发现了明军残留的些许辎重。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他大金不但内部受敌,就连对外战争也没有取得像样的胜利。 四贝勒皇太极协同阿济格出征朝鲜,虽然攻破了宣州城,并且带回了些许粮食,但是对于驻扎在宣州城内的明军却是没有造成一点影响,可谓是无功而返。 自大汗十三副铠甲起兵反明起,大金何曾有过如此大挫? 而且不知是从何时起,城中突然传出了一则流言,大汗的背疾又犯了,身体状况每况愈下,恐怕命不久矣了。 一时间这则流言倒是广为流传,弄得建奴们人心惶惶。 流言中命不久矣的努尔哈赤,眼下正在汗宫内与大金国内的一众文武议事... ... ... \\\"尔等有何异议?\\\" 努尔哈赤靠在床榻之上,努力将背挺得笔直,声音依旧中气十足,虽然脸上残留些许病态,但与传闻中所谓的\\\"命不久矣\\\"却是相差甚远。 老酋目光凛冽,似一头饿狼一般,阴冷的扫视着殿内的大金重臣,仿佛可以窥探人心。 良久,殿内依旧无人搭话,任由努尔哈赤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老二,你先说。\\\"努尔哈赤眯起了眼睛,盯着站在队列首位的代善。 这位大贝勒似乎没料到努尔哈赤会点出他的名字,故而脸上升起了一抹错愕之色。 \\\"父汗,辽西走廊自古以来便是咽喉要道,我大金想要越过山海关,直扑关内,恐怕不是易事..\\\" 犹豫了一会,代善迎着努尔哈赤审视的眼神,涩声说道。 自己的父汗当真是年老昏庸了,这次许是被孤军深入的明军给刺激到了,竟然不知天高地厚的想要报复回去? 须知眼下的境况,他大金连辽东都没有完全掌握。熊廷弼所率领的辽东军犹如一道天蛰一般,挡在他们女真人的面前。 他们就连沈阳城都打不下来,遑论一路西行,突破有明廷重兵把守的辽西走廊? 辽西走廊作为辽东地区与中原地区唯一的陆上交通线,战略位置十分重要。明廷自然不会坐视他们倾巢而出,直奔辽西。 就算熊廷弼麾下的辽东军闭城不出,坐视他们大金长驱直入,但是他们又该如何突破素有\\\"天下第一关\\\"美誉的山海关? 他们大金连沈阳城都打不下来,更何况地势比沈阳城险峻多少倍的山海关了? 自己的父汗当真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再也不复年轻时的英勇理智了。 \\\"是啊,大汗,大贝勒言之有理。\\\" \\\"大汗,还请三思呐。\\\" 原本寂静的大殿,突然焕发了些许生机。 连续多道声音,同时在汗殿内响起,引得努尔哈赤眼神更为凛冽。 这个老二,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得到了这么多人的拥护吗?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要我大金固守辽东?坐视被明廷一点点蚕食吗?\\\" 努尔哈赤有些粗粝的声音再度响彻此间大殿。 与此同时,大殿内的温度也仿佛下降了一些,不少大臣均是感觉身体微冷,有些不寒而栗。 眼下只要不是瞎子,都能意识到大金的局势已是愈发的艰难。 对外,始终奈何不了沈阳城中的熊廷弼;对内,国内土地兼并严重,粮食问题愈发尖锐。并且明廷施加给他们大金的压力越来越大.. 如若有一天,明廷能够在正面战场挡住他大金勇士的冲锋,并将战线拉到大金国内,恐怕用不了多久,他大金就会如同历史上一般,被\\\"犁庭扫穴\\\"。 而且他大金可不像明廷那般,城池坚固,也无法像明廷一般,据城死守,从而赢得些许的喘息之机。 若是不能拿不出一个好的对策,改善眼下的局面,恐怕用不了几年,大金便会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化为史书上波澜不惊的一笔。 在场的这些人,作为努尔哈赤的肱股之臣,自然是要随同大金,一同覆灭。 \\\"父汗,还请三思。\\\" \\\"儿子能理解父汗的心情,但倾巢而出,直奔辽西走廊乃是求死之举。稍有不慎,便会令我大金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沉默了片刻,身材肥肿的皇太极侧身出列,跪在了努尔哈赤身前,一脸的肃穆。 \\\"大汗,还请三思。\\\" 站在文官首列的范文程也是一脸严肃,跪在地上叩首。 就连一向看皇太极以及代善不顺眼的莽古尔泰也是撇了撇嘴,不发一言。 他虽鲁莽,但也知晓山海关的威名。 若是真如努尔哈赤所言,女真勇士倾巢而出,直奔河西走廊,恐怕他大金的末日便会提前数年来临。 但是正如努尔哈赤所言,他大金已然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了,必须要拿出一个强而有力的章法,扭转这一局势,不然不出几年,大金定然会成为历史云烟,铸就小皇帝的无上威名。 \\\"难道我大金只能等死不成?\\\" 努尔哈赤似乎真的老了,见到殿内的众人反对,他并未如同往常一般雷霆大怒,而是无力的叹息了一声,脸上有着点点落寞。 颇有些凄凉之意.. 经历过前些时日的重创,努尔哈赤早已失去了入主中原的野心,他只想将他一手创建的大金传承下去,至于日后如何,他已经有些不敢去想了。 第464章 范文程之计 伴随着努尔哈赤的一声轻叹,此间大殿内再度陷入了沉默之中,没有人敢就这个敏感的话题深入探讨。 眼下的努尔哈赤全然不复往年的雄心壮志,变得喜怒无常。此时的他,就像一头垂垂老矣的饿狼,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罢了,尔等都退下吧。\\\" 见到众人沉默不语,努尔哈赤惨笑一声,无力的挥了挥臂膀,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倘若有朝一日,明廷大举来犯,他就下令迁徙,去草原上与蒙古人抢地盘。 虽说条件会更加艰苦,但起码能生存下来。 他就不相信,明廷还能追到大草原上,将他大金一网打尽? 草原上,自古以来便属于他们这些游牧民族,不是那些汉人可以撒野的地方。只要退回到草原之上,纵使那小皇帝有千般的本事,也施展不出。 而且他大金还可以休养生息,以待将来。 只是他好不容易方才建国称汗,割据辽东,他实在不愿意退回草原。 \\\"奴才告退..\\\" 见到努尔哈赤出声,在场的文武均是下意识的松了口气,忙不迭的冲着努尔哈赤躬身行礼,随后便是有些急切的朝着汗宫外面走去。 望着这些人的背影,努尔哈赤眼神发冷,微不可查的冷哼了一声,心头显现出些许杀意。不能与他大金共患难的人,留之何用? 距离努尔哈赤距离最近的文臣范文程本来已经准备起身,但是却猛然发现努尔哈赤阴冷的面庞,以及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不由得心中一惊,继续跪在原地。 他的这番动作自然落在了与其相距不远的四贝勒皇太极眼中,犹豫了片刻,皇太极也没有起身,依旧跪在原地。 片刻之后,群臣如同潮水一般散去,原本人满为患的大殿,只剩下了脑后留有丑陋金钱鼠尾的范文程以及身材肥肿的皇太极。 \\\"尔等为何还不退去?莫非是看本汗的笑话不成?\\\" 努尔哈赤微微扭头,声音沙哑的问道。 \\\"奴才不敢,大汗英明神武,气吞山河,谁敢不敬?奴才一个饶不了他!\\\" 范文程一个头磕在地上,面皮不断抽动,显然是极为认真。 另一旁的皇太极也是抿着嘴唇,眼神崇敬。 \\\"呵..只怕有不少人盼着我一病不起吧?\\\" 努尔哈赤嗤笑一声,有些自嘲的说道。 \\\"罢了,范先生留下定然是有话要讲吧。\\\" 未等两人作答,努尔哈赤眼中便是精光一闪,颇为期待的问道。 在场的范文程以及皇太极算是他大金国内最为\\\"睿智\\\"的两人了,说不定他们两人会有一些破局之法。 想到这里,努尔哈赤原本平淡如水的心中也泛起了一丝涟漪... \\\"大汗,奴才斗胆进言。\\\" \\\"突袭辽西走廊万万不可,那山海关牢不可破。自有明以来,便被不断加固。而且与宁远,锦州互为犄角之势。\\\" \\\"并且辽西走廊关隘狭窄,不利于我大金勇士的冲锋,极大限制了我大金勇士们的发挥。\\\" \\\"如此选择,怕是不妥。\\\" 犹豫了片刻,范文程咬着牙,向努尔哈赤缓缓说道。 此话一出,努尔哈赤眼中的期待之色缓缓敛去,没有想到范文程给出的是这般答案。 在其身旁,四贝勒皇太极也是重重点头,显然与范文程不谋而合。 \\\"范先生,本汗又何尝不知,山海关牢不可破,辽西走廊地势险峻。可是倘若再不拼死一搏,这辽东定然没有我大金立足之地。\\\" \\\"唯有杀入关内,方才能为我大金迎来片刻喘息之机。\\\" \\\"甚至说不定那小皇帝惊怒之下,会将熊廷弼罢官夺职。\\\" \\\"只要辽东没有熊廷弼,不出几年,我大金必将卷土重来。\\\" 良久,努尔哈赤长叹一声,颇为无力的说道。 显然他对于大金眼下所面临的局势有极为清楚的认知,并将杀入关内视为了唯一的破局之法。 \\\"如若大汗执意想要杀入关内,那也不是非越过辽西走廊不可...\\\" 斟酌了片刻,范文程缓缓而言,声音铿锵有力。 此话一出,不但是床榻之上的努尔哈赤面色大变,眼泛精光,就连一旁的皇太极也是身躯一震,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不可思议的望着身旁的范文程。 \\\"范先生的意思是,借道蒙古?\\\" 皇太极接过了话头,眼中有着一抹殷切。 迎着努尔哈赤期待的眼神,范文程缓缓垂下了头颅,肯定了皇太极的猜想。 \\\"只怕明廷早有准备啊..\\\" 努尔哈赤脸上的兴奋之色并未持续太久,仅仅数息过后便再度隐去,转而带上了一抹忧虑。 之前第一次在沈阳城下折戟沉沙的时候,他便听从了皇太极的建议,借道蒙古,突袭九边重镇之一的宣府镇。 并且与驻扎在那里的明军厮杀了片刻,后来见明廷早有准备,便调转马头,返回草原,劫掠林丹汗的察哈尔部。 并且就在几个月前,蒙古科尔沁部就曾倾巢而出,扣关犯境。同时入侵大同镇以及宣府镇,意图逼迫明廷互市。 但是最后同样没能在明廷手上讨得半分好处,不得不狼狈退回草原之上。 也正是趁着科尔沁部刚刚吃了败仗的当口,他派遣自己的外孙库尔缠出使科尔沁部达成会盟,使双方之间的关系更为密切。 也断了科尔沁部两边讨好的念想。 大同,宣府接连经历战事,明廷定然会加以防备,大力整顿军备,以防随时会卷土重来的蒙古人。 在这等情况之下,他大金千里突袭,恐怕也讨不得半分好处。 \\\"大汗,奴才之意并未直扑大同,宣府。\\\" \\\"我大金大可以联合蒙古,绕道燕山山脉,千里突袭,直奔北京城。\\\" 范文程眼中精光一闪,颇为斩钉截铁的说道。 此话一出,努尔哈赤和皇太极均是面色一凛,眼中泛起了点点精光,同时胸口不断起伏,努力消化着范文程的话语。 他们二人均被范文程这等有些惊世骇俗的想法给惊呆了。 第465章 燕山山脉 相对于辽东,辽西指的是东北的医巫闾山脉以西、辽河上游西拉木伦河以南、燕山山脉以北与七老图山以东的地区,千百年来这里都是关外、漠北与中原之间的沟通要道。 千百年里,鲜卑、契丹等游牧民族,都曾借辽西走廊进驻中原,是古来兵家必争之地。 洪武十四年,魏国公徐达在河西走廊修建山海关城,并设立山海卫。关外指的就是山海关以东的地区,关内与关外的区别由此出现。 山海关的位置,恰好位于辽西走廊的咽喉之地,如同一把大锁,牢牢扼守着辽东游牧民族进入中原的陆上要冲,因此山海关被称为“两京锁钥无双地,万里长城第一关”。 在原本的历史上,直至崇祯皇帝煤山自缢,满清也从未征服辽西走廊,攻破贯穿山海关。 努尔哈赤与他麾下的女真八旗想要冲破山海关,直抵关外,无异于痴人说梦。 而除了辽西走廊之外,建州女真想要直抵关内便只剩下了范文程刚刚言说的\\\"燕山山脉\\\"这一条路了。 燕山山脉是华北平原北部的重要屏障,蒙古高原和辽东地区进入华北平原的必经之地,古为南北交通孔道。 历史上的成吉思汗,便曾三次率兵越过燕山山脉,围攻当时还是金朝首都的北京。 \\\"范先生,你的意思是,要我女真勇士长途跋涉,翻越燕山山脉,直奔明廷蓟镇?\\\" 老酋努尔哈赤眼中精光一闪,腰背也不由得挺直了几分,脸上露出了思虑之色。 \\\"大汗,林丹巴图尔的察哈尔部已经远遁,其余漠南蒙古部落尽皆臣服我大金,除朝鲜之外,无人能够从后方掣肘我大金。\\\" \\\"明廷虽然在辽东设下重兵,但其余边镇早已废弛多年,名存实亡。只要我大金兵贵神速,定然能杀至京师城下。\\\" 范文程的眼中涌现出了些许疯狂,有些癫狂的冲着床榻之上的努尔哈赤说道。 早在努尔哈赤第一次在沈阳城下折戟沉沙的时候,他心中就已然酝酿过此等疯狂的念头,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讲出来。 到了现在,倒是不用顾忌这么多了。 \\\"老八,你怎么看?\\\" 沉默了半晌,老酋突然扭头看向跪在一旁的皇太极,声音有些许的急促。 范文程见状便是心里一喜,他知道,努尔哈赤心动了。 \\\"父汗,范先生乃当世诸葛。\\\" \\\"此等偷天换日的计谋乍听之下,宛如天方夜谭。但是细细想来,却是大有可为...\\\" 身材有些肥肿的皇太极脸皮抽了一抽,先是心悦诚服的赞叹了一句范文程之后,方才一脸兴奋的说道。 此前他曾建议过努尔哈赤绕道蒙古,直抵明廷边镇,收效不小。可是万万没想到,范文程居然比他还要疯狂,就连大同和宣府都不去了,直接翻越燕山山脉,直指明廷京师。 眼前的这一幕,与明廷历史上的\\\"靖难之役\\\"何等相似? 昔年那成祖皇帝朱棣起兵造反,不也是屡屡碰壁,被他侄子建文帝的大军困在山东动弹不得,眼看就要功败垂成。 随后朱棣改变了策略,舍弃了重兵把守的山东,率兵直奔当时的首都南京城,最后也是成功的夺取了皇位,靖难成功。 眼下他大金所面临的局势,与昔年朱棣起兵造反时何等相似?他大金也是被明廷的大军困在辽东,动弹不得。 想要破局,就必须用一些非常的手段。 而范文程的这条计谋,若是能够执行妥当,定然能够一举破局。 见到自己儿子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兴奋,老酋也是不由得微微颔首,眼中同样闪现着些许激动。 原本他已经有些绝望认命,范文程这番话,就像久旱逢寒霖一般,彻底将他浇醒。 \\\"范先生以为,该如何行事?\\\" 努尔哈赤脸上再无半点桀骜,甚至微微低下了头颅,颇为心悦诚服的问道。 \\\"大汗,我大金可联合科尔沁部共同出兵,共兵分三路。\\\" \\\"翻越燕山山脉,从龙井关、洪山口、大安口突入关内,直奔京师。\\\" 范文程闻言,没有丝毫迟疑,快速的给出了早已酝酿多年的答案,脸上闪烁着自信的笑容。 明廷边镇废弛许久,早已是名存实亡。 虽说那小皇帝自即位以来,便不断改革军政,力图重振朝纲,一扫多年的颓势。但毕竟时日尚浅,收效甚微,其中改革的重点又大多放在了大同以及宣府两镇。 其余边镇,并未有太多改变。 再加上,明廷军士以步卒为主,行动迟缓,若是他大军越过燕山山脉,突然出现在蓟镇,定然会打的明廷措手不及。 即便明廷下令让地方勤王,恐怕也是于事无补。 等到明廷的援军到了,恐怕他大金都已经打下北京城了。 再退一步,即便北京城高池深,他大金没有打下来,并且明廷的援军到了,又能如何?没有了城池与火炮,那些孱弱的明人如何挡住他大金女真勇士的冲锋? 即便是闻名关外,被小皇帝寄予众望的京营也做不到。 自从李成梁的辽东铁骑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这个天下,就没有人能够在野战中正面击溃他女真铁骑。 努尔哈赤越想越是兴奋,呼吸也不由得变得急促起来,他已经许久没有像今日这般高兴了。 若是范文程的计划成功,他大金便可一扫数年以来的颓势,彻底的赢取喘息之机。 最不济,他大金也可大肆劫掠一番,从容退回辽东。 他就不信明廷经此大难,小皇帝还能一如往常一般信重辽东经略熊廷弼。 只要熊廷弼一倒,他努尔哈赤在辽东便大有可为。 而且说不定明廷还会从辽东抽调兵力,加固边镇。如此一来,他大金在辽东正面的压力也会瞬间减缓许多。 此计,大有可为。 \\\"老八,即刻给科尔沁部去信,商议共同出兵的事情,由你亲自去。\\\" 努尔哈赤深吸了一口气,冲着身材肥肿的皇太极吩咐了一句。 事关大金的命运之战,他必须谨而又慎。 \\\"父汗放心。\\\" 皇太极也知晓其中厉害,一个头磕在地上,斩钉截铁的说道。 闻言,努尔哈赤不由得微微颔首,他能感觉到,消失许久的那颗雄心,又重新回归到了他的身上,并且强而有力的跳动着。 第466章 熊廷弼的直觉 四月初一,阴。 午后的天空阴沉,沈阳城上方一片灰蒙,似乎大雨将至。 沈阳城头随风飘扬的旗帜之下,辽东经略熊廷弼率领着一众心腹,无声的盯着东北处,面色凝重。 距离游击将军毛文龙\\\"牛毛寨大捷\\\"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可是女真人就像无事发生一般,没有丝毫动静。 依着他对努尔哈赤的了解,那老酋受了此等大亏之后,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不说倾巢而出,兵临城下,至少也能有些许动作,借以抒发心中的愤怒。 可是事实就是这番反常,以往睚眦必报的努尔哈赤对此没有任何反应,辽东平淡如水。 如此反常的举动,令辽东熊廷弼心中升起了一丝警觉。 “经略,应当没什么大碍吧?” \\\"我辽东有十数万儿郎固守,即便女真人倾巢而出,也奈何不了我等。\\\" 广宁兵备祖大寿脸上带上了一抹疑惑,有些不解的看向身旁的辽东经略。 \\\"是啊,大人。就连登莱总兵周遇吉率领的那一支孤军也已经从朝鲜撤军,正乘船向我等辽东而来,相信不日便将抵达。\\\" \\\"那老酋即便是想要报复,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辽东巡抚袁应泰的脸上也是泛起了一抹淡笑,颇为轻松的冲着熊廷弼说道。 此话一出,引得沈阳城头上的一众文武皆是不由自主的颔首。 显然他们这些人也是颇为认同袁应泰的看法。 女真人即便是想要报复,也没有地方给他们宣泄愤怒啊。 \\\"不对,这不是那老酋的性格,他绝对不肯轻易善罢甘休。\\\" 熊廷弼并未因为身后众人的进言而放下心来,反而是愈发警惕。 \\\"可是经略,咱们在后金的细作并未收到消息啊?\\\" \\\"而且您已经一连向浑河对岸派去了多支岗哨,依旧有大金重兵把守,根本就不像有军事行动的样子啊。\\\" 总兵尤世功摇了摇头,一脸无可奈何的说道。 从前几天开始,自家的这位经略大人就变得有些疑神疑鬼起来,接连向浑河岸边派遣了数次岗哨,意为窥探女真人的虚实。 一向自视甚高的努尔哈赤,自然是不会轻易释怀被毛文龙打到家门口的耻辱,他一定会想办法报复回来。 建州女真不比明廷,兵力稀疏。倘若老酋正在酝酿一项战事,定然会抽调四处的守军,倾巢而出,方才能扩大战果。 可是以浑河岸边仍有女真人重兵把守的情况来看,老酋怎么也不像有大规模军事行动的样子啊... \\\"话是这般言说,可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好似忽略了些什么..\\\" 熊廷弼声音发冷,目光如炬,他坚信自己的直觉没有出错。 努尔哈赤一定在酝酿着什么阴谋,只是短时间内,他有点想不到... \\\"经略,要我说,您就是最近太累了,想的太多了。\\\" \\\"即便那老酋真想要报仇,也应当是去找那毛文龙,与我们何干?\\\" 另一位总兵贺世贤同样自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语气轻松的宽慰着面前的辽东经略。 只是当其提到毛文龙名字的时候,眼中却是精光一闪,面色不太好看。 沈阳城头上的众人听到贺世贤提到毛文龙的名字,也是面色发冷,更有甚者直接怒骂出声。 那毛文龙此前不过是名不见经传的一名游击将军罢了,全靠经略大人赏识,方才给了他几千人马,令其沿海而下,窥伺敌后。 结果待到女真人兴兵朝鲜,讨伐宣州驻军的时候,毛文龙选择了坐视旁观,见死不救,仅派人虚张声势。 全赖登莱总兵周遇吉进退有度,方才避免了一场惨剧。 而他毛文龙则顺势率兵西进,攻至女真腹地,破寨杀敌,立不世之功,当真是莫大的讽刺。 若仅限于此也就罢了,姑且还可以用一句军机稍纵即逝的理由来搪塞过去。 可是毛文龙从辽东腹地撤军之后的一系列表现便是彻底引起了众怒。 毛文龙居然敢绕过辽东经略熊廷弼,私自接受登莱巡抚袁可立的物资,并且通过袁可立向朝廷报捷。 此等明目张胆的\\\"改换门庭\\\",乃是将辽东经略熊廷弼的脸面放在地上摩擦。 甚至,若不是登莱巡抚袁可立亲自派人与熊廷弼言说此事,他们这些人还一直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而一直波澜不惊的熊廷弼听到毛文龙的名字之后,眼中也是闪过了一道精光,心中也是升起了阵阵涟漪。 他又不是圣人,自是做不到真正的波澜不惊。 只不过是大敌当前,没空去理会毛文龙罢了。 \\\"皮岛位于海上,那建奴又无水师,如何能奈何的了毛文龙?只能望洋兴叹。\\\" 虽然心中对毛文龙百般不喜,但是熊廷弼还是闭上了眼睛,仔细思考了一下建奴是否有出兵皮岛的可能。 \\\"经略,要按照卑职所说,与其担心辽东,不如担心一下九边重镇。\\\" \\\"那老酋又不是傻子,我沈阳城牢不可破,他已经多次折戟沉沙,定然不会傻乎乎的拿我等开刀。\\\" \\\"相反,大同和宣府两镇此前已经数次经历战事,虽说每次都将女真人和蒙古人挡在了城外,令他们无功而返,但是也是暴露出了诸多问题。\\\" \\\"若是努尔哈赤联合蒙古诸部落,如前年那般,借道蒙古,犯我边镇,说不定还真有些危险。\\\" 一脸络腮胡子的满桂咧嘴一笑,满不在乎的说道。 经历过数次面对面的厮杀过后,女真人的一些面纱也被他们亲自揭了下来。 什么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不过是一句笑话罢了。 虽说女真鞑子的骑兵的确威猛,但也并未不可战胜,远没有传说中那般邪性。 当然,满桂也知晓,这也是因为辽东军的战力相对而言要比大明其余边镇的卫所兵高上一大截导致的。 若是女真人对上其余荒于训练的卫所兵,还是一场毫无争议的屠杀。 一直负手而立的熊廷弼闻听满桂此言犹如醍醐灌顶,脑中瞬间清明,他终于知道了自己究竟是遗忘了些什么.. 也知道困扰自己多日的不安,究竟来源于哪里。 \\\"速速给天子去信,言说女真人与蒙古人或有异动,请巡视蓟镇,加以预防。\\\" 熊廷弼猛地扭头,急促的冲着身旁的辽东巡抚袁应泰吩咐道。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脸上的淡笑均是为之一僵,眼中也是升起了一抹不可置信。 第467章 未卜先知? 四月初三,阴。 春雨贵如油,尤其是对于近年来雨水愈发稀少的京师而言。似今日这般淅淅沥沥的细雨十分难得。 许多稚子幼童皆是不顾家中长辈的厉呵,跑到了街上肆意玩耍。 不过这阴雨天气,终究是不适合出门,故而街上往来的百姓比往日稀少许多,城中的茶楼酒肆生意也是较之往日冷清不少。 人人都愿意待在更为舒适的家中,享受难得的闲暇时光。 ... ... 巳时二刻(上午十点),交泰殿内一片漆黑,门窗紧闭,只有殿外的风雨声不时传来,倒是显得颇为静谧。 \\\"来人,掌灯。\\\" 一道有些慵懒的声音突然在此间大殿响起,打破了此间的宁静。 片刻之后,殿内猛然亮起了昏暗的宫灯。 借着有些昏暗的灯光可以看出,殿内深处的龙塌上似有一名身着明黄色睡衣的男子正坐在床沿上。 \\\"陛下,您醒了?\\\" 许是察觉到了枕边人的动静,床榻之上的一名容貌艳丽的佳人也从睡梦中醒来,并慵懒的朝着自己的丈夫说道。 \\\"嗯,你们二人再多睡会吧,昨晚累坏了吧。\\\" 似乎是想起了昨晚的疯狂,朱由校自嘴角闪过一抹笑容,眼神暧昧的冲着刚刚醒来的纯妃眨了眨眼睛。 \\\"只要陛下开心就好。\\\" 闻听此话,纯妃白皙的面容上顿时升起了一抹羞红,不过她还是强压住心中的羞愧,故作镇定的冲着朱由校说道。 \\\"呵,朕当然开心了。\\\" \\\"行了,你们再睡会吧。朕晚上再来看你们..\\\" 言罢,朱由校大手一挥,在一直双眼紧闭,闷声装睡的良妃身上作祟了一把,使得良妃惊呼一声,一张俏脸上同样闪过些许羞红。 又是大笑一声,朱由校毫不留恋的起身,任由身后的小太监们伺候其更衣。 司礼监秉笔也在不知不觉间踏进了此间宫殿,恭谨的立于一旁,不发一言。 朱由校见状,瞳孔一缩,没有多说什么。 ... \\\"大伴,出什么事了?\\\" 待到朱由校回到自己的乾清宫暖阁之后,方才不紧不慢的肃声问道。 数年的相处下来,他与王安早已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若无要紧的事情,这位司礼监秉笔定然不会在寝宫外面候着自己。 而一旦有要事发生,也只有这位司礼监秉笔有资格叫醒自己。 刚刚的情况,分明是司礼监秉笔准备进殿禀事,却恰好赶上自己苏醒,故而便省去了唤起的步骤。 \\\"皇上,辽东经略熊大人的奏本。\\\" \\\"走的是六百里加急。\\\" 王安面色恭敬的将手中的奏本递给了案牍之后的朱由校,之后似乎是怕朱由校意识不到事情的紧急性,故而强调了一句六百里加急。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朱由校的面色便是一凛。 眼中浮现起丝丝惊疑,难道辽东又出事了?老酋努尔哈赤不甘受辱,倾巢而出了?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惊惧,朱由校缓缓打开了手中的奏本。 只是一眼,便令得朱由校面色为之一沉,胸口些微起伏。 见此情况,司礼监秉笔眼中也是升起一抹忧虑,看来果然出事了。 这辽东,怎么就不能消停一会呢? 片刻之后,朱由校将手中的奏本缓缓放在面前的案牍上,手指轻轻地叩击着,双眼微眯,不知作何想法。 \\\"陛下,可是辽东又出事了?\\\" 见朱由校迟迟沉默不语,王安的一颗心早已跌入谷底,不由得大着胆子,小心翼翼的问道。 \\\"辽东倒是无碍..\\\" 朱由校微微摇了摇头,不过还未等王安喘息片刻,接下来的一句话便令得司礼监秉笔脸色煞白,身体颤抖。 \\\"京师恐怕是要出事了..\\\" 天子目光如炬,眼神盯着窗边,紧盯着辽东方向,似乎能一眼瞬间。 女真人或许会联合蒙古人借道蒙古,翻越燕山山脉,直奔京师吗?倒是好大的魄力。 大明以武立国,刚强硬两百余年,不和亲,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若是放在鼎盛时期,闻听此事,恐怕不等女真人打来,便会先行出兵,将内忧外患一并剿灭。 可是以眼下的情形,朝廷却是无力主动兴兵了。 \\\"陛下,可是女真人要打来了?应当即刻下诏勤王啊,我大明拥兵百万,定然能护得京师周全。\\\" 司礼监秉笔像是真的被吓到了,见朱由校没有了下文,不由得语气有些慌张的向朱由校说道。 虽说几十年前,蒙古人也曾率兵打到北京城下,后来也落了个狼狈收兵,无功而返的下场。 但眼下大明的情况,远远无法与昔年相比。 嘉靖年间,明廷国力还算强盛,国库充盈,边镇卫所也没有太过废弛,军队战斗力尚在。 可是现在的大明,除了辽东尚有十数万精兵之外,可还有一支能战的军队? 一念至此,王安突然想到了北京城外尚有十万京营,乃是天子亲军,战力不菲。 这支军队曾随鲁钦平定西南土司叛乱,也曾跟随时任宣大总兵的杨肇基在宣府城外硬扞女真铁骑,力保宣府安危,更曾在京营总兵马世龙的率领下,驰援辽东,令得努尔哈赤不得不率军,狼狈而退。 有这支军队在,应当可以护得京师周全吧? \\\"传旨,令神机营总兵马祥麟率领麾下神机营及五万京营士卒赶赴蓟镇,受蓟镇总兵卢象升调遣。\\\" 思虑了片刻,朱由校声音沉稳的,缓缓下令。 此话一出,王安的脸色又是一变,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不知不觉间,京师的几道门户,均被天子换上了自己的心腹。 宣大总兵杨肇基自不用多说,此人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了没有辜负天子的信重,而天子之后更是力排众议,委任杨肇基为宣大总督。 自开国以来,何曾有武人担任过此等要职? 而那蓟镇总兵卢象升更为特殊。 昔年仅为国子监监生的时候,便得到了天子的赏识,并乾清宫单独奏对。中举之后,更是将其放在了兵部,令其跟在帝师孙承宗的身后,积累经验。 如此磨炼了一年多的时间之后,在半年前,将卢象升由一名小小的兵部主事擢升为蓟镇总兵,把守京师最后的一道门户。 天子,好似未卜先知一般,提前将几名心腹全都放在了边镇之中。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王安抬起头,只觉得案牍之后的天子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有着一抹若隐若现的期待... 第468章 豹房观兵 晌午过后,待到雨落天晴,朱由校在王安的陪同下,前往豹房。 初春的太液池波光粼粼,在太阳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静谧。伴随着太液池中的点点绿色,更是令人心旷神怡。 \\\"杀!\\\" \\\"杀!\\\" \\\"杀!\\\" 不远处旌旗飞舞的校场里,猛然传出的冲杀声却是打破了此间的安逸,引得太液池中的鸟雀乱飞,带起阵阵涟漪。 校场上方的高台上,朱由校一身甲胄,望着校场中认真操练的将士们面露满意之色,不时颔首点头。 如此模样,倒是比他初次见这\\\"腾骧四卫\\\"的时候,强上不知多少。 \\\"曹伴伴,做的不错。\\\" 朱由校眼中含笑,冲着身旁同样一身甲胄的御马监提督曹化淳颇为满意的说道。 \\\"奴婢本分,为皇爷效死。\\\" 在宫中身份仅次于司礼监秉笔的大裆曹化淳脸上涌现出了一抹激动之色,掸了掸身子,跪在了朱由校面前。 自从蒙天子垂青,领了御马监提督太监的差事之后,他便一门心思的扑在了这\\\"腾骧四卫\\\"的身上,每日无论风吹日晒还是酷暑严寒,皆是辛苦操练,如今总算是得到了天子的夸奖。 曹化淳只觉多日以来的疲惫与辛酸一扫而空。 他所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得到天子的认可,如今看来,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身在天子家奴,还有什么比天子的赏识更加重要吗? 朱由校倒是没有理会面红耳赤,呼吸急促的曹化淳,只是径直的打量着校场中肃立的将士们。 这\\\"腾骧四卫\\\"虽然人数不多,但鸳鸯战袄,长枪腰刀都是标配,校尉们更是人人身着文山甲,骑着高头大马,立于队列前方,气势比当初强上无数。 朱由校不是行伍中人,但与将士们打得交道多了,自然而然也能学到些东西,自是看出来眼前的禁卫们已经初步具备了战力。 虽然远无法与北京城外驻扎的京营士卒相比,但也算得上规制齐整,颇具规模了。 更何况朱由校也没打算让这支禁军开往前线,与女真鞑子厮杀,他只希望这支禁军能够稳坐中枢,保卫宫闱。 距离皇后张嫣生产的日子没有几个月了,越是关键的时刻,越是不能放松。朱由校也不敢保证那些隐藏在水底的野心家们会不会还有额外的手段? 更何况,如若熊廷弼的预料不差,京师周遭恐怕很快就会爆发一场大战,引来朝野震荡。 朱由校更要保证宫闱的安全,免得张嫣受惊。 \\\"天下为兵强马壮者居之\\\"虽是乱世枭雄的偏激之辞,但也不无道理。 自从朱由校上位以来,便始终致力于改革军政,并牢牢地将军权握在手中。 只是眼下,战场极有可能从千里之外的辽东变成京师附近,朱由校也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心中愈发紧迫。 \\\"千年史册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 \\\"朕,以尔等为荣。\\\" 望着校场内意气风发的\\\"腾骧四卫\\\"们,朱由校也不禁豪气万丈,高声吼道。 此话一出,高台上的众人便是一愣,不由得为之侧目。 这年头,当兵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地位更是低下。即便是自朱由校上位以来,不断地扶持武将,提高将士待遇,仍然也没有从根本上改变这些军士是\\\"臭丘八\\\"的本质。 但是天子的这番话,却是将高台上的几人说的热血沸腾,胸口不断起伏,只觉一股热流涌进自己的胸腔,浑身的血液都仿佛燃烧了一般。 \\\"天子金口玉言,以我等为荣!\\\" 御马监提督曹化淳只是一愣,便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向校场中的将士们吼道。 \\\"天子以我等为荣!\\\" 身旁的几名锦衣卫们也是异口同声的高声传话。 闻听此话,本是安静的军阵,渐渐变得嘈杂起来,一些将士们的面皮肉眼可见的涌上了些许红色,更有甚者青筋已经暴露。 片刻之后,校场中的将士们皆是同时单膝跪地,将心中的激动化作了一道齐整的欢呼:\\\"为陛下效死。\\\" 有些情绪激动的士卒早已是热泪盈眶。 朱由校也是长舒了一口气,冲着校场中一众将士们挥手示意,目光坚定。 ... ... 待到回到乾清宫之后,朱由校颇为意外的发现,自己的暖阁已是人满为患。 以内阁首辅周嘉谟为首的一众\\\"帝党\\\"们,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陛下,可是辽镇有变?\\\" 一见朱由校入内,兵部尚书孙承宗便急不可耐的问道。 他们已经听说了,辽东方面有六百里加急军报至京师,未经过通政司,直接呈给了天子。 闻听此话,暖阁中其他人也是不由得侧面看向案牍之后的天子。 \\\"是有些变化..\\\" 半晌,朱由校目光复杂的点了点头,声音平淡如水。 \\\"陛下,敢问辽东经略所奏何事?\\\" 见得天子出声肯定,孙承宗面上的焦虑之色更甚。 他就知道那老酋不会善罢甘休,定然会大肆报复。 \\\"辽东经略密奏,女真人或与蒙古人联合,翻越燕山山脉,直奔京师而来。\\\" 朱由校面色不改,声音依旧平淡。 只是此话一出,暖阁中的所有臣工均是面色大变,更有人甚至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陛下,此言为真?\\\" 内阁首辅周嘉谟越过孙承宗,径直问向上首的天子。 倘若此事属实的话,应该即刻下诏,令各地总兵进京勤王。不然京师一旦出事,则大明危矣。 \\\"首辅不必忧心,这只是熊廷弼的一个猜想罢了,眼下女真人尚未有所异动...\\\" 朱由校似乎意识不到女真人倘若兵临北京城下会带来怎样的恶果一般,依旧面色不改,语气轻松。 闻听只是猜想,女真人并未付诸行动,在场众臣原本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不由得重新放回了肚子里。 只有兵部尚书孙承宗面色依旧严峻:\\\"陛下,军国大事决计不可淡而处之,蓟镇紧要,臣自请出边。\\\" 身为帝师,他一向颇为直接。 \\\"老师不必惊慌,莫非忘了朕年前的安排了?\\\" 朱由校微微一笑,颇为高深莫测。 第469章 运筹帷幄 天子的话语,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平淡的湖面,顿时打破了暖阁的安静。 几位红袍众臣均是面露思虑之色,不时低喃两句。 一时间,暖阁内倒是窸窣阵阵。 而坐在案牍之后的朱由校则是神情淡然,甚至还有闲心拿起了手边的奏本,翻阅起来,仿佛全然没有将辽镇或有异变的事情放在心上。 \\\"陛下,您说的是卢象升?那位蓟镇总兵?\\\" 过了片刻,兵部尚书孙承宗眼神一凛,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冲着案牍之后的天子说道。 此话一出,在场的几位臣工脸上也均是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他们脑海中均浮现出了那位\\u0027幸运儿\\\"的模样。 几个月前,阁老何宗彦以及朱国祚先后抱病在家,内阁空虚。 趁着这个当口,天子乾纲独断,一意孤行,接连提拔了数人。 例如,以武将身份担当地方总督,执掌大同宣府两镇的宣大总督杨肇基。 还有一人,便是以兵部主事身份,直接越级擢升为蓟镇总兵的卢象升。 与杨肇基相比,这位声名不显的年轻人,似乎圣眷更重。起码杨肇基在军中磨炼多年,身上军功赫赫,不但率军平定过山东白莲起义,更曾在宣府外面硬抗建州女真,力保城池不失。 而卢象升此前未立寸功,仅仅出仕了不到两年的时间,便直接出任蓟镇总兵,为京师把守门户。 要知道,蓟镇乃是京师的最后一道门户,最是紧要。历史上凡是能够出任蓟镇总兵之人,天子的信任与自身的才干缺一不可。 \\\"嗯,朕此前已擢升卢象升为蓟镇总兵,令其整治军务。如今半年过去,想来应当有些成效了...\\\" 朱由校嘴角挂着一抹淡笑,点头称是。 \\\"嘶...\\\" 见得天子颔首,孙承宗等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以为天子说的是一些被他们遗忘的后手,却没想所谓的安排竟然只是那名圣眷优渥的\\\"蓟镇总兵\\\"? 且先不论那名年轻人究竟是不是欺世盗名之辈,即便他有通天的才能,短短半年时间,如何能令蓟镇面目一新? 要知道,九边重镇废弛多年,即便是杨肇基整治宣府大同也用去了不少时间。 以大同镇举例,自天子上位开始,便一直着力改革,更有代王府冲锋陷阵,鼎力相助,如此坚持了三年,方才取得了一些效果,并于去年冬天,成功的挡住了关外蒙古人的侵犯。 但是蓟镇情况比大同更加复杂,自从嘉靖朝的良将戚继光去职之后,这蓟镇便逐渐荒废了下来,短短半年时间,如何能令其焕然一新? 更别提,蓟镇这次有可能面临的乃是女真人以及蒙古人共同的进犯。 \\\"陛下,不若令地方卫所,进京勤王吧。\\\",次辅朱国桢的脸上升起了一抹焦虑。 就如兵部尚书孙承宗所言,军国大事岂能淡而处之?即便是只有一丁点可能,也要将它扼杀在摇篮中。 毕竟,一旦让女真人越过蓟镇的防线,兵临北京城下... 一想到这里,朱国桢就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有些不寒而栗。 \\\"不可,绝对不可。边镇本就不稳,绝不可轻易调动。\\\" 未等天子发言,兵部尚书孙承宗便一脸厉色,驳了次辅的建议。 且先不论从地方上征调大军沿途上所需的花费以及对百姓们的袭扰,单单是关外的蒙古人便容不得大明有一丝的轻举妄动。 地方卫所早已是名存实亡,战力堪忧,唯有九边重镇中的士卒们还勉强保持着一定战力。但是这些人需要防备关外,绝不可能轻易调动。 不然蒙古人与女真人都不用翻越燕山山脉了,直奔兵力空虚的九边重镇,便可一路长驱而入了。 \\\"那,当如何?\\\" \\\"陛下,臣弹劾辽东经略熊廷弼拥兵自重,空耗钱粮无数,却未有丝毫存进。\\\" 次辅先是有些茫然无措的叹息了一句,随后脸上便是涌现出了一抹恼怒,跪在地上弹劾起了熊廷弼。 自从天子继位以来,便给予了熊廷弼莫大的信任以及殊荣。对于辽镇所需,从来不曾有半点犹豫,但是熊廷弼却未能做出相应的成绩回报天子的这份信任。 他已经坐视女真人多次异动,而没有丝毫动作了。 闻听朱国桢此话,朱由校的脸上也是升起了一抹苦笑,有些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的确,眼前的形势对于熊廷弼来说的确有些不太乐观。 若是此时是由他那位弟弟执掌权柄,恐怕他会毫不犹豫的将熊廷弼拿下,论罪下狱。 就如同历史上,皇太极发动己巳之变,突袭北京城之后。崇祯皇帝将千里迢迢,率领关宁铁骑赶来救援的袁崇焕,论罪处死,其家人也流放三千里。 只是朱由校却是有些理解熊廷弼的苦衷,辽东军大多数为步卒,仅剩的辽东铁骑也大多数损耗殆尽,关宁铁骑又尚在操练之中,若是正面对上女真八旗的全部主力,胜负犹未可知。 辽东军好不容易才有了眼下的规模,熊廷弼自然是不敢轻易去赌。 更何况,眼下女真人与蒙古人已经达成了会盟,共同进退,更是令熊廷弼面临的压力猛然上了一个台阶。 眼下辽东军,当以积蓄力量为主。 用不了两年,只需关宁铁骑大成,凭借着明廷强盛的国力,轻易便可碾死建州女真,使其成为历史上长河中的一朵浪花。 \\\"次辅,熊廷弼此前曾不止一次的上书向朕说明了他的苦衷,朕也明白。辽东军大多为步卒,倘若女真人绕道蒙古,熊廷弼的确有心无力。\\\" 朱由校轻轻点头,眼神清澈。 他自然是不会因为朱国桢的一句话,就对熊廷弼起了猜忌之心。 \\\"诸卿勿慌,朕已下旨,令五万京营士卒赶赴蓟镇,以防不靖。\\\" 朱由校微微一笑,给暖阁内的众人吃了一个定心丸。 闻听此话,众人方才后知后觉,想起了北京城外尚有十万大军驻扎,这些人的待遇,无论是军饷还是军备都是冠绝大明。 并且这支威名在外的军队,也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了天子每年在他们身上花费的巨额银两乃是物超所值。 \\\"对了,派人去宣府找杨肇基要个人,让副总兵黄得功进京面圣。\\\" 正当众臣为之沉默的时候,天子有些急促的声音在暖阁内响起。 抬眼望去,发现天子一脸兴奋,眼中似有精光闪过。 第470章 受命于危难之际 四月初三,晴。 因为前日刚刚下过一场大雨的缘故,紫禁城的青石砖上还残留着未曾完全隐去的雨水。一名身着崭新文山甲的武将一脸惶恐,颇为拘谨的跟在一身红袍的司礼监秉笔身后。 来往的宫娥内侍见状,纷纷提前退到两边,冲着疾驰的两人躬身行礼,同时暗自打量着司礼监秉笔身后的那名宿将。 此人倒是面生的很,估摸着又是一名\\\"幸运儿\\\"得了天子的赏识,故而进京面圣。 想到这里,许多内侍们脸上更是不由得现出艳羡之意,恐怕用不了多久,大明又要多出一位新贵了吧。 而这位宿将似乎也是感受到了四周传来的\\\"注视\\\",显得更为拘谨。 \\\"黄总兵,咱们还是快点吧?别让皇爷等着急了..\\\" 身前的司礼监秉笔似是感觉到了身后武人的异样,不由得微微转身,轻声提醒。 闻听此话,这名黄总兵脸上闪过一抹肃穆,冲着前面的司礼监秉笔点了点头,倒是他有些惺惺作态了。 他年少从军,不知在生死之间经历过多少次,即便是面对穷凶极恶的蒙古人以及如狼似虎的女真人也不曾有过半点畏惧。 却没料到,今日竟因为面圣,而感觉到一丝紧张。 一念至此,这名总兵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激动,迈起步子,继续跟在司礼监秉笔的身后,向着天子寝宫走去。 天启元年,西南土司奢崇明杀官造反,攻城掠地。天子钦点,擢升神机营副将鲁钦为三省总理,赴川平叛。 临行之际,天子曾在乾清宫召见鲁钦,为其饯行。 那一次,他黄得功作为副将,跟随鲁钦出征,无缘得见圣颜。 还是那一年,他随三省总理鲁钦得胜归来,天子升他为副总兵,令其率兵归于宣大总兵杨肇基麾下任职。 听说,杨总兵也曾得天子垂青,乾清宫单独奏对,辞陛赴任。 如今终于要轮到他黄得功了吗? ... ...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然行至乾清宫白玉阶上。 走在前方的司礼监秉笔率先一步,冲着紧闭的大门躬身行礼:\\\"陛下,黄总兵到了。\\\" \\\"进来吧。\\\" 片刻之后,里间传来天子的嗓音,随后朱红色乾清宫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臣,京营副总兵黄得功,参见陛下。\\\" 又是深吸了一口气,黄得功率先一步,进到里间,冲着坐在案牍之后的天子磕头行礼。 \\\"爱卿,请起。\\\" \\\"大伴,赐座。\\\" 天子脸上带笑,轻轻唤起面前的宿将。 \\\"多谢陛下。\\\" 黄得功又是冲着天子一躬身,方才小心翼翼的坐在了司礼监秉笔亲自为他搬来的椅子上,同时不忘向其点头致意。 天子给他的礼遇,实在是有些太过于优渥了。 他不过一介武夫尔,居然能劳烦天子伴当,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亲自出迎,当真是皇恩浩荡。 \\\"爱卿,可是心有疑惑?\\\" 见得下首的黄得功面露惶恐之色,朱由校不由得轻笑一声,率先开口。 \\\"不敢欺瞒陛下,微臣惶恐至极..\\\" 黄得功犹豫了片刻,便冲着天子点头称是。 此等礼遇,若是放在宣大总督杨肇基的身上或许还算合适,可他不过是一个副总兵罢了,甚至这个副总兵的官职都是天子赏给他的。 他何德何能,能被天子钦点,进京面圣,并劳烦天子伴当亲自出迎。 \\\"黄卿对我大明的边镇如何看待?\\\" 出乎黄得功的预料,朱由校并未直接回答他的疑惑,反而是向其抛出了一个问题。 闻听此话,黄得功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为难之色。 倘若是实话实说,恐怕会触怒面前的天子,将好不容易方才得来的\\\"圣眷\\\"尽皆丢掉,可若是搪塞过去,如何对得起天子这般礼遇... “不敢隐瞒陛下。我大明边镇,废弛多年,早已形成尾大不掉之势。除辽东,宣府,大同三镇以外,其余边镇早已名存实亡。” 犹豫了片刻,黄得功咬着牙将心中所想托盘而出。并没有顾忌会引来天子的不喜而选择搪塞过去。 闻听此话,朱由校表面上不动声色,眼中却是涌现了一抹满意之色,轻轻点了点头。 不愧是历史上为大明尽忠到最后一刻的\\\"黄闯子\\\",倒是敢说敢做。 \\\"蓟镇紧要,朕虽委任卢象升为蓟镇总兵,但毕竟时日尚浅,恐怕难有成效...\\\" 天子悠悠的声音传来,引得黄得功眉头一皱,面上的不解之色更甚。 好端端的,跟他说这些作甚? 但是突然,他脑中精光一闪,随后便是不可思议的盯着案牍之后的天子,莫非关外的蒙古人或有异动,扣边犯境? 在过去的几年中,他一直随同宣大总督杨肇基坐镇宣府,与关外的蒙古人打了不少交道,自是知道这些人从始至终就没有断了重新入主中原的念头。 蒙古科尔沁部进犯宣府,大同才刚刚过去了几个月,蒙古人卷土重来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更何况,听说辽东的那努尔哈赤已经一统漠南蒙古,诸多蒙古部落尽皆臣服,这双方一同出兵,扣边犯境,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再一想到,自己被天子急令召回京师... 黄得功越想越有可能,脸色也不由得严峻了起来,拧着眉头,望着上首的天子。 见黄得功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朱由校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并随手拿起手中的奏本,往前一递。 黄得功见状,连忙起身,双手接过,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 \\\"女真人被熊廷弼牢牢困死在辽东,动弹不得。那老酋定然不甘就此沉沦,再加上前不久刚被毛文龙打到家门口,定然会报复回来。\\\" 天子的声音又是突然响起,依旧平淡如水,听不出喜怒。 \\\"请陛下吩咐,臣黄得功必将效死命。\\\" 黄得功猛地起身,跪在地上,向天子请命。 他知道,自己等了多年的机会终于来了。 \\\"好,朕给你五万京营,你率军赶至蓟镇,归于卢象升麾下统辖。\\\" 朱由校脸上的免疫之色更甚,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些许波动。 \\\"臣,遵旨。\\\" 黄得功又是一个头磕在地上,满脸肃穆。 第471章 将士出征 次日清晨,北京城外。 辰时已过,天光早已大亮,空气中夹杂着一丝湿润以及点点凉意,京营的校场中,早早的就传来了喊杀声,并扬起阵阵灰尘。 往来的百姓商贩对此早已是司空见惯,并不意外。 自从天子继位以来,大力整顿京营之后,似这等冲杀声几乎每日都会响起,无论酷夏寒冬,从不间断。 并且随着天子整顿京营,前些年那些跋扈的军士似乎再未见过,平日里只有巡视的将士在外走动。 偶尔赶上营中将士休沐的时候,便是城外这些酒肆饭铺丰收的时候。以前的那些大头兵们常年蹭吃蹭喝,有几人给过银钱,哪能比得上现在... ... ... \\\"为皇爷效死!\\\" \\\"日月山河永在,我大明江山永在!\\\" 校场之内,朱由校披甲执刃,面色严肃的望着校场中山呼海啸的京营士卒。 随着辽东局势渐稳,他来这京营的次数远不如继位之初那时频繁,不过眼下的情况,倒是令他极为满意。 戚金,陈策等人并没有辜负他的厚望,一直在兢兢业业的为他操练着京营,使其成为名副其实的强军。 人过一万,无边无岸。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五万将士们队列整齐,士气昂扬的立于此座大校场之内,等候着天子的指示。 京营无论是军饷亦或者兵刃,盔甲均是冠绝大明。此时校场内的将士们均是身穿颜色统一的鸳鸯战袍,腰间佩刀,显得声势极为浩荡。 并且距离观武台最近的一处空地上,整齐的排列着约莫三千余人的队伍。这些人的盔甲比之寻常京营士兵更加鲜亮,有光泽。 腰边的火铳,长枪也是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银光。 整支队伍,从校尉到普通兵士,均是一脸的斗志昂扬,目不斜视的望向高天之上的天子。 \\\"末将戚金,向陛下复命。\\\" \\\"除留守的将士之外,京营五万精锐尽皆在此,请陛下示下。\\\" 早已满头白发的戚金,驾着一匹高头大马,环绕校场一圈,随后奔至高台附近,向朱由校行礼复命。 若是有眼神好的人,定然能看到端坐于马背之上的戚金老将军脸上的激动之色,以及微微颤抖的身躯。 这支倾注了戚金,陈策,秦良玉等人全部心血的天子亲军,终于要再出征了。 \\\"黄得功!\\\" 沉默了半晌,朱由校猛地抽出腰边的长剑,看向面前最最前方的军阵,厉声而喝。 \\\"末将在!\\\" 黄得功浑身一颤,打了个急令,快走几步,从阵列之中出列,跪倒在朱由校面前。 \\\"朕升你为京营总兵兼五军都督府都督敛事,率军前往蓟镇,以防不测。\\\" 在黄得功一脸不可思议的注视中,朱由校缓缓的下达了对于黄得功的认命。 高台之上的孙承宗,周嘉谟等人闻言不由自主的对视了一眼,脸上一抹苦笑,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未发一言。 早在前几天,朱由校钦点,令黄得功进京面圣的时候,他们几人便预料到了朱由校定然会对此人委以重任。 却没想到,天子不但升了他为京营总兵,还给他加上了五军都督府都督敛事的衔职。 虽说,自打成祖迁都北京之后,这五军都督府便名存实亡,但是都督敛事却是名副其实的正二品。 这黄得功,当真是一步登天呐。 \\\"为陛下效死!\\\" 跪在地上的黄得功愣了片刻,方才如梦初醒,一个头磕在有些泥泞的地面之上,声嘶力竭的吼道。 虽说他到了蓟镇之后,也要归属卢象升节制,但是卢象升一介文官,自然不能亲自上阵杀敌,最多在后方运筹帷幄。 真正与建奴亦或者蒙古人厮杀,还得是靠他。 黄得功心中一阵激荡,他知道,封妻荫子,全在这一仗了。 \\\"为陛下效死!\\\" 黄得功身后,五万京营士卒也是猛的单膝跪地,响起了冲天的呐喊声。 \\\"军人保家卫国,此乃天职。朕以尔等为荣!\\\" 朱由校先是点了点头,随后不待众人反应,便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面前的阵列嘶吼了一句:\\\"此次出征将士,每人分田十亩。\\\" 话音刚落,校场中的将士们只觉心中一阵翻腾,眼中似有一团薄雾闪烁。 \\\"为,陛下效死!\\\" 依旧是相同的口号,只是声音比之刚才那次更加宏亮,竟将校场上方偶然飞过的几只鸟雀吓得自空中掉落,努力扑闪了几下翅膀之后,方才重新保持了平衡。 虽然这些土地,不会像士绅一般,无须缴纳粮税,但对于这些将士们来说,已然算是莫大的惊喜了。 中国人,自古以来,对于土地的执念,已然深入骨髓,融入血脉当中。 闻听此话,高台上的几位重臣皆是不由自主的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户部尚书毕自严,脸上闪过些许调侃之色,想要看看这位明廷的大管家,却是作何反应。 只是令孙承宗,周嘉谟等人有些没想到的是,毕自严虽然呼吸急促,胸口不断起伏,但是面色还算平静,未有太大反应。 天子早已私底下与他知会过了。 \\\"嘿,一人十亩。五万人,便是五十万亩。\\\" \\\"天子大手一挥,便是五千顷土地,倒是好大的手笔。\\\" 周嘉谟微微摇头,声音中夹杂着一丝颤抖。 闻听此话,毕自严脸皮一抽,喉咙也不断耸动,显然其内心并不如表面上展现出来的这般平静。 \\\"望尔等,尽心竭力,精忠报国!\\\" 没有理会身后众臣的窃窃私语,朱由校望着校场内面红耳赤的将士们,厉声嘶吼。 只是其心中却是一阵哀叹,倘若熊廷弼一语成谶,女真人真的与蒙古人携手,共同翻越燕山山脉,直奔蓟镇。面前这些忠勇的将士们,还能剩下多少呢? \\\"为皇爷效死!\\\" 校场中的将士们却是不知道朱由校的心中所想,皆是涨红了脸,用力高呼,借以发泄心中的激动。 天子隆恩,虽身死仍不得报。 第472章 蓟镇事 明朝初年,为了防御逃往塞外元朝残余势力的袭击,明廷在东起鸭绿江,西至嘉峪关的万里防线上,先后设置了\\\"九边重镇\\\"。 九边的设立与完善始终伴随着明朝北方的边境形势和明朝的军事防御策略的调整。长城的修建也与此密切相关。 其中,蓟镇作为拱卫京师的门户,是九边中最重要,最雄伟的一镇。 蓟镇的发展,主要经历了三个重要的阶段。 明初,洪武六年,明朝修筑长城防御工程,蓟州城隘是重点地段之一。 第二个阶段,则是土木堡之后,明廷精锐损失殆尽,明朝的战略转变为以守为主。故而在明武宗、明世宗时期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修缮和加固了长城,并将边墙进行了连接。 第三个阶段,则是在隆庆和万历年间。 抗倭名将戚继光被任命为蓟镇总兵,坐镇蓟州,为京师看守门户。 他在任期间,大力加固边墙,并且修建烽火台,敌台,城堡两千余座,极大的稳固了蓟州的防线。在他的任期中,关外的蒙古人,未曾跨越长城半步。 ... ... 三屯营,蓟镇总兵府驻地。 自从天顺二年,时任蓟镇总兵的胡镛将治所移到三屯营之后,这里便成为了蓟镇的权力中心,从此,凡镇守总兵官,协守副将,分守参将、守备、游击等官员皆驻三屯营。 \\\"大人,您说蒙古人和女真人真的会来吗?\\\" 官厅内,一脸络腮胡子的黄得功轻叹一声,有些患得患失的冲着坐在上首的蓟镇总兵卢象升问道。 虽说面前的蓟镇总兵,年轻的有些不像话,但是黄得功却不敢有丝毫小觑。 他率兵赶至蓟镇已有数日,亲眼见识到了卢象升对蓟镇的一些改革以及布置,明白这名年轻人能够坐镇蓟镇,为天子把守门户靠的并不仅仅只是\\\"圣眷\\\",而是具备真才实干。 \\\"或许吧..\\\" 坐在了上首的卢象升轻叹一声,脸上有些许落寞。 他得天子垂青,出任蓟镇总兵已有将近半年的时间。 虽然早在临行之际,他便在心中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无论蓟镇军备荒废成何等样子,他都会尽心职守,以保皇恩。 但是蓟镇的荒废程度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按照明廷军册,永乐年间,蓟镇应有官兵八万五千人,待到万历初年,增加到十二万。兵力之盛,仅有大同镇可以比拟。 但是到了现在,即便算上各处的戍卫,蓟镇全部兵力加起来也不过两万余人,而且还是老弱病残居多。 这形势当真是让卢象升心底为之一颤,蓟镇竟然糜烂至此。 他用了将近半年的时间,也不过募集到了一万有余的青壮,对于偌大的蓟镇防线来说,仍旧是杯水车薪。 幸亏,天子命黄得功率军赶至,方才极大的缓解了卢象升的燃眉之忧。 不然一旦女真人与蒙古人携手而至,就凭蓟镇自己的力量,定然是无法阻挡。 \\\"大人,卑职有一事不明,您在长城外大肆种植树木,为的是哪般?\\\" 沉默了片刻,黄得功突然调转了话题,转而问出了困扰他多日的疑惑。 他与卢象升接触已有数日的时间,自然是知道面前的这位年轻人是真的有本事,并未只会纸上谈兵。只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卢象升大肆种植树木的目的是什么? 据他了解,自从卢象升升任蓟镇总兵之后,卢象升除了整顿军备,大力募兵之外,做的最多的事,便是从关内移植树木,栽种在长城之外。 闻听此话,卢象升神色一僵,自嘴角升起了一抹苦笑。 \\\"关外平坦,无论是蒙古人亦或者女真人都可来去自如,种植树木可略微降低骑兵的机动性...\\\" 卢象升声音苦涩,眼中满是落寞。 蓟镇军备废弛多年,这是他上任之后,能想到的最简单有效,提高蓟镇防御力的措施。 事实上,他也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 昔年,戚继光调任蓟镇总兵,面对日渐废弃的蓟镇,戚继光除了大力修建长城之外,做的最多的一件事便是在长城之外种植树木。 甚至还惊动了当时的隆庆皇帝,得到了中枢的大力支持。 此话一出,黄得功脸上露出了一抹恍然之色。 他从军多年,又曾在边镇任职,并且与女真人,蒙古人都打过交道,平日里自认为也算是颇通战略,但是如此简单明了的道理,他却是迟迟没有悟透。 女真人之所以战力无双,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胯下的战马。倘若是下马野战,女真人的战斗力便大打折扣。 如此说来,这密林的确是最简单有效,降低这些女真骑兵战斗力的方式了。 \\\"虎山,你的人都派出去了吗?\\\" 正当黄得功愣神的时候,卢象升的声音悠悠响起,将其思虑打算,重新拉回了现实之中。 \\\"大人放心,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分兵驻扎在喜峰口,龙井关,大安口一带。\\\" 黄得功打了个激灵,连忙冲着卢象升回道。 闻听此话,卢象升面露满意之色,心中一直紧绷的弦也略微放松了一些。 蓟镇防线中,尤以喜峰口,龙井关,大安口这三个地势最为紧要,并且兵力最是稀疏,卢象升平日没少因为这三个地方发愁。 黄得功率领京营士卒刚到,卢象升便迫不及待的分兵,令他们前往这三处驻扎。 在卢象升的设想中,倘若女真人当真借道蒙古,撇下辽东,翻越燕山山脉,那么最有可能进犯的便是此前兵力最为稀疏的喜峰口一带。 故而,卢象升特意在此地埋下重兵。 \\\"记得吩咐下去,务必令各校尉日日督查。\\\" \\\"喜峰口,由谁负责?\\\" 似乎是放不下心,卢象升又转头关心起了喜峰口的守将问题。 蓟镇诸多关隘之中,尤以喜峰口地势最为险峻,能够同时驻扎数万将士,一旦其余关口有事,可随时支援。 \\\"大人放心,卑职已命副将孙应元亲自坐镇喜峰口..\\\" 黄得功自嘴角自嘴角挤出一抹笑容,有些\\\"幸灾乐祸\\\"的说道。 昔年他与孙应元同为京营参将,随同鲁钦入川平叛,归京之后,他被调到宣大总督杨肇基麾下任职。 而孙应元则是留在了京中。 现如今,他蒙天子垂青,将其擢升为京营总兵官,昔日平起平坐的好兄弟,倒是成为了他的下属。 一想到孙应元那满脸不甘的样子,他就想笑。 \\\"那就好,喜峰口不容有失。\\\" \\\"车营组建的如何了?\\\" 未等黄得功反应,卢象升便转头关心起了另一件事。 抵抗倾巢而出的女真人以及蒙古人,仅凭眼下这些手段可还远远不够啊... 第473 车营 车营,顾名思义,是在古代战争中,由战车组成的陆战部队。 最早出现在明代,由抗倭名将俞大猷最先提出并创建的。 他曾被调任山西大同,担任总兵官,以抵抗时常侵袭的蒙古人。 当时明廷的军队虽然保持着一定的战斗力,但是依然无法与那些生来便生长在马背上的蒙古人的战争中取得胜利。 故而俞大遒翻遍古代兵法,发现战车是对付骑兵的有效武器,于是建立了车营。 待到戚继光调任蓟镇总兵之后,他认真研究了俞大遒的建立的车营,并且加以发扬光大。 结合当时明廷的财政以及局势,戚继光一共建立了七个车营,每营装备有重车、轻车。车两头设有长辕,两头皆可驾马,可进可退。 重车每辆装火炮两门,配备二十名士兵,其中正兵十名,两名管马,六名管炮,一名车长,一名舵手。另十名为骑兵,其中鸟铣手兼长刀手四名,两名为藤牌手,两名为鎲把手,队长、火兵各一名。 轻车配备十名士兵。每营兵车一百二十八辆,官兵三千一百零九名。 由于车营对于朝廷财政的要求极大,故而当时的朝廷对此也是争议极大,后来在时任内阁首辅张居正的坚持下,批准了戚继光的计划,专门向其拨款,以供戚继光练兵。 而戚继光也没有令张居正失望,在他担任蓟镇总兵十六年的时间里,蒙古人不曾跨越蓟镇半步,甚至戚继光还在关外生擒了蒙古部落,朵颜部首领的亲叔叔。 逼得朵颜部首领率领着亲族三百余人到喜峰口跪关请降,请求释放自己的叔叔,并主动释放了将劫掠的百姓放,并发誓永不再犯。 戚继光镇守的蓟镇固若金汤,蒙古人无法攻入,故而掉转枪口,转而进犯辽东,戚继光多次率兵增援,协助辽东守将李成梁将进犯的蒙古人击退。 但是这样的辉煌,仅仅持续了十余年的时间。 随着张居正去世,万历皇帝亲政,开始清算张居正的\\\"党羽\\\",戚继光也被连累,被调往广东,而后罢免回乡。 与戚继光一起黯然收场的,还有他倾尽心血打造的车营,以及蓟镇军备... 而后继任的几名蓟镇总兵,都无力再更改大局,只能不断修建长城,寄希望于凭借天堑,将蒙古人挡在关外。 ... 黄得功闻听卢象升问起车营的事情,也是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目光凛冽,变得严肃起来。 \\\"回总兵大人,卑职已按照您的吩咐,挑选京营士卒组建车营,但是毕竟时日尚浅,阵列行进起来也没有那般流畅..\\\" \\\"战车也没有那般充足..\\\" 有些苦涩的声音,在此处官厅内响起,令本就眉头微皱的卢象升脸色更加难看。 黄得功所言不假,他毕竟前几日才刚刚率军来此,哪怕将士们尽皆是精锐的京营出身,恐怕短时间内也无法熟悉战阵.. 但是事情紧急,蓟镇没有足够多的时间去等待这些将士们熟悉啊... 关外的女真人以及蒙古人随时有可能翻越燕山山脉,出现在长城之下。 天子令京营士卒派遣至此,就已经说明了一些东西。 \\\"先令神机营众将士把守各处关隘,于各座敌台上,搭建红夷大炮。\\\" 卢象升终究是没有出声苛责面前的这名宿将,只是轻叹了一口气,吩咐起其余的事情。毕竟他也知道,黄得功这几天也是一门心思扑在车营的份上,没有一点松懈。 只恨蓟镇荒废多年,在过去的半年当中,他即便是靠着天子的鼎力支持,也只勉强组建起了一队车营,距离昔年戚继光七队车营的辉煌,还相差甚远。 闻听此话,黄得功倒是脸色一松,眼中有着些许喜色。 \\\"大人放心,卑职早已安排下去。\\\" \\\"神机营总兵马祥麟已率领四千神机营将士分散在各处关隘。\\\" \\\"红夷大炮也正在源源不断的运来我蓟镇,并陆续装在敌台之上。\\\" 与组建车营相比,在各处敌台之上搭建红夷大炮倒是显得有些轻而易举了。 朝廷这些年,可是没少往兵仗局上花钱,那银子可不是白花的。 \\\"如此,倒是一个好消息。\\\" 卢象升一直紧皱的眉头终于算是舒展了一些,脸上也出现了一些笑容。 虽说蓟镇防线狭长,关外是一马平川,这红夷大炮定然无法像在辽东那般,发挥出那么大的作用,但终究聊胜于无。 至少也能对蒙古人亦或者女真人造成一些杀伤。 起码从火炮的角度来来说,这红夷大炮比戚少保昔年所用的佛朗机炮和虎蹲炮强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尤其是,那伙军备齐整的神机营士卒中身上所持的火铳,卢象升觉得也有些特别。 后来经他了解,那造型独特,与以往大不相同的火铳乃是是由京中兵仗局最先研制出来的\\\"燧发枪\\\",能够在雷雨天气使用,作用比之前动辄炸膛的\\\"残次品\\\"强上不知道多少。 \\\"既如此,那车营一事便劳烦黄总兵多费些心思了。\\\" “时间紧急呐..” 定了定心神,卢象升冲着面前的这员虎将微微点头示意。 \\\"请总兵大人放心,卑职必效死命。\\\" 黄得功也是察觉到了卢象升话中的凝重,不由得径直起身,向着卢象升认真的行了一个军礼之后,方才阔步离开此处官厅。 正如卢象升所说,时间紧急,他必须抓紧一切时间组建车营,方才能报天子的知遇之恩.. 见到黄得功转身离去的背影,卢象升也是不由自主的望向北京城的方向,一阵失神。 片刻之后,方才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件。 这是前几天,黄得功率军来此的时候,亲手交给他的信件,乃是朱由校亲笔所书。 信件内容也非常简短,无非是一些勉励的话语。 但是在信件的末尾,卢象升却是见到了令他心神为之一荡的一行短句。 \\\"太平待诏归来日,朕与先生解战袍。\\\" 卢象升紧紧握着那张信纸,似乎还能感受到昔日天子书写此句时候残留的温热。 皇恩浩荡! 第474章 建奴兴兵 四月初五,辽东,赫图阿拉。 努尔哈赤端坐于王位之上,下首站着前些年刚刚被他提拔起来的八位\\\"议政贝勒\\\",在这八人身后,大金的文武重臣分列两班,皆是面色肃穆,目光崇敬的望着上首的女真大汗。 女真大汗目光如炬,似一头饿狼一般望着汗宫中的众人,胸口微微起伏,踌躇满志。 自从初次折戟沈阳城下之后,他已经许久没有像今日这般,雄心万丈,意气风发了。 与其毗邻的蒙古部落尽皆臣服,投降于他大金的蒙古人也已经被他编排成军,称为\\\"蒙古八旗\\\",眼下他大金的兵力,瞬间壮大了一倍有余。 兵权又一次被他握在手中。 只要他还活着一天,他便永远是女真人的大汗,他永远是大金的国主。没有任何人可以在他面前,掀起风浪。 无论是何等的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会变得不堪一击。 想到此处,努尔哈赤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投向了站在队列前方的大贝勒代善,眼神中夹杂着一丝玩味。 自己这个军功卓越的二儿子,从来不掩饰对于女真大汗的渴望,并且随着皇太极\\\"失宠\\\",便是愈加的明显。 但是在汗国,在大金,在这辽东,只有他努尔哈赤一人,可以居于万人之上。 只是这还远远不够!努尔哈赤黑瘦的面庞上挤出一抹冷笑,眼睛中泛出野兽一般的光芒。 既然那熊蛮子死守沈阳城不出,那就让他亲自率领大军,绕过辽东,翻越燕山山脉,直奔明廷的京师,将那所谓的\\\"长城\\\"踩在马下,将所有敢于抵抗的明人碾成齑粉。 \\\"老八,内喀尔喀部如何说?\\\"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努尔哈赤收敛了其他的思绪,自脸上涌现出一抹不耐烦,转头问向汗宫中间的皇太极。 感受着努尔哈赤扑面而来的压力,身材肥肿的皇太极自脸上闪过几滴冷汗,有些艰难的说道:\\\"父汗,内喀尔喀部中部落众多,并非铁板一片,始终没能达成共识。恐怕只能派出些许勇士,以壮声势了。\\\" \\\"哼,这些蒙古人,本汗早晚要收拾他们。\\\" 努尔哈赤闻言倒是没有太过意外,只是眼神更加凛冽了一些。 这内喀尔喀部不似科尔沁部一般铁板一片,可是由几个小部落共同组成。 虽说实力最为强劲,一直为明廷死忠的扎鲁特部已经被自己剿灭,但是事关重大,恐怕这些墙头草的部落也不愿赌上命运,陪自己疯狂一把。 眼下当务之急乃是突袭明廷京师,倒是无暇顾及他们。 努尔哈赤已经打定主意,待到他腾出手来,定然要将往草原深处走上一趟,将这内喀尔喀部的几个部落,尽皆敲打一遍。 \\\"传本汗军令,各旗立刻调集手下牛录,准备粮食、马匹、兵甲,由大贝勒代善做先锋,点起五万精兵,本汗亲自压阵,突袭明廷。\\\" 努尔哈赤眼中精光一闪,有些粗粝的声音响彻此间大殿。 此话一出,汗宫中顿时响起了一阵窸窣的私语声,令得努尔哈赤眉头一皱。 \\\"怎么,尔等有何意见?\\\" 努尔哈赤扭了扭头,声音冰冷,他倒是要看看,这汗国之内,究竟还有谁敢触他的霉头。 \\\"父汗,翻越燕山山脉,战线极长,对于后勤压力极大。不似在我辽东,来去自如。若是战事不利...\\\" 沉默了半晌,依旧是皇太极主动出声。 眼下女真人全族不过十万,五万青壮已然算是倾巢而出了,倘若一旦有半个闪失,对于他大金来说便是灭顶之灾。 毕竟,此次不像昔日兵临沈阳城下,倘若战事不利,他们可以从容的撤回赫图阿拉。 他们这次,可是要翻越燕山山脉,直奔明廷的蓟镇而去,这一路上一旦有半点差池,便是一场灾难。 见得是皇太极出言,努尔哈赤脸上的狞色缓和了几分,不过声音依旧冰冷:\\\"将刚刚组建的蒙古八旗全部带上,女真八旗由红黄四旗出征便可。\\\" \\\"其余儿郎,还是留在赫图阿拉看家吧。\\\" 想了片刻,努尔哈赤对他的战略意图,做了些许更改。 闻听这五万人中包括刚刚组建成军的蒙古八旗,在场的后金重臣皆是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刚刚丢掉的魂,也再度回到了他们的身上。 要知道,前不久那毛文龙才刚刚率军打到牛毛寨,距离赫图阿拉仅仅不到二百里。倘若此次若是大金倾巢而出,一旦明廷住这个这机会,那么他大金可就被\\\"偷家\\\"了。 到了那时,一旦战事不利,他大金即便是想退回辽东,恐怕也是无家可回了。 “父汗英明!” 皇太极脸上涌现出一抹喜色,冲着努尔哈赤躬身行礼。 若是由正白四旗留守,再加上其余的儿郎们,即便那熊蛮子倾巢而出,也不见得能在他大金的手上讨得半分好处。 更何况,此次出兵的可不仅仅只有他大金,那科尔沁部的奥巴也会联合出兵五万,共谋大事。 一旦他们的大军出现在蓟镇之外,明廷上下定然会惊慌失措,很大可能便会急令辽东军回撤,以援京师。 到了那时,便是他大金的机会了。 他大金很有可能,趁机一举拿下沈阳城,彻底扭转数年以来的疲态。 即便那熊蛮子不为所动,死守沈阳不出,日后也定然会被朝廷追责,落得一个罢官去职的下场。 他就不信,他大金都打到明廷的家门口了,那小皇帝还能稳坐钓鱼台,依旧对熊廷弼信重有加? 再者说了,他大可以散布一些流言,用一用\\\"反间计\\\"。 多种手段下来,不信熊廷弼不倒! \\\"行了,下去准备吧,三日之后,我大军出征。\\\" 努尔哈赤自脸上挤出一抹狞笑,眼神凛冽。 \\\"是!大汗。\\\" 汗宫中的众臣皆是面色一整,一个个怒吼着回道。 其余的几名议政贝勒,似乎对努尔哈赤的\\\"乾纲独断\\\"没有丝毫疑虑,皆是跪下领命。 唯有年纪最为稚嫩的多尔衮眼中闪过一抹忧虑,似乎欲言又止,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般简单。 但是望着雄心勃勃,一脸桀骜的努尔哈赤,多尔衮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未发一言。 第475章 浑河交战 四月初八,浑河岸边。 随着女真人败退,被老酋重金打造的萨尔浒城也渐渐的荒废了下来,只有少许流离失所的汉民会居住在此城的断壁残垣之中。 而女真人也对这些寄居在他们昔日\\\"都城\\\"的汉民熟视无睹,平日里也不去理会。这座曾经被女真人视为\\\"龙兴之地\\\"的城池,已然被彻底放弃。 越过浑河,翻过萨尔浒山,一路东行二百里,便是女真人的老寨,赫图阿拉。 ... ... \\\"老哥,你说经略是怎么想的?难道这些女真人真会绕道蒙古,千里突袭,直奔京师蓟镇?\\\" 一脸络腮胡子的满桂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神色轻松的冲着身旁的祖大寿说道,在其身旁,曹文诏也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那老酋阴险狡诈,睚眦必报。受了此等大亏,却是无动于衷,的确有些不合常理。经略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 闻听满桂之言,祖大寿也是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冲着身旁二位虎将说道。 他的年岁,在辽东诸将中算是最大的,自然见识也远比这些\\\"后来者\\\"丰富,自然是对那老酋了解的更为透彻一些。 如此反常的举动,的确有些不合常理。 \\\"只是女真人这般严阵以待,也不像有大规模行动的样子啊..\\\" 满桂脸上涌现出一抹不解,有些无奈的说道。 他已经不止一次,从熊廷弼的口中听到类似的话语,自然也明白他们的担心不无道理。 只是,这里面涉及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眼下还未越过浑河,他们便已然能看清远方的天际线处,似有一群密密麻麻的黑影正在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那明显是建奴布置在前方的先头部队。 倘若女真人真的如同自家经略大人猜测那般,可能会倾巢而出,翻越燕山山脉,进而图谋关内的话,那么远处那群严阵以待的建奴们又算什么? 要知道,他们已经不止一次的率军越过浑河,与那些女真人厮杀。自是知道,那并非是老酋布置的障眼法,而是真的有重兵驻扎。 眼下的建州女真,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万余人,青壮能占到一半就算不错了。 努尔哈赤靠什么翻越燕山山脉?难道老酋最近习得了撒豆成兵之术? \\\"别想那么多了,我等听命行事便是了。\\\" 见满桂出言抱怨,祖大寿脸上也不由得升起了一抹无奈的笑容,只是其心中并未有丝毫松懈,他与熊廷弼一般,心中始终认定女真人绝对不肯善罢甘休。 昔日,努尔哈赤率兵征讨扎鲁特部的时候,他奉熊廷弼之命,率领辽东铁骑,突袭赫图阿拉。 却没想到,刚刚越过浑河,就被早已埋伏在此的女真人给包了饺子,最终不得不狼狈逃回,吞下了兵败的苦果。 自那一日起,祖大寿便日思夜想,希翼报兵败之仇,故而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诸位,我等再去探探女真人的虚实吧。\\\" 不知不觉间祖大寿等人已率军越过浑河,已然发现了前方严阵以待的女真八旗,刻着狼头的大旗在空中飞舞。 见状,满桂与曹文诏也是不由自主的收敛了脸上的笑容,面色严峻起来。 与这些女真人野战,可容不得半点掉以轻心,哪怕只是试探性的进攻。 \\\"经略军令,以探听虚实为主,不得冒进。\\\" 祖大寿一拉缰绳,止住胯下战马的嘶吼,面色严肃的冲着身旁的曹文诏与满桂叮嘱了一句。 他真怕,一旦厮杀起来,这两人便会被杀红了眼,进而落入女真人的圈套。 虽然他们身后有着京营总兵马世龙率领的五万京营步卒压阵,但是一旦与女真人厮杀起来,身后的同袍反而不好救援。 \\\"放心,我等知晓轻重。\\\" 满桂狞笑一声,冲着祖大寿点了点头,随后便是猛地一抽胯下的战马,率领着身后的几名亲兵率先冲出阵前。 见状,曹文诏也是不甘落于人后,未发一言,径直冲杀出去,他身后也有几名亲兵紧紧跟着自家将主。 \\\"辽东铁骑,杀!\\\" 祖大寿也是猛地抽出身边的腰刀,冲着身后的骑兵们嘶吼了一句。 顿时,喊杀声响彻此间平原,脚下的大地都隐隐的开始颤抖起来。 远方的女真人行动更加迅速,早在祖大寿发号施令之前,便犹如一群饿狼一般,径直扑向前方。 只不过未等他们脸上嚣张的笑容持续太久,有些震耳欲聋的炮声顿时在此间平原响起,令得猝不及防的女真人一片哀嚎,人仰马翻。 而曹文诏,满桂等人纵马而立,哈哈大笑。 这些深山老林里走出来的野猪皮,怎么就不长记性呢?都多少次了,还敢这般不要命的冲锋? 真当红夷大炮是吃素的? 不过空气中充斥的血腥味,以及耳边传来的惨叫声似乎刺激了场中建奴心中残留的野性,在为首几名牛录额真的指挥下,侥幸留有性命的女真人再度嘶吼着向着前方杀来,并且刻意的更改了阵型,尽量避开红夷大炮的落点。 \\\"儿郎们,随我杀!\\\" 见到这些女真人如此悍勇,满桂眼中也是升起一抹忌惮。难怪老酋数次在沈阳城下折戟沉沙,还能毫无压力的一统漠南蒙古。 这些女真鞑子当真是悍不畏死。 伴随着满桂的一声厉呵,早已蓄势待发的辽东铁骑,顿时与女真鞑子厮杀在一起。 仅一个照面,便有数十人跌落于马下,永远的失去了生命,鲜血也瞬间浸透了此间土地。 见此情形,祖大寿不由得面色一凛,青筋暴起,这些不断跌落于马下的儿郎们,前不久还是活生生的好汉子。 只是战场上,却容不得他有半点心慈手软,虽然他的心在滴血。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虽是辽东铁骑人人悍不畏死,但在绝对的战力差距下,还是渐渐落入下风,胜利的天平逐渐向女真人倾斜。 “鸣金收兵吧。” 祖大寿咬着牙,有些不甘心的冲着身后的亲兵吩咐了一句。 他辽东铁骑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就是为了探明女真人的虚实,只是从眼前的情况看,倒是自讨苦吃了,白白搭上几百儿郎的性命。 第476章 探明虚实 伴随着鸣金大作的锣响,辽东铁骑开始稳步后撤,马世龙率领的京营士卒也手持着藤牌,保持着稳固的阵型,上前接应。 与此同时,一直蒙头向前,悍不畏死的的建奴们也如蒙大赦一般,没有趁此良机,继续追杀辽东铁骑,反而是掉转马头,朝着自己阵后而去。 瞧那架势,倒像是女真人顶不住压力,率先鸣金收兵一样。 如此反常的举动,也顿时引起了祖大寿的注意,一直波澜不惊的眼底,也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那些女真人撤的有些太快了,竟然没有丝毫留恋。这与女真人平日的作战风格,大不相同。 “怎么样,受伤了没有?” 见得满桂等人归来,祖大寿也不由得收敛了心中的心思,转而关心起面前的同袍。 满桂与曹文诏可是总兵之衔,在这大明军中已然算是最高等级的武将了,倘若一旦有所损伤,无论是对于辽东亦或者对于辽东军的士气都是一个重大的打击。 更别提,这两人乃是辽东经略熊廷弼的心腹爱将,更曾得蒙天子垂青,简在帝心。 此次他们出兵只为探明虚实,若是因此而让二人负伤,那便是得不偿失了。 \\\"祖将门放心,都是些建奴的血,没什么大碍。\\\" 满桂狞笑了一声,一把抹去脸上正在滴滴垂落的鲜血,他的盔甲早已被鲜血浸透。 只是其这般动作,倒是使其面目更加恐怖。 身旁的曹文诏也是暗自点头,示意并无大碍。 见到这二人无事,祖大寿也是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他们二人无事便好。 刚刚的厮杀他瞧得清清楚楚,虽说女真人战力本就非凡,并且悍不畏死。但他总感觉今日的建奴好似有些不对,竟近乎搏命一般,与辽东军厮杀,野性十足,当真是勇猛异常。 \\\"无事便可,今日这建奴的攻势格外凶狠。\\\" 祖大寿轻轻垂首,面色严峻,今日他辽东铁骑又是折损了不少人马。 \\\"可不是么,今日这建奴不知道是不是吃错药了,好似不要命一般。\\\" \\\"平日里没觉得这些白旗鞑子这么厉害啊..\\\" 闻听祖大寿的话语,满桂也是默默点头,脸上闪过一抹后怕,心有余悸的说道。 今日这建奴攻势的确有些凶狠,倘若不是仗着身上的盔甲坚固,再加上身旁有亲兵为其压阵,不然今日他定要吃个大亏,未必能像现在这般,安然无事的骑在马上。 \\\"是啊,这建奴就像疯了一样..\\\" 曹文诏平日里沉默寡言,即便是刚刚经历了一场血的厮杀,依旧惜字如金。 \\\"所幸你们二人无事。\\\" \\\"如此也算探明了女真人的虚实,建奴依旧埋有重兵,不似有大军集结的动作。\\\" \\\"我也可回沈阳向经略复命了。\\\" 祖大寿深吸了一口气,望着远处天际线,重新排列整齐的建奴军阵,缓缓说道。 虽说此次他辽东铁骑损伤大了一些,但是能够探明女真人虚实,这些儿郎们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马总兵,让京营的将士们上前吧,将这些阵亡的儿郎们都带回沈阳安葬,不要让他们曝尸荒野。\\\" 又是叹了口气,祖大寿冲着身旁的马世龙肃声说道。 \\\"兵备放心。\\\" 马世龙脸色同样不太好看,都是他大明的好儿郎啊。 片刻之后,京营前列的藤甲兵齐出,一边盯着前方虎视眈眈的女真人,一边快速的收敛着阵亡士卒的尸首。 \\\"走吧..\\\" 又是深深的望了一眼远处肃立的女真鞑子,祖大寿挥了挥手,下令班师。 只是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欢呼声。 \\\"老子早晚有一天要踏平赫图阿拉,将这些野猪皮尽皆屠戮。\\\" “白旗?留着给他们出殡用吧。” 闻听身后的欢呼声,满桂猛地扭过了身子,眼神发冷,声音冰冷的低喃道。 闻听此话,祖大寿面色一顿,脑中精光一闪,他突然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件一直被他忽略的事情。 “你们还记得,前几次派岗哨来此时,于此地驻兵的建奴打的何人的旗帜吗?\\\" 祖大寿一拉缰绳,止住了胯下战马的脚步,面色凛冽的向身旁几人问道。 身旁的众人闻听此话,均是面露一丝不解,不明白祖大寿此话何意,但见他面色凝重,也不敢忽视,全都闭上了眼睛,仔细回想。 \\\"好像是女真大贝勒代善领兵?红旗招展。\\\" 过了片刻,曹文诏眯着眼睛,有些不太肯定的说道。 \\\"我记得好像也是代善领兵驻扎在此..\\\" 满桂也是轻轻点头,口中称是。 \\\"大兄,二位总兵所言不差,的确是女真大贝勒领兵驻扎在此..\\\" 落后众人几个身位,面容与祖大寿有几分相似的祖大乐斩钉截铁的说道。 此话一出,祖大寿脸色大变,眼神发冷,身躯也开始不由自主的轻微抖动起来。 满桂,曹文诏二人对视一眼,也意识到了其中的端倪。 前些时日,此地还是女真大贝勒代善率领其麾下的正红旗与镶红旗,于此地驻扎。怎么眼下却变成了这些白旗建奴? 要知道,在女真国内,除了老酋直属的正黄,镶黄二旗之外,代善麾下的红旗建奴最为骁勇,乃是大金绝对的主力。 再一联想到今日这些建奴们有些反常的举动,祖大寿猛地在心中浮现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莫非这些女真人使了一个瞒天过海之计? 最为骁勇善战的正红旗, 镶红旗已然被老酋不知不觉中调回后方,去向不明。 难道自家经略一语成谶?这些建奴真的借道蒙古,一同翻越燕山山脉,直奔京师蓟镇? 一念至此,祖大寿便是有些不寒而栗。 若是真的让那些女真人出现在长城之外,就凭那些疏于训练的卫所兵,如何能是那些如狼似虎的女真鞑子的对手? 如此说来,岂不是京城危矣?天子危矣? “快,快,随我回城,报予经略知晓。” 祖大寿不敢再深想下去,猛地一抽手中的长鞭,快速的催动着胯下的战马,似一道劲弩,朝着沈阳城疾驰而去。 曹文诏,满桂等人对视一眼,也是连忙拍马跟上。 京师危险了。 第477章 抉择 夜色将近,半空中已升起新月,沈阳城中一片寂静,唯有不时传来的犬吠声,给予此间城池一点\\\"生机\\\"。 沈阳城正中,经略衙门之中,灯光大亮,除了那\\\"手握重兵\\\"的登莱参将毛文龙之外,几乎所有辽东重臣尽皆于此,人人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气氛极为肃穆。 辽东经略熊廷弼与辽东巡抚袁应泰四目相对,脸色涨红。显然,这对平素情谊深厚的老搭档前不久才大吵了一架。 广宁巡抚洪承畴也是眉头紧皱,一脸的凝重。 \\\"诸君,结合今日的情况来看,最糟糕的一幕恐怕真的上演了..\\\" \\\"女真国内定然有大动作了..\\\" 熊廷弼此时全然不复从前的风轻云淡,脸上有着一抹焦虑。自从今日晌午时分,祖大寿等人将浑河对岸的情报带回,辽东诸将便是争论不休。 他主张按兵不动,待确定女真人确有动作之后,在做打算。 倘若建州女真倾巢而出,那么眼下的大金定然是外强中干,说不定浑河岸边的那些女真人便是大金留守的全部兵力。 赫图阿拉,早已成为一座空城。 倘若他辽东军尽出,说不定便能一举平定女真,犁庭扫穴。 只是其余将士们却对他这个大胆的想法不屑一顾,皆是认为当以京师为重。 为此,他们刚刚又\\\"吵\\\"了一会,仍是无果。 \\\"经略,京师乃重中之重,岂容有半点闪失?我辽东若是坐视京师被围,这与乱臣贼子有何区别?\\\" 性格最为火爆的满桂闻听此话,猛地便直起了身子,眼神凛冽的说道。 倘若京师出了事,天子一点有半点差池,他们这些人即便是全都殉国,也于事无补。 这女真人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好狠的算计,竟然也开始玩起了\\\"斩首行动\\\"。 \\\"经略,满总兵所言不差。蓟镇疲弱多年,早已如同虚设。一旦女真人越过长城,恐怕用不了几日,便可直抵京师。\\\" 广宁巡抚洪承畴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同样凝重的说道。 他蒙天子圣恩,被天子独断乾纲,直接擢升为广宁巡抚,这是何等的荣耀与信任?他岂可辜负天子的厚望? 更别提,食君之禄,当行忠君之事。 率兵勤王这件事,只要心中但凡还有一点忠义之心的臣子,都应会毫不犹豫的执行。 闻听此话,熊廷弼面色便是一红,他总觉得洪承畴这话好似在意有所指一般.. 毕竟,依着眼下的情形来看,他更像是那个\\\"乱臣贼子\\\",闻听京师或许有难,不但不率军回援,反而打算按兵不动,以待将来.. 只是熊廷弼却是有口难言,他也知晓他的这番举动,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定然会引来朝野非议,甚至是罢官夺职,论罪下狱。 可是眼下乃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需一战,他便可彻底平定辽东,令得女真人有家难回。熊廷弼不想错过此等良机。 但是他也知晓众人所说不无道理,坐视京师被围而无动于衷,这不是乱臣贼子是什么? 在大明,没有什么比天子的安危更加重要。 \\\"经略,不要再犹豫了。蓟镇积弱多年,将士五不存一,试问就靠那些老弱残兵,如何抵抗悍不畏死的女真铁骑?\\\" \\\"卑职甚至怀疑,老酋会亲自压阵,兵锋直指京师。\\\" \\\"而且十有八九,老酋会拉上蒙古人,一同出兵。\\\" 一直沉默不语的辽东巡抚一拍面前的茶几,径自起身,颇有些声嘶力竭的朝着堂中的熊廷弼吼道。 见袁应泰如此\\\"失态\\\",官厅中的众将也不由得为之一愣,在他们的印象中,这位辽东巡抚一直笑呵呵的,平素里存在感不强。 万没想到,这位“老实人”竟也有如此癫狂的样子,倒是出乎他们所有人的意料。 见到自己已然沦为\\\"千夫所指\\\",熊廷弼微微一叹,面上浮现些许不甘。 他就不相信以自己搭档的才智,会猜不到眼下女真国内的境况? \\\"哎,本官恨呐。\\\" 沉默了良久,熊廷弼长叹一声,满脸不甘的闭上了双眼。 倘若蓟镇兵力能再强盛一些,他便可从容不迫的率领辽东军倾巢而出,一举踏平赫图阿拉,将那里的一切化为灰烬。 除非女真人能够一举攻破京师,否则即便女真人越过蓟镇防线,在京师附近肆意劫掠,也依旧改变不了灭亡的定局。 失去了最后的根据地,他倒是想看看,这些女真人如何度过愈加寒冷的冬天。 只是正如袁应泰等人所言,京师乃是重中之重,绝不可出现半点闪失,哪怕是一丁点的可能都不允许产生。 这份压力,不仅仅来自天子,也来自朝堂上的衮衮诸公。 毕竟,国朝传承了两百余年,北京城外的那些良田土地,早已被瓜分的干干净净。那些既得利益主义者,自然是不肯甘心平白承受此等损失。 朝堂上的这些衮衮诸公们不敢去找女真人算账,却是不会放过他辽东经略熊廷弼。 毕竟,他们会认为,倘若不是熊廷弼无能,怎会放任女真人跨越燕山山脉,出现在蓟镇之外,进而杀进关内,威胁到京师的安全。 此乃,无能,此乃尸位素餐。 \\\"传我军令,京营总兵马世龙率五万京营回援京师。\\\" \\\"其余诸将,各司其位,严阵以待。\\\" 正当官厅中众人思虑万千的时候,熊廷弼猛地睁开了眼睛,一扫之前身上的\\\"颓势\\\",颇为斩钉截铁的说道。 \\\"卑职领命。\\\" 京营总兵马世龙闻言脸上先是露出了一抹喜色,随后又快速的隐去。 与在场的诸多将领一般,他也是蒙天子垂青,方才能够平步青云,执掌权柄。闻听京师或有危难,他最是焦虑不安。 他甚至考虑过,倘若熊廷弼坚持按兵不动,他要不要无视军令,擅自率兵回援? 不过眼下看,倒是不用这般纠结了。 \\\"经略英明。\\\" 见到熊廷弼不再固执己见,袁应泰自脸上涌现出一抹笑容,冲着自己的老搭档抱拳行礼,并且不动声色的眨了眨眼睛。 自己这老搭档脾气本就火爆,在朝中人缘也不好,全靠着天子的信重,方才能稳住辽东经略这个位置。 倘若他真的坚持按兵不动,恐怕不用天子动手,只凭朝堂上的那些衮衮诸公们,就能一口一个唾沫,将他淹死。 \\\"经略英明。\\\" 官厅内的其余将领们也是微微躬身,异口同声的说道。 见此情况,熊廷弼的脸上也不由得泛起了一抹无奈的笑容。朝廷丧失了一个可以一举平定建州女真的机会啊.. 第478章 一触即发 不过是几日的功夫,辽东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便传递至了京师。 若说前些天,京营出征只是引得朝中官员议论纷纷的话,那么此封军报便令得寻常百姓们也为之心悸。 不仅仅朝中的文武官员,即便是市井之中,街头巷尾,酒肆茶馆,也不免议论纷纷,人人都是一脸忧色。 女真人和蒙古人联手,翻越燕山山脉,不日便将出现在蓟镇之外。 大明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蒙古人兵临城下了,每一次都会令得京城内外的百姓们哭天喊地,叫苦不迭。 这一次,又不知道会有多少百姓们惨死在女真人和蒙古人的铁蹄之下。 ... ... 乾清宫暖阁,天子朱由校正一脸凝重的问询面前的几位重臣。 \\\"若是北京城外最后的那五万士卒一并调往蓟镇,能否将蓟镇守下来?\\\" 朱由校此时也失去了往日的沉静,颇有些急促的问道。 他万万没想到,熊廷弼真的一语成谶,那老酋竟然真的率兵倾巢而出,直奔他的京师而来。 算算时间,这竟比原本历史上的\\\"己巳之变\\\"提前了整整五年,令朱由校有些猝不及防。 他之所以早早将蓟镇交给卢象升,就是希望趁着局势尚好的时候,他能够借此从容不迫的练出一支强军,保证京师的安全。 进而让熊廷弼等人可以后顾无忧的,围攻辽东。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原本由皇太极主导的\\\"己巳之变\\\",竟由努尔哈赤提前上演。 \\\"陛下,此举万万不可。那五万京营士卒绝对不可调离京师。\\\" \\\"一旦蓟镇...那五万将士便是我大明最后的希望。\\\" 见天子提及北京城外剩余的五万士卒,兵部尚书孙承宗面上闪过一抹惶恐之色,连忙冲着案牍之后的天子回道。 女真人与蒙古人联手扣边反应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值此关键时刻,万事都不如保卫京师重要。 京师城高池深,即便蓟镇不堪,挡不住那些鞑子的铁骑,但是只要有五万京营士卒在,固守城池总不是难事。 到时候便可下诏,令地方勤王。如此虽然狼狈了些,但是至少守住北京城不成问题。 但是倘若天子将最后的五万士卒也派往蓟镇,那么京城便犹如一座\\\"空城\\\"了,一旦战事不利,被建州女真与蒙古人绕过防线,那么京师便真的危险了。 此间情况,甚至比昔年土木堡之变发生之后的“北京保卫战”更加严峻。 要知道,土木堡之变发生后,瓦剌人虽然将\\\"大明战神\\\"朱祁镇俘获,并剿灭了明军主力,但是当时的北京尚有诸多兵营驻扎,兵力不算空虚。 随后在兵部尚书于谦的力挽狂澜之下,成功靠着京师现存的军队,挡住了瓦剌人的进攻,再加上各地都有勤王兵马不断赶至京师,随后方才令得也先不得不无奈退出塞外,并在十个月之后,无条件地释放了明英宗朱祁镇,恢复了与明朝的臣属关系。 无论如何,京城外的那五万士卒绝对不可调动。 \\\"陛下,当务之急乃是传令辽东,令辽东经略熊廷弼率军回援。\\\" 内阁首辅周嘉谟一张老脸上也是涌现出些许惊慌,将矛头直指辽东经略熊廷弼。 此话一出,次辅朱国桢也是猛的点头。 \\\"陛下,熊廷弼拥兵自重,坐视女真人扣边犯境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老臣怀疑他私通建奴,暗藏祸心。应即刻将其召回京师,令有司衙门处理。\\\" 朱国桢此前就曾向朱由校弹劾过熊廷弼,眼下见到周嘉谟开口,自是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 与上次一样,他倒不是故意针对熊廷弼,也不是怀有私心。 实在是此间情况,有些太过于\\\"风云突变\\\"了。 熊廷弼手握重兵,朝廷将一切的资源都向辽东倾斜,但是熊廷弼除了依靠沈阳城取得了几次不大不小的胜利之后,却是没有丝毫动作。 不但如此,反而坐视女真人与蒙古人频繁犯境,没有丝毫动作。 这一次,干脆将女真人全部都放出了辽东?令他们肆无忌惮的翻越燕山山脉,兵锋直指千里之外的京师。 \\\"阁老,此等话就不必说了。那熊廷弼到底有没有私心,你我还不清楚吗?\\\" 见到朱国桢旧事重提,朱由校也不由得无奈的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苦涩。 \\\"陛下,实在是熊廷弼所作所为有些过分了。老臣不得不多想一些。\\\" \\\"还请天子下令,令辽东经略熊廷弼火速率军回援,以证清白。\\\" \\\"若是动作够快,兴许还来得及..\\\" 朱国桢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泛起了一抹精光,脸色有些凝重。 虽说自辽东而出,借道蒙古,翻越燕山山脉这一行军路线颇为遥远,但是女真人与蒙古人大多数都为骑兵,行动迅速,机动能力远超步卒。 算算时间,恐怕用不了十天半月,女真人便会突然出现在蓟镇之外了。 \\\"唔..\\\" 朱由校轻喃一声,眼睛轻眯,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思虑之色,像是在权衡利弊。 熊廷弼在军报上说的很清楚,浑河岸边的守军由红旗鞑子变成了白旗鞑子,并且悍不畏死,死战不退.. 从这些举措上来看,老酋的确有可能率领国内的中坚力量突袭蓟镇。但是,熊廷弼同样也没有将话说死,毕竟辽东铁骑也仅仅是在浑河岸边,与那些鞑子展开了一次试探性的厮杀,并未深入腹地,探明更多情况。 谁也不敢保证,这是不是老酋唱的一出好戏,先是\\\"示敌以弱\\\",随后引诱辽东军孤军深入,进而消灭辽东军。 \\\"这老酋当真狡猾..\\\" \\\"前段时间老酋收缩兵力,将所有女真鞑子调回赫图阿拉附近,故而令得我军的许多岗哨细作都无法探明真相。\\\" 兵部尚书孙承宗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中浮现出一缕怒火,愤愤不平的说道。 之前女真人在各处城池驻兵,辽东方面还能凭借着早已埋下的暗哨掌握一下女真人的军事动作,只是随着老酋收缩兵力,这些暗哨细作也失去了作用.. 此话一出,在场的重臣们脸色更是严峻了几分,众人心头均有一种风雨飘摇,战争一触即发的感觉.. 第479章 最后的安排 \\\"陛下,不要再迟疑了。速速急诏辽东经略熊廷弼率军回援吧。\\\" 见到朱由校沉默不语,首辅周嘉谟脸上的焦虑之色更甚,连忙出声向天子出言催促。 眼下女真人还未赶至,一切都还来得及。 若是蓟镇一破,即便熊廷弼将所有辽东军全都派了回来,也是于事无补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大臣均是不由自主的微微颔首。即便是兵部尚书孙承宗也只是犹豫了片刻,便同样颔首,没有出言反对。 与京师的安危相比,能否一举平定女真,犁庭扫穴便显得没有那般重要了。 \\\"罢了,传令辽东吧。让京营总兵马世龙率领五万京营士卒回援京师。\\\" 见到群臣统一了战线,朱由校也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轻轻一叹,冲着面前的首辅周嘉谟说道。 \\\"陛下圣明。\\\" 见到天子妥协,周嘉谟的脸上涌现出一抹喜色,颇为兴奋的冲着天子躬身行礼。 与这位年轻的天子相处的时间久了,他对朱由校的了解也深刻了一些。他多少也能猜到面前这位天子心中打的什么主意。 估摸着天子是打算,将女真人拖在蓟镇之外,而后令得辽东军倾巢而出,一举平定辽东,犁庭扫穴。 只是此想法乍听之下或许大有可为,但是冷静下来,便发现根本经不起推敲。 且先不提蓟镇能否挡住女真人和蒙古人的攻势,单是辽东军能否长驱直下,一举歼灭留守的女真人便是一个问题。 熊廷弼在军报上说的很清楚,单浑河岸边的女真鞑子便有数千人。这哪里像是倾巢而出的样子? 就以老酋那谨小慎微的性子,他如何能做得出倾巢而出,千里突袭的事情? 要知晓,即便昔日征讨草原上的扎鲁特部,他都不忘在浑河岸边埋伏,借以防备有可能进犯的辽东军,更何况现在? 老酋定然在辽东还埋有后手。 \\\"罢了,诸卿家做好准备吧。\\\" \\\"朕能感觉到,这老酋怕是强弩之末了。这次算是临死前的一搏了..\\\" \\\"皇后要生产了,朕希望用一次大胜,迎接朕的嫡长。\\\" 朱由校轻笑一声,刚刚的消沉焦虑一扫而空,往日的沉稳自信重新又出现在这位年轻天子的面庞之上。 \\\"臣等遵旨。\\\" 闻听此话,在场重臣的眼神均是一凛,面色郑重。 ... ... \\\"大伴,皇后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待到所有重臣离开暖阁之后,朱由校缓缓闭上了双眼,有些疲惫的说道。 这女真人当真会选时候,恰好选在他的嫡长将要出生的时候,挑起战端。 \\\"陛下放心,皇后娘娘宫中的内侍宫娥全部都是经过层层筛查之后方才允准入殿伺候。\\\" \\\"那曹化淳每日都亲自带兵立于坤宁宫之外,夜间便宿在坤宁宫之外的白玉桥上。免得有胆大包天,心怀不轨之人惊扰了皇后娘娘。\\\" “没有人能够惊扰到皇后娘娘。” 见天子提起中宫皇后,一直默默肃立于朱由身后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迅速出声,面色严肃。 听到那御马监提督曹化淳居然日夜不歇,终日待在坤宁宫之外,朱由校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满意之色。 此人倒是忠心耿耿,不枉自己将他提拔至御马监提督的位置上,没有令他失望。 这些天,因为女真人即将来犯的原因,他一连几日都只能是草草在坤宁宫驻足片刻,陪伴张焉一会便又要离开,处理国事,实在是无暇顾及。 \\\"做的不错,不愧是你推荐的人。\\\" \\\"大伴,这些年,辛苦你了。\\\" 朱由校眼中带笑,冲着面前的王安轻轻颔首。 这位将一生都奉献给了大明的司礼监秉笔,无形之中不知为自己解决了多少麻烦。 回想昔日继位之前,自己处境艰难,茫然无措。全靠着王安亲自出宫传令,方才令得英国公张维贤率兵进宫,帮助自己稳住了根基。 \\\"奴婢,分内之事。\\\" 感受到天子话中的情感,王安一个头磕在地上,眼角瞬间浮现了些许晶莹,胸口微微起伏,声音颤抖的说道。 他王安一介阉人,天子家奴。全靠天子赏识,方才能成为内官之首,何德何能当得起天子此语。 皇恩浩荡。 \\\"大伴,时局动荡,难免有人心怀不轨。关键时刻,务必给朕看好后宫,尤其是皇后那里。\\\" 朱由校也是感触颇多,深吸了一口气,方才稳住了情绪,目光凛冽。 \\\"请皇爷示下..\\\" 王安见得朱由校如此郑重,心头不由得狂震,连忙小心翼翼的问道。 自从天子继位之后,他便在天子的支持下,数次整顿宫闱,凡是身世不清白, 亦或者有可能与外朝有所联系的宫娥内侍全部被他安排到了新的地方。 这紫禁城中,应当不会有其余的不妥的因素了。更何况,御马监提督曹化淳每日都亲自领着腾骧四卫驻扎在坤宁宫之外,寻常人等根本不可能靠近坤宁宫百步,更别提接触到皇后娘娘。 但是听天子的这意思,怎么好像还有不妥呢? \\\"给朕派人看好客氏..\\\" 朱由校眼神如刀,猛地从嘴中吐出了一个令王安有些陌生的名字。 几乎是一瞬间,王安便脸色大变,不可思议的盯着面前的天子,有些模糊的记忆迅速从他的脑海中翻腾而出。 见到王安脸色大变,一直波澜不惊的朱由校也是罕见的面色一红,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昔日正值他继位之初,尚未大婚,再加上客氏有心\\\"攀龙附凤\\\",故而他也临幸过那客氏几次。 不过后来他便将客氏逐渐忘于脑后,已有数年不曾提起。 \\\"除了客氏之外,后宫诸妃所有人都不允许靠近乾清宫百步,哪怕是纯妃,良妃也不行。\\\" \\\"谁若有意见,便让她来找朕。\\\" 没有给王安解释太多的原因,朱由校轻轻点了点头,不容抗拒的说道。 \\\"陛下放心,奴婢稍后便安排下去。\\\" 虽然不解朱由校的同意,但是王安还是迅速的应承了下来,心中思虑万千。 他已经下定决心,待到从暖阁退出之后,便亲自去调查一下客氏。难道那个妖艳近妖的女人这些年一直不甘寂寞? 这是他身为天子伴当的严重失职。 第480章 黎明将至 四月十五,再过几日便是立夏,虽然前些天京城刚刚下过一场大雨,但是空气中已然夹杂着一丝暑意。 及至晌午,日头已是毒辣。 东华门外的两名武将罩在盔甲之中的衣衫已是湿透,但均是浑然不觉,焦急的在宫门之外踱步,并不时抬头望向紧紧关闭,朱红色的宫门。 不多时,宫门被缓缓推开,一名红袍内官从里踏出,神色有些许兴奋。 \\\"二位大人一路辛苦,天子有令,乾清宫奏对。\\\" 红袍内官声音急促,并杂夹着一丝颤抖。 如此神态,倒是与其身上的红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麻烦王大伴了。\\\" 为首的武将自然是清楚眼前这名内官的身份,不敢有丝毫拿大,魁梧的身躯微微躬身,抱拳行礼。 \\\"马总兵严重了..\\\" 司礼监秉笔太监先是躬身回礼,随后便是面带笑意的看向另一名脸色有些许稚嫩的武将:\\\"小公爷,许久未见了。\\\" 这名武将正是英国公府世孙张世泽,随同京营总兵马世龙一同回援京师。 \\\"见过王公公。\\\" 兴许是经历过战争的洗礼,张世泽较之以前成熟,稳重了许多。对于面前的这名许久未见的\\\"老熟人\\\",并未表现出太多的热情,反而是颇为生硬。 若是以前,他身为英国公世孙,天子心腹,世袭罔替的勋贵,与王安这等天子伴当关系较为密切一些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是眼下他身为京营之中的将校,握有兵权。再如同之前那般,与王安密切往来,便是有些不妥了。 不然被天子知晓,即便嘴上不说,定然也会心有芥蒂。 他这般行事,对他,对王安,都好。 一身红袍的司礼监秉笔见得张世泽这般反应也是一愣,不明白面前的这位世孙究竟是怎么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 但是他毕竟在宫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对于人心最是了解。 只是一个愣神的功夫,他便明白了张世泽的用意所在,不由得也是心中微叹。 “还请二位大人随我面圣吧,别让天子等的太久。” 快速的敛去了心中的杂念,王安自嘴角挤出一抹笑容,手指宫门,微微躬身,径直走在前方,为身后的二人引路。 见此情况,马世龙与张世泽对视了一眼,便一左一后的跟在司礼监秉笔之后,步伐矫健,迈入了巍峨的宫城。 ... ... “臣,京营总兵马世龙见过陛下。” \\\"臣,京营参将马世龙见过陛下。\\\" 乾清宫暖阁内,两道铿锵有力的声音将朱由校一直埋于奏本之间的头颅抬了起来,面上涌现出些许喜色。 \\\"二位卿家,免礼平身吧。\\\" 朱由校眼神炽热,声音温和。 他下令辽东回援的圣旨,昨日才刚刚发出,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推算,即便是熊廷弼接旨之后,当即下令回援,大军回到京师至少也要一周的时间。 但是今日他才刚刚从睡梦中醒转,便被告知,马世龙率领京师回援,已然抵达北京城外三十里处。 显然,几乎就在熊廷弼向朝廷发出告急军报的同时,这位辽东经略便做出了回援京师的决定,故而大军方才能如此之快的从辽东回撤,出现在京师之外。 \\\"二位卿家,辽东是何情况了?\\\" 待到二人落座之后,朱由校颇有些急不可耐的问道。 文字毕竟生硬,许多微末细节定然不能全部概括,远不如当事人口述来的详细。 \\\"陛下,经略大人令祖将门率领辽东铁骑尽出,由末将领京营压阵,于浑河岸边与女真人厮杀了一场。\\\" \\\"经此一役,祖将门发现浑河岸边的女真鞑子由原来的镶红旗,正红旗转换成了战力相对低下的正白旗,镶白旗。\\\" \\\"但是这伙鞑子却是勇武异常,死战不退。故而经略判断,女真老酋或用了障眼法,女真主力早已瞒天过海,绕道蒙古,直奔我大明京师而来。\\\" 马世龙言简意赅的向朱由校阐述了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听得朱由校以及其身后的司礼监秉笔连连点头。 \\\"熊廷弼是何态度,可有谋划?\\\" 待到马世龙说完,朱由校便迫不及待的追问道。 他就不信,以熊廷弼那样的才智,会平白错过此等良机。 尽管朝野中不时有人弹劾熊廷弼拥兵自重,或有通敌之嫌,但是朱由校始终对熊廷弼信任有加,对于这些流言蜚语皆是一笑而过,从未放在心上。 甚至,还特意下旨斥责过几名言语过激的御史。 这份信任,放眼大明朝,恐怕都找不出几人。 \\\"回陛下,经略起初迟疑不定,并未在闻听女真人或有异动的时候,第一时间便令末将率兵回援。\\\" \\\"后来迫于一众文武官员的压力,方才令末将率军回援。\\\" \\\"经略曾于官厅内,对我等言说,此次恐怕错失一举平定女真人的良机。\\\" 马世龙并未刻意的为熊廷弼说些好话,而是将昔日发生的一切,原封不动的告知面前的天子。 他是京营出身,全蒙天子信重,方才坐到此等位置,是朱由校绝对的死忠,自是不会为熊廷弼开脱。 闻听熊廷弼并未第一时间下令回援,反而是迟疑不定,朱由校并未雷霆大怒,反而是幽幽一叹,目光如炬。 他原本以为熊廷弼仅仅会就此收复一些失地,亦或者趁机发动战争,对留守的女真人予以打击,但是他万万没想到,熊廷弼的野心竟然如此之大,他居然想一举平定辽东。 没了这五万悍不畏死的京营,平定辽东恐怕只是一句空谈罢了。估摸熊廷弼最多也就是发动一两场小的战争,予以女真人一些简单的打击就是了。 毕竟关宁铁骑尚未组建成功,还在操练当中。 不过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也容不得朱由校再感叹了。 毕竟他也得承认,虽然一举平定辽东的诱惑力非常大,但是他更不想让女真人杀进关内,在他的京师附近逞威。 这些野猪皮,还是一辈子待在辽东的深山老林之中为好。 \\\"两位卿家在京师休整一夜,明日便赶赴蓟镇吧。\\\" \\\"黄得功已然率领五万京师,先行奔赴蓟镇了。\\\" 朱由校手指轻轻敲击着面前的案牍,脸上有着一抹轻松的神色。 有了这五万人,应当能大大缓解卢象升的压力。 \\\"臣,遵旨。\\\" 两名宿将跪在地上躬身行礼,身上的盔甲声伶仃作响。 见此情况,朱由校眼中的满意之色更甚,他能感觉到笼罩在大明之上的黑夜即将彻底退去,黎明将近了。 第481章 兵临三屯营 天启四年,四月二十八,诸事不宜。 蓟镇总兵府驻地,三屯营上方乌云密布,像是大雨将至。一阵风起,吹得旌旗阵阵。 这座落于燕山深处,滦河南岸的小城迎来了自它建立之初,最为险峻的一次考验。 城外,数千鞑子密密麻麻的分布在两里外的平原之上,像是一群眼中闪烁着绿光的饿狼,脸上带着狞笑,恶狠狠的望向城头上方的卢象升等人。 与印象中军纪规整,盔甲整齐的女真八旗不同,这伙城外的鞑子们不但兵刃甲胄制式各异,就连战阵都显得颇为混乱,胯下的战马也在疯狂的嘶吼着。 女真三贝勒莽古尔泰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之上,面色涌现出些许不屑。 这些由他大金招降的蒙古人组成的蒙古八旗,的确不成气候,不过面前的一座小城而已,就值当兴奋成这样? 不过一联想到现如今的处境,莽古尔泰桀骜的眼神便是暗淡了一些。 自从他因轻敌,被明军火铳所伤,继而导致\\\"抚顺兵败\\\"之后,他便逐渐不为努尔哈赤所喜。 在大金国内的存在感也是愈发下降,尤其是从去年开始,这种趋势已是愈发的明显。 须知,就连那庶子所生的阿巴泰都能够独立领军征讨扎鲁特了,而他堂堂女真三贝勒,却终日只能呆在沉闷的赫图阿拉城,碌碌无为。 这让心高气傲,一度是大金汗位有力竞争者能够的莽古尔泰无法接受。 待到后来,努尔哈赤更是直接剥夺了莽古尔泰的兵权,将正蓝旗收了回去,并且免了他正蓝旗旗主的位置。 如此举动,彻底的将莽古尔泰给刺激到了。 无论如何,他也是女真三贝勒,十五岁便亲自领兵上阵厮杀,到如今却是落了这般下场。 恰逢努尔哈赤下令与蒙古人联手,绕道蒙古,避开那熊蛮子把守的沈阳城,翻越燕山山脉,直奔明廷京师。 他便恳求随同努尔哈赤,一同出兵,并且向其求来了原应归属他正蓝旗麾下统领的蒙古骑兵。 回头望向阵中飘起的蓝色大旗,莽古尔泰眼中的讥讽之色更甚,曾几何时,他乃是功勋卓着的女真三贝勒,现如今却是沦落至此,只能统领这些不入流的蒙古人? 不过终究是聊胜于无,就让眼前的这座小城铸就他莽古尔泰重新恢复昔日荣耀的第一个台阶吧。 只是眼前的这座城池虽小,但是却是深沟遍地。 他已然令岗哨探明,这些深沟纵横交错,深不见底,并且隐隐的闪耀着银光,显然是在底部留有尖状。 他自幼随同努尔哈赤征战,自是明白十则围之的道理,眼前的这座小城虽然不起眼,但是倘若是倚城而守,就凭这些蒙古人,恐怕也是不好破城。 自己的父汗已然与那蒙古科尔沁部的奥巴约定好,兵分四路,直指喜峰口,洪山口,龙井关,大安口,没有多余的力量支援自己。 若是将这些蒙古人全都折在此地,即便是破城,也是失去了意义。他还想靠着这些蒙古人,助他成就大事呢。 看来不能硬攻,只能\\\"智取\\\"了。 \\\"传我军令,安营扎寨,明日攻城。\\\" \\\"城破之后,三日不封刀。\\\" 又是目光阴狠的注视了面前的小城片刻,莽古尔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朝着身后的蒙古人说道。 \\\"三贝勒万岁!\\\" \\\"遵三贝勒令!\\\" 狂野的嚎叫声响彻此间山谷,经久不息。 闻听身后蒙古人的称呼,莽古尔泰的脸上泛起了一抹满意之色,但是依旧却不动分毫,只是目光阴狠的盯着面前的这座小城。 ... ... 城头上方,蓟镇总兵卢象升率领着几名亲兵,面色郑重,仔细的打量着城下的鞑子军阵。 突然,鞑子们有些狂野的嚎叫声响起,引得卢象升身后的亲兵们面色发白,只有京营参将张世泽面色不改,甚至有些许的\\\"怪异\\\"。 \\\"大人,卑职感觉到有些不对,外面的这些建奴们好像有点特别。\\\" 又是打量了片刻,张世泽眉头一皱,有些不太肯定的说道。 他在辽东的时候,曾跟随马世龙真刀真枪的与女真人有过面对面的厮杀,甚至他还亲手杀过几名鞑子。 对那些军阵规整,军纪肃穆的女真八旗印象极深。 昔日,即便是女真八旗从沈阳城下败退,但是阵列依然不散不乱,从始至终均保持着警惕性,颇有些从破不破的意味。 但是眼下城外的这些鞑子们,不但兵刃盔甲制式不一,就连军阵也是散乱无比。 他甚至怀疑,倘若辽东铁骑在此,只需一个冲杀,便可冲破鞑子们的军阵,挫其锋芒。 \\\"世泽也瞧出了?\\\" \\\"倘若本官所料不差,这恐怕不是女真八旗,而是投降了建州女真的蒙古人...\\\" 见到张世泽瞧出了端倪所在,卢象升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外的神色,颇有些惊喜的说道。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出身勋贵世家的\\\"小公爷\\\"还有此等见识,倒是大大颠覆了他对大明勋贵的认知。 如此说来,这位小公爷在辽东亲手斩杀鞑子的传闻恐怕是确有其事,而不是英国公府往自家继承人的身上贴金。 \\\"蒙古八旗?\\\" 闻听此话,张世泽瞳孔猛地一缩,想起了他在辽东曾听说过的一件传闻。 \\\"蒙古八旗?这是什么?\\\" 见到张世泽似乎知道些什么,卢象升连忙转过了头,有些急促的问道。 知己知彼,方才能百战百胜。 虽说对于自己的部署格外自信,但是这毕竟是他就任蓟镇总兵以来的第一战,卢象升心中不免还是有些紧张。 \\\"回总兵大人,卑职在辽东的时候,曾听经略大人与其余将领们闲聊。\\\" \\\"随着女真老酋一统漠南蒙古,草原上的一些小部落便尽皆投降了大金,并彻底并入了大金国内。\\\" \\\"老酋便将这些投降与他的蒙古人重新编排成军,称之为蒙古八旗,归属女真八旗的旗主麾下节制。\\\" \\\"至于战力吗..倒是未知。\\\" 张世泽迅速的将自己知道的全部信息告知给了身旁的蓟镇总兵。 闻听此话,卢象升也是露出了一抹恍然之色,原来是一些降军们被重新编排成军,算不上真正的女真八旗,难怪军阵如此混乱。 突然,城外鞑子们的军阵突然开始缓缓变换,看那样子,似乎是打算安营扎寨了。 如此情形,令得卢象升为之一愣,心头也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倘若不是真正的女真鞑子的话,那么许多事便大有可为了... 第482章 夜袭 黑夜中,本是宵禁后漆黑一片的三屯营,突然自城中冒出了一处处火光,其中最大的一股竟有数百个星星点点,沿途不断有火把加入,最后汇集在小城中心的蓟镇总兵府外。 一时间,人影绰绰,脚步声,马蹄声,盔甲的碰撞声此起彼伏,令得这座本该寂静的小城,重新清醒了过来。 若是有人从高处看,这不大的街道上,竟然聚集了四五千人,显得颇为拥挤。 不过似乎是有人在约束一般,数量如此多的人群竟然排列有序,没有一点混乱,没有一点额外的声音发出。 \\\"吱呀\\\" 一直紧紧关闭的蓟镇总兵府大门被猛地推开,自其中走出了一名身着文山甲的军将,这名魁梧异常的军将身后则是有着几名亲兵,手持火把,肃穆异常。 \\\"见过总兵大人。\\\" 突然一声低吼,在此处安静的街道上响起。 随后,数千身着盔甲的将士们便是猛地单膝跪地,冲其行礼。 望着神情肃穆,阵列整齐的一众将士们,蓟镇总兵卢象升也不由得心神激荡,面色激动。 诸君,关外鞑子犯我边境,狼子野心,其罪当诛。\\\" \\\"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就在今夜了。\\\" \\\"今夜,不死不休。\\\" 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卢象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和,尽管他心中早已是升起滔天海浪了。 \\\"遵,大人令。\\\" 又是一声沉闷的低吼声响起,将此处将士们的情绪彻底点燃。每个人都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好似燃烧了一般,心跳不断加速。 在他们的眼中,洋溢着高昂的战意。 ... ... \\\"大人,您何必亲自犯险,不若坐镇后方,掌控全局。\\\" 黄得功脸上涌现出一抹无奈,冲着身旁的卢象升做着最后的劝说。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文官\\\"居然要亲自上阵厮杀,而且态度颇为坚决,任凭他如何劝说,也没有打消此间念头。 \\\"虎山,不必多说了。本官身为蓟镇总兵,自是要与将士们同生共死,岂可居于后方。\\\" 借着昏暗的月色,可以模糊的看出卢象升的脸上浮现出些许笑意,神色也颇为轻松,全然没有大战将近的局促。 \\\"这..大人,刀剑无眼呐。\\\" 黄得功闻听此言不由得为之一愣,只能换一个角度,做最后的尝试。 \\\"好了,不必再劝了。本官心里有数,虎山你且放心吧。\\\" \\\"按照计划行事吧..\\\" 卢象升脸上也是升起了一抹无奈的笑容,无论他怎么言说,这黄得功都不相信他自幼习武,执拗的认为他是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 不过相信今晚过后,定然能彻底改变黄得功对他的认知吧。 见卢象升始终不为所动,黄得功也只能作罢,只是打定主意,稍后战乱一起,一定要牢牢看紧这位有些\\\"自不量力\\\"的总兵大人。 \\\"儿郎们,杀。\\\" 又是低沉的一声嘶吼,卢象升率先骑马冲出早已被打开的城门,绕过他们挖好的壕沟,径直朝着两里之外的鞑子营寨而去。 见此情况,黄得功脸上无奈之色更甚,也是连忙一拍胯下的战马,紧紧跟随在卢象升身后。 按照卢象升的计划,他们今夜打算,袭营。 ... ... 虽然及至深夜,但是莽古尔泰却迟迟没有一点睡意,在自己的帐中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自己自从率兵到了此处之后,自己心头始终有一丝慌神,以及难以言说的不安。 这是他多年厮杀磨练出来的直觉。 只是任凭他苦思冥想,也想不到这丝不安究竟是来源何处,竟然一直缠绕在他的心上,久久不能散去。 今日白天他瞧得清楚,那座小城位于山谷之中,地势虽然险峻,但是却有些年久失修的样子,就连城门都斑驳不堪了。 虽然城头上的明军看上去还算是精神抖擞,但是莽古尔泰有自信,这么一座小城,定然无法拦住他的脚步。 他不过是不想浪费兵力,方才没有当即下令攻城。 昔年他随同努尔哈赤征战的时候,经历过的战争哪次不比眼下来的残酷,攻坚过的城池,哪个不比不远处的那座小城雄伟? 无论是铁岭,开原,亦或者抚顺,随便一座,都比面前的这座小城难啃的多。但最后还不是在他女真勇士的铁蹄之下,化为废墟一片。 但是这不安,究竟来自于哪里呢? 莽古尔泰有些心神不定,久久不能释怀。 \\\"来人,去外面巡视一圈,令那些蒙古人提高警惕。\\\" 虽是心中笃定,以那些孱弱明人的胆识,定然是不敢趁着夜色,出城袭营。但是凭借多年战争养成的经验,他还是下令巡视一圈。 毕竟这新组建的蒙古八旗远无法与他大金勇士相比,无论是军纪亦或者战力,都远远不如。 倘若驻扎在此地的,乃是他莽古尔泰昔日直属的女真正蓝旗,此时他恐怕早已进入梦乡,养精蓄锐,以便明日攻城掠地。 但是现在他统率的却是一群游兵散勇,一群上不了台面的蒙古人,这就容不得他多一些心思了。 不然一旦明廷真的打来,说不定真能打这些蒙古人一个手足无措。 毕竟他们这些人自辽东而出,一路翻山越岭,风吹日晒,已是许久没有得到一次好的休息了,说不准那些蒙古人就会对他的军令阴奉阳违,自去寻一个地方,呼呼大睡了。 \\\"贝勒放心,奴才遵令。\\\" 很快,莽古尔泰的帐外便响起了一道附和声,随后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进了莽古尔泰的耳中。 闻听此人声音,莽古尔泰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满意之色。 他身为女真三贝勒,昔日的正蓝旗旗主,麾下自是有几名死忠,无论他如何失势,始终追随在他身后。 不过尚未等莽古尔泰脸上的满意之色持续太久,账外便突然响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声音,若是仔细分辨,竟是由远及近的喊杀声。 刚刚那名转身离去的鞑子很快便去而复返,并且不顾身份尊卑,未经莽古尔泰允准,便径直闯进了此间帐中。 \\\"三贝勒,大事不好,明廷袭营了。\\\" 只是一句话,就令得莽古尔泰面色大变,即将出口的呵斥声也被他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快,列阵迎敌。\\\" 莽古尔泰一脚踢翻帐中的火盆,抓起手边的长刀便往帐外冲。 他终于知道,自己的不安来源于何处了,这些明军居然真的敢袭营... 第483章 一马当先的卢象升 三屯营两边环山,地形狭长,莽古尔泰率领的蒙古八旗驻扎的营地所在地势较低。 咚咚咚! 伴随着急促的鼓点,数千养精蓄锐的明军借着皎洁的月色,宛如一道海浪,冲着蒙古八旗的营地宣泄而下。 其中夹杂着战马的嘶吼声,明军的喊杀声,以及震天动地的炮响声... 女真三贝勒莽古尔泰刚自帐中走出,便发现了令他目眦尽裂的一幕。 偌大的营地内,早已乱成一片,以往凶狠异常的蒙古鞑子竟犹如丧家之犬一般,在营地内抱头逃窜,混乱异常。 \\\"不要慌,不要慌!\\\" 见此情况,莽古尔泰心中猛的升起一股暴戾,冲着面前四处逃窜的蒙古鞑子气急败坏的喊道。 那明军大多数都是步卒,正面交战,如何能是骑兵的对手?此时贸然出城袭营,正是取死之道。 只要稳住阵型,几个冲杀,便能将这些敢于主动出城的明军尽皆剿灭。 若是唤做他女真勇士在此,恐怕都用不着他指挥,早已在各自额真的带领下,开始反击了。 但是这些蒙古人却犹如失了魂一般,抱头鼠窜,当真是不堪大用。 这所谓的蒙古八旗,实在是有些太过于不堪了,与他女真勇士的差距实在是有些太大了。 不过莽古尔泰的厉呵并没有止住这些四处逃窜的蒙古人,没有人在意这位所谓女真三贝勒的厉呵,皆是漫无目的逃窜,希翼能够逃出生天。 见此情况,莽古尔泰脸上的暴戾之色更甚。 他心中知道,蒙古八旗中最精锐的那些鞑子们,都跟随自己的父汗以及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等人征战他处了,分给自己的这些蒙古人算是最为不堪的。 但是莽古尔泰也没料到这些蒙古人竟然不堪至此。 恐怕只能算是各部落当中,最为孱弱的那些族人,甚至他都怀疑这些蒙古人是不是此前从未经历过生与死的厮杀,方才会在面对明军袭营的时候如此茫然无措,乱作一团。 \\\"不服军令者,杀!\\\" \\\"噗!\\\" 一片血雾漫天,一名恰好经过莽古尔泰身边的蒙古鞑子猛地倒下,那名鞑子的惊叫声以及脚步声都在一瞬间戛然而止,只是勉强回过头,不可思议的看向身后的莽古尔泰,眼中满是不甘。 原本骚乱的营地逐渐安静下来,一些蒙古鞑子皆是面色惊疑不定的看着立于帐前的莽古尔泰,只有\\\"成熟\\\"一些的鞑子们只是脸色泛白,唯有太多意外。 按照他们蒙古的规矩,临阵脱逃者,本就该杀。 \\\"明人孱弱,尔等在怕什么?今夜正是我等趁势拿下面前这座城池的良机。\\\" \\\"还不速速组织阵列,随本贝勒迎敌。\\\" 莽古尔泰那阴冷的声音,猛地在营地内响起。 说话间,莽古尔泰的心腹,早已为其牵来战马,并扶着莽古尔泰翻身上马。 \\\"列阵迎敌,天亮之后,允尔等肆意打猎三日\\\"。 见自己勉强算是控制住了此处的骚乱,莽古尔泰便连忙拍马行至他处。 身为一军主帅,他要迅速露面,稳定军心,并组织反攻。 若是不趁着明军还未彻底杀过来的时候,将这些蒙古人提前组织起来,等到明军一到,这些又惊又怕的蒙古人顷刻便会溃败。 ... ... \\\"儿郎们,随本官杀!\\\" 望着近在咫尺的蒙古营地,卢象升的脸上涌现出一抹兴奋。 他没有料到这些关外的鞑子们竟然如此轻敌,漫漫长夜,居然没有岗哨在外巡视。 任由他率领大军,赶至一里之外方才被几名许是起夜上厕所的蒙古鞑子发现.. 时也,命也。 这些蒙古人是上赶着给他卢象升送军功啊... “保护大人!” 与一脸兴奋之色的卢象升不同,落后其几个身位的黄得功则是兴奋之中夹杂着一缕凝重,神色复杂。 在他的认知中,即便是蒙古人,也不会犯下如此低等的错误。 他甚至怀疑,这是蒙古人故意布下的陷阱,主动露出破绽,引诱他们深夜出城袭营。 但是以眼前的情况来看,营地的蒙古鞑子已然乱做一团,似乎不像是早有准备的样子,他甚至已经能蒙古人哭天喊地的叫声。 \\\"向前!\\\" \\\"杀!\\\" 不过是一愣神的功夫,卢象升已然率先杀进蒙古营地之中,并在黄得功以及张世泽有些惊愕的眼神中,两刀便将立于马上,脸上露出狞笑的蒙古军将斩于马下。 \\\"还愣什么,杀!\\\" 见到黄得功与身后的将士们像是愣住了一般,卢象升不由得怒火中烧,罕见的发起了脾气。 经过这一声厉呵,黄得功等人方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这是在蒙古营帐之中。 \\\"张世泽,你率人保护大人。\\\" \\\"其余人等,随本将冲杀!\\\" 黄得功冲着卢象升狠狠的点了点头,随后便是一马当先的杀入腹地。 他身为京营总兵,岂可落于人后? 说来也是讽刺,他从军十数年,历任九边重镇,而后升入京营,此后更是与西南土司以及建州女真厮杀,但是大多数时候都是依城固守。 从未有像今日这般,率军杀至敌军营中,当真是痛快无比! 望着四处逃窜的蒙古人,黄得功脸上的兴奋之色更甚。 都说蒙古鞑子,凶神恶煞,有虎狼之力。但是在生死面前,也不过如此。 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有什么特殊的。 见到黄得功兵锋所指,所向披靡,卢象升也是放下了心。 \\\"儿郎们,随本官杀。\\\" 未经太多犹豫,卢象升扭头吩咐了一声,便一马当先的朝着另一个方向杀了过去。 眼下蒙古人乱做一团,正是扩大战果的好时机,若是耽搁下去,等到这些蒙古人回过神,反应过来,并且组织好阵型,对于明军来说,反而不利。 毕竟他身后的骑兵不过一千有余,余下的大多数都为步卒,真要在正面厮杀起来,不见得是这些蒙古人的对手。 他的眼中没有一点惧色,反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这等深入敌营、刀口舔血之事在他看来,乃是人生一大快事。 大丈夫,便当如此行事。 他要用这一仗,向天下人,宣告自己的存在。 第484章 莽古尔泰魂断三屯营 黎明前的黑夜,本应万籁俱寂,但是三屯营城外的平原上却是火光冲天,喊杀声,哭喊声不绝于耳。 蓟镇总兵卢象升身着文山甲,沐浴在月光之下,宛若传说中的战神一般,所向披靡,无人可挡。 其身上的盔甲早已被鲜血浸透,血腥味道浓郁的令人作呕,但是卢象升却仿佛无事人一般,只是机械性的恢复着手中的长刀,将所有敢挡在他面前的蒙古人,斩于马下。 在其身旁,英国公府世孙张世泽率领着几名亲兵,紧紧的将卢象升护在其中,为其隔断时不时便会传来的冷箭。 血腥,已经不足以形容面前的一切。 ... ... \\\"贝勒,明狗的攻势太猛,这些蒙古人快顶不住了。\\\" \\\"我等还是撤吧。\\\" 望着前方不断败退的蒙古人,一名女真鞑子语气急促的冲着被他们几人护在中间的旗主莽古尔泰说道。 这些蒙古人实在是有些太过于不堪了,自家贝勒好不容易止住了骚乱,并且稳住了阵脚,但是当明军骑兵杀至的时候,却还是不可避免的出现了慌乱。 并且在为首的蒙古军将被那明军的将领一刀斩于马下之后,这些好不容易方才鼓起勇气列阵迎敌的蒙古人便再度失去了作战的勇气。 竟然不管不顾的向后方逃窜,全然生不出一丝抵抗的勇气。任凭明军犹如砍瓜切菜一般,一刀一个,收割着战场。 在这等攻势之下,甚至还有不蒙古人不明不白的惨死在自己族人的马蹄之下,仅仅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化作一滩烂泥。 \\\"本贝勒不服,本贝勒不服。\\\" 莽古尔泰的面容早已扭曲,脸上涌现着疯狂,眼中充斥着掩饰不住的怒火。 不过是一些孱弱的明军罢了,有什么可怕的? 只要拦住那名身穿文山甲的明军将领,定能狠狠的挫其锋芒,并且彻底的扭转局势。 即便挡不住那明军将领,哪怕拦住这些骑兵片刻,便可令后方的大军一拥而上,将这些不知天高地厚,轻敌冒进的明军尽皆留在此处。 他瞧得真切,这伙明军看似声势浩荡,实则人数远少于他麾下的蒙古人,并且大多数还都是不值一提的步卒。 只是,他高估了这些蒙古人的战斗力,亦或者低估了明军的战斗力。那名为首的明军将领似乎有万夫不当之勇,没有人敢撄其锋芒,其身后的明军也是越战越勇。 而蒙古人则是节节败退,也在无法组织起来一次有效的进攻。 此刻,他终于明白了,所谓兵败如山倒,究竟是何等滋味。 曾几何时,他莽古尔泰曾无数次的扮演不远处那名明军将领的角色,率领精锐骑兵杀至地方阵营之中看,无所披靡,将敌人杀至胆寒。 只是,如今确实角色对调。 他莽古尔泰成为了那个败军之将,主角变成了明军的将领。 \\\"贝勒爷,趁那些明军还有杀过来,奴才等人护着您冲杀出去吧。\\\" \\\"若是再耽搁下去,等到那些蒙古人败退至此处,恐怕就不好走了。\\\" 见到莽古尔泰还在不认命的嘶吼,其身旁的心腹们脸上焦虑之色更甚,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无能咆哮。 \\\"走!\\\" \\\"有朝一日,本贝勒定要率军,踏平此城,并屠城三日,以报今日之耻。\\\" 又是咬牙切齿的盯着那名肆意冲杀的明军将领片刻,莽古尔泰方才满脸不甘的翻身上马,准备趁乱冲杀出去。 此处胜负已定,即便是自己的父汗在此也是于事无补了。 当务之急,还是保全自己,先冲杀出去,再谋后事。 他莽古尔泰可是堂堂女真三贝勒,努尔哈赤嫡子,岂可将性命平白交代在面前这座不知名的小城? \\\"快,快,掩护旗主后撤。\\\" 见到莽古尔泰翻身上马,几名女真建奴也是各自于营地之中寻了一匹肆意慢步的骏马,并紧紧跟在莽古尔泰身后,准备冲杀出去。 不过就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就当他们这几人即将杀出营地之时,远处那名宛如天神下凡的明军将领也发现了他们。 随后,便是撇下了面前的蒙古人,掉转马头,径自朝他们几人杀来。 而原本拦在那明军将领面前的蒙古人见此情况,皆是毫不犹豫的纵马逃窜,不敢有丝毫的留恋。 \\\"撤,快撤!\\\" 似乎是感觉到了末日将近,莽古尔泰胯下的战马也犹如疯了一般,猛地向前方窜去,竟然将那名不断逼近的明军将领给短暂的甩在了身后。 不过尚未等莽古尔泰兴奋太久,胯下的战马便是猛地抬起了前蹄,竟然险些将莽古尔泰甩于马下。 定了定心神,不待怒骂出声,莽古尔泰便发现了令他有些绝望的一幕。 在他的面前,竟然不知不觉的出现了一队身穿盔甲,手持藤牌的明军,死死的挡在他的面前。 深吸了一口气,莽古尔泰的一颗心已然有些绝望的跌落于谷底。 他知晓,今日恐怕不能善了了。 \\\"我大金勇士,天下无敌!\\\" 沉默了片刻,莽古尔泰猛地掉转马头,朝着身后不断朝其追来的明军将领杀去。 虽是自从受了一回重伤之后,身手已然大不如前,但是莽古尔泰还是有绝对的自信,只需一个照面,他便能将那名明军将领斩于马下。 似乎是被自己旗主的精神所感染,其身后的几名建奴对视了一眼之后,也是自口中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怒吼,随后同样掉转马头,追随在莽古尔泰身后。 那名明军将领似乎也没料到莽古尔泰居然能困兽犹斗,像是被吓住了一般,一时间愣在原地,未有丝毫反应。 见此情况,莽古尔泰自脸上涌现出一抹不屑,心中再度浮现了些许生机。 倘若他能够一举将这名明军将领斩于马下,说不定便能趁势逃出明军的包围圈,甚至有可能借此收拢残军,将失去主帅的明军一网打尽,重新扭转局势。 \\\"噗!\\\" 突然,昏暗的夜色中,自那明军将领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杆闪烁着银光的长枪,并径直插在莽古尔泰的胸腔之上。 这位\\\"功勋卓着\\\"的女真三贝勒只觉喉咙一甜,甚至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跌落于马下。 临死前一刻,他终于明白了那明军将领为何停滞不前... 第485章 天将亮 黎明终究退去,太阳照常升起。 三屯营面前的平原上亦是沦为了一片人间炼狱,昨日被蒙古人草草搭建而成的营寨也成了废墟一片,还有些尚未燃烬的火星在肆意燃烧。 鲜血早已浸透了这片土地,空气中的血腥浓郁到令人作呕,但是游离于此片土地之上的明军却是对此无动于衷,皆是面色严肃的打扫着战场。 ... 蓟镇总兵卢象升终于是褪去了早已被鲜血浸透的铠甲,身着一件素衣,眼中泛起精光,步伐稳重的走在三屯营城的街道上。 虽是天色刚刚拂晓,但是街道上却是挤满了百姓,皆是目光崇敬的望着这位身着素衣的文官。 昨夜那冲天的厮杀声以及炮火声,轻而易举的便将他们从睡梦中惊醒。 担惊受怕了一夜,终于是知晓了昨夜的战果,城外的蒙古鞑子,全军覆没。 \\\"多谢总兵大人!\\\" \\\"多谢卢老爷活命之恩!\\\" 似乎是由一名老妇人带头,率先跪下叩首,随后更是\\\"波及\\\"到了在场的所有人,均是跪下叩首不止。 他们已然听说了,这位蒙天子垂青的进士老爷,昨日居然亲自上阵杀敌,勇武异常,甚至还手刃了一名所谓的建奴三贝勒? 听说是那女真大汗的嫡子呐。 更有些胆大的百姓,怂恿自己家的孩童伸手去触碰一下卢象升,希翼能够沾到这位文曲星下凡的大老爷身上的一丝福气。 卢象升闻言,脚步便是一顿,只觉浑身上下的疲惫瞬间散去,身上的酸疼也不翼而飞。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简单的撇下一句话,朝着四周的百姓们挥了挥手,卢象升便径直朝着城中央的蓟镇总兵府而去。 眼下只是歼灭了三屯营城外的鞑子,但是其余地方的情况,还尚未得知呢..如何能够放松警惕,肆意庆贺? 不过卢象升身后的几名亲兵却是猛地挺起了胸膛.. ... ... \\\"即刻派人,将那女真三贝勒的头颅送至京师,向朝廷报捷,并将此事传至地方。\\\" 待到回到自己的衙门内,卢象升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眼眶,冲着其身旁的张世泽说道。 经历昨夜一战,他对于这位\\\"小公爷\\\"也是大为改观。 虽说张世泽不曾像他一般,勇往直前,但也在几名亲兵的保护下,与鞑子展开了面对面的厮杀,之后更是亲自充当起了他的亲兵。 \\\"大人放心,卑职即刻就去安排。\\\" \\\"相信消息传递至京师,陛下定然龙颜大悦。\\\" \\\"那老酋的脸色,估计也会相当精彩...\\\" 闻听此话,张世泽的脸上也是涌现出了一抹兴奋之色。 自那老酋起兵反叛朝廷起,朝廷斩获的身份最为尊贵的鞑子也不过是那正蓝旗麾下的一名副都统罢了。 辽东将门祖大寿倒是曾经俘获过女真四贝勒皇太极的福晋,并将其献于陛下,但是那毕竟只是一介妇人罢了。 论身份,哪里比得上昨夜卢象升亲自手刃的那名鞑子。 见张世泽如此言说,卢象升的脸上也是浮现出了一抹笑意,他也没想到此次斩获居然如此之大。 谁能料到,堂堂女真三贝勒,努尔哈赤嫡子,竟然会领着这样一群不堪一击的蒙古人出现在三屯营之外,并且命丧卢象升之手。 当真是时也,命也。 甚至,卢象升心底有过一丝怀疑,那蒙古科尔沁部恐怕与努尔哈赤也不是一条心,故意没将此城的真正身份告知努尔哈赤。 不然倘若被努尔哈赤知晓,此地乃是蓟镇总兵府所在驻地,即便不是老酋亲临,定然也会是重兵压阵,决计不可能由莽古尔泰领着这样一群游兵散勇出现在此处。 \\\"传令黄得功,令其火速打扫战场,而后随本官赶赴至喜峰口。\\\" 深吸了一口气,卢象升抛去了心中所想,继而朝着身旁的张世泽吩咐道。 虽说他仅仅以伤亡数百人的代价,全歼了城外的蒙古八旗,并手刃女真三贝勒,但是如此战果并不足以自傲。 真正的危机,尚未完全解除。 女真人与蒙古人的精兵并未集结在此地。 而且一旦努尔哈赤得知自己嫡子身亡的消息,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会更加疯狂。 昨夜,定然有漏网之鱼趁着混乱,逃之夭夭。 \\\"大人,这三屯营,不守了吗?\\\" 见卢象升似乎要赶赴前线,张世泽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迟疑之色。 此地的驻军大多数都为黄得功麾下的京营士卒,一旦随同卢象升赶至喜峰口,那么这座小城顷刻之间便会沦为\\\"空城\\\"。 若是女真人亦或者蒙古人再有大军来此,仅凭此城中的那些守军,定然无法阻挡他们前进的脚步。 \\\"糊涂,只要前线稳住,他们拿什么来攻这三屯营?\\\" 见张世泽如此发问,卢象升也不由得无奈的摇了摇头,指点起面前的这位\\\"小公爷\\\"。 三屯营落于燕山山脉深处,地处后方,与蓟镇的几道重要关隘互成犄角之势,只要前线稳住,则三屯营万无一失。 那莽古尔泰及其麾下的蒙古鞑子可不是从正面突破而来,估摸是听了科尔沁部的误导,误打误撞方才闯到了此处。 \\\"卑职明白了,这就下去安排。\\\" 张世泽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恍然之色,随后也不待卢象升应答,便急匆匆的离开了此间官厅,朝着府衙外面走去。 正如卢象升所说,战争尚未结束,还不是庆祝的时刻,这场大战,胜负未定呐。 见到张世泽起身离去,蓟镇总兵也是从自己的位置上起身,来到了院中,一阵失神。 努尔哈赤的嫡子都出现在了战场之上,足以可见那老酋的决心之大,这老酋估摸是被逼急了,不顾一切了吧? 不过也正好,若能趁着这一仗彻底将女真人的精锐打光,估摸着用不了几年,这肆虐辽东的建州女真便要消失在历史之中了,也算是解决了朝廷的心腹大患。 现如今,只盼望其余隘口能够挡住女真人与蒙古人的攻势了.. 一身素衣的蓟镇总兵不由自主的望向远方,正在此时,天空厚厚的云层散去,猛然射出来几道阳光... 第486章 血战喜峰口(上) 同一日,距离三屯营五十里外的喜峰口城,京营副总兵孙应元怒目圆睁,胸口不断起伏。左右两侧的城墙上,则是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严阵以待的京营士卒。 城墙之下,胡乱堆积着些许尚未来得及处理的尸首,更有斑斑快要干枯的血渍,将此处场景衬得更为可怖。 ... ... 人过一万,无边无岸。 喜峰口关隘之外,入眼均是延绵不绝的女真鞑子,皆是犹如饿狼一般,狠狠的窥视着长城之上的明军们。 往日巍峨的城墙,此刻也显得格外渺小。 建奴军阵中,老酋努尔哈赤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神色轻松的望着面前的巍峨长城,心中一片踌躇满志。 之前总听说明国边镇废弛,却没料到竟然荒废至此。 他竟然领着麾下的兵马,一路畅通无阻的翻过了燕山山脉,直到抵达此处关隘之外,方才被明廷守军后知后觉的发现。 甚至,有几名耐不住性子的先头军竟然险些一举登上那长城... 望着面前的这座\\\"瑟瑟发抖\\\"的城池,努尔哈赤挥舞着手中的长鞭,肆意大笑,就凭这些游兵散勇如何能拦得住他女真铁骑? \\\"老八,你看这喜峰口城,几日可破?\\\" 喜峰口作为蓟镇最重要的关隘之一,位置险要。只要他大金勇士攻破此处关隘,便可将其余关口的勇士尽皆汇集于此,一路长驱直入,杀奔京师。 虽说喜峰口背后尚有重镇遵化,以及通州两道防线作为京师的屏障,但是努尔哈赤全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那些行动迟缓的明军,如何能拦住他兵贵神速的女真铁骑? 只要这喜峰口城一破,则万事大吉。 皇太极也是面露狞笑,他也没料到行动居然如此顺利:\\\"父汗,这蓟镇荒废许久,城头上的明军显然是被明廷不知从哪紧急抽调而来,战力低下,军心涣散,这喜峰口,旬日可破。\\\" 一路上的畅通无阻,让皇太极猛然发觉,除了熊廷弼的辽东军之外,这大明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这才是他认知中的明廷,那明廷早就气数将尽了。 只要他大金离开了辽东,便犹如游龙入水,天高任鸟飞了。 努尔哈赤也是满意的笑了起来,如今他女真精锐齐出,士气正旺,这喜峰口唾手可得:\\\"吩咐下去,安营扎寨,打造攻城器械,明日一举拿下这喜峰口。\\\" 他大金初来乍到,虽是士气高昂,但阵中并没有合适的攻城器械,若是硬闯上去,反而是徒增伤亡。 恰好此处平原,入目尽是刚被移栽过来的树木,料想是那守将为了限制他麾下骑兵行动而故意为之。 不过此时倒是刚好就地取材,打造攻城器械,并赶制一些盾车。 \\\"遵,大汗令!\\\" 一时间,周遭的建奴们纷纷应是,狂野的笑声在此处平原之上回荡,使得城墙之上的明军们脸色也不由得更苍白了一些... ... ... \\\"将军,我等该如何行事?\\\" 城墙之上,几名亲兵簇拥着孙应元,脸色苍白的望着两里之外的建奴军阵,身体微微颤抖。 这些关外的女真人,当真是悍不畏死,区区几十名岗哨就敢一马当先,率先杀至城墙之下,着实将初次临阵的明军将士们给吓到了。 若不是孙应元反应得当,及时下令反击,不然一个愣神的功夫,恐怕就会出现些许损伤,从而极大的动摇军心。 \\\"将军,我等向朝廷求援吧。\\\" 见孙应元沉默不语,另一名亲兵脸色更加苍白,战战兢兢的冲着孙应元建议道。 刚刚那几十名鞑子着实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彻底击碎了他的心理防线。他也终于知晓了,为何朝廷在辽东始终难有寸进。 现在来看,那辽东经略熊廷弼居然能挡住女真鞑子这么久,当真是天大的本事。 \\\"求援?我等就是援军,你们几个糊涂了吧?\\\" 孙应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神色微妙的盯着刚刚说话的那名亲兵。 大战尚未开启,就已经心生退意? \\\"将军,这些鞑子实在是太凶狠了。刚才卑职瞧得清楚,那建奴军阵中,分明有一杆数丈高的明黄色大旗,估摸是那女真大汗亲至了。\\\" 一名稍有见识的亲兵,快速的将他的发现报予面前的孙应元知晓,只是其语气却是掩盖不住的慌乱。 此话一出,城墙之上骚乱更甚,一些驻守的将士均是听到了他们几人的谈话,面上浮现了肉眼可见的惊恐。 \\\"放肆,再敢胡言乱语,动摇军心,杀。\\\" 感受到不远处的窃窃私语,孙应元又惊又怒,猛地抽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剑冲着几名亲兵厉声说道。 他奉蓟镇总兵卢象升之令,坐镇喜峰口,把守这处位置最为险要的关隘。如今尚未开战,军心便已然出现一丝动荡,这让他惶恐至极。 身为多年征战的宿将,他清楚喜峰口对于蓟镇的重要性,也明白对于大明的重要性。卢象升能将这个位置交给他,是出于对他的信任,是莫大的荣耀。 他曾不止一次的想过,哪怕是拼至一兵一卒,这些关外鞑子也休想迈过喜峰口半步。却未曾想,女真人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冲锋,就将这些人的胆子给吓破了。 \\\"将军,卢大人到了。\\\" 正当孙应元一脸忧虑,思虑该如何稳固军心,提升士气的时候,一名将士气喘吁吁的跑到了孙应元面前,神色兴奋的说道。 只一句话,便令得周围几人呼吸不由自主的急促了起来。 \\\"此言为真?\\\" 孙应元一把抓住这名将士的手,满脸不可思议的问道。 倘若卢象升能亲临此地,士气低沉的问题便能迎刃而解。主帅亲临前线,对于一支军队士气的提升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 这也是所谓\\\"擒贼先擒王\\\"的原因所在。 \\\"总兵大人稍后便至\\\" 那名将士一脸急促的说道,随后不待孙应元反应,又是说出了一句令得在场所有人心神为之一震的话语。 \\\"总兵大人于昨夜在三屯营城外,手刃女真三贝勒莽古尔泰,并全歼城外敌军。\\\" 第487章 血战喜峰口(中) 第二天晌午,艳阳高照,立于喜峰口城墙之上,轻易便可将关外的情形尽皆收入眼底;平坦开阔的地形,女真人在何处布阵,一览无余。 以往空旷无边的原野,早已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女真建奴,像是一群没有开智的野兽,散发着不似人声的低吼。 呜呜呜! 忽然,一阵悠长的号角声在此处平原上响起,密密麻麻的建奴军阵开始缓缓变阵,昨夜连夜打造的攻城器械以及盾车被缓缓推至阵前。 居于阵列中央的努尔哈赤望着阵列前方的军马器械,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之色,这看起来不值一提的城防,应当能被他女真勇士,一蹴而就的攻破了吧。 只要破了这喜峰口,那他大金便可以彻底扭转数年以来的颓势。 他就不信,就凭这小小的喜峰口,能够拦住他麾下的女真勇士? 真当所有城池都是那高不可攀的沈阳城?也不是所有守将都叫熊廷弼。 放眼整个明廷,除了辽东经略熊廷弼之外,谁能拦得住他努尔哈赤?即便是辽东总兵李成梁死而复生,也无力回天。 今日这喜峰口,非破不可。 拔出腰间的大刀,望着四周神色兴奋的建奴们,努尔哈赤猛地冲着空气挥舞了两下,高声下令:\\\"儿郎们,拿下这喜峰口,允尔等肆意打猎三日。\\\" 闻听此话,周遭的建奴们更是兴奋,口中的低嚎声愈加急促。 一声令下,建奴军阵中的战鼓响起,掀起满天烟尘。只见数十辆披着厚厚的皮甲,被连夜赶制而出的盾车自阵中缓缓移动,向着不远处的城墙径直而去。 在他们身后,乃是一群容貌与女真人有些许差别的莽汉们,眼中闪烁着一抹怨恨的光芒。 细细瞧来,这些如蝼蚁一般,被女真人当做炮灰的先行部队竟是一群蒙古人,在这些蒙古人身后,女真大贝勒代善和女真二贝勒阿敏领兵压阵。 这些蒙古人虽然满脸怨恨,但是行动却不敢有丝毫的迟缓,生怕动作一慢,背后便会闪过一道寒芒,夺去的他性命。 这些投降大金的蒙古人最后还是沦为了\\\"死兵\\\",被女真人裹挟着充作炮灰。 一时间,烟尘四起,女真老酋的明黄色大旗于空中漫天飞舞,声势骇人。 城头之上的士卒们不少皆是面色苍白,手心冒汗,虽然他们这些人在京中训练多时,但毕竟是初临战阵,而且面对的还是传说中能手撕猛虎的女真人。 尤其是还有女真老酋,亲自压阵,更是让他们压力倍增。 就连孙应元,黄得功等人也是胸口起伏,脸色凝重,眼前的这声势,比昔日宣府那次不知强上多少。 只有蓟镇总兵卢象升面色平静,心中暗自估算着城外死兵的行动速度以及红夷大炮的射程。 \\\"放!\\\" 一直沉默不语的蓟镇总兵,突然一声厉喝,打断了城头上凝重的气氛。 闻听此话,城墙上的将士们纷纷开始各司其职,重复着早已深入灵魂的肌肉记忆。终究是经过良好的训练,虽然心中惊骇,但是手上的动作却是没有丝毫的迟缓。 在各自校尉的带领下,有条不紊的完成一切。 片刻之后,火炮的轰鸣声终于在此间城头上响起,而后便是次第有声,连成一片。除去城头之外,偌大的长城城墙,每隔几十步便有一门红夷大炮肆意的嘶吼着。 瞬间,硝烟弥漫。 刺鼻的火药味,以及血腥味充斥着此间天地。 城头上的京营士卒似乎是终于缓过了神,明白了那些如狼似虎的女真人也是血肉之躯,而非传说中的那般刀枪不入。 将士们均是忍不住欢呼起来,士气大震,用不着卢象升再次下令,这些将士们便在各自校尉的催促下,再度装填火药,准备二次发射。 长城之外的建奴们似乎是对此等情况习以为常,并未有丝毫的迟疑,也没有理会遍地哀嚎的蒙古人,继续催促着幸存下来的蒙古人,向前而行。 在死亡的威胁下,这些蒙古人的行进速度反而更快了一分。 毕竟,倘若运气足够好,那红夷大炮不见得能打中自己,但是身后的建奴们却是可以轻而易举的夺去自己的性命。 孰轻孰重,这些蒙古人想的非常清楚。 轰轰轰! 城头的火炮声再度响起,掀起了漫天烟尘。许是蒙古人在生死的抉择面前,猛然变得聪明了一些,故意改变了行动路线,并未像刚才那般,直愣愣的前冲,故而此轮火炮声势虽大,但造成的杀伤却是远不如刚才。 仅有零星几个倒霉蛋,躺在地上哀嚎,其身旁有着折断的四肢。 一直压阵的代善和阿敏对此则是无动于衷,脸上原本的志在必得已然化为了狠厉与凝重。 这明军的火炮,还是这般凶狠。 \\\"快些,再快些。\\\" 代善猛地抽出腰刀,亲自格杀了几名停滞不前的蒙古人,继续催促着军阵上前。 任由城头的炮火喧嚣,蒙古鞑子死伤惨重,但是终究有几辆盾车行至到了城门之下。随后便是有一小队建奴猛地从阵列中窜出,躲在盾车之下,寻找掩护,向城头之上射箭。 更有悍勇些的,甚至踩着盾车偏要向上攀爬。 不过未等这些建奴们逞凶,城头之上便是猛然出现一队手持劲弩的士卒,冲着向上攀爬的建奴便是一阵齐射,将其活生生的变成了筛子。 躲在盾车之下的建奴们也没有躲过自城墙之上被推下来的滚石巨木,化为一滩烂泥。 一时间,这俨然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努尔哈赤立于阵后,望着前方发生的一切,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看来是他低估了前方城池的守将。 这哪里是像是废弛多年,这分明是装备精良,蓄谋已久。 看来得另想办法啊。 冲着身旁的皇太极点了点头,努尔哈赤拍马远去。 随后阵中便是响起了一阵锣响,以及急促的鼓点声,原本悍不畏死的建奴军阵开始有条不紊的撤退。 只留下一地的残肢断臂。 见此情况,城头之上的京营士卒们先是一愣,随后便是欢呼一片,响彻云霄。 众人望向卢象升的眼神愈发敬畏,倘若不是这位总兵大人昨日及时赶到,并稳住了军心,不然今日这胜负还是未知呐。 不过卢象升对于身旁的吹捧声却是充耳不闻,面色依旧凝重,他知道这才是第一日,建奴定然不肯就此善罢甘休... 第488章 血战喜峰口(下) 五月初三,晴。 陡峭的城墙上依旧肃立着密密麻麻的明军士卒,只不过与前些天的精神饱满不同,眼下的这群将士们脸上是浓浓的疲惫。 原本青灰色的石砖,早已被鲜血浸透,城墙之外的尸首也已经堆成一座小山,散发着令人难以接受的恶臭。 建奴围困这喜峰口已然有三日之久了。 蓟镇总兵卢象升,着文山甲,持长剑,眼神愈发的犀利与寒冷。 在过去的三天中,这位总兵大人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了他并非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而是一名勇冠诸军的武夫。 \\\"虎山,其余几处关隘的鞑子们应该都撤了吧?\\\" 望了望城外,绵延不绝的营帐,卢象升有些沙哑的问道。 过去三天,这些女真人仿佛就跟不要命了一般,疯狂的驱使着蒙古人充做前军,硬生生的冲至长城之上,与明军展开了一对一的厮杀。 即便是有着炮火的掩护,以及早已修筑好的敌台相助,可是明廷依旧损伤惨重。 每一日都是将将才能抵抗住女真人的攻势。 不过,终于是在昨日黄昏时分,最后一批被当做炮灰的蒙古人也死伤殆尽,女真人想要再度靠近长城,就没有那般容易了。 却不想,仅仅一夜过去,这城外的女真鞑子居然不减反增,这不由得让卢象升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看样子是了,那老酋兴许是知道了那劳什子莽古尔泰的死讯,所以将其余关隘之外的鞑子尽皆调到了此处。\\\" 黄得功沉沉的点了点头,面色一脸凝重。 \\\"马世龙的人要多久能到?\\\" 虽说其余关隘的危机解除了,但是喜峰口所面临的压力却是更大了。前几日的攻防战中,堪称是眼下大明最为精锐的京营士卒即便是有着城池之利,但对上女真鞑子的时候,依然无法占不到什么便宜。 全靠着将士们上下一心,悍不畏死方才一次次的挡住了女真建奴的冲击。 但即便如此,也险些彻底攻破喜峰口这座关隘。毕竟长城蔓延无边,卢象升最多也只能保证城头不失,其余地方也是无力他顾。 但是倘若老酋将所有兵力全都集结在此处关隘,那么定会令得本就捉襟见肘的城防更加的艰难,无异于雪上加霜。 \\\"大人,卑职已第一时间传令龙井关,洪山口、大安口,令他们率军回援。\\\" \\\"只不过女真人虽退,但是那三处关隘之外尚有蒙古人虎视眈眈,也不可全部回援。\\\" \\\"依着卑职的猜想,马总兵麾下的援兵至少也要两日之后,方才能率兵抵达此处。\\\" 咽了咽唾沫,黄得功有些艰难的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京营士卒不比建奴都是骑兵,行动迅速,仅一夜的功夫便能赶至此处关隘之外。以京营大军开拔的速度推算,恐怕三日抵达这喜峰口都算是快的。 \\\"大人,城中物资尚算充足,儿郎们也都见过血了,士气也旺。即便是那老酋全力攻城,我等也有一搏之力。\\\" \\\"固守两天,应该问题不大。\\\" 黄得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轻松一些,既是说给卢象升听,也是说给自己听,更是说给他们身后一脸肃穆的京营士卒听。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黄得功蒙天子垂青,方才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自然是要死战不退,以报皇恩。 闻听此话,卢象升瞳孔猛地一缩,除了眼神更加的凛冽之外,倒是没有其余异样。 回头望了望身后的士卒们,除了眉头紧锁之外,倒是无人露出怯意.. \\\"让儿郎们好生准备吧,这建奴说不定一会就要攻城了。\\\" 沉默了半晌,卢象升阴冷的声音传来,眼神死死的盯着城外的营帐,建奴军阵的上方已然升起阵阵炊烟... ... ... 建奴军阵的最中间,一展黑色大纛不时飘起,大帐的周围很是安静,此处驻扎着数百名一身白甲的女真勇士,十分森严。 “父汗切勿动怒,今日儿臣便率兵踏破此城,并屠城三日,以报五弟之仇。” 营帐中间,女真大贝勒代善一脸惶恐的跪在努尔哈赤面前,眼角深处有着一抹意外。 饶是他再不喜莽古尔泰,但是也得承认,若是莽古尔泰发起狂来,即便是他都不一定能招架的住。 虽然自从昔日兵败抚顺之后,莽古尔泰便落下了残疾,身手大不如前,但是以他的身份,也不用亲自上阵厮杀。 但却没想到,纵横辽东多年,罕有敌手的女真三贝勒竟然在明廷的一座小城下栽了跟头,死在了明军将领的手里。 上首的努尔哈赤对于代善之言充耳不闻,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盯着营帐角落熊熊燃烧的篝火一阵失神。 哪怕他再不喜欢莽古尔泰,但是莽古尔泰也是女真的三贝勒,他努尔哈赤的嫡子,居然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了此处? 他大金在辽东与明廷厮杀多年,无论胜负,从来没有一名将领阵亡,遑论堂堂和硕贝勒? 此时努尔哈赤的心中有着滔天怒火,他明白,自己恐怕是被自己的\\\"盟友\\\"奥巴给骗了。 什么不起眼的小城? 虽然莽古尔泰麾下的蒙古人,是他连\\\"炮灰\\\"都瞧不上的蒙古降军,战力远远无法与女真勇士相比,但是人数也有数千人。 如此雄厚的力量,居然被全歼? 只是眼下却不是与那奥巴算账的时候,只能将这份屈辱暂且记下。 \\\"代善,待到儿郎们饱腹之后,你亲自压阵,率领本汗的正黄旗和镶黄旗。\\\" \\\"今日傍晚,我大金要越过此处关隘。\\\" 老酋努尔哈赤狠狠的一拍面前的案牍,神色狰狞的冲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另一个嫡子说道。 \\\"父汗放心。\\\" 感受到老酋话中的阴狠,代善不敢松懈,一个头磕在地上,便是转身出了此间营帐。 经过前两天的试探,他对于明廷的情况已然了如指掌。 知道此时喜峰口城中的明军已然是强弩之末,死伤惨重。 相反,前两日折损在喜峰口城外的大多数都是蒙古人,他大金却是没有太过折损,正是兵强马壮的时候。 今日又有了为莽古尔泰复仇的幌子,定然会将士气再度提高一分。 这喜峰口,已然是他大金的囊中之物了。 第489章 死战不退 长城之外,晌午的阳光洒下,照在人们的脸上,暖洋洋的。 若是寻常时节,城头值守的士卒们定然会喝上两盅小酒,耍上两把,方才不辜负如此美妙的天气。 但是此刻城头却是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数百将士均是犹如被石化一般,一动不动的望着城外的一切。 即便是素来沉稳的卢象升也终于是变了脸色,不断起伏的胸口以及微微颤抖的双手诉说着这位蓟镇总兵的紧张。 一眼望去,城外的建奴们已然变成由一群身穿黄甲的鞑子打头,战马的嘶吼声以及军阵中的哄笑声不时传入蓟镇总兵的耳畔之中。 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这黄甲鞑子乃是老酋亲军,战力最为彪悍,平素从不轻易出场。 唯有收割战场之时,老酋方才会令正黄旗和镶黄旗进场,奠定胜势。 \\\"大人,这些鞑子们估摸是要来真的了。\\\" 黄得功的脸上也是涌现出了一抹惊恐,他自是知道这黄甲骑兵对于女真人意味着什么。 回眼望去,身后的士卒们也均是面色苍白。 卢象升脸色愈发阴沉,建奴军阵中那明显是被连夜赶出的盾车以及云梯竟是那般的扎眼,他有心宽慰城头上的士卒们两句,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的说不出话... ... ... 城外,建奴军阵之中,女真大贝勒傲然立于马上,一脸的桀骜。在其身旁,是同样神色轻松的女真二贝勒阿敏。 二人皆是眼神微眯,肆意的打量着面前这座颇为雄伟的关隘。 近日以来的厮杀早已令得明军满身疲惫,死伤惨重。相反他大金,则是养精蓄锐,兵强马壮,眼下更是精锐齐出,势必要一举拿下这喜峰口。 代善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狞笑,这喜峰口是蓟镇最紧要的关隘,只要此城一破,他大金就能一举杀尽关内,再无任何掣肘。 说不定还能杀到北京城下,见一见那小皇帝的宫殿是何等样子,是否像传说中那般肃穆庄重,金碧辉煌。 \\\"大兄,儿郎们都准备好了。\\\" 阿敏抿了抿嘴唇,有些急不可耐的冲着身旁的代善说道。 面前的可是喜峰口啊,只要破了此城,用不了几日便可抵达整个天下最为富庶的京师,他大金定当能满载而归。 \\\"传我军令,拿下此城,屠城三日,以报三贝勒之仇。\\\" 代善的眼中泛起一抹精光,猛地抽出了自己的腰刀,冲着身后的建奴们吩咐道,并且刻意提及了莽古尔泰的名字。 虽说他与莽古尔泰关系并不密切,并且曾经还是竞争者的关系,但是这并不妨碍莽古尔泰在女真勇士心中的地位。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代善敏锐的注意到了身后族人们的脸上疯狂之色更甚,眼中也是升起了一抹仇恨。 “杀!” “冲啊!” \\\"为三贝勒报仇!\\\" 冲天的战意被瞬间点燃,黝黑的面庞上皆是涌现着疯狂,恶狠狠的盯着前方的城池。其脑后的金钱鼠尾也是随风飘舞,丑陋至极。 多日以来的厮杀,建奴们早已是掌握了明军红夷大炮的落点,皆是刻意的避开了炮火的落点,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怪叫,像是尚未开智的野兽一般,向前冲杀而去。 如同黄色的狂浪,宣泄而下。 ... 建奴们的嘶吼声犹如重锤一般,狠狠的敲击在卢象升等人的心头之上,使他们身体颤抖的愈发剧烈。 不过终归是受过良好的训练,虽然心中骇然,但是却没有一人生出退意,皆是咬着牙,紧紧的抓着自己手中的兵刃,尽可能的获取一些安全感。 \\\"弓弩手准备!\\\" 卢象升有些急切的声音响起,重新稳住了城墙之上的将士们心头的慌乱。 既然火炮已然逐渐失去作用,那么便到了弓弩手大显身手的时刻了。 不用卢象升吩咐,早有过于紧张的明军士卒,猛地松掉了手中的弓弦,而后便是一片箭雨宣泄而下,径直朝着城外疾驰的女真鞑子而去。 不知怎的,随着箭矢离手,城墙之外再度传来了熟悉的惨叫声,这些原本心生惧意的明军将士们反而再度镇定了下来。 与前几日的蒙古人一般,这黄甲鞑子也是血肉之躯,也会受伤惨叫... 卢象升也是猛的握紧了手中的长枪,面上涌现出了一抹疯狂,大不了今日便殉在此地,为国尽忠,以报天子知遇之恩。 不过两轮箭雨过后,女真鞑子便呼啸而至,城头上的士卒们已然能看到建奴们狰狞的脸色,那有些扎眼的云梯再有个几十步,也要架上了。 见此情形,弓弩手们皆是扔掉了手中的劲弓,重重的深吸了一口气,拿出了身后别着的兵刃,并将其紧紧握住。 最为惨烈的肉搏战,又要开始了。 前几天,靠着人数优势以及死战不退的精神,他们扛住了女真人一次又一次的冲锋,使他们始终不能占据上风。 如今,外面的鞑子换成了女真人最为精锐的黄甲骑兵,却不知结果如何? 卢象升见此情形,脸上也是露出了一丝复杂之色,都是他大明的好儿郎啊。初次上战场,便直面女真鞑子.. 也不知此战过后,还能有多少活下来,还是会全都随他一同殉国? 砰砰砰! 正当所有士卒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准备与即将攀登至城墙之上的鞑子们展开面对面厮杀的时候,几道刺耳的火铳声猛地在他们身后响起。 闻听此声,卢象升的脸上便是涌现出了一抹不可置信,迫不及待的转身看去,却发现一群黑压压的人影正朝此处赶来。 \\\"大人,是神机营!\\\" \\\"是神机营!\\\" 黄得功像是一个孩童一般,指着那群黑压压的人影,欣喜若狂的说道。 他竟是将这支机动部队给忘了。 \\\"援军,我等有援军了!\\\" 城头之上的士卒们也发现了远处的人群,一股兴奋油然而生。 \\\"儿郎们,准备迎战。\\\" 卢象升却是快速的回过神来,急促的朝着四周的将士们吩咐着。 得到了自家将主的吩咐,城头上的士卒们皆是挥舞着手中的兵刃,重新凝聚起一股坚定的战意。 京营,死战不退。 第490章 援军赶至 喜峰口城外一里之处,女真大贝勒代善目光复杂,脸色凝重。 城头之上突然传来的欢呼声以及刚刚那几声骇人的火铳声是何等情况? 他瞧得真真的,本来城墙之上的那些明军已是强弩之末,面对他大军的冲杀,不过是碍于军法,勉强保持镇定罢了,心中恐怕早已没有一点战意。 只要他大金勇士稍微展开攻势,定然能一举击溃这些守军的心理防线,借以顺利的拿下这座险要的关隘。 不远处的阿敏也是紧紧盯着城头上的断臂残肢,面上惊疑不定?莫非明廷有援军将至,不然怎会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如若明廷真的有援军赶到,虽说依旧无法改变最终的结果,但是却能令大金的损失平白再大上几分,这对他女真来说,是否划算? \\\"大兄,我等?\\\" 阿敏面色凝重,低声冲着身旁的代善问道。 \\\"且再看看吧。\\\" 代善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眼神凛冽。 此刻正黄旗以及镶黄旗的勇士们已然倾巢而出,眼看就能抵达城墙之下,若是能够一举拿下城头,即便损伤再大些,也是可以接受。 正如他预料中那般,他大金国内最为精锐的勇士们轻而易举的便攀登至了城头之上,并迅速的与明军展开了肉搏战。 \\\"胜负已定..\\\" 见此情形,代善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残忍的笑容。 没有了城池相助,他倒是要看看,这些孱弱的明军如何能挡住他大金勇士的攻伐。 ... 城头上的厮杀也如代善言说的一般,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女真鞑子犹如无人之境,在城头上肆意扑杀,即便是被数名明军围剿,依然不露半点惧色。 局势竟然陷入了一边倒。 这些攀登至城墙之上的女真鞑子们脸上同样露出了残忍的笑容,不屑的望着不远处的明军们。 \\\"为三贝勒报仇!\\\" 一名为首的鞑子猛地发出了一声嘶吼,随后便是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向着远处身着文山甲的卢象升杀去。 他虽不清楚卢象升的身份,但是从卢象升身上的铠甲,以及其身旁紧紧簇拥的亲兵也猜到了此人定然是明廷的大官,说不定便是此处城池的守将。 若是能够将其斩杀,并且献于大汗... 想到此处,这名鞑子的脸上凶狠之色更甚,全然不顾那名将领身旁尚有几名亲兵簇拥,口中嘶吼着,便朝前方杀去。 \\\"噗。\\\" 不过尚未等他杀至近前,他便觉得自己的胸口一痛,而后便是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儿郎们,坚持住!\\\" 卢象升将手中的长枪从那名鞑子的身体之中抽出,朝着四周的将士们嘶吼道。 \\\"将军威武!\\\" \\\"大人威武!\\\" 刚刚发生的一幕,被城头上的士卒们尽收眼底,极大的提升了士气,振奋了人心。 而建奴们则是一脸惊怒,没想到这明廷的守将,竟有如此好的身手,倒是小觑了他。 \\\"一起上,碾碎他们。\\\" 再度发出了一声厉吼,城头之上的建奴们像是一群饿狼,不再单独行动,一同扑向了卢象升。 \\\"保护大人!\\\" 黄得功以及孙应元又惊又怒,想要分身去救,但又被面前的鞑子死死缠住,脱不开身。 “砰砰砰!” 值此关键时刻,又是几声刺耳的火铳声响起,而后即将扑至卢象升近前的几名鞑子应声而倒,惨叫连连。 卢象升身边的几名亲兵也是趁此良机,猛地近前,将手中的兵刃毫不犹豫的插在尚在哀嚎的建奴的脖颈之中,彻底的夺去了他们的生机。 \\\"神机营总兵马祥麟,见过大人。\\\" 一名身穿银色铠甲的军将扔掉了手中的火铳,行至卢象升面前,躬身行礼。在其身旁同样有几名手持火铳的亲兵,将卢象升等人紧紧护住,虎视眈眈的盯着不远处的女真鞑子。 \\\"瑞征,你来的正好!\\\" 黄得功猛地抓住了一个机会,夺去了面前鞑子的性命,随后靠在城墙之上,神色兴奋的冲着来人吼道。 他已然看清楚了来人的面容,分明是昔日曾与他一起征讨西南土司叛乱的神机营总兵,马祥麟。 卢象升闻言也是面露恍然之色,这便是天子的心腹爱将,传说中的\\\"小马超\\\"吗? 虽然马祥麟早就率领着神机营到了他的麾下,但是他提早便将马祥麟安排至其余关隘驻守,故而一直无缘得见。 \\\"多谢马总兵了,不然本官危矣。\\\" 自眼中闪过一抹后怕,卢象升双手扶起了面前的马祥麟,语气真挚的说道。 \\\"末将职责所在。\\\" \\\"神机营所属,杀!\\\" 马祥麟顺势起身,未与卢象升耽搁太久,便是冲着身后楼梯,不断涌入的神机营将士们吩咐道。 见此情况,卢象升的眼中也是露出了一抹满意之色,同样抓起了手中的长枪,在杀鞑子这件事上,他虽然身为文官,但却是不甘示弱。 ... ... \\\"大兄,情况好似有些不对?\\\" 喜峰口城下,阿敏敛去了脸上的笑意,有些疑惑的冲着身旁的代善说道。 从一炷香之前,他大金勇士的攻势就像是停滞了一般,虽然每时每刻都有勇士持续登上城头,但却始终未能真正的占领城头,并斩下那一直肆意飞扬的明军大旗。 而且阿敏总觉得,情况好像有些不对,城头之上的火铳声有些太过于密集了吧.. 在他的印象中,前几日攻城的时候,除了红夷大炮之外,明军好像并未用火铳还击啊..这城头上的火铳声却是来源于哪里? 马背上的代善自然也是发现了城头之上端倪,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沉声下令:\\\"鸣金收兵吧!\\\" 要知道,眼下攻城的可不是那些可有可无的蒙古人,也不是孱弱的包衣奴才,甚至不是普通的女真勇士,城头之上乃是他大金绝对的核心,黄甲骑兵。 周围的牛录额真自是无人反对,他们也是揪心的很。 只片刻,鸣金之声,便响此间平原。 双方将士闻声先是一阵愕然,随后眼看便要“占据上风”的黄甲鞑子便是慌不择路的原路退回,城头上的明军们自是不肯放过此等良机,皆是奋力的挥舞着手中的兵刃,追杀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女真鞑子。 如潮汐一般,黄色的海洋渐渐退去,只留下一地的尸首以及断臂残肢... 过了好一会,城头之上的士卒们方才接受了眼前的现实,皆是用尽全身力气,肆意嘶吼,发泄着心中的情感。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第491章 萌生退意 喜峰口城五里外的一处缓坡,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林已被砍伐一空,转而立起了密密麻麻的营帐。 营地正中,离着一杆黄金色的大纛,周遭有数百名身穿白甲的女真鞑子将身后的营帐围在一起,虎视眈眈的盯着往来的一切。 此时天空刚刚鱼肚泛白,一眼望不到边的营帐已然有人陆续走出,挑水做饭,喂养马匹。不过与前些天有些欢脱的气氛所不同,这些建奴们皆是神情低落,不敢高声放言。 自从这几日连续强攻喜峰口未果之后,此间营地的气氛便为之一变,建奴们行事也谨慎了起来,不再像之前疯狂叫嚣。 甚至就连几名贝勒脸上也失去了笑脸,整日里都是板着一张脸,清晨便到老酋努尔哈赤的帐中议事,傍晚方才离开。 \\\"都说说吧,这喜峰口究竟还打不打了?我大金该当如何?\\\" 努尔哈赤阴沉着脸,背靠在草草搭建起来的\\\"汗位\\\",眼神凛冽的冲着营帐中的一应贝勒,文武大臣们说道。 前些天,刚刚从辽东起兵的时候,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无数次的畅想着倘若冲破蓟镇防线,他大金应该在京师肆虐多久,方才从容离去。 待到顺利抵达喜峰口堡之后,他心中的这种念想更是达到极致。似这等关隘,如何能拦住他麾下如狼似虎的女真勇士? 攻陷这喜峰口,他大金不但可以获得大量的财货、粮草、兵甲,而且还可以极大的震慑朝廷,从而给那远在千里之外的熊蛮子上上眼药。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却是大大出乎努尔哈赤的预料。 一连三天,他不断驱使蒙古降军充当死兵,借以填补喜峰口城外的壕沟以及试探明军炮火落点。 本想着连续三日的厮杀,足以使城中的明军精疲力尽,萌生退意。 他女真勇士应当可以顺理成章的一举拿下这喜峰口堡,从而越过蓟镇,直指京师,却没料到现实狠狠的跟他开了一个玩笑。 眼看他大金勇士就要一举夺下喜峰口堡的时候,明廷突然有援军赶到,而且还是那劳什子神机营? 凭借着火铳之威,以及重新提升的士气,明军竟然又再次占据了战场的主动性,并且硬生生的将他女真勇士给挡了回来。 这让老酋无可奈何的同时,又是心生忌惮。 明廷的火铳何时,如此犀利了? 他也不是没有接触过明廷的火铳,按照往前的经历,那明廷的火铳,分明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用不了几次,就会炸膛。 却没想到,这回竟然如此犀利,居然硬生生的挡住了他麾下正黄旗和镶黄旗勇士的攻势。 此后几天,他又不断的派遣勇士强攻,却总是功败垂成,一次次的杀至城头之上,却又一次次的被明军挡了回来。 甚至,在昨天的时候,他惊恐的发现,喜峰口城头上以及长城之上的明军数量居然不减反增。 努尔哈赤知道,定然是明军将其余关隘的士卒调来了此处。 他大金,恐怕大势已去了。 可若不打这喜峰口,他大金又何去何从呢?难道要落个虎头蛇尾,狼狈退回辽东的下场吗? “父汗,喜峰口近在咫尺,只需一波,便可拿下。儿臣率亲率白甲巴牙喇,亲自冲锋上阵,为我大金拿下这喜峰口。” 大贝勒代善脸上涌现着疯狂之色,语气激昂,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见努尔哈赤微微点头,不由得更加兴奋:“若是担心我大金人手不足,麾下勇士死伤惨重,还有其余三道关口的蒙古人,我们大可以传信科尔沁部,援军旬日可到。” 老酋闻听此话,眉头微皱,代善所言虽然有几分可行性,但却太过于孤注一掷,若是依旧破不了这喜峰口,该当如何? 努尔哈赤转头问向一旁的皇太极:\\\"老八,你怎么看?\\\" 在这等胶着的时候,还是要倚重这些\\\"读书人\\\"。 \\\"父汗,如今朝廷的动向不明,我大金又是孤军深入,一旦战事不利...\\\" 皇太极抬起头,看了一眼面露思虑之色的努尔哈赤,无视面露鄙夷之色的代善,继而说道:\\\"明军主力已然全部驻扎在此,其余关口定然松懈。兴许那些蒙古人能够就此破关..\\\" \\\"即便蒙古人未有寸进,我大金也可从容退回辽东,不至无功而返..\\\" 到了这个时候,皇太极已然不抱有踏破喜峰口的念想了,心底深处早已萌生了一丝退意。 大贝勒代善闻听此话,脸上的鄙夷之色更甚,下意识的就要出言讽刺,不过见努尔哈赤面露出沉思,终究是没有开口。 这喜峰口近在咫尺,唾手可得,难道就这样置之不理吗?他大金声势浩荡的从辽东而出,一路翻山越岭,难道就是为了来此处关隘喝西北风吗? \\\"范先生,你的意思呢?\\\" 沉默了半晌,努尔哈赤还是拿不定主意,不由得转而扭头看向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范文程,向其投去了求助的眼光。 \\\"大汗,四贝勒乃是老成持重之言。我大金眼下,当静观其变,以谋后事。\\\" 见努尔哈赤点到了自己的名字,范文程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迟疑了片刻,方才小心翼翼的说道。 努尔哈赤是听了他的劝说,方才决定下令远征,自辽东而出,直奔蓟镇。 眼下大金不但没有攻破这喜峰口,杀至京师附近,反而是略有损伤,进退两难。 范文程不由得有些害怕,老酋是否会将战事不利的原因推到他的身上。 不过显然此刻,努尔哈赤依然没有心思理会这些,老酋缓缓闭上了眼睛,面露沉思。 半晌,老酋终于有了决断,粗粝的声音在此处营帐响起:\\\"老八说得对,明军的动向不明,我大金不可轻举妄动。\\\" \\\"只围住这喜峰口,困而不攻。\\\" \\\"传令科尔沁部,令他们火速拿下其余关隘。\\\" 现如今,攻破这喜峰口已然是一句妄言了,只能寄希望于蒙古人了。 努尔哈赤此时甚至有些庆幸,还好他此次出兵,将奥巴的科尔沁部给一同拉上了。不然怕是要灰溜溜的逃回辽东了。 不约而同的,此间营帐中的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他处。 第492章 龙井关血战(上) 五月初十,阴。 清晨的白雾笼罩着龙井关,空气之中夹带着一丝微凉。 城头之下,堆积的夯土越来越多,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达到一人之高,似乎轻易就可以攀岩而上,只不过这些夯土全部变成了暗红色,被鲜血完全沁透。 绵延不绝的长城之外也是一片暗红,入目皆是疮痍。 城外的树木几乎全部砍伐一空,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蒙古军帐,压得人喘不过气。 龙井关城头之上,弥漫着一种血腥,恶臭夹杂在一起的味道,直令人恶心作呕。但是城头上的将士们却像是习以为常一般,皆是面不改色,没有多余动作。 迎风飞舞的军旗之下,京营总兵马世龙伴随着一众将士立于城头,神色凝重。 今日,已是这些蒙古人围城的第十天了。 自从率军赶至蓟镇,并抵达这龙井关之后,他已经连续数日没有下过城头,安稳的睡过一次觉。 几乎每晚都在宿在这城头之上,稍微有一点动静便会惊醒,生怕蒙古人趁黑攻城。 此等情况之下,马世龙的脸庞愈发的清瘦黝黑,眼角深处布满了血丝。 \\\"儿郎们的士气如何?\\\" 沉默了半晌,马世龙扭头问向自己的副将。 前几天,建奴将所有主力全部都撤到了喜峰口,令得此处关隘压力顿减,但是还没等马世龙等人高兴多久,城外的蒙古人就像疯了一般,开始不要命的攻城。 几天下来,双方损失惨重,都已经快达到了各自能承受的极限。 昨天下午,蒙古军队甚至一度占领了此处城头,后来经过一段惨烈的厮杀与肉搏,方才成功的将蒙古人挡了回去,力保城门不失。 只是,却有不少将士们为此嚎啕大哭,已然濒临崩溃。 纵然京营将士皆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但毕竟是初次临战,第一次见血,而且又是作为一支\\\"孤军\\\",能有此等表现已是殊为不易了。 \\\"大人,经过一夜的休整,倒是勉强可用,没有人萌生退意..\\\" 那名副将犹豫了片刻,方才小心翼翼的说道,其面上也是闪过一丝无奈。 战况惨烈至此,将士们还死战不退,没有人萌生退意,这已然是一个天大的奇迹了。若是放在以前,定会被大书特书。 只是眼下这般情况,却是没有什么值得庆贺的。 随后,这名副将还看了看城外掩盖在薄雾之中的蒙古军营,面上的无奈之色更甚。 虽说龙井关地势险峻,此处长城得到过不断地休整,官军有着绝对的优势,但是城外的树木已然被蒙古人砍伐的七七八八,打造出了各种攻城器械,并且硬生生的用尸体堆积出了一道防线,并借此堆积夯土。 城头上的火炮也是逐渐的失去了作用。 明军能坚守至此,全赖马世龙统兵有方,再加上京营的将士们皆是接受过良好的训练,方才一直没有败退。 若是换做除了京营之外的任何一支军队在此驻守,恐怕这龙井关早已沉沦在蒙古人的铁蹄之下。 但是蒙古人也不是傻子,多日以来,夯土已然快堆到城下了。 \\\"这些蒙古人估计是坐不住了..\\\" 又是沉默了半晌,马世龙有些艰难的开口。 他大概猜到了这些蒙古人如此疯狂的原因,想来定然是那建奴见那喜峰口久攻不下,只能寄希望于蒙古人这里了。 唇亡齿寒之下,也不容这些蒙古人不拼命。 不过只要喜峰口没有被攻下,那便是一个好消息.. 只要自己能守住这龙井关,不出几日,便会令蒙古人与女真人无功而返.. 一念至此,马世龙转头望了望身后的士卒们,不由得为之一叹,人越来越少了。 ... ... 薄雾渐渐散去,无数蒙古人自营帐而出,拿起自己的兵刃,默默向着远处集结。 营地中间,科尔沁部首领奥巴脸色阴霾,眉头紧皱。 前几天,努尔哈赤派人从喜峰口传信,言说战事不利,令他尽快拿下这龙井关,以谋后事。 不然,他大金与科尔沁部未得丝毫财物不说,还要狼狈退回辽东,对于他们二人各自在族中的威信都是一个极大的打击。 尤其是对奥巴来说,族中觊觎他这个位置的族人不知凡己,倘若他真是无功而返,灰溜溜的跑回科尔沁草原之上,定然会威胁到他的统治。 这几天来,城外的树木几乎全都被他砍伐殆尽,用以制作了攻城器械,但是那座摇摇欲坠的小城,却是始终屹立不倒,着实让他为之发狂。 不过这些天的攻势,也不是全无成效。 那城中的火炮已然大大失去了作用,明军的箭矢也远没有之前犀利了,估摸是快消耗殆尽了,就连滚木巨石,也已经两天没有见到了。 唯有那\\\"金汁\\\"着实让他恶心,厌恶至极。 \\\"儿郎们,今日便是破城之日!\\\" \\\"让明狗重新回忆起被我等支配的恐惧吧!\\\" 猛地,奥巴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冲着身后刚刚集结完毕的蒙古军队,厉声喝道。 前些日的攻防战中,他刻意的派遣了一些战力相对于低下的族人前去\\\"送死\\\",眼下保留下来的都是他科尔沁部绝对的精锐。 那些明狗已然筋疲力尽了,今日便一举拿下这龙井关,从而越过蓟镇,杀至京师吧! 奥巴咬紧了牙齿,面色狰狞。 \\\"遵令!\\\" \\\"杀!\\\" \\\"汉人娘子!\\\" 片刻之后,蒙古军阵中便响起了不似人声的欢呼声与嚎叫声,在这边一望无尽的旷野上回荡,久经不息。 似乎是感受到了其中的杀机,空中盘旋的飞鸟也是怪叫一声,快速的飞离了此地。 \\\"杀!\\\" 伴随着沉重的鼓点声以及号角声,蒙古军阵缓缓前行,人人脸上皆带着狞笑,眼中闪烁着疯狂。 上万人伴随着沉重的鼓点疾驰,脚下的大地都仿佛在颤抖,远方的龙井关城也好似摇摇欲坠,随时会倒塌一般。 清晨的薄雾彻底散去,一场厮杀即将来临。 第493章 龙井关血战(中) 咚咚咚! 伴随着沉重的鼓点,科尔沁部最后的精锐们向着面前这座摇摇欲坠的关隘,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前几天的攻势,已经令他们折损了太多的人手,双方之间早已是结下了不可调解的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不过是两里之地,即便是普通百姓走路也用不了多久,更何况是科尔沁部中的精壮勇士?几乎是瞬间,这些蒙古人便杀到了龙井关之下。 城头的火炮还在肆意发泄,只是更多时候仅仅是虚有其表的声响,并且对蒙古人造成更大的杀伤。 这些蒙古人早已用自己族人的性命探得了红夷大炮的落点。 甚至为了避免战马受惊,从而惨死在马蹄之上。这些蒙古人甚至舍弃了引以为傲的骑术,并没有驾驶马匹向前冲锋,而是采用了最原始的攻城方式。 无数蒙古人扛着攻城器械,一往无前的冲着。 城头上的官兵们甚至可以清楚的听到这些蒙古人自口中发出的嘶吼以及看到他们脸上闪烁着的疯狂。 \\\"放箭!\\\" 待到这些蒙古人进入到了弓弩手的射程范围之后,马世龙便有些急促的下令,全然不复前些天的镇定自若。 事实上,倘若不是前些天明军箭矢消耗过大,导致此时城中储备捉襟见肘,恐怕未等蒙古人进入到射程范围之内,马世龙便会下达放箭的命令。 瞬间,龙井关城外便响起了震人心神的惨叫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道再次弥漫在此间城墙之上。 \\\"总兵,这些蒙古人疯了。\\\" 马世龙身后的副将因为紧握弓弩太过用力而导致手指有些发白,匆匆的射出几箭之后,便一脸慌张的冲着马世龙说道。 前些天的时候,这些蒙古人攻势虽然也算惨烈,但是也没有到这般如此不要命的程度?这些蒙古人竟然舍弃了盾车,只是一门心思的抬着攻城器械,朝前方的城门而来。 至于前些天被堆积起来的夯土,也有悍勇的鞑子奋力攀登,直奔城头而来。 \\\"将城中的滚石,巨木,全都放下。\\\" 马世龙自然是也是发现了城下这些蒙古人的疯狂,不由得重新更改了自己的战略方法。 他本想将这些滚石,巨木再留一留,借以在关键时刻起到奇效。 但是以眼下的局势来看,倒是不容他在犹豫了,这些蒙古人已是丧失了理智,主要他们稍微露出半点疲态,便会彻底落入下风,进而导致此间关隘失守。 当务之急,乃是尽快的将这些蒙古人挡回去。 至于这些滚石巨木用完了之后,又该当如何,却是不在马世龙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轰! 片刻之后,无数滚石,巨木自城头被明军们径自投下,朝着城下密密麻麻的蒙古人砸去,顷刻之间便响起了声音更为刺耳的惨叫声。 一个个均是痛苦哀嚎,甚至还有倒霉蛋直接被巨石夺去了生命,化为一滩烂泥。 虽是有些骇人,但是城头上的官兵们却是没有一个人面露不忍之色,这些蒙古鞑子在过去的几天时间中,夺去了他们太多同胞的性命。 更何况,所有人都知晓不能放任这些蒙古人堆积夯土,城外的那夯土距离城头仅有不到一人之高了。 若是被蒙古人顺利的将夯土堆积起来,这关隘也不用守了... 相比较城头之上有些手忙脚乱的明军,城下的蒙古人则显得游刃有余的多。有不少人躲在夯土之后,亦或者巨石之后,向着城头射箭。 他们蒙古人世代居于草原之上,除了与生俱来的骑术,便数这弓箭最为自信。城头之上那些搬运巨石的明军,在他们看来,就好似活靶子一般。 这可比他们打猎要轻松许多。 “啊!” 同样是瞬间,惨叫声便在城头之上四处响起,虽说有着铠甲的保护,这箭矢不至于夺去将士们的性命,但是那深入骨髓的痛,依旧令得明军惨叫不已。 也让京营总兵马世龙的脸上愈加苍白。 ... ... 终究是忌惮明廷的红夷大炮,蒙古科尔沁部的一众贵族们并未亲自压阵,而是纵马立于两里之外。 \\\"汗王,今日这龙井关,怕是能一举攻破了。\\\" 科尔沁贝勒明安的脸上涌现出一抹疯狂,颇为惬意的望着不远处的一切。 这些明军已然是强弩之末了,相信用不了两个时辰,他们科尔沁部的大旗便会插在那龙井关之上。 若是这龙井关一破,那传说中的京师可就近在咫尺了? 一想到这里,明安心头就不由得有些火热,听说那小皇帝住的地方,全部都是由金子打造而成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时隔几十年之后,他们蒙古人终于又要打到北京城下了。 一念至此,明安的心思也不由得为之活跃了起来。 几十年前,俺答汗率兵打到北京城下,在京师附近整整扫荡了八天八夜,那些孱弱的明人竟然没有做出一丝像样的抵抗,只能任由俺答汗的军队烧杀抢掠,最后带着数之不尽的粮食与财宝满载而归。 尤其是俺答汗同时劫掠了不少汉人的小娘子,带回草原之上。 一想到汉人那细白嫩肉的小娘子,明安的心头便是一热,那才是真正的女人,比他们草原上的女人强上不知道多少。 等到大军破了这龙井关之后,自己定然要找上两个小娘子,肆意发泄一下。 他隐约记得,上一次享受汉人娘子,还是在辽东,受到努尔哈赤款待的时候。 \\\"应当是能拿下了。\\\" 听闻明安的话语,科尔沁部汗王奥巴的脸上同样涌现出些许喜色。 若是真由他科尔沁部率先打开入关的口子,那么无数的金银财宝,军马粮草均会率先落入他科尔沁部的怀中。 那老酋的大金也只能跟在他们身后,吃些残羹剩饭。 就在今日了!是时候恢复他们蒙古人的荣耀了! 奥巴猛然举起了手中的长刀,向前恢复了一下。 片刻之后,蒙古军阵中的鼓点便是更加急促了一些,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的敲击在城头上的明军的心上。 第494章 龙井关血战(下) \\\"总兵,怕是挡不住了。\\\" 望着已然越来越近的蒙古鞑子,一直紧紧护在马世龙身旁的副将脸色愈加的苍白。 他早已舍弃了弓弩,转而换上了长刀,将所有试图登上此间城头上的蒙古鞑子斩落于城下。 只是人力拥有穷尽时,城外的鞑子们密密麻麻,像是蚂蚁一般,仿佛野兽一般,横冲直撞,眼看就要踩着夯土,踏进城墙之上。 \\\"那便列阵吧。\\\" 马世龙自然是也是注意到了城外的情况,手上用力,将面前的鞑子一枪捅个对穿,然后将其挑落于城下。 此间长城被朝廷连年加固,修建敌台,自是尤其独特之处。 倘若舍弃了城头的攻防战,转而退守长城,兴许还有一搏之力。 最起码,他麾下的将士们不至于再沦为活靶子,被那些蒙古人射成刺猬一般。 \\\"列阵,迎敌!\\\" 马世龙快走了几步,冲着身后的将士们喊道。 似此等战阵,他们在京师的时候,不知道操练过多少次,但是在战场上应用,却还是第一次,也不知道效果如何。 但是一想到传授此等战阵之人的身份之后,马世龙心头的紧张便稍稍平复了一些。 这长枪阵,可是戚金,戚总兵亲自传授。 传说,乃是昔日戚继光坐镇蓟镇,为了防备关外的蒙古鞑子进犯,结合长城有利地形方才创造出来的战阵。 \\\"快些,快些!\\\" \\\"不要慌!\\\" 马市龙身旁的副将也是连声催促,不过兴许是因为紧张的缘故,此人的声音却是变得有些颤抖,并且沙哑的不像话。 只是其自己,却是没有发觉。 几乎是一瞬间,这些训练有素的京营士卒们便在自己上官的催促下,排列成阵,并牢牢握紧手中的长枪,准备迎敌。 城头之上的弓箭手们还在孜孜不倦的向城下发射着箭矢,但是城头之下的鞑子们数量却是丝毫没有减少,甚至都不曾停下脚步。 \\\"弓箭手都有,蹲!\\\" 正当他们已近绝望,甚至已经到嗅到蒙古人身上传来的腥臊气息的时候,一道臣定自若的声音自他们身后传来。 未经多余思考,对于上官声音早已产生肌肉记忆的士卒们皆是下意识的蹲下了身子,而后便听得冷喝:\\\"刺!\\\" “刺!” 伴随着一声大喝,刚刚排列城阵的将士们就是将手中的长枪,向前猛地刺出,将手中的长枪毫不犹豫的冲着堪堪抵达城头之上的蒙古鞑子身上扎去。 ... ... 龙井关下,许多躲在盾车以及巨石之后的蒙古人突然发现了端倪,城头之上的弓箭手们突然之间,消失不见了。 而自己的族人们,皆是毫无压力的踩着夯土一路而上,轻而易举的到达城头之上。 \\\"杀!\\\" 这些反应过来的弓手们皆是舍弃了手中的弓弩,就近自地上捡起一把长刀,便踩着夯土一路而上。 这些明军终究是抵不住了,弃城而逃了。 如此倒是方便了他们,不用再提心吊胆的在这城头之上放放冷箭了,生怕随时再有巨石落下,将他们碾为碎片。 既然夺城之功已然没有了他们的份,那么当务之急便是尽快追上那些明军,多斩杀几个明军,积攒一下军功。 不仅能够享受更多的财富与汉人娘子,也能令得自己在族中的地位再高上一些,也省得日后再像今日这般拼命搏杀。 这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不过眼下来看,这一仗终究还是他们蒙古人胜了。 军阵后方的奥巴汗王也发现了龙井关城头上的异样,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兴奋的笑容。 \\\"好,打的好。\\\" 按照往前的经验来看,这些明军应该是心理到达了极限,临阵脱逃了,将这龙井关让了出来。 只是纵然是逃,又能逃多远呢。难道你们还能跑过我蒙古的战马? 奥巴的脸上闪现出了一抹残忍的笑容... ... “啊!” 出乎所有蒙古人的预料,城头上的“先遣部队”并未按照剧情一样,顺利的登上这龙井关城头,并且趁势一举拿下龙井关,反而是不约而同的发出了一声惨叫之后,便不见了踪影。 有心思较为灵活一些的,刻意让自己的脚步迟缓了一些,并且让出了前进的道路,令身后的族人率先上城,自己则是留在原地,静观其变。 更多的蒙古人满脑子都是军功,自是没空去猜想眼前之人的小心思,见得前方的甲士给自己让出了道路,皆是毫不迟疑的跟了上去。 早些登上城头,便可早些与明军厮杀,也好积攒些军功。 只是这些甲士们一跃登上城头之后,却是发现了令得他们为之骇然的一幕。 城墙之内,挤满了密密麻麻刚刚登上城头的“袍泽”,以及闪烁着银色光芒的长枪。 \\\"刺!\\\" 又是一道厉喝,城头之上的将士们整齐的将手中的兵刃向前刺出,毫不犹豫的刺在了这些刚刚登上城头的蒙古人的身体上。 如此之近的距离,这些蒙古人已然能看见这些明军士卒们眼中的紧张以及因为过于用力而导致发白的关节,但是这些明军们却是根本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一杆杆闪烁着银芒的长枪猛地插进自己的胸腔之中。 又是一声惨叫,这些蒙古人无力的倒在血泊之中,步了自己\\\"袍泽\\\"的后尘。 见得战列奏效,马世龙也是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这戚金所教的长枪阵果然尤其独特之处。 却也不知昔日那位\\\"戚太保\\\"究竟是如何总结出来的这长枪阵,配合上长城的城墙,竟然如此有效。 没有了蒙古弓弩手的袭扰,自己麾下的将士们大可以从容的躲在城墙之后,将所有敢于进犯的蒙古人,捅个对穿。 如此行为,即便是操练不久的新军恐怕也能游刃有余的完成,更何况是操练多年的京营士卒? 眼下,就只看这些蒙古人何时会反应过来了。 只盼望,这些士卒们能够借此多恢复一些体力。 第495章 恰到时机 \\\"快跑!\\\" \\\"明狗有埋伏!\\\" \\\"不要强攻了!\\\" 强攻了数次无果之后,城下的蒙古人终究是发现了端倪,均是扯开了嗓子冲着周围还要冲锋的甲士们喊道。 几乎是一瞬间,原本犹如黑色海洋一般的蒙古军阵便停了下来,无人再敢踩在夯土之上,前去送死。 有不信邪的蒙古人,尝试中拿起弓弩,冲着城垛射去,却发现了一个颇为诛心的事实:当明军当起了缩头乌龟之后,他们引以为傲的射技全沦为了笑谈。 他们用尽全身力气射出的箭弩,除了打在城垛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触碰声之后,便是再无其他效果。 位于阵列后方的奥巴汗,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心疼之色。 就刚刚那几次冲锋,他麾下的勇士们至少折损了数百人,这些人可都是他科尔沁部中最对的精锐,就因为明廷的小伎俩,惨死在城头之上。 \\\"这些明狗..\\\" 奥巴咬牙切齿的说道,他倒是低估了这些明狗。 \\\"汗王,还是令儿郎们堆积夯土吧。\\\" 落后最前方的奥巴半个身位,科尔沁部郡王孔果尔脸上露出一抹凝重,冲着奥巴劝慰道。 这长城若是没有丝毫作用,怎会在过去的两百年中,死死的将他们蒙古人拦在关外,不曾越过一步。 与困守辽东建奴的沈阳城一般,这些绵延不绝的万里长城同样像是一道巨石,狠狠地压在他们这些蒙古人的身上。 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那辽东建奴兴起才刚多久? 而这万里长城,则是自从明太祖建国之后,便开始着手修建,目的便是为了将他们永远的拦在关外,永远不能踏足中原。 \\\"只能这般办了。\\\" 奥巴的脸上也是有着一丝无可奈何,狠狠的点了点头。 那些明军当起了缩头乌龟,他们的确没有太好的办法。 看来只能不断堆积夯土,借而凭借部落中的弓弩手们打乱明军的阵列,从而入主龙井关了。 正当奥巴准备下令堆积夯土,以便稍后再战的时候,一名蒙古鞑子驶着一匹快马,径自突破了层层盘查,朝着自己的方向而来,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慌张之色。 \\\"汗王,大事不好!\\\" \\\"南面发现了明军大队人马...\\\" 言罢,那名蒙古鞑子瞳孔一缩,惊恐的望向面前的奥巴。 \\\"嘶.\\\". 奥巴一时之间没有言语,只是怒目圆睁,满脸的不可置信。 倒是其身旁的王公贝勒,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明军究竟是从何而来?南面,那不是喜峰口的方向吗,难道那些女真人撤退了?怎么放任这些明军堂而皇之的过来? 一众王公贝勒,面色迟疑不定,沉默不语,皆是不由自主得望向奥巴... \\\"明军有多少人?\\\" 沉默了少许,强压住心中的惊慌,奥巴故作镇定的问道。 虽说前些天经历了数次厮杀,令得军中减员不少,但是除去其余两道关隘之外,他科尔沁部眼下仍在这龙井关外驻扎着四万余人,尽是青壮精锐。 \\\"约莫有近万人..\\\" 那名蒙古鞑子犹豫了一下,方才小心翼翼的说道。 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皆是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若是不到万人,那便没有什么大碍。 就凭这不到一万人,那些明军还能翻了天? 真当所有人都是那老酋麾下的白甲巴牙喇,能够以一当十? 须知,曾几何时,他们蒙古人对上明军也是一面倒的屠杀,无人敢碰其锋芒。 \\\"鸣金,结阵。\\\" 虽是有着足够的自信,但是奥巴仍然不敢掉以轻心,眼下他大军阵列混乱,又刚刚失了\\\"锐气\\\",若是一个不小心,还真有可能吃个大亏。 再加上龙井关内尚有数量不在少数的明军从中虎视眈眈,谁也不敢保证这些明军是否就顺势杀出,令得他们腹背受敌。 \\\"是,汗王!\\\" 在场的王工贝勒皆是忙不迭的应命,即便是那素来桀骜的明安也是俯首称是,没有丝毫异议。 他们这些人与科尔沁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倘若科尔沁部都打没了,他们还有什么可争的? 当当当。 没用多久,清脆的锣声夹杂着急促的鼓点声响彻此间平原。 一望无尽的蒙古军队,犹如黑色的海浪一般,朝着自己的大营,迅速退潮。 城头之上的明军自然也是发现了城外的异状,连忙重新装填火药,唤醒红夷大炮,令其重新爆发出威能。 出其不意之下,倒是有不少蒙古人惨死在炮火之下。 但是却没有人顾得上理会城头宣泄而下的炮火,皆是在各自将校的带领下,躲开红夷大炮的落点,快速的朝着自己大营撤去。 军令如山这一概念早已刻在了他们的骨子里,深入骨髓。与生俱来的阶级,早已令他们习惯了这一切。 要想改变这一现状,唯有不断厮杀,积攒军功,提高自己的地位。这也是这些蒙古人为何趋之若鹜,悍不畏死的原因所在。 城头之上,京营总兵马世龙望着如同海水退潮一般,迅速退去的蒙古军队,脸上涌现出了一抹劫后幸存的笑容。 \\\"嘿嘿,嘿嘿。\\\" 片刻之后,这位素来严谨,一丝不苟的宿将竟然靠在了城头之上,傻傻的笑了起来,丝毫不在意周遭将士们脸上的诧异。 守住了啊,他又一次守住这龙井关了。 虽然不知晓,此次蒙古人为何无故退去,但是马世龙却是深知,他又一次的挡住了蒙古人的攻势,并且令蒙古人死伤惨重。 \\\"大明万胜!\\\"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少许的沉默过后,城头之上猛然爆发出了惊天的欢呼声,所有幸存下来的明军均是在肆意的庆祝着。 不管明天如何,起码这一刻,他们又一次令蒙古人无功而返。 倒是马世龙在傻笑过后,便迅速的知晓了城外蒙古人无故退军的原因所在。 他已然看清,在远方的天际线上,隐隐约约的出现了一抹黑色,硕大的\\\"卢\\\"字在空中飞舞。 蓟镇总兵,卢象升到了。 第496章 卢阎王 奥巴终究是高估了他麾下的儿郎们,半炷香过后,蒙古人依旧是乱成一片,未能组成像样的军阵。 见此情形,一些蒙古贵族都是坐不住了,高声厉呵,亲自指挥。 将校的怒喝声,长鞭的抽打声,蒙古儿郎的吵闹声不时传入奥巴的耳中,但是这位科尔沁部的汗王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惧意,只是一动不动的盯着远方的天际线。 他已然看清,远方的天际线中,那迎风飞舞的\\\"卢\\\"字旗,竟是明廷那劳什子蓟镇总兵,亲自率兵到了。 \\\"倒是要看看,你究竟有何等的本事,竟敢这般大摇大摆的走过来..\\\" 奥巴的脸上闪烁着残忍的笑容,同时不忘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龙井关,倘若是在城外将这伙明军尽皆杀戮殆尽,估计会让城中的明军彻底胆寒吧。 如此说来,这伙突然出现的明军,倒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儿郎们,不要慌。区区几千明狗而已,碾碎他们就是了,何至于此。\\\" 望着依旧乱成一片的蒙古军阵,奥巴的脸上终于是闪过一丝不满,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长鞭,冲着四周厉声喊道。 其身旁的亲卫们也是高声附和,将奥巴的话语传递出去。 兴许是得到了自家汗王的安抚,乱糟糟的蒙古军阵渐渐的安静下来,身披铠甲的甲士们均是在各自将校的指挥下,排列成阵,直面即将赶至的明廷援军。 咚咚咚! 伴随着沉重的鼓点声,一抹让人压抑窒息的黑色从地平线缓缓出现,旌旗招展,硕大的\\\"卢\\\"字在空中飞舞。 因为被鲜血浸透而导致有些暗红的鸳鸯战袍以及闪烁着银芒的兵刃,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骇人。 见此情况,奥巴身后的蒙古军阵也是瞬间的安静了下来,而后脚下的步伐也是猛的急促了起来。 这支明军,好似有些不一样。 待到蒙古军阵彻底安静下来,并排列成阵之后,由蓟镇总兵卢象升亲自率领的军队已然缓缓停在了半里之外。 出乎奥巴等人的预料,这支明廷\\\"援军\\\"竟然几乎全部都由步卒组成,仅在阵列后方,依稀可见有近千名骑兵。 这蓟镇总兵卢象升,莫非是脑子抽了?他竟然想靠步卒,在正面对抗蒙古铁骑? 奥巴与其身旁的孔果尔,明安等人面面相觑,脸上均是闪过一抹讥讽的笑容。 曾几何时,他们蒙古铁蹄踏平了一切,谁人敢挡在他们的面前?他们蒙古人巅峰时,那建州女真还不知道在哪座深山老林之中当野人呢。 这明军对上建州女真的时候,畏畏缩缩,只敢依城固守。而眼前的这伙明军,似乎是要在平原之上,真刀真枪的与他们麾下的蒙古儿郎对上一场? 当真是承平太久,这些明狗已然忘记了被他们蒙古人征服的恐惧。 要知道,上一次打到北京城下,令得明廷京师戒严的是他们蒙古人,而不是那近些年才兴起的建州女真。 \\\"儿郎们,是时候让他们回忆起恐惧了。\\\" 奥巴又是一抽手中的长鞭,眼中涌现着一抹疯狂。 眼下他族中精锐尽皆,即便是对上老酋的女真八旗,他也有不小的底气,更何况是眼前这些孱弱的明军,而且还是行动不便的步卒? \\\"汗王,不可掉以轻心。\\\" 待到奥巴调动完士气之后,郡王孔果尔压低了声音,冲着奥巴颇有些凝重的说道。 他已然注意到,不远处的明军阵型似乎有些不对。 明军打头的赫然是一排手持藤甲的藤甲兵,而后便是架着火铳的士卒。除此之外,竟然没有其余兵刃.. 难道说,眼前的这些明军竟然想依靠那些火铳来抵挡他们族中如狼似虎的儿郎? 孔果尔下意识的察觉一丝不妙,事情恐怕没有这般简单。 倒是奥巴在听了孔果尔的话后,又是仔细瞧了瞧明廷军阵之后,脸上嚣张的笑容更甚,其心底的最后一丝担忧也随之散去。 明军的火器有多么不可靠,他们再清楚不过。 那劳什子蓟镇总兵,竟然妄想凭借这些火器来迎敌,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儿郎们,碾碎他们!\\\" 奥巴心中发狠,誓要一举歼灭眼前这伙\\\"不知所谓\\\"的明军。围城打援,最是可以磨灭龙井关中明军的士气,只待此间事了,那龙井关便是他科尔沁部的囊中之物了。 ... 望着疾驰而来的蒙古军队,为首的明军们面上虽然有着些许紧张之色,但却算不上惊慌失措,只是将手中的藤甲握的更加用力。 他们这些人,大多数都曾跟随马世龙在辽东正面接触过女真鞑子,算得上是\\\"经验充足\\\"。 面前的这些蒙古鞑子,即便是再凶狠,还能狠得过那女真建奴? 倘若真是如此,偌大的漠南蒙古也不至于被区区十万人口的建州女真而征服。 位于阵中的蓟镇总兵卢象升望着疾驰而来的蒙古鞑子,脸上也是涌现出了一抹凶狠之色,局势胶着,只能兵行险着了。 \\\"第一排,放!\\\" 咽了一口唾沫,估算了一下距离,卢象升抽出自己的腰刀,用力的嘶吼着。 砰砰砰! 烟雾缭绕之中,伴随着刺鼻的火药声,明军完成了第一次齐射。 而冲锋在最前方的蒙古人则是不约而同的发出了一声惨叫之后,跌落于马下,被身后的“”“袍泽”无情踏过。 \\\"第二排,放!\\\" 卢象升的下令声片刻不停,砰砰砰!又是一阵齐射,使得阵前的硝烟再度弥漫了一些。 \\\"第三排,放!\\\" 似乎是不需要装填时间,最前方的火铳兵们迅速的完成了三轮齐射,而后还不待蒙古人反应,自明军阵中便是响起了火炮的喧嚣之声。 数十门射程相对而言较小,携带起来也更为方便一些的佛朗机炮,虎蹲炮自明军的阵中响起,宛如风吹麦浪一般,蒙古人成片的倒下。 少有的一些\\\"幸运儿\\\"才刚冲到藤甲兵面前,还不待反应,便会被藤甲兵身后伸出的一杆长枪刺中,夺去他们的生机。 位于阵中的卢象升,宛如掌握生死簿的阎王一般,无情的收割着面前蒙古人的性命。 第497章 形势逆转 半晌,浓烟渐渐散去。 偌大的空地上,露出了极为骇人的一幕。 密密麻麻的蒙古人躺在血泊之中,翻滚哀嚎,其身旁有着断臂残肢,血腥一片。 蒙古军阵后方,一直从容不迫,高居于马上的奥巴终于敛去了脸上嚣张的笑容,目眦欲裂的望着眼前的一切,久久没有作声。 整整三千精锐骑兵的冲锋,竟然没有冲破那明军的战阵,反而令得己方损失惨重。瞧场中的那架势,倒在血泊之中的蒙古人至少也得有两千之多... 侥幸活下来,并且回过神的蒙古鞑子们此时已是肝胆俱裂,心中再无一丝战意。毫不犹豫的舍弃了手中的兵刃,径自调转马头,头也不回的冲着自家大营飞奔而去,全然无视军中将校的厉呵与唾骂。 那伙沐浴在阳光之下的明军士兵,宛如一群死神,每次硝烟过后,便会无情的夺去他们的性命。 奥巴以及其身旁的王公贝勒们也是心神动摇,身体一颤,险些从马上掉下来,这明廷的火器何时这般凶狠了? 整整两千多名儿郎,就在弹指一挥间,被夺去了性命,永远的留在了这片土地之上? 须知,即便是刚刚在龙井关城头之上展开的近乎于激烈的肉搏战,他麾下战死的儿郎们也就两千有余。 这才一个照面,损失竟然赶上刚才的搏杀了,而眼前的这明军竟然近乎是毫发无损? \\\"汗王,儿郎们士气已失,今日不宜再战了。\\\" 孔果尔勉强提起了心神,冲着摇摇欲坠,随时可能会倒下的奥巴说道。 \\\"不,本王不甘。\\\" 闻听此话,有些失魂落魄的奥巴像是回过了神一般,脸上泛起一抹狰狞之色,冲着身旁的孔果尔嘶吼道。 巧合,一定是巧合。 那明军手中的火器定然是有蹊跷,说不定仅仅能使用一次,便会彻底失去作用。 不然怎么会有如此大的杀伤力,且火力如此充足? 须知,以前的明廷火铳分明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被炸膛炸伤的明军不知凡几。 \\\"传我军令,再让儿郎们冲杀一次。\\\" \\\"本王就不信,那些明狗手中的火器还能如此犀利。\\\" 无视了孔果尔的劝谏,奥巴执拗的冲着身旁的亲卫们下达着自己的命令,其眼中有着毫不掩饰的疯狂之色。 见状,孔果尔瞳孔猛地一缩,眼前这位汗王已然彻底失去了理智,陷入了癫狂之中。他是要拿麾下勇士的性命去赌。 \\\"汗王,你糊涂。\\\" \\\"眼下明军士气正旺,而我大军疲惫不堪,倘若再遭挫败,兴许今日便有灭顶之灾。\\\" \\\"切莫忘了有人还从一旁虎视眈眈..\\\" 孔果尔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奥巴的心头之上,使其迅速的清醒过来,眼角深处的疯狂也在不知不觉间隐去。 像是心有所感一般,奥巴微微扭过头去,正巧与面无表情的明安对上,见奥巴扭头看来,明安还向其微微点头,示意准备听令行事。 \\\"罢了,鸣金收兵吧。\\\" 奥巴的目光在明安的身上停留了许久之后,方才微微一叹,有些艰难的下达了鸣金收兵的命令。 若不是孔果尔的提醒,他竟然忘了自己身边还有明安这个心怀不轨之人在一旁虎视眈眈,要知道,明安从来没掩饰过自己对于科尔沁汗王之位的渴望。 今日攻城本就不利,死伤颇多,而后又是因为自己的\\\"轻敌大意\\\",导致两千儿郎倒在血泊之中。 若是自己再一意孤行,强令迎战,一旦战事不利,自己这汗王的位置怕是就坐不太稳了。 \\\"汗王有令,鸣金收兵!\\\" 孔果尔听闻奥巴的命令之后,脸上闪过一抹喜意,连忙冲着身旁的将校们说道。 四周的将校们也像是如蒙大赦一般,竟不待奥巴反应,便纵马离去,显得十分的迫切。 见此,奥巴心中便是一凉,军心乱了。 这仗,怕是难了。 ... ... \\\"总兵,那些鞑子们退了!\\\" 龙井关外,见到成群的蒙古人狼狈溃逃,\\\"小马超\\\"马祥麟自脸上涌现出一抹兴奋的笑容,颇为急促的冲着身旁的卢象升说道。 自从前些天,他们发现了建奴对喜峰口采取了\\\"围而不攻\\\"的态度之后,他便秘密跟随蓟镇总兵卢象升率领着麾下的神机营兵卒以及自喜峰口抽调的几千名京营士卒朝着这龙井关赶来。 却没想到,卢象升的这一招\\\"险棋\\\"直接将蒙古人给打怕了,狼狈撤军。 \\\"呵,那些蒙古人也是肉体凡胎,也会畏惧生死,自是不会盲目送死。\\\" 卢象升愈发的精瘦黝黑,只是其眼神却是炯炯有神,颇为洒脱的说道。 \\\"天佑大明啊。\\\" 马祥麟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若有如无的一丝血迹,颇为真挚的感慨道。 多亏这些蒙古人出于种种顾虑,没有一拥而上,不然即便是他麾下的神机营再精悍,京营士卒再悍不畏死,今日都避免不了一场血战,甚至有可能会全军覆没。 所幸,这些蒙古人并未丧失全部的理智... \\\"这些蒙古人不过是附庸而已,就连女真建奴都已经停滞不前,他们如何肯做这绝对的主力?\\\" \\\"如若我所料不差,即便我等不来。只要马世龙再坚守龙井关两日,这些蒙古人便会自己主动的退回草原之上了..\\\" 卢象升眼中精光一闪,颇为斩钉截铁的说道。 从建奴开始对喜峰口围而不攻的时候,他便隐隐约约猜到了这两方之间,恐怕不是想象中那般和谐。 恐怕都抱着让对方先行破关的心思,继而保存己方的实力。 不过从眼前的情况来看,这些蒙古人比他想象中还要\\\"不堪\\\"一些,仅仅是一次冲锋无果,便落了一个草草收兵的结局。 \\\"依着眼前的局势来看,这破局之法似乎是要放在眼前的这些蒙古人身上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卢象升突然迎着有些刺眼的太阳,眯着眼睛说道,听的身旁的马祥麟云里雾里。 \\\"快变天了。\\\" 又是一道低语,蓟镇总兵卢象升拍马离去,留下马祥麟在原地茫然无措。 这大太阳天,怎么也不像变天的样子... 第498章 破局之法 五月十三,清晨。 天光尚未大亮,蓟镇总兵卢象升在带着几名亲兵视察了一圈城防之后,便回到了龙井关城内的守备衙门。 此处已被临时收拾出来,充当他的行辕所在。 正如他所料,自从三日之前的那场血战过后,城外的蒙古人便像是彻底失去了斗志一般,仅在昨日试探性的组织了一次进攻。 在草草丢下几百具尸首之后,便再度鸣金收兵。 ... \\\"瑞征,你对眼下的局势如何看待?\\\" 摇了摇头,抛去了脑海中的万千杂念,卢象升声音平淡的向着前些时日随他一同赶来龙井关的神机营总兵马祥麟问道。 由马祥麟统领的这支神机营部队,在这一系列的攻防战中,表现不凡,可圈可点,立下汗马功劳。 甚至,若不是因为神机营火器犀利,一战磨平蒙古人的士气,恐怕眼下龙井关依然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凡是明眼人都能看到,胜利的天平已然逐渐向明廷倾斜了。 眼下,只是看究竟是龙井关外的蒙古人率先撤军还是喜峰口外的女真人率先撤军了。 毕竟,这些游牧民族,不辞辛苦,千里跋涉,翻越燕山山脉,为的就是图谋关内,抢劫财货。 眼下战事不利,自是不会在此空耗时间,消耗本就不多的存粮。 \\\"大人,依卑职来看,城外的这些蒙古人也是强弩之末,濒临极限了。兴许他们明天便会退回科尔沁草原..\\\" 沉默了片刻,马祥麟有些犹豫的说道。 虽然知道胜利的天平已经在向明廷倾斜,可是毕竟尚未奠定胜势,马祥麟也不敢将话说死。 毕竟谁也不知道城外的蒙古人究竟是作何感想。 这些人一日不撤军,笼罩在大明头上的乌云便一日不会散去。 \\\"苍渊,你的意思呢?\\\" 闻听马祥麟的话语之后,卢象升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转而问向此地的守将,京营总兵马世龙。 在建奴强攻喜峰口无果之后,由马世龙镇守的龙井关便成为了众矢之的。 难以想象,在最初的几天里,龙井关究竟是遭受到了蒙古人何等猛烈的冲击。 每每想到这里,卢象升都是有些后怕。 由于建奴的原因,他将重兵调到了喜峰口,对于其余三道关隘的重视程度本就没有那般大。 而后当喜峰口遭受建奴猛攻的时候,他甚至一度传令其余三道关隘,令他们火速派兵来救。 这样也就导致了龙井关兵力稀疏,远不像喜峰口那般兵源充足。 但是在敌我兵力差距如此悬殊的情况之下,这位京营总兵竟然足足坚守了十余天,一直等到他率军赶到。 不愧是京营总兵,天子亲军,当真是悍勇。 一念至此,卢象升眼中的眼神便愈发的柔和,脸上也是涌现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之色。 他虽然是文官,但却有些\\\"离经叛道\\\",与朝野之上的衮衮诸公有些不同,对于这些粗鄙汉子们非但没有排斥,反而是抱着钦佩与敬重的态度。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这句话虽然有些偏颇,但是战场之上,真正用命去保家卫国,与关外鞑子奋力厮杀的正是这些所谓的\\\"丘八\\\"。 \\\"大人,卑职也是这个意思。那些蒙古鞑子,恐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见卢象升问询自己的意见,马世龙的脸上也是涌现出一抹意外,连忙回禀道,面上不敢有丝毫不敬。 不仅仅是因为在最关键的时刻,卢象升率领援兵赶至,解了龙井关的燃眉之急。还因为他听说,面前这位文绉绉,看着有些清瘦的总兵大人竟然亲自手刃了那建奴的三贝勒。 当真是悍勇无比。 \\\"可一直任由他们这样围着,终究不是个事啊..\\\" 卢象升低喃之色,面露思虑之色,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面前的茶几,也敲打在两名宿将的心上。 闻言,马祥麟与马世龙二人便是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心头升起一抹骇然。 面前的蓟镇总兵,不会想复刻昔日的三屯营城外的战绩吧?难道总兵大人想要率军,主动出城迎敌? 可是龙井关外的那些鞑子们,可是货真价实的蒙古精锐啊。不是蒙古八旗那等败军之将,游兵散勇。 眼下他们靠着城池固守,虽是狼狈些,但早晚能等到这些蒙古人退军的那一刻。 若是贸然出城袭营,一旦战事不利,这... 想到这里,二人的呼吸便不由得有些急促,喉咙也变得干涩了一些。 \\\"你们二人想哪去了?\\\" 卢象升一瞧这两人的神色,便大概猜到了其心中所想,不由得为之嗤笑一声。 他虽然自信,但也没盲目自大到带着城中的这些几乎人人带伤的士卒们出城袭营。 要知道,昔日他随着靠着神机营,在龙井关外与蒙古人正面作战了一次,但是那一次是他提前排列成军,而蒙古人又不知深浅,一头撞了上来,方才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 可要是出城袭营,定然起不到如此好的效果。 \\\"吩咐下去,从今日午时起,生火做饭时,将炊烟弄大一些。并将城头值守将士们的值守时间缩短一些,多换班几次,营造出我龙井关还有援军抵达的假象。\\\" 沉默了片刻,卢象升自眼中闪过一缕精光,冲着身旁的两位武将说道。 城外的蒙古人已然是强弩之末,那么自己便在给他们填上一把火,希翼借此彻底击垮这些蒙古人的心理防线。 只要这些蒙古人一撤军,喜峰口外的建奴们自然而然也就撤军了。 没有了科尔沁部与其遥相呼应,那老酋纵然再心高气傲,不可一世,断然也不敢在大明腹地驻留。 \\\"大人高明。\\\" 几乎是一瞬间,马世龙与马祥麟便是不约而同的说道。 卢象升的这两个办法算不上高明,古来自古有之,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若是放在平常时刻,自是没有什么紧要的,但是眼下局势如此焦灼,说不定变更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料那女真人也不敢久留。\\\" \\\"毕竟辽东尚有经略大人从旁虎视眈眈..\\\" 片刻过后,马世龙眼中精光一闪,朝着东北方向肃声说道。 他曾在辽东经略熊廷弼麾下听命,自是知道那位经略大人的手段,定然是不肯错过此等良机。 闻言,卢象升也是涌现出了一抹兴奋,他对于那位传说中的经略大人也是倾慕已久... 第499章 老酋老矣 喜峰口外五里,建奴营地之中的气氛比之前几天还要凝重。 周围的树木尽皆被他们砍伐一空,一连数日赶制出来的攻城器械以及盾车就仿佛鸡肋一般被胡乱丢弃在营地外围。 倒是惹得看守的建奴们一阵嘀咕.. 虽说大汗下令对这喜峰口围而不攻,但是打造盾车以及攻城器械的步伐却是没有丝毫停滞。 但是随着昨日晌午时分,龙井关那边的消息传递到这里,营地之中一直\\\"热火朝天\\\"的热闹景象便戛然而止。 不仅如此,营地之中的警戒也猛的加强了几分,偶尔还会看到国中的文武重臣,面若寒霜一般的从大汗的营帐之中走出。 如此种种行为,即便是最粗糙的建奴也知道,那龙井关外定然是出了大事,兴许还是与他们建奴有关的大事。 ... ... 营地正中,老酋的营帐四周戒备森严,白甲巴牙喇们神情冷肃中带着一丝紧张,凛冽的注视着往来的一切人员。 进至帐内,气氛愈发沉凝,老酋端坐于上首,面若寒霜,阴沉似水。下首的范文程则是低头沉默不语,似是沉思某件事,不能自拔。 离着范文程几步远的则是一众武将,以大贝勒代善为首,二贝勒阿敏次之,皆是双目圆睁,面色惨白,喉咙不住的上下耸动着。 与前些天的桀骜不驯相比,如今的努尔哈赤好似被抽了魂魄一般,无力的靠在汗位之上,像是一个垂垂老矣的普通老人一般,甚至就连头发,都愈加斑白了一些。 \\\"这怎么可能,蒙古科尔沁部五万精锐,竟然打不下一个小小的龙井关?\\\" \\\"明廷的精锐尽皆驻扎在喜峰口,防备我大金。明廷哪来多余兵力,防守龙井关?\\\" \\\"这些蒙古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沉默了半晌,大贝勒代善忽然吼叫起来,脸色狰狞,全然不敢相信摆在面前的事实。 区区一个龙井关,竟然如此艰难?定然是那科尔沁部心怀不轨,出工不出力,搪塞他大金。 同样满脸不敢相信的,还有二贝勒阿敏。 他大金自辽东出发的时候,一切都顺风顺水,毫无波澜的翻越了燕山山脉,出现在蓟镇之外。 但是当兵临城下的时候,一切都变了,形势直转而下,几乎每隔几日便有噩耗传来。 先是努尔哈赤嫡子,堂堂女真三贝勒莽古尔泰竟然不明不白的死在了一处不知名的小城之下,沦为了那劳什子蓟镇总兵的刀下亡魂。 而后他大金对于这喜峰口的攻防也是十分不顺利,几乎将带来的所有蒙古降军全部都充当了炮灰,可依旧没能撼动此处关隘。 不仅如此,就连\\\"一同进退\\\"的蒙古人也遭遇重创。 在龙井关下,屡屡碰壁。 据探子的消息,那龙井关似乎还有明廷的援军,接连赶至? 在场的众人们倒是没有怀疑这则消息的真实性,毕竟算算时间,即便是明廷反应再慢,也足够辽东前线的兵丁从容不迫的从辽东撤回,抵达蓟镇了。 现在这种形势,他大金该如何抉择? \\\"父汗,若是战事不利,不若趁着我大金尚没有太大损失的情况之下,回师辽东吧。\\\" 沉默了半晌,身材有些肥肿的皇太极缓缓出列,冲着坐在上首,有些失魂落魄的努尔哈赤说道。 局势演变成这等样子,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依着他大金的探子所说,那些蒙古人并没有\\\"出工不出力\\\",而是真真切切的在龙井关遭到了明廷强而有力的抵抗,并且损失之大,远胜于他大金。 毕竟他大金虽说是在前些天的攻伐战中同样不太顺利,损失颇大。 但是折损的大多是被充当\\\"炮灰\\\"的蒙古降军,他女真本部的力量倒是没有折损太多,仅仅是阵亡了一些黄甲勇士。 虽说这些黄甲勇士乃是大金的根本,重要无比。但是与蒙古人相比较起来,这等损失就完全可以接受,甚至有些不值一提。 随着皇太极的言辞一出,营帐之中的气氛便是为之一顿。 即便是昔日最为骁勇善战,桀骜不驯的代善也没有出言反对,反而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罕见的没有与皇太极唱反调。 二贝勒阿敏则是更加迫切,一颗头像是捣蒜一般,不住的颔首。 唯有阿济格,德格类这等小辈脸上仍有不甘之色。 这喜峰口近在咫尺,难道他大金跋涉千里,未得丝毫财货就要无功而返吗? \\\"父汗,五哥的仇,不报了吗?\\\" 莽古尔泰的亲弟弟,德格类有些不甘,愤愤不平的说道。 虽说他与莽古尔泰平日里的关系没有那般融洽,但是血浓于水,这莽古尔泰始终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看眼前这些人的样子,分明是打算对此事置之不理了? 此话一出,努尔哈赤的身躯便是一顿,老年丧子,而且还是自己的嫡子,对于努尔哈赤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够了,先不说老五的事。\\\" 努尔哈赤尽力不去想死去的儿子,止住了德格类的话语,也止住了即将要争吵起来的两方人马。 多年的积威之下,德格类等人均是老实了,不敢再提莽古尔泰之事。 唯有大贝勒代善眼中闪过一抹忌惮,若不是德格类主动跳出来,他竟然忘了,德格类与莽古尔泰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平日里他竟是将这位不声不响的弟弟给忘于脑后了。 眼下莽古尔泰新丧,女真三贝勒的位置空悬了出来,这德格类此前又征战扎鲁特部有功,很难说自己的父汗会不会将三贝勒的位置顺利成章的交给德格类。 代善已经打定了主意,日后倒是要多注意一下这德格类了。 \\\"罢了,此地终究是明廷腹地,过于凶险,不可久留。\\\" \\\"明日便起兵,回师辽东。\\\" \\\"老五的仇,日后自有说法。\\\" 终于,努尔哈赤拿定了主意,重新打起些精神,冲着营帐之中的众人们摆手吩咐道。 \\\"是,父汗!\\\" 心满意足的代善,皇太极等人躬身行礼。 一直沉默不语的范文程则是微微点头,眼中射出一道精光,大汗老了。 第500章 谋后事(上) 五月十七,晴。 踩着清晨的薄雾,京师永定门外的百姓们皆是面带焦虑之色,不时抬头望向紧紧关闭的城门,心中盘算着,今日进了城,定然要多采买一些粮食。 自从上个月,女真人与蒙古人大军突然出现在蓟镇之外,这京师附近的百姓们便有些惶惶不可终日,甚至一度出现了哄抬粮价,举家迁徙的荒唐景象。 后来虽然在官府的\\\"调和\\\"下,止住了这等乱象,但是百姓们心中还是不免有些低估,生怕那些如狼似虎的鞑子们突然就会出现在北京城外。 毕竟,那是由建奴女真老酋亲自率领的女真铁骑以及科尔沁部汗王奥巴统领的蒙古精锐共同组成的大军。 就凭那荒废多年的蓟镇,如何能挡住这些鞑子们? 不过经历了最初的慌张之后,随着时间的流逝,京师之中的百姓们倒是渐渐的放下心来。 由蓟镇总兵卢象升亲自坐镇的喜峰口,竟然将女真大汗努尔哈赤率领的女真铁骑死死挡在喜峰口之外,并且如想象中那般,兵败如山倒... 甚至,在战事刚起的时候,蓟镇那边还传来了一场捷报,着实令得大街小巷的百姓们欢腾了几日。 蓟镇总兵卢象升于三屯营外,全歼由女真三贝勒莽古尔泰率领的\\\"蒙古八旗\\\",并手刃了莽古尔泰。 须知那莽古尔泰可是老酋的嫡子,论身份之尊贵,没有几个人能在其之上。 虽说因为战事尚未平息,官府没有大肆宣扬,将其\\\"传首九边\\\",但是此等振奋人心的消息还是极大的稳住了京师附近百姓们的心态。 只是这老酋之子授首固然是件天大的喜事,但毕竟那老酋仍领着数万人马围住了喜峰口,让人心悬巨石,不敢彻底放下心来。 更何况,龙井关外还有那蒙古鞑子虎视眈眈... \\\"唏律律!\\\" 正当百姓们暗自盘算着的时候,自城外的官道上猛然传来了马匹的嘶吼声,抬眼望去,又是加急的驿卒,但永定门外的百姓们对此却是见怪不怪了。 自从那老酋以及蒙古人同时出现在蓟镇之后,这来自蓟镇方向的快马几乎便是一天一次,从未断过,有时甚至一天能有好几拨驿卒。 却不知道,今日是因为何事?那些鞑子们也不何时才能退军... 城门外的众人稍微望了几眼,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连忙快走几步,跟在前方人的身后。 紧紧关闭的永定城门,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缓缓打开... ... ... 乾清宫暖阁,人影绰绰,凡是有资格来此旁听的臣子,一个不落尽皆于此。 与前些天肃穆,凝重的气氛不同,此时的暖阁内倒是颇为轻松。 若是仔细看去,一些老大人的脸上甚至还有着淡淡喜色,以及一丝如释重负。 \\\"消息属实吗?\\\" 朱由校正襟危坐于案牍之后,见得暖阁内的臣子们尽皆落座之后,方才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的问道。 举手投足之间尽显镇定,看的下方的臣子们暗自点头。 不愧是天子,面对如此振奋人心的\\\"好消息\\\"还能如此镇定自若... \\\"陛下,文书是由喜峰口守将黄得功亲自所书,结合之前的情况来看,应当是属实。\\\" \\\"那些围困喜峰口多日的建奴们,应当是真的撤军回辽东了...\\\" 一身红袍的周嘉谟起身,冲着朱由校拱手说道,脸上有着一抹惊喜之色。 他才刚出任首辅不久,国家就遭受了如此大的\\\"磨难\\\",着实令他为之担惊受怕了好几天,生怕女真人打到北京城下.. 不过到了现在,笼罩在大明头上的这团乌云终于是要散去了,大明即将要拨云见日了。 朱由校闻言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龙井关外的蒙古人尚在,还是不可掉以轻心。\\\" 虽说不知那些女真建奴为何会先蒙古人一步,撤回辽东,但是对于朱由校来说,令得女真人无功而返,着实是一件大喜事。 女真建奴就像一块巨石一般,狠狠的压在朱由校的心头之上。 只要辽东一日不平,他就永远不能放松警惕。 不过此次老酋翻山越岭,千里跋涉最后却是落了一个无功而返,灰溜溜的跑回辽东对于女真人的士气来说,定然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更何况,卢象升还在蓟镇之外手刃了莽古尔泰.. 双重打击之下,估摸着老酋更会心神俱疲,说不定便会一病不起。 \\\"陛下放心,龙井关由蓟镇总兵卢象升亲自镇守,应当无碍。\\\" \\\"更何况,那些蒙古人与建奴向来攻守一心。女真人退军,估计蒙古人也快了..\\\" 涉及到了兵事,便到了兵部尚书孙承宗所擅长的领域之内。 这位帝师,一撩官袍,冲着案牍之后的天子拱手说道。 尤其是当其提到蓟镇总兵卢象升名字的时候,这位老臣脸上也是有着一抹欣赏与意外。 虽然不知道那名其貌不扬的年轻人是因为什么,入了皇帝的眼,得到了天子的赏识,才刚刚出仕,便被委任为兵部主事,令其跟在自己身后学习。 前后加起来不过历练了不到两年的时间,便在天子的乾纲独断之下,将其越级擢升为蓟镇总兵。 将把守京师门户的重任交付于了那名年轻人。 私底下,孙承宗也曾经诟病过天子的这一\\\"荒唐\\\"举动,虽然那名年轻的确有几分本事,但是毕竟过于\\\"稚嫩\\\",此前又没有任何军旅经验,贸然将其放在如此重要的位置,实在是有些胡闹。 不过以眼下的情况来看,倒是他有些看走眼了,那名叫做卢象升的年轻人非但没有辜负天子的信任,反而用实际行动,狠狠的打了所有人的脸。 手刃女真三贝勒;死守喜峰口,逼得女真人围而不攻;孤军援助龙井关,这些事随便拿出来一件都值得大书特书。 \\\"女真人既退,辽东那边该当如何了..\\\" 半晌,天子的声音悠悠的在暖阁之间响起。 泱泱大明,岂是这些鞑子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即使不能即刻\\\"犁庭扫穴\\\",朱由校也要给他们留下一个深刻的教训。 涉及辽东军务,暖阁内忽然安静下来,刚刚的窃窃私语声瞬间消失... 第501章 谋后事(下) \\\"陛下,辽东或以维稳为主。\\\" 不知过了多久,暖阁的沉默被打破。 \\\"眼下我京营将士虽是士气正旺,人人敢战。但毕竟刚刚经历数次血战,死伤惨重,应当以休养为主,无力驰援辽东。\\\" 兵部尚书孙承宗心中有些忐忑,看了一眼威势日重的天子,轻咳一声继续说道:\\\"国库怕也是有些负担不起了。\\\" 他真怕眼前的这位天子\\\"不堪受辱\\\",传令辽东经略熊廷弼,令其趁着女真人刚刚兵败而归,士气低落的时候,掀起一场大战。 虽然孙承宗那等景象也是有些心动,但是他更清楚,以眼下的局势来看,只要这般平稳发展下去,女真人迟早化为过往云烟,沦为史书上的\\\"笑谈\\\"。 朝廷重金打造的“关宁铁骑”最迟明年,就会颇具规模。何必在此时,掀起大战? 案牍之后的朱由校一语不发,眼神凛冽,大军作战,银钱粮草便如流水一般的消耗,这还没算战后的抚恤安置。 卢象升虽然成功挡住了女真人的侵袭,但是自身的损耗同样不可小觑,至多算是一场\\\"惨胜\\\"。 而且眼下经济改革变法才刚刚开始,还未到大放异彩的时候,除了自己的内帑之外,这国库属实称不上充盈。 朱由校扫视下首的一众大臣们,发现几乎所有人均是沉默不语“作壁上观”,毕竟事不关己,这兵部尚书所言又颇为道理,自是不用出头。 \\\"毕卿,你的意思呢?\\\" 最终,朱由校还是点了户部尚书毕自严的名字。 毕竟大明的钱袋子还是毕自严,有些事还是得毕自严这位户部尚书表态。 若是毕自严也同样抱此想法,那么朱由校也会熄了心中的想法,隐去不甘... \\\"陛下,这老酋倾巢而出,却落了个黯然收场的结果,对于女真的士气定然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对于辽东来说,则是一个天赐的良机。\\\" \\\"若是陛下有意,倒是可以令辽东经略熊廷弼视情况而定,自行抉择。只要战事不迁延太久,户部咬咬牙,倒是也能供养得起。\\\"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户部尚书并未按照想象中那般\\\"据理力争\\\",反而是与兵部尚书孙承宗唱起了反调,着实惊呆了暖阁中的众人。 即便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朱由校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意外的神色,眼神微微放光。 闻听此话的兵部尚书孙承宗则是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不由得略微不满的撇了一眼自己的\\\"老搭档\\\"。 如此言语,将他这位兵部尚书置于何地。 \\\"既然如此,那边传令辽东吧,令熊廷弼尽快拿个章程出来,趁着辽东空虚,给这些女真人狠狠上一课。\\\" \\\"倘若国库空虚,便拨发内帑。\\\" 犹豫了片刻,朱由校终于是拿定了主意,颇为斩钉截铁的冲着暖阁内的一众大臣们说道。 卢象升此前早有消息传递至京师,此次追随老酋一同出战的乃是大金国内最为骁勇善战的红甲鞑子还有老奴的亲军,黄甲鞑子。 可以说,老酋将大金最能打的人马,全都带出了辽东。 眼下的辽东,算是近些年,最为空虚的时候了。 \\\"对了,给登莱巡抚袁可立去个信,让那个毛文龙自行出战。\\\"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朱由校眼中突然精光一闪,提到了前些时日刚刚立下滔天战功的登莱参将毛文龙。 暖阁中的众臣们听到这个名字之后,脸色均是有些不太自然,尤其是次辅朱国桢,脸色愈加不善。 那毛文龙固然立有战功,可他居然敢堂而皇之的\\\"改换门庭\\\",可见其心中没有一点规矩可言。 若是国家太平,似这等\\\"野心家\\\",断然没有出仕的机会,遑论于海外开镇建军,自成一方天地。 朱由校自然是注意到了暖阁中众臣脸上的异样,但是也没有多说什么。 固然那毛文龙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是他确确实实是一名难得的虎将。有他在后方牵制辽东,的确可帮熊廷弼在正面分担一些压力。 至于其心中或许存在的\\\"野心\\\",则是有些不值一提。 朱由校自信,只要有他在,那毛文龙就定然翻不出天。 \\\"记得告诉熊廷弼,一切当以大局为重。决计不可轻敌冒进..\\\" 似乎是怕自己的命令会给熊廷弼带来困扰,朱由校连忙又补充了一句。 此番言语落在首辅周嘉谟的耳中,不由得令其轻轻一叹,天子对于这熊廷弼的爱护当真是无人能比。 昔日那刘一燝,韩爌等人居然还妄想将熊廷弼从辽东经略的位置上拉下来,转而换上他们东林党人,当真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一直默不作声,立于朱由校身后的司礼监秉笔则是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天子这是一门心思想要从那些女真人身上讨些利息回来。 只是如此便是要继续扛住这耗费钱粮的压力了。 虽说相比较有些空库的国库,天子的内帑称得上是\\\"充盈\\\",但也决计不可肆意而为。 在他看来,朝廷之所以有底气在辽东困守建奴,并且一直操练那所谓的\\\"关宁铁骑\\\"全靠着天子的内帑做支撑。 一旦天子的内帑也空了,那后果便有些不敢想象了。 “再传令蓟镇总兵卢象升,令其以固守为主,决计不可轻敌冒进,静等那些蒙古人退军便是了。” 猛地,天子再度将话题带回了蓟镇之外。 暖阁中的臣子们先是一愣,便是猛然躬身应是:\\\"臣等遵旨\\\"。 对于天子这等天马行空的行为,他们早已是有些司空见惯了。 虽说截止到目前来看,卢象升的一切表现都接近完美,但是朱由校仍怕他一时激动,作出头脑发热的决定。 不然一旦遭受挫败,对于蓟镇乃至整个明帝国来说,都是一个极大的打击。说不定,形势便会瞬间直转而下,实在是马虎不得。 案牍之后的天子没有再度出声,只是默默的望向窗外,思绪飘向龙井关之外,那些蒙古人究竟何时才能撤军呢.. 第502章 算计 同一日,龙井关外,一片萧条,死气沉沉。 原先狼藉一片,犹如人间炼狱的战场早已被双方收拾一空,无数残肢断臂,伴随着一场大火,化为灰烬。 龙井关城头之上,黄色的\\\"卢\\\"字大旗还在随风飘摇,城头上的将士们依旧肃穆一片,配上城头上的火炮,倒是显得森严无比,与前几日的\\\"狼狈不堪\\\"相比倒是有些大相径庭。 城外五里,蒙古军帐一如以往,层层叠叠,像是一群黑色的蚂蚁,在冷冷的注视着不远处的关隘。 营地前方,科尔沁部汗王奥巴纵马而立,其身旁有着数百名身着重甲,神情肃穆的骑兵跟随,皆是朝着龙井关的方向失神。 自从前几日,强攻龙井关无果之后,奥巴汗便将自己的心腹亲卫调遣到了自己的营帐周围,防备着族中或有或无的窥探。 曾几何时,他们蒙古人风头一时无两,兵临龙井关之下,做着踏破蓟镇,兵围明廷京师的美梦。 而眼下,却是四面楚歌,陷入了两难的处境。 那老酋竟然一言不发,便带着麾下的建州女真回师辽东,着实打了奥巴一个措手不及。 当初率先提议跋涉千里,突袭蓟镇的是老酋,眼下率先班师的也是老酋。 在过去的半个多月中,他科尔沁部损失惨重,几乎付出了上万人的代价,却是始终未能攻克眼前这座摇摇欲坠的关隘。 此时,这道看起来有些残破的关隘在奥巴的眼中,就宛如一座高山一般,竟然有些高不可攀,令他心生敬畏。 \\\"汗王,不若我等撤回科尔沁草原吧..\\\" 沉默了半晌,郡王孔果尔率先开口,打破了此间的沉默。 喜峰口城外的女真人已然班师辽东,显然是彻底放弃了这次作战计划,不打算在此空耗时间。 毕竟辽东尚有明廷的十余万辽东军从旁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扑上来,将他们撕碎。女真人定然是不敢一直在此久留。 与女真人相比,他们科尔沁部虽然没有被\\\"偷家\\\"的风险,但是形势依然不太乐观。 这座关隘已经令他们损失了太多的儿郎了,此时不仅是人困马乏,而且士气低下,人人厌战。 这还不是最紧要的,倘若他们再此在多\\\"逗留\\\"一段时日,不仅有可能面临明廷的围剿,导致他们无家可归,还有可能面临被女真人剿灭的风险。 毕竟,在察哈尔部远遁之后,他们科尔沁部便成为了漠南蒙古诸部落中实力最为强劲的部落,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老酋才多次与他们联姻,达成同盟,将他们拉上了同一辆战车。 可是,他们所有人都清楚,这所谓的同盟关系究竟有多么的经不起考验。 例如,前不久女真人不辞而别,便是一个最好的证明。 虽说这段时间,他们科尔沁部损失惨重,但总的来说还能接受,达不到伤筋动骨那般程度,只要休养几年,便能恢复昔日的盛况。 可是倘若他们继续损耗下去,即便不被明廷剿灭,也会被努尔哈赤的建州女真吞并,一如之前被女真人吞并的诸多小部落那样。 闻听孔果尔此话,奥巴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狠辣,眼中泛着血色,死死的盯着前方的龙井关,许是因为激动,紧握刀柄的手,隐隐在颤抖.. 都是眼前的这些明军,才害的他科尔沁部落到此等境地,使他们进退两难。 难道这要无功而返,狼狈退回科尔沁草原吗? 须知,此前族中就有不少人心怀不轨,与女真人暗通款曲,觊觎自己的位置。眼下科尔沁部又遭受了如此重大的打击,想必族中对于自己不满的声音恐怕会更多些了吧。 \\\"汗王,不要再犹豫了。\\\" \\\"有我孔果尔在,谁也不敢对汗王不敬。\\\" \\\"若是有人犯上作乱,杀了便是。\\\" 许是猜到了奥巴心中所想,郡王孔果尔收敛了嘴角的淡笑,眼神凛冽,极为认真的说道。 他也知道族中有不少人觊觎身旁这位汗王的位置,认为其不过是因为\\\"嫡长\\\"的原因,方才坐稳了这科尔沁部首领的位置。 可是孔果尔却深知,身旁的这位汗王无论是手段,还是智谋都远胜族中那几个莽夫,倘若科尔沁部真交到了那些人的手中,恐怕不出几年,威名赫赫的科尔沁部便会被并入大金国内,从此消失在历史之中。 闻听此话,奥巴扭了扭头,眼中精光一闪,颇为意外的看向了身旁的这位蒙古王公。 这孔果尔竟然猜到了自己的心中所想? 正如孔果尔所说,眼下族中对自己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多,甚至已经隐隐的不再避讳自己。尤其是以明安为首。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将自己的心腹亲卫调到了自己的营帐附近,以防不测。 对于明安等人的小动作,奥巴就好像全然不知情一般,没有加以任何干预,任由他们肆意而为。 他倒是要看看,这些人究竟是能翻出怎么样的浪花。 而后,他当以雷霆手段,将这些人尽皆平定,重新树立其部落首领的威严。 这也是奥巴犹豫不决,迟迟不肯下令班师的原因所在,他想将所有不确定的因素在外面一并解决了。 \\\"郡王都猜到了?\\\" 见孔果尔若有所指,奥巴也不再隐瞒,微微一笑,大方承认了下来。 \\\"汗王,我科尔沁部刚刚经历此等祸事,决计不可再生内讧,不然便是灭顶之灾。\\\" \\\"只诛首恶便是了,切勿自相残杀啊..\\\" 见到奥巴已经将话挑明,孔果尔也是越说越急,脸上也是隐隐浮现了一丝惊恐之色,身旁的这位汗王果然打着一举歼灭那些人的心思。 此话一出,奥巴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起来,眯着眼,没有说话,面色阴晴不定,像是在抉择.. \\\"罢了,下令班师吧。我们回科尔沁草原..\\\" 沉默了半晌,奥巴缓缓开口。 他心中清楚,攻破眼前的这道关隘已是痴人说梦,他科尔沁部该回到自己的地盘上去,休养生息了。 也正是在说话间,天空上厚厚的乌云散去,露出了里间的烈阳。 第503章 谋战 五月二十三,辽东。 小满已过,纵使这辽东苦寒之地,空气之中也夹带上了一丝温热。一年中最热的时节,即将到来。 沈阳城头之上,熊廷弼带着辽东一众文武,望向东北方向,神情肃穆的同时又带有一丝轻松。 昨日京师有令至,围攻喜峰口半月之久的建奴已然班师撤军,无功而返。悬挂在京师头上的那把刀,终于是去掉了。 虽说龙井关外尚有奥巴率领着科尔沁部虎视眈眈,但熊廷弼等人却是知道,朝廷已然取得这次战争的胜利,单凭科尔沁部,掀不起什么风浪。用不了多久,便会如同建州女真一般,灰溜溜的跑回科尔沁草原,舔舐伤口。 \\\"诸君,天子有旨,令我等伺机而动,见机行事。起码不能让这些女真人好过..\\\" 提到此事,熊廷弼的面色也凝重了一些,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坚决。 蒙天子信重,朝廷并未追求他\\\"放任\\\"女真人越过辽东的罪责,兵临蓟镇的罪责,甚至连一句苛责都没有抵达辽东。 这不由得令熊廷弼更加为之感动。 尤其是他隐隐听说,朝堂之上的次辅似乎对自己有些不满,已经多次弹劾自己拥兵自重了。虽然每次都被天子驳斥,但是还是令熊廷弼有些不安. 尤其是前段时间,那登莱参将毛文龙突袭女真牛毛寨,立下不世之功。两相对比,他熊廷弼自然而然就显得有些碌碌无为,甚至无能了。 \\\"请经略下令,末将请战!\\\" 性格最为火爆的满桂一撩官袍,单膝跪在熊廷弼面前,向其请战。 闻言,熊廷弼看了眼跃跃欲试的满桂,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头,这个莽夫!也不待拿个章程出来,就敢请战。 \\\"建奴于浑河岸边埋下重兵,严阵以待。之前几次,咱们可曾讨得半点好?\\\" 此话一出,跃跃欲试的满桂不由得低下了硕大的头颅,其余将校脸上的兴奋之色也隐隐掩去,转而带上了一抹凝重。 自从确定了女真大军离开了辽东,直奔蓟镇而去之后。由熊廷弼指挥的辽东军曾多次越过浑河,与驻守在那里的建奴们展开厮杀,希翼趁着女真主力不在辽东的当口,给予这些留守的女真人重创。 但是每次都会严阵以待的女真人们用悍不畏死的攻势给挡了回来.. 数次试探过后,双方各有损伤。除此之外,辽东军没有任何斩获,依旧没有突破女真人的防线,进而图谋赫图阿拉。 在熊廷弼的心中,他是寄希望于凭借明廷的强大国力,稳步发展,进而毫无争议的碾碎女真,平定辽东。 但是老谋深算的努尔哈赤总是不按套路出牌,不甘心就此沉沦下去,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搞出一些事端,进而威胁到他在辽东的地位。 倘若不是圣天子在位,随便换一个人当皇上,他辽东经略的这个位置早就不知道被撤下去多久了。 无论是天子的信任,还是朝臣的压力,都像一块巨石一般,狠狠的压在熊廷弼的心头,逼得他不得不主动上前。 虽说此次天子依旧在圣旨之中言明,令他见机行事,不必苛求,处处为他着想。但是心高气傲的熊廷弼不愿再继续蛰伏下去,他要用实际行动,向天下人证明他熊廷弼并未浪得虚名。 不是所有人都能够跟他相提并论的。 \\\"关宁铁骑,可战否?\\\" 收回了心中颇有些混乱的思绪,熊廷弼转头看向广宁兵备,祖大寿。 他能否\\\"一雪前耻\\\",辽东诸将能否像那毛文龙一般,一日成名,全看这支被寄予厚望的\\\"关宁铁骑\\\"了。 若是仅靠着城中的辽东军,除非做好了阵亡一半将士以上的心理准备,否则他们定然是无法跨越由女真重兵把守的浑河岸边。 在真正的野战中,几乎全部由步卒组成的辽东军对上这些素来以骑术见长的女真人,还是有些吃亏。 或许可以凭借战阵以及火器的帮助,能够在与女真人的交战中不落下风,但是若要谈到将他们一网打尽,给予重创就有些痴人说梦了。 \\\"关宁铁骑自成军起,一直在努力操练之中,眼下有精锐骑士三千,或可一战。\\\" 许是听出了辽东经略熊廷弼话中的坚决,祖大寿犹豫了一会,迎着众人殷切的目光,缓缓说道。 这关宁铁骑自从成立之日起,便一直是由他在负责,对于其中的细枝末节最为清楚。 此话一出,城头之上便是有些哗然,各位宿将的脸上不由得涌现出一抹兴奋,即便是熊廷弼的脸上也流露出了些许意外。 他们分明听得清楚,刚刚祖大寿着重强调了精锐二字。 须知,这祖大寿可是将门出身,其父祖承训曾任辽东副总兵,为昔日辽东霸主李成梁的心腹爱将,亲眼见证过辽东铁骑的辉煌。 以祖大寿的眼光,居然能够说出精锐二字,想来定然是满意极了。 \\\"好,三千足矣,不需再多。\\\" 熊廷弼的声音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惊喜,颇为赞赏的冲着祖大寿点了点头。 虽说关宁铁骑成军之时起定下的规制是两万人,但是熊廷弼也知晓,毕竟组建时日尚短,不能要求太多,能够有三千精锐已是意外之喜。 再加上沈阳城中尚有残余的一些辽东铁骑,凑上一凑,也能有个两千人。如此便算是有了整整五千人的骑兵。 这足以改变一场战争的走势了。 \\\"本官欲效仿昔日平定抚顺那般,图谋赫图阿拉,诸君以为如何?\\\" 熊廷弼眼中精光一闪,脸上带笑,冲着身旁的一众辽东文武说道。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均是为之一惊,即便是素来桀骜的满桂脸上也是不由自主的露出了一抹愕然之色。 这位经略大人,好大的野心。 望着因为震惊而一时沉默不语的众人,熊廷弼渐渐收敛了笑容,转而带上了一抹凝重。 赫图阿拉乃是女真人的老寨,在女真人的心中意义非常,若是他能够将其剿灭,甚至只是兵临城下,对于心高气傲的努尔哈赤来说定然都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想到这里,熊廷弼的眼神便是凛冽了一些,牛毛寨算什么?本官要的是赫图阿拉。 第504章 图谋赫图阿拉 忽然,一阵风起,吹在沈阳城头之中文武的脸上,将他们从万千思绪之中,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经略,此举是不是有些太过于冒险了?\\\" 缓过神来的辽东巡抚袁应泰上前一步,脸色复杂的问道。 饶是知道自己的老搭档素来\\\"野心\\\"颇大,但是也没料到,熊廷弼此次图谋竟然如此之大,居然打起了赫图阿拉的主意。 \\\"大来,昔日女真主力均在,我辽东军尚且敢死战不退,收复抚顺。\\\" \\\"如今老酋不在辽东,女真国内空虚,此乃天赐的良机。若是平白错过,岂不可惜?\\\" 熊廷弼微微一笑,冲着自己的老搭档缓缓解释道。 前两年,女真人迁都萨尔浒城,女真主力尽在,还不是被他辽东军上下一心,于抚顺血战一场,逼得老酋放弃了重金打造的萨尔浒城,重新退回了赫图阿拉。 而皇太极驻守抚顺也没有太久,同样迫于辽东军给予的压力,灰溜溜的跑回了赫图阿拉。 明廷也从名义上收复了抚顺这座重镇。 闻听此话,袁应泰便是为之一顿,一时半会也想不到太好的理由来反驳自己的老搭档。 若是按照熊廷弼所言,此时出兵的确大有可为,毕竟女真国内最能打的红白鞑子全被老酋带到了蓟镇之外,眼下估计还在翻山越岭之中。 可是袁应泰总是感觉有些唐突了,毕竟那赫图阿拉乃是女真人的国都,老酋的\\\"龙兴之地\\\",对于女真人来说,意义非同凡响,岂是那般容易攻克的? 可以想象到,那些驻守浑河岸边的鞑子们定然会拼了命的阻挡辽东军,以防被撕开防线,进而威胁到赫图阿拉。 因此虽然熊廷弼说的风轻云淡,但是袁应泰却是知晓,这势必是一场大战。 \\\"经略,只怕世事难料,毕竟赫图阿拉意义非凡,老酋定然还会额外留下重兵把守,而且估摸着老酋新编排的蒙古八旗,也有大部分留在了赫图阿拉。\\\" 犹豫了片刻,袁应泰还是将心中所想缓缓道出。 虽说老酋的确将大金国内的主力全数带去了蓟镇,但是女真国内的鞑子仍然不在少数,不可掉以轻心。 而且根据之前的情报来看,老酋将所有投降于大金的蒙古人重新编排成军,称其为蒙古八旗。 虽然京师的军报上说蓟镇之外的建奴军中有着不少人蒙古身影,但是相比较而言,远远无法与建奴大队相比。 单单从这一细节便可知晓,老酋定然是将绝对大部分蒙古人全部留在了赫图阿拉,以防辽东生变。 而且那老酋生性狡诈,素来诡计多端,决计不可能毫无准备,便倾巢而出。他在辽东定然还留有后手,方才敢绕道蒙古,直奔蓟镇。 \\\"本官也考虑过这一件事,但毕竟机会难得,不试上一试,终归是有些遗憾。\\\" \\\"更何况,本官也没说一定要平定赫图阿拉,尽力而为便是。\\\" 定了定心神,熊廷弼冲着一脸忧虑之色的袁应泰缓缓说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一些。 话已至此,袁应泰也找不到更多的理由来劝说面前的这位老搭档,只能幽幽一叹,无奈地点了点头。 身为熊廷弼的副手,他比谁都清楚熊廷弼身上的压力有多大,也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自己的这位老搭档确实压抑的太久了。 \\\"满桂,曹文诏,贺世贤,尤世功,你们几人有何意义?\\\" 见到自己说服了袁应泰,熊廷弼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转而扭头看向一众武将,接连点了数人的名字。 \\\"请经略下令,满桂求战!\\\" 最先附和熊廷弼的自然是性格最为火爆的满桂,言语之间有着掩饰不住的兴奋,黢黑的面庞上涌现着渴望。 \\\"请经略下令。\\\" 辽东总兵贺世贤以及尤世功二人对视一眼,也是异口同声的说道,声音中同样夹杂着一丝迫切。 自从满桂,曹文诏等人被先后征召至辽东,他们这些原本辽东军的总兵官便逐渐被掩盖住了光彩,显得有些“庸碌”。 可是身为武将,他们二人也是骄傲的很,自是不肯轻易服输。 在满桂这些人来到辽东之前,熊廷弼正是仰仗着他们这些\\\"旧人\\\"方才一步步稳住了辽东的局势。 抡起勇武,他们自负不输于任何人,自是不愿意满桂这些人后来居上,一步步爬到他们的头上。 虽说平日里相处的也颇为融洽,但是内心中也是隐隐的有些竞争存在。 尤其是自从天子下令,由辽东经略熊廷弼全权负责关宁铁骑之事后,这负责操练关宁铁骑的满桂等人更是一步登天。 眼下好不容易有了大战的机会,他们二人自是不愿意轻易放过。 对于尤世功和贺世贤声音中的迫切,熊廷弼并不意外。他甚至能隐隐猜到自己麾下这两员虎将此时心中的想法。 不过这正是他乐见其成,想要达到的目的。 身为边镇宿将,岂可坐享其成?定然要不断竞争,方才能时刻保持战力以及一颗进取之心。 \\\"曹文诏,你的意思呢?\\\" 见得曹文诏始终沉默不语,熊廷弼脸上也是没来由的闪过一丝意外,虽说这曹文诏平日里寡言少语,但是也不至于在此等重大的事情上装聋作哑吧? 莫非是对自己此项决定有些不满吗? \\\"请经略下令,末将自当听命行事!\\\" \\\"刚刚末将只是在想,若是等那老酋率领大军回到辽东,发现我等已经破了那赫图阿拉之后,脸上该是何等的精彩。\\\" 第二次被点到名字的曹文诏终于是缓过了神,冲着熊廷弼不好意思的一笑,解释了为何始终沉默不语的原因。 在场的众人闻听此话,也是不约而同的哄堂大笑,脸上均是带上了一抹期待之色。 正如这曹文诏所说,倘若等老酋跋涉千里,狼狈退回赫图阿拉之后,却是发现上方挥舞着明廷的黄旗,不知该作何感想。 见此情况,熊廷弼也是默默点头,眼中有着一抹满意之色,士气可嘉。 “既然如此,传令下去,整顿军备,三日之后,大军开拔,此次直奔赫图阿拉。” 熊廷弼眼中精光一闪,豪气万丈。 第505章 女真事 同一日的赫图阿拉,及至深夜,夜空中已然升起一轮圆月。 汗宫中,大妃阿巴亥面带忧虑的坐于上首,下方则是自己的两个嫡子,阿济格以及多尔衮。 虽然按照女真人的规矩来说,阿济格已然成年,与努尔哈赤的后妃们应当保持一定的距离。即便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也应当有一定的忌讳。 似这等深夜入宫,面见大妃更是大忌中的大忌。 但是毕竟努尔哈赤此时不在国内,而这汗宫上下又早已被阿巴亥所掌握,自是没有人敢乱嚼舌根子... \\\"母妃,所为何事竟深夜把我们兄弟二人召来至此?\\\" \\\"若是被父汗知晓...\\\" 年岁更长一些的阿济格打了个哈欠,冲着坐在上首的阿巴亥问道,脸上有些许不耐烦。 有什么话,不能明日再说,平白扰了自己的清梦。 这段时日,他终于在府上与自己从朝鲜抢回来的那几名女子厮混,终于是明白了所谓\\\"男女之事\\\",颇有些知髓知味的意思。 此时正盘算着,一会回去还要不要继续? 年岁偏小一些的多尔衮也是面带不解的望向自己的母妃,今日清晨他才刚来给自己的母妃请过安。 \\\"我儿,母妃刚刚做了一个梦,梦到你们的父汗此行征战不利,不得不狼狈退回辽东。\\\" \\\"而且那熊蛮子也正摩拳擦掌,好似要对我大金兴兵..\\\" 坐在上首的阿巴亥轻轻一叹,面带忧虑的冲着自己的两个儿子说道。 她从睡梦之中醒来之后便辗转反侧,迟迟不能再次入睡,并且始终不能释怀,思来想去,索性令人将两个儿子召至此地, 眼下努尔哈赤不在国内,她所能够依仗的唯有自己的嫡亲儿子。 幼子多铎年岁太小,太过于稚嫩,指望不上。 阿济格前段时间刚随同四贝勒皇太极征战朝鲜,已然算是见识过“大场面”的人了。而自己的次子多尔衮又以睿智见长,更曾多次被努尔哈赤称赞。 故而,她第一时间能想到的,便是自己的两个儿子。 \\\"母妃,您是不是压力想的有些太多了?\\\" \\\"父汗英明神武,此次又有科尔沁部随行,从旁相助。就凭借那些孱弱的明人,如何能拦住我女真人的铁蹄?\\\" \\\"儿臣就不信,那蓟镇也有一个熊蛮子一般的人物坐镇,令得父汗铩羽而归。\\\" \\\"您啊,就等着迎接父汗乘胜归来吧。\\\" 阿济格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颇为不屑的说道。 他当是何事,竟然深夜将他召来此处,原来是一个\\\"噩梦\\\",而且还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噩梦”。 \\\"母妃,您且好好休息吧。儿子先行告退了。\\\" 言罢,阿济格便不待阿巴亥反应,打着哈欠便离开了此间汗宫,心中盘算着一会该找谁侍寝呢? \\\"老大,你..\\\" 见到阿济格转身离去,阿巴亥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些许恼怒。她这个当母亲的还没说话,阿济格就该率先离去,实在是有些太过于放肆了。 \\\"母妃切勿动怒,估计大哥是真困了。\\\" \\\"儿子刚才看大哥一直在打哈欠..\\\" 见阿巴亥似要动怒,多尔衮连忙起身,劝诫着自己的母亲。 \\\"这个老大,当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终归是自己的亲儿子,阿巴亥只是轻叹了一声,便挥手揭过了此事。 \\\"母妃,大哥没有别的意思,应当就是白天太过于操心,所以精神不济,有些累了..\\\" 见阿巴亥没有动怒,多尔衮又是为其打了个圆场,算是将此事遮了过去。 闻听此话,阿巴亥脸上倒是露出了一抹恍然之色,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自己的丈夫临行之前,将原根本归于三贝勒莽古尔泰统属的正蓝旗暂时交给了阿济格统领,此时的阿济格已然勉强算得上是正蓝旗的旗主了。 得到了多尔衮的提醒,阿巴亥倒是没有继续纠结阿济格的失礼,只当他是真的如多尔衮所说,因为正蓝旗的事务,太过于操心,方才导致如此困顿。 毕竟那正蓝旗此前一直由三贝勒莽古尔泰亲自统率,阿济格贸然接手,定然矛盾重重。 \\\"老二,你素来睿智,你跟母妃说说,倘若熊蛮子兴兵大举来犯,我大金能否挡住,直到大汗回归?\\\" 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阿巴亥突然将话题重新带回了自己刚刚做的那场\\\"噩梦\\\"之中。 那场\\\"噩梦\\\"实在是有些太过于真实了,令她到现在为止,还是心有余悸。 在那个梦里,因为熊蛮子的进犯,赫图阿拉沦为废墟一片,国内的勇士们死伤惨重,自己的几个嫡子都惨死在明廷的铁骑之下,而她本人也随着其余几名大金的贵妇,被熊蛮子俘获之后押往京师,献于小皇帝。 一如之前的哲哲那般。 闻听此话,多尔衮先是一愣,继而缓缓闭上了眼,开始认真思考起了这件事发生的可能性.. 自己的父汗将国内最为骁勇善战的黄甲骑兵全部带了出去,转而令白旗以及部分蓝旗留守浑河岸边。 之前编排成军的大部分蒙古人则是派往各地驻守,只留少数精锐随同由阿济格暂时统率的正蓝旗坐镇赫图阿拉。 浑河岸边的正白旗则是由此前刚刚立下战功的阿巴泰暂时接管,镶白旗则是由努尔哈赤长孙杜度统率。 镶蓝旗则是由努尔哈赤之侄,济尔哈朗暂时统率。 令自己的庶子,侄子坐镇浑河,自己的嫡子则是守卫国都,这便是老酋临行之前,定下的基调。 \\\"母妃不必多虑,父汗在浑河岸边埋下重兵,明廷多以步卒为主,他们断然无法越过浑河,杀至赫图阿拉城下的。\\\" 片刻,多尔衮缓缓睁开了眼睛,十分坚定的冲着自己的母妃说道。 虽说不知道自己的父汗在前线战事如何,但是多尔衮却是十分笃定,除非自己父汗率领的女真铁骑在蓟镇之外被明廷尽皆剿灭,否则那熊蛮子断然不肯倾巢而出,与他大金决一死战。 只要那熊蛮子不是倾巢而出,那定然无法奈何的了浑河那边的那些女真勇士。 听到自己儿子的解释后,阿巴亥脸上的忧虑之色方才稍稍敛去,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只希望自己儿子所言为真吧.. 第506章 拥兵自重 自从上次突袭女真腹地,取得\\\"牛毛寨\\\"大捷之后,毛文龙这个名字便犹如燎原之火一般,迅速的传遍了整个辽东。 除了牙牙学语的孩童之外,哪怕是行将就木的老人都知晓,有一名叫做毛文龙的明朝将领在鸭绿江口东边的皮岛上开镇建军,并深入女真腹地,取得了一场酣畅淋漓额的大胜。 也是自从\\\"牛毛寨\\\"大捷之后,赶来皮岛投奔毛文龙的辽人越来越多,而毛文龙对此则是来者不拒,尽数收下,丝毫没有一点忌讳,既不像朝廷奏明岛内的情况,也不将岛上军队的建制报予朝廷知晓。 唯有登莱巡抚袁可立能够从毛文龙索要的钱物钱粮的数目中大概做个估算,眼下的东江镇估计至少也有五万人之多。 但是事情到此还远远没有结束,毛文龙却是借着\\\"牛毛寨\\\"大胜的由头向朝廷大肆索要抚赏,并且所要的军饷即便是按照辽东军的规格来发放,也足够供给十万大军。 由于数额差距过大,兵部以及户部都不敢善做主张,只能报予朱由校知晓,由天子乾纲独断。 经过一番斟酌过后,朱由校决定按照毛文龙所要的赏额七成发放。 消息传递至东江,毛文龙固然有百般不愿,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将此事暗暗记在心底。 ... ... \\\"义父,朝廷来了令,要求我等出兵,从后方牵制女真,为辽东军正面缓解压力。\\\" 皮岛之上,一处前不久才刚刚被搭建起来的颇为气派的府邸内,因功已然被升为游击将军的耿仲明小心翼翼的冲着坐在上首的毛文龙说道。 原先还没感觉,自从取得\\\"牛毛寨\\\"大捷之后,自己的这位义父倒是变得更加杀伐果断,气势骇人,有时竟连他这位义子都有些承受不住。 更何况,因为前段时间的\\\"抚赏\\\"一事,自己的义父可是没少发牢骚,眼下朝廷突然有令至,他自然是有些颤颤惊惊,生怕自己义父将对朝廷的不满发泄到自己的身上。 \\\"呵,看来蓟镇的危机这是解除了啊。\\\" \\\"这是要开始反攻了\\\" 毛文龙并非如耿精忠预想中那般,有极大的反应,反而是自嘴角挤出一抹淡笑,声音平淡的说道。 \\\"估摸着是,不然朝廷也不敢这般行事。\\\" 耿仲明的声音越来越小,同时还不忘朝着四周小心的张望着。 这番言论若是被朝廷知晓了,一个“大不敬”的罪名是绝对跑不了的。 \\\"义父,那我们该当如何?\\\" 见毛文龙沉默不语,耿仲明不由得轻咳一声,小心翼翼的问道。 因为之前的\\\"抚赏\\\"一事闹得,自己的这位义父平日里可是没少私底下发牢骚,眼下也不知道会如何抉择。 \\\"探子如何说?女真人可有防备?\\\" 听到自己的义子再次发问,毛文龙终于是不再沉默。只不过其并未即刻奉命,反而是率先关心起了其余问题。 \\\"自从我等上次取得牛毛寨大捷之后,女真人就加强了在边境的防守。\\\" \\\"儿子前不久才刚带人亲自去看过,河对岸人影绰绰,估计人数不少。\\\" \\\"除非强攻,否则定然无法像上次那般,长驱直入。\\\" 耿仲明眼中精光一闪,连忙将自己探明得来的情报报予毛文龙知晓。 \\\"老酋阴狠狡诈,同一个亏,自然是不肯吃第二次。\\\" \\\"甚至,倘若为父所料不差,那鸭绿江对岸的女真人远非你能看到的那些,估计还有不少隐在暗处,准备等着给我等致命一击。\\\" 对于耿仲明的言语,毛文龙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神情。 他在辽东十七年,明里暗里与老酋打了无数交道,几乎是亲眼见证了努尔哈赤的崛起之路,自是对其为人有几分了解。 更何况,老酋此前已经吃过大亏,还依然敢率领大军绕道蒙古,直奔京师,想来定然是留有足够的后手,方才敢放心离去。 倘若他东江军还像上次那般,犹如无头苍蝇一般,径自闯进去,定然会受到女真人的夹击,喋血辽东。 \\\"那,我等便不出兵了?\\\" 听到毛文龙重新分析了一番局势之后,耿仲明的脸上闪过一抹后怕,若是自己义父所言属真,岂不是自己当日的所作所为尽在女真人的眼皮之中。 甚至,那些女真人是故意被自己发现? \\\"不出?朝廷已然有令至,莫不是要为父抗命不成?\\\" 毛文龙瞥了一眼小心肃立的耿仲明,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在他开镇建军之前,皮岛乃是出了名的不毛之地,不仅荒芜人烟,而且岛上杂草丛生,土地贫瘠。 虽说经过这段时间的整治以及大力开荒之后,今日的皮岛已然今非昔比,但是仅凭一个皮岛依旧无法供养他麾下的东江军。 更别提,东江军的人数还在随着时间,源源不断的增长中。 他东江军的大部所需要的的大部分物资,都需要与其隔海相望的登莱巡抚袁可立派遣战船输送,方才能保证他东江军的生存。 倘若他露出一点\\\"不臣之心\\\",恐怕北京城中的天子只需一道圣旨,令袁可立断了对他东江军的供养,他好不容易方才打造出来的东江军便回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眼下,朝廷对他的倚重还没有那般大,他还不足以拥兵自重。 在没有绝对的实力面前,他毛文龙永远是大明的“忠臣良将”。 \\\"传我军令,按照信件上所说,于规定时间内出兵,配合辽东经略熊廷弼行事。\\\" \\\"但是,此战以牵扯为主。除非女真人主动溃逃,否则我东江军绝不与其展开正面厮杀。一切以东江军为主。\\\" 沉思过后,毛文龙眉毛一皱,背负着双手,神色平淡的冲着自己的义子吩咐道。 既然出兵在所难免,那做做样子便是了,只能回头能跟朝廷那边交差即可。反正朝廷也说了让他以牵扯为主,见机行事,并未明确规定他要做些什么.. 正好趁着这个当口,让他麾下新招募来的将士们去见见血,尽快成长起来。唯有经历过真的厮杀,方才能成为真正的精锐。 \\\"义父放心,儿子这就吩咐下去。\\\" 得了命令的耿精忠冲着毛文龙点了点头,便疾步朝着府邸外面走去,只不过其有些急促,紊乱的脚步却是证明了他的内心此时有些慌乱。 自己的义父果然没有熄了\\\"拥兵自重\\\"的心,他分明是想做\\\"海外天子\\\"。 第507章 诸君慢行 五月二十六,沈阳城外。 咚咚咚! 伴随着着沉重的鼓点,身着崭新的大红色鸳鸯战袍的明军士卒们排列整齐,自城门而出,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 在一声声厉呵中,养精蓄锐多日的明军士卒迅速的排队成列,宛如一片红色的海洋一般,震人心神。 仅仅半个时辰,沈阳城外便是密密麻麻的红色,数杆黄色大旗刺薄雾,随风而飘。 如以往的阵列相同,打头的依然是身穿重甲,手持藤牌的藤牌军,而后便是甲胄锃亮的长枪兵,甚至还有几千名士卒手持火铳。 辽东总兵官贺世贤以及尤世功则是身披重甲,立于阵中,作为此次的先锋军。 在这些大部队的后方,还有不少将士们推着有些笨重的\\\"红夷大炮\\\"以及数量众多的\\\"虎蹲炮\\\",\\\"佛朗机炮\\\"。 虽然这些火炮在正面战场中所能发挥出来的作用,远不如守城的时候那般大,但终究聊胜于无。 哪怕仅仅是能够给女真人造成一点慌乱,令他们的阵型产生些许变化,便已然是意外之喜。 要知道,京师兵仗局所研发出来的\\\"燧发枪\\\",“红夷大炮”等火器除了率先应用在神机营之外,便是源源不断的运抵辽东,优先装备辽东军。 因而眼下的辽东军装备之精良,却是丝毫不亚于作为朱由校亲军的京营,甚至隐隐约约还在其上。 在辽东军的右侧,广宁兵备祖大寿高踞于一匹高头大马之上,亲自率领着五千铁骑压阵,阵列严整肃穆,除了战马偶尔的嘶吼声之外,竟再无一丝杂音。 所有将士们或者暗自检查自己的铠甲兵刃,或者轻轻地抚摸着自己麾下的战马,皆是一语不发,眼神深邃。 在其身旁,乃是辽东总兵官满桂以及曹文诏,皆是穿戴整齐,同样眼神深邃。他们都知晓,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饱受质疑的熊廷弼即将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来反驳朝堂之上的那些朝臣们,而辽东军也会同样用实际行动向女真人证明,明廷并不像以前那般,只会固守了。 忽然一阵晨风吹过,令得一些原本还有惺忪睡意的士卒们彻底清醒下来,均是面容肃穆的望向沈阳城头。 ... \\\"经略,那皮岛的毛文龙虽然接了令,言说会配合我等行事。\\\" \\\"但以下官来看,恐怕不见得能指望得上。\\\" 沈阳城头之上,辽东巡抚袁应泰咽了口唾沫,强压住心间的震撼,冲着领先自己半个身位的熊廷弼说道。 不知不觉间,辽东军却是愈发的有威势了,竟让他这位辽东巡抚隐隐约约感受到一丝心悸。 自己的这位老搭档,当真是治军有方。 \\\"呵,不碍事。\\\" \\\"那毛文龙心怀异志,本官从来就没指望过他。\\\" \\\"此战,还是得依靠我们自己。\\\" 听到袁应泰的话语后,熊廷弼自嘴角挤出了一抹讥讽的笑容,头也不回的冲着袁应泰说道。 从毛文龙公然\\\"改换门庭\\\"之后,他便是知晓,那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心中却是有着一颗不甘寂寞的心。 虽说有野心是一件好事,但是就怕野心太大,会给自己招来祸灾.. 那毛文龙想要的,可远远不止是一个游击将军。 \\\"倘若没有了毛文龙从后方牵制,只怕那些女真人可以调集全部兵力,于正面抵抗我等。\\\" \\\"我大军想要斩获如同毛文龙那般的战果,恐怕并非易事啊。\\\" 见熊廷弼早就预料到了毛文龙会\\\"听调不听宣\\\"之后,袁应泰的脸上倒是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既然自己的搭档早就知道指望不上毛文龙,为何还敢许下那般宏图大志,竟然妄想一举端掉女真人的老寨,赫图阿拉。 须知,那赫图阿拉不仅位于女真腹地,更是女真人的国都,精神信仰。老酋定然在那里埋有重兵,即便是关宁铁骑按照预想那般,突破了浑河岸边那些女真人的封锁,估计也会在赫图阿拉附近遭受到其余鞑子的奋力抵抗。 袁应泰可不信,赫图阿拉已然是空城一座。 \\\"勿慌,此次我辽东军精锐尽出,更有三千关宁铁骑以及两千辽东铁骑随行。\\\" \\\"即便是不敌赫图阿拉附近的女真人,也可从容撤退,不至于像上次那般,落入女真人的圈套之中,落了一个狼狈而逃的下场。\\\" 看着沈阳城下排列整齐的军阵,熊廷弼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面露满意之色。 经过数次与建奴面对面的厮杀,他麾下的这些辽东军却是愈发的精悍,远非当初刚刚组建成军时那般稚嫩。 他有自信,这样一支军队拉出去,即便是在正面依旧不敌女真铁骑,但也绝不至于发生此前未战先怯,望风而逃的荒唐事迹。 \\\"如此,只希望我大军,旗开得胜了。\\\" 见到熊廷弼如此自信,袁应泰倒是不好多说什么,同样将目光投向城下的军阵,喃喃自语的说道。 作为熊廷弼的副手,他只需要为熊廷弼管理好后勤问题,至于战事如何,便全看城下的那群将士们了。 又过了半炷香,巍峨的沈阳城门被缓缓关闭,此次出征的将士们已然全部立于沈阳城下,面色肃穆,目光坚定。 \\\"诸君,日月山河还在,诸位慢行!\\\" 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明军士卒们,熊廷弼突然心神一荡,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城外的将士们嘶吼道。 因为过于用力,这位素来不苟言笑的经略大人的声音都有些破音,其胸口也在不断地起伏着。 此话一出,位于其身后的袁应泰便是感觉心中一震,浑身上下如遭电击一般,激动的心情久久难以平复。 城头上的将士们经历过少许的震惊过后,便是异口同声的朝着身下的袍泽们传达着辽东经略熊廷弼的话语。 \\\"杀!\\\" \\\"杀!\\\" \\\"杀!\\\" 如想象中一般,城外的士卒们先是经历了少许的沉默,随后便是响起了冲天的喊杀声,声音穿透刺穿薄雾,直抵云霄。 第508章 兵临浑河(上) 咚咚咚! 伴随着急促的鼓点声,五万辽东军踩着清晨的薄雾,越过一望无际的原野,踏过沦为废墟的抚顺,在初升阳光的照耀下,缓缓抵达了浑河岸边。 沉闷的脚步声四处回荡,战马的嘶吼声响彻云霄,惊得于浑河对岸放风的女真鞑子们一阵怪叫,而后便是翻身上马,落荒而逃。 趁着女真人没有排列成阵的当口,明军士卒们缓缓踏过浑河,于萨尔浒山下排列成阵,遥望着一里之外的女真人们。 许是因为事发突然,这些女真人的阵列根本称不上整齐,甚至有些混乱。打头的明军士卒们甚至还能听到女真人的队列中不时传来的怒喝声。 望着眼前有些混乱的女真人阵列,辽东总兵官尤世功眼睛微眯,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曾几何时,这些建奴们看见他们辽东军无不是争当向前,悍不畏死。 哪里会像眼前这般,排列成军。 \\\"放炮!\\\" 军机稍纵即逝,尤世功并未经过太多的犹豫,便毫不犹豫的下达了放炮的命令。 此刻女真人阵列混乱,正是放炮的好时机,还能借此逼得这些女真人不得不向前冲杀,借而躲避火炮的轰杀。 \\\"是!\\\"身旁的亲兵们连忙应是,转身而去。 没有让尤世功等待太长的时间,仅仅片刻过后,自明军的阵营中便传出了火炮的咆哮声,径直朝着远处的女真阵列而去。 几乎是瞬间,一里之外的女真阵列中便传来了不绝于耳的惨叫声以及战马受惊的嘶吼声。 \\\"打得好!\\\" 见到目的达成,尤世功脸上涌现出一股掩饰不住的笑意,抚掌大笑。 又是十数息过后,又是一轮炮响,在数万人的目光中,砸向了女真人的队列,引来了明军阵中的一阵欢呼。 而远处的那些鞑子们也好似后知后觉一般,终于意识到了再这般沉寂下去,便会沦为明廷的活靶子,故而在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炮响过后,均是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向此处的明军杀来。 \\\"杀了这群明狗,向大汗报喜!\\\" \\\"让这些明狗知晓我大金勇士的厉害!\\\" 或许是因为没有了退路,整整一千多名女真鞑子呼啸着,向前冲杀,宛若巨浪一般,声势骇人。 见此情形,尤世功眼神一凛,他知晓最为惨烈的肉搏战又要开始了。 \\\"前军,顶住!\\\" 不用尤世功吩咐,在观察到前方女真人有异动的同时,阵列最前方的藤甲兵们便是不约而同的举起了手中的藤牌,宛如一道藤墙铁壁一般,立在明军阵前。 在他们身后,则是早已蓄势待发的火铳手们,只要那些鞑子们进入到射程范围之内,便会毫不犹豫的扣下扳机,夺去这些鞑子们的性命。 明廷阵中,传令兵们疾步如飞,传达着尤世功的命令,校尉们也是脸色厉呵着,鼓舞着军心。 另一位辽东总兵官贺世贤以及前段时间刚刚从朝鲜撤军归来的登莱总兵周遇吉则是亲自坐镇前军,鼓舞军心。 两军相距不过一里,又是铁骑冲阵,几乎是一个愣神的功夫,那身穿白甲的女真鞑子们便犹如一道洋流一般,毫无遮挡的撞在了前方的藤甲阵上。 即使有近百人在刚刚的冲阵之中被明军的火铳击中,跌落于马下,惨死在乱军之中也没有影响到这些鞑子们前进的步伐。 几乎是瞬间,趁着前方的藤甲兵们因为受了强大的冲击力而跌倒在地,短暂露出破绽之后,这些鞑子们便是挥舞着手中的长刀,跃进了明军的阵中。 最原始的肉搏战开战,惨叫声,哀嚎声不绝于耳,空气中瞬间充斥着血腥的味道,浓郁的令人作呕。 登莱总兵周遇吉一身甲胄,在周边亲卫的保护下,肆意冲杀,所到之处,无所披靡,颇有些无人能挡的意味。 手中的战刀无情的划过挡在自己面前女真人的脖颈,掀起一片血雾,那建奴竟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犹如一滩烂泥一般,跌倒在地。 顾不上擦拭脸上的鲜血,周遇吉连忙赶往他处,倾尽全力,搏杀一切闯进阵中的女真鞑子。 \\\"将军,南边好似有些撑不住了。\\\"趁着这个空隙,周遇吉身旁的亲兵连忙喊道:\\\"贺总兵好像负伤了..\\\"这名亲兵面色焦急,声音之中有些慌张。 周遇吉狠狠的擦了一把自己脸上的血污,顺着自己亲兵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那边的明军已然逐渐被打散,总兵贺世贤面色痛苦,仅仅握着自己的左臂,在几名亲兵的簇拥下,不断向后撤退。 见此情况,周遇吉便是一惊,此前他便听说这位总兵官因为守城的缘故,受过一次不大不小的伤,身手远不如以前犀利。 万万没想到值此关键时刻,却是再度被女真人所伤。而其不远处的士卒们均被面前的鞑子们狠狠缠住,想要去救,却是有心无力。 而贺世贤眼前的那些建奴们似乎也认出了其身上所穿的文山甲,知晓这名武将乃是明廷的高级将领,竟不顾\\\"孤军深入\\\",拼了命的向前搏杀,大有即便同归于尽,也要将贺世贤斩杀的意味。 \\\"快往回撤,收拢将士们结阵。\\\" 周遇吉咬了咬牙,朝着身旁的亲卫们吩咐道。 虽说辽东军人数众多,但能够正面直接与这些女真人交战的人数毕竟有限,更多的明军则是排列整齐,位于后方,等待稍后换阵。 若是任由这些女真人冲杀进去,破坏了明廷的阵列,保不齐远处的那些女真人便会借此良机,一拥而上。 到了那时,便是明军的灾难,追悔莫及了。 \\\"杀!\\\" 闻听自家将主吩咐,身旁的几名亲兵们皆是爆发出了一声厉呵,护持着周遇吉朝着贺世贤的方向杀去。 在周遇吉悍不畏死的攻势下,竟硬生生的将刚刚被女真人撕裂的缺口给重新堵上,重新组成铁壁铜墙,并且及时赶至到了贺世贤身边,将那几名\\\"孤军深入\\\"的鞑子斩于马下。 半个时辰之后,随着最后一声惨叫,这道由白色鞑子组成的洪流终于是宣泄而下。 明军的军阵也在不知不觉间重新变换,新一批的明军被重新换到了阵前,虎视眈眈的盯着前方重新集合成军的建奴们。 第509章 兵临浑河(中) 烈阳高挂,在太阳的照射下,成群的白甲鞑子再度如同白色巨浪,向严阵以待的明军阵前涌来。 刚刚全军覆没的建奴们好似根本没对女真大队产生丝毫影响,就好像从未发生一样,尽管战场上还有茫然无措的战马,以及到处可见的断臂残肢。 这次扑面而来的建奴们依然是一千余人,由一名身披重甲的将领打头,呼啸而至。 刚刚经历一场厮杀,浑身上下被鲜血浸透的周遇吉端坐于马上,目光凛冽,紧紧的盯着汹涌而来的建奴,脸色凝重,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因为过于紧张而用力,拉进缰绳的手指已然有些泛白。 这些建奴们当真是悍不畏死,竟没有因为刚刚\\\"袍泽\\\"们的下场而有丝毫迟疑。 不过这也正印证了辽东经略熊廷弼的猜想,这大金国内相比较之前,定然是空虚许多,故而这些建奴们方才如此\\\"癫狂\\\",妄图阻挡住明军进击的步伐。 回头望了望自己的左后方,周遇吉轻轻一叹,目光愈发坚定。自己要做的,便是如同昔日发生在抚顺的那场血战一般,将女真人的主力全部缠住,给自己身后由祖大寿等人率领的关宁铁骑创造机会,继而兵峰直指赫图阿拉。 \\\"儿郎们,顶住!\\\" 望着近在咫尺的女真铁骑,周遇吉眼神凛冽,抽出了自己腰间的长刀,肃声喝道。 \\\"火铳手准备!\\\" 几乎在周遇吉喝令的下一秒,自周遇吉身旁便再度传来了一声厉呵。 抬眼望去,竟是一直坐镇中军的辽东总兵官尤世功亲临。 望着向自己投来诧异眼神的周遇吉,尤世功面不改色的点点头,目不斜视,紧紧盯着前方的建奴们。 \\\"放!\\\" 砰砰砰! 大概从永乐皇帝建立神机营起,大明朝的将士们便学会了三段击的发射方式,并一直传承至今。 一时间,刺耳的火铳声再度响彻此间平原。 空气之中除了血腥味道之外,又再度多出了火药的刺鼻味,直令人咳嗽。 但是这一切,都被前方建奴们所传来的惨叫声以及喝骂声所掩盖,可以预见到,在刚刚的那一轮发射中,估计又有不少建奴跌落于马下。 “”只可惜这些建奴们行动过于便捷,那些笨重的虎蹲炮却是对他们无效。“” 透过硝烟弥漫的军阵,尤世功有些可惜的轻叹一声,冲着身旁的周遇吉说道。 \\\"这经过兵仗局最新研发出来的火铳已然是极好的,不然哪里会有这般好的效果。\\\" 听到身旁同僚的轻叹,周遇吉则是凝眉,肃声说道,他已然看清,最前方的建奴们即将杀至阵前了。 \\\"杀!\\\" \\\"这些明狗不敢肉搏!\\\" \\\"大金铁骑,天下无敌!\\\" 伴随着各种各样的厉喝,在为首一名将领的带领下,\\\"幸存\\\"下来的建奴们再度冲击到明军阵前,展开搏杀。 不过这一次的建奴们似乎是总结了经验,得到了教训一样,并未如同刚才那般肆意冲杀,反而是数人结成一阵,共同进退。 而且这些鞑子们的装备也比刚才那些人更加精良,几乎人人身上都披着铠甲,而不是像刚才那些建奴们只是胡乱披着一件白颜色的衣物充当铠甲。 仗着身上的铠甲,这些建奴们竟采取了以命博命的方式,近乎无视了藤甲之中刺出的长枪,只是狠辣的挥舞着手中的兵刃。 几乎是一瞬间,明军的阵中便响起了惨叫声和痛呼声,原本牢不可破的战阵也隐隐的露出了些许破绽。 这次竟然只是一个照面的功夫,就被这些女真人杀出一个漏洞。 \\\"儿郎们,给我将他们碾碎。\\\" \\\"封妻荫子,就在今朝。\\\" 尤世功翻身下马,从身旁亲兵的手中接过一杆长枪,亲自朝着前方而去。 周遇吉见此情形先是一愣,似乎是没料到,居然被尤世功抢了先,而后狞笑一声,也是操着手中的长刀,翻身下马。 其身旁同样有着几名亲兵,紧紧护持在周围。 \\\"杀!\\\" \\\"今日博一个富贵出来!\\\" 见到尤世功以及周遇吉亲自身先士卒,最前方的将士们顿时稳住了心神,止住了有些慌乱的步伐,朝着面前的鞑子们,迎了上去。 而建奴军阵中的那名将领同样也是勇猛异常,一边咆哮着,一边肆意搏杀。 又是一场惨烈的肉搏战开始了。 ... ... 阵列后方,祖大寿等人须发皆张,面容肃穆的望着场中的一切。 祖大寿数次想要拔刀而起,却又是无力的放下,手指早已是因为用力,而变得有些泛白。 \\\"将门,莫忘了经略的吩咐。\\\" 见到祖大寿似乎有些坐不住了,素来寡言寡语的曹文诏连忙纵马上前,冲着祖大寿颇为严肃的说道。 熊廷弼给他们的命令是待到尤世功等人为他们争取出机会之后,一拥而上,直奔赫图阿拉,而不是在此地歼灭一些无关痛痒的女真鞑子。 孰轻孰重,每个人心中都十分清楚。 \\\"文昭放心,本官无事。\\\" 祖大寿深吸了一口气,冲着身旁面露关切之色的曹文诏点头说道。 他又何尝不知晓完成熊廷弼给予的军令方才为第一要紧事,他只是望着前方那些肆意冲杀的女真建奴们有些坐不住罢了。 他始终忘了去年因为他的轻敌冒进,导致入了女真人的埋伏,被那女真大贝勒代善领兵追杀,落了一个兵败而归的下场。 这笔账,一直被记在他的心中,从不曾忘。 \\\"用不了多久,我等便要那些女真人血债血偿。\\\" 一直默不作声的满桂也是咬着牙,出言劝解着祖大寿。 他也十分理解祖大寿的心情,他们这些人明明有资本,有能力改变此间战场的局势,但却因为种种原因,只能选择按兵不动,作壁上观。静等前方的那些儿郎们用生命,为他们换取机会。 明黄色的军旗之下,祖大寿并未再说话,只是静静点了点头,冷冷的注视着前方的厮杀,胸口起伏的愈加明显。 杀戮,充斥着这片天地。 第510章 兵临浑河(下) 红白汇聚的战场之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 排列整齐的长枪兵们迅速站住了火铳手们让出来的当口,并且按照昔日训练那般,将手中闪着寒芒的银枪无情的向前刺杀着。 待到后来,杀至红眼的明军们甚至将手中的长枪向前投掷,将一个个脸上露出狰狞神色的鞑子钉死在此间原野之上,哀鸿遍野。 而这些癫狂的女真人同样不甘示弱,也是纷纷向前用命搏杀,同样令得明军士卒伤亡惨重,惨叫连连。 看着前方惨烈而又沉闷的血腥场景,辽东总兵官尤世功以及登莱总兵周遇吉皆是一言不发,近乎于本能一般,无情的挥舞着手中的兵刃,挡住刚刚漏出来的缺口。 周遇吉与尤世功越战越勇,犹如战神一般所向披靡,经过一番厮杀之后,就连那名最为悍勇的女真将领也一头栽倒在地。 趁着这个难得的当口,周遇吉与尤世功大口的喘着粗气,尽量恢复些许体力。 \\\"儿郎们,大明有我无敌!\\\" \\\"杀光这些鞑子们。\\\" 勉强喘息了几秒,眼见得前方阵列似乎又要被鞑子们撕开一个缺口,顾不上继续休息,周遇吉连忙拿起自己的兵刃赶往前方。 尤世功也是发出了一声厉喝之后,朝着不同的方向而去,那里也有成品的明军倒下,同样形势危机。 如此交战惨烈异常,仅仅不到盏茶的功夫,双方最前方的士卒们便倒下一大片,只不过明军仗着前排的藤甲兵以及身上的铠甲,损失远小于对面的女真,并且每当女真人快要撕开一个缺口之后,便会有新的明军用自己的身躯将其牢牢堵住,将这些女真人挡在阵外。 而且明军们越战越勇,逐渐克服了心中的恐惧。 令得这些女真人无可奈何的同时,又逐渐濒临绝望,只觉自己一身自诩天下无敌的武艺没有丝毫用武之地。 明军只要死战不退,依靠着阵列的优势,长枪戳来戳去,他们能有何等办法? 这个回合,竟是明军隐隐约约的处于了上风。 随着身旁族人的不断倒下,渐渐地这些悍不畏死的女真人们也逐渐的露出犹豫恐惧的神情,这些明军怎么如此悍勇? 此前他们也不止一次的与这些辽东军正面厮杀过,虽说这些明军士卒同样会死战不退,但大多时候都是在咬牙支撑,而且还能清晰地从这些明军的脸上看到恐惧,胆怯的神色。 怎么到了今日,双方角色仿佛互换了一样。 这些明军们变得悍不畏死,无所畏惧。而素来目空一切,自诩为天下无敌的女真铁骑反而渐渐处于了下风,眼看就要再度被明军全部歼灭,此地简直变成了人间炼狱... 要知道,此时参战的鞑子们大多数都归属于皇太极统领的正白旗麾下。 而正白旗的建制曾在抚顺一战中,几乎被明军打残,眼下的这群鞑子们都是努尔哈赤重新征召,扩充而来,并非之前那般曾随他四处征战,于生死之间磨炼出来的老卒们。 这些鞑子们虽说装备远比刚才那一伙建奴们精良,但在两年之前还不过是深山老林之中的猎人村夫,虽是经历过一段时间的训练,但无论是心理素质亦或者战力都远不如真正于战场中不断磨炼出来的老卒。 之前一直悍不畏死,不过是凭借天然的心理优势,发自内心的认为在野战中,这些明人应当会一触即溃,故而方才的如此悍勇。 但是随着战局不断胶着,胜利的天平逐渐向明廷倾斜的时候,这些鞑子们终于是到达了心理所能承受的极限,厉喝了一声之后,便出现了溃逃之势。 不知道是由谁带头,前一秒还狰狞搏杀的建奴们纷纷丢掉了手中的兵刃,胡乱于阵中寻了一匹战马,便是调转马头,不要命的一般朝着自己的阵营而去。 见到面前的这些建奴们开始溃逃,周遇吉脸上先是闪过一抹错愕,随后便是被满脸的兴奋所代替。 原来这些鞑子们,也知道恐惧,也会落荒而逃。 \\\"火铳手!\\\" 战机稍纵即逝,周遇吉强压住心中的兴奋,扭头冲着身后的军阵厉声喝道。 眼下正是痛打落水狗的良机,若是能够将场中逃窜的这两百多名建奴在女真大部队的眼前剿灭,对于女真人的士气定然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走投无路之下,保不齐那女真首领就会下令全军出击,希翼借此扭回颓势。到了那时,便到了祖大寿等人大显身手的机会了。 其实不用周遇吉吩咐,早在那些女真人胡乱寻找战马的时候,这些训练有素的将士们便开始装填火药。 而最前方的藤甲兵以及长枪兵们也按照平日里训练的那样,并未倒地欢呼亦或者于原地哀嚎。皆是咬着牙自觉的向后退去,将空间全部让给身后的火铳手们。 砰砰砰! 数息过后,熟悉的火铳声再度在此间战场响起,而刚刚驶出没有多远的建奴们便犹如活靶子一般,发出一声惨叫之后,应声倒地。 走在最前列的建奴们听到身后袍泽传来的惨叫,心中的惊恐更甚,也不敢回头去望,只是更加用力的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恨不能背上没有长出双翅,可以瞬间抵达大营。 几乎就在火铳声响起的同时,红夷大炮的嘶吼声也再度传来,将能量向场间的建奴们宣泄而去,引来更大的惨叫声。 \\\"哈哈哈哈哈哈,痛快!\\\" 浑身上下被鲜血浸透,面容可怖,犹如传说中死神一样的周遇吉和尤世功二人立于阵前,望着前方不断逃窜,发出惨烈哀嚎的建奴们,仰天长啸。 曾几何时,这些建奴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即便是因为折损过大,不得不撤军回返的时候,也皆是保持着良好的阵型,从容而退,根本不给明军任何可乘之机。 但是今天,这些终日不可一世的建奴们终于是卸下了最后的\\\"伪装\\\",在死亡的威胁下,露出了他们最真实的样子。 第511章 烈阳如血 距离明军两里之外的女真大队中,蓝白旗帜之下,一身重甲的和硕贝勒,济尔哈朗眼神呆滞,目瞪口呆的望着场间的一切。 甚至对于刚刚溃逃回阵中的\\\"逃兵\\\"都有些置若罔闻,虽然按照大金的规矩,临阵脱逃乃是罪无可赦的大罪。 刚刚场间发生的一切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因为知晓明军火器犀利,故而他这一次派出的勇士们全都身披铠甲,力求能将明军火铳的威胁降到最低。 可是他却没有料到,这些明军竟然连肉身搏杀也丝毫不落下风,他大金最引以为傲的骑术以及个人勇武在明军森严的阵列面前,发挥不出半点作用。 要知道,他几乎是将整个正白旗所有的铠甲全都集中起来,方才凑出了一千多套,全部装备在刚才那些鞑子们的身上。 虽然也没指望仅凭一次冲锋就彻底松散明军的阵营,将明军打的落荒而逃,但也不至于这般艰难,仅剩百十残兵,狼狈而回。 并且瞧他们那样子,显然是被吓破了胆,短时间内应当是提不动刀了。 这对面的明军虽说人多势众,但是排列成阵之后,能够面对面与他大金勇士厮杀的也不过千余人,更多的则是在后方压阵以及在两翼虎视眈眈。 难道熊蛮子将辽东最为精锐的步卒全都派了出来,不然战果怎会颠倒了过来? 济尔哈朗瞳孔收缩,目光凛冽,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当中,迟迟未发一语。 \\\"贝勒,换人吧。\\\" 济尔哈朗身旁,同样身穿重甲的阿巴泰脸色凝重,颇为急促的冲着济尔哈朗说道,声音中夹着一丝颤抖。 努尔哈赤临行之际,已然将正白旗的军权交付于他的手上,刚刚那两次冲锋全都是由他麾下的正白旗完成,并且几乎全军覆没。 阿巴泰自然是心神激荡,感觉心在滴血一般。 虽然他是正白旗的旗主,但是济尔哈朗却是努尔哈赤亲自敕封的八大\\\"和硕贝勒\\\"之一,身份远在他这个庶子之上。 因而虽是百般不愿,但是对于济尔哈朗的话语,他也不得不听从。只不过接连两轮皆是惨败收场,阿巴泰再也坐不住了。 \\\"叔父,不若让小侄带兵冲杀一次,试一试那些明军的真假。\\\" \\\"小侄就不信,那些明军全都悍勇至此。\\\" \\\"这定然是熊蛮子使出的奸计,将辽东最精锐的士卒率先派出,借以坏我大金军心。\\\" 见得济尔哈朗沉默不语,阿巴泰也心生退意,镶白旗旗主杜度纵马上前,主动请战。 他是努尔哈赤长孙,广略贝勒褚英第一子。 虽然褚英因罪被努尔哈赤处死,但是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努尔哈赤对他的喜爱与信任,早早的就将镶白旗交付他的手上。 整个女真八旗内,杜度是唯一以第三代继承人身份执掌八旗的旗主,除他之外,其余几位旗主皆是努尔哈赤子侄。 仅凭这一点,便足以可以努尔哈赤杜度的看重。 并且与大多数人想象中不同,在努尔哈赤刚刚建国称汗,建立八旗制度的时候。同色旗中,以镶色旗为首,正色旗反居次位。 也就是说,此前一直由四贝勒皇太极亲自执掌的正白旗在大金国内的地位其实低于由杜度执掌的镶白旗。 见得杜度请战,济尔哈朗只是稍一沉吟,便点头同意了。 \\\"那便去试试这些明军的真假吧..\\\"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身上的这个和硕贝勒,不过是因为自幼被努尔哈赤养于深宫之中,再加上努尔哈赤为了制衡代善与皇太极的压力,方才落到了他的头上。 抡起军功来,他远不如身边的这个\\\"堂侄\\\"。 见得济尔哈朗点头同意,杜度点头朝身后挥了挥手,随后便是一拉缰绳,看样子像是要亲自率军冲杀。 \\\"且慢,让麾下的额真领兵就是了,你堂堂镶白旗旗主,不宜犯险。\\\" \\\"莫忘了三贝勒的教训。\\\" 见杜度似乎想要亲自率军冲杀,济尔哈朗的脸上闪过一抹惊惧,连忙一把拉住杜度,一脸急促的说道。 杜度闻言先是一愣,思考了片刻之后,便是面色大变。脸上迫不及待的战意瞬间消失无踪,转而带上了一抹后怕。 一旁的阿巴泰也是脸色大变,目光复杂。 昔日为了防备明廷进犯,努尔哈赤命三贝勒莽古尔泰率领麾下的正蓝旗伴随皇太极旗下的正白旗共同坐镇抚顺。 而后当明廷进犯的时候,三贝勒莽古尔泰轻敌冒进,亲自率军冲杀,被明廷的火铳所伤,为了援救莽古尔泰,皇太极不得不下令全军冲杀,故而导致女真阵列大乱,给了明廷可乘之机。 不但任由辽东铁骑越过了他们,径直杀向了萨尔浒城,还收获了一场惨败。 也正是在那一战中,皇太极的正白旗近乎被打残,莽古尔泰也身受重伤,靠着身上的重甲才勉强捡了一条命回来,却也是落下了残疾,成为了无用之人,被努尔哈赤所不喜,逐渐排除出了女真的权力核心。 虽说此次大汗出兵征讨蒙古,莽古尔泰自请随行,渴望再立军功。但是在场的众人都知晓,若无特殊原因,莽古尔泰很难恢复昔日的权势与地位了。 \\\"多谢叔父提醒。\\\" 杜度一拉缰绳,止住了麾下战马的疾驰,冲着身旁的济尔哈朗点了点头,颇为诚恳的说道。 若没有济尔哈朗这番提醒,他定然会亲自率兵冲锋。无论那新换上来的明军士卒是否还会像刚才那般悍勇,至少那明晃晃闪烁着银光的火铳却是做不了假。 一轮齐射过后,保不齐他就会做了枪下的冤魂。 \\\"无妨,且让你麾下的儿郎们试试对面明军的真假吧。\\\" \\\"不知怎地,我总觉得心头有些不妙。\\\" 望着呼啸而去的镶白旗勇士,济尔哈像是朗置若罔闻一般,没有多瞧一眼,只是神色复杂的冲着身旁的二人说道。 虽然对面的明军不似倾巢而出,但是他总感觉今日的明军有种来势汹汹的感觉,图谋非小。 身旁二人闻听此话,也是面色一琳,呼吸为之一滞,眼下只能看此轮战果如何了。 不知怎地,济尔哈朗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空中的烈阳,总感觉太阳好像泛起了一抹血色。 烈阳如血。 第512章 进击的辽东军 \\\"儿郎们,鞑子们撑不住了,换人了!\\\" 浑身是血,几近脱力的周遇吉望着远处即将呼啸而至的女真鞑子,脸上泛起一抹狞笑,冲着周遭刚刚被换上来的士卒们喊道。 \\\"大明万胜!\\\" 少许的沉默过后,回应周遇吉的乃是冲天的呐喊声,声音响彻此间旷野,直冲云霄。 随后便是熟悉的火炮声,火铳声接连响起,次第有序。 而场中疾驰的女真人一如之前那般,传来了阵阵惨叫声,又有少许倒霉蛋被火铳击中,跌落于马下。 \\\"结阵!\\\" 最前方的藤甲兵们在各自校尉的催促下,不约而同的举起了手中的藤牌,重新组起牢固不可破的战阵,将呼啸而至的女真人死死挡在阵外。 砰砰砰! 又是一轮齐射,硝烟弥漫,将辽东军的阵营笼罩在其中,配合着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竟引得前排的少许藤甲兵剧烈的咳嗽起来。 但是即便是这样,这些藤甲兵也没有丝毫松懈,反而是下意识的又紧了紧手中的藤牌,丝毫不顾已然有些泛白的关节。 他们已经能透过有些浓郁的硝烟,清楚的听到前方女真人口中所传来的咆哮,以及胯下战马的嘶吼声。 \\\"杀光他们!\\\" \\\"冲乱他们的战阵,便是我等大展身手的机会!\\\" 女真人前进的脚步并没有因为刚刚火铳的射击而有丝毫停滞,反而是发出一声厉吼过后,猛地又将速度提高了几分。 \\\"周总兵稍待,尤某去去就来。\\\" 正当周遇吉准备起身,前往前方督战的是时候,他便感觉突然有一道强而有力的大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之上。 抬头望去,竟是前不久才刚刚一起浴血奋战的辽东总兵官尤世功。 冲着有些错愕的周遇吉重重的一点头,随后不待周遇吉反应,尤世功便是从自己身旁亲卫的手上接过了自己的兵刃,一声不吭的朝着前方杀去,一如刚才那般,身先士卒,冲在最前方。 \\\"儿郎们,今日倒是要瞧瞧,这些鞑子们究竟够不够杀。\\\" 尤世功率领着几名亲兵,亲自站在了前排的藤甲兵之后,冲着四周的将士们高声打气。 辽东总兵官贺世贤已经负伤退场,眼下这偌大的辽东军阵中,唯有他尤世功才算得上真正的\\\"辽东军\\\"将官。 除他之外,无论是刚刚一同厮杀的周遇吉,还是在侧翼蓄势待发的祖大寿,满桂等人都算是\\\"外来户\\\",不是根红苗正的辽东军。 虽是战场之上,没有那般多弯弯绕绕,但是尤世功心中也是憋着一股气,他想用实际行动证明,他辽东将官不比那些劳什子京营出身的将领差。 他尤世功,也要博一个富贵出来! \\\"杀!\\\" 只是一个愣神的功夫,鞑子便已然到了明军阵前,两军开始短兵相接。 没有更多的言语,只剩下最原始的搏杀,每时每刻,双方都有人员倒下。 \\\"儿郎们,天子以重饷厚待我等,到了报效天子重恩的时候了!\\\" \\\"拼了,即便是战死,天子也会厚待我等家眷!\\\" 见到浑身是血的尤世功再次披挂上阵,周遭的将士们心神大定,按照往日操练的那般,死死维持着阵列。 “杀!” \\\"碾碎他们!\\\" 女真镶白大旗之下的几名牛录额真也是厉声咆哮着,毫不示弱,同样挥舞着手中的兵刃,无情的夺去面前明军的性命。 同样是白甲勇士,但是由杜度掌管的镶白旗明显比刚才那支操练不久的正白旗来的凶悍许多。 饶是明军如同刚才那般,死死的维持着阵脚,并前赴后继的用生命堵住一个个缺口,但是在这伙白甲骑兵的攻势下,还是不可避免的让一些鞑子们闯进了明军的阵列当中。 一时间,辽东军儿郎的惨叫声接连传来,直令人惊颤。 ... ... \\\"叔父,刚刚果然是熊蛮子使出的奸计,将明军的精锐尽数派出,意图坏我大军军心。\\\" 见到自己旗下的儿郎们\\\"逞凶\\\",杜度的脸上泛起一抹满意之色,颇为自得的冲着身旁的济尔哈朗说道。 却是没有注意到,阿巴泰的一张脸已然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两相对比之下,他麾下的正白旗勇士确实有些不太够看。 \\\"好,做得好。不愧是杜度,待到大汗归来,本贝勒定然向大汗禀明你的功绩。\\\" 济尔哈朗的脸上同样有着一抹喜色,颇为如释重负的说道,并且狠狠的拍了拍杜度的肩膀,以示亲切。 刚刚那些明军的表现实在是有些惊到他了,竟然杀得他女真勇士落荒而逃,当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眼下看来,刚刚那些人应当是明军中少有的精锐,方才能有那等彪悍的战力。 \\\"叔父,令大军一拥而上,将这些明军尽数碾碎吧。\\\" 望着前方已然逐渐处在下方的明军,杜度的脸上泛起了一抹急促之色,他已经清楚的看到他麾下的勇士们已然杀至明军阵中。 但终究是寡不敌众,仅仅逞凶片刻,便会被一拥而上的明军钉死在地上。 如此继续下去,纵然他的儿郎们会令得明军付出比刚才大上数倍的代价,但早晚也会被数量远多于他们的明军,尽数歼灭。 但是相反,倘若此刻他们率大军一拥而上,定然能将本就出现缺口的明军阵列尽数冲散,将他们彻底打乱。 到了那时,便是一边倒的屠杀。 \\\"这..?\\\" 闻言,济尔哈朗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迟疑之色,有些犹豫的望向前方。 他虽说不如杜度军功彪悍,但也不是不通军事之人,自是明白杜度言之有理,按照正常的剧本走向,此刻他大金只需要全军出击,便可将面前的明廷军阵冲散,进而收获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但是他总感觉自己好像遗漏了些什么,迟迟不敢下达此道命令。 \\\"叔父,事不宜迟,倘若再耽搁下去,明廷便要逐渐合拢战阵了。\\\" 见到济尔哈朗居然在此等关键时刻犹豫了起来,杜度不由得将声音猛地提高了一个八度,声音愈发的急促。 \\\"贝勒,杜度言之有理,令儿郎们冲杀吧。\\\" 阿巴泰闻言也是出声劝道,他同样需要一场大战,方才能掩饰住刚刚他麾下儿郎的\\\"无能\\\"。 闻听此话,济尔哈朗脸上的纠结之色更甚,随后沉默了几秒之后,像是做出了最后的抉择一般,重重的点了点头。 “令儿郎们全数冲上去,将这些明军撕碎。” 第513章 伺机而出 宛若一道洪流,蓝白相间的鞑子们皆是挥舞着手中的兵刃,呼啸着向两里之外的明军阵营而来。 明军这边,早在见到女真人似有一拥而上的举动之前,便采取了近乎以命搏命的方式,将杀至阵中的鞑子们尽数扑杀,并以最快的时间,重新排列战阵。 时间紧急,已然没有机会给他们从容变阵,将身后那些养精蓄锐多时的袍泽换到前方来,只能咬着牙,硬着头皮,用已经有些酸涩的手臂将藤甲重新举起,继续将火铳手以及长枪兵护在身后。 而火铳手们则是抓紧一切时间,颇有些手乱脚乱的充填火药。 好在及时响起的红夷大炮短暂的阻拦了一些女真人前进的步伐,令得女真大队为之一顿,不得不分批前行,借而躲避有些密集的炮火。 但这却为前排的火铳手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令得火药重新装填完毕,一杆杆闪烁着银芒的火铳重新架在了前排藤甲兵的臂膀之上,伸到了藤牌之外。 此时女真人的阵型已然清晰可见,没有太多的讲究,一如刚才那般,皆是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厉吼,催动着胯下的战马向着前方疾驰而来。 尤世功的脸上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喜色,女真人阵列如此紧密,倒是能令得麾下的火器威力发挥到极致。 看来这些女真人还是不长记性啊。 女真人越来越近,战马的疾驰声传到明军的耳畔之中,犹如惊雷一般。 \\\"火铳手准备!\\\" 不用太多的言语,只需一声厉呵,便能令得本就精神集中的火铳手心神更加集中,皆是死死的盯着面前呼啸而至的女真鞑子。 “放!” \\\"放!\\\" \\\"放!\\\" 伴随着三声怒吼,三轮火铳的射击声也接连响起,次第有序。 早在明初,太祖养子沐英平定云南的时候,三段击的发射方式便出现在了军中,而后便被不断传承至今。 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女真鞑子犹如被风吹到的麦浪一般,成群的跌落于马下,并被后来者狠狠的踩踏,眨眼之间,便是血肉模糊。 但辽东总兵官尤世功却是没有丝毫的放松,那些鞑子们仅仅是迟疑了片刻,便在各自牛录额真的催促下,继续向前杀来。 最让尤世功感到心悸的是,他清楚的看到打头的这些鞑子们皆是如刚才那般,身披重甲。显然是女真人刻意为之,派遣这些人出来吸引火力。 而且就在这些鞑子呼啸而至的同时,后方大队的鞑子们再度排列成军,向前杀来。 一直立于中军之中,恢复体力的周遇吉望着场中的一切也是眉头紧皱,随后不待身边亲卫的呼喊,便是一把手按在了腰刀之上,疾步朝着前方军阵而去。 而刚刚完成发射任务的火铳手们也按照往常训练那般,默默的退了回来,将位置重新交给了长枪兵们。 在这些人身后则是新一批的藤甲兵们,皆是面容严肃,脸色复杂的盯着前方的袍泽,眼光中隐隐闪过一丝不忍。 按照场中的局势,如若不出意外,前方的袍泽们定然是会以身殉国,而后方才轮得到他们上场。 \\\"此战,有我无敌,大明万胜!\\\" \\\"死战不退!\\\" 周遇吉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在几名亲兵的保护下到达了阵前,竟越过了第二排的藤甲兵们,默默站在最前方的长枪手的身后,高声厉喝。 看样子,依旧打算身先士卒,如刚才那般,奋斗在去前方。 \\\"杀!\\\" \\\"有我无敌,大明万胜!\\\" 先是淅淅沥沥的应和声,而后愈演愈烈,竟如同山呼海啸一般。 几乎就在同时,久违的战鼓声再度响起,鼓点声并不急促,却是十分沉重,像是重锤一般,敲打在辽东军士卒的心头之上,将本就高昂的情绪再度调动了起来。 有人忍不住扭头望去,只是下意识的一瞥,却令得心神更加激荡。 透过一望无际的军阵,却能够隐隐约约的看出,在后方的高台之上,竟是一名身穿文山甲的宿将用仅存的右臂,擂打着战鼓。 辽东总兵官贺世贤去而复返,简单的包扎过后,便重返此间战场,登上了高台,亲自擂鼓助威,向自己的同僚们贡献着最后的力量。 在其身旁,几名亲卫模样的士卒也是不约而同的用力敲击着面前的战鼓。 \\\"杀!\\\" 伴随着沉重的鼓点声,惊雷一般的马蹄声,辽东军再度与女真人厮杀在一起,刚刚安静下来的旷野之中再度传来了嘶吼声与惨叫声。 事已至此,也没有什么好分说的,当务之急便是挡住这些女真人的攻势,并将剩余的女真人尽可能的吸引到阵前,借以给后方侧翼的祖大寿等人创造机会。 一场最惨烈的血肉搏杀,开始了。 ... ... \\\"兵备,我等还不出动吗?\\\" 后方战场侧翼两百步,一脸急促之色的满桂望着逐渐趋于平静的祖大寿,有些焦虑的的问道。 到了这个时候,他反而有些沉不住气了。 \\\"女真人大队看上去至少也有万余人,若是一拥而上,我辽东儿郎们即便是能够挡住,恐怕最后也是一场惨胜,十不存一。\\\" 满桂一张黝黑的面庞上满是忧虑之色,不时的望向不远处的战场。 那里早已是尸横遍野,沦为人间炼狱,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且再等等,女真人大队还没有杀到阵前。\\\" 端坐于马上的祖大寿声音平淡,只是其双眼早已血红,握紧缰绳的手指也已经泛白,显然其内心远不如表现出来的这般平静。 \\\"快些,再快些。\\\" 素来寡言少语的曹文诏也是眼神微眯,声音寒冷的说道,像是盼望着什么似的。 只要女真人大队一拥而上,他们这些休整了多半日的铁骑们便可尽数杀出。 不说瞬间扭转场中的局势,至少也能杀女真人一个措手不及,极大的缓解前方辽东军士卒的压力,并且携带胜势,径直杀往赫图阿拉。 \\\"关宁铁骑,随本将冲锋!\\\"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祖大寿猛然自口中发出一声厉呵,而后便只见一匹快马,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率先冲杀出去。 满桂与曹文诏二人只是一愣,便快速的反应了过来,皆是不约而同的一拍胯下的战马,同样向着前方的那道身影疾驰而去。 在他们三人身后有着整整五千铁骑跟随,朝着远处的女真人追逐而去,掀起滚滚烟尘,地动山摇。 由关宁铁骑组成的红色洋流,向着前方宣泄而下,天地之间只剩下明军的嘶吼。 第514章 辽东铁骑? 低沉雄浑的号角声在旷野之中响起,三千关宁铁骑精锐伴随着硕果仅存的两千辽东铁骑向着女真大队席卷而去,气势一往无前。 像是一团火苗,从辽东军的后方侧翼杀出,汇集到女真大队的侧翼,聚成一片浩瀚红海。 两里之外的一处陡坡上,济尔哈朗等人一身甲胄,高居于马上,目眦欲裂的望着场中发生的一切。 身旁的几十名鞑子许是感受到自家旗主的愤怒,均是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生怕被济尔哈朗迁怒。 \\\"明军哪来的这么多骑兵?\\\" \\\"大汗此前不是说过,熊廷弼麾下的骑兵都被打残了吗。\\\" \\\"叔父,\\\"性格最为跳脱的杜度再也不敢放肆,微微耸了耸自己有些颤抖的肩头,有些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之后方才小心翼翼的答道:\\\"估摸是熊蛮子新练出来的骑兵,不足为虑。\\\" 杜度的声音有些颤抖并且夹带着一丝后怕,场间所发生的的这一切远超出他们这些人的所料。 倘若不是刚刚再度被济尔哈朗叫住,说不定他就会在女真大队一举压上的时候,率兵冲锋。 这时候,很有可能已经与突如其来的明军铁骑厮杀上了。 刀枪无眼,战场之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说不定一个不小心,他这个努尔哈赤的嫡长孙便会饮恨,陨落于此。 \\\"新练出来的骑兵?\\\" 济尔哈朗闻言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明廷不似他大金,国内子民无数,若是新练出来一支骑兵,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只是这骑兵,怎么隐隐的让他有些熟悉的感觉?并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心悸。 济尔哈朗眼神微咪,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而一旁的阿巴泰见状则是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低声说道:\\\"这支明廷的铁骑好似有些不对..\\\" 短短几个字,却像是耗费他许多心神一般,低下头去,忍不住开始深思,仔细回想那若有若无的一丝熟悉感究竟是来源于哪里。 他是努尔哈赤第七子,今年已经三十五岁,比在场的杜度以及济尔哈朗都要年长。 他生于万历十七年,那时的努尔哈赤刚刚被明廷封为龙虎将军,还是明廷的\\\"忠臣良将\\\",彼时的辽东总兵还是宁远伯李成梁。 童年时期的他,随着努尔哈赤到处奔波,征讨女真各部,常常居无定所。那时的努尔哈赤还不是现在万人之上的女真大汗,在他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当中,他隐约记得,当时的努尔哈赤曾无数次在辽东总兵李成梁面前卑躬屈膝,委曲求全。 那时的李成梁在辽东说一不二,无论是关外的女真人,草原上的蒙古人还是当地的辽人都要仰起鼻息,不敢有半点不敬,只因其麾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辽东铁骑。 辽东铁骑.. 忽然,阿巴泰猛地仰起了头,不可思议的望向场中刚刚出现的明廷骑兵,眼神中有着掩饰不住的惊恐,下意识的说道:\\\"辽东铁骑,这是真正的辽东铁骑..\\\" 此话一出,周围的所有人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皆是面色苍白,不可思议的望向阿巴泰。 有几名上了岁数的中年鞑子,更是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记忆深处那深入灵魂的恐惧,再度被唤醒。 如此陌生的词汇,却像是扎根在大海之中的水草一样,从不曾真正的斩断。 烈日之下,气氛猛然冷凝。 \\\"七哥,你在说些什么!\\\" 济尔哈朗接连咽了几口唾沫,方才勉强使自己镇静了下来,朝着身旁的阿巴泰气急败坏的吼道。 他已然注意到身旁所有人都是不由自主的产生了一些令他感到陌生的情绪,这种情绪叫做恐惧。 真正的辽东铁骑,早就随着李成梁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之前明廷那些所谓硕果仅存的\\\"辽东铁骑\\\"也不过是在昔日萨尔浒之战中,侥幸得以保存的残兵败将。 昔日李成梁麾下的那支战无不胜的铁骑已经消失了,再也不会出现了。 \\\"不,不,这就是辽东铁骑,那支辽东铁骑回来了!\\\" 三十余岁的阿巴泰彻底失去了往日的稳重,对于济尔哈朗的怒喝不闻不问,像是见到了最为恐怖的事情一般,失魂落魄的低喃道。 \\\"就算是李成梁死而复生,他也无力回天!\\\" \\\"那些明廷骑兵满打满算不过五千之数,我就不信,就凭借这些人,明廷就能够力挽狂澜!\\\" 济尔哈朗的脸上也是泛起了一抹疯狂之色,不管这支突然出现的明廷骑兵究竟是不是昔日的那支\\\"辽东铁骑\\\",今日他都要让这些人后悔生到世上。 他比阿巴泰年幼几岁,待到他记事的时候,彼时的辽东总兵已经不是李成梁,对于李成梁的一切了解都是来源于自己父兄对李成梁的只言片语。 虽说后来李成梁以七十六岁的高龄再度被明廷起复,镇守辽东。但是那时的建州女真早已不再是任由李成梁拿捏的部落,而是统一了松花江流域以及长白是以北诸多女真部落的强大部落,正在不断蚕食海西女真,力量不断壮大。 但是当时的李成梁对他们建州女真已经是有心无力,不得不主动放弃了早些年他亲自修建的宽甸六堡,进一步降低了对于建州女真的控制。 不管如何说,昔日那个镇守辽东三十余年,压得他们这些女真人喘不过来气的李成梁早已经成了一堆枯骨,其麾下的辽东铁骑也已经成为了过往云烟。 这个时间上,不会再有辽东铁骑了。 他已经笃定主意,即便是付出再大的代价,哪怕是放弃远处的那些明军步卒,他也要将这支突然出现的明廷骑兵尽数留在此地。 对于他大金来说,哪怕是明廷的步卒再精锐,也无法真正威胁到他大金的统治,唯有这些来去自如的骑兵们,方才是真真正正能够扎到他大金心脏的那根刺。 就让这浑河的水,再浑一些;就让这萨尔浒山的土地再肥沃一些。 第515章 马踏浑河 \\\"儿郎们,不要恋战,莫忘了经略交给我等的任务,尽快冲杀出去,直奔赫图阿拉。\\\" 旷野之中,早已与女真人厮杀在一起的祖大寿望着周遭漫山遍野的关宁铁骑,有些无力的吼道。 只是战场早已乱作一团,他的这声厉吼就像是一滴雨水落入了波涛汹涌中的大海一般,没有引起任何回应。 反倒是将其面前的蓝甲鞑子吓了一跳,不明白眼前这个明军将领这是发什么疯。 不过这鞑子也仅仅是稍微了愣了一下,便再度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向前而来,想要将这名\\\"失心疯\\\"的将领斩杀。 瞧这人身上所穿的铠甲,至少也是明廷中的参将级别的大官,若是能够将其斩杀,仅凭此人的军功,便能令自己从大汗那里多换取两个汉人娘子。 想到这里,这名鞑子脸上的狞笑更甚,厉喝一声,便将手中的长刀冲着祖大寿的面门而去。 错愕间,祖大寿只觉眼前银光一闪,下意识的抬起手臂,妄图挡住即将落到自己身上的长刀。 只是那抹银光却是没有\\\"如约而至\\\",反而自己面前的那名鞑子却是发出一声惨叫之后,跌落于马下。 回头去看,却发现是自己的心腹家丁,祖宽一脸后怕的望着自己。 \\\"家主,这个时候可不能分神呐。\\\" 趁着这个当口,其余几名亲兵也赶至祖大寿身旁,将其护在中央。 祖大寿闻言也是点了点头,颇有些急促的问道:\\\"其余两位总兵在哪里?\\\" 两军交战之前,装备精良,武装到牙齿的关宁铁骑再度复刻了昔日辽东铁骑的战术:先用手中的三眼火铳,立于马上,冲着大队的女真人连射三次,造成了不小的杀伤。 随后趁着女真人阵型大乱的当口,便是径自扑上了上去。 起步的时候,关宁铁骑还能勉强保持着阵型,但毕竟是初临沙场,经验远不如那些老卒们丰富,再加上肾上腺素不断飙升,战场逐渐被撕裂开来,这些关宁铁骑们竟有些各自为战的意思,并且越战越勇,大有压着这些女真鞑子打的势头。 \\\"家主,已经全乱了,整个战场都乱成一锅粥了。\\\" 早已因功升至广宁参将的祖宽擦了擦脸上的血水,有些急促的冲着面前的祖大寿说道。 谁也没料到,战场局势变换的如此之快。 女真人的大队被辽东军的袍泽们用生命死死缠住,侧翼的步卒们也逐渐包抄了过来,妄图将他们围困在阵中。 其余未来得及赶至一线战场的女真人们则先是被关宁铁骑手中的三眼神铳杀得阵型大乱,而后便是慌忙结阵,以应付突如其来的生力军。 \\\"罢了,先将这些鞑子们尽数剿灭,再谋赫图阿拉!\\\" 望着旷野之上如同蚁群一般的身影,祖大寿的脸上闪过一抹狠辣,再度挥舞起手中的兵刃,催动着胯下的战马,向前而去。 虽然熊廷弼早先定下来的计谋乃是由明廷大队缠住这些女真主力,而后由他率领关宁铁骑直奔赫图阿拉,复刻昔日一举拿下萨尔浒城的辉煌战绩。 这也是昔年李成梁镇守辽东,最为擅长的\\\"捣穴\\\"战术。 祖大寿出身辽东将门,对于此项战术最为熟悉不过,故而从始至终熊廷弼定下的基调都是由祖大寿等人率领关宁铁骑直奔赫图阿拉而去。 但是很明显,眼下的战场已经不是祖大寿所能控制。 既然如此,倒不如配合上侧翼的辽东军步卒,与这些女真鞑子痛快的战上一场,而后再图谋赫图阿拉。 \\\"保护家主!\\\" 见到祖大寿孤身一人杀入阵中,祖宽也是连忙催动着胯下的战马,直奔祖大寿而去。 .. ... 辽东军阵地。 辽东总兵官尤世功已经忘记自己手中的长刀是第多少把了,每当他觉得手中兵刃不似之前那般锋利的时候,便将其随手一丢,自阵地上胡乱捡起一把趁手的,再度厮杀。 \\\"儿郎们,女真大军已然一拥而上,我等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 尤世功的喉咙早已因为接连的嘶吼而变得有些沙哑,声音刺耳难听。 他早已到达了体力的极限,不过是因为心中的那一口气方才苦苦支撑,迟迟没有退到后方休整。 但是当他看到女真人大队一拥而上,熊廷弼筹划的一切切渐渐展开的时候,他就像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上钩一般,心头长舒了一口气的同时,还变得兴奋起来。 按照经略的计划,蓄势待发的关宁铁骑应当从侧翼杀出,趁乱杀向赫图阿拉,一战平定辽东。 果不其然,就在女真大队一拥而上的瞬间,自他们阵列后方突然猛地传来了战马的嘶吼声,像是惊雷一般,在此间战场响起。 如同一道红色的海洋,冲着如蚁群一般的女真鞑子宣泄而下。 侧翼的动静自然吸引了此间战场中女真鞑子的注意力,并非经过太多的犹豫,几名压阵的牛录额真便气急败坏的朝着身旁的女真人下令,准备掉转马头,将这伙突然出现的明军骑兵尽数屠尽。 见状,尤世功也连忙操着早已沙哑的喉咙,向四周浴血奋战的辽东高声嘶吼。 \\\"拦住他们!\\\" \\\"给老子把这些女真人缠住!\\\" 他们辽东军付出了如此惨烈的代价,就是为了引出女真大队,眼下这些女真人好不容易方才上当,他们怎会任由这些女真人潇洒离去。 在喊杀声冲天的战场中,尤世功的声音并未传播太远,很快便被铺天盖地的哀嚎声,厮杀声所掩盖。 但是所有的辽东军士卒就像是心有灵犀一般,皆是咬了咬牙,近乎用以命搏命的方式,拖住了面前所有准备重新翻身上马的女真鞑子。 突然闯入此间战场的关宁铁骑也没有让尤世功失望,仅仅是凭借手中三眼神铳的一轮齐射,便令得女真人惨叫连连,哀鸿遍野,阵型大乱。 而后,这些养精蓄锐多日的袍泽们便是挥舞着手中的兵刃,径自朝着女真人杀去! 见状,尤世功欣慰的一笑,他知道经略的计划奏效了。 关宁铁骑,即将名震天下! 赫图阿拉,没了。 第516章 女真败退 日头高挂,红色的旭日照耀着此间旷野,血腥一片。满眼都是身穿白甲和蓝甲的女真鞑子,目之所及像是蚁群一般,将辽东军士卒紧紧包围住。 只不过在这蚁群之中,还有一抹红色的洋流在其中横冲直撞,无人能挡。 蚁群后方,在周遭几十名鞑子敬畏的眼神中,和硕贝勒济尔哈朗立于缓坡之上,凝视着前方犹如人间炼狱一般的战场。 \\\"叔父,这些明军的骑兵不太对劲...\\\" 沉默了许久,镶白旗的旗主杜度咽了口唾沫,声音苦涩的冲着济尔哈朗说道。 这位桀骜不驯的\\\"嫡长孙\\\"脸色难看的吓人,阴沉的好似要滴出水来一般,全然不复之前的镇定自若。 一身甲胄的济尔哈朗闻言脸色更加难看,并未作声,只是沉闷的点了点头。 即便他不如杜度,阿巴泰通晓军事,但是也能瞧出一些端倪。 场中的局势并不是如同他想象中那般,女真大军一拥而上之后,便可以轻而易举的将这些数量远不如他们的\\\"辽东铁骑\\\"碾碎。 相反,素来自诩为天下无敌的女真铁骑在这些明廷骑兵有些犀利的攻势下,竟渐渐的落在了下风。 抛去此前两轮惨死在辽东军士卒军阵之前的那两千多名鞑子,余下的儿郎们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万余人,其中又至少有一半被辽东军士卒死死缠住。 故而双方交战的人数其实大抵相同,并没有那般悬殊。 但是这也足以令济尔哈朗为之心颤,什么时候,明廷的骑兵都可以与他大金勇士在正面交战中不落下风了? \\\"济尔哈朗,即刻鸣金收兵,我等退守赫图阿拉!\\\" 自从明军骑兵出现就一直有些失魂落魄的阿巴泰此时也仿佛回过了神一般,径自拍马上前,朝着被众人簇拥的济尔哈朗说道。 许是因为事情紧急,他竟连贝勒也懒得称呼了。 济尔哈朗此时也是心乱如麻,自是无暇顾及阿巴泰言辞中的不敬,努尔哈赤领兵在外,国内四大贝勒全都追随身旁,此刻大金国内除了大妃阿巴亥之外,便是他这个和硕贝勒身份最为尊贵。 \\\"济尔哈朗,你瞧不出场中的局势吗?\\\" \\\"今日即便是胜了,我大金也是惨胜而归,儿郎们十不存一。\\\" \\\"你该如何向父汗交代!\\\" 见到济尔哈朗沉默不语,阿巴泰猛地将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闻言,济尔哈朗先是一愣,随后便是不可置信的盯着自己这个平日里有些声名不显的\\\"表兄\\\",刚刚那一瞬间,他竟从阿巴泰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叔父,努尔哈赤的影子。 \\\"叔父,七叔说得对,即刻撤军回赫图阿拉吧,不要再与这些明军在这里做无谓的厮杀了。\\\" \\\"明廷大多数为步卒,定然不敢轻敌冒进,只要赫图阿拉无碍,便是让他们逞凶片刻又当如何。\\\" 杜度也坐不住了,同样出声向济尔哈朗说道。 以他的眼光自然不难瞧出,本已有些捉襟见肘,士气低迷的辽东军士卒因为这支突如其来的骑兵,重新焕发了斗志。 胜利的天平,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向明廷倾斜了。 而且那支突如其来的明廷骑兵也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除了骑术上与战斗经验上稍显\\\"稚嫩\\\"之外,凭借着武装到身上的铠甲,竟然展出了完全不亚于他女真勇士的战力。 这根本不像是一支刚被操练出来的骑兵,反而像是一支征战多年的精锐部队。 正如阿巴泰所说,即便是他大金勇士死战不退,将这支明廷骑兵尽数剿灭,但是这背后所付出的代价却是大金远不能承受的。 即便不像阿巴泰所说的十不存一那么夸张,至少也会额外付出几千人的代价。这是足以令得大金伤筋动骨的战损了。 闻听此话,济尔哈朗好似终于从震惊中醒来,面目狰狞,声音凛冽:\\\"难道就让这些明军肆意逞凶不成?\\\" \\\"就让他们逞凶片刻又如何?难道非要让儿郎们尽皆战死在此地?\\\" \\\"我等并无其余后援,若是再这般耽搁下去,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儿郎们受不了,开始溃逃。\\\" \\\"到了那时,便是更大的灾难。\\\" 阿巴泰面色铁青,望着优柔寡断的济尔哈朗冷声说道。 他瞧得清清楚楚,属于他正白旗麾下的鞑子们已然有人心生退意,开始变得踌躇不前,不过是因为身后有着牛录额真压阵,方才迟迟没有溃败。 但是可以预想到,只要战事再这般胶着下去,儿郎们的损失再大上一些,定会有人承受不住心中的恐惧,率先溃逃。 什么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不过是他们为了吹嘘自己战力,给敌人造成心理压力而编造出来的一句笑谈罢了。 只不过久而久之,便逐渐深入人心,甚至就连女真人自己也是深信不疑,但是这不代表他们心中毫无惧意,无畏生死。 \\\"鸣金收兵!我等退守赫图阿拉!\\\" 言至于此,济尔哈朗的脸上闪过一丝坚决,不再犹豫,扭头冲着身旁的亲兵吩咐了一句,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除了他们这些人之外,赫图阿拉尚有努尔哈赤十二子阿济格暂时统率的正蓝旗驻守。 虽说这正蓝旗也如正白旗一般,在之前的抚顺一战中被明廷打残,都是近两年刚刚征召,重新编排而成,但终究聊胜于无。 济尔哈朗就不信,这些明军步卒敢翻越萨尔浒山,跋涉将近两百里的山路,抵达赫图阿拉。 望着两里之外的辽东军阵地之中,高高树立的明黄色军旗,济尔哈朗于心中不住的嘶吼,且让尔等嚣张片刻,待大汗率军回返之日,便是尔等的死期了。 大汗努尔哈赤率领着国内精锐,倾巢而出,身旁更有蒙古科尔沁部五万大军相助,想来即便不能破了那小皇帝的京师,定然也会在关内肆意驰骋。 他就不信,遭受到了如此重创,那小皇帝还能对熊蛮子无动于衷,继续信重于他。 到时便要看看,你熊蛮子还有何等手段,力挽狂澜。 第517章 直指赫图阿拉 \\\"关宁铁骑,结阵!\\\" 望着场中如同潮水一般迅速退去的女真大军,祖大寿的脸上先是闪过一抹错愕而后便是仰天大笑,朝着四周逐渐冷静下来,并重新向他集结的关宁铁骑吼道。 这些自诩为天下无敌的女真鞑子,终于也在与他们的正面交战中,主动鸣金收兵了,他们也怕了。 这一次,落荒而逃的不再是他祖大寿了! \\\"兵备,无事吧?\\\" 正当祖大寿心神激荡的时候,一身是血的满桂以及曹文诏也分别从两个方向,纵马来到了祖大寿身旁。 \\\"无事,儿郎们损伤如何?\\\" 二人的声音将祖大寿从失神的状态中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中,使其重新恢复了理智,开始关心起了战损问题。 刚刚只是轻微一扫,他便发现场中有不少身穿大红色鸳鸯战袍的儿郎们倒在了此间旷野之中。 \\\"阵亡加上重伤无力再战的儿郎们约莫有四百之数...\\\" 曹文诏与满桂二人对视了一眼,给出了一个令祖大寿颇有些意外的数字。 原本他都做好了伤亡上千的准备,却没想到战损远远小于他的预想之中。 \\\"幸得辽东军儿郎们悍不畏死,为我们拖住了女真大队..\\\" 许是瞧出了祖大寿脸上的错愕,满桂犹豫了一下,有些艰难的开口,声音中夹带着一丝颤抖。 闻言,祖大寿也是有些艰难的点了点头,明白了损伤如此之小的原因。 \\\"但是女真鞑子却是损伤极大,对于女真人来说已经足以伤筋动骨了,想来足够那老酋喝一壶的。\\\" 见祖大寿情绪有些低沉,曹文诏连忙接过了话头,岔开了有些沉重的话题。 \\\"两位,莫要忘了经略的吩咐!\\\" 终究是沙场上的宿将,见惯了生死,没用多久时间,祖大寿便重新振作了起来,并颇为急促的冲着面前的满桂和曹文诏说道。 此话一出,二人先是一愣,随后面色便是严峻了起来。 他们二人自然是记得熊廷弼的吩咐,待到辽东军士卒缠住女真人大队的时候,他们作为一支奇兵,从侧翼杀出,直奔赫图阿拉而去。 只是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许多事并不能如同预料中那般进行。 就比如刚才,刚刚冲阵的时候,关宁铁骑尚能保持着良好的阵型,但是当三眼神铳一轮齐射过后,令得女真人阵型大变的时候,便有些儿郎趁机杀了过去。 随后其余关宁铁骑也是一拥而上,混作一团,肆意冲杀,原先定下的计划早就变成了一句空谈。 但是听祖大寿眼下的口风,却是想要旧事重提,继续图谋赫图阿拉? 要知道,纵是女真人在刚刚的厮杀当中损失惨重,士气低迷,但两里之外的女真阵中至少仍有万余鞑子拥有一战之力。 他们该如何越过这一万余名鞑子的封锁,直奔赫图阿拉而去? 总不能,这些女真人会主动放他们过去吧。 \\\"兵备,远处的那些女真人瞧着至少仍有万余人,仅凭关宁铁骑,怕是不好越过这些鞑子吧。\\\" 满桂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冲着面前的祖大寿说道。 这支被辽东军,被朝廷,乃至被天子寄予厚望的关宁铁骑并未让人失望,初临战场,便展现了恐怖的战斗力,竟然能够在与女真人的野战之中,不落下风。 但是这并不足以作为图谋赫图阿拉的资本,并且相比较远处的女真人来说,他们麾下的关宁铁骑显得有些\\\"势单力薄\\\"。 \\\"女真鞑子人数众多,既是优势又是劣势,他们撤军速度定然迟缓。\\\" \\\"令辽东军士卒大兵压境,辽东铁骑从旁袭扰。\\\" \\\"你我三人亲率关宁铁骑,从侧翼杀出,直奔赫图阿拉而去。\\\" 在满桂和曹文诏错愕的眼神中,祖大寿换换提出了一个令得二人心神为之一颤的提议。 \\\"兵备,此举有些太过于冒险了吧。\\\" \\\"万一老酋在赫图阿拉仍旧埋有重兵,我等岂不是孤身深入,被前后夹击。\\\" 半晌,曹文诏缓缓开口,面色有些迟疑不定。 就在他们交谈的这段时间里,刚刚鸣金收兵,主动撤军的女真人已然重新组成了战阵,有条不紊的朝着后方回撤,没有太多的慌乱。 倘若此时,他们率关宁铁骑贸然杀过去,且先不提能否顺利抵达赫图阿拉,单是如何突破这些鞑子的封锁便是一个难题。 \\\"文昭你糊涂,若是赫图阿拉仍有重兵,这些女真人怎会败退?\\\" 一语点醒梦中人,令得曹文诏和满桂二人的眼睛都不由得亮了起来。 正如祖大寿所言,那老酋早就将国内的精锐全都带去了蓟镇,眼下两里之外的那些鞑子们不说是眼下大金国内留守的全部兵力,但至少也占到了绝大一部分。 而且老酋还要分兵把守边境,以防登莱参将毛文龙如同昔日那般,长驱而入,直扑赫图阿拉。 如此,便可以大概推测,赫图阿拉即便仍有兵力,但人数应当也不会太多,不然早就被派往浑河岸边,镇守浑河。 就比如刚才的那场血战,倘若女真人的兵力再多上一些,这些鞑子们怎会败退?定然会一拥而上,力争将关宁铁骑尽数碾碎。 \\\"兵备,只怕女真人会趁势反扑,辽东军儿郎已然精疲力尽,若是女真人当真如此行事,便是一场祸事啊。\\\" 曹文诏眼中的兴奋并没有持续太久,便迅速隐去,他又想到了一个颇为严肃的问题。 辽东军之所以能够勉强扛住女真人的冲锋,一是凭借着火炮相助,二是靠着辽东军儿郎上下团结一心,死战不退方才能取得此等战果。 但是眼下经历了一场血战过后,大部分的士卒们都是精疲力尽,哪里还有余力重新抵抗女真人的冲锋? \\\"无妨,且试试吧。\\\" \\\"大乐,你与祖宽率领辽东铁骑前往前方袭扰。\\\" \\\"只准纠缠,切勿肆意冲杀,且看那些女真人作何反应。\\\" 祖大寿闻言只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扭头朝着自己身旁的堂弟祖大乐和心腹家丁祖宽说道。 这些女真人是否还有胆子趁势反扑,一试便知。 第518章 溃败 赫图阿拉是满文音译,翻译过来便是横岗的意思。早在努尔哈赤四处征战,野心初露的时候,他便开始不断的铸造此城,而后当他起兵反明,正式监国称汗的时候,更是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扩建此城。 所说大金曾短暂的迁都萨尔浒城,但是随着抚顺兵败,明廷带给大金的压力越来越大,努尔哈赤也不得不放弃了令他为之魂牵梦萦的萨尔浒城,重新的固守老寨。 赫图阿拉建立在东西走向的山岗之上,经过老酋这么多年的扩建,早已是厚重坚固,易守难攻。 济尔哈朗此时心乱如麻,一门心思的想要率军回临赫图阿拉。 他大金的国都深处崇山峻岭之中,除非明廷如同昔日萨尔浒之战那般,十万大军亲至,否则定然无法奈何的了他们大金的国都。 \\\"快些,不要乱,保持阵型!\\\" 望着周遭有些混乱的军队,济尔哈朗没好气的挥舞着手中的长鞭,不住地咆哮着。 阵型如此混乱,倘若那明军趁机杀来,他大金甚至没有还手之力。 一些有见识的牛录额真,也在不断地嘶吼着,指挥着自己麾下的勇士,并妄图使乱成一片的女真勇士尽快的镇定下来。 见到四周始终不能安静下来,济尔哈朗本就郁闷的心情变得更加烦躁,手中的长鞭肆意的朝着周围女真鞑子的身上抽去,引得阵阵惨叫。 努尔哈赤临走之前,将八旗之中的蓝白四旗留在了国内,并派了不少蒙古人驻守边境。 四旗之中,阿济格掌管正蓝旗,驻守赫图阿拉,无论是浑河岸边亦或者边境战事不利,都可随时支援。 其余三旗则是由他率领,于浑河岸边镇守。 这其中,还包括着近两年才勉强补充完成的正白旗。 三旗麾下的人马全加起来,虽然满打满算亦不过一万五千余人,但是在努尔哈赤看来,除非辽东军倾巢而出,否则断然无法奈何的了浑河岸边的儿郎们。 毕竟辽东军大多数都为步卒,仅剩的一些\\\"辽东铁骑\\\"也在之前的几场战役中被打残,仅剩千余人侥幸留有性命,逃回了沈阳城,于大局无碍。 故而,努尔哈赤方才放心的绕道蒙古,直奔京师蓟镇而去,将看守浑河的重任交给了济尔哈朗以及杜度,阿巴泰等人。 几个时辰之前,饶是见到了辽东军士卒大兵压境,但是济尔哈朗等人也依旧没有放在心上,认为这不过是熊蛮子趁着努尔哈赤不在,大金国内稍显“空虚”的时候,狐假虎威的一次试探罢了。 他们甚至还在做着冲破明军阵型,重振大金声势的\\\"美梦\\\"。 即便是接连两轮冲击,皆落了个损失殆尽的下场,济尔哈朗等人也没有太过于紧张,毕竟明廷的损失更重。 按照此前的\\\"惯例\\\",辽东军这时就该顺势而下,打道回府了,毕竟那熊蛮子也不敢真的将所有辽东精锐尽数留在此地。 但不料刚刚那突如其来的一支精锐骑兵,却是打了济尔哈朗等一众女真贵族一个措手不及。 这支突然出现的骑兵,竟然表现出了丝毫不亚于他女真勇士的悍勇,并且那作战方式及身上所穿的盔甲,手中所使用的兵刃也与昔年的“辽东铁骑”一模一样。 不过还好人数只有数千人,远低于他女真勇士。不然麾下勇士的损伤定然还要再大上几倍,到了那时便是大金有些无法承受之痛了。 \\\"七哥,给赫图阿拉去信了吗?\\\" 深吸了一口,使自己勉强镇定下来,济尔哈朗拧眉朝着身旁失魂落魄的阿巴泰问道,尽量不让自己去看周围乱哄哄的一切,免得使自己心情更加烦闷。 \\\"还没,刚才大军一拥而上,哪里顾得上这些。\\\" 闻听济尔哈朗发问,阿巴泰勉强恢复了些许精神,无力的摇了摇头。 那支突然出现的骑兵,像是一把利刃,狠狠的插在了他的心脏之上,让他直至现在都无法痛快呼吸。 辽东铁骑,童年的阴影。给他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即便时隔多年,依旧无法释怀。 \\\"也罢,料那些明军也不敢一拥而上。\\\" \\\"只要翻过古勒寨,我等便算是回到赫图阿拉了,也就安全了。\\\" 济尔哈朗扭过头,望着两里之外有些森严的明军大营,颇有些如释重负的感叹道。 不知不觉间,他大金就连撤军,都要看明军的鼻息了? \\\"是啊叔父,我大金虽然损失颇多,但那些明军伤亡更重,没有了这些步卒从前掩护,纵使那支新出现的骑兵骁勇些,也无甚大碍。\\\" 杜度的眼中也是闪过一抹精光,颇有些庆幸的说道。 这辽东军此次之所以能够取得如此战果,更多的原因是打了他们女真勇士一个措手不及,但是日后他们大金有了防范之心,这明廷的骑兵定然无法再像今日这般,肆意驰骋。 \\\"罢了,罢了,且先退回赫图阿拉。等大汗回来,自有定论。\\\" 济尔哈朗不耐烦的摆摆手,有些痛苦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虽说事出有因,但是此次他大金的损失的确有些大了。几乎可以预想到,待到努尔哈赤回返,定然会有一番\\\"动荡\\\"。 到了那时,说不定他身上这个\\\"和硕贝勒\\\"也要被拿掉了。 \\\"贝勒,贝勒,不好了!\\\" 正当济尔哈朗和身旁二人低声谈论的时候,突然一名鞑子神色慌张的跑到了几人身处的缓坡之上,声音急促的冲着济尔哈朗说道。 只是一句话,便令得在场的几人面色大变。 \\\"怎么回事!仔细说来!\\\" 济尔哈朗翻身下马,一把拉起了跪在地上的这名鞑子,面色狰狞。 \\\"贝勒,您快看后面!\\\" \\\"明军,明军动了..\\\" 那名鞑子脸上的惶恐之色更甚,一双手无力的指向明廷大营的方向,声音愈发颤抖。 闻听此话,济尔哈朗身躯一震,下意识的松开了面前的鞑子,有些艰难的转过了头,随后便是发现了令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那抹红色的洪流不知何时,再度出现在了战场之上,并且正在排列成阵。 \\\"快结阵!\\\" 济尔哈朗一把推开面前的鞑子,朝着四周高声厉吼,声音中竟然隐隐约约的夹杂着一丝凄惨。 也几乎是同时,远处的红色洪流突然开始涌动,朝着此处呼啸而来... 见此,济尔哈朗知道,他大金,要溃败了.. 第519章 顺势而为 五月二十八,赫图阿拉城外。 这里是距离赫图阿拉不过十里的一处树林,经过整整一个昼夜的奔波,关宁兵备祖大寿率领着满桂,曹文诏二人以及麾下的三千关宁铁骑抵达了此处。 此刻,正听着祖宽说道:\\\"家主,赫图阿拉一切正常,好似完全没有收到预警。仅有百余步卒于城外漫步,不像是有所防范的样子。\\\" 因为\\\"身先士卒\\\",祖宽主动充当了关宁铁骑营中的\\\"夜不收\\\",为大军刺听情报。 闻听此话,周围几人脸上先是露出了一抹诧异之色,随后又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昔日他们突围的时候,浑河岸边的女真人被辽东士卒以及辽东铁骑死死缠住,为他们争取了足够长的时间。 而后他们又是一路急行军,仅仅休整了数个时辰,便马不停蹄的赶往此处。前线战败的消息应当尚未传递至后方的赫图阿拉,女真人如此松懈,也在情理之中。 \\\"兵备,后方古勒寨的鞑子们随时有可能杀至,不宜在此耽搁太多时间,趁着这些女真人还没有反应,即刻杀向赫图阿拉,将其一把火烧了便是。\\\" 辽东总兵满桂脸色狰狞,声音凛冽的冲着面前的祖大寿说道。 他们此时已然身处女真腹地,一旦动作迟缓,被后方的女真人追了上来,等待他们的便是两面夹击的下场。 到了此时,饶是满不在乎的满桂也有些后怕,自家经略大人定下的计谋实在是有些骇人,稍有不慎,便是一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他们这一路急行军,倒是也沿途斩杀了些许堡垒中的鞑子,但是更多的则是顺势而为,并未刻意扩大战果,目的就是为了尽快赶至赫图阿拉。 争取能在后方女真大队追来之前,获取更大的战果。 \\\"兵备,令儿郎们上吧,我等已是没有退路了。\\\" \\\"儿郎们随身携带的粮草也全都吃光了,不宜再耽搁下去了。\\\" 曹文诏也是猛的吐出了口中的树叶,颇为急促的冲着祖大寿说道。 事发仓促,昔日关宁铁骑仅仅临时补充了些许干粮,清水便径自杀向了女真大队,并趁着女真人乱做一团的碍口,突破了他们的防线,越过了浑河,朝着赫图阿拉一路而来。 这整整一昼夜的急行军,早已将他们身上所携带的粮草消耗殆尽,若是再得不到及时的补充,说不定今天便要饿肚子了。 到了那时,纵是关宁铁骑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了天。 \\\"大兄,二位总兵言之有理,我等冲杀过去吧。\\\" 容貌与祖大寿有几分相似的祖大乐也是凝眉,颇为急促的说道。 他们眼下所面临的的境况,远比昔日毛文龙的局势要严峻的多,容不得有半点差池与犹豫。 昔日毛文龙之所以能够绕道朝鲜,自满浦一路长驱直入,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女真人的主力都被派往了浑河岸边,防卫辽东军。皇太极与阿济格也是领兵出征在外,女真国内空虚。 并且牛毛寨地处后方,多年未逢战事,女真人自是没有半点警惕。 故而毛文龙所部方才像从天而降一般,突然出现在牛毛寨之外,杀了女真人一个措手不及,并且能够潇洒离去。 可是眼下关宁铁骑的身后有着和硕贝勒济尔哈朗率领的近万大军在死死追赶,谁也不知道这些鞑子们何时会突然出现在他们的身后。 并且眼前的赫图阿拉虽然防守松懈,但是城内定然仍有不少鞑子在镇守,一旦被前后夹击,那后果... \\\"传我军令,大军冲杀,直扑赫图阿拉。\\\" \\\"记住,大军只在此地停留半个时辰,而后绕道返回开原。\\\" 定了定心神,祖大寿自脸上涌现出一抹狠辣,眼神中也闪过点点寒芒,扭头扫视了一圈周围众人之后,方才斩钉截铁的说道。 天时地利人和,他关宁铁骑全占了。此战便是关宁铁骑名扬天下之战,也是他祖大寿洗刷昔日战败耻辱之战。 \\\"兵备放心!\\\" 满桂等人对视了一眼,重重的点了点头。 虽然他们这些人不曾亲临赫图阿拉,不曾亲眼见过它的样子,但料想能成为大金的国都,至少也不比萨尔浒山上的萨尔浒城差。 他们这些人仅仅随身携带了三眼神铳,并无炮营,神机营随行。若是再耽搁下去,被女真人发现端倪,一旦紧闭城门,他们还真有些束手无策。 ... ... \\\"儿郎们,杀鞑子!\\\" 迎着有些刺眼的阳光,红色的洋流从密林之中突然出现,冲着远方的赫图阿拉直扑而去,天地之间只有关宁铁骑的呐喊。 赫图阿拉城外的步卒们闻听远方传来的呐喊声之后,先是下意识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待确定眼前呼啸而至的骑兵,不是他们女真铁骑之后,便像是像被定住了一般,愣在原地。 这是他们大金的国都,怎么会突然出现一支明廷的骑兵,为何他们事先没有收到任何预警,难道浑河岸边的\\\"袍泽们\\\"全都阵亡了? 半晌之后,这些鞑子们方才后知后觉,猛地拿起来了手中的兵刃,翻身上马,朝着四周不住的尖叫:\\\"敌袭,敌袭!\\\" 这里是女真的国都,他们退无可退。不管这些明军是如何出现在此地的,当务之急便是将他们挡在城外。 城门处的鞑子百姓也纷纷从惊愕中缓过了神,皆是将手中的物件胡乱一扔,便尖叫着朝城门而去,希翼能尽快入得城去,返回自己的家中。 他们可都是听说了前段时间发生在牛毛寨的惨案,偌大的牛毛寨,除了妇幼之外,竟然只有零星数人靠装死方才捡了一条命。 萨尔浒城驻守的鞑子们远比昔日牛毛寨内的鞑子们反应快,几乎在听到战马奔腾声的瞬间,便各自拿着兵刃,从城内杀出。 但却正巧碰上一群拼了命要往城内赶的鞑子百姓。 \\\"让开,让开!\\\" 领头的牛录额真又惊又恐,朝着乱做一团的人群嘶吼道。 若是这般耽误下去,恐怕远处的明廷骑兵都杀到了赫图阿拉城下, 他们这些人还没有挤出城外。 只是,在生死面前,平日里的尊卑与规矩早已是化为了虚无,没有人理会这名额真的怒吼,反而是愈发混乱,不断的推搡着前方的人群。 就在这名牛录额真还在不断嘶吼,维持秩序的时候,他便听到了令他心神为之一颤的一句话。 \\\"关宁铁骑,有我无敌!\\\" 第520章 乱做一团 赫图阿拉,汗王宫。 大妃阿巴亥刚刚从睡梦中醒来,这段时间,努尔哈赤不在国内,她起得也比往日早了一些,正在几名婢女的伺候下梳妆打扮。 \\\"主子,您昨夜休息的可好?\\\" 一名平日里颇得阿巴亥宠爱的婢女自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大着胆子主动向自己的主子问道。 \\\"哎,还那样。这些天,反而愈发的疲倦了,总感觉好似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 阿巴亥轻叹了一声,简单的回了一句,并且伸出了自己细腻如玉的手指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太阳穴。 昨夜,她又做了一个噩梦。 在那个梦里,明军突然杀入了赫图阿拉,那些明军在城内无恶不作,见人就杀,宛如死神一般。 见到阿巴亥出声搭话,其余几名伺候的婢女皆是向刚刚出声的那人投去了羡慕的眼光,她们可没有这个胆子,敢与大妃主动说话。 \\\"主子,您就是太累了。\\\" \\\"算算日子,大汗也该回来了。到了那时,您就踏实了。\\\" 那名婢女也感受到了周围传来的艳羡的眼光,也是忍不住自得起来,言语也比刚才更加欢快一些。 \\\"哎,希望吧。\\\" 又是一声轻叹,阿巴亥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眼下也只能等努尔哈率领大军回归了,却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在蓟镇如何了? 是否如同范先生所说那般,一举攻破了蓟镇,在京师附近肆意杀虏。亦是否已经率军回返,又会何时回到赫图阿拉呢。 \\\"大妃,您..\\\" 那名婢女见状便要开口再劝,只不过她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汗宫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以及慌慌张张的呐喊声,猛地将她的话打断。 \\\"大妃,不好了 !\\\" \\\"大妃,出事了!!\\\" 未见其人,却是先闻其声。 阿巴亥一张俏脸,猛地便阴沉了下来,些许惺忪睡意也是瞬间一扫而空。这大早晨的,却是闹的哪般?她倒是要看看,究竟是谁如此没有规矩。 难道忘了她平日里的教诲不成? 周围几名婢女也是感受到了阿巴亥身上猛然散发出来的气势,皆是对视了一眼,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不敢有发出丝毫声音,免得受到无故的牵连。 阿巴亥稳住女真大妃之位二十余年,岂是浪得虚名的? 几名婢女也是同时将目光投向汗宫门口,想要看看究竟是哪个\\\"倒霉蛋\\\"竟然如此不懂规矩,触怒了大妃。 片刻,在众人复杂眼神中,那道身影的主人终于\\\"如约而至\\\",慌慌张张的闯了进来,也不待行礼,径自跪倒在阿巴亥面前,全然不顾阿巴亥脸色已经难看的吓人。 \\\"大妃,明军打来了,已然杀至城内了!\\\" 仅一句话,便令阿巴亥脸色大变,并将已经到了喉咙中的话语重新咽了下去。 汗宫中的气氛为之一冷。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半晌,阿巴亥再度开口,只是其声音已然出现了一丝颤抖,原本盛势凌人的气势也是早已消失不见。 阿巴亥一双美目紧紧盯着跪倒在自己面前的婢女,神色紧张。 \\\"大妃,明军铁骑突如其来,已然杀至城中,大妃您快拿个主意啊!\\\" 刚刚闯入此地的宫娥神色愈发慌张,声音中甚至已然带上了一丝哭腔。 闻听此话,阿巴亥像是被抽去全身力气一般,无力的向后跌去,其余几名婢女见状,连忙眼疾手快的将其搀住。 到了这时,已经没有人去质疑面前这位婢女话语的真实性了。 因为,仅仅是一个愣神的功夫,这些人便听到了汗宫外隐隐传来的冲杀声以及哭喊声。 \\\"我儿,我儿呢?\\\" \\\"阿济格呢!\\\" 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阿巴亥连忙伸手抓住面前那名婢女,颇有些歇斯底里的问道,再也不复往日的雍容大气。 \\\"对,对,阿济格贝勒呢!\\\" 其余几名婢女就像是即将溺死之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朽木一般,自眼中重新焕发了希望,急促的朝着那人问道。 此时已不是纠结那些明军是如何突然出现在赫图阿拉的时候了,当务之急乃是将这些明军尽快赶出去。 而大妃阿巴亥口中所提的阿济格,便是此时这些人唯一的希望。 努尔哈赤临行之际,命阿济格掌管正蓝旗,驻守赫图阿拉。 有阿济格的正蓝旗在,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这般狼狈啊。 \\\"明军突如其来,不待城中的勇士们反应,便是率先杀了进来。\\\" \\\"此时城内已是乱作一团,相信用不了多久,明军便会杀至此地。\\\" \\\"大妃您快拿个主意吧!\\\" 那名婢女已是彻底失去了分寸,言语之中充斥着绝望,城中已经乱做一团,谁知道阿济格究竟在哪里厮混。 \\\"大妃,快,我等先撤。\\\" 闻听此话,几名婢女像是如梦初醒一般,也不待阿巴亥反应,便是一把将其搀起,踉跄着朝着殿外走去。 城中已经乱作一团,不可久留。 当务之急,乃是尽快逃出城去,留有一条命后,再从长计议。 汗宫位于赫图阿拉城中间,那些明军只要是不瞎,用不了多久便会赶至此处,到了那时,哪里还有她们的命在? 而阿巴亥此时也是心神狂震,彻底失去了分寸,像是一个木偶人一般,被身旁的几名婢女胡乱搀扶着,向着殿外跑去。 \\\"大妃,您快脱了身上的衣服,不然那些明军一眼便能认出您的身份。\\\" 就当几人即将驶离此间宫殿的时候,平日里最得阿巴亥宠幸的那名婢女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语气急促的冲着阿巴亥说道。 随后也不待阿巴亥反应,便是主动上手,颇为粗暴的撕扯着阿巴亥身上的衣服。 阿巴亥先是一愣,随后便是一同手忙脚乱的褪去往日里被她视为身份象征的袍服,并且头上所带的金银头饰也被她胡乱扯了下来。 \\\"走,我们先出城!\\\" 此时的阿巴亥也镇定了一些,恢复了些许理智,竟然主动的朝着汗宫外面走去,丝毫不顾身后婢女的阻拦。 此时的赫图阿拉城内,已是乱作一团,哀嚎遍地。 第521章 擒贼先擒王 \\\"祖宽,你带领些人去寻些粮食,能带多少带多少!\\\" 祖大寿端坐于马上,望着面前的混乱景象,颇为惬意的冲着不远处的亲兵头子喊道。 这劳什子\\\"兴京城\\\"也不过如此,在此地驻守的鞑子更是不堪一击,不过是两个冲阵,便败退下来,四散而逃,沦为了一盘散沙。 早知这些鞑子如此不堪,他何必派人先行刺探消息,倒不如令大军一拥而上,还能在此地多驻足一会。 哪像现在这样,仅能在此地驻足半个时辰。 \\\"家主放心!\\\" 祖宽狞笑一声,擦了擦脸上的鲜血,冲着祖大寿点了点头,而后便是丢下了周围的鞑子,率领着身后的小队,朝着远处而去。 见到麾下的关宁铁骑已然逐渐掌握城中的局势,并且愈战愈勇,死死守住了城门,祖大寿不由得面露满意之色。 麾下儿郎们如此悍勇,他这个当主将的自然也不能落于人后。 \\\"大乐,你率人把守城门。\\\" \\\"其余人等,随我而来!\\\" 舔了舔刀刃上猩红的鲜血,祖大寿眼睛微眯,狞笑一声,一拍胯下的战马,便朝着远处而去。 在这里杀这些不值一提的鞑子有什么意思?这兴京城内,可还有更重要的人物呐。 听说那毛文龙在牛毛寨斩杀的鞑子之中,官阶最大的也不过是一个牛录额真。似这等战果,也好意思向朝廷报喜,请功? 他祖大寿一出手,最次也得是努尔哈赤的子侄。 \\\"快,跟随将主!\\\" 原本跟在祖大寿身后的骑士仅有三十余人,但是随着一路冲杀,聚集在祖大寿身后的骑士竟达到了数百人之多。 这也从侧面说明了,祖大寿受到的抵抗之激烈,但是眼前越来愈多的鞑子非但非要劝退祖大寿,反而令其愈加兴奋,他知道,他这个方向选对了。 早在率军冲进赫图阿拉城内的一瞬间,他便发现了刺着金字的黑色大旗于空中烈烈招展,在太阳的照射下闪着光。 他知道,那定然是老酋在赫图阿拉的汗宫了。 一想到能够踏破老酋汗宫,祖大寿便隐隐的兴奋起来,他有一种直觉,这次可能又会被他抓住一个大鱼。 \\\"儿郎们,将他们给我碾碎!\\\" 祖大寿挥舞着手中的兵刃,朝着紧紧簇拥在自己身旁的骑士们嘶吼了一声之后,便是一拍胯下的战马,径自朝着前方的女真人而去。 他要亲自冲阵! \\\"杀!\\\" 见得自家将主如此勇武,周围的骑士们也是纷纷跟随在身后,肆意冲杀! 噗! 长刀划过面前鞑子的脖颈,激起一阵血雾,那鞑子只是自口中咕噜咕噜的吐出几口鲜血之后,便是身子一软,栽倒于马下。 \\\"将主勇武!\\\" 见得祖大寿如此悍勇,周围的骑士们皆是不由自主的爆发出了一声厉呵,身上的气势也猛地又上了一个高度。 而反观女真人这边,好不容易方才组织起来的阵列也随着刚刚那名鞑子的身亡而轰然倒塌。 \\\"快跑!\\\" 几乎是瞬间,这些鞑子们便是不约而同的调转马头,朝着身后跑去,甚至失去了作战的勇气。 即便是仍有些悍勇的鞑子立于原地,不住的朝着四周嘶吼也无济于事,并未能阻挡这些人逃离此处。 而那些悍勇的鞑子们也被一拥而上的关宁铁骑轻易的绞杀,化作了一团软肉。 见得此间情况的鞑子们更是哭天喊地,不要命的朝远方而去。 \\\"好了,不要追他们!\\\" \\\"我等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祖大寿一声厉呵,连忙止住了周遭像是要追上去,将那些女真人一网打尽的骑士。 他们时间紧急,没有多余的时间与那些女真人浪费。 在短暂的时间内,尽量大的扩大战果,方才是上策。 \\\"儿郎们,随我挑了这劳什子汗王宫。\\\" \\\"区区关外野人,也敢自不量力的建国称汗,沐猴而冠。\\\" \\\"一把火将其烧了,我倒是要看看,那努尔哈赤归来之后,宿于何处。\\\" 祖大寿一指不远处,在空中飘扬着的黑色大旗,声音低沉的吼道。 \\\"杀!\\\" ... ... 刚刚退去了身上华贵衣物的阿巴亥,在几名婢女的簇拥下,随便自汗宫中寻了个小门,鬼鬼祟祟的钻了出来,她已经无暇去理会汗宫中努尔哈赤其余嫔妃的遭遇。 汗宫中早已乱做一团,往日里忠心耿耿的婢女内侍早已是各自逃命,武艺高强的侍卫们也不知去往了何处。 生死抉择面前,唯有自己留有性命才是王道。 一名婢女小心翼翼的朝着四周瞅了瞅,见到此处除了随意丢弃的杂物,并无明军的影子方才松了一口气,扭过头朝着身后不远处的阿巴亥招了招手:\\\"大妃,快,快,这边。\\\" 闻听此人如此言语,阿巴亥与其余几名婢女也是连忙朝着此处而来。 \\\"大妃,城中到处都是明军,我等该去往哪里啊? 远处的厮杀声清晰可闻,不远的街道上殷红一片,几名婢女不由得将目光投向被她们几人护在中央的阿巴亥。 到了这等关键时刻,也唯有指望这位素来沉稳的大妃了。 \\\"明军是自东城门而入,大军也大多聚集在那里。多尔衮的府邸在西城,那里定然有侍卫驻扎,我等先去多尔衮那里,收拢残兵,再谋后事。\\\" 经历过最初的慌乱,阿巴亥也是逐渐的镇定下来。 虽然不清楚明军的数量究竟有多少,但是阿巴亥却是清楚,至少不会比城内的正蓝旗勇士多出太多。 不然,哪里会给她们几人逃出升天的机会。 汗宫如此显眼,那些明军的首要目标地然是此处,之所以迟迟未到,定然是受到了城内勇士的阻击。 只要她们能顺利抵达多尔衮的府邸,并将分散在各处的儿郎们聚集起来,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此处,毕竟是她们大金的国都。 只要她们坚持片刻,赫图阿拉后方的堡垒定然会分兵来救,到了那时,便可以将这支孤军深入的明廷骑兵一网打尽。 \\\"快,听大妃的。\\\" 周围几名婢女见阿巴亥定下了主意,也是连连点头,作势便要簇拥着阿巴亥朝着西城而去。 只是还不待几人有所动作,便有些惊恐的发现,自远处的街道边,突然出现了几十名骑士,正眼神凛冽的盯着她们。 第522章 活捉阿巴亥? \\\"大妃,我们该怎么办..\\\" 望着不远处的那几十名身穿红色鸳鸯战袍的骑士,一直居于深宫之中的几名婢女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均被吓得六神无主,不由自主的看向了阿巴亥,声音中有着掩饰不住的惊慌。 \\\"不要慌,我等皆是妇人,身边又无武士跟随,兴许这些明军不会对我们感兴趣..\\\" 阿巴亥一时之间也是只觉天晕地旋,接连深吸了几口气,方才勉强镇定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有那般慌乱。 同时,小心翼翼的撇了一眼远处横马立于街道之上的骑士之后,便是蹑手蹑脚的朝着相反方向走去,避免太过慌乱,引起那些明军的注意。 \\\"快,快跟上。\\\" 见前方的骑士们不为所动,几名婢女自脸上露出了一抹劫后余生的笑容,压低了声音冲着身旁的同伴说道,示意跟上阿巴亥的步伐。 只是这份欣喜并未持续太久,正当她们几人即将逃离此间街道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声响。 回头望去,却是惊恐的发现,原本一直默默立于原地的几十名骑士突然催动了胯下的战马,正疾驰着朝她们而来。 \\\"快跑!\\\" 阿巴亥尖叫一声,而后便是不管不顾,猛地朝前方跑去。 只是人力如何能与疾驰的战马相比,仅仅过了片刻,这几名婢女便觉得身后传来了战马的嘶吼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扭过头,发现身后的骑士们正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们,神情满是戏谑与调侃。 \\\"我投降..\\\" \\\"别杀我..\\\" 感受到这些人身上扑面而来的杀机,几名婢女皆是身体一软,瘫倒在了地上,结结巴巴的冲着身后的骑士们说道。 唯有大妃阿巴亥还在不管不顾的朝着前方逃去。 谁投降都有可能活命,唯有她不可能。 她是努尔哈赤的宠妃,大金的国母,倘若她被明廷俘虏了,岂有她的命在。 \\\"快了,就快了。\\\" 阿巴亥不断的在心中给自己打气,她已然听到自己前方不远处传来的女真人的怒吼声,只要逃到那里,她就能活下来了。 留在原地的那几名骑士见到越跑越远的阿巴亥,脸上露出了一抹不屑的笑容,其中为首的两名骑士抬手便从战马之上拿起了弓弩,作势便要将在前方疾驰的阿巴亥钉死。 见状,平素里最受阿巴亥宠幸的那名婢女好像缓过神一般,疯了一般的大叫:\\\"抓住她,她是女真大妃阿巴亥!\\\" \\\"她是女真大妃阿巴亥!\\\" 其余几名婢女见状也是异口同声的尖叫起来,状若癫狂。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首先背叛你的往往是你最亲近的人。 几名骑士闻听此话,先是一愣,随后便是只觉呼吸一紧,猛地扔掉手中的兵刃,双腿用力夹紧胯下的战马,疾驰而去。 他们的滔天富贵,要来了。 ... ... 本来森严的汗王宫,早已变得混乱不堪,遍地都是被人丢弃的杂物,甚至还有残留的斑斑血迹,于空气之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可以想象到,在不久之前,这里定然也是发生了一场械斗。 \\\"兵备,这狗日的汗王宫什么也没有啊。\\\" 望着面前一地杂物的汗王宫,辽东总兵满桂满脸不屑,就这等破落\\\"宫殿\\\"也好意思自称汗王宫?在他看来,这努尔哈赤的汗王宫甚至都不如京师中达官贵族的随便一处闲宅。 \\\"辽东穷乡僻壤,你以为那老酋能有什么好东西?\\\" \\\"带人将这汗王宫周遭的府邸一把火全烧了,顺便再看看有没有大家伙。\\\" \\\"一炷香之后,你我在城门口碰头。\\\" \\\"老子就不信,那老酋出征一趟,能把所有的子侄都带走。\\\" 祖大寿随口朝着满桂说道,面色有些狰狞。于城中追杀那些鞑子有什么意思,哪里比得上来这汗王宫碰碰运气。 虽说努尔哈赤的子嗣大多数都已成年,在城内开府建衙。闻听城内失守,应当都躲起来了。 但是保不齐就有在汗王宫中来不及逃走的。 \\\"兵备说的是。\\\" 满桂敛去了脸上的狞笑,认真的点了点头,随后便是带着身后的几名亲兵,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时间有限,他们必须尽快撤离。 祖大寿一共只给了半个时辰的时间,他们打到这汗王宫又耗费了不少时间,没有多少时间能够给他们浪费在此。 若是当真时运不济,没有搜到\\\"漏网之鱼\\\",也只能先行撤退,留待下次再来了。 \\\"走,你们几个,随我去后殿。\\\" 随后接过了身后亲兵递过来的火把,祖大寿随意将其丢在了遍地的杂物之上,随后便是毫不犹豫的朝着汗宫深处走去。 \\\"将主,那老酋不在国内,他的众多子嗣即便随同老酋出征,应当也没有资格居住在此地,何必在此耗费精力?\\\" 一名亲兵紧紧跟在祖大寿身后,满脸不解的问道。 在他看来,即便是想要博一个\\\"富贵\\\",应当也是去城中那些修建的明显比之别处更加奢华一些的府邸,何必来汗王宫中碰运气。 老酋不在国内,有资格住在此地的不过是努尔哈赤的后宫嫔妃们,那些女人有什么打紧的? \\\"老酋的子嗣虽然没有资格住在此地,平素的后妃也没有什么打紧的,可若是努尔哈赤的大妃被我等找到了呢?\\\" 闻听亲兵发问,祖大寿停顿了一下脚步,快速的冲着身边一脸不解的亲兵简单的解释了一句,而后便又是径直加快了脚步。 \\\"努尔哈赤的大妃?\\\" 闻听此话,那几名亲兵先错愕了一下,然后对视了一眼,只觉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 自家将主,竟然打的是这般主意? 随后也是连忙小跑几步,跟在了祖大寿的身后,瞧那架势,比之刚才不知道殷切了多少倍。 ... \\\"狗日的,算这些娘们跑得快。\\\" 简单搜寻了半柱香,除了跪地求饶的宫娥内侍之外,祖大寿等人连一条\\\"大鱼\\\"都没有搜到。别说大妃阿巴亥了,就连努尔哈赤的其余后妃们也是没有半点发现。 \\\"走,回城门与满桂会合。\\\" 冷冷的注视了一下被熊熊大火包裹住的汗王宫,祖大寿冷静的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他们已经在这赫图阿拉城中逗留了太久的时间,必须尽快撤离了。 其余几名亲兵闻听此话,也是点了点头,护持着祖大寿朝城门而去,同时不忘召集在汗王宫外不远处浴血厮杀的袍泽们。 还未等祖大寿撤离至城门,便见到一名骑士神色兴奋的纵马来到了祖大寿身边,只是一句话便令得在场的几人呼吸为之一促。 \\\"将主,我等抓到了女真大妃阿巴亥。\\\" 第523 阿济格的命令 \\\"尔等说什么?\\\" \\\"大妃被明狗劫走了?\\\" 和硕贝勒阿济格端坐于马上,气急败坏的朝着身旁的鞑子们吼道,其胸口不断起伏,面庞因为愤怒早已变得狰狞异常。 周围的鞑子们也是脸色大变,一脸不可置信的盯着跪在阿济格马下的那名鞑子。 堂堂女真大妃,竟被明狗劫走了? \\\"不敢隐瞒贝勒,此乃奴才亲眼所..\\\" 见得阿济格发怒,那名鞑子抬起了头,一脸惶恐的冲着阿济格回禀,只是其话还没有说完,就觉得眼前银光一闪,而后脖颈一凉,自喉咙中咕噜咕噜吐出几口血后,便无力的栽倒在地面之上。 \\\"大妃都被劫走了,你怎么还好意思活着?\\\" 望着倒在地面上的正蓝旗鞑子,阿济格神色狰狞的吼道。 \\\"尔等还在等什么?还不速速将大妃给抢回来?\\\" \\\"若是大妃被明狗劫走了,尔等也不用回来了,全都自裁于汗宫前吧!\\\" 阿济格声音凛冽,眼睛通红,好似要冒出火一般,朝着四周狐疑不定的鞑子们咆哮着。 努尔哈赤临走之前,令济尔哈朗率领三旗驻守浑河岸边,而他则是领着正蓝旗驻守赫图阿拉,做最后的屏障。 他原本以为有济尔哈朗等人驻守浑河岸边,赫图阿拉应当高枕无忧矣。那些明军无论无核也不可能越过浑河重兵把守的浑河,打进赫图阿拉,故而他对正蓝旗的事务并不上心。 再加上正蓝旗内部势力错综复杂,许多死忠于莽古尔泰的将领们对阿济格这个“空降”的旗主并不感冒,虽然明面上礼遇有加,但暗地里却是不服从阿济格的管束。 久而久之,阿济格也不愿意再往正蓝旗的大营里去了。 有那个时间,他待在自己的府邸中,与那几名小娘子厮混一会不好吗?何必要将时间浪费在那些大头兵身上。 而那些正蓝旗的鞑子们因为没有了阿济格这个\\\"旗主\\\"的管束,也渐渐地不在城外驻军,反而全都跑到了城中居住。 城外那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的军帐哪里有城内住的舒服? 也正是因为这等原因,方才令得祖大寿等人不费吹灰之力便率领着关宁铁骑打进了这女真人的国都。 甚至,关宁铁骑都快要打到汗王宫附近了,后知后觉的阿济格方才被自己的亲信从床榻之上叫起。 仗着年轻,他昨晚荒唐了一夜,几近天亮,方才迟迟睡去。甚至于他的亲兵将其唤起的时候,他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直到听到了府邸外传来的厮杀声,阿济格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手忙脚乱的套上了自己的盔甲,阿济格便领着几名亲信离开了自己的府邸。 凭借着和硕贝勒的身份,一路上倒也聚集了不少残兵败将,准备率领将这伙突如其来的明军赶出赫图阿拉。 却没想到,还没等阿济格与其周边的鞑子有所行动,他便听到了令他灵魂颤栗的消息。 他的生母,努尔哈赤的宠妃,大金的国母,竟被明军当着众多鞑子的面,堂而皇之的给劫走了? 此事若是被努尔哈赤知晓... 阿济格浑身打了个哆嗦,他已经不敢去想后续的事情。 \\\"尔等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将大妃给抢回来!\\\" \\\"若是大妃回不来,尔等自己想后果!\\\" 见到身边的鞑子们好似完全呆住了一般,迟迟没有反应,阿济格又惊又恐,连忙挥舞着手中的长刀朝着周围的鞑子们嘶吼道。 此时已经来不及去深究,这伙明军是如何越过浑河岸边大部队的封锁,突然出现在赫图阿拉之外了。 当务之急,乃是将阿巴亥抢回来。 决计不能让阿巴亥,落入明廷的手中。 \\\"遵贝勒令!\\\" 周围的鞑子们闻听此番怒吼之后,终于是回过了神,冲着阿济格点了点头,随后便是纷纷一拉缰绳,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朝远方而去。 正如阿济格所说,倘若今日不将大妃抢回来,那日后若是努尔哈赤回到国内,等待他们的将是生不如死的下场... 一想到大汗的种种手段,这些素来悍勇的女真勇士们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猛地又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不断的催动着胯下的战马。 \\\"你们几个,等一下!\\\" 见到自己身旁的几名亲兵也要催动战马离去,阿济格眼中精光一闪,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呼喊了一声,叫住了几人。 \\\"主子有何吩咐?\\\" 几名正蓝旗的鞑子一见阿济格的脸色,便知道他定然有新的命令示下,故而对视了一眼之后,便是异口同声的说道。 \\\"大妃乃我女真国母,绝不可受辱。\\\" \\\"尔等几人,务必倾尽全力,营救大妃。\\\" \\\"但是!\\\" 阿济格停顿了一下,眼神愈发凛冽,扫视了一圈周围的鞑子后,在他们有些愕然的眼神中,一字一句的说道:\\\"假如大妃已经抢不回来了,尔等便找机会将大妃射杀。\\\" \\\"我女真人的大妃,绝不可沦落到被京师小皇帝玩弄的下场。\\\" 阿济格眼中寒芒更盛,显然他想到了发生在自己八哥皇太极身上的事情。 那小皇帝给自己的八哥戴了一顶\\\"绿帽子\\\",但却绝不能给自己的父汗也戴一顶“绿帽子”,那将是他们所有女真人的耻辱。 阿济格自信,即便是自己的父汗在此,也不会过多质疑自己的这个命令,甚至还会赞赏他杀伐果断。 昔日他随皇太极出征朝鲜的时候,曾听皇太极无意间表达过此间意思,早知哲哲会被明廷劫走,沦为小皇帝的玩物,倒不如一刀将其杀了,也免得徒增那么多烦恼。 现在,同样的问题摆在了阿济格面前,只不过对象却是变成了自己的亲生母亲。 \\\"尔等听明白了没有?\\\" 见到身旁几人像是被吓傻了一般,阿济格心中怒火更甚,倘若不是麾下勇士无能,他何必做出此等命令。 \\\"贝勒放心,我等遵旨。\\\" 几名鞑子对视了一眼,眼中同样闪过一道寒芒,冲着阿济格点了点头,而后便是纵马离去。 相比较大妃阿巴亥被明廷劫走,显然他们更愿意接受大妃\\\"死于\\\"乱军之中这个结果。 起码,努尔哈赤那里,他们更方便交差一些。 望着疾驰而去的几人,阿济格脸色变了又变。沉默了一会之后,便是一拉缰绳,催动着胯下的战马同样朝着前方而去。 身为大金的和硕贝勒,他要亲自督战,以振军心。 第524章 撤军 往日规矩森严的赫图阿拉早已成为一片炼狱,遍地都是凌乱的脚印以及斑斑血迹,几乎每走几步便能见到身着铠甲的女真鞑子倒在血泊之中。 可能这些鞑子,直到死也没有想通,这些阵容整齐,战力极强的明军究竟是怎样绕过有重兵把守的浑河,直抵赫图阿拉城下。 城内的混乱状况并不局限于关宁铁骑与正蓝旗鞑子的厮杀,一些脑后留有丑陋金钱鼠尾的包衣奴才也在趁水摸鱼。 他们大多数躲藏在街边小巷的角落之中,每当厮杀声停滞的时候,他们这些人便会蹑手蹑脚的自阴影之中走出,趴在刚刚发出惨叫声的鞑子身上摸来摸去,希翼能够从这些“八旗大爷”的身上捞取一笔横财。 有的鞑子受了重伤还未死去,见到这些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奴才竟然如此行事,不由得怒目圆睁,喉咙耸动。 只是还不待发出声音,这些包衣手中的利刃便会径直插入他们的脖颈之中,彻底的夺去他们的生命。 “满桂呢?回来了吗?” \\\"曹文诏呢?\\\" 无暇去顾忌远处的那些\\\"地老鼠\\\",祖大寿率领着身旁的将士们不断的朝着赫图阿拉的东城门撤去,语气急促的朝着驻守在此地的祖大乐问道。 他已经能明显的感受到,刚刚被他们打的措手不及的鞑子们已然彻底的反应了过来,并且在某个大人物的带领下,逐渐的开始向此处城门反扑。 压力,越来越大。 \\\"大兄,满总兵还未到!\\\" 祖大乐见得自己的堂兄至此,不由得脸上露出了一抹喜色。手上用力,拉紧弓弩,将远处一名坐在马上高声厉喝的鞑子将官射杀之后,方才疾声回答道。 曹文诏已经先行命令大部队于城外驻守,防止其余鞑子从其他城门而出,绕道此地,堵住了他们的退路,使他们陷入两面夹击的尴尬局面。 此地毕竟是女真人的老寨,除了驻守在此地的正蓝旗鞑子之外,还有许多平民鞑子,见到明军杀入皆是不由自主的加入到了厮杀之中。 \\\"什么?满桂还没有到!\\\" 闻听此话,祖大寿不由得怒喝一声,不可思议的抬起了头,有些茫然的望向早已被熊熊大火包裹住的汗王宫的方向。 他之前布置给满桂的命令,分明是令他清缴汗王宫附近府邸。按照约定,无论是否有所收获,都应在一炷香之后,于此地会合。 为何满桂却是迟迟未至?难道是出了差错? 一想到这里,祖大寿的一颗心便是跌到了谷底。 赫图阿拉城中的厮杀声越来越大,女真鞑子们的反扑也是越来越凶,倘若他们再苦等下去,定然会面临更大的压力。 说不定,到时便会被女真人死死拦在赫图阿拉。 只是满桂毕竟是辽东总兵,更是多次浴血奋战的袍泽,他又如何能丢下满桂不闻不问? \\\"大乐,你率人守在这里。\\\" \\\"记得派人看好那几名婢女。\\\" \\\"半炷香之后若是为兄没有归来,你率军绕道退守开原,经略早已在那里埋下重兵接应尔等!\\\" 只是稍一迟疑,祖大寿便做出了自己的抉择,他决定率人杀回汗王宫附近,找寻一下满桂的身影。 同时他也做好了最坏的准备,若是他也被女真人缠住,便令自己的堂弟祖大乐率军返回开原。 开原曾是明廷的重要边镇城市,努尔哈赤起兵反明之后,先是攻打了距离赫图阿拉最近,军事实力最为孱弱的抚顺,招降了叛将李永芳,并将其引为驸马。 而后便在李永芳的带领下,先后攻克了开原,铁岭等重镇,并在此驻兵。 只是近两年,迫于明廷给予的压力,努尔哈赤方才不得不将兵力收缩,令所有鞑子回援赫图阿拉。 故而,开原便被努尔哈赤自然而然的舍弃了。 按照昔日熊廷弼定下的计划,倘若祖大寿等人真的率军打进了赫图阿拉,撤军路线便是顺着开原的方向一路西行。 \\\"大兄,勿要耽搁太久!\\\" 祖大乐大吼一声,他自然是明白了自己堂兄做出的决定。 \\\"等我便是。\\\" \\\"诸君,随本将冲锋!\\\" 望了望周围熟悉的面庞,祖大寿重重的点了点头,而后便是一拉缰绳,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朝前驶去。 \\\"追随将主!\\\" \\\"杀!\\\" 几名亲兵对视一眼,随后便是不约而同的朝着前方驶去,紧紧跟在祖大寿的身后。 身为祖大寿的亲兵,他们几人与祖大寿荣辱与共。 只是心怀死志的几人还未等驶出太远,便见得前方的街道上突然出现了几匹快马,并不断的朝着自己等人而来。 那鲜红的鸳鸯战袍在此时看来,竟是那般的扎眼。 \\\"兵备,快撤!\\\" 满桂离着老远便发现愣在了原地的祖大寿,不由得朝着前方咆哮道,同时猛地拍打了一下胯下的战马,妄图让自己的老伙计再快上一些。 他已经能清晰的听到自己后方传来的战马的嘶吼声。 甚至,就在刚刚还有一支箭矢擦过他的面庞而去,留下了斑斑血痕。 只是,现在却是无暇顾及这些。 \\\"快,大乐快撤!\\\" 未经太多的思考,祖大寿便是调转了马头,朝着刚刚而来的方向驶去。 他相信,满桂定然不会无的放矢。 果不其然,就在转身的一刹那,他清晰的瞧见了街道的拐角处突然出现的大队女真骑兵。 局势变换只在眨眼之间,原本还杀气腾腾的祖大寿等人几乎瞬间便变成了\\\"败军之将\\\",皆是不住的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朝着赫图阿拉的东城门而去。 \\\"关宁铁骑所有,随本将后撤!\\\" 祖大乐朝着城门处的明军们嘶吼了一声,而后便是头也不回的驶离了此间城池。 这些女真人的反应,实在是有些太快了。 \\\"快,快撤!\\\" 祖大寿也是不断的催动着战马,朝着不远处的明军不住的催促着。 接连两声怒喝也终于是令得远处的那些明军们从厮杀中缓过神来,皆是卖了个破绽,便舍弃了面前的鞑子,朝着城门而去。 \\\"姗姗来迟\\\"的总兵满桂也是跟在这些明军将士的身后,落荒而逃般的离开了此间城池。 他们的任务,已然完成,该撤军了。 第525章 从容而退 \\\"追上他!\\\" \\\"和硕贝勒有令,擒杀此人者,为正蓝旗都统!\\\" 望着距离他们不远,但却有些可望而不及的那名明廷军将,几名鞑子又气又急,不住的嘶吼着。 这明廷军将被他们发现的时候,居然在堂而皇之的焚烧汗王宫对面的贝勒府,而是大贝勒代善的府邸。 随后双方便是一路追逐在此。 只是每次即将触碰到那明廷军将的时候,却又是被他短暂的拉开距离,于马上胡乱射出的箭矢不是射偏了,便是被其身上所穿的铠甲所挡住,没有对其造成丝毫影响。 周而复始,这军将竟然马上要逃出赫图阿拉了,这不由令得这些鞑子们又气又恨。 \\\"追上那些明狗,抢回大妃!\\\" 自身后传来的怒吼声,更是令得最前方的鞑子们心中一颤。 大妃阿巴亥还在这些明军的手中,若是任由这些明军成功撤退,那等到努尔哈赤回返之后,他们这些人的下场几乎显而易见... 怀揣着种种复杂的情绪,这些鞑子们一路疾驰,追着明廷军将而去,甚至一直驶出了赫图阿拉都浑然不知。 只是他们这些人却是忘了,此时的赫图阿拉并不是往日那个威严肃穆的国都,而是一座刚刚被明廷铁骑践踏过的城池。 城中消失不见的明军们,均是在不知不觉间撤到了赫图阿拉城外。 ... 辽东总兵曹文诏立于高头大马之上,望着刚刚疾驰出城的祖大寿和满桂等人,自脸上涌现出一抹毫不掩饰的欣喜之色。 就在刚刚,他已经得知了关宁铁骑在赫图阿拉城中的\\\"收获\\\"。 那名容貌艳丽,身材丰满,妖娆动人的妇人竟是努尔哈赤的大妃,难怪其反应如此之大,不住的朝着四方的明军怒骂,没有半点畏惧之情,一副求死的模样。 若是此事被皇爷知道,定然龙颜大悦。 只是此时却不是深思这等事的时候,曹文诏知道,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不将赫图阿拉城内的这些鞑子们处理干净,他们是无法从容撤军的。若是就这样不管不顾的狼狈而逃,他们早晚会被这些女真人追上。 毕竟,这里是女真人的国都,谁也不知归途的一路上,是否还会遇到其余堡寨之中的鞑子们。 \\\"关宁铁骑都有!\\\" 曹文诏声音一冷,眼神凛冽的注视着追随满桂等人而出的鞑子们。 那些鞑子们刚刚出城,便发现了城外一字排开,手持三眼神铳,冷冷的注视着他们的关宁铁骑。 那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烁着寒芒的枪管,此时却是那般的骇人。 他们已经能够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杀机。 \\\"明军有埋伏,快撤!\\\" 只是一瞬间,冲在最前方的这些鞑子们便是做出了反应,不约而同的调转马头,朝着城内而去。 若是城外野战,他们女真勇士自诩天下无敌,无人能是他们的对手。 但是倘若他们的对手变成了冷冰冰,没有一丝感情的枪管,那结果就大不相同了。更何况大金不比明廷,人人都能身披铠甲,可以一定程度上的减免火铳造成的杀伤。 \\\"撤,快撤!\\\" 虽然赫图阿拉城内的这些鞑子们大多数都没有见识到三眼神铳的厉害,但是从明廷骑兵可以从容不迫的立于原地,像是等着他们自投罗网的行径中便可窥探一二。 \\\"放肆,后退者死!\\\" \\\"贝勒有令,碾碎他们!\\\" 终究是重新编排成军没有多久的正蓝旗,无论是战意亦或者军纪都远无法与大金国内最为骁勇善战的红黄勇士相比。 只是明廷的阵列一吓,这些冲在最前方的鞑子们便是丧失了战斗的勇气。 后方不明真相的鞑子们则是高声嘶吼,此处是他们女真人的国都,那些明军能有什么埋伏? \\\"三眼神铳,放!\\\" 伴随着一道有些威严的声音,赫图阿拉城外猛地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火铳声,顷刻间明军的阵列便被硝烟弥漫。 但是透过硝烟,却是能够清楚的听到前方传来的惨叫声以及哀嚎声。 所有人都知晓,硝烟之外定然是残肢断臂,血肉横飞的炼狱景象。 \\\"再放!\\\" 没有停顿太久,又是一道厉呵声传来。 夹杂着哭喊声以及怒喝声,赫图阿拉城外再度响起了火铳齐射的声音,引得不远处的惨叫声更大了一些。 \\\"最后一次!\\\" 曹文诏操着早已沙哑的喉咙,高声嘶吼着。 此时已能透过硝烟看到赫图阿拉城门处的情景,三轮火铳齐射,城门处的鞑子们犹如风吹麦穗一般,成群倒下。 在血泊之中,痛苦哀嚎翻滚,浓郁到极致的血腥味几乎令人作呕。 \\\"关宁铁骑,撤军!\\\" 曹文诏见到城门处的鞑子们死伤惨重,并且全部堵在了城门附近,令得城池之中的鞑子们一时半会出不来,不由得颇为惊喜的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原本以为经历一场厮杀才能从容撤退,却没想到竟然如此简单。只是三轮齐射,便令得女真人死伤惨重,甚至堵住了城门,令得其余鞑子只能无能狂怒。 这倒是他此前从未想过的局面。 虽说此时携带着胜势,有极大的可能一举击溃城中的鞑子们,令女真人的损失更为惨重一些,但是与其相比,成功撤军显然更加重要。 故而曹文诏没有丝毫犹豫,果断的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训练有素的关宁铁骑们听到撤军的命令之后,皆是默契的收起了手中的三眼神铳,按照往日的训练一般,肃穆整齐的掉转马头,紧紧跟在前方的袍泽身后,疾驰而去。 任凭身后的嘶吼声以及惨叫声越来越远,这座女真人的国都已然不值得他们回头留恋片刻了。 虽然从杀进赫图阿拉到从容撤退一共不超过半个时辰,但是他们却做到了明廷此前数年,乃至十数年都不曾做到的事情。 他们成功的越过了浑河岸边女真人的封锁,并一路长驱直入,打到了赫图阿拉。 关宁铁骑,即将名震天下。 第526章 双喜临门 六月初十,芒种已过,京师周边的温度显着升高,雨水也开始多了起来。 踩在有些湿润的青石砖上,永定门外的士卒们如往常一样,缓缓推开了有些厚重的城门,早已等候在城门内外的百姓,行商们均是开启了新一天的忙碌。 前些天,蓟镇有消息传来,龙井关外的科尔沁部在围观龙井关数日无果之后,也是选择了撤军,退回科尔沁草原。 至此,由辽东女真人与关外蒙古人共同发动的一次突袭行动,宣告以失败告终。 这段时间以来,一直笼罩在京师百姓上方的乌云,也是彻底散去,拨云见日。 每位百姓的脸上都是流露着由衷的笑容,喜气洋洋的与身边熟识的朋友低声交谈着。 自从当今天子继位以来,朝廷一改多年的疲态,数次于沈阳城外挫败老酋,令其铩羽而归。 此次更是在蓟镇,将来势汹汹的女真与蒙古联军一同挡在了关外,狠狠的挫败了这些野心家的嚣张气焰。 这几天,京师的大街小巷之中倒是悄然传出了新的话题,人人都在热切讨论,朝廷究竟何时会平定辽东,将横行关外的女真人彻底剿灭。 复刻昔日,成化皇帝年间犁庭扫穴的壮举。 到了现在,几乎所有人都知晓,所谓的平定辽东不再是一句空话,那肆虐辽东十数年的建州女真也该从这世间中消失了.. 大明,不允许有这么牛逼的部落存在。 ... 哒哒哒! 城门外不远处的官道上,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守城的士卒闻言不由得抬头看去,手中下意识的抓紧了自己的兵刃。 这个方向,应当是辽东那边,莫非辽东有变? 一念至此,士卒们不由得眼神更加凛冽了一些,挺了挺自己的背脊,迎着晨雾之中的骑士而去。 没等多久,自晨雾弥漫的官道之中便是冲出了几名骑士,一拉缰绳,放慢了速度,操着早已沙哑的喉咙冲着四周喊道:\\\"辽东大捷!\\\" \\\"广宁兵备祖大寿并辽东总兵满桂,曹文诏率关宁铁骑突袭女真国都赫图阿拉,擒获女真大妃阿巴亥!\\\" 虽然喉咙早已沙哑的不像话,但是这几名骑士仍然卖力嘶吼,难掩满脸的喜色。 到了城门之后,几人翻身下马,许是因为长途疾驰,双腿已然麻木,竟然脚下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周边的士卒见状,连忙将几人搀起,更有热心的小贩们连忙从自己摊位上拿出几杯热茶,递了过来,口中不停地问道:\\\"辽东那边也打赢了?打到女真人的国都了?\\\" \\\"千真万确,女真大妃阿巴亥已在押解进京的路上,不日便能抵达京师。\\\" 几名骑士接过小贩递过的热茶,而后便是一饮而尽,迎着周围百姓,行商们有些殷切的眼神,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大明,当兴!\\\" 周围的百姓们闻听此话,先是一愣,随后便是一阵哗然。京师这边才刚打了一场保卫战,辽东那边就以牙还牙,打到女真人的国都那里去了? 难不成,兴许在未来的几年之中,朝廷就能收复辽东了? 几乎瞬间,便有数名行将就木的老人跪在地上,冲着辽东的方向,嚎啕大哭。 他们都是世代生长于辽东大地之上的辽人,因为战乱的原因,方才逃难至京师,原以为此生再难回到故土,却没料到自从当今天子继位之后,辽东的局势便是越来越好。 眼下,朝廷更是直接打到了女真人的国都,擒获了女真人的大妃。 这个女真大妃的身份,可远比昔日的那个劳什子女真福晋来的尊贵的多。 若是这样来看,兴许在他们的有生之年,他们还能再度回到生养他们的土地之上去看一看,甚至重建家园。 京师虽好,但却没有他们的根。 他们的根,早已扎根在那片黄土地之中。 几名骑士也是激动异常,浑身颤栗,但毕竟还是有职务在身,冲着那名递给他们热茶的小贩拱了拱手,而后便是接过了守城士卒递过来的勘合,重新翻身上马,朝着城内而去。 似这等好消息,必须尽快报予朝廷知晓,而后发邸报,传至大明诸府县,令天下人都知晓。 相比较前段时间,发生在蓟镇之外的那场保卫战,显然突袭女真国都赫图阿拉,擒获女真大妃阿巴亥更值得大书特书。 ... ... 司礼监中,一收到奏报的王安,便急匆匆的跑向乾清宫暖阁,全然不顾周遭传来的诧异眼神。 这位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大裆,究竟是因为何事,才会这般失态。 \\\"陛下,辽东大捷!\\\" \\\"经略熊廷弼调度有方,着祖大寿等将突袭赫图阿拉,擒获女真大妃阿巴亥!\\\" 许是因为太过于激动,面色苍白的老太监的脸上竟然也罕见的露出一丝潮红。 案牍之后,正在奋笔疾书的朱由校闻言先是一愣,而后便是不可思议的站起了身,任凭手中的朱笔掉落于地砖之上。 虽然此前曾有过设想,熊廷弼或许会借此良机,搞出些许事情,借以回应老酋的嚣张气焰,也顺便为他自己洗刷\\\"冤屈\\\"。 但却没想到熊廷弼竟然不声不响搞出了这么一个大阵仗,给了他如此大的一个惊喜。 朱由校迫不及待的接过王安手中递过来的奏报,一目十行,知晓了来龙去脉,不由得颤声说道:\\\"不愧是熊廷弼!\\\" 虽然随着时间的增长,朱由校已经变得愈发沉稳,但是当见得如此振奋人心的消息之后,朱由校还是不免心神激荡。 这一刻,他终于算是见到了平定辽东的希望,他甚至感觉到多年以来一直压在自己心头之上的那块巨石也开始松动了一些,不再像之前一般压得他喘不过气。 \\\"来人,召内阁进宫,议辽东诸将封赏!\\\" 深吸了一口气,使自己勉强镇定下来,朱由校朝着身旁的司礼监秉笔吩咐了一声,如此重大的功绩倘若朝廷依旧无动于衷,岂不是令辽东军士为之心寒。 司礼监秉笔闻言,便是要转身离去宣旨。只是尚未等转身,便听得暖阁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坤宁宫来信,皇后娘娘似要临产!\\\" 气喘吁吁的小太监只是一句话,便令得暖阁之中的天子与司礼监秉笔脸色为之一变。 第527章 嫡长子 \\\"都滚开,都给朕滚开!\\\" 身着黄色衮龙袍的朱由校全然不顾跪在地上的一众内侍们的苦苦阻拦,拼了命的要越过白玉阶,进到坤宁宫之中。 那里,有他的嫡妻,正在经历有史以来最大的生死考验,要他如何能够淡然自处。 \\\"陛下,您不能进啊。\\\" 以司礼监秉笔为首,御马监提督太监曹化淳为辅率领着一众太监们,跪在了白玉阶下,死死的拦住朱由校,任凭不断被其踹到在地,然后再迅速起身,重新挡在朱由校的身前。 \\\"滚开,尔等不要命了吗!\\\" 素来沉稳的天子已然变得有些疯癫,不住的朝着四周的内侍们嘶吼,他万万没想到,一向对其命令无条件服从的王安也有一天会无视自己的命令,死死挡在自己的身前。 \\\"陛下,皇后娘娘吉人自有天相。\\\" \\\"待到龙嗣诞下,老奴自会自裁,以报皇恩。\\\" 王安像是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似的,无数次被朱由校踹到,却又无数次起身。有些单薄的身躯,在此时却是令得朱由校有些难以越过。 \\\"陛下,一切自有奴婢们操持,宫中的嬷嬷们早已在坤宁宫中候命多时了,您且稍安勿躁,静等片刻便好。\\\" 御马监提督曹化淳膝行了两步,隐隐的将王安护在身后,同样声音急促的回道。 他倒不是为了与王安\\\"争宠\\\",只是毕竟王安年岁已大,天子又处于盛怒之中,说不定便会给王安踢出个好歹。 而他因为这段时间一直宿在坤宁宫外,保护皇后娘娘的缘故,倒是一直身穿内甲,即便是被天子多踹上几脚,也是没有丝毫感觉。 \\\"好胆,当真是好胆。\\\" 虽说此前隐隐约约的听说过古代女子生育的时候,男子不允许进产房探视,但是朱由校也没料到这些内侍们反应竟然如此之大。 \\\"请陛下稍安勿躁!\\\" 白玉阶前的内侍们一个头磕在地上,皆是异口同声的劝道。 饶是知道帝后情深,却也没料到朱由校竟然如此\\\"不同\\\",大多数男人对于女子成产这种事情都是避而远之,生怕沾惹上半点霉运。 民间尚且如此,皇室则更加避讳。 自古以来,人们都把产房视作污秽之地,认为血腥会给人带来霉运,而皇帝身为九五之尊,一国之君更是应当对此避而远之。 故而,历朝历代以来,无论帝王多么焦急,一般也仅仅是待在产房外面等候,生怕产房之中的霉运,冲撞了帝王身上所承担的\\\"国运\\\"。 还有一种说法是,因为古代医疗条件低下,女子成婚受孕的年龄又比较小,因此经常出现一尸两命的情况,故而为了避免给作为一家之主的丈夫留下心理阴影,会勒令男人禁止进入产房。 但是朱由校对此却是嗤之以鼻,倘若\\\"国运\\\"真的存在,那煌煌大明如何能够被关外的女真人夺去了江山? \\\"曹化淳,给朕让开!\\\" 朱由校一脚踢翻挡在自己面前的曹化淳,只是还没等自己有所行动,曹化淳便是重新起身,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不肯松手。 \\\"太妃驾到!\\\" 正当场间局势为之僵住的时候,自朱由校等人后方突然传来了一道颇为急促的声音,回头望去,竟是被朱由校迎入慈宁宫,执掌太后印玺的刘太妃亲至。 闻听此道声音,王安与曹化淳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彼此对视了一眼,心道救兵来了。 早在王安与朱由校一同从暖阁赶往坤宁宫的时候,王安便派人去慈宁宫请太妃了,万一坤宁宫中当真有个“三长两短”,有刘太妃坐镇,也可周旋一二。 朱由校自然也是听到了那道声音,不由得无奈的收回了自己的腿,刘太妃当面,他倒是不好像刚才那般\\\"肆意而为\\\"。 早在朱由校即位之后,紫禁城中魑魅魍魉横行霸道的时候,朱由校便请出了这位老太妃,替其看管深宫。 而这位将一生都奉献给了大明皇室的老太妃也没有令朱由校失望,曾不止一次的力挺朱由校,甚至曾亲自出面,与朝臣抗衡。 待到朱由校大婚之后,更是毫不犹豫的将手中的权利交予给了皇后张焉,不曾有半点眷恋。 \\\"太妃,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怎么没传轿辇呢?\\\" 朱由校快走了几步,提过一名小太监,亲自扶持着刘太妃走到白玉阶下,方才有些\\\"明知故问\\\"的说道。 同时,不忘恨恨的瞥了一眼从旁讪讪发笑的王安,他知道这定然是自己这位心腹大伴的主意。 “皇后生产,这么大的事情,老身怎么能不来?” 慈眉善目的刘太妃此时满面红光,轻轻地拍打着朱由校的肩头,颇为急促的说道。 \\\"若是皇后肚子争气,为我大明诞下嫡子,这岂不是天大的幸事!\\\" 刘太妃曾经亲身经历过万历朝的\\\"国本之争\\\",知晓这场持续了二十多年的斗争,对于大明的影响有多么深远。 昔年万历皇帝因为宠爱郑贵妃诞下的皇子,福王朱常洵,欲立其为太子,却遭到了群臣的反对。 为此,万历皇帝曾多年不上朝,借以表达自己的不满。 而后,虽然迫于李太后以及群臣给予的压力,不得不于万历二十九年册封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但是福王却是迟迟没有出京就藩。 直到万历四十二年,李太后病逝之后,朱常洵方才出京就藩,朱常洛太子的身份才算彻底坐实。 同样,正是因为这场持续了二十余年的国本之争,方才导致了后续愈演愈烈的党争,以及朱由校即位之初东林党的\\\"众正盈朝\\\"。 但是,倘若张焉率先诞下嫡长子,那么这个孩子的地位便没有人可以动摇。 上一位以嫡长子身份,继承皇位的还要追溯到一百多年前的武宗皇帝,朱厚照。 \\\"太妃,朕实在是于心难安啊..\\\" 朱由校苦笑一声,避过了刘太妃话中的重点。 虽然他也希望早日拥有自己的子嗣,但是相比较而言,他更在意自己的皇后。 刘太妃闻言,便是一笑,只是还未开口,便听得坤宁宫中传来一声急促的尖叫声,而后便是迅速的归于平静。 \\\"宝珠!\\\" 朱由校脸色一变,作势便要朝着坤宁宫而去。 与此同时,一直紧闭的坤宁宫大门也被突然打开,从中钻出了一名披头散发的嬷嬷。 四目相对,而后迎着朱由校有些殷切的眼神,这名嬷嬷缓缓下拜:\\\"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后娘娘母子平安,大明后继有人。\\\" 第528章 后继有人 半个时辰之后,坤宁宫偏殿。 望着自己怀中的\\\"大老鼠\\\",朱由校目光殷切,呼吸急促,这便是血脉相融的感觉吗,他也终于是有了自己的子嗣。 身旁的司礼监秉笔眼中挂着泪花,深吸了一口气,组织着言辞,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了开口的勇气,生怕自己苦涩沙哑的声音惊扰了襁褓之中的婴孩。 倒是老太妃更为冷静一些,朝着喜极而泣的司礼监秉笔吩咐了一句:\\\"速召英国公张维贤进宫,令其待天子前往太庙,告祭祖宗,我大明后继有人。\\\" \\\"是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简单的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花,又是恋恋不舍的望了一眼朱由校怀中的婴儿,司礼监秉笔蹑手蹑脚的退出了此间偏殿。 皇后诞下嫡长子,这乃是天大的幸事,自是要第一时间拜祭太庙,告慰列祖列宗。这个\\\"重担\\\"自然是交由与皇室关系最为密切的英国公张维贤来操办,最为合适。 同时,也能表现出皇室对于英国公府的信任。 \\\"行了皇上,将这孩子交给嬷嬷们吧,下面的人自是会好好伺候的。\\\" 望着有些恋恋不舍的朱由校,刘太妃自脸上挤出一抹笑容,似这等事情,谁都没有那些于宫中服侍了几十年的嬷嬷们有经验。 刚才朱由校已经听说,这次给皇后张焉接生的几个嬷嬷们,当年甚至参与过接生\\\"自己\\\",当时不由得一阵失神。 见刘太妃也是如此言说,朱由校也只好将手中的\\\"大老鼠\\\"交给了身旁望眼欲穿的嬷嬷们。 \\\"皇后你也瞧过了,并无大碍,应当放心了。\\\" \\\"估摸着外朝的那些大臣们也是急疯了,皇帝还是先行去应付他们吧。\\\" \\\"这里有老身看着,出不了大岔子。\\\" 过了片刻,许是见到朱由校有些魂不守舍,刘太妃脸上的笑意更重,冲着刚刚升级为\\\"人父\\\"的朱由校挥了挥手,下达了逐客令。 闻听此话,朱由校也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他刚刚已是亲自去瞧过,张焉一切安好,眼下已然是沉沉睡去,再于此地驻留倒是没有多大意义。 并且刘太妃所言也有几分道理,估摸着此时外朝的那些大臣们也知道了皇后平安生产,诞下嫡长子的消息,应当能一窝蜂的涌进了宫中,候在乾清宫门外,等待自己的召见呢。 \\\"那便有劳太妃,朕去去就来。\\\" 简单的思考了一会,朱由校便做出了决定,微微的冲着刘太妃躬了躬身,便疾步离开了此间大殿。 望着朱由校逐渐远去的背影,刘太妃脸上的笑意更重,她虽然一生没有生育过,不曾为大明开枝散叶,不能亲身体验到身为人母的感觉。但是她却曾亲眼见证过,这深宫之中一切的\\\"尔虞我诈\\\"。 眼下皇后张焉虽然成功的为诞下了嫡长子,但是那个孩子是否能够顺利存活下来还是个未知的问题。 毕竟这深宫之中,未及满月便夭折的孩童实在是太多了。 只不过,这些孩童有的是因为自身原因,例如在娘胎之中营养不良,亦或者早产的原因,未能成功幸存下来。 但更多的,却是因为\\\"人祸\\\"。 这深宫之中的龌龊事,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走吧,皇帝将那个孩子交给了老身,咱们也不能令他失望。\\\" \\\"老身倒是要看看,谁敢将主意打到那孩子的头上。\\\" 随手唤过陪伴了自己一生,同样白发苍苍的女官,刘太妃缓缓起身,朝着刚刚那名嬷嬷离去的方向走去。 两名行将就木,互相搀扶的老人,虽是步履蹒跚,但却显得格外坚定。 ... ... 乾清宫暖阁之中挤满了先行被传召至此的朝臣们,这些于朝野之上挥斥方遒的大臣们此时均是一脸兴奋之色,不时同身边的同僚谈笑几句。 辽东大捷,皇后平安诞下嫡长子,这两件事竟然同时发生,这难道不是大明当兴的征兆?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与荣有焉。 说不定日后史书上记载这段历史的时候,便会浓墨重笔的提到他们的名字。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这是为臣子者,一生莫大的荣耀。 \\\"吱呀\\\" 忽然,乾清宫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从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令得在场的朝臣们为之一凛,皆是下意识的止住了自己的私语声。 \\\"臣等,为陛下贺。\\\" 待到那道矫健步伐的主人落于案牍之后,位于群臣之后的内阁首辅周嘉谟率先起身,冲着案牍后面的天子,躬身行礼。 短短的几个字,竟是有些颤抖。 \\\"臣等,为陛下贺!\\\" 片刻之后,暖阁中响起了异口同声的贺喜声,而后便是经久不息,竟然有些余音绕梁。 \\\"众卿,平身。\\\" 朱由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激动,但是其有些颤抖的话语,还是出卖了他的内心。 先是闻听熊廷弼打到了赫图阿拉,擒获女真大妃阿巴亥,乘胜而归。而后自己的结发妻子更是为自己诞下嫡子,令得大明后继有人。 接连两件喜事,竟是令得朱由校有些处于云间之上的感觉,生怕这一切都是虚妄的,而后便会跌落凡尘。 \\\"陛下,辽东经略熊廷弼调度有方,遣精明良将,突袭女真国都赫图阿拉,擒获女真大妃阿巴亥,实乃朝廷栋梁,当大赏。\\\" 兵部尚书孙承宗红光满脸,主动起身为熊廷弼请功。 到了这时,没有人在旨意熊廷弼的能力,哪怕是之前一直对熊廷弼颇有些意见的次辅朱国桢也是闭口不言,脸上非凡没有任何不满,相反还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他之前针对熊廷弼也仅仅是因为其数次放任女真人绕过辽东,却无动于衷。眼下熊廷弼立此奇功,他自然是没有什么可说的。 在绝对的战果面前,没有人敢\\\"指鹿为马\\\"。 所谓的拥兵自重,私通建奴在此时看来,却是那般的可笑。 \\\"陛下,皇后娘娘诞下麒麟儿,乃我大明之福,应当早日立为太子,以定国本。\\\" 相比较孙承宗,经历过\\\"国本之争\\\"的周嘉谟显然更在意皇后张焉刚刚诞下的嫡长子,与大明的继承人相比,关外的女真人便显得没有那般重要了。 第529章 朱慈燃 见首辅提到了太子的问题,兵部尚书孙承宗脸上的兴奋之情也是一扫而空,略微尴尬的吧唧了一下嘴,悻悻的坐下。 显然他也知晓,相比较辽东战事,还是刚刚出生不久的嫡长子更为重要一些。 次辅朱国桢也是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板,紧紧的盯着案牍之后的天子,眼中不时有着精光闪过。 虽然入阁之后,对于礼部的事情他便逐渐放权,交由自己的下属去处理,但是他毕竟是礼部出身,对于这种事情更为在意一些。 在场的朝臣们也是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望着案牍之后的天子,希翼能从其脸上,找寻出答案。 张焉身为正宫皇后,其诞下的子嗣无论是从法理上还是从身份上,都是当之无愧的嫡子,而朱由校膝下又并无其余子嗣,故而这名皇子又是朱由校的长子。 既嫡又长,若无意外发生,这名孩童便是日后大明的继承人。 \\\"待燃儿周岁之后,即册立太子。\\\" 望着下方有些殷切的众臣,朱由校只是稍一迟疑,便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古代医疗水平低下,婴儿夭折的事情常有发生,皇室之中更是屡见不鲜。 市井之中的百姓们常常不给刚诞下的婴孩起名字,以防其中途夭折,过于伤感。直到平安度过周岁之后,方才算是基本的度过难关,这时家中的父母才会给其取名字。 但是皇室毕竟有所不同,皇后张焉平日里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其身边又有无数人在小心的伺候着,其诞下的子嗣应当不会有什么先天性的疾病。 更何况,经过自己的多次整顿,朱由校自信,没有人可以越过自己将毒手伸到深宫之中的皇子。 故而他早早的与张焉商议好了孩童的名字,若是诞下的是男婴,便取名朱慈燃;倘若是女婴,便取名朱淑嫫。 说起明代皇室起名字,也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太祖朱元璋为自己的二十六个儿子,全都定下了二十个字的辈分,便将其收录进了皇明祖训当中,而且第三个字做出了五行部首限定。 随着皇室经过二百余年的繁衍,许多常见字已经被取过了,故而百般无奈之下,朝廷便不得不\\\"创造\\\"了许多生僻字。 明朝皇室的这一独特现象,也在后世戏称为根据元素周期表取名字。 在场的朝臣们闻听朱由校的话语后先是一愣,没想到天子居然\\\"擅作主张\\\",将皇长子的名字率先想好了,这倒是抢了礼部的活。 \\\"朱慈燃,朱慈燃...\\\" 短暂的失神过后,众位朝臣便是于嘴中轻声低喃,重复着这个名字。 根据朱元璋定下的功名祖训,朱由校的下一代应为“慈”字被,这个\\\"燃\\\"字又符合五行部首的限定。 故而朱由校为自己的皇长子取名为朱慈燃并无不妥。 \\\"臣,遵旨。\\\" 内阁首辅周嘉谟率先从失神的状态中醒来,冲着案牍之后的天子躬身行礼。 古代皇室子嗣中途夭折的数不胜数,不胜枚举,朱由校所说倒是老成持重之言。 \\\"礼部,这些事情你们具体的拿个章程出来。\\\" 冲着周嘉谟点了点头,朱由校又扭头朝着次辅朱国桢说道。 虽然不打算即刻册立太子,但终究是自己的嫡长子,仍有许多事情要办。 说完此事,朱由校脑中精光一闪,仿佛后知后觉一般,想起了刚刚刘太妃的吩咐。 \\\"英国公来了没?\\\" 朱由校扫视了一圈暖阁中的重臣,出声问道。 \\\"陛下,老臣在此。\\\" 片刻之后,自暖阁角落处响起了一道有些苍老的声音,抬眼望去,身着麒麟补服的英国公张维贤喜气洋洋的起身,冲着朱由校躬身称是。 见状,朱由校也不由得有些无奈的摇摇头。 以英国公的身份,无论何时何地,都是有资格落座于最前方,与内阁阁臣并肩而坐,却没想到竟然躲在了暖阁深处的角落,难怪朱由校第一时间没有发现他。 \\\"老国公,即刻替朕告祭太庙,禀告列祖列宗,大明后继有人。\\\" 望着许久没见,已然变得有些佝偻的张维贤,朱由校声音不由自主的将声音变得温和了许多。 曾几何时,他还是靠着张维贤率兵进宫,方才坐稳了这皇位,那时的他还是个\\\"势单力薄\\\"的落魄皇子。 一晃几年过去,他已然成为羽翼丰满的大明天子,而英国公张维贤却变得垂垂老矣,行将就木。 \\\"陛下放心,老臣即刻亲自带人操办。\\\" 张维贤的一张老脸上也是涌现出一抹兴奋,冲着朱由校点了点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朝着暖阁外间走去。 身为世袭罔替的勋贵,他们身上的爵位早已到顶,唯有与皇室之间的亲密关系,方才能显现出他们的地位。 例如万历朝的定国公徐文璧,备受万历皇帝信任,曾屡次代神宗郊天,逝世之后被追赠为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师兼太子太傅。 再往前,便是嘉靖朝的成国公朱希忠,这位更是勋贵中的\\\"佼佼者\\\"。 历事三朝,先后六十六次代表皇帝祭天,祭祀圜丘三十九次,方泽二十九次,参加进士恩荣宴十九次,明穆宗和明神宗登基均担任持节掌冠的任务。 甚至在逝世不久之后,追赠为定襄王。 相比较而言,他英国公府便显得有些\\\"不太够看\\\",最后的辉煌便是历经成化,弘治,正德三朝,最后被追封为宁阳王的张懋。 要知道,国朝初年乃是国朝中期,他英国公府方才是大明勋贵中的\\\"佼佼者\\\"。非但张懋追封为宁阳王,其父张辅也被追封为定兴王。 至于张辅的父亲,则是靖难名将张玉,死后被追封为河间王。 可以说,英国公一脉连出三王。 只是辉煌终究有落幕的时候,张懋便是英国公府最后的辉煌,在其亡故之后,英国公府便退出了大明顶级勋贵的舞台。 成国公府,定国公府转而变成了与皇室关系最为密切的勋贵。 直到张维贤袭爵之后,这种有些尴尬的处境,方才得到了一丝改善。 而后更是凭借力挺皇长子朱由校即位之功,英国公府重新得到了皇室的信任,张维贤也被朱由校引为心腹重臣,对其礼遇有加。 第530章 再议封伯 望着张维贤有些佝偻,逐渐远去的身影,朱由校也是有些唏嘘,不知不觉间,这位护持他登基的老臣竟是变得垂垂老矣。 或许刚刚升级为人父,朱由校也变得有些多愁善感,竟然罕见的失神了片刻。 \\\"传旨,加封英国公张维贤为太保。\\\" 缓过神的天子,朝着面前的首辅周嘉谟和次辅朱国桢吩咐道。 早在万历三十七年的时候,万历皇帝便令下旨加封英国公张维贤为少傅兼太子太保,而后其身上的官职便是十余年没有变过。 虽然无论是少傅还是太子太保都是虚职,一般作为一种荣誉性的官衔加给重臣和近臣,但是少保乃是从一品衔,太保则是正一品衔。 明朝官职规定,“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正一品。少师、少傅、少保为三孤,从一品掌佐天子,理阴阳,经邦弘化,其职至重。 暖阁的阁臣们闻听此项命令不由得有些愕然,没想到辽东诸将的封赏还没有定下来,天子却是率先赏了个太保出去。 不过似这等虚职,本就是作为荣誉性的官衔加赏给亲近重臣,与国事无碍,而英国公张维贤又素来与皇室亲近,有此等封赏,也在情理之中。 众人对此自然没有多余的意见,哪怕是最为“能言善辩”的御史们也没有主动跳出来给自己找不痛快。 \\\"好了,诸位卿家,该好好说一说辽东的事情了。\\\" 朱由校轻轻咳嗽了一声,将主题带回千里之外的辽东。 闻听此话,所有人均是脸色一凛,下意识的挺直了腰背,紧紧的盯着案牍之后的天子,这才是今日的重点。 刚刚的一切只是开胃菜,真正的重头戏要来了。 \\\"陛下,熊廷弼指挥得当,于千里之外运筹帷幄,突袭女真国度赫图阿拉,擒获女真大妃阿巴亥,杀敌无数,立不世之功,当以重赏。\\\" 见天子重提辽东军务,兵部尚书孙承宗率先起身,将熊廷弼在辽东的战果再度复述了一遍,并格外强调了其军功之重,当以重赏。 闻听此话,内阁首辅周嘉谟和次辅朱国桢脸色均是有些不太自然,他们均听出了孙承宗的潜台词。 这位\\\"帝师\\\"一上来就将熊廷弼提高到了国之栋梁的高度,倘若是封赏低了,倒是显得朝廷有些不明“忠奸”。 \\\"陛下,辽东经略熊廷弼的确立下不世之功,不若将其擢升为蓟辽总督,以慰其劳。\\\" 有些艰难的咽了口唾沫,迎着天子有些戏谑的眼神,次辅朱国桢主动出声,为熊廷弼请赏。 只是其话音刚落,还不待案牍之后的朱由校发声,暖阁之中便是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私语声。 朱由校也是有些无奈的一笑,冲着有些局促不安的朱国桢摆了摆手,示意其先行落座。 自己的这位次辅,倒是有些小家子气了,实在是过于保守了。 嘉靖二十九年,为了应付关外虎视眈眈的蒙古人,嘉靖皇帝下旨,于蓟州设立蓟州总督,为北方重镇。 次年,改为蓟辽总督,下辖顺天、保定、辽东三巡抚。 而眼下熊廷弼已然是辽东经略,总领辽东一切军政大权,将其官职提升为蓟辽总督虽说听上去更为好听一些,但是实质上并没有大的改变。 \\\"诸位还有更好的意见吗?\\\" 朱由校轻咳一声,从侧面表达了对朱国桢提议的不满。 这句话一出,暖阁之内的朝臣们脸色均是一变,他们几乎是在瞬间便回想起了去年朱由校曾流露过的意思。 记得是去年四月的时候,老酋努尔哈赤倾巢而出,率领国内的八旗勇士以及从旁助威的内喀尔喀部和科尔沁部围攻沈阳城。 幸得熊廷弼临阵不畏,调度有方,方才令老酋在沈阳城下铩羽而归,并且也令朝鲜重归大明怀抱,并自请大明驻军于朝鲜。 那时候,天子就流露出想要给熊廷弼封伯的意思,被当时尚还在世的三朝元老何宗彦死死拦住,方才令天子熄灭了此等心思。 如今天子旧事重提,阁老何宗彦已然亡故,眼下谁还能拦得住天子? 难道大明又要出现第四位,因为军功获封伯爵的文官了?若是此事当真发生,这熊蛮子岂不是一跃而上,位于他们这些朝臣之上? 想到这里,几乎每一位朝臣的脸色都是有些精彩。 \\\"诸位卿家怎么都不说话了?\\\" 朱由校像是察觉不到众人的异样一般,轻笑开口,眼神着重的在周嘉谟和朱国桢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知晓,此事的最大阻力便是来自于被自己亲手提拔的两位阁臣。 \\\"不知陛下心中可有想法,该如何封赏辽东经略熊廷弼?\\\" 沉默了半晌,内阁首辅周嘉谟率先开口,将问题抛给了案牍之后的天子。 如此操作,也是令得暖阁中的诸位朝臣们眼睛一亮,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熊廷弼为人桀骜,朝野之中对于他的印象并不是太好,场中与其关系最为密切的也不过是昔日曾与其一起在辽东奋战过的\\\"帝师\\\"孙承宗。 很显然,孙承宗也不可能自降身份,主动为熊廷弼请赏伯爵。 若是事情真的无可挽回,还不如将这个烫手山芋交给天子,由天子自己打破这个\\\"谜语\\\",如此也算他们这些人给自己保留了最后一点颜面。 毕竟他们可以自我安慰,是天子不满意我们对于熊廷弼封赏的提议,擅自提出想要赐其爵位。胳膊拧过不过大腿,天子一意孤行,我等群臣死劝无果,方才造成此等局面。 \\\"朕,欲封赏熊廷弼为平辽伯,诸卿意下如何?\\\" 望着装聋作哑的周嘉谟,朱由校也是无奈的摇了摇头,都这把年纪了,还这么看重面子。 不过很显然,心情大好的朱由校自然是不会与周嘉谟计较这等细枝末节,他知晓周嘉谟其实已经猜到并且默认了自己的心中所想,故而有此一问。 闻听此话,暖阁中的朝臣们均是流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没有沉默太久,也没有出现想象中群情激奋的场景,内阁首辅周嘉谟微微一叹,便是冲着案牍之后的朱由校躬身行礼:\\\"皇上圣明,老臣附议。\\\" 闻听此话,一旁的次辅朱国桢有些诧异的望了一眼周嘉谟,似乎是没料到自己的老搭档竟然如此之快便向天子\\\"缴械投降\\\"。 \\\"臣,附议。\\\" 迎着朱由校期盼的眼神,朱国桢也是缓缓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天子与首辅都是一个态度,他又何必自讨苦吃?何况那熊廷弼此次的确是立下了不世之功。 \\\"臣等附议!\\\" 见到首辅和次辅接连同意,暖阁之中的朝臣们也是忙不迭的出声附和,生怕出口慢了会被天子误会。 第531章 各方反应(上) 六月十三,晴,宜出行。 自打前两天辽东的捷报传来,京师周围便陷入了狂欢之中,街上的行人如织,一副喜气洋洋的景象,纷纷赞道:大明当兴。 长安大街偏西的一处较为奢华的府邸,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正在指挥下人们清扫庭院,眉眼间有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如今天子有后,国本已定,那些躲藏在暗地里的魑魅魍魉应当不敢再跳出来,蛊惑自家王爷了吧。 天子英明仁厚,重情重义,自家王爷又是天子的胞弟,只要心中熄了那抹不该有的念头,何愁未来? 顶不济,至少也能当个富贵闲王,潇洒一生。 怀揣着种种心思,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过了庭院走廊,来到了位于府邸后方的书房面前,犹豫了片刻,先是轻轻地敲击了一下房门,得到了应准后,方才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 偌大的书房中,气氛有些凝重。 一位身穿亲王袍服,面容与天子有几分相似的少年人坐于案牍之后,眼睛微眯,盯着刚刚进来的中年人,沉默不语。 半晌,那名少年人方才缓缓抬起了头,看着有些手足无措,局促不安的中年人哑然失笑,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大伴,在你心中,本王就是那般心怀不轨吗?\\\" \\\"老奴不敢。\\\" 闻听此话,那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猛地跪倒在了地上,一脸惶恐的望着案牍之后的信王朱由检。 此话,有些诛心了。 若是传扬出去,一个离间\\\"皇室亲情\\\"的帽子是绝对跑不了的。 \\\"大伴,先生们以前跟本王说,皇兄任人唯亲,信重武人,不似人君。\\\" \\\"可眼下皇兄不但在蓟镇之外挡住了共同犯边的蒙古人与女真人;远在辽东,被先生们称为只会纸上谈兵的熊蛮子更是派兵打到了赫图阿拉,听说还擒获了女真大妃,阿巴亥?\\\" \\\"本王有些茫然了..\\\" 有些稚嫩的朱由检眼中精光一闪,冲着皇宫的方向低喃了一句:\\\"难道先生们在骗孤?\\\" 依照先生们的说法,自己的那位皇兄任人唯亲,荒废国政,若是这般下去,不出几年,天下定然大乱。 未来天下会不会大乱,朱由检不知道。但是他却是清楚,自从自己的皇兄继位之后,前些年肆虐辽东,朝廷对其束手无措的建州女真却是接连吃了数次败仗。 老酋努尔哈赤更是多次于沈阳城下折戟沉沙,狼狈而回。 现在,熊廷弼率领的辽东军更是直接越过了浑河,打到了女真人的国都,并擒获了女真大妃。 可以预想到,建州女真的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殿下,切勿听信小人的谗言。\\\" 面白无须的王承恩咬了咬牙,不顾面前这位少年人与那些读书人之间的\\\"情谊\\\",直接给那些看似为国为民,一身正气,实则怀揣着各种各样心思的先生们扣上了一个小人的帽子。 若是天子迟迟无嗣也就罢了,王承恩也能勉强接受那些人所谓的\\\"为国本堪忧\\\",但是正宫皇后张嫣有孕之后,那些不甘寂寞的读书人居然还敢写信蛊惑自家的王爷,却是有些不识抬举了。 \\\"先生们,在骗孤吗..\\\" 信王朱由检眼神迷离,像是经受了某种重大打击一般,有些失魂落魄。 这还是王承恩首次在他的面前,如此直言不讳的攻击他的那些\\\"先生们\\\"。 若是放在往常,朱由检定然会勃然大怒,狠狠的训斥一番王承恩,但是此时却是完全没有升起这样的心思。 \\\"殿下,您还没有看出来吗?\\\" \\\"圣天子在上,定然能扭转日渐弊病的大明,令得大明中兴,蒸蒸日上。\\\" \\\"您还是熄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吧。\\\" 王晨恩一个头磕在地上,胸口不断起伏,声音微微颤抖的朝着案牍之后,有些失魂落魄的朱由检说道。 闻听此话,朱由检像是被人戳中心事一般,身躯一颤,不可思议的盯着下首的老太监。 虽然他从来没有在王承恩的面前,隐瞒过自己的\\\"野心\\\",但主仆二人就像是保持着某种的默契一般,对此皆是闭口不言。 这还是王承恩首次点出他的心事。 \\\"呵,本王没希望了吗?\\\" 朱由检像是被丢了魂魄一般,无力的靠在身后的椅背,喃喃低语。 他的那些先生们曾无数次,明里暗里的暗示过他。他也曾无数次在梦里梦见自己,替代皇兄朱由校,执掌大明。 他自信,大明在他的手中,定然能够蒸蒸日上,他一定不会像朱由校那般,任人唯亲。 但是现实却是狠狠的给了他一巴掌,大明非但没有像先生们所说的那样,乱象四起,反而在蒸蒸日上。 就连关外的蒙古人与女真人也被皇兄狠狠的教训了一顿。 眼下,自己的那位皇嫂更是诞下了\\\"嫡长\\\",大明后继有人,国本已定。他已然是彻底的失去了希望。 \\\"殿下,不要再越陷越深了。\\\" 望着状若疯癫的朱由检,王承恩也是深吸了一口气,苦苦劝道。 之前天子一直无嗣,出于为大明未来着想的角度,朱由校或许能够对信王私底下的一些\\\"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眼下皇后诞下帝国嫡长子,哪怕天子性格再仁厚,也不会允准信王在私底下搞一些小动作了。 更何况,当今天子可不是优柔寡断的主,死在他手中的亲王也不是没有... 若是朱由检继续这般肆无忌惮的\\\"胡闹\\\"下去,恐怕等来的便是天子的一纸诏令。 到了那时,恐怕于凤阳高墙之下终老,都是一种奢望了。 \\\"罢了,罢了。\\\" 出乎王承恩的预料,少年亲王竟然很快的就振作起来,重新恢复了昔日的冷静,眼神也变得凛冽了起来,与刚刚失魂落魄的样子,大相径庭。 \\\"派人给宫中去个信。\\\" \\\"本王要入宫给皇兄贺喜,顺便探望养母。\\\" 深吸了一口气,朱由检朝着跪在地上的王承恩吩咐了一句。 既然与那个位置再无半点可能,那便果断一些,也省去了日后的麻烦。 时至今日,是要有些变化了。 第532章 各方反应(下) 六月十六,赫图阿拉。 此时的女真国都,全然不复往日的威严模样,城头的大旗早已轰然倒下,城门也是塌陷了一角,东城门外更是有着浓郁的血腥味,迟迟没有散去。 进到城中,入目也是狼藉一片,街道上还残存着尚未褪去的斑斑血迹,远处更是有许多化为灰烬的废墟。 处在城中的汗王宫也是轰然倒塌,仅留少许断壁残垣依旧立于原地,在风中瑟瑟发抖。 和硕贝勒阿济格的府邸之外,女真勇士来回巡视,目光阴狠,显得森严异常。进到里间,更是防备森严,数十名身披重甲的鞑子冷冷的注视着一切踏入此间府邸之人。 大汗接连遭受重创,已然卧床不起,至此关键时刻,谁敢放松警惕? 府邸后方的卧房内,老酋努尔哈赤脸色苍白,在两名侍妾的搀扶下,勉强靠在床榻之上,盯着面前的众人,气若游丝。 空气之中弥漫着刺鼻的汤药味,地摊上则是胡乱散落着茶杯的碎片。 \\\"父汗,切勿动怒,当以休养为主。\\\" \\\"我大金精锐尚在,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呐。\\\" 半晌,大贝勒代善勉强咽下了一口唾沫,望着靠在床榻之上,像是一个随时会倒下,苟延残喘的老人一般的努尔哈赤说道。 曾经英明神武,给他留下无数心理阴影的父汗,竟然也有如此\\\"虚弱\\\"的一面。 \\\"呵,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吗?\\\" 闻听此话,努尔哈赤面色阴寒,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一般摇了摇头,自嘲了一句。 他力排众议,率领大金国内的精锐一同出动,直奔京师蓟镇,却没料到落了一个无功而返的下场。 若是单单这样,倒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他大金虽然进犯蓟镇无果,但损伤却是不大,折损的部众大多数都为蒙古人,他大金国内的儿郎们却是没有受到太大的损伤。 只有在强攻喜峰口那一日的时候,麾下的红黄勇士出现了些许损伤,不过也在努尔哈赤的承受范围之内,算不上什么伤筋动骨的打击。 但是,努尔哈赤却是没料到,当他率领部众翻越燕山山脉,千里跋涉回到辽东之后,等待他的却是这样一种局面。 他呕心沥血打造的赫图阿拉,竟然化作了一片狼藉,甚至他最宠爱的大妃,阿巴亥都被明廷给劫走... 身心俱疲之下,努尔哈赤一病不起,这两日才算勉强恢复了些许气力,有精力在此间卧房召见众人。 汗王宫早已是化作废墟,距离汗王宫最近的几座贝勒府也是断壁残垣,惨不忍睹。相反,平日里在大金国内存在感较低的几位贝勒府邸因为远离汗王宫,却是得以幸存。 其中,阿济格的府邸便是被努尔哈赤征用,充当了老酋的\\\"行在\\\"。 \\\"父汗,切勿心灰意冷,我大金勇士虽然于浑河岸边损失惨重,但明军步卒却是伤亡更甚。\\\" \\\"没有了那些藤甲兵的保护,就凭那区区几千铁骑,于大局无碍。\\\" \\\"只需等待良机,我大金便可将其一战覆灭。\\\" 见努尔哈赤如此模样,四贝勒皇太极也是膝行了两步,颇为紧张的劝道。 历经三十余年的厮杀,努尔哈赤早已成为了建州女真的精神图腾,不管经历何等的挫折,只要努尔哈赤没有倒下,那么女真勇士的心便不会散。 但是倘若努尔哈赤就此倒下了,哪怕仅仅是失去了进发的锐气,那么对大金的打击也是不可想象的。 \\\"是啊大汗,胜负尚未可知。\\\" \\\"大汗,我大金当休养生息,以待将来。\\\" 见代善和皇太极先后开口,卧房中的其余人也是争前恐后的说道。 声音此起彼伏,令得努尔哈赤烦不胜烦:\\\"住口!\\\" 老酋虽老,余威还在。 只一句话,便令得众人噤若寒蝉,皆是下意识的闭上了自己的嘴巴,敬畏的望着床榻之上的\\\"病老虎\\\"。 努尔哈赤无力的靠在床榻之上,一阵失神。 先是自己的嫡子莽古尔泰魂断三屯营,而后自己更是遭遇了\\\"夺妻\\\"之恨。 双重打击之下他早已是心神俱疲,眼下能够强打精神,召见众人已是颇为不易。 或许像昔日蛰伏于李成梁麾下一般,老老实实地当自己的\\\"龙虎将军\\\"方才是最好的选择?老酋突然自心中冒出了此间念头。 摇了摇头,将此等念头从自己的脑海之中删去。 事到如今,已容不得老酋后悔,他与明廷之前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对立关系,唯有另一方彻底倒下,方才会安心。 \\\"国事艰难,由大贝勒代善监国。\\\" 在代善一脸错愕的眼神中,老酋缓缓下达了他自归国之后的第一道命令。 \\\"儿臣领旨!\\\" 喜出望外的代善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多年的夙愿,一朝达成,大贝勒代善心中自然是感慨万千。 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老酋如今的身体状态已然是不容乐观,随时有可能倒下,眼下他的这番安排便相当于交代后事。 由大贝勒监国,便近乎于昭告众人,代善便是大金的下一任大汗。 一想到这里,卧房中的众臣望向代善的眼神便不由自主的带上了一抹殷切与敬畏。 而一旁的四贝勒,皇太极则是显得有些失魂落魄,魂不守舍。 没想到自己的父汗,最终还是将大金的汗位交到了代善的手中。 眼下努尔哈赤在世,代善或许还不会有所动作,但是一旦努尔哈赤过世,以代善的性格怎会有他的好果子吃,不若将他赐死,至少也会幽禁于他,终此残生。 床榻之上的努尔哈赤像是注意到了失魂落魄的皇太极一般,还没有等代善高兴太久,便是自顾自的说道:\\\"由大贝勒代善监国,四贝勒皇太极辅政。其余和硕贝勒,共同议政。\\\" 此话一出,卧床中的气氛便是一僵,大贝勒代善脸上的笑容也是迅速隐去,眼神复杂的盯着床榻之上的努尔哈赤。 自己的这位父汗还是不打算彻底明确自己的地位啊。 做出了最后安排的努尔哈赤轻咳一声,朝着卧房内跪满一地的众人无力的挥了挥手,示意这些人先行退下。 \\\"儿臣告退。\\\" 由大贝勒代善领头,卧房之中的众人鱼贯而出。仅仅片刻之后,原本还人满为患的卧房便已然是空无一人。 这时,努尔哈赤缓缓睁开了眼睛,像是有一道精光射出。 只要他还没有彻底倒下,他便永远是女真的大汗,没有人可以将权利从他的手中夺走,除非他死了。 第533章 平辽伯 同一日,沈阳城。 与唉声叹气,一片狼藉的赫图阿拉不同,沈阳城内则是一片喜气洋洋,欢声笑语。 不仅是因为前些天关宁铁骑攻克赫图阿拉,劫获女真大妃阿巴亥,更是因为朝廷的封赏文书已于昨日抵达辽东,随同的还有兵部,户部共同押运的赏银与抚恤银。 天下皆知,辽东经略熊廷弼调度有方,于浑河岸边给予女真人重创,更是一度打到了女真的国都赫图阿拉。 辽东,平复有望。 除了沈阳城内的士卒之外,最高兴的便数沈阳城内,土生土长的辽东百姓。 自从老酋努尔哈赤起兵反明起,他们这些人为了躲避战火,便舍弃了自己的家园,逃难至沈阳城。 眼下,终于是看到了朝廷平定辽东的希望。 正是因为如此,沈阳城内的酒肆饭铺生意异常火爆,更有身价不菲的豪绅富商早早的包下酒楼,宴请自己的亲朋故旧。 及至深夜,沈阳城中间的经略衙门内,依旧灯光通明,人声鼎沸。 前段时间,刚刚在浑河岸边经历过一场厮杀的宿将们褪去了身上的铠甲,身着常服,手里攥着大碗,里面斟满了御赐的美酒,高声谈笑,不时便是一饮而尽,好不快活。 \\\"诸君,这一杯,我等共敬天子,全赖天子信重,方才有今日辽东之局面。\\\" 半晌,辽东经略熊廷弼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冲着京师的方向,肃穆而立。 闻听此话,厅堂内的宿将们也是收敛了脸上的笑容,面向京师,不敢有半点不敬。 熊廷弼所言不差,他们今日之所以能在这里开怀畅饮,一方面是因为他们自己浴血奋杀,悍不畏死。 另一方面便是来自千里之外,紫禁城中天子的鼎力支持。 自从今上登基以来,朝廷近乎是将一切资源全部倾斜到了辽东,倾尽全力保障了辽东军的吃穿用度,免去了辽东士卒的后顾之忧。 并且对于辽东的事务,天子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冷静,从来不多加干涉,指手划脚,给予了熊廷弼以及辽东诸将足够的信任。 \\\"敬,天子!\\\" 辽东经略熊廷弼也是感慨万分,深吸了一口气,举起了手中的酒杯,一仰头,将其一饮而尽。 \\\"敬,天子!\\\" 其余宿将们也是有模有样,同样一饮而尽。 \\\"大人,倒是忘了给您道喜,以后怕不是要尊称一声伯爷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辽东巡抚袁应泰自脸上露出一抹调侃的笑容,颇为艳羡的冲着身旁的熊廷弼说道。 虽然知道自己的这位老搭档简在帝心,这次又立下不世之功,朝廷定然会有厚赏,但也没料到天子出手竟然如此大方,未等女真覆灭,便先行赏了一个伯爵出来。 要知道,朝廷已有一百多年没有向在世的文官给予爵位这一殊荣了。 哪怕是昔年万历皇帝的老师\\\"张太岳\\\"也没有获此殊荣。 如今,熊廷弼却是打破了尘封一百余年的记录,生前获封伯爵,位列人臣,由此可见天子对熊廷弼的爱戴与信重。 \\\"是啊,是啊。\\\" \\\"我等,见过平辽伯。\\\" 闻听此话,厅堂内的将校们也是哄笑一声,似真似假的冲着熊廷弼躬身行礼。 却没想到,这位运筹帷幄的顶头上司,却是先他们一步,获封爵位,倒是令得在场的宿将们心中百感交集。 \\\"诸君,玩笑了。\\\" \\\"熊某获此殊荣,全赖天子信重以及诸君浴血奋杀。\\\" \\\"是熊某该给诸位见礼。\\\" 熊廷弼没有丝毫弄虚作假,居然真的冲着官厅的宿将们微微躬身,令得满桂等人连道不敢。 \\\"诸君,眼下辽东尚未平定,我辽东仍需上下一心,团结一致。\\\" \\\"待到女真覆灭,辽东平定。本官定当亲自上书皇爷,为诸君请赏,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熊廷弼只一句话,便令得在场的所有宿将们面色涨红,呼吸为之一促,眼神中流露出某种掩饰不住的渴望。 虽然熊廷弼没有把话说的太明,但是在场的汉子们却都是听出了熊廷弼的言外之意。 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简短的八个字,却是透露了太多。 十年寒窗苦读,进士登科及第,方才能够获取一官半职。哪怕是入阁拜相,位极人臣,执掌天下权柄,也不过是一世辉煌。 大明的文官,即便是获封爵位,也仅仅是当时殊荣,不能萌荫子孙。 相反,大明靠军功获封爵位的勋贵们却是能够代代传承,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换句话说,熊廷弼身上的这个平辽伯仅仅是身份的象征,不能传承给他的后代,只代表着天子的信重与爱戴。 但是相反,在场的这些武将们倘若是凭借战功,获封爵位,那便是毫无争议的\\\"武勋\\\",可以代代传承,世袭罔替。 众人倒是丝毫没有怀疑天子是否有这样大的手笔。 当今天子从继位以来,便毫不掩饰的表达出了对于武将的信重与信任,将他们的地位提高了不止一个台阶。 眼下,将熊廷弼封赏为平辽伯也是朱由校借机向这些辽东军的宿将们透露出一个信号,眼下辽东尚未平定,朕就不吝封爵之赏。 待到女真覆灭,辽东平定,定然还会有更大的惊喜等着尔等。 诸多将领能够做到这个位置,自然不是愚钝之人。哪怕是此前有所不解,经过熊廷弼的这样一番暗示,也是迅速的明白了此中意味。 \\\"为皇爷效死。\\\" 辽东总兵满桂最先反应过来,冲着京师的方向,肃声说道。 \\\"为皇爷效死。\\\" 其余宿将们也是迅速的反应了过来,皆是满脸郑重的冲着京师方向做出了自己的承诺。 见此情况,熊廷弼也不由得微微点了点头。 圣天子在位,麾下宿将悍不畏死,士卒们装备精良,士气旺盛,何愁辽东不平? 眼下只需休养生息,督练关宁铁骑,静待良机。 只要关宁铁骑训练完成,便是辽东军倾巢而出,兵临赫图阿拉之日。 这建州女真,也该从大明的版图上消失了。 第534章 四夷宾服? 六月二十二,夏至。 一进六月,京师的空气中便夹带着一丝燥热,令人心情烦躁。唯有不时降下的阵雨方才能令得人愉悦片刻。 正如眼下,晌午过后的京师先是闪过几道电光,而后便是几道惊雷响起,随后便是一阵瓢泼大雨如约而至。 宫中的内侍眼见外面下起来漂泊大雨,连忙眼疾手快的将门窗关上,并点了宫灯。 乾清宫暖阁内气氛凝肃,无人说话,端坐在下首的内阁首辅周嘉谟,次辅朱国桢以及兵部尚书孙承宗,户部尚书毕自严,工部尚书徐光启皆是在默不作声的传阅着两份奏本。 其中内容,几人早已知晓。 一份是两广总督胡应台所上,言说澳门的弗朗机人请求于广州互市通商,开辟港口;令一份则是福建巡抚南居益所上,一向强硬,霸占澎湖的红夷人好似有和谈的意味,已派使者与南居益接洽。 \\\"诸位卿家,如何看?\\\" 见到众人已然传阅完毕,案牍之后的朱由校皱了皱眉头,缓缓开口。 弗朗机人的奏本倒是没有什么意外的,这么多年了,也不是第一次上书请求互市通商,开辟港口了。 倒是这红夷人的奏本有些意思,年前双方才刚爆发过一次冲突,现在却要何谈了? \\\"陛下,我大明前段时间于蓟镇之外挫败蒙古人与女真人,辽东方面更是打到了建州女真的老巢。\\\" \\\"眼下这弗朗机人也是请求互市通商,红夷人俯首称臣,此乃大明中兴之兆!\\\" \\\"我大明,当兴!\\\" 坐在前列的首辅周嘉谟率先起身,冲着案牍之后的天子朗声说道,许是想到了自己有幸见证这一盛世,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老大人声音竟然隐隐有些发颤。 次辅朱国桢也是一脸兴奋之色,不住地颔首。 大明这些年内忧外患,先是老酋于关外建国称汗,而后本就虎视眈眈的蒙古人也是不甘寂寞,常有犯边。 就连大明国内,都是先后爆发了西南土司起义以及山东民变这等几乎可以动摇大明统治的灾乱。 幸得圣天子在位,全都得到了妥善的解决。 如今,终于算是迎来了一件好消息,这等四夷宾服的事情,定能大大的提奋民心。 大明已有多年,没有这般热闹了吧? 上一次,好像还要追溯到万历年间的播州之役。那一仗,大大树立了明王朝在西南地区的威风,加强了明政府对西南地区的管辖。 只是那一场战争,几乎打光了明廷最后的明朝最后的军力和财力,削弱了东北的防御力量,间接导致了关外女真人的崛起。 眼下大明却是弗朗机人,红夷人主动来投,定然是慑于大明天威。 就连兵部尚书孙承宗,户部尚书毕自严等人也是一脸兴奋之色,目光殷切的注视着案牍之后的天子。 唯有默默立于朱由校身旁的司礼监秉笔王安注意到了,天子虽然面上带笑,但是眼神中却是毫无波澜,平静异常,好似对于这等\\\"四夷宾服\\\"的场面没有半点反应。 \\\"陛下,可是有什么不妥?\\\" 过了许久,似乎是见到天子迟迟没有发声,内阁首辅周嘉谟心中一惊,小心翼翼的问道。 此话一出,暖阁中欢悦的气氛先是为之一顿,而后便是迅速散去。 几位红袍重臣脸上的笑容也是默默的隐去,皆是默默的看向案牍之后的天子,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弗朗机人请求互市,红夷人也是主动和谈,像是要俯首称臣。这事情无论哪一件拿出来都是圣天子在朝,大明当兴的象征。 怎么天子好似有些有些不为所动,反而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老师,福建水师操练的如何了,可有成果?\\\" 未理会首辅的发问,朱由校反而是冲着孙承宗淡淡问道。 年前,他曾在南居益调任福建巡抚,辞陛赴任的那一天向其下达了整顿水师,提督军务的命令。 如今半年多的时间过去了,也不知有何成果了。 \\\"陛下,依着南居益的折子来看,福建水师现有兵船两百余艘,水师官兵也在日日操练,不敢有丝毫松懈。\\\" \\\"巡按御史那边也是这般言说的。\\\" 见天子问起了福建水师的问题,孙承宗不敢马虎,连忙答道。 闻听此话,朱由校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眼神愈发深邃。 就因为朝廷在蓟镇挡住了女真人和蒙古人的联军,并且于辽东取得了一场大胜,就将佛郎机人以及红夷人全都震慑住了? 这等天真话语,也只能骗骗三岁孩童了。 \\\"传旨两广总督胡应台以及福建巡抚南居益,令他们严密注视这些夷人的动向。若有异动,准见机行事,而后上报。\\\" 朱由校眼中精光一闪,冲着身旁的司礼监秉笔吩咐了一声。 战机稍纵即逝,若是事事都要上报,那么难免会贻误战机。 至少,朱由校是不相信那些心怀不轨的夷人会是真的心悦诚服,臣服大明。 他必须做好完全的准备。 见到天子如此言说,周嘉谟等人的眼中也是泛起一抹惊惧,难道那些夷人不是诚心臣服大明,而是另有隐情? 此时朝廷上的衮衮诸公们亦是反应了过来,这些蛮夷们向来是畏威而不怀德。 \\\"户部这边也与兵部这边做个预算吧,澎湖也该拿回来了。\\\" 静静聆听了一会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朱由校的声音再度在暖阁中悠悠响起,令得户部尚书毕自严的脸上泛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辽东的战事才刚结束没多久,福建这边又要打仗了? 不过在场的众人倒是没有对此提出异议,澎湖自古以来便是大明的国土,那红夷人野蛮无理,霸占澎湖不走,并在福建沿岸为非作歹,搅得民不聊生,也是时候将他们赶出去了。 令这些目中无人的夷人知晓,大明方才是此间天地的主人。 \\\"告诉南居益,倘若那劳什子李旦真心归附大明,可准他一官半职,于大明终老。\\\" 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朱由校突然再度开口,声音掷地有声,不容反驳。 周嘉谟等人闻言,刚要开口,便听得窗外传来了一声惊雷,令他们下意识的闭上了嘴巴。 雨,越下越大了。 第535章 澎湖来客 许是因为夏至刚过的原因,东南沿海地区这段时间也是阴雨连绵,天空之上的乌云遮天蔽日,数日不曾散去。 其中,尤以福建泉州府为甚。 府城正中心的一处奢华府邸的前院内,下人们络绎不绝,来往穿梭,手中捧着珍馐美酒,款待家主的\\\"贵客\\\"。 若是细细观瞧,这伙被家主引为贵客的壮汉们面容与汉人大不相同,竟是毛发皆赤,身材高大。 这些人正就着杯中的美酒,大快朵颐,嘴中也说着常人听不懂的话语,宛若野人一般。 及至后宅,那些喧嚣方才安静了一些。 厅堂中,一身华服的李旦位列上首,正含笑劝着身旁的一名中年男子饮酒,此人约莫四十上下,深目长鼻,发须赤红。 稍有见识的人,都会知晓,这人定是来自于海外的红夷人。 \\\"captain李,相信你已经知晓了我们司令官阁下的诚意。\\\" \\\"不知你这边,是何想法?\\\" 酒足饭饱之后,这名中年人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用身旁侍从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自己的嘴角,操着一口有些蹩脚的汉话,冲着坐在上首的李旦说道。 他是驻扎在澎湖之上的一名荷兰士卒,因为通晓些汉语,被司令官雷耶斯佐恩引为使者,派来与李旦商洽。 在过去的半年中,福建官府一扫昔年的\\\"软弱\\\",开始变得强硬无比,不但大力操练水师,整顿地方军务,并且每日都有战船巡视沿海地区。 并且与驻扎在澎湖列岛之中的荷兰人也爆发了数次摩擦,虽然每次都是点到即止,但频率却是越来越频繁,几乎每次都令荷兰人有所损伤。 此消彼长之下,怕是用不了多长时间,澎湖列岛之中的荷兰人就会因为损失过大,不得不放弃澎湖。 很显然,这个结果并不能令雷耶斯佐恩满意,他要的可是与明廷互市,从而获得那些精美绝伦的瓷器以及令人为之疯狂的丝绸。 而不是在将来的某一天,不得不率军狼狈而逃,退回巴达维亚。 尤其是近些时日,澎湖之中的雷耶斯佐恩也得到消息,这个腐朽的东方帝国好似在边关取得了一场大胜,昔日的内忧外患的局面,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故而,雷耶斯佐恩有些坐不住了,不得不无视与李旦之前发生过的那点\\\"不愉快\\\",转而派人与其接洽,希望能得到李旦的帮助。 若是他们得到了海商李旦的帮助,能够为他们解决日渐矛盾的后勤问题,雷耶斯佐恩有足够的自信,可以守住澎湖,静等巴达维亚的援军来临。 只靠明廷自己,还无法令他们屈服。 故而他一方面派人向福建巡抚南居益接洽,营造一种向大明朝廷请降的假象,一方面派人与海商李旦接洽,希翼得到这位海贼王的帮助。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旦与他们红夷人都算是海上贸易的既得利益者,李旦应当也感受到了明廷给予的压力。 雷耶斯佐恩笃定,这位纵横东南亚海域多年的海贼王定然不肯甘心认输。 \\\"使者阁下,你要知道。在我们大明,走私粮食,贩卖火器可是重罪啊。\\\" 上首的李旦眼珠一转,摩挲了一下手中的精美瓷器,皮笑肉不笑的冲着面前这名红夷人说道。 对于被澎湖之中的红夷人找上门,他是既觉得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这红夷人所图非小,于各地横征暴敛,殖民统治,怎会舍得轻易放弃\\\"遍地黄金\\\"的大明呢。 \\\"哦?令人闻风丧胆的captain李也会顾虑明廷的律法吗?\\\" \\\"还是说,captain依旧认为自己是大明的人?\\\" 那名红夷人听了李旦的话后,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先是一愣,随后便是放声大笑,声音之刺耳令得堂中的其余人眉头直皱。 麾下拥有武装船队,纵横东南亚海域多年的李旦,居然当起了明廷的\\\"忠臣\\\"?律法,在他们这等人眼中,不过是一纸空谈罢了。 \\\"使者阁下,事关重大,还是容我再考虑几天吧。\\\" 上首的李旦像是没有听出这名红夷人话中的讥讽一般,依旧满面春风,没有丝毫动怒的样子。 \\\"captain李,你应当知晓,我们司令官阁下的耐心有限。\\\" \\\"若是耽搁久了,我不敢保证伟大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是否会出手干涉你麾下的船队与生意。\\\" 闻听李旦这近乎有些敷衍的话语,那名红夷人猛地抬起了头,微微眯起了眼睛,近乎于威胁的说道。 \\\"放肆!\\\" \\\"你们红夷人想要开战不成!\\\" \\\"那就看看你口中的那个什么公司有没有这个本事!\\\" 闻听红夷人开口威胁,此间厅堂内的其余人均是坐不住了,皆是冲着那名红夷人厉声喝道,闪着银光的兵刃也不知不觉间出现在手中,大有一言不合,便将此人格杀在此的趋势。 见得场间形势突变,那名红夷人也是一惊,心中暗暗后悔,竟是忘了自己此时并不是在澎湖之上,而是居于明廷的地盘之上。 那名看着和蔼可亲的李旦,可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物。 \\\"captain李,你应当知晓,我们是没有恶意,是带着诚意而来的。\\\" 那名红夷人深吸了一口气,连忙冲着坐在上首的李丹说道,许是因为危及自身性命,原本有些蹩脚的汉语竟然流利了许多。 \\\"够了,你们这是做什么?\\\" \\\"使者阁下放心,我会尽快做出决定的。还请使者阁下,耐心等待几天。\\\" 冲着官厅内蓄势待发的诸人摆了摆手,李旦风轻云淡的说道。 \\\"你们几个,好好招待使者阁下。\\\" 扭头冲着在一边肃立的管家吩咐了一句,李旦转身便走出了此间厅堂,朝着自己的书房走去,见此情况,其余几名壮汉也是冷哼一声,离开了此处,紧紧跟在李旦的身后。 见到李旦离去,那名红夷人不由得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他还真怕李旦一言不合,便将其斩杀在此。 即便到时消息传回了澎湖,恐怕雷耶斯佐恩阁下也不敢就此事与李旦翻脸。 定了定心神,望着一桌子的珍馐美味,那名红夷人打了个饱嗝,继续开始大快朵颐。 在澎湖之中,他可吃不到这么多好东西... 第536章 何去何从? \\\"义父,那红夷人可是没安好心。\\\" \\\"您切莫中了他们的奸计。\\\" 郑芝龙望着端坐在案牍之后,面露思虑之色的李旦,不由得有些着急的冲着自己的\\\"义父\\\"说道。 那些占据澎湖不走的红夷人希望他们能够越过明廷水师的封锁,向澎湖提供后勤援助,若有可能,还希望李旦麾下的船队一同对抗福建水师。 至于刚刚那名红夷人口中所谓的\\\"诚意\\\"不过是雷耶斯佐恩保证日后在海上互不干扰,各行其事罢了,对他们而言没有半点好处。 但是,他们却要为此对抗福建水师,叛出大明。 该如何取舍,应当十分容易。 为何自己的义父却是迟迟不语,看样子好似陷入了纠结之中呢? \\\"一官,为父又何尝不知那些红夷人是在搪塞我等。\\\" \\\"可那雷耶斯佐恩也没有说错,福建水师日益强大,日后定然是不允许我等于海上纵横。\\\" \\\"对于我等的生意,定然也会出手干涉。\\\" \\\"那雷耶斯佐恩是吃定了为父舍不得这万贯家业啊...\\\" 望着站在自己下首的义子,纵横东南亚海域多年的李旦自脸上涌现出一抹无奈的笑容,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 原以为他向朝廷捐献战船,向占据澎湖不出的红夷人开战已然能证明他归附大明的决心,但却不想足足半年过去了,朝廷始终对他没有半点说法。 就连福建巡抚南居益对他也是渐渐地置之不理,只是一门心思的发展福建水师。 管中窥豹,从南居益的所作所为中,李旦便能间接的知晓,朝廷对他的态度。 看来,朝廷还是对他这个\\\"海盗\\\"的身份斤斤计较,不肯释然啊。 既然如此,他也要为自己以及自己麾下的\\\"集团\\\"早做打算。 他固然身体年迈,时日无多,但是他还有自己的一众下属,也有自己的亲生儿子,他自是不能让这些人跟着他一同\\\"落幕\\\"。 \\\"义父,也许事情没有到这一步呢。\\\" \\\"儿子即刻启程福州,将那些红夷人的计谋报予巡抚大人知晓。\\\" \\\"当今天子仁厚,有功必赏,定然不会让我等白忙一场。\\\" 见到李旦似乎是做出了抉择,郑芝龙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惊慌的神色,连忙冲着李旦急促的说道。 倘若自己的义父真向那些红夷人输送物资粮草,乃至与他们达成同一战线,共同对抗福建水师,那他们便是与朝廷彻底撕破了脸皮。 朝廷定然不会允准他们这么一伙势力强劲的\\\"反贼\\\"存于大明。 自己义父的这一举动,说不定便会招来明廷的雷霆之怒,致命打击。 要知晓,眼下的形势不比前些年。 前些年因为地方军户废弛,水师孱弱,更有辽东建奴于一旁虎视眈眈,朝廷即便是想要清剿他们,也是有心无力。 他们即便是与大明撕破了脸皮,大可以远渡海外,一走了之。 就凭那些自保都显得有些\\\"捉襟见肘\\\"的福建水师,拿他们没有丝毫办法。 可是现在局势却是容不得他们如此肆意而为,从容进退了。 自从当今天子继位以来,便一直大力整顿兵备,改革税务,而后更是于去年的时候委任\\\"主战派\\\"的代表人物南居益就任福建巡抚,并拨发内帑营造福建水师。 现如今,福建水师的规模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倘若他们真的如同那雷耶斯佐恩所想,彻底叛出大明,并一同对抗福建水师,且先不说能不能打赢,恐怕日后他们这些人都只能望洋兴叹,终此残生也不能再踏足大明的土地了。 \\\"国助,你的意思呢?\\\" 案牍之后的李旦,似乎有些被说动了,不由得转头看向与自己有五分相似的年轻人,问询他的意见。 纵然他再欣赏郑芝龙,可此人不过是自己的义子罢了。 他这一生收过的义子,不知凡几,但终究亲疏有别。 待到他百年之后,这偌大的产业,还是要交到自己儿子的手中,与其余人等没有半点关系。 \\\"父亲,儿子也觉得一官所言有理。\\\" \\\"不若与朝廷在接洽一二。\\\" \\\"兴许朝廷这次就会看在我等如此知趣的份上,给予我等一个说法。\\\" 见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那名面容与李旦有五分相似的年轻人犹豫了片刻,缓缓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对于自己有着极为清楚的认知,论起吃喝玩乐,花天酒地,他或许是个好手。 但若是令他执掌父亲打下的这偌大的家业,恐怕不出几年,便会被一些心怀不轨之人逐渐蚕食。 别的不说,就说那郑芝龙,无论是城府还是能力,他都远远不是其对手。 与其日后这偌大的产业便宜了外人,还不如趁着父亲尚在,能给予自己一片余荫的时候,给自己换个一官半职,也好潇洒度过后半生。 他实在是厌倦了整日瓢泼在海上,与一望无际的大海作伴,他也受够了那咸腥的海风。 他想要踏实的待在陆地之上,哪怕是只做一个富家翁,也比那所谓的\\\"海贼王\\\"来的踏实许多。 听到自己儿子如此言说,李旦没有露出半点意外的神色,对于自己这个\\\"胸无大志\\\"的儿子他也是又爱又恨。 如此大的一份家业,他能轻松舍弃。另一方面又是颇为欣慰,自己一生漂泊于海上,受够了其中的尔虞我诈,生死抉择,自然是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也重走自己的老路。 \\\"也罢,一官你就在辛苦一趟,将此中巨细报予巡抚大人知晓。\\\" \\\"为父再拖上这些红夷人几天,等你的消息。\\\" 定了定心神,李旦朝着稍显平静的郑芝龙说道,对于自己这义子的心中所想,他也同样是了如指掌。 都是希望借助自己为跳板,换取一个\\\"官身\\\"。 毕竟,在这大明的土地上,唯有官老爷才是真正的人上人。 像他们这等居无定所,四处漂泊的海商,哪怕是将生意做的再大,也永远上不得半点台面。 所谓的\\\"海贼王\\\",不过是笑话而已。 \\\"义父放心,儿子定然速去速回。\\\" 下首的郑芝龙听到李旦的吩咐后,同样自脸上露出了一抹坚决。他知晓,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待到拜谒完南居益,他们这些人也就知晓该何去何从了... 第537章 惊闻 七月初一,福建福州府。 \\\"一官此来,所谓何事?\\\" 福建巡抚南居益端坐于书房案牍之后,微微眯起了眼睛,望着身下有些局促不安的郑芝龙,明知故问的说道。 \\\"督抚大人,一官前来,实有要事禀报。\\\" 郑芝龙先是咽了口唾沫,而后微不可查的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方才小心翼翼的说道。 这大热的天,他足足在太阳底下等候了一个时辰,才见到了这福建巡抚南居益。 不过,他却是不敢有丝毫不满,此前他曾数次前来拜谒南居益,却一直因为南居益\\\"公务繁忙\\\"而始终不得见。 今日,南居益能够抽空见他,已是万幸。 \\\"哦?有何要事?\\\" 轻轻饮了一口手中的凉茶,身着一身素袍的南居益方才不紧不慢的说道,眼神中夹带着一丝戏谑。 许是那李旦有些坐不住了吧。 一想到如今福建水师所拥有的的规模,南居益便有些得意的捋了捋自己有些花白的胡子,若是这般发展下去,最迟今年年底,他就可挥师澎湖岛,向那里的红夷人开战,恢复大明故土。 倒是要叫那些红夷人知道,这大明还轮不到他们来指手画脚。 居安思危,怕是那\\\"海贼王\\\"李旦也意识到了如今福建水师之规模,故而方才令郑芝龙前来向自己\\\"投诚\\\"吧。 想到此处,南居益脸上有些灿烂的笑容,也不由得暗淡了一些,望向下首郑芝龙的眼神中也不由自主的带上了一抹愧疚。 记得他刚就任福建巡抚的时候,这李旦就派郑芝龙向他表达过臣服朝廷的意思,并主动进犯澎湖,以明心志。 而后更是主动捐献战船,防止荷兰人报复。 南居益曾向郑芝龙保证,会将此中巨细报予朝廷知晓,并给李旦请封。 只是这请封的折子到了京师之后,便犹如石沉大海一般,没有激起任何声响。足足半年多的时间过去了,仍是没有半点回应。 也正是出于这种愧疚的心理,南居益之前才数次对郑芝龙避而不见。 不过南居益心中倒是隐隐有过猜想,自己的奏本为何到了京中就如石沉大海一般,没有任何回应。 并不是因为天子对于福建的事情不甚关心,而是因为京师之中发生了更重要的事情。 先是阁老何宗彦病逝,而后便是南直隶天灾告急,随后还不待朝廷喘一口气,关外的蒙古人又是同时进犯大同以及宣府。 好不容易将关外的蒙古人解决了,杭州那边又是有兵变发生。 这还不算完,才一初春,辽东的女真人又是不甘寂寞,大肆兴兵征讨于朝鲜境内驻扎的明军,而后便是引发了后续的登莱参将毛文龙突袭牛毛寨这一事件。 吃了大亏的老酋自是不甘眼下这口气,他纠集科尔沁部随他一同出兵,绕道蒙古,翻越燕山山脉,抵达京师蓟镇之外。 所幸天子目光长远,运筹帷幄,提前委任了蓟镇总兵卢象升,并整顿蓟镇军务,方才令得来势汹汹的女真人和蒙古人在蓟镇之外碰了一鼻子灰之后,铩羽而归。 就在前几天,辽东方面更是传来了喜讯,辽东经略熊廷弼于浑河岸边大败女真骑兵,并遣关宁铁骑突袭女真国都赫图阿拉,擒获女真大妃,将其押解回京。 至此,喧嚣了半年多的大明,方才算是\\\"消停\\\"了几天。 这一连串的事情,接连发生,朝廷自然是无暇理会福建这边的\\\"些许小事\\\"。 毕竟,福建水师可是有着天子的内帑做支撑,边镇的战事也波及不到这里。 \\\"督抚大人,澎湖岛之上的红夷人似有异动,已有援军远渡重洋,驰援福建这边的红夷人。\\\" \\\"那红毛夷首雷耶斯佐恩更是派出使者,拉拢义父,商议共同出兵。\\\" \\\"义父闻之,不敢轻举妄动,已将那些红夷人囚禁在泉州府邸,特命一官赶来向督抚大人禀报。\\\" \\\"还请督抚大人早日拿个主意。\\\" 深吸了一口气,郑芝龙连忙将前日发生在李旦府邸之内的所有事情托盘而出,不敢有丝毫隐瞒。 他知道,他们这些人的命运完全取决于案牍之后那位看似和蔼的老大人。 一言定生死,不是说说而已。 \\\"什么?红夷人想要对我大明开战?\\\" 原本还神情自若的南居益听了郑芝龙这番话面色大变,猛地一拍面前的案牍,怒不可遏的问道。 他还没有出兵驱逐这些占据澎湖不走的红夷人,这些红夷人反倒是打算率先开战?并且还派人去拉拢郑芝龙身后的李旦? 经过这半年多时间,南居益对于李旦身后的海商集团也是有了一个清醒的认知,不再像昔日那般,单纯的认为李旦不过是势力颇为庞大的一个走私商人而已。 他清楚的知道李旦麾下所拥有的船队规模究竟有多大,也明白这是一支怎样强盛的武装力量,甚至清楚了李旦所手中所掌握的海上贸易究竟有着何等恐怖的利润。 近些天,南居益正在草拟奏本,准备将福建的这些事情,全部报予朝廷知晓。 南居益还清楚的记得,他初次估算出李旦麾下船队每年所获取银两至少在百万两之上的时候,自己是何等的错愕与震惊。 若是朝廷能够彻底放开海禁,朝廷能够从此之中获取的进项定然是一个令得朝野上衮衮诸公们为之目瞪口呆的一个天文数字。 但是,还未等他有所行动,面前的郑芝龙却是告诉他,红夷人似有异动? 须知朝廷本就海禁,若是当真被那些红夷人率先占据先机,攻击东南沿海地区,怕是放开海禁便永远是一句空谈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详细说来!\\\" 南居益面露凛冽,表情严肃,身上执掌一省军政大权的威势瞬间散出,直压得面前的郑芝龙有些喘不过气。 \\\"敢叫督抚大人得知,红夷人许是感受到了朝廷给予他们的压力,特派使者与我父洽谈,希翼共同出兵。\\\" \\\"我父早已用实际行动向朝廷投诚,对于红夷人的拉拢自是不屑一顾,特来派我向督抚大人报信。\\\" 见得南居益如此重视,郑芝龙自心中闪过一抹窃喜,越是这样,越能体现他们提前报信的重要性。 一语作罢,南居益缓缓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了一抹思虑之色,官厅之内重新陷入了寂静之中。 第538章 联李抗夷 \\\"一官,此言为真?\\\" 不知过了多久,就当郑芝龙已然有些逐渐不知所措的时候,南居益那道有些厚重的声音在官厅内缓缓响起。 闻听此话,仿佛如大雨倾盆一般,郑芝龙瞬间清醒。 \\\"不敢瞒督抚大人,那些红夷人正被家父扣押在府邸之中,等候督抚大人发落。\\\" 冲着南居益躬了躬身,郑芝龙疾声说道。 他知道,面前的这位福建巡抚可不是平日里与他们打交道的那些夷人可比,他们麾下所拥有的\\\"势力\\\"在南居益所代表的的大明朝廷面前不值一提。 宛如蝼蚁和巨象之间的区别一样。 他们或许能够趁着朝廷没有反应归来之前,令其烦扰一阵。但是当大明将战争机器缓缓发动,并将矛头对准他们的时候,他们将无所遁形。 即便大明水师远不如昔年郑和太监远渡南洋那般恢弘,但也远不是一个\\\"走私武装\\\"可以比拟。 国家机器面前,容不得任何\\\"势力\\\"或者\\\"部落\\\"挑衅,比如关外的女真人,亦或者像他们这样的\\\"海盗\\\"。 \\\"那些红夷人尚在?\\\" 经历了最初的慌乱,南居益逐渐恢复了往日的镇定,眼神深邃,声音平淡的问向下首的郑芝龙。 \\\"尚在,家父不敢轻举妄动,怕打草惊蛇,令得澎湖之中的红夷人有所防范,故而正在想方设法的与他们周旋。\\\" \\\"特命一官报予督抚大人知晓。\\\" \\\"事情紧急,还请督抚大人早作决断。\\\" 一听南居益的话语,郑芝龙心中便是一喜。他知道,事情已然成功了一半。 \\\"很好,李旦一心报国,本官很是欣慰。\\\" \\\"待到此间事了,本官定然亲自上奏,保尔等一个前程。\\\" 似乎是猜出了郑芝龙心中所想,南居益微微一笑,迎着郑芝龙殷切的眼神,悠悠说道。 对于面前的这位郑芝龙和他身后的李旦打的是哪般主意,南居益再清楚不过。 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没人能够免俗。 看在那李旦如此\\\"识举\\\"的份上,再加上自己从旁为其美言几句,应当能令朝廷将其\\\"招安\\\",并给予其一个前程吧。 南居益几乎可以笃定,若是这郑芝龙所言为真,红夷人当真有所异动,似要图谋大明,率先开战,而作为拉拢对象的李旦却是不为所动,\\\"一心报国\\\"的时机传递至京师,天子定然不会亏待了这李旦。 就是不知道,天子的手笔会有多大。 \\\"多谢督抚大人!\\\" 正当南居益暗自思索的时候,却听得一道惊喜的有些颤抖的声音自官厅中传来,与其一同响起的还有清脆的磕头声。 抬眼望去,却是刚刚还立于堂下的郑芝龙早已跪在地上,神色激动的望着自己。 \\\"起来吧,这是尔等应得的。\\\" 随意的摆了摆手,南居益唤起了面前的这位年轻人。 他突然有些庆幸,幸亏自己心血来潮,召见了这郑芝龙,不然险些误了大事。 远的不说,至少沿海地区的百姓们定然会遭受重创,哪怕他日后率兵将这些红夷人尽数剿灭也是于事无补。 \\\"督抚大人,却不知一官该如何做?\\\" 见南居益虽然答应了给予他们一个前程,却是迟迟没有应对的措施降下,郑芝龙也不由得有些疑惑。 那些红夷人,究竟是放还是杀,至少也得有个安排不是。 \\\"不慌,本官稍后派人与你一同回返。\\\" \\\"可假意答应那些红夷人的安排,将时间拖得越久越好。\\\" 南居益冲着郑芝龙微微一笑,像是胸有成竹一般。 他不可能因为郑芝龙的一面之词,便是选择相信,他自然还要派人验证一番。 若是确定这郑芝龙所言为真,他也好有足够的时间来应对。 至少,也要报予朝廷知晓。 \\\"俞咨皋何在!\\\" 忽然,南居益冲着官厅之外招呼了一声。 片刻之后,一名身着盔甲,身材魁梧的将领走进了官厅之中,冲着案牍之后的南居益躬身行礼。 此人约莫六十岁上下,发须已然有些斑白,但是身上的气势却是骇人,虽然未与郑芝龙搭话,但仅仅只是一瞥,便令得郑芝龙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此人身上,好重的杀气。 再一联想到刚刚南居益对此人的称呼,郑芝龙脸色大变,竟然下意识的朝旁边跨越了一步,似是不敢与此人保持太近的距离。 坐在上首的南居益自然注意到了郑芝龙的小动作,眼中不由得出现了些许笑意,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人的名,树的影。看来这俞家的名头在这东南沿海地区,当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俞总兵,澎湖之中的红夷人似有异动。\\\" \\\"稍后便麻烦你带着人亲自走一趟,探明其中真假。\\\" 轻轻摇了摇头,南居益缓缓的冲着堂内的这名将领说道,因此之中竟然隐隐约约的夹带着一丝敬意。 这一幕若是传出去,定然会惊掉无数人的下巴。说不定那些风闻奏事的御史们会疯了一般的弹劾南居益。 堂堂福建巡抚,掌一省军政大权,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却是对一名武将如此敬重。 一旁的郑芝龙见到南居益如此表现,更是坚定了自己心中的那个猜测。 这名身上有着浓郁杀气的老将,果然是昔日立下赫赫战功,被称为\\\"俞龙\\\"俞大遒的幼子,俞咨皋。 俞大遒东征西讨三十余年,立下赫赫战功,与当时的另一位名将戚继光并称为\\\"俞龙戚虎\\\",声势位于戚继光之上。 在福建乃至整个东南沿海地区,直至如今,俞大遒这个名字都依然能够令得小儿止住啼哭,即便他已经亡故了四十余年。 \\\"督抚放心,卑职领命。\\\" 一听澎湖之中的红夷人似有异动,俞咨皋脸色便是一寒,双目之中也夹带上了一丝怒火。 他的父亲与倭寇打了一辈子交道,耳濡目染之下,俞咨皋自然是对这些与倭寇互为一丘之貉的红夷人没有半点好感。 更别提,澎湖之中的红夷人已然占据澎湖数年,并多次出兵袭扰福建沿海地区,令得百姓们死伤惨重,苦不堪言。 \\\"去吧,一切见机行事。\\\" 又是挥了挥手,南居益下达了逐客令,事关重大,他必须尽快报予朝廷知晓。 却不想辽东战事刚平,自己这东南地区倒是又起波澜... 第539章 共同的敌人? 同一日,距离泉州府三百余里的澎湖列岛。 澎湖列岛,位于台湾海峡当中,往北可抵达马祖列岛、大陈岛和舟山群岛,往南可去东沙群岛、南沙群岛,并可通往菲律宾和东南亚各国。澎湖列岛居台湾海峡的中枢,扼亚洲东部的海运要冲,被称为“东南锁匙”。 也正是基于澎湖列岛险要的地理位置,由雷耶斯佐恩率领的荷兰东印度公司远征船队在与明廷交涉无果之后,便选择了强行霸占澎湖列岛,并于岛上大肆修建防御工事,大有将此处营造为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大明基地的意思。 起初的时候,雷耶斯佐恩凭借着麾下船队强横的火力在与福建水师的\\\"摩擦\\\"中占据了绝对的优势,逼得福建水师不得不退守福州,泉州等地,无力他顾。 似乎是觉得明帝国如同他们荷兰东印度公司此前征服的那些国家一样腐朽不堪,雷耶斯佐恩与其麾下的士卒们甚至打起了早已被佛郎机人占据十数年的澳门的主意。 只是这一次,雷耶斯佐恩并未能如愿,反而是在弗朗机人以及当地明军的共同努力下,碰了一鼻子灰,不得不率领残兵败将灰溜溜的跑回了澎湖列岛,不敢再将手伸的那般远。 只是好景不长,还未等雷耶斯佐恩在澎湖中喘息太久,一直纵横东南亚海域,堪称东方\\\"海贼王\\\"的李旦突然向他们宣战。 不但大肆进犯澎湖,而且还炸毁了他们停靠在船坞的一艘战船,令得雷耶斯佐恩又惊又恐。 与孱弱的明廷水师相比,他更忌惮这支横行海上,无所顾忌的\\\"海商集团\\\"。毕竟李旦若是拼上损失大一些,是完全有能力将他们驱逐出此间海域,甚至尽数剿灭的。 但是令雷耶斯佐恩有些没想到的是,自那一日李旦进犯澎湖,炸毁了他们的一艘战船之后便近乎于\\\"销声匿迹\\\",非但没有采取进一步动作,就连他们派往于别处的船只也不加以干涉,颇有些以前\\\"井水不犯河水\\\"的意味。 此举,不由得令雷耶斯佐恩喜出望外。 他曾想过,是不是有可能他麾下的战船在没有告知他的情况之下,得罪了李旦,方才引来了李旦的报复。 不过无论如何,他以及他麾下的船队总算是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继续终日往返于日本,菲律宾,巴达维亚等地,开展着堪称暴利的海上贸易。 只是这样的\\\"好日子\\\"同样没有持续太久,雷耶斯佐恩便面临了新的难题,这一次挡在他面前的不再是\\\"海贼王\\\"李旦,而是之前被他不屑一顾,从来不加以考虑的福建水师。 也不知是从哪天起,之前一直只能驻扎在泉州,福州等地的水师船队突然出现在了海域之上,阵势之大甚至丝毫不亚于他麾下的船队。 或许是出于相互忌惮,双方仅仅是\\\"试探\\\"了一番,便先后离开,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摩擦,但是这一现象,却是令得雷耶斯佐恩宛如雷击,胆寒发竖。 原本不堪一击,腐朽废弃的福建水师何时有了这等规模? 随着时间的流逝,福建水师出现在海域之上的频率越来越高,每次的阵仗也是越来越大,已经完完全全的超过了他麾下船队的规模。 这令雷耶斯佐恩意识到,倘若他再不采取行动,他将会被驱逐出这片海域,甚至在某个深夜被炮火惊醒,而后葬身海底...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盟友\\\"便是在这片海域之上势力最为强劲,丝毫不亚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海贼王李旦。 他就不相信,面对实力日益强劲的福建水师,李旦能够不动如山,毫无忌惮。 那李旦麾下的船队势力可是丝毫不亚于他所率领的这一支\\\"远征军\\\",而且李旦说是海商,其本质上不过是一名\\\"既商又匪\\\"的海盗。 他的手上,可是没少沾惹血腥。 明廷此前势弱的时候或许还会对李旦选择\\\"视而不见\\\",毕竟李旦不像他们红夷人,不时袭击东南沿海百姓。 李旦将绝多数精力都放在了日本,朝鲜,菲律宾等地。对于生养他的故土,不曾制造过半点杀戮。 这也是此前明廷能够\\\"纵容\\\"李旦,使其于海上横行的原因。 可是眼下福建水师早已不可同日而语,明廷已然有了能够威胁到李旦的实力。雷耶斯佐恩不相信,大明那些贪腐成性的官吏们会对李旦手中所掌握的财富而无动于衷。 说不定,那些官老爷们早就盯上了李旦,不然为何迟迟没有对\\\"精忠报国\\\"的李旦予以封赏,甚至不曾表露过半点善意。 如此种种,早已证明了\\\"大明朝廷\\\"对于李旦以及其背后的海商势力定然是垂涎已久,随时准备取而代之。 而李旦定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问题,不然他也不会始终\\\"按兵不动\\\",一如往前一样,与他们红夷人,秋毫无犯。 因为即便是出于自保,李旦定然也不肯善罢甘休,坐以待毙。 从这种角度上来说,他们荷兰人与李旦乃是有着共同的敌人,是天然的盟友。在海上贸易这一巨大利益面前,别说李旦此前仅仅是炸沉了他们一艘战船而已,哪怕是将澎湖之中的战船全部炸沉,雷耶斯佐恩也会当做无事发生,对李旦身后的势力,笑脸相迎。 所以雷耶斯佐恩有足够的把握,那李旦定然与自己一样,早已是惶惶不可终日。自己甚至都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便可轻而易举的将李旦及其身后的势力拉到他们的大船之上。 而这只是雷耶斯佐恩计划之中的第一步,他的下一步打算是和李旦共同出兵,趁着福建水师还没有对他们动手之前,对福建水师予以致命打击。 遭受此等重创之后,那明廷即便是想要报复,却也是有心无力,定然无暇干涉他们在东南亚的\\\"生意\\\"。 甚至说不定还能借此良机,一举打破明廷那些官老爷们的心理防线,令得明廷同意互市,开放港口。 这,才是雷耶斯佐恩真正的目的。 一念至此,这位精明的荷兰人眼神猛地凛冽了几分,不由自主的看向泉州府的方向,算算时间,自己派出的使者也该回来了。 第540章 虚与委蛇 七月初三,晴。 不知是不是错觉,泉州府的百姓们只觉自从过了夏至,城中间李老爷的府邸外便多了许多精壮的汉子从外巡视。 今日更是人影绰绰,不时有人在府邸外面游荡走动,瞧那些精悍汉子一脸严肃的样子,便知晓这李老爷的府邸上定然是来了贵客。 如此景象,自然是令得往来的百姓们远远避开,心中不断地揣测,李老爷这究竟是在招待谁? 瞧这架势,竟比昔日宴请前任首辅叶向高,叶阁老的场面还要大。 迈步其中,奢华的府邸内,仆妇下人们来往不绝,皆是小心翼翼的伺候着,不敢有半点怠慢,态度比之前几天更为恭谨。 一切,都是因为今日清晨,自家老爷亲自率领着少爷,于府外恭恭敬敬迎接进来的那个六旬老人。 那名老人虽然发须皆白,但是身姿却是异常挺拔,眼神锐利,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 有下人大着胆子与那老人对视了一眼,对上的却是一双没有半点感情的双眸,面上不自觉的出现了一丝鹰瞵鹗视之态。 有聪慧些的下人已是隐隐约约的猜出,这段时间内,家主之所以对那些红夷人处处忍让,恐怕就是为了等待这名老人的到来。 老人的随从不多,仅仅有数位精壮的汉子跟随,但人人都是魁梧异常。纵然是正值盛夏,依然是身着一身厚实的衣袍,怀中定然是夹杂着什么。 不仅如此,就连那位发须皆白的老人也是腰间配着短剑,气势非凡。 虽说自从前宋开始,读书人便有了佩剑的习惯,不仅仅是作为装饰,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但是传承至今,大明的士子们早已是将佩剑当成了一种\\\"炫耀\\\",只是一味的追求雍容华贵,忘记了短剑的真正用处。 但是今日清晨进府的这些人,却是有所不同,他们腰间所配的短剑根本不是那些浪荡公子们用来炫耀的\\\"样子货\\\",而是真真正正沾有血腥气味的杀人利器。 更别提,从那名老人进府以后,素来对李府不闻不问的泉州府衙,也是派出了衙役与官兵埋伏在外围。 李府的这些下人们也算是见多识广,有的资历老一些的,甚至参与过前些年家主李旦宴请前任阁老叶向高的宴会。 即便是权倾朝野,门生故旧遍布全国各地的叶阁老对待家主李旦的时候也是和颜悦色,而不像今日那位老人一般,始终板着一张脸,冷若冰霜。 不过说来也巧,许是家主刻意安排。 自从那名老者进府以后,便是径直被家主请进了位于后宅的书房之中,而未见到于前院之中肆意狂欢的红夷人。 不知家主老爷心中作何想法,却是允许这些红夷人于府邸内逗留了将近一周的时间,并对他们肆意妄为,放浪不羁的样子视为不见。 家主李旦非但允许这些红夷人肆意而为,而且还日日宴请他们,言辞之中也是处处忍让,与传说中横行海上,杀伐果断,被人称为\\\"海贼王\\\"的形象大相径庭。 令得不少下人们心中感叹,当真是人言可畏。也不知是哪个不安好心的,竟将\\\"海贼王\\\"的帽子扣在了自家老爷的身上。 唯有资历老一些的下人们却是笑而不语,眼中闪过深深的忌惮。 ... \\\"佐菲阁下,我父亲今日醒来以后身体不善,特命我来与您分说。\\\" 一座单独的院落内,李府的少主人李国助先是亲自为面前的红夷人斟满了一杯酒,而后方才带着一丝愧疚的笑容,有些急促的说道。 闻听此话,那名被称为佐菲的红夷人脸上顿时涌现出一抹恼怒,无视了自己面前的珍馐美味,敲了敲桌子,颇为不耐烦的说道:\\\"李,你的父亲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你要知道,司令官阁下的耐心有限。\\\" \\\"若是司令官阁下再等不到captain李的回答,谁也不敢保证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许是因为李旦数日以来的招待,以及言辞之中的吹捧,令得这位红夷人已经渐渐失去了昔日的忌惮,变得高高在上起来。 竟然堂而皇之的威胁起李国助起来,没有半点在意。 \\\"佐菲阁下放心,今日过后,我父亲就会做出抉择,定然会令得司令官阁下满意。\\\" 李国助挥了挥手,止住了身后两名随时可能暴起的壮汉,声色平淡的说道,好似全然没将佐菲的威胁放在心上。 见此情况,这名红夷人眼中闪过一抹浓浓的不屑,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希望如此吧!\\\" \\\"司令官阁下给我的最后期限也是明日,无论你父亲是否选择成为我们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朋友,我明日都要起程回澎湖,面见司令官阁下了。\\\" 又是冲着李国助等人冷哼了一声,这名操着一口蹩脚汉话的红夷人便是毫不客气的冲着面前的珍馐美味开始大快朵颐。 不管李旦做出什么选择,填饱自己的肚子方才是正事。 像这等美味,在他的家乡,哪里是他这等落魄水手有资格享用的?唯有国内的贵族才有资格享受这一切。 许是看在美食的份上,这名叫做佐菲的红夷人突然将头抬了起来,颇为神秘的说道:\\\"李,你还是去好好劝劝你的父亲吧。\\\" \\\"公司的援军很快就要到了。\\\" \\\"若是尔等再不做出抉择,怕是后悔莫及了。\\\" 这道突然起来的消息,令得原本神色平静的李国助面色大变,眼神中迅速升起一抹惊骇。 \\\"多谢佐菲阁下,我这就去劝我的父亲。\\\" 深吸了一口气,李国助冲着面前的红夷人点了点头,而后便是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步伐隐隐约约间透露出一丝慌乱。 见此情形,那名红夷人眼中微不可查的闪过一抹满意,自家的司令官阁下果然没有说错。有时候,对付这些胆小如鼠的明人不能一味的宽容,而是要给他们施加压力,就如刚才那样。 摇了摇头,抛去了脑海中的念头,佐菲继续冲着面前的珍馐美味大快朵颐... 第541章 投诚 夏季的天,说变就变。 刚刚还是烈日当空,此时却是乌云蔽日,阴风阵阵。 李国助领着身后的两名随从刚刚抵达府宅后院,自空中便缓缓飘起了小雨,院中的树木正随风轻轻摆动,空气之中夹杂着一丝芳香,令人心旷神怡。 小雨之中,今日清晨那名老人带来的几名侍从喧宾夺主般肃立在书房外围,虎视眈眈的盯着刚刚\\\"闯进\\\"此间院落的李国助等人。 \\\"请诸位通禀俞大人..\\\" \\\"国助有事禀告。\\\" 深吸了一口气,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李国助快走两步,冲着挡在他面前的精壮汉子温升说道。 虽然李国助对自己父亲经营的\\\"生意\\\"并不上心,但耳濡目染之下,也是练出了一双\\\"火眼金睛\\\"。 今日福建副总兵俞咨皋刚刚进府的时候,他便瞧出了这几名随从身上散发出来的煞气以及杀机。 李国助知晓,这几名汉子是真真正正经历过战场洗礼的百战之士,甚至说不定是从辽东退下的儿郎,远非他父亲麾下的那些\\\"精兵悍将\\\"可以抗衡。 \\\"请李公子稍待。\\\" 闻听李国助的话语,那名为首的汉子冲其点了点头,而后便是微微转身,轻轻敲击着身后书房的门窗。 片刻之后,书房大门被缓缓打开,露出了一张与李国助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冲着身旁的几名汉子点了点头,而后便是朝着远处的李国助招了招手。 竟是此间府邸的主人李旦亲自开门。 ... ... \\\"我儿,何事如此惊慌?\\\" 进到里间,李旦眉头微皱,不满的问向自己的儿子,他正在与福建副总兵俞咨皋密谈红夷人兴兵一事,怎么这个时候却来打扰? 闻听此话,李国助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他一进书房便是发现,案牍之后,往日只属于自己父亲的那个位置已被今日清晨来临的老人占据。 而自己的父亲则是居于下首。 \\\"父亲,孩儿刚刚奉您的命令,前去与佐菲交谈,却不想从其口中得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闻听自己父亲的问询,李国助终于想起了自己来此的用意,连忙有些急促的冲着李旦说道,原本有些白皙的面庞此时也是泛起一抹潮红。 \\\"哦?那红夷人说了什么?\\\" 还未等李旦张口,坐于上首的花甲老人却是率先开口,眼神犀利的盯着刚刚出声的李国助。 \\\"俞大人,那红夷人对草民言说,明日便是那司令官雷耶斯佐恩给他定下的最后期限,不管我李家作何抉择,他都会回返澎湖。\\\" \\\"并且他还说\\\"说到这里,李国助自脸上涌现出一抹惊恐,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之后,方才小心翼翼的继续说道:\\\"他还说,他们劳什子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援军不日便将抵达澎湖。\\\" \\\"届时便会对我大明水师,予以打击。\\\" 说到最后,李国助的声音已然是微不可听,他已经注意到,坐在案牍之后的那名老人脸色已是铁青,浑身上下散发着骇人的气势。 坐在自己对边的父亲也是一脸惊愕,胸口不住的起伏,显然同样受惊不小。 \\\"呵,援军吗?\\\" \\\"倒是好大的胃口,真不怕撑坏了...\\\" 沉默了半晌,俞咨皋的声音悠悠响起,声音虽然平淡,但却没有一丝感情,令得纵横于海上多年的李旦都是有些心寒。 这位总兵大人不愧是俞大遒的幼子,当真是虎父无犬子,好足的气场。他竟然都有些难以招架。 须知,即便是昔日他招待前任首辅,东林魁首叶向高的时候也没有这般狼狈与不堪。 \\\"俞大人,不知督抚大人作何想法?\\\" \\\"我等该如何行事,还请示下。\\\" 虽然心中对于这名老人满是忌惮,极其不想与其打交道,但是李旦还是硬着头皮问道。 毕竟这位老人能够出现在这里,已经从一定程度上代表了福州城中那位巡抚大人的态度,他李家兴许真能成功\\\"上岸\\\"。 \\\"假意答应他们,将出兵的日子尽量往后拖,至少也要福建水师足够的反应时间,最好能够有时间报予朝廷知晓。\\\" 俞咨皋眼神微眯,像是一头准备猎食的野豹一般,浑身紧绷,紧紧的注视着下首的李国助。 \\\"俞大人,只怕那些红夷人不肯就此罢休啊?夜长梦多,他们肯定希望提早行事。\\\" \\\"眼下我李家的船队大多数驻扎在日本,菲律宾等地,一时半会也赶不回来助阵啊。\\\" 到了此时,李旦也是有些着急,生怕那些红夷人的援军先一步赶至,并如同那佐菲所说,率先一步对福建水师予以打击。 到了那时,他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 一旦朝廷将注意力放到了福建这里,他们这一支海商便变得\\\"可有可无\\\"了。 没来由的,李旦突然隐隐有些后悔,恨自己不该因为想要保存实力,而将麾下的船队派往日本,菲律宾等港口。 \\\"无妨,如今我福建水师早已不可同日而语,眼下又是提早有了防备,纵然那些红夷人真的有援军赶至,我大明也不怕他。\\\" 俞咨皋声音依旧寒冷,但是面容上却是涌现出一抹自信。 福州作为大明两百余年的\\\"造船厂\\\"绝非浪得虚名,在过去半年多的时间里,整个福州大大小小无数造船厂夜以继日的赶工,几乎每日都有新的战船下水。 虽然与最巅峰的时候仍是相差甚远,但也足以称得上是自嘉靖皇爷之后,几十年未见之盛况。 甚至因为水师官兵人手不足,福建巡抚南居益还特意向朝廷上了折子,从两广总督胡应台那里\\\"借调\\\"了一部分官兵。 \\\"李公子,自去与那红夷人言说吧,能拖多久就多久。\\\" \\\"这一仗,我福建接了。\\\" 俞咨皋从案牍之后起身,声音寒冷,冲着澎湖的方向说道。 若不是因为眼下福建水师还没有全数出港,他真想下令,将此间府邸内的红夷人尽数斩杀,用以祭旗。 这些红夷人占据澎湖,窥探大明已久,是时候做出一个了断了。 第542章 厉兵秣马 七月十三,晴。 伴随着东南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海外的红夷人似要对大明兴兵,袭击东南沿海的消息不胫而走,迅速的在京城的士林之中,大街小巷之中流传开来。 闻听此间消息,风闻奏事的御史言官们像是嗅到了腥味的猫一般,兴奋异常。纷纷奋笔疾书,上书天子,重提\\\"祖训\\\",直斥\\\"开海\\\"之弊。 倒是市井之中的百姓们有些不以为意,既然那些红夷人要犯我大明,那打回去就是了,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自从天子继位,这大明打的仗还少吗? 难道将海禁了,那些万里之外的夷人就对大明没想法了?这岂不是自欺欺人?总不能那些夷人能够比关外的蒙古人以及辽东的女真人还要凶狠? 天子就连那些女真人都能收拾了,何况那些浑身毛发,宛若野人一般的野人呢? 尤其是当一些明白其中巨细的人告知了占据澎湖的红夷人仅仅只有千余人之后,市井之中的百姓们对此就更不在意了。 区区千余人马,就敢放言进犯大明?这些红夷人莫不是失心疯了,当真是撼树蚍蜉。 如今天下尚算\\\"太平\\\",关外的蒙古人与辽东的女真人刚刚被天子收拾了一顿,此刻正躲在自己的地盘上舔舐伤口,定然没有胆量从旁捣乱。 而且当今天子自继位之后,便是免去了\\\"辽饷\\\"。战事一启,宁愿开内帑,也不加征,不由让天下百姓的日子稍微好过了一些。 也令得京师之中的百姓们对于战事,不再像前些年那般,谈之色变。 但不管京中百姓们作何感想,天子朱由校还是不敢小觑,第一时间于乾清宫暖阁召见六部阁臣,共议国事。 ... ... \\\"都说说吧,此次消息应当属实了。\\\" \\\"那些红夷人果然怀有二心。\\\" 案牍之后的朱由校眉头微皱,目光凛冽的盯着下首正在不断传阅奏本的众臣们,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厌倦以及愤怒。 皇后张焉刚刚为他诞下嫡长子,他这段时间一直是终日待在坤宁宫之中,陪伴她们母子二人,享受着难得的温存。 却不想因为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报,打破了此中宁静。 \\\"陛下高瞻远瞩,臣等佩服。\\\" 朱由校的声音才刚落下,暖阁之中便是响起了异口同声的恭维声。 抬眼望去,以内阁首辅周嘉谟为首,暖阁之中的这些红袍重臣们有一位算一位,皆是面带崇敬的望着案牍之后的天子。 前段时间,福建巡抚南居益上奏,占据澎湖不出的红夷人似有和谈之意,天子便是表现出了对此不屑一顾的态度,甚至传令福建以及两广,令他们严阵以待,以防不测。 而如今,果真一语成谶,这些红夷人果然不是真心归附,他们竟打着进犯大明的心思,实在是有些不知好歹。 朱由校并未理会麾下臣服的恭维,而是略微不满的摇了摇头。 一瞧这些人的神色,他便知道,这些位大臣们都没有将澎湖之中的荷兰人当回事,皆是认为不过是一场无关轻重的战争而已。 在这些人的心中一定认为此事只不过涉及到了\\\"两国邦交\\\",自己方才如此慎重,故而将所有人召集至此。 \\\"传旨福建巡抚南居益,令他招安海商李旦,并共同出兵澎湖,将那些红夷人给朕尽数留在大明的海域。\\\" \\\"事成之后,可允准李旦等人一个闲职官身。\\\" 清了清嗓子,见到所有重臣皆是将目光投到了自己的身上,朱由校方才缓缓的说道, 声音依旧斩钉截铁,不容拒绝。 闻听此话,周嘉谟等人脸色皆是有些古怪,有些不明所以的望了望身旁的袍泽。 这海商李旦究竟是何等人物,竟然劳烦天子接二连三点到他的名字,甚至已经第二次降下圣谕,可给予他一个官身。 不过是一个靠走私起家的商人罢了,朝廷水师翻手可灭之,何至于这般重视。 \\\"传旨两广总督胡应台,令其严密注视澳门上的弗朗机人,并尽量调遣麾下战船,驰援福建。\\\" 没有理会麾下臣属们有些古怪的脸色,案牍之后的朱由校依旧在自顾自的说道,没有丝毫为这些人解答迷惑的意思。 见得天子如此言说,首辅周嘉谟也是不由得苦笑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躬身应是,未就给予李旦一个官身的事情而与天子产生争执。 与这位年轻天子共事久了,他已是渐渐熟悉了朱由校的乾纲独断。 \\\"陛下,若是红夷人大举来犯,福建水师不敌,我大明该当如何?\\\" 就当所有人以为此间事了的时候,一道有些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在暖阁角落响起。 抬眼望去,竟是许久没有做声的督查院御史,左光斗。 这位曾经的\\\"东林君子\\\"自从执掌了督查院之后,便一直谨言慎行,存在感日益降低,以至于周嘉谟等人竟是逐渐忘了这位的存在。 兵部尚书孙承宗闻言也是一愣,而后脸上也是涌现出一抹后怕。 左光斗所言有理啊,若是福建水师不敌,又该当如何? 须知,骄兵必败。他竟然也犯了跟身边这些位袍泽一样的错误,竟然想当然的认为大明一定会取胜。 却是忘了,那些红夷人能够占据澎湖数年不走,并且称霸海上,定然有其过人之处。而且福建巡抚南居益的奏报上也是清楚的说明了,红夷人似有援军,正远渡重洋,朝澎湖而来。 甚至,说不定此时已经到了福建。 毕竟他们手中的这份军报是经历了足足十天的奔波,方才送至他们的手上,在过去的十天中,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案牍之后的朱由校闻言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错愕的神情,而后便是颇为赞赏的冲着左光斗点了点头。 他没有想到,率先提出\\\"不同\\\"意见的竟然不是兵部尚书孙承宗,而是与军事毫不相关的左都御史左光斗。 \\\"传旨浙江巡抚王洽,应天巡抚李起元,令他们即刻派兵福建福州。\\\" 未经太多犹豫,朱由校便直接作出了决定,如今南直隶兵权尽在他一人之手,可随心所欲的调动,而不是像之前那般,百般顾忌。 \\\"陛下圣明。\\\" 见天子似乎早有准备,左光斗躬身行礼,面色愈发恭敬,天子还是那般的深不可测呐... 第543章 另有准备 七月十八,澎湖列岛。 正值晌午,烈日当空,再配上一望无际的大海,以及腥咸的海风,更是令人昏昏欲睡。不过好在水手们早已是习惯了这等天气,皆是往返于战船和岛屿之上,做着战前的最后准备。 位于澎湖列岛前沿的风柜尾堡垒之中,\\\"远征军\\\"总指挥雷耶斯佐恩面色阴沉,不满的盯着在自己身旁瑟瑟发抖的佐菲,沉默不语。 \\\"佐菲\\\",半晌,雷耶斯佐恩粗犷的声音在此间堡垒内响起,\\\"我想你需要给我一个交代。\\\" \\\"第二次约定的日子已经到了,可那海贼王以及其身后的船队呢?\\\" 雷耶斯佐恩于岸边苦等了一个上午,除了不时掠过的海鸟之外,却是不曾发现半点战船的影子。 \\\"司令官阁下,\\\"惶恐不安的佐菲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自脸上挤出一抹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的冲着身旁的雷耶斯佐恩说道:\\\"许是海贼王记错了日子,记成了明日?不若我等再等上他们一天,或者卑职在..\\\" \\\"佐菲!\\\"雷耶斯佐恩将眉头皱作一团,恨铁不成钢似的看了一眼这名浑身颤抖的\\\"使者\\\",径直将其打断。 \\\"难道你没有察觉到不对吗?那李旦一直在敷衍我等,不断的推托日子。\\\" 说到此处,雷耶斯佐恩的眼神愈发不善,冷冷的盯着面前的佐菲。 若不是这佐恩信誓旦旦的向其保证,他早已于李旦第一次失信不至的时候,便挥师泉州了,何至于此地空等三天。 眼下,第二次约定的时间已是到了,那李旦依旧未见半点踪影。 雷耶斯佐恩怎能不明白,他定然是被那海贼王李旦给耍了。 \\\"司令官阁下,可是这样做,对李旦有什么好处?只为了戏耍我等?\\\" \\\"难道李旦还能投靠了明廷不成?\\\" 佐菲的脸色愈发僵硬,声音也不住的开始颤抖,生怕面前的这位司令官阁下一怒之下,令其葬身鱼腹。 原本是一句无心之言,却没想到一脸恼怒的雷耶斯佐恩在闻听此话之后却是一愣,脸上也露出了思虑之色,并缓缓闭上了眼睛。 见此情况,佐菲便是一愣,难道真被他说中了? 可是不能啊,倘若那李旦真的投靠了朝廷,为何还会好吃好喝的招待他们多日,并且对他礼遇有加,甚至等他离开的时候也不做任何阻拦。 须知,那泉州府可是李旦的地盘,李旦完全可以将他们尽数献给福建巡抚,可是李旦并没有这样做啊。 半晌,雷耶斯佐恩猛地睁开了眼睛,低喃道:\\\"我知道了..\\\" \\\"司令官阁下,难道那李旦真的在欺瞒我等?\\\" 见到自己的顶头上司好似明白了其中一切,佐菲也顾不得是否会引来雷耶斯佐恩的呵责,连忙急促的问道,脸上满是不解。 他想不通李旦这样做的目的。 \\\"哼,那李旦定然是早早投靠了明廷,之所以一直与我等虚与委蛇也是为了给明廷争取时间。\\\" \\\"如若我所料不差,那明廷水师恐怕已是做好了准备,静待我等送上门。\\\" 雷耶斯佐恩死死的盯着面前的佐菲,直到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毫不掩饰的慌乱与茫然无措方才收回了眼神。 这下他能确定,这佐菲的确不是故意欺瞒他,而是真的被李旦所蒙骗了。 不止佐菲,就连他也被李旦蒙骗许久。 毕竟谁能想到,纵横东南亚海域,控制着一条走私路线的海贼王李旦竟然甘心向明廷投诚,并且沦为了明廷的走狗。 若是雷耶斯佐恩的这番想法被李旦知晓,定然会对其嗤之以鼻。外邦人是不会理解中国人自古以来便有的,对于“落叶归根”的执念。 就如同富贵不还乡,宛若锦衣夜行一般,落叶归根的念想早已深入每一名汉人的灵魂之中。 \\\"司令官阁下,那我等该当如何?\\\" \\\"明廷水师已然有了防备,那我们此前的计划便失败了一半。\\\" 听到明廷早已知悉了他们的计划,并有可能已经做好了应对的措施,佐菲便是不由得懊悔的一拍脑门。 作为雷耶斯佐恩的心腹之一,他自然是知晓,占据先机在雷耶斯佐恩的计划当中有多么重要。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昔日他为了逼迫李旦加入他们,曾向李国助透露过,他们荷兰东印度公司正有援军,远渡重洋,朝着澎湖而来。 但是,这番言辞不过是他为了恐吓李国助,擅自编造出来的谎言罢了。 他们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总部远在万里之外的巴达维亚,到哪里去找援军? 甚至,自从随着雷耶斯佐恩从荷兰而出,佐菲他们这些士卒们已有数年没有重新回到自己的国家,双脚重新踏上荷兰的土地了。 他们就像是一支被人遗忘的\\\"孤军\\\",于海上肆意游荡,直至前年驻扎在这澎湖之后方才算是稳定了一阵。 这茫茫无边的大海,要去哪里找援军? 而海贼王李旦又是投靠了明帝国,此消彼长之下,他们荷兰的胜算已然是几乎为零了。进犯明廷,消灭福建水师,逼迫明帝国互市的美梦基本破灭了。 \\\"慌什么,等我们的援军一到,我等就出兵泉州,倒是要叫那些福建水师知道我等的厉害。\\\" \\\"西班牙人的王朝已然落幕,现在这大海,轮到了我们荷兰人做主。\\\" 不屑的撇了一眼佐菲,雷耶斯佐恩面色不改,依旧雄心万丈的说道。 若不是看在这佐菲平日里做事还算用心,对自己也算得上忠心耿耿的份上,他早就将其沉海了,何必与其浪费这么多口舌。 \\\"援军?\\\" \\\"司令官阁下,我等去哪里找援军?\\\" 佐恩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目瞪口呆的望着面前的雷耶斯佐恩。 莫不是因为承受不了打击,这位英明能干的船长也变得失心疯了?怎么开始说起了胡话。 \\\"莫非忘了澳门的佛郎机人?\\\" 这次没有让佐菲等待太久,雷耶斯佐恩轻轻一笑,便是为其揭晓了谜底。 此话一出,佐菲脸上的错愕之色更甚。 佛郎机人?怎么会是他们?须知,他们正是因为在澳门与弗朗机人的斗争之中惨败,方才不得不退守澎湖。 司令官阁下何时与驻扎在澳门的佛郎机人取得了联系? \\\"这天下,没有绝对的敌人,只有绝对的利益。\\\" 雷耶斯佐恩轻轻一笑,低声自喃,像是说给身旁的佐菲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从来就没有将宝压在李旦身上... 第544章 备战 七月二十,福州府,晴。 东南沿海地区,以福州府为首,泉州府为辅,突然风起云涌,开始戒严。 大概从前几天开始,大小船只全部严禁出海,城中的店铺也纷纷歇业,无论什么买卖全部停下,街上也多了许多平日里含有露面的官差衙役四处巡视。 有胆子大的曾与这些官差们搭话,妄想从他们的口中探听一些消息,却不曾得来的是一顿斥责与厉喝。 平白为福建的上空,增添了一丝神秘。 不过城中虽然一片萧条,但是福建的百姓们却是算不上人心惶惶,得益于这段时间以来朝廷大力整顿水师,福建的这些百姓们倒是颇有安全感。 及至今日晌午,一则消息在福州城中不胫而走,快速的传遍至大街小巷。 朝廷准备对占据澎湖不走的红夷人动手了,准备武力驱逐了。 闻听此间消息的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后便露出了恍然之色。 难怪在过去半年多的时间里,福建大力整顿水师,营造战船,原来是为了澎湖之中的红夷人。 此事虽然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这澎湖可是大明的,凭什么被红夷人占了去,是时候将他们赶出大明了... 福州城中心,巡抚衙门的后堂内,巡抚南居益笑容可掬的饮着茶,全然没有一点战事将近的局促感。 仿佛市井之中的流言与他无关一般。 南居益对面,福建总兵谢隆仪,副总兵俞咨皋二人正襟危坐,神色倒是颇为凝重,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潘知府,福州城中的粮草可还充足,百姓们日常生活所需可够?\\\" 越过两名心事重重的武将,南居益将目光投向了自己左手边的福州知府潘师道,他虽然定下了大的方向,但是城中的具体事务却是由潘师道这位知府负责。 眼下大战将启,粮草更是重中之重。 \\\"督抚大人放心,福建雨水充足,城中粮食本就盈余,前段时间更是从两广筹措了不少的粮草,即便是战事持续两三个月,也不会影响到城中百姓的日常所需。\\\" 福州巡抚潘师道闻言连忙擦了一把头上的汗珠颇为急促的说道,自从这位巡抚大人到了福州之后,他这个福州知府便变得有些\\\"有名无实\\\",只能负责这些后勤供应之事。 不过还好他筹措得当,底气倒是颇足。若是因为粮草不足,耽误了南居益的大事,那可就是万死莫辞了。 再一联想到若是这一仗打赢了,他这位福州知府说不定也能与荣有焉,将屁股上的位置往上抬一抬,潘师道的眼神不由得更为殷切了一些,于是连忙起身冲着案牍之后的南居益说道:\\\"督抚大人可是要在采购些许?\\\" 谁也不知道,澎湖这一战会打多久,为了掐断红夷人的后勤,巡抚大人特令关闭城中一切店铺,由官府出面,控制粮价。 一旦战事吃紧,说不定朝廷还会从浙江,南直隶等地调遣援军,驰援福建。这些人平日所需的物资粮草自然也需要他们福州府来为其供应。 沉吟片刻,案牍之后的南居益缓缓摇了摇头,依着他本来的意图是打算速战速决,他就不信仅仅千余红夷人而已,真的能凭借岛上的防御措施,挡住他如狼似虎的水师官兵。 \\\"不用筹措那么多,维持眼下即刻,战事不会持续太久。\\\" \\\"是,大人。\\\" 潘师道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异议,反正他是听命行事。朝廷的诏令上也说的很清楚,其中事务,无论巨细,具由福建巡抚南居益负责。 \\\"俞总兵,李旦那边准备的如何了?\\\" 南居益扭过头,将目光放在自己面前俞咨皋的身上。 \\\"大人放心,李旦向下官言说,他麾下的船队已然尽数停靠在日本沿岸,一旦战事将起,旬日可达。\\\" 提及此事,一向冷漠的俞咨皋眼中也是泛起了一抹满意之色,这李旦倒是颇为懂事,并未行那拥兵自重,左右观望的蠢事。 \\\"谢隆仪,你那边呢?水师准备的如何了。\\\" 冲着俞咨皋点了点头,南居益又将目光放在了福建总兵谢隆仪的身上,因为俞咨皋年迈,精力有限的原因,故而福建水师的操练情况,一直是由谢隆仪全权负责。 现如今福建水师的战船倒是肉眼可见的增加了数倍不止,可官兵们的战力还需要打上一个问号。 虽说不要求这些官兵们像远在辽东的那些士卒们一样悍勇,但也不能太过于孱弱,甚至临阵脱逃吧。 \\\"请督抚大人放心,福建水师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人人渴望一战。\\\" 许是为了让南居益放心,谢隆仪猛地起身,一脸严肃的说道。 自从南居益将督练福建水师的重任交付他的手上之后,他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几乎便是一直宿在战船之上,罕有归家。 由于有着天子的内帑做后盾,谢隆仪做起事来也是格外的有底气,不仅将年老体衰的军户们从水师之中剔除,而且还大肆从浙江,淮安,广东等地招募了一批青壮,编排成军,填补那些人的空缺。 平日的操练中也是日日以澎湖之中的红夷人作为假想敌,从不敢有半点放松。 眼下的福建水师纵然达不到成祖时期震慑诸国的程度,但也远不是一伙区区红夷人可以对抗的。 甚至,谢隆仪心中隐隐有过一丝猜测,天子手笔如此之大,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也许天子的目的并不单单只是为了将红夷人从澎湖之中驱逐,收复旧土那么简单,恐怕天子想要效仿昔日成祖,威震四海... 而他谢隆仪作为福建总兵,自然是当仁不让的冲锋在前。 只要将福建水师操练的令天子满意,那定然是简在帝心,前途无量。 每每想到此处,谢隆仪浑身便是干劲... \\\"好,做的好。\\\" \\\"待到此间事了,本官亲自为诸位请功。\\\" 见到所有前期准备都是顺利的完成,一向沉稳的南居益也不由得露出了些许激动的神色,冲着官厅内的几人不住点头。 \\\"既然如此,吩咐下去,三日之后,挥师澎湖。\\\" 定了定心神,迎着众人期盼的眼神,南居益缓缓下达了出兵的命令。 这澎湖,也该收回来了。 第545章 挥师澎湖(上) 七月二十三,清晨,福州。 寅时刚过,天色尚未大亮。因为近些天城中店铺关闭的缘故,原本早起营生的小贩也是不见了踪影,市井之中平添了几分冷清。 如今这福州府已经戒严数日,哪怕是神经最为大条的百姓们也是意识到了端倪所在,这要一直戒严到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头?莫不是又出现了岔子? 几乎所有百姓们都是感觉到了局势的紧张,这福州城已然是蓄势待发,战事随时有可能发生,瞧近些天衙门的安排,莫不是战火还可能波及到福州城? 一念至此,原本\\\"镇定自若\\\"的百姓们也不由得慌乱起来,纷纷于黑市之中采购粮食以及一些生活物资。 瞧这架势,难不成不等朝廷去收复澎湖,澎湖之中的红夷人就要先一步打过来了? 与人影稀疏的市井形成强烈对比的便是城中的巡抚衙门,府邸外围早已驻扎了官差衙役,举着手中的兵刃来回巡视,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巡抚衙门内,福建巡抚南居益一夜未睡,眼神深邃,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督抚大人,一切准备就绪。\\\" 忽然,一位不速之客闯进了此间官厅,打破了许久的沉默,令得南居益也不由得抬起了头,神情肃穆。 来人正是福建总兵谢隆仪。 他刚刚于城外船坞做了最后一番巡查,确保万无一失之后,方才赶来此处向南居益汇报。 至于副总兵俞咨皋已经先行一步,赶往泉州府坐镇,他将在那里挥师东进,于澎湖之外与谢隆仪会师。 \\\"既然如此,就按照计划行事吧。\\\" \\\"将这些天赶来为红夷人充当说客的海商们以及私底下颇为活跃,探听情报的不法商人全都给本官拿了。\\\" 福建巡抚的声音悠悠响起,令得官厅中的所有人为之一寒,原来自家巡抚大人并不是一无所知,对于那些私底下搞小动作的商人们也不是置之不理。 万丈深渊终有底,唯有人心最难测。 有的商人,亦如李旦这种,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会选择站在自己祖国这一边。自然也有商人会因为利益,选择无视朝廷的禁令,私底下与澎湖之中的红夷人有所往来,向他们输送情况或者贩卖粮食。 只不过从大局出发,南居益一直对这些人\\\"视而不见\\\",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红夷人在拖延时间,而他又何尝不是呢? 眼下福建水师已然整顿完毕,蓄势待发,倒是不用再容忍那些如下水道老鼠一般,只敢在背地里偷摸行事的不法商人们了。 依着南居益及两位总兵定下的计谋,此次战役的重心在于澎湖的白沙岛,荷兰人不但在那里修建了许多防御工事,而且还有许多战船驻扎在那里。 那里,将作为此次战役的主战场。 \\\"记得将城中的细作,清扫干净,也包括那两名红夷人的走狗。\\\" 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南居益眼中精光一闪,面上涌现出一抹恼怒。 商人逐利,乃是本性所在,无论做出何等事情,南居益都不会太过于意外。 可是偏偏大明的官吏之中居然也有人甘愿沦为红夷人的走狗,接受红夷人的贿赂,并为其奔走,这就超出了南居益所能容忍的底线。 漳南道副使程再伊及副总兵张嘉策居然敢堂而皇之的接受红夷人的贿赂,为红夷人四处奔走,进行游说,并私底下纵容商户于厦门组织集会,向他这名福建巡抚施压。 此话一出,一旁的福州知府潘师道脸色为之一凛,对于那二人他也是不甚陌生,平日里也是有些交集。 却没想到瞧着颇为忠厚的二人,却是如此道貌岸然之辈。 \\\"请督抚大人放心,卑职即刻率兵擒拿。\\\" 未经太多犹豫,潘师道便连忙冲着南居益躬身领旨,声音之中隐隐约约的透露着一丝急促。 前些天,他曾听南居益隐隐透露过口风,这位代天巡狩的督抚大人似乎打算亲临澎湖,坐镇指挥。 假若南居益亲临澎湖的话,他这位福州知府自然也是要随行压阵的,但是潘师道打心眼里不愿意前方一线。 须知刀剑尚且五眼,何况是威力更为巨大的火炮呢? 他可是历经千辛万苦,进士及第,方才坐到了一府知府的位置,自是不肯面临半点危险。 老老实实地等待着战争结束,朝廷封赏,自然而然的升官不好吗?何必要冒着生命的危险,赶赴前线指挥。 故而一听说南居益准备逮捕漳南道副使程再伊以及副总兵张嘉策,潘师道心中便是一喜,抓人可比打仗轻松的多了。 最起码,不会有危险啊。 坐在上首的南居益面色平静,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他自是瞬间便猜透了堂下这位知府大人心中的念想,不过他也没有去戳破,令其下不来台。 与那些为了些许黄白之物便无视朝廷禁令,沦为红夷人走狗的不法商贩们相比,堂下的潘师道还算是有\\\"操守\\\"的多。 至少在南居益的调查中,没有发现半点这位知府大人与红夷人有所勾连的证据。 无外乎是胆小了些,算不得什么大事,反正有他在,有没有潘师道都一样。 \\\"那便劳烦潘大人辛苦一趟了。\\\" 冲着潘师道点了点头,南居益不紧不慢的说道。 为了防止那二人给红夷人通风报信,这具体的出兵日期唯有在场的这几人知晓,那程再伊和副总兵张嘉策都是一直被蒙在鼓中。 \\\"下官不敢。\\\" 又是冲着南居益一躬身,潘师道急速离开了此间官厅,生怕走得慢了,南居益就会改变主意一般。 \\\"好了,我等也要动起来了。\\\" \\\"吩咐下去,按计划行事。\\\" \\\"此战务必剿灭那些红夷人,令他们退出我大明的海域。\\\" 深吸了一口气,南居益缓缓起身,迎着福建总兵谢隆仪兴奋的眼神,缓缓点头。 这些红夷人肆虐福建沿海地区多年,也该让他们知晓大明的厉害了。 \\\"是,大人!\\\" 谢隆仪面上一肃,拱手抱拳,先行一步,离开了此间官厅。 而南居益则是转身回到后宅,在下人的服侍下披上了一身铠甲,似乎是心有所感一般,南居益缓缓抬头,看了看天空,低喃了一句:\\\"要天亮了。\\\" 雾蒙蒙的天空下,自东方逐渐射出了一道金光。 第546章 挥师澎湖(中) 轰轰轰! 一阵突如其来的炮声打破了此间海域的宁静,也令得于海平面上栖息的海鸟发出了一声尖叫之后,便迅速离去。 抬眼望去,远处的海平面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战船,形容各异,大小不一。但唯一的共同点便是船上皆是悬挂着明黄色的大明军旗,震人心神。 此次福建水师共出动战船三百余艘,官兵上万人,大有\\\"不破楼兰终不还\\\"之意。 \\\"杀!\\\" 为首的旗舰船上,数百名官兵不由发出自主的于喉咙之中发出一声低吼,眼神之中皆是涌现着兴奋与疯狂。 辛苦操练了那么久,终于是要真刀真枪的干上一场了。 旗舰船上的水师官兵们身着崭新的鸳鸯战袍,手中拿着据说是京师军器局最先研制出来的火铳,身后背着弓弩,甚至腰间还配着长刀,简直武装到了极致。 福建总兵谢隆仪傲然立于船首,望着若隐若现的白沙岛,不由得雄心万丈。 半晌,扭过头冲着被他亲自挑选出来的\\\"亲军们\\\"肃声说道:\\\"儿郎们,红夷人占我家园,害我同胞,今日是时候让他们血债血偿了。\\\" \\\"杀!\\\" 不需要太多的言语,一声足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便是证明了一切,战意沸腾。 \\\"督抚大人有令,先登白沙岛者,赏银百两,升福州参将!\\\" \\\"斩杀红夷人之军功,等同女真!\\\" 似乎是觉得面前这群将士们的气氛还算不上鼎沸,谢隆仪又是扯着嗓子,高声嘶吼。 大明以首级记军功,在建州女真没有崛起之前,大明的军功中,唯有以蒙古人的首级最为值钱。 待到老酋努尔哈赤建国称汗,正式起兵反明之后,万历皇帝便将斩杀女真人的赏格提升到了与关外蒙古人同一水平的高度。 这还不算完,待到今上登基之后,更是将昔年万历皇帝定下的赏格再度提高了一个台阶,除了赏银之外,更是赐予官职。 虽说由于大明军功\\\"贪腐\\\"严重,许多立功的将士们都常常得不到应有的赏赐,但相比碌碌无为,待在城中吃兵饷还是要多得多。 因而每当战事,还是有数之不尽的将士们奋勇杀敌,悍不畏死。 谢隆仪身前的数百士卒们闻言先是一顿,随后脸上的疯狂之色更甚,皆是肆意的嘶吼着,借以发泄心中的激动之情! 对于谢隆仪许诺的那福州参将,在场的这些士卒们没有指望,因为都知晓那不过是一句空谈罢了,但是那赏银却是实实在在,做不了假的。 纵使被上官们\\\"分润\\\"了一部分,可即便是只有五成到自己的手上也是足够了。 咸腥的海风中,谢隆仪神色愈发肃穆,微微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子,望着逐渐露出真面目的白沙岛,颇有一些不真实的感觉。 他居然真的领着身后的数百艘战船,以及上万名官兵挥师澎湖了,那些肆虐福建沿岸,弄得民不聊生的红夷人即将被他亲手剿灭? 但也仅仅愣神了片刻,谢隆仪脸上的迷茫便是一扫而空,目光转而坚定起来,虽说彼此\\\"实力\\\"差距极大,应当是一场毫无争议的大胜,但没到最后一刻,他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李旦那边的人,动起来了吗?\\\" 虽是胜券在握,但能够多些助力,终究是好的。更何况相对于他们,李旦那边对澎湖的情况更为清楚一些,算得上是熟门熟路了。 巡抚大人给自己下的命令是将澎湖之中的红夷人尽数剿灭,而不仅仅是收回澎湖这么简单,他必须提前断了红夷人的后路。 \\\"大人,我等出海之前,李旦那边有消息传来,他们已按照巡抚大人的要求,出现在澎湖后方,阻断红夷人的退路。\\\" \\\"断了他们退守台湾的念头。\\\" 闻听谢隆仪的问话,一名亲兵模样的士卒连忙肃声答道。 以他们福建水师的规模,除非那日本水师和朝鲜水师倾巢而出,否则断然威胁不到他们,除非那些红夷人能够撒豆成兵,否则这次他们定然是插翅难飞了。 他们得到确切的消息,澎湖之中的红夷人未曾收到消息提前逃窜,眼下应当还居于澎湖列岛之上。 \\\"做的好,眼下便是看那些红夷人作何表演了。\\\" 闻言,谢隆仪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之色,眼神闪烁,狠狠的盯着前方海域之中,若隐若现的岛屿。 依着南居益的计谋,他与副总兵俞咨皋将分别从福州府和泉州府出马,各领一部分人马,避开防御工事最为坚固的主道,从相对而言防守比较疲弱的白沙岛登录。 只要他们能够上了岸,那些红夷人引以为傲的战船便是失去了作用,红夷人也只能退守孤岛,凭借着岛上的防御工事与他们周旋。 到了那时,胜利的天平便将向明廷倾斜。 区区一千余人,还想翻天不成? \\\"大人,卑职总是隐隐约约的觉得有些不对,那些红夷人这两天有些太安静了,安静的不像话。\\\" 谢隆仪话音刚落,刚刚那名搭话的亲兵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狐疑,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心中所想,冲着谢隆仪说道。 前些天的时候,驻扎在澎湖之中的红夷人还会不时派遣战船于海上巡视,但是这几天却是犹如销声匿迹一般,彻底失去了动静。 但是那些红夷人除了毛发长一点之外,背后也没有长有双翅,怎么能够不翼而飞呢? \\\"你的意思是,这些红夷人也在暗中准备?\\\" 谢隆仪闻言也是一顿,随后面上露出了一抹思虑之色,若有所思的问道。 \\\"大人,卑职在想,会不会是那些红夷人口中的援军到了?他们也在暗处等着我们?\\\" 见到自己的话语得到了谢隆仪的重视,那名亲兵也是有些激动。 \\\"无妨,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本官倒是要看看那些红夷人,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 沉默了半晌,谢隆仪洒脱一笑,随意的摆了摆手。 纵使有援兵又能如何,这些红夷人翻不了天。 \\\"大人说的是!\\\" \\\"管他那么多,都杀了便是!\\\" 海平面上回荡起一阵欢快的哄笑,天色更亮了一些。 第547章 挥师澎湖(下) \\\"儿郎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朝,杀!\\\" 虽然不知晓为何直至到了白沙岛岸边,都没有受到红夷人的任何阻拦,但是谢隆仪却是没有丝毫犹豫的下达了进军的命令。 许是那些红夷人被吓破了胆子,不敢对抗王师吧。不过红夷人束手就擒,倒是省去了他不少的麻烦。 \\\"杀!\\\" 闻听此话,谢隆仪身后的官兵们再也按奈不住,纷纷是嘶吼着朝着前方的白沙岛而去,这座岛上有着他们梦寐以求的\\\"荣华富贵\\\"等待着他们亲手去摘。 宛若红色的洋流,养精蓄锐多时,燃烧着熊熊战意的水师官兵们踩着有些湿润的海沙,朝着岛上杀去,脸上满是疯狂与狰狞。 ... ... \\\"司令官阁下,那些明军已然出现在白沙岛之外,我等还不加以阻拦吗?\\\" 风柜尾堡垒之中,前段时间刚刚出使\\\"泉州\\\"的佐菲一脸惊慌的望向身旁的雷耶斯佐恩,脸上满是不解。 刚刚已是有岗哨来报,自远处的海域突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战船,至少也有数百艘之多,皆是打着明廷的旗号,正朝着澎湖而来。 佐菲知道,这一定是明廷的水师出动了。 这个腐朽不堪的东方帝国竟然有如此深厚的\\\"底蕴\\\",区区半年多的时间,就能营造出如此数量多的战船? 须知,就在去年的这个时候,福建水师仅有战船不到百艘,哪里有眼下这等规模。 而且强敌来犯,司令官阁下非但不采取任何行动,反而下令舍弃了外围的白沙岛,命令所有人退守至这红毛城中,不知是在做着何等打算。 难不成司令官阁下私底下已与明廷达成了协议,准备束手就擒? 佐菲越想越觉得有理,不然为何司令官阁下迟迟不下令予以反击?而且司令官阁下的“援军”也是迟迟未到。 \\\"佐菲,明军有多少人?\\\" 闻听此话,坐在上首的雷耶斯佐恩脸上露出了一抹不耐,轻叹了一口气,宛若胸有成竹一般的问道。 \\\"明廷战船旌旗蔽日,估摸至少也有上万人了。\\\" 佐菲脸上的惊恐之色便越来越重,声音也不由自主的带上了一抹颤抖,双腿也开始不断的颤栗,只觉浑身无力,随时会倒下。 现如今这澎湖之中的红夷人满打满算也不过千余人,纵然他们能够凭借岛上修建的防御工事防守一阵,但又能坚持多久呢? 而且作为雷耶斯佐恩的心腹之一,佐菲清楚的知道,现如今他们还面临一个严肃的问题,便是粮食问题。 起初的时候,即便是明廷不肯与他们互市,他们也能凭借着往来的商船,获取足够的物资,用以维持千余人日常的开销。 但是随着福建水师日益强大,出现在海域上的频率越来越高,出现在此处的商船也是越来越少。 尤其是当海商李旦投入明廷怀抱之后,他们获取粮食便是愈发困难。 这也是雷耶斯佐恩下定决心,想要主动进犯明廷的原因之一。 不然若是再这般下去,恐怕福建水师不用费一兵一卒,单单是后勤的压力便能逼得他们退出澎湖,将这有着\\\"东南锁匙\\\"之称的澎湖让出来。 \\\"呵,明廷有上万人,而我等只有千余人,还要将兵力分散,此为取死之道。\\\" 雷耶斯佐恩眼中精光一闪,颇为坚决的说道。 虽然没有料到那福建水师竟然敢主动出击,但是雷耶斯佐恩也并没有太过于意外,毕竟他也明白\\\"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的道理。 他们占据澎湖已久,又与明廷爆发过数次摩擦,早晚会有一战,只是没想到主战场竟然不是在福州之外而是到了这澎湖。 \\\"可司令官阁下,纵然我等全部退守红毛城,可人手依旧稍显不足啊。\\\" 佐恩闻听雷耶斯佐恩的话语之后,脸上先是升起了一抹敬佩之色,而后又迅速隐去,提出了另一个尖锐的问题。 他们麾下的士卒实在是太少了,即便是将兵力全都集结在这红毛城,可依旧有些\\\"捉襟见肘\\\",不能四面环顾。 而那人数众多的明军却是可以从容不迫的于四周发起冲锋,待寻到防守薄弱之处,予以总攻便是了。 他们修建的防御工事固然坚固,但也不足以抵挡人数,数倍于他们的福建水师。 更别提一旦退守红毛城,他们便是舍弃了他们手中最为犀利的武器。 没有了无往而不利的战船,他们便只剩下据城死守这一条路了。 \\\"无妨,只要我等坚持数天,援军便至。\\\" 闻听佐恩之言,雷耶斯佐恩露出了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好似全然不在乎一般。 只是佐菲却清楚的注意到了自己素来沉稳的司令官阁下眼中一闪而过的疯狂,以及雷耶斯佐恩微微颤抖的双手。 很显然,这位见多识广的\\\"船长\\\"的内心也不如他表现出来的这般平静。 \\\"好了,佐菲你也下去准备吧。\\\" \\\"我们修筑的城墙,那些落后的土着短时间内是打不进来的。\\\" \\\"倒是要让那些土着们尝尝支撑我们荷兰人纵横大海的火炮的厉害。\\\" 似乎是想到了他们引以为傲的火炮,雷耶斯佐恩的脸上重新涌现了一抹自信的笑容,刚刚的不安与疯狂也是消失不见。 他们荷兰人本就以修建防御工事着称,这红毛城又是被他当做大本营来督造,更是坚固异常。 可以说,自从驻扎进了澎湖之后,雷耶斯佐恩至少将一半的精力放在了修建此座城池之上。 而且雷耶斯佐恩对于他们所拥有的的火器有足够的自信,正是凭借着犀利的火炮,他们荷兰人才能逐渐取代了海上霸主西班牙人的地位。 相反,明廷这个古老东方帝国曾经的无敌舰队早已消逝于历史的长河之中,高大的战舰也被岁月无情的冲刷直至腐朽。 \\\"是时候让这些土着们见识到火炮的威力了。\\\" 雷耶斯佐恩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喃喃自语。 他笃定,只要那些明军进入到了大炮的射程范围之后,定会给那些愚昧无知的明人留下此生难忘的印象。 他们红夷人的大炮,天下无敌.. 第548章 你的红夷大炮呢? 太阳当空,旌旗蔽日。 福建总兵谢隆仪领着身后一望无际的明军立于白沙岛岸边,遥望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城池\\\"。 他麾下的士卒早已是将此座小岛搜了个干净,除了发现了一些红夷人胡乱丢下的物资之外,却是没有发现半个红夷人的身影。 这些红夷人就好像背生双翅一般,凭空飞走了。 \\\"大人,若是被指所料不差,岛上的红夷人应该全都汇聚在那座城池之中了。\\\" 一名亲兵微微眯着眼睛,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市,一脸凝重的说道。 事出反常必有妖,虽然不清楚那些红夷人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但是在场的这些官兵们皆是自心头之中升起一丝不安。 他们大举来犯,却是连半个红夷人的影子都没有发现,颇有一种有力使不出的憋屈感觉。 \\\"俞总兵,您的意思呢?\\\" 沉默了半晌,谢隆仪扭头看向身旁的俞咨皋,问询这名老将的意见。 他虽然官阶要比俞咨皋大上一阶,但是却不敢有丝毫拿大,平日里相处的时候,也是对其敬重有加。 \\\"的确有些不对,不仅仅是我们这里,便是李旦那边也没有半点动静。这些红夷人好像消失了一般。\\\" 俞咨皋闻言也是沉默了一会,随后方才微微眯着眼,有些沙哑的说道。 眼前发生的一切,远远超出他们的意料。 原本以为至少会是一场血战,却是没有想到这澎湖之中的红夷人竟连半点反应都没有,倒是让他们有些不寒而栗。 \\\"王梦熊,你特人呢?死哪去了?\\\" 相顾无言了片刻,福建总兵谢隆仪的眼神突然一寒,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朝着身后喊道。 \\\"大人,卑职在此。\\\" 没有让谢隆仪和俞咨皋等待太久,一名身材魁梧,皮肤黝黑,脸上留着络腮胡子的壮汉自身后的队列之中走出,冲着谢隆仪和俞咨皋躬身行礼。 瞧此人样子,倒真有些像一头黑熊一般。 见到此人出列,谢隆仪的眼神也略微柔和了一些,此人便是他的心腹爱将,得力手下,福建守备王梦熊。 \\\"你他娘的红夷大炮呢?\\\" \\\"全给老子拉来。\\\" 没有给此人太好的脸色,谢隆仪猛地一拍他的肩头,声音寒冷的说道。 自从他奉命操练福建水师之后,巡抚大人便亲自上书朝廷,通过漕运的路子,从京中给他运来了三十门红夷大炮。 据说这些红夷大炮是专门为了对付关外的女真人而研制的。除了神机营之外,仅有驻扎在沈阳的辽东军以及被天子引为亲军的京营两支部队能够装备。 其余的红夷大炮均是被运往了其余边镇,借以防备关外的蒙古人。 这三十门红夷大炮刚刚运抵福建,便被他手下的这名守备\\\"据为己有\\\",当做自己的命根子一般,对其百般呵护,平日里即便是自己想要见上一眼,都是难上加难。 眼下战局如此诡异,倒是不能再容这王梦熊继续藏着掖着了,直接冲着那远处的\\\"红毛城\\\"招呼便是。 而且一想到红夷大炮的名字,谢隆仪脸上便是不由自主的浮现了一抹古怪的神色。 据说,这红夷大炮乃是天子于澳门招募佛郎机人,以佛郎机炮和虎蹲炮为基础,照着红夷人的大炮仿制而成。 故而天子亲自将其命名为\\\"红夷大炮\\\"。 用\\\"红夷大炮\\\"去打红夷人,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兴奋。 一旁的俞咨皋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笑容,显然这位征战沙场多年,见多识广的老将也是意识到了其中的\\\"症结\\\"。 \\\"快,快!\\\" \\\"全都给老子拉过来!\\\" 守备王梦熊闻听谢隆仪的吩咐也没有过多犹豫,朝着自己身后的亲兵点了点头,声音急促的说道。 片刻之后,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烁着银光的三十门红夷大炮被运到了此处,立于岸边,遥指远方的\\\"红毛城\\\"。 \\\"怎么样,打的到吗?\\\" 望着排成一排,透露着一股杀气的红夷大炮,谢隆仪声音急促的问道。 到了现在,他已经是隐隐约约的猜出了那些红夷人的想法。 许是那些红夷人发现他们人多势众,不可硬抗之后便收缩兵力,躲进了远处的那座城池之中,希翼凭借坚固的防御工事,抵抗福建水师的\\\"入侵\\\"。 而那些红夷人在此地盘旋许久,定然也会在城中留有火炮,以防不测。 甚至谢隆仪怀疑,那些红夷人是不是将他们战船之上的火炮全都运到了此间城池之中?不然那些红夷人怎会如此干脆利落的舍弃了战船,未等交战,便缩进了城池之中。 定然是那些红夷人觉得,那红毛城能够比战船更能提供给他们安全感。 \\\"大人,有点远,打不到。\\\" 守备王梦熊微微眯着眼,冲着远处的城池好一顿打量之后,方才摇了摇头,小心翼翼的说道。 他也猜出了自己面前这位顶头上司的想法。 估计谢隆仪是想给这些红夷人来一个炮轰红毛城。 \\\"那你特娘还等什么?\\\" \\\"还不赶紧带着人给老子顶上去。\\\" 闻言,谢隆仪便是一瞪眼,冲着王梦熊没好气的说道。 \\\"是,是。\\\" \\\"都跟老子走!\\\" 平白受了一顿斥责,王梦熊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但却是敢怒不敢言,冲着谢隆仪和俞咨皋讪讪一笑,而后便是招呼自己的亲兵准备朝着前方而去。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远方沉寂的城池突然爆发了一声巨响,打破了此间天地的宁静,声音响彻云霄。 刺耳的爆炸声,刺鼻的火药味,顿时令在场的官兵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王梦熊,找机会给老子炸了它!\\\" 突如其来的爆炸声,让谢隆仪迅速的意识到了,他心中所想恐怕成真了。 那些红夷人真的拆卸了所有的火炮,躲在了红毛城之中,据城固守。 \\\"莫忘了督抚大人的安排,倘若事不可为,便围而不攻,耗死他们便是!\\\" 似乎是怕谢隆仪年轻气盛,不管不顾的率军冲杀上去,俞咨皋连忙拉住谢隆仪的手,有些急促的说道。 早在战事开启之前,南居益便对他们下达过指使,若是红夷人火炮凶狠,官兵们久攻不下的话,便可先行撤退,围而不攻。 没有了后勤保障,倒是要看这些红夷人能够支撑多久。 冲着俞咨皋点了点头,谢隆仪示意自己没有失去分寸,至少也要先试试这些红夷人的深浅。 \\\"儿郎们,随本官杀!\\\" 一声令下,红色的洋流开始翻腾,倾泻而下。 第549章 破城 七月二十五,红毛城外。 今日已是明军围困澎湖红毛城的第三天了,原本坚不可摧的城头已在红夷大炮的作用下被炸开了几个口子,空气之中也是充斥着刺鼻的火药味。 接连三日的攻城,令得福建水师官兵也是有所损伤,锐气也不像起初那般足。不过对于一支操练不过半年有余的军队来说,有此表现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望着有些\\\"巍峨\\\"的红毛城,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卒在心中感慨,上一次红夷人退走可是没有这般\\\"费事\\\",不过是大军压阵,便令得那些红夷人灰溜溜的退走了。 却不曾想,如今他们兵力比之昔年强盛了数倍,麾下火炮也是犀利许多,但是这些红夷人却始终凭借着坚城固守,不肯退缩。 看来这些红夷人是笃定主意,要死守这红毛城了。 正当谢隆仪迎着晨雾,窥视着远方的红毛城的时候,自他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望去,一名亲兵正越过拥挤的人群,面色焦急的朝他这个方向而来。 \\\"大人,厦门那边有消息传来了。\\\" 片刻之后,那名亲兵抵达了谢隆仪身前,先是咽了口唾沫,而后方是急不可待的说道。 只一句话,便令得福建总兵谢隆仪以及其身边的副总兵俞咨皋面色一变,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皆是从对方的眼中瞧出了一抹凝重。 按照当日福建巡抚南居益定下的计谋,由谢隆仪和俞咨皋率领福建水师自白沙岛登陆,收复澎湖。 而南居益则是亲自前往厦门坐镇,防备有可能会出现的\\\"援军\\\"。 此前红夷人佐菲曾亲口对李国助言说,他们红夷人正有援军星夜兼程的朝这里赶来,再结合这两天红夷人退守红毛城,近乎于孤注一掷的表现来看,莫不是红夷人的援军到了? 不然怎么这个关键的时刻,厦门会有消息到呢。 \\\"讲。\\\" 深吸了一口气,瞥了一眼身旁的俞咨皋,谢隆仪强压住心中的惊惧,声音微微颤抖的说道。 \\\"巡抚大人言说,日前驻扎于澳门之上的佛郎机人有所异动,并不断派遣战船,似乎要出海航行。\\\" \\\"两广总督胡应台当即下令,命澳门守军压境,问罪佛郎机人,并广东水师出动,威慑澳门。\\\" \\\"慑于我大明天威,佛郎机人与我大明水师对峙了数个时辰,便重新退回了澳门,未有战船驶出澳门。\\\" \\\"红夷人援军已被切断,巡抚大人令我等火速收复澎湖,切勿耽搁战机。\\\" 在两名总兵有些错愕的眼神中,这名亲兵缓缓将厦门传递过来的消息,转述给了面前的两位总兵大人。 闻听此话,谢隆仪与俞咨皋二人先是一愣,没想到等来的不但不是红夷人援军将至的坏消息,反而是得到了红夷人援军被切断,已然变成一支“孤军”的好消息。 经历过最初的错愕之后,谢隆仪的脸上便是涌现出了一抹喜色,红夷人失去援军,不但能够极大的打击红夷人的士气,还能提升他麾下官兵的战意。 他倒是要看看,这些红夷人还能困兽犹斗多久。 ... ... \\\"司令官阁下,城头已然被明军炸开了一角,若是再这般持续下去,怕是用不了多久,明军便会杀进城中了。\\\" 红毛城中的风柜尾堡垒之中,红夷人佐菲满脸疲倦,神色惊慌的冲着面前的雷耶斯佐恩说道。 原本以为靠着坚固的城池以及无往而不胜的火炮,定然能令得明军死伤惨重,狼狈而逃。但却没想到事实却是事与愿违。 除了在最初的时候,靠着城头上的火炮曾给明军造成了一定打击之后,他们引以为傲的火炮便没有再展现过任何作用。 那些明军手中,居然有着威力,射程丝毫不亚于他们的火炮,而且那些被他们视为土着的明军士卒手中也是有着杀伤力巨大的火器。 在明军悍不畏死的攻势下,他们倾尽心血,耗费巨资打造的红毛城逐渐的露出破绽,城中的士卒也是逐渐出现了损伤。 须知他们人数本就远逊于明军,眼下又是出现了损伤,更是显得捉襟见肘,难以为继。 可以预想到,明军只要维持相同的攻势,不出三天,这红毛城便要易主。 他们也要沦为明廷的阶下囚。 \\\"告诉士兵们,再坚持两日,援军必至。\\\" 雷耶斯佐恩的脸上也是有着浓浓的疲惫之色,原本炯炯有神的双眼也是暗淡了下来,他已经连续三日没有得到过好的休息了。 那些该死的明军,每次都会在深夜发起突袭,令得他们只能强打精神,加强守备,这城中的士卒们早已是叫苦不迭。 \\\"还要等两日吗?司令官阁下,早在三日前,您便说过援军将至。\\\" 佐菲并未轻易的被雷耶斯佐恩说服,这位忠心耿耿的士卒罕见的没有听从雷耶斯佐恩的命令,而是对其质疑了起来。 在过去的三天中,他们与其说是据城固守,倒不如说是\\\"被动挨打\\\"。 那些悍不畏死的明军们,轻而易举的便抵达了城门之下,便毫无顾忌的朝着城头放箭,令得城头上的士兵们不敢冒头。 偶尔有红夷人受不了此等\\\"屈辱\\\",准备从城垛下起身,予以反击的时候,就会被扑面而来的箭矢夺去性命,横死在城头之上。 明军实在是太多了.. \\\"再等两日,兴许是海上出了些岔子,耽误了那些佛郎机人一些时间。\\\" 听闻佐菲质疑自己的话语,雷耶斯佐恩并未动怒,而是近乎于自欺欺人般的低喃道。 见此情况,佐菲眼眶不由得一缩,深深的望了望面前的雷耶斯佐恩,沉默不语。 凭借着他对雷耶斯佐恩的了解,他自是一眼便瞧出了面前这位司令官阁下此时也是失去了方寸,不复以往的镇定自若。 显然,佛郎机人未能如约而至,也是出乎了雷耶斯佐恩的预料。 \\\"司令官阁下,城中士兵们已然筋疲力尽,恐怕难以为继了..\\\" 佐菲抿了抿嘴,自脸上挤出了一抹苦笑,略微苦涩的说道。 与其盼望那些援军,倒不如提前想想退路。 闻听此话,雷耶斯佐恩下意识的便要开口,只是还未等其张开嘴,便听到堡垒外面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厮杀声与哭喊声。 只一瞬间,佐菲与雷耶斯佐恩面色便是一凛,他们知道,城破了。 第550章 收复澎湖 \\\"儿郎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日了,给我杀!\\\" 福建总兵谢隆仪以及俞咨皋披着重甲,身先士卒,踩着刚刚被攻破的城门,急切的朝着城中而去。 \\\"杀!\\\" 无需太多的言语,一个杀字便是可以代替一切。 在他们二人身后,一群身着红色鸳鸯战袍的官兵们脸上皆是涌现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与疯狂,宛若一群见到猎物的野兽一般,朝着城中街道上四处逃窜的红夷人追逐而去。 喊杀声,火铳声,哭喊声,不绝于耳。 \\\"来人,速速派人去厦门,将此间情况告知巡抚大人。\\\" \\\"我福建水师,已然攻克红毛城,收复澎湖。\\\" 深吸了一口气,谢隆仪随手唤过自己的一名亲兵,神色兴奋的冲着他说道。 福建巡抚南居益亲自坐镇厦门,时刻关注着这里的局势,眼下他们已然攻克红毛城,自是要第一时间将消息禀告给南居益知晓。 虽说眼下仅仅是攻破了一个城门,还未彻底的征服此间城池,但是谢隆仪却是知晓,那些红夷人已是大势已去。 只需要给他几个时辰的功夫,他便能将城中所有负隅顽抗的红夷人尽数诛杀,彻底平定脚下的红毛城。 澎湖,已然重新回到大明的版图之中。 \\\"是,大人!\\\" 那名亲兵点了点头,冲着谢隆仪以及俞咨皋拱了拱手,便是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步伐中隐隐隐约约的透露着一丝欢快。 \\\"俞总兵,却是没想到这些红夷人这般不堪。\\\" \\\"只是闻听佛郎机人被我大明阻断了来路,便未战先怯,溃不成军了。\\\" 将目光从离去的那名亲兵身上收回,谢隆仪扭头朝着身旁的俞咨皋说道,眉眼间隐隐约约的闪过一抹不屑。 原本以为至少还要持续三日的\\\"拉锯战\\\"方才能够打下这座被红夷人重金打造的红毛城,毕竟谢隆仪也要承认,这座被红夷人视为最后退路的防御工事的确有其独特之处,易守难攻。 只是他却没有料到,他不过是将南居益透露给他的消息,由军中懂得那\\\"荷兰语\\\"的士卒们\\\"转述\\\"给了城中的红夷人,便起到了如此意想不到的作用。 那些红夷人居然在城头之上,当着众多水师官兵的面,内斗起来。 见此良机,谢隆仪自然不肯轻易错过,只是派遣麾下官兵们一顿冲杀,便是令得城头上的一些红夷人临阵脱逃。 而后越战越勇的水师官兵们便是顺理成章的攻破了此座城门。 \\\"是啊,本官也是没有料到,这些红夷人竟然如此怯弱,居然临阵脱逃。\\\" \\\"不过这样省去了我等许多麻烦,至少平白减去了许多伤亡。\\\" 发须皆白的俞咨皋微微一笑,望着远处街道上一拥而上的水师官兵们,颇为轻松的说道。 在过去的三天中,虽说他们麾下的水师官兵们攻势犀利,压得那些红夷人抬不起头,但是他们还是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些许损伤。 毕竟,红夷人是守城的那一方,而且城中的火器也是远胜于他们。 若是战事持续下去,虽说最终结果依旧无法更改,他们还是会毫无争议的攻克红毛城,收复澎湖,但是损伤定然还会再大上一些。 这不是朝廷想要看到的结果。 眼下红夷人临阵脱逃,令他们轻而易举的攻破了城门,倒是无形之中,减免了许多伤亡。 \\\"俞总兵说的是,倒是便宜了那些红夷人。\\\" 谢隆仪闻言也是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能够减免些伤亡,终归是好的。但是这名宿将的眼中还是隐隐约约的闪过一抹不甘。 依着福建巡抚南居益定下的决策,除了负隅顽抗的红夷人会被就地格杀之外,其余跪地请降的红夷人则是会免去一死,被押往京师,等候天子发落。 大明已经许久没有出现\\\"献俘于太庙\\\"的事迹了,自是不容轻易错过。 而且他听南居益话里话外的意思,这些红夷人被押往京师之后,除了红夷人头目以及罪孽深重,犯下许多罪行的红夷人会被公开处刑,其余罪孽相对于比较轻的红夷人则是会被免去一死,被发配到兵仗局效力,研发火器。 或者干脆就是重新押回福建,令他们\\\"戴罪立功\\\",营造战船。 这些红夷人在福建沿海地区犯下诸多恶行,将百姓们搅的民不聊生,罪孽深重,谢隆仪对这些人自然是不假辞色,恨不能将这些人全部就地格杀。 但终究,南居益有言在先,他也只能服从。 许是瞧出了谢隆仪眼中的不甘,俞咨皋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冲着身旁的福建总兵说道:\\\"不必过于纠结,无非是让那些人发挥余热罢了。\\\" 说到最后,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将竟然颇为俏皮的冲着谢隆仪眨了眨眼睛,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神秘的笑容。 闻听此话,谢隆仪先是一愣,不明白这位老将何出此言,脸上露出了一抹不解之色,细细斟酌着俞咨皋的话语。 半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谢隆仪有些惊喜的抬起了头,冲着俞咨皋温声说道:\\\"俞总兵所言不差,倒是本官有些心急了。\\\" 闻听此话,俞咨皋脸上的笑容更浓,自身后亲兵的手上接过了一柄长刀,冲着谢隆仪点了点头,便是在身旁亲兵的簇拥下,朝着城池深处而去。 廉颇虽老,尚能战也。 他这个福建总兵,身体里还有许多能量,可以发挥余热。 见到俞咨皋离去,谢隆仪也是不由得肯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昔年俞咨皋之父俞大遒担任备倭都指挥,东征西讨的时候,每次俘虏了倭寇并不先着急将他们处死,而是待到从他们身上榨取到足够多的情报,确定这些人失去利用价值的时候,方才会将这些人处死。 刚刚俞咨皋也是劝他不必急于一时,待到这些红夷人被\\\"发挥余热\\\"之后,自是有\\\"惊喜\\\"等待着他们。 自家的那位天子,哪是眼睛里能容得沙子的主。 定了定心神,谢隆仪同样扭头朝着身后的亲兵点了点头,接过了自己的兵刃,选了一个相反的方向而去。 他的任务,是要收复澎湖。 第551章 报捷 刚一进八月,京师便是迎来了一场持续数天的大雨,令得空气中的燥热稍稍退去,于京师带来了一丝清凉。 还有几天便是立秋,京师之中的百姓们皆是准备着\\\"贴秋膘\\\",热闹异常。 市井之中的茶楼酒肆也是热闹非凡,人满为患,话题始终围绕在东南的战事之上。 朝廷早已昭告天下,由福建出兵,驱逐红夷人,收复澎湖,如今已是过去将近一月了,却不知道战事如何了。 ... ... 紫禁城中的御花园里树木郁郁葱葱,一身常服的朱由校微微搀扶着身旁的张嫣,小心翼翼的坐在了一处凉亭之中。 虽说气候舒适,风景宜人,但是朱由校身后的一众宫娥内侍们却是无心欣赏,皆是紧紧的盯着身前的皇后,连大气都不敢喘,战战兢兢的伺候着。 直到张嫣安稳的落座在凉亭之中,这些人方才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陛下,何至于如此紧张。\\\" 瞧着身旁的丈夫额头上已然出现些许汗珠,张嫣不由得轻笑一声,抬起臂膀,为朱由校拭去汗滴。 闻听此话,朱由校方才意识到,自己的额头上竟然不知不觉间已然出现了些许汗渍。 \\\"那可不行,你现在可是宝贵的很。\\\" 朱由校也是自嘴角挤出一抹笑容,朝着刚刚为自己诞下嫡长子的张嫣打趣道。 二人身后的司礼监秉笔也是一脸笑意,含笑点头。 闻听此话,张嫣也是自脸上露出了一抹羞红,自打她为朱由校诞下嫡长子之后,她能够明显的感觉到本就对其爱护有加的朱由校变得更为殷切,这段时间更是几乎夜夜宿在坤宁宫之中,片刻不离。 \\\"陛下日理万机,还是当以国事为重。\\\" 虽然张嫣也希望朱由校整日陪着自己,但是她更清楚朱由校身为明帝国的皇帝,每日都会有无数事等着他去处理。 陪伴自己的时间多了,处理国事的时间也就少了,此乃误国之举。 \\\"嗨,不碍事,关外的鞑子们被朕打怕了,应当能消停一阵了。\\\" \\\"辽东的女真人更是不堪,朕不去找他们的麻烦便不错了。\\\" 闻听张嫣的劝谏,朱由校会心一笑,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自打那些蒙古人和女真人从蓟镇败退之后,原本不可一世的\\\"金蒙联军\\\"便是迅速的土崩瓦解,各自退回了腹地,舔舐伤口。 根据辽东经略熊廷弼所奏,老酋努尔哈赤回到赫图阿拉之中便是一病不起,现如今建州女真人心惶惶,由大贝勒代善监国,四贝勒皇太极辅政,其余和硕贝勒共同议政。 曾经称霸辽东,压得明廷喘不过气的建州女真已然日暮途穷,随时有可能会倒下。 除了女真人风雨飘摇之外,蒙古科尔沁部汗王奥巴也是自顾不暇。 从败退回科尔沁草原之后,势力庞大的科尔沁部便是陷入了内斗之中,本就不服奥巴的蒙古贵族皆是发起了叛乱。 虽说均被奥巴有惊无险的镇压,也但令得科尔沁部元气大伤,再也不复昔日的\\\"盛况\\\",一时间,曾经困扰明廷许久的\\\"外患\\\"全都得到了暂时的解决。 此等形势之下,朱由校自然是能够\\\"忙里偷闲\\\",多陪陪张嫣。 \\\"话虽如此,但陛下须知辽东尚未平定,居安思危的道理。\\\" 见到朱由校的态度有些不以为意,张嫣也是罕见的板起了脸,教训起来了朱由校,令得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都是有些忍俊不禁。 \\\"是,是,朕知晓了。\\\"朱由校无奈一笑,语气更为宠溺。 话音刚落,不待张嫣出声,便听得幽静的路径尽头出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令张嫣和朱由校皆是不由自主的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今日恰逢百官休沐的日子,没有紧要的事情,定然不会有人\\\"不开眼\\\"的来打搅自己。 现如今辽东女真与关外蒙古皆是老实的不行,边镇应当无碍矣,难道是福建那边的事有结果了? 忽然,一个比较突兀的念头自朱由校的心头之中浮现,令其面色严峻,眼神也不由自主的凛冽了一些。 在原本的历史上,明军收复澎湖可是足足用了半年多的时间,最后还是凭借着大军压境,围困红毛城数月,消耗尽了红夷人的粮草之后,方才成功攻克了红夷人的防御工事,并擒获了红夷人头目,并献俘太庙。 算算时间,福建那边应当刚对红夷人动手不久,难道是东南战事不利?红夷人的援军到了? 不由自主的,朱由校抿了抿嘴,有些凛冽的盯着路径尽头。 皇后张嫣似乎也是意识到了什么,同样颇为紧张的朝着远处看去。 片刻之后,一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如期而至\\\",越过了层层筛查,脚步急切的朝着此间凉亭而来。 待到看清来人的面目之后,朱由校的脸色不由得变得更加难看了一些,竟是许久未见的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亲至。 锦衣卫,天子亲军,为天子耳目,从事侦察、逮捕、审问等活动。 \\\"陛下,东南有信至。\\\" 片刻之后,额头上已然出现些许白发的骆思恭缓缓跪倒在朱由校面前,声音虽然平淡,但是眼角深处却是有着一抹惊喜之色。 见此情况,朱由校也不由得缩了缩眼眶,果然不出他所料,是福建那边有信了。 只是骆思恭眼角的这抹喜色,却是为何? \\\"讲。\\\"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疑惑,朱由校缓缓说道。 \\\"福建水师已于十日前,攻克红毛城,收复澎湖。\\\" \\\"俘获的红夷人正在押解进京的路上,不日便将抵达京城,请皇上早做准备。\\\" 咽了一口唾沫,骆思恭规规矩矩的说道。 随着朱由校羽翼渐丰,他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也是逐渐失去了作用,逐渐沦为了\\\"吉祥物\\\",今日好不容易有他一个露脸的机会。 \\\"传朕旨意,召六部阁臣,乾清宫暖阁议事。\\\" 听闻福建水师已然收复澎湖,朱由校的眼角深处也是不由自主的闪过了一抹惊喜,虽然强作镇定,但是声音中还是夹杂着一丝颤抖。 这是他继位以来,大明正式收复的第一块失地。 第552章 通夷案 乾清宫暖阁内,气氛凝重。 朱由校面色冷肃的端坐在御案之后,目光凛冽的扫视着下方的众臣,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司礼监秉笔王安恭敬的立于一旁。 暖阁正中,依次坐着内阁首辅周嘉谟,次辅朱国桢以及六部尚书,督察院左都御史左光斗以及大理寺卿潘云翼则是位列末席。 若是再加上朱由校身旁的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倒是有些三法司会审的意味了。 三司会审始于汉代,至大明形成定例,凡遇重大案件,便交由三法司会审,若是天子出面,亲自干涉的大案,则是由三法司和锦衣卫共同办理。 暖阁中的众臣们同样脸色肃然,并未因为福建水师成功收复澎湖而表现出一丝喜色,反而是抿起嘴唇,颇为凝重的传阅着手中的奏本。 堂堂漳南道副使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收受红夷人的贿赂,与副总兵张嘉策一同为红夷人而奔走,与暗地里对抗朝廷。 幸得福建巡抚南居益提早发现,并严格控制作战计划,不然消息一旦泄露,说不定便会令得福建水师半年多的辛劳化为一空,而红夷人也会提早出逃,溜之大吉。 朱由校身旁,发须已然出现些许白丝的骆思恭最为激动,近些年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已经愈发觉得力不从心,恐怕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从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上退下来。远的不说,单是南京城中那指挥同知赵吏便是对自己这个位置虎视眈眈。 天子之所以还没有将自己从指挥使的位置上拿下来,无外乎是看在自己有着\\\"从龙之功\\\"的份上。 只是天子仁厚,重情重义,他却不能没有自知之明。 这漳南道副使程再伊私通红夷人怕是他经手的最后一件大案了,待到此间事了,他也要\\\"乞骸骨\\\"了。 与神色兴奋的骆思恭不同,下首的几名重臣却是神色都有些不太自然。 啪! 朱由校将手中的奏本被狠狠的摔落在地砖之上,惊得下首的红袍重臣们皆是下意识的起身,躬身请罪。 \\\"难怪千余蛮夷就敢占据澎湖不出,原本背后竟是有着我大明官员背后纵容。\\\" \\\"怪不得前任福建巡抚商周祚数次围剿澎湖不成,竟是每次都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朱由校目光寒冷,说出来的话语也是令得暖阁内的朝臣们心神为之一颤,胸口不住的起伏。 \\\"请陛下息怒。\\\" 到了此时,言辞已是变得有苍白,衮衮诸公们也不知作何解释,只能不断躬身,口中请罪不止。 \\\"京师之中,可有大臣牵扯其中?\\\" 沉默了半晌,朱由校的声音悠悠响起,令得众臣们脸上的惊惧之色更甚。 天子的这句话,可是有些诛心呐。 \\\"陛下,\\\"不顾堂下众臣们复杂的表情,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侧身出列。 \\\"臣已经查明,私通红夷之事,均是东南官员擅自为之,与朝野之中的大人们倒是无关。\\\" 感受到众人将目光汇聚到自己的身上,骆思恭不由心中自得,满面红光。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般风光了。 上一次恐怕还要追溯到查抄山西晋商那一回... \\\"哼,纵然与他们没有关系,一个失察总是跑不了吧。\\\" 朱由校眼神一凛,声音愈发寒冷,惊得暖阁中的众臣们更是惊惧,不住的请罪。 唯有朱由校身旁的司礼监秉笔眼中泛起了一抹疑惑之色。 他距离朱由校最近,自是清楚的发现了年轻天子虽然面容狰狞,但是眼中却是波澜不惊,平淡如水,并不像表现出来这般激动。 而且早在去年的时候,天子便已然提前布局,任命新的福建巡抚,并拨发内帑整顿福建水师,好似一切都在天子的预料当中,闻听此事,天子应当不至于如此恼怒才是。 难道天子意有所图?可是福建那块地方,有什么值得天子大动肝火,上演这样\\\"一出好戏\\\"的呢? 福建那块有什么呢?除了大海... 忽然,王安眼中精光一闪,联想到天子数次点到海商李旦的名字,一个大胆的想法在王安的脑海之中闪现了出来。 天子莫不是要开海禁? \\\"于督察院派遣巡按御史赶赴福建,务必彻查此事。\\\" \\\"凡是涉案人员,尽皆处死。\\\" \\\"待到夷人押至京师,献俘于太庙之后,尽皆处死,以慰我大明子民。\\\" 说到此事的时候,朱由校一直波澜不惊的眼角深处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声音也变得比之刚才更加凝重。 这些祸害了东南沿岸百姓数年的红夷人终于是落到了他的手中,自是要将他们全部处死,从而告慰百姓,震慑蛮夷。 \\\"陛下圣明。\\\" 下首的众臣们闻言虽是觉得天子此次大动干戈,过于嗜杀有些不妥,但在这个档口上也不敢多说,皆是咽了口唾沫,默默认下了。 那些吃里扒外的蛀虫们,也活该落此下场。 \\\"海商李旦可是将其麾下船队及势力尽数呈现给南居益了?\\\" 待到处理完东南官员们的\\\"后事\\\"之后,朱由校突然话题一转,转而关心起与这起\\\"通夷案\\\"没有半点关系的海商李旦起来。 闻听此话,一袭红袍的众臣们脸上均是出现了一瞬间的错愕,不明白天子怎么突然提起了他。 唯有司礼监秉笔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恍然,果然不出他所料,天子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果然要对海禁动手。 \\\"回陛下,南居益巡抚已然在着手派人接收海商李旦的一切,待到一切落实后,自会向朝廷禀报。\\\" 骆思恭一听,他的活来了,连忙冲着上首的朱由校颔首示意。 此话一出,首辅周嘉谟等人脸上的不解之色更甚。 区区一个海商罢了,无外乎麾下有几艘商船,能有多少财富,还用得着福建巡抚南居益亲自出面接收,而且看这样子,天子也是颇为上心。 \\\"吩咐下去,此中巨细务必全部查明。而后便给予那李旦一个闲职吧。\\\" 朱由校不待众人反应,言简意赅的阐述了自己的命令后,便是在身旁王安的簇拥下疾步走出了暖阁。 待到南居益将其中情况详细禀报给朝廷的时候,定会让朝野之上的这些朝臣们为之震撼,这所谓的\\\"海禁\\\"也是时候变一变了。 至于现在,他还要去看看自己的嫡长子,自是没有时间与必要跟这些朝臣们浪费口舌,一切只等福建那边了... 第553章 问斩 天启四年,八月初十,晴。 今日,本就以热闹着称的北京城西市大街愈发拥挤,街上行人如梭,人头涌动,将颇为空旷的街道挤得满满当当,皆是摩拳擦掌,伸着头,不断地向拥挤,像是要瞧热闹一般。 此时大暑已过,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日子,又恰好赶上正午时分,不大一会,街道上的百姓们脸上便出现了汗渍,身上的衣衫也隐隐被汗浸透。 虽是有些狼狈,但是每一名百姓的脸上都是涌现着兴奋之情,并未因为\\\"暑老虎\\\"发威,而就此退去。 今日便是朝廷问斩红夷人的时候了,京师之中已是许久没有这般热闹了。 虽然有些妇孺儿童不愿意凑这个热闹,但在街坊中的里长要求下,还是随着自己的丈夫一同前来。 人群中的众人有人面露不忍之色,有人闪烁着兴奋,也有人涌现着愤恨,不一而足,但无论这些人心中作何感想,皆是死死地盯着前方的空地,目露期待之色,像是在期待一场大戏一般。 \\\"来了!\\\" \\\"我的乖乖,这就是红夷人吗?\\\" \\\"这帮狗日的。\\\" 没让京师的百姓们在烈日的照射下等待太久,不一会,便有五城兵马司及官府的差役面色严峻的押着几百名夷人从远处的街道上缓缓走来。 \\\"谁是漳南道副使程再伊?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 \\\"那个皮肤黝黑的就是副总兵张嘉策?\\\" 许是发现了目标,人群中猛然爆发出一阵喧嚣的吵闹声,后方的百姓们也是伸长了脖子,下意识的推搡着前面的百姓们,想要一睹为快。 早有准备的官差们皆是各自转身,用一根根长棍阻拦着随时可能会冲过来的百姓们,颇为吃力的维持着秩序。 \\\"杀了他们!\\\" \\\"打死这些个吃里扒外的畜生!\\\" 为官的百姓们一边与身前的官差做对抗,一边高声怒骂着,似乎是觉得单纯的怒骂还不解气,有的百姓还自人群中扔出鸡蛋,破烂的菜叶等物,砸在那些已然宛如烂泥一般的红夷人的身上,以及走在最前方的副总兵张嘉策和漳南道副使程再伊二人的身上。 囚车吱呀吱呀的声音早已被四周的喧嚣声盖过,五城兵马司的士卒们以及刑部的官员似乎是有意让百姓们发泄心中的愤怒,刻意的放慢了行进的速度。 就连往日敲锣鸣道的士卒也默默收起了手中的家伙式,刻意的与囚车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免得被突如其来的臭鸡蛋误伤了自己。 出乎福建巡抚南居益的意料,朱由校并未让这些人“发挥余热”,只是在昨日令英国公代他献俘于太庙之后,便迫不及待的下令将这些人斩首弃市。 街道两旁的百姓们目光交织,皆是闪烁着兴奋,也有少数妇孺涌现着恐惧,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怀中婴孩的双眼,似乎是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有些抵触。 也有些外地来的客商咽了口唾沫,小心的问着身旁的百姓,不都说午门斩首吗,怎么跑到这西市大街了? 有些懂行的汉子们闻听此话,不屑的嗤笑一声,目露鄙夷之色,那午门是何等的地方?那是大明皇城的正门,怎可行如此血腥污浊之事? 这都是无知之人将大臣们在午门受庭杖之事以讹传讹罢了,传的久了,便是令人信以为真。 瞧着身旁客商的脸上露出恍然之色,刚刚那名为其做解答的汉子脸上的骄傲之色更甚,一种莫名的虚荣心油然而生。 \\\"肃静,肃静!\\\" 正当街道两边的百姓们情绪越来越高涨,喧嚣声也越来越大的时候,囚车之后的刑部官员也是猛然发出了一声厉吼。 而后,早有准备的五城兵马司衙役们皆是拿出了手中的\\\"家伙式\\\",肆意的拍打着。 刺耳的锣鼓声响起,令得周围喧嚣的声音为之一顿,而后便是迅速消失不见。 人人都知晓,好戏即将上演了。 押送红夷人的官差们有条不紊的将囚车打开,将早已宛如一团烂泥一般的红夷人自囚车之中有些粗暴的拽了下来,并将他们按倒在地。 维持秩序的官差们也是舍弃了手中的长棍,自腰间甩出了长鞭,先是下意识的后退一步,继而在空中挥舞长鞭,喝退众人。 京师许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胆子大的青壮们皆是不由自主的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空地之上的刽子手们,生怕错过半点精彩。 情绪感染之下,即便是胆子最为不堪的妇人们也是微眯着眼,想要一探究竟,而被妇人们紧紧搂入怀中的孩童更是努力的挣脱母亲的臂膀,兴奋的骑上自己父亲的肩头。 \\\"时辰已到,行刑!\\\" 刚刚那名押运着囚车的刑部官员早已登上了临时被搭建而起的高台而上,瞧了一眼日头,估算了一下时间,而后便是朝着空地之上的刽子手们吩咐道。 刑部官员的声音掷地有声,清晰的传入了每一位刽子手的耳中。 闻听此话,周遭的百姓们皆是将目光整齐的投向了空地之上的刽子手们,他们手中的长刀在太阳的照射下闪烁着刺眼的寒芒。 这些刽子手们皆是统一的身着红色的短衫,头上戴着黑色的罩子,只是单纯的露出双眼,似乎是为了防止别人报复。 京师已然许久没有出现过这样大规模的群体处斩的情况了,故而这些刽子手们有些还是临时被\\\"召集\\\"而来,臂膀若有如无的颤抖着,好似有些激动。 \\\"杀!\\\" 刽子手们深吸了一口气,整齐的发出了一声厉吼之后,方才将自己手中的长刀自上而下,用力的挥舞着。 利刃断骨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喷涌的鲜血也是将地面浸透,空气之中弥漫着刺鼻的味道。 仅仅一瞬间,此间空地便沦为了人间炼狱。 只是如此恐怖景象,并未消失,而是愈演愈烈。 \\\"首战告捷\\\"的刽子手们又是排列整齐,来到了第二批囚犯的身后,如同刚才那般,重复着刚刚的举措。 许是错觉,围观的百姓们只觉得正午的西市大街,却是有些寒意袭人。 唯有些读书人的眼中闪过一抹清澈,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天子一怒,浮尸千里。 第554章 海禁? 就在京城西市大街上演着一场\\\"大戏\\\"的时候,乾清宫暖阁内同样气氛焦灼,一袭红袍的衮衮诸公们皆是面红耳赤,大口的呼吸着,好似刚刚才进行完一场争斗一般。 御案之后,天子朱由校神色冷峻,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面前的案牍,目光凛冽,但却不发一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堂下重臣的表演,宛如一名看客一般。 虽然预想过自己的想法对于朝野上的衮衮诸公们来说有些突兀,但是他也没料到,这些人的反应竟然如此之大。 甚至,户部尚书毕自严都罕见的没有与自己站在统一战线。 \\\"陛下,海禁乃是昔年太祖爷定下的祖训,不可轻改啊。\\\" 内阁首辅周嘉谟脸色涨红,全然不顾上首的朱由校有些凛冽的眼神,一个头磕在地上,言辞灼灼的说道。 前日随同红夷人一同押解进京的,还有福建巡抚南居益对于海商李旦及其麾下船队具体情况的禀报。 根据南居益在奏本上所说,此前不被他们所重视的海商李旦,每年通过海上贸易可得白银三百余万两,相当于眼下大明一年之中三成的税收。 其麾下的生意遍布南洋,远远不是一句所谓的\\\"海商\\\"便可囊括。 与其相比,昔年被天子抄家处死的八大晋商,就是一个笑话。李旦一年的进项,便能相当于那八家富商的总和。 朱由校原以为朝野之上的这些朝臣们见到如此触目惊心的数字之后,会毫不犹豫的同意开放海禁,可是却不想事实远超他的想象。 朝野之上的衮衮诸公们非但不同意彻底开海,甚至还要重新恢复\\\"海禁\\\",一如过去的两百余年那样。 闻听周嘉谟的话语,朱由校怒极反笑,将手中的奏本狠狠的扔掷于地上,恼怒的摇了摇头,声音阴冷的说道:\\\"阁老,何至于这般迂腐?\\\" 明朝初年,由于倭寇对于大明沿海地区的袭扰,太祖朱元璋于洪武四年诏令天下,布海禁政策,明令禁止沿海地区的百姓私自下海,而这也是明朝海禁政策的序幕。 但是大明并没有彻底断绝与其他国家的来往,相反,在成祖朱棣年间,由三宝太监郑和率领船队,七次下西洋,极大的震慑了沿海诸国,使明廷的声势达到了巅峰。 但是好景不长,待到朱棣去世之后,朝中大臣便是为此爆发了强烈的冲突,主张开海的大臣与主张海禁的大臣各执一词。 最终,明廷还是延续了太祖朱元璋指定的政策,实行严格的海禁,禁止民间百姓出海贸易。 但是,朝廷的诏令并未能阻止天性逐利的商人们征服大海的欲望,私自出海的事情常有发生。 后来随着朝廷对于地方上的管辖愈加松懈,海禁令也逐渐废弛,违反海禁出洋的中国海商活动日趋频繁。 到了嘉靖年间,倭寇在沿海地区肆虐的情况日益严重,当时的朝廷官员为了重建中国沿海的海上秩序,对海禁存废产生了严重的分歧。 后在朝中一部分官员的坚持下,本已名存实亡的\\\"海禁\\\"被逐渐放开了一个口子,民间的百姓们被允准出海。 待到嘉靖皇帝去世,隆庆皇帝继位不到一月之后,便在时任福建巡抚都御史涂泽民的求情之下,正式宣布解除海禁。 朝廷调整海外贸易政策,允许民间私人远贩东西二洋,史称“隆庆开关”。民间私人的海外贸易获得了合法的地位,东南沿海各地的民间海外贸易进入了一个新时期。 不久后又开放福建漳州府月港,负责管理私人海外贸易并征税。 虽然仅仅开放了一处港口,并且对出海的船只也多有限制,但是民间私人海外贸易至此毕竟得到了朝廷的认可,而且月港也迅速的为的大明朝廷提供了数额巨大的税收,极大地缓解了大明近乎于瘫痪的财政。 \\\"陛下,倭寇自太祖时期便犯我沿岸,岂可与他们通商!\\\" 周嘉谟像是丝毫没有感受到朱由校话里的寒意一般,又是一个头磕在地上,十分的罕见梗起脖子与朱由校打起了擂台。 闻听此话,朱由校脸上的不耐之色更甚,这便是这些岁数大的朝臣们的迂腐之处,处处拿祖制说话。 隆庆开关之后,虽然朝廷允准民间船只出海,但却是严禁前往日本进行贸易,甚至对每一艘出海的船只都加以限制,规定他们归海的日期。 若是没有在规定的日子归来,即便是手续齐全,也会被冠上\\\"通倭之罪\\\",尤其可见朝廷对于倭寇的忌惮与看重。 \\\"首辅,朕说的很清楚了,只要我大明水师强盛,区区倭寇,有何惧之?\\\" \\\"朕,翻手可灭。\\\" 强压住心中的怒火,朱由校放缓了语气,缓缓的冲着身前胸口不住起伏,身躯已然开始颤抖的周嘉谟说道。 他真怕这位老臣心神激荡之下,会晕倒在这乾清宫暖阁之内。 \\\"元辅,陛下所言有理啊...\\\" \\\"我煌煌大明,天朝上国,无论是倭寇亦或者夷人,不服教化者,灭之就是了。\\\" 许是听出了朱由校话中的坚决之意,兵部尚书孙承宗轻咳一声,上前一步,充当起了和事佬。 对于财政之事,他不甚感兴趣,但是刚刚朱由校的那番话却是说到了他的心里去了。 煌煌大明,何时需要惧怕区区倭寇了? 眼下的福建水师早已不可同日而语,若是有不长眼的倭寇敢借此生事,直接覆灭便是了,何至于这般忌惮。 \\\"毕卿,朕不管其他。\\\" \\\"你是大明的钱袋子,你来告诉朕,若是朝廷全面放开海禁,我大明财政每年可多出多少进项?\\\" 见得首辅周嘉谟与次辅朱国桢仍是一脸不为所动的样子,朱由校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了户部尚书毕自严,希翼他的话能够起到\\\"扭转局势的作用。 \\\"咳..陛下,事关重大,臣也不敢妄言。\\\" \\\"若是管理得当,至少能令我大明每年的进项多出数百万两..\\\" 犹豫了一下,毕自严最终还是给出了一个他认为非常保守的数字,并没有太过于夸大其词。 实在是福建巡抚南居益的奏本有些太过于骇人了,单单海商李旦及其麾下的船队每年便能获利数百万两.. 若是朝廷加以干涉,所能获取的进项,定然是一个天文数字.. 只是毕自严却是没有发觉,待到他的话音落下之后,乾清宫暖阁内却是陷入了一阵死寂,所有人皆是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投向毕自严,脸上写着毫不掩饰的不可思议... 见状,朱由校便是一笑,他知道,自己的计划要成功了。 第555章 一石二鸟 \\\"景会,天子当前,岂可胡言乱语,还不速速退下。\\\" 良久的沉默之后,首辅周嘉谟咽了一口唾沫之后,有些苦涩的开口,声音之中夹杂着一丝不受控制的颤抖。 只是,周嘉谟的话语虽然严厉,但是脸上却是没有半点怒火,相反这位老大人的眼角深处还涌现着一抹期待,紧紧的盯着身后不远处的毕自严。 \\\"元辅,事关重大,景会岂敢妄言。\\\" \\\"单单福建月港一处港口每年便能为我大明进账数十万两税收,若是彻底放开,朝廷可从其中获利几何,元辅稍稍推算便可知晓。\\\" \\\"更何况,福建巡抚南居益有奏本在此,岂是景会胡言乱语。\\\" 冲着周嘉谟微微躬了躬身子,户部尚书毕自严言辞说说的说道,其脸上也是涌现着一抹兴奋与疯狂。 作为大明的钱袋子,他比暖阁中的任何人都要知晓彻底放开海禁的重要性,但是他却是不赞同朱由校与日本等地通商的想法。 日本那等不毛之地,有什么值得大明与其通商的?更何况与大多数朝臣一般,毕自严打心底深处就对日本没有半点好感。 万历时期,日本曾两次染指朝鲜,甚至妄图越过朝鲜,图谋进犯大明,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似这等不服从教化的小国,有什么资格令大明与他们通商。 见到毕自严一出场便是不出意外的镇住了场子,案牍之后的朱由校也是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之色。 这世上,没有什么规矩是一成不变的,无非是筹码不够罢了。 眼下大明财政经过毕自严,李起元等人的精心改革,已然有了中兴之色,但是去年进项依然不过七百万两而已。 虽说随着税课司的设立,商税的收取,大明枯竭的财政会逐渐露出生机,但是也需要缓缓图之,非一日之功。 但是刚刚毕自严的话却是说的十分清楚,若是彻底放开海禁,大明每年即可从中获取数百万两税收,几乎相当于提高了一倍的进项。 如此天文数字,朱由校就不信这些朝臣们不心动。 与彻底放开海禁能够获取的巨大利益相比,些彻底放开海禁之后会带来的诸如通货膨胀等问题倒是有些不值一提了。 并且对于朱由校来说,其迫切的想要放开海禁也不单单只是为了能够从中获取巨大的利益,从而为大明的财政注入新鲜的血液。 他还存着别样的心思。 去年冬天,南直隶等地接连遭受天灾,正月的时候,京师附近也是遭遇了地龙翻身,虽说形象不大,都得到了妥善的解决,但是依旧引起了朱由校的重视。 小冰河已然开始发威,随时有可能展现出其真正的威力。 一想到史书上那有些冰冷的文字,朱由校便是有些不寒而栗。 在未来的几十年里,小冰河所带来的影响将一直存在,诸如干旱,洪水暴发,蝗灾,地龙翻身等天灾会轮番上演,肆虐大明的土地。 为了避免重新上演历史上声势浩荡,最终推翻明朝的“农民起义”,朱由校必须要赶在小冰河彻底展现威力之前,准备好应对的措施。 之前,与云南接壤的安南图莫氏曾向朱由校求援,希翼大明朝廷出兵,帮助巩固他们的地位。 考虑到安南国独特的地理位置,以及国内农作物丰盈的优势,朱由校曾有过一瞬间的冲动,准备派兵远征安南。 只是后来在孙承宗,毕自严等人的劝说下,无奈作罢。 与安南莫氏一样,眼下的大明同样是内忧外患不断,辽东女真虎视眈眈,关外蒙古人野心不改,国内的海商势力也是日渐猖獗,不允许朱由校\\\"肆意而为\\\"。 既然无法在安南获取足够的粮食,朱由校便将打上了海禁的\\\"主意\\\"。 他完全可以通过发展海商贸易,从海外摄取足够的粮食,从而缓解国内的民生问题以及经济问题。 只要能够保障国内的稳定,那么在原本历史上令得大明这个庞然大物轰然倒塌的\\\"农民起义\\\"便不会上演。 诸如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人也会如同芸芸众生一般,泯灭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景会,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大明放开海禁,朝廷每年可从中进账数百万两白银?\\\" 不知不觉间,周嘉谟的声音已然出现了一丝颤抖,看的司礼监秉笔王安一阵心惊,生怕这位老大人会因为受不了刺激,而晕厥在此。 \\\"不敢隐瞒首辅,这只是景会初步估算,实际数字,只多不少。\\\" 深吸了一口气,毕自严迎着一众“审视”的目光,狠狠的点了点头,给了暖阁中众人一个肯定的回答。 \\\"善!\\\" \\\"大善!\\\"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闻听此话之后,刚刚态度最为坚决的周嘉谟猛然发出了一声厉呵,而后冲着天子躬了躬身,便是毫不犹豫的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之上。 瞧那架势,似乎是\\\"擂台\\\"有些打累了,准备休息了。 见状,案牍之后的朱由校不由得无奈的摇了摇头,嘴角也是浮现了一抹淡笑,这个固执的老头倒是有些意思。 与默不作声的周嘉谟一般,暖阁之中的其余臣子们也是脸上涌现着兴奋之色,呼吸急促,下意识的看向案牍之后的天子。 作为执宰天下的六部堂官们,他们都知晓放开海禁对于大明定然是获利良多,但是也没有想到竟然是如此恐怖的一个数字。 在数百万两白银面前,所谓的祖制与麻烦就是一个笑话。 国朝传承至今已然二百余年,打破的祖制还少吗? 远的不说,太祖在皇明祖训当中明确固定了,宦官不得干政,甚至不得识字。但是自成祖朱棣起,哪位司礼监大裆是一字不识的? 若是不识字,如何能够代替皇帝行使\\\"批红\\\"之权。 \\\"此中巨细,由内部仔细商议一番,而后递个章程上来。\\\" 见到暖阁中的所有朝臣们似乎都已经被说动,朱由校眼中也是泛起了一抹精光,冲着下首的毕自严点了点头,毫不犹豫的将\\\"重任\\\"抛给了他。 毕自严对此倒是没有太过于意外,身为户部尚书,这本就是他的分内之事,交给别人他还不放心。 只是他还是有些不解,为何天子一定要与日本通商呢,甚至着重强调了日本。 似乎猜出了毕自严心中所想,案牍之后的朱由校微微一笑,迎着毕自严的眼神,缓缓给出了一个令得所有人都摸不到头脑的回答:\\\"日本,有矿。\\\" 第556章 李适之乱 八月十四,朝鲜宁边。 此地位于朝鲜北方平安北道东南部,其北一百公里便是鸭绿江,其西一百公里则是朝鲜边镇重城义州,与辽东的女真人隔江相望。 \\\"快些,再快些!\\\" 顶着空中的烈日,一名赤裸着上身的壮汉站在一处高岗之上,挥舞着手中的长鞭,冲着前方的朝鲜\\\"百姓们\\\"厉呵道。 与大多数长期食不果腹从而导致面黄肌瘦的朝鲜百姓们不同,此地的\\\"百姓们\\\"大多数身材魁梧,而且多以青壮为主。 这些身材魁梧的\\\"百姓们\\\"均是身着统一的短裤,赤裸着上身,吃力的搬起一块块巨石,并在身后士卒的不断催促下,运送到远处的空地之上,那里已然露出了一丝城池的影子。 这一幕若是被懂行的人看见便会知晓,这定然是官府要修建防御工事,从而勒令百姓们服\\\"徭役\\\"。 只是这些服徭役的百姓们均是青壮,倒是有些罕见了。 ... ... \\\"元帅,这该死的天气,实在是有些太热了。\\\" 一座刚刚被搭建出来的营帐之内,一名赤裸着上身的壮汉坐在门口,一仰头,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之后,方才抿了抿嘴,一脸桀骜的冲着营帐深处说道。 营帐深处,有着一座颇为宽大的床榻,一名同样赤裸着上身的壮汉正靠在上面,面露笑容的盯着坐在门口,冲其发牢骚的心腹。 \\\"韩明琏,天热,就不要出去了。\\\" 片刻之后,床榻之上的壮汉摇了摇头,有些无可奈何的说道。 这天的确是有些热了,仅仅是在外面待上片刻,便会被汗渍浸透衣裳。 \\\"元帅,卑职就是有些不服,我们明明立下了如此大的功劳,却被打发到这山谷里修建城池?\\\" \\\"美名其曰镇守宁边,防备后金,其实就是将我等排挤出了中枢之外。\\\" 未有理会自己上司的宽慰,那名叫做韩明琏的壮汉眼中精光一闪,自脸上涌现出一抹狞色,声音寒冷的说道。 自打到了这宁边之后,他心中的怨气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消失,相反还越来越重。 凭什么那些动动嘴唇子的朝臣就可以待在汉城里避暑,而他们这些冒着生命危险,于前线厮杀的军将却被打发到这山谷之中来吃沙子。 这其中的差距,犹如云泥之别。 闻听此话,那名靠在床榻之上的壮汉也是自眼中射出一道精光,脸色不断变换,双手也不由自主的握成了拳头。 \\\"是啊,为什么呢?\\\" 这名军汉微眯着眼,喃喃自语了一句,脸上的狞色更甚。 他叫李适,因去年拥立绫阳君李倧继位而被封为汉城府判尹,并擢升为朝鲜副都元帅,手中握有兵权。 去年推翻光海君李珲,拥立李倧的时候,他出力甚多。甚至在主谋金瑬迟迟未至的时候,是他亲自带兵闯入了朝鲜王宫,控制住了光海君李珲。 待到李倧顺利继位之后,他又亲自带兵,将光海君李珲押至江华岛看管,彻底绝了李珲死而复燃的希望。 可以说,李倧能够顺利继位,至少有一半的功劳需要归功于时任北兵使的李适。 但是李适的\\\"从龙之功\\\"却是没有为他唤来应得的待遇,李倧上位之后虽然将他任命为朝鲜副元帅,却是将他打发了汉城,令他来到宁边修筑城池。 相反,在他看来仅仅动了\\\"嘴皮子\\\"的金瑬却是被李倧委以重任,将其视为政变成功的头等功臣。 而他李适仅仅排在二等功臣第一,远逊于金瑬。 而他所遭受的不公平待遇还远不止于此,金瑬的儿子金庆征也被李倧策勋,而当日随他一同杀入朝鲜王宫的儿子李栴却不在功臣名单中。 如此毫不掩饰的偏颇早已令得李适心生不满,此时闻听下属韩明琏抱怨,更是激起了其心中的怨恨之情。 \\\"元帅,不瞒您说,卑职都有些后悔了,当日就不该跟您一同杀入朝鲜王宫。\\\" \\\"若是光海君尚在,您依然是北兵使,没有您的帮助,那李倧如何能够顺利上位?\\\" \\\"而我等挫败了李倧的阴谋,定当会被光海君引为心腹。\\\" \\\"至少不用像现在这般,被打发到这宁安来吃沙子。\\\" 许是心中怨念颇深,那名叫做韩明琏的将领居然堂而皇之的将心中对于朝鲜国主李倧的不满托盘而出,丝毫不在乎话语中的违逆之言。 在韩明琏看来,李倧的这个朝鲜国主本就是被他们扶上去的,言辞之中自然会有诸多不敬,更别提李倧还做出了“卸磨杀驴”的举动。 \\\"明琏,不瞒你说,本官也是后悔的紧..\\\" \\\"若是没有被那些人说动,我等过的该是何等的日子。\\\" 说到此处,李适的眼神也是变得深邃了起来,像是在畅想美好一般。 自从来了这宁安,他几乎就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每当深夜,他都会无数次的回想他率兵杀入朝鲜王宫的那一晚。 那时,他以为他即将走入人生巅峰,坐拥从龙之功,定能在新朝大展身手。 但他的美梦仅仅持续了数日,便被现实无情的打破。 待到他押送完光海君,从江华岛回到汉城的时候,他便被任命为朝鲜副元帅,令他驻守宁边,将其排挤出了中枢之外。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还未等他明白过味来,汉城又有消息传递至宁边。 新任的朝鲜国主李倧论功行赏,仅仅将他李适列为二等功臣之首,当时朝鲜王宫的守将李兴立却是被列为一等靖社功臣,封广州君,骑到了他的头上。 而在那一晚,李兴立仅仅是按兵不动,没有率兵保卫光海君罢了。 可是他李适却是率领着自己的儿子以及麾下的士卒,真刀真枪的杀进了朝鲜王宫,控制住了光海君李珲,方才令得政变成功。 双重打击之下,李适这段时间早已是变得郁郁寡欢,对于所谓的修建城池也不甚上心,终日里待在营帐之中,醉生梦死,打发时间。 \\\"元帅,不如我们反了吧?\\\" 不知是不是被怨气冲昏了理智,营帐门口的韩明琏突然将手中的茶盏狠狠的丢弃在了地面之上,神色狰狞的冲着床榻之上的李适说道。 他知道,自己的上司对于朝鲜国主李倧的怨念只会比自己更深。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李适便是猛地直起了身子,翻身下床,坐到了营帐中的主位上,神色莫名。 见状,韩明琏便是一笑,他知道,自己的上司心动了。 第557章 清君侧 \\\"元帅,卑职以为,此事大有可为。\\\" 半晌,见得李适迟迟不做声,韩明琏不由得自脸上涌现出一抹焦急,颇为急促的冲着主位之上的李适说道。 虽说李适被排挤出了朝鲜中枢,但是李倧许是出于忌惮的原因,却是没有接触李适手中的兵权。 眼下单是在这宁边,便有一万两千人驻扎。 这些人都是昔日随同李适一同控制汉城局势,拥立李倧上位的有功将士,却是全都被李倧打发到了这宁边,于山谷之中吃沙子。 据韩明琏知晓,这些士卒们平日里可是没少发牢骚.. \\\"元帅,您莫忘了那些劳民..\\\"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韩明琏的眼中突然泛起了一抹精光,十分兴奋的说道。 要知道,被一同打发到这宁边城的,除了李适这些有功之人,还有前任朝鲜国主光海君李珲的一些死忠,以及他们麾下的亲军。 胜者为王,败者寇。 光海君因为政变被推翻下台,他昔日里的一些党羽自然是受到了清算,连带着一些无辜的士卒们也是受到了牵连,均被发配至这宁边。 李适的任务便是带着麾下的士卒们,监督这些\\\"劳民\\\"修建城池。 闻听此话,一直默不作声的李适也是猛地抬起了头,神色复杂的盯着下首的韩明琏,呼吸有些急促。 韩明琏所言不差,宁边除了他麾下的一万两千士卒,还有整整八千\\\"劳民\\\"。 这些人可是接受过系统训练的朝鲜禁军,只要为他们提供武器装备,便能即刻化身为战场之上的\\\"精锐之师\\\"。 纵然对付不了女真人以及大明的辽东军,但是欺负欺负王都汉城里的那些新兵蛋子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一念至此,李适的脸上便是涌现出了一抹不屑的笑容。 他已然接到消息,自从他被排挤出了中枢之外,信任的朝鲜国主李倧便在金瑬的建议下,于汉城附近招募兵士,重组禁军。 只是附和者寥寥,极少有人应召入伍,令得金瑬一时间沦为了一个笑话。 \\\"元帅,我等作为有功之臣,却是遭受如此不公平的待遇,索性便反了吧!\\\" 韩明琏越想越是兴奋,甚至开始在大帐之内踱步。 与李适被发配至这宁边不同,他的职责原本是随同朝鲜都元帅张晚坐镇距离宁边二十里的龟城,只是因为他与那张晚脾气不合,加上心中有怨气,故而他迟迟没有赴任,一直待在这宁边城,与自己的上司李适终日厮混在一起。 不过虽然没有赶赴龟城就任,但是韩明琏却是十分清楚龟城仅有三千余人驻扎,远不是李适麾下这些如狼似虎的士卒们的对手。 昔日朝鲜最\\\"精锐\\\"的边军均被大金大贝勒代善以及二贝勒阿敏进攻朝鲜的时候给剿灭了,现如今刚刚组建起来的军队,不过是一个笑话而已。 而李适麾下的军队,当时因为驻扎在汉城外侧,并未受到女真铁骑的摧残,故而全都侥幸保存了下来。 甚至,李适麾下还有一支由七百人组成的骑兵,以及一百三十余名作战勇敢的\\\"降倭\\\"。 若是他们当真揭竿起义,打着清君侧的名号,还真有几分可能杀至王都汉城,如同前些日子一样,再次拥立新君。 \\\"元帅,您还在顾虑什么?\\\" 见得李适脸上的意动逐渐褪去,转而带上了一抹犹豫,韩明琏不由得有些恼怒,颇为不解的问道。 在他看来,只要李适登高一呼,带领着此地的两万士卒揭竿起义,他们有极大的把握可以成事。 就凭汉城那些不堪一击的新兵蛋子,如何抵挡他们麾下的\\\"虎狼之师\\\"。 \\\"明琏,汉城固然不堪一击,但是那李倧毕竟是得到了明廷的承认,若是我等清君侧,恐怕会引来明廷不喜。\\\" \\\"若是明廷加以干涉,此事便是有些棘手了。\\\" 李适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心中的顾虑托盘而出,眼中有着浓浓的忌惮之色。 作为朝鲜国内有名的将领,他又何尝不清楚眼下的局势对于他是何等的有利,只要他振臂一呼,至少宁边这一万多儿郎们便会毫不犹豫的跟他杀回汉城,清君侧。 只是\\\"打江山\\\"容易,这\\\"坐江山\\\"却是有些难。 虽然对那李倧不屑一顾,但是他毕竟得到了明廷的承认,而且明廷一度还曾驻军在鸭绿江边。 这也是李倧之所以放心大胆的将韩明琏排挤出中枢之外的底气所在。 只要有明廷的一万驻军在,李适及其麾下的士卒们便永远翻不起浪花。 李适麾下的军队在朝鲜国内的确算得上是精锐,难逢敌手。但是当李适的对手变成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明军的时候,李适麾下的军队便是有些不够看了。 但是朝鲜国主李倧却是没想到,在皇太极越过鸭绿江,与驻扎在宣州的明军交战无果之后,并狼狈退军之后,明廷也是选择了退军,转而驻扎在了皮岛之上。 虽说驻扎在皮岛的东江军可以对辽东的女真人造成更大的威胁,但是对于朝鲜国内的局势却是有些远水解不了近渴。 \\\"既然如此,元帅,不若我等先联合女真人,将这朝鲜的局势稳住。\\\" \\\"反正那明廷自顾不暇,也顾不上来管我等。\\\" \\\"日后若是明廷当真兴兵来犯,我等请降也就是了。\\\" \\\"反正对于明廷来说,谁当朝鲜国王不是当,那李倧有什么特殊的。\\\" 闻听李适的担忧之后,韩明琏非但没有当回事,反而噗嗤一笑,十分不屑的说道。 若是严格来说,前任朝鲜国主光海君李珲不也是得到过明廷的敕封吗,而且是子承父业,当之无愧的朝鲜国主,还不是被他们赶下了台,拥立李倧上位。 可明廷对此不过是斥责了一番,并未有任何实际行动。 待到李倧上表请降,表明了态度之后,明廷不也一样承认其为朝鲜国主了吗。 \\\"若是如此言说,此事大有可为...\\\" 听到自己属下的言语之后,李适的眼中也是泛起了一抹意动,下意识的喃喃了一句。 帐中的韩明琏也是自脸上涌现着一抹疯狂,他已经看到了他带兵打进汉城,重新拥立朝鲜国主的那一幕了... 第558章 代善议政 赫图阿拉城坐落在羊鼻山半山腰的横岗上,它两面靠山,两面环水,城池之外,有广阔的苏水平原;城池后面,是松柏连天、峰峦叠嶂的群山,易守难攻。 但是眼下的赫图阿拉早已不负往日的盛况,宛若秋风落叶一般,满目狼藉。往来此地的客商走卒也较之前几年,明显少了许多。 相反,赫图阿拉的城外平原上倒是多出了许多营帐,颜色各异的旗帜于空中飞舞,震人心魄。 巍峨的城门外多出了许多面色凶狠的女真鞑子,这些人皆是身披统一的白色重甲,虎视眈眈的盯着每一个进出城门的百姓,稍有形色可疑者就会被他们拦下,一顿盘问。有时就连身着铠甲的八旗勇士也要被他们拦下盘问。 有懂行的,知晓这些人乃是女真大汗努尔哈赤的亲军,白甲巴牙喇。 只是不知道这些人为何会被派来看守城门,充当守城士卒了.. 但是联想到近些时日以来城中的风言风语,这些懂行的女真鞑子皆是瞳孔一缩,目露恐惧之色。 英明神武,百战百胜的女真大汗恐怕是真的要倒下了,故而方才将城中的所有八旗鞑子全都赶出了赫图阿拉城,令他们在平原之外驻扎,转而令自己的亲军把守城门。 就是不知道大汗努尔哈赤一旦倒下,他们女真人又该当何去何从呢? ... 昔日明军的骑兵强行冲破浑河岸边的封锁,抵达赫图阿拉,不仅仅劫获了女真大妃阿巴亥,还对城中的汗王宫进行了焚毁。 除了汗王宫化作灰烬之外,距离汗王宫最近的几座府邸,也是受到了波及。 代善身为女真大贝勒,在大金国内的地位仅次于努尔哈赤,其所拥有的的府邸自然位置最佳,距离汗王宫最近。 自然而然的没有逃过明军的\\\"毒手\\\"。 故而代善也是失去了自己的府邸,转而效仿努尔哈赤霸占阿济格的府邸一般,当仁不让的占据了原本属于多尔衮的府邸。 眼下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三兄弟共同居住在多铎的府邸之中。 府邸之中,大贝勒代善当仁不让的坐在上首,神色倨傲的望着堂下的一众文武大臣。 其左右两边则是各自摆放了三把椅子,六名身着华服的鞑子依次列席。 虽然努尔哈已于前些年正式立国成汗,但是此时的大金还处于奴隶制向封建制转变之际,尚存有浓厚的奴隶主贵族军事民主的习俗。大金的军国大事,都由诸贝勒等人共议裁决。 其中,努尔哈赤于早些年敕封自己的嫡子代善为大贝勒,侄子代善为二贝勒,五子莽古尔泰为三贝勒,八子皇太极为四贝勒。 早在天启元年(1621),努尔哈赤第一次从沈阳城下折戟沉沙的时候,他便命四大贝勒按月分直,国中一切机务,俱令直月贝勒掌理。 后来为了压制代善与皇太极日益膨胀的势力,努尔哈赤又于前两年擢升自己的侄子济尔哈朗,以及大妃阿巴亥诞下的三子,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为和硕贝勒,共计八人,统称为八大贝勒。 只是前段时间三贝勒莽古尔泰魂断三屯营,倒是令这\\\"八大贝勒议政\\\"变得有些名不副实了。 \\\"诸位,都说说吧。\\\" \\\"眼下父汗抱病在床,不再过问国事。\\\" \\\"用不了几个月,凛冬便至,我大金该当如何?\\\" 清了清嗓子,大贝勒代善缓缓开口,眼神不住地在四贝勒皇太极以及堂弟济尔哈朗的身上扫过。 自己这个堂弟自幼跟随皇太极长大,向来以皇太极马首是瞻,眼下又是握有军权,势力倒是变得不容小觑了。 若是济尔哈朗一门心思的跟着皇太极\\\"走到黑\\\",倒是也会对他造成不小的麻烦。 至于阿济格,多尔衮,多铎这三兄弟,则是完全没有被代善放在心上,只是不屑的一笑,便将眼神从他们的身上掠过。 昔日大妃阿巴亥还在的时候,他或许还会对多尔衮等人心有忌惮,毕竟历史上\\\"子凭母贵\\\"的事情数不胜数。 而且老人大多疼爱幼子,谁也不敢保证努尔哈赤临终之际是否会传位给阿巴亥诞下的儿子。 不过眼下代善倒是彻底放下心来,不再对多尔衮三兄弟加以提防。毕竟大妃阿巴亥已然被明廷的骑兵劫走,此时怕是已然被押解进行了。 一想起大妃阿巴亥那张风情万种的脸庞,代善心头便是有些苦涩,不由自主的吧唧了一下嘴。 算算时间,恐怕阿巴亥早已沦为了紫禁城中那小皇帝的玩物了吧? \\\"回禀大贝勒,当务之急我大金应是派遣细作,潜入明廷及朝鲜境内,采购粮草,借以过冬。\\\" 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代善的臆想,将代善重新拉回了现实之中。 抬眼望去,竟是一名代善瞧着较为眼生的面庞,脸上正露出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的冲着代善点头。 观其脑后尚还未长成的\\\"金钱鼠尾\\\",代善知晓,这定是这些年他大金南征北战劫掠的汉人奴才。 代善不屑的点了点头,示意知晓。 若不是这些汉人还算有点用,对于统治麾下的汉民出力不少,他早就将这些人全数杀了,活着也只是浪费他大金勇士的口粮。 \\\"范先生,你怎么看?\\\" 收回了脸上不屑的神色,代善颇为凝重的看向堂下列于首位的范文程,言辞之间竟然罕见的带上了一丝尊敬。 代善态度差距如此之大,也是令得刚刚那名出声的汉人眼中闪过一抹妒忌,微不可查的抿了抿嘴。 \\\"回禀大贝勒,粮食的确是摆在我大金面前的一个难题。\\\" \\\"明廷那边对于我大金防范极重,采购粮草不太现实。即便是采购到了些许粮草,对我大金来说也是杯水车薪。\\\" 闻听代善点到自己的名字,范文程犹豫了一下,侧身出列,斟酌了一下用词之后,缓缓说道。 眼下大金国内的形势极为严峻,不仅努尔哈赤卧床在病,令得大金国内百姓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而且国内的存粮也是因为前段时间的那次突袭而变得有些\\\"捉襟见肘\\\"起来,若是不能得到妥善的解决,今年的冬天,怕是就有些难过了... 此话一出,代善本就凝重的脸色更是阴沉了一些,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他也知晓,粮食对于大金的重要性,只是这粮食从而来呢?总不能有人上赶着给他们大金送粮食吧... \\\"去哪找粮食呢..\\\"代善微微眯着眼,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提问众人... 第559章 雪中送炭? 人满为患的正厅内一时间无人作答,肃穆的气氛萦绕在厅堂之中,几乎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大贝勒代善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意。 代善本就是女真国内地位仅次于努尔哈赤的二号人物,眼下又被努尔哈赤命令监国,他所能带给诸人的压力丝毫不亚于老酋。 即便是四贝勒皇太极也有些坐立不安,急促的望着上首的代善,生怕自己的\\\"兄长\\\"会将这个棘手的问题丢给自己。 谁让他素来以智谋见长,平日里也多是负责处理大金的后勤。但是此时,他也是失去了往日的聪敏,对大金日渐严重的后勤问题,没有半点办法。 在过去的几十年中,努尔哈赤及其麾下的势力一直是在以战养战,通过不断掠夺其他部落的资源,从而壮大己身。 待到努尔哈赤正式建国称汗之后,通过不断的侵蚀明廷领土,攻克明廷城市,大金一时间也是缴获了大量的物资。 正是凭借着这些物资,他大金才有资本获得了\\\"萨尔浒之战\\\"的胜利,并且在萨尔浒山上营建萨尔浒城。 但是好景不长,还未等他大金迁都萨尔浒城太久,在过去几十年中百战百胜,无往而不利的努尔哈赤便在沈阳城下折戟沉沙,狼狈而退。 到了最后,他大金更是舍弃了重金修建的萨尔浒城,重新退回了赫图阿拉。 凭借着国中的存粮,以及征讨朝鲜,蒙古所获取的牲畜,他大金倒也是有惊无险的度过了前几年的冬天。 虽然每年仍有不少汉人被冻死,饿死,但是他大金国内的\\\"巴图鲁\\\"勇士却是没有半点损伤。 但是现在国内的存粮已然告罄,单凭国内那些汉人们耕种所得,断然无法支撑大金度过即将到来的冬天。 纵然是他效仿努尔哈赤,下达\\\"无谷令\\\",估计也是于事无补,还会激起国内无数汉民的反抗,动摇他大金本就摇摇欲坠的统治。 所谓无谷令,乃是昔日努尔哈赤突发奇想,提出来的一项政策。 将大金国内的所有汉人们根据所拥有的粮食多寡划分等级,对于仅有少数粮食傍身,家中没有存粮的汉人采取屠杀政策。 不过这项残忍的政策,在四贝勒皇太极和范文程的劝阻下,迟迟没有执行。 但是眼下大金国内的形势已是有些微妙了,代善也是不由自主的于脑海之中浮现起昔日努尔哈赤所倡导的这项政策。 \\\"不若推行无谷令?\\\" 见到沉沉没有人作答,大贝勒代善神色一凛,缓缓说道。 此话一出,厅堂内的所有人脸色几乎均是时间为之一变,即便是年幼的多尔衮脸上也是闪过一抹惶恐。 执行无谷令,屠杀汉民,这是断臂求生,取死之道。 须知眼下努尔哈赤称病不出,国内百姓人心惶惶,若是对麾下的汉民采取了高压政策,一旦激起民变,后果便是不堪设想。 沈阳城中的熊廷弼定然不会错失此等良机,稍有差错,他大金便是有灭国的风险。 \\\"大兄,万万不可!\\\" \\\"此乃取死之道。\\\" 涉及到大金的生死存亡,皇太极也顾不上与代善之间的那点\\\"龌龊\\\",连忙从椅子之上起身,冲着代善躬身说道。 许是事情紧急,皇太极竟然刻意的没有称呼大贝勒,而是以大兄唤之。 闻听此话,代善脸上的阴沉也是稍稍隐去,不再像刚才那般冷若冰霜,生人勿近。 \\\"大贝勒,四贝勒言之有理,此令万万不可推。\\\" 汉臣之首范文程也是一个头磕在地上,十分紧张的说道。 经过这几年的\\\"挫败\\\",他大金对于国内汉民的震慑远不如昔年那般,尤其是今年明军先后两次打到了牛毛寨以及赫图阿拉,更是令得国内汉民的\\\"野心\\\"滋生,不再如昔年那般,顺从的如同绵羊一般。 若是强行推动\\\"无谷令\\\",定是会激起汉民的反抗之心,届时将直接威胁到大金的统治。 到了那时,处于内忧外患的便不再是明廷,而是他们大金自己。 其余大臣们也是纷纷出声反对,劝阻代善。 \\\"那你们说,该当如何?\\\" 见得自己一时间竟然成为了\\\"众矢之的\\\",代善不由得自脸上涌现出些许恼怒,狠狠的一拍身旁的桌案,有些没好气的说道。 见到代善发怒,原本还群情激奋的众人皆是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脖子,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两步,闭口不言。 \\\"说啊,都哑巴了?\\\" 见到所有人都哑口不言,代善脸上的怒色更甚,阴冷的声音在厅堂内萦绕,令得所有人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只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大贝勒息怒,不若我等出兵朝鲜..\\\" \\\"眼下明廷在鸭绿江畔的驻军已然撤回辽东,就凭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朝鲜官兵,定然不是我大金勇士的对手。\\\" 沉默了一会,范文程强行咽下了一口唾沫,迎着代善审视的目光,小心翼翼的说道。 既然无法从根本上改变大金国内缺粮的问题,那便只能从外界寻求\\\"帮助\\\",其中最有效的办法便是矛盾转移。 将大金国内的问题,施加给他人。 闻听此话,代善脸上的不善稍稍隐去,转而露出了一抹思虑之色。 他曾亲自带兵,与二贝勒阿敏征讨朝鲜,对于朝鲜官兵的战斗力最是清楚不过。 那一次,他和阿敏仅仅用了不到半月的时间,便是接连攻克了朝鲜三座重城,将朝鲜官兵杀得望风而逃,不敢来援。 而这还是他与阿敏刻意放慢脚步的缘故,若不是为了尽量大的制造杀戮,他们甚至可以一路打到汉城,兵临朝鲜王都。 \\\"朝鲜吗?倒是个好的去处..\\\" 代善轻轻敲击着身旁的桌案,不时思考此项行动的得失。 眼下形势不比昔日,无论是正面的熊廷弼,还是背后的毛文龙都在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大金,若是他再度派遣重兵入朝,怕是还未等到他打到朝鲜王都,这赫图阿拉便会再度被明军\\\"光临\\\"。 只是,细细想来,出兵劫掠朝鲜已是眼下唯一能够破局的办法了... 一时间,代善不由得有些进退两难。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代善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决断的时候,便听得厅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抬眼望去,竟是自己的一名亲兵走了进来。 \\\"禀告大贝勒,朝鲜方面有使者至,欲要面见大贝勒。\\\" 仅一句话,便令得厅堂中的众人脸色为之一凛,眼中均是浮现出了一抹不可思议。 这个当口,朝鲜怎么会有人来? 第560章 李适求援 厅堂之中,女真大贝勒代善吧唧了一下嘴,有些愕然的盯着跪在堂下的朝鲜使臣。 自从前任朝鲜国主光海君李珲因为政变被赶下台,朝鲜的王公大臣拥立了李倧继位为朝鲜国主之后,朝鲜便是断绝了与大金的一切联系。 不但在鸭绿江畔设下重兵,更是严令朝鲜商人进入大金国内。 对于鸭绿江畔的\\\"重兵\\\",大金国内没有一个人在乎,皆是当做笑话来看,他们心中有足够的的自信,若是女真勇士出现在鸭绿江对岸,恐怕都不用交战,那些所谓的\\\"精兵\\\"便会望风而逃,未战先怯。 相比较鸭绿江畔的朝鲜官兵,大金无疑是更在乎那些能够为他们带来物资粮草的朝鲜商人。 虽然那些朝鲜商人能够提供的粮草相对于大金来说依旧是有些杯水车薪,但终究聊胜于无。 但是随着李倧继位,并且与明廷重修于好之后,他大金便是失去了从朝鲜国内获取粮草这一途径。 但是眼下这个自称代表朝鲜副元帅李适而来的朝鲜人却是告诉他,李适因为不满朝鲜国主李倧的统治,想要拥兵造反? \\\"你的意思是,你口中所谓的元帅因为受到朝鲜国主不公平的待遇,想要起兵造反?\\\" 强压住心中的惊喜,代善神色平淡的说道,好似全然不在乎一般。 \\\"回大贝勒殿下,正是如此。\\\" \\\"我家元帅不满朝鲜国主李倧,计划于月内发动政变,清君侧,特命小人前来告知大贝勒殿下。\\\" 那名朝鲜人咽了一口唾沫,迎着代善审视的目光,小心翼翼的说道。 他之前不过是李适身边一名平平无奇的亲兵,闻听李适想要派人与大金接触,故而自告奋勇的拦下了此项差事。 若是能够将此事办成,日后他回到李适身边,定当被引为心腹,予以重任。 故而虽然对女真人忌惮不已,他还是咬着牙,越过鸭绿江畔的\\\"封锁\\\",抵达了大金的边境,后来在大金勇士的带领下,一路上翻山越岭,历尽千辛万苦方才抵达了赫图阿拉。 \\\"你家元帅不满李倧统治,自行起兵就是了,与我大金何干?\\\" \\\"莫不是想要我大金勇士充当前军?\\\" 代善不屑的哼了一声,语气愈发阴冷,像是失去了耐心一般,只是其眼神依旧波澜不惊,并不像表面上这般不耐。 闻听此话,那名朝鲜人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的磕了几个响头,令其额头上都是出现了一抹红色。 他竟是忘了,这些如狼似虎的女真人可不是善茬,若是引得他们不满,随时会暴起伤人。 \\\"不敢,不敢!\\\" \\\"大贝勒明鉴,我家元帅自会处理朝鲜国内的一应事务。\\\" \\\"元帅只是想与大金重归旧好,故而方才命令小人来此。\\\" 那名朝鲜人自脸上闪过一抹惶恐,声音颤抖的说道。 \\\"仅仅只是如此吗?恐怕不止吧。\\\" \\\"你家元帅怕是打着我大金为其阻挡明廷大军的主意吧。\\\" 代善冷哼一声,突然将身旁桌案的茶盏扔掷于地上,一脸凶狠的说道。 如此模样,将一些不明\\\"真相\\\"的鞑子都是吓得心神为之一颤。 女真人尚且如此,那名跪在地上的女真人更是不堪,他只觉浑身上下被一股浓浓的杀机包围,好似下一秒就会命丧当场。 \\\"大..\\\" \\\"大贝勒...\\\" 此人多次想要张嘴出声,却始终结结巴巴,不能再像刚才那般流利的作答。 见此情况,代善心中的不屑更甚,眼底深处也是露出了一抹微不可查的满意之色,看来这名朝鲜人已经被他彻底吓住。 现在便是到了他\\\"漫天要价\\\"的时候了。 \\\"我大金与明廷不死不休,为尔等阻拦明军也未尝不可。\\\" \\\"甚至我大金还可出兵,助你家元帅杀进朝鲜王都,加冕称王。\\\" \\\"毕竟,那李倧也算是在背后捅了我大金一刀。\\\" 正当那名朝鲜人心惊胆颤的时候,代善突然语锋一转,不再像刚才那般咄咄逼人,脸上也是浮现出了一抹戏虐的笑容。 \\\"还请大贝勒示下!\\\" 闻听此话,那名朝鲜人像是如蒙大赦一般,不可思议的抬起了头,一脸惊愕的盯着上首的代善。 他能够被李适派来出使大金,自然不是心思愚钝之人,自然也是听出了代善的言外之意,故而也十分\\\"上道\\\"。 见到这名朝鲜人如此\\\"上道\\\",代善也是自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 \\\"我大金自是可以帮尔等抵抗明廷,甚至可以帮你们铲除朝鲜国内的其余势力。\\\" \\\"只是这大军出征,所需要的粮草...\\\" 闻听此话,还不等代善讲话说完,那名朝鲜人便是咽了一口唾沫,迫不及待的说道:\\\"女真勇士出征所需要的粮草,自是由我家元帅提供。\\\" 早在来大金之前,李适便是嘱咐过他,只要能够争取到大金的支持,即便是割让些许土地给大金也未尝不可,遑论仅仅是些许粮草而已。 只要自家元帅能够杀入朝鲜王宫,再立新王,整个朝鲜都会落入自家元帅的手中,区区粮草,不值一提。 \\\"些许粮草就将我大金勇士打发了,贵使的诚意是不是有些不太够。\\\" 代善笑容不减,微微摇头,紧紧盯着下首的朝鲜人,幽幽的说道。 \\\"请大贝勒示下!\\\" \\\"我家元帅定当量朝鲜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 见到大贝勒代善摇头,那名朝鲜人连忙说道,生怕说得慢了,就会惹来杀身之祸。 倒是他有些心急了,居然以为付出些许粮草便能令得这些如狼似虎的女真人心动。 虽说这些年女真人在明廷的手上接连碰壁,声势远不如昔年。但是对朝鲜人来说,盘踞在辽东,与他们隔江相望的女真人依旧是他们不可跨越的一座大山。 \\\"待到事成之后再说吧,现在说这些倒是有些为时过早。\\\"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代善并未趁机狮子大张口,反而是微微一笑,回绝了那名朝鲜使臣的提议。 \\\"多谢大贝勒!\\\" 闻听此话,那名朝鲜人又是一个头磕在地上,十分真挚的说道。 有了代善这句承诺,自家元帅的\\\"大业\\\"便失去了任何悬念,没有人可以拦住自家将主了。 这朝鲜,即将再一次换人做主了。 第561章 老酋迟暮 \\\"父汗,您觉得这其中是否有诈?\\\" 女真大贝勒代善屏退了床榻两边的侍女,小心翼翼的将一名风烛残年的老人从床上扶到了房间之中的\\\"汗位\\\"上,神色恭敬的问道。 若不是亲眼所见,恐怕任谁也想不到,眼前这名就连走路都需要别人搀扶的老人竟是女真大汗努尔哈赤。 须知,就在几个月前,努尔哈赤还曾亲自率兵绕道蒙古,翻越燕山山脉,长途跋涉,突袭明廷蓟镇。 可是仅仅几个月过去,野心勃勃的努尔哈赤却是变成了一名行将就木的老人,虚弱的像是随时会倒下一般。 \\\"咳咳..\\\" \\\"那名朝鲜人没要求我大金出兵?\\\" 努尔哈赤轻咳了一声,自脸上涌现出了一抹痛苦的神色,轻轻锤了锤自己的胸口,方才气若游丝的说道。 自从回到了这满目狼藉的赫图阿拉之后,他便是一病不起。 哪怕是经过了几个月的休养,他的身体依旧未见任何起色,并且变得越来越差,竟然已经到了不能梳理国政的地步,终日只能待在这处被中药味弥漫的房间之中。 \\\"没有,只是向我大金告知了他们的想法。\\\" \\\"并未主动要求我大金出兵。\\\" 见得努尔哈赤如此虚弱,代善的眼中也是涌现了一抹复杂,轻轻地拍打着努尔哈赤的后背,试图让其舒服一些。 作为努尔哈赤事实上的\\\"嫡次子\\\",代善自幼便是与努尔哈赤生活在一起,亲眼见证了努尔哈赤是如何从大明的龙虎将军一步一步统一了女真,继而建国称汗,威震辽东。 相对应的,他也是亲眼见证了,努尔哈赤从一名野心勃勃的女真大汗变成了一名风烛残年,苟延残喘的老人。 曾几何时,他与努尔哈赤更像是\\\"仇人\\\",明明是父子关系,相互之间却是彼此提防,他甚至曾被努尔哈赤亲手废黜过太子之位。 但是二人之间的一切\\\"龌龊\\\"随着努尔哈赤病倒,他奉命监国之后,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兴许是觉得自己命不久矣,努尔哈赤甚至罕见的将手中正黄,镶黄二旗的军权交给了代善,仅仅保留着白甲巴牙喇充当自己的亲卫。 如此明显的信号,可以说是努尔哈赤已然在帮助代善提前造势了。 故而这段时间以来,代善与努尔哈赤的关系却是迅速的升温,每日只要处理完手上的事务之后,代善便会前来原属于阿济格的府邸来给努尔哈赤请安。 就宛如他还年幼的时候,终日都缠着努尔哈赤,希翼待在他身边一样。 \\\"没有要求我大金出兵吗?\\\" \\\"那也不要放松警惕,于浑河岸边埋下重兵,防止朝鲜人使诈。\\\" \\\"若是那李适当真拥兵造反,我大金便可在身后助其一臂之力,顺便尽量劫掠物资,以便过冬。\\\" 闻听朝鲜人并未主动要求出兵,努尔哈赤的眼中也是猛的射出一道精芒,颇为急促的说道。 若是那李适当真于朝鲜国内起事,对于他大金来说,倒是一个意外之喜。 虽然抱病在床,不再过问国事,但是努尔哈赤依旧十分清楚大金眼下所面临的难题便是日益尖锐的粮草问题。 若是国内的粮草问题不能得到有效的改善,恐怕不用等到熊蛮子率军杀来,他大金自己就会从内部土崩瓦解。 或许正是因为大金所面临的形势有些棘手,故而努尔哈赤方才有些\\\"自暴自弃\\\"般的躲在了此间府邸之中,不再过问国事。 \\\"儿子也是这般想的,若是那李适真的拥兵造反,我大金便可趁机浑水摸鱼,说不定还能令朝鲜重归我大金麾下。\\\" 大贝勒代善的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兴奋,颇为欣喜的冲着身旁的努尔哈赤说道。 昔日他大金集结蒙古内喀尔喀部和科尔沁部一同出兵,准备一举攻克沈阳城的时候,原本已经归属于他们麾下的朝鲜国内却是爆发了叛乱。 之前那名被他们大金打怕了,向他们请降的朝鲜国主李珲被自己的侄子李倧赶下了台,沦为了阶下囚。 李倧上位之后,便是展现出了与自己叔叔截然不同的态度,直接了断的切断了与大金的\\\"从属关系\\\",并且还勒令朝鲜国内商人进入大金的领土。 非但如此,李倧还主动向明廷上书降表,并请求在明廷在朝鲜境内驻军,令得大金腹背受敌。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因为皇太极与阿济格越过鸭绿江畔,征讨驻扎在宣州城的明军,方才导致了大金后方空虚,从而给了驻扎在皮岛之上的毛文龙可乘之机,率兵乘船赶至朝鲜边境满浦城,并从那里潜伏进了他大金的境内。 继而让这名此前郁郁不得志的游击将军,一战闻名天下。 正当大金饱受边境困扰的时候,他们却是突然收到了朝鲜副元帅李适不满朝鲜国主李倧统治,准备拥兵造反的消息。 这件事对于大金来说,绝不仅仅是能够从中获取一些粮食那么简单,他对于大金未来的走向有着决定性的作用。 倘若那李适真的\\\"清君侧\\\"成功,将现任朝鲜国主李倧诛杀,并且重回他大金的怀抱之中,那么大金即刻便是免去了后顾之忧,再也不用担心边境的问题。 并且大金还可以通过朝鲜的援助,来缓解国内日益紧张的粮草问题,再有蒙古诸部落从旁相助,他大金说不定便能一举扭转疲态。 毕竟在野战之中,他大金还是有着足够的优势。 昔日那明廷之所以能够越过浑河岸边的封锁,抵达赫图阿拉城下,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最为精锐的红黄鞑子出征在外,没有在国内镇守。 若是昔日浑河岸边但凡有任意一旗红黄勇士,战果都会瞬间改变。 \\\"嗯,其中情形,你与你的几个弟弟多加商议便是了。\\\" \\\"若是事情紧急,便不必报予我知晓,你自行处置了便是。\\\" 兴许是因为情绪太过于激动,仅仅交谈了片刻,努尔哈赤便是觉得有些疲惫,无力的冲着代善挥了挥手,示意其先行退下。 见状,代善也是一愣,随后忙不迭的冲着努尔哈赤规规矩矩磕头行礼,便是急促的退出了此间卧房,其眉眼之中有着毫不掩饰的喜色。 这还是努尔哈赤第一次对他如此\\\"和颜悦色\\\",并且给予了他自行决断之权。 此前他虽然名义上身为监国,但是一些重大事情都是需要他与诸多贝勒商议出一个结果之后,报予努尔哈赤知晓,方才能施行。 而刚刚,努尔哈赤则是给予了他自行决断的权利,这其中意味着什么,代善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他知道,距离自己曾经梦寐以求的那个位置,他仅有一步之遥了... 第562章 起兵造反 八月二十二,宁边。 黑夜之中,本应寂寥无声的山谷之中却是突然出现了一抹火光,而后便是越来越多,足足有上万抹火光汇集到谷口,声势骇人。 高岗之上,朝鲜副元帅李适身披重甲,望着下首山谷中的\\\"精锐\\\"们,脸上露出了一抹得意之色。 \\\"儿郎们,朝中奸臣当道,将国内搅的乌烟瘴气。\\\" \\\"本官身为朝鲜副元帅,不愿坐视不理,当率兵进京,拨乱反正,清君侧!\\\" 清了清嗓子,李适自脸上涌现出一抹狰狞,冲着下首无数翘首以盼,死死盯着自己的士卒们喊道。 他知道,这些儿郎们心中对于朝廷的怨气不比他小。 都是为国出了大功的将士,凭什么要跑到这不毛之地来吹沙子? \\\"朝廷不公,我等自去讨一个公道回来!\\\" \\\"杀!\\\" \\\"再入汉城!\\\" 一时间,山谷之中响起了嘈杂的呐喊声,更有激动者,早已抽出了自己的兵刃,不断地挥舞着,脸上涌现着疯狂。 既然朝廷不公,那便换一个新的朝廷便是了。 这种事,他们曾亲手做过一次,此时便是到了做第二次的时候了。 在这些人身前,还有数千名身上还残留着伤痕的\\\"劳民\\\",这些人重新披上了熟悉的战甲,但是手中并没有兵刃。 这些人全是因为朝鲜国主李倧上台,受到了波及,被流放到这里,充当劳役。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高高在上的禁卫军,眼下却是落到了此等地步,心中自是对李倧以及朝廷有百般怨气。 因而李适只是派人游说了一下这些\\\"劳民\\\"们,便迅速的将这些人拉上了他造反的行列之中,也使麾下的军队瞬间变成了两万人之多。 毕竟这些\\\"劳民\\\"们都曾接受过系统的训练,只需要重新发给他们盔甲以及兵刃,他们便会重新化身战场之上的精锐之师。 不过出乎出于种种顾虑,李适只是给这些人颁发了铠甲,并未将兵刃交还给这些满腹怨气的壮汉们。 他还不是特别信任这些人。 山谷之中的喧嚣持续了好大一会方才逐渐平息,许是发泄够了,也或者是因为有将校在约束,这些士卒们均是抓紧了手中的兵刃,踩着整齐的步伐,缓缓驶出了此间峡谷。 一路向东,顺着二十里外的龟城而去,那里,将是他们的第一处战场。 ... ... 高岗之上,望着规模庞大的队伍,李适心中不由自主的出现了一抹豪情,自从李氏朝鲜建国以来,还从未有过地方割据势力攻入汉城的壮举。 他李适一旦成事,便将创造历史。 到了那时,说不定他还能效仿朝鲜太祖李成桂,再立社稷,也感受一下那朝鲜国主究竟是何等滋味,反正他也姓李。 一念至此,李适心中的火热更甚,胸口也是不住地起伏,还算刚正的面容在四周火把的照耀下却是显得有些狰狞。 \\\"女真人那边真的答应了会帮我们抵挡明军?\\\" 深吸了一口气,李适转头看向不远处一名神色恭敬的亲兵,脸上的表情有些捉摸不透。 闻听此话,落后李适几个身位的韩明琏也是将目光投在了那人的身上。 \\\"回禀元帅,此乃女真大贝勒代善亲口所言。\\\" \\\"代善不但答应了会帮我等阻拦明军,甚至还可以出兵助我等一臂之力。\\\" 那名神色恭敬的亲兵闻言,连忙急促的说道。 他就是前段时间渡过鸭绿江,代替李适出使赫图阿拉的使者,今日清晨才刚刚回到此处。 此话一出,李适与韩明琏二人便是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皆是瞧出了对方脸上的忌惮与凝重。 与女真人同谋,无异于与虎谋皮。 若不是担心明廷闻讯他起兵造反后,会责令辽东方面出兵干涉,李适实在是不愿意与辽东的女真人打交道。 毕竟,女真人实在是太凶狠了,在朝鲜境内犯下的杀戮也是实实在在,无可争辩的。 \\\"女真人想要什么?\\\" 咽了一口唾沫,强压住心中的不安,李适继而追问道。 他可不认为女真人会那么好心的主动出兵,帮助他平息朝鲜国内的局势。 \\\"大贝勒没有明说,只是说事成之后,再与元帅商议...\\\" 那名亲兵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迷茫之色,显然他也不清楚代善究竟意欲何为,居然打算事成之后再做打算。 难道代善是笃定了他们一定能够杀入汉城,掌控朝鲜? \\\"事成之后吗?..\\\" 闻言,李适也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喃喃自语了起来。 在他的固有印象当中,女真人应当是贪婪成性,暴虐成性的,为何此次却是一反常态,并未趁机狮子大张口,漫天要价? \\\"元帅,不必过于纠结。\\\" \\\"许是女真人被明廷打怕了,不敢径自答应下来。\\\" 许是瞧出了李适脸上的迟疑,韩明琏不由得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像是窥得了天机一般,颇为神秘的说道。 这两年女真人在辽东接连碰壁,损兵折将,不复前些年的盛况。 前段时间,更是被明廷越过了浑河,打到了赫图阿拉城下,听说就连女真大汗最为宠爱的大妃都被俘获,已然被押送至京师了。 \\\"元帅,事已至此,已容不得我等再犹豫了。\\\" \\\"只要我等的动作足够快,一举杀入汉城,再立新王,即便是明廷也说不出来什么。\\\" 韩明琏的声音愈发急促,眉眼之间也是有着一抹不耐。 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李适还在瞻前顾后,如何能成得了大事? 只要他们成功杀入汉城,稳住局面,并且及时向明廷请降,即便是明廷心中不喜,也会捏着鼻子承认。 毕竟事情已成定局,对于明廷而言,只要他们不投入女真人的怀抱,此次政变无外乎是换了一个人来当朝鲜国主而已,没有什么不同。 而一旦他们在事成之后得到了明廷的谅解,便是可以一脚将女真人踹开了。 毕竟在李适等人的心中,明廷还是要比女真人\\\"亲切\\\"的多。 \\\"说得对,命令大军加快速度,务必今夜拿下龟城。\\\" 咬了牙,李适隐去了脸上的纠结,肃声朝着身旁的韩明琏说道。 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已经容不得他惺惺作态,瞻前顾后了。 摆在他面前的唯有杀进汉城,再立新王这一条路了... 第563章 汉城风雨(上) 公元1392年,朝鲜太祖李成桂建立朝鲜王朝以后,认为高丽的王京,王气稀薄,不宜作为一国之都,故而命令手下大臣择定佳地,另立新都。 经过一番勘察过后,最终决定于汉江之北的汉阳营建新都,经历了两年多的营造之后,朝鲜太祖李成桂将都城从开京迁移到了汉阳,并改名为汉城。 至此,汉城便成为了朝鲜的国都,至今已经见证了朝鲜两百余年的发展与兴衰。 作为朝鲜的都城,汉城无论是经济亦或者文化都为一国之最,欣欣向荣,一片繁华。 但是这一切,却是随着三十余年前一场突然起来的战争,变得戛然而止。 公元1592年,即万历二十六年,日本入侵朝鲜,壬辰卫国战争爆发。 战争初期,日军势如破竹,无人能挡,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便是攻入了朝鲜的首都汉城,当时的朝鲜国王李昖北逃义州,向宗主国明朝求援。 而后朝鲜虽然在宗主国明朝的帮助下,赶跑了日军,重新收复了失地,但是当朝鲜国王李昖重新回到汉城的时候,却是发现昔日繁华无比的汉城已然沦为了一片废墟,宫阙俱烬,荆棘满城,百官依墙壁以坐。 无奈之下,李昖不得不以月山大君旧宅为行宫,桂林君家为大内,沈义谦家为东宫,故领相沈连源家为宗庙,勉强算是给自己安了一个\\\"新家\\\"。 待到光海君李珲继位之后,着手在王宫废墟上修复了几座重要的宫殿,并迁回了朝鲜王宫之中。 故而眼下的朝鲜王宫虽然名为\\\"王宫\\\",但无论是规模亦或者建制都远不如昔日巅峰时期,若是站在高处望去,便会发现眼下的朝鲜王宫周围依旧是一片废墟,满目狼藉。 ... ... 作为通过政变,被拥立上位的\\\"幸运儿\\\",李倧对自己有一个极为清楚的认知,他深知自己能够从一名惶惶不可日终日的落魄王族旁系,转而一跃成为朝鲜国主的原因所在。 故而在他继位之后,他并未即刻\\\"染指\\\"朝政,反而是大肆封赏拥立他上位的功臣,将金瑬、李贵、金自点、沈器远、申景禛、李曙、崔鸣吉、李兴立、具宏、沈命世等人列为一等功臣,朝中的大权也全都交给了金瑬、李贵等人。 自己终日里只是躲在朝鲜王宫之中饮酒作乐,醉生梦死,绝不过问政事,静静等待属于自己的\\\"机会\\\"。 不过虽然没有实际的权力,但是李倧终究是名义上的朝鲜国主,而且表现得又素来\\\"乖顺\\\",故而金瑬、李贵等人做出重要决定时也并不隐瞒李倧,相反还会提前派人告知李倧知晓。 例如将在拥立李倧上位中,出力甚多的李适列为\\\"二等功臣\\\"。 作为一名\\\"知恩图报\\\"的幸运儿,李倧深知他能够拥有如今的地位,一是免不了金瑬、李贵等人为他在暗地里游走,二便是离不开李适的鼎力相助。 当时的李倧只是一名默默无闻,无人问津的落魄宗室,而朝鲜国主李珲手中则是掌握着汉城禁卫军的军权。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的阴谋诡计都会显得格外可笑,这也是李倧迟迟没有下定决心的原因所在。 所幸后来他争取到了时任北兵使李适的支持,方才令李倧下定决心,准备通过政变,推翻自己叔叔光海君李珲的统治。 李适出身朝鲜将门世家,年少出仕,于朝鲜国内享有不小的名气,故而当李适宣誓为李倧效力,为其奔走的时候,许多处于中立,摇摆不定的大臣们也是纷纷改变主意,加入到了李倧的麾下。 故而李倧才有能力发动政变,并成功上位。 但是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金瑬、李贵等人却是卸磨杀驴,将李适列为了二等功臣,并且明升暗降将其赶到了宁边修建城池,彻底排挤出了中枢。 对此,李倧虽然百般不愿,但也无可奈何,只能躲在深宫之中,借酒消愁。 反正他还年轻,还有着大把的时间,肯定能熬过金瑬、李贵等人,待到他彻底掌权之后,再将李适召回来,为其恢复名誉就是了。 \\\"跳得不错,赏。\\\" 摇了摇头,散去了脑海中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李倧百无聊赖的冲着下首十几名身着素纱的宫娥点了点头。 自从他躲入这深宫之中,观看宫娥跳舞便是成了其为数不多的娱乐方式之一。 每每想到这里,李倧的脸上便是泛起了一抹满意,放在以前,他哪里有资格观赏眼前的这种\\\"艳舞\\\"? 他朝鲜国小民穷,位于苦寒之地。无论是经济亦或者文化,都是远不如宗主国大明,论军事实力又远不是鸭绿江对岸的女真人的对手。 但是唯有在\\\"女人\\\"方面,他朝鲜却是有着足够的优势。 远的不说,单说宗主国大明,光是太祖朱元璋的后宫之中便是有着数名来自当时还叫\\\"高丽\\\"的女子。 其中最有名的便是那名传说中的\\\"碽妃\\\",虽然不清楚此人姓甚名谁,但是民间却有传言说此人乃是成祖朱棣的生母,出身高丽。 是真是假,早已无从考证,但是朝鲜\\\"盛产\\\"美女却是出了名的,讨男人欢心的\\\"功夫\\\"也是出了名的,这一点是经过历史推敲与验证的。 不过正当李倧百无聊赖的观赏着下首宫娥们的舞蹈的时候,自远处便是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不加掩饰的厉喝声。 \\\"你敢拦我,滚!\\\" 闻听此话,李倧脸上的笑意便是一凛,目光也变得深邃起来,他知道定然是金瑬或者李贵来了。 也唯有这二人才敢不经通报,堂而皇之的闯进他的寝宫之中。 \\\"你们先行退下。\\\" 冲着愣在原地的宫娥们摆了摆手,李倧也是低头整理了一下服饰,紧紧的盯着寝宫门口。 得到了李倧吩咐后的宫娥们也像是如蒙大赦一般,连忙撤到了偏殿。 不一会,便见一名身着华服的老人带着几名持刀的侍卫踏进了此间宫殿,也顾不上给李倧行礼,便是擅自上前。 见此情形,李倧的眼眸一缩,心中不由自主的闪过一抹杀意,这金瑬却是愈发的不将自己放在眼中了.. 第564章 汉城风雨(下) 金瑬刚一进殿,便嗅到了萦绕整间大殿的香气,诱人心神。再一观瞧地毯之上若隐若无的脚印,金瑬知晓,前不久,这里定然上演着一场\\\"大戏\\\"。 在一想到刚刚得知的消息,金瑬心中的怒火更甚,面容也变得扭曲起来,大敌当头,国君却是依旧声色犬马,不似人君! \\\"殿下,大敌当前,您却是躲在深宫之中醉生梦死,如何对得起满朝臣子?如何对得起饱受战乱之苦的国民?\\\" 许是因为被怒火冲昏了头脑,金瑬竟然一跃踏上了白玉阶,仅仅与李倧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 \\\"放肆,金瑬你想要弑君不成?\\\" 见得金瑬距离自己如此之近,李倧又惊又恐,猛地一拍自己的王位,顺势站起了身,居高临下的望着金瑬。 这金瑬擅闯王宫也就罢了,携带卫士见君,李倧也可以忍。但是金瑬居然敢登上象征着王权的白玉阶,却是令得李倧难以接受。 见得李倧发狂,金瑬先是一愣,而后眼中的怒火也是稍稍隐去,重新恢复了理智,向四周瞧了瞧,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的登上了象征着王权的白玉阶。 距离朝鲜王位也仅有几步之遥,难怪李倧如此歇斯底里。 \\\"殿下恕罪,老臣失礼了。\\\" 忙不迭的从白玉阶上退了下来,扑腾一声跪在地上,金瑬有些惶恐的冲着王位之上的李倧说道。 虽说李倧是被他们一手扶持上去的,朝鲜大权也尽在自己手中,但是无论如何,李倧也是朝鲜名义上的国君,而他永远是臣子。 \\\"先生,发生何事,这般慌张?\\\" 见得金瑬跪地请罪,李倧也是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不耐,放慢了语气,缓缓问道。 他刚刚可瞧得清楚,金瑬一副大敌当前,失魂落魄的样子,与往日老成持重的形象大相径庭。 而且金瑬刚才话也说的很清楚,言说大敌当头... 可是自己的叔叔光海君李珲已经被他流放到荒无人烟的小岛之上,任其自生自灭,忠于自己叔叔的死党也被金瑬等人尽皆打散,流放的流放,下狱的下狱,定然翻不出浪花。 内忧已经解决,外患也是不太可能啊.. 鸭绿江对岸的女真人经过明廷这几年的敲打,早已不负昔日的盛况,兵力全面回缩,只敢躲在赫图阿拉舔舐伤口,听说前段时间,女真人竟连自己的大妃都被明廷抢走了。 想到这里,李倧的眼眶突然一缩,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突然自脑海之中闪现了出来。 自己的叔叔光海君李珲虽然被自己赶下了台,但是其毕竟是货真价实的王室嫡系,即便是金瑬等人也不敢擅自杀他,只能将其流放到小岛之上,并且还要派专人伺候他的起居,免得令李倧背上杀叔的名声。 虽说李珲被放逐,可是李珲后宫的嫔妃们却是全都留在了王宫之中... 如何处理这些人,却是成为了近些时日困扰李倧的一个难题。 其中年纪大的一些嫔妃们,早就\\\"知趣\\\"的搬离了王宫,于汉城之中的寺庙出家,准备与青灯古佛作伴,了此残生。 对于这些主动出宫的\\\"婶婶们\\\",李倧均是赐下了大量的金银财宝,并全都给予了封号。 但是还有一些年纪轻轻的\\\"婶婶们\\\",舍不得王宫之中的荣华富贵,均是赖在宫中不走,对于这些人李倧倍感头疼的同时,也是无能为力。 不过就在刚刚,他突然脑海中灵光一现,既然无法强行驱逐这些\\\"婶婶们\\\",倒不如将她们\\\"请到\\\"明廷京师养老。 北京城身为大明的首都,无论从哪一点看,都远胜于汉城,也更适合那些\\\"婶婶们\\\"养老。 而且李倧心中也是有着一定的把握,相信京师之中年纪与自己相差不到几岁的朱由校,定然不会拒绝的自己的\\\"孝心\\\"。 \\\"殿下,李适起兵造反了!\\\" 金瑬自是不清楚李倧的心理活动,连忙急促的冲着李倧说道,一张老脸上写满了惊慌。 那看着老实本分的李适,怎么会起兵造反呢? 自己不就是令其驻守宁边,修建城池吗?自己甚至没有剥夺其手中的军权,还令其统领军队,这难道还不足够吗? \\\"什么?李适反了?\\\" 闻听金瑬的话语,李倧的眼神瞬间清明,刚刚脑海中的小九九瞬间消失不见,不可思议的望向跪在地上的金瑬。 他虽然手中没有实权,但是对于朝鲜国内现如今的势力分布也是十分清楚,李适虽然排挤出了中枢,但是其手中却是有着实打实的军权,麾下的士卒至少超过一万人。 再一联想到朝廷派遣李适前往宁边的目的所在,李倧脸上的惊恐之色更甚。 因为光海君政变下台,故而如何处理死忠于李珲的军队便成为了摆在李倧等人面前的一个问题。 若是尽数诛杀,不但会激起民变,还会显得李倧刻薄寡恩,冷酷无情。 故而金瑬便自作聪明,想出了一条\\\"妙计\\\",他提议将这些人打发到宁边修筑城池,令这些人成为劳役\\\"戴罪立功\\\",而李适则是率领着麾下的军队,驻扎在宁边,防止这些人犯上作乱。 若是那李适\\\"尽忠职守\\\",这倒的确是一条妙计,一石二鸟,既完美解决了乱军的问题,又将李适排挤出了中枢。 可是眼下李适已然拥兵造反,那么那些\\\"劳役\\\"定然会成为李适的马前卒,故而李适麾下的军队至少也会有两万余人... 如此恐怖的数字,令得李倧呼吸为之一促,有些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迟迟不发一言。 虽然还不知晓那李适打到了哪里,但是瞧着金瑬这慌慌张张的模样,李倧便是知晓,乱军定然已经攻城掠地,朝着自己这汉城而来了,不然金瑬不至于这般无措。 \\\"殿下,我等该当如何,您且拿个主意吧!\\\" 见到李倧沉默不语,金瑬也是彻底慌了神,连忙出声催促。 闻听此话,王位之上的李倧也不由得向金瑬投去了一抹诧异的眼神,这个时候想起他来了,是不是有些太迟了? 第565章 找场子 \\\"李适打到哪里了?\\\" 沉默了半晌,王位之上的李倧缓缓开口,虽说对于金瑬,李贵等人有百般不满,将李适逼反也是金瑬等人自食恶果。 但毕竟事情已经发生,李适已然起兵造反,其最终目的定然不是一句\\\"清君侧\\\"那么简单,若是任由其长驱直入,杀进汉城,他定然会如同昔日那般,再立新君。 故而李倧必须当机立断拿出措施,迅速镇压李适的叛乱,不然他便是最大的\\\"失败者\\\"。 \\\"根据前线的情报,李适及其麾下叛军于三日前攻陷龟城,并接连攻克价川、顺川等城,此时怕是已然越过江东城了。\\\" 金瑬的一张老脸上闪现过一抹惊恐,强行咽下了一口唾沫,有些苦涩的说道,显然,李适的行军速度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什么?仅仅三日,便接连攻克价川,顺川,江东等城?\\\" 闻听此话,李倧又是猛地起身,甚至直接走下了白玉阶,紧紧的抓住金瑬的衣领,气急败坏的冲着跪在地毯上的金瑬嚷嚷道。 见此情形,默默立于金瑬身后的士卒们先是下意识的抽出了手中的兵刃,而后还不待金瑬有所反应,便是接连被李倧赏了一个巴掌。 \\\"放肆,尔等想要干什么!\\\" 此时的金瑬也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不等李倧开口,便是转过了身,朝着身后的士卒们咆哮着。 这都什么当口了,还敢如此行事?难道看不见李倧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机吗? 金瑬甚至怀疑,面前的这位朝鲜国君是否打着将其交给李适,从而和谈的念头。 毕竟那李适打出的旗号,便是清君侧,至于清的是谁,那么便是不言而喻。 掌控朝鲜大权的他,首当其冲。 \\\"殿下,还请息怒,当务之急乃是平息李适叛乱。\\\" \\\"待到此间事了,老臣自会请辞身上一切职务,回家终老。\\\" 金瑬膝行了两步,一把抱住李倧的大腿,神色可怜的说道,此时的他,再也不复昔日的盛气凌人。 他没有料到那李适居然真的敢反,更没有料到朝鲜的守军竟是如此不堪一击?区区三天的时间,就有三座城池接连被攻克? 如此速度,几乎赶上了昔年女真人大举入侵那次。 但是很显然,李适及其麾下的军队远没有女真人那般恐怖的战斗力,能够造成如此战果的原因也只有一个。 那便是朝鲜守军未战先怯,望风而逃,亦或者见到是李适起兵,纷纷主动开城投降,迎接\\\"王师\\\"。 不管是哪种结果,都足以令得金瑬惊颤。 \\\"那你还等什么,还不传令朝鲜都元帅张晚集结兵马,将那李适给寡人拦在汉城之外!\\\" 见到金瑬如此模样,李倧心中的怒气更甚,竟是一脚将其踹翻在地,完全不如昔日乖顺的模样。 而金瑬对此先是一愣,则是猛地起身,继续跪于原地,不敢有丝毫不满。 眼下李适已反,并且大有些长驱直入,无人能挡的意味在,朝鲜国主李倧已是金瑬,李贵等人唯一的希望。 唯有死死抱住李倧的大腿,他们这些人才有可能得以保全性命。 \\\"是,是,老臣这就去!\\\" 金瑬忙不慌的起身,甚至没敢告诉李倧,朝鲜都元帅张晚早在李适起兵,攻陷龟城的当晚便是率领着几名亲兵弃城而逃,眼下早已是失去了联系,不知身处何方。 不过他今日来此也仅仅是为了探明李倧的态度,只要李倧不打算舍弃他们,与叛军李适和谈便可。 \\\"慢着,多派些人手,绕远路,向大明求援!\\\" 望着金瑬逐渐远去的背影,李倧眼中突然精光一闪,叫住了身躯有些佝偻的金瑬。 他必须提前做好最差的准备,万一前线挡不住李适,任由其杀至进城,他们这些人又该如何自处? 总不能自己甘心认输吧! 怎么说他也是得到过朝廷敕封的朝鲜国王,对待明廷的态度也是素来恭顺,远比他的叔叔李珲恭敬的多,相信明廷定然不会见死不救。 昔日女真人进犯朝鲜,明廷不也是伸以援手了吗? 只要明廷出军,那么李适及其麾下的叛军便是不值一提,弹指可破。 \\\"是,是,殿下放心,老臣这就去安排!\\\" 闻听此话,金瑬的一张脸上也是罕见的泛起了一抹喜色,眼中也是出现了些许光彩。 当真是上了岁数,思绪远不如年轻的时候了,他竟然将宗主国大明给忘了。 眼下朝鲜有乱,自当求助大明,反正在过去的两百年间,朝鲜都是大明的附属国,没什么丢人的。 儿子受了欺负,爸爸帮儿子找回场子,有什么不妥吗? 见李倧没有其余话要吩咐了,金瑬连忙冲着李倧微微躬身,抱拳行了一礼之后,便是带着身后的士卒疾步走出了此间宫殿。 见得这些人离去,李倧缓缓走回了属于自己的王位之上,目露思虑之色。与慌慌张张的金瑬相比,他非但没有任何慌乱,反而冷静的可怕。 他清楚的知晓,自己的身后站着大明,只要大明能够支持自己,莫说一个小小的李适,即便是女真人大举来犯,也是动摇不了他的位置。 甚至,他隐隐约约的觉得此事是自己的一个机会,一个彻底掌握朝鲜军政大权的机会。 原本朝鲜的军政大权被牢牢掌控在金瑬,李贵等人的手里,李倧只能像一个吉祥物一般,躲在深宫之中,与宫娥内侍虚以度日。 却不想赶上了李适起兵造反这样的大事。 自己终究是朝鲜国主,朝野之中也是有着不少支持自己的\\\"忠臣\\\"。无论此次叛乱是否能够被顺利平定,那金瑬,李贵等人定然也不能再像之前那般,在朝野之上说一不二。 说不定,他便能借机提前收回军政大权,重振朝纲。 \\\"来人,派人去后宫中给寡人的那些婶婶们去个信,寡人要给她们找一处好去处,收拾一下,随同寡人的使者一同动身。\\\" \\\"不服者,杀!\\\" 李倧冲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咆哮了一句,俊俏的脸庞上满是疯狂与狰狞。 \\\"是,殿下。\\\"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不阴不阳的声音自大殿之外传来,令得李倧脸上的疯狂之色更甚。 第566章 乱军围城 八月二十七,朝鲜黄州。 从宁边开始,由西向东,几天的时间里,李适及其麾下的叛军所向披靡,无人能挡,接连攻克价川、顺川、江东、遂安等城池,守城的朝鲜守军要么是望风而逃,要么是主动开城投降,竟没有令李适受到半点阻拦。 往日巍峨的城池在叛军的眼里,也是逐渐变得不值一提,一些原本是被裹挟,犹豫不定的士卒们也是在不知不觉间打定了主意,准备跟着李适一路杀进汉城,在立新王。 心中有着满腔怨气的士卒们也是将所有的不满发泄在了每一座被他们\\\"攻克\\\"的城池之中,虽然有着李适以及韩明琏等将领多加约束,但是还是不可避免的将这一路上路过的城池变成了人间炼狱。 ... 今日,是李适起兵造反的第五天,率领着麾下的士卒抵达了黄州城下。 相比较前些天被他们攻克的那几座小城,面前的这黄州城算是朝鲜国内数得上的“重城”,城内不仅有着数千官兵驻扎,城头之上更是有着数十门闪耀着寒芒的火炮。 李适身为朝鲜副元帅,对于朝鲜国内这些座城池的情况了如指掌,知晓面前的这座黄州城算是他起兵以来,遇到的第一道\\\"难题\\\"。 只要攻克了面前的这座黄州城,那么他便可继续长驱直入,直至打到朝鲜王都汉城之前,都不会再遇到像样的阻拦。 黄州城下一里外,密密麻麻的挤着身着盔甲,脸上露出狰狞神色的朝鲜士卒,皆是犹如野兽一般,盯着眼前的重城。 只等自家将主一声令下,他们便会奋不顾身的冲上去,将挡在他们面前的这座城池碾碎,而后便是肆意的“放纵与狂欢”。 阵列之中,一面匆忙被赶制出来,刺着\\\"适\\\"字的明黄色大旗在空中飞舞,在太阳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眼。 大旗之下,叛军主帅李适与自己的心腹韩明琏各自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神色倨傲的盯着面前的城池。 在他们二人身旁,则是身披重甲的百十骑兵,同样目光阴冷的盯着不远处的城池。 \\\"明琏,这黄州城可是有些不好打啊,是一块难啃的苦头。\\\" 迎着刺眼的阳光,打量了黄州城片刻之后,李适忽然幽幽一叹,神色莫名的冲着身旁的韩明琏说道。 虽说对自己麾下儿郎的战斗力极为有信心,但是这几天接连发生的一切,还是令得李适为之诧异,甚至直到如今,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他起兵之后,除了趁着夜色攻克龟城的时候受到了些许阻拦之外,竟是再未受到半点阻拦,实在是太过于顺利了一些。 无论是价川城,还是顺川城,乃至后面的江东城,遂安城都是不等自己大军赶至,便是提前派人向自己接触,主动开城投降,只求他约束麾下士卒,不要制造杀戮。 而他就这样,带着自己的军队,一路堂而皇之,光明正大的\\\"打到\\\"了这黄州城下,甚至麾下军队的规模都是已经扩充到了三万余人。 事情进展如此顺利,远远超出李适的想象,甚至给李适造成了一种错觉:他不是发动叛乱的乱臣贼子,而是顺应民心,前往汉城拨乱反正的忠臣良将。 不然这一路上,怎会如此顺利? \\\"元帅,区区一座黄州城,如何能拦住你我的脚步?\\\" \\\"只需要派遣大军冲杀几次,定当能顺利攻克这座城池。\\\" \\\"正好也让儿郎们见见血,这几天所发生的一切,的确有些太顺了。\\\" 见到李适脸上露出的一抹愁容,韩明琏淡淡一笑,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自家元帅还是不肯相信现实啊。 那李倧不过是一名被他们亲手扶持上去的\\\"幸运儿\\\"罢了,于朝鲜国内没有半点根基,谁愿意为了他卖命? 更别提,朝鲜国内最能打的一支军队就掌握在他们自己手中。 如若他所料不差,此时的汉城怕是已然收到了消息,那李倧估摸着正在与金鎏,李贵等人商议出逃的事务了吧。 李倧手中唯一能够信重的武将便是那因功被擢升为工曹判书的李兴立了吧,但是李兴立又到哪里去找能够与他们抗衡的军队呢? 至于朝鲜名义上的军队最高统帅,朝鲜都元帅张晚更是在他们攻克龟城那一晚便是狼狈而逃,眼下已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只要他们能够攻克眼前的黄州城,那朝鲜都城便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了,朝鲜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拦他们了。 \\\"是啊,也该让儿郎们见见血了。\\\" 闻听韩明琏的话后,李适也是颇为认可的点了点头。 作为朝鲜国内有数的青年将领,他自是有其过人之处,不然也不能令得韩明琏等人忠心耿耿的追随在身边。 至少,他比身旁的韩明琏更为清楚一支见了血的军队与没有经历过厮杀的军队差距有多大。 平日里训练的再好,身上的装备再精良,若是没有经历过生死的考验,也不过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若是一直顺利下去还好说,一旦遭遇挫败,弊端便会瞬间放大。 \\\"传我军令,准备攻城!\\\" 朝着身旁的亲兵吩咐了一句,李适便是拍马离开了此处,身为一军主帅,他要亲自坐镇前线,振奋军心。 伴随着一声声沉重的号角,黄州城外的叛军阵列缓缓变换,虽说有些混乱不堪,但在诸多将校的指挥下,还是没有闹出太大的笑话。 \\\"儿郎们,拿下此城,汉城便不远矣!\\\" 猛地抽出腰间的长刀,李适自脸上涌现出一抹狠辣之色,冲着身旁翘首以盼的士卒们肆意的说道。 \\\"杀!\\\" \\\"自去汉城瞧一瞧!\\\" \\\"我等也要讨一个公道回来!\\\" 一时间,周围的将士们纷纷附和,声音直冲云霄。 见状,李适满意的点了点头,正准备挥手下令进攻,却发现不远处的黄州城头上缓缓出现了几面随风飘舞的白旗。 一直紧紧关闭的城门也是被缓缓推开,从中走出了许多身穿朝鲜官袍之人,这些人先是立于城门口,冲着李适的方向微微躬身,而后便是各自跪在城门两侧。 见得城门处的异样,李适先是一愣,而后便是咧嘴一笑,这一幕他可太熟悉了... 第567章 噩耗传来 与陷入一片恐慌的朝鲜不同,三千里之外的京畿之地却是一片热闹景象。 自打进了九月之后,这空气之中的燥热便是稍稍退去,转而带上了一丝湿润,算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节了。 若是再过些日子,天气怕是又要开始骤降了,一想起过去几年的寒冬,京师附近的百姓们便是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这几年的冬天确实有些太冷了。 故而家中稍有些余财的百姓皆是提前买好了粮食等物,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凛冬,根据过去几年的经验来看,只要一进了十月,这气温便是会骤然下降。 除了采购粮食之外,京师之中最近还掀起了一股\\\"下海热\\\"。 朝廷已于日前正式下达了诏令,并发邸报传至天下各府县:自太祖时期便一直存在的海禁,被正式解除。 天子下令,于福建省福州府,泉州府,广东省广州府,浙江省宁波府设立通商口岸,允准民间船只出海贸易,并受大明水师的保护。 其中税务问题,由户部派遣干吏及税课司共同操办。 消息一出,天下为之一震,几乎稍有见识的百姓们都意识到这其中蕴藏着何等恐怖的利润,不知有多少百姓拖家带口,赶至福建,浙江等地。 ... ... 乾清宫暖阁内,朱由校一身衮龙袍坐于案牍之后,面色阴晴不定,手指轻轻敲击着面前的御案,上面胡乱摆着几本有些褶皱的奏本。 \\\"都说说吧,该当如何。\\\" 见得堂中所有人皆是沉默不语,朱由校不由得抿了抿嘴,自脸上升起一抹不悦,有些不满的说道。 朝鲜国内居然出现叛乱,而且叛军居然有些无可披靡的意思,截止到朝鲜君臣求援之前,叛军已然连下数城,兵锋直指黄州城。 但是这封来自朝鲜的求援信件已是于十日之前发出,算算时间,再结合叛军的行军速度,暖阁内的众臣皆是得出了一个恐怖的结论。 朝鲜首都汉城,估计已经沦陷了... \\\"陛下,李倧乃是得到过我朝敕封承认的朝鲜国王,其人对我大明又素来恭敬,值此危难之际,我大明绝不可坐视不理。\\\" 见得天子发怒,首辅周嘉谟于心中一叹,率先起身。 好端端的,朝鲜国内怎么就有人造反呢?造反也就罢了,这朝鲜的官兵们也太无能了些吧,居然不敢与叛军交战,皆是望风而逃,开城请降。 短短数日的功夫,就是令得叛军接连攻克数座城池,如此行军速度,怕是昔日的女真人也会自愧弗如吧。 闻言,朱由校的眼中浮现一抹无奈,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这种废话。 他又何尝不知道,朝鲜非救不可? 自从那李倧继位之后,便是主动断绝了与女真人的一切联系,并且封锁国境,下令国内商人与大金通商,而且还主动请求明廷在朝鲜驻军。 如此表现,当真是将大明\\\"狗腿子\\\"的角色演绎的淋漓尽致,令得大明君臣均是感到格外满意。 如此\\\"忠心\\\"的狗腿子,朱由校自然是不肯轻易放弃。 \\\"老师,你有什么主意?\\\" 越过了一脸惶恐的首辅周嘉谟,朱由校转而将目光放在了帝师孙承宗的身上,希翼这位兵部尚书能够给出一些有建设性的意见。 见天子点到自己的名字,孙承宗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冲着朱由校重重的一躬身:\\\"陛下,当务之急乃是确保朝鲜君臣的安全问题,而后由我大明出兵,助其复国。\\\" \\\"朝鲜国境与女真接壤,老臣怀疑,那叛军主帅李适很有可能与女真人达成共识,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造反这种事,无论放在哪个国家,哪个朝代都是十恶不赦的重罪。 如若不是走投无路,亦或者有十足的把握,没有人愿意走上这条绝路。 古往今来多少人曾举兵造反,可最终得以一笑到底的不过寥寥数人矣,其余所有人均是化作一团白骨,被永远的刻在耻辱柱上。 尤其是自从朝鲜太祖李成桂建国以来,国内虽然也曾发生数次叛乱,甚至也曾发生过日本攻陷朝鲜首都的这种令得所有朝鲜人蒙羞的战役,但是还从未像这次这样,叛军一路上所向披靡,无人可挡,兵锋直指首都汉城,甚至已然攻克汉城。 那李适敢如此行事,定是笃定了能够一举拿下汉城,并且有足够的底气来面对成事之后,来自明廷的\\\"兴师问罪\\\"。 分析到了这里,便是不难猜出李适的底气究竟是什么?既然不是宗主国大明在其背后支持,那便是与其接壤的女真人在其背后怂恿。 此话一出,暖阁中的所有人的脸色便是瞬间一变。 案牍之后的朱由校也是眼神一凛,微微坐直了身子,神色更加认真了一些,若不是孙承宗提醒,他竟是忽略了与朝鲜接壤的女真人。 经过孙承宗的这么一番分析,朱由校也是意识到了此事的背后,可能真的有女真人的影子。 \\\"传令辽东经略熊廷弼,令其驻军浑河岸边,并派精锐袭扰,务必将女真大队牵制在辽东,绝不可令女真人分兵朝鲜。\\\" \\\"再传令登莱巡抚袁可立,派遣一万登莱军士乘坐战船,赶赴朝鲜。\\\" \\\"再给那毛文龙去个信,让他配合袁可立行事。\\\" 几乎是一瞬间,朱由校便是做出了决定,有条不紊的冲着孙承宗等人吩咐道。 不管那李适起兵造反的背后有没有女真人的影子,出于维护大明自身的利益,朱由校都不会坐视不理。 \\\"臣等遵旨。\\\" 见到朱由校拿定了主意,其余几人也是干脆利索的起身,冲着朱由校躬身领旨。 一脸深思之色的朱由校只是摆了摆手,便缓缓转过身去,面朝着东北的方向,沉默不语。 这些女真人还真是不消停,才刚经历了重创没有多久,便又再次\\\"活跃\\\"起来,当真是令人忌惮。 如今只盼着那朝鲜国王李倧能够顺利从汉城出逃,并且得以幸存了吧。不然,大明即便是平息了李适的叛乱,也无法保证新任的朝鲜国王会像李倧这样\\\"听话\\\"。 没来由的,乾清宫外突然刮起了一阵风,引得众人心神为之一颤,又要起风了... 第568章 仓皇出逃 同一日,就在朱由校眺望东北的时候,朝鲜国主李倧正面带惊恐的望着跪在下首的一众朝臣,刚毅的脸庞上毫无血色,只是紧紧的咬着嘴唇。 \\\"你们说什么?李适即将要打到汉城了?\\\" \\\"这才几天,这才几天!\\\" 朝鲜国王李倧状如疯癫,猛地将案牍之上摆放的瓷器一股脑的投掷于地上,歇斯底里的冲着一众低头不语的朝臣们咆哮道。 \\\"尔等是干什么吃的?\\\" \\\"就没人能拦住那李适吗!\\\" 见得无人应答,李倧越来越暴躁,声音也是越来越刺耳。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因为发泄的太久,有些累了,朝鲜国主李倧终于止住了歇斯底里的怒吼,无力的靠在王位之上,大口的喘着粗气。 \\\"殿下,还请早做打算吧。\\\" 见得李倧情绪稍稍平稳了一些,一直默不作声的金瑬终于是缓缓抬起了头,迎着李倧不善的眼神,咽了一口唾沫,方才有些艰难的说道。 \\\"打算?寡人能有什么打算?\\\" \\\"那李适不日就要打进汉城了,咱么都要沦为李适的刀下亡魂了!\\\" 原本稍显平静的李倧听到金瑬的这句话后便犹如被人戳中了心事一般,情绪再度变得激昂起来,阴冷的讥讽了金瑬一句。 闻听此话,大殿内的所有人脸上均是肉眼可见的苍白了一分,一些胆小的臣子更是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绝望的情绪迅速在此间大殿蔓延开来。 正如朝鲜国主李倧所说,他们所有人都是拥立李倧上位的\\\"功臣\\\",自然而然便是李适的\\\"敌人\\\",一旦任由那李适打进汉城,如何能有他们的活路。 可是李适自起兵起,一路势如破竹,顺风顺水,没有遭受到任何阻拦,估计明日便会兵临汉城,谁又能拦住那李适? 前两天,被朝廷寄予厚望的李贵,李兴立等人带领着仓促集结起来的军队,于瑞兴城与李适展开了一次决斗。 可是战斗的结果 ,却是令得朝鲜君臣有些绝望。 足足两万多\\\"精锐\\\",仅仅坚持了不到三个时辰,便是被李适率军击溃,将士们降的降,跑的跑,任由李适越过瑞兴城,直奔汉城。 甚至就连李贵,李兴立等人也是于战乱之中失去了踪迹,直到如今,也没有返回汉城,兴许已经死于乱军之中了。 至此,除了朝鲜后方以及南面还有少许军队残余之外,偌大的朝鲜正面,竟是再没有一支朝鲜军队。 可以说,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拦李适了,李适攻陷汉城已然是既定事实。 \\\"臣请殿下移驾公州!\\\" 没有理会李倧言语中的讥讽,金瑬冲着王位之上,披头散发的李倧拱了拱手,十分认真的说道。 既然李适攻陷汉城已是不可更改的现实,那么他们便要早做打算,至少不能待在这里等死。 他可还没有活够呢。 \\\"是啊,殿下!还请移驾公州。\\\" \\\"殿下,全国各地的勤王之师正在源源不断的赶来,只要我等退守公州,待到勤王之兵集结,李适必败。\\\" \\\"殿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还请殿下早做决断。\\\" 待听到金瑬的话语之中,这大殿之中一直沉默不语的朝臣们皆像是打了鸡血一般,重新焕发了精神,争先恐后的冲着李倧说道。 昔年日本进犯朝鲜,不也曾攻克汉城吗?当时的朝鲜国君李昖不也是率领宗室群臣出逃义州吗? 这种事有一就能有二,没什么丢人的。 \\\"公州?\\\" 闻言,李倧的眼中也是焕发了些许光彩,喃喃自语的重复着,像是在衡量得失。 公州位于朝鲜后方,为昔日百济的国都,也算是朝鲜国内有数的重城,易守难攻,倒是一个好去处。 但万一公州也没有挡住李适的攻势怎么办?他又能逃到哪里去? 此时此刻,李倧突然分外后悔,若是昔日他的言辞再真挚些,态度再诚恳些,说不定明廷便不会从朝鲜撤军。 若是大明军队尚在,区区一个李适,有何惧之? \\\"殿下,不要再犹豫了,请即刻下令吧。\\\" 见到李倧只是端坐于王位之上,面露犹豫之色,但却迟迟没有做出决定,金瑬不由得有些焦急的催促道。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什么可犹豫的?那李适的大军随时有可能杀至汉城,若是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就算是想走也走不了。 还不如趁着眼下汉城附近尚有几千被临时\\\"招募\\\"而来的禁军,护送他们前往公州避难,以待将来。 闻听此话,李倧脸上的犹豫之色更甚,他有些害怕,自己一旦听从金瑬的安排,前往了公州,是否会彻底沦为其手中傀儡。 就在此时,自大殿之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盔甲碰撞的声音,这突然起来的异样顿时引起了大殿之中所有人的注意。 即便是金瑬也是眼眶一缩,不可思议的盯着殿外。 难道真的被他猜中了,李适已经兵临城下了?他们这些人走不了了? \\\"大人,叛军已然攻克平山,正在朝汉城而来,还请大人早做打算!\\\" 片刻之后,几名身披盔甲的士卒一脸慌张的走进了此间大殿,也没有理会王位之上的李倧,只是径直跪在了金瑬面前,声音急促的说道。 \\\"什么?平山已经沦陷了?\\\" 闻听此话,还不待金瑬做出反应,距离金瑬不远的一名朝臣便是下意识的起身,尖叫了起来。 平山是挡在汉城面前的最后一道城池,越过平山之后,叛军便是再没有任何阻拦。 \\\"消息属实吗?李适动作怎么会如此之快。\\\" 深吸了一口气,金瑬也是一把抓住刚刚出声的那名士卒的衣衫,故作镇定的问道。 \\\"请大人早做打算。\\\" 那名士卒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随后便是默默闭上了嘴巴。 \\\"坏了,坏了,这该当如何?\\\" \\\"这可怎么办..\\\" 瞬间,大殿之内便是响起了嘈杂的话语声,往日里波澜不惊的朝臣们均是彻底失去了方寸。 \\\"够了,传寡人旨意,移驾公州!\\\" 见状,王位之上的李倧狠狠的一拍面前的案牍,气急败坏的吼道。 当务之急还是先保住自己这条命最重要,其他的倒是顾不上了。 闻听此话,金瑬的眼中倒是微不可查的浮现了一抹笑意,冲着刚刚那名冲进来的士卒点了点头,好似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第569章 女真入朝 九月初九,重阳节。 本该是呼朋唤友,登高望远的好日子,远在辽东腹地的赫图阿拉却是显得有些\\\"鸡飞狗跳\\\",几千匹骏马自城外的平原而出,向着鸭绿江的方向疾驰而去,掀起滚滚黄沙。 这一幕,落在有心人的眼中不由得为之心神一颤,难道汗国又要再行刀兵吗? 未等烟尘完全散去,赫图阿拉城外密密麻麻的营帐再度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无数名鞑子自帐中而出,在各自牛录的带领下,排列成军。 不一会,聚集完成的女真人翻身上马,朝着与刚刚那些鞑子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通过一些牛录的厉喝中可知,这些人将要前往浑河。 偌大的平原上,只剩下了女真骑兵的厉喝声,战马的嘶吼声,震得脚下的土地都隐隐约约的在颤抖... ... ... \\\"父汗,儿子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将国内的红黄勇士全都派到了浑河岸边。\\\" \\\"若是那熊廷弼敢兴兵来犯,定会教他知道厉害。\\\" 还是那间被中药味弥漫的卧房,女真大贝勒代善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冲着床榻之上的努尔哈赤说道。 许是因为朝鲜国内发生叛乱,给予了\\\"苟延残喘\\\"的大金一丝生机,努尔哈赤的身体竟然逐渐好转,精神状态也远比前些天强。 眼下竟然有力气处理一些国事。 \\\"好,除了浑河岸边,镇江堡等地也要派人驻守。\\\" \\\"若是那劳什子毛文龙还敢孤军深入,本汗定要一雪前耻。\\\" 闻听代善的话语之后,努尔哈赤有些阴沉的脸庞上也是泛起了一抹激动,干枯的手掌重重的拍在身下的床榻,十分凶狠的说道。 在他几十年的戎马生涯当中,他曾无数次的经历生死,也曾经历过数次失败,国内所传的百战百胜无外乎是夸大其词罢了。 但是,即便是数次险些身死,他也从未经历过诸如\\\"牛毛寨大捷\\\"这样的耻辱。 他女真主力均在国内的情况下,居然被一名默默无闻的明廷军将,带着千余名将士,打到了他女真国内。 这让一向骄傲无比,自视甚高的努尔哈赤有些无法接受。 对于他来说,被毛文龙\\\"捅了屁股\\\",甚至比前些时日大妃阿巴亥被掠走还要让他难以接受。 毕竟,那些明廷骑兵乃是突破由重兵把守的浑河,一路上长驱直入,杀到了赫图阿拉,方才有此战果。 而那毛文龙,无外乎是一个胆子大些,运气好点的卑鄙小人罢了。 \\\"父汗放心,儿子已然吩咐下去。\\\" \\\"阿巴泰以及皇太极亲自领着正蓝旗,镇守镇江堡,以防后患。\\\" 闻听努尔哈赤有些气急败坏的言语,代善也是连忙一低头,十分急促的说道。 他知道,自己的父汗一直对于明廷宣传的所谓\\\"牛毛寨大捷\\\"耿耿于怀,无时无刻不想找回场子。 故而努尔哈赤才乾纲独断,力排众议,决定借道蒙古,翻越燕山山脉,突袭京师蓟镇,以报昔日之辱。 只是却没有料到明廷不但早有准备,而且表现出了相当不俗的战斗力,对他们女真勇士造成了极大的困扰,竟是令得他们无功而返,狼狈而归。 这场跨越千里的突袭行动也是将女真国内的存粮彻底打空,一时间大金的统治,已然变得有些摇摇欲坠起来。 所幸,天命在他们大金。隔壁朝鲜,居然内乱了。 \\\"嗯,阿敏向来恭谨,此次由他领兵,应当是出不了差错。\\\" 闻言,努尔哈赤也是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于阴霾的面庞上挤出一抹笑容,不置可否的说道。 那名叫做李适的朝鲜元帅,居然真的一路长驱直入,所向披靡,在没有他们女真人的帮助下,兵临汉城。 算算时间,估摸着现在已然打进汉城,另立新王了。 故而在闻听此间消息的第一时间,代善便是命令自己的堂弟,二贝勒阿敏领着镶蓝旗亲自出征,赶在明廷出兵之前,入境朝鲜。 无论那李适究竟能否彻底稳住局势,他女真人都要其中插上一脚,不然如何对得起老天送上的这份\\\"大礼\\\"。 代善甚至交代过阿敏,若是那李适兵败,阿敏可适当率军援助,至少不要让他\\\"灭亡\\\"的过快。 朝鲜越乱,他们女真人方才能够从其中获取更多的利益与粮草。 不然一旦李适的叛乱被平定,朝鲜定然会再度如同昔日那般,主动上书请求明廷驻军。 到了那时,他们女真人再想像现在这般\\\"趁火打劫\\\",怕是有些难了。 \\\"父汗放心,儿子已然交代过阿敏,此次出兵,当以收集粮草为主,且稍有不对,便要撤回辽东。\\\" 与一脸满意的努尔哈赤不同,代善的眼中则是隐隐的闪过一抹忧色,不过很快又被他隐去,消失不见。 早在前些年,阿敏向其\\\"投诚\\\"的时候,代善便是知晓了自己这位堂弟的野心。看着老实忠厚,一心为国的阿敏心中其实打着\\\"自立为王\\\"的念头。 朝鲜,便是被阿敏盯上的目标。 此次率军出征,很难保证阿敏是否会像代善交代的那般,以收集粮草为主,而不是胡乱插手一脚,刻意制造杀戮。 不过代善转念又一想,阿敏能够在朝鲜自立为王的前提乃是大金于辽东乃至整个中原站稳了脚跟。 如今大金\\\"自保\\\"尚且显得有些艰难,阿敏又谈何图谋朝鲜,自立为王呢。 自己的那位堂弟是个聪明人,相信他不会做出太过于愚蠢的举动。更何况,自己的父汗尚在,阿敏定然会将自己的野心,死死的隐藏起来。 \\\"好,再传令漠南蒙古诸部落,令他们出兵察哈尔部,征讨林丹汗。\\\" \\\"这位真正的蒙古大汗不死,我大金永远不可能彻底征服蒙古。\\\" 交代完了女真的国事,努尔哈赤又突然朝着将话题带到了蒙古之上,令得代善为之一愣。 见此情况,背靠在床榻之上的努尔哈在自眼角深处升起一抹失望,不满的吧唧了一下嘴。自己的这位嫡子,作战的确勇猛,只是其战略眼光,却是差的有些多了... 这大金是否要交到他的手上,恐怕还是有待商议啊... 第570章 金瑬的算计 九月初十,公州。 作为\\\"百济\\\"曾经的都城,公州也曾热闹一时,极尽繁华。但是随着百济被吞并,此地也渐渐的\\\"落魄\\\"下来,仅仅作为朝鲜的\\\"陪都\\\"而存在。 每当夏日的时候,朝鲜王室便是会率领文武群臣于此地避暑。 故而城中的宫殿虽然已经有些年头了,但却算不上破旧,甚至还要比汉城的\\\"断壁残垣\\\"来的雄伟的多。 此时,无数宫娥内侍皆是默默的低着头,清扫宫殿,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触怒朝鲜国王李倧。 自打前日到了这公州之后,李倧便是变得越来越暴躁,此时即便是隔着厚重的宫殿大门,这些宫娥内侍们依旧能听到李倧于大殿之中传来的咆哮... ... ... \\\"李适在干什么?\\\" \\\"你们不是说,李适即将兵临汉城了吗?\\\" \\\"为何事实远不是这般?\\\" 望着跪伏在大殿之上,默不作声的朝鲜大臣,李倧又气又急,近乎于歇斯底里般的咆哮着,再也不复昔日的镇定。 此时的他,已然是意识到了,自己恐怕是被金瑬给骗了。 那李适的确是长驱直入,所向披靡,但并未像金瑬所说,一路上横行无阻,并未受到任何阻拦,即将兵临汉城这般严重。 至少,他已经到了这公州三日,却是还未收到汉城沦陷的消息,甚至根本就不知晓那李适究竟是打到了哪里。 他就像是一个傀儡一般,被金瑬玩弄于掌心之间,任其掌控。 \\\"还请殿下息怒,勤王之师正在源源不断的赶至公州,相信用不了几日,我朝廷大军便可反攻而去,将逆贼枭首。\\\" 见得李倧如此歇斯底里,跪于首位的金瑬自眼角深处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满意之色,竟当着李倧的面,堂而皇之的冲着身旁两侧的朝臣点了点头。 这一切,都是他故意而为之。 昔日他曾告诉李倧,叛军连克数城,即将兵临汉城,从而令李倧意识到了危机,下定决心移驾公州。 但是金瑬却是刻意隐瞒了一个关键消息。 李适及其麾下的军队的确长驱直入,攻无不克,但是叛军却是在攻陷了黄州城之后,诡异般的停住了攻势,就像在等待什么似的... 闻听此事之后,金瑬敏锐的意识到了这是他得以自救的最后一个机会。 若是按照正常的轨迹,无论那李适最终是否能够攻克汉城,他金瑬都是首当其冲的\\\"罪魁祸首\\\",毕竟李适起兵造反打出的幌子便是清君侧。 即便最后由李适发起的这一场叛乱最终被朝廷扑灭,他金瑬也是难辞其咎,至少会从此退出朝野,远离中枢。 若是李倧心狠些,说不定还会将他当成执掌权柄的\\\"踏板\\\"。 而他想要翻身的唯一办法,便是\\\"力挽狂澜\\\"般的平息此场叛乱,将军权牢牢的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到了那时,在他有生之年,李倧都只能老老实实的待在深宫之中,当一个\\\"吉祥物\\\"。 倘若李倧待在汉城不走,并号令各地勤王,说不定还真能凭借坚固的城池,把李适挡在城外,从而一步步的平息叛乱。 而金瑬要做的,便是令李倧逐渐失去朝鲜百姓的支持,令其一点点失去民心。 毕竟,国难当头,身为一国之君的李倧却是不管不顾,丢下满城的百姓,率领着宗室王公弃城而逃。 试问,这样的君王,如何能值得百姓与军民效忠。 而他金瑬则会率领各地勤王之师,逐渐杀回汉城,平息叛乱,成为这个国家的英雄。届时,人们不会记得李适究竟是因为何事犯上作乱,人们只会记得在最危急的关头,是金瑬挺身而出,力挽狂澜,拯救这个国家于水火之中。 为了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金瑬可以说是不择手段。 \\\"反攻?\\\" \\\"寡人真不知道该说你们是聪明还是愚蠢。\\\" \\\"那李适分明刻意放缓攻势,定然是在等待女真人。\\\" \\\"尔等在玩火自焚!\\\" 王位之上的李倧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一般,先是放肆的大笑了一会,随后方才有些狰狞的咆哮道,随后便是不再理会大殿之中的大臣们,自顾自的下了王位,离开了此间大殿。 他此时,已是猜出了跪在堂下的金瑬心中究竟是在打着什么样的主意。 无非是不甘心事后被驱逐出中枢,故而方才铤而走险,用无数朝鲜百姓的安危来上演一场\\\"豪赌\\\"。 闻听此话,殿内的金瑬等人脸上的笑容也是为之一僵,转而便迅速隐去,眼中出现了一抹凝重与忌惮。 若是叛军仅仅只有李适,那金瑬有足够的自信,可以将其镇压。 虽然李适看似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大有所向披靡,横行无阻之势,但是那不过是因为相比较各城池的守军而言,李适麾下的士卒的确算得上\\\"精锐\\\"。 因为前两年女真人的那次入侵,朝鲜前方最精锐的边军们几乎是损失殆尽,全都遭受毒手。 现如今的守军们全是被临时征召而来,成军不足一年的新卒。 李适麾下的士卒却是得以在那场战争中幸存的\\\"精锐\\\",其战斗力自然远胜这些新军,有此战果也算不上意外。 但是,除了朝鲜前线之外,位于朝鲜后方的公州,宣州等地却是依旧有数量不在少数的老卒坐镇。 只要这些勤王之师汇集,朝廷付出些许代价,平息李适的叛乱并非难事。 但是,李适起兵的背后若是有着女真人的影子,那么此事便变得有些复杂起来了。 虽然距离那场\\\"灭国之战\\\"已经过去了两年多的时间,但是那些凶残的女真人所带给朝鲜军民的阴霾还是迟迟没有散去。 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那些如狼似虎的女真人将朝鲜杀得血流成河,十室九空。若不是因为明廷及时伸出援手,入侵大金国内,兴许那一次他们朝鲜便是有灭国的风险。 \\\"快,再多派些人手,向明廷求援!\\\" 缓过神的金瑬猛地起身,气急败坏的咆哮着,而后不顾身旁众臣异样的眼神,自顾自的离开了此间大殿。 有些事,他需要从长计议了。 第571章 汉城沦陷 九月十三,汉城。 再过几日便是秋分了,空气之中的燥热已是完全退去,转而带上了一丝凉意,尤其是在朝鲜这苦寒之地,天气的变化更为明显。 一些仅仅身着单衣的叛军士卒皆是被清晨的寒风而吹得有些颤抖,不由自主的摩挲着自己的手掌,并在原地踏步,心中打定主意,待破了面前的这座都城,定要为自己抢几身衣服来御寒。 此时的叛军士卒已经不复昔日那般\\\"兴奋\\\",更多的士卒脸上则是带上了一抹阴沉,身上还有着若隐若无的血腥味。 战争终究是免不了厮杀,一场毫无争议,没有任何悬念的\\\"屠杀\\\"终于是在李适率领着叛军越过黄州之后爆发了。 一座毫不起眼的小城,竟是将李适及其麾下大军挡下了足足两日。 ... ... 今日,李适拥兵造反的第二十一天,兵临朝鲜首都汉城。 \\\"韩明琏,那些女真人到哪了?\\\" 凝视了一会无比熟悉的都城之后,李适收起了心中有些复杂的情绪,转头朝着自己的副将问道。 他竟然真的率领着麾下的士卒,打回了汉城,创造了前所未有的历史。 自太祖李成桂建国,并立都汉城之后,除了前些年的日本之外,再无任何一人,能从地方杀至汉城,令得朝鲜王室及文武大臣仓促出逃,弃城不守。 现如今,他李适却是创造了历史,他将永远的被记在朝鲜的史书之上,就是不知道究竟是会以何身份被铭记了。 兴许是天字第一号的逆贼,兴许是改朝换代的\\\"乱世枭雄\\\",谁又说得准呢... \\\"元帅,根据探子来报,距离大军已然不足百里了..\\\" 闻听李适发问,落后李适几个身份的韩明琏也是连忙说道,其脸上也是有着浓浓的一抹忌惮之色。 原本以为,只要他们动作足够快,便能赶在女真人有所反应之前,稳定局势。 但是无论是李实还是他都没有料到,一座毫不起眼的小城却是阻拦了大军足足两日,严重影响了大军的行进速度。 同时,他们也没有料到,有重兵把守的义州城竟然如此不堪,那些守军居然任由女真人旁若无人般的越过鸭绿江,朝着他们的大队追来。 闻听此话,李适的眼眶猛地一缩,刚毅的脸庞之上闪过浓浓的忌惮之色。 \\\"来的好快啊..\\\" 迎着韩明琏有些茫然无措的眼神,李适轻叹一声,悠悠说道。 请神容易,送神难。 这些女真人已然踏入朝鲜国土,却不知要付出何等的代价,才能令这些人\\\"满意而归\\\"。 \\\"元帅,眼下已然顾不得这些了。\\\" \\\"当务之急乃是尽快拿下汉城,休整片刻,便是再度出兵,杀向公州。\\\" \\\"唯有将李倧及金鎏等人尽数诛杀,我等才有活路。\\\" \\\"到了那时,整个朝鲜都在您的手中,还怕打发不了女真人吗。\\\" 许是猜出了李适心中所想,韩明琏咧嘴一笑,颇为轻松的说道。 他们早已是得到消息,朝鲜国王李倧居然丢下了满城的百姓,率领着宗室以及王公大臣于深夜出逃,移驾公州。 此时的汉城中的百姓早已人心惶惶,只要他们做做样子,估计就能不费一兵一卒的攻克面前的这座朝鲜都城,以胜利者的姿态回到曾经无比渴望的地方。 只要进了城,他们便可以随便选择一朝鲜宗室,立其为王,与远在公州的李倧相对抗。 \\\"事不宜迟,攻城罢。\\\" 闻听此话,李适也是洒脱一笑,都这个当口了,还犹豫些什么。 若是他们的动作足够快,兴许今晚就能住进城中的朝鲜王宫,也过一把朝鲜国王的瘾。 \\\"是!\\\" 闻听此话,韩明琏的脸上也是泛起了一抹兴奋,冲着李适重重点了点头,而后便是拍马离开此处,下去传令。 ... ... 呜呜呜! 沉闷的号角声在城外响起,密密麻麻的叛军士卒在各自将校的指挥下,排列成军,如同一头头野兽,眼睛中闪烁着光芒,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城池。 见此情况,列于阵前的李适也是不由得满意的点了点头,经过一场厮杀过后,这些士卒的精神面貌都变得不一样了。 望了望前方的城池,李适自脸上挤出一抹不屑的笑容。 身为朝鲜的副元帅,他对于汉城的城防再清楚不过,自是清楚城头之上的那些火炮都是些样子货,早已年久失修,不能发挥作用了。 估计城头之上的火炮们上一次发射,还要追溯到日本攻陷朝鲜那一次了。 看来,今日倒是可以一蹴而就,拿下这座城池了。 抽出腰间的长刀,李适猛地向前一挥,高声咆哮着:\\\"儿郎们,杀!\\\" \\\"杀!\\\" \\\"将失去的公道,讨回来!\\\" 伴随着沉重的战鼓声,无数闪烁着兴奋之情的士卒们纷纷挥舞着手中的长刀,朝着前方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城池而去。 伴随着漫天烟尘,天地之间只剩下了厮杀声。 同一时间,汉城的城头之上也是下起了稀稀疏疏的箭雨,对宛如蚁群一般的叛军造成了些许的杀伤,引发了阵阵惨叫的同时,也令空气中充斥着血腥的味道。 只是同伴的惨叫,并未能阻拦这些叛军的脚步,反而是令他们更加兴奋,脚下的步伐也是越来越快。 一些被临时赶制而出,看着不甚坚固的云梯也自阵中而出,被叛军们扛在肩头,朝着汉城而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阵前的李适只觉得城头之上的箭雨越来越稀疏,不再像刚才那般,还能对城下的士卒们造成些许杀伤。 甚至就连守城常见的巨石,滚木等物的影子都是没有见到。 见此情形,一个大胆的想法自李适心中浮现而出,眼前的这一幕,在他起兵造反的这二十多天里,他曾数次经历,再熟悉不过。 下意识的扭头看向身旁的韩明琏,发现韩明琏也是一脸兴奋的望着自己,显然也是想到了什么。 似乎是为了印证二人的想法一般,紧紧关闭的城门突然由内而外,被缓缓推开,令得城外的叛军士卒们先是一愣,而后便是爆发出了冲天的呐喊声与欢呼声。 汉城,也不战而降了。 第572章 调兵遣将(上) 九月十四,沈阳城。 朝鲜国内的消息已于昨日传递至此,令得辽东诸文武均是为之一惊,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投向两百里之外的赫图阿拉。 难道说这起源于深山老林之中的野猪皮真的蒙老天\\\"垂青\\\",有着所谓的\\\"国运\\\"?不然怎么每次都能被女找到破局之法。 原以为先后经历了两场挫败,女真国内应当一片愁云惨淡,只能待在赫图阿拉舔舐伤口,无力他顾才是。 却没想到,值此关键时刻,朝鲜国内居然出现了叛乱,并且足以动摇朝鲜国王李倧的统治。 这一突如其来的情况,彻底打乱了辽东经略熊廷弼的计划。 根据熊廷弼所掌握的情报,自从老酋回到赫图阿拉之中,便是一病不起,国事只能交由大贝勒代善处置,其余贝勒共同辅政,俨然一副不久于人事的样子。 女真人不能失去努尔哈赤,就像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 只要努尔哈赤撒手人寰,大金不说就此土崩瓦解,至少也能陷入一段时间的混乱当中。光是这女真汗位,就足够那几个贝勒互相斗上一阵了。 而且凛冬将至,女真国内缺金少粮,不知会有多少人挺不过去这个冬天。 他辽东军只需以逸待劳,静待明年开春,便可长驱直入,兵压浑河。 不说一战彻底平定女真,收复辽东故土,至少也能狠狠的从大金的身上啃下一块肉,令其本就虚弱的身体更为不堪。 如此反复几次,女真必亡! 但是,计划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 朝鲜国内发生叛乱,女真人定然不会错失良机,一定会趁虚而入,狠狠的从朝鲜身上啃下一块肉,借以继续苟延残喘。 虽说此事不能扭转女真的颓势,依旧无法更改其灭亡的下场,但终究平白为辽东本就诡谲的局势增添了几分未知。 ... ... \\\"天子的诏令说的很清楚,命令我等兵压浑河,以防女真入朝。\\\" \\\"诸位都说说吧,具体该如何行事。\\\" 已经受封为平辽伯的熊廷弼坐在上首,面色冷肃,身旁的桌案上摆着刚刚传阅完毕的奏本。 \\\"经略,我等应即刻出兵浑河,大兵压境,令得女真不敢轻举妄动,无力他顾。\\\" \\\"只要女真人不从中作梗,相信朝鲜的叛乱不日可定。\\\" 咽了一口唾沫,悍将满桂率先起身,声如洪钟的说道。 此时的辽东军早已不可同日而语,早已不像昔日那般只能缩在沈阳城中,不敢出城迎战。 经过这些年的历练,辽东士卒早已从昔日的\\\"稚嫩\\\"转变为身经百战的\\\"精锐\\\",人人皆是悍不畏死,渴望一战。 尤其是前段时间,辽东军刚刚于浑河岸边挡住了女真大队的冲击,并且关宁铁骑还冲破了女真人的封锁,一路长驱直入,兵临赫图阿拉城下,最终劫获了女真大妃阿巴亥后方才从容离去,狠狠的提升了一次士气。 \\\"荒唐,上一次浑河岸边,我辽东军固然悍勇,挡住了女真人的冲击。但儿郎们也是死伤惨重,还远远没有恢复元气。\\\" \\\"更别提,如今驻守浑河岸边的,乃是鞑子的红黄骑兵,你莫不是失心疯了,想将我辽东军尽数葬送吗!\\\" 还未等熊廷弼出声,辽东巡抚袁应泰便是猛地起身,冲着满桂便是劈头盖脸的训斥,言辞之中没有给这位功勋卓着的将领留一点面子。 闻听此话,满桂黢黑的面庞上闪过一抹愧色,冲着袁应泰讪讪一笑,不敢有丝毫不满。 他的确是有些膨胀了,竟是忘了如今把守浑河的不再是那些蓝白鞑子,而是素来以精锐着称的镶红旗和正红旗。 更别提,还有女真大汗努尔哈赤直属的镶黄旗与正黄旗。 若是他辽东军真的像上次那般,倾巢而出,兵临浑河,恐怕女真人做梦都会笑醒。 见得满桂默不作声的退了回去,坐于上首的辽东经略熊廷弼也是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目露满意之色。 这段时间,他能明显的感觉到沈阳城中的这些宿将们的心态相比较之前已然发生了重大的变化。 之前的时候,无论是谁,提起女真人都是一脸凝重,不敢有半点马虎,商讨作战计划时也是踊跃参与。 但是自从今年先后两次挫败女真人之后,以满桂为首的这些宿将们便是变得愈发\\\"膨胀\\\"起来,言辞之中满是对女真人的不屑,好似翻手可灭一样。 种种情况,早已引起了熊廷弼的重视。 他知道,骄兵必败。 若是这这般发展下去,以满桂这些人的心态,早晚会出大事,昔年的萨尔浒之战便是最好的例子。 昔年努尔哈赤起兵造反,肆虐辽东的消息传至京师,速度引起了万历皇帝的重视。 为了将正在不断崛起的建州女真彻底扼杀在摇篮之中,明廷决定抽调当时全国的所有精锐,兵分四路,各自由一名身经百战的老将率领,直扑赫图阿拉。 但是,最后的结果也非常令人意外,集结全国兵力的明廷大军却是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惨败,仅有行动迟缓的李如柏所部一路败退,得以幸存。 其余三路大军,全军覆没。 萨尔浒之战的结果固然离不开努尔哈赤的运筹帷幄,但明廷将帅的狂妄自大,轻敌冒进也是占据了很重要的一个原因。 故而熊廷弼早就想找机会来敲打一下这些日益膨胀的悍将们。 \\\"大来所言有理,如若本官所料不差,恐怕女真人已有一部分人马,前行赶往朝鲜了。\\\" 冲着满桂点了点头,熊廷弼抿了抿嘴,十分有把握的说道。 女真人与朝鲜隔江相望,莫说李适起兵造反很有可能便是得到了女真人的支持,即便女真人毫不知情,定然也不会放过此等良机。 至少,也会派遣少数军队进驻朝鲜,伺机而动,浑水摸鱼。 毕竟,在义州城驻扎的朝鲜官兵就是一个笑话罢了。 此话一出,官厅中的所有人脸色均是一变,若是女真人已然进驻朝鲜的话,那事情就是有些棘手了... 第573章 调兵遣将(中) 闻听女真人可能已经先行进驻朝鲜了,官厅之中的诸位宿将们面色均是为之一变,眼眸微微收缩,转而带上了一抹凝重。 其中,尤以辽东总兵贺世贤的眼神最为寒冷。 \\\"经略,若是有女真人参与进去,局势便有些不对了。\\\" \\\"若是真被那李适得逞,再立新王,对我大明来说,岂不是一场无妄之灾?\\\" 沉吟了片刻,贺世贤咬着牙,一脸恨意的说道。 在昔日发生在浑河岸边的那场血战当中,他先是身先士卒,浴血厮杀,而后又是不顾伤势,亲自擂鼓助威,振奋军心。 虽然帮助辽东军取得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但是他的左臂也留下了不可治愈的创伤,近乎于残废。 对于一名心高气傲的武将来说,这是无法接受的事实。幸得熊廷弼,袁应泰等人多加宽慰,再有天子朱由校亲自下旨勉励,这才令得贺世贤逐渐从阴霾中走出,一点一点的接受了现实。 闻听此话,熊廷弼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诧异,却没想到素来只会打打杀杀的\\\"粗鄙武夫\\\"竟然也能有这般见识了? \\\"所言不差,李倧在位时,至少朝鲜对我大明忠心耿耿,不但自请驻军,更是主动切断了与女真人的一切联系。\\\" \\\"与前任国王李珲的所作所为相比,高下立判。\\\" \\\"现如今摆在我辽东的问题便是,这朝鲜究竟该如何救?\\\" 冲着贺世贤点了点头,熊廷弼转而将问题重新抛了出来。 现如今摆在辽东一众文武的问题,已经不再是如何阻止女真人进入朝鲜,而是他们该如何救援朝鲜,免得使其真的\\\"亡国\\\"。 女真人能够从朝鲜境内获取粮草已经成为了不争的事实,当务之急便是尽量将大明的\\\"损失\\\"尽量降到最小。 甚至假如有可能的话,熊廷弼还想趁机将朝鲜境内的女真人一举剿灭。 毕竟女真国内最骁勇善战的红白鞑子全都被如今的女真监国代善布置在了浑河岸边,杀入朝鲜境内的鞑子不是白旗便是蓝旗。 只要不是红白鞑子,他辽东军在野战之中还是有几分胜算的。 \\\"经略,不若由末将率领关宁铁骑冲杀几次,将女真人从朝鲜给逼回来?\\\" 见得官厅之中鸦雀无声,有些受不了此等\\\"尴尬\\\"气氛的广宁兵备祖大寿缓缓起身,向熊廷弼投去了问询的眼神。 闻听此话,官厅之中的宿将们先是默默颔首,而后又是快速摇头,显得纠结异常。 在前段时间的那场战役中,由天子下令筹建的\\\"关宁铁骑\\\"大放异彩,于浑河岸边,大败女真骑兵,展现出了令女真人为之胆寒的战斗力,而后更是越过重兵把守的浑河,兵临赫图阿拉城下,名震天下! 但是,关宁铁骑固然精锐,凶悍无比,但毕竟根基尚浅,仅有寥寥三千人而已,绝大多数还在操练当中,难以成军。 其中,这三千广宁铁骑还在那场战役当中折损不少,尚未恢复元气。 身为征战沙场多年的宿将,官厅之中的这些将领们全都知晓,如若要是彻底剿灭女真,平定辽东还需要似关宁铁骑这样的精锐骑兵。 步卒就算再多,对上行动迅速的女真人也是难以招架,仅能自保。 故而辽东上下早已达成了一个共识,除非两万关宁铁骑成军,否则绝不派遣关宁铁骑出城野战,免得中了女真人的埋伏,全军覆没。 眼下探子早已探明,把守浑河的乃是女真国内最为精锐的红黄鞑子,若是关宁铁骑一露面,很有可能会被一拥而上的女真大军吞噬。 \\\"不妥,关宁铁骑事关我大明能否顺利平定辽东,决不可轻动。\\\" \\\"还请经略三思。\\\" 见到辽东经略熊廷弼的脸上好似浮现出了一抹心动之色,广宁巡抚洪承畴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连忙起身劝阻。 若是关宁铁骑覆灭,大明收复辽东的脚步至少又要缓上两年。这两年多的时间,又会徒增多少变故? 见状,祖大寿也是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身为关宁铁骑的主将之一,他又何尝不清楚这支精锐骑兵究竟承载着怎样的重任。 只是若不出动关宁铁骑,他们又该如何支援朝鲜? 难道真就任凭朝鲜就此\\\"亡国\\\",由那叛军李适再立新王,甚至谋朝篡位?须知朝鲜作为大明的属国,与辽东的诡谲局势当中,有着无可比拟的作用。 只要朝鲜不\\\"改换门庭\\\",一直从后方牵制女真,那么女真人便永远要分兵驻守边境,如同往昔一般。 但是假如朝鲜投向了女真,不仅能大大缓解女真后方的压力,还能为其提高后勤的保证,使女真人可专心的应对明廷。 \\\"经略,不若给登莱巡抚袁可立去信吧,令登莱军出兵。\\\" 沉默了半晌,辽东巡抚袁应泰自眼中泛起了一抹精光,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冲着沉默不语的熊廷弼说道。 辽东军若要驰援朝鲜,势必要经过女真的地盘。 很显然,女真人早就做足了准备,早早地完成了换防,将黄白鞑子全都调到了浑河岸边,防止辽东军倾巢而出。 若是走陆地不成,那便只能寄希望于登莱的水师船队了。 昔日山东白莲教首徐鸿儒裹挟流民造反的时候,便是由袁可立率领着麾下的登莱军,赶在时任宣大总兵杨肇基之前,抵达了夏镇,成功的挡住了声势浩大的\\\"白莲叛军\\\"。 \\\"也只能如此了。\\\" \\\"满桂,曹文诏,周遇吉,你们三位,亲自走一趟吧。\\\" 点了点头,熊廷弼转而将目光放在了位置最为靠前的三名将领的身上,脸上有着一抹凝重。 祖大寿还要留在辽东,督练关宁铁骑,不宜轻动。 \\\"请经略放心。\\\" 被点到名字的三名宿将先是冲着熊廷弼重重的点了点头,而后便是异口同声的说道。 \\\"去吧,按照皇爷的吩咐,务必将叛军李适格杀,帮助李倧稳住朝鲜局势。\\\" \\\"若有可能,给本官将那些女真人尽数留在朝鲜的土地上...\\\" 说到最后,熊廷弼的声音已是有些寒冷,眼眸深处也是有着一缕若隐若现的幽光... 第574章 调兵遣将(下) 同一日,处于皮岛东江镇上的毛文龙也接到了来自朝廷的诏令,令其出兵袭扰女真,以援朝鲜。 只不过与\\\"迫不及待\\\"的辽东诸将不同,东将军主帅毛文龙却是显得有些\\\"兴致缺缺\\\",勉强应付了朝廷的使者之后,便将明黄色的\\\"圣旨\\\"胡乱丢于一旁,好似全然不在乎一般。 \\\"义父,朝廷已是来了诏令,不知我等?\\\" 去而复返的耿仲明一进官厅,便见到被毛文龙扔掷于地上的圣旨,不由得一愣,而后小心翼翼的将其捡起。重新放在了桌案之上,方才一脸不解的问道。 刚刚毛文龙\\\"接旨\\\"的时候,他就能明显的感觉到自己义父言谈举止之中流露出的不耐,但是以眼下的情况来看,他恐怕还是低估了自己义父对于朝廷的\\\"怨气\\\"。 \\\"呵,朝廷令我等出兵镇江,袭扰女真。\\\" \\\"说的倒是轻巧,哪有这般简单?\\\" 闻言,毛文龙缓缓地抬起了一头,一双闪着寒芒的眸子紧紧的盯着刚刚出声的耿仲明,面容狰狞可怖。 他呕心沥血方才使得东江镇有了现如今的规模,若是当真听从朝廷诏令,出兵镇江,等待他的只有一个下场:东江军死伤惨重,其麾下势力大减。 至于女真人是否同样会有损伤的事实,却是被毛文龙下意识的忽略了。 他只知道,自己若是出兵镇江,定会与镇守在那里的女真人发生一场血战。 \\\"可是义父,上次我东江军按兵不动便是招来了朝廷的斥责,对于我东江的供应也不再像往常那般予求予取了..\\\" \\\"若是此次我东江军依旧坐视不理,怕是会引来朝廷的猜忌,甚至镇压啊...\\\" 闻听自己义父充满怨气的言语,耿仲明心里便是一惊,只是其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微皱着眉头,看似极为忧心的说道。 上次辽东经略熊廷弼便曾传令东江,令他们出兵,于后方牵制女真,为辽东军正面创造机会。 只是毛文龙对此命令却是置若罔闻,只是低喃了一句:自不量力之后,便将其置之脑后,不再过问。 但是却没想到辽东军于浑河岸边正面击溃女真大队,并兵临赫图阿拉城下,\\\"关宁铁骑\\\"也在那一战中大放异彩。 如此,倒是将毛文龙及其麾下的东江军置于了一个异常尴尬的位置。 \\\"镇压我东江军?朝廷不敢的...\\\" 闻言,毛文龙哑然失笑,冲着一脸忧色的耿仲明摆了摆手,只是其眼角深处却是不易察觉的闪过一抹惧色。 显然,耿仲明的话语也是戳到了他的内心之中。 眼下辽东形势不比昔日,胜利的天平正在不断向朝廷倾斜,他们这支位于孤岛之上的\\\"东江军\\\"所具备的军事作用远没有之前那般大。 若是他依旧\\\"拥兵自重\\\",说不定还真会招来朝廷的\\\"镇压\\\",只需要停了登莱等地对于他东江军的后勤补给,其麾下的数万大军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罢了,传令下去,整顿军备,明日遣精兵五千,随本将出兵朝鲜。\\\" 又是沉吟了片刻,毛文龙自脸上闪现出一抹狠辣之色,眼下的辽东局势已是不允许他继续做着\\\"海外天子\\\"的美梦,若是他如之前那般,对朝廷的诏令听调不听宣,说不定真会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义父放心,儿子这就吩咐下去。\\\" 见得毛文龙做出了出兵的决定,耿仲明的脸上涌现了一抹喜色,重重的冲着毛文龙点了点头后,便是转身朝着官厅之外走去,步伐急促,隐隐约约的流露出一股迫不及待。 他之所以投入毛文龙麾下,为的是建功立业,踩着女真人的骸骨铸就自己向上攀爬的阶梯,而不是像现在这般,陪着毛文龙于孤岛之中做着\\\"海外天子\\\"的美梦。 若是毛文龙依旧\\\"一意孤行\\\",他会毫不犹豫的舍弃毛文龙,转投登莱巡抚袁可立亦或者辽东经略熊廷弼麾下,不会在一棵树下吊死。 所幸,毛文龙还是做出了出兵的决定。 见着耿仲明转身离去的背影,登莱参将毛文龙的眼中也是闪过点点寒芒,不由自主的抿起了嘴,面如冰霜。 自己终究是有些\\\"势单力薄\\\"了,这些平日里看着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义子\\\"们私底下心中还是有着各自的打算呐。 \\\"朝鲜,女真..\\\" 没来由的,毛文龙自座位上起身,面朝着朝鲜的方向,喃喃自语,同时右手不由自主的抚向了自己的胸口,那里面有着他前段时间方才收到的一封信件。 对于这封信件,他守口如瓶,没有对任何人吐露过半个字,即便是素来被他引为心腹的耿仲明也是毫不知情。 此信,乃是前段时间他巡视皮岛之时,一名\\\"百姓\\\"见得四下无人的时候,秘密交给了他。 信件的主人,乃是女真四贝勒,皇太极。 不知是不是素来足智多谋的皇太极瞧出了毛文龙有\\\"拥兵自立\\\"的野心,在辽东铁骑突袭赫图阿拉,大放异彩之后没多久,毛文龙便是收到了来自皇太极的信件。 信件中的内容很简单,只是简单明了的为毛文龙分析了一下眼下辽东的局势,明确指出唯有女真存在,\\\"东江军\\\"方才有存在的必要,他毛文龙才可安然自若的待在\\\"皮岛\\\"。 皇太极在信中相约与毛文龙\\\"互不侵犯\\\",共同进退。 或许是被戳中了心事,毛文龙接到这封信件之后并未即刻转奏明廷,而是将其随身携带。 至于那名向他转呈信件的\\\"百姓\\\",他也鬼使神差的没有将其驱逐亦或者格杀,而是破格的将其引为自己的\\\"亲兵\\\"。 又是沉吟了片刻,毛文龙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一般,重重的点了点头,迈着矫健的步伐朝着官厅之外走去,他突然有些\\\"要事\\\"要嘱咐自己的亲兵。 ...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突然有一名神色慌张的将校自皮岛而出,竟不带任何人,独自划着一艘小船便离开了皮岛。 沿岸的守军认出那是毛文龙身边的亲兵,也不敢去拦他,任其离去。只是不由自主的在心里寻思着,这个方向不像是去朝鲜啊... 第575章 各取所需 九月十五,汉城。 及至深夜,一轮圆月于空中高挂,散发出淡淡幽光。 昔日金碧辉煌,幽静深邃的朝鲜王宫此时却是人声鼎沸,一名身着华服,头戴王冠的年轻人面带惧色的坐在大殿的王位之上,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 越过大殿,自外间的广场之上,内侍宫娥们来往穿梭,皆是低着头,不断送上珍馐美味,若是细细瞧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抹畏惧,眼眸深处则是闪过一抹若隐若现的恨意。 许是因为惧怕,这些经过严格培训的宫娥内侍们身体竟是隐隐有些发抖。 \\\"快些,再快些。\\\" 一名脑后留有金钱鼠尾的粗壮大汉皱着眉头,朝着身旁不断为其斟酒的宫娥催促道,令得那名本就颤抖的宫娥更加紧张。 一个不小心,竟是将酒水溅到了那名壮汉的身上。 而后那名壮汉竟是下意识的拿起了被其置于桌案之上的长刀,吓得那名宫娥连忙跪在地上,不断求饶。 见状,那名壮汉自脸上挤出一抹狞笑,不顾那名宫娥的哭喊声,猛地将那名宫娥扛在肩上,朝着远处的角落走去。 此地的喧嚣声,越来越重... ... ... 进到大殿之内,外面的喧嚣声方才安静了一些。 大殿之中,褪去了盔甲,一身华服的叛军主帅李适正一脸笑意的冲着居于正中的男子劝酒。 居中的男子面容精瘦,不苟言笑,脑后同样留有丑陋的金钱鼠尾,其眼眸深处的那抹阴寒却是令人不寒而栗。 \\\"李元帅,名不虚传。倒是要提前恭喜一声了。\\\" 轻轻的将手中从未在辽东见过的华美酒盏放下,那名居于正中的阴沉男子方才冷冷开口,一边说着,还一边微眯着眼睛,不断的打量着李适,直将其盯的浑身不自在。 \\\"全赖二贝勒鼎力相助。\\\" 闻言,李适连忙自脸上挤出一抹讨好的笑容,冲着居于正中的男子说道。 昨日上午,\\\"姗姗来迟\\\"的女真大队终于由面前的这位女真二贝勒率领着,抵达了汉城。 至于女真人姗姗来迟的原因,只从女真人阵列之中那堆积的如同小山一般的物资便可窥探一二。 对此,李适保持了沉默,没有多做\\\"深究\\\"。 所幸,在他的\\\"要求\\\"之下,女真人并未肆虐汉城周边的百姓,只是进城休整了一日,便是重新驻扎在城外。 今晚,则是由他设宴款待女真二贝勒阿敏及其麾下的将校。 \\\"李元帅客气了,明日我便兵发公州,助李元帅一臂之力。\\\" 闻听李适的恭维,阿敏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皮笑肉不笑的说道,眼眸深处也是闪过一抹满意之色。 显然大军这两日的\\\"收获\\\",令其非常满意。 \\\"那就多谢二贝勒了。\\\" 闻听此话,李适的眼中闪过了一抹喜色,其脸上的笑容也不再像刚才那般虚伪与勉强,竟是有些真挚。 虽说他一路长驱直入,近乎于毫发无伤的攻陷了朝鲜首都,但是此时他的处境反而变得愈发艰难。 他已经得到消息,朝鲜各地的勤王之师都在源源不断的赶往公州,与逃难至那里的朝鲜国王李倧及其麾下大臣会和。 虽说他一进城便是拥立了一名宗室为王,希翼稳住局势,但是除了其麾下的军队却是没有任何人买账。 故而,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便是拿下公州城,来一个\\\"改朝换代\\\"。 很显然,凭借其麾下的军队,还远远无法与整个朝鲜相对抗,必须要寄希望于身旁的女真二贝勒阿敏及其麾下的镶蓝旗勇士。 虽说镶蓝旗鞑子人数不过寥寥千人,人数远逊于他麾下的大军,但是其战斗力却是无与伦比,无论对上朝鲜哪支军队,都会是一场毫无争议的胜利。 \\\"明日便一同出兵,务必要尽快拿下公州城。\\\" 阿敏紧紧的盯着身旁的李适,像是不为所动一般,一字一句的说道。 作为女真的二贝勒,阿敏对于现如今大金所面临的严峻形势有着非常明确的认知,凛冬将至,他国内确实缺少过冬的粮食。 往年还可凭借着以前的存粮以及掠夺蒙古人,勉强支撑下去。 但是前段时间的那场\\\"突袭\\\"却是将大金国内最后的一点\\\"老本\\\"彻底打光,大军消耗了无数钱粮不说,还毫无进项。 国内的汉民也是早已被搜刮一空,再没有多余的余粮。 现如今他们大金趁着朝鲜国内发生叛乱的当口,倒是狠狠的\\\"赚上了一笔\\\",只是这些进项还远不足以令他大金的巴图鲁勇士们度过这个冬天。 他还需要更多。 而战争,便是获取粮食的最好途径。 要知道,明廷的援军随时有可能杀至朝鲜,他以及其麾下的女真勇士每在朝鲜多逗留一日,便是会多出一份风险。 故而,眼下的阿敏比身旁的李适还要渴望攻克公州城,从而最后在捞上一笔之后,从容而退。 许是听出了阿敏话语中的急切,李适的眼眸深处也是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鄙夷,他自是知道这些女真人如此急切的原因:无非是怕明廷杀来罢了。 \\\"二贝勒放心,我麾下的儿郎们已是做好准备,随时可战。\\\" \\\"届时就麻烦二贝勒从旁相助了。\\\" 冲着阿敏重重点了点头,李适终于是收敛了脸上虚伪的笑容,颇有些认真的说道。 对于此次\\\"引狼入室\\\",他也是隐隐的有些后悔。 这些女真人在朝鲜境内无恶不作,早已惹得天怒人怨,连带着他也受了牵连,不被百姓们所\\\"接纳\\\"。 现如今,只有跟着女真人一条路走到黑了,将朝鲜宗室尽数格杀,再立新朝。 闻言,女真二贝勒阿敏只是点了点头,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之后,便是起身朝着殿外走去,没有再做任何言语。 他与这劳什子朝鲜副元帅李适只是各取所需罢了,各有各的算盘。 倘若那公州城中的朝鲜守军,当真不堪一击,他倒是可以顺手帮助李适一举拿下公州城,奠定胜势。 相反,若是战事僵持不下,他会毫不犹豫的带着麾下的儿郎们回返辽东。 他没有这般多时间浪费在此处,毕竟明廷的援军不知什么时候便会赶至此处,拦住他们的退路... 第577章 兵临公州 与此同时,与女真一江之隔的朝鲜国内却是不一样的风景。 今日是朝鲜副元帅李适起兵造反的第二十五天,大军兵临公州城下。 一如之前那般,麾下数万士卒排列的次第有序,驻扎在公州城外两里,宛如久未进食的饿狼一般,将公州城紧紧围住。 往日巍峨的城墙,在此时竟然显得那般渺小,于夹带着一丝寒意的秋风之中,瑟瑟发抖。 偌大的军阵之中,叛军主帅李适一身甲胄,率领着自己的几名心腹将领神情复杂的盯着面前的\\\"巨城\\\",迟迟不语。 片刻之后,李适轻轻一叹,将一些复杂的情绪从自己脑中删去,扬起了手中的长鞭指着面前的巨城高声朝着自己的副将问道:\\\"韩明琏,依你之见,这公州几日可破?\\\" 虽说全国各地的勤王之师正在源源不断的赶来公州,但大多数军队还在路上,并未能及时赶到,而且有些地方将领兴许是怀着异样的心思,刻意的放慢了行军的速度。 故而眼下公州城中的兵力,并不像想象中那般充足,这一点,从公州城头上那些稀稀疏疏的士卒就能看出来。 想到这里,李适的心中也是不由得升起了一抹豪气。 闻言,韩明琏便是从脸上泛起一抹狞笑:\\\"元帅,那李倧率领着群臣逃窜至此,早已是不得民心。城内缺兵短将,人心惶惶。\\\" \\\"只要我大军强攻三日,这公州城必破。\\\" \\\"届时,朝鲜便是元帅的了。\\\" 说到最后,韩明琏的眼中也是涌现了点点疯狂,脸上的表情也是愈发的狰狞。 这一路上的毫无抵抗,让他猛然意识到,原来看似高高在上的朝廷竟然如此不堪,一击便溃。 这朝鲜也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了,就如同昔日朝鲜太祖李成桂起兵推翻高丽王朝那般。 闻言,李适满意的笑了起来,阴沉的目光中透露着一丝凶狠,自己的手下精兵强将无数,又有女真人从旁相助,这公州城唾手可得。 又望了一眼远处像是在瑟瑟发抖的公州城,李适缓缓说道:\\\"吩咐下去,令大军就地安营扎寨,打造攻城器械。\\\" \\\"明日,我大军攻城!\\\" 趁着有女真人从旁相助,还是先试试这公州城的虚实吧。 \\\"是,遵元帅令!\\\" \\\"元帅放心!\\\" 闻听此话,四周将士们纷纷应是,狠厉的声音萦绕在此间天地之中,经久不息。 ... ... 公州城头之上,一众朝鲜文武大臣簇拥着身穿华服的朝鲜国王李倧,脸色苍白的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叛军,不发一言。 这些叛军的行军速度竟然如此之快,根本就不给他们喘息之机。 而且,他们还自叛军侧翼发现了令他们为之胆寒的一幕,除了身着统一甲胄的叛军之外,竟然还有数千身穿蓝甲的鞑子出现在城外。 伴随着战马的嘶吼声,鞑子的狞笑声,一种叫做惊惧的情绪在城头之上弥漫,充斥在每个人的心中。 \\\"金瑬,国内的援军们都到了何处了?\\\" 半晌过后,朝鲜国王李倧缓缓开口,打破了城头之上的沉默。 闻言,金瑬便是痛苦的眨了一下眼睛,现如今的形势远超他的想象,完全没有按照他设想的剧本来发展。 \\\"殿下,距离我们最近的全州援军,兴许还有三日便能抵达。\\\" 犹豫了片刻,金瑬还是皱着眉头,小心翼翼的冲着神情愈发不善的李倧说道,声音也是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一丝颤抖。 \\\"三日?呵,这公州城能坚持三日吗!\\\" 先是不屑的一笑,而后李倧便是在所有人惊愕的眼神之中,一脚将跪在地砖之上的金紊踹倒,面上涌现了一抹狰狞。 \\\"金瑬\\\",就因为你的私心作祟,我朝鲜要亡国了!\\\" \\\"你将是整个朝鲜的罪人!\\\" 朝鲜国王李倧状如疯癫,竟不顾身旁劝阻的下人,不断的践踏着金瑬。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当务之急乃是尽快拿出一个对策!\\\" 距离金瑬最近的一名武将最先反应过来,猛地跪在了朝鲜国王李倧的面前,隐隐的将倒在地上的金瑬护在身后。 待到看清来人的面目之后,李倧心中的怒气更甚。 \\\"对策?那你是干什么吃的?张晚,那李适不是你的副手吗!\\\" 声嘶力竭的咆哮过后,李倧仍不觉得解气,同样一脚将其踹倒。 堂堂朝鲜元帅张晚,居然在李适起兵造反之后,不做任何抵抗,率领着少许几名亲兵趁着夜色弃城而逃。 前两日,听说他移驾公州城之后,方才姗姗来迟的赶来\\\"护驾\\\"。 \\\"臣有罪,请殿下息怒。\\\" 那被踹到的张晚也不做任何狡辩,只是一个头磕在地上,口中称罪。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提早准备,瞧这架势,明日李适便会攻城了。\\\" \\\"寡人丑话说在前面,若是公州城破,诸位便陪寡人一同殉国吧。\\\" 又是冲着跪伏于地上的张晚,金瑬等人咆哮了一句,李倧冷哼一声,潇洒的转身离去,只是其背影却是显得格外萧瑟。 \\\"张晚,你给本官说句实话,这公州城到底能不能守住。\\\" 见到李倧离去,跪在地上的金瑬也在身旁下人的搀扶下缓缓起身,一脸紧张之色的冲着朝鲜元帅张晚说道,眼眸深处隐隐闪过一丝期待,希翼这位朝鲜名帅能够带给自己一丝惊喜。 \\\"大人,若是只有李适麾下的那几万叛军,卑职有十足的把握,坚守三日。\\\" \\\"只是大人您也瞧见了,眼下公州城外竟是出现了女真人..\\\" \\\"那些女真人的战斗力,您也不是不知道...\\\" 说到最后,朝鲜元帅的声音已是有些颤抖,而后便是抿了抿嘴,有些痛苦的摇了摇头。 闻听此话,金瑬像是如遭雷击一般,本就佝偻的身躯猛地一颤,幸得身后的下人搀扶,方才没有倒在地上。 \\\"三日,本官只要你守三日!\\\" 紧紧的抓住张晚的衣领,金瑬一脸疯狂,声音寒冷的嘶吼道,其脸上的褶皱因为用力而显得格外丑陋。 \\\"末将,尽力而为。\\\" 冲着金瑬重重点了点头,张晚做出了自己的保证。 闻听此话,金瑬像是十分满意一般的松开了自己的手,转身离开了此地,只是还未等其走几步,金瑬便是脚下一软,一头栽倒在了城头之上... 第576章 消息 九月十七,赫图阿拉。 女真大汗努尔哈赤屏退了卧房中的下人,手中抓着一封信件,一双鹰眼狠狠的盯着跪伏在地上的四贝勒皇太极,眼神之中满是复杂。 \\\"老八,起来吧。\\\" \\\"你做的不错。\\\" 片刻之后,老酋点了点头,缓缓唤起了一脸紧张之色的皇太极。 闻听此处,四贝勒皇太极表面上虽然不动声色,但心中却是一喜,以他对努尔哈赤的了解,自是能明白刚刚那一句看似平淡无奇的夸奖却是有多么难得。 显然,努尔哈赤对于他刚刚禀报的消息,十分满意。 \\\"你是何时与那毛文龙取得联系的?\\\" 随手将手中的信件丢至于一旁的火盆之中,待到确认其化为灰烬之后,努尔哈赤方才重新扭过了头,一脸惊喜的问道。 自己这个素来沉默寡言的儿子,当真是不可小觑,竟然不知不觉的与驻扎在皮岛的毛文龙取得了联系,并且获取了如此重要的消息,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敢叫父汗得知,待到我大军从蓟镇之外退回赫图阿拉之后,儿子仔细分析了明廷各部在那场战争中的表现之后,意外的发现,手握重兵的毛文龙却是没有半点动静。\\\" \\\"并且之前毛文龙突袭牛毛寨那次,也是舍弃了朝鲜宣州城外的明军,不管不顾的深入我大金境内,方才取得了所谓牛毛寨大捷。\\\" \\\"结合毛文龙的种种表现,儿子怀疑那毛文龙定然怀有二心,至少也是对明廷听调不听宣,儿子方才尝试着派人与那毛文龙接触了一下...\\\" 冲着床榻之上的努尔哈赤微微躬身,皇太极神色恭敬的将与毛文龙接触的前因后果详细的告知了努尔哈赤,听得努尔哈赤不住颔首,脸上的满意之色更甚。 \\\"做的不错,这个消息对我大金来说,太重要了。\\\" 重重的点了点头,努尔哈赤十分满意的说道, 而后似乎觉得无法表现自己对皇太极的赞赏,努尔哈赤竟是主动的伸出了自己有些干瘦的手掌,在皇太极有些宽大的肩膀之上,重重的拍了几下。 如此举动,令得皇太极不由得有些受宠若惊,心神激荡。 他已经有些记不清,自己父汗上一次对自己如此亲近究竟是何时了.. \\\"好,好,有此消息,我大金就能狠狠的戏耍一番那些明军了。\\\" 许是预料到了即将会发生的事情,努尔哈赤不由得心情大好,连声叫好,不由得让等候在外面的下人们心生疑惑。 四贝勒这是跟大汗说了什么,竟让大汗如此开心,甚至开怀大笑? 须知,自从大妃阿巴亥被劫走之后,努尔哈赤便是变得愈发阴霾起来,终日都是板着一张脸,令伺候他的下人们终日都是处于提心吊胆之中。 \\\"老八,对于毛文龙那边,你要多加联系,像黄白之物这些无用的东西,他要多少给他多少。\\\" 待到心情微微平复之后,努尔哈赤方才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十分认真的说道。 昔日他之所以能够在辽东纵横无阻,除了麾下英勇善战的女真勇士之外,无处不在的\\\"细作\\\"也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每一座被他攻克的城池之中几乎都是有着他大金的\\\"内应\\\"。 \\\"父汗放心,儿子心中有数。\\\" 见到努尔哈赤如此满意,皇太极也是彻底的放下了心,知道自己的这一步险棋成功的讨得了努尔哈赤的欢心... 说不定,他便能重新被努尔哈赤列入继承人的人选之中... \\\"速速派人,星夜兼程,赶赴朝鲜。\\\" \\\"无论阿敏于朝鲜收获如何,都要即刻启程回辽东。\\\" \\\"本汗倒是有些期待,那些明军经过舟车劳顿抵达之后,却连我大金的半点影子都没有发现,脸色会是何等的精彩。\\\" 鼓励了皇太极一句之后,努尔哈赤连忙交代起了正事,声音也重新恢复了往日的阴寒。 依照毛文龙在信件中所说,辽东经略熊廷弼下令,命其率领麾下的东江军出兵朝鲜,帮助朝鲜国王李倧平乱。 并且毛文龙还在信中推测,除了他东江军之外,驻扎在登莱的登莱军也会一同出兵。 毕竟他此前已经有过\\\"前科\\\",熊廷弼不会将宝押在他的身上。 \\\"父汗放心,儿子稍后便去安排,定要叫那些明军扑个空!\\\" 闻言,皇太极也是十分认真的应道,眉眼之中也是涌现出一抹笑意。 \\\"去吧,尔后你亲自领着你的正白旗前去义州,接应阿敏。\\\" 冲着皇太极点了点头,努尔哈赤摆手说道,而后似乎是有些累了,刚刚还兴致勃勃的老酋竟然缓缓闭上了眼睛。 见此情况,皇太极冲着床榻之上的努尔哈赤躬了躬身,静静的施了一礼之后便是转身离去,脚步平稳,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就像怕打扰到努尔哈赤的休息一样。 直到院子中的下人们蹑手蹑脚的重新走进此间卧房之中,努尔哈赤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眸深处充斥着一抹犹豫。 今日皇太极着实给了努尔哈赤一个惊喜,令其本已坚定的内心,重新的动摇起来,再度的思考起皇太极执掌大金的利弊。 本来努尔哈赤已然下定决心,待到其百年之后,便是传位于大贝勒代善,将自己亲手打下的大金交付到代善的手上。 虽然内心对代善称不上特别满意,但是以辽东眼下这个局势,交由战功显赫的代善执掌或许能够令得苟延残喘的大金焕发别样的生机。 但是今日皇太极的\\\"惊喜\\\"却是令努尔哈赤的内心重新动摇了起来,重新开始思索起是否由皇太极执掌女真更为合适一些。 毕竟与满脑子只想着厮杀的代善相比,四贝勒皇太极则是显得\\\"足智多谋\\\"的多,也更适合作为一个政权的领导者。 但是代善毕竟功勋卓着,于军中根基深厚,眼下更是代替自己\\\"监国\\\",不可擅动啊。 \\\"走一步看一步吧。\\\" 微微一叹,努尔哈赤重新闭上了双眼,近些时日他能够明显的感觉到,自己本已腐朽不堪的身体竟是重新焕发了些许生机,精神头也比昔日强上不少。 他竟又一次,从鬼门关边上走了回来。 第578城 血战公州(上) 九月十八,阴,诸事不宜。 公州城外往日里稠密的百姓们早已是消失不见,转而是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叛军士卒,皆是自眼中闪烁着兴奋,恶狠狠的盯着两里之外的城墙。 \\\"杀!\\\" 伴随着一声沉重的号角,密密麻麻的军阵开始缓缓变换,被连夜赶至而出的\\\"盾车\\\"从阵列后方缓缓而出,在太阳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的狰狞。 盾车后方则是身披重甲的士卒,皆是呼啸着朝着城门而去。 \\\"拿下公州城,我等共富贵!\\\" \\\"就在今日了!\\\" \\\"杀啊!\\\" 震人心扉的战鼓声清晰的传入每一名叛军的耳中,使他们本就高昂的情绪更加激昂,脚下的步伐也是加快不少。 在这些先锋军身后,女真二贝勒阿敏竟是亲自带着镶蓝旗压阵。 见此情况,公州城头之上的士卒们均是脸色苍白,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全然不顾手指因为用力,早已泛白的事实。 普通士卒尚且如此,朝鲜王公大臣的表现便不难想象了。 一身华服的大臣们皆是不由自主的咽了一口唾沫,胸口不住的起伏,竟是因为城外的女真人而吓得目瞪口呆。 唯有一身甲胄的朝鲜元帅张晚还算\\\"冷静\\\",勉强的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静,目光紧紧的盯着城外的叛军,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估算距离一般。 虽说经过这几天的\\\"整顿\\\",这城头之上的士卒们算是勉强拥有了些\\\"战斗力\\\",但是毕竟没有经历过实战,谁也不知道他们的表现如何。 更何况,突然出现的女真人更是为本就诡谲的局势平添了几分不确定性。 若是女真人亲自上场,恐怕城头之上的这些士卒们都没有与其一战的勇气,就会四下溃逃。 直至如今,朝鲜还没有从女真人带给他们的噩梦之中走出来。 不过还好,女真人仅仅是作为压阵存在,并未亲自攻城,许是那女真将领也不愿令得麾下勇士受到一丝损伤吧。 \\\"准备!\\\" 见到城外的叛军们越来越近,立于城垛之中的朝鲜都元帅张晚不由得怒喝一声,将早已被吓得犹如一滩烂泥一般的朝鲜君臣恢复了些许理智。 一些失了神的士卒们也因为这一声怒喝而醒转过来。 张晚一边于心中默数,一边不住的祈祷着。 他不知道这公州城头上,这些年久失修的火炮究竟还有多少能够发挥作用,若是能有一半发挥作用,便是意外之喜了。 \\\"放!\\\" \\\"给本元帅,炸死他们!\\\" 城垛之中的朝鲜元帅猛地发出一声怒吼,令得距离他最近的一些士卒皆是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哆嗦,像是被打倒了一般。 不过,终究是接受过一定的训练,短暂的失神过后,这些士卒们便是快速的行动起来,麻利的点燃了城头之上的火炮。 但还是有些疏于操练的士卒们因为紧张竟是彻底的愣在了原地,不知所措,而后便是被他们身后的将校粗暴的踹倒,转而代替他们点火,校准。 望着城头之上的混乱局面,朝鲜都元帅张晚不由自主的摇了摇头,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嘴巴,并未作声。 轰轰轰! 片刻过后,震耳欲聋的火炮声终于是在公州城头之上响起,掀起了一片硝烟的同时,空气之中也是充斥着刺鼻的火药味与血腥味。 与此同时,惨叫声在城池之外与城头之上同时响起。 一些年久失修的火炮竟是在刚刚的发射当中直接炸膛,将身后的士卒们炸成重伤,引得这些士卒们在城头之上惨叫连连。 \\\"快,快!\\\" 对此情况,张晚早有预料,只是有些不忍的看了一下那些倒在血泊之中的士卒们,便是有些无情的挥了挥手,示意其余士卒尽快将这些人抬回城中医治,并呼唤新的士卒补充上来。 固然城头之上一片混乱,但是城外的惨叫声却是更加骇人。 透过弥漫的硝烟,张晚可以隐隐约约的看到,无数叛军倒在血泊之中,侥幸没有受伤的士卒们也是停住了疾驰的脚步,躲在盾车之后,不知所措。 \\\"再放!\\\" 虽说有十余门火炮在刚刚的那轮齐射之中炸膛,但是张晚自然不能错过此等良机,故而竟是未等观瞧太久,便又再度下达了放炮的命令。 经过刚才那一轮的齐射,城头之上的士卒们早已是士气大振,动作也娴熟了许多,竟是用不上将校催促,主动的装填火药,点火。 而城下的叛军士卒们在经历过最后的慌乱过后,也许是缓过了神,也许是被身后的女真人所催促,竟也是不顾身旁\\\"袍泽\\\"的哀嚎与哭喊,继续推着盾车开始行进起来。 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之中。 轰轰轰! 又是一轮震耳欲聋的齐射过后,最前方的盾车均是被炸得七零八落,所剩无几,倒在地上哀嚎的叛军也是越来越多。 见此情况,一直位于后方的李适也是在不知不觉间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转而带上了一抹凝重之色。 他这一路走来,都太过于顺利,几乎并未遭受过什么像样的损伤。 但是刚刚这两轮齐射,却是将他连夜赶至而出的盾车几乎全部化为乌有,并且令他的先锋军死伤惨重,十不存一。 但是这并不是最可怕的,他已然能明显的感觉到原本情绪高昂的士卒们已然明显的出现了些许迟疑,军中也是出现了骚乱之中。 若是在这般硬冲下去,军心怕是要出问题了。 \\\"鸣金收兵。\\\" 冲着身旁的韩明琏吩咐了一声,李适便是独自驾马离开了此处,只留下一众面露凝重的将领愣在此处。 片刻过后,一声声刺耳的锣声自叛军阵列之中响起,令得无数冲在前方的叛军士卒们先是一愣,而后便是丢弃了手中的兵刃不管不顾的朝着后方冲去。 见此情况,女真二贝勒阿敏自脸上涌现出一抹愕然,不过是一轮冲击不利罢了,就要鸣金收兵?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那李适竟然如此不堪? \\\"我们也撤。\\\" 抬头望了望黄州城头,阿敏满脸不甘的下达了撤军的命令,他自是不会用他麾下女真勇士的性命成就李适的\\\"霸业\\\"。 第579章 血战公州(中) 如蚁群一般的叛军,没用多久便是径自离去,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无数倒在血泊之中哭嚎的叛军士卒。 公州城头之上的王公大臣们先是一愣,而后便是下意识的抱作一团,不顾往日里的\\\"嫌隙\\\",皆是不由自主的痛哭起来。 今日他们原本都做好了殉国的准备,却是没想到居然挡住了叛军的攻势,令得这段时间以来无往而不胜的叛军,自行撤军。 一些士卒们同样是丢掉了手中的兵刃,坐在有些寒冷的地砖之上,嚎啕大哭起来。 城池若是被攻克,他们身后的这些\\\"大人物\\\"很有可能继续维系着昔日的荣华富贵,但是他们这些\\\"旧朝\\\"的死忠定然会被秋后算账。 更别提,城外的叛军士卒足足有数万人之多,还有如狼似虎的女真人从旁相助,他们竟是胜了,当真是有些难以置信。 \\\"元帅,不愧是我朝鲜的顶梁柱,昨日是寡人失态了。\\\" 深吸了一口气,朝鲜国王李倧踩着地砖之上的血污,缓缓来到了张晚的身边,而后不待张晚反应过来,竟是朝着其缓缓躬了躬身。 处于失神状态的张晚一抬头,便瞧见李倧正冲着其躬身行礼,不由得吓了一跳,连忙侧身躲过,连道不敢。 不过是挡住了一次攻势而已,还没彻底挫败李适及其麾下的叛军,他如何当得起李倧如此大礼? 即便李倧早已被金瑬、李贵等人架空,沦为了一个吉祥物,终日里只能待在深宫之中借酒消愁。 但是李倧究竟是得到了明朝敕封的朝鲜国王,乃是一国之君,他不过一个臣子而已,如何能让李倧冲他行礼。 更别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因为他的疏忽,方才导致了李适拥兵造反... \\\"元帅,这日头已然偏西,今日便算是安然度过了。\\\" \\\"只要再撑两日,待到援军赶至,那李适必败无疑。\\\" 朝鲜国王李倧自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伸出了手在张晚有些受宠若惊的眼神之中,轻轻拍了拍张晚的肩头。 只是其说出来的话语,却让张晚叫苦不迭,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 \\\"请殿下放心,末将定当全力以赴。\\\" 闻听此话,李倧像是松了一口气般,又是扫了一眼依旧沉湎在\\\"欢喜\\\"中不能自拔的文官们,便背负着双手,自自顾自的下了城头,只留朝鲜元帅张晚一脸苦笑的留在原地。 今日固然是凭借着从城中搜罗而来的火炮成功的挡住了城外叛军的攻势,却也是近乎将为数不多的火药全数打光。 明日,公州城便是没有了今日这般凶猛的\\\"火力\\\"。 到了那时,便只能靠着麾下士卒们的发挥了。 只是就凭城中这几千人,真的能挡住数倍于己方的叛军们吗? 又是沉默了片刻,张晚也是自顾自的离开了城头之上,与其待在这里听那些文官们的吹捧,倒不如去巡视一下伤员,提升一下士气。 兴许还能为明日的战事,增添一丝胜算。 ... ... 叛军大营之中,女真二贝勒阿敏带着几名亲兵怒气冲冲的来到了李适的营帐之中,想要追问其退军的理由。 不过是前军失利罢了,何至于鸣金收兵? 须知,那公州城可不是辽东的沈阳城那般巍峨,无外乎是比寻常小城高上些许罢了,城头之上的炮火也算不上猛烈,就这样都能令得李适下令撤军? 没来由的,阿敏突然自心中显现了一股羡慕: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若是那辽东的沈阳城也如这公州城这般,他大金的铁蹄恐怕早就将其踏平了,哪还用缩在深山之中的赫图阿拉。 \\\"二贝勒有所不知,本帅也是有苦难言。\\\" \\\"我麾下士卒岂能与您麾下的女真勇士相提并论?不过是一轮冲击罢了,便已然令得军中有骚乱产生。\\\" \\\"本帅只是怕,倘若损伤再大一些,大军怕是就要哗变了,到了那时,局势岂不更加混乱。\\\" 望着一脸怒色的阿敏,李适自主位之上起身,无奈的诉说着自己的顾虑。 闻听此话,女真二贝勒阿敏脸上的怒色也是有所缓解,不屑的冷哼了一声,便是径自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作为征战沙场多年的宿将,他自是明白以刚刚那些朝鲜人的状态来看,李适的担心并不突兀。 只是他依旧有些想不明白,刚刚那些朝鲜人看似伤亡惨重,可最多也就是千余人而已,就能动摇军心? 这也太过于不堪了吧。 他可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此地啊。 \\\"二贝勒,假若要是有女真勇士相助,相信区区公州城,弹指可破。\\\" 望着一脸桀骜之色的阿敏,李适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自眼中闪过一道精芒,颇为讨好的冲着阿敏说道。 此话一出,阿敏便是出现了一抹狞色,阴沉的眸子也是不由自主的放在了李适的身上,像是一条毒蛇在盯着自己的猎物一般。 \\\"明日,你遣你麾下最精锐的士卒攻城。\\\" \\\"我会下令大军,从旁相助。\\\" \\\"若有机会,我女真勇士不介意帮你一把。\\\" 沉默了片刻之后,阿敏缓缓起身,在李适有些愕然的眼神中,应允了下来,随后便是转身离去,并未做更多的言语。 \\\"元帅,那阿敏居然真的答应了?\\\" 待到阿敏彻底走远,确定听不见此中对话的时候,副将韩明琏方才一脸惊喜的冲着李适说道,许是因为激动,其声音竟是夹带着一丝颤抖。 \\\"本帅也没料到,看来阿敏是真坐不住了,有些着急了。\\\" 闻言,李适也是重新的坐回了自己的主位之上,颇为意外的说道,眉眼之中也是夹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意。 阿敏居然答应应了他的请求,会命令女真鞑子帮助其攻城? 李适此时只觉得惊喜有些来的太过于突然,今日公州城外的那些\\\"折损\\\"在此时看来,竟是\\\"物超所值\\\"。 而后李适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望向边境宣州的方向,面色晦暗不定。 算算时间,明军也快来了.. 第580章 血战公州(下) 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完全大亮,距离公州城两里之外的叛军大营上方便是升起了袅袅炊烟,引得守城士卒们不由自主的咽了一口唾沫,面色隐隐有些苍白。 今日叛军竟比昨日还要早了半个时辰生火做饭。 \\\"发生何事?\\\" 眼中还残留着惺忪睡意的张晚率领着几名亲兵登上了公州城头,有些急促的问道。 \\\"元帅,您自己看吧。\\\" 闻言,城头之上的一名士卒伸手指向城外。 透过空气中的薄雾,张晚发现了令其心神为之颤抖的一幕,残留的睡意迅速隐去,脸上转而带上了一抹凝重。 身为一军主帅,他自是明白大军提前半个时辰生火做饭的意义。 \\\"快,召集儿郎们!\\\" \\\"准备迎战。\\\" 迫不及待朝着身旁的亲兵吩咐了一声,张晚便是自顾自的走出了城头,准备前往城中的宫殿面见朝鲜国王李倧。 李倧终归是朝鲜国王,有其坐镇,终究能够提升些许大军的士气。 ... ... 大概两炷香之后,密密麻麻的叛军推到了栅栏,自营地而出,于空地之上,肆无忌惮的排列成军,脸上皆是兴奋的神情。 经过一夜的休整,他们早已将昨日的\\\"惨败\\\"忘于脑后,此时正处于兴奋之中,盘算着待会打进公州之后,该如何犒劳自己一番。 就在刚刚进餐的时候,他们已是从自己的上官处得知,今日那些如狼似虎的女真人会亲自上阵,在关键的时候,助他们一臂之力。 \\\"元帅,儿郎们的士气都是不一样了。\\\" 一眼望不到边的军阵之中,韩明琏骑在马上,一脸惊喜的朝着身旁的李适说道。 身为军中宿将,他自是一眼便瞧出了眼下的士卒们的精气神远胜昨日,甚至比昨日尚未攻城的时候,还要亢奋许多。 看来闻听女真人会一同攻城的消息,着实狠狠的提升了一把士气。 要知道,他们麾下的士卒本就远胜于公州城中的守军,只要大军士气旺盛,拿下公州城算不得什么难事。 更别提,今日还有女真人一同相助,更是平添了几分胜算。 一念至此,韩明琏的眼中也是涌现了一抹急切,这座昔日属于百济的都城,很有可能在今日便是要臣服在他们的铁蹄之下了。 届时,整个朝鲜也将为之臣服。 他们也从犯上作乱的\\\"叛军\\\"转变成开国建业的\\\"功勋之臣\\\"。 \\\"今日,便是公州城破之日了!\\\"素来不苟言笑的李适也是自脸上涌现出了一抹狰狞的笑容,放肆的开怀大笑着。 其身旁的军将们也是眼神殷切,口中纷纷称是,皆是做着\\\"从龙之功\\\"的美梦。 \\\"韩明琏,你率领三千精锐,带上军中所有的盾甲以及昨夜新赶至而出的盾车,全力攻城。\\\" \\\"本帅,亲自为你们压阵。\\\" \\\"本帅倒是要看看,张晚今日拿什么来守!\\\" 虽说还不能确定昨日公州城头之上的守将具体是谁,但是身为张晚多年的老部下,李适已是通过一些蛛丝马迹推测出了昨日于城头之上指挥的将领恐怕便是\\\"消失\\\"多日的朝鲜都元帅,张晚。 \\\"元帅放心!\\\" 韩明琏闻言之后,重重点了点头,而后便是快速拍马离去。 自古以来,第一日的攻防战都以试探为主,没有人会傻乎乎的将自己的精锐在第一日派出。 这样做,既能探明城中的虚实,也能避免麾下精锐中了埋伏,损失惨重。 故而,第一日被派来攻城的,大多数是作为\\\"炮灰\\\"存在的普通士卒们。 李适麾下的叛军也是如此,昨日被他用来充当\\\"先锋军\\\"的那些人便是昔日由他负责奴役,建造城池的\\\"劳民\\\",而非他麾下的精锐。 没用太久,几千人马便是自大军之中缓缓而出,一如昨日那般,朝着两里之外的公州城缓缓而去。 见状,李适也是亲自拍马上阵,率领着身旁的一应将领们,亲自为韩明琏压阵。 与此同时,数千女真鞑子也是在二贝勒阿敏的带领下,自叛军侧翼而出,跟在了李适等人的身后。 ... ... 呜呜呜! 一声声沉重的号角声,从黑色的军阵之中发出,清晰的传进了叛军士卒耳中的同时也是飘荡至了公州城头之上。 虽然阵列算不上齐整,但是数千人一同发出的呼喊声还是令得此间天地为之变色,空气之中的薄雾都好似消失了。 \\\"开炮!\\\" 见得城外的叛军士卒们呼啸而至,朝鲜都元帅张晚迫不及待的下达了开炮的命令,声音远比昨日急促许多。 \\\"开炮!\\\" 闻言,城头之上的将校们便是一同厉呵,向着城垛之中的士卒们重复着张晚的命令。 砰砰砰! 手忙脚乱之中,有些熟悉的火炮声再度响起,再次掀起了一片浓郁的黑烟。 不知是不是错觉,张晚只觉今日的火炮远不如昨日来的\\\"凶狠\\\",城墙之外传来的惨叫声也没有那般骇人。 透过渐渐消散的黑烟,张晚有些惊恐的发现,城外的叛军士卒们竟然并未因为刚刚的齐射而停止前进,依旧在推着盾车,缓缓前行。 甚至,最前方的盾车距离公州城门已然不足百里。 \\\"再放!\\\"城头之上的厉喝声愈发急切,竟是隐隐约约的带上了一丝颤音。 砰砰砰! 片刻之后,稀稀疏疏的火炮声再度响起,这次所能对叛军造成的伤亡则更加有限,除了寥寥几声惨叫之后,便是没有多余的声响。 \\\"放箭,放箭!弓弩手,快放箭!\\\" \\\"巨石!\\\" \\\"滚木!\\\" \\\"金汁!\\\" 见状,张晚又惊又恐,连忙再度下达了新的指令。 \\\"快,快!\\\" 闻听此话,城头之上的士卒们皆是舍弃了城垛之中的火炮,转身搬起了早已准备好的巨石等物,有些吃力的将其投掷下去。 与射程有限的火炮相比,巨石,滚木所能造成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瞬间便令得城外的叛军惨叫连连。 与此同时,城头之上的弓弩手们也是拉动着弓弦,无情的收割着城外叛军士卒的生命。 一时间,城头之上的官兵们竟然隐隐约约的稳住了局势,并且站在上风。 但是还未等到张晚松一口气,他便是惊恐的发现城外叛军的侧翼,数千名身着蓝色铠甲的女真鞑子缓缓而出,正在排列成阵,像是准备发起冲击。 见状,张晚不由得面如死灰,公州完了。 第581章 公州告破 随着女真人的出列,公州城头之上也是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当中,纵然头顶便是烈阳,但依旧未能给一众士卒乃是王公大臣们提供半点温暖。 以朝鲜元帅张晚为首的数百名将士们像是魔怔了一般,皆是愣在原地,死死的盯着前方的女真人,唯有愈发苍白的脸色显示着众人的紧张。 女真人放肆的狞笑声依然清晰可闻,胯下战马所发出来的嘶吼声更是为阵列平添了几分气势,也让城头上的众人颤抖的愈发厉害。 \\\"元帅,我们..该怎么办?\\\" 耳畔传来一名士卒惊恐的呐喊声,令得张晚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加绝望。 瞧了瞧身旁颤颤巍巍的兵卒,又望了望早已化作一滩烂泥,瘫倒在城楼之上的王公大臣们,张晚有些苦涩的吧唧了一下嘴:\\\"还能如何,唯死而已!\\\" 城头之上的硝烟已然渐渐散去,空气中若隐若无的血腥味又重新出来,弥漫在城头之上,配合上城外女真人的厉吼,宛然一副末日景象。 闻听张晚的吩咐后,颤颤巍巍的士卒们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继续搬运起身后的巨石,滚木等物,只是他们的双手已然颤抖的有些不像话。 兴许身后就是他们的父母亲人,兴许是对于女真人的憎恨,这些只是简单接受过一些训练的士卒们此时此刻竟没有一人退缩,均是面带死志的重复着手中的动作。 \\\"跟他们拼了!\\\" 兴许是受不了城池之上诡异的气氛,突然一名士卒咬着牙,独自搬起了一块巨石,朝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叛军狠狠的丢下,几乎是瞬间,便收获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拼了!\\\" \\\"老子倒是要看看那些女真人究竟像不像传说中那般邪乎!\\\" 见状,其余士卒们也是自脸上涌现出些许疯狂,在这些人的情绪感染之下,本已陷入绝望的朝鲜城头,再度\\\"活跃起来\\\"。 朝鲜都元帅张晚也是自眼中闪现过一抹希翼,但是待看到城外的女真人之后又快速的隐去。并且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无外乎是多支撑片刻罢了,还是无法扭转局势。 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无力的一叹。 ... ... 公州城外,女真人的军阵之中,二贝勒阿敏一身甲胄,面带不屑的立于马上,一双阴沉的眸子死死的盯着不远处的城池。 他女真勇士还没有出手,那些所谓的\\\"精锐\\\"就已经逐渐稳住了场间的局势,并且令得城池之上的那些官兵们应接不暇。看样子,不用他女真勇士出手,叛军就能自行攻克这座城池了。 \\\"二贝勒,看样子,是没咱们什么事了。\\\" 一名身着重甲的牛录额真自脸上挤出一抹狠厉的笑容,神色轻松的冲着身旁的阿敏说道。 既然李适麾下的叛军能够自行解决面前的\\\"麻烦\\\",倒是省得他们出手了,自然而然也免去了他们麾下儿郎的伤亡。 毕竟,哪怕是凶悍异常的女真勇士被头顶的巨石,滚木等物砸中,也是免不了化作一滩烂泥的下场。 \\\"是啊,依本贝勒说,昨日便可一举拿下这公州城,何至于浪费了一夜时间。\\\" 言罢,阿敏又是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城池,不由自主的舔了舔自己有些干燥的嘴唇。 \\\"行了,我等坐山观虎斗便是,命令岗哨于大军后方驻守,一旦有消息即刻来报,本贝勒可没有兴趣陪李适于此地浪费时间。\\\" 又是不屑的一笑后,阿敏一拉缰绳,止住了胯下战马,令其于原地踱步。 ... .... 就在阿敏等人笑谈的时候,密密麻麻的叛军士卒已然赶至公州城下,数十架被赶制而出的云梯被架在了城墙之上。 有些悍勇的叛军士卒,迎着头顶的箭雨便是向上爬去,全然不在乎生死一般。 不过此时城头之上的\\\"攻势\\\"还算凶猛,仿佛无穷无尽的巨石,滚木等物被源源不断的扔下,每次都能掀起一片惨叫。 除了巨石,滚木等物之外,还有散发着\\\"恶臭\\\"的金汁被守城士卒们捂着鼻子,于城头之上投掷下来,令得叛军的惨叫声更为凄厉。 \\\"还愣着干什么,给老子冲!\\\" 盾车之后,叛军大将韩明琏挥舞着手中的长刀,朝着略显迟疑的士卒们嘶吼道,被盔甲包裹住的脸庞上满是疯狂。 这公州城已然近在迟尺,只需再坚持片刻,便能一举拿下,立不世之功,岂可在此时退缩? 兴许是被\\\"开国之功\\\"的诱惑更冲昏了理智,躲在盾车之后的韩明琏咬了咬牙,竟是不顾身旁亲兵的劝阻,趁着一名叛军士卒刚刚自云梯之上倒下来的当口,亲自登上了云梯,开始攀爬起来。 \\\"快,保护将军!\\\" \\\"给老子碾碎他们!\\\" 见得韩明琏已然亲自上阵,受到了\\\"感染\\\"的校尉们也是纷纷催促着四周的将士们,并且有悍勇一些的,竟然也是学着韩明琏那样,仗着身上的盔甲,亲自攀爬了起来,紧紧跟在韩明琏的身后。 在这些人的带领下,公州城下的叛军士卒们情绪愈发高昂,声势也是愈发骇人。 两辆被十数名叛军士卒推动着的攻城车也是一先一后,次第有序的撞击着本就摇摇欲坠的城门。 每一次沉闷的撞击声,都会令得叛军士卒们发出一阵怪叫,也令得城头之上的官兵们心情更加沉闷。 回头望去,瘫软在地的王公大臣们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离开了此间城头,不知所踪。就连一向颇为强硬的朝鲜国王李倧,也是失去了踪影。 叛军的呐喊声和攻城车的撞击声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的敲击在城头上官兵们的心头之上,令他们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不堪。 不过兴许是退无可退,这些入伍没有多久的新兵们竟是牢牢地恪守着军令,强行遏制住了自己转身逃跑的冲动。 大约一炷香之后,伴随着一声巨响,早就摇摇欲坠的城门,终于是彻底坍塌。 城池之外的叛军们先是一愣,而后便是爆发出了一阵冲天的呐喊声,犹如黑色的潮水一般,朝着城中疾驰而来。 公州城,大势已去了。 第582章 异变突生 见到李适麾下的叛军士卒已然攻入公州城内,女真二贝勒阿敏也自脸上涌现出一抹满意的笑容,冲着四周目露殷切之色,紧紧盯着他的儿郎们狠狠点了点头。 \\\"儿郎们,到了我们收获的时候了。\\\" 伴随着一阵狞笑,阿敏作势便要挥舞手中的长鞭,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朝着不远处的城池而去。 眼下公州城一破,也该他们女真勇士收取一些\\\"利息\\\"了。 \\\"驾,驾!\\\" 只是还未等到阿敏动身,便听到阵外传来了若隐若无的打马声,引得正欲动身的阿敏眉毛微皱,侧过了身子,有些不悦的说道:\\\"发生何事?\\\" 但只是一眼,便令得阿敏眼眶一缩,口中呼之欲出的怒骂也被他硬生生的给咽了回去,一双阴沉的眸子死死的盯着来人。 那个方向,是义州城的方向,他并没有在那边设下岗哨... \\\"来人下马!\\\" 待到看清这些人的面容以及他们脑后标志性的金钱鼠尾之后,女真阵列之中的鞑子们稍稍放松了戒心,但是依旧没有令其靠近阿敏。 见状,那几名鞑子连忙翻身下马,跪在原地,冲着女真二贝勒阿敏叩首,面色惊慌的说道:\\\"二贝勒,大汗有令,命你火速率军回国,切勿在朝鲜停留。\\\" 哗,周遭的女真人一片哗然,二贝勒阿敏的面上也是闪现了一抹捉摸不透的神色,死死的盯着面前的几人,不作任何言语。 在他领兵出征之前,国内大小事务还是由自己的堂兄代善做主,大汗努尔哈赤终日只是待在卧房之中养病,不再过问国事。 但是面前这几名鞑子却说是奉了努尔哈赤的旨意召他回国? 突然一个令他有些惊惧的想法自心头浮起:莫不是国内发生剧变,大贝勒代善一如前些年那般,被大汗废黜? 定了定心神,阿敏两拳握紧,死死拉着缰绳,沉声问道:\\\"怎么回事,说清楚?大汗何故召我回国?\\\" 虽说在出征之前,堂兄代善也曾叮嘱过自己不要在朝鲜停留太久,免得夜长梦多,但是这几名鞑子却说是奉了努尔哈赤的命令,这就有点意思了。 \\\"禀二贝勒,大汗收到确切消息,明廷援军已然乘船自皮岛,登莱出发,赶至朝鲜,随时有可能出现在朝鲜。\\\" \\\"为了以防万一,大汗故令二贝勒回国。\\\" 为首的那名鞑子虽然惊慌,但思路却是清晰异常,言简意赅的向阿敏等人阐述了努尔哈赤召其回国的原因。 嘶! 此话一出,四周的鞑子们均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的瞧了瞧对方,均是发现了对方眼中的迟疑与畏惧。 前段时间,他们镶蓝旗曾在浑河岸边与明军大队正面野战,也曾与明廷突如其来的精锐骑兵交手,亲身感受到了那些明军超乎想象的战斗力。 若是明军有大队乘船到了朝鲜,就凭他们这些人,恐怕胜负难料呐。 不自觉的,一种畏惧的情绪在此地油然而生,弥漫在每个鞑子的心头之上,所有人均是不由自主的看向二贝勒阿敏。 傲然立于马背之上的阿敏深吸了一口气,自眼中射出一道惊忙,抓住了刚刚那名鞑子话中的重点,沉声问道:\\\"大汗收到确切消息?我大金已然能掌握明军的动向了?\\\" 闻听此话,本有些动摇的鞑子们不由得面面相觑,露出惊疑的神色,二贝勒所言有理啊。自从那小皇帝登基之后,他们大金的\\\"细作\\\"便是失去了踪迹。 怎的这次突然获取了如此重要的情报?甚至已经精准到了由哪支部队援朝? 阿敏也是阴冷的盯着跪伏于地上的几名鞑子,心中盘算着这几人究竟是奉了谁的命令,这背后究竟又是有着怎样的阴谋。 他好歹也是女真二贝勒,在大金国内的地位甚至比昔日的莽古尔泰以及皇太极等人都要高上不少,所能掌握的情况也远超他人的想象。 据他所知,虽说那皇太极一直在发展\\\"细作\\\",但是效果始终不太理想,怎么这次突然获取了如此重要的情报? 总不能是明廷的军将主动将出兵的消息,告知他大金吧。 \\\"具体情况,奴才也不知。大汗只是命令二贝勒回国。\\\" \\\"还请二贝勒过目。\\\"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那名鞑子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了一枚印章,双手呈递给阿敏过目。 待到身旁的亲兵翻身下马接过,将其递给阿敏之后,阿敏几乎是瞬间便确定了面前这几人的身份,心中那些若有若无的怀疑也随之烟消云散。 那枚印章乃是自己的堂兄代善昔日受封为女真太子之时,由努尔哈赤所赐,从不离身。待到代善监国之后,更是用此印章发号施令。 这名鞑子能够拿出此枚印章也是证明了两个事情,要么代善知晓召他们回国的事情,并且表示同意,方才将此印章交给了这名鞑子,借以证明身份。 要么便是努尔哈赤重新掌握国内权力,废黜大贝勒代善,收回了昔日所赐下的印章。 但不论是哪种情况,他都要即刻率军回国,免遭祸事,更何况根据面前这几名鞑子所说,明朝的援军已然赶至朝鲜,随时有可能出现在公州之外。 又是不舍的瞧了一眼面前的公州城,阿敏有些不甘的挥了挥手,冲着四周的女真人吼道:\\\"传我军令,随本贝勒回国。\\\" 虽说没能进入公州城收取\\\"利息\\\",但是一想到前段时间所收获的那些粮食,阿敏便显得格外的有底气,相信自己此行所获定能令大汗满意。 有了这些粮草作为后盾,日后找机会出兵再随便征讨两个蒙古部落抢夺一些粮食,相信大金便能成功挺过即将到来的寒冬。 一直悬在他大金头上的那把刀,因为他阿敏的缘故,消失了! 想到这里,阿敏的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狞笑,颇有些急促的挥舞着手中的长鞭,一马当先的冲着远方义州城的方向而去。 他将率领着大军,原路返回。 \\\"快,快,跟上旗主!\\\" 见得阿敏先行离开,愣在原地的女真牛录们也是迅速的反应过来,同样急促的呵斥着麾下的鞑子,紧紧的跟在阿敏的身后。 仅仅盏茶的功夫,这股蓝色的洋流,便迅速退去,消失不见。 第583章 乱局 见到女真人组成的蓝色洋流犹如退潮一般,眨眼间便消失不见,立于阵中的李适不由得脸色一变,有些茫然的看向身旁的韩明琏:\\\"发生何事,女真人缘何突然撤兵?\\\" \\\"卑职..卑职不知啊\\\" 韩明琏也是愣在了原地,望着女真人离去的背影,下意识的低喃道。 原以为女真人会蜂拥而上,肆意抢夺\\\"战果\\\",却没想到在此等时刻,选择了突然撤军?这究竟是何原因? 须知,面前的公州城门已破,他麾下的儿郎们正在不断地涌入公州城中,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能彻底控制住局势。 朝鲜,即将改革换代了。 \\\"不太对,你派人追上去看看。\\\" \\\"以那些女真人贪婪成性的风格,怎么可能舍弃掉眼前的肥肉,无故撤退!\\\" 沉吟了片刻,李适冲着身旁的韩明琏挥了挥手,示意派出骑兵探一探虚实,原本狰狞的笑容也在不知不觉中隐去,转而变成了一丝不安。 此事,有些太过于\\\"荒诞\\\"了。 冲锋最前方的叛军士卒们自然是没有注意到女真人已然悄悄退去,皆是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冲着已然被攻克的公州城门,呼啸而去。 唯有李适,韩明琏等将领隐隐约约的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不管了,当务之急乃是尽快占领面前的这座城池。\\\" \\\"告诉儿郎们,动作快些。不降者,全都杀了。\\\" 望着早在一炷香之前便已然倒塌的城门,叛军主帅李适自脸上挤出一丝阴狠,声音阴冷的说道。 按照常理来说,一炷香的时间足以使得大军进驻面前的这座城池,进而扑杀掉苟延残喘的守军才是了,可是为何前方却是始终没有传来捷报? \\\"元帅放心,末将亲自压阵。\\\" 冲着李适点了点头,韩明琏一拍胯下的战马,带着身后几名亲兵便朝着拥挤的叛军士卒而去。 因为城门已然告破的缘故,许多\\\"先锋军\\\"也是舍弃了手中的云梯等物,一窝蜂的堵在城门口,并且不知道是不是城内朝鲜守军悍不畏死的缘故,这些叛军士卒竟被牢牢的堵在城门之外,动弹不得。 \\\"一群蠢货,都堵在这里看什么,架起云梯,给本将拿下这公州城!\\\" 韩明琏一见城门处的情况,便是气不打一处来,手中的马鞭毫不留情的抽在外围叛军士卒的后背上,引得阵阵惨叫。 通过密密麻麻的叛军士卒,高居于马上的韩明琏隐隐约约能够见到城内的朝鲜士卒们早已是提前挖好了深深的沟壑,并躲在巨石之后。用手中的弓弩无情的收割着每一个敢于跳进沟壑之中的叛军的性命。 难怪大军迟迟没有攻克面前这座城池,竟是被一道沟壑挡住了去路。 城门狭窄,且有深深地沟壑,纵然叛军士卒众多,但也难以发挥出优势,一个个沦为了城内守军的活靶子。 闻听自家将领的怒喝,一些脸上闪烁着疯狂之色的叛军士卒眼中方才恢复了些许清明,像是后知后觉一般,转身寻找起早已被他们丢弃的攻城云梯。 如此混乱的模样,看的韩明琏又气又怒,多亏朝鲜各地的勤王之师还没有赶至公州,不然就凭这些\\\"乌合之众\\\"如何能够挡住朝鲜各地的援军。 \\\"快些,动作再快些!\\\" 望着手忙脚乱,慌慌张张的叛军士卒们,韩明琏一边挥舞着手中的长鞭,一边高声催促道。 虽然不知晓那些女真人为何突然撤军,但是想必其中定然发生了些许变故,不然那些女真人定然不会无故撤军。 须知,即便是朝鲜的援军到了,以女真人的战斗力也不会未战先怯,落荒而逃,相反女真人还会趁朝鲜援军阵势未稳的当口,率先出击。 以弱胜强这种事情,发生在女真人身上再正常不过。 而眼下女真人居然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灰溜溜的跑了,甚至连近在咫尺的公州城都没有将他们留住。 很显然,女真人定然是差距到了某种危险的存在,足以将他们尽数歼灭的危险,故而方才如此行事。 可是以朝鲜官兵的战斗力,怎么可能战胜以一当十的女真鞑子呢? 莫说是朝鲜官兵了,即便是明廷的精锐到了,也无法取得此等战果,除非.. 不知想到了什么,韩明琏突然脸色大变,眼中也是泛起了一抹惊恐,而后竟是舍弃掉了四周的士卒们,径自拍马赶回了后方的大营之中。 如此举动,也令得四周的叛军士卒们面面相觑,手上的动作也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攻势也没有刚刚那般凶猛了。 这时,一些心思机敏的叛军士卒们已然发现,那些被他们视为后盾的女真人,已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全无踪迹。 \\\"女真人跑了!\\\" 不知是先开了头,伴随着一声声惊慌失措的呐喊,一种不安的情绪也在这些士卒们的心中滋生出来。 趁着这个当口,公州城上再度传来了稀稀疏疏的火炮声,令得聚集在城门之外的叛军士卒们死伤惨重,残肢断臂散漫一地。 一股浓郁的近乎有些刺鼻的血腥味,也是猛然出现,与弥漫的火药味以及金汁所散发出来的恶臭夹杂在一起,令得不少叛军竟是忘记了身处何处,弯着腰,自顾自的作呕起来。 \\\"元帅,元帅!\\\" \\\"卑职或许知道发生何事了!\\\" 韩明琏拍马扬鞭,没用多久便回到了营地之中,迎着李适有些审视的目光,便是颇为惊慌的喊道。 此话一出,令得李适本已出现在喉咙中的话语,又重新咽了回去。只是神色不善的盯着面前的韩明琏,打算等他说完再追究其临阵脱逃的责任。 \\\"元帅,兴许是明军到了,故而那些女真人方才未战先怯,落荒而逃!\\\" 此话一出,本有些喧闹的四周顿时为之一静,此地的所有将士均是不由自主的闭上了嘴巴,死死的盯着跪在地上的韩明琏,脸上泛起了一抹惊恐。 \\\"你...你确定?\\\" 叛军李适也像是被吓住了一般,沉默了好久,方才颤颤巍巍的问道。 \\\"思来想去,也唯有这一种可能,方才能令得女真人无故而退了!\\\" 韩明琏猛地抬起了头,使得李适可以清楚的看清其眼中的惊慌之色。 似乎是\\\"一语成谶\\\",韩明琏的话语刚落,便是听到从大营后方传来了若隐若无的马蹄声,令得在场的所有人,脸色瞬间煞白。 第584章 援军至 公州城外二十里,一抹红色洋流被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之中,踩着整齐的步伐,沿着官道,有条不紊的朝着公州城进发。 如此大规模的行军,自然是惊动了无数躲在深山老林之中的朝鲜百姓,待到他们观瞧了这些人身上的穿着以及军中所打着的旗号之后,均是不约而同的自林中钻出,跪伏于路边,痛哭流涕的叩首。 而为首的将领似乎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只是轻轻地摆了摆手,便率领着麾下的军队,继续赶路。 这抹红色的洋流正是由周遇吉等军将率领的登莱军。 他们自登莱乘船,漂洋过海,于朝鲜边境宣州城上岸,抗金援朝。 只不过才刚刚上岸,便收到了朝鲜国都汉城沦陷,朝鲜国王李倧率领着王公大臣逃难至公州城的消息。 故而,周遇吉等人便带着麾下的登莱军直扑位于朝鲜后方的公州城。 经过这些天的星夜兼程,总算是快到了。 \\\"满桂,你说那公州城守的住吗?\\\" 立于马上的周遇吉先是回头望了望身后的阵列,确定他们并没有掉队之后,方才有些凝重的问向身旁的满桂。 他们这一路上也是遇到了不少朝鲜国内所谓的\\\"勤王之师\\\",但是这些人的动作竟然还没有他们这支远道而来的\\\"援军\\\"准备充分。 纷纷找着各种各样的借口,延迟上路,反正就是不与他们一同行军。 一开始的时候,周遇吉等人还真当那些朝鲜官兵没有准备好,只是不屑的摇了摇头,便又继续赶路。 反正他们也从来没有指望过这些朝鲜官兵,真正对上女真人,还是得看他们登莱军的。 但是随着遇到的勤王之师越来越多,受到的推诿也越来越多,周遇吉等人也是渐渐地琢磨过味来,明白了现如今朝鲜国内的局势究竟有多么诡谲。 这些手握重兵的将领们现如今都在拥兵自重,生怕有女真人支持的李适真的能够一路笑到最后,故而迟迟不肯下场,表明自己的立场。 只是静观其变,待到局势奠定的时候,方才亲自下场,做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好说,这些朝鲜官兵的样子你们也瞧过了,实在是有些不堪入目。\\\" \\\"更别提公州城内的那些守军们都是被临时招募而来的新兵,真不见得能守住公州城。\\\" 闻听周遇吉的问询之后,辽东总兵满桂缓缓摇了摇头,有些沉重的说道。 虽然他们在接到命令之后的第一时间,便以最快的速度赶至这朝鲜了,但终究路途遥远,今日已是那李适起兵造反的第二十六天了。 若根据此前的攻势来看,这公州城定然早已易主,被李适占据,讨厌至此的朝鲜国王李倧以及王公大臣们也应该遭遇不测了... \\\"若是如此,那就有些棘手了...\\\" 闻听满桂的话语,周遇吉以及一直默不作声的曹文诏均是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凉气,自眼中泛起一抹惊骇。 他们接到的命令乃是帮助朝鲜国王李倧平息战乱,剿灭李适率领着的叛军,驱逐女真,令朝鲜稳住局面。 但是假如叛军李适攻陷了公州城,大肆诛杀朝鲜宗室,而后主动向明廷请降的话,他们该当如何? 须知,他们在路上便是知晓,那叛军主帅李适在朝鲜国都汉城已是拥立了兴安君李瑅为王,与逃难至公州的李倧等人相抗衡。 那兴安君李瑅也不是凡人,乃是朝鲜宣祖李昖的第十个儿子,光海君李珲的弟弟,从法理来说,比李倧更有资格继承朝鲜的王位。 毕竟,李倧也是通过政变,方才推翻了自己叔叔李珲的统治,继而登上了王位。 倘若李倧死于乱军之中,那兴安君李瑅便毫无争议的成为了朝鲜的\\\"国王\\\",享有正统。 而到了那时,李适便不再是作为\\\"叛军\\\",反而摇身一变,成为了新朝的大臣。 有了\\\"正统\\\"加持,他们这些人便不太好对李适动手了,毕竟那时的李适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可以代表整个朝鲜。 他们这些远道而来的登莱军反而会陷入到两难的地步当中。 \\\"不管了,先到了再说。\\\" \\\"若是那李倧真的如此不堪,也只能怪他咎由自取,命中与朝鲜王位无缘。\\\" 就在几人都为之沉默的时候,平日里最是少言寡语的曹文诏突然出声,颇为阴狠的说道,言语中有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抛开李适起兵造反的事实不谈,那朝鲜国王李倧昔日只是无权无势的一个闲散宗室,终日里只能生活在光海君李珲的阴影当中。 多亏得到了李适的拥护之后,方才政变成功,推翻了自己叔叔的统治,继而从一名闲散宗室,一跃成为得到了明廷敕封的朝鲜国王。 可是那李适立下如此大功,却遭到了李倧的区别待遇,非但将其明升暗降,而且还将其排挤出中枢,故而方才将李适逼反。 周遇吉等人都是武将,自然是对李适的遭遇有些同情,对朝鲜国王李倧没来由的多出了一丝刻板偏见。 一念至此,这几名军将也是不由自主的抬起了头,互相瞧出了对方眼中的庆幸,幸亏他们遇到的君主不是李倧,而是当今圣上朱由校。 自从今上登基之后,士卒的待遇便是显而易见的提高,尤其对待辽东军的时候,更是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支持力度,对待他们这几名武将也是给予了足够的信任。 同为国家君主,那李倧与自家圣上相比,却是云泥之别。 \\\"先行赶路吧,不管如何,起码要让那些女真人付出代价,也免得我等空跑一场。\\\" 闻听曹文诏的话语,居于正中的周遇吉也是点了点头,双腿用力夹紧了胯下的战马,猛地向前冲去。 他们此行援朝,除了帮助朝鲜国王李倧解决国内的叛乱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目的,便是消灭朝鲜境内的女真\\\"孤军\\\"。 现如今女真的声势远不如之前,若能够将深入朝鲜的女真人尽皆剿灭,定能令得大金元气大伤,进一步急速大金的灭亡。 甚至说不定,明年的时候,他们辽东军便可以尝试性收复辽东了。 听到周遇吉点到女真人,满桂与曹文诏二人也是对视了一眼,重重的点了点头,同样拍马扬鞭,跟在周遇吉的身后。 此时的薄雾好似渐渐散去,众人只觉头顶的烈阳好似灼热了几分... 第585 何去何从? 若隐若无的马蹄声,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的敲击在李适及其麾下诸将的心头之上,众人不由自主的扭过了身子,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顺着方向看去,远方的天际线上突然出现了几道黑压压的身影,正呼啸着朝着此处赶来。 片刻之后,那几道黑影终于是\\\"如约而至\\\",迎着在场众人的身份,翻身下马,跪在地上:\\\"元帅,卑职等在二十里外看到有大队步卒出现,正朝着此地赶来。\\\" \\\"什么?\\\" \\\"哪里来的步卒!\\\" \\\"难道真是明军来了?\\\" 闻听此话的将士们均是为之一惊,而后哗然声便是瞬间响起,所有人均是面带惊慌之色的望着跪在地上的那几名士卒。 叛军主帅李适最先回过神来,咬了咬牙,勉强定住了心神,略微颤抖的说道:\\\"说清楚点,到底有多少人?\\\" 依着他对朝鲜国内那些将领的了解,若是有人愿意驰援公州,恐怕早在他率军抵达此处的时候,便已经入驻公州了,何至于现在方才\\\"姗姗来迟\\\"。 既然不是朝鲜各地的勤王之师,那么那些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定然是明廷的援军赶到了。 \\\"回禀大帅,对方人数众多,遮天蔽日,一眼望不到尽头,至少也有上万人之多,卑职等人只是草草望了几眼,便迫不及待赶来报信。\\\" 嘶! 在场的将士们不再沉默,均是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同时不由自主的看向同样跪倒在地的韩明琏,目光之中带着一抹苛责。 竟真的被他一语成谶,明军真的杀来了。 \\\"大帅,我等该当如何?\\\" 值此关键时机,韩明琏也顾不得那些虚礼了,也不等李适唤起,便是自顾自的起身,声音急促的问向端坐在马上,脸色已然有些苍白的李适。 马背之上的李适闻言微微晃了晃身子,深吸了一口气,望着\\\"久攻不下\\\"的公州城,面上浮现了浓浓的纠结之色。 身后的明军随时有可能杀至,倘若到了那时依旧没有彻底占据面前的这座城池,他麾下的儿郎们便会陷入两难的境地。 只是真的不甘心呐,公州城的城门已然倒塌,他距离胜利是如此之近... \\\"罢了,鸣金收兵!\\\" \\\"安营扎寨,以谋后事!\\\" 片刻之后,一脸纠结之色的李适终于是做出了自己的决定,朝着身旁的将校吩咐了一声之后,便是拍马离开。 其挺拔的身姿,在阳光的照耀下,竟是有些萧瑟。 对于李适的命令,这些将校们自然是无人反对,皆是抿了抿嘴唇之后,便是四散而开,传达着李适的命令。 只是所有人的心中均是不约而同的浮现出一个念头:明军都要来了,他们还能打下这公州城吗?若是打不下,他们这些人又该何去何从? 当!当!当! 没用多久,刺耳的鸣金声响彻公州城外。 无数脸上闪烁着疯狂之色的叛军士卒为之愕然,不过终究是军令如山,恨恨的瞧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公州城之后,便是从容不迫的朝身后而退。 原本早已陷入绝望的朝鲜官兵们则是士气大振,不断的拉拢弓弦,收割着叛军士卒的性命。 半柱香之后,如同黑色蚁群一般的叛军如潮水一般退去,只留下遍地的狼藉以及无数残肢断臂。 空气之中还残存着若有若无的惨叫声... ... ... \\\"元帅,元帅,叛军退了!\\\" 城门沟壑后方,数百名浑身是血的朝鲜官兵们先是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了片刻,而后方才猛地反应了过来,拖着已然负伤的身躯,于四周寻找着朝鲜都元帅张晚的身影。 片刻之后,官兵们方才在一片狼藉之中寻找到了正靠在巨石之后,不断咳血的张晚。 \\\"咳咳,退了吗?\\\" 张晚身上所穿的盔甲早已被鲜血浸透,脸上也满是血污,闻听叛军退兵之后,不由得自眼中泛起一抹狂喜,又是剧烈的咳嗽了两声之后,方才有些颤抖的问道。 周遭的将士们闻言也是兴奋了起来,纷纷指着早已坍塌的城门,示意张晚看去。原本的城门处,除了一地尸首之外,再无半点叛军的影子。 有胆子大的官兵,拖着自己已然负伤的身躯,咬着牙,一瘸一拐的行至城门处,他要亲眼看一眼那些叛军们是否真的撤退了。 \\\"退了!真的退了!\\\" 有官兵无力的靠在城墙之上,一边大口咳血,一边手指着远处缓缓而退的叛军,肆意而笑,庆祝着来之不易的胜利。 \\\"好,好!\\\" \\\"我朝鲜有救了!\\\" 闻言,张晚重重的拍打着面前的巨石,放肆的大笑着,脸上湿润一片,使得脸上的血污更加恐怖。 早前他们在城头之上,曾隐约的看到女真骑兵军阵变换,像是要有所行动。 原以为这些女真鞑子会顺势攻入城内,可是躲在早已布置好的防御工事之后的朝鲜官兵们却是迟迟没有等来女真人的身影。 那些女真人就像是放弃了此处一样,源源不断踏进城内的依旧是那些叛军士卒。 正是因为此等原因,故而城内的这些朝鲜官兵们方才一直凭借着城门后方的沟壑,苦苦支撑到现在。 假若要是有女真人参战,恐怕他们这些人早已化作女真铁骑的刀下亡魂了。 \\\"定然是明廷的大军到了!\\\" \\\"快快收拢残军,我朝鲜有救了!\\\" 张晚毕竟是朝鲜都元帅,战略眼光远胜于这些普通士卒们,仅凭一些蛛丝马迹,便是迅速的推敲出了叛军退军的真相。 如若不是感受到了压力,那李适定然不会下令撤军。 毕竟公州城门已破,仅凭他们这些人,无外乎是凭借着沟壑以及地势再苟延残喘片刻,但依旧无济于事。 叛军士卒只需要再费上一些功夫,付出一些更大的代价,便能彻底攻克他们身后的这座城池。 假如是朝鲜地方的勤王之师赶到,那李适也不会贸然下达撤军的命令,毕竟其麾下拥兵数万,完全有能力一边抵挡\\\"援军\\\",一边继续猛攻公州城。 唯有明廷大军赶至,方才能令得李适投鼠忌器,不敢在此久留。 周遭的将士们待到听清张晚的话语后,也是迅速的庆祝起来,人人脸上都有着死里逃生之后的狂喜。 明廷到了,他们有救了。 第586章 反客为主 赶在太阳落山之际,由周遇吉等人率领的明军大队终于缓缓行至公州城外,不知躲在何处得以幸存的朝鲜国王李倧率领着文武群臣以及浑身是血的朝鲜都元帅张晚亲自出城相迎,将明军诸将士迎进城中。 刚刚经历了一场厮杀的朝鲜官兵们则是不顾身体上传来的酸疼,主动的收拾起了狼藉血腥的战场,并且修复着早已坍塌的城门,不时向缓缓进城的明军将士投去敬畏的目光。 唯有亲身经历过厮杀之后,方才能感受到眼下这支军纪肃然,阵列规整的明军与几个时辰之前发起猛攻的叛军差距究竟有多么大。 难怪能够令得素来桀骜的女真人未战先怯,落荒而逃,也难怪叛军主帅李适居然舍弃了近在迟尺的公州城,下令撤军。 入城之后的明军们,当仁不让的接管了公州城内的城防,并且反客为主一般的直接对朝鲜官兵发号施令,将所有人从城头之上撤了下来,转而由登莱军将士驻防。 对于明军的此等举动,所有朝鲜将士非但没有半点不满,反而有些乐见其成,即便是朝鲜都元帅张晚也没有半点意见,除了以金瑬、李贵等人为首的朝鲜大臣。 在他们看来,纵然明廷为天朝上国,这些远道而来的将士们又刚刚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但是你们毕竟只是粗鄙的武将而已,缘何能够擅自做主,号令朝鲜官兵。 这将他们这些朝鲜王公大臣,置于何处? ... ... 入夜之后,公州城中依旧灯火通明,城中的百姓们均是躲在自己的房门之后,仔细的打量着于大街上往来的明军士卒。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除了牙牙学语的稚童之外,所有人都知晓正是因为这些明军,方才避免了他们\\\"家破人亡\\\",若是再往大处说,这些明军甚至是避免了朝鲜\\\"亡国\\\"。 故而时不时便有城中的百姓,大着胆子将房门拉开,将手中的饭菜胡乱放在一脸愕然的明军手中之后,也不待任何言语,便是重新关上了大门。 像这样的事情,在整个公州城内接连上演,百姓们用着最淳朴的方式,表达着自己对远道而来的明军士卒的谢意。 但与街面上一片和谐景象所不同,位于城中的宫殿此时却是显得有些\\\"剑拔弩张\\\",朝鲜国王李倧无措的坐在上首,惊慌的望着正在不断争吵的两方人马。 \\\"殿下,纵然明廷是我朝鲜的宗主国,那明将周遇吉,满桂等人也没有资格对我朝鲜大军指手画脚,遑论指挥我朝鲜军队?\\\" \\\"待到此间事了,老臣必要上书明廷,状告周遇吉等人违逆之举。\\\" 许是知道性命无忧,原本垂垂老矣的金瑬重新恢复了昔日的斗志,冲着坐在王位之上的李倧侃侃而谈。 在其身后,一直作为其臂膀的李贵也是默默颔首,无声的表达着对金瑬的支持。 闻听此话,还不待李倧做声,朝鲜都元帅张晚便是不屑的一笑,径自起身,冲着李倧躬身拱手:\\\"殿下,眼下我公州城中可战之兵,不过寥寥,所谓指挥军队,无外乎一个虚名罢了。有何重要的?\\\" 话里话外,满是对金瑬、李贵等人的不满,而后似乎仍觉得不解气,张晚更是讥讽一笑,继而说道:\\\"老臣相信,把军权交给大明军将,总比交给白日里不知躲在何处求生的人强。\\\" 此时的张晚一改往日对于金瑬的忌惮与退让,言辞格外犀利。 今日他刚刚于城头之上,挫败了李适及其叛军的攻势,于城中的影响力以及声望达到了一个巅峰,自是不用在乎金瑬金瑬、李贵等人的感受。 若不是他今日拼死血战,此时的公州城早已沦为李适的囊中之物,他们这些人都要沦为阶下之囚。 哪里还能像现在这般,居然有\\\"闲情逸致\\\"因为一个名头的问题,争来争去。 闻听张晚的话语,坐在王位之上的李倧脸上也是泛起了一抹讪笑,张晚的这句话倒是将他也骂了进去,不过他却不敢有半点意见。 毕竟,张晚所言不差, 而且人家也的的确确是立下赫赫,任其嘲讽两句,以抒发心中的郁闷,也是应该的。 听的此话,金瑬、李贵及其麾下的\\\"盟友\\\"们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一样,面色大变,竟当着朝鲜国王李倧的面开始对张晚谩骂起来。 其实金瑬也是有苦难言,他又何尝不知张晚所言不差,将朝鲜军队交于明军处置更为妥当,反正左右也无外乎一个\\\"虚名\\\"而已。 毕竟,待到平定李适的叛乱之后,城内的那些军将们便会退回辽东,不会干涉他们朝鲜的内政。 但是,此时形势却是容不得金瑬、李贵等人有半点退让。 倘若朝鲜军队的军权还掌握在他们的手中,他们还能勉强找个借口,言说是在他们的指挥之下,方才与明廷士卒共同平定了李适之乱,借而为自己渡上一层金,从而争取在日后的\\\"秋后算账\\\"中得以全身而退。 但是倘若将军权交了出去,金瑬、金瑬、李贵他们便是失去了最后一丝保全自己的希望,他们定当受到朝鲜国内的口诛笔伐。 毕竟正是由于他们的私心作祟,故而方才将立有大功的李适排挤出了中枢之外,继而将其逼反,从而酿造了一场席卷整个朝鲜的叛乱。 他们无法向整个朝鲜的百姓交代,史书上将会如实记载着这一切。他们将会与李适一样,被刻在耻辱柱上,遭受历史的唾弃。 故而,金瑬、李贵完全不顾某些\\\"既定事实\\\",于此间大殿之上\\\"据理力争\\\",妄图做着最后的挣扎。 而朝鲜都元帅张晚只是冷笑着,不发一言,静静的看这些人表演。 不多时,殿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穿盔甲的士卒径直进入了此间大殿,而后跪在地上,冲着李倧叩首:\\\"殿下,明廷的总兵大人言说为了防止有人给叛军李适通风报信,故而请诸位大臣暂居宫中。\\\" 闻听此话,在场的所有大臣均是为之哗然,这岂不是明晃晃的软禁? 王位之上的李倧也是肩膀一垮,无力的靠在王位之上,不发一言。 而张晚则是迅速的反应了过来,又是扫视了一圈面如死色的大臣们,发出了一声冷笑之后便是冲着李倧微微躬身,大步离开了此间宫殿。 累了一天了,是该好好歇歇喽。 第587章 人心莫测 同一时间,距离公州城外五里的叛军大营之中则是一片肃杀景象。 借着朦胧的月色可以看清,营帐外围的空地上堆积着各式各样的攻城器械以及这几日从四处砍伐而来的木头。 一些穿戴整齐的士卒们也是拿着手中的兵刃,于营帐之外小心的巡视着,面容严肃,气氛凝重。 虽然已经及至深夜,但是营地之内却是人影绰绰,无数叛军士卒们皆是无法顺利入睡,只能从沉闷的帐篷中走出,冲着隐藏在黑夜之中的公州城发呆。 大军中的岗哨已是探明了消息,昨日太阳落山之际,约莫有上万明军进驻了一片狼藉的公州城。 原本士气高昂的叛军士卒们,顿时变得惊疑不定,但却不敢宣之于口,只能将疑惑与担忧深藏于心,免得触怒了主帅李适。 自从今日鸣金收兵之后,位于营地中间的大帐内便是充斥着李适的咆哮声,一直持续到深夜,方才渐渐隐去。 明廷已然进驻公州城,那他们还能赢吗?他们又该如何自处? 带着种种疑问,深夜无法入眠的叛军士卒们不约而同的望向营地中间,立于大旗之下属于李适的营帐。 李适的营帐附近戒备森严,数十名身披重甲的士卒们目光阴冷的打量着每一个有可能靠近此地的士卒们,不敢有半点放松。 营帐之内,气氛更加凝重,只有四周的角落处立着几盏昏暗的油灯。除此之外,竟是再无半点光亮。 位于上首的李适沉默不语,低垂着头,把玩着手中精致的匕首,若是有人走近来看,便会发现这位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元帅竟是脸色泛白,喉咙也上下的耸动着。 下首的则是以韩明琏为首的一众将校们,同样是神色不定,只是呆呆的望着坐在主位之上的李适,不发一言。 \\\"难怪女真人无故而退。\\\" \\\"竟是明廷的援军到了...\\\" \\\"明廷的援军到了啊..!!!\\\" 许是受不了此间沉默,一直默不作声的李适再度开始咆哮起来,面色狰狞,同时狠狠的将手中的匕首插进面前的桌案之中,借以抒发胸中的怨气。 一步之遥,他只差一步便能攻克公州城,逆天改命啊! 现如今,明廷的援军已然进驻公州城,他\\\"改朝换代\\\"的梦想已然化作了泡影,再也不可能实现了。 李适的脸上有着浓浓的绝望之色,配合其嘶声力竭的神态,宛若一个发狂的野人一般,令得营帐之中的所有将校心神为之一颤。 \\\"我等完了..\\\" 许是因为累了,李适的咆哮声又慢慢变小,小的仅能够让他自己听清。 \\\"元帅,切勿妄自菲薄,胜负还尚未可知呐!\\\" 瞧着已经逐渐疯癫的李适,立于下首的韩明琏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声音急促的冲着李适说道。 大军的岗哨已然探明,明军的援军仅有一万余人。除此之外,再无其余人的身影,想来各地的\\\"勤王之师\\\"皆是在打着坐山观虎斗的心思,不肯轻易下场。 经过将近一月的\\\"发展\\\",他们麾下士卒已然达到四万余人,比当初刚刚起兵的时候,多上足足一倍。 那明军不过万余人而已,又是为援救\\\"朝鲜国王\\\"而来,定然不肯与他们死磕到底,只要明军退兵,这最后的胜利还是属于他们。 \\\"是啊,元帅,胜负尚未可知呐!\\\" \\\"辽东腹地有女真人接触,那些辽东军过不来的。这些明军说不定是那劳什子毛文龙麾下的游兵散勇,不值一提!\\\" 待听到韩明琏率先出声之后,营帐之中的其余军将也是纷纷出声劝慰一脸绝望的李适,希望其迅速振作起来,以振军心。 作为李适的心腹将领,早在李适起兵造反的那一刻起,他们这些人的命运便与李适牢牢的系在一起。 如若李适兵败,或许那些普通士卒们还能留有一命在,但是他们这些高级将领却是落不了好。 唯有帮助李适彻底推翻朝鲜的统治,再立新王,他们这些人方才能够安稳的存在于这世上。 \\\"游兵散勇吗?\\\" 李适倒是并未因为属下的\\\"鸡汤\\\"而显得有所触动,反而是阴沉着脸,喃喃自语,口中不断的重复着毛文龙的名字。 此人言之有理啊,朝鲜与辽东接壤,明军定然不可能安然无恙的越过女真的防线,出现朝鲜国内。 如若明廷真的有这般实力,恐怕早已收复辽东了,何必千里迢迢,前来插手他们朝鲜的\\\"内政\\\"。 既然不是英雄善战的辽东军,那么能出现在此地的明军想必就是那老甚至登莱参将毛文龙所率领的\\\"东江军\\\"了。 作为朝鲜副元帅的李适自是知晓,那毛文龙麾下的士卒大多数都由于辽东腹地招募的流民组成,并非真真正正接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官兵。 故而,其麾下的士卒战斗力自然十分有限。 想到这里,李适也不由得有些兴奋起来,原本阴沉的脸色也逐渐缓和了起来,呼吸也是急促了几分,朝着刚刚那名出声的军将重重的点了点头,向其投去了一个赞赏的眼神。 \\\"所言不差,明军虽然悍勇,但也并非战胜,不然辽东早已平复。\\\" \\\"更何况我大军人数远胜明军,优势在我!\\\" 李适有些颤抖的声音在营帐之中重新响起,令得周遭的将校们也是自眼中射出几道精芒,不住的颔首。 这造反本就是逆天之事,岂可中途而废。事到如今,若不以命相搏,拼到最后一刻,哪里还有翻盘的机会? 须知,现如今整个朝鲜都是处在了\\\"观望\\\"之中,他们只需要击溃明廷的守军,便可顺势接手公州城,进而彻底奠定胜局,掌控局势。 到了那时,大局既定,便是明廷再愤怒,也是无济于事。 \\\"元帅英明!\\\" 异口同声的恭维声在此间昏暗的营帐内响起,令得营帐之外的士卒们不由得向营帐投去了诧异的眼光。 难道元帅找到了破局之法,不然那些将军们怎会如此兴奋? 想到这里,这些士卒们也不由得兴奋起来,下意识的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阴狠的望向黑夜之中的公州城... 第588章 穷途末路(上) 九月二十一,诸事不宜。 秋分已过,天气已是愈发寒冷了,尤其是在朝鲜半岛这等苦寒之地,显得格外明显。再配合上清晨有些刺骨的寒风,竟是令得无数远道而来的明军士卒们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的紧了紧身上的衣裳,妄图锁住温暖。 原本轰然倒塌的城门已是被巨石等物胡乱堵住,城头之上也是升起了明黄色的军旗,于空中随风摆动着。 再配合上明军士卒身上所穿的红色鸳鸯战袍,竟是给冷寂的战场焕发了一丝生机。 城外五里,经过了一夜休整过后的李适身披重甲,容光焕发的重新在了营帐之中,并朝着所有向其行礼的士卒们微微点头,令得所有士卒们先是一愣,而后便是心头嘀咕:今日元帅的心情不错啊.. 片刻之后,数十名身着重甲的士卒簇拥着李适出了营帐,缓缓行至距离公州城两里之外的一处缓坡之上,静静的打量着被笼罩在晨雾之中的公州城。 \\\"元帅,那些朝鲜官兵都撤了。\\\" \\\"现如今估摸着是明军在守城了。\\\" 片刻之后,一名将校盯着城头之上随风飘动的明黄色大旗,有些惶恐的说道。 顺着其人手指的方向看去,余下众人也是发现了城头之上的异样,均是纷纷变色,唯有李适面不改色,只是深吸了一口气,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公州城内的守军本就不多,昨日又经历了一场血战,更是十不存一,由远道而来的明军守城本就在情理之中。 只是没想到城头之上竟然飘起了属于明廷的明黄色大旗,倒真是有些奇特,城中的那些大臣们居然甘心让明军骑到他们的头上? 倘若李适知晓,周遇吉等人已经将朝鲜国王及宗室大臣全部\\\"软禁\\\"在城中的宫殿,恐怕脸色会更加精彩。 \\\"无妨,公州城头的火炮已然废弃,这些明军又是初来乍到,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息,不足为虑!\\\" 此时的李适一扫昨晚的忧心忡忡,显得极为有自信,一双阴沉的眸子不时泛起精光,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城池。 \\\"营中的攻城器械准备的如何了?\\\" 沉默了片刻,望着被重新堵上的公州城门,李适缓缓出声,转而关心起了攻城器械。 由于昨日撤退的比较仓促,许多叛军士卒们竟是将许多攻城器械忘在了公州城下,导致此时营中器械严重不足。 虽然昨日他刚刚回到大营之后,便是派出人手四处砍伐树木,重新打造攻城器械,但终究是杯水车薪,远远无法与之前\\\"装备\\\"充足的时候相比拟。 闻听此话,四周的心腹们均是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不敢作声,只是战战兢兢的望着他,生怕引来李适的怒火。 见得周遭众人如此表现,李适也是明白了一切,并未如同想象中雷霆大怒,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便是将此事揭过。 \\\"再给你们一日时间。\\\" 早在他率领大军抵达这公州城的时候,他便是派出了手下的士卒们四处砍伐树木,打造攻城器械。 眼下,州城附近的树木早就被他砍伐一空,想要获取树木便要到更远的地方去,浪费更多的时间,仅仅一夜而已,自是不会有太大的进展。 见得李适放松了期限,周围的心腹们纷纷应是,眉眼间充斥着一抹喜色。一日的时间,足够他们制作出足够多的攻城云梯了。 反正那公州城头上的火炮已然废弃,城门也是倒塌,也用不着打造盾车,攻城锤等物,只是一门心思的制造云梯便是了。 \\\"东江军,东江军,听说你们深入女真腹地,斩杀了数百名鞑子,也不知是真是假...\\\" 望着城头上若隐若现的明军士卒,李适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不由自主的放低了声音,喃喃自语道。 现如今,几乎所有人都知晓明廷国内有两支最为骁勇的军队,均是取得了彪悍的战绩,令天下人为之瞩目。 一支是被唤做天子亲军的\\\"京营\\\",先是在平定西南土司叛乱的战争中初露峥嵘,而后更是凭借着宣府之外硬抗女真铁骑的战绩从而大放异彩。 真正令得京营闻名天下的战绩,正是前不久才刚刚发生在蓟镇之外的战事。 那默默无闻的蓟镇总兵卢象升,竟是凭借着几万京营士卒,硬生生的挡住了数万女真铁骑以及蒙古鞑子的进攻,逼得女真人和蒙古人无功而返。 另一支则是由辽东经略熊廷弼一手调教而出的辽东军。说来也怪,前些年这辽东军还只能缩在城池之后,凭借着高城利炮勉强防守。 但是自从那明廷的小皇帝继位之后,这辽东军也变得愈发强悍,竟是不止一次的在与女真人的交锋之中不落下风。 前不久,更是有一支精锐骑兵竟然突破了有重兵把守的浑河防线,径自杀入了大金国内,一直杀到了赫图阿拉,立下不世之功。 与这两支军队相比,毛文龙所率领的东江军便是有些不值一提,若不是那皮岛距离朝鲜不远,可能都没有人知晓这样一支军队的存在。 他朝鲜军队的战斗力虽然远远不及凶悍异常的女真人以及悍不畏死的明军,但是他麾下的士卒们好歹也是接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官兵,前不久又刚刚经历了战争的洗礼,也算的上是\\\"精锐\\\"。 而毛文龙麾下的东江军却全是由一些游兵散勇以及活不下来的难民组成,这样一支军队,真的会具备战斗力吗? 想到这里,李适的嘴角也是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若是那阿敏知晓,支援朝鲜的这支明军不是辽东军也不是京营,而是所谓的东江军,不知会不会后悔呢? 毕竟毛文龙曾经率领着这支军队深入女真腹地,令得女真人颜面尽失。女真人定然时刻都想着找毛文龙复仇。 \\\"罢了,整顿军备,明日攻城!\\\" 又是瞧了瞧隐藏在薄雾之中的公州城,李适拍马离开此地,心中充斥着万分豪情,自认为胜券在握。 受到自家元帅情绪的感染,周围的亲兵们也是兴奋异常,粗豪的笑声萦绕在此间缓坡之上... 第589章 穷途末路(中) 九月二十二,阴。 登莱总兵周遇吉伴随着辽东总兵满桂,曹文诏二人立于公州城头之上,神色颇为轻松的打量着城外密密麻麻的黑色军阵。 以他们三人的眼光来看,城外的这伙叛军虽然人数众多,但阵型极差,隔着老远都能听到校尉气急败坏的怒喝声。 原本有些沉重的气氛,却是因为时不时传来的怒喝声而被冲散。 \\\"就这种叛军,居然能一路长驱直入,攻陷了朝鲜的都城?\\\" 打量了片刻,满桂突然嗤笑一声,有些不屑的说道。 他分明看清城外的几名叛军不知是发生何事,竟在行军的过程中发生争执,从而导致整个队列为之一滞。 \\\"的确是有些混乱。\\\" 曹文诏见状也是轻轻颔首,出言附和着满桂。 \\\"没有截住那些女真人,当真是有些可惜了,还以为能多立些军功呢。\\\" 一旁的满桂斜靠在城垛之上,一边不屑的打量着城外不断集结的叛军,一边有些遗憾的说道,眼眸深处充斥着浓浓的懊悔。 他们已经知晓,由女真二贝勒阿敏率领的镶蓝旗提前半日离开了公州城,朝着义州的方向而去,像是要渡江返回辽东。 \\\"是啊,若是再快上半日就好了,就能将女真人堵住了。\\\" 闻听此话,一直默不作声的周遇吉也是微微颔首,脸上同样有着些许懊悔。 唯有曹文诏闻听此话,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似的,自眼中射出一道精光,有些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胸口也开始微微起伏起来。 如此表现,自然引起了周遇吉以及满桂二人的重视。 \\\"文诏,你想到什么了?\\\" 平素与曹文诏关系最为亲切的满桂率先出声,一旁的周遇吉也向其投去了关切的目光。 \\\"根据那朝鲜都元帅张晚所说,前日晌午时分,城外的叛军已然攻克公州城门,城外的女真人也在变换军阵,眼看就要将公州城踏平的时候,女真人却是无故而退。\\\" \\\"正是因为女真人无故退军,方才给予了那些朝鲜官兵极大的信心,狠狠的提升了士气,故而他们才能坚持到我们到来。\\\" \\\"可是你们不觉得事情有些诡异吗?公州城门已破,以女真人的战斗力,用不了半日便可踏平这座城池,可是女真人居然无故退走了?\\\" \\\"我在想,会不会是女真人提前收到消息...毕竟这也太巧了些..\\\" 说到最后,曹文诏的声音已经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引得周遇吉和满桂二人脸色大变的同时,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二人的脸上均是泛起了一抹惊恐,数次想要张口,却又觉得喉咙沙哑的不像话,只能无力的吧唧了一下嘴,保持沉默。 倘若不是曹文诏所说,他们都没有意识到女真人撤军的背后恐怕还夹杂着如此恐怖的隐情。 如此重要的军事行动,女真人居然能够提前收到消息,岂不是说明他们军中的高层有人叛变,故而提前知会了女真人,所以女真二贝勒阿敏才会舍弃唾手可得的公州城,急促的退回辽东? 在场的三人均是下意识的回避了大军是否提前被女真人发现的问题,按照时间推算,女真人撤军之前他们距离公州尚有足足四十里地。 即便是女真人也不会将岗哨派遣的如此之远,这超乎了常理。并且假如真的是女真岗哨发现了大军的行迹,再快马回禀至女真二贝勒阿敏知晓,这其中又会消耗掉许多时间。 \\\"是谁?\\\" 理清头绪之后的满桂猛地起身,重重踹了一脚面前的城垛,颇为歇斯底里的咆哮着。此事的影响太过于恶劣,绝不可等闲视之。 \\\"噤声!切勿胡乱猜疑,待到此间事了,报予经略大人知晓,令经略大人决断吧。\\\" 望着神色愈发癫狂的满桂,曹文诏连忙出声,冲其坚决的摇了摇头。 听的此话,满桂又是发泄了一会,方才逐渐冷静了下来,城头之上一时间无人说话,只是冷冷的注视着城外越来越密集的叛军。 过了好半晌,满桂方才缓缓开口:\\\"来的这一路上,没有碰到东江军。\\\" 此话一出,周遇吉和曹文诏二人不由得面面相觑,眼中写满了凝重,满桂虽然没有将话明说,但二人却均是明白他的意思。 距离朝鲜最近的东江军没有率先赶至朝鲜,甚至他们这一行人一路上也没有发现东江军的半点踪影... 如此看来,那东江军主帅毛文龙便具有很大嫌疑了... \\\"叛军攻城了!\\\" 正当三人再度陷入沉默的时候,一道突如其来的厉喝声打断了三人的沉思,也将三人的思绪重新拉回了现实之中。 抬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叛军不知何时已然集结完毕,正踩着有些凌乱的步伐,迎着清晨的晨雾向着摇摇欲坠的公州城而来。 如蝼蚁一般的叛军士卒脸上皆是涌现着疯狂的神色,像是被洗脑了一般,紧紧握紧着手中的兵刃,朝着公州城疾驰而来。 \\\"放炮吧!\\\" 虽说心中百感交集,但是周遇吉等人还是知晓轻重,有条不紊的向周围的将校们下达了命令。 闻听此话,城墙之上的将士们均是麻利的揭开了盖在城垛之上的黑布,露出了里面闪烁着精光的红夷大炮。 若不是这些红夷大炮太过于沉重,严重的拖延了登莱军的行军速度,兴许他们还能提前一日抵达公州城。 砰砰砰! 沉寂的城头之上,猛然的发出前所未有的\\\"怒吼\\\",彻底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伴随着凶猛的炮火,城外密密麻麻的叛军犹如风吹麦浪一般,成片的倒下。不过是一个愣神的功夫,公州城外便被鲜血浸透,猩红一片。 一时之间,叛军士卒的哭喊声,求救声,呐喊声,竟是隐隐约约的盖过了城头上火炮的轰鸣声,清晰的传入了城头之上明军将士们的耳中。 约莫半柱香之后,红夷大炮的嘶吼声渐渐停止,空气之中的黑烟也是慢慢散去,露出了城外宛若人间炼狱一般的景象。 遍地都是残肢断臂以及不断翻滚哀嚎的叛军士卒,引得城头上的众将士轻轻摇头,目光中私有一丝不忍。 第590章 穷途末路(下) 两里之外的叛军阵中,主帅李适脸上自得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虎目圆睁,不可思议的盯着前方的\\\"尸山血海\\\"。 东江军怎么会有如此犀利的火炮?东江军不是由辽东的难民以及游兵散勇组成吗?哪里来的这么多火炮? 不过是半柱香的功夫,他麾下的\\\"先锋军\\\"就全都惨死在公州城下,甚至都没有碰到公州城门,便化作一滩血泥,横死当场。 瞧了眼周遭早已哗然的军阵,李适又惊又恐,艰难的咽了口唾沫,方才止住了心中油然而生的惧意。 \\\"大帅,明军火炮犀利,这公州城怕是打不下来了...\\\" 不多时,副将韩明琏拍马来到了李适面前,声音中同样有着掩饰不住的惊恐与颤抖,目光不时望向前方的\\\"尸山血海\\\"。 他们麾下的士卒绝大多数都由步卒组成,骑兵不足千人,仅凭这些人马,断然无法在明军堪称恐怖的炮火下,抵达公州城下。 若是要强行用人命去填,恐怕不等公州城破,他们麾下的士卒们便要先行哗变了,转而啸营。 韩明琏早就注意到,阵中的士卒们早已乱作一团,不再像刚刚那般疯狂,有胆小些的甚至丢掉了手中的兵刃,瘫倒在地,小声地啜泣。 而周遭的将校们对此竟也是熟视无睹,同样是微微张着嘴巴,呆呆的望向前方。 \\\"元帅,不如我等撤吧!\\\" 一些被吓破了胆的将领闻听韩明琏之言,也是拍马来到李适面前,争先恐后的冲着李适说道。 虽然这些人心中都是知晓,假如今天没有攻克面前的这座公州城,他们日后也是难逃一死的下场,但至少今日不用喋血当场,惨死在明军的炮火之下,还能苟活几日。 兴许日后又突然出现曙光了呢? \\\"撤,我等撤往哪里,朝鲜还有我等的容身之所吗?\\\" 闻听周遭将领的劝说,李适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茫然,有些无措的说道。 不过是半柱香的功夫,他麾下最为精锐的士卒,全都喋血公州城外,余下的叛军士卒尽皆肝胆俱裂,不敢再战。 这样一支\\\"残军\\\"又能退往何处呢? \\\"元帅,汉城还在我们的手中,我们可退守汉城,以谋后事!\\\" 见李适的话语有些松动,韩明琏连忙有些急促的说道。 原本以为公州城头上的火炮已然在前些天的攻势中尽皆废弃,但却万万没想到,这支\\\"孤军深入\\\"的明军竟然携带着如此凶猛的火炮。 这些突如其来的火炮,打翻了他们此前所有的念想,也令得在场的所有人为之绝望,就凭他们这些人已然无法攻克面前的这座公州城了。 既然事不可为,干脆断臂求生,舍弃面前的这座城池,退回后方的汉城,以谋后事。 虽然不知晓城中的\\\"东江军\\\"为何会有火力如此凶猛的火炮,但城中的明军毕竟人数有限,倘若他们大军后撤的话,那些明军应当也不敢出城迎战。 相反,若是那些明军当真敢出城追击的话,那便是给了他们一个机会,毕竟眼下的叛军仍有三万余人。 经过韩明琏的提醒,李适仿佛恍然大悟一般,想起了后方的汉城还在他们的控制之中,城中更是有他前不久才刚刚拥立的\\\"新王\\\"。 \\\"那便听你们的,退回汉城吧。\\\" 短暂的沉默过后,李适便是果断的做出了决定,拿下这座公州城已是天方夜谭,还不若趁着麾下军队尚未彻底哗变,撤回汉城,以谋后事。 就如同韩明琏所说,倘若公州城中的明军真的敢贸然出击,反而是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毕竟在追击战中,那些火炮所能发挥的威力便是极为有限了,他们说不定还真能借着人数的优势,反败为胜! 闻听李适下达撤军的命令,周围的将校们皆是四散而开,迅速的传达着李适的军令。 没等多久,如同黑色蝼蚁一般的叛军们便是缓缓变换军阵,调转方向,准备撤军,退守身后的汉城。 只是此时这些士卒们的心情却是有些低沉,不时的回头望向公州城下的\\\"人间炼狱\\\",脸上满是惧怕,隔着几里远,他们仿佛都能嗅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耳边也不时传来将校的怒喝声,强行的约束士卒们排列整齐。 约莫盏茶的功夫,军阵终于变换完成,高居于马上的李适也是下意识的松了一口气,又是深深的凝望了一眼近在迟尺的公州城之后,便是调转马头,准备撤军。 也正是在此时,异变突生,李适的耳边突然响起了士卒们的惊呼声与呐喊声。 下意识的回头望去,却是惊恐的发现,原本城门处的巨石已是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无数身着红色鸳鸯战袍的明军自城中呼啸而出。 见状,李适有些惊恐的同时又是有些欣喜,这些明军竟然如此托大,居然敢主动出击,当真是不知死活。 \\\"勿慌,勿慌!\\\" \\\"排列成阵,准备迎战!\\\" 李适一边舞动着手中的长鞭,一边冲着周围有些哗然的士卒们催促道,眉眼之中有着一抹狂喜一闪而过。 当真是老天不亡他李适,这些明军竟然敢主动送上门来! \\\"快,快,准备迎敌!\\\" 阵中的其他将领们也是纷纷催促着麾下的士卒,勒令他们排列成阵,准备迎敌。 但是大多数叛军士卒还没有从刚刚的\\\"人间炼狱\\\"之中缓过神来,望着越来越近的明军竟是下意识的待在原地,不知所措。 唯有少数\\\"精锐\\\"勉强缓过了神,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一双眸子紧张的盯着远方疾驰而来的明军。 也正是在此时,刚刚被李适派出去探路的探子突然拍马回返,无视了冲其怒喝的将校,一把跪在李适的脚下,十分急促的说道:\\\"大帅,我等大军身后十里突然出现大队明军,正朝着公州而来!\\\" \\\"瞧他们军中挥舞的旗帜,似乎是那劳什子东江军。\\\" 闻听此话,李适只觉翁的一声,脑海一片空白,而后便是无力的向后倒去。 在晕倒之前,他的最后一个念头便是,大势已去了。 他已经穷途末路。 第591章 叛军覆灭(上) 日头升起,迎着刺眼的阳光,身着红色鸳鸯战袍的登莱军士们宛若红色的洋流一般,径直涌向了叛军的阵中。 激昂的战鼓声狠狠的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之上,空气之中的肃杀气氛已然凝固,天地之间只剩下了杀戮。 许是不想受到\\\"前后夹击\\\",代替晕厥的李适临时行使指挥之权的韩明琏猛地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向前挥舞,下达了主动出击的命令。 \\\"儿郎们,如同昔日一般,搏一条生路出来!\\\" 伴随着这道命令,密密麻麻的叛军皆是自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挥舞着手中的兵刃,冲着明军的洋流迎了上去。 此时的叛军已经没有什么阵型可言,一个个均是脸上闪烁着狰狞神色,像是悍不畏死一般,朝着明军而来。 见状,居于明军阵前的周遇吉挥了挥手,示意大军停止前进,排列成军。 在韩明琏有些惊骇的眼神中,刚刚还\\\"混乱无比\\\"的明军,速度的排列成军,无数藤甲立于阵前,像一头正在捕食的野兽一般,冷冷的注视着呼啸而至的猎物。 \\\"不,这绝对不是东江军!\\\" 望着短短时间内便是完成了战阵变换,并且排列整齐的明军,已然肝胆皆颤的韩明琏不可思议的喃喃道。 从一开始,他们便是错误估计了明军,误以为这支突然涌入朝鲜境内的孤军乃是由登莱参将毛文龙组建的登莱军,故而在心里上错误的估计了明军的战斗力。 早知如此,他们又何必在黄州城外浪费了整整两日的时间?不仅令得己方伤亡惨重,更是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之中。 身后的\\\"东江军\\\"虽然可能杀到,此时他们唯一的活路便是赶在东江军到来之前,击溃面前的明军,方才能获得一缕生机。 只不过纵然韩明琏已然意识到了对手的强大,但却依旧无济于事。 早已彻底失去理智的叛军士卒们,纷纷自脸上涌现着疯狂的神色,朝着周遇吉所率领的登莱军杀去。 \\\"火铳手准备!\\\" 见到越来越近的叛军士卒,立于阵前的周遇吉于脸上浮现出了一抹不屑的笑容,这些人难道是忘了刚刚的恐惧?居然也不携带着盾牌等物就这样直冲冲的冲上来? 闻听周遇吉下令,早已准备就绪的火铳手们纷纷将火铳自前排的缝隙之中伸出来,黝黑的枪管在太阳的照射下,显得格外骇人。 虽然登莱军不似辽东军那般,时常与建奴厮杀,战斗力提升的极为明显,但是袁可立对于这支由自己一手创建的军队也是极为重视。 平日里,有一大半的心思都是放在登莱军的操练当中,不敢有半点放松。 紫禁城中的朱由校也是对登莱军寄予厚望,对于登莱军士的待遇也是一视同仁,与辽东军的待遇相同。 自始至终,朱由校都是做着两手打算,并没有完全将宝压在由熊廷弼率领的辽东军身上,哪怕是辽东军这些年在与女真人的战争中接连取胜,朱由校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对于登莱军的扶持。 尤其是驻扎在皮岛的毛文龙露出了似有拥兵自重,争当\\\"海外天子\\\"的野心之后,朱由校更是加大了对于登莱军的扶持力度。 故而眼下登莱军虽然战斗力无法与辽东军的精锐相比,但对上这些朝鲜叛军却是绰绰有余,人人脸上皆是浮现着自信的冷笑,眼神凛冽的盯着越来越近的叛军士卒。 \\\"射击!\\\" 见得叛军士卒已然进入了射程之内,周遇吉猛地下达了射击的命令,他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声音也是冰冷的不像话。 砰砰砰! 几乎是瞬间,明军的阵中便是响起了整齐的火铳声,盖过了前方叛军士卒的嚎叫声,弥漫的硝烟也是萦绕在此处。 砰砰砰! 未给对方的叛军士卒太多的反应时间,又是一轮齐射\\\"如期而至\\\",引得前方的叛军惨叫连连。 这一次,叛军士卒的惨叫声与哀嚎声甚至盖过了火铳的发射声,令得叛军前进的步伐终于是为之停滞。 \\\"杀!\\\" \\\"唯有杀了明军,我等才有活路!\\\" 叛军后方的将校们均是抽出了手中的兵刃,将反应过来,无情的斩杀着转身逃窜的叛军士卒,并不断地催促着前方停滞不前的士兵们。 终究是余威尚在,这些将校们的厉喝还是起到了一丝作用。 冲在最前方的叛军士卒们经过最初的犹豫,便在后方将校的催促下,哭嚎着向前,宛如行尸走肉一般。 此时,整齐的火铳声再度响起,彻底击溃了这些濒临绝望的士卒们的心理防线。侥幸未死的士卒们再也承受不住,皆是丢弃了手中的兵刃,纷纷掉头逃窜。 纵然后方的校尉们不断抽刀斩杀,但也无济于事,很快密密麻麻的叛军士卒便宛如黑色的蚁群一般,朝着后方逃窜。 轻而易举的将挡在后方的将校们吞噬,消失不见。 从勇往直前,到溃不成军,竟然只用了不到盏茶的功夫,明军甚至没有与其交战,只是凭借着火铳的压制力,便将这些叛军的心理防线彻底击溃。 也正是在此时,明军的左右两翼突然多出百余名骑士。满桂与曹文诏二人,一左一右,率领着身后的骑兵们向前追逐而出。 \\\"大明万胜!\\\" \\\"登莱军,有我无敌!\\\" 声嘶力竭的厉吼,自百余名骑士的口中发出,伴随着胯下战马的嘶吼声,显得更加摄人心魄。 见状,周遇吉也是狠狠点了点头,朝着周围的将校们挥了挥手,而后便也是挥舞着手中的兵刃朝前杀去! 顿时,沉重的战鼓声再度响起,前排的藤甲兵们也默默的收起藤牌,立于一旁,任由身后的长枪兵们疾驰而出。 此时,忽然一阵风起,一片乌云笼罩在此间天地之上,不时传来的阴风更是令得此间战场宛如传说中的\\\"修罗地狱\\\"一般。 天地之间,只剩下了沉重的战鼓声,冲天的喊杀声,以及响彻云霄的哭喊声。 第592章 叛军覆灭(下) 战场之中,红色的洋流向着黑色的军阵追逐而来,此时的叛军士卒已是完全失去了交战的勇气,纷纷舍弃了手中的兵刃,四散而逃。 但人力终归有限,仅凭胯下的两条腿,如何能跑的过不断疾驰的战马,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满桂与曹文诏便是率领着身后的骑兵,呼啸而至。 虽然满打满算也不过百余人,但是四散而逃的叛军士卒却是肝胆俱裂,完全不敢转身迎敌,只是咬着牙向前跑着,只恨后背没有长出双翅,能够快速的逃离此件战场。 兵败如山倒,残存亦末路。 短短十个字,却是眼下对于密密麻麻的叛军士卒的最好的写照。 ... ... \\\"谁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叛军阵中,刚刚苏醒过来的李适眼神呆滞的望着场中的一切,区区百余明军,竟然撵着上万人在跑? 虽说他麾下的士卒,没有完全涌入战场之中,大部分还是肃立在两里之外,但是场中参战的士卒恐怕也不下万人,竟然就被百余名骑兵撵着跑? 在他昏倒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瞧明军那架势,好像没有受到任何损伤一般,难不成他麾下的儿郎们竟是在野战之中,主动溃败了? 须知,他麾下的士卒纵然不比女真人凶悍,但也算是朝鲜国内的精锐了,怎会如此不堪?公州城中的明军满打满算也不过万余人,怎么可能如此轻而易举的便令得自己麾下的大军溃败? 但眼前的一切,却是容不得李适有半点侥幸。 一眼望去,几乎每一秒都有叛军士卒倒下,惨死在明廷的铁蹄之下,化作一滩血泥。 大势已去,兵败如山倒了! \\\"撤,快撤!\\\" 趁着明军还没有杀至营前,趁着战场之中还有叛军士卒为他们争取时间。 李适顾不上思考太多,重新翻身上马,挥舞着手中的长鞭,示意身旁的亲兵将校掩护他后撤。 眼前有强敌,后方也有官兵虎视眈眈,若是再耽搁下去,等待他的只有灭亡这一条路。 李适有些不甘心,明明几日之前他还胜券在握,甚至距离踏平公州城也只是一步之遥,他曾无限接近改写朝鲜历史。 但此刻,却是这般狼狈,需要迅速逃命。 \\\"不,我不甘心。\\\" 默默的于心中嘶吼了一句,李适便要掉转马头,逃离此处。 麾下的儿郎们已伤亡过半,若是动作再慢一些,他也要命丧此处。不过是失神的功夫,明军的厮杀声已经清晰可闻。 抬眼望去,只见明廷的骑兵距离此处越来越近,稍远一些的明军大队也是迈着整齐的步伐,呼啸而来。 \\\"撤!\\\" 又是狠狠的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长鞭,李适竟是顾不得身旁的亲兵与将校,率先掉转马头,向后而去,激起漫天黄尘。 \\\"大帅!\\\" 见李适逃离,韩明琏等将领不由得绝望的怒吼了一句,作为叛军主帅,李适在这些叛军士卒的心中有着无与伦比的地位。 倘若李适这么堂而皇之的逃了,对于军心的打击将是致命的。 但是一心逃命的李适却是顾不上这么多了,也不顾身后传来的呐喊声,俯下身子去,拍马扬鞭,尽量让自己的速度再快上一些。 \\\"大帅跑了!\\\" \\\"李适跑了!\\\" 不知谁率先发现,也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尖叫声,令得早已心惊胆颤的叛军士卒们失去了最后的勇气。 在此起彼伏的哄叫声中,无数叛军士卒丢弃了手中的兵刃,转头逃窜。 \\\"儿郎们,杀!\\\" 一脸血污的满桂催动着胯下的战马,呼啸而至,身后有着百余名骑士紧紧追随,人人脸上均是闪烁着疯狂的神色。 他们这些人竟是舍弃了前方战场之中不断逃窜的叛军士卒,转而杀到了叛军大营之中,直奔贼首李适而来。 擒贼先擒王。 纵然是兵败如山倒,但叛军士卒终究是太多,一时半会也杀不完。唯有斩杀李适,方才能彻底将此间战乱平息。 \\\"杀!\\\" 百余名登莱骑兵奋勇争先,手中的长刀无情的划向每一个试图挡在他们面前的叛军的脖颈,激起片片血雾。 另一侧的曹文诏也是一马当先,率领着身后的骑兵呼啸而至,冲着李适逃亡的方向追逐而去。 ... ... \\\"义父,岗哨来报,前方似有小队人马朝我们这里赶来。\\\" \\\"瞧那架势,好似是朝鲜的叛军...\\\" 一处不知名的小道上,耿仲明催动着胯下的战马,冲着有些优哉游哉的毛文龙说道,脸上涌现着一抹惊喜。 万万没想到,才刚抵达朝鲜不久,便是发现了朝鲜叛军的踪影,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想到此处,耿仲明脸上的喜意更甚,此役过后,想必自己身上的官职又能往上动一动了吧。 \\\"此言属实?\\\" 闻听此话,毛文龙也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一双鹰眼望向身旁的耿仲明,有些不敢相信的问道。 本来是\\\"迫于\\\"明廷的压力,打算出兵朝鲜,做做样子,却没想到竟然有如此收获。 倘若他东江军能够将这支朝鲜叛军歼灭在此,试问日后谁还敢说他毛文龙似有拥兵自重的野心? \\\"应当是做不了假..\\\" 闻言,耿仲明也是迎着自己义父有些审视的眼神,重重的点了点头。 \\\"好,快吩咐下去,大军准备迎战!\\\" 深吸了一口气,毛文龙连忙朝着身后挥了挥手,止住了大军前进的步伐,并朝着自己身后的几名将校说道。 倘若他东江军能够将这支朝鲜叛军歼灭在此,他便能就此日后可能会出现的\\\"通敌\\\"的嫌疑。 若是那叛军主帅李适也在这支队伍之中... 想到这里,毛文龙更是兴奋,紧握缰绳的手指已是有些泛白。 ... 大约两炷香之后,满脸惊慌之色的李适率领着身后的少许残兵败将出现在了此条小道之上。 朝鲜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所了,唯有一路难逃,乘船过江,投奔女真人方才是唯一的生路。 但是未等李适喘息太久,他便发现了令他为之骇然的一幕:不远处的羊肠小道之上,竟是聚集着密密麻麻的明军士卒,神情冷峻的注视着他们。 见状,李适苦笑一声,他知道,他完了。 第593章 报捷(上) 十月初一,晴。 天色尚未大亮,便有十数名身穿红袍的重臣立于宫门之外,人人脸上都带着一抹喜色,轻声的谈论着昨日刚刚传递至京师的消息。 登莱总兵周遇吉奉辽东经略熊廷弼之命,率领着登莱军将士于登莱出发,乘船过江,援朝抗金。 不费吹灰之力平定了肆虐朝鲜多日的叛军,斩杀叛军主帅李适,帮助朝鲜国王李倧重回汉城,执掌朝政。 唯一可惜的,便是女真人在登莱军诸将士抵达之前,先行退却了。 \\\"我大明当兴呐。\\\" 立于首位的首辅周嘉谟神色兴奋的冲着身旁的几位袍泽说道,许是因为实在是过于激动,这位素来沉稳的老大人竟然手舞足蹈起来。 万历年间,日本入侵朝鲜,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便攻陷了朝鲜的首都,逼得朝鲜国君及宗室大臣出逃义州,向明廷求援。 为了平定日本人的战乱,大明朝廷先后投入了十数万军队,为此付出了数以百万计的银两,足足耗时六年,方才以中朝联军的胜利而告终。 这场战事虽然极大的提升了大明在周边诸国之间的声势,但也彻底打空了明廷的国库,为后续努尔哈赤崛起埋下了伏笔。 此次朝鲜国内再度发生叛乱,虽说在朱由校的乾纲独断之下,朝廷上的衮衮诸公们均是对此采取了默认的态度,但终究心里还是有些嘀咕。 毕竟叛军李适的声势,比之当年的日本可是丝毫不弱,同样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攻陷了朝鲜的首都,而且身后还站着女真人。 现如今的大明,可不像万历年间空库那边充盈,可以供给一支大军常年征战在外。一旦朝鲜的战事没有迅速平定,大明稍有起色的财政便会迅速被这场战事拖垮。 到时若是因为承受不住其中压力,灰溜溜的从朝鲜退军,定会被周边诸国耻笑,令得大明颜面扫地。 但现如今,那些各种各样的担忧却是一扫而空。 明廷的援军在几乎没有付出任何代价的情况下,便在公州城外轻而易举的击溃了李适的叛军,李适本人也在逃亡的路上,被后续赶到的东江军主帅毛文龙亲手斩杀,并传首京师。 想到这里,这位老大人眼中的光彩不由得暗淡了几分,脸上的笑容也是有所隐去,像是有所不满一般。 按照常理来说,毛文龙所部驻扎于皮岛,距离朝鲜最近,应当会先于登莱军一步,抵达朝鲜。 但是根据辽东经略熊廷弼以及登莱巡抚袁可立的奏报中可知,直至战事濒临结束,毛文龙方才带着他的部队悠哉游哉的出现在了朝鲜境内。 毛文龙本人对此却是有着不同的解释,按照他的说法,东江军成军不久,战力有限,为了他是故意率军埋伏在朝鲜边境,想要截击女真人。 待到听闻女真人败退,登莱军已然赶至公州城下的消息之后,方才命令将士全力行军,继而于登莱军会和。 但无论怎么说,毛文龙的确是率部截击住了落荒而逃的李适,并将其斩于马下,迅速平定了其余作乱的叛军士卒。 对于这一点,辽东经略熊廷弼以及登莱巡抚袁可立都没有予以否认。只是在军报上侧面点出了女真人撤退的时间节点有些太过于微妙了... 一念至此,周嘉谟眼中的光彩已然消失不见,转而带上了一抹寒冷。 难道于皮岛之上开镇建军的毛文龙真的与女真人有所勾连,并且向其通风报信,故而导致女真人提前收到消息,全身而退? 若是真的如此,朝廷便是要想想如何处置毛文龙了。 至于会不会是辽东经略熊廷弼以及袁可立二人联手陷害毛文龙?周嘉谟只是略一思考,便从脑海中将此等念头删去。 辽东经略熊廷弼虽然性格桀骜,目中无人,但却并非小肚鸡肠之人,昔日毛文龙公然\\\"改换门庭\\\",熊廷弼都没有太多不满,何况如今? 至于登莱巡抚袁可立则更加没有可能,若不是登莱巡抚袁可立上奏朝廷,力挺毛文龙于皮岛之上开镇建军,现如今的东江军绝不会有此等规模。 一时间,首辅大人的心中却是五味杂陈,不由自主的望向了立于身后,一直默不作声,闭目养神的兵部尚书孙承宗。 \\\"稚绳,你..如何看?\\\" 深吸了一口气,周嘉谟缓缓走至孙承宗的身边,轻轻地问道。 突如其来的话语,打断了孙承宗的沉思,将其重新拉到了现实之中。 抬头望去,发现内阁首辅周嘉谟正一脸复杂的立于自己身前。 \\\"请阁老示下..\\\" 孙承宗下意识的躬身,冲着周嘉谟拱了拱手。 微微摇了摇头,也顾不得孙承宗是不是在跟自己装糊涂,发须皆白的首辅缓缓于口中吐出了两个字:\\\"皮岛。\\\" 此话一出,孙承宗的眼眸深处便是出现了一抹惊讶,却没想到看上去\\\"中庸\\\"的首辅大人竟然也有此等见地,也意识到了其中的端倪所在。 \\\"不好说..\\\" 犹豫了片刻,孙承宗缓缓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不太肯定的回答。 虽说毛文龙此前曾经表露过\\\"听调不听宣\\\"的倾向,但私通女真实在是太过于骇人了。在没有绝对的证据面前,谁也不敢妄下结论。 闻听此言,周嘉谟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深深地望了一眼兵部尚书孙承宗,有些深奥的说道:\\\"稚绳,以你的经验,难道还看不出来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吗?\\\" 见状,孙承宗正欲答话,却见得厚重的宫门由内而外被缓缓推开,沉重的钟声也自紫禁城中响起。 同样身着红袍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缓缓由宫门而出,冲着早已等候在此处的诸位重臣们缓缓躬身:\\\"诸位大人,皇爷乾清宫暖阁召见。\\\" 周嘉谟见状也是同样抱拳还礼,整了整身上有些凌乱的衣衫,随后率先动身,领着身后的众臣迈进了巍峨的宫城。 是非曲折,还是交由天子乾纲独断罢。 第594章 报捷(下) 除了心事重重的首辅周嘉谟以及兵部尚书孙承宗之外,其余的众臣脸上都是洋溢着兴奋的笑容,不时的冲着身旁的袍泽谈笑几句。 大明强盛如此,他们作为执掌权柄的朝臣,与荣有焉,史书上将会如实记下他们的名字。 一直到越过了乾清门,抵达乾清宫之外,队伍之中的私语声方才渐渐隐去,一行人立于乾清宫外的白玉阶下,神情肃穆的整了整身上的衣衫,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在周嘉谟的带领下等阶而上。 乾清宫的大门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打开,任由周嘉谟等人鱼贯而入。 \\\"臣等见过陛下。\\\" 刚刚踏进暖阁,众人便是敛去了脸上的笑意,冲着坐在案牍之后的天子躬身行礼。 \\\"诸位卿家平身吧。\\\" 年轻天子的声音很快便从案牍之后传来,唤起了一应臣僚。 此时朱由校的脸上也是挂着一抹淡笑,神情轻松。他也没想到,朝鲜国内的乱局居然如此轻松的平定,倒是省去了不少的麻烦。 原以为至少也会持续上数月,却没想到周遇吉等人所率领的登莱军却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此时来看,他这些年花费在登莱军上的银两却是有些“物超所值”了。 毕竟,朝鲜一旦陷入战乱,便是给予了女真人可乘之机,从而令得明军在正面战场的压力倍增。 眼下朝鲜国内最后一丝不稳定的因素已被平定,听说扶持李倧登基的金瑬、李贵等人也因为这场战乱被削职流放。 想必从此便是再无人能够动摇朝鲜国王李倧的统治了,朝鲜也可更加彻底的倒向明廷这边,为辽东军于后方牵制女真人。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倧这个王位乃是明廷\\\"赐予\\\"他的。 若不是周遇吉及时率军赶到,恐怕此时的朝鲜早已\\\"改朝换代\\\"了,而李倧估计也早就成为李适的刀下亡魂了。 \\\"朝鲜局势已定,想必日后与我大明的联系定会更加紧密。\\\" \\\"今日召诸位进宫,除了一同庆贺这件喜事之外,却是还有几件事要与诸位商议。\\\" 待到众臣落座之后,朱由校方才缓缓出声。 战争并不是打完就彻底结束,仍有需要许多后事需要处理。 闻听此话,首辅周嘉谟与兵部尚书孙承宗不由得对视了一眼,脸上皆是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以天子的聪慧,自是不难发现其中的端倪。 其余几位众臣也是微微挺直了腰板,向案牍之后的朱由校投去了敬畏的眼神。他们早已知晓,此次于朝鲜展露狰狞的并非由京营亦或者辽东军,而是前几年方才组建起来的登莱军。 登莱军能够有眼下这等规模,除了登莱巡抚袁可立的呕心沥血之外,与朱由校的鼎力支持也是脱不开干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登莱军其实也能算作是天子的\\\"亲军\\\"。 若是再往深处去想,暖阁中的重臣们突然意识到了有些骇然的事实。 眼下大明最能打的京营自不用说,乃是天子继位之后便着手大力整顿的,其中将校均是天子死忠。 辽东军虽然由辽东经略熊廷弼统领,天子并未插手过问。但是军中诸多将校,诸如满桂,曹文诏等人却是由天子一路提拔,方才有了如今的权势,自然也能算得上是天子的\\\"死忠\\\"。 若是在加上刚刚于朝鲜展露峥嵘的登莱军,这大明最能打的三支部队岂不都被天子握在手中? 而且暖阁中的众臣们还清楚的记得,天子曾经外放过一名陕西巡抚,令其整顿陕西军务,更是赐名\\\"秦军\\\"。 但从这个军名上来说,便知晓天子对于那名叫做孙传庭的年轻人给予厚望。 与其相比,三边总督崔景荣反而倒是像用来磨练孙传庭的磨刀石,助其快速的成长? 若是再加上宣大总督杨肇基手中的军队,以及蓟镇总兵卢象升所创建的劳什子\\\"天雄军\\\",大明的军队岂不是有近半都被天子握在手中... 一念至此,不少众臣均是脸色发白,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凉气,望向朱由校的眼神也是更加敬畏。 天子竟在不知不觉中,默默掌握了如此之多的军权? 自成祖之后,恐怕还没有哪个大明皇帝能够将如此之多的军队握在手中。 \\\"还请陛下示下。\\\" 收敛了心神,首辅周嘉谟率先出声,冲着案牍之后的天子问道。 \\\"皮岛。\\\" 沉默了半晌,天子的声音悠悠响起,声音寒冷的没有一丝温度,令得暖阁中的所有人为之一颤。 些许猜到些内情的大臣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也有大臣则是有些茫然无措的望向案牍之后的朱由校。 东江军统率毛文龙不是刚刚手刃了叛军李适,并传首京师吗?怎么瞧天子这意思,好似对其有些不满呢? \\\"陛下,事关重大,没有切实证据之前,不可轻动。\\\" \\\"免得寒了将士们的心。\\\" 闻听朱由校点出皮岛之后,兵部尚书孙承宗便是连忙起身,冲着案牍之后的朱由校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急促。 纵然那女真人撤退的有些诡异,但是在没有找到切实证据之前,谁也无法坐实毛文龙通敌的事实。 无论如何,毛文龙都是朝廷敕封的登莱参将,手下更是有着数万将士,不可等闲视之。 更别提,明面上来看,毛文龙刚刚立下战功,与登莱军诸将士一同平定了朝鲜国内的叛乱,怎么看也不像是通敌之人。 若是擅自将其拿下,不仅会寒了其余将士们的心,还会令得将士\\\"离心离德\\\"。 闻听此话,朱由校脸上也是升起了一抹无奈的笑容,眼神有些凛冽,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 作为后世之人,他自是知晓毛文龙或有通敌之嫌绝不是空穴来风。 原本以为,凭借着眼下辽东的局势,定能令得毛文龙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却没想到其仍有拥兵自重的野心。 但是孙承宗所言也有几分道理,在没有绝对证据的时候,那毛文龙还是大明的军将。 许是瞧出了天子脸上的无奈,坐于下首的次辅朱国桢轻轻咳嗽了一声,在朱由校有些诧异的眼神中缓缓起身:\\\"陛下,臣倒是想到一人,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闻听此话,朱由校的脸上也是迅速的涌现了一抹喜色,连忙追问道:\\\"何人?\\\" 迎着朱由校审视的眼神,次辅朱国桢缓缓说道:\\\"女真大妃阿巴亥。\\\" 一语既出,暖阁内气氛为之一肃。 第595章 议皮岛 随着女真大妃阿巴亥的名字被从次辅朱国桢的嘴中吐出,整个乾清宫暖阁便是陷入了一阵死寂。 所有重臣像是被扼住喉咙一般,只是干张着嘴巴,却发不出来任何声音。 按理来说,擒获女真大妃应当是值得朝廷大书特书的一件事,但是因为种种原因,朝廷并未大肆宣扬此事。 阿巴亥被押解入京一事也像是滴入大海中的雨水一般,未曾引起任何波澜,已被京中众人渐渐遗忘。 唯有市井之中的百姓们偶尔会提起这位大妃的名字,脸上也会不由自主的升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揣测其人在深宫之中究竟是如何承欢膝下。 对于朝堂中的衮衮诸公来说,阿巴亥这个名字则更像是禁忌一般,平素罕有人提及,均是下意识的避免提及此人。 毕竟谁也不知晓朱由校对其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思,自然也就没有人敢多言。 但是此时次辅朱国桢却是主动提及,将阿巴亥重新拉回了\\\"舞台\\\"之中。 坐在案牍之后的朱由校闻言也是一愣,足足沉默了数秒方才缓过神来,于脸上升起一抹沉思。 若不是朱国桢提醒,他几乎快要将这位享有\\\"盛誉\\\"的女真大妃忘于脑后了。 此时细细想来,顿觉得朱国桢的话语的确有几分道理。 阿巴亥年仅十一岁的时候便嫁给了努尔哈赤为妻,十四岁便被努尔哈赤立为大妃,稳坐女真大妃二十余年,对于女真国事定然了如指掌。 倘若毛文龙的确曾私通女真,那么作为女真大妃的阿巴亥定然会知晓其中详情,毕竟努尔哈赤最信任的人便是阿巴亥了。 \\\"其中巨细,待到朕有时间,自会去了解一番。\\\" 冲着朱国桢点了点头,朱由校微眯着眼缓缓说道。 闻听此话,次辅朱国桢也是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冲着朱由校躬身行礼之后,方才有些如释重负的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作为见证了朱由校一路成长的老臣,对于这位年轻天子的些许\\\"癖好\\\"他也是有所耳闻,若不是事关重大,他也不敢冒着触怒天子的风险,点出阿巴亥的名字。 毕竟据他了解,那阿巴亥一被押解进京,便是入了紫禁城,被安置在太液池西边的豹房之中。 上一个居住在这里的人乃是女真四贝勒黄台的福晋哲哲,现如今已被朱由校进入宫中。 好巧不巧,阿巴亥也被安置在豹房之中。朱由校如此举动,不由得不令暖阁中的重臣多遐想了一番... 朱由校一见暖阁中的诸位臣子的表情,便知晓这些人心中在想什么,不由得无奈的一笑,颇有些被冤枉的感觉。 女真大妃阿巴亥被押解进京的时候,恰逢皇后张焉生育,他哪里有心思顾得上劳什子阿巴亥? 待到张焉平安的为其诞下嫡长子之后,还没消停几天,福建那边又起了战端。福建巡抚南居益厉兵秣马收复澎湖,歼灭占据澎湖数年之久的红夷人,并献俘于太庙。 而后朝鲜那边又是传来李适叛乱的消息,朱由校又是一门心思的扑在朝鲜战场之上,更是没有心思理会被\\\"养\\\"在豹房之中的阿巴亥。 久而久之,他竟渐渐的将阿巴亥给遗忘于脑海之中。 不过朱由校对此也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轻轻的一笑,便是将此事揭过。如今的朝野全在他的掌控之中,早已不是昔日如履薄冰,艰难度日的时候了。 堂堂大明皇帝,没必要事事都对这些臣子解释。 \\\"毛文龙此人暂且揭过,现如今辽东女真已是日薄西山,不复昔年之勇。这东江军,是否还有必要存在?\\\" 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敲击着面前的案牍,朱由校目光凛冽,缓缓的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昔日允许毛文龙于皮岛开镇建军是为了在后方更好的牵制女真,从而缓解由辽东经略熊廷弼率领的辽东军在正面战场的压力。 但现如今辽东的局势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女真人已收缩兵力,龟缩赫图阿拉不出。相反辽东军则是愈战愈勇,开始不断收复失地。 根据熊廷弼所奏,他正在抚顺的废墟上修建军屯,逐渐将兵营于沈阳城向辽东腹地推进。 除了抚顺之外,前段时间被老酋努尔哈赤主动放弃的开原,铁岭等地也重回明廷的手中,熊廷弼已在第一时间派人接收,对赫图阿拉形成包夹之势。 在这种情况之下,设立在海岛之上的东江镇便是逐渐失去了其战略意义,不再如昔日那般重要。 闻听此处,暖阁中的众人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了兵部尚书孙承宗的身上。涉及边镇之事,谁也不敢妄言。 \\\"陛下,老臣私以为,此时还不应撤销东江。毛文龙所部对女真人还是能起到一定的震慑作用,可分散女真兵力,逼迫其陈兵边境。\\\" 沉默了片刻,迎着众人期望的眼神,兵部尚书孙承宗缓缓起身,冲着案牍之后的朱由校说道。 虽然胜利的天平已经不断的向朝廷倾斜,但女真主力尚在,其麾下的女真铁骑并未遭受太过于致命的打击,于野战之中还是享有足够的优势。 被朝廷寄予厚望的关宁铁骑尚未大成,辽东应当该是以企稳为主,不宜太过于急切。只要将努尔哈赤牢牢锁死在辽东,此消彼长之下,不出几年,女真必灭。 闻听此话,首辅周嘉谟等人不由得暗暗点头。 前些年萨尔浒惨败的阴霾还围绕在这些人的心头之上,并未完全散去,只要女真人一日不平,便一日不可掉以轻心。 尤其是前段时间,努尔哈赤才刚刚率领着女真铁骑与蒙古鞑子扣边犯境,抵达蓟镇之外,着实令得这些位朝臣担心了一阵。 \\\"是啊陛下,待到女真覆灭,再撤销东江不迟。\\\" 见到朱由校脸上露出犹豫之色,工部尚书徐光启也是罕见的主动出声,表达了对孙承宗的支持。 此话一出,其余位重臣也是纷纷出声,劝谏着案牍之后的朱由校。 \\\"既如此,那便先留着东江吧。\\\" 沉默了片刻,朱由校也是做出了选择, 缓缓点了点头。女真尚未完全平定,稳妥一些也是好的。 现如今,便是要确定毛文龙其人是否真的有不轨之心了... 第596章 阿巴亥的心思 \\\"阿巴亥被安置在了何处?\\\" 望着众臣逐渐远去的背影,朱由校突然扭头看向一直默默立于自己身后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 他知道,这种事定然是由自己这位心腹大伴安排的。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这位老太监也是错愕了一下,不过很快便是缓过了神,冲着朱由校微微躬身:\\\"老奴将其安置在了太液池旁的豹房之中。\\\" 作为这个世界上最为了解朱由校心思的几个人之一,王安对于朱由校心中那若有若无的一丝小\\\"癖好\\\"自然是了如指掌。 在他的授意下,阿巴亥被押解进京一事并未大肆宣扬,而是由东厂的人接手,将阿巴亥秘密接入宫中。 不过王安也没有善做主张,毕竟皇后张嫣刚刚为大明诞下嫡长,帝后二人正是情深的时候,他也不知晓朱由校心中是否仍有他意。 故而只是如同昔日哲哲一般,将阿巴亥安置在了豹房之中,派遣了几个宫娥内侍看管于她之后,便没有其余安排,也没有主动向朱由校提及。 \\\"都有谁去瞧过她..\\\" 闻听此话,朱由校的眼神中泛起了一抹深邃,修长的手指也轻轻的在面前的桌案上敲击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一抹沉吟之色。 在他刚刚继位的时候,便曾闹出过轰动一时的\\\"勋贵通敌案\\\",以成国公朱纯臣为首的勋贵们竟是无视朝廷禁令,私底下向女真人贩卖粮草,从中谋取暴利。 虽说此事后来以成国公朱纯臣自裁,其余涉案勋贵尽皆伏诛的结果结案,但在当时的朱由校看来仍是疑点重重。 只不过那时的朱由校根基尚浅,碍于东林党在朝中的势力,没有深究下去。 现如今女真大妃阿巴亥已经被擒获入京,倘若这京城之中仍有人与女真人私底下有所往来,定然会想方设法与阿巴亥取得联系。 \\\"除了平日伺候的宫娥内侍之外,便只有哲妃娘娘去瞧过几次...\\\" 说到最后的时候,王安的声音已然声若蚊蝇,一张老脸小心翼翼的望向案牍之后的朱由校,生怕引来天子的不满。 毕竟无论哲哲之前的身份是什么,但是她现在是大明的宫妃,朱由校的女人之一,却敢不经由朱由校的允许,私底下去见女真大妃阿巴亥。 若要追究起来,哲哲已是有了\\\"通敌\\\"之嫌。 不过朱由校倒是没有为此大发雷霆,只是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眉眼之间闪过一抹失望,只有哲哲去瞧过吗? \\\"罢了,去瞧瞧她吧。\\\" 又是沉默了一会,朱由校径自起身,冲着暖阁之外走去。王安见状连忙小跑了几步,默默跟在身后。 ... ... 自从被擒拿进京之后,阿巴亥便是有数月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几乎每个深夜都会从噩梦中醒来,脑海中不断回想明廷铁骑踏破赫图阿拉的那一日。 她不知晓,现如今的赫图阿拉形势如何了,也不知自己的三个儿子是否平安无恙? 许是因为心中有事,原本有些丰腴的阿巴亥却是消瘦了不少,一张成熟风韵的脸庞满是忧愁。 从高高在上的女真大妃,再到幽禁神宫的\\\"阶下囚\\\",阿巴亥心中的落差可想而知。 她就像是一个被人遗忘的金丝雀一般,被人养在这座美轮美奂的宫殿之上,但却无人问津。 除了自己昔日的\\\"儿媳\\\",哲哲。 回想起自己与哲哲的那几次见面,阿巴亥芳菲妩媚的俏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恼怒,明眸皓齿也不由得咬了起来。 在大金的时候,她是努尔哈赤的大妃,而哲哲则是四贝勒皇太极的福晋,二人虽然仅仅相差九岁,但是辈分却是隔了一辈。 故而平日相处的时候,阿巴亥总是以\\\"长辈\\\"自居,对哲哲也多以命令的口吻。 如今在京师,故人相见,双方的身份却是完成了一个对调,均是不可避免的嘲讽了对方几句。 但是最后哲哲的一句话却是将阿巴亥噎的说不出来话,只得呆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赫图阿拉距离京师足足有两千里之遥,这一路上你有无数个机会自裁,可你还是平安到了京师之中。\\\" \\\"与其逞口舌之快,倒不如想想日后该如何自处吧。\\\" 自那以后,哲哲便是再没有来瞧过她,她便只能孤独的待在这座宫殿之中。 好在,还有几名宫娥内侍伺候于她。 她从那几名宫娥的口中得知,昔日哲哲被押解进京的时候,也是如她这般,被\\\"遗弃\\\"在这豹房之中,无人问津。 但是后来不知哲哲是用了什么手段,竟是讨得了天子的欢心,进而爬上了龙床,承欢膝下,一跃成为这个天底下最为尊贵的几个女人之一。 哲哲曾向她说过,她居住的宫殿比赫图阿拉的汗王宫还要雄伟,供其使唤的下人足有数百,身上所穿戴的首饰,每日所吃的菜肴都是在辽东从不敢所奢望的。 这一切的改变,只因为她成为了大明皇帝的女人。 也不知从何时起,阿巴亥的态度逐渐转变,她开始有些羡慕自己的\\\"儿媳\\\",羡慕其所拥有的\\\"荣华富贵\\\"。 也正是从那一日起,女真大妃阿巴亥竟是主动的梳妆打扮,只为迎接传说中的大明皇帝。 虽然已然年过三旬,但是论容貌她不输给哲哲分毫,对于自己伺候男人的功夫更是有绝对的自信。她能够稳坐女真大妃二十余年,自是有其独特之处。 眼下,她只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够面见大明皇帝的机会。 只是大明皇帝好像真的将她给遗忘了一般,一连数月都没有召见于她,也令她渐渐心灰意冷起来。 唯有身旁的宫娥内侍不断劝说于她,劝其不要自暴自弃。 她们这些人曾亲眼见证过哲哲从“阶下囚”一跃成为大明宫妃,故而她们才舍弃了原来的差事,主动来豹房之中伺候阿巴亥。 为的就是日后阿巴亥一步登天之时,她们也能与荣有焉。 这一日,阿巴亥如同往常一样,睡到日上三竿方才醒转,随后便在宫娥内侍的伺候下,梳妆打扮。 这等流程,在几个月的\\\"幽禁\\\"时间中,她早已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但是今日却是有所不同,正当两名宫娥百无聊赖的为阿巴亥梳妆打扮的时候,紧闭的房门之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597章 初见阿巴亥 闻听房门之外传来了有些急促的脚步声,房中的几人都不由得一愣,有些无措的望向彼此,皆是瞧出了对方脸上的疑惑。 阿巴亥居住在此已有数月的功夫,除了哲哲曾来此地瞧过阿巴亥几次,平日里罕有人踏足这里。 之前哲哲来这边的时候,并未闹出过如此大的声势,每次都是带着寥寥几名随从,急匆匆的来,急匆匆的走。但此时房门外的脚步声听上去不仅急促,而且繁杂,像是有很多人的样子。 过了半晌,一名宫娥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脸上泛起了一抹狂喜之色,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起来,下意识的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有些紧张地盯着紧紧关闭的房门。 另一旁的宫娥见到此人动作也是快速的反应了过来,同样是舍弃了面前的阿巴亥,自顾自的整理起身上的衣衫,胸口不住的起伏。 阿巴亥毕竟稳坐女真大妃二十余年,心思远超常人,只从身旁这两名宫娥的动作上便是猜出了些许端倪。 如若她所料不差,她一直苦苦期盼的大明天子恐怕就在门外。 一念至此,阿巴亥也不知心中作何想法,竟是鬼使神差一般,学着那两名宫娥一样,有些慌乱的整理了一下自己明显异于常人的华贵衣衫。 门外的喧嚣声并未持续太久,约莫数个呼吸便是重新归于平静。而后一直被紧紧关闭的大门,也被人缓缓推开。 借着一同射入的阳光可以看清,来人是一名身着红袍,已然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太监,入室之后目光并没有在阿巴亥等人的身上停留,反而是朝着有些空旷的屋内打量了片刻,而后便是快速的退了出去。 至于阿巴亥身旁的那两名宫娥早在老太监踏进房中之前,便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皇爷,您请吧。\\\" 一道有些苍老并且沙哑的声音清晰地传入阿巴亥的耳中,使其不由自主的揪起了心,一双滑若凝脂的玉手也是紧紧的握在了一起,有些无措的盯着傲然立于院中的那道身影。 坚定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一记重锤一般砸在阿巴亥的心头之上,大明之主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威势更是令得阿巴亥难以呼吸。 兴许是实在承受不住朱由校所带给的压力,阿巴亥竟是径自起身,不再像刚刚那般坐在原地不起。 见状,年轻的天子脸上似乎是露出了一抹淡笑,无视了有些手足无措的女真大妃,在司礼监秉笔以及御马监提督的簇拥下,径直越过了阿巴亥,坐在了阿巴亥刚刚的位置上,神情自若的打量着立于堂中的阿巴亥。 只是略微一瞥,朱由校便是在心里暗叹了一声,岁月从不败美人。他竟是从阿巴亥的脸上瞧不出一丝被岁月侵蚀的痕迹。 一张风韵成熟的脸庞加上风韵成熟的身躯,举手投足间便是能令无数人为之疯狂,任谁也想不到面前的女子竟是年过三旬的妇人。 即便是看惯了宫中佳人的朱由校也是不由得失神了片刻。 \\\"女真大妃,阿巴亥?\\\" 肆无忌惮的打量了片刻之后,朱由校方才收回了自己有些火热的眼神,润了润有些沙哑的喉咙,不紧不慢的问道。 此话一出,本就有些局促不安的阿巴亥脸色更加苍白,她不知晓朱由校刻意点出她的身份究竟所为哪般,只能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同时,一种无力与绝望从她的心头油然而生。 她突然悲观的意识到,与自己的\\\"儿媳\\\"相比,她这个女真大妃的身份非但不能为她遮风挡雨,反而是会加速她的灭亡。 与哲哲不同,她嫁给努尔哈赤的时候,努尔哈赤尚未完全展露出他的野心,建州女真也没有称霸辽东。 故而,她算是亲眼见证了努尔哈赤从大明的龙虎将军,到反抗明廷,建国称汗。 与无关轻重的哲哲相比,她却算是女真国内最重要的几人之一,无论是对于努尔哈赤亦或者大金都有不一样的意义。 昔日朱由校没有记起她的时候,她尚还可以在此地\\\"苟且偷生\\\"。但是现如今被朱由校记起,是福还是祸却是尚未可知。 \\\"听闻努尔哈赤为了你,甚至废黜了代善的太子之位,不知可有此事?\\\" 出乎阿巴亥的意料,朱由校并未即刻宣布对她的处置,反而是提起了一件在女真国内引为禁忌的事情。 代善作为努尔哈赤的嫡次子,在太子褚英被努尔哈赤亲手处死之后,便是继承了女真的太子之位,被努尔哈赤视当做女真人的接班人来培养。 当时正值女真取得萨尔浒之战的胜利,老酋野心勃勃,自视甚高,但毕竟年事已高,不可避免的考虑起了身后之事。 按照女真人的习俗,家中的主人去世之后,被其视为继承人的儿子有资格继承父亲的一切,无论是财富还是女人。 在这种情况之下,努尔哈赤曾不止一次的叮嘱代善,要他日后好好供养阿巴亥以及其生育的三个儿子。 当时的阿巴亥也为了提前讨好下一任女真大汗的欢心,故而刻意的去时任女真太子的代善拉近关系,遣人给代善送饭。 但是阿巴亥毕竟心思缜密,并未将宝全部押在代善的身上,对于女真四贝勒皇太极同样是释放善意。 兴许是代善\\\"志得意满\\\",兴许是皇太极\\\"暗中操作\\\",最后的结果便是努尔哈赤公开废黜了代善的太子之位。 至于其中详情,除了当事人之外,旁人却是无从得知。只是此事却引为禁忌,大金国内无人敢谈论此事。 却没想到今日朱由校竟是主动提起。 \\\"都是外面以讹传讹罢了...\\\" 愣了好半晌,阿巴亥方才有些磕磕巴巴的说道,一双美目不由自主的望向主位之上的朱由校,不知这位年轻的天子心中究竟在作何想法,又究竟会如何处置于她。 \\\"呵,或许吧。\\\" \\\"朕来见你,只为一件事。\\\" \\\"努尔哈赤与毛文龙,究竟有没有联系。\\\" 朱由校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在意阿巴亥的回答,一双眸子眼神凛冽的盯着堂中的阿巴亥,声音冰冷到了极点。 相比之下,他还是更在意努尔哈赤与毛文龙之间的关系。 第598章 意外之喜? \\\"努尔哈赤究竟与毛文龙之间有没有联系。\\\" 此话一出,此间厅堂内的气温降至冰点,感受到朱由校话语中不加掩饰的杀意,阿巴亥竟是不由自主的退后了几步,方才勉强站稳了脚跟。 \\\"毛文龙?\\\" 踉跄几步方才稳住跟脚的阿巴亥顾不得多加思考,低喃了一句毛文龙的名字之后,便是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生怕反应慢了,引来朱由校的不满。 那毛文龙不是前不久刚率领袭击了他们女真国内的牛毛寨吗,怎么会与大汗扯上联系?瞧面前这位年轻天子的架势,似乎毛文龙背叛了明廷,投入了女真? 想到这里,阿巴亥的脸色更加惨白,只觉末日将近。 倘若在她被关押的这几个月里,努尔哈赤再一次的发动了战场,并且成功的策反了驻扎在皮岛之上的毛文龙,令得明廷损失惨重的话,那么朱由校定然会将诸多不满回报在她的身上。 阿巴亥越想越是心惊,一张俏脸也是没有半点血色。 以努尔哈赤睚眦必报的性格,定是不甘平白遭受明廷的突袭而无动于衷,他很有可能对明廷发起了报复。 难怪朱由校此前对她不闻不问,今日却是特地移驾豹房,前来探视她。 电光火石之间,阿巴亥已是自行脑补了一场大戏。 倒是沉默不语的朱由校却是从阿巴亥下意识的反应中,判断出阿巴亥应当没有说谎,刚刚应该是其最真实的反应。 微微侧过身,看向立于自己身旁的王安,向其投去了一个问询的眼神。 论起察言观色的功夫,谁也比不过将其视为生存之道的太监们,其中司礼监秉笔更是其中翘楚。 作为这个世界上最为了解朱由校的几个人之一,王安几乎是迅速便明白了朱由校的用意,轻轻的向其点了点头,给予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刚才阿巴亥的一举一动也被他瞧在眼中,那等表现不似作假。 虽说确定了阿巴亥没有说谎,但是朱由校并没有因此放弃对于毛文龙的猜疑,毕竟阿巴亥被献至京师的时候,毛文龙才刚刚取得牛毛寨大捷不久,女真人对其也是恨之入骨,不可能主动与其牵连。 很有可能是在辽东军突袭赫图阿拉之后,女真国内感受到了明廷带给他们的压力之后,故而方才找上了毛文龙... 但是不管怎么说,在这一趟也算是没有白来,起码见识到了传说中的\\\"女真大妃\\\",也算没有空跑一趟。 \\\"行,那就这么着吧。\\\" 轻轻地吐出了几个字之后,朱由校便在王安以及曹化淳有些愕然的眼神中缓缓起身,作势朝着厅堂之外走去。 阿巴亥仿佛也没想到朱由校居然就这般轻飘飘的放过了自己,一时间也是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但正当朱由校即将与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心中对于哲哲的那抹羡慕却是猛然冲破枷锁,浮现于她的心头之上。 她也想像哲哲那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真正成为这个天底下最为尊贵的几个女人之一。 到了京师之后她才发现,她之前在辽东所享受的\\\"荣华富贵\\\"却是有些不值一提,哲哲身上所穿戴的每一件衣衫与服饰都是刷新着她的认知。 她有些不甘心居于哲哲之下。 在辽东的时候,明明她才是女真大妃,是所有女真女人为之艳羡的对象。 为何到了这京师,二人的身份却是完成了一个对调。哲哲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大明宫妃,而她则是惶惶不可终日的阶下囚。 这一切的转变,都是因为那个天底下最为尊贵的男人。 鬼使神差的,阿巴亥主动伸出了自己冰肌玉肤的玉手,一把拉住了朱由校的臂膀,有些无助的摇了摇头。 \\\"放肆!\\\" \\\"大胆!\\\"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声厉喝便是由司礼监秉笔以及御马监提督的口中而出,惊得阿巴亥下意识的松开了自己的手。 见状,王安与曹化淳连忙一前一后,护在朱由校身旁,有些警惕的盯着阿巴亥。 倒是他们有些大意了,竟是忘了面前这个女人乃是与明廷\\\"势如水火\\\"的女真大妃。还好朱由校没有因此受伤,不然他们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倒是朱由校没有二人这般紧张,只是随意的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无事之后,便是饶有兴趣的打量着稍微矮自己少许的阿巴亥。 \\\"你有何事?\\\" 二人距离极近,近的阿巴亥能够清楚的感受到朱由校从口中吐出的空气,打在她脸上的感觉。 \\\"臣妾想如同哲哲一样...承欢膝下..\\\" 女真大妃阿巴亥猛地跪在朱由校脚下,面色涨红的将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说到最后已是声如蚊蝇。 眼前的这一幕若要传出去,不知要惊掉多少人的下巴,堂堂女真大妃,却是自荐枕席。 闻听此话,最激动的不是朱由校也不是王安以及曹化淳,而是一直默默跪于地上,默不作声的两名宫娥。 她们二人微微侧身,交换了一下眼神,皆是瞧出了对方脸上的惊喜。 倘若阿巴亥真的被皇爷看中,她们二人也可顺势\\\"一飞冲天\\\"。 司礼监秉笔的脸上也是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微不可查的冲着身旁的曹化淳挑了挑眉,脸上满是自得之色。 早在知晓阿巴亥一路上不哭不闹,平平安安到了京师之后,深谙人心的王安便是大概猜出了这位女真大妃的心思。 同生共死?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难于登天。 真正享受过权柄的人,怎会如此轻易的舍弃掉自己的生命?但凡有一丝可能,也会苟且偷生。 更别提,摆在阿巴亥面前的还有一个现成的例子。 正是基于此种原因,王安方才坐视哲哲探望阿巴亥而无动于衷,不然以他在宫中的权势,没有朱由校以及他点头,谁也别想见到阿巴亥。 朱由校听闻阿巴亥的话语之后,脸上也是升起了一抹捉摸不透的笑容,沉默了好半晌,方才在阿巴亥有些绝望的眼神中,抽身离去。 见状,阿巴亥无力的瘫倒在地,心中满是绝望,她知道,自己可能要在此地终老了。 只是待到朱由校行至门口的时候,突然转过了身,喉咙微微耸动了几下,冲着跪在地上的阿巴亥一字一句的说道:\\\"今晚乾清宫侍寝。\\\" 那一瞬间,阿巴亥知晓了从地狱到天堂却是何等感觉。 第599章 老酋手腕 十月初二,赫图阿拉。 随着女真二贝勒率领着麾下的镶蓝旗从朝鲜满载而归,赫图阿拉这座死寂沉沉的城市终于是焕发了一丝生机。 城中的士卒百姓脸上也终于是出现了久违的笑容,城中压抑的气氛也随之缓解。 天启四年对于大金来说,算得上是多灾多难的一年,先是四贝勒皇太极出兵朝鲜,征讨驻扎在宣州的明军无果,而后大金便是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耻辱\\\"。 明廷游击将军毛文龙孤军深入,率领着少许游兵散勇洗劫了位于大金腹地的牛毛寨,将战火第一次波及到了女真国内。 而后便是大汗努尔哈赤尽起国内精锐,与蒙古科尔沁部一同出兵,舍弃了辽西走廊,绕道蒙古,直奔明廷京师之外的蓟镇,意图进军关内。 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一场战役,却是在蓟镇之外受到了明廷的阻击,令得女真勇士损伤无数不说,就连大金的三贝勒莽古尔泰都是魂断三屯营。 听说三贝勒的尸首已被明廷小皇帝下令传首九边。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尚未等到大汗率领着国内的勇士退回赫图阿拉,驻守沈阳城的辽东经略便是快速的予以还击,于浑河岸边大败由和硕贝勒济尔哈朗率领的女真大军。 其中明廷所谓的\\\"关宁铁骑\\\"更是冲破了女真人的防线,径直杀到了赫图阿拉城下,并成功杀入城内。 还不待驻守在赫图阿拉的阿济格及其麾下的正蓝旗反应过来,关宁铁骑便焚烧汗王宫,俘虏女真大妃阿巴亥,而后从容不迫的退回了沈阳城。 接二连三的打击之下,英明神武的大汗努尔哈赤再也支撑不住,将国事托付于大贝勒代善之后,便是一病不起,不再过问政事。 如此种种,令得赫图阿拉城内的鞑子们人心惶惶。 不过自从进了十月之后,好运像是重新眷顾大金一般,好消息接连而至。 先是二贝勒阿敏领着麾下的镶蓝旗满载而归,缴获的钱粮足以令大金安然无恙的度过即将到来的寒冬,而后便是数月不曾露面的大汗努尔哈赤也终于从幽暗的府邸之中走了出来,并从大贝勒代善的手中\\\"接回\\\"了女真大权。 但仍有不少人认为努尔哈赤乃是\\\"回光返照\\\",其身体早已不堪重负,眼下是在用最后的时间来为代善铺路。 眼下众人口中\\\"回光返照\\\"的努尔哈赤却是在自己的\\\"行在\\\"之中,与大金国内的重臣议事。 ... ... \\\"出兵察哈尔部,你们怎么看?\\\" 努尔哈赤的声音中气十足,原本有些佝偻的背此时也挺得笔直,全然看不出半点病态,就好像真的痊愈了一般。 老酋一双鹰眼不时的在厅堂之中众人的身上扫过,像是能够看穿每个人的心事一般,所有人都不敢与其对视,只是默默的低着头,闭口不言。 唯有刚刚立下战功的二贝勒阿敏一脸兴奋,兴致勃勃的昂起了自己的头。 \\\"请大汗下令!\\\" 见到努尔哈赤冷厉的目光扫到自己的身上,阿敏毫不犹豫的侧身出列,冲着坐在首位之上的努尔哈赤主动请命。 见到阿敏如此态度,老酋也是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有些阴霾的脸上也是出现了一抹柔和。 自己的这个侄子,此次的确立下了大功,将大金从生死边缘的关头拉了回来,若没有他带回来的那些粮草,他大金定然是难以度过这个冬天。 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汉民就算死上再多他也不会有半点感觉,但是他大金国内的巴图鲁勇士却是大金立国的根本,每一个都重要无比。 \\\"范先生,你的意思呢?\\\" 见到众人皆是闭口不言,努尔哈赤也懒得与这些人多做口舌之争,径直从代善,阿济格登上的越过,将目光放在了站在文臣首位的范文程身上。 \\\"大汗\\\",范文程先是咽了一口唾沫,而后便是毫不犹豫的侧身出列:\\\"大汗,奴才以为此时征讨察哈尔部,再合适不过。\\\" \\\"奴才已然听闻,明廷陕西等地已出现灾荒等问题,我大金只需休养生息,不出数年,明廷内部定乱。\\\" 迎着努尔哈赤有些审视的眼神,范文程十分笃定的说道。 此话一出,原本有些寂静的官厅快速的热闹起来,沉默不语的重臣们纷纷出声附和,就连一直沉默不语的大贝勒代善都是出言主动请战。 既然范文程说可以打,那便是真的可以打。 近些年,大金在面对明廷的时候接连碰壁,即便是素来桀骜的代善等人此时也是下意识的不想与明廷对上。 与越战越勇的辽东军相比,被他们赶到漠北边缘的察哈尔部无疑是一个更好的出气筒。 虽说眼下大金已是统一了漠南蒙古诸部落,但是察哈尔部的林丹汗毕竟是名义上的蒙古大汗,他一日不死,大金这个\\\"盟主\\\"的身份便是有些名不副实。 更别提眼下大金急需几场像样的胜利,来振奋国内儿郎们的士气,也好让女真勇士重拾昔日的自信。 \\\"既然如此,那便由阿敏你带人走上一趟吧。\\\" \\\"再知会内喀尔喀部和科尔沁部一声,让他们一同出兵。\\\" 无视了有些跃跃欲试的代善,努尔哈赤直接点出了阿敏的名字,将征讨察哈尔部的差事给予了刚刚才回到赫图阿拉没几天的阿敏。 闻听此话,代善不由得有些狐疑的望了一眼努尔哈赤,他有些猜不透自己的父汗心中又在做着怎样的打算。 \\\"莽古尔泰已然战死,为我大金捐躯,其麾下的正蓝旗便交由德格类统领吧。\\\" 正当代善还在思考自己父汗究竟做着什么样打算的时候,王位之上的努尔哈赤已然下达了新的命令。 听到德格类的名字,官厅中的众人均是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望向居于角落之中,沉默不语的德格类。 而德格类显然也没料到自己父汗居然突然点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失神了片刻,而后在身旁阿济格的催促下,方才快速的反应了过来,跪在地上向努尔哈赤谢恩。 虽然他是莽古尔泰的一母胞弟,但是平日里与其并不亲近,自然而然的也没奢望过会继承莽古尔泰的地位。 却没想到正蓝旗这块蛋糕今日竟是砸到了他的头上。 此时居于首位的大贝勒代善也终于明白了自己父汗的意图,不由得自嘲的一笑,脸上写满了落魄。 自己的父汗,又在分权制衡了。 第600章 李养正进京 秋分已过,整个京师都是陷入了一片萧瑟之中,枯黄的树叶伴随着不时刮起的微风,轻轻落于地面之上,空气之中的燥热已经完全褪去,转而带上了一丝凉意。 一如平日一样,京师的朝阳门外人影绰绰,百姓走卒往来不断,重复着自己的营生。但是今日却是有数十名身着飞鱼服的缇骑面色凛冽的立于门外,像是在等待什么人似的。 作为漕运入京的必经之处,朝阳门外可谓是人来人往,百姓们自是发现了这群身着飞鱼服的缇骑,心里不由得嘀咕一声,这是发生了何事,竟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倒是有心思活络的百姓隐隐约约猜出了这些缇骑究竟是在迎接谁,此地乃是漕运入京枢纽,又有作为天子亲军的锦衣卫亲自出迎,如此大的阵仗定然是迎接一省总督... 更别提城门处还有一名发白无须的老者被众多缇骑隐隐约约护在中间,其人的身份也是呼之欲出了,定然是来自宫中的大裆。 \\\"公公,到了!\\\" 忽然,缇骑中有人惊喜出声,令得一直闭目养神的老者缓缓睁开了双眼。 闻言,众人纷纷抬头望去,却是发现远方的官道上竟是不知不觉多出许多辆马车,周遭更是有着官差护送。 见到目标出现,一直默不作声的老者也是下意识的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深吸了一口气,自脸上涌现出一抹笑容,亲自迎了上去。 片刻之后,疾驰的马车在官道上缓缓停下,一位六十余岁,同样发须皆白的读书人在长随的搀扶下,弯腰从车厢中走出。 缇骑之中的老者连忙快走了几步,冲着此人微微躬身:\\\"总督大人一路辛苦了,皇上已经挂念您多时了。\\\" 言罢,这名老者脸上的笑意更甚,只觉今日清晨便等候在此所积攒出来的些许不耐瞬间消失。 那名从马车上钻出来的老者也是连忙抱拳还礼,有些惶恐的说道:\\\"有劳王太监相迎,实在是惶恐。\\\" 他也没想到自己这次回京,竟是能劳烦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亲自于朝阳门外相迎,这是何等大的荣耀!心中不免对即将到来的乾清宫奏对,又期待了几分。 时隔两年,他李养正奉旨进京面圣。 \\\"皇爷盼望李大人已是多时了,特允李大人于家中休整一番。明日清晨,乾清宫奏对。\\\" 望着有些惶恐的漕运总督李养正,司礼监秉笔也是嘴角含笑,轻轻点头,将朱由校的口谕传达了出来。 \\\"多谢皇上。\\\" 李养正冲着紫禁城的方向,毕恭毕敬的躬身行礼之后,方才挺直了腰背,有些迟疑的问向身旁的王安:\\\"还请王太监提点一番,皇爷此番相召,意为...\\\" 说到最后,李养正便是止住了话语,向王安投去了一个问询的眼神,希翼这位司礼监秉笔能够提前给自己透露些许消息,也能令自己有一个心理准备。 毕竟,天子的诏令下的可是有点急促。 \\\"漕粮..\\\" 沉默了片刻,一身素服打扮的司礼监秉笔缓缓吐出了两个字,一双眸子也是有些复杂的盯着面前的漕运总督。 这位看上去有些弱不禁风的老人,却是掌管着足以影响数百万人生计的漕运,而由漕运总督亲自负责的漕粮更是足以影响整个大明。 闻听此话,漕运总督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果然的神色,冲着司礼监秉笔王安微微拱了拱手:\\\"多谢王公公提点了。\\\" 知晓天子是因为漕粮一事令他进京面圣,他这一路上都是有些悬着的心也终于可以放了下来。 昔日天子朱由校南巡兖州的时候,恰逢山东白莲教首徐鸿儒拥兵造反,其麾下更是出现了只能出现在大明军中的制式铠甲。 故而,朱由校下急令,命时任右敛都御史,监管漕政的他赶赴兖州见驾。 原本以为,自己此去凶多吉少,却不曾想天子非但没有猜忌于他,反而闻言宽慰他,仍令他监管漕政。 待到山东事了,世镇南京二百余年的魏国公府轰然倒塌之后,天子更是将其提拔为漕运总督,成为既东林大佬李三才之后,又一位\\\"名正言顺\\\"的漕运总督。 并且在朱由校的支持下,他开始大力整顿漕政,清除其中的弊端。 首当其冲的便是持续了两百余年的\\\"官船私用\\\",随着太祖朱棣迁都北京,征粮地区从中原地带转向了南方,漕运的地位也随之越来越重要。 起初的时候,漕运还是只承担着为国家输运粮草的重任,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制度的腐败,越来越多的人将手伸向了漕运。 上至宗室藩王,下至地方官差,人人都希望在漕运份上分一杯羹,通过漕运船队,为自己夹带私货,逃避税卡。 久而久之,逐渐形成了一个势力庞大,关系盘根错节的局面,令得接连几位大明天子都是对其束手无策,进而对其采取了默认的态度。 李养正身为漕运总督,对这种现象也是有些无能为力。 幸而他得到了天子的鼎力支持,令其重整漕运,改革漕军,配合由应天巡抚李起元提议设立的税课司共同监管漕运。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天子竟是下了好大的一盘棋。 世镇南京两百余年的魏国公府已然轰然倒塌,势力深厚的灵璧侯府也是很快步了魏国公府的后尘,南直隶军权重归中央。 手中有兵,李养正做起事来,便是格外的有底气。 在应天巡抚李起元的配合之下,他迅速的整顿了萎靡了两百余年的漕政,并妥善处置了漕军中所有\\\"势力深厚\\\"的把总。 现如今的漕军,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好了,李大人,奴婢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明日清晨,莫忘了乾清宫暖阁见驾。\\\" 正当李养正失神的时候,其耳边突然传来了司礼监秉笔的声音,抬眼望去,发现王安正一脸笑意的望着他。 见他往来,冲着其拱了拱手,便是在身旁缇骑的簇拥下,朝着不远处的朝阳门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李养正的视线之中。 \\\"走吧,咱们也入城吧。\\\" 微微摇了摇头,李养正朝着身旁的随从们吩咐了一句,在路上奔波了多日,的确是要好好休整一番了。 第601章 害群之马 十月初五,晴。 昨日夜半时分,京师突然下起了一场暴雨,使得空气中带有些许湿润。 借着逐渐放晴的天色,可以隐隐约约的看清,巍峨的宫墙之下,有一名身着红袍的重臣于宫门之外不住的踱步,并且不时的望向紧闭的宫门,像是在期待些什么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一声厚重的钟声,朱红色的宫门被由内而外缓缓推开,一名面白无须的老人带领着几名小太监从中而出,正是昨日才刚刚见过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 \\\"李大人,您请早。\\\" 望着衣衫上出现些许露霜的李养正,王安微微躬了躬身子,抱拳说道。他知晓,这位掌管数百万人生计的漕运总督,定是在此等候多时了。 \\\"劳烦王公公了!\\\" 李养正也没料到,今日居然仍是司礼监秉笔王安亲自出迎,脸上不由得挤出了一抹意外的笑容,连忙冲着王安还礼。 这位可是天子身旁最信任的内官,谁敢得罪。 \\\"皇爷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已在乾清宫暖阁候着您了,咱们这就动身吧,别让皇爷久等了。\\\" 冲着李养正点了点头,王安便是主动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而后便是为漕运总督引起路来。 见此情形,饶是沉沦环海四十余年的李养正也不由得有些心神激荡,当真是皇恩浩荡呐! 在司礼监秉笔的带领下,一行人很快便穿越了有着腾骧四卫把守的乾清门,踏进了\\\"后三宫\\\",期间无数迎面走来的宫娥内侍皆是默默退至道路两旁,冲着一身红袍的李养正躬身行礼。 \\\"李大人,咱们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司礼监秉笔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还沉浸在\\\"皇恩浩荡\\\"之中的李养正,将其重新拉回了现实之中。 闻言,李养正抬眼望去,发现已然行至了乾清宫门外 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身上有些凌乱的衣衫,李养正一步一步的踩在了白玉阶之上,向着上面的乾清宫走去。 ... ... \\\"臣李养正,奉旨面圣,陛下圣躬金安。\\\" 乾清宫暖阁之内,一脸激动神色的李养正才刚刚踏入暖阁,没等走到正中,便是郑重的跪在地上,冲着案牍之后的朱由校磕头行礼。 \\\"爱卿一路辛苦,快快请起。\\\" 案牍之后的天子似乎也没料到这位漕运总督竟然如此\\\"激动\\\",竟是不由自主的从位置上起了身,于空中做了一个虚浮的手势,而后便是朝着早已立于一旁的随侍宦官们使了个眼神,示意这些人赶紧将李养正搀起。 早有准备的王安更是亲自搬来了一把木椅,立于堂中,请李养正就座。 深吸了一口气,朱由校微微眯着眼,细细打量着距离上次见面已是有两年多时光的漕运总督。 在他印象中,原本昂扬矫健的文官此时却是发须皆白,面上的褶皱也是多了一些,原本挺直的背脊也是微微弯曲了一些。 想来定是因为改革漕政,耗费心神所致。 \\\"这两年,倒是辛苦李卿家了。\\\" 沉默了半晌,天子的声音突然在暖阁之内悠悠响起,令得有些不知所措的李养正为之一愣。 \\\"臣,惶恐!\\\" 失神了片刻,李养正连忙起身,冲着案牍之后的天子躬身行礼,面上的激动之色更甚,仅这一句话,便让他觉得过去两年之中所遭受的一切非议与压力都值得了。 \\\"漕运对我大明意义重大,朕一切都看在眼里。\\\" \\\"现如今漕运能有如今之规模,李卿功不可没。\\\" 微微摆了摆手,朱由校目视着对方,缓缓说道。 \\\"臣,职责所在。\\\"深吸了一口气,李养正勉强压住心中的激荡,尽量让自己的面色如常,虽说对自己过去两年所作出的一些举措颇为满意,但也没想到竟然能得到天子如此夸奖。 \\\"此前忙于辽镇战事以及东南战事,一直没有得空召见李卿。\\\" \\\"却不知眼下漕运还有何等掣肘?\\\" 望着一脸激动的李养正,朱由校嘴角含笑,随口问道。 根据前段时间李养正于淮安府呈递的奏本,天启四年的漕粮已于淮安府装船,将会途径包括南直隶在内的浙江、江西、湖广、河南和山东六省,逐渐押解进京。 原本朱由校只是随口一说,毕竟眼下的漕政经过李养正的大力整顿之后,早已焕然一新,一些陈年旧疾也在不断修复当中,应当不会有任何掣肘才是。 但是朱由校却是敏锐的发现了李养正脸上一闪而过的犹豫。 \\\"爱卿不必有所顾虑,详细说来。\\\" 见到李养正似乎真的有所苦衷,朱由校也是收起了玩笑的心态,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背脊,一脸严肃的望向下首的李养正。 能够让身为漕运总督的李养正都有所犹豫的,定然不是小事。 犹豫了片刻,漕运总督李养正自脸上泛起了一抹狠辣,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一般,在朱由校有些诧异的眼神中,一撩官袍,重新跪倒在地。 \\\"陛下,老臣冒死进谏。\\\" \\\"臣弹劾武昌府楚王朱华奎无视朝廷禁令,公船私用,纵仆殴打官差,对抗漕政。\\\" 此话一出,乾清宫暖阁内气氛为之一肃,角落深处的随侍宦官们均是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事关宗室藩王,谁敢等闲视之。 一直默默立于朱由校身后的司礼监秉笔也是脸色大变,下意识的张开了自己的嘴巴,轻轻默念着楚王朱华奎的名字。 案牍之后的朱由校身上也是猛的散发出了一股威势,眼神凛冽的注视着下方的李养正,一股恼怒于心头油然而生。 原本以为经过成都府蜀王,平凉府韩王的教训之后,大明的宗室藩王们应该能老实许多,却没想到居然仍有害群之马,不知悔改。 居然敢公然对抗由他属意改革的漕政,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怎么回事,仔细说来!\\\" 朱由校有些寒冷的声音响起,令得暖阁中的众人都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好似这暖阁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一般。 第602章 楚王朱华奎 \\\"陛下,漕运船队自淮安府起,一路途经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河南和山东六省。\\\" \\\"其中河南诸位宗藩以及山东宗藩在臣明确告知朝廷诏令之后,皆是主动舍弃了手中的蛋糕,不再插手漕政。\\\" \\\"唯有湖广武昌府楚王朱华奎不听劝阻,依旧一意孤行,强令漕船为其押运金银珠宝以满足其个人私欲。\\\" \\\"期间更是不止一次的命令府中奴仆殴打漕运官差,地方上也是敢怒不敢言。\\\" 李养正先是冲着案牍之后的天子磕了一个头之后方才在朱由校有些凛冽的眼神中,将其中巨细托盘而出。 既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为楚王开解。\\\" 出乎李养正的意料,案牍之后的朱由校并未因他的这番言语而勃然大怒,反而是有些平静的接受了这一切。 瞧那架势,好似全然不意外一样。 见状,李养正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心中默默嘀咕了一句,难怪朝中流传天子不待见宗室,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楚王朱华奎?..\\\" 朱由校轻轻的靠在宽大的鎏金龙椅之上,眼神迷离,默默叮咛着楚王朱华奎的名字,像是在回忆某些事情一般。 在诡谲多变的明末历史中,有两名宗室藩王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引得后世无数人为之感叹。 一名是就藩于河南洛阳府的福王朱常洵,民间曾有过流言,闯王李自成攻破洛阳府之后,曾命人将身材肥肿的朱常洵烹饪,制成\\\"福禄宴\\\"。 另一名便是就藩于湖广武昌府的楚王朱华奎,朱华奎在位六十三年,府内钱财堆积如山。 根据正史记载,在另一位农民起义军首领张献忠攻破武昌府之前,湖广地方大员齐聚武昌府,请求楚王朱华奎捐资助饷。 但是贪婪无度,吝啬无比的朱华奎却是对此无动于衷,指着大殿之内,由太祖朱元璋赐下,并不断传承至今的裹金交椅,说道:“此可佐军,他无有!” 极为讽刺的便是,待到张献忠攻破武昌府之后,“尽取宫中金银各百万,辇载数百车不尽”。 楚王朱华奎以及楚藩所有的宗室全都被张献忠赶至黄河边,令其投水。一时长江岸边哭声震天,浮尸顺流而下。 偌大的楚藩宗室,仅有寥寥数人得以幸存。 \\\"大伴,朕记得这个楚王此前便有过殴打地方大员的恶行吧?\\\" 思索了片刻,朱由校突然缓缓睁开了双眼,看向了身旁的司礼监秉笔,其眼中的精芒竟是令得王安心神一颤。 \\\"回皇爷,万历三十一年,楚王朱华奎纵人殴打湖广巡抚赵可怀,将其致死。\\\" 定了定心神,王安迎着朱由校有些不确定的眼神,缓缓说道,脸上有着一抹若隐若无的不忿。 堂堂地方巡抚,竟然被地方宗室藩王纵兄殴打致死,而后因为种种原因,这名藩王居然没有受到任何惩处,依旧高于王位,作威作福。 闻听此话,朱由校也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心头浮现起关于楚王朱华奎的另一件\\\"要事\\\"。 隆庆五年,大明第八代楚王楚朱英薨逝,在位二十年,遗腹宫人胡氏﹐得孪生子朱华奎﹑,朱华壁,由王府内监郭纶照料。 待到万历八年,明神宗下旨,封朱华奎嗣王爵,继承楚王之位;其弟朱华壁受封为宣化王。 但是当确定朱华奎即将袭爵的时候,府内仪宾(郡主之夫婿)汪若泉上奏称,华奎弟兄并非上一任楚王所生,但当时没有引起重视,华奎因而得袭王爵。 朱华奎即位之时,年幼不能理事,由叔公武冈王朱显槐代理府事。 不知是不是因为知晓朱华奎乃是\\\"伪王\\\",朱显槐对朱华奎满腹怨气,不仅大肆剥削宫眷寝园,置之绝地,更是凌逼加于太妃。 但是楚王府上下不知出于何等原因,对朱显槐的种种违逆之举竟是采取了默认的态度,任由朱显槐盗取财物,后在湖广巡抚赵可怀的干预下,改由其族兄弟东安王朱显梡任宗理。 但是经过这一系列的\\\"风波\\\"之后,怀疑朱华奎合法性的宗人越来越多,也愈加不服从楚藩的管教,楚府上下如同一盘散沙。 待到朱华奎亲政后,对犯下罪行的诸宗人皆是采取了严厉的惩戒,但手段缺乏通融,致使宗人不满,矛盾的种子早已种下。 万历三十一年二月,朱华奎与楚藩的矛盾被彻底点燃,因为受到朱华奎训诫而心有不满的辅国中尉朱华趆联合同宗二十九人,联合上告朝廷,言说朱华奎乃是\\\"假王\\\",并非前任楚王之子,都是出生数月而后抱养于楚王府的。 这种说法甚至得到了同为楚藩宗王的东安王朱英燧、武冈王朱华增、江夏王朱华蠧等人的认可。 不知是不是做贼心虚,楚王朱华奎起初的时候以不愿家丑外扬为由,重贿内阁首辅、浙党领袖沈一贯,使其暂且将奏本压下。 并且朱华奎反手便是来了一个\\\"恶人先告状\\\",弹劾朱华赿“强悍无礼”、“欺罔”等四大罪过,以至于惊动了万历皇帝,进而亲自插手过问。 天子出面,沈一贯自是不敢继续搪塞,只能着手审查此案,而后在礼部侍郎郭正域以及次辅沈鲤的支持下,朝廷下令由湖广巡抚赵可怀,巡按御史吴楷、应朝卿共同查案。 也正是在审查的过程中,楚藩的宗人冲进湖广巡抚赵可怀的驻地,将其殴打致死,使得案件的审查中断。 而后万历皇帝不知出于何等原因,突然叫停了此事,令得调查朱华奎是否为\\\"假王\\\"一事无疾而终。 故而眼下朱由校听闻朱华奎纵仆行凶,殴打官差,没有丝毫的意外。 \\\"传令南京守备徐弘基,南京锦衣卫指挥同知赵吏赶赴湖广,彻查楚王朱华奎。\\\" \\\"待到查明罪行,即刻将其押解进京。\\\" 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的万千思绪置于一旁,朱由校扭头朝着身旁的司礼监秉笔吩咐道,声音中竟是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闻听此话,跪在堂中的李起元心中不由一凛。 楚藩,要没了。 第603章 武昌府 自古以来,武昌府便是长江商船云集之地,湖广诸州府行政枢纽所在,往来行商走卒无数,端的是繁华异常。 故而,明太祖朱元璋在分封诸子的时候,特意将自己的第六子封为楚王,希翼他长大之后,能够坐镇武昌,保证此地的稳定,从而稳固大明的国本。 朱桢也没有令朱元璋失望,年仅十八岁时,便领兵平定大庸蛮夷,初露锋芒。而后更是于洪武二十年,远征云南,活捉前元大将阿鲁秃,战功显赫。 太祖朱元璋对于自己这个战功卓越的儿子也是疼爱有加,多有赏赐赐下,楚王朱桢的待遇远胜诸王。 并且得益于武昌府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就藩于此地的楚王府也是大发其财,在明朝中期以前,武昌楚王府曾与西安秦王府、开封周王府、成都蜀王府并称“天下四大富藩”。 由此可见,楚王府的富庶。 ... ... 楚王府位于高观山南麓,以南京故宫为蓝本,缩小规制而建,坐北朝南,背依高观山,东西宽2里,南北长4里,占地8平方里,相当于半个武昌城。 及至深夜,楚王府内却依旧灯火通明,尤其是内廷的长春宫更是人声鼎沸,喧嚣异常,悦耳的丝竹声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进到里间,一身常服的楚王朱华奎百无聊赖的坐在王位之上,微眯着眼,色咪咪的打量着于殿内\\\"辗转腾挪\\\"的宫娥,心中盘算着一会召谁侍寝。 虽然才刚刚五十余岁,楚王朱华奎却是早已发须皆白,双目浮肿,被酒色掏空的身子显得有些弱不经风。 \\\"王爷,您近日之举却是有些急促了..\\\" 许是看到朱华奎的心情不错,侍立于一旁的王府太监李英不由得大着胆子向前了几步,小心翼翼的冲着身旁的朱华奎说道。 正眯着眼欣赏歌舞的朱华奎闻听此话,只是不置可否的望了一眼自己的心腹太监,便是扭过了头,继续望着殿内的宫娥卖力舞动。 \\\"王爷,那孙鼎相毕竟是湖广巡抚,您多少也要给其几分面子,当着孙鼎相的面,殴打武昌府官差,却是有些冲动了。\\\" 见到朱华奎不为所动,李英的脸上泛起了一抹苦涩,无奈的摇了摇头,继而劝谏道。 自家王爷已然年过五旬,却没想到脾气仍然那般暴戾。那湖广巡抚孙鼎相不过是前来拜见王爷,请求王爷能够遵循朝廷诏令,将王府中的生意与漕运船队剥离开来。 却没料到,朱华奎竟是勃然大怒,冲着湖广巡抚孙鼎相恶语相向,而后更是令王府中的侍卫殴打孙鼎相的随从,并将他们轰出了楚王府。 可以预见到,那湖广巡抚孙鼎相定会就此事上奏朝廷,弹劾自家王爷,说不定到时天子都会出面。 一想起紫禁城中的天子,将一辈子都奉献给了楚王府的总管太监李英便是有些不寒而栗,生怕朱华奎之举会给传承了两百余年的楚王府带来灭顶之灾。 闻听此话,楚王朱华奎依旧不为所动,只是冷哼一声,便是继续观瞧起了殿内的歌舞,显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他是世袭罔替的宗室亲王,身份尊贵,只要不是\\\"谋逆\\\"等大罪,即便是京师的天子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昔年他因为陷入\\\"伪王\\\"风波,暗中谴人将湖广巡抚赵可怀殴打致死,朝廷也没有将其怎么样,甚至连一句斥责没有。 现如今不过是教训了几个不知好歹的差人而已,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许是猜出了楚王朱华奎心中的想法,总管太监李英脸上的苦色更甚,竟是不顾楚王朱华奎有些难看的脸色,径直朝着于殿内歌舞的宫娥乐手们挥了挥手,将他们驱赶出了此间大殿。 片刻之后,刚刚还人声鼎沸的长春宫便是安静下来,仅剩下总管太监李英以及其余十数个随侍太监立于长春宫角落。 \\\"放肆,李英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见到李英居然敢\\\"越庖代俎\\\",楚王朱华奎脸上泛起了一抹怒色,重重的拍了一下身下的王位,朝着身旁的心腹太监咆哮道。 不过是训诫了几名差人而已,何至于这般大惊小怪,竟然敢因此而误了他的兴致! \\\"王爷息怒。\\\" 见到朱华奎发火,李英也是连忙一撩衣袍,迅速的跪倒在朱华奎的面前。 \\\"王爷,事关重大,奴婢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见到李英苦着脸,一脸可怜巴巴的样子,朱华奎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心中的火气消去了大半。 昔年他陷入\\\"伪王\\\"风波,正是这位心腹大伴不辞辛劳的为他奔走,亲自入京为其争取\\\"援军\\\",方才使其能够从三十余名宗室的联名状告中全身而退,并彻底站稳了脚跟,掌控楚藩。 \\\"起来吧,仔细说说。\\\" \\\"这几天你一直心事重重,何至于此。\\\" 望着比自己还要苍老几分的老太监,朱华奎冷哼一声,唤起了将全部心血都投入在他身上的李英。 他知晓,这个世界上也只有面前这位老太监算是真心实意的关心他。 \\\"王爷啊,今日不同往日,现在已经不是万历爷的天下了。\\\" \\\"当今天子性情凉薄,苛待宗室,早已是不争的事实,您又何必往天子的枪口上撞。\\\" 见到朱华奎恢复了理智,总管太监李英自眼角深处涌现出些许喜色,十分急促的冲着面前的楚王说道。 这几天以来,他一直是有些提心吊胆,总觉得湖广巡抚孙鼎相不会善罢甘休,而京师之中的天子定然也不会错失此等\\\"良机\\\"。 说不定便会就此事,大书特书,从楚王府的身上啃下一块肉来。 毕竟河南诸王府,山西代王府,晋王府,陕西秦王府等诸位宗藩都是前车之鉴... 闻听此话,楚王朱华奎自脸上涌现出一抹不屑的笑容:\\\"本王是太祖高皇帝子孙,身份贵重,辈分崇高,非谋逆之罪,谁能奈我何?\\\" 此话一出,李英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果然的神色,他早已猜出了面前这位楚王心中的想法,不由得微微摇头,在楚王朱华奎有些惊骇的眼神中一字一句的说道:\\\"王爷,莫非忘了成都的蜀王,平凉的韩王?\\\" 第604章 后知后觉的楚王 王府太监李英的声音虽然平淡,但是在楚王朱华奎的心里却是掀起了一阵滔天骇浪。 几乎是瞬间,朱华奎脸上不屑的笑容便是隐去,转而露出了一抹凝重,眉头也紧紧的皱在一起,像是在忌惮什么一样。 有明以来,除明初的时候,建文帝曾因为削藩,逼死过宗室藩王之外,大明便是再没有出现过朝廷诛杀宗室亲王的例子出现。 少有的几次特例,诸如宣宗皇帝诛杀韩王朱高煦,武宗皇帝诛杀宁王朱宸濠也是因为这些藩王造反在先。 可以说,除了\\\"谋逆\\\"大罪之外,这些宗室亲王们即便是犯下再大的恶行,也威胁不到他们自身的性命。 即便是惹得天怒人怨,朝廷不得不出面干涉,也不过是废黜王位,将他们囚禁于凤阳高墙之下,但是王位却是会自从传承给他们的子嗣。 而且所谓的囚禁于凤阳高墙也不过是朝廷对天下百姓们的一个交代罢了,用不了半年,只要继承王爵的新王上书朝廷,为其父求情,朝廷便会将其从凤阳侍奉,令其于王府终老。 嘉靖年间,就藩于河南洛阳府的伊王朱典楧于洛阳当地肆意而为,无恶不作。上至朝廷要员,下至黎民百姓只要是得罪了他,必会遭受其疯狂的报复。 不仅如此,伊王朱典楧更是侵占官民房屋,又夺郡治及学宫之地,扩建自己的宫殿,以供享乐。他还夺人妻女,看中的就留下,没看中就让其家人拿银两来赎。还有的他看不顺眼,就直接将其投于虎圈之中。 事情闹到京师,嘉靖皇帝不得不出面干涉,但是并未直接惩治他,只是令其归还土地,放回民女,并且交出\\\"教唆\\\"他的小人。 但是伊王朱典楧并没有理会到嘉靖皇帝的\\\"良苦用心\\\",在河南府命人去拆毁他的违制建筑,朱典楧还抗旨不遵,并且带人与对方打了起来,导致城中百姓大哗,纷纷喊道:“伊王反矣”。 事情闹到这等地步,却依然没能要了伊王朱典楧的性命,嘉靖皇帝只是将其国初,废为庶人,囚禁于凤阳高墙之下,任其无疾而终。 如此种种,便是可以看出大明皇室对这些宗室藩王的\\\"优待\\\",也正是因为如此,楚王朱华奎才敢如此有恃无恐,当着湖广巡抚孙鼎相的面,命令王府侍卫殴打他的随从。 但是王府太监李英的话却是令得朱华奎心中一凉,脸上露出了些许忌惮之色,呼吸也是不由自主的急促了起来。 自从当今天子继位之后,他接连打破了许多\\\"祖制\\\",例如格杀宗室亲王这一条。 天启元年,西南土司奢崇明拥兵造反,兵围成都。成都府中众多文武官员请求蜀王捐资助饷,但是蜀王朱至澍却是不为所动,一毛不拔。 甚至在奢崇明退军之际,大肆侵吞田地,搅得民不聊生。 消息传递至京师,刚刚即位不过一年的天子朱由校竟是不顾朝廷上衮衮诸公的阻拦,派遣锦衣卫入蜀,将蜀王朱至澍格杀,蜀藩覆灭。 天启二年,陕西固原州地龙翻身,就藩于平凉府的韩王朱亶塉却是下令紧闭城门,对灾民们见死不救,并且暗中派人前往固原州贩卖粮食,赚取差价。 结果还未等韩王朱亶塉开心太久,陕西巡抚孙传庭并三边总督崔景荣便是进驻了陕北,并将韩王朱亶塉押解回京。 待到天子朱由校知悉之后,竟是无视了皇明祖训,没有令宗人府审理此案,而是交由锦衣卫北镇抚司审理,待到查明真相之后,便是果断的将韩王朱亶塉于京师斩首,韩藩覆灭。 须知,无论是成都的蜀王府亦或者平凉的韩王府都与他楚王府一般,乃是自明初传承至今的老牌王府。 与这两家已经覆灭的王府相比,他楚王府也没有什么特殊的。 \\\"应当不至于此吧...\\\" 意识到事情严重的朱华奎再也不复刚刚的桀骜,身子也是瞬间垮了下去,无力的靠在自己的王位之下,微眯着眼,有些不确定的冲着身旁的李英说道。 他不过是谴人殴打了湖广巡抚孙鼎相的随从罢了,并未殴打孙鼎相,应当不至于为自己招惹来杀身之祸吧。 毕竟,像这种事,发生在大明宗室亲王的身上,再正常不过了。 \\\"王爷,这件事算不得什么,即便是天子知晓,也最多派人训斥您几句就是了,无伤大雅。\\\" \\\"奴婢真正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见到已然有些失去分寸的朱华奎,李英不由得苦笑一声,声音也是愈发的苦涩。 \\\"还有何事??\\\" 楚王朱华奎此时已是完全失去了分寸,听得自己竟然还面临着其他的\\\"危险\\\",不由得连忙出声问道。 \\\"王爷,您莫非忘了,湖广巡抚孙鼎相因何事前来拜访您?\\\" 深吸了一口气,李英将心中最担心的一件事缓缓说出,他这些天都是因为此事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总感觉此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你是说,漕运?\\\" 闻听此话,楚王朱华奎也是一愣,闭上眼睛缓缓思索了片刻, 方才想起来那湖广巡抚孙鼎相前来拜访他的目的所在。 无非是劝说他将自己王府中的生意与漕运中的船队剥离开来,使其麾下势力不再借助漕运的便利,输送货物。 见到楚王朱华奎很快便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老太监李英颇有些欣慰的点了点头,看样子自家的这位王爷还没有被酒色完全掏空。 \\\"就因为此事?本王还当是何事。\\\" 见到李英肯定,楚王朱华奎脸上重新出现了一抹不屑的笑容,心中的惊慌也是一扫而空,他当是何事呢,原来竟是因为这点小事。 这大明那么多宗室藩王了,谁的名下还没有点生意了,不然就靠朝廷的那点俸禄,如何能养活的起偌大的王府? \\\"王爷,今时不同往日,若是以前,这自然算不上什么大事。\\\" \\\"可是朝廷已然三令五申,重整漕政,不允许官船私用。\\\" 瞧着满不在乎的朱华奎,李英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言真意切的说道。 \\\"那又如何?这官船私用的又不止本王一家,莫说这湖广地区,便是那山东的鲁王府,德王府,衡王府哪一个没有...\\\" 话说到一半,楚王朱华奎却是戛然而止,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不可思议的盯着面前的李英。 他隐隐约约的记得,这些宗亲们好像都主动舍弃了漕运... 第605章 楚王的自救 \\\"那依你所说,本王该如何做?\\\" 沉默了半晌,王位之上的朱华奎喉咙耸动了几下,有些苦涩的说道,声音之中已是不知不觉间夹带着一丝颤抖。 就在刚刚,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十分可怕的事实,朝野上的衮衮诸公们是何选择他不知晓,但是往日里与他一般,一同将漕运船队\\\"公船私用\\\"的宗亲们却是全都主动舍弃了这块巨大的蛋糕。 唯有他还不自知,面对漕运总督李养正的多番劝阻无动于衷,而后更是令手下人对沿岸漕运官差施以暴力,继而强令漕运船队为其所用。 如今细细想来,的确是有些不妥了。 \\\"王爷应即刻上书朝廷向天子请罪,晚了就怕来不及了。\\\" 见到楚王朱华奎的言语中有松动之意,李英也是心头一喜,连忙冲着朱华奎说道。 不管怎么说,楚王终究是宗室藩王,又是眼下大明所有宗室藩王中辈分最高的,只要主动向朝廷请罪,态度诚恳一些,想来天子纵然有所不满,应当也不会就此事大做文章才是。 \\\"至于这般紧急吗?\\\" 楚王朱华奎闻言不由得抿了抿嘴,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 他这边才刚打完人,后边就连忙给朝廷上请罪的折子,这将他楚王的面子置于何地?他以后还如何管理这楚藩。 须知,楚藩下辖的宗人本就对其不满,无外乎是因为昔年万历皇帝曾为其站台,再加上\\\"伪王案\\\"的结束,才令其坐稳了这楚王的王位。 \\\"王爷,只怕慢点就来不及了,奴婢甚至怀疑那漕运总督已然到达京师了。\\\" 见到楚王朱华奎依旧有些不以为然,总管太监李英也是急了眼,十分果决的冲着楚王朱华奎摇了摇头,声音中竟是夹杂着一丝不容抗拒的意味。 \\\"李养正去京师了?本王怎么不知道。\\\" 听到驻扎在淮安府的漕运总督李养正有可能已然行至京师,楚王朱华奎也是慌了神,再度慌乱起来,本就苍白的脸色也是更加难看。 倘若漕运总督李养正并未亲身赶至京师,而是仅仅以奏本弹劾于他,他还有足够的时间从中周旋。 毕竟他是宗室藩王,在没有足够的罪证面前,单凭一封奏本,即便是天子也不能\\\"轻举妄动\\\",随便问罪于他。 但是倘若李养正已然亲身赶至京师面圣,那么这件事便是变得有些棘手起来,毕竟相比较冰冷的文字而言,当事人的说辞无疑更能令天子信服。 \\\"奴婢也只是猜测..\\\" \\\"毕竟王爷您三番两次无视漕运总督李养正的要求之后,那漕运总督就像是死心一般,再也不过问此事,也不再与您有所牵连...\\\" \\\"但是王爷您想想,那漕运总督李养正乃是天子亲手提拔,怎会对天子亲自交代下来的事情如此懈怠?\\\" \\\"要知道,即便是昔日的山东白莲教首徐徐鸿儒起义都没有影响到他在天子心中的地位,足以可见天子对他的信任..\\\" 说到最后,楚王朱华奎的脸上已是难看的有些吓人,身上也是不由自主的散发出了若隐若无的煞气,令得此间宫殿的气氛更加紧张。 \\\"依你说,本王该如何请罪才能令得朝廷满意?\\\" 又是沉默了半晌,楚王朱华奎有些僵硬的开口,竟是不再纠结起请罪的事情,转而关心起如何能够令天子满意。 \\\"自请削去身上王爵,降为郡王,并向朝廷捐献金银土地,如此才能保住传承两百余年的楚王府。\\\" 迎着楚王朱华奎想要杀人的眼神,李英强压住心中的惊惧,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道,使每一个字都能清晰的传入楚王的耳中。 \\\"你要本王主动削去身上亲王爵位,自降郡王?\\\" 楚王朱华奎怒极反笑,不可思议的盯着面前的心腹太监李英,他有些怀疑自己的这位心腹大伴,是否有些\\\"老年痴呆\\\"了。 竟是连自请削爵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 且先不提自太祖开国以来,大明便是没有这样的先例,单说他若是真的如此行事,那他以后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统辖麾楚藩的一众宗人。 毕竟经历了两百余年的传承,偌大的楚藩除了他楚王府之外,也是衍生出了十数位郡王,一直传承至今的也有将近十位。 倘若他真的自请削爵,他日后岂不是要与这些郡王们平起平坐? \\\"王爷,若是态度不诚恳一些,奴婢只怕这传承两百余年的楚王府便是会轰然倒塌,一如蜀藩,韩藩那般,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见到楚王朱华奎如此态度,总管太监李英也是重新跪倒在朱华奎的面前,将头磕得邦邦响,声泪俱下的说道。 终归是伺候了他四十余年的老人,见老太监李英将话说的如此严重,楚王朱华奎眼中的暴戾也是慢慢淡去,无力的瘫倒在王位之上,面上浮现出了一抹纠结之色。 事情真的这般严重吗?他不过是命令漕运船队为投靠在他麾下的商家押运了些许货物罢了,并且因此与湖广巡抚之间发生了些许摩擦。 就这点小事,就需要他主动上书朝廷请罪,甚至自请削去王爵吗? 要知道,这些事情放在以前,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甚至根本就不会惊动天子,没有人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去弹劾一名宗室藩王,哪怕是风闻奏事的御史们也不会。 \\\"王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若是行动再迟些,只怕南京的锦衣卫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见到朱华奎仍在纠结,李英把心一横,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朱华奎脸色瞬间大变,不由自主的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的盯着跪伏于地上的老太监。 他身为宗室藩王,即便是三司都无权审查于他,唯有作为天子鹰犬的锦衣卫可以无视朝廷律法,调查甚至审问他。 尤其是经过天子的整顿之后,废弛多年,早已名存实亡的南京锦衣卫竟是再度焕发了新的生机,重新成为了天子手中的利刃。 一念至此,楚王朱华奎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突然想到,南直隶的军权也是重归朝廷,被天子握在手中。 \\\"扶本王回宫,本王要向朝廷请罪。\\\" 深吸了一口气,朱华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朝着跪在地上的李英颤颤巍巍的说道。 闻言,李英抬头看向王位之上的朱华奎,却是有些惊骇的发现,王位之上的楚王就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一般,脸上满是落寞。 第606章 一语成谶 天启四年,十月十三,晴。 天色尚未大亮,武昌府的城门却是被紧急打开,数百神色严峻的兵士簇拥着两名武将以及一名身穿红袍,带着斗笠的老人踩着清晨的晨雾踏进了武昌城中。 其中的一名武将更是身穿着大红色的斗牛服,分外扎眼。 如此大的阵仗自然是惊动了早已等候在城门内外的百姓,人人皆是下意识的为这支队伍让开了位置,不敢挡在他们的面前。 有心思伶俐些的百姓,则是望着身穿斗牛服的那名将领一阵失神,暗暗揣测着这些人的来历与用意。 \\\"是锦衣卫...\\\"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有些惊慌的声音自人群中响起,引得不少百姓为之变色。 这好端端的,怎么锦衣卫突然进驻了武昌城? 须知那锦衣卫可是天子鹰犬,除了紫禁城中的天子之外,无人可以调动,更是可以越过三司,享有侦查,缉捕等职责。 无论是平民百姓,亦或者宗室藩王,皆是有权逮捕审问。 \\\"且看吧,估计是有要事发生了。\\\" 有消息灵通的百姓快速想起了前些天发生在武昌城中的一件要事,一脸神秘的冲着周遭的百姓们说道,眼中有着一抹惊骇。 难不成这传承了两百余年的楚王府,要倒霉了吗? 此时天色虽然尚未大亮,但城中的街上已是出现了些许行人,一些早点摊子也是早早的支了起来,城中的百姓们皆是一脸愕然的望着这群\\\"不速之客\\\"径直朝着坐落于城东的楚王府而去。 待到行至楚王府后,随着为首将领的一声令下,这数万名神色严峻的将士皆是四散而开,隐隐约约的将偌大的王府给包围了起来。 不仅如此,就连他们手中的刀剑甚至都是已经出鞘,警惕的望着四周。 那两名为首的将领也是与身旁的红袍老者对视了一眼,而后深吸了一口气,共同迈步走进了不知何时,突然开启的王府侧门。 ... ... \\\"魏公公,你的名字,本王倒是如雷贯耳了。\\\" 长春宫中,脸上有着惺忪睡意的朱华奎望着立于两名武将中间的太监,竟是不由自主的从脸上涌现出一抹笑意,略带调侃意味的说道。 闻听此话,大殿中的三人均是眉毛一挑,有些诧异的望向王位之上的楚王朱华奎,万万没想到楚王朱华奎竟是此等态度。 依照常理来说,南京守备徐宏基,南京锦衣卫指挥同知赵吏,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三人亲临武昌楚王府,这楚王朱华奎即便是再桀骜,也应当意识到大祸临头了,怎会如此淡然,甚至还有心情开起了魏忠贤的玩笑。 \\\"那倒是奴婢的荣幸了,竟然能入了王爷您的耳中。\\\" 那被唤做魏公公的红袍老者闻言微微眯起了眼,冲着王位之上楚王朱华奎拱了躬身,声音平淡的说道。 \\\"几位清晨前来武昌府,搅了本王的好梦,却不知所谓何事。\\\" 王位之上的朱华奎像是感受不到此间有些凝重的气氛一般,一脸费解的问向下首的三人,没有半点紧迫之感。 见得朱华奎如此举动,南京锦衣卫指挥同知赵吏却是有些忍不住了,侧身出列,冲着朱华奎冷冷一笑:\\\"王爷倒是贵人多忘事。\\\" \\\"锦衣卫收到消息,王爷插手漕政,并纵怒行凶,天子命我等前来查案,还望王爷配合。\\\" 望着眼前颇有些\\\"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楚王,赵吏声音一冷,将他们三人联手而至的目的说了出来。 这个楚王当真是有恃无恐,事到如今,居然还敢如此淡然。 \\\"调查本王?那倒是让几位空跑一趟了...\\\" 望着堂中的三人,楚王朱华奎僵硬一笑,勉强抬起了手,微不可查的抹去了额头上的冷汗,心中感慨,果然如此。 幸亏他听了自己心腹太监李英的劝阻,早早的向朝廷上了请罪的折子,不然此次可能真的要遭重了。 \\\"空跑?不见得吧,王爷是不是有些太过于自信了。\\\" 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还以为楚王朱华奎在负隅顽抗,不由得冷冷一笑,同时朝着身后看去,看样子想要令锦衣卫一拥而上,将这名高高在上的宗室藩王顺势拿下了。 唯有南京守备徐宏基发现了些许端倪,挥了挥手,止住了身后跃跃欲试的锦衣们,冲着王位之上的楚王朱华奎躬身行礼:\\\"还请王爷示下。\\\" 楚王毕竟身份尊贵,辈分更是诸王之最。除了紫禁城中的天子之外,没有人能够定这位楚王的罪,自然也没有人能在其面前放肆。 更何况,他感觉面前的这位楚王爷有些太过于冷静了,冷静的有些可怕。 \\\"本王一时愚钝,因为些许财货,竟是插手干涉朝廷要令,自知有罪。\\\" \\\"本王已于十日前主动上书朝廷,向天子请罪。\\\" 楚王朱华奎眼神一凛,望着堂下的三人,不置可否的说道。 闻听此话,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的脸上便是涌现出了一抹不屑的笑容,他当楚王朱华奎是有何底气呢? 不过是向天子请罪,上封奏折就能将此事揭过?这位楚王爷实在是有些太过于天真了吧。 一旁的南京守备徐宏基则是深深的瞧了一眼王位之上的朱华奎,他总觉得楚王还有话没有说完,绝对不会无的放矢。 果不其然,见到堂下的三人没有进一步动作,朱华奎的老脸上露出了一抹失望的神色,随后像是被人抽干了力气一般,瘫倒在王位之上,声如蚊蝇一般的低喃道:\\\"本王自请削去亲王爵,自降为郡王,并将楚王府于漕运之中的营生尽皆献给朝廷。\\\" \\\"不仅如此,本王还会向朝廷进献白银五十万两,捐献武昌府周边土地一万亩。\\\" 此话一出,堂内三人均是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可置信的望着上首的朱华奎,这位楚王爷竟是有如此大的气魄? 虽说天子给他们几人下的诏令之中,语气极为严厉,令他们彻查楚王朱华奎,但是假设楚王朱华奎此言为真,真的向朝廷自请削藩的话... 望着殿内手足无措的三人,楚王朱华奎也是露出了一抹笑容,微眯着眼,望向千里之外的紫禁城,眼下只看那位性情凉薄的天子对他的这份\\\"投名状\\\"满意不满意了。 第607章 后知后觉 十月二十六,阴。 寒露已过,纵然是四季如春的南直隶都是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些许寒意,往来的行人百姓皆是主动的穿上了外衣。 而坐落于北方的京畿之地更是凉爽,尤其是前些时日刚刚下过暴雨,温度更是下降了不少,隐隐有些寒意逼人的味道。 如此诡异的天气,也让不少经验丰富的老农措手不及,皆是感叹这贼老天倒是越来越\\\"不按常理\\\"出牌了。 虽然天色才刚刚大亮,但位于紫禁城内廷的乾清宫南书房便已是人来人往,无数宫人内侍皆是小心的操持着,像是要迎接什么人一般。 片刻之后,一名年轻些的宦官步履匆匆的踏进了乾清宫南书房之中,冲着早已等候在此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耳语了几句之后,又是冲着坐在堂中的几名重臣躬身行礼之后方才蹑手蹑脚的退出了南书房。 待到那名宦官退出了南书房之后,司礼监秉笔方才拱手冲着堂中的几名重臣说道:\\\"还请诸位大人稍待,天子起的迟了些,稍后便至。\\\" 闻听此话,堂中的几名重臣皆是微微欠身致意,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有些陌生的乾清宫\\\"南书房\\\"。 天子继位四年有余,几乎每一个重要决议都是在位于乾清宫暖阁之中发出,除了大朝会之外,也多是在乾清宫暖阁之中召见他们这些\\\"心腹\\\"。 却不知今日究竟是何等原因,居然将奏对的场所由乾清宫暖阁转移到了更加豁达的南书房。 堂中年岁最长的内阁首辅周嘉谟微眯着眼,细细打量着周遭既陌生又熟悉的一切,脸上满是追忆之色。 万历年间,神宗皇帝因为种种原因,居于深宫之中罕有露面,唯有国家遇到重大问题,需要天子亲自出面的时候,才会于南书房之中召见几名重臣。 那时的他位居吏部尚书,也曾有幸在此聆听圣谕。 只不过他总觉得眼下的南书房与他记忆中相比,却是显得有些\\\"寒酸\\\",房中没有任何的摆设挂饰,唯一的物件便是高挂于墙上的大明疆域图。 凝神望去,发现除了早已被大明君臣引为心腹大患的奴儿干都司之外,还有几处地方被用红笔标注,显得格外刺眼。 仔细观瞧,那几处被标注的地方分明是四川,陕北,云南,贵州等地... 许是出于为官多年的直觉,周嘉谟敏锐的察觉到,这几处地方定然是得到了天子的授意之后,方才特意标注。 只是这些地方有什么特殊的呢? 微微闭上眼,沉吟了片刻之后,周嘉谟突然猛地睁开了双眼,一道精芒从中射出,神色严峻的盯着那幅大明疆域图。 天启元年,四川土司奢崇明拥兵造反被平定之后,天子委任四川左布政使朱燮元担任四川巡抚并整顿军务。 同年,贵州巡抚李芸向朝廷乞骸骨,经由天子同意,委任太常寺卿王三善接任贵州巡抚,与四川巡抚朱燮元遥相呼应,共同坐镇帝国西南。 天启二年,陕西固原州地龙翻身,天子连发两道圣谕,委任名不见经传的官场新人为陕西巡抚,朝廷重臣崔景荣为三边总督,共镇陕北。 天启三年,云南定远则是遭遇了洪涝灾害,百姓伤亡无数。 世镇云南二百余年的黔国公府世孙沐启元不尊王法,肆意妄为,被当代沐国公沐昌祚\\\"赐死\\\"。 经由云南巡抚闵洪学上奏,当代黔国公沐昌祚附议,将由黔国公府掌管了两百余年的\\\"镇南将军\\\"之职交了出来,请朝廷委派重臣,担此重任。 而后在天子的乾纲独断之下,派遣三省总理,五军都督府都督同知,鲁钦率领五千京营士卒赶赴云南,坐镇昆明府。 不知不觉间,天子竟是在帝国边陲留下了如此之多的后手,牢牢把控着西南地区。 微微侧过身,观瞧身后人的举动,周嘉谟发现除却兵部尚书孙承宗之外,其余人等皆是神色轻松的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唯有兵部尚书孙承宗与他一般,死死地盯着高挂于墙上的大明疆域图,满脸的凝重与惊愕。 许是心有所感,孙承宗突然将目光从墙上的疆域图收回,冲着周嘉谟点了点头,皆是从对方的脸上瞧出了震惊。 时至今日,他们才知道天子竟然不知不觉中做了这么多事。 \\\"皇上驾到!\\\" 一声突如其来的厉喝,打断了首辅周嘉谟的思绪,将其重新拉回了现实之中,抬头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而后对着刚刚坐在首位的朱由校俯首躬身:臣等,参见陛下。\\\" 抬眼望去,天子朱由校一身常服,面色平静,司礼监秉笔与御马监提督一左一右侍立在侧,默不作声。 \\\"众卿免礼。\\\" 沉默了少许,天子稍显沙哑的声音在偌大的南书房之中悠悠响起,唤起了早已等候在此的诸位重臣。 \\\"朕贪睡了些,倒是让诸位卿家多等了一会。\\\" 待到众人重新落座之后,朱由校一边扭头示意身旁的司礼监秉笔,一边略带歉意的朝着诸位心腹说道。 自从那一日阿巴亥于乾清宫暖阁侍寝之后,他便是有些食髓知味,一连多日都是令这位女真大妃侍寝,着实体会到了阿巴亥的功夫。 昨日京师收到了楚王朱华奎主动上书请罪的奏本,心情大好之下,他自然是要找人分享其中乐趣,故而与阿巴亥\\\"舌枪唇剑\\\"到深夜,方才逐渐睡去。 \\\"皇上言重了,臣等惶恐。\\\" 闻听朱由校所言,以内阁首辅周嘉谟为首的诸位朝臣均是挺直了腰背,冲着朱由校微微躬身,口中连道不敢。 与昔年那位二十余年不上朝的万历皇帝相比,朱由校无疑算得上的是\\\"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了。 \\\"楚王上书请罪的折子昨日便到了京师,想必诸位也都知道,却不知尔等是何意见?\\\" 轻轻地摆了摆手,示意身旁的司礼监秉笔为堂中的诸位重臣送上一杯热茶,朱由校言简意赅的开始了今日的奏对。 此话一出,众人心中便是一凛,\\\"开头菜\\\"便是商议宗藩吗,看来今日的这场奏对恐怕不简单呐。 第608章 再议辽东 \\\"周阁老,你是何等意见,如何看这件事?\\\" 依照惯例,上首的朱由校径自点出了内阁首辅周嘉谟的名字,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放在了一身红袍的老人身上。 闻听此话,周嘉谟不由得在心中苦笑一声,眼下他尚不清楚天子对于此事究竟是何等态度,他无论怎么回答,都会有所不妥。 \\\"涉及宗藩,老臣不敢妄言,还请天子乾纲独断。\\\" 眼珠转了转,周嘉谟微微躬身,不动声色的将皮球重新踢给了朱由校。 那楚王朱华奎是眼下大明诸位藩王之中,辈分最高者,犯得又是纵奴行凶这等微不足道的\\\"小罪\\\",谁敢妄言? 更别提,昨日楚王朱华奎请罪的折子便是到了京师。 一念至此,周嘉谟望向朱由校的眼神也是变得更加敬畏了些许。 自从天子继位之后,那些扎根于大明各地,无法无天的宗室藩王们均是收敛了许多,此次就连辈分最高的楚王都主动上书请罪。 要知道,楚王朱华奎主动上书请罪的时候,奉命调查他的南京锦衣卫与南京守备还没有抵达武昌府呢。 见周嘉谟将皮球再度踢给了自己,朱由校也不由得微微一笑,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不过他本来也没打算真的指望这些朝臣们来当\\\"恶人\\\"。 \\\"传朕旨意吧,楚王朱华奎识人不明,纵仆行凶,对抗国法,实乃大罪。\\\" \\\"允其所请,革去楚王朱华奎亲王之位,降为郡王,于府中闭门思过。三年之后,若无恶行,自动复爵。\\\" 沉默了少许,朱由校直接绕过了次辅朱国桢以及督察院左都御史等人,径自宣布了自己的决定,丝毫没有半点犹豫。 起初的时候,他本打算就此事将楚王朱华奎革爵,废为庶人,于凤阳高墙之中终老,传承了两百余年的楚藩也顺便废除。 但是他也没想到楚王朱华奎竟然如此果断,主动上书请罪,并且居然如此果决,甚至愿意削去身上的亲王爵位。 如此一来,他倒是不好发作了,毕竟与成都的蜀王,平凉的韩王相比,楚王此次所犯下的罪行的确有些\\\"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仅凭此事,便拿下一座传承了两百余年的王府的确有些说不过去,也容易引得宗室震动,甚至会导致人人自危,动摇国本。 \\\"好了,此事便过吧。\\\" \\\"辽东经略有最新军报至,言说建州女真联合蒙古内喀尔喀部,科尔沁部共同出兵,征讨林丹汗的察哈尔部。\\\" \\\"察哈尔部大败,林丹汗仅率少许残兵败将逃出生天,不知所踪。\\\" 没有理会仍旧处于震惊之中的诸位重臣,朱由校猛地将话题重新带回了辽东战场,目光也不由得放在了远处的大明疆域图上。 那被红笔标注的奴儿干都司,却是那般的刺眼。 事关边镇,在场的众臣也是纷纷收起了心中的万千的思绪,转头一同望向墙边,司礼监秉笔与御马监提督早已不知不觉得立于疆域图之下,侧身指点着。 \\\"现如今女真势力大不如前,国内民生问题尖锐,国内男丁更是青黄不接。辽东方面是否可大兵压境,彻底平定女真,收复辽东?\\\" 朱由校轻轻地靠在龙椅之上,微眯着眼,望着那有些刺眼的奴儿干都司,声音凛冽的说道。 还有不到两个月,便是要天启五年了,肆虐中原大地十数年的诸多天灾也将会悉数登场,尽情的释放着他们的\\\"能量\\\"。 攘外必先安内,若有可能,朱由校想趁着国内局势尚且还算安稳的时候,将肆虐辽东多年的女真人彻底剿灭,将扎在大明君臣心头之上的这根刺,彻底拔除。 \\\"陛下,眼下优势在我,不必急于求成,只待关宁铁骑大成,女真人弹指可灭,何至如此急迫?\\\" 沉吟了片刻,见得四下无人说话,兵部尚书孙承宗主动起身,冲着坐在首位的朱由校说道,面容刚毅的脸上涌现了少许不解。 依着他对于天子的了解,朱由校应当不是急于求成之辈才是,这几年对待辽东的态度也是以维稳为主。 怎么从今年开始,却是一反常态,曾不止一次的提出尽快平定辽东,难道天子认为那些已经只能躲在赫图阿拉苟延残喘的女真人还会卷土重来不成? 闻听此话,户部尚书毕自严也是下意识的默默点头。 自古以来,战争除了比拼军事实力之外,便是比拼财政。 大明财政崩塌多年,饶是他尽心竭力,也不过是在勉强为大明续命而已。幸得天子乾纲独断之下,顶着压力,强行支持自己,清账田亩,改革税法,使得大明这艘即将崩塌的巨轮重新焕发出了别样的生机。 但是仅仅如此,还远远不够,这几年的时间里,天子又想出了通过设立税课司,改革盐政,重整漕政,放开海禁等一系列措施用以缓解大明早已崩塌的财政。 但是大明积弊两百年,岂是通过几道诏令便可以迅速缓解的,一切都需要从长计议。 并且好巧不巧,虽然在今年开春的时候,天子曾说过一切以休养为主,但是辽东方面还是不可避免的爆发了两场大战,打空了国库,也打空了毕自严辛辛苦苦攒下的些许存银。 不仅如此,福建巡抚南居益也兴兵出海,将窃居澎湖数年的红夷人剿灭,保证了帝国沿海地区周边的稳定。 不过对于此战,毕自严还是颇为支持的。 原因也很简单,利大于弊。 通过一场\\\"速战速决\\\"的海战,明廷却是全权接收了素有\\\"海贼王\\\"之称的李旦的船队,并且放开了海禁。 仅此一项,日后便是能为大明带来想象不到的财富。 除此之外,前段时间大明更是自登莱出兵,援助朝鲜国王李倧平定国内叛乱。虽说此战也是得到了迅速解决,并未耽搁太长时间,但也消耗了不少粮草,加重了后勤的压力。 眼下凛冬将至,若是在这个时候开战,且先不提战果如何,单是大军的后勤问题便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天子为何会选择在这个当口,想要收复辽东? 带着种种疑惑,包括户部尚书毕自严在内,诸位重臣均是不由自主的望向默不作声,神情冷峻的朱由校,希翼能从天子的口中,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第609章 危言耸听? \\\"朕只怕,日久生变...\\\" 见得众人的目光都放在了自己的身上,朱由校深吸了一口气,微微眯着眼,望向辽东的方向,悠悠说道。 他该如何向在场的众臣解释,不出两年,大明便会迎来史上罕见的\\\"小冰河\\\",并且肆虐中原大地十数年? \\\"陛下,眼下我大明欣欣向荣,辽东军兵强马壮,只需数年,待到关宁铁骑大成,便可平定辽东。\\\" \\\"届时,即便是关外的蒙古人,也要重新在我大明的铁骑之下颤栗。\\\" 闻听朱由校的话语,首辅周嘉谟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以为天子会就出兵辽东给出何等解释,却不想依旧是一句日久生变。 \\\"罢了,农政推行的如何了?\\\" \\\"今年的秋粮可全数押解进京了?\\\" 见得首辅周嘉谟如此自信,朱由校也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没有就此事多费口舌,转头关心起自他上位以来便是一直在大力推行的农政。 相比较传统农作物,土豆,番薯等物无疑具有亩产高,抗寒,抗旱等特点,更易在即将到来的天灾之中存活,从而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天灾所带来的影响。 \\\"回皇爷,北方各省大部分都已实行农政,其中河南,山东,山西等地落实的最为有效,臣已派人亲眼瞧过。\\\" \\\"南方诸省份中,福建,浙江等地也陆续开始大规模种植土豆,番薯等物。\\\" \\\"想来用不了几年,便会如同北方一般普遍。\\\" 闻听天子问到关于农政的事务,工部尚书徐光启便是径自起身,冲着朱由校躬身行礼之后,朗朗说道。 自从他被天子委任为工部尚书之后,终日便是扑在农政之上,将其他的事务尽皆交给了工部的其余两位侍郎。 一年中有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带着宋应星,宋应升兄弟俩奔赴各地,检查农政的推广情况,并结合实际,估算产量,刊登在册。 现如今天气转凉,方才重新回至京师。 相比较前两年,徐光启肉眼可见的变得苍老了许多,不过声音却是中气十足,显得格外有把我,自信自己的答案能够令得天子满意。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脸色稍有些阴沉的朱由校便是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冲着身躯有些佝偻的徐光启点了点头:\\\"爱卿辛苦了。\\\" 再好的政策,也需要有人去推动,去落实,如今大明最缺少的便是诸如徐光启,毕自严这等注重实际的干臣。 \\\"传令福建巡抚南居益,继续整顿水师,待到明年开春,时机成熟之后,便派人前往周边地区,采购粮草。\\\" 冲着徐光启摆了摆手,示意其先行落座。朱由校扭过了头,朝着身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司礼监秉笔吩咐了一句。 \\\"奴婢遵旨。\\\" 闻听此话,王安连忙躬身,口中称是。 南书房之中,除了兵部尚书孙承宗以及户部尚书毕自严等寥寥数人早已适应了朱由校这等天马行空的脑回路之外,其余人等皆是被朱由校如此突兀的言语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前一秒还在关心农政,怎么下一秒又说起出海的事情了? \\\"阁老,近些天陕北等地可有灾情发生?\\\" 未等众人缓过神来,朱由校又是换了一个话题,问向坐在首位的内阁首辅周嘉谟。 不知怎的,南书房中的众人总觉得天子的脸上好似有一抹说不出来的急切。 听到天子点到自己的名字,周嘉谟内心也是一惊,不知天子何出此问,难道陕北地区有灾变发生吗? 缓缓闭上了眼,于脑海中仔细思考了一番过后,周嘉谟方才缓缓起身,冲着朱由校十分肯定的说道:\\\"回禀皇爷,近些天来陕北地区呈现于通政司的奏报中并未提及灾害一事...\\\" 话音刚落,周嘉谟便是敏锐的发现天子的脸上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释然,好似如释重负一般。 见此情形,周嘉谟更是狐疑,今日天子的举动实在是有些太过于\\\"诡异\\\"了。 \\\"传令陕西巡抚孙传庭,三边总督崔景荣,令他们严加巡视麾下各府县,若有灾情,即刻施救,绝不允许瞒而不报。\\\" 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朱由校猛地将声音提高了几分,有些急促的冲着身旁的王安吩咐道。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早在万历后期,中国气候便是显着变冷,北方风沙壅积日甚,旱灾逐年增多,农业收成锐降,其中尤以陕北地区受影响最重。 在原本的历史上,天启五年,天启六年,连续两年大旱,导致整个陕北地区几乎都是颗粒无收。 但是面对生活日益困苦的百姓,陕北当地的官僚却是不闻不问,不顾饥民死活,仍然催逼税款,敲骨吸髓地榨取农民,继而引起了百姓们的反抗。 当叛变发生之后,当地官僚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如何妥善解决,而是选择了罔顾事实,瞒而不报,妄图镇压,进而导致百姓们的反抗越来越激烈,从而也加速了明末农民起义的步伐。 待到天启七年,彻底被逼到绝路的百姓们终于是揭竿起义,揭开了明末农民战争的序幕。 朱由校也是突然想到了此处,故而方才连忙朝着王安吩咐道,希翼能够提早发现问题,并且提早将其解决。 \\\"陛下,敢问发生何事?\\\" 沉默了半晌,内阁首辅周嘉谟有些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之后,方才有些小心翼翼的向着朱由校拱手发问。 他实在是有些摸不透天子的想法了。 \\\"眼下看来尚且还算无事,朕只怕以后啊..\\\" 朱由校没有正面解答周嘉谟的问题,只是轻轻的叹了口气,不置可否的给出了一个答案,只是他的这番言语却是令南书房中的众人更加疑惑了。 \\\"陛下,眼下我大明各地歌舞升平,一副盛世景象,却不知?\\\" 次辅朱国桢有些坐不住了,主动从自己的位置上起身,冲着朱由校问道。 相比较前些年,如今的大明的局势不知好上多少,非但接连挫败关外女真,而且还先后平定了国内的叛乱,更是出兵朝鲜平乱,极大的提升了大明的威名。 为何天子却是这番忧心忡忡的样子? \\\"朕只怕,边陲生乱..\\\" 朱由校微眯着眼,望着前方墙上的疆域图,一阵失神。 第610章 眺望西南 朱由校此话一出,南书房中的气氛猛然一肃,房中所有人的心神不由得一紧,死死的盯着前方疆域图上那几个有些刺眼的红圈。 \\\"陛下,何出此言?\\\" 沉默了少许,兵部尚书孙承宗再度起身,有些迟疑的问道。 早在一踏进南书房的那一刻,他便是发现了挂在墙上大明疆域图上有几个省份被用红笔重点标注了起来。 但是这些地方怎么看,也不像是要生乱的样子啊。 单以四川举例,虽说四川境内土司林立,实力雄厚,与当地官府之间也时常爆发出摩擦, 但总体来说,还算听话,至少明面上,没有人敢对抗明廷的诏令。 尤其是永宁宣抚司土司奢崇明起兵造反,不过旬月便被平定,落了一个身死族灭的下场之后,四川及周边几省的土司皆是老实了不少,应当不至于生乱才是。 位于帝国边陲的云南境内更是有着传承两百余年的黔国公府坐镇,帮助中央朝廷镇守边疆,却不知朱由校何出此言。 \\\"云南..\\\" 望着一脸不解的兵部尚书孙承宗,朱由校深吸了一口气,迎着房中重臣诧异的眼神,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此话一出,南书房中先是安静了少许,紧接着便是一阵窸窣声响起,人们脸上的不解之色更甚。 云南那地方怎么了?虽说去年曾遭遇了一场比较罕见的洪水,百姓们流离失所,伤亡惨重,但是根据云南巡抚闵洪学以及黔国公府的联合上奏,应当是得到了妥善解决才是。 却不知天子究竟在忧心何事? 作为大明最偏远的省份,云南的存在感一直不高,近些年发生过最大的一件事,便是去年发生在定远的洪水了,除此之外应当没有别的事情发生了才是。 不过能够位列南书房中听政的诸位臣工岂是碌碌无为之辈,不过是几个呼吸之后,他们便是瞳孔一缩,想到了另一件发生在云南的大事。 好巧不巧,这件事竟与那场洪水有关。 因为黔国公府世孙沐启元平日里便是不学无术,草芥人命,更在灾害发生之后,纵奴行凶,倒卖粮食,惹得天怒人怨。 故而当代黔国公沐昌柞下令,赐死了自己的孙子,改立自己的重孙,也就是尚在襁褓之中的沐天波为黔国公府的继承人。 \\\"陛下,您的意思是黔国公府有变?\\\" 想清楚了前因后果之后,兵部尚书孙承宗便是有些急切的说道,刚毅的面容上也是泛起了一抹惊恐。 虽说不知道天子究竟是从何处得到的这般消息,但是倘若黔国公府真的有变,那么一旦应对不好,还真有可能引发祸事。 云南那地方,不但土司林立,更与其他小国接壤,形势错综复杂,这么多年来,全靠黔国公府以及云南巡抚相互扶持,方才保证了云南地区的稳定。 闻听此话,坐在上首的朱由校面不改色,先是抿了抿抿唇,方才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默认了孙承宗的话语。 得到天子的提示之后,南书房中的众人几乎没有经过太多的思考,便是意识到了所谓的黔国公府或有异变指的是什么。 早在隆庆五年,沐昌柞便是继承了黔国公府爵位,距今已有五十三年,如今的沐昌祚早已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但是偏偏其子沐叡早年间曾因罪被朝廷下狱,后死在狱中,使得沐昌柞白发人送黑发人,也正是因为出于愧疚儿子的原因,沐昌柞平日里才对沐启元疏于管教,养成了其无法无天的性格。 现如今,沐启元也被沐昌柞下令赐死,传承了两百余年的黔国公府竟是罕见的出现了\\\"断档\\\",下一任的继承人尚还在襁褓之中,无法履行重任。 没有了黔国公府的震慑,很难保证那些平日里便是心怀不轨的土司们是否会趁机生事,犯上作乱。 毕竟,似这等青黄不接之事,这黔国公府还是第一次发生。 \\\"陛下,兴许不至于此吧?\\\" 沉默了半晌,次辅朱国桢缓缓起身,有些不太确定的说道。 大明立国至今已有两百余年,位于帝国边陲的云南境内虽是常有摩擦发生,但是从未发生过一次大规模的叛乱,其境内的土司们也算得上老实,应当不会在此时跳出来生事吧。 虽然未雨绸缪是一件好事,但是仅凭一个猜测,便是调动大军前往云南驻扎是否有些\\\"兴师动众\\\"了。 \\\"朕也希望无事发生,可是朕总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虽然历史上的这个时候,云南境内并未发生太大的异样,诸多土司们也称得上老实,并未因为黔国公府后继无人而选择贸然发难。 但毕竟那个时候大明朝廷正忙着平定四川土司奢崇明与贵州土司安邦彦的叛乱,在西南地区埋有重兵,间接导致了云南境内的土司们不敢轻举妄动。 而且历史的车轮早已发生改变,朱由校也不敢保证是否还会沿着之前的轨迹继续行驶下去,故而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做两手准备为好。 这也是他,早早地便将鲁钦派往了云南,担任镇南将军,掌控云南军权的原因所在。 当时鲁钦刚刚前往云南的时候,朝野中还产生过些许不同的声音,认为朱由校有些凉薄,将刚刚立下大功的鲁钦\\\"发配\\\"到了云南,有些令人寒心。 \\\"不若即刻传令镇南将军鲁钦,令其整顿军备,以防不靖?\\\" 闻听天子的低喃,帝师孙承宗上前一步,主动说道,心中有些惊骇天子的“高瞻远瞩”,难不成天子是提前预知到了待到黔国公沐昌柞逝去之后,云南境内恐有叛乱发生,故而方才提前将由其一手提拔的鲁钦排到了云南,担任镇南将军,坐镇云南。 \\\"还不够..\\\" 听到自己老师的话语,朱由校微微摇了摇头,昔日鲁钦前往云南赴任的时候,他并没有给予鲁钦太多的人马。 仅凭云南境内那些早已废弃,疏于操练的卫所兵,如何能是那些如狼似虎的土司们的对手? \\\"传令石柱副总兵秦邦屏,擢升其为五军都督府都督同知,率其麾下白杆军,赶至云南,受鲁钦节制。\\\" 又是沉吟了片刻,朱由校自眼中射出一道精芒,有些兴奋的冲着身旁的王安说道。 他倒是将驻扎在四川的白杆军给忘了。 第611章 镇南将军 距离京师五千五百里的昆明城,地处中国西南地域,位于云贵高原中部,东连黔桂通沿海,北经川渝进中原。 洪武十四年,明太祖朱元璋改元中庆路为云南府,置云南承宣布政使司和都指挥使司。云南省、府、县同治在昆明城内。 昆明城位于滇池北岸,南北各开一门,东西各开二门。府城周边有许多山,它们包围着云南府城,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云南府城也被称为“龟城”。 十一月的云南气候适宜,秋老虎的威力稍减,空气之中的燥热已是完全褪去,算是一年中最舒适的节气。 势力深厚,传承多年的\\\"土司\\\"老爷亦或者汉人富商,此时节都会聚集在昆明,大理等地欣赏着滇池的美景。 但是令人称奇的是,前几个月才刚刚抵达昆明城中的\\\"镇南将军\\\"却是无心欣赏滇池的美景,反而一身甲胄,终日扑在昆明城外的校场之中,面色严峻的观摩着新招募的军士。 这位据说是天子心腹的镇南将军才刚抵达云南不久,便在云南巡抚闵洪学的支持下,于云南的核心区招募了五千青壮,编排成军。 经过了两百余年的发展,现如今的云南大概可以分为三个部分,一部分是是以汉族为主的地区,制度和中原的一样。这是明朝统治最为牢固的地方,被称为核心区。 一个是土流混合区域,族群有汉族,也有少数民族。这里既有府州县,也有土司,属于混合区。 还有一个是以少数民族为主的地区,也称羁縻地区。这里只有土司制度,属于自治州,权力比较大,明朝对这里基本上没有任何节制。 若是单单招募新军也就罢了,毕竟现如今云南境内诸多卫所早已废弛,名存实亡,多出一支军队护卫昆明城也是一件好事。 但是这位新上任的\\\"镇南将军\\\"却是野心极大,并不只满足于操练新军,居然开始整饬诸卫所,并且效仿陕北,搞什么“清屯充饷”。 云南城中的官老爷们对这劳什子“清屯充饷”并不陌生,早在天启二年的时候,陕西巡抚孙传庭便是在西安等地推行“清屯充饷”,对着诸多卫所中的军将下首,勒令他们将历年来侵占的田地交出。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是云南境内的地主老爷们却是没想到,这新任的镇南将军竟是将陕西巡抚孙传庭在陕西的那一套,径直搬到了云南。 偏偏昆明城中的云南巡抚闵洪学对此也是\\\"装聋作哑\\\",不作任何阻拦,着实令得不少地主豪绅恨得牙痒痒。 但毕竟这位新任的\\\"镇南将军\\\"背景深厚,据传乃是天子心腹,其手中又是握有云南诸卫所的军权,故而虽然地主豪绅们心中不满,但也无可奈何,只能捏着鼻子,接受了现实。 不过新任的\\\"镇南将军\\\"做事也极有分寸,其所针对的卫所将校们全数集中在明廷管辖范围之内,对于混合区以及羁縻地区却是没有半点染指。 但饶是如此,前段时间也险些闹出兵变的乱子来,若不是云南巡抚闵洪学以及黔国公府同时出面,将事情平息,恐怕一场叛乱便是在所难免了。 \\\"杀!\\\" \\\"杀!\\\" 冲天的厉喝声在校场之中响起,但是校场之中的士卒们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淳朴,许是刚刚从军不久。 虽然日头并不炽热,但高强度训练之下,还是令得不少士卒汗如雨下,黝黑的面容闪闪发亮。 \\\"鲁将军,这段时间的操练已是初见成效,这些儿郎们已是具备了些许战力。\\\" 正当镇南将军背负着双手,在校场之中巡视的时候,一名年岁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人小跑着来到他的身边,指着校场之中认真操练的士卒们有些兴奋的说道。 瞧其身上的穿着,约莫是昆明当地卫所的守备。 几个月前,这些人还是靠天吃饭的庄稼汉,不想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却是令得这些人失去了一切,幸得身旁的这位镇南将军突然出现,给了这些人一饭碗吃。 几个月过去,这些庄稼汉也是逐步退去了脸上的淳朴,眉眼之间出现了一丝凶狠,颇有些\\\"精锐\\\"的样子了。 \\\"是啊,的确是变化极大。\\\" 闻听这位中年守备有些兴奋的话语,鲁将军只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淡淡的赞扬了一句,除此之外便是再无任何反应。 瞧得鲁将军如此反应,那名中年守备也是一愣,而后脸上的兴奋之情也是迅速隐去,抿了抿嘴唇,于心中一叹。 传说这位空降的\\\"镇南将军\\\"乃是天子心腹,乃是领传说中的京营出身,曾经率领京营将士入川平乱,将四川土司奢崇明镇压。 而后更是率领少许人马,替天子坐镇南直隶,威慑整个南京大营。 如今看来,恐怕这些流言并非空穴来风。 与传说中百战百胜的京营相比,面前的这些庄稼汉们自然是有些不够看,难怪这位\\\"镇南将军\\\"有些意兴阑珊,提不起半点兴趣。 就是不知这位\\\"镇南将军\\\"究竟是因为何事得罪了天子,方才被发配到了这西南边陲? \\\"将士们训练艰苦,日常供应一定要及时,若是银两不够了,本官再去找云南巡抚讨要。\\\" 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那鲁将军突然神色严峻的盯着于校场之中操练的士卒们,有些严厉的冲着身旁的守备说道。 这些庄稼汉虽然身体还算强健,但毕竟底子太虚,现如今每天又是高强度的训练,若是吃食跟不上,难保会有人支撑不住。 \\\"大人放心。\\\" 闻听此话,那名中年守备也是暗暗一咬牙,连忙有些急促的应下。 这位\\\"镇南将军\\\"不但对手下人\\\"苛刻\\\",对于自己也是没有半点留情,几乎终日都是与这些士卒们共同操练。 见得此人应下,鲁将军也是目露满意之色。身旁的这位守备虽说有些庸碌,但做事还算用心,在眼下的大明,已然算是个难得的好官了。 \\\"将军,巡抚大人有请,说是京师来了个锦衣卫..\\\" 正当鲁将军重新背负着双手,准备继续巡视的时候,突然一名将士自校场之外跑了过来,冲着二人说道。 闻听此话,那鲁将军几乎是没有半点犹豫,只是冲着愣在原地的守备大人点了点头,便是急促的离开了。 过了好半晌,那名守备方才缓过神来,口中低喃:\\\"果然是天子的人呐..\\\" 第612章 简在帝心 待到\\\"镇南将军\\\"步履匆匆的赶回了位于昆明城中心的巡抚衙门之后,发现云南巡抚闵洪学早已端坐在主位之上,官厅中除了一名神色匆匆的锦衣卫之后,再无他人。 \\\"卑职见过镇南将军。\\\" 待到镇江将军鲁钦踏进官厅之后,便发现那名风尘仆仆的锦衣卫脸上露出了一抹喜色,转过身便是冲着鲁钦行了一礼,并且神色恭敬的将一封书信于怀中掏了出来,双手呈递给鲁钦。 见此情况,主位之上的云南巡抚闵洪学也是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按理来说,他才是云南的最高行政长官,此时竟然绕过了他? \\\"我们是不是见过?\\\" 鲁钦接过了信封之后,却是没有即刻打开,而是饶有兴趣的打量着面前的锦衣卫,他总感觉此人有些面熟,好似在哪里见过一般。 闻听鲁钦的话语,那名锦衣卫的脸上激动之色更甚,又是冲着鲁钦一躬身:\\\"卑职是南京指挥同治赵吏,赵大人手下百户李然。\\\" 这名锦衣卫百户万万没想到,位高权重的鲁钦居然还对他这微不足道的锦衣卫百户留有印象,不由得心神激荡。 \\\"原来如此,倒是辛苦了。\\\" 听到此人自报家门,鲁钦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了然之色,冲其温和的点了点头。 昔日他奉天子之命,率领京营将士坐镇南直隶,看管南京大营的时候,曾不止一次的与南京锦衣卫指挥同知赵吏打过交道。 知晓那名不苟言笑的指挥同知与他一般,都是天子心腹。如此说来,面前的这名锦衣卫也算是\\\"自己人\\\"了。 \\\"不敢,卑职职责所在。\\\" 又是冲着鲁钦一躬身之后,那名锦衣卫便是不顾坐在上首的云南巡抚闵洪学有些难看的脸色,自顾自的走出了此间厅堂,仅留镇南将军鲁钦站在原地。 堂堂锦衣卫,天子亲军也,除天子之外,没有任何人可以调动他们。 这些年,死在他们锦衣卫手上的藩王都有几个,一省巡抚罢了,没什么特殊的。 目送此人离开之后,镇南将军鲁钦也是自顾自的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望着手中的信件一阵出神。 依照刚刚那名锦衣卫所说,他是南京锦衣卫指挥同知赵吏麾下的百户,莫不是这封信件是赵吏给他的? 可是他除却在南京的时候曾因为公务与赵吏打过交道之外,私下里并不半点往来啊。 \\\"承宇,打开看看便知晓了。\\\" 许是猜出来鲁钦的心思,案牍之后的云南巡抚闵洪学轻轻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神色莫名的冲着下首的鲁钦说道。 他倒是要瞧瞧,锦衣卫究竟是有何等大事,居然要绕过他这个云南巡抚,将信件径直送到鲁钦的手中。 \\\"也好。\\\" 冲着闵洪学点了点头,鲁钦便是轻轻拆开了被密封好的信件,入眼便是司礼监秉笔王安的署名,心头同时也是有了一丝明悟,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的王安自然是有权调动锦衣卫。 不过与南京的赵吏一样,他与这位权势滔天的大裆平日里也没有半点来往啊,这位怎么会想起来给他送信? 忽然,鲁钦的脑中精光一现,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呼吸不由自主的急促起来,手上的动作也是慢了起来,小心翼翼的将信件从中取出。 \\\"承宇,云南土司林立,皆是心怀不轨,一旦黔国公府发生变故,云南恐有异变,务必提高警惕,小心应对..\\\" \\\"朕在京师,等着你的捷报。\\\" 书信中的文字并不多,不过寥寥几句话,但是却令得身经百战的鲁钦为之一滞,面上涌现出些许不可置信的神色。 虽然信件的署名乃是宫中的大裆,但是字里行间所流露出来的口吻,以及有些潦草的字迹却分明是天子朱由校的风格。 这信,竟然是京师之中的天子亲笔所书。 沉默了半晌,鲁钦的一双虎目之中也是出现了些许晶莹,大口的呼吸着,借以抒发内心的激动之情。 从手握重兵的五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再到云南这等土司林立的\\\"蛮夷\\\"之地,人人皆将其视为发配,甚至就连鲁钦自己都曾经不止一次的怀疑过,他是否无意间得罪了天子,故而方才被派到了云南,担任劳什子\\\"镇南将军\\\"。 并且鲁钦一到云南便是发现,所谓世镇云南两百余年的黔国公府早已是虚有其表,其更多的只是具有象征意义,而不是像传说中那般,通过自身实力震慑周边土司。 并且当代黔国公府沐昌祚早已是行将就木,不问政事多年,这个所谓的\\\"镇南将军\\\"其实也是一个烂摊子,有名无实罢了。 为了应付势力深厚,蠢蠢欲动的土司们,鲁钦勉强得到了云南巡抚闵洪学的支持以后,便开始招募新兵,操练军士,并一心扑在上面,希翼借着每日的辛苦操练来麻醉自己。 现如今,他竟是收到了天子的御宝,并且在信中对自己百般勉励。如此知遇之恩,纵然粉身碎骨,也难以报之。 \\\"承宇,发生何事?\\\" 坐在上首的闵洪学自然注意到了鲁钦的情绪波动,不由得有些狐疑起来,不过是一封信件而已,居然能够令得这位终日里颇有郁气的宿将如此失态。 难不成这信,竟是天子所书?不然何至于此。 闻听此话,下首的鲁钦斟酌了片刻,没有出声,只是径自将手中的信件递给了坐在案牍之后的闵洪学。 事关重大,还是要知会这位一省巡抚为好。 闵洪学也是没料到鲁钦居然如此干脆的便将信件交给了自己,但是仅仅一眼,便令得闵洪学于座椅上起身,瞳孔猛地一缩,不可置信的盯着手中的信件。 此信居然真的是天子所书,而且信件中的内容更是令他惊骇不已。看似风平浪静的云南居然会发生异变? 只是一瞬间,闵洪学便想通了这封信件为何是由锦衣卫送到鲁钦的手中,而不是走官路,发到他的手上。 事关重大,一旦传播出去,便是会引来四方震动,说不定还会提前点燃潜在的风险。 少许的沉默过后,堂中二人不由自主的对视了一眼,默默颔首,皆是从对方的脸上瞧出了一抹冷肃。 这云南,怕是要乱了。 第613章 王弄山土司 出了昆明府,顺着沧澜江南下三百余里,越过中间的徽江府便是抵达了受云南布政司直接管辖的临安府。 明朝初年平定云南后,太祖朱元璋于洪武十五年改临安路为临安府,府治由通海迁到建水州,属云南布政使司。 虽然临安府距离云南首府昆明不算太远,但是临安府却是疆域广大,下辖三州、四县、三郡级土司、十县级土司,势力错综复杂。 其中三州为水州、石屏州、新化州。这三州是临安府的“直筒子”,直接受临安府的管辖,与其接壤的四县同样由明廷管辖。 但是除此之外,余下的三个郡级土司以及十个县级土司均由当地土司自制,明廷对于他们仅仅拥有名义上的管辖权。 其中临安府偏南的位置有一座颇为险峻的大山,当地人将其称之为王弄山,明廷平定云南之后,便是在王弄山设立长官司,成为王弄山土司。 万历二十八年,当地土木沙源因为守地有功,被明廷提拔为王弄山长官司副长官,开启了其崛起的道路。 待到万历四十三年,恰逢安南国进犯云南边境,土司沙源率领着麾下的夷兵骁勇骁勇善战,成功的将侵略者驱逐出了大明边境之外,明廷将已废安南长官司的辖地赐给了沙源,沙氏势力日益强大,队伍号称沙兵,不断侵掠邻地,一时称雄于滇东南。 此时日头已经偏西,陡峭的山林中不时传来鸟兽的叫声,配合上逐渐消失的夕阳,使得此间山林愈加神秘。 往常的这个时辰,哪怕是经验最为丰富的猎人也是会自山林中而出,不敢在山中过夜,免得成为了山林猛兽的\\\"猎物\\\"。 但是今日却是有所不同,借着夕阳的余晖,可以隐隐约约的看到在盘山小道之上,竟是有数十名身穿黑衣的汉子在默默赶路,这些人全都神情严峻,面容与汉人有些许不同,梳着不一样的发辫,若是细细留意,还能发现这些人的腰间皆是配着刀。 有几名刚刚从山林中钻出的猎人瞧见这些人的装扮之后,皆是不约而同的跪在地上,等待着这些人离去之后,方才敢起身,一脸后怕的望着这些人远去的背影。 \\\"阿爷,那些人是谁?\\\" 一名婴孩有些青涩的言语,打破了盘山小道之上的沉默,也将那几名满载而归的猎人的思绪重新拉回了现实之中。 \\\"他们是土司老爷的亲兵们,咱们可招惹不得。\\\" 一名面容刚毅,手上满是老茧的中年人闻言,轻轻地将身后的背篓放下,从中抱出了一名模样可爱的婴孩。 今日进山之前,因为受不了自己的幼孙百般祈求,百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将其放在自己的背篓之上,将其一并带进了山中。 毕竟今日是与几个老伙伴一同进山,并且也仅仅是在山边打些野鸡,并不深入,应当遇不到些许危险,他才把自己的幼孙放置于背篓之上,一并带了出来。 但是却没想到今日才刚刚从山中钻出,便是遇到了这些土司老爷们身旁的\\\"夷兵\\\"。 不过还好这些人行色匆匆,看样子是有差事在身,并没有理会他们,不然今日这辛苦一日的\\\"成果\\\"怕是要落空了,说不定还会遭受些皮肉之苦。 自己的幼子就是前些年因为气不过这些夷人堂而皇之的抢夺,与他们争吵了几句,就被这些无法无天的夷人当场刺死,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现如今,这个牙牙学语的稚童是他唯一的牵绊,还好无事发生,那些夷人们并未生事,不然倘若怀中的婴孩再出些差错,他真不知该如何\\\"苟活\\\"下去。 \\\"李老哥,看那些夷人的架势,怕是要出事了吧?\\\" 见到四下无人,确定那些夷人已经走远,听不到这里的动静之后,另一名猎人摘掉了头上的草帽,冲着那些人离去的方向唾了一口之后,方才神色莫名的说道。 刚才他瞧得清楚,那些夷人对他们这些满载而归的猎人竟是没有半点兴趣,脚步甚至不曾停滞一下,若是放在以前,依着那些夷人的性子,早就对他们\\\"上下其手\\\"了。 能给他们留下一成收获,都算那些夷人大发善心了。 \\\"估摸着是,看那些人神色挺紧张的,像是要出事。\\\" 那名被称为李老哥的猎人一边抱着怀中的幼孙,一边微微摇头,颇为凛冽的说道。 他比周围的这些猎人年长一些,他清楚的记得十余年前,安南国进犯云南的时候,当时身为王弄山土司副长官的沙源便是紧急召集了分布在各地的夷人,并将这些人组织起来,共同对抗安南国。 那时候的夷人们便像刚刚这群人一样,神色匆匆的赶路,腰间还配着长刀。 \\\"乱吧,越乱越好,最好让这些夷人都死绝了。\\\" 闻听此话,另一名猎人的脸上也是出言讥讽道,话语中有着掩饰不住的恨意,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怨恨。 他也有家人惨死在这些夷人的手中。 与四川,贵州等地不同,这两个省份中虽然也有土司,但是毕竟尚且均在大明的管辖范围之内,汉人的地位相对而言甚至还在这些不服教化的夷人之上。 但是自古以来,云南便是\\\"蛮夷之地\\\",每一个中央王朝对这里的管辖都极为有限,即便是设立官府,大多数也局限在汉人居多的地方。 诸如这些土司林立的偏远之地,中央王朝也是有些无力,只能任由当地土司自治。 换句话说,流水的王朝,铁打的土司。这些传承了不知道多少代的土司们,才是各自麾下领地的真正主人。 \\\"哎,与我们无关,走吧。\\\" \\\"今日运气倒是不错,咱们都有口福了。\\\" 又是于原地驻足了片刻,那名被称为李老哥的猎人将自己怀中的婴孩重新放于背篓之中,再次将其背在身后,便迈开了步伐,朝着远处的村落而去。 \\\"走吧,走吧。\\\" 其余几人见状也是摇了摇头,纷纷跟在身后,朝着自己的村落而去。 眼下的当务之急乃是填饱早已饥肠辘辘的肚子,对于那些夷人究竟是因为何事如此紧张,却不知他们应该操心的... 第614章 土司沙氏 及至深夜,一座被修建在王弄山脚下的小城内外依旧人声鼎沸,喧嚣异常。 无数从各地赶来的夷人们顾不上填饱早已饥肠辘辘的肚子,便是听从指挥,各自在城外安营扎寨。 如此折腾了数个时辰,这些夷人们方才领到了今日的吃食,一边大快朵颐,享受着食物带来的满足感,一边将艳羡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小城之中。 听说今日傍晚时分,被他们奉若神明的土司老爷还曾亲自来这边瞧过,只是他们却是无缘得见。 这个时辰了,想必土司老爷正在招待各族的族长,于城中享福吧。 进到城中,一座明显区别于其他建筑更为奢华一些的府邸立于小城中央,此处便是王弄山长官司。 已经这个时辰,城中的其余地方早已是一片漆黑,不曾有半点声音发出,唯有王弄山长官司依旧灯火通明,于黑夜之中极为显眼。 偌大的正堂之中,沙氏土司沙源面色阴沉的坐于首位,一双鹰眼不时从堂下扫过,有些厚重的嘴唇为其平添了几分煞气,其一左一右各有两名面绕较好的汉人娘子,正小心翼翼的为其捶打着身躯。 除了沙源之外,其长子沙定海与次子沙定洲一左一右坐于下首,身旁同样各自有着两名汉人娘子在伺候着。 相比较那些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夷人女子,这些细皮嫩肉的汉人小娘子才是每一个夷人的梦想。 \\\"都说说吧,眼下可是我沙氏的机会了。\\\" 沉默了半晌,沙源有些沙哑的声音在厅堂之中响起,配合上角落处火盆燃烧发出的噼里啪啦声竟是有些阴森,恐怖。 \\\"父亲,消息是否属实?\\\" 见得自己父亲开口,性格最为跳脱的沙定洲先是有些不屑的望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兄长,方才有些迫不及待的说道。 他们沙氏经过这些年的发展,麾下势力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即便是比之那三个郡级土司也是不遑多让,但是眼下却依旧龟缩于这王弄山脚下,沙定洲早就对此心怀不满。 只是平日里土司们相互之间也是互相忌惮,谁也不敢轻启刀兵,再加上有明廷从一旁虎视眈眈,故而沙氏除了十年前大肆扩张过一次辖地之外,这些年便是没有其余动作了。 这也是之前沙定洲千方百计想要与黔国公府攀上关系的原因,他希望借助明廷的势力吞并周边的其余土司,从而扩大他们沙氏的势力。 但是却没想到,眼下周边的土司还没有被他们\\\"吞并\\\",那传承了两百余年,于云南境内享有特殊地位的黔国公府却是要先行\\\"倒塌\\\"了。 \\\"应当是真的,黔国公已有多日没有公开露面了。昆明城中早就流言四起,百姓人心惶惶。但是黔国公府对此却是没有半点反应。\\\" 望着一脸兴奋的次子,沙源微眯着眼,轻轻颔首,给予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前些天,一则流言突然传遍了昆明城中的大街小巷,并且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云南境内诸府县。 当代黔国公沐昌祚已然卧床不起,即将不久于人世。 如若放在平常年景,黔国公病逝虽然会在云南境内引起一定反响,但是还不至于令得百姓人心惶惶,毕竟这黔国公府传承了两百余年,一切都已轻车熟路,生不出乱子。 但是眼下的黔国公府却是面临了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黔国公府后继无人。 偌大的黔国公府,除了躺在病榻之上奄奄一息的沐昌祚之外,唯一的直系便是尚在襁褓之中的沐天波。 传承了两百余年的黔国公府也第一次出现了权力的\\\"真空期\\\"。 \\\"父亲,这可真是老天眷顾我沙氏,我沙氏一定要抓住此等良机啊。\\\" 从自己父亲口中得到了肯定答案的沙定洲更加兴奋,竟是在身旁两位汉人小娘子的惊呼中起身,语气急促的冲着坐在首位的沙源说道。 云南眼下能够如此稳定,有极大的一部分原因是有黔国公府从中震慑,当代黔国公沐昌祚袭爵五十余年,于云南军民百姓心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若是明廷失去了这座大山,许多心怀不轨的土司们定然不会错失此等良机,借机壮大己身。 \\\"老大,你的意思呢?\\\" 闻听次子的话语,沙源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了自己的嫡长子。 自己次子虽然英武,但却是野心勃勃,太过于武断,容易走上极端。这偌大的家业,自己最终还是要交到自己嫡长子的手上。 听到自己父亲问询自己兄长的意见,沙定洲眉眼间闪过些许厉色,抿了抿嘴,有些悻悻的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素来瞧不上自己有些\\\"懦弱\\\"的兄长,真不知自己的父亲为何一直对他另眼相待,难道就因为他比自己年长几岁? 依着自己兄长的性子,恐怕又是要劝父亲\\\"大局为重\\\"罢。 果不其然,正如沙定洲所猜测那般,坐在对面的沙定海缓缓起身,冲着沙源躬身说道:\\\"父亲,黔国公虽然不久于人世,但是朝廷早已于数月前委任了新的镇南将军。\\\" \\\"云南境内的军权早已完成了平稳交接,我沙氏首当其冲,率先发难,恐怕会成为众矢之的啊。\\\" 相比较魁梧异常的沙定洲,身为沙源长子的沙定海却是有些身躯单薄,说话行事也颇有些读书人的作风。 闻听此话,沙定洲脸上的不屑之色更甚,自己的大兄从小便是效仿那些汉人,终日泡在书房之中,也不知那些劳什子书有什么可看的。 \\\"父亲,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那所谓的镇南将军不过就是个笑话,云南哪有兵力供他指挥?就凭那些疏于操练的卫所兵如何能拦住我沙氏的勇士们?\\\" 见到自己的父亲脸上涌现出了些许犹豫,沙定洲不由得心中一急,连忙起身冲着沙源说道。 之前他们一直按兵不动,不过是碍于沐昌祚威望过重,不敢轻举妄动,并非真的忌惮明廷势力。 现如今沐昌祚即将逝去,再也没人能够掣肘他们。 \\\"再看看吧。\\\" 又是沉默了半晌,在沙定洲有些失望的眼神中,沙源缓缓摇了摇头。 沙氏有如今的规模不容易,岂可轻易犯险,还是再观瞧一番吧。 第615章 风声鹤唳 十一月十八,昆明城。 褪去了燥热的昆明,空气格外清新,蓝天白云之下,滇池的湖水愈发湛蓝,湖光山色交相辉映,正是城中达官贵族游玩的好去处。 若是往常的时候,滇池周边早已是人满为患,车水马龙,欣赏着大自然的美景,但是今年由于前段时间突然出现的那则流言,现如今滇池周边的人影明显稀疏了许多,大多数人皆是不由自主的将注意力放在了城中的黔国公府,无心游玩。 ... ... \\\"承宇,昆明城,这几日可是有些热闹啊?\\\" 云南巡抚衙门内,巡抚闵洪学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冲着一身甲胄,面色严峻的镇南将军鲁钦说道。 自从前些天,黔国公沐昌祚病重的消息不胫而走之后,这昆明城中的气氛便是为之一变,城中也多出了许多\\\"生面孔\\\"。 这些操着浓重口音的夷人,出手阔绰,刚进昆明城,便是住进了城中最好的客栈,并且四处走动,试图与黔国公府拉上些许关系。 对于这些夷人的来历,身为云南巡抚的闵洪学心知肚明,但是迫于种种原因,并没有加以干涉,只是传令城中,提高警惕,以防不测。 也幸亏鲁钦此前曾在城外操练了一支新军,虽是战斗力尚未可知,但起码表面上还看得过去,穿上盔甲之后,倒也有几分气势。 或许也正是因为有这支新军的存在,那些出手阔绰的夷人还算消停,并没有生出太大的事端。 \\\"大人放心,卑职早已是传令各处严加戒备,一时半会生不出乱子。\\\" 闻听闵洪学的言语,鲁钦黝黑的脸庞上也是露出了些许凝重,饶是他们多方追查,也没有找到黔国公沐昌祚病重的消息散落的源头。 反而这几天,不断有各地的土司夷人进驻昆明城,最远的甚至还有来自于自成一方,不受明廷管辖的羁縻地区。 现如今,黔国公沐昌祚的身体情况可以说被无数人牵挂着,刺激着他们有些敏感的神经,看似风平浪静的局势之下,其实掩藏着巨大的变数。 谁也不知晓,没有了沐昌祚的震慑,这些拥兵自重,偏安一方的土司们是否会借机生事,将云南的水搅浑。 \\\"哎,谁也没想到老国公竟然病的如此突然..\\\" 又是沉默了少许,闵洪学突然长叹一声,刚毅的面容上涌现出少许黯然,颇有些感叹。 自他就任云南巡抚以来,虽然曾因为朝廷的诏令,而在某些利益上与黔国公府产生过些许的摩擦与矛盾,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黔国公府以及黔国公沐昌祚本人却是没有半点芥蒂。 也正是因为有着黔国公府的支持,他方才能够坐稳云南巡抚这个位置,并且将云南治理的\\\"有声有色\\\"。 明明去年的时候,黔国公沐昌祚还曾出面,重新执掌黔国公府大权,俨然一副壮志未酬的模样。 甚至就在几个月前,鲁钦抵达云南府之后,他还曾带着鲁钦一同前往黔国公府,拜会沐昌祚。 那时的沐昌祚面色虽然有些许病态,但精神尚好,甚至还曾饮酒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镇南将军\\\"鲁钦。 却不想在前段时间,突然传来了沐昌祚卧床不起,即将不久于人世的流言。 聆听此等流言之后,闵洪学的第一反应便是荒谬至极,丝毫没有将其放在心上,认为这等流言,只需要黔国公府有所动作,便是会不攻自破。 但是过了几天,闵洪学非但没有等到黔国公的\\\"反击\\\",反而是在某个深夜等来了神色惊慌的黔国公府老管家。 也正是在那个深夜,闵洪学时隔几个月,重新见到了执掌云南军权五十余年的沐昌祚,只不过与印象中神采奕奕的老人不同,那晚的沐昌祚已然气若游丝,只能无力的躺在床榻之上,已然起不来床。 至此,闵洪学才惊恐的发现,几日之前的那则流言非但不是空穴来风,反而是确有其事,云南军民心中的顶梁柱,居然真的病重,即将不久于人事了。 \\\"督抚大人,依卑职拙见,云贵川应当守望相助,大人可即刻传信与四川巡抚朱燮元,贵州巡抚王三善请求援助。\\\" 鲁钦有些沙哑的声音,打断了闵洪学的\\\"多愁善感\\\",也将其思绪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昔日他奉天子之命,率领京营将士入川平乱,曾与四川巡抚朱燮元打过交道,知晓那位看似有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却是眼下大明罕见的能文能武的干臣。 至于那位与朱燮元一同在永宁土司奢崇明叛乱平息之后,被天子擢升为贵州巡抚的王三善也是一个知兵之人。 只要那二位知晓了现如今云南境内的诡谲局势,定会出兵相助。 鲁钦知晓与云南境内承平多年,疏于操练的诸多卫所不同,四川境内的卫所在经历了奢崇明叛乱之后却是\\\"焕然一新\\\",在四川巡抚朱燮元的操持之下,四川的卫所兵们焕发了别样的\\\"生机\\\", 更别提,成都府还驻扎着由石柱副总兵秦邦屏所率领的\\\"白杆军\\\"。这支军队可是曾经赶赴辽东战场,与女真鞑子都能杀得你死我活的精锐之师。 若是能够令得由秦邦屏率领的\\\"白杆军\\\"入滇,那么云南境内现如今有些诡谲多变的局势,会迅速安稳下来。 毕竟再怀柔的政策,也不如一支强悍的军队从旁震慑所产生的的效果好。 \\\"哎,本官又何尝不知其中轻重,早在知晓黔国公沐昌祚病重之后的第一时间,本官便曾给四川巡抚以及贵州巡抚传信,请求援助。\\\" \\\"但是承宇你应当比本官清楚,太平时节,若无朝廷的诏令,大军岂可随意跨境?\\\" 闻听鲁钦想要让他向周边两省求援的话语,闵洪学的脸色也是泛起了一抹难色,声音之中夹杂着浓浓的疲惫。 太平时节,每一支军队的调动都是需要朝廷的诏令,谁敢无故派遣大军跨境?历朝历代,这都是当权者最为忌讳的。 此话一出,鲁钦的脸上也是出现了些许黯然,轻轻一叹,有些无力的靠在背后的座椅之上。 见状,闵洪学正欲开口,便听得官厅之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引得官厅中的两人心神为之一颤... 第616章 沐昌祚病逝 咚咚咚! 急促的脚步声像是一记重锤,每一次都能狠狠的敲击在镇南将军鲁钦与云南巡抚闵洪学的心头之上,令得二人呼吸不由得为之一促,下意识的看向官厅之外,找寻着声音的来源。 大约数息之后,伴随着盔甲敲打在一起的叮当声,一名全身甲胄的武将有些慌张的闯进了官厅之中。 抬眼望去,正是终日跟在鲁钦身边,一同操练新军的千户守备。 \\\"马守备,发生何事?\\\" 定了定心神,鲁钦略带着一丝忐忑,望向了肃立在堂中的中年人。 他清楚的记得,今日清晨的时候,他传令这名本地守备带领着些许精兵,把守在黔国公府之外,防止一切可疑人员进入黔国公府,为何眼下此人却是突然回到了巡抚衙门? 再一观瞧堂下中年人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惊慌之色,一个惊人的想法突然在鲁钦的心中油然而生,竟是令得不由自主的从座椅上起身,面上也是泛起了一抹惊骇。 \\\"禀告两位大人,黔国公府下人急报,黔国公...恐怕要不行了..\\\" 被称为马守备的中年人先是有些艰难的咽下了两口唾沫之后,方才喉咙耸动,有些惊慌的说道。 \\\"什么?黔国公要不行了?\\\" 闻听此话,坐于案牍之后的闵洪学猛地拍案而起,任由满桌的公文散落一地,面上同样是有着毫不掩饰的惊恐。 饶是早就有了些许心理准备,但是当闻听黔国公沐昌祚可能真的要撒手人寰的时候,闵洪学的心中仍然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些许恐慌。 虽然现在的黔国公府与明朝初年相比,早已是变得有些\\\"虚有其表\\\",但是当代沐国公沐昌祚继承爵位五十余年,于云南军民百姓的心中享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他就像是一个定海神针一般,使得云南境内的各方势力勉强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令所有人不敢轻举妄动。 现如今,沐昌祚即将逝去,谁也不知道那些心怀不轨的土司们会做出什么事来?尤其是在卫所废弃多年,将士们疏于操练,大明威慑力日益下降的云南。 \\\"大人,您还是去瞧瞧吧..\\\" \\\"其中巨细,卑职也是不甚清楚啊..\\\" 闻听闵洪学诘问,那名守备的脸上也是泛起了一抹惧色,若不是近些天得到了鲁钦的赏识,以他的官职,还无法与代天巡狩的云南巡抚闵洪学接触。 现如今见到闵洪学发作,自是有些胆怯。 \\\"走,承宇,随本官赶至黔国公府。\\\" 经过短暂的失神,闵洪学也迅速的醒过神来,与其在此处长吁短叹,倒不如径直赶往黔国公府一探究竟。 反正这黔国公病重的消息早已是闹得人尽皆知,也用不着\\\"避嫌\\\"了。 一念至此,闵洪学便是火急火燎的起身,手上用力,拉着尚还愣在原地,还没从黔国公沐昌祚即将病逝的消息中缓过神来的鲁钦,一同朝外走去。 眼下还是待瞧到沐昌祚之后,再做打算。 ... ... 待到闵洪学与鲁钦被众人簇拥着来到黔国公府之后,便是发现往日规矩森严的黔国公早已乱作一团,整个府邸都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 待到被黔国公府的老管家迎入正堂之后,闵洪学便是瞳孔一缩,此时的黔国公府正堂竟是人满为患,其中不乏一些应当在各自职位上当值的大明官吏。 见到云南巡抚闵洪学驾临,这些人也是神色莫名,有些尴尬,像是\\\"偷腥\\\"被人抓到了一般。 \\\"见过督抚大人!\\\" \\\"见过镇南将军。\\\" 短暂的沉默过后,堂中的众人还是不约而同的冲着刚刚踏进正厅的二人躬身行礼,并主动将上首的位置让了出来。 不管怎么说,闵洪学与鲁钦这一文一武,都是眼下大明在云南境内的最高长官。 见的这些人躬身行礼,闵洪学也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便在众人的注视中,径自在首位坐了下来,并未选择发作。 他知晓,黔国公病重的消息十有八九就是在场的这些人透露出去的。 这黔国公府看似重兵把守,密不透风,实则千疮百孔,没有半点机密可言。 又是与堂中的这些人\\\"虚与委蛇\\\"了片刻,黔国公府的老管家便是蹑手蹑脚的来到了云南巡抚身旁,躬下腰在闵洪学的耳边低语了几句之后,便是径自离开。 \\\"诸位同僚,本官先行去探望一番老国公。\\\" 迎着堂下有人有些殷切的目光,闵洪学不急不缓的起身,冲着众人交代了一声,方才拍了拍坐于身旁的鲁钦的臂膀,示意鲁钦与他一同前去。 而后闵洪学便是不待堂中众人的反应,带着鲁钦与其身后的几名身着盔甲的亲兵径自出了此间官厅,向着府邸深处走去。 留在原地的众人则是神色莫名的盯着几人离去的背影,不知心中在作何感想,约莫沉默了片刻之后,方才有人疾步离去。 只不过这些人却并未朝着府邸深处而去,而是朝着公府之外走去。 \\\"督抚大人,如何了?\\\" 待到几人走到一处颇为幽静的小路之后,鲁钦左右巡视,确定周围没有其余人之后,方才有些急促的说道。 刚才他瞧得清楚,闵洪学虽然面色不改,但是那名老管家的眼角深处却是有着一抹惊慌之色,离去的步伐也是十分慌乱。 闻听鲁钦此话,闵洪学脚步一顿,面容上升起了一抹冷肃,在鲁钦有些惊愕的眼神中,缓缓摇了摇头。 而后便是不顾鲁钦的反应,自顾自的朝深处走去。 见此情形,鲁钦心中便是一惊,而后便是连忙招呼着身后的亲兵,跟在闵洪学身后。 若是沐昌祚真的有所不测,他们便将尽快拿出对策了。 带着种种思绪,闵洪学与鲁钦终于是穿过了幽深的小径,来到了有着\\\"重兵\\\"把守的黔国公府后宅。 以他们二人的身份,自是没有不开眼的下人前来阻拦,更何况黔国公府的老管家早已是等候在此。 见得二人出现,便是面上一喜,连忙就要引着二人朝里间的卧房走去。 只不过还没走几步,便听见房中先是传来了一声有些尖锐的喊声,而后便是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嚎哭声。 闻听此间动静,那老管家竟是一个踉跄,猛地瘫软在地,同样嚎啕大哭起来。 闵洪学与鲁钦二人也是面色大变,知晓那位执掌黔国公府五十余年的老人故去了.. 这云南,要大地震了。 第617章 沙氏起兵 十一月二十一,临安府王弄山。 因为前些天昆明城中的那则\\\"流言\\\",现如今临安府的大小土司们皆是人心惶惶,纷纷将分布于各地的儿郎紧急了回来,其中王弄山土司沙氏动作最大,非但将族中的儿郎召集,更是与沙定洲土司普名声达成了同盟。 现如今,王弄山的山脚下可谓是\\\"重兵云集\\\",数万夷人于山脚下安营扎寨,等候着城中的\\\"土司老爷\\\"下达指令。 ... ... 此时天色才刚刚大亮,空气中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一脸兴奋之色的沙定洲便是越过两名夷人把守的院落,径直闯入了自己父亲的房中。 \\\"阿爸,阿爸!昆明有消息了!\\\" \\\"阿爸,那沐昌柞老儿确认病逝了,现如今云南府已然群龙无首了。\\\" 刚一踏进房中,沙定洲便是嗅到了房中残存的男欢女爱之后留下的气味,令他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这都什么时候了,自己的父亲居然还醉心于这种事情。 若是自己的计划能成,什么样的汉人小娘子得不到? 不过终究是自己的父亲,沙定洲纵然心有不满,却也不敢表露出来,只能静静的立于一旁。 床榻之上的沙源也被自己次子发出的动静而吵醒,先是有些不满的望了望苏立于角落处的次子,而后方才拍了拍自己身旁,同样被吵醒的两名女子,有些沙哑的说道:\\\"你们先回自己的房中。\\\" 闻听此话,那两名面容姣好的女子像是如蒙大赦一般,胡乱从抓起了地上的衣衫,勉强护住自己,便是朝着外间跑去。 而沙定洲则是饶有兴趣的盯着那两名落荒而逃的女子,甚至还忍不住的吧唧了一下嘴,丝毫没有因为这是自己父亲的女人而有所收敛。 按照他们夷人的规矩,待到自己父亲逝去后,似这等\\\"财货\\\"都是要由家中长子继承的。 不知是不是想到了自己有些懦弱的长兄,沙定洲的脸色猛地阴沉了下来,眼神变幻,像是在想些什么。 背靠在床榻之上的沙源自然也是注意到了自己次子对于刚刚那两名侍妾的觊觎,不过他也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大清早的,何事惊慌?\\\" 沉默了半晌之后,沙源伸了伸懒腰,将残存的惺忪睡意完全散去,撩开有些有些厚重的大被,自顾自的从床上起身,坐在了堂中的主位之上。 见状,沙定洲连忙快走几步,先是殷勤的为其倒了一杯水,方才坐在自己父亲的下首。 \\\"父亲,昆明城有消息了,那沐昌柞老儿真的病逝了,现如今昆明城中已是乱成一锅粥了。\\\" 饶是距离闻听这个消息已然过去了一段时间,但是沙定洲心中的兴奋之情却是没有半分消减,十分急促的冲着自己的父亲说道。 闻听沐昌祚病逝,沙源拿起茶杯,正欲喝水的手也是不由自主的愣在了空中,过了好半晌方才缓缓放下,望向昆明的方向,目光如炬。 那位执掌黔国公府五十余年,对他沙源有提携之恩的老人病逝了吗? 昔年他沙源不过是一个声名不见显的小头目,虽然每战必身先士卒,但得到的赏赐却是寥寥,远远无法与承担的风险相匹配。 幸而得到了黔国公沐昌柞的赏识,在沐昌柞的扶持之下,他沙源方才一路之上,逐渐成为了雄霸一方的土司。 现如今,更是已经威震滇南。 \\\"消息可靠吗?\\\" 就在沙定洲已然有些等的不耐烦的时候,他终于听到了自己父亲平静又稍显颤抖的声音。 \\\"可靠,父亲您就放心吧。\\\" \\\"黔国公府已然大势已去,仅靠昆明城周边的那几千士卒,定然无法震慑云南境内的大小土司。\\\" \\\"换句话说,我等不去招惹昆明,那劳什子云南巡抚都要偷着乐了,哪里有余力来管我们?\\\" \\\"这云南,何时是明廷说的算的?\\\" 兴许是觉得自己父亲还在犹豫,沙定洲不由得将声音提高了一些,从而显得更有把握一些,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说动自己的父亲。 闻听此话,坐在上首的沙源也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自己的次子虽然话说的糙了一些,但是却不无道理。 哪怕是大明刚刚平定云南的时候,明廷对于云南境内的大小土司们也多是以维稳为主,并不干涉他们内部的\\\"内政\\\",遑论现在? 这云南,还是他们土司的天下。 \\\"依你的意思,此次我沙氏该向谁兴兵?\\\" 又是沉默了好半晌,沙源方才抿了抿有些干枯的嘴唇,神色莫名的问道。 他倒是想要看看,自己这个素来桀骜的次子,究竟是有多大的野心,其内心又是在打着何等的主意。 \\\"父亲,沙定洲土司普名声早已重病缠身多年,族中事务全交由其妻万氏做主,我沙氏可将其吞并,取而代之。\\\" 见得自己父亲露出了心动之色,像是有些被自己说动,沙定洲连忙将自己的目的托盘而出,脸上不时闪过一抹狰狞。 纵然是知晓自己的次子所图非小,但是沙源还是不可避免的吃了一惊,抬起了头,极为认真的打量了一下乖乖立于堂中的沙定洲。 自己的次子竟然是打着吞并\\\"盟友\\\"的主意,须知那沙定洲土司是临安府乃至整个云南境内都排得上名号的大土司。 其麾下土地及兵力均是远远超过自己的沙氏,而自己的次子居然在打着取而代之的主意。 \\\"父亲,不要再犹豫了,如果您担心过犹不及,不若就先行将与我沙氏接壤的几个小土吞并,再议阿迷州之事。\\\" 瞧见自己父亲脸上再度露出犹豫之色,沙定洲不由得于心中一叹,有些懊悔,不该将真实目的托盘而出,竟是将自己的父亲吓的打起了退堂鼓。 \\\"与我沙氏接壤的土司?比如?\\\" 闻听仅仅是吞并与自己麾下势力接壤的小土司,沙源明显来了兴趣。 \\\"元谋土司,吾必奎。\\\" 沙定洲见自己父亲来了兴趣,连忙将早已选好的目标说了出来。 那元谋土司不但与他沙氏接壤,更是与阿迷州的夷人们有旧怨,若是能够将其剿灭,不但能令得己身麾下势力大涨,也能方便他日后\\\"吞并\\\"阿迷州。 \\\"既然如此,那便起兵,将其吞了。\\\" 长久的沉默过后,沙源终于是拿定了主意,狠狠地一拍身旁的桌案,厉声说道,眉眼间满是狠辣。 第618章 元谋土司吾必奎 明朝初年,国力强盛,云贵川等地的土司莫不臣服于大明铁蹄之下,不敢有半点不臣之心。 但是蒸蒸日上的大明却因为\\\"大明战神\\\"朱祁镇自导自演的一场\\\"土木堡之变\\\"而迅速跌落神坛,大明无数精锐被一举葬送。 自此之后,云贵川等地便时常有叛乱发生,劳民伤财无数。待到万历年间,更是爆发了播州杨应龙的叛乱。 播州地处贵州、四川、湖南之间,山高地险,从唐末开始,它就一直处于杨氏家族的实际控制下,明朝受封播州宣慰司使。 当时杨应龙的叛乱之所以能够相对而言,被迅速平定的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当时的大明经过了宰辅张居正的改革之后,颓废的财政有所缓解,外面也没有强敌窥伺,杨应龙虽然势力深厚,但却是孤军奋战。 四川当地的其余土司非但没有跟随杨应龙一同起兵反明,反而是主动受明廷征召,征讨杨应龙。 但是今日不同往日,因为前些年关外女真于辽东建国称汗,并将明廷打的节节败退的原因,明廷对于云贵川等地的土司威慑力早已下降到了一个空前的低点。 其中,尤以地处帝国边陲的云南,局势最为紧张,全赖黔国公府于其中调和,方才勉强保持着表面上的“风平浪静”。 沐家能世代安坐云南,靠的不是武力,而是对云南各方势力的安抚与牵制。因为各家土司之间,远远不是一条心,他们以宗族为纽带,各据一方,彼此关系复杂,有合作也有冲突,所以历代黔国公的主要任务,是安抚好他们之间的关系。 沐昌祚在他袭爵的五十余年的时间里,便是很好的履行了这一点,曾亲手扶持了王弄山土司沙氏借以平衡临安府其余的土司。 有扶持便有打压,其中元谋土司吾必奎便是被黔国公沐昌祚大力打压的人选。 ... ... \\\"族长,昆明城传来确切消息,沐昌祚那老儿已然病故!\\\" 一处摆列陈设与大明大相径庭的厅堂内,一名身穿少数民族服饰,腰间挎着刀的汉子一脸急切的来到了自己族长的面前,将自己最新探听到的消息告知给面前的族长。 他们吾家这些年一直饱受沐昌祚的\\\"打压\\\",现如今那老儿已然病故,再也无人能够掣肘他们,倒是可以借机生事,用以抒发心中多年的怨气。 尤其是族长吾必奎对那黔国公沐昌祚的怨念极深,闻听此等\\\"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定然会重赏于他。 果不其然,本来还一脸阴霾,阴冷的注视与他的族长在闻听此间消息之后,顿时喜笑颜开,一把推开了怀中的女子,猛地快走了几步,来到了他的身前,迫不及待的问道:\\\"消息属实吗?那老儿真的死了?\\\" 虽然前些天昆明城中便是有老儿病重的消息传出,但是元谋土司吾必奎对此却是有些嗤之以鼻,认为可能是黔国公府故弄玄虚。 沐昌祚退居幕后的那些年,昆明城中曾不止一次的传出过沐昌祚病重的消息,可哪一次成真了? \\\"族长,千真万确,昆明城已然乱成一锅粥了,大小土司纷纷剑拔弩张,大有一言不合便掀起战乱的苗头。\\\" 见得自家族长好似有些不信,那名脸上满是沧桑的夷人不由得加重了语气,分外肯定的说道。 现如今周边的大小土司们早已是召集了族中的儿郎,火药味一触即发,唯有自家的族长依旧神情自若,没有半点反应。 倘若一旦别人打过来了,他们该如何是好? \\\"好,速速传令,召集族中儿郎!\\\" \\\"那沐昌祚老儿已然不在了,老爷我倒是要看看还有谁能拦住我等!\\\" 见得亲信属下如此言辞灼灼,土司吾必奎的脸上先是闪过一抹错愕,随后便是被突然涌现的狞笑而替代。 \\\"赏你了!\\\" 言罢,吾必奎便在堂中那名夷人满脸不可置信中将衣着有些\\\"褴褛\\\"的小娘子推到了那名夷人的怀中。 这等庸脂俗粉他早已是有些腻了,正好用来赏赐属下,笼络人心。 待到族中儿郎汇集,他便可挥师\\\"北伐\\\",倒是要看看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卫所兵们如何能挡住他族中的儿郎。 \\\"多谢族长!\\\" 堂中的那名夷人先是一愣,随后便是跪在地上,一脸惊喜的冲着吾必奎磕了几个头,而后也不待吾必奎反应,便是一把将那名尚不知发生何事的妇人抗在肩头,大步朝着外间走去。 不多时,寨中一处颇为隐秘的角落便是传来了若隐若无的呻吟声,引得寨中的夷人们遐想连篇,但却无人敢近前窥伺,毕竟寨中深处唯有族长吾必奎以及他的亲信才可以踏入。 厅堂之中的吾必奎自然也是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呻吟声,但是他却没有半点反应,只是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便是将目光不由自主的投向了昆明城的方向,心中盘算着此次他吾氏该如何趁此良机,壮大己身。 \\\"敌袭!\\\" \\\"敌袭!\\\" 不知过了多久,有些安静的山谷中却是突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叫声,而后便是伴随着凄厉的惨叫,以及若隐若无的喊杀声。 吾必奎闻言先是一愣,而后便是身子一软,瘫倒在地,面色惨白,莫不是被明廷抢先下手了? 此时的吾必奎分外懊悔,明明周边的土司们都是早早的召集了族中的精锐,静待良机,偏偏他对此嗤之以鼻,导致现如今老寨中兵力稀疏,竟被明廷打了进来? \\\"快,迎敌!\\\" 约莫失神了片刻,吾必奎便是一脸桀骜的径自起身,扯着有些沙哑的嗓子呼喊声老寨中的儿郎。 虽然眼下大多数儿郎都是分布在各地,没有尽数回到此处,但是就凭那些疏于操练的卫所兵也敢打进他的老寨? 此战,是胜是负还尚未可知呐。 此时的老寨已是火光冲天,哭喊声与厮杀声愈发清晰,连带着老寨深处都是陷入了一阵惊慌之中。 不知是不是错觉,吾必奎竟然隐隐约约的听到了夷人的狞笑与厉喝。 第619章 血染金沙江 十一月二十三,小雪。 清晨薄雾之中的元谋县满目狼藉,入眼便是尚还在燃烧之中的断壁残垣,空气中的血腥味近乎浓郁,配合上烧焦的味道直令人作呕。 县城之外零零散散堆积着些许尚未来得及处理的尸首,殷红的鲜血早已是浸透了此间的土壤。 绝大部分的尸体都于几个时辰之前,被一同投进了不远处的金沙江之中,引得江水为之变色。 县城之后的老寨中,王弄山土司首领的次子沙定洲面色桀骜的坐于正堂之中,一双鹰眼仔细的打量着跪伏于地上的众人。 每每瞧到这些人脸上毫不掩饰的惊恐之色,便是会令得沙定洲心中暗爽,脸上的自得之色更甚。 果然,唯有杀戮以及鲜血才是他所追求的。 \\\"吾必奎,逃到哪里去了?\\\" 沉默了好半晌,沙定洲一把拉起跪在自己面前,一名姿色稍显平庸,但身材姣好的一名夷人女子,满脸不屑的问道。 此人便是吾必奎的发妻,但慌乱之中,却是与吾必奎走散,被他麾下的勇士擒获,押回了老寨。 那名夷人女子脸上满是惊恐之色,眼角尚有着残存的泪珠,闻听沙定洲问话,只是呜呜的摇头,不作其余回答。 她被擒获的时候,与她一同被俘的还有她的亲弟弟。 但是她亲弟弟对那些普通夷人却是大放厥词,扬言要见这些夷人的首领。而后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禀明身份,她的亲弟弟便是惨死在那些沙氏夷人的乱刀之中。 \\\"不说话?罗氏,你要知道,现如今这元谋已经不是你的丈夫做主了..\\\" 见得那妇人只是一味地摇头,但却不发一言,沙定洲不由得狞笑一声,手上用力,看来这妇人还是没有意识到现如今的局势啊。 只听刺啦一声,那妇人身上所穿的衣衫便是被沙定洲撕烂,露出了胸口古铜色的皮肤。 见状,沙定洲先是一愣,而后脸上的狞笑之色更甚,却没想到面前这名姿色稍显平庸的夷人女子竟是有着这等利器,难怪能够被元谋土司吾必奎看中,并娶为妻,的确有些资本。 那被称之为罗氏的妇人惊慌之中只觉胸口一凉,而后便是双手用力,紧紧的挡在自己的胸前,放声嚎哭。 沙定洲心中刚刚升起的些许冲动被这妇人的哭声而搅的烟消云散,不由得心中一烦,一双孔武有力的大手狠狠的朝着面前妇人的脸颊扇了过去,将其扇倒在地。 而后便是一脚踩在这名妇人的身上,脸色狠辣的望着其余跪倒在青石砖之上的夷人们:\\\"都不说是吧,全给老子宰了!\\\" 一语作罢,沙定洲便是拉起了自己脚下的罗氏,一把将其扛在自己的肩上,扭头就要朝深处的卧房走去。 眼下大局已定,能宰了那吾必奎固然是好,但即便是被他逃出生天,想必吾必奎也是无力回天,现如今他也该好好犒劳自己一番,享受一下胜利的\\\"果实\\\"。 除了自己肩上的罗氏之外,其余人尽皆宰了便是,省得留着也是浪费自己族中的口粮。甚至于这罗氏若是待会表现不能够令自己满意的话,他也会将其一并宰了。 这妇人不是哭闹,亲弟弟死于他们沙氏的乱兵之中吗,正好送她们姐弟俩团聚了。 \\\"大王饶命啊!\\\" \\\"大王,吾必奎早已逃之夭夭,我们谁都不知道他逃到哪里去啊..\\\" 见到沙定洲转身要走,自知末日将近的众人终于不再沉默,纷纷踉跄着起身,向着沙定洲的背影哭嚎道。 闻听身后动静,沙定洲只是冷冷一笑,竟是连头都没有回,便是朝着身后摆了摆手,示意属下将这些人尽数处理了。 不知晓吾必奎的下落,那他们也失去了继续存在的意义,宰了便是了。 \\\"公子饶命啊,我等还有用处!\\\" \\\"我等愿召集族中儿郎,尽皆投入公子麾下啊!\\\" 一名长相与普通夷人略有不同,身上肤色也相对而言较为\\\"白皙\\\"一些的中年人突然挣脱了身后夷人士兵的束缚,径自跑到了沙定洲身后,紧紧的保住沙定洲的大腿,不住的磕头求饶。 闻听此话,沙定洲缓缓转身,先是轻轻摆手,止住了一脸凶狠的夷人士兵,而后便是面带审视的盯着跪在自己身前,不断叩首的中年人。 他突然觉得,这中年人说的话,有点意思。 \\\"仔细说说,若是有用,本公子饶你不死。\\\" 闻听此话,暂时\\\"死里逃生\\\"的中年人脸上露出了一抹狂喜之色,先是大口的呼吸了几下,勉强恢复了些许心神,便在沙定洲有些不耐的眼神中说道:\\\"公子,吾必奎麾下的夷人士兵大多数分散在各地,老寨之中并没有太多。\\\" \\\"现如今吾必奎下落不明,如若真是被他逃出生天,并且将分散在各地的士兵们一并召集之后,想必也能对公子造成些许困扰。\\\" 此话一出,沙定洲阴霾的脸色愈发深沉,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这便是他格外在意吾必奎下落的原因所在。 那吾必奎终究是元谋土司首领,于麾下的夷人士兵心中享有不可替代的作用,若是真被他逃出生天,并且集结成军,说不定还真能对他沙氏造成些许困扰。 顶不济,也能令得沙氏产生些许损伤,此举注定会动摇自己父亲本就\\\"徘徊不定\\\"的内心。 \\\"公子,现如今您只需要放出风去,言说吾必奎已死,大势已去,宣布元谋县并入沙氏麾下,相信便能将最后一点风险扼杀于摇篮之中。\\\" 见到沙定洲的脸上露出了心动之色,那名中年人不由得心中一喜,语气愈发的急促,他知晓自己可能不用死了。 但是未等他开心太久,便见得沙定洲脸上杀机一显,阴冷的眸子紧紧的盯着他:\\\"说的倒是简单,那吾必奎死于我沙氏的乱军之中,那些忠于他的士兵如何肯向我沙氏投诚。\\\" 言罢,沙定洲便是阴冷的盯着这名中年人,若是此人不能给出让他满意的一个答案,他还是会毫不犹豫的将此人处死。 闻听此话,那名中年人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傻了,竟是再未出言,只是颤颤巍巍的伸出了手,指向了沙定洲。 见状,沙定洲先是一愣,而后便是不由自主的扭头,看向尚还在自己肩头之上哭嚎的罗氏,心中有了一丝了然。 \\\"是个人才,以后跟着本公子。\\\"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是令得那名中年人死里逃生,如释重负般瘫软在地,与官厅中的其余人,敬畏的注视着不断朝着里间走去的沙定洲。 他们活下来了。 第620章 狼烟起(上) 次日,距离元谋县三百余里的云南府省会昆明城的城门才刚刚开启,便见得几名背着些许行囊的脚商神色惊慌,急匆匆的涌入了城中。 兴许是因为心中有事,那几名行商只顾着低头赶路,对于拦在他们身前,准备盘查的守城士卒都是视而不见。 \\\"站住,干什么的!\\\" 见到自己被无视,一名守城士卒面上有些许的挂不住,不由得心中不喜,声音阴冷的问向面前的几名行商。 同时一双闪着精光的眸子在这几名行商腰间所垮的行囊上着重停留了片刻,似他们这等\\\"人精\\\",只需一眼便能猜测到往来的行商身价几何,也好方便索要些\\\"入城费\\\"。 但是当这名士卒望向为首的行商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并非是如同往常一样,低声下气,满脸陪笑的老实模样,而是一张面无表情,冷若冰霜的面庞。 尤其是其眼神中若隐若现的寒芒,竟是吓得这名守城士卒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半步。 这哪里像是行走各地的行商所能具有的眼神,这分明是杀人如麻的绿林土匪方才能有的眸子。 见状,守城士卒下意识的便要呼唤同伴,想要将眼前的这群人尽数拿下。 刚才他瞧得清楚,这些人虽然眼神冰冷,面容刚毅,但却都是汉人模样,并非是在地方上不可一世的\\\"夷人老爷\\\"。 只要是汉人,那就好办了。 \\\"来人,将..\\\" 守城士卒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见到眼前为首的行商自手中拿出了一个不知名的东西,在守城士卒面前一递,而后守城士卒便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尖锐的声音戛然而止。 而后那几名行商也没有与守城士卒多做纠缠,只是冷哼一声,便无视了早已呆如木鸡的守城士卒,继续急匆匆的朝着昆明城中而去。 此间的异样早已被其余守城士卒看到眼里,待到确定那些行商消失在人群之中,不见半点踪影的时候,其余的守城士卒方才一窝蜂的靠了过来,有些神秘的问道:\\\"老李,怎么回事?什么来头?\\\" 他们这些守城士卒虽说是地位低下,但毕竟身上穿着一层官衣,背后站着大明朝廷,远不是些往来各地的行商能够招惹的起的。 怎么瞧刚才那架势,那行商像是出示了什么东西一般,而后这老李就像是失了魂一般,愣在原地。 \\\"黔国公府..\\\" 闻听自己同伴的声音,那姓李的守城士卒方才逐渐回过了神,有些哆嗦的说道,其面上仍有一抹后怕之色。 刚刚那名行商的眼神,实在是有些冰冷,太过于骇人。 \\\"黔国公府?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做生意呐。\\\" 闻听是黔国公府的人,周遭的守城士卒们皆是露出了一抹了然之色,虽然黔国公府威势大不如前,但是在这昆明城中,依旧像是一座大山一般,压在他们这些人的心头之上。 只是这几名守城士卒还是不免有些诧异,按理说黔国公府出了这么大的事,应该没有心思做生意了才对。 难道是族中旁系从外地闻讯赶回来奔丧?可那也不像啊。 堂堂黔国公府,世镇云南二百余年,即便是族中旁系也是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何至于沦落到做行商? 不过终究是黔国公府的家事,这些守城士卒又是胡乱讨论了一番,觉得无事之后便是各自散去,只留下那名被称为老李的守城士卒依旧于原地愣神。 他是昆明城中土生土长,从小听着黔国公府的故事长大,成年之后便是接了自己父亲的班,穿上了\\\"官衣\\\",充当起了守城士卒。 这大半辈子过去了,也是与黔国公府中的人打了不少交道,至少也认得几个黔国公府中的长随。 可是刚刚那伙行商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戾气与气势,哪里是黔国公府所供养的那些\\\"亲兵\\\"能够比拟的? 换句话说,倘若黔国公府中的\\\"亲兵\\\"们都能够有刚才那些人的气势,这黔国公府何至于沦落至此? 不过是老国公逝去,便是令得城中百姓人心惶惶,巡抚大人也是三令五申,严密注视一切可疑之人,怕的不就是那些土司们借此生事,犯上作乱吗? 倘若黔国公府还如同他所听到的故事中那般强势,何至于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在他从小听到大的故事中,黔国公府乃是大明的顶梁柱,沐家代替大明皇室镇守云南边陲,乃是真正的无冕之王。 大明刚刚平定云南的那些年,云南境内时常有土司不服教化,犯上作乱。对于这些人,黔国公府做出的回应也很简单,每一次皆是黔国公府率兵镇压,将所有心怀不轨,敢与大明朝廷作祟的土司尽皆剿灭。 黔国公府的威势,是前几任黔国公用实打实的\\\"战绩\\\"打出来的。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黔国公府便如同大明朝廷一般,逐渐走了下坡路,不再是昔日的\\\"无冕之王\\\",转而成为了勉强维持各方土司平衡的\\\"吉祥物\\\"。 其中,刚刚逝去的老国公沐昌祚更是兢兢业业,担任了五十余年的\\\"吉祥物\\\",勉强维持着云南境内的平衡。 只是现在,老国公沐昌祚也是与世长辞了,这看似波澜不惊,风平浪静的局面随时有可能被打破。 就是不知道,究竟是哪个土司忍不住寂寞,率先跳出来,充当那个众矢之的呢? 又是沉默了半晌,老李缓缓的将万千思绪从脑海中删去,默默的走回了自己的位置,继续履行起了自己守城士卒的职责。 这云南究竟会变成什么样,是城中的巡抚大人以及镇南将军该思考的问题,远不是他这等小人物需要担心的。 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 与其考虑云南会变成什么样,倒不如多盘查几个行商,也好借机索要一些\\\"入城费\\\",毕竟他的身后还有一大家子要养呢。 \\\"快点,下一个!\\\" 摇了摇头,老李重新焕发了\\\"斗志\\\",朝着面前的百姓招手,他要寻觅新的目标了。 第621章 狼烟起(中) 昆明城中的巡抚衙门内,镇南将军鲁钦与云南巡抚闵洪学面色难看的盯着堂中的几道身影,胸口不住的起伏,若是细细观瞧,还能发现他们眼角深处的惊恐。 \\\"所言为真吗?王弄山土司沙氏起兵了?不过一日便是打下了元谋县,吾必奎也是不知所踪?\\\" 巡抚大人青筋暴露,满脸的不可置信。 天子居然真的一语成谶了,老国公沐昌柞才刚刚逝去,便有土司坐不住了?迫不及待的跳出来生事? 虽然选择的对象也是互为大明打压对象的元谋土司吾必奎,但是闵洪学还是不免感到一丝心颤。 老国公沐昌柞尚在的时候,这些土司们纵然心中有百般不愿,但是起码还能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可是沐昌柞才刚刚离世,这些土司便是大兴刀兵,这是将明廷放在火上烤! 若是云南布政司对此置之不理,必将令得大明本就所剩无几的\\\"威慑力\\\"更加疲软,会有越来越多的土司不服从大明的管教。 若是大明出兵干涉...就凭那些疏于操练的卫所兵,如何能是那些驱虎逐狼的夷人士兵的对手? 闵洪学都怀疑那些卫所兵是否有勇气走上战场。 一念至此,闵洪学心中的怒火更甚,那元谋土司吾必奎终日里自诩勇武,怎的对上沙氏的时候,竟是连一日都抵挡不住? 竟被沙氏轻而易举的杀入了自家老寨,甚至于连自己的正妻都是沦为了沙氏二公子沙定洲的胯下玩物? 若是双方僵持不下,他说不定还能借机从中调和,起码也能为明廷挽回些许颜面,现如今局势居然呈现了一边倒,倒是令得闵洪学有些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挥挥手,鲁钦示意厅堂中的几名行商先行退去,这是他早已安排在元谋县外的\\\"斥候\\\",却没想到在今日派上了用场。 待到几人离去之后,鲁钦也是有些痛苦的闭上了双眼,面容同样涌现出了一抹愁容,微微颤抖的抚摸着有些发酸的太阳穴。 \\\"承宇,现如今我等该当如何?\\\" \\\"此风万万不可长啊。\\\" 见得那几人呢离去,闵洪学说话也是随便了许多,连忙有些急促的问向身旁的鲁钦,全然不负往日的镇定模样。 此时的他格外庆幸,幸亏他同意了身旁这位\\\"镇南将军\\\"的请求,不顾城中众人的非议,令鲁钦拉起了一支新军,使得此时的他勉强有些许底气。 不然面对此等局势,仅靠那些只会种地的卫所兵们,大明必将颜面扫地,从此再也镇不住云南境内的大小土司们。 \\\"将军,要令儿郎们试一试吗?\\\" 闻听云南巡抚发问,一直立于二人身下的马守备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从惊慌失措中醒来,同样望向沉默不语的镇南将军, \\\"即刻传令徽江府与临安府,令他们提高警戒,安抚城中百姓,谨防有人趁机生事,犯上作乱。\\\" 过了好半晌,鲁钦方才有些艰难的睁开了双眼,低沉的嗓音给予了身旁的闵洪学与马守备二人不少信心。 说完此话之后,鲁钦突然停顿了下来,面上浮现了一抹犹豫之色,如此过了好半晌,方才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朝着云南巡抚闵洪学说道:\\\"若是事情紧急,便将当地百姓驱散,尽数撤往昆明。\\\" 此话一出,马守备便是先是有些愕然的看着镇南将军鲁钦,随后便是不由自主的看向身旁,身躯微微颤抖的云南巡抚。 按照大明的官场规矩,闵洪学一旦下达了此道命令,便是担下了云南诸府县的失土之责,事后一定会被追责。 从此无缘官场不说,说不定还会被论罪下狱。 若是再往大了说,十数万百姓流离失所的帽子也是能扣到他的身上,到了那时便不是一个论罪下狱那么简单了吧,甚至会有身死族灭的下场。 \\\"就这么做。\\\" \\\"马守备,即刻传令各府县,严加戒备,以防不测。\\\" \\\"如若事情紧急,即刻疏散百姓,撤往昆明。\\\" 迎着二人有些殷切的注视,云南巡抚闵洪学咬了咬牙,有些急促的下达了自他就任云南巡抚以来,最为重大的命令。 与大明的\\\"威慑力\\\"相比,他闵洪学日后的仕途便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见得闵洪学打定了主意,马守备深吸了一口气,郑重的冲着云南巡抚躬身行礼之后,方才脚步急促的离开此间厅堂。 与闵洪学,鲁钦这等\\\"外来人\\\"不同,他乃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自是不愿意战火波及更多人,继而导致百姓们死伤惨重,怨声载道。 闵洪学能够下达此等决定,他心中只剩下了尊重与佩服。 \\\"督抚大人,如此还远远不够。\\\" \\\"城外的那支新军操练了也有数月了,也是该让他们见见血了。\\\" 又是沉默了半晌,鲁钦突然抬起头,一脸凝重的冲着闵洪学说道,纵然百姓们能够得到妥善的安置,但是大明定要对土司沙氏的\\\"挑衅\\\"给予些许回应。 不然,依旧无法保住大明日渐颓势的\\\"威慑力\\\"与颜面。 天子对他给予厚望,希翼他能够接替黔国公府,稳住云南的局势,却没料到不过数月,便是有土司\\\"挑衅\\\"。 既然如此,那便用这一腔热血回报天子的知遇之恩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闵洪学从鲁钦的脸上竟是瞧出了一抹死志,令其心神为之一颤,不过闵洪学却是没有挑明,只是抿了抿嘴唇,有些郑重的点了点头。 若说刚刚他下达让诸府县的百姓们撤回昆明的命令是堵上了自己的仕途的话,那么鲁钦眼下所做出的决定便是堵上了自己的性命。 这位镇南将军,已然打算\\\"殉国\\\"了。 见到闵洪学点头,鲁钦也是故作轻松的一笑,朝着闵洪学郑重的一拱手,便是脚步轻松的离开了此间厅堂。 事情紧急,容不得他多做耽搁,他要率兵紧急前往临安府,免得沙氏再造杀虏,使得云南境内的局势变得不可收拾。 第622章 狼烟起(下) 十一月二十八,贵州。 蜀汉时期,居于闽(今云南东川)的水西彝族土司远祖济济火,因助诸葛亮南征有功,被封为“罗甸王”。 自此,水西土司开始了在西南地区的统治,中间无论中央王朝如何风云变幻,偏居一隅的水西土司却是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元始设土司,治所在今贵阳市,以鸭池河划分“水西”、“水东”分别治理。明设“贵州宣慰司,由安氏世袭宣慰使,是云贵川三省之中,有数的大土司。 云南境内王弄山土司沙氏与沙定洲土司普氏无视明廷禁令,共同出兵蚕食元谋土司吾必奎的消息已于昨日传递至贵州府城。 闻听消息之后,贵州宣慰司的老寨内顿时一片沸腾,散落各地的夷人均被紧急召回了老寨,等候着族中大长老的命令。 兴许是注意到了夷人的\\\"异动\\\",贵州巡抚王三善当即下令,派遣五千卫所兵出了贵州城,陈兵水西老寨之外。 感受到了\\\"挑衅\\\"的夷人们也是迅速的做出了回应,披甲执刃的夷人士兵也是面色桀骜的于老寨之外巡视,与不远处的官兵们形成对峙之势。 有些阴沉的天空下,却是潜藏着令人窒息的杀机。 ... ... 老寨深处的厅堂内,水西大长老安邦彦面色阴晴不定的坐于上首,角落中默默燃烧的火盆却是衬托的其面目愈加恐怖。 天启元年,永宁土司奢崇明起兵反明之前,曾不止一次的传书安邦彦,希翼拉上水西土司一同起事。 兴许是天性使然,生性谨慎的安邦彦并没有答应奢崇明的请求,但是也没有将话说死,只是说待到时机成熟,自会起兵相助,遥相呼应。 但是出乎安邦彦意料的是,奢崇明起兵反明之后,轻而易举的便是攻下了泸州城,更是自称梁王,风头一时无两,大有称霸川中的意味。 正当安邦彦跃跃欲试,打算起兵呼应的时候,他却是收到了令他肝胆欲裂的消息,奢崇明的叛军被明廷派来的京营士卒在成都城外轻而易举的剿灭。 奢崇明本人以及大梁太子奢寅也是伏诛,死于乱军之中。 收到奢崇明兵败之后的安邦彦第一时间便是销毁了他与奢崇明往来的一切书信,并将全部罪责推脱到了现任水西之主安位的头上。 虽说他仗着安位年幼的缘故,将水西大权独揽其中,但是安位终究是名义上的水西\\\"主人\\\",若是明廷追究下来,安位定然难逃此咎。 但是出乎安邦彦意料的是,明廷非但没有惩治水西,甚至就连其母奢社辉也没有受到半点处罚,甚至仅仅是让安位与其母奢社辉在京中居住了一段时日之后,便是让她们母子二人重新回到了贵州。 而得到了朝廷\\\"背书\\\"的安位相比较之前,无疑是更加坐实了水西主人的名头,族中效忠安位的族人也是越来越多,大有与安邦彦分庭抗礼之势。 幸得安邦彦\\\"老成持重\\\",牢牢掌控着族中大权,方才没有与安位的擂台之中败下阵来,但是他终究名不正言不顺,这短时间族中要求他归劝于安位的声音已是越来越重。 若是他再不拿出些措施来,恐怕不出几年,只要安位成年,这族中的大权便要重新回到安位的手中。 到了那时,安位岂会容他?恐怕苟活于世,于族中终老都是成为了一种奢望。 幸而,终于被他等到了机会,云南境内有心怀不轨的土司无视明廷禁令,起兵生乱,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到了那时,只要云南境内的官军不敌,他便会顺势上书贵州巡抚,主动请求率兵入滇平乱,也好趁机扩大族中的势力,继而重新竖立自己于族中的威严。 安位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儿,还是在消停些年吧。 \\\"消息确定了吗?那王弄山土司沙氏与沙定洲土司普氏共同出兵,剿灭了元谋土司吾必奎?\\\" 安邦彦有些沙哑的声音突然在厅堂中响起,配合其有些阴沉的神色,令得肃立于堂中的安武功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望向自己父亲的眼神也是愈发恭敬。 \\\"父亲大人放心,消息早已传遍云南了。\\\" \\\"想必此时云南境内早已乱做一片,那云南巡抚估摸着想死的心都有了。\\\" 三十余岁的安武功在面对自己父亲的时候,却像是一个孩童一般,语气异常的恭敬,他比所有人都清楚自己父亲的手段。 \\\"好,明日便上书巡抚大人,言说我水西土司愿意赴滇平乱。\\\" 言罢,安邦彦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狞色,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虽说因为奢崇明起兵反明的缘故,他不得不派出族中部分精锐赶赴辽东,借以洗漱水西身上的\\\"嫌疑\\\",导致族中的势力相比较鼎盛之时有所不如。 但作为传承千年的大土司,他们水西族中尚有青壮数万,皆是控弦之士,他有足够的把握平定云南境内的叛乱。 尤其是他曾听说,那劳什子王弄山土司沙源不过是因为走运得到了黔国公沐昌柞的扶持,方才勉强有了一定的实力。 似这等\\\"暴发户\\\"拿什么跟他们传承千年的水西相提并论。 \\\"父亲,那王三善会同意吗?\\\" 犹豫了片刻,安武功先是有些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方才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 此时的水西老寨之外,便是有着数千明军驻扎,那王三善对于他们水西的忌惮可想而知,怎会轻易同意他们入滇平乱。 \\\"呵,明廷势弱,已然镇不住云南境内的各地土司了。\\\" \\\"他会同意的。\\\" 闻言,安邦彦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自信的笑容,同时有些不满的看向自己的长子,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自己的这个儿子,差的还有些远呢。一旦自己倒下了,他拿什么去对抗水西之主安位呢。 一念至此,安邦彦的眼神也是变得愈发深沉。 感受到自己父亲的注视,安武功只是身躯一抖,悻悻的笑了一笑,却不敢有半点反应,自己这个父亲留给他的阴影实在是有些太重了。 第623章 蠢蠢欲动 同一日,就在安邦彦父子壮志未酬,图谋率军入滇平乱的时候,距离水西老寨一百余里的贵阳城中也是一片冷肃。 街上行人寥寥,家家大门紧闭,商户们也歇业,老实的待在家中,不时还有穿着盔甲的士卒于街道上巡视,一片肃杀景象。 位于贵阳城中的巡抚衙门内同样气氛凝重,贵州巡抚王三审眉头微皱,有些烦躁的翻阅着手中的信件。 手中的信件乃是云南巡抚闵洪学所书,详细的为王三善讲解了现如今云南所面临的困境,请求王三善出兵入滇,以稳国本。 云南地处西南边陲,境内土司林立,中央王朝对那里的管辖极为有限,眼下王弄山土司沙氏以及沙定洲土司普氏已然有了不臣之心,倘若明廷不能加以遏制,做出有力的回应,定会使得明廷的威慑力进一步下降,导致云南乃至贵州,四川等地的土司皆是生出不臣之心。 到了那时,将会直接动摇大明的国本。 因而无论是出于与闵洪学的\\\"私交\\\",亦或者以大局为重,王三善都应该在接到信件的第一时间派军入滇,帮助闵洪学平乱。 但是事实上,早在昨日他便是收到了来自云南巡抚的信件,但是迟迟没有做出半点反应,只是不时冲着云南的方向发呆,显得烦躁异常。 身为一省巡抚,王三善又何尝不知晓,现如今云南境内所发生的一切对于大明来说意味着什么,可是他实在是有苦难言,无力他顾。 与云南境内的诡谲局势相比,他贵州省有过之而无不及。 贵州自古为蛮荒之地,虽自汉武帝开西南夷时已见诸史册,然历代多羁縻治之,不能实现直接管理,故宋太祖有“惟尔贵州,远在蛮荒”之语。 元代在贵州境内设八番顺元等处宣慰司、播州宣慰司、思州宣慰司、新添葛蛮安抚司、乌撒乌蒙宣慰司、亦溪不薛宣慰司、普定路、普安路等行政机构,分属四川、湖广、云南三省,中央权力的渗透亦非常有限。 待到太祖朱元璋建国之后,虽然在贵州城内先后设立都指挥使司、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等机构,正式将其升级为一级行政区而由中央直接管理,但是中央对贵州的管辖依旧极为有限,只能集中在贵州首府贵阳城周边的几个府县。 贵州省内大部分地区都是掌握在各个世代传承的土司手中,不尊王化,自成一方。 明代设立贵州省,其目的是为了保障明王朝通往云南驿道的安全,以巩固其在西南的统治。 倘若云南一乱,则贵州必乱,他已是收到消息,现如今贵州省内的诸多土司们皆是知晓了云南境内发生的变故,均是不约而同的召回了族中青壮,大有蠢蠢欲动之势。 虽然自从四川永宁土司奢崇明叛乱之后,他便是大力的整顿军备,使得现如今的贵州诸卫所焕然一新,不可同日而语。 但是相比较贵州境内,势力深厚,拥兵自重的土司们,贵州境内的数万卫所兵们就有些相形见绌,哪里有多余的兵力支援云南。 若是他不管不顾,派军入滇,只怕大军前脚刚走,这贵州境内的土司们便会揭竿而起,犯上作乱。 到了那时,才是真正的灾难。 \\\"督抚,不若向四川求援吧。\\\" \\\"相比较咱们贵州境内的土司们,至少四川那些土司们还牢靠些,也更值得信任一些。\\\" 见得贵州巡抚王三善沉默不语,立于堂下的贵州总兵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有些无能为力的说道。 虽然征调四川境内土司入滇平乱,定会助长这些土司们的嚣张气焰,使得明廷日后更加难以管理,但是两害择其轻。 若是任由云南境内的祸乱发生下去,说不定整个云贵川三省都要彻底的乱起来了。 闻听此话,王三善脸上露出了先是露出了一抹意动之色,而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无力的摇了摇头。 即便是征调四川土司,也要选择相对而言更加忠于明廷的土司们,诸如石柱土司。现如今石柱土司的当家人秦良玉尚还在京师为天子操练新军,其子马祥麟更是被天子引为心腹爱将,执掌神机营。 石柱土司肯定是值得信任的,只是因为奢崇明起兵造反的缘故,秦良玉之兄秦邦屏却是率领着白杆军驻扎在成都府附近,借以震慑其余蠢蠢欲动的土司们。 成都府距离贵阳城足有千里之遥,这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大半个月的功夫,更别提贵州城距离昆明也有将近千里之遥。 除非白杆军能够从天而降,出现在贵阳城池之外,否则依旧是远水难解近渴,于云南境内的乱局没有半点作用。 见到王三善摇头,那名贵州总兵脸上也是出现了些许黯然,轻叹了一口气,自顾自的找了一把椅子坐下,心中生出浓浓的无力之感。 难道他们真的要坐视云南境内的乱局而无动于衷吗?即便是待到日后朝廷知晓,派遣大军入滇,恐怕也是于事无补,云南境内早已是生灵涂炭了。 毕竟,大军又不可能永远的驻扎在云南,迟早有撤军的那一天。只要大军一撤,云南境内的土司们定会\\\"卷土重来\\\"。 随着贵州总兵的\\\"金人之缄\\\",偌大的官厅之中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配合上院中不时刮起的寒风,使得此处的气氛更为凛冽。 不知过了多久,院中突然传来了一身急促的脚步声,引得贵州巡抚王三善以及贵州总兵不约而同的抬起了头,眼眸深处潜藏着一丝惊恐。 莫不是贵州境内也有土司犯上作乱了? \\\"大人,贵阳城外十里突然出现了大队人马,打着明军的旗号,正向贵阳而来。\\\" 带着一丝惶恐不安,王三善却是从身前的士卒口中听到了截然不同的消息。并非是有土司犯上作乱,而是有明军出现。 \\\"明军?是哪支军队。\\\" 王三善先是一愣,随后面上便是出现了一抹狂喜,这支犹如\\\"从天而降\\\"的军队只要不是有一些游兵散勇组成的乱军,便会对现如今的西南局势起到定海神针的作用。 \\\"卑职已与他们接触过,他们打出的旗号是石柱土司麾下的白杆军,由石柱副总兵秦邦屏亲自领兵,奉天子之命入滇。\\\" 闻听此话,王三善下意识的与身旁的贵州总兵对视了一眼,皆是瞧出了对方脸上的骇然,天子怎会提前知晓云南将乱? 第624章 气急败坏的安邦彦 \\\"你说什么?白杆军入驻贵阳城了?\\\" 水西老寨之内,大长老安邦彦一脚踹翻面前的桌案,双手死死的拉扯着面前夷人的衣领,声嘶力竭的吼道,全然不复往日的镇定模样。 那名夷人兴许是被安邦彦的恐怖面容给吓到了,一时间有些语塞,只是干张着嘴巴,却并不出声,好半晌方才有些后知后觉的点了点头。 见状,安邦彦手上一松,自顾自的走回了自己的主位。而那名夷人则是无力的瘫倒在地,不知所措的望向上首的安邦彦,不知晓这位大长老为何会动这么大的肝火。 \\\"好了,好了,辛苦啦,下午歇着吧。\\\" 一直沉默不语,肃立于一旁的安武功连忙走了出来,打起了圆场,一把将那名夷人搀起,和颜悦色的冲其说道。 \\\"多谢大公子。\\\" 冲着安武功点了点头,那名夷人方才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的退出了此间官厅。 他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是迫不及待的赶来向大长老报信,原以为会获取些许奖赏,却没料到落了一番咆哮。 早知如此,还不如先将消息报予安位族长知晓了。 \\\"算了,此时也不迟。\\\" 那名夷人轻轻的低喃了一句,便是脚步急促的朝着远处走去,准备去拜见安位,若是迟了,说不定就会被别人抢先。 毕竟这些年,投靠族长安位的族人可是不在少数。 \\\"父亲?\\\"待到确认那名夷人走远,官厅周遭皆是他们父子的心腹之人之后,安武功方才有些小心翼翼的冲着一脸落寞之色的安邦彦说道。 \\\"完了,全完了..\\\" 此时的安邦彦像是精神被人抽干了一般,本就垂垂老矣的他,更加衰老,无力的瘫倒在主位之上,一双鹰眼完全失去了光彩,死死的盯着角落处熊熊燃烧的火盆,喃喃自语道。 就在今日清晨,原本想着云南境内有土司作乱,他便可趁机上书贵州巡抚王三善,请求率军入滇平乱,借以\\\"打压异己\\\",重振自己在族中的声势。 但是还未等他高兴太久,仅仅过去了几个时辰,甚至他还没有派人前往贵阳城,他便是收到了白杆军入驻贵阳城的消息。 此时的他已经顾不上思考驻扎在成都府的白杆军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贵阳城外了,他只知道,自己的一手算盘,尽皆落空了。 无论是对明廷的忠心,亦或者麾下族人的战力,他水西安氏都是远远比不上由石柱副总兵秦邦屏所率领的白杆军。 毕竟,白杆军的战力有目共睹,无论是在辽东抗击女真,亦或者入川剿灭奢崇明叛军,皆是铁铮铮的事实。 更重要的一点是,与他们水西安氏相比,白杆军无疑更值得大明信任,毕竟无论是秦良玉亦或者其子马祥麟都被小皇帝引为亲信,常伴圣驾左右。 相信那贵州巡抚王三善几乎不用多加考虑,便会派遣白杆军入滇平乱,帮助云南巡抚闵洪学稳定云南境内的局势。 突然出现的白杆军,可谓是彻底打乱了安邦彦的计划,故而令他此时颇有些哀默大过于心思的意味。 若是他失去了此次良机,相信不出数年,他便会被日渐成熟的安位所取代,届时他们便是父子的末日。 \\\"父亲,是非成败尚未可知呐。\\\" \\\"贵州各地土司皆是蠢蠢欲动,只要我水西揭竿而起,各地土司必定纷纷响应,届时西南必乱,区区白杆军有何奈何?\\\" 安武功有些不解自己父亲何至于如此失魂落魄,不由得有些想当然的说道,说到最后脸上更是涌现出了一抹疯狂,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父亲愈发深沉的脸色。 啪! 正当安武功做着水西称霸贵州的春秋大梦的时候,只闻听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官厅之中响起,而后便是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胀痛。 下意识的抬头看去,却是发现自己父亲冷若冰霜的脸庞以及毫无感情的眼眸,竟是令得安武功将已经出现在喉咙的话语重新咽回了肚中。 \\\"荒谬,你想让我等死无葬身之地吗!\\\" 见到安武功的脸上仍有不解,安邦彦不由得愈发愤怒,重重的拍了拍身旁的茶几,一脸凶狠的问道。 原本以为自己的儿子不过是\\\"鼠目寸光\\\"了些,只要多加历练,总能成熟些许,但是却安邦彦没料到,自己这个看似唯唯诺诺的儿子心中竟然也潜藏着起兵造反的野心。 怎么就不动脑子想想,即便是昔日他们父子二人权势熏天,于族中说一不二的时候,他尚且没有下定决心,与奢崇明联合起兵。 遑论现如今他的权势与声望早已不可同日而语的今天。 若是安武功真的主动跳出来,挑唆众人造反,其余土司会有何等反应,安邦彦不知晓,但是他却能笃定,他们父子二人定会在某个深夜,被忠于安位的族人五花大绑献于贵州巡抚王三善的面前。 不是每个人都像奢崇明那般,想要效仿辽东女真,建国称王,更多的族人们对于现状十分满意。 若是率军入滇平乱,\\\"获取\\\"财货,族中恐怕所有儿郎们都会争先恐后的前往,但若是揭竿而起,举兵造反,恐怕没有多少人会趋之若鹜。 \\\"那,父亲我等该当如何?\\\" 安武功捂住自己愈发红肿的脸颊,有些怯懦的问道。 既然不能起兵造反,率军入滇平乱也成了空想,那他们父子二人难不成要错失此等良机,继而间接等死吗? \\\"还能如何?你我亲去贵阳城中,面见巡抚大人,希翼能够从中分一杯羹!\\\" 又是恨铁不成钢般的瞪了一眼满脸捂住的长子,安邦彦恨恨的起身,疾步朝外间走去,看样子是打算即刻动身,全然不顾已然逐渐西落的日头。 见状,安武功悻悻的缩了缩脖子,连忙跟在自己的父亲身后,现如今他们父子二人未来的境况如何便全看那位巡抚大人的心情了。 眼下只能盼着贵州巡抚\\\"法外开恩\\\",允准他们水西安氏出兵,随同白杆军共同出征了。 第625章 安邦彦来访 月明星稀,一轮圆月高挂于夜空之中,散发着点点光芒。 贵阳城中的巡抚衙门内,巡抚王三善正一脸笑容的与身旁的石柱副总兵秦邦屏\\\"推杯换盏\\\",好一副热闹景象。 由于明日将要继续赶路的缘故,故而卸去了一身甲胄的秦邦屏则是以茶代酒,回敬一众贵阳文武。 大明虽然不似前宋那般,重文轻武,但是随着土木堡之变的发生,军权由五军都督府转移到了兵部的手中之后,武人的地位还是不可避免的有所降低。 若是寻常年景,似眼前这般,堂堂一省巡抚却与地方副总兵\\\"推杯换盏\\\"的景象几乎是不可能发生之事,若是宣扬出去,说不定还会有风闻奏事的御史弹劾王三善此举有损\\\"官威\\\"。 但是眼下的王三善却是没有半点推诿,就连官厅中作陪的一应贵州文武也没有半点不满,尽皆冲着坐在左边首位的秦邦屏举杯示意,脸上洋溢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姑且不论面前的秦邦屏乃是承蒙天子召见的心腹爱将,远非寻常武将可比,单说其突然出现的时机便是值得贵阳城中的一众文武为之欣喜若狂。 贵州省内的卫所兵们用来防备各地蠢蠢欲动的土司尚且有些捉襟见肘,哪里有多余的兵力分兵云南。 但是云南地处明廷边陲,又是重中之重,不可不救,故而这两天贵州城中的文武们着实有些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却没想到今日被他们等来了秦邦屏所率领的白杆军。 \\\"秦总兵,这一杯,本官代替贵州城内的百姓们敬你。\\\" 轻轻唤过身旁的侍从,为自己的酒盅中重新斟满了美酒之后,贵州巡抚王三善径直从自己的主位上走了下来,缓缓来至秦邦屏的身边,满脸真挚的说道。 随后也不待秦邦屏反应,便是径自仰头,将酒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颇有些洒脱狂生的意味。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已经愈发的不胜酒力,所说不至于滴酒不沾,但也绝不会像今日这般\\\"肆意而为\\\"。 实在是今日着实有些高兴了,不多饮几杯,都无法抒发心中的激动。 待到王三善一饮而尽之后,秦邦屏方才后知后觉,猛地从自己的位置上起身,脸上露出了一抹激动。 贵州省虽说是大明两京十三省之中,地理面积最小,经济也最为落后的行省,但是却丝毫不影响王三善乃是代天巡狩,掌握一省军政大权的封疆大吏。 而他秦邦屏即便是前不久才刚蒙圣恩,被擢升为五军都督府都督同知,但是与一省巡抚相比,还是有些相形见绌。 眼下得王三善如此礼遇,不能不令秦邦屏为之有些惶恐。 \\\"督抚大人严重,卑职不过奉命行事,一切都是天子的安排。\\\" 先是冲着面色有些潮红的王三善点了点头,而后秦邦屏便是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冲着京师的方向,郑重的拱了拱手,刚毅的脸庞上满是敬畏。 他也是率军抵达贵州之后,方才得知云南境内竟是有叛乱发生。 而远在三千里之外的天子竟是提前从些许蛛丝马迹之中,便是推测出待到黔国公沐昌柞病逝之后,云南境内的土司们便会犯上作乱,故而提前令他率军赶赴云南。 贵阳距离昆明不足千余里,只要他们大军动作足够快,不出半月便可赶至临安府,从而平定云南境内的叛乱。 一念至此,秦邦屏心中对于天子的敬畏又是多了几分,天子竟是不知不觉间做了如此之多的安排。 闻听秦邦屏的话语之后,贵州巡抚王三善也是渐渐的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同样颇为郑重的点了点头。 正当王三善开口欲言的时候,便听得漆黑的官厅之外突然传来了有些急促的脚步声,以及盔甲碰撞的声音,使他不由自主的闭上了嘴巴,有些不满的望向门外,倒是要瞧瞧究竟是发生何等要事,居然如此没了规矩。 片刻之后,一名身穿盔甲的副将迈着急促的步伐,风尘仆仆的踏进了官厅之中,随后似乎是没料到官厅之中竟是人满为患,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见得此人出现,官厅之中的贵州总兵心头便是一紧。此人乃是他的心腹,奉他之命镇守水西老寨,怎会深夜突然出现在此处?莫不是水西那边出了乱子? 想到此处,贵州总兵也顾不得那么多规矩,径自越过贵州巡抚王三善,来到此人身前,一脸凝重的问道:\\\"发生何事,你不是应该在水西老寨之外吗?\\\" 此话一出,官厅之中的所有人均是敛去了脸上的笑意,有些愕然的盯着这名\\\"突如其来\\\"的副将,即便是秦邦屏也是面色凝重的盯着此人。 而那名副将在见到贵州总兵之后,也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迅速的回过神来,躬身行礼:\\\"大人,水西土司大长老安邦彦携其子安武功求见督抚大人。\\\" 此话一出,官厅之中顿时陷入了一片哗然,窸窸窣窣的惊讶声此起彼伏,那水西土司可是贵州省内势力最强劲的土司之一,作为其掌权者的大长老安邦彦怎会深夜前来拜访贵州巡抚,并且还带上了自己的儿子? 难道他就不怕贵州巡抚王三善将其扣押?须知明廷与水西土司安氏虽说明面上一直是\\\"和谐共处\\\",但是私底下却也常有摩擦发生。 那安邦彦为人胆小慎微,除去王三善昔年就任贵州巡抚的时候,曾在重兵的保护下,与其余土司们前来贵州城中拜会王三善之外,这几年便是再未出过水西老寨。 \\\"请进来吧。\\\" 沉吟了少许,王三善先是冲着贵州总兵点了点头,而后又不由自主的朝着身旁的秦邦屏看去,眼中闪现过点点释然。 对于这位水西大长老的来意,他恐怕已是有了些许推测。 见状,官厅之中的文武官员们也是\\\"知趣\\\"的退场,不作半点犹豫,他们今夜本就是作陪,用以宴请\\\"远道而来\\\"的秦邦屏。 没过多久,刚刚还人满为患的官厅便只剩下了寥寥数人,皆是神情凛冽的盯着夜色之外的院落,准备迎接那位水西大长老,安邦彦。 第626章 名分大义 \\\"水西大长老安邦彦,拜见督抚大人。\\\" 没让官厅中的众人等待太久,一身少数民族服饰的安邦彦与其子安武功便是在两名士卒的带领下踏进了此间官厅,而后便是毫不犹豫的冲着案牍之后的王三善躬身行礼,声音清脆异常。 错落安邦彦半个身位的安武功同样是学着自己父亲的样子,有些笨拙的低下了自己的头颅。 在水西老寨之中,即便是安位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也没有资格令他低下头颅,却没想到今日竟是向一个汉人官员低头行礼,这对于有心高气傲的安武功来说,有些难以接受。 但毕竟自己父亲有言在先,纵是心中百般无奈,也只能学着自己父亲的样子,向案牍之后的王三善躬身行礼。 \\\"大长老星夜前来,一路辛苦了,请坐吧。\\\" 见到安邦彦躬身行礼,王三善的瞳孔微微一缩,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惬意,昔年他就任贵州巡抚的时候,那安邦彦可不像眼下这般\\\"恭谨\\\"。 \\\"多谢督抚大人。\\\" 又是冲着王三善拱手行礼之后,安邦彦方才小心翼翼的寻了一处座位坐下,而安武功则是自觉地站在自己父亲身后。 \\\"大长老,深夜前来,所谓何事?\\\" 见得安邦彦落座之后,只是一脸笑意的打量着官厅中的一切,对于来意却是闭口不言,王三善不由得眉头微皱,眼神也是变得有些凛冽。 看来安邦彦这个老狐狸还是没有认清眼下的形势啊,居然还敢像以前那般\\\"拿大\\\"。 兴许是感受到了王三善话语中的冰冷,安邦彦像是后知后觉一般,在身后长子安武功的搀扶之下,于座椅上缓缓起身,颇为郑重的冲着王三善躬身行礼:\\\"督抚大人,小人闻听云南境内居然有土司敢无视朝廷禁令,擅自兴兵作乱,不将大明放在眼中。\\\" \\\"我水西土司世受皇恩,愿为大明充当马前卒,平定叛乱。\\\" 安邦彦慷慨激昂的一番话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令得官厅之中的其余人均是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颇有些忍俊不禁的看向一脸郑重的安邦彦。 这老头说的倒是好听,居然还找了一个如此冠冕唐皇的理由。 见状,案牍之后的王三善脸上也是微不可查的闪过一抹了然之色,这安邦彦怕是闻听白杆军进驻贵阳城之后,有些坐不住了,故而星夜前来。 \\\"大长老一番好意,本官心领了。\\\" \\\"只是现如今贵阳城中兵多将广,倒是不劳大长老费心了。\\\" 轻轻的敲击了一下面前的桌案,王三善眼睛微微眯起,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此次随同秦邦屏一同赶至贵阳城中的除了最为精锐的五千白杆军之外,尚有四川巡抚朱燮元近些年刚刚操练而出的五千卫所兵,共计一万,共同入滇。 这突入起来的一万人马,将会对诡谲的云南局势起到翻天覆地的变化,也令得贵州巡抚王三善此时格外的有底气。 安邦彦心中打的那点小心思,他再清楚不过,不过是希翼在其中浑水摸鱼,分一杯羹,借而扩张水西安氏的势力,从而稳固其在族中的地位。 若是没有秦邦屏所率领的这一万人马,\\\"走投无路\\\"的王三善兴许真的会迫于无奈,同意安邦彦,甚至于主动请求安邦彦,率军入滇平乱。 但是眼下的王三善显然没有那么多顾虑了,自是一口回绝了安邦彦的请求,颇为玩味的盯着下首的水西大长老。 闻听王三善的话语,默默立于安邦彦身后的安武功几乎是下意识的握紧了双拳,手上青筋暴露,因为用力,手指已是有些苍白。 倘若明廷不肯他们水西土司出兵,他们父子二人在族中的地位便会愈加尴尬,用不了多久便会被族长安位取而代之。 而安邦彦同样是面色有些不太好看,纵然是来之前,已是有了心理准备,知晓王三善定然不会轻易同意他水西土司出兵,但是当听到王三善如此果断的拒绝之后,还是不可避免的有些心神一颤。 \\\"督抚大人明鉴,我水西土毕竟传承久远,在云贵川三省之中也是享有些许薄名,若是有我安西水西为大明充当马前卒,定会事半功倍,平定叛乱。\\\" 少许的沉默过后,安邦彦有些苦涩的开口,这是他能够为自己找到的最后一个出兵的理由。 此话一出,案牍之后的王三善脸上露出了一抹犹豫之色,像是有些心动,只是还不待安邦彦为之开心太久,便见得王三善敛去了脸上的表情,缓缓的摇了摇头。 虽然沉默不语,但是却给予了安邦彦极大的打击,使其如遭重创一般,面色惨白。 \\\"不过大长老若是能够答应本官一个条件,本官倒是可以同意,水西土司可酌情派出族中少许儿郎,助大明平乱。\\\" 正当安邦彦已然心灰意冷,逐渐绝望的时候,一道有些阴冷,听不出半点感情波动的声音在安邦彦耳边响起。 不可思议的抬起头,正好对上王三善冷若冰霜的脸庞,以及高深莫测的双眸。 \\\"请督抚大人明示。\\\" 事关身家性命,安邦彦已是顾不得许多,只要王三善不让他损害族中利益,无论什么条件他都可一并应下。 \\\"此次,乃是大明征调水西安氏入滇平乱,而非水西安氏主动请战。\\\" 简短的话语,却是使得本就安静的官厅更加肃静,所有人均是不由自主的望向安邦彦,准备看其如何作答,除了安邦彦的长子,安武功。 安武功有些不解,不过是谁先谁后的问题,有那么重要吗?只是很明显,此时的安邦彦却是没有心情为其解答迷惑。 此时的安邦彦正死死的盯着贵州巡抚王三善,脸上的褶皱因为用力,都在轻轻的抖动。 过了好半晌,王三善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一般,轻轻的一叹,有些无力的冲着案牍之后的王三善点了点头,而后便是像泄了气一般,无力的瘫倒在座位之上。 经此一役,便会坐实他水西土司臣服于大明统治的事实,从而间接帮助明廷扩大其日渐衰弱的影响力。 见状,王三善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微不可查的冲身旁的秦邦屏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627章 云南乱局 十二月初八,临安府,王弄山。 王弄山上方烟雾缭绕,笼罩在初冬的晨雾之中,配合上山林之中不时传来的野兽嚎叫声显得此处愈发神秘。 土司沙源携带着自己的次子,在族中亲卫的保护下登上了小城的城头,神色莫名的盯着城外不远处的明军。 城外两里,数千明军安营扎寨,像是一头饿狼,窥伺着这座立于王弄山脚下的小城。 \\\"父亲,这些明军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敢陈兵我沙氏的地盘。\\\" \\\"若不将这些明军击溃,岂不是让其余土司看我沙氏的笑话?\\\" 沉默了少许,沙定洲的脸上泛起了一抹狞色,满脸不屑的冲着自己的父亲说道,全然没将城外的明军放在心上。 元谋土司已经被他沙氏吞并,麾下地盘尽皆落入到他沙氏的手中,却没想到这明廷居然真的敢出兵干涉,甚至直接兵临王弄山,大有鱼死网破的意思。 原本想着倘若明廷不闻不问,他沙氏也就权当无事发生,也不去找明廷的麻烦,却没想到这明廷居然主动的打上门来了。 倘若他们沙氏不能给予有力的回应,这日后该如何在云南境内立足,又如何称霸广袤的滇境东南? 闻听自己次子的言语,沙源先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而后又快速摇头,使人不清楚其心中真实的想法。 他沙氏起家,全仰仗昔日黔国公沐昌祚的扶持,方才能有了如今的地位。沐昌祚才刚刚病逝,他们沙氏便迫不及待的跳出来生事,已然能勉强算作\\\"忘恩负义\\\"。 不过为了自身的利益着想,沙源还是同意了自己次子的请求,与沙定洲土司普氏共同出兵,剿灭元谋土司吾必奎。 而自己的次子也没有令他失望,不过是一夜的功夫,便是打下了元谋县,而后更是将元谋县并入他们沙氏的势力范围,极大的助长了沙氏的声势。 但是现如今城外的这伙明军却是让沙源有些为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如自己的次子所说,明军已然兵临王弄山,若是他们沙氏不能给予有力的回应,定会被云南境内的土司们引为笑柄,日后也难以立足。 但是将城外的明军尽皆剿灭又不太现实,毕竟虽说明廷对云南的掌控力大不如前,但明廷终究是云南名义上的主人,享有大义。 谁也不知晓,云南境内的其余土司们对于明廷是何等态度,若是贸然动手,很有可能引起众怒。 \\\"派人去与城外的明军接触一下吧,看看他们想要什么。\\\" 不顾次子沙定洲有些难看的脸色,沙源朝着身旁一名亲兵随口吩咐了一句之后,便是自顾自走下了城头,只留沙定洲留在原地。 ... ... 王弄山外两里,镇南将军鲁钦也在暗暗打量着位于山脚下的小城,神色说不出的凝重。 饶是早就知晓云南境内的这些土司们相比较四川,贵州等地更为桀骜不驯,势力深厚,但是沙氏的实力仍然远超鲁钦的想象。 例如不远处的王弄山脚下,至少便有上万夷人驻扎,将身后的小城围的\\\"水泄不通\\\",与鲁钦所率领的明军对峙起来。 相比较人数众多的沙氏士兵,鲁钦麾下的这几千新军变得有些微不足道,而且还有不少士卒未战先怯,全仰仗着数月以来坚持的军规,方才没有出现\\\"溃逃之势\\\"。 \\\"将军,我等真的要与这沙氏拼个你死我活吗..\\\" 望着远处笼罩在晨雾之中的小城,人到中年的马守备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 临事方知一死难,虽说在来前便是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心理准备,家中老小也是全都安顿好了,但是当瞧到严阵以待的夷人士卒的时候,马守备心中还是不可避免的打起了退堂鼓。 就他们身后的这几千新军,对上称霸滇东南的沙氏,无异于以卵击石,没有半点胜算。 闻听马守备的言语,鲁钦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心中却是微微一叹,知晓身旁的这位守备已是萌生退意。 这些土司们在云南境内传承多年,就像是一座巨石一般,压在云南军民的心头之上,使人轻易不敢升起半点反抗之心。 堂堂守备尚且如此,那些几个月前还是握着锄头的山野民夫恐怕会更为不堪,能够跟着鲁钦一同兵临王弄山而没有出现溃逃的现象,已然算做鲁钦治军有方了。 \\\"沙氏无故兴兵,若是我大明不闻不问,日后该如何在云南立足?该如何统领境内的诸多土司们?\\\" 沉吟了片刻,鲁钦颇为沉重的说道,话语中夹带着一丝死志。 闻听此话,马守备不由自主的在心里腹诽了一句,这都什么年景了,身旁的这位镇南将军怎么还在做着春秋大梦? 国朝已然传承两百余年,早就无力镇压云南境内的这些土司们了,对待这些土司们的态度也由国朝初年的强势镇压转变为现如今的怀柔与扶持。 只要这些土司们没有揭竿起义,反抗明廷,那就由他们去不就是了? 这沙氏不过是吞并了一个小土司罢了,何至于这般\\\"兴师动众\\\",难道真要将他们数千人的性命全都交代在此,才算\\\"政治正确\\\"? 但是鲁钦终究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临阵脱逃,动摇军心又是毫无争议的死罪,故而马守备也只是抿了抿嘴,没有出声。 事到如今,除非那沙氏主动请降,不然倒是有些难以收场了。 但是瞧眼前沙氏士兵摆出的架势,怎么也不像是要主动请降,俯首认罪的样子,看来这一战是在所难免了,就是不知晓,一战过后,能有多少儿郎幸存下来.. \\\"派人交涉吧,倘若沙氏能够俯首认罪,交出罪魁祸首,我等便可撤军,既往不咎。\\\" 又是沉默了少许,鲁钦涩声说道,已是默认了沙氏土司吞并元谋县的既定事实,以他们这些人马,对上沙氏这种势力深厚的土司的确有些\\\"不自量力\\\"。 闻听此话,马守备的眼中也是泛起了一抹光彩,他自是听出了鲁钦话语中的\\\"退步\\\"。 如今就要看那沙源是何等态度了.. 第628章 寸步不让 \\\"父亲,那镇南将军莫不是初来乍到,不知深浅?还把他们当成云南的主人,居然想要我等俯首请降?\\\" 望着逐渐远去的明军士卒,沙定洲的脸上露出来了一抹不屑的笑容,颇为惊愕的说道,城外的明军居然要他们沙氏主动请降,并且交出\\\"罪魁祸首\\\"? 这可能是近些年,沙定洲听过的最大的笑话。 闻听此话,年过五旬,一身黑袍的沙源沉默不语,只是面色阴沉的靠在椅背之上,像是在思虑些什么。 城外的明军不但敢陈兵王弄山,更是敢派遣信使进城,令他们沙氏主动开城请降,交出罪魁祸首方才作罢。 如此超乎\\\"常理\\\"的举动,不由得令沙源有些为之犹豫,城外的明军究竟是哪里来的底气呢,竟敢如此大放厥词? 就凭城外的那几千\\\"农夫\\\"?那镇南将军应当不至于这般愚蠢吧。 难不成是昆明城中的云南巡抚闵洪学争取到了其余土司的支持,故而方才敢如此逾越,跑到他们沙氏土司的老寨之前\\\"耀武扬威\\\"。 一念至此,沙源的面色愈加阴沉,大明虽然疲弱,但终究还是云南名义上的主人,境内土司纵然蠢蠢欲动,各怀鬼胎,但明面上还是以大明为主。 他沙氏虽然近些年发展迅速,更是称霸滇东南,但却算不上云南境内最强的土司,若是闵洪学真的争取到了其余土司的支持,他沙氏贸然行事,说不定还真会\\\"引火烧身\\\"。 见沙源沉默不语,沙定洲的脸色也是阴沉了下来:\\\"父亲,现如今明廷势弱,没有土司愿意继续听从明廷的诏令,倚儿子来看,城外的那些明军就是在狐假虎威罢了。\\\" \\\"让儿子率领族中精锐倾巢而出,只需一个回合,便能杀得那些明军溃不成军。\\\" 经历了前些天的战事之后,沙定洲此时无比的膨胀,也是愈发的不将城外的明军放在眼中。 这几千\\\"农夫\\\"驻扎在王弄山脚下已有将近十天的功夫了,但却迟迟没有半点反应,足以看出不过是\\\"外强中干\\\",色厉内茬罢了。 索性便让他沙定洲顺势彻底撕碎明廷在云南的\\\"震慑力\\\",将明廷的真实面目暴露出来,也好让云南境内的诸多土司们认清现实。 说不定经此一役,还能极大地扩大他们沙氏的影响力,继而为日后吞并周边其余土司,埋下伏笔。 闻听此话,沙源脸上的纠结之色更甚,现如今他最担心的便是这云南境内的其余土司们与他们沙氏不是一条心。 兴许便会有土司因为他们前些时日吞并元谋土司吾必奎的举动而感到兔死狐悲,从而主动投入明廷的麾下。 \\\"普氏那边怎么说?\\\" 沉吟了片刻,沙源扭头看向自己的次子,问起了前段时间还曾与他们一同并肩作战过的\\\"盟友\\\"。 阿迷州土司为云南境内势力最大土司之一,早在宋朝时期,便是阿宁万户府的土官,太祖朱元璋平定云南后主动归顺明朝,被明廷册封为阿迷世袭土知州。 自从那新任的镇南将军鲁钦领着几千士卒驻扎在王弄山之后,他便是第一时间授意自己的次子向阿迷州土司普氏传信。 闻听此话,沙定洲的脸色也是变得有些不太自然,恨恨的说道:\\\"普氏那边只说一切均听从官府的安排,并无其余反应。\\\" 原本以为现如今阿迷州土司的当家人万氏早已对自己言听计从,却没想到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却是主动的与自己撇清了关系。 想到这里,沙定洲心中的怒火更甚,不由得怒骂了一句:\\\"这个骚娘们,真把自己当汉人了。\\\" 阿迷州土司土司作为临安府势力最为强大的土司之一,其当家人普名声却是长期的抱病在床,族中大小事务全权交由其妻万氏处理。 早在几年前,沙定洲便是想方设法的与万氏搭上了关系,而后更是\\\"逾墙窥蠙\\\",将万氏变成了自己的枕边人。 也正是有了万氏的鼎力支持,沙定洲才有诸多底气向自己的兄长挑衅,并做着日后执掌沙氏,称霸云南的美梦。 但是现如今万氏的举动,却是给了心高气傲的沙定洲一个狠狠的巴掌,使其认清了万氏真实面容的同时也是对城外的明军怨念更深。 闻听自己次子充满怨气的话语,沙源的脸上没有露出半点意外之情,只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好像一切尽在意料之中。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所谓的男女之情,最是不值一提,可笑自己的次子居然还能以为万氏对其言听计从。 他却是没有想到,那万氏一介女流之人,又是一个汉人,居然能令得阿迷州土司普名声对其言听计从,甚至就连他们普氏的族中也是没有半点意见,岂是浪得虚名之辈? 似这等城城府深沉的女人,岂会被所谓的男女之情困住手脚? \\\"罢了,不用管阿迷州那边了。\\\" \\\"现如今,估计所有的土司们都在等着看我沙氏的笑话。\\\" 轻轻地摇了摇头,沙源重新恢复了往日的阴沉面容,他本就没真的指望过阿迷州土司。 \\\"令族中儿郎整顿军备,严阵以待吧。\\\" 不过片刻,沙源有些阴冷的声音便是在此间官厅之中响起,令得一旁的沙定洲脸上露出了一抹惊喜的笑容。 自己的父亲居然有魄力向明军宣战了? 但是还没等沙定洲高兴太久,沙源的声音又突然悠悠传来:\\\"记得嘱咐儿郎们,谁也不准主动生事。\\\" \\\"城外的那些明军愿意守在这里,就待在这吧。我倒是要看看,那些明军究竟能够跟我们耗上多久。\\\" 随后沙源也不待沙定洲反应,便是径自离开了此间官厅,转身朝着老寨深处走去。 因为吞并了元谋土司的缘故,他们沙氏族中现如今的存量还颇为盈余,有足够的底气与城外的明军僵持下去。 想要让他们沙氏主动开城乞降?亏那镇南将军真能说得出口。若是他们沙氏真的如此行事,那日后该如何在云南立足,必将沦为整个云南的笑柄。 他虽然不愿与明廷对上,但是此时却容不得他犹豫了。 如今的关键,就看城外的镇南将军会作何抉择了,若是依然要围困下去,那便随他心情,若是敢主动兴兵,那可就怪不得沙氏了... 第629章 转机 日头升起,薄雾渐渐散去,刺眼的阳光为王弄山脚下的明军士卒们带来了些许的温暖,也稍稍驱散了心头之上的不安。 唯有镇南将军鲁钦面色凝重的待在营帐之中,错落其几个身位的马守备也是一脸的苦涩,轻声的叹气。 果然不出他们所料,那土司沙源虽然未曾伤害前往城中交涉的士卒,但是也毫不犹豫的拒绝了鲁钦令他们出城乞降的要求,并且扬言无罪。 而且在城外驻扎的夷人士卒们也是排列成阵,大有一言不合便开战的势头。 \\\"将军,我等真要开战吗?\\\" 望着脸色愈发凝重的鲁钦,马守备也是心神一凛,小心翼翼的问道。 \\\"土司蛮夷不尊王化,蔑视禁令,擅自兴兵。我等身为朝廷宿将,岂可坐视不理?\\\" \\\"传令下去,准备动手吧。\\\" 少许的沉默过后,镇南将军鲁钦自脸上闪过一抹狠辣,沙源如此之抉择,已然令得他们骑虎难下。 现如今摆在他们面前的便只剩下了开战这一条路,方才能够为大明争来些许颜面。不然他们若是就此撤军,灰溜溜的退回昆明,定会令得大明彻底颜面扫地,云南境内的土司们从此也会对大明失去敬畏之心。 \\\"罢罢罢,不过是殉国罢了。\\\" \\\"倒是要叫这些蛮夷知晓我大明男儿的血性!\\\" 见到鲁钦下定决心,马守备也是不再纠结,颇为坚决的点了点头,而后便是转身出了此间营帐,转而向诸多将校传达鲁钦的命令。 望着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的马守备,鲁钦心情愈发的沉重,他也不知晓他做此抉择究竟是对还是错,不知是能够为大明挣来些许\\\"颜面\\\",还是将大明彻底的推入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有些沉重的号角声以及急促的战鼓声同时在王弄山脚下响起,随后便是混乱的脚步与窸窸窣窣的低语声传来,其中还不时穿插着将校的怒喝声。 听到这既熟悉又陌生的号角声之后,鲁钦抛去了心中的万千思绪,有些迟缓的起身,十分认真的检查起了身上所穿的甲胄。 他知晓,今日很有可能是他此生中的最后一战了,便舍了自己的性命,以报天子知遇之恩吧。 只是尚还未等到鲁钦拿起不远处的兵刃走出此间营帐,营地之中有些急促的战鼓声便是戛然而止,营帐之外也是传来了一阵喧嚣之声。 \\\"停鼓!\\\" \\\"停鼓!\\\" 隐隐约约间,鲁钦好像听到马守备的声音在营帐之外,由远及近的传入他的耳中,也令他心中萌生了一股戾气。 两军交战,岂可无故停止擂鼓,这乃是军中大忌。 哪怕是不通军事之人,也是知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何况堂堂守备?此人究竟意欲何为? 想到此处,鲁钦手上微微用力,令长刀出鞘,微微眯起了眼睛,死死的盯着营帐门口,若是待会马守备不能给出其一个合理的理由,他会毫不犹豫的将其格杀在此。 \\\"将军,大喜!\\\" 过了片刻,马守备风尘仆仆的闯进了此间营帐,就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鲁钦毫不掩饰的杀机一般,自顾自的立于堂中,十分急促的说道。 \\\"哦?有何喜事?\\\" 鲁钦的眼神已是愈发不善,能有什么喜事能够令得即将交战的大军停下战鼓? \\\"岗哨来报,王弄山城外五里出现大队明军,从打出的旗号来看,是四川的白杆军!\\\" 马守备有些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之后,便是迎着鲁钦想要杀人的眼神迫切的说道,生怕说得慢了,自己便是会惨死在鲁钦的手中。 他已然能够清晰的瞧到鲁钦手中长刀所闪烁的寒芒。 此话一出,鲁钦脸上先是闪过一抹错愕,随后便是被突如其来的狂喜所替代,而后鲁钦的眼角竟是有晶莹闪烁... ... ... 望着刚刚还严阵以待,却又突然\\\"销声匿迹\\\"的明军,沙源与沙定洲的脸上均是不由自主的升起了一抹愕然。 这个明廷的镇南将军在搞些什么名堂?难道他不知晓中断战鼓乃是军中大忌?岂可肆意而为。 \\\"父亲,外面都说这新任的镇南将军鲁钦乃是京师之中小皇帝的心腹将领,昔日曾领兵入川平定奢崇明的叛乱。\\\" \\\"可是如今看来,却也不过如此,想来多是外面以讹传讹罢了。\\\" 闻听此话,沙源只是抿了抿嘴唇,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除此之外,便是没有半点多余的反应。 饶是他见多识广,征战沙场多年,但是也猜不透城外的镇南将军究竟是在作何打算。 在过去的十余天中,城外的明军只是对他们围而不攻,直至今日清晨方才派遣士卒前来与他们交涉。 只是提出的条件,却是令得他们沙氏无法接受,故而直接了当的将其回绝。 他们父子二人已是做好了,与明军开战的准备。 就在刚刚,城外的明军阵中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战鼓声与嚎叫声,令得沙源心神为之一震,暗道终究是避免不了一战。 只是尚未等到他下达迎战的命令,便听到激昂慷慨的鼓声突然戛然而止,而后已然排列成阵的明军们又是颇为混乱的回到了营中,颇有些乌合之众的味道。 \\\"无妨,倒是要看看那镇南将军的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么药。\\\" 冲着身旁的次子点了点头,沙源就欲走下城头,重新回到老寨之中。 正如自己亲眼所见一般,似这等\\\"乌合之众\\\",倒是用不着他亲自坐镇,只需严加防备即可。 只是尚未等到沙源转身离去,他便是突然发现了令他心神为之一颤的一幕:远处的天际线上,竟是不知不觉间出现了些许黑点。 见状,沙源便是双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以他多年的经验来看,自是瞧出了远处突然出现的那些黑点乃是黑压压的人影。 再一结合刚刚城外明军有些\\\"诡异\\\"的举动,一个有些骇人的想法在沙源的心头之中升起:难道明廷的援军到了? 下意识的朝身旁的次子看去,发现自己素来桀骜的次子也是神色难看,身躯更是在微微颤抖,全然不复刚刚的镇定模样。 形势变换的竟是如此之快... 第630章 大军压境 咚咚咚! 沉寂了约莫半个时辰的战鼓声再度在王弄山脚下响起,引得山林之中的鸟兽啼哮不止。 与刚刚有些混乱的明军相比,现如今出现在阵前的\\\"明军\\\"却是显得精锐异常,若是细细观瞧,便会发现阵列最前方的\\\"明军\\\"面容与汉人有些许不同,身上所传的甲胄也多为夷人所穿的皮甲。 阵中还有数杆大旗于空中飞舞,黑色的\\\"安\\\"字在太阳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眼。 ... \\\"父亲,这些人是何等来历?\\\" 强压住心中的恐惧,沙定洲指向城外两里一身黑衣的\\\"明军\\\",惊骇异常的问道。 单从城外那些人的穿着以及隐隐约约传来的嘶吼声,沙定洲便是知晓了突然出现在王弄山脚下的这群人并非云南境内的明军,而是与他们同为土司的夷人。 听闻自己次子发问,沙源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沉吟之色,以他的眼力,自然是瞧出城外这些\\\"明军\\\"远非最初那群乌合之众可比,端的是精锐异常。 即便是对上他们沙氏土司中最精锐的\\\"沙兵\\\"恐怕也是不遑多让。 竟然真的被他一语成谶,明廷果真是得到了其余土司的支持,故而方才敢堂而皇之的大兵压境,并且对他们沙氏围而不攻。 看样子,就是在等待这些\\\"援军\\\"的到来。 只是城外的\\\"援军\\\"人数实在是有些太多了,抬眼望去,竟是颇有些无边无际的感觉,着实出乎沙源的意料。 即便是有土司支持明廷,应当也不至于这般\\\"倾巢而出\\\"吧,难道就不怕老巢空虚,继而被其余人吞并吗? 更何况,这云南境内也没有\\\"安氏\\\"土司啊,难不成王弄山脚下的这群\\\"明军\\\"并非云南本土的土司,而是明廷从外省征召而来? 一念至此,沙源的脸色不由得更加深沉了一些。 从外省征调土司,平息叛乱乃是明廷惯用的手段,昔年四川播州土司杨应龙起兵造反,明廷便是征调云,贵,川,湖广等八省之力将其剿灭。 故而明廷若是真的从省外调集土司,平定云南境内的叛乱也算不上什么突兀的事情,只是明廷的动作有些太快了吧。 距离他沙氏出兵,吞并元谋土司不过才刚过去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这省外的援军就已经赶至云南境内,兵临王弄山脚下了? 这岂不是说,明廷早就预料到了他们沙氏有\\\"不臣之心\\\",并且早于他们沙氏出兵之前,便先行向临省征调兵力? 一想到自己所有的动作均是被明廷看在眼里,沙源的脸上便是不由自主的泛起了一抹惊骇之色,喉咙微微松动,有些艰难的咽了口唾沫。 见得自己父亲沉默不言,沙定洲也是愈发焦躁不安,随手从自己身后的心腹手中接过自己的利刃,便准备转身离去,看样子是打算率领族中的儿郎出城交战了。 他实在是有些受不了此间如此压抑的气氛,打算先发制人。 无论城外的这些\\\"夷人们\\\"来自哪里,他都是要让这些人知晓,这云南临安府乃是他们沙氏的地盘,还容不得他们这些外来人放肆。 见状,沙源始终沉默不语的长子沙定海一把拉住自己的弟弟,先是冲其缓缓摇了摇头,而后便是不太肯定的冲着沙源说道:\\\"父亲,莫不是水西土司来了?\\\" 此话一出,周遭的几人面色瞬间为之一变,饶是桀骜不驯的沙定洲也是变颜变色,即将迈出的脚步也是重新收了回来,一脸惊愕的看着自己的兄长。 云贵川三省的夷人们或许会不知晓省内巡抚大人姓甚名谁,但是却没有人不曾听闻水西土司的威名。 与传承千年的水西土司相比,他们沙氏的确有些不太够看.. \\\"大兄,大战将近,何故乱我军心。\\\" 半晌过后,缓过神的沙定洲吧唧了一下嘴,于脸上升起一抹狞笑,故作镇定的说道,只是其眼眸深处的惊惧却是说明了其内心的混乱。 \\\"父亲,还请三思而后行。\\\" 没有理会自己的弟弟,沙丁海一脸凝重的冲着沙源说道。 不管城外的那些夷人们究竟是不是传说中的\\\"水西土司\\\",他们都要谨慎对待,毕竟他们沙氏虽然号称部众数万,但是其中却是算上了妇孺老幼。 而且现如今战场又是放在他们的老寨之外,一旦战事不利,对于他们沙氏来说便是一个无法承受的打击。 闻听此话,沙源也是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之前王弄山脚下仅有几千乌合之众驻扎,自是不被他放在眼里,也不用深思明廷究竟是有何打算,反正就凭那些人也奈何不了他们沙氏。 但是现如今,他却不得不认清现实,谨慎思考了。 \\\"再派人去那镇南将军鲁钦交涉一下吧。\\\" 没经太多犹豫,沙源便是做出了自己的决定,冲着一旁的亲兵吩咐道。 仔细想来,元谋土司已然被他们沙氏吞并,他们沙氏已然是将切实利益握在手中。如若只是俯首认罪表个态,好像并未不能接受。 闻听此话,沙定洲脸上虽有不甘之色,但是迫于远处密密麻麻的军阵,只是吧唧了一下嘴,便是默认了自己父亲的决定。 不过尚未等到那名亲兵转身离开,沙源等人便是惊骇的发现,王弄山脚下的\\\"夷人们\\\"突然开始发动。 伴随着愈发急促的鼓点声,数千夷人犹如一道黑色的巨浪,向着城池之外的沙氏士卒宣泄而去。 不过是两里之地,即便是山野百姓正常走路也不过盏茶便到,更何况大军冲锋?故而仅仅是一个愣神的功夫,沙源等人便是能够清楚的听到城外夷人传来的嚎叫声与厮杀声。 \\\"父亲,跟他们拼了!\\\" 见状,沙定洲操起手中的长刀便是转身离去,此时的他已然能嗅到空气中若隐若无的血腥味,极大的刺激了他本就敏感的神经,使其愈加疯狂。 \\\"传令下去,迎战!\\\" 事到如今,也容不得沙源在做多余的打算,狠狠的冲着身旁的亲兵咆哮了一句,便是追着自己次子而去。 身为沙氏的主人,他要亲自压阵,振奋军心。 唯有沙定海默默立于原地,面色晦暗不明的盯着城外越来越近的\\\"夷人\\\",他隐隐有种直觉,他沙氏怕是要完了.. 第631章 驱虎吞狼 山脚下,水西土司族中的夷人们皆是佝偻着身子,一个个举着盾牌,冲着不远处有些慌乱的\\\"目标们\\\"疾步而去,脸上皆是洋溢着残酷的笑容。 早在出征之前,族中的大长老安邦彦便是向他们保证过,他们在云南境内的一切所获均归他们个人所有,不用上缴族中。 消息一经传出,几乎所有身处水西老寨的青壮们均是为此抢破了头,竞争无比激烈。 对于他们这些自幼生长在穷乡僻壤之中的夷人来说,战争是他们唯一能够摄取财富,改善自身处境的途径。 此次出征非但不用上缴财物,还能够走出贵州的深山老林,去四季如春的云南见识一番,自是令得无数水西族人趋之若鹜。 \\\"杀,倒是要教这些人知晓我们水西土司的厉害!\\\" 一名夷人头目一边挥舞着手中的长刀,一边朝身后的族人们绕绕道,依照族中的规矩,率先攻入老寨之人,可以优先挑选寨中的小娘。 星夜兼程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今夜倒是可以尽情释放一番了。 也正是因为此等缘故,他们这些夷人方才不顾镇南将军鲁钦以及石柱总兵秦邦屏的阻拦,不等休整半日,便是主动走上战场。 \\\"杀!\\\" 兴许是窥视到了胜利之后的\\\"幸福时光\\\",这些夷人们顿时原形毕露,一个个自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争前恐后的朝着前方而去,看的那名夷人头目暗自点头。 领着大队人马,不断向前逼近的安武功见得族中士卒尽皆勇往直前,彪悍至此,也是不由得满意的点了点头,什么称霸滇东南,不过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罢了。 就凭这些酒囊饭袋之辈,居然也能在云南立足? 想到这里,安武功的心中也是不可避免的滋生出了些许野心,盘算着待到战事结束,能否从明廷手中讨得些许地盘,令他们水西土司也能于云南扎根。 \\\"快,给本公子尽快攻破这些夷人的防守,拿下那老寨。\\\" 狠狠的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长鞭,安武功有些急促的说道。他水西土司在此战之中出力越多,他日后能够与明廷谈判的底气也是越足。 此时的他,早已将安邦彦的嘱咐忘于脑后,全然忘记了临行之前,安邦彦令其见机行事,以保存实力为主的叮嘱。 ... ... 明军大营之中,鲁钦与刚刚赶至此地的秦邦屏在各自亲兵的簇拥下,登上了一处高岗,神情淡然的盯着前方的战事。 早在天启元年,鲁钦奉命率军入川平乱的时候,他便是和身旁的秦邦屏打过交道,此时老友见面,分外亲切,更别提,突然出现的秦邦屏对于鲁钦来说,犹如救命稻草一般。 一个多时辰之前,鲁钦甚至是抱着死志,准备殉国的念头下达了迎战的命令,但现如今却是能够高居于马上,谈笑自若,的确是有些\\\"造化弄人\\\"。 \\\"将军,真的不用卑职率军压阵吗?\\\" \\\"那水西土司族中的士卒固然勇猛,但终究寡不敌众,兴许前期的时候能够占据些许上风,但是待到沙氏主力尽出,相信定然难以抗衡。\\\" 石柱副总兵秦邦屏面色严峻,指着远处的战场有些不解的问道,显得精神异常。仿佛过去一个多月的星夜兼程,没有对其造成半点影响一般。 闻听此话,鲁钦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淡笑,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于口中轻轻吐出了一句话:\\\"邦屏莫非忘了驱虎吞狼的道理?\\\" 与四川,贵州等地有所不同,随着时间的流逝,大明对于云南境内土司的掌控力日渐下降,各方土司皆是蠢蠢欲动,心怀异志。 而四川,贵州两地的土司们则是因为奢崇明,杨应龙的缘故而变得老实许多。 现如今云南境内的土司们皆是在关注着这一战,他要做的便是敲山震虎,将不尊王化的沙氏彻底剿灭,借而震慑其余土司。 他若是在一开始便展现出想要彻底歼灭沙氏的意图,令得全军倾巢而出,兴许会将沙源吓得主动出城乞降,届时他们倒是不好动手了。 若是依旧强行铲除沙氏,兴许便会引得其余土司\\\"兔死狐悲\\\",继而平添几分不确定性。 眼下这般行事,反而能给土司沙源些许错觉,误认为明廷只是想要惩戒他们,而非将他沙氏赶尽杀绝。 日后也可推诿为一切都是因为沙源负隅顽抗,咎由自取。 也正好让安武功所率领的水西土司为他们扫清些许障碍,也能间接的消耗水西土司的势力。 如此一举两得之举,岂有平白错过的道理。 经过鲁钦提醒之后,秦邦屏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恍然之色,久在成都,倒是产生了\\\"承平久矣\\\"的错觉。 却是忘了现如今的云南,可称不上太平,不然他何至于率军星夜兼程,千里迢迢的赶在此处。 就在二人说话间,后知后觉的沙兵们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般,在几名将校的带领下堪堪组起了战阵,勉强挡住了水西夷兵的攻势。 \\\"依你之见,这些水西夷兵可以坚持多久?\\\" 鲁钦微微眯起了眼睛,打量起了前方的战场,声音平淡的问向身旁的秦邦屏。 这水西土司不愧是云贵川三省之中有名的土司,的确名不虚传,面对人数数倍于己方的敌人却是没有表现出半点畏惧,皆是争先恐后的闯进战场之中。 在这样悍不畏死的攻势之下,沙氏夷兵竟然隐隐约约处在了下风。 \\\"至多不超过一个时辰。\\\" 闻言,秦邦屏先是细细的观瞧了场中的局势片刻,方才给出了一个稍显保守的数字。 这些水西夷兵们终究是一路长途跋涉而来,虽然仰仗着悍不畏死的攻势暂且处在了上风,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人数与体力的弊端便是会逐渐展现出来。 届时,便是沙氏夷兵反扑的时候。 闻听此话,鲁钦也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秦邦屏的看法与他大致相同。 \\\"半个时辰之后,全军出击,将沙氏尽皆剿灭。\\\"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是决定了王弄山土司沙氏的结局。 第632章 白杆军登场 黑色身影交织的正面战场,水西族中的重甲兵已然赶至阵前,凭借着手中的盾牌将将抵挡着身前的箭雨,其身后的弓箭手们也是找准时机,加以反击。 咻咻声起,伴随着刺耳的惨叫与哀嚎。 沙氏这边,经历了最初的混乱之后,也是逐渐稳住阵脚,在各自头目的带领下展开反击,逐渐止住了战场上的颓势。 亲自于战场之上压阵的沙定洲望着身前愈战愈勇的士卒,脸上也是升起了一抹狞笑,饶是强如水西土司这样的强龙也压不过他们沙氏这条地头蛇。 这临安府这一亩三分地,他们沙氏才是真正的主人。 \\\"快,儿郎们,将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夷人给本公子尽皆灭了,居然都欺负到咱们家的头上了。\\\" 随意的挥了挥手中的长鞭,沙定洲志得意满的说道,只是他却下意识的忽略了现如今投入战场的仅有\\\"初来乍到\\\"的数千夷人,明军还有大队人马安稳的立于阵后,没有半点反应。 兴许是沙定洲闹出的声响引来了前方夷人的注意,只听咻咻一声,一道闪烁着寒芒的箭矢便是朝着沙定洲的面门而来。 多年养成的经验,使沙定洲下意识的缩了一下脖子,将将避开了那道箭矢。 不过饶是如此,那道箭矢仍是擦破了沙定洲的面皮,一阵刺痛传来。 抬起手指摸了一下面庞,然后放入嘴中,一股熟悉的咸腥味道传来,使得沙定洲的面容愈加疯狂。 \\\"碾碎他们!\\\" 见到自家二公子竟是遭遇了冷箭,四周的夷兵们无不为之心惊胆颤,幸好没有出些太大的意外,不然他们这些人尽皆要给沙定洲陪葬。 \\\"杀!\\\" 听到沙定洲的咆哮之后,其身旁的夷兵们更加疯狂,口中大声呐喊,皆是奋不顾身的朝前冲去。 而沙定洲兴许是被那道突如其来的箭矢给冲昏了理智,竟是不顾身旁亲兵的阻拦,亲自拍马扬鞭,朝着前方的战场而去。 看样子,他要亲自上阵厮杀。 其身后的亲兵们见状,只是稍微错愕了片刻,便是同样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朝着前方的沙定洲而去,紧紧跟在其身后。 在沙定洲亲自下场之后,本就逐渐占据上风的沙氏夷兵们更加疯狂... ... ... \\\"将军,沙氏好似有大人物亲自下场了,不然这些夷兵们不会如此疯狂,那安武功已是逐渐的有些招架不住了。\\\" 距离战场不远处的高岗之上,秦邦屏深吸了一口气,微眯着眼睛打量了场中形势片刻之后,方才有些凝重的说道。 他已然瞧出,战场之中突然多出了一名\\\"悍将\\\",其身旁还有几十名同样身穿重甲的夷兵牢牢将其护在中央,一看便知是沙氏族中的大人物。 只是毕竟相隔较远,身上又有盔甲阻挡,倒是瞧不出来那人究竟是王弄山土司的首领沙源还是他那个传说中能征善战的次子,沙定洲。 除却此二人亲自下场之外,战场之中的沙兵们不会如此疯狂。 \\\"你的意思是?\\\" 见得秦邦屏好似有些蠢蠢欲动,脸上也流露出些许战意,鲁钦颇有些明知故问的说道。 \\\"将军,令卑职带人上吧。\\\" \\\"擒贼先擒王,只需灭了那场中的悍将,余下的虾兵蟹将便是不值一提。\\\" 秦邦屏的面容虽然平静,其说出来的话语却是无比自信,谈笑之间丝毫没有将在云南境内享有一丝威名的沙源与其子沙定洲放在眼中。 仿佛将其二人剿灭,就好像手到擒来一般简单。 又是沉浸了片刻,鲁钦缓缓点了点头,秦邦屏所言也有几分道理。 \\\"那便上吧,也正好让这些心高气傲的夷人们见识一下白杆军的厉害。\\\" 若是能够将战场之中的\\\"悍将\\\"斩杀,对于沙氏夷兵的打击将是无可争议的,说不定便能趁势长驱直入,一举攻破沙氏老寨。 闻听此话,秦邦屏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他率军跋涉千里,星夜兼程赶至云南,终于是有了用武之地。 \\\"将军放心!\\\" 冲着鲁钦郑重的拱了拱手,秦邦屏便是带着身后的几名亲兵走下了此处高岗,身为征战沙场多年的宿将,他早已是\\\"手痒难耐\\\"。 近些年,他一直待在成都府,震慑周边土司,虽说日子过的舒服,成都府的官员对他也是礼遇有加。 但他却总觉得有些\\\"平淡\\\",没有以前在辽东战场,刀尖上舔血那般\\\"刺激\\\"。 相比较之下,他的亲外甥马祥麟这几年可谓是\\\"春风得意\\\",非但执掌了天下闻名的神机营,更是多次重创女真,立下赫赫战功,\\\"小马超\\\"的名号早已是人尽皆知。 他的亲姐姐,秦良玉早在刚刚奉召进京的时候便是被天子敕封为一品诰命夫人,这些年一直于京师为天子操练新军,常伴圣驾左右,天子对于自己家姐的倚重自不必多说。 与自己的亲姐姐和亲外甥相比,他便是显得有些\\\"庸庸碌碌\\\",这几年一直待在成都府,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现如今好不容易蒙天子钦点,赶至云南平乱,他自是要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让白杆军的名头响彻西南地区。 他秦家,也有好男儿。 ...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急促的战鼓声再度在王弄山脚下响起,沉闷的鼓点声重重的敲击在每个夷人的心头之上。 闻听战鼓声响起,于战场之中亲自压阵的安武功脸上先是流露出一抹惊喜,而后便是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以他的见识,自然是早已瞧出场中的形势已然不知不觉发生改变,胜利的天平正在逐渐向沙氏倾斜,他水西土司的儿郎们已然处在下风。 却没想到就在他逐渐感到绝望,认为麾下士卒尽皆沦为\\\"炮灰\\\"的时候,身后却是突然响起了令他撤军的鼓点声。 回头望去,数千身着红色鸳鸯战袍,手持白杆的\\\"明军\\\"们已然踩着夕阳的余晖,缓缓来至他们身后一里。 曾经与满洲巴图鲁争雄浑河岸边的白杆军,登场了。 第633章 沙定洲伏诛 残阳如血,黑红交织的战场之中,满是肃杀。 休整了大半个时辰的白杆军,才刚刚涌入战场,便是展现出了寻常士卒难以比拟的战斗力。 非但直接稳住了水西土司的颓势,而后更是迅速的掌控了场中的局势,令得沙氏夷兵无可奈何的同时,也是令安武功心生畏惧,心中惊骇异常。 此时的他已洗去了脸上的血污,正恭敬的立于镇南将军鲁钦身后,一脸愕然的盯着不远处的战场。 平素他自诩勇武,对于族中的儿郎们也是信心颇足,自认难逢敌手,毕竟他们水西土司于贵州传承千年,岂是浪得虚名? 也正是这种来自于骨子里的自信,才令得安武功不顾大军长途跋涉,便径自主动请战,全然没将沙氏土司放在眼中。 在他的心中,除去贵州的水东土司宋氏之外,没有夷兵可以与他们水西族中的精锐士卒相抗衡。 事实也的确如此,这王弄山土司沙氏称霸滇东南,却是在交战初期,径自落入下风,全靠着人数之优势,方才逐渐稳住了局势。 安武功有绝对的自信,倘若他所率领的族中精锐能够再多上一些,定然能够不费吹灰之力的平定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土司。 但是眼下场中所发生的一切,却是颠覆了他的认知,那四川的白杆军刚一投入战场,便是迅速的稳住了局势,而后竟是令得愈战愈勇的沙兵们出现了些许败迹。 如此恐怖的战斗力,不由得令安武功心神一凛,目瞪口呆的望着场中的一切。 这就是曾经与辽东建奴血战,而不落下风的白杆军吗?竟然恐怖至此。 此时的安武功突然有些理解了,为何自己的父亲在闻听白杆军进驻贵阳城之后,便是\\\"自降身段\\\",主动深夜前往贵阳城,面见贵州巡抚王三善。 有这么一支战力强悍的军队在,的确用不上他们水西土司了。 \\\"大人,那些沙兵们恐怕坚持不了太久了..\\\" 有些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之后,安武功收起了心中的轻视,颇为谄媚的冲着身前的镇南将军说道。 在来时的路上,他已是知晓,他们水西土司以及秦邦屏所率领的白杆军均要听从镇南将军的调遣,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此战过后,本官定会亲自上奏天子,为水西土司请功。\\\" \\\"大公子,辛苦了。\\\" 闻听安武功的话语,鲁钦也是缓缓扭过了头,自脸上挤出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不置可否的说道。 或许水西土司怀有这样那样的目的,但是至少在这场战役中是出了大力的,极大的消耗了沙氏夷人的体力,从而为白杆军争取到了足够多的时间。 换句话说,白杆军之所以刚刚投入战场,便是起到了立竿见影的作用,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由安武功所率领的水西族人已是将那战场之中的那些夷兵们的体力消耗的差不多了。 受限于地形因素,沙氏老寨之中的夷兵们并不能一股脑的涌入战场,不能完全发挥出他们人数占有的优势。 这就给了白杆军\\\"表演\\\"的机会。 所谓\\\"白杆军\\\",乃是由秦良玉的丈夫,石柱土司马千乘训练的一支善于山地作战的特殊兵种。 此兵种所持的白杆枪是用结实的白木做成长杆,上配带刃的钩,下配坚硬的铁环,作战时,钩可砍可拉,环则可作锤击武器。 必要时,数十杆长矛钩环相接,便可作为越山攀墙的工具,悬崖峭壁瞬间可攀,非常适宜于山地作战。 由于武器特殊并且颜色扎眼,故而人们便习惯将这支特殊的军队称之为白杆军。 万历二十六年,播州宣抚使杨应龙勾结当地九个生苗部落举旗反叛,围攻成都城。 石柱土司马千乘奉命平乱,率领着其麾下三千白杆军参战,发挥出了重要的作用,也令得白杆军第一次登上了历史的舞台,为众人所熟知。 而眼下由秦邦屏所率领的\\\"白杆军\\\"相对比之前,装备则是更加精良,除去手中持有的武器依旧为白杆之外,身上所穿的均是由明廷兵仗局所锻造而出的铠甲,头上也大多带着头盔,仅露出一双眼眸。 也正是凭借着身上所穿的盔甲,才能令得这些白杆军们再无\\\"后顾之忧\\\",不必去考虑身前不时刺出的长枪与利刃,只是一股脑的将手中的白杆向前方沙兵的身躯刺去。 \\\"卑职不敢。\\\" 闻听鲁钦的言语,安武功不敢拿大,脸上流露出一抹惶恐,连忙肃声说道。 他们水西土司世袭贵州宣慰司,他身为水西大长老安邦彦的长子,其身上自然也是有官职在身。 \\\"估摸着快了,那沙氏坚持不了多久了。\\\" 又是瞧了一眼场中的局势,鲁钦手指着于战中之中\\\"困兽犹斗\\\"的沙氏大将,斩钉截铁的说道。 站在此处高岗之上,可以将不远处的战场尽收眼底,他已是能够清晰的瞧出沙氏的阵型已然有些混乱,恐怕用不了多久便是会自行溃败。 而那名被数十名夷兵簇拥在中间的大将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不断地挥舞着手中的长刀,鼓舞着阵中的夷兵。 但是很显然,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努力都显得有些徒劳,那些夷兵们非但没有稳住阵脚,反而是愈发混乱。 相反明军这边,白杆军们则是愈战愈勇,秦邦屏催动着胯下的战马,在身旁十数名亲兵的簇拥下,如入无人之境,无人敢撄其锋芒。 被逼到绝路的沙氏大将自然也是发现了于阵中大杀四方的秦邦屏,而后像是为了扭转局势,竟是率领着身后的几十名亲兵越过沙氏士卒堪堪维持的军阵,径自朝着秦邦屏杀去。 见状,鲁钦的脸上先是露出了一抹意外的神色,而后便是迅速的升起了一抹残酷的笑容,有些同情的吧唧了一下嘴。 这些蛮夷土司们,怕是真的忘记了中原王朝的\\\"优势所在\\\"。 似乎是心有所感一般,不过是一个愣神的功夫,王弄山脚下便是响起了令人有些陌生的\\\"火铳声\\\"。 放眼瞧去,刚刚还势头颇足的夷人大将早已跌落于马下,生死不知;而秦邦屏则是安稳的立于马上,外侧的十数名亲兵正一脸惊喜的摩挲着手中的火铳。 周遭的沙氏夷兵们先是一愣,而后便像是被稻草压倒的骆驼一般,丢掉了手中的兵刃,自顾自的朝着老寨跑去。 大局已定。 第634章 沙氏覆灭(上) \\\"儿郎们,建功立业便在今日。\\\" \\\"重振大明天威,我辈义不容辞!\\\" 望着周遭群情激奋的白杆军士卒,秦邦屏用力的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长刀,随后也不待众人反应,便是径自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朝着前方四散溃逃的夷兵们追去,全然没有理会不久前跌落于马下的夷人大将。 见得自己主将身先士卒,白杆军士卒们也是不约而同的挥舞着手中的利刃,朝着前方追逐而去。 好不容易能够来到云南,有了建功立业的机会,自是不愿意轻易放过。 逆着逐渐消散的残阳,身着红色鸳鸯战袍的白杆军像是一道洪流,朝着前方逃窜的黑色身影宣泄而下。 ... ... 一直立于城头之上,观瞧着场中局势的沙源此时顾不得\\\"丧子之痛\\\",面上泛起了一抹惊恐,有些气急败坏的朝着身后早已呆若木鸡的亲兵们嚷嚷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关闭城门!\\\" 此时的沙源格外庆幸,幸亏他当初力排众议,摒弃了山中的老寨,耗费巨资于山脚之下铸造了一座小城。 现如今这座于乱军之中摇摇欲坠的小城,却是能带给沙源一丝莫名的安全感。 闻听沙源的咆哮,一向以沙源唯首是瞻的亲兵们却是罕见的出现了一丝犹豫,现如今城外尚还有不少夷兵们尚未入城,正哀嚎着朝城池而来。 若是此时关闭城门,岂不是将这些人置之死地而不顾? \\\"你想跟着他们一起陪葬吗!\\\" 见到身后的亲兵们并未即刻听令行事,而是有些犹豫的愣在原地,沙源脸上的怒色更甚,又是急促的嘶吼了一句。 因为太过于用力,声音竟是出现了一丝破音。 见此情景,周遭的亲兵们不再犹豫,冲着沙源点了点头,便是急促的转身离去,生怕再耽搁一秒,便是会被已然失去理智的沙源而当场格杀。 他们已是能够清楚的瞧到,沙源的眼眸深处只剩下了疯狂。 不多时,本就狭窄的城头顿时变得人烟稀疏,仅有少数几名亲兵立于远处,下意识的与沙源保持了一定的距离,生怕被沙源牵连。 \\\"定州,定州...\\\" 沙源对城外的惨叫声与怒骂声充耳不闻,只是双眼失神的盯着不远处的战场,口中振振有词。 被他居于厚望,称雄整个滇东南的次子居然就这样惨死在明军的火铳之下,甚至都来不及反应,便是化作了枪下亡魂。 明廷在云南的卫所废弛多年,朝中也乐得云南\\\"安于现状\\\",对于云南境内的土司们也多以维稳为主,数年不曾发兵。 故而久而久之,云南境内的这些土司们竟是渐渐遗忘了于奢崇明叛乱之中大显身手的火铳,这其中也包括了土司沙源。 在他的潜印象中,明廷的火铳不但准度低而且质量也十分堪忧,炸膛的事情常有发生,远不如他们夷人赖以生存的弓箭靠谱。 更何况,城外这支\\\"初来乍到\\\"的援军明显便是明廷不知从何处征调而来的土司部队,故而他更没有考虑到火铳存在的可能性。 故而当他看到他次子率军冲向那明廷大将的时候,他的脸上甚至出现了一抹狞笑,仿佛见到了胜利的曙光一般。 只要自己的次子能够顺利的将明军大将斩落马下,说不定便会造成其军心大乱,继而扭转局势。 但是还没等到他脸上的狞笑持续太久,他便是有些惊恐的发现,那明廷大将周遭的亲兵们突然自怀中掏出了火铳式样的物件。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声响,被他寄予厚望的次子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是径自跌落于马下。 \\\"明廷,明廷!!!\\\" 再抬起头时,沙源的双眼已是通红,自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竟是令得远处的亲兵们下意识的后撤了几步。 若是今日他能够侥幸不死,来日定当联合阿迷州土司起兵反明,让那镇南将军血债血偿。 轰轰轰! 正当沙源逐渐癫狂的时候,王弄山脚下突然响起了刺耳的炮声以及夷人们愈加惊慌的呼喊声。 闻听城外的动静,沙源眼中的癫狂迅速隐去,带着一抹不可思议,有些艰难的转动了头颅,朝着城外望去。 ... ... 城外的白杆军早已在不知不觉间退到阵后,此时冲在最前方的乃是严阵以待的明军。 此次跟随秦邦屏一同入滇的,除了其族中的白杆军之外,还有四川巡抚朱燮元近些年亲自操练而出的五千卫所兵。 这些卫所兵们在战力上或许无法与白杆军相抗衡,但是其装备却是不遑多让,甚至于还要领先白杆军一头。 至少似火炮这等重器,便是白杆军中所没有的。 望着不断被搬运至阵前的虎蹲炮,秦邦屏的脸上先是流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容,而后便是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久在成都府,曾亲眼见识过那\\\"红夷大炮\\\"的威力,自然便是有些看不上眼前的虎蹲炮了。 但是相对于笨重,难以运输的红夷大炮而言,面前的虎蹲炮却是更加轻便,便于携带,射程也是不逊色太多。 故而在出征之际,他特意带上了几十门虎蹲炮,却没想到今日正巧派上了用场。 他麾下的白杆军勇则勇亦,但是攻城破寨却并非其长处。专业的事,还得交给专业的人。 经历过奢崇明叛乱之后,曾经亲眼见识过明军火铳威力的四川巡抚朱燮元痛定思痛,向朝廷讨要了大量火炮,并且将其应用于军中。 \\\"炮手准备!\\\" 望着装填完毕,早已跃跃欲试的炮手们,秦邦屏抛弃了心中的万千思绪,自脸上涌现出一抹厉色,冷冷的注视着前方的那座小城。 他很怀疑,这座矗立在山脚下的小城,能否挡住这些火炮的一轮齐射。 \\\"放!\\\" 沉吟了片刻,秦邦屏高高举起的双手,狠狠的放下,下达了开炮的命令。 只一瞬间,刺鼻的火药味便是充斥着此间天地,通过弥漫的硝烟,秦邦屏能够清楚的听到前方夷人传来的惊呼声与惨叫声。 \\\"再放!\\\" 没有给远处的夷人太多反应的时间,秦邦屏再度下达了开炮的命令。 这一次,传入他耳中的除了惨叫声之外还有城墙倒塌的声音。 \\\"再放!\\\" 不带有一丝感情的声音再度在山脚下响起,数十门虎蹲炮再度宣泄着自己的能量,冲着远处残破的小城而去。 ... 残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已然落山,王弄山脚下只剩下明军的欢呼。 第635章 沙氏覆灭(下) 十二月初九,王弄山。 辰时刚到,山脚之下的晨雾尚还没有完全散去,原本戒备森严的沙氏老寨之内却是火光冲天,一片狼藉,空气中的血腥味道已然浓郁到了极点,直令人作呕。 此间的主人沙源早已是因为\\\"负隅反抗\\\"于昨夜死于乱军之中,余下幸存的夷人们皆是在沙氏大公子沙定海的带领下跪地请降。 不过是一个昼夜的功夫,原本称霸滇境东南的沙氏土司却是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重创,族长沙源死于乱军之中,二公子沙定洲则是死于明军的火铳之下,尸骨难寻。 不多时,数十名白杆军簇拥着总兵秦邦屏与镇南将军鲁钦缓缓踏进了已然化作一片废墟的沙氏老寨。 \\\"昨日危局,全赖秦总兵及时率军赶到,本官代替云南境内的万千百姓,多谢了。\\\" 鲁钦背负着双手来到老寨深处之后,突然止住了脚步,在秦邦屏有些错愕的眼神中,向其微微躬身,郑重的行了一礼。 昨日的这个时候,他已然做好了殉国的打算,打算以死明志,却没想到秦邦屏突然率军赶到,为本已濒临绝望的众人,带来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随后秦邦屏所率领的援军更是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战斗力,先是由水西族中的夷人充当先锋,狠狠的挫败了沙氏土司嚣张的气焰。 而后享受盛名的白杆军更是给了沙氏父子沉重的打击,先是于正面战场挡住了沙氏夷兵的攻势,并逐渐占据上风,之后更是令得沙氏二公子沙定洲惨死在火铳之下,尸骨无存。 也正是因此,才导致了沙氏夷兵的溃败,继而方才能令得明军轻而易举的奠定了胜势,一战平定王弄山土司沙氏。 往小了说,由于秦邦屏及时率军赶到的缘故,成功的\\\"阻止\\\"了鲁钦殉国,继而保住了王弄山脚下几千明军的性命。 往大了说,这一战必将狠狠的震慑住云南境内其余心怀不轨,蠢蠢欲动的土司们,至少数年之内,不敢再行刀兵,继而使得无数百姓免遭战火的波及。 \\\"卑职职责所在,大人言重了。\\\" 见得鲁钦躬身行礼,秦邦屏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惶恐,连忙侧身躲过,口中连道不敢。倒是其身后的白杆军士卒们脸上流出了些许自得的神情。 他们虽然不知晓这镇南将军究竟是个多大的官,但是只看自家总兵对其都是恭敬有加,主动听从其调遣就知道定然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但是这么一个大人物居然当着他们的面,主动向秦邦屏躬身行礼,他们这些心腹亲兵也是与荣有焉。 只觉过去一个多月所经历的些许辛苦,全都值得了。 \\\"按照督抚大人之前定下的规矩,这沙氏族中所得,尽归秦总兵麾下士卒所有。\\\" 战争已经结束,现在便是到了分配利益的时候了。 历朝历代,对于战争所得皆是有着明确的规矩,绝对不允许士卒私自吞没,一经发现便是严加惩处,甚至会论罪处死。 但是理想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 即便是太祖刚刚建国的时候,尚且无法做到严加管束军中的士卒,遑论已经过去了两百余年的今天。 更何况,明廷与各地土司之间皆是有着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凡是奉明廷诏令,随同参战的土司,明廷并不负责其麾下人马的钱粮开支,但是却也默认战后一切所得尽归参战土司所有。 倘若没有切实的利益,那些土司们怎么会趋之若鹜的主动参战。 面前的秦邦屏虽然官至石柱副总兵,五军都督府都督同知,但其麾下的白杆军从本质上来说却也是所谓的\\\"夷兵\\\"。 只不过相对于其余拥兵自重的土司而言,石柱土司与明廷的关系更为密切,也更为天子所信任。 听得鲁钦此话,不远处白杆军士卒脸上的笑容更甚,皆是不由自主的对视了一眼,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面前的这位镇南将军倒是个懂的规矩的人,并未翻脸不认账。 他们白杆军于成都府驻扎的时候,虽然当地官府不曾短了他们的吃喝,但却也不曾支付他们\\\"军饷\\\"。 相比较而言,那些被四川巡抚朱燮元重新整顿,筛选过后的卫所兵们却是享有不菲的军饷,故而令得这些白杆军们私底下也是颇有怨言。 不过是碍于秦邦屏多年以来的积威,故而始终将怨言放在心中,不曾提及。现如今听得鲁钦主动要为他们发\\\"军饷\\\",自然是颇有些喜出望外的感觉。 \\\"大人不可,平定沙氏并非依靠白杆军一己之力,卑职岂敢贪功。\\\" 出乎所有白杆军的意料,秦邦屏并未顺势领赏,反而是一脸认真,义正言辞的推辞了。 他又何尝不知麾下白杆军士卒的心思,但是他却也是有苦难言。 自从自己家姐秦良玉奉诏入京之后,他作为石柱土司的二把手,便是成为了白杆军实际上的统帅。 但同时,他又是被明廷敕封的五军都督府同知,算是毫无争议的大明武将。 若是以石柱副总兵的身份来看,麾下的白杆军可以算作是他秦家的\\\"私军\\\",若是以都督同知的身份来看,堂而皇之的\\\"私吞\\\"财货,无异于取死之道。 见到秦邦屏推辞,鲁钦先是一愣,随后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了然之色,他大概猜到了面前这位宿将心中的顾虑。 \\\"邦屏不必多心,此乃惯例,饶是天子知晓了也不会多说什么。\\\" \\\"其余有功将士,自有朝廷犒劳。\\\" 随意的摆了摆手,鲁钦有些无奈的说道。 随后也不待秦邦屏推辞,便是自顾自的朝深处走去,他听那些投降的夷人说,前段时间被沙氏吞并的元谋土司吾必奎之妻罗氏被沙定洲带回了老寨之中。 凭借着她的身份,兴许倒是能够做些事情。 毕竟现如今沙氏虽然\\\"覆灭\\\",但毕竟尚有一大部分人马跟随沙氏大公子沙定海乞降,如何处理这些人也成为了摆在鲁钦面前的一个难事。 见到鲁钦离去,秦邦屏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苦笑,他自是知晓鲁钦乃是故意而为之,目的便是为了感谢其关键时刻赶至此地,挽救了数千明军的性命。 \\\"算你们好运。\\\" 冲着身旁面露兴奋之色的亲兵们嘟囔了一句,秦邦屏便是连忙朝着鲁钦追去,眼下沙氏虽然乞降,但此地终究是沙氏老寨,保准便会有不甘心的夷人选择\\\"铤而走险\\\"。 \\\"多谢大人!\\\" 一道整齐的呐喊声突然响彻了此间老寨,令得秦邦屏的身形为之一顿,而后只是摆了摆手,便是自顾自的朝鲁钦而去。 沙氏,已然成为昨日黄花。 第636章 西南定(上) 十二月二十八,冬二九。 兴许是小冰河在发威,自打进了十二月,京畿之地便是一片冷肃,皑皑白雪下个不停,整个京师都是银装素裹。 临近年节,永定门外却是愈发的热闹了,推着小车沿路叫卖的行商走卒脸上皆是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就连守城的士卒也收起了往日冷若寒霜的面容,不时便冲着\\\"熟面孔\\\"点头致意,抱拳问好,好一片热闹景象。 唏律律! 突然,自远处的官道上传来了战马的嘶吼声以及疾驰声,令得颇有些热闹的永宁门外瞬间安静了下来,大伙均是不由自主的朝着官道上望去。 这些年因为边境战事的缘故,京师之中的百姓们对于六百里加急的骑士早已是见怪不怪,只是纳闷最近没听说朝廷又打仗了啊? 倒是有消息灵通的,知晓天子前段时间曾从四川派军入滇,莫不是西南那边狼烟再起?有土司犯上作乱了? 想到这里,众人原本有些兴奋的心情不由得有些沉重了起来,这大过年的,怎么也不让人消停。 只是随着远处的骑士越来越近,颇有些忐忑不安的百姓们却是分明瞧到了骑士脸上毫不掩饰的兴奋神色。 难不成西南的土司们尚未成事,就被朝廷镇压? 永定门外的百姓们面面相觑,皆是有些兴奋的讨论着,但是眼神却是不由自主的朝着前方的骑士望去。 \\\"这位兄弟,可是西南有战事发生?\\\" 城门处守值的兵丁早已是\\\"驾轻就熟\\\"的准备好了姜茶等物,待到官道上的几名骑士一拉缰绳,翻身下马之后,便是将手中的姜茶递了过去,颇有些忐忑的问道。 \\\"石柱副总兵秦邦屏率白杆军入滇,一战平定称霸于滇境东南的王弄山土司沙氏。\\\" \\\"沙氏族长沙源及其次子沙定洲负手,长子沙定海携带族中妇孺老幼跪地乞降。\\\" \\\"云南其余土司均是自发前往昆明,拜见云南巡抚大人,我大明威武!\\\" 那几名风尘仆仆的骑士先是坚定的点了点头,十分兴奋的说道,而后便是自顾自的接过守城士卒手中的姜茶,将其一饮而尽。 这该死的天气,实在是有些太过于寒冷了,他们全身上下都是有些冻僵了。 \\\"好,好!\\\" 周遭的几名守城士卒脸上皆是露出了止不住的笑意,口中不住的赞叹,虽然不清楚那沙氏土司的族长沙源究竟是何方人物,但是能被称之为大土司,并且称霸于整个滇境东南,恐怕也是了不起的人物。 如此土司,竟是被朝廷轻而易举的的歼灭了?甚至都没有闹出太大的声响。 冲着周遭哗然一片的百姓们拱了拱手,那几名骑士接过守城士卒递过来的腰牌勘合,重新翻身上马,他们还要将此间消息尽快呈递至通政司。 随着几名渐行渐远的骑士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永定门外再度传来了行商走卒的叫卖声,愣在原地的百姓们也是轻轻一笑,自顾自的与面前的小贩攀谈起来,采购着自己所需要的东西。 不知不觉间,大家对朝廷打了胜仗的消息已是有些习以为常,不再像前几年那般兴奋激动。 曾记得当今天子还未登基的那几年,每逢年关,辽东必是会有\\\"噩耗\\\"传来,随后转年来百姓们便是会收到朝廷增加税款的命令,令得百姓们苦不堪言,叫苦不迭。 那时的他们,多么盼望边关传来的不是\\\"噩耗\\\",而是一场振奋人心的\\\"捷报\\\"。 但是现在对于六百里加急的\\\"捷报\\\"他们却是有些见怪不怪了,仅仅是议论了片刻,便将其忘于脑后,置之不理。 连称霸辽东的建州女真都被天子打的节节败退,龟缩赫图阿拉不出,更何况这些蛮夷之地的土司们? 只有人群中少许的几名读书人知晓此战对于大明的意义,均是不由自主的看向紫禁城中的方向,面露憧憬。 经此一役,那些心怀不轨的土司们至少数年不敢轻举妄动,无人敢挑衅大明的尊严。云南也可平稳过渡黔国公府\\\"后继无人\\\"的尴尬程度。 待到现任黔国公的\\\"掌权人\\\"沐天波长大成年之后,便会如同的历代先祖一般,继续代替大明坐镇云南,震慑周边土司。 ... ... 犹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般,朝廷于西南地区打了胜仗,重新树立起霸主地位的消息迅速的便蔓延至整个京师。 茶楼酒肆中的说书先生迅速的窥得了其中所蕴含的\\\"商机\\\",均是不由自主的停止了原本讲述的内容,改为\\\"重提旧事\\\",将昔年石柱副总兵秦邦屏与镇南将军鲁钦奉命入川平乱的故事再度叙述了起来。 这些说书先生们唾沫横飞,将昔年发生在四川境内的战事说的活灵活现,着重夸张了白杆军的战力,在他们的描述当中,白杆军宛如天降魔神一般,各个都能以一当十。 配合上现如今的形势,饶是早已听过几次的百姓们仍是听得津津有味,每到精彩处依旧高声喝好。 更有出手阔绰的外地商贩们接连打赏,引得这些说书先生们兴致更足。 一时间,整个京师之中的茶楼酒肆都是人满为患,临近年关,本就热闹异常,恰逢朝廷又于西南打了胜仗,倒算是给天启四年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茶楼酒肆之中除去出手阔绰的商贩之外,更是有不少士子模样的读书人同样一脸认真的望着说书先生于上方\\\"侃侃而谈\\\"。 来年便是天启五年了,又是一年科举年,故而家道稍微殷实一点的士子们皆是提前动身赶来京师,希翼能够\\\"活动\\\"一些,提前探听些许消息。 当今天子重武人,重军事,早已是不争的事实,恰逢此等时节朝廷又于西南打了胜仗,难保今年的科举题目便会与这次战事有关。 故而这些士子们不管之前有没有听说过白杆军以及秦邦屏,鲁钦等名字,皆是规规矩矩的坐在下方,认真的听着说书先生\\\"侃侃而谈\\\"。 第637章 西南定(下) 年关将近,紫禁城中也是一片热闹景象,宫娥内侍皆是主动的挂起了大红色的灯笼,与朱红色的宫墙交相辉映,显得愈发的喜庆。 过去的一年中,大明可谓是\\\"多灾多难\\\",先是南直隶遭了灾,而后杭州又是险些发生兵变,关外的蒙古人也是虎视眈眈,扣边犯境。 不仅如此,开春之后,辽东的女真人更是与蒙古人联手,舍弃了重兵把守的辽西走廊,绕道蒙古,翻越燕山山脉,直扑京师门户,蓟镇。 除了辽东地区之外,东南沿海地区也是不太安稳,福建巡抚南居益派遣重兵驱逐了霸占澎湖数年的红夷人,收复了大明故土。 东南战事刚平,朝鲜那边又起波澜。 朝鲜副都元帅李适不满朝鲜国王李倧的封赏,愤而起兵,不过半月便是连下数城,兵临朝鲜国都汉城,逼得朝鲜国王李倧率领宗室群臣出逃,百般无奈之下,朝鲜国王李倧遣人向大明求援。 如此种种,倒是令得大明颇有些\\\"手忙脚乱\\\",幸得所有事情均是得到了妥善的解决,非但不曾酿成半点祸事,反而是明廷于蓟镇之外重创了女真人与蒙古人的联军,甚至一度打到了赫图阿拉。 现如今,西南那边也有捷报传来,自是为本就热闹的年关平添一份喜庆。 ... ... 乾清宫暖阁内,内阁首辅周嘉谟率领着次辅朱国桢,以及户部尚书,兵部尚书,督察院左都御史一起给天子见礼。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圣躬金安。\\\" 因为西南捷报的缘故,诸位重臣脸上也是喜气洋洋,声音也是颇为洪亮,其中尤以内阁首辅周嘉谟最为激动。 他位列内阁首辅不过年余,大明却是接连取胜,威震六合。他的名字势必会被记载于史书之上,日后无论是谁谈及这份历史,他都是绕不过去的那个人。 \\\"诸位平身吧。\\\" 案牍之后的朱由校面色也是夹带着一丝笑意,显然这份突然起来的\\\"捷报\\\"也是令他颇为满意。 却没想到不过是未雨绸缪的一步棋,竟是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颇有些意外之喜。 \\\"这大冷天的一并将诸位召集进宫,倒是有件事想与诸位商议一番。\\\" 见得众人落座,朱由校稍稍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目光也变得凛冽了起来。现如今云南境内土司尽皆慑于大明天威,短时间内不敢造次。 改土归流这件事或许可以提上日程了。 \\\"还请天子示下。\\\" 一见朱由校的表情,堂下的众臣便是知晓天子心中定然又是在筹措某件大事,否则绝不至于如此严肃,只是却不知,又是谁要倒霉了。 是辽东的女真人,关外的蒙古人,亦或者云贵川三省的土司夷人? 包括内阁首辅周嘉谟在内的几名重臣皆是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脊背,倾身凝神,不敢有丝毫的轻视。 自古以来,最能提升皇帝威望的便是胜仗,遑论是由天子亲自下令,近乎于\\\"未卜先知\\\"一般,提前调兵入滇取得的一场大捷。 现如今,天子的威势越来越重,对于军权的掌控也是越来越得心应手,谁人敢轻视。 \\\"现如今西南土司尽皆拜服,改土归流一事,是否可提上日程了。\\\" 朱由校轻轻抿了一口手中的热茶,不置可否的说道。 早在平定奢崇明叛乱的时候,其心中便是曾有过改土归流的想法,也曾就此事与一众心腹商议过。 不过碍于种种原因,仅仅只是探讨了一番之后便是将此想法束之高阁,没有予以执行。 毕竟那时候西南战事虽平,但辽东尚有建奴女真虎视眈眈,关外也有蒙古人蠢蠢欲动,朝廷若是强行推动改土归流,怕是会引发一场祸事。 但是眼下建州女真只能躲在赫图阿拉舔舐伤口,再无兴兵之力,关外蒙古人也是遭遇重创,短时间内不敢轻易来犯,朝廷已是短暂解决了外因。 因此若要严格说来,此时推行\\\"改土归流\\\",大有可为。 偌大的暖阁内,只有朱由校冷冽的声音在其中回荡,众臣皆是满脸不可置信的盯着案牍之后的天子,兵部尚书孙承宗与户部尚书毕自严更是两眼圆睁。 饶是知晓天子定然心中谋划着一件大事,已经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却是也没料到天子的步子竟然迈得如此之大,居然想要在整个西南地区,实行\\\"改土归流\\\"。 \\\"陛下,西南土司不宁,一时拜服,也不过是慑于我大明的威势罢了。若是强行推动改土归流,必会引来土司们共同抵制,西南将再起狼烟。\\\" 犹豫了半晌,孙承宗咽了一口唾沫,缓缓起身,有些艰难的说道。 虽说自古以来的中原王朝都是希翼将边疆之地化作真正的华夏之地,但是千年以来,却是收效甚微。 世代传承的土司们才是那片蛮夷之地的真正主人,现如今大明虽说以摧古拉朽之事剿灭了称霸于滇境东南的沙氏土司,但云南境内尚有诸多势力雄厚的土司从一旁虎视眈眈。 即便是太祖刚刚建国,国势最为强盛的时候,朝廷都没有完全征服云南,何况无论是军事亦或者财政远不如昔年的今天。 若是强行推行\\\"改土归流\\\",势必会引发新的动荡。 哪怕是与朝廷关系较为密切的一些土司们,都会毫不犹豫的\\\"背弃\\\"大明,毕竟改土归流,动摇的是这些土司们赖以生存的根基。 对于孙承宗的这番言论,在场的众臣自是没有异议,均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十分认同,天子此次倒是有些\\\"好大喜功\\\"了。 朱由校闻言也是面色不动,微微点头,看不出喜怒。 听到孙承宗的这番言论之后,他也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天真\\\"了,被近些年来的胜仗逐渐冲昏了头脑。 \\\"既然如此,那便将其搁置吧。\\\" \\\"传令闵洪学,将元谋县以及王弄山长官司划入临安府,由临安府直接管辖。\\\" 眼下不过是平定了一个势力较为深厚的土司,便是打起了\\\"改土归流\\\"的主意,的确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笔下圣明!\\\" 好半晌之后,周嘉谟的声音悠悠响起,其余众臣也仿佛如梦初醒一般,拱手应是。 而案牍之后的天子却像是置若罔闻一般,迟迟没有半点反应,众人小心翼翼的抬头望去,却是发现天子正朝着东北方向一阵失神,面色严峻。 是了,现如今西南已然平静,只差辽东地区了... 第638章 真汗与假汗 同一日,距离京师两千余里的辽东地区同样是银装素裹,天上飘着鹅毛般的大雪,气温早已降至冰点。 若是从空中俯视而去,除非因为饥饿不得不出来觅食的年兽之外,沃野千里,竟是没有半点人烟。 唯有兴建于高岗之上的赫图阿拉城内人头攒动,一幅热闹景象。 对于大多数少数民族来说,由于使用的历法和汉族不尽相同的原因,故而他们迎来新年的时间和汉族不同,他们也就不是特别重视春节,尤其是像女真人亦或者蒙古人这种游牧民族。 但是随着努尔哈赤建国称汗,起兵造反,女真人开始在文化上和汉族全面接轨,他们也开始使用汉族的历法,虽然还不至于像汉族人那样将春节视为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但同样也是认真对待。 更何况,女真国内近些时日有\\\"喜事\\\"发生,平白为年节增添了些许气氛,赫图阿拉城内自是一片热闹景象。 ... ... 赫图阿拉城中的女真人一扫数月以来的阴霾,皆是穿着厚厚的衣裳,于街上肆意狂欢,唯有靠近西城这边喧嚣声方才小了一些。 此地非但没有了于街上肆意而为的普通百姓,而且还多了许多身穿棉甲的八旗勇士,手持着兵刃,面容严肃的于街上巡视。 若是细细瞧去,便是不难通过这些人身上所穿的棉甲发现,这些面容严肃,往返于街道两旁巡视的女真鞑子竟是国内平素含有露面的\\\"白甲巴牙喇\\\"。 \\\"阿敏,此次做的不错。\\\" \\\"我大金能够有眼下此番局势,你居功甚伟。\\\" 原本属于阿济格的府邸正堂内,女真大汗努尔哈赤端坐于近些时日才刚刚被重新赶至而出的\\\"汗位\\\"上,面容刚毅,声音洪亮,全然看不出来这是一度无法处理国事,只得待在卧房之中苟延残喘的病人。 这段时日他女真国内一扫近年来的阴霾,先是二贝勒阿敏率军入朝,趁着朝鲜国内发生叛乱的当口,狠狠的劫获了一批粮草,缓解了大金国内存量几乎告罄的燃眉之急。 而后便是前段时间,老酋下令西征,依旧以女真二贝勒阿敏为主帅,联合蒙古科尔沁部,内喀尔喀部联盟共同出兵征缴现任蒙古大汗\\\"林丹汗\\\"的察哈尔部。 经历了先前的几次挫败,察哈尔部的实力远不如当初,无力抗衡由女真铁骑和其余两部蒙古组成的联军,于草原之上遭遇重创,不得不率领着残兵败将狼狈逃回至位于宣府之外的\\\"归化城\\\"。 此战,建州女真缴获钱粮无数,进一步打击了林丹汗于蒙古诸部落之中的声望,令他的这个蒙古帝国的大汗逐渐变得有些\\\"名不副实\\\"。 相反,大金通过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进一步奠定了自己于漠南蒙古诸部落之中的地位,也令所有蠢蠢欲动的蒙古人再一次见识到了女真人的军事实力。 即便女真于辽东战场节节败退,不敌愈加强势的明军,但也远非蒙古部落可以抗衡,女真人依旧如同一座大山一般,压在蒙古人的心头之上。 尤其是对于蒙古科尔沁部来说,通过与大金联合出名,征讨察哈尔部的战场,他清扫了族中的\\\"异己\\\",重新树立了自己在族中的地位,也将科尔沁部与女真人的联系再度加强。 无论是为了维系自己在族中的地位,亦或者为了科尔沁部的未来,他都要死死的与女真人站在一起,他们相互之间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听到努尔哈赤点到自己的名字,阿敏的脸上闪过少许激动,大致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侧身出列:\\\"大汗言重,侄儿职责所在。\\\" 身为努尔哈赤的亲侄子,阿敏于女真国内的地位一直颇为尴尬,即便他在四大贝勒之中位次排在第二,尚在昔日的莽古尔泰和皇太极之上,但是因为不是努尔哈赤子嗣的缘故,他天然的被排除了大金继承人的考虑范围。 也正是因为此等原因,故而阿敏之前心中才滋生出了想要于朝鲜自立,担任朝鲜\\\"国主\\\"的野心。 但是随着大金于辽东战场的节节失利,他昔日的野心也逐渐的被他自己忘于脑后,毕竟就连大金现如今都是有些\\\"如履薄冰\\\",他又谈何在朝鲜自立呢。 不过这几个月以来,他先后往返于朝鲜与漠南草原,缴获钱粮无数,令得女真国内上下为之欣喜若狂,阿敏于女真国内的声望也达到了顶峰。 非但努尔哈赤对其赞不绝口,就连堂兄代善平日里与其交谈的语气也是客气了许多,甚至素来与他不太对付的皇太极都是私底下派人相请。 一时间,阿敏仿佛成为了女真国内\\\"炙手可热\\\"的人物,凡是有心角逐女真汗位的\\\"继承者们\\\"都是主动的向阿敏投去了橄榄枝,希翼得到阿敏的帮助。 不过阿敏倒是对自己的身份与地位有着非常明确的认知,自从得胜归来之后,便是深居简出,除了每日出府拜见努尔哈赤之外,竟是再无多余的交际。 \\\"现如今林丹汗势弱,对于蒙古诸部落的掌控力越来越差,假以时日,他这位蒙古帝国的大汗怕是使唤不动任何人喽。\\\" 冲着阿敏点了点头,努尔哈赤的脸上升起了一抹狞笑,心中升起了久违的\\\"雄心\\\",虽然女真于辽东战场节节败退,但是对上蒙古人的时候,还是那般的\\\"势如破竹\\\"。 只要能将蒙古人牢牢的与他们大金拴在一起,与明廷的战争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呐! \\\"大汗英明,林丹汗已然溃逃至宣府之外的归化城,怕是用不了多久,蒙古诸部落便是忘记了林丹巴图尔这位蒙古大汗,而只知晓女真大汗!\\\" 见到努尔哈赤心情不错,居于首位的范文程也连忙挤出一抹笑容,出声恭维道。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努尔哈赤脸上的笑容更甚,眉眼间也是浮现出了一抹自得,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不过很快,努尔哈赤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将脸上的笑容敛去,冲着堂中的一众文武大臣说道:\\\"现如今正值明廷年节,不若此时出兵辽西,也教那些明军知晓我大金的厉害。\\\" 闻听此话,本有些喧闹的官厅顿时为之一肃,只有努尔哈赤凛冽的声音于其中回荡,久经不息... 第639章 困兽犹斗? 努尔哈赤的话语一出,原本有些嘈杂的官厅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即便是刚刚还志得意满的二贝勒阿敏也是不由自主的俯下头去,闭口不言,不敢随意应答。 今时不同往日,这几年大金在辽东战场上节节败退,不但是丢了重金打造的萨尔浒城,甚至于早些年辛苦打下的开原,铁岭等城市都无暇接管,不得不退回老寨赫图阿拉。 曾经不可一世的女真诸将均是不知不觉间对明军有了一抹忌惮,打心眼里不想与明军对上,这些年他们在明军的手上可是没少吃亏。 现如今他们已然将兵力回撤,缩回赫图阿拉,凭借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以及野战无敌的女真铁骑,只要他们不主动迎战,纵然那些明军各个悍不畏死,也无法对他们大金造成半点影响。 但是现在大汗居然想要再度兴兵,莫不是失心疯了?须知几个月前明军刚刚于浑河岸边,击溃了他们女真人的主力,并孤军深入,打到了赫图阿拉城下。 直至如今,赫图阿拉城内的汗王宫仍是废墟一片,没有休整完成。 难道大汗被近些时日以来的\\\"捷报\\\"冲昏了头脑?毕竟明军岂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朝鲜人与外强中干的蒙古人可以比拟的? 见得厅内鸦雀无声,汗位之上的努尔哈赤脸上也是愈加阴沉,一瞧这些人脸上的表情,他便是大概猜到了这些人的心中所想,不由得心中怒火更甚。 麾下的儿郎们竟是不知不觉间对明军产生了畏惧心理,这是何等可怕的一件事情?须知他们大金与明廷之间乃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无论是沈阳城中的熊蛮子亦或者京师之中的小皇帝,都不会允许他们女真人永远的存在于辽东。 双方之间,只要有一方懈怠,定会被对方吞噬。 \\\"瞧瞧你们现在的样子,哪里还配得上巴图鲁的名号?难道只是听到明军的名字,便让你们心生畏惧了吗!\\\" 似乎是受不了近乎于让人窒息一般的寂静,努尔哈赤突然狠狠的一拍自己身下的汗位,有些踉跄的起身,冲着厅堂中一众低头不语的宗室大臣们咆哮道。 曾几何时,无论是面对什么样的敌人,其族中的儿郎们皆是敢奋不顾身的主动迎战,从不会有半点畏惧。 也正是凭借着这股精神,努尔哈赤以及其麾下的建州女真人方才能够从众多女真部落中脱颖而出,并且打败了其余女真诸部落的联军,进而统一了女真诸部落。 待到他正式于赫图阿拉监国成汗,起兵反明之后,其麾下的子侄们更是争先恐后,屡建功勋,将明廷打的溃不成军。 现如今,从青年时期便追随他的\\\"五大将\\\"死的死,老的老,已然无力统兵作战,就连他也变得垂垂老矣,不复当年之勇。 大金的未来应当是属于厅堂中肃立的这些\\\"年轻人们\\\",但是现如今这些人听到明军的名字之后,便是下意识的产生动摇,如此一幕,深深地刺痛了努尔哈赤的内心。 他有些怀疑,若是待到他离世之后,大金是否会迅速的土崩瓦解,彻底的消失于历史的长河之中? 他有些不甘心自己一辈子打下来的心血,就这样的\\\"凭空消失\\\"。 闻听努尔哈赤的咆哮之后,以大贝勒为首的宗室们脸上均是升起了一抹愧色,轰隆微微耸动,像是要说些什么。 但是一想到近些年女真对上明军所取得的战绩之后,还是理智战胜了冲动,皆是抿了抿嘴,继续保持着沉默。 见此,努尔哈赤先是一愣,而后便是无力的瘫坐于汗位之上,抚掌大笑:\\\"好好好,都是我大金的好男儿,不愧是我大金的巴图鲁们!\\\" 笑着笑着,一向脸色阴沉似水的老酋眼角竟是有晶莹在闪烁。 即便是昔日闻听自己的嫡子莽古尔泰魂断三屯营,自己最宠爱的大妃阿巴亥被明军劫走的消息,努尔哈赤也不过是心揪了一下,却是从未掉过半滴眼泪。 但是现如今瞧得这些子侄们如此反应,自从成年之后,便是不知晓眼泪是何等滋味的努尔哈赤竟是罕见的落泪了。 如此懦弱之举,也配执掌大金,与明廷抗衡? 不配!这些人都不配! \\\"父汗所言不差,眼下正值汉人年关,应是一年中最为松懈的时候,若是筹划得当,我大金大有可为。\\\" 就在努尔哈赤有些心冷,为之绝望的时候,一道颇为敦厚的声音自官厅之中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有些不可思议的抬头望去,努尔哈赤看见了一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孔,竟是素来不以军功见长的\\\"胖儿子\\\",皇太极。 见到努尔哈赤抬头,皇太极喉咙微微耸动,果决的咽下了一口唾沫之后,侧身出列,躬身说道:\\\"父汗,若是谋划得当,儿子认为突袭明廷一事,大有可为!\\\" 哗! 闻听此等言语之后,官厅之中顿时一片哗然,代善等宗室的脸上皆是流露出一抹错愕,随后便是有些阴沉的望着皇太极。 这个老八,为了讨得父汗的欢心,竟是连脸都不要了吗?现如今的大金,哪还有余力主动兴兵? 难道他要拿大金的未来去赌吗? 努尔哈赤脸上也是流露着毫不掩饰的错愕,竟没有想到出言附和的居然是身材有些肥硕,平日里并不太被自己待见的皇太极。 \\\"你有何想法?\\\" 努尔哈赤先是冷哼一声,一双鹰眼冷冷的掠过所有\\\"蠢蠢欲动\\\"的子侄们,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终究是积威久矣,被努尔哈赤这一瞪,所有人皆是悻悻的缩了缩脖子,不敢主动跳出来生事。 \\\"父汗,辽东有明廷重兵把守,我大金轻易奈何不了他们。\\\" \\\"但是辽南地区,尚有大片土地。\\\" \\\"其中旅顺更是明廷于辽东地区的粮仓,若是我大金能够出其不意,突袭旅顺,定会收获钱粮无数。\\\" 深吸了一口气,皇太极眼中精光一闪,冲着辽南的方向,面容狰狞。 此话一出,努尔哈赤先是一愣,随后便是呼吸急促,一双鹰眼微微眯了起来,自己这个八儿子竟是与他想到一起去了。 第640章 觊觎辽南(上) \\\"老八,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沉默半晌,老酋有些沙哑的声音悠悠响起,声音依旧冰冷,阴霾的脸上也是看不出半点表情,使人无法猜出其心中所想。 见得努尔哈赤这番反应,皇太极心中也是咯噔一声,莫不是自己于心中酝酿许久的建议并不被自己的父汗认同? 不过此时倒是也没有功夫纠结,连忙硬着头皮,迎着努尔哈赤审视的目光说道:\\\"现如今明军大兵压境,辽东正面战场于我大金不利。\\\" \\\"辽西走廊同样有明军重兵把守,位置险要,难以进军。\\\" \\\"辽南地区尚有大片土地位于明廷之手,且守军相对疲弱,其中旅顺更是明廷于辽东地区的粮仓。\\\" \\\"倘若我大金趁此良机,派遣精兵突袭辽南地区,定会收效良多。\\\" 偌大的官厅之内,只剩下四贝勒皇太极有些颤抖的声音于其中回荡,除此之外,便是再没有半点声音。 一语作罢,皇太极方才悻悻的抬起头,有些小心翼翼的望向坐于上方汗位之上的努尔哈赤,希翼能从自己父汗的脸上瞧出些许端倪。 只是令他有些失望的是,努尔哈赤仍如之前那般,慵懒的靠在汗位之上,面色依旧阴沉,好似不为所动。 见状,皇太极也是于心中幽幽一叹,看来他的这个建议并被自己的父汗所喜。 只是以眼下大金的局势,趁着年节的当口,突袭辽南地区应是最优之解了。除了辽南之外,他大金还能去打哪? 难道自己的父汗还要不甘心的,去沈阳城下自讨苦吃? 一念至此,皇太极心中的落寞更甚,自己的父汗当真是有些老了,已经不似壮年时那般英武睿智。 只怕自己的父汗还是对于大妃阿巴亥被明廷劫走已是耿耿于怀,想要出兵沈阳,与熊蛮子一决高下罢。 除了努尔哈赤之外,官厅中的其余人等皆是脸色莫名,皆是微微张着嘴巴,眼珠微微转动,像是在思考皇太极刚刚言语中进犯辽南的得失。 代善作为大金国内功勋最为卓着的宿将,几乎是一瞬间便意识到了进攻辽南之事大有可为,此时节正值汉人年节,正是一年中防守最为松懈的时候,他大金若是突袭行事,的确有很大胜算。 虽说眼下气候严寒,不适合大军作战,但是对于自幼生长在辽东地区的女真人来说,尚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但是对于明廷来说,却是难以接受。 除却同样自幼生长在辽东地区的\\\"辽人\\\"之外,其余来自全国各地的军士们均是难以忍受辽东的严寒,每到这个当口,皆是恨不得缩在堡垒之中,不愿如同往常一般值守。 对于这一点,他们大金深有体会。 位于文臣之首的范文程也是瞳孔一缩,胸口略微有些起伏,望向皇太极的眼神中也是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凝重。 由于近些年努尔哈赤对其的倚重,他平日里都是以大金国内\\\"第一智囊\\\"自诩,对于同样以谋略见长的皇太极并不放在心上。 但是眼下他却是没有料到,四贝勒皇太极竟是提出了一个如此\\\"恰到好处\\\"的建议,竟是令他都有些\\\"望尘莫及\\\"。 自从努尔哈赤于蓟镇之外兵败,狼狈逃回赫图阿拉之后,他便曾在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希翼能想到破局之法,挽救日渐颓败的\\\"大金\\\",但却始终没有半点想法。 虽说二贝勒阿敏曾先后进军朝鲜与蒙古,收效颇多,极大的缓解了大金国内的压力,也令得国内的勇士们重新恢复了昔日的自信。 但是范文程却是知晓,这些\\\"不轻不重\\\"的战役对于改善大金于辽东正面战场的局势却是没有太大的帮助,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若是无法令得国内的八旗勇士们消除心中对于明军的忌惮,大金依旧摆脱不了\\\"消亡\\\"的结局。 但是眼下皇太极提出的建议,却是为大金带来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近些年,明军于正面战场屡战屡胜,不再如同昔日那般对女真勇士谈之色变,心态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而他大金则是节节败退,不得不收缩兵力,退守赫图阿拉,难有进犯之力,这定然就会从某种程度上影响明军将士的心态,从而放松警惕。 更何况眼下正值年节,正是明军一年中防守最为松懈的时候,若是他大金派遣精兵,突袭防守相对于疲弱的辽南地区,兴许真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顶不济,也能落个\\\"满载而归\\\",令得国内的储粮再盈余一些。 只是却不知,大汗是何等想法? 一时间,官厅之中的女真重臣们皆是心如乱麻,不由自主的向汗位之上的努尔哈赤望去,想要看看大汗作何反应。 \\\"倒是个好点子。\\\" 兴许是感受到了众人的注视,位于汗位之上的努尔哈赤突然收起了脸上的阴霾,冲着皇太极挤出了一丝有些难看的笑容,声音也不再像之前那般冷若冰霜,而是罕见的出现了一丝温度。 闻听此话,皇太极一直揪着的心终于松了下来,有些如释重负般的冲着努尔哈赤躬了躬身,随后便是默默的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颇有些\\\"事了拂尘去\\\"的意味。 见到努尔哈赤表态,原本还冷若冰霜的官厅像是瞬间消融一般,堂中的重臣们皆是七嘴八舌的主动出言,争先恐后的表达着对于皇太极的支持。 这一幕,落在代善的眼里,自是令他冷哼一声,心中有些不爽,这其中可是有不少人曾经言辞灼灼的向他表示臣服,以他马首是瞻。 眼下努尔哈赤不过是称赞了皇太极一句,这些人居然就公然的\\\"改换门庭\\\",这见风使舵的本事当真是令他有些望尘莫及。 不过终究是事关女真未来的生存,纵然对此百般不满,代善也是没有出言否决,毕竟抛去与皇太极之间的\\\"间隙\\\",他也认为突袭辽南乃是一个令人拍案叫绝的好主意。 第641章 觊觎辽南(下) 听着堂中众人的吹捧,位于汗位之上的努尔哈赤脸色却是没半点反应,内心毫无波动,若是吹捧有用,他早就一统辽东了,何至于缩在赫图阿拉这等苦寒之地? 昔年他便是从这里开始了一统女真诸部落的脚步,却没想到几十年后居然又回到了这里,当真是造化弄人。 有些阴冷的眼神从堂中肃立的每一个人的脸上掠过,凡是被努尔哈赤看到的人皆是微微低下了头颅,不敢与其对视。 \\\"老二,你是何意见?\\\" 扫视了一圈之后,老酋将目光放在了位于众人首位的大贝勒代善的身上,并颇为罕见的主动问起了代善的意见。 自从病情痊愈,夺去了代善\\\"监国\\\"之权之后,努尔哈赤便是有意的降低着代善于国内的存在感,连续两次战事都是令二贝勒阿敏出征,而非代善领军。 似这等\\\"分权制衡\\\"的戏码,女真重臣们早已是有些\\\"习惯\\\",昔日的皇太极有这等待遇,莽古尔泰也有这等待遇,大贝勒代善更是\\\"经验丰富\\\"。 并且大贝勒代善也非常有自知之明,每逢老酋召见文武重臣,皆是闭目养神,充当着隐身人,不作任何反应。 却没想到今日,努尔哈赤竟是罕见的点出了代善的名字。 听到自己父汗点到自己的名字,位于队列首位的代善也是露出了一抹错愕之色,不知自己父汗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若是想要令自己领兵出征,吩咐一声也就是了,怎么还征询起他的意见了? \\\"回禀父汗,儿子认为此事大有可为!\\\" \\\"明狗受不了辽东的苦寒,此时节皆是躲在堡寨之中,定然想不到我大金会于此时兴兵。\\\" 虽是心中有些意外,但是代善却是没有半点迟疑,连忙侧身出列,冲着努尔哈赤说道。 \\\"你也认同我大金出兵辽南吗?\\\" 先是冲着代善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随后努尔哈赤方才在代善有些惶恐的眼神中追问道,声音有些急促。 \\\"请父汗下令!\\\" 咬了咬牙,代善心中一横,便是冲着努尔哈赤躬身,主动请战。 反正这事是皇太极率先挑起来的,即便是战事不利,努尔哈赤日后\\\"追究\\\"起来,也是皇太极的责任。 \\\"老八,皮岛那边怎么说?\\\" \\\"能否为我大金所用?\\\" 见得代善主动请战,老酋心中精光一闪,只是冲其挥了挥手,令其重归原位,便是重新将目光放在了皇太极的身上。 此时位于此处官厅的,皆是他努尔哈赤的子侄们,以及诸如范文程这等早已与大金牢牢困在同一辆战车之上的\\\"重臣\\\",故而努尔哈赤也不担心有人将此间消息泄露出去,向明廷通风报信。 此话一出,官厅之中便是一片哗然,包括大贝勒代善,范文程在内的一众文武们脸上均是写满了震惊,身躯微微颤抖,不可思议的顺着努尔哈赤目光,望向队列之中的四贝勒皇太极。 听大汗的意思,莫非四贝勒竟是私底下与皮岛那边有联系? 只是却不知道,大汗口中的皮岛究竟是指皮岛之中的细作,还是于皮岛之上开镇建军,拥兵数万的登莱参将毛文龙? 现如今皮岛之上最少也有军民数万人,其中混进去一两名他们大金的细作,倒算不上什么难事。 只是似这等细作,应当也提供不了什么要紧的消息,自然也不至于被大汗当着如此之多的重臣的面主动提及。 能够被大汗亲自过问,想必这细作的身份应当也不简单... 一念至此,官厅中的众人均是呼吸为之一紧,颇为殷切的望着身材有些肥硕的皇太极。 见到努尔哈赤将话挑明,皇太极一开始脸上也是有着一丝愕然,以自己父汗的城府,怎会将如此机密之事,堂而皇之的讲出? 不过很快,他便是意识到,努尔哈赤如此之举乃是在给他\\\"造势\\\",凸显他于大金国内的重要性。 故而,此时皇太极的语气也是颇为激动:\\\"父汗,那毛文龙终究是明廷军将,与我大金并非一条心。\\\" \\\"若是提前告知其此事,恐怕会徒增许多不确定性。\\\" 此话一出,官厅之中的哗然之声更甚,人人脸上皆是写着毫不掩饰的愕然,四贝勒皇太极竟是不知不觉间与皮岛之上的毛文龙取得了联系? 闻听此话,努尔哈赤也是微微眯起了眼睛,下意识的点了点头,此话倒是不假,虽说那毛文龙此前曾向他们通风报信,但是其终究是明廷军将,与他们大金的牵扯也并不深,如此重大之事还是他们大金国内自行\\\"消化\\\"为好。 更何况,努尔哈赤甚至怀疑,甚至毛文龙知晓了他们大金图谋辽南,恐怕非但不会从旁相助,反而会提前告知明廷。 毕竟,相比较\\\"穷乡僻壤\\\"的辽东地区,辽南可谓是物产丰富,并称沃饶,明廷在辽南地区共设四卫即金州、复州、盖州、海州四卫,统称辽南四卫。 其中金州卫距离皮岛最近,依着毛文龙的\\\"野心\\\",怕是早将金州卫视作他自己的囊中之物,岂容他人染指。 早在努尔哈赤与赫图阿拉建国称汗,正式起兵反明的时候,他便是曾经派遣过自己的第十子德格类到四卫招降,明朝在辽南地区的统治几乎瞬间瓦解。 但是好景不长,由于他对于辽南地区的汉人采取了一种近乎于\\\"仇视\\\"的统治态度,辽南地区的百姓们纷纷奋起反抗,逼得他不得不派兵镇压,从而酿成了更大的灾祸。 待到朱由校登基之后,他于辽东正面战场逐渐失利的时候,他便是主动召回了于辽南地区驻扎的八旗勇士。 现如今,距离他从辽南撤军已有三四年的时间了,辽南地区的汉人们应当也是又\\\"富裕\\\"起来了罢。 \\\"既然如此,那便吩咐下去吧。\\\" \\\"三日之后,让老二领兵由镇江堡出发,直奔金州城。\\\" 短暂的沉默过后,努尔哈赤便是快速的做出了决定。 镇江堡位于女真腹地,从那里出兵,可以很好的避过明军的探子,从而为此役徒增两分胜算。 \\\"大汗英明!\\\" 见到努尔哈赤做出了决定,官厅之中便是响起了整齐划一的恭维声。 听得此话,脸色一直阴沉如水的努尔哈赤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冲着金州城的方向一阵失神。 他曾经失去的,要亲手再拿回来。 第642章 毛文龙的不臣之心 十二月二十九,皮岛。 虽是腊月寒冬,寒气袭人,但是东江军主帅毛文龙依旧\\\"不辞艰辛\\\"的带着身后十数名亲兵,挨个拜访这段时间逃难至皮岛之上的一些老人,并奉上了些许吃食,直令得不少饱经风霜的老人泪流满面,拉着家中老小,便要给毛文龙叩首。 经历过了努尔哈赤\\\"惨无人道\\\"的统治之后,这座位于海上的孤岛对他们而言无异于是传说中的\\\"桃花源\\\"。 ... ... \\\"义父,今年朝廷送来的补给,比去年足足少了三成有余,刚好勉强供应岛上的三万东江军...\\\" \\\"儿子怀疑,朝廷已对我等起了猜忌之心了。\\\" 待到回到位于皮岛中心的\\\"登莱参将\\\"衙门驻地后,耿仲明手疾眼快的为坐在上首不住哈气的毛文龙送上了一杯热茶,而后方才有些小心翼翼的说道。 去年的这个时候,岛上的物资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也正是凭借这些远超过相应“规制”的物资,他们东江军方才能够快速的招兵买马,壮大己身。 但是今年的形势却是大不如前,虽说一如去年那般,依旧\\\"婉拒\\\"了朝廷派来东江慰问的使臣,并且主动向朝廷讨要\\\"兵饷\\\",但是今年朝廷却是没有足额发放。 很显然,朝廷对东江军此前\\\"拥兵自重\\\"的行为已然有些不满了。 闻听此话,毛文龙内心便是一揪,不可思议的望向立于堂下,一脸愤懑的耿仲明,胸口微微有些起伏,仿佛被人戳中了心事一般。 待见到耿仲明神色如常,似乎只是无心之言之后,毛文龙方才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昔日朝鲜副都元帅李适于朝鲜国内起事的时候,他出于自身利益的考究,提前向龟缩于赫图阿拉的女真人通风报信,言明驻扎在登莱二府的登莱军即将越海而上,驰援朝鲜。 并且在他率领着麾下的东江军抵达朝鲜之后,他故意放缓了行军的步伐,不肯率先赶赴正面战场。 虽说他后来\\\"误打误撞\\\",于林间小道之中斩获了叛军主帅李适,并一举平定了朝鲜国内的叛乱,为他按兵不动,畏敌如虎的行为洗去了不少嫌疑。 但是他的一些反常举动,还是得到了一些有心人的注意,例如,登莱巡抚袁可立。 作为真正历史上,最有作为的一任登莱巡抚,袁可立的战略目光以及能力远非其后来的几任巡抚能够比拟。 虽说没有切实证据证明毛文龙或有不臣之心,与辽东的女真人私底下有所往来,但是袁可立还是对日渐\\\"膨胀\\\"的毛文龙起了猜忌之心。 尤其是毛文龙曾不止一次的上书朝廷,婉拒朝廷向皮岛派遣\\\"监军\\\"。 太祖建国之后,虽然提高了武将的级别,改善了武人的地位,但是也恢复了文臣监军的传统。 每支军队调动出战,都由朝廷都察院之类的监察机构来派出监军。尤其是土木堡之战中,大明精锐被\\\"瓦剌留学生\\\"朱祁镇尽皆断送后,文官于军队之中担任监军的例子更是数不胜数。 只不过相对于前宋而言,由朝廷派遣而出的监军只有监察权,可以随时向朝廷报告军情,也可以弹劾将领,但不得直接干涉作战指挥。 除了行军作战的时候,朝廷会派遣监军之外,诸如九边重镇等大军所在地,朝廷也是会派遣监军驻扎。 每逢年节,更是会派出大批使臣前往军中犒劳军将,一是为了顺势核查军中形势,二是为了宣扬朝廷的正统,使这些普通士卒明白他们是为谁而战,避免大军成为主帅的\\\"私军\\\"。 但是毛文龙居然敢堂而皇之的拒绝朝廷向皮岛派遣\\\"监军\\\",如此之行为,顿时便是引得了袁可立的警戒。 要知道,即便是昔日权势熏天的辽东总兵李成梁也不敢明面上拒绝朝廷向辽东派遣\\\"监军\\\"的行为。 也正是在袁可立的坚持之下,今年朝廷向皮岛提供的补给较之去年,下降了足足三成有余。 \\\"不碍事,只要我等忠于王事,朝廷不会辜负我等。\\\" 虽说心中百般不满,但是毛文龙的脸上还是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来,免得被堂下的耿仲明看出端倪来。 毕竟自己的这个义子,看似对自己忠心耿耿,但内心里还是心向朝廷,对那个素未闻面的小皇帝更是推崇备至。 若是被耿仲明知晓了自己心中怀有异志,怕是用不了多久,登莱的海军便是会突然出现在皮岛之外。 届时,耿仲明将会踩着自己的尸首成为新任的东江军主帅。 闻听自己义父的言语,耿仲明也是悻悻的点了点头,虽说朝廷今年对于他们东江军的补给不像去年那般\\\"大手大脚\\\",但是却没有短了半点他们这些有功将士的封赏。 例如他便是因为于朝鲜国内,作战勇猛,被朝廷封为游击将军,官阶仅仅比自己的义父矮上半截。 \\\"金州卫那边,还是不肯答应与我东江军共同进退吗?\\\" 沉默了半晌,毛文龙眼中精光一闪,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声音颇为急促的问向下首的耿仲明。 虽说自己的这个义子不能跟自己一条心,但是对于其能力,毛文龙却是十分认可,一些明面上的要紧事务均是交由耿仲明处理,例如与金州卫那边交涉。 作为驻扎在女真后方的一支孤军,东江军虽说现如今拥兵数万,但无论是对上女真铁骑亦或者日渐强悍的辽东军,都是一触即溃的下场。 为了维系自己于辽东战场的地位,也为了满足自己心中那不能言说的野心,毛文龙迫切的希望扩充自己麾下的势力。 除了大力发展东江军之外,金州卫便是他一直想要拉拢的对象。 听到毛文龙问起金州卫,耿仲明也是渐渐敛去了脸上的笑容,有些苦涩的摇了摇头:\\\"义父,那金州卫副总兵张盘婉拒了我等的请求,言明军国大事自有朝廷定夺,并劝我等好自为之。\\\" 正如耿仲明想象中一般,原本还算镇定自若的\\\"义父\\\"听闻此等消息之后,却是变得有些气急败坏,非但呼吸急促了起来,脸色也是涨红起来,令得耿仲明有些不寒而栗。 第643章 金州卫(上) 偌大的官厅内鸦雀无声,只有立于角落中的火盆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配合着若隐若现的火苗,竟是将毛文龙苍白的脸庞映衬的有些恐怖。 \\\"罢了,既然那张盘不知好歹,我等也犯不上自讨没趣了。\\\" \\\"待到真有那么一日,我倒是要看看他如何向朝廷交代。\\\" 沉默了好半晌,毛文龙有些沙哑的声音方才在寂静的官厅内悠悠响起,只是相比较之前,他的这番言语却是显得有些有气无力,好似被抽去了全身力气一般。 自从他在皮岛站稳脚跟之后,便是数次派人去拉拢张盘,并且与其交涉,只是每次得到的都是一些冠冕唐皇的推辞。 却没想到,这一次张盘竟是扬言要让他\\\"好自为之\\\"。 又过了片刻,毛文龙好似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义子依旧立于堂下,并且将他刚才种种反应尽皆看在了眼里。 \\\"罢了,你辛苦了,自去歇息一番吧。\\\" 冲着耿仲明无力的挥了挥手,毛文龙径自起身,背负着双手朝着自己位于府宅后方的卧房走去。 这看似风平浪静的东江镇中,尽皆是各方势力的耳目,有朝廷的,辽东军的,登莱军的,朝鲜的,蒙古的,甚至还有女真人的。 唯有府宅后方的\\\"一亩三分地\\\"方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天堂,能够令他卸下所有防备,好好思考一下未来的得失。 见到毛文龙兴致不高,耿仲明也是些微施了一礼之后便是快速转身离去,他正好趁着这个当口去寻找他近些时日于岛上偶然识得的小娘。 若有可能,他还打算趁着年节的功夫,\\\"喜上加喜\\\"。 一念至此,耿仲明心中的激动更甚,脚步也是不知不觉间急促了些许,就在刚刚的一瞬间,他竟是已然给自己未来的子嗣想好了名字。 若是女儿,自是不值得大动干戈;若是男儿的话,耿精忠兴许是个不错的名字... ... ... \\\"老爷,今日竟是归来的如此之早?\\\" 毛文龙才刚刚走进后宅,便见得一名身材窈窕的妇人怀抱着一名婴孩于房中走出,冲着自己盈盈下拜。 见得此二人,面色阴沉似水的毛文龙也是挤出了一抹难看的笑容,连忙上前几步将这名妇人搀起,并一把接过妇人手中的婴孩。 \\\"不是嘱咐过你了吗,这大冷天的,就少出来。\\\" 待到搂着那妇人一同踏进卧房之后,毛文龙方才捋了捋自己有些花白的胡子,佯装不满的说道。 \\\"一时半会,不碍事的。\\\" 闻听毛文龙的言语,那妇人也不多做反驳,只是浅浅一笑,便是揭过了此事。 二人谈笑间,房中自是有识趣的下人主动上前结果尚还在熟睡之中的婴孩,并主动的退了出去,将此间天地尽皆留给毛文龙与刚刚那名妇人。 \\\"老爷似乎心情不佳?\\\" 见得四下无人,那名妇人的胆子也是大了些许,径自从自己的位置上起身,缓缓坐在毛文龙的怀中,轻轻的抚摸着毛文龙因为常年征战在外,显得有些粗糙的脸颊。 感受到怀中妇人的小动作,毛文龙的眼中闪过一抹柔情,不由自主的将怀中的妇人抱得更紧。 他早年间曾在杭州娶一山西士族女子张氏为妻,但是婚后多年,却是始终没有为其诞下子嗣。 直到来到辽东之后,于辽阳纳了自己怀中的文氏为妾后,方才有了属于自己的嫡亲子嗣,毛承斗。 \\\"无事,些许军中琐事罢了,不是什么大事。\\\" 虽是心中烦闷,但是毛文龙也没有打算将心中烦恼尽皆托盘而出的欲望,即便怀中之人乃是与他日日夜夜宿在一起的枕边人。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虽说文氏看似对自己死心塌地,唯首是瞻,但是为了不给自己徒增麻烦,有些事还是不让她知道为好。 有些事,只能永远的烂在自己的肚子里。 听到毛文龙如此言语,文氏脸上却是没有半点意外的神色,只是乖巧的点了点头,便不做他问。 自从毛文龙与皮岛之上开镇建军之后,便是迫不及待的将她与毛承斗母子二人接到了皮岛之上。 在那时,文氏便是知晓自己这位看似其貌不扬的夫君心中却是别有一番\\\"野心\\\"。 自古以来,凡是领兵在外的军将,皆是会主动的将自己的子嗣亲人留在京中,充当\\\"人质\\\",借以消除天子心中的猜忌,从而表明自己的心志。 但是自己的夫君,却是迫不及待的将她们母子二人于辽东首府之中接到这一毛不拔的荒岛之上,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老爷,若是恼了,不若早些歇着?\\\" 又是沉默了片刻,兴许是察觉到了毛文龙身上的异样,文氏的脸上突然升起了一抹红晕,有些娇滴滴的说道。 若是在往常时候,闻听此番言语,毛文龙自是会不管不顾的将手中的事务先行放下,先修理一番\\\"自讨苦吃\\\"的文氏。 但是今日,他却是没有半点兴趣。 金州卫不仅仅是辽南四卫中距离皮岛最近的卫所,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同时也是辽南四卫中最为富庶的存在,其身后便是作为整个辽东粮仓的抚顺。 若是能够将金州卫拉到自己的麾下,并且能够为自己所用,定然能够令得自己于辽东战局中的地位更加特殊与险要。 只是那金州卫副总兵张盘乃是与耿仲明一般的\\\"死忠\\\",对于大明忠心耿耿,忠于职守,没有半点野心可言,根本不被他许下的一切所动。 若是张盘能够去职就好了... 一念至此,毛文龙的眼眶突然一缩,他的心中突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张盘若是始终于金州卫就职,他便永远无法将金州卫握在手中,从而无法染指辽南四卫,进而抬高身价。 但是倘若张盘\\\"不幸战死\\\",作为距离金州卫最近的东江军,有理由也有能力收复失地,继而\\\"入主\\\"金州。 想到这里,毛文龙一扫脸上之前的阴霾,露出了一抹狞笑,而后便是在怀中文氏的惊呼声中,一把将其抱起,随后便是将其重重的扔在了床上。 胸中难题迎刃而解之后,他只觉得血气上涌,需要好好发泄一番了... 第644章 金州卫(下) 就在登莱参将毛文龙做着驱虎吞狼,进而入主金州卫美梦的同时,还有一人也在打着金州卫的主意,即登莱巡抚袁可立。 明朝初年,为加强海防,太祖朱元璋在辽东关岛设置金州卫、复州卫、海州卫、盖州卫,统称辽南四卫。 其中的金州卫的卫所在金州,其东西南三面临海,南有南关岛、双岛、三山岛,东有莲花岛,东南有金线岛,再往东有皮岛、长行岛,西南有铁山岛,东北有萧家岛,位置最为险要,易守难攻。 从行政区域上来说,皮岛也隶属于金州卫管辖。 为了遏制登莱参将毛文龙日渐膨胀的野心,登莱巡抚袁可立也在想方设法的寻找对策,进而希翼将毛文龙的野心扼杀在摇篮之中。 于明面上来讲,毛文龙终究是登莱参将,东江军主帅,于皮岛之上的十数万军民中享有特殊的位置,更是天下闻名的\\\"悍将\\\"。 若是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贸然将其论罪下狱,定会引得军心动荡,继而给日渐平稳的辽东局势增添不必要的变数。 更何况,即便是将毛文龙夺职,除非彻底取消东江军的编制,否则没有人能够保证下一任东江军主帅是否会像毛文龙一样野心重重,拥兵自重。 故而与其冒着兵变的风险,将毛文龙夺职,倒不如想些办法, 将毛文龙的野心扼杀在摇篮之中,使其不敢有半点动作。 袁可立与毛文龙打过交道,知道那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是个聪明人,不会贸然生事。 其中,金州卫便是袁可立近些时日想出的破局关键。 ... ... \\\"大人,您找我?\\\" 正在登莱巡抚袁可立神游海外的时候,一道孔武有力的声音突然在登莱巡抚的书房中响起,将袁可立的思维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顺着声音望去,一名面容刚毅,身穿盔甲的宿将正一脸肃然的立于堂下。 虽然不是战时,此时也不是辽东前线,但是此人依旧甲不离身,如此之举,便是胜过大明无数士卒。 见得此人面容之后,袁可立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笑意,冲着堂下的宿将点了点头:\\\"萃蓭来了,快坐快坐,来的倒是快。\\\" 昔日这名叫做周遇吉的军将还没有\\\"发光发热\\\"的时候,他便是一眼将其从众多士卒之中挑出,引为了自己的心腹爱将。 待到朝廷责令登莱军出征的时候,他便是毫不犹豫的委任周遇吉为登莱军主帅,赶赴辽东战场。 而周遇吉也没有给他丢人,凭借过人的胆识以及毋庸置疑的军功,竟是从一名默默无闻的游击将军一路成长为与辽东总兵尤世功,贺世贤等人平起平坐的登莱总兵,即便是辽东经略,对周遇吉也是赞不绝口。 如此种种,也令袁可立大为欣慰,颇有些官场中\\\"提携\\\"后生的存在感,虽然周遇吉乃是靠军功傍身的武将。 闻听袁可立所言,周遇吉却是没有半点随意,又是郑重的冲着坐在案牍之后的袁可立抱拳行礼之后,方才小心翼翼的坐于堂下。 对于他而言,天子朱由校自然是无可争议的\\\"贵人\\\",倘若没有天子的鼎力支持,他决然无法从一名游击将军一跃成为一阵总兵。 其中跨度之大,无数人穷极一生也是无法触及。 但是在周遇吉的心中,其更大的贵人则是案牍之后的袁可立,倘若没有袁可立的作保与引荐,他依旧是默默无闻的游击将军,也无法走入天子的视线当中。 \\\"萃蓭,你与金州卫副总兵张盘可有来往?\\\" 周遇吉是他的老部下了,自然也用不上顾虑其他,袁可立直接了当的将周遇吉召至此处的用意说出。 洪武五年,太祖朱元璋置金州,属山东布政使司。洪武八年,则废金州,改置金州卫,属辽东都指挥使司。 理论上来说,金州卫应当归属辽东都指挥司管辖,即听从现任辽东经略熊廷弼的调遣。 但是今日不同往日,老酋努尔哈赤与赫图阿拉起兵反明之后,便是牢牢占据了辽东极大一部分土地。 虽然近些年朝廷于辽东战场节节取胜,并将女真人逼得不得不收缩兵力,退守赫图阿拉,但是真正收复的失地极为有限。 建州女真就像是一把刀子一样,横插在辽南四卫面前,切断了与辽东正面战场联系的同时,也令得金州卫\\\"举步维艰\\\"。 毕竟相比较其余三卫而言,金州卫身处后方,与女真人的势力范围距离最近。其余三卫相对而言距离辽阳更近一些,自然也更有保障一些。 故而金州卫眼下其实是受与其隔海相望的登莱巡抚袁可立节制。 闻听此话,周遇吉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茫然,有些无助的摇了摇头,似乎是没有料到袁可立竟然如此发问。 他虽然也是土生土长的辽人,但却是于锦州长大,从军生涯也没有张盘有过任何接触,自是谈不上什么来往。 见得周遇吉如此反应,袁可立也是悻悻一笑,胡乱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他倒是有些病急乱投医了。 只想到周遇吉也是辽人,便觉得二人可能会有所来往。 \\\"督抚,可是有要事发生?\\\" 虽然袁可立神色轻松,不像是有大事发生的样子,但是周遇吉还是抿了抿嘴唇,主动发问。 金州卫对于辽南地区可谓有着特殊的意义,乃是重中之重,绝对不容有失。 \\\"无事,本官只是怕皮岛那边日后或有异动,在想要不要驻军金州卫,以防后患。\\\" 思虑了片刻,袁可立也没有对周遇吉有所隐瞒,径直将自己的目的托盘而出,完全不顾有些愕然的周遇吉。 只不过令袁可立有些没想到的是,经历了最初的错愕之后,周遇吉竟是快速的缓过神来,好似全然不意外一般。 见状,袁可立便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看来不止他一个人看出来那毛文龙心怀异志,有拥兵自重的嫌疑了。 \\\"督抚,朝廷大义所在,管那张盘心中若何感想。\\\" \\\"若是不从,剿了便是。\\\" 沉默了少许,周遇吉突然起身,冲着案牍之后的袁可立拱了拱手,颇为果决的说道。 瞧得堂下宿将脸上一闪而过的狠辣,案牍之后的袁可立不由自主的吧唧了一下嘴,倒是他想的有些多了。 朝廷大义所在,哪容得张盘有半点拒绝? 现如今,便是看张盘那边作何选择了。 第645章 悍将张盘 明朝初年,太祖朱元璋于南京建国称帝时,辽东地区以及云南地区尚在北元朝廷的掌控之下,并未完全统一。 为了巩固统治地位,明政府开始在东北地区屯兵筑城。 有明一代,在东北幅员辽阔的土地上,设立了多条驿道和星罗棋布的驿站。这些驿和驿站,宛如游龙,丽若明珠,将整个东北地区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使得整个东北地区被统一到中央政府的管辖之下。 辽东地区不设府、州、县,以辽东都指挥使司为首脑机关,下设卫、所,以军事防御为主,兼理民政。 明朝中后期,军事日繁,朝廷单设总兵官主军事,都司、卫、所则主要管理民政事务。 待到建州女真所建立的大金政权越过鸦鹘关、清河堡攻入辽东镇腹地与明军共据辽东时,辽东军政事务便是归于辽东巡抚一手掌控。 其中,唯独辽南四卫之中的金州卫情况最为特殊。 从行政规划上来说,作为辽东都司下属的卫所,辽南四卫当仁不让的归于辽东经略熊廷弼直接管辖,但是由于女真人横插在中间的缘故,四卫之中的金州卫却是沦为了\\\"无根之草\\\"。 不过所幸金州卫乃是辽南四卫之中最为富庶的卫所,凭借着得天独道的地理优势,金州卫辖区的百姓们竟是能够自给自足。 尤其是朝廷将登州和莱州于山东行省之中划分出来,设立登莱镇,并且组建登莱水军之后,金州附近的百姓们生活更是安逸起来。 辽南地区已有数年不经战事,战火的喧嚣已然逐渐远离此处。 虽说前些年辽南地区曾经饱受努尔哈赤及其麾下女真人的摧残,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大部分人已然将那份沉重的记忆从脑海之中删去。 除了金州卫副总兵张盘。 ... 金州卫本有总兵一职,但是其原有总兵却是在努尔哈赤起兵反明,并且大肆进攻辽南地区的时候身死殉国。 而后,大明便是经历了动摇国本的\\\"萨尔浒之战\\\",自是无心计较金州卫的总兵人选,因而迟迟没有委任新任的金州卫总兵。 待到朱由校登基之后,辽东颓败的局势不断得到缓解,女真人于辽东正面战场节节败退,辽南地区驻扎的女真人均是被努尔哈赤召回了国内。 在这种情况下,坐落于\\\"偏隅之地\\\"的金州卫便是更不为人所注意。 故而金州卫副总兵张盘便是成为了现如今金州卫的最高长官,辖区内的军政大权尽落他手,并且大权在握已有足足数年时间。 只是与\\\"野心重重\\\"的毛文龙不同,同样大权在握的张盘却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态度,自他执掌金州卫之后,便是日日操练士卒,片刻不敢松懈。 即便是努尔哈赤于辽南撤军,登莱军也与其取得了联系,并且提供补给之后,也没有让张盘松懈下来。 与大多数辽东军将一般,张盘也是土生土长的辽人,只是其全家在努尔哈赤起兵造反,攻陷辽南地区的时候全部蒙难,仅留张盘得以苟活。 自那一日之后,张盘的心中便是只剩下了报仇的念想,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率军杀入女真腹地,令女真人\\\"血债血偿\\\"。 如此有血性的男儿,自是看不上毛文龙的拉拢。 ... \\\"将军,旅顺口有使臣至。\\\" 正当张盘百无聊赖的坐于岸边,望着茫茫无际的大海一阵失神的时候,其身后突然传来了自己亲兵有些急促的声音。 闻听此话,张盘脸上露出了一抹狐疑之色,前两天不是刚派人来金州卫慰问过吗?怎么今日又来了。 到了他这等身份,自是不会单纯的认为那些所谓的使臣只是前来慰军那么简单,恐怕这些打着慰军幌子的使臣的真实目的乃是视察金州卫的情况。 尤其是现如今金州卫的军政大权尽在他一人之手,自是会为朝廷所忌惮。 不过张盘对此倒是没有半点不耐,胡乱的将手中的碎石扔进茫茫大海之中,便是起身跟着自己的亲兵朝着位于不远处的金州城走去。 若有可能,他反而希望朝廷能够将其\\\"撤职\\\",调往辽东任职,哪怕是担任一名小小的游击将军,也胜过在金州卫望着大海虚度光阴来得强。 他身上有太多的血海深仇,等着与女真人一笔一笔的去算。 没过多久,张盘便是风尘仆仆的赶回了不远处的金州城,并在身后几名亲兵的簇拥下回到了位于城中的总兵衙门。 才刚一进门,张盘的眼眶便是一缩,他赫然的发现,不大的院落之中竟是整整齐齐的排列着十数名身着红色鸳鸯战袍的明军士卒。 从这些人的神态举止来看,一眼便知乃是久经沙场的精锐士卒,远非些许总兵圈养的\\\"样子货\\\"可比。 张盘身后的几名亲兵见状,也是不由自主的将眼睛眯了起来,胡乱打量了一番之后,脸上露出了一抹怒色。 这算是什么?跑到他们金州卫耀武扬威了吗? 也不知这使臣是谁,竟是好大的排场,居然令得这么多精锐士卒陪同。 同时,这些亲兵的心中也是不由自主的升起一抹不屑。 如此悍勇的\\\"袍泽们\\\",竟是沦为了大人物的马前卒,也不知是可喜还是可悲。 倒是默默立于院落之中的明军士卒们待到发现身着文山甲的张盘之后,皆是整齐划一的冲其躬身行礼,并未出现想象中盛气凌人的那般模样。 如此态度,也是令得张盘心中刚刚升起的些许不满消失的无影无踪,冲着这些悍勇士卒们微微点了点头之后,便是迈开步子,径直朝着前方的官厅走去。 以往朝廷派人来金州卫慰军的时候,大多数都是身着飞鱼服的金州卫陪同,哪里像今日这般,居然是出动了军中的精锐。 一时间,张盘倒是有些好奇起了来人的身份,难不成是那登莱参将毛文龙亲自来了? 深吸了一口气,带着种种疑问,张盘缓缓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第646章 主动交权 \\\"卑职,金州卫副总兵张盘,见过督抚大人。\\\" 刚一进官厅,张盘便是错愕的发现,原本归属于他的座位上却是坐着一名身穿红色官袍,发须皆白的老人,堂下还有一名同样身穿文山甲的魁梧宿将,二人正一脸审视的打量着自己。 没有过多思考,快速回过神来的张盘猛地单膝跪地,冲着案牍之后的老人见礼,由于动作幅度过大,其身上的盔甲伶仃作响。 见到自家将主如此行事,张盘身后的几名亲兵也是学着张盘的样子,忙不迭的跪于堂中,心中有些纳闷,这位究竟是谁,瞧着有些面生啊?怎么将主对其如此恭敬。 早在张盘刚刚踏进官厅之中的时候,案牍之后的老人眼中便是闪过了一抹赞赏之色,非战之时,非战之地,却能主动披甲,如此态度不知胜过多少尸位素餐的大明军将。 现如今见到张盘如此态度,眼中的满意之色更甚,只觉这两日的舟车劳顿所带来的些许恶心也没有那般严重了。 \\\"哦?张总兵认得本官?快快起来吧。\\\" 虽说对于张盘能够猜出自己的身份并不意外,但是老人的脸上还是挤出了一抹笑容,颇为惬意的问道。 听得老人如此言语,张盘心中也是一凛,竟没想到堂堂登莱巡抚袁可立居然在没有预先告知的情况下,亲自驾临金州卫。 \\\"卑职数年以来一直待在金州卫,自是无缘得见督抚大人。\\\" \\\"只是辽东地区,能够令得登莱总兵周遇吉亲自作陪的不过寥寥数人,督抚的身份自然也就呼之欲出了。\\\" 又是冲着案牍之后的老人躬身行礼之后,张盘方才缓缓说道,只是其声音比之刚才更加恭敬。 近些年,他金州卫可是没少受登莱镇的\\\"恩惠\\\",辖区内一应物资尽皆是通过登莱水师运抵至旅顺口,进而提供给金州卫。 严格算起来,面前这位面容和蔼的老人方才算是金州卫的\\\"父母官\\\"。 闻听此话,案牍之后的袁可立以及立于堂下的周遇吉皆是一愣,随后微微一笑,倒是将这一茬给忘了。 前段时间,周遇吉曾奉袁可立之命,赶往金州卫\\\"慰军\\\",继而了解金州卫辖区的情况,曾与金州卫副总兵张盘有过一面之缘。 \\\"且先坐吧。\\\" 冲着张盘挥了挥手,登莱巡抚袁可立颇为随和的说道,仿佛他才是此间官厅的主人,而不是规规矩矩立于堂下的张盘。 闻听此话,张盘身后的几名亲兵连忙眼疾手快的于角落处搬出了一把椅子,立于堂中,并且规规矩矩的立于张盘身后,好似为其壮势一般。 虽说登莱巡抚袁可立对于他们金州卫的军民有大恩,但是眼下其来意不明,更有登莱总兵周遇吉率领精兵陪同,莫不是打算卸磨杀驴?免去自家将主金州副总兵一职? \\\"多谢督抚大人。\\\" 张盘自是不知晓身后亲兵们心中打的何等主意,拱手谢过袁可立之后,便是颇为忐忑的坐在椅子之上,心中也是不由自主的猜测着二人的来意。 \\\"金州卫三面环海,位置险要,近些年全靠张总兵一人操劳,倒是辛苦了。\\\" 待到张盘落座之后,案牍之后的袁可立方才于脸上再度挤出了一抹笑容,不紧不慢的望着堂下的张盘说道。 与此同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周遇吉一双虎眸也是紧紧的盯着看似有些忐忑不安的张盘,想要看看这名独掌金州卫军政大权数年之久的军将作何表现。 金州卫地理位置极为险要,对于遏制皮岛之上的毛文龙有着无可比拟的作用,势必要被朝廷牢牢的握在手中,决计不允许有半点差池。 此话一出,张盘等人身后的亲兵们心中便是咯噔一声,脸上闪过毫不掩饰的怒色,居然真的要卸磨杀驴了吗? 只是与堂中所有人想象中不同,张盘的脸上非但没有闪过半点怒色,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与释然? \\\"还望督抚大人早日上奏朝廷,遣派能臣干吏,赶赴金州。\\\" \\\"下官定当全力配合。\\\"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张盘颇为迫切的说道,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于激动,不利于待会的\\\"讨价还价\\\"。 他在金州卫\\\"苦苦操劳\\\"数年,又是名正言顺的金州卫副总兵,他讨要一个辽东经略熊廷弼麾下的游击将军应当不算过分吧? 现如今辽东局势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女真人只能缩在赫图阿拉,于草原之上称雄,辽东正面战场却是节节败退。 若是他再继续待在金州卫\\\"虚度光阴\\\",恐怕直至女真覆灭,他也难以亲自上阵,手刃女真人。 见到张盘如此态度,案牍之后的袁可立眼中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意外,他也没想到张盘竟是如此\\\"迫切\\\"。 难道其中还有不为人知的\\\"隐情\\\"?毕竟张盘如此反应,实在是有些出人意外。 \\\"督抚大人,若有可能,还望将卑职调往辽东任职。\\\" \\\"卑职背负血海深仇,还望督抚大人成全。\\\" 兴许是瞧出了猜出了袁可立心中所想,张盘径自从座椅上起身,主动的说明了缘由。 此话一出,一直默不作声的周遇吉默默松开了不知不觉间握紧怀中兵刃的手,脸上露出了一抹恍然之色。 努尔哈赤肆虐辽南多年,残暴不堪,几乎每一个辽人都有亲朋故旧死于女真人之手,张盘能够有此反应,再正常不过。 袁可立的嘴角也是浮现了一抹笑容,竟是没料到颇有些棘手的问题,如此之快便是得到了解决,倒是不枉他亲自走上这一遭了。 \\\"张总兵一片赤诚之心,本官深为感动。\\\" \\\"待到开春之后,本官必亲自上书朝廷,并传书平辽伯,全了张总兵的心愿。\\\" 冲着张盘郑重的点了点头,袁可立便是准备从案牍之后起身,回抵登莱镇。 如果不是金州卫地理位置险要,对于辽东局势起到了无可比拟的作用,他决计不会百忙之中,亲自赶往此处。身为登莱巡抚,他每日要处理的事情,不知凡几。 只是还没有等到袁可立从案牍之后起身,便听得官厅之外传来了一阵有些慌乱的脚步声,同时伴随着若隐若无的惊慌声。 细细听去,好似有人在惊呼\\\"鞑子打来了。\\\" 一时间,官厅之中的所有人均是愣在原地,皆是死死的盯着官厅之外... 第647章 建奴犯边 谁将平地万堆雪,剪刻作此连天花。 伴随着凛冽的寒风,空中突然飘落起鹅毛般的大雪,令得此间天地更为萧条。 广阔的平原上,往日凌乱散布的村落早已是\\\"一片狼藉\\\",久违的战争再次\\\"光临\\\"了此间天地,男人的怒吼,女人的惊恐,婴孩的啼哭夹杂着女真人的狞笑,迅速的将辽南土地化为一片人间炼狱。 密密麻麻的军阵之中,女真大贝勒代善面色桀骜的立于马上,望着面前逐渐消失于火海之中的村落,心中一片自得。 当真是承平日久,这辽南土地上的军民已然忘了昔日被他们大金统治的恐惧了,他们这一路上居然没有受到半点阻拦,轻而易举的抵达此处。 早知辽南军民如此不堪一击,他们大金何至于与那熊蛮子在正面死磕?他们女真勇士已经许久没有像今日这般\\\"肆意而为\\\"了。 不知不觉间,代善突然想到了出征之际,自己父汗有些凝重的叮嘱,倘若他们于辽南地区耽搁太久时间,那驻扎在皮岛之上的东江军定然会倾巢而出,堵住他们的退路? 现如今他们大金国内局势远不如当年,虽说二贝勒阿敏先后往返朝鲜与蒙古,为大金带回不少物资,振奋了些许人心,但是依旧无法与昔年相比。 若是他们这些人尽皆被留在此处,恐怕大金即刻就会\\\"土崩瓦解\\\",人心尽散。毕竟他此次可是将大金国内最为\\\"中坚\\\"的力量尽皆带了出来。 为了保证战事的顺利,努尔哈赤甚至没有令他统率麾下的正红旗与镶红旗出征,而是将由自己亲自统领的镶黄旗交付于他,为的便是\\\"快去快回\\\"。 想到这里,代善的脸色也是不由得微微有些凝重,虽说依照皇太极的说法,那驻扎在皮岛之上的毛文龙心怀意志,应当不至于如此行事,但是代善可不愿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别人的手上。 他眼神一凛,冲着身后喊了一句:\\\"阿敏!\\\" \\\"大兄,有何吩咐?\\\" 闻听代善点到自己的名字,身着重甲的阿敏心里一紧,一拉缰绳,催动着胯下的战马前行了两步,与其并肩而立。 见状,代善面露一抹满意之色,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虽说阿敏前段时间履历功勋,俨然大金国内的\\\"风云人物\\\",但是对其态度却是没有半点改变,一直恭敬有加。 尤其是在努尔哈赤流露出,倚重皇太极的意味之后,阿敏与他的关系更为紧密。 \\\"令儿郎加快速度,尽快打扫战场。\\\" \\\"除去粮草辎重之外,尽皆舍弃,不要徒增烦恼。\\\" 代善敛了敛心神,冲着身旁的阿敏吩咐道,他早就发现不少女真勇士的马上多出了道身影。 仔细瞧去,尽皆是在不住挣扎的汉人小娘。 若是往常时分,他自是不会出头做这个\\\"恶人\\\",平白扰了儿郎们的兴致,但是眼下他们的目标乃是几十里之外的金州城,岂容儿戏? 阿敏闻言,面色也是一凛,按照女真人的规矩,破城掠寨之后,无论是金银财货亦或者汉人小娘尽皆归属个人所有,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带着这些\\\"财货\\\"继续行军打仗的情况。 儿郎们于战场之上浴血奋杀之后,正需要这些汉人小娘发泄一番。 不过见到代善沉默不言,似是没有出言解释的打算,阿敏也不做耽搁,冲其点了点头,便是拍马离去。 不多时,军阵之中便是传来了女真鞑子的抱怨声与嘶吼声,不过在阿敏再次强调了乃是由女真大贝勒代善亲自下达的命令之后,这些不满便顿时消失不见。 代善终究于军中积威日久,罕有人敢质疑他的权威,即便他被努尔哈赤三番两次的敲打,却是也无法动摇他在军中的地位。 随后那些女真鞑子便是粗暴的将自己的\\\"战利品\\\"于马上强拉硬拽下来,胡乱的扔在地上,并且有意将这些\\\"战利品\\\"驱赶到一起。 这些\\\"战利品们\\\"似乎也是预料到了自己的下场,哭声与求饶声震耳欲聋,令得素来目空一切的代善都是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 \\\"动作快些,待到破了金州卫,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熟练的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长鞭,使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过后,代善方才有些不耐烦的嘶吼道。 他被这些女人的哭声,闹得有些心烦了。 见到代善发威,场中的些许女真人也熄了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皆是整齐划一的从后背上取出弓弩,随后一只只闪烁着银光的箭矢便是朝着中间的妇人们射去。 几乎是一瞬间,猩红的鲜血便是浸透了女真人脚下的土地,空气中也充斥着近乎浓郁的血腥味。 大贝勒代善打鼻子一闻,缓缓的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了一抹愉悦之色,自从他幼年时期第一次亲手杀人之后,他便是迷恋起了鲜血的味道。 近些年,则更为明显。 伴随着一声声惨叫,凄厉的哀嚎声逐渐的归为平静,大贝勒代善也是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儿郎们,几十里之外尚有一座金州城等着迎接我大金勇士的践踏,随本贝勒杀!\\\" 兴许是察觉到一些建奴眼中不时闪过的\\\"惋惜\\\",代善突然舍弃了手中的长鞭,转而将怀中的腰刀一把抽出,冲着金州城的方向厉声嘶吼。 血洗一些毫无\\\"还手之力\\\"的村寨令他感受不到半点快感与成就感,不过是大战将起的热身运动罢了,他真正的目标乃是这片地区唯一称得上是\\\"城池\\\"的金州城。 若是他们的动作足够快,兴许还能越过金州城,直扑位于辽东半岛最南端的旅顺口。那里储存着能够供应整个辽东地区的钱粮。 若是他们大金能够将旅顺洗劫一空,未来至少数年,大金再也不用为粮食而发愁,国内的巴图鲁们也不用饿着肚子了。 \\\"杀!\\\" \\\"杀光那些汉人!\\\" 重新被打了\\\"鸡血\\\"的建奴们很快便从刚刚低沉的情绪中走了出来,一个个皆是不由自主的拿起了手中的兵刃,肆意的挥舞着。 正如同大贝勒所言,他们面前还有一座更为富庶的城池等着他们,何至于因为眼前的得失而有些许不满。 代善只是打眼一扫,便是知晓周遭女真人的情绪皆是被他调动起来,微微一笑,也不做作言语,双腿一夹胯下的战马,便是朝着前方驶去。 \\\"杀!\\\" 冲天的喊杀声直冲云霄,令得此间天地都仿佛为之一颤... 第648章 兵临金州卫 天启五年,正月初四,诸事不宜。 金州城的上方乌云密布,好似大雨将至。 城外,数千身披重甲的建奴密密麻麻的分布在一里之外的平原之上,犹如一群饿狼一般,冷冷的窥视着于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金州城。 区别于以前经常裹挟流民攻城的惯例,城外的建奴军阵中除了面色桀骜的女真人之外,竟是再无多余的\\\"闲杂人\\\"。 甚至就连像样的攻城器械都是没有见到,好似城外的建奴们笃定了不用攻城器械也能轻而易举的攻破眼前的城池。 大贝勒代善骑着一匹浑身乌黑,没有一丝杂毛的高头大马,神色平静的打量着不远处的城池,其身旁尽皆是正黄旗的牛录额真们。 二贝勒阿敏也是微微眯着眼,目光凶狠的打量着金州城,不时舔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心中一片自得。 他已然能够清楚的瞧到前方缩在城垛之中的明军们,竟是因为恐惧而下意识的开始颤抖起来。 当真是承平许久,已然忘记了战争是何等滋味。 他们昨日太阳落山之际,便是兵临此处,但是考虑到长途跋涉之下,麾下儿郎们的体力有所损耗,而且空中还飘着鹅毛般的大雪,并不利于战事,故而并未选择即刻攻城。 而是于此地安营扎寨,堂而皇之的居于城下,现如今太阳再度东升,倒是到了动手的时候了。 昨日安营扎寨的时候,代善便是派人提前探查过,金州城外并未有如同沈阳城下那般纵横交错的沟壑,仅有零星几道\\\"深沟\\\"。 仅从此便是可以看出,金州城当真是承平许久,从未考虑过女真人会再度兴兵来犯。 \\\"大兄,这些明军却是有些不值一提。\\\" \\\"你瞧,除去正中的那几名武将还算镇定之外,其余的明狗们竟是连武器都有些握不紧!\\\" 突然,阿敏好似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般,猛地催动胯下的战马,有些浮夸的指着远处的城墙,一脸不屑的说道。 此间众人顺着阿敏手指的方向看去,正巧发现了令他们这些女真人都有些忍俊不禁一幕。 城垛之中,几名明军兴许是因为紧张,竟是将手中的士卒掉落于地上,正手乱脚乱的捡起,被周边的将校严厉呵斥着。 \\\"呵,这一仗看来倒是轻松。\\\" \\\"早知如此,我大金何至于跟那熊蛮子死磕。\\\" 一时间,肆意的笑声在此间响起,正黄旗将校们脸上尽皆是露出了不屑的神情,与沈阳城中的那些明军相比,面前的这些明军却是有些不值一提了。 \\\"传本贝勒军令,大军冲杀!\\\" 居于正中的代善脸上却是没有露出半点喜色,又是目光阴冷的打量了金州城片刻,确定城头之上的那些明军是真的恐惧而不是\\\"逢场作戏\\\"之后方才挥了挥手,声音寒冷的吩咐道,犹如一条毒舌,阴冷的吐着猩红的信子。 \\\"杀!\\\" 得到军令的女真鞑子们呼喝一声,踩着清晨的晨雾,催动着胯下的战马,呼啸着朝着一里之外的金州城而去。 唯有代善与阿敏纹丝不动,立于原地,目光阴冷的注视着前方的金州城。 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二人已是下意识的不敢亲自领兵上阵与明军厮杀,即便面前的明军看似\\\"不值一提\\\"。 莽古尔泰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 ... 金州城头之上,金州副总兵张盘与登莱总兵周遇吉一左一右的簇拥着登莱巡抚袁可立,神色难看的打量着下方的建奴军阵。 辽南已有多年未逢战事,却是没想到女真人居然选择在年关的当口,率军而出,直扑此地,想来亦是蓄谋已久了。 \\\"督抚,料想这些建奴是从女真后方,镇江堡一带而出,故而没有被辽东方面发现,并提前示警。\\\" 沉默了半晌,周遇吉抿了抿有些发硬的嘴唇,率先出声。 眼下这群鞑子虽说没有往常那般无边无际,遮天盖日的窒息感,但是打眼瞧去,至少也有个几千人。 数量如此之多的建奴们绝对不可能堂而皇之的于辽东正面而出,纵然辽东经略熊廷弼出于种种考虑,选择闭城不出,也决计不会半点预警都没有。 唯一的解释,便是城下的这些女真人乃是自辽东后方而出,刻意避过了辽东正面战场,轻车简从,直扑辽南。 \\\"想来,应当是了。\\\" 袁可立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凝重,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打眼一瞧,城外的建奴们几乎人人披甲,而且军阵之中还有几展刻着\\\"海东青\\\"的明黄色大旗,声势极为骇人。 在场的几人都曾或多或少的与建奴们打过交道,自然是知晓那几杆大旗意味着什么,竟是女真国内由老酋亲自统领的亲军到了。 \\\"督抚,金州不比沈阳,广宁等地,城中火炮并不充足。不若由卑职率军先行出城迎敌,挫其锋芒。\\\" 登莱总兵周遇吉最终还是忍耐不住,望着脸色难看的袁可立,主动请战。 金州位于辽东半岛最南端,无论是距离广宁,亦或者沈阳城都是有一段不小的距离,短时间内他们怕是没有援军了。 闻言,袁可立微微皱起了眉头,有些不满的望向被自己一手提携起来的周遇吉。 现如今城外的鞑子足有数千,尽皆是大金精锐,即便是熊廷弼麾下最为悍勇的辽东军恐怕也不敢轻易放言主动出城求战,遑论金州城中的这些数年没有经历战事的士卒们? \\\"总兵大人此言差矣,我金州城虽然不似沈阳城那般城高池深,火器充足,但是建奴们也是轻车简从,没有裹挟流民,也没有携带攻城器械。\\\" \\\"想要攻克我金州城,也非易事。\\\" \\\"慌乱,女真人如此大动静,定然是瞒不过皮岛之上的东江军,待到东江军赶至,金州卫危机自然散去。\\\" 张盘望着跃跃欲试的周遇吉,连忙出动出声说道,生怕说的迟缓了些,身旁的督抚大人就会同意这个有些\\\"不切实际\\\"的请求。 话音刚落,张盘便是有些愕然的发现,登莱巡抚袁可立及其身旁的周遇吉均是脸色大变,死死的盯着自己,好似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一样。 几乎是一瞬间,他便是领会到了其中关键,自己刚刚提到了皮岛... 第649章 破局关键 \\\"督抚,应当不至于此吧。\\\" 又是沉默了半晌,登莱总兵周遇吉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望着城外已然在排列成军,准备攻城的建奴们,有些不敢相信的说道。 那驻扎在皮岛之上的毛文龙居然敢私通后金,并将辽南空虚的现状告知建州女真,进而令得近些时日以来,一直所在赫图阿拉舔祗伤口的女真人卸下包袱,主动兴兵? 周遇吉越想越觉得有理,黢黑的面庞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狰狞。 倘若不是毛文龙从中报信,那建奴怎么会在此时突然袭击辽南?要知道过去的几年中,建州女真就仿佛将偌大的辽南给遗忘了一般,不曾染指半次。 \\\"镇定,事情还没有盖棺定论,一切尚未可知。\\\" 挥了挥手,止住了有些气急败坏的周遇吉,登莱巡抚自喉咙深处吐出几个字,轻飘飘的说道。 虽说城外的这些建奴们沉寂数年之后,突然出现在金州城下有些疑点重重,但是仅凭些许猜测,也无法断定究竟是不是毛文龙向大金通风报信。 闻听此话,周遇吉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不忿,也是渐渐平静下来,一双虎眸死死的盯着皮岛的方向。 袁可立也是一语不发,面色阴沉。 皮岛原本就归属于金州卫统辖,距离金州城不过百十里地,女真人闹出如此大的阵仗,定然瞒不过东江军主帅毛文龙。 现如今,就看那毛文龙作何选择。 若是毛文龙及时率军赶来,解了金州卫之危机,自不用多说,身上的所有嫌疑自当一扫而空。 但是倘若毛文龙如几个月前赶赴朝鲜战场,援朝平乱那般,迟缓行军,数日不到的话,无论他日后找出什么借口搪塞,都洗刷不了身上的嫌疑了。 到了那时,即便是拼着东江军震荡的后果,他也要上奏朝廷,将毛文龙以\\\"通敌\\\"之罪擒拿。 忽然,一声清脆的锣响打断了城头上数人的思绪,也将他们的注意力重新拉到了城外的女真人身上。 女真人脸上的狞笑已然清晰可见,手中的兵刃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耀眼的寒芒,建奴要攻城了! 城头上的士卒们均是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大口的呼吸,借以缓解心中的恐惧。 冲着身旁肃立的张盘点了点头,袁可立声音有些发苦的说道:\\\"张总兵,靠你了。\\\" 此地终究是张盘的地位,他对其麾下的士卒们最为了解,日常操练都是由他亲自主持。 而且临阵换帅乃是军中大忌,故而袁可立与周遇吉也不好越庖代俎。 金州副总兵张盘自是明白袁可立的意思,抱拳冲其郑重的点了点头,而后便是急忙往远处而去。 城外身着黄甲的鞑子们不愧是老酋的亲军,行军速度极快,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便是整齐划一的行至金州城下,将将处在城头之上火炮,打不到的位置。 城外零零散散的壕沟在此时看来,却是那般的碍眼,非但没有阻拦这些女真人前进的脚步,反而令得城头之上的明军士卒们脸色更加苍白。 不过是轻轻拍马一跃,看似有些距离的壕沟就被为首的女真人轻而易举的跨过,脸上闪烁着狞笑,不屑的冲着金州城头比划着独特的手势。 片刻间,肃穆的金州城头上便传来了火炮特有的喧嚣声,也打破了此间天地的宁静,就连清晨的薄雾都因为这一声炮响而瞬间散去。 城外也瞬间传来了战马的嘶吼声与女真人的怒吼声,以及若隐若无的惨叫声。 虽然金州城远离正面战场,并且数年不曾经历战事,城中的火炮并不充足,但其终究距离旅顺口极近,是挡在旅顺面前的最后一道防线,故而金州城头之上也是安装了少许几门红夷大炮。 但是尚未等到城头上的众人松一口气,便听得城外的黑烟之中再度传来了女真人的怒吼之声,而后几百名鞑子便是呼啸而出,冲着金州城下而来。 因为距离过近,城头之上的众人已是能够清楚的清楚城下女真人脸上涌现的疯狂之色... ... ... 一里之外的女真军阵之中,大贝勒代善望着眼前的一切,颇为满意点了点头,不愧是国中最为勇武的巴图鲁们,不过是一个愣神的功夫,便是重新镇定下来,并且组织起了冲锋。 倘若国内的勇士们尽皆如同眼前这些正黄旗的勇士们一样勇武,沈阳城不过弹指可破。 \\\"大兄,虽说这金州城不似沈阳城那般城高池深,可我大金毕竟轻车简从,这天寒地冻的,也无处寻觅树木,大量打造攻城云梯。\\\" \\\"不若派遣大军,四处搜罗些许汉民?\\\" 阿敏望着场中几名因为明军炮火而跌落马下,进而沦为一滩肉泥的黄甲鞑子,有些不忍的说道。 面前的这些人可不是白甲,蓝甲鞑子可比,乃是女真立国的关键,每损失一个人,都是在动摇着他们大金的\\\"国本\\\"。 闻听此话,代善也是微皱着眉头,缓缓点了点头:\\\"那就去搜罗一些看看吧。\\\" 早知如此,倒不如昨日将那些妇人们都带着,此时正好派上用场。既然无法打造攻城云梯,那用\\\"人梯\\\"攻城便是了。 听得此话,阿敏连忙转身离去。 他们临行之际,努尔哈赤说的十分清楚,决计不可在辽南地区停顿太久,一切应当速战速决,防止驻扎在皮岛之上的毛文龙\\\"反水\\\"。 现如今金州卫火炮凶猛,他们大金又没有携带攻城器械,只能倚靠女真勇士马背之上携带的石块等物攀爬而上。 与其指望快速攻陷眼前的这座城池,倒不如将兵力分散,四处屠戮一些星罗散布在各地的汉人村落。 辽南汉人,何止百万,岂能尽皆所在辽南四卫的城池之中? 见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就走的阿敏,代善莫名的于心中生出一股无名之火,难道阿敏是笃定了他们此次无法攻克面前的这座城池,故而方才\\\"出此下策\\\",借以尽量扩大战果? \\\"儿郎们,拿下这金州城,三日不封刀。\\\" 猛地恢复了一下场中的长鞭,代善突然催动了一下胯下的战马,径自向前方行进了几十步,看样子像是要亲自压阵。 \\\"杀!\\\" 见到大贝勒亲自上阵,周遭的建奴们脸上疯狂之色更甚,皆是挥舞着手中的兵刃,冲着前方的城池而去。 一望无际旷野之中,只剩下女真人的嘶吼声,就连火炮的轰鸣声都是被隐隐盖过... 第650章 建奴逞凶 伴随着沉重的鼓点声,一里之外的建奴们呼啸着朝着于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金州城而来,战马的嘶吼声,沉闷的脚步声狠狠的踩在金州城头上众人的心上。 \\\"督抚,这些建奴们来势汹汹,怕是一场血战呐。\\\" 有些艰难的咽下了一口唾沫,周遇吉面色难看的说道。 此前他虽在熊廷弼麾下,与建奴们打过交道,但是却不曾对上由老酋直属的镶黄,正黄二旗。 如今一看,这些建奴们的声势远非寻常鞑子可比,极为骇人。 \\\"勿慌,本官已于昨日派人回返登莱,至多明日,登莱军便至。\\\" \\\"届时,建奴自然退却。\\\" 望着周遭有些紧张的明军士卒,登莱巡抚袁可立脸上涌现出了一抹笑容,刻意的提高了音量,使得能被周遭众人清楚的听到。 早在昨日,建奴刚刚兵临金州城下的时候,他便派人赶回抚顺,乘船回返登莱求援,他从来不曾真的指望过皮岛之上的毛文龙。 现如今的金州城内除了原本隶属于金州卫麾下的几千名士卒之外,还有几千名连夜从旅顺口赶至此处的士卒。 虽说这些人远远无法与登莱军亦或者辽东军相比,但是毕竟有着城池相助,坚持一日总是问题不大。 闻听此话,周遇吉的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喜色,厚重的手掌狠狠的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他倒是有些自乱阵脚了,竟是将自己的登莱军给忘了。 金州城位于辽东半岛最南端,与登莱二府隔海相望,一来一回,倒是用不了太多时间。 周遭的明军们闻听此话,脸上也是不由自主的露出了一抹释然,一些心存死志的明军更是面色涨红,呼吸急促。 袁可立的这番话,可谓是给了他们生存下去的希望。 本以为他们这些人将会在未来的几天里,独自面对金州城外的鞑子们,却没想到突然得知,只要坚持一日,前段时间刚于朝鲜境内逞威的登莱军便会赶至此处。 一时间,城头之上的众多明军们均是心中大定,士气也是不由得提升了几分。 \\\"巨石!\\\" \\\"滚木!\\\" 只是还不待城头之上的明军们兴奋太久,便听得一声有些急促的厉吼自前方的城垛处传来。 抬眼望去,女真人竟然已然杀至城下,并且踩着胡乱堆积起来的碎石便向上攀爬。 虽说金州卫数年不曾经历战事,许多明军士卒都是初次临战,但是得益于金州副总兵张盘平日里的操练,这些明军们竟是养成了肌肉记忆。 闻听张盘的怒吼,便是强压住心中的惊惧,咬着牙一同将早已运送至城头之上的巨石,滚木等物搬起,朝着城下的女真人狠狠砸去。 作为自古以来,防守城池最为关键的几样物资,巨石滚木等物起到的效果立竿见影,几乎是一瞬间,便有几名建奴躲闪不及,只留下一声惨叫过后,便是化作了一团烂泥。 \\\"好!\\\" 见到巨石滚木立威,许多初次临战的士卒们均是自苍白的脸上涌现出了一抹惊喜的笑容,也顾不得战事尚未结束,便是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这些说传中能够手撕猛虎的鞑子,也不过如此。 \\\"还愣着干什么,接着扔!\\\" 立于城垛之中的张盘,一听得身旁传来的欢呼声,心头便是一紧,连忙声嘶力竭的朝着尚处于惊喜之中的明军士卒咆哮道。 不过是一个愣神的功夫,便有些许悍勇的建奴踩着刚刚落在城下的巨石,向上攀爬而来。 听闻自家将主咆哮,城头之上的明军们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惨烈的攻城战才刚刚开始,刚刚不过是开个头而已。 巨石,滚木等物虽然能够有效的阻止建奴攻城的节奏,但是造成的杀伤却是极为有限,对于后方无边无际的女真大队却是没有半点影响。 作为于战场之中摸爬滚打多年,在有些昏暗的大明官场中,凭借着货真价实的军功一步步成长为金州卫副总兵的张盘而言,他自是瞧出了其中的关键。 \\\"弓弩手准备!\\\" 又是一声急促的厉呵,张盘冲着躲在城垛之中的明军咆哮道。 \\\"放!\\\" 此话一出,无数闪烁着寒芒的箭矢自金州城头而下,径直冲着无边无际的女真大队而去。 只是不知是城外的鞑子们过于悍勇的原因,还是身上所穿盔甲的缘故,这一轮箭雨竟是没有造成太大的杀伤,甚至没有令得女真大队的脚步停滞半分。 更有些许鞑子,一边狞笑,一边将箭矢从胸前的盔甲之中拔出,任由鲜血溅到了自己的脸上,宛若传说中的厉鬼一般,极为可怖。 \\\"儿郎们,随本总兵杀!\\\" 见得城外的鞑子们如此悍勇,一直立于后方的周遇吉也是有些待不住了,连忙抽出手中的长刀,带着身后的几十名亲兵赶至城垛处。 以他的眼光,自是一眼便可瞧出,以城头之上的攻势,阻拦不了城外的女真人太多时间,恐怕用不了多久时间,便会上演最为惨烈的\\\"肉搏战\\\"。 能够被登莱总兵周遇吉选为亲兵,并且护送登莱巡抚袁可立赶至此处,这些亲兵的身手自然是毋庸置疑,远非寻常士卒可比。 由他们手中射出的每一道箭矢,都是会引来着一声有些凄厉的惨叫。 只是他们这些人相对于城外无边无际的女真大队而言,却是有些杯水车薪,不值一提。 如此勉强坚持了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城外的鞑子们便用碎石以及同伴的尸首勉强搭建出三条\\\"云梯\\\"。 虽说大多数人都是被巨石等物砸中,跌落而下,但仍有少数悍勇的女真鞑子可以突破层层\\\"封锁\\\",攀上城头。 只是尚未到这些鞑子于城头之上\\\"大杀四方\\\",这些鞑子便会被登莱总兵周遇吉率领着身旁的亲兵,将其\\\"围剿\\\"。 虽说造成了一定的混乱,但终究是有惊无险。 只不过随着鞑子们\\\"越战越勇\\\",周遇吉及其身后的亲兵们便是有些\\\"难以为继\\\"了,城头之上的缺口越来越大。 最为惨烈的肉搏战,即将开始。 第651章 肉搏战 日头渐渐升高,金州城头上的明军们虽说有着守城的优势,但是城头的伤亡也是渐渐多了起来,逐渐占据了主动的鞑子们更是躲在城下,冲着城垛之中放箭,为正面攀登而上的\\\"袍泽\\\"缓解压力。 一里之外的建奴军阵中,一直面容凛冽,死死盯着场中局势的大贝勒代善脸上终于是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虽说没有\\\"盾车\\\",\\\"流民\\\",\\\"死兵\\\"从旁相助,但是凭借着个人的勇武,他们大金国内最为骁勇善战的巴图鲁们还是占据了战场的主动。 现如今,明军的攻势愈发不堪,他们大金勇士攀登上城头的频率也是越来越高,怕是用不了多久时间,便是会尽皆涌入城头之上,进而彻底奠定胜局。 就凭那些连兵刃都握不紧的明军士卒,岂能与他们国内最为悍勇的正黄旗勇士相抗衡? 大局已定了。 \\\"大贝勒,如此观瞧,太阳落山之前,我大金便可彻底攻克面前这座城池。\\\" 许是瞧出代善心情不错,一名正黄旗的牛录额真连忙自脸上挤出一抹笑容,小心翼翼的冲着代善说道。 虽说现如今大汗对诸位\\\"继承人\\\"的态度有些令人捉摸不透,但是代善毕竟军功卓着,曾多次代理努尔哈赤监国,于军中的地位自然也远非皇太极可以比拟,故而不少人私底下都是认为最后的\\\"赢家\\\"应当还是大贝勒代善。 眼下他们这些人好不容易能够与代善搭上关系,自是要好好把握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闻听此话,代善也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朝着四周瞧了瞧,发现前不久奉他之令前往别处搜寻汉民的阿敏还没有回返,不由得有些自得。 却不知等到阿敏携带者汉民回返的时候,发现金州城已破,脸色会是何等的精彩。 \\\"不行,告诉儿郎们,动作再快些。\\\" \\\"速战速决,不可耽搁太久。\\\" 虽说心中笃定,攻陷面前的这座城池乃是时间问题,但是代善仍旧没有半点放松警惕,近些年他们大金因为\\\"优柔寡断\\\"吃过的亏还少吗? 更别提,他们现如今乃是位于辽南。不像昔日那般,倘若战事不利,大可从容退回赫图阿拉。 这金州城位于辽东半岛最南端,距离他们大金的势力范围可是有好一段距离,谁也不知晓会不由一支\\\"从天而降\\\"的明军堵住他们的去路。 \\\"大贝勒放心,奴才亲自压阵。\\\" 刚刚出声的那名牛录额真见到代善搭话,心中一片狂喜,颇为迫切的冲着代善拱了拱手之后,便是拍马离开此处,瞧那架势,似是要亲自上阵冲杀。 见到此人离去,代善也是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若是国内勇士们尽皆如此悍勇,何愁大事不成? ... ... 与城外神情自若的代善不同,发须皆白的登莱巡抚袁可立此时却是胸口微微起伏,平日里波澜不惊的面容上也是泛起了点点惊容。 周遭的亲兵们早在战事有些不利的时候,便是被他派往城头之上迎战,其中有几人更是已然身死殉国。 \\\"你们也去,不用管本官。\\\" 冲着身旁仅剩的四名亲兵吩咐了一声,袁可立手指着前方已然化作人间炼狱的城头说道。 闻听此话,有两名亲兵对视了一眼,咬了咬牙,冲着袁可立抱拳行礼之后,便是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疾步朝着前方而去,不久便是与刚刚攀登上来的女真人厮杀在一起。 余下的两名亲兵则是仿佛对袁可立的命令充耳不闻一般,只是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有些惊骇的望着前方的战场,没有半点动作。 看样子,是不打算迎敌了。 噗! 突然,一道寒芒闪过,一名亲兵死死的捂住自己的脖颈,不可置信的望着脸上露出狠辣之色的袁可立,只觉生机在快速的流逝。 \\\"你也要临阵脱逃吗?\\\" 望着早已被吓傻的另一名亲兵,袁可立手持着沾着鲜血的长剑,声音有些阴冷的说道。 他虽是一名文官,但是早间年也曾于边镇之中任职,更是习得一身好武艺,虽说现如今上了年纪,但是还提的动刀,还能杀人。 \\\"卑职...领命!\\\" 那名亲兵闻言,先是迎着袁可立有些阴冷的眼神磕磕巴巴的点了点头,而后便是学着早前那两名亲兵的样子,咬了咬牙,抓着手中的兵刃向前而去。 虽说袁可立从来不曾小瞧于深山老林之中崛起的女真人,但是眼下金州城外的鞑子们还是令其有些不寒而栗。 这些鞑子们,怎会如此勇猛?悍不畏死自不用多说,身手更是异于常人,即便是周遇吉所率领的亲兵们对上这些鞑子也是有些\\\"自顾不暇\\\"。 要知道,能够被周遇吉选为亲兵的士卒绝对都是军中好手,即便不是勇冠三军,至少也是能够以一当十。 难怪这些女真人满打满虽不过十余万人,却是能够在辽东闹出如此大的动静,的确有些名堂。 刚刚袁可立闹出的动静自然是引得了周遭士卒们的注意,金州副总兵张盘也是配合着身后的几名亲兵将面前的鞑子围剿之后,便是连忙敢至袁可立身前。 只是还未等到张盘询问袁可立是否有恙,便听得袁可立有些急促的问道:\\\"张盘,将士们损伤如何,金州城可还能守住?\\\" 此前由于努尔哈赤于辽南地区实行惨无人道的统治,导致辽南地区百姓们死伤无数,侥幸逃得一命的百姓们尽皆是躲入了四卫的城池之中。 仅有少许百姓不愿离开故土,依旧居住于原先的村落之中。 故而现如今的金州城,可谓是聚集了周边九成的百姓,如若战事不利,城池被攻克,依着女真人的惯例,此地必将化作真正的\\\"人间炼狱\\\"。 \\\"末将,定当尽力而为。\\\" 闻听袁可立发问,张盘却是没有做出正面回答,只是郑重的点了点头,而后便是擦拭了一下脸上的血污,也不待袁可立作答,便是重新回到了战场之中,再度缠上了一名女真鞑子,与其厮杀在一起。 见状,袁可立苦笑一声,他不喜欢这个回答。 第652章 孔有德 \\\"快些,再快些!\\\" 距离金州卫五十余里的平原上,东江军主帅毛文龙端坐于一匹高头大马之上,神色有些惊慌的冲着周围不断疾行的东江军士卒催促道。 女真人竟然舍弃了辽东正面战场,从女真腹地后方而出,兵锋直指辽南四卫中最为富庶的金州卫。 并且轻而易举的便是攻陷了挡在金州城前方的红嘴堡与望海堡,兵临金州城下,动作之迅速远超毛文龙的想象。 虽说此前他曾不止一次的做着\\\"驱虎吞狼\\\",进而入驻金州城的美梦,但是当听闻女真人真的越过浑河,于辽东腹地而出,抵达辽南的时候,毛文龙却是没有半点想象之中的惊喜,反而是不加掩饰的颤栗。 无他,皮岛距离金州城太近了,近到他找不到半点,延缓出兵的理由。 若是他再如同昔日那般,迟缓发兵,进而导致金州城破的话,无论他事后找出何等冠冕堂皇的理由,恐怕都是无法为其洗刷\\\"嫌疑\\\"。 更何况,根据\\\"夜不收\\\"的情报来看,女真人此次虽然来势汹汹,更是由女真大贝勒代善和二贝勒阿敏共同领兵,但是麾下人马却是仅有寥寥千人。 阵仗远远无法与昔日女真倾巢而出,兵围沈阳城那般浩荡。 \\\"义父,听说那些女真鞑子乃是老酋直属的亲军,就凭咱们这些人...?\\\" 见得周遭四下无人,一名瞧上去比耿仲明更为青涩一些的年轻人,突然拍马扬鞭,来到毛文龙身边,有些鬼鬼祟祟的说道。 闻听此话,毛文龙面色便是一凛,瞳孔微微收缩,死死的盯着身旁这名年轻人,使人猜不透其心中想法。 自古以来,军中大将便有收认\\\"义子\\\"的习惯,用以维系自己在军中的统治地位。哪怕是昔日太祖尚未建国称帝的时候,于军中也是广收义子。 明初,大将军蓝玉更是曾对太祖朱元璋夸下海口,言说于军中有\\\"义子上万\\\",从而引来太祖的忌惮,继而从一定程度上,为他引来了杀身之祸。 作为心中有着\\\"雄雄壮志\\\"的封疆大吏,毛文龙自然也是于军中广收义子,眼前的这名叫做孔有德的年轻人便是他众多\\\"义子\\\"中的其中之一。 与耿仲明一般,孔有德也是昔日自辽东地区前往皮岛投奔与他的难民,因为孔武有力,为人精明能干,被他一道认作\\\"义子\\\"。 只是其平日里于东江军的存在感颇低,远不如耿仲明那般\\\"耀眼\\\",毛文龙对其也是没有太大印象。 却没想到,这样一名其貌不扬,存在感颇低的\\\"义子\\\"竟像是拥有读心术一般,猜透了其心中心思,并且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见到毛文龙一直沉默不语,孔有德本就提到嗓子眼的心更加沉重,纵使寒风凛冽,其被层层铠甲包裹住的背脊都是渗出了一丝冷汗,莫不是他猜错了自己义父心中的想法? 这段时间里,不知因为何等原因,往日于皮岛之上呼风唤雨的耿仲明却是有些\\\"销声匿迹\\\",东江军主帅毛文龙对其也是不再如同昔日那般倚重,并且好似在若隐若无的降低耿仲明于皮岛之上的存在感,并且逐步收回了耿仲明手中的兵权。 如此明显的举动,落在一些有心人的眼里,自是明白这位此前\\\"炙手可热\\\"的宿将定然是哪里得罪了毛文龙,进而被其一点点疏远。 其中,与耿仲明同为毛文龙义子的孔有德,却是从一丝蛛丝马迹中,推断出了幕后的\\\"真相\\\"。 耿仲明与辽东的建州女真有着血海深仇,平日里总是叫嚣着\\\"平定\\\"女真,却是从来不顾东江军毛文龙有些\\\"难看\\\"的脸色。 次数多了,孔有德自然而然也就猜出了一点自己义父的心思。 \\\"我皮岛虽然自成一阵,但却归属于金州卫麾下,更是同属登莱调遣,岂可见死不救。\\\" 沉默了好半晌,直至孔有德有些绝望的时候,毛文龙有些阴冷的声音方才在孔有德的耳边响起,声音中夹杂着一丝若隐若无的不甘。 此话一出,孔有德便是猛然抬起了头,本有些暗淡的眸子重新焕发了些许光彩,胸口不断起伏,果然被他猜中了! 自己的义父果然怀有\\\"异志\\\"。 只不过与有些\\\"死忠\\\"的耿仲明不同,孔有德却是更在乎眼前的得失与利益,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与毛文龙同为\\\"一丘之貉\\\"。 \\\"义父,我东江军自然不能见死不救,只是如何去救,何时去救,却也是有些说法的。\\\" 咽了一口唾沫,强压住心中的惊喜,孔有德颇为急促的说道。 此次出征,自己的义父并未命令耿仲明随军,而是令其镇守皮岛,他必须要把握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眼下金州城下情况不明,若是我大军胡乱撞上去,一旦陷入女真人的埋伏之中,后果不堪设想。\\\" \\\"不若先行派人,前往前...\\\" 只是还未等到孔有德将话说完,便见到神色有些阴霾的毛文龙冲其缓缓摇了摇头。 事情若是如此简单,那便好了。 \\\"不用再说了,告诉后队,加快速度,务必在今日日落之前,赶至金州城下。\\\" 挥了挥手,止住了\\\"跃跃欲试\\\"的孔有德,毛文龙颇为严厉的撂下一句话之后,便是双腿一紧,拍马扬鞭,径自冲着前方驶去。 这个孔有德,虽然有些小聪明,但却是有些年轻了。皮岛距离金州卫如此之近,哪里能允许他们\\\"按兵不动\\\"? 见到毛文龙说走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孔有德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失望。 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凭借这番言论,被自己义父引为\\\"心腹\\\",继而替代耿仲明于东江军中的地位,但现在来看,自己还是有些想多了。 \\\"孔有德,到本将这里来。\\\" 正当孔有德楞在原地,一阵失神的时候,一道有些阴冷的声音却是突然传入到他的耳中。 抬眼望去,发现毛文龙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于前方冲着自己招手。 那一瞬间,孔有德知晓了何谓惊喜。 第653章 金州血战(上) 日头升起,刺眼的耀阳挂于空中,照亮了广袤的辽南大地的同时,也带来了一丝暖意,除了金州城。 经历了几个时辰厮杀的金州城,已是一片寒冷死寂。 城头之下堆积的夯土与碎石越来越多,尽皆被鲜血沁透,空气中的血腥味浓郁的直令人作呕。 些许幸存的明军皆是无力的靠坐在城垛之中,大口的喘着粗气,惬意的享受着呼吸的愉悦,女真人终于暂时退兵了。 与一片安静死寂的城头不同,金州城内却是混乱异常,不时便有几声凄厉的哀嚎传来,估摸着是城中百姓接到了家中儿郎阵亡的消息。 城头之上的大旗之下,浑身上下被鲜血浸透的登莱总兵周遇吉目光凛冽的望着城下\\\"严阵以待\\\"的建奴军阵,心头升起一股无力之感。 在过去的几个时辰里,女真人曾数次登上城头,并且占据主动,幸而被前仆后继的明军用性命硬生生的挡了回去,方才勉强保住城池不失。 只是明军却是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死伤无数。 反观女真那边,非但死伤远没有明军那般严重,而且居然还能游刃有余的分出兵力,前往金州卫附近攻掠村寨,搜罗汉人百姓。 现如今女真军阵之中已是突然多出了百余名衣着褴褛,神色惊恐的无辜百姓,也正是因为这些汉民的到来方才令得女真人于不久前鸣金收兵,从而给了城头之上的这些明军们一丝喘息之机。 不然以女真人刚刚那近乎令人窒息的攻势来看,怕是用不了多久,便是彻底拿下金州城头,继而奠定胜局。 \\\"督抚,这些鞑子又要故技重施了。\\\" 深吸了一口气,周遇吉突然转过了头,冲着同样靠在城垛之上大口喘气的袁可立说道,目光中露出一丝不忍。 按照女真人的惯例,恐怕一会就要驱赶这些百姓充当前军,进而消耗城中已然显得有些\\\"捉襟见肘\\\"的火炮与箭矢,并且被女真人用以充当人梯。 \\\"大不了一死而已。\\\" 听闻周遇吉的惊呼,同样衣衫有些凌乱,脸上有着斑斑血渍的袁可立却是淡淡一笑,颇为平静的说道,甚至没有站起身朝远处张望。 他虽然是一介文臣,却也有着武人般的悍勇。 听得此话,周遇吉也是咧嘴一笑,早在投军的第一天起,他便是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 身为军人,马革裹尸乃是最高的荣耀,更何况还能与提携自己的\\\"恩主\\\"一同战死,不算亏了。 \\\"儿郎们,我大明万胜!\\\" 瞧了一眼城外杀气腾腾的女真军阵,周遇吉突然冲着一片死寂的城头上发出了一声厉呵,希翼能够借此唤起士卒们的士气。 \\\"大明万胜..\\\" 沉默了好半晌,寂静的城头上方才响起了零零散散的附和声,显得格外寒酸,甚至这几声零零散散的附和声都是由周遇吉身后的亲兵发出。 更多的士卒们皆是无力的靠在城垛之上,微眯着双眼,不发一言,脸上写满了绝望。 看不见希望的感觉,最是让人绝望。 ... ... 金州城外一里,建奴军阵前列胡乱站着百余名衣着褴褛的汉民百姓,于凛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身后便是密密麻麻的女真鞑子,皆是脸上闪烁着狞笑,打量着前方已然有些摇摇欲坠的城池。 代善和阿敏各自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并肩而立,神色凶狠,不发一言。 这座于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城池虽然已经残破不堪,但却始终屹立不倒,令他们二人心情有些沉重。 难道他们大金已然沦落到连明军的一座小城都攻陷不下的地步了吗? \\\"大兄,有这些汉民充当炮灰,应当能够一举建功了。\\\" 许是差距身旁的代善心情有些不佳,阿敏也是不由自主的放低了声音,颇有些小心翼翼的味道。 只不过代善却是对此充耳不闻,只是目光阴冷的打量着前方的城池,不发一言。 此次征讨辽南,乃是四贝勒皇太极与父汗努尔哈赤共同定下的计谋,国中对此皆是信心十足,但若是他战事不利,未能取得想象中的战果,自己非但会得到努尔哈赤的惩戒,更是会动摇自己于国中的地位。 直至此时,代善方才是有些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努尔哈赤交付到自己手上的其实是一件不折不扣的\\\"苦差事\\\"。 倘若是战事顺利,成功攻破金州城,也是四贝勒皇太极献计有功,他代善不过是顺手而为。 倘若战事不利,则全部是他的原因。毕竟此次随他出兵的乃是国内最为悍勇的正黄旗士卒,之前从未有过败绩。 \\\"告诉儿郎们,今日务必攻下金州城。\\\" 突然,代善有些阴冷的声音在阿敏的耳边响起,竟是令阿敏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大兄放心。\\\" 冲着代善郑重的点了点头,阿敏拍马离去。 辽东有着熊蛮子的十数万大军从旁虎视眈眈,他大金奈何不了。那这辽南便成为了重中之重。 难不成一个小小的金州城都能挡下他大金国内最为骁勇善战的正黄旗勇士的攻势了吗? 今日,这金州城必破。 猛地,代善抽出了腰间的长刀,本就阴沉的脸上泛起了一抹狠辣,有些残忍的望着阵前的百余名炮灰,高声喝道:\\\"今日便是破城之时,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军功翻倍。\\\" \\\"杀!\\\" \\\"杀!\\\" \\\"大贝勒万岁!\\\" 几乎是一瞬间,女真阵中便是响起了不似人声的怪叫声,飘荡在广袤的旷野之上。 咚咚咚! 女真人独特的战鼓声也在同一时间响起,吹响了战争的号角,百余名汉民被身后的女真人用刀驱赶着,扛着身上的夯土,碎石,往前而去。 令人心颤的哭嚎声中于风中回荡。 仿佛是一头苏醒的野兽一般,女真人再度露出了狰狞的面容,迎着耀眼的寒芒,伴随着整齐的鼓点声,再度向前方的城池发起了冲击。 阳关泄下,一场血战来临。 第654章 金州血战(下) 金州卫三面环海,地形险要狭长,面前便是一望无际的平原,现如今已被密密麻麻的女真人牢牢占据。 咚咚咚! 数千名身披重甲的女真鞑子连同着阵前的汉民百姓,踩着独特的鼓点声,迎着有些刺眼的阳光,像是一道洪流一般,倾泻而下。 见状,登莱总兵周遇吉心头便是一沉,瞧这些女真人的架势,怕是打算大举进攻了。 也罢,是生是死,便看这一遭了。 \\\"儿郎们,听我号令!\\\" 金州卫副总兵张盘早已不知所踪,生死不明,作为登莱总兵的周遇吉当仁不让的接替张盘履行起了主帅的职责。 \\\"长枪阵,列阵!\\\" 见到城头之上的士卒们尽皆将向自己投来不知所措的眼神,周遇吉又是一声厉呵,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长枪阵,顾名思义,乃是指手持长枪的士卒们于城头之上结阵排列,统一听令行事,于守城战事中效果最佳。 昔日蓟镇总兵卢象升血战喜峰口与龙井关的时候,便是不止一次的用过此等战阵,进而挡住了女真人与蒙古人的攻势。 闻听此道命令之后,一些刚刚从军不久的士卒们脸上露出了一抹茫然之色,无助的望向四周,有些不明就以。 见状,周遇吉内心便是一叹,不过此时也不是发作的时候,只能装作不见,示意身旁的几名亲兵前去\\\"教授\\\"一番。 好在长枪阵比较简单,无非是简单的\\\"刺\\\"和\\\"收\\\",简单的描述与示范过后,城头之上的士卒们便是迅速明白了周遇吉的用意。 \\\"我等身处辽东半岛南端,位置险要,援军随时有可能赶至。\\\" \\\"女真人则是孤军深入,定然不敢久留,只要我等能够再坚守几个时辰,待到太阳落山之后,女真人自然撤走。\\\" 虽说心底知晓希望不大,但是周遇吉还是强打精神,冲着周遭士气有些低沉的士卒们厉声喝道。 兴许是觉得周遇吉言之有理,一些原本面露死志的明军在闻听此话之后,眼神之中却是焕发了一些光彩,不再如同刚才那般暗淡。 大多数士卒更是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有些急促的点了点头。冬天本就天短,现在午时已过,至多只需要三个时辰,辽南的黑昼便是会袭来。 再坚持三个时辰,却也并未不可能完成之事。 感受到周边士卒心态发生的变化,周遇吉的脸上也是不由自主的露出了一抹喜色,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如若说刚才他们守住城池的概率只有一成,现在怕是就能有三成了。 \\\"自去准备吧!\\\" 望着城外越来越近的女真大队,周遇吉缓缓点了点头,有些苦涩的下达了命令。 他已是能够清晰的看到,城外\\\"冲在\\\"最前方的汉民百姓已是犹如被风吹倒的麦浪一般,成片的倒下,惨死在城头的炮火与箭矢之下。 而他们身后的女真人却是不闻不问,以这些汉民百姓充当\\\"肉盾\\\",继续朝着城池而来。 \\\"放!\\\" 城垛之中,仍有:不死心\\\"的将校冲着最前方的炮手下达着放炮的命令,希望城头之上仅存的两门红夷大炮能够\\\"逞凶\\\",对城外近乎于猖狂的女真人予以打击。 闻听此话,城头上所剩不多的几名炮手尽皆是手忙脚乱的填充弹药,还有两人在颇为吃力的调换炮口方向。 红夷大炮固然威力十足,但却行动迟缓,极为笨重。 砰砰砰! 经过了一番调试之后,红夷大炮的炮口勉强比之刚才偏移了几分,赶在女真人抵达金州城下之前,再度宣泄了一次能量。 相比较刚才,这一次红夷大炮起到的作用却是立竿见影,女真人的阵列之中迅速传来了一阵哀嚎声,至少有数名倒霉蛋在刚刚的炮火中化作一团烂泥,连一声惨叫都不曾发出。 那些于口中发出凄厉惨叫的女真人则是神色痛苦的于地上翻滚,周遭胡乱散着不知道归属于谁的残肢断臂。 红夷大炮之下,人人平等,即便是最为骁勇善战的黄旗鞑子也是无法例外。 兴许是怕这些鞑子\\\"影响\\\"军心,亦或者是为了帮助这些人解除痛苦,很快便有一名牛录额真当机立断的做出决断,亲自抽刀来到一名于地上抱着臂膀疯狂翻滚的鞑子面前。 一道银芒闪过,刚刚那名还疯狂\\\"抽搐\\\"的鞑子便是迅速安静下来,脸上还残留着疯狂,眸子中的生机迅速流失。 见到牛录额真如此行事,其余的女真人也是有学有样,纷纷手起刀落,帮助自己的\\\"袍泽\\\"解脱痛苦。 \\\"分散开来!\\\" 见到金州城头的炮手们正在有条不紊的更换弹药,一名牛录额真连忙纵马离开此处落点,并且颇为急促的冲着周遭的鞑子们喊道。 都是大金国内最为悍勇的勇士,若是就这样惨死在明军的火炮之下,未免有些太冤了。 闻听此话,阵中的女真人迅速的便是拍马扬鞭,分散而开,眼下金州城池告破在即,谁也不想平白错过。 他们还打算城破之后,于城中肆意狂欢三日呢。 只不过被疯狂冲昏了头脑的他们却是从来没有考虑过,即便是他们真的攻破了金州城,他们是否有勇气于此地停留三日的勇气。 须知,此地可不是辽东,若是时机不对,他们可从容的退回赫图阿拉。现如今他们所处的位置乃是广袤的辽南地区,明军随时有可能赶到。 \\\"杀!\\\" \\\"杀光这些汉人!\\\" 经历了一些\\\"小插曲\\\"过后的女真人迅速镇定下来,再度朝着前方的城池而去,有行动迅速的,已然踩着剩下的夯土径自向上爬去。 刚刚的小插曲非但没有令他们心生恐惧,生出退缩之意,反而是令他们更为疯狂,令得城头之上的明军们有些瞠目结舌。 他们这些人大多数都是第一次临战,何曾见过如此疯狂的女真人,更何况城外的这些鞑子又是女真国内最为悍勇的一批人。 \\\"快,迎敌!\\\" 城头上的明军们好似后知后觉一般,响起了一道有些惊慌的叫声,而后便是稀稀疏疏的箭矢从城头上射出。 远处的代善见得此间乱象,脸上终于是露出了一抹久违的狞笑。 大局已定。 第655章 功败垂成 寒风凛冽,午后的残阳,逐渐西沉。 金州城外,数十名黄甲鞑子簇拥着一身甲胄的代善和阿敏,二人脸色皆是有些不太好看,瞳孔微缩,死死的盯着不远处的城池。 半个时辰之前,麾下的勇士们便是尽数登上了城头,他们甚至一度认为大局已定,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只不过此时却是早已渐渐退去。 整整半个时辰过去了,国内勇士们前仆后继,皆是踩着用汉民身躯堆积起来的\\\"夯土\\\",攀登上了金州城头,但却是始终没有彻底奠定胜局。 甚至国内的勇士们一度将城头之上飘扬的明军大旗砍倒,但却一次又一次的被悍不畏死的明军用身躯硬生生的挡了回来。 \\\"大兄,\\\"二贝勒阿敏不安的扭动了一下身子,声音有些苦涩的说道:\\\"短时间内怕是难以建功了。\\\" 他们隐隐约约间能够看到金州城头上有一名身着文山甲的明军将校,数次跌倒,又数次爬起,好似不知疲倦一般。 也正是在这名明军将校的感染之下,金州城头上的明军们方才一直苦苦坚持到了现在,挡住了麾下勇士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只是却不知道,此人究竟是何等来头,竟然如此悍勇。 倘若没有此人身先士卒,这金州城早已是他们大金的囊中之物了。 \\\"还是不行吗..\\\"代善面色灰沉,于口中喃喃吐出了几个字。 现如今金州城外的可是他们大金国内最为骁勇善战的勇士们,居然依旧无法攻克明军的城池。 难道他们大金真的已然日薄西山,穷途末路了吗。 \\\"大兄,\\\"阿敏沉默了半晌,还是有些犹豫的开口:\\\"现如今麾下勇士们损伤应当不止五百了...\\\" 作为由老酋努尔哈赤亲自统领的亲军,正黄旗的选拔标准极为严苛,无一不是能够以一当十的好手。 整个女真国内,有资格入选正黄旗的,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四千人。虽说明军的损伤数倍于他们女真,但是那些明军的性命岂能够跟黄甲勇士相比? 他们实在是有些消耗不起啊... 言罢,阿敏便是有些畏惧的瞧了一眼于寒风中\\\"摇摇欲坠\\\"的金州城,这座残破的城池在此时看来,却是这般的\\\"高不可攀\\\"。 一旁的代善闻听此话,身躯也是一震,深吸了一口气,但却依旧未发一言,一双眸子阴沉的盯着远处的城池,希翼下一秒就能听到女真人的欢呼。 \\\"大贝勒!\\\" 突然,一名黄甲鞑子自军阵后方疾驰而来,无视了代善身边亲卫的怒喝,及至距离代善几步远的时候方才翻身下马,跪在地上。 \\\"大贝勒,我等侧翼三十里突然出现大队明军,约莫有数千之数。\\\" 此话一出,代善的脸色便是愈加深沉,金州卫三面环海,唯一的路径又被他们堵死,这伙突然出现在三十里外的明军估摸着便是驻扎于皮岛之上的\\\"东江军\\\"了。 \\\"大兄,切勿贪功。\\\" 阿敏闻言脸色更加难看,日头已然逐渐西沉,待到天黑的时候,局势将会对他们大金更加不利,更何况侧翼已然出现明军。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若是再纠缠下去,谁也不知晓会发生什么.. \\\"鸣金罢!\\\" 沉默了半晌,代善终于是有些艰难的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正如身旁的阿敏所言,如此局势已经不允许他再\\\"坚持\\\"下去,若是现在退军,虽然依旧会受到努尔哈赤的\\\"苛责\\\",但总好过将国内精锐尽在葬送在此来得强。 更何况,他们此次虽然未能如愿攻下金州城,进而威胁到辽东半岛最南端的旅顺口,但也是不费吹灰之力的连下明军两座堡寨,收获了不少物资。 现如今,又是令得金州城中的明军伤亡惨重,也算是能够给努尔哈赤一个交代,不至于无法交差。 此话一出,代善身旁的几十名亲卫便是一阵哗然,皆是面面相觑,眼看着就要拿下金州城了,怎地大贝勒突然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那东江军不过是有名无实罢了,远远无法与明廷的正规军队相比,不过几千名游兵散勇而去,随便派遣些人将他们驱散便是了。 再不济,也可调转马头,将那伙不知天高的东江军尽皆吃掉,怎么都比撤军来得强。 就连阿敏的脸上也是有些愕然,迟疑了片刻,方才有些不确定的冲着代善说道:\\\"大兄?不若将这伙东江军...?\\\" 即便不能攻陷金州城缴获粮草辎重,但是从东江军身上获取一些甲胄也是好的啊.. 大金不似明廷,生产工艺极为落后,国中勇士身上所穿的甲胄大多数都是从明军以及蒙古人的身上掠夺所得。 闻听此话,代善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心动之色,莫说来援的不过是几千游兵散勇,即便是几千曾于浑河岸边挡住他们女真大队攻势的辽东军,他也有信心凭借麾下的这几千正黄旗鞑子将其尽皆歼灭。 \\\"那便给他们这些人一个教训,不过切记不要将其一网打尽。\\\" 沉吟了片刻,代善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正如阿敏所言,短时间内攻陷面前的金州城已然不太可能,与其继续待在这里\\\"徒增损伤\\\",倒不如掉准马头,将侧翼的东江军一举歼灭。 至少,也能多获取几千副武器铠甲。 \\\"大兄,不过是几千游兵散勇罢了,我大军几次冲杀便可将这些人尽皆歼灭,怎的还要留他们一条生路?\\\" 听到代善不打算将侧翼的东江军尽皆歼灭,阿敏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不解。 \\\"糊涂,若是东江军全军覆没,明廷震怒,将毛文龙撤职下狱,我大金该当如何?\\\" 脸色阴沉的代善冷哼了一声,有些没好气的说道。 不管那毛文龙心中作何抉择,但其肯定是藏有私心,故而之前才向他们女真通风报信。若是将东江军尽皆歼灭,刚好给了明廷一个对毛文龙动手的机会。 若是毛文龙被论罪下狱,这辽东局势对他们大金来说可就愈发不利,他们大金与毛文龙应当是\\\"相辅相成\\\"的关系。 闻听此话,阿敏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恍然,颇为敬佩的点了点头。 他竟是忽略了这一点... 第656章 劫后余生 \\\"督抚,督抚!\\\"浑身是血的周遇吉忽然强撑着冲着不远处的袁可立大喊道:\\\"城外的鞑子退军了,我等守住了!\\\" 周遇吉的声音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一脸不可思的盯着城外缓缓撤退的女真军阵。 原以为今日就当命丧于此,身死殉国,却没想到竟是坚持到了女真退军的这一刻,莫不是援军到了? 城楼之中的袁可立闻言也是浑身一震,连忙自城楼中走出,来到城垛面前,与周遭劫后幸存的将士们一同打量着城外缓缓后撤的建奴军阵。 抬眼望去,建奴的营帐早已被拔出,大部人马乱而有序的朝着侧翼撤离,只留数百鞑子依旧留在原地,冷冷的注视着此处城墙,像是在防备城中的明军出城袭扰一般。 见状,袁可立便是苦笑一声,这领兵的女真将领当真是生性谨慎,经历了如此艰苦的血战,金州城内的将士们早已是死伤惨重,人人带伤,如何能有余力出城袭扰。 直至城外留守的那数百名鞑子也开始拍马扬鞭,向着侧翼撤离的时候,城头上的众人方才确定了女真此次是真的撤军,而非障眼法。 \\\"胜了!\\\" \\\"我等胜了!\\\" \\\"呜呜呜呜。\\\" 沉默了好半晌,城头之上突然爆出了一阵欢呼,而后便是各式各样的嚎哭声同时响起,所有幸存下来的明军们终于是松开了自近日清晨便一直紧绷的心弦,肆意的发泄着心中的情绪。 这一次,金州城虽然勉强挡住了女真人的攻势,但是却是为此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金州卫本就有守军五千余人,在加上袁可立连夜于抚顺口征调而来的援军,零零散散加起来足有近万人。 但是最终能够看到建奴退军这一幕的却是五不存一... 大明立国以后,对军功做出了详细的划分,起初以斩杀蒙古人军功最重,待到建州女真崛起之后,万历皇帝便是将女真人的赏格提升到了与蒙古人一同的高度。 当今天子朱由校登基之后,更是在原来的基础上又做了提高,如若斩杀一名女真鞑子,并斩获其首级,非但能够将官阶向上提升一级,更是能获得不菲的银钱奖赏。 现如今金州城外零零散散堆积的女真尸首至少也有数百具,但是金州城内的将士们却是没有人有心情去\\\"收割\\\"这满地的军功,皆是靠在城垛之上,发泄着心中的情绪。 他们已经压抑的太久。 \\\"督抚,莫不是援军到了?\\\" 终究是久经沙场,战争经验远非周遭的这些\\\"新兵蛋子\\\"可以比拟,不过是短暂的失神过后,登莱总兵周遇吉便是快速的醒转过来,微皱着眉头,有些凝重的冲着身旁的袁可立说道。 此时的他,已是从女真人撤军的方向发现了一丝端倪... 如若是皮岛之上的东江军登陆辽东半岛,应当便是那个方向... 想到此处,周遇吉的心情便是有些沉重,经历了一天的厮杀过后,对于城外的那些黄甲鞑子的战斗力他有了切实的体会。 他们有着城池之利,更有着火炮相助,尚且如此狼狈,难以为继,那些东江军如若是在野外遭遇这些女真人,定然是一边倒的屠杀。 一想到又要有数千\\\"袍泽\\\"即将化作女真人的刀下亡魂,周遇吉刚刚因为劫后余生而萌生的好心情便是消散的无影无踪。 袁可立的眉眼之中也是涌现了一抹凝重,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这东江军此次来援的速度倒是超乎了他的想象。 按照时间推算,这东江军应当是在收到女真人进犯辽南,兵临金州城下的第一时间便是于皮岛之上动身,继而赶至辽东半岛的。 也只有东江军赶至这一种可能,方才能令得城外的女真人舍弃\\\"唾手可得\\\"的金州城,转而撤军,前往别处。 难道是他此前误会了毛文龙? 只是眼下却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当口,不管毛文龙心中作何抉择,其真实意图又是如何,都改变不了女真人即将与他们正面接触的事实。 虽说眼下日头已然西沉,怕是用不了多久便会迎来黑昼,对于女真人的攻势有所影响,但是也丝毫改变不了女真战力远胜辽东军的事实。 除非毛文龙与皮岛之上的东江军倾巢而出,否则断然挡不住那些如狼似虎的黄甲鞑子,就连操练数年,装备精良的卫所兵都不是那些女真人的对手。 遑论成军不过年余,绝大多数士卒都是曾经手握锄头,背朝黄土的庄稼汉组成的东江军呢? \\\"顾不得那么多了,金州城乃是重中之重,身后的旅顺口更是整个辽东半岛的粮仓,绝对不容有失。\\\" \\\"一旦有所差池,我等纵是殉国却也难辞其咎。\\\" \\\"登莱军最迟今夜便至,届时便能驰援东江军,只盼那时还来得及吧...\\\" 袁可立轻叹一声,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回答身旁的周遇吉。 只是其言语中却是流露出一抹浓浓的不确定,很显然就连袁可立本人也不太相信自己刚刚那番的言论。 就凭那些东江军的战斗力,等到登莱军赶至金州卫的时候,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言罢,袁可立便是眼前一黑,有些无力的向后倒去,幸得身旁的周遇吉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扶住,方才没有令其跌倒在地。 此时的他,突然有些庆幸,倘若不是他\\\"心血来潮\\\",与身旁的周遇吉自登莱而出,赶往此处\\\"慰军\\\",恐怕此时的金州城早已是一片人间炼狱,在女真人的铁蹄之下化作废墟了。 他和朝廷都是有些懈怠了,竟是将广袤的辽南大地忘于脑后,忽略了女真人行动迅速,来去自如的特点。 他已经打定主意,待到此间事了,必要上奏天子,一是加强辽南地区的防卫,二是要加大力度,操练精锐骑兵。 不然以靠防守为主的步卒,永远不能在与女真人的较量中占得上风。甚至若是此时女真人掉转马头,重新杀回金州城,这金州城恐怕顷刻之间便会落入女真人之手。 明军士卒心中的那一口气已然泄出,难以为继了。 但是袁可立却是不知晓,就在此时,旅顺口外突然多出了上百艘战舰,满载着一身甲胄的登莱军将士。 凄冷的辽南大地,却是焕发出了别样的生机。 第657章 狭路相逢? 就在金州城头上的众将士庆祝劫后余生的时候,东江军主帅毛文龙却是眉头微皱,神色阴沉的盯着面前的夜不收,胸口不住的起伏。 \\\"将主,我等前方发现女真大队,正疾驰着朝着此地而来,估摸盏茶便是了。\\\" 一名脸上有着惊慌之色的夜不收强压住心中的惊骇,磕磕巴巴的冲着端坐于马上的毛文龙说道,其盔甲上还有着斑斑血渍。 就在他们发现了女真人踪迹的时候,女真大队前方的岗哨也是发现了他们,不过是一个愣神的功夫,一道闪灼着银芒的箭矢便是夺去了身旁袍泽的性命,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身。 他运气好,没有被女真人当做第一目标,当即射杀,而后那几名女真岗哨兴许是顾忌他身后的大军,并未追杀于他,方才令他逃有一命。 \\\"他们有多少人!\\\" 一道有些急促但又颇为陌生的声音,突然闯入了这名夜不收的耳中。 抬眼望去,发现竟是毛文龙身旁一名年岁较不大的年轻人,正一脸兴奋的瞧着自己,想来刚刚便是此人出声。 虽说不清楚此人的真正身份,但是瞧此人能跟在毛文龙身边,年岁又这般年轻,估摸着便是大帅麾下的\\\"义子\\\",这名夜不收自然不敢小觑。 \\\"至少也有数千人,天色已是有些黑了,刚刚又是一阵混乱,卑职也没瞧得太清楚,但是从地面的动静上听,数千人便是少不了的。\\\" 一名优秀的夜不收,仅通过大军行进的声音以及地面颤抖的程度便是能够大概推算出阵列的规模。 恰好,眼前的这名夜不收便是具备这样的本事。 闻听此话,毛文龙的脸色阴沉的更加厉害,原本以为经历了整整一日的厮杀,女真大军应当有所损伤才是,却没想到仍有数千人之多? 要知晓,因为事情发生的紧急,跟随他一同出征的东江军将士也不过五千余人,虽说大多数都是昔日辽东经略熊廷弼分配给他,令他于皮岛之上驻扎的辽东军。 但是还有一部分士卒乃是近些年慕名而来,投奔于他的辽东难民。 这些人,虽然身着与辽东军一般的甲胄,拿着一样的兵刃,但是手上的本事却是天差地别。 至少,这些辽东军士卒都经历了不止一次的战阵,有不少人甚至还能一对一的与女真人当面厮杀过,有一定的经验。 但是这些\\\"新兵蛋子\\\"却是犹如一张白纸,没有半分经验可谈。 \\\"义父,令大军排列成阵吧,一会也好趁着女真人阵势未成的时候,予以打击。\\\" 待到听闻女真鞑子的人数足有数千人的时候,孔有德非但没有半点畏惧,反而是颇为兴奋,跃跃欲试的冲着毛文龙说道。 看样子,像是已经准备好了与女真人大战一场。 听得此话,那名夜不收不由自主的长大了嘴巴,有些愕然的盯着一脸盎然战意的孔有德,眼眸深处出现了一抹微不可查的鄙夷。 自家大帅新收的这个义子,怎么看上去好像不太聪明? 这个人真的知晓,几千如狼似虎的女真鞑子,在野外之中意味着什么吗? 虽说自从当今天子继位之后,辽东局势便是越发乐观,女真人屡屡碰壁,辽东军一连多次,打了胜仗。 但是其中却是有些\\\"外在因素\\\",若是细细研究便会知晓,几乎每一次都是仰仗着城池之利,方才挡住了女真人的攻势,令女真鞑子功败垂成。 在关宁铁骑逞凶之前,辽东军的最好战绩也不过是在沈阳城下,配合着远道而来的五万京营士卒,勉强挡住了女真人与蒙古人的联军,令他们久攻不下,不得不退回赫图阿拉。 直到半年之前,凭借着\\\"重金打造\\\"的关宁铁骑,朝廷方才真正意义上,第一次于野战之中战胜了号称野战无敌的女真鞑子,进而打进了赫图阿拉,擒获了女真大妃阿巴亥。 现如今高高在上的女真大妃早已将是沦为了天子的\\\"胯下玩物\\\",于天子膝下承欢,努尔哈赤也为此带上了一顶厚厚的绿帽子。 但是即便是关宁铁骑,昔日于浑河岸边面对的敌人也不过是由济尔哈朗,杜度,阿巴泰等人统领的蓝白旗鞑子。 现如今,他们即将面对的乃是由女真大贝勒代善亲自统领的正黄旗鞑子,此人居然不知天高的想要出动迎战? 毛文龙闻言也是呼吸一促,脸上写满了愕然,此人怎么脑子不太灵光? 只不过此时却不是与孔有德计较这些微末小事的时候,他必须尽快的拿出对策,尽可能的保全他麾下的这些东江军。 虽说他此前曾向大金通风报信,勉强算是有了些许\\\"香火情\\\",但是女真人本就阴险狡诈,生性阴冷,毛文龙可不敢确定这些女真人是否会看在这是香火情的份上,对他\\\"网开一面\\\"。 更何况,这些女真人久功金州城不下,心中定然是憋了一股火,倘若他东江军沦为了被发泄的对象,他身后的这几千人恐怕没有几人能够逃出生天。 一念至此,毛文龙便是有些后悔,他倒是有些草率了,早知如此,倒不如将相对而言更为\\\"英勇善战\\\"的辽东军留在皮岛。 如此,即便是遭遇不测,也不至于那般心疼。 \\\"吩咐下去,排列成阵吧。\\\" \\\"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主动迎战。\\\" 没有迟疑太久,毛文龙迅速的下达了迎战的命令,虽说心中知晓就凭麾下这些人,远不是那些女真人的对手,但是坐以待毙也不是毛文龙的性格。 更何况,他早已是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若是此时掉转马头,逃回皮岛,且先不考虑日后会不会被朝廷追究为临战脱逃,光是他们能否顺利逃过女真人的追击,跑回皮岛便是一个问题。 与此四散而逃,还不如趁着军心可用,战意昂扬的时候,拼上一场。 那些女真人经历了一日的厮杀,想必也是筋疲力尽,难以为继,他们东江军曾长没有胜算。 毕竟,狭路相逢,勇者胜。 第658章 东江军临战 月明星稀,一轮圆月高挂于空中。 数千黄甲鞑子密密麻麻的分布在平原之上,极为骇人。但是如此之多的士卒,却是胯下战马不时发出的嘶吼声之外,竟无半点声音。 仅剩下盔甲的撞击声飘零在空中,配合着大军阵前稀稀疏疏的火把,宛如一群眼中闪烁着寒芒的饿狼一般,冷冷的窥视着前方的东江军。 作为汗长子的代善被正黄旗将校簇拥着,居于阵列前方,面带狞笑的盯着前方稍显混乱的军阵。 这么多年了,他们大金终于是与明廷步卒于野战之中,正面接触了。只是为了为了大局,不能将眼前的这伙东江军尽皆剿灭,实数有些可惜.. \\\"儿郎们,碾碎他们,让他们知晓我女真铁骑的厉害!\\\" 忽然,大贝勒代善抽出了怀中的腰刀,用力的于空中挥舞了几下,朝着身后早已是跃跃欲试的一众鞑子们吩咐道。 除却明廷那支神秘的骑兵之外,还从未有任何一支军队能够在正面战场击溃他们女真铁骑,即便是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麾下的亲军也不行。 更何况,眼下他身后的鞑子乃是大金国内最为精锐,堪称立国之本的黄甲骑兵,撕碎眼前的这群游兵散勇,根本不是难事。 \\\"呼呼!\\\" \\\"杀!\\\" \\\"女真铁骑,天下无敌!\\\" 闻听代善下达了进攻的命令,早已是迫不及待的女真鞑子皆是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呼啸而出,脸上满是狰狞。 好似今日于金州城外的厮杀,没有对他们造成半点影响。 与此同时,女真人独有的号角声与战鼓声也瞬间响起,原本死寂无声的平原立刻充斥着一抹心悸。 而后,女真二贝勒阿敏更是调转马头,亲自登上了临时被搭建出来的高台之上,擂鼓助威。 见此情形,本就战意高昂的女真鞑子更加激昂,仿佛不知疲倦一般,向前杀去,竟是丝毫不在意夜间行军所存在的诸多风险,也没有考虑,面前不远处的东江军是否早已提前埋下伏兵。 宛如一群野兽一般,这群心智早已被杀戮占据的女真鞑子,径自向前方冲去... ... ... 借着微弱的火光,毛文龙隐隐约约的看到几里之外的女真军阵突然开始变换,无数鞑子正疾驰着朝此地而来。 \\\"列阵迎敌!\\\" \\\"炮手准备!\\\" 没有犹豫太久,毛文龙瞬间便是下达了迎战的命令,几里的距离,即便是平常人赶路也用不了太久,慌乱疾驰的女真人? 簇拥在毛文龙身旁的将校闻听此话后,迅速拍马扬鞭,高声传达着毛文龙的命令。 阵列前方的炮手们闻听此话后,皆是手忙脚乱的开始填充弹药,调整炮口方向,此时女真人的马蹄声已然清晰可闻。 这些初临战阵的东江军士卒第一次距离女真人如此之近,回想起昔日遭受女真人践踏的耻辱岁月,不由得呼吸一顿,面色苍白,手上的动作也是有些慌乱。 见此情况,本就紧绷着心神的毛文龙不由得更加紧张,饶是此前已经有过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是眼前的乱象还是超出他的想象。 \\\"不要慌,不要慌!\\\" 不用毛文龙吩咐,意识到状况的将校们皆是扯着嗓子,冲着乱做一团的士卒们厉喝道,兴许是一道道厉喝焕发了阵前将士的\\\"肌肉记忆\\\",数十门火炮于昼夜之中爆发出了灿烂的光炫。 轰轰轰! 刺耳的爆炸声,令得居于阵列前方的毛文龙一阵失神,耳朵边一阵轰鸣,不过此时他却是顾不上许多,胡乱的摇了摇头,使自己迅速的清醒过来,而后便是仔细的盯着前方弥漫着硝烟的战场。 \\\"眼下正值黑夜,女真人视线不佳,若是在这一轮齐射中尽皆殒命,便好了。\\\"不知怎地,毛文龙突然于心中冒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不由自主的低喃道。 身旁的孔有德闻听此话,不置可否的吧唧了一下嘴,像是有话要说,不过犹豫再三,还是闭上了嘴巴。 女真人固然视线不佳,可明军阵前的炮手同样瞧不真切前方战场,怎么可能一轮齐射便将那些疾驰的女真人尽皆炸死。 兴许是为了回应毛文龙的自语,不过一个愣神的功夫,硝烟弥补的战场中便是再度传来了女真人的厉喝声,以及牛录额真的呵斥着。 而后不久,脸上闪烁着狰狞杀意的女真人于黑烟之中\\\"挣脱开来\\\",径自朝着此地的东江军杀来。 见此情况,立于阵前的东江军炮手们竟像是被吓破胆一般,只是呆呆的愣在原地,张大着嘴巴瞧着远处仿佛魔神一般的女真人,不做任何反应。 倒是这些炮手身后的士卒们快速的反应了过来,有些粗暴的将这些炮手们拉到身后,咽了一口唾沫,用尽全身力气举起手中的藤牌,死死的盯着已然清晰可见的女真人。 \\\"儿郎们,杀!\\\" 女真阵中,一名牛录额真瞧到前方的明军仿佛被吓傻一般,不由得自脸上露出了一抹狞笑,失去了红夷大炮的明军,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一般。 他就不信,这些成军不过年余的东江军士卒,也能如同昔日的京营士卒一般,挡住他们女真人的冲击? \\\"杀!\\\" 冲锋在最前方的女真人鞑子瞧到前方东江军的\\\"异样\\\"之后,脸上同样是闪烁着疯狂,自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兴奋异常。 正如刚刚那名牛录额真设想的一般,看似铜墙铁壁的明廷军阵不过是被一轮冲击过后,便是有些七零八碎,不堪一击。 无数惨叫声与哀嚎声瞬间响起,只不过这一次换成了明军。 一直立于阵列后方的女真大贝勒代善瞧到前方的动静之后,终于是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如此局面,方才算是正常。 憋屈了这么久,他们大金终于算是能\\\"扬眉吐气\\\"一把了。 不过沉默了一会,代善像是响起了什么似的,随后唤来了一名女真鞑子,冲其耳语了几句,引得那名女真鞑子一脸愕然。 不过见到代善似乎不像开玩笑,那名鞑子连忙点了点头,便是快速向着后方的高台跑去... 第659章 浅尝辄止 \\\"后退者死!\\\" \\\"后退者死!\\\" 早已是亲自上阵的毛文龙用尽全身力气,勉强将面前脸上涌现着疯狂之色的女真鞑子斩落马上之后,操着早已沙哑的喉咙,冲着已然逐渐出现溃退之势的东江军士卒喊道。 饶是此前已经预料过此战应当不会轻松,但是东江军的溃败速度还是超过了毛文龙的想象。 双方士卒才刚一交战,毛文龙便是有些惊骇的发现,他还是低估了这些黄甲鞑子的战斗力。 这些身上甲胄制式不一的女真人鞑子就像是从地狱中走出的魔神一般,脸上涌现着狞笑,无情的挥舞着手中的长刀,收割着挡在他们面前东江军的性命。 不过是盏茶时间,严阵以待的东江军士卒便是已然呈现溃败之势。 \\\"义父,义父,儿郎们怕是挡不住了...\\\" 孔有德早已不复不久前的\\\"跃跃欲试\\\",一张有些稚嫩的脸庞充斥着毫不掩饰的惊骇,嘴唇因为惊骇已变得有些青紫,隐藏在盔甲之中的胸口不住的起伏。 这些女真人不是在金州城外浴血奋战了一天,应当筋疲力尽才是吗?怎会如此悍勇,就像是不知疲倦一般。 \\\"废话,本将如何不知。\\\" 听得此话,毛文龙有些没好气的呵斥了一声,此时漫山遍野尽是东江军士卒的哭喊声,他又怎会看不出来其中形势? 最令毛文龙有些心悸的便是,借着空中有些微弱的月光,他隐隐约约的能够看到两里之外,尚有部分女真鞑子没有参战,只是立于马上,虎视眈眈的盯着战场。 狮子搏兔尚且用尽全力,可这些女真人竟然\\\"不屑\\\"全部上阵,只是傲然立于阵后,戏谑的盯着此间战场。 \\\"义父,不若趁着儿郎们暂且还能勉强应付,儿子护着您,咱们先行撤吧。\\\" 没有理会毛文龙的呵斥,孔有德不安的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场中,神色惊慌的说道,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前方明军的伤亡却是更重了。 若是这般持续下去,恐怕用不了半个时辰,他们这些人便会尽数沦为女真鞑子的刀下亡魂,命丧辽南大地。 听得此话,毛文龙的脸上微不可查的闪过了一抹心动之色,他心中尚且有着\\\"熊熊野心\\\"没有实现,自是不甘将性命交代在此。 只不过女真后方尚有大队女真严阵以待,如若他们就此溃逃,且先不管周遭的东江军士卒是否会军心焕然,导致溃不成军;光是那些一直没有参战的女真鞑子,便是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见毛文龙沉默不语,一旁的孔有德还以为自己的义父是\\\"不忍于此\\\",不由得急促的说道:\\\"义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皮岛之上尚有数万东江军士卒等着义父,不可将性命交代在此处啊。\\\" 孔有德越说越急,他已是发现,东江军士卒勉强维持的军阵已被女真人撕破,那些脸上闪烁着狰狞神色的女真鞑子已是闯进了明军阵中。 见此情形,一直沉默不语的毛文龙终于是打定了主意,此中局势已然无力回天,若是继续留在此地,他们这些人必将命丧当场。 就此\\\"逃窜\\\",若是运气好,兴许还能留有一命。 \\\"走!\\\" 下定了决心的毛文龙不再犹豫,手中的长鞭狠狠的抽了一下胯下的战马,作势就要朝反方向而去。 见状,孔有德面色便是一喜,同样夹紧了胯下的战马,朝着周遭的几十名亲卫挥了挥手:\\\"快,跟上!\\\" 不过尚未等到这一行人走出太远,便是突然听到死寂的战场之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锣响,以及骤然变换节奏的鼓点声。 闻听此间动静,毛文龙瞬间于心头之中萌生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勉强止住了即将飞驰出去的战马,小心翼翼的扭过了身子。 只一打眼,便令毛文龙的眼中升起了一抹惊慌,一种名叫\\\"劫后余生\\\"的情绪迅速的萦绕在心头之上。 无数于场中\\\"肆意而为\\\"的女真鞑子已然舍弃了面前的敌人,有条不紊的朝着后方退去... ... ... \\\"大兄,真的就此撤军吗?\\\" \\\"至多半个时辰,我大金勇士便可将这些明军士卒尽皆歼灭。\\\" 女真阵中,二贝勒阿敏脸上升起一抹\\\"惋惜\\\",望着不远处缓缓撤离的国内勇士,有些不甘的冲着身旁的代善说道。 虽说此前代善已然提前知会过他,不会任由国内勇士将这些不知天高地厚,贸然来援的东江军士卒尽皆歼灭,但是眼见得东江军毫无还手之力,阿敏还是有些不甘。 若是能够将这些东江军士卒尽皆歼灭,即便是没有按照计划之中,顺利的攻下金州城,他们也可\\\"骄傲\\\"的回到赫图阿拉。 他们大金已然有数年,不曾有过如此\\\"酣畅淋漓\\\"的大胜了。 听得此话,代善只是眼眶微微一缩,不置可否的抿了抿嘴,将面前的这些东江军士卒尽皆歼灭自然不是难事,但是后续有可能所引发的一系列\\\"后果\\\"却是大金有些不能承受。 东江军主帅毛文龙此前便曾多次对明廷的诏令\\\"置若罔闻\\\",明廷一直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对其下手。 若是他们大金在此地全歼了这伙东江军,兴许明廷的小皇帝震怒之下,便是会革去毛文龙身上的官职,改令他人担任东江军主帅。 到了那时,他们大金将\\\"腹背受敌\\\"。 但是倘若依旧由毛文龙担任东江军主帅,他们大金兴许便能于\\\"夹缝中生存\\\"。 \\\"不必多说了,命令儿郎们打扫战场吧。\\\" 一双深沉的眸子阴冷的盯着不远处的战场,代善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否决了阿敏的提议。 现如今东江军士卒伤亡已然过半,再加上这两天攻陷明军辽南堡寨所斩杀的明军,他们大金此次已然约莫造成了上万明军伤亡。 如此\\\"战果\\\"即便是没有顺利攻陷金州城,也足以向努尔哈赤交差了。 见到代善打定主意,阿敏也只能悻悻的点了点头,有些不甘的闭上了嘴巴... 第660章 经略震怒 就在金州血战发生的第二天,辽东经略熊廷弼终于\\\"后知后觉\\\"收到了建州女真自镇江堡而出,血洗了明廷于辽南地区设置的红嘴堡与望海堡,并且险些攻陷金州城的消息。 待到辽东军于广宁,辽阳等地火速来援的时候,却只发现了沦为废墟的金州城以及遍地的狼藉。 前几天刚刚于此间土地上\\\"胡作非为\\\"的女真人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些许侥幸逃得性命的汉人百姓于废墟之中嚎哭。 尤其是金州城周遭的几处村寨之中,更是一片炼狱,唯有几名牙牙学语的婴孩不知躲在何处,侥幸逃出生天,趴在自己亲人的尸首上,嚎啕大哭。 如此惨状,令每一名赶来此地的辽东军士卒为之动容,皆是不由自主的浑身颤栗,恨不能来日便平定辽东,教那些毫无人性的女真人血债血偿。 ... ... \\\"辽南逢此大难,本官负有不可推卸的作用。\\\" \\\"本官自会向天子请罪,自请削去身上一应官职,等候天子发落。\\\" 沈阳城中的经略衙门内,辽东经略熊廷弼面色沉重的冲着人满为患的官厅内,肃声说道,声音中有着浓浓的疲惫之色。 原本以为在他的治下,辽东局势已然大为改观,崛起于深山老林之中的建州女真已然日薄西山,成为了昨日黄花,却没料到自己只将目光放在了辽东,忽略了广袤的辽南大地。 也没有料到,如此天寒地冻的时节,女真人竟会不管不顾,舍弃了辽东正面战场,于后方的镇江堡而出,直扑辽南四卫。 幸得登莱巡抚袁可立与登莱总兵周遇吉恰巧赶至金州城慰军,这才勉强护得金州城池不失,进而保护了城中无数军民百姓。 不过即便如此,这一仗也是自熊廷弼接任辽东巡抚,总领辽东一切军政大权以来,遭遇的最惨烈的一次败仗。 金州城的卫所兵与抚顺口的卫所兵几乎伤亡殆尽,十不存一。除了辽南本地的卫所兵之外,于金州城南岸登陆的东江军同样伤亡过半,数千儿郎于黑夜之中惨死在女真鞑子的铁骑之下。 闻听此话,官厅中的众人皆是心中一动,下意识的便要开口阻挠,但是一想到辽南大地的惨重,又皆是悻悻的闭上了嘴巴。 正如熊廷弼自己所言,他蒙天子垂青,受封辽东经略,总领辽东半岛一切军政大权,但是却只布局正面战场,忽略了防守极为薄弱的辽南地区,进而导致了此次惨败,理应负有直接的领导责任。 依着朝廷的律法,熊廷弼此次应当是\\\"在劫难逃\\\",革去官职都是轻的,若是严重些,说不定还要论罪下狱。 但是官厅中的众将又打心眼里,不希望熊廷弼就此革职,且先不提这几年的日常相处中双方早已是积累了深厚的感情以及足够的默契,单是熊廷弼这几年主政辽东半岛之后,辽东的局势便是发生了有目共睹的变化。 辽东军一扫昔年被建州女真压得喘不过气的狼狈局面,转而占据主动,曾先后数次于沈阳城下令得女真大队铩羽而归,更曾兵临女真国都赫图阿拉城下。 若是熊廷弼就此去职,很有可能刚刚稍有起色的辽东局势便会就此\\\"土崩瓦解\\\",毕竟谁也不知晓新任的辽东经略又会有何等的军事计划。 \\\"飞白兄此话,为时尚早。\\\" \\\"此次金州之役,本官也有责任,岂可由飞白兄一人独自承担,本官同样会向天子请罪。\\\" 沉默了好半晌,精神有些萎靡的袁可立突然沙哑着嗓子,颇为坚决的说道。 自女真人于辽东崛起,并横插在辽东与辽南之间以后,位于辽东半岛最南端的金州卫虽然名义上依旧归属于辽东经略熊廷弼管辖,但实际上确是由前些年新设立的登莱巡抚管辖。 辽南经此大难,登莱巡抚袁可立自认为也负有不可推卸的作用,他终日里只是在忧虑驻扎在皮岛之上的毛文龙是否会拥兵自重,不听朝廷诏令,却是忽略了尚未完全平定的建州女真。 这些女真人就像一头饿狼一般,只要瞧到你露出丝毫破绽,便会瞬间暴起,狠狠的撕咬着猎物。 此话一出,本有些冷寂的官厅瞬间犹如冰雪消融一般,出现了一丝暖意,堂中的辽东宿将均是下意识的松了一口气,颇为庆幸的望着上首与熊廷弼并肩而坐的登莱巡抚。 有袁可立的这句话在,相比朝廷上的衮衮诸公即便是有心发作,应当也不至于令熊廷弼革职去职了,更别提还有天子从旁调和。 当今天子对于自家经略大人的倚重那是众人皆知的,总不至于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败仗,便会对熊廷弼\\\"不管不顾\\\"吧。 闻听此话之后,熊廷弼的眼眸深处也是露出了一抹微不可查的意外,他平素自视甚高,为人桀骜,并不被旁人所喜,对于这一点他自己有着明确的认知。 即便是与他同为天子心腹的袁可立,他平素与其也是含有\\\"交际\\\",虽然他们二人理应互为臂膀,共抗女真。 现如今听得袁可立\\\"仗义执言\\\",心底竟是只觉有一股暖流游过。 \\\"那便多谢礼卿兄了\\\",冲着袁可立颇为认真的点了点头,这是他认为自己最能释放善意的一种表现。 随后也不待袁可立有所反应,熊廷弼的脸上便是泛起了一抹认真与凝重,转头看向一直默不作声,脸上皆是写满了跃跃欲试的辽东诸将。 辽南大地逢此大难,身为辽东半岛的最高统帅自是不甘就此罢休,想到无数百姓正在欢度年节的当口,却突然蒙此大难,熊廷弼便是有些哽塞。 \\\"祖大寿,关宁铁骑现如今可能战否?\\\" 越过一众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的辽东诸将,熊廷弼径自将目光放在了年岁较之众人明显大上一些的祖大寿。 若是要教那些女真人血债血偿,还需要身披重甲的精锐骑兵方能为之,单凭那些行动迟缓的辽东军步卒,怕是连女真人的影子都看不到。 闻听此话,官厅中的众人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放在了祖大寿的身上,即便是居于上首的袁可立也是微微侧身,面容凝重。 对于那支传说中擒获女真大妃的铁骑,他也是好奇得紧。 第661章 血债血偿? 感受到熊廷弼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浓浓战意,一直沉默不语的祖大寿咽了一口唾沫,迎着众人期待的眼神,缓缓起身,一字一句的说道:\\\"五千关宁铁骑,听候经略调遣。\\\" 当初天子给关宁铁骑定下的规格是两万人,后来由于辽东局势的不断改换,帝国财政也得到了一定的缓解之后,熊廷弼又擅自将关宁铁骑的编制提升到了三万人。 熊廷弼自信,有十数万死战不退的辽东军于正面牵扯女真主力,剩下三万战力丝毫不亚于女真人的关宁铁骑足以奠定胜局,将建州女真彻底的于这个世界上抹除,也让这个崛起于深山老林之中的势力彻底成为历史的云烟。 甚至若不是帝国财政吃紧,关宁铁骑的负担实在太大,熊廷弼都想打造出拥兵十万的骑兵军队。 有这么一支军队在,足够令大明平定女真,横扫蒙古诸部落,重现大明往日的光辉,声震寰宇。 只是迫于财政等因素,方才不得不缩减规制,自辽东军中选取勇冠三军的士卒编入新军,组成\\\"辽东铁骑\\\"。 而这支饱含了无数人期待的关宁铁骑也没有让朱由校以及熊廷弼失望,昔日浑河血战中,正是凭借\\\"关宁铁骑\\\"的突然入场,方才扭转了辽东军的颓败,进而击溃女真人的防线,越过浑河,兵临赫图阿拉城下。 而后熊廷弼曾数次想要征调关宁铁骑参战,均被祖大寿以\\\"尚未操练\\\"完成的借口给挡了回来。 现如今,辽南百姓遭此大难,付出了此前数年不曾经历的惨痛教训,祖大寿自是不敢阻拦愤怒早已达至顶点的熊廷弼。 虽然关宁铁骑,大部分还在操练之中,能够拉出来独当一面的还是以上次于浑河岸边逞凶的三千人为主。 闻听此话,熊廷弼也是微微抿了抿有些苍白的嘴唇,虽说对于这个数字仍然不太满意,但是一瞧祖大寿的脸上,便是知晓恐怕这五千人已是祖大寿能够提供的极限,故而只是点了点头,便不再为难祖大寿。 五千人便五千人吧,反正他也没打算彻底掀起决战,只不过提前收取一些\\\"利息\\\",免得那些女真人还当他们辽东军一如前些年那般好欺。 \\\"此战,当以辽东军为主,务必教那些女真人知晓我辽东军的厉害,也好教那些惨死在女真鞑子刀下的百姓们,走的安详一些!\\\" 说到最后,熊廷弼猛然将声音提高了一些,显然他又想起了他亲眼于辽南大地上目睹的惨重。 昔年他刚刚主政辽东的时候,辽东半岛便是这样的惨状,处处都是遭受了女真践踏欺凌的无辜百姓,那时候他便是于心底默默发誓,迟早有一天,要将那些女真人尽皆歼灭。 犁庭扫穴,还是有些不够彻底。 他要做的是,让那些女真人尽数消失。 \\\"请经略下令!\\\" 官厅中的宿将对视了一眼之后,皆是不约而同的单膝跪地,冲着立在堂中的熊廷弼说道,其中尤以满桂,曹文诏二人神情最为激动。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此前他们二人跟随登莱总兵周遇吉赶赴朝鲜国内平乱的时候,便是与女真鞑子擦肩而过,没有将那些女真人尽数留在朝鲜。 现如今那些女真鞑子居然敢自辽东而出,血洗了金州城外的诸多村寨,如此血仇,唯有杀虏方才能平息。 \\\"传我军令,委任祖大寿为先锋,满桂与曹文诏为副先锋,率领五千铁骑直扑浑河,务必教那些女真人知晓我关宁铁骑的厉害。\\\" 深吸了一口气,辽东经略熊廷弼迎着堂中诸将殷切的眼神,缓缓下达了军令。 坐在上首的登莱巡抚袁可立闻听此话之后,眼眶猛地一缩,嘴巴微微张起,像是欲言又止。 辽南百姓经此大难,他心中也是憋屈的很,恨不能即刻便率兵倾巢而出,横扫女真,可是辽东。 可他更清楚,一切定当从长计议,那些女真人若是如此好平定,岂会在辽东肆虐多年,甚至还有余力突袭辽南? 那老酋努尔哈赤征战沙场多年,经验老道,心智远胜常人,定然是做好了辽东军反扑的准备。 若是熊廷弼\\\"意气用事\\\",不管不顾的派遣大军复仇,说不定正中老酋下怀,进而落入女真人的圈套。 \\\"飞白兄,不可意气用事啊,以防中了女真人的圈套。\\\" 见到堂中两名被称为满桂和曹文诏的宿将转身就要离开此间官厅,坐在上首的登莱巡抚袁可立连忙起身,唤住了那两名军将,并一脸急促的说道。 此话一出,即将离开此间官厅的满桂与曹文诏不约而同的停住了脚步,一双被怒火充斥的眸子也逐渐清明了起来,扭头望着立于堂中,默然不语的辽东经略熊廷弼。 登莱巡抚言之有理,那老酋既然敢突袭辽南地区,自然是做好了辽东军趁势反扑的准备,倘若他们真是这样\\\"一头雾水\\\"般的撞上去,还真有可能正中老酋的下怀。 堂中的熊廷弼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后怕之色,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早在袁可立话音刚落的一瞬间,他便是意识到了其中的风险。 凭借着他对努尔哈赤的了解,恐怕此时岸边早已被努尔哈赤埋下重兵,如若由祖大寿率领的关宁铁骑真的按照他的吩咐,途经抚顺,直扑浑河的话,恐怕顷刻间便会闯入女真人的包围圈。 届时,好不容易方才操练出来的一支骑兵,便会魂断浑河岸边,等到后续的关宁铁骑成长起来,还不知道要多久。 \\\"礼卿兄,多谢了。\\\" 沉默了半晌,在袁可立有些惊愕的眼神中,素来以桀骜不驯,目中无人\\\"闻名于\\\"朝野的熊廷弼竟是弯下了他那有些骄傲的脊梁,冲着袁可立躬了躬身子,声音比之刚才也真挚了不知道多少。 若无袁可立的提醒,兴许他便会酿成大错,辽东危矣。 \\\"飞白兄严重了,还是将此中情形飞马报予天子知晓吧,一切应当从长计议。\\\" 袁可立也没料到熊廷弼竟会如此\\\"认真\\\",不由得自是自座椅上起身,疾走了一把,一把扶住了熊廷弼。 闻听此话,熊廷弼眼中也是逐渐清明,轻轻的点了点头,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投向紫禁城的方向。 不知天子闻听此间祸事之后,又会作何反应... 第662章 壮志未酬的努尔哈赤 同一日,就在数匹快马于沈阳中疾驰而出,冲着京师的方向,飞奔而去的时候,赫图阿拉城内却是一片欢喜景象。 他们大金已有数年没有如此\\\"酣畅淋漓\\\"的大胜了,自从京师的小皇帝登基之后,他们大金的处境便是一日不如一日,先是丢掉了充当前哨的抚顺,而后又是舍弃了重金打造的\\\"国都\\\"萨尔浒城,搬离了他们建州女真心心念念的梦想之所。 而后由于前方战事吃紧,大汗努尔哈赤更是在国中文臣之首范文程的建议之下,舍弃了付出无数儿郎性命,好不容易方才从明军手中掠夺而来的铁岭,开原等重镇。 一时间,原本于辽东叱咤风云的大金好似日薄西山一般,只能缩在\\\"龙兴之地\\\"赫图阿拉舔舐伤口。 幸而从去年开始,国内的二贝勒阿敏先后往返于朝鲜与蒙古之间,掠夺了不少物资,算是为已然\\\"穷途末路\\\"的大金勉强续了一命,但是笼罩在大金头上的乌云始终没有消散。 他们大金已经足足数年,没有从明军的手上占得半分便宜了。 与孱弱的朝鲜人和唯利是图的蒙古人相比,驻扎在沈阳城中的明军方才是他们大金最要紧的敌人。 只有击溃了沈阳城中的明军,他们大金方才能扭转颓败的局势,继而重现往日的光辉,不然他们大金只能是昨日黄花,一点一点被明军蚕食,进而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不过现在,笼罩在他们大金头上的乌云终于稍稍散去,他们大金收获了梦寐以求的一场胜利。 大贝勒代善和二贝勒阿敏率领着国内最为骁勇的正黄旗勇士自镇江堡而出,直扑明廷防守更为虚弱的辽南地区,并且顺利的攻破明廷两座堡寨,收获物资无数。 虽然没有顺利攻陷金州城,继而威胁到位于金州后方不远的旅顺口,他们大贝勒一行人也是成功的将金州城变为了一座废墟,斩杀明军无数。 而后于后撤的途中,更是不费吹灰之力便歼灭了大半\\\"远道而来\\\"的东江军,收获了数千具兵刃铠甲。 要知晓,在他们大金,这些兵刃甲胄可是仅次于粮草的\\\"紧俏物\\\"。 只是这些女真百姓欢呼的时候,却是下意识的忽略了正黄旗勇士伤亡同样有些惨重的事实。 要知晓,在努尔哈赤起兵统一女真诸部落的时候,作为正黄旗前身的老酋亲军,还从来没有伤亡超过两成的时候... ... ... \\\"老二这次做的不错,此战打出了我大金的威风,足够那些明狗喝一壶了,说不得明廷的小皇帝震怒之下,熊蛮子还会被搁置下狱。\\\" \\\"届时,我大金便是双喜临门了。\\\" 女真大汗努尔哈赤惬意的靠在汗位之上,阴霾的脸上挤出了一抹笑意,使其面目看上去更为恐怖。 若是往常时候,代善闻听此话,便会忙不迭的出列谢恩,自己的父汗平日里可是很少这般对自己和颜悦色。 只是今日,却是迟迟没有半点反应。 感觉到有些不对的女真重臣,不由自主的抬起了头,朝着队列前方瞧去,想要看看大贝勒今日怎会如此沉默? 只有少数知晓内情的贝勒们依旧低着头,闭口不言。 早在代善领兵回到赫图阿拉的第一时间,努尔哈赤便是将他和阿敏一同\\\"打发\\\"到浑河岸边,防备有可能大举兴兵来犯的明军了。 \\\"父汗英明,明廷这些年于辽东接连取胜,早已是有些飘飘然了。此时逢此大难,势必会追责辽东经略熊廷弼和登莱巡抚袁可立。\\\" \\\"若是我族中派遣些许内应,于明廷京师散播些许谣言,兴许真能令小皇帝对这二人产生猜忌之心,继而将他们二人革职去职。\\\" 沉默了少许,身材有些肥肿的四贝勒侧身出列,冲着坐在汗位之上,沉默不语的努尔哈赤说道。 虽说自熊廷弼执掌辽东以来,他们大金安插在各处城池的内应便是逐渐的失去了联系,但是他们大金仍有不少内应,留在京师之中。 昔日明廷勋贵成国公等人与他们大金取得联系,便是依靠着这些内应。 小皇帝上位之后,虽然铲除了以成国公朱纯臣为首的几家勋贵,但是这些内应却是并没有受到牵连,依旧存留于京师之中。 换句话说,即便小皇帝将那些内应尽皆铲除,皇太极也有足够的把握,再度于京师之中\\\"发展\\\"一些新的内应。 这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只要他们大金给的价钱足够多,有的是人愿意为他们大金充当马前卒。 \\\"好,老八你看着安排。\\\" 闻听此话之后,努尔哈赤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之色,冲着皇太极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目光中透露出了一丝欣赏。 自己那么多的儿子中,几乎所有儿子都是继承了自己的勇武,唯有面前的八儿子继承了自己的\\\"睿智\\\",并且远胜于他。 \\\"是,父汗!\\\" 冲着努尔哈赤拱了拱手,皇太极恭敬的退回阵列。 他已是能够明显的感觉到,自从自己建言之后,努尔哈赤对其的态度也是越发的和悦,他本已逐渐冷却的\\\"野心\\\"不由得渐渐苏醒。 近些年,努尔哈赤曾多次病倒,都是委任大贝勒代善监国,总领国内大权,颇有将代善当成继承人培养的架势。 尤其是三贝勒莽古尔泰战死沙场,魂断三屯营之后,国中有资格与代善角逐未来汗位的也只剩下了他。 但是努尔哈赤却是依旧令代善总理国政,故而皇太极也不由得有些\\\"心灰意冷\\\"。 但是自从去年开始,不知是不是羽翼日渐丰盈的代善引起了努尔哈赤的猜忌,进而威胁到了努尔哈赤的地位,自己的父汗竟然开始\\\"旧事重提\\\",无形之中打压着代善。 这一幕,也令得皇太极重新看到了希望。 \\\"诸君,现如今我大金国事艰难,还望各位用心做事,共谋大业!\\\" 正当皇太极于心中做着各种各样\\\"美梦\\\"的时候,努尔哈赤有些粗犷的声音再度响彻了此间官厅。 堂中的众人先是一愣,而后便是不约而同的躬身行礼:\\\"遵大汗令!\\\" 见此情形,汗位之上的努尔哈赤露出了一抹满意之色,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冲着京师的方向一阵失神。 也不知那小皇帝知晓此事后,又会作何反应呢? 第663章 闯宫 正月初十,紫禁城。 前些时日刚刚下过一场大雪,现如今巍峨的宫城尚还残留着皑皑的白雪,虽说有些薄,但还没有褪去,宫中各处也悬挂着大红色的宫灯,准备迎接过几天的\\\"元宵节\\\",一片热闹景象。 往来的宫人内侍脸上也是喜气洋洋,不时冲着相熟的友人拱手问好,在过去的一年中,朝廷于外接连取胜,重创了肆虐辽东多年的建州女真,并且令得朝鲜王朝重新投入大明的怀抱之中,大明俨然一副中兴景象。 除了国朝喜事连连之外,宫城内部也是有喜讯传来,自天启元年便入宫的皇后娘娘终于有孕在身,并且为大明皇室开枝散叶,为当今天子诞下嫡长。 至此,笼罩在大明皇室头上的乌云,瞬间消散,一直\\\"摇摇欲坠\\\"的国本终于算是安定下来。 基于以上种种原因,宫中今年赐下的\\\"赏赐\\\"给外的多,除却天子朱由校降下赏赐之外,中宫皇后张焉以及位于慈宁宫的刘太妃也有抚赏赐下。 甚至就连朱由校的一些后妃们也是先后有抚赏赐下,借此来为大明皇室的嫡长子\\\"朱慈燃\\\"祈福。 这个出生尚且不足一年的婴儿,已然是成为整个大明,地位仅次于朱由校的男人,一举一动都牵挂着无数人的心弦。 得到了诸多赏赐的宫人们脸上接着流露出真挚的笑容,只觉有些萧瑟凛冽的寒风也没有那般刺骨,身上也是格外的有干劲。 紫禁城,一片祥和,喜气洋洋。 ... ... \\\"让开,都让开!\\\" 正当宫人内侍低声谈笑,畅想未来的时候,一道有些急促甚至于惊骇的声音,打破了紫禁城的宁静,也打破了宫城之中安静,祥和的气氛。 闻听此话的宫娥们皆是下意识的停住了手中的活计,茫然的四处瞧去,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这大过年的,居然有人敢在宫中高声喧哗,真当宫中的管事太监是那般好说话的吗? 若是冲撞了宫中的哪位贵人,只怕他们这些当值的差人也要受到连累。 \\\"通政司急报,快让开!\\\" 还未等到太和殿广场的宫人们寻找到声音的来源之后,那道急促而又惊惧的声音再度传来,清晰的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飘扬在太和殿广场上方的天空之中,经久不息。 \\\"在那边!\\\" 过了片刻,终于有眼尖的宫人发现了端倪,指着不远处深邃的小道,颇为急促的说道。 场中众人顺着这名宫人手指的方向瞧去,却是发现一名身上穿着青色袍子的小太监捧着一封约莫是信件一样的东西,踩着青石砖铺成的小道,朝着此地疾驰而来。 许是因为脚下的靴子有些不太合脚,每一步都能带起一片飞雪。 \\\"放肆,内宫禁地,岂容喧哗。\\\" 终于有管事太监醒转过来,连忙自队列之中而出,一把将那名疾驰的小太监拉住,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惊恐。 此时天子正携带着宫中后妃以及皇长子朱慈燃于慈宁宫中,举办家宴,此人居然敢如此喧哗,难道是活腻味了吗? \\\"公公,奴婢有要事禀报!\\\" 那名小太监也顾不上跟面前一脸愤怒的管事太监解释,剧烈的咳嗽了几声之后,有些勉强的咽下了一口唾沫,便是颇为急促的说道。 随后一挥手中的信件,也不待面前的管事太监反应,便要朝着前方跑去,只要越过太和殿广场,进了乾清门,便是内廷了。 \\\"放肆!\\\" 那名管事太监也没料到这名小太监竟敢如此大胆,不由得有些惊愕的发出了一声不男不女的尖叫声,格外的刺耳。 周遭愣在原地的宫人们也是终于醒转过来,皆是再度奔跑起来的小太监追去,若是真要让这名“身份不明”的歹人闯入内廷,他们这些人全都难辞其咎。 而那名小太监对于身后传来的呐喊声好似置若罔闻一般,脚步没有任何的停顿,自顾自的朝着不远处的乾清门跑去。 \\\"内廷禁地,来人止步。\\\" 正当那名小太监即将越过乾清门,闯入内廷的时候,十数名身穿甲胄的宫人却是突然闪出,挥舞着手中的兵刃,冲着闹出颇大阵势的小太监厉呵道。 他们早已是瞧到了太和殿广场上的乱象,只不过无诏不得擅动,却没想到此人竟然真的不管不顾的闯了过来。 数十柄于耀阳的照样下闪烁着令人心悸寒芒的兵刃终于是令得那名小太监第一次停住了脚步。 而这短暂的停留,也终于令得那人身后的一众宫人们追赶上他的脚步,还不待那名小太监出声,便是一把将其扑倒在地。 \\\"放开,快放开,奴婢有要事要禀报宫中!\\\" 那名小太监虽然被众人扑倒,但就像感受不到身上传来的重量一般,只是死死的抓着手中的信件,冲着乾清门肃立的数十道身影高声厉呵。 \\\"拖下去,验明身份之后,直接杖毙。\\\" 片刻之后,有些上了年纪的管事太监终于是气喘吁吁的赶至此处,冲着乾清门下的十数名\\\"侍卫\\\"拱了拱手之后,便是有些气急败坏的说道。 若是没有这些人在,兴许还真被这名“来历不明”的小太监给闯入内廷了。到了那时,他定然脱不了关系。 \\\"放开,快放开!\\\" 那名小太监仿佛没有听到管事太监对他的\\\"审判\\\"一般,依旧是死死抓着手中的信件,声嘶力竭的吼道。 但是身后的众人却是没有理会于他,管事太监有些粗暴的夺过其手中信件之后,便是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将这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太监拉下去。 什么通政司急报?狗屁。 通政司呈报宫中有着一套严格的流程,岂会如此儿戏,更何况那内廷岂是人人都能进的?除却宫中的那几位大裆之外,便只剩下了各位贵妃娘娘宫中的管事太监能够\\\"自由行走\\\"。 \\\"慢着,怎么回事?\\\" 就在那名小太监即将被拖走的时候,一道相对而言有些沉稳的声音于乾清门后传来。 抬眼望去,一名面容有些刚毅的中年太监正微皱着眉头,指着那名不断挣扎的小太监,有些不耐的说道。 待到瞧清来人面貌之后,包括刚刚那名管事太监在内的宫人内侍皆是不由自主的躬身行礼:\\\"见过御马监提督。\\\" 第664章 天子惊闻 春节作为中国人自古以来最重要的节日,除了民间百姓翘首以盼之外,对于封建王朝而言,更是意义非凡。 文武百官尚有\\\"休沐\\\",但是作为大明王朝最高统治者的朱由校却是没有半点消停的时候,他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一般,被人牵引着完成各种各样的意识。 迎神、祭天,祭祀太庙,宴请群臣,款待在京\\\"朝拜\\\"的宗室藩王以及各国使臣... 各种各样的仪式整整持续了一周多方才\\\"告一段落\\\",直到正月初十这天,朱由校才算闲暇下来,带领着自己宫中的后妃,前来慈宁宫,向位同\\\"太后\\\"的刘太妃问安。 \\\"皇帝有心了,皇帝有心了。\\\" 相比较朱由校刚刚登基那时,刘太妃早已是肉眼可见的苍老许多,此时正坐在上首,笑容可掬的望着被自己抱在怀中的朱慈燃。 \\\"这大冷天的,给太子冻坏了好歹可怎么办,快抱回去!\\\" 又是逗趣了一会,刘太妃像是有些后知后觉一般,连忙将怀中的婴孩小心翼翼的递给身旁肃立的奶妈,一脸认真的说道。 只不过刘太妃的脸上却是写满着\\\"万般不舍\\\",伸长了脖子,冲着一脸懵懂的朱慈燃摆手,眼中满是笑意。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除了中宫皇后张嫣之外,此间大殿之中的所有后妃们均是瞳孔一缩,脸皮微不可查的抽了一下。 朱慈燃作为朱由校现如今唯一的子嗣,又是中宫皇后张焉所育,乃是当之不愧的帝国\\\"嫡长\\\",但其终究尚没有被朱由校祭祀太庙,宣告文武百官,正式册立为\\\"太子\\\"。 刘太妃的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一般,狠狠的敲击在她们这些人的身上,将她们心中一些或有或无的念头敲得粉碎。 张焉自是听出了刘太妃的\\\"言外之意\\\",本就美艳无双的脸上泛起了一抹微不可查的感激,望向刘太妃的眼神也是愈发尊敬。 自她进宫那一日起,作为宫中长辈的刘太妃便是处处为她撑腰,非但第一时间交出了手中的权利,而后更是数次帮助她立威,掌控全局,现如今更是侧面敲打朱由校... 作为当事人的朱由校自然也是明白了刘太妃的\\\"用心良苦\\\",不由得冲着刘太妃苦笑了一声:\\\"太妃放心,待到燃儿百岁之后,朕便会祭祀太庙,册立燃儿为太子。\\\" 册立太子可不是一件小事,不仅需要天子提前祭祀太庙,向列祖列宗表明情况,更要由朝廷重臣撰写诏书。 昔日朱由校于灵前即位时,也是由已然气若游丝的朱常洛降下口谕,将其册封为太子,而后方才即位的。 得到朱由校的保证之后,刘太妃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先是冲着朱由校点了点头,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有些浑浊的眼中突然泛起了一抹精光,有些严厉的冲着其余后妃说道:\\\"你们几个进宫的时日也不短了,肚子也得争点气,早日为我大明开枝散叶。\\\" 她一生没有生育过一儿半女,也不得神宗皇帝宠爱,于深宫之中孤苦了大半辈子,却没想到在人生暮年的时候,竟是享受到了\\\"天伦之乐\\\"。 现如今,她最大的念想便是朱由校子嗣成群,日后即便是到了地下,见到神宗皇帝,她也能挺直腰板,这算是她能为大明皇室做的最后一件事。 \\\"谨遵太妃教诲。\\\" 听到刘太妃降下谕旨,殿内美艳无双的宫妃们脸上皆是一红,但均强忍住心中的娇羞,冲着坐在上首的刘太妃躬身行礼。 即便是去年才刚刚沦为朱由校宫妃,于床榻之上承欢的哲哲与阿巴亥也是颇为笨拙的行着礼节,不做半点推辞。 相比较朱由校\\\"明媒正娶\\\"的那些宫妃们,她们二人更希望能够为朱由校诞下一儿半女,如此才能保证她们于宫中立足。 见到一群莺莺燕燕恭声应是,满头银丝的刘太妃心情大好,连忙示意身后的女官为殿内的宫妃们送上礼物。 偌大的宫殿之中,除了刘太妃之外,最开始的莫过于恭敬立于朱由校身后,一言不发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 自天子登基之后,国朝一扫昔年的颓势,无论是对外亦或者对内均是接连取胜,一副中兴之像。 现如今,天子后宫也是一片和谐,他作为朱由校的心腹伴当,自是满心欢喜。 不过正当他抬头打算说些应景话的时候,却是有些惊愕的发现,御马监提督曹化淳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了偏殿门口,正带着一名小太监,神色惊慌的冲着自己打着手势。 见此情景,王安瞳孔便是一缩,心中一沉。 曹化淳早些年曾拜在他的门下,后来得到他的举荐之后,方才被天子看重,破格提拔为御马监提督,掌控\\\"腾骧四卫\\\"。 在魏忠贤改任南京守备太监之后,曹化淳便是内宫中地位仅次于自己的大裆。 此时竟然连他都是一脸惊慌,那定然是发生了某件大事,而且很有可能是一件祸事,不然不至于如此紧张。 瞧了瞧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王安屏住气,尽量不发出声响,蹑手蹑脚的离开了朱由校身后,悄悄的来到了曹化淳面前。 \\\"出什么事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王安简洁明了,直奔主题。 \\\"厂公,出事了。\\\" \\\"建州女真日前突袭辽南金州卫,连陷两座堡寨,金州城也险些落入女真手中,辽南百姓死伤无数。\\\" 曹化淳一把将手中的奏本递给了王安,压低了声音,有些急促的说道。 闻听此话之后,王安犹如雷击,竟是不由自主的朝身后倒去,幸得曹化淳眼疾手快,方才没有跌倒在地。 \\\"你们去吧。\\\" 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恢复了些许心神,随后也不待曹化淳和那名小太监反应,便是脚步急促的回到了朱由校的身后。 早在王安刚刚离开的时候,朱由校便是注意到了身后的异动,自然而然也是将刚才王安险些昏厥的样子看在眼中。 眼下见得王安归来,脸上也是带上了一抹急促。 \\\"爷,辽东出事了。\\\" 只一句话,便令得天子朱由校脸上残余的笑容瞬间消失,胸口也开始剧烈的起伏。 \\\"速传内阁并六部九卿,乾清宫议政。\\\" 第665章 紧急军议 ·\\\"臣等见过陛下,陛下圣躬金安。\\\" 整齐的问安声在满是喜庆气氛的乾清宫暖阁中响起,将坐在案牍之后,冲着手中奏本一阵失神的朱由校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抬眼望去,刚刚还有些\\\"幽静\\\"的乾清宫暖阁已是人满为患,身穿红袍的众臣们皆是翘首以盼的望着\\\"神游天外\\\"的自己。 \\\"众卿平身,赐座吧。\\\"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朱由校于空中虚扶了一把,示意众人落座,声音中有着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落寞与疲惫。 \\\"谢陛下!\\\" 堂下的重臣们见到朱由校如此反应,均是不由自主的紧了紧心神,再一联想到朱由校紧急将他们召入宫中的举动,呼吸更是为之一促。 这大过年的,究竟是发生何事了? \\\"陛下,敢问发生何事?\\\" 沉默了少许,内阁首辅周嘉谟于座椅上缓缓起身,冲着朱由校躬身说道,打破了此间内阁的沉默。 \\\"诸位,自己看看吧。\\\" 朱由校苦笑一声,将手中的奏本递给了身旁肃立的王安,示意众人传阅。 谢过了王安之后,周嘉谟连忙翻阅起了手中的奏本,只是第一眼便是面容一凛,口中微张,胸口不住的起伏。 周嘉谟如此反应,自是引起了周边臣子的好奇,皆是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为快\\\"。 约莫过了半炷香之后,周嘉谟方才缓缓的合上了手中的奏本。 此时的他,再也不复刚刚的镇定自若,一张老脸上满是惊愕,眼眸深处更是有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以及痛惜。 依照奏报上所说,龟缩于赫图阿拉中的建州女真趁着年节的当口,从镇江堡而出,突袭了辽南大地。 此时广袤的辽南大地,已是沦为了人间炼狱。 \\\"元辅,发生何事?\\\" 见到周嘉谟迟迟不语,身旁的臣子们不由得出声催促,但是周嘉谟就好像充耳不闻一般,只是微张着嘴巴,愣在原地,没有半点反应。 一旁的次辅朱国桢见状,连忙起身,从周嘉谟的手中夺过奏本,自顾自的翻阅起来。 与周嘉谟一样,朱国桢也是一眼,便是面容大变,看到最后已是满脸凝重。 一封并不复杂的军报,却是耗费了将近半个时辰,方才传阅完毕,暖阁内早已是一片冷寂,除却却角落熊熊燃烧的火盆不时发出的噼里啪啦声之外,再无半点声音。 \\\"都看完了?\\\" 见得众人反应,朱由校也是苦涩一笑,于口中勉强挤出了几个字,有些艰难的问道。 \\\"陛下,臣请调集全国兵马,发兵辽东,兵围赫图阿拉,围剿女真。\\\" 沉默了少许,督查院左都御史左光斗径自于座位上起身,一个头磕在地上,一字一句的冲着朱由校说道。 自从萨尔浒之战过后,大明何时有过如此惨败? 辽南百姓死伤无数不提,就连辽南的两座堡寨都是被女真人轻而易举的攻克,甚至若不是登莱巡抚袁可立及登莱总兵周遇吉凑巧赶至金州卫慰军,说不定就连金州城都会成为女真人的\\\"囊中之物\\\"。 若是将东江军的损伤算上,此役怕是有近万明军命丧辽南大地,尽皆死于女真人之手。 如此大仇,岂能不报。 \\\"陛下,切勿意气用事,还请三思而后行。\\\" \\\"昔日萨尔浒之战的教训,尚摆在眼前。\\\" 闻听左光斗发言之后,兵部尚书孙承宗也是连忙于座椅上起身,同样跪在地上,冲着案牍之后的朱由校说道。 辽南逢此大难,他心中也是有着无尽怒火,但是调集全国兵马围攻赫图阿拉,乃是取死之道,绝不可行之。 昔年的萨尔浒之战,便是最好的佐证。 努尔哈赤于辽东建国称汗之后,迅速的引起了神宗皇帝的重视,为此多年不曾临朝的神宗皇帝甚至罕见的召集群臣,商议辽东之事。 经过一番商议之后,决定于全国各地抽调兵马,并且责令朝鲜出兵,共计二十万大军,兵分四路,直指赫图阿拉。 只不过由于大多数明军\\\"初来乍到\\\"不熟悉地形,再加上各路将帅各自为战,竟是被兵力远逊于明军的建州女真逐个击破,仅剩下行动迟缓的李如柏一路败退幸存。 也正是因为明廷于全国各地抽调兵马,这才导致了地方上兵力空虚,进而从侧面导致了四川土司奢崇明起兵叛乱。 血粼粼的事实已然摆在面前,抽调各地兵马乃是取死之道,更别提现如今的大明卫所虽然经过朱由校近些年的\\\"整顿\\\"已然有所起色,但是依旧无法与尚未经历\\\"萨尔浒之战\\\"之前的万历时期相比。 \\\"陛下,辽南逢此大难,辽东经略熊廷弼负有不可推卸的作用,臣请将其撤职查办。\\\" 过了少许,见朱由校迟迟没有反应,次辅朱国桢也是于座位上起身,开始将矛头对准了辽东经略熊廷弼。 身为辽东半岛的最高统帅,熊廷弼的确是负有不可推卸的作用,只是其此前数年的功绩有目共睹,故而左光斗刻意的绕过了熊廷弼,闭口不谈,只是强调于全国各地征集兵马。 而兵部尚书孙承宗也十分有默契的没有提及熊廷弼的名字,只是用萨尔浒之战的例子来搪塞左光斗。 但是次辅朱国桢却是没有这样的考虑,他此前本就对熊廷弼稍有成见,眼下见得辽南逢此大难,自是跳出来主动发难。 \\\"陛下不可!\\\" 见到次辅朱国桢出声,其余几位尚书们也是一同起身,跪在地上,口中连道不可。 至于他们口中的\\\"不可\\\"究竟是反驳将熊廷弼撤职查办亦或者调集全国兵马汇集辽东,那便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了。 \\\"元辅,你是什么意见?\\\" 对于堂中跪满一地的众人置若罔闻,朱由校径自将目光放在了首辅周嘉谟的身上,声音中有着浓浓的疲惫。 经历过最初的愤怒过后,朱由校早已是逐渐恢复了理智,舍弃了想要将熊廷弼撤职查办的举动。 辽东现如今能够有如此局面,辽东经略熊廷弼居功甚伟。 但是眼下辽南经此大难,若是不对熊廷弼做出惩戒,也无法向天下人交代。 这场惨败,终究是要有人来负责任的。 闻听此话,暖阁中的众人均是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放在了周嘉谟的身上,听天子的意思,好似周嘉谟接下来的言行便会决定熊廷弼的命运了... 第666章 罪在朕躬 随着朱由校轻飘飘的一句话,暖阁中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放在内阁首辅周嘉谟的身上。 即便是司礼监秉笔也是不自觉的抬头望去,心中不断寻思:\\\"首辅竟然在天子心中有如此重要的位置了吗?\\\" 不知是因为暖阁中的地龙烧的比较热,还是众人的注视所带来的压力,作为百官之首的周嘉谟脸上竟然出现了几滴汗珠,顺着不断抽动的脸皮,悄悄滑落。 \\\"陛下\\\",沉默了少许,周嘉谟终于打定了主意,与座位上缓缓起身, 冲着案牍之后,沉默不语的朱由校躬身:\\\"辽南逢此大难,辽东经略熊廷弼理应负有不可推卸的作用,按律当革职下狱,听候发落。\\\" \\\"但老臣斗胆,还请天子法外开恩。\\\" \\\"熊廷弼于辽东数年,斩获战功无数,此前数年未逢此一败,若是贸然将其拿下,难免会令得辽东众将士寒心。\\\" \\\"不若令熊廷弼戴罪立功...\\\" 内阁首辅有些沙哑的声音于人满为患的暖阁中悠悠响起,清晰的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暖阁中众人闻听周嘉谟的这番言论之后,也是反应不一。 有的人面露喜色,微微颔首;有的人则不屑一顾,轻轻摇头;也有人目光深沉,没有任何反应,瞧不出来其心中所想。 案牍之后的朱由校将堂下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微微抿了抿嘴唇,无论什么时候,朝野上都需要有不同的声音存在,只要不因为所谓的\\\"党争\\\"而影响到国事即可。 \\\"辽东经略熊廷弼顾此失彼,方才酿成如此惨剧。\\\" \\\"着革去熊廷弼辽东经略一职,回京述职,听候发落。辽东事务暂由辽东巡抚袁应泰统领。\\\" 迎着堂中众人有些错愕的眼神,朱由校缓缓做出了对熊廷弼的安排。 \\\"陛下,不可!\\\" 几乎是瞬间,兵部尚书孙承宗便是再度叩首,一张老脸上涌现出些许惊慌,声音有些急促的说道。 甚至因为叩首太过于用力,其额头上都是出现了一抹若隐若现的红印。 \\\"陛下,熊廷弼固然犯有大错,但绝不可贸然将其撤职。\\\" “辽南虽然经历此前数年未有之惨剧,但对辽东局势却是没有太大改变,辽东胜势依然在我。” \\\"熊廷弼及登莱巡抚袁可立逢此大难之后,定然会对辽南加以重视,日后女真定然难以犯边。\\\" 帝师孙承宗的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惊慌,若是熊廷弼因此去职,那么辽东的大好局势定然会瞬间土崩瓦解,明廷便要再度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建奴骑兵远胜大明士卒,习惯于野战,早已是不争的事实,明廷完全靠着城池坚固,火器占优方才于辽东勉强站住了脚跟。 是熊廷弼\\\"受任于败军之际\\\",一步一步将辽东军士卒打造成了能够与建州女真野战而不落下风的精锐军队,也是熊廷弼一次又一次的摧毁了努尔哈赤的阴谋诡计,令得女真数次于沈阳城下折戟沉沙。 如若熊廷弼就此撤职,那么女真人用不了多久,便会卷土重来,辽东万千百姓将再度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毕竟,朝野上的衮衮诸公能够与熊廷弼相提并论的,不过寥寥数人而已,但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无法替代熊廷弼。 例如前些年才刚刚致仕的前任蓟辽总督王象乾,这位无论是从资格亦或者履历上来说,都是接任辽东经略的不二人选。 \\\"萨尔浒之变\\\"后,朝臣便曾上书万历皇帝,请求令早已致仕在家的王象乾出山,主持辽东大局。 后来万历皇帝考虑到王象乾老迈等因素,改任了更为年轻一些的熊廷弼总领辽东军务,令王象乾担任蓟辽总督,总督蓟镇。 除了王象乾之外,作为兵部尚书的孙承宗自然也有资格接任辽东经略一职,但是孙承宗心中清楚,自己的\\\"学生\\\"决计不会同意自己出京。 早在努尔哈赤第一次于沈阳城下折戟沉沙的时候,他便曾单独面见朱由校,自请出边,以镇辽东,被朱由校果断否决。 近些年,因为熊廷弼将辽东经略的“有声有色”,他早已是熄灭了此等念头,但这不代表着他没有资格与能力接任熊廷弼的位置。 \\\"陛下,还望三思而后行。\\\" 见到朱由校沉默不语,极少于暖阁中单独发言的工部尚书徐光启也是缓缓起身,冲着案牍之后的天子说道。 他虽然不似孙承宗,周嘉谟等人精通军事,但是他却是知道在熊廷弼的经略之下,整个辽东已有数年没有打过败仗了。 现如今辽南虽然经历了\\\"创伤\\\",但对于辽东局势却是没有半点影响;但是倘若天子震怒之下,将熊廷弼去职查办的话,对于辽东军来说,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不知是不是因为徐光启极少发言的缘故,案牍之后的朱由校在听闻了徐光启的劝说之后,脸上竟是泛起了一抹犹豫之色,眉眼之中的怒火也是稍稍退去。 见此情况,堂中的重臣自是\\\"趁热打铁\\\",连忙出声,为熊廷弼\\\"开解\\\"。 他们到不是私底下与熊廷弼有什么往来,甚至有不少朝臣对于那个性子桀骜,目中无人的熊廷弼没有半点好感。 只不过是因为他们心中都清楚,辽东现如今还离不开熊廷弼,待到辽东军攻破赫图阿拉,平定女真之后,他们自会狠狠的参上熊廷弼一本。 相对于那些为了\\\"党争\\\"而党争的东林官员,这些被朱由校\\\"梳洗\\\"过一遍的官员们在面对\\\"大是大非\\\"面前还能保持着最基本的底线。 \\\"既然如此,那便如首辅所言,令熊廷弼戴罪立功吧。\\\" 沉默了少许,天子的声音悠悠的在暖阁中响起,令得堂中众臣心中一喜的同时,又不由自主的感叹天子手段之高明。 分明是天子想要保住熊廷弼,但是却借着首辅周嘉谟以及他们这些臣子的口中说出,如此手段,即便是比之昔年于深宫之中遥控局势的万历皇帝也是不遑多让了。 \\\"首辅待朕拟一封罪己诏吧,辽南逢此大难,罪在朕躬。\\\" 还未等到堂中众臣反应过来的时候,便是听到案牍之后的天子有些沉重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件事,终归是要有人负责的。 第667章 史可法 次日清晨,伴随着一句\\\"罪在朕躬\\\",辽南大地遭遇女真践踏,百姓死伤无数的消息迅速的传遍了京师之中的大街小巷。 年关残留的喜庆气氛被瞬间冲淡,无数百姓下意识的回想起了昔日女真人于辽东\\\"攻城掠地\\\"的日子。 那段时日,朝廷接连吃了多个败仗,神宗皇帝更是加派\\\"辽饷\\\",除了贵州等少数地区外,平均每亩土地加征银九厘,将一个沉重的胆子压在了百姓的肩上。 幸得当今天子继位之后,果断的免去了\\\"辽饷\\\",并且迅速的稳住了辽东局势,方才令笼罩在无数百姓心头之上的乌云渐渐散去。 只是现如今,朝廷居然罕见的吃了败仗,这不由得令无数百姓心中忐忑,不是说朝廷早已稳住了辽东局势了吗? 甚至去年的时候,朝廷的大军甚至一度打到了女真人的国度之下,将老酋努尔哈赤的宠妃都给抢了回来。 怎么现如今,这些女真人居然还有余力血洗辽南大地? 莫不是这些于深山老林之中走出的\\\"野人\\\"也能像那百足之虫一样,死而不僵吗? ... ... 如同昔日朝廷平定云南境内叛乱消息传来的那天一样,京师之中的茶楼酒肆同样是人满为患。 几乎每一处茶楼酒肆之中都是有着一名说书先生,眉飞色舞的介绍着建州女真的“来世今生”,在他们的口中,努尔哈赤简直成为了于地狱之中走出的魔神。 也有不少说书先生则是不走\\\"寻常路\\\",开始与茶馆中忧心忡忡的百姓们,大胆探讨起了辽东局势,分析起了辽南逢此大难的原因。 现如今除了牙牙学语的孩童之外,京师之中的百姓们皆是知晓辽东经略熊廷弼的厉害,自是知晓这位\\\"平辽伯\\\"远非此前朝野之中那些庸庸碌碌的无能之辈可以比拟,也非昔日的赵括,只会纸上谈兵。 在熊廷弼主政辽东的这几年里,辽东局势肉眼可见的变好,女真人甚至不得不舍弃了大片\\\"国土\\\",收缩兵力,退回赫图阿拉,俨然一副穷途末路的景象。 相反大明则是一副蒸蒸日上的样子,人人皆道此乃中兴之像,盛世将至。 如此便是更令京师百姓满心不解,那辽南究竟是因为何等原因,才会遭遇此等祸事?那努尔哈赤又是如何使唤麾下的鞑子瞒过了熊廷弼的眼睛,袭击了辽南大地。 人满为患的茶馆中,唯有一名士子模样的年轻人令得柜台之后的店家不由自主的多瞧了几眼。 与身旁乱哄哄,闹成一片的百姓不同,这名士子只是安静的喝茶,显然对于看台上\\\"口若悬河\\\"的说书先生有些不屑。 如此一来,也算\\\"见多识广\\\"的店家也是不由自主的来了兴趣,挥了挥手,唤来一旁的伙计,冲其耳语了耳语。 \\\"阅人无数\\\"的店家只从那名士子的装扮便是观瞧出,这名肤色有些白皙,面容有些凛冽的年轻人定然是进京赶考的士子。 但是瞧其身上宽大骨骼以及手中若隐若现的老茧,便是不难得出一个有些愕然的结论:这名皮肤白皙的读书人竟然还是一个练家子。 当今天子,自继位以来便是表现出了对于武人的信任,也出台了各种各样的政策提高武人的地位。 于皇城脚下迎来送往无数人的店家还清楚的记得,就在上一次科考的时候,也有一名士子也如同眼前这名年轻人一般,能文能武。 才刚刚进士及第便被天子留在了京中,令其担任兵部主事,于兵部行走,而后历练了不过年余便是被天子骤然擢升为\\\"蓟镇总兵\\\",统领一镇兵马。 就在去年的时候,这名年轻人还曾于蓟镇之外,凭借着一己之力,将蒙古人与女真人的联军挡在了关外,令女真老酋绕道蒙古,跋涉千里的疯狂计划\\\"无疾而终\\\"。 后来有好事者给那名士子人取了一个外号叫做\\\"卢阎王\\\",但是店家却是清楚的记得,那名士子叫做\\\"卢象升\\\"。 现如今见到自己店内似乎也是出现了一名类似“卢象升”的人物,他自是不愿意错过这个机会,哪怕结个善缘也是好的。 不一会,店小二便是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壶热茶,悄悄的来到了那名士子的跟前,冲其耳语了几句之后,便是手指着柜台的方向。 见到那名士子将眼神投向自己,柜台之后的掌柜的连忙于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冲其拱了拱手,随后便是忙起了自己的事情,没有更多的动作。 作为能够在皇城脚下生存下来的商人,他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 \\\"公子,我等还是回馆中吧,稍后还要去拜访您的恩师。\\\" 见到身旁的年轻人已经引起了别人的注意,一名约摸着是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不由得有些紧张的说道。 \\\"王叔,说了多少次了,您叫我宪之便好,我算劳什子公子。\\\" 那名年轻人苦笑一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再度冲着柜台之后的掌柜的点头致意之后,便是离开了此间茶馆。 他的祖上虽然曾对朝廷立有功勋而得以世袭锦衣百户,但是国朝传承两百余年,似他这等有名无实的\\\"锦衣百户\\\"不知凡几,身旁的这名中年人也不过是与自己老师府上的下人罢了,看在自己老师的面子上方才对自己照拂有加。 \\\"不敢,不敢,老爷亲自嘱咐过,一定要好好照料您。\\\" 那名被称为王叔的中年人连道不敢,他自是清楚身旁这名年轻人在自家老爷心中的位置,面容上不敢有丝毫不敬。 自家老爷那是何等人物?那可是位列九卿,有资格于乾清宫暖阁内听政,面见天子的大人物。 如此便更能体现出身旁这位年轻人的\\\"特殊\\\"了。 兴许是听到身旁中年人提到了自己的老师,年轻人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喜色:\\\"老师今日得空吗,可否能去府上拜见?\\\" \\\"能,能,老爷一早就交代过,等您游历完了,随时可前往府上拜见。\\\" 那名中年人听闻身旁年轻人发问之后,连忙颔首,有些急促的说道。 若不是怕打扰了身旁这名年轻人的兴致,早在茶馆的时候,他便曾想建议身旁这位士子回府。 听那些说书先生胡言乱语干什么,回到府中之后,自家老爷自会向其告知一切,毕竟眼前这名叫做史可法的士子,可是自家老爷最宠爱的学生。 第668章 多疑的朱由检 正月十六,晴。 昨日才是元宵灯会,虽说因为前些天辽南战事的缘故将京中的喜庆气氛冲淡了不少,但是京中的树上还是挂着不少灯笼,街面的青石板上也是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雪,别有一番滋味。 京师西侧的长安大街上,有一处戒备森严,外在门楣低调朴实,内则高大阔达的宅院,门匾上写着烫金的三个大字:信王府。 进到里间,偌大的庭院被宫中选拔而出的内侍们收拾的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乱,经过严格培训的内侍们只是低着头,安心的忙着手中的事务,没有一丝杂音。 越过雕龙画凤的走廊,王府后宅相对而言则是\\\"热闹\\\"异常,十数名身着青色袍服的内侍来往穿梭,搬运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文书,将其成摞的放在前几天才刚刚被收拾出来的\\\"书房之中\\\"。 还有十数名内侍则是迅速接过这些刚刚被运至此处的文书,或是交头接耳,或是眉头紧锁的看着手中的文书,很是忙碌。 一身华服的信王朱由检则是神情凛冽的侧躺在软塌之上,身后有着两名面容娇美的侍女轻轻的为他捶打着并不宽大的肩膀。 \\\"大伴,都在这里了吗?\\\" 沉默了少许,朱由检止住了身后侍女手上的动作,于软塌之上起身,坐在了案牍之后,冲着一旁肃立的中年太监问道。 \\\"殿下,都在这里了,按照您的吩咐,奴婢将辽东经略熊廷弼近些年于辽东的布置尽皆搬到了此处。\\\" \\\"您放心,宫中知晓。\\\" 听闻面容与天子越来越相仿的信王发问,中年太监王承恩连忙心头一紧,有些紧张的说道。 不知是不是因为天子已然诞下子嗣的缘故,近些时日信王朱由检愈发的\\\"老实\\\",不再如同昔日那般常有抱怨。 而深宫之中的天子似乎对于自己的幼弟有如此转变也是非常满意,时常便有赏赐赐下,今次听闻信王想要查阅辽东军报,更是令人一封不动的全都搬到了此处,丝毫没有因为朱由检的身份而有半点\\\"芥蒂\\\",颇有些兄弟情深的意味。 要知道,信王朱由检虽然是当今天子的幼弟,但终究并未一母同胞,自小又不是在一起长大。 即便是民间,这等兄弟之间也不见得有什么深厚感情,遑论没有感情的\\\"天家\\\"。 \\\"好,提前通禀一声,本王明日要进宫给皇兄和皇嫂请安。\\\" 随意点了点头,朱由检随口吩咐了一句之后,便是自顾自的拿起了案牍之上的奏本,开始翻阅起来。 自从皇后张焉为大明皇室诞下嫡长子朱慈燃之后,信王朱由检就像是变了性子一般,不再如同昔日一般,对张焉言语上有所不敬,去宫中的频率也明显的频繁了起来,更是曾与天子数次\\\"促膝长谈\\\"。 但是哪怕是\\\"识人无数\\\"的王承恩也是不确定,信王朱由检究竟是真的\\\"悔过\\\",还是仅仅将心中的野心隐藏起来了而已。 \\\"殿下,您想要找些什么?\\\" 瞧着朱由检居然真的开始皱着眉头,读起了有些晦涩难懂的奏本,王承恩也是心里一惊,不由得有些好奇的问道。 他原本以为朱由检想要这些辽东奏本不过是出于好奇而已,却没想到朱由检居然真的开始翻阅起来。 \\\"本王总觉得辽南的那场祸事有些不对,兴许是有人从中作梗,方才酿成了此等惨剧。\\\" 低着头的朱由检闻听王承恩的发问后也没有隐瞒,径自将自己心中的疑惑说出,毕竟身旁这位中年太监算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此话一出,王承恩心头便是一紧,而后脸上便是泛起了一抹苦笑,有些恍然大悟的点点头,他说信王要这些辽东奏本干什么,原来是\\\"老毛病\\\"又犯了。 自信王朱由检出宫开府建衙之后,他作为信王府的总管太监,便终于陪伴在朱由检之间,数年之间的朝夕相处,对于这名天子幼弟的脾气秉性也是有了十足的了解。 区别于那些穷凶极恶,声色犬马的宗室藩王,信王朱由检除了性子有些刻薄之外,竟是没有半点恶习。 但是朱由检却是有着一个与生俱来的毛病:那便是疑心病,除了与其朝夕相处,终日陪伴在其身边的王承恩之外,他不相信任何人。 起初的时候,朱由检的这个毛病还没有这般严重,但是随着天子一步步撕开东林党\\\"伪善\\\"的面目之后,令朱由检认清了他往日里极为敬重的那些先生们的真实面目之后,朱由检的心性便是发出了极大的改变。 兴许是受了刺激,朱由检变得十分极端,不肯轻易相信任何人。 很显然,眼下的信王这是老毛病又犯了,他不相信辽南逢此祸事乃是熊廷弼疏于防备而导致的... \\\"殿下,熊大人以及袁大人都向朝廷上了请罪的折子,自请革职,但全被天子给驳了。\\\" \\\"这两位的功绩有目共睹,应当不至于那般。\\\" 王承恩有些不安的瞧了瞧四周,似乎是担心隔墙有耳,堂堂天子幼弟,竟然猜忌天子引为肱股之臣的两名心腹。 此间消息若是传出去,定会引得天下大震。 \\\"你懂什么,说不定平日里都是他们营造出来的假象,借以蒙蔽皇兄。\\\" \\\"背地里早就与女真人打成一片了。\\\" \\\"不然熊廷弼何以数年不曾真正的收复辽东哪怕一寸土地?\\\" 闻听王承恩的劝谏之后,案牍之后的朱由检手中的动作猛然一顿,冲其冷冷一笑,像是有十足把握一般的说道。 在他看来,女真全族上下不过十万有余,即便是有着蒙古人相助,也不是熊廷弼数年未曾真正的收复辽东一寸土地的理由。 至于抚顺,开原,铁岭等地则被朱由检下意识的忽略。 那些城市是女真人自己丢弃的,与熊廷弼有何等关系? 见得朱由检如此笃定,王承恩脸上的苦笑更甚,也不与其争辩,只是蹑手蹑脚的退出了书房。 \\\"信王今日见过什么人?\\\" 随手唤过一名小太监,王承恩有些严肃的问道,他怀疑那些\\\"先生们\\\"又是不甘寂寞,向信王传书了。 \\\"公公,信王今日只是从街上溜达了一圈,在茶馆中坐了坐便回来了,没有见任何人。\\\" 那名被王承恩唤过来的小太监赶忙压低了声音,有些急促的说道。 听到朱由检没有见过任何人,王承恩的眼眶便是一缩,迅速意识到了定然是今日朱由检于茶馆之中听到了什么言论,方才有如此表现。 谣言并不可怕,怕的是有人当真了。 第669章 布局东南 紫禁城,宫后苑。 越过京紫禁城中轴线上大最北端,跨越坤宁门,便是大明皇室专属的\\\"御花园\\\",因为位于坤宁宫后方,故得名\\\"宫后苑\\\"。 园内主体建筑钦安殿为重檐盝顶式,坐落于紫禁城的南北中轴线上,以其为中心,向前方及两侧铺展亭台楼阁。园内青翠的松树、柏树和竹子间点缀着山石,形成四季常青的园林景观。 一同在坤宁宫用过早膳之后,朱由校便是陪着自己的正宫皇后,于宫后苑中漫步,残留的白雪映衬在宫灯之上,倒也妙趣无穷。 终究是刚刚为朱由校诞下嫡长,身子尚且虚弱,不过是盏茶功夫,张焉便是觉得有些疲累,呼吸也是不由自主的有些急促。 感受到身旁人的异样,朱由校连忙扶着张焉缓缓行至不远处的凉亭。 一旁随侍的司礼监秉笔早就提前从身后的小太监手中接过垫子,赶在帝后二人赶至之前铺好,以供二人落座。 \\\"皇爷可莫要忘了太妃的吩咐,也要抽出时间,多陪陪其他妹妹们。\\\" 许是瞧得朱由校心情不错,似乎已经将前两日的坏心情忘却,张焉不由得轻笑着开口,打趣起了身旁的丈夫。 闻听此话,朱由校先是一滞,而后便是涌现了些许不解:\\\"宝珠这是何话?\\\" 皇后见天子的目光看来,脸色微红:\\\"陛下放心,臣妾绝不是那善妒之人,臣妾虽然有幸为陛下诞下嫡长,但陛下麾下子嗣仍然稀薄...\\\" 自从天启元年进宫之后,她便是被朱由校捧在手上,宠冠后宫,与她一同进宫的纯妃良妃甚至是因为她的\\\"劝谏\\\",方才被朱由校临幸。 而后朱由校又陆陆续续于后宫之中填充了数人,总算是令得有些冷清的后宫有了些许\\\"人间烟火\\\"的味道。 只是除了她在去年为朱由校诞下嫡长之外,其余人等的肚皮皆是没有半点反应,朱由校膝下仅有朱慈燃这一支独苗。 现如今这个时代,医疗水平极为落后,即便是皇室之中,婴孩的夭折率也是极高,一旦朱慈燃有个\\\"三长两短\\\",那么朱由校又会面临\\\"后继无人\\\"的尴尬处境,说不定便会重蹈昔日武宗皇帝的覆辙。 尤其是自己的丈夫与昔日的武宗皇帝一般,皆是信重武人,重视军事,如此种种也就不由得令张焉多想了一些。 听得张焉有些语重心长的\\\"唠叨\\\",朱由校的脸上也是浮现起一抹苦笑,自己的正宫皇后居然上赶着给自己\\\"找女人\\\"。 \\\"陛下,这乃是关系到国本社稷的大事,决议不可小觑。\\\" 见得朱由校沉默不语,张焉突然板起了脸,有些严肃的冲着自己的丈夫说道,除却一生无子的武宗皇帝之外,哪个皇帝在朱由校这个年纪膝下没有几个子嗣? 即便是孝宗皇帝早年间膝下也曾有二子,只是后来幼子不幸夭折,唯有武宗皇帝顺利成年,继承帝位。 \\\"是是是,朕知晓了。\\\" 见到张焉有些上纲上线,朱由校脸上颔首,应承了下来,生怕说的慢了,就会被张焉唠叨个不停。 此前他去给刘太妃请安的时候,便是被其唠叨过数次,平日里相处的时候更是明里暗里的“暗示过”无数次。 却没想到,现如今就连自己的结发妻子也是加入到了这一行列之中。 \\\"太康伯近些时日在忙些什么?\\\" 又是随后与张焉谈笑了两句,朱由校装作无意,提起了张国纪的名字。 作为当场国丈,又是未来大明太子的\\\"姥爷\\\",张国纪现如今可谓是京师之中最为炽手可热的人物,每日想要拜访他的人络绎不绝。 无论是勋贵亦或者朝野之上的衮衮诸公,每逢聚会,必派遣府中门子向张国纪送去请柬,以表尊重。 只不过张国纪却是一直闭门不出,从不见客。 \\\"父亲前些天刚来宫里瞧过臣妾,听父亲说这些天一直于府中读书赏花,也没做些什么。\\\" 听闻朱由校提起了自己父亲,张焉不疑有他,眨了眨眼睛,便将张国纪的近况说出。 虽说自从她嫁给朱由校之后,便是曾不止一次的告诫自己的父亲,只是安心于府中养老,切勿与朝臣勋贵往来,以免给朱由校徒增烦恼。 但终究是生养他的父亲,见他整日里于府中\\\"幽禁\\\",张焉也是心疼的紧,眼下听得朱由校似乎有差事委任给张国纪的意思,自是有些喜不自胜。 \\\"唔,太康伯..\\\" 朱由校闻言稳稳点头,但却没有多说,福建那边,\\\"海贼王\\\"李旦早已将麾下一众势力交付给了福建巡抚南居益,但麾下的\\\"生意\\\"却是没有停下。 作为李旦最得力的助手,郑芝龙当仁不让的接过了李旦的担子,继承了李旦的位置,继续为大明\\\"效力\\\"。 随着朝廷海禁口子的放开,现如今帝国东南沿海已是一片欣欣向荣景象,虽说朱由校已下旨于泉州,福州等地设立税课司监管税务,但仍需一位朱由校信得过的\\\"大人物\\\"坐镇。 恰好,作为国丈的张国纪便是当仁不让的人选。 虽说没有对张焉明说,但是朱由校已是打定主意,待到开春之后,便是令太康伯张国纪赶至福建泉州府坐镇。 此前朱由校已经发中旨指示过福建巡抚南居益,令郑芝龙及其麾下的船队往返于各地,募集粮草,借以缓解即将到来的小冰河时期所带来的影响。 如若朱由校的记忆没有出现偏差,肆虐中国十数年的小冰河时期将在明年彻底露出狰狞的变容,并在数年后达到顶峰。 皆是,诸如地龙翻身,洪涝灾害,大旱,鼠疫等天灾将陆续登上历史的舞台,并且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所幸自他继位之后便是于全国各地大力推行农政,现如今已是初见成效,除却陕北,西南等地之外,各地的粮仓还算丰盈,应当不至于像原本历史上那般\\\"致命\\\"。 \\\"陛下,信王爷来了。\\\" 正当朱由校神游海外的时候,司礼监秉笔的声音突然在朱由校的耳边响起,将其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叫进来吧。\\\" 没有犹豫太久,冲着司礼监秉笔轻轻点了点头,自从张焉为他诞下嫡长之后,自己的这位幼弟便是\\\"老实\\\"了许多,也偶尔会入宫给他请安。 就不知今日,是因为何事... 第670章 谣言起 \\\"由检来了啊,坐吧。\\\" 望着乖乖坐于堂下的\\\"崇祯皇帝\\\",朱由校的脸上升起了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平和。 \\\"多谢皇兄。\\\" 面容与朱由校有六七分相似的朱由检闻听此话之后,抿了抿自己的嘴唇,再度冲着案牍之后的朱由校躬身行礼之后,方才有些忐忑的坐在了王安亲自为他搬来的椅子上。 \\\"倒是由检耽误了皇兄与皇嫂的兴致。\\\" 还未等到朱由校出声,堂下的信王反而率先开口,脸上有着一抹淡笑,他已是知晓刚刚朱由校正与张焉于宫后苑中漫步。 \\\"不碍事,正好你皇嫂也要回宫中歇着了。\\\" 闻听下方少年人的话语之中,朱由校的眼眸深处先是涌现了一抹诧异,随后方才摆了摆手,声音平淡的说道。 在他的印象中,朱由检年纪虽小,但却心思极重,终日里板着一张脸,哪里会像眼前这样,居然开起了自己的玩笑。 \\\"由检今日进宫,应是有事前来吧?\\\" 敛去了心中的思绪,朱由校微微眯起了眼睛,问起了堂下少年人的来意。 虽说这短时间,他与朱由检的关系得到了极大的改善,不再如同昔日一般\\\"势同水火\\\",但也称不上\\\"兄弟情深\\\"。 这大清早的,朱由检便是进宫问安,决计不是单单的来给自己请安,定然是还有其他目的。 \\\"皇兄所言不差,臣弟此次进宫,乃是有要事禀告。\\\" 听到朱由校问起了自己的来意,朱由检也是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于座位上缓缓起身,从怀中掏出了几封奏本,双手呈上。 见状,一直默默立于朱由校身后的司礼监秉笔连忙双手接过,并且小心的将其放在了朱由校的面前。 又是打量了一眼堂下的少年人之后,朱由校缓缓翻阅起了摆在自己面前的奏本,但只是第一眼便是令其微微皱起了眉头,这竟然是辽东历年来的军报。 虽说前些时日,司礼监秉笔便曾向他知会过,信王朱由检求取了辽东此前数年的军报,但是眼下见到朱由检将其重新摆在了自己的案牍面前,还是有些不耐。 \\\"由检想要说什么?\\\" 粗略了翻越了一番,发现都是自己曾经翻阅过的,朱由校方才抿了抿嘴唇,有些不解的问道。 依照皇明祖训,以藩王身份过问国事,乃是大忌,遑论是事关帝国边陲的军国大事?难道朱由检不知道此举是在犯忌讳吗? 堂下的朱由检就像是听不出来天子声音中的寒冷一般,自顾自的说道:\\\"皇兄,臣弟怀疑辽东经略熊廷弼私通女真,拥兵自重,方才导致了前些天辽南之惨剧。\\\" \\\"还请皇兄将熊廷弼撤职查办,改令他人经略辽东。\\\" \\\"如此不出数年,辽东必定。\\\" 一直在朱由校身旁低眉顺眼的王安闻听此话之后也是身躯一颤,抬头看向一脸\\\"认真\\\"的信王朱由检,而后又快速的低下头去。 现如今大明官场,谁不知晓辽东经略熊廷弼乃是天子的心腹爱将,为了维系熊廷弼于辽东的地位,天子甚至不惜下\\\"罪己诏\\\",平息百姓的愤怒,进而中止一切流言蜚语。 怎地信王还要朝枪口上撞? \\\"由检何出此言呐。\\\" 沉默了片刻,朱由校眼神愈发冰冷,修长的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面前的案牍,声音近乎于寒冷。 原本以为经过自己的多方整顿之后,那些\\\"东林\\\"官员定当是熄了\\\"蛊惑\\\"朱由检的念头,却没想到才刚刚沉寂了半年多,这些人竟然又跳出来了。 真当他不敢大开杀戒吗? 朱由校已是笃定,堂下的少年人定然是不知又听信了哪位\\\"先生\\\"的蛊惑,故而方才找自己索求了辽东近些年的军报,进而弹劾熊廷弼。 \\\"皇兄,辽东经略熊廷弼私通女真早已是不争的事实,现如今京师之中的百姓人尽皆知,只有皇兄您一人被蒙在鼓里。\\\" 兴许是感受到了朱由校言语中的不善,朱由检噗通一声跪倒在了铺着上号丝绒地毯的青石砖之上,有些急促的说道。 因为用力,有些俊俏的面容已是显得有些狰狞。 听闻此话之后,朱由校的眼眶便是微微一缩,熊廷弼私通建州女真已然闹得人尽皆知,只有他自己被蒙在鼓里? 倒是一旁的王安想起了昨日傍晚时分,信王府的王承恩向其禀明的情况,脸上露出了一抹了然。 连忙伏了身子,冲着朱由校耳语了几句,将朱由检昨日于府中的一切行为与对话尽皆告诉给了朱由校。 待到明白了此中巨细之后,朱由校心中的\\\"怒火\\\"便是瞬间烟消云散,脸上残留有一抹无可奈何的表情。 没想到朱由检小小年纪,便是有了如此之强的\\\"疑心病\\\",不过这倒是与后来\\\"崇祯皇帝\\\"的所作所为对得上号。 \\\"熊廷弼于辽东数年,立下的功勋有目共睹,由检还是切勿中了有心人的挑拨。\\\" \\\"算算时间,由检你也快到了成婚的年纪了,朕会与太妃和你的皇嫂知会一声,为你选个可心的。\\\" \\\"这段时间,由检还是安心于府中读书吧。\\\" 略微沉吟了两秒,朱由校方才微微摇了摇头,冲着堂下的朱由检说道。 前些天于慈宁宫中请安的时候,刘太妃还曾向他提过给朱由检选妃一事。眼下年节已过,朱由检已然十四岁,倒是到了大婚的年纪了。 听到案牍之后的皇兄丝毫不将自己的\\\"劝谏\\\"放在心上,朱由检原本饱含期待的面容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只是胡乱冲着朱由校点了点头,随后也不待朱由校有所反应,便是自顾自的走出了此间暖阁。 果然如同流言中所说一样,皇兄身边有奸臣作祟,故而方才对熊廷弼信任有加,这样持续下去,大明将亡呐。 \\\"给南京那边去个信,将赵吏给朕叫过来。\\\" 没有理会有些失魂落魄的朱由检,朱由校径自冲着身旁肃立的司礼监秉笔吩咐了一声,他已是意识到此次流言有些\\\"来势汹汹\\\",这背后定然是有人在幕后推动。 查案这种事,交给锦衣卫最合适不过。 年前的时候,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上书乞骸骨,现如今锦衣卫已是群龙无首,这个空出来的位子他打算留给他自己培养起来的赵吏。 至于魏忠贤,还是暂且令他待在南京担任守备太监,替自己看着那帮勋贵吧。 第671章 穷兵极武? 天启五年,正月二十。 京师的风雨虽然没有传递至两千里之外的辽东,但是沈阳城中的一众文武依旧面容严肃,远处沉闷的脚步声以及鼓点声径自砸到他们的心头之上。 远处无边无际的女真大队竟然越过浑河,一如前些年那般,兵临沈阳城下,看样子竟然是要攻城了? 城外的平原上尚有还未融化的积雪,故而女真人的行进速度并不快,但是这样反而给了沈阳城头上众人更大的压力。 在配合上阵列之中不时传来的号角声与呐喊声,更是为此间天地平添了几分肃杀。 \\\"经略\\\",浑身上下被包裹在甲胄之中的满桂有些艰难的咽下了一口唾沫,面容不解的看向城外无边无际的女真大队:\\\"这些建奴莫不是失心疯了?\\\" 前些天,朝廷的旨意已然传至辽东,与众人想象中一样,紫禁城中的天子只是在圣旨之中对熊廷弼严加苛责,但是却并未提及罢官去职的事情。 很显然,天子对于熊廷弼依旧信重有加,不疑有他。 闻听此话之后,面容凛冽的熊廷弼也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经历了前些天的\\\"打击\\\"之后,他已是肉眼可见的变得有些苍老。 饶是他自诩才智过人,一时间也猜不到这些女真人大举拥兵度过浑河,却是为的哪般? 即便是昔日建州女真最为鼎盛的时候,配合着蒙古的科尔沁部以及内喀尔喀部倾巢而出,都是没有顺利的攻克沈阳城,不得不在围困数日之后,铩羽而归,狼狈退回赫图阿拉。 莫不是那老酋觉得前些时日在辽南打了一场\\\"胜仗\\\"之后,野心勃勃,竟然再度打起了沈阳城的主意? 一念至此,熊廷弼的心头还隐隐约约的有些期待起来,虽说寒冬腊月不适合大军交战,可他们有着红夷大炮相助,只需\\\"缩在\\\"沈阳城中,便可令女真人铩羽而归。 他就不信,就凭城外的这些鞑子们,就能攻克他一手打造的沈阳城。 \\\"对啊,这些建奴们到底是在想什么?\\\" \\\"看阵中飘扬的旗帜,那女真老酋好像也是亲自压阵了。\\\" 见得熊廷弼迟迟没有言语,身后的一众文武官员们不由自主的小声议论起来,只是脸上除却些许的意外神情之外,却是没有半点惧怕。 经历了这几年的\\\"潜移默化\\\",上至辽东巡抚袁应泰,下至辽东军的普通士卒,皆是失去了往日对于女真人的畏惧之心,不再像之前一般,闻之色变。 倘若那些女真人真的敢不管不顾的攻城,那正好借此替前些天惨死在女真鞑子手中的辽南百姓报仇。 以辽东军的现有战力,兴许尚且无法与女真鞑子在野战中占得上风,但是守城却是绰绰有余,绝不会像前几年那般狼狈,甚至还要\\\"神机营\\\",\\\"白杆军\\\"等援军相助。 呜呜呜! 突然,一道有些悠长的号角声于女真阵中响起,令得排列整齐的女真军阵于沈阳城外三里缓缓停下了脚步,引得城头上众人不由自主的抬头望去。 \\\"经略,末将怎么觉得这些鞑子好像是要故技重施,打算围困我等?\\\" 沉吟了片刻,辽东诸将之中年岁最长的祖大寿突然眼眶微微一缩,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有些急促的冲着身旁的熊廷弼说道。 眼前的这一幕,与两年前女真人倾巢而出,围困沈阳城的样子何等相似。 那一次,女真人也是如同眼下这般,大军兵临城下,但却围而不攻,只是派遣骑兵分兵袭扰广宁,锦州。 后来所幸由京营总兵马世龙所率领的京营及时赶到,方才解了广宁城危机的同时,也令得沈阳城外的女真人鞑子铩羽而归,女真老酋不得不收兵,退回赫图阿拉。 只是这一次,女真人的身旁却是少了那些\\\"蛇鼠一窝\\\"的蒙古人。 问题此话之后,辽东军将的脸上均是露出了一抹了然之色,城外的女真人已然开始安营扎寨,看样子还真像是就此围城的样子。 \\\"不对,他们图什么?\\\" \\\"我沈阳城中物资充足,那老酋拿什么跟我们耗?\\\" 沉默了半晌,辽东巡抚袁应泰突然于口中发出了一声厉呵,十分果断的摇了摇头,眼中清明,死死的盯着城外的女真人。 \\\"这些女真人是在给朝廷施压...\\\" 此话一出,辽东诸将的脸上尽皆出现了一抹骇然,饶是熊廷弼也是呼吸一促,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 他知晓这些女真人打的什么主意了。 此前闻听辽南大地惨遭女真践踏之后,他便是准备下令由祖大寿率领五千关宁铁骑越过浑河,于女真人厮杀一番,索取一些\\\"利息\\\",借以抒发心中满腔的愤怒。 幸亏当时登莱巡抚袁可立也在场,十分冷静的分析了局势之后,制止了他,否决了他出兵浑河的提议。 依着眼下的情形来看,这些女真人定是在浑河岸边埋伏许久,但却没有等来辽东军的\\\"报复\\\"而心有不甘,进而兵临沈阳城下,希翼辽东军出城野战。 若是寻常时分,老酋的这个拙计便是显得有些可笑,熊廷弼身为辽东经略,总领辽东一切军政大权,自是有权决定出城迎战亦或者固守而守。 女真人如此行事,不过是平白消耗国中本就不多的粮食罢了。 但偏偏眼下的局势有所不同,女真人前些天刚刚突袭了辽南大地,令得宁静祥和的辽南大地化作人间炼狱。 现如今女真人更是兵临城下,倘若熊廷弼依旧固城而守,不主动出城迎战的话,定然会被朝野之中的御史们所弹劾,言说其懦弱怯战。 如若熊廷弼所料不差,城外的女狠人恐怕早已是于京师之中收买了不少内应,散播谣言,矛头直指他这位辽东经略。 待到此间消息传回京师之后,定然会令京师更加\\\"喧嚣\\\",这竟是赤裸裸的阳谋。 \\\"满桂,整兵备战吧。\\\" \\\"将此间消息,快马报予京师知晓。\\\" 舔了舔嘴唇,熊廷弼有些无力的说道,自他执掌辽东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觉得女真人竟然如此\\\"狡猾\\\"。 此时的他已是看清,城外的女真军阵之中竟然还有不少衣着褴褛的\\\"民壮\\\",就凭这些人别说攻破沈阳城了,只怕连走到沈阳城下都是一种奢望。 忽然一阵风起,将沈阳城头上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令辽东经略紧皱着眉头,经久不语。 起风了。 第672章 围城 沈阳城外五里,建奴大营。 无视了不远处于寒风之中肃立的沈阳城,无数建奴鞑子神态自若的生火做饭,喂养战马,瞧他们的样子,好似根本不担心粮食的储备。 被数百名白甲白牙喇团团围住的汗帐之中,女真老酋努尔哈赤和带兵的几名子侄团团围坐,也在吃着刚刚宰杀的羊羔。 得益于年前二贝勒阿敏先后往返朝鲜与蒙古,收获了无数物资的缘故,现如今的大金国内粮食储备还算\\\"充盈\\\",足够国内的巴图鲁勇士们安稳的度过这个冬天。 \\\"父汗,现如今儿郎们士气正旺,我等真的不试试吗?\\\" 许是觉得帐中气氛有些压抑,大贝勒代善放下了手中的羊腿,擦拭了一下嘴唇,有些迟疑的问道。 相比较龟缩于沈阳城中的\\\"辽东军\\\",他们国内的勇士们无疑更能适应辽东愈发严寒的气候,若是再搜罗些汉民,充当炮灰,未尝不能尝试攻城。 不知是不是因为辽南战事重新焕发了努尔哈赤深藏于心中的\\\"野心\\\",三日之前,努尔哈赤竟然是不顾众多子侄以及国内文武重臣的劝阻,责令女真勇士倾巢而出,发兵沈阳城,努尔哈赤也是亲自压阵。 这是继努尔哈赤兵败明廷蓟镇之后,第一次走出赫图阿拉。 只是令得一众贝勒们有些没想到的是,数万女真儿郎裹挟着数万汉民百姓行至沈阳城下的时候,却是收到了努尔哈赤停止行军,于沈阳城下安营扎寨的军令。 瞧大汗这意思,似乎是不打算攻城。 \\\"你还嫌我大金勇士在沈阳城下吃的亏不够?\\\" 沉默了半晌,努尔哈赤有些森冷的声音于帐中响起,其余的贝勒们皆是不由自主的放下了手中的吃食,默默的看向居于正中的努尔哈赤。 听得此话,代善也是心中一紧,\\\"儿子不敢。\\\" 猜不透自己父汗的心思,难免有些心虚。 自那小皇帝登基之后,他们大金数次兵临沈阳城下,但却无一例外的\\\"狼狈而归\\\",非但没有真正威胁到沈阳城,反而平白\\\"损伤\\\"了无数儿郎。 虽说后来多次征讨蒙古诸部落,\\\"收纳\\\"了不少蒙古流民,并且将这些人编排成军,仿照国内的女真勇士一般,同样分为八旗,号称\\\"蒙古八旗\\\"。 但是这些蒙古人无论是从战斗力上亦或者对于大金的归属感都远远无法与他们国内的女真勇士相比,故而现如今的大金兵力相比较之前非但没有提升,反而有所下降。 尤其是在去年突袭明廷蓟镇那一次战役中,绝大多数蒙古八旗都是被努尔哈赤当做了\\\"炮灰\\\",惨死于明军的关隘之下。 \\\"那你急什么?\\\" 努尔哈赤有些不耐的声音于大帐之中响起,令得代善有些高大的身躯猛地跪倒在地,身上的甲胄因为碰撞,伶仃作响。 见此情形,诸如阿敏,阿巴泰,济尔哈朗等人都是瞳孔微微一缩,不由自主的咽了一口唾沫,将心中\\\"请战\\\"的念头咽于肚中。 \\\"算了,你们有什么好奇的,一并问了吧。\\\" 许是瞧出众人脸上有些不自然的神色,努尔哈赤突然冷哼一声,将手中的羊腿放下,声音凛冽的问道。 此时的他颇有些\\\"后继无人\\\"的惆怅之感,帐中这么多人,竟是没有一人能够理解到他的\\\"深意\\\"。 \\\"父汗,这天寒地冻的,不让儿郎于国中好好休息,为何跑到沈阳城下喝西北风?\\\" 见得努尔哈赤不似玩笑,代替莽古尔泰成为新任的正蓝旗主德格类不由得微眯着眼睛,小心翼翼的问道。 此次努尔哈赤出征,除了幼子多铎之外,其余诸子皆是被他一并带到了辽东,甚至就连多尔衮都是一同随军。 如若不是努尔哈赤于女真国中享有特殊的地位,无人敢质疑其决定,恐怕军中早已是传出非议。 天寒地冻的,既不攻城,也不兴兵,这是图什么? \\\"尔等也是这么想的?\\\" 阴冷的目光扫过帐中的每一个人,除却皇太极以及角落之中的多尔衮之外,每一个被努尔哈赤注视到的人皆是不由自主的低下头去,不敢与其对视。 \\\"老十四,你可知晓父汗的用意?\\\" 沉默了少许,努尔哈赤径直点出了默默肃立于角落之中的多尔衮的名字,枯瘦的面皮上闪现出一抹意外。 瞧刚刚皇太极神情自若的表情,他便是知晓,自己这个身材肥肿的儿子定然是猜出了自己心中所想,故而方才如此淡然。 只是这个前不久才刚刚年满十二岁的多尔衮看样子好像也是猜出了自己此次兵临沈阳城的用意? \\\"父汗是想借刀杀人。\\\" \\\"我大金前不久才刚刚血洗了辽南,明廷此时定然是人心惶惶,在加上我大金早已于京中散播流言,定然有风闻奏事的御史弹劾沈阳城中的熊蛮子。\\\" \\\"现如今我大金兵临沈阳城,那熊蛮子为了洗刷身上的嫌弃,定然是会硬着头皮出城与我大金交战。\\\" \\\"不然便是坐实了与我大金私下有所往来的罪证,到了那时,即便是小皇帝有心回护,也是有心无力。\\\" 有些稚嫩的声音清晰的传入了帐中每一个人的耳中,令得所有人面色为之一变的同时,望向努尔哈赤的眼神也是愈发\\\"忌惮\\\"。 果然,只要自己的父汗一日没有倒下,便是不能\\\"掉以轻心\\\",如此诛心的借刀杀人之计,竟然是出自一名前不久还只能躺在床榻之上奄奄一息的六旬老人,这不由得令他们有些汗颜。 帐中的\\\"文臣之首\\\"范文程听得此话之后面皮也是一抽,饶是他自诩为大金国内第一智囊,这一次也没有猜透努尔哈赤的用意。 却没想到年仅十二岁的多尔衮,竟是能够\\\"一语中的\\\"。 见到多尔衮竟然将自己的心思猜的七七八八,努尔哈赤脸上的意外之色更甚,自从明军将阿巴亥从他的身边夺走之后,他便是下意识的疏远了多尔衮三兄弟,免得\\\"睹物思人\\\"。 只是现如今看来,倒是他有些执拗了... 第673章 借刀杀人 \\\"老十四说的好,此乃借刀杀人之计。\\\" 正当营帐中众人尚处在震惊之中的时候,努尔哈赤有些粗犷的声音突然于帐中响起,震得众人耳膜有些发疼。 抬眼望去,居于正中的努尔哈赤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之色,正冲着肃立在角落的多尔衮点头,令得其余贝勒眼中不由自主的升起了一抹嫉恨。 虽说女真大妃阿巴亥已然被明军夺走,听说早已沦为了小皇帝的胯下玩物,但瞧这样子,父汗对于多尔衮依旧是喜爱有加,不曾有变。 \\\"除了借刀杀人之外,还有吗?\\\" 摆了摆手,努尔哈赤突然眼神一凛,再度问道,听其话语,似乎此次兵临城下除了打算借刀杀人,逼迫熊廷弼出城野战之外,竟是还有其余的用意。 这一次,即便是多尔衮也是脸上露出了一抹茫然,迎着努尔哈赤有些期待的眼神,无助的摇了摇头。 见状,努尔哈赤也不生气,只是微微一笑,用眼神示意多尔衮落座,倒是他想的有些多了,多尔衮虽然聪敏,但终究还是过于年幼。 不由自主的,努尔哈赤便是将目光放在了自己身前的皇太极的身上,希翼自己这位身材有些肥肿的胖儿子能够给自己带来一丝惊喜。 感受到努尔哈赤的注视,身材肥肿的皇太极缓缓起身,冲着努尔哈赤抱拳说道:\\\"儿子大胆猜测,父汗此举亦是为了敲山震虎。\\\" 此话一出,营帐中的众人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了然之色,反而不解之色更甚,尤其是对皇太极素来看不过眼的代善更是冷哼一声。 这个老八,就喜欢拽这些有的没的,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倒是努尔哈赤有些诧异的望了一眼肃立于自己面前的皇太极,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这个老八的确心机颇深。 \\\"自从毛文龙于皮岛之上开镇建军之后,我大金后方边境的压力倍增,不得不分兵驻守镇江堡等地,以防重蹈昔日覆辙。\\\" \\\"现如今父汗兵临沈阳城下,而未选择征讨皮岛之上的东江军,便是为了告诫毛文龙切勿自误。\\\" 代善闻听此话,便是下意识的想要讥讽,那皮岛居于海外,自成一方天地,除却水师战舰之外,难以抵达。 但偏偏,他们大金最为\\\"寒酸\\\"的便是水师,仅有于辽东汉民手中抢夺的几艘摇摇欲坠的\\\"渔船\\\"。 就凭那几艘渔船,如何能兴兵征讨居于海岛之上的东江军? 若是麾下的女真铁骑能够抵达海岛,他们这些人又何至于在沈阳城下喝西北风?须知那皮岛之上至少也有数万辽东军民,若是将其攻破,他大金岂不是收获无数? 犹记得昔年萨尔浒之战之后,他们大金于萨尔浒,铁岭,开原等三处重镇收获了无数钱粮。 也正是凭借着这些钱粮,他们大金才能够在一次次的\\\"折戟沉沙\\\"之后,\\\"坦然自若\\\"的在赫图阿拉舔舐伤口。 但是还未等到代善将话从口中吐出,便是有些骇然的意识到了一个事实,现如今凛冬已至,海面已然结冰,若是他们大金铁了心想要攻克皮岛,说不定还真能踏冰而过。 听得皇太极出言之后,努尔哈赤脸上不由自主的出现了一抹赞赏之色,这个老八倒是完美继承了他的智慧。 \\\"说的不错,那毛文龙心怀不轨,乃是我大金天然的盟友。\\\" 但是皇太极却是并未顺势坐下,反而是定了定心神,继续说道:\\\"辽南逢此大难,熊廷弼定然会分兵驻守辽南四卫,如此一来辽东兵力定然是有些空虚。\\\" \\\"沈阳城作为重中之重,熊蛮子决议不会从沈阳城中分兵,他唯一的选择便是从后方的广宁,锦州等地分兵驻守辽南四卫。\\\" \\\"广宁,锦州距离辽南四卫之中的其余三卫也更近一些。\\\" \\\"我大金倒不如趁此良机,再度出兵广宁,浑水摸鱼一番,兴许便会有意外收获。\\\" 此话一出,代善的脸色愈发不善,下意识的便要讥讽,那广宁乃是辽西重镇,他们大金此前便曾佯攻过一次,却是落了一个狼狈而逃的下场。 现如今再度兴兵,岂不是要重蹈昔日之覆辙?要知晓,现如今的明廷不似当年,已然拥有了能够一支与他们大金于正面野战的精锐骑兵。 如若他们贸然兴兵,岂不是让己方陷于前后夹击之中,平白损耗国中儿郎的性命? 他刚要张嘴,便见到努尔哈赤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若有所思的神情,不远处的范文程脸上也是浮现了一抹激动。 经过努尔哈赤的数次征伐,蒙古喀尔喀部已然投入女真麾下,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的察哈尔部也远遁漠北,已是无人能够对他们女真勇士造成威胁。 广宁与沈阳城之间相距三百余里,以他们女真勇士的速度,不过旬日便可来回,此事大有可为! \\\"老八说的好。\\\" \\\"出兵广宁,倒是要看看熊蛮子跟京师的小皇帝,谁也沉不住气。\\\" 沉默了半晌,努尔哈赤突然自脸上泛起了一抹狞笑,声音之中充斥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根据济尔哈朗等人事后回忆,那支于浑河岸边突然出现,扭转乾坤的神秘骑兵,满打满算不过三千余人,此时极有可能尽皆\\\"躲在\\\"沈阳城中。 他们大金大可以\\\"从容不迫\\\"的分兵关宁,进一步给熊廷弼施加压力,如若他依旧置若罔闻,便是坐视了熊蛮子\\\"通敌\\\"的罪名。 一念至此,努尔哈赤脸上的狞笑更甚,此事对他们大金百利而无一害,即便广宁严防死守,没有给他们大金半点机会,熊廷弼也能沉得住气,依旧龟缩于沈阳城之中,他们大金也可在明廷君臣的心中种下一颗猜忌的种子。 自古以来,天子就没有不忌惮军中宿将的,遑论是将整个辽东军政大权握在手中的熊廷弼? 努尔哈赤十分笃定,此前小皇帝之所以一直信任熊廷弼,无外乎因为\\\"熊蛮子\\\"能够接连取胜。 但是倘若熊廷弼一旦露出\\\"颓势\\\",京师中的那些朝臣们定然会一拥而上,帮助努尔哈赤将熊廷弼从辽东\\\"赶走\\\"。 到了那时,他们大金便会焕发别样的生机。 第674章 阳谋 正月二十一,大风。 经历了一夜的肆虐过后,笼罩在辽东大地的寒风非但没有半点收敛,反而愈发\\\"放肆\\\",即便是浑身上下都被棉甲包裹的明军将士们,仍是不可避免的察觉到了一丝寒意。 不过沈阳城头的众将士们却是不敢有半点放松,任凭双手早已是被冻的有些通红,却依旧死死的抓住手中的兵刃,冷冷的注视着城外缓缓变换的女真军阵。 即便是与女真军营相距数里,城头上的一众辽镇文武依旧能听到于风中若隐若现的哭喊声。 数千身披重甲的女真鞑子押着数百名衣着褴褛的百姓,缓缓的从营帐中走出,瞧这些鞑子身上所穿铠甲的样子,竟是与城头上明军将士所穿如出一辙。 很显然,这些鞑子身上所穿的铠甲乃是前不久于辽南大地上收获的\\\"战利品\\\"。 \\\"不!\\\" 城头上已然有些人意识到了这些鞑子接下来想要做什么,面上升起了一抹不忍,双手紧握,双眼通红的盯着城外。 伴随着一名牛录额真的厉呵,数百名被勒令跪在地上的汉民百姓瞬间惨死在身后女真鞑子的刀中,令人有些心悸的哭喊声与求饶声瞬间消失。 有的,只是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道,以及数百名倒在血泊之中的汉人百姓。 \\\"这帮畜生!\\\" 悍将满桂见状,不由自主的抽出了腰边的兵刃,狠狠的砍在了面前的城垛之中,借以消除心中的怨气与愤怒。 这些鞑子,竟是当着他们这些人的面,堂而皇之的屠杀汉民百姓。 \\\"经略,末将请战。\\\" 饶是知晓这是鞑子使得激将法,但是一众辽东军将依然止不住心中的吩咐,纷纷跪在有些湿冷的青石砖上,向着居于正中的熊廷弼请战。 \\\"忍。\\\" 沉默了好半晌,辽东经略有些颤抖的颤抖吐出了一个字,清晰的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抬眼望去,素来镇定自若的熊廷弼早已是面红耳赤,双眼赤红。 见得沈阳城中迟迟没有反应,不远处的女真鞑子皆是冲着城头之上的众将士咧嘴大笑,引得后方的女真军营一阵喧哗。 \\\"经略,这些鞑子在用激将法。\\\" 兴许是瞧得熊廷弼情绪有些不对,落后熊廷弼半个身位的辽东巡抚袁应泰连忙强行咽下心中的愤怒,有些急促的安抚着熊廷弼的情绪。 他十分清楚,自己这老搭档身上所承担的压力有多大,此时怕是早已到了心理极限,说不定冲动之下,真会下令出城野战,与城外的女真人决一死战。 \\\"本官知晓。\\\" 深吸了一口气,熊廷弼脸上的愤懑之色逐渐消失,有些起伏的胸口也逐渐的恢复了平静,只是一双眸子依旧赤红,死死的盯着城外的女真人。 他又何尝不知这些女真人在用激将法,逼迫他出城野战?但是他身上承载的乃是城中数万将士的性命,以及身后无数辽东百姓的希望,岂容他\\\"任性而为\\\"? \\\"待到本官平定辽东之时,定然尽屠建州女真,不留一人。\\\" 望着城外咧嘴大笑,肆意退回大营之中的女真人,熊廷弼握紧了双手,声音阴冷的说道,其话中不加掩饰的杀意,令得身旁征战沙场多年的祖大寿都是有些心悸,微不可查的后撤了半步。 \\\"经略,这些人怕是要分兵广宁了?\\\" 为将者,终究是心性异于常人,经过短暂的调整过后,祖大寿等人便是快速的恢复了理智,指着再度缓缓变换的女真军阵说道,只是其声音却是比之刚才,更加的寒冷。 \\\"这个方向,也只能是广宁了。\\\" \\\"看那旗帜,应当还是代善领兵,这老酋倒是狡猾。\\\" 闻听祖大寿发问,熊廷弼抿了抿有些苍白的嘴唇,沉重的点了点头,他已是大概猜出了这些女真人打的什么主意了。 先是兵临沈阳城下,而后又是于阵前屠杀百姓,逼迫他出城野战,眼见得他无动于衷,而后又分兵广宁,意图于沈阳后方,浑水摸鱼。 其最终目的,就是为了营造女真铁骑于辽东肆意而为,而他熊廷弼作为辽东经略, 却始终没有半点办法的迹象。 届时,即便是天子素来对他百般信重,也会不由自主的对他产生些许猜忌。 如若他失去了朱由校的信任,继而被调离辽东的话,那么眼下看似\\\"欣欣向荣\\\"的辽东局势便会瞬间土崩瓦解。 \\\"这些鞑子,当真是有恃无恐。\\\" 弄清楚了城外这些鞑子打的是何等主意之后,辽东巡抚袁应泰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愤怒,狠狠的一锤眼前的城垛,有些气急败坏的说道。 城外的女真鞑子是笃定了沈阳城中的明军不敢出城与他们野战,故而方才如此嚣张,居然当着他们的面,调兵遣将,分兵广宁。 \\\"经略,传信广宁,锦州等地吧,令他们严防死守。\\\" 见到城外的女真鞑子已然开拔,一直沉默不语的曹文诏侧身出列,冲着前方的熊廷弼说道。 正如努尔哈赤所猜想的一样,熊廷弼一知晓女真血洗了辽南,险些攻下金州城之后,便是传令后方的关宁,锦州等地,令他们分兵驻守其余辽南三卫,令得本就无法与沈阳城比较的广宁重镇兵力更加空虚。 \\\"文诏,那些鞑子不会让我们轻易出城的。\\\" 熊廷弼闻言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十分笃定的说道。 那些女真人的最终目的乃是逼迫他们出城野战,定然会严防死守,切断他们与广宁的联系。 更何况熊廷弼瞧得清楚,那支由女真大贝勒代善统率的骑兵虽说不在少数,但却并未携带攻城器械,极大可能只是为了在后方制造\\\"恐慌\\\",继而散播谣言,从而给他增加压力。 这些女真人此次用的乃是毫无争议的\\\"阳谋\\\"。 \\\"不管他们,严防死守便是了,日后朝廷有所苛责,本官一人担着。\\\" 又是仔细瞧了瞧,确认城外的女真人只是\\\"虚张声势\\\",没有攻城的样子之后,熊廷弼便是背负着双手缓缓走下了此间城头,只是其声音却是有着浓浓的疲惫。 也不知,京师之中的天子能否继续容忍他\\\"据城固守\\\"? 第675章 广宁事 正月二十三,广宁府。 距离沈阳三百余里的广宁城,乃是辽东半岛之中除去辽阳,沈阳之外的第三重镇,牢牢把控着\\\"辽西走廊\\\",身后便是被誉为天下第一关的\\\"山海关\\\"。 此前,大明前任阁老叶向高的得意门生\\\"王化贞\\\"曾奉命驻守广宁,待到当今天子继位之后,便是将辽东全部的军政大权尽皆交予熊廷弼一人之手,王化贞也因故去职。 在现任广宁巡抚洪承畴就任之前,广宁城中说话最管用的便是搬迁至辽东近两百余年的辽东将们祖家。 尤其是随着昔日辽东第一将门\\\"李成梁\\\"家族的覆灭,现任祖家的家主祖大寿便是成为了辽东众多将门中最为炙手可热的人物。 甚至若不是因为\\\"萨尔浒之战\\\"惨败过后,朝廷于全国各地征调精兵悍将入辽,偌大的辽东早就成为了祖家的\\\"囊中之物\\\"。 也正是因为在辽东根基深厚,起初的时候,祖大寿方才于心中滋发了不该有的\\\"野心\\\"。 后来经过朱由校的震慑以及一系列手段掣肘,方才令得祖大寿舍弃了心中的野心与杂念,将手中掌握的辽东铁骑主动交出,甘心听候朱由校的\\\"发落\\\"。 而朱由校以及熊廷弼对\\\"中途醒悟\\\"的祖大寿同样投桃报李,非但没有任何猜忌于他,反而是令其继续统领辽东铁骑,而后更是将承载了平定辽东希望的\\\"关宁铁骑\\\"一并交到他的手上。 随着辽东战事的吃紧,广宁兵备祖大寿也不再驻守广宁,反而是常驻沈阳,在辽东经略熊廷弼的麾下听候调遣。 甚至就连广宁府的巡抚洪承畴一个月中都是有大半时间呆在沈阳城中,跟在熊廷弼的身后,虚心求教。 不过虽说家主祖大寿不在广宁,但祖家于广宁的祖宅依旧\\\"人声鼎沸\\\",前任辽东副总兵祖承训依旧于老宅之中休养生息,家中事务交由了自己的女婿吴襄做主。 现如今,吴襄正携带着自己的幼子,在祖宅中冲着自己的岳丈祖承训见礼。 \\\"岳丈,城外几座村寨中的百姓已经尽数迁往城内了,那些女真人扑了个空...\\\" 轻轻推开了紧闭的门窗,吴襄望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苟延残喘的祖承训小心翼翼的说道。 虽然面前的老人已然\\\"风烛残年\\\",但是吴襄却是不敢有半点小觑,深知面前这位岳丈于辽东将门之中的地位仍然不可撼动。 \\\"咳咳咳..\\\" 剧烈咳嗽了几声,祖承训手上用力,强挣扎着于床榻上起身,见状吴襄连忙快走几步,将祖承训扶起。 \\\"老了,老了..\\\" 在吴襄的帮助下,祖承训颇为吃力的起身,随后便是自嘲一笑。 曾几何时,他率领着麾下的铁骑,纵横辽东,杀的蒙古人与女真人为之胆寒,无人敢在他的面前放肆。 现如今,竟是连起身都需要别人帮助了。 听闻此话,吴襄只是悻悻一笑,不敢擅自搭话,生怕刺激到了自己岳丈有些\\\"敏感\\\"的神经。 \\\"城外的女真人有多少?\\\" 深吸了一口气,瞥了一眼自己亲手\\\"挑选\\\"出来的女婿,祖承训声音平淡的问道。 面前的这个吴襄虽然家世不显,但为人却是颇为机敏,被他一眼从军中挑中,指为自己的\\\"女婿\\\",希翼日后成为自己长子的\\\"臂膀\\\"。 只是现如今\\\"祖家\\\"已然归顺朝廷,原先的那点野心也随之烟消云散,面前的这名吴襄自然而然也就没有此前那般\\\"重要\\\"。 眼下只不过是自己的长子长期于辽东经略熊廷弼麾下任命,故而暂时将祖家的事务交由此人处理罢了。 \\\"约莫有四千余人..\\\" 闻听祖承训发问,吴襄连忙低下头,规规矩矩的说道。 \\\"只有四千余人?\\\" \\\"呵,当真是世道变了,区区四千鞑子,也敢跑到我广宁府来放肆了。\\\"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昔年的\\\"辉煌\\\",祖承训浑浊的眼眸之中突然涌现了一抹精光,狠狠的一拍身下的床榻,声音阴冷的说道。 万历二十年,掌握日本大权的丰臣秀吉集结全国兵力,发兵朝鲜,一度攻陷朝鲜首都汉城,逼得朝鲜国王出逃义州向大明求援。 随后万历皇帝下令,以宋应昌为经略、李如松为东征提督,集四万兵马赴朝,时任辽东副总兵的祖承训随军。 在那一战中,祖承训率领着麾下的辽东铁骑于朝鲜大地上\\\"尽展锋芒\\\",杀的日本人为之胆寒,也将祖家的名号彻底打响。 在辽东总兵李成梁去职之后,祖家便成为了名义上的\\\"辽东将门\\\"之首,统率广宁一带所有兵马,即便是朝廷对他们的\\\"掣肘\\\"也极为有限。 那时候,他们祖家风头一时无两,不管是女真诸部亦或者关外蒙古,均是对他们祖家\\\"俯首听命\\\"。 现如今,不过区区几千鞑子,就敢跑到他们广宁城下放肆了? \\\"那你还在等什么,将宁远,锦州一带的骑兵尽皆唤来,给本官将城外的那些鞑子全灭了。\\\" 望着有些\\\"唯唯诺诺\\\"的吴襄,祖承训突然于心头之上浮现出一股无名之火,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虽说因为前些天辽南的那场“惨剧”,辽东经略熊廷弼从广宁一带分出数万明军,驻守辽南四卫,但是现如今广宁城中依旧有着两万余明军,足够令城外的那些鞑子有来无回了。 听得此话,吴襄的眼眸深处便是泛起了一抹不可思议,瞳孔微微收缩,不敢置信般盯着床榻之上的祖承训。 他听到了什么?自己的岳丈打算出城迎战,将城外的女真鞑子尽数剿灭?就凭借城中的这些人?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见得吴襄沉默不语,祖承训脸上的怒色更甚,这吴襄莫不是觉得他\\\"行就将木\\\",就能不听他的话了吗? \\\"岳丈息怒,小婿这就去,小婿这就去..\\\" 见得祖承训发火,吴襄连忙颔首,匆匆朝着外间走去,仅留一老一少留在卧房之中... 第676章 吴三桂 \\\"外祖父,切莫动气,免得伤身。\\\" 见到祖承训仍旧在距离咳嗽,被吴襄刻意\\\"遗忘\\\"在卧房之中的稚童连忙上前几步,轻轻的拍打着祖承训的脊背,试图使其舒服一些。 \\\"三桂乖,外祖父无事。\\\" 闻听身后稚童传来的话语,祖承训的眼中的不耐瞬间散去,脸上泛起了一抹笑意,一把将身后的稚童拉到了自己的怀中。 虽说那吴襄乃是自己亲自于军中\\\"挑选\\\"出来的女婿,但是祖承训平日里对其却是不假辞色,终日里板着一张面孔。 相反,对于面前的稚童,祖承训却是喜爱有加,终日将其带在身边。 为此,自己膝下的几名亲孙子可是没少发牢骚,即便是于辽东经略麾下听命的长子,也是隐隐约约的表达过祖承训有些偏心。 \\\"外祖父,父亲也是为了我们祖家着想,保存我们祖家的实力。\\\" \\\"孙儿听说城外的那几千鞑子均是女真老酋的亲军,领兵的更是女真国中最为骁勇善战的大贝勒代善。\\\" 见得祖承训的情绪迅速\\\"稳定\\\"下来,被称为三桂的那名稚童眼中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自得,亲昵的蹭了蹭祖承训布满胡须的下巴,一脸认真的说道。 \\\"唔..\\\" 听得此话,祖承训的眼中也是闪过一抹忌惮之色,满是伤疤的臂膀下意识的用力,将怀中的稚童抱得更紧了一些。 与昔年不可一世的李成梁一般,他算是旧时代的\\\"残党\\\",在他辉煌的年代,即便是努尔哈赤也要在他们面前卑躬屈膝,遑论他的子嗣。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昔日那个只能在他们眼前卑躬屈膝的女真人已然统一了女真诸部落,一跃成为女真大汗,就连他的子嗣也能独挡一面,跑到他们广宁城下\\\"耀武扬威\\\"了。 作为昔日的辽东副总兵,李成梁的心腹爱将,祖承训对于努尔哈赤一步步坐大的\\\"幕后真相\\\"再熟悉不过。 那个叱咤辽东十数年的男人与其身后的辽东将门们分明就是打着\\\"养寇自重\\\"的目的,坐视努尔哈赤一统女真诸部落。 虽说后来明廷\\\"后知后觉\\\"察觉到了李成梁的野心,并将李成梁调往别处,改由他人担任辽东巡抚,但以祖承训为首的一众辽东将门对朝廷的诏令却是阴奉阳违,导致朝廷短短数年接连换了数位辽东巡抚,却始终无法改善日益\\\"混乱\\\"的辽东局势。 最后,迫于无奈,朝廷改由李成梁的长子李如松担任辽东总兵,方才稳住了辽东的局势。 只是好景不长,万历二十六年,辽东总兵李如松因为与蒙古部落的战争中,孤军深入,身死殉国。 辽东将门再度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尴尬局面,再也没人能够压制野心勃勃的努尔哈赤,虽说万历末年,朝廷再度令李成梁担任辽东总兵,但却为时已晚,努尔哈赤极其麾下的建州女真势力已成,不再像之前那般只能在明廷的鼻息下生存。 为了将建州女真一举歼灭,万历皇帝下令汇集辽东精兵,兵分四路围剿赫图阿拉,而后便是爆发了震惊朝野的\\\"萨尔浒之战\\\"。 \\\"竟是那代善领兵吗?\\\" \\\"这些鞑子来势汹汹,想要做些什么?\\\" 短暂的失神过后,祖承训微微眯起了眼睛,自言自语般的说道。 \\\"很简单,想要给朝廷和沈阳城那边施加压力,逼迫沈阳城中的明军出城野战吧。\\\" \\\"如若孙儿所料不差,女真老酋恐怕已是倾巢而出,兵临沈阳城下了,故而我广宁城方才没有提前收到消息。\\\" 听闻自己外祖父的自言自语,吴三桂挣扎着起身,扑闪着大眼睛,一脸理所当然的说道。 此前女真人便是玩过这等把戏,后来所幸京营总兵马世龙率领着京营士卒及时赶到,方才解了沈阳城之围。 \\\"外祖父,孙儿倒是觉得,不用去管城外的这些鞑子。只需紧闭城门,严加盯防便是了,不出几日,这些女真鞑子自己便会退去。\\\" 见到祖承训依旧沉默不语,吴三桂再度出声,瞧其神态根本不像是十岁出头的稚童,反而像是一名征战沙场多年的宿将。 此话一出,祖承训先是一愣,而后便是目光复杂的望着规矩立于自己身前的稚童,宽大的手掌轻轻的抚摸着吴三桂的脸庞,感叹道:\\\"不愧是我祖家的麒麟儿..\\\" 此时的祖承训颇有些\\\"醍醐灌顶\\\"的感觉,只觉思路瞬间打开。 起初的时候,他听闻城外仅有数千女真鞑子,下意识的便打算调兵将这些人尽皆剿灭,但却忽略了今时不同往日。 且先不提现如今仅是一名\\\"武进士\\\"的吴襄能否顺利调动锦州,宁远一带的骑兵,光是能否顺利抵达广宁便是一个大问题。 城外的女真鞑子可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大兵集结,定然会逐个击破。 \\\"快,来人,告诉吴襄,紧闭城门,切勿出城迎战。\\\" 理清了思绪之后的祖承训连忙轻咳一声,朝着卧房门口喊道。 他祖家毕竟在辽东扎根两百余年,是名副其实的辽东将门,即便此前已将手中的辽东铁骑主动交出,但是锦州,宁远等地的驻军中仍有不少他们祖家的死忠。 如若吴襄真的传令下去,兴许真会有些\\\"心腹\\\"听令行事,调兵驰援广宁,届时他祖家非但要担上擅自调兵的罪名,还要面临承担援军被女真人逐个击破,死伤惨重的后果。 \\\"是,家主。\\\" 祖承训话音刚落,便见到紧闭的房门外间传来了一道雄浑有力的声音,而后便是响起了颇为急促的脚步声... 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祖承训方才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有些庆幸般的瞧了一眼乖巧立于自己面前的吴三桂。 幸得有自己的外孙提醒自己,不然自己险些酿成大错。 \\\"三桂也去歇着吧,不必将城外的女真人放在心上。\\\" 兴许是觉得\\\"朝令夕改\\\"有些令自己在外孙的面前失了颜面,祖承训冲着面前的吴三桂挥了挥手,转身重新朝着床榻走去。 闻听此话,吴三桂乖巧冲着祖承训的背影行了一礼之后,便是蹑手蹑脚的退了出去,只是待到退到门槛的时候,却是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他是麒麟儿不假,但却不是祖家的,吴家必将在他的手上,发扬光大。 第677章 相互忌惮 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的广宁府,肃穆一片。 抬眼望去,城头之上密密麻麻挤着无数身着红色鸳鸯战袍的明军,皆是虎视眈眈的望着城外的女真军阵。 与高大巍峨的广宁城相比,数里之外的女真军阵则是显得有些\\\"不值一提\\\"。 营帐之中,女真大贝勒代善志得意满的盯着身着重甲的女真鞑子鱼贯而出,前往周边附近的村寨\\\"打猎\\\"。 战事一起,这些女真鞑子便是肉眼可见的变得有些亢奋起来,精神也是变得有所不同,好似重拾了往日的自信一般。 抬起头看了眼\\\"人影绰绰\\\"的广宁城头,大贝勒代善微微眯起了眼睛,这广宁城不愧是辽东半岛之中仅逊色于辽阳与沈阳的第三重镇,光是粗略一瞥,便是发现城头上的红夷大炮至少有数十门。 若是他们大金选择攻城,不知道要死上多少儿郎方才能够顺利的拿下眼前的这座重镇,不过好在,他们此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攻陷广宁,只是为了逼迫沈阳城中的熊廷弼出城野战罢了。 不过这广宁城中的守将倒是有些狡猾,居然赶在他们大金抵达广宁之前,将附近几处村落中的百姓尽皆迁移到了广宁城中。 不过饶是如此,他们大金依旧于此处村落之中发现到了少许尚未来得及转移以及被汉民百姓藏于地窖之中的粮食,算是一个意外之喜。 不过劫掠几处村寨是远远无法令他与努尔哈赤满意的,兵贵神速,现如今他们大金兵分两路,一路由努尔哈赤率领,围困沈阳城。 另一路则由他率领,深入明廷后方,浑水摸鱼。 本想着佯攻一番之后便\\\"打道回府\\\",但尝到甜头的女真鞑子如何甘心就此罢休?不用拼命搏杀,便能收获粮草细软,这天下还有比这更轻松的事情吗? 故而在一众正黄旗将领的坚持下,代善不得不派兵在广宁城外短暂的驻扎下来,方便麾下的鞑子们更加\\\"深入\\\",进而多劫掠几座村寨。 \\\"大兄,弟弟觉得这广宁城中的明军有些不太对劲。\\\" 沙哑的声音在代善身旁响起,说话的是全身上下都被甲胄包裹住的阿敏,这些天因为大声发号施令的缘故,他的嗓子已是有些\\\"不堪重负\\\",变得沙哑起来。 \\\"哦?何出此言。\\\" 闻听此话,代善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狐疑,有些费解的看向身旁的阿敏。 虽说自从小皇帝继位之后,他们大金便是逐渐\\\"失去了\\\"与各地内应的联系,不清楚各座城池之中具体的驻军情况。 但鼎盛的辽东军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余万人,近些年又在与他们大金的厮杀之中,折损了不少,故而此时的辽东军至多不超过十万人。 其中沈阳城作为直面女真的\\\"门户\\\",又是辽东经略熊廷弼的治所,城中的辽东军至少也要占去总人数的六成。 剩下四成的辽东军则是分兵驻守辽阳城,奉集堡等地。 至于相对而言\\\"身处后方\\\"的广宁,锦州,宁远等地则是由原本的辽东将门率领着当地卫所驻守,兵力相对而言,也是比较稀疏。 更何况,前不久他们大金刚刚\\\"血洗\\\"了辽南,明廷定然会派兵驻守辽南四卫,其中唯一的途径便是从后方的广宁府一带调兵。 代善有足够的自信,面前这座看似巍峨的广宁城不过是\\\"虚有图表\\\",若是没有城头上那数十门闪烁着寒芒的红夷大炮,仅凭着他麾下的这些人马,他就敢尝试攻城。 \\\"大兄,切莫忘了这广宁府,一直以来便是那些辽东将门的地盘,被他们视为老巢一样在经营。\\\" \\\"莫说是沈阳城中的熊蛮子,即便是京师之中的小皇帝可能都使唤不动他们。\\\" \\\"他们如何甘心轻易将手中的兵力交出去?\\\" 沉默了少许,女真二贝勒阿敏皱着眉头,有些笃定的说道。 他刚才分明听到广宁城中传来了若有若无的战鼓声,根据明廷的规矩,那应当是城中的守将在擂鼓聚将。 虽说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昔日如同一座大山一般压在他们心头之上的辽东将门已然衰败不堪,远远无法与鼎盛时期相比,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谁也不知晓这些辽东将门们手中还能有多少底牌,是否一如之前那般,圈养\\\"私军\\\"? 现如今他们这几千人可谓是打到了这些辽东将门世家的老巢,谁也不知晓这些人会作何反应。 若是广宁城中的守将不管不顾下令出城迎战,即便是他们此次带来的乃是大金国内最为能征善战的一批鞑子,兴许也会有覆灭的风险。 毕竟谁也不敢保证,广宁城中的明军究竟是那些于战场之中摸爬滚打多年的\\\"兵油子\\\",还是前些年被熊廷弼刚刚编排成军的\\\"新兵蛋子\\\"。 若是后者,自是不足为虑;但若是前者,他们就要好好考虑一番了。 闻听此话,代善也是不由自主的收敛了脸上的狞笑,望向广宁城头的眼神也是变得有些深沉起来。 阿敏所言不是没有道理,如若广宁城中的明军出城迎战,他们这些人即刻便会处于\\\"前后夹击\\\"的尴尬处境。 届时,便不是他们大金逼迫沈阳城中的熊蛮子出动出城野战了,而是广宁城中的辽东世家再度\\\"逞凶\\\"。 \\\"依你之见,我等该当如何?\\\" 轻轻的抚摸了一把胯下的战马,代善有些六神无主的问道,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似再度领了一个\\\"苦差事\\\"。 \\\"尽快召集族中儿郎,至多停留一日,便启程回沈阳,免得日久生变。\\\" 见到代善将自己的话听进耳中,阿敏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喜色,连忙将想好的对策托盘而出。 他们最初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牵制沈阳城中的熊蛮子,继而令京师之中的小皇帝对其产生猜忌之心。 现如今,他们已是圆满的达成了目标,更是收获了一些\\\"意外之喜\\\",若是贪图远处村寨,很有可能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 \\\"好,今日太阳下山之前,我等便启程回沈阳。\\\" 瞧了瞧逐渐在薄雾之中露出真面目的广宁城,代善语气轻快的说道。 贪图小利,是为将者之大忌。 第678章 孙承宗献计 正月二十八,大雪。 天色尚未大亮,京师的永定门外已出现了稀稀疏疏的人影,皆是蜷缩着手脚,于凛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唏律律!\\\"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笼罩在寂静夜色之中的官道上突然传来了快马的嘶吼声,抬眼望去,一名骑士正神色惊慌的疾驰而来,惊得几名尚还存着惺忪睡意的百姓连忙避让,下意识的打量起来人。 城门处几名正处于\\\"昏昏欲睡\\\"的守城士卒也是被来人的动静惊醒,不由得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辽东紧急军情,还请尽快放行。\\\" 未等守城士卒上前盘问,便见得那名骑士匆匆于怀中掏出了勘合,言语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急促。 听闻此人乃是从辽东而来,在场的几名守城士卒心中便是一惊,有心想要开口询问,但一见骑士的表情,便是将心中的疑惑强行咽下。 事关辽东军报,守城士卒自是不敢掉以轻心,快速的向着城门守将呈报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那名骑士已然逐渐失去耐心的时候,紧闭的永定门由内而外被缓缓推开,开启了新一天的迎来送往。 见状,那名骑士接过守城士卒递过来的勘合之后,便是麻利的翻身上马,挥舞着手中的长鞭,朝着城中而去。 虽然那名骑士没有明说辽东发生何事,但是在场的百姓们皆是从其神态上推测出了些许\\\"事实\\\"。 再加上前不久建州女真刚刚自赫图阿拉而出,血洗了辽南大地,更是为那\\\"辽东军情\\\"平添了几分神秘。 约莫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在一些\\\"好事\\\"百姓的推动下,辽东战事不利的消息便是迅速的传遍了京师之中的大街小巷。 京师百姓前不久才刚刚松懈下来的一颗心,再度提了起来。 ... ... 门窗紧闭的乾清宫暖阁内,地龙烧的火热, 但是堂中的众人却是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如坐针毡。 天子朱由校一袭常服,居于案牍之后,面色阴沉,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敲击着面前的桌案,许是因为用力,手指已是变得有些苍白。 这些女真人的\\\"顽固\\\"远超他的想象,居然还有胆子兵围沈阳城,乃至孤军深入,分兵广宁? \\\"诸位臣工,如何看待?\\\" 沉默了半晌,见到堂下的臣子们已然将军报传阅完毕,朱由校方才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太阳穴,不置可否的问道。 饶是知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的道理,但是对于女真人三番两次的挑衅,朱由校还是觉得有些愤懑,对于辽东经略熊廷弼也是不可避免的产生了一丝不满。 他可以允许熊廷弼\\\"步步为营\\\",逐渐收复辽东,平定女真,但却不允许女真人能够接连跑到沈阳城下\\\"耀武扬威\\\",甚至深入明军腹地,堂而皇之的\\\"打猎\\\"。 自他继位之后,便是将平定辽东视为了头等大事,更是给予了熊廷弼远超乎寻常的信任与支持。 只是这半年多的时间里,熊廷弼却是有些\\\"辜负\\\"他的信任了。 如若不是清楚\\\"历史\\\",知晓熊廷弼并非毛文龙那般心怀二志,朱由校都要对近些时日京中流传甚广的谣言信以为真了。 这半个月里,京中关于熊廷弼的\\\"谣言\\\"可是不胜枚举,有的说熊廷弼私底下早已与建州女真达成协议,欲要效仿昔日的李成梁,养寇自重。 也有的说熊廷弼本就是建州女真的\\\"内应\\\",提前打入大明内部为官。 只不过稍有些许独立思考能力的人便是对第二种说法嗤之以鼻,辽东经略熊廷弼出生的时候,女真老酋努尔哈赤还不知道在哪里求生呢。 但是却有不少人对第一种说法\\\"深信不疑\\\",甚至一些朝臣都是逐渐有些动摇,开始信以为真。 近些天来,朝中已是逐渐出现了一些\\\"改派他人担任辽东经略\\\"的声音出现,虽说每次出现便是会迅速\\\"扑灭\\\",但还是不可避免的产生了一些影响。 \\\"陛下,女真鞑子轻敌冒进,不过寥寥数千而已,陛下可即刻传令广宁府,并责令宁远,锦州一带出兵援助,将其灭之。\\\" 兵部尚书孙承宗率先起身,面色有些凝重,肃声说道。 如若不是知晓熊廷弼乃是有\\\"真才是略\\\",早在建州女真出兵血洗辽东大地之后,孙承宗便想自请出边,镇守辽东。 \\\"陛下,数千鞑子何足挂齿?只是女真鞑子来去如风...\\\" 次辅朱国桢闻言也是主动起身说道,面容上有着一抹掩饰不去的疲惫,即便辽东经略熊廷弼此前曾于广宁等地分兵辽南四卫,但现如今广宁城中的明军兵力仍然远胜女真。 即便是沈阳城外的女真鞑子尽皆为女真老酋亲自统领的正黄旗,但广宁城中的明军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陛下,广宁城高池深,不过是几千鞑子定然难以逞凶,或许此时早已自行退去?\\\" 督查院左都御史左光斗也是径自起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一些,借以掩饰心中的些许惊慌。 虽说随着天子于军中的影响力日益扩大,辽东的那些将门世家们纷纷低下了此前有些\\\"高傲\\\"的头颅,但是朝廷对于广宁等地的掌控力依旧远不如沈阳,辽阳等地。 这也是此前朱由校令洪承畴担任广宁巡抚的同时,委任祖大寿担任广宁兵备的意义所在,借以维系辽东将门世家与朝廷之间不可言喻的\\\"默契\\\"。 如若强令宁远,锦州一带的将门世家驰援广宁,难保这些人会心生不满,阴奉阳违也就罢了,若是因故让广宁城有失,那可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我大明于辽东拥兵十数万,难不成就平白看着这些鞑子逞凶,而没有半点反应?\\\" 听到堂下众人各执一词,朱由校微微摇了摇头,神色有些不耐的说道。 即便是不能迅速平定辽东,也绝不可让这些女真鞑子近乎如履平地一般,肆无忌惮的孤军深入。 \\\"陛下,不若增兵山海关?\\\" 约莫沉默了半炷香的功夫,兵部尚书孙承宗方才抿了抿嘴唇,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一般,冲着案牍之后的天子说道。 闻听此话,朱由校也是瞳孔微微一缩,死死的盯着刚刚出声的孙承宗,神色莫名。 第679章 山海关总兵 山海关,又称榆关、渝关、临闾关,于洪武十四年筑城建关设卫,因其依山襟海,故名山海关。 自古以来,狭长的辽西走廊便是东北地区进入广阔的华北平原最便捷的通道,地理位置极为险要。 被誉为\\\"天下一关\\\"的山海关便是辽西走廊上的最后一道防线,像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大山一般,护持着身后的京畿之地。 而广宁,宁远一带便是位于辽西走廊的起点,前后相距五百余里。 近些年由于辽东战事吃紧,故而各地兵员都是被优先派往辽东,哪怕是被朱由校视为亲军的\\\"京营\\\"也曾于辽东征战,而后由于女真鞑子犯边,方才紧急从辽东撤回,驻守蓟镇。 故而山海关即便是作为京师的门户,其下辖的兵力也是大多都被派往了辽东参战,驻守山海关的明军并没有想象中多。 若是向山海关增兵,非但能在危急关头力挽狂澜,也能间接增加辽东的兵力,给予女真人更大的压力。 \\\"爱卿此计甚妙..\\\" 就在孙承宗几乎要被朱由校看的有些发毛的时候,天子终于收回了有些审视的目光,面带一丝笑意,点头表示认可。 \\\"陛下圣明,山海关乃是重中之重,护卫京畿,不容有失。\\\" 见得朱由校轻轻颔首,内阁首辅周嘉谟也是忙不迭的起身,拱手说道。 在他心中,只要是能够加强辽东实力,都会毫不犹豫的赞成,更何况这是\\\"帝师\\\"所请,天子同意的。 \\\"陛下,臣举荐兵部主事袁崇焕出任山海关总兵,其人勇武,私下常与帝师论兵...\\\"不知想起了什么,周嘉谟突然眼中精光一闪,竟是有些\\\"邀功\\\"似的冲着案牍之后的朱由校说道。 虽说他对那劳什子兵部主事袁崇焕不甚了解,但是私下里不止一次的从孙承宗的口中听说过他的名字。 能够被孙承宗数次提及,想必是有真本事在身的。更重要的是,此人既然能够被孙承宗提及,定然是与他们一般,乃是无可争议的\\\"帝党\\\"。 虽说兵部主事乃是六品京官,贸然擢升至山海关总兵有些\\\"于理不合\\\",但是天子也不是第一次这般\\\"任性而为\\\",更何况有自己这位内阁首辅背书。 待到那袁崇焕就任山海关总兵之后,他们\\\"帝党\\\"也算第一次手中掌握了些许兵权了吧。 但是与周嘉谟想象中不同,闻听自己言语之后的天子非但没有露出半点欣喜的神色,反而是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自己,平淡如水的眸子却是令得周嘉谟有些不寒而栗。 \\\"臣逾越..\\\" 虽然不清楚自己哪里令得天子心生不满,但是周嘉谟依旧干脆利落的躬身行礼,口中称罪。 \\\"不碍事,元辅且先坐吧。\\\" 轻咳了一声,朱由校摆了摆手,示意周嘉谟先行落座。 他本来都已经逐渐将袁崇焕这个名字于脑海中遗忘了,却没想到今日竟是从周嘉谟的口中再度提起。 根据他的了解,那袁崇焕除了喜欢高谈阔论之外,却是连辽东都没有去过,军国大事,岂容儿戏? 下首的兵部尚书孙承宗一见天子的表情,心中便是咯噔一声,作为当事人之一,他多少知道些许“真相”。 很久之前,他便曾单独面见朱由校,举荐颇得他赏识的袁崇焕,只不过当时便被朱由校轻飘飘的\\\"糊弄\\\"过去。 后来他也没有自讨没趣,再去因为此人烦扰天子,与袁崇焕形成强烈对比的便是那名叫做卢象升的年轻人。 同样是兵部主事,卢象升却是得到了天子的赏识,进而一步登天,成为独当一面的蓟镇总兵,把守京师门户。 天子可谓是将自身的安全,交到了那名年轻人的手上,可见天子对于卢象升的信任。 \\\"还是换一个人吧,山海关乃是重中之重,不可小觑。\\\" 轻轻地冲着孙承宗点了点头,朱由校悠悠的声音再度于暖阁中响起。 山海关作为辽西走廊的重点,不但能够增加辽东的实力,更是能借此向广宁,锦州一带的辽东将门施压,彻底断了他们\\\"拥兵自重\\\"的想法。 朱由校十分清楚,虽然\\\"辽东将门\\\"之首祖家已然向朝廷投诚,祖大寿更是数次亲自领兵上阵,但辽东仍有少许将领存着别样的\\\"野心\\\"。 \\\"不若从京营之中选派悍将?\\\" 朱由校的话音刚落,一袭红袍的户部尚书毕自严便是起身拱手说道,作为朱由校最早的一批\\\"死忠\\\",他自是轻而易举的猜到了朱由校心中打的主意。 山海关作为辽西走廊的\\\"咽喉\\\",其统率定然是要由朱由校信任的武将担任,其中作为天子亲军的京营自是\\\"首当其冲\\\"。 现如今大明官场上闪烁的几颗将星之中除了宣大总督杨肇基之外,哪个不是京营出身?即便是蓟镇总兵卢象升也是由天子钦点。 \\\"那便令马世龙率兵出京吧,替朕坐镇山海关。\\\" 先是向毕自严投去了一抹赞赏的眼神之后,朱由校方才微微颔首,声音虽轻,但却有些斩钉截铁。 \\\"臣等遵旨。\\\" 见到朱由校已然做出决断,暖阁中的众人连忙颔首,躬身应是,尤其是内阁首辅周嘉谟的声音最为洪亮。 此时的他已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冒失\\\",天子决定向山海关增兵可不仅仅是为了防卫京畿,更大目的恐怕是为了震慑广宁一带的将门,进而绝了这些人心中“拥兵自重”的念头。 只要这些传承久远的辽东将门们一心为国,下次女真鞑子可就没有这么好运,能够肆无忌惮的往返于广宁和沈阳之间了。 如此重要的位置,自是不可能轻易交由那名叫做袁崇焕的兵部主事担任,定然会由天子心腹近臣担任。 京营总兵马世龙此前便曾奉朱由校之命,率兵赶至辽东战场,而后因为蓟镇吃紧,方才紧急于辽东撤回。 如今出任山海关总兵,也是水到渠成之事。 日后有了京营出身的马世龙坐镇山海关,应该能够令得那些辽东将门心生忌惮了吧... 一时间,暖阁中的众人均是有些想入非非。 第680章 京营出京 距离辽东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传回已有两日,但是紫禁城中的天子就像是\\\"熟视无睹\\\"一般,没有半点反应。 如此反常之举,再配合上近些时日于城中流传甚广的谣言,顿时令得城中无数百姓人心惶惶,即便是一些朝臣都是有些坐不住了,私底下四处打听... 不知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推动\\\",京中竟是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有说辽东军大败,沈阳城已然沦陷的,也有说广宁一带的辽东将门起兵造反的,甚至还有人说辽东经略熊廷弼主动开城投降的。 只不过紫禁城中的朱由校对于这些谣言却是采取了放任的态度,没有半点反应,直至京营总兵马世龙率领着将士于蓟镇返回到了京师之中。 说来也怪,当数万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郁杀气的京营士卒回到京师之中,原本众口铄金的一些说辞却是瞬间消失。 一些终日于街头小巷\\\"高谈阔论\\\"的内行人也是随之消失不见。 ... ... 凛冽的寒风中,朱由校身披甲胄立于临时被搭建而出的高台之上,望着校场之中认真操练的将士们,不时轻轻颔首,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满意之色。 虽然他不像领兵的那些大将,习有\\\"观气之术\\\",但是他也能一眼瞧出校场之中的这些将士们与昔日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以前的那些士卒们虽然浑身上下也是散发着一股杀气,但却远没有眼前这些士卒骇人,几乎每一个士卒的眼神都是有些寒冷。 唯有望向高台之上的朱由校的时候,才会出现些许光彩,波澜不惊的面容上也是涌现出一抹狂热。 \\\"大明万胜,有我无敌!\\\"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演武约莫持续了半个时辰之后,急促的鼓点声方才缓缓停滞,校场之中的将士们微微喘着粗气,目视高台之上的天子。 \\\"臣,京营总兵马世龙,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许是经历了战争的洗礼,马世龙相比较之前变得沉稳了许多,于校场之中的战阵出列,缓缓来至朱由校身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的说道。 这半年多的时间里,他一直随同蓟镇总兵卢象升镇守蓟镇,整饬当地卫所,编排新军,但却在前日收到天子令他率军回京的消息。 接到命令之后,他不敢有片刻耽搁,星夜兼程,方才于今日清晨赶至京师。 \\\"爱卿消瘦了,快快起来。\\\" 望着脸上多出了一道若隐若现的伤疤的马世龙,朱由校只觉心中一软,径自从高台上起身,亲自将单膝跪地的马世龙扶起。 感受到臂膀之上传来的力量,马世龙的脸上泛起一抹惊喜之色,知晓天子并非\\\"虚浮\\\",连忙起身,躬身肃立。 他现如今的一切地位,权势全是拜身旁不远处的天子所赐,自是不敢有半点放肆。 \\\"爱卿可知朕将尔等紧急唤回京中的缘故?\\\" 望着校场之中面容狂热的士卒们,朱由校的心头之上突然升起了冲天的豪气,有如此之多的血性男儿在,区区蛮夷,有何惧之? \\\"臣不知\\\",闻听朱由校发问,马世龙缓缓摇了摇头,而后不待朱由校有所反应,便是自顾自的接着说道:\\\"但臣知道,京营上下均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不止是面前的马世龙,离得稍近一些的京营士卒们也是面色振奋,不过是碍于军中规矩,没有高声喧哗罢了。 \\\"好!不愧是我大明的好男儿。\\\" \\\"女真鞑子贼心不死,时常犯我边境,袭扰我辽东百姓。\\\" \\\"朕不想让这些野猪皮继续于我辽东的土地上肆虐。\\\" \\\"若有下次...\\\" 听了面前马世龙的\\\"承诺\\\"之后,饶是以朱由校的养气功夫,仍然不可避免的有些心神激荡,自顾自的冲着面前的马世龙说道。 只是还不待他将话说完,便见到面前的马世龙再度单膝跪地:\\\"若有下次,定叫那些女真鞑子,有来无回。\\\" 半年之前,他曾率领着麾下的士卒们于蓟镇的喜峰口和龙井关两处关隘与女真人和蒙古人的联军浴血厮杀。 即便是女真人和蒙古人倾巢而出,依旧没有撼动他们分毫,遑论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女真鞑子。 若是那些女真人日后还敢兴兵,袭扰后方,他定会要叫这些女真鞑子知晓,他们京营士卒可不是那些一门心思,只想着保存实力的辽东将门可以比拟的。 \\\"好,朕便将山海关交给你了。\\\" 重重的拍了拍眼前宿将的臂膀,朱由校的脸上泛起了一抹认真,有了\\\"死忠\\\"于自己的京营士卒坐镇辽西走廊,应当能够令得广宁一带的辽东将门们投鼠忌器了。 日后若是女真鞑子还敢\\\"孤军深入\\\",这些人也应当不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诿\\\"了,毕竟在他们的身后便是有数万虎视眈眈的京营士卒在盯着他们,随时准备一拥而上,将他们尽数吞噬。 尤其是这数万京营士卒,还是从与女真人和蒙古人的厮杀之中,磨练出来的。 \\\"休整一日,明日便出发吧。\\\" 冲着校场之中神情狂热的士卒们挥了挥手,朱由校缓缓的走下了高台,冲着肃立于一旁的马世龙说道。 大军开拔所需要的调令早已准备好,一路所需的粮草等物户部也早已准备充足。 \\\"末将等当效死力。\\\" 深吸了一口气,已然成为山海关总兵的马世龙一字一句的冲着面前的朱由校说道。 闻听此话,朱由校只是微微点头,却是没有其余的反应,有些寒冷的眼神只是冷冷的望着东北方向,默不作声。 他的耐心已然逐渐被女真人和那些辽东将门消耗殆尽,虽说迫于种种原因,暂时还无法将那些女真人尽皆铲除。 但是此时的他,却是有足够的实力,对付那些想\\\"拥兵自重\\\"的辽东将门。 只希望马世龙此去,能够令那些辽东将门心生忌惮,迷途知返,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这世上可就没有辽东将门了。\\\" 迎着有些刺眼的阳光,天子喃喃自语,脸上写满了肃杀。 第681章 事在人为 二月初四,立春。 近些时日因为建奴于广宁府外肆虐的缘故,广宁卫城已是戒严多日了,虽然来势汹汹的女真鞑子只短暂的在城外停留了两日不到,但关宁城中依旧“人心惶惶”。 建奴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现如今广宁巡抚洪承畴与广宁兵备道祖大寿均是不在城中,广宁府城中的军务便是自然而然的落到了世镇广宁的\\\"祖家\\\"手中。 而\\\"祖家\\\"也没有令得城中的百姓失望,将一切军务处理的井井有条,没有出现半点差错,唯有一点便是让城中百姓有些不满:城外的女真鞑子已然撤走,为何广宁卫城依旧戒严? ... ... 广宁城中的风言风语自是传不到位于城中兵备道衙门对面的祖家老宅之中,只不过此时的祖家老宅同样如坠冰窖,下人们皆是屏气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确定马世龙率领着京营,已然快赶至山海关了?\\\" 看似行将就木的祖承训在身后两名美貌婢女的搀扶下,艰难的于床榻之上起身,靠在了床头之上,声音凛冽的问向下首的女婿。 \\\"是岳丈,天子已然发了诏令,升马世龙为山海关总兵,率五万京营士卒坐镇山海关。\\\" \\\"其中马世龙率领着身旁亲军星夜兼程,日行百里不止。\\\" 听闻祖承训问话,下首的吴襄连忙垂下头去,毕恭毕敬的说道。 事情发展的结果已然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原本以为女真人自行退去,便是\\\"大功一件\\\",却没想到紫禁城中的天子依旧对此有些不满。 更是将坐镇蓟镇半年之久的马世龙调回京师,改任山海关总兵。 其中深意,自是不言而喻。天子此举意在震慑他们这些手握重兵的辽东将门,彻底绝了他们心中一些不该有的\\\"野心\\\"。 \\\"天子这是对我们不满了啊..\\\" 闻言,祖承训轻轻的咳嗽了两声,一双浑浊的眸子不由自主的望向紫禁城的方向,有些恨恨的说道。 虽说此前他已经授意自己的长子,将手中掌握的辽东铁骑主动交了出去,但他祖家毕竟乃是辽东将门之首,岂可独善其身。 余下的辽东将门皆是或多或少的与祖家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其中便有不少人依旧存着\\\"拥兵自重\\\"的心思。 \\\"这个马世龙,来的也太快了些。\\\" 吴襄闻言也是一咬牙,有些不满的说道。 即便是一人双马的骑兵行军,速度最快也不过日行百里,遑论以步卒为首的京营士卒?那马世龙居然星夜兼程,当真是有些急切。 \\\"他所率领的那些京营士卒,应当便是昔日于蓟镇之外与蒙古人和女真人浴血厮杀存活下来的精锐老卒了吧。\\\" 没有理会自己女婿的\\\"牢骚\\\",祖承训浑浊的眼眸中突然涌现一抹寒芒,不置可否的说道。 \\\"是的岳丈,根据京中的消息,这些京营士卒甲胄齐整,声势骇人..\\\" 听到祖承训提起马世龙所率领的大军,吴襄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惨白,说话的语气也不再像刚才那般随意。 那可是数万曾与女真鞑子和蒙古鞑子硬碰硬的精锐老卒,足以对辽东局势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岳丈,我等该怎么办?\\\" 见得祖承训沉默不语,吴襄连忙抬起了头,想让这位纵横辽东四十余年的老人拿主意。 \\\"怕什么,我等又没有什么错处。\\\"见到自己的女婿脸上露出了惊慌之色,像是彻底失去了分寸一般,祖承训冷哼一声,有些不满的说道。 数千鞑子围城,为了保守起见,他选择固守死守,即便是到了天子面前,也是说的过去,谁也挑不出理。 只不过祖承训的话语虽然严厉,苍老的面容上却是不时闪过一抹忧虑,显然这名叱咤辽东四十余年老人的内心并未如同表面上呈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最让他揪心的便是,此前天子更多的是选择\\\"以势压人\\\",占据大义名义,逼迫辽东世家主动交出手中的兵权,向朝廷效忠。 这一次天子的手段则是更加激进,完全不担心\\\"投鼠忌器\\\",径自将京营士卒派遣出京,把守山海关。 须知那山海关乃是辽西走廊的咽喉,虽说现如今只是一条商道,但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便是注定了此地易守难攻。 并且山海关还能与沈阳城中的辽东军形成首尾呼应之势,将尾大不掉的辽东将门死死夹在中间。 \\\"给各家去个信,令他们三日之内,将手中可战之兵尽皆派到广宁。\\\" \\\"若是逾期未至,便怪不得老夫了。\\\" 沉默了半晌,祖承训突然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一般,语气急促的冲着下首肃立的吴襄说道。 闻听此话,吴襄心中便是一惊,有些结结巴巴的说道:\\\"岳丈,眼下建奴已退,那些世家不见得愿意将手中的骑兵派到广宁来..\\\" 虽然祖家早就将手中掌握的辽东铁骑交给了辽东经略熊廷弼管辖,但是余下各处将门手中还握有数量不等的少数骑兵。 全部加起来,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这也是之前祖承训欲要汇集兵马,将城外的女真鞑子一网打尽的底气所在。 \\\"把话带到便可,余下的便不管我们的事了。\\\" 本就心中焦躁的祖承训闻言更是暴躁,恨铁不成钢般的望向身躯微微有些颤抖的女婿,脸上写满了不耐。 天子的数万京营士卒不日便将赶至山海关,若是那些人依旧\\\"执迷不悟\\\",恐怕带着皇命而来的马世龙会当即将这些人尽数绞杀。 \\\"是,岳丈,小婿这就下去安排。\\\" 见得祖承训发火,吴襄连忙怯弱的应道,随后也不待祖承训有所反应,便近乎逃一般的离开了此间卧房。 目送着远去的吴襄,祖承训如释重负般的松了一口气,只要他把话带到,后续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与他祖家无关了。 即便是天子想要追责,也应当怪罪不到他祖家的身上,现在只能盼着那些辽东将门迷途知返,不然等到马世龙到了山海关之后,便是\\\"追悔莫及\\\"了。 第682章 女真撤军 二月初七,晴。 几乎就在锦州,宁远一带的骑兵成群结队的赶往广宁卫城的时候,沈阳城外的女真大营之中也是出现了一丝骚乱。 女真大贝勒代善和二贝勒阿敏已然率军回到沈阳城下有几日的功夫了,但沈阳城中的熊廷弼依旧没有半点反应。 任凭女真建奴终日于沈阳城下挑衅,甚至屠杀四处劫掠而来的汉人百姓,也不曾主动开城求战。 时间久了,即便是素来沉稳的努尔哈赤也是不由自主的有些气馁,面向高大的沈阳城,颇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父汗,不若撤军吧。\\\" 被众多白甲白牙喇层层守护的汗帐之中,女真四贝勒皇太极咽了一口唾沫,望着有些失魂落魄的努尔哈赤,小心翼翼的说道。 原本只不过是打着\\\"聊胜于无\\\"的心思兵围沈阳,却没想到努尔哈赤一到了沈阳城下就像是被触动了往日的心事一般,在围城无果之后,竟是打算强行攻城。 幸得在众人的劝阻下,方才打消了这个有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但却依旧不肯撤军,只是于沈阳城下\\\"浪费时间\\\"。 见得皇太极出声,营帐中其余肃立的文武大臣也是争前恐后的出声劝谏,国中的勇士们平白于沈阳城下吹了半个多月的寒风了,早已是心生不满。 如若不是努尔哈赤积威深久,怕是早就有\\\"营啸\\\"发生了。 虽说儿郎们吃喝不愁,但总在沈阳城下待着,也不是个长久之事,尤其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一抹不安便是涌现众人的心头之上。 那辽东经略熊廷弼可不是个好相与的,怎会一直\\\"龟缩\\\"于沈阳城中,没有半点反应?谁也不知晓会有什么样的\\\"阴谋\\\"等着他们大金。 \\\"大汗,眼瞅着就要开春了,此时再兴刀兵的确有些不切事宜,不若先行回国,免得耽误了春耕...\\\" 见得努尔哈赤沉默不语,站在文臣首位的范文程先是有些艰难的咽下了一口唾沫之后,随后方才小心翼翼的说道。 兴许是事关\\\"大金\\\"的生计,一直默不作声的努尔哈赤终于是缓缓抬起了头,一双阴冷的眸子在范文程的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思考撤军的\\\"得失\\\"。 凭借着阿敏于朝鲜和蒙古所得,他们大金国内的勇士们算是安稳的度过了这个冬天,没有出现太多的损伤。 但是大金国内缺粮的问题依旧像是一道天堑一般,摆在努尔哈赤的面前,令他难以逾越。 昔年四处征战的时候,倒是不用考虑这些,族中没有粮食了,他便率领着族中的勇士征讨其余女真部落,挨个去抢。 待到他统一女真之后,没有人可抢的时候,他便将枪口对准了大明,开始从大明这个庞然大物的身上榨取\\\"资源\\\"。 只是好景不长,随着京师之中的小皇帝登基,辽东的局势急转直下,他们大金不得不一改此前数年的攻势,转而龟缩于赫图阿拉。 既然无法从大明的身上获取粮食,努尔哈赤便将枪口对准了接壤的朝鲜与蒙古,借以\\\"维持生计\\\"。 但是眼下朝鲜已然被他们打残,蒙古部落尽皆臣服在他们大金麾下,就连蒙古人真正意义上的大汗林丹巴图尔都是率领着麾下的察哈尔部远遁漠北。 一时间,他们大金竟是再无可供\\\"打猎\\\"的目标了。 \\\"你们也是这般想的吗?\\\" 沉默了半晌,努尔哈赤有些粗粝的声音于汗帐之中悠悠响起,炯炯有神的眸子在每一个人的身前掠过。 \\\"父汗,范文程所言不差,眼瞅着就要春耕了,也不能再屠杀那些汉人了,不然可就没人替我们大金勇士耕种粮食了。\\\" 见得努尔哈赤好似有些被说动,皇太极肥硕的脸上露出一抹喜色,颇为急促的冲着努尔哈赤说道。 他们大金不似汉人,对于耕种这种事一窍不通,只会\\\"打猎\\\",每当时节成熟的时候,便是会纵兵\\\"劫掠\\\"国内的那些汉人,逼迫他们交出手中的粮食。 至于那些汉人是否会因此无法存活下去,则完全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这辽东半岛的汉人何止百万之多,也不差这一个两个。 但是随着辽东形势的急转直下,他们大金所能控制的范围领土迅速的缩小,不少饱受他们大金统治摧残的汉民百姓皆是选择\\\"背井离乡\\\",逃奔沈阳。 待到登莱参将毛文龙于皮岛之上开镇建军之后,投奔东江的汉民百姓更是络绎不绝。 起初的时候,努尔哈赤他们对于这些汉民百姓还是\\\"嗤之以鼻\\\",认为这些人留在国内也是消耗\\\"巴图鲁\\\"的口粮,倒不如一走了之。 但是没等多久,以范文程为首的一众汉人便是意识到了端倪所在,随着汉民百姓的纷纷逃窜,大片的田地也是迅速的荒芜下来,\\\"供应\\\"给他们大金勇士的口粮更是大不如前。 打那以后,大金便是刻意的加紧了边境的看护,防止国内的汉人随意逃窜,若是汉人都跑完了,谁来给他们大金种粮食? 他们女真勇士的手是用来握刀杀人的,而不是用来手持锄头种地的。 \\\"既然尔等众口铄金,那便启程回国吧。\\\" 又是沉默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女真老酋有些\\\"失魂落魄\\\"的声音于帐中悠悠响起,令得不少人面上浮现了一抹喜色。 平白在沈阳城下吃了半个多月的沙子,终于到了要回国的时候了。 \\\"父汗放心,儿子这就下去安排。\\\" 见到努尔哈赤已然做出决断,一直沈默不语的代善侧身出列,冲着汗位之上的努尔哈赤躬身行礼,而后也不待努尔哈赤有所反应,便要转身朝着账外走去。 似这种事,他做过不知道多少次。 \\\"慢着,让老十四去。\\\" 还未等代善走出太远,便听到努尔哈赤的声音于背后响起。 回头望去,却发现努尔哈赤正冲着角落之中的多尔衮挥手,示意其担下此项\\\"重任\\\"。 多尔衮似乎也没料到努尔哈赤突然点出他的名字,先是错愕了一下,方才忙不迭的冲着努尔哈赤行礼,随后在众人的注视下,脚步急促的走出了此间汗帐。 愣在原地的代善只是抿了抿嘴唇,便是不动声响的回到原位,似这等事,他已经有些习惯了。 自己的父汗又在分权制衡了。 第683章 追击? 凛冽的寒风中,沈阳城三里之外的女真大营突然出现了一丝骚动,而后身披重甲的女真鞑子们便是鱼贯而出,排列成阵。 \\\"快来人,速去通禀经略,女真或有异动。\\\" 见得城外异像,于沈阳城头之上驻守的广宁兵备祖大寿脸上泛起一抹急切,有些急促的冲着身后喊道。 这些女真人于沈阳城下沉寂了半月有余,终于是按捺不住打算攻城了吗? 听得自家将主吩咐,祖大寿身后的几名亲兵忙不迭的点头应是,随后便是毫不犹豫的朝着远处的城楼而去。 除去女真最开始围城的那几天,辽东经略熊廷弼日夜都宿在城楼之外,余下的这些天便是在众人的劝说之下回到了城中的经略衙门内。 其余辽东诸将则是按日轮值,于城头之上盯防城外女真建奴,今日恰好轮到了祖大寿轮值。 \\\"祖将门,怎么回事?\\\"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一身甲胄的满桂及曹文诏便是率先赶至城头之上,有些急切的冲着祖大寿问道。 \\\"二位自己看吧。\\\" 祖大寿苦笑一声,将二人让到身前,指着城外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女真军阵不置可否的说道。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识女真人倾巢而出,兵围沈阳城的\\\"壮观景象\\\",但是祖大寿仍然不可避免的察觉到一丝心悸。 城外的女真鞑子身上所穿的甲胄无论是颜色亦或者制式都不太一样,但却并不显得混乱,并且如此密密麻麻的军阵之中,竟是除去战马的嘶吼声之外,再无半点声音。 \\\"这些女真人许是要撤军了..\\\" 仔细观瞧了片刻,素来沉默寡言的曹文诏脸上突然泛起了一抹笑意,狠狠的一拍面前的城垛,心情大好。 闻听此话,周遭的两人连忙凝神,仔细瞧着城外的女真军阵,努力寻找着被他们忽略的\\\"细节\\\"。 曹文诏定然是发现了些许端倪,方才说出了女真人即将要撤军的话语。 \\\"仔细看女真军阵侧翼的那些鞑子..\\\" 强压住心中的喜意,曹文诏一指女真侧翼,轻声提醒道。 顺着曹文诏手指的方向看去,城头上的众人顿时发现了端倪所在,数十名女真鞑子正在一名约莫是牛录额真的带领下,拆除着侧翼的栅栏。 女真人不是昔日的\\\"西楚霸王\\\"项羽,学不会\\\"破釜沉舟\\\"那一招,拆除栅栏定然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借此激励女真鞑子的士气,而是真的要打道回府了。 \\\"好,好,这些女真鞑子终于是要退军了。\\\" 见状,祖大寿轻轻拍了拍身上的铠甲,如释重负般的说道。 近些天因为\\\"战事\\\"的缘故,沈阳城中无论是百姓们亦或者将士们均是蹦着一根心弦,虽说气氛还算祥和,但城外的女真鞑子终究像是一根刺,扎在众人的心头之上。 现如今,这些女真鞑子终于是要\\\"无功而返\\\"了。 \\\"怎么回事,城外的女真人怎么了?\\\" 正当城头上的将士们欢欣鼓舞的时候,一道有些严肃的声音于后方响起。 回头望去,发现辽东经略熊廷弼以及辽东巡抚袁应泰这两位辽东最高长官已然在几名将士的簇拥下,抵达了沈阳城头。 \\\"经略,城外的女真鞑子退军了。\\\" 见状,祖大寿等人连忙将熊廷弼以及袁应泰让了进来,手指着城外缓缓变换军阵的女真人,有些惊喜的说道。 他们辽东军再一次令得女真人于沈阳城下铩羽而归,无功而返,虽然此次并未如同之前那般,对女真人形成杀伤,但是对于女真人自信心打击却是看不见的。 想必女真人通过血洗辽南大地重拾的些许信心便会因为这一次于沈阳城下无功而返而再度烟消云散。 熊廷弼及袁应泰只是打眼一瞧,便知晓城外的女真鞑子撤军的\\\"意图\\\"不似作假,估摸着女真鞑子也是意识到了继续于此地\\\"浪费时间\\\"只会平添风险,故而选择撤军了。 \\\"呵,终于坐不住了吗?\\\" 熊廷弼轻笑一声,有些鄙夷的声音在沈阳城头上方飘扬,经久不衰。 \\\"经略,我等是不是趁势追杀一番?\\\" 听得熊廷弼的言语,祖大寿心中一动,主动上前请战。 昨日他已是收到了广宁府的来信,信中祖承训详细的禀明了近些天于广宁府发生的一切,并着重强调了山海关总兵即将赴任,要他\\\"忠于王事\\\",决计不可与昔日的那些辽东将门有所牵连。 \\\"不可..\\\" 短暂的沉默过后,熊廷弼缓缓摇了摇头,在祖大寿有些失望的眼神中,否决了开城门追击的提议。 他瞧得真切,城外的女真人虽然是撤军,但阵型却是排列的异常整齐,没有半点混乱发生。 而且女真营帐最中间飞扬的旌旗依旧立于原地,未曾移动,很显然女真老酋打算亲自压阵。 \\\"倒是便宜了这些女真人..\\\" 一旁的辽东总兵尤世功听得熊廷弼的话语,下意识的喃喃自语道,脸上涌现着一抹不忿。 这些女真人仗着\\\"来去自如\\\"便敢肆无忌惮的倾巢而出;相反他们辽东军反而是为了顾全大局,变得有些\\\"唯唯诺诺\\\",任凭这些女真鞑子于沈阳城外耀武扬威。 \\\"奉集堡那边准备的如何?\\\" 兴许是被尤世功的无心之言触碰到了心中的痛处,辽东经略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凛冽,问向身旁的\\\"副手\\\"。 闻听此话,袁应泰先是一愣,而后便是忙不得的抱拳答道:\\\"堡中一切井然有序,总兵柴国柱蓄势待发,等候经略命令。\\\" 经过熊廷弼近些年于辽东的整顿,沈阳、奉集堡、虎皮驿、辽阳互为犄角,犹如一道天堑,牢牢阻挡着女真人防线,辽东的十余万辽东军也大多驻守在这四地。 \\\"此间事了之后,除去守城之外的将士们,尽皆调入奉集堡。\\\" \\\"本官倒是要瞧瞧,下一次女真人该如何越过浑河,兵临沈阳。\\\" 简单的传达了军令之后,熊廷弼便是缓缓转身,冲着有些不知所措的尤世功,沉声说道:\\\"本官保证,这些女真人蹦跶不了多久了..\\\" 正午的阳光正炽,配合上熊廷弼掷地有声的话语,仿佛融化了辽东的寒冰,为沈阳城众人带来了一丝暖意。 第684章 奉集堡 就在女真大队缓缓越过浑河,排列整齐向着赫图阿拉进军的时候,距离沈阳城四十余里的奉集堡内同样人头涌动。 饶是总兵柴国柱久经沙场,明白一切定当以大局为重,但仍是不可避免的觉得有些\\\"愤懑\\\",这些女真鞑子居然敢一次又一次的堂而皇之的越过浑河,而他却只能与麾下的儿郎们\\\"龟缩\\\"在军堡之中。 他是西宁卫清水堡人,万历年间出仕,初为西宁守备,而后升任参将,后因\\\"横击\\\"蒙古鞑靼部有功,进都指挥佥事。 而后又擢至都督佥事、陕西总兵官,曾先后任职甘肃,山海关。 前些年他因病去职,回到老家终老,却不曾想神宗末年,辽东战事吃紧,而后更是经历发生令国朝为之动荡的\\\"萨尔浒之战\\\",于是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再度自请出关,镇守辽东。 恰逢当时熊廷弼同样蒙神宗皇帝钦点,前往辽东收拾残局,柴国柱当即被熊廷弼许以重任,镇守奉集堡,成为熊廷弼一手打造的防线中最为关键的一环。 \\\"柴总兵,难道我等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这些女真鞑子越过浑河,返回赫图阿拉不成?\\\" 一位身材高大,年过四旬的武将脸上泛起一抹不耐,语气中有着掩饰不住的不忿,臂膀也是下意识的挥舞着。 但若是细细观瞧,便会发现这名武将手上的动作有些\\\"僵硬\\\",并不像常人一般灵活,很显然是受过创伤。 \\\"贺总兵,经略此前下达的军令非常明确,一切以消耗建奴锐气为主,严禁无令出堡迎战。\\\" \\\"更何况堡中士卒皆是步卒为主,仅有少量骑兵,就凭咱们这些人,如何能是倾巢而出的女真人的对手?\\\" 听得面前的宿将抱怨,柴国柱强压住心中的愤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和一些,免得刺激到了面前这位神经有些敏感的宿将。 对于这位因为与女真人浴血厮杀,方才导致落下永久残疾的辽东宿将,他也是敬重的很,故而虽然无论是官阶亦或者资历都远胜于面前的贺世贤,但他平日里与其相处时依旧比较随和,并未摆出上官的架子。 自从贺世贤负伤,留下永久的残疾之后,他便主动向辽东经略自请,离开了\\\"众星云集\\\"的沈阳城,来到了距离沈阳四十余里的奉集堡,希翼在这里发挥\\\"余热\\\"。 远离了沈阳城中的纷纷扰扰以及一些若有若无的闲言碎语,他在这奉集堡中倒是过的颇为惬意,只是有一点令他不太满意。 便是奉集堡中的主将柴国柱性格有些\\\"死板\\\",无论堡中发生何事,必先第一时间报予沈阳城中的熊廷弼知晓,得到熊廷弼的指使之后,方才行事。 行事作风一点也不像曾经担任山海关总兵,乃至整个陕西总兵官的沙场\\\"前辈\\\",反而有些像初出茅庐的新兵蛋子,处处都以上官的指示为先。 \\\"哎,卑职只是心中有些愤懑,这些女真人太过于放肆了,经略也有些太过于保守了..\\\" 贺世贤知道柴国柱所言不假,仅凭他们堡中的这些兵马,非但不能趁着女真人渡过浑河的时候浑水摸鱼,反而还有可能落入女真人的圈套之中。 毕竟谁也不敢保证那些女真人是不是故意于奉集堡外出现,而后大摇大摆的朝着浑河而去。 闻听此话,柴国柱也是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都是军中宿将,此间道理如何不懂?昔年他就任山海关总兵的时候,可不曾如此“憋屈”过。 \\\"无妨,这些女真人已是昨日黄花,蹦跶不了多久了。待到沈阳城中的关宁铁骑大成,便是我大明踏平女真,平定辽东之时。\\\" 兴许是见到贺世贤有些意志消沉,柴国柱连忙自脸上挤出一抹淡笑,轻声安慰道。 虽说他不曾与沈阳城中的那支神秘的骑兵军队打过交道,但却曾亲眼见识过关宁铁骑自赫图阿拉凯旋而归的辉煌场景。 听说就连\\\"关宁铁骑\\\"这个名字都是紫禁城中的天子亲自所赐,管中窥豹,便能知晓天子对于这支骑兵定然寄予厚望。 须知,即便是被天子引为亲军的\\\"京营\\\"也没有被额外赐名。 现如今大明能够被天子亲自赐名的军队只有两支,一支是沈阳中的关宁铁骑,另一支便是现任陕西巡抚孙传庭所操练的\\\"秦军\\\"。 陕西的那支秦军虽说被传得神乎其神,但终究未曾经历战争的洗礼,无人知晓其真正的战斗力,但是这关宁铁骑却是于去年的那场战役之中展露峥嵘,为天下人所熟知。 听到关宁铁骑的名字,贺世贤有些浑浊的眸子中也是泛起一抹精光,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作为辽东那一战的亲身经历者,他自是知晓关宁铁骑所展现出来的战斗力究竟有多么恐怖。 甚至若不是关宁铁骑力挽狂澜,他交代在浑河岸边的便不是手臂,而是他这条性命了。 \\\"也只能如此了。\\\" 贺世贤也只是对熊廷弼\\\"稳坐如山\\\"的举动有些不满,故而发了些牢骚,听得柴国柱劝解之后,心中的那一抹怨气早已不知所踪。 正如柴国柱所言,女真人已是昨日黄花,蹦跶不了多久了,或许正是察觉到己身的\\\"颓败\\\",那些女真人方才如同狗急跳墙一般,肆意越过浑河,兵临沈阳城下,试图逼迫明军出城野战。 如此看来,沈阳中的经略大人做出的选择方才是最正确的,一切当以大局为重,若是胡乱令大军合围,兴许还会将辽东的大好局面一举葬送。 见到贺世贤重新焕发了战意,柴国柱不由得苦笑一声,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只是他却也是于心中打定主意,待到此间事了,定然要主动向经略请兵,至少将沈阳城中所剩不多的辽东铁骑尽皆调到这奉集堡中。 日后只要不是女真鞑子倾巢而出,有那些铁骑配合上堡中这些悍不畏死的儿郎们,柴国柱自信,即便是老酋的亲军来了,他们也有一战之力。 他纵横沙场四十余年,何曾这么\\\"窝囊\\\"过? 若是还有下次,他定然要叫这些女真鞑子知道他柴国柱的厉害。 第685章 大朝会(上) 天启五年,二月初十,小雨。 前些天宫中传出消息,在今日举行天启五年的第一次大朝会,这也是继建州女真血洗辽南大地之后,朱由校第一次于皇极殿召见群臣。 听得此间消息之后,早已\\\"蓄谋已久\\\"的六道言官以及御史们皆是\\\"欢呼雀跃\\\",准备在大朝会上\\\"一展身手\\\"。 寅时三刻,天色尚未大亮,巍峨的紫禁城被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之中,朱墙鎏金也还模糊不清,仅有窸窸窣窣的私语声于薄雾之中响起。 透过薄雾,走到近前便是会发现,京中五品以上的官员以及风闻奏事的言官御史们皆是身着崭新的官袍,依次站立,等候着宫门开启。 人群前列,礼部右侍郎顾秉谦面色阴晴不定,死死的盯着前方轻声谈笑的首辅周嘉谟和次辅朱国桢等人。 自从次辅被皇爷钦点入阁之后,这礼部的事务便是尽皆压到了他的身上,他也顺势成为了实际上的礼部尚书。 如若不出意外,想必此次大朝会,他便会被皇爷正式提升为礼部尚书,毕竟按照惯例来说,大臣入阁之后便是会自动卸下身上的官职。 但是一个礼部尚书却并不能让他满足,作为一名\\\"志在天下\\\"的读书人,顾秉谦的最终目标乃是入阁辅政,宰辅天下。 为此,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让他入阁, 一念至此,顾秉谦的脸上便是泛起一抹得意,次辅朱国桢入阁不到两年,却是数次弹劾熊廷弼,处处与天子\\\"作对\\\",想必早已引得天子不喜,想必只要时机合适,他便能够将其拉下马,转而担负起执宰天下的重任。 除了顾秉谦神色莫名之外,队列末尾的阮大铖也是呼吸急促,身躯微微颤抖,死死的盯着朱红色的宫门。 为了自己的前途,他曾于最关键的时刻,背叛自己的恩师高攀龙,投内官御马监提督曹化淳门下,成功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吏部给事中\\\"一职。 但是此后的时间里,他便一直于\\\"吏部给事中\\\"的位置上蹉跎光阴,始终未能得到升迁,但是上一任吏部给事中杨涟却早已升任南京户部尚书,名扬天下。 这个大朝会,便是他“翘首以盼”的机会,势必要牢牢握住,此时一个区区吏部给事中早已满足不了他的胃口了。 队伍最前方,则是一众身穿红色官袍的重臣,相比较后方窃窃私语的御史言官们,这些人倒是表现得淡定许多,皆是面色平静,像是在闭目养神。 唯有兵部尚书孙承宗微皱着眉头,不时与身旁的户部尚书毕自严低语几声,沈阳之危虽解,但建州女真却是\\\"毫发无伤\\\"的退回了赫图阿拉,也不知道天子对这个结果满意不满意,会不会怪罪辽东经略熊廷弼\\\"办事不利\\\"。 嗡!嗡!嗡! 不知过了多久,厚重的宫钟声于紫禁城深处悠悠响起,禁闭的拱门也被数十名小太监们由内而外缓缓推开,身着飞鱼服的锦衣校尉们旗校执仗,排列整齐,齐步入内。 听得钟声响起,一直闭目养神的六部堂官们也是缓缓睁开了有些浑浊的眸子,下意识的整理起身上的官袍,队列后方的御史言官们更是摩拳擦掌,窃窃私语声更大。 嗵!嗵!嗵! 半炷香之后,沉闷的鼓声于城楼之上响起,早有准备的文武百官们缓缓开始移动,分别从左右掖门进?皇宫。 队列后方,身着青色官袍的御史言官们的队列中已然出现了隐隐约约的笑声,虽然即刻就被礼部官员喝止,但躁动的气氛却是于队列当中迅速滋生。 在这些人的影响下,吏部给事中阮大铖不由得紧紧的握紧了双手,面色虽然平静但却难掩眼眸深处的激动,今日便是他名扬天下的时候了。 ... 越过午门之后,文武百官们于金水桥南短暂停留,众人或是整理仪容,或是窃窃私语,雾蒙蒙的天空下,此地一片肃穆。 越过金水桥,便是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皇极殿,配合着周边神情严峻的锦衣校尉们令得不少第一次参加大朝会的官员们心中生出万丈豪气。 煌煌大明,岂是区区土司蛮夷可以比拟的?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鞭声于宽阔的广场上响起,最前方的朝臣们对视了一眼之后,在内阁首辅周嘉谟的带领下缓缓前行,踩上了汉白玉石的桥面。 不过是盏茶的功夫,文武百官纷纷踏入皇极殿,原本有些冷清肃穆的大殿早已是灯火通明,烧的滚烫的地龙平白为此间大殿增添了一丝暖意,令人身心躁动。 \\\"肃静!\\\" 又是沉默了良久,一声厉喝于大殿之内响起,抬眼望去,却是当值的鸿胪寺官员面容严肃的冲着队列后方有些兴奋的六道御史们呵斥。 见得殿中众人皆是将目光投向自己,那几名\\\"欢欣雀跃\\\"的御史们皆是悻悻的点头,不敢多做争辩,只是多看了那名鸿胪寺官员几眼,似是将要那人的面容死死记在心中。 大殿之中才刚安静片刻,殿中钟鼓司奏乐声又突然响起,引得众人纷纷抬头看去,即便是队列前方的周嘉谟等人也是下意识的挺直了脊背。 天子到了。 御门处,锦衣卫力士撑五伞盖、四团扇,从东西两侧登上丹墀,立于御座后左右。 年轻的天子身着玄衣,在殿中众人的注视下缓缓的踏上象征着最高权力的白玉阶,于御座金台缓缓落座。 \\\"文武百官,跪!\\\" 见到天子落座,当值的鸿胪寺官员开始\\\"唱班\\\",完成大朝会开始前的最后一项步骤。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内阁首辅周嘉谟的带领下,左右文武两班齐头并进步入御道,冲着御座之上的天子跪地行礼。 \\\"众卿免礼。\\\" 沉默了半晌,有些清冷的声音自被冠冕的落珠挡住的朱由校口中响起。 天启五年的第一次大朝会,正式开始。 第686章 大朝会(中) 待到众臣起身,身为九卿之一的鸿胪寺卿侧身出列,冲着御座之上的朱由校躬身行礼,汇报着近些时日入京谢恩以及离京请辞的官员人数,这些都是提前在鸿胪寺报备好的。 如若朱由校有心召见,便会叫见殿内,面授机宜,如若没有兴趣,这些人便会在午门之外遥行五拜三叩之礼之后,自行出京。 一般来说,这些提前于鸿胪寺报备的官员都是官职较低,出京担任的职务也不起眼,还不至于能够令天子单独于乾清宫奏对,辞陛赴任。 御座之上的朱由校对于这些人的去留并不关心,一切自有内阁与六部堂官操持,用不着他过问。 待到鸿胪寺卿汇报完毕之后,朱由校也只是敷衍的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动作。 \\\"众臣可有本奏?\\\" 见朱由校好似没有太大的兴趣,一旁肃立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连忙接过了话题,冲着堂下的文武百官喝道。 此话一出,堂中文武百官们皆是肉眼可见的身躯微微一震,脸上神色莫名,心道好戏开场了。 果不其然,就在王安话音刚落,皇极殿角落处便有一名身穿青色官袍的官员应声出列:\\\"臣礼部给事中,阮大铖有本奏。\\\" 许是因为情绪有些激动,阮大铖的脸色有些涨红,声音也是有些许的颤抖:\\\"臣弹劾辽东经略熊廷弼按兵不动,贻误战机,空耗钱粮无数,未立寸功。\\\" 原本有些嘈杂的皇极殿瞬间便是安静下来,唯有阮大铖掷地有声的话语于偌大的皇极殿中回荡,久经不息。 感受到身旁众人的注视,阮大铖的心中泛起一抹得意之色。 若是前些年,他还真不敢胡乱\\\"攀咬\\\",毕竟世人皆知熊廷弼乃是天子的心腹重臣,于天子心中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辽东竟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建州女真先是\\\"瞒过\\\"重兵把守的沈阳城,于镇江堡而出,血洗了辽南金州卫,险些打下金州城。 而后还不待辽东经略有所反应,便是倾巢而出,兵临沈阳城下,甚至女真大贝勒代善更是打到了广宁城下。 但是从始至终,沈阳城中的辽东经略都是\\\"高挂免战牌\\\",任凭女真鞑子于沈阳城外挑衅,而没有采取任何动作。 甚至坐视数百辽东百姓惨死在女真鞑子的刀下,依旧无动于衷。 阮大铖笃定,辽东经略熊廷弼种种举动定然是引来了天子的不满,不然怎会于前些时日将京营总兵马世龙升为山海关总兵,率领着数万京营士卒坐镇山海关。 名义上是为了整饬关防,但实际上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自觉猜透了天子心中想法的阮大铖微微昂起了头,有些卖弄似的望着御座之上的年轻天子。 辛勤任职十年,不如一句\\\"简在帝心\\\"。 \\\"臣等附议!\\\" 沉默了半晌,又有数名青袍官员侧身出列,有些急切的冲着上首的朱由校说道,这天下永远不缺少\\\"聪明人\\\"。 见状,阮大铖的嘴角挤出了一抹惔笑,有些不屑的看了一眼身旁\\\"后知后觉\\\"的袍泽,这第一声号角乃是他率先吹响,这些人还差得远呐。 白玉阶上的司礼监秉笔闻听阮大铖掷地有声的话语后,面皮微不可查的一抽,心中升起了几分不解。 经历过最初的茫然过后,他已于心中记起了这个\\\"投靠\\\"在御马监提督曹化淳门下的吏部给事中。 昔日正是因为此人的\\\"临阵倒戈\\\",方才令得东林党领袖高攀龙\\\"乞骸骨\\\",天子顺势肃清了东林党于朝野之中的所有中坚力量。 按理来说,这阮大铖应当算作自己人呐,怎会像一条疯狗似的,开始胡乱攀咬起了辽东经略熊廷弼,莫不是失心疯了? \\\"臣有异议!\\\" 不待御座之上的朱由校出声询问,前排一名官员突然侧身出列,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只不过待到看清官员面容之后,窸窸窣窣的私语声便是自皇极殿中幽幽响起,竟是礼部右侍郎顾秉谦。 按理来说,事关九边重镇,弹劾的又是辽东经略这等地方大员,有资格能为其辩解的无外乎内阁首辅周嘉谟,次辅朱国桢亦或者兵部尚书孙承宗等寥寥数人,怎么也轮不到礼部右侍郎顾秉谦为其\\\"出头\\\"。 这顾秉谦乃是万历年间的进士,除授庶吉士,后入翰林院编修,一步步升迁至礼部右侍郎,一直在京中任职,没听说他与辽东经略熊廷弼有旧啊。 \\\"经略熊廷弼于辽东任职十数年,劳苦功高,有目共睹。\\\" \\\"近些年数次挫败女真人的阴谋诡计,逼得女真人不得不收缩兵力退守赫图阿拉,更于去年兵临赫图阿拉城下,扬我大明国威。\\\" \\\"如此重臣,岂可随意处置,自毁长城!还请陛下慎重!\\\"年过七旬的顾秉谦须发皆白,但却红光满面,显得\\\"战意十足\\\"。 不知是不是被顾秉谦的这番言语震住了心神,刚刚出列的那些青袍官员们闻言皆是一滞,许久没有半点声音传来。 \\\"顾大人此言差矣,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岂可因为此前功绩便对之后的过错既往不咎?\\\" \\\"此前熊廷弼于辽东立下汗马功劳不假,但近段时间按兵不动,任由女真于沈阳城下逞凶难道不是事实?\\\" 正当顾秉谦觉得\\\"胜券在握\\\"的时候,吏部给事中阮大铖的声音再度于皇极殿中响起,与这位年过七旬的侍郎大人唱起了擂台。 阮大铖是个聪明人,知晓熊廷弼于辽东的功绩是无法抹杀的,故而他只是弹劾熊廷弼按兵不动,贻误战机,而不像之前的那些东林党人胡乱攀咬,试图给熊廷弼安上一个\\\"通敌\\\"的罪名。 动动脑子也能知晓,除非熊廷弼的脑子抽了,才会放弃堂堂辽东经略不做,转而\\\"通敌\\\"。 听得此话,顾秉谦也是为之语塞,原本以为凭借着自己于朝野中的\\\"威望\\\"应该能够轻易令得这些六道言官们知难而退,却没成想碰到一个\\\"硬茬子\\\"。 现如今,只能交由天子决断了,只希望自己刚刚的那番言行,能够给天子留下深刻的印象吧。 此时的皇极殿,气氛已然\\\"剑拔弩张\\\"到了极点,人人皆是不由自主的看向御座之上的天子。 这种僵持的局面,只有天子才能打破。 第687章 大朝会(下) \\\"熊廷弼是如何说的?\\\" 天子清冷的声音于御座之上响起,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掩藏在冠冕落珠之下的面容也是异常平静,好似刚才场中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陛下,辽东经略此前上奏,女真老酋亲率数万大军倾巢而出,兵临城下,试图逼迫城中明军出城野战。\\\" \\\"考虑到双方于野战之中存在的战力差距,经略熊廷弼斟酌再三,没有出城野战,言说待到关宁铁骑成军,便会兵发赫图阿拉,平定辽东。\\\" \\\"在此之前,还请天子稍安勿躁。\\\" 闻听天子发问,早就有些按奈不住的兵部尚书孙承宗连忙侧身出列,躬身回道。 随着孙承宗出场,刚刚那名六道言官身躯颤抖的愈发剧烈,即便是心智颇为坚定的阮大铖也是不可避免的感觉到些许\\\"压力\\\"。 与最先出声的顾秉谦不同,孙承宗毕竟是天子老师,又曾巡视辽东,现如今更是担任兵部尚书,算是朝中对辽东军事最有发言权的几位朝臣之一,他的话颇有些\\\"一言九鼎\\\"的意思。 \\\"陛下,辽东形势已然大好,切勿临阵换帅,自掘长城。\\\" 见得上首的天子迟迟没有动静,内阁首辅周嘉谟也是有些沉不住气了,连忙侧身出列,为孙承宗\\\"站台\\\"。 神宗年间,建州女真之所以能够在十数年的时间里迅速崛起,统一女真进而称霸辽东的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因为神宗年间\\\"党争\\\"激烈,各派官员互相倾轧,官员就任不足一年便去职,乃是司空见惯之事。 在这等大环境下,纵使有些官员意识到了建州女真的野心,但却也有心无力,常常还未来得及采取措施,便是黯然下台。 待到天子继位之后,这种乱象方才有些收敛,辽东的颓势也是迅速得到了缓解,熊廷弼也用实际行动与实打实的战绩回报了天子的信任。 此前女真人也不止一次的兵围沈阳城,可从未引起在京师引起这样的“骚乱”与讨论,究其原因无外乎近些年熊廷弼太过于顺风顺水,人们已经习惯了他在辽东\\\"百战百胜\\\"。 眼下见得他\\\"跌落神坛\\\",自是有人愿意去踩上两脚。 \\\"广宁那边如何说?\\\" 听闻首辅有些急切的言语之后,御座之上的天子微微颔首,转而继续问道。 一听此话,兵部尚书孙承宗以及内阁首辅周嘉谟便是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知晓天子已然将此事揭过,准备为熊廷弼\\\"开脱\\\"了。 \\\"陛下,广宁兵备祖大寿与辽东巡抚袁应泰同时上奏,广宁府下辖锦州,宁远一带所有兵马已然赶赴至沈阳前线,听候辽东经略熊廷弼调遣。\\\" 一直沉默不语的次辅朱国桢\\\"找准时机\\\",也是连忙侧身出列,于天子面前“刷一刷存在感”。 刚才自己的老部下,礼部右侍郎顾秉谦的那番言论可是令他升起了一抹危机。 听得此话,一直面色平淡如水的天子终于在嘴角升起了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看来那些辽东将门还不算蠢。 马世龙率领数万京营士卒坐镇山海关的调令,还是让这些于辽东传承百余年的将门世家彻底低下了有些高傲的头颅。 若是下一次女真人还敢孤军深入,恐怕广宁一带的反应就不会如此平淡了,不说将轻敌冒进的女真鞑子尽皆剿灭,但也不至于连出城野战的勇气都没有。 \\\"告诉熊廷弼,朕不希望有下一次。\\\" 虽是心中满意,但朱由校却是面色不显,冲着身旁的司礼监秉笔点了点头,声音有些阴冷的说道。 或许熊廷弼有这样那样的苦衷,但他还是有些接受不了时至如今,这些女真人还敢于沈阳城下逞凶的事实。 \\\"陛下放心。\\\" 感受到朱由校话中的寒意,一旁的司礼监秉笔连忙躬身应是,但心中却是有些纳闷,这段时间他能明显的感觉出来天子变得有些\\\"急功近利\\\",对于辽东事务也变得\\\"敏感\\\"许多。 相比较天子刚刚登基的那段日子,现如今的辽东局势可谓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天子却好像依旧有些不太满意,曾不止一次的于乾清宫暖阁之中召集重臣,讨论出兵平定女真,首付辽东的可行性。 就好像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摆在天子面前一般,逼得他需要尽快解决掉辽东事务,如此才好抽出精力,解决更重要的事。 但是现如今国内一片\\\"祥和\\\",西南土司尽皆臣服,东南红夷也是被驱逐出了澎湖,沿海再无战事。 摆在大明面前,唯二能算作麻烦的便是日渐\\\"衰败\\\"的建州女真以及日日夜夜都在梦想着恢复昔日荣耀,再度入主中原的关外蒙古。 王安实在是有些想不通,到底是有何事发生,才会令得天子愈发\\\"急切\\\"? 一念至此,司礼监秉笔竟是缓缓闭上了双眼,开始于脑海中仔细回想起近些年有可能被他\\\"遗忘\\\"的细节。 作为这个世界上,最为了解朱由校的人,王安深知朱由校所下的每一步\\\"棋\\\",背后都有深意。 思虑良久,王安还是没有想到一个令他满意的答案,自天子继位以来,耗费其最大精力的便是辽东事务。 为此天子甚至不惜与\\\"扶持\\\"其登基的东林党官员翻脸,数次发内帑,力挺辽东经略熊廷弼。 除此之外,便是大力推行农政,力求于全国各地种植番薯,土豆等物,听说那些玩意具有高产,耐寒等特点.. 耐寒..耐寒.. 突然,司礼监秉笔眼中精光一闪,像是窥得了天机一般,不可置信的抬起了头,盯着御座之上神情自若的天子。 如若硬要说这些年有什么变化发生,便是这天气愈发捉摸不透,寒意袭人。即便是官府已然做足了准备,但是这个冬天依旧有不少流民冻死在皇城脚下... 难不成天子一直担心的是这个? \\\"大伴,退朝吧。\\\" 许是察觉到了身旁太监的异样,朱由校突然出声,将司礼监秉笔的思绪重新拉回到皇极殿之中。 \\\"退朝!\\\" 缓过神来的王安连忙高喝一声,而后便是簇拥着朱由校缓缓走下丹墀,只留下有些不知所措的朝臣和一脸愕然的顾秉谦与阮大铖。 天子就这样将他们二人遗忘了? 第688章 震惊的王安 \\\"给朕将内阁辅臣和六部堂官全都叫到乾清宫来。\\\" 正当司礼监秉笔王安和身旁的内侍簇拥着朱由校缓缓驶出御门的时候,朱由校突然停住了脚步,压低了声音冲着王安吩咐了一句。 今日他举办大朝会的目的便是为了平息这段时间以来,京师流传甚广的\\\"谣言\\\",继而敲打一些心中怀有异样心思的朝臣。 但除辽东事务之外,仍有一座大山死死的压在他的心头之上,令他有些喘不过气,难以呼吸。 自从入冬以来,全国各府县报灾的消息便是接踵而至,只不过恰好当时发生了震惊朝野的\\\"辽南血案\\\",故而这些事务便是被暂且的搁置下来,朝廷只是传令地方,全力救灾,并未过多的重视。 但是这一连串的消息却是给朱由校敲醒了警钟,他知晓在原本历史上肆虐中国大地数十年的\\\"小冰河\\\"即将正式亮相。 \\\"皇爷放心。\\\" 一旁的司礼监秉笔闻听朱由校的话语,便是心中一惊,知晓身旁的这位天子定然还有要事交代。 随手唤过了身后的几名小太监并朝着他们耳语了几句之后,便见得那几名小太监脸上露出了然之色,不住的颔首,再度冲着朱由校躬身行礼之后,便是脚步急促的自行离去。 \\\"皇爷可是在忧心天灾?\\\" 兴许想到了刚才于丹墀之上萌生的念头,司礼监秉笔突然大着胆子,小心翼翼的冲着身旁脸色有些许凝重的天子说道。 虽说太祖朱元璋于南京监国称帝之后,便是定下了宦官不得干政的规矩,但是好景不长,待到靖难之后,成祖朱棣便是亲手打破了自己父亲定下的规矩,此后仁宗,宣总对于内宦也是多有倚重。 到了正统年间,皇帝朱祁镇更是对时任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振以先生之称,公卿大臣亦称之为翁父,争相攀附。 王振也成为了有明以来,第一位专权宦官。 或许是有了王振的教训,此后的大明天子除了武宗皇帝之外,对于宫中的内宦便没有那般倚重,只是令亲信太监担任东厂提督,进而与锦衣卫分庭抗礼,巩固皇权。 但是到了万历年间,因为\\\"国本之争\\\"的缘故,神宗皇帝多年不朝,与其朝夕相处的宦官们便是自然而然的于幕后走到了前台,成为皇帝与大臣之间交流的桥梁。 待到朱由校继位之后,虽然不似神宗皇帝那般事事都交由内宦处理,但是遇到重大决策亦或者烦心事的时候,还是会与王安商谈片刻。 例如天启二年,正是凭借着王安的帮助,朱由校才能成功于紫禁城中\\\"金蝉脱壳\\\",进而驾临兖州府,逼迫世镇南京两百余年的魏国公府\\\"乞降\\\",收回了南直隶的兵权。 故而平日里私下相处的时候,王安也会偶尔过问\\\"政事\\\",试图帮助朱由校分担一些。 \\\"你倒是聪明..\\\" 闻言,朱由校先是有些诧异的瞥了一眼身旁的司礼监秉笔,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作为他的心腹大伴,王安平日里也会替他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政事,代行\\\"披红\\\"大权,自是能从全国各地府县呈奏上来的奏本中窥得些许端倪。 见得天子颔首,司礼监秉笔面上虽然不改,但心中的错愕更甚,居然真的是因为各地的\\\"灾情\\\",方才导致天子变得如此\\\"急攻进切\\\",欲要快速解决辽东困局。 \\\"陛下,今年的冬天虽说冷了些,也闹出了些许岔子,但终究未酿成太大的祸事,不知陛下...\\\" 说到最后,司礼监秉笔止住了话语,有些不解的看向身旁的天子。 约莫从万历年间开始,各地府县奏报的\\\"灾情\\\"便是明显增多,但大多数时候都是集中在陕西的个别府县。 直至到了神宗末年,全国各地的\\\"灾情\\\"才开始明显增多,天气较之以往也是变得\\\"诡异\\\"许多,凛冬非但会提前来临,温度较之昔年,也是寒冷许多。 但自古以来,不就是这样吗,有什么打紧的,哪年冬天不会冻死些许流民百姓?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无外乎如此。 如若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那便是四季如春的南直隶去年冬天也是经历了国朝以来罕见的\\\"白灾\\\",令得南方的百姓均是叫苦不迭。 至于今年冬天,虽然永定门外冻死的\\\"流民乞丐\\\"更多了些许,奏报\\\"白灾\\\"的府县也是多了几成,但也没什么打紧的,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够与辽东军务相提并论的程度。 \\\"大伴,你是哪里的人?\\\" 听闻王安的话语,朱由校淡淡一笑,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为其解释,而是问起了一个好似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回禀皇爷,奴婢便是北直隶的人,万历元年入宫,万历六年选入内书堂读书。\\\" 虽说不知晓天子为何会问起自己的籍贯,但是王安仍然快速的回禀道,声音中有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自得。 紫禁城中的内侍何止数千,但是他却能够从中脱颖而出,选入内书堂读书,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因为其\\\"身世清白\\\"。 \\\"那时京畿的冬天,可似近些年这般寒冷?\\\" 闻听王安出身北直隶,朱由校心中便是一阵轻松,如此倒是平白省去了诸多口舌。 此话一出,司礼监秉笔的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追忆之色,像是在回忆其隐藏在脑海深处的\\\"童年时光\\\"。 只不过很快,王安便是瞳孔微微一缩,迅速的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莫说在他幼年时期,即便是神宗中期,京畿之地的冬天也不似这般寒冷,那时候的冬天虽然依旧会有流民冻死于皇城脚下。 但大多数人都是饥饿交加的\\\"老弱病残\\\",而不似近些年一般,竟是有不少青壮都没有挺过凛冽的寒冬,即便顺天府早早的便是出台了一系列的应对措施。 由天子坐镇的京畿之地尚且如此,全国各地的\\\"惨状\\\"便是不难想象,恐怕各地府县呈奏上来的数字已是经过多般\\\"美化\\\"过的了。 难不成形势已然如此严峻了? 见到身旁司礼监秉笔一阵失神,朱由校不由得微微颔首。 事情紧急,时不待我。 第689章 小冰河来了 \\\"臣等见过陛下。\\\" 乾清宫暖阁内,\\\"去而复返\\\"的六部堂官们在首辅周嘉谟的带领下,冲着案牍之后的朱由校躬身行礼。 他们出了皇极殿之后,甚至没有走到午门,便被几名神色匆匆的青袍内侍拦住了去路,言说天子令他们于乾清宫暖阁内见驾。 \\\"起来吧,赐座。\\\" 朱由校清冷,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于暖阁内悠悠响起,打破了暖阁内有些冷肃的气氛。 \\\"多谢陛下。\\\" 在身旁内侍的帮助下,首辅周嘉谟有些艰难的起身,许是因为匆匆赶至乾清宫的缘故,发须皆白的首辅已是有些气喘吁吁,面色涨红,坐在椅子上好半晌方才顺过气来。 说来也怪,在皇帝普遍短命的大明朝,这些朝野之上的滚滚诸公们却是个个长寿,例如眼下众臣之首的周嘉谟已然七十九岁的高龄,次辅朱国桢也是年近七旬。 甚至若不是朱由校继位之后,大力提拔了一批\\\"心腹\\\",驱逐了大量东林官员,改变了\\\"众正盈朝\\\"的格局,现如今的朝野会更加\\\"老迈\\\"。 \\\"王安,将奏本给诸位臣工看看吧。\\\" 见到堂下众臣坐定,朱由校手指着案牍之上整齐堆放的十余本奏报,示意众臣传阅,这些奏报都是他近些天刻意从\\\"冗杂无序\\\"的众多奏本中挑选而出的。 听闻天子吩咐,一旁的司礼监秉笔连忙小心翼翼的托起案牍之上的奏本,递给了堂下翘首以盼的诸位臣工。 工部尚书徐光启才刚一打开奏本,便是眼眶一缩,隐藏在宽大袍服之下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也是急促起来。 他手中的奏报乃是陕西延安知府所上,言说自入冬以来,延安的温度便是骤降至冰点,大风大雪天气持续月余不停,牲畜死伤无数。 至于百姓的具体伤亡人数,延安知府没有在奏本中详细提及,只是言说\\\"尚可控\\\"。 除了徐光启之外,其余的六部堂官们也是死死的盯着手中的奏本,脸色铁青,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往常的时候,倒是也不觉得奏本中所说灾情有多严重,但是当所有奏本集中在一起,众臣方才有些愕然的发现,\\\"灾情\\\"竟是不知不觉间,蔓延至全国各地。 就连四季如春的南直隶,也是\\\"大雪平地积三尺\\\"。 \\\"都看完了?\\\" 一炷香之后,朱由校的声音再度于暖阁内响起。 不知怎的,明明暖阁内的地龙烧的火热,但是诸位臣工还是觉得有些\\\"不寒而栗\\\",只觉后背好似有冷汗滋生。 \\\"陛下,臣请于督察院中选派能臣干吏,即刻赶至地方,巡视民情。\\\" 短暂的沉默过后,次辅朱国桢猛地于座位上起身,冲着案牍之后,面色阴沉如水的朱由校说道。 如若不是天子\\\"提醒\\\",他们竟是没有发现,今年的凛冬虽然不像去年那般于全国多地爆发\\\"地龙翻身\\\",但是\\\"白灾\\\"却是更加严重,甚至有一些府县,大雪天气整整持续了半月有余。 \\\"陛下,臣自请出京,巡视陕西。\\\" 听闻次辅的话语后,督察院左都御史左光斗也是顺势起身,主动请命。 刚刚他们几人已是互相讨论过,知晓今年冬天受灾最严重的府县全部集中在陕西,其中延安府以及西安府又最为严重。 除了这两地之外,山东,山西等地虽然也有灾情呈报,但相对而言,并不严重,皆是得到了妥善的处置。 \\\"太仓库及皇庄中的存粮可够?\\\" 没有理会自请出京的左光斗,朱由校转而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工部尚书徐光启。 根据延安府知府奏报,延安已然自入冬以来,便是开仓济民,已然持续两月有余,但灾民依旧\\\"延绵不绝\\\",官仓早已告罄。 虽然在陕西巡抚孙传庭的干涉下,延安府以及西安府并未发生粮价疯涨的末日景象,但其余府县的官仓也是赈无可赈。 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立春已过,持续数月的凛冬即将走上\\\"末路\\\",待到春暖花开之后,又是一片太平景象。 只不过这次史上罕见的凛冬却是将延安府以及周边府县为数不多的存粮消耗殆尽,如若没有官府干涉,下一次凛冬定然会导致陕北大地流民遍野,饥人易子相食。 这些流民一旦处置不当,便会蜕变为在各地\\\"为非作歹\\\"的强人,一旦遇到有心人\\\"挑拨\\\"便会化身揭竿起义的反贼,到了那时,性质便有些不一样了。 在原本的历史上,正是因为官府赈灾不利,进而导致流民越来越多,从而爆发了轰轰烈烈的农民起义。 中原大地再度陷入战火之中,无数百姓被卷入其中,饿殍千里,十室九空。 也因为越来越多活不下去的灾民\\\"揭竿起义\\\"加入到了农民军的行列当中,这才导致了耕地越来越少,使本就严峻的形势更加\\\"棘手\\\",从而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也正是因为轰轰烈烈的农民军,方才令得苟延残喘的大明再也不堪重负,彻底走下了历史的舞台。 而后便是关外女真入主中原,中华沉沦。 \\\"回陛下,太仓库中的存粮还算丰盈。番薯,土豆等物储备充足。\\\" 听得朱由校出声询问,工部尚书徐光启缓缓起身,声音虽然低沉但却颇为坚定,显得十分有信心。 随着天气愈加寒冷,相比较传统农作物,番薯,土豆等物耐寒,高产的优势便是发挥了出来。 现如今,除了南直隶之外,北方的诸多省份皆是广有种植,收获颇丰,尤其是河南,山西两省更为突出。 也正是凭借着早早推行的农政,这一次河南,山西等地虽然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白灾\\\",但却并未受到过多的影响。 \\\"传令南直隶苏州织造局,即刻赶至棉衣,发往陕西。\\\" \\\"河南,山西,四川去年的秋粮也即刻押往陕西,以防不测。\\\" 听到徐光启言辞灼灼的话语后,朱由校的脸上终于是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先是冲其点头表示肯定之后,方才不容置疑的说道。 布局了这么久,终于是到了\\\"农政\\\"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第690章 最可怕的消息 陕西,西安府。 \\\"老大,最近这段时间里,这西安府可是涌进了不少逃难的人,听说都是延安府来的。\\\" \\\"那些人饿的眼睛都绿了,看见吃的就往嘴里塞,就连城外的树根都有不少进了这些人的嘴中。\\\" 西安府城之中的一座不起眼的酒肆内,几名脸上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人聚在一起,望着街上一些\\\"衣着褴褛\\\"的流民,有些不忍的说道。 今年这\\\"贼老天\\\"的确有些不讲道理,鹅毛般的大雪竟是持续了整整月余,即便官府早早的就于城外施粥,救济灾民,但依旧有不少人活活冻死在西安城下。 相比较那些流民,他们这些本地\\\"土着\\\"无疑是幸福的,起码他们在城中还能有个安身之所,不至于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而且他们也都有着一份赖以生存的营生,虽说不能大富大贵,但却足以养活一家老小。 \\\"是啊,今年的官府动作已然算是迅速了,但依旧有些力不从心。\\\" \\\"这天气的确有些邪门了。\\\" 见有人提到了近些天的流民,人群中的另一名汉子也是顺势接过了话茬,口中不住的感叹。 自从那陕西巡抚孙传庭就任之后,西安城内的吏治便是为之一清,昔日于府中为非作歹的落魄宗室们皆是不见了踪影,引得无数百姓拍手称快。 可好景不长,还未等西安府的百姓们过几天安生日子,陕西便是迎来了有明以来最为严重的一次白灾,其中尤以府城西安以及邻近的延安府受灾最为严重。 饶是陕西巡抚早早地便下令救灾,可却依旧有些\\\"力不从心\\\",前段时间,几乎每日清晨都能在西安城外发现数十具被冻僵的尸首。 西安府尚未如此,延安府的惨状便是不难想象了。 \\\"是不是因为北边打仗的缘故,咱们陕北的粮食都被充作了军粮?不然怎么还会有那么多流民,源源不断的涌进西安府?\\\" 见到身旁的众人有些沉默,最先出声的那名汉子突然眼中精光一闪,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有些卖弄的朝着身旁的弟兄们说道。 他听人提起过,年节那会,朝廷在辽东打了败仗,很有可能是将陕北等地粮仓中的粮食运往辽东,充当军粮了。 \\\"别放屁了,官府赈灾的力度你又不是没瞧见,此前咱们陕西大旱的时候,官府何曾有过这般重视?\\\" 见此人越说越跑偏,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大\\\"突然狠狠一拍身旁的木桌,有些厌恶的说道。 约莫从万历年间开始,他们陕西便是陷入了一个怪圈,数不清的\\\"灾情\\\"接踵而至,可官府大多数敷衍了事,从未有像这次这般重视。 见得\\\"老大\\\"发怒,刚刚那名出声的汉子只是悻悻的一笑,吧唧了一下嘴,不敢与其争辩半句。 但他却是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投向城中的巡抚衙门,心中暗自寻思:若是官府赈灾及时,怎么还会有那么多人冻死在西安城下,甚至到了现在,还有源源不断的灾民涌入西安府求生。 ... ... 城中的巡抚衙门内,陕西巡抚孙传庭微皱着眉头坐于案牍之后,望着手中的奏本,沉默不语。 \\\"督抚,下官总觉得这次灾情有些不对..\\\" 见得孙传庭沉默不语,下首的西安府知府尹伸清了清嗓子,有些小心翼翼的说道。 自\\\"白灾\\\"发生之初,陕西巡抚孙传庭便是果断的传令陕西诸府县,令各地官府务必做好应对措施,好生安置百姓,以防百姓流离失所。 除了陕西巡抚孙传庭之外,三边总督崔景荣也是传令地方及卫所,要求各地官府务必以救济灾民为首任。 在孙传庭以及崔景荣两位封疆大吏的\\\"震慑\\\"下,各地官府均是有条不紊的进行了一系列赈灾的举动。 这一列举动所取得的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除了受灾最为严重的西安府和延安府之外,其余府县的损失尚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但令孙传庭有些不解的便是,临近的延安府与西安府同为受灾核心,受到的影响却是\\\"大相径庭\\\"。 事实上,若不是有太多远道而来的延安府百姓因为饥寒交加,死在逃难的路上,西安府此次受灾的情况并不严重。 \\\"唔,待到此间事了,本官自是要查个水落石出。\\\" 见尹伸与自己想的一样,孙传庭有些疲惫的面容上泛起一抹光彩,打了一个哈欠之后,方才有些\\\"有气无力\\\"的说道。 为了应对这次来势汹汹的白灾,他已有数日没有好好休息过了,终日忙着于陕西各地抽调秋粮,赈济百姓。 除了官府之外,西安城中的秦王府以及远在陕北的肃王府,庆王府也是纷纷\\\"慷慨解囊\\\",救治灾民。 若没有这些位宗室藩王们从旁相助,只怕压在孙传庭身上的担子会很重。 所幸这些位宗室亲王们经历过平凉韩王府的教训之后,纷纷\\\"改头换面\\\",未等孙传庭求助,便是径自找上门,主动分担了起来。 \\\"这天气,的确是有些邪门。\\\" 见孙传庭听了进去,西安府知府尹伸也是知趣的不再提及,转而与孙传庭闲谈起来。 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待到开春之后,气温便是会迅速的回升,到了那时,笼罩在众人心头之上的乌云便是会尽皆散去。 \\\"是啊,的确有些邪门。\\\" 案牍之后的孙传庭闻言轻轻颔首,冲着京师的方向一阵失神。 就在刚刚,他突然想起自己临行之际,辞陛赴任的时候,朱由校对他的叮嘱,要他到了陕西之后要将民情摆在首位,而后才是操练新军,整顿卫所。 莫不是天子早早的便预料到了陕西会经历前所未有的\\\"白灾\\\",故而方才提前令自己赶至陕西,一边推行农政,一边\\\"清屯充饷\\\"? 见孙传庭心思不在此间厅堂,西安知府尹伸也是知趣的闭上了嘴巴,没有继续攀谈,冲着案牍之后的孙传庭躬身行了一礼之后,便是打算离开此间官厅。 不过还未等到尹伸转身离去,便是听得院落当中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有些惊慌的呐喊声:\\\"督抚,城外疑似出现瘟疫!\\\" 话音刚落,案牍之后的孙传庭便是径自起身,脸上涌现了一抹掩饰不住的惊慌,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 第691章 瘟疫 自古以来,瘟疫二字便像是一个忌讳一般,使人闻之色变,它的每一次出现,都意味着\\\"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饿殍千里。 但很遗憾,即便是有无数先辈前赴后继的刻苦钻研,但瘟疫始终像是一个梦魇一般,每隔一段时间,便是会跳出来一次,始终没有得到彻底的解决。 上一次大规模的爆发瘟疫,还要追溯到三十多年前的万历年间。 万历八年,山西大同府率先爆发瘟疫,十室九病,传染者接踵而亡,同年瘟疫便是迅速的蔓延到了太原府,次年又传至辽州以及潞安府,百姓伤亡惨重。 孙传庭之所以早早的便传令各地官府,要求妥善处理灾民,便是害怕一旦处理不当,便是会有瘟疫滋生。 到了那时,这场有明以来,最为严重的一次\\\"白灾\\\"都算不上什么了。 毕竟,白灾再严重,也终有过去的一天,但瘟疫这个可怕疾病,可就有些不好讲了。 ... ... \\\"怎么回事,详细说来!\\\" 凝神望着早已被封锁起来的村寨,陕西巡抚孙传庭皱着眉头,强压住心中的不安,有些急促的问道。 虽说古人们从来没有想到过一个彻底解决瘟疫的办法,但是却总结了不少预防瘟疫滋生的办法,诸如及时掩埋灾民尸体。 但孙传庭千防万防,却没料到,在他的治下还是发生了骇人听闻的\\\"瘟疫\\\"。 须知,瘟疫一旦出现,便不会轻易\\\"退去\\\",必要掀起一番腥风血雨之后,方才会\\\"心满意足\\\"的退场。 \\\"回禀督抚,据村寨中的人说,约莫三日前,村寨之中便有人上吐下泻,先是浑身发冷,继而高烧不退,随后便是陷入昏迷...\\\" 一名约莫是西安城中的千户守备闻听孙传庭发问,连忙将所知晓的事情尽皆托盘而出,脸上写满了后怕。 怎么偏偏轮到他当值的时候,爆发了此等\\\"祸事\\\",他已是打定主意,待到下值之后,定然要找个郎中给自己好瞧瞧。 听闻面前守备的话语,孙传庭的心中便是咯噔一声,与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武夫相比,他可是名副其实的进士出身,涉猎极广。 先是上吐下泻,而后便是冷汗交替,最后陷入昏迷,直至死亡,这分明就是世人所称\\\"疟疾\\\"的症状,也是最常见的一种瘟疫。 微微侧身,与身旁的西安府知府尹伸对视了一眼,二人皆是有些艰难的耸动了一些喉咙,颇有默契的点了点头。 \\\"即刻封锁这片村寨,任何人不得出入。\\\" 几乎是一瞬间,孙传庭便是做出了自己的决定,绝不可让疟疾扩散至周边府县,务必将其扼杀在摇篮当中。 有明以来,疟疾也曾多次席卷大明,也闹出过不小的动静,为此明廷早已是总结出了一套流程,大体分为四部分。 首先便是由当地官府出面,即刻为民众提供草席棺木,抚慰民众,掩埋死者。 第二步则是由当地官员上书朝廷,报予天子知晓,由天子指派心腹重臣,\\\"祭天请罪\\\"。 第三步则是派官施药,对于感染了疟疾的人,大明官府并不是置之不理,而是会将当地的医馆郎中们集结在一起,共同救治病人。 最后一步则是由朝廷掏钱,给予这些救济病人的郎中们报酬,至于这报酬最后能不能到的了郎中的手中,那便不是朝廷所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督抚放心,卑职早已下令封锁村寨,任何人不得出入。\\\" 见得孙传庭下令,那名有些上了年纪的千户脸上闪过一抹自得,有些邀功似的说道。 他虽然不曾亲身经历过瘟疫,但生活中也曾通过别人口口相传,大概了解了一些如何应对瘟疫的办法。 故而在闻听此间村落或许爆发瘟疫之后,他便是在没有得到孙传庭的允许下,擅自做主,封锁了此间村寨。 \\\"做的不错。\\\" 见这名千户已然安排妥当,孙传庭的脸上也是升起了一抹异色,冲其点了点头,颇为肯定的说道。 \\\"尹伸,即刻传令陕西各府县,征调医馆郎中赶至西安府。\\\" \\\"告诉村中的人,即刻将尸首就地掩埋。\\\" \\\"对了,这短时间切记不要喝生水,记得将水烧开之后在饮用。\\\" 在西安府知府尹伸有些错愕的眼神中,孙传庭有些急促的下达了三道命令。 对于前两条尹伸没有过多疑问,这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无论何地爆发瘟疫,都会如此应对。 但是对于第三条命令,尹伸却是有些想不通,不能饮用生水?这是哪般道理? 兴许是看到了猜到了尹伸心中的想法, 孙传庭微微摇头,板着一张脸,颇为严肃的吐出了几个字:\\\"此乃圣谕。\\\" 听闻竟是天子的意思,尹伸连忙收起了心中的不解,冲着孙传庭点了点头,便是脚步急促的离开了此地。 孙传庭的巡抚衙门驻地虽然设在西安,但是西安府的大小事务还是由尹伸具体处置,孙传庭并不过问。 见到尹伸转身离去,孙传庭的面皮也是微不可查的一抽,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何不能饮用生水。 但是他辞陛赴任的时候,天子就是这么嘱咐他的,他自然要听令行事,反正左右不过是烧个水的功夫,算不得什么麻烦事。 眼下他只希望因为发现及时的缘故,这个瘟疫能够被控制在眼前这个不大的村落之中,不会顺势蔓延出去,这便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如若真是任由瘟疫横行,且先不论有多少人会因此染病身亡,单是城中的粮价便是会上涨到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 叹了口气,孙传庭甚至能够隐隐约约的听到村落中不时传来的哭喊声,想必村中又有百姓不幸离世了吧。 只是碍于大局,他却只能于外围\\\"束手旁观\\\",不能有丝毫动作。 与持续月余的白灾相比,这场看不见的瘟疫才是真正的麻烦事,稍有不慎便是会波及到无数百姓的身上。 又是叹了口气,孙传庭在身旁军士的簇拥下,缓缓离开了此间村落,多事之秋啊。 第692章 吴又可 \\\"站住,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西安府城中的一座医馆内,一名约莫有四十余岁的中年人见得馆中伙计慌慌张张的闯进了馆中,不由得板起了脸,有些不满的说道。 虽说现如今医馆内没有病人,可他们这些悬壶济世的郎中最讲究的就是\\\"静\\\",自是不愿有人胡乱打扰。 \\\"哎呦,我说先生,出大事了!\\\" 那名小伙计没有理会中年人的“抱怨”,径直走到了中年人身前,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方才有些气喘吁吁的说道。 刚刚他正于街道之上发呆,却突然听闻不远处的巡抚衙门内传来动静,而后便见得数十名兵丁簇拥着两名官员,神色匆匆的朝着城门走去。 出于好奇,他跟在了众人之后,一路尾行至西安城外五里的村落旁,知晓了令人有些\\\"不寒而栗\\\"的消息。 似他这等尾行至城外村落的闲人不在少数,西安城外的村落中发现瘟疫的消息早已是迅速的传遍了西安城中的大街小巷。 \\\"哦?出什么大事了?\\\" 见得馆中的小伙计如此言说,那名中年人倒也来了兴趣,随手将手中的医书放下,饶有兴趣的盯着面前一脸惊慌的小伙计。 他是江苏吴县人,家中世代行医,倒也积攒了不少余财。传到他这一代的时候,他有些不喜江南\\\"淫奢\\\"的风气,故而变卖了家产,只身一人来到陕西。 这里几乎年年大旱,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对于他这等立志\\\"悬壶济世\\\"的医生来说,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地方。 自神宗末年来到这西安府之后,凭借着一身过硬的医术,他也算是积攒下了不小的名声,每日来求医的人络绎不绝。 唯独今日,生出了些意外,日头已然高高挂起,却依旧没有病人上门,倒是有些匪夷所思。 听眼前这伙计的意思,原来是城中有大事发生? 一念至此,中年人的兴趣愈发足了,近两年西安府城中可是没少发生\\\"大事\\\",先是据说乃是天子心腹的孙传庭就任陕西巡抚,而后就任不到月余的陕西巡抚便选择对世镇西安两百余年的秦王府动手。 经过孙传庭的整治后,昔日里于西安府中为非作歹的秦藩宗室们均是受到了有司衙门的惩处,西安府的吏治为之一清。 而后孙传庭又选择对陕西省内的富商豪绅们动手,开始推动\\\"清屯充饷\\\",进而整顿废弛许久的卫所,并且在天子的支持下,训练起了一支名为\\\"秦军\\\"的军队。 难不成,陕西巡抚孙传庭又有大动作了? \\\"先生,这城中都传开了,城外五里的村寨之中爆发了瘟疫,督抚大人和知府大人已然下令封锁,任何人不得出入。\\\" 又是喘了几口粗气,那名小伙计方才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有些迫切的说道。 自家先生乃是整个西安府乃至陕西省有名的郎中,不出意外的话,定然会在官府的征调行列当中。 只是那瘟疫,岂是那么好治愈的?说不定还会将自己给搭进去。每次爆发瘟疫,死在瘟疫之中的郎中可不在少数呐。 倒不如趁着官府的调令还没到,赶紧先行出城,去别处避避风头,反正自家先生医术过硬,到哪里都能站住跟脚。 听闻西安城外五里的村落中爆发了瘟疫,那名中年人脸上的淡笑立马僵住,转而瞳孔一缩,脸上写满了凝重。 俗话说无知者无畏,越是了解瘟疫的人,越清楚它的可怕,它一旦出现,便不会轻易消失,有时甚至会持续数年,方才\\\"逐渐隐退\\\"。 想要这瘟疫\\\"隐退\\\"的办法其实也很简单,因为交通不便的缘故,瘟疫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传播,只要在这个范围内的\\\"感染源\\\"尽皆消失,瘟疫自然而然便会消失。 \\\"先生,我这就去收拾东西,咱们半炷香后就走。\\\" 见到中年人沉默不语,小伙计只当他被吓住了,简单的撂下一句话后,便是要往里间闯,准备收拾细软跑路。 刚才他在回来的路上,已是看到有身着甲胄的官兵于城中集结,想必就要赶至城外封锁村落了。 待到城中的官老爷们反应过来,应当便是会征调城中的郎中,令他们前往城外的村落救治病人了。 \\\"荒唐,如此关键时刻,老夫岂可置之不理?\\\" 见到小伙计的动作,一直沉默不语的中年人终于缓过了神,有些严厉的唤住了小伙计,面上升起了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他家世代行医,曾与令人闻之色变的瘟疫打过多次交道,积累了一定的经验。 远的不提,万历八年,大同爆发瘟疫,当时他的父亲便是于带着两名随从,主动于南直隶赶至大同府,救治百姓。 虽不敢说那次瘟疫是因为他父亲的缘故,方才最终平息,但起码他的父亲于其中出力颇多,为此甚至还得到了神宗皇帝的奖励。 现如今,也该他接过他父亲的\\\"接力棒\\\",与令人闻之色变的瘟疫打打交道了。 \\\"先生,您可别糊涂啊,那可是瘟疫!\\\" 见到中年人有些执迷不悟,小伙计也是狠狠的一跺脚,他跟在中年人的身边也有将近十年的时间了,从未听说自家先生还有与瘟疫打交道的本事。 \\\"不必多说了,老夫还能害你不成?\\\" \\\"赶紧将东西收拾出来,等待官府来人吧。\\\" 感受到小伙计话语中毫不掩饰的关心,中年人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示意其听令行事。 他虽然从来不曾真正的与瘟疫打过交道,但耳濡目染之下,对于瘟疫的\\\"敬畏\\\"远没有常人那般大,甚至在他父亲留下的医书当中,还详细的记载了如何救治身患\\\"瘟疫\\\"的病人。 他与他的父亲都坚信,传统的医治伤寒法,对于治疗瘟疫无效,并且为此总结出了一系列的应对措施。 \\\"哎..\\\" 见到自家先生打定主意,那名小伙计只是无奈一叹,便是有些垂头丧气的走进了里间厢房,准备一切应用之物,等待着官府征调。 听得此间动静,那名中年也是淡淡一笑,他隐隐有种预感,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便是他吴又可闻名天下的契机。 第693章 逆行者 午后的阳光正炽,但西安城外五里的村寨中却是一片\\\"死寂\\\",若是从空中望去,便会发现原本人影绰绰的村寨已然\\\"杳无人烟\\\"。 村落中家家大门紧闭,泥泞的小路上见不到半点人影,唯有角落处不时传出两声犬吠声,算是为死寂的村落中平添一丝生机。 \\\"咳咳..\\\" 村寨中一处不起眼的瓦房中,一名约莫有五十余岁的中年人面色惨白,无力的躺在炕头上,不时侧着身子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阿爹,您起来喝药吧,喝了这碗药,就会好了。\\\" 过了半晌,一名脸上留着残余泪痕的少女捧着一碗黑乎乎的\\\"药\\\"从外间走了进来,小心翼翼的放在炕头之上,准备搀扶自己的阿爹起来喝药。 见状,中年人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伸出枯瘦无力的手,轻轻抚摸着面前少女的脸颊:\\\"痴儿,爹这是得了瘟疫,好不了的。\\\" \\\"记住爹跟你说的,等爹咽了气,便去求隔壁王大叔给爹从村子后面胡乱找个地方埋了,一了百了。\\\" 言罢,中年人手上便是用力推动女儿的身躯,示意其赶紧离开这间瓦房,到别处待着。 他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却也曾听说过瘟疫的\\\"威名\\\",自是不愿自己的女儿也沾染上这一\\\"恶疾\\\"。 \\\"爹,您快喝了吧,咱能好的!\\\" 见自己父亲推搡自己,少女却是不为所动,执拗的拿起了放在炕头之上的\\\"汤药\\\",轻轻地吹了吹,将其递到自己父亲的嘴边。 虽说是自己亲手制作,但少女也不知道手中的\\\"汤药\\\"有何作用,她只是学着村寨中其他人的样子,胡乱于村寨后方的小溪边摘了些许野草,便将其碾碎过水,制成\\\"汤药\\\"。 \\\"哎,痴儿。\\\" 闻听自己女儿的话语,中年人浑浊的眼眸中泛起一抹柔情,又是轻轻摩挲了一下女儿的面颊之后,便是无力的接过了女儿手中的汤药,一仰头便将其咽进肚里。 \\\"喝了这碗药,晚上孩儿还在给您熬一碗。\\\" \\\"父亲,您可不能倒下,您若有个三长两短,可让女儿怎么办?\\\" 见到自己父亲一口将汤药咽下,少女挂满泪珠的脸上也是挤出了一丝笑容,故作轻松的说道。 兴许是被少女的话语戳中了心事,也或者是刚刚那碗汤药起了作用,炕头上的中年人只觉身上的\\\"病痛\\\"都没有那般严重了,身上也久违的出现了一丝气力。 \\\"痴儿说的对,爹还没有看你出嫁,可不能倒下。\\\" 自己女儿所言不差,若是自己倒下了,她一个才刚刚及笄,尚未来得及婚配的少女该如何在这个乱世道生存下去,自己还要给女儿选一个好人家呢。 说来也怪,村子中似他这等得了“瘟疫”的人可不在少数,可有些人仅仅\\\"挣扎了\\\"三两天的功夫,便撒手人寰。 也有人像他这样,虽说气若游丝,但却依旧苟延残喘,若是此时能有郎中救治,兴许还真能留有一条命在。 或许是被因为自己女儿的话语重新焕发了生机,中年人突然有些迫切的问道:\\\"现如今村中如何了?官府可知晓了。\\\" 无论在何时何地,瘟疫都会被当地官府当做头等大事来对待,只不过\\\"对待\\\"的态度却是截然不同。 有的官员会\\\"全力救治\\\",也有的官员会下令封锁,任由疫区的百姓自生自灭,免得扩散出来,波及他人。 与他们这些升斗小民的性命相比,那些官老爷头上的乌纱帽才最重要。 \\\"官府应当是知晓了,女儿瞧村落外面已然出现身着甲胄的兵丁了...\\\" 闻听自己父亲的话语,少女的眼神也不由得黯淡了几分,她虽然才刚刚及笄,但却也清楚那些兵丁出现在城外意味着什么。 如若不出意外,城中的官老爷们是打算让他们这些人\\\"自生自灭\\\"了。 \\\"咳咳咳..\\\" \\\"无妨,本来就指望不上那些官老爷。\\\" 见得女儿意志有些消沉,中年人连忙再度伸出瘦骨嶙峋的手,轻轻的摩挲着少女的脸颊,好似没有因为这个\\\"噩耗\\\"而受到半点影响。 自古以来,官府对待\\\"瘟疫\\\"都是闻之色变,大多数时候都是采取就地封锁,任由疫区百姓自生自灭的措施。 唯有少数有良心的官员,会集中组织郎中,进入疫区救治百姓。 但更多的时候,官府们也是有心无力,毕竟不是每一个郎中都有勇气进入疫区,救治百姓,官府也不可能用刀逼着他们进入疫区。 按照往常的惯例,唯有等到\\\"瘟疫\\\"肆虐的差不多了,一些有良知的郎中才会大着胆子,进入疫区,选择性的救治。 原本以为西安府城中陕西巡抚坐镇,应当不至于\\\"见死不救\\\",但从自己女儿的话中可以知晓,那位督抚大人恐怕也是\\\"有心无力\\\"罢。 这名中年人倒是不认为陕西巡抚孙传庭是故意见死不救,毕竟这位天子心腹就任陕西巡抚以来,可是做了不少有利民生的好事。 恐怕就是单纯的因为没有郎中愿意进入疫区,方才不得不封锁村落,以防瘟疫扩散吧。 \\\"好了,爹要睡会了,你也快去歇歇吧。\\\" 父女二人又是闲谈了一会,中年人方才冲着炕头前的少女挥了挥手,示意其自行离去。 虽说自己的女儿没有如同自己一般感染\\\"瘟疫\\\",但他却也不敢让自己的女儿久留,免得受了波及。 他是幸运的,自己虽然不知因为何故感染了\\\"瘟疫\\\",但与其朝夕相处的女儿却是没有半点病态。 据中年人所知,他们家左手边第二家的李大娘家便是阖家五口短短数日内,尽皆殒命,无一幸免。 \\\"那父亲您早些歇着吧。\\\" 见到自己父亲脸上露出了倦色,少女也是连忙从炕头上起身,朝着外间走去。 趁着父亲歇息的当口,她还要再去村寨后方的小溪边摘取些许\\\"药材\\\",晚上好给父亲\\\"熬制\\\"汤药喝。 只是还未等到中间人进入梦乡,少女便是去而复返,一脸惊喜的冲着坑头上的父亲说道:\\\"爹,官府来人了!\\\" 第694章 悬壶济世 \\\"督抚,还望慎重啊。\\\" 西安府知府尹伸以及十数名兵丁簇拥着陕西巡抚孙传庭越过重兵把守的\\\"防线\\\",缓缓行至村落之外。 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他们这些人赶至此处已然算是\\\"亲身犯险\\\"了,随时有可能感染瘟疫。 \\\"吴先生,您真的有把握吗?\\\" 没有理会身旁下属的\\\"苦口婆心\\\",孙传庭转而看向了身旁穿着稍显寒酸的中年人,做最后一次确认。 就在一个时辰前,这名叫做吴又可的郎中主动找上自己,言说有把握\\\"控制\\\"城外的瘟疫,并主动请求进入疫区,救治百姓。 经过知府尹伸的介绍,孙传庭知晓面前这名其貌不扬的中年人竟是陕西省有名的\\\"神医\\\",其祖上世代行医,家世渊博。 甚至吴又可的父亲,还曾于万历八年的那场瘟疫中出力良多,受到了万历皇帝的嘉奖。 \\\"有没有把握,还要试试再说,总好过无动于衷。\\\" 饶是身旁的官员乃是总领一省军政大权的地方总督,但吴又可依旧风轻云淡,面不改色,完全没有因为孙传庭的身份而有半点\\\"卑躬屈膝\\\"。 \\\"好,吴先生需要什么,本官定当全力满足。\\\" 在身旁尹伸以及一众兵丁错愕的眼神中,代天巡狩的陕西巡抚孙传庭缓缓弯下了有些骄傲的脊梁,冲着面前的吴又可问道。 \\\"请督抚大人尽快动员城中郎中吧..\\\" 冲着孙传庭微微一笑,吴又可便是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药箱之中,取出了一块布,缠在了自己的头上,捂住了口鼻,仅留下双眼在外面。 这是他根据自己父亲早年间留下的医书自制的\\\"面罩\\\",他与他的父亲皆是认为,瘟疫之为病,非风、非寒、非暑、非湿,乃天地间别有一种异气所感。 见到吴又可如此行为,身后的小伙计也是从身后背着的药箱中,取出了一块布,学着吴又可的样子,将其缠在自己的头上。 如若朱由校在场,便是会发现,此时吴又可脸上的面罩与后世的口罩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些拥有大智慧的先人,早已一步步摸索出各种应对瘟疫的措施。 轻声唤了唤身后有些不情愿的小伙计,吴又可便是推开了紧闭的村寨大门,脚步坚定的迈进了有些\\\"死寂\\\"的村寨。 说来讽刺,偌大的西安府除了他吴又可之外,竟是再无一人愿意亲临疫区,唯有少数几名郎中表示愿意待到\\\"瘟疫\\\"平稳后,再行进入疫区救治。 相反对于医术一窍不通,这么多年来一直给自己打下手的小伙计虽然满腹牢骚,但是依旧跟着自己来到了此处,没有中途退缩。 \\\"吴先生,皇爷曾有过叮嘱,如若发生疫情,记得让村寨中的百姓切勿饮用生水,必须等到水烧开之后,方才能饮用。\\\" 见到吴又可渐行渐远,孙传庭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扯着嗓子冲着吴又可的背影喊道。 听到此话,吴又可也是不由自主的停住了脚步,面露沉思之色,竟是天子的叮嘱吗?只是不能饮用生水,却是为的哪般,难不成生水中也有看不见的\\\"异气\\\"? 短暂停顿了两秒,冲着远处的孙传庭点了点头,示意知晓之后,吴又可便带着身后的小伙计朝着村寨深处走去。 望着逐渐消失于视线中的吴又可,孙传庭抿了抿嘴唇,颇为郑重的点了点头,如若吴又可真的能够如他自述一般,控制住\\\"瘟疫\\\",那么将是会被史书永远铭记的大功德。 吴又可这个名字也将被永远的记载于史书之上,供后世的人瞻仰。 \\\"将本官的亲兵尽数调到此处,听候吴先生调遣。\\\" 沉默了良久,孙传庭冲着身旁同样一脸敬佩之色的尹伸缓缓说道,虽然不知晓吴又可具体会如何\\\"控制\\\"疫情,但想来第一件事也是要处置村中因病去世的百姓。 届时单凭吴又可主仆二人,定然是难以为继。 而且根据以往的经验,那些患病去世的百姓大多需要就地火化,方才能够令得\\\"瘟疫\\\"消失。 但偏偏自古以来中国人便是讲究\\\"入土为安\\\",对于火化一事极为抗拒,时常有百姓为此而与官府产生矛盾。 到了那时,便需要军队出面,帮助吴又可稳定局势。 而他现在之所以没有贸然派遣军队随同吴又可进驻村寨,也是怕操作不当,导致疫情扩散,进而波及整个西安府。 \\\"悬壶济世,当代医圣。\\\" 不知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孙传庭突然于口中默默吐出了几个字,有些怅然若失的说道。 不过很快,孙传庭便是重拾精神:\\\"即刻传令各府县,征调医馆郎中,并将此地疫情即刻报予京师知晓。\\\" \\\"请天子早做打算。\\\" ... ... \\\"先生,我们该怎么做啊?\\\" 听闻着周遭若隐若无的轻咳声,小伙计稚嫩的脸庞上泛起一抹惧色,轻轻地拉着吴又可的衣角,有些局促的问道。 虽然吴又可百般保证,会护得他周全,但这终究是令得无数人闻之色变的\\\"瘟疫\\\",小伙计不免还是觉得有些惧怕。 \\\"先挨个瞧瞧吧,看看严重到什么程度了吧。\\\" 略微沉默了两秒,吴又可有些沙哑的声音于\\\"面罩\\\"之后传出,随后也不待小伙计有所反应,便是自顾自的朝着远处一户人家走去。 这场\\\"瘟疫\\\"来的有些莫名其妙,除了刚刚孙传庭向其简单的介绍了一些情况之后,他对于这场\\\"瘟疫\\\"的了解近乎是一场白纸。 究竟是疟疾,还是天花,亦或者最为可怕的鼠疫? 村寨中的情形如何了,可还有人没有感染? 这些问题都等着吴又可亲自去寻找答案,揭开这场瘟疫神秘的面纱。 小伙计先是有些局促不安的望了一圈周遭的村落,总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紧闭的大门之后冷冷的窥视着他,令他不寒而栗。 \\\"哎,先生,您等等我!\\\" 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之后,小伙计连忙提着手中的药箱,追赶上了吴又可的身影,与其一同迈入了一处幽静的瓦房。 第695章 别样心思 白水县。 \\\"王二,王二,起来喝粥去了。\\\" 屋外嘈杂的叫喊声将迷迷糊糊躺在木板之上的汉子给唤醒,使其睁开了有些惺忪的睡眼,随后掀开了身上的\\\"棉被\\\",有些敷衍的答道:\\\"来了来了,莫催了。\\\" 望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卧房,王二轻叹了一口气,翻身下床,胡乱搓了两把脸,小心翼翼的将房门挡住,便是径自朝着前往的人群走去。 去年的陕西整整大旱一年,粮食锐减,而后又是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严寒,才刚刚三十岁出头的他,已然瘦骨嶙峋,不过好在他终究是挺了过来。 想到即将到来的春天,王二暗淡的眸子中泛起了一抹光彩,与西安城外那些流离失所的流民相比,他还算是走运的。 他爹就他一个儿子,给他在西安城外留下了几亩薄田,倒也能勉强度日。 虽说前些年的时候,那几亩薄田被城中卫所的军官侵占了将近一半,但随着代天巡狩的孙传庭就任陕西巡抚之后,原本归属于他的那些薄田又再度回到了他的手中。 只是虽说手中的薄田多了,但他的日子却是没有好过多少,去年那场突如其来的大旱令其颗粒无收,持续数月的凛冬又是消耗掉了家中仅存的些许存粮。 甚至如若不是陕西巡抚孙传庭提早下令施粥赈灾,恐怕就连他这等本地\\\"土着\\\"都会饥寒交加的死在某处不知名的角落。 \\\"走了走了,听说从今天开始,我们能多领到一碗稀粥。\\\" 见到王二出来,刚刚唤他们的同伴便是忙不迭的迈开脚步,有些枯瘦的脸颊上却是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自古以来,官府施粥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维稳\\\",免得灾民们饿肚子,活不下去,进而揭竿而起。 今年冬天,西安府虽然早早的便设立粥厂,赈济灾民,但是他们每日所能够领到的也不过就是一碗稀粥,勉强能够令他们生存下去罢了。 比起填饱肚子,还要差得远呢。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官府这是有良心了?\\\" 听闻自己今天能领到两碗稀粥,王二有些惺忪的睡意瞬间散去,迫不及待的看向最先出声的那人。 好端端的,官府怎么会给他们两碗稀粥? \\\"嘿,你还不知道?\\\" \\\"听说昨日西安城北五里的一处村寨中发生了瘟疫,官府已然将那里封锁。\\\" \\\"兴许是怕有人从中作祟,故而方才让我们多喝一碗粥吧。\\\" 见到王二不知晓内情,刚刚那名难民连忙冲其挤眉弄眼,有些卖弄的说道。 他们这白水县隶属于西安府管辖,距离府城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这王二不知晓也在情理之中。 \\\"瘟疫啊?\\\" 听闻西安城外出现了瘟疫,王二枯瘦的面容泛起了一抹惊恐,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有些后怕的说道。 难怪那素来\\\"吝啬\\\"的知县老爷会大发善心,原来是西安城外发生了瘟疫,这是怕有人趁机生事,故而稳住他们吧。 \\\"走吧,走吧。\\\" \\\"去晚了就没喽..\\\" 见王二愣在原地,周围的同伴们连忙招呼了一声,也不待王二有所反应,便是自顾自的朝前方走去。 见状王二也是连忙跟上,只是心中却有一个别样心思突然升起:若是世道再乱些,他是不是就能从中浑水摸鱼,继而过几天好日子? 毕竟仅靠家中的那几亩薄田,他什么时候才能娶个大屁股的婆娘? ... ... 同一时间,延安府,安塞县。 \\\"高二哥,快起来喽。\\\" 随着一声厉喝,一名约莫二十余岁的壮汉从房中缓缓走出,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打了个哈欠:\\\"狗蛋,今天怎么这么早?\\\" \\\"高二哥,弟弟实在过不下去了,打算去府城碰碰运气,兴许官府大发善心,能赏下几碗稀粥,也是条活路。\\\" 见到壮汉出列,那名被称为狗蛋的年轻人脸上勉强挤出了一抹笑容,颇为有气无力的说道。 这场持续月余的大雪天气,令得不少人背井离乡,疲于奔命,但延安府的老爷们不知是因为何故,虽说也设厂施粥,但相对于每日都在增加的流民来说,却是显得有些杯水车薪。 出于对生存的渴望,无数延安府的百姓选择背井离乡,投奔相距不远的西安府,希翼能在省城得到救助。 经历了一个冬天的\\\"迁徙\\\",延安府的百姓们不说十室九空,但也所剩不多,单单他们这个村落之中便仅剩下了寥寥几户人家,未曾离开。 现如今,他也吃完了家中最后一点余粮,打算去延安府碰碰运气,万一官府大发善心,给他一口吃的呢? 待到开春之后,随便卖些苦力,也能生存下来。 听闻面前的伙伴如此言说,那名被称为高二哥的年轻人也是一阵失神,眼看着开春在即,自己最后的一个伙伴也要离自己而去了吗? 与村落中所有人不同,他早些年仗着年轻,曾赶赴山西\\\"贩马\\\"为生,也算积攒下了些许余财。 待到当今天子继位之后,对于山西等地的马市管控便是上了一个新的档次,他也就\\\"自然而然\\\"的失去了赖以生存的营生,带着前些年贩马所得回到了老家安顿下来。 回到老家之后,他便重新继承了家中荒废许久的田亩,自力更生,凭借着手中积攒下来的银钱,日子倒也过得快活自在。 但是却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旱以及持续月余的大雪天气却是彻底打破了生活的宁静。 \\\"狗蛋,你等会。\\\" 沉默了少许,高二哥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中,待到再出来的时候,手中拿着几个\\\"锅盔饼\\\",并顺势递到了狗蛋的手中。 \\\"拿着吧狗蛋,路上当干粮吃...\\\" 高二哥的声音有些哽塞,他知道这很有可能是他与狗蛋的最后一次见面,但他却也不敢将家中的存粮与狗蛋共同分享。 毕竟,人都是自私的,他的床下虽然还存着不少余粮与银钱,但那些是他未来赖以生存的根本。 谁也不知晓,开春之后,陕北大地会是何等光景。 \\\"谢谢二哥!谢谢二哥!\\\" 接过了已经显得有些发黑的锅盔饼,狗蛋不住的颔首,有了高二哥的这几个锅盔饼,足够他走到延安府了,甚至改道西安府也是来得及。 \\\"去吧,去吧。\\\" 高二哥似乎已经有些习惯眼前的场景,冲着狗蛋挥了挥手,便是重新回到了身后的房中。 待到确认狗蛋走远之后,高二哥随手翻开了床褥,露出了床下的银钱与存粮。 见状,高二哥欣慰一笑,目光有些狰狞,这些东西便是他高迎祥日后逐鹿天下的资本。 第696章 天下大震 天启五年,二月二十八。 肆虐京畿之地数月的凛冬终于逐渐褪去,青石板上的冰雪也开始渐渐消融,正午的阳光也终于让人察觉到了一丝暖意。 这个难熬的冬天,终于算是过去了。 前段时间,天启五年的会试也是如期举行,京师好生热闹了一阵,直到现在还有不少进士及第的\\\"老爷们\\\"于城中的茶楼酒肆宴请亲朋故旧,一切都好似过往云烟。 \\\"驾驾驾!\\\" 低沉的呵斥声于城中的街道上突兀响起,抬眼看去,却是发现一名神情肃穆的骑士轻声催动着胯下的马匹。 瞧其方向,估摸是朝着城中的通政司而去。 ... ... 到了午后,一则令人愕然的消息迅速的传遍了朝野,并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京师的大街小巷。 陕西西安府竟然出现了“瘟疫”。 京师的百姓,对于这个词语并不陌生,一些上了年纪的百姓还从脑海深处回忆起了令他们有些不寒而栗的\\\"往事。\\\" 万历十年四月,京师大疫,霸州、文安、大城、保安,患大头瘟症,死者不计其数。 按照常理来说,大明这些年的灾祸从来不停停过,但以瘟疫来说,自太祖建国至今,两百余年的国祚中,却是已经发生了大大小小三百余次的瘟疫。 除了瘟疫之外,诸如大旱,蝗灾,水灾,洪涝等灾祸更是月月不止,几乎令得京师的百姓习以为常了。 但是不知怎的,这一次朝廷的动作竟是\\\"非比寻常\\\",天子在第一时间召集六部九卿进宫议事,俨然一副大敌临近的景象。 如此模样,倒是令得京师中的百姓们啧啧称奇,即便是昔日女真人和蒙古人的联军越过燕山山脉,突然出现在蓟镇之外,天子的反应也没有如此剧烈。 ... ... 乾清宫暖阁中,内阁辅臣以及六部九卿有些局促的坐在堂中早已备好的木椅之上,皆是迟疑的望着案牍之后的天子,沉默不语。 此时的乾清宫暖阁内,地龙早已撤去,仅留角落处的火盆熊熊燃烧。 平素的时候还不觉得,此时暖阁内的众臣只觉得火盆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音令他们不胜其烦,让人心中烦闷不已。 \\\"太医院中的医官们可准备好了?\\\" 沉默了半晌,朱由校缓缓将手中的奏本放置在案牍之后,微皱着眉头,有些疲惫的说道。 \\\"陛下,早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京。\\\" 见得天子发问,首辅周嘉谟连忙起身应是,本就苍老的脸上更是疲惫,前些天的时候,他一直在忙着操持调粮等事务。 却没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援助陕西的棉衣以及粮食还没有准备妥当,这西安府竟是又爆发出了瘟疫。 难不成,大明真的陷入了一个怪圈?怎么近些年,祸事一件接着一件呢。 \\\"赈灾的钱粮呢?\\\" 冲着周嘉谟点了点头,朱由校转头看向户部尚书毕自严。 这次疫情来势汹汹,轻易不会退去,朱由校已是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 \\\"陛下放心,钱粮也已准备充足。\\\" 户部尚书毕自严也顺势起身,冲着案牍之后的天子躬身回道。 此时的他颇有些庆幸,辽东战事在悄无声息中解决,辽东经略熊廷弼并未顺势掀起大战,故而太仓库中的存银还能勉强维持。 \\\"陕西逢此大难,难免有人偷奸耍滑,上下其手,令左光斗亲自走一趟吧。\\\" \\\"臣等遵旨。\\\" 暖阁中的众臣对视了一眼之后,倒是没有提出异议,左光斗身为督察院左都御史,其职责本就是巡查地方。 现如今陕西发生了如此大的灾祸,身为九卿之一的左光斗亲临地方,也可安顿民心,体现中央赈灾的决心,乃是一举两得之事。 正好左光斗出京,也可顺便巡视地方,闹清楚延安府那个地方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会滋生出如此之多的流民。 在朱由校有些模糊的记忆当中,他隐约记得初代\\\"闯王\\\"高迎祥便是陕西延安府的人氏,莫不是因为蝴蝶效应,高迎祥提早登上历史舞台了? 想到原本历史上轰轰烈烈的农民军起义,朱由校的心神便是为之一凛,眼神也是愈发的寒冷。 \\\"对了,让赵吏带着人也走一趟吧。\\\" 沉默了半晌,朱由校突然提到了对于暖阁中众臣来说,有些陌生的名字。 唯有一直立于朱由校身后,沉默不语的王安最先缓过神来,冲着朱由校躬身应是。 年前的时候,独掌锦衣卫十余年大权的前任指挥使骆思恭上书\\\"乞骸骨\\\",并未颇为识趣的推荐南京锦衣卫指挥同知接替他的位置。 经过天子的一番\\\"不舍\\\"之后,封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为后军都督府左都督,允准其回乡终老。 南京锦衣卫指挥同知赵吏则是升任新的锦衣卫指挥使,成为朱由校身边新的\\\"鹰犬\\\",骆思恭之子骆养性则接替赵吏的位置,成为了南京锦衣卫指挥同知,坐镇南京。 不知不觉间,就连朱由校都是有些没有意识到,随着掌权日久,地位日渐稳固,他也变得有些\\\"乾纲独断\\\",急功近利,原本的处处隐忍,步步为营已然逐渐被他忘于脑后。 乱世当用重典,明末的乱局已然出现端倪,不容朱由校如同昔年那般\\\"谨小慎微\\\",他要采取最用力的措施,当一切能够威胁到大明江山的危险扼杀在摇篮之中。 无论是辽东的建州女真亦或者关外的蒙古,或者西南边境的土司,陕北大地的流民,都将被他逐一解决。 \\\"陛下,是否免除受灾严重府县的税款?\\\" 见到朱由校沉默不语,好似没有什么事要交代了,内阁首辅周嘉谟忽然起身,有些小心翼翼的说道。 按照往年的规矩,凡是受灾严重的府县,朝廷都会酌情免除去赋税,免得沉重的赋税给百姓们带来更大的负担。 \\\"免除延安府和西安府三年赋税。\\\" 听到周嘉谟的话语后,朱由校的眼眸深处便焕发了一抹光彩,他竟是给忘了。 明末历史上那些独领风骚的人物都是在饥饿以及沉重赋税的双面夹击下,方才选择了揭竿而起。 如若只是简单的赈灾,而未将他们身上的枷锁免去的话,恐怕对于明末的乱局依旧有些于事无补。 第697章 人间疾苦 同一日,西安府。 午后的阳光正炽,为西安府城内外的百姓带来了一丝罕见的暖意。 早在城外疫情开始的时候,西安府的四个城门便是关闭了三个,仅仅开放了南门,值守的兵丁也比往日多了许多,神情严峻的打量着络绎不绝的百姓们。 兴许是因为疫情并未恶化的缘故,这几天不断有各府县的郎中赶至西安府城,在督抚大人亲兵的护送下进入疫区。 与疫情每次出现,便会闹得满城风雨的情形相比,这一次来势汹汹的瘟疫好似在西安城外吃了大亏,除了最开始的时候闹出了一些\\\"名堂\\\"之后,此后数天竟是变得\\\"安生\\\"许多。 有消息灵通的言说,城外的瘟疫并不严重,已经到了初步的控制,甚至村落之中已经有人在西安神医吴又可的手中痊愈。 也有人说村落之中本来就没有发生瘟疫,不过是些许百姓扛不住饥饿,伪装成瘟疫发生的样子,借以吸引官府的注意力,从而得到赈灾的粮食。 不过不少百姓都是对后一种说法嗤之以鼻,这大明的官老爷们对瘟疫都是闻之色变,避而不及,谁又会上赶着治病救灾? 不过城中的风言风语倒是没有影响到陕西巡抚孙传庭的心情,此刻他正在吴又可的陪同下,小心的漫步在村落之中。 ... ... \\\"吴先生,您的意思是,这座村寨中的百姓都被治愈了?\\\" 瞧着村寨中不时冲着他们一行人叩首的百姓,陕西巡抚孙传庭有些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有些不敢置信的问道。 左右不过是一周多的功夫,原本死气弥漫的村寨竟是变得\\\"生机勃勃\\\"?他们这一路走来,可是有不少百姓冲着他们叩首谢恩。 难不成肆虐中国人千余年的瘟疫,竟在身旁这位其貌不扬的中年人手中得到了彻底解决? 想到此处,孙传庭的眼神也是变得殷切了几分,这可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功劳,若是京师的天子知晓了,定会大肆封赏。 孙传庭可是知晓,自家的那位皇爷可是将大明的百姓看的比什么都重。 \\\"督抚大人此言差矣...\\\" 迎着孙传庭有些殷切的眼神,吴又可缓缓的摇了摇头,刚毅的面容上犯过一抹不忍,手指着不远处一座人家,有些苦涩的说道:\\\"比如远处的那处人家,草民便是无能为力...\\\"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虽说眼前的这座村寨相比较一周前的一片死寂,已然算作\\\"生机勃勃\\\",但是吴又可却是知晓,这座村寨中仍有不少人躺在床榻之上,苟延残喘,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但很遗憾的是,他对此却是束手无策。 凭借着自身过硬的医术,以及自己祖辈总结出来的宝贵经验,吴又可带着自己的小伙计,的确是治愈了不少感染了\\\"瘟疫\\\"的百姓。 但是这些人却是无一例外,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这些人都是自身体质本就过硬的汉子,历朝历代也不是没有感染了\\\"瘟疫\\\"而后自愈的例子。 但是对于体质相对而言更差一些的老弱妇幼,吴又可的\\\"手段\\\"便显得有些不痛不痒,虽然也能缓解一些病人的痛苦,但并未如同那些汉子一般\\\"药到病除\\\"。 听闻吴又可的话语后,孙传庭脸上的激动之色稍稍收敛,他虽然不懂医术,但他久在军中,也是亲眼见过无数\\\"人间疾苦\\\"。 有的士卒明明受了足以致命的创伤,但却偏偏能在鬼门关前捡到一条命,也有的士卒明明受伤不算严重,但却一命呜呼,徒留一声哀叹。 \\\"不管如何,吴先生对于这些人都有活命之恩,待到此间事了,本官定然奏报天子,为先生请功!\\\" 轻轻的跟在吴又可的身后,孙传庭有些坚定的声音悠悠响起,令得后方的亲兵们不由得羡慕的看向吴又可。 这个声名不显的\\\"江湖郎中\\\"恐怕会一举成名,进而成为天子的心腹重臣。 毕竟大明天子“短命”是出了名的,京师之中的天子定然会将拥有如此医术的神医死死放在身边。 听的此话,吴又可身后的小伙计也是呼吸急促,稚嫩的脸上微微涨红,他虽然年幼,但却也清楚陕西巡抚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有了孙传庭的这句话,自家先生已然可以说是简在帝心了,而他也能顺势一步登天。 \\\"现在说这些,还有些早。\\\" \\\"此地的瘟疫还远远没有结束。\\\" 出乎孙传庭等人的预料,吴又可并未因为未来的\\\"前程似锦\\\"而表现出丝毫的激动,而是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示意孙传庭随他而来。 见状,孙传庭也是一顿,随后看向吴又可的眼神愈发敬佩,或许只有这种无心权势的人,才能够如此塌心的钻研医术吧。 似紫禁城中的那些医官们,早已失去了原来的\\\"初心\\\",每日只是敷衍了事。那些人享受着全国最好的待遇,翻阅着最全面的医书,但医术却是不见长进。 \\\"此处的村落虽然有近半百姓得到了救治,短暂的摆脱了痛苦,但身体依旧虚弱,需要食物进补。\\\" \\\"但是根据草民的了解,早在瘟疫爆发前,此间村落中的百姓们便是不得不徒步五里,靠着城外的粥厂,赖以生存...\\\" 轻轻推开了一家百姓的大门,在房中几名百姓惶恐的眼神中,吴又可指着早已空空如也的瓦罐,有些不忍的说道。 这些天,村寨中已是有几名百姓因为饥饿的缘故,命丧于此。 \\\"混账,尹伸呢?将他给本官叫来。\\\" 闻听居然有百姓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活活饿死,一股无名邪火于孙传庭的心头滋生,朝着身后的亲兵们有些气急败坏的喊道。 \\\"督抚大人明鉴,不关知府大人的事,西安城中的官仓早已是告罄许久了..\\\" \\\"近些天,全赖城中大户与秦王府的支持,方才勉强维持着城外的粥厂...\\\" 见得孙传庭暴起,吴又可连忙将其一把拉住,告诉了孙传庭一个有些严酷的事实。 闻言,孙传庭的眼眶便是一缩,不知不觉间,他竟也是变得有些不懂\\\"人间疾苦\\\",忽略了城中早已无粮的事实.. 第698章 面见秦王 太祖朱元璋于南京建国称帝之后,将自己膝下诸子全部分封到各地就藩,用以维护大明的统治。 其中,大部分成年皇子都分到了北方边疆,从辽东到甘肃一线的九位藩王合称为九大塞王。 九大塞王中,又以太祖次子朱樉身份最为尊贵,封号秦王,封地为十三朝古都的西安城,秦藩也被称为\\\"天下第一藩\\\"。 洪武四年,长兴侯耿炳文奉旨以元代陕西诸道行御史台署旧址为基础,兴建秦王府城,共耗时九年,兴建秦王府城。 秦王府宫城十里,城高池深,其规模比之北京的紫禁城也是不遑多让,甚至隐隐约约还在其上。 当孙传庭知晓西安城的粮仓已然告罄,周边府县也难以为继的时候,脑海中想到的第一个\\\"大户\\\"便是世镇西安城的秦王府。 ... ... 秦王府的后花园内,当代亲王朱谊漶正百无聊赖的坐在池塘边,有些无精打采的摆弄着手中的鱼竿,瞧上去兴致不高。 虽说寒冬刚过,西安城外的积雪甚至还没有完全融化,但秦王府后花园的池塘却早已\\\"鱼游虾嬉\\\"。 \\\"王爷,督抚大人来了。\\\" 正当朱谊漶打了个哈欠,准备起身返回钦点睡个回笼觉的时候,秦王府的总管太监韩立突然蹑手蹑脚的来到朱谊漶的身边,颇为拘谨的说道。 虽说孙传庭就任陕西巡抚已经两年有余,但是除却年节的时候,率领城中文武百官一同给自家王爷请安之外,私底下却是从未有过交集。 这次孙传庭突然上门,也不知道所谓何事。 听了老太监韩立的话语,秦王朱谊漶刚刚萌生的惺忪睡意瞬间散去,抬头瞧了瞧日头低语了一句:\\\"他来干什么?\\\" 难不成是为了借粮?虽然朱谊漶五谷不分,四体不勤,但却也知晓因为去年大旱的缘故,陕西境内的百姓们大多颗粒无收,现如今西安城外更是聚集着十数万流民。 如此之多的流民,如若不是孙传庭早早的下令开仓赈粮,恐怕早就有乱象滋生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西安府能够一直保持\\\"平静\\\",已然可以证明这位陕西巡抚的手段之高明了。 只是虽然他贵为秦王,但却打心眼里不想跟孙传庭有半点交集,他深知那个看似其貌不扬的年轻人,手腕究竟有多么强硬。 这两年,他秦王府可是没少在孙传庭的手上吃\\\"苦头\\\"。 犹记得,孙传庭刚刚就任陕西巡抚之后,便是拿为祸西安城多年的低阶宗室开刀,着实杀了一批平日里为非作歹的宗室闲人,以强而有力的手段宣告了自己的地位。 对于孙传庭如此举动,朱谊漶起初的时候并没有太大反应,毕竟大家虽然名义上都是亲戚,但是经过了两百余年的传承,那点稀薄的血缘关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甚至朱谊漶还在背地里支持孙传庭惩治这些\\\"低阶宗室\\\",毕竟即便再不想承认,那些低阶宗室也是隶属于\\\"秦藩\\\",而他作为秦藩之主,又不好处置这些宗室,以免落个\\\"刻薄寡恩\\\"的名声。 但是好景不长,随着孙传庭在西安府站稳脚跟,他很快又将矛头对准了陕西境内的豪绅富商,开展所谓的\\\"清屯充饷\\\"。 所谓\\\"清屯充饷\\\"就是将军队的屯田全部收回来,将屯田所得全部充作粮饷。 经过两百余年的传承,西安诸多卫所的那些军队屯田早已被西安城中的富商豪绅们瓜分的七七八八。 其中,西安城中最大的富商豪绅不就是他秦王府吗,故而,孙传庭这所谓的\\\"请屯充饷\\\"本质上就是在割他们秦王府的肉。 \\\"罢了,请进来吧。\\\" 沉默了半晌,朱谊漶隐去了心中诸多心思,冲着身旁肃立的老太监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孙传庭都是代天巡狩的陕西巡抚,位高权重,即便是他贵为秦王,也不敢轻易怠慢。 毕竟,今日不同往日,湖北武昌楚王府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几个月前,武昌府楚王自请削爵,降爵为\\\"郡王\\\"的消息可是在他们这些宗室藩王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自太祖开国以来,还从未有过这等先例。 待到知晓内情之后,宗室藩王们更是有些\\\"不知所措\\\",武昌府的朱华奎不过是与湖广巡抚孙鼎相发生了一点摩擦,便是受到了天子的严厉惩治。 甚至若不是楚王朱华奎及时的\\\"断臂求生\\\",自请降为郡王的话,说不定传承两百余年的楚王府便要步了成都蜀王府以及平凉韩王府的后尘。 \\\"哎,哎,奴婢这就去。\\\" 见到朱谊漶点头,总管太监韩立忙不迭的点头,佝偻着身子前往\\\"前殿\\\"请人,以孙传庭的身份,自是不用在府外等候。 ... ... \\\"下官孙传庭,见过秦王爷。\\\" 承运殿内,望着安稳落座在王位之上的朱谊漶,孙传庭内心不由得苦笑一声。 这承运殿乃是秦王府的正殿,与紫禁城中的\\\"奉天殿\\\"遥相呼应,平日里是秦王处理政务所在地。 这秦王选择在此处面见他,显然是摆出了\\\"公事公办\\\"的态度。 \\\"孙大人多礼了。\\\" 见到下方规规矩矩给自己行礼的孙传庭,秦王朱谊漶内心一阵暗爽,不管孙传庭是何等的位高权重,但是在他面前,依旧要低下有些高傲的头颅。 他心底甚至在琢磨,日后无事的时候,是不是多与孙传庭见上几面? 见得身旁的秦王久久不语,一旁的老太监韩立连忙轻咳了一声,将朱谊漶的思绪重新拉回到了承运殿。 \\\"孙大人,今日来此,所谓何事?\\\" 得到老太监的提醒之后,朱谊漶也是连忙轻咳一声,用以掩盖自己的尴尬,有些好奇的问道。 \\\"王爷,现如今西安府粮仓早已告罄,城外流民无数皆是面黄肌瘦,还请王爷看在天下苍生的份上,赐予些许钱粮吧。\\\" 殿下的孙承宗像是没有察觉到朱谊漶刚刚的走神,连忙于座位上起身,有些凝重的说道,其声音掷地有声,在空旷的承运殿内悠悠回荡,经久不息。 听的此话,朱谊漶的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了然之色,他就知道孙传庭是为了借粮而来。 第699章 借粮 \\\"孙大人,城中少粮不应是去找朝廷讨要吗..\\\" 沉默了半晌,秦王朱谊漶的声音于承运殿内悠悠响起,使人听不出喜乐。 虽说他王府内尚有不少存粮,但大明从未有过宗室藩王开仓赈济流民的先例,没有宗室藩王敢\\\"越庖代俎\\\",免得引起朝廷的猜忌。 宗室藩王主动开仓放粮,收买人心,想要干什么? \\\"王爷,按理来说,朝廷的救济粮这几日应该就到了,但城外的十数万流民可等不了那么久啊..\\\" 见得秦王朱谊漶好似有些推诿,孙传庭不由得皱着眉头,有些苦涩的说道。 早在西安府粮仓即将告罄的时候,他便曾上书天子,但不知为何,奏本就像是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引来任何反应。 而后城外便是爆发了\\\"瘟疫\\\",使得本就有些存余不多的粮食,消耗的更加迅速,他已是了解到,现如今西安城外的粥厂完全是在靠着城中的几家富商方才勉强维持。 但面对着人数众多的流民,仅凭这些富商的力量却是有些\\\"杯水车薪\\\",如若再没有粮食运抵西安府,恐怕城外的流民很快便要出现\\\"易子而食\\\"的末日景象。 这些流民们好不容易撑过了凛冽的寒冬,却不想又面临着饥饿的考验。 \\\"孙大人,本王这秦王府阖家千余人,每日消耗的钱粮也不在少数啊..\\\" 没有理会孙传庭的\\\"抱怨\\\",秦王朱谊漶苦笑一声,与堂下的孙传庭打起了太极。 早在西安城外出现流民的时候,他便曾主动的捐献了一些粮食,可是现如今听孙传庭的意思,是打算令他开仓放粮? 且先不论他这一行为是否会引来天子的\\\"忌惮\\\",单说那十数万张嘴每日所消耗之钱粮,便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他可不想去当那\\\"冤大头\\\"。 见状,孙传庭心神便是一凛,拱了拱手,声音再也不复刚刚的恭谨,反而平添了一分阴冷:\\\"殿下如若置之不理的话,陕西危矣,西安危矣。\\\" 如若不是走投无路,他也不想\\\"威胁\\\"面前的这位秦王爷,毕竟平白得罪一位宗室亲王,可不是一件高兴的事。 但如今西安城的情况,已经不允许他再做犹豫了。 \\\"孙传庭,你是在威胁本王?\\\" 闻听堂下传来的话语,朱谊漶狠狠一拍身下的王位,眯起了眼睛,有些气急败坏的吼道。 自从万历十五年袭爵秦王以来,除却紫禁城中的天子之外,谁敢这般与他说话?居然敢堂而皇之的威胁于他。 这孙传庭莫不是脑子坏掉了,居然敢威胁宗室亲王。 一旁的王府总管太监韩立也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望着堂下的陕西巡抚,喉咙微不可查的耸动了一下,这位陕西巡抚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啊。 \\\"王爷息怒,下官不敢。\\\" 见得朱谊漶发怒,孙传庭微微躬身,口中不敢,只是其神情却是未有丝毫惶恐,颇有些言不由衷的意味。 见到朱谊漶喉咙耸动,孙传庭连忙又一躬身,补充道:\\\"下官只是为了王爷考虑。\\\" 听得此话,正处于发作边缘的朱谊漶不由得一滞,抿了抿嘴唇,勉强将心中的怒火压下,有些阴冷的问道:\\\"此言何意?\\\" 此话一出,下首的孙传庭面皮便是一抽,眼眸深处闪过一抹为微不可查的喜色,他知晓这位秦王爷上钩了。 \\\"王爷,可还记得鲁王爷的前车之鉴?\\\" 迎着朱谊漶有些审视的眼神,孙传庭缓缓吐出了另一位宗室藩王的名字,他有足够的把握,这位袭爵三十多年的秦王能够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听得此话,王位之上的朱谊漶缓缓闭上了双眼,仔细的斟酌着孙传庭的话语,硕大的承运殿鸦雀无声,一片冷肃。 \\\"鲁王,鲁王,鲁王..\\\" 约莫几个呼吸过后,朱谊漶便是猛地睁开了双眼,苍老的面容上闪过一抹不加掩饰的惊恐。 \\\"你的意思是,城外的流民有人要造反?\\\" 他秦王府与山东兖州的鲁王府虽然同为开国初年便存在的老牌王府,但秉承着\\\"二王不相见\\\"的规矩,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往来。 但这鲁王府却被孙传庭刻意提及,很显然有其\\\"深意\\\",因而不过几个呼吸间的功夫,朱谊漶便是想起了发生在天启二年的那场叛乱。 天启二年,白莲教的教首徐鸿儒于山东兖州府起兵造反,裹挟着十数万流民,一度攻陷兖州府城,声势浩大。 后来在登莱巡抚袁可立和宣大总督杨肇基的攻势下,迅速平定。 虽然这场叛乱,没有对明廷造成太大影响,但却在宗室中引起了不小的反应,这是自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以后,第一次有宗室藩王因为\\\"外敌\\\"的缘故出逃,也给宗室藩王们敲醒了警钟,这大明变天了。 现如今聚集在西安城外的流民比之昔日徐鸿儒起兵造反的时候,只多不少,如若有人从中作祟,他西安府还真是\\\"危在旦夕\\\"。 毕竟他秦王府与昔日兖州的鲁王府不同,山东诸多卫所虽然也是荒废许久,但临近的登莱镇,尚有两万精兵驻扎。 而西安城内,却是兵丁稀少,如若城外的乱民们真的暴起,仅凭那些卫所兵,定然是难以招架。 虽说朱谊漶也知晓,面前的这个陕西巡抚金近些年也拉起了一支军队,还被天子赐名为\\\"秦军\\\",但是朱谊漶却没有将其当回事。 一个文官,能训练出什么精锐的军队? \\\"依照目前的形势来看,城外百姓们还算老实,但下官也不敢保证。\\\" \\\"毕竟日久生变,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挨饿的滋味可是不好受...\\\" 见到朱谊漶已然有些\\\"手足无措\\\",孙传庭的声音恰到好处的响起,他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 如若将面前的这位秦王爷吓破了胆子,一走了之,那他可就有些骑虎难下了。 \\\"那还等什么,开仓放粮啊!\\\" 孙传庭话音刚落,秦王朱谊漶有些惊慌的声音便是响彻承运殿,与他自己的性命相比,些许粮食又算得了什么? 见到目的达成,孙传庭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冲着有些手足无措的朱谊漶行了一礼之后,便是转身离去。 \\\"站住!\\\" 正当孙传庭即将离开承运殿的时候,朱谊漶有些迫切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令得孙传庭心里一颤,莫不是秦王出尔反尔? \\\"算借的!\\\" 听得此话,孙传庭先是一愣,而后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笑意,冲着身后摆了摆手,便是大步离开了此间大殿。 借就借,反正他也没打算还。 第700章 府谷县 三月初八,晴。 \\\"吴八,吴八,醒醒了。\\\" 窗外嘈杂的叫喊声将尚在睡梦中的汉子叫醒,他勉强睁开了双眼,有些不耐烦的朝着吼了一句:\\\"老子叫吴延贵。\\\" 因为在家中排行第八,所以村子里的伙伴总是叫他吴八,不过他刚出生的时候,家里尚还有些余财,因此家中倒也曾托了个秀才给起了个大名。 翻身下床,望着家中早已空空如也的米缸,吴延贵苦笑了一声,今日估摸着又要去村中的王大户家\\\"打秋风了\\\"。 去岁的一场大旱以及前所未有的凛冬将家中本就盈余不多的存粮消耗的干干净净,如若不是村中的王大户发善心,他哪里还能活到现在? 他可是听说了,整个陕西属延安府受灾最为严重,无数百姓为了活命,争相出逃,但大多都死在了逃难的路上。 而他虽然瘦骨嶙峋,但终归算是熬过来了,捡了一条命。 想到此处,吴延贵的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羡慕,那村中的王大户与他差不多年纪,却已然成为了十里八村远近闻名的\\\"大户\\\"。 他隐约记得,那王大户早年间是因为受不了陕西贫苦,愤而前往辽东从军,约莫在今上登基之前\\\"衣锦还乡\\\",由一名背朝黄土地的庄稼汉一跃成为了府谷县有名的富商。 今年冬天更是大发善心,开仓放粮,着实救活了不少人。 只是令吴延贵有些想不通的是,那王大户从军满打满算也不过七八年的功夫,怎么就能挣下来这么大一份家业呢? 不过这年节,倒也没有人会去计较其中巨细,皆是在肚子里腹诽两句,无人敢当面质疑,毕竟若无王大户伸出援手,他们这府谷县也要跟周边的几个县一样,饿殍千里了。 按理来说,自从今上登基免了辽饷之后,他们这些穷苦百姓的日子应该越来越有盼头了,可是吴延贵却是觉得,还不如以前了。 最起码前些年,年景好的时候,他靠着家中分给他的那几亩薄田,还能混一口饭吃,但是最近这两年竟是连吃饭都变得有些困难了。 虽说陕西巡抚孙传庭这两年实行了劳什子\\\"清屯充饷\\\",将他自己都不知道何时被侵占走的些许田亩重新分给了他,可这贼老天实在是有些\\\"不开眼\\\"。 接连大旱不说,就连这个冬天都是能活活把人冻死,简直闻所未闻。 又叹了口气,吴延贵缓缓走出了摇摇欲坠的瓦房,虽说不想在王大户面前低声下气,讨一口吃食,可实在扛不住饿。 刚一出房间,吴延贵便是不由自主的倒抽了一口凉气,下意识的紧了紧身上已然浆洗的有些发黑的衣衫。 都已经立春了, 可这天气还是冷的吓人。 兴许是因为吴延贵太过于磨蹭的缘故,原本呼喊他的伙伴早已是不见了踪影,只留他自己在原地长吁短叹,这段路要他一个人走了。 早年间,他跟\\\"王大户\\\"王嘉胤一同长大,算是发小,也曾一块在私塾先生家念过两年书,后来因为逐年长大,二人便是渐行渐远。 再到后来,王嘉胤便是愤而从军,而他则是在家中务农,待到再次见面的时候,王嘉胤已然成为了十里八乡有名的员外老爷,而他依旧是背朝黄土的\\\"泥腿子\\\"。 这也是他打心眼里,不愿意去王嘉胤面前低声下气,讨一口吃食的缘故,而且他总觉得自己的\\\"发小\\\"好似有些变了。 在这几年为数不多的几次交集中,他总是能从自己发小的口中听出对朝廷的不屑以及生不逢时的怅然。 他甚至还记得,天启二年,山东白莲教首徐鸿儒起兵叛乱不到旬月就被镇压的消息传到陕西后,自己发小脸上满是对徐鸿儒的不屑,甚至扬言倘若由他领军,定然不会如此。 此番大逆不道的言论,着实吓坏了不少人,甚至县官老爷都派人来调查过,只是后来不知怎的,又不了了之了。 待到吴延贵来到位于村东头王大户的门口时,自己刚才的那些伙伴早已拿着冒着热气的烙饼蹲在地上狼吞虎咽,见到他来了,连忙喊道:\\\"就差你了,刚才王老爷还找你呢。\\\" 听得此话,吴延贵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揉了揉自己的肚子,缓缓朝着院内走去。 ... ... 进到里间,众人口中的\\\"王老爷\\\"王嘉胤正傲然坐在厅堂之中,与周围面黄肌瘦的村民不同,王嘉胤却是满面红光,精神十足。 很显然,去岁的天灾对于他这等人物,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八哥来了。\\\" 见到吴延贵入内,王嘉胤挥挥手,止住了堂内众人有些嘈杂的吵闹,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冲着面前的\\\"发小\\\"点了点头。 见到王嘉胤如此\\\"礼遇\\\",吴延贵反而是有些受宠若惊,悻悻一笑,冲着正待起身的王嘉胤点了点头,便是不知所措的立在堂中。 \\\"八哥先吃点东西。\\\" 兴许是听到了吴延贵肚中传来的动静,王嘉胤微微一笑,随手唤来了一旁肃立的管家,冲其吩咐了一句。 听得此话,吴延贵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而后便是摩挲着双手,有些拘谨的跟在管家身后,朝着外间走去。 他本来想着,能够跟门外的那些人一样,得到几个烙饼便是知足了,但听王嘉胤这意思,好似对他还有特殊照顾。 一时间,吴延贵也不免有些呼吸加速,心中有些后悔,此前倒是他有些目光短浅了。 \\\"大哥,何至于对他如此特殊,左右不过是一个流民罢了。\\\" 见到管家领着人逐渐远去,堂中坐在王嘉胤下首边的一名年轻人突然拍案而起,有些不满的说道。 他是王嘉胤妻弟,早年间曾与王嘉胤一同在边镇效力,后来因为受不了军中约束,方才一同回到陕西。 \\\"哎,这吴延贵虽然不值一提,但在府谷县却是略有薄名,如若能为我所用,何愁大事不成?\\\" 见到自己小舅子发怒,王嘉胤微微一笑,有些神秘的说道。 自从当了逃兵,从辽东跑回陕西那一天起,他便是做着效仿努尔哈赤,割据一方的美梦,原本以为一切都是镜花水月,却没想到接连的大旱竟是给了他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现如今延安府流民遍地,民不聊生,临近的西安府甚至闹出了瘟疫,倘若他能顺势起事,兴许真能将这个陕西搅个天翻地覆。 听得此话,周围的几人皆是默默点头,眼中涌现着疯狂。 第701章 知府张辇 府谷县往东走五十里,便是延安府的府城,与安静祥和的府谷县不同,此地却是一片狼藉,路边甚至偶尔还会见到无人收敛的尸首,散发着腐臭的味道。 因为临近西安府的缘故,延安府平日里也算热闹,但是近些年接连不断的天灾却是令得原本人欢马叫的延安府成为了一片荒芜之地。 尤其是前不久的那场凛冬,更是令得延安府的百姓死伤惨重,但凡有余力的百姓,都是拖家带口的逃亡别处,唯有一些上了年纪的人,方才蜷缩在府城脚下,靠着每日发放的一点稀粥赖以为生。 因为遭了灾的缘故,府城街上也是人影稀疏,偶尔才能见到一个人影,却也是行色匆匆,城中茶楼酒肆的伙计们也是坐在门口,有气无力的招揽着根本不会存在的客人,一双暗淡无神的眸子不由自主的望向城中的知府衙门,那里应当是城中唯一还有\\\"人气\\\"的地方了。 虽然今日不是开堂断案的日子,也知晓不会有人来鸣鼓伸冤,但衙门中的差役还是一个不少的值守着,靠在门口,轻声谈笑着。 与那些拖家带口逃亡别处的同乡相比,他们这些人无疑是幸运的,起码在最困难的时节,凭借着身上的这一层\\\"皮\\\",他们还能领到些许粟米,勒紧裤腰带,倒是也够生存下去。 进到衙门后宅,一名面容有些阴狠的中年人规规矩矩的立在堂下,眼神敬畏的望向案牍之后的青袍官员。 \\\"平谷县的那个王嘉胤最近有些不太老实?\\\" 沉默了半晌,延安知府张辇缓缓抬起了头,有些疲惫的说道,不过是四十出头的年纪,但发须却是出现了一缕斑白。 \\\"回老爷,据下面的人说,王嘉胤这两日在村中大摆宴席,闻讯去投奔他的人,不在少数。\\\" 张辇的声音虽然轻,但却令得面容阴狠的中年人心里一惊,声音愈发恭敬。 作为面前官员的得力助手,他深知面前这名其貌不扬的知府大人手段究竟有多么\\\"阴狠\\\",容不得他有半点不敬。 约莫从去年大旱开始,延安府陆续出现流民的时候,案牍之后的延安知府张辇便是大胆的提出了一个想法,他希望\\\"祸水东引\\\"。 仅凭延安府一地之力,定然是难以养活日渐增多的流民,而张辇也不想因为办事不利而被朝廷撤职查办,故而他想到了\\\"祸水东引\\\"。 将延安府的流民陆续向周边其余府县引导,转而缓解延安府的压力,对于留在延安府内的流民们则是选择性\\\"救济\\\"。 对于聚集在延安府外的妇幼老弱,张辇选择救济;对于身强力壮,更容易闹出乱子的青壮们则是选择置之不理。 因为家属得到救济的缘故,大多数青壮们虽然心中不甘,但却也只能无奈的接受了现实,这也是延安府虽然流民众多,但却迟迟没有闹出乱子来的根本原因。 他私底下甚至怀疑,自家知府如此行为是不是得到了陕西巡抚孙传庭的默许,不然何至于如此\\\"丧心病狂\\\"? 闻听此话,青袍官员的脸上涌现出一抹愠色,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记得派人看紧他,免得生出乱子来。\\\" 原本一切都在张辇的计划当中,但却没想到偏偏在府谷县出了岔子,那王嘉胤不知怎么想的,居然自掏腰包,开仓放粮,几乎令得整个府谷县都没有遭到太大损失。 最令张辇有些心悸的便是,因为此事的缘故,王嘉胤在府谷县的威望已然达到顶点,即便是凛冬已过,仍有不少人就在王嘉胤的村落之中扎根下来。 这些人全加起来,约莫也有近千之数,不知不觉间,这王嘉胤竟然也拥有了号召千余人的能力。 \\\"老爷放心,那王嘉胤若有异动,即刻便将其镇压,绝不会生出乱子来。\\\" 听到张辇的声音有些寒冷,那名中年人连忙躬身应是,只是其内心却是苦笑一声,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这偌大的延安府,心怀不轨的何止府谷县的王嘉胤一人?只是此人太过于跳脱,方才进了知府老爷的法眼。 \\\"别忘了给巡抚大人去信,我延安府的存粮已是不多了。\\\" 见到面前的中年人答应了下来,张辇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之色,转而将话题带到了另一个方向。 与其指望着朝廷的\\\"救济\\\",倒不如想想办法,该如何从巡抚大人的军粮之中挤出一些,匀给他们延安府。 按照此前的经验,朝廷通常不会在第一时间下发“救济粮”,都是要由地方巡抚以及巡按御史三番两次的请求之后,方才会酌情免除些许赋税,其余的便需要地方官府自行解决了。 比如天启二年,固原地龙翻身那次,不也是陕西巡抚孙传庭以及三边总督入住固原之后,强行接管了固原,方才稳住了固原城中的粮价。 \\\"是,大人。\\\" 见到张辇好似没有多余的事情要吩咐了,中年人方才再度躬身行礼,蹑手蹑脚的退了出去。 知府大人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其心肠却是比他这个领兵多年的指挥使还要狠。 见到指挥使艾慕离去,延安府知府张辇无力的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之上,有些失神的望着西安城的方向,喃喃自语:\\\"督抚,下官已是尽力了。\\\" 早在延安府流民初现端倪的时候,他便将其中巨细禀报给了陕西巡抚孙传庭,希翼能够得到朝廷的重视。 但很可惜,并未得到当时一心扑在操练\\\"秦军\\\"的孙传庭的重视。 待到入冬之后,延安府的流民便是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层出不穷,迫于无奈,他选择了\\\"祸水东引\\\",希望周边的府县能够分担延安府的压力。 但是他却没有料到, 这场来势汹汹的凛冬竟是有如此大的威力,令得周边的府县都是自顾不暇,无力伸出援手。 也正是从那时候起,张辇隐隐约约觉得,一场动乱好似就要上演了,故而他方才下令有选择的\\\"救济\\\"灾民,尽最大可能将动乱扼杀在摇篮当中。 \\\"来人,将王嘉胤给本官拿了。\\\" 犹豫了片刻,终究是心中的不安战胜了自己的理智,张辇转头朝着外间吩咐了一声,准备将现如今最明显的一根刺拔除。 第702章 弄巧成拙 三月十一,惊蛰。 按照百姓们多年总结出来的经验,这一日过后,阳气便会上升、气温回暖、春雷乍动、雨水增多,万物复苏。 前几日的陕西还笼罩在凛冬的余威之下,现如今却是烈日当空,空气中充斥着一丝炽热,延安府的兵丁们皆是打着哈欠,懒散的靠在城垛之上,晒着太阳。 不知是不是因为抓了府谷县富户\\\"王嘉胤\\\"的缘故,知府大人下令将其余三个方向的城门紧闭,仅留此处的城门,好似在防范什么一般。 \\\"丁二哥,知府大人这是唱的什么戏,竟将王大善人给抓来了?\\\" 瞧得四下无人,城垛之上的一名兵丁松开了手中的兵刃,蹑手蹑脚的来到众人为首的一名百户面前,有些不解的问道。 虽然他们这些人平日里都是在府城当差,但是对于府谷县的王嘉胤也是有所耳闻,那可是一个十足的大善人,就在上个冬天,可救活了不少百姓。 如此大的功绩,知府大人不加以抚赏也就罢了,怎地还派人将其抓了起来?这究竟是个什么世道呐。 \\\"是啊,丁二哥,这算哪门子事啊。\\\" \\\"对对对,丁二哥您给讲讲。\\\" 见到有人打开了话匣子,其他兵丁也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兵刃,与最先出声的那人围在了一起,有些殷切的望着丁二哥。 这\\\"丁二哥\\\"虽然与他们一般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丘八,但是架不住人家有个如花似玉的好妹妹,嫁给了知府大人的师爷当小妾。 往日里城中有个风吹草动,丁二哥也是能够最先知晓。 见到身旁伙伴皆是来了兴趣,丁二哥也故作神秘的嘿嘿一笑,吧唧了一下嘴,待到众人都有些等不及的时候,方才清了清嗓子,有些高深莫测的说道:\\\"那王大户可不是个简单人呐。\\\" 见丁二哥好似真的知晓些什么,众人的兴趣更足,皆是七嘴八舌的恭维起面前的糙汉,希翼能够从他的嘴中听到更多\\\"内情\\\"。 \\\"那王大户早年间不过是个府谷县的庄稼汉,因为受不了此地贫苦,方才愤而投到山西从军。\\\" 王嘉胤的早年经历算不得隐晦,在场的众人皆是有所耳闻,故而只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便继续催促起来。 \\\"你们动脑子想想,从军的人那么多,怎么偏偏王大户就发了一笔横财,一跃成为整个延安府都数得上来的人物?\\\" 见到众人皆是来了兴趣,丁二哥眼睛微眯,有些高深莫测的问道。 \\\"外间传闻是王大户作战勇猛,得到了军中大人的赏识?\\\" 沉默了半晌,一名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抿了抿嘴唇,有些小心翼翼的说道,只不过其语气也是充满了不确定性。 \\\"狗屁,老子怀疑他都没上过战场。\\\" 听到年轻人的话语后,丁二哥的脸上便是涌现出了一抹鄙夷,有些不屑的说道。 \\\"那他到底是怎么挣下来的这一份家业?\\\" 众人对于王嘉胤是否上过战场,得到军中大人的赏识并不在意,他们只关心王嘉胤究竟是如何挣到的这一份家业。 须知,相比较城外的庄稼汉,他们这些身上有一层\\\"官衣\\\"的兵丁还算是\\\"上等人\\\",现如今却被一名之前远不如他们的泥腿子爬到了他们的头上,心中自是有些不爽。 \\\"你们还记得,天子上台之后办的第一件案子吗?\\\" 又是犹豫了好一会,丁二哥方才挺直了腰背,压低了声音,神色莫名的说道。 \\\"都跟天子有关啦?\\\" 听得此话,人群中的一名兵丁便是下意识的开口,引得众人纷纷怒视。 \\\"二哥的意思是,山西晋商通敌案?\\\" 没用多久,便有一名兵丁瞳孔微微一缩,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有些不可思议的说道。 那件涉及到了京中勋贵的通敌案虽然不似近些年的辽东大捷一般闹得人尽皆知,却在当时也是引起了轩然大波,就连他们这些人都是有所耳闻。 \\\"聪明,山西那些商人们向建奴输送物资可是需要打通不少门路。\\\" \\\"王嘉胤当时可就在山西当兵。\\\" \\\"好巧不巧,天子刚继位,他就从山西回来了,倒是捡了条命。\\\" 丁二哥说完话后便是惬意的靠在城垛之上,颇为满意的欣赏着自己的\\\"战果\\\";周遭的众人就像是如遭雷击一般,皆是默不作声的吸收着丁二哥向他们灌输的\\\"真相\\\"。 \\\"不管王大户昔日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可那毕竟是前些年的事了,王大户这两年可是没少做好事,知府大人怎么也不能旧事重提吧?\\\"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城墙上的兵丁方才逐渐从震惊之中醒转,依旧为王大户感到\\\"冤屈\\\"。 \\\"旧事重提?那王嘉胤根本就不是什么善类。\\\" \\\"如若他是真的洗心革面,救助乡里,即便是知府大人也要念他的好。\\\" 听到有人为王嘉胤\\\"鸣冤\\\",丁二哥坚毅的面容上涌现出一抹恼怒,略微阴冷的讥讽了一句,不过除此之外,依旧没有为众人讲出知府大人捉拿王嘉胤的目的所在。 毕竟那王嘉胤虽说终日收买人心,资助流民,但官府终究没有切实证据,也不能胡乱给王嘉胤定罪,一切都是知府大人的猜测。 等到巡抚大人亦或者朝廷的救济粮到了,王嘉胤自然而然会被官府无罪释放,现如今就暂且委屈他,在城中多待几日吧。 反正那王嘉胤即便是被\\\"软禁\\\"在城中,知府大人也不曾短了他的吃喝。 不过正当城头上众人依旧为王嘉胤鸣不平的时候,却听得城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起身望去,却是发现了令他们有些骇然的一幕。 远处的天际线上,突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身影,就像是蚁群一般,缓缓朝此地而来,原本城外的流民们也是四处逃散,乱作一团。 \\\"快,快关城门,速速报予知府大人知晓。\\\" 短暂的失神过后,丁二哥便是迅速的回过神来,有些急促的冲着四周已然呆若木鸡的兵丁们咆哮了一句。 此时的他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知府大人弄巧成拙了,因为王嘉胤的缘故,竟是将府谷县的那些流民们逼反了... 第703章 流民至 兴许是这两日将唯一的\\\"钉子\\\"王嘉胤擒拿了的缘故,延安知府张辇的心情很是不错,只觉近些天压在身上的担子都是有些轻了。 现如今只需要等到朝廷亦或者西安那边的救济粮一到,延安府城外的流民便能得到妥善的解决,延安府也可瞬间恢复往日的宁静。 \\\"大人,出事了!\\\" 忽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于院外响起,一位身着披甲,神色惊慌的武将已然疾步走进堂中,黑瘦的脸颊上苍白一片,有些无助的看向案牍之后的知府大人。 \\\"何事惊慌?\\\" 瞧到往日也算沉稳的将领露出如此惊慌的模样,知府张辇心中也是一惊,不过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佯装不满的问道。 延安府多年未曾经历战事,城中的军户自然而然也被养废了,不过是靠着身上的盔甲以及手中的兵刃方才能够勉强震慑住城外的流民。 也正是碍于此等原因,张辇方才一直留着这都司艾慕。 \\\"大...大人,那些流民反了!\\\" \\\"他们言说官府不辨是非,胡乱拿人,要来讨个公道。\\\" 听到张辇呵斥,中年将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有些艰难的咽下了一口唾沫,自顾自的回道:\\\"现如今,这些流民已然聚集在城外了。\\\" 话音刚落,延安知府张辇的呼吸便是为之一促,原本不以为然的神色早已不翼而飞,转而带上了一抹凝重。 本以为最难熬的时节已经过去了,城外的那些流民们应当生不出来乱子了,却没想到在这个当口,有人造反了? \\\"慌什么,那些流民手中又没有刀兵器械,城门一关,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经历过最初的震惊过后,延安知府张辇迅速的镇定下来,有些不满的瞪了一眼身旁手足无措的中年武将,故作镇定的说道。 他虽是不清楚城外的流民规模几何,但想来至多也不过是得到了王嘉胤救济的那千余名青壮罢了。 就凭这些人,还掀不起乱子来。 \\\"传本官诏令,令城外那些流民尽早散去,免得落个深陷囹圄的下场。\\\" 望着后知后觉,一脸敬佩之色的中年武将,知府张辇有些没好气的说道,这艾慕手中少说也有千余名全副武装的兵丁,虽然称不上精锐,但对付些手无寸铁的流民应当没什么太大问题,何至于这般慌张。 \\\"大人,卑职只怕城外的那些流民与山中的马匪相互勾连,图谋不轨啊。\\\" 缓过神的都司艾慕并未即刻领命转身离去,反而是迟疑了片刻, 有些犹豫的冲着面前的张辇说道。 此话一出,才刚刚冷静下来的张辇脸上再度涌现了一抹凝重,单薄的身体也是微微颤抖起来。 穷困贫苦的陕北不比富饶的南直隶以及天子脚下的北直隶,此地民风彪悍,时常有百姓因为生活中的琐事落草为寇。 与那些手无寸铁的流民相比,这些躲藏在十万大山之中的马匪方才算是其中关键,最是紧要。 前些年光景好的时候,那些躲藏在大山之中的马匪也纷纷\\\"洗心革面\\\",重新回到了地里田间,捡起了有些生锈的锄头,重复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但是随着这两年灾情日益严重,越来越多人选择铤而走险,学习昔日的\\\"水泊梁山\\\",落草为寇,着实让地方官府头疼不已。 但是因为这些人始终没有弄出大规模的动静,官府也始终没有对其太过于重视,只有陕西巡抚孙传庭终日以这些人为假想敌,前段时间没事的时候,就是拉着操练不久的\\\"秦军\\\"进山剿匪。 \\\"王嘉胤该死!\\\" 意识到其中风险的张辇忽然猛地将手边的茶盏狠狠的扔掷于地上,任由在后世引得无数人追捧的成化年间生产的鸡缸杯化作碎片。 此时的延安知府再也不复往日的镇定自若,也不顾上整日里颇为在意的\\\"官仪\\\",宛若市井百姓一般,口不择言的骂道。 如若只是些许失了心智的流民,张辇有足够的自信可以\\\"招抚\\\"他们,趁着动荡尚未扩大的时候,便将其平息。 但是倘若王嘉胤与那些心狠手辣的马匪有所勾结的话,那此事的性质便是有些严重了。 一时间,堂内不由得安静下来,只有张辇有些粗重的呼吸声,一想到那些城外的流民会在马匪的\\\"胁迫\\\"下化身穷凶极恶的乱民,张辇便是有些心乱如麻。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王嘉胤竟然有如此的号召力,居然能令得千余名百姓为他奔走。 此时看来,他为了\\\"维稳\\\"选择先下手为强,将王嘉胤先行控制起来的举动,倒是有些弄巧成拙了。 \\\"即刻派遣快马出城,将此中消息报予巡抚大人知晓,请巡抚大人率兵镇压。\\\" 沉默了半晌,张辇有些艰难的做出了决定,此时的形势已经不允许他\\\"瞒而不报\\\"了,为今之计只能是趁着城外流民还没有形成大规模叛变的时候,尽快镇压了。 \\\"对了,给本官看紧那王嘉胤。\\\" 见到艾慕转身要走,张辇连忙朝其吩咐了一句,事到如今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他率先捉拿了王嘉胤,将其控制了起来,应当能令得城外的乱民们投鼠忌器。 只要能够支撑到陕西巡抚孙传庭率军赶到,笼罩在延安府上方的乌云便是会瞬间散去,毕竟对于赈灾朝廷或许不会太过于重视,但是对于流民起义这种事,向来是投以最大的重视。 呜呜呜! 忽然一阵不似人声的号角声传来,引得尚未离去的都司艾慕以及延安知府张辇面色大变,皆是不由自主的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王嘉胤果然与山中的马匪有所勾结,那些手无寸铁的流民们可闹不出这等动静。 那些分布在各地的马匪竟然不约而同的汇集到一起,并且恰好于同一日选择\\\"兵临\\\"延安府,显然是早有预谋。 延安知府张辇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只觉眼前有些发黑,延安府危矣。 第704章 府城外 三月十六,晴。 烈日当空,延安府城外的流民愈发拥挤,他们这些人围城已经五日有余,但除却惊蛰当日曾经尝试性冲击城门之外,却是再无其余的动静。 不过话虽如此,城头上的兵丁们却是不敢有半点放松,这些流民们一日不曾散去,便会多一日的风险,如若不是因为这些流民手中没有半点攻城器械的话,恐怕早已酿成大乱。 而且不知怎的,城头上的兵丁只觉得城外的流民们大有愈演愈烈之势,好似整个陕西境内的流民们都在向延安府靠拢。 临近的西安府富庶无比,又是陕西巡抚的驻地所在,但是流民们却是不敢向那里求生,那里虽然有陕西巡抚驻扎,但听说西安府外出现了瘟疫,也是自顾不暇,无力理会他们这些人的死活。 对于城外哭嚎的流民来说,他们唯一的活路便是进到城中,只要能够进城,哪怕是卖给大户人家,也能捡得一条命在,总好过在城外活活饿死。 但令城外的流民有些绝望的便是,城中的知府大人果然如同传言般冷酷无情,不近人情,非但下令紧闭城门,更是令得城头上的官兵们严阵以待,无数闪烁着寒芒的弓弩就明晃晃的架在城头,震慑着城外的百姓。 但除了严阵以待的官军以及可望而不可及的城池之外,城中倒是不时投放出些许吃食,勉强维持住了城外的局面。 但是心思稍微聪慧些的流民却是知晓,城中的粮食可不足以供应城外这么多张嘴,不然知府大人早就下令出城赈灾,何必让他们这些人乱哄哄的挤在城外。 要知道,这些天活活饿死在城下的何止百人,饿死的人一多,疫病也开始传播,城外已然一片炼狱景象。 现如今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就是看是那些饥肠辘辘的流民最先按奈不住,还是城中的官兵们选择出城\\\"平乱\\\"。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等待着平静被打破的那一日。 除了这几天赶至此处的流民之外,最开始出现在城外的那千余名\\\"流民\\\"虽然也称不上健康,但也不像其他人那样脸色苍白,气若游丝。 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些人甚至会从怀中掏出几个放在白日里会引得无数人争抢的饼子狼吞虎咽。 ... ... \\\"这些人今日如何?\\\" 在十数名兵丁的簇拥下,延安府知府张辇缓缓登上了城头,望着城外愈发拥挤的流民,脸色说不出来的凝重。 不过是几日的功夫,城外流民的规模竟是又扩大了一倍,甚至就连远处那些虎视眈眈的马匪们也比昔日的数量多上不少。 \\\"大人\\\",都司艾慕正冲着城外的流民发呆,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动静,抬眼一看竟是知府大人亲至,连忙抱拳应道:\\\"半个时辰前刚刚发过粮,除了一如既往的引发了哄抢之外,倒是没引发其余的骚乱。\\\" 听得此话,延安府知府张辇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但眼中的担忧之色非但没有隐去,反而愈发明显。 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但城中的存粮却是越来越少,此消彼长之下,恐怕用不了几天,这勉强维持的平衡便会被打破,届时便是延安府的末日了。 \\\"还没有找到王嘉胤的下落吗?\\\" 又是凝望了城外的流民片刻,张辇突然话题一转,有些严厉的问道。 原本以为将王嘉胤控制在手中,可以达到\\\"投鼠忌器\\\"的作用,但是等到张辇准备提审王嘉胤的时候,却是有些愕然的发现,他们前些时日抓回来的王嘉胤不过是一个面容与其有几分相似的替身罢了。 听得知府大人提及此事,城垛之上的众人皆是哑口不言,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响,依着眼下的形势来看,知府大人所料不差,那王嘉胤果然早有反心。 不然为何蛊惑城外的这些流民,围困延安府城,迟迟不曾散去。 \\\"大人,城外的乱民足有上万人之多,并且每日都在源源不断的增长之中,兄弟们又不能出城去,寻找王嘉胤,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见知府张辇旧事重提,延安卫的指挥使艾慕不由硬着头皮,有些小心翼翼的说道。 \\\"哼,本官一时不查,竟被区区丘八啄瞎了眼睛。\\\" 听得此话,张辇也没有发作,只是冷哼了一声,言辞中满是对王嘉胤的怨恨。 现如今延安府的局势已是恶化至此,已然不允许他\\\"瞒而不报\\\",无论日后延安局势如何发展,他都免不了一个去职查办的下场,甚至说不定还会深陷囹圄。 \\\"城中的存粮还够坚持几日?\\\" 发了几句牢骚之后,张辇转而关心起了城中最紧俏的物资,府中的存粮早已告罄,西安府的救济粮又是迟迟不至,现如今城外更是有上万流民虎视眈眈,各种各样的压力早已令得张辇有些喘不过气来。 \\\"至多两日...\\\" 身着甲胄的艾慕咽了一口唾沫,迎着张辇已然难看到吓人的脸色,缓缓给出了一个令得城墙之上所有人为之心悸的答案。 \\\"按理来说,西安府与我延安府接壤,巡抚大人又是天子心腹,代天巡狩,拥有临时决断之权,不必事事上奏。\\\" \\\"可我延安府送去西安府的信件就像是石入大海一般,没有激起半点反应,这实在是有些反常。\\\" \\\"大人,是不是城外的流民封锁了粮道..\\\" 没有等张辇做出反应,统兵多年的延安卫指挥使艾慕便是抿了抿嘴唇,自顾自的说道。 此话一出,城墙上的众人脸色皆是一变,如若真像指挥使艾慕所猜测的那样,城外的\\\"乱民\\\"们切断了粮道,将西安府的救济粮中途截下,那后果可就太过于严重了。 知府张辇的脸色也是变得惨白,哆哆嗦嗦了好一阵,方才缓缓扭过头来:\\\"让城中的那些富户们出钱,出粮。\\\" \\\"府城若是破了,他们谁也落不了好。\\\" 终归是进士出身,经过艾慕的一番提醒之后,张辇几乎是瞬间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难怪西安府的救济粮迟迟不到,甚至连动静也没有半点。 很大可能,便是被城外真正的\\\"乱民\\\"们提前截取了。 事已至此,他所能做的便是尽量维持此间的平稳,希望西安城中的陕西巡抚能够意识到端倪所在,尽快做出决断。 不然,这陕西可就真要乱了。 第705章 犯上作乱 与乱糟糟的府城不同,府谷县却是一片\\\"祥和\\\",唯有县衙中的老爷们意识到了有些诡谲的气氛,命令早已被养废了的兵丁们日日夜夜在城头值守,一副大敌临近的模样。 作为府谷县乃至整个延安府乱局的始作俑者,王嘉胤却是安稳自得的待在自己位于县城外边十里的庄子上,任由人数愈发多的流民们围在府城之外,冲击府衙。 兴许是觉得空气中的燥热有些影响到了自己的心情,王嘉胤冲着身旁肃立的管家使了个眼色,心神领会的管家很快便是微微颔首,疾步离去。 \\\"立位,此次收获如何?\\\" 待到确认管家走远之后,王嘉胤方才缓缓拿起了不远处的茶盏,悠然自得的品了一口茶,略带深意的看向下首的张立位。 那名被唤作立位的年轻人一脸兴奋之色,瞧上去竟是比王嘉胤还要年轻些许,听得王嘉胤问起,连忙起身回道:\\\"姐夫,你是不知道,西安府的救济粮都被咱们兄弟给一锅端了。\\\" \\\"整整百余人的队伍,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神不知,鬼不觉。\\\" 听到此话,王嘉胤也不由得握紧了拳头,一脸满意的看向自己的小舅子:\\\"做得好!\\\" 昔日闻听延安府竟是越过府谷县,径直来到他这庄子上拿人的时候,王嘉胤便是使出了\\\"狸猫换太子\\\"的戏法,令庄子中一名面容与他有几分相似的流民顶替他,而他本人则是逃过一劫。 但是官府的如此行为,却是令得早就有反意的王嘉胤彻底下定了决心,准备抓住着西安府自顾不暇,延安府尚有无数流民的这个良机,揭竿起义。 恰好在这个当口,躲藏在深山之中的\\\"马匪\\\"也找上了他,双方一拍即合,故而王嘉胤方才自导自演了怂恿流民,围困延安府的闹剧。 \\\"姐夫,现如今咱们手中了粮,又有那些马匪为我们奔走,是不是该下定决心起义了?\\\" 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张立位有些殷切的望向自己的姐夫。 饶是他早就知道自己姐夫心中定然有所图谋,但也没料到,自己姐夫竟然不知觉间下了这么大的一盘棋。 听得此话,王嘉胤脸上的狞笑稍稍隐去,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死死的盯着延安府城的方向,像是在权衡利弊一般。 现如今大明看似\\\"如日中天\\\",但实则苟延残喘,不然不过是一个冬天的功夫,这陕西就怎会出现如此多的流民? 但是依着王嘉胤的设想,是打算蛰伏几年再举事的,起码要让陕西更乱一些,他才好从中浑水摸鱼。 但是延安知府张辇居然越过府谷县,径自来到庄子上拿人,却是为他敲醒了警钟。 很显然,这几年他的动作有些过于明显了,已经得到了延安知府的注意,此次他虽使了\\\"金蝉脱壳\\\"之计,保全了自己的性命,但是等到延安府的动乱平息,朝廷势必会将他绳之以法。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现如今的局面已经不允许他再继续观望了,唯一的活路便是揭竿而起,与官府斗上一斗。 更何况驻扎在西安府的孙传庭自打接任了陕西巡抚一职之后,便是一门心思的扑在了操练\\\"秦军\\\"的事宜上。 听说\\\"秦军\\\"这个名字乃是千里之外的天子亲自赐下的,足以可见天子对于这支新军的重视。 换句话说,说不定陕西的乱局已然得到了天子的重视,故而方才派遣孙传庭驻扎西安,操练军务,清屯充饷。 一念至此,王嘉胤心里便是一惊,原来朝中也不仅是庸庸碌碌之辈,还是有人能够窥视到了陕西的危机所在。 \\\"再等三天,我等便起义!\\\"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迟迟不语的王嘉胤眼中精光一闪,像是终于做出了决定一般,冲着堂下翘首以待的小舅子说道。 他虽然没有亲临延安府,但是却日日都有人向他汇报现如今延安府外的惨状,原本秩序森严的府城已然成为了人间炼狱。 每天都有数不尽的流民从四面八方赶来,拥挤在延安城外,希翼能够得到救济,留有一命。 如此之多的流民,定然会加速消耗延安城中本就所剩不多的余粮,待到城中没有粮食的那天,堪堪保持平衡的局面便是会被瞬间打破。 到了那时,他再以救世主的身份突然出现,凭借着手中的粮食,他大可以号令城外的流民尽皆为他所用。 待到西安府反应过来的时候,乾坤已定。 \\\"好嘞姐夫,我这就吩咐下去。\\\" 见到自己姐夫下定决心,一脸兴奋之色的张立位连忙点了点头,有些急匆匆的朝着外间走去。 他年岁虽然不大, 但却也清楚乱世出英雄的道理,现如今陕西各地民不聊生,百姓流离失所,岂不正是天下大乱的征兆? 更别提眼下的大明尚有\\\"外敌\\\"不曾剿灭,自从今上登基以来,便将无数的资源倾斜到了辽东,虽说先后打了数次胜仗,但却始终没能彻底剿灭建州女真。 现如今的局面,与元朝末年,天下大乱的景象何其相似? ... ... 见到自己的小舅子逐渐走远,王嘉胤深吸了一口气,也从自己座位上起身,朝着后宅走去。 \\\"老爷,您请吧。\\\" 早先离去的老管家此时已恭敬的立于院中,见到王嘉胤走近,连忙躬了躬身,指着不远处的内堂说道。 听得此话,王嘉胤面不改色,微微点了点头,脚步却是不曾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里间走去。 进到内堂,房间中充斥着一股子香味,正中放着一个足够容纳数人沐浴的大浴桶,水面上还飘着些许花瓣。 见到王嘉胤进来,浴桶周围的几名侍女忙不迭的上前,蹑手蹑脚的为王嘉胤脱去身上的衣衫,簇拥着他一同进到了浴桶之中。 兴许是热水褪去了一身的疲惫,王嘉胤不由得舒服的闷哼一声,任由浴桶中的几名婢女小心的在他身上游走。 似此等局面,他已是有些习以为常,甚至是有些厌倦了,他不甘心只能待在这府谷县当一名\\\"土财主\\\"。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朱家坐了两百多年的江山了,也该挪挪地方了。 第706章 西安府 西安府下辖六州三十一县,东边与河南为界,西边与凤翔府为邻,北部连接延安府,西北为庆阳府,向南可以直抵汉中府。 虽说现如今延安城外一片人间炼狱,但是对于这座十三朝古都却是没有半点影响,人数众多的流民被有条不紊的安置在城外各处,不时还有手持着棍棒的衙役巡视,维持着秩序。 三月中旬的府城,已然出现了一丝暑意,虽然已是入夜,但城中尚有无数灯火,尤其以城中的巡抚衙门最为热闹,宽大的城墙,却是将城内城外阻隔成了两方截然不同的天地。 \\\"左大人此行,倒是解了本官的燃眉之急了。\\\" 人影绰绰的官厅中,陕西巡抚孙传庭举起了手中的酒盅,冲着不远处年岁与自己相差不大,但却身着一身红袍的左光斗说道。 自从他接任陕西巡抚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出席这样的场合,与上首自怡然自得的秦王相比,他只觉浑身都不自在。 但他毕竟是代天巡狩的陕西巡抚,面前的左都御史又是奉皇命而来,于情于理,他都要设宴款待。 \\\"孙大人言重了,本官也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 见到天子\\\"心腹\\\"向自己举杯,脸上残存着一丝疲态的左光斗连忙起身,举杯示意。 他与锦衣卫指挥使赵吏一路上风尘仆仆,星夜兼程,终于在出京半月之后赶至到了西安府,这才有了眼下的这一幕。 不过当他见到西安城外一切井然有序的时候,一直提着的心也终于咽回了肚子里,陕西受灾虽然严重,但大多都集中在西安府和延安府,其余的府县却是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根据陕西巡抚孙传庭所说,他已于前些天从军粮中挤出一部分运往延安府,并且驻扎在固原的三边总督崔景荣也在协调各方,向延安府输送粮草,想必延安府应当生不出什么乱子。 现如今西安府外的流民又是都得到了妥善的安置,这场来势汹汹的旱灾以及白灾应当算是得到了彻底的解决了。 \\\"左大人,容本官为您介绍,这位便是心存大义,于关键时刻开仓放粮,赈济灾民的秦王爷。\\\" 二人又是闲谈了片刻,孙传庭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手指着安然自若坐在上首的六旬老人,颇为急促的说道。 自从宴席开始,秦王朱宜漶便一直冲着他挤眉弄眼,孙传庭一直装作看不见,眼下见得时候差不多了,这才主动提及。 不管朱宜漶昔日开仓放粮究竟是出于何等目的,但的确是因为秦王府的缘故,方才缓解了西安城中无粮的尴尬处境,借而保全了城外无数流民的性命。 他作为陕西巡抚,自然是要对天子派来巡视地方的左光斗如实上奏,也好成全朱宜漶\\\"贤王\\\"的名声。 \\\"下官在来的时候便已然听说,此次灾情,多亏了秦王府伸出援手,待到此间事了,下官定然将此中形势详细的报予天子知晓。\\\" 左光斗几乎是一瞬间便明白了孙传庭的用意,同样冲着坐在上首的朱宜漶微微躬身,恭维起了身穿衮服的秦王朱宜漶。 听得此话,朱宜漶先是一愣,而后脸上便是涌现了掩饰不住的笑意:\\\"左大人言重了,本王身为高皇帝子孙,替天子看守西安城,自是不愿见到百姓生灵涂炭,易子而食。\\\" 瞧见得身为朝廷九卿之一的左光斗如此言说,朱宜漶只觉得一切都值了,近些天虽然花费甚多,秦王府的府库都是肉眼可见的空旷了许多,但一切都是物有所值。 他此前已是听孙传庭向他介绍过了,下首这名年岁与孙传庭相差不大的年轻人竟是执掌督查院的左都御史。 有了左光斗的这句话,他定然能够在天子心中加分不少,甚至如同河南的周王,福王,山西的代王那般,成为天子心腹,享有诸多特权。 \\\"敢问孙大人,延安府那边形势如何了?\\\" 正当堂中气氛无比融洽的时候,一道有些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于厅堂中响起,令得无数作陪官员脸上的笑容也不由得僵硬起来,皆是下意识的与身边同僚交换着眼神,小声的讨论着。 依着此前的规矩,地方上遭灾需要朝廷救济的时候,朝廷一般也就是于督察员中选派能臣干吏巡视地方。 但是天子此次却是一反常规,非但将九卿之一的督查院左都御史亲自派了出来,甚至将作为天子鹰犬的锦衣卫都指挥使也给一并派了出来,显然天子对于陕西的局势极为重视。 \\\"指挥使放心,本官此前已令人向延安府运输粮草,相信用不了几日,便有消息传来。\\\" 听到赵吏出言问询,孙传庭也是收敛了脸上的笑意,颇为认真的说道,不过兴许是与面前锦衣卫同为天子心腹的缘故,孙传庭的声音称不上冰冷,反而有一丝轻松。 但是堂中的赵吏就仿佛是接收不到孙传庭散发的善意一般,自顾自的问道:\\\"督抚大人何时向延安府输运的粮草,上一次与延安府取得联系是何时了?\\\" 见赵吏\\\"公事公办\\\",孙传庭眼神也是凛冽了起来,缓缓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回忆一般,好半晌方才回道:\\\"于秦王府中借得粮食的第二天,本官便安排人手向延安押运粮草了。\\\" \\\"上一次与延安府取得联系,应当是十日之前...\\\" 说到最后,孙传庭的声音也是愈发微小,随后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有些不可置信的望向刚刚出声的锦衣卫指挥使赵吏。 \\\"延安府距离西安府不过七百余里,整整十天却是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孙大人不觉得奇怪吗?\\\" 见孙传庭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其中端倪之后,赵吏方才微微颔首,脸色凝重的说道。 自从踏进西安城之后,他便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此时节又不是凛冬,道路泥泞难走,怎会十余天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出事了!\\\" 几乎是一瞬间,堂中的几名重臣便是异口同声的说道,眼眸深处皆是有着掩饰不住的震惊之色。 听得此话,秦王朱宜漶也是不由自主的咽了一口唾沫,有些不解的看向堂中几人,这好端端的,怎么就出事了呢? 第707章 赶赴延安府 三月二十四,晴。 不知是不是错觉,孙传庭等人只觉得空气越来越炽热,天地间也是愈发干燥,与上个月的凛冬形成了强烈反差。 烈日当空,黄土地上烟尘滚滚,抬眼望去,尽是身穿红色鸳鸯战袍的明军士卒,手中皆是拿着崭新的兵刃,各自在将校的带领下,有条不紊的迈着整齐的步子。 延安府虽说与西安府接壤,但延安府的府城距离西安城却是足足有七百余里,饶是孙传庭及其麾下的秦军日夜兼程,这也用了足足五日的功夫,方才堪堪进了延安府的地界,距离府城仍有一段距离。 刚踏进延安府的地界,孙传庭心中便是一颤,饶是知晓陕北贫瘠已久,但眼前的景象依旧令他这位陕西巡抚有些不寒而栗。 抬眼望去,尽是漫天黄沙,没有半点人烟,唯有几只浑身漆黑,没有一丝杂毛的秃鹫在空中盘旋,不时发出有些刺耳的叫声,令人厌倦。 孙传庭认识这些畜生,知晓这些大鸟是以腐肉为食,空中的这几只秃鹫不知是吃了多少腐肉,方才如此肥大。 \\\"给本官将他们射下来。\\\" 冲着身后的副将吩咐了一声,孙传庭的眼睛不由自主的眯了起来,这延安府受灾的情况看来远远比他想象中严重。 不过唯一能够令他有些安心的便是,此地倒是没有丝毫刀兵的迹象,显然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没有发生,亦或者还没有株连到此地。 约莫几个呼吸的功夫,孙传庭身后便是传来了箭矢嗖嗖嗖的声音,伴随着几声惨叫,盘旋在空中的秃鹫尽皆被秦军中的弓箭手射杀,没有一只逃出生天。 没有理会地上的\\\"碎肉\\\",在身后副将的簇拥下,孙传庭缓缓来至一处缓坡,举目凝神远眺。 “此地距离延安府城还有多远?” 半晌,陕西巡抚缓缓回过头,朝着身后的亲兵问道。 \\\"督抚,至多不过一百余里。\\\" 听到孙传庭问询,一名身穿文山甲的亲兵不由得抱拳说道,只是其隐藏在盔甲之下的胸口却是不住的起伏。 他本是延绥镇下的一名守备,因为孔武有力,为人机敏被三边总督崔景荣看中,而后推荐给了陕西巡抚孙传庭。 闻听此话,陕西巡抚孙传庭不由得微微颔首,目光愈发凛冽,不过是一百余里的功夫,在这地形平坦的陕西,至多明日便可抵达。 \\\"督抚,此地无险可守,不若急行军,待到前方的县城之中安顿下来,汇合大军,再以雷霆万钧之势,抵达延安府?\\\" 见到孙传庭沉默不语,刚刚出声的那名亲兵脸上不由得泛起了一抹认真,颇为急促的说道。 他就是陕西延安府米脂县的人,对于此间地形最是了解不过,因为事情紧急,孙传庭仅来得及调遣五千尚未上过战场的\\\"秦军\\\"士卒随他一同出征。 其余兵丁则是由三边总督崔景荣于固原调遣,不日兵临延安府。 听得此话,孙传庭身后的其余几名亲兵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众所周知,督抚大人平日里为人\\\"平易近人\\\",可与他们这些丘八打成一片,没有半点架子可言。 但孙传庭却是最忌讳别人在军事上指手画脚,遑论围剿乱民这等大事? 饶是你贺人龙曾在延绥当兵数年,也算精通军事,但也不能在孙传庭面前\\\"越庖代俎\\\",发号指令。 而何文龙也像是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不由得悻悻一笑,缩了缩脖子,重新退回到了阵列之中,等待着孙传庭做出决断。 出乎众人的预料,孙传庭并未像想象中那般勃然大怒,反而是微微一笑,朝着刚刚出声的那名亲兵问道:\\\"贺疯子,依你之见,我等该当如何?\\\" 面前的这名叫做贺人龙的亲兵乃是昔日三边总督崔景荣所荐,他一见之后,也是颇为欣赏,便将此人钦点为自己的亲兵。 而贺人龙因为孔武有力,作战勇敢,操练时严肃认真,也落了一个\\\"贺疯子\\\"的外号。 \\\"督抚,如若卑职是那王嘉胤,定然会分兵两处。\\\" \\\"一处猛攻延安府城,一处则在我等的必经之路设伏。\\\" \\\"如若击溃了远道而来的援军,王嘉胤便可免去后顾之忧,全力以赴的攻陷延安府城。\\\" 见到孙传庭似乎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贺人龙的脸上涌现了一抹激动之色,连忙再度出列,抱拳说道。 此前那些押运粮草的兵丁之所以杳无音信,很大可能便是被早有准备的王嘉胤一网打尽,现如今这么多天过去,王嘉胤定然能够凭借那些粮草招募更多的流民。 贺人龙甚至怀疑,那劳什子王嘉胤是不是昔日白莲教的漏网之鱼?毕竟他所用的这一系列手段与昔日白莲教首徐鸿儒如出一辙。 而且好巧不巧,上任的白莲教首王森的儿子王好贤恰好在那场叛乱中逃得一命,很有可能便是化名王嘉胤,潜逃到了陕西延安府。 毕竟贺人龙尚未从军的时候,可没听说过他们延安府有王嘉胤这么一号人物。 \\\"你的意思叛军势大,而我方势弱,需要暂避锋芒,汇集大军,方才能行事?\\\" 听到贺人龙的话后,孙传庭面色不改,只是微微颔首,但问出来的话语却是掷地有声,令得在场的亲兵心神为之一颤。 \\\"卑职不敢,但督抚大人,狮子搏兔尚且用尽全力,遑论是那些为了一口吃的,不择手段的流民?\\\" 见到孙传庭好似有些不快,贺人龙连忙躬身,声音愈发急促,但心中却是不断的腹诽,现如今他们身后仅有五千从未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但延安城下至少有上万乃至数万流民。 若他们傻傻的撞上去,岂不是以卵击石? \\\"本官却是不这么认为,秦军成军已有数年,平日里也曾与山中剿匪,身上的盔甲兵刃更是远胜诸军。\\\" \\\"如若连些许吃不饱肚子的乱民都收拾不了,本官如何对得起天子的重任?\\\" 轻轻摇了摇头,孙传庭有些不满的说道,不知从何时起,大明的军中便是逐渐出现了畏战的情绪。 \\\"传本官军令,全速行军,直扑延安府!\\\" 烈日之下,刚刚消失不见的烟尘再度扬起,一抹红色的洋流向着延安府的方向倾泻而下。 第708章 乱军起势 同一日,府谷县。 已正式起兵造反,自号为义军首领的王嘉胤率领着一众\\\"心腹\\\"以及近些天慕名而来,争相投奔的绿林好汉来到了位于城南的农庄。 此地原本归属于府谷县中的几名大户共同所有所有,待他起兵之后,便被其自然\\\"征用\\\",充当练兵之所。 王嘉胤早已命人在地势较高的地方搭起高台,以供众人观武,高台之下则是零零散散的堆积着几十个死不瞑目的头颅。 这些人要么是府谷县中的官府中人,要么是县城中不服从他\\\"义军\\\"调遣的顽固分子,亦或者不肯为他所用的富商豪绅。 有的头颅甚至还有未干的血迹,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一阵恶臭,引得无数蝇虫乱飞,让人不寒而栗。 农场的空地中,张立位率领着从\\\"义军\\\"中精心挑选的千余名壮汉排列整齐,有些笨拙的操练着不知从哪习得的军阵。 义军首领王嘉胤则是被身旁的数十名\\\"绿林好汉\\\"簇拥着来到高台之上,王嘉胤当仁不让的坐在正中,冲着场中空地认真操练的\\\"义军\\\"不时颔首,露出满意之色。 对于王嘉胤这等\\\"目中无人\\\"的举动,身旁数十名凶神恶煞的壮汉却是不敢有半点不满,在过去的几天中,也不知这王嘉胤用了何等手段,竟是轻而易举的拉起了一支足有上万人的军队。 这些精通人情世故的绿林好汉们知道,王嘉胤这是有意在他们面前树立规矩了,不再如同往日那般随和,兄弟相称了。 除了延安府城之外,王嘉胤麾下的乱军犹如所向披靡一般,轻而易举的攻克了邻近毫无准备的的安塞,米脂,富平三县,斩杀了数百名官兵。 在这等势如破竹的攻势下,延安府的其余县城皆是如临大敌,发动了城中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防备叛军,这才令得\\\"义军\\\"的攻势稍缓。 大势所趋,这些绿林好汉纵是心中仍有不满,但表面上皆是不敢表现出来,万万没想到一个从山西跑回来的逃兵,竟是一跃成为了上万义军的首领。 除此之外,更令这些人心悸的便是王嘉胤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足以堆成小山般的粮食,有了这些粮食在,王嘉胤大可以将义军的规模翻上几番。 要知道,根据他们所掌握的情报,延安府城已有多日没有赈济城外的灾民了,任凭城外流民怨气冲天,却也没有丝毫动作。 相反,王嘉胤这几天却是派人在延安府城之外设厂施粥,招募\\\"义军\\\",虽然眼下响应者不算太多,但在食物的诱惑下,怕是用不了多久,延安府城之外的那些流民们便是会尽数沦为\\\"义军\\\"士卒。 \\\"诸位兄弟请看,这便是我义军的实力。\\\" 没有理会身旁众人的窃窃私语,王嘉胤微微一笑,指着场中四散而开的阵列,有些自得的说道。 闻听此话,周遭众人顺着王嘉胤手指的方向看去,却是发现场中的空地不知何时突然多出了数百套制式不一的兵刃以及盔甲,甚至还有人背着弓箭。 这些兵刃盔甲虽然颜色各异,但在太阳的照耀下,却是格外晃眼,令得周围众人不由得呼吸一促,面色冷峻。 那些官府中的兵丁之所以敢那般耀武扬威,不就是靠着他们手中的家伙式吗?现如今他们手中也有了这些东西,试问那些疏于操练,如同乞丐一般的兵丁如何能是他们的对手? 沉默了半晌,一名距离王嘉胤颇近,脸上留着络腮胡子的壮汉起身,抚掌说道:\\\"王首领,好手段,当真是好东西。\\\" 自从万历末年,朝廷加收辽饷那会,他便是舍弃了天地,只身一人逃到山林之中,落草为寇。 经过这些年的发展,也算拉起了一支队伍,但是除却他以及几名心腹拥有一套老旧的铁甲之外,其余手下却是依旧拿着木棍竹竿等物,远远无法与眼前的阵势相比。 \\\"都是从米脂,安塞,富平三县所得罢了,算不得什么。\\\" 听到有人夸赞,王嘉胤微微一笑,故作不屑的说道,但其眉眼之中却满是笑意,显然对于众人的反应异常满意。 有了这几百套盔甲,他便能初步的组建起一支精锐\\\"亲军\\\",进而攻城掠地,获取更多的物资。 一念至此,王嘉胤的瞳孔便是一缩,心中对于拿下延安府城的欲望愈加强烈,那延安府城中的物资储藏定当远胜安塞,米脂等县城。 若是能够将延安府攻破,他麾下的义军定然会\\\"面目一新\\\",战力再上一个台阶,届时说不定便能以延安府为根据地,图谋河南,山西等地。 能够来此\\\"观武\\\"的都不是简单人物,除却于深山老林之中作威作福的马匪之外,还有地方上的富商豪绅。 以他们的眼力,自然是一眼便能看出眼前空地的这千余人尽是手上沾了血的亡命徒,再配合上面前的兵刃铠甲,其威势远非那些只会空虚光阴的官兵可比。 尤其是那些个身着富贵,满面红光的地主员外更是神色激动,他们不甘心做地方上的富家员外享福,反而冒着杀头的风险与王嘉胤厮混在一起,均是不甘于现状,要图某些什么的。 \\\"现如今我义军人心所向,又有诸位兄弟鼎力相助,定能扭转乾坤,再造山河!\\\" 对于周边众人的反应视而不见,王嘉胤微微颔首,一张白皙的脸庞上涌现出些许疯狂,说出的言语更是令在场众人心神激荡,呼吸急促。 \\\"杀!\\\" 伴随着王嘉胤这道有些急促的话语,场中忽然旗帜摇动,沉闷的战鼓声再度响起,空地上的千余名汉子整齐的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这声突如其来的咆哮令得不少人吓了一跳,有些心神不宁的甚至将手中精美的茶盏都摔到了地上。 见状,王嘉胤不由得微微颔首,知道自己杀鸡儆猴的目的已经达到,现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且看那延安府城,还能坚持几日吧。 第709章 遭遇流民 三月二十五,富平县。 经过了一昼夜的驰骋,孙传庭与其身后的秦军将士终于是赶到了距离延安府不过三十余里的富平县。 此时卯时刚过,天色尚未大亮,笼罩在晨雾之中的黄土大地一片沉寂,没有半点声音传来。 奔波了多个时辰的秦军士兵皆是在用着最后一丝气力,挑水做饭,安营扎寨,他们将在此地休整半天,待到太阳落山之际,再行赶路。 虽然一路上没有遭遇半点波折,但是陕西巡抚孙传庭却是不敢有半点放松,此时正带着身后亲兵巡视着营寨,好似在戒备些什么。 \\\"此地怕是距离延安府不远了吧?\\\" 望着次第有序的营帐接连而起,孙传庭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一直紧绷的心弦也是随之松了下来,随口问向身旁的贺人龙。 \\\"不过三十余里,此地已然算作富平的地界了。\\\" 听到孙传庭问询,身旁的贺人龙连忙躬身说道,言语中也是带上了一抹如释重负的意味。 昨日他曾建议孙传庭入主县城,待到大军集结之后,再合兵一处,兵临延安府城,但却被孙传庭否决,并且下令急行军,一路上让他不由得提心吊胆。 但是好在他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那王嘉胤并没有提前在路上设伏,令他们这些人安稳的到达了此处。 一念至此,贺人龙也是不由得自嘲一笑,倒是他高估了那伙乱民。不过这倒也在情理之中还,一群背朝黄土的庄稼汉们如何能懂得行军打仗? \\\"到了富平了..\\\" 听到此话的孙传庭非但没有像贺人龙想象中如释重负,反而眉头微皱,一双鹰眼死死的盯着远处的天际线,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督抚,您是在担心那些流民?\\\" 沉默了好一会,贺人龙只觉脑海中灵光一现,忙不迭的看向身旁的孙传庭,难不成危机还没有彻底解除? \\\"不错,如若延安府真的有人趁乱生事,聚众造反,绝对不会坐以待毙,任由我等安稳抵达延安城外。\\\" \\\"不然此前那些押运军粮的士卒岂会杳无音信?\\\" 冲着贺人龙点了点头,孙传庭面色愈发凝重,他总感觉事情有些太过于顺利,他居然一路畅通无阻的抵达了距离延安府城不过三十余里的富平县? 更令他有些局促不安的便是,此时天光即将大亮,但官道上却是没有半点人影,甚至就连飞鸟走兽的影子都不曾见到,这有些不合乎常理。 似乎是一语成谶,就在孙传庭话音刚落的瞬间,他们脚下的大地突然传来微微的颤动,远处突然传来了嘈杂而又疯狂的怒吼。 不过是半炷香的功夫,如同黑色蚁群一般的身影便是出现在远方的天际线上,阵列之中甚至还有几展旗帜在空中飞舞。 虽说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行动迟缓,但却依旧拥有不小的声势。 流民终于出现了。 早在听得怒吼声响起的一瞬间,原本正在生火做饭,安营扎寨的秦军士兵便是不由自主的舍弃了手中的物件,重新拿起了自己的兵刃,在各自将校的带领下,迅速的排列成阵,虎视眈眈的望着远处愈来愈近的流民大军。 \\\"督抚,怎么办?\\\" 望着远处衣衫褴褛,但手中却是空无一物的流民大军,贺人龙不由得惊恐的咽了一口唾沫,有些无助的看向身旁的陕西巡抚。 如若远处的是一群身披甲胄,来势汹汹的马匪,贺人龙会一马当先,毫不犹豫的率领着身后的亲军冲杀出去,好教这些人知晓大明官兵的厉害。 但偏偏远处的这些人乃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流民,他甚至能够看到,就在行进的路上,都有人因为无力,而瘫倒在路上。 难不成他们要对这些\\\"乱民\\\"展开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杀? 除却贺人龙之外,严阵以待的秦军士兵皆是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忍,他们这些人都是孙传庭于西安府亲自招募而来的士卒,全是土生土长的陕北汉子。 而远处那些面如菜色,行动迟缓的流民们则是他们毫无争议的\\\"老乡\\\"。 \\\"督抚,不若用火炮驱散他们?\\\" 见到孙传庭始终沉默不语,而远方的流民却是越来越近,身旁的贺人龙不由得愈发着急,若是让这些饿急眼的流民们冲到阵前,定然是一场祸事。 \\\"军中所携带的粮食可够?\\\" 一直沉默不语的孙传庭抿了抿嘴,有些苦涩的看向身旁的贺人龙,他知道远处的这些流民应当不是延安府生乱的源头。 \\\"倒是还够...\\\" 听得此话,贺人龙也是不由得一愣,而后便是瞳孔一张,有些不可思议的看向身旁的陕西巡抚。 事出突然,为了快速援救延安府,他们所携带的粮食并不多,不过是将将够这几天急行军的口粮罢了,更多的军粮则是在后方由锦衣卫指挥使赵吏和督查院左都御史左光斗亲自押运。 \\\"将我等的口粮,尽皆分给眼前的这群流民。\\\" 听到粮食还够,孙传庭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喜色,而后也不待身旁诸位亲兵有些难看的脸色,便是斩钉截铁的说道。 此次赵吏和左光斗二人从河南和山东等地征调的粮食大多都是口感称不上极佳的甘薯,土豆等物,但却胜在数量极多。 莫说眼前的这些流民,即便是延安府其余诸县的所有流民,也均可以得到救济。 \\\"督抚,这?\\\" 贺人龙听后依旧有些迟疑,若是将军中的军粮分给了眼前的这群流民,那他们麾下士卒的口粮又由谁来提供呢? \\\"照我说的做。\\\" 见到被自己倚重的武将有些迟疑,孙传庭也是不由自主的加重了语气。 此地距离延安府城不过三十余里,以他们身后士卒的脚力,太阳落山之际便可赶到,只要击溃了延安府外真正的乱民,自然便能解决粮食的问题。 更何况,孙传庭心中还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他总觉得此次祸乱的根源不在于延安城... 第710章 民乱定(上) \\\"姐夫,出事了!\\\" 无视了周遭向他躬身问好的\\\"侍卫\\\",一脸惊慌之色的张立位径直闯进了府谷县的县衙,有些急促的冲着正躺在床榻之上,闭目养神的王嘉胤喊道。 听得此话,王嘉胤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锐利的眼神令得两名小心翼翼伺候他的妇人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何事这般惊慌?\\\" 在身后两名妇人的搀扶下,王嘉胤缓缓起身,穿上了原本只有知县老爷才有资格穿的官靴,坐在了房中的木椅之上。 听得此话,张立位就要脱口而出,不过待见到王嘉胤身后两名小声啜泣的妇人之后又是强行止住了话语,微微摇了摇头。 见状,王嘉胤心中便是一惊,何事需要这般谨慎?不过表面上他却是不动声色,轻轻拍了拍两名妇人的屁股:\\\"先下去吧,今晚还是你们俩。\\\" 那两名小声啜泣的妇人闻听此话先是一愣,而后便是忙不迭的冲着王嘉胤躬身行礼,有些急促的朝着外间走去。 她们活下来了。 望着两名妇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王嘉胤也是狞笑一声,有些回味似的吧唧了一下嘴,这知县老爷的小妾就是够劲,不过现在倒是便宜他了。 \\\"姐夫,出大事了。\\\" 下首的张立位倒是没有王嘉胤这般心情,见到两名妇人离去,连忙咽了一口唾沫,有些慌张的说道。 听到此话,王嘉胤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小舅子还在自己的身前,不由得轻咳一声,板起了脸问道:\\\"怎么回事,详细说来。\\\" \\\"姐夫,如你所料,西安府那边来人了。\\\" 张立位随手搬过了一把椅子,坐在自己姐夫的面前,终归是自家人,二人私底下相处的时候,倒是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可言。 \\\"呵,果然不出我所料。\\\" 听到自己小舅子如此言说,王嘉胤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神色,他知晓他在延安府闹出的动静早晚有一天会被西安府知晓,故而早就有所准备。 被他布置在富平县的那数万流民,便是他留给西安府的惊喜,倒是要看看西安府那边如何处置这些流民。 若是对这些流民视而不见,那便是正中了他的下怀,只要他大肆宣扬一番,定会令得其余诸府县的流民争相来投。 若是想要妥善安置那些流民,那势必要拿出足够的粮食,可是现如今的西安府还有这么多粮食吗? 那些故意被他留在富平县的流民就像是一个火药库,稍有不慎便会爆炸,进而造成更大的影响。 \\\"姐夫,那些明军不知从哪里变出了粮食,全数分给了那些流民。\\\" 见到自己姐夫还沉浸在美梦当中,张立位不由得又气又急,有些没好气的说道。 此话一出,王嘉胤悠然自得的脸色便是一变,不可思议的看向自己的小舅子:\\\"怎么回事,哪来的明军?\\\" 依着他的念想,即便是西安府察觉到了延安府有所不对,也应该是先派出官员前来延安府巡视,怎会如眼前这般,直接出动军队? \\\"我怎么知道啊姐夫,那些马匪们只是远远的看到那些明军,便忙不迭的逃回了府谷县,也多亏了那些流民挡住了明军的去路,不然那些马匪都不一定能跑回来,为我等报信。\\\" 见到自己的姐夫终于意识到了危机所在,张立位的语气也是变得有些凝重,显然这伙突如其来的明军彻底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别慌,明军有多少人?\\\" 王嘉胤终究不是常人,经历过最初的慌乱之后便是迅速镇定下来,转而关心起明军的规模。 若是如同上次那般,不过百余人的队伍,他大可以率军将其一举歼灭,继而为他争取到更多的时间,收拢流民。 \\\"依着那些马匪所说,至少也有数千人,一眼望不到边。\\\" 张立位有些颤抖的声音彻底打破了王嘉胤的幻想,令他本就白皙的脸庞更加惨白,胸口也是开始剧烈起伏起来。 现如今他们麾下的\\\"义军\\\"虽然也拥有了数万人的规模,但大多都是为了一口吃的,不得不委身于他们的流民。 真正拥有一战之力的,还是昔日攻陷那几座县城的万余名主力,但是这些人眼下尽皆待在延安府城之外,随时准备一拥而上,攻陷早已被围困半月之久的延安府城。 \\\"快,快,我等即刻动身赶往延安府城。\\\" 没有过多的犹豫,王嘉胤便是快速的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随后也不待张立位反应过来,便是一把拉着自己的小舅子,朝着外间走去。 现如今驻扎在这府谷县城的\\\"义军\\\"不过千余人而已,大军主力都集中在延安府外,就凭他们这些人,一旦被身后的明军追上,便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唯一的生路,便是赶在明军到来之前,与延安府城外的大军会合,凭借着人数的优势,将远道而来,风尘仆仆的明军一举歼灭。 若是能够当着延安府城中众人的面,将这支\\\"援军\\\"一举歼灭,定然能够令得本就被围困多日的城中官民愈加绝望,届时他们义军说不定便能借势攻克这座久功不下的府城。 想到此话,王嘉胤突然觉得这支突然出现在富平县的明军好似为僵持的局面带来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在过去的半个多月中,他终日派人在城外设厂施粥,招募流民,队伍虽然日渐扩大,但延安府的大门却是始终稳如泰山。 他们义军手中没有像样的攻城器械,即便是想绕道攻陷其余周边县城,也不见得能够马到成功,故而他便一直令人驻扎在延安府城之外,希翼能够等到城池不攻自破的那一天,反正他的手中有着足够的粮食供他挥霍。 但是这支突然出现的军队,却是彻底打乱了他的部署,逼迫他不得不提前与明军决战。 不过如此也好,若是能够胜了,倒是能够了解他无数麻烦,至于输了?王嘉胤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义军民心所向,如何能败? 第711章 民乱定(中) 同一日,距离府谷县不远的延安府城四门紧闭,高大的城墙上每隔几步便是站着一名神情肃穆的兵丁。 兴许是危机即将来临,这些许久未曾经历战事的延安卫士卒皆是有些紧张,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即便是关节因为用力已然有些苍白。 城垛之外,悬挂着数十颗血迹已然干枯的头颅,这些人大多是城中不听诏令的豪绅富商以及一些\\\"内应\\\",被知府张辇下令斩杀,悬挂于城头之上,形成震慑。 自从府谷县富户王嘉胤聚众造反,来自陕西各地的流民已经围困延安府城半月有余,城中的粮食早就告罄,即便是充当守城士卒的兵丁也不过每日只能领到一碗稀粥,至于其余人,则是两日方才能领到一碗稀粥。 延安知府张辇在延安卫指挥使艾穆以及几名兵丁的簇拥下,缓缓登上了延安府的城头,相比较半个多月前,他已是肉眼可见的消瘦许多,脸颊也是凹了进去,但眼神却是愈发犀利。 \\\"艾指挥使\\\",沉默了半晌,望着城外人头攒动的流民,张辇抿了抿苍白的毫无血色的嘴唇:\\\"远处的那些乱民怕是要等不及了吧。\\\" 兴许是因为多日没有好好进食的缘故,张辇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有气无力,令得城头上的众人不由得心里一惊。 \\\"知府大人,我府城中粮食告罄许久,已有多日没有设厂施粥。反观那些判民,反而终日于后方赈济灾民,拉拢民心。\\\" \\\"卑职估计,也就是这几日了。\\\" 虽然声音有些苦涩,但艾穆还是沉重的点了点头,为延安知府张辇分析起了眼前的形势。 在过去的半个月里,那些马匪以及沐猴而冠,身上套上了官兵铠甲的乱民们虽然不曾攻城,但却日日在城下耀武扬威,当着他们的面,救济灾民,蛊惑人心。 延安府城中众人虽然被困在府城中,多日不曾与其余诸县取得联系,但是瞧这些乱民身上的穿着也知晓,定然是有县城遭到了这些乱民的毒手。 既然这些人已然杀官造反,那双方的矛盾便无法缓解,那城外的乱民们迟迟不曾退去,估摸着便是打算令得延安府城,不战而降。 唯有攻陷了延安府城,城外的乱民们才算有了立足之地。 这些天,以艾穆为首的将校们能够明显的感觉到城外的流民愈发的\\\"浮躁\\\",聚集在延安府城之外的流民也是越来越多。 而声势愈发浩大的王嘉胤绝不会甘心在延安府城外空耗时间,他定然会尽全力,攻陷延安府城。 以艾穆的预料,估摸着就是这两天了。 \\\"知府大人,城中的不法分子已然肃清,城外的这些流民们手中又没有什么攻城器械,即便是乱民一拥而上,全力攻城,我等也有一战之力。\\\" 艾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一些,希翼能够日渐消瘦的知府大人增添一丝信心,也给周遭日益绝望的兵丁一缕希望的曙光。 \\\"守城的确不算难事,但城中粮食告罄多日,百姓们人心惶惶,我等还能坚持多久呢。\\\" 没有理会艾穆的用心良苦,张辇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冲着身旁一身甲胄的艾穆低声说道。 若是粮草充足,就凭城外那些手无寸铁的流民,即便是任由他们围城数月,张辇也会丝毫不慌,甚至还能伺机主动出城迎敌。 但是现如今城中没粮,全靠着城中富绅家中的存粮,方才苦苦支撑至今,但相对于全城的军民来说,那些粮食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勉强度日罢了。 在这种两面夹击的情况下,这延安府还能坚持多久,张辇实在是没有把握。 事已至此,多想已是无疑,他张辇寒窗苦读十五年,萌神宗皇帝钦点,名列二甲头名,因为不喜党争,故而自请出京,为官地方。 如若事情真到了最后一步,他定会自刎殉国,权当报了天子的知遇之恩,他只是可惜,倘若延安府城一破,城外的乱民们便会犹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般,迅速壮大起来。 到时不知会有多少人效仿城外的王嘉胤,揭竿而起,这片饱受天灾摧残的黄土地又即将迎来战争的洗礼。 正当张辇和艾穆等人一同凝望着城外流民的时候,却是听到城外传来了一阵哗然,而后只见得远处的那些马匪们均是翻身下马,好似要迎接什么人似的。 除了这些马匪之外,那些排列整齐,隐隐约约对城外流民形成包夹之势的\\\"义军\\\"士卒也是分散开来,将聚成一团的流民驱逐开来,强行清理出了一片空地。 见状,张辇不由得和身旁的艾穆对视了一眼,眼眸深处具是流露出了一抹惊恐,一个有些令他们不寒而栗的念头浮现于脑海之中。 瞧这架势,估摸着那“”义军首领“”王嘉胤要到了。 而身为义军首领的王嘉胤不在后方坐镇,却在太阳即将落山之际赶至此处唯有一个原因,估摸着等不及了,打算攻城了。 \\\"知府大人,这倒是好事,趁着儿郎们还有气力,倒是能够大战一场,杀一杀那些乱民嚣张的气焰。\\\" 经历过最初的错愕过后,艾穆刚毅的脸上便是涌现出了一抹狞笑,若是城外的流民继续围困下去,兴许用不了多久,城中的百姓们察觉求生无望,兴许真的会闹出什么事端,到了那时候,延安府定当会不攻自破。 但是瞧眼下这架势,估摸着是那些乱民有些坐不住了,打算一举攻城了,若是这样反倒给他们带来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除了城外的那些马匪之外,大多数叛军都是些手无寸铁的流民,叛军手里又没有像样的攻城器械,就凭这些人,如何能打下城高池深的延安府城? 这段时间里,这些叛军们一直躲在流民的身后,令得城中的兵丁们投鼠忌器,只觉有力使不出。 现如今这些叛军们选择铤而走险,反倒是正中艾穆的下怀。 听得此话,张辇也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希望如此吧,只不过令他有些不解的是,他总觉得城外的攻势来的有些突兀,好似临时起意一般... 第712章 民乱定(下) 延安府城所在的平原地势平缓,道路宽广,太平时节,行人如织,车水马龙,端的是一片热闹景象。 但自从王嘉胤正式拥兵造反,自号为\\\"义军\\\"首领之后,这延安府城外便犹如人间炼狱一般,乱哄哄的流民四散而坐,不时便会有争斗声响起。 婴孩的啼哭声,妇孺的怒骂声,男人的打斗声不绝于耳,更多的流民则是麻木的坐在地上,仿佛对于眼前的一切视若无睹。 在这些流民的身后,则是搭起了数百顶颜色各异的帐篷,胡乱的分布在宽大的平原之上,不时有人往来其中。 瞧这些人身上的穿着与前方的流民相比,也没有什么特殊,依旧是衣衫缕缕,破破烂烂,但硬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这些人大多数都是身材高大的精壮汉子,脸上也有着一抹血色,不似前方的那些流民们有气无力,苟延残喘。 颜色不一的帐篷中除了这些精壮汉子之外,还有不少神色麻木的妇人,手中紧紧攥着些许吃食,一声不吭。 \\\"快,快,紧急集合,首领到了。\\\" 突然,一阵急促的鼓点声响起,伴随着一声厉呵,一些手足无措的汉子躬身从帐篷中钻出,在几名\\\"将校\\\"的指挥下,排列成阵。 而那些妇人们则是胡乱的整理了一下身上残破不堪的衣衫,死死的抓着手中来之不易的吃食,一瘸一拐的冲着前方的流民走去,任由周遭众人向她们投来鄙夷的眼光以及难听到刺耳的污言秽语。 直到这些妇人见到自己翘首以盼的婴孩之后,麻木的脸上方才露出了一抹笑容,将手中被自己捏到变形的炊饼递到了孩童的手上,并犹如一头饿狼一般,狠狠的注视着周遭跃跃欲试的流民。 对于这些离去的妇人,\\\"义军\\\"将校们只是眉头微微一皱,便是选择视而不见,本来就是临时汇聚,还能指望这些乱民有什么规矩可言? 约莫过了一炷香之后,嘈杂的声音方才渐渐消失,偌大的营地中也被清理出了一片空地,无数义军士卒伸长着脖子,向着远处的方向看去。 根据营中将领所说,他们\\\"义军\\\"的首领很快便要赶至此处,率领他们这些人攻陷前方的延安府城。 没有让众人等待太久,很快远处的天际线上便是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烟尘滚滚,众人脚下的大地也是隐隐的在颤抖。 在众多义军士卒好奇的眼神中,传说中的\\\"义军首领\\\"终于姗姗来迟,在一众骑士的簇拥下,抵达了此处营地。 出乎大多数人的预料,这义军首领并不像想象中那般凶神恶煞,甚至年轻的有些过分,从面容上看,至多也不过二十余岁。 按理来说,首领赶到,起码也要巡视\\\"军营\\\"片刻,一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二来慰问一下\\\"义军\\\"士卒。 但偏偏这名年轻的有些过分的义军首领有些不按常理出牌,才刚刚一进军营,就下令大军排列成阵,好似在防备什么人似的。 \\\"大兄,出了何事?\\\" 见到王嘉胤一脸惊慌之色,奉命镇守此地的王国忠不由得皱着眉头,小心翼翼的问道。 他与王嘉胤同出一族,自幼一起长大,与身旁的张立位一样,算是王嘉胤为数不多的心腹之一。 王嘉胤正式于府谷县拥兵造反之后,便将一部分兵力交由于他,令他镇守延安府城,设厂施粥,招募灾民,蛊惑人心。 \\\"出事了,西安那边的明军过来了。\\\" 顾不得与身旁的族弟多说,王嘉胤连忙在身旁亲兵的护送下,来到了位于营地正中的大帐。 直至此时,一路上都是有些心惊胆跳的王嘉胤才算松了一口气。 \\\"国忠,立刻点齐兵马,准备迎战。\\\" \\\"那些明军轻车简从,一路从西安府赶至此处,料想并未携带什么重型火器,而且这些人应当都饿着肚子,战力不足为据。\\\" \\\"只要将这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轻敌冒进的明军一举歼灭,我等便能顺势攻下眼前的延安府城。\\\" 仰头将王国忠递过来的茶水一饮而尽,王嘉胤方才擦拭了一下嘴角,有些气喘吁吁的说道。 他这一路上都是提心吊胆,生怕被身后的明军追上,不过所幸一路上都是没有遇到任何埋伏,总算是在太阳落山之际赶到了延安府城脚下。 眼下瞧得\\\"义军\\\"规模如此庞大,心中也是不由自主的多了几分底气。 \\\"什么,明军杀来了?\\\" 如同大多数人的反应一样,本就是一名庄稼汉出身的王国忠听闻西安府的官兵赶到顿时乱做了一团,额头上甚至隐隐渗出了些许冷汗。 自家人知自家事,作为王嘉胤最为信任的几人之一,他对于\\\"义军\\\"的规模以及所拥有的战力再清楚不过。 就凭他们这些人,对付些手无寸铁的流民不是难事,但是对上严阵以待的明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昔日王嘉胤攻陷富平,安塞,米脂等县城的时候,他虽然没有随同参战,但后来也了解到了其中的真相。 义军起初之所以能够势如破竹,轻而易举的攻下了三座县城,全是因为这几座县城毫无准备,应当不暇,再加上城中有人为他们义军充当内应,方才造成了义军\\\"攻无不克\\\"的假象。 待到周边的县城闻听到王嘉胤拥兵造反的消息之后,便是提高了警惕,在那之后,他们义军再未攻克任何一座县城。 大军围困延安府府城,既是图谋也是无奈。 \\\"慌什么,此地有这么多流民供我们所用,那些明军不过数千人而已,又是饿着肚子,你怕什么?\\\" 见到自己的族弟也是这般反应,王嘉胤不由得怒骂一声,有些没好气的说道,当真是泥腿子出身,见识就是低,不过是几千名官军而已,就吓成这样。 训斥族弟王国忠的时候,王嘉胤却是下意识的忽略了自己望风而逃,犹如丧家之犬的事实。 \\\"对,对,大兄说的对。\\\" \\\"那些明军初来乍到,又是饿着肚子,如何能是我义军的对手。\\\" 醒过神来的王国忠脸上露出了一抹兴奋之色,忙不迭的冲着上首的王嘉胤点了点头,而后便是急匆匆的朝着外间走去。 依着王嘉胤所说,他们义军还真是拥有不小的胜算。 第713章 秦军(上) \\\"还有多久能赶到延安城外?\\\" 瞧了瞧即将下沉的日头,孙传庭清了清嗓子,问向身旁的亲兵贺人龙。 自打今日清晨将军粮分给了富平县的那些流民之后,孙传庭便率领着身后的秦军士卒舍弃了一切不必要的物品,全力赶赴延安城。 \\\"督抚,如今我们已经算是踏进延安府的地界了,再有五里便到府城了。\\\" 瞧了瞧道路两旁脸上露出不安神色流民,贺人龙收拢了心神,冲着孙传庭抱拳说道,因为接连赶路的原因,他的声音已是有些沙哑。 除了贺人龙之外,身后的秦军士卒已是人困马乏,全靠着最后一点精气神勉强维持。 \\\"还有五里便到了吗..\\\" 听到此话的陕西巡抚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本来应该对即将到来的战事全神贯注,但孙传庭却始终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心情也不知道是复杂亦或者放松。 虽说早在他就任陕西巡抚之前,天子便是话里话外暗示过他,陕西或有民变发生,令他严阵以待,不得轻视。 但是他原本以为凭借着自己的多方手段,应当能缓解陕西已然有些尖锐的土地兼并问题,进而给予百姓们生存的空气。 但是他还是低估了接连不断的天灾对于百姓们的影响,去年那场世所罕见的旱灾以及持续月余不曾停息的\\\"白灾\\\"就像是压在骆驼上的最后一根稻草,让百姓们戴上了沉重的枷锁,彻底的失去了生存的空间。 现如今延安城外的乱民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即便是他此行不利,待到三边总督崔景荣的大军赶到,也可轻而易举的扑灭叛军。 但是延安城外乃至整个陕西境内数不胜数的流民却是孙传庭即将要面临的更严峻的考验。 眼下不过三月下旬,但空气中却是已然出现了一丝暑意,甚至尤胜过去年,若是这般持续下去,定会重蹈去年的\\\"覆辙\\\",令得无数百姓颗粒无收的旱灾又会卷土重来,届时将会带来更大的再难。 到了那时,定然会有更多活不下去的百姓选择揭竿而起,谋求一条生路。 一念至此,孙传庭只觉内心有些疲惫,他不知道是该去怪那些茫然随同的流民,还是该怪这喜怒无常的贼老天。 \\\"督抚,趁着儿郎们尚有一战之力,冲杀过去吧!\\\" 没有理会心情复杂的陕西巡抚,贺人龙望了望身后的士卒们,有些艰难的咽下了一口唾沫。 现如今他们的队伍之中已是没有半点口粮,甚至儿郎们已经饥肠辘辘,饿了整整一天,如若再不从叛军手中抢得一些粮食,恐怕这些从未经历过战事的士卒们便会不战自溃。 任凭由孙传庭一手操练的\\\"秦军\\\"最为注重军纪,但也架不住儿郎们肚中饥饿,现如今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径直杀到延安城下,与叛军决一死战。 若是就此耽搁下去,且先不提儿郎们是否会啸营,单是那些叛军们是否会借机生事便是一个萦绕在众人心头之上的难题。 毕竟,他们此行这一路上,除了今日清晨在富平县遇到的那些流民之外,再无遭遇任何大规模的流民。 如此便不难推测出,富平县的那些流民定然是叛军首领有意而为之,想必此时那叛军首领定然也是知晓他们军中粮食空缺的情况。 与其被那些叛军找到机会,逐个击破,倒不如趁着儿郎们精神尚好,还有可战之力的时候,冲杀过去,搓一搓叛军的锐气。 只要能够将今晚撑过去,那些叛军便是不足为提了。 贺人龙就不信,这伙突然冒出来的流民也能像昔日的山东叛军一样,拥有诸如魏国公府以及东林党魁那样的\\\"后台\\\",可以弄到大明军中严格管控的制式铠甲以及火器。 毕竟这陕西临近的河南,山西等省份可都被天子牢牢掌控在手中,各地藩王也是老实到不行。 听得此话,孙传庭也从自己的万千思绪中醒来,望着逐渐西沉的日头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早在他下令将军粮分给那些眼睛都绿了的流民的时候,他便是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打算,现如今也到了检验真功夫的时候了。 即便是身后的儿郎们长途跋涉多日,又足足一日没有进食,但他依然笃信,那些手无寸铁的流民定然难以阻挡他秦军儿郎们的兵锋。 \\\"儿郎们,怕不怕!\\\" 在众人殷切的眼神中,高居于马上的陕西巡抚猛地抽出了腰边的长刀,掉转马头,冲着一众秦军士卒喊道。 此时的他,不再是一名进士及第,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反倒是像一名征战沙场多年,做最后战前动员的宿将。 \\\"不怕!\\\" 身后的五千秦军士卒先是一愣,而后便是猛然爆出了冲天的呐喊声,直令得道路两旁的流民们下意识的跪在地上,在空中盘旋的鸟兽也是四散而逃。 人人脸上皆是闪烁着疯狂而又狰狞的神色,用冲天的呐喊声抒发着心中难以言喻的激动。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们这些人终于到了检验真章的时候了。 整齐的呐喊声伴随着带有一丝凉意的风,令孙传庭刚毅的面容上泛起一抹满意之色,这便是他亲自操练的秦军,这便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的儿郎们。 大明江山,还容不得些许魑魅魍魉从中作祟,这些人需要图谋\\\"宏图霸业\\\"还要先问一问他孙传庭是否允许。 望着逐渐西沉,已然有些暮色的日头,孙传庭猛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长刀,一道毫无感情的声音清晰的传到了众人的耳中:\\\"秦军所属,杀!\\\" \\\"杀!\\\" \\\"有我无敌!\\\" \\\"大明江山永在,日月山河永在!\\\" 回应孙传庭的,是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有些涨红的脸庞,他们不约而同的挥舞着手中的兵刃,重新迈起了整齐的步子,向着前方而去。 在这等情绪的感染之下,道路两旁的流民们也是不约而同的冲着京师的方向叩首,口呼万岁不止。 一时间,天地都仿佛为之动容。 第714章 秦军(中) 酉时三刻,日头西沉。 姗姗来迟的秦军将士,在延安府城外十数万流民的注视下,缓缓变换军阵,虎视眈眈的望着几里之外的流民大军。 见到官军出现在视野之中,一直翘首以盼的王嘉胤等人先是一愣,而后便是面露喜色,急忙下令催动\\\"义军\\\"迎战。 有些心急的\\\"马匪\\\"兴许是为了在王嘉胤等人面前卖弄,甚至不等阵列集结,便自顾自的冲到阵前,看样子是打算充当\\\"先锋\\\"。 与人数众多的流民相比,数千名身着红色鸳鸯战袍的官军就好似茫茫大海之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覆灭之危。 终究是没有上过战场的缘故,面对着无边无际的流民大军,也有少许秦军士卒脸色发白,呼吸急促,腿脚不自觉的发软,但所幸在各自将校的厉喝声中,还是勉强保持着战阵。 除了这些人之外,大多数秦军士卒都是神色兴奋,刚毅的面容上流露出深邃的眼神,一连奔波了多日,终于是被他们\\\"逮到\\\"了这些乱民。 \\\"列阵!\\\" 嘈杂的平原上突然传来了一声厉喝,而后心思各异的秦军士卒们便是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似这等动作,他们早已在平日的操练中练习了无数次,形成了肌肉记忆。 \\\"秦军所属,向前迎敌!\\\" 居中的陕西巡抚孙传庭猛地抽出腰间的长刀,冲着周遭缓缓前行的秦军士卒厉喝道。 咚咚咚! 话音刚落,一声有些急促的战鼓声恰到好处的响起,朱红色的日月军旗在空中肆意的飞舞,奔波了多日的秦军士卒维持着阵型,迈着整齐的步伐,朝前而去。 虽然没有太多骑兵压阵,但平原上依旧扬起漫天烟尘,震人心神。 ... ... \\\"大兄,\\\"一身甲胄的王国忠策马奔腾,来到了位于正中临时搭建而成的高台之下,冲着高台之上亲自督战的王嘉胤抱拳说道:\\\"大军已经集结完毕,请大兄下令!\\\" 经历过最初的慌乱过后,王国忠的声音满是豪迈,他的身后足足有着数万流民压阵,试问这等人数优势,他们义军如何能败? 除了这些面黄肌瘦,不知所措的流民之外,他们义军麾下还有上万\\\"弃暗投明\\\"的士卒以及足足千余名横行山野的绿林好汉。 虽然大部分都是衣着褴褛,手中也仅仅拿着诸如斧子,锄头等铁器,但架不住他们义军人多。 即便是以命换命,他们也可以将面前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明军一举歼灭。 高台之上的王嘉胤望了望身前密密麻麻的流民大军,一股雄心壮志油然而升生,睥睨左右之后方才傲然说道:\\\"让各位首领,率麾下精锐驱赶流民上前,待到官军阵型大乱的时候,我等精锐一拥而上,坐享其成。\\\" \\\"遵令!\\\" 高居于马上的王国忠闻讯之后躬身称是,而后便是率领着身后的亲兵,向凶神恶煞的绿林首领传达着王嘉胤的命令。 随着军令的层层下达,早早就被驱散开来的流民被近千名手中握有兵刃的马匪逼迫着,宛若黑色的蚁群一般,向着明军的阵营而来。 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流民阵列中很快便传来了哭嚎声,也有不甘沦为\\\"炮灰\\\"的流民朝着后方跑去,但却被后方压阵的马匪们无情的斩杀。 鲜血与杀戮瞬间充斥了此处平原。 ... ... 随着时间的流逝,走在最前方的流民距离秦军士卒已然不足一里,这些人步履蹒跚,哭嚎声清晰耳闻,虽是手无寸铁,却依旧带给众人不小的压力。 \\\"督抚,我等?\\\" 见此情况,贺人龙不由得有些无助的望向身旁神情自若的陕西巡抚,难不成要对这些人展开一场屠杀? \\\"令骑兵出阵,驱散流民,先将那些马匪给本官灭了。\\\" 闻听此间话语,一直沉默不语,脸色平淡如山的孙传庭终于动了,简单的撂下一句话后便一拉缰绳,看样子是打算亲自上阵。 见状,贺人龙便是一惊,随手唤来身后的骑兵,朝他们吩咐了一句:\\\"保护督抚\\\",随后也不待孙传庭有所反应,便径自拍马出阵,率领着军阵侧翼的几百名骑兵冲着前方的流民军阵而去。 有他\\\"贺疯子\\\"在,岂可让堂堂陕西巡抚亲自上阵杀敌? 随着贺人龙一马当前,侧翼的数百名骑兵也是争先恐后的朝前而去,似乎是将要这些天奔波之苦尽数发泄出来。 见到明军来临,走在最前方的那些流民们先是一愣,而后便是犹如后知后觉一般,径自朝着左右不同的方向逃去。 不过是半柱香的功夫,看似无边无际的流民军阵便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了后方气急败坏的马匪们。 纵使这些马匪们不住的挥刀斩杀四处逃窜的流民,却也难以阻挡四散而逃的流民们,任由如狼似虎的秦军士卒们撕破防线,径直朝着他们杀来。 \\\"狗日的,跟这帮官兵拼了。\\\" 瞧见得这些官兵不过数百之数,这些穷凶极恶,手上大多沾有人命官司的马匪们也是来了狠劲,放过了四散而逃的流民们,皆是催动着胯下的战马,向着前方的官军迎了上去。 虽然不知晓这些官兵出身哪里,但对方行动如此迅速,想来也只有距离延安府最近的那支\\\"秦军\\\"了。 那劳什子秦军虽然传说由陕西巡抚孙传庭亲自操练,但一介文官,他懂什么行伍之事,能练出什么精兵? 眼前这群骑兵不过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仗着初生牛犊不怕虎,方才敢主动迎战,只要让这些官军见了血,这些官兵定然会不战自溃。 领头的贺人龙见得这些马匪们不但不退,还敢主动迎战,刚毅的面容上不由得泛起了一抹兴奋,下意识的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他自被三边总督崔景荣推荐到陕西巡抚孙传庭麾下任职那一日起,便一直在期待着这一刻,现如今总算被他等到了。 这些自视甚高的马匪,就是他贺人龙一步登天的台阶。 \\\"儿郎们,杀!\\\" 伴随着一声厉喝,红色的洋流便要涌入黑色的海洋,双方即将产生一场碰撞。 第715章 秦军(下) 不过是一里之地,又是骑兵互相冲锋,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双方便是厮杀在了一起,双方所属阵营不同,唯有一死方休。 \\\"此战,有我无敌!\\\" 瞧着刚一接触,便有数名秦军士卒因为心神不稳,而被面前的马匪斩落于马下,一马当先的贺人龙不由得又气又急。 久在行伍中的他,自然是知晓面前的这些马匪看似凶神恶煞,但实际战力却是不值一提,不过是仗着一身悍勇,欺负些平头百姓罢了。 对上他们这些装备齐整的官军,当是讨不到半点好处。 身旁众多骑士听到贺人龙的怒吼之后,队伍中气势猛然一提,意识到战争已然开始的明军士卒纷纷敛去了心中不该有的心思,一如平日里操练那般,无情的挥舞着手中的兵刃。 仰仗着身上的铠甲以及牢不可破的军阵,不过是几个照面下来,秦军士卒便是扭转了起初有些颓败的局势,并在贺人龙等骁勇骑士的带领下,率军冲杀。 如此又对峙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看似悍不畏死的马匪们终于有人抵抗不住生死所带来的压力,大吼一声,而后便是舍弃了手中的兵刃,调转马头,不管不顾的朝着后方跑去。 见到有人带头,其余马匪们也是有模有样,几乎是眨眼间,侥幸留有一命的马匪们便是消失不见,仅留下一地狼藉以及百余名尚在地上翻滚的\\\"袍泽\\\"。 至于明军这边,除却最开始因为心神不稳而折损的几名兵丁之外,仅有几人负伤,但却无性命之忧。 见到马匪逃窜,皆是拉住缰绳,肆意的驻留在原地,开怀大笑。 秦军首战,旗开得胜。 ... ... 空旷的原野上,入目尽是四处逃窜的流民以及落荒而逃的马匪,端的是一幅热闹景象。 \\\"义军\\\"大营之中,高台之上的王嘉胤以及王国忠,张立位等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数以万计的流民,就这样被数百名官兵给轻而易举的驱散了?这还不算完,这千余名整日里耀武扬威,自视甚高的马匪们也被官军轻易的给收拾了? 要知道,那千余名马匪平日里可是没少在王嘉胤面前自夸,昔日攻陷那三座县城的时候,这千余人也的确展现出了不菲的战力。 为何对上这劳什子秦军之后,结果却是截然不同,这才多久的功夫,就落了一个落荒而逃的下场? 义军营中不少人也是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投向高台之上的王嘉胤等人,兴许是太阳完全西沉的缘故,众人只觉身上传来了一丝凉意。 \\\"姐夫,咱们该怎么办?\\\" 张立位完全失去了分寸,有些茫然无助的看向身旁的王嘉胤,被他寄予厚望的数万流民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被明军驱散了? \\\"国忠,你怎么看?\\\" 没有理会惊慌失措的张立位,王嘉胤强行咽下了一口唾沫,将目光放在了身旁族弟的身上。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虽然曾在山西当兵,但却从未真正上过战场,但身旁的族弟却不一样,起码曾随军出关,与那些蒙古鞑子真刀真枪的拼过几场。 眼前的一切已经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这劳什子秦军所展现出来的战力竟是如此的恐怖,远非延安府那几座县城中兵丁可比。 \\\"大兄\\\",王国忠也是收敛了脸上的狞笑,罕见的带上了一抹凝重:\\\"那些明军初来乍到,又是饿着肚子,所凭的不过是一股气罢了。\\\" \\\"刚才咱们也瞧得清楚,这些人就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不过是仗着盔甲以及战阵之优才能逞凶。\\\" \\\"即便是不算那些流民,我义军仍有精锐上万,优势依然在我。\\\" 沉吟了片刻,王国忠缓缓给出了自己的的答案,面前士卒所展现出来的战斗力同样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甚至怀疑,即便是他此前曾待过的甘肃镇边军,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对,给那些马匪传话,如今我等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听得自家族弟如此言说,王嘉胤忙不迭的点头,任凭他谋划数年,起兵造反,可他终究只是尚且不足三旬的年轻人。 见到\\\"先行军\\\"败退,早已是失去了分寸,多亏身旁还有曾在边军效力的族弟帮忙。 高台附近的马匪首领们虽然没有听清楚王嘉胤等人的言语,但却从各人的神色上也猜出了些许端倪。 正如王嘉胤所说,他们这些人平日里待在山中,或许还不会引得官府过于重视,进而派遣大军围剿。 现如今他们选择走上\\\"台前\\\",已然是与官军不死不休,对面的官军绝对不会允许他们撤军退回山中。 若是失去了王嘉胤麾下的这一支\\\"义军\\\",等待着他们的只能是逐个击破的下场。 现如今,唯一的生路便是配合王嘉胤,击溃面前的官军。 倒是有几名马匪首领却是神色莫名,对面的官兵军马齐整,战力不菲,估计比之九边重镇的边军都是不遑多让。 若是骑兵身后的步卒们也拥有这等不菲的战力,今日之事恐怕不能善了了... 只是他们已然选择将身家性命押在了王嘉胤及其身后义军的身上,倒是容不得他们再做纠结了。 \\\"大兄,为今之计,唯有击溃面前的官军,我等才有一丝生路。\\\" \\\"若是就此退去,且先不提是否还有卷土重来之日,单是营中的那些粮草,便是保不住了。\\\" 兴许是怕王嘉胤存着保全实力的心思,王国忠不由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的冲着身旁的族兄说道。 此话一出,张立位只是脸色变换,但却没有出声反驳,王嘉胤也是脸色愈加苍白了几分,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事情到了这般田地,已然无法挽回,不若不将眼前的这群明军击溃,待到明军大部队赶至,这整个天下都将再无他们的落脚之地。 \\\"拼了。\\\" 狠狠的咬了咬牙,王嘉胤做出了平生最为艰难的一个决定,白皙的脸庞上涌现着令人生寒的疯狂。 伴随着急促的鼓点声,王嘉胤身旁的\\\"义军\\\"精锐也开始缓缓迈动步伐,配合着侧翼脸上尚且残留着心悸之色的马匪们,冲着前方红色洋流径直扑去。 第716 覆灭(上) 瞧得叛军大军杀来,明军阵中也是响起了一声清脆的锣响,而后驻足于原地的骑兵们也是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调转马头,重新归营。 见得官兵\\\"落荒而逃\\\",义军阵中响起了一阵阵嗤笑声,原本有些惊魂不定的叛军们也是仿佛被吃了一颗定心丸一般,己方人多势众,必将横推面前的官兵。 上万人的叛军队伍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行进的速度,气势比之刚才也是又上了一个台阶,但是对面的明军却仿佛被吓傻了一般,没有丝毫动作。 高台之上的王嘉胤等人瞧得这一幕,脸上也是不由自主的露出了一抹笑容,尤其是曾在边军任职的王国忠更是握紧了拳头。 这些官兵竟敢如此托大,与他们人多势众的义军肉搏,岂不是找死之道? 但此时日头已然西沉,高台之上的众人却是瞧不清楚,两里之外的明军并非毫无变化,早在骑兵队出阵驱逐流民的时候,剩余的明军们便是已然排列成阵。 现如今,一直默默放在阵后的几十门相对而言便于携带的佛朗机炮已然被拉到了阵前,数十名炮手早在装填完毕,有条不紊的等候着上官的命令。 除了几十门火炮之外,最前方的明军手中也是多出了明晃晃的火铳,并且按照大明传统的\\\"三段式\\\"射击方式依次排列。 在这些火铳手之外,还有严阵以待的藤甲兵以及长枪兵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接过正面战场的重任。 但是战场之中的叛军们却是没有意识到明军的端倪,皆以为这些人是被己方的阵势而吓得呆住了,心中不由得升起一抹豪气。 这劳什子官兵,也不过如此。 就连侧翼的那些马匪们瞧得明军如此\\\"呆滞\\\"也是有些后悔,倒是他们有些沉不住气,在首领面前丢了面子。 刚才若是他们再坚持片刻,率先溃逃的定然是前方那些初次经历战阵的新兵蛋子。 一念至此,这些马匪们也是不由得气急败坏的夹紧了胯下的战马,内心打定了主意,待到义军冲散明军阵型之后,他们定然要多卖卖力气,如此方才好将刚刚丢失的面子重新找回来。 ... 陕西巡抚孙传庭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甲胄,在数名亲兵的簇拥下亲自来到阵前,望着场中越来越近的叛军,向着面前的炮手们发号施令。 \\\"炮手准备!\\\" 听闻有些陌生的声音,不少炮手都是下意识的回头,正好对上了陕西巡抚孙传庭那张冷峻而又凝重的脸颊。 \\\"准备完毕!\\\" 见到是巡抚大人亲自督战,不少炮手都是只觉心中一团热血往上涌,将刚刚已经检查过多次的佛朗机炮再次检查了一遍,准备在巡抚大人面前好好表演一番。 \\\"放!\\\" 沉默了少许,孙传庭猛然下达了命令。 轰轰轰! 训练有素的炮手们在听到孙传庭的命令后没有丝毫犹豫,迅速的释放了身前火炮的能量,任由其在寂静的黑夜中肆意的宣泄。 伴随着浓浓的黑烟,山崩地裂的炮声瞬间响起,响彻此间天地,令得明军侧翼的战马都有些受惊,不住的嘶吼着。 最前方的那些炮手们也是咽了一口唾沫,有些目瞪口呆的盯着前方的战场,他们平日里虽然也曾实弹演练,但像眼前这般,数十门火炮一同发射,还是第一次。 火炮手尚且如此,那些平日里罕与火炮交道的秦军士卒则是更加不堪,几乎所有人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如若不是军纪森严,怕不是已有人怒骂出声。 透过漫天的黑烟,对面原本在呼喊冲杀的乱军阵中遍地都是残肢断臂,无数叛军倒在地上疯狂的翻滚,哭嚎声震耳欲聋。 包括秦军士卒在内,几乎所有人都被这一轮突如其来的齐射给震住了心神,天地间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场中叛军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传来。 \\\"再放!\\\" 孙传庭最先从错愕中缓过神来,望着场中黑压压的人影脸上闪过一丝不忍,但声音却是依旧斩钉截铁。 听到上官命令的炮手们也纷纷缓过神来,如同往日操练那般,熟悉的装填着弹药,重复着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步骤。 片刻之后,又是一声地动山摇的炮声响起,令得场中的哭嚎声又大上了不少,但有心人却是可以发现,这一轮的齐射所造成的影响远没有上一轮大。 毕竟那些叛军们也不是活靶子,留在原地任由明军炮击,皆是下意识的四散而开,令得炮火的效果大不如前。 \\\"火铳手准备!\\\" 见到这一轮齐射没有起到想象中的作用,孙传庭也没有过多的气馁,只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下达了新一轮的命令。 话音刚落,早有准备的火铳手们便是不由自主的向前迈了一步,最前方的士卒们则是不约而同的下蹲,露出了身后同样手持着火铳的袍泽。 最前方的炮手们则是有条不紊的将场中的火炮重新放置在两侧的炮车之上,并且按照平日演练一般,缓缓的朝着侧翼撤去。 \\\"此战,有我无敌!\\\" 兴许是被之前袍泽们取得的\\\"战果\\\"而感染,重新冲在最前方的火铳手们也是在各自将校的带领下,发出了冲天的呐喊声。 他们这群人从西安府一路长途跋涉赶至此地,又整整一日没有进食,早已是饥肠辘辘,但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早已令他们短暂的忘却了身体上的疲惫,人人脸上皆是涌现着疯狂的神色。 对面如同黑色蚁群一般的叛军不再如最初那般能够给众人带来近乎于窒息的压抑感,反而像是慌不择路的螃蟹一样,只能在原地横冲直撞。 瞧得自己一手操练出来的秦军士卒如此悍勇,孙传庭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自得之色,这就是他引以为傲的秦军,即便是身体状态不在巅峰,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他们也敢主动亮剑。 想来日后京师之中的天子知晓了,应当也会满意秦军的表现,他也算没有辜负天子的信任与重视。 这群肆虐延安府半月有余的乱民,便由他陕西巡抚孙传庭亲自带人覆灭吧。 第717章 覆灭(中) \\\"后退者杀!\\\" \\\"明军只不过是靠着火器逞凶罢了!\\\" \\\"杀过去,唯有杀过去,才能博出一条生路!\\\" 早在第一轮炮声响起的瞬间,此前曾在边军任职的王国忠便重新披挂上阵,亲自来到阵前压阵。 王国忠此时目眦欲裂,再也不复刚刚的淡然,随手掸去了身上的黄土,冲着场中不知所措,四散而逃的\\\"义军\\\"们喊道。 瞧到仍有人乱做一团,王国忠心中发狠,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冲着几名争先恐后朝后方跑去的士卒便是狠狠一刀,令得几名侥幸在明军炮火下留有一命的义军士卒倒在了血泊之中。 \\\"督战队,后退者死!\\\" 饶是此前曾在甘肃阵中见识过火器的威力,但是王国忠也不免对刚刚两轮火炮有些心悸,但此时却是顾不得许多,唯一的活路便是令得义军们冲杀过去,将前方的明军尽皆撕碎。 场中原本茫然无措的叛军士卒听到此声厉呵之后,纷纷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重新捡起了被丢在地上的兵刃,像是游兵散勇一般,自顾自的朝着前方杀去。 其余的\\\"顽固分子\\\"也在督战队的手起刀落之下,命丧当场。 \\\"杀!\\\" \\\"唯有撕碎面前这群明军,我等才算有了活路。\\\" \\\"为了延安府城中的美娘子!\\\" 如同一头头如梦初醒的猛兽,折损了不少的大军再度踩着凌乱的步子,向着前方冲杀。 他们距离明军不过一里之地,只要到了近前,便可以如同想象中那般,将明军轻而易举的碾碎。 ... ... \\\"火铳手准备!\\\" 望着经历了慌乱过后,继续向着自己这个方向冲杀过来的叛军,孙传庭嘴角挤出了一抹不屑的冷笑,声音凛冽的下令。 如若不是事发突然,他们又要轻车简从,不能携带太多火器,凭借着秦军真正的火力,刚刚那两轮齐射便可以将面前的明军尽皆击溃。 要知晓,即便是素来以行动迅速闻名天下的女真建奴在红夷大炮的手上也是吃足了苦头,遑论面前这些行动只能靠两条腿的乱军。 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的万千思绪抛去,孙传庭死死的凝望着越来越近的叛军,此时已然能够清晰的听到前方叛军发出的怒吼声。 兴许是近距离冲杀所带来的压力有所不同,刚刚还镇定自若的一些秦军士卒也是下意识的咽了一口唾沫,手中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手中的火铳,全然不顾已然有些泛白的关节。 刚刚炮火覆盖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只认为这些叛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但是当这些密密麻麻的如同蚁群一般的叛军杀到阵前的时候,秦军士卒还是不可避免的感觉到一丝压力。 有心理素质差些的,甚至眼眸深处已然出现了一抹恐惧之色。 \\\"放!\\\" 就在前方的火铳手已然快到达心理极限,准备自顾自的扣动扳机的时候,孙传庭有些凛冽的声音突然在阵前响起。 砰砰砰! 听到上官下令,不少火铳手皆是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死死的咬着嘴唇,下意识的扣动了扳机。 几乎就在火铳声响起的一瞬间,前方看似密密麻麻的叛军就如同风吹麦浪一般,成片的倒下,浓郁的血腥味也是瞬间充斥了这片天地。 除了身上没有半点甲胄护身的普通叛军之外,还有几名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看似是首领模样的叛军也在刚刚那一轮齐射当中,从马上跌落,一头栽倒在地。 “立功”的火铳手们顾不上欢呼,只是神色兴奋的冲着那个方向打量了片刻,而后便如同平日里操作那般,再度装填火药。 \\\"第二排,放!\\\" 孙传庭自然是没有因为火铳手建功而有丝毫的情绪波动,依旧声音平稳的下达着射击的命令。 只不过若是有人仔细瞧去,也能发现这位看似面色平淡如山的督抚大人,眼眸深处实则也有一抹微不可查的惊喜。 伴随着将校的声声厉呵,第二排的火铳手开始了他们的表演,无情的收割着面前叛军的生命。 瞧着一边倒的局势,也有不少秦军士卒不禁为自己刚刚有些胆怯的举动而感到些许羞愧,心中笃定下次定然不能如此露怯。 \\\"第三排,放!\\\" 熟悉的话语声再度响起,第三排的火铳手们也是下意识的重复着手中的动作,享受着身后袍泽传来的阵阵欢呼。 昔年永乐皇帝多次亲征蒙古,便是凭借着麾下神机营手中的火铳,多次将自幼生长在马背上的蒙古人击溃。 故而这等三段式射击方式,自从秦军建立之初,便被孙传庭视为重中之重,认为这是克制骑兵的最有效方式,平日里操练次数最多。 与前方肆意欢呼的火铳手不同,一直在后方严阵以待的藤甲兵以及长枪手们则是不由自主的面面相觑。 按照此间形势,那些叛军怕是会不战自溃了,那还用得上他们登场吗? 辛辛苦苦操练了两年有余,好不容易赶上了这府谷县富户王嘉胤拥兵造反,但是瞧这架势,还未等到他们大展身手,便要落下帷幕了? 但是与众人想象中不同,场中的叛军们并未四散而逃,也未再度冲杀出去,只是笼罩在一片黑烟之中,没有半点动静。 就连孙传庭也是不禁伸长了脖子,有些好奇的向前看去,如此大胆的举动直看得身旁的贺人龙心惊胆颤,连忙从身后亲兵的手中接过了藤甲,亲自护在孙传庭的面前。 倘若阵中要是有人放了冷箭,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及至硝烟逐渐散去,场中的叛军依旧没有半点动静,孙传庭甚至在考虑是不是要再来上几轮齐射? 又过了好半晌,待到浓浓的黑烟完全散去之后,阵前的明军才发现了令他们有些骇然的一幕。 场中宛如阎罗地狱一般,尽是残肢断臂,唯有零星几名叛军立在一地的血泊之中,像是被吓傻了一般,不敢有丝毫动作。 在这几名叛军身后,则是四散而逃的叛军。 强忍住令人作呕的血腥画面,孙传庭定了定心神,冲着身后的贺人龙吩咐了一句:\\\"令骑兵队冲杀过去。\\\" 此时的孙传庭已然彻底放下心来,他知晓大局已定了。 第718章 覆灭(下)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再度响起,休整了一段时间的骑兵们再度于官兵两侧出发,踩着满地的\\\"泥泞\\\",向着前方四散而逃的马匪们杀去,全然没有理会完全被吓破胆的普通乱军。 反应过来的秦军士卒们也是纷纷强行止住作呕的欲望,抓住手中的兵刃,在上官的带领下, 望着刻意被袍泽\\\"舍弃\\\"的叛军追逐而去。 只有少许士卒或许是真到了生理的极限,又看到了平日里难以见到的血腥一幕,不由得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哇哇大吐。 但大多数秦军士卒都是踩着整齐的步伐,伴随着急促的鼓点声,继续碾压前方已然生不出半点抵抗之心的叛军。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原本还密密麻麻的明军阵营便是四散而开,即便是火铳手们也是将手中的火铳妥善安置之后,抄起长枪,迫不及待的跟在众多袍泽身后。 唯有孙传庭的几名亲兵依旧跟在孙传庭身后,不曾动弹,只不过这些人脸上的神色也是颇为轻松。 自家督抚初次平乱,便是取得了如此傲人的战绩,想必日后定会被天子更加倚重,他们这些人身为孙传庭的亲兵也是与荣有焉。 却不知经历了此番\\\"锻炼\\\"之后,天子会不会将他们派往辽东,好让他们与传说中能够生撕猛虎的建州女真较量一番。 倒是要瞧瞧那些女真人是否真的如同传说中那般三头六臂,竟是凭借着偏隅之地,与朝廷对峙多年,耗费了朝廷无数人力物力。 ... ... \\\"姐夫,我等怎么办?\\\" 高台之上,望着犹如人间炼狱一般的前方战场,张立位彻底乱做一团,用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问向身旁浑身颤抖,面色苍白的王嘉胤。 与前方斗志昂扬的官军不同,此时簇拥着王嘉胤等人居于后方的\\\"义军\\\"精锐皆是冷汗直流,不敢置信的盯着场中的一切。 与前方那些心思各异的\\\"义军\\\"不同,他们这些人乃是最早追随在王嘉胤身后,算是义军中最为中坚的一批骨干力量。 也正是因为此等缘故,他们才能簇拥着王嘉胤于后方观战,进而逃得一命。 但是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义军竟然遭遇了如此重大的挫折,剩余的儿郎们再也提不起勇气,犹如无头的苍蝇一般,四散而逃,而后又被很快追上的明军斩落于马下。 有心思灵巧些的,早已趁着众人尚且处于失神的状态中,蹑手蹑脚的开溜,其余反应过来的,非但没有呵斥,反而是如法炮制,四散而逃。 \\\"大势已去了...\\\" 没有理会身旁惊慌失措的小舅子,王嘉胤抿了抿已然毫无血色的嘴唇,不敢置信的喃喃自语。 就在今日晌午的时候,他还在做着攻陷延安府城,进而图谋天下的美梦,但不过一日的功夫,他便落到了此番境地? 数万流民大军,被几百名官兵轻而易举的驱散,他视为精锐的大军也在明军的炮火下化为乌有。 左右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他就失去了一切。 他瞧得清楚,在明军火铳的齐射当中,他最为倚重的堂弟也是跌落马下,生死不知,他已经无力回天了。 \\\"呵呵呵...\\\"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王嘉胤突然发出了神经质一般的笑容,原本想着明军初来乍到,又是饿着肚子,他义军应当是胜券在握,却没想到落了这么一个下场。 早知如此,他何必当那个\\\"出头鸟\\\",进而被延安知府发现,从而不得不走上拥兵造反这条路。 见到场中的明军已然开始扑杀落单的\\\"精锐\\\",原本人数众多的义军犹如丧家之犬一般,四散而逃。 见到王嘉胤仿佛失去了理智,张立位把心一横,咬了咬牙,没有再理会自己的姐夫,快速的下了高台,随手唤过几名尚处在失神状态的亲兵,就欲上马逃窜。 前些时日他率领手下人洗劫西安府\\\"救济粮\\\"的时候,曾将一部分抢来的金银细软藏在了府谷县外的一处小树林中。 只要他能够逃得一命,待到风声过去之后,凭借着那些金银细软,他还能潇洒度日,富甲一方。 见到首领的小舅子都开始逃窜,依旧立于原地的\\\"死忠\\\"们也是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唾沫,瞧这架势,该早做打算了才是。 只是他们又不像那些马匪一般拥有战马,仅凭两条腿,如何能跑得过那些官兵? \\\"尔等自去逃命吧!\\\" 不知过了多久,望着身前乱作一团的\\\"心腹们\\\",王嘉胤神经质的一笑,无力的走下了高台,径自寻了一处干净地方坐下。 谁都有可能逃有一命,唯独他不可能,无论他逃到天涯海角,那些官兵也会对他赶尽杀绝,遑论他根本就跑不出去。 自知死路一条的王嘉胤已然放弃了逃命的打算,近乎于贪婪的嗅着有些血腥味道的空气,他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 兴许用不了多久,那些明军便会杀至此地,他也将沦为远处官兵主将的阶梯,助其再上一层楼。 听到首领下令,早已是迫不及待的\\\"心腹们\\\"纷纷舍弃了手中的兵刃,四散而逃。 有机灵些的,径自朝着不远处的流民大军跑去,妄图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进而浑水摸鱼,逃出生天。 打着这般主意的叛军不在少数,皆是用尽吃奶的力气,朝着前方跑去,试图在明军赶来之前涌入人群的洋流。 但想法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一马当先的贺人龙手持银枪,无情的将每一名试图涌入流民军中的叛军钉死在地上。 \\\"我降!\\\" \\\"我降!\\\" 见到官兵大开杀戒,自知逃跑无望的叛军皆是不由自主的跪在地上,冲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官兵们哭嚎道。 只是等待他们的却是一声不屑的冷哼以及生前所能瞧到的最后一抹银芒。 望着四散而逃的心腹们反而先他一步迈入黄泉,王嘉胤嘿嘿一笑,他终究是义军首领,即便是死,他也要比这些普通人晚死一会。 只是可惜,再也没有什么劳什子义军了,他们的末日到了。 第719章 善后 三月二十六,阴。 自打进了天启五年之后,这陕西的天气便愈发难以琢磨,明明前两日还是烈阳当空,今日却突然乌云蔽日,狂风四起,一连多日不曾下雨的陕北大地似乎要迎来一场瓢泼大雨。 延安府的知府衙门内,陕西巡抚孙传庭面色阴寒的坐在上首,延安知府张辇以及一众官员皆是小心翼翼的肃立于堂中,大气也不敢喘。 \\\"如此说来,那王嘉胤是早有反心?\\\" 沉默了好半晌,陕西巡抚有些沙哑的声音于厅堂中缓缓响起,打破了堂中有些冷肃的气氛。 若是按照知府张辇所说,府谷县府谷王嘉胤起兵造反的原因居然是因为延安知府率先察觉到了王嘉胤心怀意志,为免无事生非,方才提前下手缉捕,从而\\\"逼反了\\\"王嘉胤。 \\\"督抚,其中详细下官早已调查清楚,不敢隐瞒督抚。\\\" 听到孙传庭问询,延安知府张辇先是苦笑一声随后方才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这王嘉胤在延安府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定然会惊动京师之中的天子,而他作为延安府的最高长官,定然脱不了干系。 估摸着等到城中的锦衣卫调查清楚之后,便会将他一同押赴京师,等候天子发落吧,现如今还没有将其拿下,估摸着也是看在他\\\"守城\\\"有功的份上。 寒窗苦读十余载,却没想到竟是落了这么一个下场,当真是有些唏嘘。 \\\"不识好歹的东西...\\\" 孙传庭倒是没有怀疑张辇是为了洗脱身上的罪责而故意这般言说,且先不提锦衣卫指挥使赵吏已经带着锦衣卫赶至延安府开始调查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光是从王嘉胤所谓\\\"义军\\\"的规模来看便能看出此人定然是蓄谋已久,但不知因为何事突然仓促起兵。 望着面前年岁不过四十上下,但发须却已然斑白的延安知府,孙传庭只是微微一叹,便没有多言。 延安府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不是延安知府张辇一个人的原因,他身为陕西巡抚其实也具有不可推卸的作用。 是非曲直,一切还是交由京师之中的天子亲自定夺吧。 毕竟不管怎么说,在他还没有率军赶到延安府之前,是知府张辇发动着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在缺兵少粮的情况下,硬生生的坚持了十余天,令得王嘉胤及其麾下的叛军束手无策。 若是这张辇是个没有骨气的,被城外的叛军一吓唬就主动开城乞降,现如今延安府绝不会是此等局面,战火很有可能会波及到其余府县。 \\\"富平县,府谷县,米脂县,安塞等县的百姓们都安顿好了吗?\\\" 轻轻摇了摇头,将脑海中不该有的思绪隐去,孙传庭转而关心起了经历了战火波及的几个县城的受灾情况。 叛军首领王嘉胤以及其余骨干力量虽然全部伏诛,但如何处理剩余的\\\"俘虏\\\"们却是摆在众人面前的一个不小的难题。 更别提,延安府外还有数万不曾\\\"委身\\\"于贼的普通百姓,这些人也需要孙传庭等人拿出一个合适的法子,好生安置。 若是一个措施不当,很有可能再次\\\"逼反\\\"这些已然走投无路的百姓们。 孙传庭虽然家境优越,进士及第,但却十分了解下层百姓的生活,如若不是真的活不下去了,谁愿意冒着杀头的风险,与王嘉胤这等野心家厮混在一起。 \\\"督抚大人放心,左大人昨晚便带着人,亲自前往地方巡视了,应当出不了岔子。\\\" 听到孙传庭关心起城外的百姓,张辇有些浑浊的眼眸中泛起了一抹光彩,连忙急促的冲着案牍之后的陕西巡抚回禀。 在过去的半个月中,如若不是延安城外的这些百姓仍然心存\\\"大义\\\",始终没有投入王嘉胤的阵营之中,他们岂能活到现在? 听到左光斗的名字后,孙传庭面色一顿,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位远道而来的左都御史好似有些\\\"不近人情\\\"。 与其相比,身为天子鹰犬的锦衣卫指挥使赵吏则显得\\\"亲和\\\"许多,这倒是令孙传庭有些不解其意。 他虽然不是狂妄自大的性格,但内心却也清楚,凭借着天子对于他的信任与看重,日后定然会进京为官,甚至位列九卿。 也不知这位奉皇命而来的左都御史心中究竟打的哪般主意,才会这般针对于他,就好似在考核他在陕西的政绩一样。 一念至此,孙传庭心中便是一惊,深邃的面容上泛起一抹惊容,莫不是左光斗是奉了天子的旨意,考核其在陕西的所作所为,方才表现得这般不近人情? 默默点了点头,如此倒说得通了,自从天启二年他奉旨出京之后,朝廷除了曾派出巡按御史督查地方推行农政一事之外,再无考核过他。 猜透了左光斗的用意之后,孙传庭心中的最后一点不解也是随之烟消云散,在过去的几年中,他虽不敢说片刻都不敢松懈,但也是认真履行着天子交付到他手上的重任。 不知怎的,孙传庭突然隐隐约约有种直觉,他总感觉随着农政的推广日渐成熟,他很有可能会被天子调往别处任职。 如若天子只是为了防止陕西发生民变,那大可以令坐镇固原的三边总督崔景荣整顿军户,何必特意将他派往西安府,并且\\\"清屯充饷\\\"操练新军。 \\\"吩咐下去,令其余府县务必做好百姓们的安抚工作,一旦发现心怀不轨之人,即刻镇压。\\\" 清了清嗓子,孙传庭朝着堂中一众官员吩咐了一声,似王嘉胤这等心怀不轨之人绝对不是个例。 无论什么朝代,什么年景,总有人盼着天下大乱。 今年是一个王嘉胤,如若处置不当,明年很有可能会出现劳什子\\\"刘嘉胤\\\",后年再来一个\\\"李嘉胤\\\",如此经久不息。 \\\"请督抚大人放心。\\\" 听到孙传庭的命令之后,堂中众人包括延安知府张辇在内,均是不约而同的躬身应是,这次王嘉胤造反虽然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但也将几个县城折腾的不轻。 更重要的是,给在场的官员敲醒了一个警钟,这世道已然有些不太平了。 第720章 论罪 四月初一,易出行。 与两千里之外的西北大地不同,京畿之地这几日却是晴空万里,空气中已然带上了一丝暑意。 正午的阳光散漫之下,雄伟的北京城内行人如织,车水马龙,端的是一副热闹景象,对于大多数京师百姓来说,陕北的乱局都与他们无关。 唯有少数心存\\\"天下\\\"的读书人倒是整日关心起朝廷的邸报,打探着陕北的最新消息。 ... ... \\\"都看看吧,陕西那边发生民变了。\\\" 望着刚刚被自己叫进宫的几名心腹重臣,面色平淡如水的朱由校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随手将手中通政司刚刚送过来的奏报递给了身旁的王安,示意交由堂下众人传阅。 朱由校的声音虽然平淡,但却在几名重臣的心中升起了一阵滔天骇浪,兵部尚书孙承宗甚至不顾尊卑,仗着年轻力壮,径自越过首位的内阁首辅周嘉谟,一把将司礼监秉笔手中的奏报接了过来。 天子不是已经于上个月初调拨粮草进陕了吗,怎么还会掀起民变?陕西的那些官员们莫不是吃干饭的不成? 自古以来,陕西那地方都是民风彪悍,若是一旦掀起民变,那定然不可小觑,极大可能会酿成灾祸。 见到即将到手的奏报被身旁的兵部尚书抢走,周嘉谟却是顾不上生气,连忙凑近了身子,与孙承宗一同翻阅。 奏报上的文字并不多,不过短短几行,故而孙承宗很快便是看到了尽头,之后便是有些茫然的抬起了头,望着案牍之后的天子微不可查的松了一口气。 很快,内阁首辅周嘉谟便从孙承宗的手中接过奏报,并且交给了周遭几名翘首以盼的同僚查阅。 \\\"都看完了?\\\" 见到众人查阅完毕,朱由校轻轻的叩击了一下面前的案牍,不急不缓的说道。 \\\"陛下,延安知府张辇渎职无能,方才酿成此等祸事,臣请即刻将其押回京师,交由三法司会审。\\\" 顾不上考虑许多,次辅朱国桢干脆利落的于座位上起身,冲着朱由校一躬身,言辞灼灼的说道。 无论如何,那劳什子义军首领王嘉胤都是在延安知府张辇的眼皮底子下一步步坐大,进而拥兵造反,威胁到了官府的统治。 那府谷县的县令县丞等人已然在先前的战事中沦为了王嘉胤的刀下亡魂,自是不用考虑他们,故而延安知府张辇便成为了首当其冲的\\\"替罪羊\\\"。 无论那张辇在后续的守城战中表现出何等的气魄,都无法改变他\\\"纵容\\\"王嘉胤拥兵造反的事实。 与暖阁中众人想象中不同,案牍之后的天子许久没有传来声音,像是在斟酌什么一般,一时间其余几名官员均是下意识的闭上了嘴巴,一股冷意充斥着乾清宫暖阁之内。 \\\"嗯,令赵吏将其押解回京,交由三法司会审吧。\\\" 就在暖阁中众人已然等的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天子清冷的声音于暖阁中悠悠响起,令次辅朱国桢脸上一喜的同时,也让首辅周嘉谟暗道一声可惜。 早年间他奉命巡视两广军务的时候,曾与刚刚出仕不久的张辇打过几次交道,故而颇有些印象。 但正如身旁的朱国桢所说一般,张辇身为延安知府,对于此事负有不可推卸的作用,如若不是因为在后续的战事中表现出宁死不降的气魄,恐怕此时讨论的就不是将其交由三法司会审,而是即刻就地正法了。 没有理会下首两名重臣的不同反应,案牍之后的朱由校对于张辇这个人没有太多印象,但对延安府这个名字却是\\\"讳莫如深\\\"。 原本历史上将明廷搅得天翻地覆的几名农民军首领,诸如李自成,高应祥,张献忠等人全是出身陕西延安府。 这也是朱由校闻听陕西西安府,延安府受灾严重,便迫不及待的派遣锦衣卫以及左都御史进陕的原因所在。 但他却是没有料到,此次延安府的确发生了一场祸事,主角却并不是诸如李自成,张献忠等人,而是一名叫做王嘉胤的府谷县富商。 依着锦衣卫赵吏同时传回来的秘报,这王嘉胤早年间曾与族弟在山西边军任职,很有可能参与了昔年的勋贵走私,故而积攒了不菲的身家,并且好巧不巧的赶在自己继位之前,回到了陕西老家,没有受到八大晋商通敌案的波及。 并且赵吏也在秘报中详细说明了,这王嘉胤并未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只不过恰逢被延安知府张辇察觉到了端倪,方才不得不提前发动。 对于王嘉胤这个名字,朱由校虽然没有太大的印象,但是他却清楚一件事,原本历史上诸如李自成,张献忠等人并不是一开始就能够\\\"独领风骚\\\"。 在他们这些人登上历史舞台之前,农民军的起义首领另有其人,李自成等人声名并不显,只是随着诸多农民军首领伏诛,李自成,张献忠等人方才一步步展露峥嵘。 这王嘉胤十有八九,就是原本历史上早期的农民军首领,只不过阴差阳错之下,被延安知府张辇察觉到了端倪所在,故而提前发动了叛乱。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张辇甚至算是立了一功,毕竟由王嘉胤所率领的义军不过在延安府逞凶了半月有余就被率军赶到的孙传庭轻易剿灭。 一念至此,朱由校的面上也是浮现了一抹满意之色,这孙传庭果然不愧\\\"大明脊梁\\\"之称,短短两年多的时间里,就是拉出了一支战力如此彪悍的\\\"秦军\\\"。 要知道,当时孙传庭所率领的官兵们是在奔波多日,饥肠辘辘的情况下,几乎毫发无伤的击溃了声势浩大的\\\"义军\\\",极大的震慑了人心,影响深远。 现如今\\\"秦军\\\"已然初具规模,朱由校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是不是给他们换一个战场? 似这等精锐部队,却只能留在西北大地,镇压不知还会不会出现的\\\"农民起义\\\"实在是有些太过于屈才了。 辽东那块地方,还一直没有完全解决呢。 第721章 知人善用 \\\"老师,你怎么看这次秦军之表现?\\\" 沉吟了片刻,在暖阁中所有人有些愕然的眼神中,朱由校忽然调转了话题,越过延安府的一众事宜不理,转而将重点带到了孙传庭的秦军身上。 对于具体的民生事宜,朱由校并不了解,自然也不会过多的指手画脚,他只需要牢牢把控住大方向,其余事情交由下面的人去处理即可。 \\\"陛下,孙传庭指挥得当,将士们悍不畏死,几乎没有付出任何代价便是全歼了王嘉胤麾下的叛军,乃是大功一件。\\\" \\\"但根据奏报上所说,除了千余名马匪之外,叛军尽是些手无寸铁的流民,反观朝廷这边装备齐整,军纪肃然,有如此之战果也在情理之中。\\\" 斟酌了片刻,兵部尚书孙承宗缓缓于座位上起身,冲着案牍之后的天子说道。 作为朱由校即位之后,便引为心腹重臣的几人之一,他一听朱由校的语气,便多少猜出了年轻天子的心思。 若是所料不差,估摸着天子又是在打着建州女真的主意,准备把这支初露锋芒的新军拉到辽东去。 但现如今陕西才刚刚经逢民变,正是需要一支强军坐镇的时候,怎能因为一时得失便动了将其调往辽东的心思。 \\\"老师何以教我?\\\" 见得孙承宗出声反驳,朱由校迟疑了片刻,缓缓出声。 由孙传庭一手操练而出的\\\"秦军\\\"在原本历史上可是享有明末三大强军的名号,被视为大明最后的精锐,若是只任凭其留在西北大地,未免有些太过于\\\"大材小用\\\"了,太过于可惜。 听得此话,孙承宗也是微微一愣,他心中最怕的就是朱由校急功近利,见到秦军逞凶,便不管不顾的将其派往辽东。 见天子语气不似作伪,孙承宗不由得凝神,缓缓说道:\\\"秦军虽然初露锋芒,但也要明白所谓叛军不过是一群手无寸铁的流民罢了。\\\" \\\"无论是昔日的永宁土司奢崇明亦或者云南土司沙定洲都远非此次叛军所能比拟,甚至就连天启二年的徐鸿儒那一回,都要远远胜过此次陕北民变。\\\" \\\"相反建州女真虽然在来辽东步履维艰,但始终未曾动摇根基,如若贸然将秦军派往辽东,反而会打乱辽东经略熊廷弼的规划...\\\" 言罢,孙承宗便是有些迟疑的看向案牍之后的天子,胸口微微起伏。 与此前数年不同,今年的辽东形势可是有些\\\"微妙\\\",之前被困在赫图阿拉,动弹不得的建州女真居然瞒天过海,血洗了辽南大地,甚至险些攻下了辽南四卫中的金州卫。 辽东经略熊廷弼身为辽东的最高行政长官,对于此间骇人听闻的祸事当负有不可妥协的责任,自是自然而然的成为了\\\"众矢之的\\\",朝野上下议论声不断。 虽然后来随着天子的一封\\\"罪己诏\\\"成功将市井之中的谣言平息,但从天子后续的一系列举动中,孙承宗等人却是感觉到天子好似对于按兵不动的熊廷弼有些不满了。 也不知道他的这番言行,是否会触怒天子。 他已是打定主意,若是天子执意要将秦军派往辽东,他拼着被天子训斥的风险也要据理力争,绝不能坏了辽东的局势。 \\\"老师的意思是,这些秦军还稍显不足?\\\" 出乎孙承宗的预料,朱由校并未太过于激动,反而是声音平淡的问道,好似完全没有因为孙承宗的\\\"直言不讳\\\"而感到一丝愠怒。 \\\"陛下圣明,秦军此次虽然战果斐然,但仍不能自傲,以我大明官兵的火器,对付些乌合之众,却是有些不值一提。\\\" 虽然孙承宗对于那位与自己同姓的陕西巡抚颇为欣赏,也吃惊其短短两年多的时间里便是拉起这样一支军队,但字里行间扔在隐隐约约的\\\"贬低\\\"着秦军。 他最怕的就是天子一时得意之下,胡乱指挥,将孙传庭及其麾下秦军派往辽东。 毕竟从近些年朱由校的一系列举措中便是可以知晓,这位年轻的天子似乎有意将自己的一众心腹,尽数安插进前些部队之中。 例如将新科进士卢象升亲手提拔为蓟镇总兵,而后将整个京师的门户尽数交付于他;将京营总兵马世龙派往山海关任职,坐镇辽西走廊。 此时的朱由校面色已然平静下来,淡然的点了点头,认可了孙承宗的说法,如此说来,的确是他有些\\\"好高骛远\\\"。 \\\"既然如此,那便留秦军在陕西再历练些日子吧。\\\" 既然不能将秦军拉到辽东前线抗衡女真,那倒不如继续留在陕西坐镇。 \\\"陛下圣明。\\\" 见到朱由校被自己说动,孙承宗也是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神色轻松。 \\\"延安知府之职空缺,诸位可有好的人选推荐?\\\" 此次王嘉胤于府谷县掀起叛乱固然有天灾的一部分原因,但也从侧面说明了陕西官民之间的矛盾已然尖锐的无法调和。 当务之急,乃是派遣一名干吏,坐镇延安府,从中调和。 为保万无一失,这名新任的延安知府最好是由中枢推荐,如此也可方便其行事。 听到朱由校首次于官员的任命上征询他们的意见,暖阁中的几人不由得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这对他们而言无疑是一个烫手的香芋,若是各自推荐人选,岂不是与昔年的党争无异? \\\"诸卿不必心有顾虑..\\\" 见得暖阁中重臣迟迟不语,朱由校先是一愣,而后便是恍然大悟,反应过来众人在顾忌着什么。 瞧到天子如此言说,坐在首位的内阁首辅周嘉谟缓缓起身,冲着朱由校躬身说道:\\\"老臣举荐陕西右参政郑崇俭,此人为官清廉,知人善用,于陕西任职多年,可为延安知府。\\\" 自从万历末年开始,他便一直担任吏部尚书,直至如今仍没有撤去,对于不少官员的考核政绩仍有印象。 不知是因为看在周嘉谟的面子上,亦或者这郑崇俭的确官声却是不错,次辅朱国桢,户部尚书毕自严等人也是先后起身附和。 见到众人接连出声举荐,案牍之后的天子只是稍一迟疑,便同意了首辅的举荐。 \\\"准,令陕西右参政郑崇俭调任延安知府。\\\" 第722章 催婚 午后,宫后苑。 迎着尚不算炙热的日头,一身常服的朱由校与皇后张焉漫步在被精心布置过,别有一番味道的皇家园林之中。 司礼监秉笔与御马监提督二人领着少许内官与侍卫小心翼翼的跟在帝后二人的身后,刻意的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兴许是因为陕西的事情被圆满解决的缘故,朱由校的心情大好,连带着身旁的张焉也是喜笑连连,自从建州女真血洗了辽南卫之后,自己的丈夫含有这等好心情。 \\\"太妃将你喊过去说什么了?\\\" 随意的冲着躲在角落处躬身行礼的宫人点了点头,朱由校脸上升起一抹淡笑,语气轻松的问向身旁的结发妻子。 今日解决完一应事务后,本想去坤宁宫看看张焉和自己的嫡子,却没想到被告知一大早皇后就带着太子前往慈宁宫给太妃请安去了,至今未归。 扑了个空的朱由校只好带着王安等人赶往慈宁宫,不想在半路上恰好碰到归来的张焉,简单的逗弄了一下已然熟睡的朱慈燃,朱由校便带着自己的皇后来到了宫后苑中。 等再过些日子,南海子中便会更热闹一些,到时便不用只能在宫中欣赏周遭的这些\\\"死物\\\"了。 \\\"太妃向臣妾叮嘱了一件事。\\\" 朱由校本是随口一问,却没想到身旁的皇后却是面色一正,径自停下了脚步,颇为严肃的说道。 见状,朱由校便是一愣,他与张焉成婚已有数年,但是却很少见到张焉露出这般严肃的样子。 早在张焉停下脚步的一瞬间,后方的司礼监秉笔便是带着人一路小跑,来到了不远处的一座凉亭,并手脚麻利的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烟尘。 朱由校只是打眼一瞧,便见到了自己的心腹大伴正躬身立在凉亭之外,不由得拉起张焉的手,朝着凉亭走去。 \\\"发生何事了宝珠?\\\" 待到帝后二人落座之后,朱由校屏退了身后的众人,方才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 记得今年过年那会,太妃曾向其叮嘱,令其不要\\\"专宠\\\"张焉一人,也要雨露均沾,尽快为皇室诞下其余血脉。 但这几个月里,他一直忧心于国事,也没心思理会那些事,平日里即便偶有兴致,也是宿在自己皇后的宫中,对于其余人的确有些疏远。 难不成是因为这件事,太妃才将皇后召入宫中,训斥了一番? \\\"陛下想哪去了,太妃娘娘岂是那等迂腐之人?\\\" 冰雪聪明的张焉只是一瞧自己丈夫有些紧张的神色便大概猜到了其心中所想,不由得噗嗤一笑。 见得张焉如此举动,朱由校一直提着的心方才咽回了肚子里,他还真怕张焉为此而闷闷不乐。 但不是因为此事,那又是什么事,竟是令张焉于慈宁宫中待了那么久? \\\"太妃娘娘与我言说,信王也差不多到了成婚的年纪,令我找机会与陛下说一下,为其张罗一下婚事。\\\" 听得此话,朱由校先是一愣,而后便是冲着慈宁宫的方向一阵失神。 信王朱由检身为先皇子嗣,他这个当兄长的理所当然的应当为其操持婚事,但是因为此前东林党从中作祟,信王朱由检曾与他之间产生过一些间隙。 那位一生见多识广的老人估摸着是怕直接找上他,会有些突兀,这才找了自己的皇后,借着皇后嘴的向自己点名朱由检的婚事问题。 一念至此,朱由校便是有些心情沉重,那位为大明操持了一辈子的老人当真是有些用心良苦,到了如今这个年龄,还要考虑到他的心情。 \\\"太妃说了,若是国事繁忙,便先紧着国事来,不打紧的。\\\" 见到朱由校沉默不语,原本神情淡然的张焉也是有些紧张起来,连忙为那位面容慈祥的老人争辩了几句。 她可不想让刘太妃背上\\\"胡乱干政\\\"的骂名。 毕竟按照大明的规矩,大明皇室的婚事全由礼部操持,而现如今的礼部尚书朱国桢却是被朱由校点为阁臣,位列东阁大学士。 如若如此也就罢了,偏偏今年自打年关过后,祸事就是一件接着一件,先是辽东那边的女真人安稳,前些时日又是传来陕西那边闹出了乱子。 值此国事繁忙的当口,生来谨慎的刘太妃自是不敢随意找上朱由校,令其安排信王朱由检的婚事问题。 \\\"大伴,亲王大婚之事需花费几何?\\\" 距离自己大婚已然过去了数年时间,他已经忘记了当初花费几何了,更何况自己乃是一国之君,也不能一概而论。 听到天子问询,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连忙走进了两步,挤出了一丝笑容:\\\"昔年潞王爷大婚的时候,前后全加起来约莫百万两之巨。\\\" 见朱由校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他又连忙改口:\\\"若是一切从简,十万两应当也是够的..\\\" 见到天子脸色仍有有些不太好看,但司礼监秉笔只是咬了咬牙,却是没有再度开口,终究是天家大事,也不好太过于简陋,不然皇家颜面何在? 他可是知道,自家的这位皇爷除却对于辽东的军事颇为大方之外,其余事情上可是颇为\\\"吝啬\\\"。 昔年才刚刚登基,便是下令停止修缮\\\"三大殿\\\",直至如今还有不少木材巨石,胡乱的堆积在皇宫的库房之中,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那便给礼部去个信,让他们操办起来吧。\\\" 沉默了半晌,朱由校轻叹一声,冲着身旁有些不知所措的心腹大伴吩咐了一声,终究是自己的胞弟,倒是不好太过于寒酸。 \\\"皇爷放心,奴婢稍后便是交代下去。\\\" 见到天子颔首,司礼监秉笔也是松了一口气,颇为急促的点了点头。 等到信王殿下大婚之后,应当便会自请离京,前方封地就藩了才是,到了那时,估摸着宫中的那位\\\"小皇子\\\"也要被册立为太子了。 交代完一切的朱由校正欲起身再度与身旁的皇后温存一会,但突然脑海中灵光一现,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冲着辽东的方向一阵发呆。 他隐隐约约记得,那位颇具传奇色彩的\\\"孝庄太后\\\"也是在今年,嫁给了皇太妃为妃。 第723章 皇太极娶亲 天启五年,四月初三,赫图阿拉。 及至正午,这座在满语中被称为横岗的城市人满为患,作为女真大汗亲兵的镶黄旗鞑子神色冷峻的立于东城门两侧。 如此大的阵仗,往来的行人纷纷知趣的避开,远远的站在两侧的山坡中,心中暗自寻思,究竟是发生何等大事,竟然惊动了大汗的亲兵。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的功夫,城门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抬眼望去,竟是女真大汗努尔哈赤亲自出城,周遭还跟着几位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和硕贝勒,在他们几人身后还有数百名白甲巴牙喇跟随,将众人护在中间。 女真族内极为讲究尊卑,依着汗国的规矩,虽然同为和硕贝勒,但一切也应当按照身份地位以此排列,但今日不知怎的,诸位贝勒们竟是并肩而行。 并且令得远处百姓们更加不解的,走在正中的并非大贝勒代善,而是身材颇为肥硕,极为引人注意的四贝勒皇太极。 兴许是为了突出皇太极的不同,身旁的其余几位贝勒们均是身着甲胄,而四贝勒则是身着女真族内的传统服饰。 \\\"四贝勒这是要干什么?\\\" \\\"大汗这是要率领着贝勒们祭天?\\\" \\\"这好端端的,大汗这是唱的哪一出?\\\" 两侧的山坡上,无论是普通的女真鞑子亦或者脑后留有丑陋金钱鼠尾的包衣奴才都在小声的议论着。 倒是有几名懂行的,听到周围不切实际的讨论声后,面容上升起一抹不屑,冷哼了一声:\\\"这还看不出来,四贝勒要娶亲了。\\\" \\\"你别扯了,你说给四贝勒的长子豪格贝勒娶亲还靠谱些,四贝勒都多大年纪了,还娶哪门子亲?\\\" \\\"就是,四贝勒要是不曾婚配过,那豪格贝勒打哪来的?\\\" 身旁的鞑子们听闻此人的话语后也是一愣,而后便是哑然失笑,并不认同其说法,四贝勒皇太极今年都三十多岁了,还娶哪门子亲。 即便是真要娶亲,也不过是纳妾罢了,怎会闹出这般大的阵仗,就连大汗都惊动了? 就眼前这般阵势,你说大汗要昭告汗国,传位给四贝勒皇太极都更可信一些,怎会是娶亲? 听到周边族人不信,那名刚刚出声的鞑子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有些神秘的提醒道:\\\"四贝勒的确早年间曾娶亲,但你们怎么不想想,四贝勒的福晋现如今身在何处?\\\" \\\"你这话说的,当然是在赫图...\\\" 听到那名鞑子故作神秘,四周的女真鞑子纷纷下意识的出言,女真四贝勒的福晋不待在赫图阿拉,还能在哪里? 只是话刚出口,他们这些人便是意识到了端倪所在。 早在抚顺血战中,四贝勒皇太极最为宠爱的福晋哲哲便被明军俘获,押送到了京师,听说早已成为大明宫妃,成为了小皇帝的女人。 为此,四贝勒皇太极曾一度无心国事,终日用宿醉麻痹自己,引得大汗努尔哈赤痛心不已,曾多次开解。 后来随着女真国事日渐紧张,四贝勒皇太极方才从颓败中走出,重新帮努尔哈赤分担起了汗国的大事。 \\\"你的意思是,四贝勒这是又要迎娶福晋了?\\\" 周围的女真鞑子强行的咽下了一口唾沫,刻意的不去想那段有些\\\"屈辱\\\"的历史,转而关心起眼前的热闹景象。 \\\"瞧这架势,十有八九。\\\" 未等之前那名鞑子搭话,已然反应过来的其他人均是迫不及待的出声。 若是四贝勒迎娶正妻,以四贝勒在汗国中的地位,眼前的阵势虽然有些大,但却也无可厚非。倒也说得过去。 \\\"那迎娶的是谁呢?\\\" 沉默了半晌,便有人提出了新一轮的问题。 虽然大金近些年不如之前那般“不可一世”,但在辽东这个地界,他们女真人享有不小的威名,对于草原上的蒙古人,也是说一不二。 皇太极作为女真的四贝勒,又是下一任女真大汗极为有力的竞争者,能够有资格嫁给其为福晋的人选可是不多。 即便是有这个资格,也要考虑一下蒙古科尔沁部的感受。 毕竟\\\"前任\\\"福晋哲哲可是出身蒙古科尔沁部落,乃是蒙古贝勒莽古斯之女,而科尔沁部落如今已是他们大金最为可靠的盟友,双方之间的关系密不可分。 如今大汗努尔哈赤摆下如此大的阵势,为四贝勒皇太极迎娶福晋,也不知道那些蒙古人会作何感想。 \\\"估计还是蒙古人吧。\\\" 又是沉默了少许,人群之中突然响起了一道不太确定的声音,但众人却是罕见的没有去反驳,反而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早在大汗努尔哈赤起兵反明之前,他们建州女真就已然统一了辽东女真诸多部落,部落中男丁几乎是被他们全部屠杀殆尽,剩余的妇孺与他们建州女真之间也是结下了血海深仇,自是不会通婚。 唯一的选择,便是草原上的蒙古人,大汗也需要不断的与蒙古人联姻,维系双方之间的关系。 就是不知道一向睿智的大汗,此次为何一反常态,竟是大张旗鼓的为四贝勒迎娶新福晋,此举不是在打蒙古科尔沁部落的脸吗? 难道大汗就不怕蒙古科尔沁部落知晓之后心生不满,随后双方产生间隙,渐行渐远? \\\"嗨,管他那么多,大汗都出来了,估计是人快到了。\\\" \\\"就是,再等上片刻,就知晓娶的是谁了。\\\" 在场的鞑子冥思苦想了片刻,却也猜不到新任\\\"四福晋\\\"的身份,索性不再去想,掸了掸地上的尘土,径自坐了下来。 反正左右也是无事,倒不如留在此地看上一会热闹,自从沈阳城中的熊蛮子派人兵临赫图阿拉之后,这座城市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热闹了。 \\\"来了,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道有些急促的呐喊声在人群中响起,顺着其手指的方向看去,却是发现远处的天际线上突然出现了一群黑影,并且伴随着锣鼓声。 见到答案即将揭晓,即便是最为淡然的鞑子也是来了兴趣,伸长了脖子,朝着前方瞧去,似乎是想要一睹为快。 四贝勒皇太极,还真娶亲了。 第724章 亲上加亲 \\\"八哥,来了,来了。\\\" 听到前方传来的动静,自幼与皇太极最为交好的济尔哈朗脸上涌起了一抹兴奋之色,推搡了一下面前的皇太极。 自从前\\\"嫂子\\\"哲哲被明军掠夺至京师之后,自己的八哥就一直闷闷不乐,他一直看在眼里,但却无能为力,如今皇太极再度娶亲,他算是努尔哈赤子侄中最为兴奋的一个了。 终究是一件大喜事,努尔哈赤的其余子嗣们不管心中作何感想,当着努尔哈赤的面,还是维持着\\\"兄友弟恭\\\"的局面,纷纷出声恭喜皇太极。 即便是与皇太极有些“势如水火”的大贝勒大善也是也是露出了一抹淡笑,调侃了皇太极几句。 但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作为主人公的皇太极并没有太过于兴奋,只是勉强挤出了一抹笑容,算是回应了众位兄弟的恭贺,看样子颇有些不情愿的样子。 早在一个月前,努尔哈赤私底下便曾向其知会过,待到开春之后,会重新为他安排一门亲事。 起初的时候,他并没有当回事,似他这等身份,多纳一个妾侍再正常不过,只要努尔哈赤开心,没有什么大不了。 但是后来他从努尔哈赤的嘴中知晓,此次他竟是要重新迎娶\\\"福晋\\\",并非简单纳个妾侍那么简单。 而且最令他有些难以接受的,这位新的\\\"福晋\\\"竟是一名年仅十三岁的幼女,而他今年已然三十有余。 毫无疑问,这是努尔哈赤为其安排的一场\\\"政治婚姻\\\",其目的就是为了继续维系他们大金与蒙古科尔沁部密不可分的关系。 不知是为了\\\"亲上加亲\\\"亦或者别的原因,他要迎娶的新福晋竟是哲哲的亲侄女,也就是说,他即将迎娶自己\\\"前妻\\\"的亲侄女。 \\\"噤声。\\\" 听到身后传来的窃窃私语声,努尔哈赤缓缓扭动身躯,露出了那张阴霾的脸庞,有些阴冷的声音令得众多子侄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老酋虽老,但余威尚在。 \\\"老八,上前来。\\\" 见到自己简单的一句话便是令得众人鸦雀无声,老酋脸上不由得闪过了一抹微不可查的满意之色。 \\\"是,父汗。\\\" 听到自己父汗点到自己的名字,皇太极心底纵是一千个不愿意,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在众位兄弟复杂的眼神中,与努尔哈赤并肩而立。 身后的大贝勒代善瞧得眼见一幕也是瞳孔猛地一缩,女真国内注重尊卑的规矩就是从努尔哈赤这来的。 平素的时候努尔哈赤甚至不允许他们这些子侄距离他太近,遑论与其并肩而立? 但是今天自己的父汗却是一反常态,竟是当着众多族人的面,令皇太极与其并肩而立,这是不是在释放某种政治信号? \\\"父汗知道你不喜欢这桩婚事,但是为了我大金的未来,你也要有所付出,左右不过是个名分的问题。\\\" 望着越来越近的送亲队伍,努尔哈赤突然压低了声音,用前所未有的柔和语气冲着身旁的皇太极说道。 此话一出,皇太极便是不可思议的抬起头,有些茫然的看向自己的父汗,自从他记事起,自己的父汗何曾这般对他温言细语过? 没有理会有些错愕的皇太极,努尔哈赤只是微微一笑,没有过多解释,一双鹰眼却是愈发的深邃。 常言道,人心不可测,眼下他大金看似与蒙古科尔沁部密不可分,但努尔哈赤却是知晓,自从哲哲被明军俘获押送至京师之后,他们之间就是出现了一道裂痕。 平素的时候,这道裂痕算不得什么,但是倘若有一天,他们大金穷途末路,日薄西山,这道裂痕就会被无限制放大。 为了弥补这道裂痕,他只能趁着大金还算强盛的当口继续与蒙古科尔沁部联姻,从而维系双方的关系。 恰好,科尔沁部落首领奥巴在处理完族中的叛乱之后也是需要强援维系他在族中的地位,故而双方几乎是一拍即合。 此前便曾迎娶过科尔沁部落\\\"贵女\\\"的皇太极自然而然便成了最好的人选。 \\\"蒙古科尔沁部奥巴,见过女真大汗。\\\" 就在皇太极失神的空当,有些庞大的送亲队伍已然行至赫图阿拉城外,身着蒙古传统服饰的奥巴汗在身旁亲卫的搀扶下翻身下马,而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向等候多时的努尔哈赤躬身行礼。 见到奥巴如此行径,努尔哈赤先是一愣,而后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喜色,迫不及待的向前几步,亲自将奥巴搀扶起来:\\\"奥巴汗一路辛苦了。\\\" 虽然早在他们大金称霸辽东的时候,蒙古科尔沁部便是主动与他们达成了\\\"同盟\\\"的关系,但双方之间的地位却是平等的。 待到努尔哈赤将战火蔓延到漠南蒙古诸部落之后,这种平衡方才被悄然打破,但是也仅仅存在于暗地里,双方没有人去主动挑明。 在明面上,他们大金与科尔沁部还是\\\"平等\\\"的关系,但现如今奥巴汗居然当着一众蒙古王公贵族的面向其躬身行礼,这毫无疑问是表示了\\\"臣服\\\"。 \\\"奥巴汗远道而来想必是累坏了,且随我入城。\\\" 心情大好的努尔哈赤又是与奥巴身后的众人交谈了片刻,方才一指身后的赫图阿拉,示意奥巴汗随其入城休整。 \\\"大汗请!\\\" 早有此意的奥巴闻听此话,也是微微颔首,赫图阿拉位于辽东腹地,这一路翻山越岭着实有些不太好走。 他们这一行人自科尔沁草原出发,走了好些日子,方才抵达这赫图阿拉。 \\\"请!\\\" 努尔哈赤虎目圆睁,龙骧虎步走在前方,奥巴汗则是刻意的落后了半个身位,在周遭白甲巴牙喇的护持下,朝着城内走去,自始至终二人都没有提及送亲一事。 见状,一众女真贝勒也是忙不迭的跟在努尔哈赤身后,唯有主人公皇太极茫然无措的愣在原地,眼神游离不定。 过了好半晌,皇太极方才有些自嘲的一笑,这被忽视的感觉还真是有些不太舒服。 第725章 真实目的 四月初五,宜婚嫁,大吉。 今日四贝勒皇太极大婚,赫图阿拉城内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 天色还未大亮,距离城中汗王宫不远的府邸内,皇太极已然醒来多时,此时正任由几名侍女小心翼翼的为其穿戴衣衫,不时与房中的济尔哈谈笑几句。 虽是大喜事,但皇太极却是有些\\\"兴致缺缺\\\",昨夜他陪同努尔哈赤宴请以奥巴为首的一众蒙古王公,辗转到半夜方才睡下,精神自然算不上好。 \\\"八哥,我可打听过了,我那新嫂子叫布木布泰,家里还有个亲姐姐也没婚配,好像是叫劳什子海兰珠?\\\" \\\"若是你觉得我那新嫂子年幼,不合你心意,,日后找个由头,将那海兰珠一并娶了就是。\\\" 望着兴致缺缺,不时就打两个哈欠的皇太极,早已换上一身华贵衣衫的济尔哈朗不由得微微一笑,露出了一个男人都懂的表情。 他此时也是有些纳闷,也不知道自己的那位叔叔心中作何感想,竟是舍弃了年岁更大一些的海兰珠,反而为皇太极安排了一位年仅十三岁的福晋。 \\\"你若是喜欢,我跟父汗知会一声,将那海兰珠赐予你。\\\" 听到自己堂弟的调侃,皇太极微微一笑,有些宠溺的望了望坐在自己床榻上胡言乱语的济尔哈朗。 济尔哈朗的父亲舒尔哈齐早年间曾背叛努尔哈赤,被努尔哈赤下令处死,年幼丧父的济尔哈朗则是被努尔哈赤亲自抚养于身边,与他们这些\\\"皇子\\\"一同长大。 说来也怪,济尔哈朗从小对他便是马首是瞻,极为听话;对于他的亲哥哥阿敏则是不假辞色。 \\\"别,那是八哥你的,弟弟可无福消受。\\\" 听到皇太极的语气不似作假,济尔哈朗连忙摆了摆手,他好歹也是大金的和硕贝勒,身边可不缺女人,何必要跟自己的兄长抢。 \\\"八哥,你快些,不然叔汗估摸着要着急了。\\\" 兴许是觉得有些无聊,又是打量了片刻之后,济尔哈朗便是疾步走出了此间厅堂,有这个功夫他倒不如去与自己的妻妾温存片刻。 ... ... \\\"父汗,您找我?\\\" 一身吉服的皇太极在两名亲兵的簇拥下,行色匆匆的赶至了前不久才刚刚被修缮完成的汗王宫,冲着汗位之上的努尔哈赤躬身行礼。 见状,努尔哈赤微微颔首,冲着皇太极身后的亲兵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二人自行退下,顿时,偌大的大殿便只剩下了努尔哈赤与皇太极父子二人。 努尔哈赤如此行径,也是令得皇太极心神为之一紧,今日应当是自己大喜的日子,却不想突然被父汗叫至此处,也不知所谓何事。 \\\"刚才奥巴汗向我言说,打算与我大金一同出兵,征讨已然逃窜至归化城的林丹汗,进而吞并察哈尔部。\\\" \\\"你一向聪慧,如何看待此事?\\\" 沉默了半晌,老酋有些粗粝的声音于大殿内悠悠响起,令得心神不定的皇太极瞬间面色大变。 难怪此次\\\"送亲\\\"竟是令得科尔沁部首领奥巴亲自出动,其真实目的恐怕正是为了来到赫图阿拉,与他们大金商议出兵征讨察哈尔部。 几乎是一瞬间,皇太极便是想清了一切前因后果,难怪奥巴当着一众蒙古王公的面,主动向努尔哈赤躬身行礼,原来其另有所图。 奥巴这是不甘心只当科尔沁部的首领,准备接过黄金家族的重任,成为所有蒙古人的大汗了。 \\\"父汗,林丹巴图尔此人志向远大,自继位之后,便是做着复兴蒙古帝国的美梦,天然与我们大金站在对立面。\\\" \\\"为了一统蒙古,林丹巴图尔甚至不惜放下与明廷的血海深仇,沦为明廷走狗,换取市赏,针对我大金。\\\" \\\"如若有机会,定是要将其铲除。\\\" 没有让努尔哈赤等待太久,皇太极便是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虽然他们大金已然一统漠南蒙古,并且逼得林丹汗率众迁徙,但其终究是名义上的蒙古大汗,在草原上的号召力非凡,除非其直属的察哈尔部之外,依旧有不少小的部落愿意效忠于他。 甚至就在他们大金稍稍放松警惕的这段时间里,逃窜至归化城的林丹汗已然开始吞并蒙古右翼诸部落。 想必科尔沁部的奥巴正是感受到了林丹汗所带来的压力,这才趁着与他们大金联姻的当口,亲自赶至赫图阿拉,商议共同出兵攻打林丹汗一事。 \\\"你的意思是,要出兵?\\\" 听了皇太极的话语中,老酋的眼中精光一闪,有些黑瘦的脸庞上涌现了一抹杀意,光是沈阳城中的熊蛮子便是已然令得他们大金有些应付不来,如若在加上一个蒙古大汗,他们大金的日子定然更加难以为继。 更何况,努尔哈赤自始至终都将蒙古当做他们大金最后的退路,倘若有一天他们大金真的难以抵抗明军的攻势,那么他们便可从容撤到草原之上。 凭借着麾下如狼似虎的女真铁骑,他们在草原上也可享有一席之地。 但若是林丹汗\\\"卷土重来\\\",便会自然而然的断了他们的退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林丹汗带给他们大金的压力,甚至比明廷更大。 \\\"若有机会,自然是要出兵。\\\" \\\"但我大金却不能白白出兵。\\\" 在努尔哈赤有些不解的眼神中,皇太极微微一笑,说出了有些前后矛盾的话语。 前段时间,他们大金才刚刚“瞒天过海”,趁着沈阳城中的熊蛮子不备,血洗了辽南四卫中的金州卫。 若是再度大规模兴兵,一旦走漏了风声,被明廷知晓,等待他们大金的便是灭顶之灾,如若不是到了紧要关头,他们女真勇士决不能轻易离开辽东。 \\\"父汗,现如今漠南蒙古诸部落已然臣服我大金,就连实力雄厚的内喀尔喀部也是对我大金唯命是从。\\\" \\\"我大金完全可以怂恿蒙古诸部落共同出兵,征讨察哈尔部,从而坐收渔翁之利。\\\" 见到努尔哈赤有些不解其意,皇太极连忙出言解释,生怕被努尔哈赤误以为其在故弄玄虚。 自从努尔哈赤率军倾巢而出,突袭明廷蓟镇无果,无功而返之后,便是变得愈发喜怒无常,他可不想平白遭受无妄之灾。 第726章 今昔不同 \\\"你的意思是,驱虎吞狼?\\\" 努尔哈赤终究不是常人,不过是几个呼吸间的功夫,便是明白了皇太极的意思,一双鹰眼也是不由自主的眯了起来,像是在考虑得失。 \\\"父汗英明,那林丹巴图尔虽然对我们大金极有威胁,但对那些蒙古部落来说,却是更为致命。\\\" \\\"儿子听说,那林丹汗已然开始征讨右翼蒙古,估摸着用不了多久便能吞并右翼诸部落。\\\" \\\"估计正是这个原因,奥巴以及他的科尔沁部方才有些坐不住了,迫不及待的跑来赫图阿拉,与父汗商议。\\\" 对于自己父汗轻而易举的便是领略了他的意图,皇太极没有感到半点意外,仿佛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自己父汗能够凭借一己之力,统一女真诸部,进而建国称汗,起兵反明岂是浪得虚名之辈? 皇太极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父汗是不是故意拿此事考究自己。 \\\"那我大金便按兵不动?那奥巴估摸着不会愿意啊..\\\" 努尔哈赤自然是不知晓皇太极的心中感想,微微搓了搓脸颊,有些迟疑的说道。 早些年的时候,他曾绕道蒙古,亲自率兵突袭明廷九边重镇之一的宣府镇,后来因为明军早有准备,方才将矛头对准了草原上没有半点准备的察哈尔部。 但即便是他们大金自诩为野战无敌的女真铁骑也没有在林丹汗的察哈尔部手上占得太多便宜,不过是凭借着事发突然,方才打了林丹汗一个措手不及,收获了些许财物。 如此便可以瞧出,那林丹汗作为蒙古大汗,其亲自统率的察哈尔部实力同样不可小觑,麾下蒙古铁骑战力并不弱于他们女真勇士太多。 他们女真勇士尚且如此,遑论实力远不如他们的科尔沁部?倘若他们大金不有所\\\"表示\\\",那奥巴应当不敢\\\"以下犯上\\\",主动征讨察哈尔部。 \\\"这与我大金何干?\\\" \\\"我就不信只有科尔沁部落感受到了林丹巴图尔所带来的压力,内喀尔喀部就能无动于衷?其余漠南蒙古部落就能独善其身?\\\" \\\"我大金要做的,就是将这些人联合起来,让他们共同征讨察哈尔部。\\\" 大殿之中的皇太极就像是提前有所准备一般,对着汗位之上的努尔哈赤侃侃而谈,偌大的宫殿中只剩下其声音于其中回荡。 \\\"说的对,那些蒙古人比我们更着急。\\\" 想清了其中门道的努尔哈赤有些兴奋,不住的冲着堂下的皇太极颔首。 虽然此时皇太极身穿吉服,再过几个时辰,便要迎娶科尔沁部的贝勒宰桑-布和之女,布木布泰,但努尔哈赤话里话外依然以蒙古人相称。 显然,在他的心里,从未真正将科尔沁部落当做\\\"亲戚\\\"对待,联姻只是为了维系双方之间的关系。 堂下的皇太极听到努尔哈赤这般言说也是没有露出半点意外的神情,这才是自己的父汗,心性薄凉。 眼中只有利益,而没有所谓的\\\"感情\\\"。 为了维系自己的地位,即便是自己的嫡长子都能毫不犹豫的斩杀,遑论是一些用联姻充当纽带从而将双方联系在一起的蒙古人? \\\"那便给其余蒙古部落去个信,共同商议个出兵的日子,我大金也好从旁浑水摸鱼,渔翁得利。\\\" 努尔哈赤越想越是兴奋,声音也是越来越激昂,颇有些手舞足蹈的意味。 他去年春天的时候,便是将近些年收编而来的蒙古人尽数编排成军,统称蒙古八旗,着实补充了好大一部分兵力。 只是好景不长,这些被他编排成军的蒙古人几乎全数在与明廷的血战中沦为炮灰,尽数死在了蓟镇之外,令他颇为惋惜。 但是现如今科尔沁部主动找上门,却是令他重新看到了\\\"扩充\\\"兵源的希望。 \\\"父汗放心,儿子一会便安排下去。\\\" 见到努尔哈赤打定主意,皇太极也是心中一喜,忙不迭的躬身称是。 他已经能够明显感觉到,近些年努尔哈赤对于他的\\\"倚重\\\",早些年的时候,努尔哈赤可没有这般\\\"言听计从\\\"。 对于蒙古人也没有那般重视,只是单纯的不想蒙古人投入明廷的怀抱,方才与他们联姻,结盟。 但是皇太极却是认为,自己的父汗大大低估了那些蒙古人的作用,即便漠南蒙古诸部落尽皆臣服,他们大金也没有得到什么切实的利益。 若是那些蒙古人能够尽皆为他们大金所用,充当马前卒,即便是沈阳城中的明军再多上一倍,也奈何不了他们大金。 甚至,只需要休养生息一段时间,他们又能\\\"卷土重来\\\",继续利用骑兵行动迅速的优势,进犯明廷边境,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只能\\\"困守\\\"赫图阿拉,动弹不得。 即便是过年那会,曾经瞒天过海,于后方镇江堡而出,突袭了辽南大地,却也是仗着明廷疏于防范的原因。 随着明廷布局辽南,留给他们大金的机会也是越来越少了。 \\\"去吧,去吧,最好能让他们斗个你死我活才好。\\\" 冲着下首的皇太极挥了挥手,努尔哈赤便是有些颤颤巍巍的起身,在皇太极有些担忧的眼神中,缓缓朝着后殿走去。 自从去年从鬼门关前捡了一条命之后,他便是戒掉了酒水,但昨日却是架不住一众蒙古王公的恭维,多饮了几杯,今日一睁眼便是觉得有些头晕脑胀。 眼下见得问题已然全部解决,他只觉有些昏昏欲睡,索幸距离晚上的婚宴还有几个时辰,他还能回去休整片刻。 见到努尔哈赤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当中,皇太极也是整了整身上的衣物,清了清嗓子,确认一切无碍之后,方才朝着外间走去。 就在刚刚,他突然想到,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除却女真四贝勒的身份之外,他还能算作科尔沁部的\\\"女婿\\\",拥有着大贝勒代善都无法比拟的\\\"外戚\\\"强援,科尔沁部与他们大金的关系越密切,他的地位就越稳固。 一念至此,皇太极的心思不由得也是活跃起来,自己的父汗是不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打算以后由自己接任汗国,方才令自己迎娶新福晋呢? 第727章 号令蒙古 因为去年明军关宁铁骑曾兵临赫图阿拉城下,一把大火将城中的汗王宫烧的一干净的缘故,在过去的几个月中,努尔哈赤一直\\\"寄居\\\"于自己第十二子,阿济格的府邸内。 历经了约莫半年的修缮,女真人总算是在原来的废墟之上,再度营建出了几座\\\"宫殿\\\",勉强令得女真大汗有了栖息之地。 但重新修缮过后的\\\"汗王宫\\\"却远远无法与之前的规模相比,与其说是一座宫殿,倒不如用修在房中的蒙古包修容更为贴切。 女真大汗努尔哈赤端坐于上首的汗位之上,下首则是诸位议政贝勒依次排列,在这些人的身后还有大金的一众\\\"文武\\\"大臣。 不知是何原因,老酋努尔哈赤迟迟没有做声,一双阴冷的眸子睥睨的望向殿内的众人,令得不少人冷汗直流。 前几天,努尔哈赤带着皇太极出城亲迎蒙古科尔沁首领奥巴,并且令皇太极与其并肩而行的举动可是落在了不少人的眼中。 在有心人看来,这分明是大汗故意向他们释放的政治信号,大金这个崛起于深山老林之中的国度即将被交付到四贝勒皇太极的手上。 故而这几天中,不时有文武大臣借着\\\"贺喜\\\"的名义,主动拜会四贝勒皇太极,甚至就连蒙古那边的贵族们也是终日与皇太极\\\"厮混\\\"在一起。 一时间,皇太极成为了大金国内最为炙手可热的人物。 但此时努尔哈赤这般表现,却是令得堂中的不少人嘴唇发白,腿脚有些发软,他们疏忽之下竟是忘了,自家大汗最忌讳有人能够威胁到他的统治。 大汗今天突然将众人叫到这汗王宫中,莫不是打算\\\"秋后算账\\\"了? \\\"内喀尔喀部那边有消息了吗?\\\" 沉默了良久,努尔哈赤收起了如同野兽捕食一般的凶狠眼神,扭头看向隐隐有些不安的皇太极。 经过这些年的\\\"征伐\\\",蒙古内喀尔喀部早已北迁百里不止,辽东重镇诸如沈阳,辽阳,广宁尽皆暴露在他们女真铁骑的视野之中。 现如今,只剩下他们大金在正面战场苦苦支撑,硬抗辽东明军所带来的日益沉重的压力,这些蒙古人反而\\\"偏安一隅\\\",独善其身。 见得努尔哈赤问起蒙古事由,堂内的重臣均是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不由自主的看向侧身出列的四贝勒皇太极。 瞧大汗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们大金这段时间给内喀尔喀部那边下达命令了? \\\"父汗,内喀尔喀部那边虽然有些推辞,但在我大金的威慑之下,还是答应了与科尔沁部共同出兵。\\\" 听闻努尔哈赤\\\"旧事重提\\\",皇太极的脸上不由得泛起了一抹兴奋之色,近些天努尔哈赤一直待在深宫之中,他还以为自己的父汗将此事忘却了。 \\\"哼,墙头草罢了。\\\" 听闻内喀尔喀部仍旧不情不愿,努尔哈赤不由得冷哼了一声,黑瘦的脸颊上泛起一抹狠辣。 与世代居住在科尔沁草原上的科尔沁部不同,内喀尔喀部其实是由几个中型部落共同组建而成的\\\"联盟体\\\",统称内喀尔喀部。 早年间,他们大金征剿的扎鲁特部便是内喀尔喀部落中的一员,因为不服从他们大金的统治与调遣,被他下令剿灭。 剩下的几个部落虽然表面上臣服了他们大金,但私底下仍是派系分明,不能就共同对抗明廷一事达成统一,只是迫于形势,方才妥协罢了。 \\\"这些墙头草的部落指望不上,让他们多派些人助助声势便够了。\\\" 见得下方的皇太极有些噤若寒蝉,努尔哈赤也没有过多为难自己的这个身材肥肿的胖儿子,只是在心底打定主意,待到日后腾出手来,顶要好好教训一番这内喀尔喀部。 看来一个扎鲁特部的教训,还是有些不够。 见到堂中重臣均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不了不解,努尔哈赤不由得微皱着眉头,有些粗粝的声音于汗宫中悠悠响起:\\\"老二,过段时间,你带些人,跟着科尔沁部一同出发。\\\" \\\"我大金终究名义上是漠南蒙古之主,征讨林丹巴图尔一事,倒是不好按兵不动。\\\" 此话一出,殿中重臣方才恍然大悟,自家大汗竟是又打起了蒙古人的主意,不过如此也好,倒是能够为汗国重新焕发些许生机。 汗宫中的几位议政贝勒们也是神色莫名,眼神游离不定,尤其是大贝勒代善最为惊愕,如此大事他事先竟是没有收到半点风声。 瞧眼前这架势,估摸着一切都是由皇太极亲自操持的。 一念至此,代善的眼神也是愈发凛冽,自己的父汗对皇太极还真是好啊... \\\"老二,此次我大金便不要当出头鸟了,一切以维稳为主。\\\" 见到代善沉默不语,汗位之上的努尔哈赤不由得轻咳一声,将神游海外的代善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父汗放心,儿子心中有数。\\\" 听到努尔哈赤点到自己的名字,站在人群首位的代善也是侧身出列,躬身向着努尔哈赤说道。 不管心中作何感想,表面上他还是不敢对努尔哈赤露出半点不满,更何况这一次努尔哈赤居然一反常态,令他领兵出征,倒是令他颇为意外。 按照常理来说,父汗若是打算扶持皇太极,便会打压他这位军功最盛的大贝勒才是,怎么还令他率兵出征? “行了下去安排吧,半月之后,我大金与蒙古的联军共同出征!” \\\"是,大汗!\\\" 殿中文武重臣纷纷面色一凛,一个个脸色涨红的怒吼着回道,在他们的眼中,除了沈阳城中的熊蛮子之外,无论对手是谁,都会无一例外的倒在他们女真勇士的铁蹄之下。 即便那林丹巴图尔乃是草原上的蒙古大汗,但在他们的眼中也是不值一提。 一想到又能去打\\\"草谷\\\",殿中众人皆是兴奋异常。 但陷入狂欢的众人却是没有留意到,在汗宫角落深处,有些稚嫩的多尔衮脸上却是流露出了一抹担心,与殿中欢愉的气氛格格不入。 自己的父汗就不怕将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彻底推到明廷那边吗? 第728章 再临京营 四月十二,晴。 前些天宫中有消息传出,作为天子胞弟的信王朱由检即将大婚,令得北京城中不少百姓着实激动了一番。 除却国朝刚刚建立的那些年,大明天子、亲王之后妃、宫嫔曾出身勋贵之外,后来绝大多数都出身寒门。 嫁入皇室也自然而然成为了这些平民百姓能够最快实现一步登天的有效途径,故而消息传出之后,着实引发了一番轰动。 因为要忙活信王大婚的事宜,京中的各个衙门也是逐渐忙碌起来,其中除却礼部之外,便数兵部最为忙碌。 就在前几天,建奴或有异动的消息自辽镇传来,引得天子及朝中大臣为之心神一凛,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几个月前发生在辽南大地的那场惨剧。 由于惨重教训历历在目,故而朝中文武皆是严阵以待,一股肃穆的气氛充斥着京师,上行下效之间,北京城外的京营将士操练的更加认真,随时准备听命行事,赶赴辽东战场。 此刻,朱由校正在兵部尚书孙承宗的陪同下,视察京营。 国朝初年,京营作为天子亲军,享有赫赫威名,立下无数功劳,但是这一切却在\\\"土木堡之变\\\"后化为过往云烟,盛极而衰。 土木堡发生之后,京营由当时的兵部尚书于谦执掌,但重组之后的京营依旧难以恢复元气,重现往日的辉煌。 随着\\\"大明战神\\\"朱祁镇复辟,拯救大明于水火之间的于谦被清算,京营便是彻底的荒废下来,无数勋贵盘根错节,牢牢\\\"把控\\\"着京营。 纵然后来的多位大明天子都曾励精图治,试图重现京营往日辉煌,但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最后都不了了之。 直至朱由校上台之后,采取了\\\"威逼利诱\\\"的手段,令得京中勋贵或是自愿或者被迫的舍弃了京营的利益,令朱由校重新恢复了对于京营的\\\"掌控权\\\"。 除了重掌京营之外,朱由校还任命了一系列武将,为其操练新军,诸如在后世享有盛名的秦良玉,民族英雄戚继光的族子戚金,沉沦军伍四十余年的老将陈策等人。 这些人也没有令得朱由校失望,经过他们精心操练而出的京营大军早已成为了大明的\\\"脊梁\\\",用实打实的战绩证明了他们没有辜负朱由校的信任。 ... ... 北京城外十里的京营大校场中,白发苍苍的英国公张维贤一身甲胄,领着身后的几名勋贵以及统率京营的几名将领高居于马上,等候着朱由校的圣驾。 兴许是上了年纪,昨夜又没有睡好的缘故,英国公张维贤此时双眼通红,不时的打着哈欠,难掩老态龙钟之态。 \\\"国公爷若是身体不适,不若回府休息。\\\" 见到坐在马上的张维贤摇摇欲坠,好似随时都有跌落于马下的风险,同样白发苍苍的老将陈策不由得拍马前行,眼眸深处有一丝不解。 自当今天子继位以来,英国公府便成为了大明最为炙手可热的勋贵,年轻的天子曾在多个场合表达了对于张维贤的信任与看重。 此时的京师虽然才四月中旬,但空气之中却是已然出现了一丝暑意,日头的阳光也是有些毒辣,这张维贤如此年纪,却身披一身厚重的甲胄,不由得令人为其捏了一把汗。 \\\"咳咳,多谢左都督关心。\\\" 张维贤轻咳一声,冲着年岁与自己相仿,但身子骨不知比自己强上不知道多少的陈策点头致意。 如若不是有必须要来的理由,他又何尝不想在府中休养生息,颐养天年? 见到张维贤不为所动,在场的众人也是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不再去劝,兴许这位国公爷有要事要面见天子吧。 就在场中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的时候,便听到前方突然传来了有些急促的马蹄声,抬眼望去便是发现一群面容严峻的骑士正护持着朱由校由远及近,赶至此处。 见状,一众勋贵将领们连忙翻身下马,因为身着甲胄的缘故,并没有跪地行礼,只是微微躬身:\\\"参见陛下。\\\" 虽然在场的勋贵将领满打满算不过十余人,但山呼声却是颇为洪亮,令得马上的朱由校暗自点头。 \\\"老国公,您怎么来了?\\\" 微微打眼一扫,朱由校便是发现了站在首位的英国公张维贤,白皙的面容上不由得泛起了一抹意外。 因为身体的原因,英国公张维贤已是缺席了多次的大朝会。上一次在公共场合露面,还要追溯到去年五月。 那时候,皇后张焉为朱由校诞下了嫡长子朱慈燃,张维贤奉皇命,代替朱由校祭祀太庙,祭祀天地。 \\\"咳咳,陛下视察京营,老臣自是要陪王伴驾。\\\" 听到朱由校话语中毫不掩饰的关心,垂垂老矣的张维贤也是心中一暖,声音愈发的恭敬。 如此一幕落在其余勋贵将领的眼中也是瞳孔微微一缩,英国公还真是\\\"简在帝心\\\"。 高居于马上的天子闻言也是抿了抿嘴唇,脸上露出了一丝狐疑,这个理由可是有些难以立脚,不过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又是寒暄了片刻,朱由校便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进了校场之中,早有准备的秦良玉等人也是提早搭建了高台,以供朱由校“观武”。 一阵风来,校场之中旌旗猎猎,翘首以盼的数万京营士卒望着\\\"姗姗来迟\\\"的天子,爆发出了一声冲天的吼声:\\\"参见陛下!\\\" 整齐的怒吼声直冲云霄,经久不息。 抬眼望去,数万京营士卒皆是身着统一的红色鸳鸯战袍,身上兵刃齐整,阵列后方约莫还有数千匹高头大马。 虽说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率众西迁,但是明廷还是从之前的互市中,换得了不少战马,除却分给辽东经略熊廷弼用以组建关宁铁骑之外,其余的皆是运往了京师,填充京营。 望着眼前军纪严整,甲胄齐全的京营士卒,高台之上的朱由校也是只觉豪气冲天,如此大军在手,何愁辽东不平,四海不靖? 第729章 大胆的猜测 见到朱由校露出满意之色,落后半个身位的兵部尚书孙承宗连忙冲着提督京营的老将陈策使了个眼神。 很快,演武开始的命令便经由数十位新兵传递下去,黑压压的人群开始缓缓变换军阵,校场比之刚才,又是热闹了几分,扬起漫天烟尘。 虽然现如今校场之内的士卒大多数为去年才重新招募的新兵,但以朱由校不够专业的目光来看,其声势即便是比之几个月前出京镇守山海关的老卒也是不遑多让。 \\\"诸位爱卿,辛苦了。\\\" 又是观瞧了片刻,朱由校的满意之色更甚,在身旁司礼监并秉笔的搀扶下,缓缓下了高台,冲着一众勋贵将领点了点头,声音之中满是赞赏。 听得此话,秦良玉,戚金等人连忙躬身,口称不敢。 相比较那些在前线,冒着性命危险与女真建奴厮杀的将士们,他们这些人于后方\\\"指点乾坤\\\",称不上什么辛苦。 见到朱由校兴致颇高,一旁的英国公张维贤回头与身后一名同样上了年岁的勋贵对了个眼神,似乎欲言又止。 \\\"老国公,有事大可奏来,何至于此?\\\" 如此一幕,自然是没有逃过朱由校的眼睛,他本就对张维贤出现在此处颇为意外,自是会格外关注张维贤。 要知道,此前朱由校曾多次驾临此地,观武京营,但早已退居幕后的张维贤为了避嫌,从未陪王伴驾过,此次却是一反常态,突然出现在此处,定然是有事发生。 闻听朱由校点出自己的名字,身为前任京营提督的张维贤咬了咬牙,在一众将领狐疑的眼神中侧身出列:\\\"启禀陛下,老臣斗胆进言,辽镇建奴固然狼子野心,但关外蒙古也不容小觑,绝不可听之任之。\\\" 在朱由校有些愕然的眼神中,英国公张维贤突然将话题带到了千里之外的辽东,矛头直指建州女真与关外蒙古。 沉默了半晌,朱由校缓缓出声:\\\"老国公,何出此言?\\\" 虽然英国公张维贤家世渊博,更曾任京营提督,但其人有自知之明,自朱由校继位以来,从未在军国大事上发表过任何意见。 今天却是一反常态,罕见的对于辽东局势\\\"指手划脚\\\"起来。 听得此话,英国公张维贤微微侧身,冲着身后的一名勋贵使了个眼色,示意其自行出列,面见天子。 见状,朱由校的脸上愕然之色更甚,这是唱的哪一出? \\\"臣,恭顺侯吴汝胤,见过陛下。\\\" 见到朱由校将目光放在自己的身上,那名被英国公张维贤示意的勋贵也是硬着头皮,主动出列。 听到此人自报家门,朱由校的眼睛便是微微眯了起来,他此前虽是没有听过吴汝胤这个名字,但恭顺侯三个字,便是说明了一些东西。 \\\"爱卿所为何事?\\\" 抛去了脑海中的万千思绪,朱由校吧唧了一下嘴,神色莫名的问道。 大明的勋贵实在是太多了,饶是他继位已有数年的时间,但仍没有将所有勋贵们全部记住,对于面前的这个吴汝胤没有任何印象。 \\\"陛下,老臣斗胆启奏,辽镇建奴虽有异动,但很有可能是虚张声势...\\\" 此话一出,在场京营诸位将领的脸色皆是有些不太好看,朱由校也是微微一愣,这恭顺侯吴汝胤莫不是失心疯了,竟是为建奴\\\"开脱\\\"? 兴许是见到天子的脸色阴沉了下来,恭顺侯吴汝胤忙不迭的说道:\\\"陛下,根据辽东经略熊廷弼所奏,去年的时候,辽东虽然同样饱受雪灾的困扰,但凭借着从朝鲜以及蒙古掠夺而来的物资,女真国内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与建州女真不同,关外蒙古却是伤亡惨重。\\\" \\\"无论是为了弥补损失,亦或者为了缓和族中矛盾,那些蒙古人势必会选择矛盾转移,而我大明便是这些蒙古人充当其冲的目标。\\\" 有些急促的话语,令得本有些冷凝的气氛瞬间消融,一时间在场众人均是有些失神,只剩下远处将士们的操练声于耳边响起。 \\\"爱卿的意思是,那些蒙古人可能会不老实,女真人是在帮蒙古人打掩护?\\\" 不过是几个呼吸间的功夫,朱由校便是领会了面前这名勋贵的意思,有些迟疑的看向这个长相竟是有些\\\"特殊\\\"的勋贵。 \\\"陛下所言正是。\\\" 见到天子领会了自己的意思,那名勋贵仿佛如释重负一样,松了一口气,似他这等只能躺在\\\"功劳簿\\\"的勋贵,除了袭爵以及亡故的时候可能会惊动天子之外,终其一生可能都不会与天子有任何交集。 此次他好不容易方才求得英国公张维贤出面,将他一同带到京营之中,为的就是能够凭借这番大胆\\\"言论\\\"进而走入天子的视线当中。 \\\"你们的意思呢?\\\" 沉默了少许,朱由校缓缓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京营诸将,他虽然觉得吴汝胤此番言论有些道理,但他终究是个门外汉,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陛下,恭顺侯所言,不无道理。\\\" \\\"依着蒙古人的惯例,遭受如此重大的损失,的确是要找补回来...\\\" 戚金等人只是简单的交流了片刻,便是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平素的时候倒是他们小瞧了这些勋贵,这恭顺侯吴汝胤居然还能有如此见识。 \\\"那依爱卿之见,蒙古人最有可能选择哪里动手?\\\" 见到戚金等人也是同意吴汝胤的想法,朱由校也是收起了此前的\\\"轻视\\\",认真的与吴汝胤交谈起来。 \\\"宣府!\\\" 听闻朱由校好似被自己说动,恭顺侯吴汝胤的脸上不由得泛起一抹兴奋之色,随后也不待朱由校出声,继续自顾自的说道:\\\"现如今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已然率众西迁至宣府之外的归化城。\\\" \\\"林丹巴图尔为了弥补族中的损失,很有可能会选择对宣府动手。\\\" \\\"那些臣服在大金统治之下的蒙古部落也很有可能联起手来,征讨林丹巴图尔,进而威胁到宣府。\\\" 见到恭顺侯吴汝胤言辞灼灼,一直淡定自若的朱由校终于变了脸色,猛地看向身旁的司礼监秉笔:\\\"速传宣大总督杨肇基进京。\\\" 第730章 恭顺侯 从北京城外归来的朱由校褪去了身上的铠甲,简单的梳洗了一番之后,便换上了一身常服,来到了位于乾清宫西侧的南书房中。 早已等候在此的几名重臣见状连忙起身行礼:\\\"见过陛下。\\\" \\\"诸位卿家都起来吧。\\\" 落座之后的朱由校也是微微颔首,示意自行落座。 与此同时,司礼监秉笔也是连忙示意默默站在角落处的随侍宦官为这些位帝国重臣送上一杯凉茶。 虽然才刚刚四月下旬,但空气中却是充斥着一丝暑意,日头的阳光更是火辣,令得几位上了年纪的老臣叫苦不迭。 \\\"诸位应该都知道朕叫尔等来此的用意,恭顺侯再详细说说。\\\" 朱由校先是扫视了一圈,而后冲着坐在下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恭顺侯吴汝胤点了点头。 闻听此话,恭顺侯吴汝胤有些苍老的面颊上泛起一抹激动之色,吸了一口气,强行咽下心中的激动,吴汝胤起身说道:\\\"启禀陛下,自天启三年,林丹巴图尔被迫西迁,察哈尔部与我大明的互市便是被迫中断。\\\" \\\"以科尔沁部落为首的蒙古部落对于林丹巴图尔的察哈尔部虎视眈眈,近些年常有摩擦,双方互有胜负。\\\" \\\"但去年那场突如其来,持续月余不停的雪灾,却是打破了双方有些诡谲的平衡,双方皆是损失惨重。\\\" \\\"在这等情况下,我大明便成为了众矢之的,那些蒙古人定然会想方设法从我大明的身上弥补损失,这是蒙古人的天性。\\\" 恭顺侯吴汝胤有些苍老但却饱含力量的声音于南书房中悠悠响起,令得本就冷肃的气氛更是为之一冷。 经过这一番分析,在场众人只觉图穷匕见,辽镇女真建奴\\\"骚动\\\"或许当真是个幌子,其真实目的乃是为了替蒙古人转移视线。 书房中的几位文臣反应尚还淡定一些,但兵部尚书孙承宗以及京营主将却是觉得后背一凉,似有冷汗渗出。 这些年,他们已是习惯了将辽镇建奴当做头等大事来对待,却是下意识的忽略了,在国朝两百余年的历史中,关外蒙古才是大明最棘手的敌人。 要知道,就在过去的一个月里,陕西延安府才刚刚爆发了一场民乱,虽是被朝廷迅速平定,但也暴露出了百姓生活艰难,缺衣断粮的事实。 大明尚且如此,遑论那些不懂耕种,追水草而居的蒙古人? 此次若不是恭顺侯吴汝胤预先发现了危机,他们大明兴许还真有可能遭受重创,几人越想越是后怕。 案牍之后的朱由校只是打眼一扫,看到戚金,陈策等人的反应,便知晓吴汝胤此言绝非无的放矢,不由得眼中浮现了一抹赞赏。 原本以为大明勋贵尽是庸庸碌碌之辈,却也没想到这名其貌不扬的老臣却是给了他一个惊喜。 \\\"爱卿老成持重,朕稍后便会传令九边重镇,提督军务,防止蒙古人扣边犯境。\\\" 冲着吴汝胤点了点头,朱由校颇为满意的说道。 国朝初年,那些勋贵们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的后代却是变成了只能躺在功劳簿上享福的蛀虫,对于国家没有半点益处。 \\\"老臣惭愧,臣不过是有感而发,当不得皇上如此赞赏。\\\" 听闻朱由校的言语,恭顺侯吴汝胤再度起身,脸上浮现了少许的尴尬。 老实来讲,他能够有此番见识,并不是因为他胸中才略胜过孙承宗,戚金等人,而是因为其出身。 他虽为大明勋贵,但却是不折不扣的蒙古人,若是细细观瞧,即便是经历了两百余年的传承,他的面容也与汉人有些许的差异,还残留着蒙古人的特征。 他的祖上曾是元朝的官员,世代居住在河西之地。洪武二十三年,当时的首领把都帖木儿派遣使者向太祖朱元璋表达臣服之意。 但是朱元璋当时的反应却是非常平淡,只是令他们就水草便利之地居住,除此之外,没有半点赏赐。 但是把都帖木儿却没有灰心,不断向大明派出使者,待到永乐三年的时候,把都帖木儿甚至带领着部落中的所有人来到甘肃,向大明乞降。 成祖朱棣问询之后,异常开心,为了\\\"千金买马骨\\\",招抚其余蒙古部落,朱棣当即下令敕封把都帖木儿为右军都督佥事,并赐名吴允诚。 此后,吴允诚对朱棣忠心耿耿,曾数次出兵镇压凉州叛乱,并曾跟随成祖朱棣北征,立下汗马功劳,于永乐九年被朱棣封为恭顺伯。 吴允诚病死之后,他的儿子吴克忠承袭爵位,继续拱卫着大明皇室,并得以进封为恭顺侯,恭顺侯也成为了大明国内仅有的蒙古勋贵。 因为祖上便是游牧民族出身,吴汝胤自是知晓去年的那一场白灾对于游牧民族的打击有多严重,故而在辽镇建奴或有骚动消息传来的一瞬间,他便是想到了此举可能是在\\\"声东击西\\\",其真实目的乃是为了掩人耳目,帮助蒙古人犯边。 毕竟沈阳城中有辽东经略及其十数万辽东军坐镇,足以令得女真人动弹不得,唯一的破绽辽南大地现如今也是兵马强盛。 女真人岂敢肆意而为? 但与重兵把守的辽镇相比,其余边镇便是有些\\\"相形见绌\\\",故而吴汝胤便是求了英国公张维贤出面,赶在朱由校视察京营的时候,将心中之顾虑托盘而出。 \\\"爱卿今日之言,朕记下了,日后若是有事,爱卿大可直接进宫,倒是不必劳烦英国公了。\\\" 冲着吴汝胤点了点头,朱由校的脸上也是出现了一抹笑意,此次有了吴汝胤的提前预警,应当能令那些蒙古人无功而返才是。 对于自己亲手提拔的宣大总督杨肇基,朱由校可谓是有着十足的信心。 \\\"多谢陛下!\\\" 听到朱由校如此言说,吴汝胤先是一愣,而后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狂喜,声音有些颤抖的冲着朱由校躬身行礼。 他的身上已然有着恭顺侯的爵位,在大明也算是一等一的勋贵,寻常的赏赐对他已是无用,但朱由校的这句话对他来说却是犹如天籁。 这意味着他,走进了天子的视线。 第731章 杨肇基进京 四月十五,紫禁城。 卯时三刻,天色尚未大亮,紫禁城尚且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之中,沉闷的钟声也在悠悠回荡,奉皇命进京面圣的宣大总督杨肇基已然来到了宫门处,等候天子召见。 自\\\"土木堡之变\\\"发生后,军权便是逐渐落在了兵部之中,而后虽然数次反复,但总的来说,以朝廷文臣辖总兵武将的规矩却是没有任何改变。 但当今天子继位之后,却是推翻了\\\"祖制\\\",改变了以文驭武的惯例,先是将宣府总兵杨肇基升为宣大总兵,而后更是不顾朝野反对,将其擢升至宣大总督。 如此种种,足以可见天子对于杨肇基的信任与看重。 因为提前收到消息,故而司礼监秉笔早早的就等候在宫门外,待到宫门大开,便是忙不迭的引着身后的小内侍,来到了杨肇基的面前。 \\\"杨总督一路辛苦,皇爷早已等候多时了。\\\" 王安自是知道杨肇基在朱由校心中的地位,故而不敢有半点怠慢,言辞之中满是客气,令得身后的小太监们暗自失神。 \\\"有劳王公公。\\\" 反应过来的杨肇基也是连忙躬身回礼,面前这名满面笑容的老太监可是天子身边的近侍,谁人敢放肆? 又是寒暄了几句,只见司礼监秉笔做了个手势,而后便是主动走在前方,为身后一身甲胄的宣大总督充当起了向导。 望着周边巍峨的宫墙,宣大总督杨肇基不由得感到有些唏嘘,距离他上一次进京面圣已是过去了三年多的时光。 这三年多的时间里,他由总管一镇兵马的宣府总兵一跃成为掌握宣府,大同两镇军政大权于一手的宣大总督,可谓是皇恩浩荡。 只是不知这一次,皇上突然召见,所谓何事。 ... ... \\\"臣,宣大总督杨肇基,参见陛下。\\\"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望着案牍之后,一脸笑意望着自己的年轻天子,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杨肇基不由得心中一动,一个头重重的磕在地上,令得暖阁内的青石砖砰砰作响。 如此一幕落在一旁的司礼监秉笔的眼中也是暗自点头,这位杨总督倒是个感恩的人。 \\\"爱卿一路辛苦,快起来吧。\\\" 朱由校一声吩咐过后,早有准备的王安连忙亲自于角落搬出了一把椅子,放置在暖阁正中。 轻轻的谢过司礼监秉笔,宣大总督杨肇基方才缓缓落座,一双虎眸不由自主的望向案牍之后的天子,等待着天子的圣谕。 \\\"杨卿,近些天关外的蒙古人,可安分?\\\" 因为知道面前的武将不喜那些繁文缛节,朱由校也没有与其寒暄,直截了当的直奔主题,反正是自己的心腹,也用不着顾虑太多。 此话一出,暖阁之内的气氛便是一肃,不用司礼监秉笔太监吩咐,暖阁内的随侍宦官便是捏手捏脚的退了出去,只剩下王安从旁伺候。 事关军国大事,即便是这些太监尽皆身世清白,但也不能在场旁听。 \\\"回禀陛下,臣这些天一直驻扎宣府,除却偶尔有小部落的蒙古人越过长城,在朝廷的制定范围内与我大明互市之外,倒是没有收到蒙古人或有异动的消息。\\\" 待到随侍宦官尽皆退出暖阁之后,宣大总督有些厚重的声音于暖阁内悠悠响起,没有半点犹豫,显得十分有把握。 自从被朱由校委以重任,擢升至宣大总督之后,杨肇基便是片刻不敢放松,不但重修了之前曾被废弃的几座军堡,前段时间更是将明军的岗哨重新推到了长城之外,进而提前掌握蒙古人的动向。 听到关外蒙古异常\\\"平静\\\",朱由校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狐疑之色,莫不是他们杞人忧天了? 堂中的杨肇基一见朱由校的表情,便知晓定然是天子提前收到了什么情报,故而有些紧张的问道:\\\"敢问陛下,发生何事?\\\" \\\"恭顺侯前些天曾向朕进言,言说辽镇建奴骚动实为障眼法,真实意图估计是驱虎吞狼,令得蒙古诸部落自行残杀,甚至图谋我大明重镇。\\\" 对于忠心耿耿的杨肇基,朱由校也没有过多隐瞒,不过是思虑了片刻,便将前些天奏对的结果向杨肇基托盘而出。 \\\"驱虎吞狼,驱虎吞狼...\\\" 堂中的杨肇基闻听此话之后,不由得喃喃自语了两次,脸上若有所思。 \\\"陛下,恭顺侯可是在忧心归化城中的林丹巴图尔?\\\"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杨肇基便是想到了怀疑的对象,饱经风霜的脸庞也是泛起一抹凝重。 身为宣大总督,杨肇基最为清楚去年那场白灾对于关外蒙古的影响有多大,也正是基于此等原因,他才于前段时间,冒着一定的风险,将明军的岗哨重新推到了长城之外,其目的就是为了预防蒙古人走投无路之下,扣边犯境。 似这等事情,在国朝两百余年的历史上,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 \\\"不错,恭顺侯向朕言明,蒙古人狼子野心,林丹巴图尔虽然迫于草原上的压力,曾与我大明达成同盟,但却不可轻信。\\\" \\\"去年蒙古人受灾严重,走投无路之下,很有可能扣边犯境。\\\" \\\"除却林丹巴图尔之外,与建州女真走的颇近的科尔沁部,内喀尔喀部很有可能也在打着宣府及大同的主意。\\\" 对于杨肇基迅速便猜到了不稳的因素,朱由校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满意之色。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纵使那林丹巴图尔曾与大明达成同盟,但却也不可完全信任,依着杨肇基的表现来看,这一点他做的确实不错。 \\\"还请陛下放心,待臣回到宣府之后,即可下令整顿军备,以防不靖。\\\" \\\"无论是林丹巴图尔的察哈尔部,亦或者其余蒙古联军,臣都要叫他们有来无回。\\\" 近些年宣大总督杨肇基常驻宣府,早已将宣府打造成如同铜墙铁壁一般,而大同镇素来就有\\\"九边重镇之首\\\"的美誉,端的是易守难攻。 除非蒙古部落倾巢而出,否则定然难以逞凶。 第732章 风波又起 见到堂下的杨肇基信誓旦旦,近些天一直有些焦虑的朱由校也不由得放下心来,暗暗点了点头,估摸着他真是有些杞人忧天,被今年开春以来,一系列的变故弄得有些\\\"草木皆兵\\\"。 \\\"既然爱卿有把握,朕也就放心了。\\\" 按理来说,似杨肇基这等地方总督回京一趟,至少也要多待些日子,一是方便述职,二也是方便休整些日子。 但如今形势不比寻常,他也需要杨肇基及时赶回宣府坐镇,免得真的出了什么差池,那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兴许是听出了天子的言外之意,杨肇基作势就要起身向天子请辞,这一次回京面圣虽说有些仓促,但能与天子单独作对,便已经算是不虚此行了。 只是还未等到宣大总督起身,便听到乾清宫暖阁之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令得暖阁中几人为之侧目。 司礼监秉笔更是走到门前,眉头微皱,这是哪个不懂规矩的?不知晓天子正与宣大总督单独奏对吗。 片刻之后,经得朱由校颔首同意,司礼监秉笔轻轻推开了暖阁的大门,打算瞧瞧来人姓甚名谁,竟是如此大胆。 \\\"厂公,辽东急报。\\\" 来人似乎也没料到暖阁的大门突然开启,不由得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便是反应了过来,将手中的信件径自递给了面前的王安。 没有过多的犹豫,王安一把抓过信件,便是忙不慌的重新回到暖阁之后,将手中的信件递给了案牍之后的朱由校。 刚才那名小太监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清晰的传入了朱由校以及杨肇基二人的耳中,令得二人脸色大变。 深吸了一口气,朱由校一把撕开手中的信件,快速的阅读起来,出乎他的预料,信件上内容并不多,不过寥寥几十个字。 其内容严格若是在平常看来,也当不起\\\"辽东急报\\\"四个字,更别提直接惊动天子,但是以眼下的形势来看,却是格外引人注意。 \\\"拿给杨卿看看。\\\" 望着急不可耐的杨肇基,朱由校微微一笑,示意王安将案牍上的信件拿给杨肇基观阅,此时他倒是有些庆幸提前将杨肇基召回京师,省却了不少麻烦。 谢过王安之后,杨肇基便是迫不及待的翻阅起手中的信件,他所镇守的宣府与大同二镇与辽镇互为臂膀,无论哪一方出事,另一方都会面临更大的压力。 \\\"科尔沁部与建州女真再度联姻?\\\" \\\"蒙古贝勒宰桑-布和将自己的嫡女嫁给了女真四贝勒皇太极为妻?\\\" \\\"竖子岂敢!\\\" 接过奏报之后的杨肇基喃喃自语,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他久在边镇任职,对于蒙古人部落之间错综复杂关系的了解远胜常人,他自是知晓这蒙古贝勒宰桑-布和是何许人也。 \\\"臣,有罪。\\\" 话音刚落,杨肇基便是迅速意识到了自己言语中的\\\"漏洞\\\",这蒙古贝勒宰桑-布和虽然只是科尔沁部落中一名平平无奇的贵族,但架不住人家有个好妹妹,名叫博尔济吉特·额尔德尼琪琪格。 这个额尔德尼琪琪格也被称为哲哲,现如今乃是大明宫妃... 严格来说,这宰桑-布和甚至可以说是面前天子的\\\"大舅哥\\\",已然算是皇亲国戚,但他刚刚却是直呼其名,口称竖子... \\\"不碍事,朕与宰桑-布和素未相识,没有半点关系。\\\" 见到有些惶恐的杨肇基,案牍之后的朱由校不由得微微一笑,眼神有些深邃,历史的车轮还是没有发生改变。 那个辅佐了\\\"康麻子\\\"一生的孝庄太后还是按照历史轨迹,比自己的亲姐姐海明珠提前几年,嫁给了皇太极为妻。 \\\"若是如此来看,恭顺侯便不是杞人忧天。\\\" \\\"建州女真很有可能驱使科尔沁部,吞并察哈尔部,掠取资源。\\\" 宣大总督杨肇基迅速的获取了这则简短消息背后所蕴藏的战略意义,脸上便是肃穆,声音比之刚才也是冷冽了几分。 \\\"单凭科尔沁一部,决计不是察哈尔部的对手,女真老酋不可能意识不到,科尔沁部的奥巴也定然不肯为女真人徒做嫁衣。\\\" \\\"如此说来,女真人很有可能通过威逼利诱,说动了漠南蒙古诸部落,将这些人联合到了一起,共同讨伐察哈尔部..\\\" 杨肇基微微闭上了眼睛,于脑海中整理着思绪,说出来的话语也是令得案牍之后的天子以及身旁的司礼监秉笔勃然变色。 纵然察哈尔部势大,但也决计不是漠南蒙古诸部落的对手,如若真按照杨肇基所猜想的这般,诸多蒙古部落共同出兵,那声势就有些骇人了。 甚至丝毫不亚于去年,建州女真与科尔沁部联合出兵,突袭明廷蓟镇那一次,甚至声势还在其上。 \\\"如若蒙古联军大举来犯,宣府和大同,可能守住?\\\" 沉默了半晌,逐渐从震惊中醒转过来的朱由校清了清嗓子,有些严肃的看向堂下的宣大总督。 下首的杨肇基听得此话,仿佛陷入了沉思,迟迟不语,如此沉默了约莫有半柱香的功夫,方才在朱由校有些难看的脸色中,缓缓摇了摇头:\\\"不敢欺瞒陛下,若是蒙古联军大举来犯,仅凭现如今的人马,臣没有十足的把握。\\\" 草原上的蒙古部落经历了两百余年的厮杀与吞并,早已形成了\\\"一超多强\\\"的局面,除了林丹汗的察哈尔部之外,其余诸如内喀尔喀部,科尔沁部也是控弦十万,遑论还有其余无数小部落随军? 如今宣府之外仅有昔日驻扎的两万京营士卒,以及近些年杨肇基重新招募而来的卫所官兵,全都加起来,满打满算也不超过五万人。 凭这些人,固守些时日自然不是问题,但只怕日久生变,蒙古人绕道,进犯关内,那就比较恐怖了。 听得如此言语,朱由校也是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却是没料到形势变换的如此之快,辽镇乃是重中之重,可大同,宣府却也是不容有失。 一时间,登基数年的天子竟是有些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默默立在朱由校身后的司礼监秉笔见状则是轻轻弯下了身子:\\\"陛下,不若令蓟镇总兵卢象升率军进京?\\\" 第733章 天雄军 蓟镇,三屯营。 蓝天白云之下,绵延群山脚下的平原大地上人影绰绰,抬眼望去,无数营帐拔地而起,明黄色的日月军旗在空中肆意的飞舞。 身材魁梧,身着文山甲,没有半点文臣样子的蓟镇总兵卢象升在几名亲兵的簇拥下,与京营总兵黄得功以及参将孙应元共同登上了一处山脚,俯视着脚下的明军操练。 自从被天子擢升为蓟镇总兵,把守京师\\\"大门\\\"之后,年岁不过三旬的卢象升便是终日扑在校场之中。 风吹日晒之下,白皙的面容早已变得黝黑,脸上的胡须也是浓密许多,再配上那一身散发着煞气的文山甲,任谁也想不到这是一位进士及第的文官老爷。 \\\"大人,这天雄军已然初具规模。\\\" 望着山脚下认真操练,喊杀声冲天的明军士卒,一旁的京营参将孙应元脸上露出了一抹凝重之色,颇为认真的冲着身旁的蓟镇总兵点了点头。 去年因为女真人与蒙古人共同兴兵进犯蓟镇的缘故,他奉命跟随京营总兵黄得功驰援蓟镇。 战后,就一直留在蓟镇,未曾离去。 听得此话,一旁的黄得功也是认真的点了点头,饶是他素来桀骜,也不得不承认这支由蓟镇总兵卢象升亲自操练出来的军队,的确不同凡响。 虽然人数不过万余人,但无论是军纪亦或者战力,比之他曾经亲自统率过的京营士卒都是不遑多让。 听到身旁二位沙场宿将赞赏,平素喜怒不形于色的卢象升也是不由得露出了一抹笑容,这支经历过战争洗礼的军队总算初具规模,勉强对得起\\\"天雄军\\\"的名号。 \\\"如此,即便日后女真人或蒙古人仍不死心,卷土重来,有天雄军坐镇,蓟镇也当无碍矣。\\\" 又是沉默了少许,素来有\\\"黄闯子\\\"之称的黄得功再度出声,有些心悦诚服的说道,只是他内心依旧有些不解。 身旁的这位蓟镇总兵乃是进士出身,并非将门世家,甚至卢象升此前都没有任何行伍经验,怎么偏偏就能够练出如此一支强军? 难不成这世上,真的有天才一说。 听到黄得功如此感慨,卢象升也是微微一笑,除了面前的这支天雄军之外,蓟镇下辖的卫所兵也均被他一一整顿,只不过他从其中挑选了最为精锐的一万人,组成了面前的这支强军。 待到日后朝廷有所征调,面前的这支天雄军便可作为\\\"奇兵\\\",赶赴战场平乱。 \\\"大人,朝廷来人了。\\\" 正当几人默默观瞧着山脚下士卒演武的时候,突然一道有些急促的声音于众人身后响起,令得几人面面相觑。 ... ... 城中的蓟镇总兵府,十数名亲兵分立两侧,黄得功与孙应元二人一左一右立在卢象升身后,正中立着一名风尘仆仆的骑士。 \\\"陛下要我领兵进京?\\\" 卢象升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早些时候,天子曾发圣谕,改任京营总兵马世龙为山海关总兵,令其率军赶赴山海关,把守辽西走廊,进而震慑辽东将门。 现如今,大明\\\"四海承平\\\",天子怎么会突然令其领兵进京,莫不是有人犯上作乱? \\\"是,大人,\\\" 那名骑士摸了摸额头上的汗水,有些气喘吁吁的说道。 \\\"发生何事?\\\" 犹豫了一下,卢象升还是没有直接问是否有人犯上作乱,需要他带兵进京清君侧,免得引起动荡。 \\\"根据辽镇传来的消息,关外蒙古人蠢蠢欲动,皇上让您即刻领兵进京。\\\" 此话一出,卢象升如蒙大赦一般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只要天子无事便可。 挥了挥手,示意骑士下去,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消化着这则突如其来的消息。 见得卢象升陷入深思,周边的亲兵们皆是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身后的黄得功,孙应元二人也不敢随意打扰。 经历了近些年的发展,辽东形势大为可观,此前不可一世的建州女真现如今只能龟缩于赫图阿拉之中,勉强度日。 待到沈阳城中的关宁铁骑大成之日,便是辽东军倾巢而出,剿灭建州女真,平定赫图阿拉之时。 故而卢象升并不担心他率军离开之后,建州女真会\\\"旧事重提\\\",与去年那般,绕道蒙古,翻越燕山山脉,突袭蓟镇。 他只是有些想不通,自国朝建立以来,关外蒙古从未有一刻打消重新入主中原,恢复黄金家族往日荣耀的美梦,但却始终被牢牢按死在长城之外,动弹不得。 现如今蓟镇有他坐镇,宣府和大同有着宣大总督杨肇基亲自坐镇,陕北那边则有三边总督崔景荣坐镇,天子怎会突然令他率兵进京?到底是哪一环出了问题。 突然,卢象升脑中灵光一现,刚刚那名骑士言说乃是辽东情报,建州女真或有异动,故而天子方才下令让自己率军回返。 如此便是只剩下了一种可能,那就是与辽镇互成犄角之势的宣府,大同二镇出现了问题。 一念至此,卢象升的呼吸便是有些急促起来,大同身为九边重镇之首,与辽镇祸福相依;宣府之外则是有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驻扎,也是小觑不得。 此次蒙古人来势汹汹,对于大明来说既是危机,又是机会,若是他们能够把握住这个机会,令蒙古人死伤惨重,便能大大缓解辽镇的压力,使得饱受打击的建州女真愈发虚弱。 从某种意义来讲,这是他们大明千载难逢的机会! \\\"吩咐下去,令各卫所整顿军备,以防不靖。\\\" \\\"你们二位,随本官率天雄军回京。\\\" 又是沉默了少许,卢象升猛地睁开了双眼,迅速的做出了决定,现如今蓟镇除了天雄军之外,仍有卫所士卒数万,只要不是蒙古大军倾巢而出,足以固守。 他刚好可以腾出手来,率领着精心操练的天雄军,赶赴京师。 \\\"是,大人!\\\" 堂中的黄得功,孙应元对视了一眼,便是迅速应下,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喜色,对于他们这些武将来说,军功是唯一能够向上攀爬的阶梯。 透过官衙的大门,卢象升不由自主的看向紫禁城的方向,脸上涌现了一抹坚定。 第734章 明波暗涌(上) 同一日,距离京师两千余里的鸭绿江北岸突然出现了数千名身材魁梧,甲胄整齐的女真鞑子,而后就在对岸朝鲜守军有些惊恐的眼神中,驻扎下来。 不过半日的功夫,密密麻麻的营帐便是于鸭绿江畔拔地而起,抬眼望去,营中飘扬的尽是镶蓝旗帜。 这伙\\\"初来乍到\\\"的女真人戒备森严,仿佛轻车熟路一般,不时便有女真岗哨于营内驶出,其余的鞑子们则是旁若无人的往返于鸭绿江畔与女真大营,挑水造反,令得对岸的朝鲜守军愈加紧张。 没办法,女真人留给朝鲜人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饶是对岸的朝鲜守军人数比之鸭绿江北岸的女真鞑子多上数倍不止,但奉命镇守于此的朝鲜守将依旧有些亡魂丧胆,忙不迭的派人向王都汉城求援,生怕下一秒这些女真人就会造桥渡江。 犹记得前两年,将朝鲜国内搅的天翻地覆的女真鞑子也是如眼前这般,先是在鸭绿江畔休整了几日,而后便是在一个清晨,突然造桥渡江,令整个朝鲜都臣服在女真铁蹄之下。 如若不是明廷及时伸出援手,派遣大军兵临浑河,逼得老酋努尔哈赤不得不下令回援,朝鲜几乎有亡国之危。 女真岗哨自然是发现了江畔对岸,如临大敌的朝鲜人,但是却没有人将孱弱的朝鲜人放在眼中,他们对上这些朝鲜人有一种天然的优越感。 有悍勇些的建奴甚至仗着臂力过人,当着朝鲜守军的面,弯弓射箭,虽然没有造成半点杀伤,但却惹得朝鲜守军一片喧哗... ... ... 女真阵地之上,隐隐被众多营帐簇拥在中间的大帐内,女真二贝勒阿敏脸色阴霾的坐于上首,下方则是他的亲弟弟济尔哈朗。 二人虽是亲兄弟,双方关系却不密切,济尔哈朗自幼跟四贝勒皇太极走的近;而阿敏为了心中不为人知的野心则是跟大贝勒阿敏关系密切。 \\\"大兄,大汗为何要我等领兵来此,难道是要防备那些胆小如鼠的朝鲜人?\\\" 兴许是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济尔哈朗清了清嗓子,主动找起了话题,打算与自己的亲哥哥缓和一下有些\\\"剑拔弩张\\\"的关系。 现如今大金国内局势十分明朗,几乎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大汗对于四贝勒皇太极的倚重,俨然将其当做接班人来培养。 大贝勒代善固然军功卓越,劳苦功劳,但也难以越过努尔哈赤这座大山,这大金的下一任汗位非皇太极莫属。 即便二人之间的关系有些生疏,但阿敏也是自己毫无争议的亲兄长,济尔哈朗自然是不愿意眼睁睁看其一条路走到黑,准备\\\"拉\\\"他一把。 听得济尔哈朗此话,正在上首闭目养神的阿敏也是猛的睁开了眼睛,脸上露出了一抹异色,似乎是没料到自己的弟弟竟会主动与自己搭话。 \\\"那些朝鲜人算什么东西,也值得我女真勇士防备?\\\" \\\"大汗此举乃是一石二鸟之计。\\\" 虽是有些意外,但阿敏也没有辜负自己弟弟的\\\"一番好意\\\",简单的思考了一会,便是主动出声,声音竟是出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柔和。 见自己兄长如此言说,济尔哈朗也是来了兴趣,以他的见识,自是不会简单的认为大汗令他们率兵来此真的是为了防止对岸的朝鲜守军,但也没有料到努尔哈赤竟还有另一番用意? 兴许是瞧出了济尔哈朗脸上的错愕,阿敏的脸上也是不由自主的浮现了一抹笑意,清了清嗓子,出动为自己的亲弟弟出言解释:\\\"大汗令大贝勒代善领兵,随同蒙古联军出征的消息自是瞒不过沈阳城中的熊蛮子。\\\" \\\"熊蛮子经历过此前的惨重教训,此次定然不敢坐视不理。\\\" \\\"一旦熊蛮子派兵支援宣府,大同,则辽镇空虚,我大金说不定便有了可乘之机。\\\" \\\"即便是沈阳城中的熊蛮子依旧不为所动,我大金也可由大汗亲自领兵,兵临浑河,佯攻沈阳城。\\\" \\\"而我等便可越过鸭绿江畔,重新杀入朝鲜国内。\\\" 谈起自己最擅长的行兵打仗之事,阿敏的脸上满是自信,厚重的声音于空旷的大帐内悠悠回荡,经久不息。 经历过他们大金数次践踏,朝鲜国内已然是坚清壁野,没有什么油水可捞了,不值得女真大军倾巢而出,由他率领镶蓝旗\\\"孤军深入\\\"便足够了。 如此言论,也是令得济尔哈朗有些瞠目结舌,他之所以自幼与皇太极关系密切,便是认为自己的\\\"八哥\\\"智勇无双,但今日他才突然发现,自己的亲兄长竟也是\\\"智勇双全\\\"。 瞧到济尔哈朗如此模样,坐在上首的阿敏也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与自幼被努尔哈赤养在身边的济尔哈朗不同,他们的父亲舒尔哈齐因为谋反罪名被努尔哈赤处死的时候,他已然二十五岁了。 他之所以能够\\\"安然无恙\\\"的活到现在,一方面是因为无比彪悍的战功,另一方面便是他懂得如何\\\"隐藏\\\"自己,表现的粗犷,桀骜不驯便是他的\\\"护身符\\\"。 他深知,努尔哈赤可容不下一个\\\"智勇双全\\\",英明睿智的舒尔哈齐之子。 与他百般隐忍,方才能\\\"苟活至今\\\"不同,济尔哈朗比他小了整整十四岁,努尔哈赤出于对舒尔哈齐的愧疚,将济尔哈朗亲自接到身边抚养,视为己出,其待遇比之努尔哈赤的几个嫡子都是不遑多让。 二人同为舒尔哈齐之子,但享受的待遇却是天差地别,也正是因为此番原因,才令得阿敏与济尔哈朗之间有些\\\"间隙\\\"。 \\\"那我等便是在此按兵不动,等大汗的消息?\\\" 用了好久,济尔哈朗方才\\\"消化\\\"完毕,咽了一口唾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语气问询自己的大哥。 \\\"等吧,等大汗的消息。\\\" 上首的阿敏闻言轻轻颔首,但是目光却是不由自主看向远方,似乎能越过营帐,看到鸭绿江对岸的朝鲜守军。 他是一个有始有终的人,直至如今,其心中的野心也没有消失,只是被他很好的隐藏了起来,只要机会合适,他定然会\\\"卷土重来\\\"。 朝鲜国主这个位置,他可是有兴趣的很。 第735章 明波暗涌(下) 离鸭绿江北岸两百余里的皮岛,东江镇。 东江军主帅,登莱参将毛文龙脸色阴沉的坐在上首,其下首则是耿仲明,孔有德等\\\"义子\\\",皆是神情肃穆。 与一脸凝重的耿仲明有所不同,孔有德则是眼神闪烁,似乎心中另有所想。 半晌,迎着在场众人有些殷切的眼神,毛文龙缓缓出声:\\\"消息可靠吗?科尔沁部又与老酋联姻了?\\\" \\\"义父,消息十分可靠,此事在女真国内早已人尽皆知,估摸着沈阳城中的熊蛮子早已收到消息。\\\" 见到毛文龙好似还有些犹豫,一脸迫切的孔有德连忙侧身出列,只是其言语中对于镇守辽东的熊廷弼没有半点敬意,反而如同女真人一般,称呼其为熊蛮子。 如此言论也是令得身旁的耿仲明眉头微皱,想要发作,但却发现上首的毛文龙脸色平淡,没有半点反应,只能强行将喉咙中的话语咽下。 毛文龙微微点了点头,示意知晓,脸色如常,没有半点变化,只是低头深思,依着时间推算,女真人与科尔沁部联姻应当有一段时间了。 但好巧不巧,就在前两日,他们刚刚收到女真国内\\\"动荡\\\",老酋于赫图阿拉城外擂鼓聚将,好似要有大动作的消息。 将两件事结合在一起,毛文龙便是得到了一个有些骇人的结论:莫不是女真人与蒙古人要旧事重提,携手出兵? 一念至此,毛文龙的脸上露出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深沉模样,令得堂中的众人皆是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们皮岛此前虽因为种种因素,不得朝廷\\\"重视\\\",但却没料到这一次,竟是没有提前收到半点风声。 如此大事,辽东那边没有向他们透露半点消息,竟是由岛上的百姓率先知晓,进而传入他们的耳中。 如此表现,已然能说明朝廷对他们东江军已经有些不信任了。 原本以为经历了几个月前的那场血战,应当能洗刷他们东江军身上的\\\"嫌疑\\\",令天子和朝廷对他们东江军有所改观,但如今看来却是没有半点作用。 朝廷非但没有\\\"接纳\\\"他们,反而猜忌更甚,一些重要军报竟是都不与他们共享,这对于心高气傲的毛文龙来说,无疑是无法接受的。 \\\"义父,我东江军一心为国,前不久才刚刚于辽南大地与女真人血拼,此时主动请缨,朝廷无论出于什么考虑,都不会拒绝我等一番热血衷肠。\\\" 见到毛文龙始终沉默不语,孔有德深吸了一口气,大着胆子打破了堂中有些冷凝的气氛,令低头深思的毛文龙重新抬起头来。 \\\"义父,女真儿二贝勒阿敏已然率军驻扎在鸭绿江北岸,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等此次乃是为了配合熊蛮子行事,朝廷定然会乐见其成。\\\" 见自己的义父好似来了兴趣,孔有德连忙\\\"趁热打铁\\\",丝毫没有在意言语中对于辽东经略熊廷弼的冒犯。 他们东江军的实力本就不强,赖以成军的只不过是自己义父自沈阳城中带出来的几千辽东军老卒,但也在年初的时候,于辽南大地上损伤殆尽。 虽然自己义父于皮岛之上开镇建军之后便是广招流民,令得麾下势力迅速膨胀,但在孔有德看来,还远远不够,唯有继续\\\"浑水摸鱼\\\",抓住一切机会壮大己身,他们才好在这乱世之中扎根,进而\\\"自成一方\\\"。 毛文龙闻言眉头微皱,虽然他对朝廷及辽东经略也是满腹的牢骚,但听到孔有德竟是三番两次的如此称呼熊廷弼,心中还是有些不满。 这孔有德今日能够如此称呼熊廷弼,来日便能如此称呼他毛文龙。 但他的确颇为认可孔有德刚刚的那番言论,现如今阿敏已然陈兵鸭绿江北岸,随时有可能造桥渡江,重演昔日惨剧,他们东江军一心为国,自是要为国出力。 至于到了朝鲜之后,究竟是配合朝鲜守军一同防守女真,还是威胁勒索朝鲜守军,那便有些说不准了... 但是这孔有德未免有些太过于直接了,难道看不到身旁的耿仲明早已脸色铁青?真当这皮岛之上没有朝廷的\\\"眼睛\\\"? 犹豫了一下,毛文龙眼中便是精光一闪:\\\"说得对,稍后我便给登莱巡抚袁大人去信,女真人如此猖狂,我东江军绝不可之坐视不理。\\\" \\\"此役,便要朝廷见到我等的忠心。\\\" 这个时节,什么人就,官职都比不过手中的军权,只要麾下兵强马壮,主动权便永远在自己的手中,即便是朝廷也是奈何不了自己。 昔年的辽东总兵李成梁\\\"养寇自重\\\",朝野上的衮衮诸公对此炳若观火,但却没有半点办法,不就是因为人家麾下的辽东铁骑足够彪悍,令朝廷都是不敢小觑。 如今这局势,比之昔年更为错综复杂, 但对于他这等\\\"野心家\\\"来说却是更加如鱼得水,必须要好好把握才是。 当然,他们东江军何去何从,最终还要看赫图阿拉的女真人能够\\\"坚持\\\"到什么时候,如若轻而易举的就被沈阳城中的辽东军平推,那一切幻想自然成空,不必多说。 但若是女真人如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般,死死\\\"赖在\\\"辽东,那他们东江军便是大有可为。 \\\"义父所言极是。\\\" 见到毛文龙下定决心,下首的孔有德满脸兴奋,忙不迭出言恭维,他虽然年岁不大,但却已然能够明显的感觉到天下大势的风云变幻,这朱家王朝好似有些\\\"摇摇欲坠\\\"。 前段时日,陕北那边的民乱虽然没能闹得人尽皆知,但在他这等野心家的眼中看来,这已是乱世将起的征兆,一个\\\"崭新\\\"的时代即将来临。 而他要做的,便是在这乱世之中,博一份富贵,即便不能成为笑到最后的那条真龙,他也要成为仅次于真龙的人物。 为了这个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 深吸了一口气,孔有德眼神不由自主飘向远方,似乎能越过重洋,窥视千里之外的紫禁城。 第736 将星云集 四月十八,阴。 昨日方才下过一场春雨,紫禁城中的青石板上还残留着没有完全褪去的雨水,空气中倒是罕见的出现了一丝凉意,温度颇为舒适。 天色才刚刚大亮,永定门外便是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引得守城士卒以及往来百姓纷纷如临大敌。 正当气氛有些\\\"剑拔弩张\\\"的时候,便见得一名读书人模样的老者带着几名随从于城门处走出,径直来到了为首的骑士面前。 见得老者出面,周遭的守城士卒纷纷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默默施了一礼,便退到了老人身后。 约莫一个时辰之前,这名老者便带着身后的几名随从径自来到永定门,喝令开门,简单的检验了出示的令牌之后,这些守城士卒便忙不迭的通知上官,并且主动打开城门。 但出乎众人意料,这一群人并未出城远走,而是就此停滞下来,好似是要迎接什么人一般。 姗姗来迟的上官却也不认识老者,只是匆匆一瞥老人递过来的令牌,便恭敬的立在身后,不敢有半点言语。 如此一幕,落在这些守城士卒的眼里,这老人的身份便愈加神秘了起来,瞧那老人举手投足之间所展露出的气度,估摸着至少也是一部侍郎的身份。 \\\"本官兵部右侍郎李春烨,奉皇命接驾。\\\" \\\"卢总兵,一路辛苦了。\\\" 望着翻身下马,有些不知所措的\\\"武将\\\",发白皆须的老人微微一笑,主动自报家门。 周遭的士卒听到老人身份,皆是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他们此前大胆猜测过老人的身份,却也没料到竟然真的是正三品的侍郎大人。 京中凡是消息稍微灵通的都知道,现如今的兵部尚书乃是帝师孙承宗。有明以来,\\\"帝师\\\"的待遇大多非同寻常,入阁者数不胜数。 以天子对于帝师的倚重,几乎可以断言,孙承宗入阁乃是板上钉钉之事,届时兵部尚书一职十有八九便会落到面前这位一脸和蔼的李春烨身上。 换句话说,这位兵部尚书便是未来大明的九卿之一,身份地位贵不可言。 \\\"下官蓟镇总兵卢象升,见过侍郎大人。\\\" \\\"京营总兵黄得功,参见侍郎大人。\\\" \\\"京营副总兵孙应元,参见侍郎大人。\\\" 少许的错愕过后,便见得三名\\\"武将\\\"不约而同的躬身行礼,因为皆是甲胄在身,故而弯腰的时候,身上的铠甲发出了清脆的叮铃声。 \\\"诸位一路辛苦,皇爷已是等候多时了,我等这就动身,进宫面圣吧。\\\" 又是寒暄了片刻,兵部右侍郎李春烨微微一笑,而后便在卢象升等人有些错愕的眼神中,身手洒脱的翻身上马,着实惊掉了不少眼球。 这位兵部右侍郎大人瞧上去也见过六旬了,竟然还有如此身手,估摸着早年间也是个\\\"喜好武事\\\"的。 自觉找到了\\\"同好中人\\\",卢象升心中不由得对李春烨升起了一抹亲切之意,夹紧胯下的战马,紧紧跟在李春烨的身后。 身后的黄得功,孙应元见状也是拍马扬鞭,跟在身后。 至于远道而来的万余天雄军士卒自有李春烨带来的其余官员负责安排驻地,协调大军驻扎。 ... ... \\\"臣等见过陛下,陛下圣躬金安。\\\" 整齐划一的问候声令正微皱着眉头,翻阅奏报的朱由校从小山般的奏折中抬起了头。 见到是\\\"心心年年\\\"的卢象升到了,朱由校原本皱着的眉头瞬间\\\"一马平川\\\",舒展了开来:\\\"卿家,来的好快。\\\" 天子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却充斥着一抹惊喜,原本以为卢象升最快也要后日才能到,却没想到竟在今日就到了。 \\\"臣一收到陛下的急诏,便妥善安排了手中的事务,率领着天雄军星夜兼程,回奔京师,听候天子吩咐。\\\" 感受到朱由校言语中的惊喜,蓟镇总兵卢象升缓缓起身,拱手回道,只觉这几日的奔波之苦全都值了。 食君禄者,当为君分忧。 \\\"事情紧急,朕长话短说。\\\" \\\"朕收到消息,蒙古科尔沁部与女真联姻,漠南蒙古诸部落即将联军,欲要讨伐林丹巴图尔的察哈尔部,届时很有可能对我大明边镇产生威胁。\\\" \\\"仅凭宣府,大同两镇之力,难以应付倾巢而出的蒙古人,爱卿此次当率军直扑宣府。\\\" 兴许是想到了来势汹汹的蒙古人,朱由校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眼神也是一凛,脸上写满了凝重。 在过去的两百余年中,蒙古人一直是大明威胁最大的敌人,双方相互斗争了两百余年,互有胜负。 现如今,又多了一个于深山老林之中崛起的建州女真,令得本就诡谲的局势逐渐出现了一丝失控的态势。 以大明现如今的国力,自然是不允许朱由校如同成祖朱棣那般,多次御驾亲征,讨伐蒙古。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要靠着两百余年中不断修缮的长城,将野心勃勃的蒙古人挡在关外,待到大明国力上涨,时机成熟的时候,再兴兵讨伐蒙古。 大明,绝不是这些蒙古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请陛下放心,有臣在一日,定然叫蒙古人难以跨越雷池一步。\\\" 听闻果然如同心中猜想一般,关外蒙古联军兴兵,卢象升心中不由得一紧,连忙起身冲着案牍之后的朱由校立下了\\\"军令状\\\"。 在过去的两百余年中,草原上的蒙古部落一直各自为战,不断攻伐,逐渐形成了\\\"一超多强\\\"的局面。 平心来讲,这个局面也是大明最希望看到的,朝廷只需要拉拢其中一方,便能令得蒙古人自相内斗,无力他顾。 但是迅速崛起的建州女真却是打破了这个平衡,即便是在辽东正面战场节节失利的情况下,女真老酋依然完成了一统漠南蒙古的\\\"壮举\\\"。 \\\"既然如此,朕就不留爱卿了,尔等于京中休整片刻,便自行出京,赶赴宣府吧。\\\" \\\"朕会令神机营总兵马祥麟率领神机营将士随同尔等,一同出京。\\\" 虽然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但毕竟时间紧促,关外蒙古随时有可能出现在宣府之外,此时倒是容不得卢象升等人做过多的休整。 \\\"请陛下放心。\\\" 再度冲着案牍之后的朱由校拱了躬身,蓟镇总兵卢象升便率领着身后的两名武将一同走出了乾清宫暖阁。 前后君臣奏对时间不超过两炷香,甚至黄得功,孙应元二人除了最初的问候之外,再没有过出声。 望着三人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的背影,朱由校心中突然升起了一抹豪气,大明将星云集,谁敢言日薄西山? 第737章 一意孤行 四月十九,谷雨。 辽东苦寒之地不似京畿之地那般阴雨绵延,空气依旧干燥,正午的时候,头顶的阳光已是毒辣的有些吓人。 赫图阿拉城门处的鞑子们早已是放下了手中的兵刃,躲在了阴凉处避暑,反正国内大军尽皆驻扎在周边,倒也不担心明军突然打过来,他们自是也不用\\\"兢兢业业\\\"。 除却城门处的这些鞑子以外,赫图阿拉周围平原上驻扎的女真大军也是有些无精打采,日头这般灼人,若是能有明人酿造的美酒来避暑可就好了。 一时间,不少鞑子皆是回想起昔日跟随大汗南征北战,攻城掠地的那段\\\"光辉岁月\\\",自从明廷小皇帝继位之后,他们大金的局势就是一日不如一日。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在跟往前那般,轻而易举的攻破明廷的城池,一边享用汉人小娘,一边肆意杀戮。 一念至此,不少鞑子皆是有些郁闷,英明神武的大汗莫非真的垂垂老矣了?已经失去了年轻时的锐气? 居然坐视蒙古诸部落组成的联军征讨林丹巴图尔而无动于衷,仅仅令大贝勒代善领着镶红旗从后压阵。 要是年轻的时候,大汗早已是率领着八旗勇士,亲自上阵,何必用得上那些外强中干的蒙古人? 这些女真鞑子口中垂垂老矣的女真大汗努尔哈赤自是听不到这些鞑子们发的牢骚,此时他正在汗宫中,与一众文武大臣议事。 ... ... \\\"尔等均是默不作声,究竟是何意思?\\\" \\\"难不成是怕了不成?\\\" 老酋努力的将背脊挺得笔直,掷地有声的声音于汗宫中悠悠回转,面上看不出丝毫老态,如同一头狼王,冷冷的视察着自己的子民。 见到众人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汗位之上的老酋愈发不耐,黑瘦的脸颊上泛起一抹狠辣,堂堂女真勇士,居然会怯战? \\\"范文程,你先说。\\\" 环顾了一圈,老酋径自将目光放在了站在文臣首位的范文程身上,女真勇士已是指望不上了,现在倒是要瞧瞧这一向自诩为大金智囊的范文程如何言说。 \\\"大汗\\\",范文程咽了一口唾沫,迎着老酋阴狠的眼光侧身出列:\\\"蒙古大军可牵扯明廷注意力,辽东必定空虚...\\\" 见到努尔哈赤颔首,范文程又紧跟着说道:\\\"只是还望大汗明鉴,辽沈虽然空虚,但广宁一带仍有重兵把守,前段时间明廷更是传来消息,小皇帝的心腹马世龙携带京营坐镇山海关,把守辽西走廊。\\\" \\\"有马世龙坐镇山海关,那些将门世家自是不敢如同此前那般,拥兵自重,保存实力...\\\" \\\"我大金若是再如同此前那般,孤军深入,恐怕有所不妥...\\\" 见到范文程打头,汗宫中其余人也是纷纷出声:\\\"还望大汗明鉴。\\\" \\\"大汗,与其跟沈阳城中的熊蛮子死磕,倒不如给大贝勒多派遣些人马,如此也好多劫获些财物。\\\" 一时间,原本如同寒冰一般的汗宫,瞬间消融,冷凝的气氛也随之一松,众人皆是七嘴八舌的劝谏着汗位之上的努尔哈赤。 身材最为肥硕的皇太极闻言也是抿了抿嘴唇,没有多余动作,显然他也是不赞成此时出兵,与明廷血战。 经历过近些年的\\\"挫败\\\",之前野心勃勃的女真鞑子早已是不知不觉间,失去了入主中原的野心,此时他们更想多劫获些财物,如此才好在辽东这苦寒之地生存下来。 去年冬天的恶劣天气,即便对他们这些自幼生长于辽东大地的女真人来说,都是有些难熬。 与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的察哈尔部相比,由明廷重兵把守的沈阳城中可谓没有半点油水可言,在过去的几年中,他们女真大军可是吃足了苦头,怎的大汗还要强行攻伐明廷? 一念至此,有心思活跃些的,便是将目光放到了四贝勒皇太极的身上,前段时间大汗刚刚为四贝勒重新张罗了一门心事。 莫非大汗是触景生情了,想起了被明廷劫走的女真大妃阿巴亥?故而方才不管不顾,打算兴兵讨伐明廷? 有些诡谲的气氛中,却是没人留意到努尔哈赤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 \\\"父汗,范先生此言差矣。\\\" \\\"我大金与蒙古人联姻的消息定然瞒不过沈阳城中的熊蛮子,明廷估计此时已然收到风声,进而有所准备。\\\" \\\"如若真的派遣大军,联蒙功明,恐怕我大军前脚刚走,熊蛮子便会率领着辽东大军打到赫图阿拉城下。\\\" 几乎就在努尔哈赤处在将要爆发的边缘,一道有些青涩的声音突然于汗宫中响起,抬眼望去,竟是许久没有做声的和硕贝勒多尔衮。 汗位之上的努尔哈赤闻言也是一愣,黑瘦的脸庞上不由自主的泛起了一抹柔和,似乎是从多尔衮的脸上看到了自己最宠爱的女人的影子。 \\\"与其陷入被动,倒不如主动兴兵,兵临沈阳城下,如此反而能令得明廷投鼠忌器,猜不透我大金的真实意图。\\\" \\\"一旦沈阳城中空虚,我大金便可乘虚而入,取而代之。\\\" \\\"若是明廷严阵以待,也没什么打紧,我大金便可如同上次那般,缓缓退回赫图阿拉,由阿敏堂兄率军入侵朝鲜。\\\" 多尔衮的声音虽然有些青涩,但在鸦雀无声的汗王宫却是清晰可闻,令得不少人都是变了颜色,也让他们注意到了即将要爆发的努尔哈赤。 \\\"大汗,多尔衮贝勒言之有理。\\\" \\\"我大金完全可以做两手准备。\\\" 反应过来的大金官员纷纷\\\"改换门庭\\\",开始附和起努尔哈赤,免得被即将要爆发的努尔哈赤\\\"清算\\\"。 要知道,努尔哈赤最是不喜别人挑衅他的权威。 范文程此时也是冷汗直流,只觉双腿发软,战战兢兢。 \\\"尔等居然还不如一个稚子!\\\" 兴许是看在范文程此前立下功劳的面上,努尔哈赤并未就此发作,只是冷哼了一声,便将此事揭过。 \\\"请大汗恕罪。\\\" 见到努尔哈赤居然轻而易举的就将此事揭过,劫后余生的范文程忙不迭的躬身请罪。 \\\"吩咐下去,整顿军马,三日之后,我大军兵临沈阳城。\\\" 老酋掷地有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是没有人敢违抗努尔哈赤的命令,皆是弯下了身子,躬身应是。 大汗还没有老,还不容别人挑衅他的权威! 第738章 角逐汗位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是随着一则消息的传出,赫图阿拉顿时陷入\\\"狂欢之中\\\",无精打采的女真鞑子们不等牛录额真吩咐,便是径自擦拭着锋利无比的兵刃。 大汗果然还没有老,依旧是那个野心勃勃,雄姿英发的女真首领,只要大汗一日没有老去,他们女真铁骑的辉煌便不会落幕。 有消息灵通的,更是私下透露,此次西征依旧由大汗领兵,并且除去镇守边境的二贝勒阿敏,以及随同蒙古大军共同出征的大贝勒代善以外,其余旗主皆要随军,一并出征。 如此兴师动众的架势,即便是比之前些年,会同蒙古联军共同兵临沈阳城下也是不遑多让。 只是这一次,他们大金有蒙古联军为他们分担压力,令得沈阳城中的熊蛮子不敢轻举妄动,这一场北征定然能够势如破竹,一扫此前数年的颓势。 ... ... 外城的喧哗自是影响不到城中的贝勒们,此时身为主人公之一的四贝勒皇太极正在自己的府邸招待脸上残留着恐慌的范文程。 \\\"范先生,如何看待父汗此次一意孤行,兴兵沈阳城?\\\" 轻轻将手中的茶盏递给了惊魂未定的范文程,皇太极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意有所指的问道。 闻听此话,范文程接过茶盏的手先是一颤,而后深深的望了一眼面带笑意,神情自若的皇太极,沉默不语。 见状,皇太极也不着急,既没有恼怒也没有出声催促,只是自顾自的坐在一旁,学着汉人的样子,小心的品尝着来之不易的\\\"龙井茶\\\"。 自从小皇帝继位之后,查办了那些为了钱可以付出一切的山西晋商之后,他们大金想要获取茶叶这等\\\"奢侈品\\\"便是变得愈发艰难。 现如今只能凭借在朝鲜国内的细作,重金采购,方才能供应大金国内的贵族日常所用。 好在,大金国内似他这般,喜好饮用这\\\"茶水\\\"的贵族也不多,故而他的待遇比之以前,也没有下降太多。 \\\"大汗老了,太想彰显他的权威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有些苦涩的声音悠悠于堂中响起,皇太极抬眼望去,发现平日里自诩为大金国内第一智囊的范文程此时身躯微微颤抖,好似刚刚那句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 身旁的皇太极闻言只是微微一笑,丝毫没有在意范文程对于自己父汗的\\\"中伤\\\",反而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父汗的确是老了。\\\" 见到皇太极这般反应,范文程眼神又是一凛,似乎没有料到这位素来在努尔哈赤面前表现得\\\"诚惶诚恐\\\"的四贝勒会如此言说。 \\\"多尔衮贝勒言语听上去虽然有理,但其毕竟年幼,此前从未经历战阵,不懂军机稍纵即逝的道理。\\\" \\\"大汗的安排瞧上去好似天衣无缝,令二贝勒阿敏驻守鸭绿江北岸,既能防止朝鲜人伺机而动,也能预防突如其来的明廷水师。\\\" \\\"但大汗太骄傲了,他依旧笃信国内勇士天下无敌,下意识的忽略了辽东军已经不止一次在正面挡住了女真铁骑冲击的事实。\\\" \\\"现如今大贝勒又将国内仅次于镶黄,正黄二旗勇士的镶红旗带到了草原之上,一旦熊蛮子选择倾巢而出,与我大金硬碰硬。\\\" \\\"我大军除了落荒而逃,狼狈撤回赫图阿拉,没有其余的选择。\\\" \\\"如此听上去好似对我大金没有太大的打击,但却能将这段时间以来,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士气尽数葬送。\\\" \\\"我大金将再无出头之日。\\\" 一语作罢,范文程有些痛苦的闭上了双眼,好似已然见到了大金日薄西山,穷途末路的那一日,也见到了明廷铁骑踏破赫图阿拉,明晃晃闪灼着银芒的兵刃落到他身上的那一刻。 他范文程,作为大金国内的\\\"第一智囊\\\",将犹如前宋卖主求荣的蒲寿庚一般,被永久的钉在耻辱柱上,供后人唾骂。 啪啪啪。 正当范文程暗自失神的时候,堂中却突然响起了轻轻的鼓掌声,抬头望去,发现四贝勒皇太极脸上尽是满意之色:\\\"范先生深知灼见,不愧是我大金的第一智囊。\\\" 听其言语,好似他也是这般认为的。 皇太极的这番表现也令范文程为之一愣,脸上露出了一抹狐疑,不知道这位女真四贝勒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范先生,父汗已然老了,以你的见识自是不难看出,大金无论是交到我那二哥的手上,还是交到别人的手上,大金都避免不了逐渐走向没落的结局。\\\" \\\"届时,我等所有人都将化作明廷刀下的亡魂!\\\" 皇太极突然激动起来,有些激昂的声音令得范文程心神为之一颤,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癫狂的四贝勒。 \\\"大金,唯有交到我的手上,才能恢复往日的荣耀,继而再创辉煌。\\\" 一语作罢,皇太极的脸上满是狰狞,本就不大的眸子里闪烁着疯狂,他一次将自己内心深处的野心展现的如此淋漓尽致。 听到四贝勒皇太极近乎于\\\"大逆不道\\\"的言论,范文程未经思考,便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他虽然平日里与其没有太多往来,但也是不难看出,努尔哈赤众多子嗣当中,唯有面前的这位四贝勒才算是真正的\\\"枭雄\\\"。 诸如大贝勒代善,已然身亡的三贝勒莽古尔泰等人不过是有勇无谋的武夫罢了,或许会是一名不可多得的沙场宿将,但以一个国家的统治者的要求来看,无疑是不够格的。 至于最近几年,初露锋芒的和硕贝勒多尔衮则被范文程下意识的忽略,其年岁太小,没有丝毫竞争力,更别提其最大的助力,大妃阿巴亥此时已然沦为了京师小皇帝床榻之上的玩物。 \\\"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劝谏父汗回返,避免给我大金造成更大的损失。\\\" \\\"届时还望范先生助我一臂之力。\\\" 冲着一脸震惊之色的范文程点了点头,皇太极重新恢复了往日镇定自若的模样,好似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闻言,范文程先是一愣,便是重重的点了点头,而后便是自觉的起身,冲着四贝勒行了一礼,令其脸上的笑意更甚。 皇太极表面上是希望范文程到时候能够帮助他一同劝说努尔哈赤回返,但更深一层的意思却是希望范文程帮助其角逐汗位。 第739章 兴师动众 四月二十二,阴。 已有数月不曾下雨的辽东昨日终于下了一场小雨,燥热的空气之中带上了一丝湿润,阴沉的天空下,春寒料峭,使人不免察觉到一丝凉意。 但此时沈阳城头上的众人却是不知晓这一丝凉意,究竟是因为温度的变换还是来自于前方黑影所带来的的压力。 明黄色日月军旗下,辽东文武簇拥着辽东经略熊廷弼,死死的盯着远处的天际线上,面色凝重,呼吸急促。 在那一望无际的旷野尽头,突然出现了一抹黑压压的人影,饶是早就提前收到消息,但见到女真人果真越过浑河,大举来犯,在场的众人还是不可避免的感觉到一丝压力。 即便是近些年女真威势大不如前,但当见得女真人倾巢而出,辽东诸将还是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盘算着此战的胜算有多少。 不知道是不是女真人刻意而为之,虽然都是骑兵,但行军速度并不快,似乎是为了刻意带给沈阳城更大的压力。 约莫半柱香之后,城头上的众人已然能够隐隐约约瞧见阵前被裹挟着的流民以及微不可查的喧嚣声和哭嚎声。 建奴每次大举兴兵都是如此,令得辽东百万汉民哀鸿遍野,女真人从来不会在乎汉民的死活,只会将他们当成\\\"炮灰\\\",助长声势。 散发着野兽气息的女真人就好似一个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一旦启动,便意味着生灵涂炭。 \\\"经略,果然如您所料,这些女真人大举来犯了。\\\" 错落熊廷弼半个身位,辽东巡抚袁应泰强行咽下了一口唾沫,微眯着眼睛,有些怅然若失的说道。 早在他们知晓蒙古科尔沁部与女真人再度联姻的时候,辽东经略熊廷弼便是大胆猜测,女真人或许会有大动作,当时众人只当熊廷弼有些杞人忧天。 但此后数天,明军岗哨所探听到的消息,却是打破了一切质疑。 约莫在四月初十那天,便有辽东的\\\"线人\\\"向他们禀报,女真国内铁骑频出,老酋努尔哈赤于赫图阿拉城外擂鼓聚将。 为了确认消息的真实性,熊廷弼甚至令广宁兵备祖大寿率领着一支骑兵小队,越过抚顺,直扑浑河岸边,果然发现了严阵以待的女真鞑子。 但是与之前如临大敌的模样不同,这些驻扎在浑河岸边的鞑子在见到祖大寿所率领的这一支骑兵之后,甚至下意识的便是弯弓射箭,打算追逐而来,好似全然不在乎祖大寿身后有没有大军。 \\\"奉集堡那边做好准备了吗?\\\" 冲着自己的老搭档点了点头,熊廷弼深吸了一口气,扭头问起了好似与眼下女真人完全不相干的一件事。 几个月前,辽南战事才刚刚告一段落,身经百战,资历深厚,自请镇守辽东重堡奉集堡的总兵柴国柱便是亲自来到了沈阳城中,向其诉说\\\"愤懑\\\"。 依着柴国柱的意思,他投身行伍四十余年,从未有过如此憋屈的时刻,居然坐视女真人堂而皇之的越过浑河而无动于衷。 话里话外,向其讨要沈阳城中硕果仅存的辽东铁骑。 深思熟虑之后,熊廷弼同意了柴国柱的请求,将沈阳城中仅剩的千余名辽东铁骑交予了柴国柱,令他带回了奉集堡,并且给予了他一定的临时决断之权。 若是下一次女真大举来犯,允许柴国柱在女真人撤退的时候,视情况而定,给予一定程度的反击。 但是熊廷弼却是没有料到,昔日的一次无心之举,如今看来却是要\\\"收获成果\\\"了。 \\\"经略放心,柴总兵昨日便传来消息,已然整顿兵马,随时等待着经略的命令。\\\" 听到熊廷弼提起奉集堡这个名字,袁应泰也是来了精神,有些急促的说道,现如今辽东绝大多数兵力都是被熊廷弼部署在了沈阳城,广宁城,以及奉集堡这三处地方。 \\\"好,这一次倒是要瞧瞧这些女真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如若还是跟上次一般虚张声势,定是要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听到奉集堡那边已经安排妥当,本就准备充分的熊廷弼更是平添了一份自信与从容,他没有料到,他还没有去找女真人,这努尔哈赤竟然自己主动的送上门来。 若是这努尔哈赤一直躲在赫图阿拉城中,他短时间内还真拿其没有太多的办法,毕竟赫图阿拉位于辽东腹地,山地沟壑无数,不熟悉地形的辽东军极易陷入埋伏。 但这些女真人居然敢主动送上门来,这无异于自投罗网。 \\\"经略,还是不要太过于大意,当心有诈。\\\" 与周遭逐渐放松下来的文武不同,广宁巡抚洪承畴却是微皱着眉头,表达了不同的意见。 \\\"除却眼前的女真人之外,我等至今也未收到其余九边重镇传来的消息,那些蒙古人就好像销声匿迹一般,没有半点声响。\\\" 作为被天子\\\"慧眼识珠\\\",亲自提拔的广宁巡抚,洪承畴极为骄傲,虽然对身旁的辽东经略熊廷弼心悦诚服,但有时也会提出不同的意见,而不是盲目附和。 \\\"不错,除了眼前的女真人以外,关外的蒙古人也是蠢蠢欲动,但此时却是没有半点消息传来,的确有些不合常理。\\\" 熊廷弼闻言微微颔首,看向洪承畴的眼神中充满了赞赏,这位被天子亲自委任的广宁巡抚的确不同凡响,若是再历练些时日,未来成就定然不弱于自己。 \\\"城外的建奴意图不明,我等不可掉以轻心。\\\" \\\"吩咐下去,主将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环顾了一圈,望着众人脸色或凝重,或轻松的神色,熊廷弼缓缓下达了军令。 他久在辽东,与女真人打了无数交道,自是一眼瞧出城外的女真人所摆出来的阵势不似作假,极有章法。 突然,一个有些异想天开的想法于熊廷弼的脑海之中浮现:难不成女真人是打算和蒙古人同时发动,多点开花? 与此同时,空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惊雷,城头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团乌云,天空也是愈发阴沉,好似随时会有大雨倾盆,给了在场众人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感。 第740章 图穷匕见 呜呜呜! 一声厚重的号角声突然于女真阵中响起,引得沈阳城头众人纷纷伸出头去,仔细观瞧,只见一面绣着约莫是猎鹰形状的明黄色大旗映入眼帘。 瞧得此面旗帜之后,本就神情严肃的众人更是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这些人久在辽东,与女真人打了无数交道。 自是知道这瞧上去像是猎鹰一样的畜生乃是一种叫做海东青的猎鹰,只生产在辽东地区,被游牧为生的女真人视为精神图腾。 待到努尔哈赤于赫图阿拉建国称汗之后,更是将海东青当做大金的图腾,将其刻在了自己的旗帜之上。 现如今,女真阵中突然出现此面大旗,便是说明了女真大汗老酋努尔哈赤此时就在阵中,却没想到传闻中重病缠身的老酋已然痊愈,并且还有余力亲自压阵。 一时间,沈阳城头再度陷入了寂静之中,众人只是死死的盯着女真阵中的那面大旗... ... ... 女真八旗安营扎寨一向极有讲究,自老酋以十三副铠甲起兵之后,无论是行军亦或者打猎,冬天则就地立栅,夏天则是挖掘壕沟。 由于八旗军尽是骑兵,其胯下战马皆是立于栅壕之中,一旦遭逢战事,便可第一时间于军营之中而出,翻身上马,抵御外敌。 此时,来势汹汹的女真骑兵便在沈阳城外约莫五里的位置缓缓停下,并在牛录额真的带领下,安营扎寨。 从始至终,除了被驱赶至此的流民因为哭嚎而闹出一点喧嚣之外,数万人的军阵之中竟是没有半点杂音。 女真人森严的军纪,可见一斑。 营地的正中间,绣着海东青的黄色大旗于空中肆意飞舞,大旗之下则是数百名身披重甲,面容严峻的白甲巴牙喇。 作为女真国内最为彪悍的勇士,他们这些人唯一的职责便是护持着身后的女真大营,保护着努尔哈赤的安全。 自老酋创立八旗,并于女真国内选拔白甲巴牙喇以来,这支最为精锐的骑兵唯一参加的战事,便是发生在万历末年,被老酋赌上国运的萨尔浒之战。 在那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战役中,数百名白甲巴牙喇身披重甲,一人双马,如同从地狱走出来的魔神一般,杀的明军血流成河。 除却这场战事之外,白甲巴牙喇再未上过战场。 故而女真国内也流传着一则戏言,倘若连白甲巴牙喇都亲自上了战场,那大金便是遇到了亡国的危险。 进到被重兵把守的大营之中,老酋此时端坐在特意从赫图阿拉运到此处的汗位之上,望着堂中严阵以待的子侄们,声音冷峻的问道:\\\"岗哨可都派出去了?\\\" 今日他才刚抵达浑河岸边,便是发现了匆匆逃窜的明军岗哨,以及龟缩在奉集堡中不出的明军士卒。 一瞧明军那架势,老酋便是知晓,明军定然是提前收到了消息,故而早早的在此等候,但是这依旧无法动摇老酋的决心。 毕竟,谁也无法保证沈阳城中的熊蛮子是不是在故弄玄虚,营造出一种沈阳城中\\\"兵强马壮\\\"的假象。 相比较毫无证据的胡乱猜测,努尔哈赤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父汗放心,儿子已然早早的将岗哨派了出去。\\\" 听到老酋问询,四贝勒皇太极连忙侧身出列,主动抱拳说道。 此时大贝勒代善领着镶红旗,随同蒙古联军征讨逃窜至归化城的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二贝勒阿敏则是率领着麾下的镶蓝旗,与亲弟弟济尔哈朗,陈兵鸭绿江北岸。 至于三贝勒莽古尔泰则于去年的这个时候,被明廷蓟镇总兵卢象升斩落马下,魂断三屯营。 之后,努尔哈赤虽然重组正蓝旗,并将正蓝旗的兵权交给了莽古尔泰的亲弟弟德格类,但并未给予德格类四大贝勒的身份。 故而当代善与阿敏不在军中的时候,这军权自然而然便落到了四贝勒皇太极的身上,由其发号指令。 至于努尔哈赤的其他儿子,诸如阿巴泰等人虽然同样战功显赫,年龄又在皇太极之上,但因为庶子的缘故,只能屈居皇太极之下。 不过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此时的努尔哈赤已然将皇太极当做接班人来培养,故而帐中其余人对皇太极这般\\\"越庖代俎\\\"的行为倒是没有太大意见。 \\\"大汗,孙儿愿替父出征,试一试明军的深浅。\\\" 正当努尔哈赤微微颔首,准备做出下一步指示的时候,只见得一名面容与大贝勒代善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人突然于汗帐角落走出,扑腾一声跪在地上,主动请命。 待到看清来人面容之后,努尔哈赤枯瘦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柔和,面前这名以孙儿自称的年轻人乃是代善的长子,岳托。 代善奉命率领着镶红旗随同蒙古大军出征,其手中的正红旗兵权便是自然而然的交到了岳托的手上。 岳托如今虽然年不过三旬,但已然能称得上是一名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无论是努尔哈赤灭亡叶赫部亦或者萨尔浒之战,岳托都曾随军,并且立下赫赫战功。 代善之所以在国内享有极高的声誉,令得无数女真士卒为其效忠,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岳托。 \\\"不急,先休整一夜,我大金再去试试沈阳城中明军的虚实。\\\" \\\"若是明军准备充分,严阵以待,那自是不用多说,我大金不必与其纠缠,即刻传令阿敏,令其兴兵朝鲜便是。\\\" \\\"但倘若熊蛮子是在故弄玄虚,这便是我大金的机会。\\\" 冲着脸上闪烁着昂扬战意的岳托点了点头,努尔哈赤放缓了语气,颇为详细的将自己的计划告知给了面前的嫡孙岳托。 待听到努尔哈赤的这番言论之后,岳托的眼眸深处也是迅速闪过一抹震惊之色,自己的祖父近些年虽然身体大不如前,但胸中谋虑依旧不减当年。 又是郑重的一躬身,岳托默默的退回到了阵列之中,营中的其余人听到努尔哈赤的计划之后也是默默的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言语。 直至到了沈阳城下,老酋方才图穷匕见,将自己的野心展露了出来。 第741章 虚实? 次日清晨,伴随着沉重的号角声,沉寂了一夜的沈阳城再度\\\"苏醒\\\"过来,休整了一夜的女真人纷纷自营帐中走出,轻车熟路一般,寻找着水源,挑水做饭,喂养马匹。 不过是两炷香的功夫,女真大营上方便是炊烟袅袅,透过有些稀薄的晨雾,还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些女真鞑子正在擦拭兵刃,好似在做战前的准备。 趁着女真人生火做饭的这个当口,一众辽东文武也簇拥着辽东经略熊廷弼登上了沈阳城头。 自从熊廷弼执掌辽东,并在天子的支持下,升任为辽东经略之后,便\\\"独断专行\\\"将辽阳城中的经略衙门搬到了一线的沈阳城中。 现如今,距离赫图阿拉不过三百里的沈阳城已然成为了实际上的辽东首府。 \\\"经略,瞧女真人这架势,估摸着今日要攻城吧?\\\" 一身甲胄的满桂见状挑了挑眉,近乎于有些\\\"迫切\\\"的问道,经历过这么多场的厮杀,他的气质却是没有半点沉稳,一如往前那般\\\"急躁\\\"。 \\\"估计是了。\\\" 未等熊廷弼发声,一旁的辽东巡抚袁应泰便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主动接过了话题。 女真大汗努尔哈赤都亲自坐镇了,城外的这些鞑子们定然不会甘心只在城外虚张声势,依着努尔哈赤的性子,多少都要试探一番。 \\\"无妨,随他们来吧,只是可怜这些百姓..\\\" 听到身后二人的交谈,熊廷弼的面色没有半点改变,好似城外正在逐渐排列城军的女真人没有给其带来半点压力。 他的一双眸子只是死死的盯着阵前衣衫褴褛,不住哀嚎的汉人百姓,声音中罕见的出现了一丝颤抖。 虽说慈不掌兵,但当看到城外手无寸铁之力的汉民百姓被女真人裹挟着,一步一步成为炮灰,熊廷弼还是有些不忍。 这都是大明的子民,这都是大明的百姓,却在女真人的手中,落了一个猪狗不如的待遇。 \\\"经略,若是女真人还如同往前那般,将城外的这些百姓充当炮灰,我大军是不是也可稍微改变一下策略?\\\" 广宁巡抚洪承畴听得前方辽东经略发出的感慨之后,略微沉默了两秒,眼中突然泛起了一抹光彩,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急切的出声。 \\\"哦?如何改变?\\\" 熊廷弼一听洪承畴说话的语气,便知晓这位年轻人心中定是有了些许\\\"奇思妙想\\\",故而才会如此急切。 \\\"卑职斗胆进言,虽然关宁铁骑尚未大成,但我沈阳城中仍有精锐铁骑三千,随时可以出城野战。\\\" \\\"而依着女真人的惯例,起初的时候,都是由少许骑兵裹挟流民攻城,进而消耗城中的箭矢滚木,也方便探明城头火炮的落点。\\\" \\\"既然这些女真人想要探明我沈阳城中的虚实,我等也大可以反其道而行之,给他们来一个先下手为强。\\\" \\\"如此既能救得城外的流民,还能给予女真人一个下马威。\\\" 洪承畴越说越是兴奋,全然不顾周围诸将有些愕然的神色。 就连辽东经略熊廷弼似乎也被洪承畴这等\\\"天马行空\\\"的想法给惊得呆住了,眼眶微微收缩,胸口不住的起伏。 \\\"说的好!\\\" \\\"说得好!\\\" 过了好半晌,就当洪承畴有些不知所措,不知如何自处的时候,辽东经略熊廷弼突然于愕然的状态中醒转了过来,厚重有力的手掌狠狠的拍在洪承畴的肩头之上。 \\\"不愧是天子钦点的广宁巡抚,本官怎么就没想到如此妙计!\\\" 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辽东经略此时已是有些\\\"失态\\\",不住的冲着洪承畴颔首。 自\\\"萨尔浒之战\\\"后,大明在辽东的局势直转而下,辽东军对于女真人的态度也由攻转守,此后数年未曾主动兴兵,只能被动的防守。 待到朱由校继位之后,虽然先后取得数次胜利,但大多时候都是靠着\\\"以多打少\\\",或者趁女真人不备。 除此之外,女真人数次兵临城下,辽东军始终龟缩在沈阳城中,不曾主动兴兵,为此熊廷弼曾饱受争议,直至如今朝野之中还有人认为其畏战。 甚至就连英明睿智的天子都是或多或少的表达过些许不满,认为熊廷弼有些过于\\\"保守\\\",对于这些声音,熊廷弼一直选择默默承受。 大明官员尚且如此认为,遑论那些自视甚高的女真人?以他们不可一世的性子,定然会认为他此次依旧会如同此前那般,龟缩在沈阳城中不出。 深思一下便是知晓,洪承畴此计,大有可为。 \\\"请经略下令,卑职请战。\\\" 广宁兵备祖大寿闻言同样兴奋异常,主动出列,率先请战。 几个月前,女真人也曾如同眼前这般,兵临城下,而后女真大贝勒代善甚至孤军深入,跑到了广宁一带。 须知,虽然辽东的大部分兵力都被熊廷弼布置在辽阳,沈阳,奉集堡等地,但广宁,锦州一带从始至终都是辽东将门世家的\\\"地盘\\\"。 以他们手中掌握的兵力,将广宁城外的女真鞑子铲除绝非一句空话,但令人有些失望的便是,这些将门世家依旧打着拥兵自重,保全实力的主意,继续按兵不动,任由女真鞑子于城外撒野,血洗了几座村寨。 也正是因为这些将门世家的无动于衷,才导致了京师之中的天子震怒,进而改任马世龙为山海关总兵,率领重兵把守辽西走廊,震慑辽西。 而祖大寿所在的祖家身为名义上的\\\"辽东第一将门\\\",虽然早早的就向天子投诚,但在外人眼里,依旧与广宁一带的将门世家脱不开干系。 种种因素之下,于熊廷弼帐下听命的祖大寿知晓,唯有战功可以洗刷一切\\\"谣言\\\",他所需要做的便是用实际行动,向天子自证清白。 \\\"好,那便由你统率三千关宁铁骑出征迎战,倒是要给这些女真人一个惊喜。\\\" \\\"但是切忌不要恋战,百姓们能救多少,便救多少。\\\" 深深的望了一眼主动请战的祖大寿,熊廷弼微微颔首,他多少猜到了这位广宁兵备心中所想。 \\\"经略放心。\\\" 又是冲着熊廷弼重重点了点头,祖大寿便是迅速转身,疾步离开了此地,他已是笃定主意,待会定要给城外的女真人一个惊喜。 倒是要叫他们知晓,沈阳城中的虚实。 第742章 出击 春寒料峭,小雨过后的辽东突然出现了一丝寒意,空气中弥漫着有些湿润的薄雾,日头的烈阳也被笼罩在一片乌云之中,无法驱散身上的寒冷。 但是脸上涌现着昂扬战意的女真士卒对于气温的些许变化却是不以为意,此时他们正兴奋的推开栅栏,快速的于大营前方的空地集结。 到了他们女真大军攻城的时候了。 ... ... \\\"岳托,切记不要恋战,一切交给那些流民,不要径自逞强。\\\" 女真大汗努尔哈赤高居于一头高头大马之上,望着正在穿戴甲胄,准备充当先锋军的嫡孙,有些语重心长的说道。 \\\"大汗放心,孙儿知晓。\\\" 听出努尔哈赤言语中的关切之意,岳托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先是郑重的点了点头,而后略显年轻的脸庞上便是涌现了一抹不屑的笑容。 与沈阳城中的熊蛮子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了,自是知晓其赖以生存的\\\"法宝\\\",无外乎是提前在城下挖掘壕沟以及依仗城头之上的火器大炮罢了。 话虽如此,但岳托心中也是知晓,那熊蛮子一日不出城野战,他们大金就拿他没有半点方法,不过也正是因为熊廷弼一直缩在沈阳城中,他们大金才能占据战场的主动性,来去自由。 倘若那熊蛮子有一日敢打开城门,与他们大金出城野战了,那兴许便是他们大金的末日要到了。 \\\"去吧,探一探沈阳城中的虚实,倒是要瞧瞧熊蛮子究竟是不是在故弄玄虚。\\\" 望着穿戴整齐的岳托,努尔哈赤缓缓点了点头,早在率军出征之前,他便是授意皇太极提前与驻扎在皮岛之上的毛文龙取得联系。 意图从这位野心勃勃的明廷将领口中探听到些许消息,但很遗憾的是,他们派遣的使者却是连毛文龙的面都没有见到。 这不由得令努尔哈赤大动肝火,心中打定主意,待到今年冬天,海面结冰的时候,定要率领铁骑横扫皮岛,教毛文龙知晓一下他们大金的厉害。 看来几个月前,他们在辽南给毛文龙留下的教训还不够深刻。 \\\"是,大汗!\\u0027 接过努尔哈赤亲自递过来的兵刃,岳托翻身上马,迎着周遭众人殷切的眼神,重重的点了点头,而后便是拍马扬鞭,率领着身后的十数名亲兵,驶出了大营。 似大金这种新兴的势力,内部虽然也会有各种各样的斗争,诸如汗位之争,但是面对外敌的时候,却是能够保持一种野兽般的直觉,暂时放下\\\"矛盾\\\",共同抵抗外敌。 例如原本历史上,努尔哈赤逝去之后,身为代善的嫡长子,岳托却是主动拥戴皇太极继位为汗,为的就是大金能够走向更大的繁荣。 无论代善与皇太极之间的\\\"斗争\\\"有多么激烈,但在场的众人,包括皇太极在内都是衷心希望岳托能够一举攻破沈阳城门。 ... ... \\\"儿郎们,大汗就在我等的身后看着,随本贝勒冲锋陷阵,探一探这些明军的虚实,这座沈阳重城必将沦为我大金的囊中之物!\\\" 拍马驶到阵前,岳托猛地抽出了腰间的长刀,于空中肆意的挥舞着,望着脸上闪烁着狰狞神色的正红旗鞑子,做最后的战前动员。 他自十四岁起,便跟在代善身边,南征北战多年,于军中享有不小的声誉,此时代善不在,这正红旗的军权便自然而然的落到了他的手上。 与之前济尔哈朗,阿济格暂时担任旗主不同,岳托掌管正红旗可谓名正言顺,麾下女真鞑子均是心悦诚服。 \\\"杀!\\\" \\\"杀!\\\" 心中充斥着满腔战意的女真鞑子不由自主的抽出了腰间的长刀,自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怒吼,用以表达心中的激动之情。 见状,岳托满意的点了点头,大军士气可嘉,定能平添一分胜算。 就在此时,众人身后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战鼓声,回头望去,却是发现大汗努尔哈赤此时正亲自带着几名白甲勇士登上了临时搭建而起的高台,擂鼓助威。 待到周遭的鞑子知晓竟是大汗亲自\\\"上阵\\\"之后,本就昂扬的战意愈发高涨,恨不能即刻飞到沈阳城中,大肆杀戮一番,方才不辜负大汗的重视。 \\\"杀!\\\" 不用过多的言语,唯有杀戮可以释放心中已然压抑不住的激动,数千名女真鞑子即刻催动着胯下的战马,裹挟着身前的流民,向前而去。 ... ... \\\"经略,女真人动了!\\\" 沈阳城上方,瞧着集结成军便逐渐开始移动的女真鞑子,辽东巡抚袁应泰有些沉不住气,低喝出声。 \\\"祖大寿做好准备了吗。\\\" 望着前方的女真人,熊廷弼面不改色,没有多余的反应。 果然如洪承畴所料,城外的女真大军还是如同以前一样,先是派遣少许骑兵裹挟流民攻城,进而消耗城中箭矢,滚木,并且探明火炮落点。 至于女真大军,则是停靠在数里之外的平原上压阵,即便是以女真人的速度,短时间内也是难以赶至。 只要祖大寿以及关宁铁骑行动迅速,定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经略放心,祖兵备早已蓄势待发,满桂,曹文诏,尤世功三位总兵也是亲自披挂上阵,一同随军。\\\" 见到熊廷弼镇定自若,辽东巡抚袁应泰也是逐渐冷静下来。 听到自己的搭档如此言语,熊廷弼这才注意到身旁少了好几人的身影,不过他也没有因为满桂等人\\\"不听上命\\\"而大动干戈。 \\\"吩咐下去,先不要开炮,先由祖大寿等人率军冲杀片刻,待到女真大军反应过来,大兵压境的时候,再开炮不迟。\\\" 望着越来越近的女真大军,熊廷弼也是抿了抿嘴唇,罕见的\\\"唠叨\\\"了一次,下达了一道重复的指令。 身旁的袁应泰见状也不答话,只是点了点头,他自是知晓,自己的老搭档此时心中恐怕也是\\\"提心吊胆\\\"。 这还是萨尔浒之变后,明军第一次于正面战场,主动出击。 第743章 惊喜? 三里!两里! 望着越来越近的沈阳城中,端坐于马上的岳托眼中惊恐不定,面上泛起一抹不解之色,按照此前的惯例,此时明军的炮火应当已经要落下了,怎地今日却是没有半点反应? 虽然心中疑惑,但生性谨慎的岳托并没有\\\"以身犯险\\\",授意身旁的鞑子暂且停下脚步,任由前方的流民逃窜,免得中了明军的奸计。 以那些流民的脚力,无论跑出多远,他们几个呼吸间便可以赶到,此时正好令那些流民感受一下所谓的\\\"自由\\\",待到明白明军的动作之后,他们便会如同赶羊一般,将这些流民收拢。 但是令在场的鞑子有些不解,他们观瞧了好一会,沈阳城头依旧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反应,而前方的流民却已然跑出数百米远了。 见状,岳托微微眯起了眼睛,难不成沈阳城中的明军真是在故弄玄虚,因为蒙古大军犯境的缘故,竟连炮手都撤出了辽东?熊蛮子应当不会如此失智吧。 虽是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不合常理,但是事实摆在眼前,岳托也顾不上思考,连忙拍马扬鞭,示意身旁的鞑子一拥而上。 没有了沈阳城头的红夷大炮,龟缩在城中的熊蛮子拿什么来抵抗他们女真人的大军?在岳托的眼中,这座巍峨的雄城已然沦为了大金的囊中之物。 此时的岳托只是有些懊悔,因为充当先锋军的缘故,他正红旗的军中并未携带太多的攻城器械,就连云梯也只有寥寥数架。 早知沈阳城中的明军如此不堪,他说什么也要多携带几驾云梯,将这\\\"先登之功\\\"握在手中。 \\\"杀!\\\" 反应过来的正红旗鞑子们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纷纷催动着胯下的马匹向前杀去,沈阳城头的明军莫不是被吓傻了不成,居然无动于衷。 冲在最前方的流民在意识到沈阳城头并未有炮火落下的瞬间,便是用尽身体里仅存的最后一丝气力向前冲去,唯恐身后的女真人追上,使他们再度沦为战俘。 比起胡乱逃窜的流民来说,后方的女真人则是显得\\\"从容许多\\\",催动着胯下的战马,不紧不慢的绕过地上的壕沟,向着前方而去,眉眼之中满是不屑。 这些汉民莫不是以为逃到沈阳城下,便能苟活不成?当真是有些天真了,早在努尔哈擂鼓聚将的那一刻,辽东汉民的命运便已然注定。 即便是不会沦为沈阳城下的\\\"炮灰\\\",也会被他们大金勇士当做\\\"人梯\\\",铸就向上攀爬的阶梯。 人力终有穷尽时,即便是前方的流民们出于对生命的渴望,竭尽全力的奔跑,但仅凭两条腿如何能跑得过女真鞑子麾下的战马,不过是扎眼的功夫,冲在最前方的鞑子便到了后方流民的身后,脸上洋溢着戏谑的笑容。 此时,最前方的流民距离沈阳城已然不足一里。 就当所有女真鞑子都以为沈阳城中的明军真的是故弄玄虚,自乱阵脚的时候,巍峨的沈阳城突然传来了刺耳的声响。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得所有人女真人面色大变,深藏在脑海深处的恐怖记忆重新浮上心头,在岳托的勒令下,周遭的鞑子尽是停住了脚步,警惕的盯着沈阳城头。 但他们想象中的炮火并未“如期而至”,相反他们一直梦寐以求的沈阳城门突然被迅速打开,迎着场中无数鞑子不知所措的眼神中,涌现出了同样策马奔腾的骑兵。 \\\"列阵!\\\" 终究是征战沙场多年,就是一瞬间,岳托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连忙挥舞长鞭,喝令周遭混乱的女真鞑子重新排列成阵。 他终于知道了沈阳城头为何迟迟没有炮火落下,原来这熊蛮子是打算派遣骑兵,出城与他们大金勇士野战。 顾不上前方四处逃窜的流民,岳托的脸上浮现了一抹残忍的笑容,这熊蛮子若是龟缩在沈阳城中,他大金短时间内可能还无法拿这个乌龟壳有太好的办法。 但熊蛮子居然不知死活,主动派遣骑兵出城与他们大金勇士野战,这岂不是取死之道?难不成熊蛮子被近些年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亦或者顶不住明廷内部的压力,决定与他们大金决一死战了? 饶是知晓沈阳城中藏有一支精锐的骑兵,曾经兵临赫图阿拉城下,带给他们大金莫大的耻辱,但岳托依旧不以为意。 昔日浑河血战的时候,大金国内最为精锐的黄旗勇士与红旗勇士尽皆被大汗努尔哈赤带到了明廷蓟镇之外,国内仅留蓝白勇士看家。 但无论是白旗还是蓝旗都远远无法与冲锋陷阵多年,经验丰富的红旗勇士相比,现如今他的四周尽是正红旗勇士,倒是要令熊蛮子知晓回忆起被女真勇士支配的恐怖。 女真铁骑,天下无敌! 周遭的红旗鞑子经历过最初的慌乱之后,也是迅速的冷静了下来,在牛录额真的带领下,有条不紊的排列成阵。 \\\"杀!\\\" 望着扑面而来的明军骑兵,在场的女真鞑子非但没有半点畏惧,反而脸上尽是涌现了强烈的战意,在上官的带领下, 径直迎了上去。 昔日他们曾在大贝勒代善的带领下,于草原之上,正面击溃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的察哈尔部,令其狼狈而逃。 就连女真大汗的亲兵都不是他们正红旗勇士的对手,遑论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明军骑兵。 如此也好,倒是平白省去了不少的功夫,既能将日后有可能威胁到他们大金的因素抹杀,又能重新唤起女真勇士的威名。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双方便是厮杀在一起,身为主帅的岳托也是在周遭亲兵的护持下,主动迎了上去,亲自上阵。 自他十四岁随代善征战起,几乎每战都会身先士卒,这一次也不例外,他不愿始终待在代善的羽翼之下,他要为自己杀出一方天地。 阴沉的天空下,红色的洋流径直涌入了女真阵中,冲天的喊杀声响彻云霄,天地间为之动容。 第744章 乐极生悲 \\\"父汗,这些明军疯了!\\\" 瞧到场中局势突变,四贝勒皇太极连忙拍马扬鞭,指着场中突然出现的明军,冲着身旁同样有些呆住的努尔哈赤说道。 见到努尔哈赤如此反应,皇太极又是连忙与身旁的范文程对视了一眼,皆是瞧出对方脸上的愕然。 他们二人私底下曾经讨论过,认为努尔哈赤此次西征,不过是为了彰显自己于女真国内的权威,但实际上对于辽东局势没有半点帮助。 甚至,一个不妥就会将大金置于水火之中,令得日后都难以翻身。 但是眼前的这一幕,却是打破了皇太极与范文程二人的预料,一向只能龟缩在沈阳城中的明军居然主动出城迎战了。 \\\"嗯,熊蛮子估计是被明廷内部的压力逼得有些喘不过气,不得已而为之。\\\" 沉默了半晌,努尔哈赤微微颔首,黑瘦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讥讽的笑容,自认为\\\"捕捉\\\"到了明军失智的真相。 也唯有这一个理由才能解释,熊廷弼一改往日以守代攻的态度,主动派兵出城野战的行为。 但是熊蛮子难道不知晓,如此疯狂之举反而会将手中硕果仅存的骑兵一举葬送,平平成全了他们大金? 虽是心中纳闷,但努尔哈赤此时可不会与熊廷弼\\\"共情\\\",即便熊廷弼给了他们大金这个机会,他势必要牢牢抓住。 只不过当他看到沈阳城头的时候,原本异常兴奋的心却是瞬间跌落到了谷底,下意识的吧唧了一下嘴,目光阴冷无比。 \\\"父汗,我等即刻派遣大军压境吧!\\\" \\\"眼前的这群明军不过几千人数,我大军一拥而上,弹指可灭。\\\" 皇太极自是没有注意到努尔哈赤的异样,此时的他越想越是兴奋,沈阳城中的精锐骑兵一直是压在他心头之上的巨石,令他无比忌惮,但此时熊蛮子居然将其主动派了出来。 他大金只要能将这支骑兵歼灭,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大金都是不用担心明廷是否会主动兴兵的可能。 就凭那些步卒,在山野之中,只能是被他们屠杀的份,这辽东的局势,很有可能因为熊廷弼的\\\"无奈之举\\\"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兴许用不着那些蒙古人发力,单凭他们大金自己便能搅得明廷不堪重负。 \\\"晚了,战场已经被分割了。\\\" 出乎皇太极的预料,努尔哈赤并未表现出太明显的兴奋,对于自己主动兴兵的提议也是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平淡的否决了。 \\\"自己瞧\\\",兴许是瞧出了皇太极心中的不解,老酋缓缓抬起了臂膀,手指着沈阳城头的方向,有些苦涩的说道。 不知不觉间,沈阳城头已然布满了明军,密密麻麻至少有数十门的红夷大炮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银芒,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瞧到如此一幕,原本跃跃欲试的众人皆是安静了下来,不由自主的看向场中,这些突如其来的红夷大炮足以令得他们女真大军不敢轻举妄动。 战场已然被分割,现如今只能盼着岳托率领的正红旗能够逞凶,将那伙不知天高地厚的明军尽皆剿灭了。 但瞧着沈阳城头严阵以待的一切,稍微心思机灵的都能知晓,熊蛮子定然不是迫于无奈,方才出城野战,十有八九,是故意而为之。 如此说来,战场中的明军应当也是准备充分了,而非盲目迎战... ... ... \\\"不要纠缠太久,至多两炷香的功夫,我等就要撤回沈阳。\\\" 望着一轮攻伐过后,人数有所减少的关宁铁骑,广宁兵备祖大寿有些心痛的喊道。 饶是出城之前便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眼睁睁看着不少熟悉的面容被女真鞑子斩落于马下,沦为刀下亡魂之后,祖大寿还是有些心颤。 这正红旗鞑子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女真国内仅次于老酋亲军的悍卒,其战力远在昔日浑河岸边交过手的蓝白鞑子之上。 最令祖大寿有些骇然的便是,这群红甲鞑子居然人人都能身披棉甲,令得关宁铁骑手中的三眼神铳没有发挥太大的作用。 料想早在出征之前,女真人便是做好了一切的准备,估摸着是将女真国内仅有的几千副棉甲尽数交给了面前的这群鞑子,以防火器逞凶。 只不料,原本是为了应付沈阳城头的红夷大炮所用,却没想到在此时发挥了关键作用,明军一轮齐射过后,除却十数名倒霉蛋被击中面门,跌落于马下后,其余女真鞑子竟是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兵备放心!\\\" 侧翼突然传来了一声粗犷的声音,抬眼望去,果然是性格最为火爆的满桂,他本就皮肤黝黑,此时脸上正残留着血污,使其看起来格外恐怖。 \\\"切勿恋战!\\\" 顾不上太多,又是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祖大寿连忙聚精会神,此时前方的女真鞑子已然再度发起了冲击。 \\\"杀!\\\" 不用上官催促,早已杀出血型的关宁铁骑下意识的挥舞着手中的三眼神铳,催动着胯下的战马,迎着铺天盖地的女真人,主动冲了上去。 狭路相逢勇者胜,此时他们的身后便是沈阳城,前方则是女真人密密麻麻的大军,他们这支被无数人寄予厚望的军队唯一的使命便是当着女真大汗的面,彻底撕碎女真人的骄傲,好叫他们知道,女真铁骑并未不可战场。 \\\"大乐,随我杀!\\\" 见到身旁的士卒奋勇向前,身为关宁铁骑主帅之一的祖大寿自是不甘示弱,扭头冲着面容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堂弟吩咐了一声,便是径自向前杀去! 沈阳城头,低沉的战鼓声再度响起,辽东经略熊廷弼以及辽东巡抚袁应泰,广宁巡抚洪承畴亲自上阵,为城外的关宁铁骑擂鼓助威。 城外的关宁铁骑虽然无暇顾及身后,但听到熟悉的战鼓声还是只觉浑身一颤,昂扬的战意油然而生,身上的红色铠甲以及手中的兵刃,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令人恐惧的寒芒。 第745章 铁骑逞威 日头渐渐升起,此时的阳光非但将清晨的薄雾穿透,更是为此间大地带来了一丝暖意,若是寻常时候,女真鞑子亦或者辽东军士卒自会寻得一处安静的地方,惬意的享受着大自然的抚摸。 但此时,双方众人却是无暇这颇为令人颇为舒适的阳光,只是紧着心,死死的盯着已然杀得血流成河的正面战场。 沈阳城外五里,女真大军的阵营之中,绣着海东青的黄色军旗之下,手脚麻利的女真鞑子已然用夯土,树木临时搭建了一个高台,以便大汗观瞧场中局势。 此时高台之上,除了眉头紧锁的努尔哈赤之外,诸如皇太极,阿巴泰等贝勒也是脸色凝重,大气也不敢出。 场中的局势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原本以为岳托率领的正红旗出马,能够轻而易举的将面前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明军歼灭,但却没想到局势竟然如此焦灼。 尤其是在女真勇士尽皆身穿棉甲,令得明军最为擅长的火器没有发挥出太大作用的情况下,这群明军依然能够跟女真勇士杀得有来有回,实在过于骇人。 \\\"父汗,这沈阳城中的骑兵,比之去年那会,更加悍勇了...\\\" 迟疑了片刻,一直沉默不语的阿巴泰硬着头皮,迎着努尔哈赤阴冷的眼神,缓缓说道。 作为去年浑河血战的当事人,阿巴泰比身旁皇太极,范文程,努尔哈赤等人更能知晓,这支明廷骑兵的战力比之去年又长进了不少。 去年的时候,他们驻扎在浑河岸边的大军虽然没有挡住明廷的骑兵,但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绝大多数兵力都是被辽东军步卒死死缠住,真正与明廷正面作战的女真勇士并没有太多。 而且明廷骑兵还占着体力充足,准备充分的优势,方才突破了女真勇士的防线,进而兵临赫图阿拉城下。 但此时沈阳城下的乃是国内最为悍勇的正黄旗鞑子,身上更是披着棉甲,准备充分,可即便是如此,明廷骑兵依旧能够勉强抗衡,不落下风,这就有些恐怖了。 \\\"嗯,与场中的红旗勇士相比,即便是有所不足,却也是相差不多了。\\\" 听到阿巴泰的言语之后,努尔哈赤轻轻点了点头,给出了自己的判断,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冰冷的吓人。 作为大金的缔造者,老酋努尔哈赤比女真国内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麾下勇士的实力,与正蓝,镶蓝,正白,镶白四旗不同,红黄鞑子可是女真赖以建国的根本。 这些人都是当年跟着努尔哈赤南征北战,统一女真诸部落的精锐老卒,战场经验十分丰富,即便是稍显年轻些的,也是身手过人,方才能被编入红黄二色旗。 昔日创立八旗的时候,努尔哈赤特意将最为悍勇的一批人编入黄色旗,充当自己的亲军,稍次一些的则编入红色旗,成为大金国内的顶梁柱。 每逢战事,必由红旗勇士打头,黄旗勇士收尾,也正是因为这种战略安排,大贝勒代善方才军功卓越,在整个军中都享有不小的声誉。 但面前的这群官兵却已经表现出了丝毫不弱于正红旗勇士的战力,岂不是说换了蓝白两色旗之中的任意一支上前,此时已然处在下风了? \\\"父汗,儿郎们伤亡已然超过两成了。\\\" 虽说知道这样会让努尔哈赤不喜,但皇太极依然便咽唾沫,便小心翼翼的说道,场中的红旗勇士可是他们女真立国之本,可不像蓝白两色旗一样,拥有数之不尽的兵源。 \\\"撤回来吧。\\\" 又是瞧了片刻,努尔哈赤长叹一声,下达了撤军的命令,以他的见识自是不难瞧出,倘若他铁了心,豁出去将正红旗打废的代价,应当也能将这支官兵尽皆剿灭,但所付出的代价实在是有些太大,即便是他都难以承受。 随着在辽东战场节节失利,众人的野心早已从入主中原变成了获取财货,倘若付出如此之代价,却依旧未能攻克沈阳城,那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与其令得军心涣散,倒不如趁着损失尚能在接受范围之内的时候,及时止损,免得令大金好不容易积攒的\\\"精气神\\\"再度消散。 听到努尔哈赤下令撤军,皇太极也是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他真怕自己这位垂垂老矣的父汗为了彰显自己在国内的权威,不管不顾的兴兵。 场中的局势瞧上去是不分伯仲,但须知战场并未靠近女真大军,而是在沈阳城下,谁也不知晓沈阳城中会不会再度涌现出\\\"援军\\\"。 相比较之下,他们大金则是显得被动许多,沈阳城头上那明晃晃的红夷大炮虽然沉默不语,但却死死的阻挡着他们进军的脚步。 ... ... 片刻之后,悠长的号角声于女真大营之中响起,正于前方战场厮杀的岳托闻听身后传来的动静先是一愣,而后便是长舒了一口气。 作为当事人,岳托最能明显感觉到身前这群骑兵所展现出来的恐怖战力,与他所率领的女真勇士相比,居然丝毫不落下风。 更为恐怖的是,这些骑兵竟然如同那些辽东军步卒一般,军纪肃然,悍不畏死,他已经不止一次的看到,有几名跌落于马下的明军临死之前,竟然还抽出腰刀,做最后的挣扎。 不过好在,这一场\\\"噩梦\\\"终于要结束了。 \\\"儿郎们,足够了,随我返回大营,倒是要瞧瞧这些明狗敢不敢追。\\\" 岳托一拉缰绳,止住胯下的战马,冲着周遭已然逐渐冷静下来的女真鞑子吼道,早在身后号角声响起的一瞬间,原本厮杀在一起的双方,竟然如同说好了一样,各自后撤,没有半点\\\"眷恋\\\"。 \\\"哈哈哈哈!\\\" \\\"走!\\\" 此时的女真鞑子还没有意识到大军伤亡已然超过两成,全以为大汗有了新的发现,他们本就是为了探明虚实而来,如今目的达到,自是用不着继续拼命。 靠近沈阳城城门一方的关宁铁骑,对于女真人的嘲讽不为所动,只是抓紧了缰绳,冷冷的注视着女真人逐渐远去的背影。 轰轰轰!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炮火声如约响起,令得前方撤军的女真人顿时一阵鬼哭狼嚎,四处逃窜。 见状,关宁铁骑均是咧嘴大笑,肆意狂欢。 第746章 如临深渊(上) 四月二十四,沈阳城外五里。 清晨的晨雾刚刚散去,女真大营之中便是传来了一阵喧哗声,而后便见得数百名女真人催动着胯下的战马,径自朝着四周而去。 待到这几百名鞑子驶出大营之后,又有不少鞑子于营帐之中钻出,在牛录额真的带领下,神情肃穆的巡视着周边,仿佛如临大敌一般。 自昨日晌午,大汗下令鸣金收兵之后,女真军中近些天一直\\\"热火朝天\\\"的景象便戛然而止。 待到如同丧家犬一般的女真勇士陆陆续续回到大营之后,一股\\\"颓败\\\"的气氛便在军中蔓延开来。 虽然发生在沈阳城下的战斗并未分出胜负,但对心高气傲,一直自诩为天下无敌的女真人来说,没有将这支不知天高地厚的明军歼灭便已然算作失败了。 何况,他们女真勇士的伤亡竟然高达两成,还有不少勇士在撤退的时候,惨死在明军密集的炮火之下。 除了国内的勇士之外,被他们视如猪狗的汉民也是尽皆逃出生天,跑到了沈阳城中,虽然对这些人不以为意,但却显得大金更加无能。 \\\"大明万胜!\\\"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寂静的清晨,五里之外的沈阳城突然传来了清晰可闻的怒吼声。 听到远处城池的动静之后,营地之间的女真人均是面面相觑,心中惊恐不定,难不成熊蛮子又在酝酿什么奸计? 虽然心中惊疑不定,但却无人敢高声喧哗,毕竟只要明眼人,都能瞧出大汗此时心情不佳,没有人敢在此时去触霉头。 有少许忧心\\\"国事\\\"的,则是心事重重的望着营地正中肆意飘舞的明黄色大旗,首战便是不利,后续大金还能有余力与熊蛮子一决高下吗? 明黄色大旗之下的汗帐戒备森严,往来巡视的白甲巴牙喇们神色冷峻,好似完全没有因为昨日的\\\"失利\\\"而有半点情绪波动,继续认真的履行着护卫汗帐的责任。 进到帐中,气氛紧张的近乎令人窒息,女真大汗面色阴沉的端坐在汗位之上,一言不发;其余大金文武重臣则是脸色茫然不定。 唯有四贝勒皇太极及大金\\\"智囊\\\"范文程喉咙不断耸动,眼眶微微收缩,好像还没从昨日的\\\"失利\\\"中走出。 \\\"都说说吧,这沈阳究竟是打还是不打?\\\" 沉默了半晌,瘫坐在汗位之上的努尔哈赤缓缓出声,此时的他似乎一夜之间又老了不少,原本笔直的脊梁已然弯了下来,精神也是有些萎靡。 种种景象都表明了昨日沈阳城外的那一场匆匆结束的战役对这位心高气傲的女真大汗打击不小。 \\\"这怎么可能呢..\\\" \\\"那些孱弱的明狗如何能够与我大金勇士在正面抗衡。\\\" 听得努尔哈赤出声,爱新觉罗·杜度不由得喃喃自语,其言语中满是不甘,他们女真国内最为精锐的勇士居然在正面战场碰了壁? 一直垂着头,沉默不语的阿巴泰也是满脸的不可置信,他们叔侄二人是昔日浑河血战的当事人,对昔日的\\\"惨败\\\"历历在目。 当时的明廷骑兵虽然精锐,但也没有悍勇至此,不过是仗着体力充沛,方才隐隐盖过他们女真勇士一头。 如今不过一年的功夫,这些官兵竟然更加老练,成熟。 以现在这种形势,他们大金莫不是要面临灭顶之灾了?攻克眼前的沈阳城岂不是成为了永远的奢望? \\\"再敢胡言乱语,乱我军心,死。\\\" 听到自己长孙的喃喃自语,努尔哈赤犹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猛地抬起了头,阴冷的眸子狠狠的盯着杜度,说出来的言语能令帐内所有人心神一颤。 自觉失言的杜度面对处于爆发边缘的祖父,不敢有半点不满,喉咙微微一动,咽下了一口唾沫,便是充当起了隐形人。 \\\"事已至此,倒是拿个主意。\\\" 作为大金的缔造者,努尔哈赤比任何人都清楚沈阳城中那支明军所表现出来的战力意味着什么,他辛辛苦苦几十年所筹划的一切很有可能就此覆灭。 不知怎的,他突然回想起来幼年时期,与自己的亲弟弟舒尔哈齐为了活命,不得不认辽东总兵李成梁为\\\"义父\\\"的那段耻辱岁月。 犹记得,那时候的辽东铁骑便是如同昨日沈阳城下的那支骑兵一般,不但甲胄兵刃一模一样,甚至就连作战方式都是如出一辙。 \\\"父汗,此时我大金不宜轻举妄动。\\\" \\\"熊蛮子想来提早收到了消息,准备充分。\\\" 吧唧了一下嘴,阿巴泰缓缓侧身出列,冲着上首失魂落魄的努尔哈赤说道,此时即便是悍勇如他,也是不可避免的察觉到了一丝势单力薄。 明明蒙古大军已于前段时间开拔,相信不日便会有消息传来,他们大金完全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何必在沈阳城下撞个一头包,与明军斗个你死我活? 经历过昨日的那场战事过后,想必沈阳城中的明军斗志更加高涨,所谓乘虚而入,一举拿下沈阳城已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梦想了。 \\\"父汗,七哥说的对,不若静等些时日,等蒙古那边的消息。\\\" 见到汗位之上的努尔哈赤沉默不语,皇太极也是缓缓出列,肥胖的身躯此时微微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亦或者对未来的担忧。 事到如今,他大金稍微走错一步便会落入万丈深渊,与其抹黑探路,倒不如在原地静止不动,兴许还能窥得新的生机。 此时沈阳城中的情况不明,谁也不知晓除了昨日的那几千骑兵之外,城中是否还有多余的明军。 既然如此,倒不如让蒙古大军替他们大金探探虚实,反正他们大贝勒代善已然领兵出征,若是明廷难以抵抗,大贝勒那边便会狠狠的从明廷身上撕下来一块肉。 除了蒙古那边,二贝勒阿敏此时也率军陈兵鸭绿江畔,随时能够渡江攻伐朝鲜。 \\\"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 \\\"吩咐大军,安营扎寨,提高警惕吧。\\\" \\\"我等就在此处,等上一段时日。\\\" 终于,努尔哈赤的背脊彻底弯了下来,无力的瘫软在汗位之上,心中升起浓浓的无力感。 大金已然如临深渊,输不起了。 第747章 如临深渊(下) 同一日,宣府。 沈阳城的风雨虽然没有传到三千里之外的九边重镇,但城中的一众文武依旧面色浓重,死死的盯着前方密密麻麻的黑色军阵。 沉闷的脚步声,急促的马蹄声便随着整齐划一的战鼓声,径直砸向宣府军民的心头之上,饶是早就提前收到消息,关外蒙古或有异动,但宣大总督杨肇基却也没料到蒙古人此次搞出的阵仗竟然如此之大。 约莫三日前,长城之外的宣化城爆发了一场恶战,蒙古大汗林丹汗所统率的察哈尔部遭到了其余漠南蒙古诸部落的围攻,蒙古大汗的地位遭到挑衅。 或许是知晓已然退无可退,提早收到消息的林丹巴图尔此次并未率众即刻\\\"西迁\\\",而是选择留在归化城,正面对抗蒙古联军。 此战的具体战果,明廷暂时还不清楚,但是血拼了一日过后,林丹巴图尔便率领着部众\\\"西迁\\\",好似在战事中落于下风。 但有意思的便是,蒙古联军并未选择\\\"乘胜追击\\\",令林丹巴图尔这位蒙古大汗彻底成为历史,而是整顿军备,掉准了马头,准备翻越长城,扣边犯境。 兵力悬殊过大,宣大总督杨肇基当即下令,暂时舍弃宣府外围的一切军堡,将军民全部转移到宣府之中,死守宣府。 今日,蒙古联军越过长城,兵临宣府城下。 \\\"总督,这些蒙古鞑子估摸着是饿疯了..\\\" 宣府城头之上,望着越来越近的蒙古大军,神色凝重的京营总兵黄得功下意识的低喃了一句,引得周围不少人下意识的点头。 原本以为蒙古联军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吞并林丹巴图尔的察哈尔部,但没想到这些蒙古鞑子胃口竟然如此之大,逼得林丹汗再度西迁还不满足,居然胆敢越过长城,直奔宣府而来。 \\\"无须管他,各司其职即可。\\\" 宣大总督杨肇基深吸了一口气,冲着周遭惊疑不定的武将微微颔首,虽然城外的蒙古大军无边无际,但他也在过去的几年里,将宣府打造的如图铁桶一般。 虽然城外的蒙古大军皆是以骑兵为主,但大军的行进速度却算不上快,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功夫,才缓缓来到城外五里的地方。 抬眼望去,入目尽是令人窒息的黑色,旌旗招展,仿佛无边无际一般,犹如一头头窥视着猎物的野兽,令人心生恐惧。 出乎宣府城头众人的意料,蒙古大军并未即刻攻城,反而有些嘈杂的停滞了下来,只见得十数匹快马彷如无人似的,于阵中疾驰。 \\\"总督,这些蒙古鞑子也不是一条心,他们这是在互相推诿呢!\\\" 沉默了半晌,蓟镇总兵卢象升的脸色升起一抹笑意,指着蒙古军阵中不断疾驰的骑士,略带鄙夷的说道。 难怪这些蒙古大军居然没有趁着士气高涨的时候,径自攻城,原来也是在互相推诿,谁也不愿当\\\"出头鸟\\\"。 听得此话,宣大总督杨肇基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恍然之色,错愕之间,他倒是忽略了城外大军乃是蒙古多个部落共同组成的联军。 看来,这些自视甚高的蒙古人对于他们也是忌惮的很,没有部落愿意主动跳出来,拔得头筹。 一念至此,宣府城头上本有些压抑的气氛也是稍稍缓解,城外蒙古大军的表现证明了他们也并未铁板一块。 约莫两炷香之后,兴许是蒙古各部落之间达成了协议,急促的战鼓声再度响起,沉重的号角声也是按时奏响,城外密密麻麻的蒙古军阵缓缓而动。 打眼一扫,至少五千名蒙古鞑子缓缓于军阵之中驶出,其中还夹杂着不少径自哭喊的百姓妇孺。 城头上众人先是一愣,便是神色阴沉了下来,估摸着这些哭喊的百姓妇孺便是生活在长城之外的汉民,被这些蒙古鞑子寻得,充当\\\"炮灰\\\"。 与辽东的女真人一般,看来这些蒙古人也打算用妇孺百姓,消耗明军箭矢,探明火炮落点了。 \\\"都督,不若卑职率军出去,冲杀一阵?\\\" 望着城外哭嚎的妇孺百姓,蓟镇总兵卢象升坚毅的面容上升起一抹不忍,以宣府城头的火器,自是可轻而易举的拦住这些人的去路,但齐射过后,又有几人能得幸存? 听到卢象升的这番言语后,宣大总督杨肇基的脸上也是浮现出一抹犹豫之色,紧闭着双眼,似乎是在考虑着得失。 自他从天子口中知晓了蒙古联军或许会扣边犯境的消息之后,他便定下了\\\"固守\\\"的态度,但随着卢象升率军赶到,原本心志坚定的他,又逐渐犹豫了起来。 凭什么大明只能一直龟缩于城中,任由女真鞑子亦或者蒙古鞑子肆意逞凶,而不敢有半点反应? 卢象升麾下的\\\"天雄军\\\"虽然人数不过万余,但尽是精锐老卒,都曾在蓟镇与女真人和蒙古人的联军血战。 城外的蒙古鞑子固然凶悍,但如何能比得过辽东的建州女真? \\\"可有把握?\\\" 兴许是被城外传来的哭嚎声扰乱了心神,一直沉默不语的杨肇基突然睁开了双眼,神色凝重的看向身旁的蓟镇总兵。 杨肇基虽然久在宣府坐镇,数年不曾回京,但对于卢象升这位大明\\\"新贵\\\"却早已是如雷贯耳,知晓其去年曾在蓟镇硬抗女真人和蒙古人的联军,取得了傲人的战绩。 似他这等经验丰富的悍将,仅仅透过冰冷的文字,便能大致想象到那一战的凶险,自是不会因为年龄,而小瞧履历稍浅的卢象升。 只是因为事关重大, 他不得不慎重一些。 \\\"总督大人放心。\\\" 见到杨肇基被自己说动,素有\\\"卢阎王\\\"称号的卢象升面上涌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喜色,微微躬身,斩钉截铁的说道。 \\\"好,那便给城外的那些蒙古人一个下马威。\\\" 又是凝望了片刻,杨肇基猛地点了点头,同意了卢象升主动出城迎战的请求,城外蒙古大军大多停留在红夷大炮打不到的地方,暂时构不成什么威胁。 而不远处的那几千鞑子能够被派出来\\\"探路\\\",显然也算不上什么精锐,以天雄军的本事,应付起来应当不大。 第748章 下马威 \\\"不要杀我们!\\\" \\\"官爷,我们是被逼的!\\\" \\\"呜呜呜!\\\" 随着距离宣府越来越近,城外的流民们也愈发绝望,虽然绝大多数百姓因为生活在关外,没有听说过红夷大炮的威名,但也能猜到城中的官兵定然不会允许他们靠近宣府,免得成为\\\"人梯\\\",帮助鞑子攻城。 流民身后的蒙古鞑子听到前方愈发急促的哀嚎,脸上皆是涌现了一抹残忍的笑容,望向宣府的眼神中也是充满了贪婪。 就连黄金家族的后裔,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都被他们击溃,不得不率众\\\"西逃\\\",这座摇摇欲坠的城池,拿什么阻拦他们大军的脚步。 \\\"杀!\\\" 或许是为了震慑宣府城头之上的文武,一名蒙古鞑子突然肆意高吼,令得走在前方的一名流民不自觉的一踉跄,倒在了地上,而后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是被接踵而至的人群碾压而死。 \\\"杀!\\\" 若隐若无的血腥味更是助长了蒙古鞑子的凶性,皆是不约而同的扯着嗓子,向着不远处清晰可见的城池示威。 他们早已是习惯了眼前的一切,这些胆小如鼠的明人只能缩在城池之中,只要他们不会\\\"走运\\\"的被明军炮火击中,那么明军便是拿他们没有半点办法。 \\\"够了,差不多了。\\\" 又走了一会,觉得距离明军火炮的射程范围已经不远的蒙古鞑子皆是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拍马扬鞭,死死的盯着前方的城池。 前方的流民感受到后方蒙古人停止了脚步,皆是如同撒欢的鸭子一般,自顾自的朝着前方的城池而去,虽然巍峨的城门紧闭... 见状,蒙古鞑子脸上残忍的笑容更甚,指着前方的流民指指点点,这些愚蠢的汉民以为逃出了生天,却不知晓这样会死的更快。 宣府之中的那些官兵可没有胆子开城门,接纳这些流民,免得被他们大军一拥而上,径自杀入城中。 既然不会开城门,那么这些流民的下场便是只有一个,犹如风吹麦浪一般,惨死在明军的炮火之下,免得成为\\\"人梯\\\",帮助他们蒙古攻城。 \\\"等等,有些不对。\\\" 约莫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有蒙古人意识到了不对劲,想象之中的红夷大炮并未宣泄\\\"能量\\\",冲在最前方的流民距离宣府已然不足一里。 \\\"无妨,且看看这些明军在搞什么把戏。\\\" 此时的蒙古人倒是没有人认为宣府之中的明军是被吓傻了,方才没有反应。他们这一路而来所路过的堡垒尽皆人去楼空,显然明军早就收到了消息,并且早有准备。 正如这些蒙古人所预料的一般,又过了片刻,一直紧闭的宣府大门突然被缓缓打开,而后迎着所有蒙古鞑子不敢置信的眼神中,突然驶出了一支骑兵。 因为事发突然,有不少流民来不及避让,被这些骑兵径自撞倒,有倒霉些的,甚至直接化为了一滩烂泥。 \\\"儿郎们,杀!\\\" 蓟镇总兵卢象升一马当先,对于周遭的流民视而不见,一双阴冷的眸子中满是不远处的蒙古鞑子。 大军冲杀起来,哪里顾得上那些流民,若是因为避让这些人而导致阵型不稳,那才是真正的祸事。 \\\"大明万胜!\\\" 见到自家主帅身先士卒,冲在最前方,天雄军士卒本就高昂的士气更加旺盛。 他们曾在去年的这个时候,正面击溃了蒙古人和女真人的联军,今天也会延续之前的辉煌,将面前的蒙古鞑子碾碎。 \\\"杀!\\\" 这时候,远处的蒙古鞑子也是从愕然中醒转过来,虽然来不及思考这些明军为何敢从城中杀出,但与生俱来的骄傲却是令他们毫不犹豫的迎了上来。 他们蒙古人自幼生长在马背之上,是天生的战士,这些孱弱的明人不过是仗着身上的盔甲与火器方才将他们从中原赶回了草原之上。 正面作战,即便是最为不堪的蒙古人也绝不逊色于明廷任何一支所谓的\\\"精兵\\\"。 眨眼之间,蒙古大军便是冲到身前,被一触即发的战争激的血气上涌的天雄军士卒均是统一的将手中长枪用力刺出。 在天雄军士卒的怒吼声,蒙古鞑子的惨叫声骤响。 一寸长,一寸强,天雄军士卒手中的长枪比起蒙古鞑子手中的长刀优势就在这里,除了少数鞑子因为落在后方,逃得一命之外,其余冲在最前方的蒙古鞑子,还没有等到手中的长刀砍在前方明军的身上,一杆带着浓郁杀意的长枪便已然刺入他们的心口,喉咙等紧要位置。 几乎是一瞬间,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便是次第响起,天雄军士卒手中的长枪毫不犹豫的刺穿了蒙古鞑子身上所谓的甲胄,无情的收割着他们的生命。 待到天雄军士卒收回手中的长枪之后,这些被刺中的蒙古鞑子浑身剧烈的颤抖,踉跄之间跌落于马下,于嘴中吐出几口血雾之后,便是失去了全部的生机。 这便是卢象升自就任蓟镇总兵以来,结合了俞大遒,戚继光等名帅所流传下来的只言片语重新操练的长枪阵。 见得冲在前方的\\\"袍泽\\\"只在眨眼之间便是跌落于马下,人事不醒,后方的蒙古鞑子脸上均是浮现了一抹惊骇,但还未等这些人作出反应,其余的天雄军士卒已然拍马赶到。 直到这些人如同刚才的那些\\\"袍泽\\\"一般倒在血泊之中,他们的脸上仍残留着不可置信,这些明军怎会如此凶悍? 能够被卢象升亲自率领着出征迎战的天雄军士卒皆是军中悍勇,轻而易举的便是瞧出了剩余蒙古人眼中的退缩与忌惮。 \\\"杀!\\\" 不用上官催促,刚刚解决了面前敌人的天雄军士卒再度拍马上前,将前方尚处在震惊之中,未来的有所反应的蒙古人挑落于马下。 虽然场中的蒙古人还有不少,但能够近前厮杀的也不过前排那些人,瞧得前方\\\"战事\\\"不利,后方的蒙古人纷纷掉转马头,向着几里外的大军疾驰而去。 见状,卢象升连忙下令止住了欲要乘胜追击的众人,舔了舔殷红的嘴唇,擦拭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望着前方蒙古人的背影,不知觉的露出了一抹笑容。 这下马威,估计能令得蒙古人满意了。 第749章 防微杜渐 宣府以北,赶在太阳落山之际,紧闭的城门再次打开,不少官兵鱼贯而出,一边神色警惕的盯着几里之外的蒙古大军,一边皱着眉头,打扫起狼藉一片的血腥战场。 饶是这些士卒尽是出自京营,又在宣府这九边重镇历练了数年,与关外蒙古打了多次交道,但也没想到进士出身的蓟镇总兵竟然悍勇至此。 其麾下的\\\"天雄军\\\"今日所展现出来的战力更是令人瞠目结舌,似杨肇基这等军中老将都有些忘记了,大明上一次取得如此酣畅淋漓的大胜是在什么时候了。 因为城外尚有蒙古大军虎视眈眈,才刚刚入夜,宣府便是进入了\\\"宵禁\\\"状态,除却城中的总督衙门灯火点点之外,城中各处一片漆黑,冷肃一片。 与外围神情肃穆的巡视士卒不同,总督衙门内的气氛倒是颇为融洽,宣大总督杨肇基褪去了一身甲胄,换上了一身常服,面带笑意的冲着下首的蓟镇总兵说道:\\\"建斗,百闻不如一见,今日城外一战,必将令得蒙古人心生畏惧。\\\" 无可争议的大胜! 蒙古大军来势汹汹,他宣府非但没有任何畏惧,反而主动开城迎战,杀得蒙古先锋军血流成河,落荒而逃,狠狠的挫败了蒙古人的嚣张气焰。 按照官场惯例,虽然没有亲自上阵,但身为宣府的最高指挥官,此次退敌定然有自己的一份功劳在,但最大的功劳毫无疑问应当归属面前的年轻人。 一念至此,杨肇基心中不由得一动,面前的这名年轻人本就是天子心腹,才刚刚出仕就被天子委以重任,现如今又立下如此大功,待到蒙古人退军以后,这空闲了许久的蓟镇总督的位置怕是就要落到这蓟镇总兵的身上了。 饶是杨肇基自诩为能文能武,此时也不禁感到一丝\\\"挫败\\\",自大明立国以来,何曾有过不到三旬的地方总督? \\\"总督大人抬爱,全是总督大人指挥得当,将士们奋勇杀敌,才有今日之大胜。\\\" 杨肇基的话音刚落,下首的蓟镇总兵卢象升便是径自起身,没有因为取得了一场大胜而有半点倨傲。 城外五里尚有十数万蒙古大军未曾退兵,不过是挫败了一支用来探路的\\\"炮灰\\\"罢了,算不得什么。 听到卢象升如此言语,宣大总督脸上的赞赏之色更甚,心中若有若无的一丝忧虑也是随之而去。 他起初还担心卢象升因为这场大胜而变得沾沾自喜,认为蒙古大军不过如此,如今看来,倒是可以放下心了。 \\\"今日蒙古人虽然吃了败仗,但笼罩在我宣大头上的乌云尚未完全散去,不知建斗可有妙计?\\\" 起初的时候,杨肇基本想凭借着城中的火器箭矢,将蒙古大军的铁骑牢牢挡在城下,令他们无功而返也就是了。 但是今日见到卢象升所率领的天雄军如此悍勇,他心中不可避免的升起了一个新的念头:除了固守之外,他大明能否主动出击? 关外蒙古并非铁板一片,只要令他们内部产生矛盾,自会不战自溃。 听闻杨肇基主动征求自己的意见,蓟镇总兵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愕然,没想到这位军中宿将居然如此\\\"纳谏如流\\\"。 犹豫了一下,卢象升就连忙将心中所想托盘而出:\\\"督抚,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已然率众西迁,这漠南蒙古诸部落的目的已然初步达成,若是久功我宣府不下,卑职怀疑他们有可能如同昔年那般,进犯大同。\\\" 虽然卢象升久在蓟镇,但也知晓现如今的宣府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在杨肇基的\\\"经营\\\"下,废弛许久的军户早已焕然一新,又有两万京营士卒驻扎,端的是兵强马壮。 相比较之下,与宣府互成犄角之势的大同则显得略微\\\"平凡\\\",虽然大同巡抚高第及总兵麻承恩近些年也是励精图治,整顿军备,但仍无法与宣府相比。 这也是前些年,蒙古科尔沁部佯攻宣府,实则图谋大同的原因所在。 这一次蒙古大军无论是兵力亦或者威势都远胜于那一次,蒙古人决计不会轻易接受无功而返的结果,他们一旦发现久攻宣府不下,很有可能会转战大同。 听得此话,杨肇基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缩,原本轻松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卢象升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与宣府相比,大同的确显得有些\\\"空虚\\\",若是蒙古人铁了心转枪头,以大同城中的那些兵力还真不见得能挡住蒙古铁骑。 一想到大同城中还有世袭罔替的代王府,杨肇基的心神更是为之一沉,大明藩王本就贵不可言,更别提现如今的代王府与天子关系密切,若是惊扰了代王,谁担得起这般责任。 而且杨肇基经略宣大也有几年的时间了,对于大同城中的一应文武多少也有了些许了解,大同总兵麻承恩出身将门世家,其个人勇武及对朝廷的忠心自是不用多少。 但大同巡抚高第却显得有些\\\"庸碌\\\",太平时节,倒是能算作一个好官,但若是战事来临,杨肇基很怀疑其能否淡然处之。 \\\"建斗的意思是?\\\" 微微眯起了眼睛,杨肇基看向下首的卢象升,他心中虽然大概猜到了这位年轻人想要做什么,但有些话还是从当事人嘴中说出最为妥当。 \\\"总督大人明鉴,不若由卑职率军驰援大同,总督大人坐镇宣府,如此则万事无忧矣。\\\" 犹豫了片刻,卢象升眼中精光一闪,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冲着上首的杨肇基说道,他不知晓这位军中宿将是否甘心将一半的\\\"军权\\\"交出来,是否愿意将九边重镇之首暂时交付到他的手上。 \\\"善。\\\" 出乎卢象升的预料,坐在上首的宣大总督没有丝毫的犹豫,痛快的答应了卢象升的请求,与些许军权和军功相比,大同城的安危无疑是更加重要。 与有些庸碌的大同巡抚高第相比,面前的这位年轻人无疑更加\\\"允文允武\\\",孰轻孰重,杨肇基分的非常清楚。 见状,蓟镇总兵的脸上也是泛起了一抹喜色,随后郑重的冲着杨肇基躬身行了一礼之后,便脚步急促的转身离开,身影没入了黑夜之中。 ...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城中便是传出消息,蓟镇总兵卢象升奉命于危难之间,率军驰援大同。 第750章 蒙古军议 子时刚过,月明星稀,蔓延不绝的蒙古营帐中火光点点,位于营地正中的大营更是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但与平时,皆是各自族中精锐巡视不同,此时大营之外巡视的士卒却是一群面容严峻,身披重甲的女真鞑子。 蒙古大军的营帐之中却是出现了一群甲胄齐整的女真骑兵,显得极为突兀,但一些深知\\\"内情\\\"的蒙古鞑子却是不以为然,自家部落早已向女真人臣服,军中出现些许女真人在正常不过。 子时两刻,营帐周围的女真鞑子巡视的更加认真,不多时,寂静的深夜里便是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眼望去,便见得一位位蒙古贵族在身后亲兵的簇拥下, 缓缓赶至此处。 除了科尔沁部首领奥巴之外,其余的蒙古贵族脸上均是涌现了一抹不耐,他们虽然迫于无奈,臣服了大金,但也不代表事事都以女真人为主。 威逼利诱,逼迫他们一同出兵征讨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也就罢了,毕竟最终获利的还是他们蒙古人,但女真大贝勒率军压阵是何等意思,莫不是信不过他们? 现如今,更是深夜召见他们,令他们赶至此处军议,倒是好大的架子。 如若是努尔哈赤亲临也就罢了,可那代善还不是女真大汗呢,就敢喝令他们。 但一想到今日晌午于宣府之外的\\\"惨状\\\",不少蒙古贵族只能将心中的不满强行咽下,躬身钻进了营帐之中。 ... ... \\\"深夜召诸位前来,实在有要事相商,倒是扰了诸位的清梦。\\\" 见得鱼贯而入的蒙古贵族,女真大贝勒代善微微颔首,脸上浮现了一抹淡笑,但借着黄豆般的烛火却是可以看清代善平淡如水的眼眸。 除了代善以外,科尔沁部首领奥巴面色也是隐晦不明,饶是最近气温明显升高,但隐藏在宽厚皮袄之下的身躯,仍是止不住的颤抖。 今日宣府城外那一支\\\"先锋军\\\"尽是出自他科尔沁部族中,虽然都是些不打紧的游兵散勇,算不上什么精锐,但败的也太快了一些。 即便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天,奥巴仍然心有余悸,这城中的明军竟然凶悍至此? \\\"大贝勒客气了。\\\" 听得代善的言语,营帐中诸多蒙古贵族的脸色均是有所缓和,冲着\\\"理所应当\\\"坐在首位的女真大贝勒颔首。 \\\"今日宣府城外发生的一切,诸位都瞧得清楚,城中的明军显然有所准备,初战不利,对我大军士气影响极大。\\\" \\\"不知诸位可有什么好的主意?\\\" 见得人到的差不多了,女真大贝勒代善清了清嗓子,不顾身旁奥巴有些难看的脸色,自顾自的\\\"旧事重提\\\"。 虽然话题有些许的沉重,但上首的代善却是脸色轻松,不过是些游兵散勇罢了,今日之战果虽然有些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真当明廷腐朽不堪到连一次试探性的进攻都挡不住了? 若是明廷腐朽至此,他大金何必被困在辽东,动弹不得? 虽然今日派出的那支\\\"先锋军\\\"连宣府的城门都没有摸到,更别提探明火炮落点,填充壕沟,但代善却是没有丝毫的气馁。 就连他们大金昔日攻克铁岭,开原这等辽东重镇的时候,都是付出了无数儿郎的性命之后方才破城,何况这些一代不如一代的蒙古人了。 \\\"大贝勒有什么高见?\\\" 沉默了半晌,一道有些粗犷的声音于营帐之中响起,引得其余人纷纷侧目。 顺着声音的方向瞧去,代善发现是一名叫不上来名号的蒙古贵族,瞧其所在的位置,估摸着应当是内喀尔喀部联盟下面一个小部落的首领。 \\\"我大军本就为了打草谷而来,大军围城那一套行不通,应当尽快逼迫明廷出城野战,亦或者强行攻城。\\\" 代善像是早有准备一般,不紧不慢的将心中的说辞托盘而出,引得营中不少蒙古贵族下意识的颔首。 他们这些部落组成联军的初衷就是为了征讨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的察哈尔部,进而获取牛羊牲口以及粮草,用以维系部落的生存。 如今林丹巴图尔率众西迁,他们这群人不得不率领大军掉转枪口,将矛头对准了长城之内的宣府。 他们本就是为了抢夺粮草而来,自是不愿大军围城,平白消耗本就不多的粮草。 但,如何才能逼迫那些胆小如鼠的明人出城与他们野战呢? 在场的蒙古贵族心中清楚,今日明军虽有骑兵主动出城迎战,但那不过是因为他们初来乍到,又存着\\\"试探\\\"的心思,明廷有心算无心之下,方才如此。 待到明日之后,宣府城中的明军定然不敢如今日这般,主动出城野战。 就凭那几千骑兵,即便个个都能比拟大金国内传说中的白甲巴牙喇,面对着他们身后的十数万大军,也是难以招架。 在绝对的兵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无用功。 \\\"据本贝勒所知,宣府乃是明廷宣大总督驻地,城中明军最多。\\\" \\\"几百里之外,与宣府互成犄角之势的大同兵力则远不如宣府,不过是凭借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方才被称为九边之首。\\\" \\\"更何况大同城内还有明廷的一个劳什子代王。\\\" \\\"以明廷那些官员贪生怕死的性子,一旦强攻大同,定会不知所措,逼得宣府分兵来救。\\\" \\\"到了那时...\\\" 说到最后,代善一直平淡如水的眸子中突然泛起一抹精芒,这是他率军出征之前,努尔哈赤亲自向其叮嘱的。 除非能够一鼓作气,顺利攻克宣府亦或者大同,否则便将蒙古大军一分为二,给予明廷压力,从而为他们大金争取机会。 一念至此,代善的犀利的眼神便是不由自主的望向东北方向,依父汗早先定下的计策,此时他大金恐怕已然兵临城下了。 \\\"大贝勒此计甚妙,我蒙古联军明日便可强行攻城。\\\" \\\"届时若是宣府自乱阵脚,我大军就可轻取宣府,如若没有露出破绽,也可兵临大同。\\\" 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将冲着东北方向发呆的代善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之中,抬眼望去,发现营中所有蒙古首领均是下意识的颔首。 营中所有人好似都对明日的攻城,多了几分信心。 第751章 附蚁攻城 四月二十五,晴,主杀戮。 呜呜呜! 天色才刚刚大亮,伴随着沉重的号角声,宣府城外的蒙古大军踩着清晨的晨雾,像是一群嗷嗷待哺的野兽一般,径自朝着宣府而来。 一时间,烟尘漫天,喧嚣之声冲破云霄。 与昨日的\\\"试探\\\"不同,今日的蒙古大军一开始就摆出了\\\"势在必得\\\"的气势,无数蒙古鞑子嘶吼着朝着巍峨的城池而来。 \\\"汗王有令,先登城头者封贝勒,城破之后,三日不封刀!\\\" \\\"杀光眼前的明狗!\\\" \\\"恢复黄金家族的荣耀,就在今日!\\\" 急促的战鼓声恰到好处的响起,无数脸上闪烁着狰狞神色的蒙古鞑子驱动着胯下的战马,径直朝着城门涌来。 似泄了堤的洪水一般,这些来自于各部落的蒙古勇士挥动着制式不一的兵刃,像一群捕猎的野兽,朝着在薄雾中\\\"瑟瑟发抖\\\"的宣府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 ... \\\"放炮!\\\" 城头之上,早已严阵以待的宣大总督杨肇基望着越来越近的蒙古鞑子,临危不乱的下达了点火放炮的军令。 早在知晓蒙古各部联军于长城之外集结,并在击溃了林丹巴图尔的察哈尔部的时候,杨肇基便知晓定然会有这么一天。 故而,他早早的将于宣府之外各处军堡驻扎的明军以及炮手全部撤回了宣府,现如今宣府城内可谓是\\\"物资充足\\\"。 不过几个呼吸间的功夫,震耳欲聋的炮声次第响起,刺鼻的火药味令得不少明军竟是下意识的干咳起来。 与此同时,红夷大炮取得的效果也是立竿见影,几乎就在炮火声响起的一瞬间,硝烟弥漫的战场中便是响起了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虽然因为浓烟并未散去,瞧不清战场中的具体情形,但仅凭清晰可闻的惨叫声便是能推测出掩盖在黑烟之中的平原定然是一片狼藉,残肢断臂随处可见。 \\\"再放!\\\" 宣大总督杨肇基对于场中的哀嚎声充耳不闻,依旧紧锁着眉头,面色凝重的望着被黑烟笼罩的战场,再度下达了放炮的军令。 蒙古人此次搞出来的阵势如此之大,定然不会轻易放弃,一场血战在所难免,刚刚的那轮齐射起到的效果虽然立竿见影,但想来定然无法阻挠蒙古鞑子前进的脚步。 果不其然,还未等城头上的炮手有所反应,便见得十数名一脸血污之色蒙古鞑子于硝烟弥漫的战场之中杀出,嘶吼着朝着城门而来。 不用杨肇基吩咐,便见得前方的城垛之中顿时闪出了数百名手持劲弩的明军士卒,闪灼着银芒的弓弩在太阳的照耀下,格外刺眼,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机。 嗖嗖嗖! 不知是不是有明军因为过于紧张,未等上官吩咐,便径自将手中的箭矢射出,处在最中心的几十名明军见状,纷纷有学有样,将手中的箭矢射出。 周遭的明军见状便是不由得眉头一皱,战时不听军令,恐怕待到此间事了,定然免不了被上官一顿鞭笞。 但一些消息灵通的士卒倒是面露艳羡之色,知晓刚刚的那些人并未因为紧张,而是故意而为之,这几十人乃是宣大总督亲自于军中挑选出来的\\\"神射手\\\",无论是臂力亦或者目力都远超常人。 其目的就是为了精准击杀,越过火器封锁的敌军将领。 \\\"放箭!\\\" 待到那几十名明军将手中的箭矢射出之后,城头之上方才传来了将校的厉呵声,听得此道声音,其余士卒方才按照平日里操练那边,将劲弩对准了尚还在疾驰的蒙古鞑子,有条不紊的将箭矢射出。 一瞬间,几百道闪烁着银芒的箭矢自城头而出,化作一团箭雨,将冲在最前方的几十名蒙古鞑子尽皆射落马下,仅留十数匹受了惊的战马于原地嘶吼。 与此同时,城头之上的炮手们终于后知后觉一般,完成了第二轮齐射,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再度响起,本就硝烟密布的战场再度升起了一股浓烟。 但不知是战场之中的蒙古鞑子退却,还是因为别的原因,这一轮齐射所起到的作用远没有刚刚那般明显,虽然也有惨叫声传来,但远无法与第一轮齐射想必。 见状,杨肇基本就眉头紧锁的面容更加严肃,以这些蒙古人摆出的架势来看,绝不会因为一轮齐射就停滞不前。 \\\"有点怪..\\\" 见得场中久久没有动静,宣大总督杨肇基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喃喃自语。 他十四岁投身行伍,距今已有四十余年,因为朝中无人的缘故,几乎一辈子都在边军之中任职,与关外的蒙古人打了一辈子交道。 但此时的他依旧猜不透城外的蒙古人在搞些什么把戏,为何迟迟没有反应,难不成蒙古联军真的是\\\"外强中干\\\",见得前方惨状,纷纷停滞不前?这似乎有些不合常理。 \\\"再放!\\\" 摇了摇头,将心中若隐若无的不安忘于脑后,宣大总督杨肇基再度下达了放炮的军令,不管蒙古人在搞些什么阴谋诡计,在红夷大炮面前,一切都当化为烟尘。 轰轰轰! 又是一轮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响起,本就硝烟弥漫的战场再度浓烟滚滚,使城头之上的众人瞧不清场中具体情况,仅能通过耳边传来的哀嚎声知晓依旧有不少蒙古鞑子在这一轮齐射当中被弹片击中,惨叫连连。 \\\"杀!\\\" 就在城头上众人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浓烟中再度传来了整齐划一的冲杀声,刚刚才安静下来的天地再度喧嚣了起来。 几乎是一个愣神的功夫,便见得无数浑身血污的蒙古鞑子于黑烟之中涌出,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朝着宣府而来。 至此,宣大总督杨肇基方才后知后觉,知晓了这些鞑子究竟在搞什么把戏,原来这些蒙古鞑子竟是趁着浓烟滚滚的时候,将宣府城外的数条壕沟用惨死在炮火之下的袍泽的身躯填满,使身后的大军能够如履平地一般,肆无忌惮的杀向此处。 \\\"放箭!\\\" 用不到杨肇基吩咐,早有眼疾手快的将校\\\"越庖代俎\\\",急切的下达了军令,距离如此之近,笨重的红夷大炮已是排不上丝毫用场。 杨肇基万万想不到,将阵亡仪式看的比什么都重的蒙古鞑子居然也有摒弃了传统,附蚁攻城的这一天。 第752章 蒙古围城(上) 日头渐渐升起,身为九边重镇之一的宣府气氛凝重,四处城门紧闭,城头之上每隔几十步便有一口支起的大锅,身边皆是站着几名用湿布捂住口鼻的士卒。 纵然\\\"准备充分\\\",但城头上的士卒依旧难以忍受大锅之中散发出来的恶臭,好在人手充足,轮换的时候倒是能够喘息片刻。 \\\"倒!\\\" 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在城头之上响起,顾不上分辨声音来自于哪里,早已受不了此间恶臭的明军忙不迭的将支起的大锅向着城下宣泄而下。 待到将锅中之物尽皆挥洒干净之后,这些眉头紧锁的明军顾不上喘息,又连忙返回城楼,那里早有人为他们准备好新的\\\"物资\\\",供其继续熬制。 城垛之外,早已是殷红一片,已经看不清原来土壤的颜色,密密麻麻的散落着蒙古鞑子和战马的身躯,配合上令人窒息的恶臭,宛若人间炼狱。 自今日清晨起,蒙古人宛若失去理智一般附蚁攻城,如此已然持续了四个时辰。 宣大总督杨肇基一身甲胄,在几名亲兵的簇拥下,亲自立于城垛正中,其面容上也是留有尚未干枯的血迹,瞧上去格外恐怖。 战事吃紧,早在一个时辰前,便有悍勇的蒙古鞑子踩着\\\"人梯\\\"径自登上了城头,他身为宣大总督,理所当然的身先士卒,冲在前线。 \\\"总督,这些蒙古鞑子彻底疯了。\\\" 趁着蒙古鞑子攻势稍缓的当口,同样一脸血污之色的黄得功寻到了靠在城楼上喘息的杨肇基,一脸不可置信的说道。 饶是他们早就知晓了蒙古鞑子来势汹汹,但也没料到蒙古人此次的决心竟然如此大,纵然城外蒙古人的尸首已然快堆成一座小山,可几里之外的蒙古军帐依旧\\\"不动如山\\\",这些蒙古鞑子好似不知疲倦一般,不顾一切的前仆后继。 闻言,宣大总督杨肇基疲惫的抬起了头,盯着几里之外层层叠叠的大营,苦涩的抿了抿嘴唇,并未理会身旁宿将的抱怨。 或许是身为武将的直觉,他总觉得最危急的关头还没有来到,那不动如山的蒙古营帐中或许还潜藏着不为人知的杀机。 \\\"这些蒙古鞑子虽然悍不畏死,但一时半会还难以威胁到我宣府,只怕这些鞑子还不是蒙古人真正的底牌。\\\" 许是喉咙有些沙哑,宣大总督杨肇基的声音听上去颇有些有气无力的感觉,身旁正在大口喘着粗气的黄得功闻言连忙抬起了头,一脸愕然的盯着杨肇基。 城外的这些鞑子如此悍勇,居然还不是蒙古精锐? \\\"黄疯子,你不觉得怪吗?\\\" \\\"这些蒙古人均是因为受了女真人的挑拨,方才有了今日大兵压境,可截止到现在为止,我等却是一直没有瞧到女真人的身影。\\\" \\\"这可不像是老酋的作风..\\\" 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没有理会尚处在震惊之中的宿将,宣大总督杨肇基自顾自的说着,一双眸子死死的盯着城外的蒙古军帐。 虽然因为距离太远,他瞧得有些不太真切,但是他总觉得被\\\"众星环绕\\\"的蒙古大帐规制好似有些不合常理,与周遭普通的蒙古军帐有些不同。 一直隐而不出的女真人,方才是一直压在杨肇基心头之上的巨石,令他不敢有半点喘息之机。 \\\"您的意思是,城外还有女真人从旁虎视眈眈?\\\" 闻言,黄得功本就阴沉的脸色更加凝重了几分,右手下意识的握紧了被他搁置在地上的兵刃,纵然关节已然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 \\\"八九不离十。\\\" 沉沉的点了点头,杨肇基的脸上满是凝重。 按照常理来说,城外的蒙古鞑子来势汹汹,人多势众,大可缓缓而图之,断然犯不上像今日这般\\\"气急败坏\\\"。 要知晓,即便是昨日的那支\\\"先锋军\\\"被宣大总兵卢象升率军歼灭在宣府城下,蒙古大营之中的蒙古人都没有太多的反应。 为何仅仅过了一夜的功夫,这些蒙古人就发生了如此大的转变? 别的不说,除却今日清晨时分的时候,城外的蒙古鞑子曾短暂的停住前进的脚步,用以填补明军提前挖好的壕沟,其余时间尽是在冲锋的路上。 也正是在这等悍不畏死,前仆后继的攻势下,蒙古鞑子方才用了短短不到半日的功夫便以蒙古鞑子的躯体以及宣府城头上丢弃的巨石,滚木搭建了几座\\\"人梯\\\"。 可以说,幸亏蒙古大军初来乍到,没有提前打造诸如攻城锤等大型攻城器械,否则宣府面临的局面要比现在艰难的多。 \\\"总督不必忧心,我城中粮食足够坚持军民月余之用,城外的鞑子又没有什么攻城器械,即便全力攻城,我等也有一拼之力。\\\" 沉默了半晌,黄得功咬了咬牙,擦拭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恶狠狠的冲着杨肇基说道,城外的蒙古鞑子虽然人多势众,可宣府城中也有明军数万,又兼有守城之利,这场战役最后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呢。 事已至此,多想已是无益,他黄得功深受皇恩,早在投身行伍的那一日便是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不过一死而已,算不得什么。 更何况,去年他在蓟镇的时候,所面临的局势并不比眼下强上多少,最后落荒而逃的还不是那些蒙古人和女真人? \\\"大明万胜!\\\" \\\"跟他们拼了就是了!\\\" 周遭听得杨肇基与黄得功谈话的几名明军士卒均是下意识的怒骂出声,心头若有若无的一丝侥幸也在此时荡然无存。 听到此处动静,其余的明军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何事,但也是下意识的附和声,一时间城头之上倒是再度响起了冲天的怒吼声,令得稍有些萎靡的士气再度高涨起来。 见状,宣大总督杨肇基也是在身后亲兵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冲着靠在城垛上休息的士卒们暗暗颔首。 不过是一个上午的功夫,便有一些熟悉的面孔消失不见,也不知道待到此间事了,这些儿郎们还能剩下多少。 \\\"鞑子们又来了!\\\" 突然一道急促的呐喊声响起,大口喘着粗气的明军士卒们均是下意识的起身,紧紧的盯着城外。 见状,杨肇基也是快走两步,来到城头前方,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753章 蒙古围城(中) 宣府所在的华北平原,北抵燕山南麓,南达大别山北侧,西倚太行山,地势平缓倾斜,极其适合骑兵驰骋。 因为前方正在交战的缘故,宣府城外五里的大营之中显得有些\\\"冷清\\\",往来巡视的兵丁也称不上认真,不过是敷衍了事,不时便是催动着胯下的战马,径自寻一处地形陡峭的缓坡,试图观瞧前方战事。 但与冷清的营地形成强烈对比,被\\\"众星拱月\\\"的大营却是显得\\\"剑拔弩张\\\",前后左右皆是站着神情冷峻的女真鞑子,很是森严。 \\\"大贝勒,不若分兵吧!\\\" 突然,帐中传来了一道有些苍老的声音,引得帐外的女真鞑子纷纷面面相觑,脸色古怪,但碍于族中威严的规矩,皆是下意识的低下头去,装作没听到一般。 进到守卫森严的营帐之中,女真大贝勒代善面色平淡,当仁不让的坐在首位,其左手边则是蒙古科尔沁部汗王奥巴,右手边则是一名白发苍苍的蒙古人,年岁瞧上去约莫有七十余岁,刚刚那道有些苍老的声音也是出自此人口中。 瞧得此人出声,代善的眼眸深处泛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喜色,但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微微侧过了身子,装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大贝勒,林丹巴图尔已然率众西迁,短时间内无力进犯我等。\\\" \\\"这宣府城中的明军定然是提早收到了消息,提早将周边的军堡舍弃,令我大军没有半点收获。\\\" \\\"现在局势如此胶着,对我大军没有半点益处,还望大贝勒三思。\\\" 见到代善如此表现,那名蒙古老人连忙深吸了一口气,有些语重心长的说道,但若是近前观瞧,便是不难发现其眼眸深处的肉疼之色。 他是内喀尔喀部,五部联盟之首炒花,统率势力最为强悍的巴林部,其余几个部落现任首领尽是他的侄孙,故而其威望极高。 此次出兵,也是努尔哈赤派人说服了他,在威逼利诱之下,方才不得不同意努尔哈赤的\\\"请求\\\",与科尔沁部共同出兵征讨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的察哈尔部。 有了他牵头,内喀尔喀部联盟之中的其余部落自然水到渠成,纷纷附和,一同出兵。 毕竟他们内喀尔喀部联盟本就与林丹巴图尔统率的察哈尔部有仇,因此其余几部并未经过太多的思考,便选择相信了他这位\\\"叔爷\\\",一同出兵。 待到他们大军到了草原上的归化城之外,早就收到消息的林丹巴图尔或许是因为蒙古大汗的“骄傲”,并未主动避其锋芒,而是选择了背水一战。 与之前的战果不同,没有了女真铁骑相助的蒙古人在正面战场并不是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的对手,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方才将将取得了一丝优势。 这也是为何林丹巴图尔在激战过后,选择继续西迁,但是蒙古联军并未继续追击的原因所在。 他们并非不想就此吞并察哈尔部,令蒙古大汗彻底消失在历史之中,而是因为实力不够,没有女真铁骑的帮助,他们根本不是蒙古大汗的对手。 在这场战事之中,随军参战的女真大贝勒代善和其麾下的镶红旗始终无动于衷,没有半点反应,令得一众蒙古贵族敢怒不敢言。 正当众人打算就此撤军,打道回府的时候,代善突然提出不若趁着兵力雄厚,越过长城,直奔关内的宣府而去。 与林丹巴图尔的察哈尔部相比,富饶的明廷无疑更令蒙古贵族心动,因此并未太多的犹豫,众人便是同意了代善的提议,共同兴兵宣府。 但却没想到,明廷提前收到消息,早早的疏散了周边的百姓,令他们一直到宣府之前,都一无所获。 原本想着攻破宣府,能够好好犒赏族中儿郎,但不想半日的功夫下来,损伤的儿郎已远远超过昔日征讨林丹巴图尔那一次了,这代价着实有些太大了。 即便是见多识广,经历草原上无数动荡的炒花也感到了一丝心疼,儿郎们死伤的实在是太多了。 \\\"炒花首领,咱们昨日不是商议过了吗?先尝试攻城,如若事不可为,再分兵大同也来得及。\\\" \\\"现如今才刚刚过去了半天的功夫,就主动兴兵,是不是有些太早了。\\\" 沉默了半晌,代善隐去了眼眸深处的喜色,冲着一脸心疼之色的炒花说道,他可不在乎这些蒙古人死伤多少。 与科尔沁部不同,这内喀尔喀部既与他们大金接壤,又与明廷的广宁,锦州一带接壤,地理位置实为紧要。 如若不是努尔哈赤不允许,代善早就率兵将内喀尔喀部联盟逐个击破,将他们尽皆并入到大金的势力范围之内。 \\\"大贝勒,儿郎们死伤实在惨重,不少英勇的儿郎们甚至还没有碰到明军的城墙,便是不明不白的死在明军炮火之下,实在是冤屈。\\\" 见到代善有些不为所动,炒花连忙起身,有些急切的冲着代善说道。 以他的年纪,如何猜不透这位女真大贝勒心中在打着何等主意,但他却不敢就此翻脸,只能好言好语。 早在努尔哈赤还未统一女真诸部落的时候,内喀尔喀部联盟便是意识到了这支新兴势力的威胁,并主动兴兵讨伐,但被处在上升之势的建州女真轻而易举的击退。 待到努尔哈赤于赫图阿拉监国称汗以后,明廷也曾主动拉拢他们内喀尔喀部,意图一同对付建州女真。 但是还未等到他们有所反应,努尔哈赤便是取得了\\\"萨尔浒之战\\\",奠定了辽东霸主的地位。 甚至就连明廷小皇帝登基之后,大金还曾出兵轻而易举的剿灭了内喀尔喀部五部联盟中的扎鲁特部。 以现如今内喀尔喀部的势力,单是一个大金便已然难以抵挡,更何况蒙古科尔沁部早已与大金共同进退。 \\\"既然如此,本贝勒也不好强人所难,待到太阳落山之际,我大军便可分兵大同。\\\" 又是沉默了半晌,代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意,装作关心的说道。 这内喀尔喀部终究臣服在他们大金的羽翼之下,若是尽皆折损在宣府之下,反而对他们大金不利。 他们大金还需要这些蒙古人帮助他们分担明廷的压力。 听得此话,炒花虽然仍有不甘,但见到代善已然露出不耐之色,一脸凶狠的盯着自己,只能悻悻的闭上嘴巴,无奈的点了点头。 第754章 蒙古围城(下) 从旭日东升到日头西沉,宣府城外的女真鞑子从未有一刻停息脚步,宛若不畏惧生死一般,用生命铸就了一条条通往宣府城头的\\\"人梯\\\"。 \\\"长枪手,准备!\\\" 在军中素来以作战勇猛着称的黄得功已经忘记换过了几次兵刃,每当觉得不称手的时候,并会弯下腰,从地上胡乱寻一把,再度握在手中。 望着四周前不久方才被清理出来,略显\\\"空旷\\\"的城头,黄得功狠狠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此时日头已然逐渐西沉,厮杀了一天的明军早已是筋疲力尽,反观城外的蒙古人,因为人多势众的缘故,倒是不用考虑体力的因素。 故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战场的局势已然逐渐向蒙古人倾斜,虽然城头的主动权依旧被明军将士用生命牢牢握在手中,但不过是苦苦支撑罢了,几乎每隔一会便会有明军因为力竭的原因,惨死在蒙古鞑子的围攻之中。 被周围亲兵紧紧护在中间,同样浴血厮杀的宣大总督闻听此话眉头一皱,他瞬间便是猜到了黄得功心中所想。 但瞧得周遭逐渐落入下风的明军士卒,杨肇基只是抿了抿嘴唇,没有出言反对,反而是配合着身边的亲兵,将面前的鞑子斩杀之后,默默的从一名亲兵的手中接过了长枪。 一寸长,一寸强,这长枪阵自古以来便是守城的最佳军阵,屡立奇功,本朝的俞大遒,戚继光,李成梁等名将都曾用长枪阵立下不世之功。 但长枪阵的弊端也是非常致命,城头地方有限,所能容纳的军士也极为有限,若是敌军的攻势不减,几轮冲杀下来,城头便会挤满了尸首,届时长枪阵将失去化腐朽为神奇的威力,而失去了活动空间的明军士卒也将沦为蒙古人的活靶子,任人宰割。 黄得功这是在赌,赌现在日头已然西沉,待到太阳落山之际,这些蒙古人便会暂缓攻势,主动退军。 ... ... 城池之外,蒙古人早已是舍弃了胯下的战马,越过用族中儿郎性命填平的壕沟,躲在盾牌之中,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的冲到\\\"人梯\\\"之下。 只要成功的爬上\\\"人梯\\\",登上宣府城头,失去了火器以及守城之利的明军如何能是他们蒙古人的对手? 虽然手中的\\\"盾牌\\\"比较简陋,但城外的蒙古鞑子却是越走越快,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已是能够明显的感觉到城池之上的明军攻势不似清晨那般\\\"犀利\\\"。 只要他们的动作足够快,说不定便能在太阳落山之际,顺利攻陷面前这座巍峨的城池,打破明廷九边重镇的神话。 但随着距离不断迫近,城外的蒙古人却是察觉到了一丝端倪,原本喧嚣的战场好似突然安静了下来,城头之上也没有箭矢袭来。 有大胆些的蒙古人已然从盾牌之后探出头来,随手从地上寻了一把弓弩,双臂用力,拉紧弓弦,朝着明军的城垛射去。 噗! 数道箭矢自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径自射到了城垛之中,但除了箭矢到肉的声音之外,明军却是没有半点声音传来。 见状,打头的些许蒙古人不由得对视了一眼,脸上浮现了一抹惊喜之色,莫不是城中的明军承受不住压力,率先逃了? 若是今日清晨的时候,明军这般反应,城外的蒙古人定然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中了明军的奸计。 但此时已然厮杀了整整一日,他们蒙古大军固然损失惨重,但城中的明军想必也不好过,弃城而逃虽然有些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一念至此,这些蒙古人愈发兴奋,也顾不上回头请示,纷纷攥紧了手中的长刀,向上攀爬而去。 其余反应过来的蒙古鞑子也是不甘示弱,连忙跟在身后,争抢\\\"先登之功\\\"。 \\\"杀!\\\" \\\"打猎开始!\\\" 后方的蒙古人也是纷纷反应了过来,不少躲避在\\\"人墙\\\"之下的弓手更是主动从藏身处走出,将手中的弓弩置于背后,胡乱于地上捡起了一把兵刃,便怪叫着朝前方杀去。 一直在后方观瞧的蒙古贵族更是不由得握紧了拳头,有些喜形于色,若是能够顺利的攻陷眼前这座城池,即便损失大些,也不是不可接受。 不过是几个呼吸间的功夫,冲锋在最前方的蒙古鞑子便已然顺着人梯,攀登到了城头之上,但还未等到其有所反应,便见到是数柄闪烁着寒芒的长枪径自朝着他而来。 噗! 金属刺中血肉的声音清晰可闻,一阵剧痛传来,他努力想要说些什么,但只觉喉咙已然无法发出声音,身体的温度在迅速下降,体内的生机在飞速的流逝。 \\\"收!\\\" 一道沙哑但异常沉稳的声音传来,随后这名蒙古人便觉得身体一轻,自己无力的向着城下倒去。 \\\"明军有埋伏!\\\"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城外的蒙古人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端倪,令得不少弓手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下意识的从背后拿起了弓弩。 但此时日头已然完全西沉,城外的蒙古鞑子瞧得并不真切,数轮齐射过后也没有起到太好的作用,反而让不少在城头上的蒙古鞑子惨死在自己族人射来的箭矢之下。 ... \\\"收兵吧。\\\" 不知何时从营帐之中走出,来到阵前观战的代善望着场中焦灼不下的局势,有些凝重的下达了鸣金收兵的命令。 虽然知晓以这些女真人的本事,一日攻克宣府不过是白日做梦而已,但战争惨烈的程度也是超过了代善的想象。 因为没有出城野战的缘故,代善一时间也瞧不出这宣府城中明军的战力比之沈阳城中的辽东军如何,但城中的明军毫无疑问是一支精锐之师。 一时间,代善心情异常的沉重,他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股浓浓的无力感,倘若明廷的士卒尽皆如此悍勇,他大金岂有生机可言? 代善身旁的奥巴与炒花自是没有注意到这位女真大贝勒的情绪变化,只顾着朝着身后的亲兵交代,示意鸣金收兵。 如若不是代善态度强硬,又有镶红旗鞑子从旁虎视眈眈,他们早就想鸣金收兵了。 第755章 分兵大同 四月二十七,阴。 宣府城外五里的旷野之上,周遭郁郁葱葱的树木早已被砍伐一空,营地的空地上胡乱摆放着尚还没有被加工完成的攻城器械,天色尚未大亮,营中已经有蒙古鞑子陆续走出,挑水做饭。 自从前日强攻宣府无果之后,军中原本\\\"散漫\\\"的气氛便是消失不见,转而带上了一抹肃然。 一些\\\"劫后余生\\\"的蒙古鞑子也是收起了眼眸深处的轻视与不屑,偶尔望向隐藏在晨雾之中的城池的时候,脸上满是凝重与不易察觉的忌惮。 整整一天的厮杀,非但没能攻陷这座巍峨的城池,反而令他们蒙古大军死伤无数,至少有数万儿郎永远的留在了宣府脚下。 虽然距离前些天的血战已然过去三天,但空气中依旧留有浓郁到极致的血腥味以及尸体烧焦的味道。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一些蒙古贵族打着哈欠从营帐之中走出,简单的梳洗过后,便是不约而同的朝着营地中间的大营而去。 在过去的两天里,虽然大军没有其余动作,但是军中的岗哨却是没有半点停歇,一个个抖擞精神,向四周而去,最远的甚至距离宣府有三十余里之远。 但不知是因为明军早有准备还是岗哨没有探明方向的缘故,这些蒙古鞑子却是没有一人找到汉人聚集的村落亦或者堡寨,令得一些存着\\\"打猎\\\"心思的蒙古贵族不得不悻悻而归。 \\\"诸位也派人查验过了,这宣府周边三十余里没有半点人烟可言,诸位可有什么想法?\\\" 最中间的营帐之中,女真大贝勒神色倨傲的坐于上方,望着堂内一众垂头丧气,沉默寡言的蒙古贵族说道。 按照他早先的计划,蒙古大军原本就应在强攻宣府无果后即可分兵大同,但他却是没有料到,这些蒙古贵族竟是因为折损过大的缘故,竟是对出兵大同产生了一丝迟疑。 纵然科尔沁部的奥巴与内喀尔喀部联盟的盟主炒花均对出兵大同持有默许的态度,但其余小部落的首领却是\\\"态度强硬\\\",说什么也不肯再度出兵大同。 \\\"诸位可是被明廷吓破了胆子?\\\" 瞧到营帐中众人沉默不语,代善眼中的讥讽更甚,不由得出言嘲讽道,这些蒙古鞑子当真不值一提,难怪昔日被那些汉人赶回了草原。 不过是攻城无果,就这般停滞不前,如何能成就大事? 若是按照他的计划,兴许此时他早就能入主大同,享用城中的一切花花绿绿,何必在此处荒郊野岭吹冷风? 听得此话,营帐之中的蒙古贵族们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自从强攻宣府无果之后,这女真大贝勒可是没少他们对冷嘲热讽。 尤其是他们联合起来,拒绝了代善出兵大同的提议之后,代善更是变本加厉,一大清早的就将他们唤来此处讥讽。 \\\"诸位,我等族中儿郎皆是损失惨重,若是就此退军,实在有些不甘,宣府城中的明军早有准备,一时半会恐怕难以攻克。\\\" \\\"我等不若调转枪头,直奔大同?\\\" 许是感觉营帐之中气氛有些尴尬,内喀尔喀部盟主炒花轻咳一声,主动起身,冲着营中沉默不语的众人说道。 与近些年方才强盛起来的科尔沁部不同,内喀尔喀部联盟一直漠南蒙古诸部落之中的\\\"领袖\\\",炒花年纪又最长,他一出面,就有不少人缓缓抬起了头。 感受到营帐之中悄然变化的气氛,女真大贝勒代善不由自主的眯起了眼睛,死死的盯着起身的炒花。 看来这个内喀尔喀部的盟主,要比他想象中有号召力的多。 他已是笃定主意,待到此间事了,率军回到赫图阿拉之后,他定要将此事报予努尔哈赤知晓,尽快将炒花除去亦或者瓦解内喀尔喀联盟。 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酣睡,大金不允许漠南蒙古中有这么号召力的人存在。 但终究眼下是\\\"有求\\\"于炒花,代善并未生事,只是抿了抿嘴唇,将此事记在了心中,但眉头依然紧锁,心中烦闷不减。 眼下宣府强攻无果,他又没能按照约定,令蒙古大军分兵大同,这对于他大金来说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没有蒙古人为他们大金分担压力,吸引明廷的注意力,他建州女真拿什么抗衡熊蛮子的辽东军? 难不成此次好不容易促成的联军,又要无功而返,狼狈收场? \\\"诸位,前日强攻宣府,我科尔沁部损失最为惨重,唯有从大同的明军身上找补回来,方才能够弥补族中损失。\\\" \\\"就此退军,本汗实在是有些不甘。\\\" 见到炒花出面,科尔沁汗王奥巴也是不甘示弱,连忙起身冲着周遭面色惊疑不定的其余小部落首领说道。 见到这两位出面,本就有些松动的蒙古贵族不由得愈发迟疑,再一想到族中的岗哨接连两日都是试探无果,原本紧绷的心弦也是渐渐松了下来。 \\\"前日我等血战宣府,可大贝勒却是不动如山,难不成依旧打算驱虎吞狼?\\\" 就在营帐中众人即将被说动的时候,一道不阴不阳的声音于营帐之中响起,引得众人脸色大变,不由自主的看向上首的代善。 听得此话,原本\\\"胜券在握\\\"的代善也是脸色一变,紧紧的盯着那名他叫不出来名字的贵族,心中杀意盎然。 \\\"诸位放心,此次我女真勇士定然会首当其冲,助诸位一臂之力。\\\" 瞧到众人将目光放在自己的身上,代善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做出了出兵保证。 \\\"若是诸位没有什么异议,那我大军便分兵大同吧。\\\" 见到众人被自己说动,代善连忙趁热打铁,劝说众人出兵。 攻陷大同,在场的众人不但能获得大量财货,牲畜,汉人小娘,将前些时日的损失尽皆弥补回来,更能打破\\\"九边重镇\\\"的神话,为日后继续打草谷,埋下伏笔。 听到代善的言语,营中众人均是不由自主的微微颔首,事已至此,已经不允许他们独善其身了,只能跟着代善一条路走到黑了。 更何况,不去打大同,又能去打哪里呢?不约而同,营中众人将目光投向大同的方向,心思不一。 第756章 大同? 日头渐渐升起,正午的阳光照在人们的脸上暖洋洋的,正在城头督战的黄得功瞧得前方蒙古大营之中闹出的动静先是一愣,而后脸上便是泛起了一抹狂喜之色,迫不及待的走下城头,领着身后的几名亲兵径自朝着城中的总督衙门而去。 近些天因为蒙古大军压境的缘故,城中一直处于\\\"战时\\\"戒严状态,往日喧嚣的街道人烟稀疏,唯有数十名手持兵刃的士卒于街上巡视,神情冷峻。 或许是宣大总督杨肇基经略得当,或许是蒙古人起兵匆匆,未来得及太多准备,这一次宣府城内并未发现\\\"内应\\\",城中商人和百姓均是听从官府的吩咐,老实的待在家中,并未生事。 如此一幕,也是令黄得功心生感慨,若是天下军民尽皆如此,那辽东的努尔哈赤如何能闹出这般大动静?早在野心初露的时候,便会被朝廷扼杀。 不过好在现在也不算晚,城外的蒙古鞑子已然退军,相信对日渐没落的大金也是一个沉重的大金,毕竟努尔哈赤现如今唯一的希望便是这些被他给予厚望的蒙古人。 \\\"总督,城外的鞑子退了!\\\" 刚一踏进总督衙门,黄得功便是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扯着嗓子大声的喊道,径自朝着里间而去。 此地都是杨肇基的亲兵,倒是也不担心消息\\\"走漏\\\"。 \\\"所言为真?\\\" 还未等到黄得功进到里间,便见到一名身穿甲胄的魁梧汉子从官厅之中走出,神色惊喜的说道。 \\\"事关重大,卑职岂敢弄虚作假。\\\" 见到激动之情丝毫不逊色于自己的宣大总督,黄得功也是不由得咧嘴一笑,重重的点了点头。 \\\"好!\\\" 出乎黄得功的预料,宣大总督的脸上虽然写满了惊喜之色,但只是冲其点了点头,便急匆匆的朝着衙门外出走去,好似是要眼见为实。 见状,黄得功不由得苦笑一声,看来蒙古人退军的消息,让杨肇基这位宣大总督也不淡定了。 ... ... \\\"总督,卑职没骗您吧。\\\" 宣府的城头之上,京营总兵黄得功指着城外缓缓变化的蒙古军阵,颇有些卖弄的说道。 随着年龄与阅历的增长,这位被朱由校亲自于京营中提拔而起的宿将也是愈发的沉稳,但面对自己的\\\"老上司\\\",他已然有些沉不住气。 早在当今陛下刚登基那会,他便是奉命带着两万京营士卒驰援当时还是宣府总兵的杨肇基,并且成功的粉碎了女真大汗努尔哈赤图谋宣府的计划。 此次他再度跟随蓟镇总兵卢象升兵临宣府,自是理所应当的留在此处,陪老上司征战,只留自己的搭档孙应元陪同蓟镇总兵卢象升驰援大同。 \\\"好,经此一役,这些蒙古人至少数年,无力犯我大明边境。\\\" \\\"百姓安矣,我大明安矣。\\\" 没有理会一脸卖弄之色的黄得功,宣大总督杨肇基长舒了一口气,狠狠的点了点头。 他所统辖的宣大,虽然不似辽东那般,日日夜夜都要提防建州女真,但压力也是颇大,毕竟自国朝建立以来,蒙古人犯边乃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 尤其是对于大同和宣府来说,蒙古人纵兵劫掠更是家常便饭之事,常有发生,有时数月便来一次。 也正是因为蒙古人图谋\\\"社稷神器\\\"的贼心不死,朝廷方才在二百余年的时间里,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在原有的基础上,修复与构造了新的长城。 现如今,他统率的宣府再一次将蒙古人拒之门外,令得来势汹汹的蒙古人无功而返,定能狠狠的挫败蒙古人的嚣张气焰,对于辽东的女真人也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好歹也是总督一方的封疆大吏,杨肇基虽然对于辽东经略熊廷弼的一些措施有不同的意见,但是大体的思路上,却是无比赞同。 大明虽然经历了萨尔浒之战,令得于全国各地抽调而来的精锐一举覆灭,但对大明来说却算不上伤筋动骨的打击,明廷依然享有足够的优势,不过是转攻为守罢了。 神宗末年,熊廷弼赶赴辽东任职,所奉行的战略便是依靠着大明无可比拟的国力,将努尔哈赤以及他身后冉冉升起的大金硬生生耗死。 在当今天子继位之后,更是展现出了对于熊廷弼无与伦比的信任与支持,时至如今,熊廷弼所奉行的战略已然初见成效。 虽然年前的时候,龟缩在赫图阿拉城中的女真人曾自后方而出,突袭了辽南大地,并主导了一场祸事,但是对于辽东局势却是没有半点改变。 如若他所料不差,城外的蒙古联军估摸着是女真大汗努尔哈赤最后的\\\"疯狂\\\"了,此次蒙古联军在他宣府城下死伤惨重,对于寄希望蒙古人帮大金分担压力的大金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快给朝廷去信,言说蒙古人撤军。\\\" 狂喜过后,宣大总督杨肇基便是快速的镇定下来,似这等好消息定然要提早报予天子知晓,也好安抚北京城中官民惴惴不安的心。 \\\"慢着,不是撤军。\\\" \\\"只说蒙古鞑子于宣府撤军,好似分兵大同..\\\" 还未等到身后的士卒转身离开,宣大总督杨肇基连忙叫住了作势要走的士卒,一张刚毅的面容上满是凝重。 他已是发现,城外的鞑子虽然拆除了栅栏,如同退潮一般迅速散去,但其撤军的方向却并不是来时的方向。 他们撤退的方向,是大同。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 宣大总督杨肇基却无暇顾忌身后亲兵作何感想,连忙狠狠的一拍身前的承诺,冲着楞在原地的亲兵嚷嚷道。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城外的蒙古大军强攻宣府无果之后,果然改道三百里之外的大同镇了。 就凭大同城中的那些兵马,以及有些\\\"平庸\\\"的大同巡抚高第,如何能是这些满脑子都是复仇的蒙古人的对手。 \\\"总督,不必过于忧心,蓟镇总兵不是提前去了大同吗。\\\" 见得杨肇基情绪不佳,身旁的黄得功也是放缓了语气,小心翼翼的说道。 听得此话,宣大总督有些浑浊的眼神也是清澈了些许,不由自主的看向大同城的方向,现如今那位不足三旬的年轻人,已成为了最后的希望。 第757章 兵临大同 五月初五,立夏。 自代善率领着蒙古大军自宣府向着大同而来,一路上浩浩荡荡,兵锋所指颇有些无人能挡的意味,倒是有不少未曾疏散的村庄以及堡寨遭到了蒙古人的毒手,令得蒙古贵族本有些阴郁的心情如同眼下的天气一般,晴朗起来。 烧杀抢掠,这些压抑了许久的蒙古鞑子将心中所有的情绪尽皆在这些村庄中发泄了出来,原本平静的华北平原顿时陷入了战火的摧残之中,尽皆化作人间炼狱。 如若不是女真大贝勒代善催促行军,只怕还要有更多的村庄惨遭毒手,但即便是这样,蒙古军阵之中也是多出了不在少数的流民。 大同终究号称九边重镇之首,纵然兵力不足宣府,但城头上的火器也是不逊色半点,随军的蒙古贵族已经接受不了用族中儿郎的性命去消耗明军火器的代价。 在这些蒙古贵族的刻意\\\"干涉\\\"下,人烟稠密的华北平原虽然一片狼藉,但是百姓们死伤却算不上惨重,尽皆被蒙古大军裹挟着,一同朝着大同而来。 ... 今日,代善率兵自宣府而出的第十天,兵临大同城下。 经历过强攻宣府无果之后的蒙古大军虽然人数不及之前,但配合上阵前近万哭嚎的流民,声势倒是没有减弱太多,甚至还隐隐在其上。 毕竟这一路上,军中的儿郎皆是受到了些许\\\"滋养\\\",虽然与人数众多的蒙古大军相比,那些汉人小娘实在是有些不够分,但毕竟聊胜于无,对于低沉的士气是一个极大的提升。 那些如花似玉的汉人小娘也让这些自幼生长在草原之上的蒙古鞑子坚定了攻克大同的决心,毕竟即便是部落中最精致的婆娘也没有那些汉人小娘白皙的肌肤。 汉人小娘,才是真正的女人。 \\\"诸位觉得这明廷口中的九边重镇之首,几日可破?\\\" 女真大贝勒代善领着军中几名蒙古贵族在一众女真鞑子的保护下,各自纵马来到了一处缓坡上,冲着前方\\\"触手可及\\\"的大同城说道。 与前些时日不同,虽然面前的大同无论是规制亦或者雄伟程度都远超三百里之外的宣府城,但偏偏代善心中就是有一种触手可及的感觉,不在像之前那般,有一种无力感。 \\\"大贝勒,我们这一路上屠戮汉民村庄,却是没有受到抵抗,偶尔遇到的明军岗哨也是望风而逃,不敢与我等抗衡。\\\" \\\"依本汗看来,这大同城中缺兵少将,又人心惶惶,旬日便可破。\\\" 隐隐约约间,错落代善半个身份的科尔沁部汗王奥巴不由自主的抬起了头,一双虎目紧紧的盯着前方的重镇,狠狠的说道。 因为用力,奥巴全身的肌肉都在隐隐颤抖,引得旁人侧目不已。 闻听此话,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代善不由得踌躇满志,望着城头上稀稀疏疏的明军,心中一片得意,眼睛微微眯起,盯着前方的重镇,脸上满是笑意。 他突然想起了昔日跟随父汗努尔哈赤攻破明军辽东重镇铁岭,开原等城市的辉煌岁月,犹记得那时,曾经在他眼中高不可攀的城池也是如同眼前这般,被大军层层包围。 而后不出几天的功夫,他大金便是轻而易举的攻克了明廷精心经营的辽东重镇,他觉得这一次他会复刻昔日的荣耀,率领着身后的蒙古大军,攻陷面前的这座九边重镇。 届时,他将凭借着无与伦比的军功成为女真国内最为炙手可热的人物,那些狂热的女真儿郎会纷纷拥戴他成为下一任女真大汗,而不是那个一门心思只想着算计的皇太极。 一念至此,代善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更灿烂了些许,他似乎见到了皇太极不得不臣服在他面前,向其躬身行礼的景象。 \\\"儿郎们士气可用,不可坐视良机。\\\" \\\"吩咐下去,明日便让军中的流民探明城中的虚实,而后我女真勇士会为诸位做表率,率先出击。\\\" 虽然知晓一鼓作气攻克大同的可能性不大,但代善还是下达了军令,他知晓身后诸位蒙古贵族眼下看似\\\"乖巧\\\",但倘若他依旧按兵不动,强令他们率军攻城,这些蒙古鞑子恐怕下一秒就会翻脸。 毕竟与实力深厚的内喀尔喀部和科尔沁部不同,对于这些小部落来说,此次随军已然将族中全部的青壮带出,若是尽皆交代在此,回到草原之上也难免落一个被吞并的下场,心中自是不会有太多的忌惮。 至于日后会不会被代善怀恨在心,进而清算已不是这些人考虑的范围之内,毕竟若是继续用族中儿郎性命的命去换一座不知能否被攻下的城池,他们的部落便已然可以宣告被吞并的下场了。 \\\"大贝勒放心!\\\" \\\"女真勇士出马,这大同城弹指可破!\\\" \\\"贝勒放心,女真勇士冲锋在前,我族中勇士即刻跟上,我等同舟共济,共享繁华!\\\" 见到代善主动禀明\\\"态度\\\",周遭的蒙古均是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眼眸深处泛起了一抹笑意,主动出声恭维。 即便是奥巴与炒花也是难掩心中的激动之情,默默颔首。 对于代善麾下的镶红旗鞑子战力几何,他们这些人心知肚明,甚至若不是忌惮代善身后的镶红旗,他们怎会对代善言听计从,甚至允许代善在他们面前\\\"放肆\\\"。 要知道,这代善虽然是女真大贝勒,但终究不是女真大汗,以他们的身份,还用不着对代善卑躬屈膝。 见到周边蒙古首领一反常态,表达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代善脸上的笑容不减,但眼中的鄙夷更甚。 父汗说的对,一群墙头草罢了,始终上不了台面。 \\\"拿下大同城,军功翻倍,准任意打猎三日!\\\" 无视了身旁蒙古首领的恭维,代善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着前方的大同城,侧身冲着身后的女真鞑子喊道。 \\\"大贝勒英明!\\\" \\\"女真铁骑,天下无敌!\\\" 听到自家贝勒发号施令,周围的女真鞑子纷纷应是,整齐划一的喊声竟是令不少胆小些的蒙古贵族脸色发白。 或许是为了震慑这些心思不一的蒙古贵族,或许是为了提升士气,直冲云霄的嚎叫声经久不息,仿佛能穿透云霄一般,飘荡至前方的城池之中... 第758章 取而代之? 次日晌午,跃跃欲试的蒙古鞑子早已在空旷的原野上排列成阵,一眼望去,仿佛没有尽头一般,令人窒息。 女真大贝勒代善在一众蒙古贵族的簇拥下纵马来到一处缓坡,望着前方清晰可见的大同城,脸上满是得意。 与代善身后密密麻麻的大军相比,原本巍峨的重镇在此时看来竟是有些\\\"摇摇欲坠\\\",好似随时会倒下。 \\\"备战!\\\" 不用过多的犹豫,在一众蒙古贵族殷切眼神中,代善下达了出兵的军令。 呜呜呜! 女真国内独特的号角声瞬间响起,喧嚣异常。 听到号角声响起,密密麻麻的大军后方顿时响起了冲天的嘶吼声,而阵列前方的蒙古人则是下意识的分列两侧,露出身后蓄势待发的女真铁骑。 咚咚咚! 伴随着急促的鼓点声,只见数十辆披挂着厚厚动物皮毛的战车缓缓于阵中出列,身后则是近万名衣衫褴褛,手足无措的流民。 这些百姓尽是过去几天里,他们大军一路上刻意\\\"搜捕\\\"所得。 战车,死士,铁骑这便是女真人攻城掠地,无往而不利的三大利器,在努尔哈赤一统女真诸部落的过程中屡立奇功。 今日,代善终于是将看家的本领再度使出,并且经历过宣府的教训之后,他已经不放心简单的驱赶这些流民,免得被明廷再度用炮火分割战场,将这些人救入城内。 他刻意的将这些流民安置在他们大金的死士身后,一同推动近些天好不容易方才赶制而出的战车。 除了这些扛着夯土的流民之外,此次随同代善一同出征的次子硕托则是亲自领着数百名女真铁骑于后方压阵。 一时间,烟尘漫天,刻着\\\"金\\\"字的红色大旗于阵列之中肆意飞舞,声势震天。 瞧到周遭的蒙古贵族都被自己弄出的动静惊到,大贝勒代善脸上的得意之色更甚,猛地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嘶吼:\\\"儿郎们,杀!\\\" 一声令下,数百名神色凶狠的女真鞑子径自催动着胯下的战马,裹挟着身前哀嚎不断的流民,向着前方的城池而去... ... ... 大同的城头之上,虽然不少士卒都曾参与前两年的那场血战,成功的令科尔沁部无功而返,已经积累了一定沙场经验,算不上新兵蛋子,但依旧被城外女真人弄出的动静而导致脸色苍白。 碍于军纪,城头之上的士卒们只是手心出汗,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并没有太多的不堪,但以大同巡抚高第为首的一众文官们则是被吓得目瞪口呆,只能不由自主的向立于正中的年轻人投去求助的眼神。 现如今,只能依靠这位前不久突然率军来此的蓟镇总兵了。 \\\"麻总兵,如何看城外的这些女真人?\\\" 与周遭不知所措的众人不同,蓟镇总兵卢象升非但没有露出半点慌乱之色,反而像是胸有成竹一般,还有心思与身旁的宿将谈笑。 闻听此话,本就谈不上慌乱的大同总兵麻承恩更是沉稳,仔细的瞧了瞧城外越来越近的流民军阵,缓缓说道:\\\"大人,依卑职之见,今日敌军恐怕还是以试探为主...\\\" 一语作罢,蓟镇总兵卢象升下意识的扭过头看向身旁的宿将,脸上留有一抹意外之色,这大同总兵麻承恩不愧出身将门世家,见识的确不凡。 城外女真人闹出的动静虽然大,但若是细细观瞧,便会发现,除却后方压阵的百余名鞑子之外,其余鞑子均是立于原地,没有多余的反应,周遭的蒙古大军也是按兵不动。 就凭城外的这近万名流民以及数十辆瞧上去有些可笑的战车,拿什么撼动号称九边重镇之首的大同城? 不多时,城头上的众人已经能够清楚听到城外传来的哭嚎声,这些衣衫褴褛的百姓被身后的女真鞑子裹挟着,距离府城已然不足两里。 \\\"放!\\\" 沉默了半晌,一直在默默估算距离的蓟镇总兵突然狠狠的一拍身前的城垛,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不忍。 这些女真鞑子分明是学聪明了,怕他们再度用红夷大炮分割战场。 \\\"还愣着干什么,放炮!\\\" 瞧到周遭的士卒像是呆住了一般,大同总兵麻承恩的脸上有些许的挂不住,连忙挥舞了一下手臂,朝着四周气急败坏的吼道。 见此情况,卢象升不由得抿了抿嘴唇,他自是知晓发生眼前这种情况是因为这些士卒们对\\\"临阵换帅\\\"有些许的不适应,但想到这些士卒尽是操练不久的卫所兵,卢象升也只是默默的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砰砰砰! 城头上的炮手们又是手忙脚乱的折腾了好一会,熟悉的火炮声终于响起,在城外掀起了一片黑烟。 顾不上分辨场中的情况,卢象升再度挥手:\\\"再放!\\\" 有了之前的经验,这一次炮手们则显得游刃有余许多,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炮火声便是次第响起,令得城外哀嚎连连。 拥有红夷大炮相助的明军,对于城外手无寸铁之力,前几日还是背朝黄土的庄稼汉来说,无疑是没有半点抵抗之力的死神,这是一场毫无争议的屠杀。 或许是出于求生的本能,城头之上汹涌的炮火并未能够令得城外的汉民停下前进的脚步,反而是犹如疯了一般,不顾身后鞑子的厉呵,自顾自的朝着城门跑去。 但是大同城头早已提前埋下数条纵横交错的壕沟,这些已然失去理智的流民们大多都没有注意到脚下的陷阱,只是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掉入壕沟之中,被其中的陷阱夺去性命。 在城头上绵延不绝的炮火中,近万流民死伤惨重,犹如风吹麦浪一般,每一次炮火响起,都会有成片的明军倒下。 但是因为有流民充当\\\"先锋\\\",行动缓慢的战车反而如履平地一般,被身后的死士推动着,缓缓的朝着城门而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城头之上原本茫然无措的一众文官们也是缓缓起身,壮着胆子,颤颤巍巍的来到城垛面前,观瞧城外的战场。 但与身旁的同僚不同,大同巡抚高第却是将目光放在城外的战场之上,而是不由自主的放在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卢象升的身上。 瞧这架势,这所谓的女真人也不过如此,并未不可战胜,这蓟镇总兵也仅仅是发号施令罢了,他何不取而代之? 第759章 孰先孰后 \\\"不要去管那些流民!\\\" \\\"先保证战车行驶到城下,填平护城河!\\\" 望着周遭四处逃窜的流民,于后方压阵的硕托不由得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长鞭,冲着周遭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鞑子喊道。 城头明军的火器凶猛,此时再去追杀那些流民,岂不是取死之道?难道看不出来大多数流民都是在为他们大金做\\\"嫁衣\\\",用自己的身躯填平了明军早已挖好的壕沟。 见到硕托发怒,四周的鞑子皆是如梦初醒般大声应是,径自催促着前方的死士继续推动战车,向着巍峨的城池发起了冲击。 砰砰砰! 又是熟悉的炮火声响起,径自在距离硕托不远处响起,惊得其胯下的战马瞬间嘶吼起来,出于生理本能,硕托下意识的扭头,将将躲过了被炮火溅起的沙石。 虽然有惊无险,但硕托眼中的势在必得却是消失的无影无踪,勉强安抚好了胯下的战马,硕托便是止住了前进的步伐, 不敢再继续深入,只是在原地嘶吼,催促着周边的鞑子以及一些被彻底吓傻,愣在原地的流民。 他是什么身份,若是不明不白的死在明军的炮火之下,未免有些太冤了。 ... ... 距离此间战场两里之外,女真大贝勒代善默默的望着场中的一切,脸色平淡如水,他对于这些汉民的性命毫不在意,即便是死伤再多,也不会有半点反应。 但他瞧得清楚,一直于后方压阵的次子因为冒进,竟是进入了明军的射程范围之内,着实给他吓了一跳,好在人无大碍。 \\\"收兵吧。\\\" 瞧了瞧逐渐西沉的日头,代善突然开口,冲着身旁的蒙古贵族说道,即便面前的大同城无法与宣府相比,但其终究是九边重镇之首,哪里是能够一日攻下的,现如今的局势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虽然有不少流民逃出生天,但大同城下纵横交错的沟壑已然被填的七七八八,匆忙被赶制而出的战车也是填平了护城河,今日的试探已然大获成功。 \\\"大贝勒,不再坚持会吗?\\\" \\\"若是我等一拥而上,未尝不能在日落之前,拿下这大同城。\\\" 听到代善萌生退意,一旁观战的奥巴脸上泛起了一抹不可思议,局势一片大好,怎么突然收兵了,难不成代善是心疼他麾下的女真勇士? 一念至此,奥巴又惊又怒,难道那些女真鞑子的性命是命,他们蒙古儿郎的命就不是命吗? 瞧了眼有些气急败坏的奥巴,代善抿了抿嘴唇,强压住心中的不耐,主动出声解释:\\\"汗王有所不知,这大同终究是九边重镇之首,岂是那么好拿下的。\\\" \\\"现如今大同城内的士气正旺,我等麾下儿郎性命宝贵,不宜做无谓的牺牲。\\\" \\\"相反,大同城外的壕沟以及护城河已然被填平,对我大军而言,简直是如履平地,随时可以卷土重来。\\\" 一语作罢,即将处在爆发边缘的奥巴脸色稍缓,清了清嗓子,涩声问道:\\\"依大贝勒之见,何时再次攻城?\\\" 他可不想被代善几句话便轻易的搪塞过去,一定要其给个答案方才作罢,不然若是日后代善随便找个由头,撤军回返辽东,他们蒙古的儿郎岂不是白死了? \\\"后天!\\\" \\\"后天我等就攻城!\\\" 面对着有些咄咄逼人的奥巴,代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杀机,这科尔沁部不过是仰仗着他们大金的鼻息,方才有了如今的声势,这奥巴居然敢如此跟他说话? 可是现如今辽东形势不明,他迟迟没有收到自己父汗的消息,也是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暂时的稳住这些蒙古人。 若是后天他还收不到父汗的消息,他便会寻一个合适的当口,率军回援赫图阿拉,与自己的老家相比,这所谓的九边重镇之首就算不得什么了。 听到代善主动做出保证,奥巴下意识的与身旁的内喀尔喀部盟主炒花对视了一眼,不过是两日的功夫,他们倒是也等得起。 就如同代善所说,现如今大同城外的壕沟已然被填平,他们身后又有十数万大军跟随,以女真人贪婪成性的性子,定是舍不得这座唾手可得的城市。 \\\"好,那便如大贝勒所说,今日先行收兵,来日再战。\\\" 与身后的小首领们交换了一下眼色,老成持重的炒花轻咳了一声,主动站了出来,打起了圆场。 他们蒙古人之前就不是那些自幼生长在深山老林之中的女真人的对手,遑论经历了宣府一战之后,他们这些蒙古部落皆是损失惨重,元气大伤。 若是真将代善惹恼了,难保他回到赫图阿拉之后,会不会恼羞成怒的将屠刀对准他们,率军吞并他们的部落? 一念至此,炒花也是不由自主的紧了紧心神,他突然觉得他好像陷入到了一个女真人的圈套之中。 他突然有些怀疑,昔日女真人将他们汇聚到在一起,其真实目的究竟是为了帮助他们征讨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还是为了让他们与明廷互相残杀,坐收渔翁之利? 但事已至此,也容不得炒花再度生事,只能全将此事记下,心中打定主意,日后寻一个合适的机会,定要好好跟在场的蒙古首领好好探讨一番。 ... ... 见到城外的大军如潮水一般退去,一直故作镇定的大同巡抚高第也是如释重负般长舒了一口气,这打仗远比他想象中简单。 但是以卢象升为首的几名武将却是脸色依旧凝重,知晓此时还不是高兴的时候,今日那些女真人不过是以试探为主,主力也大多数是被裹挟的流民和圈养的死士。 真正的女真精锐还未出动,战场在刚刚开始。 但城头上的文官们以及士卒们却是分不清其中的门道,皆是咧嘴大笑,肆意庆祝起\\\"来之不易\\\"的胜利。 身为此战主帅,蓟镇总兵卢象升当仁不让的成为了在场众人恭维的对象,如此一幕,令得大同巡抚高第面色更加不善。 这大同城,究竟是谁说的算? 第760章 不得不发 深夜,子时三刻。 蒙古大营之中,女真大贝勒代善和次子硕托相视而坐,对于面前桌案摆放着的烤全羊视而不见,只是微皱着眉头,不时看向东北方向,似乎若有所思。 距离他率兵出征已过去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可辽东迟迟没有消息传来,这不由得令他心情沉重。 现如今蒙古大军强攻宣府无果,虽然在今日的\\\"试探\\\"中,成功的用那些流民和死士填平了大同城外的护城河和壕沟,但是代善心中知晓,以今日大同城上士卒的表现来看,这大同城恐怕也不是那么好夺下的。 不知不觉间,代善再度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阿玛,事已至此,不若我等就强攻大同。\\\" \\\"只要大同一破,明廷必定震怒,定会抽调精锐来救,届时我大金就会赢得一丝喘息之机。\\\" 兴许是受不了营帐之中有些压抑的气氛,一直默不作声的硕托突然轻咳一声,冲着满脸凝重的代善说道。 父子连心,只从代善这几日的举动来看,硕托便是大概猜到了自己阿玛心中所想,不由得有些着急。 辽东迟迟没有消息传来,那些蒙古人又因为宣府一战中,他们大金按兵不动而对他们父子二人颇有微词,若是自己父亲依旧存着\\\"从长计议\\\"的心思,难保那些蒙古人会做出什么举动。 若是将那些蒙古人逼急了,那才是他们大金真的末日。 \\\"强攻大同么..\\\" 听到自己次子的言语,代善眼中精芒一闪,与努尔哈赤有几分相似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思虑之色。 事已至此,他大金早已是无法独善其身,他只是有些担心陈兵沈阳城下的努尔哈赤,故而迟迟下不了决心。 若是按照以前的经验来说,即便他们强攻沈阳无果,也可就此围城亦或者从容不迫的退回赫图阿拉。 但是沈阳城中的明军早已不可同日而语,非但步卒悍不畏死,更有精锐骑兵从旁虎视眈眈,代善是真的有些忧心,他们大金是否还能真的如同以前那般,平安回到辽东腹地。 唯有知晓了辽东的局势之后,他才好下定决心,强攻大同,不然沈阳城中的明军永远是压在他心头之上的巨石。 \\\"旗主,家里来人了。\\\" 正当代善沉默不语,迟迟无法下定决心的时候,自营帐之外突然传来了一道有些急促的声音,令代善和硕托父子二人不由自主的抬起了头,对视了一眼。 ... ... \\\"你说大军强攻沈阳无果,岳托率领的正红旗鞑子死伤惨重,父汗要我即刻攻城,牵制明廷?\\\" 望着面前有些面熟,并且被查验过身份的女真鞑子,代善不由得微皱着眉头,有些急促的说道。 面前这名鞑子透露出来的消息有点多,令他一时半会难以消化。 看来自己父汗的\\\"幻想\\\"还是落空了,沈阳城中依旧巍峨不动立于辽东,他们大金还是拿熊蛮子没有半点办法。 不过这本就在代善的预料之中,熊蛮子若是好对付的,他大金何必狼狈至此?但岳托率领的正红旗铁骑损失惨重又是怎么回事? 作为女真国内军功最盛的大贝勒,代善对于麾下勇士拥有的战力最是了解不过,除了自己父汗的两黄旗之外,自己手中的两红旗便是大金国内最精锐的军队。 自己的嫡长子岳托又是自幼跟随自己南征北战,也算是见多识广,如何能得一个\\\"损失惨重\\\"? \\\"敢叫大贝勒知晓,岳托贝勒率领正红旗冲阵的时候,自沈阳城中突然驶出了一支骑兵,人数约莫在三千上下。\\\" \\\"我女真铁骑与明军交战许久,双方僵持不下,互有损伤,大汗唯恐岳托贝勒负伤,故下令鸣金收兵。\\\" \\\"撤军之时,明军沈阳城头上的火炮齐射,令得不少勇士饮恨当场。\\\" 感受到代善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势,跪在堂中的那名鞑子连忙将心中所知晓的一切托盘而出,生怕说的慢了,惹来代善的怒火。 \\\"阿玛,看来这明军是早有准备。\\\" 听到自己的嫡亲兄长也是受挫,硕托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有些小心翼翼的说道。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便是除了第一日的试探之外,辽东经略熊廷弼以及他的辽东军依旧龟缩在沈阳城中不出,他大金并未遭受更大的打击。 \\\"事已至此,唯一的活路便是强攻大同,大肆劫掠一番。\\\" 沉默了良久,代善黑瘦的面容上泛起了一抹狠辣之色,重新回到了上首的位置,冲着营中肃立的几名镶红旗将领说道。 明廷带给他们大金的压力已是越来越大,现如今沈阳城中的那支明廷骑兵居然已经有了出城野战的勇气,而且能够与正红旗勇士对战不落下风。 假以时日,这支据说是由明廷小皇帝亲自命名的\\\"关宁铁骑\\\"定会是他们大金最大的威胁。 \\\"阿玛放心,大同城外壕沟已平,城头火器的落点又都探明,我大军兵强马壮,不出数日,定能建功。\\\" 见到自己父亲打定主意,硕托第一个出言附和,无论辽东的局势有多么诡谲多变,但只要他们顺利攻陷大同城,便会为大金争取一丝喘息之机。 那所谓的关宁铁骑,总不能突然出现在大同城外吧?没有这支骑兵在,倒是要看看谁能够在正面击溃他们女真铁骑。 一念至此,硕托心中便是一动,他突然想到了昔日在宣府之外,突然自城中驶出的那支骑兵。 虽然那支骑兵不过是与蒙古流民短兵相接,并未有太过亮眼的表现,但依旧令人不敢小觑。 \\\"跟那些蒙古人知会一声,一切按照今日的约定执行,我等在后天强攻大同。\\\" 没有理会神色不定的次子,代善自顾自的冲着其余几名脸色凝重的镶红旗将领吩咐道,既然辽东暂时无碍,那他便可放下心来,肆意而为,将这大同城搅个天翻地覆才好。 \\\"是,旗主!\\\" 营帐中的几名鞑子闻言也是神色一冷,整齐划一的冲着代善行了一礼之后,便是干脆利落的离开了此间营帐。 箭在弦上,已然不得不发了,唯有强攻大同,他大金方才能赢得一丝喘息之机... 第761章 大同巡抚的心思 五月初八,晴。 昨日方才下过一场春雨,虽是不大,但终究为干燥的空气中平添了一丝凉意,使人心情舒畅。 但大同城头的士卒们却是无暇顾及难得的好天气,一边紧张的望着几里之外,正在不断集结的女真军队,一边费解的看向城垛正中。 前天指挥有方的蓟镇总兵卢象升不知何故,竟是没有出现在城头之上,仅有大同总兵麻承恩微皱着眉头,领着大同城中的几名守备\\\"作陪\\\",瞧这些人神色皆是有些不太自然。 城垛正中,则是一众谈笑自若的文官,其中大同巡抚高第则是一袭红袍,被众人簇拥着,对着城外的女真军阵指指点点,好似完全没有将其放在眼中。 听着身旁众人的恭维,大同巡抚高第虽然面色不改,但其心中却是泛起一抹得意,他才是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这大同城还是他说了算。 不过是一个走运得了天子垂青的年轻人,老老实实的带兵打仗就是了,居然\\\"越庖代俎\\\",代替他指挥起了大同军民,当真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若是形势危急,他念在事急从权的份上,也就勉强忍了,可是依着前日城外敌军的表现来看,那些号称能够生撕猛虎的女真人也不过如此。 就凭这些人的本事,就能将辽东搅得天翻地覆,直至如今也没能将其平定?如此看来,那辽东经略熊廷弼也不过如此。 难怪昔日东林党\\\"众正盈朝\\\"的时候,拼了命想要熊廷弼撤换,原来是笃定了辽东经略这个位置,谁坐都可以,对于辽东大局不会产生半点影响。 微微摇头,将心中万千思绪暂且放下,大同巡抚高第转而凝神看向城外正在集结的叛军,经历过前日的\\\"教训\\\"后,这些声势冲天的呐喊声已是影响不到他。 自己身为代天巡狩的大同巡抚,理所应当临阵指挥,统帅全局,至于那位率军来援的蓟镇总兵还是听令行事为好,这才是为将者的本分。 一念至此,大同巡抚高第脸上的得意之色更甚,他虽然与宣大总督杨肇基没有共事过,但也知晓其不过是一介粗鄙的武将出身,甚至连\\\"武进士\\\"都没有考中过。 不过是因为统军有方,在宣府成功的击溃了女真鞑子,便被天子委以重任,先是提升为宣大总兵,而后更是不顾满朝文武的非议,将其擢升为宣大总督,一跃成为了他的顶头上司。 也不知此事过后,他\\\"统军\\\"的才能会不会被天子重视,到时究竟是让他取而代之,担任宣大总督一职,还是调任回京,出任六部堂官? \\\"迎敌!\\\" 正当大同巡抚高第做着美梦的时候,大同总兵麻承恩突然抽出了腰间的长刀,朝着四周严阵以待的士卒喊道。 突如其来的厉呵将大同巡抚高第以及周边的文官们吓了一跳,但一瞧城外的滚滚烟尘,还是将训斥的话咽了下去,并未发作,而是将此事记在心中。 咚咚咚! 伴随着急促的鼓点声,早已集结完毕的女真铁骑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催动着胯下的战马,向着大同城门而来。 \\\"快放炮!\\\" 有了前日的\\\"经验\\\",大同巡抚高第忙不迭的朝着四周的炮手吩咐道,在红夷大炮的肆虐下,管他什么女真人,全是一滩白骨。 但是出乎他的意料,周边的士卒对于他的吩咐充耳不闻,脸上反而有一丝惊疑不定。 \\\"还愣着干什么,快放炮!\\\" 见到周遭的士卒,像是被吓傻了一般,迟迟没有做出反应,大同高第不由得又惊又恐,这是在搞些什么名堂? 怎地卢象升坐镇指挥的时候,就能做到令行禁止,到了他的时候,这些士卒就敢充耳不闻,莫不是要造反不成? \\\"放炮!\\\" 见到大同巡抚高第已然有些气急败坏,不远处的大同总兵麻承恩不由得硬着头皮,朝着周遭惊疑不定的炮手下令。 听到上官下令,这些训练有素的炮手们很快便各司其职,没用多少功夫,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便是在大同城外响起。 顾不上有些隐隐作痛的耳朵,大同巡抚高第连忙兴奋的向前走了几步,将头探出城垛之外,欲要观瞧城外的情况。 依着前日的经验来看,这一轮齐射,应当便能令得城下的女真鞑子损失惨重,若是运气再好些,说不定这冲在最前方的鞑子没有一个能够逃出生天。 但是还未等到高第脸上的兴奋之色持续太久,惊喜便是变成了惊愕,除了声势没有半点减弱的呐喊声之外,他竟是没有听到一声哭嚎声。 硝烟弥漫的战场中,女真鞑子好似没有受到半点影响,径自朝着前方而来,实力不错的高第甚至能够清楚的瞧到最前方那些鞑子脸上涌现的狰狞神色。 \\\"麻承恩,这是怎么回事!\\\" 又惊又恐的大同巡抚连忙将求助的眼神投向不远处的大同总兵,但是此时的麻承恩已然无暇给其解释,这名久经沙场的宿将此时也是脸色铁青,身躯微微的颤抖。 他该如何向不通军事的大同巡抚解释红夷大炮的射程范围?昔日蓟镇总兵卢象升下令放炮乃是刻意计算好了距离,而高第则是不管不顾,胡乱下令。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导致,还未等到城外的女真铁骑涌入红夷大炮的射程范围之内,城头上的火炮已然完成了一轮齐射。 这一轮齐射非但没有给女真人造成半点影响,反而令其趁着火炮冷却,重新装填的当口前进了不少距离。 \\\"再放!\\\" 强压住心中的愤怒,麻承恩冲着面色苍白,已然意识到发生何时的炮手们再度下令,希翼能够对城外的女真人形成打击。 用不着上官吩咐,早有眼疾手快的炮手提前完成了装填,听得麻承恩吩咐,连忙唤醒了沉寂的红夷大炮,使其再度宣泄能量。 又过了片刻,红夷大炮的轰鸣声次第响起,这一次总算是取得了一丝效果,令城外传来了些许惨叫声。 但是麻承恩脸色却是没有半点缓和,反而愈发凝重,他知晓刚刚那轮齐射只是对冲在后方的女真人形成了一丝打击。 他已经能够清楚的看到,冲在最前方的女真人,已然涌到城下了。 第762章 势在必得 \\\"阿玛,城头上的明军乱了!\\\" 大同城外两里的军阵之中,一身甲胄的硕托望着场中的一切,不由得侧身,有些惊喜的冲着代善喊道。 虽然不知晓不过两日的功夫,城头上的那些明军为何突然变得\\\"自乱阵脚\\\",但是这一切对于他们大金来说却是意外之喜。 他们最为忌惮的红夷大炮非但没有停住他们女真铁骑的脚步,反而打乱了明军自己的阵脚。 如此看来,前日那次\\\"试探\\\"中折损的死士以及战车全都值了,若是没有提前填平壕沟以及护城河,即便是明军自乱阵脚,他们大金的勇士也无法像现在这般,一个愣神的功夫便涌到城下。 周遭的蒙古贵族也是一脸惊喜之色,他们能够在恶劣的草原上生存下来,都不是等闲之辈,自然一眼便瞧出了场中局势如何。 前天的时候,这大同城的应对可谓是毫无破绽可言,城头上的守将也没有半点心软,果断下令炮轰流民。 但怎么今日,却是这般惊慌失措?还未等到女真铁骑进入射程范围之内,便是不管不顾的下令放炮? 但不管怎么说,这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一念至此,这些蒙古贵族脸上的惊喜之色更甚,城头上的明军日常不堪,轻而易举的被他们占据先机,这座号称九边重镇之首的巍峨城池很有可能今日便会\\\"易主\\\",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了。 \\\"儿郎们,助女真铁骑一臂之力!\\\" 眼前大同城唾手可得,一众蒙古贵族也顾不上保存实力,连忙神色兴奋的冲着身后的亲兵吩咐。 天赐良机,他们可不能浪费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明军这是取死之道啊!吩咐下去,我等全力攻城!\\\" 四周蒙古鞑子的应和声将代善从狂喜之中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之中,望着身旁一众神色激动的蒙古贵族,代善也是连忙朝着自己的次子吩咐。 以他多年的领兵经验,自是轻易便瞧出了场中的一切并非明军刻意使诈,而是慌乱之中使出的昏招。 想到这里,代善的脸上突然浮现了一抹了然之色,他突然觉得他猜到了大同城中明军前后反差如此之大的原因所在。 \\\"父亲,可是明军玩火烧身?\\\" 一见代善的表情,硕托便知晓自己的父亲定然是想到了什么,不由得一脸幸灾乐祸的问道。 周围的蒙古贵族闻听此话也是拍马扬鞭,来到代善身边,纷纷摆出了洗耳恭听的架势,就连科尔沁汗王奥巴和内喀尔喀盟主炒花也是一脸求贤若渴的模样。 \\\"如若本贝勒所料不差,应当是明人的老毛病犯了,将帅不和,方才造成如今一幕。\\\" 见到众人目光热切,代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抹自得之意,抡起与明军打得交道,在场的这些蒙古人全加起来,也没有他一个人多。 在他们大金崛起之前,这些蒙古人算什么,不过是终日缩在草原之上,仰仗明廷的鼻息,靠\\\"互市\\\"勉强度日。 唯有少数活不下去的部落才敢越过长城,扣边犯境,不过大多数都是无功而返,反而加速了自己的灭亡。 直到他们大金崛起之后,才将这些蒙古人集结到了一起,率领他们南征北战,向明军兴兵。 \\\"还不明白?\\\" \\\"定是那城中的文官因为前日取得的\\\"胜利\\\"而被蒙蔽了双眼,觉得我大军不过如此,故而将指挥权从武将的手中抢了过来。\\\" 见到周遭众人仍是不解其意,代善眼中泛起一抹微不可查的鄙夷,难怪这些蒙古人不成气候,被明廷牢牢挡在关外,实在是扶不上墙,不过眼下他心情正好,也懒得与他们计较,强压住不耐,继续为他们出声解释。 似眼前这等情形,在大金统一女真诸部中,他不知经历了多少次,正是因为明军内部\\\"自相残杀\\\",彼此掣肘,方才令他们建州女真一步步坐大,继而建国。 哪怕是\\\"萨尔浒之战\\\"发生后,明廷内部依旧斗争不断,辽东局势也是岌岌可危,熊蛮子的位置坐得也没有那般稳当。 直到现在的小皇帝上台之后,辽东的文武官员以及拥兵自重的辽东将门方才勉强拧成了一股绳。 却没想到,在大同脚下,他们又是亲眼见证了这一幕。 \\\"哈哈哈哈,大贝勒言之有理!\\\" \\\"天命在我!\\\" \\\"如此说来,这大同城已然是我等的囊中之物了!\\\" 听到代善的解释后,周遭众人纷纷恍然大悟,出声附和,看来这大同城真是承平许久,居然自乱阵脚了。 众人越想越有道理,那同为九边重镇的宣府乃是宣大总督的驻地,城中自是宣大总督说的算,无人敢违抗上令。 尤其是这一任宣大总督杨肇基乃是武人出身,战场经验丰富,远不是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官可比,故而他们大军在宣府城下折戟沉沙也在情理之中。 想到这里,蒙古贵族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抹悔恨,早知如此,他们何必在宣府城下跟那些明军拼个你死我活?平白折损了无数儿郎。 径自带着大军来到大同城下岂不美哉? 反应过来的科尔沁汗王与内喀尔喀盟主炒花也是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皆是肯定了心中的猜想。 这代善果然是有意而为之,令宣府城中的明军消耗他们族中势力,以此间接稳固大金对他们的\\\"统治\\\"。 不过大同城弹指可破,此时倒不是计较这些事的时候,只能全将此事记下,来日再从长计议。 这大同城可是号称九边重镇之首,其中有着传承了两百余年的王府,其蕴藏的财富定然不是宣府可以比拟。 \\\"硕托,今日拿下这大同城,你可有信心!\\\" 望了望炮火声逐渐停息的大同城头,代善微眯着眼睛,看向自己身旁的次子,没有了红夷大炮的威胁,应当无人能够对自己的女真铁骑造成威胁。 这先登之功,他们大金要了。 \\\"阿玛放心,这大同城唾手可得!\\\" 听到自己阿玛点到自己的名字,硕托连忙纵马出列,随后也不待众人反应,便是挥舞着手中的长鞭,率领着身后的几名亲兵,亲自朝着硝烟弥漫的战场杀去。 他倒是要瞧瞧,失去了红夷大炮,那些明军拿什么抵挡他们女真铁骑。 第763章 生死存亡(上) 咚咚咚! 就在代善等人在城外两里\\\"指点江山\\\"的时候,场中的女真铁骑已然伴随着急促的鼓点声,杀至城下。 没有了红夷大炮的威胁,纵马疾驰的女真铁骑无视了往日森严的军纪,阵列有些散漫,但此时阵中的牛录额真却是顾不得呵斥手下不懂规矩,反而是不断催动胯下战马,像是在攀比一般,冲到大同城下。 原本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不知从什么时候消失不见,转而变成了扑面而来的\\\"箭雨\\\",令得不少一门心思驰骋的女真鞑子被射成了刺猬。 \\\"对,就这样!\\\" \\\"放箭,快放箭!\\\" 望着城外来势汹汹的女真鞑子已然杀至城下,刚刚从城垛处退至城楼处的大同巡抚连忙失声呐喊。 他不明白局势为何变换如此之快,那蓟镇总兵不也是下令放炮吗,怎么到了他这里就没有半点作用,反而令城外的鞑子们没有受到半点损伤,便是涌到了城下。 此时的他,已然能够清晰的听到城下女真鞑子传来的呐喊声以及冲杀声,那犹如野人一般的嚎叫声,深深的冲击着这位大同巡抚的心神。 \\\"督抚,我等怎么办?\\\" 周围的几名文官也是彻底的失去了分寸,簇拥着大同巡抚一并瘫倒在城楼处,无助的望着前方手忙脚乱的士卒。 噗! 突然,一声箭矢入肉的声音在城头上响起,而后便见得一名明军士卒捂着自己的脖颈,喉咙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无力的栽倒在地。 女真鞑子,已然站住了阵脚,开始向大同城头反击。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彻底的打乱了大同巡抚高第的心神,眼前的血腥一幕颠覆了他对战争的认知。 没有人理会惊慌失措的大同巡抚,周遭的明军士卒连忙弓着腰,将战死的袍泽拉到后方,避免令本就狭隘的城头更加拥堵。 \\\"快,火铳手!\\\" 正当局势有些不可控制的时候,大同总兵麻承恩故作镇定的声音于城头之上响起,令得大同巡抚高第等人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手脚并用的爬到其身后,观瞧着城外的局势。 随着一声令下,城垛之中突然伸出了不少杆火铳,在身旁弓弩手的掩护下,点燃了引信,向着城外发射。 砰砰砰! 不知过了多久,火铳声次第响起,令得城外的哀嚎声猛地大上不少,好似令城外的女真鞑子损伤不小。 见状,大同巡抚高第的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喜色,他竟是将火铳这等利器给忘了。 他大同身为九边重镇之首,京中兵仗局与火器局最先研制出来的火铳除了装备神机营和供应辽东之外,最先供应的便是边军。 而他统率的大同更是首当其冲,这些年可是没少接受朝廷的\\\"馈赠\\\"。 这新研制出来的\\\"燧发枪\\\"可不像以前那等老旧的火铳一般,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炸膛的事情,常有发生。 但是大同总兵麻承恩的脸上却是没有露出半点喜色,反而神色依旧凝重,这火铳虽然犀利,但终究装填起来有些麻烦,极费工夫,暂时阻挡女真人的攻势自然有效,可指望着用这东西守住城池就有些痴心妄想了。 果不其然,还未等到第二轮火铳发射完毕,城下再度传来了喧嚣声,闪灼着寒芒的箭雨也是\\\"随声而至\\\",令得不少低头装弹的火铳声倒在血泊之中。 \\\"快放!\\\" 不等大同总兵麻承恩下令,已是彻底失去阵脚的高第径自越过麻承恩,高声厉呵,声音中有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大同城中的明军本就无法与宣府城中的京营士卒相比,见到女真人兵临城下已是有些手乱脚乱,听到身后传来的催促声,也不得许多,径自扣动着扳机。 砰砰砰! 稀稀疏疏的火铳声再度响起,但城外传来的惨叫声却是远没有刚刚那般惨烈,料想女真鞑子的伤亡并不惨重。 刷!刷!刷! 又是低头换弹的功夫,城头之上突然传来了\\\"箭雨\\\",这些箭矢仿佛能够刺破空气一般,发出了令人心悸的声音。 \\\"长枪阵!\\\" 大同总兵麻承恩终究是将门世家出身,瞧着周遭乱作一片的明军士卒,不由得强作镇定,号令早已蓄势待发的长枪手上前。 以他的见识,自是知道此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若是再耽搁下去,很有可能落个城破人亡的下场。 但使出长枪阵也意味着,局势到了最为艰难的时候。 人力终有穷尽时,一旦城头上的明军力竭,城外的女真人和蒙古人定会一拥而上,令他们身后的城池化作一片废墟。 \\\"快,快,再快些!\\\" 城头上的将校们不住的挥手催促,示意长枪手们尽快结阵,随时准备接替前方的弓弩手,展开最惨烈的肉搏战。 \\\"哎呦!\\\" \\\"尔等放肆!\\\" 不知是不是一片混乱的缘故,往来的士卒竟是无人注意到身穿红袍的大同巡抚高第以及其身旁的文官们,径自将其撞倒在地。 而麻承恩等将校对于身后传来的厉呵声也是充耳不闻,没有做出半点反应,甚至连头都不曾回一下,只是死死的盯着城外。 见状,高第又惊又恐,即便是他也瞧出了眼下局势危机,已然令得这些士卒失去了往日的敬畏。 \\\"大人,那些蒙古鞑子也上来了!\\\" 突然,一名士卒气喘吁吁的跑到大同总兵麻承恩面前,手指着两里之外的军阵,上气不接下气的喊道。 顺着其手指的方向看去,城头上众人惊恐的发现,原本按兵不动的蒙古人也开始缓缓变换军阵,除却中军之外,侧翼均有大队蒙古骑兵驶出。 更令他们惊恐的是,这些蒙古人的军中竟是出现了云梯等物,虽然数量仅有屈指可数的几架,但是对于此时的麻承恩来说,无疑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还未到最后一刻,胜负尚未可知! \\\"大不了殉国!\\\" 迎着周遭士卒茫然无措的眼神,麻承恩重重的点了点头,给予了这些士卒最后一丝信心。 但是当众人扭过头的时候,其身旁的亲兵却是发现自家主将已是面如死灰,轻轻的低喃道:\\\"完了。\\\" 第764章 生死存亡(下) 大同城外两里,女真大贝勒率领着一众蒙古贵族,神色轻松的望着已然犹如人间炼狱一般的战场。 因为\\\"胜券在握\\\",又没有了红夷大炮的威胁,代善等人竟是不自觉的向阵前移动了数百步,使他们能够更加清楚的观瞧不远处的一切。 此时悍勇的女真铁骑已然不负众望,踩着并不结实的夯土,手脚并用向上攀爬,犹如尚未开智的野人一般。 虽然此时大同城头上仍不时有巨石,滚木落下,甚至偶尔还有零星的火铳声响起,但这一幕在代善等人眼中看来,不过是城中的明军在做最后的挣扎。 这些人已然是在\\\"困兽犹斗\\\",翻不起浪花。 或许是为了在代善面前表演一番,或许是女真人可以放缓了脚步,此时冲在最前方的\\\"先锋军\\\"早已不再是以冲在最前方的女真人为主,反而是一些神色兴奋的蒙古人。 其余的女真鞑子皆是躲在巨石,战车等稍微安全的后方,拉弓射箭,袭扰着城头上的明军,并未冲锋在最前线。 与明军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代善自然是知晓明军赖以生存的守城法宝\\\"长枪阵\\\",眼下局势虽然一边倒,但还未到最惨烈的时候,与明军肉搏战的机会还是让给这些蒙古人吧。 他的女真铁骑,可不是用来与明军一命换一命的。 \\\"大贝勒,瞧这架势,今日大同城便能破了。\\\" 兴许是因为\\\"城破在即\\\",周围的蒙古贵族下意识的遗忘了前些时日的\\\"不愉快\\\",纷纷与代善攀谈起来。 虽然在大金的\\\"威逼利诱\\\"下,他们这些分属不同部落的蒙古人暂时走到了一起,但终究阵营不同,面对外敌的时候尚且互相推诿,停滞不前,遑论瓜分利益的时候呢? 眼下这大同城唾手可得,倒是要提前\\\"规划\\\"一番,免得一会进了城,因为分赃不均,伤了和气。 一瞧这些人脸上掩饰不住的神色,代善便知晓这些人心中在打的什么主意,不由得冷哼一声:\\\"代王府归我大金,其余的你们自己分就是了。\\\" 言罢,就扭过头不再理会这些人,只是微眯着眼睛,仔细观瞧着场中的局势。 见代善如此\\\"霸道\\\",不由分说便分走了最大的一块蛋糕,周遭的蒙古贵族不由得面面相觑,那代王府传承两百余年,其府中定然拥有财货无数,代善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将其要走了? 一时间,倒是无人搭话,令得气氛颇为尴尬。 \\\"好,就听大贝勒的。\\\" 许是见无人应答,代善的脸色已然有些不善,一旁默不作声的内喀尔喀部盟主炒花连忙侧身出来,当起了和事佬,不断的冲着周边的几位蒙古贵族使眼色。 这代善身后可是站着努尔哈赤和大金,即便威势大不如前,但也不是他们能够抗衡的,遑论此战过后,他们这些人又会被再度打散。 见到炒花出面,其余的蒙古贵族纵是心中不甘,但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微微颔首,默认了这个既定事实。 现如今摆在他们面前唯一的问题,便是这大同城究竟何时能破了。 ... ... \\\"儿郎们,杀!\\\" \\\"城破之后,人人有赏!\\\" 大同城下,女真贝勒硕托挥舞着手中的长刀,朝着四周因为血气上涌而显得有些疯狂的蒙古鞑子嘶吼道。 因为前些天的\\\"教训\\\",硕托并未亲自率军冲杀,只是刻意的保持在一个明军火铳打不到的地方,临阵指挥。 自古以来,这守城战便是最为残酷的,任你武器高强,有天大的本事,也挡不住城头上一同向你刺来的长枪。 所谓\\\"先登者\\\"重重有赏,不过是统治者为了激励军心的一句口号罢了,除却弃城逃跑的情况之外,真正第一个登上城头的人,全是落得一个乱刀砍死的下场,无一例外。 周遭本就疯狂的蒙古人听闻岳托的厉呵之后,更是激动,纷纷操着手中的长刀,悍不畏死一般向城头上攀去。 却也是忘了,岳托究竟有没有资格越过他们各自族中的首领,对他们\\\"予以重赏\\\"。 见到有人带头,蒙古人的热情瞬间被点燃,也不讲究军阵,胡乱从地上捡起一个盾牌,便是踩着夯土,朝城头冲去。 更悍勇些的,甚至连盾牌都不拿,只是身手麻利的跟在手持盾牌的鞑子身后,免得被笨拙的盾牌影响了其\\\"发挥\\\"。 密密麻麻,犹如蚁群一般的蒙古鞑子,伴随着冲天的嘶吼声,向城头涌去。 ... ... 城外蒙古鞑子传来的脚步声和厉吼声已然清晰可闻,令得城头上严阵以待的士卒们下意识的将手中的长枪握的更紧,不顾已经泛白的手指。 \\\"长枪手准备!\\\" 见到城外的夯土越堆越高,刺眼的几架云梯也是被运到城下,大同总兵麻承恩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回头望了望身后的长枪手们。 也不知此战过后,这些人还能有多少活下来。 无意间的一瞥,麻承恩却是在城楼角落发现了一抹刺眼的红色,周围还有几名神色惊慌的文官,正急促的唤着大同巡抚的名讳。 见状,麻承恩心中便是一冷,他道为什么许久没有听到大同巡抚高第\\\"发号施令\\\"了,原来是因为受不住惊吓,晕过去了。 \\\"儿郎们,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 \\\"今日便是我等回馈天子圣恩的时候了。\\\" \\\"跟这些鞑子拼了!\\\" 胡乱从地上捡起一把带血的长刀,麻承恩声音凛冽的冲着身旁略显紧张的士卒喊道。 \\\"大人,城门开了!\\\" 正当麻承恩抱着必死之心,准备与即将涌上来的蒙古鞑子决一死战的时候,他的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道让他如坠冰窖的话语。 城门开了?蒙古鞑子进城了? \\\"大人,快看!\\\" 见到麻承恩愣在原地,那名士卒连忙指着城外突然出现的一抹红色洋流,冲着自己的顶头上司说道。 顺着其手指的方向瞧去,发现自大同城侧翼不知何时突然出现了一股骑兵,皆是身穿大红色鸳鸯战袍,明黄色的日月军旗随风飞舞。 见状,一抹狂喜之色便是涌现麻承恩的心头,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了生平最大的声音\\\"天雄军!\\\" 第765章 扭转乾坤(上) 大同城外一里,率军压阵的硕托微皱着眉头,望着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的大同城头,面上惊疑不定。 这些明军莫不是失心疯了?值此穷途末路,还有心情欢呼? 一念至此,硕托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难道是大同城中突生变故,前日守城时,指挥得当的明军\\\"统帅\\\"重新拥有了指挥权,方才令得这些明军一阵欢呼? 但瞧着身前密密麻麻的蒙古军阵,硕托不由得放下心来,即便是大同城\\\"临阵换帅\\\",对于战局也是无碍。 反正现在眼下攻城的乃是那些蒙古鞑子,即便再损伤多一些,他也不会有半点心疼,只要能攻破眼前的大同城,一切都是值得的。 但不过几个呼吸间的功夫,硕托便是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发现冲在最前方的蒙古鞑子突然停住了前进的脚步,慌慌张张的排列成阵。 如此一幕,令得硕托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眼神寒冷,因为场中局势早已被他们掌控,这些蒙古鞑子早早的就舍弃了战马,一门心思的与城头上的明军交战。 但此时瞧这些蒙古鞑子的架势,好像是发现了什么新的情况。 想到这里,硕托下意识的朝着大同城门侧翼瞧去,而后便是发现了令他心神巨震的一幕:在大军侧翼两里,突然出现了一抹红色的洋流,正以惊人的速度朝这里涌来。 竟然是明军的骑兵! \\\"镶红旗勇士,结阵!\\\" 来不及思考,硕托本能的挥舞着手中的长鞭,朝着身后茫然无措的女真鞑子厉呵道,心头暗自懊悔,是他低估了城中的明军。 大同城身为九边重镇之首,共有四个城门,除却面前蒙古鞑子正在强攻的北城门之外,其余三处城门也有少许蒙古鞑子佯攻,牵扯官兵的注意力,但大部分兵力都是集结在此。 眼下远处突然出现的官兵恐怕就是从其余城门而出,击溃了城外的蒙古鞑子,驰援北城门。 \\\"尔等是干什么吃的!\\\" 瞧着远处声势惊人的官兵,硕托也不由得双眼圆睁,有些气急败坏的问向身后的牛录额真。 依着他们女真人行军打仗的规矩,即便是全力攻城,也会在其余几个方向提前埋下岗哨,免得被敌人突然赶至的援军打个措手不及。 见到硕托发怒,身后的牛录额真皆是脸色苍白,低头不语,不敢与其搭话,这大同城已然摇摇欲坠,谁又能猜到城中居然还藏有一支骑兵,而且还敢出城野战? 大意了,本以为攻破大同乃是水到渠成之事,但没想到大同城的明军竟然还留有此等底牌。 \\\"贝勒,是昔日宣府城内的那支骑兵。\\\" 待到远处官兵离得更近一些的时候,一些眼力过人的女真鞑子已然认出了这些人的身份,又惊又恐的朝着岳托说道。 闻言,岳托心头更是一紧,前日深夜他才刚刚与自己的阿玛代善知晓,沈阳城内的骑兵已然能与大金国内的正红旗勇士相媲美,心中下意识的对明廷骑兵出现了一丝忌惮。 更别提昔日宣府城内的那支骑兵还曾当着他们大军的面,将蒙古流民组成的先锋军轻易击溃。 \\\"备战!\\\" 微微眯起眼睛,望着越来越近的官兵,硕托长舒了一口气,缓缓的说道。 经历过最初的慌乱过后,他已然发现这支突然出现的骑兵不过五千之数,与他身后的镶红旗勇士比拟还略有不足,慌乱他身后尚还有十数万蒙古大军。 ... ... \\\"儿郎们,随本总兵杀!\\\" 望着大同城下慌忙集结而成的蒙古军阵,蓟镇总兵卢象升的脸上升起一抹不屑,挥舞着手中的长刀朝着身后紧紧跟随的天雄军士卒喊道。 不需要更多的言语,心中早已是憋了一口气的天雄军士卒纷纷拍马扬鞭,朝着前方已然遍地狼藉的战场杀去。 那劳什子大同巡抚算个什么东西,居然仗着\\\"官大一级压死人\\\",硬生生的将战事指挥权从自家主将的手中抢了过去。 到最后,还得他们天雄军出来收拾残局。 \\\"杀!\\\" 京营副总兵孙应元一马当先,狠狠的一拍胯下的战马,那全身上下乌黑发亮没有一丝杂毛的战马吃痛之下,竟是再度提速,使得孙应元越过前方的卢象升,率先杀入密密麻麻的蒙古军阵之中。 \\\"跟这些明狗拼了!\\\" 早已反应过来的蒙古鞑子也是纷纷不甘示弱,胡乱寻了一匹战马,便是神色凶狠的迎了上来,这些明军当真是失心疯了。 真把他们当成昔日宣府城外,那些由游兵散勇组成的\\\"先锋军\\\"了? 一个愣神的功夫,由蓟镇总兵卢象升率领的天雄军便是狠狠的撞向了蒙古鞑子的军阵之中。 自卢象升就任蓟镇总兵以来,便将最大的精力放在操练天雄军士卒之上,尤其是蓟镇经历了女真人和蒙古人联手犯边之后,卢象升更是意识到了步卒行动驰援,只能被动防守的弱点。 若希望在战场上改变往日的颓势,重新将主动权握在手中,唯有操练骑兵,方才能在正面战场击溃蒙古人和女真人的铁骑。 为此,卢象升特意从蓟镇的诸多卫所中选拔了上万人,按照朱由校的吩咐,将他们编排成军,号称\\\"天雄军\\\"。 其中碍于战马供给困难,卢象升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方才凑出了五千余匹战马,组成了现如今的天雄军骑兵。 因为天子重视,天雄军士卒的装备甲胄,吃穿用度皆是远胜诸军,甚至可以与北京城外的京营相提并论。 与天雄军士卒身上的文山甲相比,那些蒙古鞑子身上所穿的\\\"皮甲\\\"便显得有些可笑,几乎是一个照面的功夫,便有不少蒙古鞑子惨死在天雄军士卒的手中。 \\\"儿郎们,尽快解决战斗。\\\" 见到身旁的天雄军士卒轻而易举的便是掌握了场中的局势,蓟镇总兵卢象升的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喜色,反而愈发凝重。 与这些鞑子相比,不远处虎视眈眈的女真骑兵,方才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第766章 扭转乾坤(中) \\\"巴尔鲁,尔等做的好事!\\\" 望着大同城外突然出现的明军,正在后方观战的蒙古贵族皆是变了颜色,他们自是知晓这支骑兵定然是突破了某个城门的封锁,故而杀到北城门。 对于众人的指责,那名被称为巴尔鲁的蒙古贵族像是失了魂一般,没有半点反应,只是嘴唇苍白,身躯不住的起伏。 他将自己族中全部的儿郎安排在大同的西门,为的就是保存实力,免得在正面战场,沦为炮灰。 但瞧大同城外这支骑兵出现的方向,定然是从大同的西城门而出,那他安排在城外的族人们便只剩下了一个下场... 想到这里,巴尔鲁的脸色更加苍白,他的部落在漠南蒙古诸部落中本就属于中下流,此次不过是以为能浑水摸鱼,壮大己身,方才响应努尔哈赤的号召,随同出军,但却没想到竟是落到这么一个下场。 周遭的蒙古贵族瞧到巴尔鲁如此模样,也失去了呵责他的兴趣,同为蒙古贵族,见到他这等失魂落魄的模样,众人不免有些唏嘘。 唯有平日里与巴尔鲁不太对付的几名蒙古贵族眼眸深处升起了一抹喜意,心中打定主意,待到回到草原之后,定然要将其吞并。 ... \\\"大贝勒,你怎么看这支官兵?\\\" 没有理会周边自乱阵脚的蒙古贵族,见多识广的炒花纵马扬鞭来到一直沉默不语的代善身前,小心翼翼的问道。 他虽然老眼昏花,瞧得不太真切场中局势,但是从代善等人凝重的面色上,也大概猜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官兵,恐怕就是前些天突然从宣府而出,轻而易举的击溃了\\\"先锋军\\\"的那支骑兵。 \\\"瞧得过去...\\\" 听到身旁传来的声音,女真大贝勒沉默了良久,给出了一个听上去不算太高的评价,但是此话却令得炒花与科尔沁汗王奥巴面色大变。 他们之前虽然与代善没有打过太多的交道,但是这些天相处下来,自是清楚代善究竟是何等的桀骜。 这所谓的\\\"瞧得过去\\\"对于代善来说,应当已经算是极高的评价了,难怪自从发现了这支官兵之后,一直嘴角含笑的代善便是微微眯起了眼睛,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大贝勒,率军冲杀过去吧。\\\" \\\"料想这骑兵便是城中明军最后的底牌,只要我等将其击溃,这大同城便是我等的囊中之物了。\\\" 听得代善的言语后,炒花不假思索的回道,不过这明军有多精锐,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他们身后还有十数万大军,只要一拥而上,便可轻易的碾碎城下的官兵。 听到炒花有些苍老的声音后,代善不由得抿起了嘴唇,无奈的微微摇了摇头,没有应承下来,脸色比之刚才更加难看。 见状,征战沙场一辈子的炒花便是一愣,这都什么当口了,还要按兵不动?这代善难道不想要这大同城了? \\\"盟主,晚了。\\\" 一旁的奥巴见炒花依旧不解,不由得沉重的抬起了臂膀,指着大同城头,有些苦涩的说道。 炒花上了年纪,老眼昏花瞧不清场中的一切,但是正值壮年的奥巴却是早已发现了大同城头上的\\\"端倪\\\"。 就在他们所有人只顾着纠结这支突然出现的骑兵来自何处的时候,原本兵力有些稀疏的大同城头突然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明军士卒。 更令奥巴有些心悸的是,这些明军士卒好似人人都持着约莫是火铳一样的东西,在不算刺眼的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除了这些明军士卒之外,大同城头的红夷大炮也是再度调整好了方向,像是死神的镰刀一般,狠狠的注视着城外。 老眼昏花的炒花虽然依旧看不清前方战场发生了何事,但久经沙场的他单从代善凝重的脸色以及奥巴有些绝望的声音中便是知晓,场中的形势已然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改变。 \\\"大贝勒,现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女真勇士了。\\\" 见到代善一直沉默不语,有些乱了心神的奥巴不由得将求助似的眼神放在了身旁的代善身上。 现如今,亲自率军冲杀的女真铁骑便成为了他们这些人仅剩的\\\"希望\\\",大同城头的红夷大炮足以令得他们动弹不得。 当然,若是不计伤亡,强行下令攻城,自是能够配合场中的女真铁骑,将城外的官兵一举歼灭。 但此役过后,他们非但彻底失去了拿下大同城的希望,而且族中会遭遇前所未有的重创,他们身后的儿郎恐怕没有多少能够从明军密集的炮火下逃得性命,回到草原之上。 甚至往严重点说,他们若是强行攻城,很有可能会遭遇灭族的风险,就凭那些留在草原上\\\"守家\\\"的妇孺,如何能是野心勃勃的女真人的对手。 或许也正是知晓这些蒙古人决计不肯强行攻城,故而代善干脆连提都没有提,只是冷冷的注视着场中,心中估算着明军的战力。 对于哀嚎连连,不断被斩于马下的蒙古人,代善心中没有泛起半点涟漪,这些蒙古人在刚刚的攻城中消耗了绝大部分体力,自然不是这些养精蓄锐的官兵的对手。 遑论以这些明军的表现来看,即便是这些蒙古人状态正值巅峰,应当也不是这些装备精良,战力斐然的官兵对手。 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除却最开始的时候,他麾下的女真鞑子曾短暂的充当\\\"先锋军\\\",而后大部分时间便是默默的退到了阵后,由蒙古人充当主力,故而并没有遭受到太大的损伤,体力自然也算充沛。 轻轻侧过头,瞥了一眼有些惊疑不定的奥巴,代善缓缓说道:\\\"不慌,且看我女真铁骑,如何一举歼灭这些官兵。\\\" 他麾下的镶红旗勇士乃是他们大金赖以建国的根基所在,岂是随便一支骑兵就能够比拟的? 大同城下的这支官兵虽然瞧上去还算不错,但与他大金的铁骑相比,还是有些不够看。 听到代善言辞灼灼,身旁的奥巴也是渐渐地放下心来,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纵然心中不愿承认,但即便是他的亲兵都无法与女真国内随便一支骑兵相提并论,遑论是在女真国内都算悍勇的镶红旗鞑子? 现如今,只需好好看戏便可,倒是要瞧瞧这些官兵能让女真人付出怎样的代价.. 第767章 扭转乾坤(下) \\\"贝勒,那些蒙古人顶不住了。\\\" 大同城下,几名牛录额真惊疑不定的盯着前方战场,小心翼翼的冲着被他们几人簇拥在中间的硕托说道。 听得此话,硕托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一双泛着寒芒的眼眸不由自主的朝着大同城头望去。 早在他下令备战的时候,他便是惊恐的发现,原本乱成一片的大同城头重新挤满了神情冷峻的士卒,他们手中那闪耀着寒芒的火铳就像是致命的毒蛇一般,死死的盯着他们。 如若不是他们恰好保持在一个火铳打不到的距离,恐怕此时的他们早已是沦为了活靶子,与前方的蒙古人一样,饮恨当场。 嗖! 就在硕托愣神的功夫,弓弦震动的声音传来,出于生理本能,硕托下意识的侧身,一抹黑影掠过,犹如闪电一般,擦着他的脸颊而过。 硕托虽然逃得一命,但其身后的牛录额真却是没有那般走运,只来得及闷哼一声,便是身体一颤,栽倒于马下,剧烈的颤抖了两下,便是彻底失去了动静。 瞧到眼前一幕,硕托不由得面色大变,他所统率的镶红旗本就是大金国内精锐之师,其身上所穿甲胄远非寻常鞑子可比。 这镶红旗的牛录额真身上所穿的甲胄更是不同凡响,皆是昔日攻破铁岭,开原等城市所得,具是出自明廷之手。 这三棱形的箭簇竟是穿透了镶铁的棉甲以及胸前的护心镜,将这名牛录额真活活钉死,可见箭矢主人力气之大。 不可思议的抬头望去,硕托恰好发现,在大同城下,一名身穿文山甲,约摸是这支官兵统帅的主将正欲再度弯弓。 \\\"保护贝勒!\\\" 身旁的牛录额真自是注意到了前方正欲弯弓射箭的明军将领,连忙乱做一团将岳托护在其中,只不过还不待那名明军将领再度将手中的箭矢射出,便见到一名蒙古鞑子径自找上了他,使其成为了\\\"替死鬼\\\"。 此时的硕托已然可以清晰见到明军将领脸上毫不掩饰的杀意,一声伶俐的呼啸过后,便是箭矢入肉的声音,将那名蒙古鞑子活生生射得飞滚出去。 \\\"儿郎们,随本贝勒冲杀!\\\" 本就生性阴狠的硕托被明军将领接二连三的\\\"挑衅\\\"彻底激起了火气,也不顾场中仍有蒙古鞑子与明军交战,算不上最佳的入场时机,便率先朝前杀去。 见此情况,周遭的牛录额真先是对视了一眼,而后便是仅仅的跟在硕托身后,充当起了亲卫。 这硕托贝勒可是大贝勒嫡子,大汗的嫡孙,若是出了半点差错,他们这些人即便是顺利攻克大同城,也免不了陪葬的下场。 ... ... 见到女真鞑子一拥而上,大同城下的蓟镇总兵非但没有露出半点惧色,反而愈发亢奋起来。 从始至终,他就没有将大同城外的蒙古鞑子放在眼中,他知晓唯有解决了城外的女真鞑子,围绕在大同城头的乌云方才能够彻底散去。 \\\"保护总兵!\\\" 望着越来越近的女真鞑子,京营副总兵孙应元也是连忙唤过周围正在与蒙古鞑子厮杀的亲兵。 盛名之下无虚士,这些女真鞑子在辽东闹出那般大的阵仗,将帝国边陲搅得天翻地覆,定然不是好相与的,不可等闲视之。 听得孙应元的咆哮,周遭的天雄军士卒也是一拥而上,连忙将面前的蒙古鞑子击溃,纵马来到卢象升周边。 天雄军士卒远胜诸军可不是简单的体现在甲胄以及吃穿用度上,这支被朱由校和卢象升委以重任的精锐骑兵皆是盔甲红缨,铁盔连着脖颈,胸前则是钉有钢钉的护心镜,两臂还有护肩,端的是装备齐整。 \\\"儿郎们,随本官杀!\\\" 不用卢象升吩咐,周遭的天雄军士卒早已是纵马向前,各自找上了脸色狰狞的女真鞑子,唯有少数天雄军士卒还在与身前的蒙古鞑子袭杀。 ... \\\"杀过去,让这些明狗知晓我女真铁骑的厉害!\\\" \\\"女真铁骑,天下无敌!\\\" 见到前方的明军不退反进,这些骄狂惯的女真鞑子不惧反怒,他们纵横辽东多年,岂有就此退去的道理。 距离昔日令明廷谈之色变的\\\"萨尔浒之战\\\"已经过去许久了,倒是要让这些明狗重新回忆起被他们大金勇士支配的恐惧了。 昔日硕托跟随代善于萨尔浒之战中,面对兵力数倍于自己的明军,尚且勇往直前,遑论现在? 嗖嗖嗖! 就在岳托即将涌入红色洋流的时候,他突然一拉缰绳,止住了胯下的战马,伸手从后背拿出了弯弓,也不用瞄准,便朝着前方的卢象升射去。 刚刚被那名明廷将领接二连三的放\\\"冷箭\\\"已然激出他的心中血气,自是要报复回去,他们大金勇士自幼生长在马背之上,弯弓射箭乃是赖以生存的本事。 硕托能够与代善共同执掌两红旗,自然不是易于之辈,其一身本事乃是自无数次的生死中磨练出来的。 箭矢才刚刚出手,便听得前方传来了一声惨叫。 抬眼望去,发现明军主将的身前突然出现了一名亲兵,将其射出的箭矢挡住,大口的血雾从那名亲兵的口中吐出,脸上焦急的神色也是瞬间凝固。 \\\"贝勒威武!\\\" 见到硕托立功,周围的女真鞑子皆是欢呼起来,但身为主人公的硕托却是不以为意,脸上浮现起了一抹冷笑,向着那名\\\"劫后余生\\\"的明廷将领做了一个挑衅的手势。 \\\"杀!\\\" 见到前方的明军将领脸上升起的狞色,硕托愈加兴奋,随手将手中的弯弓丢弃,从身后亲兵的手中接过了长刀,便纵马朝着前方杀去。 周遭的女真鞑子也知道轻重,唯有杀光眼前的明军,他们才有可能活着回到辽东,连忙唤起已然逐渐混乱的军阵,护持着身边的岳托,朝着前方杀去。 战鼓声,嘶吼声,哀嚎声,喊杀声瞬间扑面而来,犹如浑浊的泥浆一般,红色的洋流被密密麻麻的军阵包围。 第768章 折戟沉沙(上)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晚春的日头,已然逐渐西沉。 大同城外,十数名蒙古贵族簇拥着一身甲胄的代善,神色冷峻的盯着前方犹如人间炼狱一般的战场,身后乃是数万严阵以待的蒙古鞑子。 半个时辰前,远处那支不知天高地厚的官兵终于解决了城下所有的蒙古鞑子,与硕托领衔的女真勇士厮杀在了一起。 彼时,代善以及一众蒙古贝勒的脸上都是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认为大同城破只在旦夕之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已是没有人再高声谈笑,只是冷冷的注视着前方的一切。 整整半个时辰的功夫,被他们寄予厚望的女真鞑子非但没有轻易结局掉城下的官兵,反而像是陷入了一场苦战,纵然有硕托亲自压阵,也却迟迟没有冲破官兵的心理防线。 越过密密麻麻的人群,还能隐约的看到一名身穿文山甲的明军主帅在身旁亲兵的保护下,大杀四方,如入无人之境。 \\\"汗王,其余三处城门如何?\\\" 见到场中僵持不下,代善破天荒的感觉到一丝不安,微微侧过了身子,冲着身旁的科尔沁首领奥巴汗说道。 早在这支明廷骑兵突然杀出的时候,奥巴与炒花等人便是再度派遣重兵围城,一方面是为了继续给明军施加压力,一方面则是为了断绝这支骑兵的后路。 但此时看来,恐怕有些弄巧成拙,这支官兵此时颇有些\\\"破釜沉舟\\\"的意味,一个个悍勇无比,令人瞠目结舌。 \\\"不容乐观,其余三处城门也有明军严阵以待,城头上的红夷大炮以及火铳令得大军不敢轻举妄动..\\\" 听到代善的问询后,奥巴也是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有些怅然若失的说道。 真不知这大同城中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这么多官兵,有骑兵出城野战也就罢了,居然还有多余的兵力支援其余三处城门。 难不成明廷是在\\\"示敌以弱\\\",刻意营造出了眼下的局面,故意露出一丝破绽,令得他们大举攻城? 可是这也有些说不通,刚刚的大同城分明是已然摇摇欲坠,麾下的蒙古勇士甚至已然攀登上了大同城头,俨然一副即将破城的样子。 \\\"嗯..\\\"对于奥巴的回答,代善早有预料,微微点了点头,心头不免愈加沉重。 是他小瞧了城中的守将,也小瞧了这大同城外的官兵,原本以为这些官兵不过是仗着盔甲齐整的优势,方才能够与蒙古人的厮杀中占据上风。 但却没有料到,即便是他们大金国内身经百战的镶红旗鞑子对上这支不知所谓的官兵,也有些吃力。 代善瞧得清楚,虽然官兵的损伤比他们女真勇士要多上一些,但大体还保持着\\\"五五开\\\"的局面。 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功夫,麾下女真勇士的伤亡便已然超过了足足两成,而且这是在没有明廷火器的影响之下,造成的损伤。 一时间,代善心头都有些恍惚,他甚至不清楚,自大金立国之日起,自己麾下的镶红旗勇士是否遭受过如此重大的损伤。 \\\"汗王,盟主,不若撤军吧..\\\" 又是观瞧了片刻,代善抿了抿嘴唇,用这短时间以来,含有的语气与身旁的两位蒙古贵族商量着。 他深知,他麾下的镶红旗勇士乃是跟着他发财来的,而不是为了不计损伤,攻克一座与他们大金并不接壤的明廷城池。 现如今他已然得到消息,努尔哈赤在沈阳城下并未遭受太大的损失,他自然是用不着拼命,免得将麾下的女真勇士全都交代在这大同城下。 他女真勇士的命,可不是用来与官兵一换一的。 \\\"这..\\\" 听到代善的言语后,身旁的奥巴与炒花一时语塞,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不由得面面相觑。 远处的战场虽说有些焦灼,但大体上还是女真勇士占据上风,若是铁了心,不计损伤的话,最终笑到最后的还是女真人。 但听代善这意思,明显是不想将麾下的兵力全都交代在此,可今天若是不能一举拿下大同城,那他们这些天岂不是白白损失了无数儿郎,而没有半点所得。 \\\"汗王,盟主,这眼看着就要天黑了,对我大军作战不利。\\\" \\\"眼下明军士气正旺,倒不如暂且退避三舍,来日再战。\\\" 一瞧奥巴和炒花二人的脸色,代善便是猜到了二人心中所想,连忙手指已然逐渐西沉的日头,有些急促的说道。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现在大同城中情况不明,谁也不知晓城中是否还藏有骑兵,若是趁着夜色,再有骑兵顺势杀出,那不管是对于他麾下的女真铁骑亦或者蒙古骑兵来说都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不知不觉间,代善再度回忆起了在辽东的时候,被熊蛮子\\\"支配\\\"的恐惧,他猛然发现,即便是他率兵杀入关内,好像依旧拿明军没有半点办法。 \\\"鸣金收兵吧。\\\" 沉默良久,奥巴和炒花微微抬起头,有些苦涩的朝着身后的亲兵说道。 \\\"汗王?\\\" \\\"盟主!\\\" 周遭的蒙古鞑子闻言便是一阵哗然,场中的女真鞑子和官兵尚未分出个胜负,怎地突然就要退兵了? 难不成,不要眼前这座摇摇欲坠的大同城了? 听到炒花和奥巴下定决心,一直揪着心的代善倒是微微松了口气,板着脸朝着四周惊疑不定的蒙古鞑子喊道:\\\"尔等没听到命令吗?\\\" 这蒙古联军本就以代善隐隐为首,现如今见到奥巴和炒花二人皆是沉默不语,周遭的蒙古鞑子纵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俯首听令。 毕竟,现如今在场中厮杀的乃是代善麾下的女真鞑子,他们这些部落倒是没有受到太多的损伤。 虽然冲在前方的蒙古鞑子尽皆惨死在官兵的手中,但平均分配到众多的部落之中,倒也并非不能接受。 损伤最大的还是奥巴的科尔沁部以及炒花的内喀尔喀联盟,见到这二人都接受了鸣金收兵的事实,其余的蒙古贵族自然是没有多余的异议。 第769章 折戟沉沙(下) 呜呜呜! 片刻之后,女真独有的号角声于大同城外响起,场中的女真鞑子闻听此令先是一愣,而后便是不约而同的集结成阵,准备找准时间撤军。 \\\"将主,大贝勒下令鸣金收兵了。\\\" \\\"切勿恋战!\\\" 战场中间,几名女真鞑子于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纵马来到硕托身边,擦拭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有些慌忙的说道。 \\\"尔等自去集结儿郎。\\\" 同样一身血污的岳托对于身旁几名女真鞑子语重心长的劝说不以为意,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犹如毒蛇一般的眸子依旧死死的盯着前方的明军主将。 从刚才明军对他的称呼中,岳托知晓这名身穿文山甲,犹如魔神一般的明军主将竟是蓟镇总兵卢象升。 换句话说,那名端坐于马上,大口喘息的明军将领就是昔日在蓟镇之外,格杀了他\\\"五叔\\\"莽古尔泰的罪魁祸首。 本就好战的硕托在知晓这个消息之后,更是兴奋无比,只觉一身血液都在燃烧,若是能将卢象升斩于马下,非但能令得眼前的官兵军心大乱,更是可以为莽古尔泰报昔日之仇。 而且还能极大的提升他们大金微微有些颓败的声势,自萨尔浒之战后,他们大金已有数年不曾斩杀过似卢象升这等身居高位的武将了。 \\\"贝勒,切勿恋战!\\\" 周遭的女真鞑子一瞧硕托的脸色,便知晓其心中所想,不由得又惊又怒,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与明军决一死战? \\\"呱噪,自去集结儿郎!\\\" 自怀中抽出长鞭,冲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女真鞑子狠狠抽了两鞭,将其逼退,硕托便是催动着胯下的战马,再度朝着前方的卢象升杀去。 这几名女真鞑子见得此间情况,只能强压住心中的不满,分出几人紧紧的跟在硕托身后,免得其被明军包了饺子。 ... \\\"保护大人!\\\" 望着前方杀气腾腾的女真鞑子,一直紧紧护在卢象升周边的孙应元连忙怒喝一声,将周边的几名天雄军士卒召到卢象升身边。 擒贼先擒王,硕托一门心思的想要将卢象升斩于马下,卢象升以及孙应元自然也是\\\"投桃报李\\\",一门心思的想要将这名颇为悍勇的女真鞑子留在场中。 虽然不清楚这名鞑子的具体身份,但仅从其身上所穿的甲胄,以及周遭女真鞑子对其言听计从的模样来看,便能知晓,这名看上去年岁不大的女真鞑子即便不是老酋的幼子也是长孙一类的身份。 \\\"儿郎们,随我杀!\\\" 卢象升深知面前的这群鞑子已是强弩之末,没有半点犹豫,径自领着身旁的亲兵迎了上去。 虽然刚才他已经听到蒙古军阵之中响起了鸣金收兵的号角声,但是今日之\\\"战果\\\"还不能令卢象升满意。 早在被天子急诏返回京师,号令其援助九边重镇的时候,他便是在心中打定主意,定要将这群视大明如无物的蒙古人和女真人彻底打怕,好叫他们知晓,这大明早已今非昔比。 \\\"杀!\\\" 一阵风声传来,手持雁翎刀的硕托一马当先,重新来到卢象升面前,他身躯威猛沉重,犹如野猪一般,恶狠狠的扑了上来。 见状,卢象升腰肌发力,微微侧身,勉强躲过硕托这力大势沉的一击,但仍被硕托手中的雁翎刀刺破了甲胄。 一瞬间,剧痛便是传来,令得卢象升不由自主的龇起了牙,但其手中的动作却是没有半点停顿,毫不犹豫的将手中的长枪刺出。 自其就任蓟镇总兵之后,便是请人专门为其打造了手中的长枪,刃长九寸,其上有道道棱起,以及数道血槽,枪刃更是殷红,显然不知道已然沾染了不少蒙古鞑子和女真鞑子的献血。 见到卢象升躲过了自己势在必得的一击,硕托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意外,但很快他便发现了卢象升手中向其刺过来的长枪。 他连忙将手中的雁翎刀挥起,改劈为挡,希翼能够挡住卢象升这突然起来的一刺,但终究是一寸长,一寸强。 还未等到硕托将手中的雁翎刀与长枪接触,便听得\\\"噗\\\"一声,甲胄撕碎的声音传来,闪烁着银芒的长枪穿透硕托胸前的护心镜,径自刺入硕托的身体之中。 噗! 几乎是一瞬间,脸色狰狞的硕托便是吐出了一口血雾,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睁大了嘴巴想要说些什么,但喉咙却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死!\\\" 感受到臂膀上传来的剧痛,卢象升眉眼之间泛起一抹狠辣,将手中的长枪完全刺入硕托的身体之中,而后双臂用力,将其生生的于马上挑起,于空中飞舞了几下,方才丢掷出去。 待到硕托跌到地面之后,血水像是后知后觉一般,顺着其胸口的伤处喷涌而出,而硕托只是身躯剧烈抽搐了两下,便是再无半点反应,彻底失去了生机。 \\\"贝勒!\\\" 战机稍纵即逝,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直到硕托已然惨死在卢象升的银枪之下,其身后的鞑子方才\\\"姗姗来迟\\\",望着倒在血泊之中的硕托,发出了犹如野兽般的怒吼。 或许是觉得\\\"生无可恋\\\",这几名鞑子纷纷像疯了一般,挥舞着手中的长刀便是朝着卢象升杀来。 他们几人身份硕托的心腹亲兵,却是眼睁睁看着其惨死在卢象升的枪下,即便是平安回到营中,也免不了一个陪葬的下场。 倒不如以退为进,争取令这名明军主将陪葬,如此也好令他们在辽东的家属好过一些。 但想象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 还未等这些鞑子杀至卢象升的面前,便见到几杆长枪突然于卢象升周遭亲兵的手中刺出,精准无误的朝着胸口,喉咙等要害之处刺去。 没有半点意外,这些鞑子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是从马上跌倒,步了硕托的后尘。 远处的女真鞑子瞧到眼前一幕,纷纷像是失了魂一般,不顾一切的掉转马头,朝着身后逃窜。 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倒是令后方为他们压阵,掩护女真鞑子撤退的蒙古人阵脚大乱,一阵哗然。 好在经历过一场血战过后的天雄军士卒也是精疲力尽,无力再乘胜追击,只是夹紧了胯下的战马,望着落荒而逃的女真人,发出了冲天般的笑声。 夜色即将降临的大明,好似焕发出了别样的生机。 第770章 临阵换帅 太阳落山之际,如蚁群一般的蒙古人终于散去,只留一地的狼藉,劫后余生的明军士卒们纷纷主动打扫起了正面战场。 而大同城内,一直不动如山的代王朱鼐钧更是率领着世子朱鼎渭亲自出迎,将浴血奋战,拯救大同百姓于水火之中的天雄军士卒亲自迎入城内。 因为今日\\\"成功退敌\\\"的缘故,大同城内的宵禁没有如前些时日那般严格,街上也是出现了熙熙攘攘的行人,神色兴奋的谈论着今日的战果。 也有不少家中儿郎亦或者丈夫在今日守城战中遇难的百姓在暗自垂泪,令得周遭的邻居轻声安慰。 但此时位于城中的代王府内,却是一片冷峻,位于内廷的长春宫更是人影稀少,灯光昏暗。 偌大的长春宫,仅有少数内侍在小心翼翼的伺候,皆是屏气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也不敢探出头,唯恐听到些不该听的,引来杀身之祸。 借着不算旺盛的烛火可以看清,大同巡抚高第此时脸色苍白,脸色隐晦不明,像是等候发落一般,身体瑟瑟发抖。 此时的他,已是知晓,因为其心中一丝不该有的念头,造成了何等恐怖的后果,将大同城以及数十万军民推到了何等危险的境地。 如若不是卢象升率领着天雄军士卒及时杀出重围,并当着十数万蒙古大军的面,与女真铁骑杀的有来有回,逼得后方不得不鸣金收兵,恐怕已然大同城已然易主。 他们这些人,要么身死殉国,要么在女真人的膝下乞活。 不过依着女真人屠城的习惯来看,恐怕大同一破,包括他们在内的数十万军民便会沦为女真人和蒙古人的刀下亡魂。 所幸,这一切没有发生。 \\\"高第,这件事,你需要给本王一个解释!\\\" 见到身下的大同巡抚沉默不语,身着亲王袍服的代王朱鼐钧狠狠一拍身下的王位,有些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身为宗室亲王,代王朱鼐钧一直很好的履行着一个吉祥物的角色,尤其是在当今天子继位之后,他更是\\\"首当其冲\\\",隐隐的成为宗室藩王之首。 起初的时候,当他闻听蒙古鞑子或许不日会兵临大同城的时候,他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他所镇守的大同城身为九边重镇之首,再过去的两百余年里,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的扣边犯境,还不是不动如山的立在原地。 但是随着蓟镇总兵卢象升率军赶到大同,向其详细阐述了这一次大同可能会面临的战乱过后,朱鼐钧心头也是第一次升起了一抹重视。 不过好在,这名年纪轻轻便被天子委以重任的蓟镇总兵没有令他失望,在前日的\\\"试探\\\"中统帅有方,轻而易举的便击退了蒙古人和女真人的联军。 出于对卢象升的信任以及身为宗室亲王的避嫌,代王朱鼐钧并没有进一步的过问卢象升关于守城的计划,只是老实的待在自己的王府之中,静候佳音。 但是今日当他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却是被告知大同城已然岌岌可危,随时有可能被攻破。 细问之下,代王朱鼐钧方才知晓,今日大同城的守将竟是由蓟镇总兵换成了大同巡抚高第。 如若不是他及时出面,凭借着宗室亲王的身份,强行号令北城门的守将开门,将卢象升及其天雄军士卒放了出去,这大同城恐怕真的危在旦夕。 一念至此,代王朱鼐钧的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劫后余生的惊容,心中对于大同巡抚高第的厌恶更甚。 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当真是不知好歹,居然为了\\\"抢功\\\",不顾大同城内数十万军民的安危,擅自夺权。 听到上首代王的咆哮,大同巡抚高第身体颤抖的愈发厉害,哆嗦着嘴唇,想要为自己争辩两句,但当感受到朱鼐钧身上散发出来令人心悸的气势后,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原本以为女真人不过如此,凭借着大同城头上严阵以待的红夷大炮以及大同总兵麻承恩近些年一门心思操练的卫所兵,应当能够轻而易举的挡住女真人的攻势。 但是高第却是没有料到,正是因为其擅自主张,酿成了如此恐怖的后果,而他甚至因为恐惧,在最关键的时候晕倒,当真是奇耻大辱! 早知如此,他何必\\\"夺权\\\",老老实实的将指挥权交给那蓟镇总兵卢象升多好,自己只需要有条不紊的掌管后勤,便可自然而然的分润\\\"军功\\\"。 按照官场不成文的\\\"规矩\\\",即便是卢象升身为此战的统帅,可最大的一块蛋糕却依旧是属于他高第的,那些粗狂的武将纵然有功,但也只能排在他们这些\\\"读书人\\\"身后。 可他实在是太贪心了,他竟是想要独吞这份功劳,故而以大同巡抚的身份,强行号令卢象升听命行事。 甚至在最后关头,他因为恐惧,都没有将卢象升及其身后的天雄军士卒想起来,便晕了过去。 好在代王朱鼐钧及时出面,这才避免了一场惊天惨剧的发生。 \\\"女真鞑子今日虽然退兵,但仍未死心,我大同之危尚未完全解除。\\\" \\\"依着本王的意思看,高第你还是在府中好好养病吧。\\\" \\\"一切等候天子的发落。\\\" 许是因为预料到了高第的下场,代王朱鼐钧竟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没有给予这名也算熟识的大同巡抚半点好脸色。 听得此话,本就脸色苍白的大同巡抚更加不堪,竟像是被抽去全身力气一般,勉强挺直的腰背彻底弯了下来,瘫软在身后的椅子之中。 按照大明的规矩,他高第乃是代天巡抚的封疆大吏,这代王朱鼐钧虽然身份尊贵,但却没有资格命令他,遑论是令其主动\\\"告病\\\",退居幕后。 但高第此时已是心乱如麻,也不敢再提\\\"戴罪立功\\\"的事由,只是悻悻的点了点头,便犹如行尸走肉一般,自顾自的离开了此间宫殿。 他心中知晓,自己的仕途生涯已是到此为止了... 第771章 退敌之法(上) 次日清晨,大同城内传出消息,大同巡抚高第因为偶感\\\"风寒\\\",又时值战时,故而在代王朱鼐钧的支持下,由昨日\\\"力挽狂澜\\\"的蓟镇总兵卢象升暂时\\\"接收\\\"大同城,统率城中所有军政事务。 消息传开,城中的百姓们没有半点意外,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产生,毕竟经过一夜的\\\"传播\\\",城中百姓早已是知晓了巡抚大人于大同城头上的表现。 似这等\\\"庸碌\\\"的巡抚大人,还是一直养病的好,真当自己\\\"文武双全\\\"呢。 ... ... 辰时三刻,空中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位于正中的代王府已然人影绰绰,除了城中的衙役之外,来回巡视的竟还有手持兵刃的士卒。 进到里间,甚至还有昨日才刚刚立下\\\"奇功\\\"的天雄军士卒,皆是神情冷峻的巡视着,空气中都流露着一丝肃杀的气氛。 依旧是位于内廷的长春宫,与昨夜人烟稀少不同,今日的长春宫却是显得颇为热闹,抬眼望去,尽是一些身穿甲胄的武将。 似平常时候,长春宫作为代王处理政务的正式宫殿,自是不允许这些武将甲胄在身,在眼下正值战时,一些腐朽的规矩倒是可以稍微变通一二。 毕竟,连代王朱鼐钧本人都没有半点意见,谁又会自讨没趣的跳出来,给自己找不自在呢? 见到城内眼熟的武将都到的差不多了,代王朱鼐钧在身后内侍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冲着坐在下首第一位的卢象升微微躬身:\\\"本王代大同城中数十万百姓,多谢卢将军了。\\\" \\\"若无卢将军挺身而出,我大同城危矣!\\\" 身份尊贵的代王朱鼐钧此时脸上没有半点倨傲之色,反而十分罕见的出现了一抹诚恳,其声音更是隐隐的有些颤抖。 有些事,当时发生的时候并不觉得如何凶险,待到时候回想起来的时候,才能察觉到其中风险所在。 昨夜\\\"送走\\\"大同巡抚高第之后,垂垂老矣的代王几乎彻夜未眠,一直在床上辗转反侧,十分庆幸其醒来的及时。 \\\"王爷严重,下官身负皇恩,奉命行事,当不起王爷如此大礼。\\\" 堂下的卢象升闻言,连忙起身,侧身躲过代王朱鼐钧这一礼,因为动作过大,其身上的甲胄伶仃作响。 面前的朱鼐钧可是货真价实的宗室亲王,而且和那些与朝廷关系并不融洽的闲散宗室不同,代王府在当今天子继位之后,可是隐隐约约的有着\\\"宗室之首\\\"的势头。 而他卢象升不过一介臣子,即便是日后前途无量,封侯拜相,也当不起代王朱鼐钧这一礼,遑论现在他身上的官职只是蓟镇总兵罢了。 代王朱鼐钧闻言默默颔首,心中对于这名蓟镇总兵不由得高看一眼,不愧是被天子一眼看中的心腹,的确不同凡响。 \\\"昨日我大同城虽说逃过一劫,但如今城外仍有十余万贼兵虎视眈眈,不知诸位可有退敌人之法?\\\" 见到卢象升推辞不受,朱鼐钧也没有过于纠结,以他的身份,能够表明一个态度便是说明了一切,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想出退敌之法。 虽然是问向殿中众人,但是朱鼐钧的眼眸却是不由自主的放在蓟镇总兵卢象升的身上,殿中众人也知晓代王的意思,没有人主动跳出来,皆是默不作声的盯着卢象升。 尤其是大同总兵麻承恩以及京营副总兵孙应元更是一副翘首以盼的模样,想要看看卢象升能够说出何等退敌之法。 \\\"王爷不必挂怀,大同城中尚有士卒数万,经昨日一战后,城外敌军已是穷途末路,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即便敌军不顾一切攻城,我城中也有五千神机营士卒,倒是要将那些蒙古鞑子,有来无回。\\\" 短暂的沉默了一会,卢象升的面容上便是泛起了一抹坚定,冲着上首的代王朱鼐钧保证道,同时微微侧身,露出坐在他下首武将的面容。 瞧到代王朱鼐钧脸上露出不解之色,坐在卢象升下首位的武将也是连忙起身:\\\"神机营总兵马祥麟,见过王爷。\\\" 与身着文山甲的卢象升不同,神机营总兵马祥麟则是一袭白袍,令得一些知晓其名头的人暗暗点头。 难怪马祥麟有着\\\"小马超\\\"的名号,的确是有些讲究。 代王朱鼐钧虽然年迈,久居大同不成,但是对于现如今大明国内最为炙手可热的几支军队也是有所耳闻,听到神机营总兵在此,不由得面露愕然。 以神机营的本事,昨日的大同城怎会陷入到那等危机的地步? 许是瞧出了代王朱鼐钧脸上的不解,马祥麟轻咳一声,有些尴尬的说道:\\\"卑职昨日没有被允许上城..\\\" 一语作罢,朱鼐钧的脸上便是流出了一丝了然之色,重重的点了点头,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心中对于大同巡抚高第的怨恨又是浓上一分。 待到此间事了,他定要亲自上奏天子,好好的参高第一本。 \\\"依二位将军的意思来看,城外的敌军短时间内不会自行退去?\\\" 代王朱鼐钧虽然老迈,但心智却是清明,不过是几个呼吸间的功夫,便找到了卢象升话语中的\\\"漏洞\\\"。 刚刚卢象升只是向其保证守城无碍,但却依旧没有给出一个退敌之法。 \\\"敢叫王爷得知,如若卑职所料不差,此时辽东沈阳城下估摸着也是如我大同这般情况,建州女真兵围沈阳城。\\\" \\\"这些女真鞑子和蒙古鞑子攻不破辽东,便只能入侵关内。\\\" \\\"指望这些女真鞑子自行退军,唯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城外的蒙古鞑子互相猜忌,承受不住损伤,不得不退回草原。\\\" \\\"要么是辽东传来捷报,逼得城外的女真鞑子和蒙古鞑子回援辽东。\\\" 见到朱鼐钧很快便找到了自己言语中的漏洞,卢象升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意外之色,难怪代王能够一跃成为宗室之首,被天子倚重,的确有些本事,远非那些只会声色犬马的闲散宗室可比。 \\\"辽东吗?\\\" 听到卢象升的话语后,代王朱鼐钧浑浊的眼眸不由自主的望向东北方向,此时他才知道,这一切的祸源竟是源自辽东... 第772章 退敌之法(下) 同一时间,大同城外五里的蒙古军阵中同样人影绰绰,受挫归来的蒙古鞑子人心惶惶,纵然将校再三约束,也挡不住鞑子私下里议论纷纷。 见得管不住这些鞑子,众多将校索性也不再去管,只是不由自主的望向军营的正中间,也不知他们这些人何去何从。 原本以为携带着击溃蒙古大汗的胜势可以轻而易举的击溃宣府城中的明军,一蹴而就的拿下明廷重镇,但严阵以待的明军却是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既然强攻无果,大军便是当机立断,改变目标,横扫大同,意图拿下这座\\\"名不副实\\\"的九边重镇之首。 起初的时候,一切都在按照计划中进行,昨日最顺利的时候,他们族中的勇士甚至已经攀登至了大同城头,但却没想到最后关头,依旧是功亏一篑。 那支从天而降的官兵就好似从地狱走出来的魔神一般,先是轻而易举的击溃了他们蒙古勇士,而后更是当着众人的面,与自视甚高的女真人,打的有来有回,逼得女真大贝勒不得不鸣金收兵。 虽然大军没有一蹴而就拿下大同城,但毕竟是令得城中明军死伤惨重,只要休养几天,定会卷土重来。 但却没想到在最后关头,那终日里自诩为勇武无双的硕托贝勒居然在乱军中,被明军那个叫做卢象升的主帅给当着众人的面,活生生钉死在地上。 如此一来,本就萌生退意的女真鞑子更为不堪,纷纷像是失魂一般,疯狂逃窜,使得本就不齐整的阵型更加混乱。 想到这里,这些蒙古人的心中更是惊疑不定,也不知道那正承受\\\"丧子之痛\\\"的女真大贝勒,究竟是会强攻大同亦或者就此撤军。 ... ... 大营之中,女真大贝勒代善像是被夺舍了一般,双眼迷离,死死的盯着角落边正在不断发出噼里啪啦声响的火盆,眼角好似还有残余的泪花。 饶是代善心性如铁,见惯了生死,但当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嫡子死于自己眼前,他还是无法做到无事发生。 不过是一夜的功夫,代善便是出现了几缕白发, 如此苍老的模样令得不少蒙古贵族下意识的一愣。 此时的代善倒是有些体会了,为何昔日蓟镇兵败之后,一向铁血手腕的努尔哈赤会大病一场,差点撒手人寰。 \\\"诸位有何等妙计?\\\" 见到上首的代善迟迟没有半点反应,内喀尔喀盟主炒花不由得轻咳一声,主动起身开始主持大局。 此时他们身后的大军虽然仍有是十余万人,数倍于大同城中的明军,但营中自从昨日鸣金收兵之后便是充斥着一股萧瑟感。 营中更是隐隐约约的出现了\\\"回家\\\"的声音,让不少蒙古贵族彻夜未眠,一直在军中安抚族中的儿郎。 即便是最为不堪的蒙古首领此时也知晓,军中的士气已然低沉到一个可怕的地步,若是处理不好,随时会有\\\"啸营\\\"的危险。 根据眼前的情况,最为稳妥的办法便是就此撤军,率领着身后的儿郎们回到草原之上,回到草原之后,危机自然解除。 但是这个办法对于在场的蒙古贵族来说却是有些无法接受,他们一路长途跋涉,从草原来到关内,每一个部落都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但却没有从明廷的身上得到半点\\\"回报\\\"。 若是就此撤军,实在是有些不甘心。 \\\"退军!\\\" \\\"就此退军!\\\" 就在营中众人沉默不语,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的时候,一道有些疯癫的声音突然于营帐中响起。 顺着声音的方向抬头望去,却是发现一直\\\"神游海外\\\"的代善不知何时已然回过神来,正神色狰狞的盯着场中的众人。 \\\"本贝勒不管尔等心中作何感想,今日本贝勒就要领兵回辽东。\\\" 此时的代善好似完全从丧子之痛走了出来,身上的威势比之往日更甚,竟是压得营中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还未等到众人有所反应,代善便是大步从上首的位置走了出来,在身后几名亲兵的簇拥下快步的走出了营帐,很快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当中。 突如其来的一幕,令得在场的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这一路上他们都是以代善\\\"唯首是瞻\\\",却没想到这位最坚决的主战派竟在此时萌生退意。 \\\"汗王,你的意思呢?\\\" 沉默了半晌,垂垂老矣的炒花苦笑一声,有些沙哑的看向身旁同样不知所措的奥巴。 \\\"本汗实在是有些不甘心..\\\" 听到炒花的声音,奥巴也是逐渐回过神来,望着空空如也的上首,满上满是狰狞与不甘,此次出兵数他科尔沁部损失最为惨重。 却没想到此时代善拍拍屁股,就要一走了之。 \\\"是啊,实在是不甘心!\\\" \\\"让他走就是了!\\\" \\\"不过是几千残兵败将罢了,即便留在这里,又有何用。\\\" 见到有人带头,场中的蒙古贵族纷纷出言附和,他们与奥巴一样,族中皆是遭受到了不小的损失,就此退军,实在是有些得不偿失。 但炒花也是敏锐的观察到,营中还有几人面色隐晦不定,显然心中有不同的想法,估摸着是想就此退军。 \\\"那我等再试上一试?\\\" 冲着那几名面色隐晦不定部落首领使了个眼色,内喀尔喀盟主炒花试探性的问道。 \\\"我大军尚有儿郎十数万,足以横扫明廷。不过是一座城池罢了,本贝勒就不信这个邪了。\\\" 很快,便有一名脸色狰狞的蒙古贵族率先响应,他所统帅的部落在昔日宣府一战中伤亡过半,全借希望于在大同城找补回来。 就此退军,他实在是难以接受,就凭他现在所剩下的兵力,一旦回到草原之上,就免不了被吞并的下场。 还有几名蒙古贵族闻言之后,也是若有所思,纷纷出声响应,他们族中的儿郎皆是在前些天的战事中折损颇多。 此时跟着一同响应,倒不完全是为了攻破大同,而是出于\\\"借刀杀人\\\"的心理,唯有借着明廷的手,让其他的部落也损伤过半,他们的部落才能在回到草原之后,继续生存。 见到营中众人众口铄金,炒花也没有多做坚持,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但其浑浊的眼眸中却是突然出现了一丝光亮。 好言难劝想死的鬼,既然有人上赶着送死,他又何必从中作梗呢... 第773章 破局的曙光 \\\"二位将军,城外的这些蒙古人在搞些什么把戏?\\\" 望着远处缓缓变换的黑影以及耳边传来的若隐若无的喧嚣,代王朱鼐钧皱着眉头,有些不解的看向身旁的蓟镇总兵卢象升以及大同总兵麻承恩。 刚刚,他正在自己的王府中设宴招待卢象升等天雄军士卒,却是突然收到奏报,言说城外的蒙古人或有异动。 事发突然,众人匆匆放下手中的珍馐美味,匆忙的向代王赔了个罪,便神色惊慌的朝着王府外间跑去。 思虑再三,代王朱鼐钧索性也是换上了一身常服,令王府侍卫护持着他,一并来到大同城头。 却没想到,cia刚刚登上城头,便是发现了前方令他有些不解的一幕。 原本密密麻麻,如同蚁群的蒙古军帐突然产生了些许骚乱,居于正中的些许营帐更是被拆解开来。 \\\"王爷,如若下官所料不差,估计是那劳什子女真大贝勒代善承受不住压力,打算率领着残兵败将撤军回辽东了。\\\" 仔细观瞧了片刻,蓟镇总兵卢象升的眉眼之间升起了一抹笑意,语气轻松的冲着身旁的代王说道。 闻听女真人撤军,代王朱鼐钧也是面露狂喜,刚刚他们还在商议如何退敌,却没想到城外的敌军竟然不战自退,当真是一件大喜事。 大明天威,恐怖至此! 但是代王朱鼐钧又观瞧了一会,便是察觉到了不对劲,的确是如同卢象升所说,自敌军侧翼突然驶出了数千名骑兵,头也不回的朝着远处驶去,激起漫天烟尘。 但待到这些人离去之后,蒙古军阵又是再度收拢,若隐若无的喧嚣声也是消失不见,只能见到好似蒙古将校一般的鞑子纵马在军中疾驰,估计是在训话。 \\\"卢将军,怎么城外的这些人依旧无动于衷,没有半点反应?\\\" 短暂的思索了两秒,代王朱鼐钧仍是不明白城外鞑子的用意,便向卢象升投去求助的眼光。 这等军国大事,对于他这种自幼锦衣玉食的藩王来说,实在是有些太难了。 听得此话,卢象升的脸上非但没有露出半点不耐,反而主动为其出声解释:\\\"王爷有所不知,瞧这架势,估计是城外的蒙古人仍旧不死心,不打算跟随女真人一同退兵。\\\" \\\"他们打算殊死一搏了。\\\" 言罢,代王朱鼐钧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了然之色,倒是闹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笑话,原本以为敌军会就此撤军,但没想到萦绕在大同城上方的乌云仍未散去。 见到城外的\\\"乱象\\\"很快就趋于平静,代王朱鼐钧又是与诸位武将寒暄了几句,便在众人的恭送下离开了此间城头。 人贵有自知之明,他知道他留在这里非但帮不上半点忙,反而会因为其身份而令得诸位武将\\\"不太自在\\\"。 望着代王朱鼐钧逐渐消失的背影,卢象升也是不由自主的微微摇头,这位王爷倒是个妙人,难怪能被天子引为心腹。 正如朱鼐钧心中所想,他离开以后,城头上有些\\\"肃穆\\\"的气氛瞬间瓦解,周遭的将士说话也是随便许多。 \\\"大人,女真人已然退军,是不是趁此良机,给那些蒙古鞑子点颜色看看?\\\" 京营副总兵孙应元掩饰不住脸上的喜色,颇为兴奋的冲着身旁的蓟镇总兵说道。 城外的蒙古鞑子虽然仍有十余万,但军心已然尽失,不足为虑,只要筹划得当,他们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他可是知晓,自己身旁的宿将可是创造过\\\"深夜袭营\\\"的神话,凭借着城中不算充盈的兵力,成功的将由女真三贝勒莽古尔泰率领的蒙古八旗全歼,并亲手将以悍勇着称的女真三贝勒莽古尔泰斩于马下。 此时他们已然通过些许俘虏的口中知晓,昨日被卢象升斩于马下的女真鞑子乃是代善此次,努尔哈赤之孙硕托。 若是能够将城外的蒙古首领再杀上两个,那便是锦上添花,取得大明近些年前所未有之大胜。 \\\"是要好好计划一番。\\\" 生性沉稳的卢象升倒是没有孙应元这般激动,不过也是微微颔首,认可了其建议。 经历过昨日的\\\"血战\\\"过后,他麾下的天雄军士卒伤亡虽然惨重,但士气正旺,人人皆渴望再度出城野战,再建功勋。 此时他最忌惮的女真铁骑已然灰溜溜的跑回辽东,城外蒙古鞑子对他的威胁顿时又下降了一些。 如今他要做的就是确定刚刚消失在远方天际线的女真鞑子乃是真的撤回了辽东,而不是使出的障眼法。 一直沉默不语的大同总兵麻承恩闻听卢象升此话,心头也是一颤,他万万没想到卢象升非但没有斥责孙应元,反而颇为认同。 难道卢象升就不怕陷入蒙古人的圈套,兵败导致大同城落入贼手吗? 许是察觉到身旁武将的异样,卢象升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麻承恩的肩头:\\\"麻总兵,边镇承平许久,儿郎们已是逐渐失去了进取之心。\\\" \\\"我煌煌大明,凭什么让这些蒙古鞑子来去自由?\\\" 城外的蒙古鞑子按兵不动,分明是要孤注一掷,定要攻克他们身后的重镇了,既然如此,何不反其道而行之,主动兴兵? 辽东的女真人已然日薄西山,一日不如一日,全靠着蒙古人方才一直苟延残喘,死而不僵。 卢象升作为被朱由校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将领,自是知晓天子对于辽东女真人的杀机有多重,决意不肯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削弱女真人实力的机会。 眼下的蒙古大军估摸便是响应了努尔哈赤的号召,配合其在辽东行事,方才一路长途跋涉来到此地,图谋大同。 他要做的,便是领着身后的明军士卒,彻底将这些蒙古人打怕,打醒,倒是要叫这些人知晓谁才是此间天地的主人。 大明,已然冉冉升起。 听到卢象升的话语,大同总兵麻承恩脸色一阵变换,而后便是长叹一声,悻悻的点了点头。 正如卢象升所说,大明承平日久,即便是九边重镇的士卒也逐渐遗忘了战争的滋味,久而久之便是失去了作战的勇气,一门心思只想着守城。 一念至此,麻承恩的脸色便是刚毅了几分,他出身的麻家曾经是大明国内最为显赫的将门世家,即便是昔日的辽东总兵李成梁在麻家面前也是不够看。 但近几代,他麻家却是一代不如一代,估摸着就是如同卢象升所说,已然失去了进取之心。 既然如此,那便让日渐没落的麻家在他的手上重新焕发生机吧。 第774章 血夜(上) 夜色中,本是处于宵禁状态的大同城中突然出现了一丝火光,而后不过是几个呼吸间的功夫,城中各处也是不约而同的亮起火光,一同朝着大同的北城门而去。 寂静的深夜里,只能听到士卒沉重的呼吸声,急促的脚步声以及若隐若无的战马嘶吼声,让人心头不免有些沉重。 \\\"快些,再快些。\\\" 人群之中,有瞧不清面容的将校在压低着嗓子,冲着身后不断集结的天雄军士卒低吼道,此时子时已过,正是城外敌军最为松懈的时候。 \\\"杀,让那些鞑子好看!\\\" \\\"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 周遭的士卒闻听上官催促,也纷纷是面露狰狞,声音低沉的附和道。 许是因为训练有素,这些匆忙被集结起来的天雄军士卒并不显得混乱,也没有因为\\\"一触即发\\\"的战事而产生半点畏惧,皆是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踩着整齐的步伐,向着北城门而去。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是惊醒了大同城中的百姓,有不少从睡梦中惊醒的百姓挑着蜡烛,趴在门缝上,小心翼翼的打量着街上的队列。 \\\"阿爹,这些军爷们要干什么?\\\" 有睡眼惺忪的孩童一脸无知的问向身旁身躯微微颤抖的父亲,不知晓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士卒们为何会在深夜集结,扰人清梦。 \\\"袭营..\\\" 出乎孩童的意料,在他心中无所不知的父亲好似遇到了天大的难题一般,沉默了许久,方才艰难的于喉咙中给出了一个答案。 城中的士卒,居然打算趁着夜色,出城袭营。 大同城中的百姓们虽然称不上\\\"见多识广\\\",但祖祖辈辈在边镇生活,也算是通晓些军事,自然是瞬间猜到了街道上这些明军意欲何为。 只是城中的天雄军骑兵满打满算也不过几千人,即便是昨日打扫战场的时候,从蒙古人和女真人的手里俘获了些许战马,可以从步卒中补充些许兵力。 但此时大同城外仍有十数万鞑子,兵力甚至数十倍于官兵。 一旦明军陷入蒙古人的圈套,这支\\\"孤军深入\\\"的骑兵会被一网打尽不说,便是大同城也有了城破的危险。 但不管周遭的百姓心中作何感想,街道上疾驰的天雄军士卒却是没有停下脚步,皆是神情冷峻的冲着大同城门而去。 ... ... 子时已过,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唯有城楼上灯光通明,宛如黑夜里的一盏明灯,冷冷的注视着几里之外的蒙古军阵。 近万名天雄军士卒突然出现在算不上宽大的街道上显得有些拥挤,但在上官的指挥下,却并不混乱,皆是仰着头,望向不远处的城楼。 城楼之上,蓟镇总兵卢象升领着大同总兵麻承恩,京营副总兵孙应元以及大同城中的千户守备,约莫有十余人,皆是沉默不语的盯着身下不断集结的天雄军士卒。 除了镇定自若的蓟镇总兵之外,其余身着重甲的武将皆是有些紧张,更有甚者脸色已然苍白,这天雄军士卒的确悍勇,但毕竟只有寥寥几千人,如何能是城外蒙古大军的对手? 但此念头只是转瞬即逝,无人敢就此聒噪,毕竟有大同巡抚高第的前车之鉴在,谁也不敢在卢象升面前放肆。 \\\"大人,估摸着都到齐了。\\\" 见到城下不远处突然升起的几抹光亮,京营副总兵孙应元微微松了一口气,冲着身旁的卢象升点了点头。 他虽是京营副总兵,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物,但是对于卢象升的决定还是不免感觉有些疯狂,声音自然也是有些发颤。 卢象升抬眼望去,却是发现在天雄军士卒的身后,早已是默默多出了千余抹灯火,显得有些阴森。 \\\"诸位可是怕了?\\\" 沉默了少许,感受到身旁众人身上若隐若现的\\\"忌惮\\\",蓟镇总兵微微一笑,平淡的声音竟像是蕴含无穷的力量一般,让周遭惊疑不定的众人慢慢镇定下来。 \\\"诸君莫慌,此次袭营依旧由我领兵,诸君压阵。\\\" \\\"即便是蒙古鞑子早有准备,也危及不到我等身后的大同城。\\\" 不等众人反应,面容刚毅的蓟镇总兵便是轻轻的拍了拍身前的城垛,手指着城头上严阵以待的炮手们说道,声音中没有半点不满。 他久在蓟镇,自是知晓这些被\\\"养废\\\"的军户们究竟是何等状态,大同城中的这些武将们能够有如此表现,已然算作意外之喜了,比他蓟镇的那些军户不知强上多少。 因为本就没打算指望城中的武将们,故而卢象升自是提前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此次袭营除了他率天雄军士卒之外,便是神机营总兵马祥麟率领着五千神机营士卒从后方压阵。 至于城中的卫所兵们则是留守大同,一旦蒙古鞑子真的有所准备,凭借着城头之上的红夷大炮也可令得蒙古鞑子望而却步,将损失降到最低。 \\\"大人玩笑,我麻家深受皇恩,自是要为国出力。\\\" \\\"此役,便让我追随在大人身边。\\\" 不顾周遭千户守备有些难看的脸色,大同总兵麻承恩深吸了一口气,主动侧身出列,冲着准备走下城楼的卢象升说道。 今日晌午过后,麻承恩仔回到自己的官衙后,仔细回想了自己家主近些年的变迁史,发现正如卢象升所言,他的家族之所以一代不如一代,从大明第一将门世家,沦落到只能将将担任一镇总兵的根本原因就是逐渐失去了进取之心。 或许也跟时势有关,大明承平许久,武将们没有征战沙场的机会,自然而然的便会衰败下来。 但正所谓时势造英雄,现如今辽东女真野心勃勃,关外蒙古也是蠢蠢欲动,对于他这等以军功傍身的将门世家来说,无疑是最好的时代。 麻承恩已是打定主意,势必将要已然日渐没落的麻家再度从他的手上发扬光大,重现昔日\\\"大明第一将门世家\\\"的光彩。 见到麻承恩毛遂自荐,卢象升先是一愣,深深的望了一眼神情满是肃穆的大同总兵,便是缓缓点了点头。 夜色之中,蓟镇总兵的眼神坚毅如铁。 第775章 血夜(中) 夜色中的大同城,伴随着蓟镇总兵卢象升的一声令下,厚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蓄势待发的天雄军士卒们隐去了嘈杂,沉默不语的朝着城池外间额入侵。 城门处负责值守的兵丁们则是脸色苍白,手持着火把,为源源不断的天雄军士卒照亮出城的道路,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带有一丝敬佩。 至于蓟镇总兵卢象升则是领着身后的两名武将,在一众守备的注视中,默默的走下了城头,只有咄咄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城门处,早有卢象升的亲兵为其准备好了战马,默默的接过了旁人递过来的长枪,翻身上马。 \\\"儿郎们,都准备好了吗?\\\" 望着隐匿在寂静夜色里,有些瞧不太真切面容的天雄军士卒,卢象升压低了嗓子,用沙哑的声音低吼道。 半晌,无人搭话,但齐刷刷的兵刃出鞘的声音却是说明了一切。 \\\"杀!\\\" 望着远处在皎洁月色下若隐若现的蒙古军帐,卢象升夹紧了胯下的战马,一马当先的冲杀出去。 见到主帅身先士卒,身后的天雄军士卒只觉血气上涌,默默抿了抿嘴唇,也不等上官吩咐,纷纷催动着胯下的战马,追逐着前方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 ... 此时的蒙古大营一片漆黑,外围有着零零散散数十名蒙古鞑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百无聊赖的巡视着。 今日晌午时分,虽然女真大贝勒率领着\\\"劫后余生\\\"的女真铁骑落荒而逃,匆忙离开了地处,但是经过各自首领的安抚,原本人心惶惶的蒙古鞑子已然重新安定下来。 不过是几千人而已,相对于他们身后十数万蒙古大军,算不上什么。 也正是基于此种心理,虽然族中的贵人已然安排了人手巡营,但他们这些人却是并没有按照吩咐,驻扎在大同城下,而是聚集在营帐之外。 那大同城中的骑兵经过与女真人的\\\"血拼\\\"之后,已是死伤惨重,估计正躲在城中舔舐伤口,自然用不着太过于在意。 没有了骑兵的威胁,就凭大同城中那些步卒如何能够威胁到他们身后的大营,故而即便是有蒙古将校发现了这些\\\"浑水摸鱼\\\"的岗哨,也只是微微摇头,没有过于在意。 或许是因为气候有些诡异,五月的深夜非但没有半点寒意,反而有些让人烦躁的闷热,这些巡营的蒙古鞑子在胡乱的巡视过前半夜之后,便是不约而同的聚集在营帐之外,三三两两的说着趣事。 因为分别来自不同阵营,故而谈论的大多是族中那些不为人知的\\\"风闻趣事\\\",无形之间倒是给这些分属不同部落的蒙古鞑子彼此拉近了距离。 \\\"嘿,你们说,这大同城能打下来吗?\\\" 正当气氛稍稍有些冷场,一些鞑子已然克制不了汹涌的睡意,准备找个地方偷偷睡一觉的时候,一名瞧上去年岁不大的蒙古鞑子突然抿了抿嘴唇,有些颤抖的问道。 此话一出,周遭的蒙古鞑子均是心神一颤,之前那些准备找地方睡觉的蒙古鞑子也是不由自主的停住了脚步,默默的回到原地坐下。 因为昨日攻城无果的缘故,刚刚他们这些人刻意没有谈及茫茫夜色中的大同城,而是各自寻着族中趣事谈论。 但此时听到有人将话题带到了大同城上,自是不可避免的竖耳倾听,毕竟这是事关他们身家性命的大事。 \\\"我看悬..\\\" 沉默了许久,一名鞑子先是不安的扭头,确定周遭除了他们这些分属不同阵营的岗哨之外,再无其他人,方才有些小心翼翼的说道。 他们蒙古人本就不擅长攻城,自从被明廷赶回到草原之后,这二百多年的时间里虽然从未停止重回中原,争夺社稷神只的脚步,但是却从来没有真正攻克过一座重镇。 即便是昔日\\\"土木堡之战\\\",俘获了大明皇帝朱祁镇,并且勒令其\\\"叫门\\\",也没有攻破明廷的一座城池。 如此说来,他们蒙古人甚至还不如近些年方才从辽东崛起的建州女真,毕竟风头一时无两的努尔哈赤是真真正正的攻破了明廷的铁岭,开原等城市,甚至一度险些攻下沈阳城。 \\\"哎,要我说,咱们就该跟着女真人一同撤军,回到草原上多好,也省得在此地提心吊胆。\\\" 见到有人打开了话匣子,很快便有蒙古鞑子出言附和。 与族中的贵人不同,他们这些最底层的蒙古人所求的不过是一口吃的,以求能在越来越冷的冬天生存下来。 但前些时日强攻宣府无果,却是给他们这些人狠狠的泼了一盆冷水,族中儿郎死伤惨重不说,却是没有对宣府造成半点影响。 甚至族中首领还在女真大贝勒代善的建议下,率军来到了这大同城下,原本以为着能够一蹴而就,攻陷大同城,却发现依旧是一场空谈。 今日晌午,一直自视甚高的代善甚至领着些许残兵败将狼狈的逃离了此地,只留他们蒙古人在此地进退不定。 听到此人言语,周遭的蒙古鞑子纷纷叹息一声,闭上了嘴巴,也不知族中的那些贵人究竟是如何想。 \\\"哎,你们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名蒙古鞑子突然耳朵一动,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似的,有些不确定的问向周边的族人。 \\\"什么动静?\\\" 听到此人言语,有人下意识的便是搭话,这寂静的深夜里,除了营帐中不时传来若隐若现的呼噜声,还能有什么声音? \\\"不对,就是有声音。\\\" 很快便有鞑子同样意识到了端倪,下意识的趴在地上,仔细的聆听着动静,感受着脚下的土地反馈给他们的信息。 又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寂静的夜色中突然传来了若隐若无的马蹄声,此时即便是反应最为愚笨的鞑子也是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敌袭!\\\" \\\"敌袭!\\\" 几乎是一瞬间,刺耳的厉呵声便是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此时远处战马疾驰的声音已是清晰可闻。 血夜,一触即发。 第776章 血夜(下) 此时的蒙古营帐中,唯有靠近正中的位置还有点点星火。 科尔沁首领奥巴刚刚和一众主战的蒙古贵族商议完来日兴兵的具体细节,正欲散去,就听到账外突然一阵喧哗。 听得此间动静,奥巴便是眉头一皱,脸上浮现了些许厉色,行军打仗最忌讳夜间喧哗,一个不好,就会有\\\"哮营\\\"的风险,遑论大军才刚刚强攻大同无果,儿郎们士气本就萎靡不振。 哗啦!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名神色惊慌的鞑子突然闯入了此间大帐,不顾上首的奥巴阴沉的快要吃人的脸色,声音颤抖的说道:\\\"汗王,明军袭营了!\\\" 话音刚落,帐外便是响起了急促的战鼓声以及若有若无的喊杀声,瞬间令得帐中众人面色大变。 \\\"怎么回事,详细说来!\\\" 强行压住心中的不安,奥巴声音颤抖的问道,难道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心思不定的儿郎们哮营了? 帐中的其余蒙古贵族也是一脸神色惊慌的盯着跪在地上的蒙古鞑子,若是如同奥巴所说,那用不了多久,军中儿郎们便是会自相残杀起来。 \\\"回禀汗王,大同城中的明军趁着夜色突然杀过来了。\\\" \\\"儿郎们发现的时候,明军已然杀至营中,请汗王早做打算!\\\" 强行咽下一口唾沫,跪在地上的蒙古鞑子连忙将知晓的情况悉数说出,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无助。 因为事发突然,即便明军已然杀至前方的阵营之中,他们这些身处中军的鞑子仍然不知晓明军究竟人数几何。 \\\"慌什么!\\\" \\\"随本汗来,正好叫这些明军有来无回。\\\" 听到不是自己最担心的啸营,奥巴心中稍定,连忙唤起身后的亲兵以及帐中的蒙古贵族共同走出此间大帐。 大同城中的明军满打满算也不过数万人,即便是倾巢而出也是不足为虑,遑论能够夜袭他们蒙古大营的,定然是行动迅速的骑兵。 他们大军此时尚有十数万儿郎,只要反应过来,便能将这支明军轻而易举的撕碎,故而奥巴虽然惊骇明军深夜袭营,但却没有太放在心上。 见到自家汗王如此镇定,帐中的鞑子也是纷纷镇定了许多,皆是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紧紧的跟在奥巴身后,将其护持在中间,免得被\\\"冷箭\\\"所伤。 ... 蒙古前军此时早已是乱做一团,虽然有反应过来的蒙古将校强行喝令,但心神大乱的蒙古鞑子已是顾不得听令行事,尖叫四起。 借着皎洁的月色可以看清,远处的明军犹如从天而降一般,战马嘶吼的声音就像是死神镰刀一般,令得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的蒙古鞑子心神巨颤。 亲兵护持中的奥巴纵马来到前军,望着周遭乱做一团的蒙古鞑子,也不强行喝令,只是大手一挥,便听得身后传来了箭矢射出的声音,顿时便有数名官兵栽倒于马下,倒在血泊之中。 \\\"慌什么,结阵,吃掉他们!\\\" 见到暂时稳住了此间局势,奥巴连忙朝着四周劫后余生,身躯不住颤抖的蒙古人吼道,此地不过是十数名官兵罢了,便将这些蒙古鞑子吓成这样。 又是冷哼一声,没有与这些脸色苍白的蒙古鞑子计较太多,奥巴连忙率领着身后的亲兵朝前方杀去。 越靠近前方,局势越是混乱,蒙古鞑子虽然人数众多,但真正能够与明军厮杀的,不过千余人。 其余的蒙古鞑子皆是惊骇莫名,混乱不堪,要么飞奔逃命,要么跪地求饶,唯有少数反应过来的蒙古鞑子持着手中的兵刃,胡乱寻了一匹战马,与眼前的官兵厮杀着。 \\\"儿郎们,切勿深入!\\\" 人群之中,蓟镇总兵卢象升望着前方孤军深入,惨死于蒙古箭雨之下的几名袍泽,不由得痛心的朝着四周吼道。 他们天雄军士卒人数本就远逊于蒙古鞑子,不过是仗着提前准备,又攻其不备,方才在一开始的时候,如入无人之境,撵着这些蒙古鞑子杀。 但随着后方的蒙古人反应过来,卢象升已是能够明显的感觉到自己所面临的压力越来越大。 想到自己提前准备好的后手,卢象升猛地刺出了手中的银枪,将面前的鞑子挑落于马下,朝着周遭的天雄军士卒吼道:\\\"儿郎们,撤!\\\" 随着时间的流逝,天雄军的伤亡已是明显增多,几乎每隔一会,便会听到袍泽的惨叫声传来,但训练有素的官兵们只是冷冷的咬着牙,无情的挥舞着手中的长枪,强行坚持着。 此时听到主帅下令后撤,自是听命行事,纷纷刻意的收拢军阵,朝着卢象升所在的位置靠拢。 唯有少数因为杀至兴起,导致过于深入的天雄军士卒知晓后撤无望,对于卢象升的命令充耳不闻,反而凶性发作,大吼一声,便是朝着前方的敌人杀去。 慢慢的,原本有些混乱的军阵被渐渐收拢,天雄军侧重的方向也早已从向前冲杀变成了向后方突围。 察觉到官兵意图的蒙古鞑子纷纷像是来了精神一般,也不用上官吩咐,各自纵马挡在天雄军后撤的路上。 感受到局势已然逐渐被控制下来,默默于后方观战的奥巴脸上升起了一抹自信的笑容,这些官兵真当他蒙古勇士不值一提? 不过是几千人,就敢趁着夜色突袭他蒙古大营?不过如此也好,倒是要瞧瞧大同城没有了这几千悍勇的骑兵,拿什么挡住他身后的蒙古铁骑。 此时的奥巴还没有意识到,因为事发突然,前军中的蒙古鞑子也是是损失惨重,即便是将天雄军士卒全歼,也无法弥补大军的损失。 只是还未等到奥巴及其身后蒙古贵族脸上的笑容持续太久,便听得本就有些喧嚣的夜里突然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火铳声。 抬眼望去,奥巴有些惊骇的发现,围在天雄军后方的军阵突然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侥幸生存下来的蒙古鞑子,皆是一脸不可思议的盯着后方的茫茫夜色。 至此,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现到了奥巴的脑海之中:难不成这些明军是故意被他们包围? 第777章 突围 \\\"儿郎们,快撤!\\\" 见到围堵在自己面前的蒙古鞑子犹如风吹麦浪一般,成片的倒下,蓟镇总兵卢象升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喜色,连忙挥舞着手中的长枪,对着周遭同样有些不知无措的天雄军士卒吼道。 按照他与神机营总兵马祥麟的约定,五千神机营士卒应当在蒙古大营之外两里埋伏。 但此时卢象升却是顾不上追究马祥麟\\\"违抗军令\\\",连忙示意身旁的天雄军士卒朝着刚刚被撕开的口子后撤。 饶是他刻意收拢了军阵,没有大肆冲杀,只是率领着身后的官兵在蒙古前军冲阵,但当蒙古鞑子反应过来之后,兵力悬殊的差距还是暴露了出来。 倘若不是马祥麟突然率领神机营赶到,并用一轮齐射短暂的震慑住了周遭的蒙古鞑子,即便卢象升最后能率军杀出重围,估计天雄军士卒也会十不存一。 \\\"拦住他们!\\\" 见到卢象升等人率领官兵后撤,劫后余生的蒙古将校脸上纷纷涌现了一抹狞色,朝着周遭呆若木鸡的蒙古鞑子吼道。 这些明军不过几千余人,居然敢这样堂而皇之的闯入他们蒙古大营,若是叫这些人\\\"毫发无伤\\\"的逃回大同城,他们蒙古颜面何存? 出乎这些蒙古将校的意料,人潮汹涌的蒙古鞑子对于耳边传来的怒喝充耳不闻,皆是面面相觑,无助的盯着远处不断消失在夜色之中的官兵,但却迟迟没有半点反应。 他们本就是从睡梦中惊醒,还不待清楚发生何事,便与明军厮杀在一起,眼看就要将这支孤军深入的明军包了饺子,却听到茫茫夜色中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火铳声。 眼下前方情况不明,这些被吓破胆的蒙古鞑子自是无人愿意充当\\\"出头鸟\\\",皆是唯唯诺诺,停滞不前。 \\\"还愣着干什么,随本贝勒追啊!\\\" 见到平日里\\\"令行禁止\\\"的族人们纷纷停滞不前,一名身穿甲胄的蒙古贵族不由得又惊又怒,一边挥舞着手中的长鞭,一边纵马疾驰,带着身后的百余名亲兵朝着前方的茫茫夜色追去。 或许是积威日久,在这名蒙古贝勒的\\\"刺激\\\"下,原本犹豫不前的蒙古鞑子竟是再度有了追击的趋势,不少悍勇些的更是拍马扬鞭,仅仅跟在那名蒙古贝勒的身后。 见状,姗姗来迟的内喀尔喀盟主炒花下意识的抿了抿嘴唇,心头浮现起一丝不安,但还未等到他作出反应,那名蒙古贵族已然率军与前方的夜色融为一体,瞧不真切了。 砰砰砰! 不过是几个呼吸间的功夫,前方的茫茫夜色中再度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火铳声,与其形成强烈对比的便是声嘶力竭的哀嚎声以及战马的嘶吼声。 闻听前方动静,原本蠢蠢欲动的蒙古鞑子均是下意识的拉紧了手中的缰绳,止住了胯下的战马,面色惊疑不定的盯着前方的虚无,心头不住庆幸自己没有\\\"冲动\\\"行事。 \\\"罢了,别再追了,收拢残军,防止明军再度袭营。\\\" 一直静观其变,沉默不语的科尔沁首领奥巴此时纵马驶出,来到已然一片狼藉的营地,望着周遭已然彻底被吓破胆的蒙古鞑子缓缓说道。 以他的见识,自是能够知晓若是大军一拥而上,非但能够将那支孤军深入的明军全歼,还能将躲藏在茫茫夜色中的\\\"援军\\\"覆灭。 但此时蒙古鞑子已然被这一连串的打击彻底吓破了心神,此时若是强令他们出击,很有可能会导致\\\"啸营\\\"。 \\\"是!\\\" 簇拥在奥巴身旁的蒙古将校闻言皆是下意识的松了一口气,他们还真怕奥巴一气之下,不管不顾的下令大军出击。 瞧到周边众人如释重负的模样,奥巴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心头泛起一抹无力,他知晓经过今夜的打击之后,军心已然涣散,攻破大同城已然成为了一句空谈... ... ... \\\"大人,是否有碍?\\\" 夜色之中,神机营总兵马祥麟望着一脸血污之色的卢象升,不由得有些紧张的问道,此时这位蓟镇总兵身上的血腥味已然浓郁的有些刺鼻,浑身上下的衣衫都被鲜血浸透。 \\\"无事,都是那些蒙古鞑子的。\\\" 许是察觉到身后的蒙古鞑子没有再度追击,卢象升有些沉重的心情也是一轻,擦拭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冲着面前的马祥麟摆了摆手。 倒是他低估了这些蒙古鞑子,没有想到这些蒙古鞑子反应居然如此之快,还未等到他率军后撤,便是将其团团包围。 还好马祥麟及时率军赶到,借着茫茫夜色,通过手中的火铳为他生生撕开了一个缺口,不然今日他还真是有些危险。 \\\"大人,经此一役,那些蒙古鞑子定然不敢再犯我大同。\\\" 不远处,正无力的坐在地上大口的喘着粗气的大同总兵麻承恩听闻卢象升的话语,也是咽下了一口唾沫,一脸兴奋的说道。 刚刚形势最为危急的时候,他已然是做好了殉国的准备,却没想到绝处逢生,神机营士卒突然赶到,硬生生的为他们铸造了一条生路。 此时的麻承恩,颇有些劫后余生的感觉。 \\\"呵,若是本官所料不差,这些鞑子估计天亮时分,便会撤军了。\\\" 凝神瞧了瞧茫茫夜色中若隐若无的蒙古营帐,蓟镇总兵卢象升咧嘴一笑,颇为有把握的说道。 原本还打算配合着马祥麟的神机营将追击而出的蒙古鞑子一网打尽,好叫他们知晓\\\"穷寇莫追\\\"的道理,却没想到身后的蒙古鞑子估摸着是被彻底吓破了胆,除了一支百余人的队伍外,竟是再无半点反应。 \\\"这些蒙古鞑子先是在宣府城下撞了一头包,而后又是在我大同城下折戟沉沙,倒是要瞧瞧他们回到草原之上,该如何自相残杀。\\\" 久在边镇任职的麻承恩闻言也是一笑,也不知晓此时那些蒙古鞑子究竟会不会后悔听了女真人的\\\"蛊惑\\\",扣边犯境。 第778章 狼狈而逃 天色尚未大亮,大同城外的蒙古军帐还被笼罩在晨雾之中,一夜未睡的蒙古鞑子纷纷自营帐中走出,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神情,默默无闻的挑水做饭,士气已然萎靡到了冰点。 因为距离昨晚的\\\"袭营\\\"才刚刚过去几个时辰,故而营帐之中依旧残留着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味,营地之外更是胡乱堆积着昨夜惨死在明军战马之下的蒙古鞑子,隐隐望去,犹如一座小山一般。 营地之中,一座规制明显远胜于其他蒙古贵族的蒙古包,科尔沁首领奥巴正脸色阴寒的盯着帐中沉默不语的众人。 明明前半夜的时候,他们这些人还曾与他达成共识,势必要攻陷大同城,但现在却是枪口一转,纷纷要撤军回草原了? \\\"汗王,就连那些女真人都跑了,我等又何必在此处与明军拼个你死我活?\\\" 见到奥巴沉默不语,一名惊疑不定的蒙古首领侧身出列,冲着上首的奥巴拱手说道,他麾下的族众本就损失惨重,所剩不多的儿郎们又在昨夜明军的\\\"袭营\\\"中遭到了进一步屠戮。 若是还要一门心思跟着奥巴走到底,他只怕还未等到他回到草原,他便由一名势力颇为雄厚的部落首领成为了\\\"孤家寡人\\\"。 \\\"你们也是这个意思吗?\\\" 沉默了少许,一夜未眠的奥巴揉了揉通红的双眼,有些无力的看向营帐中的蒙古贵族,心中升起了一抹浓浓的挫败感。 \\\"汗王,我等撤军吧。\\\" \\\"奥巴汗,此时回撤,我等尚还能保留些许元气,好好休整几年,便能卷土重来。\\\" \\\"汗王,女真人的前车之鉴就摆在我们面前啊。\\\" 瞧奥巴的语气似乎有些松动,周围的蒙古贵族纷纷来了精神,一扫之前沉默不语的颓势,接二连三的冲着上首的奥巴说道。 见到众口铄金,满心不甘的奥巴也只能幽幽一叹,痛苦的闭上了双眼,此次远征,数他科尔沁部损伤最大,但除了昔日曾一同瓜分察哈尔部的些许利益之外,竟是没有半点所得。 若是就此回到草原之上,恐怕元气大伤的科尔沁部会就此沦为女真人的附庸,再也不复之前近乎\\\"平等\\\"的地位。 只怕日后的女真人会对他们科尔沁部颐指气使,如同昔日努尔哈赤创立蒙古八旗那般,将他科尔沁部尽皆并入大金国内。 但形势比人强,身为科尔沁汗王的奥巴知晓,如若此时他再一意孤行,恐怕下一秒这些蒙古贵族就会联起手来,对他实行\\\"兵谏\\\"。 毕竟这蒙古联军中,除了他科尔沁部之外,还有以炒花唯首是瞻的内喀尔喀联盟,只要他们联合起来,轻易便能实行\\\"兵谏\\\"。 届时,他奥巴非但无法达成攻陷大同城的夙愿,还有可能面临\\\"兵败身亡\\\"的下场,若是就此退去,起码还能留有一命。 \\\"罢了,儿郎们也都想家了,吩咐下去吧,天色大亮之后,我等就启程回草原。\\\" 迎着营中众人有些殷切的眼神,奥巴缓缓的点了点头,声音中满是苦涩,宽大的肩膀也是彻底垮了下去。 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撤军的消息便是传遍了整个蒙古营帐,早已归心似箭的蒙古鞑子纷纷爆发出了欢天喜地的怒吼。 他们迫切的想逃离此处,回到生养他们的草原之上,那里才是属于他们蒙古人的归宿。 ... ... 大同城头之上,一身甲胄的马祥麟,孙应元等人簇拥着蓟镇总兵卢象升神色轻松的望着几里之外缓缓变幻的蒙古军阵。 原本犹如蚁群一般的蒙古人此时正像退潮一般,朝着远方宣泄而下。 \\\"大人,这些鞑子是怕了,不敢再打了。\\\" 大同总兵麻承恩手指着不远处的\\\"蚁群\\\",满心欢喜的说道,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轻松神色,这些来势汹汹的蒙古鞑子可算是撤了。 神色冷峻的卢象升闻言也是默默颔首,此时城外除了一支约莫有千余人组成的骑兵依旧待在原地,好似在注视城中动向之外,其余蒙古鞑子纷纷携带好辎重朝着远方而去。 而且蒙古大营中随风飘扬的几面旗帜也是缓缓移动,渐行渐远... \\\"鞑子撤了!\\\" \\\"我等又守住了!\\\" \\\"大明万胜!\\\" 不多时,大同城头上便是响起了铺天盖地的欢呼声,这段时间一直提心吊胆的士卒们终于是卸下了心里的包袱,靠在有些湿冷的青石砖上,肆意的发泄着心中的情绪。 还有些实在受不了的士卒竟是蜷缩在城头上,嚎啕大哭,与周遭高声欢呼的袍泽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许是因为城头上的欢呼声实在太大,感染到了城中的百姓,约莫半炷香的功夫,身后的城中便是响起了炮竹声... \\\"麻总兵,派人去跟代王爷知会一声,就说蒙古鞑子已然撤军,大同城上的乌云尽皆散去,他老人家可以上奏本了。\\\" 沉默了少许,蓟镇总兵卢象升的眼中便是泛起了一道精芒,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扭头朝着一旁咧嘴大笑的麻承恩说道。 闻言,麻承恩先是一愣,而后便是敛去了脸上的笑意,冲着卢象升重重点了点头,便是领着身后的几名亲兵,急促的下了城头。 作为被朱由校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重臣,卢象升自是知晓京师之中的天子最为厌恶党争,讨厌群臣互相推诿,但大同巡抚高第此次\\\"战前夺权\\\",险些将大同城中数十万军民一举葬送,由不得卢象升对其心生厌恶,自是要报予天子知晓。 深吸了一口气,望着大同城外最后离去的千余名骑兵,卢象升突然咧嘴一笑,此次他麾下的天雄军士卒虽然同样损失惨重,但他却用实际行动再度证明了大明铁骑丝毫不逊色于这些耀武耀威的蒙古鞑子。 此次宣府和大同加起来,更是从蒙古人的手中获得了至少上万匹战马,只要再给他一段时间,他便是可以操练出一支上万人的精锐骑兵。 突然,一道刺眼的阳光射透了清晨的薄雾,大明,这头沉睡中的雄狮已然慢慢清醒。 第779章 京中事(上) 五月十一,立夏已过。 与六百里之外的九边重镇一样,才刚刚进了五月,京畿之地的空气中便是充斥了一抹令人烦闷的燥热,好在昨日才刚刚下过一场小雨,为京师带来了一丝凉意。 虽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但京师之中的百姓却称不上轻松,反而有些忧心忡忡。 上个月,天子接连派兵遣将可是弄得\\\"满城风雨\\\",有不少人都是在私底下质疑天子是不是有些过去\\\"穷兵黩武\\\"。 毕竟才刚刚平定陕北那地方的民乱,天子又大规模的兴兵,甚至将驻守蓟镇的\\\"福将\\\"卢象升都召回了京师,令其驰援宣府。 但是随着辽镇,宣府,大同的军报接连传回京师之后,这些质疑的声音却是在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些死而不僵的女真人竟是再度与关外蒙古联手,扣边犯境,甚至这一次闹出的动静比去年那一回还要大。 老酋努尔哈赤虽然没有像去年那样,亲自率兵杀入关内,仅仅只是率兵围困沈阳城,但是蒙古人的阵仗却是比上一次大上不少。 非但与大金关系最为密切的科尔沁部倾巢而出,就连势力丝毫不欣赏于科尔沁部落的内喀尔喀联盟也是主动兴兵,更有不少中小部落主动附和,风头一时无两。 尤其是当宣大总督杨肇基回报,蒙古联军轻而易举的便是击溃了驻守在归化城的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逼得林丹汗不得不率众再度西迁,京师中本就有些凝重的气氛便是变得更加压抑。 ... \\\"大同军报,闲人退让!\\\" 一道突如其来的厉呵声,打破了永定门外的宁静,令得往来的百姓富商纷纷驻足,仔细的盯着前方笼罩在晨雾之中的官道。 守城的士卒闻言可是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小心翼翼的上前几步,准备探听第一手消息。 此时京中稍微有些门路的便是知晓,蒙古联军强攻由宣大总督杨肇基驻守的宣府无果后,便是改道大同了。 而距离大同上一次传回军报已是过去了数日,那一次乃是大同巡抚高第所奏,言称大同轻而易举的便是挫败了蒙古先军的进攻,请天子与百姓放心。 消息传回京师之后,令得不少文官欣喜若狂,纷纷旁敲侧击,劝谏天子是不是将高第的官职提上一提。 毕竟那宣大总督杨肇基乃是武夫出身,却默默的坐到了宣大总督的位置上,他们这些文官自然是不免有些\\\"同仇敌忾\\\",替大同巡抚高第不平。 只不过碍于宣大总督杨肇基刚刚立有大功,成功的挫败了蒙古人的犯边,而大同城有情况不明,故而那些六道言官们也只是象征性的向天子表明了一下态度,没有过于坚持。 只是心中打定主意,倘若大同巡抚高第也能指挥有方,令得大同城外的蒙古鞑子铩羽而归,他们定是要一同上奏,劝说天子\\\"收回成命\\\"。 自古以来,重文轻武便是王朝经久不变的主旋律,即便是以武立国的大明不也是逐渐形成了以文抑武的局面吗? \\\"大胜!\\\" \\\"蓟镇总兵卢象升阵斩女真老酋嫡孙硕托,夜袭蒙古大营,蒙古鞑子自大同城下铩羽而归!\\\" \\\"我大明万胜!\\\" 或许是猜到了周边翘首以盼的百姓心思,官道上疾驰的那名骑士还不待驶到城门前,便是扯开了嗓子,发泄心中压抑许久的惊喜! 哗! 听到蒙古鞑子已然撤军,周围的百姓们均是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十余万蒙古鞑子再一次无功而返? 蓟镇总兵卢象升竟是又一次立下奇功,阵斩女真大汗的嫡孙? 凡是消息稍微灵通些的,都知晓蓟镇总兵卢象升曾在努尔哈赤与蒙古人率军突袭蓟镇的时候,在三屯营外手刃女真三贝勒莽古尔泰。 如今不过是一年过去,这名被天子力排众议,擢升为蓟镇总兵的年轻人竟是在立功勋,阵斩努尔哈赤嫡孙? 一念至此,在场众人均是不由自主的咽了一口唾沫,这卢象升不愧有\\\"卢阎王\\\"的威名,当真是十分凶悍。 辽东经略熊廷弼坐镇辽东数年,总领辽东一切大权,可斩杀的女真国内身份最高的鞑子也不过是镶蓝旗的副统领。 虽说辽东军曾先后擒获女真四贝勒皇太极的福晋以及女真老酋努尔哈赤的大妃,但这两人传说已被天子收入后宫,自是不容众人腹诽。 \\\"卢大人竟是再度袭营了吗?\\\" 与一片哗然的百姓不同,守城士卒倒是快速的抓住了重点,一边手脚麻利的结果骑士递过来的勘合,一边神色兴奋的问道。 两军交战,阵斩敌军主帅自是能够极大的提升己方士气,但是以大同城的那点兵力估计还是以守城为主,决计不可能主动出城野战,堂而皇之的阵斩女真鞑子。 真正令得蒙古人撤军的根本原因,估计还是骑士的后半句话:蓟镇总兵卢象升率军袭营! \\\"卢大人悍勇无双,率领天雄军士卒夜袭蒙古大营,杀敌无数!\\\" 见到众人将目光放在自己的身上,那名骑士也是重重的点了点头,他虽然没有亲身参与那一战,但身为明军士卒,他也是与荣有焉。 每每提起,都觉得心中血气上涌,恨不能跟随在卢象升身边,立不世之功。 虽是心中激动,但这名骑士仍没有忘记自己职责在身,匆匆接过守城士卒递过来的勘合,冲着周遭神色兴奋的百姓们拱了拱手,便是再度拍马扬鞭,朝着城中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当中。 \\\"我大明当兴呐!\\\" 待到骑士远去,永定门外的百姓们方才逐渐从震惊中醒来,各自忙起了原本的事情,只不过仍是不住的感叹。 自从当今天子继位之后,虽是有些\\\"穷兵黩武\\\",但大明却是肉眼可见的强势起来,不像以前只能被人压着打。 倒是一些读书人眼神不定,迟迟没有反应,心中一阵费解,怎么刚刚那名骑士提及的都是蓟镇总兵卢象升的名讳,大同巡抚高第呢? 第780章 京中事(下) 乾清宫,南书房。 早在通政司将军报呈递至京后,紫禁城中便是传出旨意,令阁臣及六部九卿于乾清宫南书房中见驾。 待到内阁首辅周嘉谟领着众人缓缓踏进南书房之后,便发现一身衮服的天子正背负着双手,站在大明疆域图面前,面色惊疑不定,像是若有所思。 \\\"臣等,见过陛下,陛下圣躬金安。\\\" 轻咳了一声,瞧见朱由校抬头望来,周嘉谟及其身后的重臣连忙一撩红色官袍跪在了青石砖上。 \\\"安,诸位起来吧。\\\" 心情大好的朱由校见到心腹重臣皆至,平淡的脸上也是泛起了一抹笑容,冲着众人点了点头,离开了高挂在墙上的大明疆域图,在司礼监秉笔的簇拥下坐回了案牍之后。 \\\"诸位,应当都知晓发生何事了吧?\\\" \\\"蓟镇总兵卢象升阵斩女真老酋的嫡孙硕托,令得女真人落荒而逃,而后更是率领天雄军士卒夜袭蒙古大营,逼得蒙古人自乱阵脚,不得不于次日清晨撤军。\\\" 饶是距离知晓发生在大同城外的大胜已是过去了一段时间,但朱由校脸上的激动之色反而更甚。 一直对大明虎视眈眈的蒙古人虽然不像建州女真那般,被朱由校当做心头大患,但也是令他颇为头疼。 尤其是努尔哈赤按照原本历史的轨迹,成功的逼迫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西迁,并且顺利的一统漠南蒙古诸部落。 此次杨肇基与卢象升分别在宣府和大同挫败了蒙古大军虽然从表面上看,没有对苟延残喘的女真人造成太大的打击,但却是严重削弱了蒙古人的力量。 无形之中,便是令得女真人在辽东更加举步维艰,毕竟被努尔哈赤寄予厚望的女真部落近乎被大明打残,日后定是难以为其提供过多助力。 \\\"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见到春风满面的朱由校,刚刚坐下的内阁首辅周嘉谟也是连忙起身,微微躬身,出言附和。 在来时的路上,他们便是从引路的内侍口中得知,大同有捷报传来,虽是不清楚具体情况,但从陛下紧急召见的态度上便是知晓,定然是取得了一场大胜。 但周嘉谟等人还是没有料到,蓟镇总兵卢象升竟是立下不世之功,不但阵斩女真老酋的嫡孙,更是孤军深入,夜袭蒙古大营? \\\"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周遭的重臣也是纷纷反应过来,不由自主的起身,冲着案牍之后的天子躬身行礼,以朱由校的身份,自是用不着弄虚作假。 \\\"大伴,给诸位看一看。\\\" 兴许是觉得堂下重臣一脸\\\"求知\\\"的模样有些滑稽,朱由校轻笑一声,随手将案牍上的奏本递给了身旁的大伴,示意交给堂下众人传阅。 周嘉谟身为内阁首辅,自是当仁不让的第一人选,冲着王安微微颔首,便是主动接过了奏本,一目十行的阅读起来。 一旁的次辅朱国桢也是按奈不住激动的心情,也顾不得君前失仪,连忙从自己的位置上起身,来到周嘉谟身边,一同观瞧。 \\\"陛下,敢问天雄军伤亡几何?\\\" 帝师孙承宗身为兵部尚书,对于军事最为敏感,眼见得首辅和次辅二人争相传阅军报,便是主动起身,关心起了天雄军士卒伤亡的问题。 刚刚陛下只是言说卢象升率领着天雄军士卒夜袭蒙古大营,却并未提及伤亡几何,若是伤亡过于惨重,即便是成功令蒙古大军铩羽而归,却也是有些得不偿失。 毕竟孙承宗可是知晓,朱由校对于卢象升一手操练起来的天雄军究竟寄予了何等的厚望,非但亲自命名,更是待士卒遇将其提高到了与京营士卒比肩的高度。 \\\"除少许冒进的儿郎不幸殉国之外,绝大多数的儿郎都是在神机营的接应下,成功撤回大同,并未遭受太大的损失。\\\" \\\"此战,乃是无可争议的大胜。\\\" 迎着孙承宗有些忧心的眼神,案牍之后的天子展颜一笑,给予了一个令得所有人都是有些意想不到的答案。 原本孙承宗已然做好了伤亡过半的准备,却是没想到从朱由校的口中得出了这样一个答案,自是有些喜出望外,高呼:\\\"好,好,不愧是卢象升!\\\" 此时周嘉谟等人已是传阅完了军报,将其递给了身后翘首以盼的毕自严等人,脸色有些许的不自然。 \\\"陛下,此战当引以为戒..\\\" 沉默了少许,首辅周嘉谟缓缓起身,本就有些老迈的身躯此时竟像被抽去全身力气一般,变得有些颤颤巍巍,吓得一旁的司礼监秉笔连忙身手搀扶,生怕这位为大明操持了一辈子的老人\\\"饮恨当场\\\"。 \\\"陛下,当用重刑,传告天下!\\\" 一旁的次辅朱国桢也是神色凝重,他们二人自是从刚刚的军报中得知了大同巡抚高第究竟在此战中扮演了一个何等的\\\"角色\\\",也明白了天子为何半句不提大同巡抚高第,而是将功劳全都按在卢象升的头上。 听得此话,朱由校也是缓缓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这大同巡抚高第的确难辞其咎,蒙古大军兵临城下居然还敢\\\"越庖代俎\\\",临时争夺指挥权,如若不是城中的代王及时出面,大同城很有可能因为高第这一愚蠢至极的决定,沦为蒙古人的囊中之物。 \\\"让锦衣卫走一趟,将其押解进京,交由三法司会审。\\\" 虽是心中杀意十足,但朱由校仍未越过律法,擅自决断,而是准备将其交由三法司会审,一并处理。 \\\"陛下放心。\\\" 此时的刑部尚书也已经从军报上知晓了大同巡抚高第的所作所为,听闻天子言语,连忙起身应下。 闻言,朱由校也是轻轻颔首,不再提起这等\\\"糟心事\\\",而是径自从座位上起身,来到大明疆域图面前。 见状,南书房中的重臣们也是纷纷起身,不约而同的站到朱由校身后,顺着天子的眼神望去。 一个被用红笔圈住的\\\"奴儿干都司\\\"显得格外刺眼。 第781章 剑指辽东 涉及辽东事务,场中众人不由自主的沉默下来,只是静静等候着身前的天子打破此间有些尴尬的气氛。 天子欲要从速平定辽东的心思人尽皆知,自从继位之后,便是将建州女真当做了国朝头号心腹大患来对待,曾数次在国库不充盈的情况下,拨发内帑,犒赏辽东军士。 因为蒙古人来势汹汹的缘故,朝中很多人都是下意识的忽略了此时建州女真依旧陈兵沈阳城下的事实。 但是朱由校却是从未对建州女真掉以轻心,他深知这个崛起于深山老林之中的民族究竟是怎样的棘手。 眼下蒙古联军铩羽而归,短时间内无力再犯,正好趁此良机,对龟缩在赫图阿拉中的女真人给予进一步打击。 即便是无法一蹴而就,顺利平定女真人,至少也要像卢象升率军击溃镶红旗鞑子那般,让女真人付出代价。 决计不可让女真人再像年初那般,轻而易举的退回赫图阿拉。 许是察觉到朱由校身上散发出的威势,户部尚书毕自严只是抿了抿嘴唇,有些苦涩的一笑,并未出声阻止天子。 \\\"陛下,建州女真贼心不死,的确是要传令辽东经略熊廷弼,给予这些女人一点教训,若有机会,当掀起大战,平定辽东。\\\" 见到朱由校沉默不语,自诩为天子心腹的周嘉谟率先出声,他是内阁首辅,有他背书,即便是其余朝臣有不同的意见,也要拿捏一下身份是否够出声反对。 出乎周嘉谟的预料,负手而立的天子闻言只是微微颔首,但却未发一言。 大战一旦开启,钱粮便是如流水一般消耗,更不用提战后安置以及提前准备的粮草等物,一旦在辽东开启大战,便会令稍有起色的国库再度空虚起来。 一旦陕北或者北直隶哪个地方发生灾变,爆发民乱,他都没有钱粮去赈灾。 微微侧过身,凝神在每一位重臣的脸上掠过,发现除了周嘉谟,毕自严,孙承宗等人之外,其余人皆是\\\"作壁上观\\\"。 \\\"老师,您怎么看?\\\",轻咳一声,望向微微皱眉的兵部尚书,朱由校缓缓问道。 有了延安府的前车之鉴,朱由校还真不太敢一意孤行,掀起大战,免得前方战事一旦不利,国内便会\\\"狼烟四起\\\"。 这天眼看着就要热起来了,如若所料不差,估计陕北那边又是颗粒无收,届时便需要官府出面,赈济灾民,免得再度有诸如\\\"王嘉胤\\\"这样的野心家犯上作乱。 \\\"陛下\\\",兵部尚书孙承宗闻言连忙拱手,先是看了一眼前方的周嘉谟,而后方才缓缓说道:\\\"关宁铁骑虽然小有起色,但仍未大成,若是不管不顾,掀起大战,反而是给了女真人机会。\\\" \\\"不若传令辽东经略熊廷弼,令其见机行事,若有机会,自是要给予这些女真人一个教训,但倘若女真人防范得当,也不要强行交战。\\\" \\\"反正卢象升已然率军在大同城下,正面击溃了女真鞑子,待到剩余的残兵败将跑回辽东之后,自是会对其军心产生影响。\\\" 孙承宗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殷切的望着身前的天子,希翼这位一门心思想要平定辽东的\\\"学生\\\"能够听进去劝,免得将大好的局势一举葬送。 一旁的户部尚书毕自严闻言也是下意识的颔首,眼中精芒四射,他好不容易才令得已然枯竭的大明财政焕发了些许生机,空库中也算有了些\\\"存银\\\",自是不愿意将其\\\"拱手送出\\\"。 \\\"是啊,陛下,我大明有此大胜已然算是颇为不易,倒是不用给辽东经略熊廷弼施加更大的压力,免得酿成祸事。\\\" 次辅朱国桢此时也是\\\"见缝插针\\\",主动出声说道。 听到众人皆是反对自己,首辅周嘉谟脸上不由得有些挂不住,冷哼了一声,场面一时间有些冷场。 \\\"罢了,收复辽东的时机还不成熟,若是强行征战,反而不美。\\\" \\\"传令平辽伯熊廷弼,令其见机行事吧。\\\" 沉默了少许,朱由校突然轻叹一声,心中做出了决定。 昔日辽东局势惴惴不安的时候,他尚能做到对熊廷弼信任非凡,何况眼下辽东局势已在肉眼可见的好转?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这便是朱由校一直秉承的信念,也正是基于这一点,辽东的女真人方才被熊廷弼死死的按在赫图阿拉,动弹不得。 历史上的崇祯皇帝不就是因为急于求成,方才听信了袁都督的忽悠,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势必要\\\"五年平辽\\\"。 结果非但没有顺利平定女真,反而令得女真人势头越来越大,最后甚至成为了压倒大明朝廷的最后一根稻草。 \\\"陛下圣明。\\\" 见到朱由校笃定主意,兵部尚书孙承宗也是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此次得益于卢象升率领的天雄军立下不世之功,大明士卒并未受到太多的损伤,朝廷自是也不用担负太多的抚恤。 但是天雄军那无可争议的军功,也是令得孙承宗以及毕自严等人颇为头疼。 大明以武立国,在女真人崛起以前,尤以蒙古人军功最重,擒斩一名蒙古鞑子便可实授一级,并且赐银若干。 此次蒙古鞑子先后强攻宣府和大同无果,可是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若要严格追论,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若是辽东那边再掀起大战,稍有起色的大明财政会顷刻间\\\"土崩瓦解\\\"。 既然如此,倒不如稳妥行事,待到沈阳城中的关宁铁骑大成,卢象升的天雄军再扩充几倍,朝廷便可以绝对强盛的国力,强行横推赫图阿拉,再次\\\"犁庭扫穴\\\"。 昔日辽东总兵李成梁镇守辽东的时候,不就是凭借着麾下无可比拟的铁骑,压得蒙古人与女真人动弹不得,没有丝毫喘息可言吗? 闻言,朱由校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再度出声,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眸死死的盯着被红圈标注的奴儿干都司,辽东的战事究竟何时才能够真正的解决呢? 第782章 议袭营 同一日,沈阳城。 蒙古联军于宣府和大同两地退军的消息虽是还没有传递至辽镇,但是沈阳城中的气氛比之建奴刚刚围城的时候也是\\\"欢快\\\"不少。 城中的百姓除了不能出城之外,一切都是照旧,甚至在辽东经略熊廷弼的默许之下,城中的酒肆都是重新营业起来,端的是一副热闹景象。 建奴围城已是半月有余,可除了围城当日曾尝试性的佯攻之外,密密麻麻的建奴军阵就犹如一条温顺的小羊,没有半点反应。 时间久了,原本严阵以待的辽东军将也是变得有些\\\"松懈\\\"下来,虽说不至于对城外的女真建奴熟视无睹,但也不像前些年那般如临大敌,如坠冰窖。 .. \\\"经略,城外的女真人迟迟没有反应,我沈阳城虽说城高池深,物资充盈,不怕建奴围城,但兄弟们心中实在是有点憋屈。\\\" \\\"咱们不若趁女真人不备,给他点颜色看看。\\\" 经略衙门内,褪去了甲胄的总兵满桂赤裸着上身,有些抓耳挠腮的冲着一直沉默不语的辽东经略熊廷弼说道。 早在女真老酋围城数日后,城中的军将便确定了城外的努尔哈赤乃是在\\\"虚张声势\\\",一切只是为了牵扯他们辽镇的注意力,好帮助蒙古鞑子在关内\\\"生事\\\"。 但是现如今京师迟迟没有消息送来,沈阳城中的文武也不知晓蒙古鞑子究竟在大明境内掀起了何等的\\\"腥风血雨\\\",故而不免有些心急。 见到下首的满桂\\\"旧事重提\\\",熊廷弼也不由得脸皮一抽,有些无奈的摇摇头,在过去的几天里,以满桂为首的辽东诸将可是没少在他的耳边唠叨,恨不得率军出城与几里之外的女真鞑子\\\"较量一番\\\"。 \\\"且再安心等上几天,待到朝廷有消息至,我等便可伺机而动。\\\" 轻轻抿了一口茶,熊廷弼迎着官厅中诸位武将有些殷切的眼神,缓缓说道,似这番说辞他已是忘记说过多少次了。 听到辽东经略依旧用老借口来\\\"搪塞\\\"他们,官厅中的诸位武将都不免露出了一抹失望的神情,其中便是包括了年岁最长的广宁兵备祖大寿。 \\\"经略,卑职以为倒是可以趁着夜色,由卑职等人率领关宁铁骑袭营,纵然女真人有所防范,对我辽东军来说也没有什么影响。\\\" \\\"反正我沈阳城火器充足,女真鞑子不敢轻易冒进。\\\" \\\"如此反复几次,便令得女真人疲惫不堪,难以为继。\\\" 沉默了半晌,广宁兵备祖大寿在一众辽东武将有些欣喜的眼神中,缓缓起身,冲着上首的熊廷弼拱手说道。 身为熊廷弼的心腹爱将,他自是知晓辽东经略此时在下着怎样一盘大棋,在关宁铁骑尚未大成之前,一切当以大局为重。 可眼下的形势终究是有些特殊,女真人将战场选择在了沈阳城下,他们大军不必千里迢迢作战,拥有\\\"主场作战\\\"的优势。 更何况,经历过这些年的变迁,沈阳城中士气正旺,市井之间的百姓们对于辽东经略依旧守城不出,按兵不动的行为已然出现了些许微词。 祖大寿思虑再三,觉得在计划得当的前提下,关宁铁骑倒是可以出城袭扰一番城外的女真鞑子,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只能憋屈的待在城中,任由努尔哈赤率军在城外耀武扬威。 \\\"是啊经略,兵备所言有理,哪怕咱们不掀起大战,只是袭营也好啊。\\\" \\\"还请经略三思!\\\" 广宁兵备祖大寿的声音刚落,官厅中便是响起了争先恐后的附和声,犹如冰雪般寒冷的官厅也是瞬间消融,热闹异常。 见到堂下诸将如此激动,辽东巡抚袁应泰和广宁巡抚洪承畴也是微微颔首,辽东诸将如此悍勇,何愁辽东不平? \\\"袭营?\\\" 见到众人如此激动,辽东经略熊廷弼也是微微闭上了眼睛,口中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了思虑之色。 按照他的想法是打算待到知晓大明现如今边镇的具体情况之后,他才好根据边镇局势来做下一步的筹划。 但是正如祖大寿等人所说,城外女真鞑子终日里在沈阳城下耀武扬威,熊廷弼看似不动如山,实则心中也是憋了一团火。 眼下听到辽东诸将的计划,不由得在心中仔细思索\\\"袭营\\\"的得失。 满桂等人一瞧熊廷弼的反应,便知晓此事或有转机,纷纷下意识的屏气凝神,脸上满是期待之色。 \\\"依祖将门之见,当以多少军马袭营为佳..\\\" 沉默了少许,辽东经略缓缓睁开了双眼,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放在了前方的祖大寿的身上,颇为凝重的问道。 \\\"敢叫经略知晓,至多三千人。\\\" 祖大寿闻言连忙起身拱手回道,其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微微有些颤抖。 对于率军袭营一事,乃是他经过深思熟虑方才做出的决定,而非无的放矢。 经过这些天的观察,祖大寿敏锐的察觉到了女真排列成阵的一个规矩,作为大金国内最为悍勇的镶黄,正黄二旗鞑子非但没有充当前军,反而是被围在中间,护持着努尔哈赤的营帐。 如此分布,自然是能够最大程度的保证女真大汗努尔哈赤的生命安危,但无形之中也是给了沈阳城中的明军一个机会。 在前些天的试探中,关宁铁骑已是通过实际战绩,证明了其战力虽是比之正红旗鞑子稍显不足,但也相差不多。 以关宁铁骑的战力,有心算无心之下,深夜袭营,对上外围的蓝白鞑子定能收获想象不到的\\\"惊喜\\\"。 即便是女真人准备充分,祖大寿也有足够的自信,可率领着关宁铁骑在蓝白鞑子的包围圈中杀出重围,重新回到沈阳城下。 \\\"尔等都是这个意思?\\\" 听到祖大寿的回答后,辽东经略熊廷弼微微颔首,没有给出正面回答, 反而扫视了一圈辽东诸将。 \\\"请经略下令!\\\" 没有丝毫的迟疑,官厅中的辽东诸将几乎是瞬间跪倒在地,冲着上首的辽东熊廷弼请命。 若是大开城门,让他们领着城中的辽东军倾巢而出,与城外的女真鞑子来一个\\\"大决战\\\",满桂等人或许还会有些许的迟疑。 但仅仅只是率领精兵\\\"袭营\\\",众人可不会半点犹豫。 \\\"择日不如撞日,那便今夜吧,下去安排吧。\\\" 辽东经略熊廷弼缓缓吐出一口气,冲着堂下的诸将挥了挥手,一直约束这些\\\"心高气傲\\\"的武将的确是有些不妥,偶尔也需要让他们放纵一次。 \\\"末将领命!\\\" 齐刷刷的声音于官厅中响起,引得官衙外路过的不少百姓面面相觑,不知晓城中的老爷们这是怎么了... 第783章 举步维艰 烈日残阳,日头西沉,距离沈阳城外五里的女真营帐中人影绰绰,女真鞑子纷纷推开了栅栏,挑水做饭,喂养战马。 只不过若是细细观瞧,便会发现这些鞑子的脸上皆是闪过些许不自然,好似对待会的\\\"晚饭\\\"没有半点期待感。 除了底层的女真鞑子之外,营地中的牛录额真也是唉声叹气,连年征战,早就将汗国中的存粮消耗殆尽,此时国内全靠着去岁二贝勒阿敏于朝鲜和蒙古所得,方才苦苦维持。 原本勒紧肚子,倒也能勉强度日,但偏偏大汗再度兴兵,倾巢而出,兵临沈阳城。 若是能够一蹴而就,顺利拿下沈阳城自是不用多说,可这次还是如往前那般,碰了一头包不说,大汗迟迟没有萌生退意,还是驻守在沈阳城下,也不知道在等些什么... ... ... 营地正中,被数百名白甲巴牙喇严防死守的汗帐之中飘散出诱人的肉香,老酋努尔哈赤和几个领兵的儿子席地而坐。 \\\"老二那边,还是没有消息传来吗?\\\" 许是吃的差不多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努尔哈赤突然放下了手中的羊腿,有些烦躁的冲着营中众人说道。 其黑瘦阴冷的面容在营中烛火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恐怖。 见努尔哈赤面露不耐,正在进食的众人也是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无助的望向与努尔哈赤对面而坐的四贝勒皇太极。 \\\"父汗稍安勿躁,估摸着这两日应当便有消息传回来了。\\\" 皇太极的脸上升起了一抹局促,有些惶恐不安的冲着努尔哈赤说道,他自是知晓自己的父汗为何变得如此烦躁。 原本想着蒙古大军声势浩荡,应当能令得沈阳城中的辽东军局促不安,他大金也好趁虚而入,一举拿下这座辽东重镇。 但是等到努尔哈赤领着大军来到沈阳城下,并尝试性攻城之后方才知晓这座巍峨的城池依旧是\\\"高不可攀\\\",令人望而却步。 对于这个结果,努尔哈赤本就有所准备,故而也称不上失望,便是就此安顿下来,一门心思的等着蒙古那边的消息。 但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没有等到蒙古人那边的消息,却是收到了自己侄子阿敏于鸭绿江畔传来的消息,言说对岸的朝鲜守军突然增多,并且出现了疑似东江军的身影。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一番,令得努尔哈赤烦闷异常,不知是该就此退军返回赫图阿拉,还是继续等待蒙古那边的消息。 并且努尔哈赤还从国内\\\"文官\\\"的口中得知,国内的存粮已是不多了,若是继续在此地耽搁下去,恐怕很难熬过今年的冬天了。 \\\"哼,这个老二当真是无用,领着那么多蒙古人,居然迟迟没有捷报传来,当真是有损我女真勇士的威名!\\\" 听到率军随同蒙古一同出征的代善依旧没有消息传来。努尔哈赤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无名火。 纵然那些蒙古人不如他们女真儿郎凶悍,但是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明军来说依旧是无法抗衡的存在,为何迟迟不能建功? \\\"父汗,不若就此撤回赫图阿拉?\\\" \\\"此前阿敏已然传信,言说鸭绿江畔的朝鲜守军也是虎视眈眈,那东江军主帅毛文龙也是立场不明,我大金决计不可掉以轻心。\\\" 许是被努尔哈赤暴躁的情绪感染,原本镇定自若的皇太极也是升起一丝不安,有些小心翼翼的冲着努尔哈赤说道。 若是就此撤军,虽说会令得国内勇士好不容易方才重拾的士气再度低沉,但也好过终日在沈阳城下提心吊胆。 自从关宁铁骑在浑河岸边展露峥嵘之后,这支战力不俗的骑兵便成为了压在皇太极心头之上的一块巨石。 皇太极深知,即便是熊廷弼统帅有方,麾下强兵无数,但只要明廷一日没有精锐骑兵,他大金就可高枕无忧。 若是熊蛮子觉得凭借那些悍不畏死的明军便能够与他们大金相抗衡,平定辽东,皇太极有足够的把握,再度谋划一场\\\"萨尔浒之战\\\"。 但偏偏事与愿违,沈阳城中的熊蛮子并未辽东此前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可比,他一直在默默操练着精锐骑兵。 那支名为\\\"关宁铁骑\\\"的精锐骑兵一出场便是立下了不世之功,也让皇太极就此惶惶不可终日,一门心思想着将其扼杀在摇篮之中。 \\\"撤军?\\\" 听到皇太极的声音,努尔哈赤便是下意识的冷哼一声,还嫌他丢的人不够多吗?若是再次无功而返,他日后该如何在女真国内立足,又该如何统率女真诸部? \\\"不用多说了,再等上几天,看看老二那边进展如何。\\\" \\\"若是老二进展不利,我等再言撤军不迟。\\\" 又是沉默了少许,正当皇太极有些失魂落魄的时候,努尔哈赤那有些粗犷,又不容人拒绝的声音在营帐中响起。 努尔哈赤作为大金的缔造者,能够凭借父祖留下来的十三副铠甲一步步走到今天,岂是浪得虚名? 即便是辽东经略熊廷弼也要承认努尔哈赤乃是当世枭雄,不然怎会在\\\"四面楚歌\\\"的情况下,一步步吞并女真诸部,做大做强。 他虽然碍于自己的脸面,不愿就此无功而返,退回赫图阿拉,但是努尔哈赤也知晓此时继续围城已是失去了任何意义。 但是身为女真大汗的骄傲却是不允许努尔哈赤灰溜溜的跑回赫图阿拉,他必须\\\"师出有名\\\",拥有一个合理的理由。 现如今,只需要等待代善那边的消息,无论蒙古联军究竟顺利与否,他都可随便找个幌子,撤军回赫图阿拉。 原本心情沉重,暗自思索着该如何劝谏努尔哈赤改变主意的皇太极一听自己的父汗主动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不由得欣喜若狂,连忙颔首:\\\"父汗英明!\\\" 不过是几天的功夫,他大金还等得起,量这沈阳城中的熊蛮子也不敢无事生非。 现如今,只需要静等自己\\\"二哥\\\"那边的消息了。 一时间,帐中所有人都是不由自主的看向大同的方向,脸上若有所思... 第784章 疯狂(上) 及至深夜,月明星稀,沈阳城中一片寂静,唯有不时传来的犬吠声为这座睡梦中的城市注入些许生机。 突然,黑暗的街道上升起了一抹星火,而后就像是星星燎原一般,此起彼伏,瞬间在沈阳城中宽大的街道上亮起。 甲胄声,脚步声,马蹄声不一而足,令得一些从睡梦中惊醒的百姓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心神,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免得惊扰了迅速集结的士卒。 与三千里之外的大同一样,久在辽镇的百姓自然也是轻而易举的便知晓了街道上这些官兵深夜集结的用意所在。 却没想到,今日城中的好事分子还在腹诽经略大人按兵不动,对城外耀武扬威的鞑子视而不见,有损大明天威。 今夜,城中的官兵便是要做出回应了。 ... ... \\\"儿郎们,怕不怕。\\\" 趁着沈阳城门还没打开的功夫,领兵的广宁兵备祖大寿扭头看向身后的亲兵们,因为不能大声喧哗,其低沉的嗓音只有周遭寥寥十几人能够听清。 \\\"不怕!\\\" 听到声音的士卒皆是咧嘴一笑,战事已是一触即发,严阵以待的士卒们没有半点畏惧,反而只觉血气上涌,一阵兴奋。 他们隐隐有些预感,今夜过后,关宁铁骑的名号定当再度响彻寰宇,上达天听,女真人也会臣服在他们的铁蹄之下。 平定辽东之日,已是不远矣。 \\\"还是老规矩,满桂,曹文诏,你们二人各领一队人马,分列左右。我等兵分三路,直扑女真大营。\\\" 俯身摸了摸胯下有些骚动的战马,祖大寿冲着身旁脸色冷峻,眼神坚毅的两位宿将做最后的战前叮嘱。 曹文诏为人沉稳,祖大寿还稍微放心些,但一旁的满规则是性格暴躁,一旦冲杀起来就不管不顾。 此次深夜袭营一切以袭扰为主,杀敌反倒在其次,若是满桂一时兴起,孤军深入,进而落入女真人的包围圈反倒有些不美。 \\\"经略放心,卑职晓得。\\\" 感受到祖大寿话语中浓浓的关切之意,满桂一边整理身上的甲胄,一边咧嘴说道,他虽然看似鲁莽,但也是知晓轻重缓急。 关宁铁骑威势渐成,除了他们身后的三千精锐之外, 还有一万多人正在军中将校的督促下,终日操练。 辽东巡抚袁应泰更是将心血全部注入到了这一万多人的队伍身上,对于辽东事务也不大关心了,转由关宁巡抚洪承畴接手。 比起终日的操练,与生死之间的摸爬滚打毫无疑问更能锻炼士卒的战力,故而今日随同他们三人出征的三千关宁铁骑中,只有一半是沙场经验丰富的老卒,还有一半是表现良好,但从未上过战场的新卒。 熊廷弼这样安排,自是出于大局考虑,免得女真人一旦有所准备,关宁铁骑落入重围,也可最大程度的保留有生力量,方便日后东山再起。 \\\"既然如此,那便让关宁铁骑的名号,再度响彻天下吧!\\\" 望着被缓缓推开的沈阳城门,高居于马上的广宁兵备祖大寿握紧了手中的三眼神铳,率先冲出城去。 身后的曹文诏和满桂二人对视一眼,也是纷纷夹紧了胯下的战马,率军冲杀出去。 \\\"大明,万胜!\\\" 一道有些高昂的声音,犹如惊雷一般,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响起。 ... ... \\\"大汗,大汗,出事了!\\\" 一道有些惊慌失措的声音在努尔哈赤的营帐之外响起,将这名好不容易方才陷入梦乡的老人惊醒。 几乎是在一瞬间,努尔哈赤便是抓紧了床榻边的兵刃,借着营帐中的烛火,冷冷的注视着营帐之外的身影。 \\\"进来说话。\\\" 定了定心神,努尔哈赤阴冷的声音在营帐之中响起。 \\\"大汗,明军袭营了!\\\" 还未等到努尔哈赤仔细瞧清楚营帐中跪在地上的鞑子的面容的时候,一道让其心神俱寒的声音便是传入了耳中。 犹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身材高大的努尔哈赤竟是瞬间倒了下去,慌乱之中,年过六旬的努尔哈赤再一次体会到了手无足措的感觉。 明军怎么会袭营?明军怎么敢袭营? 一时间,努尔哈赤心乱如麻,已是顾不得出声询问具体情况。 \\\"大汗,大汗,还请大汗出面,率领儿郎们绞杀明军。\\\" 倒是那名营帐中的鞑子大着胆子抬起头,发现了不知所措的努尔哈赤,而后连忙出声说道。 \\\"对,对!\\\" \\\"老八呢?让他带人将明军务必给本汗挡住。\\\" 听到这名鞑子的提醒,努尔哈赤像是恍然大悟一般,连忙颔首,像是一名行将就木的老人一般,强行挣扎着从床榻上起身。 但不知是腿脚发软亦或者别的原因,努尔哈赤一连尝试几次都没有从床榻上起身,反而再度瘫倒在床上。 \\\"大汗,四贝勒已然领着族中儿郎们迎了上去。\\\" \\\"但镶黄旗,正黄旗的勇士们没有大汗诏令,四贝勒全是无权调动。\\\" 一见努尔哈赤如此反应,那名白甲巴牙喇也是急了,顾不得大金国内有些森严的规矩,连忙径自起身,从床榻上有些粗暴的将努尔哈赤搀扶起身。 事发突然,明廷来势汹汹,谁也不知晓掩藏在夜色中的官兵究竟有多少,虽然四贝勒皇太极第一时间便是亲自赶赴前军坐镇,但是就凭前军的蓝白鞑子,如何能是早有准备的明军的对手? 而大金国内最为悍勇的镶黄旗鞑子和正黄旗鞑子的军权却是被努尔哈赤牢牢握在手中,谁也无权调动。 闻听此话,努尔哈赤也是反应了过来,此时他也认出了身旁搀扶自己的鞑子乃是终日跟在自己身边的白甲巴牙喇。 \\\"快,让四贝勒带人将那些明军全都拦住!\\\" 努尔哈赤连忙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个约莫是虎符一样的东西交给了身旁的鞑子,此时他已经能够听到前方传来的清晰可闻的喊杀声。 \\\"是,大汗!\\\" 事急从权,那名白甲巴牙喇也不顾得许多,一把接过努尔哈赤递过来的虎符,便是胡乱寻了一匹战马,急速的朝着前方而去。 只留下心神狂跳的努尔哈赤留在原地,迟迟没有迈出前进的步伐... 第785章 疯狂(中) 夜色更深,在头顶月光的照耀下,成群的关宁铁骑犹如天神下凡一般,径自朝着前方乱做一团的建奴军阵杀去。 饶是沈阳城外的女真建奴军纪比之散漫的蒙古人不知强上多少,但是当巡夜的女真鞑子发现明军大举来犯的时候,也是有些晚了。 待到消息传递至营中的时候,身披重甲的关宁铁骑更是已然杀至女真大营之外。 \\\"列阵!\\\" 当关宁铁骑轻而易举便是击溃了匆忙集结而出,挡在他们面前的一小股女真鞑子之后,祖大寿便是一拉缰绳,止住了身后如形随形的关宁铁骑。 见到明军停下脚步,前方营地中的女真鞑子纷纷露出了一抹狞笑,这些明军莫不是疯了不成,居然主动停止冲锋? 顾不得思考太多,这些从睡梦中惊醒的女真鞑子胡乱寻了一匹战马,便是毫无阻止的,犹如游兵散勇一般,径自杀了过来。 因为事发突然,大多数女真鞑子身上的甲胄都不齐整,有的鞑子甚至还赤裸着上身,只留手中的兵刃闪烁着寒芒。 望着这些不自量力的女真鞑子,广宁兵备祖大寿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残忍的笑容,他似乎已经预见到了下一秒血流成河的恐怖景象。 \\\"放!\\\" 一声令下,震耳欲聋的火铳声在此间营地响起,冲在前方的女真鞑子纷纷应声而倒,跌落于马下,倒在血泊之中。 一些侥幸不死的女真鞑子则是胡乱抱着自己的残肢断臂于地上疯狂的打滚,哀嚎声震人心神。 突如其来的一幕,令得周围女真鞑子脸上的狞笑为之一僵,他们竟是忘记了明军手中赖以生存的\\\"火器\\\"。 \\\"还愣着干什么,冲杀过去!\\\" 倒是有反应快的女真鞑子迅速从失神中醒来,明军火器凶猛早已是不争的事实,尤其是这关宁铁骑曾不止一次的通过火器逞凶。 但是在此前的交战中,女真鞑子也是总结出了明军火器的弱点所在,只需要在他们装填的过程中及时赶到,那么明军手中的火器便是犹如烧火棍一般,没有半点威胁所在。 听到有人\\\"指点迷津\\\",其余的女真鞑子也是纷纷缓过神来,催动着胯下有些受惊的战马,便朝着前方杀去。 见得这些女真人如此之快便是缓过神来,广宁兵备祖大寿也是冷哼一声,但是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 \\\"再放!\\\" 三眼神铳之所以能够成为昔日李成梁麾下铁骑纵横辽东无敌手的神器自然是有其几分道理,还未等到前方的女真鞑子赶到,关宁铁骑手中的\\\"火铳\\\"便是再度逞凶。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火铳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轻而易举的便是盖过了场中的哭嚎声与惨叫声。 \\\"再放!\\\" 见到前方的女真鞑子已是停滞不前,祖大寿脸上的残忍之色更甚,无情的挥了挥手,便见得前方女真人再度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儿郎们,杀!\\\" 三轮齐射过后,三眼神铳已是完成了他的使命,祖大寿及其身后的士卒均是默默的将其掉转过来,露出了闪耀着寒芒的枪头,朝着前方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女真人杀去。 若是从高处望去,便会发现女真营帐之中发生了一件极为有意思的事情,平日里自诩为天下无敌的女真铁骑竟是在自家大营落荒而逃,身后则是疾驰的官兵。 场面,已是完全失控。 ... ... \\\"结阵,结阵,不要慌!\\\" 女真四贝勒皇太极匆匆登上了临时被搭建而起的高台,望着在营中肆意驰骋的关宁铁骑,不由得有些怒火攻心的朝着周遭停滞不前的女真鞑子吼道。 不过是几千官兵罢了,何至于这般狼狈?堂堂八旗勇士竟是被明军当做赶鸭子一般,追着跑,哪里还有半点女真勇士的样子在。 \\\"四贝勒,儿郎们军心已失,还是尽快向父汗请命,调动正黄旗,镶黄旗勇士,方才可力挽狂澜。\\\" 正当皇太极觉得有些独木难支的时候,便瞧到前方驶来了一匹快马,抬眼一看竟是自己的兄长阿巴泰。 此时的阿巴泰一身血污,也分不清究竟是女真儿郎的还是明廷官兵的,皇太极只觉此处空气都变得有些污浊,令人作呕。 \\\"七哥,我已命人去请父汗了。\\\" 强忍住作呕的冲动,皇太极捏着鼻子冲着一脸惊慌之色的阿巴泰说道。 \\\"好,好!\\\" 听到努尔哈赤已然知晓此间形势,那阿巴泰心中也是一阵发狠,竟是再度催动胯下战马,紧紧握着手中的兵刃,再度冲杀了回去。 见到阿巴泰亲自迎敌,皇太极也是心中稍定,他们这些努尔哈赤的子嗣私下里虽然有各种各样的\\\"尔虞我诈\\\",但是当遭遇外敌的时候,还是一致对外。 尤其是努尔哈赤年长一些的子嗣,更是悍勇异常,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军中宿将,有阿巴泰亲自上阵,估计会令得女真鞑子士气大振。 一念至此,皇太极不免也是有些着急,频频回头,朝着身后的大营望去,也不知晓为何父汗迟迟没有反应。 此时的他已是看清,掩藏在夜色之中的明军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千余人,对付此地的这些蓝白鞑子尚显得有些吃力。 只要努尔哈赤率领着大金国内最为悍勇的镶黄旗和正黄旗鞑子及时赶到,他有十足的把握,将这支轻敌冒进的明军铁骑尽皆留在此处。 身处高台的皇太极清楚的看到,明军阵中看似悍勇无比的官兵有的却显得有些\\\"生疏\\\",很有可能是第一次征战沙场。 想到这里,皇太极也是愈发的恼怒,沈阳城中的熊蛮子竟敢如此拿大,竟然派一些\\\"新兵蛋子\\\"来袭营。 \\\"快,再去催催父汗!\\\" 又是观瞧了片刻,见得前方官兵突然停住了前进的脚步,皇太极心头升起一丝不妙,连忙朝着身后的亲兵们吼道。 他所期盼的\\\"援军\\\"迟迟未到,相反在女真营中肆意驰骋的官兵好似有了退缩之意,这不由得令皇太极愈发惊怒。 自己的父汗,究竟是在搞些什么名堂? 第786章 疯狂(下) \\\"关宁铁骑听令,收拢军阵!\\\" 望着不远处唯唯诺诺,停滞不前的女真鞑子,广宁兵备祖大寿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抹豪气。 原来这些终日里自诩为天下无敌,不可一世的女真鞑子也知道害怕,他们也会因为恐惧和死亡变得犹豫不前。 \\\"收拢军阵!\\\" 听到命令的关宁铁骑一边下意识的挥动手中的兵刃,与面前的鞑子厮杀,一边扯着嗓子,传达广宁兵备祖大寿的命令。 浴血厮杀许久的关宁铁骑此时也是意识到了这些所谓的女真鞑子也不过如此,也会因为己方悍不畏死的攻势而变得迟疑。 瞧到四周的关宁铁骑都在不由自主的朝自己靠拢,祖大寿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之色,但战场之中,岂容人分神,只听嗖的一声,一支闪耀着银芒的箭矢便是冲着高居于马上的祖大寿的面门而来。 见状,祖大寿眼中也是升起了一抹惊骇,大意之下,他竟是忘了女真人赖以为生的看家本领。 \\\"将主,小心!\\\" 围在祖大寿身旁的亲兵自是早于祖大寿,发现了这支不知从何而来的冷箭,顾不得许多,连忙从自己的战马上一跃而起,用自己的身躯为祖大寿挡住了这支直扑面门的冷箭。 噗! 箭矢刺破铠甲,划入皮肤的声音清晰可闻,那名亲兵也是猛的吐出了一口血雾,全都喷在祖大寿的脸上。 \\\"掩护将主!\\\" 见到祖大寿无碍,周遭的亲兵也是又惊又怒,如若不是那名袍泽反应及时,自家将主很有可能会惨死在冷箭之下。 \\\"儿郎们,撤!\\\" 此时的祖大寿已然能够听到自女真后方传来了若隐若无的厉吼声以及疾驰声,他知晓这定是女真大队赶到了。 顾不上为自己的亲兵报仇,祖大寿连忙拍马扬鞭,在周遭亲兵的护持下,掉转马头,朝着远处的茫茫夜色疾驰而去。 \\\"撤!\\\" 见到祖大寿后撤,其余的关宁铁骑也是不再与面前的女真鞑子纠缠,随意露了一个破绽,便是纵马而行,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此时的女真鞑子也听到了后方传来的厉吼声,知晓援军将至,纷纷是来了精神,一扫之前的颓势,挥舞着兵刃,便是死死的咬住面前的官兵。 ... 咚咚咚! 沉闷的鼓点声于女真大营之中响起,令得忙于奔命的关宁铁骑与勉强维系的女真人下意识的抬起了头。 \\\"拦住他们!\\\" 高台之上的皇太极闻听身后传来的战鼓声,连忙朝着前方嘶吼,脸上露出了今夜的第一抹笑容。 自己父汗的反应虽然有些慢,但终究还是\\\"如约而至\\\",倒是眼前这些明军的疯狂与悍勇超乎他的想象。 要知晓这支突然杀入他们女真大营的官兵可是有不少人都是初临战场的新卒,居然还将他女真大营搅得\\\"鸡飞狗跳\\\"。 若是沈阳城中的老卒倾巢而出,今日他们大金说不定便会有灭顶之灾。 一念至此,皇太极便是有些庆幸,虽然不知晓沈阳城中的熊蛮子打的是什么主意,但此时他倒是要多谢熊蛮子。 只要身后的大军赶到,面前这些看似悍勇的官兵不过是土鸡瓦狗,弹指可灭。 届时,一直困扰在皇太极心头之上的巨石也可稍稍挪动几分,令其苟延残喘片刻,他倒是要瞧瞧,失去了这些被寄予厚望的骑兵,熊蛮子该如何向紫禁城中的小皇帝交代。 没有了这支精锐骑兵,熊蛮子及其麾下的辽东诸将对于他们大金来说不过是掉了牙的老虎,中看不中用。 他们大金又可以\\\"苟延残喘\\\"一段时间,而不必忧心明廷是否会突然出现在赫图阿拉城下,复刻昔日李成梁的\\\"斩首\\\"行动。 \\\"四贝勒,大汗有令,将这些明军尽皆留下!\\\" 此时,那名手持着虎符的白甲巴牙喇也终于赶到了此地,将手中的信物快速的丢给高台之上的皇太极,语气急促的说道。 闻言,四贝勒皇太极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狞色,紧紧握着手中象征着女真大汗的虎符,感受到上面残存着的些许温度,皇太极阴冷的说道:\\\"正黄旗勇士为左,镶黄旗勇士为右,将远处的明军给本贝勒一网打尽!\\\" 一语作罢,皇太极的身后便是传来了急促的战鼓声与号角声,若是从空中望去,便会发现原本汇成一团的女真鞑子突然一分为二,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杀去。 \\\"四贝勒有令,将官兵一网打尽!\\\" \\\"杀!\\\" \\\"给三贝勒复仇!\\\" 嘈杂不一的声音于女真营帐之中响起,令得前方一些\\\"劫后余生\\\"的女真鞑子都是变了颜色,与女真大汗亲自统率的两黄旗勇士之外,他们这些人的确显得有些不值一提。 ... ... \\\"快撤,快撤!\\\" 感受到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京营总兵满桂脸上也是泛起了一抹惊恐,不断的挥舞着手中的三眼神铳,试图快速解决眼前的战斗。 但是挡在满桂身前的那些女真鞑子似乎也知晓满桂身份不同寻常,纷纷自脸上升起一抹狠辣, 颇有些悍不畏死的拦住了满桂的去路。 斩杀一名明廷将领的军功足够令他们这些人成为军中的小头目,不但地位高上不少,以后也不用亲自上阵搏杀。 哪怕是不能独享,平均分润到他们每个人的身上,也足够官升一级。 \\\"将主,你先撤!\\\" 周遭的关宁提起似乎也意识到了眼前这群鞑子的用意所在,脸上也是纷纷露出了狰狞之色,匆匆解决了面前的鞑子之后,便是拍马来到满桂身边,挡在他的面前。 \\\"将主,快撤!\\\" 见到满桂依旧与他们一同厮杀,那几名亲兵又惊又怒,连忙朝着满桂吼道,全然不负平日里对满桂言听计从的模样。 \\\"撤!\\\" 那些女真鞑子也是察觉到了这些亲兵的用意,攻势更加凶猛,几乎是瞬间便令得一名亲兵惨死在乱刀之下。 见状,满桂强忍住心中的悲痛,大吼一声,便是领着身旁所剩不多的亲兵,头也不回的朝着远处驶去,只留下几名亲兵在后方压阵。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那几名亲兵脸上的疯狂之色更甚,纷纷嘶吼着朝着前方的女真鞑子杀去。 鲜血与疯狂,是这个寂静深夜的主旋律。 第787章 人心涌动(上) 夏季的天,说变就变。 笼罩在晨雾之中的辽东突然迎来了一阵瓢泼大雨,消灭了空气中暑意的同时,也冲淡了城外空气中犹如实质的血腥味道。 虽是大雨倾盆,但沈阳城头依旧人影绰绰,不少士卒皆是神色紧张的凝望着几里之外的女真军阵,城头上的炮手们也是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听令给城外虎视眈眈的女真人一个教训。 \\\"经略,你说这些女真鞑子会过来吗?\\\" 擦拭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辽东巡抚袁应泰强压住心中的不安,扭头望向身旁同样神色凝重的辽东经略熊廷弼问道。 昨夜的袭营虽然\\\"大获成功\\\",将女真大营搅了个天翻地覆,但是仍有不少关宁铁骑被及时赶来的两黄旗鞑子死死缠住,不得不以身殉国。 成功回到沈阳城中的关宁铁骑甚至不足两千之数,并且大多数儿郎们都是身上带伤,短时间内无力出城野战。 虽然女真人付出的代价远远大于关宁铁骑的损伤,但是对于熊廷弼来说,仍是不免感到一丝痛心。 今日天色尚未大亮,沈阳城外便是传来了女真独有的号角声,这些沉寂许久的女真人竟是缓缓变换军阵,看样子好像要一拥而上,洗刷昨夜的\\\"耻辱\\\"了。 \\\"虚张声势罢了,本官倒是巴不得老酋气急败坏之下,强攻沈阳城。\\\" 听到身旁搭档有些颤抖的声音,一宿没睡的辽东经略微微一笑,不算洪亮的声音却给予了城头上众人莫大的信心,令得周围不少士卒都是逐渐放松下来。 一语作罢,城头上众人都是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投向几里之外的女真大营... ... ... 沈阳城外五里的一处缓坡上,老酋努尔哈赤高居于马上,周遭有着百十名身穿重甲的白甲巴牙喇簇拥,皆是阴冷的注视着笼罩在晨雾之中的沈阳城。 一向胆小如鼠,只能据城固守的明军居然敢深夜出城袭营,并且在\\\"耀武扬威\\\"之后还能安然撤退。 自努尔哈赤起兵起,他何受到过如此\\\"羞辱\\\",即便是自己的\\\"义父\\\"李成梁去而复返,再度担任辽东总兵的那几年,都无法再度掣肘于他,遑论主动兴兵袭营? 垂垂老矣的努尔哈赤望着瞧不太真切的沈阳城脸色阴寒,眼中泛着令人心悸的疯狂,干枯的手掌死死的握着手中的兵刃,好似癫狂一般。 如此疯狂的模样令得周围的贝勒和两黄旗将领们均是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不敢轻举妄动,免得受了无妄之灾。 此时谁都能瞧出努尔哈赤已然濒临疯狂,犹如一头失去理智的\\\"疯虎\\\"一般,随时有可能朝着众人咬上一口。 \\\"大汗!\\\" 突然,一阵惊呼声传来,引得众人纷纷侧目,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望去,却是发现沈阳头上好似突然悬挂出了不少人头.. 见状,努尔哈赤本就紧握刀柄的右手更是青筋暴露,牙齿狠狠的咬着,自喉咙深处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吼声。 熊蛮子焉敢如此,居然敢用他们女真勇士的头颅羞辱他。 一时间,场中无人敢说话,均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望着于马上摇摇欲坠,好似随时会跌倒的努尔哈赤。 \\\"老八,攻城!\\\" 沉默良久,努尔哈赤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眼中凶光一显,便是挥舞着手中的长鞭,狠狠的抽在不远处皇太极的脊背之上。 吃痛的皇太极只是哎呦一声,顾不得为自己分辨,连忙翻身下马,跪倒在努尔哈赤身前:\\\"父汗,攻城器械尚未准备完全,儿郎们也是没有做好准备。\\\" \\\"还请父汗宽限两日!\\\" 此时的皇太极被努尔哈赤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戾气压得有些喘不过气,自是不敢触其霉头,言说退兵一事,免得继续遭受无妄之灾。 不过他终究是心思异于常人,只是电光火石之间便找到了一个理由,希翼能够勉强搪塞过去。 闻听此话,暴怒之中的努尔哈赤眼神也是清明了一些,有些忌惮的望向沈阳城头的火炮,冷哼了一声:\\\"本汗给你两日时间,全力打造攻城器械,搜罗汉民!\\\" \\\"这一次,本汗定要攻下沈阳城。\\\" 因为之前本就没指望一举攻下沈阳城,故而在过去围城的半个多月里,努尔哈赤也是没有刻意制造攻城器械,因而仓促之下,的确拿不出诸如云梯,盾车等物。 更何况,沈阳城经过他多番攻伐,这周围几里的树木早已被砍伐一空,熊廷弼自是不会傻傻的为其提供攻城器具。 闻听努尔哈赤的话语,皇太极心中便是苦笑一声,不过两日的功夫,他到哪里去砍伐巨木,营造攻城器械,而且还要搜罗汉民? 这辽东虽然号称汉民百万,但是在努尔哈赤残暴不仁的统治下,不知有多少人纷纷逃窜,待到明廷将领毛文龙于皮岛开镇建军之后,更是令不少人争相而投。 更别提因为明廷给予的压力,他们女真所能控制的范围比之当初已经缩水了不止一倍,不仅仅舍弃了广袤的辽南大地,更是主动退回到了浑河之后,龟缩赫图阿拉。 大金国内即便是还有些\\\"故土难离\\\"的汉民,也是承担着为他们国内巴图鲁勇士们耕种,获取粮食的重任,岂可全都当作炮灰? 但此时的努尔哈赤明显处于暴怒状态,皇太极也不敢主动触怒于他,只能暂且应下,待到之后再找机会好生劝谏。 \\\"儿子知晓了。\\\" 皇太极苦笑一声,迎着努尔哈赤愈发不善的眼神,小心翼翼的称是。 闻听此话,努尔哈赤暴戾的情绪总算有所缓解,又是冷哼一声,便是拍马扬鞭,催动着胯下的战马离开了此处缓坡。 待到努尔哈赤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后,皇太极方才在周遭亲兵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先是笨拙的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而后便是踩着有些沉重的步伐朝着自己的营帐而去。 一门心思想要回到营帐休整的皇太极却是没有注意到他身后的那些女真将领们个个都是脸色阴晴不定,好似还在纠结努尔哈赤刚才的话语。 不知不觉间,女真内部的人心已是有所涌动... 第788章 人心涌动(下) 辽东,赫图阿拉。 自从女真大妃阿巴亥被明廷骑兵劫走之后,阿济格在女真国内的地位便是肉眼可见的降低,非但努尔哈赤对其不闻不问,就连一些庶出的兄弟对他也是\\\"冷嘲热讽\\\"。 对此,阿济格虽是心有不甘,但也无可奈何,更是无力反驳,毕竟他是眼睁睁的望着明廷当着他的面,将自己的母亲阿巴亥劫走。 造成他被众兄弟无所顾忌,冷嘲热讽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则是他被努尔哈赤解除了军权,原本归属三贝勒莽古尔泰的正蓝旗被交到了德格类的手中,他再度成为了大金国内的\\\"闲散宗室\\\"。 大金初立,诸贝勒皆是以军功傍身,他阿济格失去了母亲的庇护,又被努尔哈赤解除了军权,自然而然的便成为了众人嘲讽的对象。 此次努尔哈赤率领国内勇士倾巢而出,兵临沈阳城,几乎将所有的成年子嗣都带到了前线,但却唯独没有带他阿济格。 如此一来,令得本就闷闷不乐的阿济格更是烦闷不已,这段时间一直是借酒消愁,也不关心前线的战事。 ... ... \\\"贝勒,大事不好,岗哨来报,赫图阿拉城外十里,突然出现大队骑兵。\\\" 正当阿济格喝得醉醺醺,打算回到后宅,找自己的福晋\\\"醒醒酒\\\"的时候,几名身穿甲胄的鞑子一脸惊慌之色闯到了内堂。 \\\"放肆!\\\" \\\"谁让你们进来的!\\\" 望着躺下几名未经通报便是径自闯进来的女真鞑子,醉醺醺的阿济格突然火从心起,下意识的便是拿起了手中的酒盏,将其丢到了为首之人的头上。 他虽然不为努尔哈赤所喜,但他依旧是努尔哈赤亲手所封的贝勒,乃是无可争议的\\\"嫡子\\\",岂容这些普通的女真鞑子欺凌。 那名为首的女真人似乎也没料到阿济格突然发作,但其毕竟精神高度集中,下意识的一扭头,便是避开了阿济格丢过来的酒盏。 见到堂下鞑子居然还敢躲开,阿济格脸上的怒色更甚,猛地从座位上起身,便是朝着不远处墙上挂着的兵刃走去。 他要亲手将这名不知\\\"尊卑\\\"的女真鞑子格杀当场。 \\\"贝勒,息怒!\\\" \\\"赫图阿拉城外突然出现大队骑兵,还请贝勒主持大局!\\\" 一瞧阿济格颤颤巍巍的身影,堂中的那几名鞑子便知晓坏了事,依着女真国内森严的规矩,他们还真只能待在原地,任由阿济格出气。 \\\"大队骑兵?\\\" 兴许是被关键的字眼刺破了心事,醉醺醺的阿济格突然一阵失神,于口中喃喃自语。 \\\"贝勒,还请主持大局!\\\" 见到阿济格好似醒了酒,跪在堂下的那几名鞑子皆是下意识的松了一口气,纷纷出言催促道。 大汗努尔哈赤领着国内的贝勒们倾巢而出,只留少许蒙古八旗和他们这些游兵散勇坐镇国都。 被努尔哈赤遗忘的阿济格自然而然便成为了赫图阿拉城内现如今身份最为贵重之人。 他们这些普通鞑子想到的第一个人自然也是大汗嫡子,昔日曾随四贝勒出兵朝鲜的阿济格。 \\\"派人保护好汗王宫!\\\" \\\"将所有人集合起来,紧闭城门!\\\" 此时的阿济格已然完全清醒,一边吩咐堂中的几名鞑子,一边手脚麻利的穿戴起被他闲置许久的铠甲。 见到阿济格\\\"举止有度\\\",堂中几名惊慌无措的女真鞑子也是逐渐的镇定下来,冲着阿济格躬身行礼之后,便是大步的离开了此间府邸,各司其职。 穿戴完成的阿济格也是深吸了一口气,接过府中下人递过来的兵刃,领着几名有些手足无措的亲兵便是快速的朝着城门而去。 上一次,他被明廷狠狠的\\\"羞辱了\\\"一顿,令他失去了一切;这一次,他要亲手从这支\\\"冒进\\\"的官兵身上找补回来。 他失去的一切,要亲手拿回来。 ... ... \\\"儿郎们,再坚持片刻,就到家了。\\\" 赫图阿拉城外十里的一处山头上,女真大贝勒代善接过身后亲兵递过来的水囊,望着胡乱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的镶红旗鞑子有些如释重负的说道。 这段时间星夜兼程的赶路,虽然有些辛苦,但总算平安的回到辽东的地界,沿途路过的蒙古部落虽然惊诧他们这一行人突然出现,但是慑于代善平日里的威名,也没有人敢为难他们,反而是一路护送。 \\\"是啊,到家了!\\\" \\\"呜呜呜,终于到家了。\\\" 听到代善的声音,一些大口喘着粗气的女真鞑子也是纷纷出声,宣泄着心中的喜悦,只觉身上积攒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大口吞咽了几口清水,代善也觉得沉重的身躯都是轻盈了不少,此处距离赫图阿拉不过十里,纵然都是深山,路途不太好走,但是日落之前他们也能回到城内,好好的休整一番了。 只是令代善有些不满的是,刚才他分明瞧到了他们大金国内的岗哨,但是那些人却是对他不闻不问,非但没有主动出来迎接,反而像是如临大敌一般,落荒而逃。 待到回到赫图阿拉之后,定要找到这几名不懂尊卑的鞑子,好好教训他们一番。 但是此时的代善却是忘记了他们这一群残兵败将早已不负出征前的盛况,人困马乏不说,就连军中的旗帜也是为了方便赶路而被收了起来。 有过被\\\"前车之鉴\\\"的女真鞑子,自是对于突然出现在赫图阿拉城外,而且身份不明的骑兵如临大敌。 \\\"好了,儿郎们,我等回家!\\\" 又是喘息了片刻,瞧到身后众人恢复了不少体力,代善便是紧咬着牙关,忍住两腿之间传来的剧痛,重新翻身上马。 一连多日的急行军,早已是磨的大腿生疼。 好在其余鞑子也是\\\"深受其痛\\\",倒是无人嘲笑代善的\\\"窘态\\\",纷纷翻身上马,面色兴奋的朝着远处的都城驶去。 这是他们的地盘,没有人能够威胁到他们。 望着神色兴奋的女真鞑子,女真大贝勒代善没来由的轻轻一叹,不知何时起,就连回家都成为了一种奢望。 第789章 消息至(上) 五月十四,主杀戮。 天色尚未大亮,女者鞑子便是推开了营帐,沉默不语的挑水做饭,喂养马匹。 今日便是女真大汗努尔哈赤规定强攻沈阳城的日子了,虽然大战在即,但大营之中的女真鞑子士气却是颇为低沉,完全不像之前那般兴奋。 在过去数年里,饶是他们大金数次倾巢而出,兵临城下,但巍峨的沈阳城依旧如同一座大山一般,牢牢的挡在他们面前,无法撼动。 前两日,沈阳城中的官兵更是趁着夜色,突袭了他们女真大营,令得猝不及防的女真勇士损失惨重。 虽然后知后觉的大汗努尔哈赤及时派遣了两黄旗勇士赶到,斩杀了一些来不及后退的官兵,算是为大金挽回了些许颜面。 但是对于心高气傲的努尔哈赤来说,那个深夜所付出的代价依旧是难以接受,唯有踏平面前的沈阳城,方才能解其心头之恨。 ... ... \\\"父汗,我等真要强攻沈阳城吗?\\\" 沈阳城外五里的缓坡上,身材肥胖的皇太极脸上露出了一抹苦笑,冲着身旁脸色阴沉的吓人的努尔哈赤问道。 \\\"哼,事已至此,还要退兵不成?\\\" 高居于马上的努尔哈赤面色不改,微微侧过身,望着身旁的皇太极冷哼了一声,便是死死的盯着前方的辽东重镇。 见状,皇太极脸上的苦笑之色更甚,他没想到两日过去,努尔哈赤还是没有改变主意,一门心思的想要踏平沈阳城。 难道自己的父汗不知晓,就凭他们这些人,除非沈阳城中的明军自乱阵脚,不然短时间内绝对难以攻克面前的沈阳城。 自己的父汗,当真是老了,他竟是打算让整个大金为他陪葬。 \\\"大汗,\\\"周遭的两黄旗将领对视了一眼,终究是文臣之首的范文程翻身下马,跪倒在努尔哈赤面前:\\\"两日的功夫实在是有些仓促,儿郎们准备的并不充分。\\\" \\\"不若我等先回赫图阿拉,再做打算。\\\" \\\"反正二贝勒已经驻守鸭绿江岸边,我大金回援,便可轻而易举的越过鸭绿江,一举踏平朝鲜。\\\" 范文程的脸上满是惊恐之色,声音也是微微有些颤抖,显然他也知晓努尔哈赤正处于一个听不进去劝的状态,自己的这一番话很有可能为自己找来杀身之祸。 果不其然,范文程话音刚落,努尔哈赤那双闪烁着寒芒的眸子便是放在了范文程的身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汉人,不过是仗着胸中有些墨水,就敢三番两次的劝阻于他?真当他努尔哈赤的刀不锋利了吗? \\\"放肆!\\\" \\\"我大金在沈阳城下损兵折将,儿郎们心中皆是压着一股怨气。\\\" \\\"不拿下沈阳城,本汗该如何向那些战死的儿郎们交代?\\\" 闻听此话,皇太极等人脸色便是一白,想要张口说些什么,但是见到努尔哈赤愈发不耐的脸色,也只能将口中的话语强行咽进喉咙里。 见到周遭将领因为范文程的话语而变得有些\\\"蠢蠢欲动\\\",努尔哈赤便是狠狠的一挥手中的长鞭,扫视着四周,虽然身材枯瘦,但是却无人敢与他对视。 望着周围唯唯诺诺的将校,努尔哈赤只觉一阵心寒,以前的他怎需要这般强行号令众人?现在却是三令五申,方才令这些人勉强\\\"听命\\\"。 \\\"准备攻城吧。\\\" 见到周围众人慑于自己的威势,不敢再出言反对,努尔哈赤脸上露出了一抹狰狞之色,重重的点了点头,示意大军攻城。 闻听此话,皇太极和范文程等人虽是满心的不甘,但却也不敢再劝,只能强行咽下心中的苦涩,听命行事。 呜呜呜! 伴随着一声沉重的号角,女真阵中零零散散\\\"涌现\\\"出了百余名衣衫褴褛的百姓以及屈指可数的几架云梯。 瞧得此间情况,努尔哈赤脸色便是一寒,就这点炮灰,恐怕连填平沈阳城下的壕沟都不够,遑论杀到沈阳城下。 唏律律! 正当皇太极等人以为大金今日必将陷入一番苦战的时候,异变突生,自女真大营中突然传来了战马疾驰的声音。 听得此间动静,老酋的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杀意,临近战时,居然有人敢在战中无故跑马,当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了。 倒是皇太极和范文程对视一眼,心头升起一丝不妙,此次兵临沈阳,除却兵马调动之外,一切军务都是由皇太极亲自指挥。 眼下大军开拔在即,还有何事能令人在军营中驰骋,而且外围的守军们居然无动于衷? \\\"大汗!\\\" \\\"老寨急报!\\\" 不过是数息之后,一道有些惊慌失措的声音便是在努尔哈赤面前响起,一名脸上残留着惊恐之色的鞑子跪在地上,声嘶力竭的吼道。 \\\"讲!\\\" 赶在努尔哈赤有所反应之前,皇太极便是率先出声,同时有些局促的望向了身旁的父汗,发现其面色也是一紧。 \\\"大贝勒领兵回师赫图阿拉,言说战事不利,请大汗早做准备!\\\" 一语作罢,周遭将领皆是下意识的倒抽了一口凉气,不过很快一些人眼中便是面露喜色,眼神也是游离起来。 前两天的时候,大汗便是吩咐过,待到大贝勒的消息传递至此,便会酌情退军,此时众人也是无心深究那名鞑子口中言说的战事不利,都是殷切的望着努尔哈赤。 \\\"战事不利?怎么回事。\\\" 倒是皇太极快速的抓住了重点,一脸急切的问道。 大贝勒代善可是随同蒙古大军出征,足足有十余万人,怎会战事不利?而且为何不通禀他们,直接返回了赫图阿拉。 \\\"回四贝勒,奴才也不知晓..\\\" \\\"大贝勒只是言说蒙古损失更加惨重,请大汗及早回国,主持大局。\\\" 那名鞑子闻言,也是连忙将所掌握的消息托盘而出,随后许是怕众人不信,连忙自胸中掏出了一枚虎符。 皇太极打眼一看,便知晓那是象征着镶红旗兵权的虎符,一直是代善贴身掌管。 \\\"父汗,您看?\\\" 皇太极翻身下马,接过了虎符将其递给了努尔哈赤,小心翼翼的问道。 此时的努尔哈赤目光如炬,接过虎符之后久久不语,像是在思考得失一般。 \\\"撤军吧。\\\" 半晌,努尔哈赤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终究是残存的理智战胜了心中的怒火和疯狂,比起沈阳城而言,身后的赫图阿拉无疑更加重要。 第790章 消息至(下) \\\"经略,卑职怎么瞧这些鞑子好似要来真的了。\\\" 沈阳城头之上,广宁巡抚洪承畴深吸了一口气,扭头冲着不动如山的熊廷弼说道,脸上有一丝不解。 眼神不错的他,分明瞧见女真阵中突然涌现了数十名衣衫褴褛的百姓以及零星几架云梯,虽然跟以往的威势比起来,显得有些小巫见大巫。 但是洪承畴却是从中察觉到了一丝端倪,这有些不合常理。 \\\"是啊经略,卑职觉得也有些不太对。\\\" 闻听此话,一旁的辽东巡抚袁应泰也是连忙附和,他虽然对于战事的直觉没有洪承畴那般敏锐,但是也知晓以努尔哈赤的性子可不会做无用功。 就凭城外的那些百姓,甚至都走不到沈阳城下,但是努尔哈赤依旧将这些人推了出来,无疑是证明了努尔哈赤势在必得的决心。 \\\"尤总兵!\\\" 闻言,辽东经略波澜不惊的眼眸深处也是泛起了一抹涟漪,冲着身旁巍峨不动的辽东总兵点了点头。 甲胄在身的尤世功自然是知晓熊廷弼的意思,冲其重重点了点头,便是带着身后的几名亲兵急速的走下城头。 不管城外的这些女真人究竟是不是虚张声势,他们都要严阵以待。 \\\"不对,女真人怎么有些自乱阵脚了。\\\" 正当所有人准备迎接一场在所难免的恶战的时候,广宁巡抚洪承畴突然指着城外女真大营,有些惊愕的喊道。 顺着其手指望去,众人却是可以模模糊糊的望到,有一个黑色人影自军阵营中快速而过,而后便是在绣着海东青的大旗之下停住了脚步。 在之后,周遭的女真鞑子就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消息一般,纷纷侧目凝神,这对于军纪森严的女真人来说,简直是罕见的。 \\\"看那人的方向,应当是自辽东后方而来。\\\" \\\"女真老寨出事了?\\\" 熊廷弼倒是从那名黑色人影出现的方向判断出了些许东西,有些不确定的冲着周遭众人说道。 闻听此话,沈阳城头上皆是一片哗然,此前一直是他们大明\\\"腹背受敌\\\",现如今竟是轮到女真人了? \\\"经略,是不是袁督抚派人袭扰女真后方了?\\\" 性格火爆的满桂突然脑中灵光一现,连忙神色兴奋的问向熊廷弼。 辽镇虽大,但军权却是仅落熊廷弼一人之手,唯有与他们互成犄角之势的登莱巡抚袁可立手中握有一支精兵,而且有能力乘船,袭扰女真后方。 闻听此话,洪承畴等人脸上也是泛起了一抹兴奋,纷纷看向正中的辽东经略。 \\\"应当不是,袁大人此前并未向本官知会..\\\" 迎着众人有些殷切的眼神,辽东经略熊廷弼缓缓摇了摇头,他与登莱巡抚袁可立配合也有几年时间了,决计不可能出现这等\\\"将不知兵\\\"的情况。 更何况现在登莱巡抚袁可立的绝大部分精力都是放在了牵制朝鲜以及驻守皮岛的东江军的身上,暂时没有余力袭扰敌后。 \\\"难不成是东江军?\\\" 见到熊廷弼否决了自己的猜想,满桂又是一脸不可置信的说道,引得沈阳城头众人面面相觑。 自登莱参将毛文龙于皮岛之上开镇建军之后,皮岛便是吸引了大批的辽东难民,登莱巡抚袁可立也曾向其提供了无数粮饷。 并且毛文龙也的确曾率军突袭敌后,取得过\\\"牛毛寨大捷\\\",倒是具备突袭敌后,牵扯女真的实力。 但是熊廷弼却是依旧眉头紧锁,倘若东江军主帅毛文龙真的这般\\\"一心为国\\\",建州女真的局势比之现在会严峻不少。 更何况,若是毛文龙真的想要凭借一己之力,解除\\\"沈阳\\\"之危,早就去做了,为何会等到现在? 根据熊廷弼掌握的情报,那毛文龙除了在早些时候曾向登莱巡抚袁可立上过一封奏疏,主动请战,并未率领前往朝鲜之后,便是没有了下文。 有女真二贝勒阿敏坐镇鸭绿江边,以毛文龙及其麾下东江军的实力,真的能突破女真人把守的边境吗? \\\"报!\\\" \\\"经略,朝廷急报!\\\" 正当沈阳城头上众人有些不解城外女真人何意的时候,刚刚才离去的辽东总兵尤世功便是去而复返,其身后还跟着一名气喘吁吁的骑士。 \\\"经略大人,陛下有言:宣大总督杨肇基以及蓟镇总兵先后于宣府和大同硬扞蒙古人,力保城池不失。\\\" \\\"蒙古联军损失惨重,已然退回关外。\\\" \\\"蓟镇总兵卢象升阵斩女真老酋嫡孙硕托,大贝勒代善率领镶红旗狼狈而逃。\\\" \\\"陛下令尔等见机行事。\\\" 那名气喘吁吁的骑士虽然不清楚沈阳城头上众人身份,但瞧到诸位身穿甲胄的武将簇拥着一名读书人模样的文官,便也大致猜到了正中便是平辽伯熊廷弼。 \\\"什么,蒙古联军退了!\\\" \\\"女真鞑子跑了?\\\" \\\"狗日的,难怪这些鞑子自乱阵脚了。\\\" 待到那名骑士话音刚落,沈阳城头上便是响起了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洪承畴等人也是面露恍然之色。 难怪城外的这些鞑子来势汹汹,却突然在蓄势待发的时候又停了下来,原来是发生了这等大的变故。 \\\"经略,是不是想办法干娘他一炮?\\\" 洪承畴和袁应泰等人快速的醒转过来,皆是舔了舔有些干枯的嘴唇,一脸兴奋的说道。 城外这些鞑子本就士气萎靡,今日兵临城下估计也是心高气傲的努尔哈赤咽不下心中的怨气,勉强为之。 现如今听闻代善兵败而回,更是战意全无,这对于他们来说,乃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若是再度按兵不动,可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祖将门,你的意思呢?\\\" 辽东经略熊廷弼脸上也露出了一抹激动之色,像是被说动一般,连忙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稍微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祖大寿。 \\\"经略,事不宜迟。\\\" \\\"应当派遣精锐骑兵出城,火速通知奉集堡,阻挠女真退路,决计不可让女真人轻松返回辽东。\\\" \\\"让这些鞑子猖狂了这么久,我等也该反击了。\\\" 祖大寿闻言也是一愣,而后便是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令沈阳城头诸将所有人心神为之一颤的话语。 大明,也该反击了。 第791章 反击(上) 辽东,奉集堡。 \\\"报,都督大人!\\\"一位神色惊慌的明军士卒突然闯入了重兵把守的堡垒之中,径直来到一身甲胄,正在观摩辽东地图的柴国柱面前。 \\\"刚才自赫图阿拉方向,突然有十余名鞑子越过浑河,径自朝着沈阳城方向而去。\\\" \\\"这些鞑子神色惊慌,与我堡中岗哨只是纠缠了片刻,便是马不停歇的疾驰而去,像是有大事发生。\\\" 许是因为年岁不大,那名士卒脸上充斥着不安与一丝若有若无的亢奋。 \\\"赫图阿拉的方向?\\\" 听得此话,一直俯首观看地图的柴国柱不由得微微抬起头,眉头紧皱,而后便是仔细盯着被红圈标注的赫图阿拉,眼中惊疑不定。 自女真老酋努尔哈赤亲自领兵越过浑河,兵临沈阳城下已是过去了半月有余,在过去半个多月的时间里,女真老寨还从未有鞑子赶往沈阳城送信。 \\\"莫不是蒙古人那边打了败仗?\\\" 终究是与蒙古人打了一辈子交道,柴国柱只是低头沉思了片刻,眼中便是泛起了一抹精芒,迅速的在地图上找到了宣府和大同的位置,有些不确定的喃喃自语。 在他几十年的军伍生涯里,与这些蒙古人不知打了不少交道,他曾先后就任陕西总兵官与甘肃总兵官,后因辽镇吃紧,又自请镇守辽东。 因为居功甚伟,早在万历三十六年,柴国柱便因功受封为五军都督府\\\"右都督\\\",万历四十六年起复的时候,又代杜松镇守山海关。 若是严格说起来,现如今辽东诸将中,包括风头一时无两的祖大寿在内,都无人能在柴国柱面前\\\"拿大\\\"。 柴国柱的资历与经验实在是太丰厚了。 \\\"都督大人,不若我等派遣小队骑兵,去沈阳城下探明一番?\\\" 因为受了重伤,不得不退居二线的贺世贤闻言,脸上也是泛起了一抹惊喜之色,颇为紧张的冲着柴国柱说道。 一旁的士卒闻言神色也是一紧,同样不由自主的望向正中沉默不语的柴国柱,若是蒙古联军当真铩羽而归,那对他们来说便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奉集堡在辽东经略熊廷弼耗尽心血打造的辽东防线中,享有卓越的位置,此前努尔哈赤之所以数次兵临沈阳城下,而对奉集堡不闻不问,一个很大的原因便是奉集堡位置险要,易守难攻,对于一心想要迅速扩大战果的努尔哈赤来说有些得不偿失。 奉集堡位于浑河侧翼,是女真人自沈阳撤军,退回赫图阿拉的必经之路,只要他们谋划得当,定能狠狠的从女真人身上咬下一块肉。 \\\"不妥,眼下沈阳城情况不明,我等还是以求稳为主。\\\" 沉默了少许,柴国柱脸上的狂热之色稍稍退去,抿了抿嘴唇,冲着身旁跃跃欲试的贺世贤说道。 昔日辽东经略熊廷弼交给他的任务,是令他牢牢把控好沈阳城的\\\"西大门\\\",除非沈阳有人持着熊廷弼的军令至,否则决计不可轻举妄动。 与沈阳城中\\\"兵多将广\\\"的情形不同,奉集堡中虽然同样埋兵数万,但均是以步卒为主,少有的千余名骑兵还是前不久柴国柱亲自前往沈阳城,从熊廷弼手中讨要的\\\"辽东铁骑\\\"。 这千余名硕果仅存的辽东铁骑乃是柴国柱的\\\"心头肉\\\",决计不可轻易损失,他还留有重用。 至于堡中的数万名士卒,虽然同样甲胄齐整,更是拥有朝廷最新研制的火器,但终究沙场经验不足,凭借这些人守城或许问题不大, 但是主动野战,却是有些\\\"自取其辱\\\"了。 倘若他真的主动兴兵,还有可能打乱辽东经略熊廷弼的一切安排。 似他这等经验十足的老将自是清楚\\\"动一发而牵全身\\\"的道理,眼下情况不明,还是老实等着沈阳城中的消息吧。 反正女真人就待在沈阳城下,跑不了。 ... ... 山东,登莱镇。 自天启元年,朱由校下令由太仆寺少卿袁可立出任登莱巡抚以来,军户废弛许久的登州和莱州便是焕发出了不一样的生机。 由袁可立一手操持的登莱军更是屡建功勋,曾凭借平定山东白莲教首徐鸿儒起义而被天下所熟知。 此后,登莱军更是在辽东战场大放异彩,成为辽东经略熊廷弼的左膀右臂,多次给予女真人重创。 已是日上三竿,本应进午饭的登莱巡抚袁可立却是将自己和登莱总兵周遇吉关在书房之中。 一文一武,登莱镇最高的行政长官与军事长官就这样死死的盯着手中的奏报,面上流露着狂喜之色。 \\\"督抚,这对我大明来说,乃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应即刻传书平辽伯,给予女真人重创。\\\" 甲胄在身的登莱总兵周遇吉狠狠的拍了拍身上的桌椅,再也按奈不住心中的兴奋,语气急促的冲着案牍之后的袁可立说道。 这蓟镇总兵卢象升好大的本事,去年才刚刚阵斩了女真三贝勒莽古尔提,今年竟是又再斩努尔哈赤嫡孙? 这劳什子\\\"卢阎王\\\"的名号还真是有几分道理。 听得自己心腹爱将的话语,案牍之后的袁可立也是微微颔首,目光中带有一丝钦佩。 作为进士出身的读书人,袁可立此前对于天子一意孤行,打破两百多年的\\\"规矩\\\",将一名武夫擅自提拔成地方总督颇有微词。 但是现在看来,这行伍出身的杨肇基的确是有些本事,不止一次的将女真人和蒙古人拒之门外,非但力保城池不失,更是令蒙古人死伤惨重,哀鸿遍野。 当然,那蓟镇总兵卢象升也是\\\"名不虚传\\\",其一手创建的天雄军也是独领风骚,居然深夜袭营,逼得蒙古大军铩羽而归。 \\\"萃蓭放心,本官这就传信平辽伯,商议出兵计划。\\\" \\\"你即刻整顿军备,随时等候本官的命令。\\\" 望着一脸迫切之色的周遇吉,登莱巡抚袁可立也是重重的点了点头,这些女真人三番五次的兵临沈阳城下,当真是有恃无恐。 这一次,可不能让他们这么轻松的返回辽东了。 第792章 反击(下) 日上三竿,沈阳城上方的瓢泼大雨已是在不知不觉间落下帷幕,只留下有些湿润的空气,冲杀了若有若无,犹如实质的杀气。 自从一个时辰前,女真大汗努尔哈赤下令撤军,返回赫图阿拉之后,原本严阵以待的女真阵列便是缓缓变换阵型。 努尔哈赤与明军打了一辈子交道,他自是知晓此时反而不能\\\"急于求成\\\",免得被城中的熊蛮子瞧出些许端倪,抓住他们大金迫切想要返回辽东的心理,出城袭扰。 故而将近一个时辰过去,女真鞑子依旧在沈阳城外\\\"驻足\\\",并且不断有岗哨于军中驶出,像是有所图谋一样。 但是努尔哈赤\\\"故弄玄虚\\\"的表现在沈阳城众人看来却是极为可笑,若是没有收到朝廷的邸报,兴许他们还会被努尔哈赤唬住。 但此时他们已是知晓了局势有变,女真大贝勒率领残兵败将狼狈而逃,沈阳城外的女真人已是无心再战。 \\\"尤总兵,就靠你了。\\\" 瞧到城外女真军阵不断收缩,逐渐汇集到了一起,熊廷弼微微侧身,冲着身旁脸色有些凝重的尤世功点了点头,并自怀中掏出了一个信物,随手交给了尤世功。 周遭众人瞧到熊廷弼的动作皆是神色一紧,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望向尤世功的眼神中带上了一抹敬重。 那信物分明是熊廷弼受封平辽伯的时候,天子御赐的玉牌,大明独此一份。 尤世功见状,连忙将其一把接过,先是小心翼翼的放在了怀中,而后冲着熊廷弼以及沈阳城头上众人重重点了点头,便是急促转身离去。 见状,洪承畴等人便是幽幽一叹,虽然熊廷弼没有明说此时将信物交给尤世功所谓何事,但是他们也大概猜到了。 估摸尤世功便是要率领千余名骑士,突破女真人的防线,赶往沈阳城侧翼的奉集堡传令,配合在那里驻守的左都督柴国柱,切断女真人的退路。 \\\"祖将门,你们也动起来吧。\\\" 虽然知晓城中的关宁铁骑因为前日袭营的缘故,损伤不少,幸存下来的儿郎们又几乎人人带伤,并未出城野战的最佳时机。 但是若没有祖大寿等人为尤世功牵扯女真精力,除非尤世功能够背生双翅,否则定然无法突破女真人的防线,顺利抵达奉集堡。 \\\"经略放心。\\\" 祖大寿等人也是知晓轻松,同样冲着熊廷弼以及洪承畴等人点了点头,便是转身领着亲兵,下了城头。 身旁的满桂,曹文诏二人见状也是连忙跟上。 \\\"经略,是不是有些太过于冒险了。\\\" 沉默了少许,面色有些苍白的辽东巡抚袁应泰望着城外逐渐开始移动的女真大军,有些不太确定的说道。 本来以为是一场据城固守的\\\"拉锯战\\\",却没想到不过是一个时辰的功夫,沈阳城中的明军就由守转攻,打算出城野战了? 须知,现如今沈阳城中的关宁铁骑虽然甲胄齐整,士气昂扬,但真正拥有沙场经验的,还是那三千老卒,而且还有不少人因为前日的袭营,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剩下的儿郎们虽然操练许久,但终究没有太多的经验,贸然出城与女真大军野战,袁应泰总觉得有些冒险。 \\\"无妨,本官没打算毕其功于一役,此次只是为了提前收取些利息回来。\\\" 听到自己搭档有些忧心的言语,辽东经略微微一笑,冲其微微摇头。 沈阳城下的女真大军虽然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士气萎靡不振,但终究有努尔哈赤坐镇,不可小觑。 熊廷弼没打算趁着城外的女真人稍露\\\"颓势\\\",便一举将其歼灭,他只是不想让城外的女真人这么轻易的退回辽东。 听得此话,辽东袁应泰有些阴沉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但其看上去还是有些许的忧心。 见状,熊廷弼与关宁巡抚洪承畴也是对视了一眼,无奈的摇了摇头... ... ... \\\"报!\\\" 女真阵中,忽然一骑飞奔到女真老酋努尔哈赤面前,有些惊慌的跪倒在地上:\\\"大汗,沈阳城中的明军有异动!\\\" 言罢,那名骑士便是忙不迭的指着远处巍峨的沈阳城,瞧上去有些被吓破了胆。 闻言,在场众人便是下意识的抬头望去,原本紧紧关闭的沈阳城门突然被缓缓打开,于后方留守的女真鞑子正在集结成阵,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父汗!\\\"皇太极见状脸色愈加难看,这沈阳城中的熊蛮子为何如此狡猾?他们大金明明已然谨慎行事,难道还被熊蛮子瞧出来端倪了? 除了前夜的那场袭营,明军在过去半个多月的时间里,一直龟缩沈阳城中不出,为何今日竟是有了出城野战的勇气? 若是寻常时候,皇太极自是会下令大军一拥而上,将沈阳城中的骑兵一网打尽,从而解决掉这个\\\"心头大患\\\",可此时形势根本不容他们女真勇士在此继续逗留。 \\\"让老三,老七领着本汗的镶黄旗盯住他们。\\\" \\\"其余人等,继续撤回赫图阿拉。\\\" 沉默了一会,努尔哈赤阴沉的眸子死死的盯着前方缓缓露出身影的关宁铁骑,有些阴狠的说道,其声音中透露出一丝罕见的疲惫。 这熊蛮子居然真的敢出城与他们大金纠缠。 闻言,四贝勒皇太极的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喜色,他还真怕努尔哈赤不管不顾之下,下令与这些明军在沈阳城下展开决斗。 大贝勒代善兵败赫图阿拉,二贝勒阿敏驻兵鸭绿江,三贝勒莽古尔泰魂断三屯营,而他皇太极又是以谋略见长,在猛将如云的大金国内根本排不上号。 好在此次努尔哈赤兵临沈阳城,将其他的庶子都带了过来,例如老三阿拜,老七阿巴泰便是女真国内仅次于代善的猛将。 有这两人率领着镶黄旗压阵,应该能令得轻敌冒进的官兵有所忌惮,不敢轻举妄动了吧。 第793章 传令 咚咚咚! 伴随着沉重的鼓点,被辽东经略熊廷弼奉若珍宝,从不轻易示人的关宁铁骑终于全部于沈阳城中纵马而出,在一声声的呼和下,排列成阵。 冲杀声,嘶吼声,甲胄碰撞的声音在刚刚下过一场瓢泼大雨的旷野中响起,显得格外有震慑力。 身穿红色鸳鸯战袍的关宁铁骑在关宁兵备祖大寿,辽东总兵满桂以及曹文诏的带领下,依次排列,冷冷的注视着不远处的女真阵列。 不过是两炷香的功夫,沈阳城中的关宁铁骑便是\\\"倾巢而出\\\",密密麻麻的排列在沈阳城下,阵中有数面明黄色日月军旗于空中飞舞。 这是关宁铁骑自成军起,第一次以\\\"真面目\\\"示人。 这支被天子朱由校以及辽东经略熊廷弼寄予厚望的骑兵战意盎然的盯着几里之外,不断有哗然声传来的女真军阵。 一阵冷风吹过,沈阳城下的关宁铁骑尽皆安静下来,但远方女真阵列却依旧有哗然声传来,与此前军纪肃严的刻板印象大相径庭。 \\\"切勿掀起大战,一切只是为了掩护尤总兵率兵突围,前往奉集堡传令。\\\" 军阵正中,重新披挂上阵的祖大寿瞧了瞧前方有些混乱的女真军阵,压低了嗓子冲着一左一右两位宿将吩咐道。 自家人知自家事,虽然身后的关宁铁骑卖相不错,但绝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上战场,脸上的兴奋掩饰住了他们心中的胆怯。 如若真的不管不顾,与前方的女真人纠缠在一起,恐怕用不了多久,除了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卒之外,其余的士卒就会被穷途末路的女真人撕碎。 这些操练许久,甲胄齐整的关宁铁骑每损失一个,都会延缓朝廷平定辽东的脚步。 平定辽东之事,容不得半点马虎,辽东经略交给他们的任务乃是掩护尤世功突围,若是真的与前方的鞑子厮杀在一起,那可就有些\\\"弄巧成拙\\\"。 \\\"兵备放心,卑职心里有数。\\\" 闻言,辽东总兵满桂神色不改,重重的点了点头,他自是知晓祖大寿这番话是叮嘱给他的。 前夜袭营的时候,他便是为他自己的\\\"鲁莽\\\"付出了代价,令得几名跟随他数年的亲兵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饶是已经过去了两天,满桂依旧有些无法释怀,但纵然心中满是怒火与仇恨,他也知晓今日不是复仇的日子。 虽然辽东经略熊廷弼没有追究他\\\"轻敌冒进\\\",但是满桂心中知晓,若不是熊廷弼关爱,他至少也要被扣上一个\\\"不听军令\\\"的帽子,起码这辽东总兵的位置是不用想了。 \\\"做好准备!\\\" 身旁祖大寿传来的低吼声打断了满桂的沉思,令其将注意力重新放在远处的战场,死死的盯着刚刚集结完毕的女真鞑子。 \\\"杀!\\\" 数息过后,祖大寿的怒吼声响起,令得周边众人虎躯一震,皆是下意识的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朝着前方女真人的阵型杀去。 咚咚咚! 咚咚咚! 沈阳城中的战鼓声再度响起,感染了沈阳城下的每一个人。 阴沉的天空下,身穿红色鸳鸯战袍的关宁铁骑犹如红色的洋流一般,在祖大寿等人的带领下,向前而去。 ... ... \\\"三哥,这些明狗玩真的!\\\" 女真后方,望着越来越近的官兵,一直镇定自若的阿巴泰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慌乱之色,有些不知所措的冲着身旁的阿拜说道。 \\\"怕什么,跟他们拼了就是。\\\" 听到自己庶弟的惊呼声,在大金国内年岁仅次于大贝勒代善的阿拜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呵斥了一番阿巴泰。 他在努尔哈赤诸子中年岁仅次于大贝勒代善,但却因为出身低微的缘故,一直不被努尔哈赤所喜。 虽然也是年近四旬的年纪,但身上军功却是寥寥,别说和硕贝勒,就连一个贝勒的爵位都没有捞到。 究其原因,就是努尔哈赤从未让他掌握兵权,自然也就没有用武之地。 眼下努尔哈赤令他率领镶黄旗压阵,这对于生平从未执掌兵权的阿拜来说无疑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故而他非但没有半点恐惧,反而愈发的兴奋,这是他改变命运的一次机会。 \\\"儿郎们,随我杀!\\\" 沉默了少许,见到沈阳城下的明军距离他们已是不足两里,阿拜再也按奈不住心中的激动之情,催动着胯下的战马,便是朝着前方杀去。 丝毫不顾身后用来压阵的镶黄旗鞑子人数远远逊于前方的明军。 见状,阿巴泰心头便是升起了一丝明悟,他好似突然知晓了为何突然令平日里声名不显的\\\"三哥\\\"率军压阵。 估计父汗便是猜到了阿拜决计不肯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自是会用命搏杀,为大军后撤争取更多的时间。 一念至此,阿巴泰的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苦笑,自己父汗不愧是女真大汗,竟是连自己的儿子都要算计。 不过此时也容不得阿巴泰心生感慨,也是连忙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朝着前方疾驰而去。 他就不信,这些官兵真的敢跟他们大金,硬碰硬。 若是沈阳城中的官兵真的那么有\\\"骨气\\\",恐怕早就出城野战了,何必等到他们大金撤军的时候,方才出城\\\"挑衅\\\"? 估计是沈阳城中的熊蛮子有些不甘坐视他们大金后撤,故而将城中的骑兵全都派了出来,借而希望他们自乱阵脚。 两里?一里! 就当冲在最前方的女真鞑子即将涌入前方红色洋流的时候,便瞧到前方官兵突然停住了脚步。 见状,阿拜心头便是浮现出一丝不安,连忙挥手止住了身后疾驰的女真鞑子,姗姗来迟的阿巴泰一瞧明军的阵势,便是猜到了这些明军接下来的动作。 \\\"快撤!\\\" 阿巴泰有些刺耳的声音于狂野中响起,令得刚刚停住脚步的女真人不得不掉转马头,朝着来时的方向逃窜。 努尔哈赤交代给他们的任务,乃是掩护大军后撤,而不是与这些明军拼个你死我活,阿巴泰自是不会让大金国内最为悍勇的勇士惨死在明军的火铳之下。 砰砰砰! 就在女真人争相逃窜的时候,自身后的方向传来了令人心悸的火铳声,空气之中瞬间多出了一抹熟悉的血腥味.. 第794章 不安 \\\"父汗,儿子回来了。\\\" 约莫在沈阳城下\\\"厮杀\\\"发生过后的两个时辰,赶在夜幕降临,阿拜和阿巴泰终于率领着人数略有损伤的镶黄旗鞑子追上了努尔哈赤脚步。 \\\"唔,沈阳城外的官兵没有深追?\\\" 此时日头已然西沉,努尔哈赤正率领大军在一处颇为眼熟的\\\"废墟\\\"上休整,燃烧的火盆啪啪作响,映衬的老酋脸色隐晦不明。 此地原本是明廷重镇抚顺,神宗末年的时候,被他率军攻克,将城中库藏掠夺一空后便是一把火,将其烧了个精光。 那时候的努尔哈赤还没有入主中原的野心,没有意识到抚顺对于大金的重要性,自是不愿意分兵驻守此地。 但随着\\\"萨尔浒之战\\\"的发生,女真人在辽东战场屡战屡胜,努尔哈赤的野心也随之大了起来,迁都萨尔浒城也被提上了日程。 那时的努尔哈赤方才意识到,曾经被他一把火烧为灰烬的抚顺究竟有多重要,他是挡在萨尔浒前方的一座重要关隘。 不过这一切都随着明廷小皇帝登基,熊廷弼重掌辽东大权而成为过往云烟,就连他重金打造的\\\"萨尔浒城\\\"也因为无险可守,不得不被舍弃,重新退守赫图阿拉。 想必今夜过后,待到他们大军渡过浑河,重新回到赫图阿拉之后,此处\\\"废墟\\\"必将再度沦为明廷之手。 \\\"没有,沈阳城中的官兵只是佯攻,儿子与他们草草对峙了片刻,便是率军回援,而那些官兵只是远远望着,没有深追。\\\" 听到努尔哈赤的问询,脸上有着一丝血污的阿拜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有些唯唯诺诺的说道。 一瞧阿拜这番表现,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太极便是眉头一皱,这可不是自己\\\"三哥\\\"的性子,非但没有居功自傲,眼神反而有些闪烁。 \\\"怎么回事,说清楚。\\\" 果不其然,就在皇太极心生疑虑的时候,努尔哈赤便是放下了手中的烤肉,缓缓起身,有些阴冷的注视着微微颤抖的阿拜。 知子莫若父,他一瞧阿拜有些不太自然的神色便知晓其中定然另有心情。 \\\"父汗..\\\" 见到努尔哈赤发火,阿泰颤抖的更加厉害,想要张口说话,却是没有开口的勇气,只是干张着嘴,没有声音。 \\\"废物!\\\" \\\"老七,你来说!\\\" 见到阿拜如此反应,努尔哈赤更是坚定了心中的猜想,一定发生了自己还不知道的情况,不由得狠狠的将身躯颤抖的阿拜踹倒在地,扭头看向一旁的阿巴泰。 \\\"父汗息怒,三哥所言不差。\\\" \\\"沈阳城中的官兵的确没有深追。\\\" \\\"不过却有千余名官兵,趁着我女真勇士与那些官兵对峙的时候,从西门而出,突破了我女真勇士的防线,朝西而去了。\\\" \\\"瞧他们走的方向,约莫是去奉集堡了。\\\" 听到努尔哈赤点到自己的名字,阿巴泰也是强行咽下心中的恐惧,连忙将一切\\\"前因后果\\\"交代而出,免得受了阿拜的波及。 他虽然同样出身低微,但比起阿拜而言,多少对努尔哈赤更为了解一些,知晓自己的父汗最厌恶别人\\\"吱吱呜呜\\\",令人心烦。 果不其然,阿巴泰话音刚落,原本脸色阴沉的吓人的努尔哈赤便是一怔,他道发生了什么,原来只是千余名官兵跑到了奉集堡? \\\"赶了那么久路,先吃点东西吧。\\\" 吧唧了一下嘴,似是觉得气氛有些尴尬,努尔哈赤重新坐了下来,冲着躬身立在场中的阿巴泰吩咐了一句。 \\\"多谢父汗!\\\" 听得此话,阿巴泰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冲着努尔哈赤再度躬身行礼,便是快速的坐到皇太极身边,随手抓起烤好的羊腿便是狼吞虎咽起来。 虽然与明军的厮杀只是\\\"浅尝辄止\\\",但精神高度集中,自是消耗了无数体力,遑论他又赶了这么久路,早已是饥肠辘辘。 被努尔哈赤踹倒在地的阿拜也是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悻悻的起身,蹑手蹑脚的坐到一旁,同样狼吞虎咽起来。 二人虽然食欲大开,但一旁的皇太极却是有些吃不下了,下意识的放下了手中的吃食,与不远处的范文程对视了一眼,皆是瞧出了双方眼中的忧心。 沈阳城中的明军早不突围,晚不突围,为何选在他们大金撤军的时候突围,而且是冲着奉集堡而去? 那奉集堡可是位列浑河不远处,乃是他们大金越过浑河,返回赫图阿拉的必经之处,算是辽东一座重要堡寨。 更重要的是,那奉集堡中可是有明军数万,虽然这些人声名不显,在过去几年中更是从未有过丝毫建树,但是堡中的明军毕竟人数众多,不可小觑。 若是寻常时候,女真大军士气正旺,自是不必将奉集堡中的明军放在眼中,大可以堂而皇之的越过浑河,返回赫图阿拉。 可此时的女真大军士气萎靡,若是奉集堡中的明军真的\\\"趁虚而入\\\",提前在浑河岸边设伏,还真有可能打他们大金一个措手不及。 一念至此,皇太极眼中的担忧之色更甚,他越想越是害怕,以熊蛮子的性格,决计不会无的放矢。 那支从沈阳城中杀出的明军,绝对有所图谋。 望着端坐在上首,正在闭目养神的努尔哈赤,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太极突然起身,有些突兀的冲着女真大汗说道:\\\"父汗,不若等到大军在休整片刻,我等即刻动身回国。\\\" 此话一出,不但闭目养神的努尔哈赤睁开了眼睛,就连一直狼吞虎咽的阿巴泰等人也是下意识的放下了手中的吃食,一脸错愕的望着径自起身的皇太极。 这个老八,又在搞些什么名堂?须知辽东腹地皆是以山地为主,道路坎坷不平,白天行军尚上有些意外发生,遑论深夜行军? \\\"你想到了什么?\\\" 出乎众人的意料,努尔哈赤并未大动肝火,反而有些凝重的看向下首的皇太极,枯瘦的面容上惊疑不定。 \\\"奉集堡。\\\" 就像是打哑语一般,皇太极并未正面回答,反而给出了一个令众人有些摸不到头脑的答案。 闻听此话,努尔哈赤的脸上也是露出了深思之色,像是在考虑深夜行军的得失。 \\\"吩咐下去,半个时辰后,大军开拔。\\\" 没有让皇太极失望,不过是沉默了少许,努尔哈赤有些粗犷的声音便在营帐之中响起。声音掷地有声,不容拒绝。 他也有些怕了。 第795章 惊变 五月十五,晴。 此地距离萨尔浒城约莫有十里,已然算是大金的统辖范围,昨夜大汗不知何故,突然率领着还没有喘息太久的大军于抚顺开拔,一路上不顾士卒怨声载道,一直到了后半夜,兴至此处的时候,方才下令休整。 因为奔波了一个昼夜的缘故,军纪肃严的女真鞑子醒的比往日要迟上一些,一直到日上三竿的时候,才陆续有女真鞑子打着哈欠,推开栅栏,挑水做饭。 除了生火做饭的女真鞑子之外,跟随他们一路行至此处的流民百姓也被胡乱安置在营外,无人看管。 经过一夜的功夫,本就人数不多的流民早已跑的七七八八,仅留下少数实在胆小的,于原地瑟瑟发抖。 又是过了一会,有一名约莫是牛录额真的鞑子发现了营外的这些汉民百姓,或许是于心不忍,或许是为了让他们给大金耕种粮食,那名牛录额真竟是下令释放这些流民。 对于眼前的一幕,本就无心巡逻的士卒只是摇了摇头,就转过头去,权当无事发生,与其杀了这些流民,还不如让他们回去多种些粮食。 许是自觉到了安全的地盘,这些女真鞑子皆是卸下了防备,神色轻松的与熟识的鞑子低声谈笑声,庆祝着又一次\\\"劫后余生\\\"。 虽然不知晓大汗为何突然下令回师赫图阿拉,但想来定然是国内发生巨变,不过这与他们无关,总好过平白将性命丢在沈阳城下。 虽然大汗以及四贝勒等国内贵族三缄其口,但是往来的鞑子们还是从国内贵人脸上显得有些不太自然的神色中推测出了些许\\\"真相\\\"。 无非是随同蒙古大军出征的大贝勒战事不利,亦或者陈兵鸭绿江畔的二贝勒阿敏不敌对岸的朝鲜人... 不管究竟是什么原因,对于他们大金来说,都算不上什么好消息,这也令得本就士气萎靡的女真人更加不堪。 不过好在他们经过一夜的跋涉,已然行至萨尔浒城身后,待到越过前方的两座堡寨,他们便能回到\\\"龙兴之地\\\"赫图阿拉。 届时,纵然沈阳城中的明军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翻越崇山峻岭,抵达赫图阿拉城下,那里是属于他们女真人的地盘。 \\\"快,快闪开!\\\" 急促的马蹄声于营帐之外响起,令得不少正在低声谈笑的女真人如临大敌,下意识的抬眼瞧去。 只见到一名甲胄并不齐整的女真人正催动着战马来到营前,脸上惊恐异常,很是狼狈。 往来巡视的士卒凝神瞧去,却是认出了此人,依稀记得好像在牛录额真释放那些流民的时候,此人便是催动着一匹战马, 悄悄跟了上去,这是怎么了? \\\"来人止步!\\\" 虽然知道此人乃是军中袍泽,但是值守的士卒却是不由得皱起眉头,这军中跑马可是大忌,更何况大汗此时心情不佳。 若是任由他进到营中,冲撞了大汗,他们这些人都要跟着吃瓜落。 \\\"快闪开,浑河岸边发现了明军!\\\" 或许是慑于女真国内森严的规矩,那名神色惊慌的女真鞑子也是知晓轻重,没有纵马而行,而是在营前停下,语气急促的说道。 \\\"什么?!\\\" 值守的女真鞑子闻言便是一愣,而后顾不得身旁女真鞑子的哗然,连忙推开了栅栏,并且翻身上马,引着那名骑士向着营地之中而去。 因为行至女真国内的缘故,军中营帐分布的没有战时那般有规矩,努尔哈赤的汗帐距离营门也算不上远,只不过周遭仍是有数百身披重甲的白牙喇把守。 经历过前些天的袭营过后,英明神武的女真大汗好似变得有些\\\"怕死\\\",即便是到了国内,也依旧不肯放松警惕,令白甲巴牙喇重兵把守汗帐。 将突如其来的消息告知给汗帐面前的巴图鲁勇士,领头的鞑子闻言神色便是一紧,狠狠的注视了一眼前方神色惊慌的鞑子之后,便是转身进了身后的汗帐。 ... 汗帐之内,垂垂老矣的努尔哈赤刚刚从睡梦中醒来,正披着一件\\\"端罩\\\",无力的靠在临时搭建而起的床榻上,打着哈欠。 许是因为战事不利,导致心情烦闷的缘故,原本身强体壮的他,近些年的身体情况每况愈下,去年更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虽然捡了一条命回来,但是身体却大不如前。 此次他亲自率领女真勇士倾巢而出,便是因为知晓\\\"时日无多\\\",打算趁着余威尚在的时候,博上一博。 但是没想到被他寄予厚望的蒙古联军依旧不堪重负,十数万蒙古鞑子却是折戟沉沙,甚至就连代善也是损兵折将,一路溃逃。 而且自己的嫡孙硕托也是魂断大同城下,其凶手正是上次杀害自己嫡子莽古尔泰的蓟镇总兵卢象升。 心力交瘁之下,不过是一夜的功夫,努尔哈赤便是发须皆白,远远瞧去,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仿佛一阵风来,就会吹倒。 突然,原本寂静无声的营帐之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骚乱,令得努尔哈赤以及正在伺候努尔哈赤进食的皇太极心中一紧。 \\\"大汗,出事了。\\\" 还未等到努尔哈赤出声询问,而后便见到他最信任的白甲巴牙喇不经通报,擅自进账,脸上满是慌乱之色。 \\\"怎么回事,不要慌。\\\" 皇太极强压住心中的不安,一边摩挲着努尔哈赤的后背,一边故作镇定的问道。 他们都到了女真国内了,还能出什么事。 \\\"探子来报,明军骑兵突然出现在萨尔浒城之外,后方还有步卒跟随。\\\" 话音刚落,便是令皇太极和努尔哈赤变了脸色,明军居然追到这里来了? \\\"消息属实吗?\\\" 顾不上安慰努尔哈赤,皇太极连忙出声询问。 \\\"回四贝勒,奴才早些时候,瞧得那些流民中有一妇人姿色不错,便想追上去..\\\" \\\"但是纵马带她远行了几里的时候,却是发现了率先跨过浑河的明军岗哨..\\\" 听到皇太极追问,与白甲巴牙喇一同进帐的女真鞑子便是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磕磕巴巴的说道。 一语作罢,帐中的气氛猛然降至冰点,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的脸上均是难看的有些吓人,眼中的怒火仿佛可以溢出... 第796章 奉集堡之战(上) 萨尔浒山脚下,约莫有数万人的明军正身着崭新的鸳鸯战袍,雄赳赳气昂昂的跨过浑河,向着前方的崇山峻岭而去。 为首的武将身材魁梧,精神焕发,掩藏在盔甲之下的面容虽是有些上了年纪,但却显得格外有气势,此时正端坐在马上,与周遭几名将校低声谈论着。 与这名精神焕发的朱将不同,那几名武将却是显得不太精神,脸上残留着浓浓的疲惫之色,像是奔波了一夜。 \\\"左都督,此举是不是有些太过于冒险了。\\\" 回头瞧了瞧身后一眼望不到头的红色洋流,奔波了一夜的祖大寿有些迟疑的冲着身旁镇定自若的柴国柱说道。 饶是知晓这位前任的陕西总兵官军功卓越,胆大心细,但是祖大寿等人也没料到这柴国柱竟然如此\\\"癫狂\\\",居然派遣重兵压境,深入女真国内。 难道柴国柱就不怕前方的女真人狗急跳墙之下,调转马头,与他们来一场\\\"血战\\\"?须知此地已然算是女真国内统辖范围了,身后可没有沈阳城给予他们庇护。 \\\"呵呵,祖将门,你不是说了吗?蒙古联军铩羽而归,女真大贝勒代善功败垂成,率领着残兵败将灰溜溜的跑回了辽东。\\\" “而且前两天的时候,你们还率人深夜袭营,杀的女真人军心大乱。” 见到\\\"辽东第一将门\\\"的当家人仍是有些放不下心,柴国柱不由得捋了捋有些发白的胡须,笑呵呵的说道。 虽然祖大寿的话语没有说的太直白,但其言外之意就是放心不下他们身后数万辽东军的战斗力。 昨夜他正在睡熟的时候,突然听到下人来报,言说发现大队女真自抚顺方向而来,正在渡过浑河,看样子是深夜行军。 值此天赐良机,柴国柱不经太多思考,便是领着堡中为数不多的千余名骑兵出寨,想要看看有没有\\\"意外之喜\\\"。 但是出乎他的预料,那些女真岗哨发现了他们踪迹的时候,就像老鼠见了猫,非但不敢主动上前,反而落荒而逃。 待到他率军行至浑河岸边的时候,发现女真大部分都已经越过浑河,其余女真人也是排列成阵,严阵以待。 出于相互的忌惮,柴国柱并未领兵冲锋,率军回撤;而与其对峙的女真人也好似松了一口气一般,当着柴国柱的面,快速的搭桥渡河。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柴国柱等人仅仅是在追逐的过程中,斩杀了几名动作有些迟缓的女真鞑子。 待到他率军回到奉集堡后不久,还未等他卸去身上的甲胄,便听得沈阳有令至,待到他出迎之后,却是发现竟然是有过几面之缘的辽东总兵尤世功亲临,言说经略令他见机行事。 听得此话,柴国柱便是苦笑一声,将刚刚发生的一切告知给了尤世功知晓。 虽然有些遗憾,没能让女真人付出更大的代价,但对明军来说也算不上什么损失,尤世功索性率人在奉集堡安顿了下来,打算休整一夜,明日在返回辽东复命。 约莫在后半夜的时候,祖大寿等人又领着千余名士卒赶到,原来他们在沈阳城下发现女真人毫无战意之后,便是选择了一条稍远一些的道路,重复着尤世功的老路,打算驰援奉集堡。 只不过这前后三拨人都没有料到,女真人竟然像是被吓破了胆一样,居然破天荒的深夜行军,令得尤世功和柴国柱等人扑了个空,眼睁睁看着他们渡过浑河。 但是待到祖大寿等人领着千余名骑兵赶到奉集堡的时候,柴国柱便是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他分析那些女真人经过他的\\\"吓唬\\\"之后,定然身心俱疲,不可能星夜兼程的赶路。 很有可能又行驶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地安营扎寨。 这也是为何柴国柱领着一众辽东军将,倾巢而出,出现在萨尔浒山脚下的原因所在,这位功勋卓着的老将打算趁着女真人身心俱疲的时候,果断出击,给予女真人重创。 \\\"左都督,可女真人战力毕竟彪悍,就凭咱们身后的这些骑兵,实在难以建功啊..\\\" 见到柴国柱不为所动,广宁兵备祖大寿不由得苦笑一声,有些苦涩的说道。 此时他的心中满是后悔,早知柴国柱如此\\\"一意孤行\\\",早知女真人如此不堪,他就将沈阳城外的关宁铁骑全都带到奉集堡了。 昨天他与满桂等人驰援奉集堡也是心血来潮,为了轻车简从,故意没有携带重兵,只是领着军中千余名老卒长途跋涉。 \\\"祖将门,你又糊涂了,本都督从未说过要一举建功。\\\" \\\"我等如此行事,不过是为了扩大战果罢了。\\\" \\\"即便是女真鞑子气急败坏,一拥而上,我等身后的儿郎们也是能够挡住女真鞑子的锋芒。\\\" 听到祖大寿的言语,柴国柱的眼中精光一闪,不置可否的说道,像是极为有把握一般。 \\\"我大军养精蓄锐,而女真鞑子精疲力尽。试问,孰优孰劣?\\\" 见到周遭武将好似被自己说服,柴国柱又是微微一笑,给周边众人吃了一个定心丸。 听得此话,脸上有着担忧之色的辽东诸将方才露出了一抹恍然之色,他们竟是将如此重要的\\\"优势\\\"给忘了。 他们一路从沈阳赶至奉集堡,星夜兼程,自是消耗了不少体力,自是算不上全胜之势;但是前方的女真鞑子比之他们更加不堪。 毕竟他们只是闷声赶路,除了有些辛苦之外,没有任何危险;而前方的女真鞑子则是深夜被柴国柱率军袭扰,吓破了心神。 更别提他们身后的数万辽东军乃是养精蓄锐多时,战意盎然,即便是沙场经验略显不足,但柴国柱既然敢将这些人带出奉集堡,想必定然是有几分本事。 毕竟身旁的这位武将乃是因功受封左都督,曾先后历任陕西,甘肃总兵官,若是不将宣大总督杨肇基考虑在内,这位便是大明国内硕果仅存的\\\"悍将\\\"。 这位可不是出身将门世家,是凭借一身过硬的本事,傲人的军功,实打实的杀出一条血路,用蒙古人和女真人的白骨铸就了向上晋升的阶梯。 \\\"全凭左都督做主。\\\" 定了定心神,祖大寿深吸了一口气,冲着身旁的柴国柱重重点了点头,现如今就看这位老将究竟有多大的本事吧。 闻言,柴国柱脸上笑容更甚,距离他上一次\\\"名动天下\\\"已是过去了好一段时间,也不知道这大明还有没有人记得他。 第797章 奉集堡之战(中) 咚咚咚! 泥泞的山野中,沉闷的号角声响起,甲胄在身的女真鞑子或是疯狂或是不甘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在四贝勒皇太极的带领下,排列成阵。 这些明军居然敢越过浑河,乃至穿过萨尔浒城,迈入他们女真的\\\"领土\\\",深入到女真腹地,对他们进行追杀。 惊恐之余,这些奔波了一夜的女真鞑子心中也是充斥着一抹疯狂,难道明军不知晓穷寇莫追吗? 身材有些肥肿的皇太极被众人簇拥着,高居于马上,脸色阴晴不定的盯着前方山脚下缓缓出现的红色洋流。 \\\"老四,这些明狗玩真的?\\\" 身旁,素来不得努尔哈赤重用的阿拜舔了舔嘴唇,神色阴狠的盯着前方的明军,低声询问着身旁的皇太极。 昨日他率军掩护大军后撤,本想着建功立业,好好证明一番,却没想到沈阳城中的明军只只是留在原地,冲着他们齐射了两轮,便是停止了冲锋,颇有些\\\"虎头蛇尾\\\"的感觉。 但是还未等到他嘲笑身后的明军胆怯,便见到约莫有千余名骑兵自沈阳西门而出,直奔奉集堡而去。 如今看来,那千余名骑兵竟是星夜兼程,赶到了奉集堡,并且说动了堡中一向龟缩不出的武将,率领大军围剿他们。 听得此话,脸色凝重的皇太极也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庆幸,还好他昨夜提前意识到了端倪,令得大军没有在抚顺驻扎。 不然他们所面临的局势可要比眼下要严峻许多。 \\\"嘿,那跟他们拼了就是,我就不信,就凭山脚下的这些明军,就能挡住我们身后的儿郎。\\\" 见到皇太极默不作声,阿拜神色愈加疯狂,他本就不为努尔哈赤所喜,昨日又是犯下\\\"轻敌\\\"之罪,令得沈阳城中的骑兵到了奉集堡,进而一路追到此处。 若是不将眼前的明军一网打尽,恐怕等他回到赫图阿拉之后,便会迎来努尔哈赤的\\\"雷霆手段\\\",届时即便没有性命之忧,估计也是圈禁,终老一生。 杀光眼前的明军,是他唯一的救赎方式。 \\\"杀!\\\" 又是默默观瞧了片刻,确定山脚下的明军已然暴露在视线之中,沉默不语的皇太极突然拍马扬鞭,朝着四周厉呵道。 虽然周围仅埋伏着两黄旗以及损失颇为惨重的正红旗,但皇太极心中却是充满了必胜的信念。 山路险阻,相比较广阔的平原,并不利于国内勇士的冲锋,但明军的火器同样在山地之中发挥不出太大作用。 一来一回,优势反而在他们女真手中。 听得此话,一旁的阿拜以及阿巴泰连忙挥舞着手中的兵刃,催动着胯下的战马,一马当先的冲出阵前。 尤其是阿拜,状若疯癫,不住的挥舞着手中的兵刃,声嘶力竭的大吼,或许是知道没有了\\\"退路\\\",或许是被孤军深入的明军激起了心中的暴戾,埋伏在山头之上的女真鞑子也是自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厉吼,向前冲杀。 \\\"杀!\\\" \\\"女真铁骑,天下无敌!\\\" ... ... \\\"藤牌手,长枪手,结阵!\\\" \\\"炮手,准备!\\\" 望着四面八方突然涌出的女真鞑子,高居于马上的柴国柱虽然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外,但却算不上惊慌,有条不紊的下达着军令。 沉稳的声音,令得不少面色发白的官兵稳住了心弦,这还是他们成军至今,第一次随同左都督柴国柱出堡野战。 虽然事发突然,但本就有心理准备的官兵皆是迅速的组成了战阵,外围是身披重甲,面带凝重之色的藤牌手,身后则是紧握着长枪的官兵。 在这些人身后,还有百余名炮手,正在机械的重复往日里操练过无数次的步骤,调整炮口,对准四面八方的女真人。 \\\"放!\\\" 几乎就在炮手们完成了最后一步的时候,柴国柱厚重的嗓音在中军响起,身后的校尉们则是连声高喝,传达着主帅的军令。 轰轰轰!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震耳欲聋的炮声便在山脚之下响起,随后次第有序,连绵不绝,四面八方都有惨叫声传来。 在完成了一轮齐射过后,炮手们则是迅速的转移阵地,将场中较为开阔的空地让出来,随后则是一群早已蓄势待发的火铳声们占据其中。 \\\"火铳手准备!\\\" 柴国柱敢把奉集堡中的辽东军带出,并且越过浑河,主动寻觅着女真人的身影,自是有几分底气在。 他奉集堡作为熊廷弼一手打造的防线中必不可缺少的一环,虽不像沈阳城,辽阳城那般引人注意,但朝廷对其倾注的资源却是半分不少。 堡中无论是火炮,火铳,亦或者辽东军士卒都丝毫不逊色辽东重镇沈阳城,这也是努尔哈赤数次兵临沈阳城下,却始终对奉集堡无动于衷的原因。 毕竟强攻奉集堡与强攻沈阳城相比,无疑是沈阳城更具有吸引力。 \\\"放!\\\" 砰砰砰! 话音刚落,整齐划一的火铳声便是再度响起,令得四面八方的惨叫声又大上了一些,也让祖大寿等人的脸上出现了一抹喜色。 如此看下来,倒是他们有些杞人忧天了,他们身旁的这些辽东军虽然初次临战,但所表现出来的素质却是丝毫不逊色于沈阳城中的老卒。 就是不知晓,一会肉搏战的时候,这些辽东军能不能顶住女真人的冲锋。 不过是不到一里的功夫,即便是大军冲杀也用不了盏茶的功夫,遑论是以骑术见长的女真人。 即便是泥泞的山路以及先后两轮齐射稍稍延缓了女真人冲击的步伐,但神色疯狂的女真人还是\\\"如约而至\\\"。 已然无路可退的女真人,猛地涌入了红色的洋流之中,与顶在最前方的藤牌手们完成了一次毫无阻滞的撞击。 巨大的冲击力,令得不少明军下意识的向后倒去,更有甚者甚至自口中喷出了一口血雾,但是身旁的袍泽见状连忙紧咬牙关,将漏出的缺口死死堵住,免得令女真人涌进阵中。 霎时间,最原始的肉搏战开始,癫狂的女真人开始了最后的\\\"救赎\\\"。 第798章 奉集堡之战(下) 虽是立夏已过,但刚刚下过一场瓢泼大雨的辽东却并不闷热,无数嘶吼的女真人催动着胯下的战马踩着有些泥泞的山路,向面前的官兵发起了冲击。 因为\\\"主场作战\\\"的缘故,在荷尔蒙的刺激下,这些本显得有些仓促的女真人激起了心中潜藏的悍勇,纷纷不要命一般,与面前的官兵厮杀在一起。 虽然人数远逊于山脚下的官兵,但留在此地冲杀的却是女真国内最为悍勇的两黄旗,以及稍有逊色的正红旗鞑子。 虽然正红旗在沈阳城下折损了不少,但老酋直属的两黄旗鞑子却是没有太多影响,这三旗加起来,仍有万余人,冲杀起来,声势极为浩荡。 一直在山头上观战的皇太极目光凝重,死死的盯着山脚下的红色洋流,片刻也不敢放松,虽然知晓这支孤军深入的官兵能越过浑河,杀到此处定然是有几分本事,但是山脚下这支官兵的表现仍超出他的想象。 官兵的人数全加起来约莫有四五万人,数倍于他们女真勇士,若是一直力保阵型不乱,那么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女真人的局势也会愈发不利。 想到此处,皇太极心头便是一阵火起,狠狠的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长鞭,自己的父汗当真是被接二连三的\\\"打击\\\"吓破了胆。 在如此关键的时候,居然不亲自坐镇指挥以振军心,反而领着残破不堪的蓝白鞑子先行一步,只让他领着三旗于此地断后。 虽然蓝白鞑子战力远远无法与场中的勇士相比,但毕竟聊胜于无,一拥而上,也能为他们大金平添两分胜算。 更别提,努尔哈赤身旁还有数百名身披重甲的白甲巴牙喇,这些人可是大金国内最为精锐的勇士,即便是两黄旗勇士与其相比也是有些逊色。 若是努尔哈赤能够留在此地,皇太极自信,至少有七分的把握将山脚下的这些明军全部留在此地。 \\\"快,四哥,六哥,你们一起上!\\\" 又是观瞧了片刻,皇太极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抹喜色,连忙朝着身旁同样身披甲胄,面色凝重的两人喝道。 就在刚刚,他发现山脚下看似\\\"悍不畏死\\\"的官兵们终于在他们女真勇士凌厉的攻势下,露出了些许破绽,原本牢不可破的军阵也是随之一滞,露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 听到皇太极的吩咐后,身旁的两位武将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了些许难色,但是思虑再三之后,还是催动着胯下的战马,领着身后的亲兵亲自上了战场。 见到二人反应如此迟缓,皇太极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不满,轻轻的冷哼了一声,眼神有些阴冷。 自己父汗英明神武,可生下的儿子却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算上他在内,努尔哈赤一共有二十六个儿子,其中嫡长子褚英,因为年轻的时候居高自傲,被自己父汗早早处死,不必多说。 随后便是嫡次子,\\\"前太子\\\",现如今的大贝勒代善,随同努尔哈赤南征北战,立下无数功劳,军工堪称大金国内第一人,是皇太极角逐汗位路上最大的对手。 除了代善之外,努尔哈赤的第五个儿子,莽古尔泰也是悍勇异常,更是自诩为大金国内第一勇士。 但是除了这两位\\\"哥哥\\\"以外,努尔哈赤的其余子嗣便是显得逊色不少,甚至可以用平庸来形容。 皇太极心中笃定主意,若是因为自己的\\\"四哥\\\"汤古代和\\\"六哥\\\"塔拜行动迟缓而导致女真勇士功败垂成的话,待到回到赫图阿拉,他定然如实禀告,对这二人严加处置。 不过很快,皇太极心头又是一阵苦笑,若是今日没有将山脚下的明军杀得大败而回,恐怕他们大金用不了多久便会自行瓦解。 大金的未来,全看眼下这一战了。 ... ... 一直在阵中凝神观察的柴国柱自然也注意到了不远处传来的哗然声以及辽东军露出来的一个缺口,也不由自主的将手放在了腰间的佩刀之上,心头一阵发紧。 这黄旗鞑子不愧是女真立国之本,的确悍勇异常,饶是经历此前一系列变故,精神以及身体状态都不在巅峰,仍能有这样的战力,端的是不可小觑。 \\\"满桂,随我杀!\\\" 就在柴国柱思考要不要命令一直按兵不动的骑兵冲杀出去的时候,便听到身旁传来了一声怒吼。 抬眼望去,却发现关宁兵备祖大寿已不知何时,翻身下马,正一边挥舞挥舞手中的兵刃,一边领着身后的亲兵朝着那处缺口而去。 看样子,这位辽东第一将门的当家人要亲自上阵厮杀了。 \\\"此战,有我无敌!\\\" 听到祖大寿召唤,面露焦急之色的满桂先是一愣,而后便是自脸上涌现了一抹狞笑,身后麻利的翻身下马,跟在祖大寿身后。 见到二人先后离去,素来沉默寡言的曹文诏也是默默的接过身后亲兵递过来的长枪,同样翻身下马,朝着缺口而去。 \\\"左都督,您坐镇中军,待到机会合适的时候,率领骑兵冲阵。\\\" 见到柴国柱也要翻身下马,落在后方的曹文诏连忙止住了柴国柱的动作,眼下四面八方都是女真人,还需要这位老将居中指挥。 上阵厮杀这种事,还是交给他们这些年轻人。 \\\"此战,有我无敌!\\\" \\\"大明万胜!\\\" 见到三位悍将接连上阵,居中压阵的骑兵们也是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缰绳,自口中发出冲天的怒吼声。 高居于马上的柴国柱闻言也是血气上涌,同样的挥舞起手中的兵刃,与身旁的骑兵们一同厉吼,振奋军心。 战事的进展与他料想的一般顺利,只是这黄旗勇士的悍勇却是超出了他的想象,现如今只看祖大寿等人能否率军挡住那处缺口,其余的辽东军又能否挡住女真人越加凶狠的冲击? 只要能够再坚持一段时间,待到这些女真人力竭,他便可率军冲杀出去,届时即便是无法全歼面前的鞑子,也可令得女真元气大伤。 平定辽东之日,不远矣。 第799章 两败俱伤? 女真人与官兵交织的正面战场,此时已是狼藉一片,原本牢不可破的军阵也在女真人凌厉的攻势下逐渐露出了些许破绽,官兵们显得有些狼狈不堪。 不过好在女真人的损伤也是颇大,对于逐渐出现漏洞的军阵一直有心无力,始终无能彻底的冲散眼前的官兵。 但是建州女真能够在诸多不利因素下\\\"拔地而起\\\"自是有几分道理,见到冲阵无果,在阿巴泰等人的带领下,很快就转变了策略。 站在半山腰的位置,朝着战场之中疲惫不堪的明军弯弓射箭,使出了他们赖以生存的看家本领。 与同样弯弓射箭的蒙古人不同,作为渔猎出身的民族,女真人弯弓射箭的本事可比疏于操练的蒙古鞑子强上不少。 而且女真人手中所持的弓弩弓身巨大,最大甚至可以达到一人之高,穿透力惊人,不过是两轮齐射便是令得阵型才刚刚有所收敛的官兵惨叫连连。 虽是死伤惨重,但作为被柴国柱一手调教出来的辽东军也是颇为不凡,迅速的做出了反应,前排的长枪手们纷纷投掷出长枪。 女真人这边,两黄旗鞑子虽然作为大金立国之本,努尔哈赤倾其所有,令这些鞑子人人披甲,但绝大多数都是普通的棉甲。 一时间,双方皆是损失惨重,惨叫连连。 ... \\\"儿郎们,顶住!\\\" \\\"火铳手准备!\\\" 见到周围局势骤变,镇定自若的柴国柱也是第一次变了颜色,被血气激涌的上头,红着眼睛朝着四周咬着牙坚持的官兵吼道。 许是知道退无可退,已然濒临崩溃极限的明军再一次焕发了些许精神,皆是咬着牙,死死的举着手中的藤牌,阻挡着前方有些凌厉的箭雨。 \\\"杀!\\\" 军阵之中,于四处督战的校尉们也早已亲自上阵,不时便是瞅准时机,与藤牌之后施以冷箭,令得山脚上拉弓射箭的女真人惨叫连连。 不过很快军阵之中的校尉们便是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半山腰上的女真人好似瞧出了他们的用意,竟是赶在火铳手集结完成之前,再度发起了疯狂的冲锋。 突如其来的冲锋,令得不少明军都是有苦难言,在刚刚的\\\"对射当中\\\",他们已是失去了手中的长枪,此时只能仰仗着前方的袍泽以及他们手中显得有些不堪重负的藤牌。 砰! 剧烈的撞击声传来,随后便是明军一阵哗然声以及女真鞑子疯狂的狞笑声,令得正小心盯防着前方女真人的士卒心头一沉。 听这动静,估摸是女真人冲破封锁,杀到阵中了。 \\\"儿郎们,随本官杀。\\\" 突如其来的骚乱声也是迅速的被柴国柱注意到,随后不顾身后亲兵的阻拦,便是领着一直红着眼,迟迟没有上阵的骑兵向前冲杀而去。 \\\"保护大人!\\\" 见到柴国柱一马当先,周围的骑兵也是纷纷拍马扬鞭,紧紧的跟在柴国柱身后,唯恐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死在女真鞑子的冷箭之下。 许是见到胜利的希望,本就悍不畏死的女真人攻势更加凌厉,丝毫不顾明军阵中不时刺出的长枪,纷纷纵马一跳,径自涌入阵中。 几乎是瞬间,牢不可破的军阵便是被打开了数个缺口,已然被杀戮冲昏了理智的女真人纷纷催动着胯下的战马,呼啸而至。 ... ... 瞧到明军牢不可破的军阵终于被撕开了一个缺口,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太极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虽是损伤大上了一些,但总算是顺利的杀入了官兵阵中,估计用不了多少时间,这些勉强维系的官兵便会\\\"溃逃\\\"。 届时,他大金国内最为悍勇的勇士们会让这些官兵知道什么是\\\"赶羊\\\",萦绕在他们大金头上的乌云也可以暂时散去了。 也不知明廷闻听此等噩耗会有何反应,真不知那明军阵中的守将究竟是如何想的,竟是胆大至此,居然孤军深入,追杀他们女真勇士。 不过皇太极脸上的笑容并未持续太久,便在一阵阵的冲杀声逐渐散去,他有些惊恐的发现随着明军阵中一直没有反应的骑兵入场,女真勇士的攻势也是随之停滞了下来。 他想象中的一面倒的局势非但没有发生,反而有不少女真勇士在与这些骑兵的厮杀中,落下马来。 一时间,明廷原本有些难以招架的局面竟是再度被改写,反而他们大金勇士因为人数远逊于明廷的缘故,不断的被迫后撤。 \\\"该死!\\\" 见状,皇太极便是狠狠的一挥手中的长鞭,眼中的怒火几乎快要喷涌出来,阵中的官兵分明已是强弩之末。 不过是因为这支突然参战的骑兵,方才重新焕发了些许气力,只要他们女真勇士能够挡住这一波攻势,笑到最后的一定是他们女真勇士。 但是随着攻势被挡回,本就凭着一股气在战斗的女真鞑子也是愈发难以招架,只觉身上的气力越来越少。 虽然还不至于掉头逃窜,但手中的攻势却是大不如前,还未来得及冲锋的女真鞑子也是止住了胯下的战马,立于原地弯弓射箭,掩护族人后撤。 见状,皇太极心中便是一叹,心头升起一股浓浓的无力之感,知晓恐怕大势已去,麾下的勇士们已然露出了一丝怯意。 今日,落荒而逃的恐怕是他们大金勇士了。 一念至此,皇太极心中便是一阵火起,倘若努尔哈赤没有因为胆怯,忙于逃命而是率军在此督战,有蓝白鞑子助阵,大金何至于此? \\\"鸣金吧。\\\" 又是观瞧了片刻,确定场中局势逐渐稳定,女真勇士已然无力回天的时候,皇太极苦笑一声,冲着身旁同样神色凝重的亲兵吩咐了一声。 辽东腹地山地泥泞,而明军又多以骑兵为主,他倒不担心这些官兵会趁势追杀,毕竟此地终究是女真国土,明军也不知晓努尔哈赤是否还有其他的后手,不敢深追。 只是可惜大金又是错失了一个\\\"良机\\\",非但没有将山脚下的官兵一网打尽,进而一举拿下奉集堡,反而令得国内勇士死伤不少。 纵然在刚刚的厮杀中,官兵的损伤远大于他们女真勇士,但场中可都是大金赖以立国的黄旗勇士。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大金败的一塌糊涂... 第800章 惨胜 \\\"儿郎们,顶住!\\\" \\\"封妻荫子,就在今日!\\\" 被重新\\\"驱赶\\\"到中军的柴国柱望着四周不断被堵上的缺口,神色兴奋的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冲着越战越勇的辽东军士卒喊道。 在与女真人交手之前,他从未预料过战事会如此惨烈,这些女真人的悍勇远超他的想象,他麾下的儿郎们也表现出了令人侧目的军纪以及战力。 战事进行到现在,已然没有任何谋略可讲,拼的就是最后一口气,谁能撑到最后,谁就是这场战事的最后赢家。 只要他们能够撑到女真人不战自溃,他们便能取得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虽不至于一战平定辽东,但至少也是消耗了女真赖以生存的有生力量。 毕竟这场中的黄旗鞑子以及红旗鞑子可是女真立国之本,不像蓝白鞑子一般,随时有源源不断的兵源。 现如今的建州女真虽然一统女真诸部,但在辽东这地界,仍有不少女真部落\\\"幸存\\\",诸如被明廷称为东海女真的虎尔哈部。 这些东海女真与明廷的土地并不接壤,沿虎尔哈河(今天的牡丹江)而居,生产力极为低下,以捕猎为生,犹如真正的野人一般。 这些东海女真虽然偏居一方,但麾下族人却因为常年于深山老林中和猛兽搏斗,练就一身不俗的本领。 在努尔哈赤一统女真诸部后,对于较为落后的东海女真采取了与海西女真完全不同的政策,非但没有强行镇压,反而是以\\\"宽慰\\\"为主。 如此之举,也让努尔哈赤从东海女真的各个部落中收获了不少勇士,将其编排成军,成为两黄旗中的主力。 \\\"儿郎们,杀!\\\" 许是听到了柴国柱的怒吼,一直冲在最前线的祖大寿等人也是各自逞凶,手中的长刀重重的落下,将面前的鞑子斩于马下。 以他们的见识,自是能够瞧出面前的女真人和他们身旁的儿郎一样,同为强弩之末,随时有可能倒下。 此地可不是沈阳城,能够令他们从容不迫的后撤,一旦露出颓势,便会被这些女真人一拥而上,届时便是兵败如山倒,无力回天。 只是现在数万名官兵竟然在不知不觉间伤亡近半,而女真人随时有可能会有援军赶至,形势对他们极为不妙。 一念至此,祖大寿等人也是浮现了一抹不安,难道今日就要命丧于此吗?这些女真人可不是易于之辈,绝不会轻易放他们回奉集堡。 不过就在祖大寿咬了咬牙,打算翻身上马,率领骑兵冲杀出去,希翼能够对女真人造成更大损伤,继而逼迫女真溃逃的时候,便听到前方的山头上传来了一声沉重的号角声。 在听到这\\\"熟悉\\\"的号角声响起后,祖大寿以及柴国柱等人便是不可思议的抬起了头,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不约而同的朝着山头瞧去。 虽然因为距离颇远,他们瞧不清在山头之上督战的鞑子究竟是何人,但料想应当便是女真国内素衣“智谋”见长的皇太极。 这沉闷的号角声也间接的告诉了祖大寿等人,女真人暂时不会有援军来援了,一时间官兵有如神助,只觉身上的气力又大上了一些。 而正在苦苦维持的女真人听到此间动静之后,反而是长舒了一口气,场中不断变换的局势早已是令得他们心生惧意。 只是碍于女真森严的军纪以及知晓擅自溃逃,定然导致更大的恶果,方才一直紧咬着牙关,没有任性而为。 眼下听到四贝勒鸣金收兵,纷纷是不再与面前的官兵纠缠,随便卖了个破绽,便是掉转马头,朝着远处驶去。 与这些女真鞑子厮杀的辽东军虽然在第一时间就瞧出了女真人的用意,但苦于人力终有穷尽时,仅凭两条腿根本追不上一心逃窜的女真人,只能瘫软在地,大口的喘着粗气,无力的望着女真人远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倒是令一直在中军坐镇的柴国柱面色狂喜,连忙示意身后的骑兵追击,尽量扩大战果。 这些女真鞑子可是大金立国之本,每斩杀一个,都能削弱女真的一分国力,令平定女真的日子早一些来到。 但是大喜之下,柴国柱倒是低估了这些女真鞑子的战力,他们虽然溃逃,但并未盲目,甚至还在牛录额真的率领下,回头迎击。 一心追击的官兵明显没有料到女真鞑子居然还杀了个回马枪,一时间倒是显得难以招架,不少官兵都是惨叫一声,跌落于马下。 不过所幸那些鞑子也是忙于奔命,无心与这些官兵厮杀,稍稍阻拦了攻势之后,便是继续朝着前方逃窜。 见得追击无望,柴国柱也是悻悻的挥了挥手,示意身旁的亲兵鸣金收兵,将前方的官兵召回,免得\\\"偷鸡不成蚀把米\\\"。 \\\"杀!\\\" 虽是停滞不前,但幸存的官兵却是难掩脸上的兴奋之色,冲着前方落荒而逃的女真人大吼了一声,心神惊惧之下,甚至有女真鞑子身躯一震,猛地从疾驰的战马上跌落下来,生死不知。 \\\"杀!\\\" 瞧到如此一幕,山脚下的官兵心中豪气更甚,自口中发出的怒吼声在山谷之中久经不息,引得不少盘旋在空中的飞鸟都是惨叫声逃离此处。 在周边士卒的情绪感染之下,素来沉稳的柴国柱也是配合着周边的士卒,肆意的挥舞着手中的兵刃,庆祝着这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胜利。 自萨尔浒之战后,时隔六年,在辽东腹地,再度响起了明军的怒吼声,只不过与那场惨败不同,这一次官兵却是胜了。 虽然付出的代价远胜于女真人,但这的的确确算是一场胜仗,自老酋努尔哈赤统一女真诸部落,于辽东建国称汗后,这还是明廷第一次在正面战场,杀的女真鞑子落荒而逃。 日头逐渐西沉,红色的洋流是这片战场的主旋律,此战宣告着明廷平定辽东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天地之间,只剩下了明军的欢呼。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第801章 朝野振奋(上) 五月二十一,小满。 虽然昨日京师才刚刚下过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但不过一夜的功夫,空气中残存的湿意便是消失的无影无踪,正午的阳光极为毒辣,令人叫苦不迭。 但是永定门外的士卒以及百姓行商们却是难掩脸上的激动之色,皆是在低声谈论着今日清晨刚刚传出的那则消息。 自从宫中有旨意传出,令辽东经略熊廷弼见机行事,这辽东的军报便是接连不停,有时甚至一日两报。 与之前担惊受怕不同,现如今的京师百姓皆是有些期待辽东的军报,这两日京中茶楼酒肆也多在议论辽东。 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前日的那封奏报,平辽伯熊廷弼在军报中奏明,广宁兵备祖大寿以及辽东总兵满桂,曹文诏率领城内的关宁铁骑深夜袭营,杀的女真人措手不及,伤亡数千。 这场奏报犹如及时雨一般,彻底的点燃了京畿之地的激情,上至内阁首辅,下至市井百姓,皆是欢天喜地,言说朝廷王师平定辽东之日不远矣。 不少祖籍辽东,因为女真人称霸辽东,方才不得不逃难来到京师的百姓更是痛哭流涕,于家中摆上了香堂,祭祀家祖以及惨死在女真人手中的亲人。 这场袭营也是辽东经略熊廷弼数年以来,第一次在面对女真人大兵压境的时候预计还击,并且取得了足以大书特书的大捷。 不过在经历了最初的狂欢过后,一些稍有见识的读书人倒是快速的冷静了下来,女真人遭此重创,是否会狗急跳墙之下,不管不顾的强行攻城? 若是女真人当真失去理智,辽东经略熊廷弼能否应付得当,是否会趁此良机,再立战功?毕竟熊廷弼在军报中也只是奏明深夜袭营,而未曾提及女真人撤军的事由。 不过这一切的疑惑,都随着今日清晨一封\\\"如期而至\\\"的辽东军报被彻底的解决,北京城也陷入了自神宗中期以来,前所未有的狂欢。 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柴国柱率领辽东军于奉集堡而出,配合星夜兼程赶至的祖大寿等人,越过浑河,于辽东腹地,斩杀女真鞑子数千,逼其狼狈而逃。 ... ... 紫禁城,南书房。 饶是距离收到辽东军报已是过去了一段时间,但是朱由校仍然难掩心中的激动之情,身着一身常服,不断的在南书房中踱步,不时就冲着画着大明疆域图上画着红圈的奴儿干都司颔首。 自他继位以来,便是将崛起于深山老林之中之中的女真人当做了头等大敌,并且为此倾注了无数资源。 虽然在过去的几年时间里,辽东经略熊廷弼也曾先后履历战功,给予女真人重创,但大多都是凭借着城池之利,从未在真正意义上,动摇过女真人的根基。 即便是去年的时候,曾派遣关宁铁骑孤军深入,一度打到赫图阿拉城下,并且甚至将女真大妃阿巴亥都给抓到了京城,但是明军在辽东战场依旧没有取得压倒性的优势,依旧是以防守为主。 甚至就在今年正月的时候,野心勃勃的努尔哈赤还派遣国内勇士自镇江堡而出,出其不意的血洗了辽南大地,为此,朱由校还曾对熊廷弼产生了些许的不满。 并且不甘于寂寞的努尔哈赤还在上个月\\\"自导自演\\\"了一场好戏,说动了蒙古诸部,陈兵大明边镇。 一时间,大明仿佛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境地。 但是这一切,都随着宣大总督杨肇基的一封奏报而出现了转机,先是蒙古联军在宣府城下死伤惨重,不得不铩羽而归,分兵大同。 蓟镇总兵卢象升也没有辜负众望,先是在大同城下逞凶,阵斩女真老酋的嫡孙硕托,逼得女真鞑子狼狈而逃,而后更是率领天雄军深夜袭营,逼得来势汹汹的蒙古联军就此撤军,狼狈逃回草原。 现如今,熊廷弼的这封军报则是令得笼罩在大明头上的最后一片乌云彻底散去,老将柴国柱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竟是率领着辽东军士卒深入女真腹地,阵斩数千女真鞑子,而且皆是女真赖以立国的黄红旗勇士。 \\\"大伴,朕是真的高兴啊。\\\" 许是心中激动之情难以抑制,近些年愈发沉稳的朱由校竟是在一众随侍宦官有些惊愕的眼神中,狠狠的拍了拍司礼监秉笔的臂膀。 一直笑而不语的王安似乎也被天子突如其来的亲昵给吓了一跳,脸上露出了一抹受宠若惊的笑容:\\\"奴婢给皇爷贺喜!\\\" \\\"给皇爷贺喜!\\\" 见到宫中的\\\"老祖宗\\\"带头,南书房中沉默不语的随侍宦官们也十分有眼力见的跪在地上,出声附和。 \\\"好,好!\\\" 闻言,一身常服的朱由校好像更加兴奋,一连唤了几声好后,方才恋恋不舍的将目光从大明疆域图上离开,坐在了案牍之后。 \\\"皇爷,喝杯凉茶吧。\\\" 见状,司礼监秉笔连忙从身后的小太监手中接过了一盏凉茶,小心翼翼的放到了朱由校的面前。 \\\"大伴,那些黄甲鞑子可是女真赖以监国的根本,遭遇此等打击,短时间内定然难以恢复元气。\\\" \\\"但是朕,可不会给女真人恢复元气的机会。\\\" 草草接过王安递过来的凉茶,并且将其一饮而尽,朱由校已然难以抑制住心中的激动,仍是对着不远处的司礼监秉笔侃侃而谈。 在这个时间上,王安算是为数不多能够他其完全放下戒备的对象,另一位则是坤宁宫中的皇后张焉。 等到了晚些时候,他自会与自己的皇后\\\"促膝长谈\\\",好与其分享心中的喜悦,不过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倒是不能任性而为。 \\\"陛下英明神武,区区蛮夷,何足挂齿。\\\" 闻言,王安也是连忙出声恭维,他虽然有些不理解天子为何对关外女真那般重视,但见到朱由校如此开心,他自然也是高兴的很。 \\\"陛下,孙大人和毕大人到了。\\\" 正当朱由校打算跟王安在\\\"倾诉\\\"几句的时候,便听到南书房外突然传来了小太监的禀报声。 听得此话,王安连忙低头帮助朱由校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袍服,而后便是敛去了脸上的笑容,默默的站在了朱由校的身后。 \\\"宣!\\\" 第802章 振奋朝野(下) \\\"臣,孙承宗叩见陛下,陛下圣躬金安。\\\" \\\"臣,毕自严叩见陛下,陛下圣躬金安。\\\"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名身穿红袍的重臣缓缓行至南书房中,冲着案牍之后的朱由校躬身行礼。 \\\"朕安。\\\" 朱由校一边冲着两名脸色有着一丝不解之色的重臣轻轻点头,一边挥了挥手,冲着早已默默行至堂下的司礼监秉笔做了个手势。 得到天子的指示后,早有准备的司礼监秉笔连忙朝着默默站在角落处的随侍宦官们使了个眼色,亲自搬来了两把木椅,请孙承宗以及毕自严二人落座。 \\\"两位爱卿可是心中有惑?\\\" 待到二人谢过王安,重新落座之后,朱由校便是自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有些故作高深的问道。 见状,孙承宗和毕自严不由得对视了一眼,有些不解其意的拱手说道:\\\"还请陛下示下。\\\" 今日清晨通政司将辽东禀报呈递至宫中的时候,天子已经在乾清宫暖阁中召见了他们这些人,这才不到两个时辰,怎么又在南书房中再行召见? 而且居然是只召见了他们二人,就连一向与天子共进退的内阁首辅周嘉谟都是没有出现在南书房中。 \\\"平辽东..\\\" 沉默了少许之后,天子悠悠的声音在空旷的南书房中响起,令得堂下有些惶恐的两位重臣下意识的面色一变。 而一直沉默不语的司礼监秉笔听得天子如此言语之后,也是连忙朝着角落处的随侍宦官们比划了一个手势。 不多时的功夫,偌大的南书房中便只剩下了正冲着大明疆域图发呆的朱由校,以及愣在堂中不知所措的两位重臣。 \\\"敢问陛下,何出此言。\\\" 犹豫了片刻,兵部尚书孙承宗自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咽下了心中的不解,有些小心翼翼的冲着朱由校拱手说道。 今日清晨的时候,天子在知晓辽东大胜后,虽然兴奋至极,但除了封赏一众有功将士以及下达了一系列善后的旨意之外,也没有\\\"再生事端\\\"。 为何不到两个时辰,天子竟是又变了主意,居然要\\\"平辽东\\\"。 \\\"以老师之见,如今女真实力如何?\\\" 听到身后的孙承宗好似有劝阻之意,朱由校将目光从大明疆域图上离开,缓缓转身,看向堂中有些紧张的兵部尚书。 见到朱由校面色凝重,不似玩笑,兵部尚书孙承宗也是深吸了一口气,仔细思考了一番之后,方才拱手说道:\\\"不过苟延残喘罢了。\\\" 万历年间,因为辽东总兵李成梁\\\"养寇自重\\\",以及朝野上党争不断等因素,一直仰仗大明鼻息方才苟延残喘的建州女真在努尔哈赤的带领下迅速崛起。 早在努尔哈赤刚刚展露峥嵘的时候,一些有远见的辽东官员便是意识到了建州女真对于辽镇的威胁,并且上奏了朝廷。 但是当时的大明正因为\\\"国本之争\\\"展开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党争,崛起于深山老林之中的建州女真并没有得到朝廷的重视。 待到朝廷发现建州女真所带来的威胁,并且打算加以干涉的时候,却是有些惊恐的发现努尔哈赤羽翼已成,已经不像之前那般可以随意拿捏了。 此后数年,朝廷在李成梁的建议下,主动舍弃了昔年重金打造的宽甸六堡,对建州女真的态度由攻转守。 再到后来,努尔哈赤不再满足于深山老林中称王称霸,开始扣边犯境,攻陷辽东重镇,甚至取得了\\\"萨尔浒之战\\\"的胜利,风头一时无两。 不过好在当今天子继位之后,便是不顾朝野非议,坚定的表达了对辽东巡抚熊廷弼的支持,并在数年的时间里,数次重创女真人。 现如今的建州女真,经历过一系列的打击,实力早已大不如前,故而孙承宗才给出了一个苟延残喘的答案。 \\\"可朕不想让他们苟延残喘。\\\" 听到孙承宗的答案后,朱由校微微颔首,这个回答勉强还算\\\"中肯\\\"。 虽然左都督柴国柱才刚刚领着奉集堡中的辽东军在正面战场斩杀了数千女真鞑子,并且令女真四贝勒皇太极率领着残兵败将狼狈而逃,但是若说女真即将要\\\"亡国\\\",却也是夸大其词。 毕竟柴国柱也在军报中详细禀明了,他麾下的辽东军养精蓄锐,而女真人则是星夜兼程,疲惫不堪,如此方才勉强取得了一场惨胜。 如若女真人的准备更充分一些,亦或者女真老酋没有先行溃逃,那么奉集堡之战的结果又会另当别论。 \\\"陛下,您的意思是?\\\" 见到朱由校态度如此坚决,孙承宗以及毕自严二人心中便是一沉,虽然辽东军此时士气正旺,但却也是死伤颇多。 若是朱由校不管不顾,执拗掀起大战的话,感受到\\\"唇亡齿寒\\\"的蒙古人势必会再度与女真人达成同盟,届时胜负可就不太好说了。 \\\"明年。\\\" \\\"明年,朕需要犁庭扫穴,让建州女真彻底的消失在大明的版图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天子凝重但又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南书房中悠悠响起,令孙承宗和毕自严二人心头一惊的同时,又是微微松了口气。 好在天子没有过于\\\"穷兵黩武\\\",要在今年平定辽东。 \\\"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 许是知晓朱由校对于辽东的执拗有多深,孙承宗虽是心中一松,但仍没有快速应下,而是思考了片刻之后,方才躬身称是。 依着辽东经略熊廷弼的奏本来看,沈阳城中的关宁铁骑已然初露峥嵘,展现出不俗的战力。 再有一年多的时间,应当能令剩下的关宁铁骑\\\"出师\\\"了,顶不济还有蓟镇总兵卢象升麾下的天雄军,那也是一支给予了朝臣无数惊喜的精锐骑兵。 \\\"给杨肇基去个信,这一次蒙古人在宣府和大同折损了不少人马, 将那些蒙古人的战马全都交给卢象升,让他给朕将天雄军充实起来。\\\" 或许是猜到了孙承宗心中所想,背负着双手的朱由校猛地将话题从辽东带到了蓟镇总兵卢象升的身上。 这位年纪不到三旬的年轻人已然成为大明最为炙手可热的新贵。 \\\"臣,遵旨。\\\" 未经太多犹豫,兵部尚书孙承宗连忙躬身领旨,他知晓天子这一次是铁了心要平定辽东,重现成化年间的\\\"犁庭扫穴\\\"。 第803章 移民东番? \\\"毕卿,福建那边的税课司事务如何了?\\\" 就在孙承宗和毕自严二人以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奏对已经结束,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便听到朱由校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 聆听此话,毕自严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恍然之色,他刚刚还在纳闷,如果只是商议辽东军务,何必特意将他召来此处,原来天子是要过问税课司事务。 \\\"回禀陛下,在户部和督查院联合办差下,福建泉州府,福州府,广东广州府以及浙江宁波府四处通商口岸已然设立税课司,无论民间船只亦或者富绅豪商均是一体纳税。\\\" 虽是有些惊诧天子为何突然提起税课司的事务,但是毕自严能够坐稳户部尚书这个位置,自然不是凭借\\\"溜须拍马\\\",稍作思考,便是起身回道。 听得此话,朱由校微微颔首,脸上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在原本的历史上,毕自严能够凭借一己之力,令得大明早已枯竭的财政重新焕发生机,自然不是易于之辈。 只是他关心的,并不是这个。 \\\"郑芝龙的船队,近些天可有异动?\\\" 轻轻点了点头,朱由校随手将案牍上的奏本递给了面露不解之色的毕自严。 奏本是福建巡抚南居益所奏,昨日才刚刚由通政司呈递至宫中,南居益在奏本中声称横行海上二十余年,被冠以\\\"海贼王\\\"称号的李旦已于四月底在泉州的老宅中无疾而终。 朝廷赐予他的官职由李旦的长子李国助继承,但是其麾下船队却是一直由郑芝龙统率,继续做着之前的\\\"生意\\\",其中航行所得一直由税课司专项负责,南居益纵然身为福建巡抚,也无权过问,故而上奏天子。 \\\"回禀陛下,近些天郑芝龙麾下船队好像更改了航线,多驶向东番方向..\\\" 沉默了少许,兵部尚书孙承宗抢在面露难色的毕自严面前,率先作答。 海商虽然向朝廷投诚,并且主动将麾下的船队交给了朝廷,被福建巡抚南居益并入福建水师,但是考虑到李旦横行海上多年,早已构建出了一条成熟的\\\"关系网\\\",故而这庞大的船队并未被拆散,而是交由郑芝龙继续统领。 在福建水师崛起之前,李旦麾下的船队足以纵横东南亚,可见其规模之大,故而兵部尚书孙承宗从未放过对郑芝龙的戒心,对于其往来的航线也是多有留意。 听到朱由校问询之后,连忙是不假思索的给出了答案。 见到孙承宗帮自己解围,户部尚书毕自严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愧色,他只在意其麾下船队为朝廷贡献的赋税,他还真不太清楚郑芝龙的船队最近是否更改了航线。 \\\"东番..\\\" 听到孙承宗的回答后,脸色稍微有些凝重的朱由校也是露出了一抹了然的神色,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陛下,敢问发生何事?\\\" 见得朱由校如此反应,孙承宗以及毕自严便是心中一惊,那郑芝龙麾下船队的实力可是不容小觑,昔年可是能够横行海上,与红夷人争雄的存在。 \\\"暂时还无事,且先看看这个。\\\" 见到自己的两位心腹重臣有些急不可待,朱由校重新回到了案牍之后,将桌子上早已备好的一封奏本交给了二人。 这封奏本也是昨日到的京师,乃是两广总督胡应台所奏,言说近些天海上常有船只往来广州与东番一带,并且大肆招募流民,恐有祸端。 \\\"陛下,不若派遣福建水师出海,镇压土番?\\\" 接过奏本之后的孙承宗一目十行,快速的阅读完了上面的所有内容,虽然心底里认为天子或许有些\\\"杞人忧天\\\",但细想之下,其中的确蕴藏着不少潜藏的危机。 \\\"还没有那么严重..\\\" 听到孙承宗蕴含着一丝杀机的声音,案牍之后的朱由校便是苦笑一声,轻轻摆了摆手。 近些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大明着实称不上安稳,朝臣一见\\\"流民\\\"这个字眼便是有些紧张,这也是他没有大张旗鼓召集重臣商议的缘故。 \\\"澳门岛上的那些佛郎机人和红夷人可还老实?\\\" 又是沉默了少许,朱由校缓缓起身,站在大明疆域图面前,将目光放在了东南位置,朝着身后跟随而来的孙承宗问道。 去年的时候,福建巡抚南居益凭借着焕然一新的福建水师,在福建总兵俞咨皋的率领下,成功的驱逐了澎湖之上的红夷人,收复了澎湖。 但是根据福建巡抚南居益和两广总督胡应台的奏报,这些幸存的红夷人好似有\\\"死灰复燃之势\\\",有不少打着红夷人旗帜的船只远渡重洋,停靠在澳门。 与之前一见面就打生打死不同,这一次红夷人好像与岛上的佛郎机人达成了某种共识,被允许在澳门停靠下来。 为此,驻守在澳门岛上的广州参将曾数次带人驱逐红夷人,并与佛郎机人产生了数次摩擦,双方甚至大动干戈。 \\\"双方常有摩擦..\\\" 听到朱由校问询之后,孙承宗心中也是一紧,有些小心翼翼的回道,似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为何能够惊动天子? \\\"给南居益去个信,让他将福建水师派到广州府和澳门坐镇,并且去东番岛上看看那些人究竟在搞些什么把戏。\\\" 又是沉默了一会,朱由校忽然重重的锤击了一下大明疆域图,声音有些寒冷的朝着身后的兵部尚书说道。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在原本的历史上,明军虽然取得了澎湖之战的胜利,成功的驱逐了红夷人,收复了澎湖,但是野心勃勃的荷兰人却是并没有就此退出大明的海域,而是转移到了当时廖无人烟的\\\"东番\\\"。 好巧不巧,继承了李旦船队的郑芝龙也盯上了\\\"东番\\\",双方甚至在崇祯年间爆发了数次大规模海战。 依着现在的情报来看,这李旦的船队虽然被朝廷\\\"招安\\\",但是这郑芝龙恐怕心中别有所图。 招募流民?呵,这是打算向东番移民了。 开发东番,拓垦荒野是一件好事,但是却只能由朝廷来做,而不能交给一些心怀不轨的野心家来做。 第804章 阿巴亥求见 亥时三刻,月明星稀。 刚刚在坤宁宫小酌完的朱由校略带几分醉意,在身旁司礼秉笔的搀扶下大步朝着自己的乾清宫走去。 今日辽东捷报传来,朱由校本打算用实际行动与自己的皇后分享心中的激动之情,故而早早的就驾临坤宁宫。 张焉也知晓自己的丈夫有多重视辽东,故而在朱由校驾临之前也是好好打扮了一番,打算好好犒劳一下自己的丈夫。 近些天,因为边镇军事吃紧的缘故,朱由校可是有挺长一段时间没有迈进后宫。 原本想着今夜能够与自己的皇后\\\"促膝长谈\\\",但朱由校也是没有料到自己的嫡长子朱慈燃今日不知何故,竟是迟迟不肯睡去,一直缠在张焉的怀中,任凭奶妈与宫女们如何尝试,也是无动于衷。 百般无奈之下,张焉只能向朱由校投向了爱莫能助的眼神,抱着朱慈燃转身回了寝宫,留着朱由校于原地\\\"咬牙切齿\\\"。 \\\"陛下,不若传纯妃娘娘和良妃娘娘吧。\\\" 作为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朱由校的几个人之一,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一瞧朱由校的神色便是猜到了其心中所想,不由得压住心中的笑意,小心翼翼的说道。 皇爷好不容易解决了沉重的国事,来了兴致,进了坤宁宫,欲与皇后秉烛夜谈,却没成想遭到自己嫡长子的\\\"阻挠\\\",令其铩羽而归。 \\\"唔..\\\" 正在大步而行,用以缓解醉意的朱由校闻听此话便是一顿,停在原地思索了两秒,像是有所心动。 \\\"算了,过些时日再说吧。\\\" 沉默了少许,脸上残存一丝酒晕的朱由校缓缓摇了摇头,继续迈着大步,朝着自己的乾清宫而去。 虽然的确有段时间没有见到纯良二妃了,但此时天色已晚,估计那两名妮子早就睡下了,此时在将其唤醒,梳洗一番过后,还不知道要多久。 见到朱由校拒绝,司礼监秉笔不由得心中暗叹一声,宫中的刘太妃曾不止一次的明示他,让他没事就在天子面前,多提提别的后妃的名字,也好让这些后妃早日为皇室开始散叶。 毕竟,朱由校成婚至今,膝下也只有皇后诞下的朱慈燃这一个嫡长子,虽然现在看来,小皇子一切健康,但谁也不敢保证日后是否会有\\\"意外\\\"发生。 毕竟,在这个时代,婴儿的夭折率实在是太高了,就连大明皇室也是无法\\\"独善其身\\\"。 以\\\"先皇\\\"朱常洛举例,他的一生膝下共有七子,其中朱由校乃是长子,朱由检乃是五子,其余的儿子们都因为医疗条件不足等原因而中途夭折。 \\\"大伴,走啊。\\\" 就在王安心生感慨的时候,便听到耳畔传来了朱由校的声音,抬眼望去,却发现就在他愣神的功夫,朱由校已经走出好远,此时正在原地呼唤他。 见状,王安也是连忙颔首,自脸上挤出一抹笑容,微微弓着身子,快速的跑到朱由校身旁,伺候在一旁。 如此一幕,落在身后随侍的小太监眼中皆是心中一叹,自家的皇爷对于\\\"老祖宗\\\"真是信任的紧,有老祖宗在一日,他们这些人恐怕都别想出头了。 ... ... \\\"皇爷,夜深了,奴婢让人给您梳洗一番,早些歇着吧。\\\" 王安望着刚刚迈进乾清宫暖阁,便一屁股坐在案牍之后,拿起奏本观瞧的朱由校,有些愕然的说道。 \\\"一会再说吧,朕有些睡不着。\\\" 听到王安话语中浓浓的关切之意,朱由校冲着面露担心之色的老太监微微颔首,他本来存着与张焉\\\"秉烛夜谈\\\"的心思,故而多喝了几杯酒。 但是刚刚经过初夏的夜风一吹,他反而清醒了过来,此时睡意全无,身体中的精力无处发泄,倒不如多看看折子。 \\\"陛下,请恕老奴多嘴。\\\" 许是见到朱由校心情不错,司礼监秉笔一边将一杯解酒茶递到朱由校的面前,一边小心翼翼的说道。 见到朱由校将目光从手中的奏本移开,放到自己的身上,王安不由得心中一横,大着胆子说道:\\\"还望陛下为大明江山着想,广纳嫔妃,为大明开枝散叶。\\\" 言罢,司礼监秉笔便是噗通一声,跪倒在上好的江南地毯之上,垂着头,胸口不断的起伏。 他的这番话,看似是为朱由校着想,但是一旦传入皇后张焉的口中,定会被皇后不喜,从而为他引来杀身之祸。 不过出乎他的意料,案牍之后的朱由校先是一愣,便是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朕当何事呢,太妃都说过多少次了,朕心中有数。\\\" \\\"你的这番话跟朕说说就是了,可不要让宝珠知晓。\\\" 瞧着颇有些生无可恋的王安,朱由校微微一笑,示意其起身,没有将王安刚刚那番有些\\\"忤逆\\\"的话语放在心上。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也是令乾清宫暖阁中的随侍宦官们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默默的垂下头去,不敢有丝毫动作发出,唯恐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自己的老祖宗也是真的敢说,这偌大的紫禁城中谁不知晓帝后情深义重,老祖宗居然敢劝说天子广纳嫔妃。 \\\"你们几个,别出去乱嚼舌根子。\\\" 正当暖阁中一众小宦官们心乱如麻的时候,便听见一道有些阴冷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响起。 抬眼望去,却是发现案牍之后的天子正面容严肃的盯着他们。 \\\"奴婢什么也没听见。\\\" \\\"对对对,奴婢什么也不知晓。\\\" 反应过来的小宦官们连忙跪倒在地,如同小鸟啄虫一般,不住的冲着案牍之后的天子叩首。 听得此话,朱由校方才面露满意之色,虽然他知晓张焉并非善妒之人,可也不想因此搅了她的心情。 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则是面露感激之色,他虽然自信,这些他亲自挑选的小宦官不会出去乱嚼舌根子,但是朱由校如此行为,还是令他心中一暖。 \\\"陛下,暖格外有人求见。\\\" 正当王安打算与朱由校说些什么的时候,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暖阁外响起,而后便是一道有些急促的声音在暖阁外响起。 见状,司礼监秉笔连忙快走几步,行至堂中,冲着门外问道:\\\"何人?\\\" 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会有人深夜求见?若是皇后娘娘或者其余几位贵妃娘娘来此,早就有人提前通禀了。 听得此话,门外的小太监好似不知所措,沉默了少许,方才有些小心翼翼的说道:\\\"是豹房中的那位娘娘..\\\" 听得此话,王安便是下意识的转身,与案牍之后的朱由校对视了一眼,脸上皆是有着一抹愕然。 她来干什么? 第805章 求情 片刻之后,伴随着一阵香风,乾清宫暖阁的门被由内而外缓缓推开,一名身着得体宫裙的妇人在朱由校的注视下缓缓行至堂中,随后便是飘飘下拜。 \\\"妾身,见过陛下。\\\" 或许是有些紧张,堂中妇人的礼仪显得有些笨拙,漏洞百出,但是案牍之后的朱由校却是无暇计较这些。 一双闪烁着精芒的眸子有些放肆的打量着堂下的妇人,尤其是在傲人之处着重停留了一会,令其面上涌现了一抹羞红。 \\\"起来吧。\\\" 又是观瞧了片刻,朱由校轻轻的颔首,将堂下那名有些不知所措的妇人唤起,并示意王安为其搬来座椅。 待到其落座之后,司礼监秉笔冲着暖阁中肃立的随侍宦官们使了个眼色,令他们默默的退出。 \\\"大妃深夜前来,所谓何事?\\\" 许是受不了暖阁中有些尴尬的气氛,朱由校轻咳一声,打破了此间的宁静,问向堂下显得局促不安的妇人。 来人正是被朱由校安置在豹房之中的女真大妃,阿巴亥。 与被自己收入后宫的\\\"哲哲\\\"不同,朱由校虽然也曾与面前的这位女真大妃有过一夜荒唐,但是其后却因为国事繁忙,将阿巴亥忘在了脑后,也没有对她做出其他的安排,故而眼下阿巴亥应当还是一直居住在豹房之中。 听到朱由校对她的称呼,面容精致,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阿巴亥脸上涌现了少许不自然。 她不知晓朱由校这般称呼她,是为了羞辱她,还是刻意提醒她的身份,但是碍于心中所求,阿巴亥还是咬了咬银牙,从座位上缓缓起身,跪在上好的江南地毯上:\\\"妾身,请皇爷开恩。\\\" 一语作罢,乾清宫暖阁的气氛猛地一紧,空气就像是瞬间凝固一般,让本就局促不安的阿巴亥有些窒息。 案牍之后的天子虽然不言不语,但是她却从朱由校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远胜于努尔哈赤的威势,令她有些灵魂颤栗。 \\\"朕不明白大妃的意思。\\\" 又是沉默了少许,就在阿巴亥已然有些承受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感觉的时候,朱由校幽幽的声音在暖阁之中响起。 开恩,开什么恩?难不成阿巴亥是想求他放过建州女真? 一念至此,朱由校的眼中杀机顿显,这妇人不会仗着曾与自己有过一夜荒唐便敢大放厥词吧。 \\\"请陛下开恩,宽恕妾身及妾身子嗣的罪过..\\\" 感受到朱由校身上毫不掩饰的杀意,跪在地上的阿巴亥身躯哆嗦的愈加剧烈,声音也是变得颤抖起来。 因为身处\\\"豹房\\\",自然没有人会特意向其禀报辽东军事,她也是在晚饭过后,无意间听到伺候她的宫娥们闲谈,才知晓辽东发生了巨变。 大明的天兵竟是越过浑河,深入女真腹地,在正面战场击溃女真骑兵,杀的努尔哈赤不战而逃,杀的皇太极损兵折将。 如此看来,恐怕用不了多久,大明天兵便是会深入女真腹地,一举平定辽东,铲平建州女真。 届时,身负血海深仇的辽东军恐怕不会对建州女真有半点手下留情,会展开一场毫无争议的屠杀。 到时,即便是再多事的六道言官和风闻奏事的御史们也会对此视而不见,辽东即将沦为真正的人间炼狱。 阿巴亥能够稳住女真大妃的位置二十余年,自然不是易于之辈,她深知以她的力量,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大明天兵没有踏平赫图阿拉之前,为她及她的子嗣求一条生路。 听到此话,案牍之的朱由校面色不改,但眼眸深处却是涌现了一抹了然,这妇人倒是聪明。 \\\"大妃,你有些贪心了。\\\" 沉默了少许,朱由校忽然展颜一笑,令得跪在堂中的阿巴亥有些不解其意。 \\\"女真老酋狼子野心,建国称汗,屠杀我辽东百姓,惹得天怒人怨,罄竹难书。\\\" \\\"朕定会授意辽东将士,将建州女真屠戮殆尽,以告慰我辽东军民。\\\" \\\"大妃你应该庆幸,被我辽东儿郎俘获,进而押送至京,不然也是难逃一死。\\\" 朱由校的脸上虽然挂着笑意,但声音却是冰冷的有些吓人,对于阿巴亥而言,更是如坠冰窖。 此时的朱由校在她看来,就像是握着判官笔的死神,无情的宣判了女真人的结局。 \\\"请天子开恩,请天子开恩!\\\" \\\"妾身自知皇恩浩荡,还请天子开恩,饶过臣妾的几个孩儿。\\\" 阿巴亥闻言连忙膝行了两步,原本精致的妆容在有些惊恐的面容上,显得格格不入,失去了原本的妖艳。 眼下正值夏季,阿巴亥身上所穿的宫裙又是有些宽容,因为身躯剧烈颤抖的缘故,恰好让上首的朱由校清楚的看清了其\\\"波涛汹涌\\\"。 本就刚刚饮过酒,有些口干舌燥的朱由校见此一幕不由得下意识的吧唧了一下嘴,这个阿巴亥不愧是女真大妃,的确\\\"不容小视\\\"。 \\\"还请陛下开恩!\\\" 匍匐在地,一门心思叩首的阿巴亥自是没有发现朱由校的眼神,心中愈发慌乱,自从被明军俘获劫掠至京师之后,阿巴亥便是断了辽东那边的念想。 此前在哲哲的开导下,她也曾尝试着忘记辽东的一切,让自己适应\\\"大明宫妃\\\"的身份,但是很可惜,每个人的命运都是不同的。 在\\\"得偿所愿\\\"的得到了朱由校的宠幸之后,阿巴亥并未如同哲哲一般,被自己使劲浑身解数伺候的小皇帝接进后宫,还是令其在豹房之中居住。 甚至在那一夜过后,就对她不闻不问。 在巨大的反差之下,阿巴亥不由自主的回忆起了在辽东的日子,尤其是她诞下的三个子嗣。 今日偶然听闻明廷的天兵在辽东取得大胜,杀的女真人血流成河,心中惊恐的阿巴亥便是大着胆子,来求见朱由校,希翼能让开恩,饶恕自己的三个子嗣。 案牍之后的朱由校见到阿巴亥不住的叩首,一时间也是犯了难,老实说他还真的没有考虑过日后该如何处理女真这些人。 也正在这个时候,乾清宫暖格外再度传来了禀报声。 \\\"陛下,哲妃娘娘求见..\\\" 第806章 婆媳同心 这道突如其来的禀报声令案牍之后,紧锁着眉头的朱由校先是一愣,随后缓缓打量了一下堂下的阿巴亥,发现她也是一脸茫然后,方才冲着身旁的司礼监秉笔点了点头。 随着司礼监秉笔从她身旁走过,一直匍匐在地上的阿巴亥也是迅速反应了过来,连忙挺直了腰背,跪在一旁,许是不愿让自己昔日的儿媳见到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 片刻之后,同样身着宫裙的哲哲便在王安的带领下,缓缓走进了暖阁之中,与跪在地上的阿巴亥不同,哲哲身上的宫裙明显更加艳丽,奢华了几分。 毕竟,哲哲乃是得到过皇后张焉首肯,正儿八经的大明宫妃,虽然位份是最低级的那种,平日里也不得朱由校重视,但吃穿用度仍是阿巴亥无法比拟的。 许是因为有心事,同样衣着艳丽,精心打扮过的哲哲并未在第一时间发现暖阁中还有其余人,直至来到堂中,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前\\\"婆婆\\\"也在,并且正跪在一旁。 心思通透的她,几乎是一瞬间,便意识到了自己婆婆出现在此地的用意所在,心头也是不由得一紧。 瞧婆婆这架势,恐怕不太顺利啊。 \\\"臣妾,叩见陛下。\\\" 虽是心中万千思绪,但是哲哲却很好的将其掩藏了起来,没有表现出来,缓缓下拜,有些羸弱的声音令跪在一旁的阿巴亥不由自主的抬起了头。 这个骚货,平日里与她斗嘴的时候,哲哲可是精神十足,到了天子面前,却是这般惺惺作态。 \\\"嗯。\\\" 案牍之后的朱由校闻言微微颔首,不过却并没有如哲哲想象中将其唤醒,而是依旧令其跪在原地,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下首的阿巴亥和哲哲。 说来也巧,这\\\"婆媳\\\"二人虽然进京已有一年有余,但像现在这样,同时出现在他面前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 此时这两名各有千秋,身上散发着不同成熟韵味的妇人同时跪倒在他的面前,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臣妾斗胆,还请陛下法外开恩。\\\" 许是见朱由校迟迟不语,没有开口的打算,跪在堂下的哲哲便是一咬银牙,主动将来意告知。 随后,便是如同刚才的阿巴亥一般,匍匐在地上。 听得此话,朱由校便是一乐,不愧是曾经\\\"位居高位\\\"的女人,反应都够快的,早先辽东曾先后取得数次大捷,她们婆媳二人却是没有半点反应。 如今辽东军在正面战场逞凶,堂而皇之的击溃了女真人,便是令得婆媳二人不约而同的深夜前来,当真是讽刺。 \\\"开什么恩?\\\" 案牍之后的朱由校把脸一沉,轻轻的叩击着面前的案牍,颇有些明知故问的说道。 听得此话,哲哲便是心中一沉,但一想到今日晌午无意间听到的军报,不由得硬着头皮,迎着朱由校有些玩味的眼神说道:\\\"臣妾还请陛下法外开恩,饶过臣妾一家...\\\" 一语作罢,哲哲便是再度俯首,像是等待命运的审判一般,身躯剧烈的颤抖。 与不远处的\\\"婆婆\\\"不同,早在她被明军俘获,押解进京,而后被面前的天子宠幸之后,她便曾在朱由校的授意之下,传书给自己的父亲,科尔沁贝勒莽古斯,希望他能够劝阻科尔沁汗王奥巴,切断与女真人的往来。 但是令她有些绝望的是,科尔沁部落非但没有切断与女真人的联系,反而愈发紧密,甚至就在她传书不久,科尔沁汗王奥巴便是大兵压境,同时进犯宣府和大同。 一时间,哲哲简直如坐针垫,生怕暴怒之下的朱由校会将其处死,告慰在那一战中明廷阵亡的将士。 不过好在朱由校就像将她这个人遗忘了一样,没有对她做出半点处罚,不过相对应的,她也是彻底失去了朱由校的\\\"宠幸\\\"。 此后一年多时间里,她除了在\\\"婆婆\\\"刚刚入京的时候,曾短暂的侍寝过一两次,而后便是被朱由校遗忘在了深宫之中。 虽然不曾短了她的吃穿用度,但也是令她有些百无聊赖。 原本以为这一生都会在深宫之中终老,哲哲却没有想到在一个月前,又是收到了一个\\\"噩耗\\\"。 自己的父汗莽古斯,居然将自己的亲侄女,布木布泰再度嫁给了女真四贝勒皇太极为福晋,让布木布泰取代了自己之前的位置。 可是还未等哲哲从这个令她有些难以接受的\\\"噩耗\\\"中走出,她便在前两日收到了蒙古联军于大同城下铩羽而归的消息。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她究竟是该高兴的好,还是悲伤的好。 就在今日晌午的时候,她无意间从宫娥中的谈话得知,辽东那边又传来了最新情报,自己的\\\"前夫\\\"皇太极被明廷的老将柴国柱杀的落荒而逃,不得不率领着少许残兵败将狼狈逃回了赫图阿拉。 此前威震辽东,令得蒙古人和朝鲜人为之胆寒的大金已然危在旦夕,随时有可能被突如其来的明廷天兵\\\"犁庭扫穴\\\"。 或许是知晓女真人败亡之后,朱由校腾出手来,第一个要收拾的便是生养自己的部落,故而哲哲几乎是未经太多的犹豫,便是决定深夜叩阙,希翼能够为自己的亲族求得一条活路。 \\\"还请陛下开恩。\\\" 或许是觉得两个人求情更有气势,一旁默不作声的阿巴亥突然再度躬身,与自己的\\\"儿媳\\\"一同匍匐在原地,向案牍之后的朱由校求情。 瞧得眼前一幕,朱由校一时也是无语,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阿巴亥身后的女真,哲哲又跑来凑热闹? 许是瞧出了朱由校有些为难,一旁的司礼监秉笔突然眼珠一转,微微躬下身了身子,在朱由校的耳边说道:\\\"皇爷,莫忘了驱虎吞狼..\\\" 一语作罢,王安的脸上便是闪过了一抹惶恐,似乎对刚刚的言语有些后悔。 太祖朱元璋可是在皇明祖训中言明,宦官不得干政,虽然天子不似太祖那般严苛,但也是不喜别人指手画脚。 听得此话,原本有些为难的朱由校脸上露出了一抹了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下方的阿巴亥和哲哲瞧到朱由校如此反应,误以为朱由校答应了她们所请,也是心中狂喜,不住的冲着朱由校叩首。 但是却没瞧到朱由校眼眸深处闪过的狡黠。 第807章 拉拢蒙古? 次日清晨,疯狂了一夜的朱由校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方才逐渐于睡梦中清醒。 伴随着一声声呢喃,昨夜的记忆碎片迅速的涌入朱由校的脑海之中,使其回忆起了昨晚的疯狂。 轻轻推开了搭在自己身上的两条玉腿,朱由校穿着已然凌乱不堪的明黄色睡衣自顾自从床榻上起身,坐到了不远处,微闭着双眼,好似在回味着昨晚的疯狂。 兴许是察觉到了枕边人的动静,正当朱由校闭目养神的时候,二女也是缓缓睁开了双眼,扑闪扑闪的望着年轻天子。 深吸了一口气,顾不上身体各处传来的酸疼,便连忙光着脚踩在上好的江南丝绒毯上,坐在朱由校身边。 \\\"爷,您醒了。\\\" 听到身旁传来的动静,闭目养神的朱由校缓缓睁开了眸子。 \\\"嗯..\\\" 朱由校闻言轻轻颔首,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与昨夜的疯狂判若两人。 \\\"行了,回自己的地方歇着吧,辽东那边,朕会酌情考虑。\\\" 一语作罢,便是有些\\\"冷漠\\\"的摆了摆手,随后就冲着紧闭的暖阁大门喊道:\\\"来人。\\\" 话音刚落,紧闭的乾清宫暖阁大门便被缓缓推开,司礼监秉笔王安领着一众宫娥内侍鱼贯而入,手中捧着一切洗漱之物。 经历了一夜的疯狂,暖阁内充斥着男欢女爱之后留下的气味,但是这些宫娥内侍们却不敢有半点反应,只是低着头,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而朱由校则是在王安的伺候下,披上了一件明黄色的披风,打着哈欠,朝着外间而去,乾清宫共有上下两层,暖阁二十三间,此地并不是朱由校日常下榻之所。 \\\"行了,朕稍后会与朝臣商议一番,晚些时候再来见。\\\" 行至门口时,朱由校突然身形一滞,迟疑了一下,随后冲着身后不知所措的二人说道。 \\\"多谢陛下。\\\" 听得此话,本是惊慌不定的二人顿时面露喜色,连忙躬身行礼,但却迟迟等不到回应,阿巴亥大着胆子抬起头,却是发现朱由校的身影早已走远... ... ... \\\"臣等,见过陛下。\\\" 南书房中,一众身穿红袍的六部九卿们在内阁首辅周嘉谟的带领下,冲着案牍之后的朱由校躬身见礼,面上闪过少许的不解。 这眼瞅着就要正午了,宫中却是突然传出消息,言说令六部九卿进宫面圣,这倒是颇有些不合常理。 毕竟当今天子虽然称不上\\\"勤政\\\",但也不似神宗皇帝那般常年辍朝,每有大事必会早早的令群臣进宫,除非突然有紧急事务发生,例如昨日辽东军报呈递至京那般,天子便会急诏群臣进宫。 一念至此,南书房中众人不免心中一紧,难不成又是哪出事了,方才令天子如此急不可待的召见重臣。 \\\"陛下,不知发生何事?\\\" 强行咽下心中的不安,有些惊疑不定的内阁首辅周嘉谟起身冲着案牍之后的朱由校拱手问道。 \\\"爱卿不必惊慌...\\\" 案牍之后的朱由校一瞧堂下重臣有些晦暗不明的神色,便是大致猜到了这些人心中所想,不由得微微一笑,率先开口,给众人吃了一个定心丸。 \\\"还是昨日那件事情。\\\" \\\"建州女真虽然遭遇重创,但朕实在是有些放心不下,唯恐他死而不僵,故召重臣商议。\\\" \\\"毕竟,成化犁庭的前车之鉴就摆在我等面前。\\\" 听到朱由校将他们这些人召集而来,还是为了商议辽东的事由,不少重臣的脸上都是闪过了少许的不自然,认为天子有些\\\"多事\\\"。 那建州女真经过一系列的重创之后,实力早已是大不如前,现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待到时机成熟,辽东经略自会平定辽东,剿灭女真,何须这般\\\"杞人忧天\\\"。 但是当听到朱由校的最后一句话后,堂中众人的脸色便是微微一变,原本就要脱口而出的话语也被强行咽下。 成化犁庭乃是发生在成化三年,由宪宗皇帝朱见深下令,以武靖伯赵辅为帅,辽东总兵李秉为副,出兵五万围剿建州女真的一次军事行动。 当时朱见深下达的命令是:“捣其巢穴,绝其种类”。 虽然经历了土木堡之变,大明的军事实力已然急速下滑,但是对于建州女真来说仍然是无法对抗的庞然大物。 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朝廷便是迅速的平定了建州女真发起的叛乱,并且斩杀了当时的女真首领李满柱,以及努尔哈赤的五世祖董山。 但是经历如此重创的建州女真非但没有衰败乃至灭绝,反而在一代代首领的带领下,顽强的存活了下来,并且在努尔哈赤的带领下走向巅峰。 有这个前车之鉴在,辽东一日不平,谁也不敢妄言女真覆灭在即,故而不少人都是下意识的吧唧了一下嘴。 昨日天子方才表达过\\\"缓缓图之\\\"的意思,怎么这才一夜过后,就变了主意? 兵部尚书孙承宗和户部尚书毕自严的反应则是更为剧烈,毕竟昨日朱由校方才向他们透露过,允许大军休养生息,明年再战。 \\\"诸位误会了,朕不是想掀起大战。\\\" \\\"朕只是在想,能不能用别的办法,间接的削弱建州女真的实力。\\\" 瞧到堂下重臣面色大变,朱由校便是知晓众人误会了他的意思,连忙摆了摆手,主动出声解释,他可不想给众人留下一个\\\"朝令夕改\\\"的形象。 听得此话,众人难看的脸色稍缓,只要不是即刻掀起大战便好,不然实在是有些\\\"穷兵黩武\\\"了。 \\\"还请陛下示下。\\\" 沉默了少许,兵部尚书孙承宗缓缓起身,冲着朱由校躬身说道。 他知道,朱由校将他们召集到此处,定然是心中有了初步的想法。 果不其然,他的话音刚落,便见到案牍之后的天子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说出来的话语也是令众人心里一惊。 \\\"不若拉拢蒙古?\\\" 第808章 二桃杀三士 \\\"拉拢蒙古?\\\" \\\"此话何解?\\\" 朱由校的话音刚落,偌大的南书房中便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私语声,往日里镇定自若的衮衮诸公们皆是压低了嗓子,与身旁的同僚小声交谈着。 就连户部尚书毕自严也是微微侧过身子,与前不久才刚刚从陕西西安府归来的左光斗小声议论着。 自太祖于南京监国,在两百多年的时间里,草原上的蒙古人从未熄灭\\\"入主中原\\\"的野心,并且为此与大明争斗至今,双方之间乃是不折不扣的\\\"大敌\\\"。 建州女真近些年虽然于辽东称王称霸,甚至建国称汗,但在取得\\\"萨尔浒之战\\\"的胜利之前,一直没有被明廷君臣太过于重视。 毕竟在大明两百多年的国柞里,似这等蛮夷叛乱的事情不胜枚举,没有人将其太过于放在心上。 虽然在努尔哈赤取得了\\\"萨尔浒之战\\\"胜利之后,朝廷改变了策略,对邻近的蒙古部落开出了赏格,让他们协助明廷固守辽沈防线,并且以互市的条件令得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对女真兴兵。 但是一心恢复蒙古霸业的林丹巴图尔并不愿意将多余的精力放在应付女真人的身上,对明廷的征召也多以应付了事。 并且随着努尔哈赤一统漠南蒙古,林丹巴图尔率众西迁,明廷在草原之上便是失去了全部助力。 即便是草原上仍有一些小的部落不满努尔哈赤的统治,希翼为明廷效力,但在大势所趋之下,仍是不得不低下了头颅。 现如今,漠南蒙古尽皆臣服大金,朝廷去哪里拉拢蒙古人? \\\"臣,不解..\\\" 沉默了少许,兵部尚书孙承宗缓缓出声,打断了南书房中众人的窃窃私语,也让众人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放到了案牍之后的朱由校身上。 听到此话,朱由校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无奈的笑容,他也是因为昨日王安的一句无心之言,方才有了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在原本的历史上,满清无论是入关之前亦或者入关之后,都与草原上的蒙古人保持着密切的联姻关系。 甚至皇太极之所以能够在努尔哈赤死后,迅速的稳定女真国内一些不稳定的因素,并且让大金愈发兴盛,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他对蒙古人的态度与努尔哈赤截然不同。 努尔哈赤虽然同样重视蒙古,但更多的时候则是\\\"一意孤行\\\",并没有将蒙古人很好的利用起来。 但是皇太极则截然不同,他刚继承女真汗位,便是将漠南蒙古诸部的首领召集在一起,并被推举为满蒙联军的盟主,亲自率兵征讨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令林丹汗和他的察哈尔部退到了兴安岭。 此后数年,皇太极又先后两次亲征察哈尔部,并且迫使林丹巴图尔逃窜至青海,并于惶恐不安中病死。 等到林丹巴图尔病死之后,其子额哲领着余下察哈尔部的部众投降了皇太极,将察哈尔部并入了大金。 至此,皇太极非但消灭了在草原上享有崇高地位的蒙古大汗,还全盘接收了他麾下的势力,使女真如虎添翼。 为了表示自己对察哈尔部的\\\"诚意\\\",也为了安抚这些惴惴不安的蒙古人,皇太极全盘接收了林丹汗的八大福晋,将其中身份贵重的几人纳入后宫,其余的福晋也是分别赐给了大金国内的王公大臣。 \\\"林丹巴图尔终究是蒙古大汗,虽然数次西迁,但在草原上依旧地位非凡,若是能为我大明所用,定会令本就动荡不安的建州女真愈发无力。\\\" \\\"除了林丹巴尔图的察哈尔部以外,与女真人接壤的内喀尔喀部是不是也能想想办法,让他们投入我大明的麾下。\\\" \\\"朕记得,前两年内喀尔喀部中还有一个部落因为不满努尔哈赤的统治被女真人所灭,料想这些人应当也不是对努尔哈赤心悦诚服。\\\" 吧唧了一下嘴,朱由校有些悻悻的说道,他突然有些后悔,这么大张旗鼓的将众人召集进宫了。 他应该私底下先与孙承宗等人通通信,再广而告之,今日之举实在是有些冲动了。 听得此话,曾在边镇任职的周嘉谟脸上露出了一抹思虑之色,刚刚从陕西归来的左光斗也是目光如炬,若有所思。 他们或多或少,都与关外的蒙古人打过交道,知道这些人并未铁板一片,族内斗争尚且不断,遑论被努尔哈赤强行组成的联盟呢? 天子这个想法,乍听之下或多或少的有些天马行空,但细想之下,又颇有道理。 毕竟现如今的女真人早已不负昔年之勇,在辽东军将士的攻伐下,称霸辽东的建州女真已然陷入了穷途末路的境地,那些见风使舵的蒙古人自是不会一条路跟着努尔哈赤走到黑。 尤其是来势汹汹的蒙古联军刚才宣府和大同城下损兵折将无数,明廷倘若此时伸出橄榄枝,说不定还真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换句话说,即便那些蒙古人依旧不为所动,也能让蒙古人和女真人的联盟中出现些许裂痕。 这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有生根发芽的那一天。 \\\"陛下圣明,臣会尽快与诸位同僚拿出一个章程,请天子过目。\\\" 简单的思考过后,孙承宗的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喜色,冲着案牍之后的朱由校躬身称是,声音中满是惊喜。 女真刚刚遭遇重创,定会令本就不算牢固的\\\"金蒙联盟\\\"出现些许裂痕,他们大明刚好可以\\\"趁虚而入\\\"。 此前明廷的\\\"互市\\\"与赏格只提供给了林丹巴图尔的察哈尔部,现如今倒是可以略微改变一下策略,对于其他\\\"弃暗投明\\\"的蒙古部落也给予一些优待。 女真人现如今能够安稳的龟缩在赫图阿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沈阳城中的关宁铁骑尚未大成,收复辽东的时机还不成熟,另一部分原因便是这些被努尔哈赤强行绑上战车的蒙古人。 女真的确损失惨重,不复巅峰,但是若让这些蒙古人生出\\\"兔死狐悲\\\"之感,与女真人坚定的站在一起,却也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听到孙承宗此话,本有些迟疑的朱由校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喜色,这二桃杀三士乃是堂堂正正的阴谋,也不知努尔哈赤会如何应对呢。 一时间,南书房众人的眼光都是随同朱由校一样,不由自主的看向东北方向。 第809章 老酋老矣 六月初一,赫图阿拉。 与北京城中一片\\\"欣欣向荣\\\"的气氛不同,赫图阿拉这座兴建于深山老林之中的城市却是犹如秋风落叶一般,满是萧瑟。 四月下旬,大汗倾全国之力,兵临沈阳城,大有昔日横扫女真诸部之势,但大汗没有能延续他百战百胜的神话。 大汗及国内王公贝勒不但没能顺利攻克熊蛮子坐镇的沈阳城,更是被明廷袭营,不得不率军回撤,并且在回师赫图阿拉的路上,遭到了明廷的伏击,国内最为精锐的红黄勇士也是伤亡惨重。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除了他们女真损失惨重之外,与他们\\\"惺惺相惜\\\"的蒙古联军也是被明廷杀的大败而归,至少有数万蒙古勇士永远的留在了宣府和大同城下。 若是说蒙古联军内部势力林立,人心不齐方才导致了如此大败,勉强也算个说得过去的由头,可此次蒙古军中可是有大贝勒代善领着镶红旗勇士坐镇,依旧未能建功。 一时间,即便是神经再大条的鞑子也是意识到了大金或许\\\"末日\\\"将近,皆是不由自主的谋划起未来,琢磨着日后究竟是逃亡朝鲜亦或者\\\"投奔\\\"东海女真,赫图阿拉城内一片萧条。 或许是还沉浸在\\\"兵败\\\"的事实中无法自拔,国内的王公贝勒们竟是对城中有些诡谲的气氛视而不见,一连多日都没有人出面平息\\\"谣言\\\"。 过了几天,一则足以称得上惊涛骇浪的消息突然在城中不胫而走:凭借十三副铠甲起兵的大汗因为接受不了兵败的事实,重病缠身,已然在床榻上无法起身,即将不久于人世。 ... ... 汗王宫内,传说中即将不久于人世的老酋正在几名侧妃的帮助下,面色苍白的靠在床榻之上。 瞧这样子,城中的那则流言好似也不是空穴来风。 \\\"阿敏回来了吗?\\\" 强行吞咽下身旁妇人递过来的汤药,努尔哈赤无力的睁开了眼睛,有些疲惫的望着跪在堂下的众人。 \\\"回大汗,阿敏在此。\\\" 闻听此话,前几日闻听兵败噩耗之后,便飞快率军回师的阿敏连忙膝行了两步,声音中有些许的颤抖。 虽然早知晓努尔哈赤的身体大不如前,去年的时候才刚刚从鬼门关前捡了一条回来,但是阿敏也没有料到这次\\\"无功而返\\\"对于自己亲叔叔的打击竟然如此之大。 \\\"好,回来便好。\\\" 闻言,床榻之上的努尔哈眼睛微睁,似乎是想要看清阿敏的面容,声音中流露出一抹如释重负。 虽然国内勇士在这一次出征中伤亡惨重,但阿敏麾下的镶蓝旗却是没有受到影响,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老二呢?\\\" 略微沉默了半晌,努尔哈赤又是微微侧身,在人群中寻找着代善的身影。 \\\"阿玛,儿子在此。\\\" 或许是瞧到努尔哈赤重病缠身,即将走向人生的终点,惨败而归的代善非但没有犹如之前一般惶恐不安,反而是有些痛苦的口称阿玛。 虽然他曾因为努尔哈赤对他的种种打压,而产生过诸多不满,甚至萌生过一些不该有的念头,但是当努尔哈赤如此虚弱的躺在床榻之上,代善还是不免得感觉到有些无法接受。 那个英明神武,带领着孱弱的建州女真一步步崛起的父汗,恐怕真的要不久于人世了。 听到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称呼,床榻之上的努尔哈赤也是一愣,随后便是挣扎着打算起身,身旁的侧妃们见状,连忙一同将努尔哈赤搀起。 见到努尔哈赤起身,堂中跪伏的众人皆是下意识的弯下腰去,将头伏的更低,唯有代善依旧直着身子,紧紧的盯着努尔哈赤。 或许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努尔哈赤没有像往常那般训诫兵败而回的代善,只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静静的打量着自己的嫡子。 \\\"大金,倒不了。\\\" 迟疑了一会,努尔哈赤有些粗粝的声音在寝殿中悠悠响起,令得殿中众人小心翼翼的抬起头,不知大汗何出此言。 倒是皇太极等贝勒们心中一紧,知道努尔哈赤这是准备交代后事了。 \\\"老八,那些蒙古人怎么说?\\\" 没有理会神色各异的文武重臣,努尔哈赤在人群中找到皇太极,并且略有深意的问道,他不知晓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那些本就摇摆不定的蒙古人是否生出些新的乱子。 \\\"父汗,科尔沁部的奥巴汗王在知晓您身体有恙后,第一时间派人来慰问。\\\" \\\"一些小的部落也是纷纷派人来见,也有一些则是不闻不问...\\\" \\\"至于内喀尔喀部,则是完全没有反应..\\\" 皇太极毕竟不是常人,几个呼吸间便是明白了自己父汗的言外之意,连忙将近些天蒙古人的动静详细禀报。 听到前半句的时候,努尔哈赤脸色稍缓,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这个奥巴不愧是最先倒向他们大金的部落,立场倒是颇为坚定。 待听到第二句话的时候,努尔哈赤的脸上虽然有些不太好看,但也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毕竟那些小部落本就是墙头草,不过是碍于他们大金的威势,方才俯首罢了。 但是当努尔哈赤听到皇太极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却是勃然大怒,猛地变了脸色,猛地拍了拍身下的床榻:\\\"这个炒花,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与科尔沁部不同,内喀尔喀联盟可是与他们大金的国土接壤,更与明廷接壤,若是投入了明廷麾下,那对他们本就摇摇欲坠的大金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许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一语过后,努尔哈赤便是剧烈的咳嗽起来,吓得身旁的几位侧妃连忙摩挲着他的后背。 \\\"父汗息怒!\\\" \\\"大汗息怒!\\\" 见到努尔哈赤如此反应,殿中众人均是心中一寒,连忙叩首,大金正值风雨飘摇之际,大汗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倒下\\\"。 \\\"父汗,儿子自请兴兵,征讨内喀尔喀联盟。\\\" 正当皇太极暗自斟酌,打算劝慰一下努尔哈赤的时候,却发现身旁传来了一道有些阴冷的声音。 抬眼望去,发现大贝勒代善正脸色平静的盯着床榻之上的努尔哈赤。 第810章 身后事 大贝勒代善这道突如其来的声音虽然称不上洪亮,但在鸦雀无声的寝殿中却是显得掷地有声,格外清晰,令以范文程为首的一众文臣们皆是下意识的脸色一凛,国内才刚刚遭遇重创,竟是要再度兴兵? 床榻之上的努尔哈赤显然也没料到代善会有如此\\\"穷兵黩武\\\"之语,一时间也是沉默不语,阴冷的眸子略微复杂的打量着自己的嫡子。 以代善的本事,不会不知道大金此时正值风雨飘摇之际,国中的儿郎们已是产生了些许畏战的情绪,若是再强行征召,很有可能会\\\"啸营\\\"。 自己的嫡子这是察觉与汗位无望,故而做最后的疯狂,还是单纯的为要为大金征讨\\\"不臣之心\\\"的内喀尔喀联盟。 \\\"父汗,我大金已然穷途末路,若是任由内喀尔喀联盟投入明廷,怕是用不了多久,我大金就要彻底的消失在这片土地之上..\\\" \\\"为今之计,唯有趁明廷还没有动手的时候,兴兵内喀尔喀联盟,将其完全并入我大金国内,才能延续我大金的生机。\\\" 此时的代善好似\\\"皇太极\\\"附体,面色平静,眼神清明,但是说出来的话语却是让殿中不少人下意识的颔首。 就连一旁楞在原地的皇太极也是微张着嘴巴,显然没有料到一向鲁莽的\\\"二哥\\\"竟然有这番见识。 内喀尔喀部联盟作为漠南蒙古中实力可以与科尔沁部比肩的强横部落,控弦数万,实力不容小觑。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皇太极早有将内喀尔喀部铲除亦或者将其并入大金国内的意图,但此前一直没有太好的时机,再加上努尔哈赤对于蒙古人的态度也算不上重视,故而迟迟没有将心意向自己的父汗挑明。 但是皇太极却没料到,在大金风雨飘摇的今天,自己的二哥竟是有了如此\\\"远见\\\"。 一直沉默不语的努尔哈赤好似也被代善的这番言语给惊醒,抿了抿嘴唇,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次子。 以前的时候,只觉得代善行军打仗是把好手,但是他却没有发现,自己的这个次子居然也有如此心细的一面。 \\\"父汗,二哥所言不差,我大金风雨飘摇,国内人心惶惶,周边蒙古诸部落也是虎视眈眈,故而虽然有些穷兵黩武,但也要兴兵内喀尔喀联盟。\\\" \\\"若是动作慢了,我大金就真的难以在辽东立足。\\\" 见到努尔哈赤沉默不语,皇太极还以为自己的父汗有所犹豫,不由得连忙出声,罕见的附和起代善。 \\\"大汗,大贝勒言之有理,还请早做打算。\\\" 皇太极的话音刚落,寝殿中的角落处又是传来了一道有些陌生的声音。 顺着声音望去,发现是脑后留有丑陋金钱鼠尾的范文程正跪在地上,颇为急促的说道,以他的本事,自是快速的明白了征讨内喀尔喀联盟对于现在的大金来说,是唯一的生路。 若是动作稍加迟缓,不提内喀尔喀联盟是否会投入明廷怀抱,转而对付他们;单是几个月后的凛冬便是他们大金难以逾越的大山。 \\\"准了,稍后你与老八一同商议具体事由,然后自行出兵吧。\\\" \\\"国内的兵马,尽由你自行调动。\\\" 迎着皇太极有些错愕的眼神,床榻之上的努尔哈赤有些疲倦的点了点头,随手将床榻上放置的虎符交给了代善。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完全不像以前一样,将兵权看的比一切都重要。 \\\"儿子领命。\\\" 地上的代善似乎也没料到努尔哈赤如此轻易的就将两黄旗兵马交给了自己,故而稍稍的有些迟疑,不过很快便在身旁阿敏的轻咳中反应了过来,躬身应是。 或许是为了怕代善心中生出些许\\\"错觉\\\",刚刚对代善委以重任的努尔哈赤又将目光放在了皇太极的身上,缓缓的说道:\\\"即明日起,大金国内实行八王议政!\\\" 八王议政! 努尔哈赤话音刚落,寝殿之中便是陷入了一阵死寂,声音落针可闻。 早在天命六年二月(1621年,天启元年),努尔哈赤第一次率军于沈阳城下铩羽而归的时候,他便是曾授意四大和硕贝勒按月当值,处理女真国内事务。 次年四月,努尔哈赤又谕令八旗的旗主贝勒共议国政,因为八旗旗主均是宗室子弟,故而也被称为\\\"八王议政\\\"。 但是彼时的大金正值巅峰,努尔哈赤的身体也没有出现异样,故而女真的事务还是由努尔哈赤乾纲独断,八王议政只是象征性的存在。 待到后来,努尔哈赤曾数次病危的时候,曾授意大贝勒代善\\\"监国\\\",如此之举令女真国内不少人以为代善便是下一任的女真大汗,故而\\\"八王议政\\\"则更加没有存在感。 如今听到努尔哈赤旧事重提,殿中不少人都是心中一紧,此时只要是明眼人都能够看出努尔哈赤的身体是真的出了问题。 早在去年从蓟镇无功而返的时候,努尔哈赤便是因为舟车劳顿,身体有所不适,待回到赫图阿拉之后,知晓大妃阿巴亥被明廷劫走之后,更是萎靡不振,曾经一度病入膏肓。 虽然后来侥幸在鬼门关前捡了一条命回来,但也就此落下了病根。 这一次努尔哈赤力排众议,强行兴兵沈阳城,便是因为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出现了问题,可能坚持不了太久,故而想趁着余威还在的时候,从明廷的身上撕下一口肉。 但是努尔哈赤精心策划的一场\\\"动乱\\\"非但没能让大金顺利的攻陷沈阳城,还被明廷出其不意之下,深夜袭营给破解,不得不无功而返。 甚至就在回师赫图阿拉的路上,他还遭到了明廷的追击,又惊又恐的双重打击之下,努尔哈赤几乎魂亡胆颤。 自知不久于人世的努尔哈赤并没有趁着还有时间,早早确立下一任汗位继承人,而是出其不意的提出了\\\"八王议政\\\"的想法。 见到殿中众人一时间无语,床榻之上的努尔哈赤也是目光如炬,大金颓败至此,唯有同舟共济,方才能渡过难关,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了... 第811章 征内喀尔喀 赫图阿拉,代善府邸。 \\\"大兄,大汗此时身体不佳,正是需要你在国内坐镇,为何却是自请出征?不过是内喀尔喀部罢了,哪个兄弟不能代劳?\\\" 脸上带有一抹焦虑之色的阿敏一边在堂中踱步,一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努尔哈赤的身体状况有目共睹,随时有可能撒手人寰,值此关键时刻,身为大贝勒的代善正应当留在汗国,\\\"理所应当\\\"的继承汗位,怎可出兵在外? 现如今国内儿郎士气萎靡,不愿兴兵,努尔哈赤即将命不久矣,儿郎们的怨气便会不约而同的放在领命主政的代善身上。 自己大兄此举,实在是糊涂啊。 听得此话,一直微眯着眼睛,久久不语的代善张开了嘴巴,缓缓说道:\\\"阿敏,我大金如今国力几何?\\\" 正在堂中踱步的阿敏闻听此言,像是被戳中心事一般,沉默了少许,方才有些艰难的开口:\\\"大不如前..\\\" 前段时间,他奉命带着自己的亲弟济尔哈朗兴兵鸭绿江畔,准备趁着明廷应接不暇的时候,兴兵朝鲜。 只是阿敏却没料到,他非但没有等到大汗下令兴兵朝鲜的命令,反而是收到了代善自赫图阿拉发出的军令,令其火速班师赫图阿拉。 整整十余万蒙古联军,又有大贝勒代善领着镶红旗勇士亲自压阵,如此恐怖的一支力量居然接连在宣府和大同城下无功而返,未有所得暂且不说,还被明廷杀了个血流成河。 甚至就连代善亲自率领的镶红旗勇士也是死伤颇多,自己的侄子\\\"硕托\\\"更是步了莽古尔泰的后尘,被明廷的蓟镇总兵正面斩杀。 还未等到从代善兵败而归的消息中缓过神来,自己的父汗竟是率领着蓝白勇士突然回到赫图阿拉,瞧那架势竟像是丧家之犬一般。 细问之下,方才知晓明廷\\\"如法炮制\\\",同样趁着夜色突袭了女真勇士的大营,杀得蓝白勇士惨叫连连,并且就在班师回赫图阿拉的路上,还遭到了明廷的追击。 不过听闻四贝勒皇太极领着两黄旗以及正红旗勇士于后方压阵,本有些担心的代善等人又是微微放下心。 两黄旗勇士不比其他,乃是大金立国之本,战力悍勇,难逢敌手,更别提在\\\"主场\\\"作战,定能轻而易举的击溃明廷的援军。 但是与脸上洋溢着灿烂笑容的代善等人不同,一直沉默不语的努尔哈赤却是有些面色隐晦不定,好似有些担心。 果不其然,待到夜色降临之际,四贝勒皇太极方才率领着一支\\\"残兵败将\\\"狼狈回到了赫图阿拉。 一时间,大金几乎\\\"如坠冰窖\\\",城中的百姓皆是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明廷的骑兵会从天而降。 不过好在,将近十天的功夫过去了,明廷的骑兵没有出现,也让代善等人微不可查的松了一口气。 但是阿敏等人却是知晓,原本称霸辽东的大金却是变得摇摇欲坠,愈发不堪,随时有可能轰然倒塌.. 听到阿敏的低喃后,一旁的代善也是微微一叹,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汗国如此境地,哪里还有时间让我等互相猜忌。\\\" \\\"父汗病危,儿郎们人心惶惶,除了本贝勒,谁还能强行征召这些儿郎们兴兵内喀尔喀?\\\" \\\"是你有这本事,还是老八有这本事?\\\" 说到最后,原本神色有些不忿的阿敏已是垂下了头,一言不发。 自己大兄所言不差, 大汗危在旦夕,国内又刚刚遭遇重创,儿郎们已是无心再战,除了代善能够凭借卓越的军功以及在军中无可比拟的地位,强行号令这些儿郎们以外,谁都没有这等本事。 换成是他或者任何人领兵,恐怕大军前脚刚走出赫图阿拉,未等抵达蒙古草原,这些无心恋战的儿郎们便是先“啸营\\\"了。 \\\"只是弟弟终究有些不甘,若是大汗真的有个三长两短,那皇太极岂不是捷足先登,问鼎汗位?\\\" 沉默了少许,阿敏的脸上再度涌现出些许不甘,径自坐到了代善对面,语气有些落寞的说道。 他早年间因为心中的那点野心,希翼图谋\\\"朝鲜国主\\\"的这个位置,故而在代善与皇太极争斗的最激烈的时候,毅然投向了代善的怀抱。 现如今,若是任由皇太极接任汗位,代善位高权重,又是皇太极长兄,自是不怕受到清算,但他可就自身难保。 无论是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亦或者对于未来的忧心,阿敏都不希望皇太极接任汗位,哪怕是多尔衮那等乳臭未干的小儿继任大汗,都比皇太极强。 听的此话,一直默默饮茶的代善突然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脸上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糊涂,你莫忘了父汗的吩咐?\\\" \\\"八王议政,我等八旗旗主共商国政,便是任由皇太极接任了汗位又能如何?\\\" 一句惊醒梦中人,代善的话音刚落,身旁有些消沉的阿敏便是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他怎么将八王议政这回事给忘了,刚才大汗交代的很清楚,日后国内实行\\\"八王议政\\\",由他们八旗旗主共商国政。 代善可是与其长子岳托共同掌管两黄旗,再加上自己手中的镶蓝旗,这可就是八占其三,更别提镶白旗的兵权还握在杜度的手中。 那杜度可是前任太子褚英的嫡子,代善的亲侄,天然的亲近代善这边。 一念至此,阿敏又是突然想到,自己奉命驻守鸭绿江畔,虽然未能按照计划兴兵朝鲜,但却阴差阳错之下,逃过一劫。 自己手中的镶蓝旗,可是大金国内\\\"硕果仅存\\\"的完整建制,其余几旗兵马都是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如此局面之下,即便是皇太极接任了女真大汗之位,又能如何? \\\"大兄说的是,倒是弟弟糊涂了。\\\" 想清楚其中详细的阿敏很快的便是敛去了脸上的笑容,颇为认真的冲着身旁的代善点了点头,免得引来代善不喜。 毕竟皇太极一旦接任汗位,便是意味着努尔哈赤撒手人寰.. \\\"行了,你好好看家吧。\\\" \\\"剩下的交给我了。\\\" 仰头饮尽茶盏中剩余的最后一点茶水,代善疾步走出了此间厅堂,明日便要出征,他还要早做打算才是。 在明廷身上所受的怨气,他要在内喀尔喀联盟的身上找补回来。 第812章 京师闻讯 六月十六,紫禁城。 刚刚于睡梦中醒来的朱由校身着一身常服,面色阴沉的盯着手中的奏本,沉默不语;兵部尚书孙承宗以及户部尚书毕自严则是身躯微颤,小心翼翼的坐在下方,好似发生了天大的事情一般。 \\\"内喀尔喀联盟散了?\\\" 良久,天子清冷的声音于暖阁中悠悠响起,令得孙承宗,毕自严二人脸色愈发难看,唯唯诺诺不敢言语。 前段时间,天子刚刚授意,让兵部和户部拿个章程出来,尝试拉拢一下立场摇摆不定的蒙古诸部,进而削弱建州女真的实力。 只是还未等到他们付诸行动,甚至还没有商议好具体的细节,平辽伯熊廷弼的军报已然呈递进京。 六月初二,女真大贝勒代善不顾国力衰微,倾全国之力,率军突袭临近的内喀尔喀联盟,不到一周的功夫,横扫内喀尔喀诸部,老盟主炒花死于乱军之中。 内喀尔喀部联盟本就因为在大同城下折戟沉沙的缘故损伤惨重,此次代善来势汹汹,老盟主炒花又是死于乱军之中,其余几部皆是无力抗衡女真兵峰。 除了巴林部曾略作抵抗之后,其余的部落尽皆投降了代善,被\\\"心甘情愿\\\"的并入大金,至此,曾经横行漠南草原一百余年的内喀尔喀部落覆灭。 \\\"臣等有罪。\\\" 见到朱由校面色阴沉,孙承宗以及毕自严二人连忙于座位上起身,跪在了刚刚撤去江南丝绒毯的青石砖上,有些惶恐不安的说道。 他们身为朱由校心腹,自是清楚天子对于建州女真何等的重视,那大金经过接二连三的打击之后,本已是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倒塌。 但现如今内喀尔喀部并入女真,又是为逐渐画上句号的辽东局势平添了一丝不确定性,故而二人皆是有些心慌。 见到身前二人如此模样,朱由校也是微微一叹,摆了摆手:\\\"无妨,起来吧。\\\" 饶是他从来没有低估过建州女真这个于深山老林之中崛起的势力,但是其所表现出来的\\\"昂扬斗志\\\"还是超出了朱由校的想象。 女真国内如此动荡不安,那老酋竟然还有魄力兴兵内喀尔喀部,于一片荒芜中寻觅了半点生机,当真是有些顽强。 \\\"传令平辽伯,令其严加注视女真动作,决计不可让女真再度做大。\\\" 沉默了一会,朱由校缓缓冲着下首的孙承宗说道。 女真人选择兴兵的当口的确是让人意想不到,奉集堡中的明军经历了前些天的血战之后,即便后知后觉,知晓了女真国内的动作,却也是有心无力,难以阻止。 \\\"将广宁,锦州一带的守军分一部分出去,派往辽东。\\\" \\\"让熊廷弼将战线往前推进,不要再困守沈阳,即便是无法驻守萨尔浒城,也给朕将战线推进到抚顺一带。\\\" 许是觉得仅靠沈阳城中的明军尤以难以为继,朱由校又接连下达了几条军令。 虽然广宁,锦州等地一直是辽东将门的地盘,但这些人经过了朱由校的数次敲打,已是老实许多。 与其在后方\\\"无事生非\\\",倒不如让这些人去前线发挥余热,反正有马世龙率领的京营士卒坐镇山海关,朱由校也不怕这些辽东将门搞些小把戏。 \\\"陛下圣明。\\\" 见到朱由校如此轻易的就将此事揭过,没有对他们二人予以重处,孙承宗和毕自严皆是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他们倒是自从得了朱由校的授意之后,便以最快的速度互相协商,准备拉拢立场摇摆不定的内喀尔喀部。 但是\\\"互市\\\"与\\\"赏格\\\"事关重大,岂是短短时间里就能拿出个具体章程的,谁也没有料到女真人竟然如此狡猾,选择在这个意想不到的当口出兵,偏偏还真让他们给平定了正处在虚弱期的内喀尔喀部。 \\\"再给袁可立去个信,让他派人去驻扎在皮岛之上的东江军检阅,决计不可让任何人与那些女真人互通有无。\\\" 又是沉默了少许,案牍之后的天子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冲着下首的兵部尚书说道,脸上闪过之前没有的凝重。 他此前已是收到辽东经略熊廷弼以及登莱巡抚袁可立的奏报,言说东江军主帅毛文龙自请出战,并且\\\"擅自主张\\\"的率兵抵达了朝鲜,并将朝鲜搅了个天翻地覆。 为此,朱由校甚至在前日收到了朝鲜国王李倧的\\\"奏本\\\",言说毛文龙及其所部在朝鲜胡乱非为,请朱由校为他做主。 对于朱由校来说,他自是不在乎毛文龙和他的东江军在朝鲜闹出什么动静,反正只要不将朝鲜\\\"逼反\\\",他都没所谓,但是朝鲜国王李倧的一句话却是引起了朱由校的重视。 李倧在奏本上言说,五月上旬,东江军主帅毛文龙率军于宣州登陆,抵达朝鲜边境义州,扬言防御女真。 但在此后将近半个月的时间里,毛文龙及其麾下的东江军一直按兵不动,不顾朝鲜守将数次提出,或许可以主动兴兵的提议,尽快鸭绿江畔对岸的女真人不过数千。 甚至就在鸭绿江畔对岸的女真人突然撤军的时候,毛文龙依旧不为所动,再度驻守数日后,方才率军班师回岛。 如此诡异的举动自然引起了朱由校的重视,也让他回忆起了原本历史上的一些\\\"风言风语\\\":东江军主帅毛文龙曾私下与大金议和平。 \\\"臣,遵旨。\\\" 下首的孙承宗闻言先是一愣,许是没有料到突然提及东江军主帅毛文龙,但当听到后面那句话后,便是神色一紧,连忙躬身应是。 现如今辽东局势大为改观,驻守在女真后方的东江军也没有那般重要,颇有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意思。 若是那毛文龙真的心怀异志,朝廷当会毫不犹疑的将其镇压。 听到孙承宗躬身应是后,案牍之后端坐的天子也是微微颔首,目光不由自主的飘向了被他搁置在一旁的奏本。 这封奏本,早在五月中旬便被呈递至他的桌案之上,但他始终没有彻底下定决心。 忽然一阵风来,吹开了奏本,露出了上方的几个大字:宗室限禄法。 第813章 宗室限禄法 皇明祖训,于洪武二年始纂,初名《祖训录》,于洪武六年书成,洪武九年修订,洪武二十八年重定并更名为《皇明祖训》。 顾名思义,皇明祖训乃是太祖朱元璋持编撰的明朝典籍,其内容是为巩固朱明皇权而对其后世子孙的训戒。 其中,太祖于皇命祖训中规定,亲王嫡子继承王位,其余诸子封为郡王,凡郡王子孙,授以官职。 郡王子授镇国将军。 郡王孙授辅国将军。 郡王曾孙授奉国将军。 郡王玄孙授镇国中尉。 郡王五世孙授辅国中尉。 郡王六世孙以下,世授奉国中尉。 国朝自太祖于南京监国称帝起,传承至今已有二百余年的国祚,这些世袭罔替的藩王宗亲已经成为大明朝廷的严重负担。 故而早在弘治年间,明孝宗朱佑樘便是出台过一系列限制宗室的政策,此后嘉靖皇帝,万历皇帝也曾先后完善。 待到朱由校登基为帝之后,也凭借着强而有力的手腕出台过新的宗藩政策,但是相对于遍布全国的低阶宗室而言,还是有些杯水车薪。 ... ... \\\"两位卿家,且先看看这个。\\\" 一阵风吹过,轻轻吹开了被朱由校搁置在一旁的奏本,露出了其原本的名字,沉默了少许,朱由校将其拿起,递给了身旁的司礼监秉笔,示意交给孙承宗和毕自严传阅。 听到朱由校吩咐,一直沉默不语的司礼监秉笔便是心中一惊,他身为朱由校的心腹近臣,自是知晓那封奏本中的内容,不由得有些心惊肉跳。 自家皇爷本就因为此前赐死蜀王,斩杀韩王,逼迫楚王自降为郡王等一系列事迹导致在宗室中落了一个\\\"刻薄寡闻\\\"的形象。 若是让手中奏本的内容传递出去,那势必会引来天下所有宗室的\\\"反扑\\\"。 但是朱由校有所吩咐,王安也不敢耽搁,只能在心中幽叹一声,小心的接过朱由校递过来的奏本,并交给了孙承宗和毕自严传阅。 接过奏本的毕自严刚一打眼便是眉头紧锁,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他本以为是涉及辽东军务之类,却没想到居然是与宗室有关,不由得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一时之间,暖阁之内的气氛颇有些诡谲,安静的能听到窗外不时飘过的微风。 案牍之后的朱由校像是察觉不到其中尴尬似的,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敲击着面前的案牍,面上若有所思。 奏本乃是江西御史田珍所上,言说宗族繁衍,人口日多,致禄入不敷分配,希翼朝廷根据万历四十八年所拨给禄银二十万六千为额,供养宗室,此后,除却亲王俸禄不变之外,日后子孙增多,也只是在原额内均支。 简单来说,江西御史田珍就是建议朝廷不要再\\\"盲目\\\"供养宗室,以万历四十八年所拨给的禄银为数,交给宗藩自行处理,朝廷不再加以干涉。 如此之举,虽然会导致一些落魄宗室的日子愈加不堪,难以为继,但是却可有效缓解大明的财政压力。 如此\\\"言简意赅\\\"的建议约莫在百年前就有人在朝堂之上提及,但是很快就消失在宗室藩王以及衮衮诸公的声讨声中,没有了下文。 时隔百年,时光境迁,大明财政愈加困难,这宗室限禄法也就自然而然的再度被人提及,进而呈递到了朱由校的面前。 毕竟宗室子嗣众多已经成为了一个尾大不掉的难题,自万历年间,各地便时常有落魄宗室饿死的消息传来。 直至如今,朱由校继位数年,除却他的三叔朱常洵曾早年间被敕封为福王,并就藩洛阳之外,他的五叔端王朱常浩,六叔惠王朱常润,七叔桂王朱常瀛还一直居住在北京城中的\\\"十王府\\\"中,没有前往封地就藩。 并且无论是昔日的东林党,亦或者现在的\\\"帝党\\\",都对这几位宗室亲王采取了视而不见的态度,没有人理会他们希翼就藩的请求。 原因无他,朝廷财政吃紧。 \\\"陛下,此法固然好,但只怕宗室不稳,天下大震,于陛下的名声也...\\\" 不知过了多久,户部尚书毕自严有些沙哑的声音于乾清宫暖阁中悠悠响起,将正在闭目养神的朱由校唤回到了现实之中。 \\\"爱卿之见,此法可以推行?\\\" 没有理会户部尚书毕自严的后半句话,朱由校目光如炬,声音中听不出喜乐。 迎着朱由校有些殷切的眼神,毕自严喉咙微微耸动,有些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微微颔首:\\\"可以\\\"。 听的此话,案牍之后的天子微微闭上眼睛,又是思虑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扭头看向身旁脸色有些隐晦不定的司礼监秉笔吩咐道:\\\"给端王叔,惠王叔,桂王叔去个信,提前通个气。\\\" \\\"让他们为天下宗室做个表率吧。\\\" 一句作罢,暖阁中便是响起了倒抽凉气的声音,天子这招祸水东引玩的可是有些\\\"杀人诛心\\\"。 那三位王爷一直在京中居住,自是一门心思的想要出京就藩,对于天子的这番\\\"要求\\\"定会毫不犹豫的应承下来。 但是天下宗室那么多,不乏周王府,代王府,晋王府等自明初便传承下来的老牌王府,他们这些宗藩传承许久,子嗣冗杂,这宗室限禄法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难以接受的。 现如今天子祸水东引,成功的将矛盾从朝廷身上转移到了那三位迫切希翼就藩的藩王身上,无形之中便是为朝廷减免了压力。 听得此话,一直面露忧心之色司礼监秉笔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喜色,虽然碍于暖阁中尚有\\\"外人\\\"在此,无法高声附和,但那不断起伏的胸口却是证明了这位老太监的内心恐怕不算平静。 \\\"奴婢遵旨。\\\" 深吸了一口气,王安敛去了脸上的笑容,冲着身旁的天子躬身应是,心底琢磨着一会究竟是\\\"东厂\\\"出人,还是让\\\"锦衣卫\\\"出人去通知那几位在京中犹如透明人的王爷。 处理完这件事后,案牍之后的天子像是昨晚没有睡好一般,打了个哈欠,冲着下首的两位心腹挥了挥手,便是转身朝着深处的寝殿走去。 他一大清早,就被孙承宗和毕自严二人吵醒,此时该回去睡个回笼觉了,昨夜他和阿巴亥可是折腾到了深夜方才迟迟睡去。 见到朱由校起身,毕自严和孙承宗二人也是连忙起身,冲着朱由校的背影躬身行礼,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脸上皆是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自家的天子,当真是胜券在握,无论是千里之外的辽东亦或者朝堂之上... 第814章 诸将面圣 昨夜折腾了一宿的朱由校这回笼觉一睡便是睡到了日上三竿,直到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都在琢磨着,是不是将朱由校从睡梦中唤醒的时候,朱由校方才幽幽一叹,缓缓醒来。 \\\"皇爷,您醒了。\\\" 听到朱由校发出的动静,早已侍奉在旁的王安脸上露出了一抹喜色,连忙近前两步,小心翼翼的说道。 \\\"什么时辰了,大伴?\\\" 随手接过宫娥递过来的毛巾,简单的擦拭了一下面颊,朱由校有些慵懒的问道。 \\\"爷,已经未时了。\\\" 听到朱由校问询,司礼监秉笔连忙苦笑一声,小心翼翼的回道,同时挥手屏退了身旁肃立的宫娥,亲自为朱由校穿戴起来。 \\\"都未时了?那朕确实睡得有些久了。\\\" 朱由校也没有料到自己这一个回笼觉居然已经睡到了未时(下午一点),一时间只觉饥肠辘辘,恨不能饱餐一顿。 \\\"传膳吧。\\\" 冲着正要给他穿戴冠冕的王安摆了摆手,朱由校缓缓从床榻上起身,不过是吃个午膳,何至于如此郑重? 一见朱由校如此反应,王安的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苦笑,知晓天子定然是遗忘了某些事情,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说道:\\\"皇爷,您是不是给忘了?\\\" \\\"宣大总督杨大人和蓟镇总兵卢大人奉旨进京面圣,昨日便下午便到了京师,您令他们巳时觐见,已然过去许久了。\\\" 一句惊醒梦中人,听到王安如此言语,本还有些倦色的朱由校顿时神色一凛,他竟是将此事给忘了。 \\\"快,乾清宫暖阁传膳。\\\" ... ... \\\"臣,宣大总督杨肇基。\\\" \\\"臣,蓟镇总兵卢象升。\\\" \\\"臣,京营总兵黄得功。\\\" \\\"臣,神机营总兵马祥麟。\\\"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步伐,只见四名身穿甲胄的武将,在司礼监秉笔的带领下,缓缓走进了乾清宫暖阁。 \\\"臣等见过陛下,陛下圣躬金安。\\\" 整齐划一的问候声过后,身上散发着强烈煞气的武将们同时躬身,冲着案牍之后的天子见礼。 \\\"朕睡得有些迟了,实在是不应该,诸位卿家莫怪,快快落座。\\\" 见到这几张熟悉的面孔,身着一身常服的朱由校脸上涌现一抹毫不掩饰的笑容,冲着几人摆了摆手,示意落座。 暖阁之中,早已按照朱由校的吩咐,摆放好了食材整齐的\\\"火锅\\\",早已被烧开的热水正散发着热气,使人食欲大增。 听到朱由校的言语过后,杨肇基等人先是一愣,而后便是微微一笑,连道不敢,按照身份尊卑,依次坐落。 按照常理来说,被天子\\\"冷落了\\\"将近一个时辰,众人心中不免有些小情绪,但是当听到朱由校的解释过后,心中那些许的杂念在一瞬间挥之不见。 或许是武将出身,又被朱由校引为心腹,暖阁中的这四名武将并不像寻常时分,被皇帝宴请的大臣那般小心翼翼,反而是颇为洒脱的\\\"大快朵颐\\\"。 看的司礼监秉笔都是一阵心惊,这几位武将还真是\\\"粗鄙\\\",往常王公大臣即便被天子宴请,哪个不是小心翼翼,生怕坏了规矩,哪像眼前这几位,如此\\\"放荡不羁\\\"。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功夫,瞧到暖阁中众人吃的差不多了,朱由校自脸上涌现出一抹笑容,示意随侍宦官们撤去殿中的美食,并端起了手中的酒盅,冲着殿中四人微微示意:\\\"诸位爱卿劳苦功高,为大明立下赫赫战功,这一杯,朕敬诸位。\\\" 言罢,在暖阁中众人有些惊愕的眼神中,朱由校一饮而尽,根本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 直到朱由校一饮而尽,并且擦拭了一下嘴角之后,暖阁中的几名军将方才反应了过来,连忙口称不敢,同样举起了手中的酒盅,仰头饮尽。 \\\"诸位久在边镇,对于这些野心勃勃的蒙古人如何看待。\\\" 见到殿中已经被眼疾手快的小太监们收拾完毕,朱由校也是来了兴趣,一边示意殿中有些手足无措的几人落座,一边缓缓问道。 兴许是涉及到了自己最为擅长的行伍之事,殿中几人闻言皆是神色一震,下意识的抿了抿嘴唇,看样子都是\\\"胸有成竹\\\",不怕天子考究。 \\\"陛下,关外蒙古野心勃勃,但经过我大明两百余年的打击,蒙古诸部早已割据一方,内部并不统一。\\\" \\\"例如日前,建州女真虽然强行号令蒙古诸部犯我大明边境,看上去来势汹汹,但内部却是斗争不断,各部皆是伺机而动,远远无法与昔年相比。\\\" 沉思了一会,暖阁中身份最为显赫的宣大总督杨肇基缓缓发言,同时一双虎目也是不由自主的看向身旁的卢象升,似是在征询他的意见。 卢象升此次在大同立下赫赫战功,恐怕用不了多久,便是会凭借着斩杀老酋嫡孙以及深夜袭营的战功,再度晋升。 届时,这空悬许久的蓟镇总督一职便会当仁不让的落在卢象升的头上。 感受到杨肇基的注视,沉默不语的卢象升也是微微颔首,默默表达着对于杨肇基观点的支持。 \\\"微臣斗胆,不若将互市的范围扩大一些,拉拢一下立场摇摆不定的蒙古部落,届时建州女真不战自溃。\\\" 终究是投身行伍数十年的老将,宣大总督杨肇基仅凭当日宣府城外那些蒙古部落的表现,便是推测出了一些端倪。 听得此话,一直沉默不语的司礼监秉笔脸上也是不由自主的露出了一抹惊讶之色,这杨肇基还真是有几分本事,这与天子的\\\"分化\\\"手段,如出一辙。 \\\"爱卿有所不知,今日清晨,辽东经略熊廷弼上奏,建州女真于六月初,由大贝勒代善领兵,出其不意的血洗了内喀尔喀部,将其尽皆并入了大金国内。\\\" 见到殿中众人都将炽热的眼神放在自己的身上,朱由校也不由得苦笑了一声,将今日方才知晓的情报告知给了殿中众人。 此话一出,杨肇基等人脸上的笑容不由得一僵,这女真人行事如此之快? 第815章 朱由校的远大抱负 偌大的乾清宫暖阁,因为朱由校的一番话语而短暂的陷入了沉寂当中,昨日才刚刚赶赴至京师的几名武将皆是微眯着眼睛,消化着朱由校的话语。 横行草原一百余年的内喀尔喀部居然如此轻易的被建州女真吞并? 乍听之下,众将只觉荒谬至极,但细想之下,又觉得好似存在几分可能。 建州女真虽然伤亡惨重,国内实力远远无法与巅峰时相比,但内喀尔喀联盟也因为在宣府和大同城下屡屡碰壁,而导部落实力迅速下滑。 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内喀尔喀联盟并不像是科尔沁部那般,是一个统一的蒙古部落,他是由分布在一片势力范围内的几个中型部落共同组成的联盟。 故而虽然在战时,内喀尔喀联盟能展现可以与科尔沁部比拟的恐怖势力,但是当回到草原之上,四散而开的时候,这个庞然大物瞬间分解成几个中型部落。 哀兵必胜,代善率领着\\\"残兵败将\\\",还真有可能将这些毫无准备的蒙古部落,逐个击破,并将其势力范围并入大金。 \\\"敢问陛下,辽东局势如何?\\\"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安静的乾清宫暖阁才被宣大总督杨肇基有些苦涩的声音打破,以他的本事,自是迅速意识到了内喀尔喀联盟被大金吞并以后,对辽东局势产生的影响。 \\\"目前来看,还算可控。\\\" \\\"朕已经传令熊廷弼,令他将战线推进,驻守抚顺乃至越过浑河,驻兵萨尔浒城,绝不让这些女真人再度做大。\\\" 冲着神色凝重的宣大总督点了点头,朱由校脸色平静的说道,内心对于杨肇基能够有如此一问,颇为满意。 听到女真人并未\\\"生事\\\",杨肇基阴沉的面色稍缓,不过依旧有些难看,原本想着劝谏天子拉拢分化这些蒙古人,却不想女真人居然先他们一步,有所应对。 \\\"卿家不必忧心,那些女真人不过是昨日黄花,纵然多苟延残喘片刻,对于大局也是无碍,仍然难逃犁庭扫穴的命运。\\\" 兴许是觉得暖阁中诸将情绪有些低沉,案牍之后的天子反而展颜一笑,反过来安慰这些刚刚从边镇而归的宿将。 \\\"愿为陛下效死命。\\\" 感受到朱由校话语中的坚决以及毫不掩饰的杀意,暖阁中的四名武将均是一撩袖袍,跪倒在朱由校面前。 瞧到如此一幕,朱由校也是心中感慨,大明精兵良将无数,何愁辽东不平,何惧蛮夷犯边? 沉吟了少许,朱由校连忙挥手示意,让暖阁中的诸将起身。 \\\"漠南蒙古诸部已然尽数倒向女真,内喀尔喀部又被女真吞并,但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仍在,漠北蒙古诸部也在,决计不可让建州女真再度做大。\\\" 草原上的蒙古人经历了两百余年的厮杀与迁徙,逐渐形成了三大势力,分别为与明廷和女真直接接壤的漠南蒙古,还有实力更为雄厚,占地最广的漠北蒙古以及最偏远的漠西蒙古。 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由于战事吃紧,就不断地率领着步卒西迁,早在前段时间蒙古联军兴兵之前,就已经完全退出了属于漠南蒙古的地界,进入到了漠西蒙古的地盘,并且开始吞并一些势力小的部落。 尽管蒙古大汗的影响力以及实力一代不如一代,但是林丹巴图尔终究是\\\"黄金家族\\\"的直系后裔,是无可争议的蒙古大汗。 只要林丹巴图尔存在一天,老酋努尔哈赤以及他身后大金对于蒙古的统治就做不到\\\"名正言顺\\\",所以无论是为了树立自己的威信,亦或者壮大机身,在辽东战场屡屡碰壁的女真人决计不会停止征讨蒙古的脚步。 听得朱由校此话,杨肇基等人都是下意识的微微颔首,现在女真人所表现出来的意图很明确,就是希翼不断吞并蒙古诸部壮大己身,并且将这些蒙古人与他们绑在同一驾战车之上,继续对抗朝廷。 单凭建州女真,大明弹指可灭。 \\\"陛下放心,待臣回到边镇,定会严加操练士卒,督练骑兵,绝不给女真人继续坐大的机会。\\\" 听到朱由校的语气变得有些严肃,宣大总督杨肇基也是神色一凛,颇为坚决的起身,冲着案牍之后的天子说道。 漠南蒙古因为与女真人接壤,再加上事发突然,故而大同,宣府等地的边军对于女真人吞并内喀尔喀联盟这一军事行动上无动于衷还情有可原。 但倘若建州女真越过大同和宣府等地的边军,径直杀向漠北蒙古,那身为宣大总督的杨肇基若是依旧\\\"坐视不理\\\",便有些难辞其咎了。 他心中自是清楚,天子力排众议,打破了两百余年的\\\"祖制\\\",将宣大总督这个位置交给他可不是为了让他固守坚守的。 天子是要主动出击,击退一切来犯之敌,恢复昔日大明之荣光。 许是觉得杨肇基听出了自己的言外之意,案牍之后的天子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他可不甘心大明按照原来的轨迹继续发展下去。 后世对于成祖朱棣虽然有各种各样的争议,认为其\\\"篡权夺位\\\",但是成祖朱棣北征的功绩却是没有任何人可以抹杀。 论中华历史,能臣将相无数,皆是在各自的时代独领风骚,但唯独成祖朱棣以天子的身份,成为彼时最耀眼的主角,明成祖也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亲征漠北蒙古诸部汉族皇帝。 五次北伐,打的北元残余势力俯首称臣,打的蒙古人闻风丧胆;\\\"翰海为镡,天山为锷,一扫风尘,永清沙漠.\\\"这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虽然不曾与成祖\\\"谈笑古今\\\",但是朱由校也想继承朱棣的遗志,让大明在他的手上再度屹立在世界之巅。 轰轰轰! 正当朱由校\\\"神游海外\\\"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了轰鸣声,似火器炮炸,但又没有那般剧烈,并且伴随着眩晕感。 还未等朱由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便见得身旁的司礼监秉笔勃然变色,近乎疯了一般扑倒在自己的身上,声嘶力竭的朝外间吼道:\\\"地龙翻身,保护皇爷!\\\" 第816章 北直隶地震 \\\"二哥,干活去了。\\\" 窗外传来的叫喊声将房间熟睡中的汉子给唤醒,他先是有些不耐烦的朝着窗口摆了摆手,示意同伴知晓了,而后方才小心翼翼的看向自己的枕边人。 见到自己的婆娘仍在熟睡当中,没有被窗外的叫喊声以及刺眼的阳光唤醒,刘二微微松了口气,蹑手蹑脚的翻身而起,寻找着自己的鞋袜。 待到起身之后,刘二突然抬头望见了摇摇欲坠的屋顶,心中打定主意,待到这个月发了俸禄,定要跟婆娘好好商量一番,将屋顶好好的修缮一番,不然这冬天可是有些难熬。 一念至此,刘二的心情便是有些沉重,近些年这贼老天可是愈发的\\\"不讲道理\\\",这天气属实有点难以捉摸,去年那个冬天实在是有些太冷了。 不过好在当今天子继位之后,便是免除了\\\"辽饷\\\",边镇又是屡战屡胜,止住了前些年的颓势,让他们这些京师百姓的日子好过不少。 等到刘二穿好了鞋袜,小心翼翼的走出了房门之后,发现刚刚在窗外唤他的汉子早已是没了踪迹,估计是先行离去了。 见状,刘二也是不以为意,微微一笑,背负着双手自顾自朝着京师西侧而去,似这等路线,他在深夜里,闭着眼睛都出不了错。 根据自己早些年父辈的唠叨,他们家祖籍应该是在南京,成祖朱棣靖难成功,将南京的军队各自打散。 在某一次成祖北征蒙古的时候,他的祖上随军参战,并且侥幸立下了不小的战功,被授予了千户的官职,就此在北京城安顿下来。 不过说实话,对于自己祖上的\\\"辉煌\\\",刘二也称不上羡慕,他的军籍以及田地早已在一百多年前,便是被人瓜分个一干二净。 北京城中,像他这样的军户,不知凡几。 若是真指望传说中的那几亩薄田,他恐怕早就活活饿死了,毕竟这年景可是一日不如一日。 所幸圣天子继位,在京师西山扩建了\\\"军器局\\\"和\\\"兵仗局\\\",招募似他这样的\\\"身世清白\\\"的百姓。 他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好在还有些力气,轻而易举的被官府选中,与城中的衙役一般,也成了吃\\\"官饭\\\"的人。 也正是凭借着天子给予的这份活路,他才能够在过去几个冬天中侥幸生存,不至于沦为流民,甚至还有余财\\\"娶\\\"了个媳妇。 想到这里,刘二的心情也是有些沉重,她的婆娘说是一路从陕西逃命而来,那边的灾荒闹得严重,她心思机敏,趁着家中还有些余财的时候,便说服了爹娘,先行逃命,没有留在原地等死。 只不过这一路的长途奔波,也让她的父母先后在途中病死,只留她的婆娘一人活到了京师,沦为了流民。 机缘巧合之下,刘二撞见了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婆娘,想了想家中的余粮应当还能够多养活一个人,便是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做婆娘。 几个月相处下来,二人虽是没有产生话本小说中的那种\\\"情愫\\\",但也不像最开始那般陌生,日子也算有了盼头。 一时间,刘二也不知道这世道究竟是好是坏,如若不是陕北灾荒严重,她的婆娘也不会成为流民,沦落至此,他自然而然也就娶不到婆娘。 可是一想到娶到婆娘的前提,竟是无数人流离失所,刘二的心情又有些沉重,只觉心头有一块巨石。 纠结了片刻,刘二突然洒脱一笑,这等事情哪里是他这样的市井小人操心的,自有天子与衮衮诸公去操心。 他还是赶紧赶到\\\"军器局\\\",将今天的银钱挣到手再说,家中的房顶可是得修缮一下了。 ... ... \\\"嘿,二哥,你可来了,再晚一些就出事了。\\\" 正当刘二缓缓来到自己的\\\"工位\\\"上的时候,临近\\\"工位\\\"上的汉子连忙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有些后怕的说道。 \\\"出什么事了?\\\" 见状,刘二也是挠了挠头,抬头看了看日头,这也没晚啊。 \\\"听别人说,王公公今日会来此视察,这要是发现有人没到,那所有人不都得吃瓜落?\\\" 那名汉子先是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四周,方才神神秘秘的说道。 听得此话,刘二先是一愣,随后脸上露出了一抹恍然之色,原来是这样。 自己同伴口中的\\\"王公公\\\"乃是军器局的主管太监,听说是天子亲自任命的,也算是能够\\\"上达天听\\\"的人物。 最初的时候,这位王公公或许是为了在天子面前\\\"卖弄\\\",几乎日日都来这军器局巡视,甚至还曾与他们这些普通工匠闲聊过。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天子好似逐渐将军器局遗忘,那位王公公自觉\\\"前途无望\\\",来这军器局的频率也是越来越低。 少有的几次,也是会找着各种各样的由头,大发雷霆,难怪自己的同伴言说再晚一些就出事了。 冲着身旁的伙伴点了点头,刘二不以为意的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重复着日复一日,早已深入骨髓的步骤。 他算是第一批被军器局招募的\\\"工匠\\\",几年时间下来早已是轻车熟路,随便谁来,也挑不出毛病。 此处的时候,军器局内气氛还算\\\"低沉\\\",众人只是默不作声的做着自己手中的活计,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位王公公又是迟迟没有露面,一些相识的工匠又是开始窃窃私语起来,胡乱说些家长里短。 待到日头升起,估摸着是\\\"未时\\\"的时候,有的工匠便是自怀中掏出些吃食,狼吞虎咽起来。 见状,刘二也是微微一笑,在周边众人有些羡慕的眼神中,掏出了一个菜饼,这是他婆娘给他做的,味道比普通的炊饼强上不少。 就在这个时候,刘二就觉得自己脚下一震,好似有些摇晃,抬眼望去,发现周边伙伴也是放下了手中的吃食,一脸茫然的看向四周。 轰隆! 又是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传来,这些工匠们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何事,皆是撒开了腿,朝着远处跑去。 \\\"地龙翻身!\\\" 不顾逐渐坍塌的地面,刘二把手中的菜饼一丢,快速的跑到了不远处的缓坡,朝着依旧楞在原地的袍泽们喊道。 本就慌乱的工匠见状更是乱作一团,皆是朝着远处跑去。 ..... 天启五年六月,北直隶大震。保定府,河间府,流民十数万。 第817章 借机生事 京师长安大街,信王府。 自从与天子关系\\\"改善\\\",并且知晓即将大婚以后,信王朱由检便是彻底断了一些不该有的念头,一些来自南方的书信也不再过问,全权交给王府总管太监王承恩处置,只是一门心思的待在府中读书。 因为大明祖制,藩王大婚之后即当出京就藩,故而朱由检这两日也不由得心情有些\\\"惶恐不安\\\",终日拉着王承恩一同在书房中发呆,琢磨着等他大婚之后,皇兄会将何处封给他做封地。 终究是少年心性,此时的朱由检也是不免有些惴惴不安,琢磨着是不是近些天多往宫中跑一跑,给自己的皇兄和皇嫂问安,免得因为前些年的\\\"误会\\\",而被皇兄所恶,将其发配到苦寒之地。 藩王虽然皆是皇亲贵胄,地位非同寻常,但其实也有\\\"远近亲疏\\\",例如自己的福王叔不就被封在富庶的洛阳就藩,而其余几位皇叔还一同挤在十王府中,动弹不得。 因为不再忧心\\\"国事\\\",朱由检近些天除了与宫中派来的宫娥,一同探讨\\\"男女之事\\\"之外,便是研究自己就藩一事。 因为食髓知味的缘故,昨日朱由检一直\\\"放纵\\\"到深夜,方才迟迟睡去,故而今日一直到日上三竿,方才在两名宫娥幽怨的眼神中起身,打着哈欠,随意批了一件常服,便在王承恩的陪伴下,一同来到书房之中。 \\\"陕北?\\\" \\\"不行不行,那地方太过贫瘠,近些年又一直遭灾,本王可不去。\\\" 瞧见自己心腹大伴手指的位置,信王朱由检连忙摇头。 就在今年年关的时候,陕西那边刚刚爆发了一场民乱,甚至还有瘟疫滋生,虽然没有酿成太大的灾祸,民乱也被迅速平定,但是朱由检可不愿意去那里。 \\\"要不,殿下去这里?\\\" 见到朱由检如此反应,王承恩面不改色,将手指下移,换了一个地方。 \\\"河南?\\\" \\\"也不行,河南的藩王实在是太多了,皇兄不会同意的。\\\" 瞧见王承恩手指河南归德府,朱由检也是连连摇头,河南虽是大省,气候适宜,但传承至今,河南境内已有多位亲王,土地兼并严重,朝廷和朱由校都不会同意的。 \\\"那不若去湖广?\\\" 犹豫了片刻,王承恩颤颤巍巍的指向另一个地方,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 听得此话,信王朱由检稚嫩的脸上闪过一抹心动,呼吸也是不由自主的急促起来,手指轻轻的敲击着面前的桌案。 湖广熟,天下足。 自古以来,湖广都是鱼米之乡,经济富庶,再加上气候适宜,远离战乱,湖广自然而然也就成为了大明宗室藩王的好去处。 从洪武三年,太祖封五子朱祯为楚王,令其就藩武昌府开始,先后共有十余位亲王就藩湖广地区,湖广也成为了大明分封建藩最多的地区。 \\\"湖广倒是个好去处,本王只怕皇兄不肯..\\\" 沉吟了少许,案牍之后的朱由检微微颔首,面上闪过一抹纠结。 湖广的确是个好去处,无论是长沙府,荆州府,衡州府都是一个难能可贵的好去处,但是朱由检深知自己皇兄的性子。 自皇兄继位以来,便是明里暗里不断地削减宗室藩王的待遇,先是打破祖制,格杀世袭罔替的蜀王和韩王,而后又逼得武昌府的楚王自降。 前两天,宫中甚至传出消息,皇兄即将要推行所谓的\\\"宗室限禄法\\\",进一步的削减宗室们的待遇。 此法若是由大臣亦或者皇兄提出,定然都会招来非议,没有人能够对抗宗室藩王们的怒火,但偏偏此法是由自己的三位王叔提出。 估计那些在地方上逍遥法外的亲王们怎么也没料到,宗室中竟然出了\\\"反骨\\\",会有藩王主动上书请求削减自己的待遇。 轰隆!轰隆! 正当朱由检思绪万千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响声,随后地面便是一阵摇晃,惊得案牍之后的朱由检下意识起身,茫然无措的看向四周。 终究是藩王府邸,朱由检头上的大梁虽然咯吱咯吱作响,但并未顺势倒塌,倒是案牍上方的茶盏应声而倒,化作一地碎片。 书房之外,也是同时响起了巨响,好似有什么东西应声倒地,府中下人们惊慌失措的声音也在朱由检耳边响起。 \\\"大伴,怎么回事?\\\" 望着慌慌张张跑到自己身前,并且不由分说便是拉着自己往外跑的王承恩,朱由检有些无助的问道。 \\\"王爷,地龙翻身!\\\" 顾不得给面前的少年人解释太多,王承恩连忙护持着朱由检出了书房,并且一路小跑,朝着不远处的花园而去。 \\\"保护王爷!\\\" \\\"不要慌!不要慌!\\\" 王府中瞬间陷入了一片哄闹之中,不时有手足无措的宫娥内侍四处奔跑,脸上皆是写满了惊慌。 倒是有些许忠心的王府侍卫发现了总管太监王承恩以及身后的信王朱由检,连忙挥刀驱散了眼前的人群,将朱由检护在身上,朝着空旷的花园而去。 地龙翻身,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到朱由检一行人行至后院花园内,剧烈的摇晃也是逐渐停止,只留遍地的狼藉以及巍然不动的房屋。 \\\"殿下,您没事吗?\\\" 忠心耿耿的王承恩擦拭了一下脸上的尘土,有些提心吊胆的看向身后的信王,这位可千万别出点什么事。 听得此话,惊魂未定的朱由检强行咽下一口唾沫,胡乱摆了摆手,安抚了一下众人,随后就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一张稚嫩的面容为之一白,有些惊恐的看向紫禁城的方向。 自觉猜到了信王心中所想的王承恩连忙陪着笑:\\\"殿下不必忧心,陛下洪福齐天,区区地龙翻身,自会无事。\\\" 王承恩的声音非但没有让朱由检放下心来,反而脸色愈发苍白。 他倒是不担心自己皇兄的安危,只是早慧的他,突然意识到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龙翻身\\\"很有可能成为某些野心家攻击自己皇兄的手段。 前两日,皇兄刚刚出台了宗室限禄法,今日便是地龙翻身,波及京畿之地,这实在是有些太巧了。 第818章 出宫 \\\"陛下,陛下,此时出宫实在是危险啊。\\\" 紫禁城中,一身常服打扮的司礼监秉笔面容急促的冲着身前行色匆匆的天子说道,声音中满是不安。 虽然\\\"地龙翻身\\\"看似结束,但谁也不知晓是否还有余震,若是天子在出宫的时节,出了些许差错,谁担的起这个责任。 兴许是觉得自己人微言轻,司礼监秉笔不由得将求助似的眼光放在身后的四名武将身上,希翼这四名天子心腹能够为其出声,劝谏一下天子。 \\\"陛下,王公公所言不差,此时实在是有些危险。\\\" 感受到身旁司礼监秉笔投来的眼神,身后的宣大总督杨肇基也是连忙会意,有些局促的出声。 他们这些武将虽然被天子倚重,但终究常年在边镇任职,远远无法与司礼监秉笔这等能够与天子朝夕相处的内官相比。 \\\"荒谬,不过是余震罢了,怕什么?\\\" 神色匆匆的朱由校没有理会身旁传来的苦劝,反而冷哼一声,自顾自的朝着远处宫门而去。 正当一行人即将行至西华门的时候,一身常服的朱由校突然停住了脚步,朝着身后巍峨的宫墙看去。 见状,王安等人纷纷喜形于色,以为天子改变了主意。 \\\"曹化淳!\\\" 还未等到王安出声,便听得身旁的天子有些凝重的声音在自己的耳畔旁响起。 \\\"奴婢在。\\\" 错落司礼监秉笔几个身位的御马监提督连忙快走几步,来到朱由校身前,冲着天子躬身见礼。 \\\"带着你的人,回坤宁宫,务必保证皇后和燃儿的安危。\\\" 闻声,御马监先是一愣,随后便是连忙躬身应是,待到小心翼翼抬起头的时候,却是发现天子已然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当中。 ... ... \\\"皇爷,咱们这是去哪?\\\" 撩开帘子,见到马车之外周遭皆是严阵以待的锦衣卫,司礼监秉笔方才微微松了一口气,有些不解的看向身旁的天子。 原本以为天子这么着急出京,乃是为了\\\"体恤民情\\\",却没想到天子只是草草于几处街道巡视了一圈之后,便是下令出城,这倒是让王安有些捉摸不透。 \\\"军器局。\\\" 听得自己心腹发问,一直在闭目养神的天子缓缓睁开了双眼,声音中夹杂着一丝颤抖以及对未知的恐惧。 刚刚地震发生的一瞬间,朱由校的脑海之中便是回想起了后世号称\\\"三大世界未解之谜\\\"的天启大爆炸。 这场爆炸不仅造成了两万余人的死伤,并且令得储存了大量火药的王恭厂夷为平地,不远处的军器局也是在这场爆炸中化为灰烬。 如此剧烈的爆炸,除了令得百姓们损失惨重以外,还令承担着大明火器研发的军器局被迫停产,此后数年都不曾恢复元气。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场天启大爆炸甚至决定了后来辽东局势的走向。 如今已是天启五年,这场地龙翻身又是来的如此突然,朱由校自然而然便是想起了已经逐渐步入正轨,并且被他遗忘在脑海之后的军器局。 现如今辽东形势一片大好,除了辽东将士上下一心,悍不畏死以外,被朱由校倾注了资源的军器局也是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若无红夷大炮在,明廷绝不会那么简单的将来势汹汹的蒙古人和女真人拒之门外,并且取得了数次大捷。 除了立下赫赫战功的红夷大炮之外,被毕懋康研发的\\\"燧发枪\\\"也是居功甚伟,在神机营将士的手中履历战功。 倘若军器局若是毁于一旦的话,朱由校平定辽东的进程起码要慢上两年,这两年不知会诞生多少的变数。 尤其是当初为了扩大规模,也为了将\\\"天启大爆炸\\\"扼杀在摇篮之中,朱由校授意将军器局从北京城中移到北京城外的西山之中。 此次地震如此强烈,那军器局又是位于山谷腹地,很有可能因为这场地震而尽数掩埋。 一念至此,朱由校的心情也不免有些低沉。 许是觉得天子心情不佳,王安也是识趣的闭上嘴巴,没有再度出声,默默的坐在一旁,充当起隐形人。 ... ... 不知过了多久,司礼监秉笔的声音在朱由校耳边响起:\\\"皇爷,咱们到了,前面过不去了。\\\" 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一般,朱由校微微弓着身子,在王安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借着有些刺眼的阳光可以看清,原本整饬的整整齐齐,可供马车疾驰的管道已是变得坑坑洼洼,路边胡乱散落着巨石,有的甚至还带着斑斑血迹。 \\\"爷,您这边。\\\" 熟悉的声音传来,将朱由校的注意力从路边的巨石转移到了前方,此地距离军器局所处的山谷还有一段距离,需要步行过去。 锦衣卫指挥使赵吏早已带着一众身穿斗牛服的锦衣卫开辟出了一条勉强可供人通行的小路,神色紧张的盯着远处的山谷,仿佛一旦有所风吹草动,他们这些人就会\\\"迎难而上\\\"。 兴许是因为距离军器局所在的驻地还有点距离,想象中的\\\"末日景象\\\"并没有出现在朱由校的视线当中,甚至除了些许微风以外,再无半点声音发生。 \\\"莫不是全完了?\\\" 突然,一个有些骇人的想法在朱由校的脑海中浮现,内心不由得咯噔一声,脚下也是下意识的加快了速度,朝着前方的山谷而去。 瞧到如此一幕,司礼监秉笔也是连忙撩起袖袍跟在身后,宣大总督杨肇基等人则是眼疾手快的冲到朱由校身前,为其\\\"探路\\\",免得有锋利的巨石伤到天子。 \\\"皇爷,应当无事。\\\" 随着朱由校越走越快,与其朝夕相处的司礼监秉笔也大概猜到了朱由校心中所想,不由得强行压住心中的不安,小心翼翼的劝道。 他虽然不曾太过于关注军器局,但是从军器局主管太监王体乾的几次汇报中也是知晓现如今军器局的规模之宏大。 神色冷峻的天子对于司礼监秉笔的声音好似充耳不闻,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一门心思的朝前赶路。 就当朱由校心情愈发沉重,甚至有些绝望的时候,他的耳边传来了若隐若无的哭嚎声与呻吟声。 朱由校先是一顿,随后脚下的动作更快,只要没有全军覆没便好... 第819章 收拾残局 当朱由校克服\\\"艰难万阻\\\",一脸狼狈的抵达山谷腹地的时候,顿时被眼前的狼藉给惊呆了。 原本山谷前方的哨岗与箭楼已然被夷为平地,官道两旁的青山绿树也是大多被拦腰折断,山谷内部的青石瓦房更是轰然倒塌,仅有少许断壁残垣于空中瑟瑟发抖。 深吸了一口气,身后众人伴随着面色凝重的天子缓缓而行。 \\\"臣徐光启,臣毕懋康,臣孙元化,参见陛下,陛下圣躬金安。\\\" 突如其来的山呼将朱由校的思绪拉回到眼前,顺着声音的方向瞧去,只见得前方不远处正有几名一脸灰尘,瞧不出面容的大臣冲着下跪行礼。 听得此间动静,还有不少行迹匆匆的官兵与工匠也是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有些惊疑不定的跟着面前的三位大人冲着突如其来的\\\"生面孔\\\"行礼。 现在是什么时候,随时都可能有余震发生,天子怎么可能会出现在此处? 但是一瞧前方三位大人的神色不似作假,这些工匠们只得按下心中的疑惑,冲着这群\\\"来历不明\\\"的生面孔行礼。 \\\"爱卿快快免礼。\\\" 被众多锦衣卫紧紧护持在身后的朱由校经历过最初的错愕后,快速的通过为首之人身穿的红色官袍以及熟悉的声音判断出了来人的身份,不由得脸上涌现些许惊喜之色。 若是徐光启在此坐镇,估摸着能将损失降到最低吧。 一旁神色有些不善的司礼监秉笔此时也是认出了为首之人乃是工部尚书徐光启,眼眸深处的些许紧张之色也是随之散去。 作为朱由校的心腹伴当,王安自是知晓眼前的这位工部尚书虽然不似兵部尚书孙承宗以及户部尚书毕自严那般常伴圣驾左右,但在天子心中的位置可是毫不逊色。 \\\"徐卿家,此地如何了?\\\" 沉默了少许,朱由校还是有些迟疑的开口问询,声音中有些苦涩。 刚刚环顾四周的时候,他已是注意到此地虽然仍有不少青砖瓦房立于原地,但大多都是断壁残垣,破乱不堪。 听到朱由校的问询,刚刚起身的徐光启数次想要开口,但最后只能无奈的长叹一声,有些凝重的摇了摇头,一切只在不言中。 见状,朱由校又是深吸了一口气,饶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当见得现实真的如此残忍的时候,他还是不免有些失落。 \\\"通知五城兵马司,即刻来此救灾,全力救治灾民,决计不可放弃一人。\\\" 又是观瞧了片刻,许是被耳畔旁突然传来的哀嚎声惊醒,朱由校连忙冲着身旁默默肃立的锦衣卫指挥使赵吏吩咐了一句。 \\\"是,陛下。\\\" 得了口谕的锦衣卫指挥使冲着朱由校躬身行礼之后,便是猛地转身,带着几名心腹朝着山谷之外走去。 \\\"陛下,虽然军器局正在生产的火器以及少许生产出来的成品尽皆毁为一旦,但是好在匠户们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绝大多数都是得以幸存。\\\" 许是觉得天子的情绪有些低沉,一脸是灰的工部尚书突然走近两步,开始安慰起有些怅然的天子。 今日晌午用过午饭之后,觉得衙门中闲来无事,他便是带着自己的徒弟孙元华,准备来军器局视察一番,正好听说那总管太监王体乾也要来此。 但是还未等他行至山谷处,便是觉得脚下的大地好似在颤抖一番,剧烈的摇晃起来,而后便是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传来。 所幸身旁带着少许侍卫,倒是赶在山上的巨石滚落之前,将他背到了山谷的空地之上,避免了沦为一滩肉泥的结局。 待到剧烈的摇晃逐渐平定之后,惊魂未定的徐光启却是有些意外的发现,山谷之中虽然遍地狼藉,但是绝大多数匠户都是得以幸存,仅有少许倒霉蛋被压断了腿,不住的哀嚎。 当然,也有人永远失去了呻吟的资格。 经过简短的问询之后,徐光启方才知晓,原来在地龙翻身的时候,竟是有一名叫做刘二的匠户不顾个人安危,跑到了缓坡之上,示意众人来到空旷的平底避难,使得慌不择路的众人有了一个安全的去处。 听到徐光启此话,脸色有些凝重的朱由校也是下意识的吧唧了一下嘴,他就觉得哪里好像不对,此时经过提醒,方才意识到此地虽然遍地狼藉,但匠户们除了神色狼狈些,但大多数都是无恙。 难怪他这一路上迟迟没有等到想象中的呻吟声与哀嚎声,原来是此地的匠户们大多数得以幸存,没有被\\\"一网打尽\\\"。 如此说来,这倒是不幸中的万幸。 毕竟,只要有足够的资源倾斜,此地用不了多久便可以恢复昔日的规模,但短时间内却是难以凑齐经验丰富的匠户们,尽快恢复生产。 现如今这些匠户们得以保全,这已然算是一个不小的意外之喜了。 \\\"陛下,军器局有此局面全都归功于一名叫做刘二的匠户...\\\" 见到天子也是意识到了军器局虽然几乎被夷为平地,但是最宝贵的\\\"财富\\\"却是没有受到太多损失,徐光启也是连忙说道。 若没有那名叫做刘二的匠户临危不乱,指挥众人逃命的话,此处空地的匠户们至少要少上三成。 听得此话,不远处的人群中也是响起了一阵骚乱,不少匠户都是面带羡慕的看向为首的匠户。 这刘二可真是走了大运,竟然\\\"上达天听\\\"了。 感受到身后众人传来的注视,刘二也是只觉身心激荡,似他这等\\\"破落户\\\"竟然能够得见圣颜,甚至被天子知晓? 如此待遇,恐怕即便是曾经随成祖朱棣北征,立下战功从而被封为千户的先祖恐怕也不曾有过。 但是令刘二有些失望的是,被众多锦衣卫护持在身后的天子仅仅是瞧了他一眼,好似冲着他点了点头,撂下一句清晰可闻的\\\"赏\\\"字之后,便是领着众人远去。 对于朱由校来说,临危不乱的匠户刘二的确立有大功,若是寻常时分,他倒是会将其叫到面前,勉励几句,但此时北京城中人心惶惶,想必内阁首辅等人此时早已是于暖阁中候着了,有太多的事等着他去处理。 这善后的工作,可不太好做。 第820章 风骤起 六月二十,阴。 夏季的天,说变就变,今日清晨时分,京畿之地还是艳阳高照,待到将近午时的时候,却是乌云密布,天空暗沉。 乾清宫暖阁中,一身常服的朱由校微皱着眉头,将手中的奏本胡乱搁置在一旁,来到了窗棂边,背负着双手,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若有所思。 距离那场波及整个南直隶的\\\"地龙翻身\\\"已经过去整整三天了,饶是提前有了些许准备,但是当各府县灾情呈报的奏本呈递至京后,那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还是让朱由校心情有些沉重。 他还是低估了\\\"小冰河\\\"的威力,在大自然的怒火面前,人类显得是那般的弱小,唯一能做的便是尽量苟活。 但这个世界上,永远不缺乏一些野心家和见风使舵的投机分子,朱由校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不过短短两日的功夫,来自督察院和六科言官的奏本们便是多如牛毛,纷纷指责天子\\\"穷兵黩武\\\",有违天和。 更有甚者,直接将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龙翻身与前些天刚刚颁布的\\\"宗室限禄法\\\"联系在一起,指责天子\\\"屠掠皇族,无视宗亲,不尊孔圣,无视礼法\\\",这才引来上天震怒。 一时间,整个朝野为之一震,北京城中也是人心惶惶,市井之中的百姓们皆是在私底下讨论,这地龙翻身究竟是不是上天预警。 毕竟,平心而论,自从当今天子继位之后,这大明的确是有些\\\"不太安稳\\\",除却女真人和蒙古常年犯边之外,就连帝国内部也是先后爆发了多次起义。 对于这些起义,天子也全部是采取了强而有力的手段,将其\\\"血腥镇压\\\",的确是有些\\\"穷兵黩武\\\"的意思。 古人本就迷信,对于\\\"地龙翻身\\\"这等自然灾害更是谈之色变,将其与所谓的\\\"国运\\\"联系在一起。 对于封建统治者来说,更是\\\"避之不及\\\",地龙翻身通常意味着国君昏聩不明,百姓民不聊生,此乃亡国之兆。 也正是因此,历朝历代的皇帝都对\\\"地龙翻身\\\"十分忌讳,每逢发生,都会亲自沐浴焚香,亲自祭天。 例如发生在嘉靖三十四年的那场\\\"华县地震\\\",造成了数十万人死伤,一时间国家为之一荡。 这场骇人听闻的\\\"地龙翻身\\\"也成功的令一直躲在深宫之中\\\"修仙\\\"的嘉靖皇帝再度出山,并且于此前颁发\\\"罪己诏\\\",向天下臣民谢罪。 现如今的形势,比之嘉靖年间还要严肃,毕竟那场\\\"华县地震\\\"虽然伤亡惨重,但其终究是发生在陕西一带,对于京畿之地的影响力有限。 而三日前的那场\\\"地龙翻身\\\"可是实实在在发生在京畿之地,整个北直隶都有震感,更是为所谓的\\\"上天预警\\\"平添了几分说服力。 另一侧的司礼监秉笔见状,苦笑一声,默默的弯下腰去,将被天子扔掷到地上的奏本捡起,小心翼翼的唤来身后的随侍太监,示意将这些奏本先行拿走,免得被天子见了生烦。 他知道天子心情不佳,不知是不是迫于朝野上的压力,就连一向与天子共进退的首辅大人都曾上奏,言说这\\\"宗室限禄法\\\"是否有待商榷。 现如今,北直隶地龙翻身的消息恐怕还没有传到南直隶的诸多书院,乃至湖广等地的藩王耳中,若要被这些人知晓了京师地震,恐怕更会精神抖擞,与天子唱反调了。 被天子打压了许久的六科言官们这次就像是嗅到了腥味的猫一般,纷纷上奏劝谏天子,一时间竟有些洛阳纸贵的意思。 兴许是错觉,朱由校只觉在窗棂旁愣神的功夫,窗外的天空便是愈发低沉,耳边的风声也是越来越大,不由得喃喃自语了一句:\\\"又要起风了。\\\" 听得此话,一旁的司礼监秉笔下意识的便要起身,准备将大开的窗棂关闭,却不想被天子挥手阻止。 \\\"大伴?\\\" 沉吟了片刻,窗棂旁的天子突然缓缓转身,低沉的声音在王安耳边悠悠响起。 \\\"奴婢在。\\\" 司礼监秉笔一个激灵,连忙躬身称是。 \\\"你说,这些奏本的背后有没有信王的影子?\\\" 出乎暖阁中所有人的预料,脸色平静的天子突然从口中吐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令得暖阁中所有的宫娥内侍均是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将头垂的更低。 闻听此话,司礼监秉笔的脸色便是一白,刚想要张嘴,就听得窗外先是闪过了一抹闪电,随后便是响起了一道惊雷,将天子的脸色映衬的有些可怖。 \\\"皇爷,据王承恩的消息,信王这些时日一直待在府中,未曾与外界有过联系。\\\" \\\"平日里只是与宫中赐下的几名宫娥缠绵,以及揣测生意,琢磨着未来的封地...\\\" 说到最后,司礼监的声音已是有些微不可闻,信王朱由检身为天子胞弟,又是即将大婚,外出就藩的年纪,私底下畅想一番未来的封地虽说有些不妥,但也算不上什么大碍。 但是现在这个当口,难保天子会不会就此生事,雷霆大怒。 不过好在王安的担心有些多余,窗棂旁的天子闻言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反应,并且眼眸中的厉色稍缓。 此次御史言官们来势汹汹,朱由校自然而然便是想到了定然是有人在背后主使,而即将大婚就藩的朱由检便是拥有最大的嫌疑。 不过依现在来看,此次倒是他有点想多了。 但是若无信王主使,这些六科言官,风闻奏事的御史们实在是有些太\\\"疯狂\\\"了,有些不合常理。 毕竟,外地的那些藩王们应当还不知晓北直隶地震的消息,应当还没有来得及与这些朝臣们串联一番。 不是信王,那又会是谁呢? 忽然,朱由校的身躯一震,好似想到了什么似的,冲着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吩咐了一句:\\\"给魏忠贤去个信,让他在南直隶调查一番,看看那些人与京中还没有联系。\\\" 他有些怀疑是那些\\\"东林党\\\"死灰复燃了,毕竟\\\"东林党\\\"执政十数年,天下门徒无数,虽然其中的党魁尽皆被朱由校赶出了朝堂,但是督察院中还有不少低阶官员出身东林。 东林误国,他决不允许这些自私自利的官员\\\"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第821章 两兄弟 待到朱由校用过午膳之后,笼罩在紫禁城上方的乌云伴随着一阵狂风尽皆散去,烈阳刺破乌云,再度浮现。 瞧了瞧窗外的天色,刚刚下令撤去宴席的朱由校若有所思,沉吟了片刻方才冲着身旁的司礼监秉笔吩咐了一声:\\\"大伴,收拾一下,随朕出宫。\\\" 闻听此话,王安先是躬身称是,随后方才有些不解的看向案牍之后的天子,现如今朝野可是\\\"动荡不堪\\\"。 若是被那些六科言官们知晓天子此时\\\"白龙鱼服\\\",定会被那些人弹劾天子\\\"不问政事\\\",令得本就有些浑浊的政坛更加混乱。 \\\"皇爷,这个当口?\\\" 犹豫了片刻,王安还是缓缓出声,声音中夹杂着一丝犹豫。 \\\"信王府。\\\" 像是没有听出王安话中的异样一般,案牍之后的天子目光沉稳,掷地有声的给出了目的地。 听得此话,本就有些不安的王安更是面色大变,天子莫不是对信王起了猜忌之心,怎会在这个当口前往信王府? 若是信王真的怀有别样的心思,故意整出些\\\"装病\\\"的戏码,岂不是坐实了京中的风雨,让天子成为皇室宗亲的\\\"众矢之的\\\"。 \\\"下去安排吧。\\\" 没有理会王安有些难看的脸色,朱由校轻轻的从案牍后起身,朝着暖阁深处的寝殿走去,准备更换衣衫。 见状,留在原地的司礼监只得轻叹一声,着手下去安排天子出宫的一切事宜。 ... ...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的功夫,一向人烟稀少的长安大街突然马蹄阵响,不少骏马先行而至,而后更是有严阵以待的侍卫往来巡视,手中的兵刃甚至微微出鞘,谨慎的盯着四周。 如此大的阵仗,自然而然也是引来了此地各座府邸主人的好奇与不满,不少在朝野上享有威名的\\\"老爷们\\\"都是自府中而出,想要瞧瞧究竟是谁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平白扰人清净。 但是当这些来势汹汹的\\\"老爷们\\\"瞧到四周戒严的那些侍卫们之后,纷纷是变了颜色,像是如临大敌一般,示意下人们将大门紧闭,逃也似的回到了内宅。 如此落荒而逃的样子,倒是令府中不少下人啧啧称奇,这来人究竟是谁,竟是给平日里不假辞色的老爷吓成这样。 倒是有心思聪敏的家丁,借着刚刚那零星一瞥约莫猜到了些许真相,街上虽然皆是侍卫,但这些人大多数都集中在信王府邸之外,隐隐约约将身后的信王府护在身后。 如此一来,这来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 信王府的正堂内,一身常服的朱由检面色苍白,身躯有些发抖,似乎是没料到自己皇兄突然驾临,故而有些意外;信王府的总管太监王承恩也是面色苍白,恭恭敬敬的站在信王身后,不发一言。 \\\"皇兄也不提前通知臣弟一声..\\\" \\\"倒是让皇兄见笑了..\\\" 待到朱由校自顾自的坐在首位之后,面色有些苍白的朱由检方才如梦初醒一般,有些尴尬的冲着自己的皇兄躬身行礼。 刚刚他正在后宅与前些时日宫中赐下的宫娥\\\"厮混\\\",却没想到突然被告知天子已然进府,让他大惊失色。 \\\"由检少年心性,正是食髓知味的年纪,这有什么打紧的?\\\" \\\"等朕回宫之后,定要嘱咐你皇嫂,为你多选几个可心的。\\\" 案牍之后的朱由校闻言微微一笑,完全没有在意\\\"崇祯皇帝\\\"的荒唐之举。 \\\"多谢皇兄。\\\" 捉摸不透朱由校来意的朱由检闻言连忙躬身,心中的不安稍稍褪去,听皇兄这意思,应当不是来找自己\\\"算账\\\"。 一念至此,朱由检的脊背也不由得挺直了几分,自从被朱由校敲打,进而熄灭了心中最后一点念想之后,他便是主动断了与那些\\\"先生们\\\"的联系。 终日里只是在府邸\\\"厮混\\\",虽是荒唐了些,但也算不上什么大错,应当不值得皇兄特意针对。 \\\"由检,近些天在忙些什么?\\\" 正当朱由检思绪万千的时候,自己皇兄的声音于堂中悠悠响起,令他和身后的王府太监王承恩的脸色微微一变。 难道真是因为自己在府中\\\"揣测圣意\\\",想要图谋一个好封地的消息被皇兄知晓了,从而引起了皇兄的不满? 应当不至于此吧。 \\\"不敢隐瞒皇兄,臣弟近些天一直在府中妄想,想要找一个好去处...\\\" 犹豫了片刻,信王朱由检咬了咬牙,没有做任何隐瞒,将自己近些天的所作所为托盘而出,他就不信因为这点事还真能被皇兄所猜忌。 听得此话,案牍之后的天子微微一笑,没有露出丝毫的不满,反而一脸理所应当的点了点头:\\\"由检大婚在即,有此想法再正常不过。\\\" \\\"你是朕的胞弟,朕自是会为你寻一个好去处。\\\" 听得此话,一直惊疑不定的朱由检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一脸喜色的跪伏在朱由校身前,颇为真挚的说道:\\\"多谢皇兄!\\\" 有了朱由校的这句保证,几乎可以断定他不用因为前些年的\\\"间隙\\\"而被\\\"发配\\\"到陕西,甘肃那苦寒之地。 南方肯定是不用想了,那里是帝国的经济核心,无论是皇兄还是朝臣决计不会同意自己前往南京就藩。 如此说来,湖广便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一时间,朱由检已经在心中畅享未来前方封地就藩的\\\"美梦\\\"。 \\\"由检,近些天跟南直隶那边可有联系?\\\" 正在畅享自己未来美好日子的朱由检闻言便是下意识的摇了摇头:\\\"没有啊。\\\",他又不可能与南方就藩,与南直隶那边联系什么。 而后过了几秒,朱由检仿佛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有些错愕的看向案牍之后的朱由校,难不成自己的皇兄怀疑近些天京中的风雨与他有关? 他有心为自己争辩两句,但又怕弄巧成拙,索性一语不发,默默的跪在地上。 倒是案牍之后的天子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之色,一边挥手示意朱由检自行起身,一边冲着南直隶的方向喃喃自语:\\\"还真是你们...\\\" 虽然朱由校没有言明这个\\\"你们\\\"是谁,但是在场的几人却是只觉头皮一麻,觉得一场风雨即将来临... 第822章 钱谦益 六月二十四,阴。 夏至已过,本就雨水充盈的南直隶更是乌云密布,一连几日都是大雨倾盆,缓解了燥热的同时也是令空气中带上了一抹湿润。 自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以来,历任应天巡抚的驻地均是在南京城,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受限于台风、汛情的影响,约莫在嘉靖年间,应天巡抚的驻地由南京转移到了苏州府。 现任应天巡抚李起元乃天子心腹,自就任以来,一直兢兢业业,忠于职守,令本就繁华的苏州府愈加富庶。 尤其是苏州织造太监李实因为徇私枉法,目无尊上被应天巡抚李起元以及南京守备徐允祯奉旨处死之后,这苏州府的吏治更是为之一肃。 虽然去年的时候,南直隶曾遭遇一场世所罕见的\\\"地龙翻身\\\",令得南方诸多府县均是受到了不小的损伤,但是凭借着强大的经济基础,不过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南直隶便是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甚至更胜以往。 现如今正是漕运的时节,虽然经过漕运总督以及应天巡抚的整治,无论是苏州府的豪绅富商亦或者南京城中的勋贵都无法染指其中,但作为漕运的要枢,苏州府还是成为了众多商人趋之若鹜的目的地。 只是与繁华的府城不同,今日苏州府下辖的无锡县却是显得颇为\\\"冷清\\\"。 ... ... 清晨时分,无锡县城的城门口便是出现了几名读书人模样的老者,彼此之间言笑晏晏,相谈甚欢,又不时朝着远处的官道翘首,好似在等待什么人一般。 有早起的百姓行商准备进城,却被这几名老人的随从颇为蛮横的驱散,引来一片哗然,而城门处的老人们对此却是充耳不闻,好似无事发生一般。 争执了片刻,倒是有心思机灵些的百姓意识到了这些老人的来历,不由得拉了拉那几名与老人随从对峙的百姓,有些惶恐的说道:\\\"估计是书院里的人...\\\" 此话一出,周围的哗然声更甚,那几名百姓也是悻悻的闭上了嘴巴,一脸忌惮的看向远处的那几名老人,默默的随着大部队绕道而走。 见状,那些下人们不由得冷哼一声,脸上浮现出些许自得,他们家老爷是什么身份?岂是这些泥腿子能够冲撞的。 若是放在早些年间,莫说\\\"清场\\\",怕是苏州府的知府以及周边几县的县令们都要早早来此,从旁伺候着。 只是现在天子继位,形势不比当年了... \\\"来了,来了。\\\" 突然,一道有些惊喜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令得不少闷头赶路的百姓纷纷驻足,不由自主的朝着官道上瞧去,倒是要瞧瞧他们究竟给何等样的\\\"大人物\\\"让路。 顺着声音的方向瞧去,只见远方的官道上突然出现了几辆颇为奢华的马车,更有身材魁梧的甲士纵马从前开路。 见此情况,城门处的众人纷纷整理起身上的衣衫,按照往日的身份尊卑,依次排列,将几名神情自若的老人让到前方,其余人则是默默闭上嘴巴,脸上涌现了一抹崇敬。 片刻之后,为首的马车在官道上缓缓停下,首先是两名\\\"扬州瘦马\\\"在一众垂涎的眼神中自马车中钻出,而后便见得一名约莫有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于车厢中钻出,在两名美婢的搀扶下,缓缓下车。 见状,城门处的众人连忙迎了上去,脸上皆是有着或真挚,或虚伪的笑容。 \\\"受之一路奔波许久,终于算是回家了。\\\" 为首的老人见到这名中年人露面,苍老的面容上不由得露出一抹笑容,好似一连多日,有些沉重的心情都是有所好转。 见得这名老人出面,那名被称之为受之的中年人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受宠若惊,连忙颔首:\\\"怎地竟然惊动了您老,受之惶恐...\\\" 他也没有料到,他此次归家,竟是惊动了前任督察院左都御史,现任东林书院院长高樊龙,亲自来迎接。 闻听此话,去职已有数年的高樊龙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笑容,他虽然因为天子不喜\\\"东林\\\"的缘故被迫辞官,但是他依旧是名副其实的东林魁首,在朝野之中享有莫大的威名。 一念至此,高樊龙的心中也是有些不解,面前的这名中间人虽然也是东林骨干,但在朝野中却是声名不显,这两年也没听说受到天子的\\\"排挤\\\",为何会匆匆辞官回乡? 虽是心中有所疑惑,但是高樊龙也知道此地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时候,于是微微一笑,便准备领着众人进城。 但是还未等到高樊龙转身离去,便听到身后传来了那名中年人的声音:\\\"受之此次辞官回乡,倒是有一消息告知诸位。\\\" \\\"天子听信谗言,刻薄寡恩,竟是出台宗室限禄法,动摇我大明国本。\\\" \\\"受之一气之下,便是联合了诸位同僚,共同上奏天子。\\\" 闻听此话,面带微笑的高樊龙猛地停住了脚步,有些愕然的盯着自己身后的中年人,面色惊疑不定。 他觉得事情没有这般简单,天子虽然不喜\\\"东林\\\",但也不至于在不触及底线的情况下,因言获罪,此人定是隐瞒了些许。 \\\"恰逢北直隶地龙翻身,此乃上天示警!!\\\" 兴许是瞧出了众人脸上的不解,那名中年人稍显沉默过后,便是猛地将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将一个有些骇然的消息告知给了面前的众人。 此话一出,高攀龙脸色瞬间大变,他道此人为何放弃大好的前途不要,突然\\\"辞职归乡\\\",此人好大的胆子。 他居然敢趁着地龙翻身的当口,引导舆论,诽谤天子! 饶是早就知晓这名叫做钱谦益的中年人\\\"胸有大志\\\",但是高樊龙也没有料到此人竟是如此疯狂,他这是要将全部\\\"东林党\\\"拉入到同一辆战车,做最后的疯狂。 见得周遭众人面色大变,被众人围在中央的钱谦益眼中也是泛起了点点疯狂,天子不喜东林乃是不争的事实。 若是他循规蹈矩,恐怕穷极一生也难以成为他梦寐以求的九卿之一,唯有另辟蹊径,方才有可能扶摇而上。 他不甘心就此庸碌一生,他也相信,这天下的宗室藩王们也不会甘心天子的\\\"屠刀\\\"一次次落下。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第824章 东林疯狂 北宋政和元年,当时有一名叫做杨时的学者到访无锡,意外的发现无锡县城中某地与他曾经居住的庐山东林寺有些相似,于是便在此安顿下来,并且在地方官的帮助下开办书院讲学,名为\\\"东林书院\\\"。 此后几百年的时间里,东林书院虽然历经沧海变迁,却始终屹立不倒,但其真正闻名天下,享有\\\"天下第一书院\\\"的美誉的时间并不长。 万历年间,因为\\\"国本之争\\\"的缘故,万历皇帝与大臣们的关系\\\"剑拔弩张\\\",二十余年间,不见朝臣。朝野上纷争不断,各党派互相诋毁,为己方争取更大的利益。 万历三十二年,无锡籍贯的顾宪成,高攀龙等人因为种种原因被罢官去职之后,便是回到了家乡讲学,并且聚拢了一大批学子议论国事,批判时政。 后来这些学子大多入朝为官,因为都曾在东林求学,故而自成一派,称为\\\"东林党\\\",见到东林势大,其他党派的朝臣也纷纷改换门庭,令东林党成为朝野第一党派。 自此,东林党官员\\\"众正盈朝。\\\" ... ... 作为与顾宪成一同将东林书院发扬光大的\\\"创始人\\\",在顾宪成去世之后,高樊龙便是自然而然成为了东林书院的院长,也成为了\\\"东林魁首\\\"。 虽然在天启二年,因为受到钱龙锡擅闯后宫,\\\"劝进\\\"信王监国的牵连,高樊龙不得不\\\"引咎辞职\\\",孑然一身,回到了家中讲学,但他\\\"东林魁首\\\"的身份却是没有因为辞官而受到半点影响。 \\\"受之,京中到底发生何事?\\\" 待到众人回到无锡县中的东林书院之后,高攀龙迫不及待的的屏退堂中下人,惊疑不定的看向下首的钱谦益。 这钱谦益乃是万历三十八年的探花,刚一出仕便是被授予翰林院编修的官身,此后虽然因为回乡丁忧守制,但因为彼时朝中正是东林党\\\"众正盈朝\\\"的时候,钱谦益轻而易举的便被\\\"起复\\\",再入翰林院。 等到内阁首辅叶向高和他先后去职之后,在京中督查院任职的钱谦益便成为了北京城中的\\\"东林魁首\\\",在一众东林官员心中享有莫大的威名。 \\\"院长久离京师,有所不知。\\\" \\\"前段时间,天子听信小人谗言,出台了宗室限禄法,进一步削藩,恰逢北直隶地龙翻身,诸多府县受损惨重,受之以为此乃上天预警。\\\" \\\"故而受之联系了督查院以及翰林院中的诸多同僚,共同上奏,劝谏天子。\\\" 在高樊龙有些惊恐的眼神中,钱谦益将一切的来龙去脉缓缓道来。 几乎是瞬间,堂中便是响起了倒吸凉气的声音,不少人纷纷面露惊恐之色,这个钱谦益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诽谤天子。 \\\"院长,天子不喜东林乃是不争的事实。\\\" \\\"若是仅靠我等自己,恐怕此生也难以恢复众正盈朝的局面,空有一片报国之心,唯有借助宗室的力量,方才能够重回朝堂,执宰天下。\\\" 无视了周边脸色有些难看的东林门徒,钱谦益瘦骨嶙峋的脸上涌现了些许疯狂之色,冲着有些不知所措的高樊龙说道。 他虽然在京中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但是钱谦益心中知晓,仅凭这些六道言官以及风闻奏事的御史们难以逼迫天子\\\"妥协\\\",唯有借助宗室的力量,方才能够壮大声势,将这潭水搅得再浑浊一些。 他就不信,那些世袭罔替了两百余年的宗室们会甘心接受天子的\\\"推恩令\\\"。 但是凭他的身份,还远远无法与那些身份尊贵的藩王们取得联系,普天之下,唯有东林书院的院长高樊龙以及致仕回家的内阁首辅叶向高,刘一燝等人有这样的能量。 故而,钱谦益在自导自演了京中的好戏之后,便是迫不及待的辞官回乡,飞快赶回了自己的苏州老家。 毕竟他虽然疯狂,但却不傻,钱龙锡的前车之鉴就摆在他的眼前,他可不会傻乎乎的留在京中等死。 虽然南直隶的军权已然被天子收回中央,与他们关系密切的魏国公府又轰然倒塌,但这南直隶终究是他们这些读书人的地盘,更是东林官员心中的\\\"圣地\\\",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见到钱谦益疯狂到有些狰狞的面容,高樊龙就像是被吓住了一般,迟迟没有反应,仅留钱谦益的声音在堂中回荡,久经不息。 \\\"院长,事不宜迟,还望尽快行事才是,不然便是要错过这等天赐良机了。\\\" 轻咳一声,钱谦益有些不满的说道,这高樊龙当真是有些垂垂老矣,竟然胆小至此,看来他要找个机会,让高樊龙\\\"退位让贤\\\"了。 这东林书院院长的位置,非他莫属。 闻言,高樊龙苍白的面容上泛起一抹血色,黯淡无光的眸子中也是涌现了些许光彩,有些木讷的点了点头。 正如钱谦益所说,若是仅靠他们自己的力量,恐怕在未来几十年的时间里,都不会有东林出身的官员位列九卿,更别提位列人臣之首,执宰天下。 \\\"稍后我会给叶阁老去信,共商大事。\\\" 犹豫了片刻之后,高樊龙终于是打定主意,冲着脸上闪烁着狰狞神色的钱谦益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钱谦益的疯狂之举。 见状,一直看似镇定自若,但实则内心慌乱的钱谦益终于将心放回了肚子里,他还真怕这些东林官员因为胆小怕事,不敢轻易应下,甚至将他扭送官府。 但现在看来,还好高樊龙这些人看似无欲无求,但心中重回朝堂的心从来不曾熄灭,他赌对了。 \\\"劳烦院长了。\\\" 如释重负的钱谦益冲着高樊龙躬身行礼之后,便是在一众人有些复杂的眼神中自顾自的走出了此间厅堂。 这一路长途奔波,还真让他有些难以招架,此时正该回家好好休养一番。 \\\"院长,这实在是有些疯狂。\\\" 待到钱谦益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当中,官厅中突然响起了一道有些颤抖的声音,引得不少人下意识的颔首。 \\\"你们不想回京吗?\\\" 没有探寻声音的来源,高樊龙面不改色,只是轻轻一叹,眼神愈发复杂。 此话一出,厅堂中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所有人都是悻悻的闭上嘴巴,不由自主的看向北京城的方向。 回京,多么有诱惑力的两个字眼啊... 第825章 唐王朱硕熿 河南,南阳,唐王府。 \\\"父王,父王,出事了!\\\" 奢华的王府后院,一名约莫三十余岁的年轻人,身着一身华服,无视了周边冲他恭敬行礼的内侍们,疾步走进了正堂之中,慌慌张张的将手中的邸报递给了正在堂中闭幕养身的老人。 听到来人的声音,正在闭目养神的老人缓缓睁开了双眼,脸上非但没有半点被人吵醒的烦闷,反而是一脸的宠溺。 \\\"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样体统?\\\" \\\"这等样子,日后该如何继承王位?\\\" 话语虽然有些严厉,但是老人的声音中却没有半点不满,反而尽是温情。 \\\"父王啊,您快看看吧。\\\" 闻言,那名中年人的脸上非但没有半点喜色,反而愈发的惊恐,示意自己的父王打开邸报查阅。 见状,那名一身华服的老人也是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有些不满的看向自己最疼爱的儿子。 他有些自我怀疑,是否平日里对这个幼子太过于放纵,似这等沉不住气的性子,日后该如何执掌王府,又该如何服众? 虽是心里有些感慨,但是老人的动作却是不慢,将手中的邸报慢慢的拿到眼前,微眯着双眼,仔细的阅读起来。 正如那名年轻人所料,不过是几个呼吸间的功夫,便见到自己的父王的胸口不断地起伏,手中的邸报也是猛然掉落在地上。 \\\"这是真的?\\\" 老人不可置信的盯着自己的幼子,声音哆哆嗦嗦,好似不敢相信一般。 \\\"父王,朝廷已经明发天下了,要求推行宗室限禄法,不日便有宗人府和河南布政司的人一同进驻王府,核查宗室情况。\\\" \\\"届时...\\\" 话还没有说完,那名年轻人的身躯便是剧烈的颤抖起来,因为沉迷于酒色而导致有些苍白的脸颊上也满是惊慌。 \\\"呼,呼\\\" 上首的老人闻言深吸了两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有些艰难的闭上了嘴巴,于脑海中快速的梳拢这一切。 邸报上名言,朝廷即将不日在全国范围内推行宗室限禄法,对于各藩宗室的俸禄加以限制,以现在各藩的人数为定额,此后不再增加。 这就意味着,由宗人府和当地政府组成的\\\"调查团\\\"即将进驻各藩王府,检查王府玉碟,核查人数,免得有宗室虚报,骗取俸禄。 但单单如此,还不足以令得袭爵五十余年的他如此大惊之色,他最害怕的事情还在后面,一旦宗人府或者河南布政司的人查到了他唐王府的头上,那么唐王府内的\\\"秘密\\\"便会被公之于众了... \\\"父王,您快想想办法吧。\\\" 堂中的那名年轻人瞧得自己父王的反应,便是意识到自己父王也察觉到了这宗室限禄法背后所带来的一系列影响。 若是真的让宗人府的人查到了唐王府的头上,那么自己\\\"大哥\\\"的存在便是掩饰不住,必然会被朝廷知晓,届时他就永远与唐王世子的位置无缘,日后也永远别想染指唐王的位置了。 \\\"器塽你先下去,让为父静静。\\\" 听得自己幼子的声音,老人心里更是郁闷,强行压住心中的烦躁,朝着年轻人挥了挥手,示意其自行退下。 见状,那名年轻人也是幽幽一叹,便连忙转身朝外间走去。 事关重大,他要赶紧找自己的母妃商议一番才是,得让自己的母妃给父王吹吹\\\"枕头风\\\"才是。 感受到耳边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轻,正堂中的老人也是缓缓睁开了双眼,有些苍老的面容上泛起了一抹迷茫。 他是第八任唐王朱硕熿,于隆庆五年便承袭了王位,至今已有五十余年,膝下共有八子,也算是子嗣众多。 但与宠爱幼子的万历皇帝一样,朱硕熿也是对自己的庶长子朱器墭不喜,虽然迫于朝廷的祖制,不得不在万历二十二年,上奏朝廷,将朱器墭敕封为唐王世子,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唐王朱硕熿对自己的长子也是愈发不满。 这种不满,在朱硕熿的宠妾为其诞下了五子朱器塽之后到达了顶峰,因为爱屋及乌的缘故,老唐王对幼子朱器塽百般宠爱,更是早早的为其求来了福山王的王爵,待遇远超其余子嗣。 许是觉得单单将其册封为福山王还不足以表达自己对小妾的宠爱以及对幼子的关切,老唐王朱硕熿还打算等自己百年之后,将身上的唐王位传给自己的幼子。 但是王位传承,自有朝廷法度,且能私相授之,自己的庶长子朱器墭是名正言顺的唐王世子,拥有第一继承权,纵然他宠爱幼子,却也无法将王位交到自己幼子的手上。 或许年老昏聩,或许是小妾的\\\"枕头风\\\"太过犀利,老唐王朱硕熿竟然想出了一个\\\"狠招\\\",只要自己的长子\\\"意外\\\"去世,这唐王府的世子位便是空悬了出来,到时候便能上奏朝廷,敕封自己的幼子为唐王世子,日后也就自然能够继承唐藩了。 为了达到这个不可告人的目的,唐王朱硕熿甚至下令将自己的长子囚禁,准备令其\\\"自然死亡\\\"。 当他抓了自己的长子之后,又是意外发现,自己的长子已经为自己诞下了长孙朱聿键,即便是长子去世,这世子位也轮不到自己最宠爱的幼子的身上。 一不做,二不休,老唐王干脆下令将自己的长孙也给抓了起来,同时囚禁,进而给自己的幼子\\\"铺路\\\"。 现如今宗室限禄法一出,老唐王自是惊恐万分,他的这点小计谋一旦被宗人府或者河南布政司的人知晓,他或许能够安然无恙,但是自己的幼子却是永远与唐王无缘。 \\\"来人,去看看世子..如何了。\\\" 沉默了良久,老唐王冲着厅堂外间喊道,自口中吐出了一个有些陌生的名字,声音中满是忌惮。 早些年的时候,他为了让自己的长子\\\"意外\\\"去世,特地授意下人,不准给长子送饭,希望活活饿死他。 但是不知怎么回事,自己的长子却是始终\\\"安然无恙\\\",这让迷信的他感到害怕,认为自己的长子和长孙有上天相助,故而下令恢复了他们的饮食,但依旧让他们生活在王府的囚牢当中。 如今十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自己的长子和长孙是否还活在这世上... 第826章 唐世子 \\\"殿下,殿下..\\\" 暗无天日,又有些潮湿的牢房内,一名神色有些许惊慌的小厮先是小心翼翼的瞧了瞧四周,随后方才在最深处的牢房内停下了脚步,轻轻的呼唤着牢房中的\\\"犯人\\\"。 听得此间动静,牢房角落处也是传来了摩挲声,而后便见到一名头发潦草,因为长期营养不足而显得有些瘦骨嶙峋的中年人出现在牢门前,有些沙哑的说道:\\\"张先生来了啊..\\\" 虽然面容有些憔悴,但是中年人的脸色却是涌现了一抹感激之色,这么多年来,若没有面前这名叫做张书堂的王府下人的帮助,他恐怕早就活活饿死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之中,无人问津。 这偌大的唐王府,宫娥内侍,侍从下人何止千人,但恐怕只有面前的张书堂心中还挂念着他这位\\\"唐王世子\\\",时常前来探望,免得他因为孤寂,而导致精神错乱。 听到中年人对自己的称呼,那名小厮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无奈的笑容,他不过是一介下人,算哪门子的先生。 张书堂先是谨慎的回头瞧了瞧,发现王府侍卫没有跟进来,方才将自己手中的食盒递给了面前的\\\"唐王世子\\\"朱器墭。 虽然唐王早已下令恢复了对于朱器墭的饮食供应,但府中那些下人们最是势利眼,见风使舵,怎会诚心诚意对待朱器墭。 平日里不过是用些许最普通不过,甚至发馊的食物供给\\\"唐王世子\\\"朱器墭以及\\\"唐王世孙\\\"朱聿键,待遇即便是比之府中最低等的下人,都是有所不如。 唯有张书堂得空的时候,会用自己微薄的俸禄采购些许吃食,偷偷带入牢中,供给朱器墭父子。 \\\"小人今日倒是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知给世子殿下知晓。\\\" 瞧着狼吞虎咽的唐王世子朱器墭,张书堂的脸上涌现了一抹复杂的神色,声音中也是夹带了一丝颤抖。 原本他\\\"救助\\\"唐王世子朱器墭只是因为于心不忍,堂堂皇亲贵胄,怎可活生生饿死在暗无天日的囚牢之中。 一想到今日清晨知晓的那则消息,张书堂的心中便是涌现了些许激动,若是唐王世子获救,恐怕他也能鸡犬升天了.. \\\"呵,孤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牢之中无人问津,除却张先生之外,恐怕没人愿意孤还活在这世上,能有什么好消息。\\\" 正在狼吞虎咽的朱器墭听得此话,只是微微停顿,有些自嘲的一笑,随后便是继续\\\"大快朵颐\\\"。 虽然张书堂偷偷带进来的不过是些烧鸡,烧鹅最普通不过的吃食,但是对于终日里以稀粥度日的朱器墭来说,还是难得的美味。 像这样大快朵颐的时候,每个月也只能有一次。 \\\"世子殿下有所不知,朝廷前些天公布了一个叫做宗室限禄法的政策,并且已经明发天下,颁布在邸报上了。\\\" \\\"这宗室限禄法大意是朝廷以后不再盲目供给宗室俸禄,而是由宗室亲王自行分配...\\\" \\\"怕是用不了多久,宗人府和河南布政司的人便会抵达唐王府。\\\" \\\"届时,世子殿下便是能够重见天日了。\\\" 牢房外间的张书堂只是压低了声音,将今日清晨知晓的消息颇为急促的告知给了牢房中的朱器墭,却是全然没有发现唐世子不知何时已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并且犹如雷击一般,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之色。 \\\"殿下,殿下..\\\" 一语作罢,张书堂也是发现了眼前世子殿下的异样,不由得连忙出声催促,心中有些懊悔,世子殿下可千万别像那\\\"范进中举\\\"一般,得了失心疯。 \\\"张先生,你没有骗孤吧?\\\" 沉默了少许,蓬头垢面的朱器墭有些浑浊的眼眸中突然泛起了一丝精芒,有些颤抖的看向面前的下人。 自万历四十二年起,他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牢之中,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一年,现如今突然听到自己即将有可能\\\"获释\\\",甚至恢复身份的消息,朱器墭已然是有些不知所措。 \\\"殿下,只需静待数日。\\\" \\\"待到宗人府以及河南布政司的大人们抵达南阳,便是世子殿下脱困之日。\\\" 见到面前的朱器墭还能勉强保持着镇定,甚至拥有正常的逻辑,张书堂也是心中一喜,连忙冲其颔首。 看来这十多年的幽禁,非但没能令世子殿下绝望,还让其心智愈发成熟,坚定。 \\\"好,好。\\\" 见到张书堂的样子不似作伪,朱器墭也是连声唤好,也顾不得继续大快朵颐,只是默默的将张书堂递过来的吃食全部藏在稻草之后,而后便是重新缩回了角落的阴影之中,佝偻着身子,默默的消化着这一天大的好消息。 见状,张书堂也是不作留恋,连忙收拾好一切便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这暗无天日的囚牢之中,除了囚禁了唐王世子朱器墭,还囚禁了唐王世孙朱聿键。 他还要为那位世孙殿下送些吃食过去,顺便将这天大的好消息告知给世孙殿下知晓。 蜷缩在角落之中的朱器墭见到张书堂逐渐远去的背影,连忙伸出手,狠狠的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感受到脸颊上传来的阵痛,朱器墭方才神经质般的嘿嘿一笑,原来这一切不是做梦,这竟然是真的。 他很快就能出去了,他马上就会是尊贵的\\\"唐王世子\\\"了。 一念至此,朱器墭连忙查看起了刚刚被自己藏起来的食物,已被幽禁十余年的他知晓,自己的父王定然不会甘心\\\"认输\\\"。 很有可能\\\"狗急跳墙之下\\\",便是下毒夺去他的性命。 如今希望的曙光就在眼前,他决计不肯就此认命,他要做的,便是努力活下去,一直活到宗人府来人。 或许是一语成谶,就在朱器墭刚刚将一切食物都藏好的时候,牢房外再度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顺着声音望去,是平日里给自己送饭的侍卫,但是与平日里酸臭十足,难以下咽的食物不同,今日离着老远,朱器墭便是闻到了令人食指大动的菜香味。 至此,朱器墭心中明白,张书堂果然没有骗他,朝廷恐怕真的是要来人了;而且自己的父王可能真的有些\\\"等不及\\\"了。 第827章 不甘 \\\"如何,他们是否还在?\\\" 望着去而复返的心腹太监,唐王朱硕熿有些艰难的开口,声音中有苦涩,有不忍,有恐惧,也有期待... 感受到唐王有些殷切的眼神,堂中的那名太监脸色一白,默默的点了点头,而后便是一言不发的退了出去。 似这等涉及到唐藩\\\"传承\\\"一事,即便是他平日里被唐王朱硕熿所倚重,也不敢染指太深,免得步了自己\\\"干爹\\\"的后尘。 他可是清清楚楚的记得,忠心耿耿伺候了唐王朱硕熿一辈子的干爹,不过是因为表达了对唐世子朱器墭的不忍,侧面劝谏了一下唐王,便是被朱硕熿疏远,排挤出了\\\"中枢\\\"。 而后更是被福山王朱器塽派人将陪伴了唐王一辈子的老太监下毒残杀,整个唐王府中只有唐王朱硕熿不知晓此事。 \\\"父王,我等不能坐以待毙啊。\\\" 见到堂中四下无人,福山王朱器塽再也坐不住,连忙朝着自己的父王说道。 一门心思想要\\\"越庖代俎\\\",继承唐王爵位的他对于自己父王的所作所为心知肚明,但是从未觉得有任何不妥,甚至还在背地里推波助澜。 不然,唐王世子即便再不受重视,府中的那些下人们也不敢拿馊了的食物羞辱朱器墭,这一切都是福山王朱器塽在后面指示。 原以为自己的\\\"大哥\\\"即便不会被饿死,也会因为体弱多病,不明不白的死于牢房之中,故而平日里朱器塽也没有太过于重视此事。 毕竟,现如今的唐王府已经算是他在主事,平日里花天酒地尚觉得时间不够,怎会将心思放在囚禁于囚牢之中的大哥身上。 反正有自己父王在一天,自己的\\\"大哥\\\"便是翻不了身,说不定哪天便会自己病死在囚牢之中。 不然一旦有些许风声传出去,便会对给自己惹来一身腥。 但是朱器塽却没有料到,当今天子削减宗室待遇尚觉不够,还要推行宗室限禄法,并且核查宗室人数。 朱器塽是真的有些慌了,他知晓他和他父王的所作所为一旦被朝廷知晓,或许父王还能\\\"幸免无事\\\",但他定然逃不了一个\\\"残害宗室\\\"的罪名,轻则被废为庶人,重则身死除国... 当今天子对于身份尊贵,世袭罔替的亲王都是毫不手软,遑论他这等闲散郡王... \\\"慌什么,镇定点。\\\" 一直在深呼吸的唐王朱硕熿只觉心头烦闷,不耐烦的冲着幼子挥了挥手,示意其不要打搅自己。 以当今天子的手段,若是知晓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恐怕即刻会下令废去他的\\\"唐王\\\"之位,甚至说不定也会有性命之忧。 毕竟,当今天子\\\"刻薄寡恩\\\"可是出了名的,对于他们这些\\\"亲戚们\\\"可是从不手软,手腕之强硬,堪比昔年的建文帝... 他虽然垂垂老矣,但身体还算硬朗,自觉还有几年活头,他可不想平白交出手中的权利与荣华富贵,便宜了自己的庶长子。 可是朝廷政法,以他一人之力,该如何抗衡? 即便是此刻\\\"毒杀\\\"自己的长子以及长孙,恐怕也是于事无补,毕竟自己的长子乃是得到朝廷敕封的唐王世子,名字在宗室玉碟之上。 若是\\\"去世\\\",不但朝廷会派人来治丧,河南当地的官员们也要前来吊唁,到时候很有可能会弄巧成拙,被人瞧出王世子\\\"死因成谜\\\"。 到时,他仍是逃脱不了关系。 此事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阻挠这宗室限禄法的施行,如此便是能将唐王府的\\\"秘密\\\"永远隐藏下去。 待到风头过去,他自是有无数的办法收拾残局。 \\\"父王,儿子就不信其余那些藩王们甘心俯首认输。\\\" \\\"远的不说,武昌府的楚王不过是因为征用了一下漕运的船只这等小事,便是被迫削去亲王爵位,降为郡王,直至如今,还没有恢复。\\\" \\\"太祖皇明祖训名言,除却谋逆等大罪之外,即便是天子也无权治罪藩王。\\\" \\\"但天子却是先后除爵蜀王府,韩王府,惹得宗室人人自危..\\\" \\\"当今陛下之举,已然不亚于昔日建文!\\\" 瞧着自己的父王迟迟没有反应,福山王朱器塽不由得咬了咬牙,一脸狰狞的说道,全然不顾自己父王有些惊恐的脸色。 \\\"放肆,你要干什么?\\\" 唐王朱硕熿狠狠的一拍身下的太师椅,又惊又恐的朝着自己的幼子吼道。 什么叫不亚于昔日建文?这种话也是能随便说的吗?难不成自己的幼子打算效仿成祖朱棣,再次\\\"靖难\\\"。 \\\"父王,天子这是将刀架在你我父子的脖子上了,我等不能坐以待毙啊。\\\" 见到自己父王发怒,朱器塽心中没有半点惧色,反而梗着脖子跪倒在 身前,一脸疯狂的说道。 他自幼被朱硕熿捧在手心上,自是不怕自己父王发怒。 \\\"本王又何尝不知,但是大势所趋,谁敢不从?\\\" \\\"此法能够被明发天下,便是说明了京中的那些朝臣们也是对此采取了默许甚至支持的态度,我等没有半点办法。\\\" 许是觉得\\\"抗衡无果\\\",本就垂垂老矣的唐王朱硕熿愈发不堪,身躯也是愈发的佝偻,声音也满是苍凉之意。 \\\"父王,事情还没有到最后一步。\\\" \\\"只要我等藩王全部团结起来,即便是天子也要掂量一二,免得引起天下大震。\\\" \\\"遑论我等并不是全无助力。\\\" 听到自己幼子传来的声音,有些人命的唐王朱硕熿缓缓抬起了头,苦笑了一声:\\\"谁能想助我等?\\\" 自成祖\\\"靖难\\\"成功之后,便是对他们这些藩王严加看管,削去了全部的兵权,就像是养猪一般,将他们看管起来。 他们这些藩王,看上去风光无限,身份尊贵,但其实也是一群失去了自由的\\\"可怜人\\\"罢了。 \\\"东林!\\\" \\\"东林党!\\\" \\\"只要我等与东林官员联手起来,便能劝谏天子,收回成命!\\\" 有些狰狞的朱器塽猛地抬起头,一字一句的朝着自己的父王说道。 \\\"东林?\\\" 闻言,老唐王也是微微眯起了眼睛,不由自主的看向南方,脸上露出了思虑之色。 第828章 各方心思(上) 同一日,湖广武昌府。 \\\"王兄,王兄,出事了。\\\" 一道有些急促的声音将刚刚用过午饭,准备小憩一会的楚王于假寐状态中吵醒,令其微皱着眉头,有些不满的盯着寝殿之外。 他身为第九代楚王,年幼袭爵,于王府中享有莫大的威名,即便是最得他宠爱的子嗣也不敢在他午睡的时候这般大呼小叫。 有资格也有勇气闹出这般大动静的,唯有他的嫡亲弟弟宣化王朱华壁。 \\\"王兄,大事不好了!\\\" 不过是几个呼吸间的功夫,寝殿外间的大门便是被有些粗暴的打开,一名面容瞧上去与楚王朱华奎有七分相似的汉子气喘吁吁的闯入了此间寝殿。 见到此人,楚王朱华奎不由得无奈的摇了摇头,同是一母同胞,怎的性格就差距这般之大。 好歹也是堂堂郡王之尊,又是自己的亲弟弟,何至于这般慌乱,平白让府中的下人看了笑话。 \\\"王兄,你快看看吧!\\\" 气喘吁吁的宣化王朱华壁一瞧自己兄长有些不善的脸色,便是大概猜到了自己兄长心中所想,也顾不上为自己开解几句,连忙将手中的邸报交给了自己的兄长。 他相信,等到自己兄长看过邸报之后,定会大惊之色。 闻听此话,楚王朱华奎残存的惺忪睡意为之一扫而空,先是有些狐疑的瞧了一眼自己的弟弟,方才不紧不慢的接过了朱华壁递过来的邸报。 这好端端的,自己弟弟究竟是发什么疯?难不成天子下令,要收回自己身上的爵位? 带着种种疑惑,朱华奎缓缓打开了手中几乎被揉捏成一团的邸报,但只不过是一眼,便是令其呼吸为之一促,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宗室限禄法! 天子削减了他们这些藩王手中的土地尚还不知足,竟是打起了他们俸禄的主意??? 待到楚王朱华奎一字一句敲完不算冗长的邸报之后,不算老迈的身躯已是开始微微颤抖,握着邸报的手也是开始哆嗦起来。 作为袭爵四十余年的\\\"亲王\\\",他迅速意识到了这一封邸报对他意味着什么。 朝廷在邸报中明发天下,即将不日推行宗室限禄法,对于宗室的俸禄加以限制,不再\\\"盲目供给\\\",而是由宗室内部自行处理。 若是寻常时候,他虽然会觉得天子有些\\\"刻薄\\\",但也不会有太多反应,毕竟这宗室限禄法更多的是针对一些低阶宗室,对于他这等宗室亲王,没有半点影响。 朝廷也不会削减他们这些亲王应有的待遇。 但是今日不同往日,他在去年因为\\\"无视朝廷诏令\\\",擅自征用漕运船只,并且纵奴行凶的缘故,已经\\\"自愿\\\"请求降为郡王。 虽然自己在王府中依旧以楚王自居,朝廷也没有收回他的亲王金印,改赐郡王金印,但他在“官面”上的身份,的的确确是郡王的身份。 这种有些尴尬的身份,平日里无事发生的时候也就算了,毕竟楚藩的其余宗室也知晓,这楚王的位置依旧在他这一脉身上传承。 即便是天子不喜,迟迟不肯恢复他的亲王身份,等到自己撒手人寰,也会恢复自己嫡子\\\"楚王世子\\\"的身份,继而令其承袭楚王爵位。 但现如今这宗室限禄法一出,自己的处境便是变得愈发尴尬,毕竟邸报上说的清清楚楚,宗室内部一应事务由宗藩族长自行处置。 自己昔日为楚王的时候,自是可以名正言顺的号令楚王其余宗室,即便是被削去亲王爵的这段时间里,其余的宗室们也没有流露出太多的不敬。 但是此法一出,可就有些不一样了,楚藩的其余郡王们定会借此生事,与自己\\\"争斗不休\\\",毕竟同为郡王,他们自是不愿在切实的相关利益上,依旧让自己\\\"指手画脚\\\"。 \\\"王兄,怎么办?\\\" \\\"万一那些人旧事重提...\\\" 见到自己的兄长意识到了他们兄弟二人现如今所面临的\\\"尴尬\\\"处境,宣化王朱华壁不由得有些艰难的咽下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的问道。 平日里他仗着自己兄长的庇护,可是没少对楚藩内部的其余宗室们指手画脚,如今此法一出,很难说那些宗室们是否会\\\"卷土重来\\\",重现万历年间的那场旧案。 听得此话,楚王朱华奎也是面色大变,呼吸比之刚才更加急促,被酒色掏空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颊上浮现了一抹毫不掩饰的惶恐与畏惧。 万历年间,楚藩内部长期遭受他们兄弟二人压迫的低阶宗室们联名上告万历皇帝,言说楚王朱华奎并非上任楚王朱英?的遗腹子,这一说法甚至得到了楚藩内部其余几位老牌郡王的支持。 一时间,天下为之哗然,万历皇帝甚至为此从深宫中走出,亲自审理此案,为此楚王朱华奎重金贿赂了当时的内阁首辅沈一贯,请求将此案暂且搁置。 或许是为了还楚王一个清白,或许是因为\\\"党争\\\"的缘故,时任内阁次辅,东林大佬沈鲤疯狂弹劾浙党领袖沈一贯,指责其用心不明,苛待宗室。 在万历皇帝的干预下,这桩轰动天下的“伪楚王案”草草结案,联名上告的低阶宗室们或许被废为庶人,或是充军发配,或是于凤阳高墙之下终老。 其余的几位郡王们因为身份尊贵,仅仅是得到了罚俸的处理,没有其余的惩罚措施,但也为此得罪了楚王朱华奎。 这也是这么多年来,楚王朱华奎默许自己亲弟,朱华壁欺压宗室的原因所在。 平素的时候倒也就罢了,那些人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但是倘若宗室限禄法一出,难保那些怀恨在心的宗室们是否会\\\"卷土重来\\\"。 若是\\\"伪楚王案\\\"再起,朱华奎自己都不清楚,是否能够全身而退,毕竟他也知晓,这其中的疑点实在是太多。 \\\"王兄,决计不可让此法推行。\\\" 很显然,一向莽撞的朱华壁此次是有备而来,早已想清楚了这一切的\\\"前因后果\\\",清楚此法对于他们兄弟二人意味着什么。 \\\"王兄,联系那些东林党人。\\\" \\\"当年就是他们为我们兄弟二人背书,他们绝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见到自己兄长似乎是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宣化王朱华壁突然近前一步,有些神神秘秘的说道。 闻听此话,楚王朱华奎的眼中便是一亮,他怎么没想到。 当年是东林大佬沈鲤力排众议,肯定了自己\\\"楚王\\\"的身份,现如今那些饱受天子\\\"排挤\\\"的东林官员,自是会为他奔走... 第829章 各方心思(中) 山西太原,晋王府。 作为中国古代王爵最为尊贵的两个封号之一,诸如西晋的司马炎,东晋的司马睿,隋朝的杨广,宋朝的赵光义等人都曾受封过晋王。 待到太祖朱元璋于南京建国称帝之后,也是毫不吝啬的将秦晋二王的封号分别赐予自己的嫡次子以及第三子。 次子朱樉受封为秦王,就藩陕西西安府,三子朱棡受封为晋王,就藩山西太原府。 与西安的秦王府,北京的燕王府,大同的代王府这些大多是在前朝遗址上修补改建不同,太原的晋王府乃是拔地而起的一座全新宫殿。 洪武二十三年,\\\"李善长\\\"一案爆发,淮西勋贵被大肆株连,军中空出来的军权也逐渐被太祖朱元璋移交到诸子的手中,令他们坐镇\\\"九边\\\"。 为了解决掉\\\"北元\\\"残余势力对于边境的威胁,太祖授意戍边亲王们开始北伐,其中尤以晋王朱棡军功最盛。 虽然成祖朱棣\\\"靖难\\\"成功之后,曾数次北伐,并且先后取得了数次大捷,但依旧无法掩饰,在洪武年间,大军北征一直是以晋王朱棡为帅的事实。 也正是因为\\\"晋王\\\"身份尊贵,故而在成祖朱棣靖难成功之后,对于太原府的\\\"晋王\\\"一系多有提防,晋王府在经历过明朝的辉煌过后也逐渐走下了历史的舞台... ... ... 晋王府的后花园内,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太监小心翼翼的捧着一封邸报,冲着百无聊赖的晋王朱求桂说道:\\\"王爷,朝廷有旨意到了。\\\" 闻言,一身亲王袍服的晋王先是一愣,而后轻轻的放下手中的鱼竿,方才一脸不可思议的看向身旁的老太监:\\\"给孤的?\\\" 他虽袭爵晋王已有十余年的时间,但与朝廷打过的交道却是屈指可数,上一次还要追溯到当今天子彻查\\\"晋商通敌\\\"一案的时候,除此之外,便是再无交集。 故而当这名老太监冲着朱求桂言说朝廷来了旨意的时候,晋王朱求桂一脸的不可思议,恍惚间甚至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似他们这等宗室亲王,生来便是衣食无忧,身份贵重异常,唯一所求的便是与天子\\\"拉近\\\"关系。 但或许是因为成祖朱棣对于\\\"晋王\\\"一系的忌惮,晋藩一直不被历代天子所倚重,近乎于透明一般。 若是寻常年间,对比倒也不是太过于明显,毕竟朝廷也不愿地方宗室过于\\\"活跃\\\",宗室们即便\\\"表现\\\"再好,也只能博得一介好名声而已,再无其他实质性的奖励。 但是当今天子却是有所不同,继位不久便是展现出了不符合年龄的成熟与手段,迅速的掌握了京营兵权,并且大胆对宗室进行改革。 远的不提,就比如与他同在山西的代王,此前也不过是与他晋王朱求桂一样,再平常不过的闲散\\\"宗室\\\",但是却因为\\\"晋商通敌\\\"一案,机缘巧合之下,被天子所倚重。 代王府非但被天子授意负责\\\"马市\\\"一事,代世子与老代王更是拥有了\\\"自由行走\\\"的权利,这对于失去了自由的藩王来说,无疑是天大的恩赐。 为此,晋王朱求桂可是没少在深夜里辗转反侧,恨自己昔日没有抓住机会,若是在\\\"晋商通敌\\\"一案上表现的再\\\"热情\\\"一些,兴许今日代王府所拥有的一切特权就是归他晋王府所有。 如今听到朝廷有旨意到,晋王朱求桂自是一脸的不可置信,声音中甚至还夹带了一丝颤抖。 难不成天子有事情要吩咐给他晋王府,他晋王府一脉的春天要来了? \\\"王爷,您还是先瞧瞧吧...\\\" 见到朱求桂如此反应,一旁的老太监却是苦涩一笑,不像朱求桂表现出来的这般激动,反而是有些意味深长的摇了摇头。 心神狂震的朱求桂自是没有注意到自己心腹大伴的异样,连忙一把接过递过来的邸报,迫不及待的开始翻阅起来。 不过正如老太监心中所想,不过是几个呼吸间的功夫,晋王朱求桂脸上的狂喜之色便是迅速隐去,转而带上了一抹凝重以及不满。 \\\"朝廷这是要我宗室自生自灭?\\\" 待到将手中的邸报斟字酌句的看完一遍之后,晋王朱求桂苦涩一笑,有些自嘲的说道,脸色也是趋于平静。 还以为天子是有什么事情要交给他们晋王府去做,却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则消息,虽然这\\\"宗室限禄法\\\"对于他朱求桂本人来说没有什么影响,但是对晋藩内部的其余宗室们却是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定然难以接受。 尤其是他们晋藩内部情况比较特殊,曾出过一位凭借着一己之力,逼迫朝廷修改宗藩条例的\\\"狠人\\\"。 截止到万历四十八年,他们晋藩内部共有十二名郡王,人数远逊于河南开封周藩的五十六名郡王,但是似奉国将军,镇国将军这等低阶宗室人数却是相差不多。 造成如此悬殊的结果,皆是因为第三代庆成王朱钟镒,这位郡王爷在位三十九年,享年六十三岁,一共诞下了四十四个儿子,以及至少五十个女儿。 因为数量过于夸张,迅速得到了当时弘治皇帝的重视,并且先后数次派遣巡按御史以及宗人府前往太原府,核实情况,免得出现\\\"收养异姓,冒充宗室\\\"这一情况。 但是经过调查之后,朝廷却是有些惊骇的发现,这些人居然全部都是庆成王朱钟镒的亲生子嗣。 迫于无奈,朝廷迅速的修改了宗藩条例,规定郡王除了正妃之外只能,拥有三名侍妾,只有这四人诞下的子嗣享有继承权,除此之外皆是\\\"私生子\\\",不具备继承爵位以及享有朝廷供养的权利。 可以说,这\\\"宗室限禄法\\\"一出,影响最大的就是他们晋藩一脉,尤其是\\\"庆成郡王\\\"这一系。 \\\"王爷,这是朝廷律法,您也无权干涉,若是有人不满或因此生事,大可将其交由太原布政司亦或者宗人府处理,与您何干。\\\" \\\"正好,也免得让些人给我晋王府抹黑。\\\" 一旁的老太监倒是猜出了晋王朱求桂心中所想,不由得小心翼翼的劝道,他们晋藩内部郡王不多,但闲散宗室却着实不少,时常在地方上闹出纠纷,最后都得是他们晋王府出面给这些人擦屁股。 听得此话,晋王朱求桂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犹豫之色,他终究是晋藩一脉的\\\"族长\\\",如此行事是不是有些过于\\\"冷血\\\"? \\\"王爷,西安那边的秦王府可早就这么做了,也没见闹出什么乱子,反而秦王府越来越得天子重视。\\\" 老太监有些阴冷的声音恰到好处的在晋王朱求桂的耳边响起,也令这位袭爵了十余年的亲王彻底定下了决心。 \\\"给孤传庆成郡王。\\\" 彻底下定决心的晋王朱求桂的眼神坚定,谁也无法阻止他拥有\\\"自由\\\"。 第830章 各方心思(下) 甘肃兰州,肃王府。 洪武二十四年,太祖第十四子朱楧改封肃王,于洪武二十八年就藩甘州,位列九大塞王之一。 建文元年,迫于国内压力,朱楧自请内附,改为就藩兰州,并以南京故宫为蓝本在兰州修建王府,自此赶至了肃王一脉在兰州的传承。 但与内地诸多藩王不同,曾经位列九大塞王之一的肃王非但没有\\\"富甲一方\\\",反而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落寞。 虽然享有宗室亲王之名,但却无亲王之实,吃穿用度甚至不如内地一些富庶的郡王,这一切的原因都要追溯到两百余年的那场\\\"靖难\\\"。 历时四年,成祖朱棣\\\"靖难\\\"成功,登上皇位,出于宽慰人心的目的,即刻恢复了曾被朱允炆贬斥的几位亲王。 但本就是凭借\\\"造反\\\"登上皇位的朱棣对于其他手握重兵的弟弟们自然是多加忌惮,故而不过是消停了两年,便开始了自己\\\"削藩\\\"的脚步。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第一个被朱棣打击的不是曾许诺\\\"平分天下\\\"的宁王朱权,反而是一直老实本分的\\\"肃王\\\"朱楧。 朱棣不但着手削去了肃王府的军权,更是对肃王府的诸多待遇加以干涉,包括但不局限于岁禄,依仗等方面。 待到明仁宗,明宣宗继位之后,出于笼络人心的目的,对于曾被朱棣打压的诸多宗室均是多加宽慰,但独独忽略了偏安一隅的肃王府。 至此,肃王府也成为了大明最\\\"贫瘠\\\"的亲王府。 ... ... \\\"王爷,南边有信至。\\\" 迎着有些刺眼的阳光,一名皮肤有些黝黑的王府属官手中拿着一封褶皱的信件,神色匆匆的闯进了已然有些破败的肃王府。 听得此话,正在书房中百无聊赖的翻阅着书籍的肃王朱识鋐狐疑的放下了手中的《皇明祖训》,一脸费解的望着窗外。 南边?好陌生的词汇。 兰州府因为有自己驻扎的缘故,已然能算作西北大地之中有数的大城市,但即便是这样,除了那些贩马为生的商人们,兰州府也是含有新鲜血液注入。 即便是真的有南方来的商人,他们也大多前往西安府亦或者三边总督的驻地固原镇,何苦来自己这兰州府吹沙子。 更何况,朱识鋐自幼生长在西北大地,他跟南方可没有半点交集。 片刻之后,紧闭的书房大门被缓缓推开,府中的侍卫将手中已然有些褶皱到变形的信件小心翼翼的交给了面前的朱识鋐,而后便是躬身退了出去。 因为地处西北,王府贫瘠的缘故,肃王府并未像其余王府那般养着诸多\\\"闲人\\\",反而是缩减一切不必要的开支,府中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多严苛的规矩。 年仅二十一岁的肃王朱识鋐先是打量了一下手中的信件,而后方才有些狐疑的将其缓缓打开。 自他出生起,他便是没有踏出过兰州府,这二十余年里到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父王尚在的时候,曾偷偷带着他从府城外面溜了一圈,与传说中的南方没有半点交集。 而待到自己父王逝去,他于天启元年顺利袭爵之后,就连溜出城都成为了一种奢望,虽然听说开封府的周王,洛阳府的父王,乃至大同府的代王都被天子授予了\\\"自由行走\\\"的特权。 但肃王朱识鋐却深知这等殊荣的背后意味着什么。 若是情况允许,朱识鋐也好想交出府中的土地,换来自己朝思暮想的\\\"自由\\\",但府中的实际情况却是不允许他做这等奢望。 叹了口气,朱识鋐收回了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转而看向手中的信件,究竟是谁会给他传信呢? 随着书信缓缓被抽出,朱识鋐有些青涩的脸庞也是随之一凛,脸上涌现了毫不掩饰的愤怒与不甘。 信是前任内阁首辅叶向高所书,言明北京城中的天子即将对天下实行\\\"宗室限禄法\\\",进一步削减宗室们的开支。 这对于本就贫瘠的肃王府来说,无疑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待到看清了全部内容之后,朱识鋐愤怒的将其撕成碎片,冲着紫禁城的方向便是一阵咆哮。 他肃王府本就以\\\"贫瘠\\\"着称,这劳什子\\\"宗室限禄法\\\"更是在伤口上撒盐,天子为何如此刻薄,不愿放过他们肃王一脉? 就因为初代肃王手握重兵,立下丰功伟绩,享有赫赫威名,便一直被朝廷所忌惮,猜疑至今? 听到书房中发出的动静,刚刚才离去的王府侍卫小心翼翼的推开了紧闭的书房大门,强压住心中的不安,不解的问道:\\\"王爷,发生何事了?\\\" 见到此人到来,肃王朱识鋐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倒在王位之上,有些自怨自艾的说道:\\\"李叔,天子要削藩。\\\" 这名王府侍卫是他父王的心腹,自他有记忆起,此人便是一直跟在他父王身边,对他也是爱护有加。 听得此话,那名被称为李叔的王府侍卫也是脸色一顿,似是没有料到竟是这样的\\\"噩耗\\\",肃王府本就贫瘠,还如何削藩? \\\"王爷,消息可靠吗?\\\" 沉默了良久,李叔有些迟疑的开口,看向案牍之后有些稚嫩的肃王。 \\\"信件主人自称为前任内阁首辅叶向高,似他这等身份,应当不会糊弄本王吧。\\\" 撇了撇地面上的\\\"狼藉\\\",朱识鋐有些自嘲的一笑,声音中满是落寞。 自己这肃王府还真是不受待见,就连这削藩的消息还是南方那边先通知自己,甚至赶在了朝廷的前面。 听得此话,那李叔有些凝重的脸色便是一松,甚至在朱识鋐满脸不解的眼神中,涌现了一抹喜色。 \\\"王爷,如此说来,这是叶向高私自相告,朝廷并未明发天下?\\\" 李叔有些激动的声音清晰的传入了朱识鋐的耳中,令其也是迅速意识到了其中的漏洞所在。 他与叶向高素不相识,此人将此事告知于他做什么? \\\"小人斗胆,王爷应当即刻将此事禀明天子,一是为了与东林党人撇清关系,二是为了自证清白。\\\" 虽然不清楚那叶向高的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么药,但是李叔却不愿肃王朱识鋐参与其中,他们就本本分分的待在兰州挺好。 虽然是有些贫瘠了,但日子却是安生许多,自家肃王前两年不还得了天子诏令,于兰州推广农政吗? 闻听此话,朱识鋐稍作思考便是点了点头,同意了李叔的想法。 虽然不清楚叶向高想要做什么,但朱识鋐却是清楚当今天子不喜东林乃是不争的事实,他可不愿意给自己惹上一身骚。 至于削藩,呵,他们这些藩王有反抗的余力吗? 一念至此,朱识鋐便是不由自主的看向案牍之上的皇明祖训,心中一阵叹息,也不知他们肃王府何时能恢复皇明祖训中规定的待遇。 第831章 重建军器局(上) 刚刚经历了\\\"地龙翻身\\\"的京畿之地尚还未从苦痛之中走出,朝野上的\\\"狂风骤雨\\\"便是接踵而至。 六道言官以及风闻奏事的御史们接连上奏,请求天子收回成命,\\\"善待\\\"宗室,免得天下不稳,动摇国本。 与此前数次一样,对于这些\\\"群情激奋\\\"的言官们,紫禁城中的天子再度保持了沉默,对于北京城中诡谲的气氛置之不理。 而朱由校的如此态度,也无疑是助长了那些\\\"心怀鬼胎\\\"的言官们的嚣张态度,有不少人甚至将\\\"宗室限禄法\\\"与\\\"亡国\\\"扯上了关系,职责天子苛待宗室,违背祖训,如此继续下去,国将不国。 或许是觉得独木难支,或许是得到了朱由校的授意,身为督查院左都御史的左光斗对于此事也是保持了沉默,罕见的没有就此事发生。 如此之举,无疑是让这些出身东林的六道言官们像是一头头即将捕食成功的野兽,态度愈发亢奋,即便还没有任何一名亲王上书表达过不满。 一时间,紫禁城中的气氛为之一肃,不少察觉到不对劲的勋贵们皆是默默的召回了府中的子弟,闭门谢客。 身为\\\"导火索\\\"的瑞王朱常浩,桂王朱常灜等人也是知趣的躲在自己的十王府中,没有后续的动作。 朱常浩等人虽是\\\"保持沉默\\\",但官场之上的走动串联者则是多不胜数,自知即将穷途末路的\\\"东林党人\\\"皆是被幕后黑手钱谦益点燃了最后的疯狂。 举荐,弹劾的奏本就像是雪花一样,涌入了朱由校的暖阁之中,但身处\\\"舆论\\\"核心的朱由校却是无心理会这些纷纷扰扰,一大早便是在锦衣卫都指挥赵吏的护持之下\\\"白龙鱼服\\\",轻车简从的朝着北京城外的西山而去。 距离前几天的\\\"地龙翻身\\\"也是过去了一段时间,这重建工作也应该提上日程了,朱由校可不愿因此放慢收复辽东的脚步。 ... ... 在京营士卒和五城兵马司的努力之下,原本掩埋在碎石之中的官道已是被逐渐整饬出来,虽然不似之前那般宽阔,但也可供应朱由校的马车通行。 除了官道两旁堆积的碎石印证着此处前几天曾发生过地龙翻身这件事,一切的痛苦与恐惧都消失在时间的长河之中。 甚至北京城中时下最流行的话题也不再是波及北直隶几省的地龙翻身,而是讨论\\\"宗室限禄法\\\"这件事。 也许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市井之中倒是多出了不少流言,朱由校也被刻画成\\\"刻薄寡恩\\\"的形象。 甚至内阁首辅周嘉谟,次辅朱国桢以及兵部尚书孙承宗,户部尚书毕自严等人都成了\\\"谄媚君主\\\"的奸臣。 但是生活在天子脚下的百姓们对此等流言却是嗤之以鼻,他们不知晓天子是否真的“刻薄寡恩”,但是这些朴实的百姓们却是清楚,自天子继位之后,他们的日子好过了不知多少。 \\\"大伴,魏忠贤那边来消息了吗?\\\" 轻轻撩起轿帘,呼吸了一下清晨的空气,朱由校声音平静的问向身旁的司礼监秉笔,他授意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调查此事的来龙去脉也有几天了,也该有点动静了。 \\\"皇爷,还没有消息传来。\\\" \\\"南直隶那边终究是那些读书人经营了许久的地盘,估计魏太监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太多的证据。\\\" 闻言,司礼监秉笔便是呼吸一促,连忙低声回道。 看来这京中的风雨多少还是影响到了天子的心情,不然天子绝不会出言过问此事,毕竟距离他传旨南京,也不过才刚刚过去几日的功夫。 看来一向不动如山的天子也是被这些御史们扰的有些心烦了。 \\\"告诉魏忠贤和骆养性,不要有那么多的顾虑,该查就给朕查,无论涉及到谁,都给朕一查到底。\\\" 马车之中的朱由校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声音比之刚才凛冽了一分,心中怀疑自己之前下达的旨意是不是过于\\\"谨慎\\\",竟是令享有赫赫威名的\\\"九千岁\\\"都有些束手无策。 \\\"皇爷放心,奴婢稍后就吩咐下去。\\\" 见到朱由校脸色有些难看,司礼监太监王安连忙颔首,口中称是,心中微叹,这一次估计又要\\\"血流成河\\\"了。 因为家中贫穷,自小就没有念过书的王安心中对于那些进士及第,一肚子学问的\\\"读书人\\\"满是敬意,认为这些人才是治理国家的肱股之臣。 但这些\\\"读书人\\\"却是接二连三的与朱由校唱反调,这让王安也是有些心生感慨,天子明明已经对\\\"东林党\\\"网开一面,没有大肆波澜,为何还会有人接二连三的撞上来。 难不成,这些东林人真的认为天子不敢杀人吗? 一念至此,司礼监秉笔的心情愈加复杂,此前的时候这些东林官员不过是胡乱攀咬,在京中无事生非罢了,但这一次却是自寻死路的与宗室藩王扯在了一起。 甚至地方上的宗室们还没有人上书对\\\"宗室限禄法\\\"表达过不满,这些东林出身的官员们就像是嗅到了腥味的猫一样,主动的跳了出来,替宗室不忿。 王安几乎可以预料到,这些东林官员以及不知是否会参与其中的宗室们的下场。 \\\"嗯,现在就看有多少人会跳出来了。\\\" 闻言,朱由校微微眯起眼睛,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声音中虽然平静,但听在王安的耳中却是令人不寒而栗。 天子这是在\\\"养蛊\\\",他之所以对京中的风雨视而不见,一方面是为了将这些东林官员一网打尽,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杀鸡儆猴\\\",将涉事其中的宗室除爵。 大明的宗室,实在是有些太多了,纵然出台了宗室限禄法,但也不过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 若想一劳永逸,还是要将这些只会吸食大明\\\"骨髓\\\"的蛀虫全部打掉,但是此法太过于骇人听闻,即便是朱由校也只能在心中想想。 正当王安在震惊天子手段的时候,锦衣卫指挥使赵吏的声音于马车之外悄然响起。 \\\"陛下,我们到了。\\\" 第832章 重建军器局(下)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司礼监秉笔的思绪,将其迅速拉回了现实之中,连忙搀扶着正待起身的朱由校下了马车。 与前些天遍地狼藉不同,此时的山谷处的碎石已被收拾的七七八八,看上去干净整齐了不少,想来定然是知晓朱由校前来,特意而为之。 虽然之前的岗哨与箭楼已在地龙翻身中被夷为平地,但是军器局作为重中之重,岗哨箭楼自是必不可少,京营士卒正在紧锣密鼓的修复当中,不过是几天的功夫,已然有了一丝雏形。 轻轻点了点头,朱由校领着身后的众人朝山谷前方缓缓而去。 \\\"奴婢王体乾,见过皇爷。\\\" 才刚刚行至山谷处,便见得一身蓝灰色的太监领着身后几人,一路小跑来到朱由校一行人身前,赶在锦衣卫指挥使赵吏即将出言呵斥的时候,跪在几步之外,神色恭敬的喊道。 闻言,朱由校也是收回了四处打量的目光,转而放在了这名太监的身上,\\\"朕听说,地龙翻身那一日,你不在军器局中?\\\" 沉默了少许,天子有些清冷,听不出喜乐的声音在人群中悠悠响起,清晰的落入了那名自称为王体乾的太监的耳中。 此话一出,便见得军器局总管太监王体乾脸色一白,本就有些瘦弱的身躯变得剧烈颤抖起来。 \\\"奴婢..\\\" \\\"奴婢...\\\" 心神狂震的王体乾数次想要开口为自己争辩两句,却是发现在朱由校的注视下,自己竟是失去了开口的勇气。 正当他为之绝望的时候,却是发现默默站在天子身后的司礼监秉笔正冲着他微微摇头,心神领会之下的王体乾,迅速做出了此生最为正确的一个选择。 \\\"奴婢万死,请皇爷责罚。\\\" 言罢,便是一个头狠狠的磕在地上。 见状,朱由校心中的不满稍稍褪去,又是注视了片刻之后,方才冷哼了一声:\\\"再有下一次,自己去南京吧。\\\" 此话一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体乾犹如大赦一般,忙不迭的冲着朱由校叩首:\\\"多谢皇爷,多谢皇爷。\\\" 与北京城中搅得天翻地覆的官员们不同,似他这等天子家奴,生死皆在于天子的一念当中,天子处置起来,不会有任何的心理负担与顾虑。 \\\"行了,起来吧,不够给朕丢人的。\\\" 见状,朱由校不由得没好气的挥了挥手,示意王体乾将路让开,他已是注意到,远处的一小撮人已是注意到此处的动静,正在朝这里小跑而来。 \\\"臣,徐光启,毕懋康,孙元化见过陛下。\\\" \\\"臣秦良玉,戚金,陈策,马祥麟,见过陛下。\\\" 不过是几个呼吸间的功夫,便见到一袭红袍的工部尚书徐光启领着一行人行至此间空地,冲着朱由校躬身行礼。 除了在工部任职的毕懋康和孙元化以外,甚至连京营众将都是罕见的出现在此处。 见状,朱由校的眼中也是流露出了一抹意外之色,有些诧异的冲着面前众人摆了摆手:\\\"众卿平身,几位爱卿这是?\\\" 听得此话,徐光启等人默默的向侧方退了两步,将身旁的京营众将让了出来,他们自是知晓天子刚刚那番话不是对他们说的。 \\\"回禀陛下,犬子自大同归来以后,向我们几人详细阐述了蓟镇总兵卢象升率军袭营的细节,我们几人打算来与徐大人商讨一番,这军器局所生产的火器是否允许神机营扩充。\\\" 闻言,居于首位的秦良玉便是微微躬身,简明扼要的冲着朱由校将他们这一行人出现在此地的原因挑明,让朱由校和身后的司礼监秉笔脸上都是露出了恍然之色。 \\\"那商议的结果如何,神机营是否可以扩充?\\\" 朱由校此时也是来了兴趣,他早就在马祥麟,卢象升等人的口述中知晓了那一战的详细战况,对立下战功的神机营大加赞赏。 听得此话,秦良玉等人先是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默默的摇了摇头,转而看向一旁的徐光启和毕懋康。 \\\"陛下,以现如今军器局的规模,怕是难以在供应辽东军和天雄军以及各地边军的同时扩建神机营。\\\" \\\"此事,怕是还需好好斟酌。\\\" 感受到众人的注视,一袭红袍的工部尚书徐光启也是讪讪一笑,迎着朱由校有些期待的眼神缓缓说道。 虽然在初建军器局的时候,天子曾大笔一挥,自内帑中拨发了一百万两白银用于建设军器局,但是经历过这两年的消耗早已是所剩不多,如今用来恢复军器局尚显得有些捉襟见肘,遑论扩大规模。 \\\"爱卿可是银两不足?\\\" 继位已有数年时间的朱由校早已不复昔日的青涩,迅速的听出了徐光启话中的重点,连忙追问。 许是觉得被朱由校戳破\\\"真相\\\"有些尴尬,工部尚书的脸上涌现了一抹红润,有些难为情的点了点头。 前不久朝廷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令稍有起色的国库瞬间空虚,他曾尝试着和户部尚书毕自严沟通,迎来的便是一阵白眼。 以国库中的存银用以犒赏有功将士以及抚恤阵亡的将士尚且不足,哪里有多余的存银给他们扩建军器局,继而扩建神机营。 都说供养骑兵烧钱,可神机营将士花费犹在精锐骑兵之上,即便是辽东的\\\"关宁铁骑\\\"一身花费也比不上神机营将士。 听得此话,朱由校不由得微微一笑,冲着身旁的司礼监秉笔点了点头:\\\"大伴,稍后自内帑中拨两百万两白银给徐卿家,允其自由支配。\\\" 与不算充盈的国库相比,朱由校自己的内帑却是存银颇多,毕竟他一上台便是查办了私通建奴的八大晋商,而后更是将以富庶闻名天下的蜀王府一网打尽。 此时的朱由校不说财大气粗,至少也不用精打细算。 闻言,司礼监秉笔微微长大嘴巴,似是有些心疼;对面的徐光启和秦良玉等人也没料到天子的手笔竟然如此之大,不由得相顾无言。 \\\"放心,有人会给朕送的。\\\" 许是为了缓解此处有些尴尬的气氛,朱由校突然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冲着南方的方向意有所指的说道。 随后,也不待众人有所反应,便是背负着双手,自顾自的朝着山谷深处走去。 他还要好好瞧瞧他的军器局,这是日后能为他\\\"建功立业\\\"的强大保证。 第833章 烦躁的魏忠贤 七月初一,晴。 北京中的\\\"满城风雨\\\"虽然还没有完全波及到南京这座\\\"陪都\\\",但由于正是漕运的时节,不少往来于南北直隶的商人们已是乘船将北京城中的\\\"乌烟瘴气\\\"带到了南方。 现如今,除了市井之中的百姓们尚还不知晓北京城中发生何事之外,南京城中稍有些门路的人都是知晓了当今天子面临的\\\"困局\\\"以及北京城中诡谲的气氛。 有心思灵通些的,甚至从一些蛛丝马迹上推测出了潜藏在水面之下的\\\"幕后主使\\\",不由得在打了个寒颤的同时约束家中子弟,近些天暂且不要出城,尤其是不要前往苏州府,免得引火烧身。 至于当家中子弟问起为何不能前往苏州府的时候,这些沉沦商海数十年,已经练得一副火眼金睛的商人们只是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似是而非的吐出了两个字:东林。 ... ... 虽是艳阳高照的大好天气,但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的心情可称不上算好,近些天一直是有些阴沉,连带着府中的小太监们都是提心吊胆,生怕热闹了这位大权在手的守备太监。 \\\"老爷,您还在忧心国事?\\\" 轻轻的屏退冲着自己恭敬行礼的小太监,一名约莫有四十余岁,身着蓝灰色服饰的中年人蹑手蹑脚的走进了正堂,冲着上首正在长吁短叹的魏忠贤说道。 此人面色虽然刚毅,但声音却是有些不阴不阳,行礼的动作也是显得十分阴柔,显然也是一名净了身的太监。 听得此人声音,正在低头沉思的魏忠贤有些疲倦的抬起了头,随意的挥了挥手:\\\"文辅来了,坐吧。\\\" 与府上这些小心翼翼伺候自己的小太监不同,面前的这名太监名叫涂文辅,乃是他在紫禁城中的\\\"故交\\\",一向以他马首是瞻。 他蒙天子恩典,坐镇南直隶,委任南京守备太监,大权在握,自然而然便要提携一下\\\"故交\\\",故而将这名叫做涂文辅的太监一并带到了南京,算是心腹中的心腹。 \\\"老爷,那些东林官员就这般谨慎?竟是一点马脚都没有露出来?\\\" 一见魏忠贤如此垂头丧气的模样,涂文辅便知晓苏州府那边定然是没有什么进展,故而魏忠贤才会这般沮丧。 他身为魏忠贤的心腹,自是早早就知晓了北京城中的天子有令至,令魏忠贤着手调查南直隶这些致仕的东林官员是否与北京城中的\\\"风雨\\\"有关。 但不知是这些东林官员的手段高明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一连几天的时间,魏忠贤竟是连半点皮毛都没有查到。 这对于一门心思想要在天子面前邀功的魏忠贤来说,无疑是难以接受的,但这些东林官员毕竟都曾是\\\"国之栋梁\\\",魏忠贤又不敢胡乱攀咬,故而这些天着实心情有些不佳。 涂文辅还听说,除了面前的这位司礼监守备太监心情不佳之外,那新任的南京锦衣卫指挥同知骆养性也是\\\"时运不济\\\",也是没有查出什么蛛丝马迹。 \\\"这就是最邪门的,天子绝不会无的放矢,但苏州府的那些东林官员们这些天除了日日聚在东林书院讲学之外,没有半点异样。\\\" 听得涂文辅发问,满面愁容的魏忠贤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声音中满是不解。 依着他的设想,既然天子传令,定然是掌握了一定的证据,他只要大概调查一下,便能查找到这些东林官员操控\\\"舆论\\\",进而影响国政的证据。 届时,他也能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感\\\",不说被调回京师,起码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碌碌无为\\\"。 毕竟,自他就任南京守备太监以来,还从未着手处理过什么\\\"大事\\\",而那新任的南京锦衣卫指挥同知骆养性又是出身锦衣卫世家,算是含着\\\"金钥匙\\\"出生。 魏忠贤自是不愿意被骆养性给比下去,毕竟似他们这等天子家奴,若是失去了存在感,也就算是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听得此话,涂文辅也是微叹了一口气,事关重大,天子又没有额外的旨意赐下,他们这些不被\\\"重视\\\"的家奴自是不敢无事生非。 虽然没有掌握切实的证据,但是魏忠贤和涂文辅私底下也曾讨论过,做出过一个大胆的推测,此事的背后很有可能有宗室藩王涉事其中。 单凭一些致仕的东林官员,纵然有操纵\\\"舆论\\\"的本事,也是无法将所有证据消灭的一干二净。 唯有那些坐镇一方,传承多年的宗室藩王才拥有这般能量与能力,毕竟即便当今天子继位之后,对于宗室多加限制,但也无法动摇他们超脱于律法之外的尊贵地位。 这些宗室藩王们传承多年,府中名下的生意不知凡几,谁也不知晓他们藏有什么样的暗线,能够与这些东林人搭上关系。 而且即便是魏忠贤这等大权在握的南京守备太监在没有天子的授意之下,也不敢去搜查那些打着宗室藩王名号的车驾,遑论那些在平常不过的守城士卒。 \\\"老爷,不若向皇爷请旨吧,没有天子金口玉言,下面的番子们实在是有力使不出啊。\\\" 犹豫了一下,涂文辅小心翼翼的冲着面色阴沉的魏忠贤说道。 虽说此举会显得他们有些\\\"无能\\\",但两害取其轻,与耽误了天子的大事相比,还是尽早求得天子下一步旨意为好。 听得此话,魏忠贤的老脸之上露出了一抹犹豫之色,他又何尝不想向天子请旨,但他只怕此举会让天子认为其\\\"无能\\\",故而另派他人负责此事。 毕竟,虽然在外人看来,他魏忠贤简在帝心,不声不响的便被天子提拔为南京守备太监,大权在握。 但魏忠贤心中却是清楚,他的\\\"发迹\\\"只是天子的一时兴起,远远无法与现任的御马监提督曹化淳相比,更别提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 \\\"老祖宗,北京城来人了,让您去接旨。\\\" 正当魏忠贤左右为难的时候,便见到一名神色慌张的小太监匆匆跑进了厅堂之中,径直跪在地砖之上。 听得此话,魏忠贤顿时面色大变,下意识的与身旁的涂文辅对视了一眼,难道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天子觉得他办事不力,派人来问责了? 强压住心中的不安,魏忠贤深吸了一口气,从座椅上缓缓起身,有些萧瑟的朝着官厅之外走去。 第834章 幕后真凶? 望着魏忠贤逐渐远去的背影,涂文辅也是面色隐晦不明,于脑中疯狂思索着倘若魏忠贤\\\"失势\\\",自己该如何脱身,又该如何寻觅一座新的靠山。 司礼监王安身为天子心腹大伴,是这天启朝最为炙手可热的人物,若是能拜在他的门下,自然是最好不过,听说他在京中的旧识王体乾便是抱上了王安的大腿,成为了军器局的总管太监。 虽然不能常伴圣驾左右,但也算是简在帝心,比他这等\\\"无名无分\\\"追随在魏忠贤身旁强上不知多少。 亏他当时还认为魏忠贤即将\\\"扶摇直上\\\",故而毫不犹豫的跟着魏忠贤一路来到南京,没想到却是这般光景。 不过还未等到涂文辅想清楚究竟该如何在南京\\\"脱身\\\"的时候,便听到耳边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抬眼望去,发现才离去不久的魏忠贤竟然去而复返,原本的满脸愁容消失不见,转而是一脸的欣喜与得意。 \\\"老爷,可是皇爷有了旨意?\\\" 只一打眼,涂文辅便知晓定然是有了\\\"意外\\\"产生,不然素来阴沉的魏忠贤绝不会如此喜形于色,其眉眼间中的笑意几乎快要涌现出来了。 \\\"不错,皇爷有口谕至,令我等不必有那么多顾虑,自行处置即可,无论涉及到谁,都要一查到底。\\\" 心事一扫而空的魏忠贤闻言便是咧嘴一笑,迫不及待的将朱由校的\\\"口谕\\\"分享给面前的心腹。 果然天子还是\\\"信重\\\"于他,没有因为他办事不利而苛责他,反而给了他“便宜行事”的权利。 有朱由校的这句口谕在,他做起事来自是不必有那么多的顾虑。 听到魏忠贤如此言语,涂文辅的眼眸深处也是涌现了一抹异色,深深的打量了一眼面前其貌不扬的老太监。 这人究竟有什么本事,竟是如此\\\"简在帝心\\\"?看来他暂时是不用另找靠山了。 许是对涂文辅迟迟不语的反应有些不满,魏忠贤逐渐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轻轻的端起手边的茶盏,轻咳了一声。 他心中十分清楚,似他们这等去了命根的人最是趋炎附势,若是自己当真失势,第一个\\\"背刺\\\"自己的,很有可能便是面前这个看似忠厚的涂文辅。 听到魏忠贤的冷哼声,涂文辅连忙隐去了脑海中的万千思绪,从脸上挤出了一抹讨好的笑容:\\\"老爷果然是简在帝心,圣眷正浓。\\\" 闻听此等恭维声,魏忠贤有些阴沉的脸上也是再度浮现了一抹笑容,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虽然他也不知晓皇上究竟是看重他哪一点,竟是三番两次的\\\"施恩\\\"于他,不过似这等隐秘自是不可能向外人挑明。 \\\"老爷,既然皇爷有了新的口谕,免去了我等诸多顾虑,还不知老爷打算如何行事?\\\" 见到魏忠贤脸色\\\"多云转晴\\\",涂文辅很好的充当起了\\\"狗头军师\\\"的作用,一边主动为魏忠贤斟茶,一边小心翼翼的问道。 在过去的几天中,他们虽是有过大概的猜想,但却没有发现半点可疑的迹象,那些东林官员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没有露出半点异样。 听得此话,魏忠贤也是不由得默默隐去了脸上的笑容,双眼微眯,于脑中过滤前几日的怀疑对象。 天子虽是一次次对他\\\"施恩\\\",但绝不代表天子毫无底线,就连曾经执宰天下的阁老们都被天子挨个\\\"收拾\\\"了,遑论似他这等天子家奴。 一念至此,魏忠贤只觉脑中灵光一现,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一般,胸口不断的起伏,一脸狰狞的问向身旁的涂文辅:\\\"爷们记得前两日你提过一嘴,言说前任阁老叶向高从福建来苏州府了?\\\" 此话一出,倒是让涂文辅有些不知所措,不明白这位南京守备太监为何如此\\\"大惊失色\\\",那叶向高虽然曾经权倾一时,但致仕许久,有什么打紧的? \\\"自当今天子继位以来,朝中关于起复叶向高的声音就是从未断过,一直到东林院长高樊龙去职,这种声音才小上不少。\\\" \\\"现如今非年非节,那叶向高是何等身份,竟然主动自福建来苏州府拜会高樊龙,这不符合常理。\\\" 魏忠贤越想越是有理,自觉已然发现了事情的真相,一张老脸上满是疯狂,眼中更是有精芒闪现。 听到魏忠贤的这番\\\"分析\\\"后,一旁的涂文辅先是觉得有些牵强,但细想之下,又是觉得还真有几分道理。 \\\"老爷的意思是,从叶向高的身上查起?\\\" 涂文辅微微眯起了眼睛,征求面前这位南京守备太监的意见。 \\\"不,不是叶向高。\\\" 出乎涂文辅的预料,上首的南京守备太监轻轻摇头,否决了他的提议,脸上满是忌惮与凝重。 他就任这南京守备太监已有一段时间,但心中对于东林官员的忌惮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发浓重,他甚至东林党在南直隶这些读书人的心中享有何等地位,更遑论叶向高乃是前任内阁首辅,桃李满天下。 若是擅动叶向高,很有可能会导致一片哗然,届时即便是天子,也难以护他们周全。 \\\"从那个刚刚辞官回乡的钱谦益身上做文章。\\\" \\\"此人前脚刚离开京师,京中便是谣言四起;而钱谦益回到南直隶不过几日的功夫,那闲居在家数年的叶向高更是亲自到了苏州府。\\\" \\\"文辅,你说这事巧不巧?\\\" 南京守备太监一边轻轻敲击着身旁的桌案,一边分析着\\\"来龙去脉\\\",声音中满是阴冷和杀机。 一语作罢,一旁的涂文辅早已是面色大变,不算单薄的身躯剧烈的颤抖,眼中满是疯狂。 经过魏忠贤的这样一番分析,他只觉有些思路被瞬间打开,前几日一直困扰他们的几个谜题也是迎刃而解。 难怪这些东林官员能够与隐藏在水面之下的宗室藩王们取得联系,原来竟是有前任内阁首辅叶向高从中搭线。 \\\"老爷放心,爷们这就吩咐下去。\\\" 既然确定了怀疑的对象,又有了天子的口谕傍身,他们行事自是不必像前些天那般\\\"束手束脚\\\"。 \\\"去吧。\\\" 没有追问涂文辅打算怎么做,魏忠贤只是面色阴沉的点了点头,不由自主的看向苏州府的方向,心中一阵翻腾。 钱谦益,是你吗? 第835章 铤而走险(上) 同一日,苏州府。 或许是错觉,生活在苏州府无锡县的百姓们只觉得自从那\\\"京官\\\"钱谦益辞官回乡之后,这无锡县就被打破了往日的平静。 这段时间来,几乎每天都有\\\"大人物\\\"驾临无锡县,每次都会有\\\"东林书院\\\"的先生们亲自出迎,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听说,前几日甚至有内阁首辅驾临这无锡县,不但惊动了县太爷,就连苏州府都派了人来,表达敬意。 对于无锡县的百姓们来说,他们虽是不清楚这内阁首辅究竟是什么样的大官,但一句\\\"天子老师\\\"便是让他们明白了那位其貌不扬的老人的地位。 只是却有些心思机灵些的却是不免于心中暗自思索,像这么大的人物,来他们无锡县做什么? 有些心中实在好奇的,便是不约而同的聚到了东林书院的外面,想要\\\"先生们\\\"指点迷津,但是素来好脾气的先生们这一次却是一反常态,非但没有为他们解答迷惑,反而对他们眼里呵斥。 如此态度倒是让不少心思通明的百姓心中讥笑,看来是要出事喽... ... ... \\\"学生钱谦益,见过院长,见过阁老。\\\" 东林书院的一处静室中,身着一身常服的钱谦益脸上带着一抹笑意,冲着堂中两位神情凝重的老人躬身行礼,心中满是得意。 曾几何时,似他这等身份的官员就连面见一下眼前的二人都是奢望,现如今却是他们主动\\\"邀请\\\"。 当真是时过境迁,风水轮流转。 听到钱谦益的问候声后,一直闭目养神,居于左首的老人也是缓缓睁开了双眼,一双犹如被千锤百炼的眸子瞬间放在了钱谦益的身上。 几乎是一瞬间,钱谦益便感受到了面前这位垂垂老矣的老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强大压力,令其瞬间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不愧是一人执宰天下七年的\\\"独相\\\",虽然致仕十余年,依旧有这般让人骇人的气势。 \\\"钱谦益?倒是个不错的后生,老夫当年倒是看走眼了...\\\" 打量了片刻,居于左首的老人轻咳了一声,缓缓的点了点头,声音中既有肯定又有遗憾。 昔年万历皇帝幽居深宫之中,而他身为内阁首辅,独自一人执宰天下,曾先后主持过两届科举。 这钱谦益便是万历三十八年,他亲手挑选出来的探花,并亲自过问,将其放到了翰林院中\\\"打磨\\\",希翼其日后成为他的臂膀。 只是沧海桑田,世事难料,还未等到钱谦益成长为能够辅佐他的臂膀,他却因为\\\"党争\\\"的缘故不得不连上六十二道奏疏,向万历皇帝乞骸骨。 至此,便是二十余年没有再见面。 \\\"都是阁老的栽培。\\\" 兴许是因为面前老人的声音而回想起昔年有些青涩的岁月,如今已经能够做到喜怒不形于色的钱谦益也不免有些心中激动,连忙再度躬身,声音中满是颤抖。 的确正如面前这位老人所言,若是没有此人的\\\"慧眼识珠\\\",他又如何能在一众东林官员中脱颖而出,进而被送到了\\\"翰林院\\\"中镀金。 大明官场自古以来便有着\\\"不翰林,不入阁\\\"的潜规则,唯有在翰林院中任职过的官员,日后方才有进入内阁的资格。 不然,即便是有天子力挺,也是难以入阁,执宰天下。 如今他钱谦益虽然没有入阁拜相,但却也是\\\"名动天下\\\",更是令得东林院长高樊龙以及面前的老人为他奔走。 要知道,虽然面前的老人致仕已有十余年的时间,但无论是在朝中亦或者在东林之中依旧享有莫大的声誉,即便是东林院长高樊龙也是难以望其项背。 这一切,都因为面前的老人名叫叶向高。 听得钱谦益如此言语,叶向高也是捋了捋有些花白的胡子,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虽然知晓面前的这名后生也是另有所图,但正如昔日高樊龙所说,谁又能拒绝回京的诱惑呢? 天启初年,东林骨干刘一燝担任内阁首辅,朝中关于起复自己的声音不断,可天子却是充耳不闻,没有半点反应。 刘一燝去职之后,次辅韩爌顺利接任内阁首辅的位置,此人虽然不像刘一燝那般\\\"忠心\\\"东林,但也是曾在东林书院讲学,与他们东林党关系匪浅,朝中也是有不少起复自己的声音。 但与刘一燝一样,韩爌也没能让自己顺利\\\"起复\\\"回京。 这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一直不甘心于家中\\\"荣养\\\"的叶向高有些心灰意冷,认为这辈子都与那个魂牵梦萦的位置无缘。 但是正当叶向高有些绝望的时候,却是意外的收到了高樊龙的信件,这位东林院长在信中详细阐述了钱谦益的计划。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于家中荣养了十余年的叶向高主动出了福州府,在福建当地官府的护送下,来到了苏州府。 饶是已经过去了数日,叶向高依旧为钱谦益那个疯狂的计划而感到有些心惊。 \\\"阁老,还不知各地有回信了吗?\\\" 还未等到叶向高感慨完毕,便听到耳边传来了一道有些急促的声音,令其不由得微微错愕。 这么多年了,还从未有人敢率先发问于他。 一旁的高樊龙也是注意到了叶向高脸上的异样,不由得深深的望了一眼钱谦益,看来此人真是被\\\"权利\\\"冲昏了头脑,一门心思的做着一步登天的美梦。 经历过少许的错愕过后,叶向高也是逐渐缓过了神,迎着钱谦益那不加掩饰,有些疯狂的眼神缓缓点了点头。 饶是心中早有猜想,但见到叶向高如此反应,钱谦益还是难掩心中的激动,不由得自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吼,狠狠的握紧了拳头。 他就知晓那些人绝不会甘心认输,这世上永远不缺乏铤而走险的\\\"勇士\\\",遑论他们此次是有备而来,胜券在握。 \\\"是哪一位?\\\" 深吸了几口气,钱谦益强行压住心中的激动,双眼通红的看向上首的叶向高,好似即将要捕食成功的野兽一般。 闻言,东林书院的院长高樊龙也是连忙看向身旁的老人,脸上同样有着一抹期待,这位老人还真是名不虚传。 沉默了半晌,叶向高缓缓的自口中吐出了两个字。 \\\"唐王。\\\" 第386章 铤而走险(下) 此话一出,本就幽静的静室气氛更是为之一紧,高樊龙和钱谦益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迟迟不语。 良久,钱谦益方才隐去了脸上的狰狞,声音有些颤抖的问道:\\\"唐王?\\\" 虽然他在东林中享有莫大的号召力,但其实际官职却是不算显赫,远远没有达到能够与宗室藩王搭上线的程度。 此前,他心中大概有过猜测,大概估摸出了几个人选,例如武昌府的楚王,河南卫辉府的潞王,山西太原的晋王等,却没想到从叶向高口冒出了个唐王的名字。 武昌府的楚王早年间曾因为\\\"伪楚王案\\\"与他们东林党产生了些许交集,现如今楚王又被天子削去了亲王之位,定然是怀恨在心,故而对于将楚王争取到他们的阵营之中,钱谦益是颇有信心的。 卫辉府的潞王朱常淓虽然年仅十七岁,但其父朱翊镠乃是万历皇帝的亲弟弟,故而其辈分尤在朱由校之上,算是朱由校的\\\"皇叔\\\"。 朱常淓少不更事,府中事由具有其母李氏处理,钱谦益自认为凭借东林莫大的号召力,能轻而易举的将一介妇人唬住,继而将潞王府绑在他们的战车之上。 至于山西的晋王府则是钱谦益的个人揣测,毕竟\\\"宗室限禄法\\\"针对的便是各藩王内部的低阶宗室,但好巧不巧,晋藩与开封府的周王藩便是当今大明低阶宗室最多的两家王府。 开封周王府自当今天子继位以来,便被朱由校所倚重,当代周王更是早在周世子的时候便被授予重任,准其\\\"自由行走\\\",这一位断然不可能与他们东林党达成同盟。 故而,钱谦益私下认为,太原的晋王定然会成为他们东林党所角逐的对象,只是却不料自己所揣测的三个名字都没有出现,反而是声明不显的唐王率先\\\"响应\\\"。 与武昌府的楚王,太原府的晋王相同,南阳府的唐王也是自明初传承至今的老牌王府,初代唐王乃是太祖第二十三子,朱桱。 洪武二十四年,年仅五岁的朱桱受封为唐王,并于用了六年,就藩于河南南阳府,至此唐王一系便在南阳府安顿下来。 钱谦益怎么也没料到,最先响应他们的居然是声名不显的唐王,没听说这一支与他们东林党曾有过丝毫交集啊... 望着一脸错愕之色的钱谦益,沉默不语的叶向高也是不由自主的抿了抿嘴唇,眼神深邃异常,心中一阵苦笑。 事实上,他根本就没有联系过唐王朱硕熿,反而是这位承袭四十余年的老藩王主动找上了他,在书信中指责朱由校\\\"苛待宗室\\\",请东林为他唐藩一番说话。 虽然不清楚唐王为何会主动找上他们东林,但叶向高也大概猜到了原因所在,定然是\\\"宗室限禄法\\\"会暴露出唐王内部的不堪与龌龊事。 凡是传承了上百年的家族,谁家没有点不能言状的秘密,遑论是涉及到了王权之争的宗藩内部。 但是见到钱谦益和高樊龙一脸错愕的表情,叶向高也不打算戳破此间真相,全让他们误会就是了,从而继续树立自己的威信。 这钱谦益,野心着实有些大了。 \\\"阁老不愧曾执宰天下,手段通天,竟是连唐王都争取到了,受之佩服。\\\" 经历过最初的错愕之后,钱谦益也是迅速的醒过神来,一脸敬佩的朝着叶向高躬身行礼,不管这叶向高究竟是用了何等手段与唐王搭上关系,但似这等老牌王府自然是多多益善。 这些自明初便传承至今的王府虽然从血缘关系上与皇室已然有些稀疏了,但身份及影响力却是远胜于国朝陆续册封的亲王。 而且这些传承了两百余年的王府内部,低阶宗室数量最多,受\\\"宗室限禄法\\\"影响最甚,也是最有可能被他们东林党争取过来的助力。 钱谦益的话语中虽然满是恭维,但脸上却依旧涌现着不甘,这南阳府的唐王固然是意外之喜,但预料之中的楚王,潞王,晋王等却迟迟没有消息。 仅凭唐王一人之力,还无法号令整个宗室。 \\\"阁老,仅凭唐王一人之力,是否有所不妥..\\\" 瞧了瞧满脸不甘的钱谦益,一直沉默不语的高樊龙也是微微侧身,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为了支持钱谦益完成这个疯狂的“计划”,高樊龙不但堵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更是将东林书院的未来也一并压上了。 不然单凭叶向高一人之力,还远远无法令得南直隶的水面始终波澜不惊,甚至让南京守备太监找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听得此话,叶向高也是逐渐隐去了脸上的笑容,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目光比之刚才更加深邃,他早在接到高樊龙的信件之后,便是主动传书给武昌府的楚王,以及远在兰州府的肃王朱识鋐。 至于叶向高为何找上此前从未打过任何交道的肃王朱识鋐,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肃王这一脉是整个大明宗室中最穷的一脉。 根据皇明祖训的规定,宗室亲王的岁禄应当为一万石,但或许是因为成祖朱棣靖难成功,忌惮肃王朱楧所拥有的强大实力,永乐年间,肃王仅能领导五百石的俸禄。 一直到明宣宗继位,方才在肃王的恳求下,增加了五百石的俸禄,达到了一千石,依旧远逊于其他藩王。 而偏居一方的肃王一脉就连一千石的俸禄都没有拿到最后,隆庆五年,第八代肃王朱缙贵以辅国将军袭爵,但却只能享受本爵俸禄,故而肃王的俸禄便是降为了八百石,成为诸王垫底。 肃王府本就贫瘠,朱由校又弄出了\\\"宗室限禄法\\\",叶向高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将肃王府这一脉拉到他们的战车之上。 并且与深处内陆的楚王府,唐王府不同,这肃王一脉曾经是赫赫有名的\\\"九大赛王\\\",位置显要。 若是肃王府一旦乱起来,那乐子可就大了。 \\\"放心,武昌府和甘肃府那边都会同意的。\\\" 沉默了少许,叶向高轻轻端起了手中的茶盏,轻轻地饮了一口,颇为神秘的说道,眼中信心十足。 这次是他们东林党人重回朝堂的最后机会,也是那些贫瘠宗室的最后机会。 为了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所有人都会铤而走险的... 第837章 背刺东林 七月初三,阴。 夏季的天,说变就变,昨日方才是烈阳当空的大晴天,今日便是乌云密布的天气,天亮时分甚至还下了一阵小雨,为空气中带上了一丝凉意。 踩着有些湿润的青砖,长安街上突然出现了一名神色有些恍惚的读书人,此人面色有些苍白,冲着南方的方向一阵长吁短叹,而后又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朝着记忆中有些模糊的地方走去。 作为曾经东林党的一员,阮大铖对于现如今北京城中的风雨再熟悉不过,他清楚的记得前两年的时候,北京城也是这般\\\"热闹\\\"。 那一次,自觉升官无望的阮大铖选择了背叛\\\"东林\\\",主动投向了御马监提督曹化淳门下,继而帮助天子稳住了朝野的局面,也逼迫自己的老师高樊龙被迫辞官回乡。 作为\\\"交换\\\",阮大铖顺利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吏部给事中\\\"的官职,但除此之外,他想象中的一步登天却是没有发生,他就像是被人遗忘的棋子一般,无人问津。 其实阮大铖也知晓,他不算是无人问津,依着大明官场的规矩,他升任吏部给事中不过两年的功夫,还远未达到\\\"考核\\\"的年限,自是升官无望。 但是已经尝到了甜头的阮大铖自是不满于这种普通的晋升之路,他一门心思的琢磨着该如何继续晋升。 可令他有些失望的是,宫中大裆,御马监提督曹化淳对他也是不闻不问,后来干脆连面都见不到。 他几乎失去了付出全部方才换来的\\\"靠山\\\"。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就当阮大铖为之有些绝望的时候,北京城再一次的\\\"乱了\\\",这满城风雨对普通的百姓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他来说,却是向上攀爬的阶梯。 只是这一次,阮大铖迟疑了许久,方才做出了决定,他知晓这一次满城风雨的背后意味着什么,这是东林党人最后的反扑。 他知道他接下来的举动,不但会将东林党一举葬送,还有可能将全天下的宗室都得罪惨了,但为了自己能够\\\"平步青云\\\",阮大铖决定\\\"大义灭亲\\\"。 怀揣着诸多心事,阮大铖缓缓来至长安街上一处不起眼的府邸,轻轻的叩击了一下大门,低喃道:\\\"下官阮大铖求见。\\\" 兴许是运气不错,大门之后居然传来了一丝动静,不由得令阮大铖身躯一震,连忙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腰板也是不由得弯了下去。 片刻之后,紧闭的府邸大门被由内而外缓缓推开,露出了一张有些年迈的面容,见得此人阮大铖内心激动更甚,上一次便是这名老太监带他面见了御马监提督曹化淳。 \\\"进来吧。\\\" 上下打量了片刻,那名老人自口中吐出了几个字,声音虽是有些沙哑刺耳,但在阮大铖的耳中却是犹如天籁一般。 \\\"是。\\\" 又是确认了一番身上并无不妥之后,阮大铖方才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跟在老太监的身后,朝着府邸深处走去。 ... ... \\\"老爷,阮大人到了。\\\"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老太监领着阮大铖在府邸后方的书房外停住了脚步,轻轻的叩击了一下房门,颤颤巍巍的说道。 \\\"进来吧。\\\" 片刻之后,一道同样有些沙哑,但却显得中气十足的声音自书房中传来,清晰的传入了阮大铖的耳中。 听得此话,老太监也是微微侧身,做出了一个手势之后,便是步履蹒跚的离开了此地。 微微躬身谢过身旁的老太监,阮大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的走进了书房之中。 \\\"下官阮大铖,见过公公。\\\" 才刚刚踏进书房,阮大铖便是发现了案牍之后,身着一身常服的御马监提督曹化淳,不由得精神亢奋异常。 \\\"阮大人来了。\\\" 听到前方传来的动静,御马监提督曹化淳缓缓抬起了头,凝望着前方束手而立的文官,心中满是感慨。 自己皇爷当真是料事如神,将人心掌握的淋漓尽致,推测这京师满城风雨的背后,定然有人怀有\\\"异心\\\"。 果不其然,自己今日清晨才出宫,回到了私宅之中,这前任\\\"东林骨干\\\"阮大铖便是自行送上门来了。 \\\"回禀公公,下官前来乃是有要事禀报。\\\" 见到曹化淳出声,早已急不可耐的阮大铖连忙抛出自己的\\\"投名状\\\",眼眸深处涌现着疯狂和殷切。 \\\"东林党的事?\\\" 听得此话,案牍之后的曹化淳并未表现出太过热衷,反而是轻轻拿起了手边的茶盏,轻轻小酌了一口,方才不紧不慢的问道。 一见曹化淳如此反应,阮大铖内心便是咯噔一声,依着面前这位大裆的反应来看,恐怕宫中已是知晓了北京城中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公公神机妙算,正是东林。\\\" \\\"经过下官的调查,已是掌握了一定的证据,这京中一切乌烟瘴气的背后,正是东林党魁钱谦益的手笔。\\\" 阮大铖不敢有半点故弄玄虚,连忙赶在曹化淳发问之前,将近些时日掌握的情报全部告之。 闻听此话,案牍之后的曹化淳虽然面色不改,但眼眸深处却是闪过了一抹意外,竟是查到了幕后主使吗,倒是个人才,只可惜心术有些不正。 \\\"钱谦益?此人身居何位?\\\" 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曹化淳轻轻的敲击着面前的桌案,这段时日以来,东厂和锦衣卫的幡子们接连出动,自是查清了这一切背后的来龙去脉,知晓乃是东林党人的手笔。 但其中根源由谁而起,却是暂时还未查到,没想到从阮大铖这得到了答案。 \\\"此人已于日前辞官回乡,估计返回了无锡老家。\\\" 此话一出,曹化淳的眼中便是精芒一闪,无锡?那可是东林党人的老巢啊。 \\\"公公,下官以为,此事很有可能会有宗室参与其中..\\\" 正当曹化淳为之沉思的时候,便听到耳边传来了阮大铖有些颤颤巍巍的声音。 涉及宗室?此人倒是好大的胆子,竟然什么话都敢说。 \\\"讲。\\\" 抿了抿嘴唇,曹化淳死死的盯着面前的阮大铖,他倒是要瞧瞧此人究竟还能带给他怎样的惊喜。 \\\"楚王。\\\" 没有过多的犹豫,阮大铖狠狠的一咬牙,便是将心中怀疑的对象说出,全然不顾诽谤宗室的后果。 他虽然没有切实的证据证明楚王涉事其中,但凭他对东林党人的了解,这些人定然会想尽办法,拉拢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 而曾经饱受\\\"伪楚王案\\\"波及的楚王朱华奎自然而然便是最好的争取对象,恰好此人也曾被天子所打压。 话音刚落,阮大铖便是只觉一股威势扑面而来,发现案牍之后的御马监提督不知何时已然起身,脚步急促的朝着外间走去。 见状,阮大铖便是知晓,他赌对了。 第838章 物尽其用 北京,紫禁城。 自从进了六月之后,这天气便是一日比一日酷热,纵然今日清晨才刚刚下过一场小雨,但还未凉爽几个时辰,烈阳便是再度挂于空中。 在没有空调诞生的岁月里,即便朱由校身为大明天子,能够降暑的办法也是不多,只能躲在暖阁之中不出,身旁则是纯良二妃为他轻轻的挥舞着摇扇。 不多时,司礼监秉笔轻轻推开了紧闭的大门,有些神秘的领着身后的几名小太监鱼贯而入,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待到朱由校看清楚那些小太监手中所捧之物后,也是不由得无奈一笑,问向故作神秘的司礼监秉笔:\\\"大伴,你这瓜保熟吗?\\\" 那些小太监手中所捧之物分明是消暑王者\\\"西瓜\\\",结合其表面上的水珠,便是不难推测,定然是刚刚从水井之中捞出的。 \\\"皇爷,您快尝尝吧,宫中新摘的。\\\" 闻听此话,王安忙示意身旁的小太监将手中捧着的西瓜放在桌案之上,随后向朱由校告罪一声之后,便是担当起了\\\"试毒\\\"的重任,亲自替朱由校品尝起来。 见状,一旁的纯妃也是连忙从王安的手中接过了一块西瓜,递到了朱由校的手里,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笑意。 这西瓜与大明皇室的渊源可是颇深,早在太祖于南京建国称帝的时候,便是下令将西瓜列为太庙荐新果品之首。 昔年嘉靖皇帝躲在深宫之中\\\"修仙\\\",便是酷爱西瓜这种消暑神器,因为担心有人下毒害他,便是授意自己的心腹太监在宫中开辟了一处果园,专门种植西瓜,供他实用。 待到万历皇帝继位之后,更是传旨,将庞各庄的西瓜列为皇宫太庙荐新供品,时人称其为\\\"贡瓜\\\"。 朱由校的确也是热的有些恼了,在场又没有众人,当下也顾不得形象,三下五除二便是将纯妃递过来的西瓜啃食个干净。 如此反应落在司礼监秉笔的眼中也是令其脸上的笑容更甚,心中盘算着此间事了倒是要好好勉励一下负责种植西瓜的太监们。 正当一群人为之大快朵颐的时候,便听到暖阁之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令场中所有人不由得抬起了头。 乾清宫暖阁身为朱由校的寝宫所在,乃是重中之重,除了王安等少数人之外,没有人可以不经通禀迈进乾清宫大门,遑论脚步如此急促,竟是没有半点规矩。 \\\"奴婢曹化淳,见过皇爷,见过贵妃娘娘。\\\" 片刻之后,风尘仆仆的曹化淳便是猛地跪倒在地,心中一阵悔恨,因为顾念着刚刚阮大铖之语,竟是擅作主张的使用了\\\"特权\\\"。 他身为御马监提督,掌管腾骧四卫,自是拥有不经通禀便能自由行走的特权,但是生性谨慎的他却从未用过,一直谨而慎之,依着规矩而来,却没料到今日大意之下,忘记了这些。 偏偏,纯妃娘娘和良妃娘娘还陪伴在圣驾左右,当真是闯了大祸。 一旁的司礼监秉笔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愠色,这曹化淳为人恭谨,行事素来谨慎,怎么今日却是如此毛毛躁躁,忘了自己的本分了吗? \\\"起来吧,这么热的天,曹伴伴也来一块西瓜吃。\\\"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朱由校并未像想象中露出愠色,甚至没有半点不满,反而是拿起了一块西瓜,示意王安交给下首的曹化淳。 \\\"皇爷天恩,奴婢惶恐。\\\" 听得此话,曹化淳便是心中猛地涌现过一抹热流,邦邦的磕了几个头,声音中满是激动和颤抖。 曹化淳的如此反应,也是令一旁的司礼监秉笔默默的点了点头,还算是个懂事的,暂且饶他一回。 \\\"曹伴伴如此急促,可是有要事发生?\\\" 刚刚朱由校一瞧曹化淳那大汗淋漓的样子便知晓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再一联想到自己授意他出宫等待\\\"消息\\\",朱由校的眼神也是不由得热切了一些。 听得此话,曹化淳下意识的便要张口,但一想到临行之前,阮大铖的那番言论,又是不由自主的强行咽下,有些为难的看向朱由校。 一见曹化淳如此反应,朱由校身旁的纯良二妃便是作势起身,她们二人可不像皇后张嫣那样,可以被朱由校分享一切。 与其闹得有些尴尬,倒不如主动请辞。 见到面前的两名贵妃娘娘如此行事,跪在地上的曹化淳便是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巴掌,就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省去了通禀的步骤,平白得罪了两位贵妃娘娘。 但涉及宗室亲王,他又不敢\\\"胡言乱语\\\",免得为天子所不喜。 倒是神情自若的天子大概猜到了其心中顾虑所在,一边伸手止住了正欲起身的纯良二妃,一边冲着其点头:\\\"曹伴伴自行说来就是了,不必有太多顾虑。\\\" 听到天子如此言说,曹化淳深吸了一口气,迎着暖阁中众人有些狐疑的眼神,缓缓说道:\\\"不出天子所料,的确是东林党人的手笔。\\\" 对于这个结果,朱由校没有露出半点意外之色,这本就在预料之中,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曹化淳也绝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便如此大惊失色。 \\\"那阮大铖在最后向奴婢挑明,他怀疑此事背后,有楚王的影子...\\\" 一语作罢,乾清宫暖阁中顿时陷入了一阵死寂,角落深处的随侍宦官们皆是屏气凝神,连忙低头,不敢发出半点动静,希翼能够与脚下的地砖融为一体。 司礼监秉笔虽然不像其余小太监们反应那般强烈,但脸上也是写满了错愕,居然真的被天子说中了,真的有宗室藩王涉事其中? 纯良二妃也是有些手足无措,她们虽然不知晓发生了何事,但一瞧周边众人的反应,便知晓定然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东西。 也不知明日,会不会被皇后娘娘训斥。 暖阁中最镇定的当属天子朱由校,不过是几个呼吸间的功夫,便是面色如常,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那武昌府的楚王最是喜好财物,与成都府的蜀王相比都是不相上下,今日被宗室限禄法刺激,为东林党人站台,也在情理之中。 更别提,那楚王朱华奎此前因故被自己降为郡王,估计一直怀恨在心。 \\\"既如此,那便按照计划行事吧。\\\" 第839章 首善书院 万历年间,因为\\\"国本之争\\\"的缘故,朝野之上的衮衮诸公们争论不休,逐渐划分出了多个党派,大多以出身籍贯划分,例如\\\"浙党\\\",\\\"齐党\\\"等。 但随着\\\"东林党\\\"横空出世,朝野之上纷争不休的局面逐渐被平息下来,东林党出身的官员大权在握,排斥异己,对于其余党派的朝臣们多加打压。 出乎大多数人预料,东林党的魁首并非在朝野之上呼风唤雨的朝臣们,而是三名致仕多年的\\\"夫子\\\"。 顾宪成,万历八年进士,因事触怒万历皇帝,于万历二十四年被削去官籍,回到家乡讲书,重修\\\"东林书院\\\",自号院长。 与他一同重修东林书院的还有高樊龙以及邹元标,故而时人将这三名称为\\\"东林三君子\\\",虽然不在朝中,但却依旧享有莫大的声誉。 天启元年,高樊龙升任左都御史,并着手在京中修建书院,为避免触怒朱由校,故而将其取名为\\\"首善书院\\\",设在北京宣武门内。 待到高樊龙辞职回乡之后,此地便成为了剩下的东林党人\\\"高谈阔论\\\"的地方所在,平日里可谓是\\\"人影绰绰\\\",尤其是前些天京中\\\"谣言\\\"一起之后,此地更是热闹异常。 ... ... \\\"让开,让开!\\\" 赶在太阳落山之际,玄武门内突然涌入了一群手拿着兵刃的差役们,耀武扬威的朝着首善书院而来。 首善书院因为是高樊龙和邹元标所创,平日里往来的皆是东林出身的读书人,这些人虽然声名不显,但大多是有官职傍身,也能算是\\\"往来无白丁\\\"。 若是寻常时分,这些平日里差事不过是缉捕盗贼,维持秩序的五城兵马司衙役们可不敢在此地放肆,更别提如此耀武扬威。 但是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他们的顶头上司却是突然下达了查封首善书院的命令,随后也不待众人有所反应,便见得一名身穿斗牛服的锦衣卫领着不少缇骑出现在众人身后。 对于这些只能在底层挣扎的兵役来说,或许不清楚斗牛服对于锦衣卫意味着什么,但是却清楚锦衣卫对于他们意味着什么。 锦衣卫,皇权特许,可先斩后奏,天子亲军,除天子之外,无人可以调动。 如此招摇的一群人,自是迅速引起了街边百姓的注意,皆是大着胆子远远的跟在这些差役的身后,想要弄清这群差役意欲何为。 待到来势汹汹的差役们行至首善书院门前,并且当着众多\\\"读书人\\\"的面为书院贴上了封条之后,这些百姓们才意识到发生了何事。 \\\"站住,你们是要做什么?\\\" 经历过最初的不知所措之后,人群之中迅速便有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面露狰狞之色的朝着一众差役喊道。 这些臭丘八们,莫不是脑子疯了,这首善书院是什么地方,岂容他们放肆? 兴许是身上的官袍对周边的差役们起到了震慑作用,不少五城兵马司的差役们都是下意识的停住了手中的动作,有些无助的瞧着身后。 见状,那名青袍官员的脸上不由得涌现了一抹得意之色,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来首善书院撒野。 \\\"奉皇命,查办京中一切私设书院。\\\" 还未等到青袍官员脸上的笑容持续太久,便见到一道有些懒洋洋的声音自人群之中响起,令得青袍官员脸上的笑容为之一僵。 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名身穿斗牛服的锦衣卫领着几名心腹在一众差役敬畏的眼神中缓缓行至人前,死死的盯着面前的青袍官员:\\\"你不服?\\\" 锦衣卫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是清晰的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令青袍官员身后所有的\\\"读书人\\\"脸色都是为之一变。 随着刘一璟,高樊龙先后去职,他们东林党人在京中的日子便是愈发难过,官职最高的也不过是前些天刚刚辞官回乡的钱谦益。 现如今,东林魁首钱谦益不在,在场的东林官员颇有些\\\"群龙无首\\\"的意思,面对着咄咄逼人的锦衣卫,竟是连半点反驳的声音都无法发出。 见得这些\\\"读书人\\\"如此反应,锦衣卫指挥使赵吏不由得轻蔑一笑,有些讥讽的摇了摇头,示意愣在原地的差役们继续行事。 这些读书人当真是读书将脑子读傻了,不想着好好报效国家,反而是一门心思的想要与天子作对,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 真当本朝与前宋一般,\\\"赵与士大夫共天下\\\",觉得天子不敢将屠刀对准他们? 不知是不是\\\"群龙无首\\\",还未等到那名青袍官员败下阵来,便见到其身后的读书人四处溃散,瞧那架势,竟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魏大人,你要抗旨不成?\\\" 瞧见面前的那名青袍官员不为所动,依旧硬着头皮挡在自己的身前,赵吏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声音中满是阴寒。 赵吏知晓,眼前这名叫做魏大中的工部给事中是东林魁首高樊龙在京中\\\"硕果仅存\\\"的弟子,算是京中这些读书人最后的\\\"精神领袖\\\"。 早年前,这魏大中也算正直,多次出使地方,而没有对当地百姓造成任何困扰,赢得一片美名。 但即便是这样的\\\"君子\\\"也在东林党的影响下,由一名立志于报效国家的士子变成了只会弹劾他人的政治家。 东林误国,绝不是一句妄言。 兴许是觉得面前锦衣卫的样子不似作假,魏大中强行咽下了一口唾沫之后,便是微微侧身,默默的退到一边,心中一片沸腾。 作为现如今在京东林官员的\\\"主事人\\\",魏大中几乎是亲手主导了北京城中的\\\"漫天风雨\\\",但他却没有料到,天子竟是如此之快便怀疑到了他的头上,亦或者是怀疑到了东林的头上。 但依着国朝律法,这首善书院的确算是\\\"违建\\\",本就该禁,但这禁止的时间实在是有些太过于巧合了... 天子此时选择对首善书院动手,是不是已经找到了十足的证据,自信有手段镇压一切的\\\"阴谋诡计\\\"。 也不知老师那边,谋划的如何了,钱谦益的计划又能否成功? 魏大中此时对于身后传来的动静没有半点反应,只是呆呆的望向南方,心中忧愁不减。 这一次,他们东林党能否逆天改命,笑到最后? 第840章 帝王心术 七月初四,晨。 虽然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但空中的烈阳已然有些灼人,紫禁城中早起的宫人们都是手脚麻利的操持着手中的活计,希翼能够在晌午之前完成一天的劳动。 许是觉得掌印太监不在,一些消息灵通的小太监皆是轻声的和周边相识的宫人谈论起昨日太阳落山之际,发生在宣武门内的那场变故。 那可是东林大佬高攀龙所创,往来的朝臣们都是清流中的清流,居然就这么不声不响的被天子查封了? \\\"嘘,噤声。\\\"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有眼尖的小太监发现掌印太监已然背负着双手,打着哈欠从远处而来,不由得连忙悻悻的缩了缩脖子,各自散去。 似这等\\\"国家大事\\\",他们私底下谈论还好,若是被掌印太监听了去,一顿呵斥是少不了的,甚至还有可能会\\\"庭杖\\\"。 毕竟,他们可不是外朝的那些朝臣们,可以\\\"妄议国政\\\",肆无忌惮。 ... ... \\\"陛下,果然不出您所料,有人坐不住了。\\\" 乾清宫暖阁内,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一边示意身后的小太监为暖阁更换新的冰盆,一边将手中的奏本小心翼翼的递给了案牍之后的朱由校。 听得此话,正在低头翻阅奏本的朱由校身形一顿,缓缓的抬起了头,愈发严肃的脸上涌现了一抹意外。 这就有人坐不住了? \\\"是谁家?\\\" 没有着急拆手中明显异于寻常的奏本,朱由校微微一笑,脸色平静的问道,声音中好似有了一些期待。 \\\"南阳。\\\" 或许是涉及到了某种禁忌,司礼监的声音比之刚才更加谨慎,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激动。 \\\"南阳?\\\" 闻听此话,一直波澜不惊的天子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惊讶之色,像是有些出乎意料,怎么会是南阳? 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心中的好奇,朱由校缓缓拆开了手中的奏本,随后不过几个呼吸间的功夫,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果然如此的神色。 \\\"大伴,给赵吏知会一声,派人去南阳一趟给朕好好查查。\\\" 轻轻的将手中的奏本搁置在一旁,沉思了一会,朱由校缓缓的朝着身旁的心腹大伴吩咐了一声。 他此前曾有过诸多设想,怀疑过武昌府的楚王,山西的晋王,甚至陕西的秦王,但却没有料到第一个跳出来的,居然是南阳府的唐王。 这南阳府的唐王在大明诸多宗室中声名不显,与兰州府的肃王一样,算是存在感最低的藩王,岁禄也在诸王中最低。 一时之间,朱由校还真想不通唐王为何上书请求自己\\\"善待宗室\\\",暂缓宗室限禄法的执行。 毕竟,这宗室限禄法动摇的是那些低阶宗室的利益,对于唐王本人可是没有半点影响。 \\\"奴婢这就去安排。\\\" 听到朱由校如此言语,一旁的司礼监秉笔连忙躬身应是,这宗室藩王乃是国家屏障,重中之重,除却作为天子亲军的锦衣卫之外,任何部门都无权调查。 当然,他们也不敢调查。 望着司礼监秉笔逐渐远去的背影,案牍之后的天子也露出了一抹深思之色,没想到这\\\"宗室限禄法\\\"还真钓出了一条大鱼。 原来实行此法的初衷不过是为了节省财政,也给那些连生存都变得有些困难的低阶宗室们一条活路,却没想到成为了那些穷途末路的东林党人最后的\\\"稻草\\\",为此大加攻讦。 但是那些铤而走险的东林党人却是从未想过一个问题,仅凭那些六道言官以及风闻奏事的御史们若无朱由校的默许,如何能够闹得\\\"满城风雨\\\"? 别的不说,自\\\"满城风雨\\\"产生的第一天起,督察院左都御史左光斗便是抱病在家,对于督察院中的差事也是不闻不问。 一开始的时候,朱由校是打算将这些漏网之鱼的东林党人一网打尽,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朱由校突然觉得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简单,这些东林党人的背后可能还有\\\"大鱼\\\"。 正好最近国库空虚,按照户部尚书毕自严的话来说,几乎已经能够可以跑耗子了,虽然此话有些夸张的成分,但朱由校却是知晓毕自严的胆子确实有些重。 自他上位以来,几乎连年战事,从未停息过,一直是靠着毕自严以及李应元等人兢兢业业,方才勉强维系,让几乎已经枯竭的大明财政逐渐焕发了一丝生机。 但纵然毕自严等人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短时间内\\\"变现\\\",一切都需要从长计议,更别提朱由校早就向毕自严和孙承宗等心腹阐明心事,来年定要平定辽东。 这一连串的重担压在毕自严的身上,使这位兢兢业业的老臣几乎是肉眼可见的苍老起来。 正当朱由校打算拨发内帑,从而为毕自严缓解压力的时候,却意外得知了\\\"东林党\\\"背后还有大鱼的消息。 这些宗室藩王们总是能够恰到好处的出现,为朱由校缓解燃眉之急,倒也是颇为喜剧。 昔年奢崇明拥兵造反,成都的蜀王府便是\\\"首当其冲\\\",成为了第一个倒在朱由校手中的王府,而后便是陕西固原州地龙翻身,平凉府的韩王府又是替补接上。 万万没想到,现在朱由校正愁来年平定辽东的军饷尚且无法落实,以及未来数年赈灾所用,这些宗室藩王们又再度跳了出来。 只不过虽然唐王已然\\\"浮出水面\\\",但朱由校仍旧不打算就此收网,仅凭一个唐王可还远远无法让他满足。 一个岁禄不过一千七百石的王府,纵然传承两百余年,所积累的财富也极为有限。 朱由校可是十分清楚,与昔日的蜀王一般,武昌府的楚王也是以富庶而闻名天下,这才是真正的\\\"大鱼\\\"。 作为一名成熟的海王,唯有收获让他满意的时候,才会收网。 现如今,他所需要做的,便是继续撒网,静等其余大鱼上钩,而后方才一举收网。 第841章 宗人闹事(上) 武昌府。 至正二十四年,彼时尚未于南京建国称帝的朱元璋亲自领兵,横扫劲敌陈友谅的残余势力,彻底平定湖广,将这\\\"天下粮仓\\\"纳入自己势力范围之内。 洪武三年,太祖朱元璋封七岁的皇六子朱桢为楚王,以武昌府为封国,彼时的武昌虽然已被纳入大明的版图,但临近的四川仍旧在江夏政权手中,云南也依旧效忠前元。 故而,武昌虽然身处内陆,但在当时也算是\\\"前线\\\"战场。 楚王朱桢自然被太祖寄予厚望,希翼这个儿子能够代替他坐镇武昌,看好大明的粮仓。 故而从洪武九年开始,楚王朱桢与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吴王朱橚、齐王朱榑一直在中都凤阳接受严格的军事训练,一直持续到洪武十二年为止。 洪武十四年,十八岁的朱桢带着楚王妃王氏一起之国武昌,自此楚王家族在武昌府的历史徐徐拉开帷幕。 虽然初代朱桢是凭借着\\\"军功\\\"立国,但随着大明统治的愈发牢固,武昌府作为漕运重镇的\\\"弊端\\\"便是逐渐显露了出来。 武昌府虽然不似南京那般繁华,但武昌作为扼守长江中游的军事重镇,凭借着天然的地理优势,成为南北船只停靠的必经地。 作为武昌之主的\\\"楚王\\\"家族自然是首当其冲,积累了无数财富,时人公认,论天下藩王之富,以蜀王和楚王为甚。 ... ... 因为武昌府位置显要,自正统年间开始,朝廷除了在武昌原有的都司、布政司和按察司这三司衙门之外,陆续设立了湖广巡抚、总督湖广等省军务和地方总兵官等官职,镇守地方。 巡抚衙门后方,在一片鸟语花香之中,矗立着一座阁楼,楼身四面素白,一共有上下两层,虽然不算高大,但除了城中的楚王府外,已然算是武昌城中最高的建筑所在了。 毕竟,这偌大的武昌城,无论是代天巡抚的湖广巡抚亦或者腰缠万贯的豪绅富商,谁敢将宅子修建的比楚王府还高大? 或许是闲来无事,身着一身常服的湖广巡抚孙鼎相背负着双手,领着身后的武昌知府王维屏一同登上了阁楼,眺望整个府城。 得益于天然的地理优势,纵然现如今大明国内有些动荡,北方各省甚至一度出现了\\\"民乱\\\"的情况,但长江边上的武昌府却是不动如山,百姓们也算安居乐业,一片祥和。 孙鼎相治下的武昌府也算是一处\\\"世外桃源\\\"。 \\\"今年的漕运可还通畅?\\\" 孙鼎相深吸了一口气,凝望着远处码头上的人影绰绰,颇为惬意的问向身旁的武昌知府。 他虽然是代天巡抚的湖广巡抚,有权管辖湖广境内的一切官员,但平日里却不会干涉各地官府的政务,一切都由地方政府自行解决。 \\\"回督抚大人,今年比之去年要顺利不少...\\\" 听到孙鼎相发问,一旁的武昌知府王维屏连忙躬身回道,声音中颇有一丝释然的味道。 自天子下令改革漕运之后,在漕运总督李养正以及应天巡抚李起元的监督下,原本腐朽不堪的漕运迅速的焕发了生机,那些染指漕运上百年的豪绅富商和藩王们均是不得不舍弃了手中的利益,除了楚王朱华奎。 不知楚王朱华奎是因为上了年纪,反应有些迟钝还是仗着辈分高,年纪大,自诩天子不敢对付他,纵然漕运总督李养正三令五申,依旧我行我素,公船私用。 甚至,就连湖广巡抚孙鼎相亲自上门劝谏,也被轰了出来。 不过这一切,都随着楚王朱华奎主动上书,自请降为\\\"郡王\\\"而戛然而止,自那以后,楚王迅速的舍弃了一切漕运中的生意,再不敢有所染指。 至此,笼罩在漕运上方的乌云尽皆散去。 \\\"呵..\\\" 听到身旁传来的声音,湖广巡抚孙鼎相自口中发出了一声轻笑,但碍于某种禁忌,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没有多余的反应。 \\\"督抚大人,昨日南京那边来人了..\\\" 沉默了少许,一旁的武昌知府王维屏犹豫了一下,冲着身旁心情颇佳的湖广巡抚说道。 \\\"南京?谁?\\\" 闻言,孙鼎相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狐疑,有些不解的看向身旁的武昌知府。 \\\"是锦衣卫和东厂的人..\\\" 武昌知府的声音中也是充满了不解,不明白这些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武昌府。 听得此话,孙鼎相便是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作为一名文官,他天然的不喜这些天子鹰犬。 \\\"他们来做什么?\\\" 虽然锦衣卫和东厂近些年行事还算\\\"低调\\\",也没听说弄出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但是孙鼎相还是对他们天然的感到厌恶。 不过孙鼎相也知晓,无论是东厂亦或者锦衣卫都是天子鹰犬,除了天子之外,无人可以调动。 究竟是发生了何事,需要天子启用这些鹰犬,而不提前告知于他呢? 一念至此,孙鼎相突然脑中灵光一现,不由自主的看向武昌城中最高的建筑,他身为湖广的最高行政长官,可缉拿,审查一切官员,除了世袭罔替的宗室。 好巧不巧,锦衣卫和东厂偏偏就游离于三法司之外,可奉皇命,调查缉捕宗室。 难道天子是要对楚王动手了? 可一想到这里,孙鼎相又觉得有些匪夷所思,虽然当今天子在对待宗室方面上的确有些\\\"刻薄\\\",但也绝不是任意妄为,每次都是事出有因。 这段时间里,楚王应当还算\\\"老实\\\",没听说有什么异样啊,如何会惊动了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 就在这个时候,阁楼之上的孙鼎相突然发现自楚王府的方向涌出了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这些人像是有预谋一般,气势汹汹的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而来。 不知怎的,孙鼎相觉得这群突然出现的百姓最终的目的地可能就是自己这巡抚衙门。 也就是在此时,便见到一名神色惊慌的差役突然闯进了后院之中,立在阁楼之外,焦急的冲着孙鼎相喊道:\\\"督抚大人,那些宗室们闹事了。\\\" 第842章 宗人闹事(中) 咚咚咚! 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将正在错愕的湖广巡抚于震惊中唤醒,他抬眼望去,发现是一名身着瞧上去有些面生,但却身着飞鱼服的青年汉子。 此人像是来头颇大,不过是出示了一个令牌,便是越过了诸多神色莫名的差役,径直登上了阁楼,行至孙鼎相身前。 \\\"南京锦衣卫指挥同知骆养性,见过督抚大人。\\\" 闻听此话,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孙鼎相也是不免脸色有些难看,原本以为不过是些普通番子到了武昌,却没想到南京锦衣卫的最高长官都到了。 \\\"骆指挥使,这究竟发生何事?\\\" \\\"本官的武昌府怎么了?\\\" 迎着骆养性有些难慌乱的眼神,孙鼎相猛地将声音提高了一些,身躯也是在微微的颤抖,并不因为面前这名汉子是锦衣卫中仅次于指挥使赵吏的二号人物就有所畏惧。 \\\"督抚大人,近些天府城中突然涌现了诸多自称为楚藩的低阶宗室,现在正朝着巡抚衙门而来。\\\" \\\"下官以为,这些宗室们是来讨饷的..\\\" 骆养性有些艰难的回应,声音中满是苦涩。 他的父亲曾是锦衣卫指挥使,更在当今天子继位的时候立下了\\\"从龙之功\\\",被天子所倚重,信任有加。 待到自己父亲乞骸骨之后,天子看在父亲的面子上,直接将自己擢升为南京锦衣卫指挥同知,将整个南直隶交到了自己的手中。 但是他却没有料到,自己好不容易才从那钱谦益的身上查到了一丝蛛丝马迹,来到了这武昌府。 还未等到有所反应,这武昌府的宗人们便是率先闹了起来,若是一个处理不好,传到皇爷的耳中,败坏的便是天子对于他骆家的好感。 此话一出,湖广巡抚孙鼎相以及武昌知府王维屏都是自口中倒抽了一口凉气,竟在这个节骨眼上来讨饷,其心可诛! 朝廷才刚刚明发邸报,准备不日实行\\\"宗室限禄法\\\",这武昌府的宗人们就聚集起来讨饷了? 楚王呢?宣化王呢?就这么放任宗室作乱而不闻不问吗? ... ... \\\"同为太祖后裔,还望天子圣恩,给予我等一条活路。\\\" 不过是半柱香的功夫,数千衣着褴褛的\\\"百姓\\\"便是不约而同的聚集在了巡抚衙门之外,喊着整齐的口号。 就像是有人约束一般,这数千人虽是神色疯狂,声势颇大,但却只是在府衙之外驻足,没有任何过激的举动。 早已察觉到端倪的武昌卫官兵在城中千户守备的带领下,早已是严阵以待,紧紧握着手中的兵刃,小心翼翼的盯着面前的\\\"百姓们\\\"。 虽是不清楚这些人来历,但从这些人的自称中可知,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很有可能都是\\\"天潢贵胄\\\",纵然衣衫褴褛,可身份都比他们这些丘八尊贵。 若是真乱起来,他们手中这刀究竟是挥还是不挥。 人群正中,身着文山甲的千户守备此时也是心急如焚,不时便是回头望向身后的巡抚衙门,这些宗人们闹出如此大的动静,这知府大人和督抚大人怎么还没有半点反应? 若是真出了事,这到底算谁的? \\\"尔等意欲何为!\\\" 就在一众兵丁有些手足无措的时候,一道有些沉稳又中气十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引得不少人纷纷回头望去。 已经换上了一身红色官袍的湖广巡抚孙鼎相在武昌知府王维屏以及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养性的簇拥下自府衙之中走出,冲着不远处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喊道。 \\\"同为太祖后裔,还望天子圣恩,给予我等一条活路。\\\" \\\"同为太祖后裔,还望天子圣恩,给予我等一条活路。\\\" 对于湖广巡抚孙鼎相的询问,这些衣着褴褛犹如流民一般的宗室们并不答话,只是机械的重复着口号,令人心神狂震。 孙鼎相知晓,眼前这数千人估计都是玉碟在册的低阶宗室,而不是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破落户\\\"。 这几千人不约而同的聚在巡抚衙门之外讨饷定然是有人在背后出谋划策,这幕后主使是笃定了官兵们投鼠忌器,不敢对宗室下手。 \\\"尔等身为太祖后裔,皇室宗亲,更应做表率,遵循朝廷律法。\\\" \\\"今年的岁奉早在年初的时候便已然发放完毕!\\\" \\\"若是还不散去,尽数拿下!\\\" 见到面前这群宗室们不为所动,湖广巡抚也是来了脾气,他昔日敢孤身劝谏楚王,便证明他也不是个容易被吓唬住的。 \\\"督抚大人稍安勿躁,还请拖上片刻。\\\" 正当孙鼎相又惊又怒,打算即刻派兵来镇压的时候,便听到身旁传来了一道有些低沉的声音。 回头望去,发现骆养性正一脸神秘的盯着自己。 \\\"你要做什么?\\\" 虽然面前这群宗室作乱乃是有心人而为之,与面前的这位锦衣卫没有太大的干系,但是孙鼎相的语气仍是有些不善,态度也算不上好。 \\\"擒贼先擒王,待到幕后主使浮出水面,这些人也就不足为虑了。\\\" 许是没有听出来孙鼎相语气中的不善,骆养性的脸上没有半点不耐,甚至还挤出了一抹笑容。 只是这番话,听在孙鼎相的耳中,却是让他有些不寒而栗。 擒贼先擒王,幕后主使? 偌大的武昌府,有资格驱使这些低阶宗室的唯有一人,便是已然袭爵了四十余年的楚王朱华奎。 只有他有这样做的能力,也有这样做的动力。 事实上,如若不是楚藩内部争论不休,不少郡王都是对朱华奎心生不满,\\\"听调不听宣\\\",今日出现在巡抚衙门之外的宗室们何止千余人,至少也要上万。 毕竟,两百余年的传承下来,恐怕就连楚藩的族长朱华奎自己都不知晓,楚藩内部究竟有多少宗室。 难不成,骆养性是要对楚王朱华奎动手? 许是猜到了孙鼎相心中所想,指挥同知骆养性不由得默默的点了点头,脸上满是笑意。 楚王终究是宗室亲王,如若一直不跳出来,他们一时半会还真拿朱华奎没有半点办法,但偏偏朱华奎自寻死路,竟然驱使宗室闹事。 这岂不是白白送上门来的功劳? 现在,就看那位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究竟有几分本事了。 第843章 宗人闹事(下) \\\"王兄,今日之举是不是有些冒险了?\\\" 楚王府内,一身华服的宣化王朱华壁抓耳挠腮,不时的望向空空如也的殿外,像是在等待什么消息一般。 \\\"呱噪,沉住气,静待便是了。\\\" 上首的楚王朱华奎闻言微微睁开了紧闭的双眼,有些不满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但其本人胸口也是微微起伏,显然也没有那般镇定。 \\\"王兄,我们完全可以让东林党人冲在前方,为何要跳出来,当这出头之鸟?\\\" 许是觉得来回折腾有些累了,宣化王朱华壁自顾自的坐在了下首,拿起桌案上的瓜果便啃食起来。 反正从小以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是他哥楚王朱华奎拿主意,他不过就是个\\\"添头\\\",没有什么话语权。 只是这一次事关重大,他才有些不同的意见。 \\\"糊涂,那些东林党人纵然在读书人心中享有卓越的地位,但在朝野之上却是失去了根基,天子完全可以对他们置之不理。\\\" \\\"唯有我等宗室遥相呼应,这些东林党人才好为我们摇旗呐喊,扩大声势,进而引起天子的重视。\\\" 闻言,朱华奎有些失望的瞥了一眼正在大快朵颐的弟弟,粗略的解释了一下如此而为的目的所在。 当然,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朱华奎没有对自己的弟弟名言。 他总感觉,天子可能已经注意到了他,若是再不当机立断采取措施的话,恐怕还未等他有所反应,便是会被天子拿下。 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搏上一搏。 \\\"王爷,王爷,成了。\\\" 正当朱华奎再度闭上双眼,准备小憩的时候,便听到院落之中传来了一道有些欣喜的声音,正是自己的心腹太监。 或许是心情激动,白发苍苍的老太监只是草草冲着身旁的宣化王朱华壁行了一礼,便是一脸兴奋的冲着朱华奎说道:\\\"王爷,宗室们已然堵在巡抚衙门之外,冲着孙鼎相讨饷。\\\" \\\"无论今日那孙鼎相如何收场,今日这场祸事都将会传到京师,为天子所知。\\\" \\\"届时,各地的宗室们也有可能效仿我等,大势所趋之下,天子定然要收回成令,暂缓宗室限禄法的推行。\\\" \\\"到时候就连王爷您的王位,也能一并恢复。\\\" 那名老太监虽然已是白发苍苍,瞧上去比朱华奎的年纪还要大,但是口齿却是十分清晰,简明扼要的将发生在巡抚衙门之外的事情告知给了楚王朱华奎。 \\\"好,做的好。\\\" 闻言,朱华奎便是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有些褶皱的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狰狞,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倒是要瞧瞧这孙鼎相该如何收场。 为了防止孙鼎相以势压人,他特意没有让人\\\"滥竽充数\\\",聚集在巡抚衙门的那几千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在宗室玉碟上留有姓名的宗室,是绝对经得起推敲的。 只不过,其中绝大多数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落魄,毕竟只要在宗室玉牒上留有姓名,便具备了领取俸禄的资格。 虽然自嘉靖年间开始,这低阶宗室们的俸禄就已经无法足额发放了,但也能够维系一家三口的开支,绝不至于沦落到衣衫褴褛的地步。 这一切,都是楚王朱华奎有意而为之。 \\\"王兄,下一步咱们该怎么做?\\\" 一旁的宣化王朱华壁也停止了手中的动作,一脸殷切的看向自己的王兄,他虽然才智不如朱华壁,但也清楚此事估计已经成了大半。 接下来,便是尽快让武昌府的\\\"闹剧\\\"尽快为天下所熟知,闹得越厉害越好,传的越夸张越好。 \\\"下一步?\\\" \\\"咱们已经完成了咱们该做的,下一步怎么做就就是那些东林党应该考虑的事了,与我们何干?\\\" 出乎朱华壁的预料,楚王朱华奎并未就下一步如何行动给出明确指示,反而是将他们兄弟二人的\\\"命运\\\"交到了东林党人的手上。 闻言,朱华壁不由得张了张嘴,好似是有些不解,不过出于多年以来,对于自己兄长的畏惧以及盲目的信心,朱华壁只是犹豫了一下就闭上了嘴巴,并未生事。 一旁的楚王朱华奎自然是注意到了自己弟弟的异样,不过他也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出言解释。 抡起打嘴炮的功夫,这大明朝谁能比得过那些东林党人?谁能有他们专业? 东林党人在南直隶乃至整个大明朝都是享有莫大的声誉,此事交由东林党人来处置即可,不需要他再推波助澜了。 一念至此,楚王朱华奎又是不由自主的看向巡抚衙门的方向,心头有了一丝期待,也不知那湖广巡抚孙鼎相究竟会如何处理今日的乱局? 是否会迫于无奈,满足那些宗人们讨饷的要求。 若是如此,那可就是意外之喜了,平白为朱华奎省去了一笔不少的钱粮,毕竟那数千人中还是有不少真的贫瘠,落魄的宗室。 至于这些低阶宗室的俸禄们去了哪里,毋庸置疑,自然是落入了他朱华奎的手中。 \\\"王爷,王爷,出事了!\\\" 还未等到朱华奎沉吟太久,院落之外便是再度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入耳中的声音也是让在场的所有人面色一变。 \\\"放肆,不懂规矩的东西,掌嘴!\\\" 一旁肃立的老太监一瞧朱华奎的神色便心道不好,赶在朱华奎出声之前,呵斥那名有些莽撞的小太监。 这是他最宠爱的\\\"干孙子\\\",平日里行事也算恭谨,怎的今日如此莽撞。 那名小太监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便是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随后不经任何犹豫,便是用力的扇起了自己的耳光,不大的功夫便是红肿了起来。 \\\"行了,什么事?\\\" 见到这名小太监如此\\\"懂事\\\",楚王朱华奎也是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有些懒洋洋的问道,懒得与这小太监一般见识。 \\\"王爷,南京那边来人了!\\\" 听到朱华奎的话语后,小太监如蒙大赦一般,连忙膝行了两步,声音急促的说道。 \\\"本王当何事,东林那边来人了?\\\" 听得此话,朱华奎便是哑然一笑,准备起身朝着外间走去,这小太监也是真有意思,这算哪门子事。 \\\"王爷,是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 一句作罢,让已然起身的朱华奎不由得愣在了原地,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谁?\\\" 第844章 扑朔迷离(上) \\\"魏忠贤?\\\"沉默了半晌,王位上略显惊慌的声音于偌大的宫殿中响起,声音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慌乱与愤怒。 \\\"本王乃是太祖后裔,皇亲贵胄,尔等肆意进府搜查,究竟意欲何为?\\\" 楚王朱华奎再也不复刚刚的镇定自若,有些肥肿的脸庞一抖一抖,显得有些气急败坏,其弟宣化王朱华壁也是一脸错愕。 见到楚王朱华奎如此反应,堂中的两名身材高大的文官只是对视了一眼,便是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而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面对楚王气急败坏的质问甚至连眼皮都不曾抬起,只是微眯着眼睛,自口中发出了一声刚好能被殿中众人听清的嗤笑,全然不因为面前的楚王乃是太祖后裔,身份尊崇而有半点尊崇。 与殿中角落处屏气凝神的那些随侍宦官们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孙大人,王大人,尔等就这么坐视区区阉人无视国朝律法,肆意苛待宗室亲王吗?\\\" 许是觉得与面前的阉人有些说不通,朱华奎干脆将枪口对准堂中,一直沉默不语的湖广巡抚和武昌知府,心中满是庆幸。 多亏他留了个心眼,在知晓魏忠贤进府的时候,一边让自己的弟弟稳住他,一边急忙派人去请湖广巡抚和武昌知府。 有这两位文官在此,应当能令那守备太监心有忌惮才是。 听到楚王朱华奎如此言说,武昌知府王维屏下意识的便想要开口,但却发现身旁的湖广巡抚依旧淡定自若,不由得冲着上首的楚王悻悻一笑,闭口不言。 涉及宗室亲王,又是锦衣卫和东厂同出,似他们这等\\\"外人\\\"还是少指手画脚的好,免得耽误了天子的大事。 见状,楚王朱华奎又惊又怒,手指着堂下几人一阵咆哮:\\\"反了,当真是反了,区区阉人,也敢在本王面前放肆!\\\" \\\"本王定要上奏天子,要尔等好看!\\\" 楚王一系自洪武年间就藩武昌以来,一直是宗室重藩,于武昌城中作威作福两百余年,何人敢违逆? 尤其是他朱华奎本人,更是曾在前些年的时候,默许宗人将当时的湖广巡抚殴打致死,嚣张到了极点。 虽然去年的时候,曾因为漕运的缘故,不得不向天子低头,自请降为郡王,委曲求全,但在武昌府这一亩三分地上,他朱华奎依然说一不二。 原本一直沉默不语的白须太监闻听朱华奎想要上奏天子,不由得缓缓的睁开了双眼,皮笑肉不笑的说道:\\\"王爷想要上奏天子?\\\" \\\"那敢情倒是好了,正好劳烦王爷跟皇爷好好解释一下与东林党人的关系...\\\" 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声音虽然低沉,但却是清晰的传入了殿中每一个人的耳中,让在场的所有人脸色为之一变。 自从得了天子的口谕之后,他便是授意底下的番子加大了调查的力度,知晓了武昌府的这位楚王爷近些天可是没少往苏州府传信。 眼下虽然没有掌握切实证据,但结合种种蛛丝马迹以及楚王朱华奎这般上蹿下跳的行为,魏忠贤几乎可以断定,楚王定然涉事其中,甚至很有可能便是幕后主使。 话音刚落,还未等到身材肥肿的楚王有所反应,湖广巡抚孙鼎相的声音也是悠悠响起:\\\"楚王爷也别忘了跟皇爷解释一下,驱使宗人,恶意讨饷一事。\\\" 若不是怕魏忠贤\\\"弄巧成拙\\\",孙鼎相才不会带着王维屏撇下巡抚衙门之外的数千宗室,来到这楚王府内看戏。 但是眼下听这老太监的言外之意,再结合楚王朱华奎如此气急败坏的反应,孙鼎相心中知晓,恐怕京师中\\\"满城风雨\\\"的背后便是有着这位楚王爷的影子。 王位之上,本是气急败坏的朱华奎闻言便是一滞,就像是被人戳中心事一般,好半晌方才挣扎着开口:\\\"一派胡言,本王与那些东林党人有何关系?\\\" \\\"本王富甲一方,派人去苏州府采购些物件有何不可?\\\" \\\"至于驱使宗人讨饷一事更是子虚乌有,荒谬至极。\\\" 朱华奎的声音虽然依旧洪亮,但却不像刚刚那般盛气凌人,但不断起伏的胸口却是证明着其内心的不平静。 \\\"呵,王爷说是就是。\\\" 闻言,面白无须的南京守备太监又是自口中发出一声讥讽的笑容,随后微微弯下身子,冲着身旁的湖广巡抚孙鼎相行了一礼之后,便是朝着宫殿之外走去。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魏忠贤也没有料到这楚王朱华奎竟然如此不堪,不过是被自己一诈,便是原形毕露。 这楚王朱华奎虽然曾自请降为郡王,但终究是楚藩的族长,地位尊崇异常,在武昌府更是说一不二,纵然魏忠贤及其麾下的番子近乎将苏州府都翻了过来,也是没有查到楚王和那些东林党人有半点牵连。 唯一不算证据的证据,就是朱华奎前些天曾多次派人前往苏州府采购。 百般无奈之下,魏忠贤秉着\\\"富贵险中求\\\"的态度,索性带着麾下的番子直接来到武昌府,面见楚王,想要诈一诈楚王。 好死不死,这楚王朱华奎竟是搞出了个\\\"宗室讨饷\\\"的把戏,魏忠贤当机立断,带着人来到楚王府,并且授意麾下的番子,营造出一种强行搜查的错觉。 只是这楚王朱华奎因为心中有鬼,却是下意识的忘记了,他的府中尚有足足一千两百余名的满编王府护卫,仅凭魏忠贤带来的那些番子,如何能进的府中? \\\"王爷,好自为之。\\\" 见到期待已久的\\\"大戏\\\"如此轻易的便是落幕,湖广巡抚孙鼎相不由得微微摇了摇头,草草向已然犹如烂泥一般瘫倒在王位之上的朱华奎拱了拱手,便是领着身后的武昌知府朝着殿外走去。 他的心中已然笃定,这楚王绝对与那些东林党人脱不开干系,这一次只怕难以善终了。 以天子那眼里容不得沙的性子,估摸着传承了两百余年的楚藩都有可能就此葬送在朱华奎的手中。 第845章 扑朔迷离(下) \\\"王兄,王兄,我们怎么办?\\\"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早已被吓傻的宣化王朱华壁终于缓过神来,连滚带爬的瘫倒在自己王兄的脚下,面如死灰的问道。 东厂的人居然已经查到他们与苏州府的东林党有所牵连,只怕用不了多久这则消息便会乘着最近的漕船一路运至京师。 若是被紫禁城中的天子知晓,他们这些宗室藩王居然敢私下里与官员有所牵连,并且操控舆论,恐怕他们兄弟二人的下场不会比成都的蜀王和平凉的韩王强上多少。 \\\"莫慌,我等还有机会。\\\" 兴许是被自己弟弟的话给惊醒,原本呆若木鸡的楚王朱华奎竟像是重新焕发了生机一般,有些阴冷的说道。 \\\"王兄,就凭你府上的这千余人,如何能效仿昔日成祖旧事。\\\" 见到自己兄长这般反应,宣化王朱华壁不由得哭丧着脸,声音中已是带上了一丝哭腔,这该死的阉人,动作为何如此之快。 \\\"荒谬。\\\" 原本眼神有些迷离的朱华奎听到自己弟弟这般言说,不由得冷哼了一声,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想效仿成祖旧事? 他楚王府得益于朱桢与朱棣的关系,并未如同昔日的肃王,宁王,代王一样被削去全部兵权,而是允许他们保留了一卫兵马,充当王府侍卫,不过也仅有寥寥千人。 且先不提这千余名王府侍卫们是否愿意跟着他们兄弟二人\\\"清君侧\\\",只怕还未等到他们走出王府,便会被湖广巡抚孙鼎相率兵镇压。 宣化王朱华壁也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言语有些\\\"天真\\\",但魏忠贤那阉人已经查到了他们与东林党有所染指,自己的兄长还要如何翻盘? \\\"不用再遮遮掩掩,即刻给那些东林党人传信。\\\" \\\"让他们动用一切力量,将此事闹得越大越好。\\\" \\\"再以本王的名字,给所有宗室藩王传信,兔死狐悲之下,本王就不信其余亲王能够坐得住。\\\" 深吸了一口气,朱华奎缓缓闭上了眼睛,在脑中好好思考了一番之后,方才有些狰狞的冲着自己的身旁的弟弟说道。 事已至此,只能寄希望于全天下的宗室全部团结起来,那样的话他们兄弟二人还能有一条活路,不然等待他们兄弟二人的只能是一条白绫亦或者一杯毒酒。 宣化王朱华奎此时也知晓\\\"时间便是生命\\\"的道理,重重的点了点头之后,便是有些吃力的起身,跌跌撞撞的朝着殿外而去。 望着自己弟弟逐渐远去的背影,朱华奎先是长叹一声,随后便是身躯一软,再度瘫倒在自己的王位之上,豆大的汗珠自脑门中涌现,心中满是死寂与恐惧。 天子的动作为何如此之快,南京城中的那些阉人们若没有天子的默许,决计不敢查到他的头上。 一时间,享受了一辈子荣华富贵不知道恐惧为何物的朱华奎像是被抽去全身力气一般倒在王位之上,本就隐晦不明的脸色在殿中烛火的照耀下显得更加狰狞。 ... ... \\\"本官南京锦衣卫指挥同知骆养性,尔等再不散去,尽皆拿下!\\\" 湖广巡抚衙门之外,骆养性望着不远处情绪越来越激动的宗人们,不由得推开了护在自己面前的几名番子,将手中的绣春刀猛地抽出,一脸凶狠的说道。 面前这几千人是宗室不假,但他手中的绣春刀也不是样子货。 \\\"杀!\\\" 或许是为了配合自己的上官行事,也或许是被激起了心中的血性,人数不过百人的锦衣卫同时抽出了腰间的绣春刀,自口中发出了一声整齐的厉吼。 他们这些人都是曾跟随赵吏平定灵璧侯汤国祚的\\\"老人\\\",手上都是见过血的,远非武昌城中那些只能耀武扬威的小旗可比。 \\\"头,咱们怎么办?\\\" 望着前方同时抽出绣春刀,一副严阵以待样子的锦衣卫们,护持在巡抚衙门周边的兵丁们皆是不由自主的望向人群中的千户,脸上满是不知所措。 这一边是货真价实的宗室,一边是天子亲军,现在气氛如此剑拔弩张,若是真的打起来了,他们该帮谁? \\\"别特么问老子,老子怎么知道!\\\" 见到周遭属下皆向自己投来求助的眼神,身穿文山甲的守备也不由得怒骂一声,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心中满是怒火。 现如今督抚大人不在,武昌知府也被一并带到了楚王府,已经习惯了\\\"惟命是从\\\"的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同为太祖后裔,还望天子圣恩,给予我等一条活路。\\\" 经历了短暂的沉默过后,巡抚衙门前方的人群中又是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口号,令骆养性的眉头越皱越深,心中盘算着究竟该如何收场。 虽然天子令他们\\\"便宜行事\\\",但面前这几千人可是货真价实的宗室,若是真的动手,只怕顷刻间便会引来天下宗室的反扑。 届时,只需要一人一个唾沫,便能将他活活淹死,断然没有幸免的道理。 \\\"尔等放肆,还不速速退下!\\\" 正当双方都是觉得有些骑虎难下的时候,便听到几声有些气急败坏的厉呵声自人群后方响起,而后便见到几名头戴翼善冠,身穿四爪郡王袍服的\\\"王爷\\\"一边踹着四周不知所措的宗人,一边朝着巡抚衙门而来。 兴许是多年间的积压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这些楞在原地的宗人们对于这几名\\\"王爷\\\"的动作竟是没有半点闪躲,直愣愣的被踹倒在地。 \\\"尔等身为宗室屏障,自当清楚围困府衙,蓄意生事的后果。\\\" \\\"本王劝你们,莫要自误,速速散去...\\\" 见到有些剑拔弩张的局面被稳住,那几名\\\"姗姗来迟\\\"的\\\"王爷\\\"均是大口的喘着气,朝着四周显得有些惊疑不定的宗人们喊道。 他们几人均是楚藩里被朱华奎打压的郡王,本是不打算就此事出头,但却没想到得知南京守备太监与湖广巡抚同至楚王府。 雪中送炭他们做不到,\\\"落井下石\\\"可是不难。 或许是几名郡王的话语起了作用,原本静谧无声的人群之中也逐渐出现了一丝嘈杂,好似有不同的意见一般。 而后更是对峙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密密麻麻的人群犹如退潮的海水一般,迅速散去,仿佛从未出现一般。 见状,几名郡王均是不由自主的对视了一眼,脸上满是笑意,今日之举若被天子知晓,应当能在日后\\\"清算\\\"楚藩的时候,保全他们己身吧。 \\\"下官南京锦衣卫指挥同知骆养性,见过几位王爷。\\\" \\\"今日之举,下官定然奏明天子。\\\" 待到瞧着手持绣春刀,一身大红色斗牛服的骆养性向自己行礼的时候,在场几位郡王脸上的笑容更甚。 他们的郡王位置,稳了。 第846章 鱼死网破(上) 七月初七,小暑。 苏州无锡县,东林书院后方的书房中,人影绰绰。 除了前任太仆寺少卿,正在西安府关中书院讲学的冯从吾之外,其余现存于世的东林大佬们皆是齐聚于此,热闹异常。 与前些天寥寥几人不同,这次不但多出了许多\\\"生面孔\\\",更是有不少人白发苍苍,风烛残年的老人,让人不禁怀疑,这种状态究竟是如何舟车劳顿,到的无锡县。 能够在书房之中享有一席之地的这些人除了在\\\"东林党中\\\"举足轻重,在朝野之中也是享有一定的号召力,皆是昔年曾经\\\"挥斥方遒\\\"的致仕老臣。 但与想象中\\\"团结一致\\\"的情况不同,书房中的气氛反而有些剑拔弩张,隐隐的分成了两拨人,一拨以前任内阁首辅叶向高为主,另一波则是以前任太仆寺少卿钟羽正为主。 双方人马泾渭分明,好似都在心中憋着一口气,像是遇到了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一般,要在今日分个高下。 对于书房中的局面,高樊龙也是显得有些\\\"左右为难\\\",一会看向叶向高,一会看向钟羽正,脸上写满了无奈。 本是为了壮大声势,将现存于世的东林大佬全都召集至无锡县,但却没料到有人在如此关键的时刻选择\\\"背叛\\\"东林,而且带头的居然还是太仆寺少卿钟羽正。 此人虽然不像叶向高那般执宰天下七年,为天下人所熟知,但在朝野之中享有的号召力却是四毫不逊色于叶向高,甚至隐隐还在其上。 万历八年,钟羽正进士及第,先后担任吏部给事中,工部给事中,吏部给事中,不畏强权,不顾当时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张鲸的威胁,上书万历皇帝,力陈皇帝按时临朝听政的重要,建议皇帝“先出视朝,次出听讲,章奏留中者,次第发出。斥逐张鲸,以明元恶之罚”。 一时之间,朝野为之一震,吏治为之一肃。 对于造成如今这种局面始作俑者钱谦益来说,心中只觉一阵不安,这形势发展的好似有些不对。 武昌府那边已经传来了消息,南京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已经怀疑到了楚王的头上,估摸着已经查清京中\\\"舆论\\\"乃是他们东林党人的杰作。 值此危机时刻,怎么他们东林内部还出现了隔阂,这\\\"党争\\\"的老毛病竟是在自己人的身上犯了?非要斗个你死我活? \\\"诸位同僚,\\\"清了清嗓子,东林书院高樊龙缓缓起身,朝着剑拔弩张的双方拱了拱手:\\\"如今的局面已是急转直下,还望各位群策群力。\\\" 楚王的消息来得实在是有些突然,那些素来是摆设一般的南京锦衣卫动作为何如此之快?那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更是胆大包天,不过是一介阉人,天子家奴,居然就敢带着几十名番子擅闯武昌府,强行搜查? 此事的背后若没有天子的默许,那魏忠贤怎敢如此? 一念至此,高樊龙的心情便是愈加复杂,脸色也是隐晦不明,就连呼吸都是变得有些沉重。 \\\"还能如何?为今之计只能号召诸位同僚,串联门生故旧共同发声,力争让天子知难而退。\\\" 听到高樊龙的声音后,一直居于上首闭目凝神的叶向高缓缓睁开了眼睛,轻轻抿了一口手中的茶水,方才有些不满的说道。 早在驾临无锡县的当天,他便是亲自修书一封寄给了前任内阁首辅刘一燝,希望这位\\\"太子太傅\\\"能够重新出山,发挥余热。 但不知是交通不便还是刘一燝有意而为之,十余天过去了,这刘一燝竟是没有半点消息传来;至于那韩爌更是连应付都懒得应付,他的书信怎么去的,就被怎么退回来。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失去了刘一燝和韩爌这两大主力,叶向高已经觉得颇为\\\"吃力\\\",却没想到他们东林内部也是出现了争议。 这钟羽正非说他们此行乃是\\\"操控舆论,私通宗室亲王,乃是叛逆之举\\\"。 见到叶向高依旧固执己见,一旁的钟羽正也是不由得讥笑一声,虽是没有多说,但脸上的嘲讽却是不加掩饰。 别人怕叶向高,他可不怕。 昔年万历皇帝因为\\\"国本之争\\\",躲在宫中不出,由司礼监太监专权,彼时的他不过是吏部给事中尚且敢不畏强权,直抒胸臆,\\\"逼得\\\"万历皇帝自深宫中走出,贬斥太监张鲸,遑论是现在? \\\"诸位同僚稍安无聊,稍安勿躁\\\",眼见得双方又要吵起来,高樊龙不由得皱着眉头,有些无奈的起身,连忙止住双方的火气。 早知如此,他就不将这钟羽正这尊大神给请出山了,此时颇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心中满是悔恨。 \\\"呵,尔等还记得东林书院的初衷吗?一个个都醉心于权柄,却忘记了我等身为臣子的本分。\\\" \\\"且先不论京中舆论如何,那楚王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驱使宗室恶意讨饷,蓄意生事,尔等不但视而不见,反而予以推波助澜。\\\" \\\"你们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吗?\\\" 钟羽正轻咳了一声,先是在书房中环绕了一圈,望着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容,只觉心头一阵悲哀。 昔年的东林初衷乃是报效国家,对抗阉宦,但却因为“国本之争”的缘故一步一步走向深渊,只知道醉心权柄。 许是觉得劝不动眼前这群人,钟羽正又是剧烈的咳嗽了一阵过后,便是微弓着有些佝偻的身子,步履蹒跚的朝外间走去。 他早已是风烛残年,时日无多,前两日拖着病体来此便是不愿他曾经为之奋斗的\\\"东林\\\"在这群政客的手中毁为一旦。 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他怕是劝不动这群已然偏执到有些疯狂的\\\"政客\\\"了。 见状,书房中也有两人先后起身,毫不犹豫的随着钟羽正而去。 嘶。 不知是不是被钟羽正的话语戳中了心扉,书房中突然响起了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就连叶向高脸色也是有些隐晦不明。 这个钟羽正,杀人还要\\\"诛心\\\"。 第847章 鱼死网破(中) 待到钟羽正的背影已然有些瞧不清的时候,书房中的众人方才缓过神来,尤其是\\\"始作俑者\\\"钱谦益更是面色阴晴不定,这岂不是指着鼻子再骂叶向高\\\"祸乱朝政\\\"吗? 此话一出,非但将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给得罪了,更是将武昌府的楚王也给得罪了,这钟羽正好毒的嘴啊。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人\\\"自命清高\\\",不喜高官厚禄,执宰天下?钱谦益有些不解,若是不能重回京师,纵然在士林中享有再大的声誉,又有何用? \\\"诸位不必做口舌之争,当务之急,还是要好好商议一番,如何力挽狂澜。\\\" 正当书房中众人脸色有些阴晴不定的时候,东林院长高樊龙的声音突然悠悠响起,将在场众人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闻听此话,钱谦益像是如梦初醒一般,连忙向高樊龙投去求助的眼神:\\\"院长,还不知信王那边...\\\" 此话一出,书房中的众人纷纷是来了精神,就连叶向高也是身躯微微一震,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脊背,抬头向高樊龙看去。 纵然叶向高远在福建福州府,他也是曾听说过高樊龙与信王朱由检的师生情谊,知晓信王向来对高樊龙以礼相待,甚至为此还曾与天子闹出过些许矛盾。 那楚王虽是宗室重藩,但毕竟与天子的血脉关系已然有些稀薄;但信王朱由检可是有所不同,乃是当今天子的胞弟,虽然还是有些年幼,但无论是身份和地位都远非楚王这等偏远宗室能比。 若是能将信王拉到他们东林党人的战场之上,定会为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场平添两分胜算,很有可能便成为了压倒天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沉默了良久,东林党魁高樊龙迎着在场众人有些殷切的眼神,脸上泛起了一抹苦笑,缓缓的摇了摇头。 早在决定亲自下场,最后疯狂一把的时候,高樊龙便是亲自修书几封,走漕运的路子,送至京师,希望能够得到自己这位\\\"学生\\\"的支持。 虽然天子改革漕政,肃清了诸多毒瘤,但南直隶作为他们东林党人的地盘,他们依旧享有诸多\\\"特权\\\",似传递书信这等小事,更是不在话下。 只是令高樊龙有些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学生\\\"虽然回信了,但却在信中义正言辞的回绝了自己,并且字里行间流露着某种厌恶。 见到高樊龙这般反应,纵然在场的众人有所心理准备,还是不免感觉到一丝失望,局势对他们愈发不利了。 虽然那楚王朱华奎驱使宗人闹事,试图对抗\\\"宗室限禄法\\\",闹出了一些动静,但是对于大局却是无碍;至于那唐王更是不堪,听说仅仅是上书了一道奏表,而没有采取任何反应,当真是昏庸至极。 也不知唐王究竟是怎么想的,若是仅凭卖几句惨就能令天子收回成命,那还要他们这些人做什么? \\\"阁老,还是您拿个主意吧。\\\" 见到书房中气氛一时间有些压抑,钱谦益连忙将目光放在了上首的叶向高身上,其余人听得此话,也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下意识的颔首。 叶向高身为前任内阁首辅,曾经独掌内阁七年之久,比之后续的方从哲强上不知多少,这朝中不知有多少人受过叶向高的提携。 谁也不知晓面前这个看上去其貌不扬的老人身上究竟能爆发出来怎样的能量,就像众人不知晓叶向高还能与唐王有所联系一般。 \\\"诸位同僚,值此关键时刻,还是应当群策群力,发动我等的门生故旧,上奏天子。\\\" \\\"必要时刻,可以复刻去年正月的旧事...\\\" 沉默了少许,叶向高的老脸上泛起了一抹狰狞之色,原本中气十足的声音也是变得有些凄厉。 闻听此话,书房中众人反应不一,有的人心神狂震,面露不可思议之色,死死的盯着上首的叶向高;也有的人茫然无措,小声的与身旁的袍泽询问着叶向高口中的旧事。 天启四年正月,杭州士子因为庆祝获得去西南讲学的资格,大意之下燃放了火烛引起火灾,进而导致了杭州兵变,情况一度危机。 虽然这次兵变因为\\\"事发突然\\\"的缘故,被杭州城中的把总迅速镇压,并没有酿成太大的后果,但是却暴露出南直隶军心不稳的漏洞。 无独有偶,就在去年七月,广州也发生了一场兵变,乱军甚至一度打到了两广总督的驻地,后来被两广总督胡应台亲自出面镇压,同样没有将事态扩大。 他们东林党经营南直隶许久,门生故旧遍布南方各府县,虽然最大的盟友\\\"南京勋贵\\\"已然被天子除去,世镇南京的魏国公府和灵璧侯府都先后倒塌,但是他们手中仍然握有一些见不得光的力量。 天子虽然重掌南京大营,但皇权不下乡,县官不如现管,更别提这南直隶可是有不少人对天子不满。 远的不提,天子整顿漕运,肃清毒瘤,可是着实将一批世代于漕军中任职的军户,把总给得罪惨了,还有改革盐税的时候,也是将一批大盐商给逼上了绝路。 再往前推,天启二年白莲教首徐鸿儒于山东兖州起义,这背后也有着南方的影子。 时至如今,前任白莲教首王森的独子王好古可还没有缉拿归案,依旧在遥逍法外,这白莲教的余孽也一直没有被肃清干净。 这南直隶看似风平浪静的背后,实则是一滩浑水,势力错综复杂,远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阁老,此举是不是有些..\\\" 咽了一口唾沫,强行咽下心中的不安,东林院长高樊龙面带难色的开口,如若只是操控舆论,他们还能自诩乃是\\\"为君分忧,陈清利害\\\";串通宗室亲王也能扯上一个共同上奏的幌子。 但若是复刻去年正月的旧事,如此行为可就是不折不扣的\\\"谋逆\\\",乃是取死之道。 \\\"你觉得我们还有退路吗?\\\" 听得高樊龙的话语,老神在在的叶向高脸上露出了一抹讥讽的笑容,像是在嘲讽面前的东林院长,又像是在自嘲。 南京那边已经查到他们的身上了,若是再不当机立断... 一语作罢,叶向高挥了挥袖子,像是无事发生一般,自顾自的走出了此间书房,颇有些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道理。 见状,高樊龙知晓,叶向高这是打算鱼死网破了。 第848章 鱼死网破(下) 出苏州府城,沿着长江一路逆流而上,不过四百余里便是来到了大明的陪都,素有\\\"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之称的南京城。 早在东汉末年,东吴政权便是在此建国,金陵城也是从此走上了历史的舞台,并在两千多年的时间里一直独领风骚。 待到太祖朱元璋于南京建国称帝之后,更是将南京城多番修缮,使其本就宏大的城垣更加壮丽。 此时日头已然有些西沉,前两年才刚刚接任南京守备一职的定国公世子徐允祯接过城门前守城士卒递过来的勘合,领着身后的百余名心腹纵马入城。 他刚刚才从城外的南京大营之外归来,自从奉天子恩典,接任了这南京守备一职之后,徐允祯便是日日到营中点卯,从未有一日间歇,为的就是彰显自己在军中的存在感,尽快抹除\\\"南京勋贵\\\"在军中的影响力。 望着周边巍峨的一切,徐允祯却是无心欣赏,自顾自的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朝着城中的六部而去。 天子虽然将南京守备的位置交给了他,但是却也设置了南京守备太监一职,令那名叫魏忠贤的阉人牵制于他,免得重蹈昔日之覆辙。 对此,徐允祯倒是没有太大的感觉,他乃是定国公世子,根基在北京城,能够拥有如今之权势,全仰仗天子恩典,自是当用心做事,哪里会有半点不满。 更别提那魏忠贤平日也不烦扰于他,日子倒也过的逍遥自在。 但是这一切的平静,却在前几天被突然打破。 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领着东厂的几十名番子突然出了南京城,直奔苏州府而去,与他同行的还有南京锦衣卫指挥同知骆养性。 天子手中最忠心也最锋利的两把利刃竟然同时出鞘,直扑苏州城,而他徐允祯身为南京守备,却是半点风声也没收到,这不免让他心中察觉到一丝不安。 他倒不认为自己是因为\\\"失宠\\\"方才落于人后,与他手中掌管的军权相比,那东厂的番子和锦衣卫的缇骑全部加起来,也算不得什么。 但是徐允祯就是觉得心中有些不安,这种不安在今日视察完南京大营之后更是达到了极点。 思虑再三过后,徐允祯索性提前结束了今日的\\\"当值\\\",提前率领着亲卫赶回了南京城,希翼在城中六部官员下值之前拦住他们。 他虽是南京守备,手中握有南京城外十万大军的军权,但也并不意味着他可以随意调用,还是需要天子的圣旨亦或者南京兵部尚书的首肯。 虽然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但仍然保证了南京城陪都的地位,城中依然设有六部,五军都督府,翰林院等衙门。 又因为南京地位特殊,南直隶下辖十五个府及三个直隶州,故而如同北京一般,设立京营。 虽然南京官职多为官员\\\"养老\\\"之用,但南京六部仍然享有一定的职权,其中尤以南京兵部最为重要,掌管南京六省兵马。 怀揣着重重心事,甲胄在身的徐允祯在沿途百姓敬畏的眼神中领着身后的百余名亲兵到了南京六部。 ... ... \\\"见过何大人,杨大人,王大人。\\\" \\\"徐守备!\\\" 官厅之中,南京守备徐允祯有些意外的冲着面前的三位红袍重臣见礼,本来是打算面见兵部尚书王在晋,却没有料到吏部尚书何熊祥以及户部尚书杨涟也在。 不过如此也好,吏部尚书何熊祥自不用多说,坐镇南京多年,一直被天子所信任,这掌管南直隶财政大权的杨涟更是天子近臣,心腹中的心腹。 \\\"徐守备,我等正要去寻你,你倒是自行先到了。\\\" 简单的一番寒暄过后,屏退了官厅中伺候的下人,居于正中的吏部尚书何熊祥率先开口,脸上流露出了一丝笑容。 闻听此话,正在饮茶的徐允祯的脸上倒是露出了一抹意外,他虽然就任南京守备已有一段时间,但与面前的这位曾经一人兼祧六部的老臣含有见面,自然也算不上有什么交情可言。 \\\"还请何大人示下。\\\" 虽是心中百般疑惑,但徐允祯却是没有多问,干脆利落的起身行礼,抱拳说道。 如此一幕,落在何熊祥的眼中也是令其不由得微微颔首,一旁的兵部尚书王在晋也像是如释重负一般,微微松了一口气。 至于户部尚书杨涟则是一脸理所当然,好似对于徐允祯这般态度,没有感到半点意外。 南京魏国公府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这定国公世子怎会不用心做事? \\\"徐守备言重了,不是什么大事。\\\" 见到徐允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何熊祥也不由得微微一笑,连忙挥手示意徐允祯落座。 事实上,若是徐允祯不来,他们还真打算下值之后,一同去徐允祯的府上拜会一番,毕竟从本质上来说,这位南京守备还是世袭罔替的勋贵,算是皇室的自己人,与他们这些\\\"外臣\\\"不同。 \\\"徐守备应当知晓,前些天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和南京锦衣卫指挥同知骆养性同时离开南京,直奔苏州府的事情吧。\\\" 定了定心神,何熊祥直奔主题。 听得此话,徐允祯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外之色,下意识的挺直了腰背。 如此一幕,自然也没有逃过何熊祥的眼睛,令其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徐守备不知晓此事?\\\" 虽然东厂和锦衣卫的人行事颇为神秘,但是也逃不过他们这些人的眼睛,身为南京守备的徐允祯更是应该对此了解才是,怎会露出一副意外的神色。 见何熊祥这般言说,徐允祯方才知道面前的这位老臣理解错了自己的意思,不由得连忙起身说道:\\\"何大人误会了,本官今日前来拜会王本兵便是为了此事前来。\\\" 这一次,轮到了何熊祥和王在晋以及杨涟三人一脸愕然,简单的对视了一眼之后,何熊祥方才有些错愕的说道:\\\"徐守备也知晓武昌府楚王的事了?\\\" \\\"楚王??\\\" 第849章 有备无患 \\\"还望何大人解惑。\\\" 强压住心中的不安,徐允祯一脸凝重的冲着上周的何熊祥抱拳说道。 见到徐允祯的面色不似作假,原本神色轻松的何熊祥和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也是不由得微眯起了眼睛,下意识的挺直了脊梁。 事情,好似有些不对。 \\\"一个时辰前,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和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同时传书本官,言说武昌府楚王或有犯上作乱之嫌,望本官密切注视各府动向,尤以苏州府无锡县最为重要。\\\" \\\"无独有偶,应天巡抚李起元也向本官传书,言说近些时日东林书生齐聚苏州府,当引起重视。\\\" \\\"漕运总督李养正也自淮安府传信,近些天漕军人心惶惶,好似有事发生,为防不测,请本官提高警惕。\\\" 沉默了良久,何熊祥缓缓自桌案上拿起几封信件,交给了一脸愕然的南京守徐允祯,胸口有些起伏不定。 除了魏忠贤和骆养性是以私人身份传信之外,应天巡抚李起元以及漕运总督李养正的信件都是盖上了官印。 而何熊祥和王在晋等人之所以在一开始的时候神色轻松便是因为南京城外尚有十万大军坐镇,可平推一切魍魅魍魉,镇压一切。 但倘若徐允祯不是因为楚王一事而来面见他们三人的话,那事情可就有些严重了,若是南京大营也乱起来,那足以将天捅一个窟窿出来。 一想到昔日的\\\"南京兵变\\\",王在晋等人均是有些不寒而栗,上一次是因为有镇南将军鲁钦以及京营总兵黄得功坐镇,方才让南京勋贵精心策划的一场兵变以虎头蛇尾收场。 这一次,没有了天子的亲军从旁震慑,若是南京大营再度乱起来,他们该如何应付,又该如何收场? \\\"天官不必忧心,南京十万大营,早已被打散,重新编排成军,又有一部分被派往京师,早已不是昔年的那种状况,应当乱不起来。\\\" 趁着徐允祯在观瞧信件的时候,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连忙压低了声音,朝着已是有些呼吸急促的何熊祥说道。 虽然距离上次\\\"兵变\\\"已经过去了不少的功夫,但是身旁的这位天官却是始终耿耿于怀,时常将此事放在嘴边。 \\\"徐守备,你的意思是?\\\" 深吸了一口气,冲着身旁的王在晋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何熊祥方才冲着已然观瞧完毕,一脸凝重的徐允祯说道。 截止到目前,他们还不知道这位南京守备主动前来,所为何事。 \\\"还请三位大人放心,南京大营一切安好,没有状况发生。\\\" 徐允祯倒是迅速的意识到了面前三人在担心什么,连忙拱手说道,声音中夹杂着一丝自信。 他自就任南京守备以来,便是殚精竭虑,终日扑在大营之中,即便是休沐的时候,也是从未停下脚步,怕的就是辜负了朱由校的信任。 现如今,徐允祯虽是不敢说\\\"令行禁止\\\",但是似前两年\\\"兵变\\\"的那种情况却是绝对不可能发生。 凡是与魏国公府以及灵璧侯府有半点牵连的将校都被他在这两年多的时间里,一点一点的\\\"排挤\\\"出了权力核心,收回了他们手中的兵权。 至于他们空出来的位置,皆是由昔日留在南京的那些京营士卒接任,这些人乃是天子绝对的死忠,绝不会生出乱子。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徐允祯甚至将军中所有与南京勋贵沾亲带故的将校全部梳理了一番,为的就是有备无患。 见到堂下的徐允祯言辞灼灼,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何熊祥一直提着的心也不由得松了下来,一脸后怕的说道:\\\"多亏徐守备治军有方。\\\" 听得此话,徐允祯的脸上也是悻悻一笑,拱了拱手:\\\"在下今日前来,便是准备与本兵商议此事。\\\" \\\"锦衣卫和东厂同出,直奔武昌府,定然所图为小。\\\" \\\"那湖广总督孙鼎相虽然不是天子委任,但是平日里也没有半点劣迹,定然不是东厂和锦衣卫的目标。\\\" \\\"除了湖广巡抚之外,武昌城中唯一能值得南京守备太监和锦衣卫指挥同知亲至的便是城中的楚王朱华奎了。\\\" \\\"楚王家族坐镇武昌两百余年,在整个湖广地区乃至南直隶都享有莫大的号召力,谁也不知晓走投无路之下,楚王会生出什么乱子。\\\" 徐允祯本就是心中有些怀疑,眼下听得应天巡抚李起元乃至漕运总督李养正同时示警,心中更是笃定,楚王定然和那些东林党人联系在了一起。 \\\"报!\\\" 正当何熊祥等人沉默不语,思考对策的时候,便听到兵部衙门之外传来了一声急报,而后便见到一名风尘仆仆的骑士径直走到了吏部尚书何熊祥的面前,自怀中掏出了一封信件。 \\\"湖广巡抚有信至。\\\" 简单的一句话,却是令得在场的所有人面色一变,尤其是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神色更是紧张,楚王真的反了? 随手打发了面前的骑士,何熊祥缓缓打开了手中的信件,待到看清信上的内容之后,原本紧绷的面容也是逐渐的舒展开来。 如此一幕落在王在晋和徐允祯的眼中也是暗暗点头,心道事情可能还没有发展到最糟糕的程度。 \\\"湖广巡抚孙鼎相在信中言明,日前楚王驱使宗室恶意讨饷,蓄意生事,虽是被楚藩其余郡王平定,但也露出不轨之心,望我等提高警戒,尤其是苏州府。\\\" 迎着在场众人有些殷切的眼神,何熊祥缓缓的将信件中的内容告知给了众人,心中一阵感慨。 这楚王都已经被天子敲打过,自请降为郡王还不知收敛,居然还敢驱使宗人讨饷,与东林党人串联在一起,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徐守备,就劳烦你走一趟了。\\\" 沉默了片刻,何熊祥缓缓将目光放在下首南京守备的身上,现如今天子还没有旨意传来,他们也不好随意拿人,只能先行派兵,有备无患了。 正好这徐允祯早些时候便曾率军驰援过苏州府,平定了苏州织造太监李实的叛乱,与应天巡抚李起元也是老搭档了。 \\\"卑职职责所在。\\\" 冲着何熊祥点了点头,徐允祯便是果断转身朝着官厅之外走去。 苏州府?那可是一个好地方。 第850章 蛊惑人心(上)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 秦淮河畔旁行人如织,水中游船画舫无数,金陵城中的豪绅富商,勋贵文人皆是在府中小厮的簇拥中朝着相熟的画舫走去,准备缓解一天的疲惫。 待到夜色更深些,停靠在秦淮河畔的游船画舫纷纷开始移动,河面上也不时传来\\\"扬州瘦马\\\"的歌喉。 虽然此时\\\"秦淮八艳\\\"还没有崭露头角,但这金陵城中却是从不缺少素有艳名的歌姬,皆是被各大画舫的主人包下,为本就令人纸醉金迷的夜晚平添了几分色彩。 与热闹的秦淮河相比,街道上倒是显得有些冷清,不少店铺已是准备打烊,唯有一座不太起眼的酒家还挂着招牌,并在门口亮起了两盏油灯,与周遭的黑暗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丑时三刻,街道上一片漆黑,除了远方的秦淮河上不时传来微不可闻的谈笑声之外,偌大的南京城就像是陷入梦乡一般,没有半点声音。 金陵城中,一名身材宽大的男子不知从何而出,先是有些谨慎的望了望空无一人的街道,方才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脚步急促的朝着记忆中的地方走去,其身后还跟着几名随从模样的下人。 几人身形虽是高大,但行事却鬼鬼祟祟,每走出一段距离都要停住脚步,小心的观瞧身后是否有异样,确定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后方才继续赶路。 许是觉得自己有些\\\"杞人忧天\\\",为首的汉子不由得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即便是昔日在山东的时候,他也极少以真面目示人,遑论在这南直隶。 他叫王好贤,乃是昔年白莲教首王森的独子,乃是白莲教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可与徐鸿儒平起平坐。 天启二年,徐鸿儒于山东兖州起义,自号中兴福烈帝,但还未等到他从河北起兵相应,便是知晓了徐鸿儒兵败身亡的消息。 万念俱灰之下,王好贤连忙领着自己麾下的心腹一路逃窜至南直隶,不敢继续待在北直隶。 徐鸿儒兵败身亡,侥幸没有被朝廷挖掘出来的教徒们也是树倒猢狲散,纷纷逃到南京城,投奔王好贤。 毕竟昔年那场叛乱的背后可是隐隐约约有些南京城中勋贵们的影子,谁也脱不了干系,但是还未等到王好贤与南京城中的勋贵们碰头,世镇南京两百余年的魏国公府便是受到了清算。 魏国公府一到,王好贤彻底被吓破了胆子,即便灵璧侯汤国祚接替了魏国公府空出来的位置,但依旧不敢冒头。 果不其然,没等太久,这灵璧侯府同样没有逃过天子的清算,只不过与束手就缚的魏国公不同,这灵璧侯汤国祚居然还颇为顽抗,甚至险些成功策划了南京大营的兵变。 经过此次变故后,王好贤再也不敢冒头,终日躲在南京城中一处不起眼的宅子中,深居简出。 靠着麾下教徒的接济,虽是有些狼狈,但也算是衣食无忧,着实在南京城中度过了一段的安生日子。 本以为从此就能够隐姓埋名,了此残生,但是王好贤却是在前两天有些惊恐的接到了一封书信,令他今夜前方一处酒肆接头。 因为被人拿住了把柄,王好贤思虑再三过后,只能领着心腹应约,毕竟他在明,而信件主人在暗。 若是他白莲教首独子的身份被曝光,他岂有活路在? 约莫两炷香过后,王好贤领着身后的心腹们缓缓来至书信中约定的地点,望着不太起眼的招牌,深吸了两口气,确定周遭没有人盯梢之外,方才握紧了腰间的突兀,低着头上了二楼。 上到二楼,早有一名读书人模样的老者在自饮自酌,听到楼梯上传来的动静不由得停住了手中的动作,微微起身,冲着神情警惕的王好贤拱手说道:\\\"王公子,别来无恙。\\\" 听得此话,王好贤便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一片翻腾,他的身份已是人尽皆知了? \\\"老先生,从何而来?\\\" 同样冲着面前的老人拱了拱手,王好贤有些不解的问道,他已是确定这酒肆之中,除了面前的这位老人之外,竟是再无他人。 面前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居然敢一个人孤零零的前来赴约? \\\"王公子先坐。\\\" 脸上含笑的老人像是没有听到王好贤的质问一样,轻轻地挥了挥手,示意这位白莲教首的独子一同落座。 \\\"王公子,在这南京城中也待了一段时间了,不知是否待得有些烦闷了,愿意活动一下筋骨?\\\" \\\"不然一直待在南京城中,可是有些对不起你的身份。\\\" 待到王好贤落座之后,老人脸上的笑容更甚,一边为其斟酒,一边装作无意的说道。 \\\"老先生,还是开门见山些来得好。\\\" 听得此话,王好贤的眼中杀机一显,强压住心中的戾气,语气阴冷的说道。 他的父亲乃是白莲教首王森,万历四十二年被小人告发,被明廷逮捕处斩,而后\\\"师兄\\\"徐鸿儒方才声名鹊起,接任了白莲教首的大旗。 但在教中的地位,他这个上任教首的独子可是丝毫不逊色于徐鸿儒,甚至还隐隐胜之,只不过那徐鸿儒先行起事,显得他有些\\\"碌碌无为\\\"罢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纵然起义失败,他白莲教在北方各省乃至南直隶依旧享有数量不在少数的信徒。 面前这不知名的老人算什么东西,居然敢威胁于他? \\\"王公子稍安勿躁,老朽来自苏州府,不过是个传话的。\\\" 许是察觉到王好贤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杀机,一直镇定自若的老人终于是敛去了脸上的笑容,开始自报家门。 听到面前这名老人来自苏州府,王好贤也是不由得一滞,原以为此人应当是南京城中某家勋贵的管家,驱使自己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却没想到此人竟是来自苏州府。 苏州府,那里怎么会有人知晓他王好贤的身份,并且准确无误的找到他? 正当王好贤有些沉不住气,准备继续追问的时候,他的脑中突然灵光一现,有些不可思议的问道:\\\"东林?\\\" 第851章 蛊惑人心(下) \\\"东林?\\\" 王好贤的声音虽是不算洪亮,但在寂寥无声的深夜中却是显得格外清晰,清晰的传入了老人的耳中。 听到此话后,一直镇定自若的老人也是第一次变了脸色,有些诧异的盯着面前其貌不扬的王好贤,似是没有料到面前这\\\"白莲教余孽\\\"竟是如此清晰的便联想到了东林。 瞧见面前老人如此反应,王好贤面色虽是不改,但心跳也是猛然加速,呼吸都是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他的父亲王森早年间曾在山东,河北,河南等地传教,吸纳了无数信徒,但始终没有将势力渗透到南方。 如此局面一直持续到万历四十二年,徐鸿儒方才一点一点的将势力扩大,甚至渗透到了南方。 也正是凭借着南方的势力,徐鸿儒方能在教首的竞争中压过王好贤一头,继承了王森的位置。 而王好贤身为王森的独子,却是不得不\\\"远走\\\"河北,将白莲教的发源地山东让给了徐鸿儒。 王森与徐鸿儒的关系虽然不算和睦,但也在为数不多的几次碰面中听徐鸿儒曾经谈及麾下势力于南方的发展。 那时候的王森只当徐鸿儒在自夸,没有将其放在心上,毕竟南方自古以来便是世家贵族的天下,那些传承了百余年的富商豪绅们如何能看得上他们这些\\\"泥腿子\\\"。 一直到徐鸿儒起兵造反失败,朝廷对南京勋贵们清算的时候,王好贤才知晓原来昔日徐鸿儒不是在自夸,而是真的与这些勋贵们达成了某种见不得光的协议。 但是王好贤没有料到,他竟然还是低估了徐鸿儒,听外面老人这话,难不成昔日徐鸿儒起兵造反的背后,还有东林党人的影子? \\\"王公子不愧是白莲教首,老朽佩服。\\\" 在经历了最初的错愕过后,老人哑然失笑,轻轻的摇了摇头,有些自嘲的说道。 曾几何时,他们东林党人执宰天下,挥斥方遒,而现如今却只能像做贼一般,偷偷摸摸的来到南京城。 约见的对象也从昔年的朝廷大员变成了\\\"白脸余孽\\\",当真是极大的讽刺。 \\\"呵,老先生不在苏州府待着,跑到南直隶所谓何事?\\\" \\\"据本公子所知,尔等最近应当是因为武昌府的事有些自顾不暇吧?\\\" 见到面前老人承认了自己的身份,王好贤也是缓缓的卸下了心中的防备,神情也是逐渐变得放松起来。 他虽然不知道东林党找他何事,但是他也清楚,这东林党人虽然不像他一般,见不得光,但处境也算不上好。 北京城中的舆论,武昌府的宗人闹事,这一切的背后可都少不了东林党人的影子。 \\\"倒是瞒不过王公子的慧眼,近些时日东林的处境的确算不上好。\\\" 听得王好贤所言,老人的脸上先是露出了一抹诧异,随后方才缓缓点了点头,心道这白莲教当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王好贤知晓北京城中的风雨,这算不得什么,此事早已传遍南直隶,但是王好贤居然知道武昌府的事情,这可就有些令人侧目了。 一时间,老人也不由得高看了王好贤几眼,亦或者说是高看了王好贤身后的白莲教几眼,看来他们东林党还是低估了这\\\"白莲余孽\\\"。 \\\"老先生还是有话直说吧,约我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见到面前老人迟迟不肯展露来意,王好贤也是变得有些不耐,一群只会读书的酸儒能有什么大事。 \\\"王公子不想东山再起,复刻昔年之辉煌?\\\" 见到王好贤面露不耐之色,出身东林的老人也是不由得微微一笑,像是有十足把握一般,不紧不慢的说道。 他就不信,这王好贤会甘心隐姓埋名一辈子,永远的生活在南京城中的黑暗当中,毕竟前任白莲教首的独子能是什么善茬。 听得此话,王好贤脸上的不耐之色也是渐渐隐去,先是若有所思的看了眼前的老人一眼,随后不顾身后侍从的阻拦,自顾自的拿起了老人为他斟满的酒盅一饮而尽。 \\\"此话怎么说?\\\" 沉默了良久,王好贤的声音悠悠在酒肆之中响起,令老人心中不由得一笑。 鱼儿上钩了。 \\\"当今天子穷兵黩武,任人唯亲,继位五年,年年掀起大战,搅得民不聊生,百姓怨声载道。\\\" \\\"据我所知,白莲教的初衷不就是为了还天下百姓们一个太平吗?\\\" 轻轻的饮了一口面前的美酒,老人在王好贤有些炽热的眼神中一字一句的说道,全然不顾在场几人有些愕然的脸色。 这出身东林的老人,在劝他们白莲教拥兵造反? \\\"老先生说笑了,尔等当南京城外的十万将士是摆设不成?\\\" \\\"亦或者说东林党人已经将应天巡抚李起元,漕运总督李养正,福建巡抚南居益,两广总督胡应台这些人策反,有把握将南方的天捅一个窟窿出来?\\\" 虽是被面前老人的话语说的有些心神激荡,但王好贤还是迅速的冷静了下来,有些讥讽的说道。 这些东林党人难不成真以为他王好贤是白痴不成? 听到王好贤这番言语,那名老人脸上也是不由得露出了一抹尴尬之色,心中一阵脑中,这王好贤好不懂事。 倘若南京兵部尚书,应天巡抚,漕运总督,福建巡抚,湖广巡抚这些人均是他们东林党人,还要他王好贤做什么? 但是终究是有求于眼前的\\\"白莲欲孽\\\",老人并没有因为王好贤的讥讽而有半点不满,反而是颇为认真的说道:\\\"王公子多虑,所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天子将南直隶祸害的不成样子,不知多少人对此不满。\\\" \\\"也不妨告诉王公子,除却武昌府的那位之外,还有宗室亲王已是与我东林达成一致。\\\" \\\"除了这些亲王之外,淮安府的漕军,扬州府的盐商,苏州府的豪商均为我东林所用。\\\" \\\"至于南京十万大营更是不足为虑,纵然军权已然被天子掌握,可我东林党经营南直隶许久,岂是半点准备没有?\\\" \\\"南京大营无力脱身。\\\" 迎着王好贤有些愕然的眼神,那名老人脸上含笑,像是胜券在握一般,蛊惑着面前的白莲教首。 他就不相信面前的这个野心家,不心动。 果不其然,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王好贤像是下定决心,做出了某种决定一般:\\\"尔等希望我如何做?\\\" 见状,老人会心一笑,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大鱼上钩了。 第852章 巨浪将至(上) 七月初十,阴。 从南京出发,沿着运河一路逆流而上,不过四百余里便是到了漕运重镇淮安府,此地坐落于淮河和京杭大运河的交点,是长江以北仅有的两个府之一,与扬州府遥相呼应。 因为其独特的地理位置,淮安府也成为了漕运枢纽,漕粮储运中心,时人称其为\\\"因运而兴、因运而盛\\\",与扬州府,杭州府,苏州府并称为运河沿线的四大都市。 自景泰二年开始设立漕运总督职位起,将近两百余年的时间里,漕运总督的驻地一直在淮安府,管理凤阳府、淮安府、扬州府、庐州府和徐州、和州和滁州3州,另有漕运总兵听从调遣。 漕运总督不仅掌管着大明的漕运命脉,更是管理着大明的龙兴之地\\\"凤阳\\\",堪称为\\\"天下第一总督\\\",乃是不折不扣的大明重臣。 ... 今日清晨时分,淮安府上方突然飘过了一团乌云,而后便是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之后,方才逐渐减小,但依然有淅淅沥沥的小雨。 虽是天气有些不佳,但身着红袍的漕运总督李养正却是不敢有半点松懈,领着身后的百余名心腹便是出了漕运总督衙门,径自朝着城外的漕军驻地而去。 在过去的几年中,凭借着天子的支持,他大刀阔斧的对积弊百年的漕运进行改革,令得苟延残喘的漕政焕发了新的生机。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李养正的改革没有遇到任何阻拦,竟是连半点\\\"乱子\\\"也没有出现,一切都水到渠成的完成,税课司也是成功的设立。 但越是如此,李养正越是不安,这看似风平浪静的背后实则隐藏着诸多杀机,那些既得利益者如何甘心将手中的利益让出。 远的不说,那苏州织造太监李实不过是一介阉人,天子家奴也,尚且不甘心束手就缚,逼得应天巡抚李起元调兵镇压,那些于漕运中传承了一百余年的军户,把总们如何甘心认输? 与那些无兵无权的藩王相比,这些心怀不轨的把总们才是真的危险。 正是基于这种不安,白发苍苍的李养正方才不辞辛苦,一边着手处理公务,一边抽出时间视察漕军,力求尽快消除那些军户在漕军中的影响。 如若是往常时候,遇到这种雨雪天气,已然上了年纪,身子骨有些不佳的李养正可能就会有些退缩,转而让漕运总兵自行\\\"慰问\\\"漕军,但今日却是一反常态,不过众人的劝阻,亲自领着随从踩着有些湿润的青石砖,冲着漕军驻地而去。 \\\"咳咳。\\\" 或许是因为下了雨的缘故,李养正不自觉的便是轻咳了一声,令得身后的老管家不由得面色一苦。 \\\"老爷,咱们回去吧,暂时歇一天也不碍事的。\\\" 听得此话,落后漕运总督李养正半个身位的武将也是抱拳说道:\\\"李大人,便让本侯自行前往就是了。\\\" 这名武将瞧上去年岁不大,但身上的甲胄却是煊赫异常,其身后的亲随也是个个膀大腰圆,一看便是沙场老卒。 \\\"侯爷的好意,本官心领了,但今日不同往日,本官实在是放心不下。\\\" 李养正先是冲着自己的老管家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方才整理了一下衣衫,有些认真的冲着面前的武勋说道,眼中满是赞赏与欣慰。 面前的这名年轻人名叫顾肇迹,其始祖乃是太祖亲兵,镇守贵州二十余年的顾成,因功被封为镇远侯。 自嘉靖年间开始,镇远侯府移驻淮安府,与漕运总督共管漕政,自顾成开始,传承到顾肇迹这里,已经是第九代。 李养正之所以可以大刀阔斧的整顿漕政除了得益于天子的鼎力支持,另一方面与镇远侯府的支持也脱不开干系。 自从知晓天子授意自己改革漕政之后,这名才刚刚袭爵不久的镇远侯便是展现出了与年龄不相符的魄力。 为了避嫌,镇远侯顾肇迹主动清理了漕军中与他镇远侯府有所牵连的旧部,并且对于一些负隅顽抗之辈加以镇压。 也正是因为有镇远侯府从中调和,李养正的漕政才得以顺利进行,而没有生出乱子,为此他已是不止一次的上书天子,为顾肇迹请功。 听到面前的老臣这般言说,镇远侯顾肇迹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些许不自然,有心想说李养正是不是过于杞人忧天,但一想到昨日收到的消息又是不由得保持了沉默。 作为镇守淮安府的勋贵,镇远侯府在漕军中根基深厚,掌握的消息与动向也是远比常人多。 早在李养正收到湖广巡抚孙鼎相以及应天巡抚李起元的信件之前,顾肇迹便是察觉到了一丝端倪。 根据情报,原本风平浪静的漕军在近些天突然出现了些许\\\"异动\\\",军中也是出现了些许谣言,动摇军心。 更有不少已然被裁减,发放路费回家的军户,把总再度重新在淮安府城之中,并且不加掩饰的\\\"召集旧部\\\",虎视眈眈。 无独有偶,还未等到镇远侯顾肇迹采取措施,身旁的漕运总督便是收到了来自武昌府和苏州府的预警,要求李养正约束漕军,以防不测。 一时间,看似风平浪静的漕军仿佛成为了众矢之的。 \\\"走吧,走吧。\\\" \\\"早点去,早点回。\\\" 又是轻咳了一声,漕运总督李养正紧了紧身上的官袍,再度朝着前方而去,身后的老管家连忙打着雨伞跟在身后。 见状,镇远侯顾肇迹也是连忙冲着后方的亲随挥了挥手,示意跟在李养正的时候,现如今漕军人心惶惶,城中又有老卒虎视眈眈,谁也不知晓这些人是否会铤而走险,行刺李养正亦或者做出什么其余的事情。 比起李养正身旁那些瘦弱困苦的军丁,镇远侯府的这些\\\"家丁们\\\"无疑更具备威慑力,顾肇迹也更放心些。 \\\"快,跟上侯爷。\\\" 见到顾肇迹迈步,身后的\\\"家丁们\\\"也是纷纷跟上,神色警惕的盯着四周,护持着身后的镇远侯以及漕运总督。 第853章 巨浪将至(中) 同一日,扬州府。 与三百里外的淮安府不同,扬州府艳阳高照,倒是与所谓的\\\"梅雨绵延\\\"有些格格不入,日头毒辣的厉害。 府城中的盐道衙门中,代天巡守的淮扬巡按袁世振有些烦躁的翻阅着手中的账本,从上个月开始,这淮扬两地盐场的数目便是出现了些许问题。 天启二年,天子驾临南直隶,下令由漕运总督李养正改革漕运的同时,也让自己接任两淮盐法道按察使,在淮南、扬州一带推行纲法,收缴私人盐场。 在南京十万京营将士的震慑下,淮扬两地的大盐商们纵然心中不甘,但也只得乖乖的交出了手中的盐场,上缴了朝廷。 看在这些盐商们如此\\\"知趣\\\"的份上,天子并未对他们赶尽杀绝,甚至连他们凭借盐场所积累所的的财富都不曾染指。 虽然盐场的归属权发生了变化,但盐场中辛苦劳作的灶户还是从前的那些老人,只不过在朱由校的授意之下,待遇大为改观,令得淮扬两地的灶户们皆是高呼皇恩浩荡。 见到朝廷轻而易举的便是接收了自己的\\\"毕生心血\\\",扬州城中的不少盐商们都是选择带着巨额财富移居南京城,亦或者做起了其他生意,颇有些心灰意冷的感觉。 唯有少数盐商,依旧\\\"重操旧业\\\",只不过全是按照朝廷的规章制度而来,三年多的时间下来,倒也是相安无事,一直到上月。 \\\"来人,给本官传胡万安。\\\" 背负着双手,于书房中踱步了片刻,两淮盐道按察使袁世振突然抬起头,冲着门外吩咐了一句。 这胡万安乃是扬州城中首屈一指的大盐商,昔日朝廷诏令刚刚下达的时候,这胡万安便是主动上门,找到了扬州知府刘铎,主动上缴手中的盐场。 正是因为有了胡万安带头,方才令得朝廷收缴两淮盐场的进展顺利了不少,事后为了表彰胡万安的功绩,袁世振在上奏朝廷,征得天子同意以后,特意给予了胡家一些特殊的待遇。 刚刚袁世振已是通过上月的账本发现,除了曾经隶属于胡家的盐场数目还算大差不差之外,其余盐场的数目皆是出现了比较明显的变化。 这种变化,显然不是正常的。 ... ... \\\"草民胡万安,见过袁大人。\\\"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一身华服的胡万安在两名随从的带领下,有些拘谨的迈进了盐道衙门,见到了巡按两淮主管盐政的袁世振。 虽然已向朝廷\\\"投诚\\\",但是胡万安却是打心眼里不愿与面前这位不苟言笑的老臣打交道,着实有些心理阴影。 而袁世振也知道自己不被扬州城的盐商所喜,平日里若无重要事务也避免与这些盐商见面,因而这几年的时间里,双方打过的交道屈指可数。 \\\"胡东家来了,起来吧。\\\" 听到面前传来的声音,盐道按察使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有些疲惫的将手中的账本搁置,示意房中的随从上茶。 见状,胡万安面色不改,心头却是泛起一阵滔天骇浪,这是怎么了? 以前的时候,袁世振可不会这般\\\"和蔼\\\"。 \\\"胡东家,今日召你前来,实在是有一事不解,还望胡东家能为本官解惑。\\\" 果不其然,还未等到胡万安接过房中随从递过来的热茶,盐道按察使便已然从案牍之后起身,并将一本账本递到了这位大盐商的面前。 \\\"大人言重了,小人定当尽力。\\\" 强行咽下一口唾沫,胡万安一边小心翼翼的接过袁世振递过来的账本,一边说道。 但是当胡万安见到手中的账本之后,眼神却是为之一滞,好似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 \\\"大人,这?\\\" 胡万安身为淮扬两地的最大盐商,自是一眼便瞧出了手中账本的问题所在,这数目怎会如此夸张? 许是为了印证心中猜想,胡万安又是连忙多翻了几页,发现均是如此,这六月上缴的盐引较之前两年发生了明显的出入,而且全部集中在六月最后的那几天。 \\\"胡东家也看出来了?\\\" 见到胡万安如此轻易的便瞧出端倪所在,袁世振的脸上没有露出半点意外的神色,面前这人好歹也是淮扬两地最大的盐商之一,若是连这等本事都没有,那反而倒是一个笑话。 \\\"大人,此事绝对有蹊跷,这定然是有人从中作祟。\\\" 恭恭敬敬的将手中的账本重新放在袁世振面前的桌案之上,胡万安方才微皱着眉头,一副若有所思的说道。 闻听此话,袁世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他又何尝不知道其中定有蹊跷,但问题是从账本上看,每一个环节都没有问题,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以胡东家的经验来看,问题出在哪里?\\\" 深吸了一口气,袁世振有些期待的看向下首的大盐商,希翼这位世代操持盐场生意的盐商都给他解答疑惑,起码带来一个新的思路。 \\\"还能出在哪里,出在盐场根本。\\\" \\\"所有盐场都是出现了这样的问题,而每一个环节又都没有问题,如此问题的根本便是出现在了盐场本身。\\\" \\\"还请大人,彻查盐场。\\\" 听到袁世振的问询后,胡万安没有经过多余的思考,便是理所当然的说道。 这盐政经过袁世振的整顿之后,早已是不可同日而语,非但淘汰了许多冗杂的官吏,杜绝了这些人\\\"浑水摸鱼\\\"的可能,更是将每一道环节都是落实到了实处。 既然从中的环节没有问题,那么问题便是出现在了源头。 一句惊醒梦中人。 听得胡万安这番言语之后,盐道按察使也是狠狠的一拍额头,他竟是有些将问题想的严重了。 \\\"多谢胡东家了,来日本官定有酬谢。\\\" 袁世振冲着有些不知所措的胡万安点了点头,便是抓着手中的账本急匆匆的朝着书房之外走去。 倘若问题的关键出现在了源头,那么事情便是有些严重了,他要第一时间将此事报予扬州知府刘铎知晓,而后还要通知应天巡抚李起元。 有动机,有能力在盐商上做文章的唯有那些曾主动上缴盐场的大盐商们,唯有他们才能驱使的动那些灶户。 虽然不清楚这些人意欲何为,但是袁世振却是知晓,有人想让这扬州府乱起来了。 第854章 巨浪将至(下) 武昌府。 已是深夜子时,宵禁状态下的街道一片冷清,唯有城中的巡抚衙门内依旧灯火通明,更有不少身披甲胄的兵卒来回巡视着,神情严峻冷肃。 此时府衙深处的书房中,湖广巡抚孙鼎相正一脸严肃的盯着面前的南京锦衣卫指挥同知骆养性以及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 若是寻常时候,代天巡狩的孙鼎相打心眼里不愿意与面前的天子鹰犬打交道,无论是锦衣卫亦或者东厂都是他们文官避之不及的存在。 但今夜,却是有不得不接见的理由。 \\\"骆指挥,魏公公,楚王乃是宗室重藩,没有天子的命令,谁敢擅动。\\\" 沉默了良久,湖广巡抚的声音悠悠的在书房中响起,脸上的神情复杂而又凝重,更是兼有一丝疲惫。 现在这时节,即便是城中最平常不过的百姓也是嗅到了一丝不同的意味,知晓城中的楚王正在和朝廷打擂台,气氛很是紧张。 如若只是楚王一家也就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毕竟现如今的宗室藩王早已无法与国朝初年那段时日相比,手中没有半点兵权可言。 但是这诡谲的气氛背后,却是隐藏着诸多杀机,淮安府的漕军有所异动;扬州府的盐商们不甘寂寞;甚至就连销声匿迹许久的白莲教也是浮现出了水面。 一时间,整个南方都是为之有些剑拔弩张。 \\\"孙大人,您应该知道事急从权的道理,现如今南直隶已是乱做一团,这一切都是城中楚王和那些东林党人的手笔。\\\" \\\"若是等到天子的圣谕至,未免有些太迟了。\\\" 听到孙鼎相的话语后,骆思恭不由得和身旁的魏忠贤对视了一眼,而后由前者主动出声相劝。 前些天的时候,他们这些人便是已与楚王朱华奎撕破了脸皮,双方都知道彼此的用意所在。 原本想着提早到武昌府等候,只要天子圣谕一至,便可将楚王先行拿下,至于那些东林党人不过是无根的浮萍,轻而易举便可除掉。 但是骆思恭和魏忠贤却是没有料到,这楚王竟然如此丧心病狂亦或者没有料到东林党人闹出的动静竟然如此之大。 漕军,盐商,白莲教,那些终日里自诩为国家栋梁的读书人竟然有这般本事,同时将这么多方势力串联在一起。 一念至此,骆养性和魏忠贤便是有些庆幸,还好天子已然以雷霆之力铲除了世镇南京的魏国公府和灵璧侯府,并且收缴了南直隶的兵权,转而由定国公世子徐允祯担任南京守备,统率南京大营。 若是连南京大营都是有些不稳,那万事皆休。 \\\"骆指挥,截止到目前为止,我等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证明这一切的背后都是楚王在捣鬼,尽管你我心知肚明。\\\" \\\"本官能做到的最大让步便是调集军队,将武昌城戒严,等候天子圣谕,其他的本官一概不管。\\\" 没有理会对面脸色有些难看的二人,湖广巡抚孙鼎相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做出的最大让步告知给了面前的两位天子鹰犬。 截止到目前,他没有收到来自天子的任何旨意,甚至就连面前的锦衣卫和南京守备太监所能够拿出的\\\"中旨\\\"也不过是让他们伺机而动,不必拘泥于涉事之人的身份罢了。 这封没有经过内阁批复的中旨,可没有言说令面前二人拘押楚王,孙鼎相自是不肯轻易下场。 听得此话,南京锦衣卫指挥同知骆养性纵然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由得有些失望的抿了抿嘴,不过他也知晓他们的要求对于面前的这位文官来说有多过分。 在没有证据以及天子命令的情况下,强行出兵拘捕一位宗室亲王,此举几乎等同于拥兵造反。 \\\"那便依孙大人所说,还望孙大人戒严武昌府,相信皇爷的诏令不日便至。\\\" 沉默了少许,骆养性缓缓起身,冲着案牍之后的湖广巡抚躬身行礼,言外之意无疑是接受了孙鼎相的条件。 听得此话,湖广巡抚孙鼎相也是默默颔首,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若是这锦衣卫和守备太监强行要求他出兵,他还真有些左右为难。 \\\"魏公公,那此处便劳烦你坐镇,本官即刻赶回南直隶,肃清毒瘤。\\\" 见得双方已然达成一致,身穿斗牛服的骆养性便是冷声朝着身旁的老太监说道,作势便要离开此地。 见状,一直沉默不语的魏忠贤倒是露出了一抹狐疑,这湖广巡抚已然让步,他们只需在此地等候天子圣谕,而后拘捕楚王,便是大功一件。 这骆养性放着到手的功劳不要,怎么又要回转南直隶? \\\"骆指挥不在此地坐镇?\\\" 案牍之后的湖广巡抚脸上也是涌现了诸多不解,有些诧异的问道。 虽然东厂和锦衣卫都是天子鹰犬,但双方的职权还是有些许的不同,似拘捕审查这等事情,一般还是交由锦衣卫来处理,尤其是涉及到了宗室藩王这等重要人物。 毕竟,抄家灭族可是锦衣卫的祖传本领。 难不成,这位指挥同知是怕了,故而找个由头逃离此地?想到这里,湖广巡抚的脸色不由得有些难看。 \\\"现如今南直隶风声鹤唳,南京守备徐大人已率军赶往淮安府,扬州府和苏州府有应天巡抚李督抚坐镇,应当也会无事。\\\" \\\"但南京却是无人坐镇,本官怕那些白莲余孽再起波澜。\\\" 骆养性倒是不清楚面前的湖广巡抚心中所想,只将自己忧心的情况讲出,脸上写满了凝重。 前任白莲教首的独子,居然还安稳的存活在这世上,并且一直活动在南直隶,甚至就在他镇守的南京城中,这对于心高气傲,一门心思想要证明自己不比父亲差的骆养性来说无疑是难以接受的。 他要尽快回到南京,亲手将那个躲藏在暗处的王好贤给揪出来,将祸国殃民,蛊惑人心的白莲教彻底铲除。 闻听骆养性的话语,案牍之后的湖广巡抚孙鼎相和一旁的魏忠贤脸上皆是露出了一抹了然之色。 若是如此言说,还真是南京更重要一些。 \\\"骆指挥放心,此地有杂家和孙大人在,出不了岔子。\\\" 过了半晌,南京守备有些沙哑的声音在书房中悠悠响起,引得案牍之后的孙鼎相也是微微颔首。 闻听此话,骆养性冲着二人重重的点了点头,而后便是转身朝着夜色走去。 他有种预感,这些躲藏在黑暗中的鬼魅要殊死一搏了。 第855章 殊死一搏(上) 七月十四,夜,南京城。 已是丑时三刻,即便是灯红酒绿的秦淮河畔也是逐渐的安静下来,喝得醉醺醺的富绅豪商们心满意足的从画舫之中走出,身旁是同样脸色有些绯红的美艳歌姬,小心的搀扶着身旁的金主,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嫁入豪门的美梦。 不知从何时起,鸦雀无声的街道上突然出现了零星的脚步声,而后便是越来越密集,街道上的点点火光像是有人指挥一般,渐渐的汇聚到了一起,最终在南京城中的六部衙门外停下了脚步。 \\\"兄弟们,做了这一票,我等便不用再东躲西藏。\\\" 人群中,一名粗犷汉子瞧了瞧身旁稍有犹豫之色的心腹们,不由得微眯着眼睛,做起了最后的动员。 \\\"好不容易来世上走一遭,岂可跟过街的老鼠一般,终日躲藏在深夜之中,见不得人。\\\" \\\"这一次,便要光复我教大业。\\\" 说到最后,王好贤的脸上已是涌现了些许癫狂之色,并且抽出了腰间的兵刃。 见此情形,已然觉得有些血气上涌,被王好贤情绪所感染的教众们均是有学有样的抽出了腰间的兵刃,自口中发出了一声低吼。 人群后方,还有不少面色粗犷的汉子们,对于王好贤的声音不但不为所动,反而露出了一抹不屑之色。 这些白莲余孽,当真是蛊惑人心的好手,难怪历朝历代对于白莲教都是毫不留情的加以镇压。 虽是心头有些不屑,但双方毕竟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也是一边抿嘴,一边将擦拭了许久的腰刀抽了出来。 他们这些人都是亡命江湖的江洋大盗,几乎每一人都在官府留有名号,但得益于城中那些贵人的庇护一直安然无恙的逍遥法外。 天启二年,朝廷下令整顿盐政,圈养他们的那些\\\"老爷\\\"们也被迫主动上缴了手中的盐场,主动移居南京城。 原本以为,此生都不会与那些老爷们再有瓜葛,但这些亡命徒们却是没有料到,约莫从上月下旬,他们就是陆续收到以前恩主的消息,对他们许以重礼,重新出山。 有的亡命徒感念于以前的恩情,毫不犹豫的应承了下来,但有的人却是不愿生事,只想安稳的度过余生,却是没想到被人以家人性命相威胁。 百般无奈之下,曾经被扬州盐商圈养的\\\"门客\\\"们都是不约而同的涌现到了南京城中。 \\\"弥勒降生,早登极乐!\\\" \\\"弥勒降生,早登极乐!\\\" 就在这些亡命徒们微微走神的时候,便听到耳畔旁传来了整齐划一的呐喊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渗人。 迫不及待的朝前看去,发现那白莲教首王浩森不知何时已然站到了台阶之上,面前则是脸色已然有些疯狂以及麻木的信徒们。 借着有些昏暗的月色可以看清,这些\\\"信徒们\\\"大多衣衫褴褛,身躯也算不上宽厚,反而有些瘦弱,但是其脸上的神情却是无比虔诚,好似将生死置之度外一般。 或许是怕节外生枝,人群前的王好贤并未继续享受这般受人拥戴的感觉,只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便是朝着不远处的六部衙门挥了挥手:\\\"杀!\\\" 他已是被告知,今夜的任务就是将这南京城中的六部衙门焚烧殆尽,尽量让南京生乱,越乱越好。 太阳升起之前,他们可在南京城中肆意而为,除了城中的守备官兵们之外,他们不会有任何对手。 城外的南京大营,会在太阳升起之后,入城平乱。 \\\"杀!\\\" 早已是被血气激的有些上涌的信徒们见到教主下令,均是自口中发出了一声厉吼,有些生疏的抓着手中的兵刃,朝着前方的六部衙门而去。 见状,白莲教首王好贤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神色,虽是清楚仅凭那些当值的官兵们定然无法阻挡他麾下“大军”的冲杀,但是他依旧不打算亲自上阵。 这茫茫夜色,万一有冷箭射出,平白夺了他的性命,岂不是有些亏了? 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待在安全的地方压阵,赶在太阳升起之前,乔装打扮一番,领着身后的心腹们自行出城潇洒就是了。 反正他待在这南京城也有一段时间了,确实有些腻了,正好借着这个机会\\\"金蝉脱壳\\\",营造出一种白莲余孽已然全军覆没的假象。 届时,他便改头换面,大摇大摆的回到北直隶,重新回到河北,山东等地,继续发展信徒,完成他父亲尚未完成的事业。 这南京城虽然纸醉金迷,但是对于他白莲教的大业来说却是没有半点助力,反而无形之中形成了一些掣肘。 还是北方那些生活困难的愚昧百姓,更容易加入到他们白莲教,成为狂热的教徒,共谋大事。 至于眼前的这些信徒们,便当做\\\"王好贤\\\"这个身份留给大明那些武将们最后的礼物吧,等他下一次出现,可就不是\\\"王好贤\\\"这个身份了。 可笑那些东林党人自以为握住他的把柄,就能令他卑躬屈膝,为他们效死命?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就凭眼前的这几千\\\"游兵散勇\\\"如何能是城外十万正规军的对手?那些东林党人当真是太过于天真,就凭这点力量也想改朝换代? 如若不是忌惮那些东林党人走投无路之下,会将他的具体藏身之所告知给官府,他才不愿意趟这趟浑水。 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方才在南直隶中发展的这几千信徒会在今夜过后便是损失殆尽,王好贤的心中也是不由得泛起了一抹心疼之色。 但很快,他的眼神便是变得重新刚毅起来,世人太苦,还是早登极乐为好。 不过是几个呼吸间的功夫,冲在最前方的信徒们便是左手拿着火把,右手握着兵刃冲到了官衙门前。 望着白日里高高在上的官衙,这些脸色已然有些扭曲的信徒们皆是自口中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作势就要撞门。 也就在这个时候,寂寥无声的官衙之中突然传来了些许动静,令在场左右信徒们的脸色为之一边,有些惊疑不定的盯着面前的官衙大门。 第856章 殊死一搏(中) 嘎吱!嘎吱! 伴随着一阵让人头皮有些发麻的刺耳声,火光之中的兵备官道衙门大门被缓缓推开,身披甲胄的大明官兵们神色冷峻的盯着街道上不知所措,已然呆若木鸡的白莲信徒们。 \\\"杀!\\\" 最先反应过来的信徒们不顾周边已然茫然无措的教众,当即抓紧了手中的长刀便要朝着面前的官兵们杀去,好似完全不知道畏惧一般。 把守在大门处的大明官兵们脸色如常,好似完全对于前方呼啸而至的暴徒没有半点反应,只是紧紧的握着手中的藤牌,等候着上官的命令。 \\\"长枪手!\\\" 就当冲在最前方的白莲教徒已然涌现至大门面前,手中的长刀即将落在前方藤牌之上,官衙深处传来了一道有些厚重的声音。 噗噗噗! 几乎是一瞬间,接收到上官军令的大明官兵们便是将手中的长枪顺着藤牌的缝隙刺出,金属刺破血肉的声音也是瞬间响起。 血腥味,扑面而来。 感受到胸口处传来的剧痛,冲在前方的白莲信徒一脸不可思议的盯着身上的长枪,有心想要说些什么,却是只能自喉咙发出不知所谓的咕噜声,只觉身体迅速变冷,生机在迅速的流逝。 不过是几个呼吸间的功夫,便是无力的向后倒去,成为了今夜惨死在明军长枪下的第一名信徒。 \\\"杀!\\\" \\\"弥勒降生,早登极乐!\\\" 或许是被刺鼻的血腥味唤醒,原本不知所措的白莲信徒们纷纷自愕然中醒转过来,非但没有因为刚刚的惨状而有半点退缩,反而是愈发疯狂。 人群中一些像是接受过些许训练的信徒们也纷纷舍弃了近在咫尺的大门,跑到了围墙之下,迅速的组成了人墙,打算让身后的战友踩着自己的肩膀,攀爬入内。 虽然南京兵部衙门较之普通官衙雄伟壮观许多,但同时能够涌到门前的信徒也是极为有限,面对着早有准备的官兵,无异于以卵击石。 为今之计,便是迅速的攀爬入内,凭借着人数的优势,占据先机。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也是让白莲教首王好贤有些不知所措,一脸不可思议的盯着前方的兵部衙门,心中一阵翻腾。 那些东林党人信誓旦旦的跟他保证,除了城中的卫所官兵,城外南京大营的士卒决计不会出现在南京城中,为何眼前这兵部衙门中竟是出现了严阵以待的官兵。 他虽然不曾投身行伍,但久在南京城中,也算有些见识,一眼便是瞧出那拥挤在门后的大明官兵身上所穿的甲胄及手中的兵刃皆是来自于南京城外的大营。 南京城中的那些卫所兵们可没有这般豪华的阵容。 \\\"上!\\\" 本来打算在后方观瞧好戏的亡命徒们瞧得眼前一幕也是心神狂震,纷纷招呼了一声,便是握紧了手中的兵刃,朝着周边的人墙而去。 与前方这些神情麻木的白莲信徒们不同,他们出现在此地要么是受人胁迫,要么是为了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而来,自是不会因为眼前的异样就心生退意。 更何况,这南京城已然宵禁,大门紧闭,他们能退到哪去? 与其四散而逃,倒不如趁着城中的卫所官兵们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先行将兵马衙门攻克,届时说不定还能浑水摸鱼,混在明军的队伍之中,逃得一命。 若是指望这些除了神情麻木,没有半点长处的白莲信徒,恐怕即便是天亮了,他们也无法进入到兵部衙门之中。 许是为了震慑声势,这些亡命徒们一边走,一边将手中的火把朝着四方扔去,似乎是打算将周边一把火给烧了。 见状,白莲教首王好贤也是反应过来,连忙指挥着心腹手下,一边组织信徒冲锋,一边有模有样,将手中的火把丢弃。 场中的心腹们见状也是纷纷点头,对视了一眼,会心一笑,将手中的火把朝着不远处的民居扔去。 嗖嗖嗖! 正当王好贤组织兵力冲锋的时候,便听到耳畔旁传来了箭矢刺破空气,发出的咆哮声,而后便是漫天的箭雨自兵部衙门之中射出,倾泻而下。 \\\"保护教主!\\\" 见状,王好贤的几名死忠纷纷将一脸错愕的王好贤扑倒在地,用身躯为其遮挡攻势凌厉的箭雨。 与前些年徐鸿儒处心积虑多年,早有准备不同,隐藏在南京城中的这些白莲教徒大多都是侥幸逃得一命的残兵败将,今日能够拥有手中的兵刃已然算是东林党人神通广大,手眼通天了。 自是没有多余的甲胄和藤牌供给他们,故而面对近乎于铺天盖地的箭雨,这些衣衫缕缕的白莲信徒就像是被狂风吹过的稻草一般,成群倒下。 铺天盖地的箭雨约莫是持续了半炷香的功夫方才缓缓停下,大难不死的王好贤用力的将压在自己身上,已然变成刺猬的心腹推开,心神狂震的望着眼前的一切。 宽大的街道上早已是血流成河,一眼望去,尽是苟延残喘的信徒们一边哀嚎,一边疯狂的翻滚,血腥味几乎犹如实质。 一些侥幸不死的信徒们则像是被吓傻了一样,直愣愣的待在原地,不可思议的盯着眼前的一切,于口中默默低喃:\\\"弥勒降生,早登极乐。\\\" 至于原本那些凶神恶煞的亡命徒们则是早已不见了踪影,唯有少数人无力的靠在围墙之下,捂着身上的伤口,无力的苦笑着。 环顾四周,想象中的一片火海也没有发生,那些火把就像是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引起半点反应。 吱吱吱! 又是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传来,兵部衙门的大门被完全打开,一袭红色官袍的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在周遭士卒的护持下,踩着脚下已然有些粘稠的鲜血,出现在了街道之上。 望着眼前的一切,一直面色不变的兵部尚书终于是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忍,冲着周遭的士卒挥了挥手,示意将场间已然被吓傻的白莲信徒们拿下。 按照大明律法来说,这些人深夜持有刀兵冲击官衙已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应当即刻处死,但瞧着那些人单薄的衣着,麻木的脸色,王在晋还是没有下达当即处死的命令。 还是将这些人暂且收编,一切将由天子处置才是,终究是他们大明的子民。 望着越来越近的大明士卒,白莲教首王好贤不由得苦笑一声,这就是东林党人口中的南京毫无准备? 呵,真是有些可笑。 第857章 殊死一搏(下) 被众人紧紧护在身后的王好贤很快便引起了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以及南京锦衣卫指挥同知骆养性的注意。 \\\"传说中的白莲教首?\\\" 出乎王好贤的意外,面前这名一袭红袍的重臣并未对他有所羞辱,只是面色平淡的问道,就好像一切都在预料中一样。 \\\"是。\\\" \\\"尔等早有准备?\\\" 自知已是死路一条的王好贤并未做最后的挣扎,反而在王在晋有些错愕的眼神中与其对答起来。 \\\"自然,南京城中突然涌现出这么多生面孔,尔等真当我锦衣卫是干饭的不成?\\\" 听到王好贤出声发问,一身斗牛服,手持绣春刀的骆养性有些不屑的接过话头,自从与湖广巡抚辞别之后,他便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南京城中,并且面见了南京部尚书王在晋。 在他的坚持下,王在晋主动调兵,于南京城外的大营之中抽调了两千余名来自北京的老卒,埋藏在南京各处衙门之中。 没想到,不过才埋伏了两日的功夫,这些白莲教徒就是主动的送上门来了,而且居然人人持刃。 想到这里,骆养性的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狠辣之色,看来这南京城中的勋贵们还是有人不老实啊。 仅凭东林党一己之力,短时间内怎么可能凑出这么多兵刃? 不过好在这些人的身上没有如同前两年一样出现军中的制式铠甲,不然骆养性真要上奏天子,将南京所有官吏及勋贵彻查一遍。 听到面前锦衣卫这般言语,已然被捆绑起来的王好贤不由得苦笑一声:\\\"都说东林误国,果然名不虚传。\\\" \\\"这一次,连本教主的大业也是被他们连累了。\\\" 听到面前的白莲教首提及东林,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眼中精光一闪,此前纵然有过重重怀疑,但却始终没有的切实证据。 这些东林党人,该死。 没有理会王好贤的自怨自艾,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冷哼了一声,示意身后的士卒将其拉下去。 或许寻常的白莲教首能够留有一命,但面前的这人身为白莲教首,其结局却是早已注定,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与一个将死之人,没有必要浪费太多时间。 王在晋可是知晓,还有好些马匪,亡命徒们趁着刚刚局势乱做一团的时候,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这茫茫夜色,可还没有褪去。 许是觉得面前这名红袍重臣态度不错,已然默默离开几步远的王好贤突然止住了脚步,将此前他与那名东林老人接头的位置告知给了王在晋和骆养性。 闻听此话,正欲转身离去的锦衣卫指挥同知也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他虽然自信,在他的搜查之下,那些东林党人断然不会逃出生天,但是有王好贤的这句话,却是平白为他省去不少功夫。 虽然知晓那些东林书生不过是只会死读书的酸儒,不敢轻易了结自己的性命,但是骆养性还是不由得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望着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的锦衣卫,南京兵部尚书也是开始指挥收拾起面前的狼藉起来,这南京城当真是鱼龙混杂。 虽然眼前的混乱没有持续太久,但是南京城中的那些卫所官兵们却像是闻所未闻一般,竟是到了现在,都没有展露身影。 呵,这水还真深呐。 ... ... 秦淮河畔,不知名的酒肆。 \\\"先生,先生,快,快逃!\\\"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衣衫上沾有血污的汉子领着几名同样气喘吁吁的汉子,一脸神色惊慌的登上了二楼,冲着正在自饮自酌的老人说道。 啪! 听得此话,老人手中的酒盏瞬间脱落,化为了一地碎片。 \\\"怎么回事?\\\" 强压住心中的不安,老人声音有些沙哑的问道,计划如此稠密,为何为失败? 南京大营以及城中的卫所官兵应当都被\\\"打点\\\"过了,决议不会有失败的道理才是,甚至为了以防万一,他还将扬州盐商圈养的那些门客全都调到了南京,帮助王好贤。 \\\"先生,路上再说,来不及了。\\\" 顾不上给面前的老人解答心中疑惑,为首的汉子强咽下一口唾沫,便是主动上前拉着老人,作势就要朝着楼下走去。 他们早在发现事情有些不对的时候便是转身在了夜色之中,短时间内那些锦衣卫和官兵们应当查不到此处,但若是耽搁下去,可就说不好了。 听得此话,那名老人也是连忙起身,跟在汉子身后,朝着楼梯走去。 他虽然已然垂垂老矣,但自认为还能多活几年,自是不愿意就此交代在此地。 事实上,如若不是因为在东林书院的抽签中被选中,他才不愿来至此处,充当\\\"前军\\\",居中调和多方势力。 若有可能,他宁愿待在苏州老巢,那里才是他们东林的地盘。 \\\"走啊,怎么不走了。\\\" 当老人气喘吁吁的随着众人冲过来几条街道,却是发现身旁的汉子都是愣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不由得又惊又怒,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看秦淮河? \\\"东林的先生?\\\" 黑夜之中,一道有些戏谑的声音传来,令正在大口呼吸的老人不由得面色一变,随后便见得茫茫之色之中突然亮起了点点火光。 火光之下,一身斗牛服的南京指挥同知骆养性正一脸戏谑的盯着众人:\\\"这么晚了,先生这是要去哪里?\\\" 听得此话,那名老人先是一愣,随后便是用力一推身旁的汉子,疾步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这些锦衣卫动作为何如此之快,径直便寻到了他的位置所在? 一念至此,老人脑中突然灵光一现,心道莫不是白莲教首王好贤供出了他的位置,这才令得锦衣卫如此轻易的找到他? 一时间,老人只恨自己为了省事,没有考虑到失败之后的后果。 见到落荒而逃的老人,站在原地的骆养性脸上露出了一抹不屑的笑容,伸手从心腹的手中接过一张劲弩,冲着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的背影便是一箭。 噗! 箭矢应声扎入了老人的脊背之中,令其不由得倒在了地上。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剧痛以及身上迅速流失的生机,老人有些不敢相信的张大了嘴巴,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他可是翰林院庶吉士缪昌期,区区缇骑焉敢如此... 只是还未等到他将话说出,便是有些疲惫的闭上了眼睛,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 东林骨干,先去其一。 第858章 收网(上) 就在南京城夜色如血的时候,漕运总督所在的驻地淮安府也是一片肃杀,一袭红袍的漕运总督李养正在镇远侯顾肇迹的陪同下,冷冷的盯着城下的\\\"乱军\\\"。 与神情自若的两位上官不同,城楼上的侍卫们倒是显得有些脸色苍白,因为过于紧张,紧握兵刃的手指已是有些苍白,胸口也是不住的起伏。 唯有少数心思细腻的,倒是望着城楼下的叛军一阵失神,听说南京守备徐允祯前两日已是领着两千京营铁骑驻扎到了苏州府,这淮安府应当也有所防范才是,为何还是让这些\\\"漕军\\\"乱起来了? 不过似这等念头也是稍纵即逝,毕竟城外来势汹汹的乱军可是做不得假,那点点火光之下的狰狞面容犹如自地狱中走出来的魔鬼一般,格外恐怖。 勉强算得上镇定自若的也只有镇远侯顾肇迹身后的百十\\\"家丁\\\",没有被眼下的阵势所吓倒,反倒是强压住心中的不安,各司其职,操持着手中的劲弩,冷冷的注视着城外。 \\\"督抚,何必与这些乱臣贼子浪费时间,不若即刻镇压。\\\" 望着城外有些嘈杂的人群,甲胄在身的镇远侯顾肇迹微微有些沉不住气,略带一丝不解的看向身旁的漕运总督。 自这些乱军集结已是过去了将近半个时辰的功夫,而城外的漕军大营却是迟迟没有动静,足以可见城外的这些乱军乃是蓄谋已久,并非临时起意。 城外这些乱军打着的旗号乃是讨饷,这是军中哗变常用的幌子,早已是司空见惯,算不得什么新鲜的借口。 更别提,顾肇迹已是清楚的看到人群之中冲在最前方的乃是此前被李养正革职出漕军的一些军户,把总。 这些人就是要犯上作乱,而并非讨饷。 闻听此话,漕运总督先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而后又是微微摇头,像是极为纠结一般。 \\\"这些人,可都是我大明的子民。\\\" 望着城外乱糟糟的人群,漕运总督李养正的心情无比沉重,他自是知晓漕军哗变乃是受人挑唆,但并不意味着城外的这些士卒皆是有心\\\"造反\\\"。 闻言,镇远侯顾肇迹也是默默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自古以来军中哗变都是因为有\\\"野心家\\\"挑拨,今日应当也不例外。 \\\"让人问问他们,讨得是什么饷。\\\" \\\"重申一遍,就此散去,当既往不咎。\\\" 沉默了少许,见得城外的乱军情绪越来越高昂,嘈杂声也是越来越大,漕运总督李养正不由得冲着身旁的侍卫们吩咐道。 因为漕军困苦的缘故,故而军中的兵丁大多瘦弱不堪,即便李养正得了天子旨意之后,开始整顿漕政,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军中的兵丁们依旧瘦弱,远远无法与九边重镇的边军相比拟。 此时瞧去,这些漕军除了手中握有兵刃之外,与前些年受灾的流民竟是没有什么区别。 听得此话,一旁的镇远侯顾肇迹连忙示意心腹手下搬来两面藤牌,紧紧的护在身前,朝着下方喊道:\\\"漕运总督在此,尔等不要执迷不悟!\\\" \\\"就此散去,总督大人当既往不咎,不要沦为别人的棋子。\\\" 不一会,城楼上便是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厉吼声:\\\"就此散去,既往不咎,不要执迷不悟!\\\"冲天的厉吼声,在淮安府的夜晚中回荡,久经不息。 听到城头上的异样,城外的乱军气势为之一滞,不少兵丁都是惊疑不定的瞧着身旁的袍泽,面面相觑。 不是说好了来讨饷吗?如何惊动了漕运总督,而且话里话外还提及他们竟是沦为了别人的棋子? \\\"别听他的!我等的遣散费至今还未补足。\\\" 正当乱军人心惶惶,眼看就要\\\"啸营\\\"的时候,人群前方突然有一名把总模样的壮汉厉吼一声,而后便是抢过身旁漕军兵丁手中的劲弩,冲着淮安府城便是一箭。 因为有着藤牌以及城垛的保护,这突如其来的一箭没有对城头上的众人造成任何损伤,但却令得漕运总督李养正心头大怒。 他乃是代天巡狩的漕运总督,位高权重,这些乱臣贼子竟然敢弯弓射箭,此举等同于造反。 \\\"放肆,本官对你们不薄,尔等想要杀官造反不成?\\\" \\\"就此退去,本官既往不咎!\\\" 李养正不顾身旁侍卫的阻拦,怒气冲冲的捡起城垛上的箭矢便是朝着下方乱作一团的乱军扔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平日里经常视察漕军的缘故,当漕军总督李养正的声音在城头之上响起的时候,原本有些嘈杂的乱军顿时鸦雀无声。 本就有人对深夜讨饷心生存疑,眼下听到李养正的声音更是惊恐万分,漕运总督竟然真的到了。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大多数都是从众的漕军士卒默默地转身离去,朝着茫茫夜色而去,不敢于此地停留。 还有少许士卒听到居然是漕运总督亲至,甚至默默的放下了手中的兵刃,冲着夜色之中的淮安府城叩首行礼。 他们虽是大字不识一个,但也是知道多亏了漕运总督李养正整顿漕政,才令他们的待遇好上不少。 今夜随从来此\\\"讨饷\\\",说到底也是因为心中贪念犯了,希翼能够浑水摸鱼,多讨些赏赐,眼下见到漕运总督亲至,自是不敢有半点放肆。 慢慢的,原本来势汹汹的乱军竟是默默地散了,没有人敢继续于府城之下逗留,一些少数不死心的见到事不可为,也只得长叹一声,抓紧跟在队伍之中,免得被城头上众人注意。 见到身旁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轻而易举的便是平定了这场来势汹汹的叛军,镇远侯顾肇迹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心悦诚服的说道:\\\"还是总督大人老成持重,临危不乱。\\\" 原本以为今夜的\\\"流血事件\\\"在所难免,却没想到如此轻易的就被身旁漕运总督解决,前后甚至不超过一个时辰。 听到身旁镇远侯的宫闱,漕运总督李养正面色平静,轻轻的摇了摇头:\\\"都是天子爱惜漕军罢了。\\\" 随后,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便是轻轻一叹,这淮安城中还真是有人不甘寂寞,居然敢蛊惑漕军哗变,当真是不知死活。 一旁的镇远侯似乎也知晓了此时的当务之急是什么,冲着李养正点了点头,便是领着身后的心腹下了城墙。 片刻之后,紧闭的淮安城门被缓缓打开,镇远侯顾肇迹领着城中的官兵直奔城外漕军大营而去。 今夜,要收网了。 第859章 收网(中) 距离淮安府城十里之外的漕军大营之中,一名年岁约莫有三十余岁的武将在周边亲卫的保护下,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轻而易举的抵达了军营,并将一众将校召集起来,并且无视了漕军中叛乱的士卒,任由他们轻易的离开了军营。 整个过程就像是水到渠成一般,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一些死忠于朝廷的将校见状想要阻拦,却被这名年轻武将带来的亲卫给制服。 其余的将校们对此皆是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公子,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听得此话,那名年轻武将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满意之色,呼吸也是为之急促了些许,兴奋的握紧了拳头,大事可成。 他叫王业弘,祖上乃是大名鼎鼎,将\\\"心学\\\"发扬光大的阳明先生,王守仁。 王守仁的功绩自然不用多说,轻而易举的平定宁王朱宸濠的叛乱,被明穆宗称为“两肩正气,一代伟人,具拨乱反正之才,展救世安民之略”,并被授予了新建伯的爵位。 但是他之所以能够如此轻易的进入漕军大营,并且毫不费力的控制住军中的将校凭借的并不是王阳明的\\\"余荫\\\",而是另有原因。 王守仁老来得子,去世的时候其幼子王正亿年仅三岁,孤苦无依。 公元1567年,明穆宗继位,恢复了王守仁的爵位,并且令其子嗣王正亿承袭新建伯的爵位,此时距离王守仁去世已是过去了整整三十八年。 王正亿弃文习武,曾佥书右军都督府事,于万历五年病死,待到其病死之后,新建伯的爵位由其嫡长子王承勋继承。 早年间,王承勋也曾是北京城中众多有名无实的勋贵中的一员,但是后来却是\\\"时来运转\\\",被调任南京,充任协同守备,制衡魏国公府。 更重要的是,万历皇帝将总督漕运的大权也一并交给了王承勋,令其担任漕运总兵,统率漕军,而且这一统领便是二十余年,开创了前所未有的先河。 一直到王承勋年老,主动向朝廷乞骸骨,漕军的军权方才交到了时任漕运总督李三才的手中。 而担任了漕运总兵二十余年的王承勋便是此时营中这名三十余岁的年轻武将的祖父,也正是凭借着祖父于漕军中无可比拟的影响力,王业弘方才如此轻易的控制住了漕军。 \\\"王公子,尔等意欲何为?\\\" 昏暗的灯光下,一些被五花大绑的漕军将校又惊又恐,冲着上首神色镇定自若的年轻武将吼道。 刚刚漕军大营之中涌出的\\\"乱军\\\"足有数千人,虽是没有携带什么攻城器械,但是数量如此之多的人马依旧可以对府城造成一定冲击。 甚至若是城中的兵丁应对不足,这数千甲胄齐整的漕军兵丁,足以将淮安府城翻出一个天。 听到耳畔旁传来的怒喝声,王业弘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本公子今日回淮安,自是要拿回我曾经失去的东西。\\\" 此话一出,一些上了年纪的将校不由得为之色变,深深的瞧了一眼上首的王业弘,至于一些年轻些的武将则是依旧破口大骂。 见到这些人如此\\\"疯狂\\\",饶是王业弘早有准备,也不由得心生厌倦,微皱着眉头冲着这些将校们喊道:\\\"呱噪。\\\" 如若不是有非来不可的理由,他又何至于来趟这趟浑水? 但是一想到那些东林党人向他许诺的事成之后的报酬,王业弘紧皱的眉头又是不由得舒展开来。 他的祖父王承勋麾下共有二子,分别是长子王先进以及他的父亲王先达,按照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原则,这新建伯的爵位理所当然的应当落到长子王先进的头上。 但是好巧不巧,他的伯父王先进膝下无子,故而打算以他为嗣子,日后继承王家的一切,以及新建伯的爵位。 这本是一件大好事,但是却不想因为其母亲\\\"伯无子,爵自传吾夫。由父及子,爵安往?\\\"的这句话,导致伯父王先进打消了过继他为嗣子的念头,并从家族中另外选取了一名叫做王业洵的充当养子。 只是还未等到伯父王先进继承祖父王承勋的爵位,王先进便是先行病逝,而后不久祖父王承勋也是病故,这新建伯的爵位便是空了出来。 至此,王家的直系后代便只剩下了王业弘自己,他满心欢喜的上奏朝廷,打算袭爵,继承自己祖父的爵位,却没想到形势直转急下。 被自己伯父收养为\\\"养子\\\"的王业洵自知竞争不过他这位\\\"嫡孙\\\",故而掉转枪口,上奏朝廷,请求将新建伯的爵位赐予给王先通。 王先通是自己祖父的侄子,也勉强算是拥有继承权,他无论如何也竞争不过他这位\\\"嫡孙\\\",但偏偏王业洵的兄长王业浩乃是万历四十一年的进士,也算是\\\"朝中有人\\\"。 在王业浩的操作下,王先通\\\"以客为主\\\"继承了新建伯的爵位,令得王业弘这位王家直系美梦成空。 正当王业弘心灰意冷,终日长吁短叹的时候,却是意外的收到了前任内阁首辅叶向高的书信。 在书信中,叶向高强力谴责了天子\\\"任人唯亲\\\",\\\"不辨是非\\\",并且于信件末尾邀请王业弘与他们共同\\\"劝谏\\\"天子。 叶向高要求王业弘利用其祖父王承勋于漕军中无可比拟的影响力,驱使漕军\\\"哗变\\\",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事成之后,等叶向高等东林大佬重回朝堂的时候,便会将新建伯的爵位重新“赐予”给王业弘。 整日赋闲在家,无可事事的王业弘接到这封书信之后,几乎没有太多的犹豫便是应承了下来。 不过是驱使漕军\\\"哗变\\\"而已,又不是真的造反,这对他来说再简单不过。 事情也的确像王业弘所预料的那般,凭借着祖父旧部的帮助,他轻而易举的进入到了漕军大营,并且出其不意的控制住了所有将校。 漕军内部,一些不满漕运总督李养正大刀阔斧改革的将校们对此皆是不闻不问,任由王业弘\\\"兵变\\\"。 \\\"诸位,静静等上两个时辰就好,不会耽误诸位太久的时间。\\\" 望着营中仍然剧烈挣扎的将校,王业弘微微一笑,有些居高临下的说道,脸上涌现了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事成之后,东林官员重回朝堂,而他顺利接任新建伯的那一天。 只是还未等到其脸上的笑容,持续太久,便听到营帐之外隐隐传来了喧哗声,好像还有战马疾驰的声音。 一时间,原本有些嘈杂的大营鸦雀无声。 第860章 收网(下) \\\"公子,公子,不好了。\\\" \\\"镇远侯,镇远侯领着骑兵杀过来了。\\\" 不多时,一名神色慌张的侍卫匆匆忙忙的闯入了营帐之中,冲着坐在上首惊疑不定的王业宏说道。 闻听此话,王业宏脸上僵住的笑容便是迅速隐去,转而带上了一抹不可思议,紧紧的抓住面前侍卫的衣领:\\\"你说什么?镇远侯?\\\" 他的祖父王承勋虽然曾手握漕军大权二十余年,但也并非\\\"一家独大\\\",这自嘉靖年间便是移驻淮安府的镇远侯一脉便是能够与其祖父\\\"分庭抗礼\\\"。 倘若真的是当代镇远侯率军杀来,那么他今夜一切的\\\"图谋\\\"都将落空,日后恢复新建伯的爵位更是无稽之谈。 \\\"快,挡住他们!\\\" 顾不得寻思这镇远侯是如何从\\\"重兵\\\"把守的淮安府城而出,此时的王业宏只想将镇远侯顾肇迹挡在营外,不然万事皆休,甚至他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闻听镇远侯率军杀来,营中那些死忠于朝廷的将校脸上皆是露出了一抹讥讽的笑容,只要镇远侯杀入军营之中,便可轻而易举的控制住局面,届时这名王公子的下场可就有意思了。 只是可怜新建伯王承勋为国操劳了一辈子,在漕运总兵的位置上兢兢业业了二十余年,从来不曾出过岔子,却没想到在他撒手人寰之后,他的儿孙们竟是狗胆包天到了如此程度。 若是王承勋泉下有知,兴许能够气活过来。 营帐之中的侍卫们也知晓轻重缓急,顾不得已然呆若木鸡的王业宏,纷纷自腰间抽出了兵刃,朝着外间走去。 见到这些人逐渐远去的背影,王业宏方才缓过神来,像是被人抽去全身力气一般,无力的瘫倒在座位上,口中喃喃自语:\\\"为何会这样?\\\" 他只是想要凭借那些东林党人的力量,帮他拿回属于自己的新建伯的爵位,而不是想要犯上作乱,不然怎会仅仅是控制住营中将校,而没有采取进一步动作。 王业宏有些想不通,那漕运总督李养正究竟是如何化解了府城之外的\\\"哗变\\\",令得镇远侯顾肇迹率军杀至此处。 正思虑间,耳畔旁传来了若隐若现的喊杀声与惨叫声,令得这位自出生起便是锦衣玉食的王家嫡子面色晦暗不明,嘴唇颤抖的厉害... ... ... 漕军大营此时已是乱作一团,一些知道内情的以及不知晓内情的漕军兵丁均是手持着手中兵刃,有些紧张的盯着突然出现在夜色之中的铁骑:\\\"尔等何人,竟敢擅闯漕军大营。\\\" \\\"还不速速退去,莫要自误!\\\" 人群之中的镇远侯顾肇迹见到前方神色紧张的漕军士卒眼中不由得泛起了一抹恼怒,重重的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长鞭:\\\"本侯顾肇迹,奉总督大人之命,前来平乱。\\\" \\\"尔等速速开营,投降者既往不咎,否则当以谋反罪论处。\\\" 军营之中的士卒闻听此话均是不由得面面相觑,这漕军大营好好的,哪里来的乱可平? 有心要讥讽两句,但是却有些惊恐的发现,队伍前方,被层层亲卫护持在中间的正是当代镇远侯顾肇迹。 许是怕面前的士卒们不相信自己的身份,镇远侯顾肇迹伸手自怀中掏出了一枚虎符,随后便扔到了前方面面相觑的漕军士卒脚下。 \\\"速速开营,令营中校尉以上军官,全来中军营帐议事。\\\" \\\"逾期不至,格杀勿论。\\\" 寂静的深夜里,镇远侯顾肇迹的声音仿佛如惊雷一般,在不知所措的漕军士卒耳畔旁响起。 \\\"快,快给侯爷开门!\\\" 倒是有心思机敏些的漕军士卒迅速的反应了过来,一边朝着身边袍泽吆喝着,一边放下了手中的兵刃,来到栅栏面前。 箭楼上的弓弩手们闻言也是放下了手中的劲弩,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心道多亏没有提前放箭,不然镇远侯若是有所损伤,那事情可就大头了。 正在此时,营帐之中有人突施冷箭,直奔马上的顾肇迹而来,与生俱来的求生本能,令得顾肇迹下意识的侧了一下身子,躲过了这柄直奔面门而来的冷箭。 但是其身后的亲卫却是没有这般幸运,径直栽倒于马下,哀嚎连连。 \\\"放肆,给本侯拿下!\\\" 见得自己心腹应声倒地,镇远侯顾肇迹心生戾气,死死的盯着营帐中一脸可惜之色的弓弩手。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令得所有人都是愣在当场,居然有人敢堂而皇之的当着众人面,刺杀镇远侯? \\\"拿下!\\\" 错愕了两秒,拥堵在军营门口的漕军士卒纷纷反应了过来,一边搬运栅栏,放镇远侯顾肇迹入营,一边将那名正欲再度射箭的\\\"袍泽\\\"制服。 \\\"反了,反了,尔等想要做什么?\\\" \\\"居然敢刺杀侯爷,当真不知死活。\\\" 不多时,反应过来的王业宏领着所剩不多的两名心腹气喘吁吁的跑到营帐面前,而后便像是被吓傻了一样,冲着那名被制服的漕军士卒吼道。 听得此话,王业宏身后的心腹也是迅速的反应了过来,猛地抽出了腰间的长刀,便准备\\\"结果\\\"了正在不断挣扎的兵丁。 \\\"慢着!\\\" 正当场中众人已是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镇远侯顾肇迹突然领着身后的亲兵到了王业宏面前,背负着双手,有些阴冷的说道。 直至此时,顾肇迹才知道今夜这一切的幕后黑手竟然是自己的\\\"熟人\\\",随后便是微微摇头,他早该想到的,王承勋担任漕运总兵二十余年,门生故旧无数。 这王业宏打着其祖父的幌子,又是出其不意,自是能够短暂的生乱。 看着不远处强作镇定的王业宏,镇远侯顾肇迹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愈发的寒冷:\\\"尔等煽动漕军哗变,已被总督大人知晓。\\\" \\\"王公子,好大的手笔。\\\" 一语作罢,也不理会如遭雷击一般的王业宏,便是示意身后亲兵将其拿下。 大鱼,落网了。 第861章 清剿余孽 第二日,淮安府城天色早已大亮,但紧闭的城门却是迟迟未开,令得城外等着排队进城的百姓不免有些狐疑,纷纷小声的私语起来,莫不是城中的军爷们睡得有些迟了,忘记了开门的时辰? 除了这些窃窃私语的百姓之外,人群之中也有少许人显得神色有些不太自然,死死的盯着前方紧闭的城门,胸口不住的起伏。 他们大多都居住在城外,距离漕军大营驻地不远,昨夜在睡梦之间隐隐约约的听到了些许喊杀声,本以为是幻觉,但瞧得今日城门紧闭的样子,便知晓昨夜耳畔听到的喊杀声定然不是幻觉。 昨夜,定然有大事发生。 又是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几处城门的守城士卒就像是约好了一般,同时将城门打开,除了神情严峻,甲胄齐整的兵丁之外,更有少许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缇骑自城中而出,颇有些风声鹤唳的感觉。 进得城中,发现城中早已戒严,凡是在街道上走动的行人均被锦衣卫拦下问话,并且时不时便有破门声响起,随之即来的便是喊杀声以及若隐若现的血腥味道。 一夜未睡的镇远侯顾肇迹眼睛通红,领着少许亲卫在街上盘旋,每遇到可疑人物都会将其拦下核对身份,若是漕军士卒,便当即拿下。 昨夜他虽然轻而易举的便是平定了王业宏闹出来的乱子,但是却意外的从其口中知晓,原本\\\"哗变\\\"的士卒并非昨夜城外的那几千人,还有不少人提前进了淮安府城,准备里应外合生事。 随着日头升起,城中的血腥味也是愈发浓郁,不多时便有\\\"游兵散勇\\\"于民房之中被拖出,往城外大营而去,偶尔遇到负隅顽抗便会被顾肇迹下令,当场格杀。 ... ... 淮安府城东的一处民宅中,一名赤裸着上身的军汉小心翼翼的盯着街道之上挨家盘问,核查身份的锦衣卫,心头一阵发冷。 不过是一夜的功夫,形势为何直转而下,瞧这些番子的架势,只要是发现是漕军在册的兵丁,便会拳脚交加一顿。 虽是不清楚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瞧门外这些锦衣卫和官兵的架势,军汉便是知晓\\\"贵人们\\\"的计划定然是失败了。 为今之计,应当是尽快脱身,不然怕是凶多吉少。 又是观瞧了片刻,确认那些锦衣卫正在搜查临近的民房,一时半会不会到自己这边来,军汉蹑手蹑脚的退回到了房中,自地上寻找到了自己的衣衫。 他叫曹大,世代生活在淮安府城,自幼喜欢好勇斗狠,待到成年之后,水到渠成的继承了其父亲漕军兵丁的职位,成为了漕军中的一员。 因为会来事,又是淮安府本地人氏,曹大并不用像普通的漕军士卒那般被\\\"贵人们\\\"驱使着,如同船夫一般前往各地督运。 他每日要做的,便是陪着军中的把总们纵情享乐,醉生梦死,日子过的好不快哉,似这等神仙般的日子足足过了十余年。 但是这等神仙日子却在前年的时候戛然而止,漕运总督李养正奉天子旨意,整顿漕政,肃清军中毒瘤,将军中那些为非作歹,喝\\\"兵血\\\"的把总们全部剔除了漕军的行列之中。 按照常理,终日跟那些军户厮混在一起的曹大也应当在被剔除的行列当中,但是曹大早年间却是给漕运总兵王承勋之孙王业宏卖过一次命。 凭借着这点微不足道的香火情,曹大没有被剔除出漕军的行列,还能如以前一样吃朝廷的皇粮。 但是过惯了好日子的曹大哪里能适应如今的生活,每日都是长吁短叹,怀念前些年的\\\"神仙日子\\\"。 大概在本月初,曹大突然在淮安府城中见到了已然\\\"失联\\\"许久的上官,并且上官对他言明,王家嫡孙王业宏打算重新恢复往日漕军的\\\"待遇\\\",需要他在城中接应。 没有经过任何犹豫,对现如今局势万般不满的曹大一口应承下来,并且按照决定,于深夜太阳落山之际,离开漕军大营,出现在了府中街道之上。 那时曹大才是有些惊恐的发现,淮安府城中似他这般的大头兵不在少数,大家伙就像是约定好一般,不约而同的朝着\\\"目的地\\\"而去,井水不犯河水。 吧唧了一下嘴,曹大收回了自己的思绪,望着于床榻之上瑟瑟发抖的妇人,不由得狞笑一声,在其惊恐的眼神中,伸手又是胡乱摸了一把,便是一个手刀将其砍晕。 早些年跟在军中把总身后享福的时候,他倒是没少来这\\\"土窑子\\\"光顾,也算是床上这妇人的恩主,但是没想到随着漕军改革,这娼妇竟然也是变了态度。 嘿,居然开始跟他要钱,当真是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又是半柱香过后,曹大将随身携带的兵刃小心的藏在妇人的床下,对着房中镜子打量了一下,确定万无一失之后,方才深吸了一口气,穿过院落,朝着街道而去。 \\\"站住,干什么的?\\\" 果不其然,就在曹大刚刚走出家门不久,于街道两边盘查的锦衣卫便是注意到了这名身材魁梧的汉子,将其拦下。 \\\"嘿,这名军爷,小的是来串亲戚呢,这不正要回乡下了吗。\\\" 听得此话,那名锦衣卫狐疑的打量了曹大一眼,又是动手摸了摸,确定没有可疑之物后便是挥了挥手,示意其自行离开。 呼呼呼。 转过身的曹大如释重负,心道多亏他将腰刀藏在了娼妇的家中,不然被这些锦衣卫搜到,恐怕当即便是一阵拳打脚踢,生死未卜。 \\\"慢着,往哪去啊曹大?\\\" 正当曹大以为侥幸躲过此劫的时候,其耳畔旁突然传来了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有些僵硬的转过头,正好对上一名脸上带着戏谑笑容的军汉。 见状,曹大拔腿就跑,心头一阵狂跳,他竟是忘了,或许这些初来乍到的锦衣卫不清楚他的这张脸,但这淮安府城乃至漕军中可是有不少人认得他。 周边的锦衣们先是一愣,而后便是不由分说的追逐上去,四周的官兵们也是闻讯赶来,不多说便是将曹大\\\"缉捕\\\"。 瞧见自己的\\\"收获\\\"又丰富了一些,那为首的军汉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冲着周边的袍泽挥了挥手,朝着下一处民房而去。 这淮安府城中的余孽,还真不少呐。 第862章 稳定局势 与城中人心惶惶,遍地狼藉不同,城中的总督衙门内倒是显得井然有序,除了有披甲持刃的官兵来回巡视之外,与平常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同。 虽是总督大人镇定自若,但是衙门中当值的兵丁与府衙后方伺候的下人们却是战战兢兢,昨夜发生那么大的事,恐怕会有不少人受到牵连。 书房之中,\\\"平乱归来\\\"的镇远侯顾肇迹与漕运总督李养正相对而坐,等候着总督大人问询,得益于他们镇远侯一脉于漕军中的威望,昨夜他轻而易举的便是控制住了局面,没有闹出太大的岔子,也算是立了不大不小的功劳。 \\\"提前入城的那些兵丁们都清理的如何了?可曾闹出乱子?\\\" 沉默了少许,案牍之后的漕运总督揉了揉充满血丝的眼睛,有些沙哑的开口,声音中满是疲惫。 昨夜闹出那么大的乱子,他自然也是没有好好休息,一直苦熬到天亮。 听得此话,镇远侯顾肇迹连忙收敛了心神,微微弓着身子说道:\\\"总督大人放心,除去少许乱兵负隅顽抗,被当场格杀之外,大多数人都是主动投案。\\\" \\\"百姓们也没有受到太多的烦扰,仅有少许几户百姓被走投无路的乱军挟持,受了些许惊吓和轻伤。\\\" 能够被王业宏引为心腹,提早知晓\\\"计划\\\"进城的漕军士卒满打满算也不过千余人,故而在锦衣卫和漕军将校的搜查下,不过是半日的功夫便是被全都捉拿。 \\\"总督,这些提早入城的兵丁与昨夜那些裹挟的有所不同,他们心中清楚做的是何勾当,但依旧我行我素。\\\" \\\"不若将他们...\\\" 说着说着,镇远侯顾肇迹便是停住了话头,眼中闪过一抹狠辣。 按照大明惯例,似营啸,哗变这等军中乱象,一般平复过后都是只诛首恶,对于从中的普通官兵都是以训诫为主,至多再罚些俸禄。 但是昨日太阳落山之际,提前从漕军大营之中溜出的这千余人却是有所不同,他们分明是打算趁着军中哗变,浑水摸鱼,扰乱城中秩序,帮助王业宏壮大声势。 如若不是昨夜漕运总督李养正临危不乱,凭借着一己之力让乱军退却,真不知城中那千余名乱军会趁着双方对峙的时候,生出什么乱子来。 听得此话,漕运总督面不改色,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他的心中也是充斥着不满,但他清楚早在这些漕军士卒清楚王业宏的计划,并依旧选择入城之后,他们的命运便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 此事,还是报予天子知晓,令天子乾纲独断为好。 \\\"确定城中都已经控制住了?\\\" 彼此相顾无言了片刻,李养正率先打破了书房之中的宁静,颇有些不甘心的问道,这些漕军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却只抓住了王业宏这一条鱼,实在是有些可惜。 \\\"总督大人放心,城中的豪绅富商都被控制住了,南京来的锦衣卫正在挨个审查,尤其是那些盐商们,更是被团团围住,生不出乱子了。\\\" 闻言,镇远侯顾肇迹连忙颔首,此次漕军闹出如此大的乱子,其实已经能算是他失职了,不过是面前这位总督大人给他面子,故意不提及罢了。 \\\"那便给天子,南京方面同时传信吧。\\\" 见到顾肇迹言辞灼灼的模样,李养正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长叹一声,靠在了桌椅之上,颇有些有气无力的说道。 虽然此次抓获的最大的一条鱼也不过是不甘心于寂寞,一门心思想要继承新建伯爵位的王业宏,但依旧足以给那些东林党人\\\"定罪\\\"。 李养正一想起那些曾经立志于报效国家,并且为之苦苦奋斗了十数年的士子们变成如今这番模样,便是有些唏嘘。 时也,命也。 早些年的时候,他也曾与东林党走的颇近,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渐渐发现朝野之上的氛围变得愈发\\\"肮脏\\\"。 待到当今天子继位之后,他毫不犹豫的\\\"改换门庭\\\",主动向天子投诚,非但继续总督漕运,更是被封为了堪称\\\"天下第一总督\\\"的漕运总督,有名有实。 至于那些东林党们,则是在与天子的对抗中,一次次落于下风,不得不退出朝野,回乡终老,只留少许人于朝廷之上\\\"苟延残喘\\\"。 这一次东林党人闹出如此大的阵仗,即便天子脾气再好,恐怕也不会继续容忍\\\"东林\\\"继续存在于世上。 \\\"肇迹,你说那些东林党人还会有什么手段?\\\" 正当镇远侯顾肇迹觉得面前这位总督大人情绪有些许不对,打算起身请辞的时候,便听到李养正幽幽一叹,声音中重新充斥了\\\"斗志\\\"。 闻听此话,顾肇迹缓缓坐了回去,微微眯起眼睛,于脑海中仔细考虑此事,分析东林党人尚还没有展露出来的\\\"底牌\\\"。 此时的顾肇迹和李养正虽然还不清楚南京城中的白莲教余孽已是被一网打尽,但也知道近些天南京也是颇为不太平,消失匿迹许久的白莲教重新浮出水面。 若是再加上刚刚被自己平定的漕军,这东林党人竟是同时号令\\\"白莲教\\\"以及\\\"漕军\\\"两大势力。 相比之下,被扬州城那些盐商们圈养的亡命之徒就算不得什么,这些人的数量不会太多,于大局无碍,只能\\\"锦上添花\\\",翻不起什么浪花。 \\\"苏州府,苏州府..\\\" 不知不觉间,镇远侯顾肇迹自顾自的低喃,闻名天下的东林书院位于苏州府无锡县,故而苏州府当仁不让的成为东林党的大本营。 但另一方面,苏州府也是应天巡抚的驻地,有代天巡抚的李起元驻扎,必要时刻,可率军镇压一切。 要知道,这位应天巡抚可不像是南直隶那些与东林党有万千关系的地方官员,他可是毫无疑问的天子死忠,眼里容不得沙子。 恐怕等到淮安府的消息传递至苏州府,怕是那位应天巡抚会当即下令,将东林书院查封,控制住那些穷途末路的\\\"野心家\\\"。 \\\"小侄实在是有些猜不到..\\\" 沉默了良久,顾肇迹苦涩一笑,微微摇头,他实在是想不到那些东林党人会如何\\\"绝地翻盘\\\"。 案牍之后的漕运总督闻听此话,脸上没有露出半点意外之色,反而极为认同的点了点头:\\\"不止是你,老夫也猜不到...\\\" \\\"那些东林党人,还有什么底牌呢?\\\" 一时间,书房中的二人皆是不由自主的看向苏州府的方向,心中思绪万千。 第863章 东林覆灭(上) 七月十七,苏州府。 因为众人皆知的缘故,苏州府城戒严已是有数日之久,高大巍峨的四座城门也仅仅开放了一座,周边还有神情冷峻的兵丁严加盘查,稍有神色可疑之人便会被拽到一边审问,进城的手续比此前不知繁琐了多少。 按照常理来说,似府城戒严,城门紧闭这等情况维持个几日便已然算是极限,再持续下去定会闹得城中百姓人心惶惶,叫苦不迭。 但眼下不知道是应天巡抚李起元统率有方亦或者什么其他的原因,城中的百姓们皆是镇定自若,就连城中的豪绅富商们也是三缄其口,不敢就此生事。 ... 酉时三刻,近些天苏州府城唯一开放的城门被缓缓推开,随后便是约莫有百余名披甲持刃的士卒从中走出,缓缓分列官道两旁。 不需要有人来维持秩序,那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烁着银芒的利刃便是最好的\\\"律法\\\",官道两旁等待了许久的百姓们皆是屏气凝神,抓紧了手中的包袱,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有条不紊的朝前方而去。 \\\"驾驾驾!\\\" 不多时,笼罩在晨雾之中的官道深处突然传来了战马疾驰的声音,引得正在查验身份的士卒们纷纷抬头望去。 人群之中,有一名约莫是校尉模样的武将听得前方官道传来的动静,连忙握紧了手中的兵刃,领着身后的几名属下便是朝前方迎去。 自这苏州府戒严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骑士从官道而来,想必这便是巡抚大人近些天一直在苦苦等待的\\\"消息\\\"吧。 不多时,一名神情严峻的骑士自薄雾之中冲出,迎着官道两旁百姓和士卒殷切的眼神,自怀中掏出了勘合交给了早已等候多时的武将:\\\"淮安府急报。\\\" 听得此话,那名武将的呼吸也是不由得为之一促,草草的查验了一番勘合,确定来人身份没有问题之后便是亲自翻身上马,主动带其路来。 无独有偶,还未等到二人走出太远,身后的官道上另一个方向再度传来了战马疾驰的声音,并且伴随着骑士的厉呵声。 \\\"南京急报。\\\" ... ... \\\"督抚大人,淮安和南京那边怎么说?\\\" 应天巡抚衙门内,一身甲胄的徐允祯望着案牍之后,冲着两封奏报一阵失神的李起元,有些焦急的催促道。 听得此话,应天巡抚李起元仿佛才意识到堂中尚有其他人,不置可否的轻咳了一声,用以掩饰尴尬:\\\"徐指挥,还是自行看吧。\\\" 听得此话,早已是迫不及待的徐允祯连忙起身,伸出双手接过应天巡抚递过来的两封奏报。 或许是错觉,徐允祯只觉一向身体康健的应天巡抚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一般,有些枯瘦的手臂也是在微微颤抖,好似那轻飘飘的两封奏报重如泰山。 顾不上关心眼前老人的异样,早已心急如焚的南京守备匆匆打开了奏报,只是一眼,便是呼吸为之一促,脸上涌现了毫不掩饰的怒容。 \\\"东林该死。\\\" 过了片刻,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于书房中悠悠响起,令得房中本就有些冷肃的温度又是下降了一些。 应天巡抚对于面前武将发出来的声音仿佛充耳不闻一般,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双眼无光的靠在椅子上,只觉心中的某种信念好似在一瞬间坍塌了。 他是万历十四年的进士,正是朝中党派林立的时候,那时候的朝臣虽然因为\\\"国本之争\\\"而有些许分歧,但大体都是为了大明好。 因为殿试排名稍微靠后的缘故,李起元无缘翰林院编修以及六道言官这等\\\"清贵\\\"职位,故而也是侥幸逃过一劫,没有被朝堂上的争斗波及,自然而然的被外放出京,担任河南原武县知县。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东林书院出身的官员逐渐占据了上风,自成一派,号为东林党,开始对其余党派的朝臣大肆打压。 彼时朝中一些正义的官员面对咄咄逼人的东林党要么辞官回乡,要么选择如李起元这般自请出京,远离中枢,远离那些尔虞我诈。 哪怕是东林党“众正盈朝”,把持朝政的时候,李起元依旧在心中潜意识的认为这些官员依旧是了大明好,只不过手段有些偏激。 但是这两封分别来自南京城和淮安府的奏报却是打破了李起元心中的最后一丝幻想,也让其彻底认识到了东林党\\\"伪善\\\"的面容。 \\\"督抚,还请下令,让卑职率军前往无锡,查封东林书院,缉捕乱臣贼子。\\\" 正当李起元眼神迷离,为之感慨的时候,其耳畔旁突然传来了南京守备徐允祯的声音,抬头看去,发现这位定国公世子正一脸咬牙切齿的盯着自己。 \\\"不要波及无辜,不要株连百姓。\\\" \\\"涉案人员,一个不许放过。\\\" 反应过来的应天巡抚沉默了良久,迎着南京守备徐允祯有些错愕的眼神中,一字一句的说道,眼神坚毅无比。 东林误国,这些人已然执拗到有些疯狂,不但敢私通宗室藩王闹事,更是与白莲欲孽搭上了线,甚至就连漕军中都是有他们的影子。 似这等无法无天,不尊王化的野心家还是尽早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为好,现如今大明欣欣向荣,李起元不允许有人如此疯狂。 大明,不允许有这么牛逼的人存在。 饶是徐允祯经过近些年的锻炼早已是成熟稳重许多,但依旧被案牍之后的老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势而失神了两秒。 \\\"督抚大人放心,卑职即刻亲自前往。\\\" \\\"有三千京营将士在,那些东林党人翻不出浪花。\\\" 反应过来的徐允祯干脆利落的自座位上起身,冲着案牍之后的应天巡抚躬身行了一礼之后,便是头也不回的朝着外间走去。 武昌府的楚王身份尊贵,没有天子的旨意之前,谁也不敢擅动,暂时还能喘息片刻,不过那里也有东厂的人在,用不着他操心。 眼下他的任务就是将那些狗胆包天的东林党人全数缉拿归案,东林书院已是没有存在于世上的必要了。 第864章 东林覆灭(中) 苏州府,无锡县。 吱吖。 东林书院后方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东林新贵\\\"钱谦益蹑手蹑脚的进入了房中,望着房中面色阴沉的众人,心头狂震,径自从角落处寻了一个位置坐下,不敢大声喧哗。 片刻之后,见到前任内阁首辅叶向高的目光投了过来,钱谦益连忙起身,面色古怪的说道:\\\"不知阁老相召何事。\\\" 近些天的功夫,钱谦益只觉达到了人生巅峰,终日都在云端之上飘着,颇有些天下尽在手中掌握的感觉。 南京勋贵,白莲教余孽,淮扬盐商,淮安漕军,宗室藩王尽皆在其掌握之中,为他\\\"所用\\\",这种感觉是他此前在京中从未有过的。 这种大权在握的感觉也让钱谦益更加坚定了要将未完成的\\\"事业\\\"持续进行下去的信念,他要回到京师之中,执宰天下。 算算时间,南京和淮安那边应当也该传来消息了吧... 一念至此,钱谦益望着书房中脸色铁青的众人,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微微收敛,心中开始翻江倒海,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在他的心中萌生。 难道,计划失败了? 许是瞧出了面前钱谦益脸上的异样,上首的叶向高的眼神不由得微微变冷,颤抖着将案牍上的两封奏本推了一下:\\\"你还是自己瞧瞧吧。\\\" 见状,钱谦益本就不安的心情愈加沉重,数次挣扎着想要从座位起身都不曾成功,最后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一般,方才咬着牙,颤颤巍巍的起身,从案牍上拿起了两封奏报。 整个过程中,书房中众人一直横眉冷对,没有人出言催促他,也没有人出言指责他,只是冷冷的注视着,不发一言。 望着手中的两封奏本,钱谦益突然发现没有了翻开它的勇气。 \\\"瞧瞧吧。\\\" 片刻之后,现任东林书院高樊龙的声音于书房之中悠悠响起,令得钱谦益本就颤颤巍巍的身子险些跌倒。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不安,带着一丝迫切以及一丝恐惧,钱谦益缓缓的打开了其中一封奏报,但不过是一眼,便令其本就稍显苍白的面容没有一丝血色。 \\\"不,这不是真的。\\\" 钱谦益几乎像是触电一般丢掉了手中的奏本,瘫倒在身后的椅子上,面色惊恐的盯着地上的奏本。 白莲余孽失手了?非但没有给南京城造成任何混乱,还被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轻易平定了? 不,为什么会这样? 那可不是数千手无寸铁的乱民,那是手中都握有兵刃,已然被洗脑的白莲余孽,如此规模的队伍竟是连半点动静都没有闹出来,就被南京那边给平定了? 想到这里,钱谦益嘴唇苍白,哆哆嗦嗦的看向地面上另一封奏本,南京已是失手了,那这一封估计是来自淮安府? 瞧得已然状若疯癫的钱谦益,上首沉默不语的叶向高也是苦笑一声,颇有些认命的摇了摇头,他还是低估了天子的手段。 或许他们近些天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计划,早已被天子知悉,并且为之做出了缜密的应对方案。 只是可笑,他们早些天竟然还做着南直隶乱起,东林党\\\"平乱救国\\\",从而重回京师,位列朝野的美梦。 现如今,这一切的美梦都随着这两封来自南京和淮安府的奏报而破灭了。 白莲教余孽被平定,扬州富商圈养的亡命之徒被捕杀,淮安城外的漕军哗变也是被漕运总督李养正平定,他们东林党人最后的希望已是落空,大势已去了。 \\\"不若趁着朝廷诏令未到,我等动身启程湖广。\\\" \\\"有武昌城的楚王庇护,我等未尝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寂寥无声的书房中突然响起了一道有些苍老的声音,引得众人纷纷抬头望去,但不过是几个呼吸间的功夫,又是垂头丧气起来。 若是楚王没有驱使宗室恶意讨饷,并且试图犯上作乱的话,武昌府或许还真是一个好去处。 但是现如今楚王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里能够庇护他们?兴许用不了多久,天子除爵的旨意便会到武昌府。 楚王朱华奎已是昨日黄花,蹦跶不了太久了。 \\\"难道我等要坐以待毙不成?\\\" 许是受不了此间有些让人压抑的气氛,又有一人突然起身,言辞中满是愤怒,眼眸深处则是掩饰不住的惊恐。 对于这名情绪已然失控的\\\"袍泽\\\",叶向高和高樊龙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依旧垂着头,沉默不语。 见到没有人搭理自己,那名起身不久的东林骨干犹豫了片刻, 便是一撩身上的衣衫朝着外间疾步走去。 他好不容易寒窗苦读十数年方才有了如今的地位与名声,怎能将命运交给别人?他可不甘心坐以待毙。 既然叶向高等人就此认命,那他就趁着朝廷诏令还没有到的时候,自是寻一条\\\"活路\\\",这天下这么大,哪里去不成? 见到有人带头,书房中又有数人先后起身,也顾不得向叶向高行礼,只是急匆匆的朝着外间走去。 虽然他们的\\\"家业\\\"大多在南方,尤其是苏州府,但是早些年于朝中任职的时候,也没少在北方购置产业。 这南方是待不成了,还是先去北方避避风头才是,凭借着北方的家产,他们依旧可以富足的过完余生。 东林党的士子本就大多出身江南士族,家中富庶,故而才能投入东林门下,双方各取所需,令得东林书院短短几十年里便成为了天下第一书院,在整个南直隶乃至大明境内都享有莫大的声誉和号召力。 见到曾经一起为之战斗过的\\\"袍泽\\\"先后离去,沉默不语的叶向高也是苦笑一声,不置可否的看向了身旁的高樊龙,脸上满是苦涩。 这一次,东林书院怕是在劫难逃了吧。 一旁的高樊龙像是心有所感一般,也是缓缓抬起了头,望着书房中这熟悉的一切,心中满是酸涩。 这里是他毕生的心血,并且为此奋斗了数十年,但却因为一时的贪念而即将化为虚无,甚至就连他的生命也即将走向终点。 就在这个时候,失魂落魄的钱谦益也像是缓过神一般,犹如丧家犬一般朝着外间逃去,他可不想把性命留在此处。 但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落荒而逃的钱谦益竟是又再度返回了书房:\\\"阁老,官兵,官兵来了。\\\" 听得此话,正在闭目养神的叶向高缓缓睁开了眼睛,末日到了啊... 第865章 东林覆灭(下) \\\"放肆,尔等是何人,竟敢擅闯东林书院。\\\" \\\"难不成想要造反不成?\\\" 钱谦益的话音刚落,书房之外便是响起了若隐若现的喊杀声以及往日袍泽故作镇定的声音。 闻听此话,首辅叶向高长叹一声,有些痛苦的闭上了嘴巴,他几乎可以断定这些人的结局。 果不其然,这些怒吼声没有持续太久,便是伴随着箭矢刺破空气的声音戛然而止,随之即来的便是让人头皮发麻的哀嚎声与哭喊声。 \\\"存之,走吧..\\\" 沉默了少许,垂垂老矣的叶向高像是重新焕发了生机一般,竟是有些\\\"容光焕发\\\",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自顾自的从座位上起身,冲着依旧愣在原地的高樊龙说道。 听得此话,高樊龙也是苦涩一笑,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起身跟在叶向高的身后,微微颤抖着朝着书房外走去。 ... ... \\\"尔等蛊惑漕军哗变,私通白莲余孽,还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 南京守备徐允祯一身甲胄,被众多如临大敌的兵丁护在身后,望着前方瑟瑟发抖的东林书生们厉声吼道。 而那些东林书生们仿佛是被吓傻一般,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呆呆的盯着倒在血泊之中之中的同窗。 这些官兵是如何而来?为何突然出现在东林书院之中,并且一言不合就是放箭杀人?这世道究竟是什么了? 此地可是东林书院,天下士子心中的圣地,不提行刀兵之事,即便是说话的声音大了一些,也算是对此地的亵渎,面前的这群官兵焉敢如此? \\\"先生们,先生们呢?\\\" 彼此对峙了数个数息的功夫,终于有士子模样的书生从失神中醒转过来,大声的寻找着他们心目中无所不能的先生。 他们东林书院虽然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教书的先生们无一不是天下大儒,都曾于朝野之中沉沦,指点江山。 更别提,最近这些天,前任内阁首辅叶向高更是亲临东林书院,坐镇此地。 见到前方人群乱做一团,院落之中的士卒们便是不由自主的拉起了弓弦,准备射杀这几名\\\"生事\\\"的士子。 见状,徐允祯连忙摆手,示意身旁亲兵不必如此,临来的时候,应天巡抚特意交代,绝对不准叨扰百姓,伤及无辜。 东林党误国,此次定然会从大明的版图上消失,但这不意味着面前的这群普通士子都要遭到扼杀。 动动脑子也知道,私通白莲余孽,蛊惑漕军哗变,拉拢宗室亲王这等事,每一桩都是要掉脑袋的,东林党的上层怎么可能就此事公布于众,告知给每一位在东林书院之中求学的士子。 不多时,只听到前方士子身后传来了一阵欢呼声,而后便见到乱作一团的士子自发的位列两旁,将身后的老人露了出来。 \\\"领兵的将军是哪一位。\\\" 被众人簇拥的叶向高见得倒在血泊之中的士子先是眼眶收缩了一下,而后便是冲着前方严阵以待的官兵说道。 \\\"定国公世子,南京守备徐允祯。\\\" 冲着身旁面露难色的亲兵摆了摆手,徐允祯缓缓自人群中而出,望着前方被众人簇拥的叶向高说道。 叶向高执宰天下的时候,徐允祯还很年幼,自是无缘得见这位呼风唤雨的内阁首辅,故而眼下其实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独相\\\"。 听到前方武将自报家门,叶向高面色不改,但心头却是一阵长叹,竟然是定国公世子,南京守备亲至。 看来这一次,他们东林党真是在劫难逃了。 \\\"徐指挥当面,老夫叶向高。\\\" 沉默了少许,冲着面前的武将点了点头,叶向高有些苦涩的开口。 此话一出,叶向高身后的书生们便是一片哗然,满脸不可思议的盯着场中的叶向高,胸口不住的起伏。 这与他们想象中的剧情有点不太一样,难道不应该是阁老一到,便是问罪面前这名武将,怎么还寒暄起来了? 而且听阁老话中的语气,怎地还有一丝颤抖? \\\"东林书院私通白莲余孽,蛊惑漕军哗变,拉拢宗室亲王,试图犯上作乱,本指挥奉应天巡抚之命,查封东林书院。\\\" \\\"阁老,还是跟下官走一趟吧。\\\" 沉默了少许,南京守备徐允祯迎着在场书生一脸错愕的眼神中,冲着好似已经有些认命的叶向高说道。 虽然知晓面前这位行将就木的老人便是近些天南直隶种种异样的幕后黑手,但是徐允祯还是没有在言语上亦或者动作上对叶向高有所侮辱。 他虽是南京守备,但他依旧没有给叶向高定罪的权利,甚至应天巡抚李起元也没有这权利。 普天之下,唯有紫禁城中的天子方才有这个资格。 毕竟叶向高曾为内阁首辅,执宰天下七年,虽然乞骸骨终老,但身上依旧享有加恩的\\\"太子太师\\\",位列三公。 听得徐允祯的话语,叶向高苦笑了一声,没有做多余的争辩,有些不舍的望了望身边的一切,好似是在做告别一般,而后便是步履蹒跚的朝着徐允祯的方向而来。 见此情况,乱作一团的东林书生们则是下意识的伸出手阻拦,却又被对面官兵齐刷刷举起的弓弩吓退。 这些官兵们,是真的敢杀人。 兴许是徐允祯的错觉,不过是几米的距离,但是面前的内阁首辅却是显得有些摇摇欲坠,好似每走一步,都是用尽全身力气一般,这不免让他心头升起了一丝不妙的感觉。 仿佛是为了印证徐允祯的心中猜想一般,摇摇欲坠的叶向高忽然脚下一软,直愣愣的栽倒在地。 见状,徐允祯连忙上前检查,却是发现倒在地上的内阁首辅脸色铁青,嘴角已是有鲜血溢出,一副中毒的模样。 \\\"放肆!\\\"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徐允祯不由得又惊又恐,连忙示意身旁亲兵去请大夫,试图挽救这位内阁首辅的生命。 叶向高的罪行虽然罄竹难书,但还需要天子定罪,岂可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南直隶,死在南京守备的手中。 \\\"无颜面见天子..\\\" 感受到身上生机在迅速流逝的叶向高赶在眼神迷离,即将昏沉睡去的时候,说出了此生最后一句话。 第866章 由检心思 如同风卷残云一般,随着一则则南直隶的消息运抵至京师,笼罩在京畿上方的乌云瞬间一扫而空。 七月底的京师再度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前些天的\\\"风风雨雨\\\"不再有人提及,就像是从未发生一样。 同样寂寥无声的,还有曾经\\\"独领风骚\\\"数十年的东林书院,就像是\\\"忽如一夜春风来\\\"一样,东林书院一夜的时间便是突然消失在大明的版图之中。 前任内阁首辅叶向高服毒自尽,东林书院的院长高樊龙投井而死,\\\"罪魁祸首\\\"钱谦益便勒令自尽,其余东林骨干也是各自受到了应有的处罚。 按理来说,乌云散去之后,便是晴天,但是一些有心人确实注意到,北京城中的气氛依旧有些\\\"剑拔弩张\\\",往来于通政司,兵部的官吏更是不少,人人脸色皆是有些难看,好似又有事情发生。 约莫前两天的时候,辽东突然有急报至,言说老酋病危,女真国内兵马调动频繁,或有大动作。 当时朝中众臣的注意力皆是放在了南方,静候那些不甘于束手就擒的\\\"野心家\\\"与天子的博弈,故而这则突如其来的消息不免让人觉得雪上加霜,忧心忡忡。 不过好在,南方并未生出太大的乱子,天子也是轻而易举的便是平定了南方的叛乱,至于涉事其中的楚王朱华奎与其弟宣化王朱华壁则是被天子一句轻飘飘的话便是将其除爵,勒令其自尽,连半点水花都没有产生。 ... ... 乾清宫暖阁之中,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微躬着身子,指挥着小太监们为满堂红袍送上一杯凉茶。 这大热的天,这些上了年纪的朝臣们又是刚刚剧烈争吵了一番,若是不喝杯凉茶去去火,难免留下隐患。 \\\"陛下,似老酋病重这等消息,近些年已经传出不止一次了,臣怀疑这一次依旧是女真虚张声势,故作谜团。\\\" \\\"至于其国内异动,更是令人啼笑皆非。\\\" \\\"就凭现在的女真,苟延残喘尚且显得有些吃力,如何能有余力继续兴兵?\\\" 言罢,内阁首辅周嘉谟有些不安的望了一眼案牍之后的天子,心中拿捏不准天子对于此事的态度。 若是依照本心,周嘉谟并不希望于再启战端,起码修养一段时日,再做打算,不然对已然空虚的可以跑老鼠的国库来说,实在是一个不小的负担。 但是偏偏天子在辽东的态度上一向\\\"偏颇\\\",甚至可以说有些\\\"急攻进切\\\",恨不能今日出兵,明日便平定女真,收复辽东。 辽东战事若起,以天子的脾气秉性,绝对不甘心于\\\"小打小闹\\\",尤其是今年早些时候,已然尝到了\\\"甜头\\\",这一次决计会让辽东经略熊廷弼出城,度过浑河,直扑赫图阿拉。 一旁的次辅朱国桢闻言也是面露关切之色,这辽东事务本就牵动了天下人的心弦,尤其是正好赶在天子刚刚收拾了东林党的节点,若是生出了什么岔子,对于天子的声威可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老师,你怎么看?\\\" 不多时,天子的声音于暖阁之中悠悠响起,目光也是放到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兵部尚书孙承宗的身上,心头一阵思索。 这一次南直隶能够\\\"化险为夷\\\",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居功甚伟,故而朱由校这几天也是在思考,要不要将这位召回至京师。 但一想到王在晋与孙承宗双方之间的\\\"明争暗斗\\\",朱由校又是不免有些头痛。 \\\"陛下,如今辽东局面一片欣欣向荣,依老臣之见,还是不要生事为好,一切当以休养生息为主。\\\" \\\"待到关宁铁骑大成,乃至蓟镇总兵卢象升的天雄军大成,区区建州女真,弹指可灭。\\\" 听到朱由校点到自己名字,一直神游\\\"辽东\\\"的兵部尚书孙承宗连忙起身,冲着上首的天子说道。 他的想法很简单,不过那老酋病重究竟是真是假,大明都不用为其分神,只需按照自身的节奏来,便可轻而易举的荡平女真。 相反,若是被女真放出的这个消息而迷惑,想要趁着女真国事动荡的时候,发起突袭,很有可能便会正中女真下怀,吃一个大亏。 归根结底,还是明军野战能力不足,多以守城的步卒为主,精锐骑兵有限,不然这赫图阿拉早就是大明的囊中之物了。 听得此话,案牍之后的朱由校微微颔首,孙承宗的这番话与内阁首辅相差不大,都是老成持重之言,突出了一个字:\\\"稳\\\"。 大明近些年虽是国内\\\"动荡不堪\\\",但总的来说依旧是一片欣欣向荣,国力恢复不少,在辽东战场上也是接连取胜,压得建州女真喘不过气。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除了辽东军依旧没有恢复\\\"萨尔浒之战\\\"以前的战斗力,其余方面皆是恢复到了之前。 就连战线也从沈阳,广阳一带推进到了浑河对岸,萨尔山脚下。 若是就此维持这个局面下去,凭借着大明无可比拟的国力,用不了太久,辽东军便是可倾巢而出,平定女真。 \\\"户部怎么说?\\\" 迟疑了少许,朱由校又转头看向一旁的户部尚书,面上泛起了一抹笑容。 在冷兵器时代,两军交战比的就是国力,比的就是后勤,如若只是军事力量强,并不能笑到最后。 建州女真便是最好不过的例子。 萨尔浒之战后,明廷最后的精锐几乎损失殆尽,而女真则是声势震天,但依旧无法攻克辽东重镇沈阳城,从而为日后的铩羽而归,埋下了伏笔。 \\\"陛下,还是不要开启战端为好。\\\" \\\"陕西,山东,河南等地皆是有灾情来报,言说大旱,虽是没有去年那般严重,但依旧不可小觑。\\\" \\\"朝廷当早做打算才是。\\\" 迎着堂中众臣有些殷切的眼神,户部尚书毕自严犹豫了片刻,方才拱手说道。 听得此话,天子像是被众人说动一样,轻轻一叹,摆了摆手:\\\"既然如此,那便传令辽东经略,令其小心对待即可,如非必要,不要交战。\\\" 第867章 东林后手? 屏退了一众心腹之后,一身常服的朱由校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自案牍之后起身,领着身旁的司礼监秉笔便是朝着暖阁之外走去。 见状,老太监王安连忙挥手唤过身后的随侍宦官,冲其交代了两句,紧紧跟在朱由校的身后,朝着皇后张嫣所在的翊坤宫而去。 前段时日因为南方事情烦扰,朱由校一直没有时间去陪伴一下自己的结发妻子,好不容易南方的事情解决了,辽东那边又再起波澜。 今日总算是为辽东的事务画上了一个句号,故而朱由校忙不迭的打算去翊坤宫瞧瞧已经许久未见的妻子以及自己的嫡长子。 ... ... 许是因为心情不错,朱由校只觉没用太久的功夫,便是抵达了翊坤宫,冲着周边躬身行礼的宫娥内侍摆了摆手,便是兴奋的朝着正殿走去。 \\\"臣妾见过陛下。\\\" 听到外面动静的皇后也恰好此时从正殿之中走出,望着自己的丈夫先是错愕了一下,随后方才一脸惊喜的行礼。 见状,朱由校连忙快走两步,将自己的皇后一把拉起,揽着其盈盈一握的腰肢朝着宫殿深处而去。 如此一幕,落在翊坤宫中的宫娥内侍眼中都是一脸笑意,纵然皇上受国事烦扰,许久不曾迈入后宫,但皇后娘娘的地位依旧稳如泰山,无人可以动摇。 与周边满心欢喜的宫娥内侍不同,司礼监秉笔倒是在心中微微一叹,帝后感情琴瑟和谐自然是大喜事,但对整个大明来说,却是稍微有些隐患。 毕竟,截止到目前为止,朱由校的膝下仍旧只有嫡长子朱慈然一子,其余嫔妃们皆是无出。 倘若皇长子有个三长两短,大明岂不是又要重蹈昔年\\\"武宗\\\"的旧事? 一念至此,司礼监秉笔太监心中便是笃定主意,待到一会伺候完天子,定然要将御马监提督曹化淳召来面授机宜,将保护皇后娘娘和皇长子的人手在提升一些。 天子前几天刚刚铲平了东林书院,将南方那些意图犯上作乱的\\\"野心家\\\"一网打尽,但东林书院屹立数十年,难免有些漏网之鱼逃出生天。 谁也不知晓这些执拗到疯狂的野心家会不会报复天子。 毕竟,天子只是将东林党排挤出了中枢,就有人试图勾结白莲余孽,蛊惑漕军哗变,拉拢宗室藩王犯上作乱,试图重回京师。 现在天子直接将东林书院铲平,这些人定然会更加偏激,报复的手段也会层出不穷。 ... 屏退了寝殿中的闲杂人,殿中仅留司礼监秉笔和张嫣的贴身宫女等寥寥几人伺候,皇后张嫣说话的语气也随意了许多。 \\\"皇上这是忙完了?\\\" 张嫣眼中带笑,一边笑吟吟的望着朱由校,一边亲自给朱由校剥起了葡萄。 \\\"忙完了,南方那些跳梁小丑实在是令人烦不胜烦,这一次总算是彻底解决了。\\\" 没有了外臣,朱由校也是放松了许多,肆意的靠在张嫣的玉腿之上,选择了一个舒适的姿势,享受着难得的温存。 自他继位以来,外有女真建奴虎视眈眈,内有东林\\\"众正盈朝\\\",处境实在是有些艰难,不过如今总算是将误国误民的东林彻底解决,了却了心中一大心事。 听得此话,皇后张嫣先是一愣,随后脸上方才挤出了一抹不太自然的笑容,像是怀有心事一般,欲言又止。 张嫣的异样自然没有逃过朱由校的眼睛,令其不由得起身,有些严肃的问道:\\\"宝珠,发生了何事?\\\" \\\"有人求到你的头上了?还是太康伯那里。\\\" 一时间,朱由校心生戾气,没想到外朝的事竟是打扰到了自己的皇后这里,怎会有人如此大胆。 \\\"陛下误会了,不是什么大事。\\\" \\\"是信王那边..\\\" 见到朱由校一板正经的模样,张嫣也是连忙摆手,免得被自己的丈夫误以为自己\\\"干涉国政\\\"。 听到信王的名字,朱由校也是一愣,信王那边又怎么了? 据他所知,信王这段时间可是十分老实,早早就断了与南直隶那边的联系,更是主动将高樊龙联系他的事告知给了自己。 \\\"陛下早先不是下旨,为信王选妃吗,近些天倒是有些眉目了。\\\" 听得此话,朱由校脸上的错愕之色更甚,信王妃的人选有眉目,这不应该是好事吗,怎么自己的皇后是这般表情。 \\\"近些天,刘太妃倒是看上了一女,更是令其在宫中居住。\\\" \\\"听说由检也是去瞧过了,并且颇为满意,近些天可是没少往宫里跑。\\\" \\\"朕当何事,由检是朕的皇弟,又是食髓知味的年纪,有心上人,多往宫中跑几趟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无妨。\\\" 见张嫣这般言说,朱由校还以为自己的皇后是担心信王朱由检经常往宫中跑,私会那名女子坏了规矩。 一念至此,朱由校也是悻悻一笑,当初他还还没有与张嫣大婚的时候,也是曾偷偷去瞧过几次。 看来,现在轮到自己的弟弟\\\"心急\\\"了。 \\\"若是这般,臣妾只有开心的份,哪里会放在心上。\\\" \\\"关键是那女子,来历有点不太一样。\\\" 见到自己的丈夫一脸坏笑,张嫣哪能不清楚其心中所想,不由得轻锤了朱由校一把,有些没好气的说道。 本是神色轻松的朱由校闻听此话,又是皱起了眉头,这云里雾里的,实在是有些太过于复杂了。 \\\"陛下有所不知,那女子姓周,虽是顺天府生人,但祖籍乃是苏州府,更是曾在翰林院编修陈仁锡门下求学。\\\" 迎着朱由校有些不耐的眼神,皇后张嫣缓缓的将困扰她数日的问题告知给了自己的丈夫。 她与朱由校琴瑟和谐,自然也是希望为信王朱由检选一位可心的女子,好生服侍信王,但偏偏这女子祖籍苏州,更是与东林书院扯上了关系。 这不免让张嫣有些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无妨,不用顾忌太多,由检喜欢便是了。\\\" 出乎张嫣的预料,朱由校知晓其中内幕之后并未有太大的反应,反而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像是全然不在意一般。 见朱由校这般言说,张嫣也是彻底放下心来,开始与朱由校聊起些后宫的趣事为朱由校解闷。 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则是在不知不觉间退了出去,天子虽是不太在意,但他自当为君分忧。 第868章 不变应万变 是夜,紫禁城一片幽静,唯有乾清宫南书房中还亮起盏盏灯火,不时便有屏气凝神的宫娥内侍往返于暖阁之中。 进到里间,大明天子朱由校一身常服,背负着双手,站在大明疆域图面前一阵失神,迟迟不语。 他已经给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和湖广巡抚孙鼎相传令,将楚王朱华奎及其弟宣化王朱华壁除爵赐死,同时以犯上作乱,图谋不轨的罪名收回楚藩的封国,楚藩麾下的诸位郡王则是不动,依旧享有郡王尊位。 至此,自太祖建国传承至今已有两百余年历史的楚王府化为历史的云烟,成为自成都蜀王府,平凉韩王府之外,第三个被朱由校除爵的老牌王府。 与除爵的楚王府相比,就藩南阳的唐王府则\\\"幸运\\\"许多,经过锦衣卫以及河南布政司的联合调查,知晓了唐王上书阻挠\\\"宗室限禄法\\\"施行的初衷。 鉴于唐王朱硕熿除了私通东林之外,未有任何实质性\\\"谋逆\\\"的罪名,故而朱由校仅仅是削去了唐王的亲王位,将其降为郡王。 而被唐王朱硕熿囚禁了将近十年的世子朱器墭,世孙朱聿键也因祸得福,被从狱中搭救而出。 自知\\\"劫后余生\\\"的唐王朱硕熿也是连忙上书,求情敕封朱聿键为唐王世孙,确定了长子以及长孙的继承权,彻底断绝了日后将王位传给五子朱器塽的念头。 这\\\"一捧一杀\\\"也是成功的抹掉了宗室之中的一些\\\"风言风语\\\",令得最新的\\\"宗室限禄法\\\"得以顺利执行。 对于\\\"通风报信\\\"的晋王府以及肃王府,朱由校也是\\\"投桃报李\\\",虽然不曾予以加俸,但却给了\\\"自由行走\\\"的特权。 对于如此轻易便给出这等\\\"特权\\\",朱由校也是有着自己的深思熟虑。 如今已是天启五年,朝廷近些天已是陆续收到诸多府县言说遭遇旱情的奏报,可以预见,用不了多久,席卷中华大地数十年的小冰河时期便会彻底到来。 单凭朱由校一己之力,应对这场来势汹汹的天灾还是有些捉襟见肘,他需要他的这帮\\\"亲戚们\\\"帮他渡过难关。 \\\"皇爷,奴婢回来了。\\\" 不多时,司礼监秉笔王安的声音于南书房中悠悠响起,打断了朱由校的沉思,也将其思绪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哦,回来了。\\\" \\\"左都督和太康伯那边什么情况?\\\" 轻咳一声,朱由校于疆域图面前缓缓转身,坐到了不远处的案牍之后,声音略有些沉重的问道。 他前脚才刚刚收拾完东林党,后脚就被告知,未来的\\\"信王妃\\\"曾在东林门下求学,当真是有些恼人。 \\\"陛下,都查过了,左都督那边还是如同以前一样,深居简出,不与朝臣联系,与南方那边更是没有半点瓜葛。\\\" 王安口中的左都督乃是当今居住在慈宁宫的刘太妃之弟,刘岱。 刘岱早年间因为刘太妃的缘故,被万历皇帝封为左都督,为人低调,从不与朝臣私下联系。 待到朱由校继位之后,更是率先\\\"投诚\\\",与英国公张维贤一样,为朱由校站台,从而让朱由校站稳脚跟,掌控京营军权。 听到王安这般言说,朱由校波澜不惊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满意之色,若是大明勋贵皆如刘太妃家族这般,哪里会有那么多乱子。 \\\"明天记得提醒朕,去太妃那里坐坐。\\\" 随口吩咐了一句之后,朱由校又是紧接着问道:\\\"太康伯那里呢?\\\" 刘岱身为刘太妃之弟,身份的确尊贵显赫,但如今的大明,论\\\"外戚之首\\\"还是当数当今国丈,太康伯张国纪。 \\\"太康伯那里还是如同之前那般,深居简出,与南方那边也没有什么瓜葛。\\\" 闻听朱由校发问,司礼监秉笔连忙低头将紧急调查出来的情报告知给面前的天子,毕竟涉及到了皇后张嫣,即便是他也不敢马虎。 闻听此话,朱由校像是如释重负般长舒了一口气,此次为信王选妃,全都由刘太妃和皇后张嫣一手操办,若是这两家都没有问题的话,那可能周氏的出现真的是个意外。 \\\"或许真的是个意外吧,什么大碍。\\\" 沉默了良久,案牍之后的朱由校突然洒脱一笑,没所谓的摆了摆手。 如今东林书院已经被他连根拔起,纵然有些漏网之鱼又能如何?更何况现如今他的皇位稳如泰山,区区\\\"信王妃\\\"又能有何影响。 只是一想到后世上周氏之父,嘉定伯周奎的所作所为,朱由校便是有些不喜,乌鸦尚知反哺之恩。 周奎不过是算命先生出身,一身荣华富贵都是来自于崇祯皇帝的赐予,但却视财如命,对几乎走上绝路的崇祯熟视无睹。 \\\"大同那边,你留心着点。\\\" \\\"女真突然吞并了内喀尔喀联盟,令得不少小部落心生恐惧。\\\" \\\"若是有可能,将他们全数接纳过来。\\\" 正当王安等待着朱由校做出下一步决断的时候,却发现朱由校突然将话题带到了千里之外的辽东战场。 前段时间,受到重创的女真突然出其不意的吞并了与其临近的内喀尔喀联盟,再度彰显了漠南蒙古的\\\"霸主\\\"地位。 如此之举,也是令得不少小部落率众西迁,迁徙到了大同之外,更有些部落主动请求大明\\\"接纳\\\"。 对于这些来历不明的小部落,宣大总兵杨肇基一边派人安抚,一边急马报予朱由校知晓,只不过当时朝野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南方,无暇顾及这等\\\"小事\\\"。 现如今东林尽去,心怀不轨的宗室藩王也随之伏诛,朱由校的注意力不由得再次放回到了辽东。 \\\"皇爷放心,奴婢这就下去安排。\\\" 听到涉及辽镇,司礼监秉笔将本就微躬的腰弯的更低了一些,连忙称是。 对此,朱由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的注视着东北方向,夜空之中的繁星好似都黯淡了些许。 老酋病危?呵,朱由校倒是盼望他能够多活一阵日子,让努尔哈赤亲眼瞧着他一手创建的大金究竟是如何成为过往云烟。 第869章 古怪 天启五年,八月初二。 京畿之地的\\\"漫天风雨\\\"虽然没有波及到辽东重镇,但辽东一众文武官员在过去的一个多月时间里也是颇为紧张,一边听从朱由校的命令,于抚顺的废墟之上建造新城,从而将战线退前;一边不断派遣斥候深入女真腹地,探寻消息。 女真老酋病危的消息就像是蝗虫过境一般,迅速的传遍了辽东境内,甚至就连一些牙牙学语的孩童都是知晓传说中三头六臂的\\\"野人首领\\\"即将不久于人世。 或许是众望所归,这些天沈阳城中也是陆续出现了一些\\\"主动兴兵\\\"的声音,无论是百姓亦或者辽东军士卒都不再甘心困守孤城。 或许平定辽东之日,不远了。 ... ... \\\"经略,祖将门回来了。\\\" 沈阳城头之上,一身红袍的辽东巡抚袁应泰指着不远处突然出现在视线之中的一抹黑影,有些惊喜的说道。 前日清晨,广宁兵备祖大寿奉熊廷弼之令,领着千余名关宁铁骑自沈阳而出,直扑萨尔浒山,探寻女真虚实。 包括辽东经略熊廷弼在内的所有人,都想知晓女真老酋努尔哈赤究竟是不是真的\\\"不久于人世\\\",还是如同前几次那般,只是女真方面抛出来的障眼法。 听得身旁传来的话语,一直在闭目凝神的熊廷弼也是微微睁眼,顺着袁应泰手指的方向看去。 随着辽东局势不断改善,熊廷弼的战略主张也是越来越激进,不再像之前那般保守,开始逐步向前推动战线。 被他和朱由校寄予厚望的\\\"关宁铁骑\\\"也确实在祖大寿和满桂等一众辽东将领的手中屡屡建功,展现了无与伦比的战斗力。 瞧城外这些士卒的精气神,估摸着应当是有所收获吧。 \\\"走吧,你我亲自去迎一迎。\\\" 沉思了片刻,辽东经略熊廷弼突然自城垛处转身,朝着不远处的阶梯而去,让一旁的副手袁应泰不由得有些愕然。 不过是一次试探性的进攻,又不是大军得胜归来,何至于熊廷弼这位辽东最高军政长官亲自出迎? 正愣神的功夫,熊廷弼宽大的背影已是消失在袁应泰的视线当中,令其不由得跺了一下脚:\\\"经略,等等我\\\"。 ... ... \\\"卑职祖大寿,满桂,曹文诏,见过经略大人。\\\" 沈阳城外,以祖大寿为首的辽东诸将望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一袭红袍,不由得有些惊喜的翻身下马,躬身行礼。 这几名将领身后的关宁铁骑也是心神激动,纷纷跟随自己的主将,翻身下马,默默的立于一旁。 \\\"诸位,一路辛苦。\\\" 瞧着面前几人风尘仆仆的模样,熊廷弼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有些关切的说道。 都说武夫粗鄙,可是没有面前这群悍不畏死的汉子,这辽东早就沦为女真人的\\\"屠宰场\\\",百万汉民为之哀嚎。 闻听此话,本就心神有些激动的祖大寿等人更是心里一暖,经略大人没有着急询问\\\"战果\\\",反而是关心起他们,让他们感觉这两日的奔波一切都值得了。 \\\"我等职责所在,岂敢言辛苦。\\\" 辽东众将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后方才同时拱手,整齐划一的说道。 见面前这群\\\"粗鄙\\\"的武将这般言说,辽东经略熊廷弼心中的感慨更甚。 前方将士正在用心保家卫国,而后方的那些\\\"东林\\\"却是想方设法的为大明制造麻烦,甚至还私通白莲余孽,蛊惑漕军哗变。 若是大明的经济核心乱了起来,以辽东为首的边镇必将率先受到波及,届时很有可能给虎视眈眈的建州女真一个可乘之机。 不过好在,圣天子有先见之明,早早的将南京军权握在了手中,并在一些险要的位置上安插了心腹,才令那些东林党人的阴谋没有成功。 而没有了\\\"东林\\\"掣肘,熊廷弼这个辽东经略的位置也可以说是\\\"稳如泰山\\\",毕竟昔年他出任辽东最高军政长官的时候,朝中最大的阻力便是东林党。 \\\"诸位,收获如何?\\\" 又是与面前的辽东诸将寒暄了一句,熊廷弼方才将话题带到了正事上,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有些希翼的盯着面前的几位诸将。 在刚刚的时候,他已是发现一些士卒的马上还挂着尚在滴落鲜血的女真头颅,知道祖大寿他们这一行人此次定然与女真短兵相接了。 以祖大寿,满桂这些人老辣的沙场经验,自是可以轻而易举的判断出场中女真斗志如何,从而推断出\\\"老酋病危\\\"究竟是真是假。 若是努尔哈赤真的在这个时候\\\"病危\\\",熊廷弼拼着日后被罢官去职的下场也要掀起大战,将收复辽东的进程提前几年。 他在辽东经略这个位置做得越久,对于女真人的忌惮就越深,这个于深山老林之中崛起的野人部落的确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他没有昔日辽东总兵李成梁\\\"养寇自重\\\"的野心,他只想早日平定女真,将这个令人厌恶的部落彻底抹杀,使其成为历史上微不足道的一笔,为当今天子的\\\"功绩\\\"添砖加瓦。 \\\"经略,这一次有些怪..\\\" 听到熊廷弼问起这一次的收获,祖大寿等人的脸色皆是有些\\\"古怪\\\",沉默了少许,才由平素里少言寡语的曹文诏主动说道。 听得此话,熊廷弼也是不由得一愣,古怪?这是什么意思。 \\\"经略,这一次我等于奉集堡中休整了一夜,随后在左都督柴国柱的带领下一路深入,一直杀到萨尔浒山东侧二十里,都没有发现半点女真骑兵的身影。\\\" \\\"大肆搜寻之下,方才发现了少许女真岗哨,并且加以斩杀。\\\" \\\"但是从始至终,除了这些隐藏在暗处的女真岗哨之外,我等一直没有发现女真的大部队。\\\" \\\"女真人,好似真的在集结重兵..\\\" 见到熊廷弼面露不解之色,关宁兵备祖大寿也是连忙出声解释,同时将这一路上遇到的诸多\\\"怪事\\\"全部告知给面前的辽东经略。 女真崛起于深山老林之中绝非一句空话,女真腹地皆是山谷丘陵,道路泥泞不平,十分不利于大军兴兵,尤其是骑兵的冲锋。 故而女真此前方才于萨尔浒山脚下埋下重兵,把守浑河,防的就是辽东军大兵压境的时候,他们可以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 \\\"老酋,真要完了?\\\" 第870章 虚实 \\\"尔等的意思,老酋这一次是真的不行了?\\\" 巡抚衙门内,熊廷弼一边亲自为面前的几位宿将倒上一碗凉茶,一边有些不可思议的说道。 凭借十三副铠甲起兵,进而一步步吞并女真诸部从而建国称汗的努尔哈赤真的要不久于人世了? 饶是早就知晓努尔哈赤身体出了问题,但熊廷弼依旧有些诧异,那个被他视为最大\\\"竞争对手\\\"的女真大汗即将撒手人寰了? \\\"经略,至少我等大军一路深入,没有遇到女真半点阻拦,如若不是兵力有限,我甚至想要血洗了十里之外的女真堡寨。\\\" 满桂有些受宠若惊的接过熊廷弼递过来的凉茶,将其一饮而尽之后,方才擦拭了一下嘴角,一脸惋惜的说道。 他们此行的初衷本是为了渡过浑河,刺探女真情报,但却没想到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拦,故而不断的深入,甚至一度距离最近的女真堡寨不足十里。 当时若不是左都督柴国柱强令禁止,他差点就打算突袭十里之外的那处堡寨,故而现在想来还是有些不忿。 \\\"荒唐,前方局势不明,岂可随意行军。\\\" 听到满桂如此言语,辽东经略熊廷弼不由得眉头微皱,稍有些严厉的训斥道,这个满桂还是有些沉不住气。 见熊廷弼发火,卸去了甲胄的满桂也是悻悻的缩了缩脖子,他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经略大人这般\\\"上纲上线\\\"。 \\\"大人,女真人这一招以退为进玩的实在是有些高明,依卑职愚见,不若坐视不理,一切以求稳为主。\\\" \\\"无论老酋是否真的病危,女真收缩兵力总是为真,我等不可掉以轻心。\\\" 坐在一旁的曹文诏也是轻轻的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脸上露出了一抹思虑之色,颇为犹豫的说道。 此前\\\"老酋病危\\\"的时候,女真国内虽然也是风声鹤唳,兵力调动频繁,但起码有迹可循,不像这次完全收缩兵力,任由他们一路长驱直入。 如此举动,唯有两种可能,要么女真老酋真的\\\"行将就木\\\",为了防止国内生变,老酋方才将全部兵力调回赫图阿拉,死保老寨。 要么就是女真人\\\"诱敌深入\\\",打算利用地形以及\\\"主场作战\\\"的优势,将战场从沈阳城下转移到赫图阿拉城下。 \\\"也或者,老酋根本没有病危,女真人也不是为了诱敌深入,他们打算重现今年正月的旧事,自后方镇江堡而出,直扑辽南...\\\" 沉默了少许,迎着辽东经略熊廷弼有些愕然的眼神,辽东总兵曹文诏缓缓的将心中最后一个猜想说出。 听得此话,本是人声鼎沸的官厅顿时为之一静,即便是最为\\\"不忿\\\"的满桂也是睁大了双眼,一脸不敢相信的瞅着身旁的袍泽。 关宁兵备祖大寿闻言也是倒抽了一口凉气,率军回来的路上,他也在不断思考女真收缩兵力的用意,也分析了老酋\\\"病危\\\"的可能性。 但是此时听到曹文诏如此言语,他才意识到自己\\\"缜密\\\"的推测中竟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漏洞,倘若努尔哈赤没有病危,那女真收缩兵力是为何? 嘶。 想清楚其中门道的祖大寿又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女真老酋竟然如此\\\"狡猾\\\",竟是再度用他自身充当障眼法,试图\\\"逆天改命\\\"。 \\\"辽南?!\\\" 经过曹文诏的提醒,熊廷弼也是迅速的想清楚了其中的门道,连忙快走两步,来到官厅侧面挂着的辽东地图面前,一阵失神。 今年正月的时候,努尔哈赤抓住辽南空虚这个漏洞,出其不意的派兵突袭了辽南大地,轻而易举的便是攻下了辽南数座堡寨,甚至险些攻下由登莱巡抚袁可立以及登莱总兵周遇吉坐镇的金州城。 经此一役后,熊廷弼迅速的意识到了自己战略上的失误,连忙从关宁,锦州一带抽调兵力,填充辽南。 由于近些年的战场大多集中在沈阳城下和浑河岸边,熊廷弼已是下意识的认为女真只能正面突袭,从而忘记了女真铁骑凭借着无与伦比的机动性,完全有能力自镇江堡而出,直扑辽南。 \\\"他们想打哪,金州城?\\\" 站在辽东疆域图面前,熊廷弼微眯着眼睛,在每一个堡寨的名字上掠过,默默低语道。 金州城身为辽南四卫中最为富庶的存在,当仁不让的成为熊廷弼最先怀疑的对象,毕竟除了自身富庶之外,其后的旅顺更是整个辽东的\\\"粮仓\\\",重要性不言而喻。 若是金州城失守,整个辽东的物资都将被切断。 \\\"不是金州,女真人比我们更清楚金州城的重要性,知晓我等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吃第二次亏。\\\" 听到熊廷弼的低喃,一旁的辽东巡抚袁应泰连忙颔首,语气颇为肯定。 他身为辽东的\\\"二把手\\\",负责统筹一切后勤之物,比任何人都清楚金州城乃至旅顺关口的重要性,自然也清楚现如今金州城所拥有的的城防力量。 辽南战事结束之后,登莱巡抚袁可立可是没少向金州城运送红夷大炮,虽然依旧无法与沈阳城,辽阳城这等重镇相比,但对女真人来说依旧是无法逾越的大山。 \\\"是耀州!\\\" 突然,辽东巡抚袁应泰脑中灵光一现,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指着地图上的某一个地方,有些惊喜的说道。 闻听此话,熊廷弼连忙等人看向袁应泰手指的耀州。 辽南四卫即金州、复州、盖州、海州四卫,位于辽东半岛南部,物产丰富,故而皆是吞并重地。 耀州则是位于盖州和海州之间,距离女真镇江堡距离比之金州城更近,以女真人的机动能力,不出数日便可抵达。 由于耀州夹在盖州和海州之间,故而耀州设置的兵力并不算多,毕竟在熊廷弼看来,一旦耀州有事,盖州和海州皆可救。 但现在看来,这种安排可能还真的给了女真\\\"可乘之机\\\"。 \\\"传本官诏令,命山海关总兵马世龙率兵进驻广宁,分兵耀州,以防不靖。\\\" 没有经过太多的犹豫,熊廷弼便是有些迫不及待的朝着身旁的副手吩咐道,声音中罕见的带上了一丝急促。 不管那女真老酋究竟是不是真的病危,多做些准备总是错不了,更何况熊廷弼心中隐隐有了一种直觉,这一次可能还真让自己的搭档猜中了。 女真人布下障眼法的目的就是为了耀州。 第871章 李广难封 山海关。 自奉命率领京营于坐镇辽西走廊的咽喉山海关以来,山海关总兵马世龙始终有些闷闷不乐,对于军务之事也没有以前那般上心,平常操练的事务都是交由手下副将处理。 山海关作为辽西走廊的咽喉重地,地理位置极为险要,素有\\\"天下第一雄关\\\"的美誉,历来能够担任此地守将的无一不是皇帝的心腹爱将。 若是太平年节,能够担任此地守将自是一件\\\"美差\\\",但偏偏此时的大明边关可算不上\\\"稳定\\\",建州女真虽然在正面战场节节失利,但始终苟延残喘,常有战事。 对于一名志在建功立业,马上封侯的武将来说,安稳的待在后方反而是一种折磨,故而山海关总兵马世龙这段时间一直有些低沉,无比怀念昔日追随在蓟镇总兵卢象升身后,一同抗击女真和蒙古鞑子的时候。 前几个月的时候,曾经与他一同浴血奋战的黄得功再度出征,与宣大总督杨肇基的麾下抗击蒙古,令得蒙古大军铩羽而归。 而他却只能终日待在山海关之中,望着周边绵延不绝的山谷哀叹,恨不能插上双翅,飞到辽东战场,与女真鞑子决一死战。 一直待在此地,只能是蹉跎了岁月,感叹李广难封。 ... 当清晨的烈阳刺破晨雾,山海关总兵马世龙打着哈欠,有些慵懒的从府邸之中走出,在身后亲兵的簇拥下缓缓来到了位于城外山谷的大营。 虽是近些天有些懈怠,但是身为武将的天职还是让其随时身着甲胄,并且于军营之中视察,只不过操练的事情交由副将去处理罢了。 \\\"一切照旧。\\\" 接过身旁亲卫递过来的吃食,马世龙冲着稍微落后几个身位的副将王世钦点了点头,示意其自行处置。 王世钦出身将门世家,乃是大将王威之子,幼年便跟随在其父身边抗击蒙古,战场经验丰富,于万历末年调任山海关,充当左部总兵官。 \\\"是。\\\" 见得马世龙这般言说,王世钦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无奈之色,躬身应是之后便是准备转身离去。 马世龙尚未携带京营士卒坐镇山海关的时候,此地的军伍大事便是一直由他负责,如今也算是\\\"重操旧业\\\"了。 不过尚未等到王世钦转身离开,便见到远方的天际线上突然出现了几道黑影,正疾驰着朝此地赶来。 见状,本有些懒散的马世龙也是不由得认真了几分,前段时间辽东传出消息,言说女真老酋或将病危。 难不成,这消息是真的?女真老酋努尔哈赤真的要不行了? 一念至此,马世龙的呼吸便是为之一促,这是收复辽东的大好时机啊,不过还未等到其高兴太久,有些兴奋的眸子又是不由得暗淡了几分。 他奉命坐镇山海关,除非天子另有安排亦或者辽东经略熊廷弼亲自传令,否则即便辽东正面前场打的\\\"水深火热\\\",他也要置身事外,死死看管辽西走廊,把守京师门户。 \\\"大人,有些不对,瞧他们的方向,好像是直奔咱们而来?\\\" 正当马世龙有些\\\"心灰意冷\\\"的时候,却发现耳畔旁传来了一道有些颤抖的声音,副将王世钦正一脸激动的看着脚下越来越近的\\\"黑影\\\"。 洪武十四年,中山王徐达奉命修永平、界岭等关,带兵到此地,以古渝关非控扼之要,于古渝关东六十里移建山海关,因其北倚燕山,南连渤海,故得名山海关。 山海关长城历经洪武、成化、嘉靖、万历几朝不断修筑,耗用大量人力、物力和财力,建造了七座小城。 若是辽东送往京师的军报,自当沿着关隘一路西行,但是远方的\\\"黑影\\\"却是明显更改了行进路线,直奔平日里有山海关总兵坐镇的南翼城而来。 此时的马世龙已是收起了平日的懒散,有些激动的望着脚下的骑士,胸口不住的起伏,只觉身上的血液好似在燃烧一般。 他隐隐有种预感,自己估摸是要\\\"出山\\\"了。 ... ... \\\"总兵大人,经略急召,令尔等火速率军驻守耀州,以防不靖。\\\" 约莫两炷香过后,几名被验证过身份的骑士被带到了马世龙面前,有些气喘吁吁的说道,这一路着实有些不好跑。 听到果然是要让自己\\\"出山\\\",马世龙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狞笑,兴奋的握紧了拳头,经略果然没有忘记他和他身后的五万京营士卒。 \\\"发生何事,经略大人为何要本将驻兵耀州?\\\" 兴奋过后,马世龙逐渐收敛了心神,略带一丝不解的问道,耀州深处辽南,可不是像沈阳那般直面女真,战略意义也不比金州城和旅顺那般重要。 好端端的,驻守耀州作甚? 闻言,一旁的王世钦也是一脸狐疑,同样不解的看向面前的几名骑士。 相比较他们坐镇的山海关而言,耀州虽然距离女真更近,但依旧不是正面战场,更别提耀州被辽南四卫中的两卫夹在一起,应是无比安全。 辽东经略熊廷弼此举何意? \\\"总兵,日前关宁兵备率军越过浑河,想要刺探女真虚实,却发现女真收缩兵力,不知晓主力究竟部署在哪里。\\\" \\\"分析过后,曹文诏怀疑老酋病危是女真人自己放出来的幌子,其真实目的是为了重现正月旧事,直扑辽南。\\\" 听到马世龙问询,风尘仆仆的几名骑士连忙将熊廷弼交代下来的事情告知给面前这位天子心腹,并且自怀中掏出了熊廷弼的亲笔信以及调兵勘合。 山海关位置险要,理论上由马世龙率领的京营士卒除却朱由校之外,无人能够调动,但毕竟事急从权,朱由校也曾交代过,危急时刻熊廷弼可调遣山海关士卒。 听得此话,马世龙先是一滞,随后坚毅的面容上便是涌现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兴奋之色,迫不及待的接过手中的书信草草看了几眼,便是连忙朝着王世钦吩咐了一句:\\\"擂鼓聚将!\\\" 前两日他还在感叹李广难封,却没想到今日就被\\\"打脸\\\"了。 第872章 垂死挣扎? 就在山海关总兵马世龙踌躇满志,积极调动兵马驰援耀州城的时候,一千里之外的赫图阿拉也是兵革互兴,才刚刚休整不久的女真鞑子皆是从国内各地自备粮草,不约而同的赶到赫图阿拉城外,等候大汗指令。 虽然近些年在面对明廷的时候节节失利,但他们大金在英勇无比的大汗领导下,依旧成为了漠南蒙古之主,统率蒙古各部。 六月初,在大汗的坚持之下,刚刚受挫的女真铁骑再度出征,出其不意的突袭了临近的内喀尔喀联盟,格杀盟主炒花,将内喀尔喀联盟并入他们大金国内。 努尔哈赤又一次用无可争议的大胜印证了他在女真国内无与伦比的地位以及无人能挡的战略目光。 因为事发突然,内喀尔喀部落之中,除却炒花率领的巴林部被女真铁骑打残之外,其余几部皆是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失,被迫并入了女真国内。 凭借着这些新加入的蒙古人,女真再度重建了建制几乎被打残的蒙古八旗,由原本的蒙古贵族统率,归于女真八旗麾下。 这一次,女真国内再度传出大汗病危的流言,已是有了经验的文武百官们对此皆是\\\"嗤之以鼻\\\",私下里不敢有任何动作。 倒是一些昔日护送努尔哈赤撤回赫图阿拉的鞑子在私下讨论过,大汗这一次是不是真的挺不过去了。 毕竟他们那一日,曾亲眼见到大汗因为惧怕明廷骑兵,不得不落荒而逃,进而大口吐血的恐怖景象。 因为有这些女真骑兵\\\"背书\\\",城中关于努尔哈赤是否真的病危也是争论不休,谁也无法拿出证据反驳对方,毕竟大汗的确有两个多月不曾公开露面了。 不过此时,已有多日不曾露面的努尔哈赤却是罕见的于寝宫之中走出,在刚刚被修缮一番的正殿中与人议事。 ... ... \\\"尔等还在犹豫什么?总是这般推三阻四,究竟是何居心?\\\" 努尔哈赤靠在王位之上,努力的想要将背挺直,声音虽然如同往前一般粗犷,但是却有些\\\"外强中干\\\"的感觉。 许是因为用力,老酋咆哮了一阵过后,便是轻轻的低咳起来,不过身体的不适很快就被他强行无视。 在这些子侄面前,他不能露出半点疲态,免得动摇\\\"军心\\\"。 \\\"范文程,你怎么说。\\\" 见到迟迟无人应答,老酋的神情不由得变得有些不耐,声音比之刚才也是阴冷了许多,径自找到了自诩为智囊的范文程。 早些年的时候,这范文程的确是为他们大金提出了不少\\\"战略性\\\"的建议,并且取得了不小的成效,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大金在正面战场越来越吃力,范文程也是越来越\\\"隐身\\\",有些对不起所谓的\\\"大金智囊\\\"称号。 \\\"大汗\\\",听到努尔哈赤点到自己的名字,范文程不由得心里一惊,有些颤抖的侧身出列,躬身行礼:\\\"依奴才之见,我大金当务之急还是解决后勤的问题,与其远征明廷,倒不如西征蒙古,亦或者兴兵朝鲜。\\\" 见到努尔哈赤面露思虑之色,范文程像是吃了定心丸一般,继续说道:\\\"如今蒙古八旗刚刚充足,兵源来之不易,我大金应当好好珍惜,不可浪费在明廷的坚城利炮之下。\\\" 许是被范文程的话语戳中心事,本是一心主战的努尔哈赤也是不免有些动摇起来,愈发枯瘦的面容涌现了一抹迟疑,难道真要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现如今辽东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自己\\\"的身上,熊蛮子也不敢随意兴兵,免得错过平定他大金的机会。 抓住这个空当,他大金完全可以重新八个月前的旧事,自镇江堡而出,直扑兵力空虚的辽南大地。 与贫瘠的蒙古不同,即便是随意攻克一座明廷堡寨,缴获的物资也远比吞并内喀尔喀联盟来得多。 至今,大金还在消耗着昔日攻克铁岭,开原等城市所缴获的物资。 \\\"老八,你的意思呢?\\\" 沉吟了少许,努尔哈赤转而向沉默不语的皇太极投去了问询的眼神,若是没有什么意外,面前这身材有些肥硕的儿子便会继承自己的汗位,成为下一任女真大汗。 听到努尔哈赤无视了自己,率先征询皇太极的意见,默默立于人群首位的代善眼中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恼怒,不过很快又再度消失的无影无踪。 今时不同往日,此时的大金日落西山,远非巅峰时期可比,代善已是逐渐熄灭了\\\"女真大汗\\\"的野心。 他心中有数,若是大金依旧如日中天,由他来接任女真大汗的位置自是不无不可,他不会允许其他与他竞争这个位置。 可如今的大金已是有些垂死挣扎,若是真的交到他的手上,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被其一举葬送。 只要军权在手,即便皇太极继承汗位,他依旧可以巍然不动,于女真国内享有无与伦比的地位;但若是大金没了,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父汗\\\",代善正心乱如麻的时候,皇太极已是闻声出列,冲着汗位之上的努尔哈赤微微躬身:\\\"明廷小皇帝刚刚解决了南方士族叛乱,正是焦头烂额,无力他顾。\\\" \\\"范先生所言虽是有几分道理,可漠南蒙古除却科尔沁部之外,其余诸部皆是被我大金所吞并,还有谁能去征讨?\\\" \\\"若是我大金在此刻兴兵,的确大有可为。\\\" \\\"至于朝鲜,则是有毛文龙从旁虎视眈眈,不可小觑。\\\" 努尔哈赤一听皇太极的话语,便知晓自己的儿子也是意识到了如今大金所面临的的困局,虽是此时出兵有些\\\"穷兵黩武\\\",但大金已是到了不得不铤而走险的地步了。 休养生息?他大金哪里还有机会休养生息... \\\"老二,你带着镶黄旗和正黄旗亲自走一趟。\\\" 下定决心的努尔哈赤不再犹豫,转头便是朝着面色隐晦不明的代善吩咐了一句,随后便是不等众人有所反应,便是径自起身,疾步朝着身后的寝殿走去。 确保后方众人无人能注意到自己的异样之后,努尔哈赤方才当着身旁几名婢女的面,重重的咳嗽起来,随后只觉喉咙一甜,大口的鲜血便是吐到了地上。 \\\"不许外传。\\\" 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努尔哈赤跌跌撞撞的朝着不远处的床榻而去,心中一阵苦涩,自己怕是真的要命不久矣了。 第873章 人心不定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虽是努尔哈赤三令五申,要求有资格位列汗王宫听命的诸臣不允许将\\\"国事\\\"外传,但每当女真国内有重大军事行动的时候,这些消息依然会像星火燎原一般,迅速蔓延开来。 一如往前一般,不过是半日的功夫,赫图阿拉城中便是传出了大金即将兴兵明廷的消息,令得城中百姓人心惶惶,颇有些谈虎色变的意思。 两个月前,大汗努尔哈赤率领着残兵败将狼狈逃回赫图阿拉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国内最为精悍的红黄勇士死伤惨重,大金险些有灭国之危。 好在明廷受限于兵力等因素并未选择大兵压境,任由四贝勒皇太极领着残兵退回到了赫图阿拉。 而后倘若不是大贝勒代善凭借着在军中无与伦比的号召力强行兴兵讨伐内喀尔喀联盟,令国内儿郎没有时间缅怀战死的\\\"袍泽\\\",恐怕女真国内早已是乱做一团。 好在\\\"天佑大金\\\",大贝勒代善成功的吞并了内喀尔喀联盟,将大汗被明廷追杀所带来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只是却没想到,才刚刚休整了两个多月,大汗竟是要再度兴兵,而且这一次居然还要去打明廷的草谷。 一想到明廷的坚城利炮,不少女真鞑子脸上都是出现了一抹畏惧之色,他们大金真的能在熊蛮子的手中讨得好处吗? 虽是心中百感交集,但在牛录额真的召集下,分布于各个村寨的女真鞑子还是重新披甲持刃,陆续赶到了赫图阿拉。 只是相比较前些年的胜券在握,这一次汇集在赫图阿拉城外的女真军中却是多出了一种异常的情绪。 这种情绪,叫畏惧。 ... ... \\\"老叔,你疯了,这些鞑子是在抓炮灰,我等凑过来干哈。\\\" 赫图阿拉城外三里,一处军营之中有两名脑后留有金钱鼠尾的汉子正在低声交谈着,许是因为畏惧,其中一人不时望向周遭来回警戒的女真鞑子,面上满是怨恨。 \\\"呵,大侄子,这些女真鞑子近些年过的一天不如一天,对我等汉人也是愈发仇视,根本不给我们口粮。\\\" \\\"继续待在辽东,唯有死路一条。\\\" 听到身旁侄子的抱怨,一名年岁瞧上去稍微大一些的汉子咧嘴一笑,声音中满是对女真的仇视。 或许是被说中了心事,另一名汉子则是沉默了数秒,方才继续说道:\\\"即便是饿死,那也得是冬天的事了。\\\" \\\"现如今咱们被这些女真人抓来当炮灰,那可是随时会死。\\\" 言罢,这名汉子因为长期吃不饱饭而导致有些瘦弱的身躯不由得微微一颤,显然对于死亡这个字眼颇为忌讳。 刀枪无眼,一旦真上了战场,那些杀红眼的官兵哪里会管你是汉人还是女真鞑子,皆是会一视同仁。 老老实实待在女真后方,起码还能有几个月的活路,但成为炮灰,可就没有几天活头了,说不定战事一启,便会在官兵的火炮之下化为齑粉。 他们这些人虽然不曾亲眼见识到官兵的火炮有多凶猛,但却知晓不可一世的女真人可是没少在火炮上栽跟头。 就连那些身披重甲的女真鞑子都无法在官兵的火炮之下逃得性命,遑论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头百姓。 \\\"大侄子,继续待在这辽东唯有死路一条。\\\" \\\"我等唯一的活路便是成为炮灰,届时好在战场之上见机行事,彻底摆脱这些猪狗不如的女真人。\\\" 沉默了少许,迎着自己侄子有些不解的眼神,脸上满是沧桑之色的汉子声音嘶哑的说道,谁不愿意苟且偷生,可那些女真人根本就不给活路。 他们都是辽东土生土长的百姓,在努尔哈赤征战四方的时候被俘虏,沦为汉人奴才,被安置在赫图阿拉周遭的村寨。 早些年,因为女真人在辽东战场接连取胜的缘故,他们这些\\\"俘虏\\\"过的还算凑合,除却需要交出来的粮食一般,还能够勉强度日。 但是随着女真人逐渐在正面战场落入下风,他们这些汉人百姓的日子便是过的愈发艰难,那些女真人疯狂的榨取他们的财富与钱粮。 现如今,摆在他们面前的活路便是成为\\\"炮灰\\\",从而拼命在战场之上活下来,彻底摆脱女真人的驱使。 \\\"老叔,能行吗?\\\" 听到面前汉子如此言说,那名年轻人脸上也是出现了一抹意动之色。 \\\"不能行又能咋办?\\\" \\\"老子宁愿死在官兵的手里,也不愿被活活饿死。\\\" 见到自己的侄子仍是有些犹豫,中年人已然有些麻木的眼神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有些没好气的摆了摆手。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犹犹豫豫的? 与其在这里浪费口舌,倒不如将力气省下来,到时候真的上了战场,也能多跑一段时间,说不定便能捡了一条命呢。 听得此话,那名年轻人也是终于的安静下来,默默的闭上了嘴巴,蜷缩在自己的老叔身边,死死的盯着周遭巡视的女真鞑子。 ... 营地之中,似这对叔侄这般抱着充当\\\"炮灰\\\",从而在战场上逃脱念头的辽东百姓不在少数,皆是三五成群,默默的坐在地上,有些麻木的望着周围。 此时的辽东,凡是稍微机灵些的都知晓女真人已是昨日黄花,处境一日不如一日,坚持不了多久了。 这些女真人尚且自顾不暇,不知道去哪里筹措粮食进而度过愈发寒冷的冬天,哪里会顾得上他们的死活,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趁着老酋兴兵的机会,为自己博一条生路出来。 或许努尔哈赤他们怎么都不会想到,一向悍不畏死的女真铁骑在不知不觉间开始畏战,而被他视为温顺如绵羊的辽东百姓反而开始\\\"期盼\\\"战争。 ... 此后数日,又有源源不断的\\\"炮灰\\\"不断赶至赫图阿拉城外,人数几乎能够与此次出征的女真勇士堪比,逼得大贝勒代善不得不强行用武力去驱散了一部分。 如同垂死挣扎的野兽,自知命不久矣的努尔哈赤强行催动了战争机器,辽东再起波澜! 第874章 毛帅观兵(上) 八月初六,晴。 独处海外的东江镇已经逐渐从年关时的那场惨败之中逐渐走出,笼罩在东江军将士心中的阴霾也是慢慢散去,身负家仇国恨的将士们也是再度忙碌起来,开始有条不紊的操练,盼望早日在大帅毛文龙的率领下杀回赫图阿拉。 前几日,赫图阿拉城内的内应突然传回消息,言说老酋努尔哈赤病重,女真国内兵马调动频繁,上至牛录额真,下至平头百姓皆是人心惶惶。 确认了消息的真实性后,毛文龙便是一边给辽东经略熊廷弼和登莱巡抚袁可立请战,一边整顿军伍,大有卷土重来,报仇雪恨的趋势。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自从知晓了女真老酋于沈阳城下铩羽而归,并且被左都督柴国柱率军杀的狼狈逃回赫图阿拉之后,终日陪伴在毛文龙身旁的孔有德便是逐渐被毛文龙所疏远,最开始投效在毛文龙麾下的耿仲明再度被\\\"启用\\\"。 ... ... 阵列前方,一脸倦容的耿仲明立于马上,有些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自从进了八月之后,自己的\\\"义父\\\"一反常态,非但自请出兵,更是主动将东江军现有情况汇报给了登莱巡抚袁可立知晓,并且主动请求朝廷派遣巡按御史\\\"督察\\\"东江,一副\\\"忠臣良将\\\"的作态。 可是自毛文龙起事起,便追随在他身边的耿仲明却是知晓,东江军看似\\\"声势浩大\\\",但绝大多数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 虽然在毛文龙的大肆扩张之下,东江军也算\\\"拥兵数万\\\",但这些\\\"士卒\\\"皆是一些从未受过任何军事训练的庄稼汉,远远无法与朝廷的正规军相比。 更别提,前两年因为自己\\\"义父\\\"的一些原因,朝廷对东江军起了猜忌之心,将东江军的物资补给削减了足足三成,逼得毛文龙不得不裁减了不少士卒。 截止到目前,东江军中最为精锐的士卒依旧是毛文龙昔日从沈阳城带过来的那三千辽东军老卒,成为了东江军最为精锐的力量。 现如今女真国内虽是兵马调动频繁,一片肃杀,但驻扎在后方的鞑子却是没有半点减少,依旧在\\\"忠心耿耿\\\"的护卫着女真后方。 仅凭他们东江军的这些兵马,真的能如昔年一般,成功的杀入女真国内吗? 没有注意到身旁义子脸上的无奈之色,东江军主帅毛文龙神情冷峻的望着校场之中认真操练的士卒,不时微微颔首,好似颇为满意。 自从知晓了女真老酋努尔哈赤被明廷追杀,狼狈逃回赫图阿拉之后,毛文龙便是秘密处死了隐藏在东江镇中的\\\"内应\\\",将他和大金往来的书信全部焚烧。 时至今日,毛文龙已经意识到朝廷平定女真,收复辽东的脚步不可阻挡,无非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大势所趋之下,毛文龙心中的那点\\\"野心\\\"早已是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唯一要做的便是趁着女真尚在的时候,尽量多的获得一些军功,从而为自己捞取一些政治资本。 \\\"仲明,你怎么看这次传出来的消息?\\\" \\\"你觉得老酋,真的不行了吗?\\\" 沉默了少许,一身甲胄的毛文龙突然扭头看向身旁满脸肃杀之色的义子,为了将东江军的军权牢牢握在手中,他收养了不少\\\"义子\\\",但唯有眼前的耿仲明能力最强,对朝廷也是最为\\\"忠诚\\\"。 听到耳畔旁传来的声音,一直在死死的盯着校场之中的耿仲明连忙收敛起了心中的诸多杂念,于脑海中仔细分析。 \\\"义父,那老酋已是年过六旬,又是遭受诸多惊吓,即便是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也在情理之中。\\\" 沉吟了许久,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言辞,耿仲明方才有些不太肯定的说道。 因为身处女真后方,故而他们东江军获取情报的速度远比辽东经略熊廷弼快,各种各样的\\\"谣言\\\"也是最先知晓。 虽然女真国内此前已经数次传出老酋病危的\\\"谣言\\\",但耿仲明等东江军高层却是知晓,这些消息并非\\\"谣言\\\"。 老酋努尔哈赤是真的曾经数次病危,只不过上天眷顾,一次次让他从鬼门关前捡了一条命回来。 这一次,老酋驱使漠南蒙古诸部落,集结了十余万大军直扑大明边关,而老酋本人也是亲自带队,兵临沈阳城,大有一副\\\"逆天改命\\\"的架势。 但在天子的运筹帷幄之下,被老酋寄予厚望的蒙古大军丢盔弃甲,于宣府和大同城下死伤无数。 努尔哈赤本人也是被左都督柴国柱亲自领着数千骑兵,深入女真腹地,逼得老酋落荒而逃,只留四贝勒皇太极于断后。 经历了这一连串的打击,本就身体抱恙的老酋即便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毕竟倘若其依旧安然无恙才是怪事。 听得此话,同样神情冷峻的毛文龙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耿仲明所说也是他心中所想,那老酋遭受了如此重大的打击,还能安然无恙才是怪事。 \\\"义父,虽然儿郎们皆是渴望为国出力,报仇雪恨,但仅凭我东江军的力量,怕是还无法撼动女真。\\\" \\\"出兵辽东,还需要从长计议,至少要确保女真后方空虚,才可行动。\\\" 许是担心自己的义父\\\"穷兵黩武\\\",耿仲明沉默了少许过后,方才有些小心翼翼的开口,东江军能够有如今之规模,颇为不易,绝不能因为一时冲动,被毛文龙一举葬送。 今年正月的那场惨败还历历在目,他们东江军士卒比之女真铁骑,还是有不小的差距。 \\\"仲明放心,为父何尝不知女真人的厉害。\\\" \\\"为父不会拿儿郎们的性命开玩笑,非胜券在握,不会轻易犯险。\\\" 对于东江军的战力,毛文龙心中有数,虽是女真接连受挫,但依旧是东江军士卒无法比拟的存在。 他从来就没有想过在正面战场击溃女真铁骑,那是辽东经略熊廷弼需要考虑的事情。 作为一支\\\"奇兵\\\",他要做的是\\\"出其不意\\\",而不是大肆兴兵。 第875章 毛帅观兵(下) 又是观瞧了半个时辰,瞧着日头已近晌午,毛文龙方才掉转马头,领着身旁的义子一同回到了海岛正中央的\\\"参将衙门\\\"。 作为东江军的缔造者,毛文龙虽然名义上是这支军队的主帅,但他正式的官职依旧是登莱参将,位在登莱总兵周遇吉之下,受登莱巡抚袁可立节制。 听到前院传来的动静,一名寻常妇人装扮的文氏抱着一名瞧上去不过几岁的孩童于房中走出,冲着毛文龙盈盈下拜:\\\"老爷回来了。\\\" 见到毛文龙身后跟着的耿仲明先是一愣,随后很快便是反应了过来,同样面带笑意的微微点头:\\\"有杰也来了。\\\" 闻言,耿仲明也是连忙躬身,冲着文氏抱拳行礼。 自从被毛文龙收为义子之后,他便被赐名为\\\"毛有杰\\\",只不过平日里除去文氏为表亲切,拉拢之外,罕有人这般称呼他。 即便是毛文龙本人也是依旧以本名称呼他。 \\\"行了,你带着承斗下去歇着吧。\\\" 又是逗弄了一下文氏怀中的孩童,毛文龙方才有些恋恋不舍的挥了挥手,领着身旁的耿仲明进到了里间。 自从他成为东江军主帅之后,收养的\\\"义子\\\"不下百人,这些人也均是对他毕恭毕敬,嘘寒问暖,但唯有在面对自己亲生子嗣的时候,才能感受到血脉的传承。 ... \\\"仲明,军机稍纵即逝,倘若为父擅自出兵,你说朝廷事后会作何反应?\\\" 待到耿仲明于正堂之中落座之后,毛文龙方才有些\\\"迫不及待\\\"的追问道,自己那么多的义子,唯有眼前的耿仲明算个人物,其余皆是酒囊饭袋,不值一提,不过是他为了控制军权的\\\"工具人\\\"罢了。 本是神情稍有些放松的耿仲明闻听毛文龙此话,顿时像是如临大敌一般,连忙于座位之上起身,冲着毛文龙摆手:\\\"义父万万不可,此乃军中大忌!\\\" 他们东江军本就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朝廷所不喜,倘若不是有登莱巡抚袁可立从中周旋,恐怕毛文龙的位置早已是被换了人。 无论在哪个朝代,手握重兵的大将在没有朝廷旨意的前提下私自出兵都是大忌,轻则被问罪去职,重则废为庶人,发配流放,更别提当今天子本就对东江军有所\\\"芥蒂\\\"。 见到耿仲明如此言说,毛文龙也是悻悻的吧唧了一下嘴巴,心中断绝了私自出兵的想法,他可不想放弃这来之不易的位置。 \\\"为父只怕,耽误了军机啊。\\\" \\\"这一次女真人闹出的动静可不算小,为父觉得他们不似作假。\\\" 沉默了少许,毛文龙的脸上涌现了些许不甘,有些不死心的说道,他们东江军位于女真后方,几乎每日都会有衣衫褴褛的汉民百姓翻过崇山峻岭,主动来投。 久而久之,毛文龙已是逐渐总结出了一条潜规则,只要近些天投奔东江的汉民百姓人数直线上升,定是女真国内必有骚动。 如若只是虚张声势,绝不会令得百姓们背井离乡,冒着被杀头的风险,饥肠辘辘的跨越泥泞的山路,投奔东江。 原本有些\\\"气急败坏\\\"的耿仲明见到毛文龙如此反应,也是微微眯起了眼睛,自己义父所言也有几分道理。 女真人经过数次重创,元气大伤,定然不敢像之前那般,倾巢而出,一定是派遣精兵良将,轻车简从。 这对于战机的考量,则更加严谨,若是事事都需要层层上报,他们东江军恐怕真的只能像傻子一样,直愣愣的望着女真来去自如,而没有半点反应。 几个月前,女真倾巢而出,兵临沈阳城,东江军\\\"按兵不动\\\"尚且可以用尚未恢复元气来搪塞过去,若是此次依旧无动于衷,恐怕朝廷当即便会为他们扣上一顶\\\"畏战\\\"的帽子。 \\\"那义父的意思是?\\\" 思虑了片刻,耿仲明缓缓看向上首的毛文龙,眼眸深处闪过一抹疑惑。 他们东江军不像辽东经略毛文龙那般拥有临时决断之权,可根据时机,自行判断是否出兵。 \\\"即刻将军中精锐集中起来,乘船过江,抵达朝鲜宣州。\\\" \\\"一旦女真国内有所异动,或是朝廷有旨意到达,我等即刻行动,如此便能省去了调兵的时间。\\\" 见到面前的义子好似被自己说服,毛文龙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连忙将心中的打算告知。 自己虽然名义上是东江军主帅,但在登莱巡抚袁可立的\\\"分化\\\"之下,军中最为精锐的那三千老卒却是归于耿仲明统率。 此次建功立业,还是需要借助耿仲明麾下的辽东军老卒。 听得此话,耿仲明也是陷入了沉思之中,沉默了少许过后,方才有些不太肯定的点了点头:\\\"这倒也是一个办法。\\\" 到最后,一心想要建功立业的耿仲明还是同意了自己\\\"义父\\\"的想法,一直待在皮岛这等不毛之地,他何时才能一展胸中抱负? 耿仲明可不甘心一直是一名小小的游击将军,虽然不敢奢望凭借军功封侯,起码也要封妻荫子,方才不枉来世上走一遭。 女真鞑子就那么多,若是一切都按照朝廷的\\\"剧本\\\"走,恐怕等到辽东军平定女真,收复辽东,他们东江军也未必能够插上一脚。 有些东西,是需要自己去抢的。 \\\"好,为父即刻给经略大人和巡抚大人修书请战,仲明你则是去整顿军伍,明日便乘船过江,免得贻误战机。\\\" 正当耿仲明心乱如麻的时候,毛文龙有些兴奋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其耳畔旁响起,抬眼望去,发现毛文龙已然坐在了案牍之后奋笔疾书。 \\\"义父放心。\\\" 见状,耿仲明也不再惺惺作态,冲着毛文龙躬身行礼之后便是扭头朝着外间走去,心中大定注意这一次定然要东江军的名号时隔数年,再度响彻天下。 说起来,军功才是他们这些武将赖以栖身的根本,关宁铁骑已然名动天下,他们东江军自然也是不甘落于人下。 更别提,耿仲明心中还有一个大胆的想法,老酋年岁已高,与其饱受病痛的折磨,倒不如送他一程... 第876章 困兽犹斗(上) 八月初八,镇江堡。 迎着有些刺眼的阳光,大贝勒岱山一身甲胄,高踞于马上,领着身后的将领面容严峻的盯着前方严阵以待的女真铁骑。 女真国内最重规矩,尤以战时军纪最为苛刻,故而虽是头顶的阳光有些毒辣,但在场的女真鞑子们皆是闭口不言,任由额头上的汗水滴落。 在大贝勒代善和四贝勒皇太极的\\\"配合\\\"之下,宛如困兽犹斗的女真人再度爆发出了令人心悸的力量,奉命出征的两黄旗鞑子已是忘记了前段时间的\\\"惨败\\\",皆是目光殷切的盯着前方高踞于马上的大贝勒。 他们已是被告知,此次出征的目标乃是明廷一座不起眼的城市,不用面对明廷令人闻风丧胆的红夷大炮。 没有了\\\"后顾之忧\\\",两黄旗鞑子再度恢复了往日的\\\"自视甚高\\\",只要不用对上明廷的坚城利炮,他们女真铁骑便是这方天地无人能比的存在。 或许是自欺欺人,这些女真鞑子都是刻意忽略了两个月前,他们刚刚在正面战场被明廷骑兵挫败,伤亡惨重的事实。 包括大贝勒代善在内,没有人敢去戳破这一层窗户纸。 ... ... 青蓝色的天空下,仅有数千名如同野兽一般的女真铁骑立于山谷之中,周遭数里难以见到人烟,于此地居住的汉民百姓早就沦为了女真人的刀下亡魂亦或者逃窜至东江,投奔那劳什子东江军主帅毛文龙。 与数千严阵以待的女真铁骑有些格格不入的则是不远处一座瞧上去有些年头,已然破败不堪的\\\"堡寨\\\",蔚然立于此地。 说是\\\"堡寨\\\",实则是一座足以容纳数千人的小城,乃是昔年明廷为了加强对辽东的控制力,同时防备对岸朝鲜人所修建的防御工事,被取名为镇江堡。 努尔哈赤起兵造反之后,便是将此地占为己有,并且埋下重兵,把守边境,待到东江军主帅毛文龙取得\\\"镇江堡大捷\\\"之后,女真对于此地的重视则是又提上了一个档次。 \\\"大兄,真的不带上那些蒙古人吗?\\\" 撇了一眼在镇江堡中窥伺他们的\\\"蒙古八旗\\\",二贝勒阿敏有些不甘心的冲着身前的代善说到。 大汗身体不适,四贝勒皇太极于国中运筹帷幄,他这位功勋卓着的二贝勒便是当仁不让的充当起了\\\"先锋\\\"的重任,追随在代善身旁,一同兴兵明廷。 听到自己的堂弟这般言说,正在与镶黄旗将领交流的代善也不由得止住了话语,瞥了一眼远处那些黑影,方才有些不屑的说道。 这些蒙古人都是一些墙头草,不值一提,不过是碍于他们女真铁骑的威慑,方才并入了大金国内,滥竽充数,壮大声势还可以,指望他们冲锋陷阵? 大金已是强弩之末,此次出征也是勉强为之,国内的粮草供应女真铁骑已是十分勉强,哪里有多余的军粮供给他们。 更别说,此次本就是轻车简从,一切以快为主,而不是大兵压境,不死不休。 \\\"那带上些汉民也是好的啊,不能让儿郎们白白惨死在明军的炮火之下。\\\" 许是知晓接下来的话语可能会\\\"动摇军心\\\",一向大大咧咧的阿敏也是轻轻放低了声音,有些不解的问道。 虽然他们为了振奋军心,对麾下儿郎言明此次出征不会对上明廷的红夷大炮,但根据情报,那耀州城虽然远远无法与金州城乃至沈阳城相比,但城头上仍装有少许火炮。 到时候,若是儿郎们发现被\\\"蒙骗\\\"之后,难保不会哗变,军心不稳,对战事不利。 若是有汉民随从,不仅能消耗明廷火器,探明炮点,从而减少儿郎们的损伤,也能降低儿郎们的抵触心理。 听得此话,代善的脸上涌现了一抹不耐,有些没好气的冲着自己的堂弟说道:\\\"荒唐,若是带上那些汉民,不就摆明了告诉儿郎们,此次会对上明廷的火炮吗?\\\" \\\"不然我等又不是为了攻城而去,何至于带上这些炮灰。\\\" 闻听此话,阿敏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恍然之色,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当真是有些心乱了,竟是连如此简短的道理都没有想明白。 不过很快阿敏的脸上便重新露出了一抹狐疑之色,倘若不携带那些汉民,那为何网罗这些奴才,并将他们聚集起来? 兴许是瞧出了自己堂弟脸上的异样,代善主动出言为其解释:\\\"前些天父汗病危,国内百姓人心惶惶,定然瞒不过明廷的探子。\\\" \\\"如今我等出征在即,难保那些明廷是否会抓出这个机会,突袭我大金。\\\" “正面有我大金铁骑重兵把守,又有蒙古八旗从旁助阵,应当能令得熊蛮子捉摸不透,不敢轻举妄动。” \\\"思来想去,唯一的破绽便是对岸的朝鲜人亦或者那东江军主帅毛文龙。\\\" 说到最后,平日里颇为沉稳的代善已是有些咬牙切齿,眼中也是涌现了些许怒火,依着父汗和皇太极所言,他们大金安插在东江军中的岗哨已有数月没有消息传回,估计已是凶多吉少了。 虽是对毛文龙及其身后的东江军不屑一顾,但是代善依旧不敢有半点马虎,毕竟大金国内最为精锐的鞑子即将跟随他出征,稍逊一些的红旗鞑子则是要驻守在赫图阿拉,保护大汗努尔哈赤的安危。 仅凭镇江堡的驻军,还挡不住人数众多的东江军。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代善索性命人网罗汉民,并且与早些年便投入他们大金麾下的蒙古流民一同带到了镇江堡。 若是那毛文龙真的率军杀来,凭借着原本驻守在此地的鞑子和那些蒙古流民,也能令毛文龙头疼一阵了。 代善就不信,那毛文龙敢倾巢而出,将皮岛之上的东江军全部带来。 更何况,且先不论那毛文龙是否有此魄力倾巢而出,数万人一同过江,他们大金早就会有所发现,并且加以阻拦。 到时,他们便可轻而易举的解决一个心头大患,不必再终日忧心后方的毛文龙。 听得此话,阿敏也是吧唧了一下嘴巴,心悦诚服的望着自己的兄长,此次计划如此缜密,若是依旧\\\"无功而返\\\",恐怕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第877章 困兽犹斗(下) 同一日,位于辽西的广宁城同样进行着一场\\\"剑拔弩张\\\"的奏对,幽静的书房中不时传来剧烈的争吵,令得府中下人不由得面面相觑,自家\\\"姑爷\\\"什么时候这般硬气了,竟然敢跟家主争锋相对。 \\\"你的意思是,天子已然放弃了我等辽东将门,即便我等已经将手中的所有兵权全部交了出去?\\\" 剧烈的咳嗽了过后,广宁城的\\\"无冕之王\\\"祖承训方才有些没好气的冲着面前的\\\"女婿\\\"嚷嚷道。 本是打算出兵耀州,浑水摸鱼一番,却是没想遭到了自己女婿吴襄的剧烈反对,甚至敢对他\\\"指手画脚\\\"。 见到自己的岳丈已然冷静下来,不似刚刚那般激动,吴襄也是微微松了口气,毕恭毕敬的冲其拱手说道:\\\"岳丈,早在天子命令马世龙坐镇山海关的时候,我等辽东将门便是失去了往日的特殊地位。\\\" \\\"今次辽东经略宁肯从我等身后的山海关调兵,也不从广宁,锦州一带征兵,便是已然说明了一些事情。\\\" \\\"大兄如今已官至广宁兵备,更是统领关宁铁骑,被天子依为心腹,岳丈莫要顾念些许旧情,将我祖家置于险地。\\\" 许是觉得讲道理无法说服面前有些执拗的老人,吴襄干脆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将祖大寿给搬了出来。 以自己岳丈对于嫡子的看重,定然不会允许因为己身的缘故,拖累了祖大寿。 \\\"有这么严重吗?\\\" 刚刚还\\\"容光焕发\\\"的祖承训闻言像是被吓了一跳,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脸不可置信的盯着面前的女婿。 随着长子祖大寿追随在熊廷弼麾下,往日并不得自己看重的女婿吴襄也是逐渐\\\"崭露头角\\\",将祖家乃至广宁城治理的井井有条,也越来越被他重视。 \\\"岳丈,辽东将门本就有着拥兵自重,听命不听宣的前科,此次若是召集旧部,擅自增兵耀州,恐怕非但无法得到天子的重视,还会被携带重兵而来的山海关总兵顺手镇压。\\\" 见到祖承训好似仍有些不敢置信,吴襄不由得苦笑一声,无奈的为其分析起这里面的症结。 事实上,若不是面前的老人乃是自己的岳丈,吴襄真想将手边的茶水泼到他的脸上,大喊一声:\\\"大人,时代变了!\\\" 自己的岳丈当真是有些糊涂了,竟然顾念起些许旧情,打算利用残余的号召力,着急已经被打散的旧部,增兵耀州,进而在有可能会到来的军事中分润些许军功。 当今天子是何等性格,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就连曾经权倾朝野,众正盈朝的东林党都被天子连根拔起,遑论他们这些曾经拥兵自重的将门世家。 要知晓,他们这些将门世家之所以能够在万历年间在辽东混的风生水起,一方面是因为女真崛起,朝廷需要他们坐镇辽东,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们\\\"朝中有人\\\"。 例如不可一世的辽东总兵李成梁不就曾多番贿赂时任内阁首辅的张居正,进而换取朝廷的\\\"默认\\\"。 如今东林党已然被连根拔起,朝中的显要位置无一不是天子的心腹大臣,无人会为他们这些辽东将门讲半句好话。 尤其是如今女真境地一日不如一日,他们这些将门世家已是愈发失去了\\\"存在感\\\",老老实实的或许还不会引入注意,若是敢无诏兴兵,怕是用不了多久,天子的屠刀就会驾到他们的脖子上。 真当天子不敢杀人? \\\"明白了,老夫这就回绝他们。\\\" \\\"我祖家好不容易才被天子所接纳乃至信任,绝不可与他们同流合污。\\\" 反应过来的祖承训有些欣赏的看着自己的女婿,昔年不过是觉得祖大寿征战在外,家中需要有人操持,故而点了身世清白,看似忠厚老实的吴襄为婿,却没想到捡到一块璞玉。 \\\"岳丈,其实此事也并非不可为。\\\" 感受到自己岳丈有些殷切的眼神,吴襄迟疑了数秒,方才缓缓说道。 闻听此话,本来已经起身, 朝着案牍之后走去的祖承训不由得止住了脚步,一脸不敢相信的看着自己的女婿。 \\\"你说什么?\\\" 身为名义上的辽东将门之首,祖承训自是希望维持在一众将门的特殊地位,但吴襄刚才的话说得很清楚,擅自调兵,乃是取死之道。 \\\"根据小婿所知,马世龙自就任山海关总兵之后,终日里闷闷不乐,不愿待在后方,恨不能上前线杀敌。\\\" \\\"这一次辽东经略命令马世龙率军进驻耀州,定然是笃定女真国内会有异动,很有可能直扑耀州。\\\" \\\"马世龙好不容易方才能够从山海关中走出,自是不肯困守孤城,一定会想方设法的扩大战果。\\\" \\\"但是其麾下京营士卒均是步卒,没有追击之力。\\\" \\\"岳丈,现如今除却沈阳城中的关宁铁骑之外,偌大的辽东战场唯有我祖家以及那些将门世家手中还握有些许骑兵。\\\" \\\"您说,马世龙会作何抉择?\\\" 在祖承训一脸有些愕然的眼神中,吴襄分析起了现如今山海关总兵马世龙所面临的\\\"尴尬\\\"处境。 马世龙有心杀敌,但手中却是没有骑兵;他们这些辽东将门虽然早早的将军权全部交出,但家中仍保留了些许\\\"家丁\\\",充当亲卫,皆是精锐中的精锐。 吴襄心中有七分把握,山海关总兵马世龙很有可能会征调他们这些将门手中的\\\"家丁\\\",进而为日后追击女真鞑子埋下伏笔。 与其沉不住气擅自出兵,倒不如静静等待马世龙的军令,毕竟马世龙身为天子心腹,享有一定的战时决断权,征调他们这些将门世家也在情理之中。 如此,既能安抚了那些辽东将门的情绪,他们祖家又不用为此担上责任,乃是一举两得之事。 \\\"好,好!\\\" 想清楚其中门路的祖承训心情大好,脸上的赞赏更甚,依着自己女婿这般分析,马世龙征调他们的可能性还真不低。 如此,他们这些将门世家也能捞上些许军功,不必像待审的犯人一般,终日待在广宁,锦州一带,惶惶不可终日。 见到祖承训如此模样,吴襄的心中也是升起了一抹得意,眼眸深处更是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狡黠。 他如此尽心做事,自然不是为了帮助祖承训解忧,现如今祖大寿征战在外,倘若马世龙真的有所征调,他身为祖承训的女婿,定会当仁不让的成为这支\\\"东拼西凑\\\"的骑兵统帅。 一时间,书房中\\\"各怀鬼胎\\\"的翁婿二人皆是志得意满,开怀大笑... 第878章 暗流涌动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清澈的穹顶之下突然涌现了遮天蔽日的乌云,像是大雨将至一般,许是为了配合即将倾盆而下的大雨,被盖州卫和海州卫包夹在中间的耀州也是卷起了狂风,嘶吼不止。 不算宽大的城墙上,两名穿戴齐整的武将微皱着眉头,有些不满的视察着城防,不时便是抬头望向东南方向,仿佛能够一眼千里,窥视到女真国内乃至镇江堡的具体情况。 许是许久不曾经历战事,这座不算宏伟的小城已然有些破落,城头上的防御工事已是有些老旧,就连城皮都是有些脱落。 \\\"大人,女真鞑子真的会来吗?\\\" 不多时,山海关左部总兵官王世钦有些忧心忡忡的问道,他久在山海关坐镇,虽是对京营的大名如雷贯耳,又是共同相处了数月,但终究没有亲眼瞧见京营士卒在战场的表现如何,故而不免依旧有些担心。 相比较刚刚崛起的京营士卒,女真铁骑那可是成名许久,更是威震辽东,逼得蒙古诸部臣服。 \\\"会的,他们耗不起了。\\\" 闻言,山海关总兵马世龙便是颇为坚决的点了点头,好似十分有把握一般。 纵观近几年的辽东战局便是不难发现,随着时间的流逝,女真人所能发动的攻势越来越有限,不再像天启初年那般,动辄便是倾巢而出,兵临沈阳城下。 但是受限于明廷越来越令人窒息的压力,女真只能不断的发动战争,进而转移国内日渐突出的矛盾。 时至今日,女真的威势已是大不如前。 \\\"倾巢而出?\\\" 见到身旁主将如此笃定,王世钦的脸色也不免苍白了些许,声音有些许的颤抖。 因为没有天子的诏令,故而马世龙仅仅携带了一万步卒驰援耀州城,当然耀州城池狭窄,不允许大军驻扎也是马世龙没有携带重兵来此的原因。 就凭他们身后的万余名京营士卒以及城头上零星的火炮,如何能挡住穷途末路的女真人?须知此地可不像沈阳城,有奉集堡和辽阳城为其分担压力。 \\\"不会,至多两旗鞑子。\\\" \\\"女真人不敢玩倾巢而出的把戏了,不然真当沈阳城中以及奉集堡中的关宁铁骑是吃素的不成?\\\" 无视了自己副将脸上的异样,马世龙微微一笑,像是十分有把握一般。 今时不同往日,纵然辽东军依旧没有恢复巅峰时的实力,但依旧是现如今女真不可抗衡的存在。 大金之所以能够躲在赫图阿拉苟延残喘,一方面是因为山地狭窄,不利于大兵压境,容易被女真分兵击破,例如昔日的萨尔浒之战那样;另一方面则是沈阳城中的关宁铁骑尚未大成,收复辽东的时机还未成熟。 但这并不意味着辽东军没有与女真野战的实力,女真铁骑不可战胜的神话早已被打破,朝廷已经多次在正面击溃女真。 抬头瞧了瞧有些低沉的天空,副将王世钦有些紧张的咽了一口唾沫,纵然只有两旗鞑子,那也有大几千人,又全是骑兵,依旧不可小觑。 不过好在经略给他们下达的命令仅仅是驰援耀州,并未让他们出城野战,凭借着身前的城墙,阻挡鞑子些许时日算不上难事。 只要女真稍有迟疑,周边海州卫和盖州卫便能火速来援,稍远一些的辽阳城也不会坐视不理。 与身边忧心忡忡的副将不同,山海关总兵马世龙则是一脸兴奋之色,他好不容易方才从山海关走出,自当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单单据城固守,可不能令他满意。 \\\"来人!\\\" 沉吟了少许,马世龙随手唤过一名亲兵。 \\\"持本官印信,即刻前往广宁城,请左都督祖承训代为统筹,令辽镇将门世家出兵,派遣府中家丁来援。\\\" 辽镇将门繁多,除却曾经煊赫一时的李成梁家族以及现如今如日中天的家族,还有诸如曾经与李成梁家族并称\\\"东李西麻\\\"的麻家。 大同总兵麻承恩便是出身麻家,其家族中的麻承志,麻承宗都曾先后担任过辽东总兵以及辽东副总兵一职,于辽东影响力颇广。 除了这三大家族之外,还有一些实力稍微逊色一些的将门世家,比如曾在嘉靖年间显赫一时的马芳家族,其子马林同样担任过辽东总兵。 甚至就连现任的辽东总兵尤世功同样出身将门世家,其弟尤世功,尤世威都在军中任职,家族在辽东也拥有一定的影响力。 这些将门世家虽然迫于压力,主动将手中的军权全部交给了朝廷,但是各家都或多或少的有所保留,将一些最为精锐的\\\"家丁\\\"留在了身边。 \\\"是!\\\" 听到主帅有令,那名亲兵干脆利落的接过马世龙递过来的印信,便是转身朝着不远处的阶梯走去。 \\\"大人,此举是不是有些唐突?\\\" 待到那名亲兵逐渐消失在视线当中,后知后觉的王世钦方才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 当今天子不喜辽东将门乃是不争的事实,马世龙身为天子心腹,却是在没有诏令的前提下,擅自征调这些将门世家。 此举若是被天子知晓,难说天子会有何反应啊。 \\\"无妨,与其让他们在岁月的沉淀中逐渐老去,倒不如发挥余热。\\\" 对于副将的担心,马世龙则是微微一笑,完全没有将其放在心中,虽然此举的确有些犯忌讳,但是他十分肯定,天子只是不喜这些人拥兵自重,置身事外。 今次能否扩大战果,还要指望这些将门世界重金打造的\\\"家丁\\\"。 见到马世龙一脸自信,王世钦则是微微摇头,不再多说,微微躬身行礼之后,便是领着几名士卒朝着远处的城垛而去。 大战将起,他要抓紧一切时间修缮城中的防御工事,如此才能做到万无一失。 望着逐渐远去的副将,马世龙刚毅的面容没有丝毫改变,只是死死的盯着东南方向,有些期待,又有些迟疑。 ... ... 天命十年八月:“初八日,耀州血战。 --《满文老档》 第879章 东江请战 就在辽东局势\\\"剑拔弩张\\\"的时候,位于山东半岛的登莱巡抚袁可立也是在登莱总兵周遇吉的陪同下,视察登莱军众将士,为即将出征的将士做最后的动员。 虽是不清楚女真国内异动的真实目的所在,但今年正月的惨状还历历在目,故而深思熟虑之下,袁可立决定临时向隔海相望的辽南大地增兵。 辽东正面战场有经略熊廷弼坐镇,女真人纵是有三头六臂,也难以越过沈阳城这道天堑,辽西则是一众将门世家的地盘,又有山海关总兵马世龙坐镇后方也是稳如泰山。 思来想去,袁可立认为女真人唯一有可能搞事的地方便是兵力相对于稀疏的辽南大地,故而作为整个辽东战场\\\"粮仓\\\"的旅顺口便是成为了重中之重。 虽然内心不认为女真人会\\\"旧事重提\\\",依旧图谋金州城以及其身后的旅顺口,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袁可立还是打算令周遇吉率军坐镇。 其实偌大的辽东战场,最能够对女真形成威胁的并不是即将出征的登莱军,也不是士气正旺的辽东军,而是身处女真后方的东江军。 皮岛身处海外孤岛,距离朝鲜以及女真腹地镇江堡都不算远,若是女真国内有个风吹草动,驻守在皮岛之上的东江军其实是最能做出应对的。 只是源于一些不可为外人道也的原因,皮岛之上的东江军就像是被人遗忘了一般,罕有人提起,兵部制定对女真作战计划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地将皮岛忽略。 虽然前日的时候,袁可立照旧收到了东江军主帅毛文龙请战的军报,但不过是粗略瞧了一眼,便将其搁置一旁,没有放在心上。 军报中除了\\\"一番热血\\\"之外,没有任何的作战计划,要袁可立如何能够同意东江出战?谁知道毛文龙是不是借机壮大己身。 此前毛文龙驻军朝鲜的时候,可是将朝鲜霍霍的够呛,为此朝鲜国王李倧没少派人来京城告状。 与其平添是非,倒不如让毛文龙老实的在皮岛之上待着,起码还能对女真人形成一种无形的威慑。 \\\"督抚,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正思绪间,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于登莱巡抚袁可立的耳畔旁响起。 不知不觉间,被袁可立一手发扬光大的登莱水师已然下海,无数挂着日月军旗的战船于海面上排列整齐,声势骇人。 \\\"萃蓭,若有可能,将来犯的女真人给本官全部留下..\\\"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登莱水师如此威势,但文官出身的袁可立仍然不免感觉到有些心神激荡,心中的豪气也是壮烈了几分。 此次随同登莱总兵周遇吉赶赴辽南战场的登莱军士足有万人,几乎算是倾巢而出,人人皆是身披重甲,装备精良,更有少许精锐士卒装备着军器局最先研制出来的\\\"燧发枪\\\"。 军容如此齐整,袁可立绝不满足于仅仅固城而守,那辽东经略熊廷弼都已经派人渡过浑河,追杀女真老酋了,他们登莱军自然也不能落于人后。 虽是受限于战马稀缺的缘故,登莱军中少有骑兵,机动能力稍有不足,但料想女真人也绝不敢倾巢而出。 只要计划得当,袁可立自信他一手操练出来的登莱军士卒绝对有能力将孤军深入的女真鞑子一网打尽。 \\\"督抚放心,卑职知晓。\\\" 感受到面前文官有些炽热的眼神,甲胄在身的登莱总兵也是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坚定的说道。 作为被登莱巡抚袁可立乃至天子一手提拔的心腹将领,周遇吉心中的骄傲不比任何人低,他需要用实际的军功证明他并不逊色于辽东任何一名宿将。 \\\"好了,按计划行动吧。\\\" 冲着面前的心腹将领点了点头,登莱巡抚袁可立大手一挥,示意大军出征,按照计划,这一万登莱军士会乘坐战船,漂洋过海,于对岸的旅顺口登陆,分兵把守金州城以及周边诸多堡寨,势必要让女真人有去无回。 ...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随着最后一艘战船消失在远方的天际线上,登莱巡抚袁可立也恋恋不舍的收回了目光,背负着双手朝着莱州城中的巡抚衙门驻地而去。 他辖制的登莱镇虽然不像辽东经略那般正面抵抗女真,但他身上的胆子却是丝毫不逊色于熊廷弼。 自古以来,大军交战比的就是物资,拼的就是后勤,熊廷弼及其麾下的辽东军之所以能够\\\"后顾无忧\\\"的对抗女真,靠的便是登莱镇为其解决物资,后勤等问题。 在这个问题上,一直是辽东巡抚袁应泰与袁可立对接。 \\\"督抚,东江有使者至。\\\" 不多时,袁可立刚刚踏进巡抚衙门的大门,还未走到正堂,便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后便是几名风尘仆仆的骑士猛地跪倒在袁可立面前。 \\\"东江军信使,参见督抚大人。\\\" 听到眼前几人来自东江,袁可立下意识的便是皱起了眉头,这个毛文龙在搞什么把戏,莫不是因为自己前天没有给出回应,故而派人来给自己\\\"施压\\\"? \\\"尔等何事?\\\" 强压住心中的不满,袁可立缓缓问道,虽是语气平淡,但他言语中的愠怒却是不加掩饰,展现的淋漓尽致。 \\\"回禀督抚,近日女真兵马调动频繁,参将大人请求率军移驻朝鲜边境,随时深入女真后方,加以牵制。\\\" 许是没有听出面前文官话语中的不满,为首的那名骑士自顾自的将来意表明,同时自怀中掏出了一封毛文龙的亲笔书信。 毛文龙虽然拥兵数万,割据一方,但其正式官职依旧是登莱参将。 听得此话,袁可立有些难看的脸色稍微有些缓解,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移驻朝鲜倒是一条妙计,难得毛文龙有此想法。 随手接过了面前骑士接过来的书信,仔细观瞧了片刻之后,登莱巡抚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思虑之色,好似在权衡得失。 对于大明来说,东江军此时驻兵朝鲜乃是上上之策,一旦女真人有所异动,便可孤军深入,加以牵制。 即便女真人早有准备,于边境埋下重兵,也可切断女真人的退路,乃是一石二鸟的妙计,只不过这毛文龙真的是\\\"诚心实意\\\"吗? 沉默了少许,袁可立眼中精芒一闪,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一般,冲着面前的骑士点了点头:\\\"准了,令其驻军朝鲜,牵扯女真。\\\" 袁可立决定再相信毛文龙一次,若是其依旧\\\"不知好歹\\\",那么这东江军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第880章 长驱直入 八月初十,易杀戮。 辽南大地上乌云密布,阴风阵阵,数千名女真鞑子犹如外出觅食的野兽一般,催动着胯下的马匹,朝着目的地疾驰而去。 任何挡在他们面前的村寨,堡垒都会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化为粉尘,鲜血与杀戮再度充斥了这片才刚刚安静下来不足一年的土地。 女真人已经许久没有似眼前这般,能够肆意的在旷野之上驰骋,他们不必担心明军突如其来的炮火以及早已掩埋的沟壑,只需要将出现在视线当中的一切建筑物摧毁,尽管那里早已是空无一人。 \\\"大兄,还是明人富庶啊。\\\" 女真二贝勒阿敏一边纵马驰骋,一边面带狞笑的冲着身旁的代善说道。 他们从昨日自镇江堡而出,一路驰骋至此,虽然没有发现大规模的村落,但也找到零星几处\\\"聚集地\\\",从中发现了不少粮草。 \\\"一切行动要快,绝不可耽误时间。\\\" 与一脸兴奋的阿敏不同,大贝勒代善的表情则是比较严肃,并没有因为眼前的得失而有过多的情绪变化。 一双闪烁着寒芒的眸子死死的盯着远处天际线上若隐若现的小城,手上拍马的力度也是不自觉的变大,惊得胯下战马又是将速度提高不少。 他们国内的\\\"异样\\\"绝对瞒不过明廷,很有可能他们前脚刚从镇江堡走,后脚明廷便是收到了消息。 为了防患于未然,他们此行当以\\\"速战速决\\\",绝不可在辽南这片土地上耽误太久时间,免得被明廷堵住了去路。 虽然知晓辽东军主力尽是集中在辽沈一带,不可能会绕到后方,拦住他们的去路,但是代善依旧有些心神不宁。 尤其是当踏上辽南大地的那一刻,心中的这种不安被放大到了极点,他总觉得此行或许不会太顺利。 \\\"快,快跟上。\\\" 听得此话,阿敏一边催动胯下战马,一边转身朝着身后紧紧跟随的女真鞑子催促道,娴熟的纵马技术展现的淋漓尽致。 似一抹黑色的洋流,数千女真鞑子嘶吼着,朝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池而去。 ... ... 耀州城头之上,山海关总兵马世龙领着副将王世钦脸色难看的望着几里之外的黑影,胸口不住的起伏。 饶是心里已经有过设想,女真或许会席卷耀州城,但是城中众人依旧没有料到这女真人的动作竟然如此之快。 一念至此,马世龙不禁有些不寒而栗,倘若不是经略熊廷弼当机立断,倘若不是他行军迅速,这耀州城岂不是无人可守? 就凭城中原有的那千余名老弱残兵,纵然女真不善攻城,估摸着也抵挡不住穷途末路的女真人的攻势。 \\\"广宁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沉默了少许,马世龙转头看向身旁的副将,虽是知晓昨日才刚刚派出去心腹前往广宁调兵,但这位沙场宿将的心中仍不免有些侥幸。 万一那些将门世家早早就做好准备,连夜率军驰援呢? 听到马世龙的问询,一旁的王世钦不由得苦笑了一声,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这才不过一夜的功夫,怎么可能会有回应? 就那些将门世家的作风,即便是有心驰援,也会拖到最后关头才\\\"姗姗来迟\\\",方才显得雪中送炭。 见状,马世龙也是微微一叹,倒是他有些想多了,若是那些将门世家真的\\\"忠心爱国\\\"怎会被天子逐渐疏远,落得如此地步。 本想靠着那些将门世家手中的\\\"家丁\\\"扩大战果,但以眼下的情况看,估摸着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吩咐下去吧,令诸将士各司其职。\\\" \\\"这些女真人至多停留一夜。\\\" 虽然城外的女真人来势汹汹,但马世龙却是知晓这些人不过是强弩之末,外强中干,绝不敢停留太久,强攻无果之后自会退去,免得驻守在辽阳城附近的官兵支援过来。 与后方的广宁,锦州一带有所不同,驻守在辽阳城的可是货真价实的\\\"辽东军\\\",纵然战力上或许无法与沈阳城中的精锐比拟,但至少能够听命行事。 只是可惜不能将这些女真鞑子尽皆留在此地了... 远处的女真鞑子少说也有数千人,从打出的旗帜来看,估计还是女真大贝勒代善和二贝勒阿敏领兵。 他们二人所率领的鞑子自然是女真国内的精锐,若是能够将其全部留在耀州城下,定然能够动摇女真国本,说不定辽东经略顺势便能平定女真,收复辽东。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此次辽东将门的支援速度甚至决定了朝廷是否能够提前平定女真的脚步。 \\\"总兵,不若卑职率军出城迎战,挫其锋芒。\\\" 瞧着逐渐有些黯淡的山海关总兵,一旁的副将王世钦终是有些忍不住,抱拳请战。 他们都是知兵之人,清楚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若是能够在女真初来乍到的 时候,将其挫败,非但能够瞬间抹去笼罩在耀州城上方的乌云,更是能令女真军心尽失。 闻言,马世龙微皱着眉头,有些不满的瞧了一眼自己的副将,真当远处那些穷途末路,装备齐整的女真鞑子是摆设不成? 这些鞑子分明就是抱着视死如归的态度来此,耀州城本就城池狭窄,城头上的火器也算不上犀利,若是主动出城野战,岂不是正中女真下怀。 \\\"建奴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且看他们铩羽而归。\\\" 朝着周围神色稍微有些紧张的京营士卒摆了摆手,总兵马世龙声音平淡的说道,语气中隐隐充斥着对女真的蔑视。 此话一出,城头上的将士们心神都是稍定,总兵大人所言不差,他们这些人又不是没有与女真交战过,何必自己吓唬自己。 见到本有些紧张的士卒因为马世龙的三言两语便是镇定下来,王世钦的眼眸深处不禁流露出了一抹敬佩之色,不愧是天子钦点的山海关总兵,这安抚人心的本事的确有其独特之处。 瞧了瞧尚显得大亮的天色,马世龙心中一沉,估计这些女真人会强行攻城吧。 接下来,就看这些女真人作何表演了。 第881章 疯狂 一炷香过后,排列有序的女真人未经任何犹豫,也没有做任何的战前动员,犹如饿虎扑食一般,整齐划一的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朝着耀州城池而来。 与想象中的\\\"垂死挣扎\\\"不同,这些来势汹汹的女真鞑子并未一拥而上,而是在距离耀州城不过两里的时候,一分为三。 中军继续朝着有些\\\"瑟瑟发抖\\\"的耀州城池而来,其余两部则是分别朝着左路和右路而去,脚步没有半点迟疑。 \\\"总兵!\\\" 瞧到这些女真人如此动作,王世钦的脸上不由得泛起了一抹惊恐,恨恨的锤了一下面前的城垛,声音中满是对女真的怨恨。 这些女真人竟然如此狡猾,突然于耀州城下分兵,这分明就是不打算在耀州城下浪费时间,而是朝着周边的村寨而去。 留在此地的中军也不过是佯攻罢了,更大的目的则是为了牵制城中的明军,为左右两边的鞑子护航。 \\\"该死。\\\" 总兵马世龙也被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幕而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双目圆睁,几乎能够喷出火焰一样。 耀州城身处盖州卫和海州卫之间,算是最为安全的地区之一,围绕着耀州城生活的百姓着实不少,若是任由这些女真鞑子驰骋,不知会有多少百姓惨遭毒手。 毕竟,马世龙昨日才刚刚率军赶至耀州城,还未来得及疏散远处的百姓,仅仅是将附近几里的百姓迁移进了耀州城。 至于稍远一些的,则是显得有些无力。 以女真铁骑的脚力,几里的功夫不说盏茶便到,但也用不了太长时间。 \\\"传我军令,出城迎战!\\\" 不经任何的思考,赶在那些女真鞑子即将拥堵至城池脚下的时候,马世龙气急败坏的朝着身旁的副将喊道,随后便是抽出了腰间的长刀,疾步朝着不远处的阶梯而去。 耀州城本就火炮稀少,若是任由前方的女真鞑子拥堵至城墙脚下,城中的官兵将会被堵住去路,进退不得。 以往的时候,都是想要将女真人死死的挡在城下,却没想到这一次竟然被女真人逼着出城野战。 \\\"总兵,只怕女真人有诈,故意骗我等出城野战。\\\" 一旁的副将王世钦闻言,也是连忙跟在马世龙身后,不无担心的说道。 这些女真人吃足了官兵火器的苦头,难保这一次不是虚张声势,为的就是骗他们出城野战,继而攻占他们脚下的城池。 与周边的村寨相比,他们脚下的耀州城无疑更加重要。 听得此话,马世龙的脚步稍有些停顿,焦急的神色已是一滞,像是若有所思,不过很快就再度行动起来。 \\\"管不了那么多,我们赌不起。\\\" \\\"即便是这些女真人诱骗我等出城野战,我等也得硬着头皮上。\\\" \\\"这些女真人远道而来,体力却非巅峰,只要挡住他们这一次的攻势,便是万事大吉。\\\" \\\"他们绝不敢在此久留。\\\" 一连串的声音随着凄厉的风声传到了副将王世钦的耳朵中,令其脸色变幻不定,沉默了少许,这位出身将门世家的武将一阵小跑,死死的跟在马世龙的身后。 夫战,勇气尔。 他久在山海关坐镇,与关外的蒙古人打了一辈子交道,这一次到要瞧瞧传说中的女真人究竟有几分本事。 ... ... 耀州城外三里,数十名女真鞑子簇拥着大贝勒代善和二贝勒阿敏立于一处缓坡之上,冷冷的注视着前方的小城。 面前这座于冷风中瑟瑟发抖的小城远没有沈阳城那般雄伟,也没有金州城那般坚固,看上去还有些破旧,颇有些不堪一击的味道。 随着女真铁骑距离耀州城越来越近,在场的众人均是不由自主的眯起了眼睛,于心中不停的祈祷。 他们此行为了确保行动速度,没有携带任何蒙古流民以及汉民百姓充当炮灰,冲逢在前方旷野之中的无一不是女真国内最为精锐的存在,若是这耀州城依旧如同金州城那般,装备有诸多火炮,怕是一轮齐射之下,便能令地场中不做任何防范的女真勇士损失惨重。 轰轰轰! 不多时,预料之中的火炮声\\\"如期而至\\\",漫天烟尘顿时充斥着此间天地,人群中的不少鞑子均是面露不忍之色,就连代善也是苦笑了一声,当真是天亡他们大金,面前这座微不足道的小城居然也装备有火器。 \\\"大兄,儿郎们杀到城下了!\\\" 就在代善有些心灰意冷的时候,一道有些颤抖的声音突然在其耳畔旁响起,令其猛地抬起了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儿郎们杀到城下了? 顺着阿敏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国内最为精锐的勇士们早已从硝烟密布的战场中冲出,一边挥舞着手中的长刀,一边嘶吼着朝着前方而去。 此时的代善方才注意到,除了最初的几声炮响之后,耀州城头上竟是再未有任何炮声响起,而且远远瞧去,好似耀州城头上的明军反而乱作了一团。 \\\"哈哈哈哈,天耀我大金!\\\" 几乎是一瞬间,代善便是意识到远处城头发生了何事,这耀州城乃是辽南平平无奇的一座小城,城头火炮年久失修,已经炸膛。 想来是因为明廷知晓他们大金国内兵马调动频繁,故而紧急抽调了一支兵马驰援耀州,还未来得及加固城防。 \\\"大兄,要不要将儿郎们全都召集回来。\\\" 一旁的阿敏也是兴奋异常,耀州城头的火炮不过是摆设,想必城中的守军也是外强中干,不知从哪里抽调而来的游兵散勇。 纵然他们此次急行军并未有携带太多工程器械,但面前的小城也算不上雄伟,若是付出些许代价,也未尝不能攻克。 闻听此话,代善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思虑之色,原本他们此行的计划乃是牵扯耀州周边守军,洗劫周边村寨。 但如今耀州城防空虚,他们若是不顾一切的强攻,还真有可能得手。 \\\"杀!\\\" 就在代善即将做出决定的时候,远方突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抬眼望去发现耀州的城门已然大开,城中的守军正源源不断的驶出。 见状,代善先是一愣,随后脸上便是露出一抹狞笑,这些明军居然敢主动出城,当真是不知死活。 \\\"继续按照计划行事。\\\" 城中的明军分明是见到他们分兵三处,故而不管不顾的出城决战,若是将兵力全部召集回来,难保这些明军会再度缩回到城中。 纵然眼前涌出的明军密密麻麻犹如蚁群一般,但代善依旧有十足的把握,他麾下的儿郎们可以轻松的碾碎面前这群敌人。 \\\"随本贝勒上。\\\" 第882章 血战耀州(上) 咚咚咚! 伴随着沉重的鼓点声,耀州城门大开,万余名神情冷峻的京营士卒在各自将校的带领下在城门一字排开,有些不忍的注视着远处一里的战场。 因为事发突然,最先冲出城的明军携带着视死如归的念头,用自己的身躯为城中的袍泽争取出城的机会。 虽是悍不畏死,但终究寡不敌众,不过是几炷香的功夫,最先冲出城的几百名京营士卒便是喋血当场,令得高踞于马上的女真人脸上不屑的笑容更甚。 \\\"这群杂碎。\\\" 人群后方,居于马上的山海关总兵用力的拉紧了手中的缰绳,声音中的杀意毫不掩饰,这群茹毛饮血的野人都该死。 阵列之中,排列整齐的京营士卒也是脸色涨红,呼吸急促,恶狠狠的盯着前方战场中的女真人,不自觉的将手中的兵刃握的更紧了一些。 “杀!” 双方对峙了约莫有半炷香之后,突然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各自于阵列后方响起了一道冲天的喊杀声。 不需要更多的犹豫,早已是迫不及待的明军士卒纷纷挥舞着手中的藤甲以及兵刃主动迎了上去。 前方战场的女真人也是不甘示弱,狠狠一拉缰绳,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朝着前方的明军而来。 在代善的记忆当中,这还是近些年来,第一次有明军步卒敢主动向他们女真勇士发起冲锋,而且选择的对象还是大金国内最为精锐的两黄旗勇士。 咚咚咚! 耀州城下,熟悉的战鼓声再次响起,令人心悸的脚步声回荡在每一个京营士卒的耳中,阴沉的天空之下,一抹红色的洋流顷刻之间便与面前的浑浊碰撞到了一起。 \\\"杀,杀光眼前这群明狗!\\\" \\\"女真铁骑,天下无敌!\\\" 女真军中,不少牛录额真状若疯癫的挥舞着手中的兵刃,用尽全力的催动着胯下的战马,许是因为过去一段时间太过于压抑,也或许知晓这场\\\"野战\\\"来之不易,千余名女真鞑子纷纷朝前方涌来。 虽然阵型一分为三,虽然人数远逊色于眼前的明军,但这些女真鞑子的脸上均是涌现着毫不掩饰的狞笑,当明军失去了令他们闻风丧胆的火器之后,便犹如一群待宰的羔羊。 \\\"杀,杀,杀!\\\" 官兵阵中,脸色凝重的将校们连声呼呵,脸上满是对于女真人的怨恨和对最原始肉搏战的兴奋。 因为没有火器的威慑,女真人肆无忌惮的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携带着摧枯拉朽般的威势狠狠的涌入了明军阵中。 霎时间,最为原始的肉搏战开始,金属刺入血肉的声音不时响起,令人不由得头皮发麻,惨叫声,哀嚎声更是不绝于耳。 杀戮,成为了此间天地的主旋律。 官兵阵中,甲胄在身的马世龙在身后亲兵的簇拥下,手握着一杆长枪,到处冲杀,眼中满是愤恨和兴奋。 不知是不是心中有气,还是女真鞑子尚未注意到这位明军主帅,山海关总兵颇有些所向披靡一般,所有挡在他面前的鞑子均是被其轻而易举的挑落于马下,生死不明。 定了定心神,瞧到左右两个方向的女真鞑子未有回援的迹象,马世龙脸上的暴戾之色更甚,今日便让这些女真鞑子知晓他马世龙的厉害。 \\\"杀!\\\" 瞧着左手边的明军阵型有些混乱,好似有些抵抗不住女真人凌厉的攻势,马世龙连忙领着身后的亲卫朝着那个方向杀去,对于身边传来的哀嚎声充耳不闻。 这女真鞑子的人数本就逊色于他们京营士卒,而且又目中无人的兵分三路,只留中军于耀州城下牵扯他们,当真是不可一世。 噗! 闪烁着寒芒的长枪径直刺入一名女真鞑子的胸腔,将其脸上的狞笑永远定格,升腾的血雾瞬间喷到了马世龙的盔甲之下,刺鼻的血腥味令本就高昂的情绪,愈发兴奋。 \\\"将军,王副将那边好似有些顶不住了。\\\" 不多时,正当马世龙大口喘着粗气,恢复体力的时候,其耳畔旁突然传来了亲兵有些惊慌的声音。 顺着其手指的方向瞧去,马世龙方才注意到在另一个方向,自己的副将王世钦及其身后的亲兵正被十余名鞑子围攻,这些鞑子无论是身上穿着亦或者攻势都远胜于寻常鞑子,想来是女真军中的将领。 如此,马世龙的脸上方才露出了一抹恍然之色,按理来说,似他这等主将,应当早就被女真人发现,进而围攻,可今日的女真鞑子却是一反常态,没有人理会他,任由其冲杀。 原来这些女真鞑子竟是找上了副将王世钦,不过这也难怪,王世钦身上那一身传承于其父亲王威的铠甲着实有些显眼了,远比马世龙身上的文山甲引人注目的多。 难怪女真鞑子不去来寻他,反而找上了王世钦。 此次突袭耀州城的女真鞑子满打满算也不过七八千人,留在此地的鞑子更是不足四千之数,虽然人数远逊于旷野之中的官兵,但凭借着骑兵天然的优势,依旧是隐隐处于上风。 故而这些女真鞑子方才有余力径自找上了一身银甲的王世钦,希翼将这位明显是明军高层的武将斩落于马下,动摇官兵军心。 见到原本有些被打散的军阵因为自己的缘故,逐渐闭合,马世龙的心中不由得一松,又是喘了一口粗气,擦拭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朝着身旁的亲兵吩咐道:\\\"告诉儿郎们暂且顶住,随我支援王副将。\\\" \\\"是,保护将军!\\\" 身旁的亲兵也知晓轻重,连忙呼唤着周边的袍泽,紧紧跟随在马世龙身后,朝着远处的战场冲去。 王世钦乃是军中仅次于马世龙的二号人物,他要是被女真人斩杀,那对军心的打击将是不可想象的。 \\\"杀,杀!\\\" 马世龙犹如自地狱中走出来的魔神一般,不断挥舞着手中的长枪,将面前一切敢于挡在其面前的女真鞑子逼退,其身后的亲兵们则是恰到好处的补刀,护持着马世龙一路冲到被女真人层层分割出的包围圈。 犹如垂直而下的洋流,经过半炷香的功夫,赶在王世钦陷入绝境的时候,马世龙终于率军赶到。 第883章 血战耀州(中) 日头西沉,在逐渐暗淡的阳光中,状若疯癫的女真鞑子犹如一群野兽一样,机械的挥舞着手中的兵刃,对于身边传来的惨叫充耳不闻,眼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疯狂,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便是将挡在面前的明军全部斩杀。 或许是女真人长途跋涉状态不在巅峰,或许是京营士卒的战力令人肃然起敬,原本在女真人想象中应当是摧枯拉朽一般的局势竟是变得无比焦灼,战鼓声,脚步声,哀嚎声,战马嘶吼声不绝于耳,鲜血已然浸透了他们脚下的土地。 大贝勒代善高居于马上,面色凝重,眼神阴冷,此地的女真勇士不过四千余人,远远逊色于场中的官兵。 按照常理来说,不过是两倍的人数差,在没有明军火炮的干涉下,他大金国内的勇士应当能够轻而易举的站稳脚跟,掌控局势,更何况场中的女真鞑子乃是大金国内赖以立国的黄旗勇士。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原本声名显赫的蓝白勇士竟然逐渐退出了正面战场,改由此前含有出手的红黄勇士充当主力。 但即便是黄旗勇士出马,竟然也没有在眼前这群官兵的手上占得便宜,反而是陷入了拉锯战。 这耀州城中的官兵,究竟是哪里来的?除了熊蛮子麾下的辽东军,这辽南怎么也出现了一支可以正面抵抗他们女真攻势的官兵。 \\\"你亲自上,免得夜长梦多。\\\" 瞧着眼前的战场之中不断有熟悉的勇士倒下,代善的心情也不由得愈加沉重,朝着自己身旁的堂弟挥了下手,当务之急还是要将眼前的这名不知姓甚名谁的明军主将斩杀,从而动摇官兵军心。 他与沈阳城中的熊蛮子打了无数交道,对于沈阳城中的宿将也是颇为了解,甚至大多都曾亲自交过手,但面前这名身穿银色铠甲的军将却是格外眼生,此前从未见过。 一想到大明随便派出一名将领,便是能够抵挡住他们大金勇士的冲锋,代善的心情便是有些低沉,难道时代真的不同了吗? 曾几何时,即便是国内的蓝白勇士都能够令得辽东官兵望风而逃,不敢轻启战端,但现如今就连老酋亲自己统领的黄旗勇士都无法在与明军的功伐中占据上风,这是何等恐怖的一个事实。 尤其是,此次明军未有任何火器相助,他们女真勇士也没有受到任何掣肘,依旧无法占据上风。 不过好在眼前的明军满打满算不过万余人,只要斩杀了眼前的明军主将,再冲杀一阵,估计便能令得官兵溃败。 虽然损伤比想象中大,但只要能够顺利攻陷眼前这座不起眼的小城,对于已然是穷途末路的大金来说,已然算是天大的恩赐了。 \\\"大兄放心。\\\" 一直在紧密观瞧着场中局势的阿敏也知晓轻重,听到代善点到自己的名字,冲其点了点头,便是伸手接过身后亲兵递过来的兵刃,双腿夹紧胯下的战马,狠狠一拉缰绳,便是朝着不远处的战场而去。 这身穿银甲的明军主将的确有几分本事,竟然在他们两黄旗将领手中的攻势下坚持了这么久,就让他阿敏亲自为这场闹剧画上句号吧。 瞧到阿敏亲自出手,代善有些阴沉的面色也是缓和了些许,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他自是清楚自己这位堂弟的本事。 虽然此前被明廷总兵卢象升亲手斩杀的三贝勒莽古尔泰一直以\\\"大金第一勇士\\\"自诩,但那不过是其自卖自夸,旁人不愿意与其争这个虚名罢了。 至少自己的堂弟阿敏就不比莽古尔泰那个莽夫差,只不过是因为某种原因,阿敏一直在韬光养晦,很少亲自上阵罢了,但这不意味着阿敏的身手差。 ... ... \\\"将军,怎么办?\\\" 见到又一名袍泽因为力竭,被面前的女真鞑子斩落于马下,仅剩不多的几名亲兵不由得脸色苍白,有些无助的望向被他们护在中央的王世钦。 远处的女真人似乎也知晓这些官兵命不久矣,不愿意被这穷途末路的官兵临死之前带走,均是默默的止住了胯下的战马,冷冷的注视着被他们包围在一起的几人。 生死搏杀之间,这些官兵自是没有时间思考,此时攻势停止,眼眸深处的疯狂逐渐散去,官兵重新恢复了理智。 他们能够被王世钦选为亲兵,自是有一身过硬的本事,故而方才在女真鞑子近乎于凌厉的攻势下撑到现在。 但即便是心高气傲如他们,此时也不免有些绝望,此地已然被女真人分割,远处的官兵自然发现了他们此地的异样,想要拍马来救,也会被面前的女真人死死缠住,无力他顾。 换句话说,他们已然穷途末路了。 \\\"怕甚,我等武人,自当保家卫国,马革裹尸。\\\" \\\"天子自会善待我等家小,免去我等后顾之忧。\\\" 瞧了瞧周围严阵以待的女真鞑子,自知走投无路的王世钦突然洒脱一笑,擦拭了脸上的血污,满不在乎的说道。 早在他第一次随同父亲王威征战的时候,他便是做好了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心理准备,故而并没有什么畏惧,反而是无比的从容。 许是因为卸去了全部的包袱,王世钦突然有些没头脑的想到,他的父亲与蒙古人打了一辈子交道,最后亡故之后,被朝廷追赠了五军都督府左都督。 他虽然不像自己的父亲那般劳苦功高,资历深厚,但以当今天子的秉性,看在他马革裹尸的份上,是不是也会给他追赠一个左都督? 如此说来,自己岂不是追赶上了自己的父亲,待到九泉之下,与父亲见面的时候,应当也能令其满意了。 \\\"追随将主!\\\" 听到王世钦这般言语,所剩不多的几名亲兵均是不由自主的咧嘴一笑,擦拭了一下脸上的血污,再度举起了手中的兵刃。 将主殉国,他们这些亲兵自当跟随,方才不能落了王世钦的威名。 第884章 血战耀州(下) \\\"拼了!\\\" 听到身旁亲兵传来的声音,王世钦也是咧嘴一笑,敛去了心中一些不该有的杂念,再度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纵然走投无路,他也要多斩杀几名鞑子,如此方才不会坠了他王家的威名,日后到了地下,见到自己的父亲也有几分底气。 说起来,自己的父亲与关外蒙古打了一辈子交道,可还真没听说他曾与女真人打过交道,这样看,自己的父亲还不如自己。 毕竟,女真人虽然才兴起不久,但是已然一统漠南蒙古,原本被朝廷视作头等大敌的蒙古人已然沦为其附庸。 \\\"拼了!\\\" 又是齐刷刷的发出一声厉吼过后,几名亲兵便是一拉缰绳,准备为身旁的王世钦\\\"探路\\\",这便是他们身为亲兵的责任。 \\\"诸君,我等共赴死。\\\" 清楚身旁几名亲兵的意图,脸上满是狞色的王世钦也不免有些动容,也是不甘落于人后,同样朝着被众多女真人簇拥在中间的将领杀去。 人群之中的阿敏见到向自己冲来的王世钦脸上也是闪现了一抹凝重,挥手屏退了周遭的亲兵与将领,同样拍马上阵。 自古以来,兵对兵,将对将。 虽然不清楚眼前这名武将姓甚名谁,但其表现出来的威势已是足以令人敬重,与其让其惨死在众人的围攻之下,倒不如将其堂堂正正的斩于马下,如此还能将明军的士气摧毁的更加彻底。 \\\"杀!\\\" 一马当先的王世钦见到被众人护在中间的鞑子屏退了周边的亲兵,亲自上阵,眼中也是涌现了些许兴奋。 他虽然不清楚面前鞑子究竟是何等身份,但瞧这些女真将领对其毕恭毕敬的态度,估摸着即便不是传说中的四大贝勒,也是女真老酋的子侄。 自己今日定然是无法逃出生天,有身份这么显赫的女真鞑子给自己做垫背,值了! 霎时间,胯下战马嘶吼,烟尘四起,王世钦径自挥舞手中的长枪,朝着面前的鞑子胸腔刺去,却被他轻而易举的侧身躲过,还不待其挥舞出第二枪,面前鞑子的长刀便是呼啸而至,逼得王世钦不得不止住手中的攻势,连忙躲避。 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双方便是各自试探了一番,令得此间天地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就连身旁传来的喊杀声都小了许多。 \\\"还愣着作甚,快点解决掉他!\\\" 正当双方互相对峙的时候,一道有些不耐烦的声音于女真后方响起,惊得不少鞑子纷纷回头。 \\\"一起上,解决掉他。\\\" 不知不觉间,女真大贝勒代善已是纵马来至此处,他已经观瞧到不远处正有一名悍将领着少许亲兵不断突破国内勇士的封锁,朝着此处而来,像是要驰援此地。 听到大贝勒下令,一些本打算作壁上观的两黄旗将领也是纷纷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各自催动胯下的战马。 见到代善下令,本打算与面前武将争个高下的阿敏也是抿了抿嘴吧,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此地局势尚不明朗,的确不是单打独斗的好时候。 \\\"杀!\\\" 十余名女真将领先是彼此对视了一眼,而后便是不约而同的挥舞着手中的兵刃,朝着前方的武将杀去。 ... ... 待到山海关总兵马世龙领着身后亲兵浴血奋战,突破层层封锁杀至女真鞑子的包围圈的时候,恰好见到那一身熟悉的银甲被众多女真鞑子围攻,先是身形一顿,而后便像是脱水的玩偶一般,无力的跌落于马下。 \\\"世钦!\\\" 见到眼前一幕,马世龙目眦欲裂,自口中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令得正在洋洋得意的女真鞑子纷纷瞠目而视。 许是错觉,马世龙分明见到已然跌落于马下的王世钦在听到自己的哀嚎过后,好似冲着自己咧嘴一笑,笑容中有苦涩,也有解脱。 \\\"尔等万死,难解本官心头之恨!\\\" 近乎于失去理智的马世龙强压住心中的冲动,冲着前方一小簇女真鞑子一字一句的说道,声音中的阴寒竟是令人有些不寒而栗。 人群之中的代善闻听此话,眉头微微皱起,心头浮现一丝不安,此人好大的怨气。 \\\"杀了他。\\\" 瞧面前这武将的自称,以及追随在其身后的亲兵,估摸着其人也是明军中的高级将领,兴许便是刚刚被斩杀那名武将的副手。 代善等人与明廷打了无数交道,自是清楚这些军中将领的\\\"作风\\\",其身后的亲兵乃是军中最为精锐之人,若是能够将其全部留下, 剩下的明军士卒便是不足为虑。 \\\"一起上,解决掉他们。\\\" 听到自己大兄下令,阿敏也是擦拭了一下脸上的血污,冲着周遭的女真将领挥了挥手,示意一同将眼前这一小簇官兵解决。 虽是对这些人能够突破国内勇士的封锁来到此处有些诧异,但是阿敏并不认为就凭眼前这几十名官兵就能够掀起什么浪花。 粗略瞧了一眼周遭有些焦灼的战场,刚刚此地发生的异样已是被明军士卒发现,不少官兵非但没有想象中那般失魂落魄,军心尽失,反而皆像是封魔一般,试图用血肉之躯突破女真铁骑的封锁,杀至此处,大有为刚刚那名军将报仇雪恨的架势。 为了夜长梦多,还是将这名不知天高地厚的明廷军将尽快斩杀为好。 \\\"儿郎们,为王副将复仇。\\\" 瞧出来眼前这群女真鞑子的架势,山海关总兵马世龙非但没有半点惧色,反而是冷静了下来,颇为沉稳的朝着紧紧簇拥在自己身旁的亲兵们说道。 面前这群鞑子虽然从甲胄上,兵刃上乃至胯下的战马上都与别处战场的寻常鞑子不同,但人数也不过几十人而已,只要解决掉眼前这群鞑子,他们非但能够为王世钦复仇,更是能够瞬间改写战局。 京营士卒多为步卒,为数不多的骑兵均是被马世龙和王世钦引为亲兵,其余的京营士卒纵然想要驰援也是有心无力。 他们这些人的命运,取决于他们自己。 第885章 辽东将门 就在耀州城战事进行的如火如荼的时候,一道约莫有千余人组成的骑兵队伍正奔驰在辽南大地之上,扬起漫天烟尘,惊得不少飞鸟纷纷发出一声啼叫,快速躲避。 千余名骑兵由一名瞧上去三十余岁,面容白皙的武将领头,整齐划一的行驶在官道之上,朝着同一个目的地而去。 \\\"参将,我等是不是休整片刻,儿郎们已然奔波了一夜了。\\\" 趁着大军暂且停歇,饮用水源补充体力的间隙,一名穿戴整齐的官兵纵马来到了为首的武将面前,有些迟疑的问道。 面前这人虽然不是他们辽东本土人士,而且也不是将门世家出身,但是架不住人家生得一副好面孔而且还争气,先是考取了天启二年的武进士,而后又是迎娶了辽东第一将门世家\\\"祖家\\\"的千金,成为了前任辽东副总兵祖承训的乘龙快婿。 而后凭借着祖家的关系,一路在军中升迁,又在祖大寿的关照下,得了一个参将的官职,也算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虽然知晓这吴襄的确有几分本事,但是一众将门世家还是私底下将其称之为\\\"小白脸\\\",谁让其面容却是白皙,而且的确没有什么实打实的功绩。 既不像马世龙那等被天子引为心腹,坐镇山海关,又不像祖大寿追随在熊廷弼麾下,统率关宁铁骑,名动天下。 但无论心底下怎么发牢骚,这吴襄还是当仁不让的成为了祖家的\\\"代言人\\\",平日里祖家大小事务皆是尤其操持,处理的也确实不错,从未错过些许岔子。 此次山海关总兵马世龙征调他们这些将门世家驰援耀州,祖承训的乘龙快婿吴襄便是当仁不让的成为了他们这些人的\\\"主将\\\",奉命带领他们自广宁而出,赶赴辽南战场。 只不过虽然在场众人皆是希望早日赶到耀州,分润些许军功,但面前的吴襄是不是有些太过于立功心切了,自从昨日晌午时分自广宁城而出,便是整整奔波了一夜。 除了像现在这般停下来饮用水源,补充体力的时候,几乎就没有停歇的时候,这令得一众\\\"家丁\\\"叫苦不迭。 但是他们这些\\\"家丁\\\"本就是各个世家的私兵,对于家主的命令不敢有半点违抗,临出发之际,家主交代的很清楚,一切都要听从这名叫做吴襄的武将指挥。 百般无奈之下,众人只得趁着喝水的功夫,央求往日与吴襄有些许私交的张春来说和一番,让众人休整片刻。 哪怕是休整半个时辰,也是好的。 一夜的奔波过后,众人的胯下都已经火辣辣的疼。 听得此话,正在大口饮水的吴襄便是眉头一皱,微微眯起了眼睛,不满的看向自己身旁的友人。 虽是一言不发,但脸上的不耐与暴躁却是溢于言表。 \\\"参将,或者您给兄弟们一个理由,咱们这么着急赶路作甚?起码要让兄弟们知晓这么着急忙慌的图的是什么。\\\" \\\"咱们又不是不去耀州城,不过是早一日,晚一日的功夫。\\\" 见到吴襄面露不耐之色,那名叫做张春的武将也是呼吸一促,连忙摆了摆手,有些不解的问道。 闻听此话,吴襄阴沉的脸色稍微有些缓解,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他虽然在祖承训的面前唯唯诺诺,但不代表他是个没脾气的,不然如何能够将偌大的祖家治理的井井有条,始终保持着辽东第一将门世家的威名。 虽然一众将门已然被迁居广宁,锦州一带,应当被称作辽西将门了。 \\\"耀州城位于辽南大地,居于腹地,女真人若想要袭击此处,定然会避开沈阳城中的辽东军,自后方镇江堡而出,一路马不停蹄,不敢有半点耽搁,否则一旦动作驰援,被经略派人堵住了去路,便是一支孤军。\\\" \\\"今年正月的时候,女真人尚还不像现在这般颓败,尚还只敢在金州城停留两日,不敢多做耽搁,何况已然接连遭遇重创的现在。\\\" \\\"如若本将所料不差,女真人突袭耀州,定然不会做太多停留。\\\" \\\"我等若是去的迟了,非但不能雪中送炭,反而会被山海关总兵乃至经略大人认为我等将门世家依旧怀有二心。\\\" \\\"你说,本将命令诸位星夜兼程,究竟是对还是错?\\\" 沉吟了少许,迎着面前友人有些不解的眼神,吴襄还是缓缓给出了自己一路急行军的理由,终究是些被\\\"养坏\\\"的兵痞,军纪远不像军中的精锐士卒那般肃严,若是将这些兵痞逼得急了,撂挑子不干了,最后难受的是他。 听到\\\"小白脸\\\"吴襄的解释之后,张群先是一愣,随后呼吸便是一促,眼中迅速的涌现了一抹震惊之色。 强行咽下了一口唾沫,压住心中的不安,冲着面前的\\\"小白脸\\\"点了点头,张春转身便是朝着来时的方向而去。 \\\"参将大人放心,卑职自去与他们分说。\\\" 许是因为有些震惊,张春竟然不自觉的用上了敬称,忽略了其身上也是有着参将官职的事实。 听到自己友人对自己的称呼,吴襄也是微微一笑,他自然是清楚平日里那些将门世家的人呢私底下究竟是如何议论他。 但是他一直在广宁城中操持祖家事务,迟迟没有机会证明自己,纵然有心为自己争辩几句,也没有机会。 时间久了,便也随这些人去了,吴襄坚信自己差的只是一个机会,只要时机来到,他便能随风而起,扶摇直上。 苦苦蛰伏了数年,终于被他等到山海关总兵进驻耀州城,征调将门世家的机会,吴襄知晓这很有可能是他此生改变命运,脱离祖家操控的唯一机会,他必须好好把握。 唏律律! 正当吴襄心乱如麻的时候,其耳畔旁突然传来了战马嘶吼的声音,侧身望去,发现身后的千余名骑士均已是止住了手中的动作,强忍住胯下传来的疼痛,翻身上马。 想来是张春已然将其中的轻重缓急告诉给了身后的士卒。 \\\"参将,我等出发吧。\\\" 不多时,张春便是纵马来至吴襄身边,其脸上的神色好似比吴襄还要着急,声音也是微微有些颤抖。 见状,吴襄便是微微一笑,这些人心中对于军功的渴望可是丝毫不逊色于自己。 冲着其点了点头,吴襄便是拍马扬鞭,一马当先的行驶在旷野之中。 千余名骑士再度启程,直奔耀州城。 第886章 美梦落空 耀州城外,日头已然西沉,灼人的耀阳完全褪去,此间天地犹如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唯有天空的繁星点点,增添了少许光亮。 若是寻常时节,此时正是城中百姓军民用过晚饭之后,惬意的享受着一天之中难得闲暇的时光,但此时的耀州城外却是犹如人间炼狱,一片肃杀,遍地狼藉。 抬眼望去,入目皆是断肢残臂,哀嚎声,惨叫声不绝于耳,已然状若疯癫的女真人与面前如红色洋流一般的官兵死死纠缠在一起,展开了最为原始的肉搏战。 城外两里,一处被分割的战场内,几十名官兵簇拥着主将马世龙一动不动,唯有愈发苍白的脸色和不断起伏的胸口显示着在场众人的紧张,在他们的脚下,是十数名刚刚战死的袍泽。 剧烈的喘了几口气,擦拭了一下面上的血污,马世龙目光如炬,紧紧的握着手中的长枪,犹如一条毒蛇一般,阴冷的盯着前方被众多女真鞑子簇拥在中间的主将。 从刚刚这群鞑子对那人的称呼,他已是知晓那名亲手斩杀副将王世钦的鞑子竟是女真传说中的二贝勒阿敏,不远处,还有女真大贝勒代善压阵。 为了一个小小的耀州城,女真人竟是同时出动了代善和阿敏这两位和硕贝勒,随同出征的也是老酋亲属的两黄旗勇士。 \\\"快点解决掉他们,别再耽搁了。\\\" 抬头瞧了瞧愈发黑暗的天色,代善脸上的不安更甚,有些不耐的冲着周边的鞑子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一拥而上,尽快将眼前的官兵解决。 这耀州城深处辽南腹地,谁也不知晓明廷是否会有援兵来救,此时又是天黑,对大军交战不利。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当务之急便是将这些人除掉。 听到代善的吩咐后,已是杀的有些癫狂的阿敏伸出殷红的舌头舔了舔脸上的血污,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儿郎们,随本贝勒屠尽眼前的这群明狗。\\\" 饶是知晓这不知来历的明军战力非凡,但阿敏也没料到这明军主将竟然如此悍勇,其身后的亲兵更是视死如归,悍不畏死。 将近半个时辰过去,他所率领的两黄旗将领非但没能将眼前这一小簇官兵斩杀殆尽,反而令己方损伤不少。 好在远处想要来此支援的官兵都被麾下的勇士死死缠住,动弹不得,他们依旧享有绝对的兵力优势。 \\\"杀!\\\" 一声厉呵过后,二贝勒阿敏便是一马当先,率先冲杀出去,依旧是找上了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明军主将。 他可是堂堂女真二贝勒,难道还奈何不了一个无名无姓的明廷武将? ... ... 留在阵中的代善望着再度厮杀在一起的双方,不由得眉头微皱,脸色无比浓重,他可以笃定这耀州城外的明军定然是近些天仓促赶至此处的,绝非耀州乃至辽南四卫原有的卫所兵。 明廷官兵的战力已然强盛到如此程度了吗?随便一支援军都能够硬抗他们女真国内最为精锐的两黄旗勇士,这是何等恐怖的一个事实。 虽然通过观瞧场中明军士卒的穿着以及兵刃可以推测出这定然是一支\\\"精锐部队\\\",远非寻常卫所兵可比,但代善依旧有些心悸。 若是辽东士卒皆如眼前这群官兵这般悍勇,他大金估计就得考虑一下\\\"身后事\\\"了,盘算一下究竟是北迁草原还是马踏朝鲜。 唏律律! 正当代善心乱如麻的时候,其耳畔旁突然传来了战马嘶吼的声音,令其不由得抬起来了头,脸上有些不满。 战场依然被分割,究竟是何人敢纵马扬鞭,肆意驰骋,难道小命不想要了吗? 不多时,便有一名女真鞑子越过层层阻拦,来至此处,甚至因为来不及避让,这名女真鞑子竟是生生的将一名战场中,失足跌落于马下的\\\"袍泽\\\"给活活踩死。 \\\"大贝勒,五里之外突然出现明廷大队骑兵,此时距离这里应当不足三里了。\\\" 赶在代善发作之前,那名女真鞑子连忙翻身下马,一脸惊慌的冲着面前的大贝勒说道,许是因为剧烈赶路,其声音竟是有些颤抖。 \\\"什么?你在说什么?\\\" 此处一处,此地的鞑子皆是一片哗然,其中一名约摸是牛录额真模样的鞑子竟是忘记了尊卑,抢在代善之前率先发问。 此地局势如此焦灼,若是明军的援军突然杀至,他们这些人岂不是有身损的威胁? 代善闻言也是怒目圆睁,脸上满是不可思议,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不安,方才有些不敢相信的问道:\\\"明军的官兵有多少人,从哪个方向而来?\\\" 他们大金之所以能够在明廷的步步紧逼下苟延残喘便是因为明廷的兵力多以步卒为主,机动性不足,无法留住他们的女真铁骑。 这也是他们能够轻而易举的出现在耀州城外的原因所在。 但是根据代善所知,辽东战场的所有骑兵大多被熊蛮子布置在了辽沈一带,奉集堡中也有少许残余,怎么这辽南大地也有了? \\\"约莫有千余人,自广宁的方向而来。\\\" 跪在地上的女真鞑子一脸惊慌,瞧了一眼有些失态的大贝勒,声音急促的说道。 嘶! 此话一出,在场的鞑子均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露出了一抹了然之色,有些不安的望向正中的代善。 若是从广宁一带而来,那估摸着便是那些被明廷小皇帝大肆打压的将门世家所保留下来的私兵了。 大意了,因为这些将门世家已有数年不曾在辽东战场上展露风骚,竟是将这些人给忘记了,忽略了这些将门世家所拥有的\\\"家丁\\\"全部集结起来,也是一股令人不可小觑的力量。 高居于马上的代善闻言身子微微晃了晃,瞧了一眼不远处依旧没有分出胜负的战场,面上涌现了些许不甘。 片刻之后,代善深吸了一口气,有些苦涩的说道:\\\"鸣金收兵,将其余两部的儿郎们尽皆召集回来。\\\" 不过是三里的功夫,对于以骑术见长的女真人来说不过是盏茶便到,即便是明军的骑术不如他们,也用不了太久时间。 看来今日一举攻克眼前这座城池的美梦要落空了。 第887章 好男儿 当当当! 片刻之后,令人心神一颤的鸣金之声响彻此间天地,正欲与眼前明军主将分个高下的阿敏闻听身后的动静,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愕然。 这眼瞅着就要将眼前的这群\\\"孤兵\\\"一网打尽了,为何自己的堂兄突然鸣金收兵了? 回头去望,发现原本在身后压阵的代善已然在其身旁亲兵的簇拥下,快速的朝着远处疾驰而去,瞧那架势,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样子。 见此情形,阿敏心中也是一惊,知晓定然是发生了某种变故,当下也顾不得再与前方的军将纠缠,领着周边惊疑不定的两黄旗将领们便是朝着代善的背影追去。 虽是不清楚发生了何事,但是官兵瞧着一个个状若疯癫的女真鞑子突然慌不择路的退兵,纷纷是士气大振,皆是转守为攻,不断的挥舞着手中的兵刃,试图将面前不断逃窜的女真鞑子留在原地。 一时间,原本占据上风的女真鞑子纷纷马头,朝着来时的方向而去,不时便有少许倒霉蛋被官兵投掷的兵刃亦或者射出的箭矢击中,跌落于马下。 得益于女真严苛的军纪,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来势汹汹的女真人就犹如海水退潮一样,迅速散去,只留下遍地的残肢断臂以及尚还没完全死去的女真伤兵。 \\\"将军,女真退兵了。\\\" 又是奋力追赶了一阵,劫后余生的亲兵们方才重新回到了马世龙的身边,一脸兴奋的说道,言语中满是激动。 倘若不是女真突然退兵,就凭他们仅剩下来的这些人,纵然悍不畏死,但在绝对的人数差距下,仍然逃避不了灭亡的结局。 \\\"呼,呼。\\\" 高居于马上的马世龙也是满脸的错愕,大口的喘着粗气,补充着几乎已是损失殆尽的体力,原本明黄色的文山甲因为鲜血的浸透已然变得有些暗红。 \\\"将军,估摸是女真人承受不住损失,先行溃败了。\\\" 瞧了瞧已然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的女真人,一名亲兵颇为心悦诚服的说道,今日倘若不是马世龙发挥神勇,恐怕他们这些人早就沦为女真人的刀下亡魂了。 其余亲兵闻言,脸上也是露出了钦佩之色,一脸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 不过尽管如此,原本百余人的队伍也仅剩下了三十余人,其余的袍泽皆是在刚刚的厮杀中身死殉国。 \\\"尔等瞧那边。\\\" 听得此话,马世龙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苦笑,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手指着西北方向示意众人自行观瞧。 这些女真人本就是抱着视死如归的念头突袭耀州城,若非事不可为,怎么可能自行退兵?所谓承受不住损失更是无稽之谈。 顺着马世龙手指的方向瞧去,茫茫夜色之中突然传来了阵阵声响,就连脚下的大地都隐隐在颤抖。 \\\"敌袭!\\\" \\\"结阵!\\\" 在场的亲兵们先是一愣,便是面色大变,扯开了嗓子,朝着周围各自瘫坐在地上恢复体力的京营士卒喊道。 听得此话,已然筋疲力尽的京营士卒纷纷如临大敌,只觉身体之中重新涌入了些许气力,快速起身,有条不紊的排列战阵。 瞧着麾下将校如此行为,原本心神已然有些放松的马世龙又气又怒,没好气的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长鞭:\\\"动动你的脑子,倘若是女真援兵,他们退兵作甚。\\\" 闻听此话,原本如临大敌的亲兵们脸上纷纷露出了恍然之色,冲着马世龙咧嘴一笑,便是纵马离开此地,前往安抚麾下的士卒。 倒是最先示警的那名亲兵没有离开,反而是一脸若有所思的问道:\\\"将军,是广宁那边?\\\" 耀州城临近的复州卫和盖州卫虽然有不少官兵驻扎,但同样是以步卒居多,断然不可能舍弃自己的城池,步行支援此地。 如此说来,唯一有可能出现在此地的便是驻扎在广宁,锦州一带的将门世家? \\\"应当是了。\\\" 马世龙有些疲惫的点了点头,声音中满是苦涩,默默的翻身下马,有些步履蹒跚的朝着不远处的\\\"尸山血海\\\"走去。 猜出了自家主将心思的亲兵们也是纷纷翻身下马,默默的朝着前方而去,寻找着刚刚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山海关左部总兵王世钦。 一向拥兵自重的将门世家的确来了,而且来的还颇为及时,甚至可以说是雪中送炭,只是可惜,这一切王世钦再也瞧不到了。 ... ... \\\"快些,再快些。\\\" 瞧着前方笼罩在茫茫夜色之中的孤城,关宁参将吴襄声音愈发凛冽,不断的挥舞着手中的长鞭,催动着胯下的马匹。 此时前方战场的喊杀声已然清晰可闻,吴襄万万没有想到,他自接到命令那一刻便是星夜兼程,却没想到仍是有些迟了。 这些女真人的动作竟然如此之快。 紧紧跟随在吴襄身后的\\\"兵痞\\\"们此时也知晓事情的紧迫,纷纷顾不上两股之间传来的阵痛,紧咬着牙关,朝着前方而去。 \\\"张春,你带人追上去!\\\" \\\"记住,追杀片刻便是,不要过于深入!\\\" 听到前方战场之中传来的鸣金声,吴襄知晓他们这一行人的行踪定然是被女真人发现,不由得连忙示意身旁的友人张春率兵追上去。 他们这一行人星夜兼程赶至此处,为的就是建功立业,若是连一口肉汤都没有喝到,未免太对不起这一路的颠沛流离。 \\\"快,跟我上!\\\" 听得身旁传来的声音,参将张春一边点头,一边朝着身旁的兵痞喝道,径自朝着消失在夜色之中的女真人追去。 至于吴襄本人则是领着少许几名祖家的亲兵,迎着场中明军士卒有些殷切的眼神,径自来到了为首的主将面前。 \\\"广宁参将吴襄,奉命来此。\\\" 出乎吴襄的预料,那名浑身血污的军将闻言并未表现出太多的兴奋之色,只是淡淡的瞧了瞧头,声音平淡的说道:\\\"吴参将一路辛苦,此战过后,本官定然向经略及天子为尔等将门世家请功。\\\" 一语作罢,那名武将便是不再理会单膝跪地的吴襄,只是直愣愣的凝望着遍地尸首,胸口不住的起伏。 这些,都是他们大明的好男儿。 第888章 惊弓之鸟 耀州城外十里。 深夜,一轮圆月高挂于空中,照亮了茫茫大地。 先是一路长途跋涉又经历了一场血战的女真人在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气力安营扎寨之后,皆是无力的瘫软在狂野之上,大口的喘着粗气,眼神不复之前的癫狂,有的只是手足无措的茫然。 因为此前兵分三路的缘故,故而从表面上看,这一场血战女真勇士仅仅损失了千余名儿郎,相比较之前的战损,已然算是不错的结局了。 但是中军营帐中,女真大贝勒代善和二贝勒阿敏却是面面相觑,脸色无比凝重,作陪的两黄旗将领们则是屏气凝神,大气也不敢出,免得受了无妄之灾。 \\\"这些被将门世家视作珍宝的家丁实力如何?\\\" 沉默了少许,代善率先打破了此间大营的沉默,神色之中涌现着些许迟疑,看向帐中的一名正黄旗将领。 听得此话,那名鞑子不由得打了个激灵,连忙起身,冲着坐在首位的代善和其身旁的阿敏说道:\\\"回禀大贝勒,奴才率军撤退的时候,曾与这些人有过短暂的交手。\\\" \\\"依奴才之见,远不如沈阳城中的明军,算不得什么强军。\\\" 一念至此,那名女真鞑子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一抹后怕之色,他奉命率军压阵,为代善等人断后。 本以为是一件九死一生的苦差事,但当那些明军追赶而上并与他们交手的时候,他才有些惊愕的发现,这支突如其来的明军骑兵与耀州城外的明军所展现的战力相比较起来,逊色许多,远远无法与沈阳城中的精锐骑兵相比。 若是这支骑兵能有沈阳城中那些骑兵的五成本事,恐怕他就无法安然无恙的坐在此处,早已是化作明军的刀下亡魂了。 听得此话,阿敏也是面露不甘的吧唧了一下嘴,早知道这些骑兵如此不堪,他们又何必匆匆撤军,平白浪费了一次良机。 一旁的代善也是呼吸沉重,眼神变幻莫测,好似在后悔一般。 \\\"算了,好在其余两部的儿郎们还算有些收获。\\\" 良久,代善有些疲惫的声音在营帐之中悠悠响起,虽然他和阿敏坐镇的中军没能顺利攻克耀州城,但好在其余两部儿郎斩获不少物资,也算是聊胜于无。 \\\"兵分三路,逐个击破\\\"这便是他们临行之际,国内文臣之首范文程对他们提出的建议,虽然心中有些许不以为然,但是代善还是按照范文程的建议执行了。 具体效果,从现在来看,还算不错。 \\\"大兄,我等是在逗留一日,还是休整一夜之后,天色大亮便启程回国。\\\" 沉默了少许,一旁的阿敏吧唧了一下嘴,问出了营帐之中所有女真将领想要知晓的问题,明廷已有骑兵来援,相信其余步卒也在路上,这耀州城他们究竟是打还是不打? \\\"你的意思呢?\\\" 见到众人的目光都看向自己,代善不由分说的看向自己的堂弟,率先征询阿敏的意见。 \\\"大兄,不若撤军吧,此地终归不是辽沈,不可久居。\\\" 虽然知晓广宁,锦州一带步卒的脚力,即便是两天的功夫也不一定能够赶至此处,但是阿敏犹豫了片刻之后,依旧给出了撤军的建议。 按照常理说,他们今日虽然没能顺利的攻克耀州城,但是却在正面战场斩杀了不少官兵,明日若是将儿郎们合并一处,未尝不能一举攻克耀州城,一扫数年以来的颓势。 但是阿敏着实是有些怕了,今日耀州城外的那些官兵留给他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那名身着明黄色铠甲的明军主将也带给他巨大的威胁。 虽然此地没有红夷大炮的威胁,但是阿敏依旧不想在此地逗留,反而其余两部儿郎也算有些斩获,回到赫图阿拉,也算能够在大汗面前交差。 至于今日战死的那千余名儿郎,则是被阿敏下意识的忽略,自动的隐去了这千余名鞑子乃是大金立国之本的黄旗勇士的事实。 即便是大金全胜时期,千余名黄甲勇士的损伤也足以令得女真元气大伤,更何况是已然穷途末路的现在。 阿敏只是单纯的不想在此地逗留了,他害怕自己重蹈莽古尔泰的覆辙,虽然就此溜回赫图阿拉有些丢人,但总比丢了性命的强。 \\\"大贝勒,二贝勒言之有理。\\\" \\\"是啊大贝勒,咱们回国吧。\\\" \\\"大贝勒,要我说咱们就不如去朝鲜那边打草谷,何必于这般提心吊胆。\\\" 见到代善的脸上露出了心动之色,在场的两黄旗将领纷纷主动进言,表达的意思也非常一致,那便是就此撤军,班师回国。 他们已是没有在继续战斗下去的勇气。 \\\"这?\\\" 虽是营中众人意见统一,但代善依旧有些迟疑,若是就此退军,未免有些太过于狼狈,而且斩获的也着实有些可怜,远远无法与损失的儿郎相比。 砰砰砰! 正当营中众人打算再度劝说代善的时候,寂静的旷野上突然响起了冲天的火铳声,偶尔还有刺耳的火炮声响起。 \\\"怎么回事!\\\" 霎时间,代善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近乎于手足无措的朝着营中众人咆哮,他们麾下的儿郎奔波厮杀了一日,早已是筋疲力尽,倘若官兵此时来犯,岂不是不堪一击? \\\"大贝勒,探子来报,耀州城中的官兵好似在试射,并未出城。\\\" 营中的乱象持续了约莫盏茶的功夫,几名风尘仆仆的女真鞑子径自闯入了此间营帐,直接跪在代善面前,有些惊慌的说道。 听到城中官兵并未出城,代善不安的心神稍稍镇定,冲着下首的鞑子挥了挥手,方才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大兄,撤吧。\\\" 此时的阿敏面色大变,态度比之刚才坚定许多,他们竟是忘了,今日来援的官兵皆是辽东将门世家的私兵,虽是战力比之他们有所不足,但他们手中的三眼神铳却是足以弥补这等差距。 \\\"传来下去,天亮之后,我等启程回国。\\\" 此时的代善终于不再犹豫,长舒了一口气,便是朝着营中翘首以盼的诸位女真将领说道,他也是有些怕了。 不知不觉间,他们这些人都是变得如同惊弓之鸟一般了。 第889章 突袭敌后? 同一夜,朝鲜边境,满蒲城。 这不是毛文龙第一次率军来此,上一次他\\\"名动天下\\\",突袭牛毛寨的时候,便是以此地为起点,趁着皇太极率军征战宣州的当口,撇下了登莱总兵周遇吉于不顾,率领千余名东江军士卒深入女真腹地,血洗了牛毛寨,一举成名。 凭借着那一战,他毛文龙以区区参将之职,于皮岛之上开镇建军,名声大噪,引得无数辽东难民纷纷来投,可谓是人生巅峰。 美中不足的便是,自\\\"牛毛寨大捷\\\"过后,他再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绩,近乎于\\\"泯然众人矣\\\"。 时隔三年,毛文龙重回旧地。 \\\"义父,我等还不渡江吗?\\\" 正当毛文龙沉浸在自己昔日的\\\"辉煌\\\"的时候,一名身材魁梧的武将蹑手蹑脚的来到毛文龙身旁,小心翼翼的问道。 许是担心自己的声音惊扰了鸭绿江畔对岸的女真人,这名武将还有些心虚的瞧了一眼,好在是他想多了,远处对岸的女真人还在百无聊赖的聊天打诨,压根没有注意到此地的异样。 \\\"再等半个时辰,别着急。\\\" 抬头瞧了瞧月色,估摸了一下时间,毛文龙冲着自己最得意的义子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他们这一行人经过一路的长途跋涉,于今日晌午赶至满浦这座有些落魄的边境小城,并且就此隐藏起来,为的就是等到深夜时分,出其不意的解决到对岸的女真守卫,继而一路长驱直入,在立战功。 听到自己义父这般言说,耿仲明脸上的激动神色稍稍褪去,伸手自怀中掏出几个炊饼,交给了面前的毛文龙:\\\"义父,朝鲜贫瘠,只有这些东西,您稍微对付些。\\\" 满浦作为坐落于朝鲜边境的小城,向来不被朝鲜国内重视,城中别说是守军,就连官员都不齐整,他们今日这一行人\\\"神兵天降\\\",着实给城中的几名官员和\\\"朝鲜贵族\\\"吓得不轻。 不过好在经过简单的交涉过后,城中的朝鲜官员便是明白了他们这一行人的身份,尤其是其中为首之人更是在上次毛文龙率军来此的时候,与毛文龙打过交道。 时隔三年之久,见到这位明军主帅再度重游故地,将那名朝鲜官员激动的无以复加,恨不得跪在地上向毛文龙行三拜九叩大礼。 鸭绿江对岸的女真人近些年可是没少欺凌他们朝鲜人,尤其是冬天的时候,鸭绿江畔对岸的女真人便是自江上而过,洗劫他们。 如今\\\"天朝上将\\\"卷土重来,这让朝鲜官员心中不由得心神激荡,作势就要跪在地上,冲着毛文龙行礼。 在这名朝鲜官员情绪的感染之下,一些不知所措的朝鲜百姓也是纷纷下跪,学着老爷们的样子,冲着威武的明朝将军行礼。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也是将毛文龙吓得不轻,连忙叫麾下亲兵将这些朝鲜人搀起,不敢受礼。 自古以来,三拜九叩大礼乃是封建社会觐见帝王及祭拜祖先的大礼,他可不想平白无故的担上\\\"谋逆\\\"的罪名。 \\\"无妨,也让儿郎们多少都吃些东西。\\\" \\\"待我等凯旋之后,本将在沈阳城中设宴,款待众将士。\\\" 伸手接过耿仲明递过来的饼子,毛文龙随手便是将其中一半分给了身旁的亲兵,令得不少人面露感激之色。 \\\"义父放心,儿子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耿仲明先是冲着毛文龙点了点头,示意其放心,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有些迟疑的问道:\\\"义父,儿子有一事不明。\\\" \\\"我等内应已是探明,女真主力由镇江堡而出,仅留少许蒙古残兵把守,正是空虚的当口。\\\" \\\"与其长途跋涉赶至此处,为何不突袭镇江堡?\\\" 这是困扰了耿仲明许久的问题,眼下见到毛文龙心情不错,他再也忍耐不住,连忙将心中的问题说出。 闻听此话,围在毛文龙身旁的士卒也纷纷抬起头来,殷切的盯着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主帅,他们也有同样的疑惑。 \\\"仲明,镇江堡的确距离朝鲜更近,不用我等长途跋涉,但是自老酋反明起,便将其视为军事重地,埋下重兵把守。\\\" \\\"眼下从明面上看,镇江堡空虚,兵力十不存一,但以老酋的狡猾,如何意识不到这个漏洞?\\\" \\\"本将怀疑,女真人很有可能在镇江堡设伏,等着我等自投罗网。\\\" 望着周遭已然有些呆住的亲卫,毛文龙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微笑,吧唧了一下嘴,又是自顾自的说道:\\\"更重要的是,女真在国内兴风作浪,捉拿汉民同袍,但代善等人行军的时候却是并未随同。\\\" \\\"这些人在哪?\\\" 一语作罢,本就寂静无声的草垛中只剩下了诸多士卒粗重的呼吸声,不少人的脸上都是露出了后怕之色。 这一路的急行军,他们中不少人都是颇有微词,认为毛文龙是舍近求远,怯战畏敌,但这一番话听下来,不少人都是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好似有冷汗渗出。 细细想来,若是他们真的突袭镇江堡,很有可能正中女真下怀,自投罗网。 至于绕道满浦,虽是有些辛苦,但最起码河对岸的鞑子守军清晰可见,做不得假,反而更加有把握。 \\\"行了,告诉儿郎们做好准备吧。\\\" 又是瞧了瞧月色,见到远处江边本在闲聊的女真鞑子一个个皆是露出了倦色,往来巡视的频率也不像刚刚那般频繁的时候,毛文龙知晓,突袭女真腹地的时机到了。 听到主将如此言说,此地的士卒们均是敛去了心中的万千思绪,屏气凝神的检查着早已穿戴整齐的甲胄。 传令兵们则是弓着腰,往返于草垛之中,传达着毛文龙的军令。 一场针对女真人的\\\"复仇\\\"活动,即将拉开大幕。 与前几年相比,这一次的主角依旧是东江军主帅毛文龙及其麾下的东江军士卒,但是剧本却是不太一样。 这一次,毛文龙的目的是到赫图阿拉城下,耀武扬威。 第890章 风吹草动 八月十二,镇江堡。 已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即便是辽东大地不似南方那般炎热,但女真国内的鞑子们仍然不免有些燥热难当。 尤其是自从大贝勒代善和二贝勒阿敏率兵出征之后,奉命镇守镇江堡的鞑子们就不得不终日披挂上阵,厚重的甲胄令得不少鞑子叫苦不迭。 为了避暑,不少女真人都是躲在树荫之下扇风,希翼能够对抗头顶的耀阳,但为了不暴露己身,往往还没等到这些鞑子休息太久,便会被牛录额真驱赶到一旁,免得被明军的岗哨发现,不敢孤军深入。 日上三竿,烈阳当空,不仅仅是寻常鞑子叫苦不迭,就连\\\"自清出边\\\",镇守镇江堡的四贝勒皇太极也是长吁短叹,今年的天气竟是比去年还要炎热。 不过好在他身份贵重,可以安稳的端坐在镇江堡中,饮用凉茶去火,不用像其他普通鞑子那般只能躲在旷野之中。 \\\"老八,你说明军真的会来吗?\\\" \\\"是啊老八,儿郎们近些天可是颇有些怨气。\\\" \\\"八哥,咱们不行就回赫图阿拉吧。\\\" 堡垒之中,一群身材魁梧的壮汉围着体型有些肥肿的皇太极七嘴八舌的说道,他们的脸上涌现着紧张和迟疑等一系列复杂的神色。 \\\"诸位兄弟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这是父汗的命令,让我等率军镇守镇江堡,一方面接应大贝勒等人,一方面防备明军来犯。\\\" 闻听到身旁众人的抱怨,皇太极的脸上也不由得浮现了一抹无奈之色,起身拱了拱手,颇有些无可奈何的说道。 如今大贝勒代善和二贝勒阿敏率军出征在外,国内正是空虚的时候,自己的父汗又因为一连串的打击变得有些\\\"多疑\\\",非但在正面战场埋下重兵,更是令他们这些子侄率军把守镇江堡,颇有些杞人忧天的味道。 今时不同往日,他们大金早已不复往日的辉煌,只要明廷有些风吹草动,自己的父汗便是有些疑神疑鬼。 \\\"哎,这算个什么事?\\\" \\\"要我说,我大金便是倾巢而出,将那毛文龙的东江军剿了算了。\\\" \\\"就是,我大金何时这般窝囊过。\\\" 听到皇太极抬出了努尔哈赤,在场的众人知晓事不可为,不由得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纷纷抱怨起来。 明明是他们大金勇士主动兴兵,可是却还要在家门口设防,免得让此前出征的代善,阿敏等人被明廷拦住去路,落得\\\"无家可归\\\"。 \\\"诸位兄弟还是不要抱怨了,算算时间,大贝勒等人估摸着这两日便会回来了。\\\" \\\"等到大贝勒归国,我等便算是解脱了。\\\" 见到面前众人的情绪稍有缓解,皇太极也是连忙松了一口气,继续出言安抚。 他虽然是四大贝勒之一,但在军中的影响力可是远远无法与代善,阿敏相比,仅仅能够号令自己的正白旗罢了。 其余的女真勇士们,还需要借助在场的这些位旗主们的力量才能使唤的动。 \\\"罢了,罢了。\\\" 听到皇太极这般言语,在场众人年岁最长的阿拜率先起身,无奈的摇了摇头,便是起身朝着外间走去。 自己的父汗虽然已是垂垂老矣,行将就木,但只要他一日没有彻底倒下,他就依旧是女真人无可争议的大汗,没有人敢去质疑他的权威。 \\\"若有动静,八哥及时唤我。\\\" 一旁的济尔哈朗闻言也是缓缓起身,冲着自己最为尊敬的兄长说道。 以他和皇太极的私交,自是不会质疑他的任何决定,更何大汗况努尔哈赤也是有言在先,令他们这些人皆是听从皇太极的命令。 \\\"难道大金真的要完了?\\\"皇太极一边起身应付在场的众人,一边有些不切实际的想到,哪怕是努尔哈赤同时面对十三部女真征讨的时候,也没有这般狼狈过。 但现在这等表现,分明是被明廷吓破了胆。 其实也不怪皇太极这般忧心,自从努尔哈赤从沈阳城下撤走,进而被明廷左都督柴国柱率军追杀,不得不狼狈逃回赫图阿拉之后,老酋便是犹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一样,任何关于明廷的事情都会引得他大惊之色。 尤其是当大贝勒代善领兵出征之后,老酋更是惊疑不定,不但将皇太极等人派到了镇江堡,还将德格类等人派到了萨尔浒山脚下,做两手的准备。 甚至根据皇太极所掌握的情报,自己的父汗好似也往蒙古科尔沁部那边派了人,似乎是做好了一旦战事不利,便\\\"北征\\\"蒙古,退居草原的准备。 \\\"来人!\\\" 沉默了少许,皇太极突然从自己的座位上起身,冲着空空如也的堡寨喊道。 不多时,一阵有些急促的脚步声便是径自传入皇太极的耳畔,一名白甲鞑子径自跪到皇太极面前:\\\"请四贝勒吩咐。\\\" \\\"给父汗传言,言说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请他放心。\\\" 依着时间来算,大贝勒代善和二贝勒阿敏应当已经在路上了,若是动作快,估计今夜便能回到国内,即便是路上耽搁了些许时间,明日清晨也能回来了。 截止到目前,鸭绿江畔对岸的朝鲜人都没有任何动静,应当是不会再有动作了,笼罩在他们头上的乌云也算是稍微散去了。 \\\"是!\\\" 面前的鞑子一边躬身应是,一边颇为敬佩的看了一眼面色沉稳的皇太极,面前的四贝勒不但进退有度,更是\\\"临危不乱\\\",颇有些当年大汗的影子。 相信等日后四贝勒接任汗位,掌管大金的时候,定能带领着他们渡过此时的低谷,重现往日的辉煌。 皇太极此时倒是没有注意到身前心腹脸上的异样,只是微微眯着眼睛,注视着沈阳城的方向,揣测着明军的动作。 依着他对熊蛮子的了解,那位辽东经略断然不会放过此等良机,任由他们调动兵马,突袭辽南。 只是辽东军的主力都集中在辽沈一带,只要不是倾巢而出,断然无法轻易突破他们女真人的防线。 但是皇太极的心中还是有些不安,总感觉自己好似遗漏了些什么... 第891章 牛毛寨 同一时间,牛毛寨。 自从前夜突然渡江之后,东江军主帅毛文龙便是领着麾下的千余名辽东军士卒星夜兼程的杀入女真腹地。 凭借着上一次的\\\"经验\\\",毛文龙等人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便是轻而易举的抵达了\\\"旧地\\\"。 此处是距离牛毛寨三里有余的一处树林,刚好能够隐去他们这一行人的踪迹。 上一次,毛文龙便是率军在此地蛰伏,一直等到牛毛寨城门大开的时候,方才神兵天降的出现在了牛毛寨面前,将堡寨中措手不及的女真鞑子杀死,将其一把火化为灰烬,打响了明廷反攻辽东的第一枪。 历经三年有余,一座崭新的\\\"牛毛寨\\\"已是在此前的废墟之上拔地而起,虽然没有之前那般规模大,但也算是女真国内少有的雄伟建筑。 女真人如此费心费力的重修牛毛寨,并不是因为其地理位置有多么重要,而是因为牛毛寨与后方的赫图阿拉一样,在女真人心中享有特殊的地位。 万历四十六年,万历皇帝知晓女真老酋努尔哈赤起兵之后震怒,尽起天下精兵,以兵部右侍郎杨镐经略辽东。 次年二月,令杨镐率领十余万精兵,兵分四路征讨刚刚建国不久的女真,一时间天下为之震动。 四路军分别为山海关总兵杜松、辽东总兵李如柏、开原总兵马林和辽阳总兵刘綎,声势浩大。 其中辽阳总兵刘綎最是悍勇,曾参加播州之役,平定杨应龙之乱,时人称之为\\\"天下第一猛将\\\"。 面对实力最为强悍的刘綎所率领的东路军,努尔哈赤先是避其锋芒,不与其正面交战,而后派遣奸细,将其引诱到辽东腹地,利用兵力上的优势,将其一网打尽。 努尔哈赤选择的这处\\\"腹地\\\",便是当时声名不显的牛毛寨。 一战过后,牛毛寨顿时成为了女真人心目中的\\\"圣地\\\",几乎可以与女真国都赫图阿拉相比。 ... \\\"义父,时间有限,还是不要在此耽搁太久。\\\" 瞧着脸上露出了思虑之色的毛文龙,一直沉默不语的耿仲明蹑手蹑脚的行至毛文龙身旁,压低了声音说道。 他们这一路上虽然没有被女真人发现,但此地终究是女真腹地,而且女真又不像上一次倾巢而出,国内空虚。 倘若他们在此耽搁太久,一旦被女真人发现,便是有全军覆没的危险,毕竟就凭他们的两条腿如何能跑得过女真人胯下的骏马。 更别提,耿仲明心中还有一个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的梦想,洗劫了这牛毛寨过后,他们是不是可以去赫图阿拉脚下看一看... 听说女真老酋努尔哈赤已然行将就木,命不久矣,与其让他饱受病重的折磨,倒不如主动送他一程... \\\"仲明,你瞧那些鞑子在做什么?\\\"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在旁人看来近乎于一动不动的毛文龙突然挥了挥手,指着牛毛寨前方,有些诧异的问道。 顺着毛文龙手指的方向瞧去,在场的众人赫然看到,牛毛寨的城门外突然涌出了数十名鞑子,好似要出城打猎一般。 \\\"义父,这些鞑子要出城打猎了,当真是天助我也。\\\" 几乎是一瞬间,耿仲明便是闹清了这些鞑子的用意,不由得有些兴奋的挥舞了一下拳头,这牛毛寨本就不是什么军事重地,不过是因为在女真人心中享有特殊的地位,故而方才有女真鞑子驻扎。 若是面前这几十名鞑子出城打猎,岂不是令得本就称不上军事重地的牛毛寨更加空虚?就凭城门处的那些游兵散勇,如何能是他们身后这些儿郎们的对手。 \\\"是要出城打猎了,而且瞧他们的意思,估摸着便是朝咱们这边而来。\\\" 闻言,毛文龙微微颔首,本就不大的眼睛更是微微眯起了起来,声音有些阴沉又有些惊喜。 若是他们能够扑杀了这几十名鞑子,定然能够更加轻易的攻克面前的这座女真堡寨,重现往日的荣光。 但是仅凭如此,还不足以让毛文龙失神许久。 \\\"仲明,你仔细瞧瞧,为首那名鞑子的身份好像有点不对。\\\" 还未等到耿仲明做出反应,毛文龙便是微微侧了侧身,指着远处人群中,为首的女真鞑子说道。 虽是因为距离有些远,瞧不清为首鞑子的面容,但毛文龙心中的直觉却告诉他,这名为首的鞑子年岁恐怕算不上大。 \\\"这?\\\" 经过毛文龙的点拨,耿仲明仔细观瞧了片刻之后,也是意识到了前方的异样,那些女真鞑子迟迟不动,并不是因为发现了眼前的异样,而是好似在帮助为首的女真鞑子练习弯弓射箭,以及翻身上马等动作。 崛起于深山老林之中的女真人此前乃是以游牧为生,似弯弓射箭,纵马驰骋这等本领是刻在他们灵魂深处,融入于血液之中的,乃是他们的看家本领。 前方的那名鞑子之所以如此\\\"笨拙\\\",唯有一个解释,便是其人并未掌握这些本领,亦或者说其年岁还不足以掌握这些。 \\\"是老酋的幼子?\\\" 想清楚其中门路的耿仲明眼眶猛地收缩,脸上迅速涌现了一抹狂喜之色,许是因为激动,其厚重的身躯都是有些起伏。 虽然心中做着突袭赫图阿拉,生擒老酋的美梦,但是耿仲明却也清楚,这只不过是他的一个妄想罢了。 就凭他身后的这千余名士卒,如何能够突破赫图阿拉的城门以及传说中白甲巴牙喇的封锁,杀至努尔哈赤身前。 但是眼前的这名鞑子身份明显异于常人,瞧周围女真骑兵对其毕恭毕敬的态度,想来定然是女真国内了不得的人物,很有可能便是女真老酋传说中的幼子。 是多尔衮?还是他的同母弟多铎?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生擒女真老酋的嫡子,耿仲明的呼吸便是不由得有些急促,眼睛死死的盯着前方堡寨。 周边的士卒听到耿仲明这般言语,也是面露愕然之色,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眼神的盯着前方。 \\\"或许吧..\\\" 出乎在场众人的预料,东江军主帅毛文龙并未太过于激动,只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好似在谋划些新的东西。 第892章 爱新觉罗·尼堪 \\\"主子,您小心着点。\\\" \\\"主子,您别着急,咱们慢慢来。\\\" 牛毛寨外,数十名女真鞑子小心翼翼的簇拥着一名身穿甲胄,年岁约有十余岁的孩童,生怕其跌落于马下。 \\\"啰嗦。\\\" 许是觉得被这么多人瞧着自己接连失败,面上有些挂不住,这名年仅十余岁的女真鞑子不由得愤恨的扬起了手中的长鞭,狠狠的朝着周边众人的身上抽去。 临近的鞑子显然没有预料到少年人会暴起伤人,但是碍于面前少年的身份,他们竟是不敢躲避,只能咬着牙,生生扛下这一鞭子。 \\\"哼,继续!\\\" 见到周边众人被自己“震慑”住,那名少年人不由得心满意足的冷哼了一声,示意临近的鞑子再度拥他上马。 他叫爱新觉罗·尼堪,乃是女真大汗努尔哈赤的嫡孙,其父亲便是早先被努尔哈赤幽禁而死的褚英。 常言道,虎毒不食子,虽然碍于权力的斗争,努尔哈赤不得不狠心处死了自己的嫡长子,但是对于褚英的几个儿子却是爱护有加,奉为掌上明珠。 例如褚英的长子,杜度便是奉命掌管了八旗之中的镶白旗,军事实力甚至比四贝勒皇太极手中的正白旗还要强。 得益于自己父亲遗留下来的政治遗产,尼堪虽然幼年丧父,但是却自幼娇生惯养,不用像他的叔叔那般需要常年征战沙场。 哪怕是努尔哈赤幼子阿济格在尼堪这个年纪,也是随同四贝勒皇太极出兵朝鲜,积攒军功,但是尼堪却是不用受那军伍之苦,一直被老酋留在女真国内,由此可见努尔哈赤对尼堪的宠爱。 许是觉得一直待在赫图阿拉有些无趣,许是察觉到女真国内有些诡谲的气氛,尼堪突然从赫图阿拉城中跑了出来,一路来到了牛毛寨中。 此地位于女真腹地,距离赫图阿拉也不算远,还不用担心明军突然杀到,以他的身份自是可以在此\\\"作威作福\\\"。 ... \\\"主子,当真是聪慧,如此之快便是掌握要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年仅十五岁的尼堪总算是能够自由的翻身上马,而不用担心有跌落下来的风险。 \\\"哼,也不看看小爷是谁。\\\" 听到面前鞑子的吹捧,尼堪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自得之色,冷哼了一声过后,强装着镇定的说道。 他可是努尔哈赤的嫡孙,似这等小事如何难得住他? 在尼堪看不到的方向,有几名鞑子不由得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一抹鄙夷的笑容,不过是翻身上马,不至于被战马摔下,有何值得自卖自夸的? 他们家中的儿郎,可比尼堪小得多,早就能够轻驾就熟的催动家中的马匹了,也不知道这尼堪高兴个什么劲。 \\\"好了,好了,快去打猎。\\\" 又是兴奋了好一会,尼堪方才想到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待着他,不由得有些急促的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长鞭,手指着前方的树林说道。 在赫图阿拉,他可没有独立出城打猎的机会。 听到尼堪这般言语,在场的鞑子脸上均是露出了一抹迟疑之色,他们大金于深山老林之中建国,这山中的猛兽不知晓有多少。 按理来说,有他们这些人护持,哪怕是\\\"熊瞎子\\\"出没也能护得尼堪周全,只怕这名初出茅庐的小爷不知天高地厚,不让他们跟随。 到时候,若是出了些许意外,他们该如何向大汗交代。 \\\"小爷,是不是让奴才们先去探探路。\\\" 沉默了少许,一名年长些的鞑子不由得苦着一张脸,有些小心翼翼的说道。 听到此人如此言语,其余鞑子也是纷纷点头,其中意味再明显不过。 啪! 话音刚落,一道有些凌厉的鞭声便是在众人的耳畔旁响起,那名最先出声的鞑子也是发出一声惨叫过后,跌落于马下。 \\\"放肆,小爷的话,你是听不懂吗?\\\" 望着跌落于马下,却强忍着疼痛,跪在地上的鞑子,尼堪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残忍之色,有些不耐的说道。 这些狗奴才们的胆子当真是越来越大了,居然连他的话都当作耳旁风了,甚至都不如那些汉人听话了。 \\\"主子息怒,奴才知错。\\\" 见到尼堪发怒,那名鞑子强忍住身上的剧痛以及心中的屈辱,不住的叩首,免得遭受更多的苦痛。 女真国内森严的阶级,令得他们不敢对面前的少年人有半点不敬。 \\\"哼,前方带路。\\\" 终究是使唤惯的奴才,尼堪冷哼了一声过后,便是将此事揭过,随后便是拍马扬鞭,有些笨拙的催动着胯下的马匹,朝着前方而去。 见状,此地的鞑子连忙一分为二,一部分紧紧跟在尼堪的身后,不敢任其一人行走,另一部分则是匆匆来至跪在地上的鞑子身前,将其小心翼翼的搀扶起来,询问其伤势如何。 \\\"不碍事,赶紧去追小爷。\\\"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身体上传来的剧痛,这名年老鞑子手指着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的尼堪,有些咬牙切齿的说道。 现如今大贝勒代善和二贝勒领兵在外,四贝勒皇太极坐镇镇江堡,德格类贝勒则是坐镇萨尔浒山脚下,倘若有明军从不知名的小路中,溜进了国内,那后果便是有些不堪设想。 虽然此种想法有些荒诞,甚至于天方夜谭,毕竟唯一有可能越过层层阻碍,出现在国内的便是居于皮岛之上的东江军。 但以毛文龙那胆小如鼠的性子,如何敢深入他们女真腹地? \\\"快,快去追小爷。\\\" 闻听此话,留在此地的十余名鞑子也是纷纷拍马扬鞭,朝着尼堪离去的方向追去,只留下一地的烟尘。 至于那名年老鞑子则是犹豫了片刻,方才牵着身旁的战马,一瘸一拐的朝着身后的牛毛寨而去。 有那么多女真勇士护持,即便是遇到了\\\"熊瞎子\\\"也能保护尼堪全身而退,应当出不了叉子,他还是赶紧回到堡寨之中,让那些该死的汉民给他瞧瞧伤势。 第893章 奇思妙想 \\\"快些,再快些。\\\" 虽然才刚刚踏进树林之中,并未有任何野兽的迹象,但是尼堪依旧兴奋异常,如若不是忌惮不知何时会冒出来的野兽,他真想纵马驰骋。 \\\"小爷,您等等奴才。\\\" 听到前方传来的声音,落后尼堪些许身位的女真鞑子不由得苦笑一声, 再度催动胯下的战马。 尼堪身为努尔哈赤的嫡孙,自幼被其捧在手心上,吃穿用度自是最好的,就连胯下的战马也是万里挑一的那种。 就凭他们麾下的战马,追逐尼堪当真是有些吃力。 ... ... \\\"义父,差不多了,动手吗?\\\" 瞧见远处的鞑子已然进入他们的\\\"包围圈\\\",耿仲明的心情愈发亢奋,只觉身上的血液好似在燃烧一般。 \\\"再等等。\\\" 此时的毛文龙也不像刚刚那般镇定,粗壮的身躯也是微微起伏,声音也是罕见的出现了一丝颤抖。 此时情况不明,还不能确定这名小鞑子的身后究竟有没有\\\"尾巴\\\",若是仓促动手,让一些漏网之鱼逃过一劫,那可就不美了。 从轻了说,他们错过了一些军功;往大了说,他们甚至有可能错过一个天大的机遇,这关系到毛文龙究竟不能就杀至赫图阿拉城下。 在这个令人想一想就为之疯狂的念头面前,任何谨慎都不为过,且安心在等上片刻,确保万无一失再动手。 见毛文龙这般言说,耿仲明也只能强行压住心中的迫切,眼睁睁的看着尼堪领着些许鞑子从他们身前而过。 或许是自信此地不会出现明军,或许是着急追赶尼堪,往日里经验丰富的女真勇士们竟是没有往道路两旁的丛林瞅上一眼,急匆匆的掠过,追着尼堪而去。 \\\"动手!\\\" 就在耿仲明有些度日如年的时候,一道犹如天籁的声音突然在其耳畔响起,不需要任何的犹豫,耿仲明下意识的起身,吐出来嘴中叼着的野草,猛地拉动了手中早已蓄势待发的弓弦。 嗖嗖嗖! 霎时间,无数闪烁着寒芒的箭矢自道路两旁的草垛之中射出,径自朝着正在疾驰的女真鞑子而去。 虽然因为在快速移动的缘故,不少箭矢都是落了个空,但在绝对的人数面前,上一秒还在紧紧追赶尼堪的鞑子纷纷跌落于马下。 有的鞑子甚至因为被射中了喉咙,竟是连半点惨叫声都没有发出,便是被射成了一只刺猬。 \\\"下来吧你!\\\" 还未意识到发生何事的尼堪只听到一声厉吼自耳畔旁响起,自己胯下的战马发出了一声咆哮过后,自己便是跌落于马下。 而后便见到无数身穿明红色鸳鸯战袍的官兵自道路两旁的草垛之中钻出,数柄闪烁着银芒的兵刃瞬间架到了他的脖颈上。 ... ... 瞬间解决掉了眼前的所有鞑子,东江军主帅毛文龙不紧不慢的自草垛之中走出,走到有些受惊,显得\\\"手足无措\\\"的战马面前,轻轻安抚起来。 身为武将,最爱惜的便是手中的兵刃以及胯下的战马,他们大明之所以容忍女真人一直在赫图阿拉苟延残喘,不就是因为骑兵短缺,战马稀少吗。 \\\"大帅,我等成功俘虏了那名为首的小鞑子,其自称叫爱新觉罗·尼堪。\\\" 不多时,一名脸上涌现着弄弄兴奋之色的亲兵快速的跑到了毛文龙身边,向其汇报最新的\\\"战果\\\"。 \\\"哦?\\\" 闻言,毛文龙倒是来了精神,背负着双手,跟着自己的亲兵,朝着远处被团团围起来的地方而去。 尼堪?倒是一个颇为陌生的名字,根据毛文龙的了解,老酋的诸多子嗣里,可没有叫尼堪的。 可是瞧那些寻常鞑子对其毕恭毕敬的态度,这小鞑子定然是女真国内了不得人物,但为何他从未听说过呢? 难不成,是老酋的私生子? 突然,毛文龙身躯一震,脑海中浮现了一个有些荒诞的想法,令其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脚步。 \\\"快让让,大帅到了。\\\" 不多时,毛文龙便是行至被众人团团围住的角落,周遭围在一起的东江军士卒纷纷让开,让身后的武将能够进入。 \\\"饶命,饶命..\\\" \\\"不要杀我!\\\" \\\"我的命,很值钱的..\\\" 许是知晓这名突然出现的明朝军将便是能够决定自己的命运,一直剧烈颤抖的尼堪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连滚带爬的来至毛文龙脚下,一脸惊慌的说道。 他不过是来牛毛寨散散心,为何会落到明军的手中?谁能告诉他此地为何会突然有明军出现? 见到这名小鞑子如此反应,在场的官兵均是面露鄙夷之色,贪生怕死之辈,唯有毛文龙面色不改,只是微微眯着眼睛,不知所想。 \\\"努尔哈赤是你什么人?\\\" 不多时,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在尼堪耳畔响起,惊得他瞬间抬起了头,何人这般大胆,竟敢直呼祖父名讳? 但是当他对上面前凶神恶煞的明朝军将的时候,尼堪方才意识到如今之境地,迟疑了少许,有些唯唯诺诺的说道:\\\"是我的祖父。\\\" 哗! 听到面前这个贪生怕死的小鞑子竟然是传说中的女真老酋的孙子,在场众人都不免有些兴奋起来,这可是大功一件啊! 就连毛文龙的眼中都是露出了一抹讶色,此人虽然不是老酋的幼子,但也是其直系子孙,也算是无可争议女真的贵族了。 在过去的几年里,蓟镇总兵卢象升虽然先后力斩老酋嫡子莽古尔泰以及嫡孙硕托,但从未有任何女真贵族被俘虏。 他毛文龙,又要名动天下了! 沉吟了少许,毛文龙心中一动,冲着身旁的耿仲明说道:\\\"将他带着,换上那些女真鞑子的衣衫,我等回牛毛寨。\\\" 闻听此话,耿仲明便是意识到自己的义父想要做什么,不由得呼吸为之一促,强压住心中的不安,重重的点了点头之后,便是领着少许亲兵离开此地,朝着倒在地上的女真鞑子而去。 留在原地的尼堪虽然不清楚这些明军想要做什么,但也意识到绝非好事,有心想要反抗,但感受到架在自己脖颈之上的兵刃,便是不由得闭上了嘴巴。 死亡,应该会很疼吧。 第894章 瞒天过海 \\\"快点,快开城门!\\\" 正当\\\"牛毛寨\\\"刚刚恢复平静没多久,城门处的鞑子们尚还在悄悄讨论尼堪的暴戾的时候,一道有些不耐的声音突然在城门之外响起,引得往来的鞑子百姓纷纷侧目凝神。 城门处的鞑子闻声先是一愣,琢磨着究竟是谁这般大胆,居然如此盛气凌人,但当瞧清来人面容的时候却是纷纷面色一变。 \\\"小爷,您怎么回来了?\\\" 这前后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大汗最宠爱的嫡孙怎么突然去而复返了?难不成是捕猎出了岔子? 一念至此,众人纷纷看向尼堪身后的随从,虽然的确一无所获,但人数也没少啊,应当不是遇到野兽,悻悻而归才是。 倒是有几名眼尖的鞑子留意到原本都是骑兵的队伍中,还多出了十余名步卒,因为都带着盔甲的缘故,瞧不清具体面容。 \\\"嘿,估计就是这几个倒霉蛋弄丢了自己的战马,惹得小爷不快的。\\\" 自觉发现了其中真相的鞑子纷纷对视一笑,心里不由得同情起眼前那些一言不发的\\\"族人\\\",以尼堪的暴戾,这十几人可是有罪受了。 \\\"啰嗦什么,快开城门。\\\" 高居于马上的尼堪听到城门守城问询,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不自然的神情,好似在求救一般,但因为其身份贵重,寻常鞑子不敢与其对视,倒是无人发现其隐晦不定的面色。 \\\"是,是,奴才这就开。\\\" 虽然不清楚尼堪为何放着小门不走,偏偏要走大门,但是在场的鞑子皆是不敢出言反对,毕竟尼堪可是大汗的嫡系之孙,岂容他们放肆。 众人只当尼堪是被打猎误了心情,想要借机发泄一番,自是无人敢去碰他的霉头。 片刻之后,紧闭的牛毛寨大门被几名鞑子吃力的推开,任由尼堪领着身后的一群人纵马进城。 \\\"嘿,也不知道这哥几个怎么了,没有一个人说话。\\\" 待到尼堪等人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后,城门处的鞑子们方才凑到了一起,像是有些幸灾乐祸的说道。 刚刚尼堪进城的时候,他们也曾向尼堪身后的随从\\\"打探\\\"内幕,结果所有人都是三缄其口,无人做声。 \\\"嘿,要我说,就是该。\\\" 闻言,一名年岁稍小一些的鞑子脸上露出了一抹讥讽的笑容,同时朝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这些尼堪的随从仗着是从赫图阿拉而来,平日里可是没少欺辱他们,这一次倒是好了,惹恼了尼堪。 以那位小爷折磨人的手法,这些人即便不死恐怕也要脱层皮。 \\\"嘿...\\\" 听得此话,在场鞑子均是对视一笑,好似已经预料到了那些鞑子的悲惨结局。 ... ... \\\"毛..毛帅,还要去哪里?\\\" 行走在不算宽阔的街道上,尼堪结结巴巴的朝着与他并肩而行的\\\"随从\\\"说道。 若是在寻常时候,倘若有人敢如此逾越,与其并肩而行,都会被尼堪狠狠的责罚,但是今日尼堪却手脚冰凉,无心计较这些。 在来时的路上,他已经从那些官兵对身旁军将的称呼中知晓了其人的身份,也明白了这些官兵的来历。 在皮岛之上开镇建军的东江军竟然再一次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了他们大金的国内,而他身旁的军将便是东江军主帅,毛文龙本人。 \\\"去马廊。\\\" 听到耳畔旁传来的声音,全身上下都被包裹在盔甲之内的毛文龙身躯一顿,一道听不出喜乐的声音自盔甲之中传出。 见身旁这位军将如此言说,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尼堪也是一滞,面上涌现些许苦色,他算是暴戾,但却不算愚笨,自是清楚这些官兵前往马廊的用意所在。 \\\"快走。\\\" 兴许是察觉出身旁鞑子的异样,一道有些尖锐的匕首径自从耿仲明的衣袖中出现,狠狠的抵在尼堪的后腰上。 \\\"老实听令,还能饶你一命。\\\" \\\"毕竟你也算老酋的嫡孙,到了京城之后,若有大妃为你讲情,说不定还能得到天子的宽恕。\\\" 另一旁毛文龙的声音也是恰到时机的响起,清晰的传入了尼堪的耳中,使其稍有些激动的情绪再度平复下来。 是啊,自己可是褚英的儿子,女真大汗的嫡孙,放在大明国内那可就是皇孙,更别提自己的\\\"祖母\\\"还在大明京城呢。 他作为努尔哈赤最为宠爱的嫡孙,自幼被努尔哈赤养育于深宫之中,与大妃阿巴亥也是感情深厚。 自己的\\\"祖母\\\"定然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落入虎口。 \\\"毛..毛帅放心。\\\" \\\"尼堪定然听令行事。\\\" 自觉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尼堪迅速的拿定了主意,当务之急,乃是保住自己的性命,他还年轻,可不愿意做这些官兵的刀下亡魂。 反正大金的处境也是一日不如一日,去大明京城做个\\\"安乐公\\\"倒也不错,至于大金的兴亡与他何干? 他自幼丧父,在努尔哈赤的膝下长大,与那些\\\"叔叔\\\"们没有半点感情,自是不会有任何心理障碍。 \\\"走吧。\\\" 感受到身旁鞑子的情绪变化,毛文龙被盔甲包裹的脸上也是不自觉的涌现了一抹笑容,没想到这名小鞑子竟是如此好忽悠。 赫图阿拉距离牛毛寨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仅仅凭借他们的两条腿,至少也要两日的功夫才能越过崇山峻岭,抵达赫图阿拉城下。 但是有了牛毛寨中的战马,他们就可以事半功倍,突袭赫图阿拉。 听到毛文龙的声音后,尼堪也是迅速隐去了脸上的纠结之色,重重的点了点头,便是领着身后众人朝着城中深处的马廊走去。 对于他们女真人来说,战马甚至比兵刃盔甲还要重要,故而每一匹战马都是十分宝贵的财富。 为了照顾这些战马,他们特意在国内各处建立堡寨,驱使那些汉民照顾,饲养战马,一旦大汗有所征召,女真鞑子便是会催动战马,响应努尔哈赤的号召。 牛毛寨作为他们女真人心目中的\\\"福地\\\",自然也有战马饲养,而且数量还不在少数... 第895章 卖主求荣 瓦图今年四十余岁,隶属于杜度执掌的镶白旗,早年间曾跟随努尔哈赤南征北战,算是女真国内最老的一批悍卒,而后更是作为太子褚英的亲卫,前途一片似锦。 但这一片大好前程却随着太子褚英被幽禁致死而戛然而止。 按理说主辱臣死,褚英被老酋处死,似瓦图这等近卫亲信也应当受到清扫,但不知是老酋于心不忍,亦或者看在瓦图他们曾有功于大金的份上,并未对他们有所惩处。 当然,继续带兵打仗肯定是不可能的,老酋也不会让褚英的亲信再度染指兵权,于是这些褚英的亲卫索性就此\\\"退隐江湖\\\",在赫图阿拉城中养老。 因为有着褚英这样一层关系,瓦图这等老卒自然而然便成为了尼堪的近卫随从,负责保护尼堪的安危。 前些时日,尼堪因为有些受不了老寨中诡谲的气氛,于是自作主张的跑到了百里之外的牛毛寨。 瓦图他们身为尼堪的近卫随从,自然而然的便是跟着尼堪一同来到了牛毛寨中。 ... ... \\\"瓦图,小爷回来了。\\\" 正当瓦图蜷缩着身子,自一处瓦房中钻出的时候,一名往日相熟的友人匆忙跑到他的身前,气喘吁吁的说道。 \\\"什么,这就回来了?\\\" 闻言,瓦图便是身躯一震,但恰好触碰到了后背的伤口,疼的他龇牙咧嘴,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在刚刚,小爷领着人回来了,瞧那架势,反正不太高兴。\\\" 说话的鞑子一边搀扶瓦图,一边将刚刚在城中看到的事情告知给面前的友人。 褚英太子虽然被大汗处死,但尼堪依旧是大汗最宠爱的嫡孙,身份显赫,贵不可言,这瓦图身为尼堪的亲卫随从,仍然是一个值得追捧的对象。 \\\"哦,准是有人惹得小爷不高兴了。\\\" \\\"小爷回府了?\\\" 听到尼堪是领着人回来,估计是有人扰了他的心情,不是遇见什么意外情况,瓦图稍有些紧张的心情不由得又放松下来。 \\\"没有,小爷领着人去马廊了。\\\" 旁边那名鞑子听到瓦图的言语,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往日里这些人仗着是尼堪的随从,可是没少欺辱他们,哪像瓦图这般平易近人。 \\\"马廊?小爷去马廊做什么?\\\" 瓦图的身躯猛地一滞,颇有些不可思议的问道。 战马虽是他们女真人的\\\"至爱亲朋\\\",但马廊的味道着实有些不太好闻,一向是那些汉民在打理,即便是他都不愿意在马廊逗留,何况是自幼锦衣玉食的尼堪。 瓦图甚至都怀疑,尼堪是不是从来没有去过马廊,不清楚那边的情况,方才亲自带人前往。 \\\"不知道啊..\\\" 那名鞑子被瓦图脸上的狰狞表情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去马廊怎么了,何至于这般激动。 \\\"哦对,小爷的随从中有十几人丢了战马,估计小爷是去给他们选马?\\\" 话音刚落,那名鞑子脑海中便是灵光一现,想起了刚刚在街道上所见到的情形,记起了在队伍的后方,还有不少步卒。 刚才瞧着那些人失魂落魄的模样,他还在心底一阵暗爽,叫这些人整日里趾高气扬,居然将赖以生存的战马都弄丢了,且看如何跟小爷交代。 \\\"什么?战马都丢了?\\\" 本就情绪激动的瓦图闻听此话更是心神一震,浑身上下犹如雷击一般,竟是开始颤抖起来,呼吸也是变得急促。 他们大金以武立国,每一匹战马都是无比宝贵的财富,一旦战马出现问题,不但是喂养它的汉民会被施以重刑,就连战马的主人也是要被狠狠的问责。 除却外出征战的时候,几乎一年都不会有战马无故\\\"失踪\\\",遑论十几匹战马同时走丢,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是啊..\\\" 说话的那名鞑子此时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身躯也是猛地一颤,脸上涌现了些许不敢置信。 尼堪身为大汗嫡孙,围绕在他身旁的随从皆是女真国内的精锐,甚至有许多人都是自两黄旗中退役,更有两人如同面前的瓦图一般,乃是曾经的白甲巴图鲁,以这些人的身手,如何会弄丢战马? 再一联想到尼堪那喜怒无常的性格,若是出了如此大的岔子,恐怕那些人早已是\\\"血肉模糊\\\",如何能够自行回到牛毛寨中? \\\"快叫人,随我去马廊。\\\" 没有理会面前已然失魂落魄的鞑子,瓦图快速的返回了身后的瓦房,手脚麻利的穿戴好了刚刚卸下不久的甲胄,急匆匆的朝着马廊的方向而去。 牛毛寨作为女真人心目中的\\\"福地\\\",又身处女真国内腹地,圈养的马匹自然不在少数,虽然无法与赫图阿拉相比,但约莫也有千余匹。 若是这些战马出了问题,大金的国本都会为之一动,甚至与这些战马的去向相比,尼堪的安危都是有些微不足道了。 ... ... \\\"毛..毛帅,都在这里了。\\\" \\\"你们的动作快点,小爷实在是受不了这里的味道。\\\" 强忍住心中的不适,尼堪捂住自己的口鼻,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指着前方的马廊说道,脸上满是厌恶。 饶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尼堪还是被此地的腥臊气息而压的有些喘不过气来,一时间竟是忘了自己已经沦为了\\\"俘虏\\\"。 一旁的毛文龙倒是没有在意尼堪话语中的\\\"傲慢\\\",眼神贪婪的望着眼前的战马,呼吸也是为之一促。 当今天子倾尽了无数心血,耗费了无数资源,也不过才刚刚打造出三千\\\"关宁铁骑\\\",从而可见战马的重要性。 此时摆在他眼前的战马至少也有千余匹,这是一笔能够令天子动容,辽东经略为之变色的财富。 此时,尽归他毛文龙了。 早已是迫不及待的耿仲明等人早早的进了马廊,各自寻了一匹战马,爱不释手的摸索着,丝毫没有因为此地的腥臊气息而有半点不适。 \\\"小爷!\\\" 就在此时,毛文龙等人的身后也是突然传来了一道有些尖锐的嘶吼声,瓦图正带着百十名鞑子气喘吁吁的朝着此处跑来。 见状,毛文龙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狠色,来的倒是好快。 不需要多余的言语,百余名骑士同时调转马头,挥舞着手中的长刀,朝着远处的女真鞑子而去。 烟尘漫天。 第896章 偷天换日 \\\"杀,动作快些。\\\" 耿仲明一边挥舞着手中的兵刃,一边声音急促的朝着跟随毛文龙共同进城的亲卫们吼道,此地终究是女真老寨,耽误时间久了,难免会生出意外。 当务之急乃是尽快将面前的这群鞑子屠尽,打开牛毛寨大门,将潜伏在城外的儿郎们尽皆放入城中,一番乔装打扮过后,直扑赫图阿拉。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立下不世之功,耿仲明便是一阵呼吸急促,只觉身上的血液好似在燃烧,恨不得能够即刻出现在百里之外的赫图阿拉城下,手刃女真老酋,立不世之功。 \\\"杀!\\\" 周边的亲卫也知晓事关紧急,除了留下两人看管早已是浑身瘫软,面色苍白的尼堪之外,其余人皆是悍不畏死的朝着前方人群而去。 东江军主帅毛文龙也是默默抿了抿嘴,握紧了手中的长刀,亲自上阵,他虽然不似辽东诸将那般勇武,但心中也有一番傲气。 另一端的瓦图等人见到前方身披甲胄的\\\"袍泽\\\"突然调转马头朝着己方杀来也是心头狂震,还真被他猜中了,小爷尼堪被人劫持了。 \\\"拦住,拦住他们!\\\" 顾不得辨明眼前这群\\\"袍泽\\\"来自哪里,又是如何瞒天过海深入女真腹地,甚至劫持了尼堪,当务之急便是将这些人尽皆拦住。 若是任由这些人在城中生事,导致战马受惊,他们这些人纵然万死也是难辞其咎,相比较之下,尼堪的安危已经没有那般重要了。 \\\"是明军,他们是明军!\\\" 神色狰狞的双方稍一接触,冲在前方的鞑子便是迅速通过了这些人手中持有的武器意识到了眼前\\\"袍泽\\\"的身份,有些惊恐的喊道。 原本以为这些人应当是女真国内一些不安分的蒙古流民亦或者铤而走险的汉人奴才,却没有想到竟是大明官兵。 人群中的瓦图听到身旁传来的怒吼声先是一愣,而后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恍然,手中的兵刃狠狠的朝着前方的官兵刺去,一道令人有些不寒而栗的声音自他口中吐出:\\\"东江军!\\\" 虽然距离\\\"牛毛寨大捷\\\"已经过去了数年,女真也曾在朝鲜战场及辽南大地数次重创驻扎在皮岛之上的东江军,但是女真国内的勇士依旧没有忘记那名叫做毛文龙的明朝军将,也没有忘记毛文龙带给他们的屈辱。 自女真大汗努尔哈赤以十三副父祖铠甲起兵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有明廷官兵杀进女真腹地,屠城复土。 毛文龙及其率领的东江军士卒就像是神兵天降一般,突然出现在女真国内,给了不可一世的女真人狠狠一个教训。 自此以后,女真人便是不得不分兵驻守边境,并且在正面战场上的处境也是愈发不堪,如日中天的大金也是就此走上了下坡路。 如今仇人见面,自是分外眼红,女真鞑子纷纷如同野兽一般,自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朝着此地而来。 双方闹出的动静自然早就惊动了牛毛寨中的其他人,但是出乎瓦图以及毛文龙的预料,除了少许壮年鞑子不顾一切的从家中拿出兵刃助阵之外,其余的百姓们皆是作壁上观。 甚至还有不少人听到眼前这群人竟是大明的官兵之后,竟是下意识的朝着反方向逃窜,不敢兴兵,全然忘记了此地乃是他们女真人的主场。 \\\"放肆,尔等跑什么!\\\" 乱战之中的瓦图自然注意到了身后的异样,心头不由得一阵悲哀,又惊又恐的朝着身后喊道。 不管大明官兵究竟是如何潜入女真国内,但现如今眼下的官兵不过百余人,只要团结一致,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堂堂女真勇士,竟是未战先怯? 不过瓦图的这一声厉吼非但没有令得身后的鞑子停住逃窜的脚步,反而让面前的官兵愈发急切。 若是让那些鞑子走漏了风声,他们还拿什么突袭赫图阿拉? \\\"仲明,尽快解决他们,接应城外的儿郎。\\\" 瞧了瞧远方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的女真鞑子,毛文龙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不耐之色,配合着身后的亲兵,将面前的女真人格杀之后,便是领着亲兵杀出重围,朝着前方的街道而去。 看样子,是打算再一次\\\"屠城\\\",将一切\\\"金钱鼠尾\\\"全部斩杀。 \\\"义父放心!\\\" 一旁的耿仲明听得此话之后,也是连忙颔首,同样领着身后的亲卫奋力厮杀,力争尽快解决此间战斗。 因为有着战马的加持,东江军士卒即便在战力上有所不足,但依旧毫无悬念的占据了上风,压得驰援此地的女真人喘不过气。 但瓦图率领的女真众人却是死战不退,目光凶狠的盯着东江军士卒,悍不畏死的搏杀着,颇有些视死如归的味道。 一时间,上方斗得难分高下。 ... ... 约莫两炷香之后,正当此间局势已然有些焦灼的时候,远方的街道上突然响起了冲天的呐喊声。 顺着声音望去,一抹耀眼的红色顿时映入了在场众人的眼帘之中,正是身穿大红色鸳鸯战袍的官兵。 牛毛寨中本就兵力空虚,少有的女真鞑子又被瓦图召集起来驰援马廊,故而剩余的东江军士卒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的便是攻克了无人盯防的牛毛寨,进到城中。 听到身后传来的喊杀声,全身上下已被鲜血沁透的瓦图先是一愣,而后便像是被抽去魂魄一般,不可置信的盯着身后的大明官兵。 他知道大势已去了。 果不其然,有了千余名官兵助阵,众人没用太长时间便是扑杀了场中还在苟延残喘的鞑子,平息了城内的混乱。 \\\"抓紧时间,换上女真人的铠甲,能换多少是多少。\\\" \\\"留下少许人马坐镇此处,其余人等随本将突袭赫图阿拉。\\\" 毛文龙此时也斩杀了早先逃窜的那些鞑子,领着身后的亲兵重新回到了马廊,指着前方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战马说道。 一旁的尼堪闻听此话也是面如死灰,呼吸几乎为之一滞,不大的眼睛中满是惊恐,毛文龙竟然想率军突袭赫图阿拉。 大金,要完了。 第897章 重病缠身 病来如山倒。 如同风卷残云一般,近些天的赫图阿拉城中突然传出了一则令所有人心神为之一颤的消息,大汗病重,命不久矣。 此前数年,汗王宫中也曾多次传出大汗病重的消息,但努尔哈赤每次都能够\\\"转危为安\\\",用实际行动击碎每一个流言。 但是这一次,赫图阿拉城中的百姓却是人心惶惶,皆是认为曾经独领风骚的努尔哈赤\\\"大限将至\\\"。 一时间,赫图阿拉城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如今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出征领兵在外尚未回返,大汗心目中属意的继承人四贝勒皇太极又是坐镇镇江堡,防备女真,国内空虚。 除却皇太极之外,女真国内还有资格继承汗位的便是继承了正蓝旗兵权的德格类,其母乃是努尔哈赤的第二任大妃富察·衮代。 但此时德格类也率领重兵坐镇萨尔浒山脚下,防备浑河对岸的女真人,也是不在国内,倘若大汗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大金竟是会陷入\\\"后继无人\\\"的尴尬处境。 或许是为了扩大恐慌,传播老酋病重消息的人还会无意间点出,此时陪伴在努尔哈赤身边的乃是前任大妃阿巴亥之子,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三兄弟。 大汗宠爱阿巴亥二十余年,爱屋及乌之下,对于多尔衮三兄弟也是疼爱有加,如今又是重病垂危,难保不会在弥留之际,改变主意,传位给三兄弟中的任意一人。 大金的天,好似真的要塌了。 .. .. \\\"阿玛,儿子伺候您起来歇歇吧。\\\" 汗王宫深处,一身常服的多尔衮面色如常,冲着躺在床榻之上假寐的努尔哈赤轻轻说道,他知晓自己的父汗已然从睡梦中醒来。 听到自己耳畔旁传来的声音,努尔哈赤长叹一声,缓缓睁开了双眼,枯瘦的面容上涌现了一抹苦痛,短暂的睡梦却是能够令其遗忘身体上的疼痛,不用像现在这般饱受病痛的折磨。 \\\"咳咳..\\\" 强忍住胸腔传来的痒意,努尔哈赤轻咳一声,不免因为剧烈咳嗽,而导致身体有令人难以忍受的撕裂感。 不过饶是如此,一声轻咳过后,努尔哈赤的脸上仍旧涌现了一抹痛色,令其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眼神飘忽不定。 \\\"老二回来了吗?\\\" 自觉身上稍微好受了一些,努尔哈赤又是长叹一声,方才幽幽的问道。 前些天定下突袭耀州城的时候,努尔哈赤虽然身体抱恙,但精神还算尚可,但是这几日却是每况愈下,终日昏昏沉沉,罕有清醒的时候。 努尔哈赤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恐怕是挺不过今年冬天了,如今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自己一手缔造的大金。 \\\"还没呢阿玛,不过依着时间推算,最迟明日二哥他们也就回来了。\\\" 听到努尔哈赤关心起代善等人的近况,一旁的多尔衮连忙主动上前说道,声音中也是不免有些颤抖。 他虽然\\\"智多近妖\\\",但毕竟年岁尚小,无法坦然接受自己父汗即将不久于人世的惨痛事实,一心盼着兄长们早日归国,主持大局。 与努尔哈赤的安危相比,耀州城的战果都显得没有那般重要了。 \\\"明日吗?\\\" 闻言,努尔哈赤默默点了点头,他的身体虽是不行了,已然油尽灯枯,但对付过完这个月总是问题不大,还能等到代善等人归国就好。 等到代善,皇太极等人一同归国之后,他定当向自己的儿子们面授机宜,力求自己耗费无数心血缔造的帝国能够就此传承下去,而不是昙花一现。 \\\"我听说,您这几日往你八哥的府上,走的颇多?\\\" 正当多尔衮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安慰自己父汗的时候,一道让其毛骨悚然的声音突然在其耳畔旁响起。 抬头望去,已然瘦脱相的努尔哈赤正一脸威严的望着自己。 \\\"阿玛,儿子...\\\" 多尔衮显然被努尔哈赤的突然问询而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一时之间竟是变得有些哑口无言,有些稚嫩的脸上满是慌乱。 自己八哥新迎娶的福晋布木布泰与他年岁相仿,仅仅比他小不到四个月,又是来自蒙古草原,二人初见之下,话题颇多。 因为年龄尚小,不需要避嫌的缘故,故而在城中人心惶惶的这些天里,只要努尔哈赤入睡,多尔衮便会前往自己八哥皇太极的府上,拜会自己的\\\"八嫂\\\"。 多尔衮显然没有料到此事竟会传入自己父汗的耳中。 \\\"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你年纪也到了,为父当时倒是有些糊涂了,或许你才是更好的人选。\\\" 迎着多尔衮有些手足无措的眼神,床榻之上的努尔哈赤幽幽一叹,有些意味深长的说道,声音中满是落魄。 如若一切正常,与布木布泰年龄相反的多尔衮无疑是更适合拉拢蒙古科尔沁部的联姻人选,但皇太极前任福晋哲哲却是被明廷掠走,为了宽慰皇太极,也为了拉拢蒙古,故而努尔哈赤方才将联姻的对象变成了皇太极。 \\\"儿子知错。\\\" 床榻之下的多尔衮倒是显得颇为惶恐,毕竟如若没有意外,自己的八哥便会当仁不让的成为下一任女真大汗。 届时,与自己话题颇多的\\\"八嫂\\\",便会成为大金的新一任大妃,自己私下拜会布木布泰的举动便是显得稍有不妥。 \\\"无妨,你八哥不会放在心上。\\\" 见到自己的幼子露出如此一面,床榻之上的努尔哈赤也是展颜一笑,眼神中满是宠溺,若有可能他真想在活两年,护持自己的幼子们长大。 只可惜,时不待他。 \\\"儿子日后..\\\" 听得此话,多尔衮下意识的便要开口,但不曾想还未将话说完,便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汗,小爷尼堪回来了,已然行至老寨之外十里。\\\" 不多时,一名稍微年长的鞑子经过层层核查过后出现在了努尔哈赤与多尔衮父子面前,一脸惊喜的冲着苏醒不久的努尔哈赤说道。 尼堪不愧是大汗最宠爱的嫡孙,这才刚刚回返,大汗便是苏醒了,莫不成是心有灵犀一般? 床榻之上的努尔哈赤闻言也是一愣,默默的点了点头,回来也好,趁着他还有些精神,能多瞧瞧就多瞧瞧,免得日后见不了面了。 倒是一旁的多尔衮面露思虑之色,自己的那位\\\"侄子\\\"前些天才刚刚出城,这才几天的功夫就自己回来了? 这可不像尼堪的作风啊... 第898章 城外 赫图阿拉城外十里,望着刚刚被打发走的女真岗哨,一路上胆颤心惊的尼堪苦着一张脸,有些迟疑的冲着身旁的明朝军将说道:\\\"毛..毛帅,我等真要往赫图阿拉去?\\\" \\\"那里可是有重兵把守,又有祖父的亲卫坐镇,就凭你们这些人,奈何不了祖父的。\\\" 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尼堪将头摇的如同拨浪鼓一般,任凭毛文龙等人百般威胁,尼堪就是死活不肯往前一步。 他虽然不清楚赫图阿拉城中具体有多少兵力,但是作为自己祖父亲军的白甲巴牙喇定然是驻扎在汗王宫附近,护持着努尔哈赤。 白甲巴牙喇虽然人数仅有数百,但作为女真大汗的亲军,其战力却是远胜诸军,就凭毛文龙身后的这千余名东江军士卒,定然难逃全军覆没的下场。 虽然不清楚这些官兵为何铁了心要前往赫图阿拉\\\"送死\\\",但尼堪却是不打算与他们共同进退,若是被自己的祖父知晓是自己将这些官兵引到了赫图阿拉,自己如何能有活路? 一想到自己祖父那些折磨人的手段,尼堪便是有些不寒而栗,说什么也不肯往赫图阿拉而去。 \\\"既然如此,那便不去了。\\\" 一旁端坐于马上的毛文龙沉思了半晌,像是拿定了主意一般,冲着一旁的耿仲明做了一个手势。 \\\"什么,不去了?\\\" \\\"那可太好了!\\\" 听到毛文龙此话,尼堪有些喜出望外的抬起了头,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惊喜,只要不让他去见努尔哈赤就好。 \\\"对,不用去了。\\\" 一旁的毛文龙面色平静,声音温和的点了点头,一点也不像是被人拒绝的样子,没有半点愤怒。 \\\"嘿,毛帅,要我说,不行你们就赶紧原路返回吧,免得等大贝勒等人率军回国,想走都难了。\\\" 许是觉得距离赫图阿拉已近,毛文龙等人不敢拿自己怎样,尼堪也是恢复了些许底气,挺直了腰背,颇有些居高临下的说道。 这一路上,全凭借着他这一张脸,毛文龙这一行人方才瞒过了诸多岗哨,顺利的来到了赫图阿拉城外十里的位置。 但是他的这张脸所能发挥的作用也仅限于此,若是到了赫图阿拉城外,这些来历不明的\\\"鞑子\\\"定会受到盘问。 毕竟,女真国内除了大汗努尔哈赤统率的白甲巴牙喇和两黄旗勇士之外,能够勉强做到人人戴甲的程度之外,就连大贝勒代善统率的两红旗也做不到人人皆是身披重甲。 如今两黄旗勇士随从大贝勒代善和二贝勒阿敏出征在外,两红旗勇士则是由代善长子岳托统率,并与大汗嫡子德格类统率的正蓝旗,以及新投诚的蒙古流民,共同坐镇浑河,防备明廷。 而眼下他身后的这千余名\\\"鞑子\\\"却是个个身披甲胄,装备齐全,定然会引起有心人的怀疑。 \\\"放心,我等自会原路回返。\\\" 像是没有听出尼堪话里的嘲讽之意,毛文龙脸色平淡的点了点头,全然没有半点发怒的迹象。 \\\"哎,这就对了,你们...\\\" 尼堪的话还未说完,便觉得背后传来一阵剧痛,身上的温度在迅速下降,力气也是被渐渐抽空。 而后还未等其转过身去,便是无力的跌落于马下,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似乎不清楚这些官兵为何会突然动手。 \\\"呱噪。\\\" 尼堪身后的耿仲明狠狠的将手中的长刀抽出,一脸不屑的冲着跌落于马下的尼堪撇了撇嘴。 那女真老酋努尔哈赤也算一个人物,怎么其后代却是这般不堪,贪生怕死暂且不提,就连脑子都发育的不算正常。 明明已然沦为了阶下囚,居然还敢盛气凌人,莫不是将他们这些人当成了往日里呼来换去的奴才不成? \\\"行了,将他处理好,带好他的身份告牌,我等且看看还能瞒多久。\\\" \\\"如若瞒不过去,便是一路杀至赫图阿拉城下。\\\" \\\"这一次,即便不能手刃努尔哈赤,也要给那老酋一个惊喜,且看他满不满意。\\\" 一旁的毛文龙见状连眼皮都没跳,只是声音平淡的挥了挥手。 这一路上,通过尼堪的嘴以及遇到的诸多岗哨,他们才知道此前梦想着一路潜行到赫图阿拉城下究竟有多可笑。 自从关宁兵备祖大寿率领着关宁铁骑一路畅通无阻,杀至赫图阿拉城下之后,老酋便是加强了对老寨的防守。 事实上,倘若没有尼堪在前开路,他们这一行人怕是早就暴露了,不过饶是如此估计也引起了女真的注意。 刚才毛文龙便是注意到,刚刚遇到的那几名女真鞑子虽然被尼堪打发走,但脸上仍是有诸多怀疑的神色。 毕竟他们这千余人,实在是有些太过于碍眼了。 \\\"记住,动作一定要快,绝对不能耽搁。\\\" \\\"我等在赫图阿拉稍作停留,便是一路北行,朝开原的方向而去。\\\" 趁着耿仲明等人收敛尸首的当口,毛文龙自怀中掏出了手绘的辽东地图,手指着开原的方向说道。 依着时间来算,大贝勒代善所率领的女真大军估摸着已经回到了镇江堡,甚至很有可能就在他们身后不远,若是依着尼堪的建议,原路返回,十有八九会遇到对上女真大军。 若是一路朝西而去,萨尔浒山脚下同样有女真重兵把守,同样是死路一条,唯一的生机便是复刻当年祖大寿等人的事迹,突袭完赫图阿拉之后,一路北行,朝着开原而去。 \\\"义父放心。\\\" 冲着身旁的毛文龙点了点头,耿仲明再度翻身上马,朝着身后的东江军士卒挥了挥手,便是一马当先的朝着前方而去。 毛文龙稍作停留之后,也是在身后亲兵的簇拥下,朝着前方而去,犹如脱缰的野马一般,肆意驰骋。 ... ...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一座矗立在山岗之中的城池突然出现在了东江军士卒的眼帘当中,令得所有人的心神为之一颤。 传说中的赫图阿拉,到了。 第899章 生疑 \\\"去吧,将尼堪给为父领进来,让为父瞧瞧。\\\" 随手屏退了跪在面前的鞑子,努尔哈赤有气无力的朝着床榻前方的多尔衮说道,脸上涌现了些许笑容。 尼堪是自己嫡长子褚英的第三个儿子,自幼被他养育于深宫之中,在自己的膝下长大,与同样被自己亲自抚养的多尔衮三兄弟也是交情莫逆。 不一样的是,尼堪虽然年纪稍长,但却是多尔衮的\\\"侄子\\\",平日里彼此的称呼也是颇有意思。 许是想起了儿时旧事,努尔哈赤的心情也是颇佳,只觉身上的痛楚都缓解了许多,精神也是比此前好了许多。 \\\"阿玛放心,儿子领命。\\\" 一旁的多尔衮虽然想让努尔哈赤好好休息,但瞧其精神奕奕的样子也是不忍扰了他的兴致,稍加犹豫之后,便是躬身领命。 大不了一会见到尼堪的时候,向其叮嘱几句,不要耽搁太久时间,免得影响了父汗休息,将好事变成了坏事。 ... ... 赫图阿拉城外,望着前方一望无际的狂野,多尔衮稍有不耐的掸了掸身上衣衫的灰尘,明明才是\\\"叔叔\\\",居然要自己主动出城相迎,待会见到尼堪的时候,定然要讥讽他几句。 一念至此,多尔衮突然有些没理头的想到,尼堪因为贪玩,好像自八哥皇太极大婚之后,便一直没有前往府上,拜会皇太极的新福晋。 等一会面见完努尔哈赤之后,倒不如带着尼堪前往八哥皇太极的府上\\\"认认门\\\",给尼堪引荐一下未来女真的大妃。 许是因为又找到了一个可以前往八哥府上的由头,多尔衮本是稍有烦躁的心情也是突然明朗起来,不时的朝着前方眺望,好似在期盼尼堪早些出现。 \\\"这个尼堪也真是的,不过十里的路程,竟是走了这么久。\\\" 因为尼堪迟迟没有出现,多尔衮也不免有些没好气的冷哼了一声,腹诽起自己的侄子来,当真是不懂事。 \\\"贝勒不要心急,兴许尼堪小爷在路上遇到了大贝勒的队伍也说不准。\\\" 见到多尔衮发起牢骚,一旁伺候的鞑子们也是自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开起了尼堪的玩笑。 虽然尼堪是大汗最为宠爱的嫡孙,但面前的多尔衮无论是身份亦或者受宠程度都丝毫不逊色于尼堪,甚至还在其上,故而在场的鞑子自是说话间没有那么多的忌讳。 听到此话,多尔衮先是一愣,而后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笑意,冲着那名说话的鞑子挥了挥手:\\\"你这狗奴才,就你话多。\\\" 尼堪之所以备受努尔哈赤宠爱,其重要原因便是其父褚英乃是努尔哈赤的嫡长子,在其心中享有特殊的地位,虽然因为权利斗争,努尔哈赤不得不将褚英幽禁,进而导致了其身死的下场。 但是这种权力斗争,却是没有影响到努尔哈赤对褚英诸多子嗣的感情。 褚英亡故之后,努尔哈赤便是立自己的嫡次子代善为太子,将褚英的政治资源全部倾斜到了次子的身上。 也许是为了给自己的侄子撑腰,自褚英亡故之后,与褚英一母同胞的代善便是很好的尽起了\\\"父亲\\\"的责任,对褚英的诸多子嗣严加管教。 正是有着代善的培养,褚英的长子杜度方才能够迅速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宿将,并且顺利执掌镶白旗。 与自幼跟随在代善身旁南征北战的杜度不同,尼堪却是在努尔哈赤的庇护下长大,对终日里板着一张脸的代善避之不及。 这名鞑子很显然是在用尼堪畏惧代善,不敢与其相见的旧事揶揄其行动迟缓。 \\\"哎哎,奴才话多。\\\" 那名鞑子自是知晓多尔衮并未生气,不由得陪着笑脸,连连点头,只要能让多尔衮高兴,他愿意天天挨骂。 \\\"你这狗奴才。\\\" \\\"不过大贝勒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吗?\\\" 因为谈论到了代善,多尔衮也转而将话题带到了代善等人的身上,颇为认真的朝着身旁的随从问道。 近些天因为努尔哈赤病重的缘故,他一直居住在汗宫中照料其父汗,也没有心思关心代善等人的战况。 不过是突袭耀州城,又是轻车简从,应当用不了多久便能回返才是,不用像大军出征那般,动辄便是耽搁十天半月。 \\\"还没有,不过有四贝勒率军从镇江堡接应,想必出不了岔子,最迟明日便是能够有消息了。\\\" 一旁的鞑子听到多尔衮问询,也是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微微躬身说道,言语中倒是颇为沉稳。 这一次大贝勒率领的可都是国内最精锐的勇士,而且又不是奔着破城而去,若是依旧无功而返,那可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多尔衮又转而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阿济格还在府中酗酒?\\\" 自从明廷祖大寿率军杀至赫图阿拉城下,当着阿济格的面,将他们的母妃阿巴亥掠走之后,阿济格便是终日里以酒消愁,醉生梦死。 待到努尔哈赤回返之后,也是不出意外的解除了阿济格的兵权,转而交由杜度,阿巴泰,德格类等人。 现如今,老酋行将就木,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但阿济格依旧不肯走出府邸,探视努尔哈赤,颇有些父子二人不再相见的意味。 \\\"还是..\\\" 因为涉及到了多尔衮的胞兄,周遭的鞑子回话起来也不再像刚刚那般随意,迟疑了半晌过后,方才小心翼翼的说道。 \\\"哎..\\\" 听得此话,多尔衮有些没好气的摇了摇头,现如今父汗病重,其余兄长又是领兵在外,正是\\\"壮大己身\\\"的好机会。 不说染指汗位,亦或者图谋旗主的位置,多少分润些许兵权总是不难吧?也方便日后失去了努尔哈赤的庇佑之后,能够在大金国内站稳脚跟。 见多尔衮这般反应,在场的鞑子皆是屏气凝神,不敢就这个敏感的话题发表看法,免得无辜受了牵连。 踏踏踏! 正当气氛有些冷肃的时候,远处的旷野中突然传来了若隐若现的马蹄声,引得众人纷纷抬头望去。 \\\"贝勒,尼堪小爷回来了。\\\" 周遭的鞑子先是一愣,而后便是如释重负的朝着多尔衮说道,心中感叹尼堪来的正是时候。 \\\"尼堪?\\\"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多尔衮的脸上并未有任何兴奋之情,反而有些凝重,尼堪都闹不住这般大的动静。 第900章 袭城 \\\"尼堪?\\\" 十三岁的多尔衮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突然出现在远方天际线上的黑影,声音中满是怀疑。 一旁的鞑子倒是不疑有他,没有注意到多尔衮话语中的异样,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此地乃是女真腹地,除了他们女真人,谁能够肆意驰骋。 \\\"尼堪走的时候,带走了多少人?\\\" 因为不清楚努尔哈赤是不是给尼堪布置了任务,从而让他带走了不少兵马,所以多尔衮一时之间也不能断定情况,更不敢下令关城门,城池戒备,免得闹出笑话。 \\\"没多少人啊,不过是终日跟在他身边的那些随从罢了。\\\" 此时簇拥在多尔衮身旁的鞑子们也是意识到了端倪所在,不由得微微眯着眼睛,若有所思的说道。 尼堪此前出城不过是携带了几十名随从,即便是加上牛毛寨中的侍卫,满打满算也不过百余人,但眼前这阵势可不是百余人能够闹出来的。 \\\"是不是大贝勒等人?\\\" 望着越来越近的队伍,城门处的鞑子也是逐渐骚乱起来,话语的语气也是急促起来,更有不少人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不可能,大贝勒等人若是归国,必定遣使来报。\\\" \\\"刚刚只有岗哨来报,言说小爷尼堪行至赫图阿拉城外十里,盏茶便到。\\\" 不待多尔衮作答,另一名鞑子便是斩钉截铁的说道,否定了族人的猜想,无论大贝勒代善究竟是乘胜归来亦或者大败而归,都会提前遣使来报,免得引起误会。 前段时间的时候,代善便是闹出过误会,定然不会\\\"重蹈负责\\\"。 \\\"敌袭!\\\" \\\"关城门!\\\" \\\"戒严!\\\" 又是观瞧了片刻,本就面色凝重的多尔衮突然面色大变,神色惊恐的朝着城门外的鞑子吼道,同时笨拙的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朝着城池而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令得此处的所有人皆是一愣,而后便是不约而同的朝着身后的城池而去。 城门处的鞑子们自然也是听到了多尔衮的厉喝,纷纷神色惊恐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死死的盯着前方呼啸而至的人群,只觉背后有冷汗渗出。 自广宁兵备祖大寿率领着关宁铁骑杀至赫图阿拉城下之后,赫图阿拉再度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快关城门!\\\" 已然退到城中的多尔衮,一边催促着周遭的鞑子关闭城门,一边授意身边随从前往几门示警。 在多尔衮的眼中看来,往日里安全感十足的大门却是异常笨重,任凭周边的鞑子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却也是\\\"行动迟缓\\\"。 \\\"快些,再快些!\\\" 望着已然出现在眼帘之中的人群,多尔衮面上的惊恐之色更甚,也是愈发肯定了心中的想法。 虽然尚还不清楚这些\\\"不速之客\\\"的具体身份,但仅凭他们人人身披重甲的架势来推测,估摸就是明军无疑了。 当今天下,也只有富庶的明廷才能如此轻易的凑出一支由千余人组成,皆是身披重甲的精锐骑兵。 吱呀! 或许是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压力,厚重的城门在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惨叫声过后,终于是被缓缓推动。 又是用了约莫数个呼吸的功夫,终于是重重的关闭,将远处呼啸而至的骑兵恰好挡在了城池之外。 \\\"召集儿郎!\\\" 尚未来及的庆祝\\\"劫后余生\\\",多尔衮便是连忙朝着周围不知所措的随从们吩咐道。 刚刚在城门关闭的一刹那,他分明瞧见了隐藏在前驱部队后方的鸳鸯战袍,那抹耀眼的红色,已是说明了一切。 大明官兵,再度神兵天降。 ... ... \\\"冲过去!\\\" 望着前方被缓缓关闭的赫图阿拉城门,毛文龙的脸上也是涌现了些许急切,声音也是微微颤抖。 万万不曾想,他居然真的率领着麾下的兵丁杀到了传说中的女真老寨,并且逼得女真人退避三舍。 不过很明显,单单是在赫图阿拉城下\\\"耀武扬威\\\"并不能够让他满意。 \\\"杀!\\\" 身后的耿仲明等人也是呼吸急促,不断的催促着胯下的战马,朝着前方的城池而去,纵然女真国内重兵都被布置在了边境,老寨之中正是空虚的时候,但也绝非他们这些人能够抗衡。 如今他们所仰仗的优势便是城中的女真人不清楚具体情况,不敢确定城外的官兵有多少,故而采取了守势。 若是耽搁太久时间,被城中的鞑子发现了他们只不过是在\\\"虚张声势\\\",仅有千余名士卒而已,怕是下一秒,城中的女真鞑子便会倾巢而出。 嗖嗖嗖! 不需要多余的命令,十分清楚自身处境的东江军士卒纷纷拍马行至赫图阿拉城下,随后抓过背后的劲弩,便是朝着城垛上的鞑子射去。 赫图阿拉这座兴建于山岗之上的城市虽然经过了努尔哈赤的多次扩建,但其规模程度依旧远远无法与萨尔浒城乃至沈阳城相比,城墙之上所能站立的鞑子极为有限。 一时之间,女真人颇有些有力使不出的憋屈感觉。 \\\"给老子射死他们!\\\" 东江军主帅毛文龙纵马来到阵前,在几名亲兵的簇拥下,朝着前方的城池厉喝道,原来女真人也会有缩头乌龟的一天。 砰砰砰! 不多时,赫图阿拉城外突然又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火铳声,顺着声音望去,发现约莫有百十名骑士不知何时已是舍弃了手中的劲弩,转而换上了火铳。 相比较传统箭矢,经过军器局多次改善的火铳能够起到的作用更加立竿见影,不过是一轮齐射,赫图阿拉的城垛上便是出现了些许缺口。 可以预见,若是有红夷大炮在此,恐怕只需要一轮齐射,女真人耗费无数心血打造的城墙便会坍塌。 因为突如其来的火铳声,令得刚刚收敛了些许心神,打算躲在城垛中予以还击的女真人再度\\\"销声匿迹\\\"。 明军连火器都带来了,想必传说中的火炮也是不缺的。 惊慌失措间,竟是没有一个鞑子想到, 明军火炮沉重,行动迟缓,仅凭骑兵,断然无法携带火炮翻越泥泞的山路,出现在赫图阿拉城外。 回荡在女真鞑子耳边的,只有接二连三的火铳声以及呼啸而至的箭雨。 第901章 垂死病中惊坐起 多尔衮刚刚离开汗王宫不久,努尔哈赤便是觉得一股倦意涌上了上来,艰难的唤过不远处有些小心翼翼的婢女,帮助他重新躺在床榻之上。 嘶! 许是因为婢女的动作稍大,努尔哈赤只觉肺部钻心的疼痛,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吓得那名婢女连忙跪在地上,不住的叩首请罪,较有姿色的面容上便是惊慌之色,唯恐被面前脾气越发暴戾的大汗处死。 \\\"大汗饶命,大汗饶命!\\\" 床榻前方的婢女还在不断地叩首请罪,令得身体已然有些痉挛的努尔哈赤更加不耐,有些呵斥,却是觉得呼吸有些艰难,只能强压住心中的暴戾,大口的喘着粗气。 如此持续了半柱香的功夫,努尔哈赤方才觉得身上的痛苦稍有缓解,此时他枯瘦的面颊上满是冷汗,身上的床褥也几乎被冷汗打湿。 呼呼.. 自觉疼痛稍有缓解的努尔哈赤如释重负般长舒了一口气,也顾不上追究刚刚那名婢女的过失,只是微微眯着眼,有些贪婪的享受着没有疼痛折磨的时间。 恍惚之间,努尔哈赤仿佛激起了逐渐泯灭在岁月之间的峥嵘岁月,他幼年丧父丧母,不得不屈辱的认辽东总兵李成梁为父。 待到成年之后,继承了父祖的政治遗产,成为了大明的\\\"龙虎将军\\\",并且在李成梁的默许下,迅速的壮大己身,继而帮助李成梁完成养寇自重的目的。 如此蛰伏了几年,自己的\\\"义父\\\"因为明廷内部权利斗争的缘故,不得不去职还乡,继任的辽东总兵无力与辽东将门世家相抗衡,接连被迫辞官。 努尔哈赤没有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抓住辽东将军世家以及大明朝廷彼此\\\"碾压\\\",争相斗法的当口,迅速的兴兵,扩张势力,并以建州女真一部,硬抗十三部女真联军,继而统一了女真诸部,并且建国称汗,正式对大明宣战。 刚刚兴兵的那段时间,他一手缔造的大金延续了无往而不利的神话,先后数次攻克明廷在辽东的重镇,并堵上了大金的国运,打赢了萨尔浒之战,取得了辽东战场的主导权。 一时间,努尔哈赤风头无两,他甚至萌生了杀进关内,入主中原的野心。 但是这一切,都随着明廷小皇帝的登基而画上了句号,原本以为明廷国内动荡,是上天赐予他大金的机会,但却没想到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小皇帝继位至今不过五年有余,辽东局势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望风而逃的明军变得悍不畏死;纵横辽东,难逢敌手的女真勇士反而失去了进取的勇士,不得不缩在赫图阿拉苟延残喘。 这一切,都是因为明廷小皇帝的出现。 或许是做梦,努尔哈赤只觉脑海中的画面突然一闪,他见到了大明官兵突然出现在赫图阿拉城下,并将其变成一座废墟。 他一手缔造的大金帝国在大明官兵的铁蹄之下竟是犹如蝉翼一般脆弱,原本英勇善战的儿郎们皆是匍匐在明廷官兵身下,用最卑微的语气,祈求着生机。 \\\"大汗!大事不好!\\\" 正当努尔哈赤双眼迷离,几乎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的时候,一道有些尖锐的声音突然在远方传来,清晰的传入了他的耳中。 \\\"放肆!\\\" 听得此话,汗宫中的婢女们纷纷挡在努尔哈赤身前,一脸不忿的盯着汗宫深处,大汗才刚刚睡下,就有人敢高声喧哗,莫不是嫌命太长了不成? 若是惹得努尔哈赤雷霆大怒,她们这些人都是要受牵连。 不知怎的,努尔哈赤并未因为这道有些尖锐的声音而变得不耐,心头反而是一片平静,竟是没有半点被人打扰的愤恨。 \\\"发生何事?\\\" 不多时,努尔哈赤粗粝的声音在汗宫中悠悠响起,清晰的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平静的让人听不出喜怒。 见到努尔哈赤于睡梦之中醒来,床榻前的婢女连忙转身,小心的将努尔哈赤搀扶起来,令其靠坐在床榻之上。 还有一名婢女则是眼疾手快的为大汗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并为其裹紧了被子,看的旁边几名婢女暗自咬牙。 \\\"大汗,大事不好。\\\" \\\"明..明军出现了!\\\" 顾不上给努尔哈赤请罪,那名脸上残留着惊慌之色的女真鞑子一把跪在努尔哈赤的床榻之前,惊恐万分的说道。 此时节,大贝勒和二贝勒领兵在外,国内正是空虚的时候,大汗又是久病缠身,无人能够主持大局。 \\\"什么?明军来了?\\\" \\\"明军杀过来了。\\\" \\\"呜呜呜。\\\" 此话一出,汗王宫中顿时响起了一片私语声,虽是碍于努尔哈赤的权威,无人敢高声喧哗,但每个人的脸上却是涌现了毫不掩饰的惊恐神色。 明军上一次施加给赫图阿拉的乌云还没有散去,新的风暴又要来临了? \\\"咳咳..\\\" \\\"不要慌。\\\"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床榻之上的努尔哈赤闻言并未有太大的反应,只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像是早有预感一样。 见到努尔哈赤如此镇定,跪在地上的鞑子也是逐渐隐去了心中的惊恐,只要大汗没有倒下,大金定然能够转危为安。 \\\"明军有多少人?\\\" 又是轻咳一声,床榻之上的老酋微微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的问道。 为了防备明军杀来,他特意在前后的边境埋下了重兵,大明官兵除非背生双翅,否则断然不可能在不惊动女真大军的前提下,杀至赫图阿拉。 如此说来,突然出现在赫图阿拉城外的官兵定然不会太多。 \\\"尚还不清楚...\\\" 听到大汗问询,那名跪在地上的鞑子神色不由得一紧,结结巴巴的说道。 事发突然,他只顾着前来给大汗示警,如何能知晓城外的官兵有多少? \\\"给多尔衮传令,让他号令城中勇士,组织城防,待到时机成熟,让白甲巴牙喇们尽皆杀出去。\\\" 闻言,努尔哈赤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果然如此的神色,稍作思考之后,便是有条不紊的下达着军令。 他虽然命不久矣,但终究还未撒手人寰,城外的明军有些瞧不起他了... 第902章 耀武扬威 \\\"打!兄弟们狠狠的打!\\\" 赫图阿拉城外,千余名骑士卸下了全部武装,一字排开,冲着面前的城池弯弓射箭,更有不少官兵有条不紊的装填着手中的火铳,朝着前方的城池宣泄而下。 端坐于马上的东江军主帅毛文龙瞧着躲在城垛之后不敢冒头的女真鞑子们也是心怀激荡,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 微微眯起眼睛,瞧着躲在城垛后方的鞑子好似有反攻之意,毛文龙不由得冷哼一声,伸手接过身后亲兵递过来的劲弩,好一阵瞄准之后,方才松开了紧绷的弓弦。 霎时间,闪耀着寒芒的箭矢便是呼啸着朝着前方的城池而去。 噗噗! 片刻之后,箭矢准确无误的插入了刚刚冒头的鞑子的脖颈之上,激起了一片血雾,进而引来了一阵欢呼。 \\\"将军威武!\\\" 不远处的耿仲明自然是注意到了前方城墙上传来的惨叫声,不由得狠狠的挥舞了一下手臂。 \\\"将军威武!\\\" 周围的官兵见状也是接连呐喊,令得本就高昂的士气更加亢奋,也让女真人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再度消散于风中。 \\\"仲明,一炷香之后,我等撤往开原。\\\" 没有理会身旁传来的恭维声,毛文龙纵马扬鞭,来至耿仲明身旁,手指着前方的城池,颇为凝重的说道。 他们这一行人暴露在女真人的视线当中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女真人也该从混乱中醒转过来,进而有所反应了。 若是继续耽搁下去,待到老酋亦或者城中留守的贝勒反应过来,怕是就会组织鞑子反攻了。 届时,落荒而逃的便是他们了。 \\\"义父放心,仲明知晓。\\\" 听得此话,耿仲明脸上的兴奋之色稍稍褪去,有些不甘的望了一眼近在咫尺的赫图阿拉之后,方才斩钉截铁的说道。 他虽然渴望建立功勋,但更清楚仅凭他们身后的千余名士卒,能够在赫图阿拉城下\\\"耀武扬威\\\"便已是天大的机遇了。 就连昔日的广宁兵备祖大寿所率领的关宁铁骑也不太敢在赫图阿拉逗留太久,草草的劫掠了一番之后便是撤往开原,遑论他们呢? 这赫图阿拉,他耿仲明还会再来的。 ... ... \\\"来人,再去汗王宫中请父汗下令。\\\" 年岁不大的多尔衮佝偻着身子,躲在城垛之后,面色惊恐的朝着身后乱作一团的鞑子们怒吼道。 好歹也是曾经追随过父汗南征北战的老卒,怎会被城外的千余名官兵吓退了阵脚,一时间竟是无人敢站出来主持大局。 \\\"对,对,去请大汗下令。\\\" 见多尔衮这般言说,一些上了年纪的鞑子方才定了定心神,一脸迫切的说道,赫图阿拉城墙所能容纳的勇士极为有限,又被城外的官兵占据了先机,自是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当务之急,唯有请大汗下令,诏令护持在汗王宫附近的白甲巴牙喇们即刻出城迎敌,届时笼罩在众人头上的乌云便会瞬间散去。 一想到白甲巴牙喇那近乎于恐怕的战力,城垛之上的鞑子们又是凭空多了几分信心,脸上也是重新涌现了残忍的笑容。 且容城外的官兵在放肆片刻,待到大汗下令,便是这些不知死活的官兵死期。 \\\"是,奴才这就去。\\\" 很快便有一名鞑子弯着腰冲着多尔衮点了点头,脚步急促的下了城墙,迅速的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当中。 虽然前往汗王宫中面见大汗有可能会面临大汗的雷霆大怒,但总比留在前线强,毕竟这漫天的箭矢着实有些唬人。 \\\"尔等还愣着做什么,还不着急儿郎,等城中的巴图们一到,便是即刻冲杀出去。\\\" 还未等到城墙上的鞑子们喘息太久,多尔衮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便是在这些鞑子的耳畔旁响起。 城外的官兵固然可恨,但城墙上这些鞑子的表现却是更令他失望。 此时城外的官兵满打满算也不过千余人,又没有携带令人闻风丧胆的红夷大炮,但城中的这些女真勇士们却像是耗子见了猫一般,谁也不敢提主动冲杀出去的事情。 曾几何时,令得辽东大地为之颤抖,杀的蒙古人下马乞降的女真勇士竟是变得如此畏手畏脚,不敢主动兴兵。 \\\"是,是,贝勒息怒。\\\" 围绕在多尔衮身旁的鞑子们见到这位老酋幼子发怒先是一愣,而后便是唯唯诺诺的点头称是,像是如梦初醒一般转身下了城墙,听从多尔衮的命令,召集儿郎。 \\\"哼!\\\" 见到这些人转身离去,躲在城垛之下的多尔衮方才没好气的冷哼了一声,待到此间事了,定然要好好收拾一番这些奴才们。 大明官兵都已经打到家门口了,可看家的奴才们却是连出城交战的勇气都没有,当真是啼笑大方。 倘若此间消息传出,且先不论会不会被明廷看低,他们大金该如何领导那些刚刚投诚的蒙古部落? \\\"毛文龙..\\\" 摇了摇头,隐去了脑海中的万千思绪,多尔衮小心翼翼的躲在城垛之后,接着一道不大的缝隙看向城外被众多官兵簇拥在中间的军将。 若是他所料不差,出现在他们大金城下的便是驻扎在皮岛之上的东江军了,为首之人便是曾与他大金\\\"互通有无\\\"的毛文龙。 当真是\\\"墙头草\\\",昔年他大金尚能在辽东站稳脚跟的时候,这毛文龙还曾与他们大金\\\"眉来眼去\\\",现在却是变成了明廷的\\\"忠臣良将\\\",当真是有些讽刺。 不过正当多尔衮咬牙切齿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城中传来了一阵欢呼声,而后便是整齐划一的喊杀声。 闻听这等动静,多尔衮有些稚嫩的脸庞顿时涌现了一抹狂喜,继而眼中也是闪现了一抹与年龄严重不符的杀机。 这些官兵耀武扬威的时间已是够久了,接下来该叫这些人知晓一下他们大金国内真正精锐的厉害了。 也好让沈阳城中的熊蛮子知晓,他们大金的国都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的就走的。 至于城外的毛文龙,在多尔衮的眼中,已是死人一个了。 第903章 惨烈撤军 赫图阿拉城外,端坐于马上的毛文龙面色惊疑不定,迟疑的望着远处稍显安静的城头,许是因为紧张,紧握缰绳的手指已是有些斑白。 刚刚赫图阿拉城头上传来的欢呼声清晰可闻,而后便是突然之间转为寂静,这明显不符合常理,也不符合女真人睚眦必报的脾气秉性。 \\\"仲明,鸣金收兵。\\\" 又是观瞧了片刻,毛文龙只觉心中愈发不安,远处厚重的城门就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的压在他的心头之上,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如潮水一般的鞑子从中涌出。 终究是心中的直觉占据了上风,东江军主帅猛地朝着不远处的义子吩咐了一声,而后便是神色紧张的盯着前方的城池。 不远处的耿仲明听得此话也是一愣,距离毛文龙吩咐一炷香之后撤军才刚过去不久,怎的突然就要撤军了? 虽是心头有些不甘,但毕竟军令如山,前方又有强敌窥伺,耿仲明自然也不敢耽搁,连忙拍马扬鞭,喝令一字排开的儿郎们迅速排列军阵。 就在这个时候,前方紧闭的城门突然传来了吱呀吱呀的声音,令在场的众人下意识的抬头望去。 \\\"快撤!\\\" 早就将注意力集中在城门处的毛文龙最先意识到了端倪,声音不由得有些颤抖的朝着周遭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东江军士卒喊道。 许是知晓就此逃窜,定会被养精蓄锐的女真鞑子追上,毛文龙当即一马当先,领着身后的亲兵便是朝着前方的城门而去,好似要将城门堵住,不让城中的鞑子冲杀出来。 \\\"尔等快撤!\\\" 耿仲明也是迅速的理解了自己义父的意图所在,稍作犹豫之后,便是咬紧牙关,同样拍马上前。 \\\"保护将军!\\\" 很快,东江军士卒便是一分为二,一部分在各自将校的率领下,朝着开原的方向疾驰而去,另一部分则是强压住心中的恐惧,追随在毛文龙的身后。 虽然不清楚城中的鞑子究竟有多少,但只要能拖上片刻,为身后的袍泽们多争取一些撤退的时间便是好的。 \\\"义父,你先撤,儿子为你断后。\\\" 人力终究有限,毛文龙等人才刚刚杀到城门附近,紧闭的城门便是由内而外被狠狠推开,顿时一张张闪烁着狰狞神色的面容便是映入了毛文龙等人的眼眸当中。 不过是对视了一眼,耿仲明便是迅速意识到了面前这群鞑子的不同,不由得有些惊恐的朝着身旁的毛文龙喊道。 这些鞑子无论是从身材上还是身上所穿的甲胄上都与耿仲明此前所见到的女真人有所不同。 耿仲明甚至有一种感觉,面前这群鞑子所散发出来的戾气比之女真老酋亲自统领的两黄旗鞑子还要重。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便有数名袍泽被冲在最前方的女真人斩落于马下,甚至都没有与其纠缠太久。 依着眼前形势来看,纵然女真人因为城门狭窄,不能一涌而出,但用不了太久时间,便能将拥堵在城门前的官兵尽皆斩杀。 \\\"将军,快撤!\\\" 周围的官兵见状也是又惊又恐,一边前赴后继的堵在城门之前,一边朝着身后的毛文龙吼道。 他们身为毛文龙的亲兵,平日里的吃穿用度皆是与普通士卒有所不同,自然也要承担起不一样的责任。 \\\"将这群官兵,全数碾碎。\\\" 此时的多尔衮已是从城垛之上走出,在两名鞑子的保护下,居高临下的望着脚下的大明官兵,声音中有毫不掩饰的杀意。 兴许是因为过于激动,多尔衮稚嫩的脸庞已是变得有些扭曲,有些瘦弱的身躯已是不断的起伏。 很显然,刚刚城外那些官兵如此肆无忌惮的耀武扬威,狠狠的刺激了这位女真贝勒敏感而又脆弱的心。 再一联想到自己的母妃就是被大明官兵劫走,继而成为了明廷小皇帝的床上玩物,多尔衮的心中的恨意愈发浓郁。 聪慧如他,自然是瞧出了城门外这些前仆后继的官兵用意所在,不由得了露出了一抹残忍的微笑。 此时才想要后撤,未免有些太迟了。 纵然大金国内空虚,父汗病重,赫图阿拉城中又没有诸位兄长坐镇,但他们女真人的国都也绝非什么人都能够来的。 东江军主帅毛文龙?倒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应该能够令明廷心疼一阵了。 多尔衮已是在心中打定主意,待到今年入冬之后,他就会劝说父汗兴兵皮岛,将这群寄居在孤岛之上的跳梁小丑尽数斩杀。 如此既能壮大他们大金的声势,帮助儿郎们重拾往日的信心,也能狠狠的补充一波物资,从而缓解大金国内的困局。 ... \\\"将军,快撤!\\\" \\\"再不撤退,兄弟们就白死了。\\\" 城门外,毛文龙身旁的亲兵一边架起藤牌抵抗城头上射下的箭矢,一边声音急切的朝着不远处的毛文龙吼道。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有十数名袍泽惨死在眼前这群女真人的手中,竟是没有一人能够在这群人高马大的鞑子手中撑过一回合。 \\\"义父,撤!\\\" 耿仲明此时也是拍马赶到,同样一脸急切的吼道,这赫图阿拉城中竟然还藏有战力如此恐怖的鞑子。 难怪老酋敢放心的派遣大军出征,原来竟是在城中还藏有一支精兵。 \\\"撤。\\\" 毛文龙能够从一名普通的游击将军,一跃成为开镇建军的东江军主帅自然不是常人,也绝非优柔寡断之辈。 只是稍作思考,便意识到了如今的处境,若是再耽搁下去,唯有全军覆没的下场,谁也跑不了。 仔细的瞧了一眼面前,拥堵在城门口的鞑子,将其死死的记在心中,毛文龙便是拍马扬鞭,朝着开原的方向而去。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动静,为毛文龙压阵的亲兵们脸上也是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便是挥舞着手中的兵刃,前仆后继的朝着前方的鞑子而去。 他们要用自己的生命,为自家将主争取到足够多的撤退时间。 有些事,总要有人做的。 第904章 回国 八月十三,镇江堡。 天色尚未完全大亮,清晨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去,驻扎在此地的鞑子们却是早早的推开了栅栏,生火做饭。 昨夜寅时,几名风尘仆仆的女真鞑子突然出现在镇江堡外,言说大贝勒代善和二贝勒阿敏乘胜归来,即将凯旋。 闻听此道喜讯,担惊受怕了几天的皇太极不由得喜出望外,也顾不得继续贪睡,索性顺势起床,穿戴整齐,用堡中默默的等待天亮。 虽然近些时日心神稍有不安,觉得明廷定然不会坐视不理,但好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大贝勒代善等人即将归国,届时即便沈阳城中的明军倾巢而出,他大金也有一战之力了。 \\\"豪格,一会等你二叔回来了,你亲自去牵马,恭贺他得胜归来。\\\" 沉思了少许,皇太极随手唤过恭谨立在自己身后的长子,语气平静的吩咐道,全然不顾少年人脸上有些错愕的表情。 自己的父亲一向与大贝勒代善势同水火,怎地这次却是一反常态,令自己亲自给\\\"二叔\\\"牵马。 许是猜出了自己长子心中所想,皇太极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的说道:\\\"为父笑到了最后,自然要有相应的气度,大金还离不开你二叔。\\\" 时至今日,皇太极心中对于自己日后继任女真汗位,执掌大金已是有了八分把握,尤其是在大金局势每况愈下的现在。 不出意外,恐怕等代善等人归国,父汗努尔哈赤便会当众宣布立自己为\\\"嗣汗\\\",并勒令代善等人辅政。 虽然代善此前已是释放过\\\"释怀\\\"的信号,但是皇太极依旧不敢掉以轻心,毕竟代善在军中的影响力实在是太重了。 现如今,代善又是得胜归来,难保他心中不会滋生出一些新的想法,为了防止大金内部\\\"四分五裂\\\",他即便稍有让步,也未尝不可。 \\\"是,阿玛。\\\" 爱新觉罗·豪格虽然还是不清楚自己父汗的动机所在,但见到皇太极言辞灼灼,也没有加以推辞,一脸认真的点了点头。 他是皇太极的长子,虽然年仅十六,但已然算是\\\"功勋卓着\\\",曾跟随努尔哈赤征讨蒙古诸部,被封为贝勒。 只要自己的父亲能够顺利继承汗位,他便会顺理成章的成为大金\\\"太子\\\"。 一念至此,豪格的呼吸也是为之急促起来,脸上涌现了些许憧憬,不再芥蒂向自己父亲的\\\"竞争对手\\\"服软一事。 \\\"四贝勒,大贝勒等人到了。\\\" 不多时,镇江堡外便是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几名鞑子于晨雾之中钻出,核对过身份之后,被带到了皇太极的身前。 闻听此话,皇太极的面色也是为之一凛,连忙朝着身旁的亲卫们点了点头,摆出了迎接代善乘胜归来的架势。 作为笑到最后的胜利者,皇太极不介意稍微\\\"服软\\\",进而安慰一下代善,这是他作为胜利者的责任与义务。 ... ... 约莫过了一炷香之后,镇江堡外便是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众人只觉脚下的大地都在颤抖一般。 早已得到过皇太极嘱咐的豪格于人群后方走出,迎着代善和阿敏有些狐疑的眼神,走到了二人身前,微微躬身:\\\"二叔,堂叔一路辛苦。\\\" 听得此话,端坐于马上的代善和阿敏不由得一愣,对视了一眼之后,代善方才摆了摆手:\\\"倒是长大了,不错。\\\" 虽然此前因为汗位斗争,代善与皇太极之间颇有些水火不相容的架势,但对于豪格这位大侄子,代善却是颇为欣赏。 此子没有像他父亲那般醉心于文墨,反而是与其他女真勇士一般,娴熟兵马,酷爱军事,小小年纪便是随着努尔哈赤出征,也算立下了颇多战功。 爱新觉罗家族的第三代当中,除了自己的两个儿子,以及前任太子褚英的长子杜度之外,便数豪格最为悍勇,比他的父亲不知强上多少。 \\\"二叔功勋卓着,日后豪格愿追随在二叔身后,为我大金开疆扩土。\\\" 既然已经向代善\\\"服软\\\",豪格便是不介意将态度放的更低,反正好听的话谁都爱说,也损失不了什么。 果不其然,闻听此话的代善脸上笑意更甚,此前心中的些许芥蒂也是随之烟消云散,上一辈的政治斗争自然不会影响到下一辈。 \\\"行了,带我去见你的父亲吧。\\\" 冲着面前的豪格摆了摆手,代善轻轻拍了拍胯下的战马,率先朝着前方走去。 见状,豪格也是连忙小跑两步,亲自跑到代善的马前,拉着缰绳,朝着前方的小城而去,做足了表面功夫。 ... \\\"二哥,堂哥,一路辛苦。\\\" 镇江堡门口,一身甲胄的皇太极面容和煦,冲着缓缓驶来的两名宿将拱了拱手,主动出声。 虽然依旧对皇太极抢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汗位有些耿耿于怀,但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代善心中也知晓,以现如今大金所面临的的局势,他还挑不起这个大梁,故而也算是默认了这个既定的事实。 \\\"嗯。\\\" 稍加沉默过后,代善也是声音平淡的点了点头,既没有蓄意挑事,也没有委曲求全的自降身份。 纵然皇太极继任了大金的汗位,可他代善手中依旧握有两红旗兵权,身份贵重,谁也不敢小觑。 \\\"二哥,此行收获如何?\\\" 没有理会代善话中的冷漠,皇太极挤出了一抹笑容,颇为关切的问道。 代善此行可是影响到他们大金后续的走向,容不得他不重视。 听得此话,代善和阿敏也是对视了一眼,有些苦涩的说道:\\\"尚可,虽然没能攻克耀州城,但也在周边村寨缴获了不少物资,就是儿郎们也是损伤不少。\\\" \\\"聊以慰藉的,便是斩杀了一名大明的武将,估摸着身份不低。\\\" 见代善如此言说,皇太极脸上的笑容也是为之一僵,有些不敢置信的瞧了瞧代善等人身后的军阵。 的确如代善所说,数量有所减少,虽然不甚明显,但也绝非可以忽略不计。 代善等人究竟在耀州经历了什么? 第905章 惊觉 \\\"二哥进展不利?\\\" 自动忽略了代善的第二句话,皇太极有些神色紧张的问道,不过是斩杀了一名明廷军将,没什么值得大书特书。 除非斩杀的乃是辽东经略熊廷弼亦或者关宁兵备祖大寿这等可以左右辽东局势的关键人物,否则就是斩杀的大明军将再多也是于事无补。 大明什么都不多,就是人多。 \\\"耀州城中有大明官兵驻扎,并未顺利攻陷,倒是左右两部的儿郎们收获不浅,劫掠了一批物资,足够短时间内缓解我大金的困局。\\\" 兴许是为了缓解代善的尴尬,一旁的阿敏连忙出言解释。 \\\"对了,耀州城下突然涌现了千余名骑兵..\\\" 或许是为了共享情报,或许是为了自己这一行人进展不利找一个合理的解释,阿敏连忙将撤军之前遇到的千余名官兵告知给了面前的皇太极。 \\\"什么,耀州城外突然出现骑兵?\\\" 果不其然,皇太极瞬间便是被这个重要情报吸引了注意力,不再纠结代善和阿敏等人的战果。 反正大局已定,与其做无用功的挣扎,倒不如将耀州城外的千余名官兵重视起来,毕竟唯有骑兵才能威胁到他们大金的国本。 \\\"他们是从广宁,锦州一带而来,估计是那些将门世家的私兵。\\\" 一旁的代善也是接过话头,颇有些凝重的说道,那些拥兵自重的将门世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笼罩在他们大金头上的噩梦。 以辽东总兵李成梁为首的将门世家,就像是从地狱走出来的魔神一般,无情的屠杀着女真人和蒙古人,将一切敢于挑衅他们权威的部落抹杀。 这种噩梦一直持续到萨尔浒之战过后方才逐渐醒转,曾经威震辽东的将门世家也逐渐退出了辽东战场,并且被明廷小皇帝所疏远。 时隔数年,这些人竟是再度出山了。 \\\"实力,如何?\\\" 不自觉的,皇太极的声音中便是出现了一丝颤音,有些惶恐的问道。 沈阳城中的关宁铁骑已然令得他们大金勇士如临大敌,自顾不暇,若是这些将门世家依旧享有昔年的恐怖战力,他们大金岂不是处境更加不堪。 \\\"不堪一击,虚有其表罢了。\\\" 闻言,阿敏的脸上涌现了一抹不屑的笑容,颇为自信的说道,眼眸深处也是有着一抹庆幸一闪而过。 多亏这些将门世家的私兵虚有其表,战力远远无法与昔年的辽东铁骑乃至沈阳城中的关宁铁骑相比。 不然,他们这些人可能就会有性命之忧。 见阿敏如此言说,神色紧张的皇太极方才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千余名精锐骑兵已是具备了改写战争走向的能力。 毫不客气的说,在大金国内空虚的情况下, 千余名训练有素的精锐骑兵已是具备了深入女真腹地,突袭赫图阿拉的能力了。 \\\"无妨,有二哥和堂兄坐镇,就算沈阳城中的官兵倾巢而出,也要叫他们有来无回。\\\" 沉默了少许,见到代善和阿敏的情绪稍有低沉,皇太极不由得微微一笑,强行打起了圆场。 刚刚他已是注意到,\\\"凯旋而归\\\"的儿郎们的战马上多多少少都有些许物资,也算是有所收获了,这对于现在如今的大金来说,可谓是重中之重。 \\\"就是,等再过些时日,入冬之后,我便和二哥兴兵皮岛,将那劳什子东江军给挑了,定不会让国中的儿郎们挨饿。\\\" 闻言,阿敏也是强装镇定,自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对于他们来说,驻扎在皮岛之上的东江军便是一座唾手可得的\\\"粮库\\\"。 此前之所以迟迟没有动手,便是不想杀鸡取卵,但现如今大金处境日渐艰难,却是顾不得那么多了。 皇太极闻听此话也是微微颔首,此前那毛文龙还曾与他们眉来眼去,互通有无,但随着大金局势愈发不堪,这毛文龙便是切断了与他们大金的联系,双方之间的最后一点\\\"香火情\\\"也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东江军...\\\" 不过正当一行人准备朝着身后的镇江堡而去的时候,皇太极的脑中突然灵光一现,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自脑海中浮现,使其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胸口剧烈的起伏。 他们女真国内闹出如此大的阵仗,明廷绝对不可能一无所知,但偏偏沈阳城中的熊蛮子却是没有半点反应。 听代善和阿敏等人的言语,就连耀州城的官兵也是临时抽调,关宁一带的骑兵也是姗姗来迟,这明显不符合熊蛮子睚眦必报的性格。 除非熊蛮子是在给某些人打掩护,方才营造出一种无事发生的假象,既能吸引了女真兵力的注意,又能降低女真的注意力。 \\\"毛文龙!\\\" 一番沉思过后, 皇太极突然双目圆睁,有些惊恐的看向赫图阿拉方向,他率重兵坐镇镇江堡,防备明廷的水师和朝鲜官兵的同时却是将皮岛之上的东江军给遗忘了。 \\\"快,快回老寨!\\\" 一旁的代善和阿敏等人也是迅速的意识到了其中端倪所在,面上皆是涌现了些许惊恐之色,显然意识到了东江军很有可能趁着女真国内兵力空虚的当口突袭赫图阿拉。 一如昔年,血洗牛毛寨那般。 顾不上进城休整,皇太极连忙有些笨拙的被人搀扶上马,紧紧跟在代善和阿敏等人的身后,朝着赫图阿拉的方向而去。 只是还未等到众人驶出太远,便见到前方的山谷尽头突然涌现出了几道黑影,朝着众人的方向而来。 见状,皇太极和代善等人均是下意识的止住了胯下战马的动作,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有些惊恐的瞧着那几道越来越近的黑影。 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四贝勒,明廷官兵突袭赫图阿拉,现已被多尔衮贝勒率军击退,大汗急令尔等回国坐镇。\\\" 不多时,那几道黑影便是出现在皇太极等人眼前,草草的躬身行礼之后,便是语气急促的说道。 听得此话,皇太极身后的豪格只觉一阵头晕目眩,明廷突袭赫图阿拉了? 倒是代善等人更加镇定些,迅速的抓住了其中的重点,多尔衮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已然率军击退官兵,父汗令皇太极回援,岂不是说父汗暂时无恙。 \\\"快,回老寨。\\\" 互相对视了一眼之后,皇太极等人又是再度拍马扬鞭,朝着赫图阿拉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906章 狡兔三窟 月明星稀,赫图阿拉。 \\\"阿玛,儿子回来了。\\\" 奔波了整整一日的皇太极等人顾不得回府休整,强忍住大腿内侧传来的剧痛,面色惊慌的来到汗王宫中探视老酋努尔哈赤。 虽然早就被告知明廷已然被击退,但皇太极等人依旧不敢有半点耽搁,一路轻车简从,领着些许亲兵,率先回到了老寨,并且观瞧到了已然有些破落的城墙以及城池外残留的火药味和血腥味。 在赶来汗王宫的路上,皇太极等人已是从其余鞑子的口中知晓为何明廷官兵能够一路长驱直入杀至赫图阿拉的原因所在。 原来竟是他们爱新觉罗家族内部出现了一个\\\"带路党\\\",有着尼堪的令牌,方才让这些官兵瞒过了诸多岗哨,杀至赫图阿拉城下。 还好老寨之中有数百巴图鲁勇士驻守,还有多尔衮临危不乱主持大局,方才没有酿成更大的祸事,避免赫图阿拉重蹈数年前的悲剧。 \\\"回来了?\\\" 正躺在床榻之上假寐的努尔哈赤听到身前传来的声音也是闷哼了一声,有些艰难的睁开了双眼,并在床榻旁几名婢女的帮助下起身,靠在了床上。 \\\"儿子无能,让父汗受惊了。\\\" 见到曾经雄姿英发的努尔哈赤却是变得如此垂垂老矣,代善等人心中皆是没来由的一酸,一同跪在窗前,向努尔哈赤请罪。 幸亏老寨之中有多尔衮坐镇,没有被那些神兵天降的官兵得逞,顺利杀进赫图阿拉,不然倘若努尔哈赤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这些手握重兵的儿子们该如何自处? 他们在外面打生打死,南征北战,但是后方的老寨却是被明廷偷家了? \\\"无妨,都起来吧。\\\"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床榻之上的努尔哈赤并未有太大反应,甚至连半点斥责的话语都没有,反而是微微一笑,示意众人起身。 如此慈父模样,与众人心目中那个不苟言笑,杀伐果断的父汗相距甚远,但代善等人却是没有半点欣喜,反而愈发酸涩。 他们都知晓,自己的父汗这是真的大限将至了,故而没有心气也不愿对他们大发雷霆了。 \\\"老二,这次收获如何?\\\" 像是没有察觉到床榻前众人的异样,努尔哈赤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止住喉咙传来的咳意,故作镇定的问道。 \\\"回父汗,一切顺利,儿郎们大胜归来。\\\" 听得此话,早已是与皇太极商议过的代善连忙躬身应道,不敢将真实的情况讲出,免得刺激到已然油尽灯枯的努尔哈赤。 毕竟此战多少也算是有所斩获,不算空手而归,自然也能\\\"圆润\\\"的描述成一场大胜,至于此战折损的女真勇士则被代善下意识的略去不计。 \\\"是吗?那还不错。\\\" 床榻之上的努尔哈赤闻言便是微微一笑,也没有去追问具体细节,只是静静的看着床榻之前的几名子侄。 \\\"老八,日后我大金当作何打算?\\\" 沉默了少许,努尔哈赤像是充实了往日的威势一般,突然将背挺得笔直,声音粗犷,掷地有声的问道。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瞬间打破了汗王宫中有些压抑的气氛,也让聚集在此地的众多贝勒们心神一凛。 努尔哈赤当着众人的面如此发问,无疑是在帮助皇太极立威,确认其下一任女真大汗的身份。 一时间,在场众人只觉心乱如麻,也不知是为努尔哈赤即将退出历史舞台而感到悲伤还是为皇太极继任大汗之位而有些手足无措。 \\\"父汗,儿子已经与二哥商议过了,打算入冬之后兴兵皮岛,先将毛文龙这颗钉子拔除,缓解我大金国内的粮食危机。\\\" 迎着身旁众人有些殷切的眼神,身材肥硕的皇太极稍显犹豫之后便是侧身出列,冲着床榻上的努尔哈赤说道。 \\\"毛文龙吗?\\\" 闻言,努尔哈赤眼中也是精芒一闪,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虽然恼火尼堪\\\"投诚\\\",但其终究是他努尔哈赤的嫡系子孙,自然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在他的授意之下,城中的勇士尽出,四处搜寻了将近半天的功夫,方才在赫图阿拉城外十里的树林中发现了一具无头男尸。 虽然并未从其身上发现身份令牌,但结合其身上所穿的服饰以及出现的地点,基本可以断定这就是前任女真太子褚英的第三个儿子,尼堪。 这毛文龙不过是一介游击将军,因为他们大金的缘故方才一点点坐大,如今不但先后两次杀入他们大金国内,而且还斩杀了大汗的嫡孙。 如此说来,这毛文龙及其麾下的东江军士卒的确没有继续存在于这世上的意义了,正好为他们大金勇士提供口粮。 对于皇太极和代善等人是否有能力全歼东江军,努尔哈赤倒是没有太多的犹豫,不过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游兵散勇,拿什么抗衡他们女真勇士。 换句话说,倘若东江军士卒尽皆如沈阳城中的官兵那般悍勇,恐怕今日出现在赫图阿拉城外的官兵就只是千余人那么简单了。 而他也不能安然无恙的待在汗王宫中,有惊无险的等到皇太极和代善等人率军归来,怕是早就沦为了毛文龙的刀下亡魂。 \\\"除此之外呢?\\\" 正当皇太极心神为之一松的时候,床榻上的老酋又是眯起了眼睛,幽幽的问道。 皮岛之上的东江军虽然能短暂的缓解大金国内近乎于尖锐的矛盾,但依旧无法完全改善大金现如今的处境。 倘若没有强而有力的\\\"改革\\\",怕是用不了两年,他倾尽了无数心血的大金便是会在明廷的铁蹄下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届时,整个大金国内将是一片血流成河,没有任何女真族人可以幸存,他必须为国内的族人们寻得一条新的出路。 \\\"请恕儿子愚钝,还请阿玛示下。\\\" 见到努尔哈赤如此言说,皇太极的身形也是为之一滞,稍作犹豫之后,便是弯下了自己的脊梁。 他的心中虽然有着些许想法,但却有些过于\\\"骇人听闻\\\",难保刺激到努尔哈赤。 \\\"狡兔三窟。\\\" 见皇太极重新将皮球推给了自己,努尔哈赤也是微微一笑,便让他这个女真大汗,再帮助皇太极扫除一些障碍吧。 第907章 求和? \\\"狡兔三窟?\\\" 此话一出,原本有些冷凝的大殿瞬间消融,在场的一众贝勒们皆是窃窃私语起来,面色惊疑不定,大汗这话是什么意思? 倒是皇太极的脸上涌现了一抹愕然,满脸不可思议的看向靠在床榻之上,垂垂老矣的努尔哈赤,自己的父汗真是让人生畏,如此状态还能与他不谋而合。 \\\"父汗,此言何意?\\\" 不多时,一道有些稚嫩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正是今日才刚刚\\\"力挽狂澜\\\"的多尔衮。 与那些征战沙场多年的兄长不同,多尔衮自幼便是接受了良好的教育,虽然不似皇太极那般醉心汉人文化,但也算是有所染指,明白狡兔三窟的意思。 可他依旧有些不懂,大金该如何狡兔三窟? 总不能他们大金另寻新址,再营造一座新的都城吧?姑且不论大金现如今是否还有这样的能力,只怕还未等到新的都城营建成功,大明官兵的铁蹄便会踏破赫图阿拉了。 看了看满脸不解的幼子,努尔哈赤的脸上露出一抹慈祥,今日倘若不是多尔衮临危不惧,怕是赫图阿拉会遭受更大的重创,甚至那些官兵都能够全身而退。 此子无论是胆识亦或者才智都异于常人,只要稍加培养,定然是女真国内无与伦比的英雄人物,只是可惜他命不久矣,无法见证多尔衮的\\\"大放异彩\\\"了。 又是有些不舍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幼子,努尔哈赤方才疲惫的说道:\\\"派人给沈阳城的熊蛮子送信,求和吧。\\\" \\\"我大金愿俯首称臣,去掉国号和汗位,重投大明麾下。\\\" 哗! 此话一出,才刚刚沉寂不久的汗王宫再度沸腾起来,人人脸上皆是涌现着震惊的神色,大汗莫非是老糊涂了不成,居然要向大明求和? 就连皇太极也是有些手足无措,倒吸了一口凉气,自己的父汗竟然有如此魄力,付出如此大的手笔? \\\"父汗,万万不可啊。\\\" \\\"我大金好不容易才能有如今之局面,若是向明廷求和,俯首称臣,儿郎们定会军心涣散,民怨沸腾啊。\\\" 沉默了少许,众臣之首的代善便是第一个跳出来,满脸惊恐的说道,他们大金与明廷斗了这么多年,双方早已是结下血海深仇。 若是国中儿郎们知晓了大金欲有求和之意,怕是心中最后一根紧绷的弦会瞬间折腾,大金再无重来之日。 \\\"是啊叔汗,还望三思啊。\\\" 一旁的阿敏闻言也是连忙附和,虽然心中早已是熄灭了成为朝鲜国主的野心,但他依旧不希望大金\\\"俯首称臣\\\"。 不管怎么说,他们大金也曾征服蒙古和朝鲜,更是将朝鲜杀的血流成河,倘若向明廷求和,岂不是与朝鲜一样,都成为了大明的臣子。 这对于心高气傲的阿敏来说,无疑是难以接受的事情。 \\\"大汗,三思啊。\\\" 有了大贝勒和二贝勒站台,寝殿中的其余文武重臣们也是有了底气,纷纷先后出声,希翼努尔哈赤收回成令。 文臣之首范文程则是稍显沉默,面上露出了一抹沉思之色, 下意识的与身旁的皇太极对视了一眼之后,心中便是大定,继续保持沉默。 大汗虽是命不久矣,但仍旧是女真国内的最高统治者,任何敢于挑衅其权威的人都会得到严厉的惩治。 代善,阿敏这等子侄或许只是一顿斥责罢了,但像他们这等外臣,定会被狠狠的收拾,难保会有性命之忧。 毕竟谁也不知晓即将穷途末路的努尔哈赤会做出何等的疯狂之举,是否会在即将走向生命终点的时候大开杀戒,为下一任女真大汗扫清障碍。 如今情况不明,他还是保持沉默为好。 \\\"放肆!\\\" 正当寝殿中所有人众口铄金的时候,床榻之上的努尔哈赤就像是重新找回了往日的威势一般,猛地挺直了腰背,像是一条会随时发动进攻的毒蛇一般,冷冷的注视着床榻前的子侄和臣属。 他只是病了,老了,但不是死了。 只要他一日没有倒下,他的权威便不容任何人质疑,哪怕是他的亲生儿子也不行。 \\\"父汗息怒。\\\",自知努尔哈赤是在给自己铺路的皇太极见状连忙侧身躬身行礼,\\\"切勿动怒。\\\" \\\"众位兄弟们也是担忧大金的未来,还望父汗见谅。\\\" 虽然知晓努尔哈赤并非真的动怒,但皇太极的眼中还是不免有些忧心,他刚才敏锐的察觉到了努尔哈赤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色。 \\\"父汗息怒!\\\" 自是触碰到了努尔哈赤逆鳞的代善等人也是迅速的反应过来,连忙跪在床榻之前,小心翼翼的冲着努尔哈赤请罪。 努尔哈赤本就因为病重的原因变得有些喜怒无常,他们又是不知死活的顶撞他,难保努尔哈赤是否会趁势除去他们手中的兵权,从而为皇太极扫清障碍。 \\\"一帮废物!\\\" \\\"老八,你来跟他们说。\\\" 闻言,努尔哈赤也是冷哼一声,没有过于追究,同时将希翼的眼神放在了皇太极的身上,这位承载了大金最后希望的继承人若是不清楚他的用意所在,那大金怕是真的要走到尽头了。 一时间,努尔哈赤也是有些心乱如麻。 \\\"阿玛,儿子私以为与明廷议和一事是为了麻痹明廷,放松警惕,从而为我大金争取时间。\\\" \\\"明廷连年征战,穷兵黩武,内部已是怨声载道,想必小皇帝也希望能够顺势结束这场持续数年的战事。\\\" \\\"毕竟在明廷君臣看来,我大金已是苟延残喘,只要明廷休养生息几年,便可轻而易举的覆灭我等。\\\" 感受到努尔哈赤有些殷切的眼神,皇太极略微沉默了少许之后方才微微一笑,像是有十足把握的说道。 与明廷议和一事,他早就在心底计划了许久,只是一直不敢提出,生怕引来国内众人的反对,如今有了努尔哈赤的契机,自是可以大方讲出。 毕竟倘若再不采取措施,大金真的就要没了。 第908章 两手准备 \\\"明廷会同意吗?\\\"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大贝勒代善方才有些苦涩的开口,打破了寝殿中让人窒息的静寂。 此次他领兵出征耀州,进一步体会到了明廷士卒的强大,心中知晓有这些悍不畏死的官兵在,他们大金便会被永远锁在辽东,动弹不得。 假以时日,待到沈阳城中的关宁铁骑大成,便是他们大金的覆灭之际。 作为女真国内军功最重的大贝勒,代善对于辽东战场中明廷官兵的变化最为敏感,知晓不过短短数年的功夫,这些辽东军士卒的战力便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想要扭转这一切,唯有再度复刻\\\"萨尔浒之战\\\",方才有一丝可能,但代善心中知晓,以现如今大金的实力,已是无法再度打赢一场\\\"国运之战\\\"了。 \\\"他们会的。\\\" \\\"去年冬天,明廷内部流民四起,陕北大地甚至一度出现了瘟疫,虽然被迅速平定,但已然暴露出明廷内部千疮百孔的事实。\\\" \\\"汉人有一句话,攘外必先安内。\\\" \\\"明廷的小皇帝和北京城中的大官们估计比我们更想结束这场战事,休养生息,只要我大金给他们这个台阶,他们会迫不及待的同意。\\\" 代善话音刚落,一旁的皇太极便是不假思索的说道,有些肥硕的面颊一抽一抽,情绪极为激动。 \\\"除此之外,我大金还要做两手准备。\\\" \\\"效仿昔年北元旧事。\\\" 就当代善等人陷入沉默,仔细思考皇太极刚刚这样一番言论的可能性的时候,一道有些沉重的话语又是在他们的耳畔旁响起。 \\\"北元?\\\" 闻言,代善的眉毛便是一挑,既陌生又熟悉的词汇。 公元1368年,明将徐达领兵进攻大都,元惠宗率领元朝皇室弃城逃跑,放弃中原大地,回到了草原之上,持续着他的统治,形成与明朝对峙的游牧政权。 因为偏安一隅,潜逃至草原之上的元朝宗室所组成的政权也被称之为北元。 公元1402年,鬼力赤以臣弑君,自立为北元蒙古大汗,并且将国号重新改为了\\\"蒙古\\\",并一直延续至今。 现任的\\\"蒙古大汗\\\"便是先后数次败在他们大金勇士铁蹄之下,并且不得不数次西迁的林丹巴图尔。 此时皇太极口中的\\\"效仿北元旧事\\\"岂不是要让他们做好了放弃辽东,放弃赫图阿拉,退守草原的准备? 床榻之上的努尔哈赤闻言也是一愣,而后沉默少许之后,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沉思之色,这个皇太极倒是敢说,竟是想到了这一点。 以现在的情况来说,他大金的确是要做好两手准备了,毕竟明廷兵锋越来越盛,他们大金不可能傻傻的待在赫图阿拉等死。 蒙古人与明廷彼此争斗了两百余年,不也拿蒙古人没有半点办法吗?黄金家族的后裔们依然在草原上活的好好的,不时便是前往明廷边境打个草谷。 若是辽东战场的败事避不可免,那么退守草原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毕竟他们大金已然统一了漠南蒙古,已然是这些蒙古部落名义上的\\\"蒙古汗\\\"了。 \\\"明廷或许会因为内患的缘故,暂时兴兵我大金,但绝不会永久耽搁下去,一旦解决了内部祸事,便会倾巢而出,携带雷霆之势,欲要覆灭我大金。\\\" \\\"届时我大金一旦不敌,便是只能退守草原,图谋将来。\\\" 神采奕奕的皇太极毫不留情的揭开了在场众人的\\\"遮羞布\\\",明确点出了明廷已然占据绝对优势的事实,也让一些尚还沉浸在此前辉煌的贝勒们脸色苍白,身躯不住的颤抖。 \\\"不错,老八此言不差,尔等该好好商议一番了。\\\" 见到场中众人又是不约而同的沉默起来,床榻之上的努尔哈赤轻咳一声,主动赞许起皇太极的建议。 他虽然不舍自己一生缔造的\\\"心血\\\"不得不远离故土,但他更清楚传承的重要性,那些蒙古人彼此碾轧,尚且能够与明廷对峙两百余年,并且丝毫不落下风。 只要他们大金内部团结一致,用不了多久,便能重新杀回辽东,届时便可以将失去的一切全部夺回来。 努尔哈赤就不信,明廷还能像明朝初年那样,皇帝御驾亲征,跑到漠南草原上征讨他们大金? 若是明廷真的不知死活,派遣步卒深入漠南草原,反而是他们大金的机会。 \\\"父汗,这..\\\" 听得此话,一旁的多尔衮脸上倒是露出了一抹犹豫之色,虽然心中知晓自己的八哥所言极为有道理,但他仍是有些犹豫。 若是就此退守草原,恐怕短时间内他大金难以重回辽东,遑论继续与明廷兴兵了。 如此说来,自己的母妃岂不是要永远沦为明廷小皇帝的床上玩物? \\\"都听你八哥的。\\\" 闻言,努尔哈赤的脸上慈祥不在,反而有些阴冷的看向多尔衮。 此时的他,不再是一名慈父,而是为继承人扫清除一切障碍,树立威信的女真大汗,不允许任何人有所质疑。 \\\"范文程,你即刻修书一封,向明廷请降。\\\" 见到众人因为自己的这番震慑变得噤若寒蝉,努尔哈赤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微不可察的笑容,朝着于人群中默不作声的范文程说道。 他们大金起于微末之中,本就不通文墨,像这等拽文弄墨的事情还是交给这些汉人来做最为合适。 \\\"奴才领旨。\\\" 见努尔哈赤点出自己的名字,一直默不作声的范文程心中也是一惊,待听清楚努尔哈赤的吩咐之后,方才如释重负,连忙出列领命。 不过是修一封降书,对他来说再简单不过。 \\\"行了,都下去歇着吧。\\\" 交代完一切的努尔哈赤突然像是卸去全部包袱一般,瞬间衰老了十余岁,朝着面前的众人摆了摆手,有些疲惫的说道。 皇太极和代善这一文一武全都回到了赫图阿拉,他也能好好歇歇了,现在的他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第909章 沈阳事 八月十六,晴。 近些天辽东经略熊廷弼颇有些心神不安,终日待在沈阳城头,朝着赫图阿拉的方向直呆呆的发愣,一瞧便是一天。 如此一幕,也让不少辽东宿将心生惭愧,认为经略大人尚还沉浸前些天耀州城外的战事不能释怀。 虽然辽东经略熊廷弼处置得当,在知晓女真国内有所异动的第一时间便是派遣了山海关总兵马世龙率兵进驻耀州,但却不曾想动作仍是慢了一步。 女真大贝勒代善和二贝勒阿敏旧事重提,再度领兵于镇江堡而出,直奔被夹在盖州卫和海州卫中间的耀州城。 虽然有马世龙坐镇,力保耀州城不失,但是沿路上尚未来得及疏散的百姓们却是惨遭女真鞑子的毒手,虽然不似今年正月那般惨重,但也是一场不容忽视的惨剧。 倒是一直\\\"停掉不听宣\\\"的将门世家在此战的表现可圈可点,尤其是祖家的\\\"姑爷\\\"吴襄早早的就联系好了诸多将门世家,并在接收到马世龙调令的第一时间便星夜兼程,驰援耀州。 正是因为这支突然出现的骑兵,方才导致了女真人不敢继续肆虐,进而草草收兵,敷衍了事。 这一场不算宏伟的战事中,无论是马世龙所率领的京营士兵还是吴襄带领的将门世家的表现都可圈可点,唯有熊廷弼及其麾下的辽东军士卒没有半点反应。 或许正是气馁自己连续数次按兵不动,熊廷弼方才变得有些闷闷不乐,终日冲着赫图阿拉的方向发呆。 .... ... \\\"经略,喝点水吧。\\\" 望着两眼无神,面色沉重的辽东经略,心情复杂的广宁兵备祖大寿伸手接过身后亲兵递过来的水囊,将其递到熊廷弼的面前。 明明辽东局势愈发明朗,但他们这些堪称绝对主力的辽东精锐却是接连缺席了数次战役,这让不少士卒私底下都是有些烦闷。 对于祖大寿来说,心情更是说不出来的复杂,自己的妹婿吴襄在此战中大放异彩,他本应该高兴才是,但这一切却是建立在他\\\"碌碌无为\\\"的前提下,这不免有些讽刺。 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熊廷弼也是微微颔首,接过水囊,痛饮了几口。 \\\"经略,不过是些许挫折罢了,算不得什么。\\\" \\\"待我等休养生息片刻,直接打到赫图阿拉,擒杀老酋努尔哈赤,收复辽东,平定女真,立不世之功。\\\" 见到熊廷弼仍旧有些闷闷不乐,祖大寿不由得强行挤出一抹笑容,安慰起面前的文官,谁让他受了众人推举,担起了这项重任呢。 \\\"无妨,本官只是在可惜平白错失了一个良机。\\\" 听得祖大寿此话,熊廷弼也是微微一笑,他纠结的并不是耀州城的得失,可是可惜平白错过了一个突袭赫图阿拉的良机。 \\\"女真大贝勒代善和二贝勒阿敏领兵在外,四贝勒皇太极则是率军于镇江堡接应,萨尔浒山脚下也是有女真重兵。\\\" \\\"倘若此时有一支精锐骑兵于朝鲜境内杀出,轻而易举的便是能够身处女真腹地,将其搅得天翻地覆,甚至能够顺势攻下赫图阿拉。\\\" 一语作罢,辽东经略有些卡枯瘦的面容上满是遗憾之色,胸口也是微微起伏,显然心中对于此事已是耿耿于怀许久了。 不过很快,熊廷弼便是自嘲一笑,意识到自己有些太过于天真了,整个辽东最精锐的骑兵都在他身后的沈阳城中,到哪里去募集一支精锐骑兵深入敌后。 \\\"的确是有些可惜。\\\" 沉默了少许,祖大寿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惋惜之色,显然他已是意识到了他们的确浪费了一个良机。 \\\"不若上奏天子,重提朝鲜驻军一事?\\\" 恍惚间,祖大寿脑海中突然灵光一现,想起来前两年的时候,登莱总兵周遇吉便曾率领着麾下的登莱军以及少许辽东军驻守朝鲜边境。 只是后来迫于女真人的压力,不得不退回到大明国内。 但现如今的局势已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女真人已然不具备之前那般肆无忌惮兴兵的能力,再度于朝鲜驻军所能拥有的威慑力也定然大有不同。 \\\"朝鲜驻军?\\\" 闻言,熊廷弼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心动之色,微微眯起了眼睛,思索起其中的可行性,这的确不失为一个好的建议。 \\\"只恨东江不争气..\\\" 正当熊廷弼闭目沉思的时候,广宁兵备有些不甘的声音突然在其耳畔响起,相比较朝鲜驻军,身处孤岛之上的东江军无论是地理优势亦或者兵力优势都更为明显。 但东江军主帅毛文龙却是有些\\\"不甘寂寞\\\",总是听调不听宣。 听得此话,熊廷弼的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狂喜之色,呼吸也是为之一促,因为东江军存在感偏低的缘故,他竟是将东江军所在的皮岛给遗忘了。 东江军身处海外孤岛,易守难攻,只要利用得当,定会成为朝廷收复辽东的一柄利剑,早些年不过是碍于毛文龙于东江军中影响力深远,故而迟迟没有对他动手。 现如今局势已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熊廷弼自认为有能力可以全盘接收领导毛文龙麾下的势力。 这支东江军的存在感太低了,既然毛文龙不能加以利用,便让其在他熊廷弼的手中大放光彩,名动天下吧。 \\\"无妨,本官这就上奏天子,给东江换帅,毛文龙还是...\\\" 正当熊廷弼欣喜若狂,冲着身旁祖大寿低语,准备上奏朱由校收回东江军兵权的时候,他突然瞧着远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抹黑影,正朝着此地而来,使其下意识的止住了话语。 感受到身旁文官的异样,祖大寿也是连忙朝着远处瞧去,只见几匹快马正从萨尔浒山的方向而来。 或许是想到了什么,城墙上的二人均是不由自主的保持了沉默,死死的瞧着城外愈来愈近的骑士。 \\\"东江军大捷!再破牛毛寨,擒杀老酋嫡孙,耀武于赫图阿拉城下!\\\" 不多时,一道欣喜若狂又有些沙哑的声音径直传入了城墙上二人的耳畔中,使二人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均是瞧出其脸上的复杂神色。 这个毛文龙,真会挑时机。 第910章 诈降? \\\"一路辛苦了,下去好好歇着吧。\\\" \\\"本官稍后便会将此封军报,上奏天子,为尔等将官请功。\\\" 仔细观瞧完手中的军报之后,辽东经略微微一叹,神色颇为复杂的冲着官厅中的骑士挥了挥手。 听得此话,官厅中的几名骑士不由得面色一喜,为首的骑士小心翼翼的自怀中掏出一份身份勘合,放在地砖上撒着石灰的头颅旁边,冲着上首的辽东经略熊廷弼行了一礼之后,方才领着身后的袍泽朝着外间走去。 这一次,轮到他们东江军名动天下了,尼堪的头颅和身份告牌均在,谁也抹杀不了这份滔天之功。 \\\"经略,这毛文龙倒是挑了个好时机...\\\" 见着逐渐远走的几名东江军士卒,一旁的广宁兵备祖大寿也是苦涩一笑,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们刚刚还在讨论上奏天子,将毛文龙革职查办,收回东江军的指挥权,下一秒便是收到了毛文龙率领东江军士卒深入女真腹地,再破牛毛寨,擒杀女真老酋嫡孙尼堪并耀武于老寨之外的战报。 此役虽然斩杀鞑子不多,但其战略意义却是极为远大,并能狠狠的提升明军士气,打击女真人的嚣张气焰。 有此战功傍身,怕是短时间内难以动摇毛文龙的东江军主帅身份了,毕竟这一战毛文龙的确表现的可圈可点。 先是当机立断,率领千余名士卒星夜兼程赶至朝鲜边境,而后又趁着夜色,出其不意的越江登陆,并且大破牛毛寨,收获了千余匹女真人精心饲养的战马。 虽然斩杀鞑子不多,但缴获的千余匹战马却是实打实的,让任何人无法忽略并且抹杀的功绩。 想来天子知晓以后也会龙颜大悦,笼罩在毛文龙头上的乌云暂时散去了... \\\"是啊..\\\" 闻言,熊廷弼也是微微颔首,只要倘若毛文龙能够就此\\\"兢兢业业\\\",继续让他担任东江军主帅也未尝不可。 \\\"大来,给天子报喜吧。\\\" 微微闭上眼睛沉默了少许之后,熊廷弼扭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辽东巡抚袁应泰,同时将手中的军报递了过去。 虽然此役杀敌不多,但也算是一场振奋人心的胜仗,自然也要传递至京师,明发天下,让天子开心一番。 \\\"经略,那些蒙古人?\\\" 伸手接过熊廷弼递过来的军报,袁应泰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犹豫之色,稍作迟疑之后方才不太肯定的问道。 天子此前曾传令辽东,示意可拉拢一些蒙古部落,进而分化女真人与蒙古人的联盟,这段时间倒是也有不少蒙古部落偷偷地派人与他们接触,只是熊廷弼迟迟没有给出回应。 相信此役过后,女真人在蒙古人心中的地位会进一步下降,本就勉强维系的金蒙联盟更会摇摇欲坠。 若是好好谋划一番,的确倒是可以拉拢一些蒙古部落,分化女真人的势力。 \\\"蒙古..?\\\" 见自己的搭档旧事重提,辽东经略稍显轻松的脸色再度凝重起来,一双虎眸不由自主的看向东北方向,像是若有所思。 五十多年前,草原上新兴的右翼蒙古首领阿勒坦汗于嘉靖年间崛起,并且逼迫当时的蒙古大汗及其麾下察哈尔部迁徙辽东。 嘉靖二十九年,阿勒坦汗率兵入关,兵临北京城下,胁求通贡,史称庚戌之变,整个天下为之一震。 又过了二十年,明廷抓住蒙古鞑靼内部斗争的当口,与阿勒坦汗达成\\\"隆庆和议\\\",结束了蒙古与明朝近二百年的敌对状态。 隆庆和议过后,蒙古内部虽然仍有少许部落常年犯边,但双方再也没有爆发过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与刚刚崛起的女真人不同,草原上的蒙古人才是明廷真正的\\\"宿敌\\\",故而熊廷弼心中也是颇为纠结,生怕\\\"养虎为患\\\"。 \\\"报,奉集堡有信使至。\\\" 正当熊廷弼有些举棋不定的时候,官厅之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辽东军士卒也是径自来到了经略衙门的官厅之中。 \\\"奉集堡?\\\" 闻言,熊廷弼的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狐疑之色,奉集堡有左都督柴国柱坐镇,除却战时之外,平日里含有交际。 好端端的,左都督怎么派人来沈阳城了? \\\"宣。\\\" 虽是心中有些疑惑,但熊廷弼的动作却是没有丝毫犹豫,冲着堂中的骑士点了点头,便是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一旁的袁应泰和祖大寿见状也是抿了抿嘴唇,各自落座,静静的瞧着前方逐渐出现在他们视线之中的骑士。 \\\"卑职见过经略大人。\\\" \\\"日前,女真赫图阿拉方向有快马至奉集堡,携带老酋国书,向我大明求和。\\\" \\\"事关重大,左都督不敢犹豫,特命卑职来面前经略。\\\" 风尘仆仆的骑士进到官厅之后冲着堂中的众人草草行了一礼之后,便是自怀中掏出了一封被层层包裹的信件,语气有些急促的说道。 \\\"什么,求和?\\\" 闻听此话,辽东巡抚袁应泰便是一惊,蒙古人求和的事情还没眉目,这女真人又来求和了? 上首的熊廷弼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讶色,连忙一把接过面前骑士递过来的文书,撕开层层火印之后,一眼便瞧到了信件末尾的女真国印。 \\\"竟然是真的?\\\" 一旁的祖大寿也是凑了过来,不由得有些诧异的感叹道,女真人这是变了性子?还是最后的心理防线因为前两天的战事而被击溃? \\\"呵,不过是虚晃一枪罢了。\\\" 仔细观瞧了信件上内容后,熊廷弼不由得讥讽一笑,明廷与女真人斗了这么多年,哪里是一句求和就能将双方恩怨化解的。 \\\"诈降而已。\\\" 辽东巡抚袁应泰此时也是反应了过来,一脸了解的说道,想必是女真国内已是\\\"不堪重负\\\",故而想要争取些时间了吧。 \\\"罢了,一切都交由天子定夺吧。\\\" 虽然知晓女真人打的是什么主意,但毕竟是盖了国印的文书,自当交由天子定夺,他们这些臣子可没有权利\\\"越庖代俎\\\"。 \\\"反正天子也不会同意的...\\\" 过了半晌,辽东经略突然自口中低喃了一句,引得堂中众人纷纷颔首。 女真人扛不住了... 第911章 举国同庆(上) 八月二十二,处暑。 卯时三刻,厚重的永定城门被十数名守城士卒由内而外缓缓推开,寂静了一夜的北京城缓缓于睡梦之中醒来,开始了新一天的迎来送往。 因为正值八月,虽然晨风凛冽,但往来的行商百姓依旧身着简朴,不少人都是青衣短衫,甚至还有两三壮汉赤裸着上身,引得靠在城墙上的守城士卒暗自皱眉。 天子以雷霆之力,轻而易举的瓦解了东林党人处心积虑许久的阴谋,将闻名天下数十年的东林书院摧毁,再次彰显了皇权。 如今大明境内歌舞升平,辽东女真也是苟延残喘,无力兴兵,大明一副欣欣向荣之像,不知多少垂垂老矣的老人于深夜之中暗自垂泪,感叹大明当兴。 唏律律! 正当永定门外的百姓按照顺序,规规矩矩的排队进城的时候,身后的官道上突然传来了战马疾驰的声音,引得众人纷纷回头望去。 近些年,因为大明在边关接连掀起战事的缘故,京畿之地的百姓对于八百里加急早已是见怪不怪,均是一脸殷切的瞧着来人的方向,莫不是辽东又打胜仗了? 不知从何时起,京畿之地的百姓们早已是默认了大明\\\"百战百胜\\\"的事实,不再对八百里加急和辽东急报避而远之,而是翘首以盼。 难不成是辽东经略趁着女真国内异动的当口将辽东平定了?一些消息灵通的百姓们突然呼吸急促起来,脑海中浮现出一道不可思议的念头。 自当今天子继位以来,辽东局势便是日益好转,曾经不可一世的女真人就像是老鼠见了猫一般,处境愈发艰难,已是接连打了数次败仗。 以现如今的局面,辽东经略以奇兵突袭赫图阿拉,平定女真,收复辽东也不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兄弟,可是辽东打赢了?\\\" 城门处值守的兵丁早已是反应了过来,主动围着官道上的骑士,一边眼疾手快的接过骑士递过来的堪合,一边殷切的看向对方。 风尘仆仆的骑士闻言也是满脸喜色,先是重重的点了点头,方才接过身旁士卒递过来的茶水。 因为碍于朝廷刚刚定下的规矩,骑士并未对眼前的袍泽透露具体信息,但其眉眼间掩饰不住的喜色却是证明了辽东定然有大事发生。 \\\"大明当兴!\\\"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周围翘首以盼的百姓们自然是瞧出了骑士脸上的喜色,均是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还有不少老人眼角涌现了泪花,大有举国同庆的姿态。 如同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般,朝廷于辽东再次取得了胜仗的消息瞬间传遍了北京城中的大街小巷。 更有不少百姓言说亲眼看到于家中休沐的六部九卿们被宫中的内侍们紧急从家中请出,人人脸上皆是涌现着掩饰不住的笑容。 虽然不清楚辽东到底取得了何等战果,但这可阻挡不了北京城中的士子百姓难以磨灭的热情。 虽然知晓一举平定辽东不太可能,毕竟并未听说朝廷大规模于辽东调兵的消息,但仍有不少\\\"消息灵通\\\"的富商们于京城中的酒楼大排筵宴,好一副热闹景象。 \\\"听说老酋被咱们朝廷的官兵给活活吓死了。\\\" 酒楼中,有数名大腹便便的富商脸上涌现出一抹神秘的笑容,刻意抬高了声音朝着周围乱哄哄的人群说道。 \\\"我也听说了,广宁兵备祖大寿不愧是辽东第一将门世家出身,端的是勇武异常。\\\" 闻听此话,身旁的友人也是纷纷搭话,言语中对广宁兵备祖大寿大肆推崇,好似熟知其中内情一般。 这些\\\"内幕消息\\\"很快就引起了酒肆中其余客人的注意,皆是不由自主的闭上了嘴巴,默默的看向这桌客人,希望能够从这些人的口中听到一些更劲爆的消息。 原本嘈杂的酒肆渐渐的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这桌客人在高谈阔论:\\\"关键时刻,还得是将门世家出手,挫败了女真阴谋,将我大明百姓挽救于水火之中。\\\" 哗! 听得此话,本是寂静无声的酒肆瞬间又沸腾起来,不少百姓均是面面相觑,难不成此次不是辽东经略建功,而是那些逐渐被众人遗忘于脑海深处的将门世家逞威? 如此\\\"荒诞\\\"的言论也瞬间引起了不远处一名约有十六七岁的少年人注意,先是仔细听了一会,便是不屑的嗤笑一声,而后便是径自起身,伸手自怀中掏出些铜钱放在了柜台之后便是转身,准备朝着外间而去。 \\\"这位小哥,好似有不一样的见解?\\\" 走南闯北,识人无数的店家老板自然早就注意到了这名身材魁梧,面容黑瘦的年轻人,见到他转身要走,不由得眼角带笑的问道。 以他的眼力,自然是瞧出面前这名年轻人身上较之同龄人多出了些许戾气,更有些英武气息,就像是在军中摸爬滚打过一般。 \\\"将门世家?掌柜的可信?\\\" 闻言,那名年轻人稍稍止住了脚步,转过身似笑非笑的说道,言语中好像对所谓的辽东将门世家颇为不屑。 \\\"我自然是不信的。\\\" 见到面前年轻人反而将问题抛给了自己,人老成精的店家老板也不由得一愣,而后方才摇了摇头,笑呵呵的说道。 \\\"那些拥兵自重的将门,能够锦上添花便已然是不可思议之事,指望他们雪中送炭?呵,就是李成梁复生也做不到。\\\" 伴随着一道轻飘飘的话语,那名年轻人已是迈开脚步,朝着酒肆大门而去,看样子下一秒就要消失在汹涌的人海之中。 \\\"小哥,可否留下姓名?\\\" 见状,那名识人无数的店家老板不由得摆了摆手,好似有些急促的喊道,他断定面前这名少年人定然不是常人,就如同他前些年遇到的那名叫做卢象升的士子一样。 \\\"曹变蛟!\\\" 就在那名年轻人几乎消失在人海之中的时候,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传入了店家老板的耳畔之中,也让其下意识的低喃。 \\\"曹变蛟!\\\" 片刻,店家老板缓缓抬起了头,将这个名字牢记于脑海之中,他有种预感,这个名字未来定当响彻整个大明的土地。 第912章 举国同庆(下) \\\"臣等,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整齐划一的声音于乾清宫暖阁中幽幽响起,惊扰了窗外飞鸟的同时也让正在闭目养神的朱由校于假寐之中醒来,将思绪重新放回到了现实之中。 \\\"诸位爱卿,请起。\\\" 先是轻咳一声,用以掩饰走神的尴尬,而后案牍之后的天子便是朝着暖阁中的衮衮诸公做了个虚扶的手势,示意众人起身。 早有准备的司里监秉笔太监王安见状也是眼疾手快的指挥着角落处的随侍官宦将手中的座椅搬到了堂中,并按照官职高低,依次排列。 拱手谢过身旁的司里监秉笔之后,一袭红袍的内阁首辅周嘉谟率先落座,次辅朱国桢也是紧随其后。 再然后便是兵部尚书孙承宗领衔的六部尚书以及有资格位列乾清宫旁听的侍郎们。 瞧着堂下喜气洋洋的心腹们,案牍之后的天子也是心情颇佳,女真人谋划许久的\\\"拼死一搏\\\"非但没有取得太大的成效,赫图阿拉的老巢还被毛文龙率领的东江军再度\\\"光临\\\"。 听说,还是努尔哈赤最宠爱的嫡孙尼堪亲自给毛文龙等人带的路,如此之举对心高气傲的努尔哈赤来说,怕是心理上的打击比之丢失的千余匹战马更加致命。 虽然知晓女真\\\"求降\\\"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的诡计罢了,但年轻的天子仍是有些喜不自胜,女真人这座笼罩在大明头上的乌云终于要彻底散去了。 \\\"想来诸位臣工都是知晓了辽东的消息。\\\" \\\"此番将诸位叫进宫中,还是有几件事要一同商议一番。\\\" 深吸了一口气,将脸上的喜色逐渐隐去,朱由校的声音再度回归平静,也让堂下正在窃窃私语的重臣们不约而同的闭上了嘴巴。 \\\"还请陛下示下。\\\" 闻言,内阁首辅周嘉谟连忙起身,冲着案牍之后的天子躬身说道。 不知不觉间,这位幼龄继位的天子早已是解决了朝野内外一切不稳定的因素,将皇权牢牢的握在了手中,不容任何人小觑。 其余的重臣们也是下意识的挺直了腰背,目光殷切的盯着前方的天子,\\\"东林党\\\"已是被天子连根拔起,现如今的大明只剩下了\\\"帝党\\\"。 \\\"登莱参将毛文龙悍勇有加,率领东江军士卒星夜兼程,深入女真腹地,再破牛毛寨,擒杀老酋嫡孙,并耀武于老寨之外,大大助长了我大明的声势。\\\" \\\"此功,该如何赏?\\\" 出乎众人的意料,朱由校并未提起眼下最为火热的\\\"话题\\\",反而是将大出风头的毛文龙抛了出来。 按理来说,毛文龙立下如此战功,的确值得大书特书,但在场的众人皆是知道,因为某种原因,当今天子对于那位心高气傲的东江军主帅颇有微词,远不像对辽东经略熊廷弼,宣大总督杨肇基那般信任。 因为摸不透天子的想法,故而偌大的乾清宫暖阁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没有人敢于率先打破此间有些尴尬的气氛。 \\\"陛下,不若升毛文龙为登莱副总兵,加授平辽总兵官。\\\" 过了半晌,兴许是受不了越来越压抑的气氛,主管兵事的兵部尚书孙承宗缓缓于座位上起身,朝着前方的天子说道。 他身为兵部尚书,评比军功本就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更何况他相比较堂中的其余臣子,还与朱由校多了一份\\\"师生\\\"情谊。 此事由他出面,再合适不过。 果不其然,见到兵部尚书孙承宗起身,诸如内阁首辅周嘉谟,次辅朱国桢等人均是面色一松,微不可察的松了一口气。 \\\"准了。\\\" 正当众人还在心中感叹孙承宗有所担当的时候,天子清冷的声音便从暖阁中幽幽响起,清晰的传入众人的耳中。 \\\"升毛文龙为登莱副总兵,加授平辽总兵官,仍受登莱巡抚袁可立节制,此役立有战功的游击将军耿仲明同样升为登莱副总兵。 还不待众人有所反应,又是一道不容置疑的声音于暖阁内响起,令堂中众人均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子制衡的手段玩的越来越轻车熟路了,隐隐约约好似有传说中的\\\"嘉靖爷\\\"的几分影子了。 \\\"陛下圣明。\\\" 没有多余的犹豫,众臣一边于心中感叹天子的帝王手段,一边躬身俯首称是。 瞧这架势,天子分明是早已有所决断,哪容他们质疑。 \\\"下一件事,便是女真求降,献上国书,愿向我大明俯首称臣。\\\" 见自己提议的\\\"人事任命\\\"没有遇到任何阻拦,朱由校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满意之色,随手拿起案牍旁的一封奏本,朝着堂下重臣挥了挥手,一脸淡然的问道。 来了!正戏来了! 饶是早在路上的时候,已经被宫中的内侍和通政司的官吏告知女真请降,俯首称臣一事,但当从朱由校的口中亲自说出的时候,在场众人仍是不免有些身心激荡,呼吸急促。 曾经称霸辽东,将边关搅得天翻地覆的女真人终于是要扛不住了吗?原来他们也没有自称的那么\\\"视死如归\\\"。 \\\"陛下,应传令辽东经略熊廷弼不予理会,诏令各方厉兵秣马,随时准备大军开拔赫图阿拉,平定辽东,以告慰我大明军民在天之灵。\\\" 朱由校的话音刚落,一脸恨色的内阁首辅周嘉谟便是起身回道,因为情绪激动,其声音都是有些颤抖,胸口更是在不住的起伏。 时至今日,即便是最为保守的大臣恐怕也不会同意女真人的\\\"乞降\\\",不然如何对得起这些年战死的无数儿郎的英魂。 别的不说,就在前几日,山海关左部总兵官王世钦便死于女真人的乱刀之下,如此国仇家恨,谁人敢轻言放下。 \\\"陛下,首辅所言甚是,平定辽东之日近在眼前,绝不能给女真人喘息之机。\\\" 次辅朱国桢也是当即起身,声音洪亮的说道。 虽然此前他对熊廷弼私底下有过诸多意见,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不会有任何犹豫与怀疑。 闻言,案牍之后的朱由校只是嘴角带笑,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眼神迷离不定,任谁也猜不到他的心思。 思绪之间,朱由校的眼神愈发坚毅。 第913章 粮食危机 \\\"毕卿,太仓库可充盈?\\\" 沉默了少许,年轻天子幽幽的声音于暖阁之中响起,将话题直接带到了最为尖锐的问题上。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现如今大明于辽东屯兵十数万,每一日的粮草开销都是一个天文数字,若是掀起大战,平定辽东,定会消耗更多的粮草。 早在几个月前,西安府和延安府民变的时候,朱由校便是曾下旨于太仓库中输运粮草,运抵至陕西,安抚灾民。 故而纵然现在士气正旺,女真国内又是一片惨淡,朱由校也要考虑现如今的大明是否有能力掀起一场灭国之战。 事实上,\\\"萨尔浒之战\\\"之所以惨败,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大军每日消耗的粮草太多,对于后勤的压力太大,故而万历皇帝数次下旨要求主帅杨镐尽快兴兵。 正是碍于来自于后方的种种压力,杨镐方才不得不在情况尚未明确的情况下,贸然兴兵,妄图一战平定辽东,继而被努尔哈赤抓住机会,逐个击退,使得大明精锐损失殆尽。 时隔数年,平定辽东的机会再一次的摆在了大明君臣的面前,但这一次朱由校不打算重蹈自己\\\"祖父\\\"的覆辙,也绝不会给女真人苟延残喘,卷土重来的机会。 \\\"陛下,太仓库已然空了..\\\" 迎着暖阁内众人有些殷切的眼神,一身红袍的户部尚书毕自严有些迟缓的于座椅上起身,声音苦涩的冲着上周的朱由校躬身说道。 \\\"什么,空了?\\\" \\\"怎么可能,不是有番薯,土豆等物吗,为何太仓库还能没有盈余?\\\" \\\"荒谬,我煌煌大明,竟连十余万大军出征的口粮都准备不齐吗?\\\" 毕自严的话音刚落,暖阁中便是响起了数道不可思议的议论声,上至内阁首辅周嘉谟,下至列席旁听的六部侍郎皆是人人变色,不敢相信。 案牍之后的朱由校脸色也是不太好看,深邃的瞳孔微微收缩,沉默了数秒方才有些艰难的开口:\\\"毕卿,这是何故?\\\" 原以为自己大力推行的农政应当能够缓解大明近乎于尖锐的粮食危机,却不曾想仍然得到了没有存粮的答案。 \\\"陛下,近些年朝廷连年征战,虽是屡战屡胜,但大军消耗粮草极多,并且我大明内部也是不容乐观。\\\" \\\"光是今年,福建巡抚南居益,两广总督胡应台,四川巡抚朱燮元,山东巡抚赵彦,云南巡抚闵洪学等人便是连上数道奏折,言说境内大旱,请求朝廷赈济。\\\" \\\"太仓库实在是没有余粮了。\\\" 说到最后,户部尚书毕自严的声音几乎出现了一丝哭腔,其额头的白发更是让这位不算年老的干吏显得垂垂老矣。 一语作罢,乾清宫暖阁中顿时陷入了一阵沉寂,人人皆是欲言又止,但抿了抿嘴唇后,又是一声长叹,将心中的万千思绪咽回了肚子里。 能够位列乾清宫暖阁听政的,最次的也是六部侍郎,即便不是毕自严所属的户部衙门,但多少也对朝廷大事有所了解。 他们自是知道毕自严所言非虚,只不过这一切都被近些年朝廷无往而不利的\\\"假象\\\"给掩饰住了。 因为朝廷在辽东接连取胜,内部的叛乱和民变也是顺利解决,故而这些民生问题自然而然的就没有人会去刻意提及。 但是当静下心来,仔细去梳理的时候,却是会惊恐的发现,大明看似\\\"蒸蒸日上\\\"的背后实则已是外强中干。 \\\"可有影响?\\\" 案牍之后的朱由校此时也是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不再执拗于平定女真,收复辽东,反而是神色紧张的关心起国内事务来。 历史上的大明便是被持续了十余年的\\\"奢安之变\\\"以及层出不穷的农民军起义掏空了国本,故而被满清捡了一个桃子。 与已然苟延残喘,无力他顾的女真人想必,无疑是大明内部的稳定更加重要。 \\\"还望陛下早做打算。\\\" 迟疑了少许,毕自严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中满是苦涩。 作为户部尚书的他,比暖阁中的任何一位重臣,都清楚来自于各地请求赈灾的奏本背后隐藏的是何等民不聊生的景象。 国内尚且如此,焉能穷兵黩武,征讨女真。 \\\"哪里受灾最为严重。\\\" 听到这里,案牍之后的朱由校也是不假思索的问道,英俊的脸庞上也是涌现了一抹急切,看来形势要比他想象中还要艰难的多。 \\\"山东巡抚赵彦上奏,济南飞蝗蔽天,只怕秋禾荡尽。\\\" 稍作思考后,户部尚书毕自严便是自怀中掏出了一封早已准备的奏本,双手呈递,同时不假思索的说道。 见状,于朱由校身后默默站立的司礼监秉笔也是连忙快走两步,伸手接过了毕自严手中的奏本,将其轻轻放在朱由校面前,请其查阅。 深吸了一口气,朱由校有些颤抖的翻开了手中的奏本,映入眼帘的便是近乎于让人灵魂颤抖的字眼,字字戳心。 今年六月的时候,他的确收到过赵彦的奏本,并且还特意做出了批示,示意自登莱物资中拨发一部分,交由赵彦处置。 万万没想到,不过两个月过去,山东境内的蝗灾竟是闹得如此厉害?难不成小冰河时期提前上演了? \\\"衍圣公府。\\\" \\\"即刻给山东巡抚赵彦和鲁王府传信,让他们去找衍圣公孔胤植,让他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稍作迟疑后,案牍之后的朱由校脑中便是灵光一现,突然想到了被他已经收拾过的\\\"衍圣公府\\\"了。 国家有难,身为圣人门徒,自当是为国出力才是。 至于衍圣公府究竟有没有这个能力,暖阁中众人皆是悻悻一笑,衍圣公府于曲阜传承了两百余年,并且利用\\\"圣人\\\"的影响力,大肆圈并土地,估计就连当代衍圣公孔胤植都不清楚衍圣公府门下究竟有多少土地才是。 \\\"陛下圣明。\\\" 户部尚书毕自严最先反应过来,一脸喜色的冲着案牍之后的朱由校躬身行礼,衍圣公府位于曲阜,距离济南颇近,平白省去了无数麻烦。 \\\"大伴,一会给赵吏知会一声,让他也带人走一趟吧。\\\" 没有理会堂下重臣的恭维声,朱由校面色沉重的冲着身旁的司礼监秉笔低语了一句,此时的他已是无心理会辽东战事。 当务之急还是着眼将济南的蝗灾平定才是,至于辽东的女真人,且容他们再苟延残喘一会吧。 第914章 曲阜孔家 山东,曲阜。 城门外,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正在排队进城,城门处零零散散的站着十几个膀大腰宽的兵丁,神色不善的盯着来往的百姓和客商。 \\\"头,听说济南那边的蝗灾越来越严重了,这帮灾民都往曲阜和济宁跑了。\\\" \\\"听说济南的德王府曾开仓放粮,但王府大门险些被纷涌而至的灾民给冲破,吓得德王爷再也不敢开仓放粮,老老实实的当起了缩头乌龟。\\\" 许是因为阳光不错,这几名的官兵谈兴也是颇佳,瞅着络绎不绝的“流民”便是一阵调侃,言语中满是讥讽。 与面前的这些\\\"流民\\\"不同,他们可是吃着皇粮的官兵,而且还是\\\"孔家人\\\",对于这些逃难来此的百姓们自然是瞧不上眼。 虽然前些年,当今天子不顾种种非议,对孔家动手,收回了孔家的种种特权,但那是族中大人物与皇帝的\\\"斗法\\\",影响不到他们。 皇帝一走,这曲阜不还是他们孔家的吗。 \\\"嘿,这年头啊,可不好说喽。\\\" 被众多官兵簇拥在中间的\\\"头\\\",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讥讽的笑容,撇了撇嘴,方才继续说道:\\\"皇帝不尊孔圣,擅杀宗王,苛待士子,穷兵黩武,早已闹得天怒人怨。\\\" \\\"我看啊,这大明用不了多久,就会乱起来了。\\\" 因为知晓曲阜是他们孔家的地盘,丝毫不担心风声走漏,这几名身着红色鸳鸯战袍的官兵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腹诽\\\"起当今天子,吓得周遭的百姓接连变色。 \\\"瞅什么瞅,老不死的,赶紧滚。\\\" 许是觉得被眼前这群灾民的反应给影响了心情,那名为首的官兵猛地一挥手中的长鞭,狠狠的抽在临近几名百姓的身上,惹得众人一阵惨叫。 \\\"告诉你们,想活命,就给我老老实实的,进了曲阜,说不定还能有一条命在。\\\" 见到此地的百姓有些哗然,那几名官兵面不改色,有些骄横的指着城门上的\\\"曲阜\\\"二字,声音中满是不屑。 皇帝还是年轻啊,只收回了他们孔家的诸多特权便是以为万事大吉,却不曾想他们孔家传承了二百余年,积累的财富早已是一个天文数字。 有着这些\\\"底蕴\\\"在,他们孔家随时能够\\\"卷土重来\\\",听说族中的老爷们正在讨论,是不是等济南的蝗灾再严重一些的时候,便向朝廷捐赠粮食,进而唤回些许特权。 \\\"哎哎哎,等会,哪来的?\\\" 半炷香之后,当城门处的百姓恢复秩序,再度如行尸走肉一般默默排队进城的时候,几名官兵跋扈的声音再度响起。 闻言看去,只见四五名汉子簇拥着一架牛车,正在与城门的官兵争执,牛车上的物件用白布盖着,瞧不清具体的模样。 \\\"兖州来的。\\\" 为首的汉子似乎是不愿意与这些官兵发生纠葛,一边挥舞鞭子,一边冷冷的回答,眼中满是对这些官兵的厌恶。 \\\"呦,王城来的,那是大买卖了。\\\" 那几名官兵自然注意到了汉子眼中的厌恶,纷纷心头生怒,围在一起,似笑非笑的讥讽道。 兖州城乃是山东鲁王府驻地,时人将其称之为王城。 \\\"问完了吗,问完了就让开,别耽误我等进城。\\\" 似乎是听不出这些官兵话里的讥讽,那几名壮汉只是不屑的瞥了一眼城门处的官兵,便是再度挥舞手中的鞭子,驱赶牛车,朝着城池而去。 \\\"哎哎哎,慢着,让你走了吗!好大的胆子。\\\" 那名汉子不屑的眼神深深的刺痛了这些\\\"孔家人\\\"敏感又脆弱的内心,纷纷下意识的抽出了手中的长刀,拦在牛车前面,色厉内荏的说道。 见状,那名坐在马车上为首的汉子眼中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厉色,其余几名汉子也是胸口起伏,大有一言不合,便是大打出手的意思。 看样子,好似完全没有因为面前几人乃是官兵,手中又有明晃晃的兵刃而产生半点退缩之意。 \\\"呦,怎么着,还不服?\\\" 见到几名汉子眼中露出的精芒,那几名气焰嚣张的官兵纷纷咧嘴一笑,用刀背狠狠的敲在囚车之上,神色之中满是蔑视。 还真以为来自兖州城,有过些许见识,就敢在此地放肆?也不看看这是里,这里是曲阜,他们孔家的曲阜。 在这里,朝廷的话都不管用,一切是他们孔家说了算。 要不是因为前些年被天子整顿过,家中的族老告诫过不许过于嚣张,令得他们收敛了些许,不然放在以前,他们早就将这些人尽数扣押。 管你是什么来头,就算是鲁王府的人,到了曲阜也得规规矩矩的,守他们孔家的规矩。 \\\"这便是曲阜的规矩吗?\\\" 强行压住心中的火气,为首的汉子声音平静的看向为首的几名官兵,只将几人看的心中发毛。 \\\"你管我是什么规矩,你这牛车押送的是啥。\\\" 闻言,那为首的官兵脸上露出了一抹不耐,这是哪里的木头疙瘩,竟然如此不知好歹,关键还不怕吓唬。 要不是瞧这些人也是腰宽体胖,身上更是隐隐约约的透露着些许戾气,一看就不是好惹的模样,他早就强行搜车了,哪里还用跟他费这些口舌。 \\\"你想知道?\\\" \\\"番薯,土豆。\\\" 闻言,坐在马车上的汉子眼中露出了些许思虑之色,猛地将牛车上的白布掀起,露出了堆成小山般的番薯,土豆。 见状,城门处的官兵先是一滞,而后便是呼吸急促,脸上露出了贪婪之色,虽然番薯,土豆这等农作物不似传统的粟米那般口感好,但也是能够饱腹的东西,尤其是在济南遭遇蝗灾,大量灾民涌入曲阜的今天,便显得更加难能可贵。 \\\"留下一成,其他的尔等自行处置。\\\" 强行咽了一口唾沫,瞧了瞧四周,确定此处除了他们这些人之外,没有其余的官兵注意到这里,那名为首的官兵方才搓了搓手,满脸贪婪的说道。 许是为了震慑这些汉子,在场的官兵均是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学着领头的样子,一脸狰狞的看向牛车上的汉子,和他们身后如小山一般的粮食。 不多时,牛车上的汉子便是咧嘴一笑,说出了令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呼吸急促的一句话:\\\"一成,你们够吗?\\\" 第915章 先斩后奏 \\\"一成,你们够吗?\\\" 一句轻飘飘的话语令得在场的官兵均是呼吸一促,原本癫狂的神色也是渐渐恢复了平静,他们自是听出了这名汉子话中的揶揄,眉眼之间闪过些许杀机。 \\\"嘿,真不知该说你们是胆子大,还是无知者无畏?\\\" \\\"你们知不知道这是哪?\\\" 沉默了少许,为首的官兵突然嗤笑一声,收回了手中的长刀,再度手指着城池上方的大字,冲着面前的汉子说道。 \\\"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你们这样的。\\\" 那名为首的官兵语气愈发不善,本就不大的眼睛也是微微眯了起来,犹如一条觅食的毒蛇一般,冷冷的窥视着牛车上的几名汉子。 周围的百姓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而吓得不知所措,皆是远远的躲在一边,注视着城门处两拨人\\\"斗法\\\"。 这些天,这曲阜城门处的官兵可没少仗着职务便利,对进城的百姓大肆勒索,令得逃难至此的百姓皆是苦不堪言。 如若衣衫褴褛,两袖空空倒也罢了,那些凶神恶煞的官兵也懒得搭理他们,就是苦了那些还保留了些许余财,一路逃难至此的百姓。 若是不将城门处这些官兵喂饱,如何能够顺利进城。 \\\"曲阜,不是大明的地界吗?大明的律法管不到这里吗。\\\" 闻言,牛车上的汉子脸上也是露出了些许不耐之色,一边冷冷的朝着身前的官兵说道,一边注视着周围的百姓。 只是目光所及之处,这些衣衫褴褛的百姓们均是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无人敢出言附和,毕竟即便是寻常太平年节的时候,他们这些百姓也不敢招惹这些穿着\\\"官衣\\\"的泼皮无赖,遑论他们是受了灾,逃到这曲阜了,更是不敢生事。 见到这些百姓们如此反应,牛车上的汉子面色虽然不改,但内心却是微微一叹,孔家人对曲阜的影响太深了。 \\\"大明的律法管不管得到曲阜我不知道,但爷今天就知道一件事。\\\" \\\"这牛车上的粮食不留下一半,你们是别想进城了。\\\" 兴许是觉得被面前的汉子挑衅了自己的权威,那名为首的官兵语气愈发不耐,神色也是越来越难看,手指着身后的官兵,冷冷的说道。 \\\"对,你们是别想进城了。\\\" \\\"刀剑不长眼呐..\\\" 闻听此话,在场的几名官兵也是纷纷回应,一脸狰狞的附和着自己的\\\"上官\\\",心底盘算着待到此间事了,自己能够分上多少好处。 这些粮食,大头肯定是要分给上面的把总,然后才轮得到他们这些人,层层分发下来,估计每人能分到二石便是不错了。 不过即便只分到二石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毕竟现如今的年景可算不上好,他们身为\\\"孔家人\\\",又有一份皇粮,自是不用担心饿肚子的问题,但粮食这东西,不就是多多益善吗? 兴许等到灾荒更加严重些的时候,二石粮食已是足够他们这些人从这些逃难至此的难民队伍中\\\"赎买\\\"一个丫鬟了。 一想到家里的黄脸婆,在场的官兵神色更是殷切,手上也是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恨不得下一秒便将面前的粮食据为己有。 \\\"好好好,当真是好的很。\\\" 牛车上的汉子们似乎也是被面前的官兵激起了火气,冲着身前的官兵一阵冷笑,但是却主动的从牛车上走了下来,好似认命一般。 见到这些\\\"来历不明\\\"的壮汉如此轻易的便被他们唬住,簇拥在此地的官兵先是一愣,随后纷纷哄笑一声。 本来瞧这些的架势,还在心底嘀咕,会不会有什么大的来头,但以面前的表现看,也是个不中用的样子货。 \\\"哎..\\\" 见到看似来头颇大的汉子们也是主动“服软”,一直在观瞧着此地形势的百姓们也是纷纷一叹,有些认命的摇了摇头。 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此地乃是曲阜,这些官兵又是孔家人,律法都是他们说了算,看来即便是来自王城的生意人也应付不来这几名\\\"小鬼\\\"。 \\\"嘿,早这样不就好了吗。\\\" \\\"兄弟们,搬东西!\\\" 见到面前的几名汉子默默的站到了牛车后方,为首的官兵先是一愣,随后脸上便是露出了狂喜之色,冲着身后迫不及待的袍泽挥了挥手,便是亲自上阵,开始搬运粮草。 在这些人的\\\"努力下\\\",原本堆成小山般的粮食很快便从牛车上搬了下来,被放到了一旁的空地之上,空荡荡的牛车上只剩下少许粮食。 见到自己一行人几乎搬空了牛车上的粮食,为首的官兵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满意之色,吧唧了一下嘴,冲着面前的汉子挑了挑眉:\\\"行了,你们进去吧 。\\\" \\\"索性把这些也搬了吧。\\\" 牛车后的汉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指着牛车上残余的些许粮食,冲着身前的官兵说道,声音平静的吓人。 见状,那些官兵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狐疑之色,这些人莫不是失心疯了?不过心底的贪婪很快便是战胜了理智。 倒是那名为首的官兵脸上涌现了些许迟疑,不自觉的放慢了脚步,任由身旁的袍泽一脸欢天喜地的去搬运粮食。 从始至终,牛车后方的汉子就是冷冷的注视着这些官兵,没有任何反应。 很快,牛车上的粮食便被搬运一空,露出了被压在最下方的一口白袋子,扁扁平平,好似是硬邦邦的金属。 \\\"这是何物?\\\" 有不知足的官兵,手指着那白袋子神色狰狞的问道。 \\\"刀。\\\" 只听一道令人灵魂如坠深渊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牛车后的汉子们便是同时自白袋子中抽出了数柄闪烁着银芒的长刀。 噗! 不过是一个愣神的功夫,血雾声便是响起,数名来不及反应的官兵便是倒在了血泊之中,甚至没有机会发出一声惨叫。 \\\"反了,反了!\\\" 其余反应过来的官兵们纷纷像是吓破了魂一般,不顾一切的朝着远处跑去,似乎想要拿起刚刚被搁置在地上的兵刃,与这些狂徒决一死斗。 一旁的百姓们也是如临大敌,纷纷面色大变,这当街杀人,杀的还是官兵,这可是视同谋反,乃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啊。 就在那些官兵好不容易拿起了搁置在地上的兵刃,跌跌撞撞的朝着几名汉子而来的时候,又是一道让他们为之绝望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本官锦衣卫指挥使赵吏,代天巡狩山东曲阜,享先斩后奏之权!\\\" 第916章 孔家的生存之道 近些年来,当代衍圣公孔胤植可谓是志得意满,凭借着天子的支持,不但坐稳了衍圣公的位置,更是成功铲除了族中那些倚老卖老的长辈,使偌大的孔家乃至整个曲阜只剩下他孔胤植一个人的声音。 虽然得到这种权势的代价是被朝廷收回了孔家的种种优待... 不过孔胤植对此并没有太多抵触,他本就是旁支入继大统,阴差阳错之下承袭了衍圣公的爵位,自是首先要以自己的利益为主。 更何况,他们孔家能够传承两千余年而始终屹立不倒,靠的就是\\\"见风使舵\\\",\\\"知难而退\\\",当今天子强势,他们暂时退却也就是了,何必要执拗于眼前的一切。 反正他们孔家是圣人的后裔,只要大明不倒,他们孔家永远是游离于律法之外的家族,朝廷收回的那些特权大可以逐渐要回来,算不得什么难事。 每每想到这里,孔胤植对那些被大明天子除爵抄家的宗室亲王便是有些不屑,当真是朱重八的后代,纵然繁衍了两百余年,眼界还是那么的低。 如今的大明,只要是明眼人,都能够看出北京城中的那个小皇帝已经将军权的牢牢握在手中,对于皇权的掌控力怕是只有昔年的成祖,太祖方才可以比拟。 试问国家杀器在手,那些无兵无权的宗室藩王拿什么跟北京城中的天子去斗?居然会因为区区\\\"宗室限禄法\\\"闹起来,当真是不可理喻。 再看他们孔家,不争不吵不抢,朝廷要什么,拿走就是了,反正他们孔家有的是机会再拿回来。 正巧,济南府就闹出了蝗灾,为此前数十年从未闻之恐怖景象,令得济南府下辖的几个县的百姓纷纷往各地逃难。 倒是可笑那济南府的德王,还想开仓放粮,也不看看自家有没有那实力,才坚持了不到一日,便被纷涌而至的灾民吓退,不得不紧闭王府大门,沦为了一时笑柄。 放眼整个山东乃至大明,唯有他们曲阜孔家方才拥有救济灾民的能力,故而孔胤植这些天可谓是心情不错,他们孔家于曲阜传承了两百余年,吞并了不知多少土地,积攒下来的稻米纵然常常\\\"以旧换新\\\",但仍有不少在粮仓深处堆积的发霉。 这下,倒是有了新的去处。 当然,他们孔家自然不可能平白无故的设厂施粥,赈济灾民,一切都应是等价交换,因此孔胤植迟迟没有反应,便是在等待山东巡抚赵彦乃至朝廷的诏令。 有了这些,他才可以\\\"漫天要价\\\",不说将失去的孔家特权全部要回来,起码也要收回来一部分,继而树立他在孔家的威严。 ... ... \\\"家主,家主,出事了!\\\" 正当孔胤植优哉游哉的半靠在软榻上,看着面前的婢女为自己表演歌舞的时候,只听到外间传来了一道慌慌张张的声音,令其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 不多时,还未等孔胤植有所反应,便见到几名孔家人神色慌张的闯了进来,也不待行礼,便是朝着孔胤植喊道:\\\"家主,大事不好,城门出事了。\\\" 见状,孔胤植的面容上不由得涌现了一抹恼怒,眉眼之间也是浮现了一抹厉色,他们孔家乃是圣人后裔,最重礼法,几乎到达了苛刻的地步。 未经通传,谁人敢擅闯衍圣公私宅,而且见公不拜? \\\"来人,全都拉下去,重责四十。\\\" 没有询问这些人的来意,衍圣公狠狠的一挥袖袍,朝着外间厉呵一声,便见到十数名身材魁梧的家丁走进了堂中,径直朝着中间那几名神色慌张的孔家人而去。 这里是曲阜,是他们孔家人的曲阜,能发生什么大事?真正的大事,乃是这些人不尊圣人礼节,当以重惩。 \\\"家主饶命,家主饶命!\\\"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堂中的几名孔家人方才意识到自己究竟犯了何等恐怖的错误,纷纷后知后觉一般,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一般,冲着孔胤植行礼。 在外面,他们是高高在上的孔家人,是百姓心目中的\\\"老爷\\\",但在孔家内部,他们不过是孔胤植一言就可决定生死的普通族人。 普通县令下令斩杀犯人,还需要报告给上司,交由刑部核查,但在孔家内部,却只需要孔胤植的一句话罢了。 \\\"罢了,发生何事。\\\" 见到这些人如此模样,孔胤植难看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冷哼了一声之后,冲着厅堂中有些不知所措的家丁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先行退去。 他终究是旁支入继大统,在孔家内部的影响力有限,虽是靠着天子的支持,承袭了衍圣公的爵位,但难免有些\\\"名不副实\\\",若是因为此等小事,便是对族人大打出手,多少有些刻薄寡闻了,于名声不利。 \\\"多谢家主,多谢家主!\\\" 那些跪在堂中的孔家人听到孔胤植的话语后纷纷如蒙大赦,跪在地上不断向孔胤植叩首,这一次他们倒是学聪明了,先行谢过孔胤植之后,方才将来意说出。 \\\"家主,城门处有官兵见财起意,大肆勒索,将一伙自称从兖州城而来的客商们的粮食全部搬空。\\\" \\\"那些客商最后恼羞成怒,奋起杀人,将那些官兵当场格杀。\\\" 听到此话,孔胤植的脸上也是浮现了些许不快之色,曲阜城门处的官兵自然是他们孔家人,他已经三令五申的告诫过族中,形势不比当年,绝对不可仗势欺人。 即便真的\\\"见财起意\\\",也别在城门口生事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多难处理啊,到最后影响的还是孔家的名声。 \\\"行了,将那几人拿了,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虽然对那几名官兵的行径有所不满,但孔胤植并未将其放在心上,反而认为这几名族人有些小题大做。 \\\"族长,那为首的汉子自称为锦衣卫指挥使赵吏,代天巡狩!\\\" 瞧着孔胤植满不在乎的神色,堂中的几名族人对视了一眼,方才有些苦涩的冲着上首再度闭目养神的孔胤植说道。 \\\"什么,锦衣卫来了!\\\" 一语作罢,孔胤植不可思议的睁开了眼睛,面容上涌现了些许惊恐之色,被朱由校支配的恐惧再度浮现心头,令其胸口微微起伏,嘴唇发白。 第917章 要粮 \\\"人在哪,快带本公前去!\\\" 稍显错愕之后,孔胤植的眼中便是泛起了一抹精明,有些艰难的于座位上起身,手指着堂中几名族人,示意一同去面见那位传说中的锦衣卫指挥使。 他此前面见朱由校的时候,那时的锦衣卫指挥使还是任职多年的骆思恭,如今时过境迁,骆思恭已然告老还乡,成功的从锦衣卫指挥使这个敏感位置上激流勇退。 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赵吏听说早些年不过是锦衣卫中普普通通的一名小吏,机缘巧合之下得了天子的恩典,一步步成为南京指挥同知,坐镇南京。 待到骆思恭去职之后,赵吏也是顺理成章的升任锦衣卫指挥使,成为当今天子的心腹重臣。 与老成持重的骆思恭相比,赵吏这位被朱由校一路提拔而起的指挥使,毫无疑问是天子的死忠。 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天子的意志,绝对不可能毫无征兆的出现在曲阜城外,他能够出现在此,定然是受了朱由校的吩咐。 \\\"应当还在城外..\\\" 那几名族人见得孔胤植如此反应,也是连忙从地上起身,紧紧的跟在孔胤植身后,脚步急促的朝着外间走去。 ... ... 曲阜城外,周围的百姓们见到城门处这群不可一世的官兵被当场格杀,而远处的官兵就像是见了鬼一般,哆哆嗦嗦,但不敢有任何反应,均是面露狐疑之色。 \\\"这锦衣卫指挥使,是个什么官啊?\\\" \\\"我的乖乖,这些人是什么来头?在曲阜城外当街杀孔府的人...\\\" 一时间,官道两旁的百姓们均是面面相觑,小声的窃窃私语起来,不时的朝着血泊之中的官兵指指点点。 因为曲阜自成一方的缘故,这里的兵丁素质远比其余地方来的差,即便是兵痞形容也不为过。 往日里,不知多少百姓受了他们的欺压,此时见到这些人倒在血泊之中,自是满心欢喜,但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小声的与身旁人讨论着。 倒是有几名走南闯北的行商算是有些见识,低声的对人群中的百姓们解释起来:\\\"锦衣卫是天子的亲军,只有当今天子才能调动。\\\" \\\"至于这指挥使是什么官...\\\" 说到最后,那几名行商也是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他们走南闯北一辈子,所接触过或听说过的锦衣卫大官至多不过是锦衣卫千户,还真不知道这个指挥使是个什么官。 但那名为首的汉子言说代天巡狩,享先斩后奏之权,听着就十分霸气,定然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这一次啊,这些素来桀骜的孔家人,怕是踢到铁板上了。 对于周边的窃窃私语声置之不理,锦衣卫指挥使赵吏面不改色,只是冷冷的注视着前方的官兵,以及他们身后的城池。 刚刚他已是注意到,在双方产生摩擦的一瞬间,便有兵丁转身朝着身后的曲阜城跑去,像是去找救兵了。 他倒是要瞧瞧,这曲阜城中的衍圣公究竟作何反应,若是还跟这些官兵一样不知进退,目无王法的话,这孔家怕是也没有什么存在的意义了。 想到这里,赵吏的眼中也是寒芒一闪,不知觉的握紧了手中的长刀,朝着身后的心腹点了点头。 身后的几名锦衣卫会意之后,径自从怀中掏出了约莫是爆竹一样的东西,将其放置在地面,点燃之后,便听到两声巨响于空地中响起。 如此一幕,也让城门处那些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的官兵脸色更加难看,瞧这些人的架势以及手中的绣春刀,包括传信的方式都与传说中的锦衣卫十分吻合,他们这一次恐怕还真是惹祸了。 \\\"头,怎么办?\\\" 抬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身后,一名官兵脸上露出了狰狞之色,眼中也是涌现了些许杀意,此地终究是他们孔家人的天下,只要调集人手,一阵箭雨,便能将这些锦衣卫斩尽杀绝。 若是待到事情闹大,他们难保会有什么好的下场。 \\\"你疯了,那可是锦衣卫。\\\" 为首的官兵自然读懂了自己属下眼中涌现的杀意,不由得压低了嗓子,有些惊恐的喊道,这些人可是只有天子才能调动,若是不明不白的死在曲阜城外,那岂不是将他们孔家架在火上烤吗。 到了那时,波及的便是整个孔家。 \\\"那怎么办!\\\" 正当在场的官兵均是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身后的城池突然传来了一阵哗然声,而后便见得百十名家丁簇拥着一名身着锦衣玉服的年轻人正神色惊慌的朝着此地跑来。 \\\"放肆,还不速速退下!\\\"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听得此话,在场的官兵脸上皆是涌现了一抹不自然的神色,对视了一眼之后方才咬了咬牙,有些不甘心的收起了手中的兵刃,默默的低下头,站在道路两旁。 见得原本还剑拔弩张的局势瞬间改写,对面的锦衣卫指挥使赵吏也是眉毛一挑,随后深深的瞧了瞧远处气喘吁吁的那名年轻人。 如若所料不差,那名被众人簇拥的华服青年应当便是圣人后裔,以旁支入继大统的当代衍圣公,孔胤植了。 早就听说衍圣公在曲阜城享有绝对的权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敢问,哪位是锦衣卫指挥使,赵大人。\\\" 不多时,那名气喘吁吁的年轻人便是跑到了赵吏等人面前,勉强咽下了一口唾沫之后,便是冲着众人拱手问道。 \\\"下官,锦衣卫指挥使赵吏,见过衍圣公。\\\" 听得此话,沉默不语的赵吏抿了抿嘴,上前一步,冲着面前的华服青年躬身行礼,不管心中对于孔家有何种怨念,但面前的孔胤植都是朱由校亲自敕封的衍圣公,身份贵不可言。 \\\"不敢,不敢。\\\" \\\"赵大人代天巡抚,哪里有向本官行礼的道理。\\\" 出乎众人意料,那位华服青年闻言并未坦然受礼,反而是侧身躲过,口中连称不敢。 听得此话,赵吏眉眼之间倒是闪现了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难怪孔家能够屹立两千余年,游离于数个王朝,始终不倒,的确是有几分本事。 \\\"不知天子有何圣谕。\\\" 未等到赵吏有所反应,衍圣公孔胤植便是迫不及待的问道,好似遗忘了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所在。 \\\"要粮。\\\" 轻飘飘的两个字于赵吏口中吐出,却是令得衍圣公孔胤植面色大变。 借粮和要粮虽是一字之差,但其含义却是天差地别,这位锦衣卫指挥使这一次看样子是来势汹汹啊... 第918章 铁骨铮铮孔胤植 \\\"要粮?\\\" 仿佛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衍圣公孔胤植面如死灰,不可置信般的喃喃自语,其身后的家丁们也是神情莫名,似笑非笑的盯着这群自称为锦衣卫的汉子。 大明立国二百余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到他们曲阜城,跟他们说要粮而不是借粮,如此行径,与强盗何异? 话说回来,即便是最为残暴的前元,也对他们孔家有礼相待,从不曾多加干涉,怎地到了现在,孔家地位一日不一日了? \\\"是的,要粮。\\\" \\\"济南蝗虫过境,百姓苦不堪言,孔家身为圣人后裔,自当救世济民,引为表率。\\\" 许是怕面前的衍圣公不信,锦衣卫指挥使赵吏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声音平淡的重复了一遍来意。 \\\"这..这..\\\" 一时之间,平日里能言善辩的孔胤植也是有些词穷,万没想到这些锦衣卫竟然如此咄咄逼人,根本不给商量的余地。 他没有等到山东巡抚赵彦乃至朝廷的诏令,却是等来了一群凶神恶煞的锦衣卫。 \\\"家主,这些人的身份未明,怎能听之任之,总不能随便来几个人手持绣春刀,便是锦衣卫吧?\\\" 正当孔胤植茫然无措的时候,其身后的心腹却是靠近了两步,在其耳畔轻轻一语,为其打开了新的思路。 言之有理啊,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见到任何能够证明这群汉子身份的身份令牌,除了他们手中的绣春刀。 虽然绣春刀,飞鱼服是锦衣卫的标配,但这东西在大明算不上难寻,就连寻常的市井之中都有人贩卖。 每几年,便能听到有人购买了绣春刀以及假的身份告示,然后打着锦衣卫的旗号,招摇撞骗的事迹。 虽然眼前这几人身材魁梧,气势逼人,一眼便知不是善茬,但仅凭一个绣春刀,的确难以验证其身份。 一想到自己因为寥寥几句话便在众多族人的面前自乱阵脚,孔胤植便是只觉心中一阵沸腾,原本稍有弯曲的腰背也是不自觉的挺直,恢复了些许底气。 不管眼前这群人的来历是真是假,他都是朝廷敕封的衍圣公,孔子的嫡系后人,即便是朝廷都要对他以礼相待,怎可因为一句\\\"要粮\\\",便是忙不慌的将族中粗准备的粮食送出,那未免有些太过于下贱。 \\\"敢问赵大人,可有身份勘合,可有朝廷诏令?\\\" 沉默了少许,孔胤植轻轻一笑,面上恢复了往日的风轻云淡,颇为沉稳的看向为首的锦衣卫。 听得此话,锦衣卫指挥使赵吏稍作迟疑,便从怀中掏出了一枚令牌,递给了面前的衍圣公孔胤植。 令牌入手,孔胤植稍一打量,面上的笑容便是一僵,以他的见识自是能够轻易的瞧出这令牌为真,面前的汉子还真是天子亲军,锦衣卫的最高长官。 \\\"敢问朝廷诏令何在,需要我孔家捐粮几何?\\\" \\\"我孔家乃是圣人后裔,自当恪守本分,奉旨行事,为国出力,赈济灾民。\\\" 轻轻的将手中有些沉重的令牌重新交还给面前的锦衣卫,孔胤植又是面容和煦的问道,好似只要赵吏从怀中掏出圣旨,下一秒他就会奉旨行事。 孔胤植是个聪明人,他知晓倘所谓的\\\"要粮\\\"十有八九是朱由校的意思,而不是朝廷的意思,不然出现在曲阜城外的就不是这群锦衣卫而是呼前唤后的内侍们亦或者一丝不苟的督查院御史们了。 只要赵吏拿不出朝廷的旨意,他便是有了能够与其周旋的余地,正面违抗朱由校的命令自是不可能,但多少也要顺势讨回些利息才是。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天子的反应实在是有些太快了,根本不给他们孔家任何反应的时间,若是任由济南的蝗灾再发酵一段时间,届时他们孔家的\\\"重要性\\\"又会上升一个台阶,所能讨回的利息自然也是更多。 \\\"诏令自然是没有的...\\\" 闻言,锦衣卫指挥使赵吏稍显沉默,缓缓摇了摇头,轻轻于口中吐出了几个字。 听得此话,孔胤植虽然面上不改,但内心却是一喜,下意识的握紧了自己的拳头,果然不出他的所料,这些锦衣卫估摸着至多有个\\\"中旨\\\",甚至可能连\\\"中旨\\\"也没有。 毕竟强迫臣子\\\"捐粮\\\"这件事传出去可不太好听... \\\"但下官却是知晓,三千登莱军以及三千山东卫所兵正在紧急从登莱和济宁赶往曲阜,帮助孔家运粮。\\\" 还未等到孔胤植高兴太久,便见到身前的汉子幽幽一叹,走近了两步,用仅能容在场这些人听到的声音幽幽说道。 听到这毫不掩饰的\\\"威胁\\\"之语,上至衍圣公孔胤植,下至普通孔家族人皆是面色大变,均是不可思议的盯着前方的锦衣卫指挥使。 如此狂徒,竟然敢威胁圣人后裔。 \\\"下官听说衍圣公乃是旁支入继大统,并且膝下的幼子尚在襁褓之中。\\\" \\\"卑职还挺好奇,孔家内部究竟是父死子继,还是兄终弟及...\\\" 又是沉默了数秒,锦衣卫指挥使赵吏再度走近了两步,轻轻的在仍旧没有缓过神来的孔胤植耳畔低语了两句。 \\\"竖子焉敢!\\\" 听得此话,孔胤植就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炸毛,再也不复往日的风轻云淡,哆哆嗦嗦的指着面前的锦衣卫,一脸怒容的说道。 虽是不清楚这名锦衣卫跟自家的家主说了什么,但见到孔胤植如此反应,其身后的家丁们均是默默的上前了一步,死死的盯着前方的锦衣卫,大有一拥而上的趋势。 不远处的官兵也是默默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静静的矗立在道路两旁,恶狠狠的盯着这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锦衣卫。 \\\"呵,衍圣公还是好好考虑一番吧。\\\" 成为众矢之的的赵吏好似完全没有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杀机,神色轻松的活动了一下身子,朝着前方的孔胤植说道。 \\\"考虑个屁!\\\" 闻言,孔胤植便是怒骂出声,这些锦衣卫好大的胆子,居然在曲阜城外,堂而皇之的威胁起他来,若是就此妥协,他日后该如何执掌这偌大的孔家。 也就在这个当口,远处的官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战马疾驰的声音以及整齐划一的呐喊声,引得众人纷纷回头望去。 不多时,便见到一抹红色的洋流突然出现在远方的天际线上。 \\\"考虑个屁,孔家自当为国出力,赈济灾民。\\\" 待到瞧清楚远处的之后,当代衍圣公孔胤植便是狠狠的一撩袖袍,一脸义正言辞的朝着周围的孔家族人以及官道两旁的百姓说道。 一旁的赵吏闻言先是一愣,而后便是微微一笑,\\\"铁骨铮铮\\\"衍圣公,果然名不虚传。 第919章 济南蝗灾 就在衍圣公孔胤植着急忙慌,\\\"自愿\\\"向济南输送粮草的时候,山东巡抚赵彦正面带忧色的站在济南府城之上,其身旁数人也是一脸苦色,眉眼之间不时闪过一抹不忍。 约莫从前年开始,原本风调雨顺的山东大地便是逐渐不\\\"安稳\\\"起来,先后有数个府县发生了不同程度的旱灾,虽是影响不大,但也为后续的蝗灾埋下了伏笔。 待到今年六月开始,济南府这座山东的省会城市便是毫无征兆的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蝗灾,无边无际的蝗虫过境,若大军之尘,自西而东,前后十余里,相属不绝。 如此恐怖的蝗灾,即便是放眼整个大明历史,乃至此前数朝都不常见,故而瞬间便有些许走投无路的百姓选择逃离了济南府,前往他处求生。 趁着手中还有些余粮,还能逃到别处求生,若是留在济南府苟且偷生,待到明年颗粒无收的时候,等待着济南府百姓的便是\\\"易子而食\\\"的恐怖景象。 得益于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济南府享有掌管山东盐场的特权,故而相比较其余五府,济南府的百姓更为富庶一些。 也正是因此,济南府百姓\\\"外逃\\\"的情况还在掌控之中,算不得严重,除了人心惶惶之外,城中的秩序也算安稳。 但山东巡抚赵彦仍是不敢掉以轻心,早早的就将山东的灾情上报,并且亲自坐镇指挥,试图尽快将这场蝗灾平定。 作为一名进士及第出身的读书人,如何治理蝗灾乃是他们这些地方官员的必修课,故而赵彦早早的就令地方官府施行了\\\"布围式、鱼箔式、合网式\\\"等方法,捕杀蝗虫。 但不知是蝗虫数目太过于恐怖还是地方官府行动不力的原因,历代百姓和官员们呕心沥血总结出来的办法却是\\\"黯然失色\\\",没有起到半点效果。 济南府的蝗灾非但没有得到控制乃至于解决,反而愈演愈烈,几乎快有失控的趋势,若是就此持续下去,整个济南府的庄稼都会被这些蝗虫吃光。 待到明年,便是真正的末日景象。 \\\"赵大人,本王已传信兖州府,相信不日家中便有人携粮来此,届时再有德王府从旁周旋,应当能暂时解决济南府的燃眉之急。\\\" 沉默了少许,山东巡抚赵彦身旁的一名雍容华贵的老人突然轻轻一叹,面带不忍之色的说道。 其人正是就藩山东兖州的鲁王朱寿鋐,被朱由校赐予了自由行走的特权,故而能够与山东巡抚赵彦同时出现在济南府城。 因为事情紧急,鲁王朱寿鋐也顾不上避嫌,打破了自成祖以来规定的\\\"二王不相见\\\"的潜规则,与济南府的德王朱常洁一左一右立在赵彦的身旁。 闻听此话,未等赵彦有所反应,一旁的德王朱常洁倒是苦笑一声,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眉眼之间尽是无奈。 蝗灾发生之始,他未有任何犹豫,便是下令开仓放粮,设立粥厂,赈济灾民,为的就是能够效仿兖州的鲁王,也能通过善待百姓,广施善政从而获得天子的青睐,让自己在人生的末年,也能够走出这济南府城,去往别的地方去瞧一瞧。 原本想着,自己的德王府虽然不似成都蜀王,武昌楚王那般富甲天下,但封国济南好歹也是山东的省会,凭借着数代德王的积累,应当能够顺利的帮助济南府的百姓们抗过这次蝗灾。 但是自幼锦衣玉食,不通农事的德王朱常洁明显低估了这次蝗灾所带来的的影响,亦或者低估了普通百姓们对于蝗灾的恐慌程度。 闻听德王府设厂施粥,济南府的百姓们纷涌而至,想要多吃上一口\\\"救济粮\\\",将家中贫瘠的粮食多留上一些时日。 起初的时候,德王朱常洁虽然诧异受灾的百姓如此之多,暗地里有些心疼,但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以德王府数代德王积累下的财力,供养这些百姓算不得什么难事。 一想到事成之后,自己有可能被授予\\\"自由行走\\\"的特权,德王朱常洁非但没有半点吝啬,反而三番五次的下令王府中人,绝对不许弄虚作假。 为表重视,德王朱常洁甚至还命令自己的王世子朱由枢亲自监管此事,引得无数百姓痛哭流涕,拜谢德王。 只是好景不长,随着济南德王府设厂施粥的消息传播出去,济南府下辖的4州26县的百姓们纷纷\\\"背井离乡\\\",赶往府城,寻求一条生路。 以德王府一家之力,供养济南府城的百姓一段时间虽说有些吃力,但也算不上什么难事,但是当供养的对象变成了整个济南府的时候,瞬间便显得有些难以为继,不过坚持了一日,便是显得捉襟见肘。 百般无奈之下,德王朱常洁下令停止设厂施粥,紧闭王府大门。 但俗话说,升米恩,斗米仇,德王府府此前接连数日接济百姓,早已让一部分人当成理所应当之事。 如今德王府突然停止施粥,自然而然的便是引来了一些人不满。 许是饿的心慌,亦或者心中憋屈无从发泄,在一些有心人的带领下,竟有少许百姓选择冲击德王府,试图攻陷这座传承了将近两百余年的王府。 不过好在时局尚未崩坏,秩序尚在,百姓们也没有到走投无路的地步,这场\\\"祸乱\\\"并未酿成太大的连锁反应,迅速的被官府和德王府的侍卫联手平定。 观望了数日,确定德王府不会再设厂施粥的百姓纷纷自谋生路,带着所剩不多的存粮,携家带口赶往别处。 或者前往临近的兖州,那里有更为富庶的鲁王府;或者前往曲阜,那里有圣人后裔,世代传承的孔家。 继续留在济南府的,则大多是更为\\\"贫瘠\\\"一些的百姓,身上压根没有能够支持他们前往他处的存粮,只能终日待在济南府城下方,神色麻木的等待着不知何时会再度出现的粥厂。 \\\"哎,多谢鲁王爷和德王爷了。\\\" 又是叹息了一声,代天巡抚的山东巡抚赵彦冲着身旁的两位宗室亲王抱拳行礼,面上全是苦色。 若是没有这两家王府出手,这济南府的情况只会更糟。 第920章 似曾相识 正当赵彦等人在济南城头长吁短叹的时候,下方乱糟糟的人群中突然传来了一阵哗然声,好似发生了什么了不得事情,随后还不待众人有所反应,便见到城墙下的百姓们不约而同的瞧了一眼城头之后,又迅速恢复了平静,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如此诡异的一幕,不由得让山东巡抚赵彦和身旁的两位宗室亲王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不明白发生何事。 这些百姓们聚集在济南城脚下也有一段时间了,一直没有闹出什么乱子,军民之间也算是\\\"相安无事\\\",但刚刚这一幕却是引起了赵彦的注意。 出于封疆大吏的直觉,他本能的意识到刚刚城墙下的这种骚乱有些诡异,这其中定然是发生了一些他们不清楚的事情。 自古以来,从来不缺少野心家在灾荒年景用种种手段蛊惑这些衣衫褴褛,走投无路的百姓来完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好巧不巧,赵彦就曾亲身经历过一次,深知那些人蛊惑人心的手段是何等可怕,被他们洗脑过的百姓就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失去一切敬畏之心,满脑子只剩下疯狂。 \\\"王爷,您有没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沉默了良久,赵彦突然转过头,神色莫名的冲着身旁有些不知所措的鲁王朱寿鋐说道,眼中不时闪过思虑之色。 \\\"哦?\\\" 听得此话,鲁王朱寿鋐便是一愣,怎么突然扯到他的身上来了? 一旁的德王朱常洁闻言先是深深瞧了一眼身旁的鲁王以及脚下乱糟糟的百姓,而后脑海中便是灵光一现,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不可思议的盯着刚刚出声的山东巡抚,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惊恐之色。 眼前这等情形,与天启二年白莲教首徐鸿儒聚众起义的景象何其相似! 见到鲁王始终不解其意,赵彦也是微微眯起了眼睛,语气略微沉重的于口中吐出了几个字:\\\"白莲教...\\\" 此话一出,城头上的气氛顿时为之一肃,就连空气都好似下降了几度,镇定自若的鲁王朱寿鋐脸上也是流露出了一抹慌乱之色,其身后的侍从们也是呼吸急促,胸口不住的起伏。 虽然距离徐鸿儒起义已是过去数年,但鲁王府的众人仍旧忘不了他们狼狈出逃兖州府的那一日。 倘若没有鲁王府总管太监的当机立断,他们这些人怕是早就沦为了白莲教的刀下亡魂,哪里能活到现在。 可是徐鸿儒及其骨干不是早在天启二年便已经伏诛了吗,侥幸逃得一命的漏网之鱼不也在今年早些时候,随着东林党一同覆灭了吗。 听说就连前任白莲教首的独子王好贤都没能够继续逍遥法外,被南京那群昼伏夜出的锦衣卫们缉拿归案。 怎么这白莲教又卷土重来了呢? \\\"赵大人,你我都清楚,这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大事,玩笑不得。\\\" \\\"一旦传回京师,定然是朝野震动,天下哗然。\\\" 不多时,鲁王朱寿鋐苍老的声音于城头上悠悠响起,声音中透露出凝重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恐惧。 他仍然忘不了昔日从兖州府落荒而逃的景象,如若不是自己的贴身大伴临危不乱,打出了孔家的幌子,令得城门处的守将有所迟疑,怕是他们所有人都会被困在兖州府,动弹不得。 那一日,恐怕是他自出生以来,过的最为心惊胆颤的一天,时至今日,仍是常常想起,难以忘怀。 \\\"本官也是突然想到的...\\\" \\\"毕竟自古以来,这山东便是白莲教的大本营,历朝历代都屡见不鲜。\\\" 听到鲁王的话语,赵彦也是微微颔首,声音愈发清冷,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不时在城外的百姓身上掠过,好似能够穿过肌肤,窥视内心。 如今济南府所遭遇的蝗灾可远比天启二年那次雪灾闹出来的动静大,产生的影响也远非昔日可比。 若是真有什么野心家从中作祟,搞一些\\\"早登极乐\\\"的把戏,也在情理之中,不算什么意外之事。 \\\"赵大人,既然如此,不若上奏朝廷,请求大军坐镇济南,以防不测。\\\" 一旁的德王朱常洁听得此话也是慌了神,连忙朝着一旁的山东巡抚说道,这济南府可是他的封地,若是真有什么白莲余孽犯上作乱,首当其冲的便是他德王府。 \\\"是啊,上一次那徐鸿儒闹出的声势可不算小,接连攻克了数个县城,如若不是朝廷处置有方,还不知会酿成何等祸事。\\\" \\\"这一次白莲教卷土重来,定然会吸取教训,不可小觑啊。\\\" 德王朱常洁的话音刚落,另一边的鲁王朱寿鋐就是连忙颔首附和,作为上一次的\\\"亲身经历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白莲信徒的疯狂。 上一次,如若不是自己的亲弟泰兴王朱寿镛\\\"临阵倒戈\\\",这徐鸿儒掀起的祸乱还真没有那么容易平定。 至少徐鸿儒等人据城死守,凭借着兖州城独特的地理优势以及城中无穷无尽的资源,多坚持一段时日不是难事。 \\\"本官已派人前往曲阜孔家要粮,随行的有三千卫所兵还有三千登莱军士,相信不日便能回抵济南。\\\" \\\"到了那时,就算这些白莲余孽\\\"死而复生\\\",本官也能让他们再死一次。\\\" 说到最后,素来好脾气的赵彦声音中也是涌现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令得城头上的温度再次下降了一些。 闻听此话,一旁的鲁王朱寿镛脸上倒是涌现了些许难色:\\\"孔家?\\\" 他鲁王府世代与曲阜孔家联姻,自是清楚那些所谓的圣人后裔的真实相貌,指望他们主动捐粮,怕是比登天还难。 兴许是猜出了鲁王心中所想,赵彦抿了抿嘴唇,不由自主的看向了曲阜的方向,意有所指的说道:\\\"他们会给的。\\\" \\\"那个锦衣卫指挥使赵吏,可是带着刀来的...\\\" 第921章 于弘志 济南城外,烈日的照耀下,无数逃难至此的百姓们的身影愈发清晰,有人麻木,有人癫狂,反应不一。 自从进了六月之后,蝗灾便是愈发严重,济南府各地的粮价也是水涨船高,虽然在官府和德王府的干涉下,将将维持在了一个还算可控的范围,但却是有价无市。 至于黑市上的价格,早已是不可名状,令人难以接受。 自从德王府不再设厂施粥,赈济灾民之后,来自济南府各地的百姓们便是不约而同的在城外数里停了下来,苟且偷生。 得益于有兖州府和曲阜\\\"分担压力\\\",济南府的情况勉强还算可控,至今没有发生过什么祸事。 事实上,如若不是因为这些灾民均是些\\\"乡里乡亲\\\",又没有器械兵刃,怕是早就惊动了朝廷大军。 不过纵然如此,赵彦等人仍是不敢掉以轻心,不时派人向城外投放些吃食,亦或者临时设厂施粥,勉强维持着这些灾民的性命。 但饶是如此,数代德王积累的粮草也是被消耗一空,只剩下了堆成小山般的铜钱与夺人眼目的金银。 这些从济南各地逃难至此,侥幸不死的百姓们分为两拨,一波仍恪守着最后的底线,只是老老实实待在济南城下,等候着不知何时会来的朝廷的赈济。 另一波则是聚结成队,到处求活,攻陷乡野间的豪门大户,将家中的余粮洗劫一空后,吸引更多的流民,壮大声势,已然有了\\\"乱军\\\"的雏形。 说来也巧,这些\\\"乱军\\\"就像是说好似的,虽然出发地各不相同,行进路线各不相同,但最终的目的地却是惊人的一致,均是不约而同的在济南城外集合。 ... ... 济南城西五里的村庄外,约莫有十数名腰大膀宽的壮汉正聚在一起,面带急切的瞧着济南城的方向,好似在等待什么人似的。 不多时,只见远处有些泥泞的小路上突然钻出了一群人,正神色警惕的朝着此地而来。 见状,等候在村口的人群顿时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连忙主动迎了上去,有些关心的问道:\\\"教主,怎么今日耽搁了些许时间。\\\" 听得此话,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汉子上前一步,于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无妨,那山东巡抚赵彦和明廷的鲁王和德王同时出现在济南城头,故而多逗留了一会,各位兄弟不用担心。\\\" 他今日本是\\\"例行公事\\\",前往济南城下发展信徒,却没想到无意间发现城头上的赵彦等人,故而比平常多逗留了些许时间。 \\\"什么?鲁王也来了?\\\" 闻言,在场的汉子们皆是脸色大变,纷纷咬牙切齿的说道,好似与那名高高在上的鲁王有不共戴天之仇一般。 前任白莲教主徐鸿儒呕心沥血,潜心发展了十余年信徒,选择在天启二年起事,本来一切都顺顺利利,大军攻城掠地,所到之处,官兵皆是望风而逃,但这一切都随着鲁王朱寿鏳出逃兖州而发生转折。 \\\"沉声静气,这是天佑我圣教,大明的气数将尽了。\\\" 见到周遭众人同仇敌忾的模样,那被称为\\\"教主\\\"的中年汉子眉眼之间也是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满意之色,随后方才压低了声音,略为沉重的说道。 \\\"教主教训的是。\\\" 听得此话,众人纷纷躬身称是,而后便是簇拥着这名年岁约有四十上下的中年汉子朝着身后的村庄走去。 \\\"教主\\\"似乎颇为喜欢被众人簇拥的感觉,刻意的放慢了步伐,眼中满是自得之色。 他叫于弘志,山东兖州人氏,自幼不喜读书,更不愿受终日奔波于田野之间的劳苦,终日里浑浑噩噩,常常吃了上顿没有下顿,勉强度日。 后来,他遇到了一个人,一个与他一样,平平无奇,再平常不过的皮工,王森。 许是看他有股机灵劲,王森将他收为弟子,并且将他带在身边,走南闯北,传播教义,吸纳信徒。 王森遭遇叛徒出卖,被明廷斩杀后,彼时的大弟子徐鸿儒顺理成章的接过了王森的大旗,并且牢牢占据了山东等地。 而王好贤作为王森的独子,却是被徐鸿儒排挤出了山东,只能带着包括于弘志在内的一部分死忠,转移到河北景州等地,继续吸纳信徒,发展白莲教。 天启二年,徐鸿儒兵败身亡之后,王好贤与于弘志产生了严重的分歧,王好贤想要潜逃至南直隶,躲避风头;而于弘志则是希望返回山东,收拾残余势力,图谋将来。 毕竟,北直隶才是他们白莲教的发源地;南方富庶,他们白莲教所奉行的那一套,不见得能在南方施展的开。 更何况他们白莲教在南方毫无根基,哪里有北方来的安全。 可是王好贤当时一门心思的想要前往南直隶,根本就听不进于弘志的劝说,故而双方大吵了一架之后,便是各奔东西。 果不其然,前段时间,南方有消息传来,潜逃至南直隶的前任白莲教首独子王好贤因为参与到了东林党人的\\\"叛乱\\\"中,被锦衣卫发现,进而身死。 反观他于弘志,凭借着这两年的\\\"努力\\\",令原本土崩瓦解的圣教再度恢复了些许元气,他也如愿以偿的被众人推举为教主。 更重要的是,他等到了比天启二年那次雪灾更加适合起义的机会,如今济南府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蝗灾,早已是人心惶惶,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可以预见,等到明年的时候,这些颗粒无收的百姓们的处境定然会更加艰难,自然也更方便他们\\\"圣教\\\"起事。 现如今的大明虽然对外屡战屡胜,但内部却也是漏洞百出,近些年可是没少闹出乱子来,说不定哪天便会彻底乱起来,到了那时,便是他于弘志的机会。 如今,他唯一需要做的便是继续蛰伏起来,好好利用这次蝗灾的机会,尽量多的发展信徒。 有了师尊王森和师兄徐鸿儒的教训,于弘志决定不再充当\\\"出头鸟\\\",他打算一直蛰伏下去,直到有别人为他分担压力的时候,再率众起义。 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于弘志总觉得大明彻底乱起来的那一天,怕是不远了。 第922章 送神难 八月二十七,晴,宜出行。 当代衍圣公孔胤植生无可恋的坐在厅堂之中,眼神麻木的听着堂下族人的汇报,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此时已是不能让孔胤植的内心泛起丝毫波澜。 倘若有人能够透过孔胤植的肌肤,直抵其内心深处便会知晓这位身份尊贵的衍圣公内心只有一个想法:这该死的锦衣卫指挥使,究竟何时才能离开曲阜,真当他孔家的粮仓是无穷无尽的不成? 事实上,孔家的粮仓还真是\\\"无穷无尽\\\",得益于历朝历代总结出的教训,孔家人对于土地有一股莫名的执拗,这也是他们大肆吞并土地的原因所在。 诸如成都府的蜀王,武昌府的楚王等家族,都是利用超然的身份和影响力,背地里做各种各样的营生,进而获得更大的利益。 但是曲阜的孔家却是有所不同,他们表面上看,真的做到了所谓\\\"不与民争利\\\",除了曲阜之外,孔家在别的地方竟是真的没有额外的生意。 但掩藏在暗地里的,却是触目惊心,令人瞠目结舌的土地数量,挂靠在他们孔家名下的土地早已不再是单单曲阜一地,而是遍布山东各地,以及临近几省,甚至就连南直隶都是有孔家的影子在。 论土地之广,即便是成都蜀王府,武昌楚王府以及曾经引得天下震动的洛阳福王府加起来,也比不过躲在曲阜,不问世事的孔家。 在过去的两天中,源源不断有堆成小山般的粮车被登莱军士卒护送着,自曲阜城亦或者周边农庄而出,朝着济南的方向而去。 但锦衣卫指挥使赵吏就像是不知道满足一般,始终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终日里坐在曲阜城门处晒着太阳。 谁也不知道他的底线,亦或者天子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行了,别说了,头都大了。 \\\" 正当堂中族人说的口干舌燥的时候,主位上的衍圣公孔胤植无可奈何的摆了摆手,脸上满是肉疼之色。 \\\"族长,您得想想办法啊,照这么个搬法,那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听得孔胤植如此言语,不远处的一名孔家族人连忙上前两步,有些小心翼翼的冲着孔胤植说道。 这些锦衣卫毫不讲理,还未进城,便是当场格杀了数名官兵,入城之后又是逼迫孔胤植将剩余的官兵交出,而后方才堂而皇之的搬运起孔家的粮食来。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那些锦衣卫分明是奉了天子的旨意来此,又有大军压阵,自然是无所顾忌。\\\" 闻言,孔胤植也是有些没好气的白了一眼自己的心腹。 若是进驻曲阜的大军皆是些山东的卫所兵倒是还能有些\\\"操纵\\\"的空间,终究是乡里乡间,勉强有一丝香火情在。 可偏偏天子从登莱调来了\\\"登莱军\\\",那可是曾在辽东战场与女真人浴血奋杀的精锐士卒,可不会理会他们孔家。 \\\"族长,要我说,您就不如直接去找那位锦衣卫指挥使开诚布公的好好谈一谈,现如今济南城蝗灾严重,正是需要大军坐镇的时候。\\\" \\\"与其让他小刀子割肉,倒不如让他痛痛快快的走人,还能全了我孔家的名声。\\\" \\\"您说,是吧?\\\" 说到最后,那名约莫有五十余岁上下的孔家族人眼中尽是狡黠,脸上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就不信,锦衣卫和朝廷不担心济南生乱,可以坦然自若的待在曲阜,毕竟山东自古以来都是\\\"传教\\\"的圣地,那劳什子白莲教首徐鸿儒的前车之鉴还摆在眼前,尚未过去太久呢... \\\"有些道理。\\\" 一旁的孔胤植听得此话也是不由自主的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了思虑之色,比起像眼下这般\\\"小刀割肉\\\",倒不如\\\"断臂求生\\\"。 ... ... \\\"赵大人...\\\" 曲阜城外,锦衣卫指挥使赵吏正微眯着双眼,享受着太阳的抚摸,便听到身前传来了一道颇为熟悉的声音。 睁开双眼,吐出了口中的树叶,待到看清来人面容之后,赵吏便是一个激灵,连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官袍,躬身行礼:\\\"见过衍圣公。\\\" \\\"赵大人多礼了..\\\" 对面的孔胤植也是满脸笑容,侧身还礼,不敢受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的礼节,毕竟这位可不是什么善茬。 \\\"不知衍圣公此来?\\\" 瞧了瞧孔胤植及其身后的随从,赵吏明知故问的说道,这大热的天,这位锦衣玉食的衍圣公不躲在自己的府邸内听曲,却跑到这来晒太阳,定是有所图谋。 \\\"赵大人,还不知打算何时启程?\\\" 犹豫了少许,衍圣公孔胤植自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冲着面前镇定自若的汉子问道。 \\\"启程?启什么程?\\\" \\\"本官奉皇命督运粮草,直到济南灾情稳定,岂可擅离职守?\\\" \\\"衍圣公玩笑了。\\\" 听得孔胤植的话语,锦衣卫指挥使赵吏稍稍敛去了脸上的笑容,微皱着眉头,一脸认真的冲着面前的圣人后裔说道。 此话一出,孔胤植及其身后族人只觉一阵眩晕,直到济南蝗灾结束?岂不是说,其中所需要的一切粮草,全都要由他们孔家来出。 \\\"赵大人玩笑了...\\\" \\\"我孔家虽是传承多年,略有薄财,但如何能够担起此等重任?\\\" \\\"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住心中的沸腾,孔胤植用自认为此生以来最为和蔼的语气冲着面前的赵吏说道,脸上满是苦色。 饶是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知晓朝廷此次定然是要他们孔家\\\"大出血\\\",但孔胤植也没料到天子的胃口竟然如此之大,这是打算将他们孔家掏空啊。 \\\"孔家主切莫妄自菲薄,天下谁人不知,你们孔家乃是当世最大的地主,曾数次上书劝谏天子不要与民争利,背地里却是大肆吞并土地。\\\" 说到最后,赵吏的脸上已是涌现了一抹讥讽的笑容,似是不愿与面前的衍圣公多做口舌之争。 \\\"今日太阳落山之际,本官便会率军回抵济南。\\\" \\\"衍圣公好自为之。\\\" 未等到孔胤植有所反应,又是一道清冷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顺着声音望去,锦衣卫指挥使赵吏早已从躺椅上起身,朝着远处的军阵而去。 见状,孔胤植也是长舒了一口气,没有心情理会刚刚赵吏对自己的讥讽,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送神,真难。 第923章 济南变故 八月末的济南终于迎来了一场\\\"甘霖\\\",虽然不是酣畅淋漓的大雨,但也令得空气中的暑意稍减,也浇灭了山东巡抚赵彦的心火。 随着一车车自曲阜而来的粮食运抵济南,赵彦这位不苟言笑的封疆大吏终于是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一直压在其身上的巨石也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知晓后续还有粮食会不断运抵的第一时间,山东巡抚赵彦便是迫不及待的下达了开仓放粮,设立粥厂的命令。 其最终目的是让这些从济南府各地汇集而来的百姓,拿着朝廷拨发的救济粮,重新回到来处。 毕竟这些人始终在济南府城外聚集终究是个隐患,还是尽早散去为好。 济南府城中的鲁王在确定了萦绕在济南府城上方的\\\"粮食危机\\\"得到解决后,也是第一时间辞别了赵彦和城中的德王,动身回了自己的兖州府。 现如今山东境内的灾民除了集中在济南府城之外,便是分布在曲阜和兖州附近,由不得鲁王不重视。 因为手中有粮,赵彦也是有了不少底气,就连腰板都比平常挺的笔直了些许,他一边下令在济南城外施粥,一边派遣城内官兵乔装打扮之后出城打探。 他始终没有忘记昔日济南城外的那次哗乱,虽然不清楚其中具体原因,但出于某种直觉,赵彦本能的察觉到其中必有问题。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锦衣卫指挥使赵吏尚还在后方督运,不然有这些经验丰富的锦衣卫助阵,定能轻而易举的挖掘出济南城外的秘密。 虽是心中有些遗憾,但赵彦手上的动作却是丝毫不慢,他甚至乔装打扮之后,亲自领着些许侍卫出城赈灾,试图在城外灾民的口中获取些许情报。 毕竟倘若真的是白莲教卷土重来,首当其冲的便是这些受了灾,看似无依无靠的灾民,这些人也是最容易被吸纳的信徒。 ... ... 济南城西的不知名农庄内,十数名汉子呼吸急促,面色难看的盯着上首新被推举出来的白莲教首于宏志,不过是两天的功夫,局势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济南城中不是已经没有粮了么,那山东巡抚哪里来的粮?\\\" 许是受不了房中有些压抑的气氛,突然有一名汉子脸上涌现了些许狠色,颇有些癫狂的问道。 他们圣教百废待兴,好不容易才等来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准备广传教义,吸纳信徒,只是还未等到他们大显身手,济南府紧闭的城门突然再度开启,一车车粮食自城中运出,彻底瓦解了他们的阴谋。 \\\"听下面的信徒说,应当是自曲阜孔家运来的粮食。\\\" \\\"偌大的山东省,也唯有孔家才有可能有这么多的存粮。\\\" 话音刚落,便有另一人搭话,也算是解开了困扰众人许久的疑惑。 一直沉默不语的于宏志闻言也是瞳孔一缩,呼吸猛地为之一促,他思前想后,却是没有算到曲阜的孔家会出手。 依着往常的惯例,曲阜的那群圣人门徒非但不会\\\"仗义疏财\\\",反而会趁着年景不好的时候,利用手中的钱财,大力的吞并土地。 几乎整个山东的百姓都知晓,曲阜的孔家人对于土地有一股近乎于疯狂的执拗,会想方设法的侵吞土地。 却没想到这一次,孔家人却是一反常态,居然主动\\\"捐粮\\\"了,倒是令人意想不到。 \\\"听说是北京的锦衣卫到了,强行逼着孔家出粮的。\\\" 不多时,又是一名汉子缓缓说道,脸上满是郑重之色。 他们白莲教在山东根基深厚,曾吸纳了无数信徒,虽是遭受过朝廷的数次重创,但仍有不少死忠信徒,迷信圣教,自然也有人愿意为他们奔走,获取情报。 更别提锦衣卫到了曲阜一事本就不是什么保密之事,消息稍微灵通一些的百姓都能知晓,遑论信徒遍布山东各地的白莲教。 听到锦衣卫三字,上首的于宏志脸色更加难看,手上也是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青筋暴露,他师尊的独子王好贤便是命丧锦衣卫之手。 沉默了少许,于宏志身上的气势为之一泄,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斜靠在上首的座位上,朝着堂中的众人说道:\\\"吩咐下去,让各位兄弟暂缓传教,待到风头过去再说。\\\" 如今形势不比当年,可不像徐鸿儒当家那会,要钱有钱,要粮有粮,不但与南方的勋贵眉来眼去,甚至还与兖州府中的宗室藩王搭上了线,自是有无数手段和底气吸纳信徒。 但于宏志等人却是如同过街老鼠一般,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处吸纳信徒,图谋将来,自是不能暴露。 若是他们再度传教,难保会有受了朝廷\\\"恩惠\\\"的百姓将他们这群人的存在告知给城中的官兵。 到了那时,就凭他们麾下的那群手无寸铁的\\\"白莲信徒\\\"如何能是那些凶神恶煞的官兵的对手? \\\"白莲老母\\\"可不能庇佑他们死而复生。 \\\"教主放心,稍后我等便吩咐下去。\\\" 见到于宏志打定主意,房中众人也是纷纷躬身应是,有徐鸿儒和王好贤的前车之鉴在,无论多么谨慎都不为过。 毕竟他们这些人已是白莲教\\\"硕果仅存\\\"的一群人了,怎能不小心行事。 \\\"派些靠得住兄弟,去济南城外打探一下,看看城中是什么情况了。\\\" 又是犹豫了片刻,于宏志突然清了清嗓子,朝着转身正欲离开的众人说道。 听得此话,房中众人的动作均是为之一滞,而后便是不可思议的看向上首的于宏志,脸上闪现了一抹不解。 他们这些人是什么身份,碰到官兵躲还来不及,岂有主动送上去的道理,教主这是在搞什么名堂。 \\\"无妨,我只是想确认一下那赵彦是不是因为发现了些许端倪,方才派人出城施粥,故弄玄虚。\\\" \\\"我总觉得,这事好像没有这么简单。\\\" 迎着众人有些错愕的眼神,于宏志缓缓摇了摇头,自口中颇为冷静的吐出了两句话,解释了他的用意所在。 第924章 症结所在 \\\"尔等尽皆散去,小心打探,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一身富商打扮的赵彦一边指挥着面前的\\\"小厮\\\"为前方排成队的灾民施粥,一边压低了声音朝着人群后方,徘徊不定的流民说道。 因为许久没有设厂施粥的缘故,一开始这些百姓们几乎抢破了头,毫无秩序可言,后来在明晃晃的长刀震慑下,才勉强恢复了些许秩序,也让这些癫狂的百姓眼中重新恢复了些许清明。 但赵彦却是敏锐的注意到,从始至终都有少许百姓默默的立于人群后方,只是直愣愣的瞧着前方的粥厂,而没有任何反应。 如此诡异的一幕,迅速引起了赵彦的注意。 \\\"督抚大人放心,卑职知晓。\\\" 听到赵彦下令,身旁两名同样乔装打扮后的汉子皆是压低了声音,低头应是,随后便是一左一右,各自领着几人,装作帮助家中老爷维持秩序一般,朝着人群后方而去。 他们二人皆是济南城中的世袭千户,平日里只能躺在祖上的功劳簿度日,虽是没有什么大的差错,但也没有什么功绩可言。 但随着济南府蝗灾的开始,这两名千户守备原本平淡无奇的人生轨迹也是逐渐开始发生变化。 因为城中实在无人可用,故而这两名往日里没有\\\"恶行\\\"的千户守备便是被山东巡抚赵彦终日带在身边,委以重任。 为了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这两名人到中年的千户守备纷纷像是焕发了第二春一般,对赵彦交代下来的每一件事皆是尽心尽力。 望着二人逐渐远去的背影,赵吏也是一阵失神,只盼望着二人不要打草惊蛇就好,免得惊扰了那些躲藏在黑暗中的老鼠。 \\\"老爷,还能有我的吃的吗?\\\" \\\"给我一口稀粥就好..\\\" 正当赵吏为之长吁短叹的时候,一道微不可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将这位山东巡抚的思绪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抬眼望去,发现一名衣衫褴褛的老人正颤颤巍巍的捧着一个不知是何材质构成的\\\"碗\\\",可怜巴巴的冲着赵彦说道。 赵彦此时才注意到,身前的大锅早已是消失不见,负责施粥的小厮也是不见了踪影,想必是去盛粥了。 \\\"老人家放心,他们是去盛粥了,一会便回来。\\\" 无视了面前老人身上不时传来的腥臊臭味,赵彦面不改色的接过了老人手中的碗,与其攀谈起来。 \\\"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听到会有自己一口吃的,那名瘦骨嶙峋,仿佛一阵风来便是会倒下的老人颤颤巍巍的朝着赵彦躬身行礼,麻木的眼神中也是涌现了些许光彩。 自济南蝗灾爆发以后,济南各地的粮价便是持续上涨,自觉无力承担的他,便是随着逃生的大队来到了济南城外。 起初的时候,的确倒是吃了几碗救济粮,但后来随着济南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施粥的频率也是越来越低,最后干脆大门紧闭,只会每日午时自城中投放些许吃食。 一些壮年汉子多少能够抢得些许吃食,勉强度日,但这却苦了他们这些上了岁数的孤寡老人,他们如何能是那些壮汉的对手。 他之所以能够活到现在,全靠\\\"无生老母\\\"念在他心灵,施舍给了他些许吃食,才让他一直苟延残喘至今。 如今官府再度开仓放粮,想来他这条命算是保重了。 \\\"老人家如何称呼,哪里的人氏?\\\" 左等右等,见到前去盛粥的小厮还没回来,赵吏索性与面前的老人攀谈起来,想要亲自从这些灾民的口中获取些许情报。 历朝历代,只要有灾情发生,无论朝廷的赈灾有多及时,但终归会有少许可怜的百姓饿死。 但据赵吏所知,这一次济南城外倒是\\\"安静\\\"的多,从始至终没有闹出大的乱子,倒是颇为蹊跷。 \\\"姓刘,从郓城来的..\\\" 许是知晓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那名白发苍苍的老人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难看的笑容,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的说道。 闻听面前这名老人来自郓城,赵彦的心中便是一动,这个地方可是有些敏感啊... 且先不前宋提的宋江,前几年的徐鸿儒便是在郓城打出了\\\"中兴福烈帝\\\"的名号,并正式起兵造反。 \\\"郓城的百姓,日子过得如何?\\\" \\\"听说前几年那事结束以后,朝廷便是免去了郓城三年的赋税,日子应当好过不少吧?\\\" 赵彦表面不动声色,但背地里却是悄悄打探起来,有些事只有从一些当事人的口中才能知晓真相。 \\\"多亏了朝廷免去了我等的赋税,才让老朽苟延残喘至今,不然怕是早就成为了一抔黄土。\\\" 见面前的老爷提到了自己的家乡,那名老人也是用尽全力,重重的点了点头,颇为诚恳的说道。 \\\"不过朝廷的老爷们虽是可怜我们这些农家汉,免去了我等的赋税,但这些年贼老天实在是可恨,收成一年不如一年,不过是勉强度日罢了,一点余粮都没有存下。\\\" \\\"这次济南府爆发了蝗灾,更是将我等逼上了绝路,只能来济南城下碰碰运气,寻一条生路了。\\\" 在赵彦有些不忍的神色中,那名老人将自己的来历和出现在济南城下的原因交代的清清楚楚。 如若不是走投无路,谁又愿意背井离乡,离开生养自己几十年的故土。 \\\"会过去的,会过去的。\\\" \\\"朝廷决计不会坐视不理的。\\\" 一时之间,赵彦也是心乱如麻,也不知如何开解面前的这名老人,只能不断的低喃着,既像是说给面前的老人听,又像是在宽慰自己。 \\\"是啊,会过去的,无生老母和弥勒佛会保佑我等这种可怜人的。\\\" 闻言,那名老人也是下意识的出言附和,他正是凭借着无生老母的照料,方才苟延残喘至今。 如今,他即将等到朝廷的救济粮,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无生老母?\\\" 原本心情低沉的赵彦猛地抬起了头,口中默念着无生老母,脸上满是惊恐之色,他终于找到了症结所在。 第925章 无生老母 \\\"是啊,无生老母!\\\" 对面的老人听到赵彦的低喃,也是连连颔首,误以为面前的老爷也是如他一样的信徒,不由得愈发惊喜。 有些谨慎的瞧了瞧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到此处,老人方才神神秘秘的说道:\\\"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这是他前些天入教的时候,自己的师尊传授他的八字真言,言说只要日日诵念这八字真言,无生老母自是会消除他身上的罪恶,来世当入天宫。 \\\"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闻听老人此话,山东巡抚赵彦便是迅速的反应过来,同样学着老人的样子,一脸神秘的说道。 若是他所料不差,这应当便是白莲教私下联系的暗号了。 随着赵彦的话音落下,老人眼中的最后一丝警戒也是瞬间散去,饶是早就知道教中信徒无数,也有不少富绅豪商成为了无生老母座下的弟子,但老人也没想到面前这位穿着得体的富家老爷居然就是教众。 不过老人很快便是转念一想,也唯有无生老母的坐下弟子才会对他们这些\\\"可怜人\\\"同仇敌忾,故而设厂施粥也在情理之中了。 \\\"这位老兄..不知教主何在?\\\" 像是在斟酌用词,素来沉稳的山东巡抚赵彦沉默了少许方才有些迟疑的开口,小心翼翼的看向面前的老人。 听得此话,本是憔悴不堪的老人脸上突然涌现了一抹傲然的神色,有些不屑的撇了一眼面前的赵彦,眼中满是自得。 原来这名气势不凡的富家老爷也是一个凭借着钱财方才入教的\\\"新教徒\\\"罢了,居然还没有见过教主。 他虽然落魄,但却数次曾在教主座下听经,烧香礼拜,聆听无生老母的教诲,随众人学习《弥勒下生经》。 \\\"教主岂是什么人都能见的,一切都要讲究个缘法。\\\" \\\"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那名老人明明虚弱的不成样子,但脸上却是有着不加掩饰的疯狂之色,略带讽刺的看了一眼面前的赵彦,又道了一声他们教内的法号。 \\\"是是是,教主自然不是我这等尚有杂念的信徒可以得见的。\\\" \\\"倒是我有些贪心了。\\\" 赵彦身为山东巡抚,多少对白莲教的这些把戏有所了解,清楚白莲教内部也是等级森严,教主更是高高在上,时常有些狂热教徒散尽家财只为面见一面传说中的教主。 \\\"还是好好修行经法吧。\\\" \\\"待到时机到了,我自会为你引见教主。\\\" 那名老人闻言也是傲然的点了点头,一脸理所当然的说道,看来教主还是偏爱他们这些\\\"心诚者\\\"。 赵彦闻言正要再度说话,却发现负责施粥的小厮们已是去而复返,正抬着满满一锅稀粥来到了此处。 有了食物的香味,原本稍显安静的队伍再度\\\"沸腾\\\"起来,人们纷纷推搡着,朝着前方挤来。 刚刚与赵彦搭话的那名老人也在接过一碗稀粥过后,迅速的消失在了人群之中,不知去向何处。 见状,赵彦也是抿了抿嘴唇,眼神微寒,刚刚那名老人虽是没有向他透露太多,但也提供了几个有价值的线索。 这次济南府的灾民如此\\\"人潮汹涌\\\",背后果然是有白莲教从后推动,并且听老人那意思,白莲教又有了新的教主,而且此人还搞出了所谓的\\\"无生老母\\\"。 对于所谓的\\\"无生老母\\\",赵彦算不上陌生,早在明初太祖刚刚于南京建国称帝的时候,便下令取缔白莲教,当时的白莲教信徒便是信奉的\\\"无生老母\\\"。 洪武、永乐年间,川鄂赣鲁等地曾多次发生白莲教徒武装暴动,有的甚至还建号称帝,均被镇压,此后白莲教的首领们便是用其他的信仰代替了\\\"无生老母\\\",并且用\\\"大成、三阳、混源、闻香\\\"等教名掩饰己身,但却是大同小异,仍是白莲教的那一套东西。 赵彦却是没有想到,这一位信任的白莲教主竟是将\\\"失传\\\"了两百余年的无生老母再度抬了出来。 \\\"督抚,那些人机警的很,我们才刚刚靠近,人就消失不见了。\\\" 正当赵彦暗自失神的时候,那两名乔装打扮的千户守备也是领着各自的心腹手下,回到了赵彦身旁,冲着赵彦回话。 \\\"哦?消失不见了,看来这些人也是有所准备了。\\\" 闻言,赵彦也是从失神的状态中醒转过来,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并未有太大的失望之色。 结合刚刚那名老人的话,赵彦已是能够确定原本消失匿迹数年的\\\"白莲教\\\"再度卷土重来了,而且新推举出来的教主就在山东大地,就在济南府,甚至就在人群之中,冷冷的窥视着他们。 \\\"不用管他们,当务之急乃是赈济这些灾民,多留心些行色可疑的人,一切等到锦衣卫指挥使赵吏率大军回返再说。\\\" 瞧了瞧身前乱哄哄的人群,山东巡抚赵彦突然洒脱一笑,简单的吩咐了一句后便是上前两步,亲自接过面前灾民手中捧着的破碗,开始施粥。 那两名守备虽是不甘心将\\\"滔天之功\\\"拱手让出,但更清楚听命行事的必要性,故而沉沉的点了点头,便是学着赵彦的样子,领着身后的心腹同样忙活起来。 \\\"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已是知晓其中内情的赵彦一边将手中的稀粥递给面前不住道谢的灾民,一边自口中诵出刚刚学会的口号。 众人闻听这句口号的反应也是各不相同,有人面露狐疑之色,有人面露欣喜之色,也有人一脸茫然。 但不管众人作何反应,赵彦都没有出声解释,只是不断的重复着这一句口号,他倒是要瞧瞧这白莲教又吸纳了多少信徒。 聚集在济南城外的这些百姓们,究竟有多少是受了白莲教的蛊惑,从不同的地方赶至济南府城求活。 白莲教自前宋开始,传承千年,却是屡禁不绝,其中非常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因为其宣传的教义对这些下层的百姓们有着莫大的吸引,引得他们为之疯狂,近乎于洗脑一般的追捧。 赵彦知晓,这种精神上的控制要比肉体上的控制来的可怕许多。 第926章 查案 九月初一,阳。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紧闭的济南城门便是由内而外缓缓推开,随后还不待一些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灾民有所反应,便见到自城中涌出了百十名身穿甲胄的官兵肃立在官道两旁,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我的乖乖,这是要闹哪般?\\\" 有刚刚醒来的灾民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问道,这架势可是有些大了,难道官府打算对他们这些人下手了? 肃杀的气氛又是持续了约莫两柱香的功夫,又见得身穿各色官服的文武官员簇拥着山东巡抚赵彦和一袭亲王袍服的德王朱常洁自城中而出。 \\\"赵彦?德王?呵..\\\" 城外的小路上,有少许汉子聚集在一起,冷冷的打量着城门处的一行人,言语中满是不屑。 那些该死的孔家人也是的,圣人给的底气呢,为何那么容易便是向锦衣卫低头,平白给了济南府无数粮食。 若是赵彦没有这些粮食,他们圣教又能吸纳不少信徒,说不定还能找机会让济南府乱上一乱。 \\\"走吧,回去向教主传令吧,估摸着是那锦衣卫指挥使赵吏回来了。\\\" 人群中,有一名汉子拉了拉满脸不忿之色的\\\"兄弟\\\",准备朝着教主于宏志藏身的村庄而去。 他们奉于宏志的命令在此地窥探济南府虚实已是有一段时间了,现在基本已经能够确定赵彦并未在故弄玄虚,而是真的从曲阜孔家手里获得了数量不在少数的粮食,足以暂时帮助济南府的灾民度过这次蝗灾。 而他们也是能够明显的感觉到,城中的官兵好似也是有所发现一般,近些天不时有官兵于城外巡视,并且看到行色可疑的人还会上前盘问。 多亏他们这些兄弟都是实实在在的\\\"难民\\\",方才没有在官兵的盘问中露出马脚,不过饶是如此,他们也是提心吊胆。 现如今瞧济南城外的架势,分明是传说中的锦衣卫从曲阜回来了,故而赵彦和德王方才亲自出迎那位代天巡狩的锦衣卫首领。 听说锦衣卫的看家本事便是缉捕查案,比城中那些碌碌无为的差役不知强上多少,若是他们继续在此地耽搁下去,难保会露出蛛丝马迹。 毕竟他们虽然能够糊弄过那些官兵,但可不一定能逃过那些锦衣卫的火眼,一想到被识破身份的下场,众人均是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毕竟,他们可不像那些最普通的信徒一样无知,他们心中十分清楚他们在帮谁做谁,做的又是什么勾当。 大明自立国之日的那一天,便是规定白莲教为邪教,上至教主,下至普通教众一旦被抓到都难逃一死。 留在济南府外与这些官兵打交道,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着实有些危险了。 \\\"走!\\\" 又是观瞧了片刻,那名神色最为癫狂的汉子方才不甘的冷哼了一声,吐出了嘴中的树皮,很快便消失在道路深处。 但是他们却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刚刚离去不久,便有一群身材魁梧的汉子出现在他们刚刚聚集的地方,而后观瞧了片刻,便是朝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而去。 ... ... 城门处的赵彦见到远处传来的信号,也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朝着旁边的德王做了个手势,便在城门外百姓有些愕然的眼神中转身朝着城池而去。 \\\"赵大人,这一招瞒天过海,实在是高明,本王佩服的紧。\\\" 已然有些年纪的德王朱常洁一边与山东巡抚赵彦并肩而行,一边打个哈欠,心悦诚服的说道。 他们今日闹出这般大的阵仗,自然不是一些百姓想象中为了迎接锦衣卫指挥使赵吏而来,而是另有所图。 赵吏虽是锦衣卫指挥使,但赵彦可是不折不扣的封疆大吏,他更是世袭罔替的宗室亲王,以他们二人的身份,除非天子亲至,否则即便再加上个司里监秉笔太监王安,也不可能惊动他们二人亲自出迎。 这一切,都是赵彦设下的计。 早在昨天晌午的时候,锦衣卫指挥使赵吏便是领着些许心腹,早于押运粮草的登莱军士先行回到了济南城。 只不过因为赵吏行事低调,一行人又是轻车简从,就像是再平常不过的客商一样,故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因为不确定那所谓的\\\"白莲教主\\\"究竟藏身何处,故而赵彦方才和德王一同策划了刚刚的那场好戏。 白莲教众多以普通的百姓为主,以这些百姓的见识瞧到刚刚他们闹出的架势,自是会下意识的认为是为了迎接锦衣卫指挥使赵吏。 锦衣卫回抵济南这等大事,自是会被那些白莲信徒第一时间报予他们的教主知晓,故而只需要提前埋伏好人手,观瞧谁在清晨大家都准备排队进城的当口突然转身离去,便有很大可能发现\\\"白莲教主\\\"的藏身之处。 \\\"王爷谬赞了,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还不见得能够成功。\\\" 听得眼前亲王的话语,赵彦也是微微一笑,眼神中满是深邃,他主政山东不过五年有余,但白莲教却是始终\\\"不甘寂寞\\\"。 只希望锦衣卫指挥使赵吏能够顺藤摸瓜,靠着刚刚离去的那些人,顺利的找到\\\"白莲教主\\\"的藏身之所,将这苟延残喘,死而不僵的邪教彻底抹杀。 赵彦清楚,这些所谓的\\\"圣教\\\"不过是一些野心家趁着年景不好的时候,凭借着一些江湖把戏,吸纳信徒,聚敛钱财,从而满足当权者的私欲。 \\\"哎,赵大人自谦了,本王记得徐鸿儒那次,便是赵大人率先发现了端倪所在,及时向朝廷预警,方才令朝廷有所准备,进而避免了一场人祸。\\\" \\\"相信这一次也不会错的。\\\" 冲着一脸凝重的山东巡抚摆了摆手,德王朱常洁背负着双手,打着哈欠朝着自己的王府而去。 此次济南蝗灾,他德王府从中出力颇多,他得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怎么向天子禀明此事,也求一个\\\"自由行走\\\"的特权。 他也好想像兖州的鲁王一样,能够到济南府之外的地方去瞧一瞧。 至于那白莲教主藏身何处,他一点也不关心,那是锦衣卫该头疼的事,毕竟查案和抄家可是这些人看家的本领... 第927章 藏身之所 乡间小路上,一群衣着朴素的\\\"农家汉\\\"行色匆匆的自济南府城门的方向而出,朝着偏西的方向而去。 许是因为刚刚从睡梦中惊醒,又没有吃东西,肚子没有食物,故而一行人奔波了没有多久,便有一人率先掉队,气喘吁吁的朝着前方的汉子喊道。 \\\"沈二哥,你且歇歇,那些锦衣卫追不上来的,没有人会注意到我等。\\\" 寂寥的旷野上,除了光秃秃的麦秆之外,便是时不时自麦秆中冲出的蝗虫,没有一丝人烟。 \\\"是啊,沈二哥,咱们还是先歇会吧,兄弟们实在是饿的厉害,教主那里也不急于这一时片刻。\\\" 见到有人抱怨,其他的几名汉子也是纷纷停住了脚步,无力的瘫坐在有些湿冷的土地上,大口的喘着粗气,尽量多的恢复着体力。 闻听此话,那名被称为“沈二哥”的农家汉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犹豫之色,他自是清楚这些教中的\\\"兄弟\\\"近些天吃不好,睡不好,体力已是到达了极限。 但教主那边也是明确交代过,一旦济南城外有所异动,必须即刻来报,不能有片刻耽搁。 一时之间,\\\"沈二哥\\\"也是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罢了,就歇息半个时辰,可好?\\\" 沉默了少许,望着早已大大咧咧瘫软在地上的\\\"兄弟\\\",那名沈二哥清了清有些苦涩的嗓子,有些沙哑的说道。 \\\"好好好,半个时辰够了。\\\" 周围的汉子见到这人同意,皆是喜不自胜,纷纷点头称是,而后各自从怀中掏出了约莫是炊饼的吃食,掸了掸上面的尘土,便是大口咀嚼起来。 在这个灾荒的年景,他们这些庄稼汉之所以能够填饱肚子,全靠了\\\"教主\\\"的扶持,不然他们也会沦为济南城下苟延残喘的灾民中的一员。 至于那神龙不见首尾的\\\"教主\\\"为何拉拢他们这些庄稼汉,他们心中也是十分清楚,无非是笼络人心,图谋未来罢了。 尤其是那所谓的“无生老母”显灵,更是老掉牙的把戏,什么所谓的\\\"心诚则灵,早登极乐\\\",全是扯淡。 不过在这个粮价飞涨的当口,他们这些贫苦的庄稼汉自是无法拒绝食物的诱惑,故而纷纷加入\\\"圣教\\\",并且卖力的吸纳起同乡,只为了能提高在教中的地位,在这个动乱的时节,多一分自保的底气。 至于事情泄露,被朝廷发现的后果则是完全没有被在场的众人放在心上,一旦苗头不对,他们自是会撒丫子走人,可不会陪着那\\\"教主\\\"发疯。 天启二年,徐鸿儒闹出的阵仗够大吧,听说都得到了南方那些勋贵的支持,可后来怎样?还不是在天子的大军下,片甲不留。 早在太祖刚刚建国的时候,便是下令在全国范围内铲除白莲教,可现在是什么样子?两百多年过去了,白莲教依旧不曾断了传承。 造反,那是要掉脑袋的,他们只是单纯的想要获取一口吃的,自是无心参与那\\\"教主\\\"的大业。 此次之所以主动请缨来济南府城探听虚实,不也是因为教主大手一挥,赐下了不少粮食,方才让他们趋之若鹜的来到这里。 就在这些庄稼汉各怀鬼胎,狼吞虎咽的时候,那名被称为沈二哥的壮汉也是自怀中掏出了炊饼,目光如炬的盯着眼前的众人。 他叫沈智,与这些刚刚吸纳入教的\\\"信徒\\\"不同,他可是白莲教的资深骨干,在没有被于宏志\\\"合并\\\"的时候,他甚至曾是一教首领。 或许出乎许多人的意料,白莲教之所以死而不僵,迅速的卷土重来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于宏志将散落于各地的小教派全都集合到了一起,并且用共同的目的和利益,将这些人拧成了一股绳,组成了全新的\\\"白莲教\\\"。 \\\"行了,哥几个,差不多了,咱们快些动身吧。\\\" 敛去了心中的万千思绪,沈智将手中最后的一点炊饼放进了口中,强忍住有些干硬的口感,将其咽到了肚中之后,朝着正在闲聊的众人拍了拍手,率先起身。 不知怎的,从济南城外离开之后,他的心中便是隐隐约约的涌现了一抹不安,他总觉得身后好似有人在窥视一般。 但这一路上,他曾数次留意身后,除了吱呀乱叫的飞鸟之外,便是密密麻麻让人心悸的蝗虫,没有半点人烟的踪迹。 但出于谨慎,沈智还是打算尽快回到他们白莲教的\\\"大本营\\\",一座因为蝗灾近乎于被废弃的村庄。 他们教中的白莲信徒发现那处村庄之后,便是将教中的骨干集合了起来,幽居于村庄之中。 这段时间,他们教中的骨干一直是昼伏夜出,只要到了太阳落山之际才会自村庄子中走出,前往各处传教。 待到月明星稀的时候,再回到村庄之中。 如此行径,也是为他们这些人平白增添了一丝神秘的气息,也让传播教义,吸纳信徒变得事半功倍。 \\\"得嘞,都听沈二哥的。\\\" 听到沈智催促,刚刚还在闲聊的众人也是纷纷敛去了脸上的笑容,干净利落的从地上坐了起来,紧紧跟在沈智的后面,朝着他们教中的\\\"大本营\\\"而去。 眼前这沈智看似好说话,但实则心狠手辣,他们这些人曾亲眼见过有人因为不满沈智的吩咐,抱怨了两句,扬言要去朝廷告发,便被沈智手起刀落,力斩当场。 故而比起传说中那位神龙不见首尾的教主,他们这些普通教众实则更为忌惮面前的沈智,毕竟这人是真的敢杀人。 ... 就在这些人刚刚离去不久,原本寂静空旷的旷野中便是传来了一丝动静,片刻之后便见得有十数名腰大膀宽的汉子,头顶着麦秆自旷野之中走了出来。 \\\"大人,那领头之人有点意思,还挺警惕。\\\" 一路追踪至此的锦衣卫们一边掸掉身上的蝗虫,一边颇为戏谑的朝着身前的锦衣卫指挥使赵吏说道。 原本以为是再简单不过一次的追踪,没想到还挺有难度,那领头的人还挺警惕,不时回头观望,并且数次变换方向。 \\\"呵,这才有意思。\\\" \\\"追上去。\\\" 锦衣卫指挥使赵吏也是目光如炬,声音清冷,瞧这些人小心谨慎的程度,看来这一次他还真的抓到了一条大鱼。 第928章 争执 就在沈智带着一众白莲信徒焦急赶往\\\"大本营\\\"的时候,刚刚被推举出来的白莲教主于宏志也是在数名心腹的簇拥下,来到正堂之中。 见到于宏志出现,原本有些嘈杂的正堂瞬间鸦雀无声,而后便听到衣袍簌簌声响起,堂中众人皆是微微躬身:\\\"见过教主。\\\" 一想到面前的于宏志能够于微末之间,将几乎土崩瓦解的\\\"白莲教\\\"再度\\\"缝合\\\"起来,在场众人又不由得重视了几分。 \\\"倒是于某怠慢了诸位,快快落座。\\\" 于宏志似乎颇为享受被众人追捧的感觉,见到众人纷纷向其行礼,脸上的笑容都是真挚了几分。 随着一声令下,房中桌椅声,称是声接连响起,于宏志也在两名婢女的护送下,来到了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主位。 \\\"教主,我等因为济南蝗灾聚在一起,传播教义,吸纳教众,如今已是颇具成效。\\\" \\\"各地官府焦头烂额,自顾不暇,正是我等迅速壮大己身的好机会。\\\" 徐宏志才刚刚落座,便见到一名中年人有些急切的从座位上起身,冲着上首的于宏志拱手说道。 \\\"不错,教主雄才大略,正是将我圣教发扬光大的好机会。\\\" \\\"还请教主支持大局。\\\" 一时间,厅堂中响起了各式各样的口音,听起来颇为怪异,但众人的眼神却是无比狂热,皆是殷勤的盯着上首的于宏志。 \\\"诸位兄弟,诸位兄弟..\\\" 清了清嗓子,冲着厅堂中众人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师尊王森遭小人出卖,惨死于明廷之手,徐师兄踌躇满志,一心想要为师尊报仇,但也落了个兵败身死的下场。\\\" \\\"就连师尊的独子,好贤兄弟也在几个月前,因为涉入到了那些劳什子东林党的谋划当中,惨死在南京锦衣卫的刀下。\\\" \\\"这些血淋淋的事实和前车之鉴摆在眼前,我等还是小心谨慎为上。\\\" 迎着众人有些狂热的眼神,于宏志缓缓将心中所想告知给了厅堂中众人,这波澜不惊的话语就像是一盆冷水,狠狠的浇在这群狂热信徒的心上,浇灭了他们的热情。 \\\"教主的意思是,我等暂缓行事?\\\" 沉默了少许,有一名操着河北口音的汉子缓缓起身,有些不甘的问向上首的于宏志。 这段时间,因为济南府各地遭灾的缘故,他们白莲教可谓是发展迅速,那些愚钝的灾民为了\\\"来世富贵\\\",纷纷\\\"慷慨解囊\\\",将本就不赋予的粮食捐赠给圣教。 他们又拿着这些粮食,去吸纳新的教众,可谓是顺风顺水。 但听于宏志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好似是不打算继续\\\"传教\\\"了?这对于尝到了甜头的众人来说,无疑是无法接受的。 \\\"方兄弟,我理解你的心情,我比你更想将圣教发扬光大, 但现如今的形势却是有所不同了。\\\" \\\"依着早前底下兄弟们传来的情报来看,济南府已是从曲阜孔家那里筹措到了大量粮食,足以应付这次来势汹汹的蝗灾。\\\" \\\"若是我等继续不闻不问的肆意传教,怕是会惹来官府的注意。\\\" 虽然心中厌恶这些人的鼠目寸光,但于宏志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一脸认真的为那名出声的汉子分析起眼前的形势来。 听得于宏志此话,那名操着河北口音的汉子脸色也是隐晦不明,像是在权衡利弊,做最后的挣扎一般。 良久,便见得汉子幽幽一叹,冲着上首的于宏志拱了拱手:\\\"教主老成持重,是方某鼠目寸光了。\\\" 虽然心中仍是有些不甘,但面前的于宏志终究是被众人推举出来的白莲教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倒是不好\\\"一意孤行\\\"。 大不了他就带着人,回自己的河北去。 \\\"教主,消息真的可靠吗?会不会是济南城中的那些官们故弄玄虚,故意弄出来的障眼法,蒙蔽我等?\\\" \\\"毕竟曲阜孔家向来是雁过拔毛,可不像是能够仗义疏财的样子。\\\" 就当厅堂中众人为之沉默,气氛近乎于有些冷凝的时候,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于厅堂中幽幽响起,引得众人纷纷回头看去。 \\\"近些年随着朝廷的农政在山东逐步推行,那些泥腿子们对于朝廷也是愈发认可,兄弟们平日里的传教工作也是越来越难。\\\" \\\"如今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实在是不可轻易错过啊。\\\" 听得此话,本是寂静无声的厅堂再度\\\"沸腾起来\\\",不少人皆是窃窃私语,脸上满是认同。 上首的于宏志脸上的笑容也是微微一僵,心头升起一抹不耐,这名叫做夏仲进的汉子此前也是一教首领,大势所趋之下,方才带着一众心腹来到了济南城聚会,平日里就对他不假辞色,没想到今天又当作与他唱反调。 \\\"我明白夏兄弟的顾虑和担心,故而我早早的就派遣了几位兄弟,前往济南城外打探消息,探听虚实,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了。\\\" \\\"等他们回来,我们听一听他们怎说,再做打算,如何?\\\" 强压住心中的不耐和厌恶,于宏志满面春风的看向下首的夏仲进。 如此一幕落在堂中其余人的眼中也是默默颔首,且先不论这于宏志究竟有多少本事,光是这份容人之量,就不是夏仲进可以比拟的。 推举于宏志当白莲教主,是选对了。 \\\"也好。\\\"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窃窃私语声,夏仲进连忙点头称是,自顾自的坐了回去。 见到自己轻而易举的便是搞定了场中众人,于宏志脸上的笑容更甚:\\\"诸位兄弟,美食美酒和美女已是给诸位准备好了,我等还是一同去享用吧。\\\" \\\"多谢教主!\\\" 原本稍微有些冷凝的气氛瞬间变得热切起来,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原本人满为患的厅堂便是空空如也。 于宏志站在原地沉默了少许后,也是领着身后瑟瑟发抖的婢女朝着后院而去,他身为白莲教主,自是要与众位兄弟共同享乐才是。 第929章 不速之客 刻意被收拾出来的后院中人满为患,一道道放在太平时节也算是珍馐美味的菜肴被放在了众多壮汉的面前。 十数名\\\"衣衫褴褛\\\"的婢女像是经过培训一样,默默的站在这群糙汉的身后,小心翼翼的为其斟酒,任由他们粗糙的大手在自己的身上掠过,而不敢有半点反应。 随着时间的推移,后院中的气氛也是愈发暧昧起来,有些心急的糙汉已是大手用力一拦,将身后瑟瑟发抖的婢女搂在自己的怀中,对其上下其手,好不快活。 从始至终,上首的于宏志只是笑吟吟的看着这一切,没有任何反应。 或许是为了迎合众人,于宏志也是大手一挥,将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婢女搂在怀中,引得院中宾客哈哈大笑。 \\\"教主,沈智兄弟回来了。\\\" 正当此间气氛即将走向高潮的时候,便见到紧闭的后院大门被缓缓打开,一名身着皂衣的教众蹑手蹑脚的避开了正在\\\"闹中取静\\\"的诸位宾客,来到了于宏志面前。 \\\"哦?快快让沈兄弟进来。\\\" 听得此话,于宏志先是一愣,而后眼中的迷离便是瞬间散去,转而带上了一抹清明,有些急切的冲着身前的心腹吩咐了一声。 这人平时瞧着也挺机灵的,怎么今日却是犯了浑,沈智回来了,还不让他赶紧进来,还要通禀什么。 不多时,那名白莲信徒去而复返,其身后跟着一脸风尘之色的沈智。 \\\"沈兄弟回来了?快快落座。\\\" 有相识的白莲骨干认出了来人的身份,连忙推了推坐在自己腿上的婢女,指着身旁的空地朝着沈智说道。 没有理会身旁友人的呼唤,沈智紧皱着眉头,一脸凝重的来到了于宏志身前,虽然他顺利的回到了\\\"大本营\\\",但其心中的不安非但没有半点减少,反而愈发浓郁。 \\\"见过教主。\\\"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不安,沈智朝面前的于宏志拱手行礼。 \\\"沈智兄弟不必多礼。\\\" 擦拭了一下手上的油脂,于宏志有些笨拙的于两名婢女的怀抱中起身,冲着面前的沈智摆了摆手。 \\\"这几天可谓是辛苦沈智兄弟了,却不知济南城中?\\\" 寒暄了片刻之后,于宏志突然笔锋一转,将话题带到了济南城,这才是他最感兴趣的东西。 闻听此话,周遭的壮汉们也是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院中若隐若无的娇喘也是随之烟消云散,只剩下于宏志的话语在院子中回荡。 \\\"教主明察秋毫。\\\" \\\"朝廷的确从曲阜孔家手里弄到了不少粮食,这几天一直在源源不断的押解进城,并且分发给各地,各地官府也是设厂施粥,开始赈济灾民了。\\\" 此话一出,院中顿时响起了窃窃私语声,众人反应不一,有的人不甘,有的人坦然,也有的人释然。 虽然近些天在济南城外吸纳了大量信徒,但仍有不少生性谨慎的白莲骨干认为有些太过于\\\"冒险\\\",毕竟济南城中的山东巡抚赵彦可不是吃素的。 如今听到济南城中存粮充足,他们也可顺势打破最后一丝贪婪,就此收手,再度蛰伏起来。 \\\"今日清晨,山东巡抚赵彦和城中的德王同时出迎,阵势极大。\\\" \\\"我猜测,估计是传说中的锦衣卫指挥使带着最后一批粮草到了。\\\" 未曾理会身后传来的窃窃私语声,沈智紧锁着眉头,将今日清晨在济南城外观瞧的景象告知给面前的白莲教主。 \\\"什么,锦衣卫到了?\\\" 沈智的话音刚落,院落中便是响起了一道不可思议的声音,声音中隐隐约约的夹带了一丝颤抖。 天启二年,徐鸿儒起义之所以被朝廷巡抚平定,便是因为一些锦衣卫提前潜入到了六家屯,探听到了虚实,才让朝廷有所准备。 前段时间,王好贤的身死也与南京那群锦衣卫脱不开关系。 锦衣卫这三个字就像是一道梦魇,深深的萦绕在白莲教众人的心头之上,让他们下意识的颤抖起来。 \\\"教主,我在回来的路上,一直有种感觉,好似背后有人在窥视着我等,但却始终一无所获。\\\" \\\"我绕了三次路,方才回到此地,但心中的不安仍是没有散去。\\\" \\\"以防万一,我等还是先行撤退,前往别处的据点吧。\\\" 依旧是没有理会身后传来的惊诧声,沈智深吸了一口气,一脸严肃的冲着上首的于宏志说道。 狡兔三窟,他们白莲教能够与朝廷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而始终\\\"安然无恙\\\",自然是有一些看家本领。 别的不说,光是与脚下这座村庄相似的据点,他们便是占据了不下五个,皆是些因为蝗灾,而不得不外出逃生,导致村落荒废的村庄。 此时于宏志的脸上已是没有半点笑意,脸色难看的吓人,死死的盯着面前的沈智思索了两秒,像是在权衡得失。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众位兄弟,我等暂避风头。\\\" 虽然认为沈智有些杞人忧天,但与生俱来的谨慎却是让于宏志同意了沈智的建议,并且率先的朝着外间走去。 完全不顾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众人。 \\\"什么,这就换地方了?\\\" \\\"这也太扫兴了。\\\" 直到于宏志的身影逐渐消失不见,愣在院中的众人方才意识到发生了何事,不由得面面相觑。 彼此对视了一眼,简单发了几句牢骚后,便是背负着双手,朝着外间而去。 ... \\\"教主,我等还是尽早脱身。\\\" 随手唤过几名手持着兵刃的白莲信徒护在于宏志身前,沈智和几名心腹便是簇拥着于宏志朝着村口而去。 不过还未等到他们走出太久,于宏志的脚步便是一滞,猛地愣在了原地。 \\\"锦..锦衣卫?\\\" 原本应在村口看守的白莲信徒已是不见了踪影,有的只是数十名手持着兵刃,脸上带着戏虐之色的壮汉,正懒懒散散的盯着他们。 \\\"跑!\\\" 对峙了数秒,于宏志便是猛地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去,他不喜欢这群不速之客。 第930章 负隅顽抗 \\\"快快,召集教中兄弟,跟他们拼了。\\\" 于宏志一边朝着村中逃窜,一边声音急切的朝着身旁的沈智说道。 自太祖建国以来,凡是能够\\\"白莲教\\\"三个字沾上边的人,没有一个好的下场,或许寻常的普通信徒还能逃得一命,但以他在白莲教中的地位,定然是身死族灭的下场。 \\\"二子,你护着教主先撤,其余人随我去召集兄弟。\\\" 瞥了一眼身后尚还没有追过来的\\\"官兵\\\",白莲骨干沈智的脸上也是闪过一抹狠辣,急切的朝着身旁的心腹说道。 很显然,他对于自己的处境也有十分明确的认知,知晓一旦落入这些\\\"官兵\\\"的手中,究竟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闻听此话,紧紧跟在沈智和于宏志身后的几名壮汉脸上也是狞色一闪,干脆利落的抽出了悬挂在腰间的长刀,一副负隅顽抗之态。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正当一行人慌忙朝着村中逃窜的时候,后知后觉的白莲骨干也是自刚刚聚会的大院之中走出,正好碰上了一脸惊慌之色的于宏志等人。 \\\"妈的,官兵来了。\\\" 沈智一边朝着于宏志使了个眼神,一边语气急促的朝着面前的这群壮汉说道,他们在村中人少不少,只要集结起来,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听得此话,一些壮汉只觉身上凉风一过,零星的酒意瞬间散去,眼神变得空明和惶恐:\\\"什么,官兵到了?\\\" 说来也怪,他们平日里对济南城中的官兵最是嗤之以鼻,认为这些人不过是酒囊饭袋,算不了什么。 但是当听到官兵突然出现在村庄之外,又个个如同耗子见了猫一般,心神狂震,难以自若。 \\\"慌什么,不过是几十名初出牛犊不怕虎的新兵蛋子,怕甚?\\\" \\\"将他们挑了便是。\\\" 见到周围人群乱成一团,沈智也是眉头一皱,刻意隐去了这些官兵的来历,避重就轻的说道。 此话一出,原本还有些沸腾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一些人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多少人?\\\" \\\"几十人而已。\\\" 见沈智脸色严肃,不似玩笑,原本还乱作一团的汉子们顿时哄笑一声,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还以为是朝廷的大军来了,原来只有几十人而已,那怕个球?将他们全杀了便是,正好也能为教中多添些刀兵。 ... 没有理会身旁不时传来的惊诧声,于宏志只是低着头,心惊胆颤的朝着村中另一个方向逃窜,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风轻云淡,而是一片慌张之色。 他有些想不明白,这些官兵究竟是怎么发现他们这些人的踪迹,进而找到这里的?他分明已是小心的不能再小心了。 与曾经犯上作乱的徐鸿儒不同,他没有任何造反乃至称帝的野心,他只想安安稳稳的过他的\\\"太平日子\\\"。 所谓\\\"白莲教首\\\"只是他的一个敛财工具罢了,他趁着济南蝗灾的当口趁机传播教义,吸纳信徒只是单纯的为了收缴这些信徒手中的财富,进而满足他个人的私欲。 他只想效仿未曾举兵造反的徐鸿儒那样,成为闻名乡里的\\\"土豪士绅\\\",平平稳稳的过完这一生。 也正是基于这个原因,他才会在知晓朝廷开始关注济南蝗灾,并且从曲阜调粮的那一天便萌生了退意,不愿引人注意。 他自认为行事比起当初的师尊王森,师兄徐鸿儒等人已是收敛许多,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小心翼翼,但万万没想到仍是被官兵摸上门来。 不知是因为事发突然,太过于惊吓导致,还是因为刚刚大摆筵宴的时候吃的太多,不过是跑了一会,于宏志便是气喘吁吁起来,不得不停住了脚步,手扶着身旁的心腹,大口的喘着粗气。 趁着这个当口,其中一名心腹脸上也是狞色一闪,有些迟疑的说道:\\\"教主,不如跟他们拼了,我看那些官兵也没有多少人?\\\" 虽然根据于宏志的指示,他们教中的大部分骨干都是没有驻留此地,而是被广泛分布于其他几座村庄,但现如今的庄内零零散散也得有四五百人,仍数倍于外面的官兵。 即便那些官兵甲胄齐全,但他们未尝没有胜算,甚至可以说优势在他们这边。 \\\"荒谬,以济南城中那些酒囊饭袋的性子,若是真的知晓了我等的存在,怎会就派这些人来缉捕我等?\\\" \\\"若是我所料不差,这些人恐怕就是传说中的锦衣卫亦或者那支曾在辽东,与女真人决一死战的登莱军。\\\" 喘息了少许,强行咽下一口唾沫,于宏志方才涨红了脸颊,有些没好气的冲着身旁的心腹嚷嚷道。 平日里一个个看着也挺机灵的,怎么到了事上,却是这般的糊涂? 在过去的两百余年里,只要是朝廷知晓了白莲教的消息,哪一次不是闹得地动山摇,动静何时小过? 他甚至怀疑,村口的那几十名官兵不过是一些\\\"幸运儿\\\",侥幸发现了他们的存在,真正的主力应当还没有来到。 不然他们如何能够在村中安然自得的聚会,怕是早就被严阵以待的官兵打上门来,不给他们一丝喘息之机。 哪里会像眼前这般,还有些许逃出生天的可能。 许是为了印证于宏志的猜测,不远处突然传来了冲天的喊杀声以及清晰可闻的惨叫声,细细闻听,那惨叫声中夹杂着的咒骂声均是由他们自己发出,想来是已经有信徒惨死在官兵的手中了。 \\\"快走,快走。\\\" 听到此间动静,于宏志的脸色又是惨白了几分,连忙强行挣扎着起身,有些狼狈的朝着前方跑去。 \\\"走!\\\" 仅存的几名心腹对视了一眼之后,也是重重的点了点头,将心头中最后的那抹不甘隐去,紧紧跟在于宏志的身后。 自家教主所言不差,那些官兵不过几十人而已,却是敢来他们白莲教的地盘撒野,定然是有着十足的底气,否则定然不敢如此行事。 与其惨死在官兵的刀剑之下,成为他们军功册上的一个名字,倒不如趁着官兵此时还没有杀进村中,先行溜之大吉。 第931章 降者不杀 \\\"大人,这些人的反应还挺快,就凭咱们这些兄弟,怕是一时之间难以拿下,恐怕会有少许漏网之鱼逃出生天。\\\" 瞧着远处落荒而逃的那几人,一名脸上带着不屑之色的汉子凑近了两步,朝着身旁的锦衣卫指挥使赵吏说道。 他们这些人跟着赵吏出京,可算是\\\"押上了\\\",先是陪着赵吏赶赴曲阜,逼着向来不可一世的孔家低头,要来了足以救命的粮食,大大的缓解了济南的灾情情况,待到回京之后,相信天子定然要重赏赐下。 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已经算是圆满,却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山东巡抚赵彦告知他们,济南城外好似有白莲教信徒\\\"出没\\\",沉寂了数年的白莲教有卷土重来的趋势,并且他们的新教主很有可能就藏匿在济南城外的某处村庄之中。 好巧不巧,在他们的刻意观察一下,还真发现了济南城外有少许几名行色可疑的\\\"庄稼汉\\\",并且一路顺藤摸瓜,摸到了这里。 瞧刚刚那群人的反应,估计还真被他们误打误撞的找到了白莲教的藏身之所,他们锦衣卫又将立下新的功劳。 \\\"没所谓,济南的蝗虫将城外的农田吃的什么也不剩,那些人没有地方藏身,仅凭两条腿,跑不了太远的。\\\" \\\"待到后续的骑兵一到,谁也跑不了。\\\" 闻听自己心腹所言,脸上挂着淡笑的赵吏轻轻的吐出嘴中叼着的树叶,一脸厌恶之色的盯着正在不断集结,嘶吼着朝着自己方向杀来的白莲信徒。 都是些朴实无华的庄稼汉,却是因为受了一些野心家的蛊惑,失去了自己的判断,成为了\\\"行尸走肉\\\",沦为了那些野心家谋取利益的资本。 \\\"哎,也是些可怜人呐。\\\" 又是轻轻叹息了一声,赵吏脸上的狞色一闪而过,抽出了腰间悬挂的绣春刀,拨开了护在前方的心腹,走到了阵列之前。 \\\"本官锦衣卫指挥使赵吏,有先斩后奏之权,劝尔等不要负隅顽抗,不知好歹。\\\" \\\"天子仁善,向来只诛首恶,尔等不要助纣为虐。\\\" \\\"本官保证,降者不杀!\\\" 伴随着一阵若有若无的细风,赵吏有些阴冷的声音清晰的传入了这些状若疯癫,脸上充斥着疯狂之色的白莲信徒的耳中,也让这些人的身形为之一滞,脚步有所停顿。 以他们这些庄稼汉的见识,自是不清楚所谓的锦衣卫指挥使究竟是个什么官,但他们却是听懂了后面的那句先斩后奏之权。 在戏剧里,那是朝廷的钦差才享有的特权,这名汉子如此言说,岂不是说明他乃是天子身边的人? 尤其是听到赵吏言及只诛首恶的话语,更是让不少人心生退却,他们虽是清楚自己加入的\\\"圣教\\\"的真实面目,但那不过是为了求生,不得已而为之,并不是真的信仰所谓的\\\"无生老母\\\"。 一时之间,不少脸上闪烁着狰狞之色的白莲信徒皆是面面相觑,原本沉重的呼吸也是随之平稳了下来,眼中的疯狂也是随之散去,转而带上了一抹清明。 \\\"别听他们的,官兵就会骗人!\\\" \\\"无生老母,法力无边!\\\" \\\"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正当前方的信徒为之犹豫的时候,便听见几道气急败坏的厉吼声自耳畔旁响起,打破了他们心中好不容易方才建立起来的勇气。 \\\"杀!\\\" \\\"弥勒降世,早登极乐!\\\" 许是为了激起身后信徒的血气,有少许被完全洗脑的白莲信徒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神色,犹如没有神智的野兽一般,挥舞着手中的兵刃朝着面前的锦衣卫而来。 瞧到这些人如此举动,赵吏的眼中也是泛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厉色,冷冷的自口中吐出了两个字:\\\"找死。\\\" 随着这些人的临近,身前的锦衣卫不等赵吏的吩咐,便是径自上前一步,面不改色的将手中的绣春刀朝着面前这群白莲信徒的脖颈抹去。 噗! 金属刺入肉体的声音瞬间传来,升腾起的血雾瞬间溅到了几名锦衣卫的脸上,将他们映衬的如同从地狱中走出来的魔神一般,分外恐怖。 但这些锦衣卫除了默默擦去眼角附近的血渍之外,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一眼都没多瞧倒在自己脚下的尸首,就好像刚刚的杀戮从未发生过一样。 \\\"哇!\\\" 沉默了少许,终于有心理防线脆弱的白莲信徒忍不住身躯剧烈的颤抖,并且开始干呕,眼中满是不知所措与惶恐。 与昔年徐鸿儒谋划十数年,积蓄了无数力量不同,现如今的这些白莲信徒都是于宏志最近招纳而来的悍勇之辈。 这些人逞凶斗狠或许是把好手,但是当对上接受过正规训练,装备齐整的锦衣卫的时候,就如同一群嗷嗷待哺的婴儿一般,显得格外脆弱。 不过是再简单不过的一次交手,便令这些白莲信徒心神俱裂,刚刚涌现的少许疯狂再度散去,有的只是畏惧。 \\\"尔等还不缴械投降,更待何时?\\\" 瞧着场中已然完全被吓破胆的白莲信徒,锦衣卫指挥使赵吏的脸上升起了一抹不屑的笑容,这白莲教当真是一茬不如一茬。 昔年的徐鸿儒甚至能够凭借麾下的死忠和心腹攻城掠地,乃至建国称帝,声势更是浩大,就连前段时间刚刚被南京锦衣卫平定的王好贤也有勇气与东林党\\\"同流合污\\\",乃至趁着夜色,突袭南京六部衙门。 但眼前的这群白莲信徒,却是如此不堪一击,当真是世事弄人。 \\\"降者不杀!\\\" 又是一道毫无感情的厉喝声响起,彻底摧毁了一些尚在犹豫的白莲信徒的心理防线,使得他们下意识的丢弃了手中紧握的兵刃,默默的跪在了地上,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一些白莲死忠眼见事不可为,则是狠狠的瞧了瞧周围的“兄弟”,握紧了手中的兵刃,便是朝着来时的方向而去。 早知这些人如此不堪,他们倒不如跟着教主一同后撤,此时说不定已是到了安全地界了。 第932章 落幕 赶在太阳落山之际,数十人组成的骑兵队伍终于带着几名衣衫褴褛,狼狈不堪的壮汉回到了原先的村庄。 此时村庄已经被早些时候赶来的官兵和登莱军士围得水泄不通,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少许血腥味道证明着这里早些时候,曾经发生过一场械斗,还有人为此丢了性命。 \\\"督抚,幸不辱命。\\\" 伴随着一声战马的吼叫,锦衣卫指挥使赵吏翻身下马,手指着不远处被结结实实捆在马上的\\\"俘虏\\\"朝着早已等候多时的山东巡抚赵彦说道。 闻听此话,正在闭目养神的山东巡抚连忙自身下的巨石起身,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之色,声音也是罕见的出现了一丝颤抖:\\\"抓..抓住了?\\\" 国朝立国两百余年,与白莲教打了无数交道,但始终未曾真的让其伤筋断骨,一直到了万历年间,朝廷才通过内应,成功的缉捕了当时的白莲教首领,王森。 但是却没想到当今天子继位之后,却是先后数次重创白莲教,不但轻而易举的粉碎了徐鸿儒谋划十数年的阴谋,更是于前段时间,将潜藏在南京城中的王好贤斩杀。 现如今,这白莲教新任教主也是被缉捕归案了?还是在自己任职的山东境内?即便首功当归功于锦衣卫,但自己作为山东的最高行政长官,军功章上定然也有自己的名字。 一想到自己官宦生涯的末期还能立此奇功,饶是赵彦生性沉稳,此时也不免有些呼吸急促,望向赵吏的眼神也是有些殷切。 \\\"卑职在回来的路上简单审了审,应是问题不大。\\\" \\\"一会再让其他的白莲信徒指认一下,应该便能确认其身份了。\\\" 闻言,锦衣卫指挥使刚毅的面容上也是浮现了少许笑容,沉稳的声音中也是夹带着一丝释然。 这白莲教主还真能逃,居然就凭着一条腿,一口气跑出去十几里远,并且还十分狡猾的躲在了一处被废弃的堡寨之中。 如若不是他亲自带队,说不定还真会被这白莲教主捡得一条命。 听得此话,赵彦脸上的笑意更甚,更是在赵吏有些惶恐的眼神中,冲其拱了拱手。 \\\"好,好,太好了。\\\" \\\"相信陛下知晓后,定然会龙颜大悦!\\\" \\\"本官在这里,提前向赵指挥使贺喜了。\\\" 虽然锦衣卫指挥使已是锦衣卫的最高官职,不管这赵吏日后还能立下多少功劳,这官职已然升无可升了,但这并不意味着赵吏没有了奋斗的动力。 毕竟,忠诚伯陆炳的例子就摆在眼前。 陆炳,嘉靖皇帝奶娘的儿子,自小与嘉靖皇帝一同长大,备受生性谨慎的嘉靖皇帝信任,并且一步步权倾朝野,官至太保、少傅、少保、太子太傅、太子太保,成为大明第一个以公兼孤的官员。 在陆炳死后,嘉靖皇帝悲痛欲绝,不但对着其画像哭泣,更是亲自书写诏书,颂扬陆炳的功劳,并追封其为忠诚伯,甚至亲自过问陆炳的身后事。 以当今天子对于赵吏的信任,难保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不会成为第二个\\\"陆炳\\\",甚至有可能在其上。 毕竟陆炳虽然备受嘉靖皇帝信任,并且权倾朝野,但终其一生,其始终在京中任职,更没用军功傍身,一切都是地位都是靠着嘉靖皇帝的恩典。 但面前的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却是有所不同,不但在微末之间,被天子一眼瞧中,进而一步步做到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上,更是在天子的诸多军事行动中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以当今陛下现如今所展现出来的野心来看,其定然不满足于简单平定女真,收复辽东那么简单。 赵彦几乎有十足的把握,待到时机合适,天子定然会效仿\\\"成祖旧事\\\",亲征漠北,届时赵吏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定然要伴驾左右。 只要赵彦胜券在握,一个伯爵的爵位几乎是板上钉钉,就算是侯爵也并非痴心妄想之事。 \\\"督抚大人谬赞了,不过是下官的份内之事。\\\" 赵吏少一错愕,便是连忙转身,不敢受这位封疆大吏的礼节。 没有理会面前有些拘谨的锦衣卫指挥使,山东巡抚赵彦背负着双手,在几名官兵的保护下,缓缓来至被捆成麻花的\\\"白莲教主\\\"面前。 虽然白莲教在山东根基最深,但这还是赵彦第一次面对白莲教的\\\"高层\\\",上一次徐鸿儒掀起叛乱,却是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中;王好贤也是被验明正身之后,就地处决。 但面前这个\\\"白莲教主\\\"可是个活生生的人,正一脸惊恐之色的盯着自己,与他心目中穷凶极恶的形象相去甚远。 本心来说,赵彦其实没指望赵吏能够带人将白莲教主抓回来,心里想着最多就是带回一具尸首。 毕竟能够成为白莲教主多少也算是不大不小的人物了,心中自是有一定的傲气,不愿沦为朝廷的阶下囚徒。 自知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十有八九会自行了断,免得被朝廷俘获,遭受皮肉之苦与羞辱,但赵彦却没料到,赵吏居然真的将人带了回来。 打量了片刻,赵彦突然失去了与眼前这位\\\"白莲教主\\\"对话的兴趣,无所谓的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官兵将其暂且押解下去。 似这等重囚犯,定然是要押解进京,交由天子亲自处置的。 \\\"山东这一团糟心事,多靠赵指挥使帮忙了。\\\" 沉默了少许,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赵彦突然转过身,回到了赵吏的身边,略微凝重的冲其说道。 赵吏帮了济南这么多,他自是要说几句客气话。 \\\"其中巨细,本官明日便会上奏天子。\\\" 赵彦没有明说为锦衣卫请功,这些人乃是天子的亲军,奉皇命而来,他一介外臣倒是不好越俎代庖。 \\\"督抚大人言重了,一切都是卑职的份内事。\\\" \\\"如今济南的灾情已是得到初步的控制,相信有督抚大人亲自坐镇,定然会得到妥善的解决,皇爷也能放心了。 \\\"等到明日,下官便是先行回京了。\\\" 一旁的赵吏闻言也是面色一肃,不动声色的说道。 皇上交给他的任务他已是顺利完成,也该回京了,也不知道京中近些天有没有发生一些新的趣事... 至于这山东的闹剧,也该随着白莲教主于宏志的落网而暂时落幕了。 第933章 兔死狐悲? 九月十三,紫禁城。 \\\"哎呦,孙部堂,您可算来了,皇爷都等了好一阵了。\\\" 见到自己翘首以盼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视线之中,司礼监秉笔的脸上不由得泛起了一抹惊喜之色,连忙快走两步,亲自迎了上去,朝着脸上残存着惊疑之色的兵部尚书孙承宗说道。 \\\"王公公,这是怎么了?\\\" \\\"皇上怎么突然召见了?\\\" 见到自己的\\\"老熟人\\\"亲自出迎,孙承宗有些警惕的心也是稍微放松了一些,一边紧紧跟在老太监王安的身后,一边语气急促的问道。 今日既不是大朝会,也不是廷议,但天子却是毫无征兆的紧急诏令六部堂官们进宫议事,传话的小太监言辞也是颇为急切。 许是因为心中有事,一向宽和待人的老太监无视了默默立在两路两旁,向他们躬身行礼的宫娥内侍,只是一门心思的朝着乾清宫而去。 听得孙承宗发问,王安的脚步方才稍有停滞,脸上露出了犹豫之色,仔细斟酌了片刻之后方才小心翼翼的说道:\\\"孙部堂,通政司刚刚送过来的消息,辽东经略熊廷弼八百里加急,辽东的女真人好似又闹腾起来了。\\\" \\\"具体的事情,奴婢也不清楚,您还是待会亲自去问天子吧。\\\" 一语作罢,老太监又是一撩有些宽大的红色衣袍,一路小跑的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而去,与平时老成持重的形象相去甚远。 稍显错愕的孙承宗闻言脸上瞬间露出了震惊之色,宽厚的胸膛也是起伏起来,连忙紧紧跟在王安的身后,朝着前方的乾清宫而去。 这些女真人难道不知悔改的吗?才刚刚在耀州城下碰了钉子,国都也被毛文龙率军\\\"慰问\\\"了一番,居然还有勇气躁动? 一时之间,孙承宗也不知道究竟是用穷兵黩武还是狗急跳墙来形容这些人最为恰当了。 ... ... \\\"臣孙承宗,见过陛下。\\\" 在一众宫娥内侍的注视中,孙承宗缓缓推开了朱红色的宫门,一步一步的来到了里间的暖阁之中,冲着坐在上首眉头紧皱的年轻天子行礼问安。 \\\"老师来了?快坐吧。\\\" 听到身下传来的声音,大明皇帝朱由校将思绪从眼前的奏本中移开,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冲着下首的兵部尚书摆了摆手。 \\\"谢陛下。\\\" 拱手谢过面前的天子,孙承宗略显迟疑的坐在了司礼监秉笔亲自为其搬过来的座椅上。 以他对朱由校的了解,自是清楚刚刚朱由校脸上的笑容有多勉强,不由得心情愈发沉重,看来辽东那些女真人这一次闹出的乱子不容小觑。 十有八九,那些女真人又是对蒙古动手了,不然天子不会如此\\\"愁眉苦脸\\\",以现如今辽东军的战力,即便是全盛时期的女真人倾巢而出,也奈何不了沈阳城中的辽东经略,遑论已是早已不负当年巅峰的现在。 唯一的解释,便是那些女真人又选择避开明廷宽厚的城池以及犀利的火器,选择了对草原上游牧的蒙古人对手。 也唯有这种解决,才能令天子如此愁苦。 果不其然,还未等到孙承宗出言询问,便听到天子有些清冷的声音在暖阁之中悠悠响起:\\\"老师,辽东经略八百里加急,言说收到内应的消息,老酋努尔哈赤欲起倾巢之力,联合科尔沁部,对西迁的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及其麾下的察哈尔部动手。\\\" 努尔哈赤已经不是第一次对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动手了,早在努尔哈赤尚未建国称汗的时候,便是曾与毗邻明廷的察哈尔部发生过数次摩擦。 而当时年幼的林丹巴图尔仅仅是名义上的蒙古大汗,麾下仅仅能统领察哈尔部,内喀尔喀部,土默特部,科尔沁部皆是各自为政,对其听调不听宣。 当努尔哈赤于正面的辽东战场节节失利的时候,便是将国内的矛盾转移到了草原之上,开始不断的攻伐蒙古大汗,进而逐渐统一了漠南蒙古,将科尔沁部死死的捆在了他们大金的战车之上。 近些年,努尔哈赤又是数次组织了女真人西征,将林丹巴图尔赶到了位于大同之外的归化城。 最近的一次交手,以林丹巴图尔继续\\\"西迁\\\"而告终,科尔沁部和女真人则是平分了林丹巴图尔名下的一个鄂托克,使其实力大减,在草原上的威望也是进一步降低。 \\\"老师,林丹巴图尔虽是草原枭雄,对我大明也不见得真心实意,但毕竟能为我大明在正面战场分担些许压力。\\\" \\\"近些年,大明也通过互市,在林丹汗的手中获取了不少战马。\\\" \\\"若是林丹巴图尔及其麾下的察哈尔部被女真人吞并,定会令得女真人声势大振,让已经苟延残喘的蒙古八旗,再度焕发新的生机。\\\" 兴许是触动了心事,案牍之后的朱由校不复平日里的沉稳,说话的语速较快,情绪也是较为激动。 说到最后,更是从案牍之后起身,负手来到了一旁悬挂着的辽东地图的面前,脸上写满了凝重。 此前努尔哈赤已经出其不意的吞并了内喀尔喀部诸部,使得萎靡不振的女真八旗重新注入了一股新的血液。 正是凭借着新并入女真国内的势力,努尔哈赤方才敢放手一搏,勒令大贝勒代善和二贝勒阿敏出兵耀州。 若是努尔哈赤\\\"旧事重提\\\",继续西征,彻底吞并林丹巴图尔的察哈尔部,定会使其国内士气大振。 更为致命的是,尽管女真早已不负当年之勇,但林丹巴图尔麾下的察哈尔部更为不堪,经历过连番打击之后,定然更加难以抗衡女真人和科尔沁部的联军。 并且女真人一旦将战场拉到了草原之中,明廷便是有些有心无力,\\\"爱莫能助\\\",无法很好的给到林丹巴图尔支援。 甚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努尔哈赤于赫图阿拉兴兵,征讨察哈尔部。 一时之间,朱由校竟是罕见的有了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很不适应。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第934章 远见 \\\"陛下,依臣愚见,此次应当又是老酋放出的障眼法。\\\" \\\"短时间内,女真应当不会有所异动才是。\\\" 不知沉默了多久,兵部尚书孙承宗有些沉闷的声音于暖阁中悠悠响起,打破了此间有些压抑,令人窒息的气氛。 一语作罢,在朱由校不解的眼神中,孙承宗也是缓缓来至辽东地图面前,手指着用红笔标注出来的奴儿干都司说道:\\\"陛下,如今已是九月中旬,以最近两年的趋势来看,再过两个月就要入冬了。\\\" \\\"到了那时,自幼在辽东这等苦寒之地长大的女真人会比我大明官兵更为适应辽东的恶劣天气,行动起来也更有把握。\\\" \\\"若是最近行动,反而会给我大明可乘之机。\\\" \\\"如若我是女真老酋,定然不会选择在这个当口兴兵,而是静静等待两个月之后,凛冬将至的时候,再兴刀兵。\\\" \\\"到了那时,可将沈阳城中的辽东军所带来的威胁降到最低。\\\" 此话一出,乾清宫暖阁内鸦雀无声,司礼监秉笔微张着嘴巴,直愣愣的看向身旁的朱由校,面上惊疑不定。 孙承宗此言有些道理啊,这眼瞅着就要冬天了,一旦入冬,辽东恶劣的天气对于以步卒为主的辽东军来说,便是一个致命的掣肘。 但以骑兵为主的女真人却是可以无视这等掣肘,肆无忌惮的兴兵蒙古,在草原上驰骋,而大明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女真人倾巢而出,没有半点办法。 若是女真人再狠一些,待到海面结冰,位于孤岛之上的东江军便是成了束手就缚的\\\"靶子\\\",只要付出些许代价,便是可以轻而易举的攻下。 如此说来,大明岂不是拿女真人的这次军事行动毫无办法? 一旁的朱由校脸上也是隐晦不明,下意识的摩挲着手中的扳指,眼睛微微眯着,紧紧的盯着前方的地图,好似在权衡利弊,分析得失。 \\\"依老师之见,我大明是束手无策了?\\\" 沉默了少许,朱由校缓缓行至案牍之后的位置,有些疲惫的坐在上面,一脸惊疑不定的问向面前的兵部尚书。 他继位已是有几年时间了,也曾亲自过问过一些军事行动,虽然不敢妄称精通行伍,但起码不是一无所知。 孙承宗短短的几句话便是让他意识到了摆在大明面前的困局,也让他本就不佳的心情更加沉重。 \\\"陛下,为今之计便是整顿行伍,陈兵浑河岸边,并且派兵袭扰女真腹地,最好能逼迫他们主动迎战。\\\" \\\"同时朝廷还有做好两手准备,继而应付女真人冬天可能会采取的军事行动。\\\" \\\"对于关宁铁骑,也要严加操练,至少明年夏天的时候,要完全成军。\\\" \\\"到了那时,纵然女真人吞并了蒙古诸部,也不过是垂死前的挣扎罢了,我大明可弹指灭之。\\\" 沉吟许久,孙承宗的声音再度于暖阁中悠悠响起,一番高谈阔论听得暖阁中的宫娥内侍纷纷暗自点头。 不愧是天子的老师,当真是\\\"真知灼见\\\"。 \\\"说起关宁铁骑,老师倒是提醒朕了。\\\" \\\"前段时间,辽东经略熊廷弼和广宁兵备祖大寿联名上奏,给朕引荐了一个人。\\\" 案牍之后的天子听闻关宁铁骑四字脸上露出了一抹恍然之色,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狠狠的一拍自己的脑门,好似因为遗忘此事而有些沮丧。 \\\"哦?究竟是何人,居然惊动了这二位?\\\" 闻听此话,孙承宗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诧异之色,自然而然的将注意力放到了朱由校口中的\\\"神秘人\\\"身上,转而暂时将女真的军事行动遗忘。 身为朱由校最为倚重的心腹之一,他自是早已习惯了朱由校的\\\"天马行空\\\",深谙这位天子时不时便会冒出一些奇思妙想。 \\\"曹变蛟。\\\" 闻言,朱由校便是不假思索的说道,好似这个名字曾留给他极深的印象。 一旁的司礼监秉笔也是默默的看向身前的天子,脸上露出了狐疑之色,他身为朱由校的贴身大伴,自是清楚前段时间从辽东发来的信函。 但据他所知,天子不过是草草看了一眼便是将其搁置一旁,再未提及,为何过去了那么久,还能对立面的名字印象如此深刻,甚至没有半点迟疑。 即便那曹变蛟是辽东总兵曹文诏的内侄应当也不至如此吧? \\\"曹..变..蛟..\\\" 兵部尚书孙承宗也是微微眯起了眼睛,默默于脑海中思索起这个名字,能够被辽东经略熊廷弼和关宁兵备联名保举,定然是有其过人之处,而且十有八九是辽东的军将。 但是辽东大大小小军将无数,孙承宗虽然不敢说每一个都有印象,但多少也是知晓一些中级军官的名字。 再往下的基层军官,也接触不到辽东经略那等大人物,遑论得到熊廷弼的赏识,进而被保举给天子了。 \\\"曹..曹..\\\" 不多时,孙承宗脑海中灵光一闪,他自觉好似抓住了什么关键的节点,他隐隐约约的记得辽东总兵曹文诏好似有个内侄,自幼被他养在身边,又随他在军营中长大。 \\\"老师别猜了,你不认识的。\\\" \\\"是曹文诏的内侄,叫曹变蛟,自幼随曹文诏在军中长大,日前得了熊廷弼和祖大寿的赏识,被联名上奏。\\\" \\\"朕便让其到京中述职,只不过因为诸多国事而暂时的忘于脑后,如若不是老师提起关宁铁骑,怕是又不知道等到何时,才会想起。\\\" 正当孙承宗为之纠结的时候,案牍之后的天子突然轻笑一声,神色轻松的说道,话里话外好似对曹变蛟颇为满意。 但朱由校也说的很清楚,他因为国事繁忙,始终还没有抽出时间接见这曹变蛟,为何会对其印象如此深刻呢? 自觉想不通其中蹊跷,孙承宗索性摇了摇头,不再去纠结,只是默默的将曹变蛟这个名字记在心中,暗叹又是一个得了圣眷的幸运儿。 记得上一次这般被天子着重提及的,应当是叫卢象升吧。 第935章 布局西北 \\\"老师,朕记得,陕西总兵官一职,还空缺着呢吧?\\\" 正当孙承宗于心中感叹又一个幸运儿诞生的时候,便听到耳畔突然传来了朱由校的声音,使其呼吸为之一促,不可思议的看向案牍之后的天子。 开什么玩笑,天子莫不是想将这名初出茅庐的曹变蛟委任为陕西总兵官,一跃成为西北地区,仅次于三边总督崔景荣的军事长官。 \\\"老师,您别这么看我,朕就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许是被孙承宗的眼神注视的有些心虚,案牍之后的天子连忙轻咳一声,拿起了手中的茶盏轻饮了一口,用以掩饰自己的心虚。 一旁的司礼监秉笔王安更是瞪大了双眼,脸上震惊的表情比之孙承宗有过之而无不及,昔年那卢象升好歹也是得中进士之后,被放到了兵部打磨了一年有余,方才一步步放到了蓟镇总兵的位置上。 就这,还是天子不顾满朝非议,力排众议的结果。 怎么现如今听天子这意思,好似是将要曹总兵的这位内侄,骤然放到陕西总兵官的位置上? \\\"陛下,此口绝对不可开。\\\" 许是瞧朱由校的样子有些跃跃欲试,孙承宗连忙急切的起身,有些激动的冲着案牍之后的天子说道。 \\\"老师放心,朕不过是随便说说,朕哪里是不知道轻重的人。\\\" 朱由校也没有料到面前的老师反应竟然如此之大,也是连忙自脸上挤出笑容,陪着笑说道。 \\\"大伴,你记下来,明日让曹变蛟进宫一趟,朕也见见他。\\\" \\\"现如今辽东暂时不缺人手,还是让曹变蛟去陕西,去帮帮孙传庭,那里今年才刚刚闹出乱子,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 一旁的司礼监秉笔闻言,连忙躬身应是,并且随即便是朝着角落处的随侍宦官使了个眼色,示意下面的人自去安排。 听得此话,孙承宗脸上仍是有些不太好看,依着天子的说法,这曹变蛟不过是有些从军的经历,或许也曾跟着曹文诏立下些许军功,但仅凭这些,便是直接丢到陕西巡抚麾下任职,还是未免有些太过于儿戏了。 毕竟只要是明眼人,都能够瞧出当今天子对于陕西巡抚孙传庭的看重,日后的前途定然绝非一个陕西巡抚可以限制。 尤其是孙承宗最近听说三边总督崔景荣已经有了告老还乡的念头,一旦这位为大明操持了一辈子的老臣回乡终老,那三边总督的位置几乎是百分百会落到孙传庭的头上。 如此,用不了几年,曹变蛟便是会一步步坐上陕西总兵官的位置,朱由校此举可谓是将曹变蛟提前派到孙传庭的麾下,令这文武二人,提前熟悉一番了。 虽是心中仍有些许不满,但一想到天子近些年愈发伶俐的威势,孙承宗也只能是悻悻的抿了抿嘴,不再生事。 反正只要不将其人骤然擢升为陕西总兵官即可,至于日后升迁速度快点也就快点吧,料想自幼随曹文诏在军中长大,又能够被祖大寿和熊廷弼联手保举的,应当不是纸上谈兵之辈。 毕竟祖大寿和熊廷弼二人可都是心高气傲之人,罕有人能够得到他们的赏识。 现如今的陕北局面的确有些乱,听说今年陕西那边的收成还是有些不太理想,甚至还不如去年,以陕西彪悍的民风而言,难保冬天乃至明年春天的时候会闹出什么乱子。 有一名武将坐镇陕西,也是应有之策。 \\\"行了,扯远了,还是说说辽东那边的事。\\\" \\\"依着老师的意思,女真人这是故作谜团,故意迷惑我等,牵扯我大明的注意力,其真正动手的时候还要等到两个月之后?\\\" 不知过了多久,案牍之后的朱由校突然轻笑一声,拍了拍自己的手掌,将话题再度带回了千里之外的辽东。 仔细想想,自从自己继位以来,除了刚刚登基那年的冬天,女真人因为要准备来年的大战,没有大动耽搁之外,几乎每个冬天都是会有所军事行动。 依着这个规矩来推测,孙承宗所言十分有道理,女真人十有八九会等到凛冬将至的时候,再出兵漠西,征讨林丹巴图尔。 黄金家族虽然不似巅峰时期的辉煌,但\\\"蒙古大汗\\\"这个名号依旧在蒙古人心中享有特殊的地位,即便是早已投诚大金的科尔沁部,内部也有不少人不愿与察哈尔部为敌。 可以说,只要林丹巴图尔存在一天,女真人便是始终无法取代黄金家族在草原上的地位,故而女真人征讨林丹巴图尔可谓是势在必得,板上钉钉之事。 \\\"微臣愚见,怕是十有八九。\\\" \\\"而且无论是出于维护自身的统治,还是为了日后战事不利,退往草原苟活,女真人都不会轻易放过林丹巴图尔。\\\" \\\"双方之间的矛盾早已不可缓和,至死方休。\\\" 沉默了少许,孙承宗缓缓冲着朱由校躬身应是,并且提出了一个颇为新颖的思路。 现如今大明在辽东战场屡战屡胜,女真人则是愈发颓败,不甘于寂寞的女真人虽然穷兵黩武,数次发起反扑,但都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便是被明廷平定。 此种形势之下,老谋深算的努尔哈赤定然会为他一手缔造的大金寻求一个退路,方才他心心念念的大金帝国不会随着他的去世而轰然倒塌。 其中,最为快捷也最为有效的退路便是效仿昔年的\\\"北元朝廷\\\",退出辽东的领地,钻到草原之上。 毕竟蒙古人现成的例子摆在这里,与大明斗了两百余年,依旧还好好的活在草原之上,甚至时不时的还能去大明边境\\\"拜访\\\"一番。 以女真铁骑现如今的战力,若是真的舍弃了辽东的故土,退回到草原之上,不说横推蒙古诸部,起码也能纵横一时,换取短暂的安宁。 毕竟除了明朝初年的那段岁月之外,明廷几乎再也没有出关抗击蒙古的战绩了。 如此说来,女真人定会想方设法的铲除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而一直避战,休养生息的林丹巴图尔也决议不会坐以待毙,任由女真吞并。 双方之间,定然会爆发一场旷日许久的大战。 第936章 扶持林丹汗 \\\"老师所言不差,的确有几分道理。\\\" \\\"女真人狼子野心,断然不会坐以待毙,我大明威势渐成,今年冬天便是女真人最后的机会。\\\" \\\"故而努尔哈赤定然会压上一切,不管不顾的兴兵察汉浩特,意图将林丹巴图尔及其麾下的察哈尔部吞并。\\\" 沉默了良久,朱由校的眼中也是浮现了一抹精芒,轻轻的敲击着面前的桌案,颇为凝重的说道。 很显然,即将到来的冬天,很有可能成为明廷与女真人战事的转折点,双方都不想浪费这最后的机会。 \\\"既然如此,即刻传令宣大总督杨肇基,令其火速坐镇大同,派人出使察汉浩特,与林丹巴图尔会晤。\\\" \\\"除了粮食之外,竭尽可能的给予林丹巴图尔帮助,务必使他撑过今年冬天,不让女真人的阴谋得逞。\\\" \\\"再给予杨肇基临时决断之权,如若战事不利,而林丹巴图尔又向我大明乞降,准其越过长城,进入关内,暂在关内安置。\\\" \\\"对了,让黄得功和孙应元跟着一块去。\\\" 最后,朱由校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连忙朝着身旁正在低声跟随侍宦官叮嘱的司礼监秉笔补充了两句。 \\\"陛下圣明。\\\" 闻听此话,孙承宗也是忙不迭的起身,冲着朱由校抱拳说道。 大明虽然与蒙古人彼此对峙了两百余年,甚至一度被蒙古大军打到城下,甚至开创了\\\"瓦剌留学生\\\"的壮举,但现如今他们有了共同的敌人,此前的些许龌龊事也应当被暂时搁置于一旁。 见到朱由校没有其他事情吩咐了,孙承宗再度躬身行礼,又是冲着一旁的司礼监秉笔点了点头,方才心情沉重的退出了乾清宫暖阁。 今日虽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但孙承宗却是隐隐有种直觉,他与朱由校的这次会晤,极有可能会成为史书上关于平定女真,浓墨重彩的一笔。 ... \\\"陛下,帝师已经出宫了,您也去歇歇吧。\\\" 轻轻的关上暖阁中开启的窗户,司礼监秉笔蹑手蹑脚的来至朱由校身边,冲着正在发呆的天子说道。 闻听此话,尚在神游海外的朱由校方才\\\"醒转\\\"了过来,望着去而复返的心腹大伴点了点头:\\\"已经出宫了。\\\" \\\"是的,奴婢亲自去送的,您就放心吧。\\\" 王安一边弯着腰,搀扶朱由校自案牍之后起身,朝着更深处的寝殿走去,一边小心翼翼的说道。 这算哪门子事,济南的蝗灾才刚刚消停,天子还没有安生几日,辽东那边风波又起,照着这个趋势看,怕是未来几个月,还有朱由校忙的。 \\\"陛下,您看看,晚膳是就在乾清宫给您传了,还是摆到皇后娘娘那里去?还是纯妃娘娘或者良妃娘娘?\\\" 轻轻指挥着宫娥将疲惫不堪的朱由校扶上床榻,王安方才自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陪着笑脸的问道。 因为济南蝗灾得到了妥善的解决,白莲教首于宏志也是人赃俱获的缘故,故而在过去的几天里,朱由校可谓是心情颇佳,十分罕见的一连数天都是宿在了后宫之中。 就是不知道,在经历了这场长达一个多时辰的会晤之后,朱由校还能否延续近些天的好心情。 \\\"将纯妃,良妃叫过来吧,让她们给我按按背。\\\" 沉默了少许,朱由校清冷的声音于暖阁中悠悠响起,令得不少宫娥脸上一红,看向朱由校的眼神也是愈发殷切,恨不得被朱由校点出名字的是她们。 没有理会周边异样心思的宫娥,司礼监秉笔先是略微错愕,随后便是有些惊喜的躬身称是,随后许是怕朱由校反悔,草草的行了一礼之后,便是转身朝着外间走去。 瞧那架势,好似比朱由校还要着急。 望着自己心腹大伴逐渐远去的背影,朱由校也是无奈的摇了摇头,他自是清楚自己这位心腹大伴心中所想以及心中的顾虑。 事实上,朱由校自己也是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他自问\\\"耕耘\\\"的也算勤快,但除了自己膝下的嫡长子朱慈燃之外,其余嫔妃的肚皮都没有半点动静。 而距离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天启爆炸\\\"不过还有几个月的时间,虽然他早早的将王恭厂以及火器局全部搬迁到了城外的群山之中,但谁也不敢保证历史的车轮是否会发生改变。 毕竟,自朱由校穿越以来,诸如奢安之变,白莲起义等历史事件还是按照原有的轨迹上演了。 而在原本历史上,朱由校彼时的太子朱慈炅因大爆炸受惊而死,导致其最终无后。 深吸了一口气,隐去心中的万千思绪,朱由校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了千里之外的辽东,微闭着眼睛,默默回想着辽东战场的点点滴滴。 关宁铁骑建军已有数年时间,但除却早早成军的三千精锐之外,其余的兵卒却是迟迟没有形成战力,这其中是否隐有内情。 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祖大寿等辽东诸将的一面之词,其真实目的乃是为了复刻昔年李成梁的旧事? 毛文龙明明率军血洗了牛毛寨,但却在赫图阿拉城下一无所获,究竟是能力有限还是逢场作戏? 女真老酋数次危在旦夕,但又数次转危为安,这一次女真异动,究竟是为了征讨察哈尔部,还是因为老酋命不久矣? 不知不觉间,朱由校已是心乱如麻。 ...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朱由校即将陷入沉睡的时候,伴随着一阵香风,乾清宫暖阁的门被缓缓推开。 而后便是整齐划一的声音自暖阁中响起:\\\"见过贵妃娘娘。\\\" 闻听此话,昏昏欲睡的朱由校也是强挣扎着于床榻上起身,望着不远处缓缓向他走来的两位美人,只觉呼吸急促,心中万千杂念随之烟消云散。 当了一天的明君了,也该让他歇歇了。 \\\"传膳!\\\" 轻轻揽过纯良二妃的腰肢,朱由校有些迫不及待的朝着不远处肃立的司礼监秉笔吩咐了一声。 辽东的事,可没有填饱肚子重要。 吃完饭后,他还要为了大明的国本而努力,那可是一件费时费力的苦差事。 第937章 曹变蛟 次日清晨,自觉才刚刚沉睡不久的朱由校听得有人在耳畔旁轻轻的呼唤自己:\\\"陛下,陛下,醒醒..\\\",同时还伴随着轻轻的摇动。 \\\"呱噪,让朕再睡会。\\\" 冲着不知道究竟是纯妃还是良妃的方向吧唧了一下嘴,朱由校慵懒的翻了一个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睡去。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昨夜他为了大明国本,足足奋斗到深夜方才沉沉睡去,这才睡了多久,就想叫他起床?未免有些太难为人了。 原以为逃过一劫的朱由校却没想到这个方向也有人在等他,同样是轻轻的摇晃着自己的手臂,并在耳边轻轻低喃:\\\"皇爷,醒醒吧,该醒了。\\\" \\\"够了,朕倒是要瞧瞧,谁在聒噪。\\\" 憋了一团火的朱由校猛地睁开了双眼,于床榻之上起身,冷冷的注视着身前的一切,似乎想要找出打扰他睡觉的幕后黑手。 见到朱由校发火,一左一后坐在朱由校身旁的纯良二妃不由得心中一惊,连忙跪在地上,冲着朱由校行礼:\\\"陛下息怒。\\\" 暖阁中随侍的内侍和宫娥们也是呼啦一声跪满一地,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噤若寒蝉,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瞧清楚跪在自己面前的竟是自己的枕边人后,朱由校心中充斥的戾气也是随之烟消云散,连忙将二女拉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误伤了。 \\\"皇爷息怒,是奴婢斗胆,求了贵妃娘娘,唤皇爷起床。\\\" 还不待朱由校出言宽慰纯良二妃,便见到不知何时出现在此的司礼监秉笔膝行了两步,缓缓来至朱由校身前,冲着朱由校请罪,请其不要怪罪纯良二妃。 闻言,朱由校心头便是一阵无奈,别人不清楚他昨夜荒唐到了何时,自己这个贴身大伴怎会不清楚? 今日又不是大朝会,也不用出席早朝,为何不能让他多睡一会。 许是猜出了朱由校的心中所想,司礼监秉笔连忙一个头磕在地上,唯唯诺诺的说道:\\\"昨日皇爷吩咐过,今日要面见那曹变蛟。\\\" \\\"奴婢怕皇爷一觉睡到晌午,误了皇爷的大事,故而斗胆求了贵妃娘娘帮忙,唤皇爷起床。\\\" 此话一出,朱由校如梦初醒,狠狠一拍自己的脑门,昨夜放纵的确是有些过分了,竟是将此事完全忘在脑后。 \\\"是朕的疏忽了。\\\" 冲着面前的司礼监秉笔点了点头,朱由校便是将此事揭过,而后便是在纯良二妃的侍奉下,穿戴起了衣衫。 但不知是昨夜过于劳累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朱由校梳洗过后才刚刚走了两步,便是觉得后腰一阵刺痛,令其不由得龇牙咧嘴,吓得身旁的纯良二妃花容变色。 \\\"皇爷,您有没有事,要不要传太医院。\\\" 司礼监秉笔更是吓得浑身哆嗦,结结巴巴的问道,朱由校的身份实在是太过于敏感了,即便是随便打了个喷嚏,紫禁城也要随之一震。 \\\"没事,朕缓缓就好了。\\\" 冲着一脸惊慌之色的纯良二妃摆了摆手,朱由校领着身旁的司礼监秉笔以及一众随侍宦官出了寝殿,朝着暖阁而去。 留在原地的纯良二妃见到朱由校无事,也是下意识的松了一口气,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不约而同的朝着太医院而去。 天子太过于操持国事,导致身体瘦弱不堪,是该好好补补了。 .. .. \\\"臣曹变蛟,参见天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校才刚刚越过屏风,坐到案牍之后的御座上,便见到暖阁中有一道魁梧的身影径自来到堂中,冲着自己躬身下拜,声音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激动。 一语作罢,便是重重的三个响头,磕的乾清宫暖阁的地砖隐隐的都有些回音,看的一旁的司礼监秉笔暗自颔首。 不管这曹变蛟本事如何,起码这份忠君的心表现得是淋漓尽致,不像他那个木头疙瘩一样的叔叔,平日里冷言少许,还以为不会说话呢。 \\\"抬起头,让朕瞧瞧。\\\" 朱由校也是被眼前少年人弄出的动静吓了一跳,不过稍显错愕之后,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笑意,不愧是于松锦决战中壮烈殉国的悍将,光是这份忠勇,便值得嘉奖。 不知不觉间,朱由校已是先入为主的为曹变蛟套上了一层光环。 听闻案牍后传来的声音,稍显青涩的曹变蛟缓缓抬起了头,只是盯着朱由校的御案,不敢与天子对视,心中满是忐忑。 早在几个月前,他便是受到了朝廷令其进京面圣的诏令,大喜过望的他简单收拾了行李便是辞别了抚养自己长大叔叔,一个人孤零零的来到了京师之中。 原以为到了通政司报到之后,便会受到天子的接见,但接下来的几个月时间里,他就像是被人遗忘在角落深处的前朝古董,虽然来头不小,但却无人问津。 在此期间,他曾数次想要休书回辽东,将此间形势告知给自己的叔叔,想要让他代为通禀天子。 但思来想去,曹变蛟还是打消了这等想法,老老实实在京中居住下来,一直到昨日太阳落山之际,突然有几个内侍找到了他的住处,言明了他的身份勘合之外,简单教了他一些礼节之后,便是令其明日进宫面圣。 送走了内侍以及礼部的官员之后,曹变蛟激动的一宿没睡,天色尚未大亮便是到了宫门外等候,一直等到现在,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天子。 瞧天子脸上的笑意,好似对他也颇为欣赏。 \\\"朕听说过你,也知道你的本事,但你太过于青涩,贸然将你擢升高位,不但于理不合,还容易惹人非议,对你不好。\\\" \\\"你还是像你叔叔年轻时那样,在军中慢慢积攒军功。\\\" \\\"正好陕西巡抚孙传庭那里缺人,你便去他麾下任职,听从他的调遣。\\\" 正当曹变蛟心情忐忑的时候,便见到案牍之后的天子展颜一笑,清冷的声音清晰的传入了他的耳畔之中。 闻听此话,曹变蛟先是一愣,便是忙不迭的磕头谢恩,他万万没想到天子竟然听说过自己的名字,甚至连自己的去处都安排好了。 一时之间,曹变蛟只觉心中有四个字在不断的回荡:皇恩浩荡。 见到曹变蛟如此反应,案牍之后的朱由校也是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心头思虑,自己给孙传庭送去了一员虎将,应当能令其稳住局势了。 现如今,就看草原上的林丹汗,如何应对女真人接下来的攻势了。 第938章 察汉浩特 不知是不是因为知晓了女真人蠢蠢欲动的消息,九月下旬的察汉浩特犹如风吹落叶一般,一片萧瑟,落寞之感。 堂堂黄金家族的后裔,草原名义上的共主,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却是在女真人的手中接连受挫,已经丢了一个鄂托克。 如果说此前在女真人的手中节节失利还能说是因为准备不充分的话,那么今年在宣化城外的一战,却是彻底击碎了数代蒙古大汗好不容易方才挽回的些许威信。 草原上的蒙古族人发现黄金家族的后裔不再高高在上,而是像他们一样,也会经历失败,也会落荒而逃。 更令察哈尔部族人心悸的是,他们伟大的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自宣化城战败回到察汉浩特之后便是一病不起,精神也是颇为萎靡。 不知是不是为了刻意制造恐慌,说话的人还会有意无意的透露出林丹巴图尔好似患得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天花\\\",全然不提林丹巴图尔年仅二十四岁,正是身强力壮的事实... 此时传闻中得了\\\"天花\\\",即将撒手人寰的林丹巴图尔正在自己的汗帐中,召见自己的诸位心腹。 ... ... \\\"本汗欲一统右翼,恢复黄金家族的荣耀,尔等可有异议?\\\" 伴随着一道有些虚弱的声音在偌大的蒙古汗帐中响起,脸上残存着病态的林丹巴图尔有些艰难的在身后婢女的搀扶下自床榻起身,披着一件蒙古长袍,斜靠在床榻上,阴冷的打量着汗帐中默不作声的众人。 他年少继承汗位,一门心思想要效仿始祖成吉思汗,恢复黄金家族的霸业,故而前些年一直在蛰伏,休养生息,恢复实力。 万历四十六年,年仅十七岁的林丹巴图尔第一次露出了自己的爪牙,他率领上万人劫掠广宁,锦州一带,震惊明廷京师,也让草原上的蒙古诸部收起了对这位少年大汗的轻视之心。 只是好景不长,还未等到林丹巴图尔将察哈尔部壮大起来,崛起于辽东腹地的建州女真便是建国称帝,双方也是不可避免的产生了些许摩擦。 为了将这个公然反叛大明的新兴势力扼杀在摇篮之中,明廷采取了\\\"连蒙抗金\\\"的政策,拉拢林丹巴图尔这位蒙古大汗,希望他能给予女真人一些压力。 或许是拥兵自重,或许是出于忌惮,林丹巴图尔除了派人给努尔哈赤送去一封国书,勒令其恭谨行事之外,再没有任何实际行动。 正当明,蒙双方互相扯皮的时候,使得天下为之一震的\\\"萨尔浒之战\\\"发生了,女真人彻底在辽东站稳了脚步,并且开始拉拢临近的蒙古诸部,威胁到了林丹巴图尔的统治。 再之后,就是女真人不断的西征,逼迫林丹巴图尔不断\\\"西迁\\\",犹如丧家之犬一般,将察哈尔部的故地拱手让出,不得不逃窜至归化城一带。 不过纵然如此,林丹巴图尔始终没有动摇恢复黄金家族霸业的决心,他认为眼前的失利不过是一时的,他依然是草原上至高无上的蒙古大汗。 攘外必先安内。 蒙古人不过是一时逞凶,待到他统一右翼蒙古诸部,将这些部落全部团结起来,区区建州女真,弹指可破。 至于背叛他的科尔沁部,内喀尔喀部自然也在他复仇的范围之内。 \\\"大汗,眼瞅着冬季就要到了,族人们也是疲惫不堪,不若好好休整一番,度过这个冬日,来年再兴刀兵如何?\\\" 许是觉得汗帐中的气氛有些尴尬,一名头戴纱巾的蒙古贵族轻咳了一声,主动上前了一步,不动声色的否决着林丹巴图尔的提议。 见得此人出列,汗帐中原本有些冷凝的气氛瞬间消融,一直默不作声的重臣也是纷纷出声:\\\"大汗,大福晋言之有理,还望三思呐。\\\" \\\"大汗,右翼蒙古向来不服从我中央万户的统治,一味攻伐反而不好,倒不如先派人威慑。\\\" \\\"大汗,如今女真国内传来消息,努尔哈赤蠢蠢欲动,好似要对我的察哈尔部动手,如此当口实在不易再起刀兵呐。\\\" 见到原本沉默不语的众人竟因为自己身前的大福晋出声而纷纷表明立场,林丹巴图尔的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恼怒。 但一想到面前女子身后站着的庞大势力,林丹巴图尔也只能将心目中的怨气强行压下,故作不解的问道:\\\"娜木钟,你也要反对我吗?\\\" 面前这名叫做娜木钟的蒙古女子出身博尔济吉特氏,是自己的多罗大福晋,相当于汉人的皇后,身份尊贵。 更加重要的是,根据蒙古人的习俗,自己的这位大福晋手中还掌管着阿纥土门万户斡耳朵,部众数万人。 更加重要的是,阿纥土门万户的族人只听娜木钟的命令,而对他这位无可争议的蒙古大汗不假辞色。 \\\"大汗,娜木钟不敢,只是现如今我察哈尔部面临最大的威胁不是草原上的喀喇沁部和土默特部,而是辽东的女真人。\\\" \\\"那老酋狼子野心,面对明廷节节失利,定然会想方设法的在我察哈尔部的身上找补回来,尤其是他的身边还有助纣为虐的科尔沁部。\\\" 说到最后,娜木钟的银牙也是咬了起来,隐藏在面纱之后的面容上也是涌现了一抹怒火。 很显然,对于背信弃义,助纣为虐的科尔沁部,她心目中的恨意不比林丹巴图尔少。 \\\"可此前我等已在宣化城外一战,以我察哈尔部如今的实力,的确暂时难以抗衡女真人和科尔沁部联军的铁骑。\\\" \\\"遑论现如今女真人又吞并了内喀尔喀部,实力更是不容小觑。\\\" 沉默了少许,床榻之上的林丹巴图尔方才有些艰难的开口,声音之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怅然与无能为力。 他是堂堂的蒙古大汗,草原上的共主,但却不得不可悲的承认,他麾下的察哈尔部已经不是女真人的对手了。 至少现在不是。 \\\"大汗,不过是一时得失罢了,算不了什么。\\\" \\\"更何况,女真人有科尔沁部相助,我察哈尔部也算不上孤立无援。\\\" 说到最后,娜木钟的脸上满是笑意,眼中闪烁着智慧的精芒,看的林丹巴图尔一阵失神。 第939章 夹缝生存 \\\"大福晋所言正是,女真人狼子野心,屠杀汉民,在辽东无恶不作,明廷对他们恨之入骨。\\\" \\\"我们完全可以向明廷求援,共抗女真。\\\" 娜木钟的话音刚落,便见到蒙古汗帐中一名身材魁梧的壮汉脸上涌现了少许激动,有些手舞足蹈的说道。 此话一出,汗帐中先是一愣,而后纷纷面露狂喜之色,一扫之前的\\\"颓势\\\",变得欣喜若狂,全然不顾林丹巴图尔愈发寒冷的脸色。 \\\"娜木钟,你要知道,本汗是伟大的黄金家族的后裔,是草原上的共主,更是蒙古之主,如何能向明廷俯首称臣。\\\" 正当汗帐中气氛愈发热烈的时候,便见得床榻上的林丹巴尔图狠狠的拍了拍床案,阴冷的眸子的在汗帐中每一个人的身上掠过,着重在最先出声的那名汉子身上停留了少许,看的那名蒙古壮汉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此前他察哈尔部虽然与明廷达成\\\"和解\\\",在广宁,大同一带互市,但是在高傲的林丹巴图尔眼中看来,这是双方各取所需,是一次等价的交换,双方的关系是平等的。 他得到了草原上稀缺的粮食,盐巴,而那些孱弱的明人则是得到了他们心心念念,不曾阉割过的战马。 虽然他率军自归化城外战败,不得不退守都城察汉浩特,但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蒙古大汗,如何能向大明朝廷低下高傲的头颅。 \\\"大汗误会了,娜木钟不是这个意思。\\\" 伴随着一阵香风,风姿绰约的大福晋娜木钟缓缓坐至林丹巴图尔的床边,充着其展颜一笑:\\\"娜木钟只是想着,我察哈尔部与女真人拼的你死我活,明廷就这么坐收渔翁之利,是不是太过于便宜他们了?\\\" 听得此话,林丹巴图尔脸上的狰狞神色逐渐褪去,眉眼之间的戾气也是渐渐消散,微微转过头打量着自己的嫡福晋,心头一阵怅然。 他与娜木钟的婚姻,完完全全就是一桩政治婚姻,彼时年幼的他需要借助娜木钟身后的势力稳定各方平衡,维系在察哈尔部内部的统治。 如今他羽翼丰满,在察哈尔部说一不二,但与自己的结发妻子却是渐渐的出现一些政治分歧,虽然大多时候都是以娜木钟的退让而告终,但这仍然让林丹巴图尔内心颇为不平。 例如眼前这次,娜木钟明明可以私底下与自己商议一番,但却依旧选择在众人面前与自己\\\"意见相左\\\"。 林丹巴图尔觉得,自己的福晋是在挑衅蒙古大汗的尊严。 \\\"我们草原上的事,何须明廷插手。\\\" 虽然心中觉得娜木钟所言十分有理,但高傲的林丹巴图尔依旧不肯在众人面前低下头颅,承认自己的\\\"错误\\\",仍是在强行挣扎着。 听得此话,娜木钟便是微微一笑,轻轻的靠在了林丹巴图尔的肩上。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也知晓自己的丈夫此时心中在纠结些什么,他还沉浸在蒙古帝国昔日的辉煌当中,不肯做出半点退让。 \\\"大汗说的是,我们草原上的事,自然是要自己解决,与那些明人无关。\\\" \\\"但是假如明廷上赶着给我们送粮食,送铠甲呢?\\\" \\\"更何况,我们在西藏那边也不是没有盟友..\\\" 沉吟了少许,娜木钟略显暧昧的声音在蒙古汗帐中悠悠响起,令得帐中所有人不约而同的低下了头,不敢注视床榻上的二人。 自动无视了娜木钟前面的两句话,林丹巴图尔就像是突然发作的饿虎一样,勃然变色,猛地推开了身旁的娜木钟,蒙古大汗的威势展现的淋漓至尽:\\\"够了,宗教之争不要再提了。\\\" 闻听此话,花容失色的娜木钟眼中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幽怨,但也没有继续发作,只是抿了抿性感的嘴唇,默默自床榻上起身,重新站到了营帐之中。 经历了如此一番\\\"闹剧\\\"后,林丹巴尔图好似\\\"痊愈\\\"一般,非但脸上没有半点病态,就连身上的气势都比平常伶俐了几分。 \\\"大福晋所言不差,凭什么我等与女真人拼得你死我活,明廷却是能够堂而皇之的坐收渔翁之利。\\\" \\\"派人给大同城中的明人送个消息,向他们要粮食,要盐巴,要茶叶,要武器,要铠甲,不然我便纵兵扣边。\\\" 望着帐中已是显得寒蝉若禁的众人,林丹巴图尔颇为满意的冷哼了一声,同意了娜木钟的想法。 他幼龄继位,深谙用人之道,而且他表面上表现出来的暴戾也只是他有意而为之,都是他为了迷惑身边人而已。 蒙古大汗的名号虽然好听,但林丹巴图尔心中却是清楚,唯有实力配得上的时候,他才是蒙古大汗,不然他只是一个\\\"吉祥物\\\"。 与明廷和解,共同抗击女真是他早就想好的战略思路,但因为其身份等原因,却是不能由他亲自提出,免得影响他在族人心目中的地位。 堂堂蒙古大汗,怎可率先提出与明廷\\\"和解\\\",故而他一直在等待明廷主动找上门来,但不曾想明廷却是始终没有半点反应。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借由娜木钟的嘴将这个计划提出。 \\\"大汗英明。\\\" 帐中众人闻听林丹巴图尔的话语先是一愣,而后均是不约而同的看了一旁的娜木钟一眼,方才如梦初醒般的躬身称是。 \\\"行了,没什么事的话,都下去准备吧。\\\" \\\"这一次,本汗要让女真人铩羽而归,重现我黄金家族的威势!\\\" 许是觉得解决了心头大患,林丹巴图尔的心情大好,领着身后的婢女们自顾自的走向了帐中的汗位,居高临下的望着众人。 听得此话,众人纷纷躬身应是,近乎于狼狈的\\\"逃\\\"出了此间大帐,免得被近些年喜怒越发无常的大汗怪罪。 一旁的娜木钟也是紧紧的观瞧了林丹巴图尔片刻,确认其没有留下自己的意思,方才怅然一叹,有些失落的走出了汗帐。 自己的丈夫,野心实在是太大了。 第940章 黄红之争 望着娜木钟逐渐消失不见的背影,汗位之上的林丹巴图尔也是收回了复杂的眼神,有些怅然若失的一叹。 他与自己的结发妻子娜木钟虽然是一桩不折不扣的政治婚姻,但早些年的时候也算是\\\"情深意切\\\",双方敬重有加。 现如今导致夫妻二人关系如此剑拔弩张的根本原因便是因为林丹巴图尔在前些年的时候,经过西藏萨迦派僧侣沙尔呼图克图的劝说,由黄教(格鲁派)改为信仰红教(萨迦派)。 所谓黄教和红教都是藏传佛教的一种,是蒙古人心目中的信仰。 其实早些年的时候,蒙古人并不尊崇佛教,而是信仰萨满教,崇信\\\"长生天\\\",但这一切随着成吉思汗及其后代西征而逐渐产生了变化,中东,东欧和中亚的蒙古统治者陆续皈依了伊斯兰教。 而元朝统治者忽必烈则是尊崇佛教,并任命吐蕃僧侣八思巴喇嘛担任国师,给予其崇高的地位。 自此,佛教开始在蒙古人内部生根发芽。 随着元朝皇室\\\"北狩\\\",蒙古人所尊崇的佛教也是逐渐发生了变化,开始信仰藏传佛教中的黄教。 但是在八年前,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却是公然宣布放弃\\\"黄教\\\",信仰\\\"红教\\\",引来一片哗然,令得草原上诸多信仰黄教的蒙古部落对其\\\"貌合神离\\\"。 就连林丹巴图尔最亲密的枕边人娜木钟对此也是持反对的态度,双方为此爆发过数次争吵,虽然最终都是以林丹巴图尔的胜利而告终,但夫妻二人之间的隔阂却是就此产生,并且无法修复。 \\\"国师,我该何去何从?\\\" 虽然帐内除了瑟瑟发抖的婢女之外已是空无一人,但汗位之上的林丹巴图尔依旧朝着汗帐的方向喃喃自语。 他知道自己法力高深的国师定会听到自己的低喃,前来为他解惑。 果不其然,林丹巴图尔的话音刚落,汗帐外便是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而后便见到一名身披红色袈裟,赤裸着半边胳膊的僧侣赤脚走进了汗帐,冲着上首的林丹巴图尔微微躬身。 见得此人,本是瑟瑟发抖的婢女们如蒙大赦一般,忙不迭的冲着来人躬身见礼,而后便是默默的朝着外间走去。 对此情形,汗位之上的林丹巴图尔始终不闻不问,好似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大汗,您的心又乱了。\\\"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佛号,一道听起来有些虚无的声音自汗帐之中响起,也让满脸迷茫之色的林丹巴图尔缓缓睁开了双眼。 \\\"国师,我现在的心的确乱了。\\\" \\\"如今我察哈尔部处境艰难,外部有女真人虎视眈眈,身后有明廷狼子野心,就连我察哈尔内部也是剑拔弩张。\\\" \\\"娜木钟,她始终不能理解我的用意。\\\" 兴许是没有了外人在侧,林丹巴图尔像是卸下了全部的包袱一般,将心中的烦恼全部倾泄给面前的僧侣,言辞之中甚至没有以大汗自称。 若是眼前的对话宣扬出去定会引来一片哗然,终日里神情冷峻的蒙古大汗竟然也有如此\\\"虚弱\\\"的一面? \\\"大汗,您的雄才大略不亚于昔年的成吉思汗,寻常人等自是不会理解您的良苦用心。\\\" \\\"一时的得失,不能决定什么,只要您横扫了女真人,收复右翼蒙古诸部,一切的质疑声都会随之烟消云散。\\\" 闻言,沙尔呼图克图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好似胜券在握一般,冲着面前的蒙古大汗轻轻说道。 但在林丹巴图尔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沙尔呼图克图的眼中却是闪现了一抹狡黠,以及微不可查的鄙夷之色。 他早些年不过是藏传佛教一名微不足道的僧侣,机缘巧合之下来到了草原之上,见到了彼时尚且有些年幼,正在叛逆期的林丹巴图尔。 为了实现自己心目中不可告人的野心,沙尔呼图克图成功的\\\"洗脑\\\"了林丹巴图尔,想要效仿忽必烈时期的八思巴,成为蒙古帝国的国师。 果不其然,在他的一番\\\"蛊惑\\\"下,正苦于无法顺利统一蒙古诸部的林丹巴图尔自然而然的放弃了信仰了十余年的黄教,改信红教。 沙尔呼图克图也是如愿以偿的成为了心心念念的蒙古\\\"国师\\\"。 只不过随着近些年林丹巴图尔在草原上节节失利,不断率众西迁,原本团结的察哈尔内部也逐渐出现了不一样的声音。 这也让沙尔呼图克图愈发惶恐,颇有些如坐针毡的感觉。 \\\"横扫女真,一统右翼?\\\" 闻言,上首的蒙古大汗微微眯起了眼睛,轻声低喃起来,微弱的声音中夹杂着诸多怀疑,完全不负刚刚在众人面前的自信。 以察哈尔部如今的实力,经过一番攻伐,犹如一盘散沙的右翼蒙古诸部统一不算难事,但正如娜木钟所担心的那样,肆意挑起战争,反而会引得诸部落恐慌,令他们争相投奔女真亦或者漠北。 至于横扫女真... 林丹巴图尔记得,他上一次这么天真的时候,还是在刚刚继承大汗之位的时候,他对前来恭贺他继位的诸多蒙古领主说要恢复黄金家族的霸业,一统蒙古。 毫无意外,回应他的是一阵毫不掩饰的嗤笑,被年幼的林丹巴图尔死死的记在心中,鞭策着自己不断成长。 \\\"国师,如今我察哈尔部实力不值巅峰,还是劳烦国师去西藏走一趟吧,听说那里也有信仰红教的蒙古人。\\\" \\\"相信以国师的能力,自是能为我察哈尔部拉来一个实力雄厚的盟友。\\\" 沉默了少许,林丹巴图尔缓缓自汗位之上起身,在沙尔呼图克图有些错愕的眼神中行至其身前,居高临下的冲着他说道。 \\\"大汗,这...\\\" 此时的沙尔呼图克图已是心乱如麻,西藏的确有信仰红教的蒙古人,但昔年他不过是在普通不过的一名僧侣,如何能结识那些蒙古贵族? 林丹巴图尔这是要将他赶回西藏啊... \\\"本汗相信,国师不会让我失望的。\\\" 冲着面前的国师点了点头,林丹巴图尔抽身离去,完全没有理会愣在原地,他曾经最为憧憬的国师。 红黄之争已是困扰了他太久太久了,就让这一切,暂时的画上句号吧。 第941章 利益交换? 伴随着林丹巴图尔的一声令下,察哈尔内部上下再度开始厉兵秣马,原本驻扎在河套地区的两个鄂托克也被召集至都城察汉浩特附近,声势浩大异常。 许是知晓了林丹巴图尔\\\"驱逐\\\"了国师的消息,在半个多月的时间里,一些隶属于察哈尔部的小部落也纷纷\\\"冰释前嫌\\\",主动前来察汉浩特拜见蒙古大汗,供其驱使。 大福晋娜木钟经历了最初的错愕后,也是展现出了对自己丈夫无与伦比的支持,非但即刻传信给自己的娘家,索求助力,更是将自己亲自管理的阿纥土门万户召集至都城察汉浩特附近,供林丹巴图尔驱使。 除了阿纥土门万户之外,娜木钟还将林丹巴图尔其余的几名福晋召集到了一起,勒令将她们麾下的族人全部召集到察汉浩特附近,帮助大汗与女真决一死战。 林丹巴图尔身为蒙古大汗,所迎娶的福晋自是非富即贵,包括娜木钟在内共有八名出身高贵,雍容华贵的福晋,时人称之为八大福晋。 在察哈尔内部,地位仅次于娜木钟的便是前两年刚刚为林丹巴图尔诞下嫡长子的苏泰福晋,统管哈纳土门万户斡耳朵,实力也是不容小觑。 但与娜木钟不同,苏泰福晋乃是满族人,出身已经覆灭的叶赫女真,是叶赫部末代领袖金台吉的孙女。 身负国仇家恨的苏泰福晋,自然是对女真人恨之入骨,一直对自己的丈夫鼎力相助,早早的就将统管的哈纳土门万户交给了自己的丈夫。 除了苏泰福晋之外,还有两名福晋麾下各自掌管着万户,均被娜木钟勒令,全部召集至察汉浩特附近,供她们的丈夫驱使。 在一众福晋的鼎力相助下,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迅速的壮大了声势,令得毗邻的右翼蒙古诸部纷纷主动来拜,就连漠北蒙古也有使臣来见。 一时之间,林丹巴图尔心中豪情万丈,只觉平定女真,恢复成吉思汗霸业的那一天不远了。 ... ... 察汉浩特的汗帐中,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正轻轻揽着自己结发妻子娜木钟纤悉的腰肢,与其轻声低语。 因为主动驱逐了国师等缘故,林丹巴图尔与娜木钟\\\"重归旧好\\\",夫妻二人冰释前嫌,终日里待在一起,颇有些当年刚成婚那会,如胶似漆的感觉。 随着来觐见自己的蒙古部落越来越多,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也是愈发后悔自己的\\\"年少轻狂\\\",悔不该因为年少叛逆,听信沙尔呼图克图的蛊惑,改信红教,弄得诸多蒙古部落对其离心离德,平白浪费了数年时光,就连自己的枕边人对自己也是越来越疏远。 不过好在自己及时\\\"醒悟\\\",驱逐了沙尔呼图克图,与自己的结发妻子重归于好,并且得到了她的鼎力相助。 每每想到这里,林丹巴图尔便是有些得意,女真人纵然一时逞凶,又有何用?如何能比的上他? 草原上根本不在意一场战争的得失,能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就比如他,单凭察哈尔部一己之力,便是能够与女真和科尔沁部的联军相抗衡,虽是节节失利,但也不算一边倒。 如今他有了自己大福晋的鼎力相助,得到了实力最为雄厚的阿纥土门万户,其余三位福晋也是将手中的土门万户交给了自己,声势更胜从前。 反观那女真老酋努尔哈赤却是处境一日不如一日,听说还收编了内喀尔喀部的残兵败将,将其编为所谓的蒙古八旗,当真是可笑至极。 他林丹巴图尔是草原上无可争议的蒙古大汗,内喀尔喀部更曾经是他最为忠诚的下属,试问那些蒙古勇士,真的敢对他妄动刀兵吗? 这个冬天,只要女真人敢来察汉浩特,林丹巴图尔便是有自信,令女真人铩羽而归,有来无回。 说不定,他还有机会到女真人的老巢赫图阿拉去走上一遭。 \\\"大汗,大汗,巴图回来了。\\\" 正当林丹巴图尔和娜木钟轻声低语的时候,便听到汗帐外响起了一道有些急切的声音,而后便见得一名身材魁梧的蒙古壮汉无视了汗帐内外的侍卫,直愣愣的闯入了此间汗帐。 早在听清楚来人的声音后,林丹巴图尔便是有些无奈的将目光从自己福晋的脸上挪开,放在了来人的身上。 \\\"巴图回来了啊,辛苦了。\\\" 未等到林丹巴图尔出声,便见到娜木钟轻笑一声,冲着下首的蒙古壮汉点了点头。 闻听此话,下首的蒙古壮汉才是一愣,随后便是毫不犹豫的跪在地上,磕头行礼:\\\"巴图见过大福晋!\\\" 他奉大汗之命,前往归化城出使明廷不过半个月的功夫,大汗和大福晋就重归于好了?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一时间,巴图心乱如麻,颇为费解。 \\\"巴图,明廷那边怎么说?\\\" 瞧了瞧自己最为信任的心腹之一,林丹巴图尔自汗位之上起身,缓缓行至巴图身边,在其一脸受宠若惊中,将其亲自拉了起来。 \\\"大汗,果然不出您所料,明廷那边也表达了对我等的支持,并且也让巴图带给了些许盐巴和丝绸。\\\" 闻言,奥巴连忙不假思索的说道,他奉林丹巴图尔之命,率领着少许心腹,星夜兼程的赶至归化城,并且与驻扎在长城之外的官兵取得了联系,并且颇为意外的见到了传说中的宣大总督。 至今回想起那名明廷武将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势,巴图仍是有些心有余悸。 \\\"粮食呢,兵刃呢,铠甲呢?\\\" 听到奥巴仅仅带回了盐巴和中看不中用的丝绸,林丹巴图尔脸上的笑容也是随之黯淡了些许,声音也是比之刚才阴寒了些许。 明廷把他当什么,施舍吗? \\\"那些东西,明廷倒是也没有拒绝,不过却是提出了一个条件。\\\" 瞧了瞧林丹汗有些不善的脸色,蒙古勇士巴图小心翼翼的说道。 \\\"讲。\\\" 出乎巴图的意料,林丹巴图尔并未表现出太多的意外,反而是一脸的应有之色。 本就是一次利益交换,如何可能不劳而获?他蒙古大汗,可不会随便接受明廷的\\\"施舍\\\"。 \\\"明廷那边要求您亲自去大同城外,与宣大总督一见。\\\" 本是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却像是用尽了巴图全部的力气一般。 一语作罢,汗帐内鸦雀无声,只留下林丹巴图尔和大福晋娜木钟面面相觑... 第942章 有舍有得 十月十四,大同城。 自从得了天子朱由校的诏令之后,宣大总督杨肇基便将自己的驻地自宣府搬到了大同,这座九边重镇之首的雄城中。 原本想着暂且和城中的大同总兵麻承恩和代王朱鼐钧打听一下互市的情况,在与关外的蒙古人接触,毕竟大同的马市一直是由代王府负责的。 但杨肇基却是没有料到,他还没有去找蒙古人,已经跑到了察汉浩特的林丹汗却是主动派人来到了归化城外,并且请求觐见。 大喜过望的杨肇基并未按照朱由校的吩咐,即刻向林丹巴图尔的察哈尔部供应武器,铠甲等战略物资,而是简单的给予了些许盐巴,丝绸,茶叶等生活物资,并且言明若想要更多大明的支持,需要林丹巴图尔亲自来到大同,以表诚意。 ... ... 如同往常一样,用过了早饭的宣大总督杨肇基在身旁副将黄得功,孙应元的簇拥下,缓缓登上了大同城头,冲着远处一望无际的平原眺望,随行的还有大同总兵麻承恩等人。 \\\"代王爷的身体可好些了?\\\" 沉默了半晌,宣大总督扭头看向身后随行的大同官员,言语之中透露出一丝关切之意。 他来到这大同也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了,但除却刚到的那一天,曾短暂的在代王府中的长春宫给代王朱鼐钧请过安之后,却是再也没有与代王有过会晤。 听说这位袭爵多年的老代王身体出现了问题,已是变得有些苟延残喘,代王府的大小事务全部交由了世子朱鼎渭处置。 虽然按照官场上的潜规则,地方上的大臣们应当自觉与宗室藩王保持距离,尤其是杨肇基这等手握军政大权于一手的地方总督更是应该注意。 但代王终究是大同城的\\\"主人\\\",又是毋庸置疑的\\\"帝党\\\",在一众宗室中享有特殊的地位,故而杨肇基也是颇为忧心这位代王的身体。 \\\"听代王府中的人说,是代王爷的老毛病了,只是没想到今年却是来势汹汹,不过最危急的关头已经过了,日后只需好生休养便是。\\\" 听到杨肇基出言发问,身后不远处的一名青袍官员连忙侧身出列,小心翼翼的回道,不敢让这位突然驾到的宣大总督久等。 与他们这些读书人不同,这位手握军政大权于一手的封疆大吏可是行伍出身,乃是不折不扣的军中宿将,脾气最是火爆。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听到代王朱鼐钧转危为安,杨肇基近些时日一直紧锁的眉头也是微微舒展,心情也没有往日那般沉重。 代王终究是宗室藩王,若是当真有个三长两短,不但大同城要震上一震,就连京城那边也是要有所表示。 如今局势如此敏感,女真人和蒙古人大战在即,一切当以求稳为主。 \\\"督抚,您说那林丹汗会来吗?\\\" \\\"算算日子,可差不多了。\\\" 兴许是觉得杨肇基的心情不错,一旁的大同总兵麻承恩大着胆子问出了心中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此话一出,城头上不少人纷纷下意识的颔首,不约而同的看向前方的杨肇基,似乎是怀有同样的疑惑。 \\\"会的,那林丹汗可不是个简单人物。\\\" 吧唧了一下嘴,擦拭了一下身前城墙上的灰尘,宣大总督杨肇基微微眯起了眼睛,盯着远处平原,缓缓说道,像是十分有把握一般。 林丹巴图尔,幼年丧父,十三岁的时候从其祖父孛儿只斤·布延的手中接过了传国玉玺,继承了蒙古汗位,成为了蒙古帝国的第三十五任大汗。 幼年继位的林丹巴图尔毫无根基,除却历代大汗亲自统率的察哈尔部之外,漠南诸部皆是各自为政,不服从林丹巴图尔的命令。 早年万历三十四年的时候,彼时的兵部给事中宋一韩便是上奏朝廷,言说林丹汗新立,不能服从,并称林丹汗为“穷饿之虏”。 万历三十七年,辽东巡按熊廷弼也上奏朝廷,说林丹巴图尔尚不能统众。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长大的林丹巴图尔也露出了他锋利的爪牙,在继承汗位十年后,二十三岁的林丹巴图尔亲自率军扣边犯境,并于万历四十五年的时候,成功的通过武力威慑,取得了与明廷互市的资格。 毫不客气的说,若是没有后军突起的建州女真,林丹巴图尔定会成为明廷最大的敌人,故而虽然林丹巴图尔屡屡在草原上战败,但是与蒙古人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杨肇基从来不敢小觑这位真正的蒙古大汗。 杨肇基十分清楚,蒙古大汗这四个字在草原上意味着什么,也知晓对于那些自幼听着成吉思汗的故事长大的蒙古人族人来说是何等神圣。 虽然林丹巴图尔在草原上节节失利,甚至丢弃了一个鄂托克的部众,但杨肇基却是从来没有小瞧过这位草原的\\\"主人\\\"。 甚至杨肇基心中还有一种不能为外人道也的预感,与龟缩在赫图阿拉的女真人相比,恐怕林丹巴图尔这位草原上的主人,才是大明真正的敌人。 毕竟现如今的女真已是苟延残喘,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那林丹巴图尔终究是蒙古大汗,不来还好..\\\" \\\"若是真的亲自来到大同城外,怕是会狮子大张口,大肆勒索一番..\\\" \\\"明明是他和女真人决战,却是要我大明慷慨解囊,实在是有些憋屈。\\\" 不知过了多久,已经升任京营总兵的孙应元恨恨的锤了锤眼前的城垛,一脸不甘的说道。 虽然皇爷有言在先,并且仅能给予除粮食之外的军事援助,但孙应元的心中还是有些烦闷。 这林丹巴图尔此前可是有过率军扣边犯境的\\\"前科\\\",虽是迫于女真人带来的压力,双方重归于好,并且进行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互市\\\",但那不过是一次利益交换,他们仅仅付出了相当少的代价,便是得到了心心念念的战马。 但现如今却是要他们平白无故的给予林丹巴图尔帮助,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无妨,有舍,才有得。\\\" 听到身后传来的抱怨声,宣大总督的脸上涌现了一抹淡笑,眼神愈发深邃。 第943章 归化城 就在宣大总督杨肇基带着一行人眺望远方的时候,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也带着自己的福晋娜木钟在诸多侍卫的保护下,缓缓登上了归化城的城头,登高而望。 此地距离大同的不过两百余里,乃是几十年前,称霸草原一时的驻牧于土默川的蒙古族首领俺答汗召集各族能工巧匠,模仿元大都而修建的城池。 俺答汗也是黄金家族的后裔,其祖父便是草原上享有赫赫威名,结束了成吉思汗以来可汗同姓台吉和异姓领主并立制度,结束了百年来异姓权臣专政、内讧和封建割据局面的达延汗。 达延汗统治稳固之后,开始分封诸子,建左右两翼六个万户——左翼三万户为察哈尔部万户、兀良哈部万户和喀尔喀部万户;右翼三万户为鄂尔多斯部万户、土默特部万户和永谢布部万户。 早年间的俺答汗年受封土默特万户,驻牧丰州滩,与其兄济农衮必里克南征北战,积累了雄厚的军事实力。 待到济农衮必里克因病亡故之后,俺答汗便是继承了其全部的政治遗产,成为了土默特部的首领,并且开始了壮大己身,入侵明朝之路。 在多年的征战中,俺答汗屡战屡胜,分别向北、向西击败敌对的兀良哈万户及瓦剌等部,还曾占领了青海。 甚至就连当时的蒙古大汗都因为俺答汗的锋芒过盛,而选择退避三舍,主动率众东迁河套地区,不愿与俺答汗作对。 更令人为之咋舌的是,俺答汗更是于嘉靖二十九年率兵包围北京,制造了天下为之一震的\\\"庚戌之变\\\",引得嘉靖皇帝惶恐异常。 碍于俺答汗的武力威慑以及诸多各种各样的原因,在嘉靖皇帝逝世之后,其子隆庆皇帝终于在隆庆五年,答应了俺答汗的封贡请求,达成了隆庆和议。 俺答汗也因此被明廷封为\\\"顺义王\\\",并且派遣工匠帮助其在草原之上修建一座城池,作为土默特部的领地,并赐名为\\\"归化城\\\"。 如今几十年的风霜过去了,归化城依旧堂而皇之的立于大同城外,但其主人却是不知不觉间发生了更迭。 俺答汗逝去之后,他的后代相继承袭了顺义王的爵位,传递到现任土默特部首领卜失兔的身上已是第四代了,但是这第四代的顺义王却是早在林丹巴图尔第一次西迁的时候,便是主动西遁河套,拱手将归化城让出。 \\\"娜木钟,你觉得其中会不会有诈?\\\" \\\"那些狡诈的明人真的会按照约定,为我察哈尔部的勇士提供武器铠甲,而我等只需要在战胜过后,给予明廷相应的战马?\\\" 许是明日便到了约定好的日子,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的心情愈发忐忑,轻揽着自己大福晋的腰肢,略带愁容的问道。 明廷给的条件实在是太宽松了,宽松到他都不敢相信,与他们蒙古争斗了两百余年的明廷居然会主动提供兵刃,甲胄等物。 而他们察哈尔部只需要在与女真人的决战过后,付给明廷相对应的战马即可,如此宽松的条件有些颠覆了林丹巴图尔的认知。 \\\"大汗,您都到这里了,也已经派巴图再度去与大同城中的明人接触了,还忧愁这些作甚?\\\" \\\"明廷能够如约而至,提供给我们那些东西自然是再好不过,即便出尔反尔,我等也没有损失,大不了回转察汉浩特。\\\" \\\"娜木钟就不信,没有了明廷,我察哈尔部的勇士还能不是那些女真人的对手?\\\" 轻轻的将头靠在自己丈夫宽大的胸膛上,蒙古大妃娜木钟满眼的柔情,宽慰着自己有些局促的丈夫。 听得此话,本是有些紧张的林丹巴图尔也是不由自主的深吸了两口气,紧绷的身体也是随之放松下来,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自己的大妃所言不差,如若是以前的时候,明廷的这些援助的确显得\\\"举足轻重\\\",但现如今他已经驱逐了国师,更是放出风,即将恢复黄教信仰,令得一些本就效忠察哈尔部的小部落纷纷来投,听从调遣。 而且自己的大妃娜木钟还勒令其余几名福晋,将手中掌握的势力全部上交,听从自己调遣。 如今的察哈尔部势力比之尚未与女真人交锋的时候更加鼎盛,相反辽东的女真人经过明廷的数次打击之后,已是大不如前,虽然吸纳了不少蒙古流民,并且吞并了内喀尔喀部,但仍比不上巅峰时期。 女真国内唯一能被娜木钟放在眼里,并且为之忌惮的便是努尔哈赤视若珍宝,赖以建国的黄旗勇士,除此之外,就连大贝勒代善统领的红旗勇士,也没有被娜木钟太过于重视。 至于蓝白勇士,更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现如今她与林丹巴图尔\\\"重归于好\\\",自是会全身心的帮助自己的丈夫,帮助其重振黄金家族的荣耀,恢复蒙古帝国的辉煌霸业。 说来也巧,由于女真人崛起的缘故,草原上原本均衡的局势也被随之打破,诸多部落均是或多或少的受到影响,彼此势力相差不大。 此时,的确是重振蒙古帝国光辉的最佳时机。 \\\"娜木钟,你说得对,倒是我有些心乱了。\\\" \\\"那便一起等巴图的消息吧。\\\" 林丹巴图尔锐利的眼神狠狠注视着前方旷野上一只凭空翱翔的飞鸟,其身呈暗灰色,瞧上去倒是与女真人所追逐的海东青颇为相似。 只是不知一向只在辽东出没的海东青,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关外草原上... \\\"是啊大汗,不要想那些了,凭我等麾下的势力,自是可轻易击溃女真人和科尔沁部的联军。\\\" \\\"只要我等撑过今年冬天,便可一扫此前数年的颓势,重振声势,威震草原!\\\" 说到最后,妖娆的娜木钟眼中也是涌现了一抹精芒,声音中也是出现了一缕热切,好似颇为那一日的到来。 女真人的局势已是一日不如一日,今年冬天便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只要他们撑住这一轮攻势,便是可以宣告女真人的解决了。 待到来年开春,明廷定然会举全国之力,倾巢而出,将苟延残喘多时的女真人彻底平定,届时他们察哈尔部便能顺势收取些许利息,顺便征讨一些背信弃义的蒙古部落。 蒙古大汗的权威,不容挑衅! 第944章 以战养战 \\\"尊敬的总兵大人,我们伟大的蒙古大汗已是按照我等的约定,亲自来到了归化城外,该到了你们明人履行约定的时候了。\\\" \\\"为表诚意,大汗甚至让我等携带了五十匹未曾阉割过的战马,作为对总督大人的见面礼。\\\" 大同城中近些时日刚刚被\\\"改造\\\"过的总督衙门内,一名留着浓密络腮胡子,操着有些蹩脚的汉话的蒙古人正一脸激动的冲着上首的武将说道。 他早些时候曾奉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之命,在大同负责与明廷的互市一事,故而多少对大同城中的情况有些许的了解,对于大同城中的文武官员也是颇为熟悉,例如眼前的这位大同总兵麻承恩。 见到面前的蒙古人如此言说,大同总兵麻承恩的脸上也是不由得露出了一抹无奈之色,狠狠的拍了拍身前的案牍,强调说:\\\"巴图,按照我等的约定,是要林丹汗亲自来到大同城外,与我们大明皇帝陛下的使臣相见,我等才能继续向察哈尔部输送物资。\\\" 话虽如此,但麻承恩的眼眸深处却是微不可查的闪过一抹诧异,昨日的时候他还在和杨肇基讨论这林丹汗会不会\\\"爽约\\\",今日早晨的时候自己的老\\\"相识\\\"便是出现在了总督府外,请求面见宣大总督。 瞧堂下巴图如此激动的模样,难不成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真的率众来到了距离大同城直线距离不过两百余里的归化城? 想到这里,大同总兵麻承恩便是心中一动,下意识的看向身后的屏风,冲着其人挑了挑眉。 建州女真虎视眈眈,林丹巴图尔定然不敢舍弃自己经营了数年的老巢察汉浩特,倾巢而出,故而十有八九,林丹汗此次仅仅率领了少许心腹,轻车简从,行至归化城。 若是他们将林丹巴图尔诱骗进城,亦或者大军包围归化城,岂不是能将这位雄才大略的蒙古大汗就此扼杀? 兴许是从麻承恩脸上的意动猜到了其心中所想,躲在屏风背后的宣大总督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示意其不要擅做主张。 林丹巴图尔终究是蒙古大汗,与他们大明的关系又是颇为\\\"和睦\\\",若是真的因为些许轻举妄动,引得林丹汗翻脸,那对明廷的打击将是致命的。 远的不说,若是林丹巴图尔选择扣边犯境,定是会极大的牵扯朝廷的注意力,使得收复辽东的计划平添几分变故。 \\\"总兵大人,当初那位总督大人可不是这般言说的,他只言说,只要大汗亲自行至归化城外,表达诚意,便可向我察哈尔部供应物资,共抗女真。\\\" \\\"难道尔等要翻脸不认人了吗?\\\" 不知是因为麻承恩的动作隐蔽,还是堂下的巴图神经大条,没有注意到这位大同总兵脸上的异样,林丹巴图尔的心腹巴图声如洪钟,大声的斥责着面前的明朝武将。 \\\"放肆,贼子岂敢!\\\" 听到巴图的最后一句话,衙门中的其余兵丁们纷纷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对其怒目而视,大声训斥。 \\\"如若尔等是这样的态度,巴图就先告退了。\\\" 没有理会身旁传来的厉喝,堂中的几名蒙古壮汉脸上没有露出半点惧色,反而讥讽一笑,冲着上首的麻承恩拱了拱手,便是作势要转身离去。 \\\"慢着!\\\" 见此情况,一直沉默不语的宣大总督杨肇基也缓缓自屏风后走出,叫住了即将走出正厅的巴图等人。 见到杨肇基出现,看似神经大条的巴图眼中也是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心中知晓真正能做主的人出现了。 此前他在大同城外与明廷互市的时候,大同城中身份最为贵重的除了那位世袭罔替的亲王之外便是大同巡抚高第。 但是当他前段时间再次\\\"来访\\\"的时候,却是突然发现城中的长官换人了,不再是文绉绉的高第,反而是一名身材魁梧的武将。 经过一番介绍,巴图知晓了这名身材魁梧的武将乃是明廷的宣大总督,全权负责此事,拥有临机决断之权。 他虽然不清楚宣大总督究竟是什么样的官职,但是从其自称,以及一些官员表现出来的举动上来看,怕是地位比之昔年的高第还要高。 眼下见到这位身材魁梧的武将出面,巴图心中知晓明廷定然是坐不住了。 \\\"这位使臣,倒是心急的很。\\\" \\\"本官的确说过,只要蒙古大汗亲临归化城,我等便会履行约定,向察哈尔部输运物资,助尔等抗击女真,彰显汉蒙友谊。\\\" 缓缓坐在麻承恩让出的位置上,宣大总督微微一笑,居高临下的冲着下首的巴图说道。 \\\"尊敬的总督大人,伟大的林丹汗已然携带大妃娜木钟亲临归化城,正在等待我等的好消息。\\\" 冲着案牍之后的武将拱了拱手,蒙古使臣巴图面不改色的说道。 闻听此话,杨肇基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诧异,这位蒙古大汗好大的魄力,居然将自己的大妃都带了出来? \\\"蒙古使臣口口声声蒙古大汗亲至,可终究不曾眼见为实,你要本官如何相信尔等,本官日后又如何向天子交代呢?\\\" 轻叹了一口气,杨肇基的脸上浮现了一抹苦色,好似有些左右为难。 \\\"有大汗亲笔书信在此。\\\" 许是见杨肇基的语气有些松动,巴图也是展现了自己的\\\"诚意\\\",自怀中掏出一封卷轴,交给了身后的随从,示意呈递给上首的杨肇基。 见此情况,杨肇基也是连忙自座位上起身,伸出双手接过,草草的看了一眼卷轴上印刻的印玺之后,便是将其庄重的放在了一旁。 纵然明廷与蒙古彼此斗争了两百余年,但蒙古大汗依旧是蒙古帝国的主人,地位等同于北京城中的天子,不可轻视。 \\\"既然有蒙古大汗的亲笔书信在此,本官倒是好向天子交差了。\\\" \\\"麻承恩,按照天子的吩咐,将我等已经准备好的物资,全数交由蒙古使臣带走。\\\" 冲着身旁的大同总兵吩咐了一声,宣大总督杨肇基便是捧着那卷轴走了出去,他要在最快的时间内将其呈递进京。 \\\"蒙古使臣,随我来吧。\\\" 麻承恩此时的脸色也是隐晦不定,冲着一旁的巴图挥了挥手,便是率先朝着外间走去。 留在堂中的蒙古人先是一愣,随后纷纷面露狂喜之色,不约而同的跟在麻承恩的身后,朝着外间走去。 这些明人,这一次竟然如此大方。 走在前方的麻承恩听到身后传来的议论声也是微微一笑,此次他们供应给察哈尔部的物资不过能武装数百人而已,仅仅起到一个锦上添花的作用。 此战过后,尝到甜头的蒙古人定会再度向朝廷索请武器,甲胄等物,只不过那时便需要用战马来交换了。 记得天子管这叫什么来着,好像是以战养战... 第945章 察哈尔兴兵 归化城,坐落于黄河、大黑河冲积而成的平原上。这里土地肥沃,地形平坦,灌溉便利,是蒙古人心心念念的梦想之地,可望而不及。 但随着第四代顺义王卜石兔弃城而逃,这座蒙古人心目中的梦想之城便是落入了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之手,并且在此游牧。 这座饱经了几十年风霜的雄城自从落入林丹巴图尔之手后便是经历了精心的修缮,使其重新焕发了往日的\\\"荣光\\\"。 因为是蒙古大汗的\\\"行宫\\\"所在,这座由蒙汉双方共同建的雄城被刻意抹去了一些汉人的风格,并在原\\\"顺义王府\\\"的旧址上修缮了新的蒙古汗宫。 此时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便在自己大妃娜木钟的陪同下,召见了刚刚自大同归来的心腹巴图。 \\\"巴图,那大同城中的明人如此轻易的便将那些兵刃,甲胄交给了你?\\\" 好半晌,蒙古大汗林丹那巴图尔方才一脸不敢置信的开口,原本他不过是抱着半信半疑的念头行至归化城,却没想到大同城中的明人真的按照约定,主动送出了一批价值不菲的兵刃,甲胄。 听得此话,汗宫中的诸多议政大臣也是纷纷向巴图投去注视的眼神,面上同样是惊疑不定,这与他们心目中明人的形象大不相同。 \\\"回禀大汗,巴图也不清楚那些明人究竟在搞些什么把戏,并没有为难我等,稍加问询之后便是让巴图将这些物资带了回来...\\\" 早已换上一身全新铠甲的巴图也是连忙侧身出列,冲着上首的蒙古大汗回道。 听得此话,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随后缓缓自汗位上起身,睥睨着汗宫中的众人,踌躇满志。 他继位的时候,人人皆欺他年幼,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有家奴窥伺,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族中不服从他的势力均被他一一铲除,使得察哈尔部只存在他一个人的声音。 待到他成年之后,感念于其威势的蒙古诸部和女真诸部均是主动将族中的明珠嫁到了察哈尔部,欲与这位草原上冉冉升起的雄主打好关系。 就连林丹巴图尔也想当然的认为察哈尔部将在他的手上再度展现昔日的辉煌,黄金家族定会因为他而继续被草原上所有人所尊崇。 但崛起于辽东深山老林中的建州女真却是成为了挡在林丹巴图尔面前的一座大山,阻断了他一统蒙古诸部的脚步,并且逼得他不得不数次率众西迁,甚至还丢掉了族中的一个鄂托克。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他及时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驱逐了被所有人所不喜的国师,并且与自己的大福晋\\\"冰释前嫌\\\",得到了其前所未有的支持。 一些右翼蒙古中的小部落也是纷纷主动来投,现如今就连大明也是主动送上了兵刃甲胄,试问女真人拿什么挑衅蒙古大汗的威严。 在草原上,没有人能够凌驾于蒙古大汗之上,不管是所谓的女真大汗亦或者明廷册封的顺义王。 只有他,林丹巴图尔,才是草原真正的主人。 但是这还远远不够,他的心中仍有万千思绪等着他去实现。 一念至此,林丹巴图尔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还算俊俏的面容上闪现着如同野兽般的狰狞。 近些年的挫败并未有动摇林丹巴图尔心中的野心,反而让其愈发坚毅,认为这是\\\"长生天\\\"对他的考验。 虽然从前年开始,草原上的族人们的日子便是变得有些艰难起来,更有少许族人死在饥寒交加的冬天,但这一切的困难都是暂时的。 待到今年冬天,他率领着族中的勇士们击溃了女真人之后,便是能够从女真人身上将从前的损失全部弥补回来,还能因为互市,从明廷手中获取粮食,解决族中的粮食问题。 轻轻摇了摇头,隐去脑海中的万千思绪,林丹巴图尔转而看向了堂中另一名心腹问道:\\\"右翼蒙古诸部那边,可有表示?\\\" 见到大汗将审视的眼神放在自己的身上,那名心腹连忙侧身出列,有些艰难的说道:\\\"大汗,那些部落虽然主动前来觐见,但均是用各种理由拒绝了共同出兵的要求..” 听得此话,林丹巴图尔的脸上没有露出半点意外神色,只是有些不满的冷哼了一声:\\\"这些墙头草,的确指望不上。\\\" 虽说他从来没有指望过这些部落,但眼下听到这些人竟是连表面工作都懒得做,仍是心头有些烦闷。 待到他收拾了女真人,腾出手之后,第一个要收拾的便是这些\\\"随风而动\\\"的右翼蒙古部落,也让他们重新回到蒙古大汗的怀抱之中。 蒙古\\\"土崩瓦解\\\"太久了,人们早已是逐渐遗忘了对蒙古大汗应有的尊重与敬畏,就让他林丹巴图尔帮助这些人找回\\\"记忆\\\"。 是时候厉兵秣马,准备应对随时来犯的女真人了,以及铁了心要跟女真人一条路走到黑的科尔沁部。 好半晌,蒙古大汗坚毅的声音自偌大的汗宫中响起:\\\"传令下去,召集各鄂托克,于察汗浩特集合,与女真人决一死战。\\\" 那些女真人号称族中男儿皆是控弦之士,但在林丹巴图尔看来却是一个天大笑话,在弱肉强食的草原上,每一个生存下来的男性都是最好的战士,如何能是那些只懂得在深山老林中与野兽搏斗的野人能比的。 \\\"是,大汗!\\\" 话音刚落,整齐划一的嘶吼声便是在汗宫中响起,身材魁梧的蒙古壮汉均是狂热的盯着汗位上的林丹巴图尔。 这才是他们心目中的蒙古大汗,而不是那个沉迷于红教,只知道与那个西藏而来的僧侣一起钻研\\\"佛法\\\"的懦夫。 在众多狂热的眼神中,蒙古大妃娜木钟也是缓缓起身,一脸柔情的盯着前方的林丹巴图尔。 刚刚那一瞬间,她仿佛见到了多年前那个雄姿勃发的蒙古大汗重新回来了,那个令她为之魂牵梦萦的存在。 第946章 元传国玺 十一月初三,大吉。 京师之中,因为济南蝗灾而导致的紧张气氛已是渐渐散去,户部衙门以及相关有司衙门也是逐渐忙碌起来,为来年春天即将奏响的战歌做准备。 除了户部衙门之外,兵部的职差也是忙的焦头烂额,辽镇异动已有一段时间了,可始终没有真正大的动作。 随着时间的推移,女真人选择在冬天的时候,对察哈尔部兴兵的可能性越是越来越大,这也不免让人神经紧绷起来,每日都有军报自大同而来,汇报着草原上的近况。 而素来在六部之中最为\\\"清闲\\\"的礼部也是罕见的忙碌了起来,被天子朱由校紧急召集进宫,翻阅典籍,只为求证一枚印玺的真实性。 ... \\\"陛下,依着老臣遇见,这林丹巴图尔所上国书中盖印的印玺,估计便是前元历代传承的那一枚了。\\\" 与身旁几名发须皆白的老人对视了一眼,次辅朱国桢轻咳一声,唤醒了正在闭目假寐的朱由校,随后小心翼翼的说道。 他执掌礼部二十余年,也曾主持与蒙古诸部的书信往来,但这却是他第一次瞧到如此模样的印玺。 更令他啧啧称奇的是,印玺上所刻的\\\"制诰之宝\\\"四字,分明与前元皇室历代相传的传国玉玺严丝合缝。 难不成这枚失踪了两百余年的传国玉玺,竟然被林丹巴图尔找到了? 听到朱国桢如此言说,案牍之后的朱由校也不由得下意识的挺直了腰背,目露深思之色,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敲击着面前的桌案。 传国玉玺可谓是中华民族历史上最具神秘色彩的宝物,无数野心家与政治家为了它展开了各种阴谋诡计和征伐杀戮。 但关于传国玉玺的\\\"身世\\\"可谓是颇为离奇。 传国玉玺第一次\\\"现世\\\"应当要追溯到一千多年前的秦朝,彼时的始皇帝嬴政统一六国,开辟了前所未有的大一统王朝,遂让丞相李斯制作了一枚精美的玉玺,上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 秦朝覆灭后,这枚玉玺落入到了汉王刘邦的手里,随后便是在西汉王朝的手中流传,一直传递到西汉末期。 权臣王莽篡汉,争夺玉玺的过程中,玉玺被扔掷于地上,磕掉了一角,后用黄金修补,为其更添了一分神秘。 王莽身死后,这枚传国玉玺经过一番颠簸,最终落到了东汉王朝的光武帝刘秀手中,并且继续有条不紊的在东汉皇帝手中传承。 东汉末年,这枚传国玉玺虽然经历过短暂的\\\"失踪\\\",但很快就被江东的孙坚发现,最后其子孙策将其献给了袁术,换来了兵马和粮草。 经过了几十年的攻伐,三国鼎立的混乱局面被结束,传国玉玺也是落到了曹丕的手中,并且重新在肩部刻上了\\\"大魏受汉传国之玺\\\"几个字。 而后便是西晋,东晋,南北朝时期,传国玉玺虽然\\\"颠沛流离\\\",但始终存在,一直传递到唐朝时期。 唐朝末年,天下纷争四起,朱温弑杀李唐宗室,得到了心心念念的传国玉玺,而后李存勖又灭了后梁,传国玉玺又落到了后唐李存勖的手中。 但好景不长,后唐便是在乱战中轰然倒塌,后唐末代皇帝李从珂怀抱着传国玉玺,纵火自焚。 自此,传国玉玺便是失去了下落。 一百多年的时间过去之后,北宋哲宗时期,突然有一农户声称发现了传国玉玺,并将其献给了朝廷。 哲宗皇帝召集了十余名大学士,经过一番鉴定后,确认传国玉玺为\\\"真\\\",但真实性已经无从考究。 靖康之变发生后,这枚印玺也随着二帝一同去了金国,再度失去了消息。 此后南宋朝廷虽然时不时传出有传国玉玺的消息,但均没有得到证实,普遍认为是南宋皇室自行铸造的新印玺。 待到忽必烈建立元朝之后,元朝皇室突然号称得到了一枚\\\"传国玉玺\\\",自南宋继承而来,并且将其称为元传国玺,历代传承。 太祖朱元璋于南京建国称帝后,彼时的元朝皇帝元惠宗率领着宗室大臣狼狈出逃,这枚玉玺也被元惠宗带到了草原之上,从此下落不明。 后世有人猜测,成祖朱棣数次亲征蒙古,\\\"元传国玺\\\"便是占据不小的因素,但终成祖一生,也没能将这枚元传国玺自草原上带回来。 几十年前,草原上倒是传来消息,土默特首领意外发现了这枚\\\"元传国玺\\\",只不过当时并没有引来太大的重视。 不过瞧次辅朱国桢等人的意思,看样子这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是击溃了归化城中的顺义王卜石兔,并从其手中得到了这枚元传国玺。 \\\"呵,这林丹巴图尔这是刚得到了元传国玺,便是迫不及待的来朕面前显摆了。\\\" 沉默了少许,朱由校将案牍上的国书搁置一旁,不动声色的笑了笑,这位蒙古大汗倒是有些意思。 元朝已经覆灭两百余年,蒙古内部也是土崩瓦解,甚至林丹巴图尔本人即将还要面临虎视眈眈的女真人与助纣为虐的科尔沁部。 如此局势下,林丹巴图尔还能有心情突显这些细节,真不知道林丹巴图尔是胸无大志的莽夫还是真的有必胜的把握。 \\\"杨肇基那边怎么说,林丹巴图尔能否抗住女真人这一仗?\\\" 虽然心中对林丹汗有些腹诽,但朱由校还是不免有些担心的问道,毕竟这个冬天可是关系到他明年能否顺利平定女真,收复辽东。 \\\"陛下,宣大总督杨肇基明言,林丹巴图尔亲至归化城,短暂停留了数日后,便是携带着心腹回到了草原上的察汉浩特。\\\" \\\"对于察哈尔部的具体情况,杨肇基也是无从得知。\\\" \\\"不过杨肇基却是奏明,声称林丹巴图尔此次亲至归化城,身旁居然有蒙古大妃娜木钟陪同,好似夫妻二人冰释前嫌。\\\" 听到天子问询,一旁的内阁首辅周嘉谟也是赶忙接过话头,不假思索的说道。 听得此话,朱由校脸上的笑容也是渐渐散去,眼神也是变得深邃起来。 \\\"娜木钟?\\\" 第947章 军器图说(上) \\\"娜木钟?\\\",轻轻于脑海中低喃了一句这个颇为绕口的名字,一身常服的朱由校便是轻轻摇了摇头,暂且将其搁置于脑后。 他对这个名字隐隐有些印象,好似在林丹汗病逝于青海之后,她生下了林丹汗的遗腹子,而后便是率领着部众投降了皇太极,并且成为了皇太极的福晋。 不知是出于胜利者的成就感,还是娜木钟真的妖艳过人,皇太极迎娶娜木钟为福晋并非\\\"逢场作戏\\\",为了安抚其身后的势力而故意为之。 皇太极居然与娜木钟颇为\\\"琴瑟和谐\\\",娜木钟也先后为皇太极诞下第十一女以及第十一子博穆博果尔。 除了娜木钟之外,皇太极还迎娶了林丹汗的窦土门福晋,并且让自己的长子豪格以及最信任的堂弟济尔哈朗分别迎娶了一位林丹汗的遗孀,全盘接受了林丹汗留下的政治遗产。 凭借着林丹汗留下的政治遗产,以及这些福晋所带来的部众,皇太极成功的笼络住了蒙古诸部,并被众多蒙古部落推举为汗。 自此之后,皇太极改国号为满洲,正式称帝,也将野心放大到了逐鹿中原之上。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娜木钟这位蒙古大妃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蒙古与满洲两方的命运,堪称一代奇女子。 \\\"行了,东西都给林丹汗了,剩下的就看他的了。\\\" \\\"云贵川那边,可有消息来奏?粮食是否足够?\\\" 冲着面前的内阁首辅点了点头,朱由校转而看向坐在角落处的通政司左通政,目光中带上了一丝问询。 与前世不同,他才刚一上台,便是通过种种谋划,轻而易举的将历史上持续了十余年,耗费了无数大明国力的\\\"奢安之乱\\\"平定,极大程度的保证了云贵川三省的社会稳定。 如今大战随时有可能发动,朱由校自是不希望帝国的西南边陲再生波澜,延缓辽镇的进程。 \\\"回禀陛下,四川巡抚朱燮元,云南巡抚闵洪学皆是上奏,言说地方百姓安居乐业,一切太平。\\\" \\\"唯有贵州巡抚王三善上奏,言说地方不靖,水西土司安氏近些天来有些不安稳..\\\" 听到案牍之后的天子点出自己的名字,垂垂老矣的通政司左通政连忙起身,气喘吁吁的说道。 自从袁可立升任登莱巡抚之后,通政司的大小事务便是全压倒了他一个人的身上,这让已然发须皆白的他,不免有些吃力,常年抱病在家,已是缺席了数次大朝会。 近些天自觉身体稍有好转,忙不迭的跟着众臣进宫觐见。 闻听水西安氏四个字,年轻的天子便是眉头一挑,眉眼之间涌现了一抹怒火,原本以为平定了永宁土司奢崇明,又敲打了一番安邦彦,应当能让安西水西老实下来,却没想到不过是几年的功夫,这安邦彦又开始不老实了。 只不过这安邦彦还真是会挑时候,这是笃定了朝廷正在一门心思的平定建州女真,无心理会西南边陲的他们。 \\\"传令镇南将军鲁钦以及石柱总兵秦邦屏,令他们率军即刻自昆明和成都进驻贵州首府贵阳。\\\" \\\"朕倒是要看看,这安邦彦还敢不敢跳出来生事。\\\" 稍作思虑之后,朱由校便是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冲着有些小心翼翼的通政司左通政吩咐道。 一旁的兵部尚书闻言便是一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一瞧案牍之后天子阴沉的有些吓人的脸色,又是重新将其咽了回去。 \\\"传至两广总督胡应台,四川巡抚朱燮元,湖广巡抚孙鼎相,应天巡抚李起元,浙江巡抚王洽,漕运总督李养正,即刻彻查辖地粮仓。\\\" 短暂的沉默过后,案牍之后的朱由校便是大袖一挥,不容置疑的声音在暖阁中骤然响起,惊得堂中众臣勃然变色。 虽然早就知晓天子或于明年春天的时候,开启与女真人的决战,彻底平定辽东,但是当朱由校毫不掩饰,大张旗鼓的将真实目的表现出来的时候,还是不免让众臣有些心悸。 大明好不容易才有了一点起色,便如此大动干戈,若是胜了还好,可若是再遭遇一次\\\"萨尔浒\\\"之战该当如何? 虽是心中万千思绪,但碍于朱由校近些年日渐凌厉的威势,众人只能默默的躬身称是。 案牍之后的朱由校自是注意到了自己这些心腹们的言不由衷,不过他也仅仅是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多做解释。 他要如何向自己的臣子们解释,自明年夏天开始,一场旷日持久的\\\"小冰河\\\"便会正式开始戏谑中华大地? 数之不尽的天灾将会悉数登场,为大明的百姓带来万千磨难。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了。\\\" \\\"不是有蒙古人替我们前行探路吗?\\\" \\\"我大明大可以高枕无忧的,静待战果。\\\" 轻轻咳嗽了一声,朱由校打破了暖阁内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也让一些低沉的臣子闻言勉强挤出一抹笑容。 天子所言不差,在大明与女真人决战开始之前,尚有蒙古大汗这头饿虎先行探路,定能从女真人这群野狼的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 \\\"陛下圣明。\\\" 不一会,暖阁内便是响起了接二连三的恭维声。 无视了这些参差不齐的声音,朱由校缓缓自案牍之后走出,背负着双手,在一众臣子愕然的眼神中行至罕有露面的工部尚书徐光启面前:\\\"徐卿家,一起走一趟吧。\\\" 此前已经提前被知会过的徐光启连忙自座位上起身,冲着朱由校行了一礼之后,便是紧紧跟在其身后,朝着外间走去。 尚不明白发生何事的臣子们面面相觑,对视了一眼过后,也是不约而同的起身,跟在朱由校等人的身后。 不管发生何事,亲自去瞧瞧便知晓了。 但出乎众臣的意料,行走在最前方的天子好似颇为急切,脚步也是颇快,令得一些上了年纪的老臣们叫苦不迭,纷纷暗地里寻思,天子这是要去哪,怎会如此着急? 倒是有眼尖的臣子刚刚注意到,刚刚从暖阁议事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司礼监秉笔手中始终紧紧的握着一本破厚的文章。 封面刻着四个大字:军器图说。 第948章 军器图说(下) 自西直门而出,纵马疾驰五十余里,越过一片种植着大量番薯,土豆等农作物的农田,便是来抵至西山南麓余脉,此地三山环抱,正是扩建之后的军器局所在的位置。 早已等到通知的岗哨,早早的自箭楼之中而出,跪在被修整过的道路两旁,冲着前来的天子见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整齐划一的呐喊声自山谷之中悠然响起,引得山林中的飞鸟惊声四起,还有不知名的野兽吼叫声传来。 \\\"免礼,平身。\\\" 纵马在这些兢兢业业的京营士卒面前停下,随后在早已等候在此的神机营总兵马祥麟的搀扶下,翻身下马。 军器局原本隶属于工部,但荒废多年,早已不堪重用,制造火器的重任逐渐转移到了京师西侧的王恭厂以及宫内兵仗局的身上。 待到朱由校继位之后,便是大笔一挥在,自内帑中拨发银两,扩建修缮兵器局,并且将其从京师之中搬迁到了北京西侧的山谷之中,并且令重兵看守,堪称大明第一要地。 自天启元年开始,数之不尽的火铳以及兵刃铠甲自这里而出,被源源不断的运抵至辽东以及大明各地,装备在大明的官兵之上。 军器局已然在不知不知觉间成为了大明第一\\\"紧要\\\"的地方,非但有工部尚书徐光启常驻,更有内宫而出的主管太监王体乾等人寸步不离。 望着眼前焕然一新,规模比之地震前更加宏大的军器局,朱由校心中也是豪气万丈,这便是大明的国本,这便是他敢于向林丹巴图尔输送物资的底气。 \\\"徐卿家,怎么不见毕卿的身影。\\\" 在前来迎接的臣僚中扫视了一圈,朱由校没有发现那个让他为之激动的存在,不由得有些诧异的问道。 他今日驾临军器局,便是为了寻找工部给事中毕懋康,但是却没有发现他的身影。 \\\"陛下,许是还在里面忙吧。\\\" \\\"您也知道,他这个人一忙起来,便是不管不顾的...\\\" 闻听朱由校问询,一旁作陪的工部尚书徐光启连忙躬身回道,脸上涌现了一抹尴尬的笑容。 这个毕懋康,自己今日进宫之前,特意派人叮嘱他,告知陛下今日会驾临军器局一事,万万记得主动相迎。 但瞧眼前这情况,明显是被忘于脑后了。 \\\"无碍,一起去瞧瞧。\\\" 听到徐光启的解释后,朱由校一脸恍然的点了点头,冲着位列右侧的京营诸将摆了摆手,率先朝着前面走去。 自从他扩建军器局,并且在徐光启,毕懋康,汤若望以及一众葡萄牙炮手的帮助下,成功的改良了火铳之后,京营诸将来这军器局的频率便是越来越高。 神机营总兵马祥麟麾下的神机营规模也是在不断地扩大,一直在吸纳精锐的京营士卒。 对此,朱由校一直持默许的态度,没有加以任何的干涉。 在热兵器问世之前,无论是曾经独领风骚的轻骑兵亦或者开创了蒙古辉煌霸业的重骑兵都是战场上无可争议的大杀器,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但随着热武器的问世,骑兵在战场上占据的主导地位便是日益下降,虽然仍是足以决定胜负的关键,但已是有许多办法可以克制。 包括朱由校在内的大明君臣皆是清楚,单论个人勇武,除了天生神力以及接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精锐之外,普通兵丁完全不是自幼生长在马背上的蒙古人和终日与野兽搏斗的女真人的对手。 但火铳的问世,便是可以将双方拉到同一起跑线。 一个神射手,需要天生神力的同时还要夜以继日的训练数年方才能够诞生,但火铳却是可以将这个时间缩短到一年,乃至半年。 只需要有足够稳定的火铳以及充足的弹药,来让官兵训练。 为此,朱由校大力提拔了徐光启,毕懋康,汤若望等人,为的就是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研发出新式火铳,争取在正面战场,凭借着无可比拟的火力,轻松碾压女真人和蒙古人赖以生存的铁骑。 事实上,朱由校从来就没有真正指望过倚靠沈阳城中的关宁铁骑平定女真,收复辽东,他真正所仰仗的还是被其寄予厚望的京营士卒,以及他们手中的新式火铳。 \\\"陛下,毕大人就在那。\\\" 就在朱由校闲庭信步,神色轻松的打量着这座冉冉升起的军器局的时候,便听到耳畔旁传来一道有些惊喜的声音。 顺着心腹大伴王安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户部给事中毕懋康正身着一身简朴的甲胄,手拿着一杆火铳,正低声与几名匠户模样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走,去瞧瞧。\\\" 见到如此情况,朱由校脸上的兴奋之色更甚,脚步也是带上了几分轻快,脑中不由自主的回想起昨日太阳落山之际,王安神神秘秘递给他的一本图书,言说是工部给事中毕懋康最新呈递上来的。 朱由校本是打算前往坤宁宫与自己的皇后用膳的,但听到是毕懋康所做便是来了兴趣,当其看到封面上书写的\\\"军器图说\\\"四个大字的时候更是心神激荡,不可置信。 这是毕懋康结合了自生所学,呕心沥血撰写的一本介绍火器,叙说军器之制造,使用与威力的图书。 在原本的历史上,于崇祯八年问世,书中记载了一种“自生火铳”,是中国有文字记载的最早的\\\"燧发枪\\\"。 但很可惜,这本足以改变历史的书籍并没有得到当时的崇祯皇帝的重视,而且很快就遭到了清朝统治者的封杀。 一直到了道光年间,才重新刊印成册,明发天下。 近些年,毕懋康等人虽然不断改进了火铳,并且也逐渐达到了\\\"燧发枪\\\"的程度,但始终有些瑕疵。 却没想到,这本应当于崇祯八年问世的图书竟是提前了十年问世,并且毕懋康在书中所呈奏的\\\"自生火铳\\\"更是与记忆中的燧发枪没有半点差别。 故而经历了一夜的激动过后,朱由校便是迫不及待的领着一众心腹前来军器局,他要亲眼瞧瞧大明的燧发枪。 第949章 降维打击 毕懋康近些天有些忙,常常不眠不休,军器局中的匠户时常能看到这位正六品的大人打着哈欠,红着眼睛,穿着脏兮兮的官袍,与他们这些普通匠户厮混在一起,琢磨精研火铳。 经历了数年的发展,军器局研发红夷大炮的速度已是有了显着提升,也自成了一套规章制度,平日里也不需要毕懋康,徐光启等人坐镇,一切交由那些染指了一辈子的匠户即可。 不过毕懋康却是并没有因此而闲暇下来,反而比之前更忙,尤其是今年正月过后,他更是没日没夜的扑在改进火铳的道路上。 近些年改良过后的火铳虽然相比之前,准度大大提升,稳定性也是有了显着提高,甚至也不再惧怕雨水,但仍然没有脱离开需要火绳点火的本质。 所幸在他和一众工匠废寝忘食的努力之下,终于是于前些天彻底解决了这个难题,由火绳点火改为了燧石发火。 .... \\\"毕卿,你手上所拿之物,可是你书中言明的自生火铳?\\\" 正当毕懋康与几名工匠激烈讨论的时候,便听到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有些清冷的声音,令其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 他强调了多少次,他在和别的匠户讨论火铳的时候,不要打断他的讲话,不然会打断他的思路。 \\\"我是不是说过了,不要打扰...\\\" 夹带着三分不耐,毕懋康恨恨的转过身,打算瞧瞧是哪个新来的匠户,如此不清楚规矩,在他三令五申的情况下,还敢来打扰他。 但是当毕懋康转过身后,却是意外的对上了一张笑吟吟的面容,其人身后还有一众随从,皆是瞠目结舌的盯着自己。 \\\"臣毕懋康参见陛下。\\\" 反应过来的毕懋康连忙冲着一身常服的天子躬身见礼,许是因为过于紧张,毕懋康就是忘了手中还拿着火铳,不曾放下。 吓得一旁的司礼监秉笔以及锦衣卫指挥使赵吏连忙用肉身挡在朱由校的面前,神色惊恐的盯着毕懋康手中的火铳,生怕其走火。 毕竟谁也不知晓这位素来酷爱火器的毕大人又鼓捣出什么新东西了,方才让天子一路兴冲冲的来此。 司礼监秉笔可是十分清楚,因为过于激动,昨夜天子几乎可没怎么睡觉,让纯妃娘娘,良妃娘娘叫苦不迭... \\\"毕大人,您还是先将手中的那东西放下吧...\\\" 未等朱由校出声,挡在前面的司礼监秉笔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难看的笑容,手指着毕懋康手中的火铳,颤颤巍巍的说道。 他虽是已经上了年纪,但自觉身体还算强硬,应当还能有些年头可活,顶不济也能看到大明平定辽东的那一天,自然是不想因为些许意外先行一步。 \\\"臣该死,臣该死。\\\" 得到提醒的毕懋康连忙将手中的火铳扔掷一旁,看的王安心惊肉跳,自觉呼吸都是为之一滞。 倒是一旁的工部尚书看不过去了,有些尴尬的说道:\\\"陛下,这些火铳都是没有装填火药的,安全的紧。\\\" 听得此话,王安方才有些释怀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颇有些劫后余生的惊喜。 经过这样一番小插曲后,随侍的诸位匠户也是逐渐从紧张到不能自拔的程度中稍有缓解,起码不像之前那般身体紧绷到了极点。 \\\"无妨,毕卿,你还没告诉朕呢,那是不是就是你书上所描述的自生火铳?\\\" 朱由校也是推开了挡在身前的王安和赵吏,一脸好奇的看向被毕懋康丢置于一旁的火铳。 从造型上看,好似与现如今大明装备的火铳没有太大区别,不过的确是找不到火药引绳了。 \\\"回陛下,正是。\\\" 见到朱由校如此有兴趣,毕懋康的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兴奋之色,他虽然知晓此物相比较之前的火铳得到了极大的改善,但是也没有料到竟然会如此快的便惊动国事繁忙的天子。 \\\"能否试射一番?\\\" 见面前的文官给予了自己一个肯定的回答,朱由校按耐不住心中激动的心情,言语中的迫切呼之欲出。 闻听此话,毕懋康也是连忙颔首,随后便是转身朝着远处的一座青石瓦房而去,因为时常废寝忘食的钻研火铳,近些天他一直是待在军器局中,已是有数月不曾回过朱由校赐给他的府邸了。 不多时,迎着在场众人有些殷切的眼神,毕懋康去而复返,手中小心翼翼的抱着一柄装填过火药的火铳。 见此情况,一旁随侍伴驾的神机营总兵马祥麟也是主动上前一步,接过了毕懋康手中的火铳。 作为大明唯一也是最精锐的火器部队,军器局所研制出来的一众火器都会最先装备在神机营的身上,而后才会源源不断的运抵至大明各地。 毕懋康所研制的这燧发枪虽然还没有得到朝廷的许可,大规模生产,但是身为神机营总兵的马祥麟自然早就与其打过交道,乃是当下试射的不二人选。 冲着朱由校点头示意,得到其许可之后,马祥麟便是按照此前毕懋康所传授的方式,轻轻按下扳机。 砰! 霎时间,一声清脆的枪声自众人耳畔响起,令得不少第一次随圣驾来此的内侍们面色苍白,呼吸急促。 唯有一些精通其中门路的京营宿将以及曾与火铳打过交道的重臣们迅速意识到了这\\\"自生火铳\\\"与现如今军中所流行的火铳有何区别。 他们分明看到,那马祥麟仅仅是扣动了扳机,而后便听得凌厉的枪声响起,准确无误的打中了百步之外的靶子上。 嘶! 倒抽凉气的声音在朱由校的身旁此起彼伏,也让这位年轻的天子神情愈发兴奋,眼神热切的吓人。 一旁的司礼监秉笔甚至有些怀疑,昨日纯妃娘娘,良妃娘娘二人侍寝的时候,皇爷好像都没有这般兴奋... \\\"赏!给朕重重的赏!\\\" 片刻之后,年轻天子激动的嘶吼声在山谷之中响起,让一直提心吊胆的毕懋康完全松掉了一直悬着的心。 虽然对自己的\\\"杰作\\\"颇为满意,但天子终究是不通此道,谁也不敢保证天子是否会意识到其中的改变以及对大明的意义。 但很显然,以朱由校的表现来看,天子分明是满意至极。 朱由校何尝是满意,简直是欣喜若狂,其心中只剩下四个大字在不断徘徊:降维打击! 第950章 野望 望着逐渐远去的天子圣驾,折腾了半天的毕懋康等人也是自地上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面带笑意的朝着山谷深处而去。 以秦良玉,陈策为首的一众京营老将在犹豫了片刻之后,也是缓缓跟在毕懋康等人的身后。 他们都是投身行伍数十年的老将,自是十分清楚刚刚马祥麟所试射的\\\"自生火铳\\\"意味着什么,也清楚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大杀器自这位其貌不扬的工部给事中的手中被创造了出来。 回想起刚刚马祥麟射击的惬意程度,即便是老成持重的陈策,戚金等人也是不免心神激荡。 倘若大明士卒尽皆手持此等杀器,无论是自幼生长在马背上的蒙古人亦或者自诩为天下无敌的女真人,都将沦为火铳之下的亡魂。 大明,将再一次成为威震四方。 \\\"毕大人,奴婢提前给您贺喜了。\\\" 还未等到京营诸将发声,便听到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自山谷之中响起,声音中隐隐约约夹杂着一丝讨好。 顺着声音望去,发现一袭蓝袍的军器局主管太监王体乾不知何时来到了毕懋康的身前,正领着两三名小太监,一脸笑意的冲着毕懋康行礼。 虽然刚刚天子驾临此地的时候,根本没有问询乃至多瞅他一眼,但是王体乾仍是满心兴奋。 他虽然不清楚毕懋康研制出的\\\"自生火铳\\\"究竟有何等妙处,但是他却能够从天子的反应知晓其重视程度。 虽然刚刚没有提及给毕懋康升官的许诺,但以天子的行事风格来看,这位毕大人的晋升几乎是板上钉钉,而他身为军器局主管太监,又是天子家奴,自然也能沾一分光,与荣有焉。 \\\"王公公客气了。\\\" 闻言,被众人簇拥的毕懋康也是自脸上勉强挤出了一抹笑容,冲着一脸殷切的王体乾点了点头。 这位军器局主管太监,自从军器局重建之后,便是终日当差,不敢有片刻的耽搁,天子拨发内帑的时候,也是这位一直在尽心的交接。 二人平日里相处的也算融洽,自是不好无视了人家的恭维。 \\\"毕大人,您先忙,奴婢就先不打扰您了,奴婢先进宫一趟。\\\" 又是满面春风的冲着毕懋康行了一礼,而后又规规矩矩的冲着一旁的京营诸将点了点头,军器局主管太监王体乾便是领着身后的小太监转身朝着山谷之外走去,没有半点的拖泥带水。 刚刚天子虽然没有问询于他,但是他身为天子家奴,自然将要军器局的近况主动汇报给天子,也算是给自己刷刷\\\"存在感\\\"。 ... \\\"这位王公公,倒是个妙人。\\\" 冲着远去的王体乾摇了摇头,毕懋康便是领着身后的众人缓缓行至山谷深处的作坊中,他自是清楚身后这些悍将们留在此地的用意所在。 心思各异的诸将自然也是无暇理会刚刚的插曲,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便是亦步亦趋的朝着深处的作坊而去。 \\\"毕大人,我是个粗人,您给我个准话,这玩意的产量如何?\\\" 虽然工部还没有定下日后是否量产这\\\"自生火铳\\\",但现任的工部尚书徐光启就在此地,瞧天子那架势也是满意至极,故而神机营总兵马祥麟干脆直接跳过了何时生产的问题,直接关心起产量来了。 话音刚落,秦良玉,陈策等人皆是下意识的颔首,马祥麟问出的这个问题也是他们迫切想知晓的,不过是碍于身份,不好主动出声。 \\\"由于自生火铳刚刚研制成功,工匠们尚还不能完全熟悉流程,故而产量算不上太高,估摸着一个月下来能有百余把便是顶天了...\\\" 面对自己的老熟人,毕懋康也没有加以隐瞒,少许沉默过后,便是缓缓说道。 听得此话,马祥麟等人的脸上均是露出了一抹失望之色,这自生火铳虽说是好东西,但是产量如此之低,便使其价值大大降低。 依着这等产量,光是装备马祥麟的神机营都需要数年时间,大规模应用到军中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如此说来,这东西的价值便没有他们想象中高了。 许是因为期望过高,戚金等人的脸上也是难掩失望之色,虽然碍于同朝为官,又是\\\"老熟人\\\",没有即刻离去,但瞧他们的样子,也是有些心不在焉。 \\\"不过待到下个月,工匠们都熟悉了些,并且将现如今所生产的火铳搁置,最多三个月,便能达到现有火铳的产量。\\\" 正当所有人情绪为之低落的时候,便听到毕懋康的声音悠悠在作坊之外的空地上响起,让所有人瞬间来了精神。 \\\"徐部堂,毕大人所言为真?\\\" 似戚金这等上了年纪的老将只觉心情大起大落,竟比年轻时,浴血搏杀的时候还要刺激,声音也是微微颤抖。 感受到众人的注视,工部尚书徐光启微微一笑,默默的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他虽然也不清楚这自生火铳的具体产量如何,但他却清楚毕懋康的为人,知晓其既然敢如此言说,定然不是无的放矢。 哗! 见得徐光启颔首,在场的众将士均是为之哗然,脸上写满了激动,尤其以神机营总兵马祥麟最为激动。 这位素来有\\\"小马超\\\"之称的魁梧汉子此时胸口不住的起伏,喉咙深处不断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好似在强行掩饰心中的激动。 倘若麾下神机营士卒尽皆能装备此等利器,何愁建州女真不平,何愁关外蒙古不稳,大可以冲杀出去。 感慨万千之间,马祥麟不由自主的望向辽东的方向,好似能够窥视千里,他仿佛已经遇到他率领着麾下的神机营士卒在正面战场轻松击溃了女真人引以为傲的骑兵。 他同时也看到了赫图阿拉城头之上飘扬着明黄色日月军旗,大明再度成为周边国家的霸主,恢复了成祖年间万国来朝的繁荣景象。 这一切的野望,皆是源自于他手中紧紧握着的这杆\\\"自生火铳\\\"。 第951章 敲打 朱由校领着王安等人才刚刚回到乾清宫暖阁,便听到有小太监通传,言说来自于蒙古科尔沁部的哲哲以及前任女真大妃阿巴亥求见。 闻言,才刚刚换上了一身常服的朱由校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与身旁的司礼监秉笔对视了一眼,朝着其缓缓点了点头。 早在女真和科尔沁部第一次露出颓势的时候,哲哲和阿巴亥便是曾先后面见朱由校,各自为自己身后的娘家求情。 只是这二女的一番好意,却是没有被她们身后的娘家重视,尤其是蒙古科尔沁部,依旧是我行我素,甚至将哲哲的亲侄女再度嫁给了女真四贝勒皇太极,用以维系金蒙双方的政治关系。 朱由校记得,当哲哲知晓,自己的亲哥哥宰桑-布和将自己的侄女布木布泰嫁给了皇太极为新任福晋的时候,意志很是消沉,终日愁眉苦脸,茶饭不思,为此甚至惊动了中宫皇后张焉。 在张焉的劝说下,朱由校也是去瞧过哲哲两次,勉强安抚了几句,算是将其情绪稳定了下来。 却没想到哲哲和阿巴泰这对\\\"婆媳\\\"才刚安稳没多久,竟然又找上门来了。 ... ... \\\"臣妾哲哲,见过陛下。 伴随着一阵香风,乾清宫暖阁的大门被缓缓推开,司礼监秉笔低着头,领着两名风姿卓越的妇人缓缓走进了暖阁之中,来至朱由校面前。 已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女真福晋\\\"哲哲身着一身得体的红色宫裙,毫不犹豫的跪在地上,冲着案牍之后的朱由校行礼。 \\\"臣妾阿巴亥,见过陛下。\\\" 见到自己的\\\"儿媳\\\"如此行事,一旁的阿巴亥稍加犹豫之后,也是在朱由校戏谑的眼神中,跪在了上好的苏州丝绒地毯上。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位骄傲的女真大妃已是卸下了心中最后一丝矜持,默认了沦为\\\"大明宫妃\\\"的事实。 \\\"起来吧,这大白天的,什么事?\\\" 默默打量了一番堂下的两名妖娆的妇人,案牍之后的朱由校轻轻敲击了一下面前的桌案,眼中涌现了一抹戏谑,着重强调了白天二字。 这哲哲和阿巴亥进宫已是有一段时间了,但岁月非但没有在他们脸上留下半点痕迹,反而让她们愈发动人,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风情,都是让朱由校为之呼吸急促。 感受到面前天子热切的眼神,堂下的二女不由得面色一红,她们自是听出了朱由校话中的戏谑,但一想到今日的来意,不由得强行板着一张脸。 \\\"陛下,臣妾听说您日前下令,勒令东南几省整顿军备,准备来年平定女真,收复辽东,不知是真是假?\\\" 闻听朱由校发问,二女对视了一番后,由更得朱由校\\\"宠爱\\\"的女真大妃阿巴亥率先出声,一双风情万种的眸子紧紧的盯着那张年轻的脸颊。 她虽然年岁比身旁的\\\"儿媳\\\"大上几岁,在宫中的地位也不如已经被朱由校正式册封为妃的儿媳,但是她们婆媳二人却是清楚,上首的那名年轻的天子明显更为\\\"迷恋\\\"曾为女真大妃的阿巴亥。 故而阿巴亥的胆子自然也是稍微大上一些。 \\\"放肆,尔等好大的胆子,竟敢妄议国政。\\\" 女真大妃阿巴亥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厉呵自乾清宫暖阁内骤然而起,一身常服的朱由校正站在案牍之后,冲着她们二人怒目而视。 \\\"王安,给朕狠狠的查,谁敢这么乱嚼舌根子。\\\" \\\"查出来以后,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杖毙。\\\" 一旁默默而立的司礼监秉笔仿佛也没料到朱由校竟是发了这么大的脾气,忙不迭的躬身称是后,便是朝着身旁的随侍宦官低声吩咐了几句。 乾清宫暖阁内随侍的宫娥内侍们感受到朱由校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力气,也是不由自主的屏气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天子虽然对外有些\\\"穷兵黩武\\\",对待宗室有些\\\"刻薄寡恩\\\",但对他们这些亲近随从却是一向好脾气,从来不曾见天子发过这么大的火。 看来,天子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跪在地砖之上的阿巴亥和哲哲仿佛也没料到朱由校竟然会有如此大的反应,竟是一时间愣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一直到王安身后的随侍宦官一路小跑出了乾清宫暖阁之后,女真大妃阿巴亥方才从愕然中醒转过来,连忙冲着案牍之后的朱由校请罪:\\\"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臣妾不过无意间听宫中的下人们串闲话方才知晓,陛下息怒。\\\" 一旁的哲哲此时也是缓过神来,同样学着自己婆婆的样子,一个头磕在地上,画着精致妆容的脸颊上充斥着毫不掩饰的慌乱。 \\\"无意间?\\\" \\\"呵,尔等在后宫中也有一段时间了,自然清楚后宫的规矩。\\\" 闻言,朱由校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讥讽,脸上的怒容更甚,除了自己的结发妻子张焉偶尔会与自己谈论几句国政之外,就连纯妃,良妃都不敢妄提半句。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此时的阿巴亥和哲哲已是忘记了自己来时的目的,只是深深的将头扣在丝绒地毯上,不断的冲着朱由校请罪。 此时的阿巴亥已是意识到了她们的\\\"唐突\\\",昔年在辽东的时候,老酋努尔哈赤的那些福晋们尚且不敢对努尔哈赤的决定指手画脚,遑论身为大明天子的朱由校。 \\\"够了,尔等自己回去,好好反省一二吧。\\\" 发了一番脾气的朱由校心中怒气稍减,但脸上的怒容依旧,冷冷的冲着堂下的二女挥了挥手,便是自顾自的拿起了案牍之上的奏本,不再理会二女。 \\\"臣妾告退..\\\" 见到朱由校如此言说,自觉逃过一劫的阿巴亥和哲哲二女如释重负,连忙冲着朱由校行了一礼之后,便是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而去,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从始至终,案牍之后的朱由校都没有给这二女继续出声的机会。 第952章 反间计 \\\"行了陛下,二位娘娘都走远了,您不用板着一张脸了。\\\" 瞧着阿巴亥等人逐渐消失不见的背影,司礼监秉笔脸上带笑,主动将一盏热茶递到了朱由校的面前,冲其声声说道。 闻听此话,朱由校将头从奏本中抬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一抹无奈的笑容,他就知道自己拙劣的表演瞒不过自己的心腹大伴。 \\\"若是再让她们说下去,就得是哭哭啼啼,让朕高抬贵手,饶过科尔沁部落,饶过她的族人...\\\"。 轻轻品了一口冒着热气的茶水,朱由校颇为无奈的冲着一旁的王安说道,从刚刚阿巴亥的那句,他便可以断定阿巴亥和哲哲两人今日来此的用意。 闻言,司礼监秉笔便是不置可否的微微一笑,没敢继续多言。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朱由校登基日久,身上威势渐成,有些话即便是他这位司礼监秉笔也不能随意出口。 \\\"女真人和蒙古人这是在朕身边埋了个钉子啊。\\\" 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朱由校没来由的一叹,心情有些沉重。 \\\"陛下,换个角度想想,其实您也在女真人和蒙古人身边埋下了一颗钉子,而且还是分量颇重的钉子。\\\" 兴许是听出了朱由校的言外之意,一旁的司礼监犹豫了片刻之后,方才小心翼翼的说道。 自古以来,政治联姻便是维系两方关系的最好纽带,这种关系虽然称不上有多么牢固,但多少也算有些保证。 诸如昭君出塞,文成公主入藏,都是同样的目的。 只不过太祖朱元璋于南京建国称帝之后,吸取了前宋的教训和屈辱,便是留下祖训,大明后代君王,不纳贡,不称臣,不和亲。 听得王安此话,案牍之后的朱由校也是露出了一抹思虑之色,只觉脑海中好像隐隐有什么念头要冒出来,但始终难以抓住。 \\\"钉子..钉子..蒙古...\\\" 原本历史上的满清在入关击败了李自成,坐稳天下之后,便是对草原上的蒙古人大肆封赏,用以维系后方的稳定。 终满清一朝,生活在满清版图范围之内的蒙古人都一直\\\"忠心耿耿\\\",不曾闹出半点乱子,这其中便是离不开双方之间堪称密切的联姻。 自老酋努尔哈赤开始,至末代皇帝溥仪,满清皇室的后宫中便是不乏蒙古妃子的身影,算是明晃晃的\\\"美人计\\\"。 以朱由校的骄傲,他自是不屑于与满清一般,对蒙古实行所谓的\\\"和亲\\\",他只是从王安的话中捕捉到了一丝灵感。 无论是出身科尔沁部的哲哲,亦或者曾为女真大妃的阿巴亥,都曾是各自部落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至今仍享有不可比拟的地位。 努尔哈赤之所以迫不及待的和科尔沁汗王奥巴继续联姻,将哲哲的亲侄女布木布泰嫁给皇太极为福晋,便是为了消除哲哲沦为大明宫妃的影响,免得使双方的联盟出现裂痕。 \\\"大伴,你倒是提醒朕了,女真人和蒙古人靠着联姻维系双方的联盟,那朕就给他们来个反间计。\\\" 不知过了多久,案牍之后的朱由校脸上突然涌现了一抹喜色,冲着身旁的王安欣喜若狂的说道。 自古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女真人之所以拉拢蒙古人,便是为了壮大己身,共同对抗明廷。 蒙古人之所以与女真人\\\"同流合污\\\",也是为了能够一同从明廷的身上获取足够多的利益,维系自身在草原上的地位。 但是当双方利益有所冲突的时候,这看似牢不可破的联盟关系便是犹如一张白纸般脆弱,会顷刻间土崩瓦解。 其中,女真大妃阿巴亥和出身蒙古科尔沁部的哲哲便是最好的\\\"挡箭牌\\\"。 朱由校的话音刚落,一旁的司礼监秉笔脸上便是变了颜色,冲着身后的随侍宦官使了个眼神。 片刻之后,默默立在角落深处的随侍宦官们便犹如退潮一般,默默自暖阁之中退去,仅留下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和少许几名宫娥留在原地。 见此情况,朱由校也不由得无摇了摇头,颇为无奈的说道:\\\"大伴,不至于此。\\\" 他不过是突然萌发了一个想法而已,具体内容还没有定下来,不至于这般谨慎,更何况能够在乾清宫暖阁伺候的,皆是经历过层层考验的,其忠心程度自是不用多提。 \\\"毕竟是国策,还是要小心些的。\\\" 闻言,老太监王安倒是隐去了终日挂在嘴角的笑容,一脸严肃的说道,他自是清楚年轻天子对于辽东的女真人究竟有多么\\\"执拗\\\",自然也不愿意有半点风声流露出去。 听到王安如此言说,朱由校也没有多言,默默的闭上了眼睛,靠在身后的鎏金龙椅上,默默的整理着自己的思路。 留在原地伺候的几名宫娥们则是眼疾手快的来至朱由校身后,轻轻的揉捏着朱由校的臂膀,为其放松身体。 只是还未等到这些宫娥们\\\"工作\\\"太久,便见到闭目养神的朱由校猛然张开了双眼,同时下意识的挺直了腰背。 \\\"陛下?\\\" 见状,老太监王安有些不解其意的问道。 \\\"大伴,朕记得前段时间,老师曾提起过,我大明册封的顺义王因为不是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的对手,弃城而逃,潜逃至河套地区了吧?\\\" 年轻的天子脸上夹带着一丝热切,声音也是微微的颤抖着。 \\\"回陛下,是有这么一回事。\\\" 一旁的王安闻言沉思了半晌过后,方才重重点了点头,一脸肯定的说道,前些天兵部尚书孙承宗与天子单独奏对的时候,曾着重提起过这个\\\"顺义王\\\"的前世今生,也明确表示了现任的顺义王因为不是林丹巴图尔的对手,不得不弃城而逃,已是失去了下落。 \\\"好,好,即刻给朕传信辽东经略熊廷弼。\\\" \\\"既然顺义王没了,朕就搞一个辽东王出来...\\\" 一语作罢,乾清宫暖阁内鸦雀无声,只剩下朱由校清冷的声音在暖阁内悠悠回荡,老太监王安则是一脸愕然的愣在原地。 第953章 辽东王 十一月二十三,沈阳,经略衙门。 \\\"辽东王?\\\" 一身常服的辽东经略熊廷弼微皱着眉头,低声默念着手中这封不曾得到过内阁\\\"批红\\\"的中旨,脸上满是不解之色。 \\\"什么,辽东王?\\\" 正在默默饮茶的辽东巡抚袁应泰听得熊廷弼的低喃也是脸色大变,一脸不敢置信的盯着上首的辽东经略,其对面的广宁巡抚洪承畴也是张大着嘴巴,一脸的愕然。 \\\"尔等自己看吧。\\\" \\\"陛下此举,倒是好魄力...\\\" 又是仔细观瞧了片刻,辽东经略熊廷弼缓缓将手上的中旨交给了身旁早已迫不及待的辽东巡抚,脸上满是复杂之色。 虽然早已对天子\\\"天马行空\\\"的做事风格有所了解,但是熊廷弼仍然为天子这般\\\"大胆\\\"的举动感到错愕。 但是冷静之后,细细想来,天子在中旨里面所阐述的内容却是大有可为,定能极大的动摇女真人和科尔沁部的联盟,使其牢不可破的关系产生些许隔阂。 顶不济,也能让女真国内人心惶惶,倒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陛下此举,当真是天马行空...\\\" 不多时,辽东巡抚袁应泰和广宁巡抚洪承畴也是阅读完了刚刚自京城而来的中旨,皆是神色复杂的低喃着。 \\\"经略,陛下此计虽然骤听之下颇为荒诞,但是细细想来,却是大有可为,定能在女真国内产生剧烈的影响。\\\" 深吸了一口气,广宁巡抚洪承畴微眯着眼睛,冲着赫图阿拉的方向,缓缓说道,心中不断感叹天子手段之高明。 \\\"辽东王,辽东王...\\\" 闻言,熊廷弼脸上的复杂之色更甚,不断的重复着朱由校在中旨里不断提及的字眼。 依着朱由校在中旨里透露出来的意思,是要他们即刻在辽东散播消息,言说朝廷有意效仿昔日的\\\"顺义王\\\",册封女真首领,用以维系其在辽东的统治地位。 按理来说大明与女真现如今的关系势同水火,如此荒诞的消息定然不会被女真人当回事,更不会影响到女真和科尔沁部的联盟关系。 但偏偏女真大妃阿巴亥曾被广宁兵备祖大寿率领着辽东铁骑于赫图阿拉俘获,并且送至京师,被传闻中颇有些\\\"孟德之好\\\"的天子收入后宫。 好巧不巧,阿巴亥执掌女真大妃之位多年,曾为女真老酋诞下三子,除却长子阿济格之外,次子多尔衮和幼子多铎皆未成年,手上也没有沾染大明军民的\\\"鲜血\\\"。 朱由校在中旨里的意思便是让熊廷弼等人在辽东和草原上散播谣言,言说大明有意在平定女真之后,册封阿巴亥之子为辽东王,继续统率女真部落。 对于科尔沁部,朱由校也是有所指使,待到辽东平定之后,可册封哲哲之弟,宰桑-布和之子为顺义王... 熊廷弼几乎可以断定,待到消息传递至女真国内和草原上之后,定然会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纵然老酋努尔哈赤尚在,但怕是已然难以抹除这则流言所能带来的影响,倘若老酋信以为真,将多尔衮等人幽禁,更是会令得女真国内本就诡谲多变的局势平添几分变故。 至于蒙古的科尔沁部所遭受的冲击则更为直接,毕竟科尔沁汗王奥巴从来不像努尔哈赤那般,汗位高枕无忧,享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科尔沁族内始终有人不服从奥巴的统治地位,正是为了维系自身的统治,科尔沁汗王奥巴才会与努尔哈赤\\\"抱团取暖\\\",借助女真人的力量,铲除族内一些不安稳的因素。 \\\"经略,您拿个主意吧,是多铎还是多尔衮?\\\" 沉默了半晌,广宁巡抚洪承畴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他自是清楚朱由校此计乃是诛心的\\\"离间计\\\",不过是有意为之,并未是真的萌生出了册封\\\"辽东王\\\"的心,故而此时的心情也是颇为轻松。 \\\"大来,你的意思呢?\\\" 闻言,辽东经略没有率先开口,而是扭头看向身旁默不作声的副手,征询他的意见。 自己的这位搭档平日里只负责辽东的后勤一事,不像他和洪承畴那样,终日扑在军事上,从袁应泰的角度出发,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思路。 \\\"我的意思?那当然是多铎。\\\" \\\"我记得经略曾向我提及过,上一次东江军主帅毛文龙之所以没等一举攻克赫图阿拉,便是因为这个叫做多尔衮的小狼崽在城中坐镇指挥。\\\" \\\"与多尔衮和阿济格相比,年岁更为小一些的多铎便是显得黯然失色,自然便是更合适的傀儡。\\\" 听到熊廷弼问询,一旁的辽东巡抚袁应泰不假思索,一脸理所当然的说道。 虽然他知晓皇上有意册封\\\"辽东王\\\"不过是反间计,也笃定努尔哈赤清楚此举不过是为了动摇女真国内的军心,但是女真国内的普通百姓们说不定便会有人相信,进而使得女真国内的气氛愈加诡异。 至于科尔沁部那边的\\\"顺义王\\\"人选就更加随意了,随意挑选一个与奥巴汗有所\\\"嫌隙\\\"的对象便可,反正科尔沁内部的情况更加复杂,随意一个人选,都能使得科尔沁内部人心惶惶。 \\\"多铎...\\\" 默默低喃了两句之后,辽东经略的眼中突然露出了一抹精芒,\\\"就他了。\\\" 多铎身为大妃阿巴亥之子,也算是老酋努尔哈赤的\\\"嫡子\\\",按照女真的规矩来瞧,也算是享有继承汗位的资格。 虽然知晓天子此举对于女真上层的影响应当不大, 但是熊廷弼的目光依旧有些殷切,他相信女真国内那些最为狂热的勇士们定然会有人因此心生退意。 毕竟经过这些年的攻伐,女真曾经引以为傲的铁骑们早已是失去了往日的\\\"进取之心\\\",下意识的不敢直面大明的刀兵。 并且除了老酋直属的两黄旗和大贝勒代善所统率的两红旗之外,蓝白旗都是经历过\\\"重建\\\",不再是昔日那批曾经跟随老酋南征北战的老卒,而是一些刚刚被编排成军的新卒。 不知不觉间,辽东经略熊廷弼的眼神愈发热切,他越来越期待这则流言在女真国内出现后,老酋究竟会作何反应。 辽东王?陛下这是杀人,还要诛心呐。 第954章 征兵 自沈阳城而出,越过正在拔地而起的抚顺新城,再疾行二十余里便是贯穿辽阳,沈阳等地的浑河。 浑河对岸,便是兴建在萨尔浒山之上,曾经令得女真人魂牵梦萦的萨尔浒城,因为女真在辽东战线不断收缩的缘故,这座被女真倾尽所有建造的\\\"国都\\\"也是被舍弃,成为了一座空城,不时有野兽的号角声自城中传出。 日头已然逐渐西沉,外间又不时刮起凛冽的寒风,尽显萧瑟之意。 山脚下,往常这个时辰早已是空无一人的山间小路上,今日却是显得颇为\\\"热闹\\\",约莫十余名组成的小队正神色凛冽的朝着赫图阿拉而去。 这些人大多身材魁梧,身上披着不知是何种动物皮毛所制成的披甲,腰间还挎着长刀,脑后还留有极其丑陋的金钱鼠尾,使人一眼便知晓这些人的身份。 \\\"那图鲁大哥,咱们歇会吧。\\\" 正当一行人相顾无言,默默的行走在山间小路上的时候,便听到一道有些气喘吁吁的声音自队伍中响起。 大汗的命令实在是下的太急了,强令他们这些人在明天太阳之前赶到赫图阿拉城外,着实让人叫苦不迭。 听得此话,原本沉默无语的队伍中叫苦的声音也是此起彼伏。 \\\"是啊,那图鲁大哥,咱们歇会吧。\\\" \\\"此地距离国都没有多远了,咱们歇一会,定能按时赶到,不碍事的。\\\" 听到耳畔旁传来的各种各样的声音,隐隐约约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女真鞑子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犹豫之色,稍作迟疑过后,方才有些为难的点了点头:\\\"那便歇歇吧。\\\" 闻听此话,在场众人纷纷如蒙大赦一般松了一口气,各自寻了一处背风的位置,大口的喘着粗气,挥舞着体力。 \\\"那图鲁大哥,我听村中的那些汉人说,明廷好似要在辽东册封一个辽东王?\\\" \\\"这事,你听说了吗?\\\" 许是因为此间气氛有些尴尬,一名瞧上去年岁不大的鞑子挠了挠头,有些迟疑的看向坐在中间的那图鲁,问出了心中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此话一出,在场的气氛更是\\\"热烈\\\"了几分,众人皆是一脸热切的盯着坐在中间的那图鲁,希翼能够从他的嘴中探听些许消息。 这那图鲁早年间可是大汗亲军,白甲巴牙喇中的一员,后来在征讨叶赫部的战事中受了伤,不得不卸下了差事,但其仍有不少故交依旧在大汗账下听令,内幕消息可比他们这些普通鞑子强得多。 \\\"不过是拙劣的反间计罢了,与我等无关。\\\" \\\"大汗何等精明,定然不会中明廷的奸计。\\\" 沉默了少许,被众人称为那图鲁的女真鞑子一脸狰狞的冲着周边的族人说道,但其微微有些躲闪的眼神却是证明了其内心不太平静的现实。 \\\"是了,定然是明廷的奸计。\\\" 兴许是\\\"辽东王\\\"这个话题实在是过于敏感,在场的鞑子也是不敢过于深究,胡乱打了个哈哈便将此事揭过。 \\\"你们只顾着关注辽东王的事情,却也忽略了近些天国内传的沸沸扬扬的那件事。\\\" \\\"大贝勒代善领命自开原一带,又抓获了不少东海女真的战俘。\\\" 许是瞧得众人的情绪有些低沉,那图鲁不由得勉强一笑,将众人的注意力带到了一个新的话题上。 这东海女真又被称之为野人女真,与他们建州女真和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海西女真并称为女真三大部。 因为东海女真分布偏远,内部势力又错综复杂,不似建州女真这般形成了稳固的联盟集团,故而努尔哈赤自赫图阿拉建国之后,并未对贫穷落后的东海女真投入过多的注意力。 东海女真无论是经济和文化均是远远落后于建州女真和海西女真,生存条件比建州女真更为恶劣,只能以捕猎为生。 但这等恶劣的生存条件却也铸就了东海女真无与伦比的战斗力,努尔哈赤麾下的白甲巴牙喇便有不少人出身东海女真。 这些人均是在努尔哈赤四处征战的功伐中或主动来投,或沦为战俘,被努尔哈赤集中在一起,稍加训练,编为白甲巴牙喇,战力乃是大金之最。 \\\"我也听说了,开原虽然被明廷重新夺了回去,但城中的明军依旧只能像个缩头乌龟一样,待在城中不敢出来。\\\" \\\"大贝勒就大摇大摆的带着抓获的东海女真战俘从开原城下而过,回到了赫图阿拉。\\\" 听得那图鲁此话,也有不少女真鞑子来了兴趣,下意识的附和着。 自从他们大金自赫图阿拉建国之后,这东海女真就不断西迁,每遇大军来袭,便是往深山老林之中一躲,即便是他们也拿这些\\\"邻居\\\"没有半点办法。 此次大贝勒之所以能够成功的抓获不少东海女真的战俘也是因为开原被明廷重新夺了回去,令得一个东海女真的小部落放松了警惕,被国内的岗哨发现了踪迹,进而被大贝勒代善率军包围。 这东海女真虽然与他们说着同样的语言,但生活习性却是与真正的野人没有太大差距,真正做到了以地为床,以天为被。 每一个能够经过大自然的考验,成功生存下来的东海女真男性族人都是天生的勇士,是战场上最悍勇的尖刀。 \\\"这些东海女真终日躲在深山老林之中,哪里见过我们大金的繁华,大贝勒稍加引导,便是将这些人尽数编入了八旗之中。\\\" 见到有人附和自己,那图鲁也是自脸上涌现出一抹笑意,他昔年便是白甲巴牙喇中的一员,自然清楚这些\\\"野人\\\"究竟拥有何等恐怖的战斗力。 \\\"行了,也休整的差不多了,咱们动身吧,免得大汗怪罪下来。\\\" 见到周遭众人休息的差不多了,那图鲁率先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拿起了搁置在地上的腰刀,便是疾步朝着赫图阿拉的方向而去。 眼下趁着日头还没有完全西沉,多少还能走的快些,若是等到夜幕降临,纵然他们常年行走在这条山间小路上,怕是速度也快不起来。 见此情况,刚刚休整了片刻的众人也是不情不愿的起身,紧紧跟在那图鲁的身后,很快便消失在夜幕之中... 第955章 杀人诛心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待到那图鲁领着一群族人行至赫图阿拉城下的时候,早已入夜,他们只能与从四面八方赶至此地的女真人一同被安置在城外的营帐之中,成为蓄势待发的大军中的一员。 听说早些时候,大贝勒代善曾领着二贝勒阿敏自城中而出,视察大军,并赐下了酒肉款待他们这些自国内各地赶至此处的勇士,但现在这个时候,想必是在城中安睡了。 一念至此,那图鲁等人便是不由得羡慕的看向赫图阿拉城中。 ... ... 进到城中,赫图阿拉这座兴建于高岗之上的城市一片寂静,唯有城中的汗王宫中有零星几盏灯火,想必是大汗努尔哈赤又从噩梦中醒来了。 除了汗王宫之外,唯有不远处四贝勒皇太极的府邸\\\"灯火通明\\\",不时有面容冷峻的女真鞑子穿行其中。 相比较前院的热闹,位于后方的正厅则是显得\\\"稀疏\\\"许多,唯有少许几名鞑子默不作声的坐在宽大的木椅之上,其余伺候的奴才们全被屏退。 \\\"二哥,您如何看那则流言?\\\" 沉默了少许,坐在上首位的皇太极勉强自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不动声色的看向身旁正在闭目养神的大贝勒代善。 感受到耳畔旁传来的声音,代善缓缓睁开了双眼,一脸不屑的冷哼了一声:\\\"能如何看待,如此拙劣的反间计,有什么可说的。\\\" 这明廷的小皇帝莫不是被近些年的胜仗冲昏了头脑不成,如此拙劣的反间计也亏他能想得出来。 辽东王?还真会起名字。 \\\"八哥,您不会连这个反间计都瞧不出来吧,多铎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儿虽然是阿巴亥之子,但好歹也是大汗的子嗣,不可轻易对其下手。\\\" 见到上首的皇太极一脸凝重之色,一直默不作声的济尔哈朗连忙有些紧张的说道,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现在大汗努尔哈赤重病缠身,虽是有可能撒手人寰,正是疑心四起的时候,若是皇太极此时有所动作,定然会惹来努尔哈赤不满。 即便是真的忌惮多铎,也不能选择在此时动手,至少要等到大汗逝去,皇太极继承汗位之后再说。 闻言,代善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讥讽之色,狐疑的看向了身旁的皇太极。 依着他对这位竞争对手的了解,皇太极应当不至于如此\\\"鼠目寸光\\\"才是,难道是近在咫尺的大汗之位也让这位素来沉稳的四贝勒失去了分寸? \\\"二哥,您想到哪里去了。\\\" \\\"多铎终究是父汗的子嗣,你我的幼弟,我如何会猜忌自己的手足兄弟。\\\" \\\"我只是担心这则流言一出,会动摇儿郎们的军心啊。\\\" \\\"二哥您应该比我清楚,近些年这队伍都是有些不好带了,儿郎们的心都散了。\\\" 察觉到代善眼中的戏谑,上首的皇太极连忙无可奈何的摆了摆手,赶忙为自己分辩了几句。 大贝勒代善虽然看上去算是接受了\\\"事实\\\",不再对他针锋相对,但是倘若他露出半点\\\"破绽\\\",难保这位一直被努尔哈赤当做继承人培养的大贝勒不会趁机发力,跑到努尔哈赤的床榻前告状,将他从触手可及的大汗之位面前拉下来。 此话一出,原本脸上挂着戏谑笑容的代善和阿敏等人顿时为之一滞,逐渐隐去了脸上的笑容,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随着近些年他们大金在辽东正面战场局势愈发不利,原本英勇善战的女真勇士们也是越来越\\\"懈怠\\\",怯战的情绪出现在军中蔓延。 除却他领衔的两红旗和父汗亲自统率的两黄旗之外,其余的儿郎们皆是打心眼里不愿意与明廷对上,失去了原本英勇善战的锐气。 \\\"明廷的小皇帝这是打算诛心啊。\\\" 济尔哈朗此时已是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不由得怨恨的捶击了一下身上的桌椅,一脸的怨恨。 此前都是他们大金不断向明廷内部渗透,派遣内应,散播流言,从而让明廷内部的君臣相疑,从而获取宝贵的发育时间。 但却没想到明廷的小皇帝即位之后,却是展现出了对于辽东经略熊廷弼出乎想象的信任,任由朝野内外谗言四起,也不曾对熊廷弼生出半点猜忌之心。 如今到了他们大金\\\"自尝苦果\\\",承受明廷的\\\"反间计\\\"了。 \\\"行了,与其在这里长吁短叹,倒不如真刀真枪的打上一场胜仗。\\\" \\\"近些天不断有儿郎们从国内各处赶至赫图阿拉附近,下个月与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的决战是我大金最后的机会了。\\\" 正当厅堂气氛有些消沉的时候,便见到大贝勒代善猛然起身,与努尔哈赤有几分相似的面容上满是戾色,粗粝的声音自厅堂悠悠响起。 这便是他不喜欢皇太极等人的原因,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就不要再长吁短叹,平白乱了自己的心神。 \\\"二哥教训的是,倒是我有些优柔寡断了。\\\" 见到代善如此言说,身材肥硕的皇太极也是有些笨拙的自座位上起身,冲着正欲转身离去的代善点头称是。 \\\"你把前些天我从铁岭等地抓来的东海女真战俘全部打散,分别编入八旗之中,这些人的战力不容小觑,不利用起来便是有些可惜了。\\\" 又是沉默了少许,代善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冲着一旁的皇太极吩咐了一句,言语之中没有半点对即将是女真大汗的尊敬。 而皇太极好像也没有露出半点不耐之色,反而是一脸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二哥放心便是,我心中有数。\\\" 闻言,代善的脸上方才露出了一抹满意之色,又是环顾了一圈众人之后,方才背负着双手自顾自的朝着外间走去。 不远处的二贝勒阿敏见到代善离去也是自座位上起身,冲着皇太极点了点头,追在代善身后,一同消失在夜色之中。 \\\"阿玛,这?\\\" 见到代善和阿敏先后离去,一直规规矩矩坐在角落处的豪格方才悻悻的起身,手指着外间的夜色,脸上满是不解。 他的阿玛可是未来的女真大汗,可代善依旧是一副吩咐的语气,仿佛他才是女真大汗一样。 \\\"无妨,且让让他吧。\\\" 此时的皇太极也隐去了脸上的淡笑,一脸的凝重。 如今正是大金生死存亡的时候,与其争论那些无谓的态度问题,倒不如仔细想想如何渡过眼前的难关才是。 这个冬天,实在是承载了太多的东西。 第956章 知天命 就在皇太极等人于府邸内\\\"剑拔弩张\\\"的时候,城中的汗王宫同样是气氛严肃,老酋努尔哈赤于噩梦中醒来,一脸凝重的靠在床榻之上,冲着角落处噼里啪啦作响的火盆发呆。 \\\"大汗,天还早着呢,您再睡会吧。\\\" 许是因为努尔哈赤的动静太大,吵醒了外间侍奉的宫娥,一名面容姣好的年轻妇人轻轻的推开了努尔哈赤寝宫的大门,小心翼翼的来至努尔哈赤床前。 闻言,正在黯然失神的努尔哈赤大手一挥,用枯瘦的手臂将面前的妇人狠狠的搂入怀中,有些贪婪的嗅着其身上的体香。 面前这名妇人姓博尔济吉特,乃是黄金家族的后裔,来自于蒙古科尔沁部落,其父亲便是科尔沁郡王孔果尔。 万历四十三年的时候,科尔沁郡王孔果尔将自己的嫡女嫁给了建州女真的首领努尔哈赤,成为其众多妾侍中的一员。 因为是一场地地道道的政治婚姻,加之当时努尔哈赤身旁尚有大妃阿巴亥作伴,故而努尔哈赤对这名年轻貌美的蒙古女子并不感兴趣。 \\\"你听说了吗,明廷的小皇帝想要从你的侄子们中选出一个人,册封为顺义王。\\\" 努尔哈赤一边用力的嗅着怀中妇人的体香,一边操着有些沙哑的喉咙,声音平淡的问道,使人猜不出其喜乐。 闻言,那名被努尔哈赤搂在怀中的妇人便是身体一紧,胸口不住的起伏,呼吸也是为之一促,结结巴巴的说道:\\\"大汗,这...这定然是离间计。\\\" 见到自己的侧妃如此反应,努尔哈赤也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的说道:\\\"你怕什么,本汗又没有怀疑尔等科尔沁的意思。\\\" \\\"这定然是,你那堂姐想出来的主意...\\\" 一语作罢,偌大的汗王宫中顿时鸦雀无声,只剩下努尔哈赤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角落中火盆的噼里啪啦声悠悠响起。 被努尔哈赤紧紧搂在怀中的妇人只是紧绷着身体,任由身后女真大汗枯瘦的大手在其凹凸有致的身体上游走,不敢有半点反应。 她出身博尔济吉特氏,乃是黄金家族的后裔,但命运却是有些\\\"不堪\\\",十六岁的时候便是嫁给了身后的女真大汗,成为其众多妻妾中的一员,但始终没能得到他的宠爱。 与她形成强烈对比的,便是早于她一年,嫁给女真四贝勒皇太极为福晋的堂妹哲哲。 哲哲是她的亲堂妹,她们二人的父亲是亲兄弟,但是哲哲却比她幸运许多,嫁给了年纪相差不大的皇太极为嫡福晋,而她却只能嫁给丑陋的努尔哈赤,并且不得重视。 当她得知自己的堂妹因为抚顺战事不利,被明廷自萨尔浒城掠走至京师的时候,她不止一次的想过,如果是她被抢走该多好,至少不用待在这无人问津的汗王宫中终老。 后来,努尔哈赤最为宠爱的大妃阿巴亥也被明廷劫走,自此之后努尔哈赤便是变得喜怒无常,经常对她们这些普通侧妃拳脚相加。 好在时间不长,老酋便是重病缠身,也是无心理会她们这些侧妃,她们也算过了几天安稳日子。 但随着努尔哈赤为了维系大金与科尔沁部密切的盟友关系,再度为皇太极迎娶了哲哲的亲侄女,她的堂侄女布木布泰之后,她也被努尔哈赤从记忆深处找了出来,终日令其陪伴在身边,让其敢怒不敢言。 \\\"别怕,本汗不会相信那小皇帝如此拙劣的反间计的。\\\" \\\"更何况,那小皇帝除了要册封顺义王之外,居然还打算在辽东册立所谓的辽东王,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许是觉得怀中的妇人颤抖的越发明显,努尔哈赤猛地停止了手中的动作,有些不满的在其耳畔旁说道。 待到怀中妇人颤抖的没有那般明显的时候,努尔哈赤方才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用一双枯瘦的大手在其身上游走。 年轻真好啊,他也想回到年轻的时候。 若是能让他年轻四十岁,回到他精力最为旺盛的时候,努尔哈赤自信摆在他们大金面前的一切困局都会得到妥善的解决。 昔年他凭借着十三副父祖留下的铠甲起兵的时候,面临的局势不比眼下艰难无数倍,他死里逃生了无数次,方才一步步将建州女真壮大。 最后凭借着一己之力,硬抗十三部女真联军,并且取得了不可思议的大胜之后,方才彻底在辽东站稳了脚跟。 眼下他大金看似\\\"苟延残喘\\\",但仍有数万如狼似虎的勇士,大可以退守草原亦或者朝鲜,休养一段时间,自然便可恢复元气。 只是很可惜,他已经太老了,老到自己都知晓身体出了问题,随时可能倒下的那种程度,已是没办法像年轻那样,率领着国内的勇士渡过难关。 昔年追随他南征北战的五位大将也是陆陆续续全部因病亡故,先他一步全都逝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留在这世上苟延残喘。 相比之下,他的那些老伙计无疑是幸运的,起码那时候的大金是一片欣欣向荣,称霸辽东,不可一世。 但如今的大金却是颓败至此,只能锁在赫图阿拉苟延残喘,与他此前完全瞧不上的蒙古人保团取暖,并且希翼从蒙古大汗的身上换取一丝生机。 \\\"行了,你去睡吧。\\\" \\\"记得提醒本汗,明日要召见多尔衮。\\\" 又是狠狠的在怀中妇人丰满的地方抓了两把之后,女真大汗努尔哈赤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无力的倒在了床榻之上,声音也是充满了落魄。 \\\"是,大汗。\\\" 许是察觉到了努尔哈赤话语中的不容置疑,那名出身黄金家族的蒙古妇人并没有太多的犹豫,草草的冲着床榻之上的努尔哈赤行了一礼之后,便是有些凌乱的朝着外间走去。 就在那名妇人轻轻的关上了努尔哈赤寝宫的大门之后,努尔哈赤突然轻咳一声,自嘴角溢出了一抹鲜血,吓得床榻前的婢女们跪倒了一地。 \\\"行了,本汗没事。\\\" 有些无力的挥了挥手,努尔哈赤重新钻进了被褥之中,像是一名行将就木的老人一般,气若游丝。 他早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也知晓自己的身体状况,但他可是女真大汗,曾经让明廷闻风丧胆的存在,自是不可将脆弱的一面在自己的女人面前展现出来。 尽管,他甚至不知道刚刚怀中那名已经嫁给了他十余年的侧妃叫什么。 第957章 心思各议 同一时间,女真贝勒阿济格的府邸内气氛也是颇为剑拔弩张,多尔衮等三兄弟正襟危坐,脸上说不出来的凝重,即便是最为年幼的多铎也是努力将背挺直,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 正厅中央端坐着一名瞧上去二十上下的年轻人,消瘦的脸颊与女真大汗努尔哈赤有三分相似,本就不大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角落处熊熊燃烧的火盆一阵失神。 \\\"老二,你一向主意最多,父汗也最为倚重你,现在这事该怎么办,你拿个主意。\\\" 沉默少许,坐在上首的年轻人最先沉不住气,扭头看向自己的亲弟弟,虽然他年纪最长,但三兄弟之中数老二多尔衮最为睿智,即便是父汗对其也多有赞赏。 眼下出了这么大的岔子,母妃阿巴亥又远在京师,自然是要让老二给拿个主意。 闻言,年纪稍小一些的多尔衮微皱着眉头,脸上露出一丝凝重,迟疑的说道:\\\"这是明廷使出的反间计,想要将老三放在火上烤。\\\" \\\"以父汗的英明,自是能一眼识破明廷的阴谋,应当不至于猜忌我等。\\\" \\\"至于大贝勒和四贝勒那边,应当也不会心生嫌隙..\\\" 至于国内的二贝勒阿敏以及一众手持军权的兄长则是没有被多尔衮提及,好似完全没有将他们放在心上。 旋即多尔衮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有些懊恼的说道:\\\"可恨大明居然在父汗病重的时候使出了一招反间计,除了要册封老三为辽东王之外,好似还打算在科尔沁内部选出一人,册封为顺义王。\\\" \\\"我只是担心,倘若父汗已然行将就木,一旦撑不过这个冬天,我大金内部尚还好说,就怕科尔沁内部人心涣散。\\\" 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坐在上首的阿济格脸上没有露出半点愠色,反而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自己的父汗已经不是第一次病危了,虽然数次都转危为安,但这一次却是有所不同。 眼下凛冬将至,汗国又是即将掀起一场与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的大战,一旦战事遭遇些许意外,难保自己的父汗会不会惊怒之下,一命呜呼。 届时,看似牢不可破的金蒙联盟便瞬间岌岌可危。 \\\"眼下只能盼着父汗能多撑些日子,只要我女真勇士击溃了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明廷的这些小把戏就会不攻自破。\\\" \\\"我大金定能再次威震蒙古。\\\" 深吸了一口气,阿济格的眼中涌现了些许戾气,一脸认真的冲着身旁的多尔衮说道。 他虽然不似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那等战功卓越,但好歹也曾跟随四贝勒皇太极出兵朝鲜,也算是有些见识。 自是清楚下个月的那场\\\"西征\\\"对于现如今的大金意味着什么。 若是胜了,他大金不但能从蒙古大汗那边获取足够的物资,缓解国内近乎于尖锐的民生矛盾,还能极大的挫败蒙古大汗的威信,令得国内投诚的蒙古人死心塌地的为他们大金出战。 至于战败的后果,阿济格只是抿了抿嘴,没敢往下深想。 \\\"大哥,二哥,你说咱们大金能打得过明廷吗..\\\" 正当阿济格和多尔衮相顾无言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多铎突然自座位上起身,操着有些稚嫩的声音,冲着两位嫡亲兄长问道。 闻言,正堂中本就冷凝的气氛更是为之一滞,就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角落处的火盆不时传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老三,你什么意思?\\\" 沉默了少许,三兄弟之中的大哥阿济格率先问道,一双与大妃阿巴亥有五分相似的眸子惊疑不定的盯着自己的幼弟。 大金能否打得过明廷,这在大金国内几乎是一个公认的答案,但却没有人敢于捅破那一层窗户纸,皆是避而不谈。 \\\"大哥,二哥,我想母妃了。\\\" 无视了自己大哥有些咄咄逼人的语气,最为年幼的多铎扑闪着眼睛,一脸认真的冲着面前的两位兄长说道。 此话一出,原本犹如冰窖一般的正厅瞬间消融,上首的阿济格和多尔衮身上的气势猛然为之一泄,无力的靠在了身后的座椅上,眼神复杂的盯着一脸认真之色的幼弟。 三兄弟中的阿济格早已成年,身边又有不少侍妾伺候,无形中便是消除了母妃阿巴亥被明廷劫走所带来的影响。 年纪稍逊一些的多尔衮虽然不似自己的兄长那般\\\"醉情酒色\\\",但也是时常陪伴在努尔哈赤身边,为其出谋划策,也没有那般思念自己的母妃。 但年仅十一岁的多铎却是有所不同,他既不像自己的大哥那样能够借酒消愁,也不像自己的二哥那般醉心于政务,无心他顾。 自从母妃阿巴亥被明廷劫掠至京师之后,几乎每个深夜他都会辗转反侧,怀念自己的母妃。 眼下听到明廷有意册封\\\"辽东王\\\"的消息之后,年仅十一岁的多铎心动了,他知道这不过是明廷的反间计,但是他还是心动了。 他真的想自己的母妃了。 \\\"老三,现在父汗病危,局势正是危险的时候,这种话暂且不要提了。\\\" 沉默了少许,阿济格轻叹了一口气,一脸复杂的冲着自己的幼弟说道。 自从母妃阿巴亥被明廷劫走之后,他们三兄弟在大金国内的处境便是有些\\\"微妙\\\",虽然碍于努尔哈赤的权威,无人敢多说什么。 但是难保努尔哈赤故去之后,是否有人会借机生事,进而树立自己在国内的权威。 \\\"二哥,我真的想母妃了。\\\" 没有理会苦口婆心的大哥,多铎扭头看向沉默不语的多尔衮,一脸认真的说道。 \\\"先听大哥的,这种话暂且不要提了,日后有机会的话,你会见到母妃的。\\\" 轻轻摩挲了一下自己幼弟的脸颊,多尔衮一脸认真的冲着多铎说道。 听得此话,多铎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抹笑容,冲着自己的二哥点了点头,便是打着哈欠,离开了正厅。 \\\"老二,你?\\\" 不同于一脸天真的多铎,阿济格闻听多尔衮的话语后则是一脸的凝重,他能感觉得出来,刚刚多尔衮的语气极为认真,不是为了敷衍多铎。 \\\"以后的事,谁又知道呢?\\\" 冲着自己的兄长摇了摇头,多尔衮也是缓缓离开了此间正厅。 如若事不可为,或许\\\"辽东王\\\"还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呢。 第958章 父子生疑? 辰时三刻。 笼罩在赫图阿拉上方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才刚刚睡去不久的多尔衮便打着哈欠自府邸之内走出,披着一件厚厚的长袍,在两名汉人包衣的伺候下,朝着城中的汗王宫而去。 因为近些天不断有国中勇士自各地集结至赫图阿拉城外,故而原本近些年有些\\\"萧瑟\\\"的国都也是显得颇为热闹。 被着重修缮过后的城门上方更是有不少身披重甲,手持劲弩的女真勇士,神色冷峻的注视着城内的一切,看上去格外紧张。 不知是不是努尔哈赤病重的缘故,汗王宫的守卫也比前段时间森严了许多,即便是多尔衮也不允许携带兵刃进宫,他带来的随从也是禁止入内,只能多尔衮一人进宫。 \\\"尔等先行回府吧。\\\" 随手将身上解下来的佩剑交给了身后的随从,多尔衮声音平淡的朝那两名汉人包衣吩咐了一句。 在努尔哈赤病重的这些天,他几乎日日陪伴在其身边,经常一呆便是一天,一直到努尔哈赤睡下之后才能回府。 \\\"喳。\\\" 听得此话,那两名汉人眼角深处不由得涌现了一抹喜色,不约而同的朝着逐渐远去的多尔衮行了一礼之后,便是脚步急促的朝着来时的方向而去。 多尔衮不在府中,他们这些下人又可以\\\"自在\\\"一天了,听说多铎府上的一个包衣奴才家里有个亲哥哥前些日子因为不堪重负,跑到了对岸的东江镇,今日倒是可以找个机会,问询一下其中的细节。 这大金眼瞅着就要倒了,他们可不想跟着这群女真鞑子一条路走到黑,自然也要提前给自己谋个生路才是。 ... ... 轻轻推开了努尔哈赤寝宫的大门,一股浓郁的中药味便是扑面而来,使多尔衮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不过很快又被其隐去,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阿玛,您醒了?\\\" 深吸了一口气,多尔衮蹑手蹑脚的行至努尔哈赤床榻之前,却是有些意外的发现,平常都会睡到日上三竿的努尔哈赤此时已经从睡梦中醒来,正若有所思的盯着他。 见到努尔哈赤如此反应,多尔衮心中便是一紧,看来国内流传甚广的那则流言已经传入到了父汗的耳中。 \\\"醒了,实在是咳嗽的厉害,索性就不睡了。\\\" 冲着面前的幼子点了点头,而后一双瘦骨嶙峋的手臂自厚厚的被褥之中伸出,努尔哈赤咬着牙,有些艰难的起身,斜靠在床榻上,看的多尔衮触目将心。 前两日他在努尔哈赤身边伺候的时候,父汗虽然饱受病痛的折磨,精神萎靡,但身上多少还有些许气力,至少起身不似眼前这般艰难。 依着眼下的形势来看,自己的父汗恐怕真的很难挺过这个冬天了。 \\\"多铎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吧?\\\" 瞧了一眼满脸忧心之色的多尔衮,老酋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之色,轻咳了一声,将话题带到了炙手可热的\\\"辽东王\\\"身上。 \\\"不过是一个拙劣的反间计罢了,算不上什么。\\\" 听得努尔哈赤的言语,多尔衮心中便是为之一紧,但脸上却是没有半点反应,故作镇定的说道,同时还不忘为努尔哈赤掖了掖被角。 \\\"是啊,明廷有些太小瞧本汗和本汗的儿子们了。\\\" \\\"以为用一个小小的辽东王,便能令本汗对自己的子嗣们心生嫌隙,倒是有些可笑了。\\\" 打量了一下满脸淡然的多尔衮,床榻之上的努尔哈赤忽然噗嗤一笑,一脸桀骜的说道,声音中满是对明廷的蔑视。 \\\"父汗说的是,国内有二哥和八哥相辅相成,我大金定能转危为安,再创霸业。\\\" 因为一时猜不透努尔哈赤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多尔衮也只能顺着其话语往下说,并且着重强调了二哥和八哥。 多尔衮口中的二哥八哥自然是女真大贝勒代善和四贝勒皇太极,这两人一个是手握重兵,军功显赫的宿将,另一个则是努尔哈赤钦定的\\\"继承人\\\",未来的女真大汗。 他知道自己的父汗最忌讳有人挑衅他的权威和地位,尤其是在他病重,行将就木的这个微妙的当口。 果不其然,努尔哈赤闻听多尔衮的话语后,枯瘦的脸上迅速涌现了一抹愠怒,不在纠结多铎和\\\"辽东王\\\"一事,而是关心起自身的权势。 \\\"靠他们?哼,本汗还没死。\\\" 重重的拍了拍身下的床榻,努尔哈赤气急败坏的说道。 多尔衮不提还好,此时突然提及,他才意识到,自他病重的这些天来,除了多尔衮终日陪伴在侧,代善和皇太极等人却是罕有露面。 \\\"来人,把代善和皇太极给本汗叫来。\\\" 此时的努尔哈赤犹如一头失去理智的雄狮,操着沙哑的喉咙,朝着周遭瑟瑟发抖的婢女们吼道。 见状,多尔衮则是会心一笑,趁着努尔哈赤没有注意的当口,默默离开了寝宫,免得生事。 ...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气喘吁吁的代善和皇太极一先一后的走进了努尔哈赤寝宫之中,还不待开口向努尔哈赤请安,便是迎来了一阵\\\"狂风暴雨\\\"。 努尔哈赤仿佛\\\"回光返照\\\"一般,精神焕发,将两名在大金国内呼风唤雨的贝勒训斥的唯唯诺诺,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你们给本汗记住,本汗还没死。\\\" 一阵咆哮过后,代善和皇太极二人心中才是一凛,意识到他们二人究竟犯下了何种忌讳,忙不迭的躬身冲着努尔哈赤请罪。 因为近些天忙着准备下个月与蒙古人的决战,加之努尔哈赤病重在场的缘故,代善和皇太极等人也是下意识的忽略了要来给努尔哈赤请安的问题。 \\\"父汗息怒,父汗息怒。\\\" 反应过来的代善和皇太极二人也是犹如丧家之犬,跪在地上不断的冲着床榻之上的努尔哈赤请罪,心头一阵沮丧。 努尔哈赤就像是一座大山一样,永远的横在他们面前,让他们永远生不出半点逾越之心。 \\\"够了,滚下去吧。\\\" \\\"下个月的战事,尔等知道轻重。\\\" 不知过了多久,努尔哈赤方停止了\\\"狂风暴雨\\\",气喘吁吁的冲着跪在床榻面前的两个儿子说道。 尽管他不想承认,但他的确是老了,已经不能像年轻时那般\\\"肆无忌惮\\\",大金的未来还是要由面前两人决断。 想到这里,努尔哈赤心中便是升起了浓浓的无力感,也是第一次开始怀疑,他们大金能否击溃蒙古大汗? 第959章 北征 漠南蒙古中的科尔沁部,在喜峰口外,至京师千二百八十里。东西距八百七十里,南北距二千有百里。 东临扎赉特,西临扎噜特,南至沈阳边墙,北抵黑龙江。 昔年元太祖成吉思汗统一草原,分封诸王,驸马等世代守之,将自己的二弟合撒儿分封在今额尔古纳河、海拉尔河流域呼伦贝尔大草原、外兴安岭一带的广袤土地,成为“东道诸王”之一。 早年间的科尔沁部在诸多蒙古部落中并不起眼,甚至还曾为了躲避兵峰,不得不从故地迁徙至嫩江附近。 但随着蒙古大汗的统治力日益下降,休养生息多年的科尔沁部也逐渐壮大起来,并且在万历年间成为了漠南蒙古中有数的强部之一。 后来又在女真大汗努尔哈赤的帮助下,成功吞并了周边的小部落,一跃成为了仅次于蒙古大汗亲自统率的察哈尔部的蒙古部落,唯有诸多部落组成的内喀尔喀联盟能够与之比拟。 但随着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不断西迁,内喀尔喀联盟也被女真吞并,科尔沁部便是成为了漠南蒙古中最为强大的蒙古部落。 ... ... 虽说科尔沁部不似土默特部曾与明廷\\\"和议\\\",进而在草原上兴建起一座雄伟的归化城,但是得益于历年功伐,科尔沁部也先后从明廷劫掠了不少工匠,并在这些人的帮助下也在嫩江流域修建了一座小城。 虽然名义上是一座城池,但不过是将诸多蒙古包集中在一起,使其瞧上去没有那般混乱,并且修建了一些排水渠等必要设置,科尔沁首领奥巴的汗帐便是位于小城中央。 平日里的科尔沁内部也是一片祥和,男人纵马牧羊,女人则是安心劳作,但今日\\\"游人如织\\\"的景象却是消失不见,唯有汗王奥巴一脸桀骜的登上了城中最高的建筑,打量着远处被不断集结起来的军队。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密密麻麻全是纵马而立的蒙古勇士,排列的虽然称不上整齐,但也颇有气势,令得连日里一直有些闷闷不乐的奥巴终是缓解了些许。 \\\"汗王,不过是明廷的一个反间计罢了,何至于如此耿耿于怀。\\\" 错落奥巴两个身位,有一名身材魁梧的蒙古人,身披蒙古草原上较为罕见的重甲的同时,腰间还挂着长刀,想来定然是奥巴的心腹。 \\\"孔果尔,你又不是不清楚族中的情况,本汗如何能够释怀。\\\"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汗王奥巴有些苦涩的一笑,眉眼间满是无奈。 他虽然是科尔沁的首领,但从辈分上来讲,他却是身后这位科尔沁亲王的\\\"从侄\\\",好在自己的这位叔叔一直无心汗位,始终对其鼎力相助,方才令其坐稳了汗位。 但这并不代表着科尔沁内部就是铁板一块,除了孔果尔之外,他的亲弟弟明安便是始终对于自己身下的位置\\\"耿耿于怀\\\",虽然后来被自己设计除掉,但族中仍有不少人为之诟病。 前两日,族中突然传出一则流言,言说明廷小皇帝有意在科尔沁投降明廷之后,自族中选出一人封为顺义王,继续统率科尔沁部。 与\\\"大权在握,不屑一顾\\\"的努尔哈赤不同,奥巴汗闻听此消息之后可谓是冷汗直流,惶惶不可终日。 无他,一切都因为被明廷小皇帝抢走的科尔沁明珠,哲哲。 哲哲出身科尔沁部,其父便是科尔沁亲王莽古斯,早早的嫁给了女真四贝勒皇太极为福晋,成为了维系双方盟友关系的纽带。 前段时间他亲自送亲,再度嫁给四贝勒皇太极为福晋的布木布泰便是莽古斯的亲孙女,哲哲的亲侄女。 莽古斯虽然早逝,但其一家可谓是女真的\\\"贵客\\\",在科尔沁部和女真都享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但是最令奥巴忌惮并且惶惶不可终日的却不是因为此事。 一切的根源还是因为早先被他设计处死的明安。 明安有两个亲兄长,除了他身后站着的这位孔果尔之外,还有便是英年早逝的莽古斯。 换句话说,倘若明廷真的打算在科尔沁内部扶持\\\"傀儡\\\"充任顺义王,优先选择的对象除了莽古斯的后代之外便是明安的后代。 至于孔果尔则没有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因为这位将一生都贡献给科尔沁部的亲王除了一女曾嫁给努尔哈赤为妾侍之外,没有子嗣。 \\\"汗王,不必忧心其他,待到大军得胜归来之后,族中一切不该出现的声音自是会消失不见。\\\" 沉默良久,孔果尔勉强挤出了一抹笑容,冲着身旁的奥巴说道。 他自是清楚奥巴的症结所在,也明白族中不安分的究竟是哪些人,但他却是有些无能为力,只能不断的于居中调和。 毕竟自己的亲弟弟已然因为\\\"谋逆\\\"被身旁的汗王处死,他自是要尽力保住自己弟弟的后代,起码不能让奥巴\\\"赶尽杀绝\\\"。 \\\"只能这样了。\\\" 奥巴也是长叹一声,有些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如今只能希翼他们和女真人的行动一切顺利,能够挫败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不然双方看似牢固的联盟便会出现些许裂痕了。 甚至就连他这个汗王的位置,怕是都要受到些许挑战了。 \\\"孔果尔,这里就交给你了,一切小心。\\\" 沉思良久,奥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冲着身后的心腹,一脸凝重的说道。 他身为科尔沁汗王,自是要亲自率军赶赴镇江堡与女真大军汇合,共同征讨逃窜察罕浩特的蒙古大汗。 虽然草原上的诸多蒙古部落已是被女真人肃清,周边只剩下了他们科尔沁部一家,但是大军倾巢而出,难保关内的明廷会不会伺机而动,趁火打劫,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汉王放心,一切有我孔果尔。\\\" 闻言,孔果尔也是隐去了脸上的笑容,一脸正色的冲着奥巴点了点头,显然他也清楚大军倾巢而出之后,可能会潜藏的些许危险。 但是在北征所能收获的巨大利益面前,这些危险便有些不值一提了。 第960章 寒风起(上) 天启五年,十二月初八,蒙古科尔沁首领奥巴领骑兵五万自嫩江流域而出,耗时数天抵达开原以北七十里的镇北关。 嘉靖年间,海西女真曾在此地与明廷开展贸易,因地处帝国边陲正北,故名为镇北关。 蒙古大军抵达镇北关的第二日,女真大贝勒代善领军,率领着女真国内硕果仅存的八旗勇士倾巢而出,浩浩荡荡抵达镇北关。 除却济尔哈朗领着重建过后的镶白旗以及白甲巴牙喇留守赫图阿拉之外,女真国内所有可以动员的力量几乎全部出动,其中甚至还包括了不少收编不久的蒙古八旗。 金蒙联军汇合当天,人数约为十万的大军便是浩浩荡荡杀至开原城下,早已得到消息的明廷赶在大军杀来之前,便是弃城而走,将城中百姓早早的疏散至铁岭,只留下一座空城。 对于明廷如此选择,大贝勒代善没有半点意外,下令大军在城中休整了一夜过后,便是领着麾下的女真勇士,越过辽河,杀至草原之上,奔着察哈尔部的驻地而去。 从始至终,代善及其麾下的女真勇士都不曾理会不过五十里之隔的铁岭,对于这座近在咫尺的城市没有半点兴趣。 根据代善等人所掌握的情报,铁岭城中的军民也是十不存一,绝大多数都是被早早的转移至沈阳城中,不值得浪费兵力,浪费时间。 即便是他们能够顺利的重新将铁岭自明廷的手中夺回,也没有多余的兵力驻守,不过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当务之急,他们的首要目标乃是趁着天气严寒,又还没有大雪封路,战马尚还能疾驰的时候,尽快赶至察哈尔部的驻地,出其不意的发起突袭,如此才能最大化的扩大战果。 若是在铁岭,开原等地耽搁太久时间,即便是能够顺利的自草原上得胜归来,面对着大雪封路,他们怕也是有家难回,届时很有可能被明廷\\\"偷家\\\"。 ... ... 距离开原五十里之隔的铁岭城中,一座才刚刚被修缮不久的府邸内,辽东经略熊廷弼正披着厚厚的长袍,与两三名壮汉围绕在火盆面前取暖。 因为忧心女真人和蒙古人\\\"调虎离山\\\",辽东经略熊廷弼思虑再三过后,不顾辽东文武的反对,索性将经略衙门临时\\\"搬到\\\"了铁岭,亲自坐镇指挥。 为了能够出其不意的引蛇出洞,熊廷弼甚至不顾自身安稳,主动的将开原城中的军民全部疏散至铁岭及身后的沈阳城,并且主动放出风,言说铁岭如同开原一般,同样是一座空城。 但实际上,熊廷弼却是将沈阳城中的辽东军尽数带到了铁岭,甚至就连从不轻易示人的关宁铁骑也一同带到了铁岭,大有一副与女真人决死一战的意思。 前些年,努尔哈赤和他的大金最为鼎盛的时候,曾经攻克了铁岭和开原等辽东重镇,并且一把火将城中的主要建筑全部销毁。 眼下熊廷弼等人所待的府邸,便是前两年重新夺回铁岭之后,在之前的废墟基础上,重新修缮的宅院,充当临时的\\\"指挥所\\\"。 与城中略显萧瑟的建筑相比,铁岭的城防倒是显得\\\"焕然一新\\\",城墙不但比之原来高上不少,城头上还建有不少自沈阳而来的火炮,显得十分骇人。 \\\"经略,经略,开原方向来报,女真人和蒙古人大举来犯,朝着草原的方向而去了。\\\" 正当熊廷弼等人不住感叹今日的冬天比之去年更加寒冷的时候,一道有些急促的声音自略显破旧的府邸之外响起。 闻言,原本神色轻松的众人呼吸均是为之一促,不约而同的盯着紧闭的大门,好似在期待着什么。 吱呀。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推门声,以及随之而来的寒气,一名全身上下裹着厚厚皮毛的\\\"夜不收\\\"神色匆匆的行至熊廷弼身前,言简意赅的说道:\\\"经略,女真人和蒙古人在开原稍作停留之后便是越过辽河,朝着草原而去,并未朝铁岭而来。\\\" 许是因为在严寒天气赶路有些冻着了,那名夜不收汇报完军情之后,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好好,辛苦了,且先下去歇着吧。\\\" 见此情况,一旁的辽东巡抚袁应泰最先反应过来,自身边的桌案上端起一杯热茶,在那名官兵受宠若惊的眼神中将其递给了他,并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 \\\"谢巡抚大人赏。\\\" 兴许是知道事情紧急,那名官兵冲着辽东巡抚袁应泰躬身行礼之后,也不待众人有所反应,便是转身朝着外间走去,最后还不忘贴心的将有些漏风的大门关上。 \\\"经略,还真让皇爷猜中了,这些女真人看来是真的狗急跳墙了,奔着蒙古大汗的察哈尔部去了。\\\" 沉默了少许,关宁巡抚洪承畴率先打破了官厅中的沉默,炯炯有神的双眸不由自主的看向草原的方向,心中一阵感叹。 若是一名投身行伍十数年的宿将,结合女真人现如今的局势,判断出他们年底的这一次军事行动自然算不上什么稀罕事,但天子可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师,从不曾亲临辽东,但依旧能够做出如此准备的判断,可就有些骇人了。 \\\"大来,儿郎们的物资可是准备齐全了?\\\" 闻听洪承畴的话语,辽东经略熊廷弼刚要附和,脑中便是灵光一现,有些迫切的朝着身旁的副手问道。 此话一出,辽东巡抚袁应泰的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无奈之色,他自是清楚自己的这位老搭档心中在打着什么主意,不由得皱着眉头说道:\\\"经略,眼下寒风刺骨,于我大军作战不利,铁岭距离赫图阿拉又多为山路,而且赫图阿拉情况不明,实在不宜犯险。\\\" 此话一出,辽东经略熊廷弼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一抹失望,沉默了半晌过后,方才认命般的点了点头。 \\\"让军中将校各司其职,不得放松警惕。\\\" \\\"将辽东军情快马送至京师,报予皇爷知晓。\\\" ... ... 天启五年,十二月初十,金蒙联盟十万大军,自开原而出,直扑蒙古大汗察哈尔部。 消息传出,辽东大震,天下大震。 第961章 寒风起(中) 十二月十三,科尔沁草原。 清晨薄雾中的草原上,一片肃杀,满目狼藉,遍地都是尚未来得及收拾的尸体以及尚未扑灭的火苗。 昨天太阳落山之际,大军的岗哨意外的发现了游牧在此的一个蒙古小部落,经过一番确认过后,明确了这些人乃是昔年\\\"福余卫\\\"的漏网之鱼。 福余卫,明兀良哈三卫之一,因灰亦儿等处怯怜口千户所得名,明初的时候隶属于大宁都司,活动范围在嫩江下游一带。 明初的时候,曾为成祖朱棣所驱使,成为其麾下的重要军队之一,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曾经不可一世的兀良哈三卫也不得不从东北的传统游牧地南下明朝蓟、辽边外。 并且兀良哈三卫中的朵颜卫,泰宁卫先后被察哈尔部,内喀尔喀联盟所吞并,福余卫的绝大多数势力也被科尔沁部所吞并,仅有少许漏网之鱼逃出生天,却没想到在这里碰到。 因为实力过于悬殊,这支苟延残喘的福余卫几乎没有形成半点有效的反抗便是在女真人和蒙古人的铁蹄之下消失在历史的云烟之中,成为史书上微不足道的一笔。 因为担心这些人会成为大军的累赘,统兵的代善下令\\\"斩尽杀绝\\\",故而即便是一夜过去,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 福余卫的外围,代善高居于马上,一脸满意的盯着不时鱼贯而出的女真铁骑,原本因为凛冬作战而导致的些许怨气也随着昨夜的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而消失的无影无踪。 虽然不过是一个千余人的小部落,但也算是一个\\\"开门红\\\"了,对于军心的提升颇为明显,算是一个意外之喜。 一旁的科尔沁部首领汗王奥巴脸上也是没有半点表情,虽然同为蒙古,但双方之间却是没有半点香火情,甚至可以称之为\\\"宿敌\\\",自是对眼前的惨状而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抬头看了看身后的蒙古勇士,一个个皆是舔着嘴唇,脸上露出了艳羡之色,死死的盯着在打扫战场的女真鞑子,脸上的\\\"取而代之\\\"几乎是呼之欲出。 一个小小的福余卫残部无论如何也不够女真人和他的蒙古勇士满意,如若不是儿郎们的\\\"热情\\\"实在是太过于高涨,昨夜洗劫了这福余卫残部过后,大军就该继续前行才是,只不过考虑到儿郎们高涨的情绪,代善方才和奥巴商量了一番过后,命令大军在此休整一夜。 \\\"汗王,此地距离察察罕浩特,还有多远?\\\" 正当奥巴冲着面前的狼藉一阵失神的时候,心满意足的大贝勒代善纵马来至奥巴身旁,一脸轻松的问道。 看的出来,昨夜的这场\\\"大胜\\\"让这位饱受汗位之争折磨的女真大贝勒轻松不少,对他的称呼都是比平常认真了许多。 \\\"估计还有一千多里吧。\\\" 不知怎的,望着眼前的狼藉,奥巴突然想到这支福余卫的\\\"前世今生\\\"。 明朝初年的时候,成祖朱棣之所以能够数次深入大漠,北逐残元皇室,靠的就是兀良哈三卫为其带路。 如今两百余年的时间过去了,原本享有赫赫威名的兀良哈三卫也是陆续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而他奥巴则领着自己的科尔沁部,为建州女真引路,北逐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 或许若干年后,会不会也有一支蒙古部落,领着明廷深入草原,寻找他们科尔沁部的驻地呢? \\\"好,不远矣。\\\" 听得此话,代善的脸上迅速的涌现了一抹兴奋之情,眼下天气虽说有些寒冷,但毕竟还没有降雪,对于他们自幼生长在辽东的女真勇士来说没有太多的影响。 而且草原上一马平川,以他们女真勇士的骑术,即便是算上路上休整的时间,不出几天的功夫也到了。 若是动作足够快,他们甚至能够在年关之前回到辽东。 \\\"大贝勒,若是女真勇士皆休整完整,我等大军不若就此上路,毕竟兵贵神速。\\\" 瞧了瞧身后一脸迫切的蒙古勇士,科尔沁汗王奥巴有些苦涩的说道,虽然与福余卫没有半点香火情,但终究是同为蒙古部落,故而昨夜他刻意止住了身后的勇士,让女真大军冲锋在前。 原本想着福余卫多少也能有些反抗之力,但却不知道是女真人太过悍勇还是因为福余卫太过于松懈的原因,一个千余人的部落甚至没有令得女真大军产生半点损伤,便被轻而易举的平定。 早知如此,他多少也会\\\"据理力争\\\",让身后的蒙古骑兵插上一脚,分润些许\\\"军功\\\",起码不用像现在这样,眼巴巴的望着女真人志得意满的自各个的蒙古汗帐中鱼贯而出。 \\\"汗王先行,我等随后就来。\\\" 代善自然早早就注意到了奥巴身后的蒙古勇士脸上涌现的艳羡之色,此时也不免有些飘飘然,但终究是一同行军,还有求于科尔沁部的蒙古骑兵,也不好太过嘚瑟,眼下听到奥巴有先行赶路的意思,自是忙不迭的答应。 至于是否会因此在茫茫无际的草原上迷路则完全不在代善的考虑范围之内,不提他们女真军中本就有不少蒙古人,单是凭他们女真人自己也能轻松的辨明方向。 更何况以他们女真人的骑术,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追赶而上。 \\\"那好,我等就先行一步。\\\" 见得代善如此言说,奥巴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之后便是狠狠的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长鞭,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朝着前方而去。 片刻之后,悠长的号角声也是随之响起,刺破了清晨的晨雾,直冲云霄,浩浩荡荡的蒙古大军也是紧紧跟在首领身后,很快便消失在远方的天际线上。 \\\"阿敏,告诉儿郎们动作快些,前面还有蒙古部落等着我等呢。\\\" 又是等待了片刻,见得骚乱的女真大军始终未能彻底安静下来,代善的脸上也是涌现了些许不耐,有些没好气的朝着身后的堂弟嚷嚷道。 昔年他领着国内勇士攻破铁岭,开原等重镇的时候,麾下大军尚能做到军纪严整,不敢轻欲妄动,眼下不过是洗劫了一个千余人的部落,就令得大军骚动,甚至折腾了半夜还没能彻底安静下来。 \\\"二哥放心!\\\" 片刻之后,一声厉吼自清晨的草原上响起,惊得飞鸟四起。 第962章 寒风起(下) 就在福余卫残部全军覆没的第三日,被誉为九边重镇之首的大同也终于收到了这则令人心悸的消息。 因为已是接近年关,大同城中的军民均是身着厚厚的棉服,显得有些臃肿,而城中的总督衙门气氛更是冷肃,一片肃杀。 吩咐人将面前惊慌失措的行商送走,宣大总督杨肇基不由得微微闭眼,面上涌现了凝重痛苦的神色。 这些常年往返于关内和关外的行商们,心中自有一份草原上的地图,对于相熟的蒙古部落栖息地了如指掌。 前几天,那名行商带着约定好的货物行至福余卫残部的栖息地,却是发现原本\\\"行人如织\\\"的驻地犹如一片人间炼狱,空气中充斥着若隐若现的血腥味道。 偌大的营地中,竟是没有半点生机。 局势果然如天子所猜测的一般,穷途末路的女真人最终还是和不甘寂寞的科尔沁部联合出兵,北征蒙古大汗林丹的察哈尔部。 事到如今,他们对于蒙古大汗也是爱莫能助,一切只能靠林丹巴图尔自己了,好在前段时间,天子力排众议,给林丹巴图尔送去了不少兵刃和铠甲。 虽然不能起到力挽狂澜的作用,但终究是聊胜于无,想必能起到一些作用,林丹巴图尔的察哈尔部应当也不至于溃不成兵。 一念至此,宣大总督杨肇基就恨不得领着些许亲兵,亲自杀至关外的草原上,探明女真人和科尔沁部的虚实。 这场来势汹汹的战事虽然是发生在草原上的一场蒙古\\\"内战\\\",但是其战果却是牵动了三方的心。 若是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胜了,那自不用多说,待到明年开春,朝廷王师便会倾巢而出,兵临赫图阿拉,将苟延残喘多年的女真彻底平定,一战收复辽东。 可若是女真人和科尔沁部的联军胜了,那势必会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是否会继续西迁,又是否还能继续察哈尔部,刚刚才降服的右翼蒙古是否会顺势投入女真人的麾下。 这一切,都是未知的。 \\\"去,将卢建斗给本官叫来。\\\" 沉默少许,宣大总督杨肇基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像是做出了重要的决定一般,朝着身后的亲兵说道。 此话一出,那名亲兵便是脸色一变,追随杨肇基十余年的他自是快速的猜到了自家主帅心中所想,不由得有些惊恐。 \\\"大帅,这?\\\" 因为之前女真人和蒙古人大局来犯的缘故,蓟镇总兵卢象升奉天子之命领着麾下的\\\"天雄军\\\"长途跋涉,驰援宣府。 而后经由与宣大总督商议,卢象升领着麾下的精兵提前一步赶至大同,成功的挫败了女真人和蒙古人的阴谋,并且在大同城下阵斩了代善的嫡子,再度名扬天下。 战事结束之后,一众有功将士均是得到了封赏,但不知是天子忘了,还是有意而为之,立下赫赫战功的蓟镇总兵卢象升并未顺理成章的升任蓟镇总督,并且朝廷也没有将其调回蓟镇,继续把守京师大门。 在这种诡异的\\\"默契\\\"下,蓟镇总兵卢象升便是与他麾下的天雄军一直待在大同,并且通过与林丹巴图尔的\\\"互市\\\"中再度获得了不少战马,弥补了之前的战损过后,还平添了不少骑兵。 眼下自家主帅召见蓟镇总兵卢象升,其用意莫不是想派遣奇兵深入草原,在女真人和蒙古人的战事中横插上一脚? \\\"行了,快去。\\\" 闻言,杨肇基便是眉头一皱,不容置疑的说道。 面前这人好歹也是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老人,应当知晓军机稍纵即逝的道理,怎么还是如此\\\"婆婆妈妈\\\"。 \\\"是。\\\" 见到杨肇基的脸上升起了一抹愠色,那名亲兵不敢耽搁,重重的点了点头后,便是急匆匆的朝着外间走去。 ... ... \\\"总督,您找我?\\\"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功夫,一身戎甲的蓟镇总兵卢象升喘着粗气,踩着沉重的步伐,缓缓来至总督衙门的正厅内,冲着上首正在闭目养神的武官说道。 \\\"建斗来了,快坐。\\\" 闻言,杨肇基便是有些欣喜的睁开了眼睛,有些急切的冲着堂下的卢象升摆了摆手。 一瞧这架势,卢象升心中便是一紧,不自觉的挺直了腰背,下意识的看向案牍后方的宣大总督。 虽然他们二人同为天子心腹,又一起共事许久,但坦白的说,平日里并无多少私交,一是因为二人年纪相差过大,另一个原因便是所谓的\\\"文武之争\\\"。 大明以武建国,早期的时候武勋的力量自不用多少,但随着成祖靖难成功,便是有意无意的开始打压武勋的力量。 而几十年后的那场\\\"土木堡之变\\\"更是将大明最后的精锐一举葬送,五军都督府名存实亡,军权也是落到了兵部的手里,大明开始以文抑武。 虽然今上登基之后,大刀阔斧的改革,扶持勋贵,提升武勋的实力,并着手提拔了数位武将,甚至打破了两百余年的惯例,将宣大总督这等封疆大吏的位置首次授予给了行伍出身的武官杨肇基。 但\\\"重文轻武\\\"的风气毕竟已经持续了两百余年,军中尚还好一些,无人敢在杨肇基的面前放肆,但大同城中的那些文官却是或多或少的有些风言风语。 一来二去,宣大总督杨肇基也懒得与大同城中的那些文官们有所交集,反正只要不影响大同城的正常运转即可。 而蓟镇总兵卢象升则是一门心思的扑在自己的\\\"天雄军\\\"身上,平日里也罕有与杨肇基单独相处的机会,故而一瞧杨肇基的反应,便是知晓定然有事发生。 \\\"总督,敢问发生何事?\\\" 刚一落座,卢象升便是迫不及待的看向上首的宣大总督,声音急切的问道。 \\\"女真人和科尔沁部共同出兵,征讨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 \\\"本官实在是有些放心不下,想问问建斗你的意思。\\\" 话音刚落,便见到下方的蓟镇总兵不假思索的说道:\\\"还请总督下令,下官即刻率领天雄军出关。\\\" 虽然早就知晓了卢象升雷厉风行的做事风格,但案牍之后的杨肇基还是微微错愕,短暂的沉默过后方才重重的点了点头:\\\"一切小心。\\\" 虽然他没有给卢象升下达什么具体的作战指令,但他清楚面前的这位蓟镇总兵一定清楚他的意思。 ... 一个时辰过后,大同城门缓缓而开,蓟镇总兵卢象升一身文山甲,领着身后的三千天雄军铁骑,犹如一道红色的洋流,直奔前方的长城而去。 天启五年的最后一场狼烟,点燃了。 第963章 血色狼烟(上) 蒙古,察罕浩特。 作为近些年来的蒙古帝国的经济和政治核心所在,汇集在察罕浩特周围的蒙古部落不计其数。 尤其是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驱逐藏传佛教\\\"国师\\\",重新改信黄教的消息传出之后,更是令得不少右翼蒙古部落主动来投,就连漠北和漠西的蒙古部落也是罕见的遣使来见,互通有无。 这一切都印证着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已然从前些年的颓势中走出,正在如同他的始祖成吉思汗一般,声威渐显。 今天是十二月十七,已是到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候,不少蒙古族人都是早早的钻进了营帐之中,围着篝火,抵御凛冽的寒风。 但就在今日早些时候,一则骇人听闻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察罕浩特,令得不少刚刚投诚的蒙古部落首领心神巨震。 辽东的建州女真竟然倾巢而出,与科尔沁部的奥巴联军,号称十万大军,浩浩荡荡的向此地而来。 一路上,已有不少小部落惨遭他们的毒手,一些不满女真人恶性的蒙古八旗纷纷自女真军中逃出,星夜兼程赶至察罕浩特附近,向蒙古大汗示警。 如同秋风落叶一般,不过是半日的功夫,原本还热闹非凡的察罕浩特顿时一片萧瑟,不少蒙古部落纷纷领着自己族中的勇士不辞而别,不愿参与到这场一触即发的战事之中。 看着乱成一片的察罕浩特,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均是在心中哀叹,上一次察哈尔部这般混乱还要追溯到上一任蒙古大汗刚刚逝去,林丹巴图尔年幼继位的时候。 此时城中唯一还算是镇定的便只有城中汗帐中的众人了,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端坐于首位,其身旁则是大妃娜木钟。 右边是一众身材魁梧的蒙古勇士,左手边是几名蒙着轻纱的侧妃,均是神情冷峻的望着首位的蒙古大汗。 前来汇报军情的蒙古\\\"内应\\\"也是脸色发白的伺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远远的躲在一旁。 营帐中众人面目不一而足,饶是早就知道女真人野心勃勃,科尔沁部的奥巴也是狼子野心,但仍没想到他们居然真的敢选在这个当口,大举来犯。 形势不比当初,昔日林丹巴图尔率众驻扎在归化城附近,继而方便与明廷互市,战事不利自是可以轻松退守察罕浩特,奥巴和女真人碍于明廷的压力,也不敢深追。 但现如今女真人和奥巴却是直奔蒙古都城察罕浩特而来,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和他麾下的察哈尔部已是退无可退。 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终究是久经战阵,见到汗帐中气氛冷凝,不由得轻咳了一声,主动说道:\\\"儿郎们都到齐了吗?\\\" 他察哈尔部下辖八个鄂托克,虽然有部分族人曾在前些年的战事中伤亡,折损了一个鄂托克,但剩余的力量仍是不可小觑,这是他最忠心的一支力量,也是他能够安稳如山,稳坐蒙古大汗尊位的底气所在。 \\\"汗王放心,儿郎们早早的就到齐了。\\\" 听得林丹巴图尔出声,早已是迫不及待的巴图率先回道,铿锵有力的声音令得堂中不少人侧目而视,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汗帐中冷凝的气氛。 但或许是过于激动,巴图的声音其实隐隐有些颤抖,但好在此时汗帐中的众人却是无心理会,只是沉默不言的盯着上首的蒙古大汗。 \\\"放肆,此地是大汗王帐,还不速速退去。\\\" 汗帐中虽然安静的落针可闻,但汗帐之外的声音却是清晰的传入帐中,城中的混乱居然已是蔓延到此地了,看来城中的族人们均是人心惶惶。 想到这里,不少蒙古大臣更是心生烦闷,面色苍白。 蒙古大妃娜木钟见状则是干脆利落的起身,尖锐的声音于汗帐中响起:\\\"瞧瞧你们一个个想什么样子?\\\" \\\"那女真人已经被明廷打残,早已不复巅峰,有何可惧?\\\" \\\"至于科尔沁部更是不值一提,昔日不过是仰仗我察哈尔部鼻息而苟延残喘的小部,侥幸得了女真人的扶持才有了现如今的规模。\\\" \\\"反观我察哈尔部兵强马壮,除却大汗麾下的七个鄂托克之外,我等也是早早将麾下万户召集至察罕浩特,供大汗驱使。\\\" \\\"尔等,在怕什么?\\\" 蒙古大妃娜木钟姓博尔济吉特,乃是黄金家族的后裔,出身蒙古强部阿霸垓部,娘家势力丝毫不弱于崛起前的科尔沁部。 林丹汗的其余几位福晋也是出身蒙古各部,娘家势力均是不容小觑,乃是林丹巴图尔的强援。 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闻言,连忙点头:\\\"大妃所言有理,我察哈尔部兵强马壮,又是养精蓄锐多时,反观女真人和科尔沁部则是长途跋涉,不复巅峰。\\\" 此话一出,原本面色苍白的蒙古王公们纷纷下意识的颔首,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也是舒缓了许多。 纵然女真人和科尔沁部联军来势汹汹,但他们察哈尔部也是今日不同往日,非但几位福晋早早的将麾下万户召集至察罕浩特附近,供大汗驱使,就连明廷也是对他们伸出援手。 虽然没有提供草原上最为紧俏的粮食等物,但也提供了诸如盐巴,茶叶等硬通货,足够大汗赏赐有功将士。 更重要的是,明廷此前还一口气送出了足以装备数百人的铠甲兵刃,这对于生产工艺极为落后,不能独立制造铠甲的察哈尔部来说至关重要。 有了这几百副铠甲,察哈尔部足以多出数百精锐骑兵,在一定程度上左右战场的走向。 \\\"大汗当即刻发布汗令,痛斥科尔沁部助纣为虐,号召右翼蒙古诸部赶来护驾。\\\" \\\"即便作用不大,我等也要先乱科尔沁部的军心。\\\" 又是沉默了少许,蒙古大妃娜木钟的声音再度于汗宫中悠悠响起,听得一旁的林丹巴图尔都是下意识的颔首。 草原上虽然势力错综复杂,各自为战,但纵然蒙古大汗的政权日渐疲软,却也没有人敢率先捅破这层窗户纸,攻伐蒙古大汗。 至多是逼迫蒙古大汗主动\\\"西迁\\\"避战,却没有人敢对蒙古大汗擅动刀兵,如今科尔沁部却是犯了草原上的忌讳。 或许是被娜木钟的情绪所感染,汗帐中的蒙古勇士也是纷纷拱手,冲着这位临危不乱的蒙古大妃躬身行礼,各自退出营帐,准备迎敌。 第964章 血色狼烟(中) 就在宣大总督杨肇基调兵遣将的同时,奉命坐镇山海关的悍将马世龙也是接到了自辽东而发的紧急军情,正面沉似水的召集一众文武官员于总兵衙门内议事。 前段时间于耀州城下大放异彩的广宁参将吴襄以及一众将门世家的代言人也是赫然在列,均是面容严肃的盯着上首的山海关总兵。 此时山海关总兵马世龙的心中满是震惊,他驻扎山海关已有一段时间,通过走访等方式得知,虽然通过隆庆和议,大明结束了与蒙古持续了两百余年的对立关系,但仍有不少蒙古部落时常犯边,其中与大明毗邻的科尔沁部落便是首当其冲。 如今女真势弱,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又是从旁虎视眈眈,不甘于寂寞的科尔沁部落当然不会坐视不理,故而与女真一同兴兵\\\"西征\\\"也在情理之中。 但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还是不免让这位军中宿将有些措手不及,不过震惊之余,马世龙也是赶紧召集众人商议,究竟是无动于衷亦或者派兵出关,相助蒙古大汗。 毕竟与辽镇相比,被誉为天下第一关的\\\"山海关\\\"距离蒙古草原更近,也更加有余力分兵察罕浩特。 此时堂中所有人均是沉默不语,安静的望着上首的山海关总兵马世龙,依着大明的规矩来看,总兵虽有统兵之权,但却无自行出战的权利。 上一次马世龙分兵耀州,也是在接到辽东经略熊廷弼的调令之后,方才做出的决定,可眼下形势瞬息万变,若是派人快马回京师,向天子请战的话,怕是万事皆休,一切都来不及了。 \\\"大人,军机稍纵即逝,不若一边快马向天子请战,一边由末将领着儿郎们出关,随机应变?\\\" 许是瞧出了马世龙脸上的为难,站在人群中最前方的广宁参将吴襄主动上前一步,躬身说道。 他在赶赴山海关,于马世龙帐下听命的时候,已然垂垂老矣的岳丈祖承训主动将他叫到房中,对他面授机宜。 马世龙出身京营,战功显赫,与他们这些曾被天子猜忌的将门有所不同,享有一定程度的临时决断之权。 换句话说,只要说动了马世龙,他们这些将门世家便是能够获得再度\\\"戴罪立功\\\"的机会,至少不用像以前那般只能无所事事的待在广宁城中。 虽然眼下草原上的情况不明,但女真人和科尔沁部来势汹汹,那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只要不傻,定然会提前做好迎战的准备。 若是自知不敌,林丹巴图尔也会提前率领部众西迁,不至于傻傻的待在察罕浩特等死,故而只要能够顺利出关,与草原上逗留一段时日,成功回到京师,一份\\\"雪中送炭\\\"的军功便是板上钉钉,谁也抹杀不了。 听得此话,上首的山海关总兵马世龙脸色愈发凝重,深深的瞧了一眼堂下的吴襄,他自是清楚这名年轻人的身份,也知晓其背后站着的乃是整个辽东将门。 这些手握重兵的将门世家在女真人称霸辽东的时候唯唯诺诺,不敢有半点声音,但是当朝廷于沈阳城下数次重创女真的时候,这些将门世家却是坐不住了,纷纷一反常态,不断的上书朝廷,请求为国征战,一副忠臣良将的样子。 眼下这广宁参将吴襄主动请战,其背后定然是一众将门世家商议过后的意思,这个时候主动跳出来,其动机不免有些可疑。 但蓟镇总兵卢象升及其麾下的天雄军还一直驻扎在大同城中,没有回援蓟镇,看守京师的重担便压在了自己这位山海关总兵的身上,麾下的京营士卒自然也不能轻举妄动。 如此说来,唯一有能力出关,于草原上发挥些许作用的便只剩下了眼前的这群辽东将门世家。 想到这里,马世龙有些沉重的呼吸也是为之一促,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说道:\\\"此战关乎辽东局势的走向,其重要性自然不用多说。\\\" \\\"既然吴参将有心为国出力,本官定然不会阻拦。\\\" \\\"那便依吴参将的意思,尔等出关之后,见机行事。\\\" 有些粗犷的声音于官厅中悠悠响起,引得不少正闭眼假寐的武将猛地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的盯着上首的马世龙。 吴襄也没有料到面前的马世龙居然如此轻松的便同意了他们出关的请求,足足待了半晌方才反应过来,一脸欣喜若狂的说道:\\\"是,大人!\\\" 吴襄暗自松了一口气,虽然依着辽东经略熊廷弼的说法,那女真人和科尔沁部倾巢而出,兵力至少也有十万,以他们将门世家残余的这些势力若是真在正面战场相见,不过是以卵击石。 但从始至终,吴襄也没想着真要与女真人打生打死,他最大的目的就是能够名正言顺的出关,去草原上\\\"浑水摸鱼\\\"一番,最好能够斩杀些鞑子,再积攒一些军功。 如此一来,他便是可以名正言顺的统率这些犹如一盘散沙的\\\"将门世家\\\",将这千余名骑兵尽数握在手中。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他可不想一直顶着\\\"祖家爱婿\\\"的名头被人指手画脚,他自信自己的一身本事可是不比在辽东经略帐下听令的\\\"大舅哥\\\"差。 \\\"尔等轻车简从,早去早回,一切当以自身为主。\\\" 兴许是怕面前的武将为了贪图军功而迷失自我,山海关总兵马世龙的脸上涌现了一抹忧色,有些担心的叮嘱道。 \\\"大人放心,吴襄省得。\\\" 收起心中的万千杂念,吴襄冲着上首的马世龙点了点头,正色说道。 见状,马世龙也不再做纠结,一边朝着下首迫不及待的众人摆了摆手,一边低着头,奋笔疾书起来。 他要将此中的形势,快马报予天子知晓,同时还不忘叮嘱心腹,整顿军备,提高警惕,以防蒙古人和女真人突然更改行军路线,直奔辽西走廊的咽喉而来。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山海关的城门大开,千余名骑兵催动着胯下的战马,在广宁参将吴襄的带领下,朝着远处的草原而去。 一时间,山海关上下如临大敌。 第965章 血色狼烟(下) 十二月十九的京畿之地已是一片萧瑟,凛冽的寒风中还夹杂着点点雪花,为这座大明帝都平添了些许孤寂。 卯时刚过,天色尚未大亮,依旧笼罩在夜色之中,打着哈欠的守城士卒裹着厚厚的皮囊于温暖的城洞中走出,睡眼惺忪的推开了厚重的城门。 城门刚刚开启,便有早已等候在门外多时的行商们自觉上前排队,等候着进城,开启新一天的营生。 眼瞅着就要到年关了,人人都想抓着这最后的时间多赚上些许银子,故而即便空中飘着雪花,但永定门外的人影却是不比夏天的时候少上多少。 驾驾驾! 正当所有人低头排队的时候,身后笼罩在夜色之中的官道上突然传来了急切的厉呵声以及整齐的马蹄声。 不多时,便见到一匹高头大马自夜色之中驶出,激起了阵阵飞雪,惊得附近的百姓行商连忙让到一边,免得被这匹疾驰的骏马所伤。 待到战马驶近一些,便能看到高头大马之上还有一名瞧上去有些上了年纪的驿卒,正趴在马背之上,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辽东八百里加急,闲人闪开。\\\" 这些人永定门外出现的\\\"八百里加急\\\"可着实不少,京师的百姓早已是见怪不怪,唯有初次见识到此等场景的才会下意识的倒抽一口凉气,有些兴奋的与身旁的友人讨论着。 但与一脸淡然之色百姓有所不同,城门处刚刚醒过盹的这些士卒们均是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紧紧的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仿佛如临大敌。 大明的驿站,每隔二十里一个,似八百里加急这等,便需要不断的换马换人,方能保证最快的速度。 但眼前这名驿卒却是颇为眼生,不似最近的驿站中的驿卒,从其身上的鸳鸯战袍来看,反而像是边镇的军士。 果不其然,那名驿卒没有理会城门处士卒的寒暄,只是急促的将怀中的勘合扔给了为首的兵丁,而后便是急匆匆的纵马朝着尚且有些黑暗的城中而去。 如此一幕落在百姓的眼中也是不免让人议论纷纷,一些懂规矩的更是微皱着眉头,面露忧色。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莫非辽东那边打了败仗? 想到这里,原本有些兴奋的众人也是纷纷安静了一下,不约而同的看向城中紫禁城的方向暗暗叫苦,这大明好不容易才安稳了几年,可千万别在年关的时候出事。 ... ... 卯时三刻的紫禁城暖阁尚且有些昏暗,忽明忽暗的宫灯将屏气凝神,往来伺候的宫娥内侍的脸庞映照的隐晦不定。 刚刚于睡梦之中被叫醒的天子披着一件厚厚的龙袍,面色晦暗不明的坐在案牍之后,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敲击着面前的桌案,似乎是在等待堂下的重臣传阅刚刚自辽东而发的军报。 或许是没有得到太好的休息,年轻的天子脸上有些疲惫,微眯着双眼,不知在想些什么,但在司礼监秉笔看来,天子的脸上好似又有一抹释然,好似多日以来的担忧终于落地一般。 \\\"都看完了?\\\" 半晌,朱由校清冷的声音于暖阁中悠悠响起,将堂下重臣的注意力纷纷吸引至案牍之后。 或许是事发突然,此时的暖阁中仅仅零零散散的坐着数名身着红袍的重臣,诸如内阁首辅周嘉谟等上了年纪的老臣却是罕见的没有出现在此。 \\\"先说要紧的,兵部赶紧给马世龙那边走个手续。\\\" 相顾无言片刻后,朱由校冲着坐在首位的兵部尚书孙承宗说道。 山海关总兵马世龙刚刚已在信件中向其请罪,因为事发突然,又不愿坐视不理,故而这位出身京营的悍将斗胆\\\"先斩后奏\\\",将此前于耀州城下大放异彩的广宁参将吴襄派出了关外,前往草原。 随行的还有千余名骑兵,皆是辽东将门世家的心腹家丁。 虽然马世龙此举有些违制,但朱由校却是没有将其放在心上,他虽然不通军事,但也明白军机稍纵即逝的道理,更何况早在马世龙出京坐镇山海关的时候,他便给予了其自行决断之权。 眼下只需要兵部衙门给补一道手续即可,此时内阁首辅周嘉谟,次辅朱国桢等人倒是没有在场,平白便是省去了无数麻烦。 \\\"昨日,宣大总督杨肇基也给朕上了折子,蓟镇总兵卢象升领着三千铁骑自大同而出,直奔关外。\\\" \\\"现在吴襄又领着千余人直扑察罕浩特,多少也能起到些许作用。\\\" \\\"依着熊廷弼的说法, 女真人此次可谓是倾巢而出,女真国内空虚,老师你怎么看?\\\" 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朱由校将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扔给了眼前的孙承宗。 平定女真,收复辽东在天启朝乃是\\\"老掉牙\\\"的话题,几乎每一次军议天子都会着重强调,但每一次都不了了之。 久而久之,孙承宗已是习惯了。 \\\"陛下,老臣愚见,天气严寒,不利于我大军作战,昔日萨尔浒之战的教训历历在目,决计不可轻举妄动。\\\" \\\"待到明年开春,我大明自可以肆无忌惮的兵临赫图阿拉城下,一战平定女真。\\\" 还是老一套的说辞,孙承宗自己都快忘了已是第多少次这般回话了。 \\\"老师的意思,便是我大明按兵不动,坐看女真人和蒙古大汗拼个你死我活?\\\" 朱由校的声音不平不淡,使人听不出喜乐。 \\\"陛下,小不忍则乱大谋。\\\" 终究是与朱由校有过些许师生的情谊,这些年又一直被朱由校所倚重,故而孙承宗说起话来也不像别人那般有顾虑,而且还带上了一丝教训的语气。 \\\"让马祥麟带着神机营走一趟。\\\" \\\"朕还是有些不太放心卢象升那边。\\\" 沉思少许,朱由校一锤定音,他的心中总是隐隐约约的有些不安,感觉卢象升此行不会太过于顺利。 有马祥麟的神机营在,大同城中的官兵也能将战线往关外推进,说不定便能起到接应卢象升的作用。 \\\"是,陛下。\\\" 说话间,一抹烈阳刺破晨雾,照在了天子朱由校的面容之上。 但不知怎的,朱由校却是觉得这一抹清晨的烈阳,好似有些血色。 第966章 垂死挣扎(上) 自京师而出,千五百里之外的赫图阿拉,蓝天白云之下,约莫有数千名披甲执刃的女真鞑子整齐的分布在城外一望无际的旷野上。 自大贝勒代善领着国内的精锐倾巢而出后,负责留守的镶白旗勇士便是奉命在城外驻扎下来,还有不少新收编的蒙古人则是被安顿在赫图阿拉身后。 作为足以决定大金未来走向的一场\\\"国战\\\",大金国内最为悍勇的两黄旗勇士自是无可争议的随同大军出征,听从大贝勒代善的调遣。 但一向作为女真大汗\\\"御林军\\\"的白甲巴牙喇却是留在了赫图阿拉,平均分布在各个城门外,牢牢守护着努尔哈赤的安危。 ... ... 赫图阿拉最中心的汗王宫内,老酋努尔哈赤正披着厚厚的长袍,在两名美貌婢女的搀扶下,步履蹒跚的行至上首的汗位上,哆哆嗦嗦的注视着身下的接班人。 \\\"你二哥那边,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吗?\\\" 伴随着一声剧烈的咳嗽,老酋断断续续的声音于汗王宫中响起,为死寂的宫殿中注入了一丝活力。 依着他给代善定下的规矩,无论大军行至哪里,每日清晨和傍晚都要岗哨向老酋传信,方便留守国内的众人掌握前线的消息。 \\\"回父汗,自昨日之后,便是没有消息传来了。\\\" 听得努尔哈赤的声音传来,身材有些肥硕的皇太极有些艰难的身子压得更低,规规矩矩的回道。 或许是天气愈发寒冷的缘故,努尔哈赤的身体近些天\\\"每况愈下\\\",明明上个月的时候尚未还能每日走出汗宫,活动一会。 近些天,却是只能待在寝宫之中,好似随时会撒手人寰一般。 也正是因为身体每况愈下,努尔哈赤也是变得愈发暴戾,喜怒无常,近些天已是有不少伺候他多年的婢女被其杖毙,连带着他这个接班人也是提心吊胆。 似今日这般能够主动的自寝宫而出,来到正堂之中,已是极大的出乎了皇太极的预料,不过其内心非但没有半点惊喜,反而心情愈发沉重。 他知道,自己的父汗恐怕是\\\"回光返照\\\"了,或许真的挺不过这个冬天了。 \\\"咳咳..\\\" \\\"老八,你觉得老二他们能打赢吗?\\\" 又是一声剧烈的咳嗽声响起,听得皇太极一阵揪心,生怕自己的父汗将肺咳破,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汗宫中。 \\\"父汗放心。\\\" \\\"那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经过女真勇士的多番打击,早已不复巅峰。\\\" \\\"此战更有科尔沁部从旁相助,无论如何,林丹巴图尔也没有半点胜算。\\\" 稍作迟疑之后,皇太极便是微微躬身,自脸上涌现出一抹自信的笑容,不假思索的冲着上首的努尔哈赤说道。 他的这番话倒不是为了哄骗努尔哈赤的违心之言,而是他心中的确是这般认为的,虽然不能说万无一失,但他们大金至少也有八分胜算。 正所谓哀兵必胜,大金已是颓败到了如今的局势,国内的勇士们也是清楚这一战对于大金的意义,自是会奋勇杀敌,悍不畏死,为大金博出一个将来。 \\\"希望吧。\\\" 或许是即将不久于人世,努尔哈赤也没有了以前争强好胜的心,对于皇太极这番明显是夸大其词的话语没有半点反应。 \\\"若是来日明廷大兵压境,我国内儿郎不敌,你该当如何?\\\" 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住肺部传来的痒意,女真老酋努尔哈赤有些艰难的朝着自己亲手挑选出来的继承人问道。 不过是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却像是用尽了努尔哈赤全部的力气一般,使其说完这句话后只能无力的瘫软在宽大的汗位上,吓得身旁的两位婢女不停的为其摩挲肺部。 下首的皇太极自然也是瞧到了自己父汗的异样,有心上前关心,却被其睁大的双眼吓退,知晓这是父汗对自己最后的考验,也是对其毕生心血的最后担忧。 思虑良久,皇太极肥肿的脸上闪过一抹狞色,像是做出了某种重大决定一般,朝着气若游丝的努尔哈赤说道:\\\"如若真的战事不利,儿子会果断放弃赫图阿拉,效仿北元旧事,率领着儿郎们后撤至蒙古草原。\\\" \\\"以我女真儿郎所拥有的战力,即便是科尔沁部在要俯首称臣,可快速的在草原上享有一席之地。\\\" \\\"而后便是休养生息,随时准备卷土重来。\\\" 听到面前的皇太极已然做好了将其毕生心血全部放弃的准备,努尔哈赤的脸上非但没有露出半点惊怒,反而是一脸释然夹带着一抹赞赏。 如若明知不是明廷的对手,还依旧赖在赫图阿拉苟延残喘,等候明廷一步步的将其蚕食,这才是最为愚蠢的决定。 好在眼下来看,自己亲手选拔的这个继承人还不算太蠢,还知道敌进我退,暂避锋芒,说不定还能带领着大金再创辉煌。 \\\"行,下去准备吧。\\\"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别忘了国内的那些汉民...\\\" 说到最后,已然气若游丝的努尔哈赤眼中却是突然射出一道精芒,就像是一头垂死挣扎的饿狼一般,突然爆发了些许气力。 此前他们大金留着这些汉民,是为了巩固他们在辽东的统治,驱使这些汉人奴才为他们大金耕种粮食,解脱大金的勇士们。 早些年的时候,他便想下达过\\\"五谷令\\\",将国内存粮不多的汉人尽皆斩杀,免得浪费口粮,但被皇太极以及范文程等汉臣所劝阻。 但倘若大金真的不敌明廷,需要退守草原,自然再也用不上这些汉人奴才,尽数杀了便是,还能多节省些口粮。 \\\"是,父汗。\\\" 听得努尔哈赤此话,皇太极的心中虽是有诸多意见,但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恭恭敬敬的躬身应是。 见此情况,努尔哈赤也是满意的一笑,冲着皇太极挥了挥手,示意其自行离去之后,便是默默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恢复体力。 虽然心中清楚自己恐怕是难以熬过这个冬天了,但努尔哈赤依旧在强撑着,他要尽量等到代善率军回返的那一天,他要亲耳听到前线的战况。 若是大金胜了,自然还有些许回旋的空间,若是大金输了... 想到这里,努尔哈赤便是觉得身上的痛楚都缓解了不少,不知不觉的进入了梦乡... 第967章 垂死挣扎(下) 自汗王宫而出,顺着城西的方向而去,约莫两炷香的功夫便是来到了一片建筑群,此地便是女真贵族府邸所在。 贝拉阿济格的府邸便是位于此地,占地逾两亩,内有大小房间数十间,曾一度沦为老酋努尔哈赤的\\\"行宫\\\"。 待到汗王宫被修缮完成,老酋移驾汗王宫之后,多尔衮及年岁最为幼小的多铎便是于各自的府邸搬出,一同住到了大兄阿济格的府邸里。 或许是大贝勒领兵出征在外,国内气氛有些剑拔弩张的缘故,虽然及至深夜,但阿济格的府邸外仍有不少面容严峻的鞑子配着刀于外间巡视,显得颇为凝重。 进到府邸里间,院落中人头涌动,不时便有面容姣好的婢女端着珍馐美味,小心翼翼的越过游廊,来至位于后院的书房。 说是\\\"书房\\\",但其中却是没有多少书籍画册,反而在墙上悬挂了不少甲胄兵刃,有的上面还留有暗红色的血渍,想来应当不是\\\"样子货\\\"。 书房中央,三兄弟之中年纪最长的阿济格面色沉重的居于案牍之后,对于面前的一桌子佳肴视而不见,好似有心事一般。 下方,与其面容有几分相似的两个弟弟也是默默抿了抿嘴唇,沉默不语,盯着上首的大兄。 \\\"老二,父汗已经连你都不见了?\\\"沉默半晌,上首的阿济格有些阴沉的开口,脸色难看的吓人。 \\\"是,大兄,父汗已有多日没有见我了。\\\"多尔衮的脸色也是凝重了起来:\\\"早先父汗病重的时候,一直是我从旁伺候,但近些天父汗却是除了八哥之外,谁也不见。\\\" 自己的父汗生性谨慎,对于权柄看的极重,即便是自己的亲生子嗣也被其视为\\\"竞争对手\\\",每次病重的时候,都会由他这等断然与汗位没有关系的儿子从旁伺候。 但这一次却是转了性子,直接勒令四贝勒皇太极进宫,并且甚至允许皇太极留宿汗王宫,实在是有些反常。 \\\"四贝勒府上那边怎么说?\\\" \\\"只说四贝勒奉大汗之命入宫议事,其余的皆是无可奉告。\\\",多尔衮也是不由得恨恨的出声:\\\"这是笃定了四贝勒会继承汗位,连带着其府上的奴才们腰板也是硬了起来。\\\" 闻言,阿济格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昔日他们母妃阿巴亥尚在的时候,努尔哈赤对于他们三兄弟的偏爱几乎是有目共睹,甚至就连皇太极都是主动拉拢于他,希翼得到阿巴亥的支持,角逐汗位。 但是随着母妃阿巴亥被明廷劫走,他们三兄弟在大金国内的地位也是变得愈发尴尬,原本对其颇为热切的皇太极也是越来越冷淡,至于大贝勒代善和二贝勒阿敏等人则是更加不善。 眼下父汗病重,又勒令皇太极从旁伺候,这明摆着是打算面授机宜,准备随时传位,保证权力的安稳过渡。 若是父汗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四贝勒皇太极继位以后,他们三兄弟的处境势必会更加艰难,甚至可能还会有杀身之祸? 阿济格的眉头皱的愈发严重,他身为努尔哈赤和阿巴亥的\\\"嫡长子\\\",从一生下来便是天然的享有\\\"继承人\\\"的身份,并且努尔哈赤也的确付出过行动,想要培养他。 自己的二弟多尔衮更是被父汗不止一次的当着国内文武重臣的面,亲自夸奖,喜爱之意溢于言表。 谁也不敢保证四贝勒皇太极会采取何等措施,来树立他女真大汗的权威,毕竟阿济格可是十分清楚,自己那位看似和蔼可亲的八哥实际藏着一颗杀伐果断的内心。 一旁的多尔衮也是脸色凝重,他近些天虽然没有陪侍在努尔哈赤身旁,不清楚前线传回来的具体军报,但他却是十分清楚大贝勒代善这一次\\\"北征\\\"对于他们大金意味着什么。 虽然前两日有消息传回,言说大贝勒代善\\\"势如破竹\\\",不费吹灰之力的横扫了福余卫残部,为北征开了个好头,但蒙古大汗的察哈尔部可不是福余卫残部那般弱小,更何况又是关系到双方日后的生存,这定然是一场恶战。 \\\"镇江堡那边可打点好了?\\\" 沉默少许,阿济格突然话题一转,有些凝重的问道。 此话一出,书房内本就冷凝的气氛更是为之一滞,就连年岁最小的多铎也是不自觉的挺直了腰背,死死的盯着上首的大兄。 这是他们三兄弟商议多次后的谋划,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便会招来杀身之祸,即便是努尔哈赤也保不了他们。 \\\"我已经安排府中的老人去那边打点了。\\\"多尔衮闻言,眉头紧皱的说道。 因为女真八旗倾巢而出,国内有些空虚的缘故,一些主动投诚的蒙古人便是被当仁不让的安置在了镇江堡附近,防备着对岸的朝鲜人和东江镇的毛文龙。 \\\"事关重大,绝对不能走漏半点风声,一切交由你我府中最为忠心的奴才去办。\\\" 虽然知晓面前的多尔衮行事谨慎,但阿济格仍是有些不放心的叮嘱了一句,毕竟他们三兄弟身为女真大汗的嫡子,却是主动与明廷\\\"接触\\\",一旦被国内知晓,没有任何人能救他们。 好在局势还未到最危急的时候,还有些回转的空间,不用提前\\\"下注\\\"。 \\\"大兄放心,弟弟心中有数。\\\" 多尔衮闻言重重的点了点头,事关他们三兄弟的身家性命以及日后的\\\"荣华富贵\\\",他自是不敢掉以轻心。 阿济格也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不过不由自主的飘向了西边,仿佛能够一眼千里,窥视到草原上的战局。 现如今局势尚不明朗,他自是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主动与明廷联系,平添事端,但倘若前方战事吃紧的话,老酋又是不久于人世,他身为三兄弟之中的大哥,自是得为他们谋求一条新的出路。 如今的关键,便看大贝勒代善等人在蒙古草原上能掀起多大的风浪,能否将蒙古大汗一战击溃,为大金再度续命了。 第968章 马踏草原(上) 十二月二十一,大雪纷飞,牵动整个天下注意力的蒙古草原便犹如这漫天的雪花一般,满是凉意。 自开原和蒙古科尔沁部骑兵一路汇合之后,金蒙联盟便像是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轻而易举的横扫了福余卫残部,又将两个早早西迁,不愿参与战事的小部落踏平,其余的蒙古部落纷纷望风而降,主动来投。 不过几天的功夫,女真人便像是草原的主宰一般,肆无忌惮的横冲直撞,将每一个挡在他们面前的部落踏平。 烧杀抢掠,女真人和蒙古人把心中的所有兽性肆无忌惮的发泄在了每一个被找到的小部落的身上,原本安静祥和的草原也是随之化为了人间炼狱。 浓浓的血腥味充斥着草原之上,如若不是怕耽误与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的\\\"决战\\\",恐怕还会有更多右翼蒙古部落惨遭毒手,化为灰烬。 ... 出乎许多人的想象,当代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非但不是懦弱无能之辈,反而是一名野心勃勃的雄主。 他十三岁继位,仅用了数年时间便是彻底掌握察哈尔部的大权,初步树立了蒙古大汗的权威,而后又通过四处攻伐,将内喀尔喀部收入麾下。 待到万历四十三年,林丹巴图尔率领着麾下的察哈尔部和内喀尔喀联盟,号称四十万铁骑,大举犯边,使得明朝上下为之震动。 为了维系自身的统治,恢复黄金家族昔日的荣耀,林丹巴图尔吸取了自己父祖的教训,决定自草原上兴建一座蒙古都城,昭告世人他要重现蒙古帝国往日的辉煌。 其中察罕浩特地势非常优越,进可攻,退可守。既可以遏制住科尔沁草原以及刚刚兴起的后金,又可以对刚刚归附的漠北诸部施加压力。 只是林丹巴尔图生不逢时,遇到了于深山老林之中崛起的建州女真,老酋努尔哈赤更是一世骁勇,通过种种手段,不断打压林丹巴图尔的统治。 今日,大贝勒代善领兵自开原而出的第八天,金蒙联军抵达位于阿巴嘎哈喇山脚下的察罕浩特。 这座位于巴音和硕河北岸平原上的蒙古都城左右两侧分别有两座拔地而起的山丘,南北皆是广袤的草原,后方则是一座座不大不小的山丘。 城东的山谷则是直通东北,可与科尔沁草原相连,向北行进则是直通漠北地区,察罕浩特犹如一道天堑,切断了漠南蒙古与漠北蒙古的联系。 巴音和硕河五里之外,浩浩荡荡的金蒙联军有条不紊的安营扎寨,女真大贝勒和科尔沁部首领奥巴则是在诸多心腹的簇拥下行至河畔附近,肆无忌惮的打量着这座兴建于山脚下的蒙古都城。 身后一望无尽的阵营之中,数十面绣着\\\"金\\\"字的大旗随风飘扬,在太阳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眼。 遥望着近在咫尺的蒙古都城,大贝勒代善的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了一抹艳羡,这蒙古大汗所建造的都城可比他们女真人的赫图阿拉雄伟许多。 但这一切都是暂时的,说不定再过几日,面前这座都城便是会落入他们女真人之手,成为他们大金的\\\"陪都\\\"。 想到这里,代善的心中便是一动,如若辽东战事不利,他们大金不得不效仿北元旧事,退守大漠的话,有这么一座都城在,处境好像也不算太差。 不知不觉间,代善便是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心中对于面前的察罕浩特再度多出了一份势在必得的决心。 \\\"汗王,怎么看这座蒙古都城?\\\" 高居于马上的女真大贝勒代善踌躇满志,面前的这座蒙古都城虽然雄伟,但依旧无法与辽东重镇沈阳相比,城头上更没有令他们女真人吃足苦头的火器重炮。 一旁的科尔沁首领奥巴闻言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狞笑:\\\"蒙古大汗的气数已尽了,苟延残喘至今已是运气使然。\\\" \\\"便让你我送这位蒙古大汗最后一程吧。\\\" 一路上的势如破竹让奥巴心中萌生了几分信心的同时也再度知晓了女真人恐怖的战力,面前这座看似雄伟的蒙古都城,拦不住女真人的铁蹄。 与此同时,奥巴心中也在打着自己的小九九,他科尔沁部的始祖乃是成吉思汗的亲弟弟,也算是黄金家族的成员之一,故而他奥巴作为科尔沁的首领,勉强上也算拥有继承蒙古大汗之位的资格。 若是林丹巴图尔亡故,察哈尔部又饱受重创,他奥巴是否可以\\\"取而代之\\\",成为蒙古人的共主?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便是无法消散,奥巴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神也是越来越炽热,恨不得下一秒便能率军攻克面前的雄城。 一旁的代善闻言脸上也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说道:\\\"大军初来乍到,儿郎们状态不在巅峰,暂且休整一夜,明日攻城。\\\" 虽然他们大金不善攻城,此次又没有携带诸如云梯等大型攻城器械,但面前的蒙古都城也没有火炮等利器,大可以缓缓图之。 即便是不能一鼓作气的将其拿下,但大军好不容易方才鼓起的士气却是不可就此消散,明日先探探这位蒙古大汗的虚实再说。 之前他们虽然与林丹巴图尔及其麾下的察哈尔部有过几次接触,但每一次都是\\\"浅尝辄止\\\",双方从未动用真正的势力,彼此也是互相忌惮的很。 现如今他们\\\"金蒙\\\"联军杀至察罕浩特城下,双方都是再无退路,唯有一死方休,自然容不得保存实力。 \\\"大贝勒所言正是。\\\" 闻听代善的话语,一旁的科尔沁首领奥巴也是轻轻的点了点头,故作镇定的声音中夹带着一丝颤抖。 此时此刻,他心中对于开战的渴望怕是不比身旁的女真大贝勒差,毕竟\\\"蒙古大汗\\\"这四个字对于蒙古人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相比之下,察罕浩特这座蒙古都城则显得没有那般重要,毕竟他们蒙古人游牧为生,并没有固定的住所,这所谓的蒙古都城的诱惑力远远没有\\\"蒙古大汗\\\"四个字来的强烈。 第969章 马踏草原(下) 此时的察罕浩特城头,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十分罕见的身着蒙古传统服饰而不是像往常那般一身甲胄,在其身旁还有同样穿着传统服饰的大妃娜木钟。 饶是早就知晓了女真人和科尔沁部来势汹汹,但林丹巴图尔还是被远处平原上密密麻麻的营帐而惊得有些脸色苍白,在大妃娜木钟的劝说下,穿上了已有数年不曾穿戴的传统服饰。 他要通过这种方式,彰显自己蒙古大汗的身份,也要给族中儿郎树立起能够成功击退敌人的信心。 形制各异的大旗之下,一众蒙古王公面色苍白,望着城外士气正旺的女真军阵,脸色愈加难看。 城垛后方,蒙古林丹巴图尔胸口微微起伏,看着身旁始终沉默不语的大妃娜木钟数次欲言又止。 \\\"大汗,女真人不善攻城,又没有携带攻城器械,他们坚持不了多久的。\\\" 与脸色凝重的林丹巴图尔不同,被其引为心腹的巴图倒是神色轻松,指着前方密密麻麻的军阵说道,没有半点惧色。 这些女真人看似来势汹汹,但眼下正值寒冬,十分不利于大军交战,更何况他们察哈尔部不似普通的蒙古部落,有身后的察罕浩特为屏障,城中物资虽然称不上充盈,但总比城外这些轻车简从的女真人来的强。 \\\"大汗,如今察罕浩特有儿郎数万,虽然不及城外女真人和科尔沁部的联军,但也相差不多,定然叫这些女真人有来无回。\\\" 许是被巴图的\\\"乐观\\\"所感染,又有一名身披甲胄的蒙古壮汉点了点头,一脸认真的朝着身前的林丹巴图尔说道。 瞧那名蒙古壮汉的站位,定然也是林丹巴尔图的心腹近臣。 汉人的兵法有言,所谓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 城外的\\\"金蒙\\\"联军满打满算也不过是十余万人,虽然瞧上去声势骇人,但也做不到\\\"倍则战之\\\",有坚固的察罕浩特在,倒是要瞧瞧这些女真人如何能够攻破他们脚下的这座雄城。 许是被这两名蒙古壮汉的情绪所感染,城头上原本脸色苍白,心情沉重的文武大臣们也是有所缓解,下意识的颔首起来。 放眼蒙古历史,除却中原的\\\"大都\\\"之外,唯有第二位蒙古大汗窝阔台汗曾在鄂尔浑河流域附近修建了一座城池,名为\\\"和林\\\",作为蒙古帝国的首都。 13世纪中叶,和林是世界的中心,蒙古帝国从中欧、东欧、西亚、中亚、东亚、南亚诸国抢掠来的奇珍异宝,金银珠宝,文化典籍均被聚集在此。 随着忽必烈在开平自立为汗并打败阿里不哥后,政治中心南迁汉地,以元大都为首都之后,和林便不再是首都,成为了元朝岭北行省首府。 北元皇室败退草原之后,曾短暂的以\\\"和林\\\"为政治中心,但很快\\\"和林\\\"就在不断的内战中沦为废墟。 而后的两百余年时间里,除了明廷帮助土默特部修建的归化城外,草原上再未有新的城池拔地而起。 一直到现任蒙古大汗林丹巴尔图继位之后,他吸取了父祖的教训,在整合了察哈尔部之后,便是于阿巴嘎哈喇山脚下修建了名为\\\"察罕浩特\\\"的都城。 早些年,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力排众议,决定在阿巴嘎哈喇山脚下修建蒙古都城的时候,曾招来了诸多非议,认为其多此一举。 但眼下来看,这座曾经\\\"饱受争议\\\"的城池此时却成为了最好的\\\"庇护所\\\",可以帮助他们抗击城外的女真人和助纣为虐的科尔沁部。 \\\"大汗,巴图等人所言不差,如今儿郎们养精蓄锐多时,又有城池相助,自是不会重蹈昔日的覆辙。\\\" 沉默了少许,一道有些清冷的声音自蒙古大妃娜木钟的口中说出,引得城头上的巴图等人连连颔首。 此前他们察哈尔部虽然数次\\\"西迁\\\",不断的在与女真人的摩擦中处在下风,但均是因为被各种各样的原因所掣肘。 诸如上一次,女真人和科尔沁部闹出来的声势丝毫不比眼下差,但因为战场选在了归化城外,察哈尔部的势力又没有集中在一起,故而林丹巴图尔方才略作抵抗之后,便是狼狈的率领族人退守察罕浩特。 现如今战场已经转移到了察罕浩特,自己所掌握的阿纥土门万户也被早早的召集至城中,听候调遣,势力不容小觑。 听到娜木钟的声音后,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凝重的脸色终于有所缓和,眉眼之间的戾色也是稍稍隐去,轻轻的将身旁的娜木钟搂入了怀中,不置可否的说道:\\\"蒙古帝国的未来,便看这一战了。\\\" 在林丹巴尔图的心中,其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城外的女真人,他也不满足于单单做察哈尔部的\\\"大汗\\\"。 他的最终目的是恢复黄金家族的荣耀,重现蒙古帝国的辉煌,将土崩瓦解的蒙古帝国就此团结起来,再次问鼎中原。 为了这个目标,他始终对女真人\\\"退避三舍\\\",坚持攘外必先安内,不断的攻伐蒙古部落,但却没想到弄得\\\"离心离德\\\"。 努尔哈赤这个从深山老林中走出来的\\\"野人\\\"却是统一了漠南蒙古诸部,并且吞并了他曾经的臣属内喀尔喀联盟,并且将科尔沁部绑在了其战车之上。 现如今,更是带领着科尔沁部兵临察罕浩特城下,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 女真人三番两次的挑衅,早已是闹得林丹巴图尔忍无可忍,决心在自己的都城脚下,将不知天高地厚的女真人剿灭,使林丹巴图尔这个名字传遍整个草原。 \\\"传本汗的命令,让儿郎们好好休整一夜,明日便要给那些女真人一点颜色瞧瞧。\\\" 如今天色已晚,空中又是飘着雪花,这些初来乍到的女真人定然不会强行攻城,明日方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是,大汗!\\\" \\\"大汗放心!\\\" \\\"大汗万岁!\\\" 片刻之后,接连不断的呐喊声自察罕浩特的城墙上响起,引得城外正在安营扎寨的女真人和蒙古人下意识的抬头观瞧。 大战,一触即发。 第970章 大军围城(上) 次日晌午,已经休整了整整一夜的女真鞑子和蒙古鞑子用过早饭之后,心满意足的拨开了营帐外围的栅栏,在各自将校的带领下于巴音和硕河两里之外排列军阵。 昨日的大雪没有持续太久,故而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并没有\\\"银装素裹\\\",平坦开阔的地形下,将女真人和蒙古人的联军观瞧的一览无余。 经过一夜的\\\"赶制\\\",女真人将原本用来运输粮食辎重的粮车紧急改装成了几辆\\\"盾车\\\",通身覆盖着不知是何种动物的皮毛,周围还站着少许\\\"死兵\\\",虽然不似精心打造的那般骇人,但在一众军阵中也是颇为抢眼。 \\\"差不多了,到时候了。\\\" \\\"让儿郎们试试这蒙古大汗的虚实。\\\" 瞧了瞧头顶的烈阳,大贝勒代善朝着一旁的阿敏点了点头,依着昨日他跟奥巴的约定,今日的\\\"试探\\\"依旧由他女真铁骑冲在最前。 听到自己堂兄的吩咐后,阿敏也是迅速转身,拍马离去,疾驰在蓄势待发的军阵之中,引得早已等候多时的女真铁骑纷纷侧目而视。 呜呜呜!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沉重的号角声于空旷的平原上悠悠响起,瞬间点燃了女真人的激情。 就像是嗅到了猎物的气味一般,涌在最前方的女真铁骑如同一头头多日未曾进食的野兽,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缰绳,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被众多将领和一众兄弟簇拥在中间的代善瞧了瞧身后一望无际的军阵,猛地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儿郎们,杀!\\\" 面前这座兴建于山脚下的城池没有了明廷的火器,在代善的眼中就如同一层薄薄的白纸,一触可破。 咚咚咚! 几乎是瞬间,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便自女真阵中响了起来,早已蓄势待发的女真勇士纷纷拍马扬鞭,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朝着前方的城池而去。 除了这些行动迅速的骑兵之外,还有少许蒙着黑甲的\\\"死兵\\\"推动着有些笨拙的盾车,有条不紊的朝着前方的蒙古都城杀去。 瞧着眼前的一幕,代善的脸上也是涌现了些许笑容,这些冲在前方的女真勇士均是战力相对于更为低下一些的蓝甲鞑子,但瞧眼前这架势,也是颇为骇人,不愧是他们大金的勇士。 除了冲在最前方的蓝旗鞑子之外,还有不少骑兵落后半个身位,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从他们破败不堪的穿着来看,应当是被女真人\\\"收编\\\"的蒙古八旗。 在这些人身后,则是近些年逐渐在大金国内\\\"声名鹊起\\\"的老酋第三子阿拜及其身后的心腹们,挥舞着长刀于后方压阵。 一时间,战鼓声,号角声,嘶吼声此起彼伏,\\\"金\\\"字大旗在滚滚烟尘中\\\"鹤立鸡群\\\",声势骇人。 ... 察罕浩特的城头上,不少蒙古王公们没有了昨日的从容,皆是目瞪口呆的盯着城外呼啸而至的女真骑兵,还有不少倒抽了一口凉气,好似完全呆住了一样。 城头之上唯一能算作稍显镇定的便是蒙古大妃娜木钟,默默的盯着城外越来越近的女真骑兵,口中默默有词。 虽然察哈尔部此前与女真人打了数次交道,但娜木钟终究没有亲眼瞧过女真人的声势,都是从他人的口中得知,认为其或多或少的有些夸大其词。 但眼下亲自观瞧,娜木钟才知晓族中的那些人并未为了逃避罪责而故意夸大其词,这些女真人能够从辽东逐渐壮大, 的确有几分本事。 尤其是眼下形势不明,这些被派出来,充当\\\"先锋\\\"的女真人定然不是城外最为精锐的一群人。 想到这里,娜木钟的心情也是不免有些沉重。 \\\"放箭!\\\" 正当娜木钟口中念念有词的时候,一道有些颤抖的厉吼自察罕浩特的城头上响起,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正微眯着双眼,紧紧盯着城下的女真骑兵。 他十三岁继位,在外有强敌窥伺,内有族人虎视眈眈的情况下,仅仅用了数年的时间,便是凭借着一己之力将察哈尔部握在手中,而后又是通过连年功伐,将内喀尔喀联盟也是收入麾下,自然不是易于之辈。 此时的林丹巴图尔没有半点畏惧与退缩,心中只剩下了难以言喻的兴奋之情,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将这些女真人尽数射杀在察罕浩特城外。 \\\"放箭!\\\" 听到大汗的厉呵后,后知后觉的蒙古将校们像是受了惊一般,纷纷扯着嗓子,大声的朝着城墙上的蒙古鞑子传达着林丹巴图尔的命令。 能够被林丹巴尔图选中,并且布置在城墙之上的蒙古鞑子自然是察哈尔部中的精锐,闻听此道命令之后,没有半点犹豫,将手中早已紧绷了多时的利刃狠狠的朝着城外的目标射了出去。 噗噗噗!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察罕浩特城墙上便是下起了一片箭雨,闪烁着寒芒的箭矢无情的穿透女真人的皮甲,刺入到他们的胸腔之中。 金属刺破皮肤的声音在平原上响起的同时,令人心神为之一颤的哭嚎声和惨叫声也是次第响起。 骑马射箭,这是自幼生活在草原上蒙古人赖以为生的本领,是成吉思汗留给他们的财富,从来不曾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遗忘。 一时间,好不容易方才杀至察罕浩特城下的女真骑兵伤亡惨重,侥幸不死的则是躲在同僚的尸首后方,弯弓射箭,进行还击。 还有一些年纪稍小,被强行\\\"征军\\\"而来的女真鞑子则是被吓得哇哇大哭,作势就要转身逃跑,却被面不改色的阿拜带人毫不留情的下令斩杀。 阿拜就像是没有感情一般,对于面前惨叫的鞑子没有半点同情,只是不断的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将每一个想要退缩的女真鞑子和蒙古鞑子斩杀。 在阿拜等人的威慑下,原本已然有些\\\"哗变\\\"的军阵再度平稳了下来,自知求生无果的女真鞑子和蒙古八旗只能躲在安全的地方,硬着头皮射箭还击,希翼能够从箭雨之中生存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行动迟缓的\\\"盾车\\\"终于如约而至,缓缓行至察罕浩特城下,为看似一片倒的局势诸如了些许不确定性。 第971章 大军围城(中) 望着缓缓行至察罕浩特城下的几架盾车,原本面不改色的阿拜也是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与努尔哈赤有几分相似的面容上涌现了一抹喜色。 城头上的蒙古人不似明廷那般,享有威力巨大的火器,可以轻而易举的摧毁他们女真人赖以生存的\\\"盾车\\\"。 有这几架盾车在,他们女真勇士也算是拥有了些许\\\"喘息之机\\\",可以凭借着盾车对城墙上的蒙古人造成更大的威胁。 果不其然,正如阿拜所料想的那般,原本一边倒的局势在几架盾车加入战场之后瞬间发生了改变,耳畔清晰可闻的惨叫声也是少了许多。 侥幸逃得一命的女真人纷纷躲在盾车后面,朝着城头上的蒙古人还击,也是顷刻间对其造成了损伤。 察罕浩特这座兴建于平原之上的蒙古都城与大同外侧的归化城不同,乃是蒙古人自行修建,没有汉人工匠的帮助,故而其规模自然算不上宏伟,远远无法与沈阳城相比,城池也没有太高。 感受到瞬间发生扭转的局势,城头上的林丹巴图尔原本志在必得的目光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凝重和狠辣。 女真人的\\\"盾车\\\"和\\\"死兵\\\"曾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称霸辽东,响彻整个草原,一直到明廷小皇帝继位之后,着手在辽东构建了大量的火炮之后,才让女真人赖以生存的\\\"盾车\\\"和\\\"死兵\\\"逐渐销声匿迹。 现如今女真人\\\"旧事重提\\\",才让林丹巴图尔彻底见识到了这些女真人昔日称霸辽东的底气所在。 \\\"愣着干什么,巨石,滚木!\\\" 瞧着城头上有些手足无措的心腹们,林丹巴图尔便是没好气的嘶吼了一句,他们蒙古人与明廷打了无数交道,自然也从其身上吸取了不少守城的\\\"经验\\\"。 虽然不能像明廷那般装有威力巨大的火器和火炮,但似巨石和滚木这等重物还是提前准备了不少。 听到林丹巴图尔的厉吼后,聚集在附近的蒙古将校方才如梦初醒一般,纷纷点头称是,朝着前方的族人嘶吼道。 片刻过后,令人窒息的箭雨稍稍停滞,取而代之的则是无穷无尽的巨石和滚木自城头被扔下,狠狠的砸在城下的女真人身上,呼啸着朝着不远处的盾车而去。 伴随着一声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刚刚才扭转了不少的局势又是瞬间发生了改变,旷野上的惨叫声又是猛烈了不少,想来是有不少没有反应过来的女真鞑子受了盾车的牵连。 城墙下想凭借着盾车爬城亦或者毁门的女真鞑子也随着这一轮攻势而美梦成空,只得惨叫着于空中跌落,生死未知。 短短的时间里,局势再度发生了变化,城池外的女真人和蒙古人的损伤再度大了起来,而拥有城池便利的察哈尔部却是损伤寥寥,唯有少数倒霉的蒙古鞑子在刚刚女真人反击下被射中。 瞧了瞧头顶逐渐有些西沉的烈阳,林丹巴图尔紧绷的心弦稍稍缓解,依着面前的形势来看,今日应当是能顺利过去了,这些女真人估计再坚持片刻便要撤军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察哈尔部的胜算也会越来越大,倒是要瞧瞧这些蒙古人究竟怎么攻破他察罕浩特的城门。 ... 远处督战的阿拜瞧到瞬间扭转的局势,刚刚有所缓解的心情也是再度沉重了起来,微眯着眼睛,有些不满的吧唧了一下嘴。 虽然知晓今日当以试探为主,一蹴而就顺势攻下城池的可能性不大, 但是这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所展现出来的手段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居然连巨石,滚木都是准备充足,想来这林丹汗是早有准备,这察罕浩特恐怕也是一块硬骨头,不好啃呐。 一念至此,阿拜又是瞧了瞧远处两丈高不止的城墙,这蒙古帝国的都城虽然不似沈阳城,开原,铁岭那般雄伟,但也不是弹指可破。 回想起昔日攻克开原,铁岭等城市的时候,阿拜本就凝重的心情更是低沉了几分,呼吸也是愈加急促。 他们大金最为巅峰的时候,曾经先后攻克抚顺,铁岭,开原,等辽东重镇,但其中内情却是不足以为外人道也。 抚顺虽然是大金攻下的第一座城池,但位居首功的却是明廷守将李永芳,他迫于大汗努尔哈赤的威势,主动开城投降。 大金不费一兵一卒便是得到了抚顺这座辽东重镇。 至于开原,铁岭这两座重镇,则也是凭借着李永芳的情报,趁着开原防守空虚的时候,女真大金出其不意的出现在开原城下,将开原总兵马林杀死,夺下了这座城池。 铁岭方面因为情报有误,盲目派军来援,正巧落入他们大金的包围圈,全军覆没,导致铁岭也是守备空虚,进而落入了大金的怀抱。 从始至终,攻城都不是他们大金的强项,倘若这蒙古大汗铁了心的躲在察罕浩特中当缩头乌龟,除非做好了两败俱伤的打算,否则他们断然难以顺利攻克眼前的这座蒙古都城。 \\\"贝勒,大贝勒下令撤军。\\\" 正当代善心乱如麻的时候,只见一名鞑子催动着胯下的战马,神情严峻的出现在阿拜身旁,向其传达着代善的军令。 对于这道军令,阿拜没有半点意外,仔细瞧了瞧前方有些焦灼的局势后,便是不假思索的冲着身旁的心腹点了点头:\\\"鸣金收兵吧。\\\" 见此情况,那名赶来传信的女真鞑子冲着阿拜行了一礼之后便是翻身上马,瞧那样子是打算即刻回禀代善。 没有理会那名自行离去的鞑子,阿拜只是微眯着双眼,仔细的打量着眼前的蒙古都城,得想个新办法才是,以蛮力攻城实在是有些太过于可惜。 片刻之后,清澈的锣声以及变换的鼓点声于旷野之上响起,早已是勉强维系的女真人纷纷如同退潮一般,胡乱寻了一匹战马,便是朝着己方的大营逃来。 见状,阿拜又是深深瞧了瞧远处的蒙古都城,紧了紧手中的缰绳,默默的调转马头,消失在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的视线当中... 第972章 大军围城(下) 日头西沉,月明星稀。 被众多女真营帐围绕在中间的\\\"蒙古汗帐\\\"内人声鼎沸,一众女真将领和蒙古贵族齐聚此地,瞧他们脸上的神色倒是颇为淡然,没有因为早些时候的\\\"失利\\\"而有半点颓势。 营帐中篝火处处,女真人和蒙古人相处的倒是颇为融洽,默不作声的翻滚着面前的烤架,大口的咀嚼着烤肉,好似完全不担心食物的储备一般。 汗帐之中,尤以大贝勒代善和二贝勒阿敏神色最为轻松,皆是大口的撕咬着刚刚被烤熟,正散发着肉香的小羊羔。 兴许是错觉,代善只觉得这草原上的羔羊就是比他们辽东的羊羔肉质要嫩上不少。 过了片刻,感觉自己吃的差不多了,今日于察罕浩特城下压阵的阿拜擦拭了一下嘴角,有些迟疑的冲着上首的代善说道:\\\"二哥,今天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蒙古都城虽然不似沈阳那般拥有火器火炮相助,但也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如若不管不顾的强攻,还不知道要浪费多少儿郎的性命方才能夺下这座城池,未免有些得不偿失了。\\\" 听得此话,以科尔沁首领奥巴为首的一众蒙古贵族也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约而同的看向上首的代善。 今日\\\"试探\\\"虽是以女真为主,他们科尔沁部没有任何人员伤亡,但双方本就互成一体,乃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断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故而即便阿拜不提出这个问题,再过一会奥巴也会主动出声,将困扰在众人心头上的窗户纸捅破。 毕竟眼瞅着就要大雪封路,气氛降至冰点,身后又有明廷虎视眈眈,他们每在草原耽误一天,都会多一分危险,自然是速战速决为好。 \\\"这才一天,就受不了了?\\\"沉默少许,女真大贝勒代善有些不耐的声音于汗帐中悠悠响起,虽是冲着阿拜所说,但一众蒙古王公却是下意识的低下了头。 \\\"那倒没有,弟弟就是有些担心..\\\"一时间无法猜透面前这位兄长的心思,阿拜只能讪讪一笑,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 这天气的确是一日比一日寒冷,但对于他们这些自幼生活在辽东的女真人来说,还算不上无法逾越的大山,女真勇士至少还能再坚持一个月的功夫。 \\\"那你担心个什么劲,这天气越冷越好。\\\" 代善闻言便是微皱着眉头,略微提高了声音,冲着自己的弟弟有些严厉的说道,但在奥巴的眼中看来,这分明是在\\\"杀鸡儆猴\\\",借着敲打阿拜,稳住他们科尔沁部的心。 身材魁梧的阿拜显然没能理会自己兄长的\\\"良苦用心\\\",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般,不知所措的盯着自己的二哥。 好在代善也没有继续深究,无视了一脸惊恐之色的阿拜,微微侧过了身子,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奥巴:\\\"汗王,有何高见?\\\" 他们女真人经过明廷的连番打击,实力早已不值巅峰,虽然出其不意的出兵内喀尔喀联盟,将其成功吞并,但短时间内却是无法对大金提高太过于有效的帮助。 时过境迁,这科尔沁部的联军自然而然的便是变得越来越重要。 \\\"要不,分兵右翼蒙古?\\\" 迟疑了少许,汗王奥巴有些不太肯定的说道。 对于近在咫尺的蒙古都城\\\"察罕浩特\\\",奥巴并没有太大的兴趣,相对而言他更希望能够壮大己身,号令蒙古。 此次大军兵临察罕浩特城下,便是一个令得林丹巴图尔声名扫地的最佳时机,也可以趁机收服周边的右翼蒙古诸部。 倒是要瞧瞧,身为蒙古大汗的林丹巴图尔究竟是选择像缩头乌龟一样继续待在城中,还是不堪受辱,出城野战。 如若林丹巴图尔不管不顾,只知道缩在城中,对于周边的部落没有半点反应,日后定然难以服众。 此话一出,原本气氛有些冷凝的蒙古汗帐顿时犹如冰雪消融一般,再度热切了起来,附和的声音此起彼伏。 \\\"汗王高见。\\\" \\\"此计甚妙!\\\" \\\"妙哉!\\\" 除了一脸兴奋的蒙古人之外,就连领兵的阿拜和二贝勒阿敏也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瞧上去也是颇为认可奥巴的这个提议。 自古以来,攻城便是需要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以及时间,可偏偏眼下他们大金最为缺少的便是时间,国内硕果仅存的精锐也不能折在察罕浩特城下。 如此看来,向四边蒙古部落兴兵,逼迫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出城野战倒是成了此时唯一的选择。 \\\"倒是个办法...\\\" 沉思了少许,代善微眯着眼睛,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攻城本就不是他们大金所擅长,遑论又没有携带云梯等物。 昨夜匆忙被赶制出来的\\\"盾车\\\"在今日的试探中也没有起到立竿见影的作用,只是对城头上的蒙古人造成了一定的困扰,收效不大。 依着今日的经验来看,即便察罕浩特没有火炮相助,但若是想要强攻城池,他们大金定然要付出更大的代价,但偏偏这个代价是现如今的大金所不能承受的。 他们一路长途跋涉来到此地,就是希望能够从蒙古大汗的身上啃下一块肉,换取一丝渺茫的生机,自然不愿付出代价。 \\\"汗王倒是提了个好办法。\\\" \\\"明日清晨,我大军便兵分两步,各自绕过察罕浩特,深入腹地,血洗右翼蒙古诸部,倒是要瞧瞧那蒙古大汗还能否不动如山的在城中静坐。\\\" 两军交战最怕军心动摇,他大军突袭察罕浩特后方,定会对城中的察哈尔部造成些许影响,加之被他们大金截断了退路,这察罕浩特便成为了一座孤城。 女真大贝勒代善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残忍的笑容,他突然有些期待明日的蒙古大汗究竟会作何反应? \\\"大贝勒英明!\\\" \\\"汗王英明!\\\" 此起彼伏的高喝声于蒙古汗帐中响起,营地的气氛达到高潮,引得往来巡视的蒙古鞑子和女真鞑子纷纷面露惊疑之色。 第973章 孤城 天启五年,十二月二十三,金蒙联军兵临察罕浩特的第三天。 经历了一夜的挥发,空气中原本有些浓郁的血腥味也是消失不见,不大的城墙上密密麻麻站着手持劲弩的蒙古鞑子,一脸凝重的盯着城外的女真人,仿佛下一秒就会将手中闪烁着寒芒的箭矢无情的射杀出去。 城楼处,与一众面色凝重的蒙古鞑子不同,簇拥着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的一众蒙古王公却是如坠冰窖,手足无措的望着城外被不断集结的军阵。 城门外的女真鞑子和科尔沁骑兵排兵布阵,在河畔附近分列两边,个个身披重甲,不时冲着城头龇牙咧嘴,好似在挑衅一般。 折腾了片刻之后,许是觉得\\\"闹剧\\\"该收场了,在一声悠长的号角声中,早已蓄势待发的女真人和蒙古人犹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冲着察罕浩特的左右两侧便是快速的驶去,很快便消失在一片烟尘之中。 ... \\\"大汗,他们想要干什么?\\\" 良久,一名蒙古贵族有些艰难的咽下了一口唾沫,一脸惊恐的问向身旁的蒙古大汗,许是因为阳光的照耀,这名蒙古贵族的脸色竟是有点可怖。 其余众人胸口也是不住的起伏,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 \\\"想要逼我察哈尔部出城...\\\" 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面容严肃,轻轻的点了点头,一双闪烁着寒芒的眸子死死的盯着城外随风飘扬的\\\"金\\\"字大旗。 不过是一夜的功夫,这些女真人和助纣为虐的科尔沁部便是调换了枪口,更改了策略,不再强攻察罕浩特,而是分兵两侧,想要将周边的右翼蒙古尽数吞并,进而逼迫他察哈尔部出城野战。 \\\"就那些人,能有什么用?\\\" 听到林丹巴图尔的解释后,一旁的巴图倒是神色轻松了些许,一脸不以为然的说道,这些女真人实在是有些太过于自大了。 右翼蒙古诸部虽然没有形成似察哈尔部,科尔沁部这样庞大的部落,但也不是区区几千人就能畅行无阻的。 如果女真人打的是这个算盘,那就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他们不需要真的与那些右翼蒙古打生打死,只是放几只冷箭,做做样子,便能令我城中儿郎们军心尽失,也可顺势收复那些蒙古部落。\\\" 蒙古大汗的声音略微有些苦涩,他一眼便瞧出了城外这些女真人和科尔沁部的用意所在,他们就是想通过不断的征讨,将他好不容易方才树立起来的威信再度魔灭,并且动摇城中儿郎的守城军心。 若是城中人心惶惶,军心涣散,用不了多长时间,困守孤城的他们内部便会出现乱子,届时便是女真人的机会。 女真人和科尔沁部大摇大摆,肆无忌惮的自察罕浩特两侧而过,这表明了无视城中察哈尔部的勇士,也是告诉右翼蒙古诸部,蒙古大汗不敢与他们野战,只敢龟缩在察罕浩特中,不值得他们效忠。 如此一来,即便是林丹巴图尔能够保全察哈尔部,也会令得自己的威名尽失,统一蒙古诸部的宏愿也是希望渺茫。 并且女真人这般行事也是从某种意义上切断了他们的去路,对于城中的士气打击实在是过大。 皱着眉头说完后,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便是有些艰难的转过身,死死的打量着城外尚且留在几里之外的女真大营,留下如遭雷击的巴图愣在原地。 \\\"博罗特,城中的粮草还能够坚持多久?\\\" 正当城墙上的气氛有些冷凝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于城头上悠悠响起,引得众人纷纷侧目而视。 \\\"回大妃,若是省吃俭用,还能坚持一个月左右。\\\" 被称之为博罗特的蒙古人闻言连忙快走两步,冲着蒙古大妃娜木钟躬身回道。 困守察罕浩特固然有了城池之便,但粮草却是成了一个大问题,现如今女真人兵临城下,他们也不可能再度出城补充粮草,只能靠着城中现有的这些勉强维系。 更何况她和林丹汗的其余几名福晋早早的将麾下的土门万户召集至城中,使得察罕浩特的后勤压力更大。 听得此话,娜木钟姣好的面容上便是涌现了一抹忧色,女真人和科尔沁部大举来犯,城中的士气已是有些不稳,若是粮草在克扣一些,恐怕用不了多久,城中自己就会乱起来了。 \\\"那便是只能坚持半个月了。\\\" 一旁的林丹巴图尔也顺势接过话来,声音中满是疲惫。 \\\"既然如此,那便不能困守孤城了。\\\" \\\"待到明日,我大军便是出城野战,倒是要瞧瞧这些女真人的本事。\\\" 沉默了少许,林丹巴图尔脸上狞色一闪,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一般,朝着身旁的大妃娜木钟点了点头。 若是不闻不问,龟缩于城中,或许能够凭借着脚下的察罕浩特,成功令得女真人和科尔沁部的联军铩羽而归,但定然会对他的声势造成重大的打击。 更何况,林丹巴图尔不敢去赌这些女真人和蒙古人是否会\\\"如约\\\"退军,万一他们死战不退,只是围困察罕浩特,那又该如何? 若是等到城中物资耗尽,士气降至冰点,不得不出城野战的时候,恐怕胜利的天平早已是倾向了女真人那一方。 届是即便是成吉思汗死而复生,怕是也弥补不了战场的颓势。 \\\"就依大汗的。\\\" 一旁的娜木钟闻言稍作思考之后,也是缓缓的点了点头,一双美目同样死死的盯着城外的大营。 她虽然不似林丹巴图尔这般\\\"身经百战\\\",但也知晓坐以待毙的下场,自是不愿将察哈尔部的命运交给别人。 更何况,他们察哈尔部的儿郎养精蓄锐多时,究竟孰胜孰负尚未可知呐。 \\\"大汗英明!\\\" \\\"是,大汗!\\\" 此起彼伏的恭维声后,便听到一道道有些迫切的声音自城头上响起,惊退了空中恰巧经过的几只飞鸟。 或许是错觉,刚刚才安静下来的草原再度涌现了一抹肃杀的气氛。 大战,一触即发。 第974章 破釜沉舟(上) 十二月二十四,主杀戮。 天色刚亮,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便在一众文武的簇拥下,登上了察罕浩特的城头,观瞧着城外正在生火做饭的女真军营。 眼帘中一望无际的女真人和蒙古人正推开栅栏,有条不紊的前往不远处的河畔挑水,喂养战马。 但最为引人注目的还是军营之外,装备齐整,正在虎视眈眈的瞧着察罕浩特的数千骑兵,瞧他们这架势,分明是为了防备察罕浩特城中的蒙古骑兵。 即便是生火做饭,女真人也没有放松警惕,大贝勒代善治军之严格可见一斑。 见到女真人没有露出半点破绽,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也是恨恨的拍了拍身前的城垛,朗声问道:\\\"儿郎们可准备好了?\\\" \\\"大汗放心,儿郎们早已做好准备。\\\"咽了口唾沫,随侍在侧的巴图连忙迫不及待的说道,为了能够挫败女真人的嚣张气焰,大汗特意将明廷早先赠予的数百副铠甲尽数分发给了族中最为精锐的儿郎,充当先锋。 闻言,林丹汗凝重的脸色稍有缓解,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但依旧死死的盯着城外蓄势待发的几千骑兵。 昨日太阳落山之际,察罕浩特外间突然传来了战马疾驰的声音,早先深入草原腹地的数千骑兵回返,再度于城外耀武扬威了一番。 如此举动也证明了林丹巴图尔此前的猜测为真,这些女真人和奥巴从来没有想过武力征服右翼蒙古,他们只是想借此逼迫他出城野战。 \\\"这些建奴真他娘的狡猾。\\\" \\\"昨日还知晓分兵,但瞧眼下这动静,好似不打算像昨日一样,分兵右翼了。\\\" 又是观瞧了一会,巴图有些恨恨的说道,原本打算等着女真人和科尔沁的联军如昨日那般分兵右翼蒙古之后,他们察哈尔部再出城决战。 但城外的那些女真人就好似猜到了他们的意图所在,竟是没有半点动静,只是死死的盯着察罕浩特,森严的军阵中,唯有战马的嘶吼声偶尔想起,除此之外,竟是没有半点声音。 \\\"不管了,冲杀出去!\\\" 听得巴图的话语后,林丹巴图尔稍作迟疑,便是猛地挥了挥手,领着身旁的几名亲卫转身朝着不远处的阶梯而去。 他原本打算等建州女真和科尔沁部的联军分兵右翼之后,再行出城野战,如此也能减少一些正面的压力。 但既然女真人已然没有了分兵右翼蒙古的打算,倒不如趁着其余女真人和蒙古人尚在吃饭的时候,发动一场突袭。 他身为蒙古大汗,自然是要破釜沉舟,亲自率领着儿郎们冲杀出去,进而提升士气,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女真人知晓,他才是草原上无可争议的雄主。 女真人,老实待在辽东的深山老林就好,草原上还容不得他们来放肆。 \\\"是,大汗!\\\" 随着林丹汗的一声令下,城头上也是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应和声,随后巴图急切的朝着几名心腹将领交代了两句之后,便是追随着林丹巴图尔而去。 ... ... \\\"二哥,您说蒙古大汗会从那个乌龟壳子中钻出来吗?\\\" 女真大营之中,早已用过早膳的代善和阿敏等人穿着厚厚的皮袄,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惬意的打量着远处的城池。 昨日他们分兵右翼蒙古,轻而易举的便是寻觅了几处\\\"落荒而逃\\\"的蒙古部落,在代善的授意下,他们并未大开杀戒,而是将几名首领\\\"请\\\"回了大营之中,准备瞧瞧察罕浩特城中的林丹巴图尔作何反应。 若是林丹巴图尔依旧\\\"不闻不问\\\",那他们便会继续深入草原,寻觅驻地更远一些的蒙古部落。 若是能够将这些右翼蒙古部落尽数拉拢到他们大金的战车之上,即便是没有成功的吞并林丹巴图尔的察哈尔部,这一趟也算是不枉此行。 没有了右翼蒙古的效忠,林丹巴图尔以及麾下的察哈尔部便犹如一支孤军,再也没有任何援军。 \\\"谁知道呢,那林丹汗可是个人物。\\\" 听到身旁传来的声音,高居于马上的代善也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轻轻一笑,似是而非的说道。 他与林丹巴图尔的年纪相仿,虽然没有真正的打过多少交道,但对其名字也算是\\\"如雷贯耳\\\",知晓这位蒙古大汗可不是欺世盗名之辈,而是真正的枭雄人物。 林丹巴图尔十三岁继位,面对着群狼窥伺的局面,不过数年时间便是大权在握,而后又逼得周边蒙古诸部纷纷投诚,岂是易与之辈? 闻言,一旁的阿拜刚要开口,便听到前方的军阵之中突然传来了些许喧嚣声,令在场的几人瞬间面色大变。 纵马疾行了几步,来到军阵最前方,代善等人有些惊喜的发现,原本紧闭的察罕浩特城门被由内而外的缓缓推开,密密麻麻的蒙古骑兵随之涌出。 \\\"二哥,蒙古大汗坐不住了!\\\" 见状,二贝勒阿敏的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狂喜之色,有些兴奋的冲着身旁的堂兄嚷嚷道,万万没想到这蒙古大汗如此沉不住气,不过是一天的功夫便坐不住了。 \\\"不急,先让科尔沁部替我们探探虚实。\\\" 代善的声音同样是有些激动,但却是挥了挥手,止住了蓄势待发的堂弟,手指着不远处的科尔沁部驻地,意有所指的说道。 前日大军试探的时候,便是他们女真人冲在最前,按照双方的约定,今日若逢战事,该科尔沁部顶上了。 虽然对麾下的女真勇士极为自信,但代善也清楚,林丹巴图尔身为蒙古大汗,其亲自统率的察哈尔部乃是草原上最强的部落之一,麾下勇士的战力更是不用多提。 眼下他们只需要安稳的待在后方,作势蒙古人\\\"自相残杀\\\",让科尔沁部的\\\"炮灰\\\"替他们探一探这蒙古大汗的虚实。 无视了阿敏有些失望的神色,代善默默的抿了抿嘴,他心中有一种直觉,今日的科尔沁部怕是会陷入一场苦战。 第975章 破釜沉舟(中) 咚咚咚!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鼓点声,科尔沁部大营的辕门被缓缓打开,在身旁数万女真人的注视下,数千名蒙古鞑子催动着胯下的战马,自辕门而出,朝着远处呼啸而至的蒙古大汗所率领的部众迎了上去。 从这些科尔沁骑兵身上的穿着来看,估摸着是族中最为精锐的一批人了,皆是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看的女真大贝勒代善也是一阵眼热,这科尔沁部藏了不少好东西啊。 眼见前方的科尔沁部骑兵出迎,正在疾驰的察哈尔部众人便是一愣,随后纷纷面露喜色,本就喧嚣的军阵更加聒噪。 这科尔沁部昔年不过是依附于他们察哈尔部方才勉强生存下来的小部落,即便是如今成为了漠南草原上数一数二的强部,但在察哈尔部的众人看来,依旧是不堪一击,心理上天然的享有一丝优越。 或许是相互忌惮,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所率领的大队自巴音和硕河北岸缓缓停了下来,女真大营和科尔沁部大营也是随之安静下来,任由族中的数千精锐在眼前一望无际的旷野上展开厮杀。 面对着数万人的注视,数千名察哈尔部的勇士非但没有露出半点惬意,反而自身上爆发出了别一番气势,看的代善和阿敏等人一阵皱眉。 依着眼下的样子来看,今日这科尔沁部的数千骑兵怕是\\\"凶多吉少\\\",这林丹巴图尔身为蒙古大汗,还是有些许效忠他的精锐族人。 环顾了一圈身后的女真大营,代善有些不满的发现,除却身经百战的两红旗和两黄旗勇士之外,近些年勉强被编排成军的蓝旗鞑子和白旗鞑子竟有不少人因为重压之下显得面色苍白,更有些许人因为太过于紧张,险些从马上跌下来。 呜呜呜! 悠长的号角声响起,伴随着沉重的鼓点声,在双方十数万人的注视下,漠南蒙古第一强部科尔沁部和蒙古大汗亲自统率的察哈尔部瞬间厮杀在一起。 那震人心魄的喊杀声顷刻间自旷野上响起,犹如一记巨锤,狠狠的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之上,战马疾驰扬起的漫天烟尘,几乎遮挡了全部的视线。 ... ... \\\"大汗\\\",早已换上了一身全新甲胄的巴图纵马来至林丹巴图尔的面前,\\\"这奥巴难不成被近些的虚名冲昏了头脑不成,居然敢率先与我察哈尔部的勇士迎战。\\\"巴图的声音中有着此前从未有的豪迈与睥睨。 若是女真国内那所谓赖以建国的\\\"镶黄旗\\\",\\\"正黄旗\\\"亲自上阵倒也罢了,他还不敢妄言轻易取胜,但没想到今日打头阵的居然是科尔沁部的骑兵。 他们察哈尔部可是女真大汗亲自统率的部落,享有草原上最为肥美的驻地,无论是人口亦或者族中的牲口都远胜于其余部落。 近些年,他们察哈尔部更是通过\\\"互市\\\",从明廷的手中得到了不少梦寐以求的甲胄和兵刃,穿戴齐整之后,气势比身前近些年才刚刚崛起的科尔沁部强上不知多少。 \\\"呵,倒是要给这些女真人一点颜色瞧瞧。\\\" 蒙古大汗也是自脸上挤出了一抹微笑,显然今日由科尔沁部\\\"出头\\\"也是出乎他的预料,他一双虎目紧紧的盯着前方的女真阵营,着重停留在几名列在军阵前方,高踞于高头大马之上的女真人身上。 纵然科尔沁部来势汹汹,拥兵数万,但林丹巴图尔知晓,其真正的敌人还是前方默不作声的女真人。 只要击溃了女真人,所谓的\\\"金蒙\\\"联军便会瞬间土崩瓦解,犹如之前在明廷大同城下发生的那场\\\"闹剧\\\"一般。 女真大贝勒代善居然舍弃了平日里\\\"忠心耿耿\\\"的盟友,领着麾下的女真鞑子落荒而逃,完全没有理会科尔沁部的感受。 \\\"吩咐下去,让儿郎们速战速决。\\\" 观瞧了一眼前方有些惨烈的战局,林丹巴图尔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他察哈尔部最为精锐的勇士们果然没有让他失望,轻而易举的便是占据了上风,取得了战场的主动权。 林丹巴图尔志得意满的看着前方的战场,今日便是他彻底恢复黄金家族荣耀,重振蒙古大汗声势的起点。 \\\"遵大汗令!\\\" \\\"大汗万岁!\\\" 随着层层下令以及不断变换的鼓点声,察哈尔部的军阵再度响起了放肆而又热切的呐喊声。 许是受到身后气氛的感染,战场中本就情绪高涨的察哈尔部勇士更是变得悍不畏死起来,近乎于搏命一般,将挡在面前的一切敌人尽皆碾碎。 ... ... \\\"汗王,儿郎们有些顶不住了。\\\" 瞧着场中逐渐有些一边倒的战局,一些科尔沁部的大臣们有些坐不住了,纵马来至始终紧皱着眉头,沉默不语的奥巴面前,一脸肉疼的说道。 今日为了能取得一场\\\"开门红\\\",被派出迎战的可是他们科尔沁部中最为精锐的数千儿郎,更是将族中压箱底的兵刃铠甲尽数交给了这些人,但没有想到,依旧不是察哈尔部的对手。 蒙古大汗亲自统率的部落,的确难以逾越。 \\\"再瞧瞧。\\\" 沉默了半晌,科尔沁汗王奥巴有些凝重的开口,微微颤抖的声音中充斥着毫不掩饰的肉疼与不舍。 身为科尔沁部的首领,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前方那些儿郎们对于科尔沁部的意义和重要性,但两军交战,伤亡在所难免。 他总不能儿郎们稍有不敌,便是下令撤兵,保存实力,如此行为,会对军心造成更大的打击,而且也无法与身旁虎视眈眈的女真人交代。 \\\"哎...\\\" 听到奥巴如此言语,在场的众人皆是失望的一叹,多少明白了奥巴的苦衷所在,只能紧锁着眉头,无可奈何的望着场中的一切,希望着族中儿郎能够力挽狂澜,起码不要像现在这样一边倒。 阳光下,原本睥睨一切的科尔沁部骑兵正在快速的损伤着,而另一边的察哈尔部却是越战越勇,在无阻挡。 第976章 破釜沉舟(下) 随着时间的流逝,一望无际的旷野中,入目尽是狼狈不堪的科尔沁骑兵,还有脸上闪烁着狰狞笑意的察哈尔部骑兵。 科尔沁首领奥巴身后的大营此时显得格外安静,不复半个时辰前的喧嚣和混乱,就连擂鼓助威的甲兵都显得有气无力,只是长大了嘴巴,不可思议的盯着前方的战场。 这便是蒙古大汗亲自统率的察哈尔部真正拥有的实力吗?那些如狼似虎的骑兵怎么与前两年那些\\\"落荒而逃\\\"的察哈尔部骑兵不太一样? 早些年的时候,他们科尔沁部曾经不止一次的与蒙古大汗的察哈尔部产生摩擦,结果无一例外的都是林丹巴图尔战败,再度\\\"西迁\\\"。 前方战场中的可是他们科尔沁部耗费无数心血方才打造的精锐骑兵,儿郎们个个都能以一当十,但在察哈尔部的骑兵面前,怎么好似温润的绵羊一般,没有半点抵抗之力? 如此一边倒的局势,即便是老酋亲自统率的两黄旗亲自上阵,怕是也难以做到吧? 这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数千装备齐整的儿郎们便是伤亡过半了?反观察哈尔部那边,倒是越战越勇。 不少人都下意识的看向前方的汗王奥巴,他和其周边的心腹将领也是面容发白,身躯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凛冽的寒风导致还是因为前方的战场形势。 此时节本就天气严寒,又不时有凛冽的寒风刮起,加之前方一边倒的战场局势,科尔沁部的众人只觉身上的寒意越来越重。 \\\"怎么办?\\\" 沉默少许,奥巴有些苦涩的开口,无助的看向身旁的心腹将领,再也不复刚刚的淡然与从容。 他也算是见多识广,久经军阵,也曾亲自指挥大军突袭明廷,扣边犯境,但大多时候都是明廷据城而守,含有主动出击的时候,眼前的这一幕颠覆了他的认知,他尽量压住心中的不安,稳住心神,声音颤抖的问向身旁的心腹们。 \\\"汗王,撤吧。\\\" \\\"局势已经一边倒了,再坚持已是没有任何意义了。\\\" 早已是按耐不住的诸多蒙古将领听到奥巴这番言语,纷纷是主动出声,颤抖的声音中满是不安与畏惧。 他们科尔沁部虽然拥兵数万,但大多都是\\\"乌合之众\\\",近些年方才编排成军的普通儿郎,远远无法与南征北战,号称全民皆兵的女真人相比。 此时场中的那硕果仅存的千余名儿郎,便是他们科尔沁部最为精锐的力量了,剩下的族人们或许能够乘胜追击,但却不敢悍不畏死的主动兴兵,一触即溃。 \\\"撤吧..\\\" \\\"去跟那些女真人说一声...\\\" 又是不甘的瞧了一眼场中的局势,奥巴一脸颓废的朝着周边心腹挥了挥手,刚刚他清楚的注意到,就在他愣神的这一刹那,便有两名眼熟的儿郎惨死在察哈尔部的刀兵之下。 也几乎是一瞬间,奥巴早先心中关于对林丹那巴图尔取而代之的野望也随之消失不见,转而是浓浓的无力感。 ... ... \\\"大贝勒,科尔沁那边派人来了,说他们顶不住了,打算撤军了。\\\" 就在代善等人神色如常的观瞧着场中局势的时候,肃静的军阵中突然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一名脸上带着焦急之色的女真鞑子越过层层阻拦,纵马来至代善身前,翻身下马之后,一脸凝重的说道。 闻听此话,代善脸上没有露出半点意外的神色,反而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朝着身旁的几个领兵的将领说道:\\\"让儿郎们顶上去,掩护一下那些废物吧。\\\" 对于科尔沁部的溃败,代善没有丝毫的意外,也没有半点恼火,他从来就没有指望过这些科尔沁部的骑兵,若不是担心察哈尔部乘胜追击,对他们女真军阵造成一定杀伤,他甚至连表面工作都懒得做,谁在乎科尔沁部的死活? \\\"是,大贝勒。\\\" 早已做好准备的女真将领们闻听此话之后,齐刷刷的拱手称是后,便是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指挥着准备多时的女真儿郎,随时接应会溃败的科尔沁骑兵。 \\\"二哥,这些科尔沁部的骑兵固然废物,但那察哈尔部也是不可小觑,战场中的那些蒙古人怕是不亚于你麾下的红旗勇士。\\\" 无视了越来越远的女真将领,二贝勒阿敏拍马来至代善身边,有些凝重的说道,此时的他早已收起了脸上的轻视,转而一副认真的样子。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以他的眼力,自是轻易便瞧出了这察哈尔部精锐的悍勇,心中默默的与他们女真勇士做了一个比较,得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为之一惊的结论。 以这些蒙古人所表现出来的战力来看,恐怕只有大汗努尔哈赤亲自统率的两黄旗方才能压他们一头,就连国内的红旗勇士也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 \\\"那林丹那巴图尔终究是蒙古大汗,手底下有些精锐也是不足为奇。\\\" \\\"若是蒙古大汗真的这么不堪一击,怕是早就不明不白的消失在草原上了,如何能够传承两百余年,一直到今天?\\\" 瞧了瞧身旁一脸凝重的堂弟,代善神色轻松的说道。 \\\"行了,今天就这么着吧,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见到自己堂弟好似欲言又止,代善轻轻摆了摆手,随后也不管身后的阿敏和阿拜等人有何反应,便是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朝着身后的军营而去。 ... 当当当! 约莫半炷香过后,不知被多少科尔沁骑兵翘首以盼的锣声终于\\\"如期而至\\\",本就勉强维系的军阵瞬间土崩瓦解,众人甚至不惜将后背留给身后穷追不舍的察哈尔骑兵,不要命的朝着身后的军营而去。 好在他们才刚刚逃出不远,便见到一直默默观战的女真骑兵突然从侧翼杀了出来,好似帮他们断后一般。 \\\"止步!\\\" 正在穷追不舍的察哈尔部骑兵自然也是发现了突然杀出的女真人,为首的将领瞬间便是下达了止步的军令,忌惮的瞧了瞧立在原地的女真人,便是领着一脸兴奋的察哈尔勇士缓缓朝着身后的察汗浩特而去。 他们察哈尔部只是破釜沉舟,而不是盲目自大,自取死路。 第977章 举棋不定(上) 察汗浩特西侧十里之外,月明星稀,凛冽的寒风中还夹杂着一丝雪花,连绵数里的军营之中仅有点点火光,一片肃杀景象。 此地便是女真大营所在。 越过神情紧张的岗哨和重兵把守的辕门,营中的空地上胡乱堆积着破烂的战甲,料想是今日从战场上所得。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出师不利\\\",原本热火朝天的景象消失不见,转而是充斥着令人心悸的沉默与凝重。 ... 啪啪.. 角落处摆放的火盆不时响起点点噼啪声,为此间汗帐注入一丝温暖的同时也让汗帐内的气氛更加剑拔弩张。 不多时,女真二贝勒阿敏轻轻的走进了汗帐,一边抱怨着愈发寒冷的天气,一边在门口抖落着身上的雪花。 \\\"二哥,那奥巴说身体不适,就先不过来了,一切都听咱们的。\\\" 见到帐中众人皆是把目光放在自己的身上,阿敏方才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一脸不屑的冲着上首的代善说道。 不过是折损了两千多人而已,就\\\"身体不适\\\"了?就这等魄力,居然也做着将林丹巴图尔取而代之的美梦,未免有些太过于可笑了。 \\\"嗯,那便不管他了。\\\" 上首的代善对于这个结果没有流露出半点意外的神色,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便将目光放在了帐中的众人身上。 人影绰绰的营帐中,无一例外的皆是他们爱新觉罗家族的直系后裔,那些战功显赫的女真将领皆是被排除在外。 \\\"都说说吧,我大金何去何从?\\\" 沉默了少许,代善有些沙哑的声音于营帐中响起,打破了帐中的沉默。 他们爱新觉罗家族如今已是举步维艰,唯一的生路便是横扫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的察哈尔部,但经过白天的这一战,这唯一的生路看起来也是\\\"路途艰难\\\",不太好走。 \\\"二哥,要我说,实在不行咱们就给科尔沁部做了?\\\" 正当汗帐中众人相顾无言的时候,年岁仅次于代善的阿拜猛地自座位上起身,抓起了悬挂在角落的兵刃,阴森森的说道。 科尔沁部中所谓的精锐本就不多,不过数千人而已,其中又有将近一半在今日与察哈尔部的交战中损伤,侥幸逃得一命的也是心惊胆颤,士气全无。 至于剩下的数万蒙古儿郎则完全没有被阿拜放在眼中,这科尔沁部本就是依靠着他们大金,方才一步步壮大至今。 毫不夸张的说,即便是已经被他们大金吞并的内喀尔喀联盟,都拥有轻而易举覆灭科尔沁部的实力。 如若真的事不可为,骑虎难下的话,倒不如将科尔沁部吞并,抢了他们的牧场和驻地,日后大金即便真的不敌明廷,不得部从辽东撤回草原,也算有个栖身之所,不至于无所适从。 听得此话,代善的脸上不由得涌现了一抹为难,阿拜的话语听上去虽然让人有些心动,但细细想来却有诸多不妥。 除非他们大金能够兵不血刃的将科尔沁部的蒙古鞑子尽数诛杀,否则麾下的女真铁骑定然会产生损伤,并且令得\\\"金蒙\\\"联盟不攻自破,令他们大金的处境更加艰难。 \\\"二哥,这天可是越来越冷了,若是再耽搁两天,一旦下起大雪,我等能否顺利回到赫图阿拉都是一个未知数。\\\" 许是瞧出了代善的为难,一直沉默不语的塔拜起身说道,声音不卑不亢,既不像阿拜那般殷切又不像阿敏一样恭敬。 他是努尔哈赤第六子,前段时间曾跟随代善一同出兵,自开原附近伐东海女真中的呼尔哈部,也算是战功显赫。 \\\"二哥,趁早拿个主意吧。\\\" \\\"是啊二哥,父汗身体不好,我等不宜在外耽搁太久啊。\\\" 不多时,原本如冰雪一般冷凝的大殿瞬间消融,一众爱新觉罗家族的直系子嗣们皆是七嘴八舌的说道。 如果说前日的\\\"试探\\\",还没有让他们意识到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的真正实力的话,那今日这一战便让众人意识到了,不远处的察汗浩特虽然让人垂涎欲滴,但却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够了,不过是出师不利罢了,便将你们吓成这样?\\\" \\\"尔等忘了临行之际,父汗对我等的叮嘱了吗?\\\" \\\"若是不能将察汗浩特打下来,眼下便是我等在赫图阿拉过的最后一个冬天,日后要永远待在草原上了。\\\" 许是被面前众人嘈杂的声音吵得有些心烦,大贝勒代善狠狠的拍了拍身下的座椅,脸色不善的盯着面前的弟弟们。 曾几何时,这些人都是他们爱新觉罗家族的顶梁柱,是大金的定海神针,如今却是尤如丧家之犬一般,稍有些不利,便萌生退意。 这一切,都是拜辽东的明军所赐。 见得代善发火,原本情绪高涨的众人皆是悻悻的缩了缩脖子,默默的回到了座位之上,强攻伤亡太大, 得不偿失,就此退军又不行,那难道就要一直在草原上喝西北风不成? \\\"行了,都回去歇着吧,明天喊上科尔沁部,我等一同强攻试试,那察汗浩特城墙算不上高,未尝没有一蹴而就的可能。\\\" 沉思了少许,始终想不到破局的方向,代善的心情也是不免有些烦恼,冲着翘首以盼的众人挥了挥手,有些没好气的说道。 \\\"是,二哥。\\\" \\\"是,大贝勒。\\\" 见到代善执意如此,汗帐中也是响起了稀稀拉拉的附和声,而后便是不约而同的离开了此间汗帐,朝着自己的营帐而去,明日估计又要拼命了。 \\\"二哥,是不是有些仓促?\\\" 不多时,原本人影绰绰的汗帐便是\\\"人去楼空\\\",只剩下一脸忧心的阿敏立于原地,苦涩的声音中满是迟疑。 \\\"没有时间了..\\\" 对于自己的\\\"铁杆盟友\\\",代善也没有过多的隐瞒,落寞的摇了摇头,便是将心中的症结说出。 正如塔拜所说,这天气可是越来越冷,眼瞅着就要下雪,若是真的大雪封路,他们这些人都要活生生的冻死在草原上。 \\\"哎..\\\" 闻听此话阿敏也是幽幽一叹,不作回应。 偌大的汗帐顿时鸦雀无声,只剩下叫角落处的火盆在劈里啪啦的作响,其中的火苗时隐时现,就好似大金的命运一般,让人捉摸不透。 第978章 举棋不定(下) 就在爱新觉罗家族聚在一起激烈讨论的时候,察汗浩特城中的蒙古汗帐中也是气氛热切,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神色轻松的居于上首,大妃娜木钟领着其余几名福晋蒙着面纱,坐在林丹巴图尔的身后。 在他们对面,则是一众身材魁梧的蒙古壮汉以及少许身着汉人服饰,面容也与汉人有几分相似的\\\"文臣\\\",皆是在大快朵颐,谈笑风生。 \\\"大汗,今日这一战打出了我察哈尔部的风采,狠狠的挫败了女真人和科尔沁部的嚣张气焰,倒是要瞧瞧他们,还是否敢与我察哈尔部为敌。\\\" 许是觉得吃的差不多了,今日曾亲自领兵上阵,与科尔沁部骑兵厮杀的巴图擦拭了一下手上的油渍,略微笨拙的自狭小的桌案后起身,冲着上首的林丹巴图尔拱手说道。 原本以为是与女真人的一场恶战,却没想到主动送上门来的居然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科尔沁部,这不由得让领兵的巴图喜出望外。 在他身先士卒,悍不畏死的攻势下,他们察哈尔部的勇士们也是毫无争议的取得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以极小的代价便令得科尔沁部的精锐伤亡过半。 相信这一战过后,他们察哈尔部的威名便会再度响彻蒙古草原,再也没有人敢质疑他们察哈尔部的实力,挑衅林丹巴图尔的权威。 \\\"大汗万岁。\\\" \\\"察哈尔部必胜!\\\" 听到巴图的这番言论后,汗帐中的其余将领们也是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吃食,拿起了一旁的奶酒,便是冲着林丹巴图尔示意。 上首的蒙古大汗此时也是壮志未酬,目光睥睨的看向汗帐中的众人,将手中的奶酒高高举起,而后一饮而尽。 不过是重创了科尔沁部而已,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他真正的目标是重振黄金家族,复兴蒙古帝国,再现成吉思汗时期的辉煌。 \\\"大汗,不若趁着眼下士气正旺,明日我等倾巢而出,将城外的女真人剿了算了,也让儿郎们过个好年。\\\" 兴许是被今日的胜仗冲昏了头脑,一名留着浓郁胡子的蒙古壮汉起身敬酒,眉飞色舞的说道,全然没有注意到原本气氛颇为热烈的大殿因为他的这样一番话,突然安静了下来。 科尔沁部是科尔沁部,女真人是女真人,这二者岂可混为一谈? 倘若女真人真的不堪一击,他们又是如何在辽东闯出一片天,乃至统一了漠南蒙古诸部,完成了林丹汗都不曾完成的伟业。 上首的林丹巴图尔也是因为这名蒙古壮汉有些冒失的话语逐渐隐去了脸上的笑容,神色不善的打量着那人。 感受到林丹汗有些不善的眼神,那名蒙古壮汉也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不由得扑腾一声跪在地上,冲着林丹汗行礼:\\\"大汗恕罪,是臣失言了。\\\" 与称呼和等级混乱的众多蒙古部落不同,历代蒙古大汗亲自统率的察哈尔部承袭了北元皇室的礼仪制度,自称为臣。 \\\"罢了,无碍。\\\" 见到此人俯首认罪,林丹巴图尔也是随意的摆了摆手,将此事揭过,这大好的日子,倒是不宜过于苛责。 不过这人的冒失,倒是给他提了个醒。 \\\"今日科尔沁部精锐受创,出师不利,料想明日女真定会卷土重来,我察哈尔部究竟是据城而守,还是出城迎敌?\\\" 现如今摆在林丹那巴图尔面前的,一共有两个选择,要么坚守察汗浩特这座蒙古都城,如此便能护得察哈尔部周全,令女真人和科尔沁部铩羽而归。 但如此一来,便会导致周边的右翼蒙古诸部遭难,令林丹巴图尔好不容易才树立起来的些许威信,烟消云散。 另一个选择便是出城迎战,正面抵抗女真人和科尔沁部的联军,如此便能保全周边蒙古部落,但察哈尔部却是会为此损伤不少。 究竟作何选择,林丹巴图尔一时也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毕竟谁也不清楚城外的那些女真人究竟携带了多少粮草,是否做足了一直围困察汗浩特的准备,亦或者虚张声势,围困几天后便会自行撤兵。 听得此话,本就气氛稍有些冷凝的大殿更是鸦雀无声,一名名魁梧的蒙古壮汉皆是沉默不语,不敢就此事发声。 这可是关系到他们察哈尔部未来走向的决定,谁敢在这个问题上指手画脚,莫不是想成为察哈尔部的罪人,被刻在耻辱柱上吗? 见到帐中众人沉默不语,林丹巴图尔也不免有些气急,难道这察哈尔部上下,就没一个人能为他分担些许压力,给他出谋划策吗? \\\"大汗不必挂怀,那些女真人不过是虚张声势,坚持不了太久的。\\\" \\\"只要我族中勇士能够给那些自视甚高的女真人一点颜色瞧瞧,所谓的金盟联盟便会不攻自破,铩羽而归。\\\" 正当林丹巴图尔即将压抑不住心中的火气,准备拂袖而走的时候,一道清冷婉转的声音自汗帐中幽幽响起,引得众人纷纷侧目而视,正是蒙古大妃娜木钟。 \\\"辽东早就有传闻,草原上早已是传的沸沸扬扬,女真老酋努尔哈赤重病缠身,行将就木,这些女真人不过是穷途末路,方才来草原上搏取最后一条生路。\\\" \\\"他们不敢在草原上久待的,那些如狼似虎的明廷将士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出现在赫图阿拉城下,送老酋一程的。\\\" 娜木钟的声音婉转动听,清晰的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大汗,大妃所言不差,那些女真人定然不敢久待。\\\" \\\"若是大汗忧心那些右翼蒙古部落,便让巴图领着族中的勇士与那些女真人打上一场,让他们知晓我察哈尔部的厉害,知难而退。\\\" 最先出声的巴图此时也是一脸兴奋之色,忙不迭的冲着面露迟疑的蒙古大汗躬身说道,全然没有半点畏惧,丝毫没有将曾经称霸辽东的女真人放在眼中。 既然知晓了这些女真人并非如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百无禁忌\\\",那他们察哈尔部自然也是有了更多的底气。 \\\"好,那便战。\\\" 原本有些举棋不定的蒙古大汗此时也是下定了决心,狠狠的拍了拍身下的座椅,一脸狰狞的说道。 明日,便与女真人分个高下。 第979章 背水一战(上) 十二月二十五,卯时三刻,天色尚未完全大亮,矗立在山脚下的察汉浩特一片雪白,巴音和硕河的水面上也是涌现了些许冰碴,仿佛一夜之间,这座蒙古人的都城便是陷入了沉睡。 待到日头逐渐升起,冬日的暖阳刺破了晨雾,为这片土地带来了一丝暖意的同时,也将猩红的土地暴露了出来。 不过是一夜的功夫,旷野上的狼藉还远远没有收拾利索,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杂乱不堪,犹如人间炼狱,空气中还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 甚至在察汉浩特西侧不远处,还有尸体堆成的小山,他们身上的铠甲早已不翼而飞,赤身裸体的被丢弃在一旁。 因为是冬天的缘故,这些尸体并未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不过依旧吸引了不少秃鹫在上方盘旋,不时飞扑下来,饱餐一顿。 \\\"儿郎们,今日之战事关我察哈尔部的荣光。\\\" \\\"为了大汗,杀光那些女真鞑子。\\\" 察汉浩特城中,不时响起冲天的厉吼声,情绪早已是达到极点的蒙古鞑子,皆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抒发胸中的激动之情,恨不得即刻翻身上马,屠杀城外的女真鞑子,恢复察哈尔部的荣光。 ... ... 自察汉浩特而出,十里之外的空地上则是密密麻麻的营帐,不时便有穿戴整齐的女真鞑子从其中钻出,或是喂食战马,或是擦拭手中的兵刃,好似在做最后的准备。 营地的正中则是高挂着几面旗帜,红黄交织的同时,还有少许几面蓝白旗帜,但却无一例外的绣着女真人信仰的图腾,海东青。 不远处则是一处刚刚被搭建而起的高台,上面有数名女真将领依次排列,好似在观瞧远处的蒙古都城和毗邻的科尔沁部,虎视眈眈的瞧着来往的蒙古鞑子。 \\\"今日便是最后一战了。\\\" 高台之上,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代善吹了吹即将飘到脸上的雪花,微眯着眼睛,声音波澜不惊的冲着周边众人说道,好似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只不过在其看似镇定的声音背后则是微微颤抖的胸口以及布满血丝的瞳孔,一瞧便知这位女真大贝勒昨夜没有休息好,甚至可能彻夜未眠。 \\\"二哥说的是,就看今日这一战了。\\\"年纪地位仅次于代善的阿拜闻言便是一脸奉承的说道,全然不顾周边几位兄弟有些异样的眼神。 父汗已然病重,即将不久于人世,若是没有太多变故的话,大汗之位应当便是归属于四贝勒皇太极。 至此,父汗当初定下的四大和硕贝勒当值,共议国政的位子便是空缺了两个,他作为努尔哈赤诸多子嗣中,年纪和军功仅逊色于代善的第三子,捞取一个和硕贝勒的位置应当也算不上过分。 故而,相比较之下,阿拜要比同样随军出征的其余贝勒们,更加渴望与察哈尔部的这一战。 闻听阿拜此话,一旁同样着重甲,留着丑陋金钱鼠尾的阿敏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凝神说道:\\\"二哥,昨日察哈尔部表现出来的实力不容小觑,还是小心些好,不可掉以轻心。\\\" 似他们这等究经军阵的宿将,皆是有\\\"识气\\\"的本事,自是一眼便能瞧出那些察哈尔部的骑兵有何不同。 \\\"堂弟难道是怕了不成?\\\" 闻言,阿拜便是阴森森的瞥了一眼满脸不满的阿敏,不阴不阳的讥讽了一句。 他虽然是努尔哈赤第三子,但却因为母妃出身低微,加之他又与代善年龄相仿,故而自幼不得重视。 但面前的这位\\\"堂弟\\\"却是有所不同,虽然其父舒尔哈齐因为\\\"争权夺位\\\"失败,不得不郁郁而终,但阿敏却是没有受到半点波及,被努尔哈赤亲自养育在身边,视如己出,待遇比他这等庶子不知强上多少。 \\\"够了,这个当口了,还做这等无谓的口舌之争。\\\" \\\"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可吵的。\\\" 大贝勒代善眼神冰冷,面容上泛起一抹不耐,止住了即将要\\\"发作\\\"的堂弟,如若不是瞧着阿拜还算悍勇,平日里又颇为听话,能为他分担些许压力,他早就将其留在赫图阿拉了。 \\\"大金铁骑,天下无敌!\\\" \\\"为了大金的荣耀,杀!\\\" 猛地,大贝勒代善自高台上抽出了腰间的长刀,狠狠的朝着面前的空气挥舞了几下,向高台下翘首以盼的众多女真将领下令。 这位平日里还算沉稳的女真大贝勒已是有些癫狂,脑后的金钱鼠尾随风而动,配合其通红的双眼,犹如自地狱走出来的魔神一般。 \\\"女真铁骑,天下无敌!\\\" \\\"杀!\\\" 回应代善的,先是百十声怒吼,而后便是上千,继而上万,激昂的咆哮声直冲云霄,弥漫整片草原。 只要将眼前的蒙古都城踏平,草原上便是他们女真人的天下。 ... ... 无视了远处传来的怒吼声,林丹巴图尔面色如常的领着些许心腹站在察汗浩特的城墙上,眺望着远处的军阵。 本应是决定察哈尔部乃至整个草原命运的一战,但蒙古大汗此时却是没有半点紧张之色,好似完全释然一般,只是默不作声的眺望着远方。 \\\"大汗,儿郎们准备好了!\\\" 一声有些兴奋的低吼伴随着凛冽的寒风,传入了蒙古大汗的耳中,将沉默不语的林丹巴图尔自沉思中唤醒,他扭头看了一眼单膝跪地的巴图,这位察哈尔部中数一数二的悍将此时正一脸殷切的盯着自己。 就在今日了,也该让这些嚣张了许久的女真人知晓,这草原上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他林丹巴图尔方才是草原上真正的主人。 \\\"察哈尔部的儿郎们,杀!\\\" 凛冽的寒风中,蒙古大汗有些神圣的将一柄已然有些生锈,号称是成吉思汗当年曾使用过的钢刀举过头顶,冲着城内早已完毕,蓄势待发的蒙古儿郎们喊道。 \\\"杀,杀,杀!\\\" \\\"杀,杀,杀!\\\" 回应林丹那巴图尔的,是一声声令人闻之色变的怒吼声,仿佛要将此间天地震碎,就连脚下的土地都好似在颤抖一般。 天地,已然为之变色。 第980章 背水一战(中) 就在巴音和硕河北岸的平原上气氛已然剑拔弩张到极点的时候,一支约莫由数千人组成的骑兵队伍也在科尔沁草原上不断疾驰,瞧他们疾驰的方向,正是奔着位于阿巴噶哈喇山脚下的察汗浩特而来。 与草原上常见的蒙古皮甲不同,这些骑兵全部身着明红色的重甲,身后所携带的兵刃也是颇为特殊,一瞧便是精锐之师。 不多时,伴随着前军中一声凌厉的号角声,正在疾驰的队伍逐渐放慢了脚步,并且缓缓停了下来,开始短暂的休整。 \\\"虎山,是不是快到了?\\\" 趁着大军休整的功夫,蓟镇总兵卢象升也是咬着牙,强忍住大腿两侧传来的剧痛,翻身下马,接过身后亲兵递过来的水囊,大口的饮用着,并且朝着一旁的京营总兵黄得功问道。 他们这一行人自大同而出,已是有一段时间了,一直星夜兼程,希望能够尽快赶到察汗浩特,如今总算是不远了。 闻言,一旁的京营总兵卢象升先是瞧了瞧一望无际的草原,而后皱着眉头低声与一旁的\\\"蒙古向导\\\"交谈了片刻,方才重重的点了点头。 \\\"应当是不远了,至多也就二三十里。\\\" 他们这些人之所以能够在茫茫草原上没有迷失方向,便是凭借这些\\\"蒙古向导\\\"的帮助,方才能够一路前行至此。 \\\"这么近了吗?\\\" 闻言,卢象升便是一惊,脸上涌现了些许讶色。 此地可不是辽东那等路途艰难的山野腹地,他们脚下的乃是一望无际的科尔沁草原,最为适合骑兵赶路。 不过是二三十里的功夫,几乎可以说是近在咫尺了。 想到这里,卢象升便是有些急不可耐的朝着不远处的亲兵们招呼了一声,挥了挥手,示意其先行探路。 如今察汗浩特情况不明,尚不知道女真人和科尔沁部在阿巴噶哈喇山脚搅出了何等的乱局,那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又是否能招架的住。 倘若女真人已是占据了场面的主动,就凭他们这数千人,直愣愣的撞上去,无异于自投死路。 \\\"夜不收,随本将走。\\\" 卢象升的话音刚落,便见到身旁一名全身上下被铠甲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武将自地上起身,随手抓起搁置在地上的长枪便是再度翻身上马。 而后也不待卢象升有所反应,冲着其拱了拱手,便是领着已经靠拢过来的几十名夜不收朝着前方而去,扬起漫天烟尘。 见状,卢象升的脸色也是变得微妙了起来,下意识的吧唧了一下嘴,与身旁同样有些错愕的黄得功对视了一眼,这名叫做吴襄的广宁参将,倒是个妙人。 说来也巧,他们自大同而出,除了在第三天的时候,走运碰到了一个约莫有数百人的小部落,并且得到了几名\\\"蒙古向导\\\"之外,再没有碰到任何人。 如此局面一直持续到昨日太阳落山之际,正待安营扎寨准备休息的时候,负责外围警戒的夜不收突然禀报,自大军东侧突然发现大队骑兵,约莫有千余人。 本以为是一场在所难免的\\\"恶战\\\",却没想到很快又有新的夜不收赶来回禀,对面军阵中打着的居然是大明的旗号。 如此折腾了将近有半个时辰,蓟镇总兵卢象升才闹清楚了这群突然出现在草原上的\\\"明军\\\"居然是自山海关而出的辽东将门世家。 卢象升虽然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些拥兵自重,坐视女真一步步坐大,导致辽东局势崩坏,百姓流离失所的将门世家们,但毕竟时过境迁,当年的那些\\\"罪魁祸首\\\"们早已是先后病逝,现在的这群人早已不负当年的威势。 在了解当这支\\\"孤军\\\"为首的将领乃是广宁兵备祖大寿的妹婿,前不久才刚刚在耀州城下扬名立万的吴襄之后,卢象升更是将心中最后一丝芥蒂放下。 如今看来,这广宁参将吴襄倒是有些\\\"身先士卒\\\"的意思,不愧是现任辽东将门世家之首,祖家的代言人。 \\\"虎山,你说咱们来得及吗?\\\" 随着吴襄等一行人逐渐消失在远处的天际线,卢象升也是收回了目光,转而看向身旁的黄得功,一脸凝重的问道。 那女真人和科尔沁部可是来势汹汹,依着辽东经略熊廷弼的说法,至少有十万人,再加上女真人存着\\\"放手一搏\\\"的心思,定然更加悍勇。 反观那蒙古大汗林丹那巴图尔虽然早年间也算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更是凭借着一己之力收服了不少蒙古部落,但在女真人的手上却是屡次碰壁,不得不率众西迁。 细细想来,蒙古大汗林丹那巴图尔竟是从来没有在女真人的手上讨得半点好处。 \\\"大人,您莫忘了此地是何处?\\\" 与一脸凝重的卢象升有所不同,京营总兵黄得功倒是显得颇为轻松,声音也是有些如释重负。 这一路上他们可谓是风吹雨打,没少受罪,他有数次都怀疑是不是这些\\\"蒙古内应\\\"胡乱带路。 不过如今总算是看到希望了。 \\\"此地是科尔沁草原啊,那林丹巴图尔在阿巴噶哈喇山脚下营造了所谓的蒙古都城。\\\" \\\"即便是几万头猪,有着城池相助,多少也能守上几天吧,更何况那林丹那巴图尔的察哈尔部可是真正的第一强部,不容小觑。\\\" 见到卢象升脸上仍有不解之色,黄得功不由得指了指吴襄等人消失的方向,有些无奈的说道。 闻听此话,卢象升脸上方才露出了一抹恍然之色,重重的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有些不好意思的耸了耸肩。 连日的疾驰竟是让他遗忘了战场已然不是在辽东腹地,也不是在归化城外,而是在林丹巴图尔耗尽心血打造的察汗浩特城下。 蒙古大汗及其麾下的察哈尔部又是养精蓄锐多时,可谓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哪里有会这么快落败的道理。 瞧了瞧周围已然是休息了一段时间的天雄军将士,卢象升强忍住大腿两侧传来的剧痛,再度翻身上马,挥舞着手中的长鞭:\\\"天雄军,向前!\\\" \\\"向前!\\\" 回应卢象升的,是齐刷刷的上马声以及有些兴奋的附和声。 这些远道而来的天雄军将士皆是知晓,恐怕用不了多久,便要轮到他们出场了。 第981章 背水一战(下) 晌午过后,阳光正好。 察汗浩特城外,巴音和硕河岸附近,数百女真骑兵簇拥着大贝勒代善和二贝勒阿敏聚在刺着海东青的大纛旗下,皆是神情凛冽的盯着前方的战场。 约莫两个时辰前,察汗浩特的城门大开,数万察哈尔部的蒙古骑兵远观而出,于城外排列军阵,虎视眈眈。 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察哈尔部的骑兵便是与同样集结完毕的女真人和科尔沁部的蒙古鞑子厮杀在一起,令地天地为之变色。 经过一番厮杀过后,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为他的\\\"高傲\\\"付出了代价,人数远逊于\\\"金盟\\\"联军的察哈尔部不得不且战且退,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成功退回察汗浩特,并且据城而守。 从场面上看,他们\\\"金蒙联军\\\"占据了战场的主动性,并且令得察哈尔部败退察汗浩特,颇有些兵败如山倒的意思。 但代善等人的面容却谈不上轻松,反而紧锁着眉头,呼吸也是越来越急促,他们女真人看似占据了上风,但却同样伤亡惨重。 这些蒙古精锐竟是展现出了丝毫不亚于他们八旗勇士的战力,更有不少悍勇的蒙古鞑子居然能够与两黄旗勇士不相上下,杀的难舍难分。 尤其是察哈尔部中竟有数百名重甲骑兵,给他们女真大军造成了重大的损伤,颇有些无人能挡的意味,最后在大军的围剿下,方才全军覆没。 事实上,如若不是他们女真铁骑从正面战场抗住了察哈尔部的冲锋,并且那些科尔沁部的蒙古鞑子知晓\\\"唇亡齿寒\\\"的道理,不得不舍命来救的话,今日的胜负还真有可能另当别论。 蒙古大汗果然不同凡响,此前倒是他们大金小觑了林丹巴图尔及其麾下的察哈尔部。 不过好在最后还是他们女真人笑到了最后,蒙古大汗为他的\\\"高傲\\\"付出了代价,不得不退守察汗浩特。 现如今,这座蒙古国都也没有了前几日的\\\"\\\"高高在上\\\",反而变得有些渺小,好似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般,随时有可能倒下。 如今女真将领中,除却大贝勒代善和二贝勒阿敏没有亲自上阵之外,诸如阿拜,汤古代,阿巴泰等一众努尔哈赤的子嗣皆是亲自上场督战,大有今日便要一蹴而就,顺势拿下察汗浩特的架势。 \\\"二哥,那些蒙古人的攻势好似有些停滞。\\\" 仔细瞧了瞧前方有些惨烈的战局,二贝勒阿敏有些不安的扭动了一下身子,声音也是虚弱了许多。 他们大金虽然成功的将察哈尔部逼回了察汗浩特,但自身却也是付出了惨烈的代价,数万好不容易方才拼凑起来的大军伤亡竟然高达两成,其中还包括了不少女真赖以建国的黄旗勇士和红旗勇士。 反观科尔沁部那边,因为没有正面对抗察哈尔部的铁骑,反而损伤颇小,远远不像他们女真这般惨重。 或许是心中有愧,科尔沁部首领奥巴自告奋勇的领了强攻察汗浩特的差事,并且亲自督战,指挥着族中的精锐攻城。 只是纵然时间不断的流逝,但他们却始终没有彻底登上察汗浩特的城头,即便阿拜,汤古代,阿巴泰等贝勒亲自领兵上阵,也是于事无补。 代善闻言身躯微微一震,但却依旧未置一词,以他的见识自然是早早的瞧出了,察汗浩特城下的蒙古人攻势远没有刚开始那般凌厉了,察哈尔部竟是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二哥,不行就让我带着儿郎们亲自上吧。\\\" \\\"弟弟瞧着,察汗浩特城中的蒙古鞑子也是强弩之末了,不若就拼着损伤大点,趁早拿下这蒙古都城算了。\\\" 二贝勒阿敏抿了抿嘴唇,一脸肉疼的说道。 现如今最保险的做法自然是继续围城,让科尔沁部不断消耗察哈尔部的力量,他们大金选择合适的时机,一鼓作气拿下察汗浩特。 但这个看似稳妥的做法却是充满了未知性,毕竟谁也不能保证城中的蒙古人还能坚持多久,这些科尔沁部的蒙古人又是否有勇气一直攻城。 而且他们此时正处在察汗浩特脚下,一切都充满了不确定性,说不定明日便会天降大雪,为攻城增加难度。 与稳妥的做法相反,便是即刻选择强攻。 察哈尔部因为两个时辰之前的交战导致了军心和士气没有清晨那般高昂,若是他们大金拼着损伤再大成两成,估计便能在太阳落山之际,成功的夺下这座蒙古都城。 只是,这代价着实有些太大了,大到阿敏仅仅是转念一想,便是倒抽一口凉气,不敢善作决定。 \\\"你我亲自上阵,务必在太阳落山之际,拿下察汗浩特。\\\" 沉默了少许,女真大贝勒代善的脸上闪过一抹狞色, 抽出了腰间的长刀,便是领着身旁的亲卫随从朝着前方而去,话语中充满了坚决。 他心中知晓,他们大金早已是不复昔年的巅峰,此次随他出征的数万女真八旗几乎是他们国内硕果仅存的全部力量,并且还在清晨的血战中伤亡了两成。 若是在接下来的攻城战中,再度伤亡两成,他们大金便是彻底失去了在辽东立足的资本,无力与明廷对抗。 但一想到打下面前的察汗浩特后,他们大金便相当于在草原上得到了一片立足之地后,代善又觉得勉强可以接受,至少不是一无所获。 \\\"报!\\\",突然一骑纵马来至代善身前,有些惊恐的说道:\\\"大贝勒,大军后方十里突然发现大队骑兵正朝此地而来,此时距离我等怕是不足八里了。\\\" \\\"二哥?!\\\"阿敏闻言便是心神狂跳,一脸不可思议的盯着自己的堂兄,这茫茫无际的草原上怎会突然出现大队骑兵,这林丹巴图尔哪里来的援兵? \\\"快结阵!\\\" 顾不得追问太多细节,代善连忙有些惊恐的朝着身后亲兵吼了一句,同时示意在前方督战的女真人快速回返。 周边的数百女真鞑子也是强行压住心中的不安,手忙脚乱的结阵,不清楚这蒙古大汗从哪来找来的援军。 至于代善则是和阿敏对视了一眼,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中而出,迅速蔓延至身体各个角落... 这来历不明的骑兵,该不会是明军吧? 第982章 无功而退(上) 咚咚咚! 旷野之中,明军的战鼓声骤然响起,数千名骑兵犹如一抹红色的洪流,突然出现在蒙古草原之上,在正午的阳光下,朝着前方若隐若现的军阵而去。 高居于马上的蓟镇总兵卢象升面色微微涨红,呼吸也是有些急促,他自天启三年,由兵部主事被骤然擢升为蓟镇总兵之后已是先后数次立下滔天之功,先是在三屯营外阵斩女真三贝勒莽古尔泰,前段时间又在大同城下杀了代善的嫡子,令来势汹汹的女真人铩羽而归。 以之前所立下的战功而言,早已能够升任蓟镇总督,手握军政大权,但迟迟未得升迁,估计也是天子顾虑自己过于年轻,担心日后赏无可赏,同时也算是给予京中那些朝臣们一个交代。 但今日若是能够再立战功,蓟镇总督的位置怕是板上钉钉了,甚至还有可能如同自己的偶像,辽东经略熊廷弼那般,以文臣之身,受封勋爵。 想到这里,卢象升的心情便是更加激动,下意识的紧了紧手中的兵刃,同时两腿夹紧胯下的战马,朝着前方而去。 十里! 八里! 六里!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卢象升等人已是能够听到远处军阵中传来的若隐若现的喧嚣,也瞧清楚了前方的情况。 他们竟是误打误撞的出现在女真人的大营后方,料想正前方便是女真大军粮草辎重所在。 \\\"黄得功,孙应元,吴镶尔等各领一队人马,将女真人的粮草给老子一把火烧了!\\\" 卢象升虽是进士及第出身,但自幼喜好兵事,于兵部任职了一段时间之后便是被外放为蓟镇总兵,终日与那些粗鄙的边镇士兵待在一起。 时间长了,说话自然是失去了文臣的\\\"斯文\\\",反而是粗鄙了许多。 \\\"杀!\\\" 随着卢象升的一声令下,原本齐头并进的军阵突然自左右两边驶出了两名军将,身后各领着数百人,猛地加快了速度,朝着女真营帐的左右两个方向而去。 广宁参将吴镶稍作迟疑之后,也是领着身后的千余名\\\"辽东老卒\\\"直扑女真大营的左边,同样行动迅速。 卢象升则是领着剩余的天雄军士卒犹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径直的朝着女真大营的正面而去,狠狠的与脸上残留着惊慌之色的女真人撞在了一起。 \\\"天雄军,列阵。\\\" 卢象升微眯着眼睛,瞧着面前明显是被匆忙集结起来的女真军阵,毫不犹豫的下令道。 此时他已是能够透过面前这些惊慌失措的女真鞑子,窥视到前方的战局,想必女真人和科尔沁部的主力正被蒙古大汗拖在察汉浩特城下,才让其他人分身乏术。 \\\"列阵!\\\" 早有准备的将校纷纷扯着嗓子厉吼,更有传讯兵挥舞着令旗在阵中疾驰,传达着卢象升的命令。 与普通的边军不同,这些天雄军士卒除了外面的红色鸳鸯战袍之外,皆是内穿两层铁甲,身后所携带的兵刃也是与此前大不相同,乃是一种被军器局最先研发出来的梨花枪。 其形状与功能与昔日李成梁麾下辽东军所持的\\\"三眼神铳\\\"有些相似,以梨花一筒,系缚于长枪之首,内含火药可发射数丈,火尽则用枪刺敌。 不远处的女真人似乎也瞧出了天雄军士卒的用意,也从他们手上所持有的的兵刃回忆起了曾让他们灵魂为之颤栗的火器,不由得纷纷发出了一声怒吼,惊恐的挥舞着手中的兵刃,朝着前方杀来,不给天雄军士卒更多准备的时间。 \\\"放!\\\" 就在女真人即将杀至天雄军阵前的时候,阵中突然响起了一声厉喝,而后训练有素的士卒们面不改色的将手中的梨花枪对准了前方的女真人,宣泄着其中的火药。 砰砰砰! 不到百步的距离,在数千人的注视中,无数实心弹破空而出,狠狠的砸在前方疾驰的女真人身上,激起一片血雾。 顿时,天雄军阵中便是响起了一阵轻微的欢呼,前方的长枪手们则是神情冷峻的盯着前方\\\"幸存\\\"的女真鞑子,等候着上官的进一步指令。 至于幸存的鞑子们稍显错愕之后,便是犹如发狂的野兽一般,催动着胯下的马匹,踩着同伴的尸首,朝着前方的天雄军杀来。 若是让这些明军再度装填完毕,下一个倒下的,就是他们这些\\\"幸运儿\\\"。 \\\"刺!\\\" 见到这些状若疯癫的女真人杀来,前排的将校没有任何慌乱,默默估算着距离,有条不紊的下达着军令。 一声令下,前排的天雄军士卒们整齐的将手中的长枪刺出,狠狠的刺在女真人的胸膛之上,更有悍勇些的,甚至直接将女真人挑于马下。 当然,最为原始的肉搏战中,天雄军也是避免不了损伤,只一瞬间的功夫,便有十数名儿郎被发狂的女真人刺中胸膛,引得一阵哗乱。 混乱的状况持续了没有一会,这些负隅顽抗的女真人便是被人数众多的天雄军士卒斩于马下。 \\\"杀!\\\" \\\"杀光眼前的这群官兵!\\\" 女真大营之中,大贝勒代善状若疯癫,疯狂的挥舞着手中的兵刃,朝着周围刚刚自前方战场退下来的八旗鞑子吼道。 兴许是被刚刚的杀戮所感染,亦或者知晓身后的粮草若是被这些官兵烧掉,他们就再没有了退路,这些刚刚自战场中退下来的女真人纷纷红着眼睛,毫不犹豫的朝着前方涌去。 \\\"杀,杀,杀!\\\" 天雄军主帅卢象升也是挥舞着手中的兵刃,在周边亲卫的护持下,催动着胯下的战马,与前方涌来的女真人,厮杀在一起。 这位文官出身的蓟镇总兵面色狰狞,脸上还有刚刚溅上去的血花,眼中没有一丝怜悯,也丝毫没有半点畏惧之心,对周遭传来的怒吼声,惨叫声,以及兵刃刺入肉体的声音充耳不闻,只是机械性的挥舞着手中的兵刃,收割着面前女真鞑子的性命。 今日,便让他\\\"卢阎王\\\"的名号响彻整个蒙古草原。 第983章 无功而退(中) \\\"大汗,这些女真人和科尔沁部的攻势减缓了。\\\" 察汉浩特的城头上,同样身着一身甲胄的蒙古大妃娜木钟指着远处不断变换的军阵,有些惊喜的朝着自己的丈夫说道。 科尔沁部的攻势渐缓尚在情理之中,那些蒙古鞑子本就是勉强维系,眼见得久攻不下,自然会心生动摇,萌生退意。 但那些从后方压阵的女真人为何也是攻势减缓,影绰绰的军阵更是好似出现了一些混乱,一些女真鞑子纷纷调转马头,朝着身后的大营疾驰而去,好像发生了某种变故。 不过不管发生何事,都是他们察哈尔部的幸事,只要能够挡住女真人今日的攻势,将他们心中势在必得那口气拖过去,那么胜利的天平便是将会向他们察哈尔部倾斜。 闻言,脸色凝重的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也是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他的确是有些被昨日的胜利冲昏了头脑,竟然妄想趁着士气正旺的时候,以一敌二,同时在正面战场击溃女真人和科尔沁部的骑兵。 不过好在科尔沁部的精锐尽皆损失殆尽,女真人纵然悍勇,在他们察哈尔部付出了一定的代价之后,还是保全了绝大多数的力量,成功的退回了察汉浩特。 两个时辰前,他们察哈尔部的勇士们几乎被科尔沁部凌厉的攻势压得喘不过气,甚至一度有科尔沁部的鞑子登上了察汉浩特的城头,险些造成混乱。 而这还仅仅是科尔沁部一己之力,后方的女真人甚至没有派出最为精锐的红黄勇士攻城,只是由几名贝勒领着少许蓝白勇士从旁助阵。 料想等到红黄鞑子休整完毕,重拾战意过后,最为艰苦的守城战便会打响,届时方才是他们察哈尔部的噩梦。 但想象中的\\\"恶战\\\"非但没有打响,城外的攻势反而减缓,甚至女真人的军阵都在收缩,已然有不少女真人先行回营,瞧上去颇为狼狈。 剩余的女真大军虽然依旧陈兵巴音河畔,但林丹巴图尔却是总觉得这些女真人好似有些\\\"心不在焉\\\",无心理会近在咫尺的蒙古都城,不时便有少许女真人从军阵中驶出,朝着后方天际线上的大营而去。 \\\"大汗,是火铳的响声!\\\" 突然,远处的天际线上响起了一声似曾相识的响声,令得宿将巴图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稍作思考之后,便是一脸不可思议的说道。 他虽然自幼生活在草原之上,与明军打过的交道极为有限,但却也在\\\"互市\\\"的那段时日里见识过明军火器的恐怖,知晓了火铳能够闹出来的动静。 巴图几乎可以笃定,远处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响声,定然是明廷火器所发出来的响声。 一念至此,巴图的情绪便是愈加亢奋,如此便能解释了城外的攻势为何突然停滞,虎视眈眈的女真人又为何无缘无故的分兵后方。 原来是后方有明军出现,腹背受敌了。 \\\"巴图,你能够确定吗?\\\" 蒙古大妃娜木钟此时也是一脸激动之色,甚至情急之下抓紧了巴图的手臂,声音急促的问道。 放眼整个草原,即便是他们察哈尔部也没有多少火铳,即便是有,也不过是昔日从那些商人中获得的\\\"老古董\\\",早已是不能使用。 倘若远处刚刚的动静真是火铳声,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大明的官兵自关内而出,出现在草原之上了。 \\\"大妃,巴图有十足的把握,不然城外的女真人缘何无故退军。\\\" 巴图闻言连忙重重的点头,他越想越有道理,城外的这些女真人唯一能够舍弃眼前\\\"唾手可得\\\"的蒙古都城而不顾的原因便是有人威胁到了他们的后方,使得他们无心恋战。 闻言,蒙古大汗稍作迟疑,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狠辣之色:\\\"传我汗令,让儿郎们出城,将城外的女真人和科尔沁部骑兵给本汗狠狠的咬住。\\\" 虽然不清楚明廷的\\\"援军\\\"究竟有多少,但料想也不会太多,不然明廷早就犁庭扫穴,直捣女真腹地赫图阿拉,何必长途跋涉,来到此地?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将城外的女真人和科尔沁部的骑兵死死缠住,不让剩余的鞑子回援大营。 至于那些明军能够闹出怎样的动静,便只能靠他们自己了,这已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此话一出,周边的蒙古大妃娜木钟便是变了脸色,下意识的扭头看向自己的丈夫,似乎欲言又止。 局势已然如此明朗,他们只需要坐山观虎斗,无论那些明廷的援军能够给女真人造成多大的困扰,都会令得女真军心焕然,定然无心继续围城。 说不定,明日便会自行退兵,何必浪费族中的儿郎们性命,做无谓的牺牲? 许是猜透了自己大妃心中所想,林丹巴图尔默默低喃了一句:\\\"漠南蒙古诸部尽数臣服女真,唯有科尔沁部兵强马壮。\\\" \\\"若是能够一战将女真人和科尔沁部重创,我察哈尔部便能顺势收复失地,重振声威,号令漠南蒙古。\\\" 此话一出,娜木钟脸上的迟疑之色迅速隐去,转而带上了一抹崇拜,自己的丈夫或许有各种各样的缺点,但其心中的野心却是从来没有熄灭,这一次倒是她目光短浅了。 这才是她心目中的蒙古大汗。 又是简单冲着娜木钟交代了两句,林丹巴图尔猛然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再度朝着身后的城楼走去。 儿郎们因为今日清晨的\\\"血战\\\"已是损伤颇多,士气有所下滑,如今再次出城野战,定然会有所迟疑。 他这位蒙古大汗便要身先士卒,亲自领兵上阵,鼓舞士气,给远处那些明军争取更多的时间。 眼下,便盼望远处那些来历不明的\\\"明军\\\"不要辜负他的希望,尽量多的斩杀一些女真人吧,如此才对得起他们察哈尔部的牺牲。 当然,林丹汗心中也有那么一瞬间,升起过一个有些荒诞的念头,若是女真大营的鞑子不敌明军,导致局势溃败可就有意思了。 第984章 无功而退(下) 女真大营后方,此时女真人的重甲骑兵已是尽数反应了过来,纷纷挥舞着手中的长刀,犹如脱缰的野兽,朝着前方的明军杀来。 更有不少天生善射的女真鞑子凭借着高超的骑术以及无与伦比的射术,控制着麾下的战马停在一个安全的位置,肆意的拉动着手中的弓弦,咻咻声此起彼伏。 天雄军这边也是收起了手中的梨花枪,将其紧紧的握在手中,与扑面而来的女真人厮杀在一起。 锋利的长枪,闪烁着寒芒的箭矢将一名名女真鞑子亦或者天雄军士卒钉死在地,引得阵阵哀嚎,遍地狼藉。 冲在最前方的蓟镇总兵卢象升自然也发觉了女真人的\\\"异样\\\",不由得怒吼一声:\\\"天雄军,向前!\\\" 纵然天雄军士卒身上所穿的甲胄兵刃远胜诸军,皆是披着两层铁甲,但依旧不能无视女真人的破甲箭,为今之计便是与这些女真鞑子真刀真枪的碰上一场。 兴许是被空气中的血腥味以及身体迅速激发的肾上腺素冲昏了头脑,蓟镇总兵竟是忽略了女真大军足有数万人的事实,妄想凭借着身后的数千骑冲破女真人的防线。 \\\"杀!\\\" 见到面前人数远逊于己方的明军非但眉头退缩,反而愈战愈勇,知晓已是没有了退路的女真人也是被激起心中的血性,视死如归的挥舞着手中的兵刃。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从前方战场退下,体力有所不及的缘故,纵然此地的女真鞑子皆是情绪高昂,悍不畏死,但局势却是始终僵持不下,甚至人数稍逊一些的天雄军士卒还凭借着身上的甲胄,逐渐占据了战场的主动。 察觉到局势有所不对的女真大贝勒不由得愈发惊恐,一把拉过身旁的女真鞑子,朝其吼道:\\\"其他人呢?我不是下令收兵了吗!\\\" 察汗浩特就摆在那里,可以来日再战,但是他们女真人的粮草却是只有这些,倘若中军大营被明军官兵一把火烧为灰烬,即便是将这些明军尽数留下,却也是追悔莫及。 眼下瞧这些明军的架势,分明就是奔着中军大营而来,而且此地的女真鞑子已是渐渐的落在下风。 \\\"大..大贝勒,察汗浩特城中的蒙古人出来了。\\\" \\\"儿郎们都被缠住了,实在分身乏术。\\\" 或许是此时的代善面容实在是有些恐怖,或许是此时的局势实在是有些不利,即便是追随其南征北战多年的亲卫此时声音中也是带上了一丝哭腔。 起初的时候,为了避免被察汗浩特城中的蒙古人瞧出端倪,他们女真人并未即刻撤军,而是一点点放慢攻势,并且由后军变前军,回援大营。 但由于前军均是由红黄勇士组成的缘故,此时回援的蒙古鞑子均是战力和经验稍些不足的蓝白旗骑兵。 战力最为强盛的红黄勇士则是留在了巴音河畔,缓缓后撤,但却不想被察汗浩特城中的蒙古人瞧出了问题所在,出城袭扰,不让大军回援。 \\\"什么?!\\\" 闻言,代善本就惊恐的面容又是苍白了几分,不可思议的抬头看向察汗浩特的方向,顿时发现了令其眼眶为之收缩的一幕。 正如面前的心腹所说,原本狼狈逃回了察汗浩特城中的蒙古人竟然在蒙古大汗林丹那巴图尔的带领下,再度自城中杀了回来,并且死死的缠住了巴音河畔的红黄勇士,让他们分身乏术。 除了最悍勇的红黄勇士之外,就连科尔沁部那边也是遭受到了察哈尔部的袭扰,摆明了不让他们回援后方。 \\\"该死的。\\\" 此时的代善已是清楚了事情的轻重,呼吸也是越来越沉重,脸色也是越来越狰狞,他知晓倘若不能尽快将面前的官兵尽皆歼灭的话,他们大金的\\\"末日\\\"很可能会提前到来。 \\\"告诉阿拜他们,尽快回来。\\\" 饶是知晓前方的察哈尔部骑兵定然不会轻易放他们女真主力回援大营,但是代善还是癫狂的朝着身旁的心腹吼道。 这些突然出现的明军打乱了他全部的计划,此时不要说攻破察汗浩特这座蒙古都城,就连保全他们大金勇士继续生存下去的希望都是成为了一场奢望。 他们女真国内本就缺粮,几乎是横征暴敛,勉强凑出了此次大军出征的粮草,故而代善方才仅仅\\\"威慑\\\"了林丹巴图尔一天,便是迫不及待的攻城,实在是他们大金的后勤供应不上。 倘若任由眼前的这群官兵杀进营中,将周遭的粮草烧为灰烬的话,身后这些如狼似虎的女真勇士怕是没有几人能够安稳的回到辽东,皆是会饥寒交加的死在科尔沁草原之上,成为土地的肥料。 就在说话的功夫,正面战场上,已是有胆寒的女真人察觉到了局势的不对,竟是在发出一声惨叫后,将手中的兵刃一扔,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朝着代善的方向而来。 曾经不可一世的女真人,竟是有了一丝溃败的迹象。 只是还没等到其驶出太远,二贝勒阿敏便是面无表情的拉动了手中的弓弦,将那名\\\"逃兵\\\"射杀当场。 噗! 伴随着箭矢刺入肉体的声音,那名女真鞑子直愣愣的栽倒于马下,脸上残留着惊恐以及一抹不可置信,似乎没想到会死在自己人的手中。 \\\"二哥,撤吧。\\\" 阿敏的面色虽然尚显镇定,但声音中却是有着毫不掩饰的颤抖,他已经大概猜出了这些官兵的来历,估计就是昔日在大同城下令得自己二哥铩羽而归的\\\"天雄军\\\"。 对于身旁传来的声音充耳不闻,代善此时眼睛已是血红,胸口不住的起伏,死死的盯着前方战场上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的一名明廷将领,脸上的恨意几乎是涌了出来。 他已是认出了来人,便是昔日在大同城下,斩杀了他嫡子,被人称为之\\\"卢阎王\\\"的蓟镇总兵,卢象升。 \\\"儿郎们,随我杀!\\\" 国仇家恨交织在一起,代善早已是失去了往日的沉着冷静,犹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不顾身旁堂弟的阻拦,猛地冲杀了出去。 他要亲手将这名数次挫败他们大金雄图霸业的明廷将领,斩于马下,祭奠他死去的嫡子。 第985章 代善身死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于旷野中再度响起,令厮杀正酣的双方心神皆是为之一颤,外套红色鸳鸯罩袍的天雄军士卒愈战愈勇,脑后留有金钱鼠尾的女真人则是苦苦支撑,勉强没有溃败。 女真大贝勒代善终究是没能如愿的与天雄军主帅卢象升厮杀在一起,他及其身后的亲兵被悍勇的天雄军士卒死死缠住,拦下了脚步,只能疯狂的咆哮,但却始终难以越过天雄军士卒的封锁。 随着时间的流逝,原本人数占据上风的女真人处境越来越艰难,而巴音河畔的主力们则是被察哈尔部的骑兵死死缠住,分身乏术,无力回援。 一望无际的旷野仿佛被分割成了两个战场,明明相距不远,却始终难以汇合,中间犹如隔着一道鸿沟。 \\\"啊!\\\" 又是一声惨叫声响起,一名距离代善不远的镶蓝旗鞑子许是因为气力耗尽,竟是对近在咫尺的梨花枪没有半点反应,只能惊恐的瞧着闪烁着寒芒的枪头径自插入自己的胸腔,随后便是觉得身体迅速变冷,无力的栽倒于马下。 瞧得如此一幕,代善的眼神也是随之呆滞,一身重甲的他顾不得耳畔旁不时传来的喊杀声,下意识的喃喃了一句:\\\"为何会这样?\\\" 要知晓,几年前的时候,即便是在国内存在感偏低的蓝白勇士在战场上都能追着明廷的官兵打,如同放羊一般。 如今几年的时间过去,曾经令他引以为傲的女真勇士却一个个惨死在他的面前,而且还不是倒在明廷的火器之中,而是死在与明军官兵的正面搏杀当中。 这些官兵的火器犀利也就罢了,为何近身肉搏也是如此悍勇,要知道此地的官兵可不是辽东那所谓的\\\"关宁铁骑\\\",还算不上明廷最为精锐的骑兵。 他身边的女真勇士纵然皆是蓝白勇士,但人数足有数千,远胜于面前的官兵,但却始终僵持不下,甚至逐渐被明廷占据主动,一名名儿郎不断惨死在他的面前,这个世界难不成是疯了不成? 如今,汇集于此地的数千儿郎伤亡过半,大军主力则是被察哈尔部的骑兵死死缠住,动弹不得,科尔沁部的骑兵也是自顾不暇,无力来援,甚至就连他本人都被周边的官兵围住。 难不成真要命丧于此?他堂堂女真大贝勒,努尔哈赤嫡子,大金的顶梁柱,却要不明不明的死在科尔沁草原之上? 代善越想越是惊恐,对于周边传来的喊杀声置若罔闻,只是隐隐的发现原本跟在自己身后的堂弟阿敏早已是不见了踪影,不知所踪,自己身边的亲卫们也是越来越少,好似陷入了明廷的包围圈一般。 不,他不能死,他可是女真大贝勒,身份显贵,即便是大金日后真的效仿北元旧事,不得不退守草原,他依旧可荣华富贵半生,绝不可命丧于此,他还要为他的嫡子报仇,他还要重振旗鼓,恢复大金昔日的辉煌。 \\\"儿郎们,随我杀出去!\\\" 思绪如飞的代善深吸了一口气,死死的瞧了一眼侧翼正在肆意杀戮的\\\"卢阎王\\\",便催动了胯下的战马,好似要率领着身后的亲兵冲出这些明廷官兵的包围圈,不愿在此地继续逗留。 他只要冲杀出去,与巴音河畔的主力汇合,便可轻而易举的碾碎面前的这群明军,还能顺势与科尔沁部一鼓作气的将主动出城的察哈尔部绞杀,从而拿下察汗浩特这座蒙古都城。 他将凭借着一己之力,扭转大金颓败的国运,这片土地将因为他代善而颤栗,他的名字将再一次响彻整个大明。 \\\"代善要逃!\\\" 有一名眼尖的天雄军士卒瞧出了代善的用意,不由得卖了个破绽,舍去面前正在厮杀的女真人,催马来到代善近前,想要将其拦下。 对于这名主动前来送死的官兵,代善的眼中没有丝毫怜悯,自嘴角划过一抹不屑的冷笑,便是将手中的长刀朝着面前官兵的脖颈抹去。 噗! 没有任何意外,锋利的兵刃划过官兵的脖颈,激起了一片血雾,将那名气喘吁吁,没有太多准备的官兵斩于马下。 但是刚刚的那一声厉喝却是唤醒了早已杀至疯癫的众人,一些官兵皆是后知后觉的舍弃了面前的鞑子,拍马挡在代善想要逃窜的路上。 至于女真鞑子则是因为这一声厉吼而变得如遭雷击一般,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只觉心中的某种信仰好似崩塌了一般,他们大金国内最为悍勇的大贝勒竟然萌生退意,舍弃他们而逃? 一时间,不知多少女真人为此失神,继而被面前眼疾手快的官兵斩于马下。 不远处的天雄军主帅卢象升自然也是发现了此地的异样,紧了紧手中的梨花枪,便是纵马朝着代善的方向而来。 \\\"杀!\\\" 察觉到周边的异样,自知凶多吉少的代善不由得把心一横,手中的兵刃疯狂的挥舞着,仿佛是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不过穷途末路的代善并未能如愿的冲破周边官兵的封锁圈,反而其身旁忠心耿耿的亲兵不断倒下,人数越来越少。 其他女真鞑子纵然察觉到了代善所面临的危局,想要拍马来救,但却均被面前的官兵死死缠住,动弹不得,只能坐视代善犹如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一般,无力的在原地咆哮,但却始终难以跨越雷池。 或许是知晓在劫难逃,代善突然停下了凌厉的攻势,端坐于马上大口的喘着粗气,睥睨的望着周边的官兵以及远处越来越近的明廷军将。 呵,这\\\"卢阎王\\\"居然莫不是想要亲自斩杀自己不成,居然不下令众人围剿,这倒是给了自己一个机会。 \\\"杀!\\\" 深知先下手为强的代善猛然催动了胯下的战马,想要赶在前方的军将尚未反应过来之前,给予其一个措手不及。 只是代善却是忽略了一个问题,昔日在大同城下的时候,他的嫡次子硕托也是这般想的,但却忘了一寸长,一寸强的道理。 噗。 没有任何意外,卢象升手中闪烁着银芒的长枪精准无误的刺入了代善的胸腔,激起了一片血雾的同时,也让其跌落于马下。 \\\"大贝勒!\\\" \\\"贝勒!\\\" 耳畔旁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胸口的剧痛也是逐渐消失不见,代善却是无心理会,他只是不甘的发现,从始至终那\\\"卢阎王\\\"都没有多瞧过他一眼。 他可是堂堂女真大贝勒,身份贵重,岂可等闲视之? 有心想要咆哮两句,但喉咙却是只能发出咕噜的声音,眼前也是越来越黑,好似一切都瞧不真切了。 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第986章 女真溃败 晌午已过,日头已然逐渐西沉。 阿拜,汤古代,塔拜等一众努尔哈赤的庶子正惊恐的挥舞着手中的长刀,指挥着周边的女真鞑子,欲要尽快摆脱面前察哈尔部的纠缠,尽快返回身后的大营。 刚刚大营突然响起了悠长的号角声,那在他们女真国内,乃是最为紧急的命令,轻易不会响起。 再加上身后隐隐约约传来的那一声火铳响声,一抹不好的预感已是萦绕在众人心头,令他们无心恋战,只是想尽快返回大营。 只是面前的察哈尔部的骑兵好似知晓了他们心中所想,纷纷悍不畏死的将他们死死缠住,令他们动弹不得。 并且因为无心恋战的缘故,一时间战场局势倒是颇有些一边倒的趋势,令得阿拜等人不得不稳住心神,暂时隐去了后撤的心思,强打着精神,与面前的蒙古鞑子厮杀在一起。 \\\"三哥,我感觉事情有些不对。\\\" 擦拭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在努尔哈赤众多子嗣中排行第四的汤古代纵马来至阿拜身前,气喘吁吁的说道。 自从那声悠长的号角声过去后,身后的大营便是再也没有半点动静,唯有时不时传来的喊杀声证明着后方定然也是发生了战事。 但后方大营可是有着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同时坐镇,以他们二人的本事居然没能尽快将哗乱平息,这已然是说明了一些东西。 如今女真大军尽皆在他们身旁,后方大营不过寥寥千人,一旦大营出现问题,他们女真人的粮草辎重可就全没了。 闻言,阿拜想要出声,便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哗然,迫不及待的转身,便瞧着自大营的方向突然扬起一片烟尘,好似有少许人纵马来此。 见状,阿拜和汤古代的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喜色,不愧是他们大金国内功勋卓着的大贝勒和二贝勒,纵然有些波折,但依然有惊无险的平息了哗乱。 既然后方已定,那他们便能放下心来,将面前的蒙古鞑子碾碎,争取一蹴而就,顺势拿下不远处的蒙古都城。 不过还未等阿拜脸上的笑容持续太久,他便是有些错愕的发现,激起漫天扬尘的主人的确是他们女真勇士不假,但瞧那架势怎么好似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而且远处的女真大营的骚乱声不但没有停滞,反而愈发高昂。 不知怎的,阿拜心中猛然升起一抹不好的预感,脸上的不安也是毫不掩饰的表现出来,下意识的与身旁的汤古代对视了一眼,皆是瞧出了对方眼中的惊疑不定,这与他们想象中的\\\"剧本\\\"有些不一样。 \\\"是二贝勒!\\\" 不多时,混乱的军阵中便是响起了一道有些惊喜的呐喊声,已是有眼尖的女真人认出了来人,正是留守大营的二贝勒阿敏。 或许是阿敏的到来极大的提升了士气,正与面前察哈尔部骑兵厮杀的女真鞑子纷纷犹如神助,硬生生的杀出一条血路,将二贝勒阿敏及其身后的骑兵让了进来。 \\\"二贝勒,发生何事?\\\" 此时的阿拜已然顾不上与阿敏之间的那点间隙,舔了舔嘴唇,一脸不安的看向脸上残留着惊恐之色的二贝勒阿敏。 后方大营到底发生了什么,如今形势又如何了?刚刚那一声巨响又是否是明廷的火铳声? 各种各样的念头浮现在周边鞑子的脑海之中,均是神情殷切的盯着二贝勒阿敏,等待着他的回答。 \\\"明军....袭营。\\\" 迎着一众女真鞑子有些殷切的眼神,二贝勒阿敏就像是见鬼了一般,颤颤巍巍的说道,声音颤抖的几乎让人不解其意。 \\\"什么,明军袭营?\\\" \\\"他们从哪里来的!\\\" 哗!话音刚落,女真阵中便是响起了一阵惊慌失措的叫喊声。 但是阿敏留给在场女真鞑子的\\\"惊喜\\\"还远不止于此。 \\\"大贝勒...阵亡了..\\\" 又是一道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瞬间令得此地的哗然声戛然而止,人人皆是一脸不可置信的盯着阿敏。 二贝勒说什么?大贝勒代善阵亡了? 就连阿拜和汤古代也是一脸的错愕,微张着嘴巴,死死的盯着气喘吁吁,犹如被吓破胆的阿敏。 大金的顶梁柱,身经百战的大贝勒代善阵亡了?死在明廷官兵之手? \\\"快撤!\\\" 深吸了一口气,阿敏用他仅存的一点理智冲着面前不知所措的众人摆了摆手,便是毫不犹豫的领着身后的亲兵朝着侧翼而去。 \\\"大贝勒死了!\\\" \\\"二贝勒逃了!\\\" 不知是谁发出的一声尖叫,刚刚沉寂下来的战场再度沸腾了起来,而后就像是星火燎原一般,大贝勒代善阵亡的消息瞬间被巴音河畔的女真大军所知晓。 \\\"快逃!\\\" 在一众茫然无措的眼神中,有少许机灵的女真鞑子猛地舍弃了眼前的蒙古骑兵,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朝着二贝勒阿敏消失的方向而去。 从始至终,阿敏等人都没有提及率领此地的大军回援后方的女真大营,将那支\\\"初来乍到\\\"的明军消灭一事。 阿敏已是彻底被吓破了心神,他亲眼目睹着自己的\\\"堂兄\\\"被阵斩,早已是没有半点战意,只想着尽快远离这片让他灵魂颤栗的草原。 兵败如山倒! 不多时,尚且还能勉强抵抗的女真人便是犹如退潮的海水一般,迅速的朝着相同的方向涌去,令得察哈尔部的骑兵都是为之一愣。 片刻之后,反应过来的察哈尔部骑兵自然不肯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胡乱将手中的兵刃一丢,便是从背后拿起了弯弓劲弩,有条不紊的拉动着手中的弓弦,肆意的射杀着每一个将后背留给他们的女真鞑子。 也正在此时,女真大营后方的骚乱好似完全被平定,一名浑身上下全部鲜血浸透的明廷军将犹如从地狱走出来的魔神一般,一马当先,领着身后的骑兵,向着阿敏等人逃亡的方向追逐而去。 所到之处,烟尘滚滚,地动山摇,天地为之变色。 第987章 老酋之死 天启六年,正月初一。 辽东苦寒之地已是白茫茫一片,干枯的田亩,茂密的树林皆是银装素裹,放眼望去,没有半点人烟。 虽是汉人的年节,但辽东腹地赫图阿拉却是没有半点喜气,一是他们女真人本就不像汉人那般重视年关,二是大贝勒代善和二贝勒阿敏领兵出征在外,情况不明,加之大汗病重垂危,哪里有心情庆祝年节。 在过去的几天里,曾经奄奄一息,饱受病痛折磨的大汗努尔哈赤居然罕见的从汗王宫中走了出来,并且穿戴整齐,领着在国内留守的皇太极,多尔衮等子嗣前往赫图阿拉城外\\\"冰嬉\\\"。 但是赫图阿拉的气氛非但没有因为大汗\\\"重振旗鼓\\\"而变得有所缓和,反而愈发凝重,几乎所有人都知晓大汗这是\\\"回光返照\\\",这一次怕是真的不行了。 ... ... 汗王宫中,四贝勒皇太极步履蹒跚的走进了老酋的寝殿之中,轻轻的推开了窗子,令得空气有所流通。 挥了挥手,屏退了一众屏气凝神,躬身行礼的奴才们,皇太极心情沉重的坐在了努尔哈赤的床边,盯着奄奄一息的父汗,一时无言。 \\\"老八,可是你二哥他们有消息了?\\\" 兴许是察觉到身旁的动静,昏昏沉沉的努尔哈赤微眯着双眼,从厚厚的被褥中伸出了枯瘦的手臂,气若游丝的问道。 这看似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用尽了努尔哈赤全部的力气一般,使其剧烈的咳嗽起来,嘴角也是溢出了鲜血。 见状,皇太极便是心里一紧,作势想要帮努尔哈赤隐去嘴角有些腥臭的脓血,而努尔哈赤像是感受到自己这个接班人的意图一般,猛地止住了他的动作。 有那么一瞬间,皇太极恍惚觉得,自己的父汗好似恢复了往日的狠厉。 \\\"父汗,二哥那边暂时还是没有消息,不过想必也快了。\\\" 依着此前与代善定下的计划来看,大军本就是轻车简从,不会在察汉浩特城下停留太久的时间,免得大雪封山,拦住了去路。 如今已是过去了半个多月,想必用不了多久,便会有消息传来了。 \\\"咳咳..\\\" \\\"应该快了。\\\" 闻言,努尔哈赤便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嘴中念念有词,但说出来的话语却是令皇太极面色一变。 父汗究竟是在说二哥代善,还是在说他自己? \\\"明年开春,你便领着族人们沿着松花江,将东海女真诸部全部剿了,将他们尽数并入我大金。\\\" 沉寂了许久,正当皇太极以为自己的父汗再度昏昏沉沉,陷入沉睡的时候,便听见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在其耳畔旁响起。 \\\"阿玛放心, 儿子知晓。\\\" 稍一错愕,皇太极便是忙不迭的躬身应是,在他的计划当中,东海女真本就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那些生存条件更为恶劣的东海女真部落相比较他们建州女真而言,族中的勇士更为悍勇,是天生的战士。 只不过因为东海女真居住地有些太过于遥远,加之他们建州女真此前数年在辽东无往而不利,风头一时无两,故而努尔哈赤并未在这些\\\"邻居\\\"身上浪费太多的时间和心思。 但现如今局势却是有所不同,虽然尚且不清楚代善一行人在察汉浩特损伤如何,但那林丹巴图尔乃是蒙古大汗,自然也是有几把刷子,故而此行定然避免不了损伤。 国内的儿郎们早已是全民皆兵,再无其他兵力,故而若想要补充兵源,只能将主意放到那些东海女真的身上。 一语作罢,努尔哈赤好似是闷哼了一声,也好似没有,令皇太极心情愈发沉重。 自己的父汗怕是真的不行了,瞧这架势,甚至能否熬过明天都是两说,倘若没有了父汗,自己能否扛起大金的重担,带领着族人们从明廷的重压下生存下去。 明明距离梦寐以求的大汗之位已是触手可及,可皇太极却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陷入了深深的怀疑当中。 正当皇太极心乱如麻的时候,寂静冷清的汗王宫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且还伴随着殿外奴才惊恐的阻拦声。 \\\"滚开!\\\" 一声自喉咙深处发出,好似有些低沉的怒吼声响起,殿外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皇太极坐在努尔哈赤的床头,直愣愣的盯着寝殿紧闭的大门。 \\\"吱呀\\\" 片刻之后,厚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映入了一张皇太极十分面熟的面孔,令其紧悬着的心也是松了下来,来人是他的心腹。 饶是知晓赫图阿拉已是在他的控制之中,但刚刚那一瞬间,皇太极还是有些不安,毕竟这个关头实在是有些太过于敏感。 \\\"发生何事?\\\" 轻轻摇头,隐去了心中的万千思绪,皇太极压低了声音,有些不满的问道,同时还不忘给身旁的努尔哈赤掖了掖被角。 虽然他早就吩咐过,一旦发生军国大事,无论他身处哪里,都要第一时间让他知晓,但汗王宫毕竟有所不同,自己父汗尚在,如此擅闯,难保让其心中不满。 \\\"四贝勒,大军有消息了...\\\" \\\"明军突袭我女真大营,儿郎们损伤过半,二贝勒阿敏领着余下的儿郎们落荒而逃..\\\" \\\"大贝勒...阵亡了。\\\" 听得皇太极发问,那名跪在堂中的正白旗鞑子顾不得努尔哈赤尚在,一脸惊恐的说道,声音中夹杂着哭腔。 嗡! 此话一出,皇太极只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眩晕,耳畔满是嗡鸣声,浑身上下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就连鲜血都变成了冷的。 \\\"你可知晓,你在说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皇太极方才从这种失神的状态中醒来,哆哆嗦嗦的问道,理智也是恢复了些许。 \\\"奴才岂敢隐瞒四贝勒。\\\" 闻言,那名女真鞑子便是一个头磕在地上,声音中的哭腔比刚才更甚,身体也是剧烈的颤抖起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皇太极便是扭头看向身旁的努尔哈赤,但自己的父汗就像是睡着了一般,对于这个晴天霹雳的消息没有半点反应。 或许是心有所感,皇太极哆哆嗦嗦的伸出了自己的手指,放在了自己父汗的鼻子下面,而后持续了数秒,便是身体一软,无力的栽倒在地上。 自己的父汗病故了,二哥代善也是阵亡了,大金的天要塌了。 第988章 班底 \\\"去,去将范文程和济尔哈朗给本贝勒叫来。\\\" 大口呼吸了好久,皇太极方才从失神的状态中醒来,也顾不得起身,只是斜靠在床边,直愣愣的盯着前方的心腹说道。 饶是心中早已做过无数次设想,但是当努尔哈赤身死这一天真的\\\"如期而至\\\",皇太极还是不免有些手脚冰凉,无所适从。 更何况前线战事也是不利,倾巢而出的大军竟然损伤过半,大贝勒代善也是永远的留在了那片草原。 按理来说,皇太极应是开心的,毕竟他即将登上他梦寐以求的大汗之位,而且唯一的竞争对手代善又是命丧草原,整个大金也没有人能够威胁到他的地位。 但是此时的皇太极非但没有半点喜色,反而将以往的英勇睿智抛之脑后,像是一个无助的婴儿一般,孤零零的坐在湿冷的地砖上,眼神迷离,不知所措。 \\\"你领着镶白旗的人,将这汗王宫给本王团团围住,除了本贝勒的吩咐之外,不许任何人进出。\\\" 眼见得那名心腹正要起身,皇太极又连忙吩咐了一句。 纵然他是努尔哈赤生前钦定的\\\"接班人\\\",但大金正值动荡之际,多铎那小狼崽子又被明廷许以\\\"辽东王\\\"的封号,难保这赫图阿拉城中是否有心怀不轨之人。 \\\"是,大汗。\\\" 片刻之后,幽静的寝殿之中响起了一道微微有些颤抖的声音,而后便见得那名皇太极的心腹颤颤巍巍的于地上起身,脚步略微混乱的朝着外间走去。 看得出来,这名鞑子在尽力的保持着镇定。 留在原地的皇太极闻听那名鞑子对他的称呼后先是一愣,而后便是咧嘴一笑,他喜欢这个称呼。 大汗,多么令人疯狂的称呼。 ... ...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无声的汗王宫再度传来了脚步声,还有一众奴才们躬身问礼的声音,令皇太极不由自主的抬起了头,思绪万分的内心也是稍稍安定了下来。 自己的心腹们到了。 文臣范文程自不用多说,曾中过汉人的秀才,早先曾被大贝勒代善所倚重,而后审时度势,投到他的阵营中来,为他出谋划策。 与其一同长大, 情同手足的济尔哈朗更是他心腹中的心腹,从小到大都对他言听计从,兄弟情深。 更重要的是,如今留守赫图阿拉的驻军正是重建过后的镶白旗,而镶白旗的军权便在济尔哈朗的手中。 只要军权在手,皇太极便有自信可无视一切魑魅魍魉,将女真大汗的位置坐实。 \\\"八哥,发生...?\\\" 不多时,一身戎甲的济尔哈朗便是有些狐疑的走进了寝殿之中,一眼便瞧到了瘫坐在地上的皇太极,不由得有些关心的问道。 只是还未等到他将话说完,便是惊恐的发现皇太极身旁的床榻上尚还躺着大汗努尔哈赤。 一旁的范文程见状则是瞳孔猛地一缩,心头狂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上心间,呼吸也是为之急促了起来。 伸手拉了拉作势便要躬身行礼的济尔哈朗,范文程有些神秘的指了指床上的努尔哈赤,又指了指默不作声的皇太极。 经此提醒,济尔哈朗好似也弄清了眼前的形势,有些艰难的咽下了几口唾沫,蹑手蹑脚的行至皇太极身前,小心翼翼的指了指床榻上的努尔哈赤。 \\\"八哥,这..?\\\" 虽然心中已然有所准备,但济尔哈朗的声音还是微不可闻,好像是怕惊醒了睡梦之中的大汗。 闻言,皇太极的眼中涌现了一抹清明,迎着济尔哈朗和范文程殷切的眼神,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无声胜有声。 皇太极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济尔哈朗和范文程皆是身体一软,同时瘫倒在地,大口的喘息着,好似在消化这则预料之中又意想不到的重磅消息。 \\\"大汗,应当即刻下令封锁汗王宫,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脑后留有金钱鼠尾的范文程最先从失神的状态中醒转过来,先是小心翼翼的瞧了一眼床榻之上的努尔哈赤,方才迫不及待的说道。 瞧他的架势,好似在担心床榻之上的努尔哈赤因为他的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而醒转。 一旁的济尔哈朗闻言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床榻上的努尔哈赤,以为其苏醒,见其始终巍然不动后,方才意识到范文程口中的\\\"大汗\\\"是在称呼自己的八哥,皇太极。 \\\"放心,我已然吩咐过了。\\\" 皇太极闻言便是点了点头,这个范文程虽然是文臣,但的确有几分本事,一眼便窥伺到了问题的关键。 随后皇太极便将目光放在尚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济尔哈朗身上,毕竟现如今镶白旗的军权正是握在济尔哈朗的手中。 严格说起来,即便是他也使唤不动镶白旗的族人,还得靠着济尔哈朗。 感受到皇太极殷切的眼神,济尔哈朗也是迅速明白了自己这位兄长的意思,不由得猛点了下头:\\\"八哥放心,一切都听你调遣。\\\" 他是舒尔哈齐第六子,努尔哈赤的侄子,自幼被努尔哈赤亲自养育于宫中,与年龄相仿的皇太极一同长大,感情深厚。 此时眼见得自己的兄长即将问鼎女真汗位,济尔哈朗自是喜不自胜,没有任何怨言的便准备将手中的军权交出。 只要自己的八哥成功登上女真汗位,不过是镶白旗的军权而已,有什么可打紧的。 \\\"召集国内的文武众臣,以及其他留守的贝勒们,让他们进宫瞻仰父汗最后一面吧。\\\" 沉吟了少许,皇太极冲着一旁的范文程点了点头。 他本就是努尔哈赤生前钦定的继承人,此时又有军权在手,已然算是胜券在握,自信可平定一切哗乱。 更何况,按照他们大金的规矩,这大汗这位是要\\\"推举\\\"的,不当众宣布大汗的死讯,他如何能够被众人推举,成为新任女真大汗。 \\\"大汗放心,奴才这就下去安排。\\\" 见到皇太极好似没有什么事情要吩咐了,范文程一个头磕在地上,便是转身离去,只留下皇太极和济尔哈朗留在原地。 兄弟二人对视了一眼,相顾无言,心乱如麻。 第989章 推举为汗 \\\"父汗...!\\\" \\\"大汗!!\\\" 不知过了多久,哭天喊地的哀嚎声于汗王宫响起,令得沉默不语的皇太极和济尔哈朗下意识的抬起了头,微皱着眉头。 大汗身死乃是足以动摇大金国本一事,岂可大肆宣扬,纵然在汗王宫服侍的下人们都是靠得住的奴才,但难保谁会走漏风声。 不提明廷知晓此事后是否会借机生事,单是对大金国内的百姓们便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大汗努尔哈赤凭借十三副父祖留下的铠甲起兵,南征北战十数年,方才将建州女真壮大,并且逐步在辽东站稳脚跟,统一了其余女真部落,并最终于赫图阿拉建国称汗,早已是大金国内百姓心中神明一般的存在。 如今大汗逝世,一个处理不好,便会令得大金国内本就人心惶惶的百姓们更加不知所措,进而动摇大金的国本。 更何况,大贝勒代善已然阵亡,随同出征的儿郎们伤亡过半... 一念至此,皇太极的心情便是愈加沉重,不由自主的抿了抿嘴唇,这个足以令得所有人失神的消息还是暂缓提及吧。 \\\"大汗,您怎么就去了呢?\\\" 不多时,便见到十数人步履蹒跚的涌进了寝殿之中,无视了皇太极,径自跪在努尔哈赤的床前,冲着已然有些冰冷的尸首一阵哀嚎。 倒是居于人后的范文程眼疾手快的来至皇太极身旁,与济尔哈朗一同,有些吃力的将身材有些臃肿的皇太极搀扶到一旁的汗位上。 许是因为大汗逝去,令得在场所有人措手不及,倒是没有人注意到范文程和济尔哈朗的\\\"小动作\\\",只有脸上挂着清泪的多尔衮瞳孔收缩了一下,而后便随着身前的众人,继续冲着努尔哈赤叩首。 不多时,偌大的寝殿中突然传来了一缕幽香,冲淡了有些浓郁,近乎于刺鼻的中药味,抬眼望去,发现是两名面容姣好的妇人正被几名婢女簇拥着,缓缓走进了寝殿之中。 见状,皇太极刚刚有所舒展的眉头又是皱了起来,同时不满的看向一旁的范文程,好似在追问是谁将大汗之死告知这两位的? 对于皇太极有些不满的审视,范文程内心也是咯噔一声,连忙摇了摇头,示意此事与他无关。 \\\"四贝勒,敢问大汗何时故去?\\\" 正犹豫间,那两名美貌妇人已是行至皇太极身前,婉转清冷的声音在寝殿中悠悠响起,令得正在哭丧的众人都不由得压低了声音,不约而同的竖起了耳朵。 他们比任何人都想知道大汗何时故去,又是因何故去,只是怕得罪了皇太极,方才没有第一时间追问,眼下见得这两名妇人出面,自是在合适不过。 \\\"安布福晋来了。\\\" 对于这两名妇人,皇太极自然不能再度\\\"拿大\\\",连忙起身,冲着面前的\\\"安布福晋\\\"问礼,同时不忘冲着另一名妇人点了点头。 这两名妇人虽然与他年纪相仿,甚至最小的那个妇人比他还要略小一岁,但却是父汗生前的福晋,辈分比他大上一辈。 更重要的是,这两名妇人均是出身科尔沁部左旗,乃是昔日最先与他大金\\\"联姻\\\"的两名福晋,乃是堂姐妹的关系。 若是寻常时候,皇太极身为下一任女真大汗,对于面前这两位平日里并不得老酋宠爱的两名福晋或许还不至于如此\\\"谦卑\\\",但现在的他却是有难言之隐。 现如今整个大金,除了刚刚向他报信的心腹之外,便只有他清楚,倾巢而出的八旗勇士伤亡过半,大金的定海神针大贝勒代善也是魂断科尔沁草原,大金几乎是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如此局面下,这两名妇人身后的科尔沁部便显得尤为重要。 那名被称为\\\"安布福晋\\\"的蒙古妇人显然也没有料到皇太极如此态度,不由得也是微微错愕了一番,方才侧身还礼。 她与努尔哈赤生前没有半点感情,对于其逝去自然也没有任何触动,主动来此也不过是为了探探\\\"口风\\\"。 毕竟据她所了解,女真人可是有着\\\"殉葬\\\"的习俗,她们二人年纪轻轻,可不想与那努尔哈赤一样,长眠地下,故而迫不及待的想要来探探皇太极的口风。 眼下瞧皇太极如此态度,似乎她们最为担心的一幕,好像不会发生了。 \\\"父汗英明神武一生,临走的时候也没有遭受太多痛苦,乃是于睡梦中离我们而去。\\\" 瞥了一眼跪在努尔哈赤床前,神色各异的众人,皇太极清了清嗓子,将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斩钉截铁的说道。 \\\"俗话说,国不可一日无君。\\\" \\\"大汗生前的心思,众人皆知,还请四贝勒继任为汗吧。\\\" 沉默了少许,\\\"安布福晋\\\"勉强于脸上挤出了一抹痛苦的神情,指了一下床榻上的努尔哈赤,\\\"声音颤抖\\\"的冲着皇太极说道。 按照她们蒙古人和女真人的规矩,\\\"父死子继\\\"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继承人除了可以继承父亲留下的一切财富之外,甚至连父亲的妻妾都可以继承。 不管这皇太极继位为汗后,是否会效仿旧俗,将她们二人收入房中,起码皇太极看在她们有\\\"拥立之功\\\"的份上,应当会让她们二人免于殉葬吧。 皇太极显然也没有料到面前这两名蒙古妇人如此\\\"上道\\\",眼角也是浮现了一抹喜色,却没想到他最为纠结一事,竟是由这两名父汗的福晋提出。 \\\"大汗生前的心思,我等都心知肚明。\\\" \\\"如今我大金处境艰难,还望八哥早日继位,统筹大局。\\\" 一旁的济尔哈朗见状便是忙不迭的跳出来力挺皇太极,他作为皇太极的铁杆心腹,自是比任何人都希望皇太极顺利继位。 眼见得济尔哈朗出面,寝殿中有些诡异的气氛便是变得愈发凝重,这个话题可是有些敏感呐。 \\\"尔等,可是有何意义?\\\" 见到寝殿中众人沉默不语,济尔哈朗默默的于地上起身,不由自主的紧了紧身上的甲胄,声音也是阴冷了几分。 瞧到其身上的甲胄,众人才是骤然想起,如今赫图阿拉仅剩的镶白旗军权可是在这位贝勒的手中... 第990章 灵前继位 \\\"四贝勒功勋卓着,大汗生前又多次以四贝勒辅政监国,当为我大金新一任大汗。\\\" 正当所有人无所适从的时候,大贝勒代善的嫡长子硕托缓缓起身,冲着场中一时无言的众人说道。 昔日自己的父亲代善领兵北征的时候,私下便是叮嘱过他,若是大汗努尔哈赤有所不测,当即刻推举皇太极为汗,稳定人心。 且先不提代善此前便是有言在先,出于硕托的本心,他也是更希望四贝勒皇太极接任女真大汗。 毕竟硕托对自己的父亲十分了解,倘若是征战沙场,领兵出征,放眼整个大金也没有人能与自己的父亲比肩,但若是治理国家的话,明显是四贝勒皇太极更为适合。 \\\"我大哥说得对,当以四贝勒为汗。\\\" 岳托的话音刚落,另一名面容与其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人便是径自起身,默默站在岳托身后,阴冷的眸子在众人的身上掠过,着重停留在多尔衮三兄弟的身上。 他是萨哈廉,代善的第三子,奉命留守赫图阿拉,辅佐自己的大兄岳托,自是与其共同进退。 见到岳托,萨哈廉两兄弟先后出声,端坐在汗位上的皇太极也是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心神放松了下来。 放眼整个大金,唯一有可能对其形成威胁的便是领兵在外的大贝勒代善。 倘若岳托,萨哈廉这两兄弟一口咬定,一定要等到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以及其余贝勒回到赫图阿拉,举行\\\"八王议政\\\"共同推举大汗的话,他便是要提前公布代善的死讯,定会令得国内更加人心惶惶。 现如今这两位侄子如此识时务,倒是省去了他不少麻烦。 \\\"阿玛,如今我大金风雨飘摇,阿玛就不要退让了,当即刻继承汗位,统筹大局。\\\" 人群中,同样身材魁梧的豪格也是坚定起身,冲着不远处的皇太极拱了拱手,只是相比较岳托等人而言,豪格的脸上非但没有半点因为努尔哈赤逝去而导致的忧愁,反而满是喜色,声音中也是夹带着一丝迫不及待。 若是自己的父亲顺利继承了汗位,他身为皇太极的嫡长子,便会当仁不让的成为大金的\\\"太子\\\",成为新一任的接班人。 \\\"还请四贝勒继承汗位。\\\" \\\"四贝勒众望所归,当为大汗。\\\" 随着济尔哈朗,硕托等人先后站台,原本沉默不语的众人也是先后出声,诸如希福,宁完我等文臣也是主动出声。 努尔哈赤生前本就将皇太极当做继承人来培养,尤其是病重的时候,更是令其随时在汗宫中侍奉,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更何况,如今赫图阿拉城外的镶白旗军权可是被济尔哈朗握在手中,四贝勒皇太极继承汗位已是顺理成章之事。 至于城中的数百白甲巴牙喇则是一向以努尔哈赤俯首是从,自会遵从努尔哈赤的\\\"遗愿\\\",推举皇太极为汗。 看样子,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拦皇太极继位了。 \\\"诸位,我大金正值风雨飘摇之际,大贝勒代善又是领兵在外,国内空虚,为防明廷借机生事,还是晚些时候再向国内的族人们公布父汗的死讯吧。\\\" 轻咳一声,将众人的目光集中到了自己的身上,皇太极的面容上升起一抹悲痛,声音微微颤抖的说道。 \\\"是,大汗。\\\" 皇太极的话音刚落,寝殿中便是响起了一道有些稚嫩的声音,抬眼望去,发现身材有些弱小的多尔衮正挺直了腰背,冲着端坐在汗位上的皇太极行礼。 一旁的多铎见状,也是学着自己兄长的样子,努力的将背挺得笔直。 至于年纪最长的阿济格则是稍显错愕后,同样冲着汗位上的皇太极缓缓低下了头颅,只是其眉眼间却是不易察觉的闪过一抹不甘。 曾几何时,身为努尔哈赤和阿巴亥嫡长子的他也是被当做过继承人培养,无论是皇太极亦或者代善都是对他以礼相待。 但这一切的优待都随着母妃阿巴亥被明廷劫走而戛然而止,他在大金的地位越来越尴尬,存在感也是越来越低,甚至不如自己的两个弟弟。 汗位上的皇太极闻言深深瞧了瞧跪伏在地上的多尔衮,这个老十四不愧是被父汗多次当众夸奖,的确是有其独特之处。 \\\"都是自家兄弟,老十四不必如此。\\\" 虽然心中满意多尔衮的态度,但表面上皇太极却是要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连忙摆了摆手。 但其却是始终坐在汗位上,未曾起身。 \\\"国不可一日无君。\\\" \\\"身份尊卑,岂容儿戏。\\\" 多尔衮闻言倒是坚决的摇了摇头,随后便是在众人有些诧异的眼神中,自努尔哈赤的床榻面前起身,缓缓走到了皇太极面前,冲其躬身见礼。 在多尔衮的带领下,在场众人即便心中仍有不甘,但也只能捏着鼻子,一同来至皇太极身前,冲其磕头见礼:\\\"参见大汗!\\\" 一声震耳欲聋的问候声响起,冲淡了寝殿中浓郁的中药味,也冲散了刚刚才凝聚起来的悲伤气氛。 就连那两名美貌妇人也是领着身后的婢女缓缓低下了头颅,冲着皇太极躬身见礼,甚至礼仪比多尔衮等人还要一丝不苟。 毕竟相比较而言,她们二人虽然空有老酋福晋的名分,但实际上却是无依无靠,麾下没有一儿半女傍身,即便是皇太极要让她们二人给努尔哈赤陪葬,也没有人会跳出来为她们争辩一二。 不过很显然,此时的皇太极全然无心理会老酋的身后事,只是像一个最终的胜利者一般,肆意的坐在汗位之上,睥睨的望着往日的兄弟们冲其匍匐行礼,脸上满是胜利者的笑容。 一时间,倒是无人理会床榻之上的努尔哈赤,任由其躯体渐渐冰冷,寝殿之中只剩下了皇太极的笑声以及众人的问候声。 .... .... 天启六年,正月初一,女真老酋努尔哈赤闻听北征失利,惊恐交加之下,病死于赫图阿拉汗王宫,四贝勒皇太极于灵前继位,年号天聪。 第991章 入土为安 五日之后,赫图阿拉。 已然正式继位的皇太极负手而立,望着身前沐浴更衣过后,身着一身孝服,哭天喊地的几位\\\"额娘\\\",眼眸中闪过了一抹怜悯。 依着父汗生前留下的\\\"遗愿\\\"以及他们女真人的规矩,没有为努尔哈赤诞下子嗣的福晋皆是要为其陪葬,继续到地下侍奉努尔哈赤。 按理来说,\\\"安布福晋\\\"以及她的族姐也在陪葬的行列当中,但与面前这些哭天喊地的\\\"额娘\\\"不同,安布福晋她们可是出身蒙古科尔沁部左旗,乃是黄金家族的后裔,娘家势力雄厚,自然不是面前这些孤苦无依的可怜女子可比。 \\\"请额娘上路。\\\" 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住心中一抹不该有的情绪,皇太极冲着面前的几名已然有些上了岁数的额娘们躬身行了一礼之后,便是朝着身旁早已蓄势待发的鞑子们挥了挥手。 听见皇太极的声音后,此间宫殿中的哭嚎声更大,女人们反抗的力度也是越来越大,但纵然她们不断的扭动自己的身体,又如何能是如狼似虎的女真鞑子的对手。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这些上了年纪的福晋们便是逐渐安静了下来,脖子上均是有着一抹勒痕。 \\\"多谢大汗。\\\" 正失神间,同样身着一身孝服,脸上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惊恐表情的安布福晋及其族姐缓缓来至皇太极身边,冲其躬身行礼。 瞧着面前沐浴更衣,更显得风韵犹存的两位\\\"庶母\\\",皇太极心中也是猛地一颤,按照他们女真人的规矩,他继承了女真汗位的同时,也是继承了面前这两名\\\"庶母\\\"。 对此,无论是国内的文武大臣亦或者其余诸王贝勒均是没有任何意见,也没有人对安布福晋为何不殉葬提出质疑,几乎都是默认了其人被皇太极\\\"继承\\\"的事实。 \\\"额娘言重了。\\\" \\\"日后我大金还需与科尔沁部多亲多近,还望额娘相助。\\\" 轻咳一声,隐去了心中一抹若有若无的心思,皇太极声音略微有些沉重的说道。 截止到目前,大金国内知晓前方战事不利的人不过寥寥,消息一直被他封锁,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但这两天国内已是有一些不同的声音出现,人们开始怀疑大贝勒代善等一行人为何迟迟没有消息传来,甚至就连大汗下葬这等大事,都不等代善及其阿拜等子嗣归来,便要草草下葬。 按照皇太极和范文程商量的对策,等到努尔哈赤入土为安,他便是会在汗王宫召集众臣,宣布北征失利的消息。 他几乎可以笃定,消息一旦传出,国内必定人心惶惶,说不定还会有哗乱产生,届时便需要采取武力镇压。 如此局面之下,一向与他们大金共同进退的科尔沁部便是至关重要,更何况说不定开春之后,他们大金便会迎来明廷的致命打击。 \\\"大汗放心。\\\" 闻言,安布福晋和其族姐脸上露出了一抹恍然,她们终于知晓了皇太极为何会\\\"饶过\\\"她们二人,甚至大金国内没有人对此秉持异议。 原来竟是她们身后的娘家势力发挥了作用。 说来可悲,因为她们身后的娘家想要与大金结盟,故而她们成为了政治婚姻的\\\"牺牲品\\\",孤苦了十余年;但也凭借着科尔沁部的娘家势力,她们才不用像眼前的那些可怜人一样,与努尔哈赤长眠地下。 见状,皇太极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扯着嗓子哭嚎了两声,在身旁奴才的搀扶下,跟在了护送老酋灵柩的队伍身后。 等到父汗入土为安之后,他便是大金真正的大汗了。 ... ... \\\"诸位,父汗已然入土为安,有一个消息也该告知给尔等了。\\\" 端坐在昔日梦寐以求的汗位上,皇太极身体微微颤抖,目光睥睨的扫视着殿内的众人,声音也是夹带着些许的异样。 闻听此话,范文程和济尔哈朗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终究是要到这一天了,也不知道国内众人会作何反应。 岳托和萨哈廉等人也是自皇太极的异样中察觉出了一丝不妙,他们二人虽然力挺皇太极上位,但却是希望等到代善率军回国,祭拜完努尔哈赤之后,再让其入土为安。 只是却不想这合乎情理的要求却是遭到了皇太极的训斥,态度之坚决令所有人皆是一愣,不明其为何有如此大的反应。 现如今瞧这架势,怕是到了揭开谜底的时候了。 \\\"前方传来消息,大贝勒代善于察汉浩特城外遭遇明廷袭营,力竭之后殉国。\\\" \\\"我八旗儿郎伤亡过半,余下幸存的儿郎明日便可归国。\\\" 沉默了少许,皇太极缓缓冲着殿中的众人说道,眉眼之间也是闪过一抹痛色,直至现在,他都无法确定自己的父汗究竟是自然逝去还是听了前方战败的消息后逝去。 将近五万儿郎倾巢而出,又有科尔沁部从旁辅佐,如此力量即便不能如愿攻破察汉浩特,应当也能安稳退回辽东,如何能有如此惨败。 毫不客气的说,他们大金这些年在明廷手上吃过的所有败仗加起来,也没有这一次的损失大。 经此一役,他们大金基本可以宣告就此退出辽东的历史舞台,具体时间则是取决于明廷何时动手罢了。 \\\"什么?大贝勒殉国了?\\\" \\\"我八旗勇士伤亡过半?\\\" \\\"四贝勒莫不是在玩笑不成?\\\" 霎时间,原本寂静无声的汗王宫一片哗然,人人的脸上均是布满了惊恐之色,更有不少人大惊失色之下恢复了对皇太极的称呼。 他们大金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万族人,五万青壮儿郎已是硕果仅存的最后力量,其中还有不少是前段时间抓捕的东海女真和吞并的内喀尔喀部联盟的蒙古人。 如今伤亡过半,岂不是意味着他们大金已然危在旦夕了? \\\"肃静。\\\" \\\"我大金深处女真腹地,除非明廷倾巢而出,否则难以建功,是非成败,还不一定呢。\\\" 瞧着垂头丧气的众人,皇太极重重的拍了拍身下的汗位,急不可耐的说道。 纵然心中早有准备,但是殿中众人的反应仍是超出了皇太极的想象,一股绝望的气氛弥漫在偌大的汗宫中。 第992章 人心散 皇太极的话音刚落,嘈杂的寝殿中瞬间鸦雀无声,一股绝望的气氛弥漫其中,尤其是岳托,萨哈廉等人更是心神狂震,微张着嘴巴,一脸不可思议的盯着上首的皇太极。 大汗刚刚说什么?自己的父亲,大金的顶梁柱,因为被明军袭营,力竭身死,魂断科尔沁草原? 自古以来,战死的军将无数,可除却灭国之战外,战死的主帅却是寥寥,毕竟只要前方形势不对,后方压阵的主帅便可先行撤军,保全己身。 代善身为女真大贝勒,于八旗勇士心中享有不一样的地位,自是不用像年轻时那般亲自上阵厮杀,只需要坐镇中军指挥即可。 但为何自己的父亲依旧是力竭而死?难不成陷入了明军的包围圈不成? 此间念头刚刚浮现心间,便被岳托摇头驱散,他们大金此次可是倾巢而出,拥兵数万,倘若如此阵势都能被明廷包围,他们大金早就被明廷覆灭了,何以苟延残喘至今。 \\\"具体事由,本汗也不清楚。\\\" \\\"等明日二贝勒归国之后,由他为诸位解惑吧。\\\" 望着满脸绝望的众人,皇太极也是轻叹一声,略微苦涩的说道。 他自是能够明显的感觉到,当众人知晓代善战死,儿郎们伤亡过半后,在场的所有人的心态都是发生了变化。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诸位贝勒暂且不必过于忧心。\\\" \\\"以大贝勒和二贝勒的本事,定然不会无功而退,说不定我大金已是重创了察哈尔部,打下了察汉浩特。\\\" 眼见得无人理会皇太极,气氛有些僵持的时候,文臣之首的范文程不由得硬着头皮,主动侧身出列,跪在地上,冲着手足无措的众人说道。 闻听此话,诸如德格类,多尔衮等人的反应尚好一些,但岳托和萨哈廉却是对其怒目而视,也顾不得范文程乃是皇太极的心腹,一脚将其踹翻在地。 什么叫暂且不必过于忧心,他们的阿玛已然阵亡,这范文程还在这里冷嘲热讽,莫不是觉得皇太极继承汗位之后,他也可以鸡犬升天,地位水涨船高了不成? 咣当! 毫无准备的范文程一头栽倒在地,连翻了几个跟头,倒在白玉阶下,一脸惊恐的望着身后的岳托和萨哈廉。 对此,皇太极全程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无言的注视着这一切,既没有怪罪岳托等人的无礼,也没有为范文程说上一句好话。 \\\"贝勒息怒,贝勒息怒。\\\" 反应过来的范文程连忙冲着硕托和萨哈廉叩首,声音满是颤抖,他的这副身子骨,如何能是正值壮年的岳托和萨哈廉的对手,怕是在来上几脚,便会命丧当场。 \\\"行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团结起来,一起共度眼前的难关。\\\" 瞧了瞧上首皇太极的脸色,一直默不作声的济尔哈朗倒是主动站了出来,拦在硕托的面前,言辞灼灼的说道。 皇太极刚刚继位为汗,倒是不好过于苛责力挺他上位的岳托,萨哈廉等人,但是范文程同样是心腹,也不能坐视其亡命于此。 故而,由济尔哈朗出面再合适不过。 \\\"还能如何共渡难关,我大金的儿郎们已然伤亡过半,怕是等开春之后,女真人的大军便会打到赫图阿拉城下了。\\\" \\\"想要力挽狂澜,除非重现昔日萨尔浒之战的辉煌。\\\" 听得济尔哈朗的话后,岳托也是收回了高高抬起的脚,但却仍是没好气的说道,话语中有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他曾亲自领兵在沈阳城下与城中的关宁铁骑交过手,知晓那支被明廷寄予厚望的骑兵究竟有几分本事。 现如今明廷是养精蓄锐多时,但他们大金却是损兵折将,人心惶惶,加之努尔哈赤新丧,正是动荡的时机。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明廷都不会错失这个良机,定会在天气稍微好转的时候,倾巢而出,陈兵赫图阿拉城下。 到时,他们拿什么抵挡明廷的大军?难不成还能重蹈昔日\\\"萨尔浒之战\\\"的辉煌? 闻听此话,汗位之上的皇太极也是目光如炬,微微斜靠在身后的汗位上,脸上露出了思虑之色,像是在追忆前些年那场足以改变大金命运的战役。 万历四十七年,迫于日益膨胀的女真人所带来的压力,万历皇帝征集全国的精锐,陈兵辽东,欲要一战平定辽东,剿灭女真。 明廷方面以兵部左侍郎杨镐为主帅,兵分四路,各领强兵数万,围剿赫图阿拉,准备将其一网打尽。 值此危难之际,彼时的努尔哈赤决定压上建州女真的命运,集结全国之力,拧成一股绳,合兵一处,击溃了明廷的大军,从此赢得了辽东战场的主动性。 如今时光荏苒,带领建州女真走向辉煌的努尔哈赤已是亡故,大金已是犹如茫茫大海之中的扁舟,随时会有倾覆的危险。 反观明廷那边,已是从惶惶不可终日的窘境中走出,麾下强兵良将无数,已是逐渐收复辽东失地,随时准备给予他们大金一个致命的打击。 如今的大金,早已没有了重现\\\"萨尔浒之战\\\"的资本与力量。 \\\"不慌,我等还有时间。\\\" \\\"那些蒙古人不会坐视我大金倾覆的。\\\" 沉默了少许,皇太极好似恢复了往日的自信一般,轻轻吧唧了一下嘴,风轻云淡的说道,瞧那架势分明是颇有自信。 岳托,萨哈廉等人也是被皇太极的这番阵仗镇住了,皆是错愕的盯着上首的新任大汗,难不成此等死局下,还有破局之法? \\\"诸位兄弟稍安勿躁,各司其职,安顿好国内的族人。\\\" \\\"我大金,定能转危为安。\\\" 又是冲着下首的众人挥了挥手,皇太极微微眯起了眼睛,看向了蒙古草原的方向,意有所指的说道。 闻听此话,众人纵然心中仍有不安,但也只得暂且将疑惑按下不提,反正明日二贝勒阿敏便要归国了,倒是要瞧瞧大汗有何锦囊妙计。 ... ... 次日晌午,二贝勒阿敏率领着残兵败将抵达辽东腹地,大汗皇太极亲率文武大臣出城十里相迎。 第993章 举国同庆 年关已过,这喧嚣了半年多的京畿之地,终是彻底安静了下来。 不管是女真大妃阿巴亥携带\\\"儿媳\\\"哲哲向天子求情的风闻趣事,亦或者辽东女真倾巢而出,北征蒙古的惊变都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的从市井之间以及寻常百姓家中饭后的闲谈中消失了。 大雪纷飞中的北京城,一片祥和,人人的脸上皆是洋溢着笑容,沉浸在年关的喜悦中不能自拔。 但对于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来说,这个年他们过的并不\\\"安生\\\"。 约莫从腊月的第一场雪开始,皇城脚下便是陆续出现了冻死的流民,饶是官府再三设厂施粥,但依旧阻挡不了严寒。 好在长安街上的豪绅富商们纷纷慷慨解囊,算是救了一些衣衫褴褛的流民,使得寒风中的\\\"冻死骨\\\"不算太多。 住在城外的百姓们则是一边抱怨着严寒的天气,一边期盼着来年过后,这京畿之地能够多些雨水,风调雨顺,也让庄稼多些收成。 不过倒是一些有见识的士子们则是没有醉心于年节的\\\"欢喜\\\"中,不时冲着辽东的方向,面露思虑之色。 草原上早已有消息传来,蓟镇总兵卢象升于蒙古都城察汗浩特城下阵斩女真大贝勒代善,率领天雄军大破女真人和科尔沁部的联军,取得了前所未有的一场大胜。 女真人遭此重创,也不知那传说中命不久矣的老酋会作何感想,会不会惊恐交加之下,一命呜呼? 如此说来,收复辽东的日子怕是不远了。 ... ... 与北京城中喜气洋洋,舒适安逸的百姓们不同,朝野上的衮衮诸公们纷纷穿戴整齐,面容严峻,在内阁首辅周嘉谟的带领下,踩着霭霭白雪,越过空旷的太和殿广场,行至皇极殿外的白玉阶,缓缓而停。 眼下正值正月,空中又飘着鹅毛大雪,不时刮起的寒风更是令得不少老臣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却没有人为此叫苦,甚至主动按照官职高低,将队伍排列的一丝不苟。 他们皆是有必须来此的理由。 \\\"元辅,人都到齐了,您请吧。\\\" 扫视了一眼身后的队伍,次辅朱国桢上前一步,为周嘉谟掸了掸官袍上的雪花,同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闻言,老成持重的周嘉谟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激动之色,重重的点了点头,仔细的检查了一番身上的服饰后,便是坚定的迈开了脚步,缓缓的登上曾经无数次走过的白玉阶。 不多时,停滞的队伍开始缓缓行进,但往日的窃窃私语与喧嚣却是消失不见,人人脸上均是带着一抹殷切与尊崇,就好像昔年刚刚进士及第,第一次迈进皇极殿一样,心中忐忑不已。 吱呀。 厚重的宫门被十数名小太监由内而外缓缓推开,众人在殿前稍作耽搁,又是整理了一番身上的服饰后,方才缓缓而行。 看得出来,这些衮衮诸公们对于今日的朝见格外重视,甚至比当今天子登基时还要小心谨慎。 按照历年的规矩,早在上个月的时候,宫中各宫殿便是烧起了地龙,故而空旷的皇极殿非但没有半点阴森,反而充斥着温暖之感,令得不少早已是勉力维持的老臣长舒了一口气,自觉已经被冻僵的四肢又重新恢复了活力。 兴许是天子爱惜老臣,随着最后一名臣子迈入皇极殿正殿,殿门被缓缓关上之后,便见得左右两边的侧殿突然走出了十数名小太监,手中皆是捧着劈里啪啦燃烧的火盆,将其放置在角落两侧,惊得不少老臣连道皇上天恩。 \\\"咳咳。\\\"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哗乱声,站在队伍前列的内阁首辅周嘉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了不悦之色,今天是什么日子,岂可肆意而为。 听到前方传来的轻咳声,后方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一个个沉沦官海数十年的老臣就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一般,悻悻的缩了缩脖子,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一言不发。 不多时,原本有些嘈杂的大殿再度安静了下来,内阁首辅周嘉谟的脸上方才露出了一抹满意之色,深吸了一口气,主动上前一步,冲着前方的御座躬身行礼:\\\"臣,为陛下贺!\\\" \\\"臣,为陛下贺!\\\" 周嘉谟的话音刚落,皇极殿中便是响起了整齐划一的附和声,仿佛能够刺破屋顶,直冲云霄。 \\\"诸位爱卿免礼,平身。\\\" 片刻之后,一道有些清冷但隐隐约约又好似有些颤抖的声音于皇极殿中响起,御座上消瘦的天子轻轻做了一个虚扶的动作。 透过年轻天子头上的冕旒可以瞧清,这位年轻的天子胸口也是在微微起伏,修长的手指也是紧紧抓着身下的御座。 瞧得出来,年轻天子朱由校也是颇为激动。 今日酉时,天色尚未大亮,北京西侧的永定门迎来了几位风尘仆仆的骑士,与他们一同而来的,还有一则令得大明君臣心神为之激荡的消息。 或许是事关重大,或许是朝廷三令五申,这些远道而来的骑士并未像之前那般,将这则足以引得大明动荡的消息透露给城门附近的百姓,只是闷声不吭的前往通政司复命。 消息一到通政司,便是惊动了通政司左通政,而后这位年逾七旬的老臣便是顶着头顶的鹅毛大雪,亲自进宫面圣。 君臣奏对不过寥寥几句话,紫禁城中便是传出了消息,要求在京所有三品以上官员,尽数进宫面圣。 随着诸多小黄门一同传旨的,还有一则刚刚自辽东知悉的消息。 也正是因为这则消息,才让在场的所有官员无视了漫天纷飞的鹅毛大雪以及行将就木的残躯,强行支撑着,出现在皇极殿中。 辽东经略熊廷弼上奏,女真老酋努尔哈赤,因背疮复发,于正月初一,病死在赫图阿拉的汗王宫中,四贝勒皇太极继任为汗。 曾经凭借着一己之力,令得满朝君臣为之头疼的女真老酋努尔哈赤在漫天纷飞的大雪中结束了苟延残喘多时的性命。 大明,当举国同庆。 第994章 开内帑 \\\"臣,户部尚书毕自严,斗胆请天子,再开内帑。\\\"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有些坚决的声音于皇极殿中幽幽响起,引得不少臣工纷纷侧目而视,脸上表情不一。 对于这些意味不明的注视,户部尚书毕自严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没有多言,死死的盯着冕旒后方的天子。 女真老酋努尔哈赤新丧,蓟镇总兵卢象升又在草原上逞凶,杀的女真人铩羽而归,落荒而逃。 如此局面,即便是他这位从未沾染过军事的文臣也知晓,此时乃是收复辽东,平定女真的最佳时机。 更何况,自天子继位之后,便是将辽东的建州女真当作心腹大患,近些年向辽东倾斜了无数资源,其心中意图自然不用多说。 但现如今的国库已然空虚,就连犒赏此次于科尔沁草原立下滔天之功的天雄军士卒的赏银都是有些捉襟见肘,遑论发动一场平定女真的灭国之战。 如今之计,唯有厚着脸皮,请天子再发内帑了。 至于朱由校的内帑中是否还有足够多的存银倒是不在毕自严这位户部尚书的考虑之中,他虽然不清楚天子的\\\"私房钱\\\"究竟有多少,但想来绝对要比国库富庶许多。 昔年万历皇帝为了弥补财政,曾自宫中派出大量矿监税使,为其聚敛了大量财富,填充内帑。 当今皇帝继位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发内帑,补齐辽东的军饷,而后又先后数次补发九边重镇的军饷,耗银无数。 但相对应的,天子这些年同样有不少\\\"进项\\\",成都的蜀王府,平凉的韩王府,武昌的楚王府,这可都是自太祖年间传承至今的老牌王府,聚敛钱财无数,尽皆进了天子的内帑,更别提还查抄了不少东林党人以及淮阳盐商的家产。 依着毕自严私底下的估计,光是从这些王府中和私盐贩子府中查抄到的现银,应当便是不少于一千万两。 至于土地,店铺,古玩字画等价值则是无法预估。 \\\"准。\\\" \\\"自内帑拨发白银五百万两,交由毕卿处置。\\\" 沉默了少许,天子清冷的声音于皇极殿中幽幽响起,引得不少老臣下意识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虽然天子继位之后,大力提拔了毕自严,李起元,李养正,袁世振等一大批精于财政的干臣,成功令得大明已经接近枯竭的财政再度焕发了生机。 但毕竟积弊日久,短短数年的功夫已然没有起到焕然一新的作用,倘若不考虑前段时间刚刚于南方设立的几座通商口岸的话,大明去年的岁收不过四百余万两。 天子这一出手,便是过去大明一年的岁收,当真是好大的手笔。 不过也可以从侧面看出,天子对于女真的看重,以及彻底平定女真的决心。 \\\"多谢陛下。\\\" \\\"多谢陛下。\\\" 朱由校的话音刚落,皇极殿中便是一前一后的响起了两道谢恩声,除了最先出声的户部尚书毕自严之外,另一人便是兵部尚书孙承宗。 俗话说,皇帝也不能差饿兵。 既然是灭国之战,那后勤定然要准备充足,军饷也要提前发放,如此才能让前方的儿郎们放心打仗,不必担心家中老小。 \\\"陛下,可要征调九边精锐,赶赴辽东?\\\" 知晓朱由校收复辽东的决心难以动摇,内阁首辅周嘉谟干脆没有出声在劝,甚至就连五百万两这个天文数字也没有过于纠结,反而是主动关心起了辽东的战事。 昔年萨尔浒之战的时候,大明便是犯了\\\"轻敌\\\"的毛病,方才被努尔哈赤找到了可乘之机,逐个击破,称霸辽东。 如今,又一次平定女真的机会摆在大明面前,周嘉谟绝对不会让大明\\\"重蹈覆辙\\\"。 一念至此,周嘉谟便是在心中感叹起天子的\\\"高瞻远瞩\\\",除了辽东熊廷弼所统率的辽东军之外,蓟镇总兵卢象升手中还握有刚刚立下战功的天雄军,天子心腹马世龙则是率领五万京营士卒坐镇山海关。 除此之外,宣大总督杨肇基的手中也是握有一支精兵,登莱巡抚袁可立的手中也是握有登莱军,就连孤悬于海上的皮岛都是驻扎着毛文龙的东江军。 甚至若不是顾虑路途遥远,周嘉谟还想将驻扎在成都府的\\\"白杆军\\\"以及西安巡抚孙传庭手中的\\\"秦军\\\"尽数召集至京。 如此看来,大明精兵强将无数,随时可以将苟延残喘多年的女真覆灭。 \\\"不可,元辅此言差矣,绝对不可。\\\" 本以为是老成持重之言,周嘉谟却是没有想到,他才话音刚落,身后的兵部尚书孙承宗就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跳了起来,声音无比尖锐。 \\\"陛下,萨尔浒之战的教训尚在眼前,绝不可征调九边精锐,重蹈覆辙。\\\" 许是怕朱由校抵抗不了大兵压境,\\\"平定女真\\\"的诱惑,帝师孙承宗的声音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昔年萨尔浒之战,大明为了一战解决后患,故而下令从全国征调精锐,除了辽东的本土军队之外,还将当时丝毫不逊色于辽东军的浙兵调到了关外。 本以为是一场强强联手,却没有想到双方之间竟是爆发了数次摩擦,甚至到了炮轰对方军营的程度,进而为萨尔浒惨败埋下了伏笔。 熊廷弼的辽东军近些年早已是通过各种各样的战役证明了足以与女真比肩的战力,不用再\\\"节外生枝\\\",征调精锐。 即便是天子放心不下,大不了将蓟镇总兵卢象升及其麾下的天雄军一并调到沈阳就是了,至于其他地方的驻军,还是暂且不要善动为好。 如此也能保证,草原上的其余蒙古部落不会趁着大明倾巢而出的当口,扣边犯境。 一语作罢,周嘉谟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愧色,以他的见识与阅历,自是瞬间明白了孙承宗话语中的\\\"重蹈覆辙\\\"所为何意,不由得冲着上首的天子拱了拱手。 不过很显然,心情大好的朱由校没有在意这位四朝老臣的失言,只是目光如炬的点了点头:\\\"帝师所言甚是,一切交由辽东经略处置即可。\\\" 第995章 靖北伯 随着朱由校一语定下基调,偌大的皇极殿再度陷入了沉寂,内阁首辅周嘉谟,司礼监秉笔王安,皆是不敢打扰,只是默默的等候着上首依旧在沉思的天子。 朱由校虽然定下了平定女真的基调,甚至大笔一挥,便是五百万两白银,但何时兴兵,还是迟迟未决。 时至如今,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知晓女真覆灭在所难免,何况这些沉沦官海数十年的老臣,人人皆想着能在此役中分润些许功劳。 虽然建州女真不过是崛起于深山老林之中的一个部落,但努尔哈赤毕竟建国称汗,此役勉强也能称得上是\\\"灭国之战\\\"。 如此滔天之功摆在面前,谁不想插上一脚,日后史官记载这段历史的时候,便是不可避免的会提到他们的名字。 尤其是家中有子侄在军中任职的臣工更是目光如炬,呼吸急促,似一军主将这等紧要的位置他们自是不敢做奢望,但只要将子侄安插到一线军中,何愁没有军功? 这也是这些衮衮诸公们如此迫不及待的出现在皇极殿的原因所在,谁也不想与滔天之功擦肩而过。 一直盯着天子脸色的内阁首辅此时也是心中惴惴,天子不喜\\\"党争\\\"乃是不争的事实,若是他们\\\"得寸进尺\\\",是否会引来天子不喜? \\\"陛下,不若由辽东经略自行决定?\\\" 依着此前的规矩,大军出征之前,行军主帅以及随军将领便是会早早定下,无论日后发生了何等变故,都不会随意替换。 闻听此话,朱由校方才知晓这些老臣心中所想,不由得拍了拍面前的桌案:\\\"行军打仗,那是熊廷弼的事,诸位臣工还是不要操心了。\\\"清冷的声音中,已是夹带着一丝不耐。 似安插心腹\\\"镀金\\\"这等事,在后世等层出不穷,遑论现如今的大明,朱由校只是没有料到,一切还悬而未决,就已经有人打上镀金的主意了。 内阁首辅周嘉谟闻言面露失望之色,知晓天子心中不喜,但也只得无奈的说道:\\\"还请天子乾纲独断。\\\" 他已是上了年纪,平素的时候处理起国事的时候已是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之所以迟迟不肯\\\"乞骸骨\\\",便是想着能够在任内见证朝廷平定女真,收复辽东这一大事。 现如今见到\\\"滔天之功\\\"近在咫尺,即便沉稳如他,也是不免有些呼吸急促,心神不定,更何况他是内阁首辅,私底下不知有多少人曾找过他,希翼能帮自家子侄在辽东军中安排一官半职,分润些许军功。 毕竟相比起\\\"老好人\\\"周嘉谟而言,辽东经略熊廷弼与他们这些朝臣的关系可算不上融洽,万历时期没少被弹劾,全靠着天子力挺,方才坐稳了辽东经略的位置。 \\\"事关重大,且先搁置,而后再议。\\\" 沉吟了半晌,御座上的朱由校缓缓点了点头,涉及\\\"灭国之战\\\",在没有与熊廷弼和孙承宗等心腹通过气的时候,他不会轻易发表意见。 他刚才迟迟沉默不语,实则在思考另一件事。 \\\"蓟镇总兵卢象升功勋卓着,曾先后数次挫败女真人的阴谋,并阵斩女真三贝勒莽古尔泰及老酋嫡孙硕托。\\\" \\\"此役更是在察汗浩特城下大破女真,并阵斩女真大贝勒代善。\\\" \\\"各位臣工觉得,卢象升该如何封赏?\\\" 伴随着天子清冷的声音,皇极殿中重臣的面容再度为之一变,听天子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好似是准备对卢象升大肆封赏了。 那卢象升于天启二年才刚刚进士及第,于兵部历练了一年之后便是被天子力排众议,擢升为蓟镇总兵,成为大明自开国以来,最为年轻的\\\"九边\\\"总兵。 卢象升虽然不似宣大总督杨肇基军伍出身,乃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出身,但其实在是过于年轻。 若是想要继续封赏,除了将其召回京师任职之外,便只剩下了空悬许久的蓟镇总督一职。 但卢象升今年不过二十六岁,又从未展现过除了领兵打仗之外的任何本事,如何能将蓟镇总督一职交付于他? 可若是将其召回京师任职,未免有些太过于浪费其领兵的才能,有些\\\"暴敛天物\\\",天子定然不会应允。 一时间,皇极殿中的重臣皆是面面相觑,默不作声。 见到堂下重臣似乎无计可施,朱由校知晓这些位朝臣也是有些左右为难,毕竟卢象升立下的功劳太大,绝不可等闲视之,但其年龄又是一个巨大的\\\"掣肘\\\"。 又是沉吟了少许,御座上的朱由校微微一笑,主动开口:\\\"既然诸位臣工左右为难,不若效仿辽东经略..\\\" 此话一出,才刚刚\\\"沉寂\\\"不久的皇极殿再度喧嚣了起来,不少臣子皆是窃窃私语起来,不懂天子此言何意。 辽东的熊蛮子有什么可效仿的?学他不通人情世故,自视甚高吗? 听到身后传来的嘈杂声,兵部尚书孙承宗也是微微眯起了眼睛,思索起天子的用意所在,\\\"熊廷弼..熊廷弼..\\\" 于口中低喃了几声过后,孙承宗突然脑海中灵光一现,猛地瞪大了双眼,脸上露出了一抹羡色。 这个卢象升,倒是好大的气运。 站在队伍前列的周嘉谟也是迅速领会到了朱由校的\\\"言外之意\\\",不由得有些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脸上同样有着一抹羡色。 \\\"蓟镇总兵卢象升于关外草原大破女真和科尔沁部联军,扬我大明国威。\\\" \\\"将士们英勇杀敌,朕这个天子自然也不能吝啬。\\\" \\\"传朕旨意,蓟镇总兵卢象升官职不变,敕封靖北伯,望其日后再立功勋,为我大明肃清边患。\\\" 正当心思各异的众臣窃窃私语的时候,朱由校不容置疑的声音于殿中幽幽响起,惊得不少人愣在原地,瞳孔微张。 靖北伯? 这个卢象升当真是简在帝心,令人羡慕。 没有理会目瞪口呆的众臣,朱由校缓缓于御座上起身,负手行至角落处的窗棂,望着空中缓缓飘下的雪花,一阵失神。 女真老酋已是亡故,其一手缔造的大金,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第996章 闲暇 日上三竿,烈阳当空。 虽然最为热闹的\\\"年关已过\\\",但北京城中的欢喜气氛却是没有减弱分毫,最为热闹的长安大街上行人如织,将热闹的街市挤的满满当当。 街道两旁的青石砖上还残留着未曾褪去的皑皑白雪,店铺门口则是挂着喜气洋洋的大红灯笼,一片热闹景象。 今年的这个年节,大抵是京师百姓近二十年间,过的最为幸福的一个年节。 虽然自当今天子继位之后,便是一扫辽东战局的颓势,并且先后取得了数次大捷,但那些从深山老林中走出来的女真人就好似百足之虫一般,始终苟延残喘,时不时的跳出来一次,令人不敢小觑。 好在天子多年的功伐终于在这个冬天取得了质变,蓟镇总兵卢象升率领麾下天雄军自大同而出,与自山海关而出的千余名辽东铁骑于蒙古都城察汗浩特城下大破女真和科尔沁部联军。 \\\"卢阎王\\\"阵斩女真大贝勒代善,使这名曾经威震辽东,令小儿止哭的悍将魂断科尔沁草原,只剩二贝勒阿敏率领着残兵败将,狼狈逃回赫图阿拉。 除此之外,辽东经略熊廷弼也有\\\"捷报\\\"呈递,苟延残喘多年的女真老酋努尔哈赤终究是没有挺过这个冬天,于惊恐交加中病死于赫图阿拉的汗王宫。 值此举国同庆之际,城中不少豪绅富商纷纷慷慨解囊,设厂施粥,赈济灾民,更有不少城外的小贩们涌入城中,使得长安街愈发喧嚣与热闹。 \\\"馄饨..\\\" \\\"扁食..\\\" \\\"糖葫芦..\\\" 长安街上人满为患,不时便有挑着扁担的小贩叫卖着自己的吃食,那扑面而来的香气令人食欲大动。 人间烟火气,最是凡人心。 在一众摩肩接踵的百姓之中,倒是有一对男女颇为引人注意,身上虽然穿着朴素,但举手投足间却是颇为不凡,尤其是其周围隐隐约约的围着几名壮汉,令人一瞧便知其来历不同凡响。 二人好似是颇有兴致,时不时的伴随着人流,在一个个摊位前驻足,其身后有一名管家模样的老人稍微错落两个身位,负责自怀中掏出银钱,给前方的二人结账。 还有一名瞧上去约莫有三四十岁,膀大腰圆的中年人不时眯起眼睛,警惕的盯着为男女介绍物件的商贩,好似随时会暴起伤人。 这一行人,正是当今大明天子朱由校及中宫皇后张嫣等人。 ... \\\"爷,您已经许久没有陪宝珠出来逛逛了。\\\" 或许是离开了高墙束缚的深宫,不用再恪守那些死板的规矩,张嫣的心情也是随之变好许多,与朱由校说话的语气也是亲昵了许多。 闻言,朱由校的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苦涩,下意识的搂紧了身旁的妇人,近些年他忙于国事,的确不曾抽身陪同张嫣外出闲逛。 \\\"以后朕没事了,就陪宝珠出来逛逛。\\\" 仔细想想,上一次\\\"帝后\\\"同时出游,恐怕还要追溯到刚刚大婚那会,朱由校曾陪着刚为人妇的张嫣于长安街闲逛过几次。 听到朱由校如此言语,始终默不作声的中年人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苦笑,与身旁的\\\"老管家\\\"对视了一眼,皆是瞧出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按理来说,今日这一趟\\\"白龙鱼服\\\"都不应该出现,毕竟女真老酋努尔哈赤新丧,女真八旗也是损失惨重,伤亡过半,谁也不敢保证那些自知穷途末路的女真人是否会在北京城中安排内应,伺机刺杀天子。 又过了半炷香的功夫,许是觉得有些累了,天子缓缓在一处酒肆处停下了脚步,领着张嫣随便寻了一张桌子坐下。 \\\"老管家\\\"王安先于酒肆中的小二一步,眼疾手快的收拾了一番,默默的立于二人身后,负责警戒的锦衣卫指挥使赵吏则是低声对着身后的心腹吩咐了两句,又是瞧了瞧周围或远或近的男子,方才低头进了茶肆,坐在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上。 朱由校才刚刚随便要了些吃食,便被身旁桌子传来的议论声吸引了注意力。 \\\"建州女真狼子野心,为祸辽东多年,终于要落下帷幕了。\\\" \\\"除建州女真外,四川土司,贵州土司,云南土司莫不臣服,我大明当兴。\\\" \\\"尔等莫不是忘了福建巡抚南居益?红夷人也被我大明水师击退,不敢兴兵。\\\" 许是说到兴奋处,这几名普通百姓打扮的男子便是猛地拿起了桌子上的酒盅,仰头一饮而尽。 听得这些人的议论声,朱由校的脸上也是不由得浮现了一抹淡笑,身旁的张嫣也是眯起了眼睛,一脸笑意的看着自己的丈夫。 不过短短几年的功夫,自己的丈夫便是一扫前朝留下来的\\\"积弊\\\",令得日渐腐朽的大明重新焕发了新的生机。 这个古老的东方帝国,即将再度屹立于世界之巅。 \\\"哎,当今天子英明神武自是没得说,但连年征战着实有些穷兵黩武了。\\\" \\\"你们想想,这几年的功夫,咱们大明内部出了多少事了?\\\" \\\"先是四川土司奢崇明起兵造反,而后山东白莲教又起义,没等多久,南方那边又有士子闹事。\\\" \\\"至于地龙翻身,旱灾,白灾,蝗灾更是数不胜数。\\\" \\\"甚至去年的时候,陕西那边连瘟疫都出来了。\\\" \\\"听说,今年陕西那边更严重。\\\" 眼见得同伴越说越过分,一名汉子不由得有些惊恐的怒喝一声,同时不忘小心翼翼的看向四周。 \\\"噤声!\\\" \\\"这些事岂是能说的?\\\" 虽然大明风气开放,从来不禁止百姓讨论国事,当今天子更是广开言路,但如此唱衰大明却是没有道理。 ... 起初的时候,司礼监秉笔脸上满是喜色,甚至考虑过一会是不是派人\\\"奖赏\\\"一番,但到最后,其脸上却是有些不太好看,不安的看向朱由校。 就连皇后张嫣也是轻轻摇了摇朱由校的手臂,好似示意其不要动怒。 \\\"无妨,一会回宫之后,便将陕西那边的奏报全呈递过来。\\\" 与想象中不同,朱由校倒是没有太多感情波动,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冲着身后的司礼监秉笔吩咐了一声。 沉浸在\\\"举国同庆\\\"的喜悦中,他倒是将连年受灾的陕西给忘了。 算算时间,历史上浩浩荡荡的\\\"农民军起义\\\"便是在今年夏天,正式登上了历史舞台。 第997章 欠饷(上) 正月二十四,大雪。 与前两日的艳阳高照不同,今日的北京城却是寒风凛冽,大雪纷飞,好在宫中服侍的宫娥们早早的在乾清宫暖阁角落处点燃了火盆,加之烧的滚烫的地龙,暖阁中非但没有半点冷意,反而颇为燥热。 偌大的暖阁人满为患,但却没有人作声,皆是垂着头,小心的传阅着两份自西北大地而来的奏本。 内阁首辅周嘉谟也是满脸凝重,微皱着眉头,其中内容他早已知晓,一份是三边总督崔景荣所上,言说延绥边兵欠饷多年,军中士卒情绪低迷,恐有兵变之危,为防不测,请发内帑,支付兵饷。 另一份则是陕西巡抚孙传庭所上,言说陕西诸府县\\\"白灾\\\"严重,冻死流民百姓无数,请朝廷免凤翔府,庆阳府,汉中府三年赋税。 因为去年\\\"瘟疫\\\"的缘故,朱由校已是下令免去西安府和延安府三年赋税,如今孙传庭再度请旨,足以可见陕西灾情之严重。 \\\"诸位臣工,如何看?\\\" 见到堂下诸位臣工传阅完毕,案牍之后的朱由校深吸了一口气,心情有些沉重的问道,随着时间的推移,陕西的问题已是越来越严重,成为了摆在朱由校面前的新一轮难题。 \\\"陛下,三边总督下辖延绥,甘肃,宁夏三地,防备关外河套蒙古,位置险要,不可轻视,还望陛下再开内帑,先发兵饷。\\\" 内阁首辅周嘉谟闻言便是躬身行礼,面容同样有着说不出来的凝重。 至于另一份奏本,则是被其下意识的忽略,放在寻常时候,百姓们流离失所,自是头等大事,但与兵变,尤其是陕北的兵变相比,则是显得没有那般重要了,毕竟陕北对于大明的意义实在是不一般。 自从成祖之后,大明便是逐渐丧失了对于河套地区的主导权,导致关外的蒙古人蠢蠢欲动。 为了将河套地区重新控制在手中,自成祖之后,大明朝廷便是着手陆续在固原等地埋下重兵,但始终未能顺利的将河套收回。 尤其是到了嘉靖年间,一心修仙的嘉靖皇帝甚至以\\\"事为任意,迹涉强君\\\"的罪名免去了时任三边总督曾铣的官职,导致大明自此失去了收复河套之心。 虽然后来大明与土默特部达成\\\"隆庆和议\\\",暂时解决了明蒙双方之间持续了两百余年的敌对关系,但蒙古人却是依旧生活在河套平原之上,拥有随时扣边犯境的能力。 如今的大明好不容易才解决了辽东的建州女真,周嘉谟可不想让帝国边疆再起狼烟,故而安抚好那些边兵的情绪乃是重中之重。 更何况按时拨发军饷本就是应有之意,只不过是由于万历末期的\\\"三大征\\\"耗尽了大明的国库,\\\"萨尔浒之战\\\"又是将明廷仅剩的老本打光,方才导致拖欠军饷一事陆续发生。 若是严格论起来,这都是万历年间留下的\\\"积弊\\\"。 户部尚书毕自严,兵部尚书孙承宗对视了一眼,也是同时起身,冲着上首的天子躬身说道:\\\"还请天子再发内帑。\\\" \\\"陕北边镇积弊日久,这些军饷可否能如实落到儿郎的手中?\\\" 案牍之后的天子面色平静,声音也是颇为淡然,但只有距离其最近的司礼监秉笔方才能看清,天子眼眸深处闪烁的怒火。 原本想着自己这些年也算\\\"勤勉\\\",又迅速解决了党争,应当能够令得腐朽的大明官场重新焕发些许生机。 但朱由校却是没料到,时至今日,大明边军竟是仍然存在着\\\"欠饷\\\"一事,甚至隐隐有兵变的危险。 那试问这些年,户部拨付给西北边镇的军饷到哪里去了? 朱由校心中可是十分清楚,历史上的\\\"农民起义\\\"之所以贯穿整个明末,始终尾大不掉,其重要原因便是陕西官员为非作歹,欺上瞒下,剥削百姓。 但真正将陕西这个\\\"火药桶\\\"点燃的却不是李自成,高迎祥之流,而是被拖欠军饷多年的\\\"饥兵\\\"。 闻言,内阁首辅周嘉谟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异色,似乎是没有料到如此\\\"幼稚\\\"之语竟是会从天子的口中说出。 \\\"陛下,神宗末年,辽东战事吃紧,朝廷不得不派遣大量陕西边军赶赴辽东,其中具体人数早已不可查证。\\\" \\\"若是按照兵册上的人数发饷,只怕这缺口还要大上一倍不止。\\\" 一语作罢,年轻的天子好似受到了某种打击,无力的颓坐在龙椅之上,他自是听懂了眼前老臣的言外之意。 万历年间,朝政崩坏,辽东战事又是日渐吃紧,朝廷不得不从九边重镇抽调了大量精锐赶赴辽东,但军中的将领们却是可以\\\"上下其手\\\",贪冒军饷。 一想到自己治下看似风调雨顺的大明,还隐藏着如此\\\"致命杀机\\\",朱由校的心便是猛地一揪,呼吸也是愈发艰难。 大明积弊多年,想要彻底根治,任重而道远,但若是置之不理,怕是用不了几年,隐藏的\\\"杀机\\\"便会被彻底点燃。 诸如原本历史上,单崇祯元年这一年的时间里,便是爆发了数次兵变,其中最为致命的\\\"宁远兵变\\\"甚至导致了时任辽东巡抚毕自肃自缢。 崇祯元年,七月二十日,蓟镇兵变;七月二十五日,辽宁宁远军中四川、湖广兵因缺饷四个月,发生兵变,其余十三个营起而应之;十二月二十四日固原兵变,士兵乘农民起义爆发之机,一齐造反,劫夺固原州库。 一想到自己的治下,居然还有边镇士卒领不到应有的军饷,铠甲,兵刃以及一切应有之物,甚至可能还会食不果腹,朱由校的心情便是愈发沉重。 感受到年轻天子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戾气,暖阁中的所有人皆是悻悻的缩了缩脖子,屏气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唯有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于心中轻叹了一口气,知晓凭借他对天子的了解,恐怕未来几天,朱由校又要彻夜难眠了。 第998章 欠饷(下) 幽静的乾清宫暖阁中气氛冷凝,上至内阁首辅周嘉谟,下至角落处垂手而立的宫娥内侍皆是屏气凝神,不敢闹出半点动静。 唯有角落处放置的火盆不时发出噼里啪啦声,使得气氛愈加凝重。 形势如此之糟糕,拨发内帑自是应有之意,但朱由校的内帑也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尤其是前段时间刚刚拨发了五百万两用于辽东战事,如今又要再度垫付军饷。 若是就此下去,怕是用不了几年,朱由校看似\\\"充盈\\\"的内帑便会迅速消耗殆尽。 自家人知自家事,如今的内帑虽然\\\"充盈\\\",但却大多数都是来自于查抄蜀王府,韩王府,楚王府以及淮扬盐商而来。 除此之外,便是自万历皇帝\\\"继承\\\"而来,偏偏这些银两都是万历年间,由宫中派遣的\\\"税监\\\"于全国各地搜刮而来。 早在朱由校登基之前,这\\\"税监\\\"便是被明光宗朱常洛下令废止,如若单凭皇庄的那点产出,怕是终朱由校一生,也难以使得内帑\\\"充盈\\\"。 沉默良久,朱由校微皱着眉头,看向下手面露苦色的老臣说道:\\\"除开内帑之外,可还有其余良策?\\\" 内帑是肯定要开的,边镇士卒拖欠的军饷一定要补齐,否则一旦生出乱子,便会呈现星火燎原之势。 毕竟现如今已是天启六年,小冰河时期已是正式的登上了历史舞台,如若没有意外,在未来几年,陕西所遭受的天灾会越来越严重,百姓们的日子也会越来越难过。 若是军队也出现了哗变,恐怕大明又要再度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说不准就会冒出新的\\\"大汗\\\"亦或者\\\"土王\\\"。 毕竟,女真老酋努尔哈赤尚未骑兵之前,也是大明的\\\"忠臣良将\\\",辽东土司;若是明廷内部乱起来,难保西南那些土司们不会伺机而动。 \\\"不若由吏部和督察院选派能臣干吏赶赴陕北边镇,核查兵册。\\\" 许是觉得一直要皇帝的\\\"私房钱\\\"也不是长久之计,老臣周嘉谟稍显沉默后,便是硬着头皮,有些犹豫的说道。 放眼大明,除辽东镇之外,便数陕北三镇陈兵最重,形势也最为复杂。 早在朱由校刚刚登基的时候,便是下令肃清军户,重振边军,除去辽东之外,诸如大同,宣府,蓟镇都取得了重大的进展,甚至就连四川,云南,贵州等地的军户都是得到了整顿,唯独陕北进展不利。 其重要原因便是辽东战事未定,固原,延绥,甘肃三镇承担着随时为辽东前线战场输送\\\"兵源\\\"的重任,故而朝廷对此地也是忌惮的很,迟迟没有下定决心,大规模的整顿。 如今女真老酋努尔哈赤已然亡故,女真八旗又是在科尔沁草原受到了重创,昔年如日中天的建州女真已是苟延残喘,随时有可能倾覆。 自然而然,陕北三镇便也显得没有那般\\\"棘手\\\",若是趁着这个当口顺势整顿,也未尝不是一次机会。 虽然会担着些许风险,但总比\\\"坐以待毙\\\"来的强。 听得此话,次辅朱国桢的脸上露出了惊疑之色,下意识的就想出声阻挠,瞧首辅这架势,分明是打算将陕北三镇一块\\\"收拾\\\"了,但见得朱由校脸上露出了心动之色,又是默默的抿了抿嘴唇,将喉咙处的话语重新咽了回去。 天子威势已成,又是这等军国大事,还是尤其乾纲独断吧,免得遭受无妄之灾。 \\\"准了。\\\" \\\"多派些人手,务必将军中毒瘤全部铲除。\\\" \\\"朕会传旨秦王府,肃王府,庆王府,让他们便宜行事。\\\" \\\"至于陕西巡抚孙传庭所奏,一并准了,同时给予孙传庭和三边总督崔景荣先斩后奏之权,若是延绥那边真的乱了,便让他二人自行决断。\\\" \\\"自内帑中拨发白银两百万两,将历年的欠饷全部补齐。\\\" 冲着下首的周嘉谟点了点头,朱由校有些\\\"迫不及待\\\"的说道,他可不想\\\"重蹈覆辙\\\",坐视陕北民乱乃至兵变接连发生。 听到最后,暖阁中的众臣纷纷躬身行礼,口称天子圣明,唯有默不作声的司礼监秉笔脸上露出了一抹肉疼,有些心疼的看向了身旁的天子。 自太祖于南京建国称帝以来,恐怕没有哪位先帝曾像身旁这位天子一般,源源不断的于内帑中拨发白银,稳定朝局吧。 两相对比之下,这些身负皇恩的衮衮诸公们倒是显得有些\\\"尸位素餐\\\"了。 兴许是觉得继续待在此地着实有些压抑,见得朱由校好像没有什么要吩咐了,内阁首辅周嘉谟便是主动告罪一声,而后领着身后的众臣讨一般的离开了乾清宫暖阁。 俗话说,食君禄,当为君分忧,他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一袭红袍,位列三公九卿,但却数次让朱由校给他们\\\"解决问题\\\",实在是颜面无存。 ... ... \\\"陛下...\\\" 不知过了多久,已是亲自送首辅出宫的司礼监秉笔已是去而复返,正弯着腰,轻轻的唤着闭目养神的年轻天子。 闻言,朱由校有些疲惫的睁开了双眼,随口道:\\\"大伴回来了。\\\" \\\"回来了,奴婢亲自给阁老和诸位大臣们送出宫的。\\\" 一语作罢,见得朱由校只是随意的点了点头,王安的脸上不由得涌现了一抹难色,迟疑了数次,方才为难的说道:\\\"皇爷,这年节已是过了,礼部那边也早已定下了日子。\\\" \\\"依着规矩,信王爷大婚和就藩所需要的金银、田产已是需要准备起来了...\\\" 本想着趁着年节这喜庆的日子,又是恰逢女真老酋亡故,为信王爷操持大婚的事宜,令得喜上加喜。 却没想到碰上陕北边镇拖欠军饷这等子糟心事,国库已然空库,那信王大婚和就藩的花费定然又要从内帑出了。 听得此话,朱由校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恍然之色,他倒是将此事给忘了,虽然心中对于朱由检的去向有新的打算,不打算放他出京就藩,但大婚却是耽搁不得。 \\\"从朕的内帑出吧,一切按照规矩走。\\\" 沉默了半晌,朱由校缓缓点了点头,简单的吩咐了一句,便是拿起手边早已堆成小山的奏本再度瞧了起来。 处处都是钱呐。 第999章 旅蒙帮 同一日,距离京畿之地一千多公里的延绥镇也是罕见的下起了鹅毛大雪,令地不少百姓和军户纷纷热泪盈眶,享受着来之不易的雨雪。 明英宗正统年间,草原上最为强盛的蒙古部落便是瓦剌部,为了防止劲敌扣边犯境,窥视中原,明廷便在都督王祯的建议下修建了延绥沿边城堡、墩台、卫仓等以控制边防,待到正统十年,延绥巡抚马恭更是扩展了边墙和各营堡城池,使得延绥长城初具规模。 成化年间,草原上新兴起的鞑靼部又是多次扣边犯境,明廷遂以余子俊为副都御史,令其巡抚延绥,并将延绥镇的镇治由绥德迁到愉林,至此延绥镇坐实了九边重镇的名号。 余子俊经营延绥二十余年,整边备,扩充兵员,使延绥镇防守能力大大加强。有很长一段时间,蒙古人不敢轻易越边南下,军民相安,蒙汉出现了和谐气氛,延绥边境各处开始了蒙汉互市。 \\\"互市\\\"自秦汉时期便有,不但是中原王朝向周边蛮夷小国彰显存在感的途径,更是控制其经济物资的重要手段。 毕竟边陲蛮夷不似中原王朝,生产力极为低下,自然条件又极为恶劣,故而中原生产的茶叶,丝绸,盐巴,粮食,铁器便成为了这些蛮夷小国求而不得之物。 古有\\\"丝绸之路\\\",本朝有\\\"郑和下西洋\\\",古往今来,中原王朝通过\\\"互市\\\",\\\"禁市\\\"等手段不知多少次在不耗费一兵一卒的前提下,轻易的决定了蛮夷部落的兴亡和灭绝。 正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利益的地方,便有商人。 因为延绥知府余子俊治理延绥有方,使得关外蒙古和关外汉人的关系日渐融洽,故而延绥这等九边重镇也是陆续出现了天生逐利的商人们的身影。 此后随着余子俊致仕,延绥长城之外的蒙古人再度蠢蠢欲动,曾短暂兴起的\\\"互市\\\"也是不得不画上句号,但逐利的种子却是就此在延绥生根发芽。 ... 随着辽东建州女真的崛起,\\\"闭市\\\"的政策也是有所松动,不少心怀鬼胎的商人们纷纷铤而走险,越过长城,偷偷的与长城外面的蒙古人交易起来。 因为交易的对象乃是关外蒙古,交易的地点又一般选在草原上,故而时人将这些商人们称之为\\\"旅蒙帮\\\"。 这些\\\"旅蒙帮\\\"的商人大多在延绥镇安家,其中当数王家最为显赫。 这延绥城中姓王的人数不少,就连王姓的旅蒙商人也是不在少数,但若提起王员外,便是毫无争议的位于城中西南角的富商王相卿。 听说王员外祖籍山西,早年间曾以养马为生,也不知是哪年来到陕西延绥,并且做起了\\\"互市\\\"的营生。 起初的时候,王相卿也不过是众多旅蒙商人中的一员,平平无奇,但突然有一天,王相卿携带着众多牲畜于草原回返。 自那之后,王相卿便是一发不可收拾,生意越做越大,就连城中的延绥知府和延绥总兵也是要给其几分面子。 尤其是关外蒙古来势汹汹,扣边犯境的时候,王员外更是被历任延绥知府奉为\\\"座上宾\\\",久而久之,王相卿的威名便是在延绥乃至整个西北大地传开。 私下里倒也有不少百姓曾暗自腹诽,这王相卿与天启初年,被天子亲自下令查办的范永斗等晋商有何区别? 但是就连延绥知府都是不闻不问,又哪里有他们这等升斗小民说话的份呢?更何况王相卿虽然赚得盆满钵满,但其为人却是不错,每当灾年的时候都会主动伸出援手,有时甚至会帮朝廷垫付部分军饷,故而这延绥镇几乎是人人念他的好。 此时,众人口中的王员外正在他的府邸内,接见几位不速之客。 ... ... \\\"王家主,相信你也听说了,我们蒙古的大汗林丹巴图尔于察汗浩特城下大胜女真人和科尔沁部的联军。\\\" \\\"科尔沁部遭此重创,已是不配继续享有那些肥美的河床和驻地。\\\" \\\"还是老规矩,先行给我多罗土蛮部垫付些许粮草铁器,待到战事结束,我多罗土蛮部胡乱做做样子,扣边犯境,帮你把损耗遮掩过去。\\\" 幽静的书房中,几名不速之客褪去了厚厚的袖袍,露出了与汉人有几分不同的面容,操着一口有些有些蹩脚的汉话冲着上首的王相卿嚷嚷道。 本以为面对着女真人和科尔沁部来势汹汹的联军,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及其麾下的察哈尔部定然是在劫难逃,但却不料蒙古大汗却是出人意料的取得了一场大胜。 女真人伤亡过半,狼狈逃回赫图阿拉,科尔沁部族中精锐也是伤亡过半,回到了驻地舔舐伤口。 这是长生天赐给他们多罗土蛮部的机遇,也是他们这些右翼蒙古部落向蒙古大汗效忠的机会,是时候将科尔沁部此前所掠夺的土地和牲口重新夺回来了。 故而这几名多罗土蛮部的蒙古人便是迫不及待的越过了长城,前来延绥城找他们的\\\"老朋友\\\"王相卿索要物资。 说起来,这还是王相卿想出来的办法,反正朝廷要的是\\\"平稳\\\",他们多罗土蛮部要的是物资,与其打生打死,倒不如\\\"逢场作戏\\\",胡乱做些样子,事后向朝廷请求\\\"抚恤\\\"便可。 反正这延绥上上下下都烂透了,除了那些喝兵血的军将们,就连那些文官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事后将他们喂饱了,便是万事大吉。 听得此话,王相卿的脸上也是微微皱眉,露出了一抹苦笑。 似这等把戏,他们在过去的二三十年里曾多次上演,配合默契,并且皆是为此收获了巨大的利益,但现如今局势却是有些不同。 虽然有信心如同往前一样搞定城中的延绥知府和延绥总兵,但几百里外的固原却是有了\\\"三边总督\\\"崔景荣坐镇。 那位可是代天巡狩,享先斩后奏之权,乃是不折不扣的天子近臣。 这事,有些不好办呐。 第1000章 讨债 \\\"王家主,可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 见得面前的王相卿迟迟不语,书房中的几名蒙古人不由得对视了一眼,有些不满的问道,心中思索着是不是要重新扶持一位\\\"代言人\\\"了。 年轻的时候,这王相卿是何等的胆大,向他们多罗土蛮部以及其余右翼蒙古部落输送了无数钱财物资,这才换来了延绥镇,甘肃镇,宁夏镇的\\\"安稳\\\"。 或许是人上了年纪,就会变得有所顾虑,做起事来也是畏手畏脚,早些天他们在书信中便是要求王相卿提供粮草物资,但迟迟没有得到回应,故而他们几人方才亲自到了延绥镇。 本想着,他们几人已是亲自到了榆林,一切\\\"顾虑\\\"都应顺理成章的结束,他们也好带着物资早日回到河套,向领主火落赤复命。 但眼下这王相卿这般表现却是出乎几人的预料,也让几人愈发的不满,心中隐藏的杀机也是渐渐浮现。 倘若没有他们土蛮部的扶持,这王相卿区区一名养马为生的小厮如何能成为富甲一方的员外,甚至在官府那边都享有颇高的地位。 难不成是觉得如今明廷在辽东屡战屡胜,将昔日不可一世的建州女真打的苟延残喘,令其心中生出了些许错觉,认为这西北三镇的边军也如同辽镇的士卒那般悍勇? 一念至此,几名蒙古人的眼神便是愈发寒冷,思索着是不是派人回禀领主,召集族中儿郎\\\"佯攻\\\"一番,也让这些明廷军将意识到些许危机。 真当西北\\\"承平日久\\\",他们这些蒙古人便提不动刀,骑不动马了? 许是觉得书房中气氛有些剑拔弩张,面前几名蒙古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杀意也是逐渐实质,上首的王相卿连忙苦笑了一声,拱手说道:\\\"驸马有所不知,现如今的西北跟以前不一样了。\\\" \\\"原先的时候,西北就是一片散沙,朝廷对此不闻不问,只要银子使够了,没人会借机生事,甚至就连那几家王府也是不太干净,偷偷的做着互市的生意。\\\" \\\"但近些年朝廷却是对西北愈加重视,不但时隔数年重新委任了新的三边总督,更是空降了 新的陕西巡抚,还操练了一支新军。\\\" \\\"有平凉的韩王府前车之鉴在,秦王府,庆王府,肃王府早早的肃清了名下一切不干不净的生意。\\\" \\\"再如同往前那般,堂而皇之的大批量输送粮草物资,实在是有些难如登天呐。\\\" 虽然心中满是不满,但王相卿却是不敢表现出来分毫,只是陪着笑,小心翼翼的将面临的诸多难题给面前为首的蒙古鞑子讲了出来。 他虽然与土蛮图打了数十年的交道,但蒙古人内部的关系实在是错综复杂,不时便会委派新的\\\"信使\\\"与他交接。 如同面前这名蒙古鞑子便是前两年才刚刚与他搭上号的,听说是火罗土蛮部领主火落赤的女婿。 至于叫什么,他倒是不太清楚,反正肯定是出身黄金家族就是了,那拗口的名字他也懒得去记,说不准什么时候与他交接的人就又换了。 听得此话,王相卿口中的\\\"驸马爷\\\"脸上的不满为之一滞,不大的眼睛也是微微眯了起来,好似在思索着什么。 他们火罗土蛮部虽然不似察哈尔部那般与明廷关系密切,甚至彼此颇为敌对,但是也曾有所耳闻,知晓朝廷委任了新的三边总督,并且还在陕西委任了新的巡抚,操练新军。 \\\"那与我火罗土蛮部有何关系?\\\" \\\"王家主,那是你需要去操心的事。\\\" \\\"我家领主在信中说的很清楚,倘若无法在规定的时日将我等所需要的物资运到老地方,我火罗土蛮部便是亲自来取了。\\\" 沉默了少许,\\\"驸马爷\\\"突然桀骜一笑,冷冷的冲着上首的王相卿讥讽了一句,他竟是险些被这汉人带到了沟里。 若是事情那么容易解决,还要他王相卿作甚? \\\"好了,领主的意思我已经表述的很清楚了,王家主好自为之吧。\\\" 又是撇下了一句话,书房中的几名蒙古人便是重新穿上了吼吼的袍服,将整个人遮盖了起来,也不待王相卿有所反应,便是迈着流星大步,转身离去。 见状,王相卿脸上的笑容便是为之一僵,随后拿起身前的茶盏便是冲着地上狠狠一摔,发泄着心中的愤怒。 啪! 伴随着一声脆响,一只造型独特的,成化年间的七彩鸡缸杯便是\\\"面目全非\\\"。 \\\"老爷,谈的不顺利?\\\" 书房中闹出的动静自然惊动了窗外小心伺候的老管家,先是小心翼翼的收拾了地上的狼藉,方才冲着上首脸色铁青的王相卿问道。 他追随王相卿已有三十余年,对于老爷操持的\\\"生意\\\"心知肚明,对于刚刚那几名不速之客的身份也是了如指掌,但眼下王相卿如此反应却是令其意想不到。 \\\"何止是不顺利。\\\" \\\"那些蒙古人还当西北是以前天不管,地不问的西北?\\\" \\\"且先不提我去哪里给他们找那些物资,就算找到了,又如何将其运到关外?\\\" 对于跟随了自己几十年的老管家,王相卿也没有丝毫隐瞒,讥讽一笑,便是将刚刚所谈论的内容全盘托出。 昔年辽东战事不断,西南大地又有土司蠢蠢欲动,甚至东南地区还有红夷人袭扰,故而即便是他们在西北偷偷摸摸的做些小动作,只要不是太过分,也没人来找他们的麻烦。 但如今辽东大局已定,西南土司莫不臣服在大明天威之下,帝国内部隐患已除,这些关外的蒙古人反而跳了出来,一张口便是索要足以支撑一场大战的钱粮,真当他王相卿手眼通天,能号令整个西北不成? 听得这些蒙古人胃口竟然如此之大,\\\"见多识广\\\"的老管家也是愣在了原地,片刻之后方才哆哆嗦嗦的说道:\\\"这些蒙古人疯了不成,这要老爷哪里去给他们寻?\\\" 或许是有把柄被那些蒙古人攥在手中,或许是舍不得令人垂涎欲滴的财富,沉默了少许,王相卿强压住心中的不满,冲着面前的老管家吩咐了一句:\\\"给巡抚大人去个信,就说我最近新得了一份唐寅的画,请巡抚大人晚上来赴宴,一同观赏。\\\" \\\"哎,好嘞爷。\\\" 老管家心中一惊,冲着面前的王相卿点了点头,便是转身出去安排,心中知晓自家老爷怕是要出手了。 第1001章 延绥巡抚 是夜,榆林城中一片宁静,唯有街道上不时传来三两声犬吠声,算是为这座九边重镇注入些许生机。 与街道上一片冷静不同,位于城中西南角的王家府邸外却是车水马龙,一片热闹景象,更有不少手持利刃的士卒于街道两旁巡视,警惕的盯着远方的夜色,好似会有何等危机一般。 身为延绥乃至整个陕北都赫赫闻名的王家府邸此时早已中门大开,家主王相卿带着自己的肚子,领着几名婢女,恭敬的立于门前,不时的朝着夜色中翘首,好似在期盼着什么人的到来。 嘚嘚嘚!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在夜色之中响起,令得已是有些疲倦的士卒纷纷打起了精神,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王相卿等人更是心中一喜,连忙整理起身上有些褶皱的服饰。 \\\"参见巡抚大人。\\\" 伴随着一声整齐划一的厉喝,一名身着素衣的文官在两名面容姣好的婢女的搀扶下,笑容可掬的从马车中钻了出来。 见状,王相卿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督抚大人忠心职守,为国操劳,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按理说,从城中的巡抚衙门驻地至此,即便是步行也用不了半个时辰,遑论面前这位大腹便便的巡抚大人乃是乘车而至,谈何辛苦? 但是此时却无人理会王相卿话语中的\\\"漏洞\\\",反而是小心的陪着笑,口中不断称辛苦。 好似是对身旁响起的追捧声颇为满意,延绥知府脸上的笑容更甚,更是亲昵的拍了王相卿的臂膀:\\\"行了,这等废话就不要说了,还是去看看唐寅的画吧。\\\" 他就任这延绥知府已有数年时间,虽然还不曾与其”共事“,但早从各种渠道知晓了这位王员外的本事,自是不会在其面前拿大。 更别提在他就任延绥巡抚的这几年里,这王相卿对他的\\\"孝敬\\\"可是从来没断过,懂事的很。 \\\"督抚大人,请。\\\" 又是客套了一番,王相卿方才伸手做了手势,而后便是亲自充当起了向导,领着身后的延绥知府朝里间走去。 见状,延绥知府也是随手朝着身后的心腹们摆了摆手,带着身后的两名婢女便是跟在王相卿的身后,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当中。 ... \\\"王家主,好品味。\\\" 望着周边颇具江南风格的游龙画廊,延绥知府也不由得眉毛一挑,吧唧了一下嘴,似是而非的感慨道。 虽然他就任延绥知府已有数年,但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来王相卿府上赴宴,却没想到这延绥城中竟然还隐藏着如此一座\\\"世外桃源\\\"。 一念至此,延绥知府心中不由得对身前的王相卿又是高看了一分,对于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说也是愈加好奇起来。 \\\"督抚大人您谬赞,咱们西北条件有限,哪里比得江南。\\\" \\\"大人若是喜欢,小人在苏州恰好有座别院,大人直接拿去便是。\\\" 行走在前方的王相卿听到身后传来的感慨声,步伐稍微一滞,随后便是微微一笑,头也不回的说道。 延绥知府本是无意的一句感慨,却没想到身前的王相卿竟然如此言说,不由得瞳孔微微一缩,这王相卿有些意思。 苏州府,可是他的老家。 ... 越过后院的假山,一行人终于行至后宅,刚刚推开门,便闻到了扑面而来的香味,令延绥知府食欲大开。 挥了挥手,屏退了房中伺候的下人,王相卿与延绥知府客套了一番之后,随后面对面而坐,各怀心思的大快朵颐起来。 随同延绥知府而来的两名婢女则是知趣的钻入延绥知府的怀中,为其推杯换盏,王相卿对此则是微微一笑,年轻真好。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大腹便便的延绥知府终于酒足饭饱,擦拭了一下嘴边的油渍,一边轻拍着怀中婢女的翘臀,一边冲着对面的王相卿打了个饱嗝。 \\\"王家主,唐寅的画呢,切莫敝帚自珍,快拿出来,一同鉴赏一番。\\\" 说起来这唐寅,唐伯虎与他还是老乡,都是南直隶苏州府的人,年纪轻轻便是高中应天府乡试第一,但因为卷入了弘治年间的科场舞弊案,被编为小吏,最终郁郁而终。 唐寅在世的时候,其画作虽然已是小有名气,但也不过是将将维系他生存罢了,但当他逝世之后,其画作却是名声大噪,被无数人追捧。 就连他身居延绥巡抚高位,也爱而不得,只是在南京的时候,曾在东林书院中观瞧过一幅唐寅的真迹。 却没想到这贫困的西北大地,竟然有人能够寻觅到唐寅的真迹。 冲着对面显得有些迫不及待的延绥巡抚点了点头,王相卿便是起身说道:\\\"那便请督抚大人移步书房。\\\" 闻言,延绥巡抚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恍然之色,颇为果决的点了点头,在此处欣赏唐寅的画作的确是有些不妥。 ... 约莫半炷香过后,延绥巡抚终于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唐寅画作,刚一入目便是爱不释手,近乎于颤抖的触碰着书画的每一寸地方,眼中的渴望溢于言表。 \\\"这唐寅的画作也是小人府中的管家上个月无意间在苏州府购得,于昨日才刚刚回到延绥,这不刚拿到手,小人便是厚着脸皮,请督抚大人来鉴赏一番。\\\" \\\"既然督抚大人喜欢,小人便是忍痛割爱,将其赠予督抚大人。\\\" 见得身前的延绥巡抚呼吸急促,眼中好似有精芒放出,王相卿不由得微微一笑,风轻云淡的说道,全然没有将一幅珍贵的画作放在心上。 闻听此话,几乎有些失态的延绥巡抚也是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炽热逐渐褪去,转头看向面前的王相卿。 他能够代天巡狩,出任延绥巡抚自然不是蠢人,自然知晓王相卿定然不会无事献殷勤,故而他便是更加好奇,这王相卿想要干什么? \\\"督抚大人可还想再进一步?\\\" 还未等到延绥巡抚出声询问,年过六旬的王相卿便是逐渐隐去了脸上的笑容,微微眯起了眼睛,颇为认真的说道。 只一句话,便让延绥巡抚胡廷宴愣在原地。 第1002章 再进一步 \\\"王家主,莫非是酒醉了不成?\\\" 沉默了良久,巡抚胡廷宴方才抿了抿嘴唇,有些涩然的开口,但其对面的王相卿却是清楚的看到了这位巡抚大人胸口不住的起伏,明显是心动了。 正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商人逐利,而官员们则是追逐官位。 胡廷宴出身苏州府一个普通百姓家中,父母耗尽家财供他读书,力求独子胡廷宴能够就此改变命运。 好在胡廷宴也争气,也算是顺风顺水的中了秀才,举人,乃至最后金榜题名,被天子于皇极殿赐宴。 金榜题名过后,胡廷宴被外放为官,起初的时候他也曾意气风发,决心善待百姓,治理地方,如此才对得起十数年的辛苦。 但是不巧,胡廷宴正巧处在万历年间,党争最为激烈的时候。 东林党,楚党,浙党,齐党轮番登场,各领风骚,将大明朝堂祸乱的乌烟瘴气,对于自己党派的官员大肆提升,对于其余官员则是极力打压,断了他们升迁的念头。 在这种形势下,曾经立志于当一个\\\"清官\\\"的胡廷宴也迅速的被腐蚀,开始随波逐流,对于政事不闻不问,每日只是与当地的豪绅富商推杯换盏,奉承上司。 但不知是贵人扶持,亦或者祖坟冒了青烟,随波逐流的胡廷宴不但没有沦为官场上的弃子,反而不断升迁,凭借着收受的贿赂铸就不断向上升官的阶梯。 如此将近二十年下来,胡廷宴终于在万历末年,由一名平平无奇的县令一跃成为甘肃巡抚,代天巡狩。 虽然甘肃地处西北,条件艰苦,但甘肃巡抚却是不折不扣的封疆大吏,位高权重。 如若没有意外,甘肃巡抚胡廷宴将会凭借着\\\"治理甘肃有方\\\",\\\"深谙西北民情\\\"等缘由升任陕西巡抚,驻地西安。 虽然陕西巡抚管辖的土地不似甘肃那般广大,但西安府的富庶天下皆知,岂是甘肃巡抚驻地甘州可比? 正当胡廷宴信心满满,等待着任期已满,顺利升任陕西巡抚的时候,一则从北京城中传出的消息却是打破了他的幻想。 一名叫做孙传庭的年轻人突然手持\\\"尚方宝剑\\\",被擢升为陕西巡抚,驻地西安,同时任命的还有三边总督崔景荣。 因为孙传庭的\\\"横空出世\\\",深谙西北民事多年的甘肃巡抚胡廷宴只得平调为延绥巡抚,继续在西北大地吹沙子。 眼下听得王相卿\\\"旧事重提\\\",胡廷宴也不由得呼吸急促,面露殷切之色,他如何不想更进一步? 但是简在帝心的陕西巡抚孙传庭岂是他这等常年在外任职的\\\"外官\\\"可比,孙传庭就像是一座大山,死死的压在胡廷宴的头上,断了他升迁的官路。 \\\"督抚有所不知。\\\" \\\"小人虽然不才,但家中倒是也经营着不少生意,近些天恰好有一队人马从关外回返,带回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消息。\\\" \\\"蒙古大汗于察汗浩特城下重创女真人和科尔沁部的联军。\\\" \\\"女真人自是早早的退回了辽东,舔舐伤口,但其余的蒙古部落却是不肯轻易放过这个机会,打算从科尔沁部的身上啃下一块肉。\\\" \\\"近些天,关外的右翼蒙古着实算不上安稳,我延绥恐有战事。\\\" 幽静的书房中,王相卿波澜不惊的声音却是令得延绥巡抚胡廷宴浑身一冷,不可思议的看向身旁脸色稍微有些凝重的富商。 身为延绥巡抚,他自是清楚这王家身为延绥镇乃是整个西北都赫赫有名的富商,其发家史自然算不上干净,但是当他亲口听到王相卿毫不隐瞒的表明与关外蒙古有联系的时候,还是让其不可避免的感到一丝震惊。 难怪历任延绥巡抚都对王相卿以礼相待,也难怪这延绥镇中流传着各种各样的传说,原来并非空穴来风。 不过胡廷宴也并不打算借此生事,他更在乎的是王相卿话语中的后半句话,关外蒙古算不上安稳,延绥恐有战事,这是何意? 见到胡廷宴面露不解之色,王相卿惨淡一笑,冲着面前这位已然有些失魂落魄的封疆大吏说道:\\\"督抚,近些年咱们西北接连闹了白灾,旱灾,百姓们收成锐减,闹出了不少乱子。\\\" \\\"咱们尚且如此,关外的那些蒙古人定然更加不堪,定会先行从我大明身上打些秋风,劫掠到足够的粮草之后,方才兴兵科尔沁部。\\\" \\\"可偏偏如今的延绥却是不同于以往,延绥镇虽然号称为九边重镇,但其真实情况如何,您还不清楚吗?\\\" \\\"远的不说,近些天边军中可是闹出了不少乱子了,已是有不少士卒们不满被拖欠军饷,聚众闹事了。\\\" \\\"试问如此情形下,我延绥如何能是那些如狼似虎的蒙古人的对手?\\\" 迎着胡廷宴错愕的眼神中,王相卿一语道破\\\"天机\\\",非但给面前的巡抚大人解释了延绥即将会面临的\\\"祸乱\\\",更是将发生在延绥边军中的\\\"兵变\\\"点出。 深吸了一口气,胡廷宴又是仔细的打量了一番面前其貌不扬的王相卿,这位王员外倒是好大的本事,居然将手都伸到边军中去了。 \\\"王员外可有良策?\\\" 不知想到了什么,胡廷宴突然洒脱一笑,有些紧绷的身体也是瞬间放松下来,靠坐在太师椅上,皮笑肉不笑的问道。 见状,王相卿也是不慌不忙的上前了一步:\\\"督抚,依着小人愚见,倒不如像昔日大同总兵仇鸾那般,随便给予关外的这些蒙古人些许钱粮。\\\" \\\"作为回报,督抚大人当率军击溃了来犯的蒙古人,保全了我延绥镇无数百姓的安危,使得九边重镇无战事。\\\" 嗡! 仿佛是炸雷一般,王相卿的话语猛地在胡廷宴的耳边响起,令其猛地起身,不可思议的看向面前的富商。 通敌! 这名其貌不扬的商人私下与蒙古人勾勾搭搭也就罢了,居然还敢怂恿自己这位封疆大吏一起通敌! 对于面前延绥巡抚如此反应,王相卿没有半点慌乱,反而是自信的一笑,又是侧身一步,主动的在其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似这等事情,他已是不止一次的做过,并且都取得了成功,相信这一次也不会失败。 他笃定,没有官员能拒绝官职再进一步的诱惑,就像他无法拒绝蒙古人所提供的金银一样... 第1003章 镇场子 二月二,龙抬头。 因为是三边总督的驻地,故而固原镇便是当仁不让的成为了整个西北地区的军事和政治中心。 自景泰二年开始在固原铸城,经历了一百多年的加固,固原城早已是成为了一座屹立在西北地区的雄城,与延绥、宁夏、甘州形成犄角之势,防备着关外河套地区的蒙古大军。 但陕西巡抚孙传庭却是无心欣赏脚下的这座边陲雄城,只是在身旁亲兵的簇拥下,脚步急促的朝着城中的总督衙门而去。 约莫十天前,他收到了三边总督崔景荣的亲笔书信,言说延绥恐有兵变发生,令他先行赶到固原,一同商议应对之策。 接到书信的孙传庭不敢有片刻的耽搁,简单的将手上的政务与西安知府交代了一番,便是马不停蹄的领着些许亲兵赶往了固原,至于多以步卒为主的\\\"秦军\\\"则是于后方慢慢赶路。 一直到了总督衙门,都来不及看一看房中的陈设摆列,就忙不迭的冲着上首的老臣躬身行礼:\\\"下官陕西巡抚孙传庭,见过总督大人。\\\" \\\"伯雅到了,快坐快坐。\\\" 一道有些虚弱的声音于堂中的案牍后响起,随后便见得一名发须皆白,脸上残留着浓浓疲惫之色的老臣有些惊喜的自作为上起身,亲自来到孙传庭身前,打量着这位已有数年不见的后生。 前两年,迫于西北民生矛盾和关外蒙古的压力,他得天子信任,擢升为三边总督,手握重兵,坐镇固原,整顿军伍,肃清吏治。 与他一同前往西北任职的,还有当时名不见经传的陕西巡抚孙传庭。 此后数年,二人虽然不曾见面,但往来的书信却是不曾断过,崔景荣也是看着孙传庭由一名受人争议的\\\"天子幸臣\\\"逐渐坐稳了陕西巡抚的位置,并且将麾下的陕西诸府县治理的井井有条。 无论是\\\"清屯充饷\\\"亦或者\\\"操练秦军\\\",每一件都令崔景荣老怀欣慰的同时也暗自思索,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没有年轻人的魄力。 孙传庭将陕西治理的井井有条,而他麾下的西北却依旧是死水一潭,死气沉沉,没有任何波澜。 甚至前段时间,延绥镇甚至出现了\\\"兵变\\\"的苗头。 \\\"总督大人,不知信中所说一事可是为真?\\\" \\\"延绥究竟如何了?\\\" 简单的与身前面露关切之色的顶头上司寒暄了一番,孙传庭便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迫不及待的问道。 延绥那地方与关外的蒙古可谓是近在咫尺,位置险要,马虎不得,若是边军一旦出现哗变,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应当错不了假,是我在军中的岗哨所报。\\\" \\\"我已将此事上奏给天子,相信不日便有旨意到达。\\\" 望了一眼满脸焦急之色的孙传庭,三边总督崔景荣轻叹了一口气,有些凝重的说道。 饶是早在京中的时候,便知晓边军腐朽,军中将领欺上瞒下,上下其手,早已是烂到了骨子里,但是崔景荣也没有料到西北的情况竟然复杂到让人难以下手的程度。 即便是他呕心沥血了数年,也依旧没有半点起色,仅仅是在宁夏,延绥,甘肃等边军中埋下了不少岗哨,算是能够提前掌握些许讯息,不至于当个睁眼瞎。 这一次延绥军中哗变,已是由多人聚众闹事的消息也是他在军中的岗哨传回。 思虑再三,崔景荣不敢冒险,为了不引人注意,没有动用官方渠道,令陕西巡抚孙传庭率兵来固原,而是私下传信。 虽然此举有些不合规矩,事后会被京中督察院那些风闻奏事的御史弹劾,但三边总督崔景荣却是顾不上那么多了。 眼下朝廷好不容易在辽东取得了重大进展,眼瞅着就能将肆虐辽东多年的建州女真一网打尽,他所统辖的西北大地可不能在这个关键时刻掉链子,拖住天子的脚步。 \\\"好端端的,怎么会闹出军中哗变?\\\" \\\"延绥巡抚呢?延绥总兵呢,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听得崔景荣有些凝重的话语,孙传庭便是狠狠的一拍身下的桌椅,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近些年西北连年大旱,庄稼收成不好,百姓们的日子的确是难过了一些,但边军中的士卒军饷却是如实发放,如何会有欠饷一说? 孙传庭有些接受不了,拖欠军饷一事居然就发生在自己的身边,而且已然闹到了要\\\"兵变\\\"的程度。 见得孙传庭如此反应,崔景荣又是无奈的一叹,脸上的皱纹都好似严重了些,他是整个西北地区的最高行政长官和军事长官,延绥镇闹得如此地步,他也享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不是一句西北情况复杂便能够轻易掩盖的。 望着因为愤怒而导致脸色有些狰狞的孙传庭,崔景荣于心中幽幽一叹,不管延绥最后以何种结果收场,他都会上书乞骸骨,将三边总督的位置让出来。 他知晓,天子的初衷本就是让孙传庭担任三边总督,他不过是一个过渡,眼下孙传庭相比较前些年已是成熟了不少,也有了不少成绩,更重要的是其身后有一支忠心耿耿的\\\"秦军\\\",足以令其坐稳三边总督这个位置了。 \\\"是非曲直,非亲眼得见,如何能知?\\\" \\\"且先再等上两天,只要朝廷的旨意一到,我等赶赴延绥。\\\" \\\"届时,便全靠你麾下的秦军了。\\\" 崔景荣先是安慰了面前的陕西巡抚两句,随后便是话题一转,将话题带到了\\\"秦军\\\"上,同时目光锐利的盯着孙传庭。 据他所知,这\\\"秦军\\\"可是天子亲自赐名,孙传庭平日里也是将大部分精力都是放在操练这支精兵的身上,俨然将其当作镇守西北,防备关外蒙古的底气所在。 依着军册上的数量,延绥镇身为九边重镇之一,应有兵员八万,纵然其中有不少水分,估计至少也会有两万余人。 这么多人一旦乱起来,足以将整个西北大地捅出来一个篓子,也不知这被天子寄予厚望的\\\"秦军\\\"能否稳住场面。 第1004章 手眼通天 延绥镇,榆林城。 自从前日傍晚延绥巡抚胡廷宴与城中首屈一指的大富商王相卿用过晚宴之后,这榆林城乃至整个延绥镇的气氛便是变得有些诡谲起来。 街面上多出了不少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兵丁,把守着城门,尤其是位于榆林城中心的粮仓附近更是看守严密。 如此种种,也不由得让延绥镇的百姓们暗自心思,莫不是官老爷大发慈悲,准备开仓放粮,用以遏制城中日渐高涨的粮价? 延绥镇身边九边重镇之一,其常备储存的粮食足以供养军册上的大军维持一年所需,如若尽皆发放,轻而易举的便是能维持住榆林镇的粮价,也能将军中不安的情绪尽皆抚平。 但是很遗憾,由于朝政日益腐败,军中将领上下其手,原本充盈的粮仓也是日渐空虚,轮到胡廷宴就任延绥巡抚之后,城中的粮仓早已是十室九空。 至于其中的粮食都去了哪里,那便只有历任延绥巡抚,历任延绥总兵以及榆林城中的王家心知肚明了。 ... ... \\\"日章,那王相卿所言可是为真?\\\" 榆林城中的巡抚衙门内,一袭红色官袍的胡廷宴脸上涌现了些许焦急之色,冲着刚刚迈入书房内的武将说道。 他身为堂堂延绥巡抚,断然不会被王相卿寥寥几句便是说服,自然也要派遣自己的心腹核实一番,再做决定。 毕竟升官的诱惑虽然大,但\\\"通敌\\\"的罪名可是更加致命,昔日成国公朱纯臣等一众勋贵的前车之鉴就摆在眼前。 纵然右翼蒙古不似建州女真那般,公然建国称汗反叛大明,但与朝廷的关系也是颇为敌对,双方之间势如水火。 他身为延绥镇的最高行政长官,却是私下有了\\\"议和\\\"的心思,若是一旦传扬出去,定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督抚,依着目前的情报来看,怕是确有其事。\\\" 听到胡廷宴问询,书房中的武将不慌不忙的将手中的热茶一饮而尽,方才微皱着眉头,声音略微凝重的说道。 听得此话,延绥巡抚胡廷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除了万历末年,辽东战事告急的时候,这些关外的蒙古人曾不安分过一段时间,这几年也算是相安无事。 现在辽东的战事眼瞅着就要告一段落,这关外的右翼蒙古怎么又跳出来了? 难道真如王相卿所说,是游牧在河套地区的蒙古人为了抢夺科尔沁部的领土,先行劫掠延绥镇,筹集粮草? 如此说来,一场大战,岂不是在所难免? 再一想到前些天边军中闹出来的乱子,王相卿的呼吸也是愈发急促,脸色也是越来越难看。 平素无战事的时候,倒是可以勉强维系,倘若蒙古人一旦来犯,这个潜藏的炸药桶便会被瞬间点燃。 到时候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有边军哗乱兵变,这延绥镇岂不是危在旦夕,自己头上的乌沙也是摇摇欲坠。 趁着胡廷宴没有注意的当口,书房中的武将嘴角划过一抹淡笑,眼眸深处也是涌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鄙夷之色。 \\\"日章,依你之见,我延绥镇有几分胜算?\\\" \\\"若是即刻向朝廷告急,可是来得及?\\\" 又是沉默了些许,延绥巡抚胡廷宴像是溺水之人猛地抓住了一根浮木一般,有些惊喜的冲着身前的武将问道。 他延绥镇虽然不堪,但尚有宁夏镇与甘肃镇依为强援,后方更有三边总督崔景荣于固原州坐镇。 倘若召集重兵,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闻听此话,武将眼中的鄙夷之色更甚,但却强装出一副思虑之色,良久方才有些为难的说道:\\\"宁夏镇,甘肃镇同样要防备关外蒙古,不可轻动。\\\" \\\"固原州的边军倒是可以调动,而且守住延绥镇应当不在话下。\\\" \\\"只是如此一来,我延绥镇的积弊便是瞬间会暴露在朝廷的眼中,不提军中欠饷一事,单是城中粮草空虚一事,便是不好交代啊。\\\" 说到最后,武将有些为难的吧唧了一下嘴,默默的坐在长椅上,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 此话一出,胡廷宴脸上涌现的些许惊喜之色瞬间散去,脸色比之刚才还要更加难看,悲惨的苦笑了一声,同样无力的瘫软在长椅之上。 他身为延绥巡抚,治下却是发生了军队欠饷,险些兵变一事,更致命的是城中粮仓十室九空,关键时刻用来备战的军粮早已是不翼而飞。 平心而论,延绥镇的乱象固然与其有关,但绝大多数原因皆是因为历年积弊而至,这历任延绥巡抚,哪个不从中捞上一笔? 只是平日里无事发生,自然万事大吉;可延绥镇这个火药桶一旦被点燃,平日里隐藏在阳光下的龌龊便会瞬间暴露出来。 他胡廷宴身为延绥巡抚,自然是首当其冲,成为头号的\\\"背锅侠\\\"。 \\\"难道真要如王相卿所说,将我等的身家性命全数交付于他?\\\" 胡廷宴仿佛是被抽干了力气,无力的瘫软在长椅上,微眯着眼睛,失魂落魄的说道。 他可是堂堂延绥巡抚,封疆大吏,手握军政大权,位高权重,放眼整个大明也是有数的存在,但此时却要将身家性命交付给城中的一个商人,任其与蒙古人\\\"何谈\\\"? \\\"督抚,依着现在的情况来看,这王相卿恐怕真的是手眼通天。\\\" \\\"从万历中期到现在,将近三十年的时间里,王家始终屹立不倒,历任延绥巡抚也是高升的高升,平调的平调,皆得善终,其承诺应当不假。\\\" 就在胡廷宴失魂落魄,不知所措的时候,书房中的军将吧唧了一下嘴,为面前的延绥巡抚注入了最后一剂强心针。 听得此话,本是满脸死色的胡廷宴也是重新焕发了些许生机,忙不迭的点了点头:\\\"对,对。\\\"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延绥镇也曾先后与关外的蒙古爆发数次\\\"摩擦\\\",但是无一例外的都以成功击退进犯的蒙古大军画上句号。 如今细细想来,其中怕是有不少猫腻。 \\\"那便依王相卿所说,暂且与蒙古人谈谈吧...\\\" 不知过了多久,胡廷宴有气无力的话语于书房中悠悠响起,正在闭目养神的军将也是猛地睁开了眼睛,脸上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笑容。 \\\"是,督抚大人。\\\" 第1005章 杜文焕 辞别了忧心忡忡的延绥巡抚胡廷宴,身着甲胄的军将踩着轻快的步子,领着早已等候多时的心腹出了巡抚衙门。 翻身上马之前,军将先是抬头瞧了瞧头顶的圆月,而后又是扫视了一眼身旁的衙门,方才一拉缰绳:\\\"走,去王府。\\\" 一声令下,数十骑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朝着城中西南方向而去,这条路他们已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 ... \\\"日章,可是成了?\\\" 静谧的书房中,刚刚于睡梦中惊醒的王相卿笑容可掬的望着面前的\\\"不速之客\\\",残存的惺忪睡意早已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世兄料事如神,那胡廷宴不过是靠着欺上瞒下,阿谀奉承方才有了如今的位置,能有几分本事,稍加吓唬一番,便是六神无主。\\\" 闻听王相卿的问询,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军将也是没有加以隐瞒,微微一笑,便是将刚刚与延绥巡抚的奏对托盘而出,言语中满是对胡廷宴的不屑。 听得此话,王相卿有些兴奋的拍了拍面前的桌案:\\\"好,好,大事可成。\\\" 虽然自信,不管延绥巡抚究竟是何态度,都不影响他们的谋划,但胡廷宴对此事保持默许终究是能够省去不少麻烦。 \\\"世兄,近些时日军中有些不稳,为了以防万一,多少还是要做些准备,免得假戏真做,最后不好收场。\\\" 许是想到了什么,书房中的军将突然皱了皱眉,有些凝重的看向上首,满脸释然之色的王相卿,俨然是以其为首的态度。 如此一幕若是被外人瞧见,定然会瞠目结舌,书房中的军将可是延绥总兵,出身将门世家,于西北任职多年,在军中享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即便是延绥巡抚胡廷宴也要对其以礼相待。 但王相卿不过是榆林城中的一名富商,身上没有半点官身,却能令得延绥总兵如此态度,实在是诡异至极 闻言,王相卿脸上的笑容也是微微收敛,微皱着眉头,有些不太肯定的问道:\\\"这么严重吗?那些丘八还真的敢闹事?\\\"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之所以能够从养马为生的小厮一跃成为整个西北大地有名的富商,一方面是因为年轻的时候走运,与蒙古人搭上了关系,另一方面便是与历任延绥总兵保持了良好的\\\"合作关系\\\",尤其是面前的这位。 眼前的延绥总兵名为杜文焕,出身将门世家,其父乃是万历年间的名将杜桐,其叔便是于萨尔浒之战中阵亡,时人称之为\\\"杜太师\\\"的杜松。 杜桐亡故之后,其子杜文焕便是蒙荫了延绥游击将军,随后逐渐升至参将,副总兵一职,并于万历四十三年升为都督佥事,宁夏总兵官。 万历四十四年,杜文焕调任延绥总兵,自此开始了于延绥镇的\\\"统治\\\",曾先后数次率军\\\"击溃\\\"了右翼蒙古诸部,威震西北。 也正是仰仗着杜文焕于边军中享有的威名和无可比拟的控制力,他王家的生意才能做的风生水起,两边通吃。 在多年的合作生涯中,二人早已是\\\"分工明确\\\",杜文焕负责搞定军中事宜,私运粮草,王相卿则是负责将其贩往草原,随后将所得利益均分。 除此之外,杜文焕还利用其在军中的影响力,克扣军饷,欺压士卒,赚取更多的利益。 \\\"为了保险起见,最好还是略微安抚一下那些丘八,大不了日后便是多报些军功,反正朝廷有的是银子。\\\" 说到最后,延绥总兵杜文焕便是咧嘴一笑,全然没有将\\\"虚报军功\\\"这等重罪放在心上,言语中也满是对朝廷的揶揄。 早些年的时候,因为朝政腐败,边军的军饷常常不能及时及额的发放,故而他即便是想上下其手,克扣军饷,所贪腐的银两也极为有限。 但是今上继位之后,却是大力的肃清朝政,尤其是将历年拖欠的军饷一次性补齐,而后也开始及时及额的发放军饷。 得益于天子的\\\"善政\\\",他杜文焕近两年可是没少中饱私囊,赚的盆满钵满,继而导致军中的气氛也是越来越低沉。 \\\"那便先行拨发给他们一些银子,勉强应付了事。\\\" \\\"毕竟到时候还要需要这些丘八们帮我们演一场戏。\\\" 王相卿的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喜色,显然也是明白了延绥总兵杜文焕的言外之意,眼下一切都以求稳为主,反正日后可在朝廷的\\\"抚恤金\\\"上着补回来。 这些丘八们倒是好运气,恰好赶在了关外蒙古准备生事的时候哗乱,逼得他们不得不将口中的利益吐出来一部分。 \\\"世兄放心,一切我去安排。\\\" \\\"蒙古人那边?\\\" 先是冲着面前的王相卿点了点头,随后杜文焕便是略微停顿,脸上露出了问询之色。 他虽然坐镇延绥多年,于延绥镇乃是宁夏镇都享有威名,但私下却与蒙古人没有半点\\\"交集\\\",其中一切事由都是有王相卿居中调和。 \\\"土蛮部的胃口不小,索要的粮草物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恐怕即便是掏空了延绥镇剩余的所有粮仓都是难以凑齐。\\\" \\\"如此大的一笔物资,非斩首千余的军功不能满足,日章觉得呢?\\\" 少许的沉默过后,王相卿的声音于书房中悠悠响起,脸上也是浮现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辽东战事即将彻底结束,以天子的行事作风来看,怕是用不了多久,便会将注意力转移到西北边镇,届时隐藏在阳光下的黑暗便会完全展现出来。 正巧延绥镇的粮草,物资已是在历年的\\\"交易\\\"中逐渐枯竭,干脆做完这最后一单生意,他便是举家搬离延绥。 一语作罢,延绥总兵杜文焕先是微微错愕,随后便是瞳孔剧烈收缩,不可思议的看向案牍之后的王相卿,胸口不住的起伏。 斩首千余?这可是一份滔天的军功,足够将他多年未变的官职再度上升一个台阶了。 \\\"一切都听世兄安排。\\\" 伴随着一道有些激动的话语,书房中便是先后响起了两道压抑不住的笑容,在寂静的夜色之中久久回荡,久经不衰。 第1006章 黄虎 二月十四,小雨。 昨日太阳落山之际,常年干旱的延绥镇突然下起了一场小雨,一直淅淅沥沥持续到半夜时分,方才逐渐停止。 迎着尚未完全散去的晨雾,一小队衣衫褴褛的士卒突然自榆林城外的营中而出,在周遭袍泽茫然无措的眼神中,朝着五里外榆林城的方向而去。 如此一幕显然惊呆了刚刚于睡梦中惊醒的士卒,皆是目瞪口呆的望着熟识的袍泽一声不吭的消失在视线当中,耳边还响起了将校气急败坏的怒骂声。 或许是平日里的平日里积压的怨气实在是过甚,营中将校传来的怒骂声成为了压倒营中士卒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知道是谁率先动手,已是饿的面黄肌瘦的士卒纷纷一拥而上,将矗立在营门前怒骂不止的将校活生生锤死,而后便是不约而同的返回帐中,拿起了已然有些生锈的兵刃,学着刚刚那些袍泽的样子,朝着榆林的方向而去。 ... ... 无视了一脸惊恐之色,如临大敌的守城士卒,为首的榆林卫士卒们踩在湿润的青石砖上,脚步坚定的迈入了榆林城,冲着记忆中的延绥巡抚而去。 望着周边陌生的一切,数十名衣衫褴褛的饿兵们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紧紧的跟在为首的士卒身后。 他们都是榆林卫的老卒,不敢说忠心值守,起码也是在边镇风吹日晒多年,继而养家糊口。 都说先帝不问朝政,导致边镇积弊多年,百姓苦不堪言,可榆林卫的众人们并不这样觉得,甚至觉得先帝还算个\\\"好皇上\\\"。 别的不说,起码在万历皇爷在位的时候,他们这些人还不是能领到些许军饷,虽然并不是及时及额的发放,但每到年底,多少也能给家中的婆娘添置件粗布衣裳,有时甚至还能在年关的时候吃一顿肉。 但是当今天子继位之后,他们这些榆林卫的士卒待遇却是一日不如一日,已有整整一年不能发过军饷。 听军中的将校们说,是京中的天子挪用了他们的军饷,全力倾斜在辽东战场,这才将女真人打的节节败退。 起初的时候,榆林卫的士卒们虽然心有不满,但也都捏着鼻子认了,毕竟辽镇的那些袍泽们是真刀真枪的与女真人生死搏杀。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不满的情绪也逐渐变成了怨恨,凭什么辽东军以及大同,宣府等地的边军们拿着高额的军饷,而他们这些人却只能在西北大地吹沙子? 尤其是近些天,榆林城中的大街小巷中传出了各种各样的谣言,言说关外蒙古蠢蠢欲动,似有近些天扣边犯境的意图。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彻底点燃了榆林卫士卒心中的怒火,也让不满的情绪达到了极致,朝廷不给他们发饷,甚至都无法让他们吃饱,却指望着他们上阵杀敌,与如狼似虎的蒙古人拼个你死我活? 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不知不觉间,衣衫缕缕的士卒们已是逐渐进到了榆林城的内城,周边的一切变得愈加陌生。 \\\"黄虎哥,咱们这是去哪?\\\" 一名稍显年轻的士卒紧了紧手中的长刀,有些怯生生的问向身前的士卒。 如若没有面前的这名士卒\\\"打抱不平\\\",说不定他们这些泥腿子便会强行将心中的不满与酸涩咽下,亦如过去遭受的种种不平一样,全当无事发生。 \\\"去巡抚衙门。\\\" \\\"那延绥巡抚是延绥镇最大的官了,不找他去找谁?\\\" 为首的\\\"黄虎哥\\\"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脚步稍微一滞,随后便是头也不回的说道。 军中的将校们虽然声称是朝廷挪用了他们的军饷,这才导致他们一年多的时间里都没有半点银钱,但\\\"黄虎哥\\\"却是对此有不同的意见。 他是陕西延安府定边县人氏,也曾从一些老乡的口中知晓了延安府去年发生的那场\\\"叛乱\\\",更是知晓了天子对于此事的态度。 只诛首恶,余者不问,并且免去延安府三年赋税,令百姓们休养生息。 \\\"黄虎哥\\\"觉得如此爱惜百姓的天子,不像是能够做出诸如挪用军饷,苛待士卒的昏君行径。 更别提他们这些泥腿子虽然没有半点军饷,但军中的那些将校们却是个个油头满脸,更是几乎人人都在榆林城中养着外宅,除了每月初一偶尔会在营中露一面,整月都是不见他们的身影。 就凭他们的那些军饷,可无法支撑营中的将校们如此花天酒地。 \\\"找巡抚大人?\\\" 听得他们此行的目的居然是传说中的\\\"延绥巡抚\\\",在场的士卒们纷纷面露犹豫之色,原本坚定的内心又是逐渐动摇起来。 与他们这些泥腿子不同,延绥巡抚那可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乃是天上的星宿转世,哪里是他们这等普通士卒能够得见的? \\\"不然呢?\\\" \\\"既然参将大人他们声称朝廷挪用了我等的军饷,那便去找巡抚大人理论一番,难道我等的性命就不是命了?\\\" \\\"凭什么辽东军能够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为国尽忠,而我等便要饿着肚子,防备蒙古?这天下乃有这样的道理。\\\" 听到\\\"黄虎哥\\\"的冷笑后,随行的士卒们皆是悻悻的缩了缩脖子,再次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眼神也是重新坚定起来,紧紧的跟在\\\"黄虎\\\"的身后。 他们早已是说好,倘若今天巡抚大人不能给他们一个说法,那么便怪不得他们了。 常言道皇帝不差饿兵,可他们这些榆林卫的老卒却是整整饿了一年了,人一旦饿急眼了,那可什么事都会做的出来。 不多时,一行人便是来到了传说中的\\\"巡抚衙门\\\",望着面前巍峨森严的衙门,原本意志坚定的众人又是再度迟疑起来,纷纷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许是感受到了身后有些诡谲的气氛,\\\"黄虎\\\"突然冷冷一笑,拿起了手中的长刀,便朝着面前紧闭的大门砍去。 既然众人皆是沉默不语,便让他张献忠成为打破这一切沉默的先行者。 ... 张献忠,字秉忠,号敬轩,外号黄虎,陕西延安府定边县人,早年间曾为延绥镇边兵。 第1007章 延安张献忠 \\\"肃静,肃静。\\\"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脸上残存着惊疑之色的延绥巡抚胡廷宴身着红色官袍,忙不迭的出现在巡抚衙门之外,有些惊恐的朝着街面上密密麻麻的士卒吼道,同时不满的瞪了一眼身旁的师爷。 不是说只有几十人的\\\"乱兵\\\"前来讨饷吗,怎么一眨眼却是布满整个街道,这胡乱望去,至少也有上千之数。 或许是延绥巡抚身上的红色官袍起了作用,亦或者人群中有人维持秩序,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原本人声鼎沸的街道便是瞬间安静下来,千余名面黄肌瘦的士卒手持着已然有些腐朽的兵刃,冷冷的注视着台阶之上的延绥巡抚。 为了能够让所有人听到自己的声音,延绥巡抚胡廷宴命人自身后的衙门中搬来了一张桌子,随后在几名下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站到了桌子上。 只是这一站不要紧,不过是随便一瞥,胡廷宴险些双腿一软,直接跌倒,本就苍白的脸色也是愈加难看,他已是清楚的看到,除了身前的街道,远处仍有源源不断的兵丁朝着此地赶来,皆是手持着兵刃。 他心中知晓,倘若一个处理不好,这些情绪已然达到极点的士卒们很有可能会崩溃,天启朝规模最大的一场\\\"兵变\\\"便要发生。 \\\"儿郎们,肃静。\\\" \\\"先告诉本官,尔等意欲何为?\\\" 虽然心中隐隐约约的猜到这些士卒们突然出现在此应当是与前些天的\\\"哗变\\\"脱不开关系,但是胡廷宴依然心存侥幸,有些不死心的问道。 \\\"督抚大人,我等已是被拖欠了足足一年的军饷,您不知晓吗?\\\" 些许的沉默过后,一道有些稚嫩但又掺杂着愤怒的声音于人群中响起,听得胡廷宴心神为之一颤。 他虽然知晓延绥总兵杜文焕于军中的那些龌龊勾当,甚至就连他自己也是对其采取了默许的态度,但是他万万没想到,杜文焕竟然如此大胆,整整一年也不给这些士卒们发饷? 一念至此,胡廷宴的心情便是愈加复杂,深深的瞧了一眼最先出声的那名士卒,眼神中既有可怜又有同情。 扪心自问,如若他是一名只能靠着微薄的军饷为生的边兵,怕是早在被拖欠几个月的军饷就会\\\"哗变\\\"了。 而眼前这群面黄肌瘦的士卒们居然忍了整整一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是大明最为忠心的士卒们了。 此时,胡廷宴身旁的师爷也是恰到好处的低语了一声,告知胡廷宴,刚刚与其作答的那名年轻人便是刀砍衙门大门之人,应当是此次\\\"兵变\\\"的领头人。 \\\"你叫什么?\\\" 压住了心中的诸多复杂情绪,胡廷宴轻叹了一口气,眼神复杂的盯着那名出声的年轻士卒。 不管这些人的遭遇有多惨,但是眼下他们这群人乃是在\\\"兵变\\\",这样的行为已是严重威胁到他头上的乌沙。 这也注定了眼前这名年轻人日后的命运。 \\\"俺叫张献忠,陕西延安府的。\\\" 年轻的士卒并没有因为面前的文官乃是延绥巡抚而有半点畏惧之色,反而主动上前一步,微眯着眼睛,冲着高高在上的胡廷宴说道。 不知怎的,他心中突然萌生了某种压制不住的杀意,他不喜欢仰着头跟别人说话,这种蔑视的感觉让他有些不爽。 \\\"尔等的难处本官清楚,也是早早的向朝廷做了汇报。\\\" \\\"相信用不了几天,便有好的消息传来。\\\" 虽然心中对于延绥总兵杜文焕十分不满,但此时此刻他还要为其\\\"擦屁股\\\",不能拆对方的台。 \\\"督抚大人,我等已是等了整整一年了。\\\" \\\"您觉得,我们还有耐心等吗?\\\" 兴许是胡廷宴高高在上的态度引起了张献忠心中的不满,他突然挥舞了一下手中的兵刃,声音也是微冷,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 见得张献忠如此,最先与其一同至此的榆林卫士卒们纷纷有学有样,挥舞了一下手中的兵刃,将其对准了木桌上的胡廷宴。 在这些人的感染下,街道上的榆林卫士卒也是纷纷操起了手中的兵刃,稍显安静的人群再度嘈杂起来。 叫骂声,怒喝声,喊杀声充斥着整片街道,不绝于耳,也让延绥巡抚胡廷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来了,来了。\\\" \\\"朝廷的使者来了,我们有军饷了。\\\" 正当胡廷宴觉得有些下不来台的时候,便听得街道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惊喜的厉喝,一名榆林卫士卒气喘吁吁的跑到了此地,手指着城外的方向说道。 就在刚刚,他分明见到一队人马自官道上出现,直奔城外的大营而去,随行的还有不少驴车,皆是驮着厚厚的物资,想来应当是他们的军饷。 哗! 此话一出,本就是有些嘈杂的人群更加混乱,议论声,质疑声再度喧嚣起来,更有不少人手足无措的看向为首的张献忠。 他们来此\\\"兵变\\\"的本意是为了讨饷,而非杀官造反,此时军饷已至,若是继续待下去,便是有些不合适了。 此时,该如何收场呢? 木桌上的胡廷宴听得那名士卒的言语,脸上也是浮现了一抹冷笑,有些怜悯的看了一眼下方的张献忠。 自古以来,对于下属挑衅上官权威的行为都应得到狠狠的镇压,或许因为法不责众的缘故,在场的这些士卒们都会安然无恙。 但为首的张献忠,却是别想讨得了好。 兴许是感受到胡廷宴眼神中的不善,张献忠也是冷冷的冲着其咧嘴一笑,做出了回应,早在决定带领着众人\\\"讨饷\\\"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继续在边军中任职。 或许京师中的天子是好的,朝廷上的衮衮诸公们也是好的,但大明的地方却是烂到了骨子里,已经不值得他为此效忠了。 \\\"兄弟们,领钱去喽。\\\" 又是冲着胡廷宴桀骜一笑,张献忠猛地挥舞了一下手臂,率先领着身旁的袍泽们朝着远处的城门而去。 不过是半柱香的功夫,原本人满为患的街道便是空无一人,只剩遍地狼藉还在提醒着总督衙门前方的众人,刚刚那场\\\"闹剧\\\"切实发生过。 延绥巡抚胡廷宴也是咬了咬牙,近些天便会有关外蒙古进犯延绥,届时战死些士卒应当是合理之事吧? 例如,刚刚那名叫做张献忠的年轻人便会因为力竭,而为国尽忠。 第1008章 利益交换 就在总督衙门外的\\\"闹剧\\\"结束不过两个时辰,气喘吁吁的延绥总兵杜文焕便是领着几名心腹一脸羞愧的迈入了胡廷宴的书房。 \\\"督抚大人受惊了,督抚大人受惊了,都是末将的责任。\\\" 才刚一进屋,甚至都来不及扫视一圈屋中的陈设,延绥总兵杜文焕便是忙不迭的冲着案牍后方的胡廷宴说道。 昨夜城中的\\\"满春楼\\\"新到了两名江南的歌姬,他欣喜之下,便是多饮了几杯,仗着从小练武打下的底子,昨夜又是来了次\\\"一龙二凤\\\",折腾到将近天明才迟迟睡去。 万万没想到,他才刚进入梦乡不久,便被自己的心腹亲兵唤醒,言说榆林卫的士卒们因为拖欠军饷一事哗变了,已然包围了巡抚衙门,眼看就要闹出乱子来。 情急之下,大脑格外清醒的杜文焕倒是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他一方面派遣自己的心腹去城外的庄子里拉钱粮,装作朝廷发饷的队伍,一边则是紧急赶回榆林卫大营坐镇。 延绥镇作为九边重镇之一,素有“一镇3路36堡”的美誉,除了榆林城外的卫所兵外,还在东,中,西三路各设了三名参将,统率共计三十六座堡垒。 倘若榆林卫一乱,定会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导致其余三路的卫所兵们也是接连哗变,届时局面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所幸他醒来的比较及时,应对的措施又是颇为妥当,及时的将\\\"兵变\\\"镇压下去,使得局势没有恶化。 只不过因为事发突然, 他又为了保证延绥镇的稳定,私掏腰包,足足拿出了二十万两白银,用以支付情绪已然濒临极点的榆林卫士卒们的军饷。 除了榆林卫被拖欠的军饷之外,驻扎在其余三十六座堡垒中的士卒们也是因为此次兵变的缘故,领到了被拖欠数月的军饷。 依着杜文焕此前的设想,至多拿出十万两白银,勉强应付一下军中不安的情绪,将日后蒙古人扣边犯境应付过去即可。 但因为张献忠等人的缘故,他却是付出了双重的代价。 虽然二十万两白银依旧不过是他所侵吞的军饷中的四成,远远无法能够将榆林卫士卒们今年被拖欠的全部军饷补齐,但善良的儿郎们却是十分满足,心满意足的拿着本就属于自己的银钱,默默的回到了营中。 一场足以令得整个西北大地颤抖的兵变,也是在不知不觉中突然消逝。 \\\"日章,这件事,你可得给本官一个交代啊。\\\" 望着脸上残存着惊恐之色的延绥总兵,胡廷宴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但终究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而且还有求于他,故而胡廷宴也没有冷嘲热讽,只是不满的冷哼了一声。 一听胡廷宴说话的语气,杜文焕稍有些忐忑的心便是彻底放松下来,只要这位代天巡狩的文官没有被吓破胆,彻底断了与蒙古人\\\"议和\\\"一事,那么便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 \\\"大人放心,大人放心。\\\" \\\"三日过后,饱受白灾和饥饿困扰的多罗土蛮部会扣边犯境,欲要劫掠我榆林城,多亏巡抚大人临危不乱,指挥有方,这才令榆林转危为安,并且取得了一场大胜。\\\" \\\"此役,我榆林卫斩敌千余,另有俘虏二百,皆是巡抚大人的功劳。\\\" 深吸了一口气,杜文焕于脸上挤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冲着案牍后方的延绥巡抚眨了眨眼睛,随后便将早先与王相卿商议过的\\\"战果\\\"报告给了面前的延绥巡抚。 \\\"斩敌千余,俘虏二百?\\\" 正如杜文焕所料,本是脸色铁青的延绥巡抚在听到\\\"战果\\\"之后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之色。 虽然近些年河套蒙古从未停止过对延绥镇的袭扰,但多是\\\"点到为主\\\",并没有掀起过足以令得西北大地颤抖的大战。 \\\"不错,巡抚大人可还满意?\\\" 此时的延绥总兵也不负刚刚的慌乱,反而是颇为淡然的寻了一处座椅,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挂在书房中的山水画。 他记得前段时间来此的时候,这书房中还没有此画,想来是近些天新\\\"添置\\\"的。 \\\"满意,满意,本官自然是满意的。\\\" 闻言,延绥巡抚胡廷宴忙不迭的点了点头,眉眼之中满是笑意,大腹便便的身躯也是微微有些颤抖。 按理来说,他们读书人升官凭借的是\\\"政绩\\\"而非军功,但这并不是说明\\\"军功\\\"不重要,正是因为军功太过于重要,导致其格外难得,故而才退而求其次,凭借政绩升迁。 但平心而论,政绩这东西有些虚无缥缈,毕竟远在京师的天子也无法亲临实地,观瞧下辖的百姓们究竟生活如何,是否真的安居乐业。 但是军功却是显而易见,明晃晃的被摆在天子眼前,不容任何人质疑,也是最为有力的凭证。 有了这份滔天的\\\"军功\\\",三边总督的位置他不敢奢望,但起码陕西巡抚的位置他多少有了几分竞争的底气。 毕竟明眼人都能瞧出来,当今天子对于陕西巡抚孙传庭的看重,那三边总督崔景荣也不过是走个过场,日后定要给孙传庭让位。 届时,陕西巡抚的位置便会空悬出来。 而他胡廷宴身为延绥巡抚,又曾担任甘肃巡抚,于西北任职多年,熟知风土人情,更有军功傍身,这陕西巡抚的位置舍他其谁? 一念至此,胡廷宴的呼吸便是愈发急促,情绪也是越来越高昂,连忙朝着书房外吩咐了一声,准备设宴招待面前的延绥总兵。 见状,杜文焕也是咧嘴一笑,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这世上除了生老病死之外,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全看利益够不够。 在足够的利益面前,就算是天子也要屈服,例如太祖朱元璋曾定下海禁,但隆庆年间不也是打破了祖制,设立了港口,当今天子更是一连设立多个通商口岸. 富有四海的天子尚且如此,何况为了升官不择手段的文官们呢? 第1009章 好戏开场 二月十八,主杀戮。 榆林城上方乌云密布,阴风阵阵,看上去好似大雨将至,延绥巡抚胡廷宴在一众文武官员的簇拥下,心惊胆颤的登上了城头,面容惨白的盯着城外的不速之客。 自正统年间开始正式修筑榆林城,修建军堡开始,延绥镇便一直是明朝与蒙古人交战最频繁的地区之一。 为此,明武宗朱厚照甚至曾于正德十三年,亲自视察延绥镇的军备防务,由此可见延绥镇位置之险要,对大明边疆意义之重。 此时的城外,已有数万蒙古大军密密麻麻的分布在空旷的旷野上,军阵中不时传来若隐若现的喊杀声和哄笑声,令得城头上的众人脸色愈加苍白。 见状,延绥胡廷宴的心头也是不由得一沉,有些不安的看向身旁穿戴整齐,面容凝重的延绥总兵杜文焕。 虽然心中知晓,城外的这场\\\"闹剧\\\"不过是一场心知肚明的\\\"利益交换\\\",但眼下瞧得蒙古人如此声势,从未经历过战事的胡廷宴还是不免有些紧张,同时心中有些埋怨身旁的延绥总兵杜文焕和身后的富商王相卿。 即便是一场\\\"闹剧\\\",为何要选择兵临榆林城下,随意自东路或者西路选择一处军堡,胡乱闹出些阵势不就好了? 许是察觉到身旁胡廷宴的异样,一旁的延绥总兵杜文焕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示意不要自乱阵脚。 \\\"大人,蒙古人来势汹汹,瞧那架势,是准备攻城了。\\\" 不多时,一名身着铠甲的将校有些焦急的登上了榆林城头,脚步急促的行至延绥总兵杜文焕的身前,手指着城外缓缓变换的军阵,略微颤抖的说道。 隆庆年间,因为明廷与俺达汗达成了\\\"隆庆和议\\\"的缘故,使得明蒙双方的关系有所缓和,连带着游牧在河套地区的右翼蒙古也被允许至榆林城外十里的红山上进行互市。 不过,隆庆时期,蒙古族鞑靼部对整个北方边境的入侵只是稍有收敛,并非停止,在延绥的蒙汉战争仍然不断。 相反到了万历年间,河套蒙古对大明边疆的威胁逐渐变成了强弩之末,再未发动任何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只是\\\"浅尝辄止\\\"。 这种局面既跟延绥镇长城愈发宏伟有关,也包含着某种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原因... 总之,驻扎在河套地区的右翼蒙古已有十数年不曾像眼下这般,大举兴兵,大肆来犯了,故而上至延绥巡抚胡廷宴,下至榆林卫将校,皆是惊疑不定。 城头上能算得上镇定自若的便是延绥总兵杜文焕以及富商王相卿等寥寥数人了。 \\\"吩咐下去,让儿郎们各司其职,切莫自乱阵脚。\\\" 深吸了一口气,延绥总兵杜文焕主动上前一步,好似胜券在握一般,声音中满是坚定和刚毅,令得城头上本是惊疑不定的众人平添了几分信心。 \\\"是,大人。\\\" 闻言,那名将校也是拱手抱拳离去,心中对于杜文焕的敬仰也是又上了一个台阶。 自家总兵大人不愧是出身将门世家,面对着数万来势汹汹的蒙古人还能如此镇定自若,这份从容,实在是让他望尘莫及。 想到这里,将校的脚步也是不由得轻快了几分,前些天\\\"朝廷使者\\\"赶在榆林卫即将兵变的时候,恰到时机的出现,补发了拖欠数月的军饷,令得儿郎们喜不自胜,此时士气正旺,军心可用。 \\\"督抚大人稍安勿躁,依卑职之见,这些蒙古人不过是虚张声势,恐怕明日才会强行攻城。\\\" 随着那名将校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当中,站在城垛面前的杜文焕突然洒脱一笑,说出来的话语更是令众人如释重负。 \\\"这是为何?\\\" 深深的瞧了一眼面前的武将,延绥巡抚胡廷宴有些不解的问道。 \\\"蒙古人远道而来,人困马乏,又没有什么趁手的攻城器械,定会休整一日,连夜打造攻城器械,明日再行攻城。\\\" \\\"我等便可利用这一日的功夫,戒严全城,防备蒙古内应,以防不靖。\\\" 微微侧过身,杜文焕的脸上自脸上挤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看的城头上众人一阵失神。 ... ... 城外两里,多罗土蛮部的首领火落赤高居于马上,在众多蒙古鞑子的簇拥下,神色桀骜的打量着远处的城池;身旁的蒙古鞑子也是兴奋异常,不时贪婪的舔舔嘴唇,目光阴狠的盯着前方的城池。 此时身后的军阵中,已是隐隐约约的传来些许哭声,引得不少人纷纷侧目而视,不过火落赤等人却像是充耳不闻一般,不动分毫。 \\\"儿郎们可是都准备好了?\\\" 片刻之后,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自军阵中响起,已是有些上了年纪的火落赤吧唧了一下嘴,语气平静的问道。 \\\"可汗,都准备好了。\\\" 闻言,一名蒙古鞑子连忙近前一步,神色恭敬的说道。 他们多罗土蛮部是土默特部万户下辖的鄂托克,本是右翼蒙古诸部中毫不起眼的一个部落,但却在面前可汗的带领下一步步壮大,成为了拥有族人数万的大部落。 反观土默特部已是因为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的征伐,日渐衰败,顺义王卜石兔都是逃入河套,投奔他们多罗土蛮部。 \\\"嗯,晚上让儿郎们吃一顿好的,让他们明日安心上路。\\\" 沉默了些许,可汗火落赤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按照\\\"约定\\\",此次他们多罗土蛮部将会在榆林城下阵亡千余名儿郎,随后狼狈\\\"逃回\\\"河套。 眼下征讨科尔沁部在即,族中的青壮自然是不能善动的,只能让族中那些已是行将就木的老人顶上了,让他们用苟延残喘的身躯为多罗土蛮部做最后的贡献。 \\\"可汗放心,都已是安排好了,定然让族人们没有后顾之忧的安心上路。\\\" 一语作罢,此地众人便是沉默起来,气氛也是有些低沉。 多罗土蛮部的首领火落赤一声不吭的盯着眼前的城池,似这等\\\"交易\\\"他已是经历了数次,虽然让他的部落逐渐壮大,但也让他渐渐感到一丝厌烦。 等他率军自科尔沁草原归来之后,便要真真正正的扣边犯境了,而不是\\\"浅尝辄止\\\",上演一场场自欺欺人的闹剧。 第1010章 假戏真做? 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笼罩在一片晨雾之中的榆林城便被城外传来的喊杀声,脚步声,马蹄声而惊醒。 抬眼望去,城外无边无际的蒙古大军正伴随着沉重的鼓点,踩着沉闷的脚步声,缓缓朝着城池而来。 果然如同延绥总兵杜文焕所猜测的那样,蒙古人要攻城了。 饶是早已有了些许心理准备,但城头上的众人仍是不免紧张的盯着城外如狼似虎的蒙古鞑子,延绥巡抚胡廷宴深吸了一口气,侧身看向身旁的延绥总兵。 早已准备就绪的延绥总兵杜文焕则是眼露深意的点了点头,快速的领着几名亲兵出了城楼,亲自坐镇指挥。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原本沉闷的战鼓声陡然一变,犹如一记重锤,敲在众人的心头之上。 准备多时的蒙古铁骑则是挥舞着手中的兵刃,猛地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朝着前方城池而来。 不知是不是太久没有攻城的缘故,城外的蒙古人竟是直接派上了主力,而不是像昔日的女真人那般,裹挟妇孺流民,探明城头火炮的落点。 瞧得这些蒙古人猛然发作,本就没有休息好的延绥巡抚胡廷宴脸色瞬间惨白,不安的看向前方好似\\\"镇定自若\\\"的延绥总兵。 兴许是感受到了身后众人的注视,延绥总兵杜文焕尽量的保持着身体的镇定,但是其不断起伏的胸口却是出卖了这位出身将门世家的武将。 按照\\\"约定\\\",城外的这些蒙古人应该是胡乱派些老弱病残敷衍了事,怎么直接派上了精锐? 难不成他们都被城下的蒙古人骗了,他们并不满足于此前索要的粮草和物资?其真实的目标乃是他们脚下的榆林城? 一念至此,杜文焕的心中也不免升起些许悔色,万不该为了突显自己的\\\"英勇\\\",而刻意没有召集其余军堡的士卒前来助阵。 只是眼下也容不得他后悔,只能是忙不迭的冲着身旁的副将嘶吼道:\\\"快放炮!\\\" 延绥镇作为九边重镇之一,自然是装有诸多火炮,只不过大多年老失修,不堪重用,唯有近些年新运抵榆林的几门红夷大炮还能宣泄能量。 不用杜文焕吩咐,早在城外的蒙古人开始冲锋的时候,城头上的炮手们便开始手忙脚乱的装填火药,调整炮口。 但延绥镇多年不曾经历像样的战事,城头上的火炮早已是年老失修,榆林卫的士卒们平日里又是疏于操练,故而忙碌了半天,城头上也没有半点动静响起。 随着城外蒙古人越来越近,杜文焕的脸色也是越来越难看,他越来越觉得他们是被城外的蒙古人给欺骗了。 也就在此时,城头上终于响起了久违的炮声,还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只不过这惨叫声并不是来自城外的蒙古鞑子,而是捂着臂膀不断翻滚的炮手。 炸膛了! 几乎是一瞬间,有些沉重的三个字便在城头上众人的心中浮现,这些年久失修的火炮终究还是没能发挥作用,反而扎伤了后方的炮手。 城外的蒙古人闻听城头上传来的巨响也是吓了一跳,队形也是出现了些许的骚乱,不过待确定己方没有任何损伤,相反城头上传来阵阵惨叫声之后,便是不约而同的狞笑出声,再度疾驰。 轰轰轰! 就在杜文焕即将沉不住气,命令准备滚石, 巨木等物的时候,城头上终于再次传来了一声巨响,而后便见到左侧的几名炮手一阵欢呼,城外则是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 见状,杜文焕先是一愣,随后便是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关键时刻还得是靠这几门红夷大炮啊。 恍惚间,其余几门红夷大炮的炮声也是次第响起,夹杂着城头上的其余几门勉强维系的老炮,终于是令得蒙古人的攻势稍有停滞。 只不过由于中间耽搁了太多的时间,冲在最前方的蒙古鞑子早已是涌至榆林城下,并未受到太多的损伤。 这一轮齐射,不过是简单的分割了战场而已,城外已有悍勇的蒙古鞑子开始奋力的攀爬起来。 \\\"放箭,放箭!\\\" 杜文焕此时也从刚刚的失神状态中走出,颇有些临危不乱的指挥着,眼眸深处也是闪过一丝戾气。 既然城外的这些蒙古人\\\"假戏真做\\\",那便怪不得他了。 ... 此时城外的蒙古军阵中,多罗土蛮部可汗火落赤也是深吸了一口气,有些失望的吧唧了一下嘴。 今日早些时候,他突然突发奇想,延绥镇多年未临战事,城中的那些明人又是与他\\\"逢场作戏\\\",定然会放松警惕,说不定他便能一蹴而就打下面前的这座九边重镇的镇城。 只是以如今的情况来看,他还是低估了明廷火炮的威力,不过是简单的一轮齐射,就令他的儿郎们死伤惨重,哀鸿遍野。 看来,今日怕是不能一战告捷了。 \\\"行了,让儿郎们都撤回来吧,一切按照原有的计划进行吧。\\\" 深深瞧了瞧身前的城池,火落赤朝着身旁的心腹吩咐了一声,脸上涌现了少许的肉疼。 他们多罗土蛮部全靠他多年的经营,方才有了如今的规模,不过也仅仅能够在草原上立足罢了,远远无法与昔日的科尔沁部,内喀尔喀联盟等大的部落相比。 因为他的一时突发奇想,便是导致了族中数十名青壮儿郎的损伤,代价着实有些大了。 不过这一番试探也并非一无所获,多少也算探明了一下榆林城中的虚实,知晓了城头上那密密麻麻的火炮均是些样子货,只有寥寥几门能够发挥作用。 待他日后蚕食科尔沁部的部分势力,再度壮大以后,定会再度兵临城下,到了那时便不会像现在这般敷衍了事,草草收场。 至于现在,这场\\\"闹剧\\\"也差不多该收场了,让族中的千余名老弱病残发挥一下最后的余热,也算对得起前些天刚刚得到的那些物资了。 想到这里,火落赤脸上的笑容更甚,有了这些物资,他便有了兴兵科尔沁部的底气,下一次兵临城下的时候,可就会\\\"假戏真做\\\"了。 第1011章 突生变故 \\\"总督,依着昨日的情况来看,府谷县的百姓们还算安居乐业,日子虽说难过了些,但总归比去年的时候好过不少。\\\" 有些泥泞的官道上,陕西巡抚孙传庭与三边总督崔景高居于马上,并肩而行,神色略微轻松的交谈着。 前段时间,他接到崔景荣的密函,便是轻车简从领着些许心腹星夜兼程赶至固原州面见崔景荣,知晓了延绥镇的问题所在。 在等候秦军士卒的同时,他们二人也是接到了自京中而出的奏报,命孙传庭和崔景荣彻查延绥镇拖欠军饷一事,并顺势整顿西北军阵,遇事可先斩后奏,随行的还有余名京营士卒押运的两百万两白银。 接到圣旨之后,孙传庭和崔景荣便是马不停蹄的领着刚刚到达的秦军以及京营士卒,浩浩荡荡的直奔延绥镇而来。 昨日太阳落山之际,他们这万余人正巧抵达了隶属于延安府的府谷县,并且在那里休整了一夜。 府谷县便是\\\"陕西叛军\\\"首领王嘉胤的老家,他之前曾趁着延安府遭遇天灾的当口,蛊惑百姓,发动叛乱,后被孙传庭率军镇压。 \\\"是啊,天子仁慈,免去了延安府和西安府三年赋税,自是能让老百姓们的日子好过不少。\\\" 闻言,因为上了年纪,终日奔波而导致有些疲态的崔景荣也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中夹带着一丝苦涩。 如若不是天子免去延安府三年赋税,又于早年大力推行农政,种植了不少番薯,土豆等物,导致西北大地勉强还算能够\\\"自给自足\\\",这陕北怕是早就乱起来了。 兴许是见得身旁的老臣情绪有些低落,陕西巡抚孙传庭讪讪一笑,连忙岔开了话题:\\\"总督,如今我等已然是进入了延绥镇。\\\" \\\"这延绥镇长城沿线划为东、中、西三路,我等已过了府谷,神木等营堡,怕是用不了两个时辰,便能赶到中路的榆林城。\\\" \\\"届时,我等便知晓这榆林镇的文武官员都在玩什么把戏了。\\\" 说到最后,陕西巡抚孙传庭的声音中已是夹带着一丝寒意,脸上更是涌现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国朝建立初年,本没有\\\"延绥巡抚\\\"这个官职,西北大地尽皆归属陕西巡抚管辖,只不过后来明廷考虑到西北土地实在是过于广袤,河套地区又太过于重要,方才设立了\\\"延绥巡抚\\\",监管延绥镇。 眼下四海承平,国泰民安,可延绥镇作为九边重镇之一,居然能闹出军队欠饷,榆林卫险些哗变的丑闻。 这延绥镇的文武官员,都该杀。 见得身旁的孙传庭如此反应,一旁的崔景荣下意识的便想出声阻拦,不过一想到天子在圣旨中特意标注的先斩后奏四个字眼,又是默默的将喉咙中的话语咽了回去。 自己在三边总督的位置上兢兢业业多年却是没有取得半点成就,反观孙传庭于陕西大刀阔斧,将辖地治理的井井有条,更是操练出了身后的一支精锐军队,足可见其能力。 或许他真的老了,没有年轻人的锐气,做起事来也总是瞻前顾后,方才给了那些将领们继续为非作歹的勇气。 \\\"报,前方十里,榆林城下发现蒙古军阵,好似大军围城。\\\" 正当二人沉默不语,继续低头赶路的时候,便见得此前派出去负责探路的\\\"夜不收\\\"突然拍马赶到,冲着面上露出惊疑之色的孙传庭和崔景荣说道。 \\\"什么?\\\" \\\"蒙古大军围城?\\\" 话音刚落,此地便是响起了不可思议的惊诧声,众人的脸上均是带上了一抹诧异,孙传庭和崔景荣的脸色也是不太好看。 \\\"人数有多少?\\\" 强压住心中的不满,孙传庭挥了挥手,止住了身后的骚乱,微眯着眼睛,看向身前的夜不收,声音愈发寒冷。 \\\"为了不打草惊蛇,卑职等人没有过于深入,但远远瞧着密密麻麻,至少也有数万人。\\\" 那名夜不收闻言连忙是拱手说道,声音也是颇为急促。 听得此话,孙传庭反而像是如释重负般尝出了一口气,默默的与身旁的三边总督对视了一眼,脸上神色莫名。 见状,那名夜不收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抹狐疑,蒙古大军围城,为何督抚大人和总督大人却是如此镇定。 其余几名将校也是纷纷侧目而视,脸上皆是有一丝不解,尤其是落后孙传庭半个身位,一名瞧上去尚且有些稚嫩的年轻武将更是满脸诧异。 \\\"总督,这事有些不对..\\\" 没有理会周边众人复杂的情绪,孙传庭沉默了少许,声音愈发寒冷的说道。 \\\"是有些不对。\\\" 一旁的三边总督崔景荣好似也意识到了什么端倪一般,同样微眯着眼睛,默默的点了点头,声音中的寒意不比孙传庭的少。 ”蒙古大军围城这么大的事,我就不信延绥镇没有收到半点风声,可是我等一路走来,这些军堡没有半点异样。\\\" \\\"如此局面唯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蒙古人突然犯边,榆林城来不及传令救援,要么是有人刻意禁止这些士卒驰援榆林。\\\" \\\"可榆林城下足有数万蒙古大军,这阵仗可是不小...\\\" 说到最后,孙传庭的眼神愈发寒冷,心中也是渐渐的有了一丝明悟。 他隐约觉得,这所谓的\\\"蒙古大军围城\\\"恐怕没有这般简单。 听到孙传庭的解释后,周边终将均是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随后便是不约而同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倘若真如陕西巡抚所揣测的那样,这事可就大了。 沉默了半晌,孙传庭猛地抽出了腰间的长剑,这是他就任陕西巡抚之前,天子朱由校亲自所赠。 \\\"留一队人马,保护总督。\\\" \\\"其余人等,随我赶至榆林城下。\\\" \\\"本官倒是要瞧瞧,这榆林城中的文武官员究竟在搞些什么把戏。\\\" 朝着身旁的崔景荣点了点头,随后陕西巡抚孙传庭便是一马当先,领着身后的亲兵,率先冲杀出去。 见状,千余名骑兵也是自阵列之中驶出,紧随其后。 剩余的近万名秦军士卒则是分出了一小部分人马留在原地保护三边总督崔景荣,另一部分则是在各自将校的带领下,跑了起来。 望着前方扬起的漫天烟尘,崔景荣默默的吧唧了一下嘴,回想起昔日与孙传庭一同进驻平凉府,擒拿韩王的那一幕。 嘿,有人要倒霉了。 第1012章 黑吃黑? 日头渐渐升起,榆林城外的攻势也越来越缓,之前喧嚣的场景完全隐去,甚至就连轰鸣的炮火声也在不知不觉间停滞,只剩下延绥总兵杜文焕粗粝的声音于城头上响起:\\\"射,给本官将这些鞑子尽数射死。\\\" 此时的局势已是完全得到控制,城外的蒙古大军或许是惧怕于城头上的火炮,不再大规模冲锋,只是围而不攻,任由少许\\\"精锐\\\"悍不畏死的于战场中驰骋。 只是不知为何,这些人的行动颇为迟缓,远不如早先的那些蒙古鞑子,甚至就连他们坐下的战马都是病恹恹的,身上更是衣衫缕缕,没有一人着甲。 对于城外蒙古鞑子的异样,城头上众人皆是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无视,无人在意这些蒙古鞑子究竟在搞什么把戏,只是簇拥在一起,奉承着身边的陕西巡抚胡廷宴。 在身旁的吹捧声中,胡廷宴也是变得有些飘飘然,今日若是能够一战退敌,斩获些许军功,日后是回京中任职,担任六部尚书呢,还是往三边总督位置使使劲? 志得意满当中,胡廷宴脸上的笑容几乎快溢了出来,甚至都懒得训斥身后那些粗鄙的武夫,什么王阳明在世? 王阳明英明一世,仕途却是起起伏伏,而后更是年仅五十七岁便积劳成疾,病逝于返乡途中,甚至亡故之后,他的子嗣们还因为爵位之争,大打出手,闹得家门不净。 \\\"总兵大人出城厮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有些惊喜的厉喝将城头上言笑晏晏的气氛打破,引得众人纷纷抬头望去。 不知不觉间,于城头上坐镇指挥的延绥总兵杜文焕已是消失不见,转而领着早已召集至城中的榆林卫出城野战。 瞧这架势,分明是已经不满于\\\"守势\\\",而是打算扩大战果,再立功勋了。 与众人想象中不同,延绥巡抚胡廷宴脸上并没有露出想象中的欣赏之色,反而是微微一愣,有些错愕的看向身后的富商王相卿。 出乎胡廷宴的预料,一直镇定自若的王相卿脸上也是流露出一丝意外,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示意他也不清楚眼下到底是何情况。 呼。 得到提醒的延绥巡抚深吸了一口气,转而将脸上的笑容隐去,强压住心中的不满,快走了两步,来到城垛面前,紧紧的盯着城外的军阵,心中不断祈祷。 杜文焕,杜文焕,你可千万别玩砸了,否则就难以收场了。 今日清晨,蒙古大军来势汹汹的那一幕深深的印在了胡廷宴的脑海之中,即便是些许的试探过后,蒙古人便是自行放慢了攻势,但依然没能让胡廷宴释然。 如若不是身边人满为患,他真想破口大骂,安安稳稳的收拾了城下的\\\"蒙古精锐\\\",令他们知难而退,顺利收获军功不好吗,为何非要突生波澜。 ... \\\"杀,儿郎们,将这些蒙古鞑子留下,好叫他们有来无回。\\\" 榆林城下,一身重甲的杜文焕挥舞着手中的兵刃,朝着周遭神色亢奋,士气正旺的士卒们吼道。 经过刚刚的\\\"拉扯\\\",本是畏手畏脚的榆林卫士卒已清楚了城下这些蒙古\\\"精锐\\\"的本事,也重拾了些许信心,纷纷嘶吼着,准备在总兵大人的带领下,建功立业。 一声令下,杜文焕几乎是搜刮了整个榆林卫方才凑出的千余匹战马载着身上的士卒,朝着前方呼啸而去,倒是颇有些悍不畏死的架势。 战场中的蒙古人似乎也没料到城中的明军居然敢主动出城,也是有些手足无措,愣在原地。 好半晌过后,方才如梦如醒般挥舞着手中的兵刃,主动迎了上去。 但不知是榆林卫士卒过于悍勇,还是城下蒙古人军心尽失的缘故,才一接触,战场中的蒙古人便是落在了下风,局势瞬间便是倾覆。 见状,杜文焕也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朝着前方的蒙古鞑子而去,颇有些如入无人之境。 ... 蒙古军阵后方,多罗土蛮部可汗火落赤望着眼前一边倒的局势,眼中的冷色越来越浓,身上的戾气也是几乎快散发出来。 按照他们的\\\"约定\\\",此次他们多罗土蛮部会在榆林城下\\\"阵亡\\\"千余名儿郎,从而换取城中的粮草和物资。 但这不意味着他要坐视族中的老人们惨遭这些明狗屠杀,这是对他们多罗土蛮部的羞辱。 \\\"儿郎们,将这些明狗灭了。\\\" 深吸了一口气,火落赤猛地抽出了腰间的长刀,朝着周遭群情激奋的蒙古鞑子嘶吼道,既然明人首先\\\"背信弃义\\\",那便怪不得他了。 片刻之后,沉重的战鼓声再次响起,早已是迫不及待的蒙古鞑子按奈不住心中的愤怒,猛地催动胯下的战马,朝着榆林城下的明军而去。 如若城中的那些汉人按照\\\"约定\\\",给予这些族人们一个体面的死法,他也就捏着鼻子认了,可眼下这明军居然敢主动出城野战,屠杀这些早已是苟延残喘,行将就木的族中老人,这可就触及到了火落赤的底线。 或许是觉得在阵后观瞧无法宣泄心中的吩咐,火落赤朝着身后的亲兵招呼了一声,便是准备亲自上阵厮杀,他要将这些背信弃义的明人尽皆碾碎。 不过就在此时,军阵侧翼突然驶来了一匹快马, 还伴随着焦急的呐喊声,令得正欲亲自上阵的火落赤眉头一皱,立在原地,不满的盯着来人的方向。 \\\"可汗,我等西侧突然发现明廷骑兵,约莫千骑,距离我等已是不足五里。\\\" 哗! 此话一出,在场的蒙古人皆是有些哗然,脸上也是浮现了些许意外神色,这明廷哪来的骑兵? 倒是火落赤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一副了然如胸的样子,难怪这些明军敢出城野战,居然是请了援军,打算\\\"黑吃黑\\\",击溃他们。 只是不过千余名骑兵莫不是太瞧不起他们多罗土蛮部的勇士了,纵然他们无法与察哈尔部,科尔沁部的精锐相比,但也不是这些孱弱的明人可以碰瓷的。 \\\"列阵,迎敌。\\\" 火落赤打定主意,要给这些背信弃义的明人一个狠狠的教训。 第1013章 大难临头 随着时间的推移,于榆林城下厮杀的总兵杜文焕渐渐的察觉到了端倪所在,周边的蒙古人怎么越杀越多,身旁的士卒们反而越来越少,甚至城头上又再度响起了炮火声。 \\\"总兵,总兵,蒙古人的攻势又上来了。\\\" 用尽全身力气将面前脸上残留着狰狞之色的蒙古鞑子斩于马下,一名亲兵擦拭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纵马来至杜文焕身前,气喘吁吁的说道,声音中竟然夹带了一丝哭腔。 他身为杜文焕的心腹之一,多少也清楚些自家主将和关外蒙古那些不清不白的关系,但眼小瞧蒙古人的攻势,这分明是\\\"翻脸不认人\\\",打算将他们这些人尽数留下的意思。 闻言,后知后觉的杜文焕方才意识到了问题所在,随手将手中已然有些卷忍的长刀丢弃,冲着身前一望无际的蒙古大军倒吸了一口凉气。 榆林城作为延绥镇的镇城,又经过了历代延绥巡抚和三边总督的修缮,自然是恢弘无比,城下又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所能开辟的战场也是宏大。 眼下即便是有着城头上红夷大炮分割战场,令得蒙古人大军不能尽数而起,但榆林城下仍有万余名蒙古鞑子与榆林卫士卒厮杀在一起。 延绥镇在册的兵丁应有十万之数,但经过上百年的传承与瞒报,此时延绥镇真正在役的兵丁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万余人,将将相当于全盛时期的两成。 其中还有近万人被分布在其余三路的三十六处军堡中,驻扎在榆林城外的士卒也不过一万出头,还多以步卒为主。 饶是刚才他率军出城的时候,为了壮大声势,几乎将城中所有的士卒尽数带出了城,但也不过将将与场中的蒙古人平齐。 要知晓,战场后方还有数万蒙古大军虎视眈眈,随时准备一拥而上。 此时此刻,延绥总兵杜文焕多少也猜出了前方的这些蒙古人为何\\\"背信弃义\\\",十有八九是因为他率军出城,屠杀这些蒙古老卒,导致后方的多罗土蛮部可汗心生不满,方才率军冲杀。 杜文焕万万没想到,他不过是为了突显个人\\\"英勇\\\",日后好多分润些许军功,方才率军出城,但却为此有了性命之忧,甚至让整个延绥镇都是危在旦夕。 \\\"儿郎们,跟他们拼了。\\\" 瞧了一眼后方紧闭的城门,杜文焕脸上泛起了一抹狠色,后路已然被截断,唯有将眼前的蒙古鞑子尽皆灭掉,才有一丝生机。 一声令下,想象中的群情激奋非但没有发生,反而是迅速被不绝于耳的惨叫声取代,令得杜文焕脸色惨白。 他就任延绥总兵的这些年间,只顾着欺上瞒下,克扣军饷,哪里有心思顾得上操练这些榆林卫士卒。 刚刚这些士卒之所以随他出城野战,也不过是因为前些天发饷鼓舞了些许士气,再就是刚刚于城头上逞凶,令一些悍勇的明军萌生了些许不真实的自信。 但随着真正的蒙古精锐进场,局势再度发生了变化,外强中干的榆林卫士卒也是纷纷露出了真实实力,在一声声惨叫声中,沦为蒙古人的刀下亡魂。 \\\"不,我不能死在这里..\\\" 望着周遭瞬息万变的战局,杜文焕像是被吓破了胆一般,默默低喃了几句,随后便是猛地调准马头,朝着身后的榆林城门而去。 \\\"开城门,老子是杜文焕!\\\" 终究是积威日久,伴随着刺耳的吱呀声,厚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露出了一道仅容数人通过的小缝。 没有任何犹豫,也不顾身后的惨叫声与呼喊声,延绥总兵杜文焕头也不回的钻进了城中,丢下场中剩余的近万名儿郎于不顾。 一些机灵的明军早早的就注意到了杜文焕的异样,故而在其拍马扬鞭,朝着身后城池逃窜的时候,也是将手中的兵器一扔,撒丫子朝着身后的城池跑去。 反应稍晚一些的士卒在想逃窜的时候,却被身前的蒙古人抓住空当,惨叫一声,便是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一时间,本就惨烈的战场愈加残酷,宛如人间炼狱,遍地皆是残尸断臂,血污一片,空气中的血腥味犹如实质,令人作呕。 这突然而来的插曲,令得百余名机灵的榆林卫士卒跟在杜文焕的身后狼狈的逃回了榆林城,其他反应慢一些以及处在战场稍远位置的士卒们则是没有那么幸运,彻底的被留在了城外,气喘吁吁的与身前的蒙古鞑子厮杀着。 \\\"兄弟们,跟他们拼了。\\\" 战场中的榆林卫自知已经是被身后的官员放弃,纷纷对视一眼,惨烈一笑,与身前的蒙古鞑子厮杀着。 或许是知晓了这些明军已然心生死志,蒙古人的攻势反而放缓,并且在前方明军有些凌厉的攻势下,露出了些许乱象。 趁着这个来之不易的当口,榆林城下硕果仅存的明军们瞬间汇合到了一起,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虎视眈眈的望着前方同样汇集到一起的蒙古鞑子。 此时,大难临头四个字不约而同的在每一名榆林卫的心中浮现,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如何能是前方这些冷静下来的蒙古鞑子的对手。 虽然知晓败局已定,但西北男儿心中的骄傲却是不允许他们放下手中的武器,向面前这些异族乞降。 \\\"杀!\\\" 不知是谁受不了突然停滞下来,令人窒息的气氛,猛地于军阵中爆发了一声厉喝,而后便是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见到前方这些穷途末路的明人,高居于马上的蒙古鞑子也是自脸上升起一抹残酷的笑容,作势便打算率军出击,将这些人尽数斩杀。 不过就在此时,他们的身后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战鼓声,并且伴随着声声厉吼,令得不少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看向身后。 沉默了半晌,已是蓄势待发的蒙古鞑子突然一分为二,一部分于继续留在此地,另一部分则是朝着身后的大营而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也是让榆林城下的明军目瞪口呆,不过很快便是被一阵狂喜所取代。 如若蒙古人一拥而上,他们这些人断然没有幸存的道理,但是倘若蒙古人分兵一半,他们多少也能有些生机。 至少不会像刚才那般绝望。 第1014章 秦军威武 榆林城中,侥幸逃得一命的总兵杜文焕无力的瘫软在城门处,大口的喘着粗气,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沉默了半晌,听得城外传来的喧嚣声,杜文焕有些艰难的在身旁两名亲兵的搀扶下起身,拖着有些沉重的身子,朝着不远处的城楼而去。 此时城外尚有蒙古大军未曾退去,笼罩在榆林城上方的危机依旧没有解除,他还要强打精神,挡住蒙古人接下来的攻势。 只要拖到太阳落山之后,他便可趁着茫茫夜色,派遣精兵向东西两个方向的军堡求援,令得剩余的明军来援。 至于城头上的众人作何感想,则完全不在他的考虑当中,只要他能够成功的挡住蒙古人的攻势,并最终令得蒙古退军,他依旧是\\\"延绥镇\\\"的英雄,朝堂上的那些尸位素餐的文官们没人会在意过程,他们只注重结果。 正如杜文焕所猜测的那般,城头上的文武官员早已是呆若木鸡,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一般,不可思议的盯着城外的一切。 轻轻摇了摇头,这榆林城的乱局还是得他杜文焕来收拾,随手的擦拭了一下脸上的血污,深吸了一口气,来至城垛面前,准备观瞧一下城外的局势。 不过很快杜文焕察觉到了城楼上有些诡谲的气氛,现如今城外蒙古大军围城,他作为\\\"始作俑者\\\"定然是难逃罪责,多少也会埋怨两句,可却无一人理会于他,甚至就连\\\"盟友\\\"王相卿也是不可思议的盯着城外的某个方向。 周边的士卒也对他置若罔闻,微张着嘴巴,像是见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直愣愣的冲着城西的方向发呆。 顺着这些人的发呆的方向望去,杜文焕很快便瞧到了让其瞳孔为之收缩的一幕,城外密密麻麻的蒙古军阵已是一分为二,一部分继续围困城下的榆林卫士卒,另一部分则是朝着榆林城西侧的方向编排成军,好似如临大敌。 此时已是无人理会城下如火如荼的战事,唯有一些炮手依旧在手忙脚乱的装填着火药,努力的调准着红夷大炮的方向,希望能够帮助城下的袍泽分担些许压力,将远处的蒙古人阻拦在战场之外。 \\\"大人,这些蒙古人在防备什么人?\\\" 有些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随着杜文焕重新\\\"杀回\\\"榆林城中的亲兵有些不解的问道,他可是十分清楚,自家总兵早早的就向东路的参将下了命令,无诏不得率军来援。 可眼下这些蒙古人突然放慢了攻势,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明显是在防备什么人。 \\\"本官如何得知..\\\" 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杜文焕闻言便是没好气的叱责了一番,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早已是让他有些茫然。 见得杜文焕发怒,那名亲兵不由得悻悻的缩了缩脖子,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鄙夷,如若不是你贪图军功,主动率军迎敌,榆林城怎会落到如此境地? 又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在一众翘首以盼的眼神中,远处的天际线上突然出现了一抹红色,声势浩大,震人心神。 只是第一眼,便让杜文焕脸色苍白,下意识的与不远处的富商王相卿交换了一个眼神,才刚刚平复不久的心,再度提了起来。 他虽然好大喜功,苛待麾下士卒,但终究是出身将门世家,又是常年身居高位,多少也有些见识,自然一眼便认出了远处那抹耀眼的红色意味着什么,更清楚那声势临时拼凑出来的骑兵可比,唯有精锐强军才能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那分明是只在大明军中流传的红色鸳鸯战袍,可放眼延绥镇乃至整个西北大地,恐怕都凑不出这般崭新的鸳鸯战袍。 可很快,杜文焕就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加难看,狠狠的拍了拍身前的城垛。 这西北大地的边军自然是凑不出如此多的鸳鸯战袍和精锐骑兵,可西北大地除了常驻的边军之外,还有一支传说中的\\\"秦军\\\",乃是由当今天子亲自赐名,陕西巡抚孙传庭亲自操练,待遇远超诸军。 \\\"难不成是秦军到了?\\\",默默低喃了一句,杜文焕的脸色变得隐晦不明,死死的盯着城外越来越近的军阵。 ... ... \\\"曹变蛟,怕不怕?\\\" 榆林城外的平原上,陕西巡抚孙传庭一边望着前方已然清晰可见的蒙古军阵,一边朝着与自己并肩而行的年轻武将问道。 这名叫做曹变蛟的年轻人乃是辽东总兵曹文诏之侄,自幼在军中长大,而后被天子塞到了自己这里。 虽然相处的时间还算不上太长,但是孙传庭却是愈发欣赏这名一心为国的年轻人,终日将其带在身边,令得不少秦军中的老卒格外眼热。 \\\"怕甚,卑职连女真鞑子都不怕,怎会怕这些蒙古鞑子。\\\" \\\"更别提是一些为了躲避战事,不断迁徙至河套地区的蒙古鞑子?\\\" \\\"这些右翼蒙古早就失去了他们祖先的悍勇,也就是仗着人多,才敢犯我大明边境,实则外强中干,不值一提。\\\" 冲着身旁的陕西巡抚咧嘴一笑,身上暂无任何官职的曹变蛟没有半点犹豫的说道,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惧色,反而有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他虽然年纪稍小一些,没有那般精通人情世故,但也能从那些秦军老卒对他的态度中感受到一些东西,自然是不愿意被那些人看扁。 眼下便是一个证明自己,打破一切流言蜚语的最好时机,相信此战过后,军中便不会有所谓的\\\"天子幸臣\\\"的风言风语。 他要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叫曹变蛟,而不是\\\"辽东总兵曹文诏之侄\\\"。 听得身旁年轻人如此言说,孙传庭脸上的欣赏之色更深,沉重的点了点头,默默的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朝着前方蒙古军阵而去。 但身旁的年轻人却是比他动作更快,冲其咧嘴一笑:\\\"刀剑无眼,还请督抚大人为我等压阵。\\\" 不待孙传庭有所反应,曹变蛟便是猛地抽出了腰间的长刀,猛地挥舞了一下,朝着身后紧紧跟随的秦军骑兵吼道:\\\"兄弟们,随我杀!\\\" \\\"秦军威武!\\\" 短暂的沉默过后,震天动地的喊杀声整齐划一的于榆林城外响起,惊得空中的飞鸟猛地尖叫了几分。 \\\"秦军威武!\\\" 第1015章 土蛮部撤军 烈阳当空,寒冷凛冽。 多罗土蛮部首领火落被几名身穿重甲的蒙古鞑子簇拥在中间,高居于一匹高头大马之上,神色凝重的盯着前方的战局。 原以为是一场再轻松不过的\\\"阻击战\\\",却没有想到半个多时辰过去,他麾下远胜于对方明军士卒的蒙古儿郎始终没能顺利将那支\\\"远道而来\\\"的骑兵歼灭,反而是陷入了一场苦战。 尤其是有一名身着文山甲,手持银枪的武将更是奋勇当先,不知多少儿郎惨死在他的手中,颇有些无人能挡的意味。 \\\"可汗,榆林城下那边也僵持住了。\\\" 正当火落赤脸色铁青的时候,耳边又响起了一道让其心情愈加沉重的声音;顺着身旁心腹手指的方向瞧去,发现榆林城下原本\\\"进展顺利\\\"的攻势也是为之停滞,那些\\\"走路无路\\\"的榆林卫士卒许是因为有了援军,在加上城头上的炮火支援,竟然使得一边倒的局势再度扳了回来。 \\\"可汗,不若我等先撤军?\\\" \\\"反正物资我们已经到手了,犯不上为了一口气,将儿郎们的性命都交代在这里..\\\" 许是察觉出了火落赤眼中的犹豫之色,另一名心腹连忙凑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说道,此地终归是延绥镇的镇城,东西方向各有明军诸多军报,随时可能赶来驰援。 倘若不趁着局势尚且可控的时候及时脱身,等到明军大部队赶来的时候,他们想要顺利撤回河套,恐怕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是啊可汗,撤吧。\\\" \\\"待我等征讨科尔沁部归来,再与城中的明军算总账不迟。\\\" 见到有人开头,此地的蒙古鞑子皆是先后开口,脸上不约而同的闪过一抹急切,望向侧翼那支浴血厮杀的明军骑兵的时候,眼神中则是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忌惮和畏惧。 他们多罗土蛮部于河套地区游牧多年,却始终没有遇到战力这般彪悍的明军,纵然他们蒙古儿郎数倍于那些明军,却依然无法占据上风,只能凭借这人数的优势,将将打个平手。 可以想象,倘若这支骑兵的人数再多上一些,恐怕此时他们多罗土蛮部的儿郎已经溃败,四散而逃。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们多罗土蛮部本就是因为躲避战乱,不愿参与草原上的战事,故而不断迁徙至河套地区,麾下儿郎战力远远无法与草原上那些常年征战的部落相比。 不过凭借着与生俱来的骑马射箭的本事,倒也是顺利的在河套地区安顿了下来,并且时不时还能越过长城,入关劫掠一番明廷,反正那些胆小如鼠的明军也只敢躲在城池之中,不敢有半点动作。 久而久之,凭借着一群\\\"旅蒙商人\\\",他们这些驻扎在河套地区的蒙古部落也算与延绥镇\\\"搭上了线\\\",更是将本就不多的战事化作了一场场虚伪的表演。 此时他已是能够清楚的瞧出,场中的儿郎们早已是心生畏惧,不过是仗着身后人多,咬着牙勉强维系罢了。 \\\"撤吧。\\\" 没经过太多的犹豫,火落赤便是重重的点了点头,随后又深深瞧了一眼前方的明军,着重在那名手持银枪,大杀四方的明廷军将身上停留了片刻,便是拍马扬鞭,率先领着身后的亲兵朝着来时的方向而去。 片刻之后,急促的战鼓声猛然变换了节奏,沉闷的号角声也是悠悠响起,刺耳的锣声也是次第有序的在榆林城外的狂野上响起。 闻听身后传来的动静,正在咬着牙勉强维系的蒙古鞑子纷纷如蒙大赦一般,忙不迭的调转马头,朝着身后的大营而去。 更有甚者,甚至顾不上手中的兵刃,将其胡乱一丢,便是紧拉着缰绳,神色慌张的追着身旁的袍泽而去。 留在原地的明军们见状刚要追杀,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声厉呵,便是不由得悻悻的握住了手中的缰绳,有些不甘的翻身下马,将场中那些失去主人,正不知所措的战马制服,开始打扫战场。 ... 榆林城头上,延绥巡抚胡廷宴以延绥总兵杜文焕等一众文武见到城外的蒙古大军如潮水一般散去皆是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原本苍白的面色也是重新涌入了些许红润。 \\\"为督抚大人贺喜。\\\" 顾不上指责今日这场\\\"战役\\\"的罪魁祸首,反应过来的文武官员均是面带喜色的冲着中间的延绥巡抚胡廷宴躬身行礼。 不过今日的过程究竟有多么凶险,但城外的蒙古大军终究是退了,并且留下了一地尸首,这可是谁也抹杀不了的军功。 如若没有意外,眼前的这位延绥巡抚等到任期结束的那天便会顺理成章的高升,至少也会\\\"平调\\\"为陕西巡抚。 陕西巡抚和延绥巡抚虽然同在西北,但所拥有的权利与地位却是一天一地,由不得他们不羡慕。 与众人想象的不同,延绥巡抚胡廷宴并未有太多的激动,面对着众人的恭维,只是勉强笑了笑,胡乱的与众人应付了两句,便借口身体有恙,率先在两名差役的搀扶下离开了城头。 见状,众人也不疑有他,只当这位常年身居高位的巡抚大人是第一次经历战争,尚且沉浸在刚刚的战事中无法自拔。 既然督抚大人身体有恙,城头上的众人便是不约而同的寻找起延绥总兵杜文焕的身影,虽然这位总兵大人今日行事有些鲁莽,险些将众人至于危难之见,但终究是顺利解决了,此次退敌,杜文焕也是\\\"居功甚伟\\\"。 但不知怎的,平日里颇为\\\"好大喜功\\\"的延绥总兵杜文焕却是不见了踪影,不知何时突然离开了榆林城头,颇有些事了拂尘去,深藏功与名的意思。 虽然两位\\\"主人公\\\"都不在,但这并未能打消城头上众人的兴致,皆是脸色兴奋的打量着城外的一切,看着城外来历莫名的明军收割战场。 他们延绥镇可是许久没有过这般酣畅淋漓的大胜了,他们这些人作为延绥镇的文武官员多少也能分润些许军功。 就在城头上气氛越来越热烈的时候,倒是有眼尖的人发现,原本居于前列的富商王相卿也是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在城头之上,不知所踪... 第1016章 密谋 赶在太阳落山之际,三边总督崔景荣终于领着垫后的秦军赶到了榆林城,此时城外仍有不少士卒在打扫着狼藉的战场。 按照惯例,榆林城中的一众文武官员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陕西巡抚孙传庭以及西北地区最高行政长官,崔景荣。 但颇为耐人寻味的是,身为\\\"地主\\\"的延绥巡抚胡廷宴却是借口身体有恙,并没有参加此次宴会,就连延绥总兵杜文焕也是借口精疲力尽,于府中休养,未能亲自赴宴。 胡廷宴和杜文焕的种种诡异反应,终于令得榆林城中的文武官员察觉到了一丝端倪,嗅到了其中潜藏着的\\\"危机\\\",但陕西巡抚和三边总督就好似全然不知一般,面容和煦的与每一名前来敬酒的官员交谈着,全然没有提及今日榆林城外的那一场战事,也没有因为胡廷宴等人未能赴宴而有半点不满。 ... ... 兴许是因为今日刚刚取得了一场大胜,即便是已经入夜许久,榆林城的街道上仍然不时传来谈笑声,更有些许酒肆还亮着点点灯光,巡查的衙役对此也是视而不见,城中弥漫着一股祥和的气氛。 但与城中安静祥和的气氛不同,此时富商王相卿的书房中却是一片死寂,幽暗的灯光映衬着延绥巡抚胡廷宴,延绥总兵杜文焕等人隐晦不明的脸色,即便是角落处有着熊熊燃烧的火盆,但几人仍是胸口不住的起伏,身躯微微的颤抖。 陕西巡抚孙传庭和三边总督崔景荣携手而至! 本以为是一件顺理成章的\\\"滔天之功\\\",却没有想到因为杜文焕的一念之差,令得原本\\\"配合\\\"多年的多罗土蛮部愤而攻城,险些令得榆林卫士卒全军覆没。 好在陕西巡抚孙传庭及时率军赶到,并且\\\"以弱胜强\\\",率领着千余名秦军士卒将来势汹汹的多罗土蛮部赶回了草原上。 但延绥镇的危机虽然短暂解除,他们三人却是迎来了一个更大的危机,他们要如何向崔景荣交代今日发生在榆林城外的这场\\\"闹剧\\\"? 虽然暂时还没有人提出异议,但定然有人已经发现了端倪所在,蒙古大军来势汹汹,但除却远道而来的秦军之外,东西两路的堡垒就像是充耳不闻一般,没有半点反应。 即便是此事能够搪塞过去,但榆林城乃是延绥镇各地的粮仓空虚一事又该如何解释,前两日的士卒哗变又该如何解释。 脸色难看的三人皆是拧着眉头,沉默不语,唯有角落处的火盆不时发出声音,令得书房的气氛更加冷凝。 \\\"二位大人,要不暂避风头?\\\" 兴许是受不了书房中令人窒息的气氛,坐在首位的王相卿吧唧了一下嘴,略带着一丝肉痛的说道。 虽然心中早就萌生了\\\"金盆洗手\\\"的念头,但其大半辈子所打拼出来的财富大部分都在延绥镇,没有来得及变现,若是此时离去,这些财产十有八九会被\\\"充公\\\"。 虽然凭借着此前于别地购置的房产田亩,倒是也能保证荣华富贵,衣食无忧,但终究是半生奋斗所得,就此放弃,还是有些心疼。 \\\"暂避风头?\\\" \\\"王家主的意思,让本官跑?\\\" 闻言,延绥巡抚胡廷宴一脸诧异的抬起了头,声音中有些讥讽。 他是堂堂延绥巡抚,位高权重,手掌军政大权,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已然算是位极人臣。 王相卿居然想要教唆他弃官而逃?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老哥,咱们已经跟蒙古人撕破脸皮了,即便是我等想跑,蒙古也去不成了啊。\\\" 没有理会胡廷宴的讥讽,一旁的延绥总兵杜文焕一脸认真的抬起了头,有些痛苦的朝着案牍后方的王相卿说道。 如若平常时候,哪怕是放在昨天,他们都可以\\\"暂避蒙古\\\",起码能够留得一条命在,日后也能潇洒一生。 但偏偏因为今日他的莽撞,与多罗土蛮部撕破了脸皮,此时即便是想要寻求蒙古人的庇护,恐怕也是痴心妄想。 虽然知晓面前的王相卿除了多罗土蛮部之外,还与其他几个右翼蒙古部落保持联系,但此时延绥镇的粮仓早已告罄,他们几人又是危在旦夕,那些蒙古人如何肯接纳他们。 听得此话,王相卿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苦涩,宛如被抽去全部力气一般,瘫在了身后的长椅上,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也顾不上指责杜文焕的\\\"莽撞\\\",早些拿出一个章程才是,毕竟他们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虽然他与关外诸多蒙古部落的关系都保持的不错,但倘若没有杜文焕这位延绥总兵的\\\"照应\\\",他又如何能够瞒天过海,越过层层关卡,抵达关外草原。 \\\"明日,最迟明日。\\\" \\\"三边总督崔景荣明日定会视察城中粮仓,届时我等的死期。\\\" 一筹莫展间,延绥巡抚胡廷宴悲戚的一笑,他已是意识到了如今的处境,原来就连逃亡蒙古也已经成为了不切实际的奢望。 \\\"督抚大人,不若就给总督大人来个假戏真做吧。\\\" 本来脸上闪烁着犹豫之色的杜文焕听得延绥巡抚胡廷宴这般言语,顿时内心一横,做出了决定,一脸狰狞的说道。 \\\"总督大人不是要查军中哗变一事吗?\\\" \\\"那我等就哗变一个给他瞧瞧。\\\" 迎着书房中二人有些不解的眼神,延绥总兵杜文焕猛地起身,声音颇为坚决的说道。 随后也不待胡廷宴和王相卿有所反应,便是迈着矫健的步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书房,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见状,胡廷宴和王相卿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皆是惨淡一笑,再度无力的靠在了座椅之上。 虽然心中知晓,杜文焕如此疯狂之举多半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内心对于生存的渴望却是让二人默许了杜文焕的行为。 今夜未央。 第1017章 今夜未央(上) 后半夜,早已是寂暗无声的榆林城中突然出现点点火星,而后便是不约而同的汇集到了一起,朝着城中的巡抚衙门而去,声势骇人。 嘈杂的人群中,隐约能见到有将校模样的士卒脸上闪烁着狰狞的神色,压低着嗓子,低低的低吼道:\\\"兄弟们,朝廷对我等不闻不问,拖欠军饷,对于那秦军却是另眼相待,甲胄齐整。\\\" \\\"走,咱们去找三边总督讨饷去!\\\" \\\"皇帝还不差饿兵,都是打蒙古鞑子,凭什么要我等饿着肚子,饿着一家老小。\\\" \\\"就是,讨饷去!\\\" 霎时间,火光冲天,脚步声,狞笑声,慌乱声在本该寂静的街道上响起;数千名脸上还残存着血污之色的榆林卫士卒有些茫然的握着兵刃,跟在自己上官的身后。 虽然有人提出异议,言说前几日不是才刚刚发过军饷吗,但很快便被军中将校严厉的训斥,令人愈发摸不着头脑。 若是此时有人能够在高处观瞧,便可以借着皎洁的月色看清,除了为首的百余名士卒之外,其余的士卒脸色均是惊疑不定,犹豫不决。 很显然,这些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的榆林卫士卒也清楚这深夜讨饷意味着什么... ... ... 为了招待远道而来的陕西巡抚孙传庭和三边总督崔景荣,身为\\\"主人翁\\\"的延绥巡抚胡廷宴主动将自己的巡抚衙门让了出来。 本应是熟睡的时辰,巡抚衙门内却是突然警戒声大作,正堂中已是昏昏欲睡的崔景荣和孙传庭闻言顿时来了精神,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紧了紧身上的衣衫,一前一后的走出了官厅。 院中,负责警戒的曹变蛟踩在一处临时被搭建而起的高台上,面色凝重的盯着巡抚衙门之外的\\\"乱军\\\"。 原本空旷的街道上此时已是人满为患,挤满了身穿甲胄,手持兵刃的士卒,前排更是有不少兵丁手持劲弩,对准了巡抚衙门,好似只要一声令下,便会将箭矢射出。 或许是知晓深夜包围巡抚衙门有些于理不合,除却那些手持劲弩的士卒之外,其余士卒皆是站在夜色之中聒噪,并没有继续深入,任由将校愤怒的咆哮声于街道上响起,也是无法让这些士卒迈动脚步。 衙门之中的秦军士卒虽然称不上紧张,但也是默默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将孙传庭和崔景荣护在身后,眼神寒冷的盯着紧闭的府衙大门。 这些榆林卫的士卒莫不是疯了不成,深夜出现在榆林城中,包围巡抚衙门,声称讨饷?倒是有心思细腻的,知晓此时门外的这场动乱怕是与延绥巡抚胡廷宴和延绥总兵杜文焕脱不开干系。 \\\"他们想要干什么?\\\" 深吸了一口气,崔景荣缓缓来至高台之下,冲着上方的曹变蛟问道。 听得此话,曹变蛟连忙从高台之上跳下,一脸愤怒的说道:\\\"他们声称朝廷拖欠榆林卫军饷一年有余,迟迟不肯发放,故来讨饷。\\\" 嘶! 话音刚落,周围便是响起了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尤其是崔景荣的脸上更是涌现了一抹错愕。 他此前虽然收到过情报,言说延绥镇存在拖欠军饷,军中儿郎情绪低沉,恐有哗变的情况,但也没有料到这延绥镇的情况竟然如此糟糕。 \\\"总督,或许只是这些乱军的一个说辞罢了。\\\" 瞧得崔景荣脸上升起了一抹自责,一旁的孙传庭连忙摆手说道,自古以来乱军生事都是打着讨饷的幌子,谁也不知晓这些乱军乃至他们背后的延绥巡抚和延绥总兵究竟打着怎样的主意。 孙传庭可没有忘记,今日榆林城外那些形迹可疑的蒙古人,他虽然没有切实的证据,但内心却是清楚,这延绥镇的巡抚和总兵十有八九是\\\"通敌\\\"了,否则无法解释今日城外那诡谲的一幕。 早在刚刚进城的时候,孙传庭便是派遣曹变蛟领着少许亲兵,偷偷检查了巡抚衙门附近的一个粮仓,却是得到了一个空空如也的结果。 \\\"曹变蛟,外面有多少人?\\\" 没有理会已然有些失神的崔景荣,陕西巡抚孙传庭扭头看向身旁的武将,他就不信这延绥巡抚和延绥总兵能够说动整个榆林卫士卒陪他们造反。 如若二人真的有这般大的本事,恐怕城外的乱军早已是打了进来,不会始终乱糟糟,半天没有反应。 \\\"督抚,街道上密密麻麻至少也有数千人。\\\" \\\"不过除了最外圈的那一排弓弩手之外,其余人等只是躲在阴影里聒噪,没有其余反应。\\\" 闻言,曹变蛟连忙将街道上的情况汇报给孙传庭知晓,同时小心翼翼的将孙传庭搀扶至高台之上,示意其自行观瞧。 他有充足的自信,即便是墙外的乱军铤而走险,他也能将孙传庭牢牢护住。 \\\"总督大人,应当错不了,就是那延绥巡抚和延绥总兵自知罪孽深重,临死之前的负隅顽抗罢了。\\\" 待得仔细观瞧了街道上的情况之后,孙传庭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稍微舒缓了些许,冲着沉默不语的崔景荣说道。 正如曹变蛟所说,除却最外围的弓弩手之外,其余的榆林卫士卒只是躲在后方聒噪,有的甚至连兵刃都收了起来。 很明显,这些人只是\\\"滥竽充数\\\",唯有前方的百余名士卒才算是真正的\\\"乱军\\\"。 那延绥总兵杜文焕出身将门世家,经营延绥许久,自是圈养了一批死忠,有百余人为其\\\"摇旗呐喊\\\"也在情理之中。 只要这延绥镇没有真正的烂到骨子里,一切便还来得及。 \\\"伯雅想怎么做?\\\" 听到街道上愈发刺耳的喧嚣,三边总督崔景荣有些痛苦的看向面前的孙传庭。 他担任三边总督多年,自认为也算兢兢业业,却没想到在他的治下竟然还存在着如此严重的贪腐,这是他的严重失职。 \\\"开门,发饷。\\\" 深吸了一口气,孙传庭扭头看向一旁的曹变蛟一字一句的说道。 第1018章 今夜未央(下) 夜色中的巡抚衙门,伴随着孙传庭的一声令下,渐渐安静了下来;神情冷峻的秦军士卒手持着藤牌站在最前,默默的盯着紧闭的府衙大门。 片刻之后,府衙大门便是由内而外被缓缓推开,瞬间便是有十数道闪烁着寒芒的箭矢呼啸而至,狠狠的扎在藤牌之上。 街道上的\\\"乱军\\\"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吓得呆住了,原本若隐若现的聒噪声也是随之消失不见,只是一脸愕然的盯着前方的袍泽,似乎没有料到这些人居然敢真的朝着巡抚衙门放箭。 被众人紧紧护在身后的孙传庭瞧着前方街道上正欲再度弯弓射箭的乱军也是牙呲欲裂,扭头朝着一旁的曹变蛟说道:\\\"告诉外面的,让他们放下手中兵刃,本官亲自发饷。\\\" 曹变蛟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便是默默点头,举起一面藤牌,来至阵列前方,朝着府衙外面的街道上喊道:\\\"陕西巡抚大人和总督大人亲自发饷,即刻放下兵刃,切勿执迷不悟,犯上作乱。\\\" \\\"放下兵刃,迷途知返!\\\" 千余名秦军士卒整齐划一的喊声在寂静的榆林城中响起,响彻整个街道。 听得此话,街道上榆林卫士卒的气势猛地一滞,人人脸上皆是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居然真的给他们发饷? 更有些\\\"胆小怕事\\\"的更是直接的将手中的兵刃一丢,两腿一软,直接跪倒在有些阴冷的青石砖上,冲着巡抚衙门不住的叩首。 纷乱声,嘈杂声,争执声,私语声再度于街道上响起。 不一会,只听到一道有些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兄弟们不要被他们骗了,他们是在哄骗我等,朝廷根本就不会管我等死活!\\\" 话音刚落,便见到那名将校抢过身旁士卒手中的劲弓,猛地朝着一片黑暗的巡抚衙门射去,像是不管不顾一般。 啊! 不知是放松了警惕的缘故,竟然有一名秦军士卒应声倒地,躺在地砖之上不住的翻滚,痛苦的哀嚎声。 见到一击得手,那名将校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身后士卒的情绪已被他调动起来,只要巡抚衙门中的官老爷们表现出半点不满,他便会顺势被\\\"逼反\\\",届时他身后这些被裹挟的官兵皆会沦为他的附庸。 但与他想象中群情激奋不同,他身后的队伍一片死寂,除了不可思议的盯着自己,再没有半点反应。 \\\"大胆狂徒,竟敢放上作乱,给本官拿下!\\\" 还未等孙传庭有所反应,便见到一脸怒容的三边总督崔景荣自人群中挤了出来,步履蹒跚的朝着府衙大门而去。 \\\"保护总督!\\\" 见状,孙传庭连忙厉吼一声,这街道上的官兵明显有一部分是已经准备一条路走到黑,可不会因为崔景荣的身份而有半点忌惮。 果不其然,还未等到呆住的秦军士卒有所反应,便见到几道箭矢再度于街道上射出,猛地扎在了崔景荣的身上,使其痛苦的闷哼了一声,猛地朝着身后倒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使得街道上的官兵更加安静,脸色也是煞白。 如若是营啸,哗变,至多也就惩罚几个带头的,可株连不到他们这些普通人的身上,但面前的崔景荣可是三边总督,西北地区最高的行政长官,竟然有人敢行刺于他,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孙传庭只觉大脑猛地充血,挣脱了身旁士卒的保护,猛地来至崔景荣身前,瞧得这位老臣的胸前已是隐隐有鲜血渗出。 很显然,虽然崔景荣身着盔甲,但距离太近,仍是被箭矢穿透了衣甲,渗出了鲜血。 \\\"给本官将大胆狂徒拿下!\\\" 顾不得此举是否会引起街道上的士卒哗变,孙传庭猛地朝着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曹变蛟咆哮道。 得到命令的曹变蛟没有半点犹豫,猛地上前一窜,在那名将校有些惊恐的眼神中,将手中的兵刃狠狠一挥。 噗! 顿时,血雾声响起,街道上的官兵也是愈发不安。 \\\"榆林卫所有,本官陕西巡抚孙传庭,尔等现在即刻回营,本官既往不咎。\\\" \\\"执迷不悟者,格杀勿论!\\\" 强压住心中的愤怒,望着街道上惊疑不定,反应不一的榆林卫士卒,孙传庭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的说道。 一时间,偌大的街道上鸦雀无声,只剩下陕西巡抚愤怒的声音于夜色之中回荡。 过了片刻,逐渐有官兵默默的捡起了地上的兵刃,冲着巡抚衙门磕了几个头,便是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而去,也不再问军饷一事。 更多从众的官兵听闻似乎不用担上行刺总督大人的罪名也是纷纷如蒙大赦一般,同样磕了几个响头,跟在众人的身后,很快便消失在一片夜色之中。 见得大势已去,有十数名官兵猛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嘶吼着朝着府衙大门附近的孙传庭而来,但却无一例外的伴随着一阵惨叫,倒在一片箭雨之中。 听到身后传来的惨叫声,前方夜色之中的榆林卫士卒也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快速的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虽然仍有少许杜文焕的死忠不甘心,但眼见得事不可为,也只能恨恨的瞧了瞧立在巡抚衙门面前的孙传庭,混在普通士卒的队伍中,四散而去。 眼见得一场剑拔弩张的兵变被孙传庭和崔景荣联手化解,在场的秦军士卒均是不由得感觉血气上涌,一边大口呼吸,一边目光殷切的望着满脸从容的孙传庭。 \\\"曹变蛟,持我手令,召集秦军入城平乱。\\\" \\\"大索全城,缉捕延绥巡抚和延绥总兵。\\\" 没有理会身旁的恭维声,孙传庭一边示意安排郎中为崔景荣治伤,一边子怀中掏出一枚令牌,将其交给了身旁的曹变蛟。 除了少部分精锐随他入城休整之外,其余秦军士卒均是被安顿在榆林城外,并未在城中驻扎。 估计也正是瞅准了城中防备空虚,那延绥巡抚和延绥总兵才敢铤而走险,犯上作乱。 第1019章 出逃 吱呀! 榆林城南门,有些昏暗的火光之中,厚重的城门发出刺耳的声响,几名脸上残存着惊疑之色的官兵有些迟疑的推动着城门。 城门内侧有约莫近百名汉子,齐刷刷的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慌乱之色,不时便是扭头看向身后的茫茫夜色,脸上写满了不安。 \\\"快些,再快些。\\\" 为首的汉子好似对面前行动迟缓的官兵有些不满,下意识的便是举起了手中的长鞭,但好似又怕发出声音引来什么人似的,只是高高挥起,并未落下。 片刻之后,厚重的城门终于被推开,这些形迹可疑的骑兵们迫不及待的便是拍马扬鞭,朝着城外驶去。 目送着众人远走,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的乃是一众当值的守城士卒,眼下天色虽然隐隐泛白,但还远没有到开启城门的时辰,但碍于刚刚为首之人乃是延绥总兵杜文焕,他们也不得不听命行事。 骑士们催动着胯下的战马,在距离榆林城五十余步的地方停了下来,皆是不约而同的看向身后的镇城,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许是觉得身旁的文官情绪有些低沉,眼睛已是布满了血丝的杜文焕勉强一笑,有些沙哑的开口:\\\"督抚大人,这大明已是没有我等的存身之所了。\\\" \\\"好在卑职在各地都留有房产,倒是不会短了我等后半生的吃喝。\\\" 兴许是觉得逃出生天,杜文焕有些紧绷的身体也是渐渐放松了下来,故作轻松的说道,但是一旁的王相卿却是敏锐的捕捉到了其声音中隐藏着的苦涩和落寞。 待到天色大亮,日头升起,他杜文焕便不再是大明延绥总兵,而是被张榜缉捕的要犯,为天下人所唾骂,他的家族也会受到牵连。 \\\"多说无益,走吧。\\\" 与情绪低沉的杜文焕相比,褪去了官袍,转而穿戴上了甲胄的延绥巡抚胡廷宴倒是显得淡定许多,脸上的表情也是十分从容。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们已然得到消息,杜文焕一手策划的\\\"兵变\\\"再度被那陕西巡抚孙传庭平定。 至此,胡廷宴和杜文焕的最后一点幻想也是落空,只剩下出逃蒙古这一条路了,好在他们反应迅速,赶在孙传庭封锁全城之前,跑了出来。 听得胡廷宴和杜文焕搭话,一旁的富商王相卿脸上则是露出了浓浓的肉疼之色,事出突然,他只来得及携带小部分辎重仓促出逃,他半生所攒下的家财都留在了身后的榆林城。 等到半个时辰之后,太阳升起之时,曾经被他无数次把玩过的古董字画,府库里的钱粮均会\\\"改换门庭\\\",换一位新的主人。 \\\"诸位,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虽然心中万分不舍,但王相卿还要强打起精神,安慰起身旁的二人,此行投靠蒙古所能依仗的便是二人的官职。 \\\"若是辽东的女真人没有那么快落败就好了..\\\" 不知怎的,王相卿的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默默的低喃了一句。 与自成一方,各自为战的蒙古部落相比,已然监国称汗的大金无疑更具备\\\"国家\\\"的雏形,对于他们这些汉人也更为看重。 只是可惜曾经如日中天的大金已然在朝廷近些年的攻势下变得苟延残喘,随时有可能倾覆。 听得王相卿的低语,杜文焕也是强打起了精神,扭头看向了身后陪同自己\\\"赴难\\\"的亲兵,心中升起了几分底气。 这些人都是平日里些逞凶斗狠之辈,又是凉薄的性子,既没有成家,也没有负担,故而才能不管不顾的跟着自己一条路走到黑。 这也是自己日后\\\"东山再起\\\"的最大本钱。 虽然昨日才跟蒙古人打生打死,但杜文焕的声音中却是没有半点紧张,他自信有着王相卿的引荐,以及自己和胡廷宴的身份,无论到了哪个蒙古部落,都会被奉为座上宾。 毕竟,蒙古人对于延绥镇可是心心念念许久,却是始终爱而不得。 \\\"王老哥,咱们这就走吧?\\\"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万千思绪,杜文焕自脸上挤出了一抹难看的笑容,冲着身旁不住长吁短叹的王相卿说道。 他们这一行人,除了他的亲兵之外,剩下的便是王相卿所供养的\\\"家丁\\\",与他们一同出关。 杜文焕可是十分清楚这些人的底细,名义上是王相卿的\\\"家丁\\\",实则都是在塞外呼风唤雨的马匪。 那王相卿在塞外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岂是易于之辈,他的手底下也养着一群刀尖上舔血的\\\"马匪\\\"。 此次不过是事发突然,临时将城中休整的一批\\\"家丁\\\"尽数带了出来,剩余的还在塞外跑生意,没有回返。 虽然麾下的官兵无论是甲胄还是兵刃都远胜于王相卿手下的马匪,但毕竟关外路途遥远,还得仰仗这些熟门熟路的马匪,更何况多一些人,也多一分把握。 听得杜文焕的话语,王相卿也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紧了紧手中的缰绳,便拍马扬鞭,冲了出去。 他们身后的青壮全加起来足有百人,即便是放在关外,也算是一支规模宏大的队伍,更何况又有自己带队,不会引来蒙古人围剿,只要离开此地,便是路途平坦,万事大吉了。 见状,其余人也是纷纷紧紧跟在身后,颇有些迫不及待的意味。 只不过才刚刚驶出去不过两里之地,原本心神已然完全松懈了下来的杜文焕却是猛地收缩了一下眼眶,双目圆睁,不可思议的盯着眼前的一切。 其余骑兵因为杜文焕的这般反应也是连忙呵斥了胯下的战马,同样是不可思议的盯着眼前的一切。 远处的天际线上,突然出现了层层叠叠的身影,好似早有准备一般,整齐的拦在了他们的去路面前。 或许是为了印证杜文焕等人的猜想,还不待众人有所反应,左右两侧的天际线上也是突然出现了大队明军,排列成阵,迈着整齐的步子,朝众人而来。 第1020章 事了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猛地响起,空旷的平原上气氛猛然为之一紧,前方巍然不动的骑兵也是突然加速,就像是一群脱缰的野马一般,猛地冲了过来。 借着泛白的天色,杜文华等人可以清楚的看清前方天际线上不断加速的骑兵正是昨日在榆林城下正面击溃多罗土蛮部的骑兵。 那是陕西巡抚孙传庭亲自统率的秦军。 随着远处的战鼓声和马蹄声越来越急,这些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的敲击在众人的心头之上,即便是素来镇定自作的王相卿此时也是没了主意,不安的看向身旁的杜文焕:\\\"总兵,我等怎么办?\\\" \\\"杀!\\\" \\\"儿郎们,随我杀出一条生路!\\\" 沉默了数秒,杜文焕终于是受不了扑面而来的压力,猛地抽出了腰间的长刀,朝着身后的亲兵嘶吼道。 但他的这番嘶吼所得到的回应却是寥寥,更多人则是哆哆嗦嗦,几乎连手中的兵刃都握不紧,还有几名早已是调转了马头,朝着来时的方向逃窜。 瞧得这些被自己寄予厚望的亲兵们如此不堪,杜文华也是不由得破口大骂,但却依旧无济于事。 与这些乱做一团的官兵相比,王相卿手底下的马匪倒是显得\\\"纪律十足\\\",虽然同样身体发颤,但倒是没有人弃战而逃。 见状,王相卿也是忙不迭的朝着身后吼道:\\\"上!\\\" \\\"一起上!\\\" 听得王相卿的吩咐,自知已是没有退路的马匪们纷纷自脸上升起了一抹狞色,挥舞着手中的长刀,便朝着前方呼啸而来的骑兵迎了上去。 在这些马匪的带领下,也有不少官兵被激起了血气,同样是催动着胯下的战马,主动迎了上去。 \\\"总兵,我等怎么办?\\\" 王相卿和胡廷宴并没有因为前方的激战而萌生半点安全感,反而是愈发的不安,但回应他们的却是杜文焕茫然的眼神以及不住颤抖的胸口。 因为常年练武,导致身材魁梧的延绥总兵此时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和精气神一般,犹如行尸走肉,呆呆的望着前方。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一些悍勇的马匪和官兵便是被前方的骑兵斩于马下,其余侥幸不死的也是彻底失去了负隅顽抗的勇气,猛地跌落于马下,叩首请降。 \\\"杀!杀!杀!\\\" 不待留在原地的王相卿等人有所反应,前方已然解决了一切阻碍的骑兵再度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嘶吼声。 几人下意识的想要纵马逃窜,却是发现双手早已是颤抖的无法握紧缰绳,只能呆呆的立于马上,望着前方的红色洋流,越来越近。 \\\"本官是延绥巡抚!\\\" 到了最后的时候,胡廷宴终于从失神的状态中醒了过来,忙不迭的从怀中掏出了一枚象征着自己身份的官印,将其刚刚举过头顶,希翼能给为自己带来短暂的庇护。 只是他的这枚官印,并没能为其带来想象中的安全感。 嗖! 话音刚落,便见到前方骑士中一名为首的将校猛地射出了一箭,正中胡廷宴的喉咙,使其怒目圆睁,双手无力的在空中挣扎了两下,随后便是身体一软,栽倒于马下,倒在一片血污之中。 杜文焕和王相卿见状好似重新焕发了些许气力,抓紧手中的缰绳,便是准备朝着后方逃窜,不管能否逃出升天,总好过被这些官兵当场射杀来的强。 即便是被朝廷论罪问斩,也能苟活几日,总不用像身旁的胡廷宴惨死在箭矢之下,根本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只是杜文焕和王相卿心中所想终究是美好的意愿罢了,由曹变蛟所率领的秦军士卒可不会给二人逃出生天的机会。 只听得一声令下,一阵闪烁着寒芒的箭矢便是朝着前方狼狈逃窜的二人而去,使得二人在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过后,同时跌落于马下。 ... ... \\\"巡抚大人,延绥巡抚胡廷宴,延绥总兵杜文焕,旅蒙商人王相卿负隅顽抗,已被被人率人当场斩杀。\\\" 巡抚衙门内,曹变蛟望着上首的孙传庭和已然简单处理过伤口,并无大碍的三边总督崔景荣,神色平静,波澜不惊的说道。 听得几人已然殒命,孙传庭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之色,望向曹变蛟的眼神也是愈发柔和。 天子虽然给了他临时决断之权,但倘若一切按照大明律例来审,似胡廷宴这等延绥巡抚,最后还是要押送回京,交由三法司处置。 与其平添波澜,倒不如将其一箭射杀了事。 \\\"那些聚众闹事的将校,也一个不要放过。\\\" 虽然真正的幕后黑手已然伏法,但孙传庭可没有忘记刚刚巡抚衙门之外险些哗变的时候,那些胆敢冲着崔景荣放箭的士卒。 尽管心中清楚,那些乱军多半就是追随杜文焕一同潜逃的死忠,但难保还有少许仍待在榆林城中,没有走远。 \\\"大人放心。\\\" 一旁的曹变蛟连忙颔首,他自是清楚斩草不除根的后果。 那些乱兵常年跟着杜文焕为非作歹,此次更是公然哗变,箭射三边总督,已然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虽然刚刚碍于安抚众多士卒情绪,没有选择当即发难,但这并不意味着无事发生。 \\\"给东西两路军报发信,令他们到榆林城集合,本官要亲自发饷。\\\" 抬头瞧了瞧已然有些放亮的天色,孙传庭再度朝着一旁的曹变蛟吩咐了一句。 刚刚那杜文焕并未露面,就能闹出如此大的名堂,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其在军中影响深远,另一部分原因估计便是有不少官兵真的存着讨饷的心思。 此时杜文焕和胡廷宴已经伏诛,他们二人的家产虽然还没有来得及清算,但日后定然会被充公。 但眼下当务之急便是需要安抚这些经历了诸多变故的榆林卫士卒,其中发饷便是最好的手段。 白花花的军饷,胜过一切不切实际的许诺,孙传庭也可顺势从这些士卒的口中知晓延绥镇真正的情况。 第1021章 发饷 天启六年,二月二十。 距离榆林城中的种种乱象已是过去了整整两天,原本喧嚣不已的延绥镇也是渐渐安静了下来,唯有城外淡淡的血迹以及空气中若隐若现的血腥味提醒着往来的众人,此地前些天曾发生过一场血战。 自榆林城北门而出,不过五里便是榆林卫的大营,其中间有一座规模宏大的校场充当士卒训练之所。 只不过因为历任延绥总兵的懈怠,这座校场也是渐渐的被荒废了下来,平日里也是无人问津,不过今日却是人声鼎沸。 校场之中,三边总督崔景荣和陕西巡抚孙传庭一左一右坐在临时被搭建而起的高台上,俯瞰着这两日临时被集结起来的士卒。 虽然队列中的将校们在努力维持着秩序,这些\\\"远道而来\\\"的士卒也是想要尽力齐整,但因为平日里属于操练的缘故,实在是有些滑稽可笑,在配合上其有些单薄的穿着,竟给人一众好似是一群强壮一些的流民的错觉。 \\\"总督大人,榆林卫以及东西中三路,三十六处军堡堡寨,除却值守兵丁之外,尽在此地,共计一万九千余人,请示下!\\\" 观武台上,两名身着文山甲的参将猛地跪倒在崔景荣面前,高声禀报道,或许是觉得军中宿疾已除,这两名汉子的声音都是隐隐有些激动。 延绥镇下辖东,西,中三路共计三十六路军堡,朝廷也分别设置了三名参将,管辖这三路的军报。 但因为中路的榆林城乃是延绥总兵和延绥巡抚驻地,故而中路的参将也渐渐边缘化,就连榆林城中的士卒们自己都不知晓究竟是何时,延绥镇中路没有了参将这一官职。 剩下东西两路虽然保留了参将的职位,但因为有延绥总兵这座大山在,二人也是名存实亡,没有半点实权,只能随波逐流。 不过正因为平日里不受杜文焕待见,这两名参将也是因祸得福,没有波及到杜文焕和胡廷宴的\\\"祸乱\\\"中,侥幸逃得一命。 与两名神色激动的参将不同,上首的崔景荣和孙传庭则是眉头微皱,脸色复杂,微不可闻的低叹了一声。 延绥镇作为九边重镇之一,于明廷西北大地享有的军事地位,按照兵册上统计,巅峰时应有十万兵丁,此时却是不过一万九千余人,甚至不到满额的两成。 \\\"军人保家卫国,当忠于大明。\\\" 望着下首一群衣衫缕缕的士卒,崔景荣好似也失去了夸夸其谈的兴致,只是有些凝重的强调了一句军人的职责后,便无力的跌坐在座椅上。 倒是一旁的陕西巡抚孙传庭迅速反应了过来,连忙冲着一群显得茫然的士卒们喊道:\\\"天子不会让有功的将士寒心,也不让还尔等的血白流。\\\" \\\"今日便将杜文焕等人克扣你们的军饷,一次性补齐。\\\" 说完,便是一抬手,早已等候在一旁的曹变蛟连忙领着一队亲兵有些吃力的抬着一个个大箱子上了观武台。 将盖子掀开,便见得崭新的官银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烁着精光,动人心神。 见此情况,好不容易才安静片刻的人群再度嘈杂了起来,任凭将校们百般厉呵也是无济于事,后来索性拳打脚踢,但依旧难以有所改变。 当一名名茫然的官兵被点到名字,犹如行尸走肉一般走到观武台上,在陕西巡抚孙传庭和三边总督崔景荣的注视下,自秦军士卒手中接过沉甸甸的军饷之后,才有不少人反应了过来。 这些人反应不一,有的人手舞足蹈,有的人小心的判断着真伪,但更多的人则是嚎啕大哭,他们已是不知有多久没有收到这般多的军饷。 此时校场中的将士们也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看到往日相熟的袍泽都是先后领到了足够的军饷,也是逐渐兴奋起来,万千私语声也逐渐汇成了整齐划一的:\\\"万岁!\\\",并朝着京师的方向不断叩首。 此时孙传庭和崔景荣的面色也终于有所动容,有些释然的一笑,知晓围绕在延绥上方的乌云应该可以散去了。 所谓的\\\"军心不稳\\\",\\\"哗变\\\"等危险也是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 ... \\\"伯雅,本官已是向朝廷递交了辞呈。\\\" \\\"这西北大地,日后便交给你了。\\\" \\\"记得派人留意一下那张献忠。\\\" 回到巡抚衙门内,重新梳洗过后的三边总督崔景荣像是些许了全部的包袱一般,神色轻松的冲着一旁的孙传庭说道。 他们刚刚已是从榆林卫士卒的口中知晓,早在他们到达榆林的几天前,此地便是发生过一场\\\"兵变\\\"。 一名叫做张献忠的年轻人因为不满杜文焕克扣军饷,打罚士兵,愤而带领着军中的袍泽围困巡抚衙门,向延绥巡抚胡廷宴讨饷,险些闹出大乱子。 虽然兵变过后,这名叫做张献忠与几名与其交好的士卒便是不知所踪,但崔景荣却仍是隐隐有些不安。 \\\"总督大人放心。\\\" 此时的孙传庭已经知晓了崔景荣去意已决,也不多做推辞,只是神情肃然的点了点头,对于这名庇护了自己几年的老臣,他满是敬意。 \\\"陕北的百姓们日子不好过,伯雅一定要重视起来。\\\" 沉默了少许,崔景荣像是想到了什么大事似的,连忙又朝着一旁的孙传庭叮嘱了几句。 他在西北任职的这几年,亲眼瞧见了陕北这些百姓们究竟是过的什么日子,一直在勉强维持。 倘若一旦再有个天灾民乱,亦或者为非作歹的官员,早已是濒临极限的陕北很可能便会瞬间爆发一场声势浩大的民乱。 此次延绥镇的\\\"兵变\\\"便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总督大人放心,下官打算将清屯充饷在整个西北推行开来。\\\" 对于崔景荣的叮嘱,孙传庭没有露出半点不满,反而是胸有成竹的点了点头。 早在他刚刚就任陕西巡抚的时候,便在秦王府的帮助下,大力推行了\\\"清屯充饷\\\"这一政策,如今已是取得了不小的成效,可以逐渐在整个西北推行了。 听得此话,崔景荣也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他自是清楚身旁这位年轻人的本事。 如今孙传庭羽翼已成,他也该激流勇进,主动退位让贤了。 第1022章 彻查天下卫所 天启六年,三月初一,晴。 经历了将近十天,陕西延绥的消息终于传回了京师,也让榆林这座屹立在西北大地的城市时隔多年,再次走进了大明君臣的视线之中。 不过是半天的功夫,京师的百姓们便是知晓了发生在千里之外的祸事,也让一些百姓们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原来在西北大地的边镇,也面临着蒙古人的袭扰。 这则突如其来的消息,也让不少\\\"有志之士\\\"暗暗担忧,西北的祸事会不会成为朝廷的负担,影响剑拔弩张,随时可能会掀起大战的辽东。 一念至此,不少人均是下意识的看向紫禁城的方向,不知晓年轻的天子这一次究竟会作何决断。 ... ... 巍峨的宫墙下,沐浴在有些刺眼的阳光中,数名身着红色官袍的重臣行色匆匆的穿行在宫道上,令得前往的宫娥内侍连忙闪到一旁,冲这群面露忧色的大臣们躬身行礼。 兴许是心中有事,即便是素来好脾气的内阁首辅也是无心理会身旁的宫娥们,只是拽着有些宽大的官袍,脚步急促的朝着前方而去。 不过是半炷香的功夫,心中有事的众人便是越过了偌大的皇极殿广场,行至乾清门下,越过此门便是正式进入了内廷。 乾清门下,头发微微有些斑白的司礼监秉笔早已等候多时,见得众人来此,也是连忙迎了上去,主动搀扶了一下走在最前方,显得有些步履蹒跚的内阁首辅周嘉谟。 \\\"诸位大人,皇爷等候多时了,随奴婢觐见吧。\\\" 与面前的周嘉谟寒暄了两句,又是冲着身后的重臣点头示意了一番,老太监王安便是亲自在前面引起路来。 越过乾清门,便算是内廷重地,倘若没有天子的许可,即便是身份贵重如周嘉谟等人也无权擅闯。 昔日东林大佬韩爌便是因为受了钱龙锡的蛊惑,领着群臣越过乾清门,强闯乾清宫无果后,又前往皇后张焉所在的坤宁宫,后被御马监提督太监曹化淳领着腾骧四卫所阻。 \\\"孙部堂,您是帝师,又是兵部尚书,一会可得好好劝劝天子,这陕西都糜烂成什么样了,必须得彻查。\\\" \\\"就是,孙大人,触目惊心呐。十万兵员,在役的却是不足两成。\\\" 心中有事的众人一边跟在王安的身后脚步急促的走着,一边压低了嗓子朝着兵部尚书孙承宗说道。 即便是昔年的宣府和大同两座重镇,兵员亏空的好像也没有这般严重,这西北军户之糜烂完全超乎重臣的想象,也给众人彻底敲响了警钟。 此时大明君臣几乎早已是达成了一致,准备在今年彻底将占据辽东多年的女真剿灭,将辽东的失地尽数收回,自然是不愿意在这个当口上平添事端。 他们已是从延绥镇传来的军报上知晓,就在孙传庭等人赶到榆林的当天,尚有数万蒙古大军围城,而后虽然暂时撤军,但并不意味着蒙古人不会卷土重来。 更何况,陕西巡抚孙传庭将延绥巡抚,延绥总兵这两位文武官员尽数斩杀,定会令得延绥镇的百姓人心惶惶,难保那些蒙古人不会抓住这个当口,再度犯边。 对于孙传庭的\\\"冒失\\\"之举,众人虽然心有不满,但也不打算借此生事,毕竟天子有言在先,给予了孙传庭临时决断之权,而那两人又算是\\\"死得其所\\\"。 \\\"诸位同僚放心,稚绳心中有数。\\\" 听到四周此起彼伏的声音,身为兵部尚书的孙承宗也是连忙拱手,有些苦涩的说道,他也没有料到那名曾受他提携的后辈此次手笔竟然如此之大。 随便一出手,便是将身份丝毫不逊色于他的延绥巡抚和经略西北多年,出身将门世家的延绥总兵斩杀。 尤其是延绥总兵杜文焕身份最为\\\"敏感\\\",其叔乃是在萨尔浒之战中阵亡的杜松,其父亲乃是先后六次镇守延绥的杜桐。 杜文焕父子两代镇守延绥,于军中享有无可比拟的想象力,虽然根据孙传庭和崔景荣的军报上言说,此时延绥边军一切安稳。 但谁也不清楚整个延绥,究竟有多少人受过他们父子二人的恩惠,又有多少潜藏在深处的死忠。 一旦陕西巡抚孙传庭率军回师西安,暂时无人看管的延绥镇便会成为一个炸药桶,随时有爆炸的风险。 \\\"诸位大人,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所有人心事重重,只顾着低头赶路的时候,便听到司礼监秉笔有些沙哑的声音缓缓在耳边响起。 抬眼望去,发现巍峨的乾清宫已然出现在众人面前,刚刚出声的王安已是踩着白玉阶逐渐消失在众人的眼帘之中。 趁着等待天子召见的功夫,众人连忙隐去脑海中的万千思绪,沉默不语的整理起身上的衣衫。 虽然天子一向宽和待人,但谁也不想君前失仪,更何况此时出了这么大的岔子,难保天子心情不佳。 不多时,司礼监秉笔的身影再度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居高临下的冲着众人喊道:\\\"皇爷有旨,众臣觐见。\\\" \\\"臣等遵旨。\\\" 一声山呼过后,这些上了年纪的老臣有些吃力的迈开脚步,踩在白玉阶梯之上,朝着上方的乾清宫而去。 待到最后一名大臣登上了平台之后,紧闭的殿门也被十数名小太监由内而外的缓缓推开,露出了其中深邃的一幕,隐约可见案牍之后正有一名年轻人低头沉思。 深吸了一口气,短暂的迟疑过后,心思各异的众臣便在内阁首辅周嘉谟的带领下越过了乾清宫的门槛,缓缓行至朱由校身前。 \\\"臣等参见皇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整齐划一的山呼声将案牍之后,正在低头沉思的朱由校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之中,使其有些迷茫的眼眸也是涌现了些许光亮。 \\\"大伴,赐座。\\\" \\\"诸位臣工,朕要彻查天下边镇和卫所。\\\" 还未等到乾清宫暖阁中的众臣谢恩,案牍之后的朱由校便是忙不迭的说道,也将今日君前奏对的\\\"主题\\\"提前道了出来。 第1023章 五军都督府 明朝初年,太祖于南京建国称帝之后,朝廷上下百废俱兴,社会经济经过多年的战乱,遭到严重的破坏,为了使国家尽快恢复到应有的秩序,同时也是为了维持庞大军队的开支,太祖决定在军队实行屯田制,即将当地的田亩分给军队,令他们在没有战事的时候,自行耕种,自给自足,从而缓解国家的经济压力。 对于驻扎在各地的军队,太祖则是效仿昔日隋唐时期的府兵制,决定施行卫所制,自京师达于郡县,皆设立卫、所,外统于都司,内统于五军都督府。 一般每个卫所约莫有五千余名士卒组成,分别构成五个千户所,军权被皇帝牢牢的掌握在手中。 但是这看似万无一失的举措却在\\\"土木堡之变\\\"中戛然而止,因为当时大明顶尖的武勋皆是陪着\\\"大明战神\\\"朱祁镇赴难,故而军权一度出现了真空。 虽然后来凭借着兵部尚书于谦的力挽狂澜,成功的将岌岌可危的大明保住,但是最为重要的军权却是就此落入了文官的手中,曾经显赫一时的五军都督府也是逐渐化为历史的云烟,变得名存实亡。 此后历任天子虽然都曾想过将军权重新回归中央,但却无一例外的受到了文官的集体抵制,尤其是明武宗朱厚照更是稀里糊涂的落了一个溺水身亡的下场。 如此乱象一直持续到朱由校继位,凭借着一连串的手段,扶持属于自己的嫡系军队,才渐渐的将军权从文官的手中收回到了手里。 但是对于地方上根深蒂固的卫所制度,也仅仅是在京师周边的地区采取了一定程度的改革,诸如南方和西北等地却是始终没有动作。 如今延绥镇的这一连串闹剧,终于令得朱由校下定决心,打算在全国范围内改革已然腐朽多年的\\\"卫所制度\\\"。 ... ... \\\"陛下,军户制度涉及军民生计何止百万,事关重大,还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乾清宫暖阁中的众臣先是一愣,随后便是忙不迭的躬身说道,虽然已经与朱由校这位年轻天子共事数年,但是他们还时常为朱由校的魄力所折服。 虽然这些年,山西,山东等地已是通过实践证明,朱由校改革卫所的计划颇为成功,将军中的宿疾全部清除,使得军队重新恢复了战斗力,但陕西毕竟身处帝国西北,远离中枢,外围更有蒙古部落虎视眈眈,不可等闲视之。 \\\"三思而后行?朕的臣子都已经堂而皇之的与蒙古人互通有无了,朕还如何三思?\\\" 听到下方臣子的劝谏,朱由校便是狠狠一拍面前的案牍,怒不可遏的说道,直吓得那名刚刚出声的臣子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不敢正视朱由校。 西北地区自古民风彪悍,经济落后,故而朝臣大多不愿意前往西北任职,即便偶尔有自告奋勇的,也会在任期结束后,寻找门路,希翼改任他处,诸如胡廷宴这等长期在西北任职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而造成延绥镇此等乱象的,除了西北地区官员不作为,另一则原因便是\\\"五军都督府\\\"的名存实亡,故而导致了边军卫所积弊多年,任由杜文焕这等军中将校胡作非为。 \\\"朕已经决定了,打算重整五军都督府。\\\" 深吸了一口气,朱由校像是做出了某种重大决定一般,朝着堂下的臣子们一字一句的说道。 此话一出,乾清宫暖阁内气氛顿时为之一肃,就连空气中的温度都好像下降了些许,头发花白的司礼监秉笔也是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盯着身旁的天子。 很显然,这位内官大裆此前并没有听到半点\\\"内幕消息\\\"。 对于下方臣属的反应,朱由校没有露出半点意外之色,大明的文官们用了一百多年的时间,方才将军权从皇帝和武勋的手中抢走。 如今他虽然没有言明将军权重新归还武勋,但一句重整五军都督府便足以引得场中的众人警惕了。 \\\"陛下,此言何意?\\\" 涉及到军权,就连兵部尚书孙承宗也是坐不住了,主动起身拱手问道。 早在太祖建国称帝之前,便是在军中设立了大都督府,而后将其改组为五军都督府,共掌军权。 作为六部中最为显赫的衙门之一,兵部在军队中有任免将领、升调、训练军队的权力,但不能统帅军队打仗。 反观五军都督府虽然有统兵作战、管理屯田、掌管军籍、推选将领的职能,但五军都督府没有调遣军队的权力。 两个衙门相辅相成,使得大明皇帝将军权牢牢的握在手中,只不过后来由于一系列原因,五军都督府所拥有的的职权也被转移到了兵部的手中,变得名存实亡。 如今天子言说准备重整五军都督府,此话无异于在众臣敏感的神经上狠狠的踩上一脚,令人不敢小觑。 \\\"军户制度发展至今早已是积弊重重,不但给国家带来了沉重的负担,就连军户自己也是苦不堪言。\\\" \\\"朕有意重整五军都督府,派遣武勋前往全国各地,梳理军籍,核查屯田。\\\" 对于孙承宗这位兵部尚书,朱由校也没有加以隐瞒,简单的思考便是将心中的想法托盘而出。 此次延绥镇的闹剧着实给他敲醒了警钟,一方面是因为虎视眈眈的河套蒙古,另一方面便是崔景荣在军报中禀明的那名叫做张献忠的边军。 虽然自信,原本浩浩荡荡持续十余年的\\\"农民起义\\\"不会重现,但是朱由校也要做好两手准备。 \\\"朕也知晓事关重大,便先以山西,山东两省为试点。\\\" 沉默了少许,朱由校将语气柔和了几分,冲着殿中的众人摆了摆手,一脸笑意的说道。 听得此话,内阁首辅周嘉谟,次辅朱国桢,兵部尚书孙承宗等人虽然仍旧心有不甘,但望着案牍之后,一脸坚毅之色的朱由校也只得微微一叹,有些苦涩的垂下了头。 \\\"臣等遵旨。\\\" 第1024章 武勋势力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消息,纵然紫禁城身为大明的核心,天子居所,但依旧没有半点秘密可言。 一袭红袍的重臣们前脚刚走,后脚京师的大街小巷之中便是流传出了一则谣言:天子有意重整五军都督府。 消息传出,不少百姓纷纷面露茫然之色,他们自幼在北京城中长大,但却几乎没有听过这个陌生的衙门名字。 倒是一些士子们纷纷咬牙切齿,不住的冲着紫禁城的方向长吁短叹,好似要亡国一般,引得不少百姓纷纷怒目而视。 与一脸茫然的百姓们不同,京师之中近些年一直深居简出的勋贵们却在确认了消息的真实性之后,不约而同的乘着马车出现在英国公府邸之外。 京中勋贵传承两百年,彼此的关系自然是错综复杂,即便是英国公张维贤也不能等闲视之,故而没有让这些勋贵们等待太久,便是主动出面,将这些勋贵们迎了上去。 恍惚之间,张维贤隐约记得,上一次京中勋贵们如此热闹,恐怕还要追溯到当今天子刚刚继位的时候。 那时候,京中曾经放出来过消息,天子有意与勋贵联姻,故而几乎北京城中凡是能喘气的勋贵,全凑到了他的府上。 如今六年的时间过去,已是有几张熟悉的面孔再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他们的子侄后辈。 ... ... \\\"国公爷,宫里的那位,究竟是什么意思?\\\" 待到众人落座之后,人群中的武定侯郭应麟便是迫不及待的起身,冲着案牍之后的英国公张维贤说道。 普天之下皆知当今天子对于英国公一脉的倚重,如若天子想要重整五军都督府,扶持勋贵势力,首当其冲的便属英国公一脉。 故而京中的这些勋贵们在听到些许风声之后,便是不约而同的聚集到了英国公府外,想要探听些许消息。 毕竟这五军都督府几字,可是深深刺激激着他们有些敏感的神经。 \\\"是啊,国公爷,如今在京的勋贵,就您身上还领着后军都督的衔。\\\" 武定侯话音刚落,又一名大腹便便的勋贵连忙做声。 当今天子虽然早在继位之初的时候,便是将统率京营的权利从英国公张维贤的手中收了回去,但是对于张维贤身上的其余官职,却是并未加以更改。 至今如今,张维贤身上除了太子太保等虚衔之外,还兼着后军都督府大都督的官职,名义上统领鹰扬卫、兴武卫这两处在京卫所,以及十几处分布在全国各地的卫所。 这些卫所并不受当地布政司衙门管辖,仅仅在名义上归属后军都督府管辖,但英国公张维贤常年在京,自是不会亲自干涉这些卫所的运作,故而这些卫所实则处于\\\"三不管\\\"状态。 \\\"诸位,本国公此时也是一头雾水,天子并未面授机宜。\\\" 瞧着群情激奋的众位勋贵,英国公张维贤也不由得苦笑一声,有些无奈的说道。 当今天子信任他英国公府不假,尤其是成国公朱纯臣因为私通建奴,被天子下令除爵之外,他英国公府更是独领风骚,甚至他英国公府的世孙张世泽都被其派往了辽东,在辽东经略熊廷弼的手下任职。 但是随着天子威势渐增,他近些年已是逐渐\\\"退居幕后\\\",已有多时没有关心过朝政,遑论被天子面授机宜。 见到案牍之后的张维贤如此言说,书房中众人有些激昂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滞,不少勋贵更是宛如被抽去全身力气一般,瘫软在椅子上。 国朝初年的时候,他们的祖上都是威名赫赫,独挡一方的沙场宿将,并且皆是在五军都督府身居要职,牢牢的将军权握在手中,与皇室关系密切。 但是随着土木堡之变,大明精锐损失殆尽,掌握军权的武勋们也是尽皆殉国,五军都督府便是变得名存实亡,六部中的兵部逐渐掌握了军权。 曾经让太祖朱元璋引以为傲的军户制度也是逐渐废弛,成为了文官和地方将领中饱私囊的重要途径,就连天子的手都伸不进去。 \\\"国公爷,这可是咱们武勋重新抬头的最好时机。\\\" \\\"当今天子雄才伟略,重视军功,已是先后册立平辽伯,靖北伯,正是我等武勋大展身手的最好时机。\\\" \\\"国公爷您身为勋贵之首,还望为我等出头啊。\\\" 眼见得书房中气氛有些低沉,一旁的恭顺侯连忙起身,冲着上首同样显得有些垂头丧气的张维贤说道。 早些时候,他因为成功预警了蒙古人和女真人大举来犯,故而得到了朱由校的赏识,被允许于京营中行走。 如若是像父祖那般,一直浑浑噩噩倒也罢了,但恭顺侯吴汝胤已是重新接到了行伍之事,自然不愿意继续荒废时光。 倘若天子真的打算重整五军都督府,那么他们这些大明武勋势必会首当其冲,得到重用,即便是无法像国朝初年那般征战四方,也总比在京中虚度光阴来得强。 \\\"是啊国公爷,还是得您来主持大局啊。\\\" \\\"世伯,您还是去探探天子的口风吧。\\\" 吴汝胤话音刚落,书房中便是响起了接二连三的附和声,这些位养尊处优多年的武勋们皆是一脸迫切的看向案牍之后的张维贤。 尤其是诸如武定侯郭应麟这等正值壮年,自觉学得祖辈几分本事的勋贵更是一脸殷切,恨不得下一秒便收到天子的诏令,被委以重任。 书房中始终沉默不语的定国公听得此话,也是下意识的颔首,他的世子虽然代替天子坐镇南京,称得上位高权重,但谁又会拒绝更进一步呢? 不过很快定国公就好像想到什么似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冲着案牍之后的张维贤摇了摇头。 见得有人猜到了自己的苦衷所在,张维贤也是苦笑一声,他这个后军都督的官职虽然有些名不副实,但终究还统辖着在京的两个卫所。 逢年过年,这两个卫所的指挥使们倒也是会向英国公府输送些许利益,如此一百多年下来,双方倒是也达成了一个利益共合体。 倘若天子真的要重整五军都督府,改革军户制度,首当其中的便是他们英国公府。 天子这一招,可是有些狠呐。 第1025章 英国公进宫 众望所归的张维贤最终还是被众人说动,于第二日晌午,在一众勋贵殷切的眼神中,与恭顺侯吴汝胤一同行至巍峨的宫门外,请求陛见。 皇城脚下的士卒们对于这两位勋贵自是不敢加以阻拦,一边派人向宫中报信,一边连忙将二人让了进去。 而后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就见得身穿着甲胄的御马监提督曹化淳亲自领着两名小太监行至这两位大明勋贵面前,亲自带起了路。 虽然不是司礼监秉笔亲自出迎,但是张维贤和吴汝胤仍是不敢小觑,一边客套了两句,一边打量着周遭有些陌生的宫墙。 ... ... \\\"爷,英国公和恭顺侯到了。\\\" 朱由校才刚刚于坤宁宫用过午膳,回到了自己的乾清宫,屁股还没有坐热,便见到司礼监秉笔蹑手蹑脚的兴至身前,脸色莫名的说道。 这位功勋卓着的老国公,可是有日子没有进宫了,想必也是因为天子昨日放出的消息而坐不住了,打算亲自下场了。 \\\"请进来吧。\\\" \\\"大伴你亲自去。\\\" 终究是扶持自己继位有功,而后又对自己忠心耿耿,任劳任怨,朱由校自然也要给予张维贤应有的尊重。 更何况在他的计划中,身为勋贵之首的英国公府还要发挥更大的作用,自是不可等闲视之。 \\\"遵旨。\\\" 司礼监秉笔自然是知晓英国公张维贤在天子心中的地位,低头应和了一声,便是蹑手蹑脚的朝着外间走去。 须臾,一身华服的张维贤和恭顺侯吴汝胤便是在王安的引领下,脚步坚定的走进乾清宫暖阁之中,见到朱由校头埋在案牍之中,也没有出声打扰,规规矩矩的躬身行礼之后,便是默不作声的立于一旁,面上没有半点不满。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朱由校才将头从小山般的奏本中抬起,有些疲惫的揉了揉自己发酸的太阳穴,三边总督崔景荣已是上了辞呈,延绥那边暂时由孙传庭管着,但依旧是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陕西巡抚孙传庭请朝廷尽快派遣能臣干吏,赶赴西北,也好继续开展下一步的\\\"清屯充饷\\\"。 \\\"让老国公多等了一会。\\\" \\\"西北那边实在是不让朕省心。\\\" 轻叹了一口气,朱由校一边示意王安为二人送上一盏热茶,一边随口说道。 听得朱由校如此言说,张维贤和吴汝胤不由得对视了一眼,心中一动,他们虽然不似朝臣那般消息灵通,但也知晓发生在延绥镇的那一桩桩\\\"闹剧\\\",连带着自然也清楚了陕北大地所面临的一系列困局。 \\\"陛下仁慈,老臣愿将今年府中所得尽皆捐出。\\\" 虽然清楚对于整个西北大地来说,自家府中的那点进项不过是\\\"杯水车薪\\\",但人老成精的张维贤知晓,朱由校更在意的是他们这些武勋的态度。 果不其然,朱由校虽然一口回绝了他的好意,但是脸上却涌现了一抹满意之色,就连目光也是柔和许多。 \\\"老国公的好意朕心领了。\\\" 虽然延绥镇的粮草经过历任延绥总兵的\\\"监守自盗\\\"早已是空空如也,但好在及时发现,没有酿出太大的乱子。 朱由校已然下令,于各地粮仓抽调番薯等物,尽皆运往西北,尤其是陕西一带,由孙传庭全权负责此事。 除了抽调粮草之外,西北等地因为有秦王府,庆王府,肃王府身先士卒,施加在百姓身上的赋税也没有那般重,故而此时陕北的情况还不算太糟。 不过也仅仅是不算太糟而已。 兴许是瞧出了张维贤和吴汝胤二人脸上的尴尬,朱由校连忙话题一转,带到了二人所关心的五军都督府上一事来。 \\\"老国公和恭顺侯进宫,想必是为了重整五军都督府一事吧。\\\" 听得此话,张维贤和吴汝胤纷纷来了精神,尤其是张维贤更是主动近前一步,拱手说道:\\\"陛下,五军都督府传承至今,早已是名存实亡。\\\" \\\"似我等勋贵,空有报国之心,却无报国之力。\\\" \\\"各地文贵武贱早已是司空见惯,还望陛下给我等勋贵一个报效大明的机会,也好过庸碌一生。\\\" 张维贤一番激昂慷慨的陈词令得暖阁中肃立的小太监们都不由得瞧瞧抬起头,打量着这位大明勋贵之首。 这位老国公,倒是好大的志气。 案牍之后的朱由校似乎也没料到张维贤的态度如此之坚决,不由得微皱着眉头问道:\\\"老国公可是认真的?\\\" \\\"倘若勋贵子弟也要报效大明,唯有像世孙张世泽那般,于军中摸爬滚打。\\\" \\\"如此一来,勋贵子弟,将门世家与寻常百姓家中的儿郎皆需要一视同仁,于沙场中重拾祖辈的辉煌。\\\" \\\"老国公可是做好准备了?\\\" 对于在原本历史上,真正做到与国同休的英国公府,朱由校自然是欣赏,敬重的很,也不介意扶持英国公府。 但真正让朱由校对张维贤另眼相看的,还是因为其早早的便下定决心,将养尊处优多年的世孙张世泽送往了辽东,开创了自明初之后,勋贵子弟参军的先河。 若是大明勋贵人人如此,大明焉有衰败之理,又如何会将军权旁落,交给了一群从未亲临过战场的文官。 张维贤和吴汝胤来此,自然是早已做足了准备,听得朱由校如此问询,自然也是不慌不忙。 \\\"陛下,大明勋贵多如牛毛,自是有些贪生怕死之辈,但更多的则是渴望建国立业,为我大明出力的好儿郎。\\\" \\\"还望陛下明鉴。\\\" 听得此话,朱由校也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自他继位之后,便是将重掌军权当做头等大事。 现在虽然通过种种手段,培养了京营这等嫡系军队,并且将南京大营的军权重新收回中央,但地方上的军权却依旧没有直接统辖。 这些地方上的卫所官兵依旧受制于当地的督抚亦或者兵部,就连朱由校都不能直接对他们发号施令。 欲要改变这一现状,唯有重振太祖初年的五军都督府。 第1026章 武勋出京 \\\"老国公的身上还兼着后军都督府大都督的差事了吧。\\\" \\\"应当清楚鹰扬卫、兴武卫两个卫所如今已是何等模样了吧。\\\" 沉默了少许,案牍之后的朱由校缓缓起身,行至窗柩附近,凝望着外间的蓝天白云,意有所指的说道。 听得此话,英国公张维贤便是心中一沉,他早在万历三十八年的时候,便是领了后军都督府大都督的差事,至今也是过去了十多年,多少也清楚那两个卫所的状况。 京营积弊多年,连带着这些在京的卫所也是腐败不堪,战斗力形同虚设,逐渐沦为了样子货。 后来天子继位之后,大力整顿京营,使其重新焕发了\\\"生机\\\",重拾了国朝初年的荣光,但是京中的这些卫所官兵们却是依旧我行我素,没有半点改变。 就连张维贤对此也是束手无策,只能听之任之。 毕竟与京营中的将校不同,这些卫所的官兵世代相传,父死子继,即便是他有心改革,那些指挥使也是阳奉阴违,听命不听宣。 \\\"臣有罪。\\\" 没有做多余的犹豫与争辩,张维贤干脆利索的于座位上起身,跪在地上轻轻叩首,冲着站在窗柩前的朱由校请罪。 他知晓,天子不喜别人与其争辩。 \\\"起来吧,朕也没有怪罪老国公。\\\" \\\"日后抽空收拾了便是。\\\" 瞧见张维贤如此态度,朱由校心中仅存的一点火气也是随之消失不见,轻轻的摆了摆手,用眼神示意一旁的王安将张维贤搀起来。 \\\"朕已经下令,此次要彻底整顿军户,先从山西和山东开始。\\\" \\\"但西北大地广袤千里,不少卫所更是名存实亡,问题同样不容小觑。\\\" \\\"恰逢三边总督崔景荣去职,陕西巡抚孙传庭一人在西北又是独木难支。\\\" \\\"朕有意派遣文臣和武勋一同前往西北,文官自是治理地方,武勋则是要彻底整顿西北卫所,将多年宿疾尽数除掉。\\\" 又是沉默了少许,朱由校突然自脸上涌现了些许狠辣,冲着面前的两位武勋说道。 这天下没有不流血的改革,无论是他推行农政,亦或者改革盐政,都曾遇到过不少阻拦,但最后无一例外的取得了成功。 只不过这一次的改革更加致命一些,直接选择了对军中宿疾动手,更容易引来反弹与骚乱。 但是延绥镇的乱象着实给朱由校敲响了警钟,也不打算\\\"缓缓图之\\\",所幸趁着这个来之不易的当口,对西北的军镇彻底肃清一番。 除去延绥镇之外,同样身处西北的甘肃镇和宁夏镇也在肃清的范围之中。 只要将这几镇军中的毒瘤肃清,朱由校非但可以彻底掌握西北的军权,更是能为朝廷节省下一笔不菲的开支。 对于放勋贵出京是否会引来文官的非议甚至于弹劾,则完全不在朱由校的考虑之中,他自信一句恢复祖制便是可堵住这些人的嘴。 有些祖制,例如太祖规定的海禁,规定不征之国等政策势必要被一一打破,这是时代进步的必然性。 相对而言,一些祖制也需要被恢复,不然即便是朱由校凭借着个人无与伦比的手腕收回了军权,加强了皇权,但等到下一代,这来之不易的军权可能又会被文官重新夺回去。 若是想要一劳永逸,将军权牢牢的握在手中,重振五军都督府,扶持武勋势力便是势在必行。 也正是为了这个目标,朱由校方才先后册立辽东经略熊廷弼为平辽伯,蓟镇总兵卢象升为靖北伯。 \\\"陛下,老臣愿为君分忧。\\\" 正当朱由校低头沉思的时候,便听到一道有些坚决的声音于乾清宫暖阁内悠悠响起,经久不息。 抬眼望去,发现恭顺侯这位残存着些许蒙古人特征的武勋正一脸迫切的盯着自己。 \\\"爱卿有此心,朕自是欣慰的紧。\\\" \\\"可爱卿要知晓,西北大地远离中枢,军中将校传承百年,关系错综复杂,可不会管你是不是恭顺侯爷。\\\" 虽然心中颇为欣赏面前的武勋,但是朱由校还是提前将整顿西北军阵所面临的风险告知给了面前二人。 动人钱财,等同于伤人父母,那些将校们在西北沉沦百年,自是不愿意轻易将手中的利益拱手让出。 但相反,只要将西北三镇摆平,朱由校便能顺势将西北大地的军权重新握在手中,五军都督府也会再度显于人前。 那些终日于京中浑浑噩噩的勋贵子弟也算有了一个新的去路,不用终日躺在功劳簿上混日子。 \\\"还请天子下令。\\\" 恭顺侯吴汝胤早已是下定决心,自是不会被朱由校区区几语而吓退,他深知若是错过这个机会,怕是整个后半生都只能在蹉跎中度过。 相反倘若是他抓住了这个机会,十有八九日渐颓败的恭顺侯府便会在他的手中重新发光发热。 \\\"好,朕没有看错人。\\\" 此时此刻,暖阁中的朱由校终于是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暖阁中有些冷凝的气氛也是瞬间消融。 \\\"恭顺侯便是先将中军都督府的差事领起来。\\\" \\\"待到这两日朝廷商议好信任的西北官员人选,爱卿便可出京前往西北。\\\" \\\"朕会传令陕西巡抚孙传庭,令其配合爱卿行事。\\\" \\\"朕只有一个要求,将军中宿疾,尽皆肃清。\\\" 舔了一下有些发干的嘴唇,朱由校有些兴奋的说道,虽然心中清楚重拾往日光辉对这些勋贵的诱惑,但当恭顺侯真的出现在面前向其请命的时候,朱由校心中的一块巨石才算落了地。 只要将西北大地稳住,他便可集中全部精力,用以对付辽东的女真人,将这个苟延残喘至今的游牧民族,尽数抹杀。 \\\"臣,遵旨。\\\" 听到朱由校的吩咐后,恭顺侯一个头磕在地上,脸色坚毅,声音坚定的说道,身旁的英国公张维贤也是一脸喜色。 同为武勋势力,他也是与荣有焉。 ... ... 数日之后,恭顺侯吴汝胤与朝廷最新推举出来的延绥巡抚陈奇瑜在千余名京营士卒的护卫下,启程前往西北。 史称,武勋出京。 第1027章 经略回京 天启六年,三月初三,晴。 巍峨的宫墙下,几名身材魁梧的武将正步履匆匆的行走间宽大的皇极殿广场上,前方则是几名神色恭敬的内侍。 昨日太阳落山之际,连续多次上书请求回家述职的辽东经略终于是带着几名心腹爱将,时隔数年,再度回到了京师之中。 简单的休整了一晚过后,天色才刚刚蒙蒙亮,这几位辽东武将便是出现在朱红色的宫门之外,等待着天子召见。 伴随着沉重的钟鸣声,紧闭的宫门被缓缓推开,早已得到消息的内侍们亦步亦趋的领着身后的几名武将,朝着前方的乾清门而去。 已有数年没有回到京师了,辽东经略的脸上的皱纹比前些年多了不少,眼神也是愈发的凌厉,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生人莫近的气势。 或许是心中有事,这位被天子倚重的辽东经略竟是无心理会面前内侍的巴结,只是脸色沉重的踩在每一块青石砖上,朝着天子的居所而去。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一行人终于穿过偌大的皇极殿广场,行至乾清门外,司礼监秉笔早已是等候在此,主动迎了出来。 见状,那几名负责引路的内侍也是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被身后的这群宿将们注视着,实在是有一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 ...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或许是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天子,一路上一直风轻云淡的熊廷弼连同他身后的几位武将终于出现了一丝感情波动,跪倒在上好的江南丝绒地毯上,冲着案牍之后的朱由校叩首见礼,直咳得地砖隐隐作响,脑门上也是出现了一抹红晕。 如此模样,也让始终沉默不语的司礼监秉笔暗暗点了点头,这位堪称天启朝第一宠臣的辽东经略终究还是没有忘了本分。 \\\"爱卿平身。\\\" 暖阁中响起的山呼声也将案牍之后,闭目沉思的朱由校唤醒,使其将思绪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瞧着面容较之前两年明显沧桑许多的辽东经略,年轻天子也不由得有些动容,又冲着其身后的几名宿将逐一点头,直令得那几人有些受宠若惊般的连连还礼。 \\\"陛下,时机已到,臣熊廷弼代替辽东百万军民向陛下请战,荡平建州女真,复我大明旧土。\\\" 建州女真经历了近些年的削弱,早已是\\\"行将就木\\\",苟延残喘多时。 屋漏偏逢连夜雨,正月的时候,建州女真和科尔沁部共同拼凑出来的联军又在蒙古都城察罕浩特脚下铩羽而归,女真国内功勋卓着的大贝勒代善更是被靖北伯卢象升阵斩当场,仅有二贝勒阿敏领着少许残兵败将狼狈逃回赫图阿拉。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留给女真人的\\\"惊喜\\\"远不止于此,叱咤辽东四十余年,并公开建国称汗,反抗大明的女真老酋努尔哈赤也是因为重病缠身,于赫图阿拉的汗王宫中病亡。 女真大汗之位由四贝勒皇太极接任,但女真国内仍是风声鹤唳,人心惶惶,乃是近些年铲平女真,收复辽东的最好时机。 朱由校看着发髻有些斑白的辽东经略,有些犹豫的问道:\\\"若是此时掀起大战,爱卿可有必胜的把握。\\\" 虽然比任何人都渴望早日将建州女真完全荡平,但当真真切切站在风口浪尖的时候,朱由校反而变得有些迟疑,生怕因为一个不妥,将此前数年的努力尽数葬送。 \\\"陛下,关宁铁骑的万余名骑兵已然大成,又有靖北伯的天雄军相助,辽东的骑兵已然初具规模。\\\" \\\"除此之外,奉集堡也有左都督柴国柱所统率的千余名辽东老骑,广宁参将吴襄手中也是有千余名骑兵,可为强援。\\\" \\\"除了正面野战之外,登莱水师也可大军压境,兵临女真敌后镇江堡,驻扎在皮岛之上的东江军也可伺机而动。\\\" 见得案牍之后的天子面露迟疑之色,辽东经略的脸上没有半点不满,耐着性子为朱由校介绍起辽东的形势来。 铿将有力的声音于暖阁中悠悠回荡,经久不息,也让朱由校紧锁着的眉头逐渐舒展,心中的最后一抹迟疑也是随之烟消云散。 经过熊廷弼的介绍,朱由校才是突然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是在辽东埋下了如此之多的后手。 如果不出\\\"意外\\\",不用数月,帝国西北便是会有大事发生,浩浩荡荡的农民军起义将会耗费大明无数钱粮,最终使这个苟延残喘的庞大帝国轰然倒塌。 为了专心应对即将到来的危机,越早将辽东战事平定对局势越有利。 \\\"既然爱卿有十足的把握,那便放手去做。\\\" \\\"朕会全力供应后勤,使得爱卿没有后顾之忧。\\\" 深吸了一口气,案牍之后的朱由校也是面露坚毅之色,缓缓起身,行至熊廷弼等人的面前,斩钉截铁的说道。 昔年萨尔浒之战,或许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危机,但朝廷因为负担不了沉重的后勤压力,不断催促行军也是失败的原因之一,朱由校自是不会重蹈覆辙。 \\\"陛下\\\",辽东经略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心中便是一暖,他虽然常年在辽镇任职,但也知晓京中朝臣对他的非议,诸如职责他按兵不动,空耗钱粮的声音从来不曾断绝。 倘若不是朱由校力排众议,他恐怕早在建奴第一次兵临沈阳城下的时候,便是会因为受不了群臣的非议而主动上书请辞。 \\\"山海关那五万京营将士需要保卫京师,朕不能尽数交给你。\\\" \\\"但朕会传令给神机营总兵马祥麟,令其率领麾下的将士,随同爱卿赶赴辽东。\\\" 沉默了少许,朱由校有些歉意的冲着面前的辽东经略摆了摆手,声音有些迟疑的说道。 \\\"臣,定当肝脑涂地,以报皇恩。\\\" 发髻已然有些斑白的辽东经略一撩宽大的官袍,跪倒在朱由校面前,魁梧的身躯已是微微有些颤抖,心中只有四个字在不断的回荡。 皇恩浩荡! 第1028章 出征 天启六年,三月初五,天色微微大亮。 辰时刚过,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也夹杂着一丝寒意,使永定门外往来的行商走卒意识的紧了紧身上的衣衫。 出了京师往北而去,便是京营大军所在的驻地,此时早已是人声鼎沸,尘土飞扬,冲天的喊杀声不时响起,惊飞了空中的无数飞鸟。 ... ...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校场之中,临时被搭建而起的观武台上,大明天子朱由校一身甲胄,在戚金,陈策等一众老将的陪同下,面露满意之色的打量着场中山呼海啸的京营将士。 经过戚金,陈策,秦良玉等人的培养,京营将士的面容早已是焕然一新,成为了闻名天下的强军,在辽东战场和西南大地都曾先后逞凶。 此时校场中的士卒虽然都是近些年刚刚招募,未曾经历过战场洗礼的新卒,但阵列确是极为整齐,士气高扬的列于场中,声势惊人。 因为朱由校的\\\"偏颇\\\",京营众将士无论是吃穿用度亦或者甲胄兵刃都是远胜诸军,此时崭新的鸳鸯战袍配合着腰间的长刀,鸟铳更是显得威武异常。 在京营将士前列,还有约莫万余名士卒列于前方,周围的空地上还摆着五花八门的火炮,身上所携带的火铳也是异于常人,直令得后方的将士面露艳羡之色。 \\\"神机营总兵马祥麟,向陛下复命。\\\" 不多时,便见到一名全身上下都包裹在盔甲中的武将催动着胯下的高头大马行至观武台前,冲着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朱由校拱手行礼。 \\\"神机营将士应到一万一千人,实到一万一千人,向陛下复命。\\\" 即使全身上下都被甲胄包裹着,但武将的声音依旧铿锵有力,令得观武台上的众人连连点头,尤其是秦良玉更是眼含热泪,胸口微微的起伏。 这当着数万京营将士,向天子单独复命的,便是她的麒麟儿,神机营总兵马祥麟。 \\\"阵容齐整,士气旺盛,朕心甚慰,爱卿辛苦。\\\" 朱由校微微颔首,也是高声的回应着面前的武将,这位年纪与他相仿的武将早就通过一场场令人引以为傲的战果回馈着他的信任。 在马祥麟的坚持下,朱由校更是将人数仅有三千余人的神机营扩大了三倍有余,马祥麟也一跃成为统领万余人的实权将领。 \\\"爱卿,如何看?\\\" 虽然心中满意,但朱由校也没有忘记照顾远道而来的熊廷弼等人的情绪,也是微微转过身,一脸满意的说道。 \\\"不愧是天子亲军,皆为我大明翘楚。\\\" 心高气傲的熊廷弼也没有吝惜自己的欣赏,一脸的赞叹之色,眼眸深处还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震惊之色。 昔年辽东建奴第一次兵临沈阳城下的时候,他便是与这位初出茅庐的年轻小将打过交道,彼时他所率领的神机营虽然士气高昂,但在熊廷弼看来却也不过如此,颇有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意思。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神机营这支曾经在国朝初年大放异彩的火器部队也是逐渐在马祥麟的手上发光发热。 无论是平定西南土司,亦或者在辽东战场抗击建奴,马祥麟和他麾下的神机营将士也是表现的越来越出色。 待到最后,经由天子力排众议,直接从河间府,大名府,保定府等地招募了七千余名青壮,将神机营的规模扩大了三倍有余。 听得熊廷弼如此言语,一旁的戚金,陈策等人脸上的笑容更甚,不住的颔首,看向马祥麟的眼神也是愈发柔和。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神机营将士,为陛下效死。\\\" 正当观武台上众人谈笑自若的时候,便听到校场之中响起了一阵冲天的怒吼声,马祥麟及其身后的神机营将士均是单膝跪地,声嘶力竭的咆哮道。 很显然,他们都清楚朱由校今日于校场中召见他们的用意所在。 听得耳畔旁传来的怒吼声,朱由校也是隐去了脸上的笑意,在无数人的注视下缓缓出列,冲出了腰间的长刀,冲着校场中的众将士吼道:\\\"军人当以保家卫国为天职,朕为尔等骄傲。\\\" \\\"此次前往辽东平乱,除却应有的赏赐之外,将士们每人分田二十亩,朕在京师等着尔等建功立业的好消息!\\\" 哗! 朱由校此话一出,偌大的校场之中便像是被狂风扫过一般,虽然队形未乱,但人人脸上皆是写着震惊之色。 虽然天子口中的土地定然不会像士绅那般免于赋税,但只要没有天灾人祸,二十亩的土地足以维持一家四口的温饱,更何况这只是额外的赏赐。 一念至此,本就士气昂扬的神机营将士更是觉得身上的血液都好似燃烧一般,恨不得下一秒便出现在赫图阿拉之外,与那些如狼似虎的女真鞑子拼个高低。 与一群呼吸急促的将领不同,高台之上的户部尚书毕自严倒是微微一愣,露出了一抹苦笑,大战过后的辽东百废俱兴,应当好好谋划才是。 陛下却是大手一挥,直接送出去二十万亩土地,倒是好大的手笔,不过一联想到平定女真之后所能节省的巨大开支,这位为大明操持了一辈子的老臣也只是悻悻的抿了抿嘴唇,没有多余的反应。 与辽东近乎于天文数字一般的军费相比,二十万亩土地又显得微不足道,更何况又不是那些免税的\\\"特权田\\\"。 \\\"为陛下效死!\\\" 不管观武台上众人作何感想,校场之中的将士们皆是涨红了脖子,用力的呼喊声,引得后方观瞧的京营将士一阵失神,恨不得能够取而代之。 在这种情绪的感染下,众人已是下意识的遗忘了战争所会来带的伤亡,或者说是被众人下意识的遗忘,只是用力的嘶吼着,进而发泄心中的激动之情。 微风之中,观武台上的天子也是呼吸急促,胸口不住的起伏,这便是他的将士们,这便是他的大明。 第1029章 眺望辽东 三月初六,惊蛰。 相比较喧嚣不已的正月,二月的京师显得异常平静,唯有六部衙门车水马龙,忙碌异常,不少官员都是面色沉重,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 前几日,万余名神机营将士开拔前往辽东也仅仅在市井之中闹出了一丝涟漪,随后便是消失不见。 自当今天子继位以来,神机营众将士便是南征北战,辗转各地,无论是辽东边镇抗击建奴亦或者平定西南土司,都有着他们的身影。 此次神机营将士动身前往辽东,十有八九是为了日后的\\\"决战\\\"做准备,故而京师之中\\\"见多识广\\\"的百姓们并没有太过于惊诧。 倒是一些士子们面露忧色,私底下腹诽天子穷兵黩武,有伤天和,不似仁君之为,引得一片附和。 但不管京中众人心中作何感想,大明天子朱由校此时正在乾清宫暖阁之中召见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 ... \\\"陛下要改土归流?\\\" 兴许是有些惊诧天子的\\\"大胆\\\",户部尚书毕自严一脸愕然,不可思议的看向案牍之后的年轻天子。 所谓\\\"改土归流\\\",便是将土地从盘踞地方,世代传承的土司手中夺出,收归中央,历朝历代,屡见不鲜。 天启元年,永宁土司奢崇明自号梁王,起兵反明,而后被京营副总兵黄得功与三省总理鲁钦镇压,其家族世代传承的土地便是被收归中央。 此时辽东十数万大军蓄势待发,随时准备越过浑河,踏平赫图阿拉,将建州女真彻底荡平,这辽东土地\\\"改土归流\\\"也在情理之中。 但辽东幅员千里不止,除去建州女真之外,仍有少许女真部落和蒙古部落苟延残喘,诸如东海女真,这些部落对待大明的态度也是耐人寻味。 如若天子强行在辽东推行\\\"改土归流\\\",难保会将这些部落逼反,从而引发新一乱的祸事,终归是个麻烦事。 \\\"朕意已决。\\\" 案牍之后的朱由校轻轻颔首,眼神坚定,不容拒绝。 国朝建立初年,辽东地区仍然盘踞着北元朝廷的东北王纳哈出,与大明针锋相对,而后大明虽然凭借着强盛的国力,逼迫纳哈出于洪武二十年主动乞降,但是并未直接参与管理辽东地区。 明成祖朱棣登基之后,随机在辽东地区设置奴儿干都司,统辖辽东各卫所,但是对于辽东的管辖权仅仅持续了一段时间,都司的主要官员便是变为了当地世袭的部落统领,大明对于辽东地区实行羁縻之策,与四川,贵州,云南等地的土司等同。 现如今盘踞辽东多年的建州女真土崩瓦解,朱由校势必要趁此良机彻底将辽东收回大明,并且废黜羁縻之策,实行改土归流,使辽东地区成为大明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臣..遵旨。\\\" 过了半晌,兵部尚书孙承宗缓缓点头,天子已然是决心废黜辽东的羁縻之策了,在这种情况下,一鼓作气,趁热打铁也是应有之事。 只是辽东幅员千里不止,若要实行改土归流,势必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对国库的压力不容小觑。 不过一想到\\\"改土归流\\\"对于后世的影响,对于大明帝国的意义,兵部尚书孙承宗和户部尚书心中最后的一丝芥蒂也是随之烟消云散。 \\\"若是辽东军倾巢而出,蒙古科尔沁部,察哈尔部可会趁机插上一脚?\\\" 朱由校有些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只不过其内容却是愈发的让人心惊,朱由校对于这场即将掀起的大战几乎是势在必得。 这蒙古科尔沁部与建州女真联姻多年,双方早已是共同进退,辽东军倾巢而出,科尔沁部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所统辖的察哈尔部虽然与大明互为\\\"同盟\\\",但值此良机,难保他不会跳出来,谋求更大的利益。 \\\"陛下,根据三边总督崔景荣传回的消息,河套右翼蒙古此时对于遭受重创的科尔沁部也是虎视眈眈,科尔沁部应当是分身乏术。\\\" \\\"至于蒙古大汗的察哈尔部,还望天子传令宣府和大同,令宣大总督杨肇基提高警戒,以防不测。\\\" 蒙古大汗林丹巴尔图因为今年正月的那一战,成功令得一些左右徘徊的蒙古部落主动来投,就连漠北蒙古也是纷纷遣使来见,一副中兴之主的模样。 不知不觉间,林丹巴图尔已然成为了大明最大的敌人,唯一不确定的便是这表面的\\\"同盟\\\"关系何时被戳破。 辽东大军倾巢而出,再加上马祥麟统率的神机营,靖北伯卢象升统率的天雄军,此役的规模怕是比之当年的萨尔浒之战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是再加上承担着防备蒙古重任的九边重镇,这几乎是自大明开国以来,规模最为宏伟的一场战事。 一念至此,饶是为官多年,早已练就一身练气功夫的兵部尚书也不免有些呼吸急促,头大如斗。 \\\"建州女真早已不可同日而语,老师不必过于忧心。\\\" 到了最后,反倒是面色平静的朱由校主动开口,安慰起了面前的\\\"帝师\\\",并对同样脸色凝重的户部尚书报以微笑。 \\\"战后的处置工作,便劳烦毕卿了。\\\" \\\"还是早点拿个章程出来,看看是不是需要平辽伯常驻辽东。\\\" 一语作罢,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脸上皆是涌现了浓浓的震惊之色,就连沉默不语的司礼监秉笔也是一脸愕然,暖阁中的气氛也是骤然紧张了起来。 平辽伯熊廷弼身为辽东军主帅,战后驻守辽东也在情理之中,但天子言语中的\\\"常驻\\\"辽东却是何意? 难不成天子有意效仿云南的\\\"黔国公府\\\",令平辽伯熊廷弼及其子孙世代镇守辽东?这可是足以将大明捅出一个窟窿的消息。 \\\"爱卿宽心,至多是效仿昔年镇远侯的旧事。\\\" 许是猜出了二人心中所想,案牍之后的天子突然抿嘴一笑,意有所指的说道。 听得镇远侯三字,暖阁中的两位重臣方才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也是随之放松了下来。 第1030章 陈年旧事 一句镇远侯旧事,将乾清宫暖阁中众人的思绪划破了时间的长河,重新拉回到了两百余年前的那段时光。 国朝建立之初,大明百废俱兴,除去辽东尚有北元残将苟延残喘之外,帝国西南地区也十分不安分,更有于在云南大理世代传承的段家虎视眈眈。 为了将云南地区重新划归中央统治,太祖于云南地区设置镇南将军,并且一度将自己的第十八子朱楩封为岷王,令其镇守云南。 及至成祖朱棣继位,朱楩依旧以岷王的身份镇守云南,而后因为与西平侯沐晟不和,时常出现争端,迫于无奈,朝廷不得不将朱楩的封国迁徙到了武冈。 也正是因为朱楩改藩武冈,方才间接导致了沐家世镇云南,代替朝廷监管一方的局面。 云南内部势力错综复杂,与云南毗邻的贵州地区同样不容小觑,当地土司虽然表面臣服大明朝廷,但世代传承的土司们却是自成一方,手握重兵,时常犯上作乱。 迫于这些西南土司所带来的的压力,太祖于洪武八年派遣大将顾成镇守贵州,征讨不法土司。 靖难之役发生后,顾成被成祖朱棣俘虏,但并没有侮辱这位洪武老臣,反而是对其以礼相待,并在登基之后,将顾成封为镇远侯,继续镇守贵州,地位俨然如同云南的沐家一般。 不过与沐家不同的是,镇远侯一脉的辉煌随着顾成的病逝也渐渐落寞,其后代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也是逐渐泯然众人矣,成为了庸庸碌碌的普通勋贵。 ... \\\"辽东势力错综复杂,更有关外蒙古虎视眈眈,朕决心重拾奴儿干都司,设立总兵官,镇守辽东。\\\" 不知过了多久,年轻天子有些清冷的声音于暖阁中悠悠响起,打断了暖阁中孙承宗和毕自严的失神。 \\\"一切由陛下乾纲独断。\\\" 听到朱由校几乎是不容拒绝的声音后,孙承宗和毕自严对视了一眼,有些无奈的拱手说道。 凡是涉及辽东事务,从来都是天子力排众议,独断专行,不容任何人质疑。 \\\"陛下,若是要对辽东兴兵,还应知会一声西南那边,免得当地土司蠢蠢欲动,图谋不轨。\\\" 沉默了少许,兵部尚书孙承宗微微眯起了眼睛,不由自主的看向辽东方向,似有所指的说道。 贵州,云南地区远离中枢,当地土司势力深厚,手握重兵,虽然现有三省总兵鲁钦佩戴镇南将军印坐镇云南,但倘若西南真的生了乱子,依旧有些鞭长莫及。 从始至终,孙承宗都没有忘记盘踞贵州,一度蠢蠢欲动的水西土司\\\"安氏\\\",其首领安邦彦野心勃勃,不容小觑。 \\\"老师说的是。\\\" \\\"朕即刻便给四川,贵州,云南传信,令他们提督军务,以防不靖。\\\" 经过孙承宗的提醒后,朱由校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疏漏所在,忙不迭的点头应是,眼中更是闪过一抹庆幸。 他只顾着关外的蒙古人,却是忘记了就在大明内部,仍有野心勃勃的土司从旁虎视眈眈,随时准备跳出来借机生事。 不自觉的,朱由校便是将目光飘向西南,辽东大战将起,西南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才是。 ... ... 三月十三,贵州水西宣慰司,老寨。 已是太阳落山之际,刚刚于山林中打猎归来的安武功屏退了身后的随从,在一众殷切的眼神中行至族中老寨,随意的与上首的安邦彦打了个招呼,便是自顾自的拿起了桌边的茶壶,大口的饮用起来。 饮用过后,安武功擦拭了一下嘴角,瞧了一眼上首父亲有些凝重的神色,不由得心中一叹。 自从明廷小皇帝登基之后,他们水西安氏的处境便是一日不如一日,尤其是永宁土司奢崇明兵败身亡之后,更是令他们父子二人惶恐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那前些年上任的贵州巡抚王三善,更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物,非但将贵阳治理的井井有条,就连此前已然荒废多年的卫所也重新焕发了些许生机。 听说那王三善更是不顾巡抚之尊,常常亲自到贵阳城外的军营中视察,行事作风完全不像是进士及第的读书人,更像是一位投身行伍多年的武将。 \\\"吾儿,那王三善还是每日于城外操练大军?\\\" 沉默半晌,安邦彦轻轻放下了刚从四川那边传过来的文书,声音比之今日清晨更加的疲惫,眉眼之间的凝重不言而喻。 \\\"是的,阿爸\\\",有些心不在焉的安武功闻言连忙颔首,随后又是继续补充道:\\\"也不知晓那王三善是不是失心疯了,以前还只是一周操练三次,现在却变成了日日操练。\\\" 贵州巡抚所在的驻地贵阳与他们水西安氏的老寨相距不过百余里,王三善在城外的动静自然是瞒不过他们。 也正是因此,安邦彦和安武功父子二人方才怒不可遏,这王三善此举摆明就是为了震慑他们水西安氏。 \\\"四川那边的土司来信,言说四川巡抚朱燮元近些天也是秣兵历马,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如若为父所料不差,明廷近些天怕是有大动作了。\\\" 说到最后,人老成精的安邦彦脸上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目光也是不由自主的看向京师。 \\\"阿爸,朝廷要对我等动手了吗?\\\" 听到安邦彦的话语,安武功的精神猛地紧绷起来,有些紧张兮兮的问道。 他们水西安氏虽然雄踞一方,势力远非昔日的奢崇明可比,但贵州境内实力丝毫不逊色于他们安氏的宋家却是心系大明,一向与大明朝廷共进退。 若是再加上四川等地的官兵,他们族中的儿郎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是双拳难敌四手,无力回天。 \\\"慌什么,朝廷好端端的,怎会对我等土司动手。\\\" 瞧着茫然无措的嫡子,安邦彦不由得心头火起,没好气的叱喝了一句。 \\\"朝廷要对辽东兴兵了。\\\" 过了半晌,或许是给了给身旁的嫡子解释,安邦彦突然低喃了几句,脸上也是浮现了一丝狠辣的笑意。 那建州女真盘踞辽东多年,岂是那么好平定的,一旦朝廷战事吃紧,便是他们水西安氏的机会了。 不自觉的,安邦彦的目光穿透十万大山,飘向辽东。 第1031章 祖家往事 同一日,广宁城,祖家。 因为前些天辽东经略熊廷弼回京述职的缘故,常年追随兄长祖大寿于沈阳任职的祖大弼也是罕见的拥有了几天休沐,迫不及待的辞别了自己的兄长,回到了广宁城的家中。 与自己的亲兄长相比,祖大弼颇有些声名不显,甚至就连堂兄祖大乐都比他名气大,不过祖大弼却是不急不躁,兢兢业业的于熊廷弼麾下听令,充当大兄祖大寿的副手。 深吸了一口气,瞥了一眼上首优哉游哉,显得精神十足的祖承训,又望了一眼下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妹婿吴襄,祖大弼没来由的心中一笑。 过去的几年里,他一直在沈阳任职,也无心理会家中的大小事宜,但也多少听说了此前默默不闻的妹婿吴襄声名鹊起,甚至在不久前,名动天下。 但无论自己这位妹婿心中藏有何等的野心,只要他祖家兄弟在,这吴襄便永远掀不起浪花。 \\\"大弼,巡抚大人可回来了?\\\" 不多时,一直闭目养神的祖承训突然缓缓睁开了双眼,声音平淡的问道。 他膝下的长子祖大寿虽然得蒙天子垂青,受封广宁兵备,但却常年在辽东经略熊廷弼帐下听命,并不坐镇广宁。 就连广宁巡抚洪承畴也是常年在沈阳坐镇,广宁的大小事务均是由快马呈递至沈阳,进而处理。 \\\"父亲,巡抚大人受经略大人委托,坐镇沈阳,并未回返广宁。\\\" 心思略微走神的祖大弼听得祖承训发问,也是连忙反应了过来,隐去了心中的万千思绪,一脸正色的说道。 早些年的时候,他们祖家还可凭借着在辽东的特殊地位,不用太将城中的官府放在眼中,但自从当今天子继位之后,辽东局势却是瞬间改变,连带着他们祖家行事也是变得恭谨许多。 听得洪承畴并未回返广宁,而是继续坐镇沈阳,祖承训的脸上先是露出了一抹讶色,随后稍作沉默,便是挥了挥手,屏退了堂中的众人。 \\\"吾儿,你跟为父说实话,朝廷是不是要对女真人动手了?\\\" 待到房门被轻轻关上,老成持重的祖承训便是一脸迫切的问道,声音中也是罕见的涌上了一抹激动。 虽然近些年女真人节节败退,沈阳方向不断有捷报传来,但真正收复的失地却是寥寥,仅仅收回了开原,铁岭,抚顺等城市。 此前辽东经略回京述职的时候,仅仅是让辽东巡抚袁应泰坐镇,但此次却是将广宁巡抚洪承畴留下,共同坐镇沈阳,明显是在防备着什么。 结合近些天,不断途经广宁的粮草物资,祖承训便是有些骇然的得出了一个结论,朝廷恐怕要对建州女真动手了。 听得自己岳丈的此番言语,一直默不作声的吴襄也是面色大变,微张着嘴巴,不可思议的盯着自己的舅兄。 他近段时间虽然也算声名鹊起,但与祖大寿这等人物相比,还是显得微不足道,自然也是接触不到这等机密消息。 \\\"经略大人虽然没有明说,但此次却将辽东诸将一并带回京中述职,恐怕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终究是自己的父亲,祖大弼稍显犹豫过后,便是变相承认了朝廷即将在辽东掀起大战的事实。 嘶。 此话一出,已然垂垂老矣的祖承训便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也露出了些许追思之色,好似在回忆着什么。 万历年间,辽东总兵李成梁纵横辽东,横扫女真诸部的时候,他便在其麾下任职,并且凭借着军功,一步步做到了辽东副总兵的位置。 万历中期,恰逢日本大举进攻朝鲜,他便奉命率领辽东铁骑赶赴朝鲜战场,驰援朝鲜,并在朝鲜战场大败日本军队,达到了人生巅峰。 回国之后,祖承训于辽东军的地位几乎可以比拟当年的李成梁,并且在李如松战死之后,顺理成章的取代了李家的位置,成为辽东将门之首。 彼时的祖家,风光无限,就连关外的女真诸部都要在他们祖家的鼻息下生存,其中便是包括了努尔哈赤的建州女真。 再到后来,辽东便是陷入了\\\"内斗\\\",拥兵自重的将门世家一脸赶跑了多名朝廷委任的辽东巡抚和辽东总兵,一直到李成梁的子嗣承袭了辽东总兵的位置,才算消停。 不过在那最为宝贵的几年间,努尔哈赤和他的建州女真早已是完成了疯狂的扩张,并且逐渐坐大,不可等闲而视之。 可以说,祖承训便是当今世上为数不多,亲眼见证着建州女真是如何仰仗大明鼻息而存在,又如何一步步坐大,进而反叛大明的当事人。 不过听自己次子这意思,辽东的这场旷日持久,波及到无数人的\\\"闹剧\\\"终于是要彻底划上句号了。 \\\"吾儿,若是朝廷掀起大战,汝务必主动请缨,奋死搏杀,搏一世富贵。\\\" 沉默了少许,相比较之前显得沧桑许多的祖承训突然幽幽一叹,一脸凝重的冲着自己的次子叮嘱道。 今时不同往日,天子此役定然要一劳永逸,彻底荡平女真,收复辽东,并且有了建州女真的前车之鉴,天子决计不会再度容忍\\\"将门世家\\\"存在,甚至可能会下令让他们这些\\\"前朝旧臣\\\"举家迁往京师,不准在辽东居住。 很有可能,此役便是近些年内的最后一场大战,日后恐怕再难有斩获军功的机会了,更不会有\\\"养寇自重\\\"的机会。 他们祖家早已是向天子投诚,日后应当也不会被天子\\\"清算\\\",长子常年在熊廷弼麾下任职,更是官职广宁兵备,用不着他操心。 唯有面前的次子祖大弼却是声名不显,颇有些蹉跎岁月。 \\\"父亲放心,儿子心中有数。\\\" 瞧见祖承训一脸正色,本是蛮不在乎的祖大弼也连忙颔首,忙不迭的应道。 \\\"既然如此,明日你便启程赶赴沈阳,家中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得到了自己次子的保证,祖承训也是面露满意之色,又是叮嘱了一句。 大战将起,他祖家的儿郎岂可在后方优哉游哉,当与一线将士共同进退才是,天子的眼睛可是雪亮的。 眼见得祖承训缓缓走回了后宅,一直默不作声的吴襄便是心头一紧,微不可查的涌现了一抹恼怒。 从始至终,自己的这位岳丈都没有关心过他,当真是区别对待。 第1032章 皇太极 距离沈阳城两百余里的赫图阿拉原本是一座屹立在深山老林之中的村寨,努尔哈赤发迹以后,便是不断扩建,并将其作为大金的国都。 老酋努尔哈赤因病亡故之后,继任的皇太极用了月余的时间,方才将国内的局势稳定,初步坐稳了大汗的位置。 三月的辽东仍然夹杂着一丝寒意,尤其是清晨的时候,更是寒风瑟瑟,大金国内的贵族皆是躲在温暖的营帐中,搂着自己的汉人婆娘,抱团取暖。 但新任的女真大汗皇太极却是不顾凛冽的寒风,一大清早的便是在诸多心腹的陪同下,来到了赫图阿拉城外的旷野上,视察军队。 不过赫图阿拉城中的普通百姓对此却是见怪不怪,毕竟自从老汗故去之后,这继任的皇太极便是一门心思整饬八旗,并且不断派遣心腹通使蒙古各部,甚至对于辽东的汉人也是施以怀柔,鼓励投军。 虽然此举有违女真\\\"旧例\\\",但毕竟皇太极已是女真大汗,又有济尔哈朗等贝勒鼎力相助,唯一能够对其形成掣肘的大贝勒代善又是亡故,故而皇太极一系列看上去颇为荒诞的政策得以顺利执行。 不过饶是如此,也是引来了女真国内贵族的诸多不满,认为皇太极过于宽厚汉人,有失女真大汗的威名。 \\\"杀!\\\" \\\"女真八旗,天下无敌!\\\" 空旷的旷野上,不时传来女真人近乎于野兽一般的嚎叫,队伍之中一些上了年纪,棱角分明的老卒脸色铁青的训练着一些明显刚被征召而来的新卒。 曾几何时,他们女真人无往而不利,战争便是最好的\\\"良师\\\",能够通过生死考验的女真人方才有资格入选八旗,成为国内勇士。 但今日不同往日,女真八旗接连遭遇重创,国内青黄不接,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和机会给这些女真人成长,只能采取一些拔苗助长的方式。 除了这些面黄肌瘦的新卒之外,还有不少留着茂密胡子的蒙古人也在紧张的训练着,厉喝声此起彼伏。 早些时候,他们女真人一举吞并了内喀尔喀联盟,俘获了几个部落的全部青壮,但考虑到这些人归顺时日尚短,正月征讨察哈尔部的时候,并未让这些蒙古人随军,而是让他们留守女真国内。 但此时的女真兵力已是严重不足,面对着随时有可能进犯的明廷大军,皇太极也只能赶鸭子上架,将这些投降的蒙古人尽皆编入蒙古八旗,自我麻痹。 操练中的女真鞑子不少都是面黄肌瘦,与想象中的穷凶极恶不同,这些人大多是在历次征兵中被无视的存在,但此时节的皇太极却是顾不得许多,将这些人全部编入女真八旗。 \\\"大汗,近些天强行征兵,国内已是有些怨声载道了。\\\" 观瞧了一会军阵,落后皇太极几个身位的济尔哈朗突然上前一步,有些迟疑的说道,皇太极这些天在国内的所作所为已是闹得人尽皆知,人心惶惶。 听得身旁传来的声音,皇太极有些肥肿的身躯也是为之一滞,半晌方才苦涩的开口:\\\"阿敏那边有进展了吗?\\\" 他作为女真国内屈指可数的\\\"聪明人\\\",怎会不清楚自己的一系列\\\"横征暴敛\\\"会带来怎样的负面影响,但明廷大军虎视眈眈,随时有可能兵临城下,他只能一意孤行,希翼能够博得一缕生机。 \\\"虽是陆续找到了一些东海女真的小部落,但还是有些杯水车薪,不堪一提。\\\" 一旁的济尔哈朗闻言也是稍作迟疑的回道,脸上的表情同样不太好看。 大贝勒代善亡故之后,女真国内军中声势最旺的便是二贝勒阿敏,可惜阿敏素来瞧不上皇太极,虽然碍于大势,承认了皇太极的大汗之位,但平日里也是爱搭不理。 百般无奈之下,皇太极便是令阿敏率军前往开原一带,继续寻找东海女真,抓捕战俘,充当大军主力。 大金赖以建国的两黄旗勇士和两红旗勇士在察汉浩特城下死伤惨重,急需补充兵源,故而东海女真便是成为了最好的后备对象。 \\\"给阿敏传令,让他加快动作,时间可不等人呐。\\\" 朝着身后的济尔哈朗嘱咐了一声,皇太极又是眯起眼睛,观瞧起身前的军阵来,他虽然不似代善,阿敏等人功勋卓着,但也能瞧出场中的这些儿郎们还差的太多,若是真的跟明廷大军碰上,怕是一击即溃。 \\\"大汗放心,我稍后就安排下去。\\\" 济尔哈朗也是点了点头,脸上的愁容不减,他作为皇太极最为倚重的心腹,自然是清楚大金眼下所面临的的国境,更清楚自己的嫡亲兄长阿敏并非敷衍了事,而是情况的确不容乐观。 东海女真的确没有遭受过大规模的征伐,但他们世代居住在极北之地,宛如真正的野人一般,一旦遇到战事,便是往深山老林之中一钻,神仙南巡。 少许一些毗邻大金的部落则是早早的被大贝勒代善寻到,并将其族中儿郎尽皆纳入女真八旗,此时想要大规模抓捕东海女真,难如登天。 但似这等担忧又是万万不能对皇太极名言的,不然只能是徒增烦恼,动摇国内本就不稳的军心。 \\\"大汗,既然抓捕东海女真进展不利,不若去鸭绿江对岸,抓捕一些孱弱的朝鲜人。\\\" \\\"反正大战将起,我等也需要一些炮灰,还能借机震慑朝鲜,避免节外生枝。\\\" 或许是觉得气氛有些低沉,济尔哈朗强打起精神,冲着身前的女真大汗建议道。 与东海女真相比,孱弱的朝鲜人的确显得不值一提,但却胜在人多,应有应有,远不像东海女真那般难以寻找。 \\\"不错。\\\" \\\"豪格,你领着两黄旗亲自走一趟,切记不可贪功,击溃了义州的守军便可,能抓多少俘虏便抓多少俘虏。\\\" 涉及大金的生死存亡,皇太极也是马虎不得,直截了当的冲着自己的长子吩咐道,这是他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 \\\"是,父汗。\\\" 听到吩咐的豪格也不是不敢马虎,拱手行礼之后,便是转身朝着远处的军阵而去。 穷途末路之下,各方人马都是大展身手。 第1033章 血染鸭绿江 鸭绿江古称浿水,汉朝称为马訾水,唐朝始称鸭绿江,拥有浑江、虚川江、秃鲁江等多条支流,史书记载建州卫女真常年生活在鸭绿江畔,与对岸的朝鲜人隔江相望。 八旗军安营扎寨一向极有章法,尤其是女真国内最为精锐的两黄旗,即便是遭受重创,士气萎靡,但依然保持着良好的习惯,挖掘壕沟,圈养战马。 鸭绿江畔,蓝天白云之下,密密麻麻皆是两黄旗的营帐,不时便有女真鞑子往返于江边和营帐之间,喂养马匹,一片和谐。 ... 虽然一江之隔的朝鲜先后多次遭遇女真人的侵袭,但兴许是觉得饱受重创的女真再无进犯之力,朝鲜并未在边境设下重兵,依旧是如从前那般,由朝鲜国王的心腹将领领着边军坐镇义州,看似兵强马壮,实则不堪一击。 因为常年遭遇战火的侵袭,义州城早已是千疮百孔,纵然这两年得到了一定程度的修缮,但依然难掩其颓势,城中的百姓数量更是远远无法与巅峰时期相比,大多是一些故土难离的老人和驻扎在义州的边军将士的家眷。 正是初春时节,义州城中颇有雅兴的大将申景禛正领着几名心腹居于城头之上,望着城外的平畴沃野,谈笑自若,自觉心中的\\\"孤苦\\\"都是舒缓了不少。 他出身朝鲜将门世家,是\\\"仁祖反政\\\"的倡导者之一,因功被朝鲜国王李倧封为一等靖社功臣,待到李适之乱被平定后,更是被封为平城府院君,成为朝鲜国内仅次于王族的贵族,并且握有军权,于义州驻防,坐镇朝鲜边境,是李倧的铁杆心腹之一。 \\\"院君大人,听说国内为是否恭贺建奴四贝勒皇太极继任为汗吵得不可开交,就连大王都是被吵得焦头烂额。\\\" 身旁一名约莫是幕僚模样的中年人望着身旁的武将,一脸谄媚的说道;身为申景禛的心腹之一,他自然是清楚自家大人最近也是对此事颇为忧心。 \\\"哼,那些个将脑子读坏的酸儒,整日念叨大明的好,却是忘了天高皇帝远,望尘莫及的道理。\\\" \\\"女真人与我朝鲜隔江相望,若是女真人真的有所动作,率先遭殃的便是我朝鲜军民。\\\" \\\"他们早晚会吃苦头。\\\" 讥讽了一句,申景禛的语气中难免酸涩,虽然行军打仗是军人的天职,但是申景禛打心眼里不想对上那些如狼似虎的女真人。 好在女真人近些天也是自顾不暇,听说皇太极正忙着维持国内的秩序,应当无心理会他们朝鲜,暂时没有战乱之祸。 鸭绿江畔突然出现的这些女真人应当也是为了防止边境生事,没有其余图谋。 至于大明朝廷,虽然是天朝上国,又在辽东埋下重兵,但却迟迟没有荡平女真,平定辽东,始终是个隐患。 如今申景禛唯一担心的便是,女真大汗皇太极凭借着强而有力的手腕迅速稳定了大金国内的局势,并且赶在大明朝廷出兵之前,先行征讨他们朝鲜。 毕竟,即便是他们朝鲜国内牙牙学语的儿童,也知晓他们的恶邻与大明之间必然有一场恶战。 \\\"行了,回城吧。\\\" 又是瞧了一眼安静祥和的城外,申景禛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领着身后的心腹朝着城中的府衙而去。 边境无战事,他这位领兵的大将自是不用住在条件恶劣的军营之中,而是理所当然的选择了城中更为舒适的府衙。 好在这义州虽然千疮百孔,但\\\"遗留\\\"下的妇孺却是不少,一想到那一张张成熟风韵的脸庞,申景禛的心头便是一阵火热,脚下的步伐也是猛然快上了不少。 身后的心腹见状也是连忙跟上,眼中的迫切并不比申景禛少上多少,他们自然也是收养了不少\\\"外室\\\",权当做\\\"流放\\\"义州的补偿。 ... ... 入夜,已然略带几分醉意的申景禛满脸通红的坐在上首,怀中坐着两名千姿百媚的妇人,不住的奉承着这位平城府院君。 除了申景禛之外,官厅之中还坐着几名放浪形骸的亲兵,各自搂着一名衣不遮体的舞女,不时朝着上首的主将敬酒。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迷人,正当众人有些口干舌燥,准备宽衣解带的时候,便听到夜色之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惊慌失措的喊叫声:\\\"女真人渡江了!\\\" \\\"女真人杀进城了!\\\" 几乎是瞬间,一身酒气的申景禛便是清醒了过来,将怀中两名妇人推开,面色惨白的看向门外。 怎么可能,明明今日清晨的时候,鸭绿江畔才出现了少许女真人,怎会突然趁着夜色渡江,甚至杀进城中了? 或许是为了回应申景禛的疑惑,府衙之中的哭喊声愈发刺耳,一片漆黑的夜色之中甚至还传来了若隐若现的喊杀声,隐隐约约之间,他仿佛听到了女真人的狞笑声。 ... ... 义州城中。 \\\"贝勒,这些朝鲜人未免太过于不堪了吧?\\\"火光之中,一名镶黄旗将领一脸不可思议的冲着身前的豪格说道。 本来不过是趁着夜色,打算佯攻罢了,却不想对岸的朝鲜人发现了他们女真人大举兴兵之后竟是自乱阵脚,不战而溃,一门心思的朝着身后的义州城逃窜。 他们女真大军便是堂而皇之的跟在这些朝鲜溃兵的身后,不费吹灰之力的进到了义州城中,宛如梦境一般,十分荒诞。 \\\"别忘了父汗的吩咐,一切速战速决,当以抓捕俘虏为主。\\\" \\\"明日清晨,我等便回返赫图阿拉。\\\" 豪格也是第一次经历眼前的\\\"乱象\\\",略微错愕了一番,方才有些亢奋的说道,一双闪烁着精芒的眸子不时在远处街道上的宅院中掠过。 听闻此话,周遭的女真鞑子纷纷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一般,点头称是之后,便是狞笑着四散而去。 不过是几炷香的功夫,义州城中的火光便是愈发惊人,女人的惨叫声也是不绝于耳,街道的青石砖上也是陆续出现了血迹,还有不少颤颤巍巍的朝鲜边军被缴械之后,狼狈的蹲在街边,满脸茫然... ... 三月十四,女真大汗皇太极之长子豪格,领两黄旗趁夜色横渡鸭绿江,朝鲜守军不战自溃。 女真人,攻陷义州。 第1034章 心怀鬼胎的李倧 三月十五,朝鲜王宫。 就在女真国内兵马大规模调动的时候,偏居一隅的朝鲜内部也爆发了激烈的讨论,经过李适之乱后,彻底掌握朝鲜军政大权的朝鲜国王对于发生在国内的叛乱表现出了耐人寻味的态度,始终不闻不问,听之任之。 此时日头已然偏西,朝鲜国王神情自若的半躺在去年才刚刚被修缮完成的寝宫里,看着殿中风姿卓越的舞女们,嘴角不自觉的划过一抹微笑。 大明天子如何,女真大汗又如何,不也一样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琐事忙的焦头烂额,怎像他能够置身事外,伺机而动。 \\\"啊!\\\" 一声惊呼,寝殿中一个身披薄纱的舞女突然脚下一滑,栽倒在冰冷的地砖上,寝殿中的乐曲也是戛然而止。 不知是因为寒冷,亦或者惧怕,栽倒于地上的舞女身躯突然剧烈的颤抖起来,不住的冲着李倧叩首:\\\"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此时的李倧早已是不可同日而语,已然彻底铲除了国内的异己,牢牢的将军政大权握于手中,对她们这些宫娥们更是能够一言定生死。 \\\"不慌,来寡人这里。\\\" 王位上的李倧并未流露出半点不满,眼神之中反而流露出一抹火热,冲着娇躯半露的舞女招了招手。 见得危机稍纵即逝,角落处伴奏的乐官们也是如释重负,不等李倧催促,寝殿中便是再次响起了悦耳的乐曲声。 搂着怀中瑟瑟发抖的舞女,李倧脸上也是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不光不由自主的看向了辽东的方向。 近些天,国内围绕着是否恭贺女真四贝勒皇太极继任女真大汗而吵得不可开交,令其烦不胜烦,索性干脆躲到了后宫之中,眼不见不烦。 也不知有什么可吵的,既然那皇太极继任了女真大汗之位,那便派个使臣随便送些礼物搪塞一番就是了,总好过刀兵相向。 但是李倧有些不解,如此简明的道理,朝中的那些自诩为聪明人的大臣们却是死咬着,始终不肯让步。 这些人声称大明乃是他们朝鲜的宗主国,没有得到大明的许可前,不可轻举妄动,更何况女真人曾数次侵犯他们朝鲜,双方之间积累了血海深仇,岂是那么容易化解的。 这种执拗的态度,引起了李倧的不满,也激起了其反抗心理。 自从平定了李适之乱后,大权在握的李倧便是迅速膨胀起来,对于一手将其扶持起来的大明也变得有些爱搭不理。 在他看来,他乃是朝鲜的国王,不必如一条听话的宠物狗一般,事事都看大明的脸色,甚至就连是否决定恭贺皇太极就任汗位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偏偏朝野中\\\"心向\\\"大明的朝臣不在少数,这些人虽然不曾染指兵权,身后又没有根基,但面对着自己的威胁,却是巍然不动,口口声声是为了朝鲜。 李倧已是笃定主意,若是这些人继续执拗下去,他不介意再次发动一场\\\"政变\\\",好叫这些人知晓,朝鲜是他李倧的,不是大明天子的。 ... \\\"大王..!\\\" \\\"大王,大事不好!\\\" 就当李倧微眯着眼睛,感受着怀中佳人的温度,呼吸愈发炽热的时候,寝殿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惊慌失措的叫声,使其不由自主的睁开了双眼,一脸怒色。 究竟是谁,这般不懂规矩,竟敢擅闯他李倧的寝宫。 一旁侍奉的太监脸色也是不太好看,先是小心翼翼的望了一眼李倧,见其眼眸深处涌现的怒火便是心道一声不好,怕是有人要倒霉了。 \\\"大王,义州急报,鸭绿江畔的女真人于日前强行渡江,此时已然攻克义州了。\\\" 不多时,便见到一名身穿甲胄的武将迈着有些慌乱的步伐,跌跌撞撞的闯进了寝殿,不顾李倧几乎可以杀人的眼神,失魂落魄的说道。 \\\"什么?\\\" \\\"女真人打来了?\\\" 听得寝殿中不断徘徊的声音,残存着些许醉意的李倧瞬间清醒,一把推开了怀中的舞女,不可思议的盯着堂下的武将说道。 这好端端的,女真人怎么突然打过来了,难不成是因为他们朝鲜没有及时派出使臣恭贺,便是刀兵相向? 何至于此! \\\"大王,应当即刻快马报予大明知晓,让大明王师伸出援手啊大明。\\\" 堂下的武将虽然慌乱,但多少还保持着清醒,知晓唯有大明的官兵方才能够帮助他们朝鲜抵抗那些如狼似虎的女真人。 单靠他们朝鲜自己,是断然没有半点胜算的。 听得此话,茫然无措的李倧勃然变色,眼眸深处猛地涌现了一抹杀意,怎么又是大明,难不成他们朝鲜没有大明,便活不下去了? 在此时的李倧看来,正是因为大明横插在中间,导致了他们朝鲜没有及时恭贺皇太极继位为汗,方才招惹来了这场无妄之灾。 \\\"放肆,没有大明,我朝鲜便要亡国了不成?\\\" \\\"去跟女真人和谈,去和谈!\\\" 迎着堂下武将一脸错愕的眼神,李倧怒不可遏的咆哮道,全然不顾国内军民的死活,只想着尽快将战事平定。 \\\"是,大明。\\\" 虽然满心不甘,但摄于李倧近乎能够杀人的眼神,跪在堂下的武将只能无力的起身,失魂落魄般离开了李倧的寝宫。 前线的战士正在遭受女真人的屠杀,义州一带的百姓也是惨遭毒手,而李倧竟是连抵抗都不打算做,只想着和谈? \\\"大明,大明...\\\" 又是歇斯底里的发泄了一番过后,李倧无力的瘫软在王位之位,目光方向大明京师,脸上涌现了一抹怨恨,不断的低喃道。 如若不是大明从中作梗,他们朝鲜岂会遭遇如此无妄之灾? 一念至此,李倧方才意识到,刚刚惊怒交加之下,他竟是忘了询问义州的损伤情况以及女真人的规模。 坊间都在流传,明廷王师即将挥师辽东,彻底荡平女真,可此时女真人却是出现在他们朝鲜的国境之内,滑天下之大稽。 李倧已然打定主意,待到女真人退军之后,便是与女真人\\\"互通有无\\\",他不要做大明的狗。 第1035章 意外之喜 \\\"议和?\\\" 赫图阿拉的汗宫内,新任女真大汗皇太极端坐在上首,一脸诧异的望着堂下不断颤栗的朝鲜使臣。 除了皇太极之外,汗宫中诸如济尔哈朗,阿拜等人也是一脸错愕,尤其是豪格更是微张着嘴巴,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些朝鲜人在搞什么把戏,居然跑到赫图阿拉,言说朝鲜国王李倧要和他们大金议和,重归旧好? 或许是怕眼前的女真大汗不信,因为恐惧而导致有些结巴的朝鲜使臣忙不迭的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膝行了两步,双手呈上。 他奉朝鲜国王李倧之命出使大金,沿途经过了边境义州,亲眼目睹了千疮百孔,遍地狼藉的义州城。 偌大的城池,除了倒在血泊之中,尚未来及的收尸的官兵之外,便只剩下了衣衫缕缕的妇孺,其余的壮年男丁皆是消失不见,生死未知。 没有理会浑身颤抖的朝鲜使臣,站在文臣首位的范文程眼疾手快的接过了使臣手中的信件,双手交予上首的皇太极,眼神中也是涌现了一抹微不可察的鄙夷。 他范文程虽然做了汉奸,但多少也算是\\\"事出有因\\\",反观这些毫无骨气的朝鲜人,义州城前脚刚被女真大军劫掠一空,后脚便是忙不迭的派出使臣乞降,尽管女真大军已然自行从朝鲜国内撤退,并未继续行军。 尤其是那朝鲜国王李倧几乎是被大明一手扶持,方才一步登天,从一名落魄王族一跃成为朝鲜国王。 但现如今李倧却是不顾大明乃是朝鲜宗主国的事实,偷偷派出使臣向大金议和,此举与昔日的光海君李珲有何区别,实在是让他范文程不齿。 \\\"去把姜弘立叫来。\\\" 沉默了少许,皇太极心中一动,朝着一旁的济尔哈朗吩咐了一句,虽然心中有八分把握确定手中的国书乃是李倧亲笔所书,做不得假,但现如今的大金已是不允许出现半点差池,务必要做到万无一失。 听到\\\"姜弘立\\\"三字,本是身躯剧烈颤抖的朝鲜使臣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意外之色,这位还活着? 不多时,伴随着一声有些蹩脚的问候声,一名脑后留有金钱鼠尾,长相与女真人有明显不同的中年男子走进了汗宫之中。 \\\"都元帅?\\\" 待到看清来人面容之后,朝鲜使臣不由得惊呼一声,声音中充斥着浓浓的意外与惊喜,本是忐忑不安的心也逐渐放松下来。 若是连这位都能\\\"幸免\\\",平安活到现在,他应该也能活着走出赫图阿拉。 \\\"崔鸣吉,是你啊..\\\" 被称为都元帅的朝鲜男子显然也没有料到竟在汗帐中遇见了故人,声音中同样充斥着惊喜,不过很快面容上便是涌现了些许羞愧,显然是想到了现在的样子,有些无颜面对从前的故交。 \\\"叙旧的事稍后再说。\\\" \\\"你且先看看这个,依你之见,那李倧是否真心议和?\\\" 未等二人继续寒暄,上首的皇太极便是不满的冷哼了一声,随后将手中的国书交给了殿中的姜弘立。 这名脑后留有金钱鼠尾,身着女真服饰的朝鲜人名叫姜弘立,曾是朝鲜国内赫赫有名的都元帅,于万历四十七年率领着一万余名朝鲜官兵赶赴辽东战场,受明朝东路军总兵刘綎节制。 萨尔浒之战中,姜弘立见势不妙,便率领着麾下的朝鲜军队投降了大金,被努尔哈赤扣作人质,成为大金对朝鲜讨价还价的筹码。 昔年光海君李珲私下里联系大金,商讨议和一事的时候,便是姜弘立从中斡旋,发挥了重大的作用。 此次豪格率领着两黄旗突袭义州的时候,姜弘立也追随在身旁,并且利用曾为朝鲜都元帅的身份招降了义州的朝鲜官兵,并将他们一路带回了赫图阿拉,算是立下奇功。 \\\"大汗,应当做不了假。\\\" 仔细观瞧了一下手中书信涵盖的印章,姜弘立方才将其小心翼翼的交回到皇太极的手中,并且谨慎的点了点头。 他在朝鲜国内风头无两的时候,李倧还只是一个默默不闻的闲散宗室,二人自然是没有交集,也认不出这字体究竟是否是李倧亲笔所书,只能凭借着信件末尾的印玺来判断。 听到姜弘立这般言语,上首的皇太极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与身旁的济尔哈朗交换了一个眼神,清了清嗓子,冲着殿中的朝鲜使臣说道:\\\"尔等朝鲜不过偏远小国,却是在我大金和明廷之间反复横跳,对于本汗继位更是无动于衷,故而我八旗勇士方才征讨朝鲜,给尔等一点颜色瞧瞧。\\\" \\\"若是想要重归旧好,本汗需要看到尔等朝鲜的诚意。\\\" \\\"不然我八旗勇士下一次便要马踏王京。\\\" 说到最后,皇太极的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残忍的笑容,但其眼眸深处却是异常的平静,显然一切都是他所伪装出来的假象。 \\\"大汗息怒,下臣明白。\\\" \\\"吾王为了恭贺大汗继位,特地准备了棉甲三千副,刀具若干,不日便能抵达赫图阿拉。\\\" 下首的朝鲜使臣崔鸣吉闻言连忙一个头磕在地上,颇为急切的说道,生怕皇太极下一秒便是翻脸不认人。 待瞧到皇太极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后,崔鸣吉的胆子也是大了起来,小心翼翼的问道:\\\"不知我朝鲜儿郎?\\\" 义州本有官兵数万人,但除了少部分惨死在女真人的铁蹄之下,还有一部分趁着夜色逃出生天之外,绝大多数都是被女真俘获,并且被带回了辽东。 这些人也是李倧派遣崔鸣吉出使大金的目的之一,便是希翼能够将这些官兵尽数\\\"赎回\\\",免得使朝鲜本就空虚的兵力更加凋零。 不过很显然,崔鸣吉是低估了皇太极对于朝鲜的\\\"野心\\\",非但没有理会,反而是冷笑一声,阴狠的眸子不住的在其身上打量,令其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不敢多言。 与一心与蒙古联姻的努尔哈赤不同,皇太极早早的便是意识到了朝鲜的重要性,此时节又恰逢大金风雨飘摇,自是不会将到手的\\\"炮灰\\\"放回。 这可是送上门的惊喜,岂有放手之理。 第1036章 一触即发(上) 三月二十,沈阳城。 自女真八旗突袭了朝鲜边境义州城,并且大获全胜一周之后,才刚刚回到沈阳不久的辽东经略熊廷弼终于知晓了这则令人心情沉重的消息。 轻轻挥了挥手,屏退了面前气喘吁吁的\\\"夜不收\\\",辽东经略有些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于脑海中默默消化着刚刚岗哨所带来的的消息。 良久,一身红色官袍的熊廷弼方才悠悠一叹,冲着官厅中的众人苦涩一笑,面上的凝重不言而喻。 这皇太极果然不愧是努尔哈赤钦定的接班人,当真是手腕高超,不过月余的时间,便是稳定了国内的局势,并且还有余力在局势如此紧张的情况下,出兵朝鲜,出乎众人预料。 不过皇太极如此之举,也是证明了这位新任的女真大汗也意识到了如今大金危机所在,清楚大明随时会发动灭国之战,故而才铤而走险,选择出兵朝鲜。 可偏偏朝鲜是个不争气的,数万人把守的边镇居然被年纪轻轻的豪格领着遭受了重创的两黄旗趁着夜色,轻而易举的便是攻破。 从始至终,朝鲜人甚至没有组织起像样的防守,不战自溃。 他有些庆幸,幸亏自己回京面圣的时候,在辽东做了充足的安排,命广宁巡抚洪承畴于沈阳坐镇,没有露出半点破绽,不然兴许皇太极选择兴兵的对象便是他们大明了。 \\\"经略,现在我等该如何?女真人明显是有了防备。\\\" 一直沉默不语的辽东巡抚袁应泰终于从失神的状态中醒来,虽然依旧面色苍白,但终究是恢复了神志。 \\\"先行快马报予天子知晓,而后便是传令各地,严防死守,随时等待本官的军令。\\\" 深吸了一口气,辽东经略熊廷弼目光如炬,有条不紊的发号施令,天子虽然将战时指挥权尽数交予了他,但似这么大的事,还是要及早告知给朝廷知晓。 一念至此,熊廷弼的心头不免泛起了一丝乌云,他突然想到了前任朝鲜国王,现在已然被流亡的光海君李珲。 记得李珲在位初期,也是心向大明,但随着萨尔浒之战的失利,以及女真人带给朝鲜越来越大的压力,李珲终于是\\\"临阵倒戈\\\",私下与女真人议和,进而导致了\\\"仁祖反政\\\",李倧上台。 根据朝鲜传回来的军报,这新任的朝鲜国王李倧也是个声色犬马之辈,彻底坐稳了朝鲜王位之后,对待大明的态度便是变得暧昧起来,虽然不像李珲那般,与女真人眉来眼去,但也没有像之前那般,在边境埋下重兵,断绝与女真人的联系。 现如今女真人神兵天降,难保那朝鲜国王李倧是否会被吓破了胆,私底下向女真人投诚,更改立场。 \\\"给东江军主帅毛文龙传令,令他约束麾下士卒,严密注视朝鲜人的动静,倘若发现端倪,即刻来报。\\\" 沉思少许,熊廷弼又是追加了一条军令,虽然此前曾与毛文龙发生过一些不快,后者更是公然\\\"改换门庭\\\",投到登莱巡抚袁可立的门下,但大敌当前,熊廷弼自信那毛文龙不会做出愚事。 \\\"经略,开原那边?\\\" 袁应泰越听越是心惊,熊廷弼如此安排,俨然一副大战将起的样子,这是足以决定大明未来走向的一场战事。 \\\"告诉靖北伯,时机恰当的时候,允准出城野战,将城外的女真鞑子尽数驱散乃至一网打尽。\\\" 听到开原二字,熊廷弼的眼中也是泛起了一抹精芒。 因为担心女真人和蒙古人会借机生事,已然受封为靖北伯的卢象升并未跟随熊廷弼回京述职面圣,反而是主动领着麾下的天雄军进驻到开原城中,防备着虎视眈眈的女真人。 并且熊廷弼已然知晓,就在他回京述职的这段时间里,女真二贝勒阿敏领着残兵败将抵达开原一带,钻入深山老林之中,大肆抓捕东海女真。 此时大战一触即发,熊廷弼自然不会让女真人继续\\\"放肆\\\"下去,毕竟那些犹如真正的野人一样的东海女真诸部名义上还是大明的臣民,并未如同建州女真一般,起兵反明。 更重要的是,熊廷弼深知那些东海女真鞑子的强悍,不会坐视女真人借此恢复元气。 \\\"是。\\\" 一旁的袁应泰闻言连忙点了点头,并且朝着身后的随从耳语了两句,随后便见得那人脚步急促的离开了官厅,想必是前往开原传信了。 \\\"再给奉集堡知会一声,让左都督柴国柱切忌不要轻举妄动。\\\" 虽然知晓柴国柱老成持重,是大明不可多得的老将,但事关重大,熊廷弼仍是放心不下,不由得多强调了一句。 奉集堡临近浑河,位置显要,乃是辽东军荡平赫图阿拉,彻底平定辽东的必经之路,绝不可出现半点意外,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时间节点。 \\\"祖大弼和吴襄可回来了?\\\" 环顾了一圈官厅,发现没有找到自己想要寻找的面孔,熊廷弼不由得微皱着眉头,有些不满的问道。 此前他回京述职,这二人便是趁机请求回家休整几日,念在这二人过去几年兢兢业业,并且吴襄刚刚才斩获战功的份上,熊廷弼便是准了二人所请。 但如今已是过去这么多天,二人竟然还未回返? \\\"经略息怒,卑职的弟弟和妹婿早已回返,此时正在军营中操练,还未下值。\\\" 见得熊廷弼面露不耐之色,一旁的祖大寿连忙出言解释,为自己的亲弟弟和妹婿解释了几句。 听得此话,熊廷弼脸上的不耐方才褪去,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后知后觉的点了点头,倒是他有些急切了,竟忘了以祖大弼和吴襄的官职还不够资格出现在官厅之中,此前也从未开过此等先例。 自己刚刚不过是想到了吴襄手中掌握的千余名骑兵,故而有此一问。 \\\"复宇,此役便靠尔等了。\\\" 冲着身旁的祖大寿点了点头,熊廷弼便是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望向东北方向,属于关宁铁骑的真正考验,从今日便要开始了。 这一支承载着无数人希望的精锐骑兵,即将展露真正的锋芒。 第1037章 一触即发(中) 俗话说故土难离,纵然建州女真于辽东兴起,并且近乎于野蛮一般的统治着辽东百万汉民,但仍有不少辽人忍下这份屈辱,艰难的乞活着。 待到天启元年,名不见经传的毛文龙领着少许辽东军士卒乘船漂洋过海,行至孤悬于海外的皮岛之上,并且正式开镇建军之后便是吸引了大批辽人争相来投,截止到天启六年正月,岛上的军民已是超过十万。 今日是三月二十一,春分,按照民间习俗,百姓们应当放风筝、吃春菜,希翼今年风调雨顺,庄稼能有个好的收成。 但是昨日,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犹如风卷残云一般,迅速的传遍了东江镇,皇太极之子豪格领兵万余,不费吹灰之力的打下了义州城,并且俘虏了大量朝鲜官兵,俨然一副大战将起的样子。 或许是知晓大战将临,饶是以\\\"偏安一隅\\\"而闻名的东江镇也出现了些许的骚乱,岛上的百姓皆是惶恐不安,妇孺们也是在低声啜泣,为自己的丈夫祈福,就连少不更事的孩童们也是察觉到了岛上有些诡异的气氛,哇哇大哭起来。 与惊慌失措的百姓们不同,身披甲胄的东江军士卒们倒是纷纷面露兴奋之色,轻声的安慰着自己的家眷,眼眸深处不时泛起一抹精芒。 女真人如此之举,乃是自掘坟墓,定会令朝廷加快荡平女真,收复辽东的步伐,一场充满着机遇的战事即将来临。 此时岛上唯一能算作\\\"安稳\\\"一些的便是位于中间的府衙,已然升至登莱副总兵的毛文龙坐于上首,他的几个义子列次而坐,面上表情不一,显得心事重重,但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东江军主帅毛文龙脸上则是闪过一抹讥讽的笑容。 早些年他刚刚于皮岛开镇建军的时候,与朝鲜的关系还算融洽,朝鲜君臣对他也算以礼相待,更是为他解决了一部分后勤的压力。 但是随着朝鲜内部发生\\\"仁祖反政\\\",新任的朝鲜国王李倧上台,并且手握大权之后,对于临近的东江军便是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态度。 取消了之前的粮草供应不说,还在宣州等地埋下重兵,禁止东江军士卒上岸巡查,双方一度闹出过多次摩擦。 毛文龙也没料到,这朝鲜人的报应竟然来的如此之快,不过是一夜的功夫,便被女真人打的丢盔卸甲。 按理来说,朝鲜身为大明的附属国,又是毗邻皮岛,他坐拥数万兵力不说倾巢而出,起码也要有所反应。 待到战事之后,朝鲜国内定会就此事上奏大明天子,中伤自己。 不过一联想到朝鲜人此前的\\\"出尔反尔\\\",毛文龙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也是随之一松,是朝鲜人不允许他东江军士卒上岸巡查并且驻军,方才导致了这样一场人祸,日后若是朝鲜君臣告到了天子那边,指责他按兵不动,他也算有了为自己开解的理由。 \\\"经略大人的命令尔等都知晓了,命我等严密注视朝鲜人的动静。\\\" \\\"我猜经略大人是怀疑朝鲜有通敌之嫌,故而方才有此军令。\\\" 清了清嗓子,望着堂中神情各异的众人,毛文龙缓缓说道,声音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鄙夷。 自朝鲜太祖李成桂建国以来,朝鲜便是大明的附属国,尤其是万历年间,大明曾经入朝作战,赶跑了大举来犯的日本,对于朝鲜犹如再造之恩。 但朝鲜国王却是心性薄凉之辈,待到建州女真于辽东崛起之后,便是在双方之间游走,态度耐人寻味,前任朝鲜国王李珲更是\\\"私下通敌\\\",派人与建奴互通有无。 原本以为\\\"幸运儿\\\"李倧应当是个心向大明的主战派,但从近些来朝鲜的种种动作来看,这李倧也是个摇摆不定的主,说不定还真有可能如之前的李珲一般,私下通敌。 \\\"义父,既然经略大人怀疑朝鲜有通敌之嫌,我东江军不若就此出兵,驻守宣州,一方面能够震慑朝鲜君臣,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另一方面也可牵扯女真注意力,为正面战场分担压力。\\\" 听得毛文龙的言语,下首的耿仲明稍作思考便是侧身出列,拱手说道。 东江镇设立之初,其目的就是为了能够在后方袭扰女真,为辽东军在正面战场分担压力,使女真人不敢倾巢而出,心怀顾忌。 虽然此举可能会引起朝鲜和大明之间的\\\"外交争端\\\",但事急从权,大明与女真人交战在即,一切不安稳的因素都应被抹杀。 \\\"仲明所言不差。\\\" \\\"尔等即刻整顿军备,并且飞马报予经略大人知晓。\\\" \\\"只要经略大人许可,我东江军便出兵宣州,占据先机。\\\" 闻言,上首的毛文龙沉默了少许,便是点头应允了自己义子所请,并且朝着一旁伺候的署吏吩咐了一声。 今日不同往日,他东江军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成为辽东战场的导火索,必须谨慎一些,至少要得到辽东经略熊廷弼的允准之后才可行事。 \\\"诸君,大战将临,这一世富贵皆系于这一战,就看我们自己的了。\\\" 环顾了一圈官厅,见得堂中都是自己的心腹亦或者义子,毛文龙说话也变得随意起来,毫不掩饰对于\\\"富贵\\\"的渴望。 耿仲明闻言则是眼中闪过一抹不快,他是土生土长的辽人,投身行伍的初衷是为了将侵占他们家园的女真人赶跑。 不过见得周围神情亢奋的众人,耿仲明也只是抿了抿嘴,没有做声。 \\\"义父放心!\\\" 其余的义子们自然没有耿仲明的顾虑,纷纷咧着大嘴,一脸兴奋的点头称是。 大丈夫在世,岂能郁郁久居于人下。 他们可不甘心这一辈子就此\\\"定居\\\"海外孤岛,与腥咸的海水和天上的飞鸟作伴,他们也想凭借着手中的兵刃,谋求下半生的荣华富贵。 \\\"那便自行准备去吧。\\\" 见到众人如此反应,毛文龙也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军心可用。 第1038章 一触即发(下) 三月二十六,永定门外,天色尚未大亮,空气中夹杂着一丝湿润,刚刚于睡梦中醒来的士卒打着哈欠,推开了厚重的城门,开始了新一天的迎来送往。 清晨的薄雾中,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于远处的官道上响起,引得往来的行商走卒纷纷侧目而视。 隐约之间,可见得、几名骑士正不断的挥舞着手中的长鞭,催动着胯下的马匹朝着永定门而来。 \\\"辽东八百里加急,闲人退散。\\\" 伴随着一阵风声,风尘仆仆的骑士便是从众人身边掠过,为首的骑士焦急的自怀中掏出勘合交给了早已等候在此的守城士卒,便是马不停蹄的朝着城门而去。 本打算出言打听几句\\\"内幕消息\\\"的守城士卒见得骑士们如此急促,连忙高声维持秩序,让出了一条进城的道路。 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几名风尘仆仆的骑士便是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一切宛如梦境一般。 莫不是辽东掀起大战了? 原本还饶有兴致的百姓们纷纷面面相觑,眼中涌现了一抹不安,同为辽东八百里加急,此前的骑士们可没有这般慌乱。 不自觉的,众人便是将目光投向了城中,寄希望于颇具\\\"中兴之主\\\"风范的年轻天子能够从容应对。 ... ... 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功夫,女真人趁着夜色横渡鸭绿江,不费吹灰之力便攻占朝鲜义州的消息便是传遍了京师的大街小巷。 犹如一颗巨石,突然砸向了沉寂多时的湖面,猛然便是引起了滔天骇浪,刚刚安稳了月余的京师也是再度紧张起来。 没有理会北京城中的风言风语,一袭红袍的内阁首辅周嘉谟领着身后的众臣神色匆匆地穿过朱红色的宫门,在司礼监秉笔的带领下,朝着乾清宫暖阁而去。 ... 此时天色渐亮,但乾清宫暖阁依旧点燃了几盏宫灯,忽明忽暗的灯光中,将案牍之后的天子脸色映衬的愈发晦暗不定。 年轻的天子神色凝重,但眉眼之间又流露出一丝释然,枕戈待旦多日,终于是由女真人打破了这微妙的局势,心中的一块巨石也是终于落了地。 \\\"女真人已是坐不住了,朝廷是否该动手了。\\\" 半晌,年轻天子有些清冷的声音在暖阁中悠悠响起,朝鲜与辽东毗邻,拖得越久,对大明越是不利,唯有尽快做出决断。 兵部尚书孙承宗闻言连忙起身,望了一眼紧锁着眉头沉默不语的内阁首辅周嘉谟,以及脸色凝重的户部尚书等人,方才拱手说道:\\\"陛下,朝鲜乃是我国邦属,我大明自是不可坐视不理。\\\" \\\"还望陛下传令辽东,与女真人决一死战。\\\" 他身为兵部尚书,总督天下军务,理应承担起应有的责任。 不过孙承宗的面色虽然镇定,但声音也是夹带着一丝颤抖,很显然对于出兵荡平女真这等足以形象到大明国本的大事,他也是颇为忐忑。 若是战事一旦不利,身为主导者的他便是难辞其咎,去职还乡还在此次,只怕将辽东的大好局势一举葬送。 朱由校闻言也是轻轻点了点头,依着他的想法,也是在今年春天将辽东战事彻底结束,继而腾出手来解决大明国内即将爆发的\\\"灾祸\\\"。 这次女真人率先发难,更是坚定了他要对女真人动手的决心。 \\\"给熊廷弼传令,令其统率辽东一切军马,征讨女真,务必做到斩草除根,犁庭扫闾。\\\" 不多时,朱由校的声音便是在暖阁中再度响起,使得众臣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次辅,我朝近些年边镇多战事,朕以为当效仿万历年间的旧事,在启武科,爱卿以为如何?\\\" 还未等众臣有所反应,朱由校便是扭头看向了一旁存在感颇低,几乎被人遗忘的次辅朱国桢。 听得此话,朱国桢先是一愣,随后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愕然,他知晓天子此言何意,更清楚为何要单独征询他的意见。 直至今日,他的身上还担着礼部尚书的官职。 常言道,打江山易,坐江山难,纵观历朝历代,文官当政都是大势所趋,毕竟\\\"武将\\\"当权便是容易酿成诸如\\\"五代十国\\\"时期的惨烈景象。 但是由文官治国,又会不可避免的导致军队战斗力江河日下,这也是历朝历代的经验所得,便如同此前的大明一般。 朱由校自上位以来,便是采用了各种各样的办法收拢军权,提高军队战斗力,提升自己对地方军队的掌控。 例如前段时间,朱由校便是授意武勋出京,重整五军都督府,继而将西北边镇的军权重新收归中央。 但朱由校又深知,绝不可过于倚重武勋,真正一劳永逸的办法还是培养效忠于\\\"皇室\\\"的将校,令其成为\\\"天子门生\\\",进而成为大明天子掌握天下军队的根本。 嘶。 反应过来的众臣也是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目露震惊之色,天子倚重武人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天子眼下居然是想让那些粗鄙的武将\\\"登堂入室\\\",此举便是直接动摇了他们文官的地位。 早在成化十四年,当时的成化皇帝便在太监王直的建议下,授意内阁以文科为例,设武科乡、会试。 但\\\"武科\\\"毫无疑问的影响到了文官的地位,故而此举争议不断,始终没有形成定制,时开时断,极为混乱。 万历年间虽然数开武科,但同样没有形成定制,不过有过一次实行武科改革的议论,虽然未能成行,但影响却是颇广。 \\\"陛下,这..\\\" 次辅朱国桢下意识的便想说些什么,准备找个理由来搪塞天子,但是见得身旁的内阁首辅,兵部尚书,督察院左都御史等人皆是默不作声,他也只得悻悻的闭上了嘴巴,无视了心中所谓读书人的体统。 见得众臣保持沉默,案牍之后的朱由校终于是露出了一抹久违的笑容,大势所趋之下,这些朝臣们也只能默认这个事实。 忽然,一抹阳光突然照进了乾清宫暖阁之中,天色完全大亮,就如同此时朱由校的心情一般,格外明朗。 第1039章 兵分三路 四月初三,春分已过,沈阳城。 虽然已经四月,但天下瞩目的辽东依然残存着一丝寒意,唯有位于沈阳城中的经略衙门人头攒动,一片火热。 与前些时日相比,经略衙门的官厅中少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多出了一些身穿各色官袍的属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发髻有些斑白的辽东经略熊廷弼微皱着眉头,背负着双手站在一幅巨大的辽东地图面前,不时便有官吏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像是在汇报着什么。 关宁巡抚洪承畴和辽东巡抚袁应泰则是一左一右,稍微错后熊廷弼半个身位,同样神色凝重的盯着地图。 \\\"北路军已然抵达开原了吗?\\\" 沉默半晌,熊廷弼将目光放在了地图上方的开原,声音有些沙哑的问道。 自接到了天子\\\"决战\\\"的命令之后,他便是召集了辽东所有文武,在结合了眼下辽东的局势之后,制定了新的作战计划。 依着他与洪承畴,袁应泰,柴国柱等一众文武的商议,决定将辽东军兵分三路,分别为北路军,西路军和南路军,与昔年统率萨尔浒之战的杨镐所定下的作战计划相差不多,只是舍去了经由宽甸进军的东路军。 熊廷弼将驻守在辽阳城以及辽南四卫的辽东军多数召回了沈阳,凑齐了十二万大军,统一指挥。 北路军当仁不让的由靖北伯卢象升统率,除了熊廷弼调拨的四万辽东军之外,还有卢象升亲自操练的万余名天雄军将士,共计五万大军,驻扎在开原一带。 \\\"回经略大人,靖北伯今日清晨刚刚传回情报,大军已按照计划行至开原,等候经略命令。\\\" 听得熊廷弼问询,一旁的属吏连忙点头,并且用手中的红笔在地图上标注了一个位置,示意卢象升大军所在的位置。 听闻北路大军已然行至开原,与靖北伯卢象升会合,熊廷弼也是面露满意之色,赞赏的点了点头。 三条进攻线路之中,唯有开原距离沈阳路途最为遥远,但大军依然能够按照规定时间,如约携带辎重抵达开原城,足以可见将士们万众一心,士气昂扬。 为了能够一战荡平女真,熊廷弼等人可谓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甚至一度给尚且还在狱中的杨镐传信,充分吸取了萨尔浒之战的教训。 其中,便是包括了大军开拔的时间。 萨尔浒之战中,迫于万历皇帝给予的压力,时任大军主帅的杨镐不得不选择在严寒的二月行军,但因为天降大雪,故而将开拔时间改为了二月二十五。 彼时的明军士卒大多为西北,西南等地征召而来的边军,并不适应辽东的严寒,进而一定程度上导致了后续萨尔浒之战的惨败。 故而,熊廷弼特意放缓了行军时间,即便是在得到了朱由校的命令之后也没有贸然行事,而是等到了三月底,方才派遣大军按照计划分兵而行。 \\\"中路军呢,可是做好了准备?\\\" 关心完卢象升所率领的北路军,熊廷弼又是将目光放在了距离沈阳不远的抚顺关,这一路当为此地平定女真的主力,由老成持重的左都督柴国柱亲自坐镇指挥,祖大寿,满桂等将领皆是在其帐下听令,更有被无数人寄予厚望的\\\"关宁铁骑\\\"随行,堪称阵容豪华。 \\\"回经略大人,左都督柴国柱已按照计划,于萨尔浒山脚下安营扎寨,等候经略大人的下一步军令。\\\" 不远处随侍的一名官吏闻言,连忙是举起了手中的文书,快走了两步,朝着熊廷弼等人说道。 辽东地形狭窄,多为泥泞难走的山路,大军分兵伐之乃是必然,昔年杨镐定下的策略没有太大的问题,只是由于指挥不当,情报有误,兼之各种各样的\\\"隐疾\\\"方才导致了一场足以动摇大明国本的惨败。 在当年杨镐所定下的计划中,由山海关总兵杜松所率领的西(中)路军为绝对的主力;此次熊廷弼同样是以中路军为主力,由左都督柴国柱亲自坐镇指挥。 \\\"好,传令左都督,令其提高警惕,谨防吉林崖的女真八旗袭营。\\\" 与昔年的萨尔浒之战相比,如今明军在辽东战场的局势强上不少,至少可以堂而皇之的越过浑河,于萨尔浒山脚下安营扎寨,只需要提防不远的吉林崖与界凡城。 这也是萨尔浒之战中,西路军主帅杜松力竭战死,以身殉国的地方,端的是易守难攻,为常年把守的险地。 \\\"南路军如何了?\\\" 又是与身旁的洪承畴低声谈论了几句,熊廷弼再度将目光下移,放在了被重点标注的清河堡上。 这是南路军的集合地点所在,但与抚顺和开原城不同,此地自从被女真攻破之后,便一直被女真握在手中,始终没有被明军夺回。 换言之,此次南路军唯有先行攻破清河堡,方才能够顺势长驱直入,直抵女真老巢赫图阿拉。 为此,熊廷弼特意将远道而来的神机营总兵马祥麟及其麾下的神机营将士安排在南路军中,为的就是利用其无与伦比的火力,攻城掠地。 为了配合马祥麟行事,此役南路军的主帅便是出身京营的山海关总兵马世龙,这位天子心腹在取得了朱由校的统同意,并且报予熊廷弼知晓之后,便是领着下属的京营将士赶赴沈阳。 山海关则是交由驻守广宁一带的明军,暂时接管,为此熊廷弼不得不分出一些兵力,回援山海关,把守辽西走廊。 好在马世龙麾下的京营将士也是身经百战,沙场经验丰富,乃是不可多得的强援,甚至就连同样出身京营的副总兵黄得功,孙应元,以及辽东总兵尤世功的亲弟弟尤世禄也是被派遣到了南路军中,可谓是兵强马壮。 \\\"既然如此,那便向各路传信,按照计划行事吧。\\\" \\\"南路军于四月初七发难,北路和中路则是推迟一天。\\\" 望着前任辽东经略杨镐遗留下来的辽东地图,熊廷弼长抒了一口气,目光凶狠,声音中透露出坚定。 辽东最后的硝烟,即将弥漫。 第1040章 女真愁云 辽东腹地,女真人的国都赫图阿拉,本因为皇太极继位,维稳国内各方势力的平衡,城门已是有多日不开,城中百姓们也是深居简出,安静的很。 但是今日却是截然不同,天色刚刚大亮,赫图阿拉便是城门大开,不时便有面带慌乱之色的女真人从四面八方赶至赫图阿拉,纵马进城,引得城中的女真鞑子纷纷面露惊疑之色,今日这是怎么了,竟然如此\\\"大动干戈\\\",莫不是明军打来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的功夫,便见到赫图阿拉城中的文武官员以及爱新觉罗家族的一众成员们纷纷自府邸而出,神色惊慌的朝着城中的汗王宫而去。 ... 汗宫中,新任的女真大汗皇太极负手而立,脸色凝重,目光呆滞的望向明廷京师的方向,似这种状态,他已是保持了许久。 见得众人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之中,皇太极连忙摆了摆手,止住作势便要下拜的众人:\\\"明廷集结三路三军,其意不言而喻,我大金该当如何?\\\" 这位素来稳重的女真大汗,声音中有着毫不掩饰的颤抖与慌乱。 \\\"大汗,此战事关我大金的生死存亡,应当即刻传令科尔沁部,令他们率军来援。\\\" 微微躬了一下身子,前段时间侥幸从蒙古草原上捡得一条性命的阿拜便是忙不迭的说道,面上同样泛起了一抹惊恐。 饶是早知道知道与明廷之间的这一战迟早都要到来,但是女真国内众人也没有料到那熊蛮子亦或者明廷小皇帝竟有如此气魄,一声不吭的便是集结了十数万兵马,大军压境。 \\\"说得倒是轻巧,那些驻扎在河套地区的右翼蒙古早已是虎视眈眈,此时科尔沁部也是自身难保,分身乏术。\\\" \\\"三哥可真不怕引狼入室。\\\" 听得阿拜如此言语,素来与他不和的德格类便是冷哼一声,讥讽的说道。 自己的这位\\\"三哥\\\"仗着有些军功在身,便是不将他们这些\\\"弟弟\\\"放在眼里,尤其是大贝勒代善亡故之后,年纪最长的阿拜更是气焰嚣张,大有对\\\"和硕贝勒\\\"势在必得的意味。 可阿拜也不照镜子瞧瞧自己是什么出身,不过是一个庶子罢了,沾了点早出生的光,便是终日在他们面前摆谱。 他德格类可是努尔哈赤的嫡子,昔日三贝勒莽古尔泰的同母弟,更是努尔哈赤钦定的正蓝旗旗主,享有\\\"八王议政\\\"之权。 此时抓着阿拜话语中的漏洞,德格类连忙讥讽了几句。 \\\"够了,大敌当前,尔等还有心情吵嘴。\\\" 赶在阿拜爆发之前,上首的皇太极气急败坏的拍了拍身下的汗位,一脸狰狞的咆哮道,心中升起一股无力之感。 这便是自己\\\"根基浅\\\"的弊端所在,虽是成功继承了汗位,但是爱新觉罗家族的诸多成员依旧是口服心不服,尤其是似德格类,阿敏这等手握军权的旗主。 若是父汗努尔哈赤尚在,这些人岂敢出言放肆;但随着努尔哈赤病逝,大金原本牢不可破的内部也是逐渐出现了一丝裂痕,这便是皇太极的弊端所在。 他没有足够的军功傍身,无法镇住这些自幼跟随努尔哈赤南征北战的兄弟子侄;倘若是大贝勒代善继承了汗位,便不会有今日之局面。 见到皇太极发火,阿拜和德格类也只得悻悻的抿了抿嘴,但看对方的眼神依旧充斥着不屑。 \\\"大汗,越是危急的时候,我大金越要团结。\\\" \\\"昔年萨尔浒之战,明廷自全国各地征调强兵良将无数,又有朝鲜大军从旁助纣为虐,风头一时无两。\\\" \\\"可最后还不是被我大金逐个击破,几乎全军覆没。\\\" \\\"只要运筹得当,我大金未尝没有胜算。\\\" 沉默少许,一向与皇太极共同进退的济尔哈朗主动上前一步,沉稳有力的声音略微平复了一下殿中众人不安的情绪,也使得话题重新恢复了正规。 他们大金不似明廷,可凭借着犀利的火器据城固守,女真国内诸多堡寨看似固若金汤,但一旦对上了明廷的火器,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故而他们大金唯有一条出路,便是如同昔年的萨尔浒之战一般,凭借着地形优势,主动出城野战,力求将明廷逐个击破。 \\\"此言不差。\\\" \\\"根据线报,明廷此次行军路线与前些年相差不大,分为北路,中路,东路三个方向,各有精兵数万。\\\" 冲着出声的济尔哈朗点了点头,皇太极微皱着眉头,冲着殿中神情凝重的众人朗声说道。 辽东地形狭窄,不利于大规模行军,故而明廷兵分三路也在情理之中,但在过去的几年中,熊廷弼将辽东经营的犹如一个铁桶,使他们大金根本无法安插内应,探听情报。 此时明廷已然大举来犯,可他们依然不清楚各路的主将是谁,麾下兵力规模几何,只能被动地应战。 \\\"大汗,如若奴才所料不差,明廷此次应当与前些年一般,以中路军为主力,会合奉集堡中的明军,越过浑河,翻过萨尔浒山,直扑界凡城,最终抵达赫图阿拉。\\\" 沉默了半晌,早已投入皇太极阵营的范文程侧身出列,冲着上首眉头紧锁,脸色凝重的皇太极说道。 听得此话,皇太极的眼中露出了一抹讶色,他此时最为忧心的便是不知晓明廷究竟以哪路为主力,难以派兵遣将。 \\\"出沈阳,越抚顺,渡浑河,这是距离我大金国都最近的行军路线,明廷定然会集中精锐兵力汇集于此。\\\" \\\"反观开原等地的山路则是泥泞难走,即便是我大金的铁蹄在此地也是发挥不出太大实力,故而明廷定会扬长避短,将步卒集中于此。\\\" \\\"至于清河堡等地至今还在我大金的掌控之中,此地多为明军佯攻的方向。\\\" 没有理会皇太极以及殿中众人啧啧称奇的声音,范文程神态恭敬的将心中所想托盘而出,目光坚定有力。 他心中清楚,自己在明廷怕是早已\\\"臭名昭着\\\",若是大金真的轰然倒塌,等待他的便是身死族灭,遗臭万年的下场,如同南宋的秦桧一般。 无论是为了后半生的荣华富贵,亦或者身后名,他都将竭尽全力,帮助大金度过眼下的难关。 第1041章 女真分兵 \\\"好,范先生所言甚是!\\\"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有些惊喜的声音打破了汗王宫中的沉寂,上首的皇太极一脸满意的冲着局促不安的范文程点了点头。 见状,一直提心吊胆的范文程才算放下心来,再度冲着皇太极拱了拱手,便是默不作声的重新回到阵列之中。 他虽然自诩为大金\\\"智囊\\\",但似行军打仗这等事并未他所擅长,只不过事关自身的身家性命,故而他方才从多个角度分析了一番,自觉倒是也有几分道理。 眼下见得皇太极首肯,自是喜不自胜,心情大好。 迟迟沉默不语的二贝勒阿敏闻言也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没有出言讽刺;他虽然内心颇为看不起范文程这等汉人,但是也清楚这个穷酸秀才的确有几分本事,不然如何能得到努尔哈赤的另眼相待。 刚刚范文程的那番话,即便是以他征战沙场多年的眼光来看也挑不出太多差错,倒是也有几分道理。 阿敏的异样自然被上首的皇太极看在眼中,见到这位素来心高气傲的堂兄此时也仅仅是挑了挑眉,没有多余的反应,便是知晓了这位的态度。 \\\"我大金兵力有限,当分出精锐击溃明廷北路军和东路军,但又不可坐视中路军势如破竹,直扑赫图阿拉,不知各位有何妙计。\\\" 虽然清楚了明廷的行军路线以及兵力部署,但是摆在皇太极面前的愁云依旧没有散去,还是要谨慎对待才是。 昔年萨尔浒之战结束后,父汗努尔哈赤曾不止一次的当着他们这些子侄的面感慨:\\\"天命在我\\\"。 其原因便是明廷虽然来势汹汹,但因为将帅不和以及情报缺失等原因,竟是不能做到协同共进,方才被他们大金逐个击破。 明廷军中充当主力的西路军主帅杜松突出冒进,以主力驻守萨尔浒一带,亲自领着一万精锐攻打不远处的吉林崖,被努尔哈赤抓住机会,集中全部精锐歼灭。 北路军主帅马林本是按照约定计划自开原一带,向赫图阿拉进发,但当闻听西路军被击溃的时候,遂下令就地驻防,并将大军一分为三,互成掎角之势。 但第二日准备继续行军的时候,恰逢女真大军赶到,马林便是忙不迭下令军队重回昨夜挖的壕沟,并组成战阵。 但在女真人无与伦比的攻势下,马林的北路军也没有坚持太久,在僵持了将近一天后,终于被努尔哈赤领着八旗精锐击溃。 截止到目前为止,明廷的北路军和西路军已然全军覆没,但东路军因为山路崎岖,行动困难,未能按期进至赫图阿拉,本是能够保全己身,但因情报缺失,故而刘綎依旧下令继续行军。 恰逢此时,努尔哈赤派出细作,伪装成杜松军中的士卒,言说西路军已然逼近赫图阿拉,要求他即刻行军。 刘綎不知有诈,故而下令急行军,在一处山谷中,被早有准备的女真人包围,力战而死,东路军也败。 四路大军,唯有南路大军李如柏因为行动驰援,没有遭遇女真人的大军,率领着麾下部众狼狈逃回了沈阳,经此一役,女真人方才彻底与辽东站稳了脚跟。 如今明廷\\\"旧事重提\\\",可他们大金却未必能重现昔日的\\\"天命\\\"了。 \\\"大汗,如若范先生所言不差,我大金便可派遣一支精兵,领着内喀尔喀部的那些蒙古人,挡住明廷最为精锐的中路军,集中全部兵力,击溃东路清河堡一带的明军。\\\" \\\"至于北路军,则可派遣剩余的兵力稍作阻拦,延缓他们的攻势,为我女金大军争取时间。\\\" 正当众人沉默不语,不敢随意就此事发表看法的时候,殿中一名其貌不扬的女真鞑子突然出列,声音掷地有声的冲着皇太极说道。 待到看清来人的面容之后,皇太极的眼中涌现了一抹复杂之色,轻轻的点了点头,表达对他的赞赏。 这人名叫萨哈廉,是大贝勒代善的第三子,也曾跟随代善南征北战,建立功勋,但最为重要的乃是其不计前嫌,拥戴并且促成皇太极继位,并说服了两红旗效忠皇太极。 也正是凭借着两红旗以及大汗专属的两黄旗军权,皇太极方才震慑住了一众心怀不轨,蠢蠢欲动的兄弟,并且稳定了国内的局势。 \\\"大汗,萨哈廉愿率领正红旗,镇守吉林崖。\\\" 未等到皇太极有所反应,萨哈廉便是再度拱手请命,引得周围众人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连阿敏也是微微眯起眼睛,瞧了一眼自己的侄子。 刚才范文程的话说的很清楚,明廷中路军当为此次主力,料想沈阳城中最为精锐的骑兵\\\"关宁铁骑\\\"便在其中,应当是一块最难啃的骨头。 可萨哈廉却主动请缨,打算带着正红旗以及那些蒙古人,拦截明廷主力?不谈胜负,勇气可嘉。 皇太极显然也没料到自己这个其貌不扬的\\\"侄子\\\"竟然如此悍勇,值此关键时刻还能主动请缨,不由得又惊又喜。 \\\"所言为真?\\\" 虽然知晓萨哈廉应当不会在这种大事上玩笑,但是皇太极依然下意识的追问了一句,毕竟在场众人都清楚,单凭那些蒙古人,定然拦不住明廷的精锐,领军之人应当也是\\\"凶多吉少\\\"。 \\\"请大汗下令。\\\" 萨哈廉噗通一声便是跪在地上,神情严肃的冲着上首的皇太极拱手请战。 \\\"好,中路军便由萨哈廉为先锋,统率正红旗以及四万蒙古八旗,镇守吉林崖。\\\" 深吸了一口气,皇太极便是一脸严肃的任命了中路军的主帅,并将四万蒙古八旗尽皆交由了萨哈廉统率。 \\\"请大汗下令,阿敏愿军前往清河堡,击溃明军。\\\" 不用皇太极吩咐,阿敏也知晓在这个当口上,自己作为\\\"硕果仅存\\\"的和硕贝勒当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好,东路军便以二贝勒阿敏为主帅,国内八旗勇士皆听你调遣。\\\" 冲着阿敏点了点头,皇太极又看向了自己的长子豪格:\\\"豪格便领着国内的朝鲜俘虏以及剩余的蒙古八旗前往尚间崖。\\\" 身为女真大汗,皇太极自然也要做出表率,让自己的子嗣亲临战场,一方面是为了笼络人心,另一方面则是培养自己的长子。 \\\"喳!\\\" 第1042章 清河堡 四月初五,清河堡。 此地位于辽东境内的云蒙山下,因为万历年间,大明与辽东的女真诸部互市的缘故,故而在此设关,修建城池,因为前临清河,故而得名清河堡。 万历四十六年,努尔哈赤于赫图阿拉监国成汗,并且在四月十五日,势如破竹的攻破辽东重镇抚顺,掳走人畜无数,焚毁抚顺城。辽东总兵张胤率援军被努儿哈赤设伏全歼。 消息传到北京,朝野为之一颤,幽居深宫多年的万历皇帝紧急召见内阁及六部九卿等众臣,商议辽东局势。 数日之后,紫禁城传出消息,将原辽东巡抚李维翰撤职,擢兵部左侍郎杨镐任辽东经略,太常寺少卿周永春出任辽东巡抚,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在晋任山东巡抚督办军务。 于此同时,户部筹措粮草,加征辽兵饷,并且从宣化,大同,延安,固原,甘肃等九边重镇抽调边防军精壮,组成征辽兵团。 见得大明如此态度,一向桀骜的努尔哈赤也不由得心生退意,开始屡屡向大明写信乞降,并希望得到册封。 乞降无果之后,努尔哈赤方才下定了决心,横扫了军备废弛的开原,铁岭等城池,并且最终攻克了长城外最后一个关隘,清河堡。 ... ... \\\"人手可是都安插出去了。\\\" \\\"是,二贝勒。\\\" \\\"可发现明军的踪迹。\\\" \\\"并未。\\\" 挥了挥手,示意面前的鞑子退下,一身戎甲的二贝勒阿敏神色凝重的坐在上首,望着墙边挂着的地图一阵失神。 他奉大汗皇太极之命,率领着八旗精锐来此镇守已有数日,但任凭他麾下的岗哨尽出,甚至一度将范围扩大到三十里,却是始终没能发现明廷大军的踪迹。 今日已是四月初五了,按照明廷的行军速度,即便是行动迟缓的步卒,也足够从沈阳城至此了,可为何迟迟没有明军的动向呢。 阿敏眉头紧蹙,脸上呈现出了与往日阴狠暴戾截然不同的景象,帐中的女真将领也是屏气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时至如今,女真国内稍微消息灵通一些的都知晓明廷大军来势汹汹,大有一举荡平大金的架势,国内早已是人心惶惶,就连随行的女真勇士也是如履薄冰,不过是碍于女真国内近乎于森严的等级制度与军令,方才没有出现\\\"啸营\\\"。 不过是短短数年的功夫,曾经如日中天的大金却是变了这番模样;数月前兄长代善惨死前发出的哀嚎还历历在目,令得阿敏时常于深夜醒来,却是发现后背的衣衫早已是湿透。 \\\"诸位,麾下岗哨迟迟没有发现明军动向,我等该当如何?\\\" \\\"可要主动出击?\\\" 虽然对明廷愈发忌惮乃至于恐惧,但是自己身后终究有大金国内\\\"硕果仅存\\\"的八旗勇士,无形之中也给阿敏增添了几分勇气。 \\\"二贝勒,大汗给我等的命令是死守清河堡,等待明军出现,给予其致命打击,万不可轻举妄动,免得落入明廷的圈套。\\\" 话音刚落,便见到一名镶黄旗的将领主动出列,抱拳说道,引得帐中不少人下意识的点头,唯有一些爱新觉罗家族的成员们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 此人话语听上去言之有理,但若是明军迟迟不来呢,他们这些堪称国内最后的精锐便要一直待在清河堡中,静等赫图阿拉沦落不成? 毕竟明廷的其余两路大军可是实打实的,就凭那些蒙古人和朝鲜人,能稍作抵抗便是极限,不能指望太多。 \\\"本贝勒如何不知晓大汗给我等的命令是死守清河堡。\\\" \\\"可我等也不能始终按兵不动。\\\"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怒火,阿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和一些,朝着左侧的那些女真将领们说道。 如若不是时候不对,就凭刚刚此人的一句话,他便可将其下令斩杀;他就不信这些从无数次生死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女真将领们会看不清眼前的形势,不过是畏战罢了,倒是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大汗那边可有消息传来,其余两路的明军可是有动静?\\\" 沉默少许,阿敏扭头看向一旁的亲兵,声音掷地有声。 如若说清河堡位于辽东腹地,道路泥泞狭窄,明廷放慢了行军速度还情有可原,可驻扎在萨尔浒山脚下的那些明军可谓是\\\"如履平地\\\",轻而易举便可抵达不远处的界凡城与吉林崖,甚至就连位于赫图阿拉以北的尚间崖应当也是陷入了厮杀才是。 \\\"截止到两个时辰以前,其余两路的明军还没有任何动静,依旧是在原地安静扎寨,没有半点起兵的架势。\\\" 听得阿敏出声,不远处一名躬身肃立的镶蓝旗鞑子连忙上前一步,将从赫图阿拉知晓的消息告知给面前的旗主。 似这等山地作战,有两个足以扭转战局的重要因素,一为后勤,二为情报;为了复刻昔年萨尔浒之战的\\\"辉煌\\\",皇太极特意嘱咐三路主帅,要每隔时辰都派人通禀前线消息,方便随时做出决断。 \\\"一有消息,随时来报。\\\" 冲着那名镶蓝旗鞑子点了点头,阿敏眼中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精芒;而那名鞑子好似也听出了阿敏的言外之意,十分严肃的道了一声\\\"嗻\\\",引得帐中的阿拜等人啧啧称奇,声称阿敏治军有方,不愧是镶蓝旗的旗主。 对于耳畔旁传来的揶揄,阿敏就好似没有听懂一般,一脸平静的点了点头,令得阿拜,塔拜,以及一些女真将领都是轻笑出声。 但唯有阿敏心中知晓,他刚刚的那番话语究竟有何深意;自己眼下虽然统率女真国内全部精锐,完成了以前梦寐以求之事,但明廷此番却是来势汹汹,大金怕是凶多吉少。 与听调不听宣的两黄旗以及其余几旗相比,镶蓝旗从上到下皆是自己的死忠,就连皇太极的命令都不好使。 如若战事真的不利,他便可领着自己的\\\"亲军\\\"北逃蒙古,甚至杀至朝鲜,完成自己\\\"朝鲜国主\\\"的梦想。 通过此间营帐,阿敏的眼神不由自主的看向远方,脸上闪烁着狰狞的笑意,使人捉摸不透... 第1043章 争吵 辽东,清河岸边。 雾蒙蒙的苍穹之下,密密麻麻分布着规制大小,颜色全都统一的营帐,明黄色的日月旗帜在风中旌旗猎猎作响。 此地已是辽东核心所在,距离辽东重镇清河堡也不过四十余里,但此时已是人烟皆无,偶尔有几只飞鸟于上方飞过,发出极为刺耳的鸣叫声。 已是深夜,密密麻麻的营帐也逐渐趋于平静,忙碌了一天的明军士卒纷纷卸去身上的甲胄,枕着自己的兵刃衣衫,陷入了梦乡。 越过层层哨卡,便是来到了戒备森严的营地中心,此地便是\\\"南路军\\\"主帅,山海关总兵马世龙的营地所在,数十名手持着火铳的明军眼神凛冽的盯着一切可疑之人,为平静的黑夜增添了一分紧张。 灯火通明的营帐中,气氛近乎于冷凝,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紧张,一众悍将低头沉默不语,\\\"远道而来\\\"的黄得功,孙应元等人也是抿着嘴巴,默不作声。 但瞧他们涨红的脸颊,不断起伏的胸口以及粗重的呼吸便是不难判断出,此处刚刚发生了一场激烈的讨论。 \\\"此地距离清河堡不过四十余里,最迟明日上午,女真人的岗哨便会发现我等,今夜必须讨论出个章程。\\\" 见到刚刚争吵的不可开交的双方逐渐冷静了下来,坐在上首的马世龙方才幽幽一叹,声音有些凝重的说道,眉眼之间也是闪过一抹无奈。 饶是他从军多年,沙场经验丰富,但他从来没有想到,军中的将帅居然有一天会因为\\\"实力雄厚\\\"而产生争吵。 自从他得到了大明天子朱由校以及辽东经略熊廷弼的允准之后,他便领着麾下的京营士卒一路急行军赶到了辽东的首府,辽阳城。 休整了几日之后,便是接到了熊廷弼的军令,要求他率领着麾下的京营士卒配合着自京师而来的神机营将士,直扑清河堡。 即便是没有将山海关的京营士卒全部带出来,但加上马祥麟统率的神机营将士以及熊廷弼调拨给他的辽东军士卒,归属马世龙指挥的兵力也达到了八万有余。 如此人数,几乎是靖北伯卢象升统率的北路军和左都督柴国柱统率的中路军总和,但他们所面对的对手却是相对而言最为\\\"弱小\\\"的清河堡,双方兵力十分悬殊。 虽然有了萨尔浒的教训,军中众将乃至普通士卒都是收起了不该有的自大与轻视,但\\\"此役必胜\\\"的气氛还是弥漫在整个军中。 为了顺利完成辽东经略熊廷弼制的目标,以马祥麟为首的神机营将领主张强攻清河堡,凭借着神机营无与伦比的火力,摧木拉朽的夺回清河城,并且直扑赫图阿拉,只是如此想法却有可能因为过于深入,继而被女真人\\\"包饺子\\\"的危险。 与追求\\\"直捣黄龙\\\"的马祥麟相比,副总兵黄得功等人却是有不同看法, 认为阴险狡诈的女真人定会在明日的必经之路设下埋伏,主张\\\"轻车简从\\\",先行派遣一部分兵力于前方探路,随后大军在规定时间抵达清河堡即可。 \\\"大帅,女真人兵力凋零,早已不复昔日巅峰,故而卑职大胆猜测,女真人多半还是如同萨尔浒之战那般。\\\" \\\"凭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 \\\"女真人多半会在赫图阿拉附近埋下重兵,发觉哪路大军孤军深入,便是集中全部兵力,予以打击。\\\" 见到双方僵持不下,军营中一个生面孔主动上前一步,若有所思的说道。 嘶! 听得此话,营帐中的将领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露惊疑之色,但却无一人出言反对,好似在忌惮着什么。 上首的马世龙听得此话,也是微微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营帐中虽然人影绰绰,但包括他在内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出身京营,乃是毫无争议的\\\"帝党\\\",但此人却是被辽东经略熊廷弼征兆,\\\"强行\\\"安插在南路军中的\\\"关系户\\\"。 不过出身京营的众将对此人到算不上\\\"排斥\\\",反而颇为友好,一方面是因为其出身将门世家,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此人乃是天启二年的\\\"武进士\\\",也算是\\\"天子门生\\\"。 \\\"大帅,萨尔浒之战后,家兄曾不止一次的向卑职阐述女真人的行军路线,希望大帅重视,不要轻敌冒进。\\\" 见到马世龙如此反应,帐中的武将脸上涌现了些许激动之色,其声音也是不由得颤抖了起来。 \\\"尤参将所言有理,我等当引以为戒。\\\" 原本主张\\\"兵贵神速\\\"的马祥麟等人见到此人出声也是微微眯起了眼睛,脸色隐晦莫名,显然也是将此人的话语听了进去。 沉默了少许,上首的马世龙便是轻轻颔首,一脸赞赏之色的冲那名\\\"生面孔\\\"点了点头,示意其自行归列。 此人名叫尤世禄,陕西榆林人,其口中所称的\\\"家兄\\\"便是辽东经略熊廷的心腹爱将,官至辽东总兵的尤世功。 萨尔浒之战中,尤世功归属于南路军李如柏麾下,亲身经历了那一场足以动摇明廷国本的大战。 熊廷弼就任辽东巡抚之后,爱惜尤世功之才,便上书朝廷请其\\\"戴罪立功\\\",将尤世功留在了身边。 面前的尤世禄乃是尤世功的亲弟弟,他所说的话语自然是有几分\\\"重量\\\",也是令帐中的众人不由得深思起来。 \\\"马总兵,尤参将的话,你也听到了。\\\" \\\"辽东地形狭窄,前方情况不明,我等当谨慎行事。\\\" 沉默少许,已然下定决心的马世龙轻轻侧过了身,冲着一旁的神机营总兵马祥麟说道。 他虽然享有\\\"乾纲独断\\\"之权,但行军打仗最忌讳将帅不和,故而马世龙从未\\\"独断专行\\\",而是悉心听取众人的意见。 \\\"遵大帅之命。\\\" 下首的马祥麟闻言连忙侧身出列冲着上首的山海关总兵躬身称是,同时冲着一旁的黄得功等人略表歉意的点了点头。 他虽然年纪轻轻,但却被天子委以重任,将神机营交付与他,南征北战数年无一败绩,心中不自觉的有了些许傲然。 此时经过尤世禄等人的提醒,方才意识到了自己主张的\\\"兵贵神速\\\"究竟潜藏着何等的危险。 与马世龙这些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相比,他还是显得\\\"青涩\\\"许多... 第1044章 父子密谈 同一时间,清河城中的其余地方皆是一片漆黑,唯有位于城中的一处府邸内还算灯火通明,约莫有数人,皆是紧锁着眉头,默不作声。 官厅的中央端坐着女真二贝勒阿敏,即便是深夜时分,他也没有褪去身上的甲胄,不知在担忧着什么。 下首则是肃立着几名青年,这些人瞧上去与阿敏的面容倒是有几分相似,皆是正襟危坐,不约而同的看向上方,等候着上首的阿敏出声。 \\\"爱尔礼,明廷那边到底兵力几何?\\\" 不知过了多久,二贝勒阿敏的声音悠悠于此间官厅响起,但其说出来的话语若是传出去,定会引得清河堡颤栗。 早些时候,他们大军的岗哨曾经禀明没有发现明军的半点踪迹,但此时听阿敏的意思,好似有新的发现? \\\"阿玛,底下的奴才们说,他们将范围放大到了四十里,方才于清河岸边发现了明军密密麻麻的营帐,为了防止打草惊蛇,他们并未深入,但远远瞧着,明军至少也有数万人。\\\" 听得阿敏问询,为首的青年连忙起身,一脸凝重的冲着上首的阿敏回道,但话语中又是夹杂着遗憾,好似为没有探清明军的虚实而懊恼。 他们镶蓝旗的勇士虽然悍不畏死,但抡起\\\"岗哨\\\"的本事,相比较两黄旗还是有所不足,更别提还要瞒天过海,绕过清河城中的无数双眼睛抵达前线,谈何容易。 能有如此发现,已是殊为不易。 这番足以引得整个清河城中女真鞑子为之颤栗的消息,上首的阿敏却是没有露出丝毫意外之色,反而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 明廷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定然不会\\\"虚张声势\\\",而且根据范文程的推测,明军精锐都被布置在了抚顺一带,走最近的路线,进攻赫图阿拉,故而会多派遣些许兵力在清河堡,以便攻克关隘,直扑他们身后的赫图阿拉,就是不知这一路领军的明军主帅姓甚名谁。 \\\"我此前交代给你们的,可都准备好了?\\\" 沉默了少许,阿敏突然话锋一转,脸上也突然涌现了些许狠厉之色;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不时在几名青年的身上掠过。 纵然是自己的亲生子嗣,但涉及到\\\"拥兵自重\\\"的大事,也由不得他不慎重,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此话一出,下首的几名青年也是脸色大变,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之后,方才由长兄爱尔礼拱手回道:\\\"阿玛放心,儿子已经提前与镶蓝旗的将领知会过了。\\\" \\\"此役当以两黄旗以及其余几旗为主力,我镶蓝旗出工不出力。\\\" \\\"一旦战事不利,我镶蓝旗便会护着阿玛退回赫图阿拉,或者朝鲜。\\\" 青年的声音突然也变得有些激动,宽阔的胸膛也开始起伏,丝毫没有或许会战败的颓败感,反而隐隐有些兴奋。 昔日努尔哈赤在位的时候,自己的阿玛是女真国内位高权重的二贝勒,风头一时无两,就连现任的大汗皇太极地位都在自己的阿玛之下,但随着老汗病故,皇太极继位,局势便是对自己的阿玛开始不利。 尤其是现如今大贝勒代善已然殒命沙场,自己的阿玛作为硕果仅存的\\\"和硕贝勒\\\",定会被皇太极视为\\\"眼中钉\\\",更别提自己的阿玛一向与皇太极不和。 他们这一脉并非努尔哈赤的直系子孙,角逐女真汗位应当是希望不大,即便是通过血拼得到了汗位,也是\\\"得位不正\\\"。 与其\\\"众叛亲离\\\",倒不如\\\"北狩\\\"朝鲜,凭借着麾下的镶蓝旗勇士,去朝鲜半岛称王称霸,顶不济也能割据一方,说不定还有\\\"改朝换代\\\"的机会。 \\\"不错,明廷来势汹汹,我等身为爱新觉罗家族的一员,定是要奋力死战。\\\" \\\"但若事不可为,也不必将身家性命平白交代在此,毕竟赫图阿拉的那位,可不是老汗了。\\\" 冲着自己的长子点了点头,阿敏吧唧了一下嘴,意有所指的说道。 若是努尔哈赤依旧在世,无论心中对于明军有多么忌惮,似这等\\\"拥兵自重\\\"的心思他也只能一辈子埋藏在心中,不敢付诸行动,这便是努尔哈赤所拥有的影响力。 但如今老汗撒手人寰,唯一能镇得住他的代善又是亡故,放眼女真国内,数他阿敏军功最重,权势最重,日后定然会被皇太极视为眼中钉。 他亲弟弟济尔哈朗又一向与皇太极共同进退,并且同为舒尔哈齐的子嗣,即便是他阿敏日后被皇太极找到借口论罪去职,济尔哈朗也可顶替他的位置,执掌镶蓝旗。 无论是出于对自身安危的考虑,亦或者心中权利的野望,阿敏都不是不可避免的对此站抱有悲观的情绪,并且为此采取了一系列措施。 至于\\\"北狩\\\"朝鲜能否顺利在朝鲜半岛立足,则完全没有在阿敏的考虑范围之内;那朝鲜本就国穷民弱,又经历过他们大金的数次攻伐,所谓\\\"官兵\\\"早已是名存实亡,豪格领着两黄旗不费吹灰之力便是攻克了义州便能佐证这一点。 尽管他麾下的镶蓝旗勇士仅有数千人,但对上孱弱的朝鲜人,他却是有必胜的把握,而且他坚信一旦自己\\\"北狩\\\",还会有其余人跟随。 \\\"阿玛放心,明军距离此地不过四十余里,最迟后日也到了,我大金不善守城,故而不如在明军抵达之前,率先野战,探一探这些明军的虚实。\\\" \\\"若是明军外强中干,我八旗勇士自会将其击溃,不用多言。\\\" \\\"倘若与明军僵持不下,我等便要退军回守赫图阿拉,力保国都不失了。\\\" 说到最后,阿敏的长子爱尔礼脸上也是闪过一抹狡黠的笑容,随后官厅中便是不约而同的响起了轻笑声,几名青年皆是下意识的颔首,眼眸中也是涌现了些许野望。 官厅中的角落处火盆噼里啪啦的燃烧,将几人的面容映衬的格外恐怖,放肆的笑容也是回荡在山城之中... 第1045章 临战 四月初七,清河堡。 天色刚刚拂晓,云蒙山脚下还弥漫着层层薄雾,但清河城中的女真鞑子却是早已从睡梦中醒来,并在牛录额真的催促下,手忙脚乱的于城外排列成阵。 虽然牛录额真们没有透露太多\\\"内幕\\\",但一些聪明的女真鞑子从这些人凝重的脸色以及慌乱的声音中,便是不难推测出恐怕是岗哨发现了明军的踪迹。 果不其然,不过是半炷香的功夫,便见到国内功勋卓着的二贝勒阿敏在众多将领的簇拥下,纵马行至军前,脸色同样是不太好看。 \\\"二贝勒,岗哨来报,西南方向发现大队明军,距离此地已是不足十里。\\\" 无视了周遭传来的喧哗声,一名女真鞑子催动着胯下的战马,神色急促的于晨雾之中冲出,冲着面前的阿敏拱手回道。 许是过于紧张,这名女真将领竟是险些从马上跌落,格外的狼狈,不过此时倒是无人去嘲笑于他,皆是猛地收缩了一下眼眶,下意识的看向身旁的阿敏。 虽然清楚明廷闹出如此大的阵仗,定然不会\\\"无的放矢\\\",但当明军真切的出现在辽东大地上,并且距离他们不足十里的时候,这些从战场中摸爬滚打多年的将领还是不自觉的产生了一丝忌惮。 明廷带给他们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若有可能,他们宁愿回到蒙古草原,与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厮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明廷打上门。 \\\"明军,兵力几何?\\\" 沉默少许,二贝勒阿敏有些沙哑的声音于人群中响起,许是这两天没有得到太好的休息,阿敏的神色瞧上去有些疲惫,眼眸深处也夹杂着血丝。 \\\"密密麻麻挤满了山路,至少也有数万人。\\\" 回想起刚刚发现的那一幕,脸上残存着惊慌神色的女真鞑子便是下意识的吞咽了一口唾沫,方才颤抖的说道。 \\\"什么,数万人?\\\" \\\"明军为何会有这么多人?\\\" \\\"大汗不是说此路的明军,应当是最弱的吗。\\\"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是响起了惊疑声,不少女真鞑子脸上都是浮现了惊恐之色,争先恐后的说道。 见得众人好似不相信自己,那名女真鞑子连忙翻身下马,准备为自己争辩几句,免得被扣上一个\\\"谎报军情\\\"的帽子。 众人之中的阿敏倒是不疑有他,随意的摆了摆手,示意面前的女真鞑子先行散去;他早在前日太阳落山之际便是知晓了这则消息,心中自然清楚面前这奴才没有弄虚作假。 见状,那名女真鞑子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之后,便是翻身上马,飞快离去。 \\\"阿拜,塔拜,你二人分别统领正黄旗和正红旗,在必经之路设伏。\\\" \\\"本贝勒倒是要瞧瞧这些明军有几分本事,竟然敢孤军来此。\\\" 深吸了一口气,阿敏便是快速的做出了抉择,有条不紊的冲着身旁的几位\\\"兄弟\\\"吩咐道,完全没有理会阿拜有些难看的神色。 \\\"是,二贝勒。\\\" 听得阿敏吩咐,神色如常的塔拜倒是没有太多反应,冲其躬身称是之后便是领着身后的亲兵朝着前方的阵列而去,不久便是激起了漫天烟尘,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当中。 不少隶属于正黄旗和正红旗的女真将领也是纷纷拍马上前,各自领着麾下的牛录额真,召集儿郎。 纵然山路泥泞难走,但不过十里的距离,即便是以步卒的脚力至多不过两个时辰也足以抵达。 如若不抓紧时间,便是难以发挥出地形优势,进而失去先机。 狭路相逢勇者胜,经过近些年的挫败,他们大金勇士已是失去了心理上对于明军的\\\"优越\\\",若是在失去了先机,他们大金本就不多的胜算又会降上几分。 \\\"阿拜,你要抗命不成?\\\" 望着面前迟迟不动,脸色难看的\\\"堂兄\\\",二贝勒阿敏也是微微眯起了眼睛,一脸狰狞的说道,声音中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这阿拜平日里便是仗着军功傍身,又有皇太极撑腰,素来与他不和,但今时不同往日,自己乃是军中主帅,若是这阿拜还敢\\\"执迷不悟\\\",那可就怪不得他不念\\\"兄弟之情\\\"了。 许是听出了阿敏声音中的杀意,阿拜纵然心中有千般不满,但也只得化作一声冷哼,随后便是不情不愿的翻身上马,领着身后的奴才朝着前方的山谷而去。 明军来势汹汹,他打心眼里不愿意充当\\\"先锋\\\",毕竟明军可不是那些\\\"手无寸铁\\\"的蒙古人,他们手中的火器可是没长眼睛,一个不好,他便是有殒命的危险。 但阿敏终究是皇太极钦点的主帅,又是国内硕果仅存的和硕贝勒,地位远在他之上,根本没有他回绝的余地。 一念至此,阿拜便是有些后悔,悔不该前些天当着众人的面揶揄阿敏,进而被他怀恨在心,\\\"公报私仇\\\"。 不然努尔哈赤的子嗣众多,为何却要他充当\\\"先锋\\\",那阿敏的长子爱尔礼早已成年,也立有军功,怎么不见其为先锋? 带着满腔不满,阿拜领着其身后亲兵逐渐消失在清河城外众人的视线之中,还有些许衣衫褴褛的难民被裹挟着,踉踉跄跄的跟在大军的身后。 \\\"尔等也跟上。\\\"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见得正黄旗和正红旗的鞑子已然全部消失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阿敏方才冲着周遭的德格类和杜度吩咐道。 自从三贝勒莽古尔泰亡故之后,其所执掌的正蓝旗便是交到了其同母弟德格类的手上,经过这两年的休养,也算恢复了些许生机,杜度执掌的镶白旗也是如此。 \\\"是,二贝勒。\\\" 与阿拜不同,德格类倒是对于阿敏的命令没有太多抵触,简单的拱手之后便是朝自己的正蓝旗而去。 此时的他已是多少猜到了阿敏的意图。 将最为精锐的正黄旗和正红旗布置在明军的必经之路,他统率的正蓝旗负责驰援;至于代善则是亲自统领镶黄旗和镶蓝旗,随时给予明军致命打击。 轻轻抬头瞧了瞧仍旧显得有些雾蒙蒙的天空,阿敏没来由的一叹,一场暴雨将至了。 第1046章 清河血战(上) \\\"慢着!\\\" 低头瞧了瞧手中的地形图,又与身边的\\\"向导\\\"确认了一番,行走在最前方的黄得功摆了摆手,示意身旁的副将停止前进。 此地距离清河堡已是不足十里,除非女真人未战先怯,主动舍弃了清河堡,不然怕是早已收到了他们大军压境的消息。 望了望四周环绕的高山,黄得功本就紧锁的眉头又是紧了几分,这辽东的地形远比他想象中复杂。 \\\"给大帅传信,通禀我先前部队距离清河堡已是不足十里,另外让马总兵率领的神机营注意保持距离,不要掉队。\\\" 又瞧了一眼远处的山谷,黄得功不放心的冲着身后的副将叮嘱了一句,辽东山路地形狭窄,根本不允许大军同时开拔,只能分批前进。 由他率领着万余名京营士卒于前方开路,中军则是马祥麟率领的神机营将士,山海关总兵马世龙则是率领着剩余的士卒于后方压阵。 \\\"虎山,我总感觉这一路而来,有些太过于顺利了。\\\" \\\"纵然女真国内人心惶惶,但也绝不至于一路走来,竟是连半点人烟都没有发现,普通的女真鞑子都去哪了?\\\" 吧唧了一下嘴,脸色凝重的孙应元纵马来至黄得功身前,指着周遭的群山说道,声音中充斥着浓浓的惊疑。 听得此话,黄得功也是沉重的点了点头,他早就有此想法;女真人盘旋辽东,与大明对峙多年,绝不可能如此\\\"安静\\\",定然酝酿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阴谋。 \\\"刚刚派出去的岗哨,还没有回来吗?\\\"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黄得功突然眉毛一挑,有些急促的冲着一旁的副将问道,目光也是不由自主的放在远处幽深的山谷中。 一旁的孙应元此时也是脸色大变,呼吸瞬间沉重起来,麾下的战马也像是心有所应一般,猛地嘶吼了一句,令得在场的众人猛地变了了脸色。 \\\"好像..还没有..\\\" 副将此时已是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结结巴巴的说道;如若不是黄得功点出,他竟是没有发觉,最先一批派出去的岗哨,已是有将近半个时辰功夫没有回返了。 这明显是不符合常理。 \\\"全军戒严!\\\" 顾不上训斥身旁的副将,黄得功猛地朝着身后的阵列嘶吼了一句,随后便见得几面旗帜不断变换,传令兵也是纵马在阵列中疾驰,高声传达着黄得功的军令。 纵然事发突然,但在场的皆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士卒,不过是几个呼吸间的功夫,便在有限的地形内,瞬间组成了战阵,一脸严肃的盯着远处的山谷。 ... \\\"杀!\\\" \\\"女真铁骑,天下无敌!\\\" 或许是为了印证黄得功心中所想,山脚下的万余名士卒才刚刚组组成战阵,便听到冲天的呐喊声于远处的山谷中响起,随后便是战马疾驰的声音猛然响起,震得脚下的土地都隐隐在颤抖。 \\\"杀光这群明军!\\\" 望着不远处严阵以待的明军,阿拜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残忍的笑容,虽然未能让这群明军深入山谷,将地形的优势发挥到极致,但也不能奢求过多。 他刚刚已是知晓,这群\\\"孤军深入\\\"的明军居然是由万余名步卒组成,既没有骑兵随行,又没有携带火炮火铳,宛如待宰的羔羊一般,主动送上门来。 \\\"三哥,不要大意。\\\" 见到身旁的阿拜作势便要亲自上阵厮杀,一旁的塔拜连忙伸手拉了一把,一脸严肃的摇了摇头。 眼下情况不明,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唔,言之有理。\\\" 听得此话,阿拜脸上狰狞的笑容也是稍稍淡去,就连堪称大金第一勇士的大贝勒代善都已然身亡,这战场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意外\\\"。 阿拜虽然没有纵马前行,但眼眸中的杀意却是愈发浓郁,同时下意识的朝着两侧的群山瞥了一眼,那里应当便是阿敏和德格类等人的援军吧。 呜呜呜! 咚咚咚! 说话间的功夫,悠长的号角声以及紧凑的鼓点声同时在阿拜等人身后响起,刺着海东青的大旗随风飘扬,旌旗猎猎,严阵以待的女真鞑子分别保持着紧凑的阵型,挥舞着手中的兵刃朝着前方的明军杀去。 那冲天的喊杀声,战马的疾驰声,在山脚下骤然响起,伴随着漫天的烟尘,宛如黄沙一般,倾泻而下。 ... \\\"虎山,这些女真鞑子果然设有埋伏。\\\" 望着前方愈来愈近的女真鞑子,居于阵中的孙应元脸上露出一抹后怕,如若不是黄得功及是察觉到了些许端倪,怕是此时大军早已深入山谷之中,完全陷入女真人的包围。 \\\"呵,女真人赖以建国的那群老鞑子早已是死的死,伤的伤,青黄不接。到是要瞧瞧现在这群八旗,究竟还有几分本事。\\\" 黄得功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讥讽以及前所未有的豪装。 他的四周,是万余名严阵以待的明军士卒,甲胄齐整,兵刃锋利,纵然女真人\\\"势如破竹\\\",但却没有半点怯意,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儿郎们,天子有令,斩杀女真大汗者,赏银万两,升都指挥使;擒斩其国内贝勒者赏银五千两,升指挥使;擒斩其余努尔哈赤的十二亲属伯叔弟侄,及其中军、前锋、领兵大头目、亲信领兵中外用事小头目等,一律重赏并且封授世职!\\\" 此番赏格,乃是昔日明廷发动萨尔浒之战的时候,经由万历皇帝钦点,向叶赫部和朝鲜大军开出的赏格。 今次大军开拔,犁庭扫穴,朱由校便将原先的赏格搬了过来,只不过抚赏的对象变成了明军士卒。 \\\"陛下万岁!\\\" \\\"大明万胜!\\\" 随着传令兵的传递,军阵之中猛地响起了炽烈的欢呼海啸声,并且伴随着山呼声,京营士卒再度握紧了手中的兵刃,脸上涌现了坚毅的神色。 正午的阳光下,漫天的烟尘中,疾驰的女真人和沉寂的明军,顷刻间便相撞在一起。 第1047章 清河血战(中) 一里之地,纵然是在泥泞难走的山路上,但也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到,女真鞑子仗着人多势众,又有骑兵对步卒的天然优势,自觉胜券在握。 近万名女真鞑子猛地加速,催动着胯下的马匹,但前方的官兵阵列就好似呆住了一般,没有半点反应。 不少女真鞑子纷纷面露狰狞之色,自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身体也在无意识的摆动;后方的阿拜等人也是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眼中精芒大放。 但随着距离官兵越来越近,不少女真鞑子也是发现了些许端倪,脸上也是逐渐了露出惊疑之色。 面前的官兵并非没有半点反应,而是在不知不觉间排列成阵,一面面藤牌组成的铜墙立于前方,闪烁着寒芒的长枪则是在角落处若隐若现,就像是等待捕食猎物的毒蛇,随时给予致命一击。 甚至在不为人知的阵列后方,数十门安装在炮车上的佛朗机炮正在装填火药,训练有素的炮手们对于耳畔响起的喊杀声充耳不闻,只是低着头,有条不紊的完成一切任务。 \\\"刺!\\\" 就在气氛骤然紧张的时候,一道厉喝突然于阵前响起,一身甲胄的黄得功猛地下达了第一道军令。 此时冲在最前方的女真鞑子已然杀至明军阵前,并凭借着战马疾驰所带来的冲击力,狠狠的撞在前方的藤牌上,使得后方的明军接连后退了几步,方才在身旁同僚的帮助下稳住了阵脚。 \\\"刺!\\\" 得到军令的长枪手们微微颤抖着,将手中的长枪自藤牌的缝隙中,猛地捅了出去,顿时便响起了一阵哀嚎声。 金属划破披甲,刺入肉体的声音接连响起,血腥味瞬间充斥了此间天地。 见得长枪手逞凶,居于真正的黄得功和孙应元非但没有半点喜色,反而是眉头紧锁,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 女真国内生产力极为低下,除却前几年曾掠夺了少许汉人工匠,能够勉强打造一些兵刃之外,其国内八旗勇士所穿的盔甲尽皆来自于明军,朝鲜人亦或者蒙古。 故而无论是颜色亦或者制式规格都不一样,就像是杂牌军一般。 尽管如此,也只有隶属于女真大汗直属的两黄旗能够勉强做到人人带甲,就连稍逊一些的两红旗也是无法做到人人带甲,绝大多数都是身着用动物皮毛所制成的披甲。 可是刚刚那一轮冲锋,黄得功和孙应元瞧得清清楚楚,这些女真鞑子人人身披铠甲,而且制式规格统一,极大程度的减少了伤亡。 正是愣神的功夫,女真人的第二波冲锋已然来临,根本没有给藤牌手太多的喘息之机,纵然咬紧牙关,维持阵型,但在女真人无与伦比的攻势下,瞬间便是出现了些许缺口,明军也是开始出现了伤亡。 \\\"啊!\\\" \\\"救我!\\\" \\\"杀了他!\\\" 顷刻间,明军的惨叫声与哀嚎声便是不绝于耳,也让女真人脸上的笑容愈加残忍,自觉重拾了昔日的辉煌。 此次不似地形广阔的平原,官兵们可以排列整齐,泥泞的山路上地势凹凸不平,一旦阵列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便是难以恢复。 几乎是瞬间,惨烈的肉搏战便是开启,而后方的女真鞑子还在源源不断的赶来,看的黄得功等人牙呲欲裂。 望了一眼前方源源不断的女真鞑子,黄得功猛地转过了身,朝着不远处的炮营咆哮道:\\\"点火,放炮!\\\" 这几十门佛朗机炮是他最后的\\\"底牌\\\",本是为了出其不意,消灭女真援军所为,但局势瞬间恶化,逼得他不得不提前将炮营派出。 \\\"放!\\\" 早已蓄势待发的炮手们听到上官传令的命令后,不约而同的发出了一声怒吼。 轰轰轰! 几乎是瞬间,几十门佛朗机炮发出的怒吼声便是在云梦山脚下响起,有几门炮车因为承受不住巨大的冲击力直接破碎,崩出的木屑溅到了附近炮手的脸颊上,也是激起了一片血雾。 但这些炮手们此时却是无暇理会脸上传来的阵痛,待到黑烟稍稍散去后,便是继续装填起来,等待着上官的下一道命令。 随着炮火声响起,原本显得勉强维系的京营士卒们纷纷有如神助,虽然这一轮火炮齐射是针对场中的女真鞑子,对于已经杀至阵前的女真鞑子没有半点影响,但京营士卒们心中却升起了必胜的信念。 火炮面前,人人平等。 听得火炮声响起,女真人也是吓了一跳,更有不少女真鞑子下意识的便想要纵马逃窜,明廷火器留给他们的阴影实在是太重了。 但是受碍于女真国内森严的军纪,只得迎着头皮继续冲锋,不过随机他们便是有些惊喜的发现,明军的刚刚那轮齐射所造成的损伤远没有想象中大,只有少许倒霉蛋躺在血泊之中哀嚎。 见状,一些女真将领也是面露狂喜之色,不断的催促着四周的正黄旗和正红旗鞑子:\\\"快,杀过去。\\\" \\\"明军的火炮不堪一击。\\\" 一些激灵的女真鞑子也是瞬间想清楚了其中门道,沈阳城墙上的那红夷大炮固然凶狠,但却格外笨重,相比难以携带。 相比较之下,前方明军所携带的定然是更为轻便一些的佛朗机炮亦或者虎蹲炮,这些火炮无论是射程亦或者威力都远逊于红夷大炮。 虽然局势比想象中好,但山崩地裂的炮响以及浓浓的黑烟还是惊扰了不少战马,延缓了一些女真鞑子的动作,第二轮火炮呼啸间即至。 透过浓浓的黑烟,原本在呼喊冲杀的女真阵中已是出现了些许乱象,哀嚎声更加刺耳,还有溅起的飞石,与受惊的战马胡乱逃窜。 \\\"快,快顶上去!\\\" 许是瞧出了场中攻势减缓,后方的阿拜和塔拜连忙朝着身旁的将领催促了一句,切不可给明军喘息之机。 听得此话,这些女真将领固然有所迟疑,但也不敢出言反对,只得紧咬牙关,催动着胯下的战马,亲自朝着阵中而去,鼓舞人心。 见到身旁的将领全部亲自上阵,阿拜的脸上方才露出了一抹满意之色,有这些人压阵,想必能让奴才们更加悍勇。 第1048章 清河血战(下) \\\"二贝勒,我等不冲杀出去吗?\\\" 不远处的缓坡上,阿敏和德格类等人居高临下的望着山脚下的一切,耳畔旁不时响起明廷的火炮声和女真鞑子的惨叫声。 \\\"再等等..\\\" 听到身后传来的问询声,阿敏微微眯起了眼睛,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凝重和狐疑。 刚刚明军火炮响起的时候,着实将在场的众人吓了一跳,尤其是阿敏,险些就下达了全军出击的命令。 面对着声势骇人的明军火炮,唯一的应对方式便是凭借女真铁骑无与伦比的机动能力,尽快冲杀至阵前,使得明军阵中的炮手们投鼠忌器,不敢肆意而为。 不过好在冷静过后,阿敏便是凭借着\\\"登高望远\\\"的地形优势,迅速的观瞧到了场中的局势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糟糕。 明军的火炮声势虽然骇人,但造成的杀伤却是寥寥,视力不错的他,更是隐隐约约的瞧出明军阵中的那些火炮并非沈阳城上的那些重炮。 如此,也让他一直揪着的一颗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果然正如范文程所推测的那般,攻打清河堡的明军应当是三路之中最为孱弱的,所携带的物资火器也是\\\"不堪重望\\\"。 \\\"二贝勒,儿郎们的杀伤已是逐渐大了起来,不若令大军一拥而上,将这伙明军尽皆灭了就是。\\\" 沉默了少许,一旁的正蓝旗旗主德格类吧唧了一下嘴,有些迟疑的说道。 虽然明军火炮并未直接造成太大的损伤,但是浓浓的黑烟却是惊扰了儿郎们胯下的马匹,延缓了攻势,更是有不少儿郎直接从马上跌落。 趁着这个来之不易的当口,明廷又迅速填补了些许缺口,并且在身后长枪手的帮助下,逐步稳住了阵列,也让女真勇士的损伤瞬间大了起来。 要知道,此时于山脚下厮杀的女真儿郎乃是隶属于八旗中的正黄旗和正红旗,堪称大金建国之本,每个人的性命都宝贵至极。 见得德格类\\\"出头\\\",在场的女真将领以及其余爱新觉罗家族的子弟纷纷出言附和,唯有阿敏的几名子嗣默不作声,不动声色。 阿敏此时也是面露难色,此时山脚下的局势有些胶灼,他们大金勇士虽然占据了些许上风,但却迟迟打不开局面,只能进行惨烈的肉搏战。 按照常理来说,人数占优的大金此时应当一拥而上,凭借着绝对的兵力,轻而易举的将面前的万余名明军歼灭。 但阿敏心中想的却是如何扩大战果,他并不满足于单单歼灭眼前的万余名官兵,他希翼按兵不动,待到明军援军赶至的时候,再一拥而上,彻底摧毁明廷南路大军。 只不过德格类所言也不无道理,场中浴血厮杀的女真鞑子每一个都是他们大金宝贵的财富,尤其是在饱受重创的现在,更是宝贵至极,不容浪费。 \\\"传令吧,让镶黄旗,镶蓝旗和正蓝旗一拥而上,尽快解决战斗。\\\" 深吸了一口气,阿敏有些\\\"不舍\\\"的冲着一旁的德格类点了点头;虽然知晓此时并非\\\"收割战场\\\"的最佳时机,但大金比任何时候需要一场大胜,已是顾不得那么多了。 听闻此话,德格类等人也是面露喜色,重重的点了点头,便是催动着胯下的战马,离开了此处缓坡。 他们要赶在官兵的援军到来之前,尽快解决战斗。 ... ... \\\"杀!!!\\\" \\\"杀光这群明狗!\\\" 正当黄得功和孙应元亲自上阵厮杀的时候,便听到耳畔旁传来了冲天的呐喊声以及女真人的狞笑声。 抬眼望去,发现远处左右两侧的山坡上,突然扬起了漫天烟尘,宛如蚁群一般的女真鞑子突然自山坡上出现,一脸狰狞的朝着此地而来。 \\\"虎山,女真人早有埋伏!\\\" 见状,孙应元便是心底一沉,早在刚刚与女真人交手的时候,他便是心有所悟,这些鞑子无论是身上所穿的甲胄亦或者马背上的功夫都是异于常人,远非寻常鞑子可比。 十有八九,便是大金国内最为精锐的那一撮人,也就是所谓的正黄旗亦或者镶黄旗勇士。 眼下见到又有女真鞑子从左右两侧山坡杀来,孙应元瞬间便是知晓,皇太极怕是将女真国内的全部主力都放在了此地。 \\\"点燃狼烟,给中军和后军发信号!\\\" 黄得功虽然心情沉重,但却没有乱了阵脚,一边奋力的与面前的女真鞑子厮杀,一边扭头朝着身旁的亲兵吩咐道。 马祥麟所率领的中军距离他们不过五里之遥,早在刚刚与女真人交手的时候他便已然向后方传信,更何况佛朗机炮闹出的动静,定然瞒不过神机营众将士的耳朵。 之所以迟迟没有出现,加入到战场之中,是黄得功同样存了\\\"试探\\\"的心思,想要看看女真人究竟兵力几何,故而迟迟没有点燃代表着求援的狼烟。 但女真人此时很明显已是\\\"倾巢而出\\\",他自然也不用在苦苦支撑。 ... ... 瞧着明军阵中升起的狼烟,阿拜和塔拜脸上也是露出了残忍的笑容,彼此对视了一眼,这群官兵明显是自知不敌,开始求援了。 \\\"走吧,切莫让军功被德格类他们抢了去。\\\" 见到正蓝旗旗主德格类一马当先,身先士卒,领着身后的鞑子径直冲向了战场,阿拜便是有些急促的说道。 代善亡故之后,他便是成为了努尔哈赤众多子嗣中,事实上的\\\"长兄\\\",此时自然不甘落于人后。 更何况,刚刚阿敏的军令也是传了过来,要求一拥而上,力求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战斗,全歼面前的这群鞑子。 \\\"杀。\\\" 没有回应身旁的阿拜,塔拜神色兴奋的舔了舔舌头,狠狠的一拍胯下的战马,随后便像是脱缰的野马一般,猛地冲杀了出去,他可不会轻易错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随着德格类,阿拜,塔拜等一众贝勒们先后上阵厮杀,场中的女真鞑子纷纷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毫不犹豫的将手中的大刀向面前的官兵砍去。 一时间,血流成河。 第1049章 盼狼烟 幽静的山路上,万余名士卒席地而坐,因为山路狭窄的缘故,士卒们也是胡乱分布,显得毫无章法,颇为混乱。 与寻常的明军不同,于此地\\\"驻扎\\\"的官兵手中所持的并非传统的长刀,长枪,而是一柄柄造型奇特的火铳,于太阳下的照耀下,闪灼着刺眼的寒芒。 他们便是由总兵马祥麟所率领的神机营将士,奉辽东经略熊廷弼之命,随同山海关总兵马世龙,攻打清河堡。 早在半个时辰之前,前方的山谷中便是响起了冲天的喊杀声以及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令得所有儿郎皆是心神一凛,知晓前方的袍泽已是与女真人交上手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喊杀声愈发清晰,一些明军甚至觉得此地的空气中已然弥漫着些许血腥味道,直令人皱眉。 虽然忧心前方的战事,但象征着\\\"求援\\\"的狼烟迟迟没有点燃,这些神机营官兵也只得咬紧牙关,死死的盯着天空,希翼能够提早发现信号。 脸色凝重的神机营总兵马祥麟负手而立,站在一处缓坡上,眺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战场,眉眼之间尽是忧愁。 \\\"喊杀声持续多久了?\\\" 半晌,马祥麟有些沙哑的声音方才在一片沉寂中响起。 \\\"大人,已是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了。\\\" 有些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一旁的尤世禄连忙说道,虽然瞧不真切远处的战场,但那冲天的喊杀声可是做不了假,也不知前方的袍泽伤亡几何了。 \\\"吩咐下去吧,命令大军做好准备,狼烟一起,我等便是冲杀出去。\\\" 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马祥麟面色沉重的说道。 前方的官兵可是由黄得功和孙应元两位悍将率领,麾下士卒也是沙场经验丰富的京营老卒,寻常鞑子如何能是这支悍旅的对手。 唯一的解释,便是前方的官兵遭遇到了女真人的埋伏,亦或者与之交战的乃是女真人的主力。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们都要做好驰援的准备,毕竟\\\"寡不敌众\\\"。 \\\"大人放心,卑职早已是吩咐下去了。\\\" \\\"这些鞑子还真是困兽犹斗,竟将主力布置在了此地。\\\" 虽然与马祥麟的\\\"交情\\\"还不算深切,但尤世禄仍忍不住的骂道,原以为女真人会将主力布置在浑河一带,己方应当能够顺利的攻城掠寨,一举拿下清河堡,进而威逼赫图阿拉。 但耳畔旁传来的喊杀声却是给了尤世禄以及马祥麟一个沉重的打击,女真人不会轻易\\\"束手就擒\\\"。 细细想来,女真人如此之举也在情理之中,想必是打算集中全部精锐率先解决一路官兵,随后在利用女真铁骑无与伦比的机动能力,赶赴其余战场,继而以少打多,扭转局势。 如此一看,这新任的女真大汗皇太极也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主,其谋略怕是不亚于纵横辽东多年的努尔哈赤。 \\\"呵\\\",闻言,马祥麟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这些女真人狼子野心,昔年尚未统一辽东的时候便敢建国乃至与我大明刀兵相向,如何会甘心坐以待毙。\\\" 一旁的众多将领闻言也是纷纷点头,神色无比凝重。 \\\"女真人不是将全部主力聚集于此吗,我等便给他们一个惊喜。\\\" \\\"只要将女真主力托在此地,便会为其余两路大军分担压力,倒是要瞧瞧女真人拿什么抵挡我大明的雄师。\\\" 女真人正月的时候才刚刚于察罕浩特城下折戟沉沙,国内又经历了努尔哈赤亡故,代善亡故以及皇太极继位等一系列变故,正是人心惶惶,虚弱至极的时候。 只要他们能够将女真八旗主力拖在此地,其余两路的官兵便可势如破竹的攻破女真人构建的防线,兵临赫图阿拉。 \\\"大人所言甚是。\\\" 尤世禄闻言也是微微颔首,他虽然于天启二年才刚刚出仕,沙场经验算不得丰富,但其出身将门世家,自幼受到熏陶,其兄尤世功更是官至辽东总兵,对于这些浅显的道理他还是能够瞬间理清的。 轰轰轰! 正说话间,又是一轮震耳欲聋的火炮声于众人耳畔胖响起,也将众人的目光再度带到了前方的战场之中。 此时马祥麟凝重的脸色中也是带上了一抹狐疑,远方的战场分明是焦灼了起来,但象征着求援的狼烟为何迟迟没有点燃。 黄得功和孙应元皆是京营老将,断不会因为突然遭遇女真主力便自乱阵脚,导致手足无措之下忘了点燃狼烟。 更别提前方还能不时传来炮声,说明局势并不像想象中恶劣,但狼烟为何迟迟不见点燃呢? \\\"大人,不若派些岗哨前去探探路。\\\" 又是过了片刻,脸色已是微微ie有些泛白的尤世禄终是沉不住气的问道,他实在是不喜欢这种\\\"茫然\\\"的感觉。 \\\"唔。\\\" 闻言,马祥麟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迟疑之色,大军开拔之前,马世龙对他们仔细的叮嘱过,务必以狼烟为信,切勿盲目行事,免得打草惊蛇,亦或者落入女真人的包围。 如今前方的战事已是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莫说点燃狼烟,即便是派遣步卒向他们求援,也足够来回了,但前方迟迟没有动静,定然是黄得功和孙应元二人另有所图。 想到这里,马祥麟便是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躁动勉强咽下,冲着一旁的尤世禄缓缓摇了摇头,沉声说道:\\\"稍安勿躁,在等一会。\\\" 见状,尤世禄也只得悻悻的缩了缩脖子,冲着前方瞧不太真切的战场长叹了一声,黄得功和孙应元二位究竟是在搞什么把戏。 \\\"总兵,狼烟起来了!\\\" 不多时,一道有些颤抖的声音猛然在缓坡上响起,一名身着文山甲的将校手指着前方战场,有些惊喜的说道。 顺着其手指的方向看去,隐约可见一道浅棕色的烟雾缓缓于前方空中升起,显得格外刺眼。 \\\"快,大军开拔!\\\" 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早已是迫不及待的士卒,马祥麟忙不得的挥舞了一下手臂,下达了开拔的军令。 几乎是霎时间,红色的洋流便是开始缓缓流动,站在缓坡上向下瞧去,入目尽是红色。 第1050章 大明神机营! 阳光散漫,一片血色。 一处山坡上,数千名鞑子簇拥着高居于马上的二贝勒阿敏,居高临下的望着脚下的战场,原先脸上洋溢着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转而紧锁着眉头,呼吸沉重。 约莫两炷香之前,阿敏将八旗中的镶黄旗和镶蓝旗尽数派了出去,力求速战速战,尽快结果了脚下的这群明军。 为此,他甚至没有\\\"拥兵自重\\\",将堪称自己亲军的镶蓝旗派了出去,而不是将身后的镶白旗投入战场。 距离大军冲杀已是过去了一段时间,但是想象中的\\\"势如破竹\\\"依旧没有发生,势单力薄的明军虽然瞬间便在女真勇士凌厉的攻势下陷入了下风,改写了场中的局势,但却没有就此崩溃,反而是不断收缩战阵。 尤其是那阵中飘扬的明黄色日月军旗好几次都快要倒下,但却被一名名官兵前仆后继的用躯体挡住,看的阿敏眉头紧锁,眼中冒火。 或许是知晓此战足以决定日后大金的命运,一早便投入战场的阿拜早已是杀至癫狂,双眼血红的冲杀着,不知疲倦的挥舞着手中的兵刃,瞧那已然有些卷刃的长刀,便知晓其斩杀了多少官兵。 扭头看向别处,身披重甲的塔拜同样是披头散发,正与一名将校模样的官兵厮杀,但却迟迟无法将对方斩于马下。 \\\"叔父,让我上吧。\\\" 一身戎甲的杜度有些不安的扭了扭身子,冲着面前的阿敏朗声说道,他们已是发现远处的空中已然升起了浅棕色的狼烟,知晓那是明军求援的信号。 若是往常时候,他非但不会有半点惊恐,反而会想方设法的将明廷的援军一并吃掉,但眼下战场所发生的的一切已是有些颠覆他的认知。 原本人数过万的官兵在他们大金勇士的攻伐下早已是伤亡过半,但余下的官兵却是利用阵亡袍泽的尸首充当掩体,勉强维系着瞧上去一触即破的战阵。 偶尔有女真勇士冲破官兵的防线杀至阵中,便会被几名悍不畏死的官兵死死抱住,任由刀刃从他们的腹背穿过也是毫不松手。 倘若无法在明廷的官兵援军到来之前,将场中的官兵一网打尽,他们大金勇士的处境便是不容乐观。 更何况他们并不清楚明廷的援军兵力几何,虽然山脚下的官兵皆是些步卒,但谁也不敢保证即将加入战场的官兵不会是传说中的\\\"关宁铁骑\\\",毕竟关于明军的一切,都是范文程的推测。 \\\"嗯,去帮帮阿拜他们。\\\" 冲着面前的\\\"堂侄\\\"点了点头,阿敏允准了杜度的请求。 虽然山脚下的局势几乎是变成了一边倒,勉强维系的官兵已然难有余力对他们女真勇士发起反击,只能不断的收缩战阵,维持阵型,延缓溃败的时间,但天空上飘起的狼烟却是不容阿敏掉以轻心。 望着不远处惨烈的战场,阿敏又是没来由的轻叹一声,昔年他们大金勇士纵横辽东的时候,明军就像是温顺的绵羊一般,望风而逃。 萨尔浒之战中,南路军主帅李如柏所统率的南路军曾被他们国内的百余名勇士吓退,慌不择路跌下山崖以及被自相践踏踩死的明军足有上千人。 但寥寥几年的功夫,胆小如鼠的明军却是变得如此悍勇,纵然伤亡过半但却依旧没有溃败,反观他们大金勇士,即便人数占优,但却始终久攻不下。 要知道,这可是在正面战场,眼前的那群官兵既没有躲在城垛之后也没有火炮的保护。 ... 随着杜度亲自率领着镶白旗加入战场,原本人影绰绰的山坡也是变得空旷起来,阿敏的长子爱尔礼见状也是纵马上前,神色一动的说道:\\\"阿玛,咱们该怎么办?\\\" 八旗之中,镶红旗被萨哈璘带到了界凡城,配合蒙古八旗,准备硬抗明军主力;正白旗则是被皇太极留在了赫图阿拉,充当机动部队;正蓝旗则是由德格类率领着,与\\\"汗长子\\\"豪格一同,前往尚间崖,防备开原一带的明军。 剩余的五旗则是被阿敏带到了清河堡,虽然人数稍逊于其余两路,但却是实力最为雄厚的一方,女真主力尽皆在此。 爱尔礼深知,就在前几天的时候,自己的阿玛还在做着\\\"拥兵自重\\\"的野望,打算局势一旦恶劣,便领着麾下的镶蓝旗\\\"北狩\\\"蒙古草原亦或者朝鲜半岛。 可眼下自己阿玛的所作所为,却是让爱尔礼有些看不懂了。 \\\"先将眼前的这群官兵吃掉再说。\\\" 听到自己的长子如此言说,阿敏心中一动,但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语气平淡的说道, 使人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是,阿玛。\\\" 爱尔礼闻言便是缩了缩脖子,默默立于自己父亲的身后,观瞧着场中的局势,嘴中轻轻感叹着:\\\"明狗若无盔甲之利,我大金勇士杀他们如探囊取物,何须如此吃力。\\\" 诚然,纵然京营士卒皆是由各地青壮选拔而来,又有秦良玉,陈策,戚金等一众命令调教,吃穿用度又得到了足够的供应,但能够让他们与八旗精锐正面肉搏,还能勉强不落下风的重要原因便是身上所穿的甲胄。 由工部尚书徐光启,军器局太监王体乾亲自坐镇的军器局所研发出来的盔甲自然不会偷工减料,远非昔年粗制滥造,滥竽充数的盔甲可比。 听到自己长子的感叹,阿敏也是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道精芒,自己的长子无意间倒是说出了自己的心中所想。 他之所以提早将镶蓝旗投入战场,便是想着顺势击溃山脚下的明军之后,也好\\\"打扫战场\\\",将官兵的盔甲占为己有。 但万万没想到,即便是镶黄旗和镶蓝旗同时加入战场,也仅仅是扭转了战场的局势,但迟迟未能将明军彻底消灭。 为此,他只能将压阵的镶白旗一并派出,力求在明军援军赶到之前将山脚下的官兵歼灭,并且打扫战场。 只可惜世事难料,正如镶黄旗和镶蓝旗未能顺利攻克官兵的军阵一样,杜度所率领的镶白旗才刚刚加入战场,阿敏的耳畔旁便是再度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火铳声。 不可思议的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但只一眼,便让阿敏如坠冰窖,胸口还是不断的起伏,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分明看到远方的天际线上突然出现了一面日月军旗,上书五个大字:大明神机营! 第1051章 加入战局 砰砰砰! 正当伤亡过半的官兵咬紧牙关勉强维系的时候,耳畔旁突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火铳声,使耳膜隐隐作痛。 有那么一瞬间,脸上满是血污的官兵们只觉得时间好似停滞了一般,面前的鞑子们脸上狰狞与残忍的笑容也好似定格,就连手中高举的兵刃也是迟迟没有放下。 约莫过了两个呼吸的功夫,后知后觉的两方人马才是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皆是不约而同的发出了嘶吼声。 只不过女真人凄厉的嘶吼声中流露着惊恐,而浑身浴血的官兵们发出的嘶吼声则是格外亢奋。 官兵们知晓,他们苦苦等待的援军到了,而且是大明国内最为精锐的部队之一,与他们同为天子亲军的神机营。 \\\"儿郎们,顶住!\\\" 反应过来的黄得功脸上也是涌现了狂喜之色, 猛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长刀,将面前尚处在愕然之中,没有反应的女真鞑子斩于马下。 因为距离太近,升腾的血雾溅了黄得功一脸,使其面容更加恐怖,犹如从黄泉之中走出来的魔神一般。 不远处的孙应元也是有模有样,同样是趁着面前的鞑子还在失神的当口,猛地将其斩于马下。 只是可惜刚刚由于有新加入的女真鞑子从中作梗,原本与其交手的女真贵族已然去往别处,让这名鞑子充当了替死鬼。 刚刚孙应元可是听得清楚,那些鞑子可是对刚刚那名女真贵族口称\\\"贝勒\\\",即便不是努尔哈赤的子侄,也是爱新觉罗家族的核心成员,倒是让其逃过一劫。 \\\"杀!\\\" 虽然援军还未到,但在场的官兵们却是犹如神助,只觉早已是筋疲力尽的身体好似又重新恢复了些许体力,机械的挥舞着手中早已是卷了刃的兵刃,朝着对面鞑子的要害之处而去。 但大开大合之间,也是让体力更为充沛的女真人寻到了可乘之机,手中闪烁着寒芒的长刀毫不犹豫的穿透了官兵身上已然残破的铠甲,使得脸上残存着兴奋之色的官兵只来得及自喉咙中发出咕咕咕几声,便是一头栽倒在地。 \\\"二贝勒有令,速战速决!\\\" \\\"后退者,死!\\\" 最后加入战场的杜度自然也是听到了刚刚那轮震耳欲聋的火铳声,不由得又惊又怒,朝着场中一些不知所措,甚至想要调转马头的女真鞑子吼道。 同时手中的长枪毫不犹豫的在一名作势便要逃窜的女真鞑子的胸腔中穿过,随后手上一用力,便是将其硬生生的挑落于马下。 只是一轮没有造成任何损伤的齐射,便是将国内的勇士们吓成这样,成何体统! 在杜度的咆哮声和\\\"督战队\\\"明晃晃的长刀威慑下,场中的女真鞑子终于是想起了自己的职责所在,嘶吼一声,便是催动着胯下的战马, 朝着前方的官兵冲去。 场中剩余的官兵已然不足五千之数,只要他们动作足够快,应当能在明廷的援军赶来之前奠定胜局。 若是有了镶白旗勇士的帮助,人数占优的大金依旧无法奠定胜局,并且被携带着火铳的明军加入到了战场... 虽然已是四月的正午,但杜度仍然不可避免的打了个寒颤... ... ... \\\"快些,在快些!\\\"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高居于马上的马祥麟已是能够清楚的瞧到远处山脚下已然血流成河的战场。 原本暗黄色的土壤已是被鲜血沁透,遍地尽是残肢断臂,还有一些尚有一口气的袍泽亦或者女真鞑子于血泊之中痛苦的哀嚎着。 为了保持神机营的机动性,马祥麟特意将沉重,难以携带的火炮等物交给了马世龙,由其负责在后方押送,只让将士们携带火铳,充当中军。 神机营将士们修整多时,早已是迫不及待,加之此时已是观瞧了前方袍泽的惨状,一个个更是牙呲欲裂,纷纷在保持阵型的同时,使出全身的力气,朝着前方而去。 ... 自知有强敌窥伺的女真人纷纷陷入了最后的癫狂,对于耳畔旁传来的惨叫声充耳不闻,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更是激起了心底潜藏的血性与疯狂,纷纷自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使得本就凌厉的攻势愈发惊人。 在这种悍不畏死的情绪的感染下,在场的女真人忘记了一切,好似重拾了昔年的辉煌,纵然残存的官兵咬牙坚持,但终究寡不敌众,一直苦苦维系的战阵被女真人瞬间攻破,随后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前排的藤甲兵们犹如风吹麦浪一般成群的倒下,后排的长枪兵们在失去了前方袍泽的保护下,也纷纷惨死在女真鞑子的箭矢之下。 见状,一些自知难逃一死的官兵纷纷嘶吼一声,猛地舍弃了手中的长枪,将身后的劲弩拉起,并躲在袍泽的尸首之后,想要殊死一搏。 只不过事与愿违,因为人数过于悬殊的缘故,还不待官兵们将手中的箭矢射出,自己便是被别的方向的女真鞑子射成了刺猬,只能惨笑一声,无力的倒在血泊之中。 见着身旁袍泽一个接一个倒下,被众多亲兵护在中央的黄得功目次欲裂,心头升起一股浓浓的无力感。 自从他被天子钦点为京营副总兵,并且引为心腹之后,便是无往而不利,无论是随同三省总理鲁钦平定西南,亦或者追随宣大总督杨肇基抗击蒙古和女真联军的时候都是一帆风顺,从来不曾陷入像今日这般的境地。 他眼睁睁的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先后倒在血泊之中,有的甚至还是替他而死,这不由得让他第一次怀疑起了自己迟迟不肯点燃狼烟的决定是否正确。 \\\"保护总兵!\\\" 正失神的功夫,便听到耳畔传来一声厉呵,一名亲兵猛地上前一步,挡在了他的身前,用后背挡住了一支原本是冲着他而来的箭矢。 因为身穿甲胄的缘故,这枚箭矢并未直接夺去亲兵的性命,但突如其来的痛楚也是让其大吼一声。 远方的女真鞑子见状则是失望的摇了摇头,有些遗憾未能如愿的将那名明显身份与众不同的大明将校射杀。 没有太多的犹豫,这名女真袋子便是从后背的箭袋中再度拿出了一枚箭矢,作势便要再射,但还未等他有所动作,便听到身旁传来了惊呼声,声音中有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砰砰砰! 不需要出声询问,震耳欲聋的火铳声已是说明了一切。 大明神机营,到了。 第1052章 局势改写 云蒙山脚下,入目尽是血污狼藉。 突如其来的火铳声仿佛具有神奇的力量,使得上一秒还在争凶斗狠的女真人顿时愣在原地,不可置信的盯着前方逐渐映入眼帘的红色洋流。 原本有些喧哗的女真精锐所在之处,也是瞬间安静了一下,就连刚刚还在高声厉喝的杜度也是闭上了嘴巴,不断抽动的脸颊上也是涌现了一抹惊慌。 这大明的援军为何来的如此之快,而且还是传说中的大明神机营,这仗如何继续打下去? 虽然眼下还不清楚官兵的援军兵力几何,但在场的鞑子却是瞬间萌生了退意,他们宁愿与官兵展开惨烈的肉搏战,也不愿对上毫无感情,闪烁着寒芒的枪口。 \\\"阿玛,怎么办?\\\" 山坡上的爱尔礼脸色惨白,无助的看向山脚下的战场,随后又是将目光投向身旁的阿敏,他的心已是彻底乱了。 \\\"慌什么,我八旗精锐尽皆在此,只要冲杀过去,那些官兵失去了藤牌的保护,不过是待宰的羔羊,能有什么本事?\\\" 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住心中的不安,阿敏沉声冲着自己的长子说道,但其声音也是隐隐有些颤抖,眉眼之间更是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惊慌。 显然,纵然是号称大金顶梁柱的阿敏心底对于明廷的神机营也是忌惮的很。 \\\"对对对,我八旗勇士尽皆在此,那些官兵又没有重炮傍身,如何能是我大金勇士的对手。\\\" 爱尔礼闻言忙不迭的点头,不愧是自己的阿玛,在这个危机的时候,还能如此沉稳。 簇拥在二人身旁的亲兵们闻言也是逐渐安定下来,疯狂跳动的心脏也是慢慢平复下来。 \\\"告诉阿拜他们,我大金的命运全看这一战了。\\\" 犹豫许久,阿敏终究还是没有鼓足勇气,像往常那样亲自带兵冲锋,而是脸色凝重,冲着一旁的亲兵们吩咐道,将压力丢给了已然在场中厮杀的阿拜他们。 眼前的这群官兵虽然依旧是由步卒组成,并未有太多骑兵随行,但那些黑压压的火铳却是彻底浇灭了阿敏打算冲锋的决心。 自己身为女真主帅,自当坐镇后方,统筹全局,不可轻易涉足战场,免得身后的清河堡有失。 不知不觉间,阿敏已是开始催眠自己,用各种各样的借口宽慰自己。 ... ... \\\"神机营所有,射!\\\" 还未等到女真人从失神的状态中醒来,便见到一名身穿文山甲的将校高居于马上,于前方的山坡上,下达了射击的命令。 虽然此时距离战场还是有些偏远,并未达到最佳的杀伤距离,而且受限于狭窄的山路,涌在前排的神机营官兵不过百人,但是双眼早已血红的马祥麟却是顾不得许多,他瞧得清楚,倒在血泊之中的大多数都是身穿鸳鸯战袍的袍泽。 砰砰砰! 随着一声令下,震耳欲聋的火铳声再度响起,黑烟瞬间弥漫,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也是骤然响起,更有受惊的战马猛地嚎叫一声,便是将上首的女真鞑子摔落在地,而后还不待女真鞑子有所反应,一双沉甸甸的蹄子便是狠狠的在其胸膛上踩过,使其瞬间便是没了动静。 如此近距离的齐射,不仅惊扰了女真人的战马, 就连身心俱疲的官兵们也是吓了一跳,猛地栽倒在地。 在场的所有人好似都备着一轮齐射所震慑,原本喧嚣的战场也是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传来,此时即便最为悍勇的鞑子也是面色惨白,胸口不住的起伏。 \\\"第二排,再射!\\\" 见得第一轮齐射立功,马祥麟紧绷着的心弦稍松,但手上的动作却是没有半点迟疑,再度下达了射击的军令。 女真铁骑速来以机动能力迅捷所着称,如若不趁着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尽量多杀伤一些女真鞑子,挫败女真人的锐气,恐怕等到女真人喘过这口气以后,他们的处境便是有些艰难了。 毕竟他们可没有手持藤牌的袍泽替他们挡在前方,他们唯一能依仗的便是手中的火铳。 砰砰砰! 又是一轮齐射,但这一次的效果却是没有刚刚那般立竿见影,毕竟距离有限,冲在最前方的鞑子早已在刚刚那轮齐射中倒在血泊之中,剩余的女真鞑子也是不知觉的后退了些许,使得距离愈发远了。 ... \\\"杀!\\\" \\\"他们尚未组成战阵,只要冲过去就胜了!\\\" 微微的错愕过后,浑身上下被鲜血浸透的阿拜目次欲裂,猛地擦拭了一下脸上的血污,不管不顾的吼道。 辽东地形狭窄,无形之中便是削弱了明军火器的威力,毕竟此地不像地势宽阔的平原,能够容纳万余名官兵同时射击。 周遭原本失神的女真将领,牛录额真闻听阿拜的咆哮好似瞬间找到了主心骨,狠狠的咬了咬牙之后,便是再度催动胯下的战马,向着前方已然七零八落的官兵军阵冲去。 与此同时,阿拜和塔拜等爱贝勒们,也是毫不犹豫的将手中的长刀挥向周围面露迟疑亦或者停滞不前的女真鞑子,无论这些人是何身份,精锐亦或者炮灰,皆是一个待遇。 \\\"杀光眼前的明狗!\\\" \\\"大金铁骑,天下无敌!\\\" 或许是知晓\\\"后路\\\"被断,场中的女真鞑子犹如被激怒的兽群一般,一边自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一边再度发起了凌厉的攻势。 眼前的明军早已是不堪重负,只要将这些人碾碎,便可杀至那些手持着火铳的官兵身前,届时只需要几个冲锋,这些没有既没有藤牌手保护,也没有组成军阵的官兵便会瞬间溃散。 胜利是属于他们女真勇士的! 砰砰砰! 几乎是同时,又是一轮齐射响起,但这一轮所造成的杀伤却是更少,而且非但没有令得女真人的脚步停滞,反而使他们猛然加速。 怀揣着各种野望的女真人放手一搏,眼神中涌现着令人心悸的疯狂,再度起势。 第1053章 殊死一搏? \\\"拦住,拦住他们!\\\" 刚刚才松了一口气的黄得功和孙应元见得女真人再度气势,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强撑着已是摇摇欲坠的身躯,朝着周遭大口喘息的官兵们吼道。 他们的身后便是手持着火铳的袍泽,若是任由这些女真人冲杀过去,便是一场毫无意外的\\\"屠杀\\\"。 此时第一批神机营将士也是赶到了战场之中,随手将平日里视为珍宝的火铳一丢,便是自地上捡起了一面残破的藤牌,紧咬着牙关,死死的盯着前方呼啸而至的女真人。 咚咚咚! 气氛骤然紧张的时候,官兵阵中再度响起了久违的战鼓声,神机营总兵马祥麟已是领着数十名亲兵纵马而至。 只是纵然神机营士卒行动迅速,但终究抵不过女真人胯下的战马,才刚刚填补了些许缺口,脸上闪烁着疯狂之色的女真人便是呼啸而至。 刚刚的三轮齐射,满打满算也不过是对女真大军造成了数百人的杀伤,还远远无法打到改写战局,进而动摇女真人决心的程度。 尤其是经过一些女真将领的咆哮,只懂得逞凶斗狠的女真鞑子们已是知晓只有杀到明军阵中,才会让后方的神机营士卒投鼠忌器,不敢轻易打枪放炮。 正如这些女真鞑子所猜想的一般,随着女真大军呼啸而至,山坡上的神机营士卒们猛地抬高了枪口,转而射击在战场中驰骋的鞑子们。 噗! 只是一个照面的功夫,便有十数名勉强维系的官兵惨死在女真鞑子的大刀之下,筋疲力尽的他们就连站着已是十分勉强,遑论抵抗女真人的攻势。 后方山坡上的神机营士卒不少已是脸色发白,握住火铳的手也因为紧张而下意识的再度用力,尽管手指已然有些泛白。 \\\"马总兵,速速排列战阵,今日就是拼着我等全军覆没,也要将这些女真鞑子尽皆留在此地。\\\" 见到身旁袍泽一个接一个倒下,黄得功顾不得悲伤,连忙扯着已然有些沙哑的嗓子朝着不远处的马祥麟吼道。 依着眼前的形势来看,女真人分明是将全部的精锐尽皆部署在此,只要能将这些鞑子尽数歼灭,纵然他们这些人尽皆殉国,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儿郎们,天子会安排好我等的身后事,家中老小也有专人照料,今日便是报答天子鸿恩的时候了。\\\" 用尽全身力气,将面前的女真鞑子斩于马下,黄得功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狂热的吼道。 他黄得功本是京营中平平无奇的一名参将,得蒙天子垂青,短短数年内便是官至京营总兵,五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名动天下。 今日,便让他用一腔热血,回馈天子的信任。 轰轰轰! 一语作罢,还未等到不远处的马祥麟有所回应,便听到震耳欲聋的火炮声于耳畔旁响起,下意识的回头望去,发现不远的山坡上已是架起了数十门火炮。 就连黄得功所统率的前军中都有数十门火炮,遑论大明最为精锐的火器部队,神机营军中怎会缺少了火炮这等大杀器。 纵然为了追求\\\"轻车简从\\\",没有携带红夷大炮这等沉重的重炮,但却不乏诸如佛朗机炮,虎蹲炮这等轻便许多的火炮。 趁着女真人与山脚下官兵厮杀的当口,身后山坡上的神机营士卒早已是搬来了火炮,并且填充完毕,有条不紊的朝着战场中的鞑子射去。 \\\"黄总兵这是哪里的话,此战胜负还尚未可知!\\\" 见到前方升起的滚滚黑烟,马祥麟的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笑容,真当他们神机营没有点看家本领吗。 \\\"再放!\\\" 留在山坡上,负责发号施令的尤世禄并不知晓黄得功和马祥麟的对话,全身上下被甲胄包裹的他微眯着眼睛,无视了由远及近的哀嚎声,再次下达了放炮的军令。 既然女真人悍不畏死,打算不管不顾的冲破京营士卒的防线,他便朝着其中军放炮,倒是要瞧瞧究竟是谁先抵抗不住。 这些炮手们在填装火药,校准炮口方向,其余的神机营士卒也没有闲着,纷纷是排着整齐的队列,逐渐的涌入山脚下的战场。 并且有模有样,皆是将手中的燧发枪随意丢至一旁,转而胡乱捡起了一面已然残破不堪的藤牌,将气喘吁吁的京营袍泽们护在身后。 轰轰轰! 又是一轮炮响,浓浓的黑烟经久不散,刺鼻的火药味与血腥味将官兵的军阵笼罩,使人瞧不清楚前方的战局,只得按照往日操持那般,机械的重复着手中的动作。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些官兵只觉得耳畔旁传来的喊杀声却是越来越小,就连己方袍泽的喊杀声都是小了不少。 又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尤世禄也是意识到了端倪所在,眼中也是涌现了一抹狐疑,缓缓摆了摆手,止住了正在装填火药的炮手,努力的朝着战场之中望去。 及至黑烟逐渐淡去,山坡上的神机营士卒方才有些惊愕的瞧清,以炮火落点为分界线,其内无一人能够站立,入目尽是残肢断臂,内脏满地,宛如修罗场。 山脚下的官兵们也是栽倒在地,胡乱的靠在袍泽的尸首上,大口的喘着粗气,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笑容。 再远一些,则是黑压压的女真大军,宛如被吓呆了一般,迟迟没有动静,徒留遍地狼藉。 双方彼此对峙了片刻,便听到女真军中传来了一阵喧哗声,而后便见到一向以军纪森严着名的女真鞑子们纷纷催动着胯下的战马,争前恐后的朝着身后的清河堡而去。 因为争相逃窜,竟有不少鞑子大打出手,继而跌落于马下,在万马奔腾中化作一团烂泥。 筋疲力尽的黄得功在身后几名亲兵的搀扶下吃力的起身,抬头瞧了瞧不断西沉的日头,感觉耳畔旁好像传来了一阵巨响,就好像是某种庞然大物轰然倒塌的声音。 片刻之后,黄得功方才面露恍然之色,他知晓他听到的是什么声音了。 女真人称霸的时光,结束了。 第1054章 消息传来 赫图阿拉,戌时,一轮圆月悬于空中。 已是深夜了,但女真大汗皇太极依旧没有睡意,他焦躁的于大殿之中踱步,好似在等待着什么人的到来一般。 今日晌午的时候,他收到了驻扎在清河堡的阿敏所传来的奏报,言说在清晨的时候发现了明军的踪迹,他将八旗主力分布在明军的必经之路,准备将其一网打尽,特向大汗汇报。 接到奏报的皇太极大惊失色,依着他和范文程等智囊的推测以及昔年萨尔浒之战的经验来看,清河方向路途遥远,道路泥泞难走,应当是不为明军所重视的一路,故而他方才将女真主力尽皆交给了阿敏,希望将这一路的官兵一网打尽,继而缓解\\\"兵荒\\\"的压力。 但皇太极却是没有料到,率先发现明军踪迹的居然是驻扎在清河堡的阿敏,这不由得让他心头升起一股不安。 这种不安在后续几个时辰里,迟迟没有收到清河方向传来的新得军报而达到了极点,故而即便是月明星稀的深夜,皇太极也是没有丝毫睡意,他在等待消息。 \\\"大汗!\\\" \\\"大汗!\\\"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黑夜中突然响起了一阵凄厉的喊叫,打破了汗王宫中的沉默,正在踱步的皇太极猛地止住了脚步,紧紧的盯着大殿紧闭的宫门。 随侍在侧的济尔哈朗也是瞬间来了精神,同样朝着宫门的方向看去,但其眼眸深处却是涌现了一抹惊骇。 或许是错觉,他怎么觉得刚刚的喊叫声,好似带着些许哭腔? \\\"大汗,二贝勒今日在清河堡外遭遇了明军主力,斩杀明廷官兵近万...\\\" \\\"但我女真勇士在官兵的炮火下也是伤亡数千,已是退守清河堡,等候大汗命令。\\\" 不多时,便见到一名脸上残存着惊恐神色女真鞑子猛地推开了宫门,也不顾上向皇太极行礼,便是颤抖着的说道。 一语作罢,本就寂静的大殿再度陷入了沉寂,静的足以让人能够听清皇太极沉重的呼吸声。 \\\"你刚才说,我八旗勇士伤亡数千?\\\" 没有想象中的雷霆大怒,皇太极就好似被抽去了全身力气一般,声音也是变得微不可闻,紧紧的盯着面前的鞑子。 \\\"大汗,明军遭受重创,并未就此撤军,而是在云蒙山脚下安营扎寨,随时有卷土重来的可能,还望大汗早做打算。\\\" 那名鞑子声音中的哭腔愈发明显,他十分清楚在这个关键的节点上,国内的勇士伤亡数千意味着什么,这是足以动摇大金国本的伤亡。 \\\"本汗的儿郎,本汗的大金...\\\" 惊闻噩耗的皇太极此时才彻底死心,一口鲜血便是猛地喷了出来,本就数日没有得到过好好休息,此时脸上更是没有半点血色,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不止。 一旁的济尔哈朗和范文程等人好似在沉浸在噩耗中不能自拔,竟是无人理会直愣愣栽倒的女真大汗,直到皇太极扑腾一声栽倒在地之后方才醒转过来,连忙手忙脚乱的将其搀起,扶到了汗位之上。 数日之前,女真国内最为精锐的勇士们浩浩荡荡的前往清河堡,留守赫图阿拉的皇太极等人也是踌躇满志,自觉胜券在握。 万万没想到不过几天的功夫,便是收到了这等噩耗。 \\\"到底是怎么回事,二贝勒他们是不是遭遇了明廷的主力?是不是那传说中的关宁铁骑。\\\" 沉默了少许,济尔哈朗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像是即将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叶扁舟一般,一脸殷切的说道。 他们只顾着沉浸在数千儿郎伤亡的噩耗中,却是忘记了这名鞑子刚刚话语中的\\\"杀敌近万\\\"。 要知晓,驻扎在清河堡的乃是他们大金最后的\\\"国本\\\",更有阿敏,阿拜,塔拜,德格类等一众悍将坐镇,岂是寻常明军可以挑衅的。 即便是明廷人多势众,他们国内的儿郎们也可凭借着无与伦比的机动能力\\\"置身事外\\\",如何能有这般大的损伤,这又不是在攻打沈阳这等辽东重镇,明军可没有城池的帮助。 仔细想来,明军中唯一有可能对他们大金勇士形成威胁的便是沈阳城中的那支\\\"关宁铁骑\\\",这支由大明天子亲自命令的骑兵虽然\\\"存在感较低\\\",但是却被他们大金视为头号大敌。 若是那近万名官兵皆是\\\"关宁铁骑\\\",那济尔哈朗觉得,数千儿郎的损伤非但可以接受,而且还是一场毫无争议的胜仗。 毕竟天下皆知,熊廷弼的辽东军以步卒为首,后来在明廷小皇帝的支持下,才创建了\\\"关宁铁骑\\\",但人数仍旧远远无法与他们大金勇士相比。 依着努尔哈赤生前的推测,这沈阳城中的\\\"关宁铁骑\\\"至多不过万名,毕竟大明可没有源源不断的战马供应辽东。 若是被大明君臣寄予厚望的\\\"关宁铁骑\\\"全军覆没,定会极大的动摇官兵的士气和决心,围绕在他们大金头上的乌云至少也会散去一半。 听得济尔哈朗如此言说,于汗位上气若游丝的皇太极也是猛地睁开了双眼,脸上同样浮现了些许殷切。 只可惜,事与愿违,这名鞑子并未按照他们二人所希望的那般言语,而是悲切的说道:\\\"明军以万余名步卒为先锋,挡住了我八旗勇士将近半个时辰的攻势,后续赶来的神机营也是攻势凶狠,不少儿郎们都是惨死在明军的炮火之下。\\\" 哗! 大殿内本就是人心惶惶的众人听闻此话更是乱作一团,八旗儿郎们的战斗力几何,他们是心中有数的,居然无法在明廷步卒的手中占得优势? 不知不觉间,一股绝望的气氛弥漫在大殿之中,难不成这曾经威震辽东的大金便要就此坍塌了吗? 正当众人乱做一团的时候,一道有些瘦弱的身影拨开了众人,来到皇太极面前,其颤抖的声音也是清晰的传入每一个人的耳畔之中。 \\\"大汗,事已至此,不若北狩?\\\" 第1055章 绝望 \\\"北狩?\\\" 寂静的大殿中,敏感的字眼骤然响起,令得在场众人呼吸猛地急促了起来,幽暗的灯光下,将皇太极惨白的脸色映衬的隐晦莫名。 昔日努尔哈赤尚在的时候,国内便有朝臣针对明廷日渐丰满的\\\"羽翼\\\",提出了\\\"北狩\\\"的想法, 建议保存实力,暂避锋芒,图谋后来。 如此\\\"真知灼见\\\"一经提出便是引起了巨大的反响,除了范文程这等文臣持赞同的态度之外,就连皇太极也是趋于心动。 只不过当时老酋病入膏肓,国内又正值兴兵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的关键时刻,故而这番建议便是被耽搁了下来。 随后便是老酋病亡,四贝勒皇太极继位,忙于维持国内各方势力的平衡,错过了\\\"北狩\\\"的最佳时机。 现如今范文程旧事重提,犹如在平静的湖面上投入一块巨石,迅速便引起了涟漪,在场的众人皆是垂着头,沉默不语,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一旁的济尔哈朗闻言倒是神色一动,他们大金勇士拥有无与伦比的机动能力,又是熟知地形,即便是明廷的官兵有心追逐,也是望尘莫及,\\\"北狩\\\"倒是不失一个好办法。 不过还未等济尔哈朗欣喜太久,他便是迅速意识到了这\\\"北狩\\\"背后潜在的\\\"漏洞\\\",令其稍稍舒缓的眉头再度紧锁起来。 \\\"明廷即将兵临城下,本汗如何北狩?\\\" \\\"难道要本汗丢下这城中的妇孺老幼,跑到草原上苟且偷生吗?\\\" 不多时,汗位上的皇太极便是迅速理清了头绪,冲着范文程悲惨一笑,声音中流露着浓浓的无力感。 且先不提虎视眈眈的明廷大军是否会放任他们顺利逃窜至蒙古草原,单是如何安顿这赫图阿拉城中的族人便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经过明廷近些年的攻伐,女真八旗损失惨重,即便是多次重组也没有恢复昔日的巅峰,但除了这些悍不畏死的儿郎之外,国内还有数万妇孺老幼,这些人也成为了\\\"北狩\\\"的最大阻碍。 毕竟这些人可不像正值壮年的八旗勇士,可以迅速的转移,这可是涉及到数万人的\\\"迁徙\\\",谈何容易。 若是不考虑这些\\\"累赘\\\",凭借八旗勇士的脚力,自是可以洒脱的离开赫图阿拉,无论是逐鹿草原亦或者威逼朝鲜,都可从长计议。 只是他根本承担不了如此行事所带来的恐怖后果,莫说他皇太极继位时日尚短,只是勉强维系着国内各方势力的平衡,即便是努尔哈赤在世,若是敢抛弃赫图阿拉城中的普通百姓,强行号令八旗\\\"北狩\\\",恐怕也会瞬间引起兵变。 毕竟可不仅仅只有汉人才会\\\"故土难离。\\\" 故而范文程的\\\"北狩\\\"提议虽然听上去令人心动,但实际上却是没有半点可行性,除非明廷能够就此撤军,才有些许可能。 仔细想来,努尔哈赤刚刚亡故的那段时间反而是\\\"北狩\\\"的最佳时机,一方面是皇太极刚刚继位,暂时无人敢违逆他的权威,另一方面则是大金暂时不用担心明廷所给予的压力。 但以现在的形势来看,\\\"北狩\\\"只能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听到皇太极如此言说,一些女真贵族便是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眼中刚刚升起的些许精光瞬间消失,身躯也是变得佝偻起来。 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了,难不成他们只能坐以待毙不成? 一念至此,一股绝望的气氛便是在大殿中迅速蔓延开来,一些人甚至顾不得大金国内森严的规矩,猛地瘫坐在地,心如死灰的低喃着:\\\"完了,全完了。\\\" 这些人要么是追随努尔哈赤起兵的\\\"老臣\\\"的后代,要么是投降大金的朝鲜官员亦或者辽东官员,还有像范文程这等主动投诚的\\\"汉奸\\\",身家性命与大金息息相关。 若是大金正值巅峰,他们这些人自是可享受荣华富贵,但倘若大金就此坍塌,他们这些人断然没有\\\"置身事外\\\"的可能,不提皇太极不会允许他们就此抽身,明廷那边也不会饶过他们。 他们早已是与大金这艘摇摇欲坠的破船捆绑在了一起,下不了船了。 \\\"范先生,可还有良策?\\\" 无视了那些瘫坐在地上自怜自爱的朝臣,皇太极转而向身旁的范文程投去了求助的眼神,希望面前的这位汉人能够再度\\\"力挽狂澜\\\"。 只可惜范文程并未能够按照皇太极想象中\\\"侃侃而谈\\\",而是悻悻的摇了摇头,看上去颇有些江郎才尽的落寞感。 局势恶化至此,除非皇太极能够点石成兵,否则即便是努尔哈赤复生也是回天乏术,范文程已是想不到半点为大金\\\"续命\\\"的办法了。 明廷的反击来的太快了,也太凶了。 \\\"呵,既然如此,我大金跟明廷拼了便是。\\\" \\\"给阿敏传令,放弃清河堡,将儿郎们尽皆带回赫图阿拉,本汗要与明廷决一死战。\\\" 正当所有人相顾无言的时候,汗位上的皇太极忽然重重的拍了拍身下的王座,语气也是变得阴森,眉眼之间已是涌现了一抹狰狞。 他们建州女真崛起于微末之间,十数年间经历了无数次生死搏杀,才拥有了威震辽东的大金。 既然\\\"委曲求全\\\"无望,倒不如决一死战,兴许便能在生死间被他觅得一丝生机,重现萨尔浒之战的\\\"辉煌\\\"与\\\"天命\\\"。 \\\"传令豪哥于德格类,即便是那些朝鲜俘虏和蒙古八旗都打光了,也要给本汗拖住明廷北路军的步伐。\\\" 一语作罢,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身材肥肿的皇太极已是变得气喘吁吁,但是其眉眼之间的杀意却是愈发浓郁,并且毫不掩饰的在殿中众人的身上掠过,其意不言而喻。 \\\"是,大汗。\\\" 不管心中作何感想,在皇太极蕴藏着恐怖杀机的眼神中,众人只得规规矩矩的躬身应是,整齐划一的声音在深夜的大殿中悠悠回荡,久经不衰。 第1066章 界藩城 界藩城,此地本是女真人为了防御明廷进攻,故而于铁背山上修建的一处前沿阵地,自大金丧失了萨尔浒城的\\\"所有权\\\"之后,这座循而筑的小城所拥有的战略意义便是迅速上升。 界藩城修建在铁背山上,其西侧不远便是浑河与苏子河的交汇处,山上树木浓密、怪石嶙峋、三面临水、一面连山,地理位置极为险要,但此时郁郁葱葱的树木已被砍伐一空,使得山上的鞑子们可以清楚的观察到驻扎在萨尔浒山脚下的明廷大营。 今日已是四月初八了,虽然天色还蒙蒙有些擦黑,但是驻扎在此的女真鞑子和蒙古八旗却是已然于睡梦中醒来,正在沉闷的生火做饭,不一会便是升起了炊烟。 营地中的众人虽然不解今日为何如此之早便开饭,但一瞧营中那些不可一世的将校们难看的脸色,便是将心中的疑惑按下,乖乖的吃起饭来, 半生不熟的吃食配合着尚有些擦黑的天色,使得营地中弥漫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抑感,好似风雨欲来。 果不其然,不过是两炷香的功夫,各营头的蒙古将领们才刚刚用过早饭,便被中军主帅萨哈璘的亲兵\\\"请到\\\"了位于营地中间的大营议事。 大营之中,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的萨哈璘一身戎甲,眉头紧锁的居于上首,他还沉浸在刚刚的\\\"噩耗\\\"中不能自拔。 数万八旗精锐,又是功勋卓着的二贝勒阿敏亲自坐镇,还有阿拜,塔拜,杜度等一众能征善战的悍将随行,如何能落得一个\\\"伤亡数千\\\"的下场。 依着刚刚的鞑子所说,损伤的勇士中,正黄旗和正红旗的勇士便是占去了一半,这是足以动摇他们大金国本的损伤。 \\\"本贝勒刚刚收到大汗自赫图阿拉发来的消息,二贝勒阿敏所率领的精锐已是于昨日晌午在云梦山脚下与明廷交战,杀敌近万。\\\" \\\"依着大汗的推测,恐怕今日便是明军掀起大战的日子。\\\" 见得帐中已是人满为患,萨哈璘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则足以引发哗然的噩耗忘于脑后,只是避重就轻的交代了一下战果。 哗! 一语作罢,帐中的众人脸上便是涌现了毫不掩饰的喜色,一些蒙古将领甚至表现的比镶红旗的将领更为激动,口中不断感叹:\\\"不愧是二贝勒,当真悍武。\\\" 言辞之间,俨然以大金的子民自居。 对于这些夸赞的声音,萨哈璘也是不动声色的微微一笑,他们大金之所以能够在辽东闹出这么大动静,便是离不开这些\\\"汉奸\\\"的帮助,无论是蒙古人还是汉人。 自从老汗努尔哈赤于赫图阿拉建国称汗之后,便是不断有汉人\\\"慕名来投\\\",甚至还有诸如李永芳这等明廷将官,开城投降。 除了汉人之外,这些蒙古人的表现也是\\\"可圈可点\\\",诸如这界藩城周围的蒙古八旗绝大多数都来自昔日的内喀尔喀联盟,可他们就好似遗忘了被\\\"吞并\\\"的屈辱,一门心思的为大金效力起来,平日行事也是以大金的子民自居。 \\\"二贝勒拔得头筹,我等也不能让大汗失望。\\\" \\\"估计天色彻底大亮之后,山脚下的明军便会发起冲锋,届时便看诸位的了。\\\" 隐去了心头的担忧,萨哈璘声音平淡的说道,虽然这几天官兵的表现没有什么不同,但萨哈璘却是不敢小觑,难保这就是明军故意放出的烟雾弹。 \\\"是,贝勒放心。\\\" 听得明廷或许在未来的两个时辰里便是掀起大战,帐中原本神色兴奋的众人也是不由得稍稍敛去了笑容,一脸凝重的说道。 自家人知自家事,虽然己方人多势众,数倍于山脚下的官兵,但依着赫图阿拉传出的消息,这驻扎在萨尔浒山脚下的官兵恐怕是明廷最为精锐的一支。 况且他们已然丢失了浑河的\\\"主权\\\",不清楚对岸的情况,谁也不知晓浑河对岸还有多少明廷的援兵。 \\\"河对岸的情况,究竟如何了?\\\" 半晌,萨哈璘沉声看向面前的女真将领,当下他最为担忧的便是明廷的援兵以及所谓的\\\"关宁铁骑\\\",自从明廷大举兴兵之后,便是封锁了浑河,使得他们女真人的消息愈发闭塞,平白增添了不少压力。 \\\"回避贝勒,这几日奴才倒是派出了不少善水性的儿郎,偷偷越过苏子河,并未发现明廷的大军。\\\" 一名女真将领闻言连忙是抱拳回道,此时他也是疑惑的很,从获取的消息来看,山脚下的官兵好似是一支\\\"孤军\\\",为此这些天已是有多人向萨哈璘请战,希望将这支孤军\\\"吃掉\\\"。 闻言,萨哈璘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些许,他真怕再次听到一个\\\"噩耗\\\",不过很快他便有些迟疑的问道:\\\"那我大军,该当如何?\\\" 他虽然出身不凡,其父乃是大贝勒代善,但终究年岁尚浅,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含有沙场经验,虽然勇气可嘉,但行军打仗的本事,还真不如这些镶红旗中的将领们。 不过昔日的皇太极也没有指望萨哈璘能够拥有何等神勇的表现,只是希望他能够尽量多延缓明军的脚步,这才将他任命为\\\"中军\\\"主帅。 本以为明廷大举来犯,但却不曾想一连数日都没有半点动作,在联想到二贝勒在云梦山脚下的\\\"境遇\\\",萨哈璘不由得有些怀疑,明军是否故弄玄虚,将主力布置在了清河亦或者开原一带。 萨尔浒山脚下的这支官兵就是为了迷惑他们大金,使得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的诱饵? \\\"贝勒,明军故弄玄虚,奴才愿亲自领兵,击溃明军,将明军主帅的首级献给贝勒。\\\" 话音刚落,便要到一名女真将领跃跃欲试的说道,其眉眼之间满是兴奋与狰狞,山脚下的官兵不过万余,只需要几轮冲杀,便可将其击溃。 一场唾手可得的胜利就在眼前,岂可因为些许顾忌,便让其插翅而飞? 半晌,萨哈璘也是有了决断,有些迟疑的点了点头:\\\"那便领着蒙古精锐,去试试那些官兵的虚实。\\\" 他还算留了个心眼,没有让镶红旗的儿郎迎战,而是让蒙古鞑子们率先出战。 \\\"是,贝勒!\\\" 在场的众人对此皆是没有多余的意见,整齐划一的拱手称是。 第1067章 名动天下(上) 辰时三刻,清晨的雾气从浑河的湖面上升腾而起,笼罩在远处的山林上和不远处的奉集堡,天色已是完全大亮。 此地位于沈阳城东南方向,距离浑河不过十余里的路程,与身后的沈阳和辽阳形成了犄角之势,将女真人牢牢的锁死在浑河之后。 自萨尔浒之战失利后,曾历任陕西总兵官,官至左都督的柴国柱便是主动请缨来到辽东,自愿归属熊廷弼麾下,试图扭转辽东战局,早日收复失地。 经过几年的\\\"蛰伏\\\",原本有些颓势的官兵终于卷土重来,辽东经略熊廷弼奉天子之令,决心于四月初八,发起对女真人的全面反击。 人逢喜事精神爽,虽然昨夜因为过于兴奋彻夜未眠,但是梳洗过后的柴国柱却是依旧精神十足,看不出半点疲态。 不算高的城楼上,一众辽东将领簇拥着柴国柱立于中间,入目便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红色洋流。 崭新的鸳鸯战袍,闪烁着寒芒的兵刃,全身上下没有一丝的战马,训练有素的士卒,这一切的一切,让已然年逾七旬的柴国柱心跳都是微微加速。 大明有如此雄兵,四方蛮夷岂敢作祟? ... \\\"萨尔浒城那边,可有动静?\\\" 大口呼吸了几下,勉强压住心中的激动之情,柴国柱扭头看向身旁的副将,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决然,女真人在辽东作威作福多年,终于到了要画上句号的时候了。 \\\"大人,依着刚刚传回来的军报,女真人好似知晓了我等要在今日动手的消息,天还不亮便是生火做饭了。\\\" 一旁的辽东总兵贺世贤闻言便是连忙说道,自从他负伤落下残疾之后,便是主动来到了奉集堡发挥\\\"余热\\\",倒是与柴国柱颇为投脾气,二人相处的相得益彰。 \\\"哦?那估计是马总兵那边拔得头筹了。\\\" 闻言,柴国柱的眼中便是露出一抹讶色,随后便是用力的挥舞了一下手臂,满脸兴奋的说道。 辽东地形狭窄,行动颇为不便,他们此时还不知晓南路军的形势如何,但依着熊廷弼早先定下的策略,由京营士卒和神机营组成的南路军当于昨日发起总攻,强攻清河堡。 界藩城上的女真人一反常态,突然提起生火做饭,定然是知晓了清河堡失利的消息,故而推断出了某些东西。 虽然让界藩城上的女真人有了提前准备,不过柴国柱却是没有半点失望,眼前一望无际的官兵便是他最大的底气。 \\\"只怕尤总兵那边顶不住。\\\" 不同于柴国柱的胜券在握,一旁的贺世贤倒是面露一抹忧愁之色;为了迷惑女真人,柴国柱并未将大军全部集结在萨尔浒山脚下,仅仅派遣尤世功率领万余名官兵渡过浑河,堂而皇之的在萨尔浒山脚下安营扎寨。 因为互相忌惮,在过去的几天里,双方倒也是相处的颇为\\\"融洽\\\",没有产生半点摩擦;但倘若界藩城的鞑子已然知晓清河方向失利的消息,难保狗急跳墙之下,放弃地形优势,主动出击。 要知晓,界藩城上的鞑子可是足有数万人,虽然绝大多数都是投诚的蒙古八旗,不是大金国内的精锐,但巨大的人数差距,足以弥补战力的差距。 闻言,柴国柱也是稍稍敛去了脸上的笑容,抬头瞧了一眼于空中肆意飞舞的日月军旗,重重的挥舞了一下手臂。 \\\"诸君,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荡平女真,杀!\\\" ... ... 萨尔浒山脚下的薄雾渐渐散去,训练有素的辽东士卒们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长矛,牢牢的组成战阵,炯炯有神的眸子死死的盯着前方山坡上正在不断集结列阵的鞑子们。 偌大的山野间,红色的洋流安静素然,全身上下被包裹在盔甲之中的辽东总兵尤世功高居于马上,先是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浑河,随后便是目光凶狠的盯着前方的缓坡,只要击溃了这群\\\"杂兵\\\",大军就可一马平川的直抵女真国都,赫图阿拉。 听闻那皇太极才迎娶不久的福晋\\\"布木布泰\\\"好似还是前福晋\\\"哲哲\\\"的亲侄女,若是将其 \\\"送去\\\"京城,想必姑侄二人见面,定会\\\"欣喜异常\\\"。 想到这里,尤世功更是心中一动,他隐约记得天子刚刚继位的时候,彼时的将门祖家还曾有过\\\"拥兵自重\\\"的念头,被天子所不喜。 但是后来的祖大寿却是逐渐被天子引为心腹,连带着祖家的其余人也是被重用,祖大寿更是官至关宁兵备,亲自负责统率被天子钦点并且寄予厚望的\\\"关宁铁骑\\\"。 细细想来,祖大寿被天子所接纳,继而引为心腹皆是从\\\"抚顺之战\\\"开始,那一战中,祖大寿一马当先亲自杀进萨尔浒城中,而后俘获了彼时尚为皇太极福晋的\\\"哲哲。\\\" 而他尤世功因为统率的步卒脚力有限,没能渡过浑河,只是在浑河岸边放了几炮,接应了\\\"满载而归\\\"的祖大寿等人。 现如今,又一个机会摆在其面前,尤世功必须思考这是否是他此生仅有的一次机会,他必须牢牢抓住。 面前山坡上的鞑子们虽然黑压压的犹如蚁群一般,但在尤世功看来,尽是些滥竽充数之辈,唯有那些穿着长相明显有些不同的女真人才是他的真正敌人。 今日,便要让天下所有人知晓,这辽东并不只有关宁铁骑,还有他辽东总兵尤世功! 猛地,尤世功便是拔出了腰间的长刀,脸上闪烁着狰狞的神色,厉声吼道:\\\"儿郎们,击溃他们,身后的赫图阿拉便是一马平川。\\\" \\\"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 因为过于用力,尤世功的声音几乎出现了些许颤音,但这并不影响某种情绪迅速在军中蔓延开来。 \\\"杀!\\\" \\\"杀!\\\" \\\"杀!\\\" 片刻之后,红色的洋流中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呐喊声,这些不善言辞的士卒们用最简单的方式回应着尤世功,发泄着心中的激动之情。 咚咚咚! 战鼓声响起,血战将启。 第1068章 名动天下(中) 萨尔浒是满语,在汉语是木橱之意,即形容山上森林十分繁茂,与东面的铁背山相距不远。 呜呜呜! 伴随着沉重的号角声,黑压压的蒙古八旗踩着鼓点声,犹如失去理智的兽群,在一众女真人的注视下,自远处的山坡上倾斜而下,肆意嚎叫声不绝于耳。 虽然尤世功命令于萨尔浒山脚下安营扎寨的时候,刻意与前方的铁背山保持了一定距离,但相距也不过二三里之距。 如此距离,又是在较为空旷的山脚下,纵然是普通百姓赶路,也不需要太久的功夫,遑论是大军冲锋。 几乎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阵中的明军便是能清晰的感受到前方蒙古人身上透露出来的气势以及一张张闪烁着狰狞神色的面孔。 \\\"杀光眼前这群明狗!\\\" \\\"蒙古必胜!\\\" 各种各样的咆哮声于驰骋的阵中响起,倒是显得颇为怪异,而山坡上的女真人闻言却是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眯着眼睛,等待着这些官兵的反应。 \\\"长枪手列阵!\\\" 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蒙古铁骑,高居于马上的尤世功也是收起了刚刚的桀骜,眉眼之间泛起了一抹戏谑。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只要挡住了蒙古人的第一轮冲锋,便会让身后的士卒们信心大增,继而动摇山坡上女真人的决心。 与女真人打了无数交道的尤世功清楚,与女真人的第一次\\\"交锋\\\",已经是他率先拔得头筹。 过去数年,无论身处何等恶劣的处境,面对何等强敌,自诩为天下无敌的女真人从不会心生怯意,皆是主动迎难而上。 而眼下的女真主帅却是让蒙古人充当\\\"炮灰\\\",自己则是深处后发观瞧,如此举动已是在心理的博弈上,自动处在了下风。 砰! 又是过了半晌,来势汹汹的蒙古人猛地撞在了京营士卒牢牢组成的藤牌阵前,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一时间,不少蒙古人都是撞得失去了方向。 \\\"刺!\\\" 训练有素的官兵们自然不会错过这个良机,整齐划一的自口中发出厉吼,将手中明显被改良过的长矛自藤牌阵中的缝隙捅出,毫不犹豫的朝着面前女真鞑子的要害之处而去。 霎时间,惨叫声与哀嚎声便是于萨尔浒山脚下响起,殷红的鲜血也是迅速的于山地之上蔓延开来,空气中也是夹杂着近乎于实质的血腥味道。 稍远一些的蒙古鞑子见状也是面露惊疑之色,下意识的止住了胯下的战马,按照此前的\\\"惯例\\\"来看,明军的战阵应该一触即破才是,怎么这般牢固,甚至还迅速的组织起了反击? \\\"放箭!\\\" \\\"快放箭!\\\" 终究还是有些聪明的鞑子迅速做出了判断,一边有些惊恐的朝着身后源源不断的族人挥了挥手,以免被后方冲散,一边弯弓射箭,朝着明军阵中而去。 咻咻咻! 如此近的距离,即便是未经多少训练的青壮,也可随意射出,遑论是一向齐射见长的蒙古人,躲在藤牌之后狼狈不堪的官兵在他们眼里便犹如跳梁小丑一般。 \\\"顶住,顶住!\\\" 惊慌失措的嘶吼声于官兵阵中响起,虽然京营士卒人人身披重甲,但被如此近的距离射中,仍是皮开肉绽,不少士卒不由得发出哀嚎声,痛苦的翻滚着。 见状,于后方备战多时的官兵连忙将前方受伤的袍泽换下,紧咬着牙关,填补着空出来的缺口。 \\\"冲过去,官兵快顶不住了。\\\" 听到前方官兵阵中传来的哀嚎声,一些蒙古鞑子也是面露残忍之色,高声厉喝着,使得正在阵前厮杀的蒙古鞑子本就激动的情绪更加高昂。 噗噗噗! 回应这些蒙古人的,是血雾升起的声音,阵前蒙古人的嘶吼和狞笑戛然而止,不可思议般的盯着自己的胸口,随后便听到噗嗤一声,淋漓着鲜血的长矛被抽出,死尸倒地。 蒙古人才刚刚燃起的情绪瞬间熄灭,稍远一些的蒙古将校则是脸色铁青,气急败坏的盯着前方。 \\\"放箭!\\\" 既然强攻不成,那便只能继续使出看家本领了,倒是要瞧瞧这些官兵能在漫天箭雨下支撑多久。 ... ... 稍远一些的铁背山上,中军主帅萨哈璘高居于马上,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前方近乎于炼狱一般的战场对他没有半点反应,只是那些官兵被射得犹如刺猬一般,可惜了他们身上的甲胄。 不过说起来,这些蒙古人倒也并非全无用处,起码比那些衣衫褴褛的汉民和鼠首两端的朝鲜上强上不少。 别的不说,但是这一手高超的射术,即便是与他们国内的八旗勇士相比,恐怕也是不遑多让。 又是瞧了瞧不断倒在血泊之中的官兵,萨哈璘脸上的笑容也是愈发残忍,早知道这些官兵是在\\\"故弄玄虚\\\",他早就率军冲杀了,何至于等到今日,方才\\\"铤而走险\\\"? 或许是局势颇为顺利,萨哈璘已是将赫图阿拉传来的噩耗忘于脑后,转而思考着歼灭这些官兵之后,他究竟是率军回援亦或者乘胜追击? 明廷此次大举兴兵,那犹如巨石一般矗立在浑河之后的沈阳城,应当是颇为空虚的吧,若是他领兵度过浑河,顺势拿下沈阳城...? 一念至此,萨哈璘的呼吸便是变得急促起来,望向山脚下的眼神也是愈发凛冽起来,沉吟许久,冲着一旁的鞑子们吩咐道:\\\"擂鼓聚将,让儿郎们上。\\\" 萨哈璘口中的儿郎自然不是蒙古八旗,而是他亲自统率的镶红旗勇士。 听得此话,周遭的将领便是下意识的想要开口相劝,依着眼下的局势来看,怕是用不了两个时辰,\\\"势单力薄\\\"的官兵便会在蒙古人的攻伐下败下阵来,何必要白白浪费儿郎们的性命。 \\\"乘胜追击,直扑沈阳。\\\" 见到周遭鞑子皆是面露迟疑之色,萨哈璘不由得冷笑一声,这些鼠目寸光之辈,活该是一辈子奴才的命。 一语作罢,女真将领们纷纷面露恍然之色,草草的行了一礼之后,便是朝着后方而去。 这些官兵们自然是不值得儿郎们以命相搏,但倘若加上辽东重镇沈阳城,这意义可就不一样了。 这笔买卖,划得来。 第1069章 名动天下(下) 咚咚咚! 铁背山上,低沉的战鼓声再度响起,身披重甲的女真人有些粗暴的将周遭的蒙古鞑子推搡至一旁,于山坡之上排列整齐。 虽然镶红旗鞑子仅有数千人,但在众多的蒙古八旗之中却是格外抢眼,其身上所穿的铁甲以及手中所持的长刀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烁着令人恐惧的寒芒。 萨哈璘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山脚下的官兵在在蒙古人的攻势下尚显得有些捉襟见肘,如今他女真勇士即将入场,定能顺势破阵,一举荡平这支孤军。 \\\"儿郎们,就看你们的了。\\\" \\\"事成之后,本贝勒亲自为尔等向大汗请功。\\\"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激动,萨哈璘扭头冲着周围早已是蓄势待发的女真将领下达了进攻的军令。 \\\"杀!\\\" 伴随着令人心悸的怪笑声和喊杀声,数千整装待发的女真鞑子挥舞着手中的兵刃,犹如脱缰的野马一般,朝着山脚下的官兵杀来。 沿途的蒙古鞑子见状,连忙是纵马躲到一旁,免得被疾驰的战马所伤。 一时间,此间天地,地动山摇。 ... ... 原本森严的明军阵中听闻前方传来的动静,也是不由得闹出些许喧哗声,不少官兵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面色惨白的同时还不忘握紧唯一能够给予自己些许安全感的兵刃。 刚刚蒙古人的攻势虽然凌厉,但多少有些\\\"浅尝辄止\\\"的意思,仅有少数悍勇的蒙古鞑子继续冲阵,更多的蒙古人则是立于不远处,弯弓射箭,局势还算可控。 但此时一直从旁虎视眈眈的女真人突然发起冲锋,定然不会继续像那些蒙古鞑子一般从旁\\\"骚扰\\\"。 官兵人数本就远逊于女真大军,并且还有不少儿郎在刚刚蒙古人的箭雨中身亡,使得战阵逐渐出现了一丝缺口。 想到这里,高居于马上的辽东总兵尤世功也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浮现了些许忧色,这女真人倒是会选时机。 周围官兵的惊疑被尤世功尽收眼底,但事已至此,断然没有后退的道理,只能咬牙撑住才是,毕竟奉集堡距此满打满算不过十余里。 算算时间,此次荡平女真的真正主力也快到了。 \\\"儿郎们,再坚持一炷香,便是女真人的末日。\\\" 趁着面前蒙古人也是分神之际,尤世功眼疾手快的弯弓射箭,将一名于不远处发号施令的蒙古将校射杀,随后便是厉声吼道。 尤世功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好似具有不一样的魔力,此话一出,稍显颓势的官兵气势顿时为之一振,不少官兵眼中都是泛起一抹精芒,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正如总兵大人所说,他们与这些蒙古人厮杀也是有一段时间了,想必后方的大军早早的就收到消息了,此时应当已是在路上了。 \\\"兄弟们,坚持住,踏平赫图阿拉之日不远矣。\\\" 一名副将也是高声朝着周遭的官兵们吼道,许是因为有些激动,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脸上呈现着不正常的红晕。 若无意外,最为惨烈的肉搏战即将开始,但只要挡住女真人接下来的攻势,配合即将赶到的\\\"关宁铁骑\\\",他们便可将眼前的大军荡平。 封妻荫子的机会就摆在眼前,谁也不愿意平白错过。 ... 喊话的功夫,铁背山上的女真鞑子已是杀至阵前,凭借着无与伦比的冲击力,狠狠的撞在了官兵已然有些残破的藤牌上,发出了震天的声响,引得不少官兵连退数步,口吐鲜血不止。 体力充沛的女真人趁着这个当口,肆意的将手中的长刀向脸上涌现着惊恐之色的官兵的脖颈抹去,只是一个照面的功夫,便有数十名官兵在这一轮攻势下喋血。 稍远一些的蒙古人见状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刚刚已是尝试过数轮冲锋,自然清楚官兵阵势之稳固,眼见得女真人只是一轮冲锋便有如此威势,不由得啧啧称奇。 阵中的女真人瞧见官兵如此不堪一击,更是兴奋异常,手中兵刃狂挥,肆意的收割着官兵的性命,更有些许鞑子怪笑一声,便是从战马之上跳入阵中,与官兵肉搏起来。 一时间,残破的军阵被冲击的七零八落,仅有少数官兵还在咬牙坚持,苦苦维系自己的位置,不肯褪去。 见此情况,前排的鞑子们纷纷面露残忍之色,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腥,便是再度催动胯下的战马,直奔稍远一些的官兵大营。 \\\"杀!\\\" \\\"这些官兵不过是土鸡瓦狗!\\\" 见得女真人逞凶,刚刚心生迟疑的蒙古鞑子也是纷纷来了精神,瞬间原形毕露,一边怪笑着,一边催动胯下的战马,争前恐后的朝着前方的官兵杀去。 在女真人和蒙古人凌厉的攻势下,官兵用身躯组成的战阵肉眼可见的在不断\\\"削弱\\\",不时便有官兵哀嚎着倒在血泊之中,被女真人残忍的踩在脚下。 见得前军\\\"势如破竹\\\",始终于后方压阵的萨哈璘也是面露疯狂之色,不时便是自口中发出一声嚎叫,而后许是觉得于后方督战还不过瘾,竟是握紧了手中的缰绳,拍马扬鞭,准备亲自上阵。 \\\"贝勒,刀剑无眼。\\\" 见状,周围的鞑子们连忙拦在萨哈璘身前,一脸惊恐的说道。 虽然己方的大军已然全面压制住了山脚下的官兵,随时能够冲破封锁,将官兵的日月军旗砍到,彻底奠定胜局,但毕竟刀剑无眼,身为主帅的萨哈璘还是不易亲自上阵,免得有所闪失。 毕竟大贝勒代善已是亡故,萨哈璘算是他们这些镶红旗鞑子唯一的精神寄托了。 听得此话,萨哈璘虽然面露不甘之色,但思考再三之后,还是悻悻的点了点头,止住了心头间的疯狂。 论勇武,他远不如他的父亲和兄长,论沙场经验,他更是难以相比,如若他真的亲自上阵,恐怕还会打乱麾下勇士的节奏。 \\\"再敲战鼓,让儿郎们一鼓作气,顺势拿下官兵大营。\\\" 瞧了瞧山脚下逐渐呈现一片倒的战局,萨哈璘心头升起了一股豪气,今日之后,便让天下知晓他萨哈璘的威名。 第1070章 正当其时(上) 晌午已过,今日又是辽东难得的好天气,不时吹起的微风更是将初春的些许寒意完全散去。 铁背山上,心情激动的萨哈璘不顾周围鞑子的劝阻,强行将象征着忠军大营所在的大纛推进了几十步,并且用山上的夯土临时搭建了一个高台,志得意满的盯着山脚下的战场。 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如狼似虎的女真勇士便是掌握住了战场的主动,远处那面摇摇欲坠的日月军旗随时有可能倒下,这群\\\"孤兵\\\"即将溃败。 忽然一阵风起,吹在萨哈璘的脸上,使其眉眼之间涌现了些许惬意,就连场中那震耳欲聋的哭喊声和咆哮声也不觉得刺耳了,反而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差不多了吧..\\\" 萨哈璘先是抬头瞧了一眼天色,随后便是舔了舔嘴唇,他已是能够清楚的瞧到,护持在日月军旗附近的官兵已是越来越少,如若不是有一名身穿文山甲的将校面对麾下勇士的攻势始终屹立不倒,怕是这群官兵早就溃败了。 不过即便如此,这群早已力竭的官兵也是坚持不了太久了,并且由于这些人苦苦支撑,已是失去了撤退的最佳时机,这萨尔浒山即将沦为这群人的魂断之地。 原本\\\"厚实\\\"的官兵军阵也在八旗勇士和蒙古鞑子凌厉的攻势下已是越来越单薄,每时每刻都有官兵倒在血泊之中。 只是回想起刚刚明军阵中燃起的狼烟,萨哈璘的眼神便是涌现了一抹阴冷,死到临头还要通风报信,定要将这群官兵杀个鸡犬不留。 咚咚咚! 又过了半晌,萨哈璘的耳畔旁突然响起了若隐若现的战鼓声,令其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有些不满的朝着身后嚷嚷道:\\\"何人无故击鼓!\\\" 行军打仗的时候,这战鼓可不能随便敲击,节奏的变换会让场中的勇士们误认为有新的军令下达,继而出现些许变故。 果不其然,战鼓声才刚刚响起,战场中的鞑子们便有不少面露茫然之色,下意识的回头望去,却被身前\\\"负隅顽抗\\\"的官兵抓住机会,猛地将其掀倒在地。 见此情况,萨哈璘的脸色更加不善,一股强烈的杀机油然而发。 \\\"回禀贝勒,阵中无人击鼓。\\\" 见到萨哈璘的目光飘忽不定,身后的女真将校们连忙上前一步解释,并且手指着身后的高台,示意这番动静并不是他们所为。 \\\"荒谬,不是我等所为,难不成还是明军不成?\\\" 听得此话,萨哈璘便是冷哼一声,脸上的不耐愈发明显,这群奴才们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真当他是聋子不成。 此话一出,周围的鞑子们便是下意识的想要开口辩解,不过还未等他们开口,这些将领便是呼吸为之一促,像是想到了某种可怕的事一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贝勒..\\\" \\\"兴许真是明军所为...\\\" 见到萨哈璘仍没有反应过来,一名跟随代善许久的亲兵连忙上前一步,颤颤巍巍的说道,其声音中也是充斥着毫不掩饰的惊恐。 刚刚他们听到的战鼓声十分轻微,若是从身后的军阵中响起,如此动静定然不会被山脚下的儿郎们察觉。 唯一的解释,便是这战鼓声乃是从浑河的方向传来,才能令得心弦紧绷的勇士们产生短暂的迷茫。 哗! 簇拥在萨哈璘周边的鞑子们顿时一阵哗然,稍远一些的蒙古鞑子们也是后知后觉的的意识到发生了何事,也是面露惊疑之色。 萨哈璘沉默不语,只是睁大了眼睛,露出了浓浓的惊疑之色,明廷的援军从何而来,此前他们女真的岗哨已是探明,浑河对岸并无官兵的踪迹。 即便是官兵尽皆驻扎在稍远一些的奉集堡,避开了他们女真的岗哨,可那奉集堡距离浑河足有十余里的距离,官兵如何能够如此之快的抵达此地。 难不成,来的是官兵的骑兵? 理清头绪的萨哈璘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随后便是眼前一黑,作势就要跌落于马下,好在周边的亲兵早有准备,赶在其跌落之前,将其扶住。 周围的女真将领们也是脸色大变,不由自主的看向正在大口喘息的萨哈璘。 形势比人强,如若正在驰援的乃是官兵的步卒,无论来上多少,在场的众人都不会太过于慌乱,大不了先行撤军便是,反正他们已是近乎于全歼了山脚下的官兵,大汗那边也是足以交差了,无非便是惋惜失去了一个突袭沈阳城的良机。 但依着眼下的推测来看,正在驰援的官兵很有可能便是沈阳城中那支极为神秘的\\\"关宁铁骑\\\",这不由得让自视甚高的女真人也是感觉到了一丝压力,呼吸沉重。 \\\"还愣着干什么,鸣金结阵,将儿郎们全召回来,让蒙古人顶上去。\\\" \\\"大汗和范先生有过推测,官兵的骑兵至多不过万余,我等却是有数万人,有什么可怕的!\\\" 虽然口中声称不怕,但萨哈璘有些颤抖的声音却是出卖了他,其紧握缰绳的手更是微微颤抖,就连他胯下的战马也是不安的嘶吼了一声。 己方此时阵型不稳,若是急令撤军,定会使得军心大乱,继而被体力充沛的官兵追逐而上,倒是便是一场无可争议的溃败。 倘若赶在明军赶到之前,排列开来,他们反而享有不小的胜算,毕竟大金国内绝大多数的蒙古人都是聚集于此,人数远胜于仅有万余的\\\"关宁铁骑\\\"。 \\\"是,贝勒!\\\" 意识到事情严重的女真将领们也是忙不迭的躬身称是,不敢耽误半点时间。 当当当! 不多时,震耳欲聋的鸣金声便是响彻萨尔浒山脚下,面露狰狞之色的鞑子们闻声先是一愣,随后便是犹如蚁群一般,缓缓而退。 鸣金声可不似战鼓,随着节奏的变换享有不同的含义,其只会在鸣金收兵的时候响起。 见得女真鞑子收兵,战场上的蒙古人先是一愣,随后便见得空出来的位置随机便被其余蒙古人盯上,不由得大喜过望。 眼前的官兵溃败只在旦夕之间,这是将\\\"打扫战场\\\"的机会让给他们了。 第1071章 正当其时(下) 官兵大营之中,日月军旗之下的尤世功见得眼前的鞑子犹如潮水一般褪去也是陷入了一阵失神,浑身上下仅剩的力气迅速消失,无力的瘫软在地。 此时这位正值壮年的辽东总兵浑身上下已然被鲜血浸透,盔甲满是刀刃留下的痕迹,脸上的伤口也是在渗着鲜血。 因为精神高度集中,尤世功甚至没有听清刚刚自身后传来的冲喊声,但是很快其稍微放松的心弦便是再度紧绷起来,他已然看到女真鞑子空出来的缺口被后续的蒙古人迅速填补。 呵,他道女真人为何突然退军,原来是不想被他们的临死反扑增添无谓的损伤,转而又让蒙古人结果了他们。 如此也好,蒙古人纵然悍勇,但与士气正值巅峰的女真人相比还是有不少的差距,他们又能多坚持片刻了。 官兵之中似尤世功这般想法的不在少数,皆是惨淡一笑,万余名辽东军将士,此时粗略瞧去,还能站立的怕是不足两成了。 却没想到与女真人厮杀许久,最后临了却是落在了蒙古人的手里。 除了这些面露死志的官兵之外,到有少许官兵脸上浮现了些许惊疑之色,扭头看向被已然被蒙古鞑子层层包围的大营后方,他们刚刚好似听到了号角声响起? 砰砰砰! 许是为了印证这些官兵的猜想,官兵大营后方突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火铳声,顿时引得包括蒙古人在内的所有人扭头望去。 几乎是瞬间,原本嘈杂的战场便是安静了下来,官兵脸上的绝望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浓浓的狂喜。 至于面前的蒙古鞑子们先是一愣,随后便是如考批丧,脸色苍白到了极点,握紧兵刃的手也是微微颤抖起来。 官兵的援军,到了。 ... ... 呜呜呜! 伴随着沉闷的号角声,远处的天际线上突然出现了一抹红色的洋流,日月军旗随风飘摇,旌旗猎猎。 整齐划一的军阵,朱红色的铠甲,闪烁着寒芒的兵刃,身材高大的战马,在太阳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眼。 萨尔浒山脚下,蒙古鞑子的军阵仍是乱糟糟的一片,脸上充斥着惊恐之色的蒙古将校毫不犹豫的将手中的长鞭朝着面前的蒙古鞑子身上抽去,试图督促他们尽快组成战阵。 铁背山上,被众多女真鞑子簇拥在中间的萨哈璘对山脚下的乱象视而不见,只是紧锁着眉头,盯着天际线上缓缓出现的红色。 在他身后,则是浑身是血,刚刚于战场上被替换下来的女真鞑子,一边大口的喘着粗气恢复体力,一边不断自口中低喃,好似在祈祷着什么。 但是当他们看清远方官兵阵中于空中招展的\\\"关宁\\\"二字的时候,便是面色惨白,犹如雷击。 原本绕到官兵身后,准备不断蚕食军阵的蒙古鞑子早已是退到了萨尔浒山脚下,阴沉的目光径自略过前方苟延残喘的官兵们,死死的盯着于天际线上缓缓停滞的骑兵大队。 就好像彼此忌惮一般,双方谁也没有率先冲锋,遍地狼藉的战场上除了时不时响起的惨叫声便是战马不安的嘶吼声,天地间的空气都好似足以让人窒息。 若是此时有人能够靠近一些,便会发现\\\"关宁铁骑\\\"的士卒们还在微微喘着粗气,不少人的额头还有汗珠划过。 奉集堡距离浑河便有十余里的距离,浑河至此也有几里的路程,这群官兵们马不停蹄的赶到此处,体力自然是产生了些许消耗。 \\\"杀!\\\" 双方对峙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突然听到前方天际线的骑兵阵中传来了一阵冲天的呐喊声,而后便是万马奔腾,脚下的土地都隐隐有些颤抖。 \\\"列阵!\\\" 见到\\\"平衡\\\"被打破,蒙古鞑子的将校们也是连忙朝着周遭的士卒吼道,面对着来势汹汹的官兵,他们甚至没有主动出击的勇气。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后知后觉的蒙古人方才发现原本挡在\\\"必经之路\\\"的官兵们已是在不知不觉间撤到了一旁,让出了一条足容纳后方骑兵冲锋的道路。 \\\"这些官兵,倒是狡猾的很。\\\" 铁背山上的萨哈璘此时也是注意到了山脚下的\\\"异样\\\",不由得恨恨的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长鞭,刚刚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天际线上的明军,倒是没有注意到那群\\\"残兵败将\\\"。 不过好在蒙古鞑子有些混乱的军阵也在对峙的时候勉强排列齐整,瞧上去倒是有了几分气势,不像刚刚那般乱糟糟。 一里! 八百步! 六百步! 萨哈璘于口中低喃着,默默的计算着距离,呼吸也是不由得急促起来,看上去,一场激烈的对撞即将发生。 不过很快,山脚下的官兵便是打破了萨哈璘的猜测,在其一脸不可置信中,原本疾驰的官兵突然停住了脚步,而后一字排开,将手中紧握的,瞧上去颇为怪异的兵刃对准了前方驰骋的蒙古人。 \\\"三眼神铳!是三眼神铳!\\\" 见此情况,簇拥在萨哈璘周围的一些老年鞑子便是失声怪叫起来,隐藏在脑海深处的回忆再次被唤醒。 昔年辽东总兵李成梁坐镇辽东的时候,其麾下铁骑手中所持的便是这等形状颇为怪异的兵刃,可如同火铳一般,发出三轮齐射,待到火药放尽,又可如长枪一般使用。 咕叽。 一时间,吞咽口水的声音不绝于耳,李成梁和辽东铁骑的大名在他们大金可谓是如雷贯耳。 纵然李成梁已然亡故,辽东铁骑也早已泯灭在岁月的长河中,但是那段令女真人不堪回首的往事仍是牢牢刻在每一个女真人的心间,并且口口相传。 \\\"慌什么,就这群官兵,难不成还能翻天不成?\\\" 周围女真鞑子的惊恐之色被萨哈璘尽收眼底,其不由得又惊又怒的咆哮了一句,李成梁和他的辽东铁骑早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见得萨哈璘这般言说,不少鞑子纷纷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原先笼罩在众人身上的\\\"迟疑\\\"好似也被冲淡了不少。 这些蒙古鞑子加起来足有数万之多,而眼前的骑兵正如大汗所推测的那般,满打满算也不过万余人。 优势在他们大金。 第1072章 大杀器 残阳如血,时节正好。 萨尔浒山脚下,正在驰骋的官兵们突然停住了止住了胯下的战马,并迅速的一字排开,默默的打量着远处越来越近的蒙古鞑子。 偌大的军阵之中,除了沉重的呼吸声之外再无其他的杂音,远方蒙古鞑子的狞笑声在耳边回荡。 阵列前排,高居于马上的祖大寿屏气凝神,默默观瞧着距离,计算着射程,他有足够的自信,面前这群没有甲胄保护的蒙古人在三眼神铳面前,没有半点抵抗之力。 与祖大寿一同立于阵前的便是昔日追随他立下赫赫功勋的老卒,这些人被他特意安排在前方,力求给身后军阵经验有所欠缺的袍泽们开个好头。 \\\"预备!\\\" 前方的蒙古鞑子越来越近,祖大寿几乎可以看清这些人脸上闪烁着的狰狞以及眉眼之间的疯狂。 \\\"放!\\\" 沉默了两秒,祖大寿便是将高高举起的手臂落下,下达了射击的军令。 他们关宁铁骑虽然不似神机营将士那般天天操持火铳,训练射击精度,但距离如此之近,蒙古鞑子又是挤作一团,断然没有不中的道理。 砰砰砰! 片刻之后,震耳欲聋的火铳声响起,官兵阵中也是升起了一阵黑烟,稍稍安静些许的战场也是再度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哀嚎声。 这些被收编的蒙古八旗,毕竟不像女堪称女真立国之本的那些鞑子们能够做到人人带甲,充其量便是身着由动物毛皮制成的皮甲,更有不少人甚至连皮甲都没有,只是\\\"轻装上阵\\\"。 一轮齐射过后,冲锋在最前方的蒙古鞑子们没有半点意外,直直的栽倒于马下,并在身后汹涌而至的战马脚下,化为了一滩肉泥。 \\\"冲过去,冲过去!\\\" 硝烟弥漫的战场中,隐约可以听到蒙古将校们气急败坏的厉呵声,他们还算有些见识,知晓只要冲到阵前,明军手中的火铳便是犹如废铁一般,没有半点作用。 在这些将校的鼓舞下,稍稍处于后方的蒙古鞑子们没有半点迟疑,便是顶替了刚刚空出来的位置,再度朝着前方冲去。 或许是听到了这些蒙古将校的指挥声,高居于马上的祖大寿也是迅速的做出了自己的还击:\\\"再放!\\\" 砰砰砰! 官兵齐整的军阵中,再度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火铳声,前方战场传来的哀嚎声也似乎更大了一些。 趁着官兵装填弹药的功夫,终于有少许幸运儿一脸血污的冲出了硝烟之中,一脸狰狞的朝着前方的官兵杀来,眼中涌现了残忍的神色。 但是很快,这些幸运儿便是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偌大的空地上竟然只剩下了他们这些人在冲锋,其余的同伴皆是永远的留在了黑烟之中。 而映入他们眼帘的则是密密麻麻的红色海洋,他们则是在海洋中摇摇欲坠,随时会倾倒的一叶扁舟。 \\\"再放!\\\" 又是一轮火铳响,宛如风吹麦浪一般,赶在这群脸上涌现着绝望之色的蒙古鞑子冲到近前的时候,将他们自战马之上击落。 战场彻底被黑烟笼罩,只有惨叫声在耳边回荡,空气中的血腥味道更是浓郁到了极点,令得官兵阵中一些经验尚欠的官兵隐隐作呕,看的周围的老卒皱眉不已。 阵中的祖大寿见状也是满意的点了点头,这被军器局改良过的三眼神铳当真不同凡响,这些蒙古鞑子颇有些以卵击石的味道。 三轮齐射过后,后方的蒙古鞑子彻底失去了冲锋的勇气,任由蒙古将校的长鞭狠狠的在身上抽打,也是不肯移动分毫。 如若不是后路被同伴挡住,涌在前方的早已是夺路而逃。 蒙古鞑子胆裂魂飞,铁背山上的女真人也是魂飞魄散,如若不是萨哈璘提早下令,将女真勇士提早的召集回来,此时倒在血泊之中的便是他们八旗勇士。 从始至终,这些瞧上去颇有些气势的蒙古鞑子竟然都没有冲到官兵阵前,对哪怕一名官兵造成半点杀伤。 官兵在没有付出一兵一卒的前提下,全歼了蒙古人的前军。 \\\"杀过去,杀过去!\\\" \\\"三眼神铳只能发射三次,他们没有火药了!\\\" 就在绝望的气氛迅速蔓延的时候,一名女真老卒突然自痛苦的回忆中捕捉到了某个节点,不由得面露狂喜之色,朝着山脚下的蒙古人喊道。 经此提醒,一些女真鞑子也是纷纷意识到了这一点,同样扯着嗓子,厉声咆哮。 这三眼神铳凶则凶矣,但其威力与传统的火铳相比,威力还是有所不足,并且只能发生三轮。 刚刚创造出如此恐怖的战果,其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因为蒙古人\\\"衣衫褴褛\\\",又是距离极近,这才被官兵抓住机会。 一念至此,不少女真将领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恐怖的战果背后所隐藏的则是官兵无与伦比的心理能力以及森严的军机。 山脚下的这群官兵居然没有人会因为承受不住蒙古人冲锋所带来的压力,提早放枪,进而将威力降低。 要知晓,即便是昔日的李成梁以及他麾下的辽东铁骑也不敢如此\\\"玩火\\\"。 不过无论如何,失去火药的火铳犹如废铁一般,没有了火器相助的官兵,远没有那般恐怖。 \\\"杀过去!\\\" 一些蒙古将校闻听身后传来的声音也是浑身一颤,犹如即将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沉木一般,猛地换发了生的希望。 早在他们被女真人\\\"吞并\\\"的那一日,便是知晓了女真国内近乎于严苛的军机,战场后退者无论是何原因,格杀勿论,比他们蒙古还要残忍。 涌在前方的蒙古鞑子们见到同伴犹如草芥一般,成群的倒下,早已是心生退意,说什么也不肯前进。 但是此时闻听官兵手中的火铳弹药已空,稍稍褪去的野望再度浮现开来,虽然刚刚的三轮齐射令得他们折损了数千人马,但剩余的勇士仍是数倍于眼前的官兵。 \\\"贝勒有令,此役军功翻倍!\\\" 正犹豫间,一道自身后传来的军令再次点燃了这群蒙古鞑子的激情,使得他们将心底的迟疑彻底敛去,挥舞着手中的兵刃,便是再度气势。 第1073章 谁与争锋(上) 日月军旗之下,一片肃穆, 高居于马上的祖大寿透过逐渐散去的黑烟,瞧得了前方本已是乱作一团的蒙古鞑子重新躁动起来,不由得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真当被天子寄予厚望,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关宁铁骑是这般简单的? 眯眼瞧了一眼逐渐西沉的日头,于心中低喃了一句:大明万胜,随后便是猛地将腰刀向前一挥,大声喊道:\\\"左翼,冲杀过去!\\\" 一语作罢,早已是蓄势待发的前排官兵们顿时犹如饿虎扑食一般,在蒙古鞑子有些惊骇的眼神中,率先发起了冲击。 时节正好! 将手中残留着一丝余温的三眼神铳翻转过来,官兵们催动着胯下的骏马,面无表情的将手中的长矛狠狠的刺入了蒙古鞑子的要害之处。 噗噗噗噗! 霎时间,金属刺破肉体,发出令人心悸的声音,装备精良的关宁铁骑吹响了反击的号角,局势瞬间颠倒。 直至前排的蒙古鞑子纷纷惨叫着跌落于马下之后,仍沉浸在失神状态中的蒙古鞑子方才醒转过来,这些官兵莫不是疯了,居然主动冲击他们的军阵? \\\"杀了他们!\\\" 山脚下的蒙古将校纷纷狞笑着挥舞起了手中的兵刃,明军居然主动送上门来,自寻死路,当真是天命在金。 铁背山上的萨哈璘见此情况也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原本紧锁的眉头也是微微舒展了一些,这些官兵居然主动冲击兵力数倍于他们的蒙古大营? \\\"贝勒,可要去去他们的锐气?\\\" 望着已然乱做一团的战场,一名女真鞑子已是舔了舔嘴唇,蠢蠢欲动的说道;若是官兵严阵以待,不清楚官兵底细的他,自是不敢主动上前。 但眼下的官兵已然没有了火器相助,倒是没有什么可怕的;反倒是山脚下的蒙古鞑子因为准备不足,被官兵一上来便是主导了战场的主动性,看的一些女真鞑子暗自皱眉。 \\\"再等等。\\\" 因为闹不清官兵的真实意图,萨哈璘并未点头应准,只是脸色阴沉的盯着前方旌旗猎猎的日月军旗,这些官兵究竟在搞些什么把戏? ... ... 黑红交织的战场中,辽东总兵满桂一身戎甲,在周边亲兵的簇拥下,到处冲杀,眼中没有半点怜悯之色,对于耳畔旁传来的惨叫声和刀剑入体的声音置若罔闻。 噗! 一寸长,一寸强,手中的长矛狠狠的穿过面前蒙古鞑子的胸膛,升腾的血雾溅了好高,但满桂的情绪甚至没有半点波动,只是胡乱擦拭了一下脸上的血污了事,甚至没有多瞧一眼那名被他自马上挑落的蒙古鞑子。 趁着这个空隙,一名官兵也是纵马来至满桂身前,有些凝重的说道:\\\"将军,蒙古鞑子开始分割战场了。\\\" 满桂负责统率的左翼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千有余,可眼下的战场中至少有上万人,除了正面有源源不断的敌人之外,后方也是不断涌现鞑子,看样子是打算切断他们与后方大营的联系。 深吸了一口气,瞧了一眼逐渐出现些许混乱之色的军阵,又不甘心的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铁背山上飞舞的女真大纛,方才朗声说道:\\\"收拢阵型。\\\" 此地的蒙古鞑子实在是太多了,除非彻底动摇其军心,使其不战自溃,否则还真的难以速战速决。 经过刚刚的三轮齐射,已然令得不少心理防线脆弱的蒙古鞑子心生恐惧,此时虽然奋力搏杀,但也不过是勉强为之。 满桂想要做的,便是再次给予蒙古人一个沉重的打击,他将主意打到了铁背山上的女真鞑子。 与蒙古鞑子阵中乱七八糟,规格不一的旗帜不同,铁背山上刺着海东青的黑色大纛格外刺眼,让人一眼便是过目不忘。 满桂知晓,那里应当便是女真人的大营所在,故而他在冲杀的时候刻意选择了靠铁背山的方向,试图给予铁背山上的女真人一丝压力。 在这个紧要的关头,哪怕是逼得女真人将黑色大纛向后撤离些许,也会对蒙古鞑子和女真鞑子的士气造成巨大的打击。 但是很显然,此地的蒙古鞑子亦或者铁背山上的女真人瞧出了他的用图所在,并且开始加以反制,用分割战场的方式,逼迫满桂收拢军阵,不然便是会在前后夹击之下,成为一支\\\"孤军\\\"。 到了那时,反而会对打击官兵的士气。 一声令下,激战正酣的骑兵们开始有意识的收拢军阵,并在各自将校的指挥下,开始缓缓朝着来时的方向而去。 ... 萨尔浒山脚下,瞧得前方逐渐被分割的战场,广宁兵备祖大寿也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呼吸开始沉重起来,这群蒙古鞑子反应倒是迅速,一眼便瞧出了满桂的用意,并且开始了反制。 受限于有些狭窄的地形,祖大寿甚至不能分出多余的兵力支援满桂等人,只能神色焦急的看向战场之中,希翼满桂能够及时的意识到周围潜藏的杀机。 咚咚咚! 战场之中的蒙古人好似也感觉出了身前官兵逐渐放缓的攻势,人数占优的他们自是不愿意轻易将官兵放走,故而急促的战鼓声再度响起,为神色癫狂的蒙古鞑子注入新的动力。 听得此间动静,祖大寿本就难看的脸色愈加阴沉,目光阴冷的在铁背山上的黑色大纛上掠过,开始思虑起是否要全军出击。 若是中军和右翼一拥而上,自是能够轻易接触满桂所部的危机,但也会陷入新一轮的麻烦之中。 蒙古鞑子的兵力实在是太多了,铁背山上又有女真鞑子虎视眈眈,若是真的厮杀起来,孰胜孰负还真不好说。 可他所辖制的关宁铁骑承载了无数人的希望,乃是荡平女真的希望所在,绝不可轻易折损在此,即便是将面前的蒙古鞑子和女真鞑子全歼也是没有多少意义。 正左右为难间,祖大寿突然听到阵中响起了一阵欢呼声,忙不迭的抬头望去,便是发现前方战场中的官兵已是突破了蒙古鞑子的封锁,且战且退的朝着此地而来。 见此情况,祖大寿低沉的情绪瞬间一扫而空,冲着身旁的副将点了点头,高声厉吼:\\\"右翼,出击!\\\" 第1074章 谁与争锋(下) \\\"杀!\\\" 山脚下,得到军令的曹文诏一马当先,领着身后的亲兵便是率先冲杀了出去,眨眼之间便是冲到了战场之中,将一名脸上残存着惊恐之色的蒙古鞑子斩落。 不需要多余的言语,眼中涌现着精芒的官兵们按照平日里曾经无数次操练的那样,默默的撕裂着蒙古人的缺口,并掩护着浑身是血的袍泽朝着身后的大营撤去。 在刚刚的交战中,盔甲兵刃明显拥有绝对优势的关宁铁骑占据了明显的上风,甚至在总兵满桂的率领下,一度冲到铁背山脚下,后来由于体力逐渐不支,这才转攻为守,令得勉强维系的蒙古鞑子们逐渐缓过了神。 此时见得官兵萌生退意,刚刚消失不见的蒙古将校们倒是纷纷来了精神,一边弯弓射箭,一边朝着周边的士卒吼道:\\\"官兵要跑了,拦住他们!\\\" 硬扛官兵精锐难,痛打落水狗容易。 \\\"劫后余生\\\"的蒙古鞑子们一边贪婪的呼吸着空气,一边学着周遭将校的模样,将后背的劲弩拿起,朝着不断远去的官兵背影射去。 在刚刚的厮杀中,这些蒙古鞑子已是意识到了眼前这群官兵身上的异样所在,不但其马术精湛,兵刃锋利,甚至就连其身上所穿的甲胄都是有些坚不可摧的意思,他们手中的长刀有时甚至在官兵的盔甲上留下一道痕迹,反倒是官兵的长枪会锐不可当的刺入他们的胸腔。 纵然有些难以接受,但是在场的蒙古鞑子也是默认了一个事实,他们往常所仰仗的骑士和悍勇,在这群官兵面前,讨不到半点好处。 但是他们蒙古人自幼生长在草原之上,以游牧为生,除了引以为傲的骑术之外,还有一项本领深刻在他们的血液深处,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本事。 昔年他们先祖横扫亚欧大陆的时候,其手中所持的蒙古弓曾经令得整个世界为之颤栗,如今虽然时光境迁,不可一世的元帝国早已轰然倒塌,但他们世代传承的技艺却是不曾断绝。 在一声声沉闷的低吼声中,形制大小相同的蒙古弓被缓缓拉起,而后便听得一声令下,箭矢刺破空气的尖啸声便是瞬间响彻此间天地。 几乎是瞬间,便有数十名官兵惨叫一声,倒在血泊之中,痛苦扭动了几下身躯之后便是没了动静。 \\\"再射!\\\" 见到手中的劲弩逞凶,不少蒙古鞑子都是面露自得之色,并在身后将校的催促下,再次弯弓瞄准。 猎猎声起。 ... ... 瞧见得最后几十名袍泽突然惨死在自己眼前,高居于马上的曹文诏牙呲欲裂,这些人只差一步便能回到后方休整,战事结束后还能论功行赏,封妻荫子,但此时却是倒在了自己的身前。 \\\"冲杀过去!\\\" 望着前方已然被清空的战场,曹文诏猛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腰刀,下达了进攻的军令,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其声音已然有些颤抖。 望着前方官兵猛然发起了冲锋,后方蒙古鞑子脸上自得的笑容并未持续太久便是猛然化为了恐惧,精疲力尽的他们如何能是这新一轮的官兵的对手。 好在蒙古将校们也知晓轻重,没打算让这些士卒枉死,一脸急切的吼道:\\\"退,退,将正面让出来!\\\" 他们蒙古大军人多势众,自然无惧官兵。 听得此话,立于原地的蒙古鞑子纷纷如蒙大赦,胡乱射出一箭,也不管射中没射中,便是猛然催动胯下的战马,朝着侧翼而去。 更有不少人甚至没有再次弯弓的勇气,胡乱的将手中的弯弓一丢,便是落荒而逃,好在这些人还算有些理智,没有直愣愣的朝着后阵冲去,而是退往了两侧。 但饶是如此,刚刚重新集结完毕的蒙古军阵也是\\\"坍塌\\\"了不少,引来一阵骚乱。 双方距离本就不足一里,又是骑兵冲锋,几乎是几个呼吸间的功夫,眉眼间都涌现着怒火的官兵便是杀到了蒙古阵前。 他们亲眼见到了平日里朝夕相处的袍泽惨死在自己眼前,心中的恨意已然达到极点,定然要叫这些蒙古鞑子血债血偿。 由于官兵来的突然,加之刚刚蒙古鞑子自乱阵脚,关宁铁骑的儿郎们近乎是如入无人之境,所到之处,所向披靡。 蒙古鞑子瞧上去颇为严整的军阵瞬间便是被撕开了一个缺口,装备精良的士卒们肆意的发泄着心中的愤怒,周围的蒙古鞑子竟是没有半点抵抗之力,成群的倒下。 ... ... 一直于铁背山上督战的萨哈廉本来神色已是颇为惬意,这群蒙古鞑子野战能力虽然有所不足,但这一手射术的确是可圈可点。 只要如此往复下去,用不了几个回合,人数远属于下风的官兵便会逐渐呈现败绩,这场战事的最后赢家还是他大金。 一想到能够将明廷耗费无数心血打造的精锐骑兵一举全歼,萨哈廉的心头便是不免有些得以,同时也不由得愈发佩服自己的\\\"用兵如神\\\"。 只要能够将这群官兵全歼,纵然赔上周围所有蒙古鞑子的性命也是十分划算,熊蛮子及其手下的明军又要如同缩头乌龟一般躲在沈阳城中,他们大金即将拥有宝贵的喘息之机。 假以时日,他们大金定能卷土出来。 只可惜萨哈廉脸上的笑容并未持续太久,便被一连串急促的呐喊声打断,身旁的女真将领均是下意识的低喃道:\\\"坏了,出事了。\\\" 深吸了一口气,萨哈廉有些艰难的将目光转移到了山脚下的战场,但只是一眼便让他如坠冰窖,胸口又是猛地发闷,一口鲜血猝然喷了出来。 森严齐整的蒙古军阵已然被撕破了一个口子,这些官兵们犹如无人之境一般,所向披靡,竟杀得蒙古鞑子节节败退。 原本一片大好的形势,瞬间发生了变化。 赶在晕厥之前,萨哈廉隐隐约约的听到山脚下的战场再度响起了战鼓声,一道冲天的怒吼声也是传至耳畔:\\\"关宁铁骑所有,出击!\\\" 阳光散漫之下,关宁铁骑犹如红色的滔天巨浪,砸向了远方支离破碎的军阵,山河为之变色。 ... ... 天启六年,四月初八,关宁铁骑自奉集堡而出,于萨尔浒山脚下破敌两万,名动天下! ——《天启实录》 第1075章 受阻 就在萨尔浒山脚下战事进行的如火如荼的时候,驻扎在开原城外的天雄军以及辽东士卒也在靖北伯卢象升的带领下, 开始冲击尚间崖。 万历四十七年,三月初一,北路军马林率领边军老卒两万余人以及万余名叶赫女真的青壮抵达尚间崖,并按照计划打算突袭赫图阿拉。 深夜,马林闻听杜松的西路军溃败,不敢贸然前进,遂将军队一分为三,形成掎角之势,错失了宝贵的行军时间,继而落了一个被女真大军全歼的下场,主帅马林虽然率领着几名亲兵突围成功,也在几个月后于开原城外殉国。 如今时过境迁,历史的轨迹再一次重演,重兵集结的官兵再次兵临曾经血流成河的尚间崖。 ... ... 此时晌午已过,日头逐渐开始西沉,空气中也是逐渐出现了一丝寒意,而靖北伯卢象升只是死死的盯着不远处的战场,眸子里不时闪过些许精光,很是锐利。 按照熊廷弼的吩咐,他所率领的北路军于今日清晨向驻扎在尚间崖的女真鞑子发起冲击,如今已是数个时辰过去,可局势却是始终僵持不下。 经过前几天的探寻与摸索,他已是初步摸清了女真人于此地驻扎的兵力几何,知晓其看似绵延不绝的军帐中,多数都为鸭绿江畔的朝鲜俘虏,仅有少数女真鞑子随军。 本以为是一场手到擒来的大胜,但如今几个时辰过去了,朝鲜大军虽然数次露出败迹,但又凭借着人数优势,将官兵好不容易杀出来的缺口用身躯硬生生的挡住。 卢象升也尝试过亲自率领麾下的骑兵冲阵,但同样遭到了女真人的强烈反抗,人数丝毫不逊色于天雄军的女真鞑子们轻而易举的便是凭借着地理优势,挡住了官兵的冲锋。 如此数个回合下来,卢象升非但没能冲破女真人的军阵,反而是折损了不少士卒,逼得他不得不鸣金收兵。 好在对面的女真人也知晓以他们的兵力不足以对官兵大营形成威胁,只是眼睁睁的看着天雄军士卒退去,并未加以过多的干涉。 \\\"大人,远处的那些女真鞑子根本没将这些朝鲜俘虏当人,他们是铁了心将要我等拖在此地。\\\" 瞧了一眼远处僵持不下的战场,一名副将壮着胆子朝着身旁神色难看的卢象升说道,自从战事开启之后,这位大明官场冉冉升起的新星脸上便是没有了半点笑意,有的只是紧锁的眉头以及愈发沉重的呼吸。 \\\"唔。\\\" 听得此话,卢象升有些艰难的点了点头,心中也是不免生出些许挫败之感,自他承天地恩典,就任蓟镇总兵之后便是顺风顺水,无论是蒙古人还是女真鞑子皆在其手中铩羽而归。 作为进士出身的他,更是亲自手刃了女真三贝勒莽古尔泰以及努尔哈赤嫡孙,战功彪悍,更是受封靖北伯,朝野上下不知有多少人眼红于他。 好在他也算\\\"争气\\\",令得不少眼红他的人即便是想要中伤他,也是无从下手,但这大好的局面怕是在今日就将画上句号了。 卢象升几乎可以预料到,待到北路军进展受挫,未能如约兵临赫图阿拉的消息传回京师之后会引起怎样的滔天巨浪,估计那些早就看他不爽的文官的唾沫星子都足以将他淹没了。 \\\"啊!\\\" 耳畔旁突然传来的一声惨叫将正在沉吟的卢象升打断,视线也是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这场战事从天色刚刚大亮,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的时候便骤然开启,纵然官兵先后轮换,但面对着兵力更多兼有地形优势的朝鲜俘虏以及女真鞑子,体力仍是不可避免的逐渐不支。 自萨尔浒之战后,原本是明军用来驻军的尚间崖便是落入了女真鞑子之手,他们在原本的基础上平整土地,伐木扎寨,挖掘壕沟,将地形优势发挥到了极致,就连辽东军所携带的火炮也是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令得卢象升分外头疼。 \\\"鸣金收兵吧。\\\" 见到又一名眼熟的面孔因为体力逐渐不支的缘故,被对面的蒙古鞑子找到机会,倒在血泊之中后,卢象升便是有些疲惫的下达了收兵的军令。 虽然知晓两军交战,一击即溃的场面极其罕见,多数都是持久的拉锯战,比拼双方的后勤供应。 但卢象升仍是今日的战果颇为不满,却没想到这群一向畏敌如虎的朝鲜人投入了女真麾下之后倒是变得悍不畏死起来,还真是天生当奴才的命。 但更让卢象升感到些许不安的便是他在今日冲阵的时候,于阵前的惊鸿一瞥,他隐约看到女真的大纛之下,几名女真贵族的身旁还簇拥着数百名身披重甲的侍卫。 虽然只是粗略一撇,但是卢象升却是可以确定这些人与他此前所见到的女真八旗皆是不同,这些人身上所穿的盔甲以及坐下的马匹,包括其隐隐透露出来的气势,即便是与女真国内的两黄旗与之相比,都是有些不足。 卢象升知晓,这些人估计便是传说中的\\\"白甲巴牙喇\\\",虽然声明不显,不像女真八旗那般人尽皆知,但其战力却是女真国内的天花板,为女真大汗的真正亲军。 难不成是皇太极亲自到了? 有那么一瞬间,卢象升心头曾升起一抹不切实际的幻想,不过很快就被其自己摇头否决,皇太极与努尔哈赤相比,更像是一位运筹帷幄的主帅,定然会在赫图阿坐镇指挥。 当当当! 不多时,震耳欲聋的鸣金声便是响彻了此间战场,早已是濒临极限的双方闻听这番动静之后,皆是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 彼此对峙了片刻,训练有素的官兵们开始缓缓后撤,同时不忘收敛阵亡袍泽的尸首,其稍稍舒缓的心头也是不免泛起一些悲痛。 相比之下,战损数倍于辽东军的朝鲜人则是显得兴奋异常,全然不顾战场中已然堆成小山般的尸首,开始欢呼雀跃起来,宛如打了胜仗一般。 见状,卢象升有些鄙夷的收回了眼光,开始招呼官兵后撤,安静扎寨。 己方受挫,却不知道中路军和南路军进展如何呢? 第1076章 辽东军议(上) 四月初十,一抹晨曦才刚刚从浑河的东岸浮现,驻扎在萨尔浒山脚下的官兵大营便是门户大开,整装待发的辽东军士卒在各自将校的喝令下排列成阵。 前日才刚刚立下赫赫战功的\\\"关宁铁骑\\\"更是充当起了巡视兵卒,军营中流露着一丝肃杀之气。 虽然不远处的战场已是被打扫过,但空气中仍是充斥着若隐若现的血腥气味,脚下的土地更是被浸透成了暗红色。 至于铁背上的女真大军早已是消失不见,只剩下了一地狼藉以及尚未来得及收拾的, 堆成小山般的尸首。 辰时二刻,梳洗完毕的祖大寿等人也在身后亲兵的簇拥下缓缓行至大营开外,并且不时朝着浑河的方向翘首,瞧那架势好像是在等待什么人一般。 又过了多半个时辰,远处的天际线上突然传来了若隐若现的脚步声,众人脚下的大地也隐隐约约有些颤抖。 见状,祖大寿和身旁的满桂,曹文诏对视了一眼,连忙翻身下马,下意识的整理起身上的衣衫。 ... ... \\\"下官,参见经略大人。\\\" 伴随着一声低吼,随后一望无际的军营中便是响起了整齐划一的问候声,这地动山摇的声音好似令得时间为之停滞了一秒,惊得空中的飞鸟都是尖叫连连。 无视了隐隐作痛的耳膜,一袭红袍在身的辽东经略熊廷弼翻身下马,在众人有些错愕的眼神中,缓缓躬身:\\\"诸君,有功于社稷。\\\" \\\"辛苦了。\\\" 短短三个字,却是令得在场的所有辽东将士为之动容,眼角发酸的同时不忘用尽全身力气,高呼道:\\\"大明万胜!\\\" 闻声,为官多年的熊廷弼情绪却是更加激动,身躯颤抖的厉害,吓得身旁的洪承畴连忙上前一步,主动搀扶住了这位年过五旬的辽东经略。 轻轻摆了摆手,熊廷弼示意洪承畴放开自己,随后便是轻轻的弯下身,抓了一把自己脚下的土地,近乎于贪婪的呼吸着仍有些腥臊气味的空气。 自万历四十六年,建州女真老酋努尔哈赤正式起兵反明以来,辽东大地的百万军民便是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待到萨尔浒之战结束后,明廷倾全国之力聚集的精兵一朝丧尽,大明彻底的丧失了辽东战场的主动性,此后官兵更是难以越过浑河一步。 直到当今天子继位之后,经过一番励精图治,方才令得如日中天的建州女真屡屡挫败,官兵也是逐渐站稳了脚跟,并且时不时能越过浑河,打打\\\"秋风\\\"。 今日,天启六年,四月初十,时隔多年,大明终于有封疆大吏再度踏足浑河之后的土地,并且没有任何人敢于干涉。 \\\"本官已派人快马将此间消息呈递至京师,相信天子闻讯后定然龙颜大悦。\\\" \\\"诸君,等着天子论功行赏吧!\\\" 虽然此时大军仅仅是击溃了驻扎在铁背山上的女真鞑子,还未曾兵临赫图阿拉,但凡是精通些许军事的都清楚,女真人已是无力回天了。 \\\"多谢经略大人栽培。\\\" 虽然知晓以熊廷弼的为人,断然做不出\\\"贪墨\\\"他们军功的事,但是在没有得到熊廷弼的答复之前,众将士还是不免有些忐忑。 毕竟与此前的数次\\\"试探\\\"不同,这一次天子可是冲着收复辽东,犁庭扫穴而发动的战争,好不夸张的说,这是一场\\\"灭国\\\"之战。 自古以来,胜者为王败者寇,身为武将的最高荣耀便是率领将士将\\\"前朝\\\"掀翻,获得无上尊崇,永载史册。 诸如国朝初年,死后为追封为中山王的徐达便是曾领兵攻占\\\"元大都\\\",彻底结束了元朝在中原的统治,收复了中原丢失了四百多年的燕云十六州。 虽然由努尔哈赤创建的\\\"大金\\\"从某种意义上并没有资格被称为\\\"国家\\\",但至少也是一个割据政权,意义同样不同凡响,远非本朝初年,西南土司奢崇明自称的\\\"梁王\\\",以及山东白莲教首徐鸿儒自称的\\\"中兴福烈帝\\\"可比。 再加上以当今天子对于武将的重视,好不夸张的说,女真覆灭之后,大明至少要多出三名以上,与国同休的勋贵。 若是天子在\\\"独断专行\\\"些,就是多出一门\\\"国公\\\",熊廷弼也是毫不意外,而辽东众多将领中,最后可能获此殊荣的便是自己眼前这些人了。 \\\"想不到老夫有生之年,还能重新踏足萨尔浒,甚至亲眼看见女真覆灭...\\\" 就在熊廷弼长吁短叹的时候,与其一同行至此处的左都督柴国柱也是一脸感慨的说道,他因为年老体衰,并未与大军同行,而是留在了奉集堡指挥,直至昨夜熊廷弼领着一众辽东文武与其汇合之后,方才一同来到了萨尔浒山脚下。 \\\"经略大人,左都督,还请进营一叙。\\\" 又是寒暄了片刻,身为\\\"主人公\\\"的祖大寿手掌一挥,指了指身后的军营,虽然知晓女真鞑子可不能于此事发动突袭,但毕竟还是稳妥些好,毕竟前日那一战,虽然击溃了蒙古大军,杀敌无数,但铁背山上的女真鞑子却是没有多少损伤,率先逃走了。 听得此话,脸色刚毅的熊廷弼也是微微颔首,领着身后的文武要员于军营外的将领们先后见礼示意,互相簇拥着朝着居于正中的大营而去。 进到营中,身为辽东最高行政长官,拥有先斩后奏之权的熊廷弼当仁不让的居于上首,待到众人按照官职一一落座之后,便轻轻摆了摆手,止住了营中的些许喧哗。 中路军和南路军先后传来捷报,自是令人喜不自胜,但熊廷弼可没有忘记开原城外尚有一支北路军;好巧不巧,就在赶来萨尔浒山的路上,他收到了靖北伯自尚间崖发来的情报。 一念至此,熊廷弼便是深吸了一口气,敛去了脸上的笑容,止住了激动的情绪,眉眼之间转而重新涌上一抹浓重。 熊廷弼的异样自然被众人尽收眼底,也是不由得面面相觑,形势一片大好,经略大人这是何故? 但很快,一道有些沉重的话语便是解开了他们的迷惑,也让众多将校犹如被扼住了喉咙一般,使得脸上的笑容一僵。 \\\"靖北伯出师不利,于尚间崖遭遇女真精兵和朝鲜俘虏的奋力抵抗,久攻不下。\\\" 第1077章 辽东军议(中) 一语作罢,本是人满为患的军营中顿时鸦雀无声,众人脸上溢于言表的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惊疑之色以及满脸的凝重。 日前,驻扎在萨尔浒山脚下的中路军已是收到自南路军传来的\\\"捷报\\\",知晓由马世龙率领的南路军在清河堡外的山路上遭遇了女真主力的伏击,先锋军在付出了近乎全军覆没的代价下,成功等到了驰援的神机营,并且一举歼灭了数千女真鞑子,令其狼狈退回清河堡,不知所踪。 虽然伤亡仍是两倍于女真鞑子,但沙场经验丰富的祖大寿等人却是知晓这份战果有多么来之不易;南路军不似中路军和北路军,皆是以步卒为主,仅有少许骑兵随行,遭遇的还是享有地形优势的女真主力,能有如此战果,已是从侧面体现了京营士卒的彪悍。 与南路军相比,他们中路军的\\\"战果\\\"便是没有那般辉煌,虽然斩杀的蒙古鞑子不计其数,将脚下的土地都是染成了血红色,但女真大军却是几乎\\\"毫发无伤\\\"。 依着此前传来的情报,驻扎在尚间崖的女真大军应当与他们前日的对手相同,以一支女真精锐压阵,兼以\\\"杂牌军\\\"为主,而且其中多数都是畏敌如鼠的朝鲜官兵。 三路大军当中,当属靖北伯卢象升所面对的敌人最为\\\"孱弱\\\",但却没想到竟是如此战果,难不成这位\\\"大明新贵\\\"是沽名钓誉之辈,名不副实? 想到这里,营中的窃窃私语声便是逐渐大了起来,不少人都是将矛头直指领兵的卢象升,就差直说其无能了。 听到这些声音,曾与其并肩作战的祖大寿等人便是微微皱起了眉头,他们比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清楚那位瞧上去一脸人畜无害,上了战场却是犹如魔神一般的\\\"卢阎王\\\"究竟是何等的狠人。 先后阵斩女真三贝勒莽古尔泰,阵斩女真大贝勒代善,这一桩桩的军功就摆在眼前,容不得任何人质疑。 但北路军出师不利,也确实有些不合常理。 怀揣着种种不解,辽东诸将不由自主的目光投向上首的辽东经略,希翼能够从其嘴中知晓发生在尚间崖的\\\"异样\\\"。 \\\"萨尔浒之战后,女真鞑子于尚间崖伐木造寨,挖掘壕沟,将地形优势发挥到了极点,此役更是将那些朝鲜人视为蝼蚁,用身躯挡住了北路军的冲锋。\\\" \\\"靖北伯数次率领天雄军士卒冲锋,却是始终不得其果,而且还发现营中的女真颇为不凡,遂鸣金收兵,报予本官知晓。\\\" 环顾了一圈营中众人,上首的辽东经略方才轻咳一声,自怀中掏出了一封已经有些许温热的书信,将内容朗声而出,随后便是将其随手交给了身旁的袁应泰,示意众人传阅。 听得此话,营中的一些将校们方才稍稍退去了一些\\\"鄙夷\\\",纵然靖北伯卢象升\\\"名不副实\\\",但其手底下的天雄军可是出了名的雄师,战功彪悍,丝毫不亚于辽东军士卒以及作为天子亲军的京营。 嘶。 作为关宁铁骑的主帅,满桂迅速的便从熊廷弼简短的话语中窥得了重点,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面露惊骇之色。 卢象升所率领的天雄军可是在蒙古草原上,正面击溃了由女真大贝勒代善所率领的两黄旗,虽然彼时的两黄旗刚刚遭受了察哈尔部的袭扰,状态不值巅峰,但天雄军的彪悍同样不容小觑。 能够让见识不凡的卢象升都是惊诧\\\"颇为不凡\\\",甚至为了稳妥起见,主动鸣金收兵,那这支鞑子究竟该有多么骇人。 按理来说,女真国内最为精锐的骑兵便是被努尔哈赤视若珍宝,口称\\\"立国之本\\\"的两黄旗,但卢象升非但曾亲自与两黄旗交过手,而且还是取得了胜势,断然不会如此\\\"自乱阵脚\\\"。 可除了两黄旗之外,女真国内还有更加精锐的军队吗?若是存在,为何此前从不见其身影。 \\\"难不成,是传说中的白甲巴牙喇?\\\" 就在众人相顾无言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尤世功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从自己的位置上起身,冲着上首的尤世功说道。 早在萨尔浒之战的时候,他便是作为领兵大将被编为了李如柏所率领的南路军,也是掌握了一些女真国内的情报,知晓身为女真老酋的努尔哈赤麾下还有一支神秘的军队,传说是由能够以一挡百的勇士组成。 只是在后续的战场上,这支神秘的军队始终没有露面,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也渐渐无人提起了。 眼下听得卢象升如此描述,尤世功下意识的便是从已然有些模糊的记忆中抓出了些许片段,记起了这个名字。 传说中,白甲巴牙喇乃是女真大汗的\\\"御林军\\\",一向不离大汗左右,这也是在战场中始终难得一见的原因。 如今若是白甲巴牙喇在尚间崖出现,岂不是意味着皇太极身处尚间崖,而身后的赫图阿拉则是\\\"空城\\\"一座? 一想到即将能够如履平地的抵达赫图阿拉,并且顺理成章的\\\"灭国\\\",营中的众人便是无暇去理会卢象升的\\\"无能\\\",反而皆是露出了理所当然的神色。 女真大汗都亲自到了,其麾下奴才们自是悍不畏死,靖北伯未能顺利克敌,也在情理之中,算不得什么大事。 反正,女真人也没有讨得好,只是有来有回罢了。 如此说来,靖北伯当有大功,为他们拖住了女真大汗的脚步,日后天子论功行赏的时候,他们自是会为靖北伯请功。 其实说起来,即便是看上去粗鄙的\\\"武夫们\\\"心底也是有自己的小九九,远不如外表看起来那般憨厚,不少武将都是对靖北伯卢象升或多或少的些许抵触。 倒不是认为靖北伯\\\"名不副实\\\",一番相处下来,他们自是清楚这位年轻人的本事,而是因为\\\"酸了\\\"。 于运筹帷幄,统帅全局的熊廷弼不同,身为文官的卢象升更像是一名冲锋陷阵的悍将,其彪悍的军功更是让不少武将汗颜。 自然而然的,不少武将便是有了些许情绪,只不过他们不会像文官那般互相诋毁;但眼下听闻卢象升\\\"吃瘪\\\",还是不免有些\\\"扬眉吐气\\\"。 \\\"应当不假了。\\\" 沉默少许,熊廷弼清冷的声音于营帐中响起,彻底点燃了众人的激情。 第1078章 辽东军议(下) \\\"大人,下令吧!\\\" \\\"荡平女真,立不世之功!\\\" \\\"发兵,发兵!\\\" 听得熊廷弼的话语后,人影绰绰的军营中,稍微沉寂了片刻,便是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人人脸上都是演绎着掩饰不住的激动神色,引得账外值守的士卒们都是面面相觑,这些将军们在干什么呢? 除却一众\\\"武夫们\\\"欢呼雀跃,就连一向镇若泰山的左都督柴国柱也是目露精光,一脸殷切的望着上首的熊廷弼。 落后其半个身位的辽东总兵贺世贤更是挥舞着自己仅剩的一只臂膀,大声高呼:\\\"出兵\\\",全然不顾自己已然握不动刀的事实。 更有甚者,诸如辽东总兵尤世功更是喊出了:\\\"攻破赫图阿拉,活捉布木布泰的口号\\\",更要紧的是,居然还令得辽东巡抚袁应泰和广宁巡抚洪承畴二人都是微微颔首。 众人的情绪,已是高涨到了极点。 \\\"放肆,噤声!\\\" 见得众人如此反应,一直嘴角带笑的熊廷弼突然变了脸色,狠狠的一拍身旁的扶手,便是厉声吼道。 他在辽东就职多年,又蒙天子垂青,总管辽东军政大权,身份地位自是不用多说,见到熊廷弼不喜,众人连忙是敛去了脸上的笑容,躬身称罪。 就连辽东巡抚袁应泰和广宁巡抚洪承畴也是微微欠了欠身子,迎接着熊廷弼的训斥,他们此时已是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究竟犯了何等恐怖的\\\"罪行\\\"。 行军打仗,最忌讳的便是骄傲自大,轻敌傲慢;萨尔浒之战中,时任主帅的杨镐甚至主动写信给努尔哈赤,告知了大军开拔的具体日期,并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现如今,他们这些人不过是取得了开门红便是沾沾自喜,并且在没有任何证据的前提下,只是凭借着些许蛛丝马迹便是\\\"断定\\\"皇太极亲自坐镇尚间崖。 近些年来的胜利已是逐渐冲昏了众人的理智,令得他们下意识的放松了对于女真人的警惕,但是熊廷弼却不会忘记发生在天启五年正月的那场惨案。 年关将近,整片辽东大地都沉浸在欢喜的气氛中,但被辽东文武视为苟延残喘的女真人却是绕过层层岗哨,出其不意的血洗了辽南诸多村寨。 消息传递至京师,朝野为之一颤,弹劾熊廷弼的奏本犹如雪花一般,就连熊廷弼自己都认为此次定当\\\"在劫难逃\\\",准备上书乞骸骨,却没想到天子选择\\\"大事化小\\\",令其戴罪立功。 自那以后,本就小心谨慎的熊廷弼处事更是认真,凡是涉及到女真,无论大小巨细必当亲自过问。 眼下见到这些日渐\\\"成熟\\\"的军将们却是这般轻率,好似踏平赫图阿拉,荡平女真会水到渠成一般简单。 姑且不论一向桀骜不驯的女真人定然不会做坐以待毙,即便是无力回天,以皇太极小心谨慎的性子,定然也会提前谋划好后路。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对于熊廷弼来说,踏平赫图阿拉,平定女真,收复辽东固然重要,但更为紧要的事乃是将建州女真斩草除根,将成化年间的\\\"犁庭扫穴\\\"进行的更加彻底。 他知道,这才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天子的真正目的。 \\\"请经略赎罪,卑职唐突。\\\" 自知理亏的尤世功率先上前一步,声音也是隐隐流露出些许羞愧,从其疯狂跳动的眼角来看,这位辽东悍将已是意识到了倘若他们在没有掌握任何情报之前,便是直愣愣的杀向赫图阿拉会面临怎样的风险。 \\\"马世龙那边是怎么说的?\\\" 见到帐中诸将均是羞愧的低下了头,熊廷弼也没有继续追究此事,只是没好气的点了点头,继而将话题转移到了南路军。 虽然南路军于野战之中击溃了女真主力,斩杀了数千鞑子,但是由黄得功所率领的前军已是几乎全军覆没,伤亡惨重,仅有数百名儿郎撑到了最后。 也正是因为这个当口,纵然南路军主帅马世龙率领后续主力抵达云蒙山脚下,也没有对稍远一些的清河堡发起猛攻,而是就此驻扎下来,等候着熊廷弼的军令。 有了萨尔浒之战的前车之鉴,三路军主帅谁也不敢轻敌冒进,免得如同昔年的杜松一般,因为孤军深入,被女真集结全部兵力歼灭,继而从容不迫的击溃了其余两路官兵。 \\\"回经略大人,马总兵将大军集结在云蒙山脚下,并且先后派遣多支夜不收试图清河堡探明虚实,但还不等抵达清河堡便是遭到了女真鞑子的伏击。\\\" \\\"因为不清楚前方情况,马总兵并未轻举妄动,尚不清楚清河堡的具体情况,但马总兵怀疑女真人可能在故弄玄虚...\\\" 距离南路军取得\\\"开门红\\\"已是过去三天了,但清河方向仍是不时有女真鞑子出没,甚至京营总兵黄得功曾亲自率领京营士卒打算强攻近在咫尺的清河堡,却没想到两侧的山坡上均是埋伏了女真人。 因为不清楚女真人的虚实,已然遭受过一次重创的黄得功并未轻举妄动,而是与马世龙商议过后,将此间的具体情况告知了熊廷弼。 反正女真人的总兵力就那么多,即便是女真主力依旧驻扎在清河堡,只要三路齐头并进,总有一路能够长驱直入,直扑赫图阿拉。 毕竟皇太极可不会点石成兵,凭空变出十万大军,此次他能够\\\"驱使\\\"数万蒙古官兵已是足以令人瞠目结舌。 为此熊廷弼已然派人快马传信东江军主帅毛文龙,要求其即刻领兵入境朝鲜,一是为了截断女真人的后路,二是就\\\"朝鲜官兵\\\"一事诘问朝鲜君臣。 \\\"故弄玄虚吗?\\\" 闻言,熊廷弼的脸上便是露出了些许思虑之色,手指也是不自觉的开始轻轻敲击起来,以如今的形势来看,只要三路大军齐头并进,定然能够顺理成章的兵临赫图阿拉,只是付出代价大小的问题。 但熊廷弼思考的便是如何在付出最小代价的情况下,彻底荡平女真,毕竟光是中路军和南路军的战损加起来便是将近两万余人,倘若在上西路军阵亡的士卒,只是与女真人的初次交锋,大明便是折损了两万余儿郎。 虽然慈不掌兵,但熊廷弼仍是不愿拿麾下儿郎的性命去铸就面前诸将向上晋升的阶梯,累累白骨铸就将军魂。 思考了半晌,熊廷弼突然不由自主的看向了赫图阿拉的方向,却不知那新继位的女真大汗皇太极会如何应对他接下来的攻势呢? 第1079章 愁云惨淡 赫图阿拉。 女真国都上方乌云密布,瞧上去大雨将至,空气中弥漫着低沉的气息,城外周遭数里的树木尽皆被砍伐一空,不时便见一小队女真鞑子押送着几根巨木运至军营之中,周遭还有不少尚未成型的盾车,瞧上去倒是有种热火朝天的感觉。 今日已是四月十二了,距离明廷大举兴兵已是过去了数日,虽然留守赫图阿拉的鞑子们尚不清楚三路大军的战果如何,但是约莫在五天之前,汗宫中便是下达了一道有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命令,要求将城外数里的树木肃清,就如同在扩大战场一般。 也正是从那天开始,赫图阿拉城中的气氛便是愈加诡谲,听说大汗已是亲自手刃了两名国内知名的\\\"贵人\\\",都是曾跟随老汗努尔哈赤起兵的老臣的后代。 待到转过天清晨,便陆陆续续有许多犹如丧家犬一般的女真勇士们回师赫图阿拉,见得这番景象,即便是在粗鄙的鞑子们也知晓这定然是前方战事不利。 一些消息灵通的更是知晓了,由二贝勒阿敏所率领的主力在清河堡外与明军曾在四月初七有过摩擦,虽是斩杀了近万官兵,但也付出了数千名儿郎的性命。 说到此处,这些消息灵通的鞑子们还会小心翼翼的看向四周,确定无人注意之后,方才神神神秘秘的强调折损的这数千人,多数都是堪称他们大金立国之本的两黄旗勇士,引得周围众人一阵失神。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还未等到赫图阿拉将南路军的战果消化完,由萨哈磷所率领的中路军也是狼狈逃回了赫图阿拉,并且带回了一坏一好两个消息。 好消息,他在铁背山埋下重兵,歼灭官兵近万人,而随行的镶红旗鞑子却是近乎于毫发无伤。 坏消息,随军的数万蒙古八旗在官兵\\\"关宁铁骑\\\"无与伦比的攻势下自乱阵脚,而后形成溃败,仅有两万余名残兵败将狼狈逃得一命,随他回到了赫图阿拉,余者皆是永远的留在了萨尔浒山脚下。 这一连串的打击令得汗宫中的皇太极暴跳如雷,险些就要将萨哈磷问罪处死,后来在众人的劝阻下方才作罢。 纵然蒙古鞑子的性命远不如他们女真勇士宝贵,但那可是数万蒙古骑兵,足以主导一场战事的胜负,但却就这样的化作了官兵的滔天军功。 更要紧的是,萨哈磷甚至连那些蒙古鞑子胯下的战马都没有来得及带回,平白送给了官兵。 要知道,战马对于官兵的重要性丝毫不亚于盔甲对于他们女真人,明廷平白收获了如此之多战马,便是等同于多出了同等数量的骑兵。 一来一回,他们大金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正当皇太极不知所措,于汗宫中大发雷霆的时候,他总算是收到了一个来自尚间崖的\\\"好消息\\\"。 被他寄予厚望的长子豪格没有让他失望,将尚间崖的地形发挥到极致,仅仅凭借着正蓝旗以及朝鲜俘虏们便是与大明官兵的北路军搏杀一日不分胜负,最后更是令官兵主动鸣金收兵,极大的鼓舞了军心。 次日,三个方向的岗哨同时来报,来势汹汹的官兵突然不约而同的停住了脚步,并未继续深入,而是就此驻扎下来,不知所图, 虽然清楚官兵此举是为了避免\\\"孤军深入\\\",继而被他们大金集结重兵分别击溃,但是这难得喘息之机还是让皇太极如蒙大赦。 ... ... 自明廷兴兵之后,本就有专人看守的汗王宫戒备更是森严了不少,不时便见到全身上下都被包括在甲胄之中,只露出一双眸子的鞑子出现在汗宫外,盘插着每一名神色可疑的鞑子百姓和汉人包衣。 作为女真大汗\\\"御林军\\\"的白甲巴牙喇,其规模最巅峰的时候也不过五百余人,眼下又被皇太极分出一半,交给了自己的长子豪哥,带到了尚间崖。 余下的便是沦为了汗宫的侍卫,守护着自己的安危。 局势恶劣至此,皇太极也不由得以最恶毒的念头揣测着自己的一众兄弟和文武大臣,谁也不知晓这些人心中打的什么主意,是否会\\\"卖主求荣\\\"。 除了自幼与其感情深厚的济尔哈朗能够免于被搜身之外,任何人无论何等身份,只要踏入汗宫,必然被搜身,不允许携带任何兵刃。 毕竟大明开出的赏格可是明明白白的写明,只要大金内部有人能够\\\"弃暗投明\\\",将他的首级献给大明,无论其此前犯下何等过错,均可一并赦免。 皇太极自觉自己还年轻,虽然身材肥胖了些,但应当还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可活,即便是真的\\\"北狩\\\",也是女真之主,建州女真的首领,自然不想阴沟翻船,不明不白的死在自己人的手中。 越过了神情肃穆的白甲巴牙喇,怀揣着各种心思的文武大臣和爱新觉罗家族的成员们脚步沉重的迈进了正殿,此地的气氛更加冷凝,文官首列的范文程低头不语,武将首位的二贝勒阿敏也是神色茫然不定,面色苍白,不时便是喉咙耸动,艰难的吞咽着唾沫。 女真大汗皇太极则是神色疲惫的瘫坐在上首的汗位上,在汗宫中昏暗的灯火的映衬下显得更加不堪。 经历了这一连串的打击,年纪不过三十出头的皇太极竟是\\\"一夜白头\\\",恍惚之间,众人甚至从他的身上瞧到了几个月前刚刚逝去的老汗的影子。 依稀记得,老汗故去之前,也是这般神态。 \\\"疯了,疯了。\\\" \\\"阿敏,你究竟是如何领的兵,我大金如何能败\\\",兴许是受不了越来越压抑的气氛,脸上残存着惊异之色的萨哈璘突然猛地出列,神色狰狞的咆哮道:\\\"大汗将全部的勇士都给了你,你就是这般回报大汗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脸色的神色越是越来越狰狞,但其不断颤抖的身躯却是透露着其心中的不安。 面对着自己侄子的\\\"咆哮\\\",二贝勒阿敏没有半点反应,只是轻叹了口气,瞧上去倒是颇为落魄。 曾几何时,他乃是大金国内仅次于努尔哈赤和代善的三号人物,如今却是被自己的侄子咆哮,当真是可叹可悲。 第1080章 绝境 兴许是见得阿敏迟迟不语,自觉心中有愧,一向与他不和的阿拜也是主动站了出来,口称如若不是阿敏按兵不动,他大金断然不会遭受此等重创。 一时间,本是鸦雀无声的众人顿时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不少人还壮着胆子,冲着脸色铁青,但始终一言不发的阿敏指指点点。 \\\"够了,明廷还没有兵临城下呢,尔等便要自相残杀不成。\\\" 正当阿敏处于即将发作的边缘的时候,上首有些颓败的皇太极突然重重的拍了一下座椅,脸色阴沉的吓人。 积威之下,原本七嘴八舌的众人都是悻悻的缩了缩脖子,老实起来,唯有阿拜却是不屑的冲着阿敏冷哼了一声。 而阿敏却像是闻所未闻一般,脸上的狞色迅速隐去,只是淡淡的望了一眼阿拜以及上首的皇太极,随后便是低下头,将面孔埋在阴影之中,叫人猜不透其心中想法。 \\\"事已至此,尔等还有何办法?\\\" 虽然知晓局势恶劣至此,即便是自己的父汗死而复生估计都是无力回天,但是皇太极依旧强忍着心中的慌乱,有些不死心的问道。 昔年萨尔浒之战的时候,大金满朝上下也是认为末日将近,结果最后还不是他们大金笑到了最后。 一定有解决的办法, 只是他们大金还没有找到。 \\\"大汗,我等应集中全部的兵力于赫图阿拉,于明军做最后的决战!\\\"面色狰狞的阿拜紧握着双拳一脸疯狂:\\\"那科尔沁部为何迟迟不见动静,我就不信那些右翼蒙古能够奈何的了他们科尔沁部。\\\" \\\"倘若没有我大金的扶持,他们科尔沁部焉能有如此规模,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 说到最后,阿拜已是嘶吼了起来,全然不顾此地乃是象征着大金最高权力的汗宫,儿郎们节节败退,饶是悍勇如他,也是难免觉得有些\\\"势单力薄\\\",故而便是将发泄的对象对准了那科尔沁部。 如若不是那些科尔沁部的蒙古鞑子无能,他们大金岂能在蒙古草原上遭受到前所未有的重创,即便是他们奈何不了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起码也能全身而退。 闻言,皇太极的呼吸也是猛地一滞,本就阴沉的脸色也是愈加难看,昔日出兵蒙古草原,他也是持赞成意见,本是想着为以后的\\\"北狩\\\"做打算,谋求一条后路,却没想到非但没能奈何的了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他们大金反而损兵折将无数。 功勋卓着的大贝勒代善亡故,其带去的女真勇士也是死伤近半,令得他们大金兵前所未有的空虚。 倘若没有这个岔子,老汗努尔哈赤兴许还能再苟延残喘些日子,明廷的攻势也是会迟上一些。 \\\"够了,现在这个时候,哪里还能指望得上他们\\\",皇太极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不让自己去想那场令得女真国内家家皆缟素,户户挂白绫的战事。 \\\"范文程,你说说,事已至此,到底还有没有办法!\\\"皇太极的语气已是充满了恨铁不成钢和不耐烦。 明廷在开原城外埋兵数万,切断了他们与蒙古草原的联系,那自顾不暇的科尔沁蒙古自是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前来驰援他们女真。 如今这种局面下,恐怕已是有不少蒙古部落已然上书明廷,想要出兵辽东,从中分一杯羹,蚕食他们大金了。 \\\"大汗,为今之计,便是坚持当年老汗的计谋,不管官兵分兵几路,我等自是一路去。\\\" \\\"如此,才能将我女真勇士的机动能力发挥到极致。\\\" 辽东地形狭窄,不似平原广阔,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女真铁骑的冲锋,但从某种角度来说,也大大削弱了官兵火器的威力。 而且他们大金昔年攻破抚顺,清河,开原,铁岭等城市的时候倒是也搜集了不少火炮,一直堆积在赫图阿拉,无人问津。 若是将战场放在赫图阿拉城外的空地上,虽然不知晓这些年久失修的火炮还能发挥出多少作用,但终究聊胜于无。 范文程的声音清冷,但其眼神却是无比犀利,自古以来这造反便是逆天之事,断然没有中途放弃的道理。 如若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大金哪里还有翻盘的机会,他又如何能够身居高位,\\\"指点江山\\\"。 \\\"什么,那怎么行?\\\"闻言,阿拜便是面色苍白的惨叫道:\\\"若是我大金依旧不敌官兵,我等岂不是连退路都没了,岂可如此孤注一掷?\\\"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在汗宫中回荡,这位身上还有尚未褪去血腥味道的悍将浑身颤抖,不知是惊恐还是气愤。 范文程闻言没有做声,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事已至此,居然还在想着退路,大金还能退到哪里去,带着几十名亲兵跑到草原上,亦或者学那东海女真,遁入山林中,与野兽搏斗? 他只是一动不动的望着上首的皇太极,等候着其做出最后的决断。 \\\"就依范先生所说,将我大金的儿郎们全都召集回来,集中在赫图阿拉。\\\" \\\"再给豪格那边去个信,让他们也瞅准时间回师赫图阿拉,本汗要在家门口与官兵决一死战!\\\" 面色变幻半晌,颓败的皇太极突然起身,像是经过一番挣扎,终于做出了最后的决断,声音不容置疑的冲着汗宫中惊疑不定的众人说道。 有那么一瞬间,汗宫中的众人仿佛站在面前不是继位不过数月的皇太极,而是执掌女真多年,说一不二的努尔哈赤。 \\\"是,大汗。\\\" 不远处的济尔哈朗最先反应过来,毫不犹豫的躬身称是,在他的带领下,殿中也是陆陆续续响起了零星的应是声。 而始终沉默不语的阿敏却是深深的望了一眼上首再度\\\"瘫坐\\\"在汗位上,面色灰白的皇太极,随后便是一言不发的朝着外间走去。 这个老八,好高明的手段,怕是已然猜到了他的心思,这才\\\"独断专行\\\",将战场放在了赫图阿拉,彻底断了他\\\"朝鲜国主\\\"的后路。 呵,他做不成朝鲜国主,他皇太极就能做得成女真大汗吗? 第1081章 首辅事 四月十七,晴。 初春的些许寒意已是完全散去,不急不躁的微风吹在人的脸上别样舒服;距离辽东千五百里的京畿之地更是一片祥和,高大的永定门外人头攒动,不时还能在人群中发现少许面容与汉人有些不同的\\\"外邦\\\"人,望向紫禁城的眼神中充斥着浓浓的敬畏。 唏律律! 突然,前方的官道上传来了战马疾驰的声音,从那些骑士身上所持有的旗帜来看,应当又是八百里加急了。 自从朝廷大举兴兵,准备彻底荡平建州女真之后,便有快马隔三差五的自辽东而来,京畿之地的百姓们早已是见怪不怪了,听说天子甚至将一直在京中坐镇的神机营一并派到了辽东,听从辽东经略熊廷弼的调遣。 却不知道今日的快马是为何事呢?永定门外的百姓们只是稍微观瞧了一阵,便是继续忙起自己的事务,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倒不是百姓们心中没有\\\"忠义之心\\\",实在是这京城几乎日日都有自辽东而来的八百里加急,但是众人翘首以盼的\\\"捷报\\\"却是始终未至,大多是一些兵力部署的情况。 久而久之,京中百姓自是逐渐失去了兴趣,反正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已是笃定,如今的大明断然没有\\\"折戟沉沙\\\"的道理。 既然如此,倒不如等辽东传来\\\"捷报\\\"之后再大肆庆祝。 ... 与众多百姓不同,永定门外的士卒们却是早已围了上来,目光殷切的望着高居于马上的骑士,虽然没有过多的言语,但其眼神中的渴望却是不言而喻。 虽然朝廷前段时间下了旨意,要求整饬驿站,驿卒,不允许再弄些所谓的\\\"高声报捷\\\",但此时已然到了天子脚下,有些规矩也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高居于马上的几名骑士自然是将面前袍泽的异样尽收眼底,但是他们却视而不见,只是公事公办的收回了面前士卒递回来的勘合,随后便是在众人有些失望的眼神中拍马扬鞭,朝着门洞大开的京城而去。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有些失望的叹了一口气的时候,便听到一道有些激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好事,打赢了。\\\" 迫不及待的抬头望去,发现早已是驶出去好远的驿卒们头也不回的挥舞了一下手臂,像是在回应众人的疑惑。 \\\"大明万胜!\\\" 因为知晓此举多少是坏了规矩,故而在场的士卒们并未高声喧哗,而是神色激动的冲着紫禁城的方向低喃,圣天子在上,大明当兴! ... ... 乾清宫暖阁内,门窗微微敞着,几名身穿红袍的臣子们窃窃私语着,从他们轻松惬意的神情来看,便知晓这些位足以令得大明官场为之一颤的衮衮诸公们心情正佳。 \\\"天子驾到!\\\" 不多时,便见到同样身穿红色袍服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率先迈进了暖阁之中,先是冲着几名低声谈笑的老臣点头示意了一番,随后便是敛去了脸上的笑容,朗声喊道。 闻言,几名朝臣连忙是自座位上起身,低头整理起身上的衣衫,随后便是神色敬畏的盯着前方。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圣躬金安。\\\" 待到大明天子迈着矫健的步伐,在一众臣子和内侍敬畏的眼神中坐于案牍之后,乾清宫暖阁内的臣子们便是在首辅周嘉谟的带领下,冲着嘴角挂着一丝浅笑的大明天子问好。 \\\"朕躬安。\\\" 心情大好的朱由校先是一脸笑意的点了点头,随后便是在众人有些受宠若惊的眼神中于空中做了一个虚扶的手势,示意众人起身。 \\\"多谢陛下。\\\" 在身后内侍的搀扶下,年过七旬的首辅周嘉谟有些艰难的自地上起身,许是因为年纪真的有些大了,首辅竟是靠在椅子上喘气粗起来。 见状,案牍后的天子也是露出一抹关切的神色,轻声朝着面前的老臣问道:\\\"元辅,可是最近没有休息好,不要太过于操劳了,身体为重。\\\" 大明官场是一个讲究\\\"论资排辈\\\"的地上,尤其是能够位列九卿的,无一不是资历深厚,沉沦环海多年的老臣。 但如此也就意味着这些能够一言一行,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臣工们多是垂垂老矣之辈,无论是精力亦或者身体都远不如年轻人。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官场老龄化也是造成大明官场腐朽,执行力低下的一个重要原因,故而在朱由校即位之后,便是在着手改变这一弊病。 在朱由校的\\\"干涉下\\\",除了京师的六部尚书之外,其余的官职大多数由一些中青年官员担任,例如督查院左都御史左光斗,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南京户部尚书杨涟等。 虽然朱由校在刻意培养属于自己的中坚力量,但是对于在朝野之上担任要职的老臣们也没有刻意的\\\"排挤\\\",尤其是内阁首辅周嘉谟。 朱由校还清楚的记得,昔年他刚刚即位的时候,朝野\\\"众正盈朝\\\",满朝尽是东林官员,内阁之中便是有刘一燝,韩爌两位东林大佬。 在这两位东林大佬先后去职,吏部尚书周嘉谟顺理成章的接任了内阁首辅,但是这位\\\"救火队员\\\"却并没有像前面两位首辅一样向朱由校施加压力,而是不顾朝野非议,坚定的与朱由校站在一起,帮助其一步步的清扫了朝中的东林势力,逐渐掌握大权。 故而即便周嘉谟近些年逐渐表现出有些\\\"力不从心\\\",但是朱由校还是挂念着从前的旧情,并未表达过半点不满,依旧让其坐在首辅的位置上。 \\\"多谢陛下关心,老臣确实是老了...\\\"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椅子上的周嘉谟闻言便是自嘲一笑,他自己的状态十分清楚,能够依旧坐在这个位置上全靠朱由校的力挺。 若是随便换一个皇帝,以他的状态和身体状况恐怕早就在无数的弹劾中\\\"乞骸骨\\\",辞官回乡了,何德何能依旧\\\"赖在\\\"首辅的位置上。 周嘉谟早已是打定主意,只要辽东事了,他便会第一时间上书乞骸骨,将自己的位置和胆子让出来。 人呐,最重要的便是要有自知之明。 第1082章 冤大头(上) 案牍之后的朱由校听闻周嘉谟的自嘲也是心中一动,眉眼之间的笑意也是稍稍淡去,曾经他最为\\\"势单力薄\\\"的时候,便是依靠着何宗彦和周嘉谟的力挺,方才逐渐站稳了脚跟。 前些年的时候,积劳成疾的何宗彦已是先一步撒手人寰;虽然知晓生老病死乃是自然规律,但朱由校仍是有些心酸,希翼这些位老臣能够多陪他一段时间。 \\\"阁老还是要好生休养才是,国事自有其他人担着。\\\" \\\"一切当以身体为重。\\\" 周嘉谟本就是年岁已高,去年的冬天又是世所罕见的凛冬,加之近些天由于朝廷掀起对女真的决战,国事繁忙,这一切加在一起,令得垂垂老矣的周嘉谟已是告病多日,只能偶尔去部中巡视一番,平日里都是在家中休养。 今日进宫面圣,也是因为一个时辰前,自辽东传来的消息实在是太过于重大,故而这位老臣方才拖着病体,出现在了乾清宫暖阁。 \\\"多谢陛下关心。\\\" 听闻朱由校话语中那浓浓的关心之意,居于首位的周嘉谟便是心中一暖,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可眼前的这位天子却是一个例外。 闻言,年轻的天子有些酸涩的点了点头,扭头冲着身旁的司礼监秉笔吩咐了一句:\\\"王大伴,一会记得从宫中选些朝鲜进贡的辽参和滋补之物,一并送至首辅的府上。\\\" 他和周嘉谟君臣二人相伴多年,自是从刚刚周嘉谟的自嘲中听出了些许言外之意,若是他所料不差,怕是等到辽东事了,这位四朝老臣怕是就要乞骸骨,离他而去了。 \\\"是,陛下。\\\" 立在一旁的司礼监秉笔闻言也是连忙颔首,同时侧过身朝着身后的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 \\\"陛下,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臣已然听闻辽东打了胜仗,但具体战况如何却是不太清楚,还望陛下解惑。\\\" 兴许是觉得朱由校的情绪有些低沉,身为\\\"始作俑者\\\"的周嘉谟连忙一笑,将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今日他们这些人相聚于此乃是为了辽东的胜仗而来,岂能因为他的原因,叨扰了众人的兴致。 \\\"大伴,将平辽伯的军报给大家看看吧。\\\" 闻言,朱由校也是深吸了一口气,将低沉的情绪自心中散去,随手将放置于一旁的军报交给了王安,示意众人传阅。 正如周嘉谟所说,今日乃是大喜之日,对于朱由校乃至整个大明都具有不一样的意义,他一直所坚持的事情,终于有了结果。 一旁的司礼监闻言也是连忙接过了朱由校递过来的军报,第一个将其呈递至周嘉谟面前:\\\"元辅,您瞧瞧吧。\\\" 这位将一生都奉献了大明皇室的老太监此时也是难掩激动的神色,声音也是隐隐有些颤抖。 作为这个世界上最为了解朱由校的人之一,他亲眼瞧见过朱由校无数次于睡梦中醒来,冲着辽东的方向发呆,失神。 现如今,曾经不可一世的建州女真终于是要轰然倒塌了,困扰大明朝野多年的辽镇事务终于是要得到妥善的解决了。 \\\"好,好,熊廷弼没有辜负陛下的信任。\\\" \\\"我大明男儿,都是好样的。\\\" 周嘉谟有些激动的接过军报之后便是一目十行,快速的将蕴含着诸多信息的军报阅读完毕,而后其本就有些颤抖的双手抖动的也是愈加激烈。 许是因为情绪激动,这位四朝老臣竟是止不住的干咳起来,吓得一旁的司礼监秉笔连忙上前一步,轻轻的摩挲着周嘉谟的后背。 深吸了一口气,周嘉谟平复了一下自己有些激动的心情,随后朝着身旁一脸忧色的司礼监秉笔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依着军报中所说,除却由靖北伯卢象升所率领的北路军进展颇为不顺,遇到了些许阻力之外,其余两路大军都是于正面击溃了女真主力,尤其是南路军的黄得功更是击溃了大金的八旗骑兵,如若不是担心轻敌冒进,此时早已是收复了清河堡。 而充当荡平女真主力的西路军虽然未能像南路军歼灭女真鞑子,但却是将女真人好不容易拼凑出来的\\\"蒙古八旗\\\"打散,杀敌两万有余,斩获战马无数,距离萨尔浒山不远的浑河都是被鲜血染红。 唯一可惜的便是南路军和西路军都有近万名儿郎殒命,将性命永远的留在了辽东,不能亲眼见证大明平定女真。 \\\"陛下,当传信给平辽伯,即刻兴兵,不可给女真人喘息之机。\\\" 虽然知晓自己手中的军报乃是五日之前自辽东发回的,这五天的时间里辽东经略熊廷弼可能早已是采取了新的措施,但是周嘉谟仍是一脸激动之色的说道。 \\\"陛下,首辅所言不差,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此战势要一举荡平女真,平定辽东。\\\" 一旁的兵部尚书孙承宗在快速的瞧过了手中的军报之后也是径自起身,同样是神色激动的说道。 虽然清楚以官兵在辽东的配置,对上苟延残喘多时的女真人断然没有兵败的道理,但是孙承宗仍然没有料到战果竟然如此之\\\"辉煌\\\"。 虽然熊廷弼在军报中着重点出了南路军和西路军各有近万名儿郎损伤,但这并不影响此役所具备的重大意义。 女真兵力远远不足以与大明官兵相抗衡,不过是有着蒙古八旗和朝鲜\\\"官兵\\\"助纣为虐,才显得没有那般\\\"势单力薄\\\",但被无数人寄予厚望的关宁铁骑一战便是打残了蒙古八旗,相信会给侥幸逃得一命的蒙古人留下永远的心理阴影。 至于朝鲜官兵... 一年至此,孙承宗更是把心一横,朝着上首的天子说道:\\\"请陛下传旨,登莱副总兵毛文龙即刻封锁朝鲜边境,断绝女真人后路,同时派遣钦差出使朝鲜,诘问朝鲜君臣。\\\" \\\"定要让朝鲜承担此役的部分军费。\\\" 说到最后,兵部尚书孙承宗突然目露精芒,引得乾清宫暖阁内一片窃窃私语声。 大明自诩为天朝上国,一向是\\\"倒贴\\\"周边前来朝见的\\\"蛮夷小国\\\",而孙承宗如此之举,怕是有失天朝上国的风度啊。 对于耳畔旁传来的窃窃私语声,孙承宗面色没有半点改变,只是与身旁的户部尚书毕自严对视了一眼。 为了早日荡平女真,平定辽东,朝廷近些年在辽东倾注了无数资源,甚至就连天子都是多次发内帑,却依旧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女真荡平之后,还有重中之重的\\\"奴儿干都司\\\"的重建,以及改土归流,这一切的一切都离不开银子呐... 第1083章 冤大头(下) 对于一向自诩为天朝上国的大明臣子来说,兵部尚书孙承宗这般近乎于\\\"骇人听闻\\\"的话语无异于在一潭死水中投入了一块巨石,迅速的激起了一片涟漪。 碍于孙承宗天子近臣的身份,加之朱由校并未表明态度,在场的朝臣们并未即刻起身反对,只是倒吸着凉气,这孙承宗当真是敢说呐。 自朝鲜太祖李成桂开国以来,朝鲜便是奉大明为正朔,以大明为宗主国,是明朝构建的天下秩序中的一个重要藩属国,地位不同凡响。 正是基于此等原因,万历二十年,日本权臣丰田秀吉发动战争,试图吞并朝鲜的时候,万历皇帝才会不顾一切的发兵驰援,前后历时七年,耗费军费一千七百万两,帮助朝鲜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虽然朝鲜取得了最终的胜利,但是此役却是极大的动摇了大明的国本,使瞧上去不可一世的大明逐渐露出了\\\"外强中干\\\"的一面,并未为日后辽东失控埋下了伏笔。 要知晓,即便是在昔年那对于朝鲜等同于\\\"复国\\\"的战场,万历皇帝也没有要求朝鲜负担大明天文数字的军费,而是选择了默默承担,将其分摊在大明的百姓身上。 一切,只是为了所谓的\\\"天朝上国\\\"。 ... 时光境迁,四十年的光阴弹指一挥过,朝鲜再度处于风口浪尖之上,但这一次却是选择了\\\"助纣为虐\\\",数万朝鲜官兵居然被女真鞑子俘虏,而后沦为附庸,当他们手中的刀兵无情的刺向了大明官兵。 \\\"毕卿家,太仓库如何了...\\\" 或许是孙承宗的言语过于骇人,即便是一向\\\"果决\\\"的天子脸上也是露出了迟疑之色,稍显沉默过后,便是扭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户部尚书。 \\\"陛下,近些年东南增添的赋税尽皆填补了辽镇,加之陛下的内帑,这才勉强保证了辽东的军饷。\\\" \\\"但近两年西北大地接连发生灾害,故而湖广,四川的税银、粮食均是留于地方,并未入太仓库。\\\" \\\"加之陛下于月前下令重整五军都督府,整饬西北边镇,更是分去了不少军饷...\\\" 说到最后,户部尚书毕自严有些为难的望了一眼案牍之后的天子,这才迟疑的说道:\\\"部中已是有了加饷之议,亦或者请天子再开内帑...\\\" 一语作罢,户部尚书毕自严像是卸下了一个重重的包袱一般,声音中满是如释重负之意,同时感激的望了一眼身旁的孙承宗。 如若没有这位老搭档的\\\"助攻\\\",想必他还会苦苦坚持。 \\\"什么,加饷?\\\" \\\"此计万万不可,尔等还要将天下百姓闹得民不聊生不成?\\\" 自动忽略了毕自严的最后一句话,内阁首辅周嘉谟\\\"怒不可遏\\\"的拍了拍身下的座椅,一脸愤怒的说道。 身为臣子,岂可一直将主意打到天子的\\\"私房钱\\\"上,这岂不是说明了他们臣子的无能;但再度加饷又是万万不可。 胡乱发了一通脾气之后,周嘉谟不待朱由校以及暖阁内众人有所反应,便是径自坐下,但嘴中依旧念念有词:\\\"加饷,想也别想。\\\" 见到周嘉谟这般举动,案牍之后的天子先是深深的望了一眼显得\\\"怒不可遏\\\"的首辅,随后才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这位老臣不愧是他的股肱之臣,竟是猜到了他的心中想法, 这才借着自己的嘴,将朱由校不方便明说的话表达了出来。 既然不能加饷,也不能开天子内帑,那解决辽东军费的唯一方法便是让\\\"助纣为虐\\\"的朝鲜承担一部分... 想到这里,暖阁内的其余朝臣们纷纷面露恍然之色,谁言首辅年老昏聩,这条理思绪可不是一般的清楚... 案牍之后的朱由校闻言也是面露沉吟,正如周嘉谟所说,不到事不可为,他定然不会加饷的,但国库已然空虚,他的内帑还要留着应付日后的\\\"陕北祸事\\\",免得让浩浩荡荡的农民起义登上历史的舞台。 更别提依着大明官吏层层剥削的\\\"惯例\\\",一旦开了加饷这个口子,那些雁过拔毛的差役们定然会利用手中仅有的权利,刻意的剥削着底层的百姓们。 \\\"加饷,是断然不可的。\\\" 半晌过后,朱由校清冷的声音自案牍之后响起,迅速的传入在场的每个人的耳中,并在暖阁中悠悠回荡。 只是草草几个字,年轻的天子便是定下了基调,不容任何人拒绝。 \\\"朝鲜一向为我大明属国,此役却是助纣为虐,天理不容。\\\" \\\"更别提平辽伯在军报中言明,根据京营总兵黄得功所奏,南路军的女真鞑子身上平白多出了数千副棉甲。\\\" \\\"其来历,不言而喻...\\\" 轻轻的敲击着面前的桌案,朱由校微微眯起了眼睛,但其声音却是越来越寒冷,令得孙承宗等人都是心中一惊。 他们刚刚都沉浸在巨大的战果之中,却是没有留意到这个细节。 如今细细想来,无论是蒙古人亦或者女真人都不具备大规模生产铠甲的能力,女真人获取的唯一途径便是毗邻的朝鲜。 如此说来,这朝鲜人莫非是\\\"狗改不了吃屎\\\"?连续两位朝鲜国主都不顾大明对于他们的再造之恩,私通建奴? 昔年若没有万历皇帝驰援朝鲜,如何能有后来的光海君李珲。 现如今的朝鲜国主李倧倘若没有朱由校的\\\"扶持\\\",早已是被朝鲜国内的叛军主帅李适剿灭。 \\\"军费一事,兵部和户部好好商议一番,尽快拿个章程出来。\\\" \\\"辽东方面,便按照帝师所言,即刻给平辽伯熊廷弼和登莱副总兵毛文龙传令,让他们听命行事。\\\" \\\"登莱总兵周遇吉也给朕带着登莱水师和登莱军赶赴朝鲜边镇。\\\" 又是沉吟了少许,朱由校便是迅速的做出了决定,奴儿干都司\\\"改土归流\\\"势在必行,否则前赴后继,死伤众多的官兵以及耗费的无数钱粮岂不是没了意义。 \\\"是,陛下。\\\" 见到朱由校拿定主意,暖阁中的众人连忙起身应是,户部尚书毕自严的眼眸深处更是充斥着浓浓的喜色。 没有人出言发问,倘若朝鲜不出这军费该当如何? 天子那不容置疑的态度已是表明了一切,真当毛文龙和周遇吉麾下的士卒们是去朝鲜采集辽参的不成? 第1084章 人心难测(上) 四月十七,谷雨。 兴许是昨夜刚刚下过一场小雨的缘故,辽东湿润的空气中夹杂着一丝寒意,往日汹涌浩瀚的浑河也是失去了\\\"活力\\\",整个辽东都是死气沉沉,天空一片暗沉。 若是从高处往下瞧去,萨尔浒山脚下几乎被红色充斥,密密麻麻的营帐中竖立着明黄色的日月军旗,成为了此地唯一不同的颜色。 将目光放远,偏居辽东腹地的赫图阿拉则是被各种各样的颜色占据,城外数里的旷野中充斥着颜色规格都不相同的蒙古营帐,赫图阿拉的各种城门则是紧闭,城头上还悬挂着悬着竹帘壁户,不时还能瞧见一些火炮,只是从那表面的铁锈来看,估计是有一定时间未曾使用过了。 但即便是这样,这些年久失修的火炮依然为赫图阿拉平添了几分威势,倒是与前段时间的\\\"颓败\\\"与\\\"落寞\\\"大相径庭。 那些投诚的朝鲜官兵更是胯下海口,有这些火炮在,任凭官兵无数,也难以攻破大金的最后一道防线。 虽然知晓这些朝鲜官兵此言是在夸大其词,但是皇太极等女真君臣闻听之后还是平添了些许慰藉。 赫图阿拉城外五里,密密麻麻的营帐中间簇拥着一顶规格明显异于周边的\\\"汗帐\\\",其周围密布的白甲鞑子也是从侧面证明着其主人的身份高贵。 过了片刻,一身甲胄的女真大汗皇太极自营帐中钻出,翻身上了周边心腹为他牵来的战马,在一众卫士的簇拥下,缓缓行至一处缓坡,面向着萨尔浒山的方向,居高临下的眺望着。 远处的\\\"界藩城\\\"和\\\"萨尔浒城\\\"若隐若现,这两座曾经被他们控制,并且引为都城的城池早已是落入官兵的手中,而他们大金也是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 经过几天的斡旋,驻扎在尚间崖的豪格和德格类早已是领兵回返,清河方向的官兵已是脑清了清河堡的虚实,并且轻而易举的将其夺回。 时至今日,他们大金精心布置的三道防线已是被官兵尽数攻破,而他们大金就像是即将被押送刑场的犯人一般,只能惶惶不可终日的等待着官兵的大军,希翼能在家门口挡住官兵的攻势,继续苟延残喘。 可恨的熊蛮子,可恨的小皇帝,他们大金明明已然称霸辽东,若是照常发展下去,不出数年便能彻底荡平辽东,兴许还有问鼎中原的可能。 但前后不过数年时间,不可一世的大金便是轰然倒塌,曾经无往而不利的女真铁骑也是损失殆尽,剩余的残兵败将早已是没有了昔日的锐气。 有的人虽然还活着,但他已经死了。 女真大汗皇太极的眼中泛起血色,原本身材肥胖的他已是消瘦了不少,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前方若隐若现的官兵大营。 或许是过于激动,其紧握兵刃的手指已是有些泛白,呼吸也是粗重的吓人,胸口不住的起伏着。 \\\"大汗,镇江堡来报,发现有大队明军乘船,朝着对岸的朝鲜去了。\\\" 不多时,便见得一名女真将领一脸急促的行至皇太极身前,声音颤抖的将刚刚知晓的消息告知给面前的女真大汗。 闻听此话,在场的将领们纷纷勃然变色,就连皇太极也是眼前一黑,强忍着才没有倒下。 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住心中的绝望,皇太极怨恨的看向沈阳城的方向,这个熊蛮子好细腻的心思,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派兵朝鲜,这是要彻底堵住他们大金的后路啊。 虽然皇太极表面上声称要与赫图阿拉共存亡,但私底下却是授意济尔哈朗和长子豪格做了不少准备,一旦赫图阿拉失守,便是会在白甲白牙喇的保护下,逃窜至对岸的朝鲜。 这些白甲巴牙喇大多数为东海女真,于赫图阿拉没有太多的牵绊,自是可追随皇太极一路而去。 而皇太极也有足够的自信,凭借这些能够以一当十的勇士,他足以将朝鲜掀翻,并且立于朝鲜,图谋未来。 毕竟朝鲜官兵实在是太过于孱弱,数万义州守军面对着人数远逊于他们的女真铁骑竟然不战而溃,并且乖乖的跟着豪格回到了辽东,沦为他们女真人的战俘。 但现如今官兵如此行为,却是彻底断绝了皇太极\\\"北狩\\\"朝鲜的打算,令其本就艰难的处境更加绝望。 一时间,缓坡上的众人皆是沉默不语,只是战战兢兢的望着因为愤怒,面容有些扭曲的女真大汗,心中一阵绝望。 过了好半晌,皇太极方才平复好自己的心情,若无其事般的点了点头,冷声问道:\\\"那些朝鲜官兵可是安排好了。\\\" 已是四月十七了,距离官兵发动第一次进攻已是过去了将近十天,在这十天的功夫里,他们大金不断收缩兵力,收缩战场,而山脚下的官兵们就像是闻所未闻一般,没有半点动静。 皇太极知晓,官兵这是在为最后的决战做准备,说不准是为了上奏京城的小皇帝,这才暂缓了攻势。 待到小皇帝的旨意一到,三个方向的官兵们怕是就会同时起兵,兵临赫图阿拉。 为了尽量多的争取些胜算,皇太极将剩余的朝鲜俘虏和蒙古八旗布置在了战场的前方,并且剥夺了朝鲜官兵身上的甲胄,分配给了女真勇士,余下的则是交给了战力更为彪悍的蒙古人。 或许是知晓女真人打算以他们为炮灰,一向温顺如绵羊的朝鲜人终于鼓起勇气反抗了,但失去了甲胄的他们如何能是女真勇士的对手,轻而易举的便是被镇压。 只是\\\"兵变\\\"一旦有了开头,便是层出不穷,虽然没有闹出太大的事端,但依然让皇太极头疼不已。 \\\"大汗放心,奴才已是安排好了。\\\" 一旁的朝鲜\\\"都元帅\\\"姜弘立闻言连忙是上前了一步,冲着身前的皇太极说道,说话之间俨然以大金的臣子自居。 听得此话,皇太极方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倘若没有姜弘立的\\\"辅佐\\\",那数万朝鲜官兵一旦乱起来,还真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第1085章 人心难测(下) \\\"大汗,不若我等此刻护着您,北狩蒙古?\\\" 过了好半晌,缓坡上的女真将领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后,终于有一名年纪稍长一些,乃是早年间便跟随努尔哈赤起事的鞑子硬着头皮说道。 官兵出兵朝鲜,其深意不言而喻,自然是为了断绝他们大金的后路,而正面战场的官兵也是来势汹汹,大金可谓是胜算寥寥。 与其做无谓的牺牲,倒不如保存实力,趁着官兵尚未打来的时候,避其锋芒,先行远去,总好过死在官兵的箭雨和炮火之下,与赫图阿拉一同化为历史的尘埃。 \\\"荒谬!\\\" 待到那名将领说完,脸色狰狞的皇太极便是怒气冲冲的咆哮道,其怒目圆睁,犹如一头饿虎一般,扫视着在场的鞑子们,被其目光扫视到的鞑子,纷纷悻悻的低下了头颅,不敢与其对视。 \\\"赫图阿拉城中可是有不少百姓,他们才是麾下儿郎们始终屹立不倒的关键所在。\\\" \\\"若是我等先行北狩,余下的大军定然不战自溃,说不定还会顷刻间沦为官兵的向导,以我等的头颅换取大明的宽恕。\\\" 说到最后,皇太极已是气极反笑,只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才刚刚大笑了两声,便是剧烈的咳嗽起来,甚至在干呕的时候,痰中还有些许血丝。 他若是在赫图阿拉,手下的女真勇士们纵然心生畏惧,但是迫于身后的妇孺老幼,依旧会硬着头皮向官兵挥舞着手中的兵刃;但倘若他不战而走,且先不提有多少鞑子会毫无包袱的陪他亡命漠北,这好不容易拼凑出来的士气便会瞬间崩塌。 要知晓,他不是一手缔造大金,于国内享有至高地位,乃至于如同图腾信仰一般的老汗努尔哈赤,他只是一个继位尚不足半年的新任大汗,根基并不深。 真正效忠于他的只有身边的白甲巴牙喇,以及手中的正白旗,除此之外,即便是一向以女真大汗唯首是瞻的两黄旗都是有些\\\"力不从心\\\",使唤不动。 毕竟他可不像代善,阿敏那般军功卓越,于军中享有特殊的地位,可以迅速获得这些桀骜的鞑子们的拥戴。 而且就算他手下的正白旗鞑子,也不见得有多少会\\\"抛家舍业\\\",放弃城中的一切,追随他亡命漠北。 剧烈的咳嗽过后,皇太极激动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悲哀的望着周边唯唯诺诺的女真将领,这些人怕是有不少人觉得自己是不甘心\\\"亡国\\\",这才抱着玉石俱焚的态度,于赫图阿拉城外决战吧。 亦或者说,以他们的性命当做筹码,和辽东的熊蛮子做一次最后的博弈。 若是老汗尚在,这些鞑子们岂敢有如此想法,即便是官兵杀至身前,这些人恐怕也不会有半点动摇,但现如今却是这般胆怯。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 很长的一段时间内,缓坡上的鞑子们都是无人敢说话,包括济尔哈朗在内也是沉默不语,任由夹带着一丝寒意的山风在脸上掠过,吹得脸颊生疼。 \\\"科尔沁部那边,还是没有动静吗?\\\" 过了好半晌,皇太极方才长舒了一口气,有些不死心的问道。 在场的皆是他的心腹,说话间自然也不用有太多的顾忌,对待科尔沁的态度也与昔日在汗宫时截然不同。 不管怎么说,他先后迎娶的两位福晋都是来自于科尔沁部,而一向与他们大金共进退的科尔沁部自然也不愿意眼睁睁的看着大金倒塌。 \\\"大汗,科尔沁部那边倒是有消息过来了,言说他们也是自顾不暇,那些右翼蒙古之所以迟迟没有动静,皆是在打着一举两得的主意,希翼能够换取与明廷互市的机会。\\\" \\\"他们至多能派出千余名勇士,在草原上接应我等,护送我等北狩...\\\" 闻言,皇太极阴沉的脸色终于舒展了些许,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科尔沁部的境遇他多少也能猜到。 草原上最是讲究弱肉强食,昔日科尔沁部背靠他们大金,可是没少大肆吞并草原上的中小部落,甚至就在兴兵蒙古大汗的路上,还不忘吞并残存的\\\"朵颜三卫\\\"。 现如今时光境迁,他们大金苟延残喘不提,科尔沁部自身也是在察罕浩特损兵折将无数,其余的右翼蒙古部落无论是为了向林丹汗示好亦或者为了壮大己身,都不会错失此等良机。 能够派出些许骑兵负责接应,应当已是极限了。 或许是知晓他们最终还是获得了一条退路,原本气死沉沉的众人也是纷纷振作了起来,眼睛中也是重新有了光芒。 但皇太极却是微微侧过身,微不可查的苦笑了一声,大明的官兵还没有打来,众人已是在想着退路,这仗如何能有胜算? \\\"对了,多尔衮那三兄弟,近段时日在忙些什么?\\\" 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皇太极突然猛地转过了身,冲着不远处的济尔哈朗问道,虽然\\\"辽东王\\\"的事情没有了下文,但此事就像是一个烙印,深深的刻在了皇太极的心中,令其始终不能忘怀。 如今大明官兵即将兵临城下,皇太极方才猛然发觉,自老汗故去之后,聪慧异常的多尔衮便是渐渐的没有了存在感,连带着阿济格和多铎也是没有了声音,逐渐被人遗忘在脑海之中。 他作为女真大汗尚且在谋求\\\"后路\\\",那三兄弟自然也会想法设法的谋求后路,毕竟他们的母妃尚在,而且还沦为了小皇帝的女人。 \\\"近些天一直在忙于战事,倒是无暇留意那三兄弟,想必比还是在府中饮酒作乐吧...\\\" 闻言,济尔哈朗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迟疑之色,仔细回想了一番,方才不太确定的说道,此时经由皇太极提醒,他才意识到,的确好久没有三兄弟的消息了。 \\\"快去查!\\\" 听得此话,皇太极就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一般,猛地朝着自己的铁杆心腹咆哮了一句,谁也别想私自脱离\\\"大金\\\"这架战车。 第1086章 身在辽东,心在明 赫图阿拉,多尔衮府邸。 \\\"贝勒!镇江堡方向有异动。\\\"一名女真鞑子急匆匆的闯入了正厅,令得正在低声谈论的多尔衮和阿济格下意识的闭上了嘴巴。 \\\"刚刚镇江堡方向突然有快马至,径自奔向了大汗。\\\"顾不得向多尔衮和阿济格告罪,那名女真鞑子便是将刚刚探听到的消息告知给面前的二人,脸上充斥着兴奋和不安。 听得此话,多尔衮下意识的与身旁的阿济格对视了一眼,脸上浮现了\\\"果然如此\\\"的神情,似乎心中一直困扰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一般。 \\\"做的不错,下去领赏吧。\\\" 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多尔衮冲着面前的心腹摆了摆手,一脸赞赏的说道。 \\\"多谢贝勒。\\\" 多少猜到些多尔衮心思的鞑子闻言便是面上一喜,恭恭敬敬的冲着多尔衮和阿济格行了一礼后,便是躬身朝着外间走去,临了还不忘轻轻的将大门带上。 如今只要是明眼人都能够瞧出大金已是穷途末路,没有几天可以蹦跶了,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想跟随大金一起湮灭。 而赫图阿拉城内,现如今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莫过于多尔衮三兄弟,故而一些生出别样心思的鞑子们不顾皇太极三令五申,偷偷的将一些\\\"禁忌\\\"消息告知给多尔衮,继而希望能够在大金被红色洋流淹没的时候,登上多尔衮的扁舟。 ... 目送着刚刚的女真将领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多尔衮方才长舒了一口气,一脸喜色的冲着身旁的阿济格点了点头:\\\"大兄,那皇太极果然藏有后手。\\\" \\\"我就知道,以他狡兔三窟的性子,如何肯就此束手就擒。\\\" 说罢,多尔衮便是自嘲的一笑,如若不是他多留了个心眼,还真被皇太极表面的假象骗了过去,误以为皇太极真的要与大金共存亡了。 如今镇江堡突然有异动,而且还遮遮掩掩,如此神秘,十有八九便是皇太极与蒙古草原取得了联系,提前准备好了退路。 至于是哪个蒙古部落能够在如此紧张的当口\\\"伸出援手\\\",其实也很好猜,只要想想皇太极前后两任福晋的出身,答案便是呼之欲出了。 \\\"二弟,皇太极终究是女真大汗,不提他麾下的正白旗,至少那数百巴牙喇勇士便是会效忠于他。\\\" \\\"一旦事不可为,起码能护着他退往漠南草原。\\\" \\\"可你我兄弟一没有兵,二没有权,如何能够瞒天过海,从这赫图阿拉脱身?\\\" \\\"若是等到大明官兵兵临城下,谁知道那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辽东官兵们是否会顾忌你我的身份?\\\" 听到身旁弟弟的分析后,年纪最长的阿济格一脸认同的点了点头,不过很快其便面露忧色,点出了他们兄弟有些尴尬的处境。 阿济格知晓,如今这赫图阿拉不甘心\\\"束手就擒\\\"的鞑子不在少数,这段时间不知有多少人明里暗里向他们兄弟示好。 一切都是因为所谓的\\\"辽东王\\\",亦或者他们的母妃,努尔哈赤昔日的大妃,现如今的明廷皇帝后妃,阿巴亥。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一层关系,多尔衮和阿济格方才生出了不一样的心思,虽然不清楚明廷那边会如何处置他们,但有阿巴亥从中斡旋,起码性命应该无忧才是。 若是他们的母妃在吹吹枕头风,兴许明廷皇帝还能赏赐他们一个\\\"恭顺伯\\\",\\\"安乐伯\\\"之类的爵位。 但这一切的前提,却是他们能够顺利的从赫图阿拉脱身,并且被辽东官兵所\\\"接纳\\\",而不是沦为他们的刀下亡魂。 只是自从明廷大举兴兵之后,这赫图阿拉便是彻底戒严,莫说他们三兄弟本就引人注目,即便是二贝勒阿敏以及济尔哈朗等人,没有皇太极的命令也是断然难以离开赫图阿拉半步。 \\\"大兄所言甚是,这便是问题所在。\\\" 听到阿济格点出了关键所在,饶是一向镇定自若的多尔衮也是眉头紧锁,苦笑了一声,他已是思考这个问题许久,但始终没有想到太好的解决办法。 难道真要等到官兵兵临城下的时候,在想方设法与其取得联系?只是如此一来,便是失去了些许\\\"主动性\\\"。 他们三兄弟中除了阿济格曾经与皇太极一同领兵出征朝鲜之外,多尔衮和多铎都是没有军功傍身,换而言之,他们的手中并没有辽东军民的性命。 正是因为如此,多尔衮方才生出了不一样的心思,而且他还想着是否能够\\\"戴罪立功\\\",换取自己三兄弟下半生的荣华富贵。 他们三兄弟对于大金并没有太多的\\\"执念\\\",尤其是在阿巴亥被掠至京师,努尔哈赤病故之后,更是没有半点牵挂了。 \\\"罢了,到时候见机行事吧。\\\" \\\"不管怎么说,皇太极提前布置好了后路也是一桩不为人知的秘闻,倒是告知给明廷官兵,也算大功一件了。\\\" 既然一时半会想不出头绪,多尔衮索性不再去想,胡乱的摆了摆手,有些心烦意乱的说道。 大明官兵终究还没有兵临城下,这赫图阿拉城内的秩序还没有乱,皇太极依旧是女真大汗,还没有人敢公然的与其唱反调。 为今之计,便是等到大明官兵包围赫图阿拉的时候,在见机行事了,多尔衮就不信有着诸多\\\"内应\\\"的帮助,他还不能博出一条生路了。 听得此话,一旁的阿济格也是无奈的点了点头,作势便要开口,不过还未等到出声便听到府邸外传来了一阵争吵声。 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两兄弟不由自主的对视了一眼,眼眸深处涌现了些许惊慌,莫不是他们私底下的谋划被皇太极知晓了? \\\"贝勒,府邸外突然出现了不少正白旗鞑子,自称是被大汗派来保护您的。\\\" 不多时,紧闭的大门便被人急匆匆的推开,刚刚于此地\\\"高密\\\"的鞑子去而复返,一脸惊疑的说道。 嘶。 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响起,多尔衮和阿济格面面相觑,这皇太极还真不是省油的灯... 第1087章 谋划 四月十九,萨尔浒山。 或许是因为谷雨的缘故,这两日的辽东竟是阴雨绵绵,淅淅沥沥的小雨绵延不绝,原本被鲜血染红的浑河也是逐渐露出了本来的颜色,萨尔浒山脚下的官兵大营中也是不时响起喧嚣声,陆陆续续到达的数万官兵竟是在辽东腹地,堂而皇之的操练起来。 \\\"大明万胜!\\\"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山脚下,一处被清扫出来的空地上,约莫有万余名官兵正在各自将校的带领下有条不紊的操练着,两边的山坡上则是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官兵。 缓坡之上,一座用夯土和碎石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上,一众辽东将领簇拥着辽东经略熊廷弼居高临下的望着山脚下蔓延弥补的军阵,被风霜吹打的面容上不时便是露出些许喜色。 \\\"经略,毛文龙所部已是传来消息,已按照您的吩咐,约莫两万余名东江军精锐在毛文龙的率领下,兵临朝鲜宣州,并且强势接管了朝鲜的边防。\\\" \\\"听说还与朝鲜官兵闹出了不小的乱子...\\\" 趁着山脚下官兵变换军阵的当口,落后半个身位的辽东巡抚袁应泰连忙将刚刚传递至此的军情告知给面前的辽东经略。 \\\"哦?已经接管城防了吗,这个毛文龙这回倒是不搞些拥兵自重的把戏了。\\\" 自动忽略了袁应泰的后半句话,熊廷弼轻轻捋了捋有些花白的胡子,意有所指的说道,这毛文龙倒是个聪明人,眼见得大金即将轰然倒塌,便是瞬间变身\\\"忠臣良将。\\\" 不过是两天的功夫,便率领两万余名东江军精锐乘船而下,抵达朝鲜宣州并且接管城防,速度倒是不慢。 \\\"经略,据毛文龙所奏,宣州的朝鲜驻军因为不满毛文龙独断专行,双方展开了械斗,约莫造成了数百名朝鲜官兵伤亡。\\\" 见到熊廷弼好似没有抓住重点,辽东巡抚袁应泰迟疑了一下,着重点出了毛文龙闹出的\\\"乱子\\\",这数百人的伤亡,可不是闹着玩的。 \\\"哦?毛文龙那边伤亡几何?\\\" 听得此话,熊廷弼也是露出了一抹讶色,好似没有料到毛文龙闹出的乱子竟然如此之大,不过其依旧没有过多的表示,只是追问了一下东江军士卒的伤亡。 \\\"除却有数十人因为过于激进,被朝鲜官兵的箭矢所伤之外,倒是没有儿郎阵亡...\\\" 说到最后,袁应泰的声音也是渐渐小了下来,好似也没有料到双方的差距竟然如此之大,那毛文龙的东江军虽然名义上是\\\"官兵\\\",但其绝大多数士卒都是由辽东当地的汉人组成,并未接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却没有料到战力竟然如此之彪悍。 \\\"呵,朝鲜...\\\" 听得东江军这边伤亡不大,熊廷弼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随后便是面露不屑之色,冲着朝鲜的方向讥讽了一句。 这朝鲜当大明的狗还不觉满足,竟然还打算去当女真人的奴才,一连两位朝鲜国君都是\\\"私通建奴\\\",当真是讽刺的很。 他们已是收到京城传来的八百里加急,天子已然传令登莱巡抚袁可立,要求登莱水师和登莱军出兵朝鲜,于毛文龙的东江军共同接管朝鲜边防,断绝女真人的退路。 虽然天子在军令中没有言说,但是独掌辽东军政大权多年的熊廷弼却是从字里行间中嗅到了一丝杀机,如若只是单纯的为了封锁朝鲜边境,断绝女真人的退路,毛文龙所率领的东江军便是绰绰有余。 但是天子依然\\\"独断专行\\\"的派出了规模宏大的登莱水师以及战力比之东江军更加悍勇的登莱军,其深意不言而喻。 熊廷弼在心底隐隐有些许猜测,天子怕是对朝鲜君臣不满到了极点,待到辽东事了,便会拿朝鲜开刀了。 自家的这位天子可从来不是一个心慈手软,默守陈规的主,朝鲜人数次\\\"背刺\\\"大明,天子自然是要讨回公道。 \\\"经略,天子在圣旨上说的很清楚,要求我等择良机出兵,务必一举荡平建州女真,不给女真人喘息之机。\\\" 自动无视了熊廷弼话语中对于朝鲜的鄙夷,一旁的广宁巡抚洪承畴上前一步,语气略微凝重的说道。 与女真人相比,孱弱的朝鲜人便是犹如土鸡瓦狗一般,叫人提不起兴趣,只是\\\"饭后甜点\\\",根本上不了台面。 当务之急,还是要将苟延残喘,摆明了要殊死一搏的女真人尽快解决。 \\\"南路军马世龙日前已有军报至,黄得功已是率领京营精锐夺回了清河堡,从一些鞑子的口中得知,二贝勒阿敏早在兵临的第二日,便是领兵回师赫图阿拉。\\\" \\\"北路军靖北伯卢象升也是传来消息,尚间崖的鞑子们也是缓缓后撤,想必也是撤回了赫图阿拉。\\\" \\\"这皇太极摆明了是想与我等在赫图阿拉决一死战。\\\" 结合这两日不断收到的情报,洪承畴言简意赅的将现如今辽东形势以及官兵所面临的的处境汇报给了面前的辽东经略,等候着他的军令。 \\\"辽东地形狭窄,皇太极唯一的胜算便是利用各种天然的险地,对我等进行袭扰,可皇太极却是将兵力全部收缩至赫图阿拉,他想做什么?\\\" 听得洪承畴的分析,一旁的满桂也是忍不住插嘴说道,面上满是不解之色,这皇太极不是一向以\\\"睿智\\\"着称吗,岂会不知如此排兵布阵,已是天然的注定了其灭亡的定居。 \\\"唯一的解释便是皇太极知晓已然不是我大明的对手,故而想要集中全部兵力殊死一搏,最大程度的对我大明官兵造成杀伤。\\\" 沉默了少许,一旁的祖大寿主动接过了话头,脸色有些许的凝重,眉头也是紧锁着,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答案。 如若他所料不差,皇太极早已是将女真国内的所有鞑子尽皆集中到赫图阿拉城中,那些八旗勇士为了身后的家眷,也会迎着头皮抵抗到最后。 这皇太极,倒是好狠的心。 第1088章 策反? 听到祖大寿的分析后,在场众人的呼吸明显沉重了些许,就连辽东经略熊廷弼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显然他也是猜到了皇太极的用意所在,以及可能导致的后果。 按理来说,他们大明无论是兵力亦或者兵刃甲胄都远在女真人之上,只要取得战场上的胜势,便可令剩余的女真人溃败,继而奠定胜局,最大程度的减少伤亡。 但是皇太极如此安排,却是将双方放到了同一起跑线,有了身后家眷做牵绊的女真人定会战至最后一刻,相对应官兵的损伤也会加倍上升,这便是野战的残酷。 \\\"这皇太极好狠的心,这是要与我大明鱼死网破。\\\" 一向沉默不语的曹文诏此时也是冷哼一声,眉眼中涌现些许怒火,没好气的说道,这皇太极的难缠程度竟然丝毫不亚于努尔哈赤。 \\\"经略,得想个办法才是。\\\" 听闻这几名辽东悍将先后出声,不善于行伍之事的袁应泰也是猛然意识到了皇太极如此排兵布阵对于大明官兵意味着什么。 要知晓,即便是有祖大寿等人的关宁铁骑,卢象升的天雄军以及广宁参将吴襄所率领的辽东铁骑,大明的骑兵数量依然远逊于女真铁骑,遑论大金国内还有数量不在少数的蒙古八旗。 虽然四月初八的时候,他们在萨尔浒山脚下斩获了万余匹战马,但是也难以在短时间内迅速组成新的骑兵编制。 故而此役还是当以步卒为首,关宁铁骑和天雄军则是作为\\\"奇兵\\\",负责在关键时刻冲阵,给予女真人最后的打击,亦或者抵挡女真人的冲阵。 但如此一来,辽东军步卒便会承担更大的压力,战况之惨烈应当会超过此前任意一场战役。 \\\"是啊,该想个对策才是。\\\" 闻言,熊廷弼也是一脸认同的点了点头,不到事不可为,他不会用辽东儿郎的性命去铸就踏平赫图阿拉的道路,一定还有更好的对策才是。 \\\"经略,天子前段时间发内帑的银子已然运抵沈阳城,不若策反些蒙古鞑子?\\\" 见到众人相顾无言,气氛有些低沉的时候,一旁的广宁巡抚洪承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大着胆子说道。 天子曾经多次发圣旨,言说辽东局势由熊廷弼一人处置,任何人不准加以干涉,并且有临时决断之权。 虽然\\\"策反\\\"蒙古鞑子有可能日后被风闻奏事的御史们弹劾有“通敌“的嫌疑,但是些许脏水和儿郎们的性命孰轻孰重,洪承畴可是清楚的很。 俗话说财帛动人心,那些蒙古鞑子原本是隶属于内喀尔喀联盟,盟主炒花被代善杀死之后,群龙无首,这才归顺了建奴,沦为了女真人的附庸。 早些年的时候,朝廷也曾想过用内喀尔喀联盟辖制建州女真,双方甚至一度还曾展开互市,后来由于努尔哈赤从中作梗方才作罢。 听得洪承畴的话语,在场的不少人都是目露精光,心中一动,与盘踞辽东的女真人不同,自从北元皇室退守草原之后,蒙古人便是逐渐失去了\\\"问鼎\\\"中原的野心,更多的时候则是扮演着捕食者的角色,扣边犯境。 洪承畴提出的这个想法虽然听上去有些天方夜谭,但若是细细想来,其实也未尝不可,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毕竟那些蒙古人可不像女真人有家眷的牵绊,不得不死战到最后;更别提祖大寿等人于萨尔浒山脚下一战歼灭两万余名蒙古鞑子,相信蒙古人已是打心里不愿与大明官兵作对。 若是此时派人\\\"策反\\\",加上有饷银的诱惑,相信蒙古人定会趋之若鹜,转而将刀口对准女真人。 \\\"的确是一个好的办法。\\\" 沉吟了片刻,熊廷弼赞赏的冲着洪承畴点了点头,这个蒙天子垂青,直接委任为广宁巡抚的年轻人的确有几分本事,时常给予其惊喜。 \\\"除了蒙古人那边,女真人内部我等也可以想办法分化。\\\" 见到熊廷弼颔首,洪承畴像是得到了加大的鼓舞一般,忙不迭的将心中的第二个建议托盘而出。 但是此话一出,洪承畴便觉得周边众人顿时变了脸色,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令人窒息的不满,尤其是祖大寿等人更是面露不善,似乎没有料到这位\\\"顶头上司\\\"为何会如此言语。 见到众人这般反应,心思机敏的洪承畴顿时便是意识到这些人为何有如此反应,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辽东军多数都是由熊廷弼招纳的本土辽人组成,皆是与女真人有血海深仇,自然不想轻易放过女真人。 \\\"诸位误会了,女真鞑子人人得而诛之,本官自是不会同情他们。\\\" 唯恐被在场的众人忌恨,洪承畴连忙苦笑一声,忙不迭的为自己开解起来,免得给这些未来的勋贵们留下不好的印象。 听到洪承畴的解释后,祖大寿等人的脸色才是好看了不少,同时为了表达自己的歉意,身为文官的洪承畴还不忘朝着在场的将校们拱了拱手。 \\\"本官只是在想,蝼蚁享有偷生的念头,遑论那些鞑子们,本官就不信所有人都想着跟皇太极共存亡,定然有人想着苟且偷生。\\\" \\\"例如,那位的三个子嗣...\\\" 见到众人的脸色有所缓解之后,洪承畴方才斟酌了一下字眼,继续迎着头皮说道,同时小心翼翼的观瞧着熊廷弼的脸色。 说到最后,洪承畴便是朝着京师的方向拱了拱手,随后便是自顾自的闭上了嘴巴。 虽然洪承畴的话语有些雨里雾里,但是在场的众人皆是神色一动,尤其是广宁兵备祖大寿更是眉毛一挑,作为\\\"始作俑者\\\",他自然是清楚洪承畴在说些什么。 正如洪承畴所说,赫图阿拉城内那么多人,定然不可能所有人都跟皇太极一样,打算于赫图阿拉共存亡。 昔年努尔哈赤攻破铁岭,开原的时候便是凭借着城中的\\\"内应\\\",方才不费吹灰之力的拿下了两座辽东重镇。 如今时过境迁,他们大明为何不能\\\"策反\\\"一下赫图阿拉城中的\\\"内应\\\"呢? 第1089章 四面楚歌 四月二十一,近些时日的阴雨天气终于结束,辽东大地上出现了久违的烈阳。 虽然天公不作美,但赫图阿拉城外的鞑子们却是没有闲着,在过去的数日里紧急赶制了数十架盾车,胡乱堆放在辕门侧翼。 其余的鞑子们也是在紧急的挖掘战壕,倒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样子,冲散了近些时日笼罩在赫图阿拉上方的乌云。 营帐侧翼,不时便有脑后留有金钱鼠尾的鞑子们纵马而至,神色紧张的汇报着官兵的动向。 约莫是从前日开始,始终\\\"按兵不动\\\"的官兵突然推开了栅栏,填平了壕沟,三个方向的官兵同时进军,并且于昨日晚间抵达赫图阿拉城外十里,就地安营扎寨。 在明廷大兵压境的威势下,从天色尚未大亮的时候,便是接连有鬼鬼祟祟的鞑子推开营帐,仓皇奔走,负责在外围巡视的鞑子们见状也全当做没看见,任由这些人离去。 毕竟时至今日,几乎是所有人都知晓这\\\"大金\\\"怕是要完了,故而负责巡视的鞑子们也没有为难这些往日的\\\"袍泽\\\",反而是向他们投去了羡慕的眼神,毕竟这些仓皇奔走的鞑子们大多数是\\\"孑然一身\\\",不怕大汗事后追究。 反倒是他们因为有家中老幼做\\\"软肋\\\",只得硬着头皮待在此处;只不过还未等到这些岗哨们感叹太久,不远处传来的惨叫声便是将他们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迫不及待的顺着声音寻去,却是发现了让这些鞑子们目瞪口呆的一幕,营帐外侧不知何时多出了数百名全身上下都被包裹在盔甲之中的巴牙喇,而刚刚才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的袍泽正倒在血泊之中。 见得眼前的场景,负责巡视的鞑子们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大汗好狠的心,知晓有人\\\"孑然一身\\\",不准备就此殉国,故而提早于外侧布置了人手,用鲜血和人头震慑一切心生退怯之人。 ... 许是因为明廷大军压境的缘故,竖立在军营中间的大纛却是显得\\\"有气无力\\\",原本护持在皇太极周围的亲兵们也是失去了往日的趾高气扬,迷茫的眼神中夹杂着一丝不安,不时便是望向身后的赫图阿拉。 无视了身边这些局促不安的亲卫们,济尔哈朗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推开了汗帐的帘布,大步走了进来。 占地颇大的汗帐内,因为有着在角落处熊熊燃烧的火盆,所以并不觉得阴冷,反而有一丝燥热,女真大汗皇太极正斜靠在上首的汗位上,像是在假寐。 \\\"大汗,已是按照您的吩咐,将那些人的首级尽数堆在辕门,想必应是无人会临阵脱逃了。\\\" 迟疑了少许,济尔哈朗将刚刚营帐外发生的一切告知给了面前的兄长,声音中也是流露出一丝疲惫。 \\\"\\u0027呵,这些奴才们...\\\" 闻言,一脸倦容的皇太极微微挤出了一抹笑容,不大的眼睛中布满了血丝,他已是一连数日没有得到过好的休息了。 帐中的将领们闻言也是面面相觑,不断的交换着眼神,大汗如此之举只怕会令得本就不稳的军心更加雪上加霜啊。 上首的皇太极将身前将领们脸上的惊疑尽收眼底,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摇了摇头,近些天的坏消息几乎是接踵而至,令人烦不胜烦。 他已是收到消息,除非皮岛上的毛文龙领着东江军抵达了朝鲜之外,就连\\\"大洋彼岸\\\"的登莱水师和登莱军也是抵达了朝鲜宣州,彻底绝了他们北狩朝鲜的念头。 除此之外,草原上的蒙古人也不让他省心,依着科尔沁部那边的情报,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近些时日好似也不太安分,不知是否会\\\"浑水摸鱼\\\",掺和到辽东这潭浑水中。 更让皇太极身心俱疲的是,约莫从前日开始,官兵甚至没有兵临赫图阿拉城下的时候,这城中便是流传起了各种各样关于\\\"弃暗投明\\\"的谣言。 其中明廷给蒙古人开出的赏格,就连皇太极自己听了都是有些心动,为此原本还算听话的蒙古人瞬间便是\\\"蠢蠢欲动\\\"起来。 为此,皇太极不得不临时更改了早就定下来的军阵,将蒙古人从前线的位置上拿了下来,转而在前后各安插了一支女真八旗,免得大战刚启,这些蒙古人便是\\\"改换门庭\\\",将手中的屠刀挥向大金勇士。 本以为如此安排应是能够天衣无缝了,却没想到仍然有人背刺自己,而且还是他们大金的勇士。 昨日深夜官兵已然行至赫图阿拉城外十里,并且就此安顿下来,并没有急于行军,但如此之举却是给了皇太极更大的压力。 只要这些官兵每待上一日,便会令他好不容易拼凑出来的军心损失一分,故而即便是明廷没有动作,皇太极也会想办法掀起决战了,并且就在这几日了。 可若是战,他们大金兵力并不占优,城中又是人心惶惶,今日更是出现了女真逃兵,无疑是雪上加霜。 更要紧的是,城中的粮草早已是告罄,如若官兵真的就此安顿下来,怕是耗都能将他们大金耗死。 唯一庆幸的便是,关于城中粮草的问题被皇太极严格封锁,只有济尔哈朗,范文程这等绝对不会\\\"卖主求荣\\\"的寥寥几人才知晓。 可若是就此撤军,北岸的朝鲜已是被明廷接管,断了他们的一条后路,漠南草原虽然\\\"来去自由\\\",但也有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虎视眈眈,不见得一切顺利。 仿佛从天启六年开始,原本尚能够勉强维系的大金便是瞬间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如今更是被官兵逼到了军路。 \\\"吩咐下去吧,后日便与官兵掀起决战。\\\" 沉默了少许,皇太极突然面不改色的朝着身旁的济尔哈朗吩咐了一句,其语气平淡的甚至让济尔哈朗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 一直到皇太极再度重复了一句,济尔哈朗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连忙躬身称是,随后草草的与范文程对视了一眼,便是转身而去,下去安排了。 \\\"四面楚歌?呵..\\\" 就像是察觉到不到汗帐中令人窒息的气氛,皇太极突然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笑容,自己可是建州女真的大汗,决计不会像官兵乞降... 第1090章 万胜 赫图阿拉城外十里的营帐中,全身上下都被甲胄包裹的军士簇拥着一众辽东文武行至一处缓坡,居高临下的打量着远处的城池。 因为\\\"合兵\\\"一处的缘故,南路军主帅马世龙以及北路军主帅卢象升也是出现在熊廷弼身旁,倒是显得\\\"人多势众\\\"。 虽然三路大军在没有遭受到任何阻碍的情况下,便是兵临赫图阿拉城下,但是熊廷弼并没有着急采取动作,亦或者在昨夜趁着夜色袭击女真大营,而是下令大军就此安营扎寨。 这些天的时候,他与众人就如何能够顺利攻破赫图阿拉做出了不下十次的探讨,但最终得到的结论无一例外都是:死战。 女真人已然退无可退,皇太极又用他们的家小牵制,令得即便是无心恋战的鞑子们也只得硬着头皮苦苦支撑。 但很显然,辽东经略熊廷弼并不打算用麾下儿郎的性命去填平通往赫图阿拉的道路,他要尽量减少损伤。 为此,他采用了广宁巡抚洪承畴提议的\\\"反间计\\\",不断的向赫图阿拉散播流言,希翼\\\"策反\\\"那些蒙古鞑子。 虽然截止到目前,还没有蒙古鞑子\\\"投诚\\\",但是根据前方岗哨探明,女真皇太极日前突然更改了赫图阿拉城外的军阵部署,将本来是充当\\\"前军\\\"的蒙古八旗拿到了稍后一些的位置,并且前后都是安插了一支女真八旗。 熊廷弼知晓,他的\\\"反间计\\\"已然起到了效果,至少令得皇太极心生忌惮,不得不临战换阵,动摇了女真本就不算坚定的军心和士气。 \\\"报!\\\" \\\"经略大人,夜不收呈奏,女真军营突然\\\"营啸\\\",辕门外堆起了百余人的首级,虽然瞧不太真切,但从闹出的动静来看,应当全是女真鞑子。\\\" 正当众人冲着远处城池指指点点的时候,便见到一名将校越过层层阻拦,一脸惊喜的行至众人身前,并手指着前方密密麻麻的军营说道。 听得此话,熊廷弼和身旁文武方才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刚刚他们的耳畔旁也是传来了微不可闻的惨叫声,却不想是女真在\\\"自相残杀\\\"。 \\\"王师天威,这些女真人自相残杀,也在情理之中。\\\" 一旁的洪承畴闻言也是接过了话,脸上同样有着惊喜之色。 虽然百余人的首级相比较眼前密密麻麻的营帐来说有些微不足道,但是却证明了\\\"反间计\\\"已然奏效。 这些女真鞑子本就没有忠义之心,趋利避害又是人的本性,有眼下这等自相残杀的局面在正常不过。 只是唯一让洪承畴有些不解的便是,就连女真鞑子都已然内讧,那些朝鲜官兵为何却是迟迟没有动静,而且赫图阿拉也是犹如一潭死水,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不用管那些鞑子,让儿郎们照常操练,我就不信那皇太极能耐得住性子。\\\" 嗤笑了一声,熊廷弼将目光从远方的城池上收回,对着身前的众多武将们说道,虽然三路大军已然汇合,但诸如粮草,火炮等辎重还有不少在押送的路上。 故而无论是为了继续\\\"离间\\\"女真亦或者等候时机,熊廷弼都不打算即刻掀起决战,如今他他只要稳扎稳打,便能将曾经如日中天的建州女真犁庭扫穴。 甚至熊廷弼还不忘传书给宣大总督杨肇基,商量着是不是能够利用\\\"互市\\\"暂时驱使关外蒙古,彻底断了女真人的后路。 毕竟相比较偏居一隅的朝鲜,蒙古草原可谓是无边无际,任凭熊廷弼有天大的本事,也是难以在草原上堵住一心想要逃窜的女真铁骑。 唯一的办法便是\\\"雇佣\\\"那些蒙古人,断绝皇太极的后路。 归根结底,还是熊廷弼不相信皇太极会与赫图阿拉共存亡,以他阴险狡诈的性子,怕是早就安排了后路,而且十有八九便是退往蒙古草原,伺机东山再起。 这也是熊廷弼迟迟勒令三路大军务必齐头并进的原因所在,他要最大限度的歼灭女真鞑子,来一次彻彻底底的犁庭扫穴。 届时即便皇太极能够在些许心腹的保护下逃出生天,熊廷弼也要让他变成\\\"孤家寡人\\\",并且在余生里,一直受到蒙古人的追杀。 熊廷弼估算过,相信在过两日,后续的辎重和火炮便会陆续到达,届时无论是兵力亦或者甲胄兵刃都占优的官兵便会顺势发起最后的决战。 至于这两日,还是要尽量的\\\"策反\\\"女真鞑子和蒙古鞑子,尽可能最大程度的降低女真军心,最好能够达到一击即溃的效果。 其实严格来讲,依着夜不收的情报来看,女真刚刚遭遇了一场\\\"营啸\\\",已是出兵的好时机,起码能够佯攻试探一番,也可顺势动摇女真人的军心,但是熊廷弼为了减少损伤,深思熟虑之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毕竟女真人刚刚营啸,皇太极为了维持住军心,定然会派出全部女真主力,力求将进犯的官兵歼灭。 \\\"诸君,本官打算于后日于女真人决一死战,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虽然此战的主导权尽由自己掌握,但是熊廷弼还是争取了在场众人的意见,尤其是在靖北伯卢象升的身上着重停留了片刻。 这位可是与自己一样,凭借着军功封伯的文官,而且又是如此年轻,妥妥的简在帝心。 \\\"全凭经略大人决断。\\\" 沉默了少许,在场的众人对视了一眼之后,便是整齐划一的躬身说道,一直默不作声的卢象升也是重重颔首。 虽然眼下\\\"反间计\\\"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但是这些沙场老将们却是清楚过犹不及的道理,若是他们始终按兵不动,这所谓的\\\"反间计\\\"便是成了一个笑话,反而会让皇太极宣称官兵是在虚张声势,继而收拢军心,提升士气。 \\\"好,后日便是最后的决战。\\\" 随后,熊廷弼便是猛然提高了声音:\\\"诸君,封侯之赏便靠诸位自取了!\\\" 在场的将领们闻言先是呼吸一促,随后便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奋力的呐喊着,声音直冲云霄。 \\\"大明万胜!\\\" 第1091章 终章(上) 四月二十三,天色尚未大亮,女真国都赫图阿拉笼罩在一片晨雾之中。 咚咚咚! 伴随着沉重的鼓点声,戒严多日的赫图阿拉城门大开,不时便有女真鞑子在一声声急促的低喝声中,于城池而出,杂乱的脚步声于清冷的狂野上响起。 城外早已\\\"准备就绪\\\"的蒙古鞑子和朝鲜官兵也分别在各自将校的催促下,杂乱无章的从营帐中钻出,神色紧张的排列成阵。 如此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原本\\\"拔地而起\\\"的营帐便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眼望不到边的人群,躁动声不绝于耳。 此时清晨的薄雾已是渐渐散去,空气中的水汽也被炽热的日头蒸发,杂乱无章的军镇侧翼则是胡乱丢着数百具尸体,这些人皆是这两天鬼鬼祟祟,打算临阵脱逃但又被督战队发现,继而绳之以法的\\\"倒霉蛋\\\"。 他们的身上不着寸缕,衣物早已是被人掠走,其中有不少人脑后还留有丑陋的金钱鼠尾,原本应是高高在上的女真勇士,此时却是化作了无人问津的腐尸,空气也弥漫着淡淡的腐臭味,令人作呕。 \\\"杀光明狗!\\\" \\\"我大金勇士,天下无敌!\\\" 一声声厉呵在督战队的鞑子们口中响起,但这些每日都会响起的口后却像是石沉大海一般,没有激起任何反应,早已是麻木的蒙古鞑子甚至女真鞑子都是无心理会这些激励,只是贪婪的望着周边的一切。 谁也不知晓,在两个时辰以后,他们是否还能肆无忌惮的呼吸。 ... ... 绵延数里的军阵前列,一处被刻意清扫出来的空地上已是用夯土,碎石搭建起了一座高台,供女真大汗眺望远处,指挥军阵。 与身后死气沉沉的军阵不同,驻扎于此的鞑子们却是显得格外\\\"狂热\\\",甚至不时还会响起喧哗声,气氛截然不同。 高台之上,脸色苍白,身形消瘦了不少的皇太极被一众大金文武簇拥着居于高台之上,望着远处已然清晰可见的官兵大营,口中念念有词。 这熊蛮子竟然又一次猜到了他的\\\"谋划\\\",双方不谋而合的将决战的日子定在了今日,远处数里外已是充斥着红色的洋流,数竿明黄色的日月军旗立于官兵大营之中,旌旗猎猎。 \\\"我大金何去何从,便在今日了。\\\"沉默了半晌,高台上的皇太极微眯着眼睛,声音沙哑的朝着周边的心腹们说道。 为了振奋人心,他没有像此前那般身穿甲胄,而是穿着引人注目的\\\"汗服\\\",但不知是不是临时赶制的原因,这件雍容华贵的服饰穿在皇太极的身上竟是有些不伦不类,给人沐猴而冠的感觉。 \\\"大汗所言甚至,儿郎们背水一战,定能旗开得胜。\\\" 一旁的济尔哈朗闻言连忙是点了下头,虽然眼眸深处仍是有些许不安,但声音却是异常的坚定。 他们这些人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麾下无数勇士早已敏感,近乎于脆弱的神经,决计不可露出半点怯意。 倒是旁边始终沉默不语的阿敏不安的吧唧了一下嘴,始终不肯将目光从前方的官兵大营上收回,似他这等常年领兵厮杀的宿将,只是从官兵的排兵列阵上便是能窥得些许细节,这官兵仍是以步卒为首,至于曾杀的女真勇士落荒而逃的关宁铁骑则是不见了踪影。 \\\"二哥,时至今日,岂可自乱阵脚,动摇儿郎们的士气。\\\" 济尔哈朗将皇太极脸上的不满尽收眼底,连忙是轻咳一声,充当起了\\\"和事佬\\\",缓和着高台上近乎于尖锐的气氛。 老汗亡故,大贝勒代善也是魂断漠南草原,如此情况之下,二贝勒阿敏已是大金国内首屈一指的悍将。 也唯有阿敏才能勉强使唤的动那些骄纵的两黄旗勇士和两红旗勇士,若是在这个当口,阿敏与皇太极产生分歧,这一战他们也不用打了,直接找个地方抹脖子就是了。 因为情况紧急,济尔哈朗也顾不得平日里与阿敏之间的那点\\\"间隙\\\",直接以\\\"二哥\\\"相称,毕竟二人虽然互相瞧不上眼,但却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弟。 兴许是被济尔哈朗的这一句\\\"二哥\\\"而触动心神,始终沉默不语的阿敏终于是轻轻的点了下头,微不可闻的低喃了一声:\\\"本贝勒心中有数。\\\" 如同功勋卓着的大贝勒代善其实是努尔哈赤的次子一样,他阿敏也是舒尔哈齐的次子,济尔哈朗则是舒尔哈齐最小的儿子。 听得此话,济尔哈朗方才如释重负般的松了一口气,自己的这个\\\"二哥\\\"因为大贝勒代善的缘故,一向瞧不上皇太极,即便是迫于无奈,承认了皇太极的大汗之外,但平日里说话行事也是没有半点敬意。 但今时已是不同往日,皇太极的手中本就有正白旗,又得到了数百白甲巴牙喇的效忠,虽然仍是无法得到两黄旗鞑子的效忠,但女真新收编的蒙古八旗却是尽在皇太极的掌握之中,更别提其长子豪格还俘虏了数万蒙古官兵。 若是二人真的撕破脸皮,阿敏及其麾下的镶蓝旗鞑子已是没有那般举足轻重了,毕竟那些两黄旗鞑子虽然对皇太极\\\"听名不听宣\\\",但也不可能跟着阿敏造反。 \\\"都是自家兄弟,无碍。\\\" 高台之上的皇太极虽然眼神冰冷,但面容却是和煦,冲着一旁的济尔哈朗摆了摆手,全然没有怪罪阿敏的不敬。 努尔哈赤昔日曾封赏四大贝勒,规定四人按月轮值,统率大金,其中三贝勒莽古尔泰和大贝勒代善已是先后亡故,摆在皇太极眼前的只剩下了面前的阿敏。 如若在平时的时候,根据不稳的自己无论找什么由头\\\"收拾\\\"阿敏都会显得有些\\\"势单力薄\\\",说不好还会弄巧成拙。 但是今日的决战却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微微收缩了眼眶,皇太极隐去了心中的杂念,朝着前方清晰可见的官兵大营,狠狠的挥舞了一下臂膀:\\\"杀!\\\" \\\"女真铁骑,天下无敌!\\\" 回应他的是,是震耳欲聋的呐喊声,随后便听到整个赫图阿拉周围都是响起了犹如野兽一般的咆哮声。 就在今日了。 第1092章 终章(中) 对于前方数里突然响起的咆哮声,驻扎在山脚下的官兵们好似闻所未闻一般,没有激起任何反应,只有负责探路的\\\"夜不收\\\"马不停蹄的将前方的异样传递至中军大营,布置在山坡上的箭楼也有人凝眉观瞧。 \\\"呵,这皇太极看来也有两把刷子,知晓让我等这般耗下去,他好不容易拼凑出来的军心便是会渐渐消散。\\\" 一身戎甲的熊廷弼也在众人的簇拥下登上了一处高台,面色轻松的朝着身旁的心腹们说道。 虽然一连多日辗转反侧到深夜才能勉强睡去,但熊廷弼的精神却是十足,他和广宁巡抚洪承畴定下的\\\"反间计\\\"起到了出人意料的作用。 虽然赫图阿拉城中迟迟没有\\\"动静\\\",并未有人\\\"通风报信\\\"亦或者主动投诚,但是赫图阿拉城外的军营中却是日日都有\\\"捷报\\\"传来。 依着这两日\\\"夜不收\\\"的情报来看,纵然皇太极于军营外部署了督战队,并且将每一个临阵脱逃的人当众斩首,但依旧没有震慑住心思各异的女真鞑子。 不过是两天的功夫,光是被督战队抓到,并且斩杀的女真鞑子和蒙古鞑子便是有数百,几乎可以拼凑出一个女真小队了。 相信这些源源不断的逃兵也是令皇太极下定决心于今日发起决战的重要因素之一,毕竟每耽搁一日,这\\\"啸营\\\"的可能便是大上一分。 想必皇太极也是知晓血腥的镇压非但不能令得女真鞑子和蒙古鞑子死心,反而会激起他们心中的血性,一旦乱起来,女真便是会不战自溃,故而方才心有灵犀的将决战的日子定在了今日。 箭在弦上,他已是不得不发了。 \\\"经略说的是,这皇太极也是坐不住了。\\\" 一旁的辽东巡抚袁应泰闻言也是微微颔首,许是因为不用亲自指挥作战加之胜券在握的缘故,这位终日里眉头紧皱的文官终于是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神色轻松的说道。 在过去的数年里,他一直作为熊廷弼得力的副手,负责统筹辽东的一切辎重和开支,一直没有出过半点差错,但在这段时间仍是觉得有些\\\"独木难支\\\"。 天子于各方筹措的粮草和物资正在源源不断的的运抵至辽东,辽南半岛的旅顺口的船只更是络绎不绝,只待荡平女真,彻底平定辽东之后便是着手重建\\\"奴儿干都司\\\",并且废黜羁縻制度,彻底改土归流。 为了不耽误天子的\\\"宏图\\\",袁应泰这几日也是没有得到过太好的休息,不断的统筹着物资。 除了辽东半岛之外,登莱水师的船只也是源源不断奔赴朝鲜,早已等候在宣州的毛文龙和周遇吉只待一声令下,便会\\\"领兵入京\\\",直扑朝鲜王京。 \\\"经略,靖北伯呈奏,万余名天雄军士卒已然整装待发,等候经略命令。\\\" 正当高台上的众人望着前方杂乱无章的\\\"兽群\\\"一阵失神的时候,一道有些低沉的厉吼声伴随着辽东的山风传进了熊廷弼的耳畔之中,将这位辽东的最高行政长官的思绪拉了回来。 依着这两日的筹划,熊廷弼和一众辽东文武最终还是定下了\\\"稳扎稳打\\\"的战略方式,凭借着官兵的人数优势,不断推进战场。 只要能够让赫图阿拉进入到神机营的射程之中,这座曾经见证了女真兴衰历程的城池便会瞬间化为尘埃。 至于\\\"关宁铁骑\\\"等骑兵则是按兵不动,于关键时刻发动突袭,承担\\\"斩首\\\"亦或者破阵的重任。 熊廷弼坚信,在尚间崖表现悍勇的朝鲜官兵只是\\\"外强中干\\\",失去了地形优势之后,断然难以发挥出之前的战力,不足为虑。 至于蒙古鞑子,经过萨尔浒山脚下一战后,想必也是心生畏惧,勉强维系,加之此前的\\\"策反\\\",随时都有可能啸营。 官兵真正的敌人,亦或者说主导这一战走向的主角还是那些背靠赫图阿拉,负隅顽抗的女真人。 因为赫图阿拉城外的树木早已是被皇太极砍伐一空,故而原本颇为狭窄的战场也是骤然空旷了不少,所能容纳的官兵人数也是多了不少。 靖北伯卢象升便是主动请缨,希翼在赫图阿拉城外\\\"一雪前耻\\\"。 看了一眼单膝跪地的将校,以及身旁同样面露兴奋之色的文官们,熊廷弼深吸了一口气,眼光坚定的嘶吼道:\\\"辽东觅封侯,儿郎们,杀!\\\" 到此为止吧,肆虐辽东十数年的建州女真也该彻底画上句号了,这场由辽东将门自导自演的一场\\\"闹剧\\\"便在自己的手上谢幕吧。 自此以后,这世上便不会有\\\"建州女真\\\"四字,所谓的\\\"大金\\\"也是会化作史书上,对于当今天子功绩浓墨重彩的一笔。 刺眼的阳光之下,脸上闪烁着兴奋之色的传令兵们不断的催动着胯下的马屁,在无数人翘首以盼的眼神中行至军营前列,迎着靖北伯卢象升和一众天雄军士卒殷切的眼神中朗声说道:\\\"经略有令,辽东觅封侯!\\\" \\\"天雄军所有,向前!\\\" 些许的沉默过后,冲天的呐喊声便是犹如惊雷一般在山脚下响起,猛然惊飞了空中的飞鸟,也将数里外若隐若现的兽群声盖了过去:\\\"大明万胜!\\\" 回应传讯兵的,是一张张狰狞但又充斥着兴奋的脸庞,他们紧紧的握着手中的兵刃,似乎将要满腔的热血回馈给千里之外的年轻天子。 自当今天子继位之后,便是着手改变\\\"文贵武轻\\\"的局面,并且从来不吝啬对于武将的封赏,甚至还力排众议,打破了两百余年的祖制,由行伍出身的武将担任地方总督一职。 辽东尚未平定,天子便是封赏了\\\"平辽伯\\\"和\\\"靖北伯\\\"两个爵位,侧面便是表现出天子对于辽东的重视。 可以预见,待到辽东事了,大明至少会多出数名凭借军功封伯,乃至于封侯的勋贵,这也是他们这些武人所追求的最高的荣耀。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第1093章 终章(下) 晌午已过,阳光正好。 驻扎在赫图阿拉城外十里的官兵大营辕门大开,万余名天雄军士卒在主帅卢象升的带领下,缓缓行至距离赫图阿拉不足五里的地方。 如此之近的距离,远处密密麻麻犹如蚁群一般的女真大军和屹立在山岗之中的城池已是清晰可见。 与土生土长的辽东军士卒和曾经兵临城下的关宁铁骑不同,大多数来自京畿之地的天雄军士卒是第一次目睹传说中的\\\"女真国都\\\",令得不少满怀期待的官兵都是露出了希望的神色。 远方的城池莫说与京师相比,即便是辽东首府辽阳城亦或者辽东重镇沈阳城相比都是远远不足。 很难想象,这样一座屹立在山岗之上,毫不起眼甚至可以说残破的城池便是曾经威震辽东,令得整个辽东半岛都为之颤栗的大金的国都。 只不过愣了片刻,训练有素的官兵们便是迅速平定了心神,转而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目光坚定的望着前方草草集结而出的军阵。 从这些人身上的穿着以及不时传来的躁动声来看,这些人便是曾经在尚间崖与他们\\\"不相上下\\\"的朝鲜官兵。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包括卢象升在内的天雄军士卒在闹清了远方敌人的身份之后,无一不是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 ... 眼见得官军出营,一直于山坡上观瞧的皇太极便是一愣,随后便是面色一喜,连忙朝着一旁的济尔哈朗点了点头。 他最怕的就是官兵死守大营不出,并且利用火器火炮限制女真铁骑的冲锋,如此只要僵持几天下来,女真大军本就不高的军心定会降至冰点。 届时,官兵只需要派遣一支精兵,便可轻而易举的奠定胜局,无心恋战的勇士们会不战自溃。 不过是半炷香的功夫,济尔哈朗便是去而复返,而后一望无际的女真大营中便是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战鼓声,轻而易举的盖过了官兵的呐喊声,震得众人耳膜隐隐作痛。 见状,皇太极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这便是主场作战的优势,既然这些官兵主动送上门来,那便怪不得他了。 人过一万,无边无岸,遑论赫图阿拉城外聚集了约莫将近十万人,从高处望去,远处的天雄军士卒就好似匍匐在兽群面前的猎物一般,随时有可能会被一口吞并。 但很快,皇太极脸上的笑容便是稍稍隐去,视力不错的他已是敏锐的观瞧到,在震耳欲聋的呱噪声中,远处的官兵就像是闻所未闻一般,没有露出半点惬意,反倒是被他布置在前方的朝鲜官兵们被来自己方的\\\"躁动\\\"弄得心神不稳,不时便有人回头望去。 甚至还有些朝鲜官兵紧张到面色苍白,紧握兵刃的双手也是哆嗦起来,让人很难将尚间崖的\\\"捷报\\\"与他们联系到一起,看的皇太极皱眉不已。 呜呜呜! 未等到皇太极有所反应,女真军中便是响起了沉重的号角声,而前方的朝鲜官兵愣了好片刻方才在将校的催促下,意识到这是号令他们行军的命令。 又是沉寂了片刻,由两万余名朝鲜官兵组成的前军方才迈着有些凌乱的步伐,勉强维系着混乱不堪的战阵朝着前方的官兵而去。 而远方的官兵就像是愣住了一般,迟迟没有反应,任由距离越来越近。 ... ... \\\"伯爷?\\\"阵列前方,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朝鲜官兵,全身上下都被盔甲包裹住,只露出一双眸子的黄得功低喝了一声。 他在军中素来以\\\"悍勇\\\"着称,每战必当奋勇当先,以命相搏,从而渐渐落了一个\\\"黄闯子\\\"的名号。 正是凭借着这份不要命的悍勇,他才能够在毫无根基的情况下,升任京营参将继而得到了天子的赏识。 此役靖北伯卢象升自请为先锋,曾经与其并肩作战的黄得功自是不肯落于人后,得到熊廷弼的允准后,一同出战。 其侧翼,还有京营副总兵孙应元。 \\\"再等等。\\\" 被二人簇拥在中间的卢象升闻听到身旁传来的动静,也是不由自主的眯起了眼睛,默默估算了一下距离,随后方才不急不躁的说道。 早知对上的是这些朝鲜官兵,他就不将那千余名骑兵交予祖大寿统率了,否则只需要几个冲锋下来,他便可冲破面前这破绽十足的军阵,彻底洗刷多日前的\\\"耻辱\\\"。 听得此话,黄得功与身旁的孙应元对视了一眼,强压住心中的急躁,默默的盯着前方愈来愈近的朝鲜官兵,这位靖北伯还真是沉得住气。 ... 见到前方官兵始终按兵不动,脸上本是充斥着惊疑之色的朝鲜都元帅姜弘立也是逐渐隐去了心中的不安,取而代之的则是浓浓的狂喜。 这群官兵莫不是被吓破了胆不成,不然为何迟迟没有反应?回想起前不久在尚间崖的那一战,姜弘立心中更是多出了些许自信。 他们朝鲜人打不过女真鞑子,难道还不打过大明的官兵? \\\"儿郎们杀过去,这些明..官兵吓傻了。\\\" 已是在赫图阿拉生活多年的姜弘立下意识的便要将\\\"明狗\\\"二字脱口而出,不过好在他很快便意识到麾下的这群朝鲜官兵皆是前不久才刚刚被\\\"俘虏\\\",对大金也算不上忠诚,此时向大明官兵挥舞刀刃也不过是勉强维系。 若是在用\\\"明狗\\\"二字刺激,难保这些人是否会做出什么过激的反应。 好在姜弘立的担心是多余的,情绪早已被感染的朝鲜官兵并未在意姜弘立话语中的漏洞,皆是眼神狂热的挥舞着手中的兵刃,朝着面前始终巍然不动的官兵而去。 近些时日,在姜弘立和女真人的洗脑下,不少朝鲜人已是被激起了心中潜藏的\\\"逆反之心\\\",凭什么大明要始终骑在他们朝鲜人的头上,凭什么大明是宗主国,而他们朝鲜就始终低人一等? 在漫天的喧嚣中,朝鲜官兵的动作愈发快了,逐渐将官兵的位置所靠拢。 第1094章 亡魂曲(上) 咚咚咚! 伴随着越来越急促的鼓点声,前方沉闷的脚步声犹如惊雷一般映入天雄军士卒的耳畔之中。 眼见得朝鲜军阵越来越近,迟迟没有反应的卢象升终于动了起来,猛地抽出了腰间的长剑,周边的传讯兵见状也是猛然挥舞令旗。 \\\"火铳百步射击!\\\" 卢象升微微眯起了眼睛,声音中没有半点温度,纵然他天雄军不似神机营那般火器充足,但军中也有不少火铳手。 如若不是担心火炮沉重,影响后续的行军,单凭天雄军中所携带的佛朗机炮和虎蹲炮,便能令得眼前的战场瞬间化为人间炼狱。 \\\"得令!\\\" 闻言,黄得功和孙应元二人也是对视一眼,声音中同样充斥着异样的兴奋,任由这些朝鲜官兵聒噪,实在是有些憋屈。 咔咔咔! 说话间,原本巍然不动的官兵迅速一字排开,卷起了漫天烟尘,手中黑漆漆的火铳在头顶烈阳的照耀下,格外的引人注目。 随着官兵一字排开,原本密密麻麻的朝鲜官兵宛如受惊的兽群一般,猛然加快了速度,他们十分清楚远处官兵手中的火铳意味着什么。 \\\"冲过去,冲过去!\\\" 被裹挟的朝鲜将校有心止住脚步,但却发现后路早已是被密密麻麻的士卒堵死,数次尝试无果之后,只得绝望的发出厉吼,希翼能够赶在官兵开枪之前,冲到军阵之前。 他们朝鲜自开国以来便是大明的附庸,无论是典籍文化亦或者甲胄兵刃都是在刻意模仿,故而要比女真人和蒙古人清楚火铳的利弊。 纵然此前朝鲜国内已是有所耳闻,自大明天子朱由校即位之后,便是花费巨资重建了\\\"军器局\\\",研发的火铳火炮无论是射程还是威力都得到了显着的提升,但依旧摆脱不了装填迟缓的弊病。 只要他们能够冲到阵前,眼前官兵手中的火铳便是犹如废铜烂铁一般,没有半点作用,说不定还会令得后方的官兵自乱阵脚。 \\\"冲冲冲!\\\" 后方涌动的朝鲜人不清楚前方的\\\"异样\\\",听闻将校的厉吼更是兴奋,推搡着前方的袍泽,踉踉跄跄的朝着前方冲去。 ... 三百步! 卢象升的呼吸已是有些急促,紧握着长剑的手指也是微微有些泛白,其麾下的战马也是不安的发出了嘶吼。 虽然对麾下士卒有足够的自信,但眼前一望无际的人群猛然发起冲锋,那种无与伦比的威势还是令得卢象升的脸色微微泛白。 身旁两侧,军中宿将黄得功和孙应元二人也是隐去了脸上的兴奋之色,他们身后并未有火炮压阵,故而在火铳手完成任务之后,便是最为残酷的肉搏战。 两百步! 前排的火铳手们强忍住心中的不安和微微颤抖的双手,将手中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前排神色惊恐被裹挟着前进的朝鲜官兵。 稍微落后两个身位的藤牌手们也是紧张的耸动了一下喉咙,一旦面前的朝鲜人并未如愿\\\"溃败\\\",而是依旧倾泻而来,他们便要主动顶上去,为身后的长枪兵创造厮杀的机会。 一百步! 高居于马上的卢象升微眯着双眼,于口中低喃了一句,随后还不待其有所反应,便听到耳畔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火铳声。 砰砰砰! 涌在前排的千余名火铳手们如同往日操持那般,臂膀微微颤抖的扣动了扳机,因为火铳得到了极大改进的缘故,此时的官兵们倒是不担心会有炸膛的危险,免去了后顾之忧。 但实战终究是与操练有些许不同,在精神高度紧张的情况下,还是有不少天雄军士卒被弥漫的硝烟呛得眼泪直流。 胡乱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水,强忍住胸腔的咳意,刚刚发射完一轮的火铳手们便是低头装填起火药。 砰砰砰!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第二轮的火铳声便是再度响起,这得到过改良的火铳较之以往,装填速度也是得到了极大的改善,远不像以前那般\\\"笨重\\\"。 砰砰砰! 没有理会前方的惨叫和哀嚎,前排的火铳手们面不改色的完成了最后一轮射击任务之后,便是朝着后方而去,早已是蓄势待发的藤牌手们则是迅速的填补了缺口。 没有了震耳欲聋的火铳声的压制,前方笼罩在黑烟之中的惨叫声和哀嚎声瞬间传进了刚刚填补上来的藤牌手的耳畔之中。 虽然黑烟还没有散去,但从那些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中便是不难推测,前方定然是尸横遍野,残肢断臂,犹如人间炼狱一般的恐怖景象。 \\\"杀过去,杀过去!\\\" 掺杂在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中,还有朝鲜将校惊恐的厉吼声,大明\\\"三段击\\\"的方式早已是深入人心,即便是远在朝鲜半岛的他们也是了如指掌。 如今三轮齐射已是结束,令人绝望的火炮声却是没有\\\"如约\\\"响起,这不由得给了这些朝鲜人希望。 侥幸不死的朝鲜士卒闻听身旁将校传来的嘶吼纷纷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尽量让自己不去瞧前方的炼狱,避开还在地上疯狂翻滚的袍泽,朝着前方的官兵而去。 \\\"杀!\\\" \\\"官兵的火铳已是废铜烂铁!\\\" ... 闻听前方的战场再度响起了喧嚣声,高居于马上的卢象升没有露出半点意外的神色,皇太极如此安排,便是将这些朝鲜官兵当做炮灰,用来试探他们官兵的炮火。 不过他从来就没有指望过依靠三轮齐射,便是能够令得眼前的朝鲜官兵溃败。 因为距离拉近的缘故,卢象升等一众高居于马上的明军将校已是能瞧到前方朝鲜人脸上涌现的狰狞和疯狂。 \\\"天雄军,向前!\\\" 深吸了一口气,卢象升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长剑,随后便是一马当前,在黄得功等人有些惊骇的眼神中,率先冲杀而去。 没有丝毫的迟疑,黄得功和孙应元二人也是赶忙拍马扬鞭,领着身后的亲兵追随着卢象升而去,在他们的身后各有数十名身披重甲的骑兵。 见到主帅身先士卒,涌在前方的藤甲兵们也是举起了手中的藤牌,与身后的长枪手们,按照往日的操练,主动迎了上去。 \\\"有我无敌!\\\" \\\"大明万胜!\\\" 一道道震耳欲聋的嘶吼声犹如致命的音符一般,在辽东的战场上奏响了亡魂曲。 第1095章 亡魂曲(中) 黑红交织的正面战场,万余名天雄军士卒将朝鲜官兵愕然的眼神中,不退反进,前排士卒手中所持的藤牌好似大山一般,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许是因为前方士卒猛然停住了脚步,后方不明所以的朝鲜官兵来不及反应,径自推搡着前方的袍泽撞在了藤牌之上。 当肌肤与冰冷的藤牌相接触的时候,这些朝鲜官兵方才惊骇的发现,两面藤牌中间的缺口则是闪烁着令人绝望的寒芒。 噗噗噗! 还不待这些朝鲜官兵尖叫出声,略微落后半个身位的长枪手们便是无情的将手中的长枪捅出,径自朝着要害之处而去。 几乎是眨眼之间,涌在前排的朝鲜官兵便如同被狂风席卷而过的稻田一般,成片的倒下,殷红的鲜血瞬间浸透了脚下的土地,空气中的血腥味再度浓郁了几分。 兴许是有些长枪手过于兴奋亦或者有些紧张,紧握长枪的手竟是稍稍有些颤抖,并未能\\\"一击毙命\\\",而是让身前的朝鲜官兵倒在血泊之中,一边痛苦的翻滚着,一边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如此之近的距离,这些朝鲜官兵又没有甲胄的保护,那一杆杆闪耀着寒芒的长枪就像是死神镰刀一般,无情的收割着他们的性命。 \\\"放箭,放箭!\\\" 一直到涌在前排的士卒尽皆倒在血泊之中后,后方的朝鲜将校方才闹清楚了眼前的状况,不由得又惊又恐的朝着场中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朝鲜人士卒吼道。 虽然女真人收缴了他们身上的甲胄,但是诸如弯刀,弓箭等兵刃却是没有收走,此时官兵汇聚在一起,只需要朝着阵中射箭便能令其自乱阵脚。 \\\"对对对,快放箭!\\\" 闻听身旁传来的咆哮声,不知所措的朝鲜官兵纷纷恍然大悟般从身后拿起了弓箭,也顾不上瞄准,便是胡乱朝着前方的军阵射去。 但不知是过于紧张,导致失去了准度亦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即便是经过几轮功伐,人数依旧处于上风的朝鲜官兵却是没有在这一轮的交锋中占得半点便宜,看似密不透风的满天箭雨下却是几乎没有对不远处快速收拢的军阵造成半点杀伤。 唯有少数倒霉蛋被流矢击中,发出了痛苦的哀嚎。 或许是不敢相信眼前的\\\"异样\\\",不少朝鲜将校都是下意识的揉了揉眼睛,漫天箭雨之下,远处的官兵竟是\\\"毫发无伤\\\"? 不知何时回到军阵之中的卢象升等人对于这个结果却是没有半点意外,天雄军士卒无论是吃穿用度亦或者盔甲兵刃都是比肩京营将士,甚至比寻常的辽东军士卒都要强上不少。 虽然不敢说人人皆是身披重甲,但诸如胸腔,头颅这等要害之处都是有甲胄保护,再加上前排还有藤牌兵的保护,取得如此结果算不上意外。 毕竟朝鲜人无论是射术亦或者手中所持的劲弩,都远远无法与蒙古人和女真人相比,再加上这些人已然被先前的攻势吓破了胆,下意识的便是泄去了不少气力,故而这箭雨看似来势汹汹,实则没有造成半点威胁。 \\\"天雄军所有,向前!\\\" 正当这些朝鲜官兵沉浸在眼前的\\\"异象\\\"无法释怀的时候,便听到一声厉呵于前方的阵前响起,随后便见得稍显安静的军阵再度变换了起来,沉闷的脚步声再度响起,于藤牌后若隐若现的长枪狠狠的刺激着朝鲜官兵敏锐的神经。 ... \\\"怎么会如此?\\\" 一直居于后方观战的朝鲜都元帅姜弘立见得眼前与想象中\\\"截然不同\\\"的战场,不由得哆哆嗦嗦的喃喃自语。 那官兵火器凶猛,故而他特意安排了一批\\\"炮灰\\\"居于阵前,其目的便是消耗官兵的火器,并且令得主力能够杀至阵前,与官兵肉搏。 本想着己方大军的两倍于眼前的官兵,即便是官兵有着兵刃和甲胄的优势,但己方至少也能与其打个平手,届时后方的女真铁骑便会冲杀出来,收割战场。 许是为了印证心中的猜想,姜弘立不死心的朝着身后瞧去,却是惨然一笑,正如他所预料的那般,原本于后方虎视眈眈的女真骑兵不知何时已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后退者,杀!\\\" 虽然心乱如麻,但姜弘立却是没有忘记履行自己的职责,手中的长刀无情的自一名转身欲逃的朝鲜官兵的脖颈之上抹去,瞬间升腾起一片血雾。 身旁的亲兵也是有模有样,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催促着周边犹豫不前的朝鲜官兵,朝着前方的战场涌去。 虽然此时的局势还没有一边倒,但是姜弘立和其周边亲兵却是知晓,溃败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前方官兵斗志昂扬,而己方却是如考丧妣,惨叫声和哀嚎声从不曾停歇。 战事开启之前,姜弘立还胜券在握,自信凭借着麾下的两万余儿郎,能够在女真人和蒙古人的注视下,彻底洗去朝鲜\\\"孱弱\\\"的印象,也奠定自己在大金国内的地位。 只是却不曾想,前后不过短短半个时辰的功夫,犹如猛虎下山一般扑向官兵的朝鲜大军便是遭遇了重创。 被压给予厚望的朝鲜大军甚至没有能够近到官兵的身前便是\\\"停滞不前\\\",只能凭借着手中的箭矢才能勉强延缓官兵前进的步伐。 一些眼尖的亲兵甚至亲眼瞧见了不少原本于阵中高声指挥的朝鲜将校被几名瞧上去是大明将校模样的武将射杀。 \\\"顶上去,顶上去!\\\" 自知已然退无可退的姜弘立突然像是疯癫了一般,猛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长刀,也顾不得眼前惊疑不定的亲兵,便是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朝着前方战场而去。 他在大金生活了多年,知晓女真国内森严的军纪,若是他就此退去,定然逃不脱\\\"身首异处\\\"的下场。 与其枉死,倒不如趁着局势尚未完全崩塌的时候,亲自统率上阵,振奋军心,如此即便是依旧不敌官兵,也总比\\\"逃兵\\\"的下场来的强。 \\\"杀!\\\" 兴许是见得都元帅亲自上阵,本已然无心恋战,苦苦支撑的朝鲜官兵竟是猛然提升了些许士气,止住了不断溃败的阵型。 无数人的注视下,死气沉沉的朝鲜军阵,好似焕发了新的生机。 第1096章 亡魂曲(下) \\\"大汗,怎么办?\\\" 萨尔浒城外的缓坡上,一直陪着皇太极观战的济尔哈朗见得前方骤然变换的局势,脸色瞬间苍白了起来,本是魁梧的身躯也是不可避免的颤抖起来,哆哆嗦嗦的望向身旁的皇太极。 虽然从来就没指望过这些朝鲜官兵能够发挥出什么作用,但其毕竟曾在尚间崖与官兵\\\"不相上下\\\",故而皇太极等一众女真高层还是存着一丝奢望,即便是朝鲜官兵全军覆没,但只要能将山脚下的官兵劝谏也是值得的。 但却没想到这些瞧上去还算\\\"斗志昂扬\\\"的朝鲜官兵竟是从头到尾都没有走到官兵的阵前,并且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局势便是瞬间颠倒。 虽然自从朝鲜都元帅姜弘立亲自上阵之后,令得已然土崩瓦解的朝鲜官兵重拾了些许斗志,但在皇太极等人看来,这朝鲜溃败依然是时间的问题。 这一仗,已然是输了,而且还是毫无争议的惨败。 \\\"大汗,还是尽早拿个主意吧。\\\" 一旁的阿拜闻言也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些不安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眼神不错的他已是观瞧到,原本居于马上指挥的姜弘立已有数次与官兵的箭矢\\\"擦肩而过\\\",吓得姜弘立已然翻身下马。 更令阿拜不安的是,山脚下的官兵即便是取得了场面上的主动性,但依旧死死维持着阵型,根本不给女真铁骑亦或者蒙古鞑子\\\"袭扰\\\"的机会。 随着时间的流逝,原本人多势众的朝鲜官兵已是犹如一头头丧家之犬,一边哭嚎着,一边惨死在身后督战队的刀下。 虽然局势尚且可控,并未有人能够从督战队的大刀之下逃脱,但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些朝鲜官兵便会彻底溃败,兴许还会波及到后方的女真军阵。 也正是担忧这些\\\"残兵败将\\\"慌不择路之下会选择冲击女真军阵,继而被官兵寻觅到可乘之机,皇太极方才令得于后方压阵的女真人缓缓后撤,并且空出了好大一片空地。 但如此安排,基本也是宣告了那些朝鲜官兵被放弃的命运,是生是死只能听天由命,唯一庆幸的便是前方官兵的阵中没有骑兵压阵,这些朝鲜官兵还保留有一丝生的希望。 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皇太极像是闻所未闻一般,只是眼神凛冽的盯着远处高居于马上的明军将校,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寒意几乎犹如实质,令得高台上的温度都是下降了些许。 \\\"大汗,快拿个主意吧。\\\" 见得皇太极始终沉默不语,稍远一些的德格类也是沉不住气了,连忙凝神问道,眼下他们已然能看清楚的看到不断逼近此地的官兵军阵。 或许是错觉,皇太极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众人,自觉簇拥在自己身旁的人相比较半个时辰前都是少了不少。 \\\"呵..\\\" 皇太极无奈的自口中发出一声冷笑,他自是清楚那些人不会\\\"叛逃\\\",想必只是瞧得局势不利,生怕被指派前往救援,故而这才偷偷溜走。 \\\"给阿敏和豪格传信,让他们各领两支骑兵,从侧翼迂回过去,本汗倒是要瞧瞧这些官兵究竟有没有魄力兵临城下。\\\" 良久的沉默过后,皇太极终于是做出了决定,此时战场相比较之前,早已是后撤了两里有余,每时每刻都有勉强维系的朝鲜人惨死在官兵的长枪之下。 但被重重盔甲紧紧包裹住的官兵却是伤亡寥寥,即便有朝鲜鞑子以命相搏,但是难以越过前方的藤牌,纵然涌到了官兵阵中,也会被数竿长枪捅成一个刺猬。 \\\"对对对,快去让二贝勒出兵。\\\" 听得此话,本是惊慌失措的众人纷纷先是吃了定心丸一般,脸上的不安也是稍稍褪去,就连阿拜也顾不得往日与阿敏的间隙,扯着嗓子朝着身后的亲兵嚷嚷道。 眼下这群官兵固然悍勇,但是他们在追击朝鲜官兵的同时也是无形之中将战场朝着赫图阿拉的方向推进。 若是那明军主帅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依旧不管不顾的追杀着前方落荒而逃的朝鲜官兵,便会被侧翼包抄的阿敏和豪格领兵堵住去路。 届时,即便是后方的明军大营想要分兵来救也是望尘莫及,束手无策。 ... ... 官兵阵中,高居于马上的卢象升虽然满脸血污,神色狰狞但是眼眸深处却是异样的平静,不时便是朝着左右两侧瞧去。 \\\"虎山,虎山!\\\" 沉吟了少许,卢象升朝着前方已然杀至癫狂,浑身是血的黄得功喊道,俗话说穷寇莫追,虽然这些朝鲜官兵不值一提,但此地终究是女真人的国都,不宜过于深入,谁也不知晓女真人还留有什么后手。 听得卢象升高声呼唤,护持在黄得功身旁的亲兵们连忙高声厉呵,这才将杀至兴起的黄得功唤回。 \\\"伯爷,怎么了?\\\" 胡乱擦拭了一下脸上的血污,伸手自身后亲兵接过一柄新的长枪,黄得功神色兴奋的朝着面前的卢象升问道。 步卒推进,固然沉稳,但对于性格焦躁的黄得功来说实在是有些憋闷,还是催动胯下的战马,肆意驰骋来的痛快。 \\\"战场已是被推近两里有余,距离赫图阿拉有些太近了,不宜过于深入,即刻鸣金收兵,免得落入女真人的圈套。\\\" 一语作罢,卢象升还不安的侧过身去,观瞧了一下后方的退路,确定那里没有被堵住,方才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鸣金收兵?\\\" 听到卢象升打算鸣金收兵,黄得功的脸上明显露出了些许迟疑,大军士气正旺,岂可错失良机? \\\"听命行事。\\\" 许是知晓以黄得功这种状态,暂时无法说通,故而卢象升甚至都没有解释,只是强行令其行事。 见此情况,黄得功狰狞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抹愠色,有些不满的吧唧了一下嘴,这卢象升终究是文官出身,胆小怕事的很。 但不管心中作何感想,军人当以服从军令为天职,故而黄得功也只得压下了心中全部的不满,朝着一旁的亲兵点了点头。 当当当!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震耳欲聋的鸣金声便是在空地之上响起。 杀至兴起的官兵们听得如此动静,没有丝毫的犹豫,迅速的止住了手中的动作,与周边的袍泽汇合,有条不紊的朝着后方退去。 刺耳的鸣金声,奏响亡魂曲的最后一章。 第1097章 尔虞我诈(上) 就在同一日,距离辽东不远的朝鲜半岛上方也是乌云密布,狂风四起,好似一场暴雨将至。 汉城不算高大的城楼上,朝鲜守将郑忠信神色惊恐的盯着城外密密麻麻的红色海洋,周边副将以及亲兵不时传来的低喃声,更是令其烦躁不已。 \\\"我朝鲜自古以来便是大明的附属国,可王上却是与女真人眉来眼去,这下好了,明廷的王师兵临城下了。\\\" \\\"完了完了,全完了,大明的天子这是发怒了。\\\" \\\"我朝鲜国穷民弱,如何能抵抗天朝王师。\\\" 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郑忠信闻言更是焦躁不已,不安的抬头望了望逐渐西沉的天色,他派人前往宫中报信已是有小半个时辰了,为何迟迟没有旨意示下。 难不成王上还打算按照此前处理棘手的内政那样,幽居深宫不出,对国事不闻不问吗? 本就惊恐的郑忠信听闻身旁的亲兵们还在\\\"火上浇油\\\",不由得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的猫一般,瞬间暴怒起来:\\\"荒谬,尔等再敢胡言乱语,莫怪本官无情。\\\" 见得郑忠信发怒,城楼上的众人皆是悻悻的抿了抿嘴巴,不敢做声,自家主将出身寒微,因为在\\\"李适之乱\\\"中忠于王上,这才被李倧看重,并且逐渐引为心腹,如今不过三年有余,便是官至西路副元帅、庆尚右道兵马节度使,统领王京一切兵马。 \\\"再去请王上。\\\" 见到身后的随从被自己震慑住,郑忠信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骇人的面庞方才逐渐舒展,声音却是依旧寒冷,朝着后方的小内侍吼道。 听得郑忠信发话,那名自称是受李倧派遣,全权代表李倧的小内侍忙不迭的转身下了城楼,朝着身后的王宫而去。 \\\"王上啊王上,这次您可是惹了众怒了。\\\" 瞧见城楼上的乱象暂时被自己止住,郑忠信微微侧过身,朝着身后王宫的方向一阵低喃,声音中满是苦涩。 前任国主光海君李珲之所以被\\\"政变下台\\\",其官方原因便是因为\\\"私通建奴\\\",这才被以金贵为首的一众大臣找到机会,扶持李倧上位。 正因如此,朝野之间的大臣们无论私下政见如何,但对待大明的态度却是出奇的一致,不敢有半点异样的心思。 但郑忠信等人却是没有想到,因为\\\"政变即位\\\"的李倧却是与他的叔叔光海君李珲一样,居然私底下也与女真人眉来眼去,更是私下馈赠棉甲。 更要紧的是,数万义州朝鲜\\\"精锐\\\"居然在没有任何抵抗的情况下,被皇太极之子豪格领着数千人便押回了赫图阿拉,还沦为了对抗明廷官兵的主力,而且居然还\\\"不分胜负\\\"。 一念至此,郑忠信心中的苦涩更甚,尤其是当其视线不经意在城外的红色海洋上掠过的时候,其心跳仍是会猛然加速,胸口不住的起伏。 虽然身为臣子,不可妄议国君,但郑忠信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吐槽了李倧无数次,自家王上当真是\\\"愚不可及\\\",这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与女真人眉来眼去? 昔年光海君李珲执政的时候,正值建州女真称霸辽东,风头一时无两,故而李珲心生畏惧,私底下想要游离在两个庞然大物之间的行为虽然令人不齿,但也算事出有因。 可眼下是什么时候了?不可一世的女真人只能缩在赫图阿拉苟延残喘,眼看便要化为历史的尘埃了,朝鲜身为大明的附属国,不帮着踩一脚也就罢了,身为朝鲜国王的李倧居然还在想着与女真议和? 这下好了,天朝王师前来\\\"兴师问罪了\\\"。 深吸了一口气,郑忠信的眼中满是无奈,面上充斥着毫不掩饰的惊恐,只盼着城下的官兵们能够心有顾忌,否则这汉城便会瞬间化为废墟了... ... ... \\\"督抚大人,要卑职说,还跟他们费什么话,给卑职半个时辰,若是拿不下这汉城,卑职提头来见。\\\" 城外数里的军阵中,一向桀骜的东江军毛文龙罕见得露出了一抹讨好的笑容,朝着身旁始终沉默不语的文官说道。 他万万没有想到,天子令他东江军和登莱军赶赴朝鲜战场,封锁朝鲜边境,却也惊动了这位。 \\\"毛总兵,稍安勿躁,朝鲜终归是我大明的藩属,勉强也算我大明的子民,岂可刀剑相加?莫不是觉得翅膀硬了?\\\" 闻言,一直闭目养神的登莱巡抚袁可立轻轻的睁开了眼睛,有些沙哑的声音在此间暖破上响起,话语中毫不掩饰对于毛文龙的敲打。 \\\"卑职不敢。\\\" 没有丝毫的犹豫,毛文龙猛地翻身下马,径自跪在袁可立的身前,豆大的汗珠从其额头上滑落。 \\\"不至于此,本官也是放心不下,这才跟了过来。\\\" \\\"天子只是在中旨里要求我等见机行事,让朝鲜付出些许代价即可,可没有要求我等马踏王京。\\\" 望着冷汗直流的毛文龙,同样一身甲胄在身的袁可立不平不淡的说了一句。 似兵临城下这等骇人听闻的大事,断然不可\\\"明发天下\\\",故而朱由校特意给登莱巡抚袁可立发了一封中旨,要求其节制毛文龙的东江军和周遇吉的登莱军。 \\\"是,是,是,督抚说的是。\\\" 闻言,毛文龙擦拭了一下额头的汗珠,这才诚惶诚恐自地上起身,恭恭敬敬的冲着袁可立回道。 早先接到中旨的时候,毛文龙还真以为他们要在朝鲜上演一次\\\"清君侧\\\"的把戏,帮助朝鲜在立新君。 但眼下听到袁可立这般言说,毛文龙便是知晓,其希翼的戏码估计是不会如约上演了,除非朝鲜君臣不识抬举? 一念至此,毛文龙的嘴角便是涌现了一抹不屑的笑容,望向前方不算高大的城池的眼神也是愈发鄙夷。 他们自宣州一路而来,竟是没有遇到任何抵抗,那些所谓的朝鲜官兵在闹清他们的身份之后,更是诚惶诚恐,不敢刀兵相向。 他们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的兵临朝鲜国都,汉城。 第1098章 尔虞我诈(中) 咚咚咚! 寂寥无声的朝鲜王宫内,突然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惊得不少内侍和宫娥猛地抬起了头,苍白的面容上充斥着毫不掩饰的惊慌之色。 他们这些宫人虽然被\\\"困在\\\"王宫之中,但消息却是灵通的很,已然知晓明廷的王师于两个时辰前突然出现在汉城脚下,用意不明。 眼下听得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便是让这些宫人本就颤抖的心愈发慌乱起来,莫不是明廷王师打进来了? 一念至此,一些胆小的宫人便是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希翼即将涌进来的官兵能够\\\"高抬贵手\\\"。 至于稍微镇定一些的则是强忍住颤抖的双腿,举目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不多时,在一众宫人错愕的眼神中,便见到朱红色的宫墙下,一小队禁军簇拥着一名全身上下都被包裹在甲胄之中的武将,脚步急促的朝着此地而来。 待到看清来人的面容之后,本是忐忑不已的宫人纷纷下意识的松了一口气,认出了来人乃是当今朝野上的新贵,官至西路副元帅的郑忠信,并非他们想象中的\\\"王师\\\"。 不过很快,这些反应过来的宫人脸上便是露出了惊恐的神色,身躯颤抖的比刚才还要剧烈。 自从李倧通过\\\"政变\\\",推翻叔叔光海君李珲,成为朝鲜国王之后,便是制定了一系列严苛的宫禁制度。 无论是谁,无论何时何故,都不准带兵进宫。 现如今,郑忠信堂而皇之的领兵入宫,意欲何为? ... \\\"郑元帅,意欲何为...\\\" 原本跪在地上的宫人内侍见状连忙是退到一边,唯有少数忠于\\\"王室\\\"的内侍则是强压住心中的不安,拦在宫门之前,不死心的朝着面前的武将问道。 没有理会哆哆嗦嗦的小内侍,郑忠信深吸了一口气,望着前方大门紧闭的昌德宫,高声呼喊:\\\"臣,郑忠信,求见王上。\\\" 闻言,这些忐忑不已的宫人们稍稍平复了一些不安的心情,回头望了一眼依旧宫门紧闭的深宫,壮着胆子说道:\\\"郑大人,还望速速退去,莫要自误..\\\" 只要这郑忠信没有造反,他就得守李倧定下的规矩,而他们这些宫人身为李倧的\\\"家奴\\\",自是要履行责任! 啪! 话音刚落,昌德宫外便是响起了响亮的巴掌声,簇拥在郑忠信身后的副将一脸不屑的望着瘫倒在地,脸上满是愕然之色的小内侍。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敢在他们面前拿大,王上若是再不出来,这朝鲜便要\\\"亡国\\\"了! 见得这般情况,作势便要喊叫的内侍纷纷压住了已然涌至喉咙的话语,在面前士卒阴冷的眼神中跪伏在地,不敢再闹出半点动静。 从始至终,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郑忠信没有发出半点言语,对周围的乱象视而不见,只是死死的盯着被众多内侍挡在身后的昌德宫。 良禽相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若是朝鲜国君李倧依旧\\\"执迷不悟\\\",手握整个汉城军权的郑忠信不介意为了朝鲜的\\\"明天\\\",来一场属于朝鲜的\\\"靖难之役\\\"。 吱压!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就在郑忠信的耐心已然达到极点的时候,朱红色的昌德宫大门终于缓缓开启,自里面走出一名内侍,正是前不久受李倧指派,于城楼上露过面的那人。 \\\"郑大人,王上有请。\\\" 先是冲着面前的郑忠信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那内侍方才朗声说道,对于周遭的乱象同样是选择了视而不见。 轻轻点了点头,郑忠信本是波澜不惊的脸庞终于露出了一抹迟疑之色,思考再三之后,他还是没有解下腰间的兵刃,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大步朝着前方而去。 其身后的副将亲兵见状也是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眼神坚毅的跟在郑忠信身后... ... ... \\\"臣,郑忠信,见过王上。\\\" 进到殿中,稍稍适应了一下有些昏暗的光线,郑忠信便是缓缓躬身,冲着端坐在王位上的李倧行礼问安。 见状,脸色苍白的李倧强压住心中的不安,深深的忘了一眼殿下被自己一手提拔,方才有了如今地位的\\\"心腹\\\"。 依稀记得,几年前的一个深夜,他就是像眼前这样,在众多武将的簇拥下,手持兵刃的闯进了自己叔叔的寝宫,逼迫其退位。 如今时过境迁,相似的一幕再度上演,只不过自己变成了被\\\"逼宫\\\"的那一位。 \\\"起来吧,外面是何情况了。\\\" 深吸了一口气,李倧故作镇定的问道,只要他还没有被赶下台,他依然是所有朝鲜人的国君。 \\\"王上,明廷王师大兵压境,登莱巡抚袁可立大人随军,要求入城面见王上。\\\" 闻言,郑忠信不急不缓的自怀中掏出一封书信,交给了不远处的一名内侍,声音依旧是不平不淡。 \\\"登莱巡抚?\\\" 李倧一边翻阅着手中的书信,一边不可置信般的低喃了一句。 登莱总兵周遇吉和东江军主帅毛文龙此前曾驻兵宣州,故而对于朝鲜君臣来说,算不得陌生。 但却没想到,登莱巡抚袁可立竟然也亲自到了朝鲜。 \\\"让他们进来吧。\\\" 简单的翻阅了一下手中的书信,李倧便是将其搁置在一旁,听得有文官随军,他不安的心情便是达到了极大的缓解。 有登莱巡抚袁可立在,那些粗鄙的武夫们应当闹不出什么乱子来。 按理来说,相比较之前的视而不见,此时李倧已然算是\\\"作出了让步\\\",同意让明廷的\\\"钦差\\\"进入王京,但郑忠信却是依旧没有挪动步伐,脸上反而露出了一抹捉摸不透的神色。 见状,李倧也是猛的直起了身子,死死的盯着身前的\\\"心腹\\\",这郑忠信想要做什么,莫不是要\\\"以臣弑君\\\"? 兴许是猜出了李倧心中的想法,郑忠信解下了腰间的长刀,猛的跪倒在地,似乎是打算消减李倧心中的不安。 但还不待李倧高兴片刻,郑忠信接下来的话语便是让李倧便了脸色。 \\\"天朝钦差有言,令朝鲜国君李倧亲自出城五里相迎。\\\" 第1099章 尔虞我诈(下) 赶在太阳落山之际,乌云密布多时的汉城终于大雨磅礴,瞬间便是冲刷掉了青石砖上的黄土,但却始终冲刷不掉王城中的\\\"剑拔弩张\\\"。 因为遭遇了\\\"李适之乱\\\"的缘故,王城中的建筑均是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尤其是一些朱门大宅,故而在李倧还朝之后,朝中的显贵人物便是统一居住到了相对而言,建筑保存更为完整的城西。 虽然前不久义州刚刚遭遇了女真人的\\\"践踏\\\",但这却丝毫影响不到朝鲜国内豪门富商的心情。 初春时节,正是携带家眷老小,游玩踏青的好时候,故而终日里这些朱门大宅所在的城西经常是\\\"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好一副热闹景象。 但今日的城西却是截然不同,目之所及的豪门大宅均是大门紧闭,甚至连往日里\\\"吆五喝六\\\"的家丁也是消失不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穆。 ... ... 昌德宫中,脸上残存着惊疑之色的朝鲜国主李倧屏退了周边的宫人内侍,一脸狰狞的望着跪在身下的\\\"心腹重臣\\\"。 \\\"郑忠信,你就这么笃定,明廷在辽东能够荡平女真,横扫蒙古?\\\" 虽然刚刚那登莱巡抚袁可立言行举止对其都是\\\"毕恭毕敬\\\",没有半点\\\"居高临下\\\",也没有出现他想象中的颐指气使,但李倧仍是觉得遭受到了莫大的羞辱,简单的与袁可立交谈了片刻,便是逃一般的回到了自己的昌德宫。 堂堂朝鲜国君,竟然被自己的心腹重臣裹挟着,\\\"屈尊\\\"五里相迎明廷的钦差,这对于心高气傲的李倧来说,无异于自降生以来,所遭受的最大耻辱。 即便是昔年光海君李珲在位,他的生命得不到保障,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他也没有遭受过如此\\\"折辱。\\\" \\\"王上,明廷王师陈兵数万于汉城外五里,若是他们愿意,至多两日的功夫,便可将汉城夷为平地。\\\" \\\"为了我朝鲜王朝,您要臣下如何抉择?\\\" 面对着暴怒的李倧,被其视为心腹的郑忠信苦涩一笑,没有直接回答李倧的问题,而是点出了一个朝鲜君臣下意识都想逃避的问题。 虽然万历年间,明廷曾帮助朝鲜\\\"复国\\\",甚至李倧也是凭借着明廷的帮助方才平定了李适之乱,坐稳了朝鲜国主的位置,但一些自视甚高的文官以及李倧都是打心眼里都不愿意承认明廷国力远胜于朝鲜的事实。 即便是朝野上那些朝臣终日里奉明廷为\\\"正统\\\",也仅仅是因为\\\"遵循祖制\\\",而不是发自肺腑的\\\"臣服\\\"。 如今听闻郑忠信毫不留情的点出了这个被朝鲜君臣下意识回避的\\\"事实\\\",李倧顿时像是被抽去了全身力气一般,原本挺直的背脊瞬间弯曲了下来,瘫软在王位之上,面色也是苍白的很。 \\\"郑忠信,你说明廷会如何处置寡人?\\\" 良久的沉默过后,面色惨白的李倧凄惨一笑,声音颤抖的问向堂下的心腹。 事到如今,也不用再遮遮掩掩了,明廷已然兵临城下,显然是对他和女真人之间的勾当了解的一清二楚。 而郑忠信的话语也无疑是揭开了李倧的伤疤,只要明廷愿意,随时有能力令朝鲜\\\"改朝换代\\\"。 \\\"王上觉得,那登莱巡抚是为何而来?\\\" 依旧是没有正面回答李倧的问题,郑忠信略微思考了片刻,冲着一脸死寂的李倧说道,声音依旧波澜不惊。 \\\"还能是为何而来...\\\" \\\"兴师问罪罢了。\\\" 李倧迟疑了一会,随后不解其意的说道,虽然刚刚那袁可立言行举止没有半点不敬,而且也没有令城外的官兵接管汉城的城防,但李倧内心却是有着十分清楚的认知。 如若他所料不差,代天巡狩的袁可立应当是在等待辽东战事的结果,只要辽东战事结束,建州女真轰然倒塌,袁可立便会顺势兴师问罪,以\\\"不尊王命\\\"的罪名强行废黜他。 毕竟,上一任朝鲜国君李珲便是因为私通建奴,而被自己找到机会,推翻了他的统治,对此明廷方面给予李珲的罪名便是\\\"不尊王命\\\",从而让自己的\\\"政变\\\"合法化。 \\\"王上所言不差,明廷的确是来兴师问罪。\\\" \\\"但正如王上所说,辽东战事还未结束,明廷钦差也没有拿出天子的诏令,故而臣下愚见,或许这一切还有回旋的空间。\\\" \\\"只要王上能够幡然醒悟,令得天朝满意,此事未必不能得到妥善的结局。\\\" 闻言,郑忠信的眼中便是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他身为李倧一手提拔的心腹大臣,却是公然带兵入宫,裹挟李倧出城相迎。 其原因一方面是出于对\\\"朝鲜\\\"国本的担忧,忧心触怒了明廷钦差,会下令马踏王京,另一方面便是多少猜到了明廷君臣的用意所在。 相比较富有四海的大明,朝鲜这等\\\"穷乡僻壤\\\"实在是太过于微不足道,自幼便被灌输了大明\\\"天朝上国\\\"理念的郑忠信打心眼里向往明廷,希翼能够在明廷出仕,生活。 郑忠信十分清楚,眼下这个当口或许就是他此生仅有的一次机会,他能否彻底的\\\"改头换面\\\",成为大明的\\\"人上人\\\"便看这一次他的表现如何了。 故而他仅仅是\\\"装模作样\\\"了片刻,便是主动派人去与城外的明廷接触,初步知晓了袁可立等人的用意之后便是利用手中的权利,公然领兵入宫,逼迫朝鲜国王李倧亲自出迎。 听到郑忠信的解释后,本是脸色苍白,瘫坐在王位上的李倧呼吸顿时一促,就像是即将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一般,猛的看见了希望。 \\\"爱卿所言有理,此事便交予爱卿了。\\\" \\\"量我朝鲜之国力,结大明之欢心。\\\" 没有多余的犹豫,李倧瞬间便是隐去了心中对于郑忠信的诸多杀机,连忙一脸迫切的说道。 相比较他朝鲜国主的位置,一些屈辱和愤恨暂时搁置也未尝不可。 尤其是当李倧的目光无意间瞥向了寝殿中角落肃立的美貌宫娥的时候,心中更是坚定了这个想法。 他要继续当朝鲜国王,谁也抢不走。 第1100章 聪明人 是夜,汉城靠近王宫的一处朱门大宅突然门户大开,令得在门外等候多时的随从们猛地挺直了背脊,点燃了手中的火把,毕恭毕敬的望着正在不远处寒暄的数人。 \\\"天朝钦差还请放心,吾王自知犯下恶果,决计不敢继续执迷不悟。\\\" 褪去了一身甲胄,身着朝鲜传统服饰的郑忠信神色恭敬的冲着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红袍老者做最后的保证。 虽然眼前的老人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但是其隐隐约约透露出的言外之喜,已然令得郑忠信惊喜不已。 只要朝鲜方面的\\\"态度\\\"能够让大明天子朱由校满意,袁可立便是会保举郑忠信入朝为官,日后前途自不必多说。 \\\"如此,当为大善。\\\" 听得郑忠信如此言说,红袍老者波澜不惊的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笑容,一边轻轻点头,一边在郑忠信受宠若惊的眼神中,轻轻拍了拍其臂膀,以示亲切。 \\\"既如此,下臣告退。\\\" 强忍住心中的狂喜,郑忠信尽力止住微微颤抖的身躯,冲着面前的红袍老人拱了拱手,随后还不忘朝着周边的几位武将颔首示意。 征得红袍老人同意之后,朝鲜国内首屈一指的新贵郑忠信方才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消失在了一片夜色之中。 ... \\\"督抚,这朝鲜君臣靠的住吗?\\\" \\\"真的不用卑职接管这汉城的城防吗?\\\" 望着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的郑忠信,一直沉默不语的毛文龙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有些迟疑的问道。 虽然数万东江军和登莱军士卒已经将这汉城围的水泄不通,但倘若这朝鲜君臣\\\"怀有二心\\\",选择铤而走险的话,光靠这明里暗里的数百名侍卫可是有些捉襟见肘,城外的大军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俗话说,君子不立于危墙。 依着毛文龙的意思,还是应当接管汉城的城防,再不济也要多带些兵丁入城,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只领着数百名亲兵,便是径自住进了朝鲜国王李倧安排的府邸。 \\\"你且宽心的住着,那李倧已然心乱了。\\\" 听得身旁武将的低喃,一袭红袍的登莱巡抚袁可立微微一笑,脸上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这世上,永远都不缺少\\\"聪明人\\\",就比如他们刚刚送走的那名据称在朝鲜国内首屈一指,堪称朝鲜国王李倧绝对心腹的郑忠信。 今天他率领大军才刚刚抵达汉城,弄清楚他们身份的郑忠信便是主动派人来见,袁可立也是顺势提出了要求朝鲜国王李倧出城相迎的要求。 本是为了试探朝鲜君臣态度的无意之举,却没成想被郑忠信一口答应下来,令得袁可立和毛文龙,周遇吉都是有些愕然。 而后又过了约莫半个多时辰的功夫,便听到城门紧闭的王城内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之声,随后紧闭的城门便是被缓缓打开,一身华服的朝鲜国王李倧在众多臣子的簇拥下,亲自出城相迎。 在那一瞬间,袁可立便知晓其遇到了一个聪明人。 \\\"督抚,纵然李倧心乱如麻,可是咱们提出的条件,他也不见得真的能答应。\\\" \\\"而我等又不能真的行废立之事,就怕到时僵持住,反而伤了我大明的颜面。\\\" 望着一脸志在必得的袁可立,一旁的毛文龙还是有些不死心的问道,作为一名崛起于微末之间的武将,他打心眼里希望\\\"创造\\\"出一些事端,而不是像眼前这样,通过\\\"谈判\\\"解决。 \\\"不急,会有人帮助我们让李倧答应的。\\\" 听到毛文龙的问询,袁可立脸上的笑容更甚,其眼神也是愈发深邃,紧紧的盯着朝鲜王宫,似是意有所指。 \\\"就凭那郑忠信?\\\" 见到毛文龙仍然不解其意,袁可立终于是微微侧过了身自,其深邃的眸子在毛文龙身上停留了片刻,好似有些失望。 兴许是察觉到袁可立有些不满,一向桀骜的毛文龙连忙向面前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低下了其骄傲的头颅。 辽东战事眼看就要结束了,如若不出所料,其麾下的东江军便要尽数编入登莱军的编制之中,这位本就掌握东江镇生死的老人便会成为其顶头上司,由不得毛文龙不敬重。 正当袁可立微微摇头,准备给毛文龙指点迷津的时候,便听到寂静无声的深夜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而后便听到震耳欲聋的呐喊声自远方传来。 \\\"大明万胜!\\\" 虽然相隔数里,但整齐划一的呐喊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也让毛文龙脸上顿时露出了一抹恍然。 轰轰轰! 兴许是觉得单纯的呐喊声不足以抒发心中的某种情感,众人的耳畔旁突然又想起了震天动地的火炮声。 至此,毛文龙才算知晓了袁可立为何令周遇吉驻军在汉城外,而不是像他一样随侍在袁可立身旁,也知晓了袁可立口中的\\\"有人\\\"究竟指的是什么人。 一念至此,毛文龙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敢置信的看向身旁一脸和蔼,看上去慈眉善目的红袍老臣。 原来从始至终,袁可立就没有指望过那些朝鲜君臣会主动低头,其所凭借的便是驻扎在城外的数万大军。 更令毛文龙惊骇的,倘若那朝鲜君臣\\\"不知悔改\\\",并未有如同刚刚郑忠信那样的“聪明人”,刚刚那一轮火炮所发射的方向,是不是就会对准汉城? 想到这里,纵然是一向桀骜的毛文龙也是不免微微颤抖了起来,胸口也是为之起伏,都说他们这些武夫粗鄙,但没想到这些瞧上去\\\"慈眉善目\\\"的文官们心肠竟然也是如此之狠。 \\\"呵,别愣着了,早些休息吧。记得明日便领兵回宣州驻扎,务必断绝女真人的退路,同时及时汇报辽东战场的消息。\\\" 轻轻拍了拍已然呆若木鸡的毛文龙,一袭红袍的袁可立背负着双手,自顾自的朝着茫茫夜色而去。 今夜,估计有人睡不着觉喽。 第1101章 试探 四月二十三,易出行。 身处在辽东腹地的熊廷弼等人此时并不知晓发生在朝鲜半岛的\\\"风云\\\",简单的休整了一日过后,便在众多将校的簇拥下再度来到了距离赫图阿拉不过十里的一处缓坡上,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前方的城池。 经过前日的\\\"屠杀\\\",围绕在赫图阿拉周围的\\\"黑色海洋\\\"明显是淡薄了不少,原本涌在前方的军阵也于昨日彻底回缩至赫图阿拉城下。 看样子,女真大汗皇太极好像因为前日的失利,彻底断绝了与官兵在野战中决一死战的念头,转而将战场放在了赫图阿拉城外。 尽管官兵的人数远胜于赫图阿拉城外的联军。 ... \\\"经略,看样子,这皇太极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 仔细打量了一下前方清晰可见的城池以及犹如蝼蚁一般往来巡视的女真岗哨,同样是身穿甲胄的广宁巡抚洪承畴噗嗤一笑,神色轻松的说道。 若是皇太极依旧排兵布阵,用女真铁骑和蒙古鞑子牢牢扼守着数里之外的关隘,除非官兵背生双翅,能够突然抵达赫图阿拉城下,否则不付出一定代价,定然难以越过这道天然形成的关隘。 可眼下观瞧女真大军的分布,皇太极分明是主动舍弃了易守难攻的关隘,转而将战场布置在了赫图阿拉城下,转而将旷野尽数让了出来。 \\\"还是不可掉以轻心。\\\" 熊廷弼此时也是猜不到皇太极的用意所在,不由得谨慎的摇了摇头,虽然这皇太极此前相对于代善和阿敏等人有些\\\"声名不显\\\",但在这几次有限的交手当中,还是让熊廷弼意识到了其本事,知晓这个\\\"狼崽子\\\"的难缠程度丝毫不亚于昔日的老酋,甚至隐隐还在其上。 恍惚之间,熊廷弼甚至有些庆幸,倘若老酋早死两年,让这皇太极提早执掌女真汗位,兴许这辽东局势便不会有眼下这般乐观。 \\\"经略说的是。\\\" 听闻熊廷弼这般言语,洪承畴也是逐渐隐去了脸上的笑容以及心中的不屑,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的确不可以掉以轻心,免得被女真人绝地翻盘,届时这数年来的辛苦与谋划便是会一朝丧尽,前功尽弃。 \\\"经略,皇太极会不会在故弄玄虚,转而私底下偷偷转移赫图阿拉城中的鞑子,毕竟赫图阿拉一直被其牢牢掌控,根本渗透不进去,我等并不清楚其中具体情况。\\\" 沉吟了片刻,一旁的辽东总兵尤世功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快走了两步,来到熊廷弼身前,指着前方不算雄伟的城池说道。 赫图阿拉深处辽东腹地,横亘于群山之间,其四座城门最终汇聚的道路也都通向后方的漠南草原,若是这皇太极真的偷偷丢下城外的数万大军,只需要一个昼夜的功夫,便能消失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 届时,除非有神鬼相助,否则断然难以寻找到其踪迹。 太祖刚刚于南京建国称帝的时候,曾先后三次发动北伐,欲要将北元皇室一网打尽,但受限于当时的国力以及无边无际的蒙古草原,太祖并未能如愿将北元皇室歼灭。 若是那皇太极一心要逃,仅凭他们这些人手,想要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寻觅到皇太极的踪影,无异于大海捞针。 听得此话,熊廷弼眼眶也是猛的收缩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抹思虑之色,他还真的没往这个角度上考虑。 此前依着皇太极的种种表现来看,这是一个不甘于束手就擒的\\\"枭雄\\\",不战至最后一刻,其断然不会轻易认输。 故而熊廷弼自然而然的就没有考虑过,其是否会临战脱逃的可能。 \\\"应当不太可能...\\\" \\\"女真接连失利,国内定然人心惶惶,如若没有皇太极坐镇指挥,怕是早就啸营了,断然不会这般平静。\\\" 沉吟了片刻,熊廷弼缓缓摇了摇头,冲着身前面露惊疑之色的武将们说道,也打消了这些人心中的疑惑。 \\\"既然皇太极没有跑,但是他这般主动让出了关隘,却是意欲何为,难不成要和我明廷议和?\\\" 见到洪承畴和尤世功二人的猜测接连被否决,一向负责后勤,并不精通于行伍之事的辽东巡抚袁应泰一脸诧异的问道。 早些时候,努尔哈赤尚在的时候,女真国内便曾遣使前往沈阳城,面前熊廷弼表达了\\\"议和\\\"之意,只不过被享有\\\"临时决断之权\\\"的熊廷弼当即拒绝,随后下令将女真的使者斩首示众。 兴许是迟迟等不到回应,努尔哈赤也知晓了熊廷弼和明廷的态度,也没有继续\\\"自讨苦吃\\\",所谓的\\\"议和\\\"也就不了了之。 彼时的建州女真虽然接连受挫,但尚且能在辽东立足,国内局势也远比现在明朗,八旗主力也没有遭受过太大的重创,但熊廷弼依然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议和\\\"。 现如今十余万辽东军儿郎已然兵临赫图阿拉城下,皇太极此时在想议和,是不是有些太迟了? \\\"祖将门,你领三千轻骑,去试试女真人的底细。\\\" 沉默了半晌,辽东经略熊廷弼自脸上露出了一抹狠色,既然猜不透皇太极心中所想,那他索性便不去猜了。 他之所以如此谨慎,便是想尽量保全辽东军士卒,减少杀伤,如若真的不管不顾,下令大军平推,此时的赫图阿拉怕是早已被踏平了。 \\\"是,经略。\\\" 一直沉默不语的祖大寿闻听熊廷弼的命令连忙是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之后便是作势朝着后方而去。 \\\"慢着,尔等当以试探为主,切记不可孤军深入。\\\" 兴许是放心不下,怕这些悍勇的将领们杀到兴起,便是不管不顾,熊廷弼连忙止住了作势便要转身离去的几名将领,苦口婆心的叮嘱道。 虽然知晓以关宁铁骑的精锐程度,纵然是女真精锐齐出,也有一战之力,但熊廷弼仍然不想冒险。 毕竟这支承载了无数人希望的精锐骑兵可不仅仅是用来平定辽东,荡平女真的。 在女真人崛起之前,乃至萨尔浒之战发生前,明廷这两百余年间所面临的的最大边患乃是世代居于草原,一直希翼重新问鼎中原的蒙古人... 第1102章 权宜之计 赫图阿拉有些狭窄的城楼上,一身甲胄的皇太极在众人的簇拥下,眼神阴冷的盯着前方天际线上缓缓出现的明军。 虽然知晓以熊廷弼的为人,定然不会给他们喘息之机,但是皇太极也没有料到,不过简单休整了一日,官兵便是再度朝着赫图阿拉发起攻势。 \\\"大汗,怎么办?\\\"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济尔哈朗的脸色也是越来越难看,这一次官兵竟然舍弃了\\\"步卒\\\",直接派出了\\\"关宁铁骑\\\",莫不是打算直接掀起决战吗? 想到这里,济尔哈朗本就粗重的呼吸便是愈加急促,眼下大金最需要的就是时间,能拖得越久越好,若是熊廷弼于今日提前发起决战,那他们此前做的一切谋划,都是一场笑谈... \\\"无妨,让阿敏领着镶黄旗和正黄旗将这些驱散,不要让他们靠近赫图阿拉城下。\\\" 仔细观瞧了片刻,城楼上的皇太极长舒了一口气,阴沉的脸色也是舒展了几分,远方骑兵的人数满打满算也不过几千人,想来是以\\\"试探\\\"为主。 听得此话,一旁的济尔哈朗连忙颔首,随后便是忙不迭的朝着城楼下走去,唯恐动作慢了片刻,便会令得前方的官兵杀至赫图阿拉城下,瞬间探明虚实。 \\\"鳌拜,事情进展如何了?\\\" 沉默了少许,身材消瘦了不少的皇太极将目光从逐渐远去的济尔哈朗的身上收了回来,转而看向身旁瞧上去有些青涩,但身材却是魁梧的有些吓人的年轻鞑子。 时局崩坏至此,往日里的一些所谓\\\"心腹\\\",皇太极都是不太敢轻易相信,但仅凭济尔哈朗,范文程,豪格等寥寥几人又有些强人所难,故而皇太极便是自大金开国元勋的后代中选择了一批年轻人,充任为自己的侍卫。 例如身旁这名壮硕如牛的年轻人,其叔父乃是被努尔哈赤称为\\\"开国五大臣\\\"之一的费英东,出身镶黄旗,算是\\\"根红苗正\\\"的大汗亲卫。 \\\"大汗,豪格贝勒已经按照您的吩咐,领着正白旗和镶白旗的勇士们先行一步,随行的还有他们的家眷。\\\" \\\"只是时间有限,加之妇孺老幼极大的拖累了行军的步伐,怕是此时还没有抵达漠南草原。\\\" 听得皇太极问询,一旁身材魁梧的鳌拜自脸上涌现一抹激动,连忙上前一步,冲着面前的皇太极说道。 大金开国五大臣,膝下各有子侄无数,但唯有他鳌拜被大汗皇太极一眼挑中,亲自带在身边,更是对其面授机宜,将\\\"北狩\\\"蒙古这样的大事交付于他。 \\\"太慢了。\\\" 一语作罢,还不待皇太极有所反应,一旁的范文程便是压低了声音,一脸急促的说道:\\\"这样的速度太慢了,远处的熊蛮子今日便派出骑兵试探,想必是已然有了怀疑。\\\" \\\"依奴才愚见,至多五日的功夫,熊蛮子便会察觉到端倪,继而发动总攻。\\\" \\\"大汗必须早做决断。\\\" 脑后留有金钱鼠尾的范文程忠心耿耿的履行着他的职责,为皇太极出谋划策,即便是曾经威震辽东的庞然大物不日便要坍塌,但是这位\\\"大金第一智囊\\\"依旧没有放弃大金。 \\\"确实有些慢了,今日便让阿拜,德格类他们领着正蓝旗和镶蓝旗撤往蒙古,本汗争取再多拖延几日。\\\" 轻轻点了点头,皇太极一脸凝重的朝着身旁的鳌拜叮嘱道,女真八旗的勇士们自不用多说,虽然人心惶惶,但只需要一声令下,便是会听命行事。 唯一的麻烦便是早先被他聚集至赫图阿拉城中的普通鞑子,这些人于辽东生活了多年,多少也是积累了一些感情,不少人都不愿意\\\"背井离乡\\\",退到蒙古草原上去风吹日晒。 鳌拜的任务,便是\\\"劝说\\\"这些顽固派,尽快动身,撤往蒙古草原,免得拖累大军,继而被明廷发现端倪,一网打尽。 \\\"大汗放心,奴才知晓。\\\" 重重的冲着皇太极点了点头,此时于大金国内声名不显的鳌拜自脸上涌现出一抹狞色,虽然皇太极没有明说,但他却听出了言外之意。 对于一些\\\"顽固派\\\",当有一些非常手段。 这些老鞑子们不过是仗着曾经跟随努尔哈赤征战四方,立下了赫赫战功,便是不将继位不久的皇太极放在眼中,而且还叫嚣要与赫图阿拉共存亡。 \\\"行了,下去安排吧。\\\" 抬头瞧了瞧天色,知晓远处的官兵当以试探为主,皇太极便是逐渐放下了心,也不再去观瞧前方的战事,便是转身下了城楼。 远处的官兵满打满算不过几千人,若是这样都能突破阿敏所率领的正黄旗和镶黄旗的封锁,抵达赫图阿拉城下,皇太极也不打算跑了,早点找个地方抹脖子算了。 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朝鲜官兵犹如丧家之犬,蒙古鞑子也是惶惶不可终日,虽然并不指望这些人能够与赫图阿拉共存亡,但此时还要靠他们多拖延官兵一些时日,为女真鞑子的后撤争取时间。 前日深夜,豪格领着镶白旗和正白旗鞑子以及城中一部妇幼趁着赫图阿拉沉浸在\\\"战败\\\"的绝望的气氛当中的时候,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并未引起这些驻扎在城外的朝鲜官兵和蒙古鞑子的注意。 即便是有些聪明人听到了深夜之中闹出的一些动静,想必也不敢大声喧哗,毕竟他这位女真大汗还在赫图阿拉坐镇,而且女真赖以建国的两黄旗和两红旗就驻扎在外侧。 皇太极这几日要做的便是不断的刷一刷\\\"存在感\\\",稳住这些朝鲜官兵和蒙古鞑子的士气,尽量在明军发现之前,多转移一些\\\"兵力\\\"。 之所以如此安排,也是因为两黄旗和两红旗相对而言,太过于\\\"碍眼\\\",随便一支消失,便会迅速引起熊蛮子乃至城外联军的警觉。 虽然知晓此计不过是权宜之计,定然瞒不过熊蛮子的那双火眼,但为了尽可能的保存一些大金的\\\"国力\\\",皇太极还是打算赌上一把。 第1103章 瞒天过海! 赫图阿拉城外。 正黄旗向左,镶黄旗向右,女真二贝勒阿敏及其长子爱尔礼则是领着两红旗居于正中,身后还有百十驾盾车压阵。 因为知晓了\\\"关宁铁骑\\\"的作战方式承袭自昔年的辽东铁骑,故而阿敏并未盲目的下令进军,而是刻意保持了一个安全距离,犹如正在观瞧着自己猎物的毒蛇一般,无声的震慑着远处的骑兵。 兴许是知晓此地是女真人的主战场,远处的官兵也没有轻举妄动,同样是在距离大军三里之外的地方,默默的停了下来,双方保持了一种异样的\\\"和谐\\\"。 又是对峙了半炷香的功夫,突然听得一声悠长的号角声自官兵阵中响起,随后便见得一字排开的官兵突然催动了胯下的战马,朝着立于原地的女真大军而来。 瞧那架势,竟是有些视死如归的架势。 见状,二贝勒阿敏便是冷哼了一声,冲着自己身后的副将使了个眼神,快速的给予了回应。 昔年的辽东铁骑之所以能够\\\"攻城掠地\\\"所向披靡,其重要原因便是依靠着手中的三眼神铳,在大军厮杀之前,先行令得敌方精锐减员,还能动摇其军心。 但现如今前方的官兵突然舍弃了手中的三眼神铳,径自发起冲锋,无异于\\\"自断臂膀\\\",阿敏自是不会错过此等良机。 \\\"阿玛,儿子竟没想到将战场转移至赫图阿拉脚下,还会有这等意外之喜。\\\" 见到分列左右两边的鞑子已然拍马扬鞭,朝着前方而去,稍微落后阿敏半个身位的爱尔礼不由得感慨道。 前日朝鲜官兵大败而归,女真皇太极便是不顾众人的反对,强行令得大军后撤,主动让出了一道易守难攻的关隘,将战场彻底放在了赫图阿拉城下。 但是颇有些耐人寻味的是,一向军功卓越的二贝勒阿敏对皇太极这般\\\"荒诞\\\"的抉择却是保持了沉默。 如今看来,阿敏显然是早就料到了将战场放在赫图阿拉城外,反而会一定程度上限制官兵骑兵的发挥,这也让爱尔礼愈发钦佩自己的阿玛。 \\\"唔..\\\" 闻言,阿敏波澜不惊的脸上没有露出半点涟漪,只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但其鹰隼的双眸还是死死的盯着前方的战场,背脊挺得笔直。 作为自幼便跟在努尔哈赤身旁,并且随之南征北战的悍将,阿敏十分清楚皇太极如此之举对于女真局势没有半点意义,而且主动舍弃了易守难攻的关隘还会令得明军的进攻压力骤减。 倘若一定要说出皇太极此举有什么意义的话,那便是将兵力全部聚集到了赫图阿拉周围,不存在任何缝隙,城内外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皇太极的双眼。 想到这里,本是在紧密注视着前方战场的阿敏突然神色一动,冲着自己的长子问道:\\\"这两日,你有没有见到豪格?\\\" 兴许是没有料到自己的父亲会有如此一问,一旁的爱尔礼稍微错愕了两秒方才反应了过来,缓缓摇了摇头。 自从明廷大军兵临赫图阿拉城外的时候,他便是终日与阿敏待在一起,尤其是前日\\\"大败而归\\\"之后,更是宿在了军营之中,哪里有时间去见那位\\\"汗长子\\\"? 见得自己的长子如此言说,高居于马上的阿敏便是猛然回头,朝着身后的赫图阿拉望去,发现原本于城楼上观战的皇太极及济尔哈朗,范文程等人早已是不见了踪影。 \\\"原来是这样..\\\" 低头沉吟了片刻,阿敏的脑海中突然涌现一抹精芒,令其下意识的低喃了一句,脸上也是涌现了震惊的神色。 饶是他从来没有小觑过皇太极的手段,但是也没有料到皇太极竟然如此疯狂,居然打算在官兵的眼皮子底下,上演一场\\\"瞒天过海\\\"。 偏偏依着眼前的情况来看,皇太极这个疯狂到有些荒诞的计划还真有可能成功,这不由得让阿敏心情愈加复杂。 如此说来,包括自己在内的两黄旗和两红旗,乃至更后方的朝鲜官兵和蒙古鞑子都是成为了皇太极的棋子,用以瞒天过海之用。 \\\"阿玛,发生何事?\\\" 无视了耳畔旁不时传来的喊杀声和惨叫声,爱尔礼一脸紧张的问向自己的父亲,难道他们父子之前的\\\"野心\\\"被皇太极知晓了? \\\"无事,皇太极想要丢下你我父子,自行而逃,可没有那么简单...\\\" 望着身后空空如也的城楼,脸上便是狰狞之色的阿敏突然噗嗤一笑,声音中满是阴冷,倘若不是他留了个心眼,还真被皇太极骗过去了。 难怪前些时日的时候,皇太极借口戒严城防,将镶蓝旗的军权自他的手中要了回去,为了打消他的疑虑,转而将城外的两黄旗和两红旗尽数交付于他。 原来从始至终,皇太极就没打算让两黄旗和两红旗掩护其\\\"北狩\\\",而是选择了兵力更为稀少,战力也相对低下的两白旗和两蓝旗。 毕竟相对于人尽皆知的两黄旗和两红旗,两蓝旗和两白旗更容易\\\"瞒天过海\\\",而且皇太极本就是正白旗的旗主,镶白旗自然也是潜移默化之下染指了不少。 正蓝旗的旗主德格类虽然不是皇太极的死忠,但在\\\"大金的命运\\\"面前,定然也会拥护皇太极。 如此说来,唯一的麻烦便是自己这位镶蓝旗的旗主,难怪皇太极会毫不犹豫的将两黄旗和两红旗交付于他,原来早就筹划好了后路。 \\\"阿玛,那我等怎么办?\\\" 虽然阿敏没有明说,但是一向心细的爱尔礼也是迅速意识到了皇太极的谋划,不由得有些惊恐的问道。 前有如狼似虎的官兵,后有处心积虑想要除掉他们父子的皇太极,而唯一的铁杆军队又被困在赫图阿拉城中动弹不得。 难不成他们父子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皇太极瞒天过海,领着城中老幼和余下的女真勇士们逃之夭夭? \\\"无妨,本贝勒不知晓此事也就罢了,此时既然知晓了,断然没有为其充当垫脚石的道理。\\\" 闻言,高居于马上的阿敏微微一笑,重新将目光收回,转而看向前方的战场,本就是一场点到即止的试探,用不了多久的功夫。 不过是几炷香的功夫,清脆的锣声便是自官兵后方响起,\\\"浅尝辄止\\\"的官兵便在赫图阿拉城外无数人的注视下,缓缓后撤。 阳光散漫,日头西沉。 第1104章 疑兵之计? 是夜,官兵大营。 虽然已是丑时,但辽东经略熊廷弼所在的营帐依旧灯光通明,帐外则是有百余名身披重甲的士卒往来巡视,脸上的表情尽是肃穆,好似是知晓帐中的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进得帐中,足以能够容纳数十人同时议事的大帐内鸦雀无声,这些位辽东文武们或是脸色铁青,或是横眉冷对,迟迟无人做声。 帐中负责记事的小吏们也是屏气凝神,默默的整理着刚刚众人商议的内容,脸色同样惊疑不定,自广宁兵备祖大寿领兵回返,帐中众人便是一直争吵,但却始终没有争吵出个结果。 见到外面夜色已深,但帐中迟迟没有商议出个结果,坐在上首的辽东经略熊廷弼缓缓起身,手指着帐中近些天才刚刚绘制完成的辽东地图,面露沉吟之色。 从地图上来看,赫图阿拉被群山环绕,摆在他们面前唯一的关隘又被皇太极主动舍弃,至此赫图阿拉城外便是一马平川。 因为一直猜不透皇太极心中所想,故而熊廷弼并未轻举妄动,转而在今天早些时候,令祖大寿领着三千精锐铁骑前往试探了一番。 但是得到的结果却是令人大失所望,除了折损了百余名儿郎,印证了女真主力尚在的事实之外,没有发现半点端倪。 皇太极好似是真的打算背靠赫图阿拉,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为此,一众辽东文武则是展开了一场自熊廷弼主政辽东以来,最为激烈的一场讨论,共同探讨如何\\\"速战速决\\\"。 虽然天子提前自内帑中拨发了两百万白银用以维系战时的后勤问题,但深知朝廷财政困难的熊廷弼还是希翼能够尽快解决辽东的战事,荡平建州女真,重建奴儿干都司。 但是包括祖大寿在内的辽东诸将对此却是表示了强烈的反对,认为皇太极陈兵于赫图阿拉,其目的便是为了尽可能的对大军造成杀伤。 今日的\\\"试探\\\",便是最好的证明,若是强攻赫图阿拉,除非熊廷弼做好官兵死伤惨重的心理准备,否则断然难以踏平赫图阿拉。 相反,若是继续围而不攻,继续向城外的大军散播谣言,动摇女真军心,至多半个月的功夫,便会令得包括女真鞑子在内的所有士卒,人心惶惶。 届时,大军便能够轻而易举的踏平赫图阿拉,横扫女真,将日月军旗插至辽东的每一个角落。 \\\"经略,我大明与建州女真对峙多年,难道还差这半个月的功夫?\\\" 见得熊廷弼迟迟不语,性格最为火爆的满桂猛地从座位上起身,来至熊廷弼身前,手指着地图上被重点标注的赫图阿拉,一脸不解的说道。 熊廷弼主政辽东多年,其行事作风一向谨慎,从不贪功冒进,这才逐渐稳住了辽东的局势。 故而满桂等一众武将方才有些不解,这赫图阿拉就屹立在山间,也不能凭空消失,驻扎在城外的鞑子们又不能背生双翅,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逃之夭夭。 自家的经略大人,这是在着什么急? \\\"彦演,你怎么看?\\\" 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满桂稍安勿躁,熊廷弼这才扭头看向始终沉默不语的洪承畴,脸上露出了一丝征询的意味。 在刚刚的争论中,以祖大寿为首的一众武将主张\\\"稳扎稳打\\\",通过离间计动摇女真军心,刀不血刃的踏平赫图阿拉;以熊廷弼为首的文官们则是希翼\\\"速战速决\\\",尽快解决眼前这个困扰明廷多年的宿疾。 \\\"经略大人,正如满总兵所言,局势发展至今,女真人已是插翅难飞。\\\" 听得熊廷弼点到自己的名字,屁股始终不曾离座的广宁巡抚洪承畴缓缓起身,来至熊廷弼身前,修长的手指轻轻的点着地图上的赫图阿拉。 话音刚落,满桂等武将便是自嘴角划出一抹笑意,这位广宁巡抚说话的分量可比他们这些武将重多了,相信经略大人定会慎重考虑。 果不其然,见洪承畴也是坚持\\\"稳扎稳打\\\"的态度,熊廷弼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迟疑之色,难不成真是他有些杞人忧天了? 可他总觉得事情发展的有些过于顺利,那皇太极明明有无数个机会殊死一搏,为何会将兵力收缩至赫图阿拉,并且让出了易守难攻的关隘呢? 这根本不符合皇太极阴险狡诈的性子。 \\\"但是皇太极如此排兵布阵也是潜藏着些许伏笔,城外的大军多以蒙古鞑子和朝鲜官兵为主,城中的女真人固然难以背生双翅,但他们却能顺着赫图阿拉后方的山路北逃蒙古。\\\" \\\"据下官所知,天子已然将东江军士卒和登莱军士卒尽数派到了朝鲜,封锁女真人北逃朝鲜的路线,但却忽略了蒙古这条线...\\\" 就在帐中众人以为战事的基调即将彻底定下来的时候,便见到广宁巡抚洪承畴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狐疑之色,其话语也是令得帐中宿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蒙古?蒙古?\\\" 听得洪承畴的提醒,熊廷弼先是一愣,自口中低喃了两句之后,便是猛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脸上露出了恍然之色。 早些天的时候,他也曾担心过皇太极会顺着山路北逃蒙古,为此他还特意传信给宣大总督杨肇基,商量是否可以通过\\\"互市\\\",征召一些蒙古部落,拦住皇太极的去路。 但随着女真节节败退,并且兵力不断收缩至赫图阿拉,熊廷弼便是渐渐将这个念头置之脑后。 虽然皇太极始终没有出现在正面战场,但是包括朝鲜官兵和蒙古鞑子在内的联军迟迟没有哗变的重要原因便是因为有着女真人的掣肘。 而能令得女真人上下一心,殊死一搏的人物除了女真大汗皇太极之外,再无第二个人能有这般能量。 故而熊廷弼便是下意识的认为皇太极是打算与赫图阿拉共存亡,尤其是今日的战果更是坚定了这一点。 毕竟女真主力皆在,皇太极纵然偷偷\\\"北狩\\\"蒙古也是\\\"孤家寡人\\\",没有了两黄旗和两红旗,再也掀不起风浪。 可眼下听得洪承畴分析,熊廷弼只觉眼前豁然开朗,脑海中浮现了四个大字:疑兵之计 ! 第1105章 摊牌 同一时间,赫图阿拉城中的汗王宫也是灯火通明,虽然殿中仅有寥寥数人,但气氛却是颇为冷凝,女真大汗皇太极目光复杂的望着下首的二贝勒阿敏,范文程等一众文官则是悻悻的低下了头,默不作声。 今日早些时候,为了印证自己心中的猜想,阿敏击退了来犯的官兵之后,便是准备进城探听虚实。 但平日里对其毕恭毕敬的士卒却是对他的命令\\\"置若罔闻\\\",只是告知没有皇太极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进出赫图阿拉。 听得此话,阿敏便是坚信了其心中所想,双方险些大动干戈,幸得济尔哈朗携带着皇太极的令牌及时赶到,这才平息了一场\\\"骚乱\\\",令得阿敏及其长子进城,至于其他的鞑子们则是借口防备官兵,依旧拒之门外。 就连阿敏和爱尔礼也没有被允许与城中的其余鞑子们接触,径直被济尔哈朗\\\"护送\\\"到了城中的汗王宫。 \\\"大汗为何不做声了,莫不是心虚了?\\\" \\\"真不知道城外的勇士们若是知晓大汗的计谋,会作何感想?\\\" 见得皇太极沉默不语,二贝勒阿敏摩挲了一下自己许久没有修剪的胡子,一脸怨恨的说道。 此话一出,殿中本就冷凝的气氛更加\\\"紧张\\\",诸如范文程,济尔哈朗等人都是猛地抬起了头,脸上写满了惊诧。 二贝勒阿敏莫不是失心疯了,打算玉石俱焚不成?但一联想到此前对于阿敏的\\\"安排\\\",范文程和济尔哈朗对视了一眼之后,又是再度低下了头颅。 尤其是济尔哈朗,完全不敢与自己的嫡亲兄长对视,只是默默的垂着头。 ... \\\"堂兄言重了..\\\" 沉默了半晌,迟迟没有动静的皇太极终于是吧唧了一下嘴,眼神复杂的朝着下首面露怨恨之色的阿敏说道。 \\\"本汗的确有北狩之意,但却从未想过放弃堂兄,只是事关重大,忧心一旦走漏了风声,对我大金来说,便是灭顶之灾。\\\" 迎着阿敏一脸不屑的眼神,皇太极缓缓自汗位上起身,微微躬了躬身子,算是默认了阿敏此前的质问。 \\\"既然堂兄已经知晓了,那也没有遮掩的意味了。\\\" \\\"官兵来势汹汹,誓要荡平辽东,踏平赫图阿拉,我大金已是无力抵抗了。\\\" \\\"为今之计,便是保全兵力北狩,图谋将来。\\\" \\\"这是我大金唯一的生机。\\\" 吧唧了一下嘴,皇太极索性也不再打哑谜,径自将这些天自己和范文程等人商议的全部内容告知给了面前的阿敏。 \\\"呵,大汗是使唤不动镶蓝旗吧。\\\" 没有理会皇太极的\\\"坦诚相待\\\",阿敏仅仅是沉吟了半晌,便是一脸讥讽的说道,嘴角的嘲弄之色也是更甚。 与皇太极等人对峙的这短时间,阿敏早已是理清了一切头绪,并没有被眼前皇太极的\\\"表演\\\"而触动。 虽然自从进城之后,便是被\\\"护送\\\"到了汗王宫,并未见到自己的那些铁杆心腹,但是阿敏却是有足够的自信,皇太极\\\"驱使\\\"镶蓝旗的愿望定是落了空,否则断然不会与自己想见,不然即便不是刀斧加身,估计也是会找个府邸幽禁,何必与自己费这些口舌。 \\\"堂兄说的是。\\\" 面对着咄咄逼人的阿敏,皇太极也没有予以否认,只是错愕了片刻,便是面色平淡的点了点头,但其内心却是猛然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饶是他从来不曾小觑过自己的这位堂兄,但也没有料到这位堂兄掩藏在粗鄙悍勇的背后竟然还潜藏着一颗如此缜密的心。 不知不觉间,皇太极对于阿敏的忌惮程度又是上了一个台阶。 正如阿敏所揣测的那般,他的确是低估了阿敏对于镶蓝旗的掌控力,也低估了那些曾追随阿敏南征北战的鞑子们对于阿敏的忠诚度。 即便自己是名正言顺的女真大汗,又有镶蓝旗的调兵虎符,但是那些镶蓝旗将校对于他的命令依旧是嗤之以鼻,非但没有跟随德格类的正蓝旗\\\"北狩\\\",反而险些大打出手,幸得其及时出面,这才平息了一场骚乱。 换句话说,即便阿敏不主动来见,他也要派人去请阿敏了,毕竟那些骄兵悍将至今还涌在赫图阿拉城中,扬言不见到阿敏,谁的命令也没有用。 \\\"堂兄,为了我大金的国本,为了延续我建州女真,北狩蒙古乃是唯一的生路,耽误的时间越久,明廷察觉的可能性就越大。\\\" 看着一脸自得之色的阿敏,皇太极眼中涌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杀机,但很快便被其掩藏下来,颇有些苦口婆心的说道,好似是担忧阿敏不肯出面,从而延误了大金的\\\"生机\\\"。 \\\"大汗放心,大是大非面前,阿敏心中还是有数的。\\\" \\\"却不知大汗后续是如何打算的,该不会是让我父子为尔等垫后吧?\\\" 收起了脸上的讥讽,阿敏轻轻的点了点头,但其眼神依旧锐利,正如皇太极所说,北狩蒙古是唯一的生机,但城中的镶蓝旗鞑子是他能够在赫图阿拉立足的根本,万一自己的铁杆军队北狩,皇太极卸磨杀驴该当如何? 依着阿敏的意思,最好的方法便是他率领着镶蓝旗鞑子及其家眷,趁着夜色,先行撤离,如此便能万事大吉。 但是阿敏也知晓,皇太极定然不会允准,毕竟他一旦走了,看似人丁兴旺的爱新觉罗家族可就没有人能镇得住城外的那些两黄旗和两红旗了。 时间久了,就是个傻子也能猜到怎么回事了。 \\\"堂兄放心,镶蓝旗便由爱尔礼先行统率,本汗和济尔哈朗等人一同留守赫图阿拉,争取在多转移些许儿郎。\\\" \\\"待到事不可为的那一天,堂兄在和本汗一同撤离。\\\" 听得阿敏提出的疑问,皇太极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一般,胸有成竹的说道,同时朝着一旁的\\\"侄子\\\"爱尔礼点了点头。 他知道,无论将镶蓝旗交付给谁,阿敏都是不会放心,唯有其直系子嗣,才能令其打消疑虑。 \\\"如此,倒是可以..\\\" 仔细斟酌了片刻,阿敏方才有些谨慎的点了点头,同时扭头看向了一直立于自己身旁的长子。 \\\"阿玛放心,儿子会和镶蓝旗将士,在蒙古草原等着您。\\\" 察觉到阿敏的注视,一旁的爱尔礼连忙躬身称是,同时刻意强调了\\\"镶蓝旗将士\\\"这几个字眼,话语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听得此话,阿敏自嘴角涌现出了一抹笑容,默默的点了点头,有自己的长子和镶蓝旗在,足以令皇太极等人心生忌惮了。 第1106章 软柿子? 砰砰砰! 正当大殿中冷凝的气氛瞬间消融,一副其乐融融的时候,寂静的辽东腹地突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炮声,令得殿中的众人瞬间变了颜色。 不过是一个愣神的功夫,便见到身材肥硕的皇太极犹如灵活的兔子,猛地从上首的汗位上窜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当中。 阿敏及其长子爱尔礼对视了一眼之后,也是骤然朝着宫外走去,眼下情况不明,城外的勇士们又是群龙无首,一个处理不好,便有城破人亡的危险。 一直到阿敏和爱尔礼消失,愣在原地的济尔哈朗和范文程方才被耳畔再度传来的炮响所惊醒,同样是一撩身上有些宽大的袍服,猛地朝着外间跑去,心跳勃然加速,难不成他们的\\\"疑兵之计\\\"被熊蛮子识破了不成,否则为何会在深夜炮响? ... ...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没用太多的功夫,身材臃肿的皇太极便是气喘吁吁的跑到了赫图阿拉的城楼之上,并且一脸惊慌的看向负责在城楼上警戒的鳌拜。 \\\"大汗,官兵突然无故炮响,更有官兵出营袭扰,兵力和用意未知。\\\" 见得皇太极出现,一直提心吊胆的鳌拜终于是长舒了一口气,连忙指着前方还是一片漆黑的战场说道。 由于这个时代士卒们多有夜盲症的缘故,除却突围亦或者袭营的时候,极少数有将帅会选择在深夜发难,因为很容易便是弄巧成拙。 \\\"阿敏呢?\\\" 顾不上平复心情,皇太极便是急匆匆的问道,刚才他眼睁睁的看着阿敏和其长子爱尔礼纵马从其身边掠过。 \\\"二贝勒已然出城了。\\\" 听得阿敏已然出城坐镇,皇太极惊恐不安的心情得到了些许的缓解,他十分清楚阿敏在军中的地位和影响力,只要其露面,便是能够迅速控制局势。 果不其然,就在鳌拜话音刚落不久,便听到前方战场传来了一声声厉喝,而后便见得点点星火猛然从黑夜中亮起。 借着这些微弱的光亮,城头上的皇太极隐约看清了前方战场,发现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兵临城下\\\",不由得又是松了一口气。 料想是熊廷弼打算趁着月黑风高的时候,凭借着火炮闹出的动静形成威慑,营造出大兵压境的假象,继而逼迫女真大军自乱阵脚。 随着时间的流逝,赫图阿拉城外原本是乱做一团的朝鲜官兵和蒙古鞑子也在各自将校的催促下,勉强恢复了秩序,并且手持着火把,逐渐形成包围之势。 \\\"这个熊蛮子,想要做什么?\\\" 见得局势逐渐被稳住,皇太极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径自越过不时响起惨叫声的战场,径自看向远处的茫茫夜色,好似能够直接窥视到官兵大营。 依着他对熊廷弼的了解,其为人谨慎,从不做无用之功,应当知晓仅凭城中的千余人定然难以建功。 但正因如此,皇太极方才愈加惊疑,虽然官兵来势汹汹,但自从他将兵力成功收缩至赫图阿拉之后,事情发展便是在其预料当中。 可眼下熊蛮子的\\\"无用功\\\"却是让他有些猜不透了。 \\\"大汗,熊蛮子莫不是打算消磨我大军斗志?\\\" 姗姗来迟的范文程刚登上城楼,便听到皇太极的低喃,故而简单的思索过后,便是给出了自己的推测。 官兵人数众多,士气正旺,反观他们大金勇士则是被困在赫图阿拉,士气日渐低迷,官兵有此袭扰之举,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只要是明眼人都能够看出,苟延残喘的大金已是坚持不了太久了,或许只需要一个时机,便可令得女真大军不战自溃。 兴许熊廷弼就打算利用夜色和火炮的声势,不断的创造机会,攻破女真人的防线,继而一鼓作气,拿下赫图阿拉。 \\\"有些道理..\\\" 听到范文程的分析,面色隐晦不定的皇太极缓缓的点了点头,若是依着范文程的分析,熊廷弼有如此之举,便是不难解释了。 毕竟倘若是双方身份调换,他也会采取\\\"攻心计\\\",局势已然如此明朗,何必要大费周章的全力攻城。 徒增伤亡不提,还会增加些许变数,倒不如委托为上。 \\\"不过熊蛮子以为仅靠这点小伎俩便能够令得我大金勇士望风而降,未免有些太小瞧本汗了。\\\" 轻轻的舔了一下嘴角,皇太极的脸上也是涌现了些许疯狂之色,他大金纵然是没落了,也不会被几声炮响所击溃,这熊蛮子未免想的有些太多了。 又是仔细观瞧了片刻,发现\\\"来势汹汹\\\"的官兵们在发现两侧不断包围的军阵之后,顿时停住了脚步,而且开始\\\"且战且退\\\",皇太极的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又是过了半炷香的功夫,茫茫夜色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锣响,本就呈现后撤阵势的官兵们纷纷掉转马头,朝着后方而去。 或许是担忧官兵有埋伏,面对着逐渐表现出撤退之意的官兵,逐渐合拢的女真勇士们并未选择追击,而是立于原地,默默的瞧着官兵扔下了百余具尸体之后,逐渐消失在茫茫之色之中。 见状,皇太极脸上的笑容更甚,眼眸深处也是涌现了些许戾色,这熊廷弼莫不是被连日以来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误以为赫图阿拉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你们汉人有一句话,来而不往非礼也。\\\" \\\"传令下去,一个时辰之后,令二贝勒阿敏领着两黄旗,去官兵大营外走一圈,免得被熊蛮子小瞧了。\\\" 沉吟了片刻,皇太极望着城外再度四散而开的官兵,朝着身后不知何时赶到的济尔哈朗吩咐道。 他大金纵然是落魄了,但也不是任人忍辱的\\\"软柿子\\\",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报复一番,也能顺势营造出一副大金与赫图阿拉共存亡的假象。 \\\"是,大汗。\\\" 一旁的济尔哈朗闻言先是一愣,脸上涌现了些许不可思议,似乎是没有料到皇太极竟敢如此疯狂,万一中了明廷埋伏,岂不是会加速大金的\\\"灭亡\\\",但在身旁范文程的轻咳声中,还是迅速的躬身称是。 听得此话,皇太极便是满意的点了点头,望向前方夜色的眼神也是愈加深邃。 他可不会轻易认输... 第1107章 反扑 黑夜中,仍是残留着些许狼藉的赫图阿拉城外突然涌现了点点灯火,随后便见得数千名鞑子神色凛冽的自外围的营帐之中钻出,默不作声的翻身上马,排列整齐。 \\\"萨哈磷,你领着镶黄旗直扑官兵大营左翼。\\\" \\\"切记不要过于深入,若是明廷有所防范,即刻后撤,不准纠缠。\\\" 人群前方,高居于马上的代善朝着身旁的\\\"侄子\\\"做最后一次叮嘱,生怕其重蹈昔日的覆辙。 \\\"叔父放心。\\\" 神色本就严峻的萨哈磷听得此话,严肃的点了点头,他十分清楚自己下来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大金的本就坎坷的命运。 见状,阿敏也是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便是睥睨的看向簇拥在其身后的鞑子们,面色残忍的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并未高声咆哮,只是简单的在空中挥舞了几下,他知晓这足以点燃这些勇士们的情绪。 果不其然,虽然只是朴实无华的一个动作,但却让四周的女真鞑子们瞬间兴奋了起来,脸上涌现的疯狂让人心悸。 \\\"杀!\\\" \\\"给那些明狗一点颜色瞧瞧。\\\" \\\"倒是让他们知晓,赫图阿拉不是他们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 一时间,脚步声,战马的嘶吼声以及女真鞑子刻意压低了声音的嘶吼声在寂寥无声的辽东大地上响起。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他们身后的朝鲜官兵和蒙古鞑子,但这些才刚刚准备入睡的士卒们却没有勇气走出营地探究虚实,只是瑟瑟发抖的躲在营地之中,眼睁睁的瞧着前方的女真勇士逐渐消失在一片夜色之中。 从始至终,他们就像是一只提线木偶,被女真人握在手中,充当和官兵博弈的工具人。 ... ... 虽然女真人主动将兵力收缩,让出了正面的战场,但是辽东经略熊廷弼依旧没有将其营帐设立在前方,而是设在稍后一些的中军位置,前后皆有重兵把守,无惧女真人的任何阴谋诡计。 此时早已是深夜,甚至用不了两个时辰,天色便要大亮,但一众文武依旧毫无睡意,聚集在熊廷弼的营帐中,面容肃穆的盯着帐中的辽东地图。 早些时候,经略熊廷弼经由广宁巡抚洪承畴提醒,意识到赫图阿拉城中的皇太极兴许上演了一出\\\"疑兵之计\\\",表面上造谣出一种与赫图阿拉共存亡的假象,但背地里却是在另寻退路。 为此,经略熊廷弼紧急下令,召集已然入睡的关宁军士卒,由满桂等人率领,趁着夜色突袭赫图阿拉,试图探究虚实。 只是让众人有些没想到的是,赫图阿拉城外的鞑子们并不像他们想象中毫无斗志亦或者尽是些乌合之众,反而尽是女真主力。 故而在发觉赫图阿拉城外的大军似有合围之意的时候,于后方坐镇指挥的祖大寿便是当机立断的下达了撤军的命令,这才保全了绝大多数的官兵。 但美中不足的便是尽管祖大寿当机立断,但仍有百余名儿郎在与女真勇士的厮杀中负伤身亡,就此长眠地下。 \\\"罢了,或许是我等杞人忧天了。\\\" \\\"眼瞅着天就亮了,各位还是早些去歇着吧。\\\" 又是瞅了一眼帐中面色沉重的众人,上首的熊廷弼轻咳一声,示意一旁的小吏收起中间的辽东地图,果断的下起了\\\"逐客令\\\"。 这眼瞅着天就亮了,谁也不知晓天亮之后,女真人又会有怎样的阴谋诡计等着他们,还是抓紧时间好好休息,反正女真人也不能一夜时间便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是,经略。\\\" 见得熊廷弼如此言说,一位位身披甲胄的武将们均是强行压住心中的烦闷,躬身称是,天色的确是有些晚了。 只是还未等到这些武将转身离去,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账外突然响起,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几乎是下意识的,这些武将们便是止住了脚下的动作,默默的立于原地,惊疑不定的望着挂在营帐门口的帘帐。 微微有些惺忪睡意的洪承畴和袁应泰也是瞬间清醒了过来,同样面露惊疑之色,心中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经略大人,前军来报,女真人趁着夜色袭营,尚且不清楚兵力几何,总兵尤世功特命卑职前来请命。\\\" 不多时,便见到一名脸上充斥着惊慌之色的将校猛地闯进了营帐之中,径自跪倒在熊廷弼面前,其说出来的话语也是让帐中众人勃然变色。 \\\"什么,女真人袭营?\\\" 将校的话音刚落,广宁兵备祖大寿便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惊诧道,一个时辰前,他才刚刚领兵突袭了赫图阿拉。 虽然知晓女真人向来桀骜,有仇必报,定然不会当做无事发生,但祖大寿也没有料到这\\\"报复\\\"竟然来的如此之快,这还是那个屡战屡败的大金吗? \\\"不要慌,女真人掀不起什么风浪。\\\" 经过了最初的错愕,身为文官的熊廷弼倒是率先镇定了下来,受到熊廷弼的感染,本是惊疑不定的诸位武将也是纷纷平复了心情。 虽然女真人主动收缩兵力,但熊廷弼却是始终没有掉以轻心,依然以数万辽东军步卒充任前军,并且提前挖掘了战壕,军中还布置了不少火炮,牢牢扼守着身后的官兵大营。 如此缜密的安排,纵然是女真趁着夜色倾巢而出,也难以短时间攻克熊廷弼精心布置的防线。 \\\"走,一起去瞧瞧,倒是要看看皇太极这是唱的哪一出。\\\" 背负着双手在营中踱步了好一会,熊廷弼终究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前方战场,故而便是朝着身旁早已是迫不及待的武将们点了点头,率先朝着营帐之外走去。 虽然他的军帐并未设在后方,但相对于前军也是约莫有着两里的距离,若是动作稍慢些,兴许便只能看着女真人扬尘而去。 \\\"快,快,保护经略。\\\" 反应过来的武将们连忙是一脸急切的跟在熊廷弼身后,这个深夜当真是让人彻夜难眠。 第1108章 女真袭营 \\\"总兵,这些鞑子们疯了。\\\" 官兵大营中,望着前方突然出现在视线之中的女真鞑子,一名约莫是将校模样的中年武将神色惊恐的朝着身旁的辽东总兵尤世功说道。 自辽东经略于沈阳城正式下达三路大军兴兵之后,大军便是无往而不利,仅有靖北伯卢象升在尚间崖被短暂的拖延了脚步,除此之外,女真人便是节节败退,一直龟缩至赫图阿拉。 万不曾想,一个时辰以前,满桂等总兵才刚刚领着关宁铁骑突袭赫图阿拉,无功而返;一个时辰后,女真人便是\\\"投桃报李\\\",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甚至因为前不久才刚刚突袭了赫图阿拉的缘故,于外围负责警戒的夜不收也是放松了些许警惕,并未第一时间发现这些潜藏在夜色之中的女真人。 终究是在女真人的家门口作战,纵然没有火把指引,这些土生土长的女真鞑子还是能够轻易的辨明方向,继而突然出现在夜不收的眼前。 好在这些夜不收临死之前发出的惨叫还是引起了营中值守士卒的警觉,并且迅速的做出了反制,这才没有让女真人如履平地的杀至营前。 但饶是如此,这名副将仍是冷汗直流,一脸的后怕。 若是真的任由这些女真鞑子涌至营前,即便他们能够击溃来犯的女真人,但是他们也会自此沦为军中的\\\"笑柄\\\",甚至还会被论罪去职。 毕竟辽东经略熊廷弼可是出了名的严苛,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不要慌,令炮手们自行处置。\\\" \\\"藤牌兵和长枪兵做好准备,一旦女真人越过壕沟,便要叫他们好看。\\\" 经历了最初的错愕,尤世功也是冷静了下来,有条不紊的朝着身旁的武将下达了军令,目光凛冽的盯着前方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女真鞑子。 因为知晓自己已然被发现的缘故,那些脸上充斥着疯狂之色的女真人也不再遮遮掩掩,一边自嘴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一边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朝着营地而来。 姗姗来迟的火炮声非但没有令他们停住脚步,反而助长了他们的嚣张气焰,脸上的疯狂之色更甚。 兴许是事发突然的缘故,第一轮齐射并未起到往日里\\\"摧枯拉朽\\\"的作用,唯有少数倒霉的鞑子被炮弹激起的砂石所击中,惨叫一声跌落马下,并在万马奔腾中化为一滩肉泥。 如此,空气中充斥的血腥味也是让这些犹如野兽一般的女真人愈加兴奋,几乎眨眼之间便是冲到了官兵提前挖好的战壕面前。 \\\"弓弩手,射!\\\" 用不着尤世功亲自下令,于阵前督战的将校们眼见得女真鞑子进入了射程,便是忙不迭的下达了齐射的军令。 \\\"啊!\\\" \\\"明狗有埋伏!\\\" \\\"脚下有壕沟!\\\" 霎时间,原本来势汹汹的女真人纷纷惨叫一声跌落于马下,亦或者被身下的战马所连累,跌倒在布满着荆棘的壕沟之中。 空气中的血腥味,瞬间便是浓郁了起来。 \\\"再射!\\\" 见到女真人吃瘪,督战的将校们纷纷面露狂喜之色,这些女真人未免有些太过于自不量力了,真当他们全无准备? 咻咻咻! 一时间,漫天箭雨倾斜而下,耳畔旁只剩下了箭矢刺破空气而发出的尖啸声,甚至一度掩盖了女真人发出的惨叫声。 在凌厉的攻势下,前排的女真人很快便被射成了密密麻麻的刺猬,仅有少许运气好的鞑子杀至营前。 不过这些走运的鞑子脸上的狰狞之色也没有涌现太久,转而就变成了惊恐之色,他们已然看清在茫茫夜色之中,有点点寒芒在闪闪发亮。 正如他们心中所想,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数杆闪烁着寒芒的长枪便是自藤牌之后刺出,朝着要害之处而来。 ... ... 一直于后方督战的二贝勒阿敏刻意与前方的鞑子们保持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其脸色严峻,口中念念有词,好似是在估算着时间。 \\\"好了,差不多,是时候了。\\\" \\\"给萨哈磷知会一声,鸣金收兵吧。\\\" 沉默了半晌,在周边亲兵一脸不解的眼神中,阿敏猛地自嘴中发出一声厉吼,示意鸣金收兵。 \\\"二贝勒,咱们这就撤?\\\" 身后的镶黄旗将领闻言满是不解,在阿敏有些不善的眼神中,硬着头皮,哆哆嗦嗦的问道。 自大贝勒代善和老汗先后故去之后,功勋卓着的二贝勒阿敏便成为了女真国内少数能令得他们这些骄兵悍将所忌惮的对象。 \\\"你眼瞎不成,难道瞧不见官兵早有防备,儿郎们在明狗的箭雨下已是损失惨重,若是让明军的骑兵反应过来,在场的儿郎们焉有幸存之理?\\\" 对于身后传来的不同声音,二贝勒阿敏勃然大怒,一个清脆的巴掌便是甩在其脸上,口中振振有词。 见阿敏发怒,身后的将校们都是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不敢与其愤怒到有些狰狞的面容直视,但是内心却依旧不解。 自古以来,两军对垒的时候,有所损伤在所难免,耳畔的嚎叫声固然惨烈,但至多也就百余名勇士在刚刚的箭雨面前跌落于马下,后方仍有源源不断的女真勇士。 阿敏也不是初临战场的菜鸟,其所经历的大场面不计其数,为何会因为眼前的这点微不足道的损伤就萌生退意? 难道二贝勒就不知晓此时撤兵,对于士气的影响有多大?如此反复几次,便会令得大汗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士气,消耗殆尽。 日后如何能与官兵决一死战? \\\"还不快去?\\\" 见得身后的将校迟迟没有动静,高居于马上的阿敏也是不免有些气急,他自是猜到了这些将校心中所想。 若是往常的时候,莫说只有眼前的这点损伤,纵然损失在大上一辈,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可是此时他已然知晓皇太极的\\\"瞒天过海\\\"之际,清楚除了这些两黄旗和驻守城外的两红旗之外,不会有多余的兵力补充,故而其自是不肯一拥而上。 反正他袭扰官兵的目的已然达到,只要营造出一种\\\"睚眦必报\\\",令得官兵误以为大金依旧要与其决一死战的假象即可。 \\\"是,二贝勒。\\\" 再三的催促下,簇拥在阿敏身旁的镶黄旗将校终于是止住了心中的疑惑,纵马朝着萨哈磷所在方向而去。 一股低沉的情绪,弥漫在辽东大地的夜色之中。 第1109章 事情真相 待到熊廷弼领着辽东诸将匆匆赶到前军的时候,正巧看到女真人落荒而逃的背影以及胡乱丢下的数百具尸首。 而训练有素的官兵已是在各自将校的带领下,手举着火把,无情的扑杀着尚且还没有咽气,依旧在血泊之中翻滚的女真鞑子。 \\\"世功,无碍吧?\\\" 望着局势已然得到了控制,被众多将校簇拥在中间的熊廷弼面露满意之色,缓缓行至尤世功身旁,关切的问道。 这位曾经亲身经历过萨尔浒之战的悍将不知是不是被刚刚的流矢划过,脸上还在汩汩的冒着鲜血。 \\\"经略放心,没什么大事。\\\" 听到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心弦尚且紧绷的尤世功不由得吓了一跳,待到看清来人面容之后方才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有这位坐镇,他便是能够高枕无忧了。 \\\"女真人这就退了?\\\" 简单的与尤世功点了点头,寒暄了两句,\\\"身残志坚\\\"的辽东总府贺世贤便是一脸不可置信的低喃道。 他与女真人打交道的时间不比尤世功少,女真人几乎每次兴兵都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从未有如同眼前这般如此\\\"草率\\\"的时候。 以皇太极的谨慎程度,定然不会意识到官兵或许早有准备,但其依旧是命令袭营,这也算不上费解,毕竟女真人一向睚眦必报。 可是如此草率的袭营,还是贺世贤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这根本不像是女真人的行事作风,反而像是小孩子主导的一场闹剧。 难道皇太极就不怕如此草率的\\\"袭营\\\",会动摇女真铁骑本就不多的士气吗?毕竟依着眼下的情况来看,女真人甚至连第二波的攻势都没有发起,便是被勒令鸣金收兵。 \\\"经略,卑职也是疑惑的很。\\\" \\\"这些女真人虽然来势汹汹,但撤的却是太过于仓促,卑职总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贺世贤的话音刚落,尤世功便是一脸认同的点了点头,如若不是女真人丢下了数百具尸首,提醒着他这不是一场梦境,他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过去劳累,产生了些许幻象。 听得尤世功的附和,熊廷弼面露沉吟之色,便后便是冲着一旁的祖大寿使了个眼神:\\\"去检查一下。\\\" 闻言,祖大寿先是一愣,随后便是快速的领略了熊廷弼的意图,快速的走到明军挖好的壕沟面前,锐利的眼神快速的在女真鞑子的尸首上掠过,好似在寻找着什么。 见状,尤世功便是面露不解之色,下意识的问道:\\\"经略,您这是?\\\" 自太祖朱元璋自南京立国以来,兵部便是以首级核验军功,如此便能一定程度上减少\\\"杀良冒功\\\"的情况发生。 而且因为蒙古人和汉人长相上的差异,轻而易举的便是能够断定身份,女真人也是同样的道理。 但是眼下祖大寿的举动却是让包括尤世功在内的诸多将领都是看不懂了,唯有广宁巡抚洪承畴面露恍然之色,看向熊廷弼的眼神也是愈加钦佩。 迎着周围众人近乎于茫然的眼神,熊廷弼缓缓开口:\\\"女真人自老酋起兵那时算起,无论是兵刃盔甲,亦或者粮草物资全靠掠夺。\\\" \\\"但饶是如此,女真人也完全做不到人人披甲的程度,故而老酋只能优先装备战力更为彪悍的两黄旗及两红旗。\\\" \\\"依着女真人的作战方式,通常都是裹挟俘虏,流民充当炮灰,消耗炮火亦或者填充壕沟,轻易不会用他们女真勇士的性命犯险。\\\" 说到这里,熊廷弼便是主动止住了话头,包括尤世功,满桂,贺世贤等人在内的武将们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脸敬佩的望着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辽东经略。 \\\"经略,怎么不往下说了?\\\" 不多时,人群中便是响起了一道不合群的声音,辽东巡抚袁应泰一脸不解的问道,怎么说着说着,就停住了,他还没听懂呢。 见状,在场的武将们只得强忍住心中的笑意,目视熊廷弼,指望经略大人给巡抚大人做最后的解释。 \\\"大来,这些女真人简单的试探了一番,便是鸣金收兵,摆明了是把这些人当做炮灰。\\\" \\\"只需要检查一些这些鞑子们是否身披铠甲,便是能初步断定他们的身份。\\\" \\\"若是身上无甲,那自不用多说,相对于战力彪悍的两黄旗和两红旗而言,这些普通鞑子便是沦为炮灰也不足为奇。\\\" \\\"倘若这些鞑子们皆是身披甲胄,那这里面的问道可就多了...\\\" 一语作罢,终于是闹明白了其中\\\"门道\\\"的辽东巡抚袁应泰不由得吧唧了一下嘴,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这还真是术业有专攻。 不多时,关宁兵备祖大寿便是缓缓行至熊廷弼身前,众人从其凝重的脸色中便是多少猜到了答案,不由得止住了脸上的笑容,心头升起一股荒谬之感。 \\\"经略,基本都检查过了,基本都是身披甲胄...\\\" 已然意识到事关重大的祖大寿声音沉重,眼眸深处也是充斥着毫不掩饰的惊诧,这些被放弃的\\\"炮灰\\\"居然不是想象中的普通鞑子,而是平日里被女真视若珍宝的主力骑兵。 纵然放在女真巅峰的时候,数百名两黄旗亦或者两红旗鞑子的损伤,对于女真人来说都算是伤筋断骨,遑论已然穷途末路的今天。 皇太极,究竟想要做什么,若是\\\"投石问路\\\",为何不让普通鞑子冲在前面;若是临死反扑,为何连第二轮攻势都不发起,便是匆忙撤兵,前后甚至一共没有持续两炷香的功夫。 \\\"除非那些普通鞑子不在赫图阿拉..\\\" 祖大寿的话音刚落,广宁巡抚洪承畴的眼中便是射出一道精芒,面露沉吟之色,望着前方笼罩在茫茫夜色之中的赫图阿拉,自顾自的低喃道。 \\\"只是我等大军压境,女真人已是穷途末路,皇太极会让那些普通鞑子去什么呢,或者他们能做什么呢..\\\" 顺着洪承畴指引的方向,在场的武将们只觉思路瞬间清晰,几乎是异口同声的说道:\\\"皇太极想北逃蒙古!\\\" 第1110章 决战(上) 四月二十五,主杀戮。 此时天色尚未大亮,辽东大地尚且笼罩在一片晨雾之中,浑河的上方还升腾着水汽,但驻扎在赫图阿拉十里之外的官军们却是醒来多时了。 咚咚咚! 急促的鼓点声响起,穿戴整齐的官兵们手持着刚刚擦拭完成的兵刃,在各自将校的带领下推开了营寨,密集的脚步声于泥泞的山路上响起。 与前些天的数次试探不同,今日的明军除却留守的千余名士卒之外,尽皆倾巢而出,犹如红色的洋流,密密麻麻的聚集在赫图阿拉城外的旷野上。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的功夫,官兵们方才集结完毕,目光睥睨的望着远处清晰可见的城池,便是今日了。 放眼望去,手持着火铳的万余名神机营士卒被安排在阵列前侧,目光凛冽,呼吸急促,身上的铠甲锃亮通透,阵中飞舞着\\\"马\\\"字旗帜。 稍后一些,则是阵型明显厚实许多的辽东军和京营士卒,藤牌兵在前,长枪手在后,一众辽东悍将皆是目光睥睨的端坐于马上,不时冲着前方的赫图阿拉指指点点,脸上洋溢着势在必得的笑容。 厚实的军阵左侧,则是无数人寄予厚望的\\\"关宁铁骑\\\",万余名手持三眼神铳,身披重甲的骑兵们端坐于马上,不时抚摸一下胯下的战马,向其投喂一些吃食,阵中威严肃穆,除却战马的响鼻声会偶尔响起之外,再无半点杂音。 受命统率关宁铁骑的广宁兵备祖大寿立于最前,其左右分别是辽东总兵满桂及曹文诏,三人虽然沉默不语,但眼神却是无比坚定,今日势必要踏平赫图阿拉,一战平定女真。 军阵右侧,靖北伯卢象升高踞马上,亲自领着千余名天雄军骑兵,余下的天雄军士卒则是默默立于后方,军纪肃然,声势浩大,令得不少辽东将校都是啧啧称奇。 忽然,一阵晨风吹过,笼罩在赫图阿拉上方的晨雾好似瞬间散去,无边无际的官兵军阵慢慢沉寂下来,等候着经略大人的军令。 随着雾气稀薄,远处的赫图阿拉也是露出了其峥嵘的面容,城外同样是聚集了数万大军,只是其阵型却是杂乱无章。 \\\"呵,这些野猪皮居然也想起来用火器了..\\\" 居于阵列最前方的马祥麟瞧见赫图阿拉城头上的\\\"异样\\\"先是一愣,随后便一脸不屑的冲着身旁的副将摇了摇头。 眼神不错的他隐隐约约能看到远处的城楼上除了血淋淋的人头之外,还有少许火器模样的物件,想来应当是女真人\\\"珍藏\\\"的家底了。 \\\"大人,卑职有种预感,女真人怕是会弄巧成拙,那些老古董,估摸着比卑职的年纪还大...\\\" 闻听马祥麟的调侃,其身后的一名神机营副将也是一脸笑意的点了点头,若是所料不差,远处城楼上那些\\\"老古董\\\"应当便是昔年努尔哈赤攻破抚顺,铁岭,开原,清河等城市的时候缴获的火器,火炮。 且先不提那些火器,火炮被努尔哈赤缴获之前便是一些\\\"老古董\\\"了,光是这几年的功夫,就能让那些年久失修的火器变成一堆废铜烂铁。 \\\"嗯,儿郎们都做好准备了吗?\\\" 轻轻的点了点头,马祥麟收起了脸上的戏谑,转而有些凝重的问道,今日是平定辽东的重要一战,他们神机营势必要在关键的时候,彻底摧毁女真大军的士气,半点马虎不得。 \\\"大人,您放心,儿郎们早就迫不及待了。\\\" \\\"多少儿郎翘首以盼,就等着今日了,升官发财,封妻荫子,可全靠这一战了。\\\" 刚刚说话的那名副将武将舔了舔嘴唇,微微眯起了眼睛,毫不掩饰自己对于军功的渴望和贪婪。 他算是神机营的\\\"老人\\\"了,自从马祥麟被天子委任为神机营总兵之后,便是一直充当其副手,这么多年南征北战,也算是攒下了不少军功,虽然升迁的速度远远无法与那些简在帝心的天子心腹相比,但也从原先微不足道的一名将校升为一任参将。 今日又是奉旨随同总兵马祥麟\\\"围剿\\\"赫图阿拉,只要能够分润些许军功,与\\\"灭国之战\\\"沾上些许关系,副总兵的位置便是唾手可得了。 如此直白的话语,一旁的马祥麟就好像充耳不闻一样,面上没有半点表情,只是望向赫图阿拉的眼神愈发凛冽。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突然于冷硬的旷野上响起,打断了一些将校的窃窃私语,令得他们瞬间收回了脸上戏谑的表情,静静的等候着身后的军令。 \\\"经略大人有令,左翼关宁铁骑,进!\\\" 不多时,数十道歇斯底里的厉吼声于鸦雀无声的军阵中响起,这些传讯兵们手持着令其,在军中驰骋,传达着熊廷弼的军令。 如同往日的惯例,辽东经略熊廷弼依旧坐镇中军,仅仅定下了大的方向,一定程度上给予了领兵的将帅们一些主导权。 早已是蓄势待发的祖大寿闻言便是身躯一震,与身旁的两位武将交换了一个眼神,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同样洋溢着兴奋之色的儿郎们,大手一挥:\\\"关宁铁骑,向前!\\\" \\\"杀!\\\" \\\"大明万胜!\\\" 一瞬间,冲天的喊杀声便是在冷硬的旷野中响起,声音直插云霄,骇人心魄的马蹄声在四周回荡,红色洋流组成的军阵,在辽东清晨阳光的照耀下,向东而去。 ... ... 瞧见得对峙了许久的官兵率先发难,亲自领兵上阵的阿敏也是不肯落于人后,猛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长鞭,声嘶力竭的朝着身后的鞑子们吼道。 \\\"大金的勇士们!\\\" \\\"杀光这些明狗!\\\" 作为回应,脸上充斥着疯狂之色的女真铁骑们纷纷嘶吼着朝着前方而去,他们潜藏在骨子里的兽性被唤醒,身体内的肾腺素疯狂分泌,颇有些屡败屡战的意味。 见状,阿敏轻轻松动了一下身子,脸上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表情,随后下意识的朝着身后的城楼看去。 或许是心有所感,城楼上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皇太极与其交织了一下眼神,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一切都在不言中。 第1111章 决战(中) 辽东初升的阳光下,黑红两股势力,终于是毫无阻滞的相撞,无论是官兵亦或者女真鞑子的脸上都涌现着疯狂,眼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宛如最原始的野兽,进行着本能的厮杀。 广宁兵备祖大寿身披重甲,手持三眼神铳,在身旁亲兵的护持下,肆意冲杀,手中闪烁着寒芒的枪头狠狠的向面前女真鞑子的要害之处刺去,如入无人之境,对于耳畔旁传来的惨叫声置若罔闻。 ... 昔年辽东总兵李成梁坐镇辽东的时候,便是凭借着麾下无人能挡的\\\"辽东铁骑\\\"震慑辽东女真诸部以及毗邻的朝鲜和蒙古。 彼时的辽东,可谓是李成梁的\\\"一言堂\\\",即便是朝廷对其也是忌惮的很,数次想要分离其麾下势力,但始终未能如愿。 或许是出于自保,或许是\\\"父子情深\\\",李成梁逐渐有了拥兵自重的念头,在他的默许之下,努尔哈赤率领着建州女真一步步坐大,逐渐威胁到了明廷在辽东的统治。 只可惜彼时的大明朝廷因为\\\"国本之争\\\"的缘故,朝野一片狼藉,万历皇帝也是幽居深宫不出,未能及时采取措施,将其扼杀在摇篮之中。 时也命也。 李成梁纵横辽东,凭借的便是无人能挡的辽东铁骑;努尔哈赤建国称汗,凭借的也是号称野战无敌的女真铁骑。 萨尔浒之站后,熊廷弼临危受命,被擢升为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巡按辽东。 出京之前,熊廷弼便曾上奏万历皇帝,言明固守辽沈,仅靠城池火器尚不足以,请求操练精锐骑兵。 待到当今天子继位之后,不待熊廷弼上书请旨,便令其操练精锐骑兵,并且主动拨发内帑,充为军费,并亲自命令为\\\"关宁铁骑\\\"。 自天启元年起始,距今已是整整五年,这支承载了大明无数人希望的精锐铁骑终于彻底成型。 祖大寿知晓,能够执掌关宁铁骑,是其毕生的荣耀。 ... \\\"大兄,大兄,蒙古鞑子围上来了。\\\" 耳畔旁突然响起的惊呼声打断了祖大寿有些凌乱的思绪,令其下意识的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居然在你死我活的正面战场上多愁善感起来了。 强忍住心中的后怕,祖大寿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发现自己的亲弟弟祖大弼正一边奋力搏杀,一边高声呼喊。 就在关宁铁骑和女真鞑子厮杀正酣的时候,原本靠在赫图阿拉城外的蒙古鞑子不知何时突然靠了上来,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战场的侧翼,好似是打算封锁战场,堵住关宁铁骑的去路。 \\\"不用管他们,杀光眼前的鞑子就是。\\\" 见状,祖大寿脸上的错愕仅仅持续了片刻便是消失不见,声音没有出现半点波动,好似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蒙古鞑子所能带来的危险。 趁着这个当口,祖大寿又是望向了前方黑红交织,血肉横飞的正面战场,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又有几名儿郎惨叫着跌落于马下。 虽然操练了五年有余,平日里的吃穿用度又是远胜诸军,但对面的女真鞑子终究是在无数次搏杀之间存活下来的老油条,沙场经验尤其丰富,正面作战能力其实略胜官兵一筹。 但官兵凭借着手中的三眼神铳以及女真人梦寐以求的甲胄倒是能够与这些最为悍勇的鞑子拼的有来有回,远不像昔年的\\\"游兵散勇\\\",一击即溃。 闻听祖大寿的吩咐,其身后的亲兵们也是高声厉吼,安抚着场中士卒稍有些起伏的心情,专心应付起眼前的鞑子。 咚咚咚! 果不其然,正如祖大寿所猜测的那般,沉闷的战鼓声再度于官兵大营中响起,而后便听得战马驰骋的声音猛然响起。 已然杀至兴起的满桂闻听突然响起的战鼓声先是一惊,下意识的便是回头望去,待到发现疾驰而来的天雄军骑兵,这才露出了一抹狞笑,看向远处赫图阿拉的眼神也是愈发凛冽。 曾几何时,女真人凭借着自诩为天下无敌的女真铁骑在正面战场无往而不利,逼得官兵只能够据城而守,着实有些憋屈。 现如今时光境迁,女真人曾经引以为傲的\\\"人海战术\\\"在官兵面前却是占不到丝毫便宜,没有了两白旗和两蓝旗从旁虎视眈眈,官兵骑兵的人数已是丝毫不落下风。 \\\"儿郎们,踏平赫图阿拉,活捉皇太极,就在今日。\\\" 望着脸上闪烁着狰狞神色的女真鞑子,一向沉闷的曹文诏不进反退,稍稍让过半个身子,避过了势大力沉的一刀,便是将手中的长枪猛地刺向了面前鞑子的胸口。 噗! 闪烁着寒芒的三眼神铳毫无悬念的刺破了女真人的胸甲,扎在其心窝上,令那名鞑子脸上的狞笑瞬间定格,升腾的血雾溅的老高。 \\\"杀!\\\" \\\"建功立业,就在今日了!\\\" 见得主将如此悍勇,战场经验稍逊一筹的士卒们纷纷自口中发出一声厉呵,掩去了心中的忌惮和胆怯;反观女真鞑子则是面露迟疑和恐惧,下意识的不敢靠近这些明军将校。 脸上虽然依旧涌现着疯狂,手中的动作也没有丝毫的迟疑,但是一种不安的情绪已是弥漫在女真军中。 ... ... \\\"经略大人,我等还不压上去吗?\\\"战场后方,神机营总兵马祥麟有些急切的看向不知何来到前线的辽东经略:\\\"女真鞑子虽然已是倾巢而出,但仅凭靖北伯的千余名骑兵,怕是难以抵抗那些蒙古鞑子。\\\" 马祥麟早已是翻身上马,不时望向前方战场,脸上闪过焦急的神色。 \\\"再等等...\\\" 熊廷弼面不改色,只是微眯着双眼,死死盯着依旧聚集在赫图阿拉城下的数万名乱兵,神机营士卒可没有骑兵的机动能力,若是数万名乱兵一拥而上,难保产生些许意外。 \\\"这..\\\" 闻言,马祥麟作势便要争辩,但其身后的副将却是轻轻的拉了拉他的袖袍,冲其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一时间,此间众人皆是沉默不语,目光凝重的盯着前方的厮杀。 大明万胜。 第1112章 决战(下) 无声无息间,脸上充斥着惊疑之色的蒙古鞑子已是涌至黑红交织的正面战场,如此近的距离,即便是寻常人赶路也用不了多久的功夫,更何况是大军冲锋,而且相对于前方有些\\\"单薄\\\"的官兵,己方还沾着\\\"人多势众\\\"的优势。 人数过万的蒙古鞑子脸上皆是涌现了残忍的笑容,气势骤然上升,就凭面前这突然涌现的千余名官兵也想拦住他们,莫不是在痴人说梦? 但倘若此时有人从高处望去,便会发现官兵的军阵并非毫无变化,早在蒙古鞑子开始冲锋的时候,巍然不动的\\\"主力\\\"便是开始向前方压去,并且开始调整阵列,分散开来。 \\\"动作快一些,迟则生变。\\\"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终于有蒙古将校意识到端倪所在,他们在包围了官兵骑兵的同时,竟然也在被官兵的步卒而包围,故而不由得有些惊恐的喊道。 他们在算计这些官兵的同时,竟然也不知不觉间落入到了官兵的\\\"圈套\\\"之中。 ... 回头再次确认了一下中军的令旗,高居于马上的黄得功微眯着眼睛,估算着与前方蒙古鞑子的距离,确保待会的齐射不会误伤。 兴许是感受到了这些官兵所带来的压力,不少原本于后方压阵的蒙古鞑子纷纷舍弃了眼前的\\\"天雄军\\\",嘶吼着朝着稍远一些的官兵而来。 此时的他们,多少也猜到了一些明军主帅的意图,毛骨悚然的同时也在感叹明军将帅的手段竟然如此之狠。 依着眼下的形势来看,明军主帅分明是将千余名天雄军士卒当做\\\"诱饵\\\",任由蒙古鞑子将其包围,随后再利用兵强马壮的步卒来一次反包围。 除非他们能够在短时间内击溃场中的千余名天雄军士卒,并且与稍远一些的女真鞑子汇合,否则他们将会毫无悬念的沦为官兵的活靶子。 或许官兵为了避免误伤,不会采用火炮这等大型火器,但是面对着人多势众的辽东军步卒,蒙古骑兵仍然难逃溃败的定局。 唯一的生机便是趁着这些官兵的合围之势尚且没有完成,战列也不算\\\"严丝合缝\\\"的时候,将其冲破。 顾不得惊骇明军将帅的手段,已然意识到危机所在的蒙古鞑子纷纷自口中发出厉吼,猛然加快了速度,朝着侧翼的官兵杀来。 \\\"火铳手准备!\\\" 见状,高居于马上的黄得功丝毫不慌,只是狠狠的吐了一口唾沫,目光凛冽的盯着前方扬起的漫天烟尘。 纵然京营士卒手中所持火铳不如神机营士卒那般\\\"高端\\\",但对于这些没有甲胄护身的蒙古鞑子而言,依旧是令人心悸的\\\"死神镰刀\\\",轻而易举便能夺去他们的性命。 \\\"放!\\\" 砰砰砰! 一声令下,千余名手持着火铳的士卒猛然扣下了扳机,震耳欲聋的枪声也是猛然在赫图阿拉城外响起,令得一直在城楼上观战的皇太极勃然变色,官兵终究还是祭出了这个大杀器。 虽然相对于无边无际的辽东军步卒,千余名儿郎不过是\\\"沧海一粟\\\",但在一轮齐射过后,于战场上驰骋的蒙古鞑子纷纷惨叫一声,跌落于马下。 不过是一个照面的功夫,蒙古鞑子的损伤便是超过了刚才对于\\\"天雄军\\\"士卒围剿所造成的杀伤。 虽然火铳无论是威力亦或者闹出的动静都远不如火炮,但胡乱聚集在赫图阿拉城外的朝鲜们却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火铳齐射,本就是惴惴不安的不安愈发惊恐。 那山崩地裂的声响以及蒙古鞑子骇人心魄的哀嚎声清晰的传入了他们的耳畔,如若没有身后督战队的威慑,怕是一些胆小些的官兵早就因为承受不住这般巨大的打击而溃逃。 即便如此,也有不少朝鲜官兵惊呼一声,瘫软在地上,两胯之间隐隐还多出了些许腥臊气息。 透过浓浓的黑烟,隐约可见无数蒙古鞑子倒在血泊之中,抱着自己的残肢断臂疯狂的哀嚎声,更有甚者则是连闷哼声都来不及发出,便是化为一地狼藉。 整个辽东大地好似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轮齐射而震慑,就连稍远一些的关宁铁骑和女真鞑子也是身形一顿,匆匆的一瞥过后,方才继续厮杀起来。 \\\"冲过去,冲过去!\\\" 经历了短暂的错愕过后,残存的理智还是让后方的蒙古将校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气急败坏的冲着周遭的蒙古鞑子吼道。 这一个愣神的功夫,他们便是浪费了一个宝贵的机会,远处的官兵定然已是重新装填完毕。 不过往日里言听计从的蒙古鞑子在闻听身旁传来的军令后却是罕见的露出了迟疑之色,任凭身后的将校再三催促,说什么也不肯再度发起冲锋。 ... \\\"火铳手后撤。\\\" \\\"长枪手,向前!\\\" 看着远处愣在原地始终没有半点动静的蒙古鞑子,黄得功脸上露出了一抹残忍的笑容,有些意犹未尽的下达了新的军令。 这些蒙古鞑子停滞不前,恰好身处火铳的射程之外,继续射击已是效果不大,倒不如趁着其望而生畏的时候,命令大军向前。 咚咚咚! 黄得功的话音刚落,身后的军阵中便是响起了沉闷的战鼓声,手持着令旗的传讯兵在一望无际的军阵中飞驰,传达着黄得功的军令。 才刚刚沉寂不久的红色洋流再度气势,不断的朝着前方的蒙古鞑子压去,欲要形成合拢之势,将其包围。 望着眼前越来越近的官兵,场中幸存的蒙古鞑子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望了一眼自顾不暇的女真人,便是调转马头,朝着来时的方向逃窜。 刚刚的那一轮齐射,终于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令得这些精神早就处在崩溃边缘的蒙古鞑子彻底失控,无视了身旁将校的咆哮声,径自朝着后方而去。 起初的时候,于后方压阵的督战队还\\\"兢兢业业\\\"的履行着自己的指责,将手中的长刀无情的向逃窜的蒙古鞑子的勃颈上抹去。 但随着逃窜的鞑子越来越多,这些督战队的鞑子们也是面面相觑,简单的交流了一个眼神,便是同样掉转马头,不肯再战。 蒙古鞑子,兵败如山倒。 第1113章 兵败如山倒 晌午已过,残阳如血。 赫图阿拉的城楼上一片死寂,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皇太极脸色铁青,周围众人只是浑身颤抖的垂着头,不敢轻易做声。 \\\"大汗,走吧。\\\" 沉默了少许,一直陪着皇太极的济尔哈朗终于是壮着胆子,颤颤巍巍的说道,这位堪称皇太极第一心腹的贝勒此时已是心乱如麻,豆大的汗珠径自顺着脸颊而下。 饶是知晓指望不上这些蒙古鞑子,但是在场众人也没有料到不过是一个照面的功夫,这些人多势众的蒙古鞑子便是一触即溃。 如今唯一能值得庆幸的便是这些蒙古鞑子并未慌不择路的选择冲击赫图阿拉,而是朝着左右两个方向逃窜,间接保全了城外的朝鲜官兵。 虽然稍远一些的女真勇士并未受到蒙古鞑子溃败的影响,依旧在与身前的官兵厮杀,但在场的众人却是知晓,这些儿郎们并未真的悍不畏死,溃败只是时间问题。 若是不尽快采取措施,他们兴许便走不成了。 一念至此,不少人都是强行忍住心中的惊诧,哆哆嗦嗦的望向城外,似乎是打算\\\"据理力争\\\",劝说皇太极。 黑红交织的正面战场,与斗志昂扬,乘胜追击的官兵不同,\\\"势单力薄\\\"的女真勇士已是逐渐呈现败像,不过是靠着森严的军纪,这才勉强维系,没有溃败。 待到外围的官兵形成合围之势后,等待这些女真勇士的下场只有一个,便是永远的沉睡在这片土地上。 虽然城外还有两万余名朝鲜官兵,但这些人相对女真勇士而言,至多也就算是\\\"游兵散勇\\\",指望不上。 \\\"城中的事,可是都安排好了?\\\" 沉默了少许,面色铁青的皇太极终于是苦涩的开口,他已然默认了今日\\\"灭国\\\"的命运,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念想。 \\\"大汗,早已是安排妥当。\\\" \\\"只要您一声令下,白甲巴牙喇便会护着您北狩蒙古。\\\" \\\"再加上两白旗和两蓝旗,我大金未尝不能东山再起。\\\" 听得皇太极的问询,范文程紧绷的心弦一松,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迫不及待的说道,城楼上众人也是面露殷切。 \\\"走吧,走吧。\\\" 又是恋恋不舍的望了一眼远处的战场,皇太极猛然自脸上涌出了一抹狠辣之色,随后头也不回的朝着城楼处走去。 正如范文程所说,经过这几日的\\\"谋划\\\",国内的一部分勇士早已是携带着家眷先行退往蒙古,保存了一丝东山再起的机会。 若是继续\\\"执迷不悟\\\"就此耽搁下去,他非但要亲眼目睹大金的崩塌,还要与其一同灭亡,神仙难救。 \\\"快快,保护大汗。\\\" 早有准备的济尔哈朗闻言连忙是朝着巍然肃立在城楼上的侍卫们招了招手,一行人忙不迭的转身逃窜。 不多时,原本人满为患的城楼上顿时只剩下了数十名身穿黑衣,面无表情的鞑子,这些人便是女真国内硕果仅存的\\\"死士\\\",奉命坐镇城头。 ... ... 不多时,赫图阿拉城外突然响起了\\\"久违\\\"的号角声,令得涌在城外的朝鲜官兵面面相觑,此时兴兵,岂不是\\\"自取死路\\\"。 负责统帅这群残兵败将的朝鲜都元帅姜弘立也是脸色惨白,知晓女真人这是打算\\\"殊死一搏\\\"了。 下意识的回头望去,却是发现原本人满为患的城楼上已经瞧不见皇太极的身影,取而代之的则是数十名身披黑甲,瞧不清表情的鞑子。 见状,姜弘立便是一惊,他在大金生活多年,自是知道这些人便是自老酋时代存活下来的\\\"死兵\\\",唯有女真大汗方才能调遣。 更令其毛骨悚然的是,原本于前方督战的二贝勒阿敏竟然也不知何时,失去了踪影,就连往日里那些趾高气扬的督战队也是消失不见。 舔了舔嘴唇,姜弘立心如死灰,他知晓他们这些人这是被放弃了,但麾下的步卒又不像那些蒙古鞑子能够纵马逃窜,如何能逃出生天? 心照不宣之下,簇拥在赫图阿拉周围的朝鲜官兵逐渐少了起来,而军中的将校们对此皆是视而不见,但佝偻着身子的朝鲜都元帅,仍在发呆,迟迟没有动作。 砰砰砰! 不知过了多久,久违的火铳声再度于赫图阿拉城外响起,迫不及待的抬头观瞧,发现人数众多的明军不知何时已然对场中的女真鞑子形成了合围之势,并且利用手中的火铳毫不迟疑的收割着女真鞑子的性命。 哗! 本就是人心惶惶的朝鲜官兵见状更是乱做一团,就连这些悍勇的女真铁骑都是败下阵来,他们这些人如何能用肉体对抗明军的火铳。 \\\"逃!\\\" 几乎是霎时间,包括朝鲜都元帅姜弘立在内的朝鲜官兵的心头便是猛然冒出了此等念头,下意识的回头望去,发现原本如同庞然大物的赫图阿拉此时已是黑雾一片,城内已然升起滚滚黑烟,想必是有人纵火所致。 不需要任何的言语,乱做一团的朝鲜官兵瞬间便是如同无头的苍蝇一般,慌不择路的朝着后方而去,试图推动早已是紧紧关闭的城门。 ... ... 位于战场后方的辽东经略熊廷弼见到悍不畏死的女真人终于呈现败迹,并且逐步开始溃逃,不由得兴奋了握紧了拳头,长舒了一口气。 这头困扰了大明朝廷十数年的野兽终于要在今日彻底咽气,绵延不绝的辽东沃土也即将重新回归大明的怀抱。 \\\"神机营,向前!\\\" 迎着刺眼的阳光,熊廷弼用力的挥舞了一下令旗,赫图阿拉这座兴建于山岗之间的城市已是完成了它的使命,是时候让其成为历史的云烟了。 \\\"大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伴随着无边无际的欢呼声,万余名神机营士卒嘶吼着朝着前方的城池而去,他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座城市夷为平地。 残阳如血,脸上洋溢着亢奋之色的官兵们肆意的追逐着前方的女真鞑子,宣泄着心中的全部情绪。 大明万胜。 第1114章 逃亡 \\\"快点,快点,保护大汗!\\\" 赫图阿拉城内,已然乱做一团的济尔哈朗等人匆匆的下了城头,将身躯剧烈颤抖的皇太极搀扶至战马之上,随后便是急切的翻身上马,手中的长鞭高高扬起,催动着胯下的战马,驰骋在早已狼藉一片,寂静无声的街道上。 皇太极这些天的谋划,自然是瞒不过城中的普通鞑子们,但碍于城池被数万朝鲜官兵和蒙古鞑子包围,城中的消息一直没有传出去,故而城外两黄旗和两红旗的鞑子们并不知晓皇太极在城中闹出的动静。 虽然官兵的反应堪称迅速,但是有心算无心的皇太极依旧在过去的几天里将两白旗和两蓝旗的鞑子转移至蒙古,随行的还有他们的家眷老小。 至于城中剩下的鞑子们,皇太极则是有心无力,近乎于残酷的镇压了城中的\\\"骚乱\\\",将屠刀无情的向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鞑子们的身上砍去。 如此几次下来,城中的鞑子们也意识到了被\\\"放弃\\\"的命运,纷纷自谋生路,几乎是一夜时间,赫图阿拉便成为了一座空城。 对于这些逃亡的鞑子,皇太极并未加以阻拦,并且将北狩蒙古的计划告知,任由他们自赫图阿拉的后方离去,反正整座城池被朝鲜官兵和蒙古鞑子层层包围,他在城中闹出的动静传不出去。 \\\"坏了,忘了汗宫那边了。\\\" 正当一行人即将驶出赫图阿拉的时候,皇太极突然一拉缰绳,神色惊恐的朝着身后的方向望去。 明军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他竟是没来得及处理一些\\\"麻烦\\\",此时不由得懊悔的拍了拍头,作势便打算掉头回转。 \\\"大汗,大汗,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 \\\"已是顾不上她们了。\\\" 心思机敏的范文程转瞬之间便是意识到了皇太极的言外之意,不由得眼疾手快的拉住了皇太极的缰绳,一脸惊恐的说道。 经过皇太极的提醒,他方才意识到汗王宫中非但有皇太极的福晋,更有老酋的几名\\\"遗孀\\\"。 兵荒马乱的,倒是将这些人给忘于脑后了,没有提早做出安排,只是此时也来不及后悔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真当城外的那些残兵败将和城头上的些许破铜烂铁能够拦住明军的脚步? 此时回返汗王宫,岂不是自取死路? \\\"大汗,不要再管她们的死活了。\\\" 反应过来的济尔哈朗也是连忙颔首,努尔哈赤亡故之后,遗诏令几名福晋陪葬,但却独独留下了几名出身蒙古的福晋,依旧居住在汉王宫中。 除此之外,皇太极迎娶还没有多久的福晋\\\"布木布泰\\\"也是居住在汗宫中,未曾转移,这位也是出身蒙古科尔沁部。 不管皇太极担忧的究竟是努尔哈赤的遗孀,亦或者政治婚姻的\\\"产物\\\"布木布泰,都不值得他们此时回返。 若是再耽搁下去,他们这些人真的会有性命之忧,永远的留在赫图阿拉。 见得众人言辞灼灼,皇太极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些许迟疑之色,狠狠的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长鞭。 他的上任福晋\\\"哲哲\\\"便是被官兵俘获之后押送至京师,成为了明廷小皇帝的胯下玩物,被他引为奇耻大辱。 如今几年的时间过去,难道相同的耻辱他还要遭遇第二次? 砰砰砰! 正举棋不定的时候,震天动地的火铳声突然于众人后方响起,令得在场的所有人勃然变色,胯下的战马也是不安的嘶吼了起来。 所有人都知晓这突然响起的火铳声意味着什么,人数众多的官兵怕是已然对场中的女真铁骑形成合围之势了。 如此,用不了多久的功夫,悍不畏死的女真勇士们便因为会承受不住明廷犀利的攻势而溃逃。 届时,赫图阿拉便是官兵的囊中之物,这座庇护了女真人十数年的都城也将就此沦为历史的云烟。 \\\"走!\\\" 深吸了一口气,一脸不甘的朝着身后忘了一眼,皇太极便是猛然催动胯下的战马,一马当先的朝着眼前的山林而去。 官兵集结重兵把守朝鲜边境,固然截断了他们北狩朝鲜的退路,但却将一望无际的蒙古草原留给了他。 此时的他虽然势单力薄,但终究还有数百白甲白牙喇护持,即便是放在漠南草原也算是一股不小的势力,只要不遭遇那些效忠蒙古大汗的右翼蒙古部落,便能够所向披靡。 待到与科尔沁部的援兵和先行一步的两白旗和两蓝旗汇合后,他便是能够\\\"逃出生天\\\",在茫茫草原上就此安置下来,休养生息,积蓄力量,寻找卷土重来的机会。 他就不信,明廷平定辽东之后,依然在辽东布置如此多的兵力,依着昔年的惯例,定然会削减一部分亦或者派往别处。 届时,他只需要安心的修养几年,便能卷土重来,再度入主辽东。 \\\"快,快,跟上。\\\" 见得皇太极如此言说,范文程的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狂喜之色,也不顾自己\\\"奴才\\\"的身份,急切的朝着身旁一众爱新觉罗家族的成员挥了挥手,便是笨拙的催动着胯下的战马,紧紧跟在皇太极的身后。 他无论是骑术和体力都远不如这些爱新觉罗家族的成员以及周边的女真骑兵,一旦掉队便会被众人舍弃,唯一的生路便是紧紧跟在皇太极身旁,方才能保全一条性命。 \\\"驾驾驾!\\\" 不多时,才刚刚停滞不久的队伍便是再度扬鞭,激起了漫天的尘土,很快便是消失在密集的山林中。 队伍后方,故意落于人后的二贝勒阿敏则是突然止住了脚步,同样是不舍的忘了一眼身后的赫图阿拉,方才再度朝着人群而去。 数月之前,努尔哈赤依旧苟活于世,大金也牢牢占据着辽东的一亩三分地,但眼下却是如同丧家之犬一般朝着蒙古逃窜,就连曾经梦寐以求的都城都是被毫不犹豫的舍弃。 一念至此,本是专心赶路的阿敏突然自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北狩蒙古对于皇太极来说是奇耻大辱,但是对于他来说或许就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毕竟,他的镶蓝旗可谓是兵强马壮。 第1115章 一切有我 就在皇太极一行人头也不回的朝着蒙古逃窜的时候,往日里威严肃穆的汗王宫此时已是鸡飞狗跳。 自知大难临头的宫娥和鞑子们不顾往日的尊卑,径自闯入平日里望而生畏的各个宫殿,神色狰狞的掠夺着肉眼可见的一切财富,随后便是忙不迭的转身逃窜。 因为分赃不均,这些平日里唯唯诺诺的鞑子就像是\\\"碎土重生\\\"一般,竟然刀兵相向,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充斥在整个汗王宫中。 在众多为非作歹的侍从中,最为凶狠的不是这些唯唯诺诺的鞑子,反而是往日里地位最为低下的\\\"汉人包衣\\\",这些人也不知从哪里寻来的刀剑,互相将对方脑后的金钱鼠尾砍掉,一脸桀骜的抢夺着财富。 更有甚者,甚至面露淫邪之色,狞笑着闯入早已觊觎许久的宫殿,想要体会一下努尔哈赤亦或者皇太极曾经拥有的享受。 除了汗王宫中本就拥有的汉人包衣之外,还有不少面生的汉人一头扎进了汗王宫中,同样是学着其他人的样子,狞笑着掠夺眼前的一切。 这些人刚刚躲在街道的各个角落,亲眼目睹了皇太极等人的身影消失在城门尽头,确保这些人不会回返之后,这才放心的在城中大肆掠夺起来。 虽然还不清楚城外的局势,但从耳畔旁不时响起的火铳声便是不难判断,距离官兵攻克这座女真都城,怕是用不了太久了。 故而这些人方才大着胆子,闯进了汗王宫中,试图在官兵到来之前,将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父子二人搜索的财富据为己有。 汗王宫已是乱做一团。 ... ... 正殿之中,年仅十三岁的\\\"女真大妃\\\"布木布泰面色苍白的缩在宽大的汗位上,其周围簇拥着几名面色苍白的侍女,以及见势不妙,早早逃窜至此的几名努尔哈赤的后妃,一脸惊恐的望着突然涌入殿中的十余名汉人包衣。 她们从未发现,往日里温顺如绵羊一般的汉人包衣竟然也有如此恐怖的一面,其手中沾染着鲜血的兵刃更是令她们毛骨悚然。 众多女眷身前,则是有几名忠心耿耿的鞑子神色警惕的望着不断逼近的众人,因为相互忌惮,倒是相安无事,保持着异样的平衡。 或许是忌惮这些鞑子手中的兵刃,或许是为了不浪费时间,对峙了片刻,这些脸上充斥着残忍之色的汉人包衣对视了一眼之后,开始慢慢后撤。 见状,在汗位上瑟瑟发抖的布木布泰连忙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惨白的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只是好景不长,那些包衣们才刚刚离去不久,殿外便是响起了令人心惊胆战的惨叫声,布木布泰才刚刚放松不久的心弦再度紧绷了起来,下意识的与身旁同为出身科尔沁部的两名后妃对视了一眼,绝望的情绪在汗宫中弥漫开来。 应当是官兵杀进来了,也不知这些官兵会如何对待她们?听说自己的姑姑\\\"哲哲\\\"已然被明廷小皇帝纳入后宫,地位丝毫不逊色其在大金的时候。 若是能够像她的姑姑一样,成为大明天子的女人,似乎也是不差? 就在布木布泰想入非非的时候,才刚刚沉寂不久的殿外便是响起了令人窒息的脚步声,从动静上听,人数应当不少,起码远胜众人面前的几名侍卫。 或许是知晓\\\"命不久矣\\\",这为数不多还肯簇拥在布木布泰身前的鞑子们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苦笑,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准备以身殉国。 \\\"别动,是我。\\\" \\\"爱新觉罗·多尔衮。\\\" 正当身前的几名鞑子打算先下手为强的时候,便听见一道沉稳的话语自殿外响起,而后便见得十数名鞑子簇拥着一名少年脚步急促的行至宫中。 \\\"参见贝勒。\\\" 见得来人不是明军,那几名鞑子脸上纷纷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猛地跪倒在地,用此生从未有过的虔诚态度,冲着面前的少年人叩首。 没有理会耳畔旁传来的问候声,脸上充斥着惊疑之色的多尔衮快速的扫视了一圈大殿,待看到\\\"女真大妃\\\"布木布泰安然无恙的居于上首的时候,这才松了一口气。 局势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差。 \\\"十四贝勒?\\\" 见得来人,龟缩在汗位上的布木布泰脸上露出一道惊喜的笑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连忙自汗位上起身。 \\\"嗯。\\\" 面对着自己年仅十三岁的\\\"嫂子\\\",多尔衮也曾有过一瞬间的失神,他今年已是十四岁了,多少也懂得些许男女之事了,自己这个小嫂子的确\\\"天姿国色\\\"。 不过很快,他便将这一丝不切实际的杂念自脑海之中隐去,大金已然轰然倒塌,即便是他在内都可能自顾不暇,他不顾阿济格的劝阻,亲自带兵来此,便是为了增添自己的筹码。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与刚刚被他斩杀的那些汉人包衣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却别,都是打算将这位\\\"女真大妃\\\"握在手中,从而换取一丝生机。 \\\"十四贝勒,我们怎么办?\\\" \\\"那些奴才说,大汗已然跑了,丢下我们不管了。\\\" 或许是被刚刚的血腥场面吓住了,平日里也算镇定的布木布泰惊慌失措的朝着面前这位曾经被努尔哈赤当众夸奖的\\\"小叔子\\\"问道。 听得此话,簇拥在布木布泰的几名后妃们也是面露惊慌之色,纷纷颔首,她们虽然年纪比多尔衮大上不少,甚至还有两人是努尔哈赤的遗孀,算是其\\\"小妈\\\",但在这个当口,也是完全失去了分寸,只能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这位十四贝勒的身上。 见布木布泰这般言说,多尔衮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迎着众人不安的眼神,缓缓的点了点头。 \\\"大妃不要慌,一切有我。\\\" 有\\\"女真大妃\\\"这个筹码在,他对于\\\"投降\\\"官兵的把握又是大了几分。 若有可能,他真想迫不及待的跪伏在明朝天子面前,冲其俯首:\\\"此间乐,不思金。\\\" 第1116章 马踏赫图阿拉 天启六年,四月二十五,这个原本微不足道的日子,因为女真人的缘故,将被永远的记载于史书上。 原本如狼似虎的女真铁骑早已是犹如丧家之犬一般,胡乱逃窜,但每一个人的身后都是有数名关宁铁骑对其紧追不舍,不将其斩杀,誓不罢休。 经略大人的军令说的很清楚:灭其国,绝其种,更别提每一个鞑子都意味着令人呼吸急促的军功,故而平日里生死与共的袍泽们,此时纷纷红了眼睛,谁也不肯示弱,呼啸着朝着前方的鞑子追去。 原本被皇太极布置在城楼上,试图凭借城楼上那些\\\"陈年旧物\\\"做殊死一搏的死士们也因为这些火器年久失修,被炸膛所伤,哀嚎声倒在血泊之中。 少数走运的鞑子倒是成功点燃了身前的火炮,只是其闹出来的动静与城外的官兵相比,却是不值一提。 犹如无头苍蝇一般,在赫图阿拉城外盲目逃窜的朝鲜官兵们也没有能够逆天改命,在震耳欲聋的火铳声中,犹如风吹麦浪,成片的倒下。 高居于马上的朝鲜都元帅姜弘立更是被\\\"重点关照\\\",不知多少沙弹在其身旁落下,扬起漫天烟尘的同时,也是令其尸骨无存。 ... \\\"马祥麟,给本官将赫图阿拉的城楼轰下来。\\\" 望着在城楼上负隅顽抗的十几名鞑子,辽东经略熊廷弼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不屑,萤火之光也敢与皓月争辉? \\\"快,炮营准备!\\\" 听得熊廷弼吩咐,不待马祥麟有所反应,其身后的副将便是咧嘴一笑,连忙朝着身后嘶吼了一句。 虽然碍于辽东泥泞难走的山路,过于沉重的红夷大炮并没有被携带至此,但诸如佛朗机炮,虎蹲炮这些相对而言比较轻便的着实携带了不少,但始终没有被派上用场,不由得让这位武将颇有些英雄没有用武之力的愤懑感。 眼下见熊廷弼如此言说,自是喜不自胜,甚至由于过于激动,这名一心想要谋求副总兵之位的副将更是翻身下马,亲自去推跑车了。 \\\"这人倒是个妙人。\\\" 见状,心情大好的熊廷弼也是微微一笑,并没有计较这位将校的\\\"失利\\\",在荡平赫图阿拉的巨大成就面前,心情激动些许也在情理之中。 就连沉稳如他,内心也是躁动不已,遑论那些\\\"粗鄙\\\"的武将们? 不多时,便见得三十余门被安置在炮车上的佛朗机炮在刚刚那名将校的带领下,被缓缓退至阵前,随行的神机营士卒脸上均是洋溢着残忍的笑容。 \\\"目标,赫图阿拉。\\\" 望着早已准备就绪的炮手们,神机营总兵马祥麟目光凛冽,手指着前方的城楼,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的说道。 \\\"是。\\\" 一语作罢,便见到这些炮手们开始微眯着眼睛,估算距离调整角度,装填火药等动作一气呵成,中间甚至还夹杂着两名红毛鬼。 轰轰轰! 约莫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震天动地的火炮声骤然响起,早已是不堪重负的赫图阿拉城楼在这炮火轰鸣中化作废墟一片,早先还在城楼上负隅顽抗的鞑子们也是被掩埋在沙石之中。 轰轰轰! 不用马祥麟吩咐,第二轮齐射如约响起,径直砸向支离破碎的赫图阿拉的城墙上,颤颤巍巍的城门便是在无数人的注视中轰然倒塌。 这座城门的轰然倒塌就好似一个信号,无须任何将校的吩咐,才刚刚沉寂不久的旷野上便是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早已是迫不及待的关宁铁骑们犹如脱缰的野马一般,猛地朝着城门而去,密密麻麻的步卒们则是从坍塌的城墙上翻越而过。 ... ... 无须多余的吩咐,精神亢奋的官兵们口中嘶吼着大明万胜的口号,纵情的在赫图阿拉的城池中驰骋,践踏着这座女真人引以为傲的城池。 肆意的宣泄了一番情绪过后,训练有序的官兵们开始成群结队的于城中搜捕起来,扑杀着躲在阴暗角落,好似要与赫图阿拉共存亡的鞑子们。 并不是所有的鞑子都已逃之夭夭,还有相当一部分鞑子存着侥幸的心理,不肯离开自己的\\\"家乡\\\",躲在自诩为无人能发现的密室之中。 \\\"挨个搜,纵然是赫图阿拉的一处地砖,也不要放过。\\\" 辽东经略熊廷弼催动着胯下的战马,神色睥睨的望着周遭的一切,这座曾让女真人魂牵梦萦的城池正在他的脚下颤栗,并且即将在未来的几个时辰里,化为一片废墟,彻底沦为历史的云烟。 \\\"是!\\\" 听得熊廷弼的吩咐,辽东总兵尤世功便是一脸肃穆的点了点头,这些女真人在辽东为非作歹多年,不知有多少无辜的汉人惨死在他们的马蹄之下。 是时候,让这些人血债血偿了。 \\\"祖大寿他们呢?\\\" 环顾了一圈,没有找到祖大寿等人的身影,熊廷弼不由得有些不解的问道,此时赫图阿拉的局势早已被官兵掌控,要做的便是细细搜寻,为何却是不见最先杀入城中的祖大寿等人。 \\\"回经略大人,家兄判断女真大汗早已逃之夭夭,故而入城之后,便是领着满总兵朝着蒙古的方向追去。\\\" \\\"事发突然,来不及向经略汇报。\\\" 熊廷弼的话音刚落,便见到与关宁兵备祖大寿面容有几分相似的祖大弼侧身出列,冲着熊廷弼说道。 听得此话,本是在惬意庆祝的诸多武将均是下意识的敛去了脸上的笑容,有些不安的看向中间的熊廷弼。 难怪他们宗室觉得遗漏了什么,如今经由祖大弼提醒方才意识到,女真大汗皇太极及一众爱新觉罗家族的成员还没有落网。 若是被这些人走脱,纵然将赫图阿拉夷为平地,但也有些美中不足的感觉。 听得此话,熊廷弼也是一脸满意的点了点头,机智如他如何能猜不到皇太极早已是逃之夭夭,知晓追上的希望不大,但是眼下听得祖大寿等人如此用心,还是格外满意。 \\\"无妨,我等去汗王宫看看吧。\\\" 面色如常的摆了摆手,熊廷弼转而将目光放在城中最为显眼的建筑,不知道这座宫殿会带给他怎样的惊喜呢。 第1117章 心系大明久矣 赫图阿拉,汗王宫。 \\\"踏踏踏..\\\" 闻听到殿外突然传来的脚步声,一直畏缩在汗位上的\\\"女真大妃\\\"布木布泰突然脸色惨白,下意识的看向身旁与其年岁相仿的十四贝勒多尔衮,尚有些稚嫩的脸上写满了不安。 早在一炷香之前,赫图阿拉城外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火炮声的时候,在场的众人内心便是咯噔一声,知晓大明官兵进城了,随后便是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席卷而来。 但不知是有人约束亦或者什么缘故,冲天的喊杀声到了汗王宫外便是戛然而止,这座极为引人注目的宫殿群就好似一个禁地一般,没有引来任何一名官兵的踏足。 如今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了,终于是传来了久违的脚步声,令得殿中的众人下意识的便是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片刻之后,沉闷的脚步声戛然而止,一名将校模样的官兵小心翼翼的推开了紧闭的殿门,迅速的在殿中扫视了一圈,确定没有异样之后方才将身后的位置让了出来。 一队身披重甲的官兵鱼贯而入,其手中闪烁着寒芒的兵刃上还残留着未曾干涸的血渍,使得殿中的温度骤然下降。 \\\"经略,请。\\\" 伴随着一道低沉的声音,辽东经略熊廷弼在一众将校的簇拥下,昂头挺胸的迈进了女真人心目中的圣地,目光睥睨的打量着殿中的一切,其中便是包括缩在汗位附近,不知所措的一众鞑子们。 或许是被殿中残留的血腥味影响到了心情,亦或者被殿中残留着的几名鞑子吓了一跳,熊廷弼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愠怒之色。 不用熊廷弼吩咐,稍微落后其半个身位的京营总兵黄得功眼疾手快的抢过身后亲兵手中所持的劲弩,毫不犹豫的朝着最前方的鞑子射去。 伴随着一声惨叫,一脸惊恐之色的鞑子便是倒在血泊之中,其脸上满是不解,似乎没有料到这些官兵竟然一言不合便是痛下杀手。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同涌至汗王宫的几名将校纷纷弯弓射箭,将大殿中残留的几名鞑子射杀,令得殿中的血腥气味愈加浓郁。 见状,熊廷弼的脸上愠怒方才渐渐隐去,露出了一抹满意之色,这些鞑子莫不是失心疯了,居然还敢手持刀剑? \\\"啊!\\\" 一直到殿中所有的女真侍卫全部倒在血泊之中后,\\\"女真大妃\\\"布木布泰方才后知后觉的自喉咙中发出一声尖叫,凄厉的竟是震得人耳膜隐隐作痛。 或许是知晓此女身份不同凡响,在场的将校们并未像刚才射杀那些女真鞑子一般将其处决,而是默默的后退一步,将经略熊廷弼,巡抚袁应泰以及左都督柴国柱等人让至前方。 \\\"爱新觉罗·多尔衮,见过天朝上臣。\\\" 强忍住心中的不安以及颤抖的身躯,同样是脸色惨白的多尔衮无视了惨死在自己眼前的侍卫们,主动上前一步,跪倒在血泊之中,毕恭毕敬的冲着面前的几名官员行起了大礼。 他虽然不清楚眼前这几人的身份,但以明廷\\\"文贵武轻\\\"的规矩来看,这几人定然是辽东的高层,更别提刚刚可是有一名武将冲着为首的文官口称经略。 放眼整个辽东,能够当得起如此称呼的也唯有一人,便是令得纵横辽东十数年也倍感头疼的辽东经略,熊廷弼。 望着眼前毕恭毕敬跪倒在自己身前的少年,熊廷弼脸上毫不掩饰的露出了一抹厌恶,其脑后的金钱鼠尾实在是太过于丑陋,甚至都不如草原上的蒙古人来的顺眼。 \\\"多尔衮?\\\"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自己心中翻涌的杀意和鄙夷,熊廷弼缓缓自双唇中轻吐出几个字进行反问,他对于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前些年,趁着努尔哈赤和科尔沁部绕道蒙古草原,翻越燕山山脉突袭京师门户蓟镇的时候,广宁兵备祖大寿领着三千精锐铁骑自沈阳城而出,一路风驰电掣,突袭了防备空虚的女真国都,并且活捉了女真大妃阿巴亥。 阿巴亥十一岁的时候便是嫁给努尔哈赤为妻,并在十四岁的时候成为\\\"正妻\\\",稳坐\\\"女真大妃\\\"的位置二十余年,先后为努尔哈赤诞下三子,其中便有面前的多尔衮。 阿巴亥被押送至京师之后,起初还是\\\"默默无闻\\\",而后或许是天子来了兴致,被其收入后宫。 对于当今天子的\\\"孟德之好\\\",身为人臣的熊廷弼自是不敢随意腹诽,反正天子英明睿智,断不会因为一个女人的缘故,插手辽东事务。 果不其然,女真大妃虽然与她的儿媳哲哲一同被天子收入后宫,但天子对于辽东的态度却是始终没有变过,唯有在前段时间,为了动摇女真人的军心,授意熊廷弼于辽东散播谣言,言说朝廷有意在辽东设立\\\"辽东王\\\",其人选是阿巴亥和努尔哈的幼子,多铎。 虽然熊廷弼知晓此计不过是虚张声势,掩人耳目的离间计,但是他也不清楚天子对于阿巴亥诞下的三个子嗣究竟持有什么态度。 若是其死在\\\"战乱\\\"中自是万事大吉,但是眼下其当着一众辽东文武的面跪在自己面前投诚,究竟如何处置面前的多尔衮,倒是成为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或许是猜出了熊廷弼心中所想,一旁的洪承畴主动上前一步,在其耳边低喃道:\\\"暂且将其收押,快马呈递至京师,听候天子发落。\\\" 一语作罢,熊廷弼便是双眼一亮,赞许的冲着身旁的洪承畴点了点头,他自出仕为官以来便是不喜这些\\\"迎来送往\\\",这才导致自己才朝中\\\"孤立无援\\\"。 洪承畴的这个办法的确是上上之选。 或许是知晓自己暂时没有了性命之忧,始终跪伏在血泊之中的多尔衮壮着胆子,颤颤巍巍的指着身后的一众女眷说道:\\\"好叫天朝上臣知晓,我女真大妃在此,向天朝乞降。\\\" 听得此话,早已是被乱做一团的布木布泰好像瞬间清醒了一般,一边哆哆嗦嗦的从怀中掏出一枚印玺模样的东西,一边跪倒在地。 见状,本是有些意兴阑珊的熊廷弼瞬间睁大了双眼,胸口不断的起伏着,其身后的武将们也是面露精光,呼吸急促。 第1118章 女真国玺 \\\"女真大妃?\\\" 或许是话语过于突然,熊廷弼不由得错愕了一会,随后方才微微眯起了眼睛,盯着跪倒在地的布木布泰以及其手中举着的印玺。 早在刚刚踏进汗宫的时候,他便观瞧到了殿中的这些女眷,自然也是看到了畏畏缩缩躲在汗位上的布木布泰。 本以为此女应当是老酋的幼女亦或者皇太极的幼女之类,却没想到被面前的多尔衮告知乃是\\\"女真大妃\\\"? 可是\\\"女真大妃\\\"不是其生母阿巴亥吗,其早就被送至京师,已然被天子收入后宫,哪来的大妃? 愣了半晌,熊廷弼方才意识到多尔衮口中的\\\"女真大妃\\\"是指已然子承父业的皇太极的福晋。 \\\"布木布泰?\\\" 又是沉寂了少许,熊廷弼方才在身后洪承畴的提醒下,于脑海中回忆起了这个有些拗口的名字,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 虽然早就知晓努尔哈赤生前便是为皇太极安排了一桩\\\"政治婚姻\\\",而且新的福晋同样是出身蒙古科尔沁部,甚至还是前任福晋哲哲的亲侄女。 但是因为情报的缺失,熊廷弼等将领并不知晓皇太极新任福晋的具体年龄,眼下得见,不由得惊骇异常。 眼前这名因为恐剧烈颤抖的少女居然就是皇太极的福晋,女真人的\\\"大妃\\\"? 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布木布泰强压住心中的恐惧,哆哆嗦嗦的膝行了两步,将手中的印玺高高举起,其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见状,熊廷弼便是朝着身后的黄得功使了个眼神,这个一向\\\"粗鄙\\\"的武夫此时好似也是知晓了轻重,快速上前一步,自布木布泰的手中接过了印玺。 整个过程,他甚至还刻意避免了与布木布泰的身体接触,心细程度令人发指,与其平日里的作风大相径庭。 接过有些沉甸甸的印玺,一行扭曲的\\\"符号\\\"便是映入熊廷弼的眼帘,令其下意识的便是皱起了眉头。 终究是上不了台面的部落,这所谓的\\\"文字\\\"着实丑陋,让人看了心烦。 但因为事情重大,他也只能按捺住心中的厌恶,微眯着双眼,端详着刻在玉玺上的\\\"文字\\\",努力的辨认着。 早些年的建州女真不过是辽东诸多土司中微不足道的一支,自然不会拥有自己的文字,一直到努尔哈赤崛起,并且逐渐吞并了女真诸部的时候,他方才下令麾下的大臣,参照蒙古文的字母,创造出属于他们女真人的\\\"文字\\\"。 但这种文字因为过于\\\"深奥\\\",晦涩难懂,就连女真人自己都是分辨不清,故而并没有大范围的加以推广,绝大多数的时候还是使用汉字。 \\\"大来,你看看。\\\" 仔细观瞧了片刻,熊廷弼紧锁着眉头,将手中沉甸甸的印玺交给了身后一脸好奇之色的辽东巡抚袁应泰。 放眼历朝历代,玉玺都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即便是\\\"大金\\\"不过是蜗居辽东的割据势力,但也会刻制玉玺来证明其正统。 虽然赫图阿拉已然被官兵征服,女真大汗皇太极也是生死不明,曾经威震辽东的大金已然成了历史,但其玉玺依然意义重大,容不得熊廷弼不重视。 \\\"左都督,您看看。\\\" 辽东巡抚袁应泰仔细打量了一下手中的玉玺之后,露出了与辽东经略熊廷弼一样的表情,随后将其交给了一旁的左都督柴国柱。 这位坐镇辽东的历史可是比他们二人久远的多,与女真人打的交道也是更多,兴许对这种所谓的\\\"文字\\\"有所了解。 见得接连两位明廷官员好似都确认不了玉玺的真实性,布木布泰脸上的惊恐之色更甚,这块玉玺便是她赖以求生的底气所在,若是官兵\\\"不识货\\\",她又该何去何从。 一念至此,她便是下意识的向身前的多尔衮投去了求助似的目光,希翼这位一向智多识广的十四贝勒能够破解眼下的僵局。 多尔衮见状便是咬了咬牙,刚打算出声,便被身前文官的声音所打断。 \\\"呵呵,二位大人莫不是糊涂了。\\\" \\\"只要面前这小鞑子的身份是真的,这女真大妃的身份是真的,这玉玺便是真的。\\\" \\\"即便是假的,它也是真的。\\\" 颠了颠手中颇有分量的玉玺,柴国柱随意的一瞥之后,便是笑呵呵的说道,全然不像熊廷弼和袁应泰二人眉头紧锁,一脸的凝重。 老酋已死,皇太极溃逃,赫图阿拉即将被夷为平地,大金赖以建国的两黄旗和两红旗主力也是在关宁铁骑和天雄军的追杀下全军覆没。 如此情况下,谁会在乎这枚玉玺的真实性,更别提其是\\\"女真大妃\\\"布木布泰亲手所呈献,谁会自讨没趣的去辨认其真假? 换句话说,这枚玉玺在诞生之初,其象征意义便是大过了实用价值。 \\\"左都督说的是,倒是本官愚钝了。\\\" 听到柴国柱的\\\"调侃\\\",熊廷弼也是微微一笑,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倒是他有些走牛角尖了。 随意的挥了挥手,自柴国柱的手中接过那枚玉玺并且交给了身后的随从,令其小心保管。 见到熊廷弼如此 沉默了少许,熊廷弼望着殿中那些不知所措的女眷沉思了片刻,方才朗声下令:\\\"将这些人暂且收押,全部押送至沈阳,等候天子发落。\\\" 若是没有多尔衮这个\\\"插曲\\\",熊廷弼自是会毫不犹豫的将面前这些女眷尽数运往京师,虽然眼前的布木布泰眼瞅着还有些\\\"青涩\\\",但其身份摆在那里,难保天子是否会有多余的安排。 至于其身旁那些明显成熟些许的妇人估计便是老酋的\\\"遗孀\\\"亦或者皇太极的福晋,这些人相比较布木布泰,明显是更符合当今天子的\\\"孟德之好\\\"。 或许是知晓自己暂时没有了杀身之祸,汗王宫中那些面色惨白,不知所措的妇人们皆是跪伏一片,冲着熊廷弼等人叩首。 但不知是心有忌惮亦或者其余原因,包括熊廷弼在内的所有人都是微微侧身,没有承受这些\\\"俘虏\\\"的礼节。 毕竟,谁也不敢保证眼前的这些\\\"阶下囚\\\"日后会是何等身份。 第1119章 来迟了 次日清晨,赫图阿拉。 卯时刚过,一抹晨曦刺破笼罩在辽东大地上方的薄雾,初春的阳光照常升起,毫无保留的挥洒在辽东的土地上,但原本巍峨的赫图阿拉却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不见。 经过了一夜的搜捕,城中的喊杀声,惨叫声终于趋于平淡,满布疮痍的街道上尽是狼藉,青石砖上残留着尚未清洗完成的血渍。 城中的火已经熄灭的差不多了,唯有少数地方还有浓浓的黑烟,无数辽东军士卒面色凛冽的于街道上巡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赫图阿拉这座拥有将近三十年历史,先后数次扩建的女真国都一夜之间便是成为一座废墟,消失在历史的尘埃。 一片狼藉的街道上,不少衣衫缕缕的汉人包衣正在辽东军士卒的注视下,痛哭流涕的挥舞着手中的长鞭,狠狠地抽在地上早已咽气的女真鞑子的尸首上。 往日里唯唯诺诺的汉人包衣此时状若疯癫,脸上涌现着辽东军士卒都是为之心悸的疯狂,口中念念有词,发泄着心中不知积攒多久的怨气。 ... ...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待到天色完全大亮的时候,数万官兵在各自将校的带领下分别驶离了赫图阿拉,朝着不同的方向而去。 虽然女真主力已然被歼灭,女真大汗皇太极也是不知所踪,但辽东各地仍有无数女真堡寨尚没有被铲除。 京营总兵黄得功接到的命令便是领着麾下的京营士卒,一路向东,摧毁目之所及的全部女真堡寨。 \\\"虎山,此役倒是比我们想象中轻松,甚至有些不太真实。\\\" 回头望了望身后满目疮痍的赫图阿拉,端坐于战马之上的京营副总兵孙应元一脸感慨的朝着身旁的黄得功说道。 建州女真早些年不过是辽东诸部中默默无闻的一个部落,但是在天时地利人和的种种因素下,短短二十余年的时间里便在努尔哈赤的带领下成为了一个庞然大物,成为明廷的心腹之患。 回想起当今天子刚刚即位的时候,不知有多少文臣武将心生绝望,外有强敌窥伺,内有党争乱国,一切仿佛都预示着一个乱世的开启。 但是接下来天子所展现的\\\"城府\\\"却是让所有人瞠目结舌,这位幼龄继位的天子展现出了与年龄毫不相符的成熟,迅速的控制住了朝廷的局势,并且着手处理日渐萎靡的辽东战场。 在天子的力排众议下,彼时饱受争议的熊廷弼被留任辽东,并且对其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重视程度。 辽东经略熊廷弼也没有辜负天子的这份信任,在其呕心沥血的谋划下,辽东局势一步步好转,如日中天的建州女真日渐衰败。 如今,这个曾经令得大明君臣窒息的庞然大物终于轰然倒塌。 \\\"是啊,可惜有太多人见不到这一幕了。\\\" 闻听身旁传来的感慨,黄得功也是幽幽一叹,话语中满是落寞之意。 自万历四十四年,努尔哈赤以\\\"七大恨\\\"正式起兵反明以来,不知有多少儿郎惨死在女真人的铁蹄之下,百万汉民自此惨遭贼酋鞭挞。 无数儿郎前仆后继,总算是有个结果了。 听得此话,孙应元也是渐渐隐去了脸上的笑容,心中仅剩的一丝胜利的喜悦也是被冲淡,正如黄得功所说,这份胜利来得过于沉重了。 \\\"诸君,随我追杀建奴,平定辽东。\\\" 深吸了一口气,缓和了一下有些心中有些复杂的情绪,黄得功抽出了腰间的长刀,猛地朝着身后的儿郎们呼啸了一句。 他们来的已是太迟了,不能再继续耽搁了。 ... ... 辽东,牛毛寨。 此时不算宽大的城垣内遍地狼藉,往日里唯唯诺诺的汉人包衣早已是聚在一起,手持着各种各样的\\\"武器\\\",目光凶狠的将寨中所剩不多的\\\"旗人老爷\\\"赶到了城中的空地上。 虽然昨夜的\\\"官兵\\\"并没有在牛毛寨驻扎,但是为首的军将依然是斩杀了簇拥在牛毛寨附近,所剩不多的女真鞑子,并且告知了朝廷王师踏平赫图阿拉的消息。 日思夜想了无数天,这些饱受摧残的汉人包衣终于是等来了朝廷反攻的这一天,经历了最初的不知所措后,寨中便是响起了兴奋的呐喊声以及撕心裂肺的哀嚎声。 大悲与大喜在牛毛寨中同时上演着。 牛毛寨中的汉人们奔走相告,肆意庆祝,懵懂无知的孩童们也在家中长辈的带领下,毫不犹豫的将能寻觅到的一切利刃,狠狠的向早已是咽气的\\\"旗人老爷\\\"的身上刺去。 发泄完了心中的愤怒,便是瘫坐在废墟上,掩面哭泣,尤其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更是哭的撕心裂肺。 努尔哈赤虽然正式起兵反明不足十年,但是其在辽东的统治却是维系了二十余年,不知有多少汉人死在他们的铁蹄之下。 这些幸存下来的辽人们,几乎皆是有亲友死在女真人的手中,而他们则是饱受屈辱,方才苟延残喘的存活至今。 曾几何时,他们都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在这片生养了他们祖祖辈辈的土地上生根发芽,生活虽然称不上惬意,但也能苦中作乐。 只是随着辽东局势崩塌,建州女真的反叛愈演愈烈,辽东官兵节节失利,他们这些汉人的厄运便是就此开启。 不知有多少汉人百姓在一夜之间失去了自己的亲人故友,他们一生的财富也被那些脑后留有金钱鼠尾,身上腥臭无比的女真鞑子夺走。 那份回忆虽然痛苦,但却被他们永远的埋在心底之中,他们日思夜盼,希翼能够等到官兵反扑的那一天。 如今,他们终于是等到了,虽然时光境迁,青春已逝,他们早已由昔年的青壮变成了风烛残年的老人,但是那份回忆与愤恨却从来不曾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反而愈发浓郁。 \\\"朝廷没有忘记我等...\\\" 兴许是发泄累了,这些筋疲力尽的汉人们无力的瘫软在地,望着身前早已是化作一团烂泥的\\\"旗人老爷\\\"们念念有词。 他们等了太久了。 第1120章 落荒而逃 早在皇太极命令三路大军回援赫图阿拉的时候,其便是萌生了\\\"北狩\\\"的想法,并且为此采取了诸多措施。 依着皇太极最初的设想,他是希翼领着国内的八旗勇士舍弃辽东这片苦寒之地,暂且退往鸭绿江对岸的朝鲜半岛。 凭借着八旗勇士无与伦比的战斗力,皇太极自信可以轻而易举的稳住朝鲜局势,并且就此安歇下来,如此安心休养几年,便能厉兵秣马,卷土重来。 最为善于揣测人心的皇太极笃定,大明君臣仅仅是想要平定辽东,收复失地,只要他们先行退往朝鲜,明廷有了昔年\\\"万历三大征\\\"的教训,定然不会劳民伤财,大动干戈的再行刀兵。 即便是碍于\\\"天朝上国\\\"的颜面,无法坐视朝鲜被\\\"吞并\\\",也不会如同在辽东那般\\\"穷兵黩武\\\",至多派遣些许精兵,敷衍了事。 换句话说,只要他们能够退到朝鲜半岛,便是能够保全大金的\\\"香火\\\",为日后的卷土重来埋下伏笔。 只是让皇太极有些没想到的是,明廷君臣就像是猜出了他的意图似的,一边于辽东大兵压境,一边派遣登莱军和东江军赶赴朝鲜,封锁朝鲜边境,彻底绝了他\\\"北狩朝鲜\\\"的念想。 百般无奈之下,皇太极只得将希望放在身后的蒙古草原,希翼能够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寻得半点安身之所。 只是官兵兵临城下的速度远超皇太极想象,他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用于\\\"瞒天过海\\\",经过一番艰难的心理博弈后,他做出了一个\\\"断臂求生\\\"的决定。 他将引人注目的两黄旗和两红旗鞑子布置在赫图阿拉城外,并且用蒙古鞑子和朝鲜官兵和切断他们与城内的联系;暗地里则是偷偷转移两白旗和两蓝旗。 至于他本人,则是在官兵发起决战的那一天,见得局势不对,慌忙在众人的簇拥下,领着国内硕果仅存的数百巴牙喇勇士,自赫图阿拉东城门而出,一路西逃。 因为担心被身后的官兵追上,皇太极等人甚至不敢停下来歇息片刻,如此驰骋了足足两个昼夜,方才渡过了木伦河,来到了一处荒草甸子,与早已等候在此的豪格等人碰了头。 此地树木密集,环境也是相当僻静,即便是藏上几千人也是轻而易举,豪格领着正白旗早已是在此等候多日了。 此时见得皇太极等人赶来,豪格连忙吐出了口中叼着的野草,领着身后的亲兵来到皇太极的身旁。 如此高强度的赶路,即便是一向以孔武有力着称的阿敏也是早已达到极限,一直在咬牙坚持,遑论是身材臃肿的皇太极。 待到皇太极在众人的搀扶下,龇牙咧嘴的翻身下马的时候,才发现其裤腿早已是被鲜血浸透,战马本是油亮的鬃毛尽是血渍。 顾不得两跨传来的剧痛,如释重负的皇太极哎呦一声便是瘫倒在地,甚至不愿再夺走两步,进入密林之中。 见状,跑了两天两夜的鞑子们纷纷翻身下马,他们早已是人困马乏,又饥又渴,胡乱自身旁的族人手中接过水囊,便是将其一饮而尽,贪婪的品尝着这世间最美妙的甘霖。 \\\"阿玛,您受苦了。\\\" 作为\\\"汗长子\\\"的豪格此时也是举着一个水囊,伺候着自己的父汗将其一饮而尽,一边拍打着他的后背,一边心痛的说道。 他们大金虽然身处辽东苦寒之地,物资极为贫乏,但是作为爱新觉罗家族的核心成员,无论是吃穿用度,皆是普通鞑子不敢所想,何曾短过吃食。 尤其是努尔哈赤于赫图阿拉建国称汗以后,他们大金在辽东正面战场更是无往而不利,从来都是他们追杀官兵的份,哪里会如同眼下这般,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落荒而逃。 \\\"罢了罢了\\\",接连痛饮了两个水囊,本是筋疲力尽的皇太极的脸上肉眼可见的涌现了一抹血色,\\\"本汗问你,其余儿郎可是到了蒙古草原了?\\\" 趁着刚才恢复体力的当口,皇太极已然注意到聚集在此的鞑子皆是隶属于\\\"正白旗\\\",算是他的铁杆势力,但是其余三旗却是不见踪影。 听得此话,一直默不作声的二贝勒阿敏也是默默的放下了手中的水囊,装作不经意的看向豪格。 对于皇太极的这个问题,他也是关心的紧,毕竟于此地接应的是皇太极的长子,而不是他的长子。 \\\"阿玛放心,儿子已是安排妥当,叔父们已然先行一步,于蒙古草原上寻觅适合我女真族人栖息的地方。\\\" 听得皇太极的问询,一旁的豪格连忙是手指着身后的方向,一脸急促的说道。 虽然他一向鲁莽,但却并不愚蠢,没有主动撕破皇太极的\\\"伤口\\\",询问赫图阿拉的情形如何。 毕竟,眼前这群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的众人便是最好的\\\"答案\\\"。 \\\"做的不错。\\\" 听得此话,皇太极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之色,赞许的冲着自己的长子点了点头,随后或许是过于疲惫,或许是知晓笼罩在头上的乌云暂且散去,这位女真大汗竟是缓缓闭上了双眼,靠在树木之上,缓缓睡去。 见状,同样是奔波了许久的济尔哈朗等人也是沉沉睡去,数百白甲巴牙喇勇士们也是安顿好自己的战马之后,径自寻了一个地方,快速的补充着体力。 ... ... \\\"敌袭,敌袭!\\\"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有些惊骇的声音突然于此处密林中响起,打破了此地的沉寂,也让女真大汗皇太极猛地于睡梦中惊醒。 \\\"大汗,后方岗哨发现官兵骑兵,此时距离我等已然不足五里。\\\" 见得正在营地中歇息的众人被自己吵醒,那名鞑子心中也是一沉,但其仍是纵马行至皇太极身前,惊慌失措的说道。 嘶! 一语作罢,簇拥在皇太极身旁的鞑子们倒吸了一口凉气,更有甚者一圈一拐的朝着远处拴着的战马而去,看样子是打算继续逃窜。 没有理会身旁的骚动,皇太极微眯着双眼,冲着面前的鞑子缓缓问道:\\\"官兵有多少人?\\\" 他就不信,官兵这么快就能在错综复杂的山路中找到他们... 第1121章 穷寇莫追 \\\"官兵有多少人?\\\" 皇太极眼神凛冽,死死的盯着跪倒在自己面前,充斥着惊疑之色的女真鞑子。 \\\"奴才没有瞧的太清楚,不过远远地瞧着,至多不过几百人,倒是算不上多,就是不知后方是否有大队人马随行。\\\" 兴许是没有料到皇太极会有如此一问,身躯剧烈颤抖的女真人明显的一愣,随后方才眯起双眼,仔细的回忆着刚刚目睹的一切,有些迟疑的说道。 刚刚他正在于一处荒草甸子喂养自己的战马,忽然感觉脚下的大地隐隐有些发颤,经验丰富的他迅速便是意识到了这是大队骑兵闹出的动静。 壮着胆子,躲在一处缓坡之上,匆匆一瞥,确定是身着红色鸳鸯战袍的官兵之后,便是纵马飞奔,来此报信。 听得这名鞑子如此言说,皇太极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果然如此的神色,自嘴角挤出一抹狞笑,目光凶狠的点了点头。 辽东山路错综复杂,那些官兵如何能够知晓其他们逃窜的方向,身后的这些官兵应当是误打误撞的寻到此地,并不知晓此地乃是皇太极定下的\\\"接头之地\\\"。 或许是猜到了皇太极打算做什么,一旁的范文程不由得面露惊恐之色,径自跪倒在皇太极面前:\\\"大汗,眼下情况不明,还是不宜冒险为好。\\\" \\\"为了万无一失,眼下还是暂避锋芒,让奴才们护着您北狩草原,来日再与这些明狗算账。\\\" 整整逃窜了两个昼夜的范文程是打心眼里怕了,尽管理智告诉他身后的追兵十有八九是误打误撞的寻至此地,但其仍是不赞成皇太极兴兵。 平平安安的退到草原,与剩余的女真勇士和族人汇合不好吗,为何要徒增是非,一旦被官兵拖住脚步,被后续的官兵追上该当如何? \\\"大汗,范先生言之有理,还是暂避锋芒为好。\\\" 闻听范文程言语,一旁的济尔哈朗也是意识到了皇太极心中所想,同样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有些惊恐的说道。 汗长子豪哥虽然没有做声,但其额头上隐隐渗出的汗珠却是间接说明了其态度。 \\\"荒谬,尔等怕什么?\\\" \\\"只要身后的那些明军不瞎,追至此地后,定会发现我等在此休整的迹象,如此才算是形势危急。\\\" \\\"不过是几百明狗罢了,若是尔等怕了,就让本汗领着这些巴图鲁勇士亲自断后,尔等先行离去就是。\\\" 见得自己最为依仗的两名心腹都是如此态度,皇太极又气又急,作势便是打算起身,亲自断后。 三日之前,他还是女真大汗,现如今却是如同过街老鼠一般,被官兵追杀了整整两个昼夜,如今有小队明军主动送上门来,其自是不打算错过,打算狠狠的出一口恶气,如此也能挽回些许女真勇士的士气。 \\\"大汗,息怒。\\\" 见皇太极如此言说,范文程只得叩首认罪,随后便是悻悻的膝行至一旁,不敢拦在皇太极身前。 从皇太极那充满怨气的话语中便是不难推测,这位女真大汗恐怕早已是到达了崩溃的边缘,若是继续\\\"直言不讳\\\",难保被盛怒的皇太极当场格杀。 \\\"阿玛您且歇着,一切有儿子。\\\" 眼见得皇太极态度坚决,一直默不作声的\\\"汗长子\\\"突然上前一步,一向颇为鲁莽的他,今日却是格外的清醒。 正如自己的父汗所说,他们被整整追杀了两个昼夜,身后的官兵定然也是两个昼夜不曾合眼,同样是筋疲力尽。 眼下暂且不提周围那些已然修整了一个多时辰的巴图鲁勇士,光是聚集在此地的正白旗鞑子便是有数千。 天时,地利,人和,己方全都占了,如何能有输的道理。 ... ... 或许是好不容易寻到了一处荒草甸子,奔波了整整两个昼夜的官兵们终于是得到了暂时的修整,其胯下的战马贪婪的汲取着浅水滩中的甘霖。 趁着这个当口,一名官兵强忍住大腿身侧传来的剧痛,有些笨拙的翻身下马,将水囊中所剩无几的清水一饮而尽,并朝着一旁的上官说道:\\\"把总,兄弟们已然追了整整两个昼夜了,这些鞑子们实在是太能跑了,咱们又没有个方向,这跟大海捞针也没有区别啊。\\\" 昔日他们杀进赫图阿拉之后,几乎没有在女真人的国都驻足,便是在广宁兵备祖大寿的率领下, 一路向东,追击着不知身处何方的女真大汗皇太极。 因为辽东地形狭窄,道路也是错综复杂,人数众多的官兵早已是被分割成各个小队,于茫茫山林间,搜寻着皇太极等人的踪迹。 听得身旁官兵的抱怨,那名被称为把总的将校先是抬头瞧了瞧逐渐西沉的天色,又在周围筋疲力尽的袍泽身上扫视了一圈,方才缓缓点头:\\\"于此地修整片刻,而后我等便回师赫图阿拉。\\\" 两日之前,他们先是与女真人展开了一场不论胜负,只定生死的搏杀,而后几乎没有得到片刻的修整,便是马不停蹄的追杀至此。 纵然在辽东经略熊廷弼的授意下,他们都提前在身上准备了不少物资,但接连两日高强度的追击也是令得众人筋疲力尽。 \\\"把总说的是..\\\" 见得眼前的将校如此言说,早已是瘫软在地的官兵们纷纷哄笑一声,急不可待的应和着,眉眼之间满是笑意。 这一场\\\"灭国之战\\\",在场众人或多或少都能分润些许军功,以当今天子早早开出的赏格,众人都是能够收获一笔不菲的饷银。 一想到即将到手的饷银,众人只觉身体上的疲惫都是散去不少,恨不得能够立刻回到赫图阿拉,与大军汇合。 见状,那名将校也是满脸笑意,但还不待其继续做声,便听到耳畔旁传来若隐若现的呼啸声,脚下的大地好似也隐隐有些颤抖。 几乎是霎时间,这名将校的脸色便是惨白,惊恐的朝着在场仍是没有半点反应的袍泽们吼道:\\\"快跑!\\\" 拥有多年行伍经验的他,轻而易举的便是从大地颤抖的程度以及耳畔旁传来的呼啸声推测出前方的敌人定是数倍于己方。 放眼整个辽东大地,能够拥有如此多骑兵,并且出现在他们前方的,唯有女真大汗皇太极及其麾下鞑子。 他们怕是误打误撞,闯进了女真鞑子的包围圈了。 第1122章 捷报入京(上) 五月初二,小满已过。 按照往常的惯例,此时节的京畿之地应是阴雨绵绵,雨水渐渐多了起来,但今年却不知怎么回事,虽然一连多日乌云密布,但却始终未曾有半点雨水降下。 有好事的,不免私底下议论起来,莫不是辽东战事不利,故而引来了上天预警,这才有此异象? 如此荒唐的说法自然得不到京中百姓的认可,谈笑间便是将其忘于脑后,但闲暇的功夫,却是不免担忧的望向辽东。 距离朝廷公开派遣大军征战辽东已是有一段时间了,为何迟迟没有捷报传来,莫不是\\\"旧日重现\\\"? 回想起那场发生在萨尔浒山脚下的\\\"决战\\\",不少京师老人都是心有余悸,默默的为朝廷大军祈祷着,希翼王师能够早日凯旋。 ... ... 卯时三刻,京师南侧的永定门照常开启,迎着尚有些潮湿的晨雾,早已是等候多时的行商百姓也就此开启了新一日的忙碌。 巍然不动的永定门也\\\"日复一日\\\"的开启了新一轮的迎来送往,只不过或许是因为天公有些不作美,间接影响到了百姓们心情的缘故,原本令得守城士卒头疼的\\\"喧哗声\\\"都是安静了不少。 就连城门口的早点铺,以及挑着货物的小贩的叫卖声都是有气无力,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哒哒哒! \\\"驾!\\\" 不知过了多久,稍远一些的官道上突然传来了战马疾驰的声音,这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引得停滞在城门附近的百姓们下意识的停住了手中的动作,纷纷回头望去,就连原本无精打采的守城士卒们也是身躯一震,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时隔多日,这\\\"久违\\\"的马蹄声终于再一次于永定门外响起。 \\\"吁!\\\" 过了片刻,在众人翘首以盼的注视中,一名风尘仆仆的官兵自尚且被晨雾笼罩中的官道上冲了出来,其一拉缰绳,止住了胯下的战马,脸上的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不需要多余的言语,经验丰富的京师百姓们只是从这名骑士脸上的表情便是揣测出许多,本是有些低沉的情绪瞬间高涨起来。 \\\"可是辽东打赢了?\\\" 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声音颤抖的问道,他们多数是自辽东逃难至此的辽人,等待朝廷复土的消息已是太久太久了。 听得此话,还不待骑士做声,周围的年轻人便是低声为其解释起来,朝廷早已是明令禁止,任何军情不得私相\\\"授予\\\"。 反正面前骑士脸上的表情做不得假,左右不过多等上两个时辰,关于辽东的军情自是会从宫中传出。 \\\"对对对,倒是老朽唐突了。\\\" 听了身旁年轻人的解释后,一些上了年纪的老翁纷纷恍然的点了点头,随后便是拉着随行的同伴朝后退去,欲要为面前的骑士让开道路,使其能够尽快入城。 见状,围堵在一起的京师百姓,行商走卒纷纷朝后退去,将面前的道路空出来,守城士卒也是上前一步,准备检验勘合。 望着眼前一脸期盼之色的百姓们,那名骑士胸口不住的起伏,随后脸上狠色一闪,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猛地扯开了嗓子大吼道:\\\"大明万胜!\\\" \\\"我大明官兵一战踏平赫图阿拉,辽东失地尽数重回大明,女真鞑子死伤殆尽,辽东大捷!\\\" 此时的骑士满脸兴奋之色,他迫不及待的想将足以令得举国振奋的消息告知给面前的百姓,至于事后的\\\"惩罚\\\"早已被他置于脑后。 纵然丢了这身\\\"官衣\\\",他也绝不后悔。 哗! 正在默默后退的百姓行商们闻言先是一愣,或许是不敢相信自己耳中所听,随后见得骑士不住的颔首之后,方才猛然爆发出了喧哗之声。 多少年了,无数次的日思夜想,希翼朝廷能够尽快平定辽东的乱局,如今这场持续了十余年的\\\"闹剧\\\"终于是彻底画上句号了吗。 因为消息过于震撼,永定门外的百姓们一时之间竟是\\\"丑态百出\\\",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自辽东逃难而来的老人们热泪盈眶,朝着辽东的方向痛哭流涕,他们背井离乡多年,本以为就要\\\"客死他乡\\\",但这场闹剧却是终于被平定了,他们能够回家看看了。 稍微镇定一些的则是强压住心中的激动,红着眼眶,朝着紫禁城的方向不住的颔首,口呼万岁不止。 年轻的士子们则是脸色涨红,搜肠刮肚,希翼效仿盛唐的杜甫,也能够写出\\\"闻官军收河南河北\\\"那样千古传诵的经典诗句。 自万历末年辽东局势崩塌,建州女真开始做大,辽东百万汉民生灵涂炭,幸得当今天子力挽狂澜。 大明当兴。 那名骑士也是激动万分,不算魁梧的身躯不住的颤抖,脸上有着浓浓的泪渍,看得出来他这一路上已是大哭过数次。 终究是职责在身,那名骑士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职司,草草的接过身前士卒递过来的勘合,重新翻身上马,冲着周围的百姓们拱了拱手,便是在众人的注视中朝着城中而去,很快便是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当中。 大明盼望这场胜仗已是太久太久了,与那些不成气候的奢崇明,徐鸿儒之辈相比,辽东的建州女真才是当之无愧的心腹大患。 城门外的喧哗又是持续了片刻,随后便见得些许心急的百姓也顾不上排队进程了,撒丫子便是朝着来时的方向而去,他要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第一时间告知给家中的父母及村中的亲友。 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就像是星火燎原一般,瞬间的在京师之中蔓延开来;不少问询的百姓都是当街痛哭,手舞足蹈起来。 京城中的茶楼酒肆也是瞬间爆满,都在讨论着辽东局势,而一些逃难至京师的辽东百姓则是携家带口的摆起了香炉祭祖,冲着辽东的方向痛苦流涕,告祭死去的亲友。 第1123章 捷报入京(下) 紫禁城中,司礼监秉笔王安紧紧抓着刚刚通政司传递上来的奏报,面色潮红,一路小跑的朝着乾清宫而去。 许是因为消息过于震撼,这位平日里素来沉稳的老太监此时满是激动之色,甚至有数次因为没有注意脚下的陡峭而险些跌倒,吓得后面仅仅跟随的几名小太监一脸揪心,生怕这位\\\"老祖宗\\\"摔个好歹。 \\\"快点,快点..\\\" 或许是情绪一时无处发泄,这位司礼监秉笔索性将\\\"矛头\\\"对准了身后的小太监们,才刚刚被扶稳便是忙不迭的继续朝着太和殿广场而去,同时还不忘扭头催促着身后的随从。 王安如此模样也是引得一路上碰到的宫娥内侍侧目不已,心道这究竟是发生什么大喜事,竟是令得这位\\\"老祖宗\\\"如此失态。 ... 不多时,一袭红袍的王安便是领着身后的小太监匆匆赶至乾清宫外,一边有些吃力的攀登着白玉阶,一边不顾此间幽静的气氛,扯着嗓子大喊道:\\\"陛下,辽东大捷!\\\" \\\"经略熊廷弼率兵踏平赫图阿拉,女真鞑子再也翻不出浪花了。\\\" 暖阁之中,正坐在案牍之后,俯首翻阅奏章的朱由校闻听殿外传来的动静先是一愣,这王安平日里可是最为注重规矩的,怎地今日突然如此这般\\\"放肆\\\"? 但是待其听清后续的内容之后,这位年轻的天子便是猛然于座位上起身,脸的表情难以置信,其手中紧握的御笔也是随之掉落,挥洒出的墨水甚至还沾染到了朱由校的衮服之上。 不过此时的天子却是无心理会这些瑕疵,其英俊的脸庞上满是震惊,饶是对此次决战怀有十足的把握,但是突然闻听如此喜讯,仍是难以自拔。 \\\"陛下,大捷啊!\\\" 明明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但在朱由校看来却是格外的漫长,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其视线之中,老太监忙不迭的将手中紧握的,已然有些褶皱的奏本递到了朱由校的手中。 或许是消息过于震撼,亦或者这一路的奔波导致其消耗体力巨大,本是面色偏白的老太监此时竟是涌现出一抹潮红。 深吸了一口气,朱由校伸出了有些颤抖手,先是迟疑了一下,随后方才缓缓的将已然有些紧皱的奏本翻开,用前所未有的态度认真的斟酌着每一个字眼,生怕遗漏半点。 感受到朱由校身上所散出来的凝重,乾清宫暖阁的众人也是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天子,但脸上依旧充斥着喜悦。 不算冗杂的奏本,朱由校却是整整看了半炷香的功夫,而后方才向后一倒,瘫在身后的龙椅上,其眼眸含泪,颤声说道:\\\"好一个熊廷弼,我大明自此无忧矣。\\\" 这位年轻天子此时的状态并没有王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反而有些如释重负之后的茫然,看的王安格外心疼。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朱由校对于辽东,对于建州女真,对于那些野猪皮究竟有多么重视。 无数个深夜,都是他亲自陪着辗转难眠的天子,一遍又一遍的观瞧着辽东的奏本,如今这个心腹大患终于是轰然倒塌了。 天子日后,能睡个好觉了。 \\\"赏,给朕重重的赏!\\\" 经历了最初的茫然,朱由校的眼神变得清明而坚决,其重重的拍了拍身前的案牍,眼角还残留着没有拭去的泪痕。 截止到这一刻,压在朱由校心头之上数年的巨石终于是消失不见,他此时激动的激情纵然是最为激昂的文字也难以表达完全。 历史的车轮被他彻底改写,什么所谓的\\\"己巳之变\\\",\\\"甲申国难\\\",\\\"嘉定三屠\\\"再也不会出现,泱泱华夏就该始终屹立在世界之巅,而不是\\\"割地赔款\\\",\\\"闭关锁国\\\"。 半晌之后,朱由校激动的心情方才慢慢平复,冲着身旁的司礼监秉笔点了点头:\\\"即刻将军报发往内阁和兵部,无需二次核检,尽快将将士们的赏赐分发下去。\\\" 他没有授意司礼监秉笔即刻召集内阁及六部九卿入宫议事,因为他知晓通政司的消息怕是早已在京中传开,说不定那些消息灵通的朝臣们已是在进宫的路上了。 对于辽东的普通士卒,朱由校自然会一言九鼎,按照昔日许诺的那般,给予相对应的封赏,但是诸如祖大寿,满桂,黄得功这等悍将的封赏却是有些\\\"为难\\\",还需要待会与朝臣们共同商议才是。 \\\"皇爷放心,奴婢这就安排下去。\\\" 一旁的王安闻言便是连忙躬身应是,忙不迭的朝着身后的几名小太监交代了一番,示意他们自行去传令。 见状,朱由校长舒了一口气,强行压住心中的激动,背负着双手缓缓行至乾清宫外,他要在这里亲自迎接自己的臣公们。 ... ... \\\"阁老,您慢些,您当心脚下,可别绊着了。\\\" 朱红色的宫墙下,几名小太监簇拥在内阁首辅周嘉谟身前,一脸担惊受怕的说道,不时便是伸手搀扶,免得这位气喘吁吁的\\\"四朝元老\\\"还不等面见天子,便是一命呜呼。 \\\"不碍事,不碍事,快走,别让天子久等。\\\" 略微喘息了片刻,自觉恢复了些许体力的周嘉谟便是随意的摆了摆手,笨拙的迈动着已然有些僵硬的双腿,不顾身后小太监们的劝阻,执拗的朝着乾清宫而去。 近些时日,他的身体颇有好转,今日更是罕见的出现在内阁的\\\"直书房\\\"中,已然知晓了通政司呈递进宫的消息。 困扰大明十余年的\\\"心腹大患\\\"终于是被平定,而且还是在自己的认期内,自己的名字注定要被永载史册。 后世的任何人讨论起天子的这份\\\"功绩\\\"都绕不开他的名字,老怀欣慰之下,周嘉谟甚至有了一种即便是即刻闭眼,也能瞑目的感觉。 \\\"哎,哎,您小心脚下。\\\" 见得周嘉谟执意如此,身旁的小太监们也不敢在劝,只得于心中叫了一声苦,小心翼翼的跟在其身边。 第1124章 争论 乾清宫暖阁内,一众身着红袍的重臣们强行压住心中各种各样的心思,整齐划一的朝着重新落座的朱由校行礼问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响彻乾清宫暖阁,震得已然有些上了年纪,耳朵不算好使的司礼监秉笔都是隐隐有些耳膜痛。 \\\"平身。\\\" 心情已然平复的差不多的朱由校伸出手于空中微微一抬,示意众人起身,早有准备的小太监们连忙搬来座椅,按照众人的站位放置于厅中的空地上。 又是谢过朱由校之后,众人方才在内阁首辅周嘉谟的带领下,按照官位依次落座,只是这一次不用任何人提醒,坐姿与态度乃是有史以来最为标准的。 事关辽东,又是足以载入史册的\\\"灭国之战\\\",凡是在京,有资格入宫听政的朝臣们几乎悉数到齐,甚至连往日存在感颇低的\\\"刑部尚书\\\"以及\\\"通政司通政\\\"都是不顾病体,出现在乾清宫暖阁之中。 \\\"诸位臣工,想必已是知晓了这一桩天大的喜讯。\\\" \\\"日前,辽东经略熊廷弼尽起辽东大军十余万,现已踏平赫图阿拉,剿灭女真,辽东的失地正在源源不断重归我大明。\\\" 眼见得众人重新落座,朱由校将手中已然观瞧了数遍的奏本高高举起,用力的挥舞了几下之后,方才交予身旁的司礼监秉笔。 见状,王安赶忙躬身,小心翼翼的将其接过,而后在众臣殷切的眼神中交给了下首第一位的内阁首辅周嘉谟。 趁着这个当口,兵部尚书孙承宗赶忙追问道:\\\"陛下,儿郎们损伤如何,辽东军可有大碍?\\\" 截止到目前,他这个兵部尚书仅仅是知晓了辽东取得前所未有的大捷,但是具体的伤亡情况却是一头雾水。 以辽东现如今的兵力而言,只要熊廷弼及其手下的将校不会在战场上同时\\\"疯癫\\\",纵然是用人命去填,也能将赫图阿拉填平,收复辽东失地。 但巨大的伤亡,纵然如愿荡平女真,平定辽东,也会带来新的隐患,尤其是天子打算\\\"废黜\\\"奴儿干都司,推行\\\"改土归流\\\"的政策。 所谓的\\\"改土归流\\\"便是将土地重新收回中央,将世代盘踞于此地的土司蛮夷\\\"削藩\\\",结束掉他们宛如土皇帝一般的统治。 如此制度,对于中央王朝来说自然是利国利民的国策,但是对于那些世代居住于此的土司们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故而每次\\\"改土归流\\\"都潜藏着巨大的风险。 若是国力鼎盛,武德充沛自是不用多说,但倘若辽东精锐于此役伤亡惨重,难保云贵川等地的土司们生出异样的心思,蠢蠢欲动。 \\\"老师放心,熊廷弼以攻心为上,动摇女真军心,随后近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是灭掉了女真主力,荡平赫图阿拉。\\\" 迎着孙承宗求知的眼神,案牍之后的朱由校一脸喜色的冲其点了点头,说出来的话语也是让其如释重负。 \\\"那贼酋皇太极呢,可是将其擒获了?\\\" 朱由校的话音刚落,一向沉默寡言的兵部右侍郎阎鸣泰便是站了起来,草草的冲着案牍之后的天子行了一礼之后,便是急切的问道。 他是万历二十六年的进士,历任辽东参政、佥事,算的上是朝野中为数不多,对于女真形势了如指掌的文臣。 昔年他刚刚就任辽东参政的时候,彼时的建州女真还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女真部落,但随着努尔哈赤逐渐展露野心,建州女真也是逐渐开启了征服之路。 为此,阎鸣泰曾数次上书万历皇帝,但当时他毕竟出仕不久,人微言轻,并没有得到万历皇帝以及当时朝野中重臣的重视。 亲眼见证了建州女真一路壮大的阎鸣泰十分清楚,这一切固然有着李成梁的默许与大明朝廷的漠视等缘故,但与其首领努尔哈赤的个人能力也是脱不开关系。 倘若努尔哈赤并非这般雄才伟略,断然无法带领建州女真达到曾经的高度,但更为阎鸣泰所心悸的是,曾经的建州女真看起来是那样的\\\"兵强马壮\\\"。 姑且不提能征善战的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等人,光是四贝勒皇太极就足以令人忌惮不已。 私底下,阎鸣泰甚至认为,这个声明不见显的\\\"四贝勒\\\"比其父兄更将难缠,故而格外在意其下场。 \\\"依着熊廷弼所奏,贼酋皇太极在城破之前,领着少许鞑子自东城门而出,一步向着蒙古而逃。\\\" \\\"有一支关宁铁骑的小队曾在木伦河发现了皇太极等人的行踪,但可惜人困马乏,并未将其拿下,反而被早有准备的女真鞑子一网打尽,仅有少许官兵逃出生天。\\\" 听闻涉及到\\\"皇太极\\\",朱由校本是高涨的情绪也是收敛了些许,迟疑了一下,方才冲着一脸迫切的阎鸣泰说道。 \\\"什么,贼酋跑了?\\\" \\\"熊廷弼是做什么吃的?\\\" \\\"十余万大军围城,也能让皇太极跑了,莫不是私下通敌?\\\" 话音刚落,暖阁中的臣工们便是止住了热切的讨论,像是有些不敢相信的盯着案牍之后的天子。 倘若贼酋逃脱,那这场\\\"灭国之战\\\"便是有些不完美了。 此时的内阁首辅周嘉谟已是阅读完了手中的奏本,将其交给了身旁的兵部尚书孙承宗,笑呵呵的朝着一脸诧异的众臣摆了摆手。 明明是一件大喜事,非要闹得这般\\\"剑拔弩张\\\"作甚。 终究是\\\"四朝元老\\\",又是内阁首辅,虽然只是轻轻的一个动作,便是让暖阁中的众臣顿时从愕然的状态中醒转过来,纷纷朝着案牍后的天子躬身行礼。 他们刚刚的语气,可是有些咄咄逼人了。 好在朱由校并未理会这些臣子的失态,一脸随和的点了点头,这些反应本就是人之常情,情理之中。 \\\"陛下,敢问此役如何定性?\\\" 斟酌了片刻,首辅周嘉谟缓缓起身,有些迟疑的问道。 按照常理来说,\\\"割据政权\\\"的国都已然被踏平,国内军队也是死伤殆尽,基本就意味着这个政权的覆灭,但偏偏其首领又是逍遥法外,颇有些差强人意。 \\\"灭国之战,大功。\\\" 没有丝毫的犹豫,简单的几个字便是冲朱由校的唇齿间突出,为这一场持续了多半月的战役盖棺定论。 第1125章 尚无可赏? 天启六年,五月初五。 今日便是立夏了,京畿之地的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湿热,好在前几日\\\"捷报\\\"进京的时候,倒是下过一场小雨,算是带来了一丝清冷。 早在捷报入京当日,朝廷便是将邸报发至各府县报捷,并且赶在太阳落山之际,督查院御史及兵部,户部的主事干吏便是一同赶赴辽东,准备兑现天子的承诺,将立功儿郎应有的饷银尽快分发下去, 但除此之外,天下百姓最为关心的\\\"封赏\\\"却是迟迟未决,虽然建州女真昔日不过是辽东的一个土司,但努尔哈赤终究是建国称汗,此役勉强也算的上\\\"灭国之战\\\",值得大书特书。 尤其是此役过后,困扰大明朝廷将近二十余年的辽东边患被彻底解决,大明的威望也是如日中天。 以当今天子的手笔,定然不会吝惜\\\"封侯之赏\\\",故而京师的百姓们在茶余饭后,最为期待的便是这最后的\\\"封赏\\\"。 但不知是何原因,这最后的\\\"封赏\\\"却是迟迟没有动静,而且有消息灵通的人私下透露,近几日不断有御史、科道的奏本上呈,好似在劝阻天子\\\"封赏\\\"。 如此风言风语不由得令得京师百姓面面相觑,辽东捷报自是做不得假,但这些御史文官们如此阻挠,却是为的那般? 再往深处一想,有不少心思灵通的百姓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在周围人的催促下,一脸不敢置信的低喃道:\\\"莫不是党争再起?\\\" ... ... 此时的乾清宫暖阁内,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整乱,气氛颇有些\\\"剑拔弩张\\\",屏气凝神的小太监默默的收拾着地上的狼藉,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首辅周嘉谟和次辅朱国桢脸色涨红,望向天子的眼神十分坚决,颇有些\\\"寸土不让\\\"的意思,一旁的兵部尚书孙承宗和户部尚书毕自严则是眉头紧锁,像是陷入了沉思。 至于工部尚书徐光启以及督查院左都御史左光斗等人则是显得\\\"与世无争\\\",微眯着双眼,默不作声。 而前两日才刚刚\\\"展露头角\\\"的兵部右侍郎阎鸣泰则是欲言又止,数次想要\\\"仗义执言\\\",但瞧得面色涨红的两位阁臣又不免偃旗息鼓。 \\\"辽镇战事,牵扯了我大明无数百姓的神经,诸位臣工还是好好商议一番,务必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年轻的天子面色平静,声音清冷,全然不因刚刚的\\\"争吵\\\"而有半点不耐;辽东诸将官的封赏已是争吵多次了,但始终无果。 \\\"陛下,祖大寿等将固然有滔天之功,但此役斩杀的女真鞑子不过寥寥,早些间更是有些许拥兵自重的嫌疑,岂可轻易授予侯爵之位。\\\" \\\"更别提,贼酋皇太极至今还在逍遥法外,爱新觉罗家族的核心成员也是一无所获,岂可获此殊荣?\\\" 闻言,面色涨红的次辅朱国桢便是再次起身,冲着案牍后的天子\\\"直言不讳\\\",态度坚决,显得\\\"战意十足\\\"。 作为执掌礼部二十余年的老臣,其最为重视的便是\\\"规矩\\\"二字,为此他甚至不顾熊廷弼乃是天子心腹的事实,曾数次弹劾其拥兵自重,胆怯畏战,坐视女真来去自如。 如今辽东经略熊廷弼率领大军一战荡平赫图阿拉,平定辽东,将奴儿干都司这片广袤的土地重新收了回来,自是大功一件。 朱国桢知晓,以天子一向出手\\\"阔绰\\\"的例子来看,此役大明怕不是要多出几个炙手可热的勋贵了。 但饶是他提前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也没有想到天子此次的\\\"胃口\\\"竟然如此之大,出手便是三个侯爵,伯爵若干。 为此,即将\\\"回乡荣养\\\"的内阁首辅周嘉谟都是表示了强烈的反对。 昔日决战的时候,被女真人视为\\\"重要臂膀\\\"的蒙古八旗一触即溃,绝大多数都是四散而逃。 至于女真主力虽然被关宁铁骑全歼,但依着辽东经略熊廷弼所奏,应当还有一部分女真鞑子被皇太极瞒天过海的派到了蒙古草原,保留了一丝国本。 如此说来,辽东军于赫图阿拉城外斩杀最多的敌军既不是蒙古鞑子也不是女真建奴,而是隔江相望的朝鲜官兵。 约莫两万余乱军,仅有少数幸运儿在神机营的炮火下捡得一条性命,跪地乞降,捡了一条命回来,余下皆是永远的留在了辽东。 朝鲜自建国以来便是大明的附属国,其国内军民勉强也算是大明的子嗣,故而辽东军毫不顾忌的屠杀朝鲜官兵,已然招来些许指责。 虽然在\\\"灭国之战\\\"不容任何人质疑的功绩面前,这些指责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但\\\"杀良冒功\\\"的帽子还是被扣在了这些辽东将领的身上。 \\\"次辅,女真主力死伤殆尽,赫图阿拉被一举踏平,辽东失地尽回大明,这些功劳总是做不得假吧。\\\",兵部尚书孙承宗闻言便是不甘示弱的说道。 本以为是水到渠成的封赏却是拖了这么久迟迟不决,若是在耽搁下去,难免会寒了那些为大明拼死拼活的将校的心。 这些风闻奏事的御史和六道言官们才消停不久,竟是又不甘寂寞起来,居然弹劾祖大寿等人\\\"杀良冒功\\\"。 战场之上,哪里有什么宗主国与附属国,当那些朝鲜官兵举起刀兵,对准了大明将士的时候,双方便是你死我活的仇视关系。 \\\"这些功劳自是做不得假,都是为我大明出生入死的悍将,陛下就算多封上几个伯爵,老夫也不会多说半个不字。\\\" \\\"若是皇太极伏诛,余下的鞑子们也是就此湮灭,封上个侯爵倒也未尝不可。\\\" \\\"可眼下贼酋尚在,甚至其麾下仍有将近万余精骑,随时能够卷土重来,岂可给予封侯之赏。\\\" 孙承宗的话音刚落,次辅朱国桢便是不假思索的说道,其言辞灼灼,听得一直作壁上观的徐光启等人都是默默颔首。 这贼酋皇太极没有伏诛,终究是个麻烦事啊。 兴许是觉得这等理由仍是无法说服天子,次辅朱国桢自脸上露出一抹狠辣,将今日准备的\\\"杀招\\\"祭出:\\\"陛下,若是今次便授予祖大寿等将侯爵之赏,来日皇太极伏诛,又该如何封赏?\\\" \\\"难不成要封国公吗?\\\" 一语作罢,乾清宫暖阁的气氛猛地一滞,就连朱由校都是微微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 第1126章 盖棺定论 \\\"若是日后皇太极伏诛,敢问如何封赏祖大寿等人,莫不是要授予国公不成?\\\" 次辅朱国桢铿锵有力的声音在乾清宫暖阁内悠悠回荡,令得本是斗志昂扬的兵部尚书孙承宗和户部尚书毕自严都是面露迟疑;一旁的首辅周嘉谟则是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胜券在握的点了点头。 话已然说的这么明白了,应当能令天子回心转意吧。 ... 案牍之后,一身常服的朱由校微眯着双眼,修长的手指毫无节奏的轻轻敲击着面前的桌案,表情若有所思。 大明以武立国,太祖朱元璋曾于洪武年间先后数次敕封为大明立下赫赫战功的武将予以\\\"国公\\\"之尊位,并允许子孙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靖难成功以后,成祖朱棣为了回馈追随自己的心腹们,也封赏过几名国公,同样允许世袭罔替。 自此之后,大明便不再授予\\\"国公\\\"之殊荣,唯有到了天顺年间,大明留学生朱祁镇为了回馈在\\\"夺门之变\\\"中出力良多的臣子,破例将武清侯石亨晋封为\\\"忠国公\\\"。 但好景不长,受封忠国公的石享权欲迅速膨胀,引起了朱祁镇的不满,随后将其革职下狱,\\\"忠国公\\\"的爵位便是被收了回来。 除了石享以外,成化年间还曾\\\"晋封\\\"过一位国公。 景泰二年,朱永袭封抚宁伯,获赐世券,并在天顺年间得到了朱祁镇的重用,统率三千营,后又兼领神机营。 成化元年,第一次荆襄流民起义爆发,朱永与尚书白圭受命征讨,朱永进军南漳,击败叛军,斩首九百余级,并于当年平定叛乱,班师回朝之后,朱永凭借军功晋封为抚宁侯。 此后十余年间,抚宁侯朱永多次率军讨伐蒙古鞑子,大获全胜,声名远震,令得蒙古人闻风丧胆。 成化十五年,抚宁侯朱永奉命讨伐叛服无常的建州女真,并且勒令朝鲜国君李娎一同出兵,以夹击女真。 此役,朱永自抚顺关出兵,共计兵分五路,击破建州女真部,剿灭村寨四百五十余处,班师回朝之后,朱永受封为保国公。 而后,保国公朱永又数次出兵蒙古,同样是旗开得胜,最终于成化十七年,获得\\\"世袭罔替,与国同休\\\"的殊荣。 弘治九年,保国公朱永病亡,被追封为宣平王。 但\\\"保国公\\\"的爵位也没有传承太久,仅仅由其子朱晖承袭了一代,其后子孙便是承袭\\\"抚宁侯\\\"的爵位。 算算时间,大明已是有一百多年未曾封赏过\\\"国公\\\"了。 ... \\\"次辅所言,不无道理。\\\" 沉默良久过后,案牍之后的天子轻轻颔首,其说出来的言辞令得首辅周嘉谟和次辅朱国桢二人喜形于色。 不是他二人\\\"排挤\\\"辽东诸将,实在是这个口子一旦开了,便是有打不住的趋势,现如今的大明虽然看似歌舞升平,实则遍地杀机。 当今天子又是个\\\"武德充沛\\\"的,已然着手废除奴儿干都司,打算改土归流,故而几乎可以预料到,朝廷早晚也会对云贵川等地的土司动手。 届时,又是一场动荡,难免少不了大军压境。 若是天子今次便是授予祖大寿等人侯爵之赏,日后怕是真的会面临\\\"赏无可赏\\\"的尴尬境地,毕竟这些位将领正值壮年,又是天子心腹,日后可以说有打不完的仗。 \\\"陛下,这?\\\" 吧唧了一下嘴,兵部尚书孙承宗微微躬身,好似不甘心接受这样的结局,打算做最后的尝试。 他又何尝不知道次辅朱国桢所言极有道理,但好歹也是\\\"灭国之战\\\",若是仅仅封赏几名伯爵,未免有些太小家子气了。 毕竟建州女真尚在的时候,天子便是力排众议,封赏了辽东经略熊廷弼为平辽伯,蓟镇总兵卢象升为靖北伯。 一念至此,孙承宗突然心理一惊,自古君臣相忌,乃是千年不变的道理。建州女真尚在的时候,天子或许\\\"别无选择\\\",如今辽东平定,难不成天子便要\\\"卸磨杀驴\\\"? \\\"但建州女真为患辽东多年,令得百万汉民生灵涂炭,朕若是不重赏诸将,怕是难以服众。\\\" 正当首辅周嘉谟和次辅朱国桢觉得大局已定的时候,便听到朱由校的声音再次于暖阁中悠悠响起。 没有理会一脸愕然之色的朝臣,案牍之后的朱由校微眯着双眼,自顾自的说道:\\\"广宁兵备祖大寿统率关宁铁骑,踏平赫图阿拉当举首功,封侯。\\\" \\\"辽东总兵满桂,曹文诏从军多年,兢兢业业,为我大明立下汗马功劳,封伯。\\\" \\\"京营总兵黄得功,自朕继位以来便是南征北战,立下战功无数,无论是平定西南土司亦或者北拒蒙古都从来不曾让朕失望,此役更是于清河城外硬扞女真主力不败,封伯。\\\" \\\"其余有功将士,便按朝廷的规矩走。\\\" 一语作罢,本是脸色平静的天子突然负手而立,默默的行至案牍前,居高临下的望着暖阁内的诸位臣子们。 其虽然没有多言,但举手投足间却是将态度展现的淋漓尽致,身上更是陡然散发出一种不容拒绝的气势。 见状,周嘉谟和次辅朱国桢不由得面面相觑,对视了一眼过后,脸上露出了一抹苦笑,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天子是愈发强势了,好在他们也要告老还乡了。 正如孙承宗所说,终究是一场\\\"灭国之战\\\",只敕封几名伯爵的确是有些小家子气了,如今天子主动让步,仅给予辽东将领的灵魂人物祖大寿封侯之赏,已然算是意外之喜了。 \\\"臣等,遵旨。\\\" 片刻的沉默过后,乾清宫暖阁内响起了整齐划一的附和声,也让朱由校的脸上涌现出了一抹笑容。 这场持续了数日的争论总算是有个结果了,对于那些为大明出生入死的将领们也算有个交代了。 毕竟他的\\\"步伐\\\"可不会就此停滞,赫图阿拉虽然踏平,但皇太极还在蒙古草原上苟延残喘,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也从旁虎视眈眈,甚至就连大明国内也是危机四伏,云贵川等地的土司都在等着他们。 这段旅途,还长着呢。 第1127章 其心必异 \\\"陛下,辽东经略那边还等着您的旨意。\\\" \\\"女真大妃布木布泰及一众努尔哈赤后妃呈女真国玺请降,另外还有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三兄弟乞降,这些人该如何安置..\\\" 犹豫了片刻,兵部尚书孙承宗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神色,主动上前一步,颇有些小心翼翼的说道。 虽然那布木布泰年仅十三,不过是还未曾及笄的少女,但其却是实打实的\\\"女真大妃\\\",算是此役诸多\\\"俘虏\\\"中身份最为贵重之人,忽视不得。 虽然不清楚皇太极逃亡的时候,为何没有将布木布泰等人带上,但此役的\\\"收获\\\"完全不亚于昔年凉国公蓝玉北征捕鱼儿海那一次。 听到此话,诸如内阁首辅周嘉谟,次辅朱国桢,通政司左通政等一众老臣脸上都是露出了\\\"戏谑\\\"的笑容,一脸好奇的看向案牍之后的天子。 当今天子虽然继位不过六年有余,但所作所为已然堪称一代明君,尤其是武德充沛,唯一值得诟病的便是\\\"寡人之疾\\\",曾先后将皇太极福晋哲哲以及努尔哈赤后妃阿巴亥收入后宫。 不过在朱由校的\\\"文治武功\\\"面前,这些许的瑕疵便是不值一提,纵然是最为严苛的巡察御史们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苛责\\\"天子。 毕竟昔年太祖于南京建国称帝之后,便曾将元庭后妃收入宫中,同时宫中还有来自蒙古,朝鲜的后妃。 当今天子如此之举,若是放在\\\"乱世\\\",便是无道昏君,贪图女色;但现如今大明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天子如此之举便是\\\"遵循祖制\\\",算不得什么大事。 听说哲哲和阿巴亥在宫中也颇为\\\"受宠\\\",地位仅次于纯良二妃,如今这新的\\\"女真大妃\\\"也被俘获,还是哲哲的亲侄女。 放眼整个大明,能够\\\"拥有\\\"女真大妃的也唯有面前的天子。 也不知天子会不会像他们推测的那般,将布木布泰收入后宫,成就一番\\\"姑侄\\\"共侍一夫的佳话。 一念至此,首辅周嘉谟脸上的笑容更甚,还不忘朝着一旁面色复杂的兵部尚书挑了挑眉,暖阁中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也瞬间变得缓和起来。 \\\"布木布泰等女眷押送京师。\\\" \\\"贼寇多尔衮,阿济格,多铎负隅顽抗,死于乱军之中。\\\" 沉默了少许,案牍之后的朱由校突然神色一凛,声音十分严肃的冲着一脸不知所措的孙承宗吩咐道。 朱由校这般态度,令得暖阁中所有大臣都是意想不到,尤其是周嘉谟等老臣,脸上的笑容更是一僵,不可置信的看向案牍后的天子。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朕若是饶过他们,如何对得起这些年于辽东无辜枉死的军民。\\\" 迎着暖阁中众臣一众不解的眼神,案牍后的天子微皱着眉头,斩钉截铁的说道,从始至终,他就没打算放过这些女真鞑子。 原本的历史上,睿亲王多尔衮可谓是满清入关的\\\"总指挥\\\",也正是在他的授意下,满清才下达了所谓的\\\"剃头令\\\",将屠刀对准了大明亿万子民,其弟多铎更是制造\\\"扬州十日\\\"的始作俑者。 \\\"大伴,没有听到朕的话吗,还不去办?\\\" 见得暖阁众臣鸦雀无声,朱由校不由得微微侧身,有些不满的冲着身旁的王安吩咐了一句。 在场的这些臣子虽然在某些时候会与他产生一些政见上的分歧,但无一例外的皆是他的肱股之臣,倒是不好叱责。 身后的王安则是不同,说话间也不用有那么多顾虑。 \\\"皇爷放心,奴婢知晓。\\\" 见得朱由校语气不善,一旁的司礼监秉笔连忙躬身应是,随后头也不回的朝着乾清宫外间走去。 ... ... 待到乾清宫暖阁人去楼空,司礼监秉笔去而复返的时候,大明天子朱由校已是埋头处理起手中的奏本。 虽然赫图阿拉已然平定,女真建奴也是损失惨重,但辽东的事务还远不止于此,不提已然逃窜至蒙古草原的皇太极,光是辽东的善后便是一个大问题。 与辽东隔江相望的朝鲜也是一个棘手的问题,虽然登莱巡抚领着东江军和登莱军早早赶至朝鲜半岛,并且向朝鲜君臣传达了他的旨意,但是他还没有想好究竟该如何处置朝鲜这个\\\"墙头草\\\"。 除此之外,宣大总督杨肇基此前也有奏本呈递,本是被女真人逼得一路逃窜的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因为在察罕浩特城下击溃了女真主力,开始变得蠢蠢欲动。 非但顺势将察哈尔部的领地扩大了两倍有余,更是再度入主归化城,前段时间甚至曾经领兵出现在长城之外,其深意不言而喻。 虽然建州女真这头猛虎被大明击毙,但林丹巴图尔这头饿狼却又蠢蠢欲动,随时准备兴风作浪。 而且原本争执不断的右翼蒙古也因为林丹巴图尔的强势介入开始变得\\\"铁板一块\\\",尽数臣服了这位蒙古大汗。 一时间,林丹巴图尔的威名几乎是达到了这数十年间,历任蒙古大汗的巅峰,就连漠北蒙古和漠西蒙古都是遣使来见。 唯一令得朱由校颇为欣慰的便是前些时日先行出京赶赴陕北整饬延绥镇的恭顺侯吴汝胤与延绥巡抚陈奇瑜进展颇为顺利,已是将军中多年的\\\"旧疾\\\"逐渐查清,并且着手开始清除。 甘肃镇和宁夏镇也是相安无事,无事发生,三边总督崔景荣也正在与孙传庭交接手中的事物,虽然朱由校还没有为此召开廷议,但是包括首辅周嘉谟在内的朝臣,都是默认了孙传庭便是下一任三边总督的事实。 \\\"还是不能懈怠呐。\\\" 轻轻的低喃了一句,朱由校便是将手中的奏本放置一旁,再度拿了一本新的奏本开始翻阅起来。 不出例外,又是一本关于辽东的。 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则是贴心的为朱由校递过了一杯热茶,随后便是默不作声的立于身后,只是偶尔其目光会不会自主的看向东北方向。 贼酋皇太极还苟活于世,终究是个隐患呐。 第1128章 草原局势 五月中旬,距离大明两千余里的河套平原上,突然多出了一个聚众两万有余的部落,这些人自漠南草原的方向一路而来,虽然瞧上去风尘仆仆,但战力却是十分彪悍,不由分说的便是吞并了原本驻扎于此的一个蒙古部落,就此安歇下来。 如此神秘的部落自然迅速引起了游牧在河套平原上的其余蒙古部落的警觉,纷纷率兵来见,只是这些来势汹汹的部落首领只是远远的观瞧了一眼营地中间飘舞的旗帜,便是面色大变,近乎于落荒而逃一般,迅速离开。 甚至还有些许谨慎的首领才刚刚回到部落,便是下令迁徙,率领着自己的族人向远处迁徙,不愿与这样的\\\"恶邻\\\"作伴。 往日里还算\\\"宁静祥和\\\"的河套平原,因为这群不速之客,顿时变得风声鹤唳起来,人人自危。 ... ... 许是因为到了河套平原之上,知晓官兵暂时不会追来,围绕在建州女真上方的乌云暂且散去,心惊胆颤多日的建奴们也放下了心中的戒备,营地之中也逐渐发出了一些欢声笑语,这些幸存的女真人渐渐从赫图阿拉的阴霾中走出,开始熟悉这新的\\\"家园\\\"。 被众多营帐簇拥在中间的汗帐也不像昔日那般戒备森严,仅有零零散散十数名鞑子神色放松的巡视着,不时还朝着远处颇为肥美的水草窃窃私语两句,瞧上去倒是颇为惬意。 进到帐中,大汗皇太极一扫往日的阴沉,神色淡然的居于上首,原本消瘦了不少的体型隐隐又有了反弹的趋势。 \\\"大汗,科尔沁部有信至,邀我大金出兵,共抗察哈尔部。\\\" 瞧着上首的皇太极心情不错,贼眉鼠眼的范文程连忙上前一步,冲着自己的主子躬身说道。 经历了几天的休养,他的气色也是好看了不少,并且已然从狼狈而逃的阴影中走出,再度化身大金的\\\"智囊\\\"。 \\\"察哈尔部?\\\" 听到这个有些敏感的字眼,本是心情不错的皇太极瞬间便是眼神一寒,声音阴冷的自嘴中低喃了一句。 他大金落到如今这步田地,罪魁祸首自然是辽东经略熊蛮子及其身后的大明朝廷,但是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也是\\\"功不可没\\\"。 倘若不是女真主力西征察汉浩特不利,精锐骑兵伤亡近半,继而被明廷捡了个便宜,否则他大金的处境断然不会如此不堪,明廷想要踏平赫图阿拉,至少还需要两年的时间。 皇太极自信,只要给他两年时间,定然足以令得大金\\\"焕然一新\\\",起码不至于像现在这般背井离乡,逃窜至河套平原。 强行忍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准\\\"字,皇太极扭头看向了下首默不作声的阿拜,朗声问道:\\\"三哥,你是什么意思?\\\" 曾几何时,他的父汗努尔哈赤便是这样居高临下的问询别人的意见,那时他对此还颇有不解,认为以自己父汗的本事不至于这般迟疑。 但当他继位以后,才明白了自己父汗如此行为的深意所在,身为部落的首领,绝不可轻易透露自己的真实想法,要假借别人的口说出,此为驭人之道。 下首颇有些昏昏欲睡的阿拜好似没有料到皇太极会点出他的名字,愣了好半晌方才拱手说道:\\\"一切听从大汗吩咐。\\\" 前些时日,他率兵血洗了原本驻扎于此的蒙古部落的时候,刻意饶过了一些姿色过人的蒙古妇女,并主动献给了失去了女眷陪伴的皇太极。 彼时的皇太极正沉浸在\\\"亡国\\\"的苦痛之中,自是无心理会这些男女之事,大笔一挥便是将这些蒙古女子尽数留给了阿拜。 这些天,阿拜只要得空便是与那些蒙古女子厮混,好不快活,日子比起昔日在赫图阿拉的时候还要潇洒许多,故而此时的阿拜颇有些\\\"乐不思蜀\\\"的意思。 \\\"唔..\\\" 闻言,上首的皇太极轻轻颔首,眉眼之间闪过一抹满意之色,对于阿拜的\\\"乐不思蜀\\\"他自是早有耳闻,但一个能征善战,却又毫无野心的军将反而令他格外放心。 反观二贝勒阿敏,自从到了河套平原之后便是深居简出,除非皇太极亲自下令征召,否则谁也见不到其人,极为神秘。 不知不觉间,皇太极对于阿敏的忌惮是越来越深,若非顾忌其麾下的镶蓝旗,恐怕皇太极早已是痛下杀手,继而树立他女真大汗的威信。 \\\"二贝勒,你的意思呢?\\\" 沉思少许,皇太极转而将目光放在了近些日颇为\\\"神秘\\\"的阿敏身上,声音不悲不喜,是人猜不出其心中真实想法。 \\\"大汗吩咐就是。\\\" 阿敏到没有像阿拜那样\\\"魂不守舍\\\",听到皇太极点出他的名字便是侧身出列,微微拱手说道。 只不过在皇太极没有察觉的时候,其眼眸深处闪过了一抹寒芒,在赫图阿拉的时候,皇太极可不会这么称呼他... \\\"范先生,你的意思呢?\\\" 闻听阿敏的话语,皇太极没有任何反应,甚至都不曾点头示意,便是转而看向最先出声的范文程。 而被\\\"忽略\\\"的阿敏也不以为意,只是深深的看了一眼皇太极,便是自顾自的回到了队列之中,与世无争。 \\\"大汗,依奴才的愚见,科尔沁部与我大金生死相依,若是坐视科尔沁部覆灭,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便会将屠刀对准我等。\\\" \\\"更别提我大金初来乍到,正是需要一场胜仗震慑河套平原上的这些蒙古部落,也好切断他们与林丹巴图尔的联系。\\\" \\\"故而奴才斗胆进谏,应当分兵科尔沁部,共抗林丹巴图尔的察哈尔部。\\\" 顾不上品味皇太极对于二贝勒阿敏耐人寻味的态度,站在队伍前列的范文程便是忙不迭的出列,冲着皇太极拱手说道。 他们大金的这些残兵败将犹如丧家之犬一般于赫图阿拉之中逃出,历经多日的风餐露宿方才到达此地,极为需要一场胜仗稳定人心。 此役,没有了明狗从旁虎视眈眈,战场更是从察汉浩特城下转移到了科尔沁草原,想必结果也会大有不同。 \\\"准了。\\\" 沉吟少许,皇太极缓缓点头,声音中流露着一丝坚决,随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朝鲜方向。 真怀念朝鲜人提供的甲胄兵刃呐,也不知那朝鲜国王眼下时局如何,恐怕也是如他一样,坐立难安吧。 第1129章 辽东来人 小满已过,即便是以\\\"苦寒\\\"着称的朝鲜半岛,雨水也是渐渐多了起来,不过今日却是没有雨水降下,算是近些时日,难得的好天气。 朝鲜王都汉城南侧的崇礼门外,数名身披重甲的将校领着一众凶神恶煞的士卒聚在一起,虽然没有下令驱逐清场,但也让排队的百姓们自发远离。 自从登莱巡抚袁可立奉大明天子之令,率领登莱军和东江军将校赶至朝鲜半岛之后,便是分兵驻守边境宣州和王都汉城。 起初的时候,倒是也惹得朝鲜百姓人心惶惶,甚至还出现了一些诸如\\\"亡国\\\",\\\"改朝换代\\\"等流言。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驻守在城外的官兵们除了时不时的操练之外,并未干涉朝鲜国内的一切事务,倒是让生活在汉城中的百姓和富商们不由得放下心来。 虽然不清楚明廷兴师动众所为何事,但只要不影响到他们的小日子,便算不得什么大事,反正天塌下来,也有高个的顶着。 又过了片刻,突然听得一阵哗乱声响起,只见得一名身着红色官袍的老臣在多名士卒的簇拥下,自崇礼门缓缓而出,原本默不作声的明军将校们顷刻间便是躬身行礼:\\\"见过督抚大人。\\\" 来人,正是登莱巡抚袁可立。 随意的摆了摆手,在周围百姓面面相觑和窃窃私语中,登莱巡抚行至队伍前列,一同朝着远方眺望,好似在等待什么人似的。 这些时日,生活在汉城中的百姓们对于城外的官兵倒是不算陌生,几乎日日都能得见,更有些胆大的商贩,更是将生意做到了军营之中,对于这些\\\"天朝王师\\\"远没有当初那么惧怕。 但是对于\\\"天朝钦差\\\"却是始终无缘得见,只是听说有一名大明天子的心腹重臣携带着大明天子的旨意而来,被朝鲜君臣盛情款待,终日待在汉城之中,闭门不成。 却没想到,今日竟是惊动了这位传说中的人物,而且瞧这架势,这位好似也是在等待什么人呢,莫不是还有大人物要来? 一念至此,周围的百姓们愈加兴奋,也顾不上今日的生计了,默默的立于一旁,想要一探究竟。 远远缩在一旁的守城士卒也不敢近前维持秩序,犹豫再三过后,竟是与百姓们站到了一起,默不作声的观瞧着。 又过了半炷香过后,原本安静的崇礼门内再度传来了一阵哗乱的脚步声,引得路边的百姓纷纷侧目而视。 但是当看清这些人的面容之后,路边百姓的窃窃私语声更是嘈杂,这些人均是身着朝鲜官服,按照官阶大小,排列此地有序,默默站在明廷将校的身后,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 一些稍有见识的朝鲜百姓却是知晓,今日可是五月二十一,可不是朝廷沐休的日子,眼下这群官员分明是放弃了手中的公务,共同赶至此处,欢迎明廷不知名的大人物。 瞧这些人慌乱的样子,分明是没有得到通知。 往日里这些官员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今日却是如同态度最为谦卑的小厮一样默默立于明廷将校身后,不敢声张。 这前后的巨大反差,引得朝鲜百姓一阵哗然,纷纷对其指指点点,一些污言秽语也是不绝于耳。 眼见得一向\\\"乖巧\\\"的百姓,今日却是转了性子,城门附近的朝鲜官员们纷纷怒目而视,虽然碍于明廷将校在此,不敢就此发作,但也是将一些百姓记在心中,准备秋后算账。 身旁的窃窃私语声自然瞒不过登莱巡抚袁可立等人,但无论是毛文龙亦或者登莱总兵周遇吉都没有对此做出半点反应,任由声音愈发喧嚣。 对他们来说,反而乐见其成,朝鲜当地的百姓怨气越大,朝鲜官兵越是腐朽不堪,对于大明才是一桩幸事。 这也算朝鲜近些年\\\"鼠首两端\\\"而酿下的一个恶果。 ... \\\"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突然响起了一道惊喜的声音,有眼尖的士卒已然发现在远处的天际上出现了一抹黑影。 众人闻声纷纷看去,远处的官道上突然出现了数辆马车,周边还有百余名骑士护送,扬起漫天尘土,声势颇为骇人。 见状,登莱巡抚袁可立的脸上涌现了一抹笑容,他已是从队伍中扬起的旗帜认出了来人的身份,身后的毛文龙和周遇吉也是连忙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窃窃私语的将校们也是纷纷止住了话语。 更后方一些的朝鲜官员也是有模有样,整理起了衣袍,更是将几位年长的老臣让到了队伍的首列。 经过这些天的接触,他们已是认清了登莱巡抚袁可立的\\\"真面目\\\",这位看上去人畜无害的老臣胃口实在是太大了,提出的条件令得朝鲜上下都是难以接受。 故而当听说明廷方面还会有新的\\\"钦差\\\"来临的时候,朝鲜君臣无不欢欣鼓舞,希望这位新的\\\"钦差\\\"能够带来一丝新的改变。 不多时,马车在城门外缓缓停下,只见得一名约莫五十余岁,身形有些消瘦的读书人在几名士卒的搀扶下于车厢中钻出。 \\\"大来,奔波多时,一路辛苦了。\\\" 领头的登莱巡抚袁可立冲着来人拱了拱手,眉眼之间满是笑意,近些天的阴郁也是一扫而光。 \\\"礼卿兄,好久不见了。\\\" 清瘦读书人闻言也是一脸喜色,他昔年于京师为官,未曾于辽东任职的时候,便与这袁可立交情颇深。 正是基于此等原因,双方在辽东战场方才能配合的相密无间,如今时隔多年,老友重逢自是喜不自胜。 只是两人都没有料到,这见面的地点既不是在沈阳城亦不是在天子的乾清宫暖阁,而是在朝鲜的首都城外。 \\\"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快快随我入城。\\\" 又是寒暄了片刻,袁可立便是朝着面前的辽东巡抚做了一个手势,随后便是领着尚有些好奇的袁应泰一同入城。 如此一幕自然是落在了后方的朝鲜官员的眼帘之中,令得不少人面面相觑,本想着走一走这新来的钦差的门路,但瞧这架势,这两名钦差分明是相识已久,说不定还是同窗好友。 一念至此,这些心思各异的朝鲜官员也不敢久留,冲着队伍首列的几名老臣拱了拱手便是嘀咕着转身回府,不敢久留。 这新任钦差来路不明,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第1130章 底线 就在崇礼门外的\\\"闹剧\\\"才刚刚结束不久,朝鲜国王李倧便是紧急召见了一众心腹大臣入宫。 及至众人鱼贯而入,李倧便是忙不迭的屏退了殿中伺候的一众宦官,仅留下了自幼便是伺候其起居生活的老太监。 昌德宫中,几名同样是身着红袍的老臣面色沉重,久久沉默不语,好似还在回忆着刚刚发生在崇礼门外的那一幕。 平日里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引来无数人注意,遑论此时堪称\\\"众矢之的\\\"的登莱巡抚袁可立。 他在崇礼门外与那新来的朝廷钦差如此亲密,固然存在着\\\"久别重逢\\\"的喜悦,但恐怕也有一丝做戏给他们看的意思。 \\\"诸位臣工,到底见没见到那位朝廷钦差,为何迟迟不语?\\\" 见得身前的数人皆是沉默不语,一向好脾气的李倧也是不由得露出了一抹愠色,将声音提高了些许,有些不满的问道。 倘若没有他的默许,崇礼门外如何能出现大批的朝鲜官员,其摆出这样一副阵仗就是为了给新任的钦差留下一个好印象,方便日后的回旋。 毕竟谁也没有想到,这苟延残喘多时的大金会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这辽东军着实凶悍,竟然一战便是平定了曾经于辽东为非作歹多年的大金,其国内主力也是被一网打尽,仅有女真大汗皇太极率领少许残兵败将提前出逃,生死不知。 更令朝鲜国王李倧心悸的是,早些时间被\\\"汗长子\\\"豪格掠夺至辽东的数万朝鲜精锐死伤殆尽,仅有少许幸运儿存活。 对此大明方面非但没有半点解释,那登莱巡抚袁可立还扬言这些官兵乃是咎由自取,竟敢向大明儿郎刀兵相向,日后免不了还要追究朝鲜\\\"资敌\\\"的责任。 想到这里,李倧的脸色便是一白,像是被抽去全身力气一般,无力的向后栽倒,一个令其绝望的念头浮现脑海之中。 这新到的明廷钦差莫不是为了追究\\\"资敌\\\"一事而来,而不是如他想象中,乃是为了斡旋\\\"军费\\\"一事。 若是真的如此,他本就岌岌可危的处境又是雪上加霜,几乎可以断定,大明断然不会轻易饶过他。 更要命的是,辽东军在全面收复了辽东之后,并未就此班师回朝,反而是陈兵鸭绿江畔,听说还是辽东经略熊廷弼亲自下的命令。 朝鲜本就国穷民弱,为数不多的\\\"精锐\\\"又是被辽东军一网打尽,余下的士卒甚至不如昔日的大明卫所,若是大明真的铁了心渡江,恐怕朝鲜即刻便会彻底沦为大明的\\\"藩属国\\\"。 \\\"王上,依着老臣愚见,明廷兴兵的可能性不大,估计还是为了给我等施加压力而来,其目的还是为了索要军费。\\\" 沉默了少许,一名老臣硬着头皮,小心翼翼的冲着上首的李倧说道。 自从登莱巡抚领着大军兵临城下之后,自家王上便是变得有些喜怒无常,将一些追随他政变的心腹臣子都是贬斥外放。 此时他能够站出来直言,已然担着一定的风险。 \\\"军费,军费..\\\" 本是有些失魂落魄的李倧闻听此话便是精神一震,只要不是为了他李倧的性命而来便好,至于军费,毕竟还可以商议。 \\\"郑忠信呢,把郑忠信给寡人叫来。\\\" 环视了一圈身前众人,李倧不由得有些急切的朝着一旁的老太监吩咐了一句,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之色。 作为朝鲜的君主,其麾下终究还是有着一些死忠臣子,纵然郑忠信掌握了汉城中绝大多数兵力,但李倧仍是高枕无忧。 这段时间,他自是知晓郑忠信与登莱巡抚袁可立打的火热,听说还与那东江军主帅毛文龙谈兄论弟,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架势。 他虽然短时间内无法解决掉这位昔日的心腹臣子,但将其排挤出中枢之外却是轻而易举,故而此时昌德宫中并没有郑忠信的身影。 见状,那名最先出声的老臣默默的退回到了队列之中,与身旁的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他们多少也猜到了辽东经略熊廷弼亦或者大明天子的用意所在,辽东军在损兵折将之后依旧陈兵鸭绿江畔多半是为了威慑,继而逼迫李倧低头,并不是真打算刀兵相向,毕竟两国之间有着两百余年的\\\"香火情\\\"。 但眼下观瞧自己的国君分明已然是方寸大乱,远不如昔年刚刚继位时期的\\\"睿智\\\",被大明钦差一吓唬,便是有些自乱阵脚。 其实也不怪李倧如此慌乱,毕竟距离万历朝鲜战争才刚刚过于了二十余年,当时的日本仅仅用了一个月时间便是攻克了他脚下的汉城,逼得当时的朝鲜国王李晖北逃义州,向大明求援。 实事求是的说,倘若没有明廷于关键时刻伸出援手,派遣辽东总兵李如松率领当时正值巅峰的辽东铁骑入朝,朝鲜早已亡国多年了。 面对着偏居一偶的日本尚且如此,朝鲜一旦对上无论是国力亦或者经济更为强悍的明廷之后,其下场便是不言而喻。 李倧十分清楚,若是他下令抵抗,向明廷兴兵,怕是一个时辰之后,其便会被困住手脚,被某个王室子弟送至袁可立的身前,向其投诚。 \\\"王上放心,明廷断然不会赶尽杀绝,不然仅凭城外的万余名官兵,至多一夜的功夫便能令得朝鲜改朝换代。\\\" 兴许是有些不忍李倧如此魂不守舍,一脸死气,那名最先出声的老臣迟疑了一下,再次出列,冲着上首的李倧说道。 此话一出,昌德宫中顿时传来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周围的几名臣子更是下意识的倒退了一步,自家王上可是喜怒无常多日了,眼下听闻这等\\\"大不敬\\\"的言语,莫不是又要\\\"不辨忠奸\\\"了。 但出乎众人意料,本是魂不守舍的朝鲜国王李倧闻听此话却是瞬间来了精神,冲着那名老臣连连颔首,完全没有在意其刚刚的\\\"大不敬\\\" \\\"爱卿所言甚是。\\\" 经过眼前臣子的\\\"点拨\\\",朝鲜国君李倧颇有些拨开乌云见天日的怅然,身上的颓势也是一扫而空。 只要能让他继续执政,付出再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第1131章 丧权辱国? 正如朝鲜国王李倧所猜测的那般,那初来乍到的辽东巡抚袁应泰并未\\\"赶尽杀绝\\\",而是如登莱巡抚袁可立那般,继续就\\\"军费\\\"一事展开斡旋。 与前些时日不同,此时的辽东局势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苟延残喘至的大金轰然倒塌,朝鲜国内为数不多的精锐官兵也是伤亡殆尽。 面对着咄咄逼人的辽东巡抚袁可立,一心只想稳住自己王位的李倧没有半点招架之力,非但一口答应了袁应泰提出的诸多条件,更是不顾朝野非议,强行同意了明廷日后可在汉城驻军的要求。 消息一出传出,朝鲜顿时举国哗然,全国各地的百姓们均是将矛头对准了朝鲜国王李倧,指责其\\\"丧权辱国\\\",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不过市井之间倒是也有一些百姓对此持支持的态度,更有激进一些的甚至放言索性就此机会,完全并入大明算了。 不过此时,\\\"众矢之的\\\"的朝鲜国君李倧正安然无恙的待在他的昌德宫中,心情大好的与自己的几位心腹议事。 ... ... \\\"明廷可是答应既往不咎了?\\\" 环顾了一圈殿内的臣子,斜靠在软榻上的李倧自嘴角划出一抹笑容,神色颇为放松的问道。 早知道这些凶神恶煞的官兵如此好\\\"说话\\\",他又何必心惊肉跳,一连多日都不曾睡个好觉。 在那几个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的深夜,他还真以为城外的官兵不日便会强攻,持续了两百余年的朝鲜王朝将会在他的手上画上句号。 他将为他的\\\"鲁莽\\\"和\\\"胆怯\\\"付出沉重的代价,他的名字也将永远记载于史书之上,成为整个朝鲜的罪人。 好在眼下一切的危机都已解除,驻扎在城外的官兵已是有一部分动身回朝,就连那两位钦差大人明日也会启程回京。 他,依然是朝鲜的国君,统率万民。 \\\"王上所言不差,天朝钦差已是答应对此前的过往既往不咎,并且明日便是会动身启程回京。\\\" 沉默了少许,几名臣子对视了一眼,终是有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臣向前一步,声音有些苦涩的冲着上首的 李倧回道。 为了使得\\\"天朝钦差\\\"满意,继而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李倧对于袁可立和袁应泰提出的条件几乎是有求必应,就连此前争执不断的\\\"军费\\\"数字也是一口答应下来,答应\\\"支付\\\"明廷三百万两白银,充作辽东大军平定女真,保全朝鲜安危的军饷。 要知晓,朝鲜偏居一隅,本就是国贫民弱,三百余万两白银几乎等同于朝鲜将近三年的财政收入。 但毕竟李倧乃是一国之君,无人可治其罪,故而这最后的恶果只能是分担在每一个百姓的身上。 \\\"好好好,几位爱卿功不可没,寡人日后自有重赏。\\\" 听得眼前的老臣如此言说,李倧惊喜的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溢于言表,只要送走了这两位\\\"凶神\\\",这举国上下便再也没有人能够掣肘他。 若是放在以前,李倧定会因为此事以及那两名天朝钦差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态度而对大明心生怨恨。 但是经历了一系列的波折与打击使得心高气傲的李倧彻底认清了现实,认清了其一身荣耀乃至于身后的国民皆是来自于大明的\\\"施舍\\\"。 若是他继续执迷不悟,很有可能会如同昔年\\\"仁祖反政\\\"那般,在某个不知名的深夜,刀剑加身,如同他的叔叔光海君一样,被流放荒岛。 \\\"多谢王上。\\\" 瞧得眼前兴高采烈的李倧,殿中的几位老臣一时之间也是心潮澎湃,默默的躬身行礼之后便是转身离去。 不少人都是心生懊悔,为何当时\\\"政变\\\"的时候,选择了这样一个胸无大志,自私自利之辈? 只是木已成舟,再后悔也没有用了。 ... ... 同一时间,汉城中靠近王宫的一处府邸内,\\\"主人翁\\\"袁可立正在与辽东巡抚袁应泰言笑晏晏。 酒过三巡之后,微醺的袁应泰喧宾夺主的冲着周围侍候的下人们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自行离去。 对此,袁可立只是淡然一笑,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没做任何反应。 待到众人四散而去,偌大的官厅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作陪的登莱总兵周遇吉的时候,辽东巡抚袁应泰方才借着一丝酒劲,有些不解的问道:\\\"礼卿兄,我等如此善做主张,是不是稍有不妥?\\\" \\\"只怕消息传回京师之后,便会招来非议。\\\" 他奉天子旨意,出使朝鲜,其目的便是为了帮助早先至此的登莱巡抚袁可立,与朝鲜谈判,继而逼迫朝鲜支付一部分辽东军费,缓解大明颇有些捉襟见肘的财政。 因为大明在辽东战场全面胜利,一部分兵力被熊廷弼布置到鸭绿江畔,其用意不言而喻;故而当袁应泰才刚刚行至朝鲜之后,原本态度颇为强硬的朝鲜君臣便是迅速败下阵来。 尤其是朝鲜国内还有一名\\\"内应\\\"为他们东奔西走,使得袁应泰和袁可立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是令得李倧\\\"心甘情愿\\\"的支付了三百万两白银。 如此天文数字,比当初朱由校秘密发中旨传令袁可立找朝鲜索要两百万两的目标还多出了一百万两。 本以为这趟朝鲜之行就此圆满结束,袁应泰却是没有料到袁可立居然顺势向李倧提出了驻兵汉城的要求,而朝鲜国王李倧居然又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要知晓,汉城可是朝鲜的王都,地位远不是朝鲜边境城市义州,宣州可比,于此地驻军的意义过于重大。 \\\"大来兄,放心就是,老夫敢保证,天子知晓之后或许明面上会斥责我等两句自作主张,但暗地里定会犒赏我等。\\\" 似乎是早就撩到了袁应泰会有如此一问,登莱巡抚袁可立没有露出半点慌乱的神色,反而是微微一笑,一脸神秘的说道。 虽然自从他就任登莱巡抚之后,便是从未回京赴任,但从近些年天子的所作所为来看,他知晓当今天子的雄才大略丝毫不亚于昔日的秦皇汉武,如此人物,岂会满足于国内,定会放眼周边,开阔疆土。 大明这头巨龙已然沉寂了百余年,是时候该醒来了。 第1132章 时局 六月初二,京师南海子。 距离辽东的那场\\\"灭国之战\\\"已是过去了将近月余的时间,喧嚣了多日的朝野也是渐渐沉寂。 京师之中,除了茶楼中说书的先生还不时提起那场\\\"扣人心弦\\\"的战事之外,这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战役已是渐渐从百姓茶余饭后的话题中消失不见。 已是六月了,着手处理完辽东战场一切事务的朱由校终于空闲下来,有时间领着自己的一众后妃漫步在这座专属皇家的园林之中,惬意的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闲暇时光。 数日之前,内阁首辅周嘉谟经历了天子数次挽留之后,终于是被敕封为\\\"少保\\\",允准回乡荣老。 离京回乡之前,首辅周嘉谟曾与乾清宫暖阁间进行过一次持续了约半个时辰的奏对,除却司礼监秉笔太监在场之外,再无任何人从旁伺候。 出宫之后,这位堪称天启朝第一重臣的老大人便是忙不迭的领着家眷老小出了永定门,在官差的护送下,踏上了回乡之路。 周嘉谟如此急切的行为自然是令得京师百姓乃至朝野中的官员想入非非,纷纷推测首辅是不是离京之前,触怒了天子,这才走的如此急促? 对于京城中的些许传言,朱由校自是有所耳闻,但皆是一笑而过,没有放在心上,只是会不由自主的看向湖北的方向,也不知道这位老臣到没到家。 虽然已是过去了多日,但朱由校仍记得当时的周嘉谟怒发冲冠,一脸认真的冲其咆哮:\\\"现如今女真已灭,四海升平,唯独陛下子嗣单薄。\\\" \\\"万望陛下雨露均沾,令我大明开枝散叶,若是明年今日老臣仍是没有收到后宫哪位娘娘为陛下诞下皇子的喜讯,老臣便是拖着病体,也要来京烦扰陛下了。\\\" 一语作罢,周嘉谟这位将一生都奉献给了大明朝廷的八旬老人便是在朱由校和王安一脸愕然中大步离去,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他曾经梦寐以求的权利中央。 待到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反应过来,大步去追的时候,却是被告知这位八旬老人早已是出宫,奔着永定门而去了。 朱由校也没有料到,这位将一生奉献给了大明的老臣临行之际,对他的最后一句叮嘱竟然是希望其子嗣绵延。 心里一软的同时,也是将周嘉谟的教诲牢牢记在了心中。 为君者,当从谏如流,老臣的话,得听啊。 ... ... 漫步在空旷的南海子中,望着眼前肥美的水草以及不时出现,引得身后众妃啧啧称奇的麋鹿,心情本就愉悦的朱由校更是心旷神怡。 瞧得皇帝兴致正佳,一旁的司礼监秉笔王安连忙是凑到了一旁,自怀中掏出一封奏本,冲着朱由校说道:\\\"皇爷,太原府的晋王爷也有本奏,恭贺陛下武德充沛。\\\" 无视了王安递过来的\\\"家书\\\",朱由校无所谓的摆了摆手,低头自脚下捡起了一块碎石,随后向着不远处的麋鹿群投去,随口说道:\\\"你这老奴,竟也开始油嘴滑舌了。\\\" \\\"晋王那边没少给你送银子吧。\\\" 若是换了别人,听得天子如此之语,定会魂惊胆颤,跪地求饶,但司礼监秉笔却是丝毫不慌,讪讪一笑:\\\"什么都瞒不过皇爷,老奴也是瞧着晋王爷一片诚心,这才收下。\\\"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遑论是堪称天子\\\"第一家奴\\\"的司礼监秉笔太监,自朱由校继位以来,不知有多少人想着巴结王安。 当然,王安也是始终\\\"洁身自好\\\",牢牢吸取诸如\\\"王振\\\",\\\"刘瑾\\\"等前辈的教训,始终未曾与外间的朝臣乃至藩王有半点\\\"染指\\\"。 此次收下晋王的\\\"孝敬\\\"也是在朱由校的默许之下,并且早早的将\\\"孝敬\\\"充入了天子的内帑之中。 当然王安如此行为,也是出于为朱由校考虑,毕竟与历任的大明天子相比,当今的天子对于宗室的态度着实有些\\\"不近人情\\\",更是有过\\\"下旨杀王\\\"的先例在,于宗室中的名声着实算不上好。 眼下建奴荡平,辽东复土,藩国朝鲜也是接连上书\\\"请罪\\\",朱由校的个人威望已是达到了最近几任天子的顶点,这些藩王们自然是想借着这个机会,与朱由校拉近一些关系。 朱由校自然也是想与这些\\\"亲戚们\\\"缓和一下彼此之间近乎于有些尖锐的关系,毕竟日后还免不了与这些\\\"亲戚\\\"打交道,故而在他的授意之下,王安收下了这些藩王们的孝敬。 反正国库正是空虚的时候,这些白送的钱,不要白不要。 这些天,分布在全国各地的宗室藩王们纷纷上书,络绎不绝的\\\"家书\\\"令得见多识广的司礼监秉笔都是暗暗咋舌。 大明,竟是有这么多藩王吗,有的居然还是自明初便是传承至今的郡王一脉,这两百余年的时间里,究竟诞生了多少\\\"宗室\\\"? 除了向京中呈递\\\"家书\\\"之外,不少宗室藩王甚至主动上书明廷,想要进京面圣,瞻仰圣颜的同时还能为其贺寿。 许是知晓朝廷财政紧张,这些一向\\\"一毛不拔\\\"的藩王们纷纷上书,主动表明愿意轻车简从,不惊扰地方,并且自行承担沿路花费。 对于这些藩王们释放的\\\"善意\\\",朱由校全盘接受,用了整整一天的功夫,亲自执笔,为这些亲戚们回了一封\\\"家书\\\"。 如此,才算是止住了愈演愈烈的\\\"宗室进京\\\"的趋势。 \\\"行了,今天高兴,不说这些烦心的。\\\" 对于身旁的司礼监秉笔,朱由校自是极为放心的,且先不提有赵吏执掌的锦衣卫与其分庭抗礼,但是王安的性格就注定了其不可能成为诸如昔日王振,刘瑾这样的权宦。 一念至此,朱由校突然心中一动,提到明朝赫赫有名的宦官,除了王振,刘瑾之外,还有一位绕不开的\\\"九千岁\\\"。 这段时间,他的重心一直放在辽东战场和西北三镇那边,倒是将这位\\\"九千岁\\\"给忘于脑后了。 \\\"魏忠贤最近在干什么?\\\" 在王安有些错愕的眼神中,年轻天子唇齿微张,吐出了一个逐渐被其遗忘的名字。 第1133章 商业税 \\\"魏忠贤最近在干什么?\\\" 这句有些突然的话语令得一向以机敏着称的司礼监秉笔不由得楞在了原地,好半晌过后他才将这个有些陌生的名字从自己的脑海中回忆起来。 一些有些残缺的记忆碎片也是疯狂涌现,拼凑出了那个约莫五十余岁,看上去忠厚老实,但实则凶狠狡诈的老太监的形象。 \\\"皇爷,应当还是就任南京守备太监,莫不是其最近有些不老实?\\\" 王安迅速敛去了脸上的笑容,其声音也是变得阴森起来,虽然\\\"南京守备太监\\\"算是外放的太监中,地位最为超然的,但是在其面前,依旧不值一提。 作为朱由校的贴身宦官,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虽然为人恪尽职守,从不与朝臣产生半点交集,但在宫内,其却是说一不二的\\\"内相\\\"。 除却翊坤宫的皇后张嫣之外,便是纯良二位也要对其客客气气,对于宫内的宫人内侍更是可一言定其生死。 \\\"没有,朕只是随便问问。\\\" 朱由校也没有料到王安的反应竟然如此之大,连忙摆手示意其不用这般紧张,他只是因为辽东事了,突然有感而发。 原本的历史上,辽东局势之所以没有在天启朝崩盘,其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因为天启有魏忠贤这条\\\"疯狗\\\",替其冲锋陷阵,充斥国库,保证了辽东的军饷和后勤供应。 现如今辽东虽然平定,但即将接踵而来的天灾人祸却是令得朱由校不敢掉以轻心,故而自然而然的想到了魏忠贤这条疯狗。 虽然无论是身份亦或者资历乃至于自己的关系,魏忠贤拍马都是赶不上自己身旁的这位司礼监秉笔,但与其朝夕相处的朱由校知晓,王安性子过于\\\"仁善\\\",做不得那些脏话累活。 专业的人交给专业的事,现如今南京大营的军权已是被朱由校收归中央,盘踞南京两百余年的魏国公府和灵璧侯府也是轰然倒塌,余下的勋贵们均是噤若寒蝉,不敢生出半点异样的心思。 醉心党争的东林党人也是被朱由校尽数除掉,名动天下的东林书院也是被连根拔起,活跃于苏州府,常州府的官员们也是就此失去了保护伞。 加之定国公世子徐允祯就任南京守备,坐镇南直隶,应天巡抚李起元坐镇苏州府,漕运总督李养正坐镇淮安府。 可以说,现如今的大明中央对于南直隶的掌控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堪称自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之后最为牢固的一次。 所有的不利因素尽皆铲除,边镇的危机又暂时解除,不甘寂寞的朱由校自然将主意打到了富庶的南直隶。 虽然有着李起元,毕自严等一众名臣呕心沥血的改革,但现如今大明的国库收入仍然没有恢复到万历初期的一半,更是远不及前宋。 造成如此悬殊的原因,除了地方上官员层层贪墨,制度腐朽之外,便是大明\\\"重农抑商\\\",商业税低的可怜。 太祖朱元璋于南京开国的时候,商业率便是仅有3.4%,经过两百余年的发展,商业率不增反降,达到了令人发指的1.5%左右。 商业税微不足道,大明的统治者们自然是将重担压到了底层的百姓身上,这日渐增长的赋税也是导致大明这头庞然大物轰然倒塌的重要原因之一。 为了不重蹈覆辙,朱由校自继位以来便是着手改革,实行了一系列的变法,虽然步伐有些快,但也算循序渐进,一直在\\\"土地\\\"上做文章,从未将注意力放在\\\"商业税\\\"的身上。 与微不足道的\\\"农业税\\\"相比,数额庞大的\\\"商业税\\\"才是南方勋贵富商的命根子,即便是朱由校也不敢轻易触碰。 不过好在南直隶的不稳定因素尽皆被铲除,富可敌国的盐商们也是遭遇了清扫,\\\"盐政\\\"也逐渐步入正轨。 朱由校倒是可以逐步对\\\"商业税\\\"开始下手了。 此前他授意于福建,浙江等地开放通商口岸,并且成立税课司便是为了今日做准备,免得日后改革商业税的时候没有经验。 \\\"一会回宫以后记得给南京那边去个信,让定国公世子徐允祯和魏忠贤回来一趟,朕有事吩咐。\\\" 见得身旁的司礼监秉笔脸色隐晦不明,朱由校不由得耸了耸肩膀,冲其吩咐了一句。 \\\"皇爷放心,奴婢知晓。\\\" 闻声,王安连忙躬身应是,但是其心中却是暗暗决定,待到那魏忠贤回京之后,定然要好好敲打一番,免得其在外为非作歹,坏了天子的名声。 \\\"行了,别想了。\\\" 朱由校自然注意到了身旁心腹大伴脸上的异样,不过他也没有去点破,那魏忠贤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有个人敲打敲打他,也是好事。 一语作罢,朱由校便是丢下了身后的司礼监秉笔不管,快步朝着前方的\\\"莺莺燕燕\\\"而去,就在他们主仆二人谈笑的时候,朱由校的一众后妃已然行至一群麋鹿面前。 胆子最大的纯妃和阿巴亥甚至在身旁宫娥内侍的保护下,大着胆子抚摸起一头瞧上去颇为温顺的麋鹿。 或许是碍于身份不同,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皇后张嫣虽然也曾数次迈出脚步,但最终还是收了回来,只得站在原地看着众人嬉闹。 多年夫妻,心思细腻的朱由校如何猜不到张嫣的心理想法,快步上前,在其惊呼声中拦住其腰肢,随后便是一同喂养起面前的麋鹿们。 眼见得\\\"帝后情深\\\",司礼监秉笔不自觉的从嘴角涌现了一抹笑容,但一想到宫中刘太妃的叮嘱和首辅周嘉谟临行之前的劝谏,王安便是心理一沉。 天子的子嗣着实稀薄了一些,他还得想些办法才是,听说从辽东押来的那批女眷还算不错,不仅年纪合适,而且多是老酋努尔哈赤和贼酋皇太极的后妃,身份勉强也配的上天子。 倒是要想个办法,让天子见上一见,兴许便有可心的,他的任务,任重而道远呐。 第1134章 代王有疾 紫禁城。 赶在太阳落山之际,宫门即将落锁的时候,紫禁城突然迎来了几位不速之客,待到报于宫中知晓之后,便见得司礼监大裆王安气喘吁吁的赶至宫门外,将那名全身上下笼罩在黑袍之中的为首之人和他身后的随从迎入了宫中。 能够在宫门当差的,无一不是人精,记忆力更是超群,寻常人等只要被他们看上一眼,等闲不会忘记,遑论能够被天子伴当亲自出迎的,身份更是不同寻常,放眼整个大明朝,无外乎那些封疆大吏以及边镇宿将。 但任凭这些当差的侍卫绞尽脑汁,竟也没有将那名黑袍人与记忆中的任意一个人名核对上,倒是宫内的一些宦官们,望着紧紧跟在那名黑袍人身后的几名随从若有所思。 虽然不过是匆匆一瞥,但是从那几名随从走路的方式以及下意识的所表现出来的一些细微动作,竟是让他们格外熟悉。 难不成,这几名随从竟然也是如他们这些人一般,也是自幼便去跟的太监? 放眼整个大明朝,除了他们脚下的紫禁城,唯有那些宗室藩王有资格使用太监,除此之外无论是封疆大吏亦或者豪门勋贵,均是不准使用宦官,否则便是\\\"谋逆\\\"的大罪。 如此一来,那名全身上下笼罩在黑袍之中的不速之客的身份便是呼之欲出了,即便不是宗室亲王,也是府中世子。 而且还是与皇室关系颇为密切的近亲宗室,否则断然不会惊动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亲自出迎。 想到这里,这些小太监们纷纷将目光投向身后的乾清宫,宗室藩王无诏进京,深夜入宫,这事怕是小不了呐。 ... ... \\\"臣朱鼎渭,见过陛下,陛下圣躬金安。\\\" 乾清宫暖阁之中,褪去了身上的黑袍,一身常服的代世子朱鼎渭冲着案牍之后的朱由校躬身见礼。 许是因为舟车劳顿,这位代世子行完礼之后便是轻轻的咳嗽起来,瞧上去身体好似也是出了些许问题。 \\\"世子免礼。\\\" 闻声,朱由校便是忙不迭的挥了挥手,示意一旁的司礼监秉笔为这位远道而来的代世子搬来座椅,令其入座。 约莫几炷香之前,他才刚刚领着自己的一众后妃们于南海子归来,便是接到通禀,言说宫外有人手持宣大总督杨肇基的印信,请求入宫面圣。 本以为是九边重镇又起波澜,却没有想到在乾清宫暖阁之中等到了这位年过五旬的代世子。 \\\"多谢陛下。\\\" 见状,代世子朱鼎渭有些笨拙的冲着上首的天子躬身行礼,随后便是下意识的打量起周边的一切。 他虽然也是天潢贵胄,含着金钥匙出生,但其一生中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王府之中和大同城中度过。 仅有年少的时候,曾被自己的父亲偷偷带着,在大同城周围转了转,见识了一下城外的风景。 相当长的时间里,他都像是一位衣食无忧的\\\"囚犯\\\",只能在有限的空间里移动,被牢牢限制住了自由。 一直到当今天子继位,他的处境方才有所改观,趁着天子改革边镇,整顿田亩的时候,自己的父王果断献出了代王府名下的一部分土地,向天子示好,并且收获了意想不到的惊喜。 天子允准了他们父子\\\"自由行走\\\"。 自此以后,朱鼎渭再也不用像囚徒一样,永远的呆在大同城那一亩三分地中,可以到处去走一走,不过也仅仅限于山西境内。 此次秘密来京虽然舟车劳顿,但这一路上的见识却是让他受益匪浅,不虚此行。 ... \\\"咳咳,代世子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伴随着一声轻咳,朱由校打破了暖阁之中的沉寂,炯炯有神的眸子紧紧的盯着下首的代世子。 \\\"陛下赎罪..\\\" 听到耳畔旁传来的声音,正一脸好奇,四处打量的朱鼎渭心中顿时一惊,意识到此时他正身处乾清宫暖阁,而非大同王府,不远处的案牍后面更是坐着大明天子。 \\\"无碍。\\\" 微微一笑,朱由校随意的摆了摆手。 按理来说,宗室藩王无诏进京乃是等同于\\\"谋逆\\\"的大罪,无需任何理由,沿途有司官员即可将其拿下。 眼下这朱鼎渭就坐在他的面前,他都没有问罪的心思,岂会在乎这微不足道的\\\"君前失仪\\\"。 或许是知晓自己的出现有些突兀,倘若无法给出一个令得天子满意的答案,自身的处境便是有些危险,朱鼎渭忙不迭的自怀中掏出一封信件,双手呈上:\\\"陛下,家父病重多日,恰逢关外蒙古蠢蠢欲动,宣大总督又远在宣府,家父唯恐消息传开,会突生波澜,故而斗胆令臣星夜兼程,进京面圣。\\\" 朱鼎渭终究是知晓些规矩,并未随意行至案牍之前,而是将奏本高高举起,等候着天子身旁的内侍来接。 \\\"什么,代王病重?\\\" 闻言,朱由校便是猛地起身,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与大明遍布全国各地的宗室不同,开封府的周王与大同府的代王是与他关系最为密切的两家。 早在他继位之初,着手推行农政的时候,这两家王府便是不顾流言蜚语,主动听命行事,而后更是身先士卒,主动捐献田亩,逼得其余宗室藩王也只得照做。 前两年的时候,开封府的周王已然病故,由世子朱恭枵袭爵,现如今大同府的代王难道也要不久于人世了吗? 相比较周王一脉而言,身处大同的代王府对于朱由校来说感情更为深厚一些,毕竟除了推行农政之外,坐镇大同的代王府还主动配合朝廷整顿卫所军户,肃清了军队毒瘤,提高了军队战斗力。 这才能先后将女真人和蒙古人拦在城外,从而缓解了辽镇的压力。 \\\"陛下一瞧便知。\\\" 或许是涉及到了自己的父亲,代世子朱鼎渭的声音也是随之苦涩起来,临行之际,自己的父亲便是病入膏肓,也不知眼下如何了。 \\\"快,快。\\\" 顾不得安慰眼前的代世子,朱由校连忙朝着一旁的司礼监秉笔示意。 第1135章 突生波澜 深夜,紫禁城。 已是丑时三刻,偌大的皇城鸦雀无声,操劳了一天的宫娥内侍们也是早早的进入了梦乡,唯有乾清宫此时还是灯火通明,大明天子朱由校仍是没有安寝。 \\\"可是将代世子送出宫了?\\\" 望着眼前去而复返的司礼监秉笔,一直沉默不语的朱由校将目光从手中的信件抬起,不平不淡的问了一句。 \\\"皇爷放心,赵大人会将代世子妥善安置。\\\" 闻言,老太监王安连忙躬身称是,本以为天子应当是歇着了,却没想到还沉浸在刚刚与代王世子的奏对中,不能自拔。 \\\"嗯..\\\"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朱由校便是将目光收回,将手中的信件轻轻搁置在案牍之上,身体一软,疲惫的靠在身后的龙椅上。 代王世子虽然来的突然,但京中尚有\\\"十王府\\\",倒是不怕没有地方安置这位未来的\\\"代王爷\\\",由锦衣卫指挥使赵吏亲自安排,也算给足了代王府面子。 但让朱由校迟迟没有就寝的原因,还是因为手中的这封\\\"代王家书\\\"。 \\\"爷,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老王爷如今年近八旬,已是高寿了。\\\" 看着眉头紧锁,一脸凝重的朱由校,司礼监秉笔不由得轻叹了口气,主动出声安慰这位年轻的天子。 他自幼进宫,因为伶俐好学得到了当时司礼监秉笔太监陈炬的赏识,任命为皇长子朱常洛的伴读,自此陪伴在朱常洛身边二十余年。 彼时的万历皇帝因为宠爱郑贵妃,对其诞下的福王朱常洵也是\\\"爱屋及乌\\\",反观皇长子朱常洛自幼便是不得万历皇帝宠爱,深宫生活也是一直如履薄冰。 一直到了万历二十九年,迫于群臣的压力,万历皇帝才不得不将长子常洛封为太子,但\\\"国本之争\\\"并未就此落下帷幕,福王朱常洵并未前往封地就藩,而是依旧居住在京师。 皇太子朱常洛的处境尚且如此,皇长孙朱由校的处境更是\\\"无人问津\\\",遑论其年幼丧母,幼年经历比之其父还要凄苦。 在王安看来,正是因为这样的幼年经历,朱由校方才格外重视\\\"亲情\\\",例如刚刚继位便是将刘太妃迎至慈宁宫,位同太后;对于异母弟信王朱由检的些许\\\"逾越\\\"也是放任不理。 \\\"大伴多虑了,朕还没有这般脆弱。\\\" \\\"朕只是担心老王逝去,会令得大同这潭死水,再起波澜..\\\" 不多时,天子清冷的声音在暖阁之中悠悠响起,令得老太监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恍然之色。 难怪如此,天子虽然\\\"重情\\\",可却不是优柔寡断之辈,原来是担心代王故去以后,会造成时局不稳,继而让关外的蒙古人抓住这个可乘之机。 毕竟近些天,无论是宣大总督杨肇基亦或者新任的三边总督孙传庭都不止一次的上书,言说关外蒙古蠢蠢欲动,尤其是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及其麾下的察哈尔部更是虎视眈眈。 昔年辽镇局势尚未崩盘的时候,彼时还有些青涩的林丹巴图尔便曾领着麾下部众兵临广宁一带,伺机进犯。 建州女真这头饿虎虽然毙命,但蒙古大汗这头雄狮却又开始\\\"虎视眈眈\\\"。 \\\"给太原晋王府那边去个信,让晋王进京面圣。\\\" 沉吟了少许,面色在烛火映衬下显得隐晦不明的朱由校突然话锋一转,将矛头对准了另一位就藩在山西境内的藩王。 太原晋王府,初代晋王乃是太祖嫡三子朱棡,于洪武十一年就任太原府, 统率塞北诸王,彼时的燕王朱棣,代王朱桂,周王朱橚皆在其麾下听令。 太原府,府控带山河,踞天下之肩背,为河东之根本,诚古今必争之地也。 后由于\\\"靖难之役\\\"等一系列政治原因,逐渐成为众多闲散宗室中的一支,因为其太原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历任晋王便开始\\\"醉心商贾\\\",甚至荤素不忌,将生意做到了关外。 而朝廷因为昔年的种种原因,对于晋王府的\\\"商贾之事\\\"也是采取了默许的态度,听之任之。 也正是有了晋王府的\\\"前车之鉴\\\",这才从侧面滋生出了诸如范永斗这样私通建奴,与蒙古鞑子互通有无的晋商。 \\\"陛下,可是晋王那边?\\\" 闻声,司礼监秉笔便是心里一沉,声音有些颤抖的问道,难道晋王府不知收敛,依旧在与关外蒙古\\\"互通有无\\\"? 若是确有此事,天子怕是又要再次举起屠刀了,难不成又有一家从明初传承至今的宗藩要消失了吗? 心中惆怅的同时,王安也是不免有些嘀咕,他除了司礼监秉笔的位置,身上还兼着提督东厂的差事。 可是他却没有收到半点关于晋王府\\\"不臣\\\"的奏报,如此说来,想必天子是从锦衣卫那里得来的消息。 一想到自己\\\"办事不利\\\",执掌的东厂被赵吏的锦衣卫给比下去,王安心中便是滋生出些许不满。 待到此间事了,定然要好好教训一下那些番子们,莫不是觉得辽镇事了,天下太平便忘了自己的差事,高枕无忧了? \\\"没有,朕只是有感而发。\\\" \\\"刚才代世子的样子你也瞧见了,朕觉得这位代世子的身体怕是也出了问题,这山西还是得有个主事的。\\\" 一见王安那猛然变色的样子,朱由校便是猜出了自己这位心腹大伴心中所想,不由得微微一笑摆了摆手。 当代晋王朱求桂还算老实,起码在他着手收拾\\\"晋商\\\"之后便是主动切断了与关外蒙古的一切生意,并在叶向高等东林党人拉拢藩王,图谋不轨的时候主动告发,给了朱由校充足的反应时间。 既然代王即将不久于人世,代世子也不像是长寿的样子,一向老实的晋王朱求桂便是涌现于朱由校的脑海之间。 \\\"皇爷放心,奴婢这就下去安排。\\\" 听到朱由校的言语,脸色凝重的王安方才放下心来,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他打心眼里不希望天子\\\"苛待宗室\\\",毕竟这影响的都是朱由校的声望。 第1136章 厂卫 待到锦衣卫指挥使赵吏将代王世子朱鼎渭安顿在十王府,回到自己的府邸之后,天色已是隐隐有些放亮。 同样是一夜未睡的侍妾贴心的为其送上一杯热茶,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有些不满的说道:\\\"皇爷也是的,这都大半夜了,还将老爷召进宫。\\\" \\\"有什么事,不能等天亮了再说。\\\" 或许是平日仗着赵吏的宠爱为非作歹惯了,亦或者觉得在自己的家中,随便说几句\\\"悄悄话\\\"也是无甚大碍,说起话来毫无顾忌。 啪! 清澈的耳光声响起,原本神色颇为疲惫的锦衣卫指挥使赵吏脸上满是狰狞,眼神阴冷的宛如一头孤狼:\\\"你若是不想活了,本官就成全你。\\\" 那名侍妾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耳光给打傻了,紧紧的捂着胀痛的脸颊,好半晌方才扑腾一声跪在地上:\\\"老爷息怒,妾身知错了。\\\" 许是被赵吏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戾气所震住,这名往日颇为得宠的侍妾此时脸色惨白,娇小的身躯剧烈的颤抖着。 她猛然意识到了一个事实,自家老爷乃是\\\"天子鹰犬\\\",尤其是老爷出身微末,早些年不过是锦衣卫中平平无奇的一个小旗,而后九死一生,得了天子的赏识,被一步步擢升。 而后又因为\\\"用心办差\\\",接替了执掌锦衣卫二十余年骆思恭,成为天启朝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与兼领东厂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平起平坐\\\"。 \\\"滚,若有下次,本官亲手毙了你。\\\" 终究是陪伴自己数年的枕边人,赵吏强行忍住了心中汹涌的杀机,声音阴冷的说道,不过心中却是在盘算,天亮之后便让人将其送回南直隶的娘家待上一段时日。 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的枕边人,竟敢妄议圣上。 \\\"老爷息怒,妾身告退,妾身告退。\\\" 听得此话,那名侍妾像是如蒙大赦一般,颤颤巍巍的冲着浑身戾气的赵吏行了一礼之后便是夺门而出。 没有理会跌跌撞撞,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的侍妾,赵吏缓缓坐在了案牍之后的太师椅上,面露沉吟之色。 他接任锦衣卫指挥使已有一段时间了,终日里不是各处巡视,便是整顿千户,倒是让原先\\\"无所事事\\\"的小旗们勤勉了不少,但如此之举也是得罪了不少人。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 在锦衣卫中,他的前任骆思恭威望甚重,出身锦衣卫世家,其祖上乃是嘉靖皇爷浅邸的旧人,甚至就连骆思恭本人也是\\\"功勋卓着\\\",早年间曾随大军赶赴朝鲜战场,收集情报,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 与骆思恭相比,他无论是出身亦或者所立功勋都是远远不如,故而不少心怀不满的人都是在私底下发牢骚,\\\"不就是一个走运的破落户吗\\\"。 为此,赵吏更是\\\"用心办差\\\",认真对待天子交代的每一件事。 但近段时间,赵吏着实有些焦头烂额,甚至有一种\\\"有力无处使\\\"的无力感。 自成祖朱棣开始,\\\"荫庇\\\"锦衣卫便成了天子笼络赏赐心腹臣子的手段之一,经历了两百余年的传承,不知有多少空饷。 往日骆思恭尚在的时候,倒是能够震住这些势力深厚,错综复杂的锦衣卫们,但换了毫无根基的赵吏继任之后,这些\\\"萌官\\\"便是开始听调不听宣。 尤其是还有不少锦衣卫与京中的那些\\\"勋贵\\\"纠缠不清,更是让赵吏一阵头大,无法坦然面对骆思恭留下的这个烂摊子。 身为锦衣卫亲军的他心中清楚,自己的一身荣辱皆是来自于天子,唯有用心办差,令得天子满意,自己才能\\\"功成身退\\\"。 放眼国朝前期,哪位锦衣卫指挥使能得善终?这也就是自嘉靖皇爷的\\\"奶兄弟\\\"陆炳开始,锦衣卫指挥使如履薄冰的处境方才有些好转。 但刚刚发生在乾清宫暖阁中的那一幕,还是给赵吏敲响了警钟,堂堂代王世子朱鼎渭竟然领着一众心腹宦官,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紫禁城中。 纵然这一路上有着宣大总督杨肇基的堪合做掩护,但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的他,却是事先没有发现半点端倪,这已然算是天大的\\\"失职\\\"了。 自成祖朱棣靖难成功之后,便是进一步加强了对于各地藩王的\\\"监管\\\",除却当地官府之外,还在暗地里布置了不少锦衣卫,专门看管这些\\\"亲戚\\\"的一举一动。 回想起刚刚天子那意味深长的注视,位高权重的锦衣卫指挥使赵吏也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似他这等人物,若是失去了天子的信任,便会一夜之间跌落神坛,这京中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他的位置呐。 \\\"不行,得想个办法才是。\\\" 良久,锦衣卫指挥使赵吏长舒了一口气,声音清冷的喃喃自语。 这段时间,他想着自己根基不稳,不易过多树敌,对于锦衣卫中的诸多势力也是多以安抚为主,并未采取太多过激的手段。 但经历了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得赵吏迅速意识到,他已然不是那个坐镇南直隶的指挥同知,而是掌管全部锦衣卫的指挥使。 在其位,当谋其政,自己若是退让一步,别人便会进两步。 他能数次\\\"虎口脱险\\\"自然不是优柔寡断之人,此前不过是思想出了些许问题,日后定然要让其余人知晓他赵吏可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堂堂锦衣卫,竟是连当地的藩王都看不住,岂不是啼笑大方? ... \\\"老爷,宫中来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房门外突然传来了府上管家有些急促的声音。 \\\"知道了。\\\" 吱呀一声,锦衣卫指挥使赵吏缓缓推开了房门,一眼便是瞧见了不远处颇有些局促不安的小太监。 见得\\\"正主\\\"露面,那名前来传令的小太监也是赶忙躬身,露出了一抹讨好的笑容。 虽然东厂和锦衣卫隐隐之间有些\\\"竞争对手\\\"的关系,但面前的可是锦衣卫的头号人物,容不得他有半点不敬。 \\\"走吧,别让皇爷久等了。\\\" 抬头望了望已然完全大亮的天色,锦衣卫指挥使赵吏率先迈动了脚步。 该来的,总要来。 第1137章 天子鹰犬 \\\"臣,赵吏,叩见陛下。\\\" 伴随着乾清宫暖阁青石砖的轻轻颤抖,锦衣卫指挥使铿锵有力的声音在暖阁中悠悠响起,也让案牍上正在闭目养神的天缓缓睁开了双眼。 \\\"起来吧。\\\" 仔细打量了一下匍匐在自己身前的\\\"爪牙\\\",朱由校轻轻颔首,叫起了这位被自己一手提拔的指挥使。 因为醉心于辽东战事,加之帝国最近并未有什么大事发生,他已是数月没有召见过自己的这位心腹了。 细细打量之下,却是发现原本正值壮年,身材魁梧的赵吏的发髻之间居然出些了白发,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势也是收敛了起来。 \\\"爱卿,应当知晓朕召你进宫,所为何事吧..\\\" 沉默少许,案牍之后的朱由校唇齿轻启,波澜不惊的声音却是在锦衣卫指挥使赵吏的心中激起一片涟漪。 \\\"臣,知罪。\\\" 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做任何的争辩,锦衣卫指挥使赵吏轻轻的摘下头上的官帽,将其搁置在一旁,纠结了一夜的心情突然有些释然。 沉默,良久的沉默。 赵吏心中想象中的贬斥与劈头盖脸的责骂迟迟没有到来,他壮着胆子,有些不解的抬起头,看向案牍之后的天子。 映入眼帘的,是靠坐在龙椅之上,脸上满是失望之色的朱由校。 \\\"臣罪该万死,还望陛下,保重龙体。\\\" 瞧得朱由校脸上浓浓的失望之色,赵吏不由得心里一沉,声音有些酸涩的说道,他知道自己辜负了朱由校对他的信任。 \\\"大伴为人和善,又是终日与朕形影不离,东厂事情繁琐,难免兼顾得上,朕唯一能指望的便是爱卿所掌管的锦衣卫。\\\" 沉寂了少许,案牍后的天子幽幽一叹,好似有些落寞的自嘲了一句。 听得此话,赵吏心头的酸涩愈发浓郁,始终默不作声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也是扑腾一声跪在地上,表情复杂。 按照惯例,东厂的提督太监一向由司礼监掌印太监兼领,东厂的地位也隐隐约约在其掌管的锦衣卫之上。 但是眼前的王公公为人和善,又不喜欢权势,故而对于东厂的事情并不上心,这也造就了天启朝的锦衣卫声势反超了\\\"声名狼藉\\\"的东厂。 \\\"朕已然传令南京守备魏忠贤回京,决议日后由他提督东厂。\\\"不待赵吏多想,朱由校的声音便是再次响起。 闻言,司礼监秉笔太监脸上先是涌现了一抹错愕,随后便是浮现了一抹如释重负的释然,这\\\"东厂提督\\\"听上去威风凛凛,实则让他苦不堪言。 似他这等\\\"老好人\\\"的性子,着实坐不稳这个位置,兴许那个其貌不扬,但内心阴险狡诈的魏忠贤会比他更胜任这个位置。 \\\"魏忠贤不是朕潜邸的旧人,朕信不过他。\\\" \\\"爱卿日后当好生办事,莫要让朕再失望了。\\\" 就当赵吏以为朱由校准备顺势将他身上的锦衣卫指挥使差事也结束的时候,便听得案牍之后的天子话锋一转,言辞之间竟是隐隐有些\\\"恳切\\\"。 \\\"皇上隆恩,臣万死不辞。\\\" 错愕了少许,赵吏方才反应过来,重重的磕了几个头,声音隐隐有些发颤,这位于生死之间也不曾变色的汉子,此时竟是隐隐有了哭腔。 他没有想到自己在\\\"失职\\\"如此严重的情况下,朱由校依然选择信任他,甚至对他寄予了更大的期望。 \\\"无碍,近些天锦衣卫整饬的可还顺利,锦衣卫中可有反对的声音?\\\" 不多时,朱由校的声音再次悠悠响起,使人猜不透喜乐。 闻听此话,赵吏总算有了几分底气,他这些天终日扑在锦衣卫上,多少也算有了些许成果:\\\"回陛下,臣从南京带回了不少人,倒是将一些刺头镇住,手底下办差的人也比往常用心了不少。\\\" 这几个月的时间里,他可没少整顿那些吃空饷的锦衣卫,甚至还\\\"得罪\\\"了不少勋贵,听说都告到了天子这里。 就是不知是天子忧心辽东战事无心理会,还是天子心中有数,反正从来没有将其叫进宫训斥,一直默许着他的所作所为。 \\\"唔。\\\" 听得此话,朱由校阴沉的脸色才算是好看了一些,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对于自己一手提拔的锦衣卫指挥使,他自是信任的很。 \\\"大同那边的事你也知道了,老代王怕是不行了,朕瞧代世子的身体怕是也出了问题,这些天宣大总督杨肇基接连上本,言说关外蒙古蠢蠢欲动,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甚至驻兵归化城。\\\" 闻言,赵吏心中便是一紧,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自是对大同城外的情况有所耳闻,那蒙古大汗许是因为在察汉浩特找回了自信,竟是驻兵归化,虎视眈眈,其意图不言而喻。 \\\"回陛下,关外的事臣倒是也知道些许,那蒙古大汗又开始不老实了。\\\" 事实上,他所收到的消息远不止于此,许是因为朝廷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辽镇,原本萎靡不振的\\\"晋商\\\"竟是再度有了死灰复燃的趋势。 好在大同和太原早已今非昔比,那些商人们纵然眼热与蒙古\\\"互通有无\\\"的巨大回报,但也不敢有所动作。 不过大同城和太原城相比前两年,还是多出了不少陌生的面孔,这些人说着不算流利的汉话,出手大方,引得无数人眼热。 \\\"嗯,朕准备令晋王进京。\\\" 闻言,赵吏便是猛然变色,悚然的看向案牍之后的天子,难道继成都蜀王,平凉韩王,武昌楚王,又一家宗藩要消失了吗? 锦衣卫替天子办事,自是知道许多外人难以知晓的秘辛,除却平凉的韩王之外,这成都蜀王,武昌楚王可都是赫赫有名的\\\"富藩\\\"。 偏居太远的晋王府虽然声势不必蜀王和楚王,但其\\\"底蕴\\\"却是丝毫不差,历任晋王可是没少利用朝廷的默许,与关外的蒙古部落\\\"互通有无\\\"。 现如今大明国库已然捉襟见肘,朝鲜那边的\\\"军费\\\"也无法一次到位,难不成天子要? 一念至此,赵吏便是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深想下去。 \\\"代王即将不久于人世,朕得在山西找个人代替他,你亲自跑一趟,而后查查那些晋王,朕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 或许是猜到了赵吏的心中所想,朱由校不由得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的说道。 \\\"臣遵旨。\\\" 闻言,赵吏脸上便是露出了恍然之色,见得天子好似没有多余的事要吩咐了,便是重重的一叩首,转身朝着外间而去。 太原府,好地方啊,值得一去。 第1138章 魏忠贤回京 六月初七,京畿之地虽然已是有些燥热,但尚有些微风送爽,算是一个出游的好时节,京师中的不少豪绅富商纷纷是携家带口出城游玩。 到了巳时的时候,京师南侧的永定门外更是出现了一群身着华服的老人,瞧那举手投足间所流露出来的气势,定然是常年身居高位之人。 尤其是他们所携带的\\\"家丁\\\",个个都是身材孔武有力,气宇轩昂之辈,不少人甚至还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戾气。 少数曾经游历边镇的行商百姓见状纷纷避开,这些\\\"家丁\\\"皆便是从边军中退下来的老卒,甚至手上可能还有人命。 唯有经历过生死的考验,方才能够拥有如此气势。 家丁尚且如此,那被他们紧紧护在身后的那群人的身份便是呼之欲出了,这些人虽然年纪参差不齐,但彼此却是相谈甚欢,十有八九便是京中的勋贵们了。 只是如此之多的勋贵聚在一起,这是要迎接谁? 带着此等疑惑,不少心思细腻的百姓都是默默立于原地,准备一探究竟。 ... ... 不多时,便见得远处的官道上隐隐出现了黑压压的人影,处在外围的家丁们纷纷面露喜色,朝着身后招呼道:\\\"世子回来了。\\\" 闻声,正在言笑晏晏的众人纷纷止住了话语,尤其是为首的老人更是呼吸急促,饱经风霜的脸颊上满是激动之色,眼眸深处更是隐隐有泪花涌现。 过了片刻,官道上赫然出现了数百人的队伍,为首之人身着一身银光亮甲,周围的骑士们也是器宇不凡。 许是发现了城门处的异样,那名为首的骑士先是一愣,随后便是拍马扬鞭,在周围百姓的惊呼中突然加速,行至众人身前。 \\\"父亲!\\\" 迫不及待的翻身下马,定国公世子徐允祯一脸激动之色, 他没有料到一向身体抱恙的父亲竟然会如此在此,瞧其额头上隐隐渗出的汗珠,怕是等候多时了。 \\\"吾儿..\\\" 那为首的老人也是声音颤抖,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长子,声音中满是唏嘘。 自南京魏国公府因为\\\"谋逆\\\"失败,轰然倒塌之后,天子便是授意同为中山王徐达后代的定国公府镇守南京。 因为自己体弱多病,加之世子徐允祯\\\"一心报国\\\",故而他便斗胆向天子请了旨意,由徐允祯坐镇南京,出任南京守备,提督南京大营。 虽然知晓南直隶的军权已然被天子收归中央,但南直隶那地方自开国以来便是那些士大夫的天下,兼之魏国公府等人经营了两百余年,说是龙潭虎穴毫不过分,人近暮年的徐希臯可不希望白发人送黑发人。 \\\"见过诸位世伯。\\\" 与激动的几乎不能言语的徐希臯不同,徐允祯倒是快速的认出了簇拥在其父亲身旁的这些人均是北京城中有数的勋贵,不由得微微躬身,举手投足间倒是颇为稳重,与昔年的\\\"浪荡公子\\\"形象大相径庭。 \\\"好,回来就好。\\\" \\\"此次回京面圣,天子定然另有吩咐,尔当忠于王事,莫要丢了我们这些人的脸。\\\" 闻言,站位与定国公徐希臯平齐的英国公张维贤的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笑容,重重的拍了拍徐允祯的臂膀。 当今天子自即位之初,便是表现出了重用勋贵的架势,虽然此举有抗衡东林党的嫌疑,但这丝毫不影响一众勋贵们感激涕零。 他们这些人被困在京师之中,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已是有二百余年了,终于等来了一个能够让他们\\\"大展身手\\\"的君主。 现如今,恭顺侯已是被派往延绥整顿西北边镇,面前的定国公世子徐允祯出任南京守备,而自己的长孙张世泽更是于辽东经略熊廷弼麾下任职,不日便能凯旋。 ... \\\"奴婢魏忠贤,见过诸位爵爷。\\\" 正在一行人于城门外寒暄的时候,随行的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不知何时从马车中钻出,冲着城门外的一众勋贵们躬身见礼,许是用力过度,脸上的褶子格外清晰。 \\\"魏公公..\\\" 闻言,英国公张维贤止住了喉咙中的话语,冲着面前这名其貌不扬的老太监缓缓点了点头,眼眸深处流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忌惮。 虽然与面前这老太监只有过屈指可数的几次交集,但人老成精的张维贤却是清楚面前这名老太监就是一个\\\"笑面虎\\\",却不知天子为何也将其召回了京师? 一念至此,英国公魏忠贤心中便是一惊,他已是隐隐有些耳闻,前几天的时候,锦衣卫指挥使赵吏亲自领着百十名缇骑一路向西而去,走的极为仓促。 锦衣卫可是与东厂齐名的\\\"天子鹰犬\\\",锦衣卫指挥使前脚刚走,这阴沉的老太监后脚便到。 天子这是想要做什么?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那是先皇浅邸的旧人,地位牢不可攀,御马监提督太监曹化淳掌管腾骧四卫,更是在昔年\\\"东林逼宫\\\"的时候,挫败了东林党的阴谋,也是天子心腹中的心腹。 思来想去,魏忠贤唯一能够\\\"触碰\\\"的职位便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身上兼领的\\\"东厂提督太监\\\"的位置。 理清楚头绪之后,英国公张维贤眼中的忌惮愈发浓郁,这可是一条\\\"疯狗\\\",天子突然在辽东战事结束,四海升平的时候将其召回京师,必有所图,怕是又有人要倒霉了。 \\\"奴婢便不打扰诸位爵爷的雅兴了,这就进宫去见皇爷了。\\\" 许是知晓似自己这等阉人一向不招人喜欢,面色偏白的魏忠贤也没有多留,又是冲着周围诸位勋贵和南京守备徐允祯行了一礼之后,便是朝着不远处的城门而去。 与定国公世子徐允祯不同,他可是天子家奴,回京之后第一件事必然是进宫面圣,面见大明天子。 望着眼前既陌生又熟悉的一切,魏忠贤心中突然一阵唏嘘,他隐隐有种感觉,这座大明国都会因为他的到来而颤抖。 第1139章 提督东厂 晌午过后,宫中传来消息,大明天子朱由校召见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 乾清宫暖阁中,魏忠贤恭恭敬敬的将近些年于南京收集的\\\"情报\\\"与其余商人勋贵贿赂他的名单呈递给朱由校。 他虽然远在南京,但对于辽东战事也是颇为关心,知晓此时的大明国库怕是早已捉襟见肘,虽然清楚自己收受的这点\\\"贿赂\\\"对于财政的缺口不过是九牛一毛,但他清楚,许多时候态度比实际行动更为重要。 果不其然,案牍之后的天子望着自己呈奏上去的\\\"名单\\\"露出了一抹笑容,这让他一直惴惴不安的心,逐渐放松下来。 不过很快,大明天子的一句话,便是让他愣在了原地,:\\\"都说南直隶的那些商人们富可敌国,朕看也不过如此。\\\" \\\"区区几百两银子,他们也拿得出手?\\\" 此话一出,乾清宫暖阁内的气氛顿时一滞,虽然是六月天,但魏忠贤的额头上却是涌现了汗珠,宽大的衣衫更是隐隐被后背的冷汗打湿。 一直默不作声的司礼监秉笔也是猛地睁开了微眯着的双眼,一脸阴沉的盯着匍匐在地砖上的魏忠贤。 \\\"奴婢知罪..\\\" 大口的呼吸了几下,南京守备太颤颤巍巍的说道,随后便是将头在地砖上磕得邦邦响,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么尴尬的时候究竟是何时了。 与外朝的那些大臣不同,他们这些天子家奴的生死皆在朱由校的一念之间,或许上一秒他是高高在上的南京守备太监,下一秒便是乱葬岗中的一具尸首。 \\\"行了,起来吧。\\\"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魏忠贤以为自己今日便要磕死在乾清宫暖阁的时候,其耳畔旁传来了大明天子清冷的声音。 \\\"奴婢不敢。\\\" 闻声,魏忠贤心中便是一喜,知道自己十有八九是逃过一劫,但面上却是不敢表现出来,依旧跪在原地,额头正中已是隐隐鼓起。 \\\"那便跪着吧。\\\" 朱由校多少能猜到这魏忠贤的心中想法,不过他也懒得戳破,面前这魏忠贤可不是\\\"前世\\\"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南京的那些勋贵们可都老实了?\\\" 不待魏忠贤出声,朱由校便是一边敲击着面前的案牍,一边若有所思的问道。 虽然知道魏忠贤呈递上来的\\\"名单\\\",定然是经过修改的,但看到上名单上那密密麻麻数百两,全加起来,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四万两的记录,他还是有些忍俊不禁。 扬州府的盐商,徽州府的徽商,苏州府的织造商,这些人富可敌国或许有些夸张,但腰缠万贯却是毫不夸张。 这数百两的\\\"贿赂\\\",要么是魏忠贤把他当傻子,要么是那些商人们心有顾忌,不敢\\\"肆意而为\\\"。 很显然,前一个推测站不住脚,不提有南京守备徐允祯掣肘魏忠贤,南京锦衣卫还有骆养性坐镇,魏忠贤不敢在这个数字上做过多的手脚。 如此说来,那便是因为自己在南直隶搞出的一系列动作,令得南直隶的那些商人们惶恐不安,不敢对一向贪财的\\\"守备太监\\\"行贿,免得引火上身。 想到这里,朱由校便是微微一笑,有些人,有些事,可不是想躲就能够躲过去的。 \\\"回皇爷,南京一切安好,临行之际兵部王大人,户部杨大人还托奴婢向皇爷请安。\\\" 听到天子话锋一转,好似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魏忠贤连忙膝行了两步,有些急切的回道,同时自怀中掏出两封信件,将其高高举起。 见状,一直默不作声的司礼监秉笔缓缓来至魏忠贤身前,不过却没有立刻接过其手中举起的信件,而是居高临下的打量了他几眼,冷哼了一声之后方才拿起了信件,转身离去。 虽然天子没有多说什么,但他可不会给面前的这个南京守备太监好脸色,身为天子家奴,这条命都是天子的,竟然敢在天子面前刷小心眼。 私藏钱财?也得有命花才是。 察觉到身前太监身上散发出来的浓浓杀意,魏忠贤才刚刚挺直的腰脊又迅速弯了下去,他知晓如若不是天子\\\"高抬贵手\\\",今日可能就会被杖毙于此,十有八九还是面前这司礼监秉笔亲自动手。 \\\"辽镇花费巨大,国朝百废俱兴,朕有意提高商税,以充国库。\\\" 轻轻的将王安递过来的两封信件搁置在一旁,朱由校微眯着眼睛,在魏忠贤有些错愕的眼神中,语出惊人的说道。 自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之后,几乎历任皇帝都动过提高商税的念头,毕竟与前宋相比,大明的赋税实在是太低了。 但每当这个念头于朝野上出现的时候,必然会招来满朝文武的反对,一句祖训\\\"重农抑商\\\"便是将皇帝噎得哑口无言。 不同于朝野上因为政见不同导致彼此攻讦的党争,提高商税几乎是触碰到了包括宗室藩王,勋贵富商在内所有人的利益,没有人会无动于衷。 面对着满朝文武,宗室勋贵所带来的压力,即便是大明天子也要退却,每一次\\\"商税\\\"改革都是无动于衷。 从某个角度来说,改革商税与否是大明皇帝与文官抢夺权利的缩影,几乎每一次都是以文官的大获全胜而告终。 历史上唯一接近胜利的皇帝便是武宗朱厚照,随后这位常年习武,曾亲自带兵征战的壮年皇帝便得了一个\\\"落水而亡\\\"的下场。 大明这潭水究竟有多深,便是可想而知。 \\\"陛下..\\\" 听得朱由校的言语,魏忠贤下意识的便是想要出声阻挠,他在南直隶待的越久, 便是越清楚那些商人们所拥有的\\\"影响力\\\"。 昔年天子改革盐政,收回盐场动摇的不过是一部分人的利益,故而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但提高商税,针对的可是所有商人。 以那些人视财如命的性子,如何甘心将手中的财富拱手让出? \\\"大伴需要伺候朕,东厂那边的事一直顾不上,你便领了东厂提督吧。\\\" 还不待魏忠贤将话说完,朱由校便是轻轻摆了摆手,随后风轻云淡的说道,也让魏忠贤猛地将喉咙中的话语咽下。 咕噜。 狠狠的咽了几口唾沫,魏忠贤一个头磕在地上:\\\"奴婢遵旨。\\\"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东厂提督! 值了。 -------- 天启六年,太监魏忠贤兼领东厂提督。 ——<<明史>> 第1140章 晋王事 山西,太原城。 此时已是深夜,这座兴建于洪武八年的城池已是一片漆黑,整个街道上鸦雀无声,辛劳了一夜的百姓们早已是入睡。 偌大的城池一片漆黑,唯有位于城中核心的位置仍是亮有灯火,若是近前观瞧,还能隐隐约约听到其中传来的训斥声。 若是有人能够从高处俯瞰,便会发现脚下这座府邸的奢华程度竟然丝毫不亚于京师的紫禁城中,仅仅是规模稍逊一筹。 进到里间,位于内廷的承运殿灯火通明,往日的这个时辰,已是逐渐上了年纪的晋王朱求桂早已是入睡多时了,不过今日却是\\\"精神奕奕\\\",已然冲着跪在上好丝绒地毯上的一名三十余年的男子破口大骂多时了。 偌大的宫殿中,除了跪在地上的那名男子之外,竟然还有一名雍容华丽的妇人,虽然岁月在她的脸上已是留下了些许痕迹,但依旧不难看出,年轻时定然是千里挑一的美人。 仔细观瞧,这名妇人和跪在地上的男子眉眼之间竟是有几分相似。 \\\"王爷,您息怒..\\\" 见得晋王朱求桂迟迟不肯松口,那名雍容华丽的妇人索性\\\"亲自下场\\\",径自跪在男人身旁,将其护在身后,使得晋王朱求桂高高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哎..\\\" 终究是陪伴了自己半生的枕边人,朱求桂长叹了一声,将高高抬起的手收回,有些步履蹒跚的回到了身后的王位之上。 \\\"快走,快走。\\\" 见状,那名妇人便是脸色一喜,冲着被自己护在身后的男子点了点头,便是催促其离开,免得待会朱求桂看见他来气。 \\\"阿姐,那我先走了,你多劝劝姐夫。\\\" 闻言,早已是\\\"迫不及待\\\"的男人忙不迭的点了点头,随后便是在晋王朱求桂深邃的眼神中夺门而逃。 从始至终,宫殿角落处矗立的小太监们都没有发出半点动静,更是不曾伸手阻拦,\\\"小舅子\\\"跟\\\"姐夫\\\"闹矛盾,哪用他们这些外人来管。 \\\"王爷,妾身就不明白了,阿弟是你从小看着长起来的,你怎么就能这么狠心,下得去手?\\\" 望着王位上有些颓势的晋王朱求桂,美貌妇人微微一笑,像是有十足的把握一般,轻轻行至朱求桂身前,轻轻坐在地上,将头靠在了晋王的双腿之上。 刚才那名被朱求桂令得大打出手的男子便是她的幼弟,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至于王府中那些叫她\\\"母妃\\\"的儿子们,与她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狠心?\\\" \\\"呵,还算他不傻,没让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闻听此话,代王朱求桂便是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一脸后怕的说道。 自从当今天子继位,着手整治\\\"晋商\\\"之后,他便是三令五申,将晋藩中一切犯\\\"忌讳\\\"的生意全部停掉,诸如粮草这等\\\"战略物资\\\"更是被引为禁忌,不准任何人触碰。 在他的坚持下,晋藩的这些\\\"龙子龙孙\\\"倒也是安分了几年,再也没有人插手关于粮草一类的生意。 但这两年,太原城中却是多出了几张生面孔,这几人出手阔绰,大肆结交太原城中的权贵人物。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番谋划过后,这些来历不明的商人终于是巴结上了太原城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晋王朱求桂小舅子。 或许是金钱开路,或许是情谊深厚,晋王的小舅子竟是在一次宿醉之后鬼使神差的答应了帮助那些人\\\"筹措\\\"一批粮食出关,并先行支付了数额不菲的定金。 好在清醒之后,晋王的小舅子\\\"幡然悔悟\\\",径自跑到了王府之中,将一切的来龙去脉告知给了晋王朱求桂。 闻讯,朱求桂又惊又恐,连忙派人捉拿那几名\\\"商人\\\",但却被告知那几名出手阔绰的商人已然不知所踪。 联想到近些时日关外蠢蠢欲动的蒙古大汗,朱求桂便是一阵后怕,若是他所料不差,那几名所谓的\\\"商人\\\"恐怕就是蒙古的内应。 虽然自己的小舅子在最后关头\\\"幡然醒悟\\\",但这几人在太原城至少待了一年多的时间,天知道他们获取了多少情报。 此事若是被京中知晓,非但自己的小舅子性命难保,恐怕就是他晋王府也要遭受牵连。 \\\"王爷,这事不是没人知晓吗,也没有酿成大错,回头臣妾在多说他两句。\\\" 闻言,晋王妃便是微微皱眉,她陪伴了朱求桂半生,对于自己的丈夫可谓是了如指掌,虽然算不上英明神武,但也不是优柔寡断之辈。 可是自从当今天子继位之后,自己的丈夫便像是换了性子一般,对于朝廷的诏令趋之若鹜,没有半点亲王应有的矜持和威严。 \\\"你懂什么?\\\" 轻轻揉了揉自己枕边人的脸颊,朱求桂便是作势起身,夜已深了,他也该歇着了。 不过就在此时,原本静谧无声的宫殿外却是传来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刚刚夺门而出的\\\"小舅子\\\"慌慌张张的闯了进来。 \\\"放肆,阿弟你要做甚?\\\" 眼见得自己的幼弟如此乱了规矩,纵然是一向\\\"护短\\\"的晋王妃也是来了脾气,不待朱求桂出声便是紧锁眉头,一脸不满的说道。 \\\"阿姐,姐夫救命。\\\" 闻言,那名脸上满是慌乱之色的男子便是扑腾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颤抖的几乎让人听不清其言语。 见状,朱求桂的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狐疑之色。 自己的这个小舅子可是被他的姐姐给宠坏了,除了对自己这位\\\"姐夫\\\"还稍有畏惧之外,便是城中的那些文武也不被他放在眼中,谁人能将他吓成这样,莫不是深夜见鬼了不成? \\\"慌什么,仔细说来,有你姐夫在。\\\" 眼见得自己的阿弟露出如此模样,刚刚还一脸怒色的晋王妃语气便是一软,手指着身旁的晋王朱求桂说道。 她就不信,这太原城中,还有晋王府\\\"拿捏\\\"不了的人物。 \\\"姐夫,锦衣卫..锦衣卫来了..\\\" 第1141章 好事 \\\"臣,锦衣卫指挥使赵吏,见过晋王爷。\\\" 偌大的宫殿之中,除却锦衣卫指挥使赵吏不断回荡的声音之外,再无半点杂音,气氛诡谲到了极点。 \\\"王爷?\\\" 兴许是迟迟没有得到回应,赵吏不由得有些狐疑的抬头,轻轻的提醒了一句,眼前的这位晋王爷怎么有些魂不守舍? 纵然锦衣卫\\\"声名狼藉\\\",但身为晋王的朱求桂也不至于这般局促不安才是,除非其\\\"做贼心虚\\\"。 想到这里,赵吏便是心中一动,眼神也是猛然锐利起来,被刻意收敛起来的气势也是瞬间散发。 \\\"哦,哦,赵大人起来吧。\\\" 出乎赵吏的预料,远处王位上的晋王朱求桂像是没有察觉到其有些凌厉的目光一般,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不知赵大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定了定心神,晋王朱求桂斟酌了一下用词,有些迟疑的问道。 这锦衣卫可不是什么善茬,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即便是以他的身份,也不愿与这些缇骑产生半点交集。 \\\"王爷,想必山西的些许异动,您也有所察觉。\\\" \\\"自从建奴覆灭之后,这关外蒙古可是愈发不老实了。\\\" 沉默了些许,赵吏留了个心眼,并未即刻传达朱由校的口谕,而是主动卖了个关子,并且提及整个山西,而不是具体到太原亦或者大同,宣府等州府。 听得此话,朱求桂心中便是一惊,已然有些老年斑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锦衣卫的手段未免有些太过于骇人了,这就找上门来了? \\\"哎,时也,命也。终究是本王的小舅子,也算是孤看管不严,误信了奸人的蛊惑,好在迷途知返,没有酿成大错。\\\" \\\"本王会给天子上书,主动阐明一切,该承担的罪责,孤不会逃避。\\\" 良久,晋王朱求桂便是幽幽一叹,看似洒脱的话语中满是落魄,随后也不待赵吏有所反应,便是转身朝着身后的寝宫而去。 \\\"王爷,且慢。\\\" 见状,赵吏连忙是出声阻拦。 \\\"放肆,难不成还要扣押本王,连夜随你返京不成?\\\" 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已是有些\\\"认命\\\"的朱求桂便是勃然变色,冲着殿中的锦衣卫指挥使赵吏大声呵斥。 他好歹也是太祖高皇帝子孙,平素对朝廷又是一向\\\"恭顺\\\",不过是因为这点微末小事就要将他押解进京? 难道紫禁城中的那位少年天子真的如此冷酷无情,眼里没有半点血脉亲情? \\\"王爷误会了。\\\" 自知弄巧成拙的赵吏连忙躬身见礼,随后伸手自怀中掏出一封中旨,冲着上首的朱求桂朗声道:\\\"圣谕,传晋王进京。\\\" 一语作罢,锦衣卫指挥使赵吏便是下意识的左顾右盼,此时应当有内侍接过自己手中的中旨呈递给晋王才是,难道还要自己亲自呈递? 好半晌过后,幽静的宫殿角落方才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同样是白发苍苍的老太监伸手接过了赵吏手中的圣旨,快走几步之后,将其递给了一脸错愕的晋王朱求桂。 将信将疑的接过了心腹大伴递过来的圣旨,朱求桂一眼便是瞧见了圣旨上那有些潦草的字迹。 前些天的时候,他便是收到过一封来自于宫中的\\\"家书\\\",字迹与眼下手中的圣旨一般无二,做不了假。 可好端端的,天子为何令自己进京?若是有事吩咐,随便派个人传旨就是了,基本真的要让自己进京面圣,也不至于让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亲自跑一趟啊。 \\\"赵大人,还请为本王解惑,圣上何意?\\\" 沉默了少许,朱求桂吧唧了一下嘴,一脸不解的问道,自己小舅子做的那糊涂事,可大可小,即便天子想要追究,也不至于惊动面前的锦衣卫指挥使,何况这时间也对不上呐。 \\\"王爷,下官也是糊涂的很,还请为下官解惑。\\\" 听得朱求桂的言语,锦衣卫指挥使赵吏便是\\\"毫不示弱\\\"的反问道,此时的他已然能意识到这太原城中怕是真的出了些许事情,而且多半是牵连到了眼前的这位晋王,只不过可能是没有酿成恶果,否则晋王朱求桂便不会是眼下这般态度。 想到这里,赵吏便是隐隐有些后悔,万不该为了不耽误明日的\\\"办差\\\",选择深夜拜访,否则只需要问询一下太原城中的锦衣卫便知晓近些时日发生的大事小情。 \\\"本王那不成器的小舅子为奸人所惑,与几名来路不明的商人打的火热,待到孤王意识到端倪,派人去抓的时候,这几人早已是逃之夭夭。\\\" 二人对峙了片刻,最终还是晋王朱求桂败下阵来,似这等\\\"秘闻\\\"定然瞒不过城中的锦衣卫,赵吏只需要稍一盘问便知。 毕竟自己那小舅子可是太原城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平日里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注视着。 听得此话,赵吏心中便是咯噔一声,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难道昔年发生在大同城中的\\\"通敌\\\"案又重现了吗? \\\"王爷,是粮草还是铁器..\\\" 苦笑一声,赵吏有些酸涩的说道,为何总有人不知悔改,仗着有人撑腰,为了些许利益,便是视律法于无物。 \\\"哎,赵大人误会了。\\\" \\\"本王那小舅子虽然不成器,但还不至于这般愚笨,他只是与那几名商人吃过几场酒,似这等杀头的底线却是万万不敢触碰。\\\" \\\"赵大人可随便去查!\\\" 听得赵吏的言语,晋王朱求桂也是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心中也是后怕不已,还好那小子不算太傻,没有采取任何行为,只是口头答应,而且那几人也是逃之夭夭,算是死无对证。 见状,赵吏本是紧绷的身体也是稍稍松懈了下来,若是依着晋王这般言说,这连\\\"识人不明\\\"都算不上。 不过事关重大, 他定然不会因为晋王的片面之词便是放松警惕,日后定是要仔细调查一番才是。 \\\"现在赵大人可以告知本王了吧,圣上何意?\\\" 言罢,朱求桂便是一脸殷切的盯着下首的锦衣卫指挥使,他实在是想不到京中的那位天子为何会突然召自己进京。 毕竟这山西境内可还有一位代王,那位与天子的关系好似更加\\\"和睦\\\"。 \\\"好事。\\\" 第1142章 林丹汗的野望 塞外草原,归化城。 自几个月前,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于察罕浩特城下大败女真人和科尔沁部的联军之后,本是日渐衰败的察哈尔部便是大肆开始了扩张的脚步,侵占吞并了科尔沁部的大部分领土,并将\\\"汗帐\\\"迁徙到了距离大同不远的归化城。 此城原本是隆庆和议之后,土默特部首领阿勒坦汗仿造元大都所建,后来又在明廷的帮助下不断扩展,成为矗立在草原上的一头巨兽,使人望而生畏。 早些时候,因为不堪女真人的袭扰,林丹巴图尔率领着族中青壮不断西迁,并\\\"顺手\\\"吞并了一向对其不假辞色的土默特部,占领了这座草原上的雄城。 待到女真人于察罕浩特城下铩羽而归之后,林丹巴图尔及其麾下的察哈尔部仅仅是简单休整了月余时间之后,便是马不停蹄的杀回漠南草原,并从科尔沁部的手中夺回了归化城。 毕竟与脚下这座斥资无数,耗时十数年方才建成的城池相比,兴建于草原深处的察罕浩特无论是地理位置,战略位置亦或者舒适程度都是远远不及。 此时,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正在麾下文武的簇拥下,和自己的大妃娜木钟登上了归化城中最高的八角楼,俯瞰着脚下的一切,眺望着远处,仿佛能够窥视到长城之外的大同。 ... ... \\\"大汗,早先派遣出去的儿郎们已是回来了,没有发现那些女真鞑子的踪影,这茫茫草原,着实不太好寻找。\\\" 眼见得大汗心情不错,八角楼上的一名瞧上去已是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主动上前一步,稍有迟疑的说道。 听得此话,簇拥在林丹巴图尔身旁的文武纷纷侧目而视,面露惊疑之色,为了截杀那些女真鞑子,以报昔日之仇,大汗可是早早的将族中精锐尽数派了出去,如此大费周章,竟是一无所获不成? 正在眺望着远方的蒙古大汗闻声也是身体一滞,沉思了少许之后方才轻轻颔首,示意知晓此事,脸上的表情也是颇为淡然,没有众人想象中的\\\"惊怒\\\"。 虽然对于这个结果早有心理准备,但眼下听得建州女真的残部逃之夭夭,林丹巴图尔仍是不免有些颓丧。 早在明廷大军兵临赫图阿拉之前,坐镇宣府的宣大总督杨肇基便是派来了使者,希望他察哈尔部派出精锐,将建州女真的残部截杀在漠南草原之上。 作为回应,明廷将提供一笔数额不菲的钱粮,缓解察哈尔部日渐尖锐的粮草问题。 这些年,被无数蒙古人信仰的长生天就像是将他们遗忘了一般,没有给予他们半点恩泽,草原上的日子越发难过了。 为了拿到宣大总督许诺的钱粮,也为了报复昔日建州女真的\\\"欺凌\\\",林丹巴图尔和杨肇基一拍即合,当即便是派出了一个万户的骑兵,准备截杀皇太极。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漠南草原那边迟迟没有捷报传来,林丹巴尔图原本急切的心情也是慢慢平复下来。 他知晓,女真大汗皇太极怕是已然逃之夭夭了。 只是放眼整个漠南草原,大部分领土已是被他纳入麾下,仅剩下科尔沁部以及一向中立的硕特部保留部分疆域。 这皇太极和其麾下的残兵败将没有逃往漠南草原,那又会去哪呢? \\\"大汗?\\\" 见得自己的丈夫迟迟不语,一旁的蒙古大妃娜木钟不由得轻轻拉了一下林丹巴图尔的臂膀,面露关切之色。 作为林丹巴图尔的枕边人,她比察哈尔部中的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丈夫对于建州女真的执念究竟有多深。 她还依稀记得,当女真老酋努尔哈赤统一漠南草原,成为漠南蒙古的盟主的消息传到察罕浩特的时候,自己一向沉稳的丈夫如遭雷击,像是被卸去了精气神一般,大病一场。 \\\"没事..\\\" 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林丹巴图尔连忙从失神的状态中醒转过来,勉强一笑,轻轻摆了摆手。 罢了,逃就逃吧,曾经如日中天的\\\"大金\\\"已是昨日黄花,那皇太极终其一生也只能躲在草原的某个角落舔舐伤口了。 而他林丹巴尔图,将继承自己祖父的遗志,统一蒙古诸落,恢复黄金家族的荣耀,重现蒙古帝国的光辉。 \\\"太原那边,有进展吗?\\\" \\\"族中的粮食,可是不多了。\\\" 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林丹巴图尔缓缓缓过了神,冲着面前的一众心腹问道。 早在他率众\\\"西迁\\\"的时候,便是提前布置了一些后手,并在太原城和大同城中都是发展了几名\\\"内应\\\",希望能够如同昔年的建州女真那般,获得一些粮食。 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往日那些视财如命的商人一听说是与关外做生意,纷纷惊愕失色,不敢有半点行动。 直到宣大总督杨肇基主动联系他察哈尔部的时候,太原和大同这两座九边重镇中诡谲的气氛才算松动了些许。 惊喜之下,林丹巴图尔连忙示意那几名\\\"内应\\\",不惜一切代价从城中获取粮食,希望趁着这段\\\"蜜月期\\\"尽量缓解察哈尔部的粮食问题。 听到林丹巴图尔问询此事,簇拥在其身旁的文武官员皆是面面相觑,不敢与蒙古大汗锐利的眼神对视。 \\\"太原那边也不顺利?\\\" 有些苦涩的吧唧了一下嘴,林丹巴图尔有些不甘的追问道。 大同身为九边重镇之首,又有宣大总督杨肇基亲自坐镇,城中的那些商人们不敢铤而走险还算情理之中,怎么太原城也是毫无动静。 难道那明廷小皇帝手腕如此之强,竟是短短数年便肃清了吏制不成?若是连太原那边都弄不到粮食,那边万事皆休。 他总不能率兵强攻有着宣大总督坐镇的大同吧。 \\\"大汗,太原那边虽是进展不利,但大同这边却是有个好消息。\\\" 迎着蒙古大汗凌厉的眼神,最先出声的那名老人硬着头皮,有些小心翼翼的说道。 \\\"何事?\\\" \\\"内应回信,宣大总督杨肇基已是移驻宣府。\\\" 听得此话,林丹巴尔图的眼睛便是一亮,不过并未持续太久,便是黯然了下去,纵然没有杨肇基,大同城中也有代王坐镇。 这位老代王与明廷小皇帝的关系可是颇为亲密,于大同城中威望极重,丝毫不亚于宣大总督杨肇基。 不待蒙古大汗有所反应,那名老臣又自顾自的说道:\\\"代王朱鼐钧病重多时,城中名医皆是束手无策,听说代王府已是在准备后事了。\\\" 廖廖几十个字,却是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的砸在林丹巴图尔的心头之上,也让他的眼睛再度亮了起来。 第1143章 大同风起 大同城外。 作为与塞外蒙古直接交锋的最紧要的屏障,大同镇素有\\\"九边重镇之首\\\"的美誉,自永乐七年设立以来,便是天下有数的雄城,时人称其为\\\"大同士马甲天下\\\" 过两日便是夏至,空气已是有些燥热,热浪袭人,巍峨的城池外,身着各异的行商百姓们排队进城,队伍井然有序,无人敢大声喧哗。 偶尔有面容与汉人有些许迥异的,便会被来回巡视的兵丁从队伍中揪出,拉到一旁仔细盘问,少有能够重新回到队伍之中的。 偶尔有不死心的,趁着没人注意,自怀中鬼鬼祟祟的掏出些许散碎银两,想要面前的官兵\\\"通融\\\"一下的时候,便会被不知何时出现的士卒直接按倒,直接便是一顿拳打脚踢,倒是显得有些\\\"冷酷无情\\\"。 高耸的城楼上,有一名身穿文山甲的武将负手而立,冷冷的注视着城下的兵丁和百姓,面容冷凝,不发一言。 若是有人细细观瞧,这位武将的目光主要还是集中在城外的一处缓坡之上... 或许是因为温度着实有些毒辣,不一会的功夫,这名武将的额头上便是隐隐渗出汗珠,但他却没有半点离去的意思,依旧凝神观瞧着城外的人群,冷峻的目光中夹杂着一丝忧虑。 自从总督大人有意与蒙古\\\"互市\\\"的消息传出去后,其余各府县的商人们纷涌而至,大同城顿时\\\"热闹\\\"起来。 似这等\\\"要闻\\\",即便是算上宣大总督杨肇基也不过寥寥几人知晓,但如今却是闹得人尽皆知。 造成此等的原因,自是不用多说,定然是蒙古大汗林丹巴尔图主动放出的消息,令得大同士卒的压力徒增不少。 沉默半晌,大同总兵麻承恩方才抿了抿有些干涸的嘴唇,朝着身后的副将吩咐道:\\\"如今总督大人移驻宣府,代王府那边又是自顾不暇,定要让儿郎们擦亮眼睛,不能放任何一个可疑之人进城。\\\" \\\"大人放心,卑职省得,自会加紧戒备。\\\"闻言,大同总兵麻承恩身旁的副将便是连忙躬身称是,黝黑的脸庞上满是刚毅之色。 现如今辽镇战事虽然已是告一段落,曾经如日中天的大金也是轰然倒塌,仅有贼酋皇太极领着些许残兵败将逃亡蒙古草原,不知所踪。 但没有了建州女真的\\\"掣肘\\\",与大明彼此对峙了两百余年的蒙古人又是蠢蠢欲动起来,那蒙古大汗林丹汗已然移驾归化城。 以蒙古骑兵的速度,完全可以朝发夕至,抵达自己脚下的这座九边重镇。 虽然建州女真于辽东\\\"不臣\\\"多年,但截止到萨尔浒陷落之前,明廷君臣都从来没有将其视为\\\"心腹大患\\\"。 自太祖朱元璋北伐成功,自南京建国称帝以来,这两百余年的时间里,蒙古人从来没有熄灭过\\\"重回中原\\\"的野心。 蒙古人,才是大明的头等大敌。 又是观瞧了片刻,大同总兵麻承恩方才满意的点了点头,朝着城楼上的将校们微微点头示意了一番,便是领着身后的亲兵往城下而去。 蒙古部落虎视眈眈,总督大人又移驾宣府,偏偏城中的老代王又是\\\"药石难医\\\",怕是没几天了,这一连串的事情,压得大同总兵麻承恩有些喘不过气,已是有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多事之秋啊。\\\" 轻轻叹了口气,凝神望了一眼井然有序的城门,麻承恩便是快步朝着位于城中的代王府而去。 ... ... 凝望大同城外的除了忧心忡忡的大同总兵麻承恩之外,还有蒙古大汗林丹巴尔图及其大妃娜木钟。 乔装打扮过后的夫妻二人领着少许心腹出现在城外数里的一处缓坡之上,或许怕引起官兵的警觉,只是远远的眺望着这座若隐若现的城池,并未近前。 \\\"瞧这架势,估计消息是错不了假,城中的老代王估计是真不行了。\\\" 又是打量了片刻,眼神凛冽,鹰钩鼻的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缓缓点了点头,朝着身后的随从们说道。 虽然自明廷小皇帝继位之后,这大同的城防便是严密了起来,但也不似眼前这般\\\"夸张\\\",不过是两炷香的功夫,便有十数名\\\"百姓\\\"被巡视的官兵自队伍中揪出。 这些\\\"百姓\\\"中,自然有察哈尔部的\\\"包衣\\\",毕竟长城之外也不是完全没有汉人居住,这二百余年的时间下来,也有不少汉人被\\\"同化成\\\"蒙古人。 寻常蒙古各部采购物资,探听情报,也多是依靠着这些\\\"汉人包衣\\\"。 \\\"大汗,不若即刻命令儿郎们整顿兵马?这可是天赐良机啊。\\\" 听得林丹巴图尔如此言语,一向心高气傲的猛将巴图不由得上前一步,一脸跃跃欲试的说道。 虽然前些钱的时候,科尔沁部曾率领族中精锐强攻大同无果,女真人也在大同城下折戟沉沙,但这丝毫影响不到巴图的\\\"斗志\\\"。 科尔沁部?早些年不过是他们察哈尔部的\\\"扈从\\\"罢了,近些年靠着建州的扶持,方才风生水起;至于女真人,早已是昨日黄花,不值一提。 反观他们察哈尔部,自察罕浩特一战后,儿郎们一扫昔日的\\\"颓势\\\",逐鹿草原,无往而不利,诸部落皆是望风而降。 眼下明廷在山西的\\\"主心骨\\\"移驻宣府,坐镇大同的代王又是奄奄一息,城中百姓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此时不兴兵,更待何时? 闻言,林丹巴图尔便是残忍一笑,目光凶狠的盯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池,天时地利人和他都占了,在他看来,这座城池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不错。\\\" \\\"令儿郎们整顿军备,随时听候我的命令。\\\" 一想到破城之后的丰富回报,林丹巴尔图的心头便是炙热起来,呼吸也是愈发急促,一个大同镇,足以让他们察哈尔部消化数年了。 \\\"是!大汗。\\\" \\\"大汗万岁。\\\" 沉默少许过后,缓坡之上便是爆发出了猛烈的嘶吼声,神色狰狞的蒙古鞑子们纷纷高声附和。 唯有始终沉默不语的蒙古大妃娜木钟眉头紧锁,望向大同的眼神满是凝重和忌惮。 这大同城,真是那么好打的吗? 第1144章 晋王 六月初十,紫禁城。 于昨日太阳落山之际匆匆赶至京城的晋王朱求桂简单的在十王府中休整了一夜过后便是心急火燎的出现在巍峨的宫城外。 此时,天色尚未完全大亮,清晨的薄雾仍旧笼罩在京师的上方。 一袭亲王袍服的晋王朱求桂负手而立,不算魁梧的身躯在清晨的微风中隐隐发颤,饱经风霜的脸上更是充斥着激动之色。 虽然锦衣卫指挥使赵吏没有向他透露太多内情,但晋王朱求桂却是隐隐有种直觉,沉闷了两百余年的晋藩即将在他的手上展现光辉。 晋王身后,则是七八名约莫二十余岁的小太监,此时正小心翼翼的打量着眼前巍峨的宫城,眼下观瞧到的一切都将沦为日后他们回到太原,与其余人吹嘘的资本。 嗡嗡嗡! 不多时,沉闷的钟声于宫殿群中悠悠响起,打破了此间天地颇有些诡异的气氛,也让心乱如麻的晋王朱求桂顿时身躯一震。 \\\"噤声。\\\" 压低了声音,朝着身后窃窃私语的小太监们训斥了一声,随后便是一脸敬畏的盯着眼前朱红色的宫门。 虽然历经了两百余年的沧海桑田,他晋王藩风光不再,但他好歹也是世袭罔替的亲王,也不知天子会派何人出迎? 是前些时日才刚刚到京的东厂提督魏忠贤,还是御马监提督曹化淳亦或者司礼监秉笔大太监王安? 怀揣着重重疑惑,晋王朱求桂深吸了一口气,微眯着眼睛,死死的盯着前方紧闭的宫门。 ... ... \\\"奴婢,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见过晋王爷,王爷一路辛苦。\\\" 见到面前这位年逾五旬的亲王迟迟没有反应,头发已是有些花白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不由得轻咳了一声,再度躬身见礼。 \\\"王爷..\\\" 见状,晋王朱求桂身后的小太监们也是面露惊慌之色,连忙大着胆子轻轻拽了拽晋王的衣袍。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动静,晋王朱求桂方才如梦初醒般晃动了一下身子,有些笨拙的自脸上挤出一抹笑容,连忙拱手:\\\"王公公,是本王孟浪了。\\\" 虽然此前心中隐隐有过猜测,天子或许会对自己委以重任,但晋王朱求桂也没有料到天子摆出的阵仗竟然如此之大。 司礼监秉笔太监领衔,其身后那两名太监虽然没有自我介绍,但从其身上所穿的红袍来推测,估计便是御马监提督曹化淳以及新任的东厂提督魏忠贤了。 如此阵仗,即便是昔日鲁王进京的时候,也不曾享受过,他晋王府何德何能? \\\"王爷言重了。\\\" \\\"昨夜皇爷知晓您进京的消息之后便欲召您进宫一叙,但彼时天色已晚,就没有打扰您的休息。\\\" \\\"但却特别嘱咐了奴婢,天亮之后,一定要让晋王爷第一时间进宫。\\\" 司礼监秉笔微微一笑,冲着面前这位充斥着激动之色的亲王微微摆了摆手,他多少猜到了这位晋王心中的想法。 老实说,即便是他也没有想到天子竟然对于这位晋王爷如此重视,依着他的念想,由自己亲自出迎,便是给足了晋王面子。 却没想到天子还让御马监提督曹化淳和新任的东厂提督魏忠贤一并随行,亲自来迎接这位太原府的晋王。 \\\"皇恩浩荡!\\\" 或许是情深意切,或许是急于表现自己,听到面前的老太监如此言说,早已过了半百之年的晋王朱求桂的眼角竟然隐隐出现了些许晶莹,冲着面前的紫禁城微微躬身。 见状,司礼监秉笔便是微微颔首,眼眸深处露出了一抹满意之色,虽然知晓晋王的这番举动多以表现为主,但能有这个态度便是足够了。 大明国祚传承至今二百余年,可是有不少王爷自持宗室身份,将朝廷和天子不放在眼中的先例。 以面前这位晋王爷的表现来看,虽然尚不清楚其品性,但至少是个聪明人。 \\\"王爷,天子已是在乾清宫暖阁中候着您了,咱们还是别让天子久等了。\\\" 又是寒暄了片刻,司礼监秉笔微微躬身,手持着身后的宫城,冲着面前的晋王说道。 \\\"对,对,莫让陛下久等。\\\" 闻言,晋王朱求桂便是重重的拍了一下额头,好似犯下了某种不可饶恕的错误一般,忙不迭的跟在司礼监秉笔身边,迈进了眼前这座令得所有人望而生畏的宫城。 ... ... 或许是真的不愿意让天子久等,漫步在巍峨的宫城中,初次进京面圣的晋王朱求桂无视了眼前的一切,甚至就连象征着大明权利中枢的皇极殿也只是匆匆一瞥,便移开了目光。 如此一幕,也是引得御马监提督曹化淳和东厂提督太监魏忠贤啧啧称奇,这位晋王爷还真是个急性子。 又过了半炷香的功夫,步履匆匆的众人终于行至乾清宫外,望着近在咫尺的天子寝宫,晋王朱求桂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了心中不断翻涌的激动,迈着已然有些沉重的步伐,踩在白玉阶梯之上。 玉阶之上,原本大门紧闭的乾清宫不知何时已是门户大开,深情肃穆的小太监们分立两侧,默不作声的同时打量着眼前这位有些陌生的晋王爷。 自当今天子继位以来,凡是能够与天子乾清宫单独奏对的,无一例外的皆是成为了天子的肱股之臣。 现如今又一位宗室藩王即将迈进大明的权利中枢,是不是意味着天子在重用勋贵之后,又要开始扶持宗室了? \\\"臣,晋王朱求桂,奉旨进京面圣。\\\" 望着眼前深邃的宫殿,晋王朱求桂强忍住了直接迈进去的冲动,规规矩矩的整理了一番身上崭新的亲王袍服,站在宫殿门外,微微躬身说道。 时光荏苒,两百余年之后,晋藩一脉终于再度出现在乾清宫门外。 沉默了少许,深邃的宫殿中突然传来了一道有些清冷的声音,清晰无误的传入了晋王朱求桂的耳中,也让其本就是急促的呼吸愈发沉重。 \\\"宣。\\\" 第1145章 山西事 \\\"臣,晋王朱求桂,奉旨面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见到乾清宫暖阁,晋王朱求桂甚至没有仔细打量案牍之后那位身穿常服的大明天子,便是径自跪倒在地,声音铿锵有力,在乾清宫暖阁中悠悠回荡,经久不息。 \\\"给晋王赐座。\\\" 仔细的打量了一番眼前的晋王,案牍之后的天子脸上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神色,其修长的手指在几卷奏本上轻轻敲击着。 依着锦衣卫和东厂的情报来看,面前的这位晋王爷为人还算恭谨\\\",并未闹出太多天怒人怨的事情,治下的百姓也算安居乐业。 唯一不足的便是其如同历代晋王一样,对于商贾之道颇为上心,自承袭王位以来,便是终日扑在各种各样的生意上。 听说连太原巡抚想要求见面前的这位晋王爷都要提前排队,但是那些往来各地的富商豪绅们却是可以轻而易举的出入晋王府。 虽然酷爱商贾一事,但与那些闹得天怒人怨的藩王相比,面前的这位晋王爷无疑是\\\"合格\\\"的,待其百年之后,朝廷还会为他上一个不错的谥号,民间怕是也会对他冠以\\\"贤王\\\"的美誉。 前段时间,东林残党狗急跳墙,试图于南直隶发动叛乱的时候,这位太原府的晋王爷还曾主动上书,将东林党拉拢的他的书信全部上交,主动与这些自诩为君子的读书人们划清关系。 朱由校于山西推行农政,整顿军户的时候,太原的晋王府也是出力良多,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印象。 但真正让朱由校下定决心,准备扶持晋王府的关键原因,还是自己案牍上摆放着的厚厚的卷轴。 因为独特的地理位置,晋王府的生意可谓是遍布大明的每一个角落,但是自朱由校继位之后,收拾了那些私通建奴的晋商们之后,晋王便是主动放弃了所有可能与关外产生些许瓜葛的生意。 待到漕运总督李养正在朱由校的授意下,改革漕政的时候,又是晋王府主动牵头。 结合此前的种种,朱由校选择了这位太原府的晋王,可不是长治的沈王。 \\\"晋王,可是朕召你火速进京所为何事?\\\" 沉默了少许,案牍之后的朱由校微微一笑,冲着面前显得有些坐立不安的晋王朱求桂说道。 闻言,内心颇为惴惴不安的朱求桂便是一惊,毫不犹豫的跪倒在地,冲着大明天子朗声回道:\\\"晋王府一脉,愿倾其所有,为陛下解忧。\\\" 这一路上,晋王朱求桂也曾无数次的思考过朱由校诏令自己进京的用意所在。 但思来想去,却也没能得到一个靠谱的答案,倒是随行的小太监们大着胆子,小心翼翼的提出了一个猜测,现如今国库空虚,陛下莫不是看上了晋王府的家财。 毕竟放眼整个大明,他晋王府所拥有的的财富都是首屈一指,尤其是成都蜀王府,武昌楚王府先后倒塌之后,太原晋王府便是隐隐成为了\\\"风口浪尖\\\"。 对于这个猜测,晋王朱求桂不置可否,但内心却是坚定了一个想法,与其被天子\\\"夺走\\\",倒不如自己主动\\\"敬献\\\"。 毕竟蜀王府和楚王府的前车之鉴就摆在那里,当今天子可是一个杀伐果断的主。 \\\"晋王言重了。\\\" 见得面前的晋王如此言说,结合其脸上隐隐闪过的些许不舍之色,朱由校便是循迅速猜到了其心中想法,不由得哑然失笑,无奈的摇了摇头。 看来这些藩王们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朕也不瞒你,大同代王怕是不行了,代世子也是体弱多病,不像长寿之像。\\\" \\\"现如今辽镇结束,关外蒙古没有了掣肘,定会对我大明蠢蠢欲动,伺机而动。\\\" \\\"朕欲废除奴儿干都司,对辽东改土归流,故而辽东军主力暂时不能撤回关内,仍旧需要坐镇辽东。\\\" \\\"朕需要晋王暂时坐镇大同,以稳军心。\\\" 微微抿了一下有些干涩的嘴唇,朱由校在晋王朱求桂一脸愕然的眼神中,将此次召其进京面圣的用意全盘托出。 寥寥几句话,就像是一块投入平稳湖面的碎石,迅速的在晋王朱求桂心中激起了涟漪。 他听到了什么? 代王病重,关外蒙古蠢蠢欲动,天子有意令他坐镇大同,以稳军心。 时隔两百余年,他晋王府要再度崛起了吗? 国朝初年,太祖嫡三子朱棡受封晋王,坐镇太原府,彼时的燕王朱棣,周王朱橚都在其麾下听命。 正因如此,成祖朱棣靖难成功之后,才会对太原晋王府百般打压,革去了晋王府的全部军权。 但尽管如此,晋王府也是明廷在山西的皇权象征,地位比之大同的代王府还要高上不少。 \\\"臣,万死不辞。\\\" 深吸了一口气,止住了微微颤抖的身躯,晋王朱求桂重重的一个头磕在地上,冲着案牍之后的天子说道。 虽然知晓朝廷绝对不可能将兵权交到他的手上,但这对于晋王朱求桂来说也是天大之喜。 他非但可以光明正大的离开了囚禁自己五十余年的太原城,更是可以让晋王府重新走入大明的权利中枢。 \\\"依着锦衣卫的情报来看,关外蒙古已是蠢蠢欲动多时了,估计用不了多久便会兵临大同城下了。\\\" \\\"晋王可是要做好心理准备。\\\" 迟疑了一下,朱由校还是将最坏的情况告知给了面前的晋王,虽然以眼下的情况来看,这晋王的表现还算不错,但谁也不知晓临战之后,这晋王是否还会如此淡然。 若是闹出临阵脱逃的笑话,对于士气的打击可是超乎想象的。 \\\"臣,愿为君分忧。\\\" 晋王朱求桂昂起头,认真的看向案牍之后的天子,开工已是没有回头箭了,纵然大同是刀山火海,他也要去闯一闯。 \\\"有劳晋王了。朕便将山西托付给晋王了。\\\" 半晌,天子的声音再度响起,只不过不再像刚刚那般清冷,而是颇为关切和认真。 \\\"臣,肝脑涂地!\\\" 晋王朱求桂先是一愣,随后身躯颤抖的便是愈发厉害,眼眶更是隐隐有些发红。 值了。 第1146章 蒙古兴兵 关外,归化城。 此地原本是隆庆和议之后,阿勒坦汗召集汉人工匠兴建而起,后经由明廷不断扩建,方才成了草原上的一座众城,与数百里之外的大同城遥相呼应。 这座草原上的雄城先后经历了\\\"顺义王\\\",蒙古大汗,女真大汗三任主人,自察哈尔部奇迹般的于察罕浩特城下战胜了建州女真和科尔沁部联军之后,蒙古大汗林丹巴尔图便忙不迭将\\\"移帐\\\"归化城。 此地,现如今成为了蒙古帝国名义上的\\\"都城\\\"。 因为兴建之初,本就是由阿勒坦汗主导,故而城中的建筑多为蒙古风格,位于城中的\\\"汗宫\\\"与其说是宫殿,倒不如说是大号的蒙古包。 林丹巴图尔二次入主归化城之后,便是着手抹去了建州女真曾经于此留下的痕迹,并且刻画上了\\\"察哈尔部\\\"独特的标志,以此彰显自己身份的不同。 因为已是六月中旬,气候已是颇为炎热,故而蒙古包的帘子被高高抬起,不时便有蒙古鞑子躬身钻入,手中还捧有避暑的应季水果。 进到里间,蒙古大汗林丹巴尔图傲然居于上首,其大妃娜木钟携带着剩余的后妃稍微落后林丹巴尔图两个身位,分列两侧。 如此景象,若是被明廷的那些御史言官们看到,定然会惊诧不已,自古中原严禁后宫干政,但到了蒙古人这里却是习以为常,甚至有时就连林丹巴图尔这位大汗都要向自己的大妃低头。 居于下首的则是蒙古帝国的一众文武大臣,有的是追随察哈尔部许久的老臣,有的则是近些时日方才\\\"投诚\\\"的部落首领。 过了好半晌,见得帐中迟迟无人做声,林丹巴尔图方才有些不满的开口:\\\"都说话啊,前些时日的兴奋劲呢?\\\" 蒙古大汗微眯着眼睛,目光睥睨的望着帐中的文武大臣,不过是寥寥几天的功夫,大同城中的形势便是\\\"直转而下\\\"。 经过城中内应多番确认,原本就藩于太原的晋王已于京师启程,并在京营士卒的护送下移驻大同,不日便将抵达。 消息一出,大同城中本是人心惶惶的百姓瞬间\\\"安稳\\\"了下来,虽然自成祖朱棣靖难成功之后,这些宗室藩王们便逐渐失去了原有的地位与权势,成为了吉祥物般的存在,但这丝毫不影响晋王府依旧是明廷在山西的皇权象征,地位比之代王更加显赫。 不管如何,朝廷是不会坐视一位亲王前来大同\\\"赴死\\\",故而大同城中原本有些诡谲的气氛瞬间便是为之解除,再度恢复了往日的祥和平静。 与大同城中百姓欣喜若狂不同,察哈尔部的众人闻询之后却是如丧考妣,本想趁着大同城中人心惶惶的时候,趁虚而入,却没想到还不待他们兴兵,明廷便是迅速做出了应对。 明廷小皇帝,好高明的手段。 \\\"大汗,想必是我等日前厉兵秣马引起了明廷的警戒,故而有此反应。\\\" \\\"不若暂且休整些日子,静观其变?\\\" 受迫于林丹汗愈发凌厉的眼神,终于有一名老臣承受不住这等压力,双腿颤颤巍巍的侧身出列,行至帐中,冲着上首的林丹巴图尔拱手说道。 自林丹巴图尔继位以来,便是以重振蒙古帝国作为首要任务,在他的一番励精图治之下,察哈尔部迅速壮大,远超其祖父布延在位时期。 眼下崛起于辽东的建州女真覆灭,漠南草原上的科尔沁部元气大伤,内喀尔喀联盟更是已然化为一片散沙,其余的右翼蒙古部落也是尽皆臣服。 林丹巴图尔几乎已经完成了统一漠南草原的重任,但为了稳固自己的位置,林丹汗仍需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故而林丹巴图尔早早的就将主意打响了素有\\\"九边重镇之首\\\"美誉的大同城。 但眼下大同城中情况有变,林丹巴图尔自是无法接受,任何敢于劝谏其放弃的人都会招来林丹巴尔图的一番训斥。 这些天,大汗已是先后处死了数名臣子了。 只是为了察哈尔部的明天,他只能斗胆进谏,只希望林丹巴图尔能看在他为察哈尔部任劳任怨多年的份上,饶他不死吧。 正如帐中所有人所预料的那般,纵然这位老臣讲话说的颇为委婉,并没有直言放弃,但上首的林丹汗仍是勃然大怒,涨红了脸颊,身上的戾气油然而发。 \\\"大汗息怒。\\\" 许是知晓面前的老臣罪不至死,许是知晓该自己出面了,这些时日一直默不作声的蒙古大汗娜木钟赶在林丹汗发作之前,突然于座位上起身,轻轻的拉了一下自己丈夫的袖袍,冲其微微摇了摇头。 见是自己的大妃出面,正处在发作边缘的林丹巴图尔只得强行咽下了心中的怒火,冷哼了一声之后,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诸位,我知道尔等皆是为了我察哈尔部着想,认为明廷已然有了戒备,若是傻傻的一头撞上去,定会损失惨重。\\\" \\\"但诸位却是没有想过,那太原府的晋王可是养尊处优多年,其治下的太原也不似大同这等常年经历战事。\\\" \\\"依我来看,这太原府的晋王若是到了大同反而是一件好事。\\\" \\\"毕竟明廷的藩王们都是何等货色,你们心中也是清楚。\\\" 轻轻咳嗽了一声,望着帐中皆是不知所措,脸上闪烁着惊疑之色的臣子们,蒙古大妃娜木钟微微一笑,似是胸有成竹的说道。 哗! 此话一出,顿时在帐中引起了哗然之声,不少臣子们都是面面相觑,低声交谈着,自己大妃的话听上去有些道理啊。 大同身为九边重镇之首,无论草原上哪个部落崛起,都会来到大同城下走一遭,故而城中的代王相比较内陆的藩王们,更为沉稳一些。 反观太原府的晋王,身份和地位更加显赫,但其却是从未经历战事,眼下大同城中又没有宣大总督坐镇,大同知府一职也是空缺多时,这位远道而来的晋王便是城中的最高指挥。 若是让其\\\"望而生畏\\\",心生退意,定然会令得城中军民士气衰减,即便是其咬着牙强行支撑,在其胡乱指挥之下,他们察哈尔部也是大有可为。 \\\"大妃英明!\\\" 片刻之后,营帐中便是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呐喊声,理清了头绪的文武官员们纷纷面露狰狞之色。 而上首的林丹巴尔图好似完全不在乎自己大妃的\\\"越庖代俎\\\",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眼眸深处有一抹复杂,转瞬即逝。 第1147章 总督之忧 六月十二,晴。 宣府城中,辽镇大捷,建州女真覆灭所带来的喜悦气氛已是在城中渐渐消失,生活在这座九边重镇之中的百姓们又是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但是宣府城中的有司衙门却是不敢有半点放松,反而愈发\\\"紧张\\\",甚至多次传信驻守在大同的宣大总督杨肇基,将这位总督大人从大同请了回来。 原因无他,关外蒙古蠢蠢欲动。 新任的宣府知府马士英也是一脸严肃,紧锁的眉头难掩其脸上的倦容,静静的等候着身旁总督大人的吩咐。 \\\"张家口堡那边,可是安排妥当了?\\\" 沉默少许,宣大总督杨肇基有些疲倦的放下了手中的文书,轻轻揉着发酸的太阳穴,冲着身旁这位三十出头的知府问道。 也不知这马世英有几分本事,竟是在上个月前突然经由天子点名,由河南南阳知府\\\"平迁\\\"为宣府知府。 不过从这些天的相处来看,这位三十出头的知府的确是有些才干,处理起政务来也算是游刃有余,在这大明被庸庸碌碌之辈占据的官场中,已然算是难得的干臣了。 \\\"大人放心,下官早已是派人筛查了一遍,未发现任何可疑之人。\\\" \\\"城中的警戒,已是加强了几分。\\\" 闻言,正在沉思的宣府知府马士英连忙是躬身回道。 自宣德四年于悬浮城外修建张家口堡以来,其便迅速成为了长城防线上的重要军事驻军城堡,以“武城”之誉而雄冠北疆。 但是随着“北方丝绸之路”的日渐兴盛,张家口堡的军事功能逐渐被商业贸易功能所代替,往来的行商不计其数。 嘉靖十八年,蒙古骑兵自张家口堡突入关内,这座长城防线上的军堡几乎化为灰烬,此后虽然在原址上重建,但军事作用却是进一步下降。 到了万历朝,张家口堡干脆成为了\\\"旅蒙\\\"商人们进出关外的重要隘口,也有无数商人因此而发家,例如天启初年便被天子以通敌罪名抄家的\\\"晋商八大家\\\"。 正因如此,张家口堡方才成为了蒙古人和女真人心中的\\\"肥肉\\\",此前女真老酋努尔哈赤和科尔沁部首领奥巴都曾亲自领兵,兵临城下。 现如今关外蒙古蠢蠢欲动,杨肇基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位于宣府之外的张家口堡,故而在接到宣府知府马士英的信件之后,稍加思索便是回驻宣府。 毕竟与宣府相比,大同城高池深,城中又有代王坐镇,大同总兵麻承恩又是出身将门世家,此前已是展现出了不俗的才略,足以护得大同周全。 反观宣府这边,自己麾下的得力干将黄得功,孙应元被天子抽调,赶赴辽东战场,偌大的宣府仅有马士英这一个初来乍到不久的文官坐镇。 故而其只能选择亲自坐镇宣府。 \\\"嗯,辽镇事毕,关外蒙古蠢蠢欲动,势必以大同和宣府为突破口。\\\" \\\"若兵峰宣府,则张家口堡首当其冲,务必提高警戒,排查一切可疑之人,城中那些商人们也不用询问,直接控制住就是了。\\\" 闻听身旁文官所言,宣大总督杨肇基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之色,现如今宣府和大同这形势也算是他\\\"自讨苦吃\\\"。 为了给辽东战场分担压力,截杀女真老酋,他主动派遣使者与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接触,希望借助蒙古人的力量,将建州女真的后路完全堵死。 但是如此重要的消息却是被蒙古大汗主动放出,释放出明廷和察哈尔部关系\\\"和睦\\\"的假象,引得山西境内的商人们纷涌而至。 为了争取到察哈尔部的帮助,他又不能公开\\\"辟谣\\\",只得默认了这个事实,但却没料到这种沉默助长了那些商人们的\\\"急切\\\"。 现如今的张家口堡可谓是鱼龙混杂,不知有多少消息伴随着一车车的货物被送出关外,令得宣大总督杨肇基的处境极为被动。 \\\"大人,下官听说天子已然授意晋王爷移驻大同,莫不是大同的代王爷恐有不测?\\\" 沉吟少许,宣府知府马士英终究是没有忍住心中的疑惑,有些欲言又止的朝着面前这位沉稳的总督问道。 虽然远在宣府,但是近些时日大同城中的种种谣言也随着那些往来的行商们被带到了宣府之中。 袭爵多年的代王病重,朝廷令就藩太原的晋王移驻大同,此举是为了应付随时可能扣关的蒙古人,还是就此改藩? 如此一来又将代王世子置于何地,大同城中本就诡谲的气氛是否会因为天子的如此举动而变得愈发迷离? \\\"嗯,代王怕是要不行了。\\\" 沉默了少许,杨肇基有些沉重的点了点头,似这等机密消息外间早已是传的人尽皆知,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毕竟就连紫禁城都没有不透风的墙,遑论这九边重镇? 现如今这大同和宣府两地究竟有多少蒙古内应,又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怕是那蒙古大汗都不清楚。 \\\"总督,若是代王撒手人寰,这大同城中定然是人心惶惶,若是蒙古骑兵趁着这个当口趁虚而入..?\\\" 闻听杨肇基这般言说,马士英的脸上不由得泛起一抹惊恐之色,自己脚下的宣府好歹还有数万京营儿郎坐镇,纵然是蒙古骑兵倾巢而出,也有一战之力。 反观大同,虽然下辖的卫所经过近些年的整顿大有改观,但仍然难以与京营儿郎相提并论,唯一称得上优势的便是充斥着大同城头的红夷大炮。 \\\"这正是本官所忧心的,好在天子令晋王移驻宣府,又有锦衣卫指挥使赵吏随行,城中还有大同总兵麻承恩坐镇,倒也不算空虚。\\\" \\\"料想那蒙古大汗的察哈尔部纵然比科尔沁部强上不少,但也难以跨越大同的城墙。\\\" 许是为了安抚面前的知府和其身后的一众文武官员,宣大总督杨肇基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坚决,声音也是颇为轻松。 \\\"大人说的是。\\\" 闻言,宣府知府马士英恍然般的点了点头,他倒是忘了,晋王的身旁还有锦衣卫指挥使赵吏随行,即便是那位王爷不堪重用,也有\\\"天子鹰犬\\\"出来主持大局。 如此安排,倒是万无一失,天子好高明的手段呐。 没有理会面前一脸敬畏之色的知府,宣大总督杨肇基默默自座位上起身,不由自主的看向大同的方向。 多事之秋啊。 第1148章 代王薨 同一时间,大同。 这座九边重镇位于张家口的西南方向,相距不过四百余里,互成犄角之势,遥相呼应。 正是晌午时分,按理说应当是一天中最为热闹的时候,可大同城的街道上却是人烟寥寥,往日车水马龙的茶楼酒肆也是大门紧闭,空旷的街道上仅有身披重甲的士卒们在来回巡视,一股冷凝的气氛于城中弥漫。 位于城东的代王府外,不少达官富商们聚集于此,人人脸上皆是充斥着一抹惊疑之色,不时眺望着身前巍峨的宫城。 今天早些时候,大同城中突然传出一道消息,袭爵多年的代王朱鼐钧大限将至,经由晋王朱求桂允准,大同城迅速戒严。 越过面露惊疑之色的富商豪绅们,进到巍峨的宫城中,朱红色的高墙下有百余名身披重甲的士卒在来回巡视着,他们神情严肃,手中的刀剑更是已然出鞘,严密注视着每一个可疑之人。 再往深处,进到代王府的内廷,此间巡视的士卒便换成了身穿飞鱼服,手拿绣春刀的锦衣卫,同样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如此严密的警戒,也在侧面印证着大同城中的那道流言\\\"所言非虚\\\",年过七旬的代王朱鼐钧怕是真的要不行了。 ... 或许是病重之人见不得风,虽然正值晌午,但内廷的长春宫依旧门窗紧闭,仅有角落处立着几盏宫灯,殿中充斥着刺鼻的中药味。 偌大的大殿中,除了立于角落处窃窃私语的郎中们之外,便只剩下了前些天才刚刚移驻大同的晋王朱求桂,锦衣卫指挥使赵吏以及大同总兵麻承恩。 \\\"王爷\\\",半晌,锦衣卫指挥使赵吏有些沉重的声音于殿中响起,引得颇有些不知所措的晋王朱求桂抬起了头:\\\"这大同城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代王府,若是代王爷真有个三长两短,还需您来主持大局。\\\" 锦衣卫指挥使赵吏眉头紧锁,这大同城中的局势远比他想象中复杂,虽然经由晋王朱求桂同意,大同城第一时间进行了戒严,但想必也隐瞒不了多长时间。 归化城中的那些蒙古鞑子丝毫不掩饰对于大同的觊觎之心,那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甚至一度领兵越过长城,于不远处眺望大同。 另一侧的大同总兵麻承恩闻言便是心里一惊,这锦衣卫指挥使还真是敢说,眼下代王爷可还没有咽气呢,就开始未雨绸缪了。 \\\"赵大人有何教我?\\\" 晋王朱求桂闻言,眼中便是涌现些许光芒,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连忙侧着身子看向身旁的锦衣卫指挥使。 人贵有自知之明,他知晓天子之所以令其移驻大同,便是希望利用晋王府在山西百姓心中的\\\"威望\\\",稳住大同城中军民的人心。 但对于军事乃至城防一事,还是交由锦衣卫指挥使赵吏和大同总兵麻承恩做主的好,他还是不要指手画脚了。 听得此话,赵吏也是一愣,这位晋王爷倒是好脾气,还真没有\\\"架子\\\",不过这倒省去了他不少功夫。 \\\"麻总兵,还是您来吧。\\\" 先是冲着一脸求知的晋王点了点头,赵吏便是扭头看向了身旁始终沉默不语的大同总兵麻承恩。 与身旁的晋王朱求桂一样,他对于自己有几分本事也是清楚的很, 论起查案,抄家这等\\\"本职工作\\\"自是不会弱于人下。 但行军打仗,面对的还是来势汹汹的蒙古鞑子,还是交给麻承恩来指挥为好。 始终沉默不语的麻承恩闻言也是一愣,似乎没有料到面前这两位\\\"大佬\\\"皆是如此谦让,竟然将\\\"指挥权\\\"重新交到了自己的手中。 \\\"王爷,赵大人,依卑职愚见,应当即刻将城中的豪绅富商全部控制住,不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出城。\\\" \\\"我大同终究是九边重镇之首,城头火器充足,只要我等不自乱阵脚,纵然蒙古大汗亲至,下官也有自信,令其如同昔日的女真鞑子和科尔沁部一般,铩羽而归。\\\" 简单的斟酌了一下用词,麻承恩便是忙不迭的起身,将心中的一些想法托盘而出,同时有些不安的望了一眼面前的晋王朱求桂。 面前这位自幼锦衣玉食,从未经历战事的晋王爷是最大的变数。 许是从大同总兵麻承恩有些复杂的眼神中猜到其了心中想法, 晋王朱求桂深吸了一口气,颇为坚定的点了点头:\\\"麻总兵放心,本王心中有数,只会于城头坐镇,鼓舞儿郎士气,不会指手画脚。\\\" \\\"若是麻总兵和赵大人依旧不放心,本王就老老实实的待在这代王府。\\\" 他移驻大同已是有几天了,已是通过赵吏和麻承恩的\\\"潜移默化\\\"意识到大同十有八九会遭遇一场战事,故而心情已是从最初的激动转变为如今的沉重。 \\\"王爷言重了。\\\" 听得朱求桂如此言说,锦衣卫指挥使赵吏和大同总兵麻承恩不由得苦笑一声,连忙拱手回应。 \\\"哎,多事之秋呐。\\\" 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二人重新落座,朱求桂朝着长春宫的后殿轻轻一叹,脸上浮现了些许悲切。 他在移驻大同的当天,便是在代王世子朱鼎渭的陪同下,探视了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代王朱鼐钧。 似他这等身份,对于身边的生离死别皆是可以做到\\\"无动于衷\\\",唯有同为亲王之尊的代王方才令其心中产生了些许涟漪。 听得此话,赵吏和麻承恩皆是默默的点头,眼中同样流露出一丝忧心,但究竟是忧心代王的身体亦或者大同的局势便是不为人知了。 \\\"父王!\\\" 突然,一声凄厉的呐喊声于长春宫的后殿中响起,随后便听得哭天喊地声于后殿中骤然响起,引得前殿中的三人猛地抬起了头,脸上满是惊骇之色。 不多时,便见得一名老太监踉踉跄跄的从后殿中而出,冲着前殿中的众人喊道:\\\"代王爷,薨了...\\\" 嗡嗡嗡! 沉闷的丧钟声也是同时响起,萦绕在众人的耳畔旁,经久不衰。 第1149章 蒙古寇边 大同城外。 因为今日大同突然戒严的缘故,不少附近村寨的百姓都是无法如愿进城,又因为不知晓具体情况,只得缩在城墙脚下,观瞧情况。 好在大同城足够巍峨,缩在阴凉之下倒也不算燥热,城头上的士卒们也没有驱赶这些百姓,只是不自觉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面容冷峻而严肃。 嗡嗡嗡! 突然,沉闷的钟声于大同城中悠悠响起,狠狠的砸在了众人的心头之上,惊得不少正在闭目养神的百姓下意识的起身,茫然无措的看向四周,似是在寻找声音的来源。 \\\"丧..丧钟..\\\" 经历了最初的错愕,一些上了年纪的百姓倒是最先反应过来,身躯剧烈颤抖的同时,一脸惊骇的说道。 放眼整个山西境内,有资格\\\"享用\\\"这钟声的也不过寥寥几人,好巧不巧,他们身后的大同城中便有一位代王,有这般\\\"资格\\\"。 人群中,有几名衣着褴褛的百姓闻听身旁传来的窃窃私语声,均是神色一动,互相对视了一眼,默默的靠近了几步,操着有些不太流利的汉话问道:\\\"老人家,怎么回事,您给说说..\\\" 许是因为事发突然,周遭的百姓也也无人察觉到这几人的\\\"异样\\\",只是一脸惊骇的盯着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 \\\"丧钟,这是丧钟,难怪今日大同突然戒严,定是代王薨了。\\\" 深吸了一口气,人群中的几名老人有些颤抖的说道。 虽然似他们这等\\\"泥腿子\\\",终其一生也难以与代王那等尊贵的人物产生半点交集,但不知为何,众人总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心里也是沉甸甸的。 这些天,城中的茶楼酒肆中最热切的话题,除了城中的两位王爷之外,便是蠢蠢欲动的蒙古人... 想到这里,城墙下的不少百姓心情都是为之一沉,默默的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城,便是收拾起随身的包袱,转身离开。 再没有人注意的时候,那几名衣着褴褛的百姓早已是先行一步,很快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令得城头上的士卒们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 ... ... 自大同而出,偏西三十里的平原上,矗立着密密麻麻的蒙古营帐,营帐外侧,一名蒙古将校领着些许亲兵,居高临下的打量着面前的几个汉人,将信将疑的盯着这几人呈递上来的令牌。 \\\"还不速速去禀报大汗,若是延误了战机,你们谁担当的起。\\\" 见得面前几人迟迟没有动静,为首的汉人不由得面露焦急之色,语气也是变得有些凌厉,他们好不容易才获得这宝贵的情报,却是没想到连营帐大门都进不去。 嘶。 如此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令得几名蒙古人都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又是仔细瞧了瞧眼前的这名汉人,确定他们掀不起什么风浪,方才迟疑的点了点头:\\\"随我来。\\\" 营帐大门离林丹巴图尔的汗帐算不得远,不过是半柱香的功夫,一行人便是在蒙古将校的带领下,越过层层看守的侍卫,行至汗帐之前。 蒙古将校把手中的令牌递给了值守的侍卫头领,将身后几名汉人的身份介绍了一番,便是转身离去。 值守的侍卫头领微微眯起了眼睛,犹如即将捕食的毒蛇一般,打量了面前的几名汉人片刻,方才转身钻入了身后的汗帐。 刚刚那名蒙古将校和值守头领交流的时候,已然将这些汉人的来历及目的交代清楚,周围的侍卫们皆是神色莫名。 倘若真如这几名汉人所说,大同城中所谓的代王病故了,那他们察哈尔部苦苦等待的良机岂不是到了? 有心想要追问几句,但受限于森严的军纪,只得默不作声,但殷切的眼神却是不住在几名瑟瑟发抖的汉人身上掠过。 \\\"进来吧。\\\" 不多时,刚刚的侍卫首领去而复返,冲着营外几名瑟瑟发抖的汉人点了点头,但声音却是隐隐的有些激动。 这几名汉人竟然不是\\\"招摇撞骗\\\"的骗子,而是早早被大汗安插在大同城中的\\\"内应\\\",仅有大汗等少数人知晓这几个汉人的存在。 ... 营帐中,蒙古大汗林丹巴尔图高居于上首,大妃娜木钟领着林丹汗的其余几名妻妾稍微错落几个身位,其余文武大臣则是分立两侧。 \\\"如此说来,那代王老儿是病死了?\\\" 良久,蒙古大汗唇齿轻启,有些粗粝的声音于汗帐中悠悠响起,惊得几名匍匐在地上的汉人猛地抬起了头。 \\\"不敢隐瞒大汗,城中响起了丧钟,小人听得清清楚楚。\\\" \\\"现如今,大同已然戒严,城外尚有不少百姓并未离去,大汗若是不信,一瞧便知。\\\" 这几名汉人闻言忙是一个头磕在地上,冲着上首瞧不太真切的蒙古大汗说道,虽然已是\\\"投靠\\\"察哈尔部多年,但近些年来他们一直是处于被\\\"放养\\\"的状态,近几个月才重新恢复了联系。 \\\"大同城戒严了?城门关闭了?\\\" 许是听到了让自己兴奋的字眼,本是斜靠在身后汗位的林丹巴图尔猛地支起了身子,一双虎眸死死的盯着帐中的几人,长年累月身居高位养出的气势也是猛地散发。 \\\"是,大汗。\\\" 虽然不清楚蒙古大汗为何如此兴奋,但那几名汉人仍是小心翼翼的回道,心中却是打起了自己的算盘。 依着眼下大汗的举动来看,怕是对自己带来的情报颇为满意,事后也不知会得到怎样的奖赏? 黄白之物自是不用多讲,也不知大汗会不会赐给他们几个蒙古女子,让他们也体验一把\\\"异域风情\\\"? \\\"好,做的好。\\\" \\\"传本汗军令,即刻发兵。\\\" 正如几名汉人所预料的那般,上首的林丹巴图尔径自起身,脸上充斥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之色,此地距离大同城不过数十里,只要动作够快完全可以赶在太阳落山之际抵达。 若有可能,他甚至还想尝试一次强攻,毕竟代王新丧,城中的文武官员定然集中在代王府中,无力他顾。 这可是他们察哈尔部的机会。 第1150章 巨变 赶在太阳落山之际,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亲自领兵,率领着族中的数万青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了沿路上的几个村寨,径直抵达了大同城下。 此时天色虽然已晚,日头开始西沉,但仍有一丝残阳高挂于空中,久久不愿离去,没有半点迟疑,林丹巴图尔毫不犹豫下达了攻城的军令。 万余名蒙古骑兵犹如惊雷一般,伴随着沉重的鼓点声,径自砸向了不远处的九边重镇以及城下不知所措,一脸惊恐的普通百姓。 蒙古鞑子真的来了。 ... ... \\\"儿郎们,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人人有赏。\\\" 亲自压阵的林丹巴图尔挥舞着手中的长刀,扯着嗓子,朝着周遭不断疾驰而过的蒙古鞑子做最后的动员。 因为担忧明军的火炮,他并未过于靠近大同城,刻意保持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但尽管如此,视力不错的他,依旧能清晰的看到城头上乱作一团的明军以及城外惊声尖叫,四处而逃的汉人百姓。 见状,林丹巴尔图自脸上挤出一抹狞笑,果然不出他所料,城中的文武官员想必此时具是集中在代王府治丧,断然想不到他会于此时发动强攻。 又是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姗姗来迟\\\"的火炮声终于响彻在大同城外,令得蒙古大汗脸上的笑容稍稍黯淡了些许,但却并未阻止蒙古骑兵的冲锋。 \\\"啊!\\\" \\\"不要杀我!\\\"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火炮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也是在大同城外如约响起,蒙古鞑子的脸上充斥着残忍的笑容,手中的长刀毫不犹豫的在面前百姓的脖颈上掠过,升腾出的血雾更是助长了他们心中的野性。 或许是蒙古鞑子的冲锋实在是迅速,或许是城头上无人坐镇,乱作一团的官兵们见得蒙古鞑子和城外的百姓\\\"扭打\\\"在一起,竟是自乱阵脚般的舍弃了城头的火炮,开始弯弓射杀冲到城墙下,已然开始踩着夯土和尸首冲锋的蒙古鞑子。 \\\"啊!\\\" 伴随着凌厉的箭雨,最前涌至城门外的蒙古鞑子皆是惨叫一声,无力的瘫软在地,围绕在大同城的危机稍稍解除。 但还不待城头上的官兵松口气,他们便意识到了更大的危机悄然来临。 因为没有了火炮的压制,本是\\\"摇摆不定\\\"的蒙古大军竟然一拥而上,四散而开,无情的扑杀着城外百姓的同时,还将随身携带的夯土等物堆积在城墙脚下。 因为事先没有挖掘壕沟,这些蒙古鞑子在城外如履平地,肆无忌惮的驰骋着,待到城头上的将校反应过来,再度命令火炮齐射时,城墙下的夯土已是有一人多高。 蒙古鞑子虽然与女真建奴一般,不善攻城,甚至连所谓的\\\"盾车\\\"都无法复课,但堆积夯土的本事却是丝毫不差。 一部分蒙古鞑子用汉人百姓和同袍的尸首充当掩体,朝着城头上的明军弯弓射箭,缓解压力,另一部分蒙古鞑子则是手脚并用的堆积夯土,并不断攀岩而上。 胜利的天平好似正在朝着蒙古鞑子的一旁而倾斜。 居于后方压阵的林丹巴图尔瞧得眼前一幕不由自主的露出了一抹笑容,本是紧绷的心弦也是微微松了下来。 大同终究是九边重镇之首,纵然他言辞灼灼,但心中多少有些迟疑,生怕自己会重蹈女真人的覆辙。 但瞧得场中如此局势,他一直惴惴不安的心,终于是彻底松了下来,这大同城也没有传言中那般\\\"高不可攀\\\"。 ... ... 随着城外鞑子的攻势愈发凌厉,城头上官兵也渐渐开始出现了损伤,本就乱作一团的官兵更是忙中出错,箭雨也没有那般整齐,火炮也开始失去了准头,更有胆小些的新卒甚至双腿一软,跌倒在地。 终于,大同城头上有将校反应了过来,歇斯底里的朝着身后跌倒在地的士卒吼道:\\\"快去代王府请总兵大人。\\\" 这大同城中绝对有蒙古的内应,不然就算蒙古鞑子蓄谋已久,也不会于如此关键的时刻兵临城下。 十有八九,这群蒙古鞑子早就越过了关外的城墙,并且用不知名的手段扑杀了外围的岗哨,并且就此驻军。 想到这里,正在高声指挥的将校心中便是一苦,近些天因为代王病重的消息,城中文武官员皆是齐聚代王府,他们这些当差的也没有留意城外岗哨已是多日没有消息传递了。 这些蒙古鞑子,还真是准备充足。 听到身前传来的咆哮,几名跌倒在地的官兵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忙不迭的点了点头,脸色苍白的望了一眼城外,便是迈着沉重的步伐, 跌跌撞撞的下了城楼。 ... ... 长春宫中,锦衣卫指挥使赵吏,晋王朱求桂,大同总兵麻承恩三人已是相顾无言多时,代王虽然身份尊贵,但以他们的身份也不用灵前吊唁。 如若不是考虑到代王世子的心情,三人更愿意找个僻静点的地方,小饮两杯,也胜过在这充斥着中药味道的宫殿中,聆听那些做戏多过真情实感的哭声。 放眼整个代王府,虽然人人披麻戴孝,除却代王身前的那个老太监之外,有几人是真情实意? 恐怕就算那名哭天喊地的代世子,也不如那名老太监来的悲伤。 轰轰轰! 正是相顾无言的时候,一道清晰耳闻的巨响声骤然在三人的耳畔旁响起,除却晋王朱求桂一脸茫然之外,锦衣卫指挥使赵吏和大总兵麻承恩皆是下意识的起身,一脸惊骇之色。 无缘无故,红夷大炮断然不会响起,大同城外定然有大事发生。 顾不上太多,简单的与晋王朱求桂交代了几句,大同总兵麻承恩便是步履匆匆的出了长春后,锦衣卫指挥使赵吏紧随其后。 到了空旷的街道上,震耳欲聋的火炮声愈发清晰,若隐若现的喊杀声也是清晰入耳,令得麻承恩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脚步,一颗心也是跌倒了谷底。 待到二人行至城门前,刚好碰到几名神色匆匆的士卒自城楼而下,脸上的惊骇之色溢于言表。 \\\"大人,蒙古鞑子攻城了。\\\" 不待二人出声询问,那几名士卒便是异口同声的说道,也让麻承恩和赵吏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 他们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第1151章 退军 待到大同总兵麻承恩和锦衣卫指挥使赵吏领着一众兵丁重新抵达大同城头之后,映入眼帘的一幕顿时令得二人一愣,身上流淌的血液也是为之一冷。 应当井然有序的官兵已是乱做一团,更有悍勇的鞑子竟是已然攀登至城头之上,挥舞着手中的长刀便是朝着近前的官兵杀去。 \\\"荒唐。\\\" 见得眼前一幕,大同总兵麻承恩又惊又恐,纵然蒙古鞑子来势汹汹,也不至于如此短的时间内,局势便是恶劣至此。 \\\"儿郎们,稳住阵脚,将鞑子给本官挡回去。\\\" 来不及过多的思考,麻承恩猛地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嘶吼一声便是朝着近前的蒙古鞑子杀去。 身旁的锦衣卫指挥使赵吏见状也是朝着身后的番子们招呼了一声,同样挥舞着手中的绣春刀,朝着眼前的蒙古鞑子而去。 自太祖建国以来,锦衣卫给人的印象都是\\\"见不了光的老鼠\\\",只负责替皇室处理一些阴暗事件,少有如同眼前这样的机会,直接上阵杀敌。 今日他便要用实际行动堵住天下所有人的嘴,锦衣卫的番子也是大明的好儿郎。 论勇武,他们不比任何人差。 大同总兵麻承恩闻声也是默默颔首,但来不及做任何的思考,只是机械的挥舞着手中的长刀,试图将城楼上的鞑子们抹杀,重新夺回城头的主导权。 虽然尚不清楚蒙古鞑子兵力几何,但仅凭眼下的情况来看,怕是人数不会少于数万,不然绝不至于如此轻易的突破官兵的防线,涌至城楼上。 换言之,大同城高池深,不付出一定代价,断然难以堆积足够高的夯土,眼前这群蒙古鞑子皆是踩在他们同袍的尸首上,方才能杀至此处。 \\\"总兵大人到了!\\\" 闻听身后传来的怒吼声,不少官兵皆是脸上一喜,本是惊慌失措的内心又是重新安定了下来,同时不忘将本就紧握的兵刃紧了紧。 城头上本是有些各自为战的局面因为麻承恩的到来瞬间发生了改变,人心惶惶的士卒也迅速找到了主心骨。 \\\"长枪手!\\\" 见得局势瞬间发生改变,麻承恩的内心也是一定,在身后亲兵的帮助下,将面前的鞑子斩杀之后,便是扭头朝着身后随时准备顶替而上的士卒喊道。 听得此话,那些一脸坚决的士卒们先是一愣,随后便是恍然大悟般转身而去。 不多时,便听到身后的城楼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无数手持着长枪的官兵排成一列,立在后方,眼神坚毅,等候着上官的军令。 \\\"退!\\\" 察觉到身后传来的动静,麻承恩便是没有半点犹豫的朝着前方正在浴血厮杀的士卒们吼道。 话音刚落,这些训练有素的官兵便在面前鞑子有些惊骇的眼神中后退一步。 唯有少数官兵许是退无可退,对于上官的军令闻所未闻,反而是大吼一声,猛地朝着身前的鞑子扑去。 见状,麻承恩的眼中也是闪过一抹不忍,但其手上的动作却是没有半点迟疑,将高举的长刀高高落下:\\\"刺!\\\" \\\"刺!\\\" 一语作罢,早已是等候多时的长枪手们便是猛然上前一步,将手中闪烁着寒芒的长枪狠狠的朝着蒙古鞑子的要害之处刺去。 或许是日积月累的训练起到了作用,这些长枪手们一击得手之后,并未即刻后退替换身后的士卒,而是脚踩着蒙古鞑子的尸首,朝着身前的城垛而去,将手中的长枪狠狠的朝着下方刺去。 \\\"啊!\\\" 顷刻间,惨叫声响彻大同城头,不少正在专心攀爬的蒙古鞑子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何事,便是觉得身体一冷,力气在迅速流失的同时,也是径自掉落。 \\\"刺!\\\" 伴随着麻承恩已然有些沙哑的嘶吼声,城头上的长枪手们再度将手中的长枪刺出,将侥幸未死的蒙古鞑子尽数扑杀。 如此一来,原本险些易主的大同城头再度落入了官兵的手中,也让麻承恩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巨石,滚木。\\\" 用不着麻承恩吩咐,早已是反应过来的将校们忙不迭的朝着身后的士卒们下令。 蒙古鞑子充斥在大同城下,寻常箭雨已是收效不大,倒不如选择杀伤更大的巨石和滚木。 ... ... 大同城外,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已是在不知不觉兵临城下,并在身旁士卒的保护下,一脸桀骜的盯着乱作一团的大同城头。 他本来对\\\"一蹴而就\\\"不报太大的希望,不过是希望给这些官兵施加一些心理上的压力,这才选择了即刻攻城,但却没想到收获了意外之喜。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群龙无首,还是这大同的官兵过于不堪,不过是几炷香的功夫,他麾下的儿郎们便是堆积好了夯土,并且登上了大同城头 看样子,很快便能将城楼上高高飞扬的那杆日月军旗斩落,届时便会进一步打击这些官兵们的士气。 如此说来,他岂不是今夜就有可能入主面前的这座雄城? 想到这里,林丹巴图尔本就沉重的呼吸也是愈加急促,与其并肩而立的蒙古大妃娜木钟也是一脸意外之色。 虽然知晓代王病重,宣大总督杨肇基移驻宣府等一连串事会打击大同城中官兵的士气,但她也没有料到进展竟然会如此顺利。 \\\"大汗,好似有些不对。\\\" 正当林丹巴图尔和娜木钟志得意满的时候,一道有些凝重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令得二人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 \\\"大汗,明军好像重新夺回了城头的主导权。\\\" 许是夜色来临,巴图没有留意到蒙古大汗有些难看的脸色,微微眯起眼睛,手指着大同的城头说道,脸上满是凝重之色,再也不复刚刚的轻松。 听得此话,林丹巴图尔也是连忙举目望去,发现正如巴图所说的那般,他麾下的勇士们虽然攻势不减,但却未能像刚才那般轻而易举的登上城头。 偶尔有悍勇的儿郎攀登至城头,便会被数杆长枪穿透,惨叫着自高空坠落。 \\\"唔。\\\" 林丹汗面对着女真建奴咄咄逼人的攻势,能够数次\\\"西迁\\\",其心理素质自然是异于常人,几乎没有半点迟疑的点了点头:\\\"鸣金收兵。\\\" 今日本就是试探之举,有如此收获已然是意外之喜了,眼下官兵已然重新夺回了城头的主导权,若是在耽搁下去,令人心悸的火炮声便会再度响彻大同城外。 届时,才是他们蒙古勇士真正的噩梦。 第1152章 晋王心事 是夜,代王府。 虽然已是入夜多时,但晋王朱求桂仍是迟迟没有睡意,背负着双手在空旷的宫殿中来回踱步,不时便是朝着茫茫夜色抬头望去,像是在等待什么人似的。 城外的喊杀声已是消失多时了,想必是蒙古鞑子退军了,但为何迟迟不见锦衣卫指挥使赵吏和大同总兵麻承恩来见他,难不成这人遭遇不测? 想到这里,心情本就沉重的晋王朱求桂面色更是难看,索性直接瘫坐在大殿之中,脸上满是茫然和无助。 若是这二人殉国,他作为大明的亲王当仁不让的会获得城中士卒的指挥权,抵抗蒙古鞑子。 倘若是花天酒地,亦或者商贾之事,他自问还算是有几分心得,但这领兵打仗一事,他们晋藩就没有这个基因呐。 自从初代晋王朱棡于洪武年间病逝之后,其一身本事和军功也随之消失在历史的云烟中,没有给他的后代留下半点。 不知不觉间,晋王朱求桂已是心乱如麻,周围的宫娥内侍们也知晓这位王爷此时心情不佳,不敢来劝,只得令其孤零零的坐在冰冷的大殿中,瞧上去倒是颇为凄凉。 \\\"王爷,为何孤坐于此?\\\"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有些狐疑的声音于朱求桂的耳畔旁响起,令得心乱如麻的晋王猛地抬起了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麻总兵,你没有殉国?\\\" 或许是常年身居高位,不懂得变通,晋王朱求桂径自将心中的想法脱口而出,看的对面的武将也是一愣。 或许是知晓自己词不达意,朱求桂的脸上浮现了一抹愧色,忙是挥舞了一下手臂:\\\"麻总兵,本王不是这个意思。\\\" \\\"王爷,无碍。\\\" 刚刚经历了一番生死厮杀的大同总兵麻承恩自然无暇理会面前这位亲王言语中的\\\"冒犯\\\",无畏的摆了摆手。 抬头看了看四周窃窃私语的宫娥内侍,索性学着晋王朱求桂的模样,也是盘膝而坐。 \\\"麻总兵,战事如何了,为何迟迟不见赵指挥使,难不成?\\\" 扫视了一圈,发现殿中除了麻承恩的几名亲信之外,竟是没有那位令得大明所有宗室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晋王朱求桂不由得有些紧张的问道。 \\\"王爷多虑了,赵指挥使无碍。\\\" \\\"他带人去拜访那些豪绅富商了。\\\" 听得晋王发问,已然在闭目养神的麻承恩有些疲惫的睁开了双眼,冲着外间的茫茫夜色说道。 \\\"这些蒙古鞑子来的如此凑巧,定然是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虽然尚不清楚具体是谁,但有备无患总是为好。\\\" \\\"蒙古鞑子未曾退军之前,这些豪绅富商还是老实待在家中为好。\\\" 许是怕晋王朱求桂不解其意,麻承恩强撑着已然精疲力尽的身体又详细解释了一番,随后便是默默的闭上了眼睛。 \\\"好,好,无碍便好。\\\" 听得此话,朱求桂也是连忙颔首,嘴中念念有词,心中的巨石也是随之落下。 ... ... \\\"王爷。\\\" 就在晋王朱求桂昏昏欲睡,几乎在长春宫的地砖上入睡的时候,紧闭的殿门被缓缓推开,轻轻的呼唤声也是在朱求桂的耳畔旁响起。 \\\"赵指挥使,你回来了。\\\" 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睡眼,看清了来人的面容之后,朱求桂便是一脸惊喜的说道。 与大同总兵麻承恩不同,他好歹在太原的时候与这位天子鹰犬打过些许交道,彼此也是更为熟悉。 \\\"卑职回来了。\\\" \\\"卑职怕城中的那些人不老实,挨个拜访了一遍。\\\" 抬头瞧了瞧已然毫无声音的长春宫后殿,锦衣卫指挥使赵吏方才压低了声音,拱手说道。 \\\"赵大人,今日战果如何?\\\" 轻轻揉搓了一把脸,将残存的睡意完全抹去,朱求桂便是忙不迭的问道,他虽然自幼锦衣玉食,但也清楚唇亡齿寒的道理。 若是城中儿郎们损伤过多,即便暂时将蒙古逼退,也依旧无济于事,还是要想个退敌之策才是。 \\\"王爷放心,蒙古鞑子翻不了天。\\\" \\\"卑职和麻总兵已是做好准备,若是蒙古鞑子还敢进犯,定然要他有来无回,不至于像今夜这般狼狈。\\\" 听到晋王发问,赵吏不由得苦笑一声,与身前的大同总兵对视了一眼,略微敷衍的说道,并没有将真实数字透露给面前这位明显是已然慌了神的王爷。 \\\"是是是,大同城有二位坐镇,本王自是放心的很。\\\" 闻言,晋王朱求桂便是轻轻颔首,脸上的不安也是稍稍散去,这大同好歹也是九边重镇之首,地位比之自己的太原府还要重要,其实那么容易攻克的。 \\\"那城外的百姓?\\\" 本以为三言两句便能将面前的晋王打发,却没有想到稍微沉默了些许,晋王朱求桂便是有些紧张的提出了一个问题。 \\\"卑职无能..\\\" 良久的沉默过后,麻承恩和赵吏方才有些苦涩的开口,等到他们二人赶城头上的时候,蒙古鞑子已然杀至城头。 城外那些百姓的命运自是不言而喻... 不过锦衣卫指挥使赵吏倒是多瞧了一眼面前的晋王,放眼整个大明,能够将普通百姓的生死放在心上的王爷可是不多.. 纵然只是一句简单的问询,也是难能可贵了。 \\\"这些蒙古鞑子!\\\" \\\"本王定然要上书天子,奏请我大明王师横扫蒙古草原,以慰藉我大明子民。\\\" 虽然心中早早有了答案,但是听闻二人如此言说,朱求桂还是有些痛苦的闭上了双眼。 太原镇虽然同为九边重镇,但因为地理位置等原因,多年不曾经历战事,不似大同这般,常年遭受蒙古鞑子或者女真建奴觊觎。 \\\"王爷所言甚是。\\\" 闻听朱求桂如此言说,赵吏和麻承恩连忙躬身称是,但皆是在心中苦笑一声,若是蒙古鞑子这么好横扫,何至于成为大明两百余年的心腹大患。 这些蒙古鞑子就像是百足之虫,或许会有短暂的\\\"疲软\\\",但却始终死而不僵,从来不曾停止对于大明的觊觎。 不过晋王朱求桂却是没有留意到面前二人脸上的异样,只是沉闷的点了点头。 他虽然不懂军事,但却知晓当今天子乃是中兴之主。 肆虐辽东多年的建州女真不也在天子的手中轰然倒塌了吗,蒙古鞑子,也一样。 第1153章 君临天下 同一时间,大同城外十里的蒙古大营内,位于正中的汗帐内也是灯火通明,蒙古大汗及一众文武皆是神色惬意的高声谈笑着,瞧他们的样子,好似对今日的\\\"战果\\\"颇为满意。 \\\"大汗,大同城中的明军本就不值一提,经过今日一战,怕是军心更加涣散。\\\" \\\"让儿郎们好生休整一夜,明日我大军定能一蹴而就,顺势拿下大同城。\\\" 许是觉得林丹巴图尔的心情不错,一名留有浓密络腮胡子的蒙古将领借着三分酒劲,摇摇摆摆的于座位上起身,冲着上首的蒙古大汗拱手说道。 听得此话,帐中正在自饮自酌的蒙古鞑子皆是停住了手上的动作,下意识的颔首,口中连忙称是。 今日他们可是将大同城头那些明军的表现尽收眼底,如若不是天色已晚,加之官兵好似有\\\"主心骨\\\"突然出现,令得已是军心涣散的士卒重新找回了些许士气,怕是这座九边重镇已然沦为他们察哈尔部的囊中之物了。 \\\"哦?\\\" 闻言,上首的蒙古大汗似是而非的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抹捉摸不透的笑容,使得刚刚出声的那名蒙古鞑子瞬间便是清醒了三分。 其余的蒙古鞑子也是纷纷止住了脸上的笑容,有些惊疑不定的瞧着上首的大汗,大汗这是何意? \\\"科尔沁部今何在?\\\" 沉默少许,蒙古大汗粗厉的声音突然于汗帐中响起,惊得一名文臣竟是没有握紧手中的酒杯,酒水瞬间便是浸透了衣衫。 \\\"龟缩在科尔沁草原苟延残喘,我察哈尔部弹指可灭。\\\" 因为不知晓大汗的用意,那名最先出声的蒙古将领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的说道,脸上的表情却是愈加迷惑。 自察罕浩特一战过后,原本在磨难草原上如日中天的察哈尔部便是如遭雷击,开始一蹶不振,只得锁在科尔沁流域,舔舐伤口。 经此打击,本就是墙头草的右翼蒙古部落们就像是嗅到了腥味的猫一般,纷纷开始\\\"撕扯\\\"科尔沁部,令其苦不堪言。 甚至就连明廷大军兵临赫图阿拉,互为盟友的科尔沁部都是\\\"无力他顾\\\",几乎是坐视明廷踏平赫图阿拉。 \\\"那建州女真今何在?\\\" 林丹巴图尔微微提高了声音,眼中也是露出了些许寒芒。 \\\"轰然倒塌,仅有贼酋皇太极领着少许女真鞑子逃出生天,不知所踪...\\\" 兴许是明白了大汗的深意,那名蒙古将领的声音也是越来越小,后来干脆闭口不言,脸上露出了一抹惊骇之色。 正如大汗所说,曾经无比鼎盛的两个部落都曾在大同城下折戟沉沙,而后迅速的走向分崩离析的下场。 如此说来,若是他们察哈尔部\\\"强攻\\\"大同,说不定也会重蹈科尔沁部和建州女真的覆辙,使得刚刚呈现中兴之象的察哈尔部迅速衰败。 想到这里,那名蒙古将领脸上的不解之色更甚,原本他们都对攻打大同持反对意见,是大汗\\\"一意孤行\\\",这才兵临城下。 可听大汗这言外之意,这是打算撤军了? 如此兴师动众,却仅仅在大同城下打了一晃便是自行退军,岂不是会成为整个草原上的笑话。 \\\"蠢货,大同城高池深,不付出一定代价,定然难以建功。\\\" \\\"可方圆百里,除了面前的大同城之外,对我察哈尔部而言皆是如履平地,那些明军还敢出城野战不成?\\\" 见得帐中这些心腹迟迟没有领会到自己的用意所在,林丹巴图尔也不由得面露不满之色,声音比之刚才更加高昂。 嘶。 此话一出,帐中的蒙古贵族们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些骇然的瞧了一眼上首的大汗,大汗愈发成熟了,好高明的手段。 \\\"尔等有什么想法?\\\" 见得帐中众人如此反应,林丹巴图尔颇为自得的点了点头,他对如今的局势十分满意,相比较大同城这块难啃的骨头,方圆百里的村寨可是没有半点抵抗之力。 现如今,最为难受的便是城中的明军,他就不信城中的将领有出城野战的勇气,就凭那些自乱阵脚的官兵? \\\"大汗英明!\\\" 不多时,帐中便是响起了整齐划一的附和声,不少白发苍苍的老臣甚至因为过于激动,胸口不住的起伏。 有林丹巴图尔在,何愁蒙古帝国不兴? ... ... 待到酒宴散去,偌大的汗帐内只剩下了林丹巴图尔及其大妃娜木钟等寥寥几人的时候,脸上一直洋溢着灿烂笑容的蒙古大汗方才长叹一声,有些失落的靠在自己的汗位上,举手投足间,倒是颇为落寞。 看得出来,这位蒙古大汗此时心情不算太好,刚刚在众人面前的自信形象也是刻意伪装而已。 \\\"大汗,大同终归是九边重镇之首,岂是那么好打的。\\\" \\\"与其白白浪费族中儿郎性命,倒不如大肆劫掠一番。\\\" 许是猜出了自己丈夫的心中想法,蒙古大妃娜木钟自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温柔的开解着自己的丈夫。 \\\"放心,本汗不会拿儿郎的性命开玩笑,只是有些惋惜罢了,明明眼看着我就能拿下大同了。\\\" 听闻自己大妃的话语,林丹巴图尔也是勉强一笑,但其言语中仍是充斥着浓浓的不甘。 若是大同城中的官兵士气正旺,战力彪悍,令得他麾下儿郎苦不堪言,他也不会如此沮丧;偏偏那些官兵不值一提,甚至自乱阵脚。 两相对比之下,自是令得林丹巴图尔充满了怨念,刚刚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来的镇定模样也不过是为了维护自己蒙古大汗的威信罢了。 \\\"大汗不必妄自菲薄。\\\" \\\"眼下明廷的注意力还集中在辽东战场,无力他顾,我察哈尔部应抓住这个机会,尽快壮大己身。\\\" \\\"假以时日,大汗定能君临天下。\\\" 微微一笑,蒙古大妃似是胸有成竹的冲着自己的丈夫说道,昔日的建州女真是唯一有可能威胁到他们察哈尔部的对手。 现如今,这个心腹大患已然在明廷的围剿之下消失不见,他们察哈尔部自然而然便是草原上的王。 明廷,还没有将手伸到草原上的本事。 听得身旁大妃如此言语,本是颇为颓败的林丹巴图尔也不由得挺直了腰背,眼中露出了一抹憧憬。 君临天下,多么让人疯狂的字眼。 第1154章 噩耗 六月二十三,京师,大雨滂沱。 天色才刚刚大亮,京师之中的各个衙门便是开始点卯,尤其是兵部衙门和户部衙门更是人满为患,往来的文员步履匆匆,脸上满是慌乱之色。 待到沉闷的钟声响起,天色完全大亮的时候,这些等候多时的文员们便是不约而同的朝着大明文渊阁而去。 文渊阁位于位于东华门内文华殿后,坐北面南,分为上下两层,乃是大明阁老办公地点所在,除了天子寝宫所在的乾清宫之外,此地便是大明中枢最高的权利所在了。 ... ... 因为内阁首辅周嘉谟和次辅朱国桢先后乞骸骨,加之天子忧心辽东战事,迟迟没有增添阁臣的缘故,一度象征着大明最高权力中枢的\\\"内阁\\\"竟是罕见的出现了权利的真空。 经由朱由校允准,六部尚书获得于阁中当值的殊荣,暂行\\\"批红\\\"之权。 此时文渊阁中的正厅之内,紧闭的窗柩被轻轻推开些许,令得清凉的空气可以进入厅中,早已醒来多时的宦官们小心翼翼的为正襟危坐的几名尚书送上几杯香茗,而后又小心翼翼的退下。 无视了桌案上散发着香气的热茶,几名锦衣玉袍的尚书大人分列两端,紧锁着眉头,气氛竟是有些冷凝。 \\\"多事之秋..\\\"微不可察的轻叹了一口气,身为帝师的兵部尚书孙承宗一脸愁容的望向身旁的几位同僚:\\\"大同已是告急多日,诸位有何妙计?\\\" 前些天的时候,京师已是收到了来自大同的八百里加急,知晓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倾巢而出,兵临大同城下的消息。 本以为大同城高池深,又有晋王朱求桂,锦衣卫指挥使赵吏等人坐镇,足以护得大同周全才是,却没想到今日突然收到奏报,这些蒙古鞑子竟然一反常态,舍弃了高不可攀的大同城,转而将矛头对准了方圆百里的村寨。 大同总兵麻承恩不忍百姓惨叫屠戮,愤而领兵出城野战,但却被林丹巴图尔率领的精锐铁骑轻易击溃,官兵死伤惨重,仅有少许残兵败将护着麻承恩退守大同。 自此以后,蒙古鞑子再无顾忌,接连肆虐周边,大同城外已是沦为一片人间炼狱。 \\\"蒙古大汗狼子野心,屠戮我大明儿郎,当以重兵压境,护我百姓周全。\\\"闻言,一向沉默寡言的刑部尚书乔允升便是拍案而起,脸上满是惊怒之色。 纵然知晓蒙古人从来都是蛇鼠一窝,但他也没有料到本是互为\\\"同盟\\\"的察哈尔部会如此快便撕破脸皮,并且对大同刀兵相向。 偏偏此时官兵主力还驻扎在辽东半岛,实行\\\"改土归流\\\"以及战后重建等国政,短时间内难以回返。 \\\"不若即刻上书天子,令蓟镇和山东卫所官兵驰援大同?\\\" 狠狠的发泄了一番心中的怨气之后,刑部尚书乔允升的脸上便是泛起些许殷切,冲着一旁的兵部尚书孙承宗问道。 \\\"不可,蓟镇总兵卢象升尚未领兵回返,蓟镇本就空虚,余下官兵决计不可轻动。\\\" \\\"至于山东卫所兵怕是也有心无力,还需监管登莱军镇。\\\" 刑部尚书乔允升的话音刚落,一旁的兵部右侍郎阎鸣泰便是猛然起身,毫不示弱的说道,丝毫没有因为自己官职稍低,便是落了气势。 闻言,乔允升的气势本是一滞,他虽不通军事,但清楚阎鸣泰所言非虚,不由得恨恨的拍了拍桌子:\\\"林丹巴图尔竖子小儿,若是我大明主力回返,岂容他嚣张。\\\" \\\"难道我等要作势大同百姓惨叫杀戮,却是无动于衷不成?\\\" 见得二人争论不下,一向好脾气的工部尚书徐光启也是骤然起身,胸口不住的起伏,很是气急。 与其在这里做无畏的口舌之争,倒不如尽快拿个章程出来,待会进宫面圣的时候也不至于哑口无言。 \\\"征调山西的官兵可否?那杨肇基坐镇宣府多年,难道是吃干饭的?\\\" 兴许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闹得不胜其烦,刑部尚书乔允升又是将矛头对准了宣大总督杨肇基。 在他看来,天子力排众议,打破了两百余年\\\"以文治武\\\"的祖制,将宣大总督这等显贵的位置交由了行伍出身的杨肇基,其便要对眼下大同的局面承担全部的责任。 如若不是知晓其乃天子一手提拔,加之战功彪悍,他都怀疑杨肇基有拥兵自重,或有通敌之嫌了。 不然为何他前脚刚从大同走,蒙古鞑子便是找了上来。 \\\"不妥..\\\" \\\"据晋王和大同总兵麻承恩所奏,林丹巴图尔这次是倾巢而出,拥兵数万,若是强令杨肇基自宣府而出,一旦遭遇鞑子主力,怕是胜负难料。\\\" \\\"若是胜了,自然万事大吉。\\\" \\\"若是摆了...\\\" 闻听乔允升的话语,一直默不作声的兵部尚书孙承宗缓缓摇了摇头,他虽然没有将话说完,但言外之意却是人尽皆知。 依着眼下的情况来看,蒙古鞑子不过是在城外肆虐,奈何不了大同和宣府这两座城池。 可倘若官兵在正面战场战败,犹如空城的宣府拿什么抵抗如狼似虎的蒙古鞑子,若是宣府一破,京师便是危在旦夕。 昔日的\\\"庚戌之变\\\"还历历在目,谁也不敢冒这个险。 坦白来说,造成大同如此局面,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天子着急平定女真,将绝大部分兵力都是集中在辽东战场,忽视了蒙古鞑子对边镇造成的威胁,这才导致了眼下大同的局面。 但身为臣子,焉敢妄议君上,遑论他们几人当时也是没有提出半点反对意见。 一时间,偌大的文渊阁正厅中只能听见窗外的滂沱大雨声以及几位蟒袍玉带的大臣粗重的呼吸声。 \\\"诸位大人,陛下召乾清宫奏对。\\\" 不多时,紧闭的文渊阁大门被缓缓推开,浑身上下已然湿透的御马监提督曹化淳领着几名小太监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当中。 轰! 忽然,一道惊雷骤然响起,窗外的大雨也是愈发猛烈,一闪而过的闪电也是将几位大臣的脸色映衬的隐晦不明。 雨,愈发的大了。 第1155章 慌乱 巳时三刻,大雨滂沱。 许是因为雨势过大,上好苏州方砖铺成的官道上已是隐隐有些积水,将几位正在疾步而行的六部堂官们的裤腿浸湿,但几位部堂们却是全无往日的端庄和稳定,一脸的焦急之色。 年纪最长的刑部尚书乔允升甚至为了能走的快些,直接用手提着有些宽大的袍服,样子颇为狼狈。 乾清宫位于内廷,距离文渊阁不远不近,约莫盏茶的功夫,一行人便是匆匆赶到乾清宫门前,身上的衣衫已然完全湿透,一副落汤鸡模样。 深吸了一口气,从身后气喘吁吁的内侍手中接过一块丝巾,简单的擦拭了一下脸上的雨水,勉强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几位部堂便是踩在湿漉漉的白玉阶上,朝着紧闭的乾清宫而去。 \\\"臣,孙承宗,毕自严,乔允升,徐光启...见过皇爷。\\\" 虽然外间暴雨倾盆,但乾清宫暖阁却是一片暖意,但不知为何,厅中并未掌灯,光线倒是有些暗沉。 借着不时一闪而过的惊雷,倒是能够瞧清案牍之后正端坐着一名身材有些消瘦的少年,此时正微眯着眼睛,像是若有所思。 \\\"不必整那些虚礼了。\\\" 案牍之后的天子好似有些恍惚,听得耳畔旁传来的声音,方才后知后觉般摆了摆手:\\\"赐座吧。\\\" 他依稀记得,帝国局势上一次这般紧张的时候,还是女真老酋努尔哈赤联合科尔沁部,舍弃了辽西走廊,翻越燕山山脉,倾巢而出,兵临蓟镇的那次。 彼时的大明朝廷为之一颤,除却朱由校还算镇定之外,其余文武皆是惊骇莫名,生怕重蹈嘉靖年间被蒙古人兵临城下的覆辙。 \\\"皇爷,大同局势危急..\\\" 拱手行礼之后,身为帝师的兵部尚书孙承宗径自起身,抬头凝目看向案牍之后的天子。 他身为兵部尚书,掌管天下兵马,此时竟有些一筹莫展之感,很是茫然无措。 蓟镇兵马要护持京畿之地,宣府兵马又要防备其余蒙古部落,山东官兵不堪大用,唯一还算精锐的登莱军又远在辽东尚未回返。 南直隶大营虽披甲十万,但远水解不了近渴,遑论真的抽调南方兵马北上,又有可能造成南方动荡。 大明两京十三省,一多半的赋税都是来自于南直隶,尤其天子刚刚准备推行商税,士绅富商反应不一,更是需要大军坐镇,定然不可轻动。 \\\"朕也知晓。\\\" \\\"几位爱卿,可有良策。\\\" 听得兵部尚书所言,案牍之后的天子面露倦容,有些疲惫的挥舞了一下手臂,朗声看向眼前的诸位臣工。 \\\"臣等,无能。\\\" 彼此对视了一眼,几名臣工面露愧色,不约而同的跪倒在地,声音中带着一丝悲切,隐隐有些颤抖。 \\\"朕欲亲征。\\\" 案牍之后的天子对于眼前臣子的反应没有半点意外,只是无畏的点了点头,便是朗声说道。 言罢,便是扭头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司礼监秉笔。 暖阁中的几位众臣闻言连忙抬头,脸上满是惊骇之色,时隔数年,天子又要亲征平乱? 天启二年,山东白莲教首徐鸿儒聚众起义,自称中兴福烈帝,攻城掠地,声势浩大,引得天下大震。 消息传来,继位不过两年有余的天子\\\"力排众议\\\",领着还未名声大噪的京营士卒出京,前往山东平乱。 后续虽然闹出\\\"东林逼宫\\\",\\\"信王监国\\\"等闹剧,等总的来说还算有惊无险,天子也借此事,顺理成章的将\\\"东林党\\\"尽数赶出了中枢之外,稳固皇权。 眼下天子竟是打算\\\"旧事重提\\\",再度领兵平乱。 \\\"陛下,三思而后行...\\\" 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兵部尚书孙承宗便是有些苦涩的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要悲切。 眼下京师附近已是无兵可调,仅有京师西山尚有五万京营坐镇皇城,护持中枢。 天子若是要出京平乱,唯一的\\\"依仗\\\"便是这五万京营儿郎。 虽然眼下朝野局势比天启二年强上不少,朝中没有了\\\"拖后腿\\\"的东林,尽是朱由校一手提拔的帝党,但面对的敌人也是天差地别。 徐鸿儒虽然号称拥兵十万,但除却其麾下死忠信徒之外,余下皆是些衣衫褴褛的流民,战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眼下大同城外乃是由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亲自率领的蒙古精锐,战力比之昔年的女真铁骑也是不遑多让。 \\\"朕意已决,不必在劝了。\\\" 未等孙承宗将话说完,案牍之后的天子便是伸手将其打断,不容置疑的话语于暖阁中骤然响起,引得厅中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听得此话,始终沉默不语的司礼监秉笔也是微不可查的轻叹了口气,无奈的摇了摇头。 虽然早就知晓天子有出京平乱的念头,但那不过是主仆二人私下的\\\"闲话\\\",可眼下天子却是当着几位部堂\\\"直抒胸臆\\\",这便是要定下来了。 \\\"事出突然,加之次辅离任,也来不及册封燃儿为太子了。\\\" \\\"朕出京之后,几位臣工可代行内阁之责,大小事务可自行商议处理。\\\" 见得面前几位臣子欲言又止,案牍之后的天子微微一笑,像是猜到了他们的心事一般,自顾自己的交代起\\\"后事\\\"。 与上次孑然一身不同,眼下他膝下有皇长子朱慈燃,也算后继有人,兼之朝野\\\"东林尽去\\\",可谓没有了后顾之忧。 \\\"陛下,臣请随行。\\\" 没有任何的犹豫,兵部尚书孙承宗便是不假思索的说道,他知晓劝说不动面前的天子,索性换了个方向。 \\\"唔..也好。\\\" 沉吟了少许,案牍之后的朱由校轻轻颔首,终究是与大明对峙了两百余年的蒙古人,面对的又是一代枭雄蒙古巴图尔,有老成持重的兵部尚书随行,也更有把握一些。 \\\"将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户部尚书杨链召回京师。\\\" 正当所有人心情沉重的时候,静谧无声的暖阁内再度响起了朱由校有些清冷的声音。 抬头望去,发现天子此时正眉头紧锁,冲着南京的方向失神。 第1156章 夜话 深夜,紫禁城。 持续了一整日的滂沱大雨终于在太阳落山之际停止,紫禁城也是陷入了一片祥和,静谧无声。 除了大明皇后的寝宫所在,坤宁宫。 眼下虽是深夜,但殿中仍是灯火通明,司礼监秉笔,御马监提督,东厂提督太监等宫中大裆规规矩矩的立于殿中角落,陪伴在帝后身旁。 \\\"陛下,非去不可吗?\\\" 虽然知晓自己的丈夫心意已决,但斜靠在床榻上的皇后仍是有些不甘心的问道,眼中满是不舍。 正欲转身立于的朱由校闻言便是定住了脚步,重新走回了床榻,握住自己皇后的手,展颜一笑:\\\"朕是大明的天子,天下百姓都是朕的子民,\\\" \\\"朕如何能坐视大同百姓惨遭蒙古鞑子屠戮而无动于衷?\\\" 许是觉得如此说法安慰不了面前一脸忧心之色的妻子,朱由校又是拍了拍胸膛:\\\"朕已然传令登莱巡抚袁可立及蓟镇总兵卢象升即刻率军回返,驰援大同,朕此行又有数万京营儿郎随行,至多就是辛苦些,没什么打紧的。\\\" 言罢,朱由校又是安抚了一会自己的妻子方才在其恋恋不舍的眼神中起身,朝着外间走去。 \\\"臣妾祝陛下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虽是满心不舍,但皇后张嫣仍是从床榻上起身,冲着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的丈夫敛衽。 \\\"嫣儿且放心待着,照料好我们的燃儿,一切等朕回来。\\\" 终究是放心不下,已然行至殿门口的朱由校再度停住了脚步,朝着身后目光中满是忧虑的妻子叮嘱了一句。 虽然京师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一切不稳定因素已然在近些年尽数清除,但终究是御驾亲征,难免有魑魅魍魉会跳出来作祟。 尤其是自己前些天刚打算对南直隶的豪绅富商\\\"动手\\\",彻底改革商税,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便是兵临城下。 朱由校几乎可以预见到,待到其御驾亲征的消息传遍天下的时候,南方不甘心\\\"束手就擒\\\"的商人们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届时,首当其冲的便是自己留在京师的\\\"孤儿寡母。\\\" 听得此话,容貌艳丽的张嫣敛去了脸上的忧容,一脸坚决的点了点头:\\\"陛下放心,臣妾心中有数。\\\" 想到刚刚朱由校向她叮嘱的几项事由以及留下的诸多暗手,张嫣的脸上便是浮现了一丝坚定。 \\\"等着朕。\\\" 又是深深瞧了一眼自己的妻子,朱由校深吸了一口气,迈步朝着外间走去。 见状,已是等候多时的司礼监秉笔,御马监提督等大裆忙不迭的冲着脸色稍有些惨白的皇后行了一礼,快步朝着外间而去,跟在朱由校的身后。 不多时,浩浩荡荡的一行人便在张嫣的注视下,消失在一片夜色之中。 ... ... 回到自己的乾清宫之后,无心睡眠的朱由校令小太监呈上了一盏热茶,默然立于案牍之后,朝着大同的方向一阵失神。 \\\"陛下,可是在忧心大同战事?\\\" 见状,一晚上都沉默寡言的司礼监秉笔不由得微微俯下了身子,有些小心翼翼的说道。 如若不是知晓面前的天子\\\"固执己见\\\",王安真想与其据理力争,依着大同总兵麻承恩和晋王朱求桂联名呈奏的军报来看,蒙古鞑子虽然在大同城外逞凶,但对大同城却是束手无策,京师门户依旧高枕无忧。 这也就是近些年因为辽东建州女真的兴起,一定程度上打压了蒙古人,减少了边镇的压力。 再往前看,似兵临城下这等\\\"祸事\\\",隔个三年五载便是会来上一次,也没见得哪位皇爷像当今天子这般重视。 说句大不敬的话,嘉靖年间俺答汗都领兵打到北京城下了,嘉靖皇爷还不是安然待在寝宫之中,炼丹修仙。 \\\"朕走之后,你给朕将家看好了。\\\" 沉吟了少许,朱由校目光如炬,冲着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做最后的叮嘱,眼下虽然\\\"国本\\\"已定,但内阁却是空虚,兵部尚书孙承宗又要随军,户部尚书毕自严,工部尚书徐光启等人虽然忠心有余,但\\\"话语权\\\"却是不足。 若是真的有魑魅魍魉跳出来作祟,王安这位\\\"内相\\\"便是要扛起重任,免得外人惊扰了皇后张嫣。 \\\"陛下放心,老奴心中有数。\\\" 见得朱由校语气认真,王安心中便是一惊,忙不迭的跪倒在地,其身旁的御马监提督曹化淳也是一声不吭,跪在地上。 天启二年,朱由校御驾亲征山东兖州的时候,东林欲推信王监国,擅闯内廷,准备\\\"逼宫\\\"皇后张嫣,正是他率领着腾翔四卫将那些自诩\\\"为君分忧\\\"的东林臣子拦下,粉碎了他们逼宫的阴谋。 \\\"曹化淳,信王那边你也盯着点。\\\" 高深莫测的目光掠过曹化淳的脸庞,案牍之后的天子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事一般,语出惊人的说道。 虽然自从皇后张嫣为其诞下嫡长子朱慈燃以后,此前\\\"蠢蠢欲动\\\"的信王朱由检便是就此老实下来,主动切断了与一切朝臣的联系,一副\\\"盛世贤王\\\"的模样。 但朱由校却是突然响起,此前皇后张嫣曾向他提起过,由刘太妃钦点的\\\"信王妃\\\"周氏却是有些不简单,曾拜在东林大儒的门下。 虽然自信东林党已是昨日黄花,再也闹不出半点动静,遑论仅仅是一名妇人的信王妃,但为了稳妥起见,朱由校还是着重强调了一句。 \\\"奴婢遵旨。\\\" 闻言,司礼监秉笔和御马监提督心中便是一惊,难道信王还是不甘寂寞? \\\"魏忠贤,你领着东厂的番子,即刻动身赶往南直隶,给朕看好了那些豪绅富商。\\\" 没有理会一脸震惊之色的司礼监秉笔和御马监提督,朱由校转而看向其貌不扬,近些天少言寡语的魏忠贤。 与\\\"老好人\\\"王安和曹化淳相比,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太监才是真正的疯狗,也是朱由校彻底改革商税的关键。 而且眼下自己即将领兵出京,将这条\\\"疯狗\\\"留在京中终是个隐患,倒不如尽快将其打发出去。 \\\"奴婢遵旨。\\\" 话音刚落,魏忠贤有些沙哑的声音便是于暖阁中响起,其眼眸深处也是闪过一微不可查的得意。 于京中憋屈了这么久,可算能出去了... 第1157章 粮价上涨 虽然昨日才刚刚下过一场瓢泼大雨,但今日的京畿之地依旧燥热无比,青石砖的街道上人烟寥寥,仅有少数商贩挑着扁担在沿街叫卖,所兜售的货物也多以凉茶为主,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晌午已过,烈阳当空,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就连沿街叫卖的小商贩也是不见了踪影,但宣武门内的坊市内却是\\\"人潮汹涌\\\",甚至达到了擦肩接踵的程度,完全没有因为头顶的烈阳受到半点影响。 就在今日早些时候,大同城外遭遇\\\"不测\\\"的消息便是不胫而走,虽然最初的消息仅仅是蒙古鞑子兵临城下,叩关不成,转而劫掠村寨。 但不知是有心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亦或者国人多爱夸大其词,传着传着竟变成了蒙古鞑子已然打下大同城,不日便将兵临京师了。 眼下聚集在坊市的这些百姓都是消息灵通的\\\"聪明人\\\",打算趁着蒙古鞑子尚未兵临城下之前,先抢购些许粮食,省得来日粮价涨到天上去。 反正这粮食是每日都要吃的,就算蒙古鞑子未能如愿兵临城下,这粮食也买的不亏,更何况未雨绸缪,有备无患总是没错的。 \\\"什么,一两银子一石?\\\" \\\"掌柜的,这蒙古人可还没打过来呢。\\\" \\\"尔等莫不是失心疯了不成,天子脚下也敢哄抬物价。\\\" \\\"便宜些,我等多买点就是了。\\\" 坊市中最大的粮店外,一群衣着简单的百姓聚在一起,不停的高声厉喝着。 如若不是心中终究还有些许顾忌,兼之站在掌柜的面前的几名壮汉均是身材魁梧之辈,几名泼皮模样的汉子险些上手去抢。 \\\"诸位客官,诸位客官,您稍微想想便知晓,如此重大的事情,哪是小人做的了主?\\\" \\\"实在是朝廷近两年突然整顿了漕运,令得南方的粮食运转愈发艰难了,与蒙古人没有半点关系啊。\\\" \\\"若是等南方那边知晓了大同的战事,怕是这粮价还要涨上不少呐。\\\" 听得眼前百姓们的抱怨,一身长衫的粮店掌柜不由得苦笑一声,扯着有些沙哑的喉咙,拱手说道。 或许是天气太热,这名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热的满头大汗,衣衫已是被汗水打透,配合其说出来的话语,倒是令得坊市中百姓中的怨气消散不少。 只是不知为何,这名掌柜的刻意忽略了眼下京中话题最为炙手可热的\\\"蒙古人\\\",可是主动提及罕有人知的\\\"漕运\\\"。 \\\"是啊,我也听说了,天子着手整顿漕运之后,便是断了不少人的生机,淮河沿岸,不知多少人妻离子散呐。\\\" \\\"哎,天子也是,好好的漕运,管他作甚?\\\" \\\"听说天子又要对那些富商豪绅收税了,虽然与咱们这等人无关,但那些些富商们定会想方设法的从咱们身上找补回来,到最后,吃亏的还是咱们。\\\" 听得掌柜的如此言语,竟是引得人群中不少人出声附和,引得一些不明事理的百姓下意识的颔首,认为这粮价上涨的根源还要追溯到天子身上。 见状,那名全身上下被汗水浸透的掌柜的也是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掌柜的,还是便宜些许吧。\\\" 长吁短叹了多时,终于有人意识到今日聚集于此的用意所在,不由得朝着粮店掌柜高声商量。 面前这家粮店虽然不是什么百年老店,但也有二三十年历史,早在万历年间便开店营业了,价格又一向还算公道,自然而然便成为了坊市中最大的粮店。 \\\"哎,东家不在,我便斗胆做主了。\\\" \\\"八钱银子,但也仅限今日。\\\"良久的沉默过后,掌柜的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一般,朝着面前的诸位恩客拱手作揖。 \\\"哎,八钱就八钱。\\\" \\\"这都什么事呐,好不容易平定了辽东,蒙古人又打来了,怎么全让咱们赶上了。\\\" 虽然与心目中的预期较大,但终究也便宜了不少,不少百姓也只得强压住心中的不满,一边嘟囔着,一边老老实实的排队,而且还不忘在心中默默沉吟,以自己手中的银两,至多能买多少米。 少许囊中羞涩的则是喃喃自语,看来只能多买些甘薯了,虽然那玩意口感远不如小米,但架不住其便宜,售价甚至不到米价的一半,最重要的是能管饱啊。 ... ... \\\"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难道真像外间传闻说的,是天子与民争利,整顿漕运,断了那些豪绅富商运粮的路子,这才导致粮价上涨?\\\" 京师的一处酒肆内,两名读书人打扮的年轻人正一边小酌,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 \\\"与民争利?放屁!\\\" \\\"前些天怎么没听那些人叫嚣天子与民争利呢?\\\" \\\"眼下蒙古人才刚打过来,这些声音就出来了,未免有些太巧了吧。\\\" 听得面前好友谈起此事,另一名年轻人便是自脸上露出了一抹不屑的笑容,随后朝着宣武门坊市的方向唾了一口唾沫,方才一脸鄙夷的说道。 什么与民争利,断了他们运粮的路子,这才令得粮价上涨,如此蹩脚的借口也就能暂时骗骗那些朴实的百姓罢了。 如此蹩脚的借口,分明是粮店背后的老板借机发泄不满,将民怨转移到天子的身上。 十有八九,那粮店背后的老板可能就是因为\\\"公器私用\\\"惯了,又不敢公然对抗朝廷,只得趁着蒙古兴兵的当口,用这等阴损的办法,发泄一下心中的怨气,\\\"恶心\\\"一下天子。 \\\"害,史兄,还是你看的开。\\\" \\\"不过这招也确实阴损,那粮店的粮价虽然上涨,但确算不上离谱,又有蒙古人大兵压境这等缘由在,纵然被税课司查到,那粮店也有话说,毕竟这粮价本就可上下浮动。\\\" 闻言,那最先出声的年轻人先是面露恍然之色,随后便是恨恨的摇了摇头,隐隐有些憋屈的感觉。 听得此话,那名被称为史兄的读书人则是微微一笑,没有接自己好友的话茬,而是下意识的看向紫禁城的方向。 当今天子可不是个善罢甘休的主... 第1158章 拿人 紫禁城,乾清宫。 虽然昨日便决定领兵出京,但随行的还有数万京营,自然不可能一夜之间便是将全部事由解决,故而此时的天子还在暖阁之中处理政务。 因为今日的天气实在是过于炎热,故而暖阁中的门窗全部大开,角落处还摆放着民间百姓难得一见的冰盆,充当消暑之用,倒是比外间凉快不少。 今日不用召见重臣,兼之暖阁中皆是自己的心腹之人,故而朱由校穿着也是颇为随意,简单的很。 半个时辰前,充当京师门户的大同又有奏本送到,依旧是大同总兵麻承恩和晋王朱求桂联名上奏,言说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及其麾下精锐突然于昨日回返大同,安营扎寨,动机不明。 随着这封折子一同被送至乾清宫暖阁的,还有宣大总督杨肇基请罪的折子,其中也是提及到了日前张家口堡外突然出现大队蒙古鞑子的踪影,并试探性的对张家口堡发起了攻击。 知晓大同暂时无碍,朱由校的心情也没有昨日那般急迫,颇为淡然的翻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本,随意的与身前的两名心腹太监交谈着,仿佛对外间的纷扰毫不知情,唯有司礼监秉笔数次欲言又止,额头上也是隐隐渗出些许汗珠。 \\\"可是出事了?\\\" 毕竟是朝夕相处多年,不过是一个眼神,朱由校便留意到了身旁心腹太监的异样,微微皱了皱眉,朗声问道。 \\\"陛下,市井之间隐隐有些传闻...\\\" 见得天子问询,王安不敢隐瞒,有些迟疑的将今日探听到的消息告知给面前的天子,但具体的内容却是闭口不言,不敢深究。 \\\"传闻?\\\" \\\"说吧,是粮价不稳了,还是说朕穷兵黩武,还是苛待宗亲,这才惹得天怒人怨?\\\" 闻言,朱由校便是微微一笑,像是早有预料一般,脸上没有半点意外之色。 \\\"皇爷圣明。\\\" \\\"粮价隐隐有些上涨,百姓们颇有怨言,随后市井之中便是传出了些许声音,言说是皇爷您整顿漕运,断了那些商人们运粮的路子,这才导致粮价上涨。\\\" 见到天子轻而易举的便是猜出了重点,王安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钦佩之色,随后方才小心翼翼的说道。 \\\"呵,这些人倒也不傻,这个由头都能想到。\\\" 王安的话音刚落,朱由校便是哑然失笑,这个理由乍听之下倒是颇有道理,也难怪传的那般迅速。 整顿了漕运,这才令得运送粮食的路子减少,成本变高,进而导致粮价上涨。 真亏他们说得出口,漕运船只本就是朝廷专用,只不过两百余年的积弊下来,沦为了宗室勋贵敛财的工具而已。 宗室勋贵都没有人出言反对,轮得到这些人指手画脚? 不用说,这则谣言的始作俑者定然是漕运的\\\"寄生虫\\\"之一,好不容易被其抓到了一个机会,便是忙不迭的跳出来,希望恶心自己一下。 \\\"幕后主使是谁?\\\" 几个呼吸过后,朱由校将手中的奏本搁置,眼神微寒,扭头看向一脸不忿之色的司礼监秉笔。 若是没有幕后推手,这则谣言可不会发作的如此之快,更别提城中更是出现了所谓\\\"蒙古不日便将兵临城下\\\"的末日言论。 不用多想,这定然是出自一伙人之手。 不管其幕后主使的初衷是为了恶心他亦或者借机哄抬粮价,都是触碰到了朱由校的底线。 \\\"爷,应该通州的李家。\\\" 闻言,司礼监秉笔便是不假思索的说道,虽然他还没有找到\\\"蒙古兵临城下\\\"的源头,但\\\"天子与民争利\\\"这等言论却是由宣武门的坊市而出,好查的很。 凡是能够在京畿之地生存几十年而屹立不倒的商家,经营的又是粮店,这等堪称民生之本的生意,其幕后老板定然有些通天的背景。 \\\"通州的李家?\\\" 这回倒是轮到朱由校一愣,这个名字有些陌生,他没有半点印象。 \\\"爷,通州是前任漕运总督李三才的老家,那粮店也是李三才在任时营业的,与李家也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不待朱由校发问,司礼监秉笔便是连忙主动为天子解惑。 \\\"唔。\\\"朱由校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好陌生的一个名字,李三才,那可是东林党的骨干呐。 没想到这人都死了,还有\\\"门生故旧\\\"为其喊冤呐。 天启二年,山东白莲教首徐鸿儒聚众起义,除了其麾下的信徒和流民之外,南直隶的那些豪绅富商竟是也涉事其中。 尤其是世镇南京两百余年的魏国公更是利用职务之便,将南京大营的诸多军械\\\"走私\\\"给徐鸿儒,助其成事。 虽然朱由校没有确切证据,但十有八九魏国公走的便是漕运的路子,恰逢东林大佬李三才担任漕运总督二十余年,正好具备这样的能力。 山东白莲教起义被平定之后,当代魏国公自缢身亡,传承两百余年的魏国公府被朱由校连根拔起,李三才也是自缢身亡。 因为当时根基不稳,加之东林尚在,朱由校并未扩大事端,也没有继续追究李三才的责任,便将此事揭过。 如此数年下来,朱由校已是将李三才这个人忘记,却没想到今日再度听闻他的名字。 \\\"大伴,那你还愣着作甚,直接将其拿了便是。\\\" \\\"难不成你要坐视那些人中伤朕?\\\" 见到司礼监秉笔始终无动于衷,朱由校不由得无奈的摇了摇头,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冲着自己的心腹嘟囔道。 听得此话,王安先是一惊,随后便是忙不迭的躬身称是:\\\"奴婢遵旨。\\\" 天子这话说的可是有些重了。 望着逐渐远去的司礼监秉笔,案牍之后的天子轻叹了口气,继续看起手中的奏本。 这也就是王安,若是换了魏忠贤在此,哪里还用跟他汇报,直接便是上门拿人了。 一条\\\"中伤天子\\\"的罪名便是足以堵住所有人的嘴。 想到这里,朱由校便是再度看向南京,希望魏忠贤这条\\\"疯狗\\\"能不让他失望吧。 第1159章 出京 六月二十五,宜出行。 清晨的薄雾才刚刚散去,位于京师西侧的永定门内外已是人头涌动,宽大的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不时还有孩童发出哭闹声。 尽管五城兵马司以及顺天府的衙役在天还没有大亮的时候便是聚集于此,维持秩序,但仍是显得\\\"有些无力\\\",毕竟此时拥堵在永定门内外的百姓着实太多了。 城门内外的官道上,早已是黄土垫道,净水泼街,城外还铺上了红布,瞧上去颇为喜庆。 一些懂行的见状不由得苦笑一声,微微摇头,倒是足够正式,不过也难怪毕竟是天子御驾亲征。 昨日太阳落山之际,北京城中发生了两件令人倒抽一口凉气的大事,位于宣武门内,拥有二三十年历史的李家粮店突然被查封,领头的好像还是个宫中的宦官。 上至粮店掌柜的,下至帮杂的小伙子,尽数被押送至锦衣卫诏狱。 不过听说那些帮杂的伙计们仅仅被是审问了一番,当夜便被放了出来,至于粮店掌柜则是\\\"生死不明\\\"。 轻轻摇头,将脑海中的诸多思绪暂且搁置,转而凝神看向街道尽头,目光中尽是好奇和敬畏。 自武宗正德皇帝之后,这大明的天子几乎就没有正儿八经的出宫过,遑论是天子御驾亲征,亲自领兵出征,抵御的还是关外的蒙古人。 这也不怪永定门外人满为患,天子脚下的百姓们皆是想瞧个热闹。 虽然天启二年,天子便是有着\\\"御驾亲征\\\"的先例,但那一次天子其实是用了一出障眼法,将朝野中的衮衮诸公皆是瞒了过去。 但这一次却是截然不同,天子此行可谓是\\\"大动干戈\\\",驻扎在京师西山的五万京营早已于昨日深夜集结完毕,声势骇人。 咚咚咚! 不知过了多久,沉闷的脚步声于众人的耳畔旁微微响起,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脚下的土地也隐隐的有些震动。 见状,本是杂乱无比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满头大汗的五城兵马司官吏和顺天府衙役皆是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与身后的百姓一同,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望向北方。 \\\"肃静!\\\" 伴随着一声厉喝,约莫有千余人组成的队伍自众人翘首以盼的眼神中出现。 通体发黑的高头大马,全身上下笼罩在盔甲之中的骑士,于太阳的照耀下闪烁着寒芒的长枪... 大明天子朱由校一身金甲,腰佩长剑,高居于一匹玄马之上,身后是由老将戚金领衔的一众骑士,护送着大明天子于紫禁城中而出。 虽然人数不过千余,阵中的骑士又刻意收敛了身上的气势,但他们手中沉甸甸的长枪以及鸦雀无声的军阵,却是令得街道两旁懂行的百姓心神为之一震。 一字排开的队伍在众人的注视中缓缓而行,令得从未见过此等阵仗的百姓们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少许胆小的甚至脸色苍白,双腿隐隐有些发软。 \\\"止步!\\\" 随侍在朱由校身旁的左都督戚金见得早已等候在城门附近的文武百官们,不由得抽出了腰间的长剑,于空中挥舞了一下。 令行禁止之下,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千余人的队伍便是缓缓停了下来,\\\"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城门附近的官员勋贵们。 城门处附近围观的勋贵们见状心头一颤,他们的见识虽然不比那些沙场悍将,但比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们还是强上不少,自然一眼便瞧出了这千余名骑兵的不同之处。 虽然早就知晓京营总兵戚金,陈策,秦良玉等人治军有方,京营士卒战力彪悍,可硬扞女真鞑子;但没有料到这些始终驻扎在京师西山,从未上过战场的新卒也是如此彪悍。 尤其是被众多勋贵簇拥在中间的英国公和定国公更是面色复杂,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皆是瞧出了对方脸上的凝重。 不过短短六年的时间,曾经仰仗他们勋贵方才顺利继位的少年天子已是成长到如此程度。 涌在前排的骑士分开,高居于玄马之上的朱由校在戚金的陪同下上前,安安稳稳的停在城门附近,目光凛冽的在身前每一个身着红袍官员的脸上掠过,虽然嘴角带笑,但却始终没有说话,叫人猜不透其心中想法。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祝陛下旗开得胜,扬我大明国威,早日凯旋!\\\" 沉默了少许,年纪最长的刑部尚书乔允升领着身后的诸位官员一同上前见礼。 虽然历经三朝,但似眼前这等\\\"御驾亲征\\\"的场面也是第一次遇到,脸色也是隐隐有些苍白,不知是激动还是担忧。 闻言,玄马之上的天子微微颔首,但却依旧默不作声,转而扭头看向另一侧的一小撮人。 见得天子目光开来,一袭亲王袍服的信王朱由检猛然上前,拜倒在朱由校身前:\\\"臣弟由检,祝皇兄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臣,祝陛下旗开得胜,早日凯旋。\\\"信王身后的端王朱常浩,惠王朱常润,桂王朱常瀛也是整齐上前一步,冲着自己的\\\"侄子\\\"见礼。 依着祖制,他们几人身为神宗皇帝的子嗣,早就到了出京就藩的年纪,但深宫中的朱由校不知是忘了还是什么原因,始终对他们请求就藩的奏本无动于衷。 今次只盼着天子御驾亲征能够旗开得胜,继而心情大好,准了他们出京就藩的奏本吧。 朱由校闻言依旧没有说话,径自略过了面前的几位\\\"皇叔\\\",清冷的眼神着重在自己的\\\"弟弟\\\"身上停留了片刻。 \\\"京中诸事便交予各位了。\\\" 又是环顾了一圈过后,被无数人注视中的朱由校终于唇齿轻启,不容置疑的声音在城门附近的文武百官,宗室勋贵的耳畔旁悠悠响起。 \\\"臣等遵旨。\\\" 不管心中作何感想,城门附近的文武百官及宗室勋贵们皆是下跪领旨,周遭的百姓们也是有模有样,跪倒一片。 \\\"大明万胜!\\\" 不知由谁带头,城门附近突然响起了一道冲天的呐喊声,随后便是引得在场无数百姓齐声附和。 \\\"大明万胜!\\\" 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中,炙热的阳光下,大明天子朱由校领着身后的千余骑兵,向西而去。 第1160章 何所求? 京师的风云虽然没有传到九边重镇之首的大同,但晋王朱求桂仍是在大同总兵麻承恩和锦衣卫指挥使赵吏的陪同下行至城头,面沉似水的打量着城外密密麻麻的蒙古军阵。 自前几日开始,四处劫掠的蒙古人突然回返,并当着城头上众人的面,开始堂而皇之的打造云梯,攻城车等大型攻城器械,似是要孤注一掷,与城中的明军拼个你死我活了。 城外数里,数万蒙古鞑子密密麻麻的分布在平原之上,虽然已是过去多日,但空气中仍是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道,令人作呕。 或许是这些天\\\"收获颇丰\\\",本就桀骜的蒙古鞑子精神更是亢奋,嘶吼声,狞笑声,呐喊声不时便在军营中响起,令得侧翼的千余名流民面色愈加惨白,就连啜泣声都是小了下来。 若是从高处望去,如此之多的兵马就像是一条准备捕食的毒蛇,冷冷的窥视着自己的猎物,随时准备一击毙命。 阵营前方,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催动着一匹高头大马领着几名心腹将领行至一处缓坡之上,居高临下的打量着近在咫尺的大同城,阴沉的目光中尽是贪婪。 经过这几日的劫掠,让他又一次见识到了明人的富庶,也让他对大同这座军镇愈发觊觎了。 \\\"大汗,族中的儿郎们近些天皆是有所收获,与其强攻面前这座城池,倒不如暂且休养一段时间?\\\" 望着身前跃跃欲试的蒙古大汗,其身后的猛将巴图不由得自脸上泛起一抹担忧,有些小心翼翼的劝道。 时隔多日,他依旧能记得大军第一次兵临城下的景象,虽然麾下的大军险些一蹴而就拿下大同城,但族中的儿郎也是折损不少。 余下的几天里,他也曾奉大汗之令试探性的对大同城发起过几次冲击,但不知是大同城中的明军有了经验亦或者什么原因,应付起来竟是游刃有余。 他察哈尔部麾下的勇士甚至来不及冲到大同城下,便是枉死在大明的炮火之下,尸骨无存。 几次下来,儿郎们的士气多少也受到了一点影响,虽然影响不大, 但也不像此前那般\\\"跃跃欲试\\\",不愿充任先锋了。 听得身后传来的声音,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脸上的笑容为之一滞,下意识的便要出声训斥,但碍于出声的巴图乃是自己的铁杆心腹,只能强压住心中的不满,冷声说道:\\\"本汗又何尝不知大同易守难攻。\\\" \\\"但族中眼下是何等情况,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族中缺粮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 \\\"这几日的劫掠虽然稍有收获,但依旧无济于事。\\\" \\\"唯有打下面前的这座重镇,才可解决我察哈尔部的燃眉之急。\\\" 他们蒙古人本就不像汉人那般能够种植粮食\\\"自给自足\\\",绝大多数时候都需要劫掠明廷,从汉人那里获得足够的粮食。 这也是蒙古常年\\\"扣关\\\"的原因之一。 闻言,巴图也是悻悻的缩了缩脖子,正如林丹巴图尔所言,他自是清楚眼下察哈尔部所面临的难题,但他打心眼里不认为大军能够顺利拿下不远处的这座重镇。 女真人和科尔沁部联手都没有做到的事情,单凭他们察哈尔部一己之力就能够完成吗? 若是族中大军在大同城下折戟沉沙,定会令得刚刚呈现中行之星的察哈尔部再度衰败。 若是就此\\\"打道回府\\\",回到草原之上休养,凭借着这几日的所得,再劫掠一下其余蒙古部落,想必他们察哈尔部也能有惊无险的渡过今年冬天。 虽然依旧会折损一些老弱病残,但草原上本就是弱肉强食,这草原上哪年不饿死点人? 许是猜出了身后众人的心中想法,蒙古大汗缓缓收回了自己阴鸷的眼神,声音缓和的说道:\\\"本汗知晓尔等心中想法, 我也不愿族中儿郎枉死。\\\" \\\"本汗从来没想过强攻大同,一切只是障眼法,为了与城中的明军谈判罢了。\\\" \\\"如今明廷主力尽在辽东,我察哈尔部虽然无法打下眼前的大同城,却是可以绕道,如同昔年的俺答汗,直逼京师。\\\" 在周边心腹一脸错愕的眼神中,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微微一笑,将心中的真实目的托盘而出。 他们蒙古人以游牧为生,草原才是他们的归宿,即便是付出沉重的代价攻克了眼前的重镇也仅仅是为了获得补给罢了,反而会有些得不偿失。 与其让族中儿郎枉死,倒不如换个思路,直接向明廷讨要粮食便是。 \\\"大汗英明!\\\" 听得林丹巴图尔如此言语,周边的蒙古鞑子先是一愣,随后便是面露狂喜之色,纷纷下马, 跪倒在地上,心悦诚服的说道。 正如面前的大汗所说,明廷主力尽在辽东,大同城和宣府两座九边重镇的官兵守成有余,野战却是不值一提。 他们察哈尔部完全可以舍弃眼前的九边重镇,直扑明廷京师,重现昔日的\\\"庚戌之变\\\"。 为了保证京师的安危,相信大同城中的明军定会低下头,向他们察哈尔部妥协,毕竟此事本就\\\"有史可依\\\"。 嘉靖二十九年,彼时蒙古土默特部俺答汗为了逼迫明廷\\\"互市\\\",获取粮食等物资,率兵自草原而出,一路烧杀劫掠直逼大同。 当时的大同总兵仇鸾为了\\\"保护\\\"大同军民,下令不做任何抵抗,还派人与俺答汗谈判,主动给了俺答汗一笔钱粮,令其绕道大同。 就这样,俺答汗带着从仇鸾处得来的钱粮,一路畅通无阻的兵临北京城下,成为了自土木堡之变后,再次兵临大明京师城下的蒙古部落首领,史称庚戌之变。 现如今,同样的机会摆在了林丹巴图尔面前,明廷虽然号称披甲百万,但绝大多数都是空饷,少数野战精锐尽在辽东战场,尚未回返。 若是他们察哈尔部铁了心一路\\\"东进\\\",有极大的可能上演天启年间的\\\"庚戌之变\\\"。 现如今,就看大同城中的晋王和明廷官员们该如何取舍了。 第1161章 孰轻孰重 自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兵临大同城下之后,这座九边重镇之首便是进入了戒严状态,尤其是今日早些时候,城外的蒙古大军再度发起了一次冲锋,虽然\\\"稍纵即逝\\\",却是又一次的刺激了城中军民有些敏锐的神经。 虽然今日的蒙古鞑子来势汹汹,但城头上的明军士卒却是隐隐嗅出一丝异样。 在过去的几天中,蒙古人搜罗了不少流民百姓,并将他们集中带到了大同城外,用意不言而明。 本以为今日又要\\\"手足相残\\\",但今日城外的战况却是出乎所有人预料,那些蒙古鞑子心中打的是什么算盘,并未驱使这些百姓流民攻城,而是坐视这些百姓逃窜至大同脚下。 整个过程,蒙古鞑子都是无动于衷,看的大同城头的士卒啧啧称奇,这些蒙古人何时改了性子,竟然如此好心? 倒是有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卒从这些蒙古人的举动中嗅出了一丝阴谋的味道,尤其是当这些衣衫褴褛的百姓自怀中掏出一封封书信交给了身前的士卒之后,这等预感便是愈发清晰。 ... ... 大同城中的巡抚衙门内,一袭亲王袍服的晋王朱求桂面带忧色的坐于上首,许是因为近些天的战事而闹得心力交瘁,本就上了年纪的晋王肉眼可见的沧桑了许多。 宽大的正厅中,锦衣卫指挥使赵吏,大同总兵麻承恩及城中其余文武官员则是各自落座,脸上的表情皆是凝重无比。 \\\"诸位,都说说吧,这些蒙古鞑子究竟是在虚张声势还是却有此意?\\\" 不多时,晋王朱求桂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有些迟疑的开口,沙哑的声音隐隐有些颤抖,好似在担忧着什么。 今日那些被救回来的流民百姓为他们带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准备避开大同,直扑京师。 当然,林丹巴图尔在信中也阐明了自己的态度,为了避免生灵涂炭,大明天子受惊,只要大同城付出一定的钱粮,他便领兵回返漠南草原,与大明重归旧好。 若是大同城无动于衷,他便只能效仿嘉靖年间的俺答汗,亲自领兵,去北京城下找大明天子讨要了。 \\\"王爷,依卑职愚见,这些蒙古人不过是在虚张声势,见我大同城高池深强攻无果,这才心生奸计,乱我军民士气。\\\" 话音刚落,正厅中便有一名文官径自起身,铿锵有力的声音响彻在在场的每个人耳畔旁。 \\\"荒谬,蒙古大军突然本是四处劫掠,却突然于日前集结,定然是早有图谋。\\\" \\\"京师乃是重中之重,我等岂可将天子置于危险之中。\\\" 不待上首的晋王朱求桂有所反应,官厅中的一名武将便是起身,毫不示弱的回道。 瞧其身上所穿的铠甲,应当是大同城中的守备,虽然刚刚那名出声的文官乃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但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因为近些天蒙古兵临城下的缘故,往日\\\"尊卑分明\\\"的秩序也是隐隐被打破,城中的声音多以武将为主。 \\\"放肆,难不成你要私通蒙古,如同昔日的仇鸾那样吗?\\\" 很快,又一名文官拍案而起,对着那名千户守备怒目而视,说出来的话语更是让人心神一颤。 听得此话,千户守备便是冷冷一笑,好大的一顶帽子啊,正欲出言讥讽,便见得上首的晋王朱求桂猛地将手中的茶盏仍到了地上,怒气冲冲的喊道:\\\"够了,国难当头,尔当还在这争口舌之利,真当本王不敢杀人不成?\\\" 嘶。 许是没有料到一向好脾气的晋王朱求桂竟然有如此一面,官厅中本是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城中文武皆是悻悻的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做争辩。 就连锦衣卫指挥使赵吏和大同总兵麻承恩也是一脸诧异的看了一眼上首的晋王。 \\\"麻承恩,你来说,这蒙古人究竟是什么意思,若是真如林丹汗所说,绕开大同,这些蒙古鞑子真的能打到北京城下?\\\" 见到嘈杂的局势被自己稳定住,晋王朱求桂冷哼一声,随后便是径自点到了大同总兵麻承恩的名字,语气颇为严厉。 以他的身份,除却当今天子之外,不用与任何人客套,人人皆可直呼其名。 \\\"王爷,现如今我大明精锐尽在辽东战场尚未回返,仅有大同,宣府,蓟镇,三镇兵马护持京师。\\\" \\\"若是蒙古人绕道东去,此事怕是还真有一定的可行性...\\\" 深吸了一口气,大同总兵麻承恩自脸上泛起一抹苦笑,有些苦涩的开口,胸口不住的起伏。 \\\"什么?蒙古人不是在玩笑?\\\" 闻言,上首的晋王朱求桂便是一惊,惊诧一声,随后后背便是猛然泛起冷汗,瘫软在宽大的长椅上,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本以为是那林丹巴图尔口出妄言,虚张声势,却没想到这些蒙古人还真拥有一路东进,兵临北京城下的可能性。 难道他与他身后的大同军民真的要与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妥协,支付其在信中索要的钱粮,令其满载而归? 可若是他拒绝林丹巴图尔\\\"何谈\\\"的请求,林丹巴图尔一怒之下,真的东进又该如何? 虽然知晓蒙古人至多也就是在京师脚下走一遭,定然难以攻克大明京师,但这对大明来说也是奇耻大辱。 究竟该如何选择? 晋王朱求桂双眼无神,口中念念有词,冲着北京城的方向一阵失神,心中满是茫然无助。 他不过是一名\\\"无所事事\\\"的闲散宗室,被天子临危受命坐镇大同,稳固城中百姓民心。 这段时间以来,他自认为也算是\\\"兢兢业业\\\",顺利完成了天子交代给他的任务,不但亲自视察城防,而且还曾在战时,亲临城头,与众将士同在。 但命运仿佛给他开了一个玩笑,竟是将如此重大的选择权交到了他的手中,令其不堪重负。 \\\"报!\\\" 正当厅中众人相顾无言的时候,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此间宁静,令得所有人侧目而视。 \\\"讲..\\\" 晋王朱求桂回过神,颤颤巍巍的点了点头,心中狂跳不已,莫不是城外的蒙古人等不耐烦了,已然有了动作不成? \\\"京师有消息至,天子领兵两万御驾亲征,已然过了居庸关,不日便将抵达大同镇。\\\" 哗! 声音刚落,官厅中便是瞬间响起了窃窃私语声,人人的脸上皆是涌现着错愕。 他们听到了什么,天子御驾亲征了? 第1162章 逢凶化吉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不多时,晋王朱求桂哆哆嗦嗦的声音于官厅中响起,若是细细观瞧,便会发现这位已是上了年纪的亲王眼眸深处那不加掩饰的迫切。 \\\"天子于二十六日,领兵两万自京师而出,兵部尚书孙承宗及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戚金随军,大军早已过了居庸关,不日便将抵达大同镇。\\\" 许是知晓事关重大,跪倒在官厅中间的士卒忙是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将刚刚收到的消息告知给堂中的诸位上官。 因为过于用力,一些靠近他的将校和文官只觉得自己的耳膜都被震得有些隐隐作痛,但此时却无心在意这些,只是一脸狂喜之色的盯着面前的这名士卒。 \\\"赏,给本王重重的赏!\\\" 良久的沉默过后,晋王朱求桂狠狠的拍了拍身边的伏案,身上的颓势一扫而光,脸上满是笑意。 天无绝人之路! 正当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却是被告知天子御驾亲征,不日便将抵达大同的消息。 \\\"来啊,传本王的令,即刻派人与城外的蒙古大军取得联系,与他们虚与委蛇,给本王拖住他们,交由天子乾纲独断!\\\" 经过这段时日的历练,声色犬马了一生的晋王朱求桂竟是变得有些\\\"杀伐果断\\\",稍作思考之后便是做出了最为正确的选择。 既然天子不日便将抵达大同,那么萦绕在众人心头之上的乌云便是瞬间散去,当务之急便是拖住城外的这些蒙古人,免得他们与天子的圣驾撞到一起。 至于天子驾临大同,城外的蒙古人会不会恼羞成怒,再度兵发北京城则完全不在朱求桂的考虑之中。 不知不觉间,大明天子朱由校早已在他这等闲散宗室的心中树立起了\\\"无所不能\\\"的伟岸形象。 只要朱由校抵达大同,定然有无数办法令得蒙古人退军。 别的不说,只要朱由校一到,不提其随行的两万京营士卒,单是这城中的数万卫所兵便会一扫近些天的颓势,士气大振。 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许多读书人蹉跎一生,也是难以见到皇帝一面,遑论这些一向被人轻视的\\\"丘八\\\"。 如今天子即将抵达大同城,试问这些士卒们如何敢不死战,忠君报国,唯死而已。 与官厅中开怀大笑的众人一样,锦衣卫指挥使赵吏也是下意识的握紧了自己的拳头,眼眸深处的担忧之色瞬间散去。 他身为朱由校的亲军首领,事事当以朱由校的安危为重,虽然他刚刚没有表明态度,但若是真的要在\\\"和谈\\\"和坐视蒙古人兵临北京城这两个选项中做出选择,他会毫不犹豫的赞成\\\"和谈\\\"。 在他的心中,纵然是\\\"礼义廉耻\\\"也没有朱由校的安危重要,好在现在最要紧的问题已经被解决,他也不用做两难的抉择了。 吾皇圣明。 轻轻的于心中低喃了一声,赵吏便是不由自主的看向北京城的方向,也不知天子到了哪里。 ... ... 大同城外,蒙古军营。 宽大的汗帐中,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搂着自己的大妃娜木钟斜靠在床榻之上,脸上满是惬意之色。 往日里寸步不离林丹汗左右的亲兵此时也是消失不见,仅有大妃娜木钟的几名贴身婢女静悄悄的立在营帐角落不发一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男欢女爱过后的气味,很是不好闻。 \\\"娜木钟,此次多亏你了。\\\" 林丹汗粗糙的大手在自己怀中妇人高耸的山峰上狠狠的游离了片刻,方才长舒了一口气,志得意满的说道。 若是没有自己怀中妻子的提醒,他便要领兵班师了,如何能想得出来眼下这个一石二鸟之计。 强忍住自己身上不断传来的酥麻感觉,蒙古大妃娜木钟轻笑一声,轻轻靠在自己丈夫宽阔的胸膛上,朗声说道:\\\"大汗,你我夫妻本就是一体,这都是娜木钟该做的。\\\" 自林丹巴图尔驱逐了\\\"国师\\\"沙尔呼巴图克,重新信仰红教之后,本是貌合神离的夫妻二人自此重归于好,关系甚至比昔年刚刚成婚的时候还要亲密许多。 \\\"好,待本汗统一草原,恢复蒙古帝国昔日霸业之后,便重新恢复蒙古帝国的国号。\\\" \\\"届时,娜木钟你便是本汗的皇后。\\\" 闻听怀中妇人娇滴滴的话语,林丹汗脸上的自得之色更甚,心中也是猛然激起一番雄心壮志。 自明太祖朱元璋于南京建国称帝之后,元朝皇室便是北狩蒙古草原,结束了对中原的统治,最终于建文四年取消了蒙古帝国的国号,不在自称\\\"皇帝\\\",而是恢复了\\\"可汗\\\"的称呼。 林丹巴图尔如此言语,便是展露了他的雄心壮志,统一漠南蒙古仅仅是他的目标之一。 他最终的目的是恢复昔日蒙古帝国的宏图霸业,让蒙古铁骑的威名再一次响彻世间,令得世人颤栗。 \\\"娜木钟相信,那一天用不了太久了。\\\" 正是情深意浓的时候,娜木钟没有打击自己丈夫的积极性,可是闪烁着大眼睛,一脸认真的说道。 见状,林丹巴图尔便是心中一动,在怀中妇人的惊呼声中将其扔到了床榻之上,作势便要\\\"梅开二度\\\"。 意识到将要发生何事的娜木钟也是眼睛微微眯起,脸上满是期待之色,她与林丹汗成婚多日,但却迟迟没有子嗣诞下,唯有林巴图尔的侧妃苏泰为其诞下了长子额哲。 虽然他们蒙古人不讲究所谓的\\\"嫡长子接班制度\\\",日后无论是谁继位,都动摇不了她的地位,但娜木钟仍是想与林丹巴图尔有一个自己的子嗣。 \\\"大汗,明廷有使者至。\\\" 正当林丹巴图尔准备提枪上马的时候,静谧的帐外突然响起了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 许是知晓时机不对,那道声音也显得有些无力,十分没有底气。 闻言,林丹巴图尔和娜木钟便是一愣,随后心中的些许火热便是瞬间消散。 \\\"娜木钟,等等本汗。\\\" 没有理会自己大妃脸上有些失望的神情,林丹巴图尔缓缓自床榻上起身,赤裸着膀子便是朝着外间走去。 见状,娜木钟便是幽幽一叹,眼中的幽怨一闪而过。 与自己这位美人相比,自己的丈夫还是更爱他的江山。 第1163章 坐地起价 \\\"什么,白银一百万两,粮草三十万石,盔甲兵刃五千具?\\\" 虽然知晓城外的蒙古大汗定然会狮子大张口,但晋王朱求桂也没有料到这蒙古鞑子胃口竟然如此之大。 且先不论兵刃和盔甲,其索要的白银一百万两几乎等同于眼下大同一年税收的八分之一,索要的粮草也足足够城外的数万大军吃上半年之久。 这群蒙古人,还真是贪得无厌。 \\\"去,告诉他们,这些要求本王都答应了,但作为回报,本王也要蒙古人付出些许诚意。\\\" 深吸了一口气,晋王朱求桂脸上露出了一抹捉摸不透的笑容,冲着跪在堂中瑟瑟发抖的几名商人说道。 虽然不清楚面前的这群人谁才是蒙古人真正的内应,但本着\\\"宁杀错,不放过\\\"的原则,晋王朱求桂还是将城中的几大富商尽数派出城外,与蒙古人\\\"和谈\\\"。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般,这些商人虽然在蒙古营帐中遭受了一番\\\"侮辱\\\",但也有惊无险的回到了城中。 \\\"敢问王爷,需要何物?\\\" 闻听晋王朱求桂所言,跪在官厅中瑟瑟发抖的一名商人突然眼中精芒一闪,经过一番挣扎过后,狠狠的咬了咬牙,颤颤巍巍的问道。 如此反应,瞬间便是令得一旁始终默不作声的锦衣卫指挥使赵吏眯起了眼睛,冰冷的眼神中满是杀机。 眼下晋王爷可没有指定谁去给蒙古\\\"回信\\\",但这人却是主动跳了出来,要么是他笃定蒙古那边不会有危险,要么是他打算从中赚上一笔。 但不管究竟是哪个原因,都已经决定了其日后的命运。 \\\"放肆,到了本王这等身份,世间些许黄白之物,如何能入得了本王的眼?即便是有,那蒙古人又如何给得起?\\\" 见得有人\\\"出头\\\",晋王朱求桂心中也是一动,不过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装作一脸不屑的朝着那名商人说道。 闻声,那名商人也是忙不迭低下了头,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本王虽然别无所求,但朝廷却是有难言之隐,蒙古人提出的这些要求,本王都可以做主答应,甚至本王能够先行垫付。\\\" \\\"即便是有所不足,也有代王府为本王补齐。\\\" 说到这里,晋王朱求桂微微停滞了一下,朝着不远处的代王世子朱鼎渭微微示意了一番。 见状,代王世子朱鼎渭虽然不清楚晋王用意所在,但也没有\\\"落了面子\\\",一脸桀骜的点了点头:\\\"晋王叔说的是,区区百万白银,无需动用其他手段,单是存银便已足够。\\\" 嘶。 闻声,几名颤颤巍巍的商人都是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知晓大明的这些藩王们富可敌国,但没有料到竟是如此财大气粗。 最先出声的那名商人也是没有料到面前的晋王爷竟然如此\\\"豪爽\\\",不由得追问道:\\\"王爷何意?\\\" 原本颤抖的声音已是趋于平静,转而有些急切和兴奋。 \\\"本王有好生之德,为了避免生灵涂炭,这才有此之举,相信天子也会明白本王的良苦用心。\\\" \\\"但京中的那些御史们却是烦人的很,定会弹劾本王,说不定还会给本王扣上通敌的大帽子,本王可不愿意受这冤枉。\\\" \\\"钱,粮,兵刃和铠甲,本王都给来了,但蒙古人也要给本王匀出些许战马,至少能让本王堵住那些读书人的嘴。\\\" 听得晋王此话,官厅中始终默不作声的锦衣卫指挥使赵吏和大同总兵麻承恩皆是一脸诧异的抬起了头,脸上闪过一抹意外。 这位晋王爷瞧上去其貌不扬,但这心却是挺\\\"黑\\\",这是打算反将蒙古人一军? \\\"王爷所言甚是,此乃善举。\\\" \\\"王爷英明!\\\" 待到官厅中的一些文官们反应过来之后,皆是强忍住心中的笑意,一脸正色的冲着上首的晋王朱求桂拱手。 如此一幕落在了官厅中的几名商人眼中,也是令他们面面相觑,有人瞠目结舌,有人大喜过望,也有人沉默不语,满是失望... \\\"不知王爷,想要多少战马?\\\" 不多时,最先出声的那名商人便是快速的反应了过来,主动膝行了两步,冲着上首的晋王问道。 \\\"本王如何懂得这些行伍之事,越多越好就是了,起码得让本王能跟天子交差。\\\" 闻言,上首的晋王朱求桂便是皱起了眉头,一脸不耐的摆了摆手,好似完全不在乎具体的数量。 \\\"唔\\\",那名商人见状也是面露恍然之色,这些高高在上的宗室藩王如何能够理解人间疾苦,对于军事一窍不通也在情理之中。 \\\"草民定然会为王爷多争取一些。\\\" 见得一旁的武将似是要出声,商人连忙以头伏地,将此事拦了下来,生怕那名武将也是\\\"狮子大张口\\\"。 \\\"嗯,你们随意安排便是了。\\\" \\\"若是做得好,本王重重有赏。\\\" 上首的朱求桂似是没有发现身旁武将脸上的焦急之色,自顾自的摆了摆手,便是示意众人退下。 得到了面前晋王的保证,为首的商人忙不迭的磕了一个头,便是转身朝着外间走去。 瞧其轻快的步伐,分明是迫不及待。 余下几名商人的反应也是不一而足,有人镇定自若,快速离去;也有人步履蹒跚,数次欲言又止。 ... \\\"王爷,英明!\\\" \\\"王爷深藏不漏!\\\" 待到众多商人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鸦雀无声的官厅中顿时爆发了一阵冲天的笑声,城中的文武官员皆是心悦诚服的冲着上首的晋王朱求桂躬身行礼。 谁说大明宗室尽是些酒囊饭袋之辈,面前这位晋王爷可是深藏不露,这是将蒙古人彻底玩弄于鼓掌之中呐! 就连锦衣卫指挥使赵吏也是面带敬畏,郑重的点了点头,看来天子的一个无心之举,倒是在宗室中发现了一块\\\"璞玉\\\"。 听得官厅中不绝于耳的吹捧声,刚刚还镇定置若的晋王朱求桂倒是不好意思起来,数次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享受着众人的吹捧。 他这一辈子声色犬马,没有别的本事,唯独对于商贾之事还算有几分心得,自然下意识的变想\\\"讨价还价\\\"。 不过依着眼下众人的反应来看,这个无心之举效果好像还不错... 第1164章 生存之道(上) 天启六年,六月二十九,诸事不宜。 经历了数日的\\\"拉扯\\\",大同城外的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终于忍耐不住,决心给大同城中\\\"讨价还价\\\"的晋王朱求桂一点颜色看看。 天色才刚刚大亮,无边无际的蒙古人便是推开栅栏,自营帐而出,犹如黑色蚁群,踩着尚未完全散去的晨雾,缓缓而动,向着不远处的大同城而来。 蒙古人要来真格的了。 虽然知晓凭借着城头这些闪烁着寒芒的火炮,定能令得城外的蒙古鞑子无功而返,但城楼上的一众文武仍是心头有些发紧,面色凝重。 尤其是被文武官员簇拥在中间的晋王朱求桂更是冷汗直流,颇有些悔恨,昨日不该向那些商人\\\"狮子大张口\\\",索要一万匹战马,应该见好就收。 在这几日的\\\"拉扯\\\"中,许是大明宗室贪生怕死的名声太过于响亮,大同城外的蒙古大汗对于晋王朱求桂提出的要求竟是没有半点意外和怀疑,而且还就\\\"和谈\\\"一事,多次召见那些商人。 兴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晋王朱求桂在得到了锦衣卫指挥使赵吏的同意下,自代王世子朱鼎渭那里,\\\"支取\\\"了十万两白银,径自交给了那些商人。 见得晋王出手如此\\\"财大气粗\\\",蒙古大汗也是不甘示弱,直接回赠了些许军马。 一时间,本是剑拔弩张的战场倒是变得\\\"和谐\\\"起来,近乎于诡异的\\\"互市\\\"就在双方使数万人的注视下,在大同城外进行。 只是好景不长,林丹汗迅速便是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是步入了汉人的\\\"圈套\\\",态度再度强硬起来。 昨日,晋王朱求桂指示那些商人,向林丹巴图尔索要万余匹战马无果,双方不欢而散。 眼下这些蒙古人闹出如此动静,定然是为了给大同城中众人施压,但如此之举却是间接证明了其所谓\\\"挥师东进\\\",兵临北京城下的言论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蒙古大汗的终极目的,还是为了从明廷这里获得足够的补给。 也许是为了震慑大同城头的文武官员,原本\\\"兵贵神速\\\"的蒙古鞑子刻意放缓了自己的行军速度,并且将前段时日搜罗的汉民尽数推到了阵前。 这些衣衫褴褛的汉民,满打满算不过数百人,在身后蒙古鞑子的催促下,踉踉跄跄的朝着大同而来。 有时觉得这些汉民走的慢了,身后的蒙古鞑子便是毫不犹豫的将手中高举的兵刃麾下,令得空气中的血腥味道浓郁些许。 这些哭喊的流民,在城头数万人的注视下,缓缓而行,如同被驱赶的蝼蚁,他们身后的蒙古鞑子则像是正欲捕食的狼群,冷冷的窥视着一切。 \\\"王爷!\\\" 城头上,大同总兵麻承恩不由得面露惊诧一声,周围的文武官员面上也是惊疑不定,不由自主的看向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晋王朱求桂。 前几天,蒙古人为了与大同城取得联系,主动释放了一批流民,但多以青壮为主。 眼下城外的这些流民虽然披头散发, 让人瞧不太清面容,但从其撕心裂肺的哭声来看,应当皆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了。 这些蒙古鞑子好狠的心。 城外的百姓虽是步履蹒跚,但在身后蒙古鞑子的催促下,不敢有半点停滞,早已行至城头火炮的射程之中。 见状,晋王朱求桂脸上的追悔之色更甚,这些天他只顾得上与蒙古人\\\"虚与委蛇\\\",倒是将城外这些无辜的百姓给忘于脑后。 \\\"王爷,您拿个主意吧。\\\" 见得城外百姓越来越近,城头上一些眼神好的官员已是清晰的瞧到了城外百姓肩上所扛的沙土或石块。 难怪这些百姓如此步履蹒跚,竟是被蒙古鞑子逼迫运送这些物资,蒙古鞑子这是在\\\"杀鸡儆猴\\\"。 \\\"再等等。\\\" 晋王朱求桂此时面色涨红,脖子上也是青筋暴露,低沉的嘶吼着自其喉咙深处而出,令得城头上的不少官员都是心神一凛,这还是那个\\\"手足无措\\\"的晋王爷吗? 听得此话,大同总兵麻承恩只得将涌至喉咙的话语重新咽下,一脸凝重的盯着城外的百姓和他们身后缓缓而行的蒙古鞑子。 他多少猜到了身旁这位晋王爷的心中想法,打算让这些百姓安安稳稳的行至大同城下,在利用火炮凌厉的攻势打退蒙古人的冲锋,但在大同总兵麻承恩看来,晋王如此想法未免有些太过于乐观了。 那些蒙古人摆明了就是为了\\\"杀鸡儆猴\\\"而来,攻城还在其次,最大的目的就是为了发泄一下心中的怨气。 果不其然,城外的蒙古鞑子见得城头上的火炮迟迟未曾落下,不由得自脸上露出了一抹残忍的笑容,望着身前不断远去的汉人百姓,纷纷自背后的箭袋中拿出一枚箭矢。 嗖嗖嗖! 霎时间,漫天箭雨倾斜而下,将远方正闷头逃窜的百姓们射杀当场,如同风吹麦浪一般,瞬间倒下,血腥一片。 城头上的晋王朱求桂见状目眦欲裂,眼睛瞬间通红,状若疯癫的朝着一旁的大同总兵麻承恩咆哮道:\\\"放炮,给本王将这些蒙古鞑子全都炸死!\\\" 本以为此举多少能够救下些许百姓,但在刚刚的一轮箭雨中,本是在顽强求生的百姓们无一例外的倒在血泊之中,竟是没有一人可以站立。 \\\"放炮!\\\" 闻声,不等上官吩咐,炮手们便是双眼通红的点燃了身前的引信,顷刻间城头上的数十门红夷大炮便是朝着城外的蒙古鞑子发泄着\\\"怒火\\\"。 轰轰轰! 沉寂多时的城池,猛然间发出了怒吼之声,径自朝着城外的蒙古鞑子而去,刺鼻的硝烟瞬间弥漫在大同城头之上,城外的平原也是黑烟一片。 轰轰轰! 不需要多言,城头上的炮手们自顾自的装填弹药,肆意的发泄着心中的怒气。 尽管,很多人知晓这是毫无意义的无用功。 第1165章 生存之道(下) 大同城外数里的蒙古军阵中,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一身甲胄,在身旁蒙古将校的簇拥下,神色淡然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耳畔旁响起的火炮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道,眼前的尸山血海非但没有令得林丹巴图尔变色,反而让其愈加满意,一脸兴奋的点了点头。 簇拥在林丹汗周围的蒙古将校也是兴奋莫名,冲着身前的尸山血海指指点点,只有他们胯下的战马因为震耳欲聋的火炮声而受惊嘶鸣。 不多时,便听到一队有些灰头土脸的骑士自场中浓浓的黑烟之中钻出,径自朝着林丹汗所在的方向而来。 见到这些人,林丹汗脸上的兴奋之色更甚,早在驱民攻城之前,他便在自己心腹巴图的提醒下,猜到了城头上明军的想法, 故而特意命令\\\"押送\\\"这群汉民的勇士注意与大同城头的距离。 若是发现明军迟迟未有火炮落下,便是果断将这群汉民射杀,务必要让他们死在城头上众多士卒的眼前。 \\\"大汗,料事如神。\\\" 见得这群勇士安然无恙的自战场回返,除了有些灰头土脸之外,没有受到半点损伤,簇拥在林丹巴图尔周边的蒙古鞑子皆是不约而同的吹捧起来。 自元朝皇室北狩蒙古草原,明太祖朱元璋问鼎中原以来,他们蒙古人可是没少在明廷的坚城利炮之下吃亏,不知有多少蒙古勇士尸骨无存。 刚刚他们当着大同城头上文武官员的面,将那群汉民射杀,麾下儿郎们却是毫发无伤。 如此之举,让不少蒙古将校都是面露残忍之色,也让你们明廷尝一尝\\\"无能为力\\\"的滋味。 \\\"呵,不过是一点小小的教训罢了。\\\" 听闻身旁不绝于耳的吹捧声,蒙古大汗的眼眸深处也是泛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得意之色,但表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 那些大同城中的官员莫不是以为他林丹巴图尔好说话不成,一万匹战马,还真敢说的出口。 要知道,握有主动权的是他察哈尔部,而不是如同缩头乌龟一般,只能躲在大同城中的明军。 \\\"传本汗军令,让儿郎们全力攻城。\\\" 沉吟了少许,林丹巴图尔在周遭将校愕然的眼神中,猛然下达了全力攻城的军令。 \\\"大汗?\\\" 闻言,周边的将校纷纷一愣,微皱着眉头,有些不解其意。 明军火炮攻势如此凌厉,刚刚他们又当着城头众人的面,屠杀了那些汉民,此时官兵士气正旺。 此时一头撞上去,岂不是自讨苦吃? \\\"试试吧。\\\" \\\"刚刚明军的一轮齐射,已是将火炮落点展露无疑,场中的那些汉人百姓又是大多死在大同城下,夯土碎石散布一地。\\\" \\\"这些天族中也紧急赶制了一批攻城车,云梯,兴许会有奇效。\\\" \\\"最好能令得官兵出城追杀我等。\\\" 林丹巴图尔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若有所思的说道,大同城中的汉人从某个角度来说,与他们胯下的战马没有太大区别,不让他们知道疼,是不会听话的。 \\\"是,大汗。\\\" 在攻城这件事上,察哈尔部的一些将校一直与林丹巴图尔有分歧,认为强攻大同,不过让儿郎枉死,白白浪费族中儿郎宝贵的性命。 但眼下听得林丹汗如此言说,一时间又找不到理由反对,只得硬着头皮躬身称是。 呜呜呜! 片刻之后,沉闷的号角声于大同城外悠悠响起,本是停滞不前的蒙古军阵再度有了变化... ... ... \\\"王爷,蒙古人又要攻城了。\\\" 闻听沉稳的号角声响起,城头上心情本是有些低落的众人纷纷身躯一震,皆是扭头看向身后颓然坐在地砖上的晋王朱求桂。 见得刚刚那群百姓枉死在自己眼前,晋王朱求桂如遭雷击,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一般,失魂落魄的靠在城垛上。 \\\"什么?\\\" 听得耳畔旁传来的惊诧声,正处在自责状态中的晋王朱求桂顿时心神一震,眼中涌现了毫不掩饰的杀意和怨恨。 \\\"那还等什么,放炮,给本王炸死他们!\\\" 晋王朱求桂一边在身旁内侍的搀扶下于湿冷的砌砖上起身,一边骂骂咧咧的行至众人眼前,目光睥睨的望着城外的蒙古鞑子。 \\\"放炮!\\\" 闻声,大同总兵麻承恩忙是朝着身旁的副将点了点头,示意其听令行事。 轰轰轰! 不多时,震耳欲聋的火炮声再度响彻大同城外,激起一片黑烟的同时,惨叫声和哀嚎声也是同时响起。 纵然刻意避免了明军的火炮落点,但在数十门火炮的齐射下,仍是有不少蒙古鞑子惨叫一声,跌落于马下。 \\\"好,打得好!\\\" 见到火炮立功,城头上情绪有些低沉的众人瞬间兴奋起来,纷纷是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在空中狠狠的挥舞了一下。 ... 蒙古人来得快,去的也快,至多盏茶的功夫,来势汹汹的蒙古人便在鸣金声大作中\\\"落荒而逃\\\",匆匆丢下了几架云梯便是向后而去。 \\\"王爷,蒙古鞑子撤了,让卑职率军冲杀一番吧。\\\" 见得城外蒙古鞑子撤军的意图不似作假,大同总兵麻承恩便是不假思索的说道,目光中满是殷切。 早在林丹巴图尔刚刚兵临城下的时候,不甘心他的便领着城中的精锐出城野战,却不想大败而归,在城头火炮的掩护下,方才领着一群残兵败将逃得一命。 眼下见得蒙古人主动撤军,他自是不想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说什么也要一雪前耻,发泄一下心中的愤怒。 \\\"不准。\\\" 本以为晋王朱求桂会一口答应,哪知身旁刚刚还显得一脸癫狂的晋王瞬间便是冷静了下来,毫不犹疑的拒绝了他的提议。 \\\"本王要对城中所有军民负责。\\\" \\\"天子圣驾抵达大同之前,本王不会再让任何一个儿郎枉死在蒙古鞑子的手中。\\\" 无视了一脸不解的大同总兵麻承恩,晋王朱求桂幽幽一叹,随后便是在众人的注视下,佝偻着身子,缓缓下了城头。 许是猜到了麻承恩心中的想法, 一直不动声色的锦衣卫指挥使轻轻拉了一下麻承恩的臂膀,手指着城外。 顺着赵吏手指的方向看去,原本还乱作一团的蒙古鞑子不知何时已是再度排列整齐。 刚刚的溃败之像,不过是有意而为之... 第1165章 林丹汗的抉择 大同城外,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发现大同城门依旧紧闭,城中的官兵未能如愿主动出城\\\"追杀\\\",不由得面露失望之色。 他今日先是用了\\\"激将法\\\",刻意在大同城外屠杀汉人百姓,激起城中士卒的血气,而后又以族中儿郎性命为诱饵,强行下令攻城。 见得强攻无果,他果断下令鸣金收兵,本以为城中官兵会抓住这个\\\"可乘之机\\\",乘胜追杀乱做一团的蒙古大军,却没想到城中的官兵竟是如此\\\"镇定\\\",依旧没有上当。 \\\"倒是好定力。\\\" 深吸了一口气,林丹巴图尔冲着远处巍峨的城池幽幽一叹,眼神也是愈发凛冽,若是这明军笃定主意,如同缩头乌龟一般,躲在城中,他还真拿这些官兵没有半点办法。 毕竟即便是蒙古铁骑横扫亚欧大陆的时候,也没有改掉不善于攻城的这个弊病,多以围困为主,逼得城中弹尽粮绝之后,才能建功。 这大同城本就是九边重镇之首,城高池深,高不可攀,经过刚刚的一番\\\"试探\\\",更是让林丹巴图尔心中生出了些许颓败感。 饶是他通过那些汉民,提前探明了城头火炮的落点,又提前叮嘱了麾下的勇士,并且在意识到强攻无果的时候,及时鸣金收兵,但仍有数百名儿郎惨死在刚刚大同城头的齐射中。 \\\"罢了,回营吧。\\\" 又是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城池,林丹巴图尔狠狠的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长鞭,调转马匹,朝着身后的军营而去,声音中满是不甘。 \\\"是,大汗。\\\" 听得此话,周遭的蒙古将校纷纷心神一松,躬身称是,目送着林丹巴图尔逐渐远去。 \\\"哎,大汗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大同城岂是这么好打的?\\\" \\\"数百儿郎,就这么枉死了。\\\" \\\"要我说,与城中的明军好好谈谈,捞一笔算了。\\\" 待到林丹巴图尔逐渐远去,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后,依旧待在原地的蒙古将校不由得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昔日众人随着大汗自归化城发兵的时候可谓是雄心壮志,打算趁着大同城中代王新丧,宣大总督杨肇基移驻宣府的当口,一蹴而就拿下大同城。 但到了大同之后,他们才发现形势并不如他们想象中那般美好,大同城头那数十门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烁着寒芒的火炮无情的阻断了他们麾下勇士驰骋的脚步。 细细想来,他们察哈尔部距离打下大同城最近的一次,竟然是刚刚兵临城下,趁着夜色发起突袭的那一次。 早知如此,当日说什么也要劝说大汗在多坚持一段时间,纵然拼着在多付出些许代价,也要一蹴而就拿下大同城。 \\\"哎,算了,相信经过这一次,大汗也知晓大同城不好打了。\\\" \\\"走吧,走吧,莫要让大汗久等了。\\\" 停留在原地的蒙古将领们又是毫无意义的发了一番牢骚,随后便是老老实实的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朝着身后的军营而去。 依着以前的规矩,大汗定然会在回营之后召开军议,商讨对策;眼下大汗心情不佳,他们若是去的迟了,定然会撞到林丹巴图尔的枪口上。 纵然性命无忧,但一顿皮肉之苦总是讨不了的。 \\\"哎,走吧。\\\" \\\"快些,快些。\\\" ... ... 宽大的蒙古营帐中,一名名魁梧的蒙古将领卸去了身上的甲胄,赤裸着上身,啃食着手中的肉食,面前摆放着刚刚烤好的小羊羔,诱人的肉香弥漫在整个营帐之中。 上首的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和自己的大妃娜木钟也是默默吃着自己身前的吃食,只不过是因为今日的失利都导致心情不佳,一向好胃口的蒙古大汗没有吃太久便是止住了手上的动作,随意的擦拭了一下手上的油渍,便是靠在宽大的汗位上。 见得上首的大汗愁眉不展,一心想要\\\"为君分忧\\\"的勇士巴图也是连忙止住了手上的动作,主动开口相劝:\\\"大汗不必介怀,放眼整个中原大地,我蒙古勇士来去自如。\\\" \\\"明日巴图便是领着一直精兵,绕开大同城,直扑明廷京师,咱们也到明廷的京师去瞧一瞧。\\\" 话音刚落,营帐中便是响起了一阵哄笑声,正如巴图所说,他们察哈尔部虽然眼下奈何不了大同城,但城中的明军也是难以拦住他们的去路。 等到他们察哈尔部兵临北京城下的时候,不知道大同城中的那些文武官员会作何感想。 \\\"此言倒是不假。\\\" 听得眼前心腹如此言语,上首的林丹巴图尔也是勉强一笑,没有了关外女真掣肘,他们察哈尔部可谓是\\\"再无敌手\\\"。 尤其是被明廷寄予厚望的关宁铁骑和天雄军皆是远在辽东战场,尚未回返,放眼整个天下,没有他们蒙古铁骑到不了的地方。 \\\"罢了,族中的情况你们也知晓,若是事不可为,我等还是早日回返漠南草原,免得迟则生变。\\\" 又是沉吟了少许,林丹巴图尔逐渐隐去了脸上的意动,在一众将校意外的眼神中表明了撤军的意图。 他年幼继位,在势单力薄的情况下,短短数年便统一了察哈尔部自然不是易于之辈。 正是凭借着这份本事,他才能让帐中的这些悍将们心甘情愿的追随,甚至他身后的女人也是各个都不简单。 早在建州女真\\\"亡国之前\\\",林丹巴图尔便是总结出其迅速衰败的几个原因,除了明廷施加的压力之外,老酋努尔哈赤的一系列错误的举措也是加速了大金的瓦解。 诸如老酋动不动便是倾巢而出,围困沈阳城,没有半点所得不说,还因为耽搁的时间太久,被明廷抓住机会,形成反制。 常言道,兵贵神速,犹豫不决只会给己方带来危险。 \\\"吩咐下去吧,明日在与大同城中的官兵谈判一番,不管有没有进展,大军都于后日班师。\\\" 吧唧了一下嘴,林丹巴图尔有些艰难的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他们察哈尔部可不像大同城中的明军那般物资充足,每在大同城下驻扎一日,所消耗的粮草都是会让他肉疼。 \\\"大汗英明。\\\" 早有退意的蒙古将校们听得此话纷纷舍弃了手中的吃食,高声欢呼起来。 营帐中的气氛,再度热切起来。 第1166章 天子到(上) 同一时间,雁翎关。 日头西沉,天色已晚,一轮圆月高挂于空中,大明皇帝朱由校领着两万京营儿郎驻扎于此。 雁翎关春秋时称南陵,北魏至唐又称西崤,具体何时被称为雁翎关早已不可考究,但放眼历史,始终是兵家兵争之地,易守难攻。 因为是军事要塞,道路颇为狭窄,两万京营士卒一字排开,犹如一条长蛇,蜿蜒在羊肠小道之上,瞧上去声势骇人。 自六月二十六,朱由校领兵自京师永定门而出,昼伏夜出,一路行军,终于抵达分陕扼秦的咽喉,雁翎关。 此地距离九边重镇之首大同不过三百余里,即便麾下大军多以步卒为主,但至多两天也足以抵达大同。 前两天的时候,朱由校派出的\\\"夜不收\\\"及随军的锦衣卫已是提前一步与大同城取得联系,知晓局势并未恶化,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如昔日的努尔哈赤一般,面对着城高池深的大同城依旧是毫无办法。 或许是知晓局势并未恶化,朱由校近些时日本是紧绷的心弦也是微微松了下来,此时正在兵部尚书孙承宗及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戚金陪同下,登临雁翎关,俯瞰犹如长蛇一般的军阵。 登临峰顶,左侧的洛阳川朦胧可见,右翼的西岳华山依稀可见,脚下的洛河、黄河似玉带缠绕南北,好一幅壮丽山河。 \\\"京中可有事发生?\\\" 沉吟少许,朱由校缓缓自目光收回,扭头看向身旁的兵部尚书孙承宗,他虽然领兵出征在外,临时给予了留守京中的几位部堂\\\"决断\\\"之权,但大事小情还是会有快马不断呈递至军中,汇报给朱由校。 不知是不是挂念紫禁城中的\\\"孤儿寡母\\\",大明天子朱由校的声音竟是隐隐有些颤抖,眼神也是有些深沉。 \\\"回禀陛下,京中一切安好,倒是三边总督孙传庭上奏,陕北那边又闹灾了,百姓们苦不堪言...\\\" 许是不忍打破天子的好心情,兵部尚书孙承宗显得有些迟疑,但再三犹豫之后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冲着眼前正在俯瞰大好河山的大明天子说道。 闻言,本是有些\\\"多愁善感\\\"的朱由校瞬间便是敛去了脸上的些许憔悴,身形猛地一滞,眼神也是变得犀利起来,声音急促的问道:\\\"怎么回事,说。\\\" 饶是知晓陕北大地常年闹灾,但朱由校心中仍是咯噔一声,他最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能被孙传庭重视,并且上书朝廷的\\\"灾情\\\"定然不容小觑。 \\\"陛下,孙传庭上奏,因为去年雪灾,兼之连年大旱的缘故,陕北土地收成有限,纵然有官府及几家王府共同出面救灾,但粮食仍是供不应求,百姓们已是无力承担。\\\" \\\"听说,已是有百姓被活活饿死在家中了...\\\" 说到最后,兵部尚书孙承宗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同时不安的望了一眼身前的天子,他身为兵部尚书,掌管天下兵马,自是清楚陕北对于大明的意义何在。 若是陕北乱起来,不提百姓民不聊生,继而揭竿起义,光是关外蠢蠢欲动的蒙古鞑子便可不费吹灰之力的挥师南下,肆意劫掠。 诸如眼下尚在大同城外\\\"一筹莫展\\\"的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便可舍弃掉易守难攻的山西,河南,兵锋直指坐镇河套平原的延绥镇,甘肃镇。 \\\"什么,已经有百姓饿死了?\\\" \\\"孙传庭是干什么吃的?\\\" 听得局势竟是恶化至此,本是神情冷峻的朱由校顿时变得有些\\\"癫狂\\\",俊俏的脸庞竟是隐隐也是有些扭曲,一抹戾气也是浮现于眉间。 依着\\\"后世\\\"的经验来看,轰轰烈烈的\\\"农民起义\\\"正是在天启六年,正式登上历史舞台,并且令得看似稳固的大明江山于短短十七年后轰然倒塌,终止在煤山之上的一颗歪脖子上。 自朱由校继位以来,除了应对日渐萎靡的辽镇之外,便是着手处置西北民生问题,为此推行农政,改革土地,整顿宗室,一切都是为了应对于历史上赫赫闻名的\\\"农民军起义\\\"。 在他坚持不懈的努力之下,为患辽东多年的建州女真终于轰然倒塌,仅剩贼酋皇太极领着些许残兵败将败逃蒙古草原,不知所踪。 如若不是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突然犯边,此时的朱由校应当便是在乾清宫暖阁召见六部九卿,为应对日渐严重的陕北灾荒,商讨对策。 \\\"唔..\\\" 此时的兵部尚书孙承宗也是脸色发苦,他本就不擅长\\\"内政\\\",兼之京中传来的消息阐述也没有十分具体,这要让如何回禀面前的天子。 \\\"罢了,即刻给京中回信,令湖广,四川,陕北各王府宗室即刻自府中调拨番薯,土豆,发往陕北,务必送到百姓的手上。\\\" \\\"另外将通州李家给朕一并抄了,所得钱粮不必运往内帑,即刻发往陕北。\\\" 瞧得面前的\\\"帝师\\\"一脸苦涩,朱由校便是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住心中的不满,转而朗声说道。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自万历中期开始,陕北大地便是连年遭灾,百姓们食不果腹,勉强度日,朱由校采取的种种措施虽然有效,但终究时效太短,难以短时间内彻底解决陕北\\\"缺粮\\\"的根本难题。 如今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遍布于全国各地的宗室藩王近些年倒是主动\\\"吐出\\\"了不少土地,皆被朱由校收归国有,种植番薯,土豆等物,虽然对于整个大明来说依旧是杯水车薪,但好歹也是聊胜于无,多少也能缓解陕北的燃眉之急。 \\\"是,陛下。\\\" 听得朱由校的吩咐,孙承宗连忙应下,眉眼间的忧色也是稍稍缓解。 \\\"此地距离大同还有多远?\\\" 因为知晓了帝国边陲生乱,朱由校也无心俯瞰面前的大好河山,转而微微眯起了眼睛,朝着大同的方向望去。 \\\"三百余里。\\\" 帝师闻言,便是不假思索的说道。 \\\"好,朕倒是要瞧瞧那林丹汗究竟是有几分本事。\\\" 虽然敌众我寡,但朱由校的脸上仍是充斥着必胜的神色,只是其话语却是隐隐夹带着一丝急切。 陕北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乱起来。 第1167章 天子到(下) 七月初一,大吉大利。 卯时刚过,笼罩在大同城上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晋王朱求桂便在城中文武官员的簇拥下登临城头,神色凝重的盯着城外的蒙古军阵。 密密麻麻,犹如蚁群一般的蒙古鞑子在上官的催促下,打着哈欠自帐中钻出,百无聊赖的收拾起辎重,营中的气氛既不热切也不低沉。 因为相距不远,晋王朱求桂等人将远处蒙古鞑子的动向尽收眼底,观瞧了半晌,大同总兵麻承恩方才长舒一口气,布满血丝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释然。 对峙多日,这些来势汹汹的蒙古鞑子终于退军了,他们也是有惊无险的护住了脚下的大同城及身后的无数军民。 但一联想到城外这些蒙古鞑子前些天的所作所为,大同总兵麻承恩再度握紧了拳头,重重的拍了拍面前的城垛。 这些蒙古鞑子仗着行动迅速,兼之蒙古草原一望无际,丝毫不担心明廷的报复,故而可以肆无忌惮的扣边犯境。 尤其是眼下朝廷大军齐聚辽东,这些蒙古鞑子可是全无后顾之忧,就这般堂而皇之的自归化城而出,兵临大同城下。 如若不是大同城高池深,令得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有所迟疑,兼之晋王朱求桂突发奇想,派出城中的商人与林丹巴图尔\\\"虚与委蛇\\\",他们的处境定然是要比眼下危险许多。 \\\"王爷,这些鞑子怕是要撤军了。\\\" 又是观瞧了一阵,确定几里外的蒙古鞑子确实没有攻城之意了,麻承恩方才深吸了一口气,略微兴奋的冲着身前的晋王朱求桂说道。 \\\"唔..\\\" \\\"既如此,便将那几个汉奸宰了吧。\\\" 闻言,一袭常服的晋王朱求桂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他此前半生虽然从未经历战事,但经过这半月以来的\\\"磨练\\\",多少也算有了些许见识,至少能瞧出眼下蒙古鞑子是打算撤军而不是兴兵。 前些天的时候,他为了能够与城外的蒙古鞑子\\\"虚与委蛇\\\",特意将城中几名富商尽数送出城,要求与蒙古大汗\\\"和谈\\\"。 他虽然不懂军事,但对于商贾之事却是颇为精通,深知在足够的利益面前,任何严苛的律法和底线都会被无情的践踏。 那些蒙古鞑子居然能在代王新丧的当天兵临城下,定然是有人为其通风报信,其中便数这些手眼通天的商人嫌疑最大。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虽然那些商人都在尽数的伪装自己,但在锦衣卫指挥使赵吏的盘查下,还是发现了些许蛛丝马迹。 如若不是需要这些\\\"汉奸\\\"与城外的蒙古鞑子互通有无,这些人早已被晋王朱求桂下令斩杀,祭奠惨死在大同城外的无辜百姓。 \\\"是,王爷。\\\" 闻言,麻承恩便是一脸狞色的点了点头,随后朝着身旁的一名副将使唤了一个眼神,眼下蒙古鞑子已然撤军,这些汉奸也没有继续存活于世的必要了。 \\\"陛下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望着远处已然开始不断集结的蒙古军阵,负手而立的晋王朱求桂脸上露出一抹遗憾,朝着身旁的锦衣卫指挥使赵吏低声问道。 前日深夜,他们便是得到了天子已然行至雁翎关的消息,依着如此行军速度来看,天子圣驾怕是距离大同不远了,只是这些蒙古鞑子眼瞅着就要撤军了,怕是有些赶不及了。 \\\"王爷,还没有。\\\" \\\"不过天子身边有两万京营儿郎护驾,应当是出不了岔子。\\\" 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赵吏闻言也是连忙躬身回道,脸上同样是露出一抹了狐疑之色,依着京营的行军速度,天子昨日深夜便应抵达大同才是,眼下却是了无音讯,不由得让人浮想联翩。 \\\"嗯,这倒是。\\\" 轻轻的点了点头,大同城头上再度陷入了沉寂,身着各色官袍的文武官员以及手持兵刃的士卒们皆是迎着晨风,默默的注视着城外的蒙古大军,心思各异。 什么时候,他们大明才能恢复昔日太祖,成祖时期的荣光,深入草原追杀这些\\\"北元\\\"的残兵败将,令得蒙古人不敢南下。 ... ... 大同城外五里,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在一众心腹的簇拥下,纵马自军营而出,神色复杂的打量着远处巍峨的城池,心头升起一股无力之感。 时至今日,他多少也猜到了城中那贪生怕死的晋王爷怕是在\\\"故弄玄虚\\\",只是利用那些商人们延缓他们蒙古勇士的攻势。 从始至终,他们察哈尔部都没有从那位\\\"贪生怕死\\\"的晋王手中得到半点好处,反而平白多耽误了几天时间。 虽然儿郎们性命无忧,但却浪费了不少粮草,令得前些天劫掠所得,几乎一扫而空,如此看来,他们察哈尔部大费周章的兵临蒙古城下,却是没有半点收获? 虽然心中满是愤慨,但林丹巴图尔也知晓此时怕是到了撤军的时候了,之前所谓的\\\"兵临北京城下\\\"不过是为了威胁大同城中的军民所放出的谣言,没有太大的可行性。 更何况大明的小皇帝可不是一个善不甘休的主,决计不会坐视自己围困大同而无动于衷,说不定明廷的大军正在从辽东源源不断赶至此地。 再加上西侧的宣府尚有明廷数万精兵虎视眈眈,若是真的被明廷大军所包围,即便他麾下儿郎战力无双,怕是也要陷入一场苦战,甚至会有全军覆没之危险。 毕竟,建州女真的前车之鉴就摆在眼前。 \\\"罢了,我们回草原上去!\\\" 又是沉默了少许,林丹巴图尔有些失落的收回了目光,朝着身旁的巴图吩咐了一声,便欲转身离去。 周边的蒙古鞑子闻听能够回到草原之上,纷纷兴奋的发出了一声怒吼,这大明虽好,但却暗藏杀机;草原虽然条件艰苦,但却是他们的避风港。 \\\"报,大汗!\\\" 还未等林丹巴图尔纵马而行,便见到一匹快马自西侧快速而来,口中不断呼唤大汗,引得在场众人纷纷侧目而视。 \\\"大汗,西侧突然发现明军大队人马..\\\" 未等到林丹汗发问,那名脸上闪烁着惊慌之色的蒙古鞑子便是翻身下马,声音有些颤抖的回道。 听得此话,林丹巴图尔先是一愣,随后便是默默的点了点头,果然不出他所料,明廷的大军来了。 不过来的还是有些迟了,就凭那些官兵的速度,如何能追上他们的蒙古勇士。 随意的点了点头,林丹汗便是要催动胯下的战马,但接下来那名蒙古鞑子的另一句话,却是令其截然变色,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大汗,明军的队伍中除了日月军旗之外,好似还有几面龙旗。\\\" \\\"好像是,明廷的皇帝亲自来了...\\\" 第1168章 螳螂捕蝉 卯时已过,天色已然完全大亮,大同城西侧的天际线上突然出现了一抹红色。 不多时,本是寂寥无声的空地上突然传来一丝震动,漫天扬尘也是猛然放大,数杆日月军旗随风飘扬。 若是此时有人能够从高处俯瞰,便会发现天际线上的红色洋流竟是无边无际,颇有些铺天盖地之感,此时正维持着紧凑的军阵,声势骇人的朝着大同而来,军阵中不时响起整齐而又嘹亮的军号。 大明天子的圣驾到了。 ... ... 大同城楼上此时已是死寂一片,刚刚还镇定自若的晋王朱求桂的额头上已是隐隐渗出些许冷汗,胸口也是不住的起伏着,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天子身旁虽有数万京营儿郎随侍,但大同城外的蒙古鞑子也是拥兵数万,而且多为野战骑兵,战力即便不比昔年的建州女真,但也不可小觑。 更要紧的是,蒙古鞑子刚刚已是集结完毕,只要那蒙古大汗一声令下,这数万鞑子便可一拥而上,径直冲向天子的军阵。 \\\"出事了。\\\" 一身飞鱼服的锦衣卫指挥使赵吏此时也是神色发冷,白皙的脸庞上充斥着惊骇之色,若是天子有个闪失,万事休矣。 \\\"王爷,即刻开炮,驱散这些蒙古鞑子,令得天子进城吧。\\\" 未经太多的犹豫,大同总兵麻承恩便是忙不迭的朝着身前的晋王问道,此时蒙古鞑子已是集结完毕,随时可能一拥而上,撕破护持在天子身旁的军阵。 虽说对于京营儿郎的战斗力有所耳闻,但终究事关天子安危,由不得麻承恩不忧心。 闻听此话,大同城楼上的文武纷纷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热切,城头上的红夷大炮可不是吃素的,即便是射程有所不足,但也足以威慑一番,哪怕令得蒙古鞑子有所迟疑,也是好的。 \\\"山东的兵什么时候能到?\\\" 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晋王朱求桂对于身后传来的窃窃私语声置若罔闻,只是死死的盯着远处天际线上的红色洋流以及城外蠢蠢欲动的蒙古鞑子,不时方才若有所思的问道:\\\"袁可立的登莱军到哪了?\\\" 早在大同\\\"起风\\\"的时候,坐镇中枢的天子便是传令辽东,令得辽东战场的登莱军即刻回返,以备不时之需。 待到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兵临城下之后,紫禁城又是传出诏令,命令登莱巡抚袁可立即刻领兵回援大同。 现如今,御驾亲征的天子已然行至大同城外,而袁可立的登莱军却是迟迟不见踪影,这未免有些耐人寻味。 兴许是没有料到大敌当前,身为皇室宗亲的晋王朱求桂竟是不率先考虑天子的安危,而是关心起山东的登莱军,锦衣卫指挥使赵吏不由得面露不满之色,猛地抽出了腰间的绣春刀:\\\"王爷,您这是何意?\\\" 一语作罢,赵吏便是微微眯起了眼睛,猛地握紧了手中的绣春刀,一股戾气油然而发,令得城楼众人噤若寒蝉。 虽然晋王身份贵重,但若是其真的怀有\\\"不轨\\\"之心,他会毫不犹豫的将其拿下。 闻言,晋王朱求桂微微皱起了眉头,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个赵吏忠则忠矣,但却有些愚钝。 依着天子及其麾下大军的行军速度,明明昨夜便可抵达大同城外,但天子却是迟迟没有出现,眼下蒙古鞑子退军在即,天子却是一头撞了上来,只要冷静下来,稍作思考便能知晓这是天子有意而为之,必有其深意。 毕竟天子身侧可是有兵部尚书孙承宗及左都督戚金随军,这两位可不会无缘无故将天子置于险境。 经历了最初的错愕,大同总兵麻承恩也是反应了过来,有些不太确定的说道:\\\"算算日子,昨日便应到了。\\\" 言罢,这位出身将门世家的宿将便是倒抽了一口凉气,脸上泛起了些许骇然:\\\"难道天子在下一盘大棋?\\\" 身为边镇主帅的他心中自是清楚,大明调兵的手续虽然繁琐,可这仅仅限于寻常的卫所官兵。 那登莱军,上至登莱巡抚袁可立,下至登莱总兵周遇吉,无一不是天子亲自提拔的心腹之臣,收到天子的诏令之后,定会即刻行军,断然没有拖延的道理。 之所以迟迟没有出现在大同城外,定然是收到了新的命令,放眼整个大明,能够令得登莱巡抚袁可立及一众登莱士卒言听计从的唯有大明天子朱由校一人。 \\\"唔..\\\" 晋王朱求桂微微点头,眼眸深处有一抹骇然一闪而过,饶是知晓自家天子乃是不亚于昔日太祖和成祖那般的人物,但仍震惊其魄力,天子这是在\\\"以身犯险\\\"呐。 \\\"王爷,麻总兵,你们这是在说些什么?\\\" 此时的锦衣卫指挥使赵吏也是嗅到了一丝异样,但仍是有些雨里雾里,不由得急切的问道,但其身上的戾气却是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不见。 眼见得面前的\\\"天子鹰犬\\\"仍是没有反应过来,城头上的一名文官不由得面露无奈之色,轻轻的拉了拉赵吏的臂膀:\\\"指挥使大人还没有瞧出来?天子这是在示敌以弱,引诱蒙古鞑子围攻。\\\" \\\"若是下官没有猜错的话,救驾的登莱军怕是就隐藏在不远处,准备与天子里应外合,将这些蒙古鞑子绞杀。\\\" 看着城外无边无际的蒙古鞑子,城楼上的文官们不由得面色微微发白,但一想到天子的\\\"筹谋\\\",又是隐隐兴奋起来。 不到最后一刻,天子究竟是猎物或者猎人还尚未可知呐。 经过了一番解释过后,锦衣卫指挥使赵吏终于闹清楚了\\\"来龙去脉\\\",不由得悻悻的缩了缩脖子,朝着身旁的晋王朱求桂躬身作揖。 轻轻的点了点头,晋王朱求桂面色不改的瞧着城外的蒙古大营,此时阳光已是东升,逆着光,对于骑兵的冲锋也会有些许的影响。 渐渐地,嘈杂的大同城楼上再度安静了下来,倒是城外的蒙古军营愈发嘈杂,狂野的狞笑声在众人的耳旁萦绕。 蒙古鞑子,要动了。 第1169章 围断 日头渐渐升起,阳光大好。 本欲撤军的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已是命人用夯土和碎石在营门外紧急搭建起一座高台,居高临下的眺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红色洋流。 视力不错的他已是瞧清,原本空无一人的天际线上已被红色占领,烟尘漫天,目之所及尽是明廷官兵,铺天盖地的朝着己方所在的方向而来,甚至就连\\\"皇上万岁\\\",\\\"大明江山永在\\\"等口号也是愈发清晰。 高台之上,除了目光睥睨的蒙古大汗之外,还有容貌艳美,身姿卓越的大妃娜木钟,脸上也是闪过一抹惊喜。 本以为大军如此兴师动众兵临大同城下,最后却要落个无功而返的下场,但没想到临行之际,竟是收获了如此\\\"意外之喜\\\"。 此时他们已经不需要岗哨确认,那张牙舞爪的日月龙旗就是大明天子的身份象征,大明天子御驾亲征了。 \\\"大汗,探明了,那小皇帝身旁至多不过两万余人,还皆是些不值一提的步卒。\\\" 半晌,一名身材魁梧,全身上下笼罩在铁甲之中的蒙古将领纵马行至高台之下,朝着侧目看来的蒙古大汗回道。 与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并肩而立的娜木钟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嘴角便是涌现了一抹压抑不住的笑容,这小皇帝莫不是被辽镇的胜利冲昏了头脑,竟将他们察哈尔部当成了苟延残喘的建州女真? 只带了区区两万步卒,便敢御驾亲征?真当他蒙古儿郎提不起刀了吗? \\\"大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即刻发兵拿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皇帝吧。\\\" 兴许是想到了蒙古帝国即将在自己丈夫的手上\\\"复兴\\\",纵然是一向淡然的娜木钟此时不免也是声音发颤。 \\\"确认吗?\\\" 出乎众人的预料,一向\\\"好战\\\"的林丹巴图尔此时却没有太多的兴奋,反而是有些凝重的问道,声音中隐隐带上了一抹怀疑。 他虽然远在蒙古草原,但也知晓明廷的小皇帝可不是\\\"纸上谈兵\\\"之辈,远非昔日的\\\"大明战神\\\"可比,断然不会如此自大。 \\\"千真万确。\\\" 听得身前的大汗发问,那名蒙古将领忙是急切的点了点头,被面罩包裹的面容上满是兴奋之色。 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闻言方才轻轻点了点头,虽然眼眸深处仍有一抹狐疑之色,但如此天赐良机摆在他的眼前,这是长生天的恩赐,他断然不可能错过。 \\\"这小皇帝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只带着两万人就敢来大同。\\\" \\\"本汗可不是昔年的瓦剌首领也先,这大明也不再是昔日国力强盛的大明了。\\\" 一番感叹过后,蒙古大汗方才渐渐隐去了眼眸深处的狐疑与不安,转而被强烈的自信所取代。 昔年\\\"土木堡之战\\\"中,如日中天的大明被瓦剌首领也先击败,并且俘虏了彼时的大明皇帝朱祁镇。 但大明实在是太强大了,纵然俘虏了大明皇帝,也先也不敢弑杀这位\\\"正统汗\\\",只能将其供养起来,并且最后又规规矩矩的将其送还明廷。 将近两百年的时间过去了,大明早已不再是那个威震东南亚的霸主,这小皇帝要为他的\\\"自信\\\"付出代价。 \\\"大汗,洪福齐天,承天景命!\\\" 听得林丹巴图尔的话语,一名汉人模样的臣子忙是躬身回道,他的脸上也是充斥着不可思议和狂喜。 正当他们察哈尔部准备心灰意冷的撤军的时候,这大明天子却是主动送了上来,这难道不是长生天的恩赐? 他们察哈尔部,当兴呐。 一语作罢,簇拥在林丹巴图尔附近的蒙古鞑子皆是自口中发出了惬意的狞笑声,他们虽然听不太懂那汉人文绉绉的话语,但却知晓\\\"俘虏\\\"大明皇帝意味着什么。 \\\"传本汗军令,大军一拥而上,给本汗将小皇帝撕碎!\\\" 闻听不绝于耳的吹捧声,林丹巴图尔此时也是\\\"雄心万丈\\\",一双虎目中满是精光,复兴蒙古帝国的第一步,就从今日开始了。 纵然此地乃是大明腹地,不远处便是大明九边重镇之首,但林丹巴图尔仍有必胜的把握。 区区两万兵马,根本不被他放在眼里,倒是要瞧瞧,待到他麾下儿郎将大明天子团团围住之后,大同城中的那些官员们是否还能那般沉得住气,继续缩在\\\"龟壳\\\"之中。 若是出城营救,这大同城便是空城一座;若是坐视不理,这大明天子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听说那大明皇帝膝下仅有一子,还只是一个才刚刚一岁多的小娃娃,也不知待到小皇帝朱由校身亡后,那孤儿寡母还能否坐得稳这大明江山。 一念至此,林丹巴图尔便是呼吸急促起来,胸口更是不住的起伏,他仿佛看到了大明江山轰然倒塌的那一天;也看到了他兵临北京城下,无数人匍匐在他脚下的那一幕;更看到了四海臣服,万国来朝的辉煌景象,一如之前的\\\"大蒙古国\\\"。 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住了心中的激动,林丹巴图尔死死的盯着已然映入眼帘中的日月龙旗,自嘴角划出一抹不屑。 明廷小皇帝,今日便要让你为自己的狂妄自大付出代价,这大同风景秀丽,倒是一个不错的葬身处。 大明江山,也该换人了。 \\\"大汗万岁!\\\" \\\"大汗万岁!\\\" 或许是被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愈发激昂的情绪所感染,聚集于此的蒙古将校皆是不由自主的自口中发出一声声犹如野兽一般的怒吼,随后渐渐传向远处,引得周遭的蒙古鞑子皆是随声附和,响彻天地之间。 远处的红色洋流好似也被这道地动山摇的怒吼所惊吓,竟是缓缓停住了脚步,好似在瑟瑟发抖一般。 怒吼过后,无边无际的蒙古鞑子猛地催动了胯下的战马,挥动着手中的长刀朝着远处的红色洋流而去。 他们的脸上满是疯狂,像是猎人见到了猎物一般,朝着远处而去... 第1170章 鬼蜮(上) 咚咚咚! 沉闷的鼓点声骤然在大同城外的平原上响起,伴随着将校的一声声厉呵,正在缓缓前行的京营儿郎整齐划一的停住了脚步,并且按照往日无数次操练那般,迅速组成了军阵,冷冷的注视着不远处的蒙古铁骑。 不过是半炷香的功夫,两万余名儿郎便是排列整齐,冷硬的旷野上满是密密麻麻的红色,明黄色的日月军旗也是空中猎猎作响,大明天子朱由校则是在兵部尚书孙承宗和左都督戚金的陪同下,坐镇中军。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些许不安,朝着军阵前方望去,无数面藤牌立于阵前,身后则是手持银枪的长枪兵,阵型颇为厚实。 在往后则是一大片刻意被空出的来空地,百余名炮手正在上官的催促下,将安装在炮车上的火炮,源源不断的于军阵后方运抵至此。 大明天子御驾亲征,随行的又是吃穿用度远胜诸军的京营,自是不会缺少火炮这等利器。 尤其是大同距离京师算不上遥远,朱由校一行人又没有刻意赶路,故而军中甚至携带了几门极为笨重的红夷大炮,至于更为轻便的佛朗机炮,虎蹲炮则是不知凡几。 左都督戚金虽然已是年过六旬,但仍是身披重甲,此时正陪同在朱由校身旁,一脸凝重的盯着远处的蒙古鞑子。 早些年的时候,他追随在\\\"萨尔浒之战\\\"中殉国的\\\"晚明第一猛将\\\"刘綎征战关西,与蒙古人打了无数交道,双方可谓是积怨颇深。 时隔多年,他再度领兵出征,对上的还是号称\\\"蒙古最后的脊梁\\\"的察哈尔部,心情更是复杂。 不过一想到天子的诸多后手以及身旁神色冷峻的京营儿郎,其心中的些许忌惮便是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浓浓的自信。 一阵热风吹过,本是有些躁动的官兵军阵愈发安静,唯有炮手们正在一脸急切的装填装药。 \\\"陛下,大同城中也有军马数万,不若传令让他们伺机而动?\\\" 眼见得前方的蒙古鞑子愈发躁动,兵部尚书孙承宗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有些迟疑的朝着身旁的\\\"学生\\\"问道。 虽然知晓大明卫所积弊多年,早已是名存实亡,但大同镇终究是九边重镇之首,多少还存有些许战力,兼之大同又被整顿多年,城中又有良将麻承恩坐镇,多少也算些助力。 \\\"晋王不是上奏过吗,麻承恩也曾领兵出城野战过,最后是何等战果?\\\" 大明天子朱由校面色不变,微眯着眼睛,细细的打量着远处的蒙古军阵,他虽然不曾亲眼见识过\\\"女真铁骑\\\",但也曾在兖州见过徐鸿儒的\\\"乱军\\\"。 不得不说,这些蒙古鞑子的声势的确远非昔年的那些\\\"乱军\\\"可比,令得初次见识此等状况的朱由校也是心头发冷,勉强支撑,方才没有闹出笑话。 如此直白的话语,令得兵部尚书孙承宗不由得微叹了口气,心中更是坚定了\\\"强军\\\"的想法,如若城中官兵皆是如同辽东的\\\"关宁铁骑\\\",大同焉有今日之乱局。 但孙承宗也知晓,以眼下大明的国力来看,供养一支\\\"关宁铁骑\\\"这般的精锐骑兵已是极限。 \\\"卢象升那边不会有岔子吧?\\\" 终究是初临战事,纵然对自己的后手有十足的把握,但朱由校仍是不免有些忧心的问道。 趋利避害乃是人的本性,谁也不能免俗,他身为大明天子,又有\\\"大明战神\\\"的前车之鉴在,还敢\\\"以身犯险\\\"已是极限。 \\\"陛下放心,靖北伯卢象升及东平伯黄得功已是领着五千天雄军精骑等候多时。\\\" \\\"只要战事一起,用不了几炷香的功夫便可赶至。\\\" \\\"登莱总兵周遇吉及登莱军士至多半个时辰的功夫也可前来护驾。\\\" 闻听天子发问,兵部尚书孙承宗忙是躬身应道,安抚着面前天子有些不安的情绪。 即便已经知晓朱由校这个计划多日,但孙承宗仍是为天子的魄力所折服,自幼养育深宫之中的天子居然敢\\\"以身犯险\\\",试图一战重创林丹巴图尔的察哈尔部。 \\\"陛下,蒙古人动了!\\\" 话音刚落,簇拥在大明天子朱由校身旁的亲兵便是发出了一声低吼,打断了兵部尚书的思绪,也让朱由校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再度咽了回去。 \\\"迎战!\\\" 与身旁的天子和孙承宗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身盔甲的老将戚金收敛了心神,猛地挥舞了一下手臂。 早在离京之前,天子便是将\\\"指挥权\\\"交给了他,并且再三保证不会指手画脚,免得重蹈\\\"大明战神\\\"的覆辙。 咚咚咚! 无边无际的狂野之中,刺眼的阳光之下,官兵急促的战鼓声再度响起,低沉的脚步声和急切的嘶吼声也是在四面回荡,心思各异的京营士卒不约而同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目光凛冽的注视着远处正在不断疾驰而来的蒙古铁骑。 准备多时的炮手们更是全神贯注的盯着身前的火炮,等候着上官的军令。 \\\"炮营,齐射!\\\" 兴许是蒙古铁骑冲锋的速度有些超出戚金的想象,这位从军老年的老将声音竟是隐隐有些发颤,但其坚决有力的声音依旧清晰的传入了每一位炮手的耳畔之中。 \\\"是!\\\" 身旁的亲兵闻言忙是领命而去,朝着远处炮手们所在的空地而去。 因为火炮的声响震天动地,这些炮手们大多身穿两层铁甲,耳畔塞有厚厚的棉花。 轰轰轰! 不多时,在数万人的注视中,数十枚实心弹破孔而出,瞬间便倾泻在前方的战场之中,惨叫之声骤然响起,空气中的血腥味也是猛地浓郁了起来。 或许是蒙古鞑子的数量太多,亦或者蒙古鞑子的精神过于亢奋,这一轮齐射竟是丝毫没有影响到骑兵冲锋的速度,瞬间便有无数鞑子自浓浓的黑烟之中冲出,脸上的血污和狰狞清晰可见。 见状,大明天子朱由校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这卢象升可千万别让他失望。 第1171章 鬼蜮(中) 日头升起,迎着有些刺眼的阳光,脸上闪烁着狰狞神色的蒙古鞑子无视了耳畔旁不时响起的红炮声,目光残忍的朝着远处巍然不动的官兵军阵而去。 战鼓声,号角声,嘶吼声,火炮声伴随着浓郁的硝烟以及犹如实质的血腥味道,一同朝着官兵扑面而来。 依着此前大同总兵麻承恩所奏,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拥兵数万,至少两倍于身旁的大军,而且均为野战骑兵,乃是世间少有的强敌。 高居于马上的左都督戚金目光阴沉,呼吸急促,微眯着眼睛,死死的盯着远方涌涌而来的蒙古鞑子。 虽然此前心理已是有了些许准备,知晓仅凭这些火炮难以阻断蒙古人冲锋的步伐,但也没有料到这些蒙古人竟然如此疯狂,攻势竟是没有半点停滞。 他还是低估了\\\"大明天子\\\"对于蒙古人的诱惑之大,好在身旁的京营士卒虽然神色紧张,但却没有在如此重压下出现临阵逃脱等异样,不枉费他近些年的呕心沥血。 或许是因为天子就在自己的身后,纵然是投身行伍多年,戚金仍是不免有些紧张起来,紧握缰绳的双手也因为用力而隐隐有些发白,一如当年第一次上战场那般。 一里! 不过是愣神的功夫,冲在最前的蒙古鞑子便是冲破了浓浓的硝烟,挥舞着手中的长刀,神色狰狞的朝着官兵大营而来,配合其脸上的血污,宛如从地狱走出来的魔神一般。 \\\"火铳手准备!\\\" 深吸了一口气,戚金猛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令旗。 早已等候多时的火铳手们闻言,忙是将手中闪烁着寒芒的火铳架在了前方袍泽的肩头上,自藤牌的缝隙而出,阴冷的窥伺着前方的蒙古鞑子。 八百步! 火炮的轰鸣声仍是不绝于耳,但蒙古鞑子的惨叫声却是越来越小,继而被愈发震撼的疾驰声所掩盖。 此时蒙古鞑子的阵型已是清晰可见,虽然没有半点讲究,只是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催动着胯下的战马,往前冲杀,但因为人数实在是太多,仍是有一种铺天盖地的窒息感。 随着蒙古鞑子全面散开,戚金的脸色也是越来越难看,这阵线一旦拉开,己方火炮的优势便是荡然无存。 \\\"将军,怎么办?\\\" 前方越来越密集的马蹄声犹如惊雷,响彻在众人的耳畔旁,也让一位副将终于沉不住气,有些不安的看向身旁的老将。 闻言,高居于马上的戚金扫视了一圈阵中的京营将士,发现不少士卒已是面色苍白,身躯微发抖。 终究是初临战事,纵然平日里操持了无数次,但此时面对着一触即发的厮杀,有如此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天子圣驾在此,儿郎们当尽心搏杀,忠君报国!\\\" \\\"后退者,杀无赦!\\\" 还不待左都督戚金有所反应,便听到一道有些低沉的声音于身后响起,发现兵部尚书孙承宗不知何时已是纵马至此。 这位兵部尚书面色阴沉,目光凛冽,声音中没有半点温度,并且手中更是多了一柄\\\"尚方宝剑\\\"。 闻言,戚金深深的瞧了一眼身后的兵部尚书,这位久在中枢的\\\"帝师\\\"面对着大兵压境的局面还能如此沉稳,倒是颇为不易。 \\\"大明万胜!\\\" 或许是听到了兵部尚书孙承宗的话语,亦或者是为了给自己鼓气,本是鸦雀无声的官兵营中顿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口号,竟是将蒙古人闹出的动静隐隐压了下去。 五百步! 四百步! \\\"火铳手准备!\\\" 深吸了一口气,左都督戚金有些紧张的盯着前方呼啸而至的蒙古鞑子,阵型如此分散,炮营的射击效果已是不大理想,唯有寄希望于这批被军器局改进过的火铳了。 好在经过了毕懋康等人的改进之后,这新型火铳无论是稳定性亦或者射程较之以前的\\\"破铜烂铁\\\"都得到了很大的提升。 三百步! 两百步! 戚金密切的注视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蒙古鞑子,眼眸深处的凝重也是越来越浓,耳畔旁也是响起了零星的枪声。 已经有除此临战的京营士卒因为承受不住这铺天盖地的窒息感,而下意识的扣动了扳机,但好在绝大多数士卒的心理素质还算不错,虽是面色苍白,但仍保持着一丝理智,等候着上官的军令。 \\\"放!!!\\\" 砰砰砰! 霎时间,枪声响起,平原上的嘶吼声,惨叫声,战鼓声,号角声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而掩盖。 \\\"啊!\\\" 如此之近的距离,这些蒙古鞑子又多是轻装上阵,几乎是一个照面的功夫,便惨叫一声,跌倒于马下,瞬间便是被身后受惊的战马践踏,生死不知。 只一轮齐射,原本厚实无比的蒙古军阵便是肉眼可见的\\\"削弱\\\"了不少,涌在前方的蒙古鞑子几乎尽皆掉落于马下,徒留受惊的战马在原地嘶吼。 \\\"再放!\\\" 顾不上\\\"欣赏\\\"眼前的战果,左都督戚金便是有些急促的下达了第二轮齐射的军令,蒙古鞑子人数两倍于他们京营,又有\\\"大明天子\\\"这个巨大的诱惑在,断然不会因为眼前的失利而停住脚步。 果不其然,正如戚金所预料的那般,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远处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便是响起了蒙古将校气急败坏的催促声,才刚刚\\\"销声匿迹\\\"的蒙古铁骑又有了卷土重来的苗头。 \\\"杀!\\\" 不多时,密密麻麻的蒙古鞑子便从黑烟之中冲出,神色癫狂的朝着近在咫尺的官兵军阵而起。 砰砰砰! 又是一轮齐射响起,伴随着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高居于马上的蒙古鞑子纷纷犹如风吹麦浪一般栽倒在地,但或许是官兵近在咫尺,如此血腥的场景却是没有令得后方的蒙古鞑子产生半点迟疑,反而愈发癫狂。 趁着官兵填充弹药的功夫,便是搓动着胯下的战马,朝着前方冲去。 ... ... 官兵阵中,左都督戚金也是翻身下马,从身后亲兵的手上接过一杆长枪:\\\"火铳手后撤,长枪兵随本官冲阵!\\\" \\\"杀!\\\" \\\"封妻荫子,尽在今日!\\\" \\\"大明万胜!\\\" 阳光之下,红色洋流与蒙古鞑子狠狠的撞击在一起,掀起滔天浪花。 第1172章 鬼蜮(下) 血肉横飞的正面战场,蒙古鞑子已是尽数冲杀上来,手中的长刀狠狠的劈在身前官兵的藤牌上,试图碾碎面前这群面色苍白的士卒,空气中犹如实质的血腥味狠狠的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少数能够保持理智的蒙古鞑子则是意识到了身前官兵的难缠程度,刻意保持了一定距离,免得被其不知何时刺出的长枪挑落。 \\\"齐射!齐射!\\\" 这些兵马娴熟的蒙古鞑子一边安稳的立于马上,身后从身后的箭袋中取出箭矢,朝着身前露出破绽的官兵射箭,一边自口中发出嘶吼,招呼着身旁的袍泽。 他们人数远胜于面前的官兵,没必要做无谓的牺牲,只需几轮齐射,明军这看似牢不可破的军阵便会在漫天的箭雨下,自行消散。 官兵这边,自然也是发现了身前蒙古鞑子的异样,同样是将手中的长枪投掷而出,将正高居于马上放箭的蒙古鞑子钉死。 因为局势有些混乱,本是没有空间齐射的火铳手们抓住了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也不待上官吩咐,纷纷找机会开枪,凭借着手中闪烁着寒芒的火铳,倒是将蒙古人愈加凌厉的攻势给挡了回去。 \\\"冲阵,冲阵!\\\" 经验丰富的戚金自然是察觉出了战场上有些微妙的局势,不由得神色兴奋的朝着周遭的士卒吼道。 这些蒙古鞑子终究是人多势众,若是就此僵持下去,最后定然是官兵率先承受不住。 如若想改变这个局势,唯有\\\"反客为主\\\",将蒙古鞑子挡回去,使他们不敢肆无忌惮的冲锋。 几轮厮杀过后,双方的阵型都是稀疏了不少,但官兵这边因为有着盔甲和藤牌的保护,损伤反而是偏少的一方。 此时听得左都督戚金的命令,不由得下意识的自口中发出嘶吼:\\\"冲阵!\\\" 涌在前排的长枪兵们闻言皆是下意识的将手中的长枪收回,并且有些颤抖的迈着沉重的步子,朝着前方的蒙古鞑子主动杀去。 虽然面色惨白,身上的气力也近乎于被抽空,但幸存的长枪手们仍是按照往日操持的那样,毫不犹豫的执行着上官的军令,并且口中也是大声的厉呵附和,只是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还有不少人只是干仗着嘴巴,却是发不出半点声音。 见得身前的官兵竟是舍弃了面前的藤牌,主动冲杀,正是一筹莫展的蒙古鞑子先是一愣,随后便是面露狂喜之色,这官兵主帅莫不是失心疯了不成? 论自身勇武,他们蒙古勇士自诩不弱于任何一人。 \\\"杀,碾碎他们!\\\" 眨眼之间,蒙古鞑子便是舍弃了手中的弯弓,转而握着一柄长刀杀至近前,与缓缓而行的京营士卒碰撞到了一起。 这些幸存的长枪手们早已是被血气上涌,身体的荷尔蒙疯狂分泌,不等上官吩咐便是用尽全身力气,近乎于本能一般将手中闪烁着寒芒的长枪朝着高居于马上的蒙古鞑子的要害之处刺去。 他们京营士卒每日除了战阵的演练之外,便是对着木桩疯狂的刺枪,早已是养成了肌肉记忆。 一寸长,一寸强。 战场之上的生死搏杀讲究的就是眼疾手快,你死我活;这些随同朱由校出京的京营士卒无一不是深谙其中道理的\\\"聪明人\\\",面对着居高临下的蒙古鞑子没有半点惧色,赶在蒙古鞑子的长刀即将落在他们身上的时候,将手中的长枪径直朝着身前鞑子的要害之处刺去。 \\\"啊!\\\" 只是一个照面,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便是次第响起,这些经过军器局改良过的长枪无情的穿透了蒙古鞑子的胸腔,深深的刺入了他们的身体,钻心的疼痛令得他们下意识的惨叫。 不待身前的蒙古鞑子有所反应,长枪手们便是微微颤抖的将长枪自蒙古鞑子的胸腔之中拔出,令其自然栽倒在地,少数不放心的,还不忘在其心口处在扎上一次。 \\\"咕咕。\\\" 因为没有盔甲的保护,这些蒙古鞑子被长枪刺中以后便是剧烈的颤抖起来,待到长枪离开身体之后,便是觉得身上发冷,力气也好像被瞬间抽空,一股睡意瞬间涌现,有心想要发出几声怒吼,却已然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得痛苦的翻滚了两下,便是一脸不甘的闭上了眼睛。 虽然这些长枪手们凭借着手中明显占优的兵刃以及身上的盔甲瞬间便是杀伤了不少蒙古鞑子,但终究寡不敌众,后知后觉的蒙古将校忙是止住了身后骑兵的冲锋,再度立于原地,弯弓射箭,无情的射杀着没有了藤牌保护的长枪手们。 漫天箭雨之下,不少官兵都是惨叫一声栽倒在地,但因为有了身上盔甲的保护,不少人都未直接丧命,仍是拥有一战之力,勉强坚持;反观蒙古鞑子若是被官兵的长枪刺中则是直接身死。 如此惨烈的肉搏战令得双方都是减员不少 ,殷红的鲜血也是汩汩而出,瞬间便是侵染了他们脚下的土地。 终究是除此临战,又是人数处于下风,看到眼前如此残酷的场景,不少官兵的心中都是升起一股无力感,露出了些许绝望的神情,这些蒙古鞑子实在是太多了... 盯着眼前血腥而又沉默的战场,左都督戚金脸上露出了一抹不忍,脸上的肌肉也是不住的抖动着,但其眼神依旧坚定。 \\\"大明天子在此,尔等要让家人蒙羞吗!\\\" 说话间,戚金便是手持一杆长枪,站到了队列的最前侧,等到前方的长枪手倒下,他便要亲自补上了,此时唯有拼命了。 余光之中,全身上下笼罩在盔甲之中的大明天子朱由校竟然也是在兵部尚书等人的簇拥下亲自来到阵前,天子的手中竟然也握着一柄长枪。 \\\"大明万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没有任何的犹豫,回应戚金的是愈发坚定的怒吼声,大明天子四个字就像是某种信仰一般,瞬间便令得心生畏怯的大明官兵重拾了必胜的把握。 咚咚咚! 旷野之中,官兵的战鼓声再度响起,大同城外已是完全沦为了鬼蜮一片。 第1173章 无力 大同城外五里,蒙古大营。 望着远处始终屹然不倒的日月龙旗,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的心情愈发沉重,本以为凭借着麾下如狼似虎的精锐骑兵,兵力又是数倍于眼前的大明官兵,应当能够不费吹灰之力的碾碎面前这群官兵,活捉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明廷小皇帝。 但足足两炷香的功夫过去了,虽然官兵的军阵不断收缩,但他麾下的勇士始终难以冲破官兵的防守,局势始终僵持不下,甚至他蒙古勇士的损伤还远大于官兵。 \\\"这该如何是好?\\\" 临时用夯土和碎石搭建出来的高台上,一身重甲的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面露一丝不安,有些迟疑的朝着身后的一众心腹们问道。 几里之外战场的场景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这还是那些胆小如鼠,望风而逃的官兵吗? 要知晓,此地可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官兵的火炮发挥不出太大压力,而他们察哈尔部又是兵力占优,居然非但没有顺利的拿下这支孤军,反而损兵折将不少。 要知晓,他们察哈尔部经过了女真人多年的\\\"功伐\\\"早已是元气大伤,不过是接纳了各部的流民之后,方才有了如今的规模。 若是局势就此发展下去,即便他察哈尔部能够顺利的取得今日的胜利,但也会被这支官兵\\\"打回原形\\\",无力震慑虎视眈眈的蒙古诸部。 难道说,他复兴蒙古帝国的计划还未来得及实行,便要在今日\\\"胎死腹中\\\"不成? 见得迟迟没有人做声,林丹巴图尔又是微微眯起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明军火炮犀利也就罢了,为何连这肉搏战也如此悍勇?难道小皇帝将辽东的精锐尽数调了回来?\\\" 虽然心中对于建州女真满是不屑,但林丹巴图尔也清楚,明廷能够一战荡平如日中天的\\\"大金\\\",逼得女真贼酋皇太极领着些许残兵败将,凭借着\\\"瞒天过海\\\"的障眼法方才逃得一命自然是有几分本事。 别的不说,官兵那所谓的\\\"关宁铁骑\\\"可是号称能够与建州精锐的两黄旗不分上下的精锐存在。 但眼下战场之中的官兵尽是些步卒,并未闹得天下皆知的骑兵,为何也有如此战力? \\\"大汗稍安勿躁,料想是那小皇帝亲自坐镇的缘故,这才令得官兵迟迟没有溃败,一直在勉强维系。\\\" 兴许是瞧出了林丹汗脸上的迟疑,一名蒙古贵族忙是上前一步,拱手冲着面前的大汗说道,其说出来的话语也是令得在场所有人面露恍然之色,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此言倒是颇有道理,那小皇帝终究是大明天子,对于官兵心理上的帮助自是巨大。 他们察哈尔部之所以能够在短短数年的时间里便在大汗林丹巴图尔的带领下迅速崛起,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不也是每逢战事,大汗必是亲自领兵上阵,引得儿郎们士气大振,这才无往而不利吗。 林丹巴图尔闻听此话也是若有所思,不置可否的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自嘲道:\\\"本汗倒是忘了,那小皇帝终究是大明天子,需要本汗亲自结果了他。\\\" \\\"来人,擂鼓助威,本汗要亲自上阵。\\\" 一语作罢,不待高台上的众人有所反应,林丹巴图尔便是跳了下来,领着身旁的亲兵快速的朝着前方而去,看样子是真打算亲自领兵上阵。 \\\"大妃,这?\\\" 留在高台附近的众人面面相觑之后,终于有一名老臣有些迟疑的出列,朝着同样是不知所措的娜木钟拱手问道。 这官兵可不是草原上的蒙古部落可比,其手中的火炮和火铳可是不长眼的,若是大汗有所闪失,这该如何是好? \\\"还愣着作甚,还不多派些人马,贴身保护大汗!\\\" 闻言,娜木钟的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急切,忙是朝着不知所措的众人吼道。 闻言,众人方才后知后觉的躬身称是,急忙去追已经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的蒙古大汗。 \\\"大汗,慢些!\\\" 蒙古军阵中,响起了一阵惊慌的尖叫声。 ... ... \\\"卢象升呢,为何迟迟不到?\\\" 官兵阵中,望着不时有儿郎惨死于自己的面前,一向风轻云淡的朱由校再也坐不住了,牙呲欲裂的问道。 此时的兵部尚书也没有了昔日的稳重,一边气喘吁吁的喘着粗气,一边茫然的望着眼前愈发疯狂的蒙古鞑子,一颗心也是沉到了谷底。 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不然卢象升及其麾下的天雄军为何迟迟不到? 而且眼前的这些蒙古鞑子不知为何,竟是一扫之前的颓势,再度疯狂起来,瞬间便是改写了战场的局势。 要知晓,随同朱由校出京的京营儿郎可是经过精心选拔的,虽然没有过多的沙场经验,但无论是心理素质亦或者自身勇武,都远胜常人。 现如今,两万京营儿郎已是伤亡过半,幸存的官兵也是人人带伤,勉强维系,反观蒙古鞑子这边,一直于后方压阵的大队或是来援,填补缺口,或是虎视眈眈。 难道真的要命丧于此?这些蒙古鞑子竟是这般难缠?孙承宗的脸色接连变幻,心头升起一股无力感。 自己以身殉国倒是没什么大碍,可身旁的天子却是不容有失,若是天子有个三长两短,这好不容易才有了些许中兴之像的大明便会瞬间土崩瓦解。 一念至此,孙承宗便是与身旁的左都督戚金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达成了一个共识,若是半炷香过后,靖北伯卢象升仍是没有来援,那纵然拼个全军覆没的下场,也要将天子护送至大同城下。 他刚刚已是留意到,随着战场局势不断恶化,大同城头已是人满为患,想必这些人此时也是心急如焚,一头雾水。 \\\"陛下!靖北伯来了!\\\" 正当孙承宗打算出声安抚身旁的年轻天子的时候,便听到一道有些颤抖的声音自耳畔旁响起。 顺着其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原本寂寥无声的天际线上突然出现了一道黑影,扬起了漫天烟尘。 \\\"儿郎们,援军到了,杀!\\\" \\\"封妻荫子,就在今日!\\\" 左都督戚金猛地送了一口气,将脸上的血污一擦,便是高声喊道。 闻声,正是勉强维系的官兵纷纷士气大振,奋勇向前! 第1174章 救驾 \\\"儿郎们,随本官杀!\\\" 十里之地,又是在没有任何起伏和沟壑的旷野上,即便是寻常百姓赶路也用不了太长的时间,遑论是以精锐着称的天雄军骑兵,更别提人人心中还涌现着\\\"救驾\\\"的念想。 因为在辽东战场大破建州女真,官兵收获了不少在往常时候被奉若珍宝的战马,继而极大的缓解了官兵\\\"缺马\\\"的弊端。 经过靖北伯卢象升的一番\\\"据理力争\\\",他成功的从辽东经略熊廷弼的手中讨要了五千余匹战马,瞬间便是弥补了天雄军的损伤,而且将骑兵扩充到了近万人。 自从接到了天子的诏令之后,他便领着麾下的天雄军星夜兼程,自辽东战场回援关内,打算复刻昔日突袭察罕浩特的辉煌,重创林丹巴图尔的察哈尔部。 但是卢象升领着黄得功才刚刚抵达山海关的时候,便是接到了天子御驾亲征的消息,并且授意他们于雁翎关汇合,不准自行前往大同。 为了能够一战重创蒙古大汗的察哈尔部,经过一番谋划过后,大明天子朱由校决定以身犯险,利用己身为诱饵,待到蒙古鞑子一拥而上的时候,再由卢象升率兵来援。 \\\"快些,再快些!\\\" 一想到天子可能正处在危险之中,刚刚受封东平伯的黄得功便不由得面露惊慌之色,再度挥舞了手中的长鞭,催动胯下的战马。 听得上官吩咐,周遭的天雄军士卒也是不约而同的握紧了手中的缰绳,将近万余名骑兵再度加速,气势冲天,朝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大同城而去。 ... ... 战场之中,林丹巴图尔志得意满的放下了手中的弓弩,自嘴角发出了一抹不屑的笑容,他刚刚才射杀了一名高声指挥的明军将校。 看着那名将校倒在一片血泊之中,他心中充满了得意,望向前方日月龙旗的眼神也是愈发凛冽,依着眼下的局势来看,至多需要两炷香的功夫,他便能亲手砍下那杆始终屹立不倒的明黄色的龙旗。 望着周遭因为自己到来而显得异常癫狂的蒙古鞑子,林丹巴图尔嘴角的笑容更甚,这便是他的人格魅力。 草原上,胜者为王,只有亲自领兵上阵的大汗才能得到麾下族人的拥戴,才能带领部落愈发强盛。 昔日的建州女真不就是这样吗,老酋努尔哈赤无数次领兵上阵,这才拥有了一支战无不胜的精兵,并且最终建国称汗。 但是随着努尔哈赤年老,后继无人的大金便是迅速衰败下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老酋在咎由自取。 如若他是努尔哈赤,会毫不犹豫的奠定大贝勒代善继承人的身份,而不是始终徘徊不定。 \\\"儿郎们,拿下明廷小皇帝,本汗封他做万户!\\\" 深吸了一口气,敛去了心中的万千思绪,转而将目光投向眼前愈发残酷的战场,蒙古大汗为身旁早已是精神亢奋到了极点的鞑子注入了最后一针强心剂。 \\\"杀!\\\" 听到大汗许诺的封赏,本就脸色扭曲的蒙古鞑子愈发癫狂,恨不得即刻撕破眼前的军阵,杀至阵中,将明廷小皇帝拿下。 \\\"大汗,大汗,出事了。\\\" 正当林丹巴图尔微微眯起了眼睛,打算欣赏下来的\\\"杀戮表演\\\"的时候,一道有些惊慌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在其耳畔旁响起,令其瞬间便是皱起了眉头,心头浮现了一抹戾气。 好端端的,能出什么事。 \\\"何事,讲。\\\" 林丹巴图尔没有转身,只是自口中简单的吐出了几个字,但声音中的寒冷却是让身旁的亲兵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也不由得有些同情的看向那名刚刚出声的袍泽。 \\\"大汗,您...您看那边..\\\" 兴许是被林丹汗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戾气所震慑,那名最先出声的蒙古鞑子身体竟是剧烈的颤抖起来,手指着官兵西侧的方向,哆哆嗦嗦的说道,声音中充斥着毫不掩饰的惊恐。 \\\"嗯?\\\" 闻言,林丹汗便是下意识的发出了一声质疑,勉强压下心中的不满,顺着身旁亲兵手持的方向看去,但只是一眼,便让其毛骨悚然。 原本空无一人的天际线上,竟是不知何时突然出现了无边无际的官兵,隐隐瞧去,竟是不下万人。 \\\"怎么回事!\\\" 顾不上思考,林丹巴图尔便是气急败坏的朝着身旁的亲兵们问道,脸上的惊惧溢于言表。 你们不是信誓旦旦的跟本汗保证,小皇帝身旁仅有两万余名步卒保护吗,这多出来万余名骑兵又是从何而来? 这些骑兵的背后,又会不会有更多的援兵? 见得大汗发怒,周遭的亲兵皆是悻悻的低下了头颅,脸上同样是涌现了一抹惊恐,一种阴谋的感觉浮现于心头之上。 \\\"还愣着作甚,派人将他们拦住!\\\" \\\"本汗就不信,区区万余名骑兵,就能改写局势!\\\" 见到周遭众人沉默不语,林丹巴图尔脸上的不耐之色更甚,但终究是理智战场了冲动,强行忍住了心头浮现的杀机。 不官这些官兵是从何而来,当务之急是将他们先行拦住,只要将明廷小皇帝俘获,他便可从容率军后撤,仅凭眼前的这万余人可拦不住他。 \\\"是,大汗!\\\" 听到林丹汗如此吩咐,周围将校纷纷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只要大汗没有追究他们\\\"失职\\\",给了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就好。 只要能够将那明廷小皇帝顺利的俘获,一些\\\"失误\\\"也就无关重要,大汗也不会吹毛求疵。 一念至此,不少将校都是下意识的加快了脚步,有些急切的朝着自己的马匹而去,准备亲自上阵,戴罪立功。 眼见得\\\"人多势众\\\"的蒙古将校顷刻之间消失在自己眼前,林丹巴图尔的心中更是不满,望向眼前骑兵的眼神也是愈发凛冽,但一种不安的情绪也是悄然出现在其心头。 他突然有种直觉,这明廷小皇帝好像是故意被他发现的,自导自演了眼前的这场\\\"闹剧\\\"。 但任凭其冥思苦想,也猜不到明廷小皇帝的用意所在,难道仅凭这万余名骑兵,官兵就能反败为胜? 深吸了一口气,林丹汗默默的看向前方的日月龙旗,他要让小皇帝认清一个事实,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的阴谋诡计都是没有意义。 第1175章 日暮途远 \\\"大明靖北伯,东平伯奉旨勤王救驾!\\\" \\\"天雄军士卒听本官号令,屠戮眼前一切敢于反抗之人。\\\" \\\"我大明,万胜!\\\" 瞧着眼前血肉横飞的黑红战场,刚刚赶到的卢象升和黄得功不由得心头一紧,下意识的朝着已然残破不堪的军阵望去,发现日月龙旗仍是在空中旌旗猎猎,这才放下心来。 \\\"大明,万胜!\\\" 奔波了多时的骑兵们闻言便是自口中发出一声兴奋的厉呵,所谓习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此时正是大展身手的时候。 自古以来,所谓滔天之功不过是勤王救驾与破军灭国,只不过除了开国君主以外,后世的皇帝含有御驾亲征的时候,故而所谓\\\"勤王救驾\\\"便是只能于史书上得见。 好巧不巧,他们天雄军前不久才刚刚跟随主帅卢象升踏平赫图阿拉,令得如日中天的\\\"大金\\\"轰然倒塌,立下不世之功,人人皆是获得了不菲的赏赐。 万没想到,女真人才刚刚伏诛,蒙古鞑子又是扣边犯境,而天子朱由校更是御驾亲征,同时诏令天雄军亲王护驾。 一想到自己即将又一次立下不世之功,天雄军士卒均是精神一振,刚刚疾驰行军的些许疲惫也瞬间消失不见。 唏律律! 在主帅卢象升的一声令下,近万名骑兵瞬间化作数股,卷起漫天烟尘,如同遮天蔽日一般,朝着不远处的蒙古鞑子追逐而去。 领头的京营副总兵孙应元更是手持银枪,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引得不少官兵都是侧目而视。 女真覆灭之后,天子论功行赏,对于一众将领大肆封赏,除了将关宁铁骑主帅祖大寿封侯之外,辽东总兵满桂,曹文诏也是受封为伯。 除此之外,自己的老搭档,京营总兵黄得功也是受封东平伯,虽然知晓自己立下的功勋与黄得功相比的确有所不同不足,但孙应元仍是有些沮丧,憋了一口气。 眼下见得天子被蒙古大军\\\"围断\\\",勤王护驾的机会就摆在眼前,孙应元自是不肯放过,紧握着手中的长枪,如同天神下凡一般,朝着面前的蒙古鞑子杀去,丝毫没有\\\"势单力薄\\\"之感。 随着这支骑兵的来临,原本勉强维系的京营士卒也是有如神助,紧咬着牙关,再度与身前的鞑子厮杀在一起。 至于涌在最前方的蒙古鞑子还因为这支骑兵突然出现而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战力彪悍的天雄军士卒已然杀至眼前,不待蒙古鞑子有所反应,体力充沛的天雄军士卒便是毫不犹豫的将手中的长枪朝着身前鞑子的要害之处刺去,瞬间便是溅起了一片血话。 \\\"啊!\\\" 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不知所措的蒙古鞑子才接收到了官兵援军已然杀至眼前的事实,纷纷在各自将校的催促下,后知后觉的组成军阵,挥舞着手中的兵刃,试图拦住官兵的冲锋。 与寻常的军队不同,天雄军士卒的吃穿拥堵比之\\\"关宁铁骑\\\"也是丝毫不差,兼之这些士卒皆是在辽东战场历练过,曾真当真枪的与蒙古鞑子厮杀过,战力比之身旁的京营士卒不知强上多少,只是一个照面的功夫,便瞬间撕破了蒙古鞑子的军阵。 这些天雄军士卒犹如饿狼扑入羊群一般,令得看起来人多势众的蒙古鞑子苦不堪言,一些胆小的蒙古鞑子甚至面露惧色,下意识的便要掉头逃窜,在身后将校的再三催促下这才停住脚步。 望着眼前乱作一团的蒙古鞑子,靖北伯卢象升心头一松,与身旁的黄得功对视了一眼之后,便是领着身旁的百余名亲兵舍弃了眼前黑红交织的正面战场,转而朝着日月龙旗所在的位置杀去。 为外侧那些体力充沛的蒙古鞑子不同,拥挤在官兵阵前的蒙古鞑子大多厮杀多时,体力早已用尽,状态不在巅峰,任凭蒙古将校高声嘶吼,但仍是被卢象升等人轻而易举的撕破了一个缺口,令其与不断收缩的官兵汇合。 因为一心要与天子汇合,卢象升等人没有刻意的杀戮,只是机械性的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将挡在身前的蒙古鞑子斩于马下,但饶是如此,仍有不少蒙古鞑子惨死在他们的长刀之下,哀鸿遍野。 至多盏茶的功夫,靖北伯卢象升及东平伯黄得功便是领着身后的百余名亲兵杀进官兵大营,如愿以偿的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大明天子。 \\\"臣,靖北伯卢象升,东平伯黄得功。\\\" \\\"奉旨见驾!\\\" 见到天子毫发无伤,随侍在侧的左都督戚金和兵部尚书孙承宗也不像受了伤的样子,一直笼罩在二人心间上的乌云总算散去,天子被\\\"围断\\\"的重压也是猛然消散。 \\\"陛下赎罪,微臣救驾来迟。\\\" 终究是将天子置于危险之中,虽然天子毫发无伤,但定然是受了些许惊讶,该有的请罪还是要有的。 \\\"两位爱卿有何罪责。\\\" \\\"可怜我万余名儿郎惨遭蒙古鞑子杀戮,以身殉国。\\\" 大明天子朱由校面色冷凝,但眼眸深处仍是有一抹不忍,声音更是隐隐有些颤抖。 因为他的\\\"异想天开\\\"便有万余名儿郎惨死当场,永远的留在此间大地,再也不能随他班师回朝。 \\\"陛下放心,微臣定要这些蒙古鞑子付出代价,用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的首级祭奠我大明儿郎。\\\" 听得天子如此言语,靖北伯卢象升便是一个头磕在地上,不假思索的说道,刚刚在冲锋的时候,他已然发现了象征着蒙古大汗的旗帜出现在了眼前的战场之中。 这蒙古大汗要为他的\\\"轻敌\\\"付出代价! \\\"好,两位爱卿自行处置即可,朕为尔等亲自擂鼓助威!\\\" 冲着面前两位脸庞上涌现着肃杀之气的悍将点了点头,大明天子朱由校便是在众人有些惊骇的眼神中径自起身,朝着不远处的战鼓而去,竟是真的亲自擂鼓助威起来。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就像是拥有莫大的魔力一般,竟是令得疲惫不堪的京营士卒再度拥有了些许体力,士气大振。 \\\"天雄军所有,随本官杀敌报国!\\\"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卢象升和黄得功翻身上马,径自朝着前方的蒙古鞑子杀去。 阳光之下,本是勉强维系的官兵竟是再焕发了新的活力。 第1176章 腹背受敌? 一望无际的旷野中,黑红交织的正面战场上,入目尽是蒙古鞑子溃败,惨叫连连的末日景象。 因为局势恶化的速度出乎想象,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早已是在众人的劝说下自正面战场后撤,回到了身后的军营,并且再度登上了高台,眺望着不远处的战场。 本是神色亢奋的蒙古贵族此时均是面面相觑,气氛有些诡异的安静,就连身后擂鼓助威的亲兵都是显得\\\"有气无力\\\",沉闷的战鼓声在此时听来竟是格外的让人心烦。 这支突然出现在战场之中的骑兵究竟是何来历,竟然拥有如此恐怖的战力,难不成是官兵所谓的\\\"关宁铁骑\\\"到了? 还有远处那些厮杀多时的官兵,明明已是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倾倒,为何迟迟不见溃败,甚至还有\\\"反败为胜\\\"的迹象? 要知晓,他们察哈尔部可是拥兵数万,而远处的骑兵满打满算也不过万余人,为何就能迅速稳住局势,甚至\\\"反客为主\\\"的开始反攻。 不少蒙古贵族都是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投向高台之上的蒙古大汗,茫然无措的眼神中夹带着一丝惊恐。 对于眼前这等末日景象,他们颇有些\\\"熟悉\\\",依稀记得女真大贝勒代善领兵攻伐察罕浩特的时候,也是凭借着麾下的万余名精锐,轻而易举的挫败了他们察哈尔部的数万勇士,逼得大汗固城而守,直到官兵杀来方才出现了一丝转机。 高台之上,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林丹巴图尔此时也是脸色泛白,他的脸上尚有还未来得及擦拭的血污,明明是烈阳当空,但其心头却是微微有了一丝凉意。 \\\"大汗,这..?\\\" 沉吟许久,号称\\\"察哈尔部第一勇士\\\"的巴图终于忍不住出声,有些迟疑的问道,声音也是微微发抖。 以他的见识,自然一眼便瞧出这些突然涌至战场的骑兵远非大同城中以及不远处正在浴血厮杀的官兵可比,其战力丝毫不亚于他们族中最为精锐的儿郎,尤其是那几名为首的明廷军将更是有些无人能挡的意味。 \\\"娜木钟,你如何看?\\\" 闻言,蒙古大汗微微一叹,他自然也瞧出了眼前这群官兵的异样,若是他所料不差,这些骑兵应当便是在辽东战场\\\"抽调\\\"而回的精锐了,即便不是那劳什子\\\"关宁铁骑\\\"也是辽东军的精锐。 虽然知晓官兵能够一战平定曾经如日中天的建州女真,其麾下精兵战力自然不可小觑,但林丹巴图尔也没有料到,这些在辽东厮杀的士卒竟然如此悍勇,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如若不是顾忌在场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使其尽量稳住心神,他早已是\\\"丑态百出\\\"。 \\\"大汗,\\\"闻言,女真大妃敛去了近日以来的兴奋,娇艳的面容上涌现了一抹凝重,死死的观瞧了前方血肉横飞的战场之后,方才有些涩然的开口:\\\"大汗,这些骑兵都是在辽东见过血的,有如此战力也在情理之中。\\\" \\\"但其人数满打满算不过万余人,我察哈尔部仍有精兵数万,如此焦灼下去,纵然付出的代价大些,但胜利仍是属于我察哈尔部的。\\\" 闻言,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的脸上便是出现了一抹肉痛,他又何尝不知,只要坚持下去,最终的胜利仍是属于他们察哈尔部的,但这代价未免有些太大了。 只是眼下官兵士气正旺,他若是下令鸣金收兵,反而会进一步导致麾下的儿郎军心涣散,继而形成溃败之势,届时倒是给了这些官兵机会。 既然如此,只能咬牙坚持下去了。 闻言,距离林丹巴图尔最近的巴图便是神色一动,有些不安的将目光投向侧边的大同城,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大汗和大妃只着眼于眼前的战场,却是忽略了不远处的大同城中也有数万官兵,虽然皆是些不值一提的步卒,但多少也是个麻烦事。 一念至此,巴图便是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在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的耳边轻轻低语。 \\\"大汗,我察哈尔部兵力虽然数倍于眼前的官兵,但若是被官兵打出气势,仍是有些棘手,且我等尚不知晓官兵是否还会有援兵。\\\" \\\"若是这般僵持下去,只怕大同城中的官兵也会顺势杀出,届时我察哈尔部便是腹背受敌..\\\" 因为刻意压低了声音,兼之在场的众人皆是被不远处的战场吸引了注意力,倒是无人注意到巴图的小动作,仅有林丹巴图尔和其身旁的娜木钟听闻。 大妃娜木钟闻言只是脸色一白,但却没有反驳,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倒是大汗林丹巴图尔一愣,好半晌都没有缓过神来。 是啊,自己只是着眼于眼前的战场,却是忽略了身旁的大同城。 抿了抿嘴唇,林丹巴图尔有些哆哆嗦嗦的侧过身,朝着不远处的大同城望去。 他最害怕的事情竟是真的发生了,本就宽大的大同城头此时竟是人满为患,密密麻麻的明军官兵在为首几名官员的带领下,默默的窥视着他们。 嘶。 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察哈尔部好不容易才拥有眼下的威势,岂可一朝丧尽,令得多年心血打了水漂。 扫视了一圈显得有些萎靡的众人,心底一股戾气猛然爆发,他察哈尔部拥兵数万,为何要与这些官兵拉锯,应当速战速决才是。 这些远道而来的官兵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大同城头上的那些官员们想要看自己的笑话,可是没有那么简单。 \\\"儿郎们,凡是斩杀眼前官兵将校的,尽封千户,若能活捉明廷小皇帝,本汗封他五个万户!\\\" 猛然,高台之上的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双眼通红的朝着周遭显得有些迟疑的将校们吼道。 听得此话,本是士气有些低沉的众人瞬间精神一阵,就连一些将校脸上都是露出了贪婪的神色。 \\\"大汗万岁!\\\" \\\"杀!\\\" \\\"活捉小皇帝!\\\" 第一勇士巴图领声高呼,随后在场的蒙古将校也是随声附和,本是士气萎靡的大军因为林丹汗的封赏竟是再度涌现了些许\\\"活力\\\",喊杀声震天动地。 呜呜呜! 不多时,蒙古大汗独享的号角声再度于平原之上响起,人多势众的蒙古鞑子重拾了信心,朝着前方的官兵撞去。 第1177章 怯薛军 原本局势一边倒的战场,因为靖北伯卢象升和东平伯黄得功的到来而变得\\\"诡异\\\"起来,大同城头上的官员们甚至惊骇的发现,原本如狼似虎的蒙古鞑子竟是呈现了些许败迹,人数偏少的官兵\\\"反客为主\\\",开始主动追杀眼前的蒙古鞑子。 \\\"王爷,请允准卑职即刻领兵出城,勤王救驾!\\\" 大同城头上,已是观瞧多时,早已是按捺不住心中激动之情的大同总兵麻承恩再度朝着身旁同样是神色兴奋的晋王朱求桂躬身请命。 听得此话,城楼上的文官武将皆是面露殷切之色,呼吸也是为之急促起来,就连锦衣卫指挥使赵吏也是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放在这位晋王身上。 刚刚局势最为危急的时候,他险些就要拿出天子给予他的中旨,强行接管大同的城防,命令大同总兵麻承恩领兵出城,援助天子。 幸好就在其即将坐不住的时候,靖北伯和东平伯及时率军赶到,解了天子的燃眉之急,也让城头上众人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眼下蒙古人\\\"节节败退\\\",正是两面夹击,痛打落水狗的好时候,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 听到身旁略显兴奋的声音,晋王朱求桂也是面露迟疑之色,他前半生不过是锦衣玉食的闲散宗室,哪里懂得什么行伍之事,不过是仗着有些小聪明,以及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一点心得,这才误打误撞的营造出了一种高深莫测的形象。 现如今,就连大同总兵麻承恩和身旁的锦衣卫指挥使赵吏都是将其当成了主心骨一般的存在。 \\\"麻总兵,觉得可以出兵了?\\\" 苦笑一声过后,晋王朱求桂略微有些不确定的看向身旁的悍将,声音中带上了一丝问询。 但晋王如此言语,却是令得大同总兵麻承恩心中咯噔一声,心道自己莫不是又忽略了什么,不然晋王为何有如此一问。 一念至此,麻承恩便是舍弃了前方形势一片大好的正面战场,转而仔细观瞧起不远处的蒙古大营。 嘶。 兴许是发现了什么骇人的景象,这位刚刚还一脸亢奋的悍将此时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露出了一抹后怕。 \\\"王爷英明,下官鲁莽!\\\" 听得麻承恩如此言语,晋王朱求桂也是一愣,眼中涌现了一抹不解,这是从何说起。 麻承恩虽然出身将门世家,是一名不折不扣的武将,但相比于辽镇的那些宿将,却是多了一丝圆滑,更是深谙为官之道,知晓此时不能让晋王爷为众人解惑,便是手指着城外的蒙古大营,声音有些凝重的做出解释。 \\\"诸位有所不知,与其余蒙古首领不同,身为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的手中拥有一支军队被称为怯薛军,其职能相当于亲军,与女真贼酋的白甲巴牙喇类似。\\\" \\\"虽然人数不过数百,但皆是拥有万夫不挡之勇,不可等闲视之。\\\" 怯薛军,乃是蒙古帝国和元朝皇室的禁卫军,由成吉思汗亲自组建,大多由贵族,勋贵子弟组成,战力彪悍的同时,也随同成吉思汗南征北战,立下无数战功,构建了蒙古帝国的统治基础。 元朝以后,元大都和皇室的军事防务转而由五卫亲军负责,但怯薛军仍是保留了下来,并且不再吸纳色目人和汉人,仅由蒙古人构成。 待到元朝皇室北狩之后,这支曾经立下赫赫战功的怯薛军也随着元朝皇室深入草原,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威名不显,但却始终没有泯灭在历史的长河之中,每逢一段时间便会彰显于世,而且只效忠蒙古大汗。 如今的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幼年继位之后,便是因为得到了怯薛军的效忠,这才能够逐渐平定族中各方势力,继而坐稳了汗位。 可以说,这支怯薛军对于蒙古大汗的意义丝毫不亚于昔日女真两黄旗骑兵对于大金的意义。 听得麻承恩的解释之后,大同城头上众人纷纷面露恍然之色,随后皆是不约而同的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蒙古大汗好沉稳的心性,竟是还在算计着他们。 一袭红袍的晋王朱求桂显然也没有料到自己的一句问询,竟是收获了这等\\\"意外之喜\\\",不由得神色复杂的摇了摇头,吧唧了一下嘴巴,但是这般景象落在麻承恩和赵吏的眼中,却是显得这位晋王愈发高深莫测。 锦衣卫指挥使赵吏甚至在心中思索,待到战事结束之后,是不是派人从上到下的搜查一番晋王府,这位晋王如此本事,对于中枢来说,可不是好事呐。 \\\"王爷,那您的意思?\\\" 又是恭维了身前的晋王两句,大同总兵麻承恩不由得小心翼翼的问道,此时他对于这位瞧上去其貌不扬的晋王已是敬佩十足。 与这位晋王相比,刚刚逝世不久的代王竟是显得那般\\\"平凡\\\"。 \\\"静观其变吧,麻总兵不是说过,军中有令旗,烟花等物,可为信号吗。\\\" 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晋王朱求桂无可奈何的说道,究竟谁才是领兵多年的悍将,怎么事事都要征询他的意见。 \\\"王爷所言甚至。\\\" 闻言,麻承恩先是一愣,随后便是重重的点了点头,脸上的敬佩之色更甚,他竟是将此事忘了。 若是不远处的天子有意令他们出城野战,这狼烟怕是早已点燃多时了,哪里轮得到他们擅作主张。 此时他已是完全响起,天子除了诏令靖北伯卢象升领着天雄军士卒回援关内之外,还有登莱巡抚袁可立亲自操练的登莱军。 截止到目前,同样是在辽东战场历练过的登莱军士可是还没有露面,天子下的这盘棋,依旧有棋子尚未入场。 若是他们自作主张,说不定还会弄巧成拙,打乱天子的计划。 既然如此,那索性便放下心来,静静的观瞧场中局势便可,反正现如今优势已然在他们大明,急的是那些蒙古人。 第1178章 神兵天降 残阳如血,大同城外已是狼藉一片,犹如传说中的人间炼狱,入目尽是残肢断臂,血肉横飞。 在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的激励之下,原本有所迟疑的蒙古鞑子重新焕发了战意,颇有些悍不畏死的朝着眼前的官兵杀去,凭借着人数的优势,瞬间便是扭转了原本有所颓势的战场。 眼见得麾下的勇士重新主导了战场的主动性,心弦紧绷的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不由得深呼了一口气,下意识的挥舞了一下手臂,放松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官兵纵然悍勇,但也双拳难敌四手,如若不是顾忌身旁大同城中的官兵,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都想领着周遭的怯薛军,亲自上阵,加快眼前这群官兵的败亡。 高台之上,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眼神冰冷的越过一片肃杀的正面战场,死死的盯着仍在空中猎猎作响的日月龙旗。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了,这面碍眼的龙旗虽是残破不堪,被呼啸而至的箭矢弄得有些\\\"千疮百孔\\\",但却始终屹立不倒,看的林丹巴图尔咬牙切齿。 纵然麾下儿郎以命相搏,又有\\\"蒙古第一勇士\\\"巴图亲自冲锋陷阵,但却始终未能如愿的将那杆日月龙旗斩断,有好几次日月龙旗都是摇摇欲坠,但很快又被前仆后继的官兵用性命拦住了即将杀至近前的蒙古勇士。 视力不错的他,隐隐约约的能够看到一名全身上下被笼罩在盔甲之中的明军将校犹如从地狱中走出来的魔神,牢牢的护持着身后的军旗,虽然险象丛生,但却始终屹立不倒... \\\"大汗,儿郎们的损伤,又是大上不少..\\\" 不知何时,同样是穿上了一阵甲胄的蒙古大妃娜木钟有些不安的扭动了一下身躯,将傲人的身体曲线展现的淋漓尽致。 但此时的蒙古大汗显然没有心情欣赏身旁大妃傲人的身姿,面色灰败的点了点头,自口中发出了一声微不可察的低喃。 在蒙古勇士悍不畏死的攻势下,战场的局势瞬间发生了改变,他们察哈尔部重新掌握了战场的主动,但也相对应的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原本厚实的蒙古军阵肉眼可见的\\\"稀疏\\\"了不少,至少有上万名儿郎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如若不是余下士卒早已是杀至癫狂,无力他顾,怕是早就因为如此恐怖的战损而心生迟疑,继而萌生退意。 他们蒙古勇士可不似汉人那般\\\"人多势众\\\",纵然是昔日在察罕浩特城下的决战,他们察哈尔部的损伤也不过于此。 但当时他们对上的可是号称女真建国之本的两黄旗勇士,又有身经百战的女真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领衔,方才出现了如此恐怖的损伤。 难道说,眼前这群官兵的战力已然丝毫不亚于昔日的女真铁骑了? 这岂不是说,明廷已然拥有了深入草原,追逐漠北的资格?他们察哈尔部最后的优势也是荡然无存? 一念至此,林丹巴图尔的心情愈发沉重,再也没有战事刚刚开始的轻松与淡然。 \\\"大汗,不如撤军吧..\\\" \\\"这群官兵也是强弩之末了,无法拦住我等的去路。\\\" 犹豫了一下,大妃娜木钟压低了声音,有些迟疑的朝着自己的丈夫说道,此时战场的胶灼程度已是超出他们的想象,再坚持下去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了。 言罢,大妃娜木钟便是不安的瞧向一旁\\\"蔚然不同\\\"的大同城,战事发展至此,她愈发觉得陷入到了明廷小皇帝的阴谋之中,心中的不安也是越来越浓。 沉默不语的林丹巴图尔闻言眉毛便是一挑,胸口也是剧烈的起伏,正如自己大妃所言,战事发展至此,在坚持下去也是没有太大的意义,即便是最后能够如愿的俘获明廷小皇帝,他们察哈尔部也会元气大伤,说不定还会被后续赶到的明廷援军拦去退路。 自幼在草原上长大的林丹巴图尔知晓,草原上是最为讲究弱肉强食的地方,若是他察哈尔部遭受重创,纵然带着明廷小皇帝回到草原之上,也是无济于事,对于他恢复蒙古帝国的霸业没有半点帮助。 那些如墙头草一般的蒙古部落,可不会因为他俘获了明廷小皇帝便会对其心悦诚服,反而会趁着察哈尔部遭受重创的当口趁虚而入,到时便是他察哈尔部的末日。 \\\"报!大汗,我等侧翼发现大队官兵,距离我等已是不足五里。\\\" 正当林丹巴图尔心生退意的时候,一名岗哨突然纵马行至近前,猛地跪倒在地上,声音有些惊慌的说道,手臂还不忘颤抖的指向远方的天际线。 \\\"大汗!\\\" 蒙古大妃娜木钟闻言脸色更加难看,甚至尖叫出声,竟然真的被她猜中,这明廷小皇帝果然还留有后手。 \\\"鸣金收兵!\\\" \\\"我等即刻回草原!\\\" 不甘的望了一眼前方摇摇欲坠的日月龙旗,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便是毫不犹豫的朝着身旁的亲兵们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抬头瞧了瞧逐渐西沉的日头,心头竟是有些庆幸,还好这些官兵出现的\\\"早\\\",若是在晚上一些,待到天黑之后,局势便会对他们察哈尔部愈加不利,己方的损失也会更大。 \\\"大汗有令,鸣金收兵!\\\" 不多时,沉闷的号角声和悠长的钲声在大同城外的平原上悠悠响起,清晰的传入了战场之中的每个人的耳畔之中。 一瞬间,所有人的动作都是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但一愣神的功夫,密密麻麻如蚁群一般的蒙古鞑子便是迫不及待的调转马头,没有半点迟疑。 正在场中压阵的蒙古将校更是一马当先的回转,头也不回的朝着蒙古大汗所在的军营而来。 随着蒙古鞑子如同潮水一般退军,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也是有些痛苦的闭上了双眼,与今日早些时候相比,如狼似虎的蒙古勇士竟是肉眼可见的减少了许多。 \\\"走吧,走吧。\\\" 吃力的摇了摇头,将胸腔中的污浊缓缓吐出,蒙古大汗朝着身旁的结发妻子知会了一声,便是拍马扬鞭,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朝着远方而去。 他只想尽快离开这片伤心之地,离开这片鬼蜮。 第1179章 日月山河! \\\"陛下,陛下,蒙古鞑子退了!\\\" 官兵残破不堪的军阵之中,摇摇欲坠的日月龙旗下,满脸血污的兵部尚书突然起身,手指着前方如潮水一般迅速撤离的蒙古鞑子,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 听得此话,正在暗自失神的大明天子朱由校也是忙不迭的起身,并在身旁京营士卒的搀扶下,登上了临时搭建,颇有些\\\"寒酸\\\"的高台,审视着前方狼藉一片的血腥战场。 此时经由孙承宗提醒,朱由校连忙举目望去,却是发现原本密密麻麻犹如蚁群一般的蒙古鞑子已是逐渐开始后撤,如若不是有蒙古将校在高声嘶吼,令得这些鞑子勉强保持着军阵,这些刚刚还状若疯癫的蒙古鞑子怕是已然一泻千里,溃不成军了。 再往后瞧去,原本在大同城外旌旗猎猎的蒙古大汗专用的大纛也是开始缓缓移动,渐行渐远。 \\\"好!\\\" 虽然朱由校是初临战场,但在一众悍将的耳濡目染之下,对于行伍之事也算颇为了解,虽然仅限于\\\"纸上谈兵\\\"的水平,但仍是一眼便瞧出了,眼下这群蒙古鞑子乃是真的鸣金收兵,而非故弄玄虚。 \\\"报!\\\" 正当大明天子心神激荡的时候,突见一骑士越过层层障碍,纵马行至朱由校的御驾之前,神色兴奋的冲着高台之上的天子拱手说道:\\\"回禀陛下,登莱巡抚袁可立及登莱总兵周遇吉领精兵两万,前来护驾!\\\" 哗! 此话一出,周围劫后余生的京营士卒均是面露狂喜之色,不少人更是喜极而泣,有些颤抖的哭泣声不绝于耳。 \\\"传朕的军令,点燃狼烟,诏令大同城中官兵出城,给朕将这些蒙古鞑子尽数留下。\\\" 朱由校闻言便是一愣,难怪这些蒙古鞑子无缘无故的鸣金收兵,原来是他的\\\"勤王之师\\\"到了。 \\\"是,陛下!\\\" 那名骑士此时也是兴奋异常,草草的冲着面前的大明天子行了一礼之后便是再度躬身上马,声嘶力竭的传达着朱由校的命令。 抬头望了望远处巍峨不动的大同城,大明天子脸上先是露出了一抹释然随后又转为坚决。 假以时日,他定然要让大明官兵恢复太祖和成祖时期的辉煌,什么北元皇庭,什么蒙古大汗,皆要臣服在大明的铁蹄之下。 ... ... \\\"王爷,狼烟起了!\\\" 大同城头上,一名眼见得一道浅棕色的烟雾自城外官兵的军阵中升腾而起,不由得面露兴奋之色,有些急促的朝着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晋王朱求桂说道。 \\\"忍辱负重\\\"多时,终于是被他们等到了这一刻。 \\\"王爷,下令吧!\\\" 大同总兵麻承恩此时也是注意到了远处战场上的异样,不由得将腰间的长刀猛地抽出,同样是一脸急切的说道。 早些天的时候,他因为不忍蒙古鞑子屠戮城外的大明百姓,不顾晋王朱求桂及城中文武相劝,领着万余名儿郎出城与蒙古鞑子野战。 本以为有着城头上的火炮相助,即便是不敌蒙古大汗麾下的精锐骑兵,起码也有一战之力,却没料到出城之后,远处巍然不动的蒙古鞑子不顾大同城头上凌厉的攻势,毅然发动了冲锋。 双方兵力本就敌众我寡,面对的又是以骑术见长的蒙古精锐,这场由大同总兵主导的\\\"反击战\\\"没有半点意外。 不过是盏茶的功夫,看似军备齐整的大同官兵便是溃不成军,仅有少许残兵败将侥幸逃得一命,并逃回了大同城。 自此以后,晋王朱求桂便是高挂\\\"免战牌\\\",任凭蒙古鞑子在城外如何挑衅,也依旧无动于衷,直到今日。 \\\"诸将士,封妻荫子就在今日!\\\" 见得周遭将士的情绪越来越亢奋,就连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也是脸色涨红,呼吸急促,沉默多时的晋王朱求桂终于身形一动,手指着城外落荒而逃的蒙古鞑子,一脸肃杀的说道。 或许是为了回应晋王朱求桂的话语,亦或者城头上的将士实在是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不待麻承恩等将校做声,沉积许久的大同城头上便是再度响起了轰鸣声。 震耳欲聋的火炮声犹如惊雷一般响彻在众人的耳畔,炮手们有些兴奋的话语也是在城头上响起:\\\"打中了!\\\" 迫不及待的抬头望去,越过浓浓的黑烟,却是发现在越战越勇的官兵的追杀下,一些落荒而逃的蒙古鞑子竟是慌不择路的跑到大同脚下,进入了红夷大炮的射程范围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火炮声就好似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蒙古鞑子的心理防线,本来还算是\\\"且战且退\\\"的蒙古鞑子再也不顾身后将校的嘶吼,竟是将手中的长刀一丢,便是头也不回的朝着远处逃窜。 最初的时候,这些蒙古将校和督战队还不断挥舞手中的长刀,将这些临战脱逃的蒙古鞑子斩杀,但是眼见得溃逃的人越来越多,远处天际线上也是出现了新的官兵,这些人也是纷纷调转马头,朝着蒙古大汗消失的方向而去。 ... ... 赶在太阳落山之际,晋王朱求桂,锦衣卫指挥使赵吏领着大同城中的一众文武行至大同城外,面见大明天子朱由校。 纵然血肉横飞的正面战场已是被京营将士刻意的打扫过,但空气中犹如实质的血腥味以及随处可见的残肢断臂,还是令得大同城中一些养尊处优的官员面色苍白,如若不是担心\\\"君前失仪\\\",怕是会更加不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无须其他的言语,上至晋王朱求桂,下至随行的普通士卒,皆是跪在被鲜血浸透的土壤上,异口同声的冲着正端坐在日月龙旗之下的大明天子见礼。 听得此间动静,正在打扫战场的京营士卒以及登莱军将士也是连忙跪下,一脸敬畏的望着远处那道有些单薄的身影。 在震天动地的山呼下,就连一些被官兵俘虏的蒙古鞑子也是不自觉的跪下,面色隐晦不定。 不多时,迎着无数人殷切的眼神,那道有些单薄的身影自日月龙旗之下起身,清冷的声音也是清楚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令人终身难忘。 \\\"日月山河永在!\\\" \\\"大明江山永在!\\\" 第1180章 卸磨杀驴(上) 就在大同城上方的乌云完全散去的这一日,远在四千里之外的泉州府上方却是狂风四起,好似大雨倾盆。 泉州府中一座占地颇广,雕栏玉砌的府邸中,近两年声名鹊起的\\\"海贼王\\\"郑芝龙正坐在书房中,冲着面前的海域图一阵失神,而窗外若隐若现的议论声更是令其烦躁不堪。 \\\"听说税课司那边查的是越来越严喽..\\\" \\\"咱们这个主子终究是年轻些,怕是没有老主子的魄力呐..\\\" \\\"害,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还当是以前呐..\\\" 作为新任的\\\"海贼王\\\",福建参将郑芝龙虽然威名远扬整个东南亚,但终究抵不过他只有二十二岁的事实,本就是心情烦躁的他,闻听到窗外的胡言乱语,更是烦不胜烦。 猛地拍了一下身前的案牍,郑芝龙有些怒不可遏的朝着外间嘶吼了一句:\\\"安静!\\\" 其颇为英俊的面容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此时看来竟是有些骇人,与往常笑吟吟的面容大相径庭。 许是没有料到一向好脾气的\\\"海贼王\\\"竟是会突然发脾气,在书房外伺候的几名婢女先是一愣,随后便是面色一白,猛地跪倒在地,眼中涌现了一抹惊骇。 纵然书房中的少年人近些时日处境不堪,但对她们这些婢女仍是可以一眼定生死。 再一想到这位少年人前些年追随前任\\\"海贼王\\\"李旦时期的所作所为,这些婢女脸色更是惨白,更有两人因为过于惊惧,颇为饱满的娇躯竟是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 \\\"管好你们的嘴,不该你们议论的,不要提。\\\" 或许是顾忌自己\\\"乐善好施\\\"的名声,亦或者使唤这些婢女多年,已是有了感情,书房中的福建参将并未咄咄逼人,只是冷哼了一声,便将此事揭过。 见得窗外就此没了动静,福建参将郑芝龙心中的郁气稍稍削减了几分,但脸上的愁容却是依旧不变,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在面前的海域图上不断扫视,修长的手指更是在某个海岛上轻轻的敲击着,好似在思考着什么。 自从他的义父李丹\\\"投诚\\\"朝廷之后,便是将曾经横行于东南亚的船队尽数交了出来,与其长子李国助回到泉州府定居,安享天年。 面对着这支纵横东南亚,并且每年都能赚取巨额利益的船队,福建巡抚南居益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在征得大明天子朱由校允准之后,并没有下令解散这支船队,而是将其交给了李丹生前多次力荐的郑芝龙领衔,继续横行海外,为大明充实国库。 郑芝龙早些年便是李丹的左膀右臂,对于这些海上事务自是得心应手,再得到了朝廷的帮助之后,更是如鱼得水,轻而易举的便是恢复了李丹在位时期的局面。 或许是年少得志,当郑芝龙逐渐坐稳了自己新任\\\"海贼王\\\"的位置以后,其心中突然滋生出了许多野心。 这支由自己\\\"义父\\\"李丹那里继承过来的船队约莫有六百余艘船只,船员过万,放眼整个东南亚海域,也是首屈一指的势力。 即便是福建水师经过近些年的扩建,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但在郑芝龙眼中看来,也不过如此,更何况还有始终对大明虎视眈眈的\\\"红夷人\\\"。 作为自诩为\\\"海上马车夫\\\"的荷兰人,他们对于富饶的大明觊觎已久,并且为此展开了数次争端。 最近的一次,便是由海商李丹和福建水师共同发起的\\\"澎湖之战\\\",成功将占据澎湖数年之久的红夷人驱逐,将这座自古以来便归属大明的小岛收了回来。 荷兰人虽然自澎湖兵败,但其依旧野心勃勃,不知付出了何等代价,竟是与澳门的佛郎机人达成和解,于澳门驻扎了下来。 在过去的两年时间里,郑芝龙无可避免的与这些荷兰人再度碰面,但双方却没有想象中的\\\"打生打死\\\",而是\\\"握手言和\\\"。 造成如今这种局面的原因,归根结底,唯有两个字:利益。 双方互为东南亚海域最大的势力之一,在没有触及到根本利益之前,自是不会打生打死,反而会\\\"互通有无\\\"。 正因如此,郑芝龙心中的野心才会疯狂滋生,为何自己赚取的滔天利益却是要拱手相让? 区区一个福建参将的位置,可是远远无法令其满足。 为了自己心中那不为人知的\\\"政治野心\\\",郑芝龙开始逐步试探朝廷的\\\"底线\\\",恰逢从去年开始,闽南发生严重旱灾,赤土遍野,许多村落连草根树皮都被吃尽。 借着这个由头,郑芝龙利用麾下船队的优势,组织了数万灾民赶赴台湾\\\"开荒\\\",救活了不少人,就连福建巡抚南居益都曾亲自下令嘉奖。 本以为自己能够瞒天过海,持续不断的\\\"开疆扩土\\\",但郑芝龙却是没有料到没过多久,便有人隐隐约约猜到了他的意图。 曾经亲自招降他\\\"义父\\\"的福建副总兵俞咨皋果断的上奏福建巡抚南居益,指责他\\\"图谋不轨\\\"。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还未等到福建巡抚南居益有所反应,两广总督胡应台也是上奏朝廷,言明近些天海上有大规模移民行为。 如此一来,南居益便是叫停了他的\\\"善举\\\",并由官府出面,进行移民\\\"开荒\\\",并且在台湾派驻军队。 一想到自己的一番心血给朝廷做了\\\"嫁衣\\\",郑芝龙便是不免有些心烦意乱,近些天始终闷闷不乐。 咚咚咚! 不多时,沉闷的脚步声在庭院外响起,令得郑芝龙自心间升起一抹戾气,这些下人莫不是不长记性? 气急败坏的推开房门,却是发现一队身着鸳鸯战袍,手持长矛的官兵站在庭院之中,正盯着自己上下打量。 \\\"尔等何人?\\\" 虽然心中一惊,但郑芝龙仍是快速的反应了过来,目光睥睨的望着眼前这群不速之客,但其声音却是微微有些颤抖,难道朝廷打算\\\"斩草除根\\\"了? \\\"大人,巡抚大人有请。\\\" 沉默了少数,为首的官兵冲着面前这名少年得志的\\\"海贼王\\\"微微躬身,自手中浮现一枚令牌,声音不平不淡的说道。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电光闪现,将郑芝龙的面容映衬的隐晦不明。 第1181章 卸磨杀驴(下) \\\"下官郑芝龙,见过巡抚大人。\\\" 巡抚衙门内,脸色有些隐晦不明的郑芝龙强压住心中的万千思绪,冲着案牍之后的红袍老臣躬身见礼。 闻言,正埋首在诸多奏本中的福建巡抚轻轻的抬起头来,认清来人面容之后,不由得自脸上涌现了一抹笑容:\\\"一官来了,快坐。\\\" \\\"多谢大人\\\",郑芝龙缓缓起身,始终紧绷的心神也是随之松了下来,微微起伏的胸口也是渐渐平稳了下来。 \\\"不知大人今日急诏,所为何事?\\\" 简单的寒暄了两句过后,郑芝龙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有些沉不住气的朝着始终\\\"风轻云淡\\\"的福建巡抚问道。 他虽然年少得志,更是被尊称为\\\"海贼王\\\",但与南居益这等沉沦官场多年的\\\"老狐狸\\\"相比,仍是有些稚嫩。 \\\"不急,一官且先来看看这个。\\\" 轻轻的摆了摆手,福建巡抚南居益自身前的案牍上拿起一封奏本,将其递给了一旁伺候的吏员。 那名吏员见状忙是双手接过,小跑两步,交给了一脸狐疑之色的郑芝龙。 随手翻开奏本,只是随意一瞥,便让郑芝龙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这竟是他麾下船队,近些年交付于税课司的账本。 \\\"一官的船队,近些年风雨无阻,为我大明充盈国库,劳苦功高。\\\" \\\"本官已然亲自上书天子,为一官请功。\\\" 无视了颇为局促不安的福建参将郑芝龙,案牍后方的南居益神色自若的端起了桌上的茶盏,轻轻的饮了一口香茗,声音不疾不徐的说道。 \\\"多谢大人!\\\" 官厅中的年轻人没有料到福建巡抚南居益召见他竟是为了此事,愣了好半晌,方才一个头磕在地上,神色颇为激动的说道。 只是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郑芝龙的脸上涌现了一抹狡黠,嘴角更是浮现了一抹不屑的笑容。 他们\\\"海商\\\"横行东南亚海域多年,想要在账本上做些手段,再简单不过,可怜面前的这位福建巡抚还蒙在鼓里。 如若不是天子在几处通商口岸均是设立了税课司,令其颇为忌惮,他还能将账本做的更\\\"完美\\\"一些。 \\\"这是你应得的。\\\" 不多时,一道有些尖锐的声音在官厅中悠悠响起,也令得郑芝龙脸上的笑容更甚,正打算\\\"推辞\\\"一番,这位年少得志的\\\"海贼王\\\"便是骤然察觉到了不对。 福建巡抚已然年过六旬,他的声音可没有这般尖锐。 放眼整个大明,似这种既沙哑又尖锐的声音,通常是某个群体的专属。 兴许是为了印证郑芝龙心中的猜想,在官厅中众多吏员恭敬的眼神中,一名面白无须的红袍太监,缓缓自屏风中走出。 见得此人出现,官厅中的吏员均是下意识的低下了头,就连福建巡抚都在郑芝龙有些惊恐的眼神中,冲着这位红袍太监点头示意。 要知晓,南居益身为福建巡抚,乃是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更别提还是简在帝心的\\\"肱股之臣\\\",整个大明,有几人值得他这般态度? \\\"这位便是郑一官吗,果然是少年英才..\\\" 面白无须的老太监冲着上首的福建巡抚微微点头还礼之后,便是上下打量着一脸不知所措的郑芝龙,话语虽是称赞,但却让郑芝龙不寒而栗,后背瞬间涌现无数冷汗。 \\\"见过公公。\\\" 强压住心中的惊骇,郑芝龙规规矩矩的冲着面前一袭红袍的老太监躬身见礼。 他虽然不知晓面前这位老太监是何来历,但从其身上的红袍以及福建巡抚刚刚展现出来的态度,便是能侧面证明这位瞧上去极为脸上的老太监十有八九来自大明中枢。 \\\"好,好,不愧是被天子数次提及的人物,果然一表人才。\\\" 轻轻摆了摆手,老太监止住了正欲再度躬身的郑芝龙,但其口中说出来的话语却是令得偌大的官厅中为之一静。 上至福建巡抚南居益,下至于角落处默不作声的吏员,脸上均是涌现了一抹愕然。 天子居然数次提及官厅中的这位福建参将? 就连郑芝龙本人也是一脸错愕,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天子居然知道他的名字,还数次提及? \\\"人老了,倒是忘了自我介绍了。\\\" \\\"咱家叫魏忠贤,蒙天子洪恩,赏了咱家南京守备太监一职,提督南直隶。\\\" 正当郑芝龙心神狂震,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面白无须的老太监突然微微一笑,自顾自的坐了下来,颇为风轻云淡的说道。 一语作罢,郑芝龙心中便是一动,难怪福建巡抚南居益也要对这名老太监以礼相待,竟是提督整个南直隶的守备太监。 但这老太监不好好待在金陵城中养尊处优,为何跑到这东南沿海的泉州府? \\\"南直隶自开朝以来,便是我大明经济核心,天子自然也是百般重视,尤其是天子整顿勋贵,改革盐政之后,故而咱家殚精竭虑,不敢有半点分心,生怕耽误了皇爷的信任。\\\" 郑芝龙本就被这一连串的事情闹得不知所措,眼下听得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的自言自语更是一头雾水。 难不成这老太监失心疯了,跑到泉州府冲他发牢骚? \\\"前段时间,咱家回京面圣,本想着用心办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不想天子雷霆大怒,将咱家狠狠的叱责了一番。\\\" \\\"郑一官,你可知为何?\\\" 正当郑芝龙听的云里雾里的时候,身前的老太监便是话锋一转,眼神更是犀利。 \\\"下官..下官不知。\\\" 闻言,郑芝龙便是哆哆嗦嗦的说道,心中满是不解。 \\\"皇爷说,咱家只顾着南直隶,却忘了为我大明立下汗马功劳的郑一官!\\\" \\\"离京之际,天子放心不下,特意让咱家兼领了东厂提督一职,务必辅助郑一官,看顾好大明的东南沿岸。\\\" 一语作罢,面白无须的老太监一边拿起了手边的茶盏,一边笑吟吟的盯着官厅中的郑芝龙。 而一向沉稳的郑芝龙像是被这天大的消息给惊到了一般,竟是许久没有反应,倒是心中有一个声音在不断的回荡着:卸磨杀驴! 第1182章 未雨绸缪(上) 七月初十,阴。 夏季的雨,说来就来,昨日还是艳阳高照,今日却是大雨滂沱,不仅将大同城外的狼藉冲杀的一干二净,还令得空气中若隐若无的血腥味道彻底消失不见,一丝久违的芬芳重新出现在大同城外。 外面虽是大雨滂沱,但大明天子朱由校却是心情颇佳,不顾周边众臣的反对,披上蓑衣便是出现在大同城的城楼,居高临下的打量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旷野。 自他亲自领兵驾临大同,并与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统率的察哈尔部一战之后,原本密密麻麻的蒙古鞑子便是如潮水一般退去,头也不回的逃窜至茫茫草原。 经历了多日的\\\"修整\\\",整个大同城再也看不出半点曾被蒙古兵临城下的\\\"窘况\\\",唯有城中零星的缟素以及城外因为火炮轰鸣而造成的坑洼在无声的诉说着一切。 因为与蒙古直接接壤的缘故,大同城外倒是人烟寥寥,而仅有的些许百姓又是在半个多月前的灾祸中,尽数被蒙古鞑子俘获,故而此时大同城外空无一人,唯有雨滴落在城外的坑洼中,一副悲戚景象。 \\\"皇爷,靖北伯和东平伯已是探明,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并未在归化城驻足,估摸着逃窜回察罕浩特了。\\\" 眼见得天子嘴角含笑,似是心情不错,稍微落后几个身位的锦衣卫指挥使赵吏便是主动上前一步,稍显心虚的声音也是在城楼上悠悠响起,引得随侍在侧的众人纷纷侧目而视。 \\\"唔\\\",大明天子闻言,脸上没有露出半点意外的神情,像是早已猜到了结果一般,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吩咐了一句:\\\"那便让卢象升他们撤回来吧。\\\" 虽然蒙古大汗被卢象升的天雄军追杀的犹如丧家之犬,狼狈而逃,但这茫茫草原终究还是蒙古人的地盘,难保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是。\\\" 指挥使赵吏闻言便是躬身称是,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眉低垂的补充道:\\\"臣已在归化城埋下内应,若是蒙古大汗再敢兴兵来犯,定叫其有来无回。\\\" 听得此话,一直风轻云淡的大明天子脸上方才露出了一抹满意之色,如若曾经叱咤风云的锦衣卫最后只沦落到替皇帝处理一些\\\"龌龊事\\\",那未免有些太让人失望了。 远的不提,单说上一任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早年间也是\\\"声名显赫\\\",更曾在大明援助朝鲜的战争中,亲自深入龙潭虎穴,刺探日本情报,屡立战功,这才坐稳了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位置。 \\\"这些天,京中可是有事?\\\" 沉吟了少许,大明天子朱由校清冷的声音在城楼上悠悠响起,许是因为大雨滂沱的原因,其声音竟是有些微不可闻,好在赵吏始终紧绷心神,忙是躬身回道:\\\"陛下放心,京中一切无碍。\\\" 一语作罢,\\\"天子鹰犬\\\"锦衣卫指挥使赵吏便是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兵部尚书孙承宗投去求助似的眼神。 感受到天子将目光放到了自己的身上,\\\"帝师\\\"孙承宗也是微微颔首:\\\"臣这里也没有收到京中急奏。\\\" \\\"陛下,京中虽是无事,南方那边却是有些动静\\\",见得孙承宗\\\"仗义执言\\\",赵吏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忙是自怀中掏出一封奏报,双手递给身前的大明天子。 或许是奏报内容不算隐秘,亦或者知晓在场众人皆是朱由校的肱股之臣,赵吏一边将信件递给朱由校,一边说道:\\\"东厂提督魏忠贤已于日前,抵达福建泉州府。\\\" 闻言,大同城楼上便是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声,不少大同的本地官员都是面面相觑。 他们这些地方官虽然无缘得见那些传说中的\\\"大裆\\\",但却清楚这\\\"东厂提督\\\"是何等重要的位置,更别提那魏忠贤身上还领有南京守备太监的差事。 听说天子出京之际,还将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以及户部尚书杨链一并召回了京师。 天子这究竟是想干什么? \\\"嗯,告诉魏忠贤,让他依计行事。\\\" 听得\\\"魏忠贤\\\"三字,大明天子朱由校的眉头先是一挑,随后脸上便涌现了一抹复杂。 福建泉州府距离京师四千里有余,这魏忠贤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便是抵达了泉州府,虽然称不上\\\"风驰电掣\\\",但也能算是尽心办差了。 后世的\\\"郑氏集团\\\"凭借着海商的巨大利益可谓是富可敌国,甚至还拥立了\\\"隆武政权\\\",足以可见其势力之大。 虽然早在开设通商口岸的时候,他便下旨设立税课司,并由户部选拔能臣干吏,协同宫中派出的内官共同监管,但朱由校仍是放心不下。 魏忠贤离京之际,朱由校便是授意他将一部分精力放在这新任\\\"海贼王\\\"郑芝龙的身上。 朱由校可没忘记,两广总督胡应台此前曾上奏,郑芝龙的船队有诸多不轨之处,除了与红夷人有所联系之外,更是自作主张的\\\"开垦\\\"台湾,用意不明。 郑芝龙在\\\"后世\\\"的名号,虽然没有其子郑成功那般人尽皆知,但自身能力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倘若没有郑芝龙\\\"冲锋陷阵\\\",打下漫天家业,哪里会有后来精忠报国的\\\"国姓爷\\\"。 \\\"南方那边仔细盯着就是。\\\" \\\"女真人那边,还没有动静吗?\\\" 简单吩咐了两句,朱由校便是\\\"旧事重提\\\",自口中吐出了一个许久不曾提及的名字。 此话一出,大同城楼上的众人皆是心神一动,曾经如日中天的大金不是一惊轰然倒塌,仅有少许残兵败将消失在茫茫草原之中了吗。 怎么听天子这意思,是打算\\\"斩尽杀绝\\\"? \\\"陛下赎罪,卑职无能..\\\" 噗通一声,锦衣卫指挥使赵吏跪倒在朱由校面前,声音中满是苦涩。 说来也怪,自辽东经略熊廷弼领兵踏平赫图阿拉以后,侥幸逃出生天的女真人就像是背生双翅一般,就在消失的无影无踪,任凭他麾下的缇骑百般寻找,也是没有发现半点蛛丝马迹。 听得此话,大明天子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失望之色,不过其并未怪罪面前的心腹,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其起身。 斩草不除根,吹风吹又生。 只要皇太极一日不伏诛,他便一日不能掉以轻心。 一念至此,朱由校便是不由自主的望向前方,好似能够越过眼前一望无际的旷野,直接看向长城之外的茫茫草原。 这皇太极,究竟在哪呢? 第1183章 未雨绸缪(下) 就在大明天子朱由校眺望草原的时候,女真大汗皇太极也在河套平原上,眺望着大同的方向。 自赫图阿拉兵败之后,皇太极便是领着自己的心腹臣子以及幸存的族人迁徙至此。 因为没有了虎视眈眈的明军官兵,周遭承平许久的蒙古部落又不是麾下女真铁骑的对手,故而他们这些\\\"劫后余生\\\"的女真人的处境竟是比皇太极想象中强上许多。 河套平原位于贺兰山以东,鄂尔多斯高原与贺兰山、狼山、大青山间的陷落地区,距离最近的九边重镇\\\"延绥镇\\\"也足有八百余里的距离。 如此\\\"偏远\\\"的位置自是令得女真人高枕无忧,但却也导致了皇太极\\\"消息闭塞\\\"。 虽然麾下众将士都对眼下的处境颇为满意,诸如阿拜,塔拜等兄弟更是生出了\\\"此间乐,不思蜀\\\"的心思,但身为女真大汗的皇太极却是无时无刻不想着\\\"富国\\\"。 他亲眼见证了建州女真于山林之中崛起,又亲眼见证了赫图阿拉的覆灭,心中自是满心的不甘。 故而虽然远在河套平原,但他依旧紧密关心着大明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当闻听察哈尔部或有异动之后。 五月中旬,曾经与他们大金互为臂膀的科尔沁部派人来见,希望皇太极能够派兵,共抗察哈尔部。 深知唇亡齿寒这个道理的皇太极没有经过太多的犹豫便是同意了察哈尔部所请,命二贝勒代善领着镶蓝旗,驰援科尔沁部。 但是当阿敏领着麾下的镶蓝旗星夜兼程,赶至科尔沁部的时候,却是被告知来势汹汹的察哈尔部不知是何原因,已然无故退兵。 知晓此间消息之后,女真二贝勒阿敏并未即刻领兵回返,而是留了个心眼,派人四处打探察哈尔部的动向。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一番打探过后,阿敏终于自其他右翼蒙古部落那里得到了一个颇为耐人寻味的消息。 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依帐归化城。 归化城乃是草原上屈指可数的重城,其毗邻大同,直线距离甚至不足四百里。 林丹巴图尔在即将兴兵科尔沁部这个关键的当口中突然无故撤军,并且移帐归化城,其深意便是不言而喻。 果不其然,没用多久,草原上便是传来消息,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趁着大同城中代王亡故的关键时刻,领着察哈尔部的数万儿郎,号称十万大军,兵临城下。 但因为河套平原远离关内的缘故,这场牵动了无数蒙古人心弦的战役究竟后事如何,却是迟迟没有动静。 心急如焚之下,女真大汗皇太极竟是险些病倒,幸得正值壮年,身体也算康健,这才没有一病不起。 不然皇太极一旦倒下,摇摇欲坠的女真残部便会瞬间化为一盘散沙,再也没有复兴之日。 \\\"大汗,好消息,好消息!\\\" 正当女真大汗皇太极如往常一样,端坐在汗帐门口,凝望着大同方向的时候,便听得一道有些刺耳的声音在其耳边响起,令其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 顺着声音望去,待到看清来人的面容之后,这点不满便是消失不见,自从到了草原之后,这些善于\\\"精打细算\\\"的汉人便是凸显的尤为重要了,更别提来人还是他的心腹。 \\\"是范先生啊,什么事这么高兴。\\\" 随意的摆了摆手,止住正欲下摆的范文程,皇太极强行挤出一抹笑容,看向身前的汉人。 \\\"奴才给大汗贺喜。\\\" \\\"刚刚喀喇沁部那边送来消息,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在大同城外折戟沉沙,数万部众几乎伤亡过半。\\\" 虽是刻意的控制了情绪,但范文程的话语仍是微微有些颤抖,这个消息对于他们建州女真实在是太过于重要了。 \\\"什么,蒙古人败了!\\\" 闻听到迟迟未决的大同战事终于有了结果,皇太极先是一愣,随后便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惊呼道。 他虽然不曾亲自兵临大同城下,但是也知晓那座九边重镇论雄伟程度丝毫不亚于辽东的沈阳城,甚至有过之而不及。 昔年他们建州女真和科尔沁部正值巅峰的时候,曾共同出兵,也依旧奈何不了大同城。 虽然不认为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能够一蹴而就拿下大同城,但是皇太极也没有料到\\\"人多势众\\\"的察哈尔部竟是落了一个伤亡过半的下场。 依着此前的消息来看,官兵的主力依旧驻扎在辽东战场,尚未回返;若是强攻大同不成,林丹巴图尔率军回返也就是了,为何落得如此下场。 明廷哪来的能力,令得数万蒙古精锐,伤亡过半? 若是就连拥兵数万的察哈尔部都落得如此地步,他们大金的处境岂不是更加不堪? 一念至此,皇太极近些时日以来的好心情也是随之烟消云散,一双泛着寒芒的眸子死死的盯着身前的谋士。 \\\"大汗有所不知..\\\" \\\"依着喀喇沁那边传过来的消息,好似是明廷小皇帝御驾亲征,领兵两万驾临大同。\\\" \\\"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遂下令围剿明廷小皇帝,却不想落入了小皇帝的圈套,被后续赶来的天雄军击溃..\\\" 兴许是涉及到了曾经马踏赫图阿拉的\\\"天雄军\\\",范文程最后的声音也是不由得小了下来,以免刺激到面前这位大汗。 \\\"御驾亲征?\\\" \\\"这小皇帝倒是好大的底气。\\\" 出乎范文程的预料,皇太极并未纠结\\\"天雄军\\\"的问题,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发自内心的感叹了一句。 难怪大同能够反败为胜,甚至一举击溃了蒙古大汗亲自压阵的察哈尔部,竟是明廷皇帝亲自到了。 \\\"你刚刚说察哈尔部伤亡过半?\\\" 毕竟是努尔哈赤钦点的接班人,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皇太极便是自失神的状态中醒来,一脸兴奋的盯着面前的谋士。 \\\"正是..\\\" 兴许是猜到了皇太极心中所想,范文程此时竟也是兴奋起来,眉毛一挑,重重的点了点头。 \\\"来啊,召集众臣到本汗帐中议事。\\\" 没有半点犹豫,皇太极便是朗然下令,有些兴奋的声音回荡在河套平原的上方,久经不息... 第1184章 慑之以兵(上)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号角声响彻在河套平原之上,不过半炷香的功夫,皇太极位于营地中间的汗帐中便是人满为患,爱新觉罗家族的核心成员及女真国内的众臣皆是齐聚于此,脸上均是带着一抹狐疑之色。 自败逃赫图阿拉之后,这还是大汗皇太极第一次召集众人议事,也不知所为何事。 倒是有些聪明的,知晓皇太极近些时日的心思全放在了大同城外,如今突然召集众人议事,莫不是大同城外的战事有了结果? 无论最终获胜的是蒙古人还是官兵,定然有一方损失惨重,而这说不定就是属于他们大金的机会。 想到这里,不禁下意识的加快速度,朝着营地正中的汗帐而去。 ... \\\"奴才,见过大汗。\\\" 略微有些嘈杂的山呼声将正端坐在汗位上失神的皇太极拉回到现实之中,抬头看去,发现国中的文武官员已是分列两侧,正冲着其躬身行礼。 \\\"免了,都起来吧。\\\" 懒洋洋的摆了摆手,皇太极示意身前的众人起身,但余光中的一瞥,却是令其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 一向深居简出的二贝勒阿敏此次倒是没有缺席,但并未如同眼前这群臣子一般,站在队伍之中,而是与自己并肩而坐。 昔年努尔哈赤在世的时候,曾经立下\\\"四贝勒\\\"当值制度,即由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三贝勒莽古尔泰,四贝勒皇太极共同轮值,处理国内事务,四人政治地位等平。 现如今,四大和硕贝勒中的代善和莽古尔泰皆是命丧明廷靖北伯卢象升之手,仅剩下二贝勒阿敏和已然继位为汗的自己。 昔日在赫图阿拉之时,二贝勒阿敏虽然心中对于自己继位为汗十分不满,但迫于明廷大军压境的缘故,也没有正面挑衅自己的权威。 但自从到了河套平原之后,阿敏便是开始有意无意的与自己唱反调,时常称病不出,眼下更是与自己并肩而出,这是在公然挑衅自己的权威。 许是察觉到营帐中的气氛有些\\\"剑拔弩张\\\",\\\"女真智囊\\\"范文程忙是轻咳一声,打起了圆场:\\\"大汗,奴婢有要事禀报。\\\" 闻言,皇太极便是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转而放在身前\\\"忠心耿耿\\\"的奴才身上,但心中对于阿敏的芥蒂和忌惮却是越来越浓。 \\\"讲。\\\" \\\"喀喇沁呈使来奏,蒙古大汗林丹巴尔图在大同城外折戟沉沙,数万精锐伤亡过半,林丹汗甚至不敢在归化城驻留,领着余下的残兵败将退回了察罕浩特。\\\" 虽然已是提早知晓了这个消息,但皇太极的嘴角仍是涌现了一抹笑意,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可笑那林丹汗终日将复兴\\\"蒙古帝国\\\"放在嘴边,却是被明廷在正面击溃,贻笑大方。 不过这对于他们大金来说,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说不定他们大金便能趁此良机,恢复些许元气,即便无法像昔日那般与明廷分庭抗礼,起码也能\\\"威震蒙古\\\"。 \\\"不错,这的确是一个好消息。\\\" 正当帐中众人面面相觑,还在消化着这个令人不敢置信的消息的时候,便见得率先做声的范文程再度躬身,喉咙耸动:\\\"大汗,奴才还有一个好消息。\\\" 见状,皇太极的眼中闪过一抹稍纵即逝的错愕,心中也是升起了些许好奇,还有好消息? \\\"察哈尔部所属鄂托克之一的奈曼部落因为不满林丹汗好大喜功,不自量力,打算脱离察哈尔部,归属我们大金。\\\" 或许是消息过于重大,范文程的声音竟是隐隐有些颤抖,同时连忙自怀中掏出一封信件,双手递给上首的皇太极。 闻言,皇太极也是身躯一震,愣了好半晌之后,方才快走了两步,猛地将范文程手中的信件抓了过来,迫不及待的翻阅起来。 听得奈曼部落打算归属他们大金,一直闭目养神,默不作声的二贝勒阿敏也是缓缓睁开了眼睛,若有所思的盯着下首的范文程,粗短的手指也是在轻轻的敲击着身下的座椅。 察哈尔部强攻大同无果算不得什么意外的事情,昔日他们大金和科尔沁部联手,拥兵十余万,不依旧无疾而终吗。 仅凭察哈尔部的那点人马,便想一蹴而就的拿下大同城,未免有些痴人说梦。 但阿敏也没有料到,察哈尔部竟是会伤亡过半,甚至就连内部的鄂托克都是不愿意继续接受林丹汗的统治了。 蒙古大汗当到这份上,着实有些可怜了。 \\\"好,好,好。\\\" \\\"这是天佑我大金!\\\" 正当阿敏胡思乱想的时候,便听得一道激动的声音在汗帐中响起,抬眼望去,发现女真皇太极正抓着那封信件,一脸喜色的嚷嚷着。 \\\"何至于此..\\\" 望着喜形于色的皇太极,二贝勒阿敏不屑的摇了摇头,唇齿轻启,默默的在心中低喃了一句。 昔日他们大金巅峰的时候,整个漠南蒙古部落无不望风而降,就连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也要数次西迁,不敢正面抗衡。 如今不过是察哈尔部中的一个鄂托克主动来投,皇太极便是兴奋成这样,当真是上不了台面。 不过阿敏也知晓,现如今的大金远远无法与昔日相比,即便是人口不过数千的鄂托克也是极为重要。 \\\"范先生,即刻与察哈尔部,喀喇沁部取得联系,我等应趁此良机,给予察哈尔部致命一击。\\\"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住心中的激动,皇太极便是连忙朝着身旁的范文程说道。 他们大金和察哈尔部早已是水火不容,如若不是林大汗突然兴兵大同,早在五月的时候便是刀兵相见了。 如今察哈尔部遭遇此等重创,他自是不能轻易放过,一定要在林丹汗的身上狠狠的啃下几块肉来。 来到草原上这么久,皇太极也逐渐适应了草原上\\\"弱肉强食\\\"的规矩,深知眼前这个机会对于他们大金的重要性。 至于科尔沁部是否会协同出兵,则根本不在皇太极的考虑之中,毕竟科尔沁部与察哈尔部之间的\\\"仇怨\\\"更深。 唯一的难题,便是一向中立的喀喇沁部。 第1185章 慑之以兵(下) \\\"父汗所言甚至,我大金与察哈尔部积怨已久,眼下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绝不可轻易错过。\\\" 皇太极的话音刚落,\\\"汗长子\\\"豪格便是主动上前一步,力挺自己的父亲,一双好战的眸子也是在帐中众人的身上掠过。 \\\"尔等可是有异议?\\\" 轻轻的冲着自己的长子点了点头,皇太极敛去了脸上的笑容,重新坐回了宽大的汗位上,粗粝的声音在汗帐中悠悠响起,阴冷的目光扫视着帐中众人,尤其在镶蓝旗的将校身上停留许久。 这些镶蓝旗将校追随阿敏多年,一向桀骜不驯,眼下又仗着旗下勇士乃是如今大金最为精锐的存在,更是不将他这位大汗放在眼中。 终究是慑于女真大汗的\\\"威名\\\",这些镶蓝旗将校纵然桀骜,但在皇太极阴冷的注视下,仍是不免心虚的低下了头。 \\\"阿敏,你的意思呢?\\\" 正当范文程打算再度帮助主子化解尴尬的时候,便见得上首的皇太极出其不意的侧过了身子,直接看向与其并肩而坐的阿敏。 闻听皇太极直接点出自己的名字,阿敏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惊,沉默了少许,终是开口:\\\"大汗所言不差,眼下的确是我大金的机会。\\\" \\\"此地虽然安逸,但余下的存粮供养族中勇士仍是捉襟见肘,攻伐察哈尔部,已是迫在眉睫。\\\" 见得阿敏与自己意见统一,皇太极自嘴角挤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眼中的些许寒冷也是逐渐消散,轻轻的点了点头。 他们大金眼下驻扎的这个地方,的确颇为安逸,既没有虎视眈眈的明国大军,也没有心怀不轨的蒙古部落,水草也算肥美,不失为一个休养生息的好地方。 但国中的存粮却是严重不足,习惯了劫掠为生的女真人如何能过得了这等\\\"清苦\\\"的日子。 \\\"大汗,二贝勒所言甚至。\\\" \\\"请大汗下令,奴才愿为先锋。\\\" 见得二贝勒阿敏表明态度,原本默不作声的镶蓝旗将校纷纷附和,连带着正蓝旗的将校们也是躬身称是。 至于正白旗和镶白旗自不用多说,皇太极此前本就是正白旗的旗主,镶白旗的旗主杜度又是个胸无大志的\\\"粗人\\\",轻而易举的就被皇太极拉拢到自己麾下,虽然表面上仍是镶白旗的旗主,但在皇太极的干涉下,\\\"汗长子\\\"豪格已是隐隐能与其分庭抗礼。 在明廷还没有踏平赫图阿拉之前,这些野心勃勃的女真人一向不太瞧得上\\\"毫无油水\\\"的蒙古部落,这也是努尔哈赤生前稍有对蒙古部落兴兵的原因所在。 努尔哈赤认为,与其大费周章的攻伐这些蒙古人,倒不如将精力放在更为\\\"富庶\\\"的明廷身上。 但眼下大金已是轰然倒塌,又有林丹汗的前车之鉴摆在眼前,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他们建州女真怕是不会轻易扣边犯境了。 如此一来,摆在皇太极面前的,便只剩下了周边的蒙古部落,好在蒙古人本就秉承着\\\"弱肉强食\\\"的原则。 这段时间里,原本驻扎在附近的部落要么主动来投,要么迁徙避难,周边数百里已是没有值得皇太极\\\"下手\\\"的部落了。 \\\"大汗,那喀喇沁部一向中立,只怕不会轻易出兵啊。\\\" 正当帐中气氛热烈祥和的时候,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在众人的耳畔旁响起,引得众人纷纷侧目而视。 \\\"大汗,昔日老汗统一漠南蒙古的时候,这喀喇沁的态度便是颇为暧昧,从未彻底表明态度,只怕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没有理会众人的注视,容貌与二贝勒阿敏有三分相似的济尔哈朗便是仰着头,自顾自的朝着上首的皇太极说道,声音中流露出一丝担心。 这喀喇沁部地处僻远,与察哈尔部的领地接壤,因为善于\\\"见风使舵\\\",并未被察哈尔部吞并,一直保持着独立。 昔年努尔哈赤统一漠南蒙古诸部的时候,喀喇沁部便是主动来投,表示接受大金的统治,兼之彼时大金的精力全放在辽沈之上,故而没有选择对喀喇沁部动手。 待到大贝勒代善兵吞内喀尔喀联盟的时候,近在咫尺的喀喇沁部选择按兵不动,坐视了内喀尔喀部覆灭,又一次保全了自己。 阴差阳错之下,喀喇沁部竟是在建州女真和察哈尔部这两头庞然大物之间生存多年。 听得此话,皇太极也是抿了抿嘴唇,脸上露出了一抹纠结的神色,显然他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如若大金还在巅峰,自是不用思考这个问题,兵锋所指,喀喇沁部自是不敢生有二心。 但现如今大金精锐一朝丧尽,余下的女真铁骑相比较这些蒙古鞑子虽是仍有优势,但却做不到\\\"以势压人\\\",只怕那喀喇沁部不会轻易就范呐。 \\\"大汗,奴才有话要讲。\\\" \\\"汉人有一句话,叫做慑之以兵,怀之以德。\\\" \\\"喀喇沁部一向两面三刀,自是不敢与我女真勇士相抗,只需派遣大军压境,必能令其臣服。\\\" \\\"事后加以怀柔,即可令其感恩戴德。\\\" 正当皇太极一筹莫展的时候,便见得身前的范文程自脸上涌现了一抹自信的笑容,主动上前一步,拱手说道。 一语作罢,原本有些嘈杂的汗帐内鸦雀无声,只有范文程掷地有声的话语在汗帐内悠悠回荡,久经不息。 包括二贝勒阿敏在内的众人皆是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眼神复杂的盯着下首的范文程。 昔日老汗在位的时候,便是对这位其貌不扬的汉人委以重任,时常征询他的意见。 细细想来,这几年中,范文程也曾先后贡献了不少\\\"良策\\\",只是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并未有达到如愿的效果。 如今经由范文程这般提醒,众人只觉身体一震,颇有些豁然开朗。 \\\"慑之以兵,怀之以德..\\\" \\\"不愧是范先生!\\\" 少许的沉默过后,女真皇太极便是重重的拍了拍身下的汗位,黝黑的面容上满是喜色。 见状,整个汗帐也是瞬间\\\"热闹\\\"了起来,众人皆是在七嘴八舌的议论着,讨论着何时出兵,由谁领兵等话题。 唯有二贝勒阿敏脸色隐晦不明,默默的注视着不远处的范文程,他总觉此话还有一层深意。 慑之以兵,震慑的或许不止喀喇沁部,或许还有他这位桀骜不驯的二贝勒罢。 第1186章 陕北消息(上) 七月十四,大同城。 天色已是大亮,密密麻麻的营帐在大同城外拔地而起,放眼望去,无数面明黄色的日月军旗于空中飞舞,旌旗猎猎。 不时便有一队队明军岗哨自延绵不绝的营帐中疾驰而出,朝着茫茫草原的深处而去,像是职责在身。 除了城外厉兵秣马之外,归化城中的\\\"代王府\\\"也是一片肃杀,身着各色官服的文官以及披甲执刃的武将分列官厅两侧,大明皇帝朱由校目光睥睨的居于上首,身前跪着一名驿卒。 \\\"陕北有灾民反了?\\\" \\\"还未。\\\" 听到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还没有发生,上首的大明皇帝朱由校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忙追问:\\\"可是灾民闹事了?\\\" \\\"回禀陛下,三边总督孙传庭急奏,延绥等地军户积弊多年,恭顺侯吴汝胤手段颇为激进,险些闹出哗变。\\\" \\\"恰逢陕北遭灾,百姓苦不堪言,总督大人恐遭有心之人趁机发难,特快马报于朝廷知晓。\\\" 哗! 一语作罢,本是鸦雀无声的官厅内顿时响起了窃窃私语声,不少人都是面露惊恐之色,胸口不住的起伏,下意识的看向上首的大明天子。 自当今大明天子继位以来,日渐崩坏的辽镇局势便是得到了妥善的解决,就连与大明彼此对峙了两百余年的蒙古人也是日渐衰败,大明一副中兴之象。 但与\\\"中兴之象\\\"形成强烈对比的,却是大明内部接连不断的\\\"内乱\\\"与灾祸。 天子刚刚即位,远在西南边陲的四川土司奢崇明便是揭竿起义,自号\\\"梁王\\\",攻城掠地,风头一时无两。 天启二年,山东白莲教首徐鸿儒也是聚众拥兵造反,试图推翻大明的江山,其背后甚至还有大明勋贵与宗室藩王的影子。 此后数年的时间里,云南土司与贵州土司也是闹出了不小的乱子,虽然皆是得到了妥善的解决,但也暴露出了些许隐患。 如若说云贵川等地的土司本就不服王法,那么爆发在陕北地区的一系列灾祸便是给大明朝臣彻底敲响了警钟。 攘外必先安内。 若是陕北的一系列问题始终得不到妥善的解决,苟延残喘的女真人和蒙古人说不定便会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下去吧。\\\" 在官厅众人的注视中,有些失魂落魄的朱由校挥了挥手,示意身前的驿卒退下。 西安府距离此地两千里有余,算算时间,即便是这些驿卒星夜兼程的赶路,也要用去将近十天的工夫。 如此说来,岂不是在孙传庭上奏朝廷,请求朝廷调粮赈灾没几天后,便发生了\\\"军队哗变\\\"的祸事。 想到这里,朱由校的心情愈发沉重。 眼下已是七月了,历史上浩浩荡荡的\\\"农民起义\\\"就是在这个时候正式登上历史舞台,并且在接下来的数年里愈演愈烈,达到巅峰,最终形成尾大不掉之势。 万没想到,任凭自己百般\\\"补救\\\",终是未能完全改变历史的轨迹,这陕北的\\\"人祸\\\"仍是不可避免的展露了苗头。 依着\\\"后世\\\"的经验来看,浩浩荡荡的农民起义当于今年八月展露\\\"苗头\\\",最终在明年三月的时候,由一名叫做\\\"王二\\\"的白水县农民掀起了\\\"农民起义\\\"的开端,点点星火终成燎原之势。 眼下听得恭顺侯整顿军户手段颇为激进,险些导致军队哗变的消息,朱由校的心中也是不免生出了一丝悔意。 本想趁着延绥\\\"空虚\\\"的当口,彻底解决持续了多年的旧疾,却不曾想眼下恐有\\\"弄巧成拙\\\"之嫌。 整顿军户,无外乎核查兵册,裁减兵员等手段,自然而然便会产生些许矛盾。 若是放在寻常年景以及其他地方自然无碍,但偏偏眼下陕北遭灾,朝廷还着手整顿军户,裁减兵员,自是会激起\\\"民怨\\\"。 一念至此,朱由校的心情便是愈发沉重,恨不得即刻领兵回京乃至于亲临陕北,妥善解决此事。 本来还打算趁着蒙古大汗败逃察罕浩特的当口,派遣重兵出兵,驻守草原上的归化城,如今看来怕是事与愿违了。 大明天子的朱由校脸上露出了与往日阵地自若完全不同的失魂模样,官厅中的文武官员也是屏气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恭顺侯吴汝胤那可是被天子寄予了厚望的勋贵,延绥巡抚陈奇喻也是\\\"廷议\\\"推举出来的人选。 谁敢轻易点评二人的得失。 \\\"来人,传朕的命令,大军明日启程回京。\\\" 沉吟了半晌,朱由校轻轻一叹,朗声下令。 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败逃察罕浩特,这漠南草原上的秩序已是被隐隐打破,自己却不能\\\"趁虚而入\\\",实在是有些可惜,但相比较苟延残喘的蒙古人和女真人,无疑是维护帝国内部更加重要。 至于那败逃至察罕浩特的林丹巴图尔以及不知所踪的皇太极,只能日后找机会再收拾他们了。 \\\"是,陛下。\\\" 顿时,官厅中响起了整齐划一的附和声,提心吊胆多时的兵部尚书孙承宗和老将戚金也是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 自天启五年开始,陕北大地便是连年遭灾,百姓们苦不堪言,甚至一度出现\\\"瘟疫\\\"这等骇人听闻的灾祸。 如若不是朝廷赈灾及时,兼之有天子远筹帷幄,这陕北怕是早就乱起来了。 早在天子御驾亲征之前,便是着手处理过陕北的奏本,征调周边几省的粮食驰援陕北,但却不曾想\\\"军镇\\\"又有祸端。 能被孙传庭亲自过问,并且快马报于朝廷知晓,只怕形势会比众人想象中更加严峻。 他们还真怕天子\\\"熟视无睹\\\",一门心思只想着剿灭草原上的蒙古人和女真人。 好在当今天子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沉稳,深知\\\"孰轻孰重\\\"。 无视了周边心思各异的众位臣子,大明天子朱由校不由自主的看向陕北的方向,眼神中充斥着毫不掩饰的担忧之色。 第1187章 陕北消息(下) 河套平原,建州女真驻地。 此地本归属于一个叫做\\\"杭锦\\\"的蒙古部落,但在某个深夜,却被\\\"远道而来\\\"的女真大汗皇太极领着麾下如狼似虎的女真铁骑,趁着夜色,不费吹灰之力的攻占。 在余下的一段时间里,野心勃勃的女真大汗皇太极又是不断派兵遣将,扩大了麾下领地的范围,逼得驻扎在附近的蒙古部落要么主动来投要么远遁别处,不敢正面相对。 因为要出兵察哈尔部的缘故,近些时日不断有驻扎在别处的蒙古将校领兵回返,令得偌大的营地中间人头涌动,好不热闹。 越过重兵把守的营地辕门,行至位于营地中间的汗帐,重拾信心的女真大汗皇太极一脸狰狞之色的坐在上首,嘴角挂着一抹残忍的笑容,粗短的手指则是毫无节奏的敲击着身下的座椅,像是在等待什么人一样。 \\\"大汗,果然不出您所料,喀喇沁部同意出兵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有些颤抖的声音自人头涌动的汗帐中响起,引得帐中众人纷纷侧目而视。 顺着声音的方向寻去,发现一名风尘仆仆的女真鞑子已是跪倒在地上,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大汗,喀喇沁部同意出兵一万,以助我大金一臂之力。\\\" 见得皇太极将目光放在自己的身上,那名跪倒在地上的鞑子身躯一震,忙不迭的自怀中掏出一封信件,双手高举。 站在队伍首列的\\\"汗长子\\\"豪格见状,忙是上前一步,将信件抓了过来,随后交给了一脸期待之色的皇太极。 \\\"好,不愧是范先生!\\\" \\\"传本汗军令,初豪格领正白旗留守之外,余下儿郎随本汗亲征察哈尔部,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本汗倒是要瞧瞧,没有了明廷干涉,那蒙古..大汗拿什么抵挡我女真铁骑。\\\" 草草的瞥了一眼信件上的内容之后,皇太极便是朗然下令,脸上满是狰狞之色。 下首的范文程听得皇太极刚刚话语中的停顿,便是心中一动,与身旁的济尔哈朗对视了一眼,露出了一个心有灵犀的笑容。 昔日明廷马踏赫图阿拉的时候,城外尚有万余名\\\"蒙古八旗\\\"驻扎,虽是战力比不上被努尔哈赤称为\\\"建国之本\\\"的红黄勇士,但也算一股不小的力量。 只是随着红黄勇士因为不敌人数众多的明廷官兵而逐步呈现颓势的时候,这些被皇太极寄予厚望的蒙古鞑子没有做太多的抵抗,便是自行溃逃了。 不知当时的辽东经略熊廷弼是无心理会这些蒙古鞑子,还是出于什么心理,并未下令追杀这些四散而逃的蒙古鞑子,而是下令全力攻城,最终逼得女真大汗在些许心腹的护持之下狼狈而逃,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处理汗王宫中的女眷。 这些\\\"蒙古八旗\\\"大多出身内喀尔喀联盟,本就是一盘散沙,故而听闻女真大汗皇太极退守河套平原之后纷纷望风来投。 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曾经的\\\"蒙古八旗\\\"竟是恢复的七七八八,兵力甚至能够与两白旗和两蓝旗相比。 也正是因为得到了这些\\\"蒙古八旗\\\",皇太极的底气方才越来越足,也渐渐有了对手握重兵的阿敏下手的心思。 \\\"范先生,此次你便辛苦些,随本汗走一趟吧。\\\" 正当范文程暗自失神的时候,便听得皇太极有些粗粝的声音在汗帐内响起,虽是商量的话语,但却充斥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喳,奴才遵旨。\\\" 没有半点犹豫,脑后留有金钱鼠尾的范文程便是不假思索的冲着上首的皇太极行了一个\\\"打千礼\\\",其毕恭毕敬的模样也是令皇太极愈发满意。 若是族中众人皆如面前的奴才这般听话,何愁大事不成,大金必有卷土重来之日。 \\\"好了,下去安排吧,明日卯时准时出发。\\\" 轻轻摆了摆手,止住帐中的窃窃私语,皇太极一脸桀骜之色的下令,眼眸深处升起了一抹期待之色,好似看到了麾下勇士马踏察罕浩特的那一日。 昔日如若不是大贝勒代善孤军冒进兼之明军突然赶到,察罕浩特早已是他们大金的囊中之物。 本以为此生都会在明廷和林丹汗的追杀中度过,却没想到\\\"自视甚高\\\"的林丹汗竟是会选择对大同兴兵,给了他们女真人一个可乘之机。 \\\"是,大汗!\\\" 听得皇太极下令,帐中便是响起了异口同声的附和声,同时伴随着甲胄撞击的声音。 汗帐中的文武官员脸上皆是洋溢着兴奋之色,好似对于出兵察哈尔部怀有十足的把握。 这些年,他们大金在明廷的手上吃了不少苦头,甚至舍弃了\\\"龙兴之地\\\"赫图阿拉,背井离乡的行至此处,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心中对于蒙古人的鄙夷和傲气。 \\\"报!大汗!\\\" 正当帐中众人打算转身离去的时候,账外突然响起了一道颇为急切的声音,令得所有人都是下意识的止住了脚步,心中咯噔一声,莫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脸上正挂着自信笑容的范文程听得账外响起的声音也是身躯一震,不由自主的看向上首的女真大汗。 依着此前的经验来看,如此突兀的声音,通常都是一些\\\"噩耗\\\"... \\\"大汗,刚刚收到消息,延绥镇士卒哗变闹事,杀死军中将校,明军总督孙传庭派兵弹压。\\\" \\\"犯事的官兵四散而逃,延绥镇已是大乱。\\\" 不多时,一名女真鞑子便是兴冲冲的闯了进来,冲着脸色有些阴寒的皇太极说道。 话音刚落,刚刚还有些嘈杂的汗帐便是瞬间安静了下来,大殿的气氛冷凝到了极点,包括范文程在内的所有人均是错愕的盯着身前的女真鞑子,而后又下意识的看向上首的皇太极,心中生出一股荒诞之感。 正当他们大金打算兴兵察哈尔部的时候,却是得知了如此耐人寻味的消息。 上首的皇太极闻言也是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露出了沉思之色,久久不语。 第1188章 弄巧成拙(上) 距离京畿之地两千八百余里的延绥镇位于陕北黄土高原,经神木、榆林、横山、靖边、定边诸县,乃是与蒙古人交战最为频繁的地区之一。 正德十三年,明武宗朱厚照曾亲自领兵至此,巡视延绥等陕北军镇的军备防务。 隆庆五年,明政府答应俺达“封我为王,永长北方”的请求,封他为顺义王,并且将延绥镇以北十里的红山作为\\\"互市\\\"的地点之一,允准河套蒙古来此互市。 七月的陕北异常闷热,纵然是常年生活于此的\\\"秦人\\\"也是叫苦不迭,一些有钱的员外老爷亦或者地主豪绅在这个时节,早已是前往别处避暑。 但令人啧啧称奇的是,新上任不过四个月的延绥巡抚陈奇喻却是不顾头顶的烈阳,赤裸着胳膊,领着些许亲兵视察着城外的军营,颠覆了人们对于\\\"文官\\\"的印象。 不过一些熟知内情的本地人却是见怪不怪,冲着那道有些消瘦的身影摇了摇头,便是继续忙着自己手中的事物,没有将其放在心中。 约莫在三月中旬的时候,这位新任的延绥巡抚自京城而来,与其随行的还有一名自称为\\\"恭顺侯\\\"的勋贵。 这两位钦差一到,便是着手整顿城中的千户守备所,巡视城墙,这些都无可厚非,本就在情理之中,彼时的百姓们纷纷心中感叹,看样子这次是来了两位好官。 但好景不长,延绥镇这座才刚刚\\\"安静\\\"不久的九边重镇便是再度\\\"喧嚣起来\\\"。 或许是自持背景深厚,待到摸清了延绥镇的基本情况之后,巡抚大人和那位恭顺侯爷竟是在延绥镇搞起所谓的\\\"清屯充饷\\\"。 早在前些年的时候,彼时的陕西巡抚孙传庭便率先在西安府实行\\\"清屯充饷\\\",虽然也闹出了些许乱子,但因为背后由朝廷撑腰兼之有秦王府背书,倒也算是有惊无险。 与西安府相比,延绥镇的情况却是更为复杂,不仅直面蒙古,军中势力也是错综复杂。 或许是立功心切,恭顺侯吴汝胤竟是不顾延绥巡抚陈奇喻的劝阻,强行在军中追缴历年拖欠的皇粮,将被卫所将校侵占的田亩收回。 前任延绥总兵杜文焕在军中为官多年,势力深厚,这些拖欠的钱粮大多进了他的口袋,但其本人却是早已身首异处,这些钱粮自是无处去讨要。 可偏偏恭顺侯吴汝胤却是不管不顾,强行追缴,终于逼得军中将校哗变,险些生出\\\"兵变\\\"。 彼时的延绥巡抚因为巡视其余诸县,并未坐镇县城,故而未能及时出面解决。 好在这些\\\"狗急跳墙\\\"的军校并未重蹈杜文焕的覆辙,只是发泄了一番心中的愤怒过后,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后,不知所踪。 余下的时间里,仍不断有士卒在夜间消失。 待到三边总督孙传庭闻讯,率兵赶到之后,余下的延绥士卒竟是不足五千之数,余下皆是负气而走。 又惊又恐的三边总督孙传庭只得一方面安抚剩下士卒的情绪,一边飞马报于朝廷知晓。 在延绥镇逗留了几天之后,孙传庭启程回返固原州,临行之际,这位\\\"封疆大吏\\\"语重心长的叮嘱延绥巡抚陈奇喻,切记不可再度刺激这些士卒,一切以维稳为主。 如今陕北连年大旱,百姓们早已不堪重负,这些心中有怨气的士卒一旦被有心人利用,便会瞬间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届时便是大明真正的灾祸。 或许是知道自己闯下弥天大祸,自\\\"哗变\\\"那一日过后,恭顺侯吴汝胤便是闭门不出。 如此便是苦了延绥巡抚陈奇喻,一边要处理延绥的政务,一边又要视察军营,安抚这些士卒,以免蒙古闻讯突然来犯。 ... ... \\\"侯爷。\\\" 有些沙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一身常服在身的恭顺侯吴汝胤不由得微微一叹,冲着来人轻轻点了点头:\\\"玉铉兄。\\\" 闻言,延绥巡抚陈奇喻随意的将头上的斗笠放在脚下,自顾自的坐在椅子上,拿起桌案上的一盏凉茶,便是仰头,将其一饮而尽。 见状,恭顺侯吴汝胤脸上的苦色更甚,快走两步,亲自为身前的文官再度倒了一杯凉茶。 \\\"这些天,辛苦玉铉兄了。\\\" 与众人想象中不同,躲在府中闭门不出的恭顺侯吴汝胤并未\\\"花天酒地\\\",而是终日闷闷不乐,为当日的\\\"咄咄相逼\\\"后悔不已。 \\\"侯爷不必自责。\\\" 听得眼前勋贵自责的话语,皮肤明显黝黑了不少的延绥巡抚轻轻摆了摆手。 昔日推行\\\"清吞充饷\\\"乃是他们二人达成共识之事,只不过待到士卒\\\"哗变\\\"的时候,恭顺侯将\\\"罪恶\\\"全部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可是有消息了?\\\" 冲着面前文官苦涩一笑,恭顺侯吴汝胤自脸上泛起一抹急切,迫不及待的问道。 \\\"不错,有些眉目了。\\\" 听得眼前勋贵提起正事,延绥巡抚陈奇喻忙是面色一整,轻轻颔首:\\\"只怕被侯爷一语成谶,那些不知所踪的士卒多数都投奔了那张献忠..\\\" 闻言,恭顺侯吴汝胤的面色便是一紧,眉头更是凑到了一起,喉咙上下耸动。 他们二人抵达延绥镇之后,便是着手处理前任延绥总兵杜文焕和前任延绥巡抚胡廷宴遗留下来的历史问题。 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意外得知,原来在杜文焕和胡廷宴私通蒙古之前,城中竟是也发生过一次\\\"哗变\\\",被拖欠粮饷的延绥军士卒在一名叫做张献忠的士卒的带领下,兵围巡抚衙门讨饷。 最后事情虽然被得到妥善的解决,但这名\\\"有勇有谋\\\"的边军却是不知所踪。 倒是城中隐隐有些谣言,张献忠知晓日后定会被杜文焕清算,故而当天深夜便是趁着夜色,离开了延绥,回到了自己的老家定边县。 这段时间,延绥巡抚陈奇喻和恭顺侯一直在着手调查因为\\\"清吞充饷\\\"而负气而走的士卒的去向。 毕竟这些人离开延绥镇的时候,随身可是携带着甲胄兵刃,其\\\"危险\\\"程度不言而喻。 第1189章 弄巧成拙(下) \\\"消息可是属实?\\\" 不知过了多久,恭顺侯吴汝胤有些凝重的话语自官厅中悠悠响起,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燥热的缘故,其额头竟是渗出了不少汗珠。 \\\"侯爷,只怕做不了假。\\\" \\\"那张献忠生性刚烈,最好打抱不平,于军中颇有人望,早些时候便有不少人随其离开。\\\" \\\"粗略估计,这一次至少有两千余人前往定边县,投奔了那张献忠...\\\" 冲着面前一脸忧心之色勋贵点了点头,延绥巡抚陈奇喻有些苦涩的开口,声音也是充斥着凝重。 显然,即便是他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也清楚两千余名甲胄齐整的\\\"逃兵\\\"在这连年遭灾的陕北意味着什么。 在军中的时候,这些士卒虽然领不到足额的军饷,但多少有一口吃的,眼下负气而走,投奔张献忠,如何生存却是成了一个不容忽略的问题。 听说那张献忠家境贫寒,早年间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捕快,而后方才投军,哪里有财力供养得起这两千余名\\\"逃兵\\\"。 走投无路之下,这些甲胄齐整的\\\"逃兵\\\"为了一口吃的,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咕噜。 一语作罢,恭顺侯的喉咙便是上下耸动了一下,脸色瞬间变白,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到了地上。 显然,这位颇通行伍的勋贵深知这两千余名\\\"饿兵\\\"意味着什么。 \\\"不若即刻调兵弹压?\\\" 稍作沉吟之后,恭顺侯眼中便是涌现了一抹狠辣之色,冲着身前的巡抚大人比划了一个手势。 \\\"不可,万万不可!\\\" 见状,延绥巡抚脸色大变,猛地从座位上起身,脸上满是惊恐之色,不断的冲着身前勋贵摆手。 虽然知晓面前这位勋贵并无调兵之权,但陈奇喻仍是面色苍白,胸口不住的起伏。 \\\"玉铉兄,那可是两千余名装备齐整的士卒,你我都清楚他们能为了一口吃的,做出何等疯狂的事情来。\\\" 见到自己的\\\"提议\\\"被否决,吴汝胤先是一滞,随后便是有些苦涩的开口,话语中满是自责。 \\\"正因如此,我等才不可轻举妄动。\\\" 有些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唾沫,延绥巡抚陈奇喻微皱着眉头,不假思索的开口。 这些士卒本就是\\\"逃兵\\\",随时有可能为\\\"奸人\\\"所利用,若是他们再派遣大军弹压,怕是即刻便会闹出真正的\\\"兵变\\\"。 \\\"来人!\\\" 相顾无言片刻,延绥巡抚陈奇喻突然抬起了头,冲着官厅之外喊道。 \\\"大人。\\\" 不多时,一名跟随陈奇喻至此的吏员便是小心翼翼的走进了官厅之中,冲着两位顶头上司躬身行礼。 \\\"镇城中的存粮还有多少?\\\" \\\"总督大人押解过来的秋粮可是分发下去了?\\\" 随意的摆了摆手,延绥巡抚陈奇喻便是不假思索的朝着身前的吏员问道,这人自他就任延绥巡抚以来便在他的身边伺候,因为办事颇为用心,陈奇喻便一直将其留在身边听用。 \\\"禀大人,城中的存粮已是不多了,倒是总督大人押解过来的秋粮还有不少,何时分拨给诸县城,还请督抚大人拿个章程。\\\" 听闻巡抚大人发问,这名瞧上去颇为干练的吏员便是不假思索的回道,其游刃有余的样子看的一旁的吴汝胤也是暗自点头,随后又将目光放在身旁沉默不语的延绥巡抚身上。 他虽然自幼锦衣玉食,但耳需目染之下,多少也清楚地方官府中的一些\\\"潜规则\\\",尤其是亲临延绥镇之后,一桩桩摆在眼前的\\\"潜规则\\\"更是令其触目惊心。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明官场中便有所谓的\\\"漂没\\\"一说,无论是军饷还是赈灾的钱粮,经手的衙门均会上下其手。 就比如三边总督孙传庭才刚刚押解过来的秋粮,纵然他们二人不会\\\"中饱私囊\\\",那些地方上的官员吏员怕是也会从中漂没些许。 毕竟就连天子脚下都避免不了这等\\\"龌龊事\\\",遑论这远离中枢的陕北大地。 \\\"都留着,由本官亲自调配。\\\" 闻听秋粮还算充足,陈奇喻紧绷的心弦总算是松了下来,难看的脸色也是舒缓了些许,但其话语却是令得面前的吏员一愣。 这位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莫不是打算将\\\"好处\\\"全部吞了,这胃口未免有些太大了,这可坏了规矩啊。 但碍于双方身份差距过大,吏员并未出声,只是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 \\\"稍后本官就会去库房巡查,若是钱粮少了些许,本官拿你是问。\\\" 没有理会眼前身形明显一滞的吏员,延绥巡抚陈奇喻自脸上泛起一抹坚决,若是那两千余名\\\"逃兵\\\"进阶投奔了定边县的张献忠,这些钱粮便是\\\"招安\\\"他们的底气。 \\\"是,大人。\\\" 闻听到陈奇喻有些咄咄逼人的话语,吏员忙是隐去了心中的万千思绪,草草的拱了拱手便是转身离开,心头一阵感慨。 不愧是自京中而来的\\\"天子心腹\\\",这手腕就是强硬,恭顺侯前脚得罪了军中的\\\"丘八\\\",巡抚大人便要朝着诸县城的老爷和吏员下手了。 难怪天子将这二人一同派到了延绥,原来是\\\"一丘之貉\\\"。 \\\"玉铉兄,此举可是将周边诸县城的官员和吏员得罪狠了啊..\\\" 此时的恭顺侯吴汝胤自然是猜到了陈奇喻心中的打算,不由得抿了抿嘴唇,有些凝重的开口。 有道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陈奇喻直接断了这些人的财路,他们表面上不敢有所异动,但暗地里不知会使出什么扳子。 \\\"管不得那么多了,谁若是不服,便让他亲自来见本官。\\\" \\\"这延绥镇,决计不能乱起来。\\\" 闻听到身旁勋贵的话语,延绥巡抚陈奇喻自脸上露出了一抹坚决,声音掷地有声。 \\\"哦?\\\" 听得此话,恭顺侯吴汝胤倒是露出了一抹意外的神色,有些诧异的盯着身旁的文官。 那两千余名\\\"逃兵\\\"虽然是一桩麻烦事,但现如今的延绥镇已是有一万\\\"秦军驻扎\\\",何来乱子一说? 这位巡抚大人好似话里有话啊。 见得身前勋贵面露狐疑之色,延绥巡抚陈奇喻并未出言解释,只是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一脸忧心的注视着远方。 就在昨日,他刚刚收到消息,河套平原上突然多出了一群不速之客,而且十有八九便是朝廷苦寻不得的\\\"建州女真\\\"。 \\\"多事之秋。\\\" 默默的于心中低喃了一句,陈奇喻又扭头看向定边的方向,那名叫做张献忠的边军究竟是有什么样的魔力,居然能令得两千余名士卒主动相投? 第1190章 定边县 自延绥镇城而出,顺着东北的方向,不过两百余里便是抵达了位于陕西省最西部的定边县。 定边县东接榆延,西通甘凉,南邻环庆,北枕沙漠,土广边长,自古以来便是商贾云集,素有\\\"旱码头\\\"之称。 因为要抵御关外蒙古的侵扰,明廷在定边县修筑长城和城堡,并在定边设立营驻参将,领永济等十三营堡为西路,位置险要。 此时日头已然西沉,燥热了一日的也烈阳终于露出些许疲态,一丝若有若无的微风终于出现在此间土地。 因为定边县乃是三省交接的缘故,年久失修的官路上倒是淅淅沥沥的有些人烟,但今日却是多出了不少赶路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戾气,令得正在赶路的商贾百姓都是下意识的避开,将道路让了出来。 待到这些赶路人行至近前的时候,散落在官道两旁的行商走卒有些惊骇的发现,这群来历不明的赶路人竟是身着铠甲,腰间也是鼓起,一瞧便知是怀有利刃。 \\\"啊!\\\" 一名胆小的百姓不由得尖叫出声,吓得身旁的同伴忙是伸手捂住其口鼻,免得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好在这群来历不明的赶路人并未发难,只是眼神冰冷的扫视了一下刚刚惊声尖叫之人,便是继续低下头,沉闷赶路。 \\\"这些人..这些人是逃兵。\\\" 待到那群赶路人消失不见的时候,面色惨白的百姓方才哆哆嗦嗦的冲着周边的同伴说道,声音中满是惊恐。 \\\"我们都瞧见了..\\\" 一名上了岁数的行商自身后的扁担中拿出一碗凉茶,递给了那名仍是剧烈颤抖的百姓。 \\\"没听说最近打仗呐。\\\" 兴许是那群逃兵并未暴起发难,在场的行商百姓很快就将刚刚的惊恐忘于脑后,转而七嘴八舌的讨论起刚刚那群人的来历。 定边县毗邻蒙古,早些时候,几乎每隔两年,河套平原上的蒙古人便会兴兵来犯,那时候\\\"逃兵\\\"倒是颇为常见。 但近些年,驻扎在河套平原上的蒙古部落愈发\\\"老实\\\",没有战乱,自然也就不会有所谓的\\\"逃兵\\\",故而愈发显得刚刚那群逃兵来历神秘。 \\\"难不成是延绥镇城出事了?\\\" 沉默了少许,前不久才刚刚去过榆林城的行商突然眼前一亮,冲着那群人来时的方向,若有所思。 \\\"老哥,出啥事了?\\\" 见得眼前行商好似知道些许内幕,周边的百姓纷纷争前恐后的问道,脸上满是好奇之色。 \\\"我也只是猜测...\\\" \\\"我前段时间去榆林城的时候,听说自京中而来的恭顺侯吴汝胤着手整顿军户,要搞劳什子清吞充饷...\\\" 闻言,那名行商赶忙将知道的消息告知给面前的众人,似是怕这些人不知晓什么叫清吞充饷,连忙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把军户的土地收回来,追缴他们拖欠的钱粮。\\\" 此话一出,周边百姓纷纷面露恍然之色,似是而非的点了点头,有人将\\\"清屯充饷\\\"记在了心中,有人对\\\"恭顺侯\\\"产生了好奇。 \\\"算了,与你我无关,刚刚那群人我等全当没看见。\\\" 又是歇息了片刻,于官道两旁席地而坐的行商百姓便是不约而同的起身,默默的收拾了一下随身物品,便是再度迈开脚步,朝着各自的目的而去。 不一会,聚集于此的百姓们便是各自散开,唯有少数人还在与结伴而行的友人低声谈论着刚刚那群逃兵。 那明晃晃的铠甲和腰间的鼓起,可是牢牢刻在他们的心中。 ... ... 待到将将入夜的时候,那群来历神秘的赶路人终于赶到了定外县城几里之外的一处村寨。 \\\"二哥,为何一定要来投靠那张大哥?\\\" \\\"凭咱们这些兄弟手中的家伙,顺便寻一处山,不照样潇洒自在?\\\" 望着头顶的点点星光,一名睡不着的年轻人侧过身,冲着不远处的\\\"二哥\\\"问道。 听得此话,周遭正在假寐的士卒也是纷纷睁开了眼睛,直起了身子,盯着那名正半倚在大树休息的\\\"二哥\\\"。 \\\"说了无数次了。\\\" \\\"张大哥才是真正能做大事的,你们不懂...\\\" 听到耳畔旁传来的声音,并没有睡着的\\\"二哥\\\"也是缓缓睁开了眼睛,幽幽叹了一口气,方才冲着不远处一片漆黑的村寨说道,脸上满是敬畏。 虽然与\\\"张大哥\\\"共事不过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但他却被对方独特的人格魅力而折服。 在与\\\"朝廷\\\"撕破脸之后,他毫不犹豫的带着身后的袍泽们赶往定边县,准备投奔自己的\\\"张大哥\\\"。 他知晓,与自己还有同样心思的,不知凡几,但越早投奔\\\"张大哥\\\",日后的好处\\\"越大\\\",故而这一路上他星夜兼程,领着这群袍泽,力求最快赶到此前张大哥曾对他透露过的一个村寨。 \\\"算啦,都听二哥你的。\\\" 眼见得面前的二哥如此模样,刚刚那名率先做声的士卒便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似这等说辞,他们这一路上不知道听过多少次了。 也不知道那\\\"张大哥\\\"究竟是给眼前的校尉灌了何等迷魂汤,竟是让其如此折服。 听说那\\\"张大哥\\\"在军中的时候,也不过是一名平平无奇的校尉而已,与身前的\\\"二哥\\\"地位等同。 \\\"行了行了,别发牢骚了,时间还早,多少睡一会。\\\" \\\"等到明天天亮的时候,我带你们去见张大哥,届时你们便知晓我为何执意带你们来投奔张大哥了。\\\" 眼见得面前一脸无奈之色的袍泽,\\\"二哥\\\"心中也是一暖,只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这些兄弟们便是不假思索的跟着自己来到了这定边县。 好在他有足够的把握,那\\\"张大哥\\\"定然不会辜负自己对他的信任,一定能够妥善安置他们这些兄弟。 \\\"是是是,二哥,那张大哥究竟叫什么,你总得告诉我们吧?\\\" 虽然这一路上已是听过了不少关于\\\"张大哥\\\"的故事,但是面前的二哥始终没有透露过\\\"张大哥\\\"的具体姓名。 沉默良久,一个有些陌生的名字自静谧的深夜响起。 \\\"张献忠。\\\" 第1191章 谁着史(上) 七月二十,紫禁城。 在外奔波了将近一月的大明天子朱由校终于在昨日晌午时分领兵回到了紫禁城。 时隔数年,大明天子再度御驾亲征,并且在大同城外重创了由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亲自率领的察哈尔部。 如此振奋人心的消息,自是令得举国欢腾,无数百姓拥堵在永定门外,欢迎着凯旋归来的天子及京营士卒。 因为日夜兼程多日,浑身疲惫的朱由校回到乾清宫之后,仅是草草的与自己的中宫皇后张焉见了一面之后,便是早早的安歇。 今日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浑身疲软的大明天子方才于睡梦中醒来。 ... ... \\\"爷,几位大人还要一会才能到,您慢点吃,不着急。\\\" 位于乾清门西侧的南书房中,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望着眼前正在狼吞虎咽的大明天子,一脸心疼的说道。 相比较一月之前,面前的天子明显的消瘦了不少,本是白皙的皮肤也黝黑了不少,想来是这一路风餐露宿,受了不少罪。 闻听到身旁熟悉的声音,朱由校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后便是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难怪这王安随他到了南书房之后,便消失不见,现在看来十有八九是去\\\"拦人\\\"了。 果不其然,直到朱由校用膳完毕,随侍在侧的小太监们收拾利落之后,司礼监秉笔太监方才轻轻点了点头。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南书房外响起,令得正在闭目养神的朱由校缓缓睁开了双眼,注视着来人。 \\\"臣等,见过陛下。\\\" \\\"陛下,圣躬金安。\\\"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紫檀色的房门便被缓缓推开,十数名身着各色官袍的文官武将携手而至,冲着案牍之后的朱由校躬身行礼。 整齐划一的声音响彻在颇为空旷的南书房中,为这间少有人踏足的偏殿注入了些许\\\"生气\\\"。 \\\"安。\\\" \\\"诸位卿家免礼。\\\" 望着面前这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案牍之后的朱由校微微一笑,随手在空中做了一个虚扶的手势。 早有准备的司礼监秉笔太监见状忙是朝着殿中两侧的小太监们使了个眼神,十余把椅子顷刻间便被放置在书房中央。 还有数人则是知趣的站在原地不动,显然知晓以他们的身份能够出现在南书房中旁听已是天子开恩,岂敢奢望拥有此等殊荣。 \\\"谢陛下。\\\" 又是冲着上首那道有些消瘦的身影拱手谢恩之后,南书房中的重臣方才按照官阶次序依次落座。 \\\"诸卿应该都知晓三边总督发来的奏本了罢。\\\" 沉默少许,大明天子清冷的声音在南书房中悠悠响起,开启了时隔一月之久的\\\"君前奏对\\\"。 因为昨日凯旋的时候,朝中臣子以及在京的宗室藩王已是在永定门外迎接,一些无谓的吹捧和仪式已是完成,朱由校便直接点出了今日的主题。 \\\"陛下,恭顺侯吴汝胤整顿边镇不利,险些闹出兵变,臣请陛下降职,召恭顺侯回京。\\\" 话音刚落,便见得一名身穿青色官袍的官员跪倒在地上,铿将有力的声音响彻在众人耳畔,令得南书房中的不少臣工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瞧这人所身穿的青色官袍以及所站的位置,即便不是风闻奏事的御史,便是六道言官。 依着三边总督孙传庭及延绥巡抚陈奇喻所奏,恭顺侯吴汝胤在延绥镇手段颇为激烈,强行追缴卫所历年所拖欠的钱粮,继而导致军队哗变,令得士卒负气出走。 虽然没有酿成\\\"兵变\\\",但也办事不利,绝不可令其依旧待在延绥镇。 \\\"准了。\\\" \\\"召恭顺侯回京。\\\" 闻听此话,案牍之后的大明天子朱由校稍作思考之后便是点头同意。 虽然延绥巡抚陈奇喻在呈递上来的折子上主动请罪,言说这\\\"清屯充饷\\\"乃是二人共同所为,并非恭顺侯吴汝胤\\\"独断专行\\\",但事已至此,多说亦是无益。 更何况,以现如今陕北的情况来看,短时间内怕是不宜开展\\\"清屯充饷\\\",免得令得本就复杂的局势更加雪上加霜。 \\\"吾皇圣明。\\\" 听闻朱由校允准了自己的建议,那名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脸色便是一喜,下意识的便打算\\\"乘胜追击\\\",不料却被身旁的袍泽轻轻的拉了拉衣袖,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那恭顺侯吴汝胤的祖上可是蒙古人把都帖木儿,于永乐年间主动投诚大明,被成祖朱棣赐名,封为恭顺伯,后晋封为恭顺侯,世袭罔替。 虽然吴汝胤此次\\\"办事不利\\\",闹出了些许风波,但终究还算\\\"有惊无险\\\",如此小插曲可奈何不了这等与国同休的勋贵。 更别提恭顺侯吴汝胤乃是天子钦点的勋贵,所谓的\\\"改屯充饷\\\"也一定得到了天子的授意。 难不成,还要让天子下\\\"罪己诏\\\"不成? 那名青袍官员见得身旁袍泽如此行径先是一愣,随后便是面露恍然之色,心头升起一股后怕,悻悻的收回了已然迈出的左脚,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陛下,眼下内阁空虚,恳请陛下增补阁臣。\\\" 沉默了少许,昨日随同朱由校一并归京的兵部尚书孙承宗自座位上起身,但其说出来的话语却是令得南书房中所有人心弦一紧,就连上首的大明天子也是面露诧异之色,许是没有料到自己的\\\"老师\\\"竟会有如此之语。 感受到南书房中众人的视线放在自己的身上,\\\"帝师\\\"孙承宗胸口也是微微起伏,心头澎湃。 眼下内阁空虚,自己身为兵部尚书,又与天子享有\\\"师生情谊\\\",若是增添阁臣,十有八九自己会榜上有名。 只怕自己从此便背上一个\\\"贪图名利\\\"的骂名,堂堂大明帝师,却是亲口索要\\\"阁臣\\\"。 但自己却是有口难言,直到前任首辅周嘉谟去职的时候,身上还兼着吏部尚书的官职,次辅朱国桢身上也兼着礼部尚书的官职。 这两位去职之后,身为兵部尚书的自己便成为了\\\"众臣之首\\\",只能由自己劝谏天子,增添阁臣。 第1192章 谁着史(下) 闻听到身旁响起的窃窃私语声,兵部尚书的孙承宗面色更苦,但一想到内阁空虚,继而导致政务愈发冗杂,他便是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腰背,一脸正气的盯着案牍之后的天子。 他知晓,自己的\\\"学生\\\"定然会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不会认为自己是在贪图\\\"阁老\\\"的虚名。 \\\"老师所言不差,内阁空虚,帝国运转不济,着实有些麻烦。\\\" 沉默了少许,案牍之后的天子便是轻轻点了点头,面露思虑之色,修长的手指毫无节奏的在面前的桌案上敲击着。 自首辅周嘉谟和次辅朱国桢先后去职之后,维护中枢正常运转的压力便是自然而然的落到了他的身上。 好在朝野中有孙承宗,徐光启,毕自严这等为大明兢兢业业的老臣为他分担压力,这才使得朝政可以正常运转。 但是此次他御驾亲征,便是感受到了\\\"内阁空虚\\\"所导致的弊端及事事都要亲力亲为的麻烦。 以恭顺侯吴汝胤为例,延绥镇出了这么大的岔子,京中留守臣子却是无权处理,只得飞马报予身在大同的朱由校知晓,这一来一回又浪费了不少时间。 故而在回京的路上,朱由校便是打定了主意,\\\"增添阁臣\\\"迫在眉睫,尤其是眼下建州女真亡命天涯,蒙古大汗苟延残喘,他更加需要有人能为他分担压力。 坦白的讲,如若不是担心引来天下动荡,他都想\\\"千金买马骨\\\",令晋王朱求桂入京理政,如同满清的\\\"雍正皇帝\\\"与其弟\\\"怡亲王\\\"那般。 不过朱由校也知晓眼下时机还不成熟,只得将这个想法压在心间,待到日后再说。 \\\"老师可有人选?\\\" 半晌,大明天子朱由校的声音再度于南书房中响起,令得房中正襟危坐之人都是下意识的挺直了腰背,目露殷切之色。 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名列阁臣,执宰天下几乎是每一个大明官员的梦想,但只可惜绝大数人蹉跎一生,也是难以与其产生半点交集。 一般来说,每一位阁臣致仕之前,都会向皇帝推荐一下\\\"继承人\\\",这些人选便会被皇太极列为重点考虑对象,成为下一批的阁臣。 但不知是前任首辅周嘉谟和次辅朱国桢上了年纪,忘了\\\"举贤\\\"这件事,还是有意而为之,他们离京之际,却是没有举荐任何一名臣子,继而一定程度上导致了天子迟迟没有增补阁臣。 从理论上来说,\\\"阁臣\\\"皆是由朝中重臣增补,他们这些人眼下能够出现在南书房中听政,自是拥有了\\\"入阁\\\"的资格。 一念至此,纵然是一向淡泊名利的户部尚书毕自严和工部尚书徐光启也是呼吸急促,喉咙发干。 他们十分清楚,大明这座腐朽不堪的巨船在身前天子的带领下,定然能够焕发新的生机。 届时他们作为天启朝的\\\"宰辅\\\"也会永载史册,谁谈论起这段历史,都绕不开他们的名字。 \\\"臣请陛下,乾纲独断。\\\" 正当南书房中众人心乱如麻的时候,便听得兵部尚书孙承宗铿锵有力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引得众人不由自主的隐去了心中的杂念,下意识的看向案牍之后的天子。 一般来说,填补新任\\\"阁臣\\\"这等大事都是要由\\\"廷议\\\"选出几名人选,最后报予天子定夺,手续颇为繁琐。 但当今天子可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定然不会这等细枝末节上浪费时间。 \\\"容朕想想...\\\" 朱由校对于孙承宗的话语没有露出半点意外的神色,他深知自己面前的这位\\\"帝师\\\"可不像那些醉心权术的东林党,一门心思只想着排除异己。 \\\"召前任首辅方从哲回京理政吧。\\\" 出乎南书房中众人的预料,案牍之后的天子并没有思考太久便是做出了决定,一个稍有些陌生的名字也是自他口中出现。 \\\"方从哲?\\\" 闻听到这个已有数年不曾有人提及的名字,包括兵部尚书孙承宗在内的众人皆是一愣,随后又一脸释然的点了点头。 方从哲,北直隶顺天府人氏,早年间曾为翰林轩编修,多次上书万历皇帝,维护时任皇长子朱常洛的地位,并且于万历末年成为内阁首辅,殚精竭虑的缓和各方势力的矛盾,并且拥护当今天子继位,劳苦功高。 如若要从致仕的老臣中起复,这位曾经历过万历朝最为激烈党争的首辅,恐怕还真是最好的人选。 \\\"吾皇圣明。\\\" 正当所有人还在失神的时候,便见得一名身穿红袍的臣子自座位上起身,率先附和。 与周遭的官员相比,此人虽然身着红袍,但却颇为\\\"年轻\\\",瞧上去至多不过四十余岁,在一众老臣中,倒是显得颇为\\\"鹤立鸡群\\\"。 待到众人瞧清楚了说话之人的面容之后,南书房中的窃窃私语声愈发大了。 \\\"倒是将这位忘了..\\\" \\\"不愧是杨君子...\\\" 眼见得此人出声,案牍之后的朱由校也是一愣,此人瞧上去倒是颇为面生,在京的六部官员中还有这么年轻的部堂吗。 兴许是瞧出了天子脸上的错愕,那名中年人侧身出列:\\\"臣,南京户部尚书杨涟,见过陛下。\\\" 听到来人\\\"自报家门\\\",案牍之后的朱由校方才面露恍然之色,轻轻的拍了拍脑门,倒是将这位给忘了。 \\\"杨卿勿怪,朕昨晚睡得有些迟了,倒是一时间未能认出来杨卿。\\\" 讪讪一笑,朱由校冲着面前一脸正色的杨涟摆了摆手,他却是忘了,离京之际,他特意将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和户部尚书杨涟给召了回来。 \\\"陛下当以龙体为主。\\\" 轻轻的点了点头,示意这位一脸正气的\\\"杨君子\\\"落座,朱由校转而凝望着身前这一张张面孔,心头不免有些感慨。 如此\\\"众正盈朝\\\",何愁大明不兴? 或许是心有所感,案牍之后的天子忽然一笑,冲着面前的衮衮诸公们感慨了一句:\\\"一万年来谁着史,三千里外欲封侯。\\\"\\\" 第1193章 巡按陕西 \\\"好了,阁臣的事,待到方阁老入朝之后再议。\\\" \\\"眼下还是讨论一下陕北的事吧。\\\" 轻咳了一声,止住了南书房中的窃窃私语声,案牍之后的朱由校转而起身,在众臣不解的眼神中,缓缓行至了不远处的舆图面前。 见状,视力不错的兵部尚书孙承宗便是眼眶猛地一缩,原本悬挂于此的辽东舆图已是被替换成了陕西全境的舆图,原先被红笔标注的奴儿干都司也转而换成了延绥,甘肃,宁夏等地。 此时此刻,孙承宗终于知晓了天子为何将\\\"君前奏对\\\"的地点由乾清宫暖阁换成了南书房,原来是为了这张十分详细的舆图。 想到这里,孙承宗的脸上便是不免露出了一抹狐疑之色,眼下陕西虽然天灾不断,但全国各地的救济钱粮也在源源不断的送至陕西,天子如此重视,是不是有些过于杞人忧天了。 \\\"陛下,臣请自督查院及吏部选派能臣干吏,巡按陕西各府县。\\\" 朱由校的话音刚落,户部尚书毕自严便是猛然起身,一脸正色的冲着已然行至舆图面前,正在上下打量的天子说道。 本以为随着辽东战事的结束,压在自己身上的重担便会有所缓解,但毕自严却是没有想到,外寇虽平,内乱又起。 作为大明帝国的\\\"大管家\\\",毕自严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朝廷这两年在陕西究竟倾斜了多少资源,更知晓这些资源意味着什么。 虽然接连两任三边总督都曾不止一次的上书请旨救灾,描绘陕西情况之严重,但毕自严仍是有些怀疑。 倒不是怀疑崔景荣及孙传庭这两位天子心腹串通一气,中饱私囊,而是怀疑陕西各地官府上下其手,贪墨了这些源源不断的救济粮,这才导致陕西的\\\"民乱\\\"始终没有得到妥善的解决。 前任三边总督崔景荣虽然为官清廉,委任刚正不阿,但治理民生并非其所擅长,至于孙传庭就更加\\\"青涩\\\",领兵打仗是一把好手,治理地方就有些\\\"差强人意\\\"。 \\\"准了,多派些人手,尽快出京。\\\" 没有半点的迟疑,面朝舆图的大明天子朱由校听得此话,便是猛然转身,斩钉截铁的声音也是在众人的耳畔旁响起。 依着\\\"后世\\\"的经验来看,浩浩荡荡的农民起义之所以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便呈现\\\"星火燎原\\\"之态,很大一部原因便是因为陕西当地官员欺上瞒下,使得\\\"民怨\\\"早已积压多时,故而才导致了后来的\\\"星火燎原\\\"。 \\\"遵旨。\\\" 户部尚书毕自严拱手行礼之后,默默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心中暗自盘算,中枢如此重视,应当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对那些贪赃枉法的官吏形成震慑吧。 唯一可惜的就是陕北远离中枢,那些当地的官员又多为\\\"地头蛇\\\",短时间内倒是不好彻查,只希望那些当地官员能够有所收敛吧。 \\\"陕北远离中枢,当地官员早已是沆瀣一气,非重典,难以令他们心怀畏惧。\\\" \\\"传朕的旨意,令三边总督孙传庭派兵保护这些巡按御史,发现贪赃枉法之人,不必押送回京,就地问斩。\\\" 不多时,大明天子有些狠辣的声音便是在南书房中悠悠响起,经历了大同城外与蒙古鞑子一战后,他又多了不少感触。 无论是昔日的建州女真亦或者草原上的蒙古鞑子,无一不是明廷的心腹大患,但在他的\\\"针锋相对下\\\",这些曾经与大明对峙的外寇无一例外的衰败下来。 反观大明内部,纵然朝廷连年赈灾,可陕北依旧\\\"兵荒马乱\\\",\\\"民不聊生\\\",这就不免让人怀疑,这源源不断的救济粮究竟是进了谁的口袋? \\\"锦衣卫,也给朕动起来。\\\" \\\"差事办得如何了?\\\" 重新回到案牍之后的座位上,朱由校便是扭头看向南书房的角落,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指挥使赵吏便站在那里。 听到皇帝问话,一直默不作声的赵吏神情一紧,连忙自角落中走出,跪倒在中间:\\\"陛下放心,臣已抽调各地锦衣卫,即刻赶赴陕北各地。\\\" \\\"北镇抚司的缇骑已于昨日上路,相信不日便能赶赴陕北\\\"。 为了完成好天子交代下来的任务,锦衣卫指挥使赵吏并未随同天子的大部队一并归京,而是轻车简从的领着些许心腹,提前两天抵达京师。 为了弥补自己此前犯下的些许\\\"差错\\\",他这几天可是一心扑在锦衣卫上,连家都没回。 他知晓天子对于陕北的看重,更知晓天子话里话外的意思,这些年源源不断运抵陕北的粮食十有八九便被当地沆瀣一气的官员贪墨,甚至或许还有宗室藩王涉事其中。 或许西安府的秦王,宁夏的庆王,兰州的肃王\\\"恪尽职守\\\",但难保余下的宗藩为了私利,铤而走险。 前几年的时候,固原州地龙翻身,不就有几名秦藩的低阶宗室倒卖粮食,哄抬粮价吗。 平凉的韩王为了倒卖粮食,甚至下令不准难民进城,足以可见其疯狂。 虽然朝廷早已颁发了\\\"宗室条例\\\",规定各地的低阶宗室不再享有特权,一旦触犯国法,当地官府即刻有权处置,但这终究只是理想情况。 毕竟\\\"民不举,官不究\\\",纵然宗室贪赃枉法,但也得有人上报官府,而且官府还愿意处理才行。 \\\"做的不错。\\\" \\\"兹事重大,务必用心。\\\" 闻听赵吏已经将自己此前交代的任务尽皆完成,大明天子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之色。 \\\"臣,遵旨。\\\" 许是仍放心不下,朱由校盯着南书房中的\\\"武将\\\"沉吟了少许,终是朗声下令:\\\"卢卿家也辛苦些,领着麾下兵马,亲自走一趟陕西。\\\" \\\"臣,遵旨。\\\" 话音刚落,便见得甲胄在身的靖北伯卢象升从座位上起身,脸上满是刚毅之色。 嘶。 见状,南书房中的几名臣子便是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凉气,面上涌现些许惊恐,天子这是真的要对陕西动手了,竟连这位都要派到陕西。 南书房中众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第1194章 宗室事(上) 甘肃,兰州城。 此时已是午时,偌大的城池漆黑一片,仅有三两座府邸亮有点点灯火,若是有人从高处望去,便是不难发现,这几座亮有灯火的府邸占地极广,形制规格也是远超寻常府宅。 其中最大的一处府内,只见得人头涌动,往来的宫娥内侍捧着各种各样的山珍海味,珍馐美味,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或许是靠近\\\"丝绸之路\\\"的缘故,一些在皇宫大内也是无缘得见的夜光杯在这里竟是稀疏平常。 正厅之中,只见得一名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人正斜靠在软榻之上,怀中还躺着一名妙龄女子,或许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缘故,在灯光的照耀下,这名男子的脸色竟是有些惨白。 细细观瞧,被中年人搂在怀中的妙龄女子竟是颇具\\\"异域风情\\\",眉眼之间竟是与汉人有些许的不同。 中年人的软榻旁立着他的心腹太监,一边谄媚的为其饮酒,一边恭维的说道:\\\"殿下好眼力,当初一眼便相中了这些尚未及笄的舞姬,如今来看,果然眼力非凡。\\\" 闻言,被称为殿下的中年人便是哈哈大笑,其油腻的大手更是在怀中女子的娇躯上肆无忌惮的游走。 那名女子对此没有半点不满,反而笑吟吟的将身前的珍馐美味递到中年人的口中。 \\\"行了,你先下去,一会本王再去找你。\\\" 或许是想到了什么,中年人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敛去了脸上的笑容,眼眸深处的淫邪已是一扫而空,声音颇为阴冷的冲着怀中的女子说道。 闻声,那名女子就像是受惊一般,忙不迭的从中年人的怀中起身,草草的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便是消失在茫茫之色之中。 望着那名女子婀娜多姿的背影,中年人的心头再度泛起了一抹火热,下意识的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 \\\"殿下,最近这兰州城可是愈发不太平了,您得给拿个主意啊。\\\" \\\"听说会宁县已是饿死了不少人了,越来越多的灾民涌向兰州了。\\\" 见得四下无人,刚刚还一脸谄媚笑容的老太监不由得微微一叹,忧心忡忡的冲着面前的中年人说道。 听得此话,中年人先是一愣,随后便面露不耐,恨恨的捶击了一下眼前的案牍,不满的嘟囔了一句:\\\"这小皇帝,愈发不给人活路了。\\\" 他叫朱绅域,乃是明太祖朱元璋的七世孙,于万历年间袭封会宁王,隶属肃藩一脉。 与其余富甲一方的宗室不同,肃王藩自成祖朱棣之后便不受中枢待见,岁禄也是诸王最低。 为了改善自身处境,一些肃藩宗室便是\\\"自谋生路\\\",其中便包括了这位会宁王朱绅域。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朱绅域开始做起了生意,利用着自己郡王的身份,倒也顺风顺水,收获颇丰。 只可惜人是有贪念的,很快朱绅域便不满足眼前的这点\\\"蝇头小利\\\",继而做起了\\\"粮食生意\\\"。 起初的时候,朱绅域还算\\\"循规蹈矩\\\",至多便是利用自己的影响力,从周边省份采购粮食,继而运抵兰州府,赚取些差价。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朱绅域的胆子也是越来越大,他盯上了朝廷的\\\"救济粮\\\"。 自当今天子继位之后,本就民生矛盾尖锐的陕北大地愈发困顿,常年遭灾,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好在朝廷重视,年年赈灾,来自大明两京十三省的粮食被源源不断的运抵至陕北各地,其中便包括了兰州府。 因为远离中枢的缘故,陕北各地官府贪腐成风,官官相护,沆瀣一气,朱绅域几乎是没有任何阻力的便与一些官员达成了\\\"共识\\\",将运抵至兰州府的钱粮扣了下来。 因为担心日后分赃不均,继而导致事情败露,朱绅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肃藩的其余几家藩王一并拉了过来。 他们肃藩人丁稀薄,前四代肃王都是一脉单传,直到第五代肃王方才开枝散叶,故而肃藩的这些宗室们关系并不疏远。 因为不受中枢待见的缘故,肃藩的这些郡王们岁禄也远低于皇明祖训中的标准,故而双方一拍即合,共同分润了朝廷的\\\"救济粮\\\"。 从始至终,被蒙在鼓里的,只有主脉的\\\"肃王藩\\\"。 \\\"王爷,您得想个办法才是。\\\" \\\"若是这般持续下去,早晚会闹到固原那边。\\\" \\\"若是被三边总督孙传庭知道了,那可就不妙了。\\\" 眼见得身前中年人口头抱怨不止,一旁的老太监生怕他意识不到形势的危机,连忙补充道。 \\\"孙传庭?本王会怕他?\\\" \\\"本王是太祖高皇帝子孙,他不过一个外臣...\\\" 听到身旁太监的话语,会宁王朱绅域下意识的便是高声反驳,但一想起孙传庭的\\\"光辉历史\\\",他的声音便是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几年前,孙传庭就任陕西巡抚的时候,恰逢固原州地龙翻身,就藩平凉的韩王为了能够哄抬粮价,选择关闭城门,禁止灾民入内。 孙传庭知晓后,便与三边总督崔景荣一并入城,当场缉拿了韩王,并且押送回京。 自此,传承了两百余年的韩藩便是化作了历史的云烟,成为天启朝第二位被除爵的亲王。 平凉的韩王不过是哄抬粮价便落了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倘若自己的所作所为被他知晓。 以当今天子的手段... 嘶。 虽是燥热的七月,但会宁王朱绅域仍是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面露惊恐之色。 \\\"你说什么办?\\\" 苦思无果之后,朱绅域便求助的目光放在了身旁的老太监之上,自他记事起,这太监便跟在他身边,为他出谋划策,解决了不知多少麻烦。 \\\"殿下,当务之急乃是尽快堵住那些灾民的嘴。\\\" \\\"只要那些灾民不闹,这天就塌不下来。\\\" 闻言,那老太监的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你说的轻巧,难不成要让本王将吃掉的粮食在吐出来不成?\\\" 闻听老太监居然是如此建议,会宁王朱绅域便是摆了摆手,一脸不耐烦的说道。 他贪墨下来的粮食,早就通过城中那些商人的手化作了黄白之物,哪里还有多余的。 \\\"王爷误会了,老奴不是这个意思。\\\" \\\"咱们兰州虽然没有粮食了,但朝廷有啊。\\\" 冲着面露不耐之色的朱绅域,老太监只是轻飘飘的几句话,便令其不断挥舞的手僵在了空中。 随后的一句话,更是令会宁王朱绅域呼吸猛的加速。 \\\"常言道,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第1195章 宗室事(下) 陕西,延安府,定边县。 \\\"爹,我饿。\\\" 一处破烂不堪的茅草屋内,一名衣衫褴褛的孩童躺在用杂草搭建的\\\"炕席\\\"上,有气无力的冲着同样是躺在身旁的父亲低喃道。 \\\"父亲\\\"或许是睡着了,过了好半晌,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方才在茅草屋中响起:\\\"乖,睡着了就不饿了...\\\" 一语作罢,中年人便是眼睛紧闭,就此没了动静,而他身旁的孩童则是在数着墙边的裂缝,好似是打算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入睡。 只可惜由于腹中传来的饥饿感,此前这个百试百灵的办法也是失去了作用,孩童迟迟未能入睡。 或许是终究忍受不了肚中传来的饥饿感,孩童挣扎着自床上起身,本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个动作,却是用尽了其全身力气。 好不容易从床上起身,踉踉跄跄的走到了门前,少年人因为没有注意到脚下的杂物,竟是直愣愣的栽倒在地,好半晌没有反应。 待到第二天上午的时候,许久没有见到父子二人露面的同村邻居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轻轻的来到茅草屋外查看。 那个中年人早些年也是个朴实的汉子,但自从婆娘跑了以后,脾气便是变得古怪起来,村中人渐渐的也不愿意与他来往,倒是他的那个儿子乖巧伶俐,极为讨喜。 \\\"他二叔,在家吗?\\\" 见得房门紧闭,相熟的几名邻居不由得面面相觑,心头升起一丝不妙,高声朝着屋中呼唤。 呼唤许久,房中迟迟没有动静,一名心急的汉子不由得近前,打算破门而入。 但却没想到,还没等到他手上用力,紧闭的房门便是被推开了,这茅草屋竟连门栓也没有。 刚一进屋,众人便是发现了跌倒在地,面色惨白的少年人,为首的汉子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在其鼻间一探,便是心里一紧。 \\\"作孽呦。\\\" 低声叹了一口气,众人又在房中寻找那名脾气有些古怪的中年人,茅草屋本就不大,屋中除了用杂草堆积的床之外,便是没有半点陈设,故而打眼一扫,众人便发现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中年人。 \\\"作孽啊,作孽啊。\\\" \\\"好端端的两个人,就这么饿死了。\\\" 胡乱的发了一番牢骚过后,几名邻居便是将身体已然有些僵硬的孩童轻轻的搁置在床上,转身关上了茅草屋的大门,朝着不远处的县衙而去。 在这世道,饿死的人不知凡几,大多时候便是村中的里甲自行处置了即可。 有良心的,或许会施舍些许席子卖了了事;没有良心的便是随便找个乱葬岗一丢。 但这父子二人的身份却是有些不同,还得报予知县老爷知晓,毕竟这父子二人可是\\\"宗室\\\"呐,虽然仅仅是最低级的\\\"奉国中尉\\\",但也算是皇亲国戚不是? 只可叹这\\\"皇亲国戚\\\"未能衣食无忧,富甲一方,而是蹉跎一生,贫困潦倒,竟是落了一个活活饿死的下场。 这些一辈子都在与田亩打交道的邻居不会知晓,那父子二人的确是\\\"宗室\\\",但却不是\\\"奉国中尉\\\"。 因为宗室基数越来越大,朝廷不堪重负,故而有时会刻意不给一些低阶宗室\\\"入册\\\"。 可怜这些低阶宗室,既没有名字,又领不到应有的俸禄,还因为\\\"皇亲国戚\\\"的身份,无法从事经商,种田,科举等营生。 若是家里有些积蓄,虽然日子过得贫苦些,但多少也能勉强度日,但话又说回来了,若是家有积蓄,又岂会入不了册。 蹉跎半生,到最后连个名字都没有。 待到同村的几名邻居低声下气的央求过站在府衙外盛气凌人的差役后,终于如愿以偿的见到了一脸不耐烦的知县老爷。 与这些面如菜色的百姓不同,案牍之后的知县老爷可谓是红光满面,一边听着堂下百姓的絮叨,一边用牙签挑着牙缝中的肉沫。 \\\"你们的意思是,你们村中的宗室饿死了?\\\" 待到堂下几名百姓七嘴八舌的阐述了来意之后,案牍之后的知县老爷终于是敛去了脸上的不耐烦,眼珠转了转,若有若思的说道。 \\\"回知县老爷,正是。\\\" \\\"可怜父子二人,活生生饿死在家中。\\\" 闻言,一名年少时曾在私塾先生屋外偷听过几天书的庄稼汉忙是一个头磕在地上,冲着上首的知县老爷说道。 \\\"行了,本县知道了,你们回去吧。\\\" \\\"那谁,给他们两个席子让他们带回去,给那两个饿死的宗室收尸,找个不碍事的地方埋了就是。\\\" 瞧了瞧面前这几名衣衫褴褛的百姓,许是知晓从这些人身上榨不出来什么油水,肥头大耳的知县老爷便是随意的挥了挥手,同时朝着一旁肃立的班头说了一句。 \\\"是,大人。\\\" 见到知县老爷吩咐,班头忙是躬身应是,似这等给宗室收尸的事情,他这些年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早已是得心应手了。 望着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的庄稼汉们,案牍之后的知县老爷若有若思,心中盘算着,是不是能够就此事做些文章。 但思来想去,也没有想到什么好的办法,索性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草草的拿起了纸笔,将刚刚庄稼汉们禀报的事,上报府城。 终究是\\\"皇亲国戚\\\",即便是籍籍无名,多少也要有个交代。 更何况,有的人死前\\\"籍籍无名\\\",但死后说不准就有\\\"名字\\\"了,毕竟太祖爷的皇明祖训中可是规定了,宗室亡故之后,也有一笔不菲的\\\"丧葬费\\\"。 想到这里,知县老爷便是来了动力,下笔如有神,不一会的功夫一篇潇潇洒洒的行文便是跃然纸上。 望着自己的\\\"作品\\\",知县老爷满意一笑,随后交给了身旁的师爷,示意尽快呈递至府城,便是转身出了正厅。 这大热的天,心烦气躁的,处理一件公务便是了,剩下的还是明天再说吧。 听说自己管辖的这片土地,近些天涌进来不少人马,各个腰间鼓鼓,有的还牵着马,不知从何而来。 明天就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从这些人身上,做些文章。 第1196章 建州残余 辽东重镇,沈阳城。 随着两月以前贼酋皇太极领着些许残兵败将自赫图阿拉狼狈而逃,肆虐辽东大地多年的建州女真终于成为了历史的云烟,数万辽东军士卒不费吹灰之力的便是收回了此前的全部失地。 大明的日月军旗时隔多年,终于再度飘扬在辽东半岛的天空之上。 虽然辽东战事已是告一段落,\\\"改土归流\\\"也逐渐进入了正轨,但沈阳城这座边疆重镇依旧气氛凝重,城中将校吏员往来奔走,不时便有自各个方向而来的骑士赶至。 位于沈阳城正中的辽东经略府人头涌动,外间巡视的士卒神情冷峻,正厅内则是人影绰绰,一众辽东文武齐聚一堂,气氛颇为紧张。 辽东经略熊廷弼正襟危坐,犀利的眼神在官厅中众人的脸上掠过,肃声道:\\\"大同城外传来消息,靖北伯卢象升率领天雄军及时赶到,与天子里应外合,重创了察哈尔部,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颜面扫地,狼狈而逃。\\\" 听得此话,官厅中众人的脸上均是露出了一抹释然,他们虽然远在辽东,却也时时关注着千里之外的战场,生怕天子有些闪失。 \\\"天子有令,命我等抓紧时间肃清建州残余。\\\" 没有理会面露喜色的众人,辽东经略熊廷弼便是紧接着说道,他的声音没有半点温度,令得官厅中的诸位宿将气势猛地一滞。 整整两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贼酋皇太极及其麾下女真鞑子就像是从这世上凭空消失一般,任凭辽东军百般搜寻,甚至深入漠南草原,却依旧一无所获。 \\\"即日起,关宁铁骑深入漠南草原,寻找女真踪迹。\\\" 现如今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于大同城下铩羽而归,其麾下勇士死伤惨重,只能回到位于草原深处的察罕浩特舔舐伤口。 放眼整个漠南草原,已是没有任何势力能够对\\\"关宁铁骑\\\"产生掣肘,正是搜寻女真人的最佳时机。 \\\"末将得令。\\\" 一身甲胄的关宁兵备祖大寿闻言便是起身拱手应是,声音中满是肃然,如今的他已是被封为\\\"靖南侯\\\",为辽东诸将之首。 熊廷弼并不担心人数仅有万余的\\\"关宁铁骑\\\"会因为深入漠南草原,继而落得一个\\\"孤军深入\\\"的下场。 如今的关宁铁骑经历了数次生死的洗礼,早已不可同日而语,更何况又有\\\"灭国之战\\\"的加持,士气正是巅峰,就算女真贼酋皇太极和苟延残喘的科尔沁部联手,也难以撼动关宁铁骑。 \\\"经略,卑职怀疑这些女真人怕是早就不在草原上了...\\\" 望着一脸坚毅之色的\\\"靖南侯\\\",若有所思的广宁巡抚洪承畴从座位上起身。 缓缓行至官厅中间的沙盘,洪承畴手指着几处用红点标注的地方朗声说道:\\\"在过去的两个多月里,我辽东军儿郎从未停止过对于女真人的搜寻。\\\" \\\"靖南侯甚至一度兵临科尔沁流域,并与那些大惊失色的蒙古鞑子产生了些许摩擦,可依旧没有发现女真人的半点踪迹。\\\" \\\"故而卑职心理大胆推测,这些女真人怕是已然不在草原上了,至少不在这漠南草原了。\\\" 一语作罢,人头涌动的官厅中鸦雀无声,人人的脸上均是浮现了一抹惊疑之色,难怪他们两个多月的时间里一无所获,原来竟是找错了方向? 可女真人不在漠南草原,又能去哪?总不能跑到漠西草原或者漠北草原吧? 那里的形势错综复杂,就连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也不敢轻易涉足,遑论一些狼狈而逃的建州残余。 \\\"哦?彦演有何高见。\\\" 深深的瞧了一眼夸夸其谈的广宁巡抚,辽东经略熊廷弼的眸子中涌现了一抹深邃,这年轻人好毒辣的眼光。 \\\"回经略,依卑职愚见,经历过察罕浩特一战过后,科尔沁部已是自顾不暇,不然绝不会坐视女真人轰然倒塌。\\\" \\\"基于此等原因,女真人断然不会驻扎于漠南草原之上,毕竟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可不会轻易饶了他们。\\\" 听到此处,官厅中不少人都是下意识颔首,就连辽东巡抚袁应泰都是忍不住追问道:\\\"那女真人不在漠南草原,又在何处?\\\" \\\"河套平原。\\\" 广宁巡抚洪承伸出手指,轻轻的敲击着身前的沙盘,随后手指便离开了用红笔重点标注的科尔沁流域,一路西移至河套平原。 听得\\\"河套平原\\\"四字,辽东经略熊廷弼眼眶便是猛地一缩,继而面露惊诧之色。 还真是如他想象的一样,洪承畴也觉得这些女真人已然不在漠南草原之上,转而跑到了位于帝国西北边陲的河套平原。 \\\"河套平原?\\\" 官厅中的宿将听得此话,纷纷坐不住了,不约而同的自座位上起身,行至沙盘之前,脸上满是错愕。 难怪他们这段时间苦寻女真人不得,原来这些狡猾的女真鞑子竟是潜逃至三千里之外的河套平原。 \\\"经略大人,您的意思呢?\\\" 轻轻的冲着周遭一脸钦佩之色的宿将们点了点头,洪承畴转而扭头看向身后沉默不语的辽东经略。 \\\"彦演,大才。\\\" 沉默了少许,脸色颇为复杂的辽东经略方才轻轻颔首,唇齿轻启,吐出了几个字。 经过这几年的共事,熊廷弼愈发清楚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体中究竟隐藏着何等的雄才大略,就连自己都是有些压不住他了。 如若不出意外,这名叫做洪承畴的年轻人定当会成为在朝野上挥斥方遒的人物。 为政一方,实在是有些太过于\\\"大材小用\\\"了。 \\\"经略大人谬赞了。\\\" 面对着功勋卓着的辽东经略,洪承畴也不敢有半点得意,忙是拱了拱手。 \\\"本官即刻上书天子,辽东诸将士做好准备,随时准备奉召进京。\\\" 冲着身前一脸求战心切的武将们点了点头,坐在上首的辽东经略熊廷弼便是缓缓起身,朝着府衙后方而去。 官厅中的武将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便是面露狂喜之色,眼光也是不由自主的望向京师。 第1197章 惊愕 七月二十八,大暑。 相比较月初的小暑,大暑更加炎热,乃是一年中阳光最猛烈的节气,并且伴随着潮湿多雨。 似乎是为了应景,清晨还是烈阳当空的京师突然在晌午过后乌云密布,随后便见得几道电光在京师的上方涌现,随后伴随着惊雷的漂泊大雨便是倾盆而下,将正在乾清宫外疾步而行的六部堂官们淋成落汤鸡。 待到六部堂官们重新洗漱完毕,换上崭新的官服行至乾清宫暖阁面圣已是半个时辰之后,大明天子朱由校已是等候多时了。 或许是担忧老臣们着凉,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早早的授意当值的内侍,点上了宫灯巨烛。 忽然窗外一阵狂风掠过,将暖阁中微弱的火光吹得摇曳不定,也将案牍之后的天子脸色映衬的隐晦莫名。 偌大的乾清宫暖阁内无人说话,前几天才被\\\"起复\\\"的首辅方从哲居于上首,户部尚书毕自严,兵部尚书孙承宗及其余几位部堂依次落座,默默的传阅着一封奏本。 \\\"诸位卿家都看完了?\\\" 眼见得众臣已是传阅完毕,迟迟未语的大明天子终于出声,声音清冷,眼神深邃,叫人猜不出其息怒。 \\\"陛下,若是辽东经略所奏为真,陕北危矣。\\\" \\\"臣请陛下即刻自辽东征召精兵良将,赶赴陕北,以防不测。\\\" 听闻天子发声,颤颤巍巍的\\\"首辅\\\"方从哲便是自座位上起身,声音颇为急切。 本以为此次\\\"起复\\\",能够辅佐天子成就一番盛世,青史留名,方从哲却是没有料到,他才刚刚入朝,便是遇到了如此棘手的难题。 辽东经略熊廷弼上奏,麾下精兵良将遍寻漠南草原也没有发现女真人的蛛丝马迹,故而怀疑女真人怕是逃亡别处。 其中,尤以水草肥美,远离大明中枢的河套平原可能性最大。 兵部尚书孙承宗和户部尚书毕自严对视一眼,也是连忙起身附和:\\\"陛下,阁老所言甚是,陕北局势本就复杂,若是女真人当真迁徙至河套平原,则陕北危矣。\\\" 私底下的时候,孙承宗和前不久才刚刚归京的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私底下也讨论过,这女真人究竟逃亡了何处。 久在京师的孙承宗认为女真人可能就躲在漠南草原之上,只不过躲藏的颇为隐秘,这才没有被关宁铁骑发现。 毕竟关外草原是蒙古人的地盘,即便是关宁铁骑也不敢大肆深入草原腹地,一定有遗漏的地方。 王在晋则是认为,贼酋皇太极十有八九领着麾下的残兵败将逃亡了漠北草原亦或者漠西草原。 毕竟漠南草原尚有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虎视眈眈,仅凭女真人的那点残兵败将,怕是难以在漠南草原立足,遑论辽东士卒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弃追讨女真人。 如此腹背受敌的情况下,女真人定然不敢在漠南草原逗留。 但当看到辽东经略熊廷弼的这封奏报之后,二人颇有些恍然大悟之感,他们只想着茫茫草原,却是忽略了远在大明西北边陲的河套平原。 \\\"朕记得,河套平原尚有些蒙古部落,曾向我大明提出互市的请求?\\\" 无视了一脸急切的几位臣工,大明天子微微眯起了眼睛,似是而非的声音在暖阁中悠悠响起。 \\\"回陛下,正是。\\\" 闻言,礼部左侍郎周道登便是忙不迭的躬身称是,昔日礼部尚书朱国桢入阁执政之后,礼部的大小事务便是压倒了他的身上。 前两年,因为辽东建州女真的缘故,朝廷与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的关系有所缓和,双方在大同等地展开互市。 趁着这个当口,游牧在河套平原上的一些右翼蒙古部落也是纷纷向明廷提出互市的请求,甚至一度派遣了使者入京朝拜天子。 只是随着多罗土蛮部兵临延绥榆林城,朝廷与右翼蒙古的\\\"互市\\\"也是化为泡影,无人提及。 \\\"既如此,便传令延绥巡抚陈奇喻,只要那些蒙古部落能够发现女真人的踪迹,并且汇报给朝廷,允准那些右翼蒙古部落互市。\\\" 闻言,朱由校白皙的面容上涌现了一抹笑容,眼神愈发深邃,自努尔哈赤第一次在沈阳城下折戟沉沙的时候,如日中天的建州女真便是就此跌下神坛。 现如今,女真人不过苟延残喘罢了,有的是蒙古人愿意替大明去对付他们。 毕竟,河套平原就那么大,女真人的到来定然会侵犯原有蒙古部落的利益。 如若只是他们自己,或许还会忍心吞声,不敢与曾经不可一世的女真人为敌,但倘若背后有了朝廷的支持,那结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吾皇圣明!\\\" 见得上首的天子镇定自若,没有露出半点慌乱之色,明显憔悴许多的首辅方从哲不由得在心中微微一叹。 不过是六年多的时间,昔日青涩的\\\"皇长子\\\"已是成长到如此程度,这是大明之福,却也是文官之不幸。 听得耳畔不断响起的吹捧声,大明天子不由得望向窗外,不是掠过的微风令他心中猛然一惊。 自古以来,蛮夷便是畏威而不怀德,仅凭\\\"互市\\\"便能让那些桀骜的蒙古人俯首称臣吗? 轰! 忽然,一声惊雷炸开,窗外的雨愈发大了,案牍后的天子却是迟迟不语,面上若有所思。 \\\"传令辽东,调广宁巡抚洪承畴为甘肃巡抚,辽东巡抚袁应泰为宁夏巡抚。\\\" \\\"靖南侯祖大寿即刻领麾下关宁铁骑赶赴陕北固原,听候三边总督孙传庭调遣。\\\" 良久,大明天子不容置疑的声音便是在暖阁中猛地响起,令得暖阁中的气氛都是为之一紧。 一般来说,地方巡抚的调任皆是由朝廷\\\"廷议\\\"推举选出,如同前段时间出京的延绥巡抚陈奇喻。 现如今天子唇齿轻启,便是在陕北大地安插了两名心腹,未免有些过于\\\"乾纲独断\\\"了。 \\\"传令陕北,升曹文诏为延绥总兵,即刻赶赴府城榆林,坐镇延绥。\\\" 不待暖阁中的众人反应过来,大明天子便是猛地直起了身子,目光直视着身亲的几位心腹臣子,一字一句的说道。 \\\"臣,遵旨。\\\" 发须皆白的方从哲闻言没有半点犹豫,便是躬身应是。 轰! 又是一声惊雷,窗外的雨愈发大了,就如同陕北的局势一般,越来越复杂。 第1198章 定边事(上) 远离京畿之地三千余里的陕西定边县也在大暑这一天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虽然远远无法与京师的滂沱大雨相比,却也令得定边县的百姓无比激动,不少庄稼汉甚至痛哭流涕。 约莫从万历年间开始,陕北大地便是连年遭灾,气候越来越干旱,地里长出来的粮食也是越来越少。 好在定边县位于延绥镇的最西部,毗邻陕甘宁蒙,往来的行商走卒无数,这才令得此间土地百姓的日子,相比较别处,好过不少。 定边县因为其独特的地理位置,自古以来便有\\\"旱码头\\\"的美称,故而倒是也吸引了不少富商豪绅在此地定居,县城中也有几座占地颇广的府邸,奢华程度丝毫不亚于府城榆林城中的大户。 因为是\\\"地头蛇\\\"的缘故,这些富商豪绅就算在知县老爷那边也算是\\\"座上宾\\\",就连知县老爷也要给他们三分薄面。 但近些天却不知何等原因,这几位在定边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却是许久没有露面。 想到这里,一些好事的百姓便是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投向几家府邸所在的位置,心中愈发好奇. ... ... 隆庆年间,朝廷与土默特部俺答汗和议之后,双方对峙了两百余年的敌对关系便是就此缓和下来。 借着这个当口,本就毗邻蒙古草原的定边县更是成了\\\"香饽饽\\\",各族行商往来不止,一座座崭新的府邸也是拔地而起。 其中尤以县城西北角的黄家府邸最为奢华,引得定边县的百姓议论纷纷,但黄家究竟是如何发家,又是从何而来,百姓们却是讳莫如深。 久而久之,也就没有人去纠结这个问题了,反正黄家的府邸倒是越来越奢华,而且每一任知县老爷到了定边县之后,第一件事都是要去拜访黄家。 当代家主黄兴,年过六旬,虽然身上没有功名,但早年间却是读过不少书,平日里也已是一副读书人的打扮,迎来送往了十余任知县老爷。 不知是何等原因,随着每一任知县老爷在定边待的时间越长,对待黄老爷的态度也愈发谦卑,尤其是前些年,蒙古鞑子来势汹汹,扣边犯境的时候。 就拿前段时间,多罗土蛮部兵临榆林那次来说,城中的知县老爷闻讯之后居然第一时间去拜访黄兴。 如此举动自是引得定边县百姓议论纷纷,好在最后多罗土蛮部无功而返,这些风言风语便是自行消散。 唯独定边县少了几名流民乞丐的身影,依稀记得,知县老爷拜访黄家的消息便是这几个人最先传出来的。 ... 黄府后宅。 \\\"世兄,这定边县近些天可是有些不太平。\\\" 装修奢华的书房中,几名雍容华贵的中年人聚在一起,一边冲着面前的珍馐美味大快朵颐,一边朝着上首的黄兴说道。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定边县也不例外。 无论自家祖上是通过何等营生发迹,但数十年的相处下来,众人早已是\\\"同流合污\\\"。 \\\"哦?何事?\\\" 闻言,上首的黄兴脸上露出一抹讶色,将手中的象牙筷子轻轻搁置在一旁,示意身旁的婢女收走。 见状,正在大快朵颐的众人也没有了食欲,也是不约而同的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黄叔,您可真是沉得住气。\\\" \\\"我就不信,这定边县还能有事情瞒得过您?\\\" 见得黄兴一脸疑惑,一名瞧上去二十余岁的年轻人最先沉不住气,许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年轻人的脸色竟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白皙。 \\\"就是,世兄,这定边您可得管呐。\\\" 见到有人出头,书房中的众人连忙出声附和,脸上都是涌现了一抹急切之色。 这定边县的稳定与否,将直接决定了他们府中的生意能否顺利进行。 \\\"你们这么一说,我还真糊涂了,到底是哪件事?\\\" \\\"是知县老爷那边,还是那个从榆林回来的逃兵,还是那些蒙古鞑子?\\\" 迎着身前众人有些殷切的眼神,黄兴微微眯起了眼睛,有些浑浊的眼眸突然泛起了一抹精光。 近几日,这定边县的确有些不太平。 \\\"知县老爷?他算个屁。\\\" \\\"听说有两个宗室饿死了,他想贪墨父子二人的丧葬费,竟是斗胆给那二人编了个名字出来。\\\" \\\"编就算了,那蠢货竟是连父子二人的谱系都没闹清楚,明明隶属于秦藩,却是编了个周藩的名字上去。\\\" 黄兴的话音刚落,便见到书房中的一名中年人一脸不屑的说道,话语中竟是对于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知县老爷没有半点敬意。 \\\"就是,黄老哥,借那蠢货两个胆子,他也不敢对我等的生意指手画脚。\\\" \\\"还不是因为那个从榆林城中跑回来的逃兵。\\\" 兴许是谈论到了紧要之事,书房中的众人面色均是一紧,眼中涌现了些许忌惮,显然对于那名\\\"逃兵\\\"十分顾忌。 \\\"那个叫张献忠的?我听说了。\\\" \\\"不就是有些人因为受不了边军之苦,赶来投奔他吗。\\\" \\\"这算什么事,这些年又不是没有发生过。\\\" 陕北远离中枢,朝廷的军饷常常不能按时发放不说,军中的将校还时常上下其手,不少边军都是因为受不了困苦的生活,逃回老家。 \\\"若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黄老哥,那可不是有些人。\\\" \\\"那是足足两千余人啊,而且均是手持兵刃,还有不少人甚至身着盔甲。\\\" 见到案牍之后的黄兴丝毫不以为意,书房中的几人对视了一眼,脸上满是苦涩。 \\\"什么?\\\" \\\"两千余人!\\\" 听到此话,案牍后的黄兴终于不在镇定自若,猛地一拍身前的案牍,朝着身前的几人惊呼。 因为表情有些狰狞,其面上的褶皱都挤在了一起,瞧上去倒是颇为可怖。 \\\"黄老哥,您快拿个主意吧。\\\" 见得黄兴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书房中几人均是争先恐后的说道。 两千余名接受过正规军事训练,并且手持兵刃的\\\"饿兵\\\"无论放到哪里,都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遑论是他们这贫瘠的定边县。 \\\"别急,别急..\\\" 此时的黄兴也是失去了往日的镇定自若,冲着紧闭的房门一阵失神。 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第1199章 定边事(下) 定边县城外。 因为空中在下着淅沥小雨的缘故排队进城的人算不得多,就连终日耀武扬威的衙役也是躲在城洞下避雨,懒得出来。 如同往常一样,这些百无聊赖的衙役们聚在一起,面前堆放着不知从谁家\\\"赊\\\"来的吃食及米酒。 因为陕北粮食减产的缘故,这用食物酿造的\\\"米酒\\\"便是愈发珍贵,就连他们这些衙役,也只能在年节的时候\\\"奢侈一把\\\"。 不过今日却是难得下了一场小雨,倒是值得庆祝一番。 \\\"头,你看那几个人?\\\" 正在几名衙役大快朵颐的时候,一名眼尖的衙役突然止住了手中的动作,手指着远处,脸上满是戏谑。 \\\"这几个人莫不是傻子,就这么直愣愣的站在雨中。\\\" 顺着其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不远处的一处缓坡上正立着几名汉子,居高临下的打量着他们。 \\\"头,你们歇着,我去逗逗他们。\\\" 眼见得那几人被浇成了落汤鸡,眼尖的衙役便是心中一动,脸上涌现了些许坏笑,作势便打算起身。 周遭的衙役也乐得见一场乐子,也是开始起哄,唯有那名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头\\\"始终沉默不语,脸上满是凝重之色。 \\\"回来,你不要命了。\\\" 眼见得身旁的士卒真的打算起身,\\\"头\\\"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些许慌乱之色,手上一用力,忙是将那名衙役拉了回来,有些气急败坏的低吼声在众人的耳畔旁响起。 \\\"头,怎么了?\\\" 因为毫无防备,那名衙役竟是险些跌倒在地,不由得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臂膀,一脸不解的问道。 不过是拿几个傻子寻个乐子罢了,有什么大碍的,他们哥几个平日里做的比这过分的事,不多了去了? \\\"你瞎啊,看不见他们的腰间是鼓着的?\\\" \\\"这定边县就这么点人,你我兄弟不敢说都认识,但多少也能混个脸熟。\\\" \\\"那几名汉子你认识一个吗?莫不是忘了知县老爷如何叮嘱我们的了?\\\" 见到属下仍是没有发现端倪,身穿青袍的捕头不由得又惊又恐,压低了声音,提点着周围的属下。 听得此话,周遭的衙役先是一愣,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纷纷面露惊恐之色,草草的望了一眼在雨中淋雨的几名汉子便是快速的收回了目光,再也不敢打量。 最先出声的那名衙役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冷汗顺着脸颊滑过,喉咙不断耸动,像是要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有动静。 霎时间,众人的耳畔旁只剩下簇拥的呼吸声以及窸窸窣窣的雨声,再也无人敢肆意欢笑。 ... ... \\\"张大哥,只要你一声令下,最多半天的功夫,兄弟们就能将这个县城打下来,到时候你来当县令!\\\" 定边城外的一处缓坡上,几名壮汉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的打量着身前的小城,说出来的话语更是令常人惊恐不已。 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张大哥\\\"对于如此\\\"违逆\\\"的话语没有露出半点意外的神色,只是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还不到时候。\\\" 虽然心中对于腐朽的大明朝廷失望不已,而且心中也有\\\"割据一方\\\"的野心,但张献忠心中清楚,仅凭他眼下的力量,还不到\\\"揭竿而起\\\"的时候。 远的不提,虽然因为恭顺侯吴汝胤在延绥镇\\\"胡所非为\\\"导致了两千余名袍泽负气出走,继而投奔于他。 但倘若他即刻竖起\\\"反明\\\"的大旗,看似与其共同进退的袍泽顷刻间便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朱家\\\"终究是坐了两百余年的天下,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够撼动的。 \\\"还不到时候?\\\" 闻言,簇拥在张献忠的几名汉子便是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失望之色。 \\\"张大哥,兄弟们毫不犹豫的来投奔你,是希望你带着兄弟们做些大事,而不是让兄弟们终日待在村中饿肚子的。\\\" \\\"这两天,已是有兄弟因为忍受不了饥饿,先行走了。\\\" \\\"若是在这样下去,怕是兄弟们都挺不住了。\\\" 沉默了少许,一名瞧上去不过三十余岁的\\\"庄稼汉\\\"终是忍不住的说道,脸上满是不甘之色。 如此多的人马,放眼整个陕北地区都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即便张献忠不愿\\\"揭竿而起\\\",找个山头称王称霸,做些\\\"劫富济贫\\\"的勾当也好,总好过在村外的荒地中蹉跎时光。 听得此话,张献忠心中便是一紧,脸上露出了一抹纠结之色,他自是不愿意让手上的\\\"武装力量\\\"消散,但也深知眼下还不到\\\"揭竿而起\\\"的当口,不由得陷入了两难的地步。 见得张献忠面露纠结之色,周围众人对视一眼,忙是趁热打铁:\\\"张大哥,兄弟们可听说了,这城中的黄家好似与关外蒙古纠缠不清,当初发迹便是不明不白...\\\" \\\"咱们先来个劫富济贫,总不能让兄弟们继续饿肚子不是?\\\" 当初因为不满咄咄逼人的恭顺侯吴汝胤,他们这些边军士卒一气之下,便是趁着夜色出走。 眼下气是消了,但生计却成了问题。 昔日在延绥镇的时候,虽然日子过的清苦些,但起码能够填补肚子,而且新任的延绥巡抚陈奇喻更是补发了一部分他们被拖欠的军饷。 算是仅靠怀中那点微薄的军饷,怕是不出一个月的功夫,这来之不易的军饷便会被花费一空,届时他们该当如何? \\\"说的不错,兄弟们不辞辛苦来投奔我,我总不能让兄弟们饿肚子不是。\\\" \\\"既然如此,那便择日不如撞日,今夜我等便血洗了那黄家在城外的庄子。\\\" 张献忠生性刚烈,昔日能够为了军饷而选择为袍泽们出头自然不是迟疑之人。 简单的思索了片刻,便是拿定了主意,脸上也是涌现了些许狠辣之色,他在延绥从军的时候,就隐隐听说过黄家与榆林城中的王家也有些许关系。 \\\"张大哥英明。\\\" 眼见得张献忠终于下定决心,周遭几人纷纷面露狂喜之色,眼眸深处更是涌现了些许贪婪。 第1200章 定边染血 入夜,整个定边县城已是漆黑一片,唯有位于城中西北角的黄家府邸依旧灯火通明,丝竹弦乐之声不绝于耳。 巡视的更夫行至黄府外,纷纷下意识的止住了脚步,这黄老爷已然年逾六旬,还这么有精气神,真是羡慕不来。 叹息了片刻,兢兢业业的更夫们恋恋不舍的收回了目光,转而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黄老哥,咱们真得想想办法。\\\" \\\"那两千余名饿兵隐患实在是太大了,实在不行就往府城上面报,我就不信那新任的延绥巡抚会对此视而不见。\\\" 无视了身前一桌子的珍馐美味,一名瞧上去五十余岁的中年人终是忍不住旧事重提,言语之中满是苦涩。 不同于白天的\\\"人满为患\\\",眼下书房中仅有这名中年人以及上首的黄兴,余下的皆是沉默不语的黄府下人。 \\\"不行,此事万万不可。\\\" 听得此话,上首的黄兴也是吓了一跳,忙不迭的摆了摆手,下意识的便打算说些什么,但见得周围伺候的下人,便是将已然涌至嘴边的话语重新咽了回去。 \\\"你们先下去。\\\" 听到家主吩咐,本就有几分睡意的下人们如蒙大赦,草草的行了一礼之后,便是鱼贯而出,仅剩下一名同样是上了年纪的老管家留在书房之中。 \\\"贤弟,你不是不清楚..\\\" \\\"上一次多罗土蛮部兵临榆林城,多亏那延绥总兵杜文焕及富商王相卿一并死于官兵的手中,这才令我等逃过一劫。\\\" \\\"那延绥巡抚陈奇喻能够在这个当口被派到陕西,定然是天子的心腹,他一旦到了定边,难免会发现些许蛛丝马迹。\\\" 事关身家性命,一向风轻云淡的黄兴也不由得苦口婆心的朝着身前的中年人劝道。 \\\"哎,这便难办了。\\\" 闻言,中年人也是面露无奈之色, 他心中自是清楚自家与黄家究竟做的是何等营生,所谓上报\\\"府城\\\"也不过是气话罢了。 若是延绥巡抚陈奇喻真的领兵行至定边,恐怕第一件事不是镇压那些\\\"饿兵\\\",而是将他们这些\\\"旅蒙商人\\\"缉拿归案。 定边毗邻多府县,又与草原接壤,没有点\\\"背景\\\"如何能够在此地立足,而去单单是\\\"官场\\\"的背景还不够,毕竟前些年的时候,蒙古人时常犯边,故而草原上的\\\"背景\\\"也是尤为重要。 \\\"老哥,不若我等给那边去个信?\\\" \\\"听说草原上新来了个狠茬子,逼得不少部落四散而逃,损失惨重,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 沉默了半晌,中年人突然自脸上涌现了一抹狠辣之色,一边比划了一个手势,一边朝着上首的黄兴说道。 他们这些\\\"旅蒙商人\\\"手底下养着无数行商,虽然始终待在定边县,但对草原上的情况却是了如指掌,自是清楚因为一个\\\"狠茬子\\\"的出现,打破了河套平原的平静。 \\\"这...\\\" 听得此话,黄兴先是一愣,随后便面露迟疑之色,如此办法自是能够\\\"一劳永逸\\\",还能顺便将一些\\\"证据\\\"抹除,但未免有些太过于丧心病狂了。 终究是上了年纪,黄兴终是有些不忍。 见得身前的黄兴犹豫不决,中年人作势便要继续相劝,便听得茫茫夜色之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惊慌大叫:\\\"快去禀报老爷,城外的庄子失水了!\\\" \\\"有贼人进庄子了!\\\" 砰! 正错愕的功夫,紧闭的书房大门便是被人猛地推开,便见到一名脸上满是血污之色的家丁猛地闯了进来。 \\\"怎么回事,仔细说来!\\\" 顾不得追究眼前家丁的\\\"鲁莽\\\",早已从案牍后起身的黄兴便是迫不及待的朝着身前的家丁问道。 \\\"老..老爷,有贼人进庄子了,他们见人就杀!\\\" 兴许是被吓坏了,那名满脸血污之色的家丁愣了好一会,方才哆哆嗦嗦的说道,声音中满是哭腔。 闻言,黄兴下意识的便与身前同样一脸惊愕之色的中年人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因为上了年纪的缘故,平常的时候,他都是待在城外的庄子中,唯独因为今日要共同商议\\\"对策\\\"的缘故,回到了县城中。 如此说来,他岂不是无形之中,逃过了一劫。 他还没有动手收拾那些\\\"贼人\\\",这些人就打算要他的命? 一念至此,刚刚还有所迟疑的黄兴便是瞬间做出了决定,阴冷的眸子盯着自己庄子的方向,不发一言,脸色阴沉的吓人。 ... ... 定边县城外,黄家田庄。 \\\"张大哥,这就是有钱人的府邸吗,这未免有些太过于富庶了。\\\" 冲天的火光中,一名脸上满是兴奋之色的士卒猛地咽了一下口水,双眼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一切。 饶是知晓黄家乃是定边县的首富,但也没有想到不过是城外的一个田庄,便是藏着如此多的钱粮。 \\\"唔。\\\" 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张献忠也是一脸的不敢置信,只是贪婪的盯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心中的些许\\\"不忍\\\"在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告诉兄弟们,将东西都搬回去,动作要快!\\\" 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张献忠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有些颤抖的说道。 \\\"张大哥放心,兄弟们知道轻重。\\\" 闻听此话,周遭众人像是得到了某种许诺一般,猛地狞笑出声,握紧了手中的兵刃,便是朝着府邸深处而去。 不多时的功夫,田庄中的火光便是愈发旺盛,惨叫声则是越来越小,取而代之的则是女人们的尖叫和求饶声。 听到这些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张献忠不由得止住了脚步,下意识的打算说些什么,但一见到周围\\\"袍泽\\\"脸上涌现的疯狂,便是将喉咙中的话语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些白日里还对他言听计从的袍泽已然化身一头头野兽,大脑已被最原始的欲望支配,眼中已没有了自己。 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狼藉,张献忠再度迈开了脚步,朝着府邸的深处走去,他也要寻找属于自己的\\\"猎物\\\"了。 这一刻,他也是一头野兽。 第1201章 借虏平寇(上) 次日清晨。 天色尚未大亮,笼罩在定边县上方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但定边城外的黄家田庄外已是人满为患。 原本占地颇广的田庄已是消失不见,转而化为了一片废墟,遍地狼藉,入目尽是些衣不遮体的家丁婢女,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道犹如实质,令人忍不住作呕。 无论是见多识广的衙役,还是\\\"进士及第\\\"的知县老爷此刻都是面色惨白,两腿发软。 站在一片残垣断壁中,望着自己死不瞑目的子嗣,曾经在定边县乃至整个延绥镇都是呼风唤雨的黄兴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余岁,哆哆嗦嗦的将几名亲人的眼睛合上,脸上的表情有悲伤,有惊愕,也有一抹绝望。 他还没有下定决心如何处理那些\\\"逃兵\\\",这些人竟然就敢率先对他黄兴下手,如若不是昨日临时进城,怕是眼下他也会如同自己的亲人一样,毫无反应的倒在一片血污之中。 \\\"知县大人,还请为小人做主。\\\" \\\"这些来历不明的贼人定然是前段时间涌入我定边县的逃兵...\\\" 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一脸悲戚的黄兴突然直起了身子,面无表情的朝着身旁一脸惊恐之色的知县老爷说道,声音没有半点温度。 他倒是要瞧瞧这位坐视\\\"逃兵\\\"进驻定边县而始终无动于衷的知县大人会有什么话说,是否还想着从这些人的身上榨些油水出来。 \\\"反了,真是反了..\\\" \\\"这些贼人好大的胆子,反了天了..\\\" 或许是因为定边县承平许久,这位自到任以来,一心只想着敛财的知县老爷竟是被眼前如此血腥的一幕狠狠的刺激到了,仿佛充耳不闻,无心理会身旁一脸悲戚之色的黄兴,只是在口中毫无意义的重复着\\\"反了\\\"。 眼见得身旁知县老爷如此不堪,黄兴自嘴角涌现了一抹不屑的笑容,随后不顾身旁管家的阻拦,踉踉跄跄的朝着已然化作一片废墟的田庄深处走去。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他黄家的这笔账,可不会就这么轻易的算了。 ... \\\"知县老爷,我黄家整整三十多条人命,就这么惨死在那伙贼人的手中,不知知县老爷打算如何剿贼。\\\"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有些阴寒的声音在知县老爷的耳畔旁响起,将其从失神的状态中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咕噜。 有些艰难的吞咽了一下口水,望着身前死死盯着自己的黄兴,知县老爷忙不迭的摆了摆手:\\\"黄员外,你放心,本县绝不会对这些流窜至我定边县的山贼坐视不理。\\\" \\\"稍后本县便给府城传信,定要让这些目无王法的山贼剿灭,给黄员外你一个交代。\\\" 听得此话,饶是心中有了些许准备,黄兴的脸上仍是不免露出了一抹讥讽的笑容。 \\\"山贼?\\\" 这些当官的还真是毫无底线,为了他们头上的那顶乌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眼下这一幕,摆明了就是那伙流窜至定边县的\\\"逃兵\\\"所为,那明晃晃的刀伤便是最为直接的证据。 可眼下这位知县老爷却是将其归咎为\\\"山贼\\\"所为,当真是天大的消化。 不过黄兴多少也猜到了这知县老爷如此言语的用意所在,在他的治下,发生了如此骇人听闻的事件,定会影响到他的仕途。 但倘若是流窜至此的\\\"山贼\\\"所为,那属于他的责任便是减轻了不少,如若顺利,若不定还能\\\"剿匪\\\"有功。 \\\"对,山贼。\\\" \\\"黄员外,你放心,本县当然要让这些山贼血债血偿。\\\" 兴许是无法面对眼神愈发犀利的黄兴,知县大人草草的撂下几句话后,便是领着身后的随从,逃一般的离开了此地。 望着狼狈而逃的知县老爷,黄兴脸上的讥讽之色更甚,这定边县的县令当真是一任不如一任。 \\\"黄老哥,节哀顺变...\\\" 兴许是觉得黄兴的情绪还算稳定,昨日与其一起知晓这个噩耗的中年人不由得上前一步,小心翼翼的劝道。 虽然近些年黄兴修身养性,含有动怒的时候,但他却是清楚,年轻的时候,黄兴是何等的心狠手辣。 \\\"贤弟,你听到了吗,那蠢货说是山贼所为,还说要调兵镇压。\\\" 听到身旁传来的声音,面无表情的黄兴猛地转过了身,死死的盯着身前的中年人,一字一句的说道。 如若他所料不差,那只会敛财的贪官回到府衙之后,便是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将这场骇人听闻的惨剧归根为一场\\\"意外\\\",伤亡人数也紧紧有数人而已。 调兵镇压? 呵,那可是两千余名披甲执刃的正规官兵,除却延绥巡抚调遣大军,谁能够镇压? 可那蠢货,敢如实上奏吗,他不想要头顶的乌纱了? \\\"我听见了老哥,我听见了。\\\" 感受到黄兴身上猛然散发出来的气势,平日里也算喜怒不形于色的中年人不由得结结巴巴的说道。 \\\"那还等什么,给那边送信吧。\\\" \\\"我黄家的人,可不能白死,我要所有人付出代价。\\\" 望着知县老爷远去的方向,黄兴眼珠一转,声音毫无温度的说道,他给了那蠢货一个机会,是他不懂得珍惜。 既然如此,那便怪不得他了,他要用自己的方法了。 \\\"老哥放心!\\\" \\\"我这就派人给那边传信,定然要叫所有人付出血的代价...\\\" 闻听到黄兴同意了自己的计划,中年人不由得心中一喜,但表面上却是不敢露出半点喜色,反而要一脸悲戚。 \\\"嗯,快去吧,越快越好。\\\"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黄兴便在周遭众人有些惊骇的眼神中,自作自的躺在了一片血污之中。 见状,中年人忙是逃一般的离开了此地,心中打定主意,日后定然要尽量避开黄兴,这人已经疯了。 果不其然,中年人前脚刚后,耳畔旁便响起了黄兴又哭又笑的声音,令其下意识的加快了步卒。 这黄兴果然疯了。 第1202章 借虏平寇(下) 同一日,距离定边县十余里的一座深山之中,此山中原本有一座占地颇广的佛寺,乃是前元皇室所修建,随着时间的流逝,年久失修,便是渐渐荒废了起来。 昨夜才刚刚大肆劫掠一番的张献忠便与他的袍泽躲藏在这座佛寺之中。 数个时辰过去了,张献忠等人也从昨夜的\\\"癫狂\\\"中醒转了过来,眼眸中露出了一丝清明,更有不少人跌坐在地上,双目无神,脸上满是茫然,好似不敢面对昨夜的所作所为。 但佛寺中堆成小山一般的粮食以及正躲在角落处啜泣的女人们却是证明着昨夜的\\\"疯狂\\\"。 如今癫狂散去,张献忠的脸上不由得涌现了些许后怕,如若只是抢夺钱粮,而没有伤及性命,或许定边县中那尸位素餐的知县还不会有太大的反应,只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现如今无论是为了安抚那黄兴的情绪,亦或者出于自身安危的考究,那一心只想着敛财的知县定然不会无动于衷,十有八九会上报至府城。 若是被榆林那边知晓昨夜的这桩\\\"惨剧\\\",轻而易举的便能推测出他们的身份。 届时,那新任的延绥巡抚陈奇喻定然不会善罢甘休,遑论他的背后还有手握总兵的三边总督孙传庭。 一想到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便将自己至于如此险境,张献忠便是有些后悔,早知如此便应当严格约束\\\"袍泽\\\",只取钱财便是,不要伤及无辜之人的性命。 最要紧的是,张献忠还从那群妇孺的口中得知,黄家的主心骨黄兴昨夜并没有在庄子中,而是宿在了县城之中。 一想到自己即将迎来那位据说有通天背景的黄兴的报复,张献忠心中的悔意便是愈发浓郁。 只是事已至此,长吁短叹也是无用,还是要想个办法才是,深吸了一口气,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张大哥\\\",一直待在张献忠身旁的一名官兵终于从失神的状态中醒转了过来,也意识到了现如今的处境,面色惨白的朝着身旁比他年轻了不少的\\\"张大哥\\\"问道:\\\"眼下我等该如何面对?\\\" \\\"若是巡抚大人调遣重兵,我等该何去何从?\\\" 听得此话,佛寺中的气氛猛然一紧,一些茫然无措的士卒纷纷侧目而视,更有甚者低声啜泣:\\\"呜呜呜,我不想死。\\\" 如此软弱的形象,与昨日如同野兽一般的癫狂,简直判若两人。 \\\"够了,事已至此,哭有什么用。\\\" 眼见得众人乱作一团,一向\\\"好脾气\\\"的张献忠终于是坐不住了,猛地抽出了腰间的长刀,一脸狠辣的说道:\\\"派人在山脚下设伏\\\"。 \\\"兄弟们全都藏起来,我就不信那延绥巡抚能够如此轻易的在这茫茫大山之中,找到我等。\\\" 此时的张献忠目光如刀,脸上满是狠辣,与往日\\\"老好人\\\"的想象大相径庭。 周边的袍泽越听越是心惊,昨日张献忠还说眼下不是\\\"揭竿起义\\\"的时机,但不过是一昼夜的功夫,便改变了想法? \\\"张大哥,仅凭昨日收获的那些钱粮,怕是不足以令我等在深山中藏上太久啊。\\\" 迟疑了少许,终是有一名平日里关系与张献忠最近的士卒忍不住说道,点出了众人的疑惑。 前段时间,因为不满恭顺侯吴汝胤咄咄相逼,负气出走的延绥镇边军足有两千余人,虽然一路上有不少人选择中途放弃,最终选择来到定边县的仍有一千四百余人。 因为不满张献\\\"无动于衷\\\",这几日的功夫,又有不少边军选择离开,故而眼下佛寺之中的官兵约莫一千出头。 昨夜虽然\\\"收获\\\"了不少钱粮,但对于一千余名正值壮年的士卒来说,未免有些杯水车薪,支撑不了几天的功消耗。 毕竟昨夜洗劫的那个田庄也不过是黄家众多田庄中的一个。 \\\"着什么急,我自有办法。\\\" 张献忠自然知晓对方说的不无道理,但此时却只觉得焦躁:\\\"这定边县平日里往来的行商无数,我等只需要如同前宋的梁山好汉一般,便足够我等生活了。 延绥巡抚麾下的士卒还好说一些,都是平日里朝夕相处的袍泽,对于其有几分本事自是清楚的很,即便真的事不可为,定然也会有人通风报信,不至于坐以待毙。 他唯一担心的便是三边总督孙传庭麾下的\\\"秦军\\\",听说就连那些如狼似虎的蒙古鞑子都不是\\\"秦军\\\"的对手,兵强马壮的多罗土蛮部对上孙传庭的\\\"秦军\\\"也只有退避三舍的份。 但似这等忧虑自是不能够跟前的这些袍泽说,否则士气萎靡还是好的,只怕本就是勉强凑在一起的众人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 眼下他只希望那定边县的知县能够继续\\\"无动于衷\\\",起码多给他一些准备的时间。 毕竟他甚至这陕北大地的百姓早已是不堪重负,只差一根压死骆驼的稻草,便会瞬间有无数个似他这样不甘于现状的人揭竿而起。 到那时,才是他张献忠的机会,只是不知道那延绥巡抚陈奇喻乃至于三边总督孙传庭会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 \\\"张大哥!\\\"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有些尖锐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佛寺内响起,引得无数人猛然抬起了头,只见得一名面熟的袍泽气喘吁吁的闯了进来。 看清来人的面容之后,张献忠也是面露喜色,忙不迭的自地上起身,追问道:\\\"定边县如何了?\\\" \\\"张大哥,你神机妙算。\\\" \\\"那黄家果然与蒙古鞑子藕断丝连!\\\" \\\"我按照你的吩咐,一直在黄家府外等着,待到那黄兴自城外归家之后,便见得几匹快马于府中而出,朝着草原的方向一路而去。\\\" 勉强咽了一口唾沫,气喘吁吁的边军便是忙不迭的将刚刚看到的一切告知给身前的张献忠。 听得此话,张献忠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也是放松了不少。 果然没有空穴来风的谣言,这黄家果然与蒙古人有所牵连,这个时候快马前往草原,这是去搬救兵了吗? 想到这里,张献忠心中一动,决定再添上一把火。 这定边的局势越乱,他的机会越大。 第1203章 起风(上) 八月初七,榆林城。 作为陕北的交通要冲和战略要地,榆林城自古便有东扼雁朔、西卫宁夏、南蔽秦陇、北接河套之说,其军事地位十分重要。 正是基于此等原因,成化九年,时任延绥巡抚的余子俊于此诸城,并将镇治由绥德移驻榆林,而后延绥镇亦称呼榆林镇。 今天是立秋日,民间百姓多有祭祀土地神,庆祝丰收的习俗,但昨日一则骇人听闻的消息却是传遍全城,位于榆林最西侧的定边县突遭蒙古鞑子劫掠,昔日安居乐业的县城已化作一片废墟,定边百姓生灵涂炭。 宛如被一阵狂风席卷而过,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的榆林城再度沸腾起来,城中百姓均是不由自主的回想起前段时间多罗土蛮部兵临榆林城下的那段时间。 彼时的榆林城百姓人心惶惶,城中持续了十余日的混乱随着三边总督孙传庭率兵赶到方才消散。 此时城中唯一\\\"安静\\\"一些的地方便是位于榆林城中的巡抚衙门,四周巡视的兵丁神情冷峻,瞧不出来半点慌乱之色,倒是令得不知所措的榆林百姓稍稍的放下心来。 榆林城中现有三边总督孙传庭留下的一万秦军儿郎,即便是多罗土蛮部卷土重来,怕是也有一战之力。 延绥巡抚衙门的正厅中,延绥巡抚陈奇喻端坐于上首,其余文武要员依次而坐,气氛颇为冷凝。 上首的延绥巡抚凝重的脸色中夹杂着一丝意外,定边县最终还是出事了,但没想到最终点燃\\\"定边\\\"这个火药桶的居然不是他最为忧心的\\\"逃兵\\\"和\\\"女真残余\\\",而是近些年愈发老实的蒙古鞑子。 作为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守土有责,但面对着来势汹汹的蒙古鞑子,此前从未经历过兵事的延绥巡抚不免有些愁眉不展。 这榆林城本就兵力稀疏,前段时间还险些闹出了\\\"兵变\\\"的乱子,令得两千余名儿郎负气出走,现如今这榆林城中的卫所兵只剩下了不到五千\\\"老弱残兵\\\"。 唯一庆幸的便是此前三边总督孙传庭听闻延绥险些闹出兵变,特意派遣了一万秦军士卒坐镇,算是给了陈奇喻守住这榆林城一些底气。 轻咳了一声,将官厅中众人的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身上,延绥巡抚陈奇喻强打精神,硬着头皮说道:\\\"给朝廷的八百里加急一早便发出去了,眼下定边县情况不明,不知各位有何良策?\\\" 前两日的时候,他倒是收到了自中枢而来的八百里加急,天子已然授意靖北伯卢象升领着麾下天雄军士卒赶赴延绥,不日便能抵达。 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拿出一个对策,定边县已然在蒙古鞑子的铁蹄之下化作一片废墟,那剩下的几个县城究竟是救不救? 或许是因为有些紧张,这位自到任以来便显得游刃有余的巡抚大人声音竟是隐隐有些发颤,好在官厅中众人也是一阵失神,倒是无人发现巡抚大人的失态。 闻言,官厅中有几人抬起了头,但仍是不发一言,脸上满是凝重。 如今的延绥镇经过一番折腾后,士气萎靡到了极点,唯一的依仗便是城外驻扎的那一万秦军士卒,还尽是些步卒,若是轻易前往救援,中了蒙古鞑子的埋伏可如何是好? 要知晓,河套平原之上的这些部落虽然不如漠南草原上那些部落\\\"势力深厚\\\",但凑个几万人出来还是不难的。 众人就算再不知兵,心中也清楚这胜算有限,不由得悻悻的闭上了嘴巴,用沉默回应着上首的巡抚大人。 官厅之中的气氛愈发冷凝,倒是门外的尖叫声愈发清晰\\\"蒙古鞑子都要打来了,为何不让我等出城?\\\" 紧接着便是城中将校的一阵叱骂,这城中百姓已是乱做一团,打算弃城而逃了,官厅中的众人脸色更加难看。 许是受不了官厅中愈发压抑的气氛,一直沉默不语的曹变蛟终于起身,冲着上首的巡抚大人拱手出声:\\\"大人,眼下延绥粮草充足,又有秦军儿郎坐镇,纵然蒙古鞑子兴兵来犯,短时间也是难以建功。\\\" \\\"靖北伯卢象升已然在路上,旬日便到,三边总督那边也不会无动于衷,只要我等坚守几日,定能化险为夷。\\\" 他自幼追随在自己的叔叔曹文诏身边,亲身经历过战阵,更真刀真枪的与女真鞑子和蒙古鞑子面对面的厮杀过,见识比官厅中的这些官员不知强上多少,故而眼下倒是比其余人显得镇定许多。 其魁梧的身躯以及铿锵有力的声音倒是让延绥巡抚陈奇喻平添了几分信心。 陈奇喻闻言连忙颔首:\\\"小曹将军言之有理,不愧是肃虏伯内侄。\\\" 几个月前,因为一战平定赫图阿拉,收复辽东的滔天之功,辽东总兵曹文诏被朱由校下旨封为\\\"肃虏伯\\\"。 \\\"小曹将军,可还有其他举措吗?本官着实担心那些建州残余..\\\" 还不待身前的曹变蛟有所反应,陈奇喻便是忙不迭的追问道,隐隐约约将面前这个尚不足二十余的少年参将当成了主心骨。 曹变蛟虽然经验欠缺,但在耳需目染之下,多少也从他的叔叔学到了一些东西,不由得紧接着说道:\\\"卑职愿领一队精兵出城,即刻赶赴周边几县,疏散百姓。\\\" \\\"同时请巡抚大人提前拿出府库中的钱粮,提前拨发军饷,以振作军队士气。\\\" 一语作罢,官厅中包括延绥巡抚陈奇喻及恭顺侯吴汝胤等人都是下意识的点头,脸上的慌乱之色稍稍缓解。 曹变蛟所说的这些方法虽然不是什么\\\"真知灼见\\\",但如此仓促的情况下,对于一名不足二十岁的少年人来说,这些办法已然算是难能可贵了。 \\\"如此,便辛苦小曹将军了。\\\" 事急从权,陈奇喻知晓此时不是让自己犹豫的时候,故而当机立断的便是做出了决定。 定边县已然化作一片废墟,他不可能坐视毗邻的几个县城百姓继续惨遭蒙古鞑子的毒手。 \\\"卑职遵旨。\\\" 许是没有料到巡抚大人竟会如此果断,曹变蛟先是一愣,随后便是拱手领命,快速朝着官厅之外走去。 瞧着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的曹变蛟,延绥巡抚陈奇喻不由得幽幽一叹,还好总督大人有先见之明,将这位小曹将军留在了延绥。 眼下,只希望一切来得及罢。 第1204章 起风(中) 与此同时,距离定边县外十余里的深山中,面沉似水的张献忠也在佛寺中与自己的一众心腹们盘膝而坐,每个人的脸色都是隐晦莫名,眼眸深处蕴藏着一丝惊恐。 虽然知晓定边县中的\\\"黄家\\\"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但张献忠也没有料到这报复竟然来的如此之快,而且手段如此之凶狠。 三天前的深夜,数千名蒙古鞑子突然出现在定边县外,许是因为城中有内应的缘故,居然毫不费力的便攻下了定边这座边陲小城。 可怜城中无辜的百姓们尚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便是遭遇杀身之祸,持续了整整一夜的大火将整个定边县化作一片废墟。 天亮之后,蒙古鞑子并没有满载而归,而是在定边县周围搜捕起来,好似在寻找着什么。 张献忠知道,这些如狼似虎的蒙古鞑子是冲着他来的,定边县中的黄兴\\\"引狼入室\\\",这是在对他们展开报复。 幸得这些蒙古鞑子不熟悉地形,兼之顾忌榆林城中的大军,故而并未在定边县逗留太久,草草的搜寻了一番之后便是如潮水一般退去,只留下一地狼藉,以及无数倒在血泊之中的尸首。 张献忠的心中满是震惊,这黄兴好狠的心,但震惊之余他也不免赶紧思考对策。 定边县百姓遭遇如此横祸,榆林城的延绥巡抚定然不会坐视不理,即便是顾忌来势汹汹的蒙古鞑子也会派人探明虚实。 若是知晓蒙古鞑子退军的消息,定然会率领大队人马前来探视,届时他们这些人便是无处躲藏。 甚至那延绥巡抚若是个心狠的,完全能够将定边县的\\\"横祸\\\"栽赃到他们身上,然后调遣大军镇压。 平白无故,他们便成为了蒙古人的\\\"替罪羔羊\\\"。 佛寺中的众人都看向张献忠,毕竟都在边军中任职,对于上官那些\\\"杀良冒功\\\"的手段在熟悉不过,清楚以大明文官的\\\"底线\\\",并不是做不出\\\"指鹿为马\\\"的事情。 \\\"张大哥!二虎回来了!\\\" 正当张献忠沉思如何在两难的局面中保全己身的时候,便听到耳畔旁传来了一道有些惊喜的声音。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也打断了他的思绪,忙不迭的抬头看向来人,追问道:\\\"二哥,打听清楚了吗?\\\" 闻言,脸上残存着还没有擦拭完全汗珠的二虎便是赶忙拱手说道:\\\"大哥,打听清楚了,河套平原上也出事了。\\\" \\\"前段时间,河套平原上不是突然多了个狠茬子吗,这段时间本来也算相安无事,但黄兴叫来的这些蒙古鞑子前脚刚走,那新来的狠茬子便是占据了这些蒙古鞑子的驻地,这才让这些蒙古鞑子悻悻而归。\\\" 一语作罢,二虎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眼眸深处也是涌现了一抹震惊之色,显然他也没有料到,这草原上居然还有让蒙古人忌惮的存在。 \\\"哦?你知道那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吗?怎么突然出现在河套平原上了。\\\" 闻言,张献忠也是一滞,显然没有料到蒙古鞑子草草撤军竟是因为这等原因,不由得连忙追问。 \\\"大哥,那些行商们对此讳莫如深,兄弟好不容易才从一个相熟的车夫那里打探清楚,这些让蒙古人都忌惮不已的,恐怕是建州残余。\\\" 说到最后,二虎的声音也是随之低了下来,脸上的惊恐之色更甚,显然所谓的\\\"建州残余\\\"带给他极大的冲击。 闻听此话,佛寺中的其余士卒也不由得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也是窸窸窣窣的响了起来。 他们都是边军出身,自然清楚这所谓的\\\"建州\\\"意味着什么,十有八九怕是曾经威震辽东,令得大明君臣为之头疼的建州女真。 朝廷不是说已然平定辽东,对女真人\\\"犁庭扫穴\\\"了吗,为何仍有女真人残存于世,而且跑到了河套平原? \\\"张大哥,这事愈发有意思了。\\\" 经历了最初的错愕,一名与张献忠相熟的士卒便是一脸复杂的说道,眼眸深处也涌现了浓浓的忌惮。 万历末年,为了应对日渐萎靡的辽镇局势,朝廷中枢下令自全国各地抽调\\\"九边精锐\\\"赶赴辽镇。 本以为集结全国之礼,轻而易举的便能平定于深山老林之中崛起的建州女真,但却不曾想这些\\\"九边精锐\\\"皆是有去无回,惨死在辽东战场。 一直到\\\"萨尔浒之战\\\"爆发前,延绥镇,甘肃镇,宁夏镇都有精锐被源源不断的抽调至辽镇。 万没想到,这些在辽东为非作歹的女真人死里逃生,居然跑到了河套平原之上。 \\\"我估计,朝廷那边还不清楚女真人逃窜至河套平原之事,不然哪里会有我等的活路。\\\" 沉思了少许,张献忠逐渐理清了思绪,一脸复杂的冲着身前的心腹们说道。 如此说来,这些主动投奔他的\\\"袍泽\\\"竟是死里逃生,如若被延绥巡抚乃至三边总督知晓女真人逃窜至河套平原的事实,怕是早已大军压境,届时他们这些\\\"饿兵\\\"自是无处躲藏。 \\\"张大哥,咱们怎么办?\\\" \\\"那延绥巡抚可是小皇帝亲自派来的,定然不会对定边县的惨状坐视不理。\\\" 深吸了一口气,二虎一脸忧心的看向身前的张献忠,他相信这位有勇有谋的张大哥定然能够带领他们\\\"死里逃生\\\"。 若是继续在定边县躲藏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走,避避风头,咱们去兰州。\\\" 简单的思索了片刻,张献忠便是做出了选择,面朝着兰州的方向肃声说道。 定边县毗邻多地,与宁夏镇相距不过两百余里,费不了几天的功夫,便能赶到。 \\\"兰州?张大哥咱们为何去那里?\\\" 闻言,佛寺中的众人皆是一愣,随后纷纷面露不解之色。 甘肃镇与延绥镇一般,皆是大明的九边重镇,承担着防备关外蒙古的重担。 \\\"听我的就是了,我何曾害过你们。\\\" 闻言,张献忠并没有出声解释,而是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听说兰州当地的百姓饱受当地官府欺压,终日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更重要的是,朝廷驰援陕北的钱粮,将近一半都被运往了兰州,听说兰州城的王爷们各个富可敌国,也不知是真是假... 第1205章 起风(下) 八月十三,诸事不宜。 卯时刚过,京师尚且笼罩在一片晨雾之中,因为昨夜下了一场小雨的缘故,空气中夹杂着一丝湿润,闻上去倒是颇为宜人。 嘚隆!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远处的管道上响起,将地面上的雨水溅起,引得正在排队进城的行商百姓忙不迭躲到一旁,免得被浸湿衣衫。 虽然口中不免要抱怨几句,但这些行商百姓仍是下意识的朝着骑士的背影看去,这都眼瞅着到了永定门外了,这骑士竟然还不减速? \\\"八百里加急!闲人躲避!\\\" 或许是猜出了周遭百姓心中所想,骑士有些沙哑的声音在永定门外响起,不过愣神的功夫,便是连人带马自行人中间掠过。 \\\"八百里加急?\\\" 闻言,永定门外的百姓皆是一愣,随后便是下意识的尖叫出声,脸上涌现了些许错愕。 前段时间,天子方才御驾亲征得胜归来,围绕在大同城上方的乌云已是尽皆散去,辽东女真也是早已覆灭,不知所踪。 眼下大明四海承平,究竟是哪里出事了,居然用上了八百里加急? 要知晓八百里加急乃是大明最为紧急的传信方式,非边关有事亦或者有人聚众造反,不得启用。 一些多少知晓些内情的百姓盯着骑士来时的方向若有所思,自京师西北而来,难不成是陕西那边又出事了? 一念至此,刚刚还在抱怨的行商百姓均是下意识的闭上了嘴巴,面面相觑之下,眼眸深处不由主的涌现了些许惊恐。 今年到底是什么了,从正月开始就没有消停过,好不容易辽镇和大同都相安无事了,陕北又乱起来了。 ... ... 卯时三刻,脸上残存着一丝惺忪睡意的大明天子出现在乾清宫暖阁之中,身前是一众面容凝重的红袍众臣,忽暗忽明的宫灯和巨烛将暖阁中众人脸色映衬的隐晦不明。 气氛冷凝的几乎让人窒息。 端坐在案牍之后的大明天子一语不发,只是盯着身前忽明忽暗的宫灯若有所思,他凝重的脸色中夹杂着一丝释然,好似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 多难兴邦,殷忧启圣。 从今年正月开始,自己的大明朝好似有些\\\"时运不济\\\",一连串的天灾人祸争先上演。 眼下他最忧心的\\\"农民起义\\\"没有展露苗头,不知所踪的\\\"建州残余\\\"倒是露出了马脚,竟是真的如同辽东经略熊廷弼所猜测的那般,贼酋皇太极亡命千里,逃窜至两千里之外的河套平原了。 \\\"诸卿,是何等意见?\\\" 见得身前众臣已然将手中的奏本传阅完毕,大明天子朱由校不由得朗声问道。 陕北军户废弛许久,官府也多与当地的富商豪绅沆瀣一气,远不像辽东战场那般\\\"上下一心,形势极为复杂。 建州残余力量虽然远远无法与昔日巅峰相比,但相对于卫所废弛的陕北来说,仍是不可战场的存在。 更别提陕北精锐早就被抽调一空,尚未恢复元气,实在指望不上。 三边总督孙传庭麾下的大军既要防备随时会\\\"星星燎原\\\"的农民起义,又要坐镇固原,怕是分身乏术。 \\\"陛下,蒙古鞑子两面三刀,无辜屠戮我大明百姓,当即刻派遣大军镇压。\\\" 南京户部尚书王在晋闻言便是起身,不假思索的拱手说道,随着辽镇局势的缓解,大明早已不需要\\\"据称固守\\\",定然要给这些狼子野心的蒙古鞑子一个血的教训。 听说驻扎在河套平原上的右翼蒙古部落与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走的迫近,曾经一度赶往察罕浩特拜见。 说不定这定边县的\\\"惨剧\\\"背后便有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的影子。 闻言,大明天子也是微微点头,他十分认同\\\"慑之以兵\\\"的道理,对于这些心怀不轨的蒙古鞑子,一位的\\\"招抚\\\"和\\\"固守\\\"没有半点作用,反而会助长他们嚣张的气焰。 \\\"王卿,可有具体应对之策?\\\" 见得堂中众臣大多沉默不语,朱由校不由得再度看向刚刚出声的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 \\\"吾皇圣明,上月已然下令靖北伯卢象升率领天雄军进陕,恐怕旬日便可抵达延绥镇。\\\" \\\"靖难侯祖大寿也率领关宁铁骑赶赴陕北,最迟本月中旬便可抵达陕北,共抗敌军。\\\" 听闻天子点出了自己的名字,王在晋便是再度起身,分析起如今陕北的局势。 虽是语气镇定,但王在晋的眼眸深处却有一抹错愕一闪而过,昔日天子调兵遣将入陕的时候,他还私底下认为天子有些过于杞人忧天了。 如今看来,这简直是提前洞察千里之外。 \\\"陛下,眼下辽东精锐即将于延绥军镇集结,又有三边总督孙传庭下辖秦军,当趁此良机,将女真人一网打尽,彻底解决我大明的心头大患。\\\" 首辅方从哲此时也站出来说道,他十分清楚天子之所以调遣辽东精锐进陕,就是为了\\\"犁庭扫穴\\\",绝不满足\\\"据称固守\\\"。 \\\"户部的银子可还够?\\\" 听闻天子点出最要紧的问题,暖阁中的臣工都是心神一紧,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近些年朝廷\\\"穷兵黩武\\\",这钱粮可谓是流水一般撒了出去。 以如今国库的存银,能否再度支撑得起一场大规模的战事,恐怕还真的值得商榷。 \\\"陛下,现有泉州府,广州府,福州府等几处通商口岸新押解进京的数十万两白银,可先行运往陕北。\\\" 户部尚书毕自严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本指望着这笔尚未入库的银子改善民生,却没想到陕北就突遭横祸。 \\\"罢了,由朕的内帑出吧。\\\" 瞧得身前一脸苦涩的户部尚书,朱由校便是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朝着身旁的司礼监秉笔吩咐了一声。 \\\"吾皇圣明。\\\" 虽然知晓终日惦记着天子的那点\\\"私房钱\\\"不是为臣之道,但眼下处处都是用钱的时候,毕自严也只得硬着头皮应承了下来。 闻言,朱由校轻轻颔首,面上的凝重之色稍稍缓解,钱的事解决了,接下来便要讨论领兵的人选了... 第1206章 王在晋出京 延绥巡抚陈奇喻虽然在奏报中言明,进犯定边县的乃是游牧在河套平原之上的蒙古鞑子而并非肆虐辽东多年的建州女真,但朱由校仍是不敢掉以轻心。 朝廷在辽东已是吃足了苦头,断然不会坐视女真人卷土重来,当集结重兵,彻底让女真残余消失在这个世界之上。 依着朱由校和孙承宗,王在晋等朝臣私底下的评估,再结合辽东经略熊廷弼所奏,大概推测出了潜逃至河套平原之上的女真残余的规模。 不考虑毫无战斗力的妇孺老幼,随同皇太极逃出生天的当是蓝白四旗,人数至多不过两万人。 若是再加上皇太极沿途收拢的些许残兵败将,以及望风而降的蒙古鞑子,皇太极能够指挥的精骑至多不过四万人,不但兵力远远无法与巅峰时相比,就连战斗力也是有所不如。 毕竟号称\\\"大金\\\"建国之本的两黄旗和两红旗已然在赫图阿拉城外全军覆没,化作历史的云烟,消失在长河之中。 但陕北形势错综复杂,不容小觑,河套平原之上还有诸多蒙古部落,依着皇太极的能力,定然会威逼利诱,将这些近些年愈发老实的右翼蒙古拉倒他们大金的战车之上。 除此之外,随时可能星星燎原的\\\"农民起义\\\"也是一个重大的隐患,容不得朱由校放松。 思来想去,朱由校还是决定自中枢派遣一名\\\"重臣\\\"坐镇陕北,全力\\\"剿匪\\\",一方面是为了表现朝廷的重视,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将帅不和。\\\" 毕竟三边总督孙传庭履历终究有些\\\"单薄\\\",又是久在陕北,怕是难以镇得住刚刚在辽东战场封侯的祖大寿以及同样军功彪悍的靖北伯卢象升。 尤其是三边总督驻地远在固原,与此次蒙古扣边的定边县相距甚远,颇有些望尘莫及。 故而自中枢派遣重臣坐镇延绥,乃是势在必行之事。 \\\"陕北局势错综复杂, 又是帝国边陲,一旦生乱,对我大明的危害比辽东更甚。\\\" \\\"朕有意自中枢派遣一重臣,坐镇延绥,全力平乱,乃至于深入河套平原,全歼女真残存。\\\" 不多时,朱由校的声音悠悠于乾清宫暖阁中响起,目光在堂中的几位重臣逡巡,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如今的朝野中有资格\\\"总督\\\"延绥军务的朝臣不在少数,无论是督查院左都御史左光斗亦或者曾巡抚贵州,平定当地土司叛乱的兵部左侍郎张鹤鸣都具备这样的资格。 但前者身份虽够,却不通行伍之事,根本不在朱由校的考虑范围之内;兵部左侍郎张鹤鸣资历也够,又有经验,理论上是此次\\\"平乱\\\"的最佳人选,但其已然年近八旬,近些天又一直抱病在家,怕是也难以担此大任。 思来想去,便只剩下了兵部尚书孙承宗以及刚刚自南直隶还朝的南京户部尚书王在晋。 \\\"陛下,微臣不才,愿自请出边,坐镇延绥。\\\" 许是察觉到天子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停留了片刻,在一众白发苍苍的朝臣中显得格外年轻的王在晋不由得主动上前一步,冲着案牍之后的天子叩首行礼。 他是万历二十年的进士,初授中书舍人,而后历任福建兵备,湖广参议,浙江按察使、浙江右布政使、江西左布政使等官职,更在当今天子继位之后,擢升为南京户部尚书,如今也不过五十九岁。 他的履历虽然丰富,但终究是常年在地方任职,于南直隶任职的这些年也含有回京述职的机会,眼下见得天子似有令其\\\"总督\\\"一方,全力平乱的念头,不由得大喜过望。 或许是情绪过于激动,王在晋全然没有注意到案牍之后年轻天子有些复杂的眼神。 轻轻打量着身前一脸激动之色的南京户部尚书,朱由校的脑海中却是下意识的回想起\\\"后世\\\"对于王在晋的记载。 后世的某些学者一度认为,自己身前的这名朝臣乃是唯一能够\\\"改变\\\"大明命运的英雄人物。 \\\"料敌从宽,若是女真鞑子和蒙古人同时兴兵来犯,且当地百姓也是爆发民乱,王卿当如何应对?\\\" 沉吟了少许,朱由校缓缓问道。 闻言,王在晋便是不由自主的抬起了头,看向案牍之后的天子,脸色有些愕然,许是没有料到天子竟然如此敢说。 \\\"回陛下,攘外必先安内,如若蒙古鞑子和女真建奴同时兴兵来犯,臣请暂缓深入河套平寇,整饬陕北,而后图谋河套...\\\" 犹豫了片刻,王在晋终是忍不住的说道,但却下意识的看向案牍之后的天子。 他虽然远在南直隶,但也清楚当今天子对于建州女真的重视,将其视为头等心腹大患,自己这番\\\"攘外必先安内\\\"的言论也不知会不会惹得天子不喜。 想到这里,王在晋的呼吸便是不免急促了起来。 \\\"可需调兵入陕?\\\"不多时,朱由校的声音再度于暖阁中响起。 听得此话,王在晋惴惴不安的心便是放松了些许,天子没有斥责他。 \\\"回陛下,如今陕西现有三边总督孙传庭所练秦军,兼之关宁铁骑及靖北伯所操练的天雄军,无需调兵入陕。\\\" 话音刚落,朱由校的声音又起:\\\"孙传庭的秦军需要坐镇固原,防止各地生乱,不会为你所用。\\\" 闻言,王在晋的面容便是一紧,他虽然不曾亲临辽东,但却清楚女真鞑子的难缠程度,遑论还有蒙古鞑子从旁虎视眈眈,想到这里,眼神中不由得涌现了些许犹豫。 \\\"既如此,朕自四川抽调五千白杆军入陕,归你麾下听命,且允准爱卿可自行征调陕西除秦军之外的一切军队。\\\" \\\"多谢陛下。\\\" 听到此处,王在晋眼中的些许犹豫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暖阁中的其余朝臣也是纷纷出声附和,\\\"帝师\\\"孙承宗也是微微颔首。 早些年的时候,四川白杆军也曾远赴辽东战场,立下赫赫战功,而后又辗转多地皆有所获,更是一度入滇,与镇南将军鲁钦一同平定了云南大土司沙氏,其忠心程度及战斗力无需多提。 轻轻一叹,朱由校便是不由自主的看向了陕北,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尽快平定陕北的祸乱,免得让\\\"农民起义\\\"如期而至。 第1207章 合连纵横 同一时间,河套平原。 不过是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昔日宁静祥和的定边县城便成为了一片废墟,遍地狼藉。 定边县\\\"旅蒙商人\\\"黄兴\\\"借虏平寇,引蒙古铁骑入陕的消息已然传遍整个河套平原,各方势力反应不一而足。 诸如多罗土蛮部的汗王火落赤还沉浸在昔日在榆林城外\\\"折戟沉沙\\\"的噩梦中不能自拔,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草草的派遣使者祝贺了一番便是了事。 到也有蒙古部落蠢蠢欲动,但碍于自身实力不强,也只得望着定边的方向长吁短叹,没有采取半点实际动作。 但一心想着卷土重来的女真大汗皇太极闻讯之后却是雷霆大怒,为此发了好几天的脾气,令得族中文武众臣近些天一直都是提心吊胆,就连一向目中无人的阿拜都是规矩了不少,生怕触了大汗的霉头。 眼下,女真大汗皇太极再度于汗帐中召集族中文武大臣议事,商议攻伐陕北一事。 ... ... \\\"本汗决定亲征陕北榆林,尔等意下如何?\\\" 大汗皇太极端坐于汗位之上,终日挂在嘴边的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令人望而生畏的暴戾。 \\\"一个四分五裂的鄂尔多斯万户便能长驱直入,轻而易举的攻破定边县城,你们还在犹豫什么?\\\" 见得帐中无人做声,皇太极脸上的不耐之色更甚,目光也是愈发凌厉,整个汗帐中只有其阴冷的声音在悠悠回荡。 \\\"范文程,你来说!\\\" 强忍住心中一触即发的杀意,皇太极转而将目光放在了自己的心腹之上,使其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约莫在一个月前,女真大汗皇太极踌躇满志,准备联合科尔沁部及喀喇沁部共同征伐元气大伤的科尔沁部。 却不想在大军即将开拔的时候,收到了一条令所有人蠢蠢欲动的消息:陕西延绥镇士卒哗变,城中百姓人心惶惶。 经历了最初的错愕过后,皇太极便是毫不犹豫的更改了作战计划,将矛头由躲在察罕浩特舔舐伤口的察哈尔部变成了人心惶惶的榆林城。 在他的\\\"一意孤行\\\"下,女真内部勉强同意了他的作战计划,准备征伐作为九边重镇之一的榆林城。 毕竟根据他们的情报,眼下的延绥镇除了三边总督孙传庭留下的一万秦军之外,便只剩下区区数千\\\"滥竽充数\\\"的边军。 如此孱弱的实力,让常年在辽东战场与明廷精锐主力对峙的皇太极都是有些不敢相信。 但就在女真铁骑即将倾巢而出的时候,科尔沁部及喀喇沁部却是给他浇了一盆冷水,使得大金这头\\\"脱缰野马\\\"再度陷入了沉睡。 科尔沁部的汗王奥巴及喀喇沁部首领皆是不同意出兵延绥榆林城,给出的理由也很简单:河套平原右翼蒙古一向效忠明廷,兼之前段时间才刚刚于察罕浩特城\\\"拜见\\\"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 如若他们倾巢而出,很有可能会面临明廷和右翼蒙古的两面夹击,届时很有可能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眼见得科尔沁部及喀喇沁部如此态度,本就摇摆不明的女真众臣也是纷纷\\\"改弦易张\\\",声称延绥镇士卒哗变很有可能是明廷故意放出的假消息,其目的便是为了\\\"引蛇出洞\\\"。 至此,皇太极心中虽然满是不甘,但也只得收回成命,暂缓兴兵榆林城的计划,但对于延绥的关注却是半点没有减少。 又过了将近半个月的功夫,榆林城始终\\\"屹立不倒\\\",士卒哗变也没有了后续,好似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 大金众臣不由得如释重负,果然不出所料,这所谓的\\\"士卒哗变\\\"十有八九便是明廷自己闹出来的虚假消息。 堂堂九边重镇,怎会轻易出现\\\"欠饷\\\"一事? 但十天前传至河套平原的一则消息,却是打破了众人的幻想,也让大金内部的气氛就此凝重起来。 位于延绥镇最西段的\\\"定边县\\\"竟然一夜之间便被血洗,其始作俑者竟是在河套平原上微不足道的鄂尔多斯万户。 究其原因,也是因为延绥镇士卒哗变之后,几千饿兵化作乱匪,洗劫了定边县的几家士绅,继而被\\\"苦主\\\"借虏平寇,血洗了定边县。 皇太极不知晓,作为始作俑者的\\\"饿兵\\\"是否被鄂尔多斯的蒙古鞑子消灭,他只知晓,心中的某个信仰好似轰然崩塌。 明廷的\\\"不可战胜\\\"只是局限于辽东战场,其余边镇却是不堪一提,名存实亡。 要知晓,那鄂尔多斯万户实力甚至不如多罗土蛮部,更无法与他们大金相比,却依旧兵不血刃的拿下了定边县。 早知如此,他大金何必\\\"唯唯诺诺\\\",纵然无能一蹴而就的拿下榆林城,血洗周边的几个县城总是问题不大,总好过在这茫茫草原上蹉跎时光。 \\\"回禀大汗,明廷陕北官兵孱弱,的确是我大金的机会。\\\" 感受到皇太极咄咄逼人的注视,被点到名字的范文程不敢有半点迟疑,忙是侧身出列,说出来的话语也是让皇太极的脸色缓和了些许。 \\\"据奴才所知,其余蒙古部落知晓鄂尔多斯兵不血刃的拿下了定边县之后也是蠢蠢欲动,只不过碍于兵力有限,这才没有采取行动。\\\" \\\"若是我大金从中斡旋,定能让这些蠢蠢欲动的蒙古部落联合起来,随我大金共同征伐榆林城。\\\" 见得上首的皇太极微微颔首,范文程满是擦拭了一下额头的汗水,紧接着说道:\\\"奴才听说多罗土蛮部的首领火落赤始终对于在榆林城下折戟沉沙耿耿于怀,若是我大金主动牵头,定然能够一拍即合。\\\" 此话一出,原本如凛冬一般的大殿仿佛瞬间消融,人人的脸上均是露出了一抹惊疑之色。 听得范文程这么一分析,他们突然觉得功伐延绥镇好似\\\"大有可为\\\",毕竟定边县的例子就明晃晃的摆在他们面前。 \\\"好,联合其余蒙古部落的事便交给范先生了。\\\" \\\"本汗带人先行一步,将榆林城外的几个县城先打下来。\\\" 望着帐中跃跃欲试的众人,皇太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话语中更是充斥着浓浓的自信,好似打下其余县城乃是水到渠成之事。 \\\"大汗英明!\\\" 话音刚落,帐中便是响起了争先恐后的附和声,如若延绥镇如同辽镇那般\\\"牢不可攀\\\",他们心中自是不会生出半点觊觎之心。 但定边县的先例却是令得本就桀骜的女真众人欢欣鼓舞,鄂尔多斯部落都能做到的事,他们大金为何不能? 第1208章 天下瞩目(上) 八月二十,虽然日头仍是燥热无比,但近些天接连而至的噩耗却是令得榆林城中的军民百姓如坠冰窖,心头满是凉意。 肆虐辽东多年的建州女真竟是出其不意的出现在河套平原之上,并且自定边县入陕,一路畅通无阻,女真铁骑犹如所向披靡一般,轻而易举的拿下了定边,安边,靖边,横山等县城,往日宁静祥和的县城无一例外的化作了废墟,一片狼藉。 陕北大地多年不曾经历战事的弊端终于彻底暴露,看似牢不可攀的城池在女真铁骑及蒙古鞑子的攻势下,竟是宛如纸糊的一般。 不过几天的功夫,几座县城便是接连陷落,虽然延绥巡抚陈奇喻早在蒙古鞑子第一次\\\"血洗\\\"定边县的时候,便是派遣曹变蛟领兵疏散百姓,但仍有不少心存侥幸,亦或者故土难离的百姓选择留守家园,并没有撤到榆林城中。 自定边县到横山县,数百里的土地上,除了一脸狞色的女真鞑子和蒙古鞑子之外,便只剩下了被裹挟的汉人百姓。 近些年愈发\\\"颓败\\\"的女真铁骑也在这些县城的身上找回了往日的自信,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今日,女真皇太极领兵自河套平原而出的第七日,与接连而至的蒙古部落汇合,兵临榆林城下。 ... ... 榆林城外数里的缓坡上,女真大汗皇太极已然令人用碎土和夯实临时搭建了一个高台,并在众人的簇拥下登临高台,目光睥睨的打量着远处的城池。 许是因为大军压境的缘故,榆林城这座规模即便是比拟辽东重镇沈阳城也丝毫不逊色的城池此时竟是渺小了不少,令得蒙古大汗皇太极愈发得意。 \\\"如何,鄂尔多斯部那边怎么说,昔日可是将那些饿兵灭口?\\\" 眼见得范文程重新出现在自己的视线当中,脸上充斥着得意之色的皇太极缓缓将目光自榆林城上收回,转而放在自己的心腹身上。 正如范文程所预料的那般,当他大金主动自河套平原而出,并且以令人望而生畏的速度出现在定边城下的时候,本就蠢蠢欲动的蒙古部落纷纷出兵附和,共同攻伐榆林城。 现如今,右翼蒙古部落及女真勇士在榆林城外汇合,合兵一处,他总算能够从鄂尔多斯部落口中得知一些困扰他许久的真相。 诸如,昔日鄂尔多斯血洗定边县的时候,究竟有没有与那些\\\"饿兵\\\"发生冲突。 如若定边县真的如此不堪,为何这么多年来,河套蒙古始终与明廷\\\"安然无恙\\\"? \\\"回大汗,鄂尔多斯的人说,他们当日血洗了定边县之后也曾派人四处寻找,但却没有那些饿兵的踪迹,估计那些人早已逃之夭夭。\\\" 闻言,范文程便是贼眉鼠眼的躬身行礼,自脸上挤出了一抹讨好的笑容,声音更是隐隐有些激动。 \\\"哦?逃之夭夭?\\\" 听得鄂尔多斯部落没有将那些\\\"饿兵\\\"赶尽杀绝,皇太极的脸上非但没有露出半点失望之色,反而有些亢奋。 \\\"回大汗,奴才瞧那些人的神情不似作假。\\\" 范文程自是知晓上首的皇太极为何如此兴奋,这几日的\\\"长驱直入\\\"已是让大金众人意识到此地边军的不堪一击。 虽然听说明廷的三边总督孙传庭练有一支精兵,曾在榆林城外挫败了多罗土蛮部的大军,但大多驻扎在千里之外的固原镇,望尘莫及。 更别提孙传庭麾下的精兵还兼顾着\\\"护持\\\"整个陕西的重担,防备着那些不知所踪的\\\"饿兵\\\",定然不敢倾巢而出。 如此说来,面前这座榆林城便是陷入了孤军奋战的境地,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有人来救了。 \\\"好,好,天助我大金。\\\" 理清头绪的皇太极满脸癫狂,如若不是那些\\\"饿兵\\\"洗劫了定边县的大户,继而导致了后续的\\\"借虏平寇\\\",可能他们大金还要在河套平原上蛰伏许久,才能看清明廷陕西边军不堪一击的真面目。 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有些激动的心情,高台之上的皇太极重新将目光放在了远处的城池之上,目光睥睨的说道:\\\"范先生,如今我大金兵强马壮,又有蒙古鞑子从旁相助,依你之见,这榆林城几日可破?\\\" 依着此前的情报来看,榆林城中的官兵不过数千,即便是城中的延绥巡抚颇有先见之明的将周边几县的百姓青壮尽皆转移至府城,但城中兵马也不过万余。 纵然加上本就驻扎在榆林城外的一万秦军,也不过两万出头,相比较人多势众的联军来说,仍是微不足道。 此时的范文程也是面露狰狞之色,忙是拱手回应:\\\"大汗,这延绥镇的百姓经历一系列的变故,早已是人心惶惶,如今我大金兵强马壮,士气正旺,相信旬日便可拿下这九边重镇。\\\" 他久在辽东,早已是习惯了明廷的\\\"坚城利炮\\\",但近些天的\\\"长驱直入\\\"却是令他猛然意识到,明廷并非不可战胜。 早知如此,他早就劝谏皇太极兴兵陕西了,何必终日躲在河套平原上风吹日晒。 他可是土生土长的汉人,着实有些不适应\\\"游牧\\\"生活。 \\\"大汗,奴才刚刚得知一个消息..\\\" 望着志得意满的皇太极,范文程突然回想起刚刚知晓的那则消息,心中不由得一惊,小心翼翼的冲着踌躇满志的皇太极说道。 \\\"何事?\\\" 正在打量榆林城头守军的皇太极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心腹语气的转变,满不在乎的说道。 \\\"奴才听说,前段时间榆林城外来了不少明军,好似是明廷的援军到了。\\\" 哗! 此话一出,高台之上的众人纷纷侧目而视,脸上涌现了一抹愕然,就连皇太极也是猛地转过了头,笑容僵在了脸上。 \\\"大汗不必惊忧,依奴才遇见,估计是延绥巡抚不知从何地抽调的卫所官兵,不值一提。\\\" \\\"如若城中守军兵强马壮的话,如何会坐视我等长驱直入?\\\" 见到皇太极情绪好似有些不对,范文程连忙一个头磕在地上,赶至其发作之前,将心中的推测说出。 \\\"唔。\\\" 听得此话,正欲发作的皇太极方才释然的点了点头,眼中的惊惧稍稍退却。 此话倒是不假,倘若明廷兵强马壮的话,如何会坐视他们大金长驱直入?怕是早就出兵迎战了。 望着重新转过身的皇太极,范文程数次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低下了头,不再作声。 他刚刚没有将话说完,明廷城中的那些援军可都是骑着马来的。 第1209章 天下瞩目(中) 就在女真大汗皇太极目光如炬,打量着榆林城的时候,延绥巡抚陈奇喻也在一众文武的簇拥下,登上了榆林城头,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城外的叛军。 或许是除此经历此等阵仗,亦或者城外叛军的声势过于骇人,巡抚陈奇喻的脸色有些苍白,不时将目光投向身旁与其并肩而立的两名武将,仿佛这两人才是真正的主心骨。 \\\"靖北伯,如何看?莫非真是那些女真鞑子?\\\" 沉默了少许,面色有些苍白的延绥巡抚终是忍不住心中的疑惑,声音微微有些发颤的问道。 \\\"不错。\\\" 闻言,面沉似水的靖北伯卢象升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难怪之前遍寻漠南草原都没有发现女真人半点踪迹,原来这些\\\"残兵败将\\\"竟是一路潜逃至河套平原之上。 \\\"侯爷,我榆林城能否守住?\\\" 听到城外这群气势正旺的叛军果然是肆虐辽东多年的女真鞑子,本就脸色惨白的延绥巡抚愈加不安,忙是朝着身旁年纪稍长一些的武将问道。 被称为\\\"侯爷\\\"的中年武将闻言眼眶便是为之一缩,但却没有随意出声,饱经沧桑的脸上满是凝重。 早在奉命率领关宁铁骑赶赴延绥的时候,他便是知晓此次恐怕会再次与女真鞑子对上,但他也没有料到这皇太极竟然如此难缠。 在辽东的时候,便与漠南蒙古打得火热,逃窜至河套平原之后,居然还能将这些右翼蒙古拉拢到一起,这手段的确有些不凡。 严格来说,皇太极的难缠程度丝毫不亚于其父努尔哈赤,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努尔哈赤称霸辽东的那段时间,所凭借的就是麾下无往而不利的女真铁骑,一直顺风顺水。 反而皇太极,居然能在如此不利的局面下,还能\\\"如鱼得水\\\",在河套平原混的风生水起,的确不同凡响。 一念至此,祖大寿的眼神便是愈发坚定,心中对于皇太极的杀意也是越来越浓。 这一次,他定然要将皇太极置于死地。 \\\"巡抚大人不必忧心,城外叛军虽然来势汹汹,但除这些女真鞑子之外,尽皆不值一提。\\\" \\\"榆林城中本就有一万秦军,又有靖南侯率领的关宁铁骑及本官带来的天雄军,守住这榆林城自是不在话下。\\\" 许是为了安抚身旁面色惨白的延绥巡抚,亦或者为了给城头士卒增添信心,不待面色凝重的祖大寿出声,在陈奇喻看来颇为沉默寡言的卢象升便是出声安抚。 \\\"不错,巡抚大人放心,有我等在此,自是不准这些女真鞑子逞凶。\\\" 与身旁的卢象升交换了一个眼神,因\\\"灭国之功\\\"被封为靖南侯的祖大寿也是缓缓点了点头,其沉稳有力的声音也是令城头上一众面色惨白的官员安心了不少。 \\\"曹总兵,听巡抚大人说,是你领兵将周边几县的百姓转移至榆林城中,不知是否发现那些乱兵的踪迹。\\\" 正当延绥巡抚陈奇喻因为接连两位武将的安慰而内心稍定的时候,一道突如其来的话语却是令其稍有放松的心弦再度紧绷了起来,呼吸更是为之一滞。 听得此话,正在仔细观瞧城外军阵的卢象升及祖大寿也是纷纷收回了目光,若有所思的盯着眉头紧锁的武将。 \\\"城外乱军虽然人多势众,但正如靖北伯所说,有我等在此,自是轮不到这些残兵败将逞凶。\\\" \\\"但本官始终对于那些乱兵放心不下,总觉得这些人才是隐患。\\\" 没有理会城头众人的注视,东平伯黄得功面沉似水,紧紧的盯着面容与辽东总兵曹文诏有三分相似的延绥总兵曹变蛟。 闻言,已然被擢升为延绥总兵的曹变蛟也是面色一紧,在众人失望的眼神中缓缓摇了摇头:\\\"让诸位大人失望了,卑职在转移周边几县百姓和青壮的时候,还特意派人在沿途的深山老林搜寻了一番,皆是没有发现那些人的身影。\\\" \\\"卑职大胆猜测,这些叛军怕是已然潜逃至他处...\\\" 曹变蛟自幼在辽东总兵曹文诏身边长大,而后又在三边总督孙传庭身旁听命,也算是有勇有谋,自然清楚作为始作俑者的两千乱军对于眼下的陕西意味着什么。 如今天下目光尽皆放在陕北大地,榆林城更是重兵云集,那两千披甲执刃的\\\"饿兵\\\"若是铁了心犯上作乱,十有八九会趁着他们分身乏术的时候,自别处\\\"兴风作浪\\\"。 虽然对此答案早有准备,但听得曹变蛟一无所获,城头上众人仍是不免有些失望,心情也是有些沉重。 \\\"既如此,我等当尽快击溃城外的叛军,争取在总督大人赶至榆林之前,将这些女真鞑子一网打尽。\\\" 眼见得城头上的气氛有些低沉,身份最高的靖南侯祖大寿忙是轻咳一声,将众人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 天子的旨意已然先行传至榆林,委任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为三省总督,全权负责\\\"平乱及剿匪\\\"。 作为朱由校的铁杆心腹,在场的众人自是清楚天子对于女真鞑子的\\\"执念\\\"有多深,更清楚派遣王在晋来此坐镇的原因所在。 天子的真实目的是深入河套平原,将苟延残喘的女真人一网打尽,彻底让建州女真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侯爷所言不差,我等也要给这些远道而来的女真鞑子一点颜色看看了。\\\" 闻言,卢象升的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笑意,全然没有因为\\\"敌众我寡\\\"而露出半点惧色。 无论是他麾下的天雄军骑兵亦或者祖大寿所率领的关宁铁骑都是现如今大明最为精锐的骑兵,即便是与昔年堪称女真建国之本的红黄勇士相比也是毫不逊色,遑论侥幸逃得一命的蓝白鞑子。 \\\"既如此,便全靠诸位了。\\\" 深吸了一口气,近些天始终有些不安的延绥巡抚陈奇喻终于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理解了近些天祖大寿等人始终按兵不动的原因所在。 从始至终,这些辽东悍将想的都不是令女真人和蒙古人无功而返,而是打算将他们一网打尽。 第1210章 天下瞩目(下) 辰时三刻,密密麻麻犹如蚁群一般的女真鞑子和蒙古鞑子自营帐中走出,并在上官的催促下,于榆林城外排列成阵。 许是因为事出突然的缘故,城外的叛军虽然人多势众,但却给人一种\\\"各自为战\\\"的混乱感,看的女真大汗皇太极暗自皱眉,但碍于待会攻城还要用到这些蒙古鞑子,皇太极并没有出声,但心中的不屑却是愈发浓郁。 就连这等孱弱的蒙古部落都能兵不血刃的拿下定边城,相信眼前的榆林城也会在他们大金勇士无与伦比的攻势下化作一片废墟。 \\\"多罗土蛮部那边怎么说,榆林城头的火炮可还能用?\\\" 高居于马上的皇太极此时踌躇满志,自从不可一世的女真铁骑第一次在沈阳城下折戟沉沙以后,他已是许久没有这般放松了。 \\\"大汗放心,那些蒙古人常年与延绥镇的文武官员勾结,互通有无,对于城中了解的很。\\\" \\\"那城头的火炮都是些年久失修的样子货,唯一的隐患便是那新任的延绥巡抚到任之后,或许从三边总督那边得到了些许帮助。\\\" 闻听到皇太极发问,范文程忙是自多罗土蛮部得到的消息告知给面前的女真大汗。 就在几个月前,多罗土蛮部还曾在火落赤的率领下兵围榆林城,并险些一举破城。 \\\"不错。\\\" 本就心情不错的皇太极听得此话更是斗志昂扬,猛地朝着身旁的亲兵挥了挥手。 不多时,悠长的号角声便是在身后的军阵中响起。 微微侧过身,望着身后瑟瑟发抖的汉民百姓以及蒙古鞑子手中所持的攻城器械,皇太极脸上的狰狞之色更甚。 若是进展顺利,说不定今天太阳落山之际,这榆林城便会沦为他们大金的囊中之物了。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带领建州女真卷土重来,皇太极的呼吸便是为之急促了起来。 迫不及待的抽出了腰间的长刀,猛地在空中挥舞了些许,高声下令:\\\"破城之后,军功翻倍,准尔等肆意打猎三日!\\\" 虽然在场的蒙古鞑子人数远在女真勇士之上,但皇太极仍是毫无悬念的在联军中占据\\\"主导\\\"地位。 就连右翼蒙古中实力最强多罗土蛮部都是默认了这个事实,没有提出半点异议。 咚咚咚! 伴随着节奏猛然变幻的鼓点声,只见得脸上闪烁着狰狞之色的女真鞑子纷纷犹如脱缰的野马一般,朝着不远处的城池而去,声势骇人,看的一众蒙古贵族心惊胆战。 或许是忌惮榆林城头的火炮,看似势如破竹的女真鞑子突然在榆林城头文武官员费解的眼神中缓缓停住了脚步,与旷野上经久不息的鼓点声形成强烈反差。 \\\"诸位,这些女真鞑子意欲何为?\\\" 眼见得女真人迟迟没有动静,但急促的鼓点声却是没有半点停滞,延绥巡抚陈奇喻不由得扭头问道,脸上满是不解。 出乎陈奇喻的预料,刚刚还胜券在握的诸位悍将此时却是面色凝重,迟迟没有反应,对于他的疑问充耳不闻。 见状,陈奇喻先是一愣,随后便是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里,莫不是生出了什么岔子? \\\"是我汉人百姓。\\\" 在城头上有些低沉的气氛中,一道听不出喜乐的声音自延绥巡抚陈奇喻的耳畔旁响起。 \\\"汉人百姓?\\\" 闻言,陈奇喻脸上的不解之色更甚,但很快城外缓缓变换的军阵便让其理解了此话是何等道理,也让其脸色瞬间惨白。 刺眼的阳关下,漫天的烟尘中,数十辆用皮甲包裹的战车自女真阵中缓缓驶出,朝着榆林城门而来。 在战车身后,则是千余名如同蝼蚁一般的汉人百姓,尽皆衣衫褴褛,手中抬着碎石,土袋。 在这些百姓身后,则是百余名披甲执刃的蒙古鞑子,虽然相隔数里,但仍能隐约听到汉人百姓的哭喊声及求饶声。 \\\"这些鞑子,焉敢如此!\\\" 此时的延绥巡抚陈奇喻已然意识到城外的叛军究竟想要做什么,不由得恨恨的拍了拍身前的城垛,脸上涌现着毫不掩饰的厉色。 百闻不如一见。 这些女真鞑子,果然如同传说中那般心狠手辣,竟然用如此阴狠的方法扰乱他们的军心。 因为本就没有打算\\\"据称固守\\\",故而榆林城中的精锐并没有被部署在城头上,充当守城的士卒多是榆林本地的官兵,见得城外如此一幕,也是呼吸急促,不安的看向身旁的上官,脸色发白。 \\\"靖北伯和东北伯可是做好准备了?\\\" 沉默了少许,脸色凝重的靖南侯祖大寿扭头看向身旁充当副将的堂弟祖大乐。 \\\"回大人,早已准备就绪。\\\" 闻言,祖大乐忙是拱手说道,犀利的眼神也是在城外越来越近的队伍身上快速掠过,心中多少猜到了自己堂兄心中的想法。 \\\"既如此,便与靖北伯和东平伯知会一声,按计划行事吧。\\\"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祖大寿快速的做出了决定。 因为常年在辽东与女真人对峙的缘故,对于他们一些常用的攻城手段也是十分了解,故而早在女真大军兵临城下之前,便是预料到了眼前这一幕,并为此做出了对策。 反正他们从来也没打算跟以前一样,凭借着城头上的火炮才能挡住女真人的攻势。 \\\"是,大人。\\\" 眼见得祖大寿下达军令,充任副将的祖大乐也是忙不迭的点了点头,随后便是毫不犹豫的朝着身后的城楼而去。 这便是拥有精锐骑兵的优势所在,若是搁在以往,他们纵然心中不忍,但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城外充当\\\"炮灰\\\"的百姓惨死在炮火之下。 但现如今榆林城中光是骑兵便有两万,皆是能够以一当十的精锐骑兵,曾经逼得女真大汗皇太极狼狈而逃。 相信待会定然能够给皇太极一个惊喜。 一念至此,祖大乐的呼吸便是为之一促,猛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第1211章 进与退(上) \\\"城中的官兵在搞些什么把戏,莫不是被吓破胆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但想象中的\\\"火炮\\\"并未如约而至,女真皇太极的脸上也不由得渐渐涌现了一抹狐疑之色,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始终默不作声的榆林城头。 纵然这榆林城中的文武官员无法与辽东的熊蛮子相比,但应当也不至于如此不堪吧? 就算那新任的延绥巡抚陈奇喻被眼前的阵仗吓得六神无主,城中的那些武将呢? 听说三边总督孙传庭留了一万秦军坐镇延绥,这些人总不能皆是酒囊饭袋吧? 不知怎的,皇太极的心中突然涌现了些许不安,全然没有因为手持着碎石土袋的难民距离榆林城门已然不足两里之地而有半点兴奋之色。 又是静静观瞧了片刻,与生俱来的谨慎令得皇太极猛然做出了决定:\\\"传本汗命令,让豪格撤下来,让那些蒙古鞑子顶上去。\\\" 不顾范文程有些愕然的眼神,皇太极一脸急切的说道,随后又补充了一句:\\\"让儿郎们做好撤军的准备。\\\" \\\"还不快去!\\\" 见得范文程迟迟没有反应,皇太极不由得猛地将声音提高了些许,令得身旁的女真将领纷纷侧目而视。 \\\"喳,奴才遵旨。\\\" 听得此话,范文程终于反应了过来,忙是点了点头,飞快的朝着远处的传令兵而去。 \\\"大汗,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虽然没有听清皇太极对范文程说了什么,但刚刚皇太极那句有些气急败坏的\\\"还不快去\\\"却是异常清晰,济尔哈朗的脸上不由得涌现了些许茫然,有些紧张的看向皇太极。 \\\"无碍,本汗只是谨慎起见。\\\" 轻轻的摇了摇头,皇太极没有回应自己堂弟的发问,强压住心中的不安,脸上的肌肉因为用力,微微的颤抖着,阴冷的目光也是死死的盯着前方的城池。 见状,济尔哈朗心中便是一紧,以他对皇太极的了解,自是清楚定然是出了不为人知的岔子。 周遭的阿敏,阿拜等人见状也是若有所思,先是瞧了瞧没有半点动静的榆林城头,又瞧了瞧前方主动领兵攻城的汗长子豪格,心中皆是一动。 大汗刚刚的反应,可是有些强烈呐。 ... ... \\\"贝勒,大汗有令,命你领兵回撤。\\\" 高居于玄马之上的\\\"汗长子\\\"豪格听得眼前女真鞑子的禀报,脸上的笑容也是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浓浓的不解。 \\\"你说什么,父汗让我领兵后撤?\\\" 抬头瞧了瞧几乎已然涌至榆林城下的汉人百姓,豪格的声音随之提高了些许,引得身旁的女真将领纷纷侧目而。 \\\"大汗有令,命你领兵回返。\\\" 感受到豪格身上散发出来的浓浓的戾气,匍匐在地上的女真鞑子胸口也是不住的起伏,但仍是哆哆嗦嗦的重复着皇太极的命令。 呜呜呜! 或许是知晓汗长子定然不会心甘情愿的领兵后撤,范文程前脚刚向传令兵传达了皇太极的命令,后脚便是示意变幻号角声,下达撤军的命令。 听到猛然变幻节奏的号角声,豪格终于相信了眼前鞑子的话语,只得悻悻的摇了摇头,准备领兵后撤,将率先攻城的\\\"美差\\\"让给不知何时出现在战阵两侧的蒙古鞑子。 \\\"传令,领兵后..\\\" 还不待豪格将话说完,便见得身旁的武将身躯一颤,手指着榆林的方向,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贝勒,您快看!\\\" 闻言,豪格的心中便是涌现了些许戾气,这些奴才愈发没有规矩了,居然连他的话都敢打断。 \\\"看什么...\\\" 没好气的抬起了头,豪格下意识的回应着,但当他瞧清楚前方战场的动静,声音却是为之一滞。 原本大门紧闭的榆林城此时已是\\\"门洞大开\\\",数之不尽的官兵突然自城中而出,顷刻间便是越过了哭天喊地的难民百姓,杀至后方的督战队身前,与蒙古鞑子厮杀在了一起。 只愣神的功夫,便有十数名负责督战的蒙古鞑子被突如其来的官兵斩于马下,惨叫之声响彻榆林城外。 \\\"儿郎们,随本贝勒杀!\\\" 经历了最初的错愕,豪格的脸上猛然涌现了一抹兴奋,毫不犹豫的抽出了腰间的长刀,朝着身旁同样是满脸不敢置信的亲兵们招呼了一声,便是身先士卒的冲了出去。 如若榆林城中的官兵\\\"固守坚城\\\"或许还会令他们大金头疼片刻,眼下这城中的官兵居然敢主动出城求战,莫不是找死不成? 要知晓,就连沈阳城中的辽东军都不敢轻易出动与他们大金野战,这陕北的官兵竟然如此自信。 一想到自己能够领着麾下儿郎全歼眼前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官兵,继而一蹴而就的拿下榆林城,豪格的心情便是愈发激动。 不待周边众人有所反应,只一个愣神的功夫,便是冲出去好远。 见得\\\"汗长子\\\"身先士卒,周围的女真将领先是一愣,随后也是面露狞笑,猛地抽出腰间的长刀,催动着胯下的战马,追着前方的贝勒而去,只留下前来传令的女真鞑子楞在原地,不知所措的盯着前方已然厮杀在一起的正面战场。 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传令兵有些不敢置信的盯着前方战场,他想象中一边倒的局势并未发生,远处战场的官兵并未因为汗长子豪格领兵杀到而\\\"乱作一团\\\",军阵依旧稳固。 \\\"啊!\\\" 待到瞧清楚远处战场官兵阵中的旌旗,这名鞑子就像是见了鬼一般,猛地发出一声尖叫,便是翻身上马,朝着身后的军阵而去。 他分明看到,官兵阵中随风飘扬的旗帜刻着\\\"卢\\\",\\\"黄\\\",\\\"祖\\\"等字,作为经历了赫图阿拉一战的他,深知这些旗帜意味着什么。 曾经杀得他们大金\\\"背井离乡\\\"的关宁铁骑及天雄军竟是出现在陕北战场,出现在榆林城外。 这一仗,他们大金已是失去了先机。 第1212章 进与退(中) \\\"大汗,是天雄军..\\\" 高台之上,脸色惨白的范文程哆哆嗦嗦的朝着身旁胸口微微起伏,面色铁青的皇太极说道。 本以为凭借着麾下的女真勇士以及纷纷起兵相应的蒙古部落应当能一蹴而就的拿下延绥府城,但范文程却没料到,曾经令得他们大金勇士狼狈而逃的两支精锐骑兵竟是出现在三千里之外的陕北大地。 难道说,官兵早就知晓了他们的藏身之所,前些天之所以按兵不动,也是为了诱敌深入,准备在榆林城下将他们一网打尽? 想到这里,范文程本就难看的脸色又是阴沉了些许,虽然头顶烈阳高照,但浑身上下却是冷汗直流。 \\\"本汗瞧见了。\\\" 皇太极此时也是紧张到了极点,故作镇定的点了点头,但话语中却是充斥着浓浓的不安。 \\\"大汗,怎么办?\\\" \\\"是辽东的那些官兵..\\\" \\\"难道熊蛮子来了?\\\" 此时一众爱新觉罗家族也认出了正源源不断自榆林城驶出的骑士的身份,纷纷如临大敌,面上满是不敢置信。 就连一向桀骜不驯的阿拜此时也不再淡定,有些惊疑的目光不断在皇太极及眼前战场掠过。 只是说话的功夫,\\\"汗长子\\\"豪格已然领着麾下的女真鞑子与榆林城中的官兵厮杀在一起,惨叫声不绝于耳。 望着才刚刚接触,便是落在下风的女真鞑子,皇太极的脸上涌现了浓浓的忌惮,紧握缰绳的手也是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颤抖。 \\\"让那些蒙古人全压上去!\\\" 沉默了少许,沉闷的低吼声自皇太极的喉咙深处而出,将周边不知所措的女真将领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虽然还不清楚榆林城中的官兵为何坐视他们女真勇士一路攻城掠地而没有半点反应,但当务之急乃是尽快挡住这些官兵愈发凌厉的攻势。 狭路相逢勇者胜。 如若任由这些官兵打出气势,即便他身后的大军人数远胜眼前的官兵,怕是也只有落荒而逃的份。 须知,此地可不比他们辽东,尽是些泥泞难走的山路,纵然是行动迅速的骑兵也是难以为继。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顶上去?\\\" \\\"就算辽东的那些铁骑尽皆被小皇帝派到了此地,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万人,我等身后可是足足有将近十万大军,尔等怕什么?\\\" 眼见得周边将校仍是无动于衷,面色阴沉的皇太极不由得怒从心中来,没好气的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长鞭,冷声朝着身旁的将领们说道。 平时的时候,就数这些人叫的最欢,眼下见得天雄军士卒出现在此却是没了声音。 \\\"大汗说的是。\\\" \\\"不过是万余名骑兵罢了,有什么打紧的。\\\" \\\"儿郎们随我杀!\\\" 话音刚落,刚刚还茫然无措的阿拜便是收敛了心神,自脸上挤出一抹狞笑,挥舞着手中的长刀,便是朝着前方战场杀去。 正如皇太极所说,即便明廷将辽东战场的铁骑尽皆派到了榆林,至多也不过两万人。 而且眼前的明军既没有红夷大炮的相助,又没有那些悍不畏死的辽东军士卒为他们压阵,对他们大金的威胁大幅度降低。 纵然以眼下女真勇士的战斗力,怕是无法在与这群官兵的厮杀中取得优势,但却架不住他们人多。 望着犹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径自杀向了前往战场的阿拜,高台之上的皇太极也是暗自点头。 这阿拜虽然平日里行事颇为放荡不羁,但胜在对他忠心,一身的勇武即便比之昔年的大贝勒代善也是相差不多。 想到这里,皇太极便是不由自主的看向不远处,始终沉默不语的二贝勒阿敏。 许是察觉到皇太极的注视,这位一向与其不和的女真二贝勒也是缓缓的点了点头,随后便是领着身后的长子,共同下了高台。 不多时的功夫,马蹄声再起,漫天的烟尘下,女真二贝勒阿敏亲自领兵上阵,身后则是一众如狼似虎的镶蓝旗鞑子。 见到阿敏亲自领兵而去,皇太极本就有所缓和的脸色又是好看了不少,凭借着周遭蒙古人的一拥而上,豪格及其麾下的正白旗鞑子也是逐渐稳住了阵脚。 待到阿敏领着镶蓝旗鞑子替换掉场中的蒙古鞑子之后,定然能够逐渐奠定胜局。 想到这里,皇太极的嘴角便是浮现了一抹残忍的笑容,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官兵莫不是觉得在辽东打赢了他们大金一次就天下无敌了不成? 昔日的赫图阿拉之战,如若不是因为熊蛮子调集重兵,又有明廷的神机营携带着一众犀利的火器虎视眈眈,他们大金如何会败? 倘若真的指望这群人数至多不过万余人的野战骑兵就能够令他们望风而逃,未免有些太过于痴人说梦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皇太极心中所想,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鼓点声,女真二贝勒阿敏领兵杀到,替换调了一群逐渐露出败迹的蒙古人,挡住了官兵愈发凌厉的攻势,稳住了战场的局势。 见状,高台之上的女真鞑子皆是不由自主的发出了赞叹声,刚刚的些许不安迅速被突如其来的狂喜所取代。 没有了红夷大炮及精锐步卒压阵的明军骑兵也不过如此,亏他们刚刚还萌生了撤退的想法。 看着远处战场愈发混乱的局势,皇太极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望向榆林城头的眼神也是愈发残忍。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榆林城头本就不多的守军愈发稀疏,估计这便是榆林城中本有的边军了吧。 \\\"奇怪,奴才记得,榆林城中应当有一万步卒才是,而且眼前的这群官兵至多也不过万余人,应当还有一万骑兵不曾出城。\\\" 正当皇太极踌躇满志,准备一句拿下眼前的府城,甚至心中开始做着卷土重来的美梦的时候,身旁范文程的自言自语却是令其勃然变色。 正如范文程所说,依着眼前的形势来看,城中的骑兵应当并没有倾巢而出,本就在榆林驻扎的一万步卒也是\\\"了无音信\\\"。 想到这里,皇太极先前志在必得的目光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凝重和狠辣。 \\\"让儿郎们尽皆顶上去,将那些蒙古人撤下来!\\\" 不管榆林城中的官兵究竟在打着何等的算盘,只要他尽快击溃眼前的官兵,便能立于不败之地。 第1213章 进与退(下) 随着脚下战场的局势更迭,榆林城头的气氛也是逐渐凝重,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延绥巡抚陈奇喻更是如坠冰窖。 他虽然不通行伍之事,但也能瞧出,本是占据先机的官兵面对着数倍于己的官兵,逐渐露出疲态。 虽然眼下局势还算可控,但长此以往,最终的胜利定是属于城外的女真人和蒙古人。 想到这里,陈奇喻便是有些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唾沫:\\\"侯爷,下官就任延绥巡抚以后,便从总督大人那里索要了一批火炮,虽是无法与辽东重镇相比,但终究聊胜于无...\\\" 后面的话,陈奇喻没有说完,他相信身旁身经百战的靖南侯祖大寿定然能够明白他的意思。 \\\"巡抚大人且安心..\\\" 虽是被人打扰了自己的思绪有些许的不开心,但陈奇喻终究是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又是为了战事着想,祖大寿只得压住心中的不满,耐心的安慰着身旁脸色惨白的文官。 见得祖大寿仍是一脸镇定,好似早有准备一番,忐忑不安的陈奇喻也只得将涌现至喉咙的话语重新咽了回去,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但脸上仍是充斥着浓浓的不安。 这局势可是愈发不利,靖南侯要如何力挽狂澜呢? ... 又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榆林城外的战场愈发焦灼,原本一拥而上的蒙古鞑子已然尽数退出了正面战场,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脸狞色的女真鞑子。 许是因为没有了红夷大炮的掣肘,亦或者知晓眼前的官兵不过是困兽犹斗,这群在辽东并不起眼的女真鞑子竟是爆发了令人啧啧称奇的战斗力,居然与场中的关宁铁骑及天雄军打的有来有回。 \\\"来人,保护好督抚大人!\\\" 正当延绥巡抚陈奇喻惴惴不安的时候,便见得始终默不作声的靖南侯祖大寿突然转身,也不与其交代分毫,便是转身下了城楼。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令得陈奇喻及城楼上的榆林文武面面相觑,颇有些手足无措。 \\\"督抚大人安心就是。\\\" 许是知晓身旁的文官已然到了即将崩溃的边缘,一道颇有些稚嫩的声音在城楼上响起,引得一众文武官兵纷纷侧目而视。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注视,前不久才刚刚升任为延绥总兵的曹变蛟手指着城外的乱军,若有所思的说道:\\\"城外的女真人为了尽快击溃我大明儿郎,将从旁压阵的蒙古鞑子尽皆替换掉,将所剩不多的女真铁骑尽数派了出来。\\\" \\\"城外的女真人想着集中兵力,将我大明儿郎一举击溃;靖南侯及靖北伯等人心中也是做的这般打算,希望一战击溃女真人的主力。\\\" \\\"河套平原的蒙古部落早就没有了他们先祖的锐气,如今勉强被女真人凑在一起,也不过是一盘散沙。\\\" \\\"只要击溃了女真人,榆林之危自然迎刃而解。\\\" 曹变蛟的声音虽然不大,而且有些少年人的稚嫩,但却像是拥有巨大的魔力一般,令得城头上惴惴不安的文武官员安心了不少,听得延绥巡抚陈奇喻连连点头。 咚咚咚! 愣神的功夫,急促的鼓点声自身后的城池中响起,随后大门紧闭的榆林城再度门洞大开,等候多时的骑兵在靖南侯祖大寿的率领下,如一道巨浪,倾斜而下,颇有些铺天盖地之感。 ... ... 见到榆林城门洞大开,万余名骑兵自中而出,始终密切观瞧着场中局势的皇太极自脸上露出了一抹果然如此的神情。 正如他所推测的那般,城中的官兵果然隐藏了部分实力,待到他们女真勇士倾巢而出的时候,方才悉数登场。 \\\"传令鄂尔多斯及多罗土蛮部,令他们将族中最精锐的勇士参战,我等争取在太阳落山之际,便拿下这榆林城。\\\" 迫不及待的朝着身旁的亲兵吩咐了一声,女真皇太极便是将目光重新放到了战场之上。 他让女真主力悉数登场有两个原因,一方面是为了尽快击溃战场中的官兵,另一方面便是引蛇出洞。 须知,他的身后尚有将近十万蠢蠢欲动的蒙古鞑子,虽然战力远远无法与场中的女真勇士亦或者官兵相比,但人数众多却是成为了足以改变战争局势走向的优势。 只要将榆林城中官兵\\\"诱骗\\\"出来,他大可以令女真勇士安稳后撤,将战场的主舞台交给这群蒙古鞑子。 眼下榆林城已然被蒙古大军层层包围,这些远道而来的官兵不出城还好,只要出城,那想回去可就难了。 如今看来,这群官兵果然中计,如若不是担心那些蒙古人出工不出力,他真想将场中的女真勇士尽皆撤回来。 战局持续到了现在,他麾下的女真勇士伤亡早已是超过了一成,虽然他表面上不动神色,但心中却是心疼的很。 如今的大金,可不像原来一样,拥有源源不断的兵力,还能抓捕其余女真部落的青壮,补充兵源。 眼前这群硕果仅存的女真骑兵,便是大金在河套平原存身立命的底气所在,不容有半点闪失。 呜呜呜! 随着皇太极的命令下达,颇具蒙古特色的号角声便是自榆林城外一望无际的军阵中响起,本就是有些混乱的军阵再度\\\"躁动起来\\\",看的皇太极直皱眉头。 难怪这么多年,这些驻扎在河套平原之上的蒙古部落始始终\\\"按兵不动\\\",这些成平日久的蒙古鞑子早已忘了他们先祖的英勇了。 不管皇太极心中作何感想,伴随着一道道厉呵,密密麻麻的蒙古鞑子犹如潮水一般,慢慢的取代了正在场中搏杀的女真鞑子,一些面露狰狞之色的蒙古首领更是手持着长刀,亲自领兵压阵。 见状,皇太极也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虽然这些蒙古鞑子不值一提,但架不住他们人多。 他们大金已然顶住了官兵的压力,引蛇出洞,接下来便是看这些蒙古人的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皇太极既不甘心做蝉,也不满足做螳螂,他要做笑到最后的黄雀。 第1214章 得失 晌午已过,榆林城外的旷野上满是暖意,如若寻常的时候,纵然是负责看守城门的当值士卒也会懒洋洋的寻个僻静角落坐下,享受着阳光的抚摸,美美的睡一个午觉。 但此时,原本宁静祥和的旷野却是消失不见,入目尽是残肢断臂,血污一片,空气中的血腥味道犹如实质,令人隐隐作呕。 浑身上下被鲜血浸透的靖北伯卢象升端坐于一匹玄马之上,一边大口喘气,恢复体力,一边微眯着眼,打量着眼前犹如蚁群一般的蒙古鞑子。 周边的亲兵也仿佛魔怔了一般,始终一动不动,坐视眼前蒙古鞑子不断变换军阵,唯有不断起伏的胸口,显示着众将士的紧张。 在蒙古鞑子\\\"强势\\\"的干预下,逐渐露出颓势的女真铁骑犹如退潮一般,迅速散去,增补上来的蒙古鞑子虽然无论是气势亦或者甲胄都远远无法与刚刚的女真骑兵相比,但凭借着厚实的军阵,仍是给予榆林城外众将士莫大的压力。 吱呀! 就在众人相顾无言的时候,一道有些刺耳的声音在众人的耳畔旁响起,迫不及待的回头望去,发现紧闭的城门被由内而外缓缓推开,养精蓄锐多时的万余名步卒在为首将校的率领下,争先恐后的杀了出来。 见状,卢象升忙是和身旁的黄得功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刚刚那群女真鞑子虽然无法与昔日的红黄鞑子相比,但架不住他们人数众多,又有蒙古骑兵从旁虎视眈眈,释放冷箭,令得没有藤牌保护的官兵也是吃足了苦头。 眼下见得女真鞑子尽皆散去,而等待多时的援兵也是如约而至,卢象升只觉压在身上的重担瞬间消失不见。 瞧了瞧眼前一脸惊愕之色的蒙古鞑子,擦拭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素有\\\"卢阎王\\\"称号的靖北伯狞笑一声:\\\"儿郎们,随本官杀!\\\" 一语作罢,也不待身旁的黄得功有所反应,卢象升便是一马当先的冲杀出去,惊得其身旁的亲兵忙是拍马赶上,将其护在中间,免得被冷箭所伤。 \\\"杀!\\\" 见状,黄得功也是狞笑一声,有些气急败坏的吐了口唾沫,朝着身旁的亲兵招呼了一句,双腿用力夹紧胯下的战马,便是朝着前方杀去。 他在军中一向以\\\"作战勇敢\\\"着称,故而落了一个\\\"黄闯子\\\"的名号,没想到今日竟是被卢象升比了下去。 \\\"杀!\\\" 顷刻间,直冲云霄的喊杀声便是在榆林城外的旷野上响起,才刚刚停滞些许的战事再度热切起来。 喘息了些许的关宁铁骑和天雄军士卒也在各自将校的带领下,再度纵马疾驰,人人脸上皆是涌现着疯狂之色。 大明以首级记功,尤以蒙古鞑子赏格最高,这些成平日久的右翼蒙古可比女真鞑子和漠南蒙古好对付的多了。 今日,便要让这些右翼蒙古部落知晓,何为真正的精锐之师。 ... ... 女真军阵,用碎石和夯土搭建出来的高台之上,一身甲胄的女真大汗皇太极微眯着眼睛,打量着自城中汹涌而出的官兵,本是镇定自若的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慌乱。 他最担心的一幕还是发生了,以官兵那密密麻麻的军阵来看,突然自城中涌出的步卒莫不是有万余人。 这恐怕便是传闻中三边总督孙传庭亲自操练,素有\\\"精锐\\\"之名的秦军吧,也不知与熊蛮子的辽东军相比,孰胜孰负。 想到这里,皇太极的呼吸便是为之一滞,难不成明廷早就发现了他们大金的踪迹,并且知晓他们会强攻榆林,故而才提前在此埋下了重兵? 但一瞧得榆林城头近乎于稀疏的守军,以及犹如样子货一般的火炮,皇太极的心中又是涌现了一抹火热。 不管怎么说,这榆林城都是延绥镇的府城,地位甚至比辽东的沈阳城还要高上些许。 这可是河套蒙古心心念念了百余年的富庶城池,若是能够将其拿下,他们大金定能借此卷土重来。 \\\"大汗!\\\"许是猜出了皇太极的心中所想,稍微落后其半个身位的济尔哈朗主动上前了一句,拱手说道:\\\"我女真勇士已是尽皆撤下来了,战场上全是蒙古鞑子了。\\\"说完,济尔哈朗还不忘扫视一圈眼前犹如人间炼狱一般的战场,脸上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 本以为场中的女真勇士顺利脱身还要付出些许代价,但济尔哈朗却是没有料到,对面的官兵仿佛没有瞧出他们要\\\"调兵遣将\\\"的意图一般,从始至终都没有半点反应。 \\\"好\\\",皇太极闻言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有半点表情,他们大金勇士已是先行消耗了场中官兵的体力,也到了该\\\"休息\\\"的时候了。 以他的性子,自是不会用女真勇士宝贵的性命,来与官兵做些无谓的交换。 \\\"接下来,我等便静观其变吧。\\\" 舔了舔嘴唇,皇太极再度将目光放在了前方的战场,呼吸急促。 ... ... 女真军阵侧翼,便是多罗土蛮部的驻地所在,作为右翼蒙古中最强部落的首领,火落赤非但征兵三万,更是亲自来到榆林城下。 他要亲自率兵攻破这座令其铩羽而归的城池,以报几个月前于此地落荒而逃的耻辱。 \\\"汗王,那些女真人可是都撤了。\\\" 眼见得场中局势瞬息万变,榆林城中又是突然涌现了不少甲胄齐整的官兵,一名身材魁梧的蒙古鞑子不由得面露肉疼之色,有些迟疑的冲着身旁的可汗说道。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有数十名多罗土蛮部的勇士惨死在明廷的铁蹄之下,看似牢不可破的军阵瞬间便被撕开了一个小的缺口。 \\\"慌什么,这些官兵至多不过两万余人,还有一多半已是强弩之末,而我等却是有近十万大军。\\\" \\\"本汗就不信,这些官兵各个都能以一挡五!\\\" 见得场中不断跌落于马下的族中青壮,火落赤的眼中也是涌现了一抹不忍,但表面上仍是故作镇定,一脸不屑的说道。 若是能够一举拿下眼前的城池,他们便能长驱直入洗劫整个陕北地区,届时所收获的利益,可不是区区一座榆林城可以比拟的。 深吸了一口吸,火落赤紧了紧心神,目光也是重新坚定起来。 第1215章 后手 残阳如血,日头西沉。 榆林城外,被众多女真将领簇拥在高台之上的皇太极神情愈发冷峻,呼吸有些沉重。 约莫在半个时辰以前,与官兵厮杀多时的女真勇士尽皆退出了正面战场,取而代之的则是密密麻麻的蒙古鞑子。 许是为了回应皇太极的调兵遣将,榆林城中的守将也将威震整个陕北地区的\\\"秦军\\\"派了出来,与城外的蒙古鞑子针锋相对。 本以为场中的骑兵已然被麾下勇士极大的消耗了体力,早已是强弩之末,人多势众的蒙古鞑子应该能够轻而易举的奠定胜局才是。 但出乎皇太极的预料,将近半个时辰的功夫过去,纵然蒙古鞑子前仆后继,却始终难以越过榆林城脚下,万余名秦军组成的\\\"铜墙铁壁\\\",甚至有几个蒙古部落的首领亲自率兵冲锋也是无济于事,反而有一个倒霉蛋惨死在官兵的箭雨之下。 更令皇太极等人不安的是,趁着这个当口,那些浑身上下均被鲜血浸透的官兵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恢复了不少体力。 在女真鞑子惊愕的眼神中,人数远远落在下风的官兵居然渐渐恢复了战场的些许主动权,随着重新翻身上马的官兵越来越多,蒙古鞑子的攻势也是愈发颓势。 长此以往,待到被众多秦军紧紧护在身后的骑兵尽数恢复体力,一场令人闻之色变的\\\"反攻\\\"便是蓄势待发了。 \\\"大汗\\\",脸色惨白的范文程不安的扭动了一下身子,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一脸沮丧的说道:\\\"这些蒙古鞑子不堪重负,怕是拿不下这榆林城了。\\\" 虽然眼下战场的主动权依然被蒙古鞑子牢牢的握在手中,但以眼下的形势来看,最好的结果也是一场两败俱伤。 除非他们大金再度派遣女真勇士相处。 如若是前些年,哪怕是未曾\\\"北狩\\\"至河套平原之前,眼见得如此局势,范文程都会毫不犹豫的劝谏皇太极令麾下的女真勇士一拥而上。 但现如今大金早已不值巅峰,国内精锐更是伤亡过半,这些硕果仅存的女真铁骑已然是大金最后的希望,断然不能轻易犯险。 虽然场中的官兵看似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只要他们大金派遣铁骑入场,便能一举将其击溃,但因为有了多次惨痛的教训,范文程实在是不敢冒这样的险。 \\\"本汗又何尝不知!\\\" 闻言,心烦气躁的皇太极便是没好气的摆了摆手,原先志在必得的目光也变成了惊疑。 他们大金在辽东处处碰壁也罢了,毕竟明廷在辽东倾斜了无数资源,哪怕骄傲如皇太极,也要承认辽东经略熊廷弼一手操练的辽东军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强军。 但为何在这陕北大地,他们大金依旧寸步难行,这威震陕西的\\\"秦军\\\"竟然如此悍勇,居然能与熊蛮子的辽东军相提并论? \\\"大汗\\\",看着处在崩溃边缘的皇太极,范文程犹豫了少许,终是硬着头皮,小心翼翼的说道:\\\"大汗,明廷那所谓的关宁铁骑及天雄军皆是约莫由万余人组成。\\\" \\\"如若明廷将两支精锐骑兵尽数抽调至陕西,当拥兵两万才是,可早些时候,奴才仔细瞧过了,这些骑兵满打满算也不过万余人...\\\" 说完,范文程便是扭头看向沉默不语的二贝勒阿敏,作为征战沙场的宿将,应当轻而易举的便是估摸出明廷骑兵的人数才是。 闻言,二贝勒阿敏虽是一言不发,但身体却是猛地一颤,女真皇太极更是面露不可置信之色,猛地转过了头,死死的盯着身旁的范文程,声音没有半点温度:\\\"你说什么!\\\" 昨日的时候,范文程倒是曾向他禀报过,前几日的榆林城外突然出现了不少官兵,疑似延绥巡抚陈奇喻自各地抽调的卫所兵。 眼下范文程却是\\\"话锋一转\\\",怀疑榆林城中还有万余名骑兵?纵然皇太极一向颇为欣赏面前的汉人,此时心中也不免涌现了按捺不住的杀意。 \\\"大汗饶命!\\\" 范文程与皇太极共事多年,见得他这般反应,便是知晓皇太极心中当然涌现了杀意,忙是跪倒在地,一个头磕在地上,惊慌失措的求饶道。 \\\"你说,我大金眼下该当如何!\\\" 深吸了一口气,皇太极强压住心中汹涌的杀意,咬牙切齿的冲着身躯剧烈颤抖的范文程问道。 难怪榆林城头守军如此稀疏,难怪他始终有些不安,竟是下意识的认为出现在榆林城外的官兵便是明廷自辽东抽调的全部兵力。 此时经由范文程提醒,他才猛然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或许榆林城中的守将一直在\\\"故弄玄虚\\\"。 如若他不满足现状,令女真勇士再度入场,剩下的万余名铁骑怕是会瞬间自榆林城中杀出。 \\\"启禀大汗,我大金这几日攻城掠地,也缴获了不少物资,国内的勇士们也没有太大的损伤,倒不如就此退回河套平原...\\\" 兴许是知晓自己接下来的话语会决定自己的生死,即便是终日里自诩为\\\"大金智囊\\\",范文程此时的声音也是不免有些颤抖。 \\\"是啊大汗,我等不若撤军吧。\\\" \\\"大汗,这一仗已是收获颇丰了,没必要用族中儿郎的性命去赌。\\\" 话音刚落,周遭的蒙古鞑子先是一愣,随后便是争先恐后的冲着皇太极说道,就连二贝勒阿敏也是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了些许恍然之色。 此时经由范文程提醒,他们方才猛然意识到,他们在过去的几天中已是\\\"洗劫\\\"了数个县城,缴获了不少物资。 更重要是,麾下勇士并未有受到太多的损伤,伤亡程度完全在承受范围之内。 \\\"不错,我等撤军。\\\" 闻言,皇太极难看的脸色也是缓和了些许,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便是朝着周边的亲兵吩咐道。 如今的大金已是赌不起了,若是榆林城中真的还藏有万余名骑兵,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虽然头顶的烈阳仍是酷热,但皇太极仍是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第1216章 最后输家 \\\"督抚,督抚!\\\"榆林城头的一名文官突然猛烈的拍击着身前的城垛,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之色:\\\"女真鞑子退军了!\\\" 许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这名文官竟是险些从城垛上坠落,多亏身后的士卒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拉了回来,这才避免了一场惨剧。 因为这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本是死死盯着脚下战场的众人不由得将目光偏移,朝着女真军阵望去。 咕噜。 待到瞧清楚女真人的动作,城头上便是此地响起了吞咽口水的声音,一众文武官员脸上皆是涌现着狐疑之色。 本是森严无比的女真军阵竟是出现了一丝\\\"骚乱\\\",后方的步卒已然开始收拾辎重,原本立于高台上观战的女真贵族也是不见了踪影。 更重要的是,象征着女真大汗的黑色大纛也开始逐渐移动,朝着来时的方向而去。 \\\"女真鞑子退兵了?\\\" \\\"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错愕了少许,榆林城头上便是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私语声,就连一些甲胄在身的将校也是面露不解之色。 依着眼下的形势来看,若是靖南侯祖大寿始终按兵不动,城外的官兵最终还是会因为力竭而逐渐不敌人数众多的蒙古鞑子。 换句说话,胜利的天平已然逐渐向女真鞑子和蒙古鞑子倾斜了,可女真人却是突然撤军,这是为的哪般? 想到这里,榆林城头的气氛便是为之一滞,不少人都是下意识的看向正中的延绥巡抚, 女真鞑子突然撤军,莫不是因为知晓了城中尚有万余名官兵,方才狼狈后撤? 难道是榆林城中又出了内应? 须知,就在今年二月的时候,上任延绥总兵杜文焕便是与城外的多罗土蛮部沆瀣一气,试图骗取军功。 虽然事情败露之后,落了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城中的\\\"旅蒙商人\\\"也是被尽数斩杀,但谁也不敢保证这榆林城中便没有了蒙古人的探子。 \\\"小曹将军,你怎么看?\\\" 深吸了一口气,陈奇喻不由自主的看向身旁的延绥总兵曹变蛟,这位年纪虽然不大, 但履历却是丰富异常,又在辽东与女真人真刀真枪的厮杀过,自是拥有发言权。 \\\"派人去跟靖南侯知会一声,就说女真鞑子退军了。\\\" 听闻陈奇喻发问,曹变蛟没有急于回答,细细的打量了城外女真军阵片刻,方才扭头朝着身旁的亲兵吩咐了一句。 以他的见识,自是能够轻易判断出城外的女真鞑子并非\\\"故弄玄虚\\\",而是真的打算丢下这群蒙古鞑子于不顾,撤军回草原了。 但正如城头上众人所疑惑的一样,这群鞑子为何在即将分出胜负的时候,突然撤军。 难道真是城中出了内应? 抿了抿嘴唇,与身旁的千户守备交代了一句,曹变蛟便是转身下了城楼。 ... ... \\\"靖南侯,蒙古鞑子撤军了,卑职瞧见了,不是故弄玄虚。\\\" 榆林城内,延绥总兵曹变蛟纵马行至队伍前列,找到了正微眯着眼睛,养精蓄锐的祖大寿。 闻言,祖大寿猛地睁开了双眼,身上猛然散发了一股气势,令得曹变蛟身后的几名亲兵都是下意识的低下了头,不敢与其对视。 \\\"可是城中出了内应?\\\" 简单的沉吟过后,祖大寿便是率先发问,一双虎目也是在曹变蛟的身上掠过。 他在辽东为官多年,对于自幼跟在曹文诏身边长大的曹变蛟也颇为熟悉,甚至可以说看着他长大的,自是清楚他的本事。 \\\"回侯爷,应当不会。\\\" \\\"早在侯爷等人率军赶到的时候,卑职便是下令戒严,应当不会有消息传出才是。\\\" 迎着祖大寿有些怀疑的眼神,曹变蛟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声音沉稳。 \\\"既如此,那便是我等的用意被皇太极瞧出来了。\\\" 微微摇了摇头,祖大寿自嘲了一句,他与卢象升等人定下的这招\\\"请君入瓮\\\"算不得高明,被皇太极识破也不算意外。 毕竟那皇太极阴险狡诈,难缠程度丝毫不亚于其父努尔哈赤,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儿郎们,随本官杀!\\\" \\\"将城外的蒙古鞑子给本官尽皆屠了!让他们知道何谓大明天威!\\\" 既然女真鞑子已然先行撤退,那也没有必要继续隐藏实力,毕竟城外的袍泽已是强弩之末,随时有可能倾倒。 \\\"杀!\\\" \\\"杀虏!\\\" 祖大寿的话音刚落,冲天的喊杀声便是自榆林城中响起,惊得天上的飞鸟都是为之尖叫,令得成为数里的蒙古鞑子都是面面相觑。 ... ... 榆林城外,多罗土蛮部的可汗火落赤微微皱眉,榆林城中传来的喊杀声是何等情况? 他犀利的眼神无视了场中的残肢断臂,径自看向了看似摇摇欲坠的榆林城头,心情愈发沉重。 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功夫,他麾下勇士的伤亡便是高达两成,若是城中还有明廷的援兵,这榆林城怕是难以攻克了。 但付出了如此之多的代价,却是没有半点收获,火落赤的心头便是涌现了些许不甘。 不行,让那些女真人上,凭什么他们蒙古勇士在场中奋力搏杀,作为始作俑者的女真鞑子就能躲在后方看戏。 理清了头绪之后,火落赤便是准备翻身上马,召集其余蒙古部落的首领,共同去见女真大汗皇太极。 仅凭他一人之力,怕是难以\\\"逼迫\\\"女真铁骑再度入场。 嘚嘚! 刚刚翻身上马的火落赤听得耳畔旁传来的战马疾驰声便是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何人无故在阵中跑马?\\\" 唏律律! 飞奔而来的骑士被火落赤身旁的亲兵拦住,顾不上为自己争辩在军中疾驰的原因,便是一脸惊恐的跪在地上:\\\"汗王,那些女真人撤军了!\\\" 哗! 话音刚落,周围便是一片哗然,多罗土蛮部的蒙古贵族皆是面露惊慌之色。 眼下正是局势关键的时候,女真人怎么丢下他们多罗土蛮部,一声不吭的撤军了? \\\"快,快,鸣金收兵!\\\" 少许的错愕过后,已然年逾六旬的火落赤便是忙不迭的朝着周遭一脸惊疑之色的蒙古将校嚷嚷道。 虽然他不清楚女真人为何无故撤军,但与生俱来的谨慎以及数月之前在榆林城外的惨痛教训,却是让他毫不犹豫的下达了撤军的军令。 闻言,周遭的蒙古将校皆是一声不吭,但脸上的表情却是不一而足,有人面露不甘,也有人满是狐疑。 唯独火落赤的脸色,愈发惨白。 这一场涉及到明廷,女真和蒙古的三方博弈,虽然尚不清楚最后的胜利者姓甚名谁,但败家毫无疑问是他们蒙古人。 第1217章 请君入瓮 榆林城外,包括多罗土蛮部的可汗火落赤在内的一众蒙古贵族们眼神空洞,如坠冰窖,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一般,直愣愣的盯着自榆林城中杀出的万余名骑兵。 竟然真的一语成谶,官兵在城中还留有援兵。 许是因为过于惊愕,众多蒙古贵族对于骤然响起的惨叫声而哀嚎声无动于衷,就连空气中浓郁到让人作呕的血腥味都没有影响到他们。 明军神兵天降了。 咕噜。 大口的吞咽了几次口水,脸色惨白的火落赤终于自失神的状态中醒转了过来,气急败坏的吼道:\\\"结阵!快点结阵!\\\" 能够被官兵引为\\\"后手\\\"的骑兵定然也是如同场中这些犹如魔神一般的精锐之师,战力彪悍异常。 己方现在本就阵型不稳,又人心惶惶,如若不尽快结阵,难不成要被这榆林城中的官兵追亡河套? 届时,跟随自己扣边犯境的三万儿郎能有几人幸存? 火落赤可是瞧得清楚,那些刚刚出城的官兵没有半点犹豫,便是朝着己方的大营而来,想必也是知晓己方实力最强,打算逐个击破。 如今大营两侧就是乱作一团的蒙古鞑子,无形之中便是切断了他们的退路,前方又有官兵紧追不舍。 只能死战了! \\\"是,可汗!\\\" 感受到火落赤身上猛然散发出来的戾气,周围乱作一团的蒙古将校也是连忙躬身应是,只是眉眼间的惊惧不减反增。 呜呜呜! 不多时,猛然变换节奏的号角声响彻云霄,乱作一团,四处而逃的蒙古鞑子闻声先是停滞了片刻,随后便见得隶属于多罗土蛮部的蒙古鞑子自四面八方涌来,使得军阵\\\"厚实\\\"了不少。 ...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榆林城外的蒙古军阵仍是哗然一片,将校的怒吼声,蒙古鞑子不安的私语声,战马的嘶鸣声不绝于耳,但黑色大纛下的火落赤却是一动不动,死死的盯着榆林城下的血腥战场。 放眼望去,原本以\\\"黑色\\\"为主旋律的战场已然逐渐为红色所取代,聚集在战场中的万余名蒙古鞑子此时已是损伤殆尽,仅有少许悍勇的,还在咬牙支撑,但也不过是强弩之末,支撑不了多久。 咚咚咚! 明军沉重的鼓点声骤然响起,犹如一记重锤,猛然敲击在火落赤的心头之上,使他的脸色愈发惨白。 榆林城外的战场上,负隅顽抗的蒙古勇士已是被尽数抹杀,喧嚣无比的战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深吸了口气,火落赤有些艰难的晃动了一下自己的脖颈,瞧了瞧四周的军阵,估算了一下场中剩余的兵力。 此次女真大汗皇太极牵头领兵攻伐榆林城,河套蒙古诸部或真心,或假意皆是出兵附和,总兵力高达十万。 即便是女真人不战而走,又有不少蒙古鞑子乱作一团,四散而逃,此时簇拥在火落赤周围的蒙古鞑子仍是五万有余。 见得军阵比身前的官兵\\\"厚实\\\"了不少,火落赤的脸色好看了不少,只是对方阵中刻着\\\"关宁\\\"二字的大旗却是让其心中隐隐不安,尤其是这些官兵手中所持的兵刃更是格外扎眼。 又是仔细观瞧了片刻,火落赤突然发现眼前这群官兵手中所持的兵刃虽然状若长枪,但仍是摆脱不了火铳的本质。 呵,当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竟然下意识的将眼前这群刚刚自榆林城中驶出的官兵视为能够与女真人搏杀的精锐。 定了定心神,火落赤刻意高声大笑,对着身旁一众面面相觑的蒙古将校说道:\\\"我等不要自乱阵脚,官兵分明是难以为继,这才将最后的骑兵派了出来,希望让我们知难而退。\\\" \\\"这些官兵手中兵刃多以火铳为主,不足为虑,我等一冲便散。\\\" 他们多罗土蛮部世居河套,与延绥镇打了无数交道,自是清楚官兵的火器究竟有多么不可靠,就连城头的火炮都是年久失修,遑论这些明军手中所持的火铳呢? 顷刻间,蒙古军阵中便是响起了哄笑声,本是有些紧张的气氛也是冲淡了不少,一些蒙古鞑子的脸上再度涌现了狠辣之色。 女真人已然不战而走,眼前的官兵明显也是将最后的援军尽数派了出来。 如今的榆林城已是空城一座,只要他们击溃了眼前的这群官兵,这座让他们蒙古人梦寐以求的城池便会沦为他们的囊中之物。 \\\"碾碎他们,杀!\\\" 满意的点了点头,火落赤猛然挥舞了一下手中的腰刀,纵然明军的火器称不上可靠,但被动挨打也不是他们蒙古人的性格。 \\\"杀!\\\" 一声令下,重拾了些许勇气的蒙古鞑子双腿夹紧胯下的战马,朝着前方一动不动的官兵军阵而去。 随着距离越近,这些蒙古鞑子脸上得意之色更甚,果然如同可汗所推测的一般,这些官兵远远无法与之前的那群人相提并论,面对着他们大军的冲锋,居然像是吓傻了一般,没有半点反应。 \\\"儿郎们,杀光眼前这群明狗,榆林城便是我等的囊中之物!\\\" 榆林城对于延绥镇乃至整个陕北都具备重大的意义,只要他们能够入主眼前的这座城池,便能一路长驱直入,直捣陕西腹地。 届时,即便是明廷抽调大军镇压,亦或者那劳什子三边总督率兵自固原来救,他们可以从容不迫的退回河套平原,高枕无忧。 想到这里,不少亲自领兵上阵的蒙古将校都是眼神发狠,手中不由自主的将兵刃又握紧了几分。 在过去的几天里,他们虽然一路\\\"畅通无阻\\\",轻而易举的打下了明廷的数个县城,但却因为是女真人打头阵的缘故,收获寥寥。 不管是为了弥补族中的损失,亦或者为了\\\"开疆扩土\\\",眼前的这座榆林城都是势在必得。 他们蒙古勇士可不像那些\\\"亡国奴\\\",稍有些风吹草动便是落荒而逃,哪怕城中的官兵是在故弄玄虚。 不过如此也好,榆林城这座富庶的城池便只能归属他们河套蒙古了。 第1218章 人头滚滚 榆林城下,看到前方犹如饿虎扑食一般,向自己涌来的蒙古军阵,高居于马上的祖大寿微微颔首,自己这\\\"示敌以弱\\\"的办法看样子是奏效了。 毫不犹豫的举起了手,本是巍然不动的关宁铁骑猛然举起了手中的三眼火铳,冰冷的枪口无情的对准前方的黑云。 祖大寿在心中默默估算着距离,三眼神铳能够连发三次,他必须保证这三轮齐射,对眼前的蒙古鞑子造成足够的杀伤,以此缓解关宁铁骑的压力。 毕竟,蒙古鞑子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 三里,两里,一里五... 随着蒙古鞑子的距离越近,关宁铁骑的呼吸声也是愈发粗重,一些视力不错的官兵已然能够瞧清出远处鞑子脸上狰狞的笑容。 不过因为训练有素的缘故,倒是无人因为承受不住这股扑面而来的压力而自乱阵脚,胡乱射击。 一里! 深吸了一口气,祖大寿自脸上涌现了一抹狠辣,猛地抽出腰间长刀,对着周边蓄势以待的关宁铁骑大喊道:\\\"齐射!\\\" 砰砰砰! 话音刚落,震耳欲聋的火铳声便是在榆林城外的旷野上响起,自昨日蒙古大军围城以来,这还是火铳第一次\\\"逞凶\\\"。 与火铳声同时响起的,还有战场之中弥漫的硝烟,以及不绝于耳的惨叫声。 升腾的黑雾中,诸多蒙古将校也是心里一沉,虽然眼下还不清楚族中勇士伤亡几何,但仅凭这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来判断,儿郎们怕是伤亡惨重。 \\\"官兵填充火药需要时间,儿郎们快冲!\\\" 顾不得观瞧场中的情况,便有机灵的蒙古鞑子高声指挥,如若不趁着官兵填充火药的当口冲杀过去,待到一会装填完毕,儿郎们的伤亡会更大。 \\\"快,快。\\\" \\\"杀过去!\\\" 听得此话,侥幸逃得一命的蒙古鞑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强行催动胯下的战马,准备冲出黑烟。 兴许是听到了蒙古将校的高声厉呵,靖南侯祖大寿自脸上涌现了一抹不屑的笑容:\\\"再放!\\\" 如若三眼神铳那般不堪,如何会成为昔日辽东铁骑纵横整个辽东乃至朝鲜半岛的利器? 砰砰砰! 话音刚落,第二轮齐射便是次第响起,战场中的硝烟愈发浓郁,回荡在众人耳畔旁的惨叫声也是愈发凄厉。 正在城头上观战的些许文官见得犹如人间炼狱一般的战场甚至面露不忍之色,口中低喃:\\\"有伤天和。\\\" 祖大寿自然是不清楚这些人心中所想,即便是知晓了也不会予以理会,又是眼神冰冷的挥舞了一下手臂:\\\"再放!\\\" 又是响起一轮齐射,从始至终\\\"装填火药\\\"好似都没有停歇,一连发射了三轮。 三轮齐射过后,刚刚还喧嚣无比的战场仿佛停滞了一般,原本不绝于耳的惨叫声和哀嚎声已是变得微不可闻,至于冲天的喊杀声更是消失不见。 端坐于战马之上的蒙古鞑子成片成片的倒下,没有甲胄保护的他们,与草芥没有什么区别,纷纷如同风吹麦浪一般,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力。 见状,靖南侯祖大寿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三眼神铳设计之初,本就是为了针对这些没有甲胄保护的蒙古鞑子和女真鞑子,尤其是经过军器局的改良之后,更是如虎添翼。 ... 军阵后方,原本胜券在握的蒙古将校们此时如坠冰窖,脸上的志在必得已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浓浓的惊惧。 听闻大明军中有一支精锐的火器军队,名为神机营,为何眼前这群骑兵手中的火器了也如此凶狠? 面面相觑之下,众人沉默不语,一股绝望的气氛在场中弥漫,甚至没有人注意到黑烟后方的官兵缓缓变换了军阵。 不多时,浓郁呛人的黑岩渐渐散去。 蒙古大纛下,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火落赤目眦欲裂,两万余名勇士的攻势就这样被化解,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对官兵造成半点损伤。 此时依旧待在战马之上的勇士怕是不足五成了吧,不过是三轮齐射便有万余名儿郎惨死在明军的火铳之下。 许是知晓继续待在场中,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何等下场,正在瑟瑟发抖的蒙古鞑子见得前方一动不动的官兵突然变换了军阵,纷纷胆裂魂飞,调转马头,鬼哭狼嚎的朝着后方而来。 更有甚者,见得胯下的战马迟迟没有反应,索性将手中的兵刃一丢,翻身下马,便是匍匐在地,不敢再战。 后方的蒙古将校也是心神动摇,面色惨白,他们久在河套,何曾见过如此凶狠的火器,这群官兵究竟是什么来历? 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火落赤更是不堪,呼吸急促,状若疯癫,他的多罗土蛮部,他的族人! 噗! 火落赤只觉得眼前一黑,猛地自口中喷出一口鲜血,便是直愣愣的自马上坠落。 \\\"可汗!\\\" \\\"可汗!\\\" 本就六神无主的蒙古将校见状更是乱做一团,一些蒙古领主见状先是倒退了几步,随后掉头就跑。 大势已去! ... 高居于玄马之上的靖南侯虽然瞧不清蒙古军阵后方具体发生了何时,但从惊慌失措的喊叫声便是不难判断出,定然是发生了些许变故,蒙古鞑子已是无心再战了。 舔了舔不知何时溅到嘴上的血污,祖大寿微微眯起了眼睛,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凶狠之色。 他心中清楚,严格说起来,自己这靖南侯的爵位其实有些勉强,如若不是天子力排众议,仅凭昔日赫图阿拉之战,断然不至于许以侯爵之赏。 但今时不同往日,刚才光是惨死在关宁铁骑三轮齐射之下的鞑子便有万余人,若是在加上眼前的这群蒙古鞑子... 从此以后,谁还敢说自己是\\\"幸臣\\\",谁还敢说自己靖南侯的爵位名不副实? 如若日后能够深入河套,将先行潜逃的女真人一网打尽,说不定自己还能在自己靖南侯爵位的后面加上\\\"世袭罔替\\\"四个大字。 想到这里,祖大寿便是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猛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长刀,策马冲锋:\\\"儿郎们,随本官杀!\\\" \\\"杀,杀,杀!\\\" 逐渐西沉的日头下,关宁铁骑及天雄军士卒犹如滔天巨浪,铺天盖地砸向了远处七零八碎的军阵。 第1219章 转机(上) 八月二十四,虽然距离蒙古大军围城已是过去了三日,城外的狼藉已是被收拾的差不多了,但空气中仍是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道,令人隐隐作呕。 辰时刚过,笼罩在榆林城上方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位于城中的巡抚衙门已是人满为患,街道上更是出现了不少手持兵刃的士卒,往来巡视,神情冷凝。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功夫,街道上巡视的兵丁突然多了起来,只见得榆林城中的文武官员纷纷在身后吏员的簇拥下行至巡抚衙门正厅。 见得厅中早已等候多时的延绥巡抚陈奇喻,纷纷拱手示意,随后便是默默立于一旁,等候着居于上首的\\\"不速之客\\\"发话。 昨天太阳落山之际,自京中而出,奉圣谕坐镇榆林平乱,总督\\\"剿匪\\\"一切事宜的兵部尚书王在晋到了。 见得榆林城中的文武官员悉数到齐,脸上残存着疲态之色的王在晋冲着一旁的陈奇喻点了点头,随后便是在官厅中众人有些惊愕的眼神中起身,拱手行礼:\\\"本官已是知晓,榆林之危,全赖诸位同僚精诚合作。\\\" 这位自中枢而出,代天巡狩的\\\"钦差\\\"脸上满是诚恳。 \\\"王大人言重,食君禄,当为君分忧,我等岂敢居功。\\\"闻言,神色颇为忐忑的延绥巡抚陈奇喻便是起身回礼。 \\\"一切皆是下官办事不力,这才令得蒙古围城..\\\" 虽然凭借着靖南侯及靖北伯等人的奋力搏杀,化解了榆林的危局,但他身为延绥镇的最高行政长官,造成蒙古围城的局面,已然算是\\\"失职\\\"。 \\\"陈大人不必妄自菲薄,本官离京之际,天子曾金口玉言,延绥积弊日久,非短时间内可以建功。\\\" 闻言,王在晋波澜不惊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欣赏之色,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如今大明朝廷可是罕有像陈奇喻这等主动\\\"请罪\\\"的官员了。 \\\"还请总督大人主持大局。\\\" 又是忙不迭的行了一礼之后,陈奇喻方才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近些天的一连串\\\"祸事\\\"着实令他有些焦头烂额。 话音刚落,官厅中的文武官员便是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放在了上首的王在晋身上,这位不但是天子委任的平乱总督,此前更是官至兵部尚书,乃是朝中少有的知兵的文官。 虽然眼下榆林之危已解,居于城外的近十万蒙古大军也被关宁铁骑和天雄军携手杀得支零破碎,但贼酋皇太极及其麾下女真鞑子却是先一步溃逃,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除此之外,那两千余名不知所踪的\\\"饿兵\\\"也是隐患之一,这些人就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谁也不敢忽视。 \\\"本官离京之际,已是请示天子。\\\" 位于上首的王在晋闻听陈奇喻发问,不由得微皱着眉头,在几名文官有些不解的眼神中,缓缓道:\\\"攘外必先安内。\\\" 一语作罢,也不待众人有所反应,便是环顾了一圈官厅中的诸位文武官员,锐利的眼神着重在靖南侯祖大寿,靖北伯卢象升,东平伯黄得功等武将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也不知这些位手握重兵的骄兵悍将是否会如同在辽东那般\\\"兢兢业业\\\",是否对天子的这等决策,心生不满。 毕竟,\\\"攘外\\\"与\\\"安内\\\"所代表的军功相差极大。 \\\"总督大人所言甚至,虽然榆林之危已解,但城中百姓仍是人心惶惶,需要以安抚为主。\\\" 沉吟了少许,身为在场武将之首的靖南侯祖大寿缓缓起身,冲着上首的王在晋拱手说道。 \\\"只是好叫总督大人得知,近些时日因为女真鞑子和蒙古鞑子围城的缘故,倒是让那些饿兵逃之夭夭,眼下却是没有半点眉头..\\\"坐在一旁的陈奇喻也是连忙补充,虽是面有难色,但也没有丝毫犹豫的说道。 \\\"无妨,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缇骑早已赶至陕西各地,一旦有所风吹草动,便会即刻飞马来报。\\\" 早在他离京之前,天子便是先行派遣锦衣卫北镇抚司赶至陕北,如今看来天子又是\\\"高瞻远瞩\\\",提前预料到了陕北的危局。 闻言,祖大寿微微颔首,看着神定自若的王在晋,心中也是多了一丝信心,那些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缇骑虽然马上的功夫远不如他麾下的儿郎,但这查案的本事的确一绝。 有这些锦衣卫出手,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能查到些许蛛丝马迹。 \\\"只是这陕北的赈灾却是刻不容缓,近些天临近几府皆是出现了百姓活活饿死在家中的惨剧,令人痛心不已。\\\" 沉默了少许,延绥巡抚陈奇喻冲着上首的王在晋微微拱手,面露不忍之色。 \\\"是啊,还请总督大人明鉴!\\\" \\\"赈灾刻不容缓呐!\\\" 话音刚落,官厅中便是响起了争先恐后的附和声,自从当今天子御极以来,陕北百姓的日子便是愈发难过了。 倒不是因为天子不理朝政,苛待百姓,而是因为这贼老天属实不当人,年年大旱不说,还伴有小规模的蝗灾,甚至一度出现了瘟疫,令得百姓们苦不堪言。 闻言,王在晋便是心中一动,不由自主的看向身后悬挂的地图,他久在中枢自然知晓,天子从来没有忽视过陕北,甚至为此做出了完全的对策,主动拨发内帑不说,还抽调了周边几省的粮食驰援陕北。 为何陕北的局面仍是没有半点改善?须知那三边总督孙传庭可是天子一手提拔的心腹,断然不会如同那些贪官污吏,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总督大人有所不知,天子自周边几省抽调了粮食驰援陕北不假,但绝大多数却是被运往了甘肃镇,宁夏镇。\\\" \\\"我延绥镇所得到的援助,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迎着王在晋有些不解的眼神,延绥巡抚陈奇喻苦笑了一声微微起身,声音中满是自嘲。 \\\"这是为何?\\\"王在晋连忙追问道。 轻坦了一声,延绥巡抚陈奇喻幽幽道:\\\"甘肃镇有肃王藩坐镇,原本属于我延绥镇的绝大多数份额都被甘肃镇讨要了过去,宁夏镇也有庆王藩坐镇,自是能分得应有的那一部分,但我延绥镇有什么...\\\" 此话一出,官厅中众人皆是身躯一颤,随后便是默默的点了点头,只有上首的王在晋一脸愕然啊,死死盯着甘肃镇的方向,迟迟不语。 第1220章 转机(下) 同一时间,远在甘肃镇兰州城外数里的一座深山中,有一处近些时日刚刚被收拾出来的缓坡,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木已是被砍伐一空,颜色各异的营帐立于缓坡上,从高处望去倒是有些不伦不类。 自从洗劫了定边县富商黄兴等人的农庄之后,这些士卒的心态便是骤然发生了变化,军中的气氛已是全然不同,终日都在兴高采烈的讨论着下一次行动的\\\"目标\\\",听得首领张献忠暗自颔首。 人性贪婪,欲望之门一旦被开启,便是难以关闭,这些士卒经历了\\\"一夜暴富\\\"自是不甘心在深山老林中蹉跎时光。 故而自从到了这甘肃镇后,营地中关于\\\"打猎\\\"的声音便是从来没有消失过,士卒们殷切的态度远超张献忠的想象。 有些心急的士卒因为不满张献忠迟迟没有动静,不由得私底下发了些许牢骚,但被张献忠知晓之后,却是不顾众人的求情,将其砍了脑袋。 经历此等变故之后,张献忠在众人中间的威信进一步确立,其地位也是愈发牢固。 虽然不少人对张献忠的\\\"冷酷无情\\\"怨声载道,但终究不敢借这个由头,惹是生非。 总而言之,原本犹如一盆散沙的\\\"饿兵\\\"经过张献忠的整治,已然恢复了昔日的军纪,并且凭借着手中的甲胄兵刃,毫无悬念的将周边占山称王的\\\"山贼\\\"们尽数收编,将队伍进一步扩大。 今日早饭过后,军中的几名头目及原先的山贼头领便是不约而同的行至位于营地之中的大帐议事。 众人行至甘肃镇也有一段时间了,总不能永远坐吃山空。 ... ... \\\"延绥镇已是传来消息,那些蒙古鞑子已然退军了。\\\" 帐中,被众人推举为首领的张献忠眉头紧锁,颇有些意外的说道,手中还随意把玩着一柄精美的匕首。 虽然声音平淡,张献忠的脸上却有着毫不掩饰的遗憾,心中暗叹蒙古鞑子和女真鞑子的无能。 若是他们能够攻破榆林城,必然能够将陕北的水进一步搅浑,自己说不定也可以顺水摸鱼,趁着官兵无暇顾及的当口,打一打兰州城的主意。 自从\\\"收编\\\"了周边的所有山贼后,张献忠的野心便是疯狂滋长,他已是不满足在山中\\\"称王称霸\\\"。 听说兰州城中的肃王府美轮美奂,他也想去里面瞧上一瞧,最好能够取而代之。 \\\"这些蒙古鞑子当真废物,如此多的人马,居然连兵力稀疏的榆林城都没有打下来。\\\" \\\"往前推几十年,这恐怕是榆林城第一次守住蒙古鞑子吧。\\\" 听得张献忠此话,一名前不久才刚刚被\\\"收编\\\"的山贼首领不由得起身,一脸不屑的说道,声音中全然没有将榆林百姓的安危放在心上,也忽略了身前这群士卒皆是出身延绥榆林城。 闻言,营帐中的一众将校不由得微微皱眉,这群山贼出身的莽夫仗着手中有些人马,便是终日眼高于顶,平日话里话外也满是冷嘲热讽。 如今听来,更是刺耳。 \\\"多说无益,还是来讨论当下吧。\\\" 坐于上首的张献忠自然是感受出了帐中颇有些微妙的气氛,不由得轻咳一声,充当起了和事佬,只是其阴冷的眼神却是在帐中几名山贼首领的身上着重停留了片刻,其深意不言而喻。 这些山贼,废话太多了,他不喜欢。 如若不是顾及眼下便将这群人除去,恐怕会导致人心不稳,令得那些被收编的普通山贼人人自危,他怕是早就对这些人动手了。 见得张献忠出面,那几名山贼首领对视一眼,讪讪一笑,便是闭上了嘴巴,眼眸深处也满是忌惮之色。 \\\"榆林的那些官兵可有动作?\\\" 沉吟少许,张献忠将目光放在了下首一名汉子的身上,此人叫刘二,年纪与他相仿,又同为定边老乡,平日里颇受他的信任,眼下负责为大军刺探情报。 \\\"回首领,城中的官兵或许是忌惮怕蒙古人卷土重来,并未分兵,仍是驻扎在榆林城中。\\\" 闻言,刘二便是忙不迭的起身,将这两日探听到的情报告知给帐中众人,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终究是出身榆林,他自是不希望榆林城惨遭蒙古人铁骑的践踏,沦为一片废墟。 但如此一来,便没有人为他们分担注意力,他们怕是只能待在这深山之中,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兰州城长吁短叹。 \\\"接下来兄弟们该如何行动,尔等可有建议?\\\" 沉吟了少许,张献忠缓缓抬头,有些迟疑的问道,虽然心中隐隐有个计划,但却过于骇人,他也始终没有拿定主意。 兰州城,不仅是甘肃的精华所在,其中更有传承百余年不止的王府,随便打下一座,都可获得大量的财货,粮草,还能进一步动摇官府的\\\"威信\\\",对于陕西各地百姓的震动也是巨大。 但相比较偌大的兰州城,纵然他们近些时日收编了不少人马,但仍是有些\\\"势单力薄\\\"。 就凭他们这些人马,想要打下兰州城,无异于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张首领,当初你收编我们的时候,口口声声说会带领兄弟们发家致富,合着闹半天,你也是个没主见的?\\\" \\\"要我说,倒不如尽快一拍两散,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见得张献忠颇有些六神无主的模样,几名山贼首领不由得对视了一眼,有些讥讽的说道,话语中满是对张献忠的不屑。 虽然不知此人到底凭借什么样的手段,聚拢了两千余名士卒为他所用,但其终究不过是二十余岁的年轻人,几位山贼首领心中难免多了几分轻视。 眼下见得张献忠\\\"自乱阵脚\\\",自是不会放过这个讥讽他的机会。 闻言,帐中不少士卒纷纷面露愠色,只等着张献忠一声令下,便将帐中这几名山贼首领一举拿下。 \\\"呵,几位首领玩笑了,我只怕买卖太大,你们不敢做啊。\\\" 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帐中众人稍稍平复心情,张献忠微微一笑,意有所指的说道。 \\\"这天下,还有我等不敢做的买卖?\\\" 不屑的摇了摇头,几名山贼首领便是哈哈大笑起来,全然不顾帐中众人愈发难看的脸色。 \\\"兰州会宁王富可敌国,这买卖,你们敢做吗?\\\"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令得帐中的大小声戛然而止,包括帐中士卒在内的众人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露不可思议之色。 张献忠竟是将主意打到了兰州城中会宁王的身上? 第1221章 铤而走险的会宁王 兰州城,会宁王府。 \\\"王爷,大事不好!\\\" \\\"大事不好,王爷!\\\" 宫殿外骤然响起的尖叫声令得正在闭目养神的会宁王朱绅域猛地睁开了眼睛,脸上满是戾气。 \\\"宝贝不怕。\\\" 轻轻的拍了拍怀中明显受了惊吓的婢女,朱绅域自脸上挤出一抹笑容,但其眼眸深处却满是寒光。 这个老东西,愈发没有规矩了,如若不是看在其自幼陪自己长大的份上,早就送其归西了。 \\\"王爷,出事了!\\\" 不多时,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闭的殿门被猛地推开,脸上满是惊慌之色的老太监闯了进来。 刚一进殿,老太监的瞳孔便是一缩,心中咯噔一声,殿中充斥着男欢女爱之后留下的气息,很不好闻。 熟知朱绅域脾气秉性的老太监知晓,自己怕是撞到会宁王的枪口上了,不由得暗暗后悔。 \\\"狗东西,愈发没有规矩了!\\\" 正如老太监所猜测的那般,衣衫不整的会宁王朱绅域勃然大怒,猛地自床榻上起身,将其踹了个跟头。 好在朱绅域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看似雷霆万钧的一脚,实则外强中干,除了让老太监翻了个跟头外,没有对其造成半点伤害,倒是朱绅域因为这一脚,而气喘吁吁。 \\\"王爷饶命!\\\" 虽然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感觉,但老太监仍是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同时一个头磕在地上,冲着身前衣衫凌乱不堪的朱绅域请罪。 \\\"发生了何事,讲。\\\" 大口的喘了几口粗气,朱绅域重新做回了床榻上,将同样衣衫有些凌乱的婢女搂入怀中,一脸满不在乎的问道。 放眼整个兰州城,就没有他朱绅域做不到的事情。 例如正躺在怀中瑟瑟发抖的婢女,严格来说还与自己\\\"沾亲带故\\\",其父乃是奉国将军,但被自己瞧上以后,不还是毕恭毕敬的将其女儿送到了自己面前,只为了换取些许粮食。 眼下这个年景,就连朝廷法度都没有什么用,唯有能够让人活命的粮食才是硬通货。 好巧不巧,他朱绅域眼下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粮食。 \\\"王爷,延绥镇传来消息,蒙古鞑子和女真鞑子的联军折戟沉沙,蒙古鞑子伤亡过半..\\\" 未等到朱绅域脸上的笑容持续太久,老太监有些颤抖的话语便是让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一颗心也是跌到了谷底。 没有理会浑身颤抖,已然如坠冰窖的朱绅域,老太监又是断断续续的说道:\\\"携带着尚方宝剑的兵部尚书王在晋也到了榆林,听说是奉旨前来陕西剿匪的。\\\" \\\"剿匪?\\\" \\\"剿哪门子的匪?\\\" \\\"这陕西哪有匪!\\\" 突然,面色狰狞的朱绅域猛地推开了怀中的婢女,状若疯癫的朝着身前的老太监吼道。 其歇斯底里的模样吓得跌倒在地的婢女愈发惊恐,草草寻了一件衣衫,便是在朱绅域几乎要杀人的眼神中跑了出去。 \\\"大伴,怎么办?\\\" \\\"你说,是不是朝廷注意到本王了?\\\" \\\"我们是不是大难临头了?\\\"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或许是将情绪宣泄完成,亦或者累了,朱绅域突然瘫软在地上,如同一个无助的孩子一般,向始终沉默不语的老太监投去求助似的眼神。 从小到大,他遇到的任何问题,都是这个老太监帮助其解决,每次都能化险为夷。 甚至就连自己头顶上的王位,都是依靠着老太监的帮助方才得来的。 \\\"殿下稍安勿躁,朝廷并非针对我等。\\\" 望着眼前六神无主的朱绅域,老太监轻轻一叹,将其轻轻搀起,又将地上的几件衣衫捡起。 \\\"殿下有所不知,我兰州府虽然一片祥和,但这陕西境内的确是有一伙乱匪。\\\" 迎着朱绅域有些不解的眼神,老太监简明扼要的将昔日发生在延绥镇的那场\\\"哗变\\\"说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就为了两千多名泥腿子,那小皇帝就将辽东军的主力尽数派到了辽东,甚至还委任王在晋为总督,全力剿匪?\\\" 虽然知晓身前的老太监断然不会哄骗自己,但朱绅域仍是一脸错愕的说道。 依着自己大伴的说法,正是因为延绥镇的那场\\\"哗变\\\",继而导致了定边县的惨案,从而引发了后续一系列的变故。 换言之,造成这一切动荡的始作俑者竟然是那些\\\"臭丘八\\\"。 \\\"不管这些泥腿子眼下藏到了哪里,可王在晋已然坐镇榆林,只需稍加过问,便是会发现端倪。\\\" \\\"这段时间,我们可是克扣了不少榆林镇应得的粮草。\\\" 勉强咽了一口唾沫,朱绅域仍是一脸惊慌的冲着身前的老太监说道,过去的这段时间,他联合兰州城中的其余几家宗室,可是没少朝三边总督孙传庭\\\"哭穷\\\",并且趁着陈奇喻尚未到任榆林巡抚的时候,私自克扣了不少粮饷。 眼下王在晋坐镇榆林,自然是要过问此事,更别提兰州城中前些天突然空降了一个\\\"甘肃巡抚\\\",已然开始着手调查此事。 起初的时候,朱绅域也想如同往常那般,利用自己的地位和权势,逼迫这位新任的甘肃巡抚与其同流合污。 但是稍加打听其来历之后,朱绅域便是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这位新任的甘肃巡抚竟是自辽东抽调而来,名叫洪承畴,乃是京中小皇帝一手提拔的心腹。 纸包不住火,他朱绅域做的那些事情或许可以蒙骗一下城中无辜的百姓,但定然瞒不过那些自京中而来的能臣干吏。 \\\"殿下莫慌。\\\" \\\"既然那王在晋是为了平匪而来,我等就遂了他的愿。\\\" 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老太监的眉眼之间涌现了一抹疯狂之色,事已至此,只能让陕北的这摊脏水,越来越混了。 许是知晓身前的朱绅域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老太监又是补充了一句:\\\"听说宁夏那边突然出现了一伙无恶不作的乱匪,手持刀兵,见人就杀。\\\" \\\"朝廷当速速派兵镇压。\\\" 见朱绅域仍是不解,老太监的脸上不由得涌现了些许无奈之色:\\\"殿下手中有粮,料想那些蒙古人定然愿意为殿下效劳。\\\" 一语作罢,朱绅域的脸上先是涌现了不敢置信的神色,随后便是粗重的呼吸声。 这计划,未免有些太疯狂了。 第1222章 财从何来? 漫步在兰州城中,望着街道两边的坊市与茶楼酒肆,乔装改扮过后的张献忠等人神情紧张,密切注视着周边零零散散的兵丁差役。 \\\"黄虎哥,这兰州城就是不一样,比咱们那小地方强多了。\\\" 不多时,名为刘二的汉子便是拉了拉张献忠的臂膀,手指着街道旁一处装修奢华的酒肆,一脸艳羡的说道。 闻声,张献忠的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不耐,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理会这些,抓紧时间摸清兰州城的城防才是要事。 莫不是当兰州城的那些官兵都是吃干饭的不成?更别提他们眼下连会宁王府在哪都不知晓。 但是当张献忠侧过身,瞧清楚刘二手指的酒楼之后,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错愕。 这兰州城他前些年的时候也来过一次,在他的印象当中,彼时还没有这座酒楼才是。 瞧这酒楼崭新的样子,分明是才刚建好不久。 眼下陕北各地灾荒不断,已然隐隐有些\\\"兵荒马乱\\\"的迹象,这兰州城中居然还有人兴建如此奢华的酒楼,莫不是钱多的没处花? 一念至此,张献忠倒是来了兴趣,瞧了瞧街道上无精打采的兵丁,便是领着身旁的几名袍泽,昂首走了进去。 虽然不知晓这酒楼背后的主人是谁,但从其规模以及在兰州城中所处的位置来看,定然是非富即贵,说不准还和城中的那几家宗室藩王\\\"沾亲带故\\\"。 作为土生土长的陕西人,张献忠心中十分清楚,在这片黄土地上,无论操持的是何营生,背后若没有点关系在,顷刻间都会被那些只知道巧取豪夺的贪官污吏占为己有。 ... \\\"小二,你们这酒楼的生意不行啊。\\\" 酒足饭饱之后,张献忠招手将在角落伺候的店小二叫了过来,一边自怀中摸出了些许银两,一边若有若思的问道。 这酒楼占地极广,上下三层,站在窗边,能够将整个兰州城尽收眼底,就连分布在城中的几家王府也是一览无余。 如此显赫的位置,其背后主人定然大有来头,张献忠愈发笃定自己的这个看法。 \\\"嘿,这位爷,让您说中了。\\\" \\\"咱们这酒楼自从建好以后,就没有啥客人。\\\" 许是因为张献忠出手大方,打赏了他些许碎银,店小二忙不迭的自脸上挤出了些许笑容,一脸讨好的说道。 \\\"咱们这兰州说是甘肃镇的府城,但自古以来就是苦寒之地,除了那些碍于生计的行商走卒,有钱人谁往这跑啊。\\\" 听得此话,张献忠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狐疑,若是客源稀疏,其背后主人为何要耗费巨资,兴建这样一座酒楼? \\\"您是想问,东家为何要盖这样一座酒楼吧?\\\" 一见张献忠脸上的表情,那店小二就是堆笑了一声,见得张献忠点头之后,方才继续说道:\\\"凡是初次来此的客官都问过这个问题。\\\" \\\"掌柜的以前说过,东家就是心血来潮,想在吃饭的时候,看到自家下人都在干什么,就建造了这么一座酒楼。\\\" 一语作罢,店小二的脸上也涌现了些许自得,显然能够为实力如此雄厚的东家卖命,他也是\\\"与荣有焉\\\"。 闻言,张献忠的脸上也是涌现了些许错愕,在店小二满意的眼神中,有些局促的点了点头。 \\\"却不知,是哪位...?\\\" \\\"莫不是肃王?\\\" 沉吟了少许,张献忠收起了嘴角的笑容,一脸郑重的冲着店小二拱了拱手,目光在城中几家显眼的府邸挨个掠过。 早就听人说,兰州城中的肃王一脉是大明诸多勋贵中最为\\\"寒酸\\\"的一支,无论是\\\"岁俸\\\"亦或者\\\"地位\\\"都远不如大明的其余勋贵,就连同为苦寒之地的\\\"庆王\\\"一脉都是比肃王一脉强上不知多少。 如今看来,此等说法怕是\\\"人云亦云\\\"了,如此动荡的时节,还能因为一时的心血来潮,兴建如此奢华的酒楼。 如此大手笔,怎么看也与\\\"寒酸\\\"二字不沾边。 或许是错觉,张献忠突然觉得自己从面前店小二的脸上瞧出了一抹嘲讽,好似自己刚刚的话语有些哗众取宠。 果不其然,接下来店小二的话语,便是印证了其心中所想。 \\\"客官玩笑了。\\\" 抬头瞧了瞧四周,确定周遭没有其余人,店小二脸上的嘲讽之色更甚,压低了声音,朝着张献忠等人说道\\\"肃王爷?\\\" \\\"不是小的多嘴,放眼整个大明,谁不知晓肃王爷的寒酸落魄,听说肃王爷前些年瞧中了一个清倌人,因为舍不得成婚的花费,结果就这么不了了之。\\\" \\\"肃王爷,可没有这么大的手笔。\\\" 闻言,张献忠不由得和身旁的几名袍泽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瞧出了对方脸上的狐疑之色。 肃王可是兰州城中所有宗室的\\\"族长\\\",若是连肃王都营造不起眼前的这座酒楼,那究竟是谁拥有如此雄厚的财力。 想到这里,张献忠不由得心中一动,响起了之前听过的些许风言风语,约莫从前两年开始,\\\"会宁王\\\"的名号便是在陕北渐渐大了起来,就连远在榆林的他们都是有所耳闻。 听说那\\\"会宁王\\\"早些年不过是兰州城中毫不起眼的一名闲散宗室,近些年却不知何故,陡然而富,市井之间也多了不少些许传闻。 故而当他决定再次动手的时候,便是毫不犹豫的将主意会宁王的身上。 今日进城的目的,也是为了搜寻关于会宁王的消息,如今看来,自己恐怕还是低估了这位会宁王。 \\\"也不怕客官知道,咱们这酒楼背后真正的东家,乃是会宁王朱绅域。\\\" 见张献忠迟迟没有了动静,店小二反而有些坐不住了,也不待其追问,自己主动将酒楼背后的\\\"内幕\\\"告知给了面前的几人。 闻听此话,张献忠身旁的几名士卒都是或多或少的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会宁王竟然如此豪气? 倒是张献忠面色如常,没有露出半点讶色,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眼神不由自主的朝着店小二手指的府邸看去,心中涌现了四个字:财从何来? 第1223章 甘肃巡抚 同一时间,位于兰州城正中的巡抚署衙内,一袭红袍的甘肃巡抚洪承畴屏退了伺候的吏员,站在窗柩旁,盯着不远处拔地而起的酒楼表情凝重,迟迟不语。 自从收到天子诏令,将其委任为甘肃巡抚之后,洪承畴便是领着几名贴身的随从在辽东经略派出的一小队亲兵护送下,星夜兼程的赶往了甘肃镇,坐镇兰州城。 纵然在来的路上,洪承畴已是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知晓陕北大地连年遭灾,百姓苦不堪言,但他也没有料到情况竟然糟糕至此。 他这一路上,竟是见到了不少百姓,迫于生计,拖家带口的逃难,等到进入甘肃境内,甚至见到了饿殍遍地的末日景象。 待到进入兰州城后,他第一时间接管了兰州署衙,并且拜会了城中的肃王朱识鋐。 出于对大明宗室的\\\"刻板偏见\\\",洪承畴下意识的认为造成甘肃境内百姓生机如此不堪的根本原因便是城中的肃王朱识鋐所致。 但是当他亲眼瞧见了肃王朱识鋐之后,这种\\\"刻板偏见\\\"却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堂堂宗室藩王,非但身着打着补丁的亲王袍服,就连王府中的下人都是寥寥,甚至因为常年无人照料的缘故,不少宫殿已是年久失修,落魄无比。 境况如此窘迫的肃王朱识鋐简直颠覆了洪承畴对于大明宗室的认识,待到他派人于兰州城中走访以后,便是彻底打消了心中对于肃王的怀疑。 依着贴身随从以及锦衣卫的番子来报,天启元年才刚刚袭爵的肃王朱识鋐平日里行事还算\\\"乖巧\\\",从未闹出任何欺压百姓的事。 与其形成强烈对比的,便是同样位于兰州城中的其余几家郡王府,这些人的口碑与肃王朱识鋐大相径庭。 几乎每一位郡王的身上,都或多或少的有几件\\\"罄竹难书\\\"的市井传闻,对于这些陈年旧事,洪承畴没有加以理会。 这些\\\"冤假错案\\\"自有与他一同来到兰州城中的锦衣卫去调查,不用他费心。 既然肃王朱识鋐洗清了嫌隙,洪承畴便是将目光对准了甘肃镇的各级官员。 朝廷年年赈灾,全国各地的粮饷源源不断运抵陕北,为何甘肃仍是一副末日景象? 如若陕北大地尽皆如此也就罢了,偏偏三边总督孙传庭坐镇的固原镇以及作为省会的西安府却是\\\"安静祥和\\\"。 这其中,定然是有人从中作祟。 稍稍调查过后,洪承畴原本颇为炽热的心便是凉了一半,这甘肃镇的各级官员的确有问题,而且有很大的问题。 因为甘肃镇地处帝国边陲,兼之自古以来便是苦寒之地的缘故,罕有官员愿意来此做官,故而甘肃镇的\\\"官缺\\\"竟是达到了一半以上。 一名普通官吏身兼数职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甚至有官员同时兼任十余个职位。 如若少数人沆瀣一气,贪墨饷银,欺压百姓,手握生杀大权的洪承畴自是会毫不犹豫的将这些人绳之以法。 但倘若整个甘肃镇都是这种蛀虫,纵然沉稳如洪承畴也不免有些迟疑,姑且不论天子是否会允许他在甘肃\\\"大开杀戒\\\",若是将这些官员尽数诛杀,是否会导致本就人心惶惶的甘肃愈发混乱,还尚未可知。 \\\"督抚,榆林城的消息。\\\" 正当洪承畴暗自失神的时候,耳畔旁突然响起的请呼声将其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身前,一名风尘仆仆的锦衣卫番子在几名亲兵的簇拥下,行至洪承畴身前。 眼见得洪承畴抬头望来,那名锦衣卫番子忙是自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双手呈递给洪承畴,随后也不待其有所反应,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之后,便是自行退去。 深吸了一口气,洪承畴缓缓打开了手中已然有些褶皱的书信,如若他所料不差,怕是榆林城外的\\\"乱局\\\"已解。 果不其然,正如他所预料的那般,书信乃是延绥巡抚陈奇喻所书,将发生在榆林城外的\\\"乱局\\\"详细阐述了一遍,并且提到了\\\"剿匪总督\\\"王在晋已然从榆林出发,不日便将赶到甘肃。 与其随行的,还有靖北伯卢象升及靖南侯祖大寿等人。 对于这个结果,洪承畴没有半点意外,姑且不说如今的女真人已是昨日黄花,只能躲在河套平原苟延残喘,就连昔日其精锐尚在的时候,靖北伯卢象升麾下的天雄军及靖南侯祖大寿麾下的关宁铁骑也能与其不分伯仲。 有这两支精兵在,化解榆林城外的\\\"乱局\\\"自然不是问题,但洪承畴有些好奇,总督王在晋为何没有选择对建州女真赶尽杀绝,反而领兵朝着自己的甘肃镇而来? 难不成,陕北乱局的根源出在自己的甘肃镇身上? 想到这里,洪承畴的心中便是一动,依着锦衣卫这些天的调查,发现原本朝廷分拨给甘肃镇的钱粮绝大多数都是被甘肃各级官员层层飘没,落到百姓手中的不过十之一二。 但在调查的过程中,锦衣卫还发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约莫从朝廷开始向甘肃镇分拨粮食那时起,城中的几家郡王府便是出手\\\"阔绰起来\\\",与落魄到有些\\\"寒酸\\\"的肃王府形成强烈对比。 此前他之所以没有将城中的几位郡王列入怀疑的对象,其根本原因便是根据锦衣卫的调查,朝廷分拨给甘肃镇的粮食尽皆被各级官员层层飘没,与兰州城中的几家王府没有半点瓜葛。 眼下听到总督王在晋即将赶至甘肃,洪承畴突然觉得脑海中的思路瞬间清晰,呼吸也是猛地急促起来,脸上更是涌现了一抹惊骇之色。 如若他心中猜想为真,那兰州城中的几家郡王胆子胆子也太大了点。 深吸了一口气,洪承畴不由自主看向远处格外而起的那座酒楼,眼神寒冷的吓人。 与此同时,酒楼上也有几名看不清面容的汉子正立于窗柩旁,居高临下的望着洪承畴。 一时间,双方人马心思各异。 第1224章 张献忠的心机 华灯初上。 入夜的兰州城灯火点点,纵然甘肃境内饿殍遍地,百姓们苦不堪言,但全然影响不到这座\\\"人间天堂\\\"。 许是因为\\\"承平许久\\\"的缘故,寻常城池中的\\\"宵禁\\\"在这里已是名存实亡,于街道上巡视的兵丁衙役望着大腹便便的豪绅富商也全当看不见,偶尔看见相识的,还会主动上前打个招呼。 唯有看见衣衫褴褛,夜不归宿的百姓的时候,这些兵丁衙役才会拿出\\\"官差\\\"的威风,吆五喝六的将一脸惊恐之色的百姓围起来严加盘问,生怕此人是蒙古草原上跑过来的\\\"内应\\\"。 ... 张献忠等人用过了晚饭之后,并没有赶在城池落锁之前出城,而是堂而皇之的在城中安歇下来。 他们自信,在这兰州城中没人会发现他们\\\"乱匪\\\"的身份,更别提他们眼下的穿着早已焕然一新,没有人会将几位出手阔绰的富商与洗劫了定边县的\\\"乱匪\\\"联想到一起。 起初的时候,张献忠是打算做一笔\\\"会宁王\\\"的生意,早在前两年的时候,他便从榆林城中的行商口中得知,兰州城中的会宁王富可敌国,比\\\"寒酸\\\"的肃王强上不知多少。 虽然心中也曾有过好奇,这会宁王不过是肃藩一脉中毫不起眼的一个支脉,为何风头却是能盖过主脉,但彼时的张献忠并没有深究,全当一个笑话听。 但是当今日他亲眼瞧见会宁王因为一时心血来潮便营造的酒楼之后,他方才意识到,所谓会宁王\\\"富可敌国\\\"并非空穴来风。 怀揣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他今天早些时候,特意领着身后的随从到会宁王府外转了一圈,但观瞧到的结果却是令其有些绝望。 虽然会宁王府无论是占地亦或者规格都远远无法与西北角的肃王府相比,但也守备森严,短时间内难以攻克。 而且这还建立在自己麾下的那两三千人马,能够在不引起守城士卒的注意下,顺利的将兵刃尽皆带入城中的前提下。 兰州城地处西北,纵然是甘肃镇的府城,每日迎来送往的\\\"生面孔\\\"也极为有限。 如此多的人马,又皆是正值壮年的汉子,同时涌入兰州城中,就算是个傻子,也能意识到问题所在。 更别提张献忠已然打探清楚,就在本月初,兰州城中突然空降了一个\\\"甘肃巡抚\\\",听说是从辽东抽调而来,乃是天子的心腹近臣。 \\\"张大哥,事情怕是不好办呐。\\\" 正暗自失神的功夫,耳畔旁突然响起了刘二的声音,顺着其手指的方向看去,一队身穿飞鱼服,手拿绣春刀的番子竟是出现在街道尽头。 见状,张献忠的瞳孔便是一缩。 纵然他没有读过书,见识也少,但也知晓这群番子便是传说中的锦衣卫,乃是天子亲军。 \\\"这群番子,怎么跑到兰州城了?莫不是发现我等的踪迹了?\\\" \\\"妈呀,早就听说锦衣卫办案一绝,别是真的找到我们了吧?\\\" \\\"张大哥,咱们跑吧。\\\" 终究是些没有经历过\\\"风雨\\\"的粗鄙汉子,纵然有些凶性在,但见得传说中的锦衣卫突然出现在兰州城中,也不由得双腿打颤。 如若不是担心即刻逃窜会引来锦衣卫的盘查,怕是已经有人落荒而逃了,即便是这样,跟在张献忠身旁的几名随从也是不同程度的微微颤抖,面色惨白。 \\\"慌什么,若是我等真暴露了,这些锦衣卫早就扑过来了。\\\" 瞥了一眼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的锦衣卫,张献忠有些鄙夷的朝着身旁乱作一团的几名随从说道。 好歹也是跟着他一同\\\"见过血\\\"的,为何胆子仍是如此之小,就这点本事,还整天闹换着继续\\\"做事\\\"? \\\"是,是,黄虎哥说的是。\\\" 眼见得锦衣卫消失,几名脸上残存着惊疑之色的汉子不由得擦拭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一脸后怕的说道。 \\\"行了,别担惊受怕了,没有人知晓我等的身份。\\\" 又是没好气的嘟囔了一句,张献忠领着身后的几名汉子,朝着远处的茫茫夜色而去,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似的。 ... ... \\\"黄虎哥,您今天晚上带我们几个转悠了一晚上,到底是在找什么呐?\\\" 回到客栈之后,屏退了伺候的店小二,一名汉子按奈不住心中的疑惑,忙是追问道。 听得此话,其余几名汉子也是下意识的颔首,纷纷将不解的目光投向床榻之上的张献忠。 \\\"今日你们也瞧见会宁王府了,你们觉得,凭咱们这些人,能打下来吗?\\\" 沉吟了少许,床榻之上的张献忠摇了摇头,答非所问的朝着房中的几人说道。 \\\"唔..\\\" \\\"怕是不能..\\\" \\\"会宁王府不远就是城中的千户守备所,怎么打啊...\\\" 闻言,房中的几名汉子不由得对视了一眼,随后便是有些垂头丧气的说道。 在没有亲眼得见会宁王府的规格之前,他们曾经天真的认为,所谓的王府无非就是规格大些,侍卫多些,充其量就是放大数倍的\\\"黄家\\\"。 凭借着麾下的两三千人,踏平一座王府不是轻而易举? 但当今日亲眼得见之后,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却是被无情的击碎,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以他们麾下的人马,拿下一座王府的确问题不大。 可会宁王府位于兰州城中核心,不远处便有一个千户守备所,动静稍微大些,便会惊动其中的卫所官兵。 换言之,打下会宁王府问题不大,但如何顺利脱身,反而成为眼下最为重要的问题。 \\\"既然你们都觉得咱们打不下会宁王府,那便不打了。\\\" 见状,张献忠自脸上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笑容,意有所指的说道。 \\\"别啊黄虎哥,兄弟们都快等不及了。\\\" \\\"黄虎哥,咱们再不动手,只怕人心就散了。\\\" 闻声,房中的几名汉子忙是七嘴八舌的说道,一行人好不容易从定边县跑到兰州城,若是说不打就不打了,只怕队伍会瞬间\\\"内讧\\\"。 \\\"别急,有人替咱们打。\\\" 眼见得几名房中的汉子已然有些歇斯底里,脸上满是笑意的张献忠方才不紧不慢的说道。 此话一出,原本有些喧嚣的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几名汉子不由得面面相觑,脸上满是不解之色。 这兰州城中,还有人在打会宁王府的主意? 第1225章 民怨沸腾 九月初一,白露。 民间传说,白露一过,便是宣告了暑天闷热的结束,天气会渐渐转凉,寒生露凝。 但现如今这个说法,放在甘肃镇却是有些立不住脚,虽然日头已然逐渐西沉,但空气中的燥热仍是半点不减,不少赤裸着上身的汉子都躲在阴凉处,有气无力的抱怨着贼老天。 许是觉得单纯的抱怨并不足以填补饥肠辘辘的肚子,不少汉子在对视一眼过后,皆是颤颤巍巍的自地上起身,朝着家中而去,心中暗自盘算着,靠着家中的那点存粮,还能坚持多久。 都说朝廷重视陕北,赈济百姓,可生活在兰州城中的百姓们却是没有半点察觉。 这几年中,他们从官府手中领到粮食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摘去粮食中掺杂着的碎石,细沙,至多也不过勉强足够三口之家吃上两天而已。 兰州城尚且如此,遑论其余府县? 城中百姓的日子没见得有所改善,反倒是城中的粮价越来越高,起初的时候也曾有百姓聚众抗议,但是当第二天清晨,这些百姓的尸首出现在城外护城河中以后,城中不满的声音便是逐渐消失不见。 贵点就贵点吧,谁让贼老天的确有些不当人,年年大旱不说,还时不时来一场\\\"蝗灾\\\"。 唯一聊以慰藉的便是朝廷在陕北大地推行的\\\"番薯\\\",\\\"土豆\\\"等物,虽然口感远远无法与传统农作物相比,但胜在物美价廉,而且能够填饱肚子。 正是凭借着这些物美价廉的\\\"番薯\\\"和\\\"土豆\\\",兰州城中才勉强维持着一种异样的平衡。 但这些天,城中已是保持多日的\\\"平衡\\\"却是渐渐有了被打破的迹象,非但粮价再度开始了轻微的上涨,市井之中也多出了不少流言蜚语。 有一伙自称是从榆林而来的灾民,他们宣称榆林\\\"赤野千里\\\",朝廷调拨的粮草尽皆被运到了甘肃镇,尤其是兰州城中。 有兰州本地百姓想要反驳,却见得那些行商讥笑一声:\\\"陕北连年大旱,咱们这等平民只能苟且偷生,但兰州城中的王爷们却是愈发富裕了。\\\" 或许是知晓城中的\\\"巡抚大人\\\"官声不错,又是简在帝心的天子近臣,这些自榆林而来的\\\"灾民\\\"倒是没有随意攀咬。 经过此等\\\"点拨\\\"过后,兰州城中的百姓只觉得茅塞顿开,数年以来累积的怨气仿佛有了发泄口一般,直指城中的几位宗室藩王。 虽然仍是没有闹出太大的乱子,但城中的\\\"流言蜚语\\\"却是愈发喧嚣,甚至惊动了城中那位空降而来的\\\"巡抚大人\\\"。 有好几次,如若不是巡抚大人及时出面,这兰州城怕是就乱起来了。 尽管如此,兰州城中除了肃王朱识鋐之外的藩王们仍是不为所动,唯有肃王朱识鋐拿出些许粮食,设厂施粥。 虽然仍是有些杯水车薪,但总归平息了榆林城中百姓心中的不少怨气,但几乎所有人都知晓,这不过是暂时的平静。 ... 巡抚衙门内,肃王朱识鋐与甘肃巡抚洪承畴对面而坐,两人的神色均是有些凝重,迟迟不语。 \\\"洪大人,这城中的气氛越发不对了。\\\" \\\"难道朝廷对兰州就坐视不理了吗?\\\" 半晌,终是肃王朱识鋐沉不住气,率先出声朝着面前的\\\"天子近臣\\\"发难,声音颇为严厉。 自洪承畴就任甘肃巡抚以来,除了刚到任的时候,曾经查抄了一批贪赃枉法的官员之外,便是再没有任何动作。 既没有扭转甘肃镇的\\\"窘境\\\",也未能从中枢索要更多的补助,倒是有些庸庸碌碌,与传说中\\\"睿智\\\"的形象大相径庭。 \\\"王爷,稍安勿躁。\\\" 闻言,甘肃巡抚洪承畴苦笑了一声,为面前一脸怨气的年轻亲王递上了一盏凉茶。 \\\"近些时日城中的谣言,本官如何不知?\\\" \\\"这分明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挑唆百姓。\\\" 冲着左右伺候的吏员试了个眼神,示意他们先行退下,洪承畴方才敛去了嘴角的笑容,一脸正色的说道。 \\\"那还等什么,将这些散播谣言的乱民,抓起来呐?\\\" 听到洪承畴已然发现了些许眉目,肃王朱识鋐忙是将手中的茶盏放到了一旁,急不可耐的说道。 这两日,就连他府中的下人去采买生活用品都是有些小心翼翼,生怕被府外那群虎视眈眈的百姓一拥而上,了解了性命。 \\\"王爷,这群人的确是乱民不假,但却绝不是灾民。\\\" \\\"下官已然授意那群锦衣卫仔细查过,这群乱民虽然衣衫褴褛,但却各个膀大腰圆,底气十足,这可不像是吃不饱饭的样子。\\\" 一语作罢,洪承畴的眼眸深处便是涌现了些许寒芒,这兰州城中的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除了那些贪官污吏以及城中不法的宗室藩王之外,好像又出现了一伙来历不明的势力。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散播的或许并不是谣言,而是确有其事。\\\" 迎着肃王朱识鋐有些惊恐的眼神,洪承畴突然于脸上涌现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若有所思的说道。 不待朱识鋐发作,洪承畴又自顾自的说道:\\\"王爷难道就不好奇吗,您贵为肃藩之主,日子尚且过的有些窘迫。\\\" \\\"为何诸如会宁王这些支脉,却是陡然而富?\\\" 呼。 一时间,偌大的官厅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朱识鋐粗重的呼吸声次第响起。 \\\"他们贪墨了朝廷的赈灾粮?\\\" 朱识鋐不是傻子,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想清楚了其中的缘由,声音有些颤抖的问道。 \\\"总督大人不日便将领兵赶至兰州城,届时便会为我等解开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轻轻摇了摇头,洪承畴目视着榆林城的方向,答非所问的敷衍了身旁朱识鋐一句。 纵然根据锦衣卫的情报来看,身旁的肃王并没有与城中的那些藩王同流合污,但洪承畴还是没有将真相托盘而出,免得打草惊蛇。 以锦衣卫的手段,就凭那些藩王几乎不假掩饰的做派,不过是两天的功夫,洪承畴便是查清楚了兰州城中的一切\\\"闹剧\\\"。 现如今,解决兰州城乃至甘肃镇\\\"闹剧\\\"的关键便是总督王在晋以及其随行的官兵。 兰州城中不法的宗室藩王,城中那伙突然多出来的\\\"乱民\\\",以及遍布甘肃镇的贪官污吏都要受到制裁。 唯一的隐患,便是城中的那伙\\\"乱民\\\"... 第1226章 暴乱 午时三刻,漆黑一片的兰州城中突然涌现了点点星火,随后便如同星火燎原一般,一发不可收拾,兰州城瞬间犹如白昼一般。 混乱中,只听有人在人群中喊道:\\\"兄弟们,城中藩王不给我等活路。\\\" \\\"他们终日山珍海味不断,我等却是饥肠辘辘,难以维系。\\\" \\\"是要讨个公道了。\\\" 听得此话,原本有些嘈杂的队伍先是为之一滞,随后便是爆发出了冲天的呐喊声:\\\"讨个公道!\\\" 霎时间,人影憧憧,狞笑声,喊杀声以及若有若无的哭泣声自兰州城中的街道上骤然响起。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许是觉得队伍已然庞大到一定规模,停滞不前的队伍终于开始了缓缓移动。 若是此时有人从高处望去,便会发现这支声势颇为骇人的队伍竟然聚拢了近万人,犹如一条黑色的长蛇,格外渗人。 更令人惊恐的是,这支近万人的队伍竟然有不少人\\\"全副武装\\\",除了手中闪烁着寒芒的兵刃之外,其破烂的衣衫中竟然还有一层甲胄。 \\\"兄弟们,会宁王不给我等活路!\\\" 与想象中的\\\"各自为战\\\"不同,这支瞧上去颇为混乱的队伍竟然没有分散,在几名\\\"首领\\\"模样的中年汉子的带领下,浩浩荡荡的朝着位于城中的会宁王府而去。 说来也巧,这群人一路上竟是没有遇到半个兵丁差役,就连近些时日在城中\\\"声名鹊起\\\"的锦衣卫也是不见了踪影。 对此,队伍中的张献忠也是察觉到了些许端倪,心中不由得涌现了些许不安,莫不是有人告密,城中的官府已然提前知晓了他们的计划? 想到这里,张献忠心中便是一惊,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眼中涌现了一抹骇色。 \\\"黄虎哥,怎么了?\\\" 眼见得张献忠突然停住了脚步,一直跟在其身旁的几名同乡袍泽也是面露不解之色,忙不迭的追问道。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这兰州城,未免有些太安静了。\\\" 抬头瞧了瞧街道两旁门户紧闭的坊市,张献忠紧锁着眉头,略有不安的说道。 纵然这兰州城中的\\\"宵禁\\\"名存实亡,但平日里还是有些差役负责巡视,为何今日却是不见了踪影。 \\\"还真是..\\\" \\\"难不成我们的计划暴露了?\\\" 闻听此话,跟在张献忠身旁的几名汉子都是面露惊惧之色,如若不是张献忠提醒,他们还真没有注意。 \\\"管不了那么多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瞧了瞧身后犹如黑蛇一般的队伍,张献忠的脸上涌现了一抹狠辣之色,近些时日他不断在城中散播谣言,挑唆城中百姓,已是隐隐约约感觉到引起了官府的注意。 为了避免落入被动,张献忠只得铤而走险,率先发动了这场\\\"暴乱\\\",希望\\\"速战速决\\\"。 如今看来,怕是城中的那位\\\"甘肃巡抚\\\"已然察觉到了些许端倪,并且做出了一定的准备,不然这兰州城断然不会如此安静。 \\\"告诉兄弟们,让城中的那些百姓先上。\\\" 瞧了瞧四周神色癫狂的\\\"百姓\\\",张献忠压低了声音朝着身旁的几名心腹嘱咐道。 他本就是延绥镇边军出身,经过一段时间,也摸清了这\\\"甘肃镇\\\"的兵力分布情况。 与延绥镇一样,这甘肃镇也是\\\"缺额\\\"严重,边军人数不过兵册的三成,其中绝大多数都驻扎在甘肃镇的甘州。 驻扎在府城兰州附近的兵力满打满算不过万人,其中绝大多数还是\\\"老弱病残\\\",战力可以忽略不计。 如若没有\\\"外力\\\"干涉,张献忠有十足的把握,凭借着身旁这支犹如长蛇一般的队伍,可以轻而易举的拿下会宁王府。 之所以选择会宁王府动手,一方面是因为其\\\"富可敌国\\\",另一方面是因为其靠近兰州北侧城门,得手之后方便逃跑。 \\\"黄虎哥放心,兄弟们心中有数。\\\" 闻言,几名身材壮硕的汉子脸上都是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此次\\\"暴乱\\\",那些状若疯癫的兰州百姓才是主力,他们这些人充其量就是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这兰州城,终于要乱了。 ... ... 会宁王府。 \\\"王爷,今天早些时候,城中的巡抚大人又来拜访您了,颇有些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味。\\\" 屏退了寝殿中几名衣衫不整的婢女,一袭红袍的老太监小心翼翼的为半倚在床榻上,喘着粗气的朱绅域递上一杯清水,同时硬着头皮,小心翼翼的说道。 闻言,朱绅域的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不耐之色,心头不由得涌现了些许戾气:\\\"这洪承畴不好好整治那些贪官污吏,终日来找本王的麻烦作甚。\\\" 将手中精美的酒杯搁置在一旁,朱绅域转而朝着身前的老太监问道:\\\"前段时间,交代你去做的那件事,怎么样了?\\\" 前段时间,因为担心事情败露,身前的老太监向他提了个骇人听闻的建议,可以效仿定边县的那些富商,借蒙古人的手,\\\"祸水东引\\\"。 将甘肃巡抚洪承畴乃至整个陕北的注意力都放到那些蒙古鞑子的身上,继而保全自己。 如今半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也不知事情有没有进展。 \\\"王爷稍安勿躁,奴婢已是派人与那些旅蒙商人接触..\\\" \\\"事关重大,容不得有半点马虎呐。\\\" 闻听朱绅域问起此事,老太监忙是一个口磕在地上,颇有些语重心长的朝着身前的会宁王说道,但眼眸深处却是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忧色。 因为前些天发生在榆林城外的那场战事,原本对粮食趋之若鹜的蒙古鞑子也是犹豫未决,担心这是朝廷设下的圈套。 如今半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事情仍是没有半点进展,但这等\\\"内幕\\\"自然是不能说给面前的朱绅域听。 \\\"唔,你抓紧些,本王总觉得那洪承畴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 床榻上的朱绅域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但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忌惮之色,他虽然不学无术,但知晓近日以来,城中的气氛颇为不对。 更令他不安的是,那甘肃巡抚洪承畴就好似闻所未闻一般,对于城中愈发喧嚣的流言没有半点反应。 这有些不合常理。 第1227章 血夜 又与身前的老太监交代了两句,心头火热的朱绅域便是不耐烦的挥手将其屏退。 前些天,城中那些商人们\\\"孝敬了\\\"她两名朝鲜歌姬,近些时日颇得她的宠爱。 兰州城地处西北,民风彪悍,似这等委婉动人,冰肌玉骨的妙龄歌姬可是不多见。 更重要的是,那两名朝鲜歌姬承欢膝下的本事让朱绅域爱罢不能,恨不能终日与其待在一起。 不多时,两名酥胸半裸的朝鲜歌姬媚笑着走进了寝殿之中,直奔床榻上的朱绅域而来。 嗅到扑面而来的香气,正在假寐的朱绅域猛地睁开了双眼,白皙的面容上涌现了些许淫笑,一把将两名朝鲜歌姬拥入怀中。 借着惺忪的酒意,朱绅域眼神迷离,双手游走,逗得两名朝鲜歌姬娇躯微颤。 正当朱绅域准备翻身上马的时候,便听到茫茫夜色之中突然传来了一道惊慌失措的喊叫声:\\\"放肆,尔等何人!\\\" 不待殿中的三人有所反应,又是一道尖叫声响起:\\\"贼人进府了!\\\" \\\"啊!\\\" 不顾朝鲜歌姬的痛叫声,朱绅域一把将其推倒在地,面色瞬间惨白,不可置信的盯着外间的茫茫夜色。 他听到了什么?贼人进府? \\\"王爷?\\\" 反应过来的朝鲜歌姬顾不得身上传来的阵痛以及赤裸的肌肤,惊慌的看着身前的朱绅域,不是说身前的男人乃是甘肃镇甚至整个陕北最有权势的王爷吗,为何她们才进府不到半月,就发生了这等事情。 此时乱作一团的朱绅域无心理会身前两位朝鲜歌姬的惊呼,他隐隐看到茫茫夜色之中似有火光亮起,惊慌失措的尖叫声也是愈发大了,甚至就连沉闷的脚步声都是清晰可见。 他万万没想到,他还没有来得及\\\"祸水东引\\\",整个陕北遍寻不得的\\\"乱民\\\"竟是主动上门了。 ... ... \\\"黄虎哥,这就是会宁王府?\\\" 火光之中,刘二的脸上充斥着毫不掩饰的愕然与兴奋,纵然他们此前曾在心中无数次设想过会宁王究竟有多么\\\"富可敌国\\\",但也没有料到这会宁王府的府库中竟是堆积着如此之多的粮食。 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面前堆积如山的粮食,眼神中满是贪婪和震惊,如此之多的粮食,已然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因为忌惮城中的甘肃巡抚留有后手,他们没有第一时间进府,但是凭借着手中的兵刃以及身上的甲胄,他们毫无争议的占有了面前的府库,至于那些状若疯癫的兰州百姓早就乱作一团,各自为战了。 \\\"快,让兄弟们将粮食运走,不要耽搁时间。\\\" 此时的张献忠已然从愕然的状态中醒转过来,忙不迭的拍了拍身旁几名呆若木鸡的同乡,语气急促的吩咐道。 虽然不清楚为何没有遭遇想象中的\\\"伏击\\\",但眼下当务之急乃是尽快将府库中的粮食搬空,并趁着夜色逃窜出城。 至于府中的会宁王朱绅域,他没有半点兴趣,是生是死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对,对,对。\\\" \\\"快点,听黄虎哥的,将这些粮食尽数运走。\\\" 闻听张献忠吩咐,几名汉子忙是朝着周遭同样不知所措的\\\"袍泽\\\"招呼了一声。 平日里与张献忠颇有\\\"嫌隙\\\"的山贼首领也顾不得其他,忙是狞笑一声,便欲招呼自己的心腹,往府库中而去。 见状,张献忠心中一动,眉眼之间涌现了一抹厉色,趁着一名山贼首领不备,手起刀落便了结了他的性命。 突如其来的惨叫声也是让在场的众人纷纷楞在原地,本是有些热切的局势瞬间\\\"剑拔弩张\\\"起来。 \\\"愣着作甚,我等的粮食,难道还要分润给这些山贼不成?\\\" 眼见得身旁的心腹亲兵皆是没了动静,张献忠又气又急,没好气的朝着众人嚷嚷道。 闻声,众人方才如梦初醒,也顾不得近些时日的\\\"称兄道弟\\\",紧握着手中的兵刃便是朝着场中几名山贼首领以及他们的心腹亲兵杀去。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所谓的\\\"兄弟情谊\\\"不值一提,更别提这些边军出身的汉子,从始至终就不太看得起这些山贼,私底下对于张献忠与这些人沆瀣一气也颇有意见。 此时听得张献忠下令,自是毫不犹豫的选择动手。 \\\"张献忠,你好狠的心!\\\" 反应过来的几名山贼首领忙是凑到了一起,一边指挥着身旁为数不多的亲兵,一边朝着场中的张献忠咒骂。 他们这些人手上或多或少的都是沾了几条人命,平日里也自诩是个\\\"英雄人物\\\",但也没有料到张献忠竟然如此果决,说翻脸就翻脸。 闻言,张献忠面色如常,但眉眼间的不耐却是愈发浓郁。 \\\"动作快些。\\\" 简单的撂下一句话后,张献忠便是离开了此地,他要亲自去府库中去瞧一瞧。 有了这些粮食,他又能\\\"收编\\\"不少人马,甚至倘若动作足够快,兴许还能来得及去临近的会昌王府走上一遭。 ... ... 天启六年,九月初二深夜,兰州城中爆发民乱,饱受欺凌的百姓不堪重负,深夜冲击会宁王府,城中防御如同虚设,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会宁王府便是告破。 早有准备的甘肃巡抚洪承畴调兵镇压,保全了城中其余王府及无辜百姓,于天亮之前平定了民乱,但偌大的会宁王府却是就此化为灰烬,会宁王朱绅域及其家眷被愤怒的百姓斩首示众。 临近的会昌王府也遭到了\\\"乱军\\\"的洗劫,府中宝库被洗劫一空,所幸会昌王及家眷仅仅受到了些许惊吓,没有性命之危。 天亮之后,甘肃巡抚洪承畴率兵进入已然沦为废墟的会宁王府,从遍地狼藉中发现了\\\"乱军\\\"尚未来得及带走的粮食及随意丢弃的兵刃。 通过兵刃上的标识,甘肃巡抚洪承畴判断出了这群\\\"乱军\\\"的来历,正是昔日延绥镇哗变之后,不知所踪的士卒。 与这些\\\"乱军\\\"一同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的,还有数千名兰州城中的百姓。 消息传出,陕北大震,天下大震。 第1228章 各方角逐(上) 九月初四,阴雨绵绵。 自从前夜得手之后,张献忠便是领着麾下近万人的队伍,自兰州城而出,往定边老家而回。 他知晓,兰州城中的会宁王朱绅域不比定边县的那些豪绅富商,无论其犯下何等滔天罪行,终究是宗室藩王,身份尊贵。 待到兰州城中的\\\"血夜\\\"宣扬出去,定会引得明廷中枢震动,届时无需明廷小皇帝下令,榆林城外的那些精兵强将便会马不停蹄的赶至兰州城,全力\\\"剿匪\\\"。 无论是为了逃脱官兵的追杀,亦或者为了进一步壮大规模,张献忠经过短暂的思考,便是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准备领着身后的近万人队伍\\\"原路返回\\\",争取趁着官兵将注意力尽皆放在兰州城的时候,回老家延安府\\\"休整\\\"。 队伍中,高居于马上的张献忠志得意满的望着一个个精神亢奋的士卒,暗自颔首。 虽然前夜的那场\\\"血夜\\\"并非所有人都参与其中,但\\\"劫掠\\\"带来的巨大利益却是将所有人绑在了一起,就连那些山贼也是\\\"口是心非\\\"起来,只字不提消失不见的首领,一门心思的跟着自己。 除了这些腰间鼓鼓的士卒之外,队伍中还有不少木讷瘦弱的百姓,俱是他从兰州城中带出来的\\\"青壮\\\"。 这些人本就在兰州城无依无靠,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又参与了前夜的那场\\\"劫掠\\\",自是不敢继续待在兰州城中,只能加入到自己的队伍中。 无视了这群木讷瘦弱的百姓,张献忠转而看向最内侧的士卒,这些人皆是昔日在延绥镇的\\\"袍泽\\\",本身就具备一定的战力,经过这两次的洗礼,脸色皆是红润了不少。 一个会宁王府是万万不能让他满意的,若是没有见识过这些宗室藩王的富庶,体会到\\\"生杀大权\\\"在手的快感尚还好些,可张献忠发现自己有些\\\"享受\\\"这种支配他人生死的感觉。 或许心底本就藏着一颗不甘于寂寞的心,这两日他想的最多的问题,不是带着麾下的队伍逃窜到哪里去,而是回到延安府之后,如何能够凭借着队伍中如同小山一般的粮食,继续\\\"招兵买马\\\"。 \\\"黄虎哥,这些明廷藩王实在是太富有了些,这些粮食他得贪墨了多少民脂民膏啊。\\\" 惊叹的声音在张献忠的耳畔旁响起,身穿甲胄的刘二眼睛中满是血丝,想来是这两日没有好好睡觉的缘故。 作为张献忠最为信任的几名同乡之一,他自是从会宁王府中分润了不少\\\"好处\\\"。 诸如钱粮这等黄白之物自是交由张献忠统一处理,继而维系队伍的开支,但些许\\\"活物\\\"便是当仁不让的被他们几名乱军首领瓜分了。 那会宁王府中可是有不少婢女,这对于他们这些一辈子娶不上婆娘的苦哈哈来说,无异于最大的诱惑。 这两天,刘二白日里跟着张献忠赶路,到了晚上便是与抢来的两名婢女宿在一起,彻夜难眠。 \\\"呵,会宁王确实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闻言,张献忠便是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了一抹讥笑,这两日的功夫,他多少也猜出了这些粮食的来历。 十有八九,朝廷赈济延绥镇的粮食,便是被会宁王以及兰州城中的其余几名藩王从中贪墨了下来,不然\\\"声名不显\\\"的会宁王不会短时间内拥有如此财富,甚至府库中堆积如此之多的粮食。 换句话说,这些粮食本就是朝廷用于赈济延绥镇灾民的救济粮,如今被他张献忠获得,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只是可惜时间紧迫,未能将会昌王府洗劫一空,听说前任会宁王活了九十余岁,府中定是积攒了无数珍宝。\\\" 闻听张献忠发话,刘二连忙点头称是,眉眼之间更是涌现了一抹若有若无的讪笑。 他总觉得,自从洗劫了定边县富商黄兴一家之后,往日里随和的\\\"黄虎哥\\\"便是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则是杀伐果决,喜怒不形于色的\\\"八大王\\\"。 因为前段时间收编了不少山贼,加上原有的延绥镇边军士卒,共有八方势力,被推举为首领的张献忠便是渐渐多了\\\"八大王\\\"的名号。 自从前夜张献忠将其余几名山贼首领诛杀之后,近万人的队伍中便是无人能与张献忠平起平坐,其\\\"八大王\\\"的地位也是彻底定了下来。 这种身份的转变让刘二有些不适应,明明都是一起长大的手足兄弟,为何成了上下级的关系。 但因为这两日沉湎于\\\"男欢女爱\\\"之中,刘二也没有计较太多,只是想着等到了延安府之后,在与黄虎哥好好谈谈。 \\\"小二,未来如何,你想过没有?\\\" 正当刘二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一道听不出喜乐的声音令其瞬间清醒,猛地摇了摇头,将残存的睡意隐去。 \\\"黄虎哥,什么意思?\\\" 未来这种东西,对于他们这些苦哈哈未免有些太遥远了,如若不是投奔了身旁的黄虎哥,他只怕这辈子都不会迈出延绥镇一步。 \\\"没什么意思,延安府乃至整个陕西可不是你我兄弟的归宿。\\\" 眼见得身旁刘二一脸天真的模样,张献忠不由得哑然失笑,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看来身旁的发小还没有意识到在如今民生艰难的陕北,一支近万人的队伍意味着什么。 \\\"害,黄虎哥你说的我听不懂,你说去哪,哥几个就跟着你。\\\" 不待刘二做声,另一名士卒接过了话题,一脸肃然的说道,如若不是身旁的张献忠,他们如何能到兰州城中见识一番,如何能知晓,原来传说中的\\\"天潢贵胄\\\"也是如同他们一般,肉体凡胎,没有什么特殊的。 \\\"好!\\\" \\\"那咱们就回延安府!\\\" 重重的点了点头,张献忠的心中涌现了一抹豪气,如此多的人马,如若不做出些事来,未免有些太过于可惜,亲自体会到\\\"大权在握\\\"的快感之后,他便是为此深深着迷。 \\\"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默默低喃了一句,张献忠的目光阴冷而坚定。 第1229章 各方角逐(中) \\\"大汗,大汗!\\\" \\\"奴才求见。\\\" 汗帐外一道突如其来的惊诧声打断了女真大汗皇太极的假寐,瞧了瞧四周噼里啪啦作响的火盆,皇太极默默裹紧了身上的毯子。 自从昔日于榆林城下折戟沉沙之后,虽然麾下儿郎没有受到太大的损伤,但皇太极的身心却是受到了重大的打击,一连多日都是闷闷不乐,也无心理会朝政,终日里躲在汗帐中,醉生梦死。 \\\"进来吧。\\\" 沉默了少许,皇太极朝着外面招呼了一声,同时示意身旁的婢女为其再拿来一个毯子。 话音刚落,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扑面而来的冷空气,脸色有些惊疑不定的范文程走进了帐中,跪倒在地。 \\\"奴才见过大汗。\\\" 闻言,皇太极没有半点反应,一边自身旁婢女接过毯子盖在自己的身上,一边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起来吧。\\\" \\\"谢大汗。\\\" 拱手行礼之后,范文程规规矩矩的自地上起身,不敢抬头去看汗位上的皇太极。 自从昔日兵败垂成之后,本是踌躇满志的皇太极就好像失去了进取之心一般,整个人也变得颓废起来,就连他都难以见到皇太极一面。 \\\"何事。\\\" 神色复杂的瞧了瞧下首的范文程,女真大汗皇太极有些懒洋洋的问道,经过这些天的\\\"休整\\\",他突然觉得现在的日子也挺好。 那一战过后,昔日河套平原上最大的势力,多罗土蛮部实力大损,名存实亡,其余蒙古部落皆是一盘散沙,不值一提。 他们大金已然成为了如今河套平原上,实力最强的部落,享有最肥美的土地和最丰富的资源,何必与明廷官兵打生打死。 潜意识里,皇太极已是有些不敢再与明廷争锋,他早些年于辽东战场累积的骄傲在这几年被打击的支离破碎。 \\\"大汗,据可靠消息,榆林城中的两支骑兵已然行至甘肃镇府城兰州。\\\" 闻听皇太极发问,脑后金钱鼠尾愈发\\\"成熟\\\"的范文程不敢有半点迟疑,忙是将刚刚收到的消息告知给面前的女真大汗。 自从随皇太极到了河套平原之后,他无时无刻不希望大金\\\"卷土重来\\\",挥师南下,从而使其摆脱\\\"汉奸\\\"的名声。 只可惜皇太极就好像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终日将自己锁在汗帐中,既不处理政事,也不召见群臣。 范文程是看在眼中,急在眼里。 今次闻听榆林城中那两支骑兵的去向,便是匆匆忙忙来报于皇太极知晓。 \\\"唔.\\\" 听得此话,上首的皇太极微微颔首,没有太大的反应,只要这两支骑兵没有深入河套平原,找他们大金的麻烦就好,至于他们到兰州干什么,皇太极没有兴趣理会。 \\\"大汗,兰州城出事了。\\\" 眼见得皇太极兴致匮乏,范文程忙是上前一步,有些急切的拱手说道。 \\\"奴才给大汗贺喜,兰州城中的明廷藩王苛待百姓,草芥人命,终于惹得天怒人怨。\\\" \\\"城中不堪重负的百姓联合起来,于前些天的深夜血洗了城中会宁王府及会昌王府,并趁着夜色扬长而去。\\\" \\\"如今的兰州城,已是乱作一团。\\\" 在皇太极有些惊愕的眼神中,范文程忙是将前两天发生在兰州城中的那场\\\"祸事\\\"告知给身前的大汗,心中有些许的遗憾。 若是这场\\\"祸事\\\"发生的在早一些,兴许榆林城外的那场战事便会有截然不同的战果。 \\\"明廷百姓,洗劫了兰州城中的王府?\\\" 沉默了少许,皇太极终于从失神的状态中醒来,脸上满是不可置信,这还是他印象中温顺如绵羊一般的汉人吗? 这些一向逆来顺受的汉人百姓居然也有如此血性,血洗了兰州城中的宗室亲王? 想到这里,皇太极便是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兰州城的汉人百姓究竟是过的什么样的日子? 昔日他们大金统治辽东的时候,便是对国内汉人采取高压统治,纵然如此,那些汉人也是乖乖俯首听命。 如今这兰州城中的百姓竟然反了? 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皇太极突然来了兴趣,扭动了一下消瘦了不少的身躯,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朝着下首的范文程问道:\\\"怎么回事,仔细将来。\\\" \\\"回大汗,兰州城中宗室藩王和官员沆瀣一气,贪墨军饷粮草,致使百姓苦不堪言,继而揭竿起义。\\\" \\\"奴才私底下认为,这是我们大金的机会。\\\" 范文程的声音也隐隐有些颤抖,脸上满是激动之色。 自古以来,一个王朝的更迭通常都是内部先出问题,然后于内忧外患之中轰然倒塌。 昔年他们大金虽然雄踞辽东,不可一世,但明廷内部的诸多问题皆是得以迅速解决,致使他们大金\\\"孤军奋战\\\"。 如今陕西的汉人百姓已然杀官造反,以历朝历代的解决方法来看,定然会铁血镇压。 届时说不定便会激起更多百姓的反抗之心,这陕北已然暴乱在即了。 一念至此,范文程心中便是一惊,说不定明廷自辽东抽调两支精锐骑兵入陕的初衷或许不是为了防备他们大金,而是为了镇压民乱。 \\\"的确有些意思。\\\" 上首的皇太极也露出了意动之色,以他们大金如今的实力,想要卷土重来或许有些难度,但若是从中浑水摸鱼,继而将陕北的水搅得再混一些,却是不难做到。 \\\"多派些人马,好生盯着。\\\" 沉吟了少许,皇太极在范文程有些失望的眼神中做出了决定,并未选择即刻\\\"兴风作浪\\\"。 经过这些年的打击,皇太极心中的骄傲和不可一世已是荡然无存,转而变得有些局促不安。 在没有看到确切的结果之前,他不会贸然下场,如今的大金已是经不起\\\"摧残\\\"了。 \\\"奴才遵旨。\\\" 见到皇太极一脸坚决,范文程内心虽然颇有不甘,但也只得躬身称是,不敢出言反对。 这些天,心情不佳的皇太极可是处决了不少\\\"仗义执言\\\"的文臣武将,他可不愿重蹈那些人的覆辙。 第1230章 各方角逐(下) 兰州城。 距离发生在会宁王府的那场\\\"祸事\\\"已是过去了几天,兰州城中已然渐渐恢复了秩序,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也是消失不见,唯有已然化作废墟的王府以及城中挂起的些许白幡提醒着路人,这里曾经发生的\\\"祸事\\\"。 兰州城中便是\\\"巡抚衙门\\\"所在,平日里就是戒备森严,今日更是显得剑拔弩张。 四周巡视的兵丁皆是神情肃然,身穿甲胄,手中的兵刃已是微微出鞘,目光阴冷的注视着街道上偶尔路过的百姓。 进到府衙正厅,气氛更是冷凝,除了粗重的呼吸声之外,便只剩下摩拳擦掌声。 负责\\\"剿匪\\\"的总督王在晋一袭红袍,当仁不让的坐于上首,面容有些凝重的盯着堂中众人。 \\\"兰州城中发生如此祸事,下官身为甘肃巡抚,难辞其咎。\\\"脸上满是愁容的甘肃巡抚洪承畴眼神迷离,起身朝着身前的王在晋拱手请罪。 早些时候,通过城中的锦衣卫,他已是提前知晓了城中或许涌进了一批乱民,并为此采取了一系列对策。 本以为那些乱民的目标应当是自己的巡抚署衙亦或者城中的豪绅富商,但洪承畴却是没有料到那些乱民竟然胆大至此,直扑城中的会宁王府。 他更是低估了这群\\\"乱民\\\"在城中的号召力,居然裹挟了如此之多的百姓,与他们一同为非作歹。 待到事情发生之后,他虽然第一时间调兵镇压,但那些常年疏于操练的卫所官兵竟是犹豫不前。 一直到天色即将大亮,城中大部分乱民已然逃之夭夭之后,这群卫所官兵方才姗姗来迟,于废墟中捉拿了些许贪得无厌的百姓和乞丐,敷衍了事。 上首的总督王在晋轻轻颔首,闻着官厅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微微有些失神。 大明建国两百余年,虽然也曾有不少宗室藩王草菅人命,惹得天怒人怨,但也从未发生过如此骇人听闻的祸事。 竟有万余名百姓趁着茫茫夜色,洗劫了兰州城中的会宁王府,他已然预料到,此等祸事传到中枢之后,会引起何等的轩然大波。 \\\"洪大人稍安勿躁,本官已然知晓前因后果..\\\" \\\"错不在你。\\\" \\\"相信天子那边,也不会过于大动干戈\\\" 沉吟少许,总督王在晋的声音终是在官厅中响起,虽是有些迟疑,但却让官厅中众人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靖北伯卢象升,靖南侯祖大寿这等辽东武将都曾与洪承畴共同在辽东经略熊廷弼帐下听命,彼此之间自是有一分情意在。 \\\"诸君,本官奉旨入陕剿匪,赈济百姓。\\\" \\\"天子曾有言在先,凡苛待百姓者,无论官职高低,身份尊卑,尽皆镇压。\\\" 约莫半炷香过后,总督王在晋的声音犹如一道惊雷一般,在官厅中猛地响起。 哗! 官厅中顿时一片哗然,面面相觑,总督这话若是宣扬出去,定会引起一片轩然大波。 如今陕北官官相护,沆瀣一气,难不成要全杀了?而且听王在晋话里话外的意思,就连涉事的宗室藩王也不放过? 难道会宁王朱绅域仅仅是一道开胃菜不成? 官厅中的武将也是面色凝重,呼吸急促,靖南侯祖大寿更是眉头紧皱,这位总督大人好狠的心。 少许的错愕过后,窸窸窣窣的私语声便是自官厅中响起,甘肃巡抚洪承畴有些迟疑的起身问道:\\\"总督大人,事关重大,是不是需要请示一下天子?\\\" 与遍布整个陕西的贪官污吏相比,兰州城中的那几名宗室藩王倒是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本官奉旨行事。\\\" 言罢,总督王在晋便是自怀中掏出一封黄色卷轴,交予身前的甘肃巡抚洪承畴查看。 颤颤巍巍的接过,草草的瞥了一眼之后,甘肃巡抚洪承畴便是猛地跪倒在地:\\\"臣,遵旨。\\\" 闻声,官厅中众人也是同时跪倒在地,山呼声不止。 待到众人起身过后,官厅中的气氛便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若是天子有言在先,那他们自是不会有其余的顾虑。 总督王在晋心如铁石,不为所动,前些天的那场\\\"祸事\\\"已然说明城中百姓的生活已然到了水深火热的程度,否则城中百姓断然不至于被\\\"乱民\\\"一呼百应。 说起来,会宁王朱绅域有如此下场,也算是其自作自受罢了。 \\\"锦衣卫何在。\\\" 环顾了一圈官厅中众人,王在晋骤然下达命令。 听得此话,包括洪承畴在内的官员内心皆是一揪,他们深知锦衣卫这个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卑职,北镇抚司千户刘勇,见过总督大人。\\\" 不多时,官厅中的角落处响起一道附和声,一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自角落深处走出,跪倒在王在晋面前。 \\\"奉圣谕,凡贪墨朝廷救济粮的宗室勋贵,无论是何身份,尽皆缉拿入京。\\\" 此话一出,官厅中的温度仿佛下降了些许,半晌都无人说话,总督王在晋也是恍惚了一下,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卑职,遵旨。\\\" 领命声过后,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转身朝着官厅外间走去,只留下众人仍在原地发呆。 \\\"靖南侯,靖北伯听命。\\\" 望着逐渐远去的锦衣卫千户,总督王在晋平复了一下心情,又是紧接着说道。 \\\"卑职在。\\\" 被点到名字的祖大寿和卢象升对视了一眼,齐齐躬身行礼。 \\\"尔等各领一支军马,力求尽快找到那些乱军的藏身之所...\\\" \\\"只诛首恶。\\\" 余下的话,王在晋没有明说,但他相信面前的这两位武将一定明白自己的意思。 不管那些乱民究竟是出于何等原因,于延绥镇哗变出逃,继而血洗了兰州城中的会宁王府,其首领都是难逃一死,罪无可赦。 至于余下从众的普通百姓,倒是可以从轻发落。 \\\"下官领命。\\\" 片刻过后,祖大寿和卢象升的声音于官厅中此地响起,皆是面色凝重,呼吸急促。 作为领兵之人,他们十分清楚万余名乱军在如今的陕北意味着什么,更清楚那些尝到了\\\"甜头\\\"的贼首,定然会想方设法的招兵买马。 如今最宝贵的,就是时间。 第1231章 不甘寂寞 \\\"高大哥,出事了!\\\" 屋外突然响起的叫喊声将正在午睡的汉子唤醒,迷迷糊糊瞧了瞧外间漆黑一片的天色,随手披上了一件衣衫,推开了有些腐朽的木门,走到院落之中。 借着头顶皎洁的月色,汉子认清了站在院落中的正是同村的几名伙伴,不由得打了个哈欠:\\\"这都什么时辰了,哥几个还不睡呢?\\\" 自从进了十一月之后,这陕西的天气便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温度骤然下降。 平常人家,早早的用过晚饭之后,便是上床睡觉,一是为了取暖,二是为了节省体力,缓解饥饿。 毕竟人一旦睡着了,肚子也就不饿了。 \\\"高大哥,出事了..\\\" 抬头瞧了瞧茫茫夜色,确定四下无人之后,院落中的一名汉子方才上前一步,有些神神秘秘的说道:\\\"兰州城的那件事,张大哥已经知道了吧?\\\" 闻言,被称为\\\"高大哥\\\"的汉子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无奈之色,这都好几天的事了,怎么又提起来了。 \\\"当然知晓,兰州城中的会宁王府被不堪重负的百姓们以及一支来历莫明的乱军,趁着夜色攻破,这不好多天前的事了吗。\\\" 约莫五天前,兰州城中的那件\\\"祸事\\\"便是通过一些行商走卒带回了陕西,并且迅速传遍各个府县,其中尤以延安府反应最为剧烈。 因为在传闻中,那支乱军的首领乃是出身延安府定边县,曾在延绥镇从军的张献忠。 \\\"没错,就是那件事。\\\" \\\"但是高大哥有所不知,那支义军好像从兰州回来了...\\\" \\\"有消息说,就潜藏在定边县的深山之中,已然有不少走投无路的兄弟慕名前去投奔了。\\\" 嘶。 话音刚落,\\\"高大哥\\\"便是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脸上满是惊惧之色,胸口也是微微的起伏。 近些天,因为同情兰州城中百姓的遭遇兼之心有所感,延安府的不少百姓私底下都是将那支乱军称为\\\"义军\\\"。 虽然同情\\\"义军\\\"的遭遇,但不少百姓心中都是知晓,这些人怕是掀不起太大的浪花。 毕竟榆林城中已是传出消息,由靖北伯卢象升率领的天雄军和靖南侯祖大寿领衔的关宁铁骑已然赶至兰州城,并大肆追查\\\"义军\\\"的动向。 一边是手无寸铁,饿着肚子的百姓,另一边则是装备精良,刚刚才杀得蒙古鞑子和女真鞑子肝胆欲裂的官兵。 孰优孰劣,纵然是年幼无知的孩童也十分清楚。 但眼下自己的同伴却是告诉自己,那支\\\"义军\\\"居然顺利突破了官兵的围剿,甚至回到了陕西老家? 这不由得让\\\"高大哥\\\"有些激动,心中更是涌现了一丝莫名的心思。 因为家中略有薄财,并且善于助人的缘故,他在这安塞县颇得名望,尤其是一些饥寒交迫,受他恩惠方才留有一命的百姓更是对他感恩戴德。 起初的时候,\\\"高大哥\\\"权当是做好人,并没有太过于放在心中,但随着陕西条件愈发艰苦,百姓愈发民不聊生,他的心中也渐渐多出了一丝不为人知的野心。 前些年,府谷县富商\\\"王嘉胤\\\"趁着延安府遭灾的当口,聚众造反,他险些就揭竿起义,与其遥相呼应。 现如今,陕西百姓的生活愈发艰难,虽然朝廷为此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粮食也是源源不断运往陕西,但百姓们的生活并没有改善多少,尤其是本就受灾严重的延安府。 甚至因为府中贪官污吏沆瀣一气,就连新任的知府大人郑崇俭都有些有心无力,终日呕心沥血,筹措粮食。 前段时间,听说沿岸定边县张献忠揭竿起义,领着一群士卒以及不堪重负的百姓攻破了兰州城中的会宁王府,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大丈夫,不外如此\\\"。 现如今,他突然被告知,那支\\\"义军\\\"居然突破了官兵的封锁,回到了陕西老家? 咕噜。 有些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高大哥\\\"强忍住心中的激动,略微局促的问道:\\\"消息属实吗?\\\" \\\"怕是做不得假,私底下早就传开了,咱们已然算是知道迟的了。\\\" 院子中的几名汉子对视了一眼,忙是异口同声的说道,脸上涌现了一抹若隐若现的激动之色。 现如今,这陕西民不聊生,百姓怨声载道,知府大人虽是个好官,但架不住下面的地方官皆是酒囊饭袋之辈,满脑子只知道欺诈百姓。 这些天,县中已是陆陆续续贴出了告示,要搞劳什子\\\"粮食统一分配\\\",说是为了集中有限的粮食,救活全县百姓。 对于如此冠冕堂皇的说辞,县中百姓自是不屑一顾,人们都清楚,这知县老爷说的好听,但其目的不过是为了收拢百姓手中的余粮,继而应付上官的检查。 前些天的时候,三边总督孙传庭以及手持尚方宝剑而来的钦差王在晋已是传令陕西各府县,要求配合自京中而来的巡察御史,调查\\\"赈粮\\\"一事。 朝廷常年赈济陕西,但百姓们仍是饥寒交迫,明显人一瞧就知晓这里面有问题,不是官员层层贪墨,就是地方豪绅巧取豪夺。 听说,西安府已然有一名不法的县令,因为拿不出对应的存粮以及赈灾的名册,直接就被随巡察御史一同而来的锦衣卫当场砍了头。 为了保全自身,延安府的这些县令们近些时日可谓是\\\"废寝忘食\\\",想出了各种各样的办法,其目的就是为了收拢百姓手中的粮食,继而蒙混过关。 私底下,百姓们已是怨声载道。 \\\"高大哥,咱们?\\\" 瞧了瞧呼吸急促的\\\"高大哥\\\",院落中的一名汉子不由得心思一动,神神秘秘的问道。 他可是清楚,面前的\\\"高大哥\\\"的内心究竟隐藏着何等的\\\"雄才大略\\\"。 \\\"容我想想,再等等..\\\" 迎着众人殷切的眼神,\\\"高大哥\\\"喘了一口粗气,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重重的点了点头。 既然\\\"义军\\\"安然无恙回到陕西,便说明那些传闻中无往而不利的官兵并没有那么可怕。 既如此,那有些事便是可以商榷一番了。 毕竟,他高迎祥从来不是一个甘于寂寞的人。 第1232章 安塞县 自高迎祥等人所居住的村庄往北而行十余里,便是安塞县的县城,城墙算不上高,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墙皮已是有些脱落。 安县赛虽然地处黄土高原腹地,但并不像定边县那般毗邻多省,故而经济并不发达,稍微有些钱财的员外老爷都早早的搬到了延安府城亦或者临近的西安府,城中连点像样的商户都少。 县城门口,几名衙役无精打采的盯着眼前不算\\\"厚实\\\"的队伍,虽然尽是些熟面孔,但仍是强打着精神,好似在寻找着什么人似的。 城中的知县老爷已是下了死命令,朝廷的\\\"钦差\\\"不日便会赶到安塞县,一旦在城外发现些许生面孔,无论是何装扮,都要第一时间报予其知晓。 毕竟在戏文中,那些自京中而来的\\\"钦差\\\"最喜欢做一些\\\"微服私访\\\"的事。 话虽如此,但几名衙役仍是有些\\\"不情不愿\\\",如若不是担心城中的知县老爷一旦被绳之以法,他们这些差人也要跟着吃瓜落,他们怕是早就向府城的老爷检举了。 毕竟城中的知县老爷,着实有些太贪了。 ... ... 进到城中,街道上的行人屈指可数,倒是两旁坊市的屋檐下,有不少面如菜色的百姓在有气无力的呻吟着,不远处还有几条目露绿光的野狗在虎视眈眈... 城中唯一还算\\\"干净\\\"的地方便是位于城中的知县衙门,一向爱干净的知县老爷每日都让人清水泼街,使得此间的尘土比别处少上许多。 行至衙内,正堂中没有官差伺候,倒是有一名身着皂衣的中年人躬身立于案牍之旁,面上涌现着敬畏之色。 \\\"师爷,朝廷的钦差怕是这几天就会到了。\\\" 沉默了少许,案牍之后的青袍文官终于做声,布满血丝的眼眸中满是惊惧之色。 青袍文官瞧上去不过四十多的年纪,大腹便便的同时,皮肤还异常白皙,倒是与街道上那些苟延残喘的百姓形成强烈的对比。 \\\"是,大人\\\",被称为师爷的中年人闻言身体便是猛然绷紧,声音也带上了些许颤音:\\\"听说已然到了延安府,知府郑崇俭正设宴款待。\\\" \\\"怕是用不了几天,就要挨个县城的巡视了。\\\" 虽然\\\"钦差\\\"算是轻车简从,但他们早已在府城中布置好人手,自然掌握了第一手的消息。 身旁的知县老爷更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氏,与那些只会死读书的\\\"进士老爷\\\"大不相同,对三教九流皆是清清楚楚。 听得此话,案牍之后的文官微微颔首,脸上紧张的神色稍有缓解,追问道:\\\"一体纳粮的事做的如何了?粮食可是收上来了?\\\" 这么些年,他仗着自己手中的权利,可是没少敛财,除了供自己花天酒地之外,便是在南直隶购置田产土地。 平常的时候,即便朝廷偶尔有\\\"钦差\\\"来陕西巡视,要么去有秦王坐镇的县城,要么就去延安府城打一晃,谁会来这鸟不拉屎的安塞县,故而他的日子倒也过的逍遥自在。 只是前段时间,三边总督及陕西巡抚同时下令,要求各县令整理这些年赈灾的名册,并且由中枢派出钦差,视察民情,查验粮仓。 赈灾的名册倒还好说,他生来谨慎,每次\\\"贪墨\\\"过后,都会做好假账遮掩过去,虽然称不上天衣无缝,但起码能够应付了事。 但查验粮仓,却是直接戳中了他的死穴。 近些年,朝廷拨给安塞县的赈灾粮几乎全被他挪作他用,城中粮仓已是空空如也,他到哪里去筹措粮食? 好在旁边的师爷给他出了个主意,先将全县百姓手中的粮食集中收缴,美其名曰\\\"粮食统一分配\\\",先将\\\"钦差\\\"应付过去再说。 \\\"大人\\\",身穿皂衣的师爷抬头看了一眼身旁面色稍缓的文官,有些紧张的说道:\\\"倒是收缴了一部分,粮仓已是有了部分粮食。\\\" 城中的那些百姓虽然满是怨言,但在自己的\\\"好言相劝\\\"以及差役手中明晃晃的兵刃威慑下,还是不情不愿的交出了不少粮食。 当然也有部分家徒四壁的百姓家中没有半点存粮,不过这等烦心事自是不必报予身旁的知县老爷知晓,免得让其以为自己办事不利。 \\\"不错,近些天县中可还有其余事需要留意的?\\\" 案牍后的青袍官员面露满意之色,声音颇为温和,他对于身旁师爷以及县中一些差役借机中饱私囊的\\\"勾当\\\"自是十分清楚,不过只要不误了他的事情,那便随他们去罢。 毕竟想要马儿跑,还需要给马儿吃饱不是? \\\"回老爷,咱们县倒是没什么打紧的要事,倒是定边县那边,近些天来风声好像有些不对。\\\" 闻言,青袍官员颇为舒缓的脸色终于涌现了一抹凝重,微微侧过了身,有些不解的问道:\\\"定边县,那边怎么了?\\\" 市井之间早就有传闻,昔日攻破兰州城中会宁王府的那支乱军首领名为张献忠,乃是定边县人氏。 现如今,定边县这三个字在陕西这片地界,可谓有些敏感。 \\\"老爷,我听手底下的人说,那些乱臣贼子好像自兰州跑回来了,就躲在定边县的深山之中..\\\" 啪! 话音刚落,知县老爷的手便是一抖,产自南直隶的精美茶盏便是瞬间掉落,化作一地碎片。 \\\"你说什么?那些贼子跑回来了?\\\" 青袍文官脸上的淡然随和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满脸的狰狞,声音也是微微有些颤抖,胸口更是起伏的厉害。 \\\"外边人是这么说..\\\" 迎着青袍文官有些凌厉的眼神,额头已然涌现些许冷汗的中年师爷不由得小心翼翼的说道。 \\\"即刻安排下去,加紧城防,任何形迹可疑之人都要严加盘查。\\\" 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青袍文官深吸了一口气,故作淡定的说道,随后不待身旁的师爷有所反应,又补充了一句:\\\"千万别闹出事。\\\"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然出现了一丝颤音。 第1233章 官逼民反 望着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的师爷,安塞县的知县张斗耀有些无力的靠在身后的椅子上,双眼微微眯起,下意识的低喃了一句:\\\"大变将起\\\"。 陕西虽然贫乏,但税收却是不低,至少要比天子所在的京畿之地高上不少,百姓们不过是艰难度日,勉强维系罢了。 近些年又是天灾不断,就连老实多年的蒙古鞑子也蠢蠢欲动起来,兼之不知躲在何处的\\\"叛军\\\",这一个个都汇聚在陕西这片地界,可劲折腾。 现如今就连一向\\\"浑浑噩噩\\\"的中枢也来了劲头,居然要派巡按御史搞劳什子\\\"视察\\\",实在是断人生路。 放眼这陕西大地,不敢说官员各个都贪,但起码也是十之八九,更有好些心中怀着异样心思的,准备将这陕西的一滩污水搅得更浑。 自己没有盼着天下大乱的\\\"野心\\\",不过是想要凭借着手中的权利,搞些\\\"钱财\\\"花花,陕西官场风气自古如此,自己有什么错? 只是如今陕西局势却是有些诡谲,外有蒙古鞑子和建州女真蠢蠢欲动,内有巡按御史虎视眈眈,自己当务之急还是要想办法在这乱世\\\"生存\\\"下来才是。 想到这里,知县张斗耀脸上淡然的表情慢慢褪去,转而涌现了一抹狠辣,盯着空无一人的正堂,若有所思。 仅凭粮仓中的那点存粮是断然无法向\\\"上司\\\"交差的,他还需要继续\\\"努力\\\"才是。 现如今这个敏感的当口,若是把握好了,便是他的\\\"机遇\\\"。 想想看,若是其余府县仅有存粮少许,而他治下的安塞县却是粮仓满满,代天巡狩的钦差会如何看他? 很有可能,他的名字便能上达天听。 想到这里,知县张斗耀的呼吸便是不由自主的急促起来,筹措粮食的力度还是有些不够,还要再努把力才是。 咚咚咚。 正沉思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于官厅中响起,抬眼望去,竟是刚刚的师爷去而复返。 \\\"老爷\\\",小心翼翼的师爷见得张斗耀的目光看来,忙是拱手说道:\\\"城中那些大户及城中几位校尉已是约好,晚上来府衙赴宴。\\\" \\\"不错。\\\" 闻言,知县张斗耀便是点了点头,如今时局颇为敏感,无论是为了应付随时可能赶到安塞县的钦差亦或者震慑城中那些愈发不满的百姓,都需要这些人的帮助。 尤其是城中那几名手底下养着不少亲兵的校尉,更是他重点笼络的对象,一旦真的出了什么岔子,全指望这些人了。 \\\"官府不给我等活路!\\\" \\\"反了!\\\" 突然,一阵嘈杂的呼喊声自府衙外间传来,打断了知县张斗耀的沉思,也让其脸上瞬间难看了起来。 \\\"放肆。\\\" 重重的拍了拍身前的案牍,身穿青色官袍的张斗耀自座位上起身,又惊又怒的朝着身旁的师爷咆哮道:\\\"这便是你说的,城中没有什么打紧的?\\\" 此时县衙已是哄闹了起来,后宅中也是隐约传出了呼叫声,师爷不算魁梧的身躯迅速颤抖起来,哆哆嗦嗦的说道:\\\"大人息怒,小人这就去处理。\\\" \\\"处理什么!\\\"在师爷有些惊骇的眼神中,知县张斗耀的脸上涌现了一抹狠辣之色,长舒了一口气,肃声说道:\\\"关城门,将闹事的乱民给本官全都抓起来。\\\" 如若说原本安塞县的局势便是一触即发,那么府衙外间传来的哄闹声便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知会引来何等的麻烦。 务必尽快解决。 ... ... 县衙外,约莫有数百名衣衫褴褛的百姓聚在一起,神色激动的朝着眼前的官邸咆哮。 在他们面前,则是数十名手持着兵刃的衙役,虽然面色凶狠,口中厉呵声不断,但其额头上微微渗出的冷汗,却是出卖了他们颇为惊骇的内心。 \\\"官府不给我等活路,强行收缴粮食,今日必须要给我等一个说法。\\\" \\\"你们这是草芥人命!\\\" \\\"还我粮食!\\\" 愤怒的咆哮声中还掺杂着惊慌失措的哭声,不少被妇人牵在手中的孩童都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嚎啕大哭。 人群中,有数十名面黄肌瘦的百姓只是干张着嘴,双手无力的摆动着,因为过于饥饿的缘故,他们甚至无法出声附和。 望着越来越汹涌的人群,往日里吆五喝六的差役们也是节节后退,手中闪烁着寒芒的兵刃并未带给他们一丝安全感。 往日里在他们眼中低声下气,温润如绵羊一般的百姓,此时竟像是自地狱走出来的魔神一般,脸色狰狞的下人,眼眸深处的愤怒几乎能够将他们碾碎。 \\\"头,怎么办?\\\" 对峙多时,终于有一名差役忍受不住人潮所带来的压力,惊慌失措的朝着身旁的上官问道。 这群百姓眼瞅着就要冲击府衙了,一旦处理不好,可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老子怎么知道,先挺着!\\\" 闻言,一名年纪稍长一些的差役不由得怒骂一声,同时不忘朝着身后的府衙望去。 这都什么时候了,知县老爷还不露面,莫不是打算将眼前这烂摊子,就给他们处置? 想到这里,为首的差役心中的怨气便是不打一处来,这知县张斗耀终日里只知道巧取豪夺,欺压百姓,如今闹出事来了,却是不敢露面了? 正当差役不知所措的时候,身后终于传来了久违的脚步声,脸上残存着惊骇之色的师爷行至众多差役身旁。 \\\"师爷,大人怎么说?\\\" 见到师爷出现,众多差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忙不迭的追问道。 无视了面前急不可耐的差役们,师爷先是扫视了一圈眼前愈发汹涌的人潮,随后迎着众人惊骇的眼神,微微颤抖的说道:\\\"老爷有命,冲击府衙,视同谋反。\\\" \\\"关城门,抓人!\\\" 哗! 此话一出,无论是手持着兵丁的差役亦或者一脸愤懑的百姓皆是一片哗然,人人的脸上皆是涌现着不可置信。 此时节,众多差役的心中骤然涌现了四个大字:\\\"官逼民反\\\"。 第1234章 揭竿起义 安塞县,高家庄。 自从前些天知晓了\\\"义军\\\"已然回到了定边县的消息之后,原本安静祥和的高家庄便是骤然\\\"紧张\\\"了起来,往日里受过高迎祥恩惠的壮汉均是从四面八方,陆陆续续的行至庄子中。 对于这些人打的是什么主意,庄子中的老人再清楚不过,但却没有一人选择\\\"报官\\\"。 一方面是因为庄中不少村民都受过高迎祥的恩惠,另一方面则是这些老人也隐隐约约感觉到陕西一触即发的局势,不愿再招惹是非。 甚至他们心中还隐隐约约有些期盼,或许高迎祥能\\\"成事\\\"呢? ... ... 晌午已过,日头的暖阳吹散了空气中的些许寒意,高迎祥的院落中聚拢了不少汉子,皆是不顾有些阴冷的地砖,席地而坐,肆意的谈笑声。 唯有居于正中的高迎祥倒是显得有些兴致缺缺,不时朝着外间探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大哥,您瞧什么呢?\\\" 高迎祥的异样自是被众人看在其中,起初的时候倒也无人在意,但大半天的功夫都过去了,高迎祥仍是如此反应,不由得让人心生疑惑。 \\\"无妨,早些时候有两名兄弟进城打探消息去了,按理来说早就应该回来了,可迟迟不见人影,我有点放心不下。\\\" 闻听身旁传来的关切声,心不在焉的高迎祥略作迟疑,便是道出了实情,声音中有着浓浓的担忧。 \\\"害,大哥,我当什么事呢,兴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这光天化日的,两名兄弟能出什么事?\\\" 待到闹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院落中的诸多汉子不由得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 这便是他们死心塌地,愿意为高迎祥所用的原因所在,高迎祥对他们的关心从来不是弄虚作假。 见得众人言辞灼灼,高迎祥脸上的愁容稍稍缓解了些许,但眼眸深处仍是充斥着一抹不安,他总是有种不祥的预感。 又是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眼瞅着日头逐渐西沉,而两名相熟的玩伴仍是没有踪影,高迎祥终于沉不住气,猛地自座位上起身:\\\"众位兄弟稍待,容我进城一趟。\\\" 高家庄距离安塞县的县城不过十余里,若是骑马的话,来回也用不了太久的时间。 听得此话,院落中的汉子们均是不约而同的起身,异口同声的说道:\\\"我们跟你去。\\\" 此时纵然是神经最为大条的汉子也是意识到了端倪所在,纵然有些事情耽搁了,也不可能从清晨拖延到现在,更何况根据高迎祥所说,那两名兄弟乃是进城打探消息了。 近些天,安塞县的局势可是有些\\\"剑拔弩张\\\",城中的知县老爷如同将死之人一般,疯狂的派人\\\"收缴\\\"粮食,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他们高家庄因为有高迎祥以及他们这些壮汉聚集的缘故,那些吆五喝六的差役不敢来此寻麻烦,但临近的几个庄子却是遭了\\\"官府\\\"的毒手。 原先的时候,好歹还给人留下些许维系生命的口粮,但这两天却是半点余粮都不给留下。 与其说他们是官差,倒不如说是披着一层官衣的乱匪。 \\\"胡闹,眼下还不到..\\\" 还不等高迎祥将话说完,院落之外便是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引得众人纷纷侧目而视。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见得一名衣衫褴褛的汉子急匆匆的闯了进来,径直便是朝着高迎祥所在的位置而来。 顷刻间,本是有些嘈杂的院落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次第响起。 \\\"小四,出啥事了?\\\" \\\"李虎呢?他怎么没回来。\\\" 见到只有一人归来,高迎祥的心中便是咯噔一声,但仍故作镇定,有些迟疑的问道。 \\\"高大哥,出事了!\\\" \\\"城中百姓不堪重负,于府衙外闹事,准备要回粮食,但不曾想知县老爷说他们冲击府衙,乃是聚众造反,命令兵丁士卒将为首的百姓给绑了。\\\" \\\"李虎看不过去,帮着那些百姓说了几句话,也被官府带走了。\\\" 迎着高迎祥有些错愕的眼神,被称为\\\"小四\\\"的汉子一脸悲愤的说道,声音中还隐隐带上了些许哭腔。 如若不是李虎帮他拦住了那些官兵的脚步,怕是他也要被那些助手为虐的士卒一并带走。 百姓不堪重负,继而聚众冲击府衙,无论是放在哪个朝代,都是足以惊动中枢的大事。 一旦消息走漏,涉事的官员必定乌纱不保。 几乎可以预见,城中的知县张斗耀为了保住他头顶的乌沙,定然会对李虎以及为首闹事的几名百姓狠下毒手。 想到这里,\\\"小四\\\"的心情便是愈加沮丧,本来是打算进城打探消息的,却没想到造此横祸。 \\\"什么,岂有此理!\\\" \\\"这狗官,好一个颠倒黑白。\\\" \\\"高大哥,咱们反了吧!\\\" 待到听清楚来龙去脉之后,本就唯恐天下不乱的壮汉们纷纷争相恐后的朝着一脸狰狞的高迎祥说道。 如今安塞县民不聊生,知县张斗耀贪赃枉法,惹得天怒人怨,正是揭竿起义的好时候。 \\\"高大哥!\\\" \\\"与其坐而饥死,何不盗而死!\\\" 见到高迎祥有些迟疑不决,院落中一名念过几年私塾的汉子推开面前的众人,行至院落中央,手指着安塞县城的方向,一脸愤懑。 \\\"何不盗而死...\\\" 听到耳畔旁如同炸雷一般响起的话语,高迎祥猛地抬起了头,眼中的犹豫不决转而化为坚毅,心中也是响起了定边县张献忠的\\\"壮举\\\"。 同为陕西人,同是饱受压迫,既然那张献忠能够闹出一番名堂,他高迎祥自然也可以。 \\\"说的好!\\\" \\\"兄弟们,狗官不给咱们活路。\\\" \\\"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反了!\\\" 沉默了少许,迎着院落中众多汉子殷切的眼神,高迎祥猛地举起了右手,一脸癫狂的说道。 陕西这摊浑水,他高迎祥也要亲自去搅上一搅。 ... ... 天启六年,九月初八,安塞高迎祥揭竿起义。 <<酌中志>> 第1235章 延安危矣 九月初十,延安府城。 虽然已是九月深秋,但延安府仍是烈日当空,生活在此地的百姓已是有些忘记了,到底有多久未曾下过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虽然还未到一天中最热的晌午,但府城上方已然刮起热风,伴随着漫天烟尘的黄土,将整个县城笼罩住。 如今的延安府城已是大门紧闭,不算宽大的城楼上人影绰绰,每一个城垛都有官兵把守,还有不少身穿皂衣,神情慌乱的壮汉。 这些人大多是城中富商的家丁,随从,听说了安塞县的祸事之后,主动将府中的家丁派遣出来,帮助知府大人一同守城。 烟尘弥漫,又伴有阵阵热风,即便是位于城楼正中,远方的情况也瞧得不太真切,可如今这个时节,平日里那些吆五喝六的差役们却仿佛被吓破了胆一般,说什么也不肯出城巡视。 被逼无奈之下,城中的知府大人郑崇俭只得亲自坐镇延安城楼,身旁还有一名武将打扮的中年人负手而立,两人脸上的神情均是有些凝重。 自从三天前知晓了发生在安塞县的\\\"祸事\\\"之后,他们二人便是日日来城头坐镇,生怕那些已然杀红眼的乱民百姓会聚众围城,毕竟已经接连有两个县城,惨遭那些乱军的毒手。 \\\"大人,榆林城那边派人来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延安知府郑崇俭的沉思,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得一名府中差役引着面容与汉人有些许差异的壮汉站在自己面前。 见得郑崇俭的目光看来,那名为首的壮汉微微躬身:\\\"都司佥书秦邦屏,见过知府大人。\\\" 来人正是奉圣谕,领着白杆军入陕,听候总督调遣的白杆军主帅秦邦屏。 前几日,郑崇俭知晓安塞县已然被乱军攻克的消息之后,便是当机立断的派人前往临近的延绥镇求援。 毕竟,现如今大明最为精锐的军队尽皆驻扎在榆林城。 \\\"秦将军不必多礼。\\\" 听到来人自报家门,郑崇俭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讶色,忙是起身还礼,万没想到竟是这位声名在外的白杆军主帅亲自到了。 \\\"事情紧急,本官也不跟秦将军客套了,根据情报来看,安塞县乱民高迎祥杀安塞知县张斗耀,揭竿起义,从众者多达数万。\\\" \\\"除了安塞县之外,乱军还血洗了临近的宜川县,只怕乱军随时有可能杀至延安府城外。\\\" 与陕西那些本地昏庸的官员不同,郑崇俭好歹也是自中枢而来,并且得到了三边总督孙传庭赏识的能臣干吏,话语虽然有些颤抖,但思路却是异常的清晰。 \\\"知府大人稍安勿躁,延绥巡抚陈大人已然知晓延安祸事,故而派卑职轻车简从,先行赶至延安。\\\" \\\"白杆军士卒,随后就到。\\\" 迎着郑崇俭有些殷切的眼神,一身戎甲的秦邦屏重重的点了点头,其铿锵有力的声音给人莫大的安全感。 \\\"唔..\\\"闻言,郑崇俭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失望之色,迟疑了少许,终是小心翼翼的问道:\\\"却不知靖北伯的天雄军以及靖南侯的关宁铁骑?\\\" 榆林城距离延安府城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他本以为随郑崇俭一同赶至此地的,应当还有那些闻名天下的骑兵。 但眼下听秦邦屏的意思,好似仅有面前的几人先行赶至此地,至于那两支被自己寄予厚望的骑兵,却是没有半点动作。 听得此话,秦邦屏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无奈,苦笑着拱手说道:\\\"知府大人有所不知,靖北伯及靖南侯迁前段时间随总督王在晋一同去了兰州,追缴那些乱匪。\\\" \\\"等到总督大人他们回返,怕是还需要一些时日。\\\" 秦邦屏的声音中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怅然,血洗了兰州城中会宁王府的那些乱匪尚未被缉拿归案,这延安府又闹出了民变。 这多亏是圣天子高瞻远瞩,提前将辽东两支精锐铁骑以及他们白杆军一同抽调至陕。 否则仅依靠三边总督孙传庭麾下的秦军,怕是会有些鞭长莫及的无奈之感,这战线着实有些太长了。 听到秦邦屏的解释之后,郑崇俭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恍然之色,虽然心中仍是充斥着浓浓的不安,但也只得悻悻点了点头,心中期盼着那些乱军在给予他一些时间。 待到余下的白杆军士卒一同赶至延安府城,就算乱军势大,他也有自信保全身后的城池及城中百姓。 \\\"郑大人,不好了!\\\" 正当郑崇俭打算与身前的秦邦屏交谈两句的时候,便又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道犹如惊雷一般的尖叫在耳畔旁炸响。 一位身着披甲的武官在两名亲兵的簇拥下,步履匆匆的登上了城楼,面色惨白,惊慌失措的看向正中的文官。 \\\"张千户,何事这般慌乱?\\\"见得来人,延安知府郑崇俭便是眉头一皱,心头升起些许不安,此人好歹也是延安府城中本地的千户守备,却是这般毛毛躁躁。 如若被外人瞧见,还以为乱军杀来了。 \\\"大人,大事不好...\\\"被称为张千户的武官先是剧烈的喘了几口粗气,随后方才在郑崇俭有些不满的眼神中拱手说道:\\\"卑职府中有一名亲兵乃是定边县人氏,据他所说,前段时间市井之中曾有过传闻,祸乱兰州城的那些乱匪已然秘密潜逃回定边县,就躲在深山之中。\\\" 待到中年武官将话说完,城楼上的众人尽皆瞠目结舌,知府郑崇俭脸上的些许不耐之色也换成了浓浓的惊惧,本以为延安府要面临的敌人不过是安塞县的那些乱民,谁曾想祸乱定边县的那群乱军也回到了陕西? 要知晓,最初的那些乱军可是有不少正儿八经,边军出身的正规局,其战斗力远比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强悍的多。 咕噜。 半晌,延安城楼上都无人说话,只剩下众人艰难吞咽唾沫的声音,郑崇俭不由自主的和身旁的秦邦屏对视了一眼,皆是瞧出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如此说来,延安危矣。 第1236章 招兵买马 同一时间,延川县城。 本应是威严肃穆的延川县衙,此时已是一片狼藉,空气中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 女人和孩童的哭喊声自府衙的后宅中骤然响起,令得正在仔细打量周遭环境的高迎祥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 算上自己的老家安塞县,眼下的延川县城已是他们\\\"义军\\\"拿下的第三个县城,麾下人马也由当初的千余人一跃发展成数万人的规模。 虽然知晓这些人大多是滥竽充数之辈,跟着自己一同\\\"举事\\\"也不过是为了那几口稀粥,但高迎祥却是乐见其成。 现如今陕西大地民不聊生,各地官员皆是一丘之貉,似他这般对于官府不满的\\\"野心家\\\"大有人在。 他要做的便是抓紧时间,在官府尚未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之前,尽量多的招兵买马。 听说榆林城中的官兵尽皆被总督王在晋带到了兰州,城中原有的万余名秦军也因为要提防女真鞑子卷土重来而不敢轻举妄动。 如此便给了他高迎祥招兵买马的机会,只要他的动作足够快,便能在官兵精锐到来之前,迅速的壮大己身,继而形成尾大不掉之势。 闻着空气中若隐若无的血腥味,高迎祥不由自主的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了陶醉之色。 他麾下的队伍中,除了安塞县,宜川县两地的青壮之外,还有不少慕名前来投奔的流民。 这些遍布陕西各地的流民闻听自己举事之后,便是不约而同的前来投奔,使得临近的几个府县纷纷如临大敌。 可恐惧是会传染的,眼见得自己轻而易举的血洗了宜川县,兵临延川县之后,城中的官兵们竟是选择开城投降。 不过是两个时辰的功夫,自己便是兵不血刃的拿下了这延川县城,至于原本的知县老爷已然被自己一刀送去见了阎王。 \\\"小四,定边县那边有消息了吗?\\\" 沉吟少许,高迎祥挥手召来了自己的心腹,若有若思的问道,脸上的表情有些深邃。 他早年间贩马为生,也曾到过边镇游历,见识比寻常百姓强上不少,他深知自己眼下的队伍看起来声势浩荡,但实则\\\"外强中干\\\",若是想要在日后官兵的围剿下立足,势必需要一方\\\"盟友\\\"帮助自己分担压力。 如此局面下,传闻躲藏在定边县深山中的那支\\\"义军\\\"便成为了高迎祥最先想到的对象。 \\\"高大哥,还没有,咱们的兄弟还没有回来。\\\" 听得高迎祥问起此事,身材高大的壮汉忙是将手中不知从何处抢得的黄金首饰放入怀中,一脸正色的说道。 自从昔日高迎祥杀知县张斗耀,正式揭竿起义之后,便是派人前往定边县的深山之中,寻找那支\\\"义军\\\"的消息。 己方虽然人多势众,但却是乌合之众;官兵虽然人数逊色许多,但尽皆是野战骑兵,前段时间不才刚刚在榆林城外,挫败了蒙古鞑子和女真鞑子的攻势。 面对着如此强敌,高迎祥不敢有半点小觑之心,昔日的府谷县富商王嘉胤便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唔,多派些人手,尽快与他们取得联系。\\\" 闻言,高迎祥的脸上露出了少许失望之色,对于这个结果有些意外,如若那张献忠真的躲藏在定边县的深山之中,怕是此时已然知晓了自己的\\\"壮举\\\"才是。 \\\"高大哥放心,我已然安排一些定边县的兄弟去了。\\\" 对于高迎祥的吩咐,被称为\\\"小四\\\"的壮汉不敢有半点马虎,忙是点了点头,有些急切的说道。 时至如今,所有人心中都已然知晓他们如今在官府那边是何等身份,杀官造反乃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更别提他们一连血洗了三个县城。 现如今唯一的活路便是尽快招兵买马,力求在陕西拥有一定的立足之地,继而完成心中越来越大的野心。 \\\"去吧。\\\" 又是交谈了片刻,高迎祥缓缓点头,朝着自己的发小招呼了一声,他早已是瞧出小四眼中的迫不及待。 如今延川县城告破,他们这些由贫苦百姓组成的义军定然要\\\"惩恶扬善\\\",上至知县老爷,下至欺压百姓的豪绅富商,谁也无法逃过他们的屠刀。 劫掠所得的钱财粮食自然是要用于大军的日常开销,但那些富商的妻女却是算作他们个人的\\\"战利品\\\"。 以他的身份,自然会毫无争议的享有刚刚被他一刀斩杀的延川县令的几名小妾,至于城中那些富商的妻女,则是由底下人自行\\\"分润\\\"。 瞧刚刚小四神情恍惚,一脸心不在焉的样子,怕是早已找好了目标。 又是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府衙正堂,高迎祥缓缓自座位上起身,朝着还有若隐若现的哭喊声传来的后宅走去。 胜者为王,败者寇。 现如今,他高迎祥便是这延川县的主宰,自当享有支配城中一切的权利,无论是财富亦或者人口。 不同于麾下那群浑浑噩噩,只为了饱腹的流民百姓,高迎祥深知他想要的是什么,他需要不断的招兵买马,才能在日后官兵的围剿下生存。 想到这里,高迎祥心中便是一动,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了一抹思虑之色。 现如今陕北大地局势错综复杂,除了自己与张献忠麾下的那支流民叛军之外,还有一方势力可以左右陕西的局势。 自京城小皇帝登基之后,便是将辽东的女真鞑子视为头等心腹大患,并且为辽东倾注了无数资源。 现如今,女真鞑子已然在榆林城外露面,那些精锐铁骑十有八九便是为了镇压这些苟延残喘的女真人而来。 若是能够让蒙古鞑子和女真鞑子加入战局,定然会将陕西的局面进一步搅浑,届时他就有更多的时间招兵买马。 该想个办法,如何才能让那些女真鞑子再次下场呢? 高迎祥一边朝后宅走去,一边在脑海中思考着这个问题,这才是眼下破局的关键。 第1237章 合兵一处 就在高迎祥思考着如何拉女真人下水的同时,身处定边县深山之中的张献忠也面露惊疑之色,手中紧握着一封书信,脸上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 自从率领麾下部众自兰州城瞒天过海回到定边县之后,他便一头扎进了定边县的深山之中,依旧藏身在昔日的佛寺之中,并且派出探子,四处打探消息。 虽然知晓以如今陕西这般乱局来看,似自己这般心怀不轨之心的人不知凡几,但张献忠也没有料到,竟是这么快就有人揭竿起义,而且还是同为延安府的老乡。 \\\"黄虎哥,咱们怎么办?\\\" \\\"前些天的时候,这高迎祥便已然拿下了两个县城,坐拥数万人马,眼下岂不是势力更大?\\\" 轻轻屏退了几名脸上残存着惊惧之色的婢女,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子不由得上前一步,有些不甘心的问道。 按理来说,他们才是陕西第一支\\\"义军\\\",更是血洗了兰州城中的会宁王府,可麾下聚拢的人马不过万余,其中还有一部分是收编了附近的山贼。 反观那安塞高迎祥,不过是拿下了两个县城,便是坐拥数万人马,声势浩大。 如此巨大的反差,不由得让汉子心生愤懑,一脸的不甘,颇有些被人踩上一脚的感觉。 \\\"高迎祥在信中邀我一同举事,合兵一处..\\\" 听到耳畔旁传来的问询声,张献忠随手将书信交予面前几名汉子传阅,声音听不出喜怒,像是拿不定主意。 几名汉子接到书信之后,先是迫不及待的展开,随后便是尴尬的挠了挠头,他们都是穷苦出身的庄稼汉,如何能使得这犹如鬼画符一般的文字。 识字,那可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才有的本事。 见得身前几名心腹一脸尴尬的模样,张献忠也是哑然失笑,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他倒是忘了身前这几名心腹皆是如他一般,大字不识一个。 就连他也是靠着队伍中一名念过几年书的穷酸童生,方才知晓了手中书信的内容。 \\\"合兵一处?\\\" \\\"那这以后,谁说的算?\\\" \\\"咱们现如今逍遥自在,为何要与他合兵一处?\\\" \\\"就是,那些官兵不过土鸡瓦狗,谁敢来找我等的麻烦。\\\" 张献忠的话音刚落,几名心腹的议论声便是在其耳畔旁响起,使其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 身旁这些兄弟,还是有些鼠目寸光了。 \\\"稍安勿躁。\\\" 不多时,张献忠有些低沉的声音在佛寺大殿中响起。 许是近些时日\\\"立威\\\"颇有效果,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句话,殿中嘈杂的声音便是瞬间消失,原先还争得不可开交的几名汉子均是悻悻的闭上了嘴巴,不由自主的看向上首的张献忠。 见到自己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是令得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张献忠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之色,随后方才继续说道:\\\"我等虽是人多势众,但战力却是参差不齐,这一点,众多兄弟心中应当有数。\\\" 此话一出,殿中的几名汉子像是如遭雷击一般,身躯剧烈的颤抖起来,彼此对视了一眼,方才不甘的点了点头。 正如上首的张献忠所说,他们如今的队伍虽然人马过万,但主力还是昔日曾在延绥镇一同投军的袍泽。 至于后来收编的山贼土匪以及那些慕名来投的流民百姓,其战斗力却是不敢恭维。 尤其是在他们这些曾经接受过正轨军事训练的士卒看来,这些人若是真的到了战场,与炮灰没有什么两样。 只怕被官兵的声势一吓,就会临阵倒戈。 \\\"既然诸位兄弟有数,那便应当知晓我等的处境算不上好。\\\" \\\"如若我所料不差,榆林城已然派人前往兰州求援了,待到明廷的官兵主力回返,我等只有死路一条。\\\" 没有理会几名心腹有些难看的脸色,坐在上首的张献忠自顾自的说道,声音中没有半点感情,好似全然不在乎一般。 \\\"仔细想来,怕是只有合兵一处,方才能觅得一丝生机。\\\" 沉吟了少许,张献忠终是长舒了一口气,一脸深邃的说道。 依着他的设想,凭借着自己在兰州城的\\\"壮举\\\",定会令得周边府县不堪重负的百姓慕名来投。 但高迎祥的横空出世,却是打破了他的幻想。 一方面是攻城掠地,战无不胜;另一方面是幽居深山之中,没有半点反应。 两相对比,那些走投无路的百姓会作何选择,再简单不过。 \\\"咱们麾下的青壮有不少都是没有见过血的,还需要磨练一番。\\\" 涉及到\\\"身家性命\\\",张献忠的声音却是猛然提高了不少,自家人知自家事,不提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流民百姓,便是他们昔日在延绥镇的袍泽,也有不少滥竽充数之辈。 不过好在眼下兵源充足,只需要打上两次仗,让这些青壮在生死之间磨砺一番,其战力便是会骤然飙升。 届时即便无法与官兵的精锐相提并论,但应付起那些陕西境内的府县官兵当是问题不大。 \\\"黄虎哥说的是。\\\" 听得此话,殿中的几名心腹不由得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的拱手说道。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张献忠的眼神猛地变得坚毅起来,不容拒绝的说道:\\\"吩咐下去,明日大军便开拔宜川县,与高迎祥合兵一处。\\\" \\\"黄虎哥?\\\" \\\"大哥?\\\" 闻言,殿中的几名壮均是面色大变,现如今情况不明,如此贸然的走出深山,很有可能对上官兵的主力呐。 \\\"听我的。\\\" 没有对身前心腹解释原因,张献忠的声音充斥着不容抗拒,眼神中更是涌现了一抹放手一搏的狠厉。 龟缩在深山之中自是万事大吉,但时间耽搁的越久,其余人\\\"举事\\\"的可能性便越大。 为了维系自己日后在陕西的地位,他必须要尽快亮起大旗,为周边府县所知晓,免得被高迎祥永远压在头上。 至于如此草率的决定是否会暴露己方的行踪,继而导致官兵围剿,则完全不在他的考虑之中。 现如今的陕西,除了需要坐镇延绥的那万余名秦兵之外,其余势力尽皆不被他放在眼中。 一时间,佛寺大殿中鸦雀无声,只有殿中几人粗重的呼吸声次第响起,人人的脸上皆是涌现着疯狂。 第1238章 奸情败露 自延安府城向北而行,不过四百余里便是隶属于延安府绥德州的米脂县,宜川县等地的祸事还没有波及到这个宁静祥和的小城。 九月深秋的米脂县,路上行人零零散散,偶尔才会有一匹快马掠过,瞧其身上的穿着,当是驿站的驿卒。 待到交付完手上的差事,驿卒便趁着天色尚未大黑,城门尚未落锁的功夫,纵马而出,朝着不远处的李家村而去。 依着村中老人的口述,他们李家村的百姓皆是西夏奠基者李继迁的后人,若是放在西夏那会,也算是皇亲国戚。 只是岁月荏苒,几百年的时间过去,他们李家村已然沦为陕西境内平平无奇的一个村寨,近些年村中出过最大的人物,也不过是万历年间,曾经给一名知县老爷当过幕僚的穷酸秀才。 现如今,李家村的百姓多是依靠那些微薄的土地,自给自足,似他这般能够吃上\\\"皇粮\\\"的,已然算是\\\"人中翘楚\\\"。 想到这里,驿卒的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兴奋之色,只觉一天的疲惫都是消失不见,不由自主的催动胯下的马匹,希望在天黑之前赶回自己的村落,给自己的婆娘一个惊喜。 ... 赶在太阳完全落山之前,驿卒终于赶回了自己的李家村,几名正在村口闲聊的老人见状忙是止住了交谈,打了个招呼:\\\"黄来儿回来了。\\\" \\\"回来了,六伯。\\\" 闻言,被称为\\\"黄来儿\\\"的驿卒忙是止住了麾下的马匹,朝着村口的几名老人打了个招呼,他们李家村大多沾亲带故,时间久了,也闹不清这关系都是从哪论起的。 因为心系家中新娶的娇妻,驿卒并没有在村口久留,草草的与几名老人交谈了片刻,便是再度翻身上马,匆匆的朝着自己的家中而去,全然没有注意到几名老人略微有些不对的神情。 望着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的驿卒,几名老人不由得对视了一眼,感叹道:\\\"多好的孩子,可惜娶了个不知足的..\\\" 驿卒公务繁忙,经常十天半月不能回家居住,久而久之,村中便是有了些许传闻。 言说驿卒新娶不久的妻子韩金儿和村上一名叫做盖虎的汉子通奸。 时间久了,就连村中的一些老人都是有了些许耳闻,唯有刚刚的那名驿卒始终被蒙在鼓里。 \\\"罢了,少谈人家的家务事,说不定还是空穴来风呐。\\\" 眼见得身旁几名老伙计的话语越来越不着调,刚刚被称为\\\"六伯\\\"的老人不由得轻咳一声,打起了圆场,但其眼眸中之中却是涌现了一抹担忧之色。 这黄来儿自幼便是脾气火爆,今天又是赶在天黑之前才回来,可千万别闹出什么事。 ... ... 就在驿卒匆匆赶往家中的时候,他心心念念的娇妻韩金儿正被同村的盖虎拦在怀中,二人躺在床榻之上翻转缠绵。 \\\"那黄来儿今天不会回来吧?\\\" 盖虎一边在怀中妇人的身上抚摸,一边忧心忡忡的问道,眉眼之间充斥着毫不掩饰的忌惮之色。 \\\"瞧你这个胆子,怕甚。\\\" 闻言,妇人的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不屑,讽刺了一句,但感受到男子在身上不断游走的大手,终是颤抖着说道:\\\"这眼瞅着天都要黑了,他如何能从米脂县城中回来。\\\" 听得此话,盖虎才算放下心来,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这倒是。\\\" 约莫在一年前,他与怀中的韩金儿便是勾搭在了一起,但当时还算谨慎,生怕被村中人知晓。 但约莫从半年前开始,韩金儿行事便是愈发大胆,常常白天便是将其叫到家中,虽然还没有被同村人撞破,但村中已是渐渐有了谣言。 现如今,这李家村中怕是除了黄来儿不知晓他们二人的关系之外,其余人怕是早就心中有数了。 \\\"如若不是他当驿卒还有两个臭钱,我早就不要他了。\\\" 韩金儿好似对自己名义上的丈夫没有半点感情,一边强忍住身上传来的酥麻感觉,一边冷笑着说道。 如今陕西民不聊生,靠天吃饭的百姓苦不堪言,似黄来儿这等能够吃\\\"皇粮\\\"的,已然算是人中翘楚了。 \\\"唔..\\\" 盖虎闻言只是轻轻点头,没有做声,他深知怀中的韩金儿究竟是何等的脾气秉性。 又是缠绵了片刻,房中暧昧的气氛愈发浓郁,正当盖虎打算翻身上马的时候,其耳畔旁却是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 ... 因为顾念家中多日不见的娇妻,驿卒归心似箭,顾不得与路上遇到的同村好久寒暄太久,草草的打了个招呼,便是朝着自己的家中赶去。 望着熟悉的院门,黄来儿微微一笑,自己突然回来,也不知道会不会吓到自己的婆娘。 轻轻推开院门,将自己赖以为生的马匹拴在一旁,便是迫不及待的朝着房中走去。 才刚刚推开门,黄来儿的身形便是为之一滞,脸上的激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浓浓的戾气。 房中充斥着男欢女爱之后留下的腥臊气息,很是不好闻,令其默默的躬身,将绑在裤脚处的短刀握在了手中。 虽然房中的光线有些昏暗,但视力不错的驿卒还是一眼瞧见了放在炕边的草鞋。 \\\"谁。\\\" 此时屋中已是穿来了男子的厉呵声,还伴随着男人女人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此时的驿卒只觉脑海翁的一声,身上的血液瞬间变凉,双眼已是血红,脑海中回荡着\\\"奸夫淫妇\\\"四个大字。 不多时,一盏微弱的烛火于房中亮起,已然披上外衣的盖虎自床榻上起身,一眼便瞧见了站在门前的驿卒,不由得惊呼一声:\\\"黄来儿!\\\" 听得此话,床榻上的女人也像是受了惊吓一般,也不顾身上有些凌乱的衣衫,忙不迭的下了床榻,站在盖虎旁边,打量着来人的面容。 待到看清站在门前的男子,正是自己的丈夫之后,韩金儿也如同身旁的盖虎一般,发出了惊呼:\\\"李自成,你怎么回来了!\\\" 第1239章 李自成 望着身前衣衫不整的妻子,以及一脸不知所措的盖虎,李自成只觉得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意涌上心头,自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咯吱声。 他日思夜盼的娇妻,竟然背着他偷人,联想到刚刚那些同村发小颇有些异样的脸色,李自成只觉得 兴许是看到了李自成手中紧握的长刀,做贼心虚的盖虎噗通一声便是跪在了地上,央求道:\\\"黄来儿,黄来儿..\\\" 事发突然,盖虎已然不知晓说些什么,只得语无伦次的呼叫声身前驿卒的小名。 与乱做一团的盖虎,韩金儿倒是显得镇定许多,经历了最初的错愕过后,韩金儿便是不紧不慢的整理起身上的衣衫,像是没事人一般的说道:\\\"今怎么回来这么早?\\\" 她与李自成相识许久,深知面前的丈夫有多爱惜他的\\\"皇粮\\\",若是此件事闹大了,谁也落不了好。 自觉拿住李自成把柄的韩金儿有恃无恐,猛地将跪在地上的盖虎一把拉了起来:\\\"怕甚,他不敢拿咱们怎样的。\\\" 这盖虎平日里瞧着也算孔武有力,怎么面对着比他瘦弱不少的李自成竟是吓成这般样子。 \\\"你们做的好事..\\\" 沉默多时,双眼血红的李自成终于恢复了些许神志,死死的盯着面前一脸不在乎的韩金儿以及面带愧色的盖虎。 因为愤怒,李自成不算魁梧的身躯剧烈的颤抖着,其声音更是出现了一丝颤音。 \\\"你不怕闹大,就让左邻右舍知晓。\\\" \\\"届时我倒是要看看,你还能保住你身上的差事吗。\\\" 迎着李自成愤懑的眼神,韩金儿主动上前一步,挑衅的说道。 \\\"若是不敢,就趁早给老娘滚。\\\" 言罢,也不待李自成有所反应,韩金儿便是拉着哆哆嗦嗦的盖虎转身进了里屋。 她太了解屋外的丈夫了,笃定他不敢将事闹大。 ...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屋外响起了久违的脚步声,而后便是院门的嘎吱声。 \\\"瞧把你吓得,别看他脾气火爆,实则胆小甚微,成不了事的,不然我为何迟迟瞧不上他。\\\" 听到外间传来的动静,韩金儿便是噗嗤一乐,朝着已然呆如木鸡的盖虎说道,眼眸深处涌现了一抹不满。 这盖虎今日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让她大失所望,日后若有机会,当重新寻觅一个合适的对象才是。 闻言,盖虎作势便要搭话,但还不待出声,他便是死死盯着门边,自口中发出呜呜声,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般。 \\\"盖虎,你还是不是个爷们了,干嘛吓成这样。\\\" 眼见得盖虎如此不堪,已然坐在床榻上的韩金儿便是气不打一处来,李自成都已然走了,居然还吓成这样。 \\\"李...李..\\\" 没有理会耳畔旁响起的埋怨声,盖虎哆哆嗦嗦的举起了手,指着窗边,因为颤抖的厉害,口中的话语让人听不真切。 \\\"李什么李..\\\"见得盖虎如此不堪,韩金儿便是不屑的低喃了一句,顺着盖虎手指的方向看去,也是不由自主的发出了一声惊诧声:\\\"李自成!你回来作甚。\\\" 此时的李自成犹如魔神一般,双眼血红,怒目圆睁,手中明晃晃的兵刃在房中烛火的映衬下,闪烁着寒芒。 眼见得李自成如此模样,刚刚还镇定自若的韩金儿也不由得自心中涌现了一抹不安,她隐隐嗅到了一丝不妙。 \\\"黄来儿..\\\"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不安,韩金儿自脸上挤出一抹笑容,用平日里自己丈夫最为喜欢的强调,轻轻的呼唤着自己丈夫的小名。 按照韩金儿的设想,自己如此\\\"温柔\\\"的一面应得能令眼前的丈夫冷静不少,但却不曾想话音刚落,面前的丈夫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一般,猛地自口中发出一声厉呵:\\\"奸夫淫妇!\\\" 言罢,还不待韩金儿有所反应,其手中闪烁着寒芒的兵刃便在盖虎一脸惊骇的眼神中,捅进其胸腔。 噗! 伴随着金属刺入肉体的声音,盖虎只觉得身上的力气在快速消失,身上也是越来越冷。 \\\"啊!\\\" 错愕了少许,韩金儿终于反应了过来,猛地尖叫出声,她万万想不到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的丈夫,竟会有如此癫狂的一面。 \\\"黄来儿,黄来儿,都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尖叫声过后,眼见得脸上溅满了血污,显得异常狰狞的李自成,韩金儿终于意识到了自身的处境,一边无力的向床后躲去,一边剧烈的摇晃着头颅,自口中发出求饶声。 见得眼前妇人如此反应,李自成不由得一愣,自他们二人成婚那一日起,这韩金儿便是始终高高在上,对他有些盛气凌人,何曾有过如此\\\"楚楚可怜\\\"的模样。 一时间,李自成有些恍惚,紧紧握着兵刃的手指也是不自觉的松开了些许。 许是瞧出李自成脸上的迟疑,韩金儿忙是膝行了两步,抓住李自成的双手,剧烈的摇晃着:\\\"黄来儿,都是我的错。\\\" \\\"我知道错了。\\\" 听到身前妇人的求饶声,李自成也是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了痛苦之色。 但是一联想到身前妇人刚刚的勾当,以及刚刚那般毫不在乎的神情,李自成才刚刚有些动摇的内心便是再度坚定了起来。 噗! 正当韩金儿以为逃过一劫的时候,便觉得胸口传来一身剧痛,下意识的想要说些什么,却是发现自己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呱呱声,身上的力气在迅速的流逝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的功夫,犹如自地狱走出来的魔神一般的李自成终于缓过了神。 将手中紧握的兵刃随意一丢,便是瘫坐在地上,望着血泊之中的韩金儿和盖虎,心头一阵恍惚。 虽然城中的县令一向贪赃枉法,不问政事,但眼下闹出人命,这米脂县定然是待不下去了。 既如此,他当何去何从? 想到这里,李自成心中便是一动,他猛然响起了今日无意间从其余驿卒那里听到的一则传闻。 听说几百里外的安塞县百姓因为不堪重负,已然杀知县,揭竿起义,虽然尚还没有波及到他们米脂县,但相信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去投奔那支义军? 恍惚间,他仿佛记得其余驿卒曾提起过,那支义军的首领名为高迎祥,乃是安塞县有名的豪杰。 更重要的是,他的舅舅便居住在安塞县,而且也叫高迎祥... 第1240章 陕西乱局 九月十四,固原镇。 自弘治十五年开始,地处延绥,宁夏,甘肃三大军镇中间的固原城便成为了西北最高规格的军事重镇,也是三边总督的驻地。 位于固原城中的三边总督府上的照壁上,则是刻画了一头麒麟,三头凤凰,以及九头白虎,寓意三边总督节制三镇巡抚以及九位总兵。 因为固原城乃是军事重镇,兼之地理位置比较特殊的缘故,城中的平民百姓远不如其余三镇府城来的多,为数不多的商户也大多是边军的家眷亲属。 正是晌午时分,烈日当空,不仅城外的军营人烟寥寥,就连城中的街道上也是人烟寥寥,唯有位于城中的\\\"三边总制府\\\"人头攒动,往来巡视的兵丁更是刀剑出鞘,颇有些剑拔弩张的意味。 \\\"这群贪官污吏,死不足惜。\\\" \\\"堂堂宗室藩王,竟是与民争利!\\\" \\\"乱臣贼子居然敢揭竿起义,当真好大的胆子。\\\" 行至官厅中,一群身着盔甲的武将神色各异,正激烈的讨论着什么,身旁随侍的亲兵脸上也是夹杂着毫不掩饰的紧张之色。 \\\"够了。\\\" \\\"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拿个主意出来。\\\" 耳畔旁的吵闹声令得上首的三边总督孙传庭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有些不满的说道。 固原城本就位于三镇中间,消息传递颇为迟缓,算算时间,距离那群乱民起事怕是已过去将近半个月的功夫了。 如此多的时间,也不知那些乱军的队伍会壮大到何等规模。 想到这里,三边总督的心中便满是怨气,他已是知晓安塞县那群百姓起义的真正原因所在。 竟是那安塞县知县张斗耀为了应付朝廷的巡按御史,保住头上的乌纱帽,故而强行收缴百姓手上的粮食,试图蒙混过关。 却没想到,还未等到朝廷的巡按御史行至安塞县,那些饥肠辘辘的百姓便是不堪重负,选择了揭竿起义。 严格说来,这群百姓是硬生生的被\\\"朝廷\\\"逼反的。 见得孙传庭发火,官厅中正在热切讨论的将校不由得悻悻的缩了缩脖子,止住了讨论。 \\\"总督息怒,榆林城中尚有万余名儿郎坐镇,那些百姓虽然人多势众,但手并没有攻城器械..\\\" 耳畔旁响起的声音非但没有令得孙传庭烦躁的心情缓解少许,反而令其眉头皱的更紧。 依着眼下的形势来看,这些所谓的\\\"乱军\\\"的确是一些走投无路,方才不得不揭竿起义的普通百姓,但人性是复杂的,一旦被这群百姓尝到了劫掠的甜头,怕是这些人会顷刻间化作最为\\\"虔诚\\\"的士卒。 届时,整个陕西大地都将再无宁日,尤其是有延绥边军哗变的前车之鉴在,只怕其余边镇也会不稳,这才是最大的隐患。 \\\"王总督他们到哪里了?\\\" 沉吟少许,孙传庭猛地自座位上起身,行至悬挂在墙上的舆图面前,死死盯着被红笔标注的榆林城以及延安府等地。 \\\"回大人,三天前王总督曾派人来信,言说已然从兰州城中动身,算算时间,眼下应当到了凤翔府了。\\\" 闻言,一名吏员打扮模样的中年人不敢有半点迟疑,忙是自地图上寻找到凤翔府的位置,将其指给身旁的孙传庭观瞧。 听得此话,孙传庭脸上的焦虑才缓和了少许,凤翔府距离延安府不到千里,以关宁铁骑和天雄军骑兵的速度,旬日便到。 \\\"那群祸乱兰州城中的乱匪可是有眉目了,确定他们跑回来了延安府?\\\" 也不怪陕西百姓犯上作乱,如若不是涉事其中,谁敢相信堂堂宗室藩王竟会沆瀣一气,私自挪用朝廷赈济百姓的钱粮,而且长达数年之久,都没有发现。 孙传庭的话音刚落,便有一名吏员捧起几封文书,一脸急切的朝着眼前的总督汇报到:\\\"回大人,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靖北伯和靖南侯麾下的探子在甘肃境内没有发现半点蛛丝马迹,以那些乱匪的脚力,又断然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潜逃至宁夏镇。\\\" \\\"如此分析,他们只可能是原路返回,回到了延安府。\\\" 如此言论也是令得官厅中的一众武将连连颔首,他们 私底下讨论得出的结果也是,那群乱匪唯一的去处便是延安府。 一方面是因为延安府近些年饱受灾害袭扰,百姓的日子过的最苦,乃是最适合那群乱匪\\\"招兵买马\\\"的地点所在;另一方面便是延绥镇与河套平原接壤,那群虎视眈眈的女真鞑子也能为他们分担部分压力。 \\\"既如此,延安府便是此次乱局的核心所在。\\\" 沉默半晌,孙传庭有些低沉的声音自官厅中悠悠响起,脑海中回想起曾经被他亲自镇压的府谷县富商王嘉胤掀起的叛乱。 前两年,王嘉胤利用延安府天灾不断,百姓不堪其扰的缘故,蛊惑了一部分走投无路的百姓与他一同起事,后被他亲自带兵镇压。 这延安府,还真是出\\\"反贼。\\\" 轻轻的掩去了心中的一抹思绪,三边总督孙传庭的目光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刚毅。 难怪朝廷近些年向陕西倾注了无数资源,可百姓们的日子依然没有改善,这陕西的根子已然乱了。 就连兰州城中的那些与国同休的宗室藩王都毫不掩饰的贪墨朝廷的赈济粮,动摇国家根基,更不用说那些趁机发国难财的贪官污吏,士绅豪商。 \\\"吩咐下去,大军驻扎固原城,以防蒙古鞑子兴兵来犯,其余秦军儿郎随我赶赴延安府,平定叛乱。\\\" 不管官厅中众多心腹目瞪口呆的神情,孙传庭将目光自舆图上移开,望着延安府的方向,神情凝重。 或许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一次的\\\"叛乱\\\"怕是没有想象中简单,如若不采取雷霆手段,当即镇压,只怕声势会越来越好大,更别提河套平原上还有不甘寂寞的女真鞑子从旁虎视眈眈。 延安府乃是重中之重,不容有失。 第1241章 放权 同一日,距离固原城两千五百里之遥的京畿之地却是下起了绵绵细雨,吹散了空气中所剩不多的燥热。 上了年纪的百姓都说,这场雨过后,京畿之地便会彻底冷起来,持续数月的寒冬便将逐渐登场。 不过现如今,乾清宫暖阁内的气氛的确犹如冰雪一般冷凝,包括内阁首辅方从哲在内的一众臣子皆是瞠目结舌,不敢做声。 女真鞑子现身榆林城外;安塞县百姓不堪重负,揭竿起义;定边乱匪趁夜色血洗兰州会宁王府;会宁王朱绅域联合兰州城中其余藩王贪墨朝廷钱粮,致使百姓民不聊生。 这几件事无论哪一件事,但拎出来都是足以将天捅一个窟窿出来的大事,遑论同时在陕西上演。 这些平常不过的字眼就像一柄柄利刃,准确无误的刺入他们的心间,使得他们的呼吸都是产生短暂的停滞。 长舒了一口气,案牍后的天子将手中的奏本搁置在一旁,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奏本上那触目惊心的内容丝毫没有被其放在心中一般,倒是一旁伺候的司礼监秉笔面色惨白,额头上更隐隐有冷汗渗出。 \\\"女真鞑子无功而返?\\\" \\\"回陛下,依着延绥巡抚陈奇喻的奏本及军中传回的消息来看,蒙古鞑子和女真鞑子的确在榆林城外折戟沉沙。\\\" \\\"右翼蒙古部落中实力最强的多罗土蛮部伤亡过半,其余部落也是各有损伤,唯有女真鞑子因为先行一步的缘故,没有受到太大的损伤。\\\" 司礼监秉笔一边小心翼翼的回禀着消息,一边心悦诚服的瞥了一眼面色如常的天子。 天子料事如神,那女真鞑子果然潜逃至河套平原之上,如若不是陕西百姓揭竿起义,横插一脚的话,怕是女真鞑子全军覆没的捷报已然传至京师了吧。 又将一封奏本搁置在一旁,朱由校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这些奏本内容大差不差,皆是要朝廷即刻调兵入陕,镇压民变,同时还要将涉事的宗室藩王绳之以法。 涉及到宗室藩王,朝野中的那些六道言官总是异常的兴奋,但对于如何解决陕北的困局却是只字不提。 \\\"兰州城中那些涉事的宗室藩王是如何处理的?\\\" 又拿起一封奏本,待到看清其中内容之后,朱由校方才不紧不慢的朝着身旁的心腹太监问道。 \\\"回陛下,总督王在晋已然令锦衣卫将涉事的宗室藩王尽数缉拿入京,不日便能抵达京师。\\\" \\\"至于品秩稍低一些的宗室,则是当场处决...\\\" 说到最后,司礼监秉笔也是不由自主的将声音降低了少许,毕竟那些宗室也算是\\\"皇亲国戚\\\",身份颇为棘手。 \\\"倒是果断。\\\"闻言,朱由校的脸上升起了一抹捉摸不透的笑容,虽然早在前两年,新的\\\"宗藩条例\\\"便已然明发天下,规定当地官府有资格审问宗室的权利,但似王在晋这等直接大规模处决宗室的,还是第一次。 估计等那些朝臣们知晓之后,又会引来一番新的攻讦了吧。 \\\"几位爱卿如何看。\\\" 又是沉默了少许,案牍后的天子终于将目光自手中的奏本上移开,转而放在了身前显得局促不安的几名朝臣身上,尤其是才刚起复不久的内阁首辅方从哲。 \\\"陛下,依老臣愚见,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陕北民乱当以雷霆手段,即刻镇压。\\\" \\\"对于聚众造反的百姓当只诛首恶,从众者发放路费,遣散还家。\\\" 朱由校的话音刚落,坐在众人前列的首辅方从哲便是毫不犹豫的起身说道,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其脸上的褶子都是挤到了一起。 陕西民乱爆发的根本原因本就是当地官员贪赃枉法,百姓们已然不堪重负,故而才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如若朝廷仍像平定建州女真那般采取赶尽杀绝的态度,定会令得局势进一步恶化,故而只诛首恶,方才是上上之策。 方从哲话音刚落,兵部尚书孙承宗便是起身拱手说道:\\\"陛下,首辅所言甚是,陕西局势错综复杂,当以怀柔。\\\" 身为掌管天下军马大权的兵部尚书,孙承宗深知如今陕北军阵的现状如何。 前段时间恭顺侯吴汝胤奉旨出京整饬边镇,不也落了个悻悻而归的下场,甚至还一定程度上导致了士卒哗变,从而为日后的\\\"乱匪\\\"埋下了伏笔。 如若朝廷对那些乱军采取赶尽杀绝的态度,定然会进一步激化当地百姓和朝廷的关系,更有可能导致土生土长的士卒哗变。 \\\"户部的银子可还够?\\\" 闻言,天子的脸上已然没有露出半点表情,只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转而朝着一旁的户部尚书毕自严问道。 \\\"回陛下,陕西远离中枢,征调粮草损耗太大,还是早日结束为妙。\\\" 闻听天子点到自己的名字,户部尚书毕自严便在暖阁中众人殷切的眼神中缓缓起身,有些迟疑的说道。 前段时间,王在晋入陕的时候,朝廷才刚刚拨了一笔银两和粮草,如今还不到两个月的功夫,竟是又有状况? \\\"唔。\\\" \\\"既如此,便传令王在晋,当以招抚为主,必要时可自行决断,不必事事报于中枢。\\\" \\\"兰州城中那些宗室藩王贪赃所得也不必押送入京,权当做百姓们的遣散费罢。\\\" 对于暖阁中众位臣子的态度,朱由校没有半点意外,现如今大明好不容易才呈现了些许\\\"中兴\\\"之像,的确不宜大动干戈。 更何况与狼子野心的女真建奴相比,陕西那些百姓的初衷不过是为了生存罢了,这本就是朝廷的过失。 想到这里,朱由校的心中便是涌现了一抹庆幸,还好他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提前将关宁铁骑及天雄军尽皆派到了陕西。 有这两支精锐骑兵在,又有孙传庭的秦军从旁辅佐,纵然有些许\\\"野心家\\\"不甘寂寞,朝廷也能迅速击溃他们的野心。 这一世,朱由校不会给\\\"农民军\\\"做大的机会,张献忠,高迎祥?倒是好响亮的名字。 第1242章 延安城外 九月二十,秋分。 烈阳之下,延安城外的流民身形愈发清晰,自从十余天前,安塞县高迎祥揭竿起义之后,其麾下队伍便是犹如秋风卷落叶一般,迅速席卷了延安府的全部县城,除了少许几个县令弃城逃跑,捡得一命之外,其余县令无论平日里官声如何,尽皆乱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如此短的时间,仅凭高迎祥麾下的势力自然是做不到席卷全部县城,造成如此局面的原因便是在这些天中,延安府连续爆发了多次起义。 诸如有两名叫做王虎、黑煞神的农民在洛川县起义,王和尚在高迎祥率部走后,于延川县起义。 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里,农民起义便是遍布整个延安府,甚至临近的汉中及甘肃也有小规模的叛乱爆发。 在整个延安县城近些化作一片废墟之后,群龙无首的流民百姓便是不由自主的聚集到延安府城外,与最先起义的高迎祥汇合。 约莫在五天以前,于兰州城血洗了会宁王府的张献忠也率兵赶到,与高迎祥合兵一处。 在延安府城楼上众人惊慌的眼神中,城外的流民百姓已然聚拢了十万有余,至今已是围困延安府城多达十天之久。 如若不是经过这些天的\\\"吞并\\\",各支起义队伍之间已然确定了一定的尊卑关系,怕是一场惨绝人寰的祸事早就在延安城外的平原上演。 饶是如此,城头众人眼神中的担忧也是丝毫不减,如此多的人马,聚拢在延安府城,终归是一桩不小的隐患。 临近的西安府富庶无比,又有与国同休的秦藩坐镇,但那里却是被饥肠辘辘的流民们视为禁忌所在,那里不但驻扎着重兵,又有乡绅们训练的家丁乡勇,会拦住他们的去路。 西安府去不成,另一侧的榆林城也是死路一条,那里不但是九边重镇的精华所在,又有三边总督留下的精兵坐镇,大家揭竿起义是为了求活,而不是为了求死。 基于此等信念,聚集在延安府城外的百姓越来越多,每日仍有慕名而来的流民百姓赶至此处,队伍规模也是越来越大。 起初的时候,以高迎祥为首的\\\"义军\\\"首领还会分润一部分粮食救济这些饥肠辘辘的流民百姓,但随着队伍愈发扩大,每日分润的粮食却是越来越少。 加上已是九月深秋,每到夜间来袭,寒气便是有些逼人,一连多日的清晨都会发现死于饥寒交加之下的流民百姓。 饿死的人多了,疫病便有了\\\"登场\\\"的由头,虽然还没有大规模爆发,但如今延安城外已然是一片末日景象。 虽然陕西卫所废弛多年,早已名存实亡,但延安府城中仍有千余名士卒驻扎,前段时间被城中众人翘首以盼的五千白杆军也是终于姗姗来迟,算是给了城头众人一丝信心。 ... \\\"知府大人,这般拖下去,终究不是事啊,该想个办法才是。\\\" 城楼上,一身戎甲的秦邦屏面带忧色,嗅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臭味,声音中有掩饰不住的不安。 这群流民百姓驻扎在延安城外已是有将近十天了,可却始终没有采取过半点动作,甚至连一次试探性的攻城都没有尝试过。 流民越是安静,城头上的众人越是不安,谁也不知晓城外的\\\"义军首领\\\"究竟是作何打算。 \\\"秦将军稍安勿躁,待到朝廷王师赶到,这群流民百姓定然不攻自破。\\\" 听到耳畔旁响起声音,脸色有些惨白的延安知府郑崇俭也是不由得哆哆嗦嗦的说道,声音颤抖的厉害。 自从城外百姓开始围城之后,他便日日宿在这城楼之上,但每当清晨来临,他都的心都会颤抖一次,城外流民的队伍愈发庞大了。 \\\"郑大人,您难道还没有瞧出来吗,这就是一群乌合之众,那些乱匪根本不在此地。\\\" \\\"他们是想凭借着这群流民百姓拖住我等的脚步。\\\" 闻言,秦邦屏便是没好气的说道,手指着城外乱糟糟的队伍,无情的道破了现实,打破了身旁文官的幻想。 起初的时候,秦邦屏也与身旁的文官一般,误认为这些流民百姓不过是为了求生,故而聚集于此。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渐渐察觉到了一丝端倪,城外百姓的队伍虽然越来越大,但多是些妇孺老幼,亦或者有气无力的瘦弱汉子。 稍微魁梧一些的汉子都是难以寻觅,更别提那些传闻中曾经在延绥镇当兵的\\\"乱匪\\\"。 时间长了,秦邦屏便是推测出了这群人的用意所在,只怕这些\\\"乱军首领\\\"是故意将流民百姓引到延安府外,使朝廷的注意力集中于此。 至于那些粗壮的汉子则是他们集中到一起,图谋他处。 \\\"那秦将军,依你之见,眼下我延安府该如何是好?\\\" 听到耳畔旁传来的厉呵声,延安知府郑崇俭面如死灰,终于不再坚持心中的幻想,转而哆哆嗦嗦的朝着身旁的武将问道。 如此多的人马,早晚有失控的风险,待到城外的流民精疲力尽,亦或者濒临绝望的时候,城外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顷刻间便会化身癫狂的野兽,向他们脚下的延安府城发起最猛烈的冲击。 届时,要么城外十余万百姓惨遭屠戮,生灵涂炭;要么延安府城被攻破,灾难进一步扩大。 \\\"让城中的豪绅富商出钱出粮,先稳住城外的百姓再说。\\\" 思来想去,秦邦屏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得没好气的锤了锤身前的城垛,说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那些躲在角落里的义军首领们是笃定了他们不敢对城外的百姓坐视不理,束缚住他们的手脚,也断绝了他们出城剿匪的可能。 恐怕即便是总督王在晋领着精锐赶至此处,当务之急也不是追杀那些乱匪,而是先行赈灾。 城外的这群流民百姓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需要不断的向其中填补粮草和时间。 在这个窟窿被堵上之前,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群乱匪,好缜密的心思。 第1243章 图谋 就在秦邦屏,郑崇俭等人忧心忡忡的盯着延安府城外人潮的时候,人潮中也有数人在窥视着数里之外的城池。 这几人站立的地方,被强行开辟出一片空地,在周遭流民百姓敬畏的眼神中盘腿而坐,肆意的谈论着什么,瞧上去颇为融洽,好似对于空气中令人作呕的尸臭味没有半点反应一般。 已是到了饭点,原本波涛涌动的人潮便是不自觉的散到两边,让出一条可以容纳数人并肩而行的道路。 不多时,便有数名汉子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当中,他们的身后还有几辆驴车,上面放着几个大筐,里面散发出粮食的相比,与空气中的腥臭味道形成强烈对比。 驴车后面,还有数十名精壮的汉子压阵,脸上的表情有些狰狞,对于耳畔旁响起的呼喊声无动于衷。 这股扑面而来的香气,也令得聚集于此的流民们精神愈加亢奋,骚动的更加剧烈,就连奄奄一息的老人也是卖力的朝着前方涌动。 可涌动归涌动,任由流民百姓脸上写满了渴望,但却无一人敢冲上来打扰,毕竟那些汉子手中所持的兵刃就像一柄柄死神的镰刀,狠狠的震慑着他们, 这段时间,也不是没有流民仗着同乡同族的缘故,纠集了数十人,一通闹事,抢了那些吃食。 只是还不待他们分润完毕,便见得漫天箭雨倾泻而下,活生生将那些流民百姓射成了刺猬。 经此一役,拥堵在城外的流民百姓便知晓了这些人的身份,皆是各个队伍的\\\"首领\\\"。 一来二去,城外的流民们便是愈发不敢冒失,好在这些\\\"首领\\\"满打满算也不到十人,待到他们享用完毕之后,余下的吃食便会分润给他们。 其中尤以一名叫做\\\"高迎祥\\\"的首领心地最善,听说其出身安塞县,乃是最早起义的首领,每次都会刻意多分润一些粮食给周遭望眼欲穿的流民百姓。 \\\"可惜延安府拿不下来呐,不然我等皆能活命。\\\" 每次分润粮食的时候,高迎祥都不忘朝着周遭的百姓强调一句,时间久了,这些百姓们皆是知晓延安府中有着享用不尽的粮食。 这也是延安府城外的百姓们宁肯活活饿死,也不肯去别处求活的原因所在。 他们坚信,延安府城中有着享用不尽的粮食。 ... 被人为开辟出来的空地上,几名汉子盘膝而坐,一边享受着周遭百姓敬畏的眼神,一边大口咀嚼着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食物。 待到酒足饭饱之后,终是有一名瞧上去不过二十左右年纪的汉子有些迟疑的朝着上首的高迎祥说道:\\\"舅舅,这城外的流民是越聚越多了,我等还不动手吗?\\\" 瞧其面容,正是昔日米脂县的驿卒\\\"黄来儿\\\",其撞破了妻子韩金儿和同村邻居盖虎的奸情之后,便是解决了二人的性命,随后趁着夜色,一路逃窜至延安府安塞县。 经过一番波折之后,他终于见到了那名叫做高迎祥的首领,果然是他的舅父。 自此,他便算是\\\"一步登天\\\",在自己舅舅的身旁安顿下来。 \\\"这是找到可心的人了?\\\" 闻言,高迎祥和周遭的几名汉子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了一抹男人都懂的笑容。 他们都知晓面前这名叫做李自成的少年人乃是高迎祥的外甥,更清楚发生在他身上的\\\"脏事\\\"。 故而这段时间,凭借着自己在流民队伍中的权势以及手中的粮食,高迎祥为自己外甥重新又挑选了几名\\\"妻子\\\"。 听到自己舅舅的调侃,李自成不由得脸上一红,也不敢说话,默默的点了点头,如此模样倒是逗得周遭众人哈哈大笑。 \\\"高大哥,就连您的外甥都着急了,更别提我等了。\\\" \\\"日后咱们究竟是个怎么图谋,您给兄弟们说说。\\\" 借着李自成的话题,有一名汉子眼珠一动,便是不假思索的说道,脸上满是笑容。 见到此人出声,高迎祥微微颔首,眼眸中涌现了些许忌惮,在众多\\\"投奔\\\"他的队伍中,此人率领的人数不是最多,但实力却是最强的。 此人名叫张献忠,乃是延安府定边县人氏,成为延绥镇边军,前不久才刚刚领着一众士卒,血洗了兰州城中的会宁王府,并全身而退,自称为\\\"八大王\\\"。 \\\"诸位兄弟莫急。\\\"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如今我等虽是人多势众,但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乌合之众,不值一提。\\\" \\\"莫说与官兵精锐相提并论,就连你我收下的精兵相比,都是远远不足。\\\" 迎着周遭众人有些殷切的眼神,为首的高迎祥唇齿轻启,低沉的声音在众人耳畔旁响起。 听得此话,包括\\\"八大王\\\"张献忠在内的几名汉子皆是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了少许尴尬之色。 自家人知自家事,面前这群躁动的流民百姓说是乌合之众都抬举他们了,真到了战场之上,就是一群炮灰。 \\\"凭借你我手下的人马,想要强攻延安府是断然不可能,这些流民百姓也不过是障眼法,为了牵扯朝廷的注意力罢了。\\\" \\\"待到在等上两天,我等便领着手下的精锐,前往别处。\\\" 此话一出,在场的汉子脸上均是露出了狐疑之色,他们唯一的优势便是人多势众,但听高迎祥的言外之意,却是打算舍弃这群\\\"炮灰\\\"? \\\"高大哥,如若朝廷精锐追来,该当如何?\\\" 沉吟少许,张献忠的眼中便是精光一闪,问出了最为尖锐的问题。 现如今,摆在他们眼前最要紧的问题,还是那群不知何时便会出现在他们身后的精锐骑兵。 那可是能够逼得女真鞑子望风而逃,杀得蒙古鞑子哭天喊地的精锐之师,仅凭他们手下的这群青壮,如何能是官兵的对手? \\\"诸位兄弟放心,朝廷的精锐追不过来。\\\" 闻言,高迎祥的脸上涌现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像是胜券在握一般,完全没有将官兵精锐放在心中。 \\\"舅舅,什么意思?\\\" 不待张献忠有所反应,年纪最小的李自成便是沉不住气,问出了众人最为关切的问题。 没有让众人等待太久,高迎祥便是微微一笑,自口中突出了四个大字:\\\"建州女真\\\"。 第1244章 闯王 \\\"建州女真。\\\" 轻飘飘的四个大字却像是一记重锤一般,狠狠的敲在众人的心头之上,使得身前的众人反应不一。 有人面色大变,如临大敌;也有人若有所思;更有如同自己的外甥李自成这般,一脸迷茫之色。 抬头瞧了瞧周遭神色癫狂的流民百姓,张献忠只觉脑海中灵光一现,隐隐有了某些猜测,不由得不确定的问道:\\\"高大哥的意思是,这些流民百姓是诱饵?\\\" 哗! 此话一出,不管刚刚心中作何感想,空地上的汉子皆是一片哗然,脸上充斥着毫不掩饰的惊惧之色,唯有高迎祥有些惊讶的看了一眼身前的张献忠,眼眸深处的忌惮之色更浓。 \\\"黄虎兄弟所言不差。\\\" 在张献忠有些错愕的眼神中,高迎祥重重的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猜测。 嘶。 见得高迎祥点头,张献忠便是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凉气,沉默少许,方才有些苦涩的开口:\\\"高大哥,好气魄。\\\" 难怪高迎祥刻意引导这群流民拥堵在延安府城,难怪高迎祥总是刻意在流民中营造延安府城粮食堆积如山的假象,如若这些百姓尽是诱饵的话,便一切都说的通了。 \\\"舅舅,到底什么意思,什么诱饵?\\\" 二人的话语听得李自成云里雾里,不是在谈论女真鞑子吗,为何突然又与诱饵有关了。 \\\"高大哥,还是您来说吧。\\\" 听到耳畔旁响起的疑问声,张献忠微微一笑,冲着面露征询之色的高迎祥点了点头,态度比刚才恭敬了不少,心中些许的轻视之心也被其收起。 这高迎祥能够如此短的时间内,便拉起一支数量如此多的人马,果然不是易与之辈。 早些时候,他还觉得高迎祥是沾了身在延安府的光,方才能星星燎原一般,迅速扩大规模,如今看来,却是他想的有些天真了。 \\\"诸位兄弟,如今摆在我等眼前最大的敌人便是官兵的那两支精锐骑兵,以及三边总督孙传庭麾下的秦兵。\\\" \\\"孙传庭需要坐镇固原,防备关外蒙古鞑子以及应付甘肃,宁夏两地随时有可能出现的叛乱,其麾下大军不可轻易调动,故而暂时不用考虑。\\\" \\\"我等最大的对手,便是那两支精锐骑兵。\\\" 眼见得面前众人皆是来了兴致,高迎祥便是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亲兵将面前的吃食撤下,转而分析了眼下的形势。 建州女真与那些日渐孱弱的蒙古鞑子不同,他们与朝廷之间有些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定然会抓住一切机会,扣边犯境,图谋卷土重来。 \\\"如若我等领着这群乌合之众,四处为战,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明廷分兵击溃,落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抿了抿有些干涸的嘴唇,高迎祥毫不避讳的谈论到了若是失败之后,众人的下场。 如此尖锐的话语,也让在场的众人只觉得脖子一凉,不由自主的深吸了一口气。 \\\"若是我等将这些乌合之众集中在一处,营造出一种大军围城的假象,定会将官兵主力尽皆吸引至此。\\\" \\\"诸位兄弟想想,若是官兵主力尽皆集结于此,那些虎视眈眈的女真鞑子会有何反应?\\\" 一语作罢,高迎祥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一边自顾自的拿起了手边的酒盅,一边等待着众人的答案。 \\\"女真鞑子定会趁机扣边犯境。\\\" 简单的思考过后,在场的众人便是异口同声的说道,脸上皆是涌现了浓浓的惊愕。 高迎祥好缜密的心思,他竟是在用这群流民百姓当诱饵,吸引官兵主力集结于此,从而给女真鞑子活动的\\\"空间\\\"。 眼下延安城外的这群流民像是烫手山芋,令得官兵进退两难。 届时只要女真鞑子兴兵来犯,官兵就势力要分兵去镇压那些女真鞑子,从而给了他们大展宏图的机会和时间。 朝廷对于那些女真鞑子的态度人尽皆知,一边是看似乌合之众的\\\"乱匪\\\",另一边则是朝廷的心腹大患,那劳什子总督王在晋究竟会作何抉择,再简单不过。 如若到时候他们能够和女真鞑子达成一种默契,所不定还会让官兵疲于拼命。 即便是那些女真鞑子不敌官兵,甚至落了一个全军覆没的下场,他们也能利用这宝贵的时间,多吸纳一些青壮。 毕竟,现如今这个世道,绝不可能只有他们延安府的百姓活不下去,不知还有多少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等着他们去\\\"解救\\\"。 \\\"高大哥,好大的手笔。\\\" \\\"佩服,佩服。\\\" 短暂的沉默过后,张献忠轻咳一声,打破了稍有些冷凝的气氛,心悦诚服的说道。 \\\"高手领,真知灼见,我等佩服。\\\" \\\"是我等鼠目寸光了。\\\" 经过张献忠的提醒过后,其余几名\\\"义军首领\\\"也是纷纷缓过了神,不管心中作何感想,但表面上却是一副心悦诚服的模样。 \\\"众位兄弟客气了,眼下时局艰难,还需要我等同仇敌忾,一同努力才是。\\\" 听到耳畔旁响起的恭维声,高迎祥嘴角的微笑也不由得微微上扬了些许,忙是摆了摆手。 终究是\\\"草根\\\"出身,即便是一连劫掠了数个县城,其麾下队伍也不过是寻觅到了一百多套铠甲,远远无法与张献忠麾下的\\\"正规军\\\"相提并论,还需要继续努力才是。 \\\"高大哥说的是,日后兄弟们还需要一起努力。\\\" 听得此话,张献忠也是微微一笑,附和了一句。 周边众人作势便要出声,便听到一声厉呵自耳畔旁响起,引得众人心中咯噔一声:\\\"闯王高迎祥发粮了!\\\" 顺着声音望去,正是刚刚高迎祥的那些心腹们,正在将驴车上的粮食分发给神情亢奋的百姓,口中不断高呼:\\\"闯王高迎祥发粮了。\\\" 一传十,十传百。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便自人潮中响起,令得张献忠等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闯王,好大的名号。 第1245章 皇太极的垂死挣扎(上) 同一日,距离榆林城东面五百里的河套平原。 已是九月深秋,天空有些低沉,凛冽的寒风席卷了一望无际的塞外原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自从知晓兰州城中的会宁王府被一群\\\"乱军\\\"血洗之后,本有些萎靡不振的女真大汗皇太极又重新找回了昔日的\\\"雄心壮志\\\",不顾国内众人的反对,强行将驻地向榆林城迁徙了不少,更是派遣了不少探子,关切陕北的局势。 依着他对明廷的了解,无论那会宁王究竟如何暴虐,犯下何等\\\"弥天大错\\\",明廷的那些将校都不会坐视不理。 果不其然,没等几天的功夫,他便是收到了明廷主力尽数赶往兰州城,平定\\\"乱军\\\"的消息。 在皇太极看来,无论那些\\\"乱军\\\"闹出何等动静,在明廷主力骑兵的镇压下,也掀不起丝毫风浪。 毕竟就连他们女真勇士都是被迫\\\"背井离乡\\\",被那群精锐骑兵赶到了这两千里之外的河套平原。 为此,皇太极着实郁闷了两天,他们大金\\\"卷土重来\\\"的野望再度化为了泡影。 但三天前,一则来自延安府的消息,却是让皇太极精神一震,那些血洗了兰州会宁王府的乱军非但没有被官兵无情镇压,反而顺利前回到了陕西延安府,甚至还与另外一群不堪重负的百姓汇合,聚集在延安城外。 除此之外,陕西其余府县也有\\\"喜讯\\\"接连传来,明廷在陕北的统治仿佛一夜之间便是名存实亡,这些百姓闹出的动静比他们昔日围困榆林城那次,还要强上许多。 为此,本是有些冷清的营地再度恢复了昔日的\\\"热火朝天\\\",一些胡乱堆积在空地上的攻城器械又被重新拾起,女真将校也舍去了近些天的\\\"散漫\\\"态度,女真这头蛰伏许久的战争机器再度有了\\\"苏醒\\\"的趋势。 ... ... 营地中央,皇太极所在的汗帐周围戒备森严,刀剑出鞘的白甲巴牙喇勇士神情冷凝中带着一丝兴奋,他们虽然不似被大汗奉为上宾的\\\"读书人\\\"那般聪敏,但也知晓如今的陕北已然乱做一团,乃是他们大金千载难逢的机会。 进至帐中,气氛愈发\\\"剑拔弩张\\\",站在文官首位的范文程虽是低头沉默不语,但脸上却是夹杂着一丝兴奋,喉咙也不断的耸动着,好似心情颇为激动。 他的对面,则是脸色有些惊疑不定的二贝勒阿敏,魁梧的身躯微微的颤抖着,呼吸也有些急促。 \\\"父汗,这定然是那些明人放出的虚假消息,故意设下圈套,引诱我大金!\\\"汗长子豪格突然吼叫起来,脸色狰狞,眼神犀利:\\\"那群如羊羔一般的汉人怎会有如此本事?本贝勒不信...\\\" 汗长子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大金统治辽东多年,可那些汉人何曾闹出过像眼下这般大的动静? 有些局促不安的阿敏也是满脸的不可置信,虽然这几日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来,可他仍是无法接受,陕西已然乱做一团的现实。 这真的不是明廷的阴谋诡计吗? 这几天,营中\\\"喜讯\\\"接连而至,根据国内探子的情报来看,此次\\\"民乱\\\"除了遍布陕西之外,就连周边的甘肃也有分布,这一次\\\"民乱\\\"竟然来的如此汹涌? 现在这种形势,如若他们大金顺势响应,岂不是能够轻而易举的攻城掠地,无往而不利? \\\"大汗,不要再犹豫了!\\\" 感受到豪格态度的转变,眼圈有些发黑的范文程便是上前一步,神色激动的说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大汗,这是我们大金最后的机会了!\\\" \\\"如若不把握住,我等便只能惨死在明廷的铁蹄之下。\\\" 经过前段时间在榆林城外的那一战,原本驻扎在河套平原之上的蒙古鞑子近乎被打残,短时间难以恢复元气。 如若不是陕西突然爆发民乱,只怕明廷的精锐铁骑已然深入河套平原,他们大金的日子断然不会像眼下这般安逸。 居安思危。 范文程深知眼下的\\\"安逸\\\"只是短暂的,一旦明廷解决了内部的叛乱,便会瞬间调集大军,将他们大金一网打尽。 届时,他身为\\\"大金智囊\\\",断然没有幸存的道理,他的名字也会永远被刻在耻辱柱上。 嘶! 本有摇摆不定的皇太极听得此话,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猛然意识到了一个恐怖的事实。 正如范文程所说,在河套蒙古尽皆被打残之后,他们大金已然失去了全部的\\\"盟友\\\",再也没有人能够为他们非但来自明廷的压力。 如今这恰逢其实的\\\"民乱\\\"是他们大金唯一能够继续苟延残喘,乃至于\\\"卷土重来\\\"的机会了。 \\\"兄长,你的意思?\\\" 有些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唾沫,皇太极下意识的看向下首始终沉默不语的阿敏。 虽然他们二人彼此互相看不顺眼,甚至都想\\\"取而代之\\\",但涉及到大金生死存亡的问题,纵然沉稳如皇太极也不免有些迟疑,想要听一听阿敏的意见。 许是因为心情过于激动,皇太极全然没有注意他对阿敏的称呼已然变成了不知有多少年未曾喊过的\\\"兄长\\\"。 本就恍惚的阿敏听到耳畔旁响起皇太极的声音也不由得微微一愣,似是没有料到皇太极竟会在此时点到他的名字。 \\\"大汗,范先生所言不差,如今我大金已是腹背受敌,再也没有人能够为我们分担明廷的压力了。\\\" \\\"不管这是不是明廷的阴谋诡计,我等都没有选择的机会了,这眼看就要入冬了,国内儿郎们的粮食还没有着落。\\\" \\\"若是真的被明廷喘过气来,怕是我大金...\\\" 未等将话说完,阿敏便是苦涩的舔了舔嘴唇,颇有些落寞的摇了摇头,纵然心中不想承认,但他们大金早已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 这场已然席卷整个陕西境内的民乱,怕是他们大金最后的机会了。 第1246章 皇太极的垂死挣扎(下) \\\"既如此,尔等有何方略。\\\" 沉默了少许,皇太极粗粝的声音突然于汗帐中响起,他的脸上满是狰狞,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一般。 自从他们建州女真\\\"背井离乡\\\"来到这河套平原之后,二贝勒阿敏和范文程罕有如眼下这样,态度如此一致的时候。 他本就不是优柔寡断之辈,既然范文程和阿敏都是赞成出兵,他自是不会迟疑。 毕竟这大金可不是他一个人的,若是真的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这汗帐中没有人可以幸免。 \\\"父汗,我等应即刻起兵,踏平榆林城,杀光城中的明军,以报昔日之辱。\\\" 见得自己的父亲已然笃定主意,汗长子豪格便是不由自主的握紧了双拳,声音中充斥着掩饰不住的恨意。 曾几何时,他们大金威震辽东,令得百万汉民为之臣服,逼得辽东经略熊蛮子也不得不固守沈阳城,凭借着城中的火炮方才能阻挡他们女真勇士的脚步。 可前后不过数年时间,他们大金竟然会\\\"望风而逃\\\",不敢与那些如猪狗一般的官兵野战,这是何等的荒诞。 \\\"够了!\\\" \\\"你还想去试试明军的火炮不成?\\\" 理清头绪的皇太极脸上满是失望,声音更是有些严厉,朝着被自己视为继承人的长子喝道:\\\"现如今可没有汉民和蒙古流民为我大金充当炮灰了。\\\" 纵然是他们大金最为巅峰的时候,攻城也并非他们的强项,一向都是凭借着自此处裹挟的汉民和蒙古流民消耗明廷城中的弹药,再凭借着女真铁骑无与伦比的战斗力,切断明廷的援军,继而围城。 时光境迁,他们大金早已不可同日而比,堪称立国之本的\\\"红黄鞑子\\\"已然在赫图阿拉城外损失殆尽,余下的这些勇士已然是他们大金最后的\\\"本钱\\\"了。 \\\"大汗,明廷火器虽是犀利,但眼下陕西已然乱做一团,榆林城中守军定然人心惶惶,怕是不足为虑。\\\"范文程猛然抬起头来,深深的瞧着上首的女真大汗:\\\"依奴才愚见,倒不如集中全部兵力,强攻榆林。\\\" 虽然榆林城中有不少劳什子\\\"秦兵\\\"作战,但依着他对明廷的了解,那些精锐士卒怕是早已被抽调,赶往各地平乱,就如同昔年辽镇告急,万历皇帝自九边重镇抽调精锐赶赴辽东一样。 这些天,他们大金也并非无动于衷,也制作了不少攻城器械,曾经立下赫赫战功的\\\"盾车\\\"也制作了不少,相信定能起到奇效。 \\\"只要我大金能够拿下榆林城,便能将延绥镇握在手中,届时便可与那些乱军互成掎角之势。\\\" 范文程的声音满是激动,但眼神却是有些冰冷,非\\\"攻城掠地\\\"这等大捷,已然难以令他们大金起死回生。 那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胜在其数量多,定能让明廷不烦其扰。 事已至此,他们大金若是还想着\\\"徐徐图之\\\",哪里还有卷土重来,乃至于绝地翻盘的机会。 \\\"不行!\\\" \\\"若是明廷没有将城中的秦兵撤走,凭借着城头上的火炮坚持一段时日,待到那些骑兵腾出手来,便是我大金的末日。\\\" 话音刚落,济尔哈朗有些尖锐的声音便是自汗帐中响起,他不算魁梧的身躯一抽一抽,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 见得济尔哈朗如此反应,帐中的文武皆是一愣,随即便是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与其嫡亲兄长阿敏相比,济尔哈朗的确有些\\\"不堪\\\"。 没有理会状若疯癫的济尔哈朗,范文程的心中满是鄙夷,他们大金早已到了穷途末路,却仍想着\\\"徐徐图之\\\",如何能能够秽土重生。 他死死的盯着上首的皇太极,等候着大汗的决断。 \\\"这是我大金最后的机会了。\\\"面色变换许久,皇太极终于做出了最后的决定:\\\"便依范先生的,我大金强攻榆林城。\\\" \\\"大汗?\\\"济尔哈朗不由得尖叫出声,一脸的惊愕,倘若他们大金在榆林城外受到了阻碍,一切雄图霸业可就全完了。 或许是觉得此举太过于凶险,无法说服帐中众人,范文程迟疑了少许,又补充了一句:\\\"依着眼下的情报来看,延安城外的那群乱民已然围城多日,怕是不日便有结果。\\\" \\\"我大金可观瞧延安城外局势,而后强攻榆林。\\\" 哗! 此话一出,原本如冰雪一般冷凝的汗帐顿时消融,济尔哈朗铁青的脸色也是缓和了不少,随后便是忙不迭的点头,生怕范文程反悔一般。 \\\"此举,是不是有些过于谨慎。\\\" 这一次,迟疑的人变成了二贝勒阿敏,毕竟那群乱军已是围城一段时日了,明廷的精锐随时有可能出现在榆林城外。 以那些官兵的战力,又有\\\"剿匪\\\"总督王在晋轻易坐镇,怕是轻而易举的便能将这群\\\"乱军\\\"平定,随后便是拼着不理会陕西其余府县的乱军,转而先对付他们大金。 \\\"二贝勒,您觉得我们大金还有选择的机会吗?\\\" 迎着阿敏有些惊疑的眼神,范文程先是自嘲一笑,方才给出了一个令帐中众人有些绝望的答案。 正如范文程所说,如今主动权早就不在他们大金的手中了,他们大金能够存活多久,完全取决于那些\\\"乱军\\\"能够生存多久。 为今之计,便是希望延安城外的那些\\\"乱军\\\"能够再度创造一次奇迹,他们才能顺势而上,拼出一丝生机。 \\\"既如此,便听范先生的吧,多派些人手赶往延安府,我等也起身前往榆林。\\\" 深吸了一口气,皇太极做出了他人生以来,最为艰难的一个决定,他深知等待着他的是什么。 他们大金究竟是就此覆灭亦或者卷土重来,全指望延安城外的那群乱军表现如何了。 想到这里,皇太极便是不由得自嘲一笑,万万没想到最后决定他们生机的,竟然是以前被他视如猪狗一般的汉人百姓。 天道好轮回。 第1247章 螳螂捕蝉(上) 九月二十二,阴。 远离中枢的陕北大地向来雨水不多,尤其是近些年愈发诡谲,故而昨日的那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便是显得难能可贵。 低垂的穹顶下,入目尽是密密麻麻的黑影,陕西各地的流民百姓或心甘或不愿的聚集在延安城外,犹如失去蚁后的蚁群一般,给人一种群龙无首的杂乱感,喧嚣声和吵闹声不绝于耳。 已是围困延安府城将近半月,城外的流民百姓越聚越多,也令得延安城中的文武官员愈发窒息。 除却早些时候随着秦邦屏一同赶到的白杆军之外,被延安知府郑崇俭寄予厚望的关宁铁骑和天雄军却是迟迟未至,三边总督孙传庭那边也是毫无动静,这些大明精锐就仿佛被人困住了手脚一般,不知所踪。 ... 距离延安府城百里外的一处旷野上,总督王在晋身着甲胄,高居于玄马之上,在众多骑士的簇拥下,举目远眺,仿佛能一眼千里。 出京已是月余,他本就不算白皙的皮肤已然被晒成小麦色,多日的奔波使其面容沧桑了不少,唯独眼神依旧犀利,一众武将皆是默默地立于其身后,不敢闹出半点动静。 \\\"如此说,榆林城那边始终还没有动静?\\\" 沉默半晌,代天巡狩的总督王在晋终是沉声问道,面上涌现了少许迟疑,好似在等待着什么似的。 \\\"回大人,依着咱们探子的消息来看,榆林城始终不动如山。\\\"闻听到总督王在晋发问,面容有些白皙的靖北伯卢象升忙是拱手说道, 随后又吞咽了一下唾沫,补充了一句:\\\"那贼酋皇太极怕是不敢兴兵来犯了。\\\" 他们陈兵此处已有多日,自是知晓延安城外的乱象,但之所以迟迟没有赶至延安城外,将\\\"乱匪\\\"一举剿灭,便是担心河套平原上的女真鞑子会趁势倾巢而出,于后方肆虐。 闻言,王在晋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此地距离延安城不过百里,凭借着麾下骑兵的脚力,又是在这地势平坦的平原,快则几个时辰,慢则一日便可抵达延安城外。 回想起离京之际,天子交付于他的重任,王在晋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再度陷入了沉思之中。 靖北伯卢象升见状,不由得和身旁的祖大寿对视了一眼,好似有些欲言又止,沉吟了少许,终是忍不住问道:\\\"大人,既然女真鞑子杳无音讯,为何不全军压上,将那群乱军一举剿灭,解了延安府城之危?\\\" 算算时间,延安城外的流民百姓已然\\\"围城\\\"将近半月,虽然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灾民,但时间耽搁久了,难免会有祸事发生,更别提依着他们掌握的情报来看,那伙祸乱兰州城的乱军已然潜逃回陕西,与那劳什子\\\"闯王\\\"高迎祥合兵一处。 昨天下午太阳落山之际,他们派去延安城外打探消息的夜不收回营奏报,言说一手策划了延安城外百姓围城的首领高迎祥已然公开称王,自称\\\"闯王\\\"。 听得此话,周遭的将校均是下意识的颔首,那高迎祥竟敢擅自称王,此举无疑是触碰到了朝廷的底线,更是对他们大军的挑衅。 玄马之上的王在晋闻听此话先是一愣,片刻方才缓过神来,扭头看着与自己并肩而立的卢象升,失声笑道:\\\"建斗觉得女真鞑子不会兴兵来犯?\\\" 闻言,卢象升的脸上不由得涌现了些许愕然,延安城外的乱民已然围城半月有余,可女真鞑子却像是人间蒸发一般,没有半点动作,这不是明摆着的么:\\\"大人,那高迎祥可是已然公开自称闯王,对朝廷...\\\" 不待其将话说完,总督王在晋便是微笑着摇了摇头,这群乱民固然声势浩大,但只要关宁铁骑和天雄军尚在,局势便在控制之中。 归根结底,那群乱民也不过是一群衣衫褴褛,不堪重负的可怜百姓罢了,只要朝廷王师携带着粮草一到,稍加宽慰,看似一触即发的乱局便可得到妥善的解决。 截止今日,乱民已然围城多日,但河套平原之上的女真鞑子依然杳无音信,王在晋可不相信那贼皇太极会\\\"停滞不前\\\",始终没有下场的建州女真才是他们真正的敌人。 想到这里,他犀利的眼神又是眯了起来,不由自主的看向河套方向,这些女真人究竟在搞什么把戏。 \\\"孙总督那边也没有消息吗?\\\" 没有理会露出沉吟之色的靖北伯卢象升,王在晋扭头看向身旁的祖大寿,军中的夜不收一直在其掌控之中。 \\\"回大人,孙总督前些时日已然调集固原城中的精兵赶赴延安,但因为路途遥远,兼之大军皆是步卒,怕是没有那么快。\\\"祖大寿的眼中夹着着一抹忧虑,虽然凭借身后的两万铁骑可以平定延安城外的乱局,但只怕女真人趁虚而入,倾巢而出。 若是己方回援榆林城,这延安府城便会岌岌可危,毕竟城中除了本地的千余名军马之外,仅有秦邦屏麾下的五千白杆军。 虽然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汉子,但却架不住城外百姓人多势众,若是局势一旦失控,被那些乱军趁势拿下延安府城,这乱军的规模顷刻间便会壮大数倍不止。 毕竟县城和府城虽然一字之差,但其含义却是天差地别,对于天下的\\\"震荡\\\"以及对朝廷威信力的影响也不可比拟。 昔年白莲教首徐鸿儒公然造反,甚至自称中兴福烈帝,其背后更是得到了宗室和勋贵的暗自支持,并提供了制式铠甲,其也不过是在起事之处拿下了几个县城罢了,依旧在兖州城下折戟沉沙。 若是真被那群乱匪趁势拿下了延安府城,大明好不容易凭借着辽东大捷重新拾起的些许颜面又会瞬间一扫而空。 虽然总督王在晋心中有大图谋,想要将皇太极及其麾下的女真鞑子引出来,但似这般冒险,真的值当吗? 许是瞧出了周遭将校脸上的迟疑,王在晋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稍安勿躁,女真比我们更急。\\\" 言罢,王在晋便是再度将目光投向河套平原,这是建州女真的最后机会,他不相信皇太极会甘心错过。 第1248章 螳螂捕蝉(下) 距离总督王在晋大军所在的驻地不过百十里地的延安城外,已是正式自称为\\\"闯王\\\"的高迎祥正领着麾下心腹以及一众首领行至数里外的一处空地。 此地平整宽阔,又被刻意收拾过,正适合演武操练以及选拔\\\"精锐\\\",补充兵源。 早有准备的乱军已然在空地上搭建好大棚,以供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等首领落座,\\\"检阅\\\"军队。 许是为了增添气势,大棚周围还支着几杆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杆子,上面悬挂着已然有些腐烂并且伴随着恶臭的头颅,这都是近些天因为反对他们的\\\"统治\\\"而被斩杀的百姓。 昨日才刚刚下过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故而空气颇为湿润,头顶的烈阳也不算毒辣,倒是颇为适合演武操练。 几名被高迎祥信重的心腹已然领着些许人马立于空地之上,手中握着自各府县搜刮而来的兵刃,身上还套着有些颓色的铠甲,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 大棚下,\\\"闯王\\\"高迎祥及一众首领缓缓落座,虽然皆是草根出身,但数十人的队伍却是显得层次分明,依次落座,没有闹出丝毫乱子。 瞧这些人排列的顺序,分明是凭借着手中掌握的\\\"兵力\\\"和\\\"资源\\\"来决定着落座的位置。 见状,一些心思细腻的百姓和青壮皆是默默颔首,心道这是立起规矩来了,看来这声\\\"闯王\\\"不能白叫。 尤其是此间被张献忠收编的\\\"山贼\\\"更是战战兢兢,这些天高迎祥和张献忠联手,已是斩杀了不少自持手底下有些势力,便是对二人不假辞色的\\\"首领\\\",他们麾下的死忠也是落了个暴毙的下场。 一桩桩惨剧摆在眼前,这些得以幸存的\\\"精锐\\\"和\\\"青壮\\\"自是不敢有半点违拗,这高迎祥可是接连攻克了数个县城的狠人,张献忠更是曾经血洗了兰州城中的会宁王府。 更别提己方队伍愈发显赫,没看首领高迎祥已然自称\\\"闯王\\\"了吗,这是公然与朝廷对抗呐。 \\\"开始吧。\\\" 环顾了一圈空地上严阵以待的青壮百姓,近些天愈发阴沉的高迎祥缓缓颔首,朝着一旁的心腹吩咐了一声。 见状,那名心腹不敢有半点迟疑,规规矩矩的抱拳行礼之后,便是快马行至空地上,高声喊道:\\\"闯王有令,演武开始。\\\" 一声令下,空地上有些嘈杂的人群便是瞬间安静了下来,千余名披甲持刃的士卒在上官的带领下,有些笨拙的操练着昔日在军中学习的军阵,引得大棚之下阵阵惊呼声。 听到耳畔旁不绝于耳的惊呼声,张献忠的嘴角便是微微上扬,涌现了一抹自得的笑容。 他麾下的\\\"军马\\\"虽然不是最多,但架不住其中有约莫两千余甲胄齐整的官兵,虽然远远无法与榆林城中的秦兵乃至于精锐骑兵相比,但比这些犹如土鸡瓦狗一般的流民百姓却是强上不知道多少倍。 正是凭借着手底下的这些士卒,张献忠方才成为了\\\"义军\\\"中仅次于闯王高迎祥的二号人物。 不多时,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锣响,稍有些混乱的喊杀声也是戛然而止,手持刀兵的青壮迅速退去,露出他们身后千余名赤裸着上身,稍显的有些促局不安的青壮。 这便是今日\\\"演武\\\"的重头戏了,这段时间高迎祥等人不断在延安城外的流民百姓中选拔青壮,并且以\\\"粮食\\\"为诱惑吸纳了不少百姓加入到他们的队伍中。 今天,便是到了\\\"考核\\\"的日子,只要能够通过高迎祥等人定下的考核,不但能够顺利的留在军中,甚至还能保障其家中老小的口粮。 今日出现在此地的\\\"百姓\\\"不乏一些曾经有头有脸的人物,也曾见识过县城中的那些差役甚至官兵操练,心中自是有个比较。 刚刚那群士卒的操练便已然让他们心中惊叹不已,眼见得闯王高迎祥竟然还搞出了个\\\"考核\\\",继而精益求精,不由得啧啧称奇,难怪他敢杀官造反,第一个揭竿起义,果然不同凡响。 有了眼前这群青壮做\\\"候补\\\",即便是刚刚那群操练的士卒有所损失,也可快速补充兵源,以这些人为核心,再加上数里外那犹如蚁群一般的流民百姓,莫说区区延安府,纵然是整个陕西,又有什么城池拿不下来。 更别提前段时间朝廷派勋贵整饬军镇,已然闹出了些许乱子,想必各地的官兵心中也有些许怨气。 在他们看来,眼下陕北的局势一触即发,只要身旁的高迎祥心中发狠,延安府城弹指可破,更别提河套平原上还有不甘于寂寞的女真鞑子会为他们分担压力。 虽然那些女真鞑子阴险狡诈,祸害辽东多年,令得百万汉民为之哀嚎,但正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只要他们能够在陕北站稳脚跟,即便是与那女真鞑子\\\"守望相助\\\"也未尝不可,大不了成事之后,再将其赶回河套平原就是了。 正当大棚中诸多\\\"首领\\\"心乱如麻的时候,不远处的空地上已然展开了一场厮杀。 虽然皆是赤裸着上身,手中又没有兵刃等利器,但涉及到家中老小的口粮,这些朴实的汉子们都是被激起了心中的血气,纷纷心中发狠,惨叫声不绝于耳。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空气中的血腥味便是有些刺鼻。 \\\"诸位兄弟,如今我大军人心所向,是时候有所斩获了。\\\" 无视了场中的搏杀,闯王高迎祥突然自座位上起身,微微眯起眼睛,似笑似不笑的朝着周遭的众人说道。 听得此话,周边众人先是一愣,随后便便起身,拱手说道:\\\"全听闯王吩咐。\\\" 与此同时,远处的空地上也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锣响以及亢奋的呐喊声,通过了考核的青壮兴奋的挥舞着自己的手臂,享受着胜利者的欢呼。 脸上满是自得之色的高迎祥将周遭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轻轻的点了点头。 积蓄了如此之多的力量,也该试试延安城的分量了。 第1249章 攻城(上) 九月二十四,小雨。 说来也怪,寻常时候雨水稀少的陕北大地近些天来却是雨水不断,使得这天下瞩目的陕北如同延安府城中那些百姓的心情一般,满是凉意。 自从安塞高迎祥揭竿起义,杀官造反之后,整个陕北大地犹如星星燎原一般,早已不堪重负的百姓们纷纷响应,农民军兵峰所向披靡,偌大的延安府几乎没有半点抵抗之力,官兵纷纷望风而溃,有的干脆就加入到百姓的队伍之中。 曾经束缚百姓们的律法犹如白纸一张,再也没有半点约束力,不少人都是被愈发壮大的队伍滋生出了以前从未想过的野心。 他们已然不满足于填饱肚子,他们想要凭借着手中的兵刃以及身后愈发壮大的队伍,完成些许不可告人的目的。 诸如\\\"自立为王\\\"。 ... ... 今日,安塞高迎祥正式揭竿起义的第十九天,已然自立为王的高迎祥领着军中一众心腹在周边流民百姓敬畏的眼神中,行至延安城下,目光睥睨的打量着眼前好似瑟瑟发抖的城池。 人过一万,便有种无边无岸的窒息感,遑论聚集在延安府城外的流民百姓何止十万。 此时衣衫褴褛,瑟瑟发抖的流民百姓犹如等级尊卑分明的蚁群一般,簇拥着\\\"蚁后\\\"高迎祥等人,声势骇人;反观延安城头上那些如临大敌的官兵,便是显得异常渺小,有些螳臂当车的荒谬。 近些天七零八凑组建起来的\\\"军阵\\\"中,一杆红色的大旗随风飘摇,上面用黄线刺着\\\"高\\\"字,倒是显得有模有样。 依着他和张献忠等人定下的计策,便是需要用身旁这数以万计的流民百姓营造出一种\\\"围城\\\"的假象,逼迫明廷前来镇压,届时他们方可领着麾下所谓的\\\"精锐\\\"转战他处。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被高迎祥和张献忠等人视为心头大患的\\\"官兵\\\"却是迟迟不曾出现,这也不由得令众人产生了些许分歧。 那些不知所踪的官兵,莫不是已然被女真鞑子缠住了手脚,若是如此,便是他们\\\"义军\\\"的机会。 望着眼前瑟瑟发抖的延安城以及城头上稀疏的官兵,高居于马上的高迎祥雄心壮志,用手中的长鞭遥指前方城池,扭头朝着自己的外甥问道:\\\"黄来儿,你看这延安城几日可破?\\\" 依着他掌握的情报来看,前些天的时候,城中倒是来了一支人马,听说还是从四川来的,但人数撑死也不过五千之数,相比较他麾下无边无际的流民大军,不值一提。 闻声,李自成也是面露狞笑:\\\"舅舅,这延安城已然被围城多日,城中缺兵少将,人心惶惶,料想他们撑不了太久。\\\" 这段时间,在高迎祥的授意下,他一直在流民中散拨延安城粮草堆积成山的\\\"舆论\\\",并且刻意减少了每日对于流民的\\\"投喂\\\"。 如此手段起到的效果是立竿见影,这几天每日冻死的流民百姓骤然上升,流民队伍也是越来越\\\"骚动\\\",恨不得即刻踏平延安城,求得一条活路。 高迎祥此时也是满意的点了点头,自家手下\\\"兵强马壮\\\",又有周边十数万流民百姓充当\\\"炮灰\\\",反而城中缺兵少将,援军又是迟迟不见踪影,想必士气已然萎靡到了极点。 \\\"今日天气不佳,令得大军休整一番,明日攻城。\\\" \\\"记得给百姓交代一声..\\\" 言罢,高迎祥的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他深知饥饿的力量有多么恐怖,只怕明日攻城的消息宣扬出去之后,这些早已望眼欲穿的流民百姓明日便会化身最为英勇的士卒。 这延安城,他势在必得。 ... ... 延安城头,有些破败的日月军旗下,一众文武簇拥着知府郑崇俭以及远道而来的秦邦屏脸色难看的盯着城外突然嘈杂的队伍。 一炷香之前,原本乱作一团的队伍突然分列两边,一群明显是精锐的\\\"义军\\\"簇拥着几名身材魁梧的汉子自队伍中行至前列,对着他们所在的城头指指点点。 无须他问,这些人想必就是城外乱军的首领,也是导致眼下陕北乱局的罪魁祸首了。 \\\"秦将军,这些人想要做什么?\\\" 迟疑了少许,面色惨白的延安知府终是哆哆嗦嗦的朝着身旁面沉似水,一言不发的武将问道。 这半个多月以来,虽然城外的流民队伍越聚越多,但凭借着城中不时投放的吃食,双方倒也\\\"相安无事\\\",没有闹出什么乱子,保持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但是刚刚那几名突然行至城下的汉子,却是给了郑崇俭一种不安的预感,他觉得保持了多日的平衡,很有可能要被打破了。 \\\"郑大人,何必明知故问..\\\" 闻声,一身甲胄的秦邦屏也是苦笑一声,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经过这些天的接触,他也知晓身旁的这位延安知府并非那些碌碌无为的贪官污吏可比,乃是有真才实干的能沉。 他不相信,以郑崇俭的本事会瞧不出来刚才那群人的身份,以及他们接下来的图谋。 \\\"呵..\\\" 听得身旁武将的低喃,脸色本就惨白的延安知府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脸色愈发难看,最艰难的时刻还是到了。 \\\"总督大人他们,还是没有动静吗。\\\" 彼此沉默了半晌,延安知府终是不甘心的问道,这些乱军已然围城半月有余,以那些精锐骑兵的速度,莫说是从兰州驰援,就算从两千里之外的京师,怕是也赶到了。 为何仍是迟迟没有消息。 \\\"大人,怕是只能靠我等自己了。\\\" 时至今日,秦邦屏多少也猜到了总督王在晋的心思所在,也知晓了大军为何迟迟未到的原因。 那位代天巡狩的总督好大的气魄,竟是打着\\\"螳螂捕蝉\\\"的念头,准备以延安城外的流民百姓为诱饵,逼迫河套平原上的女真鞑子露面,继而将他们一网打尽。 如若秦邦屏所料不差,三边总督孙传庭率军赶到之前,这延安城怕是要靠他们自己了。 聆听到身旁武将的声音,知府郑崇俭身体颤抖的愈发厉害,数次欲言又止。 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在延安城头。 第1250章 攻城(中) 次日清晨,一连多日的阴雨天气终是消失不见,微风徐徐,艳阳高照,难得的好天气。 经过一夜的\\\"休整\\\",原本杂乱不堪的队伍已然显得井然有序,那些衣衫褴褛的妇孺老小已被转移至队伍的后方,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脸渴望的青壮。 不管这些人心甘亦或者被迫,这些青壮仍组成了数万人的队伍,给予了延安城更大的压力。 前些天,城外流民百姓虽然越聚越多,但多给人一种\\\"乌合之众\\\"的感觉,哪里像眼下这般,清一色由青壮组成,有的人手中还握有闪耀着寒芒的兵刃,但更多的则是手持木棍,仿佛手中的\\\"树干\\\"能为他们提供莫大的安全感。 望了望城头上那稀疏的官兵以及显得有些老旧的火炮,阵列中央的高迎祥不由得和身旁的张献忠对视了一眼,脸上满是笑意,这延安城防看起来与昔日攻克的那些县城也没有太大区别,无非是城池高些罢了,毫无威胁。 回头望了望周遭一脸渴望之色的青壮,高居于马上的高迎祥猛地拔出了自己的腰刀,高声呼喊:\\\"弟兄们,杀!\\\" 咚咚咚! 话音刚落,队伍中便是骤然响起了急促的战鼓声,这是前段时间自攻克的几个县城中搜刮所得。 伴随着急促的鼓点声,本就\\\"跃跃欲试\\\"的青壮愈发癫狂,也不待身前的\\\"将校\\\"下令,便是猛然朝着前方的城池而去。 他们手中挥舞着前两日还是\\\"树木\\\"的兵刃,身后背着干柴和土袋,眼中闪灼着令人心悸的凶狠。 在饥饿的驱使下,世间的一切律法都犹如白纸一张,没有什么比填饱肚子更加重要。 许是怕这群前些天还是庄稼汉的\\\"青壮\\\"临时倒戈,还有一队由数十人组成的骑兵队,挥舞着兵刃于队列后方压阵,为首的李自成面色狰狞,不时发出一声嘶吼。 霎时间,地动山摇的喊杀声响彻此间天地,犹如蚁群一般的青壮,呼啸着朝着前方的城池而去。 他们的心中仅有一个信念:只要破了城,便有享用不尽的粮食,日后再也不用挨饿。 为此,所有人都拿出了身体里所剩不多的气力,肆意的奔跑着,如同狩猎的野兽,自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吼,状若疯癫。 城头上,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不少严阵以待的士卒仍是面色发白,唯有远道而来的白杆军士卒反应稍好一些,昔日他们平定永宁奢崇明以及云南沙定洲叛乱的时候,也曾经历过眼下这一幕。 平日里还算镇定的延安知府郑崇俭此时已是六神无主,目瞪口呆的盯着城外犹如野兽一般的百姓,似是没有料到这些往日里\\\"卑躬屈膝\\\"的庄稼汉竟然也有如此癫狂的一步。 感受到城外扑面而来的窒息感,秦邦屏也是手心冒汗,但其仍是微眯着双眼,默默估算着火炮的射程。 虽然城外的这群\\\"乱军\\\"平日里皆是些朴实的庄稼汉,但从他们出现在战场之后的那一瞬间,双方变成了不死不休的敌对关系。 城外乱军人多势众,又有些许接受过正规训练的官兵压阵,想必士气正旺,他唯有借助城头上的火炮,方才能拥有几分胜算。 只是这延安城终究不比四川精华所在的成都,火炮大多年久失修,近些天又是阴雨绵绵,也不知还有多少能堪大用,故而也不敢胡乱发射,只得等到城外乱军完全进入射程之后再行射击。 望着城外越来越近的乱军,城头上的士卒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手中的弓弩,严阵以待的炮手们更是紧张的吞咽了一口唾沫。 \\\"放!\\\" 不过了多久,秦邦屏的声音终于在城头上响起,犹如惊雷一般,在众多炮手的耳畔旁炸响。 如同受惊的野马一般,等候多时的炮手们终是开始动作起来,但不知是因为紧张亦或者疏于操练的缘故,竟是显得格外笨拙。 看着周遭手忙脚乱的炮手们,秦邦屏不由自主的摇了摇头,这些士卒比之神机营,简直是天差地别,但终究是战时,他并未做声,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兵刃,静静的等待着。 轰! 几个呼吸过后,震耳欲聋的火炮声终于次第响起,刺鼻的硝烟迅速在城头上蔓延,黑雾也是瞬间升腾而起,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同时在城头与城外响起。 延安城头上这些年久失修的火炮终是\\\"隐患\\\",不过是一轮齐射,便有数门火炮炸膛,令得身后的炮手在城楼痛苦的翻滚着。 见状,秦邦屏的眉头不由得拧在了一起,早知有今日这乱局,他说什么也要从四川多带几门火炮,起码不会像现在这般被动。 虽然心中思虑万千,但秦邦屏手中的动作却是丝毫不慢,再度挥手:\\\"再放!\\\" 俗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城外这群乱军本就没有接受过正规训练,又没有见过血,不过是凭借着心中的一股\\\"气\\\"在支撑。 只要今日能够让他们无功而返,这延安城便算是守住了。 闻声,城头上的炮手们也是纷纷反应了过来,忙是再度装填火药,调整角度。 他们听得清楚,刚刚那一轮齐射令得城外的乱军惨叫连连,虽然眼下黑雾弥漫,不清楚城外的具体情况,但料想也是伤亡惨重。 此时城外的百姓们虽然被刚刚的齐射所震慑,但空气中骤然出现的血腥味却是激起了他们心中的血气,稍微迟疑少许,便是再度开始推进,全然不顾周边痛苦哀嚎的战友,只要破城,他们便能拥有用之不尽的粮食。 此时于队伍后方压阵的李自成也从轰鸣的炮响中缓过了神,眼眸深处虽有一抹惧色,但仍不断挥舞着手中的刀刃:\\\"冲过去,只要冲到城下,我等便胜了。\\\" \\\"想想城中的粮食和如花似玉的小娘子!\\\" 此话一出,乱军行进的速度仿佛又快了几分,人人的脸上皆是涌现着癫狂,看的李自成都是有些心惊。 这些人哪里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庄稼汉,这分明是自地狱走出来的魔神。 第1251章 攻城(下) 在美好的许愿下,稍微停顿了些许的队伍又开始前进,速度甚至不减反增,仅有少数胆小的青壮被周边犹如末日一般的景象彻底吓破了胆,哭嚎着转身逃窜,却被李自成领着的\\\"督战队\\\"无情的斩杀。 炮火轰鸣,鲜血在战场之上飞溅,不少萌生退意的青壮闻听身后传来的惨叫声也只得硬着头皮,跟在队伍之中。 于后方督战的李自成对于这些百姓的性命毫不在意,对于耳畔旁不时响起的惨叫声也是无动于衷。 经过这些天的\\\"选拔\\\",凡是有\\\"利用价值\\\"的青壮尽皆被他们编入了军中,余下的皆是\\\"炮灰\\\"。 看到已然有青壮越过火炮的阻隔,冲至城墙之下,不由得面露满意之色,朝着身后挥了挥手,少许穿着铠甲,明显是\\\"精锐\\\"的士卒快速上前,直奔城门而去。 他们\\\"义军\\\"的底子终究是有些\\\"浅薄\\\",既没有大型的攻城器械,也没有死兵盾车,甚至就连粗制滥造的\\\"投石车\\\"都少得可怜,唯一的优势便是人多。 虽然对一蹴而就,顺势拿下眼下的延安城不抱太大的希望,但李自成仍是希望尝试一番。 毕竟城中的火药终究是有限的,早晚有告罄的那一天,只要他们\\\"义军\\\"坚持不懈的攻城,终有一日能够将眼前的\\\"庞然大物\\\"攻克。 随着时间的推移,城头火炮的落点也逐渐被探明,脸上闪烁着癫狂之色的青壮们也会刻意避开,故而伤亡程度锐减了不少,也让李自成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望了望城头上那些手忙脚乱的炮手,李自成一脸得意的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长鞭,催促道:\\\"快些,再快些!\\\" ... ... 延安城头此时一片死寂,知府郑崇俭虽然仍在城头坐镇,但已然分寸大乱,唯有戎甲在身的秦邦屏还算稍微镇定一些。 望着已然行至城下的流民百姓,秦邦屏面不改色,朝着自己的长子秦翼明点了点头,他早就料到有眼前这一幕,自然也是提前做好了准备。 约莫半炷香过后,伴随着一道厉呵,城头上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戛然而止,有些手忙脚乱的炮手们如蒙大赦一般将城垛让了出来,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众手持着劲弩的白杆军士卒。 虽然城外人头涌动的乱军中也有人手持劲弩,但秦邦屏已然提前准备了竹帘,用以防备叛军的弓箭,此时正巧派上了用场。 \\\"放!\\\" 一声令下,漫天箭雨倾泻而下,仿佛能够撕裂空气一般,径自朝着城外密密麻麻的乱军而去。 城头上其余的士卒们也没有无所事事,连忙将早先预备好的巨石,滚木朝着城外丢去。 在官兵凌厉的攻势下,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战场局势便是瞬间发生了变化,由流民百姓组成的队伍伤亡惨重,而城头之上的明军却是伤亡寥寥。 这些自四川远道而来的白杆军士卒,曾经在辽东战场与女真鞑子浴血搏杀,也曾平定永宁土司叛变,其战力自是不用多说,堪称眼下大明最为精锐的军队之一。 莫说眼下城外的叛军皆是些尚未接受过任何军事训练的庄稼汉,即便是如今的女真鞑子,在他们手上也讨不得好,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抬头瞧了瞧远处稍微显得有些骚动的军阵,秦邦屏微微松了口气,依着眼下的形势来看,这群乱军除了人数众多之外,其战力倒是可以忽略不计。 ... 延安城外五里的军阵中,闯王高迎祥端坐于一匹玄马之上,眼神有些落寞。 这延安城果然是一块难啃的骨头,城中那群士卒的战斗力远超他的想象,不愧是声名在外的白杆军。 不过他本就没打算一蹴而就拿下眼前的府城,毕竟这延安城可不是寻常的小县城可比,今日战果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更何况刚刚的攻势已然让他探清了城中的虚实,也知晓了城头火炮的落点,甚至还消耗掉了几门火炮,这个结果可以接受。 看了眼身旁显得有些气急败坏的张献忠,高迎祥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了一抹幸灾乐祸。 平日里这张献忠仗着手中\\\"兵强马壮\\\",可是没少对其余首领冷嘲热讽,甚至就连他这位闯王也是隐隐不放在心上。 刚刚那一轮攻势,张献忠可是自告奋勇的派出了不少士卒,只是却没想到得不偿失。 \\\"黄虎兄,咱们先鸣金收兵吧?\\\" 虽然心中幸灾乐祸,可高迎祥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声音中甚至还夹杂着一抹痛惜。 闻声,一脸惊愕的张献忠终于缓过了神,有些克苦涩的点了点头:\\\"闯王说的是。\\\" 他本就曾在延绥镇军中效力,自是清楚刚刚延安城中士卒所展现出来的战斗力意味着什么。 这些自四川而来的\\\"白杆军\\\",绝非他麾下那群游兵散勇可以抗衡。 不多时,军阵中的鼓点声猛然变幻了节奏,还夹带着几声清脆的锣响,令得正在督战的李自成为之一愣。 虽然不知自己舅舅此时撤兵的用意所在,但他并没有太多迟疑,忙是朝着身旁的督战队点了点头,便是率先撤了回来。 没有了督战队的压制,本就萌生退意的青壮们如同潮水一般,迅速的转身离去,只留下倒在血泊之中痛苦哀嚎的同伴以及满地的狼藉。 望着慌不择路,甚至险些冲击军阵的流民百姓,高迎祥心头火起的同时还涌现了一抹无奈。 还是要想个办法才是,若是仅靠人命去填,那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毕竟谁也不清楚这延安府城中究竟藏有不少粮草弹药。 \\\"大明万胜!\\\" 正思虑万千的时候,远处城头上突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抬眼望去只见得官兵们正在振臂高呼。 这突如其来的欢呼声也令得高迎祥周边本就心情沉重的百姓愈发焦躁不安,人人心中皆是升起了些许绝望。 远处城头,明黄色的日月军旗仍是在空中飘扬,显得格外扎眼。 第1252章 殊死一搏的皇太极(上) 同一时间,距离延安城五百二十里外的榆林城气氛同样冷凝,厚重的城门紧闭,城头上站满了严阵以待的士卒,城垛上还挂着些许血迹尚未完全干涸的头颅,狰狞的面容与汉人有些许差异。 城墙外也是一片狼藉,破烂不堪的盾车与云梯散落一地,配合土壤上的血迹,显得格外诡异。 昨日清晨,来势汹汹的女真鞑子兵临榆林城下,并且采取了搏命的姿态,强行攻城。 延绥巡抚陈奇喻立于城头,面色冷凝,身上穿着有些不太合身的甲胄,眼神凌厉的盯着城外层层叠叠的营帐。 兴许是经历的多了,本是面容白皙的陈奇喻竟是如同那些\\\"粗鄙\\\"的武将一般,皮肤黝黑,眼神坚毅。 \\\"曹总兵,\\\"沉吟少许,摩挲了一下城垛上的血渍,延绥巡抚陈奇喻终是出声问道:\\\"城外这群鞑子,当是女真人的全部主力了吧?\\\" 或许是昨日的嘶吼令得喉咙有些沙哑,使其声音听起来颇为刺耳,一旁的文官们闻声也是面色大变,哆哆嗦嗦的看向身旁镇定自若的延绥总兵。 犹豫少许,延绥总兵曹变蛟重重的点了点头,眉眼之间也是夹带着一抹沉重。 前段时间,女真大汗皇太极趁着延绥镇生变的当口,领着河套平原上的蒙古鞑子一同压境,声势浩大。 虽然蒙古鞑子人数众多,但这些栖息在河套平原上的蒙古鞑子多年未经战事,战力十分低下,实在称不上精锐。 但纵然如此,也多亏靖北伯卢象升及靖南侯祖大寿及时率兵赶到,加上城中有三边总督孙传庭提前布置的秦兵,这才化解了榆林之危。 现如今,女真大汗皇太极携带着麾下全部精锐卷土重来,大有一举拿下榆林城的架势。 城垛上的这些人头,便是昨日肉搏战的时候,被官兵斩杀的女真鞑子。 \\\"督抚不必过于惊慌。\\\"曹变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有那般紧张:\\\"虽然靖北伯及靖南侯不在,但城中尚有万余名秦军儿郎,纵然女真鞑子倾巢而出,我等也有一战之力。\\\" 话虽如此,但曹变蛟眼眸深处的忧色却是丝毫不减,城外的这群女真鞑子不但倾巢而出,更是携带着此前罕有露面的盾车及云梯,可谓是有备而来。 事已至此,他如何不清楚,这女真大汗皇太极分明是笃定,朝廷不会坐视延安城外的乱军无动于衷,暂时无力他顾,这才趁着这个当口,大军压境,试图一蹴而就的拿下榆林城。 这皇太极不愧是被皇爷视为头等心腹大患的人物,果然不同反应,倒是挑了个好时机。 闻听此话,陈奇喻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是荡然无存,不由得恨恨的说道:\\\"来日本官定然要上奏天子,深入河套,将这群女真鞑子一网打尽。\\\" 虽然昨日在探明女真鞑子大军来犯的第一时间,他便派人向总督王在晋求援,但终究远水解不了近渴,毕竟谁也不知晓延安城外眼下是何等局势,王在晋又是否会分身乏术。 \\\"这是女真鞑子的最后一次机会了,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将城中所有的青壮尽皆组织起来。\\\" 延绥总兵曹变蛟的声音悠悠响起,其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神色,这女真大汗从自己叔叔的手上逃得一命,眼下却是撞到了他的手上,他自是不能错过这个良机。 ... 延安城外五里,密密麻麻的营帐拔地而起,女真大汗皇太极倾巢而出,领着国内硕果仅存的女真铁骑以及近些时日不断收编的蒙古鞑子,于此地安营扎寨。 昨日天色才刚刚大亮,他便授意麾下勇士发起了凌厉的攻势,战事一直持续到太阳落山之际才宣告结束。 整整一天的拉扯,非但榆林城中官兵伤亡惨重,他们大金国内也是叫苦不迭。 如同往常一般,榆林城头上的火炮令他们吃足了苦头,不知有多少勇士惨死在明军的炮火之下。 或许是因为昨日战事不利的缘故,此时营地中的气氛有些低沉,不少女真鞑子都是瘫坐在空地上,一脸茫然的盯着远处的庞然大物。 营地正中,一面稍显的有些破旧的黑色大纛旌旗猎猎,上面所刻的\\\"海东青\\\"也是显的\\\"有气无力\\\"。 皇太极所在的汗帐周围戒备森严,不少身披重甲的女真鞑子眼神犀利的扫视着周边一切可疑之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进到帐中,气氛更加冷凝,光线也有些昏暗,门窗和顶棚的帘子紧闭,仅有角落处放着几个火盆。 汗帐深处,女真大汗皇太极双目无神的斜靠在汗位之上,手中把玩着一柄有些破旧的长刀。 据说这把长刀便是自己父汗昔日征战沙场的佩刀,亲自见证了大金的崛起与辉煌。 自己这次兵临榆林城下,特意将其带在身边,希望能够为自己带来一丝好运。 昨日天色才刚刚大亮,他便授意麾下勇士发起了凌厉的攻势,焦灼的战事一直持续到太阳下山方才告一段落。 最紧要的时候,被他寄予厚望的白牙巴牙喇甚至一度杀到了榆林城头,但又被官兵用身躯硬生生的给挡了回来。 皇太极的脸色隐晦不定,他深知眼下是他大金唯一的机会,如若不能速战速决,他大金便只能独自面对随时会赶至的官兵精锐。 他心中更是清楚,如若不能将眼前的城池攻克,即便是领着麾下勇士重新回到河套平原,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纵然明廷不会派兵围剿,如何渡过这个冬天,便是一个绕不开的难题。 昨天的厮杀已然探明,这榆林城中满打满算也不过万余名官兵,现如今怕是已然不足八千之数了吧,自己麾下尚有\\\"女真铁骑\\\"两万出头,还有不少数量不菲的\\\"蒙古八旗\\\",还能拿不下眼前这座人心惶惶的城池? 想到这里,皇太极有些迷茫的眼神便是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坚毅,高声唤道:\\\"来人,召众人来汗帐议事。\\\" \\\"是,大汗!\\\" 第1253章 殊死一搏的皇太极(下) 约莫一炷香过后,层层叠叠的营地中便有鼓声传来,而后一众或是心事忡忡,或是呼呼大睡的女真将校纷纷穿戴齐整,步履匆匆的朝着营中汗帐而去。 在众多面色惊疑不定的将校中,尤以女真二贝勒阿敏行动最为迟缓,往日里凌厉的眼神也是有些涣散,茫然的望着不远处若隐若现的城池。 昨日大军压境,他为了提升士气,亲自领兵上阵,在付出一定代价之后,甚至一度杀至榆林城下,其麾下的勇士更是攀登到了榆林城头,但任凭他麾下的勇士前仆后继,却是再未能扩大战果。 从早到黑,他们大金倾巢而出,要一举拿下的榆林城却是始终屹立不倒,在城中文武官员的指挥下,原本望风而逃的官兵竟是死战不退,就连城中那些不值一提的青壮也是战战兢兢的上了城头,参与防守。 尤其城中那新任的延绥巡抚陈奇喻,竟是隐隐有些那\\\"卢阎王\\\"的影子,明明是一名瘦不禁风的文官,却有勇气于城头坐镇,甚至还敢亲自杀人? 更让他不安的是,自定边县一路席卷而来,他们竟是没有遭受到半点抵抗,也没有发现任何流民百姓的影子,让他们大金一无所获。 到了这榆林城下之后,又遭到了官兵视死如归的抵抗,甚至就连城中的青壮都上了城头,可见城中士气正旺。 十有八九,明廷已然预料到了会有此一劫,并且为此做足了准备。 想到这里,阿敏的面色便是有些晦暗不定,这榆林城乃是延绥镇的府城,是必然要夺下的,否则便难以对明廷在陕北的统治产生触动,各地的流民百姓即便心怀异心,怕是也不会乱动。 而且若是在此地耽搁的时间久了,明廷那两支精锐骑兵随时有可能赶到,就凭眼前大金这有些萎靡的士气,拿什么抵抗养精蓄锐多时的官兵? 怀着心中种种,阿敏缓缓行至皇太极的汗帐外,略微迟疑了些许,便是躬身钻了进去。 ... ... \\\"都说说吧,昨日强攻无果,已然对我大军的士气造成了一定影响,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刚入汗帐,大汗皇太极稍显气急败坏的声音便是在众人的耳畔旁响起,地上还散落着几封被撕碎的文书,也让阿敏心中咯噔一声。 以他的身份,自是知晓这些天皇太极在不断联系躲在河套深处,舔舐伤口的蒙古诸部,希望重现昔日的\\\"金蒙联军\\\"。 依着眼下的情形来看,怕是\\\"金蒙联军\\\"化作了泡影。 \\\"大汗,依奴才愚见,这榆林城旬日可破,就连城中青壮都上了城头,可见已然是强弩之末了。\\\" 与身旁的济尔哈朗交换了一个眼神,面色憔悴了不少的范文程侧身出列,朝着汗位上稍显不安的皇太极拱手说道。 虽然昨日未能一蹴而就拿下榆林城,但也让他们大金探明了城中的虚实,城头火炮攻势虽然凌厉,但也远远无法与昔日的沈阳城相比。 唯独城头上那些士卒的难缠程度,超乎了范文程的想象,这些人怕是丝毫不亚于熊蛮子引以为傲的\\\"辽东军\\\"。 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城头上那些士卒满打满算也不过万余人,他们大金仍然拥有兵力上的优势。 \\\"堂兄,你的意思呢?\\\" 沉默了少许,皇太极稍显落寞的声音在汗帐中响起,扭头看向显得有些魂不守舍的阿敏。 他又不是蠢材,如何瞧不出城中的那些官兵已然是强弩之末,这座城池也到了岌岌可危的程度,但他考虑的根本不是一座城池的得失。 若是国内的勇士最终与远处城池的官兵落了一个\\\"同归于尽\\\"的下场,纵然他能够打下这榆林城,又有什么意义? 难道他能凭借着一座遍地狼藉的城池就能挡住官兵如狼似虎的铁骑吗?这未免有些太过于可笑了。 \\\"大汗,\\\"听到皇太极点出自己的名字,阿敏也从失神的状态中醒来,有些不安的扭动了一下身子:\\\"为今之计,便是集合国中精锐,强攻榆林,不要给城中的官兵喘息之机。\\\" 还是一样的废话! 皇太极心中烦闷,但面上却是没有表现出来,他深知眼下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帐中将校的情绪。 榆林城中的官兵已然到了强弩之末,但他们大金又何尝不是?怕是自己稍微露出些许\\\"疲态\\\",本就苟延残喘的大金便会瞬间土崩瓦解。 \\\"既如此,那便听范先生的吧。\\\" 沉默了半晌,皇太极终是有些无力的垂起了头,迎着帐中将校惊疑不定的眼神,一脸苦涩的说道。 他们大金早就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纵然是躲在河套平原上苟延残喘,也早晚会被明军寻到。 更何况这眼瞅着就要入冬了,他们国内的存粮早已消耗一空,如若不是前段时间洗劫了几个县城,收获了些许粮草,怕是国内已然生出乱子了。 \\\"父汗放心,这榆林城缺兵短将,坚持不了太久。\\\" 眼见得自己的父汗情绪有些低沉,一旁的\\\"汗长子\\\"豪格忙是上前一步,其混不吝的声音也是在帐中悠悠响起。 昨日局势最为紧要的时候,他也曾亲自领兵上阵,甚至一度登上了榆林城头,亲眼瞧见了坐镇城头上指挥官兵的并非那新任的延绥巡抚,而是一名面容有些稚嫩的武将。 或许是错觉,豪格总觉得自己在某个地方见过那名武将,为此他昨晚彻夜难眠,辗转反侧。 一直到今天早些时候,他脑海中方才灵光一现,城头上那名武将长得竟是与辽东的\\\"曹文诏\\\"有三分相似,难怪他觉得格外眼熟。 \\\"不错。\\\" \\\"城中官兵已是强弩之末,我大金明日定能一蹴而就,拿下榆林城!\\\" \\\"大金万胜!\\\" 终究是自己的长子,汗位上的皇太极倒是不好打消他的积极性,只得苦涩一笑,勉强打起了几分精神。 闻听此话,汗帐中也是响起了争先恐后的附和声,众位将校也是兴奋了起来,但却无人注意到上首的皇太极已是重新瘫回了汗位上,魂不守舍。 第1254章 破城? 九月二十四,秋分已过的陕北大地已是拥有了一丝凉意,尤其是在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的清晨,更是寒意逼人。 透过稀薄的雾气,倒是能隐约瞧到不远处犹如蚁群一般的黑色营帐,榆林城头上的官兵们都是下意识的的搓了搓掌心,试图让自己的身体暖和一些,为一会的\\\"血战\\\"做准备。 但心思稍微细腻的士卒却是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城楼,今日的官老爷们\\\"排场\\\"仿佛更大了一些,凡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皆是齐聚于此,身上还穿着有些不太合身的甲胄,倒是显得颇为滑稽。 城楼处,延绥巡抚陈奇喻当仁不让的居于人群正中,其紧锁着眉头,面容比昨日憔悴了不少。 至于昨日\\\"如入无人之境\\\"的延绥总兵曹变蛟也是紧绷着身体,死死的盯着城外的营帐,气氛有些令人窒息。 虽然城外的女真鞑子昨日并未采取任何行动,但城头上的众人却是知晓,女真鞑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总督那边,怕是已经知晓榆林城外的乱象了吧?\\\" 沉默少许,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城头上的寂静,引得众人纷纷扭头看去。 延绥总兵曹变蛟一边舒展着有些僵硬的身体,一边点头:\\\"督抚放心,援军应当已然在路上了。\\\" 城外的女真鞑子已然围城三日了,纵然总督王在晋领兵驻扎的营地更靠近延安城,但料想此时也已然动身了。 \\\"唔。\\\" 听得此话,延绥巡抚陈奇喻紧绷的内心便是缓和了些许,有些急切的点了点头,他曾经亲眼瞧见过那两支骑兵的战力,自是知晓他们能够对眼下的乱局起到何等作用。 城外的皇太极分明摆出了搏命之态,甚至有些失去了理智,他在赌朝廷大军正忙着镇压延安城外的乱军,无力他顾。 \\\"鞑子攻城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有些尖锐的声音于城头上骤然响起,将有些冷凝的局面给打破,连同延绥巡抚陈奇喻在内,忙是上前几步,朝着城外看。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于远处响起,本就稀薄的雾气也渐渐散去,城外令人心悸的一幕也是映入眼帘。 城外尽是密密麻麻的女真鞑子,也没有劳什子阵型,犹如潮水一般,朝着城门涌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城头上众人只觉得远处军阵中巍然不动的黑色旗帜也开始缓缓移动,更是平添了几分压迫感。 马蹄声,呼喊声伴随着沉闷的战鼓声以及压抑的号角声,狠狠的敲击在城头众人心头之上,让不少官员都是面面相觑,有些惊疑不定。 城外这群鞑子的攻势,竟是比前天还要凌厉些许。 \\\"备战!\\\" 延绥总兵曹变蛟也是如临大敌,不敢有半点迟疑,朝着身旁已然有些被吓傻的亲兵们咆哮了一句。 一语作罢,城头上的士卒们方才如梦初醒一般,一个个严阵以待,紧握着手中的兵刃,死死的盯着城外密密麻麻的黑影。 远远望去,无边无际的军阵中最引人瞩目的乃是数十驾盾车,上面还站着一名披肩散发的鞑子,正在高声呼啸,想来应当是军中的将校。 在刚刚升腾起的晨曦的照耀下,那些站在盾车上疯狂咆哮的女真鞑子如魔神一般,声势惊人。 \\\"火炮准备!\\\" 伴随着一声急促的低吼,已然有些许经验的炮手们忙是有条不紊的装填弹药,调整角度,等待着上官的命令。 ... ... \\\"大汗,就在今日了!\\\" 犹如蚁群一般的军阵中,不断移动的黑色旗帜下,济尔哈朗高居于玄马之上,一脸坚毅的朝着身旁的皇太极说道。 一旁的阿敏也是暗自颔首,虽然麾下勇士不如昔日的红黄勇士那般悍勇,但在生死关头,展现出来的声势仍是惊人。 前日,城头官兵的应对虽然还算沉着,但不过是咬牙苦苦支撑罢了,现如今城中的官兵怕是已然不足万人,形势对他们大金极为有利。 一念至此,近些时日始终有些心神不稳的女真二贝勒也是有些热切的看向身旁的皇太极,这座摇摇欲坠的城池,很有可能今日便会成为他们大金的囊中之物。 \\\"我大金,天下无敌!\\\"皇太极此时也是踌躇满志,一脸狞色的点了点头,显然对麾下勇士闹出的动静颇为满意,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朝着自己的长子吩咐道:\\\"豪格,你领着麾下正白旗,绕到北门,全力攻城。\\\" \\\"城中官兵已然不足万人,火炮又大多集中在此地,想必其余城门定然防备空虚。\\\" 许是察觉出了周边心腹脸上的不解,皇太极不待众人发问,便是主动说道。 这便是\\\"人多势众\\\"的优势所在,他们大金可以随意分兵,牵扯明廷的注意力。 \\\"是,父汗!\\\" 汗长子豪格闻言便是重重的点头,朝着身后的亲兵招呼了一声,便是领兵而去。 虽然榆林城外一马平川,己方调动兵马的意图定然难以逃过远处城头的了望,但也没什么大碍,这就是赤裸裸的阳谋。 不多时,密密麻麻的军阵中便是传来了一阵骚动,而后约莫有数千骑兵在汗长子豪格的领衔下,一路向北而去。 望着眼前明显是有些\\\"骚乱\\\"的榆林城头,皇太极脸上的满意之色更甚,扭头朝着身旁的二贝勒阿敏问道:\\\"堂兄,今日这榆林城,应当能落入我大金的手里了吧。\\\" \\\"大汗放心,太阳落山之前,这榆林城便是我大金的囊中之物。\\\"阿敏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狞色,重重的点了点头,其胯下的战马好似也感受到了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下意识的嘶鸣着。 \\\"全力攻城!\\\" 又是环顾了一圈周遭早已跃跃欲试的士卒,皇太极猛然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长鞭,高声呼喊,随后更是翻身下马,亲自行至战鼓面前,擂鼓助威。 本就士气高涨的女真鞑子和蒙古八旗见得如此一幕,更是亢奋起来,犹如脱缰野马一般,猛地朝着前方的城池而去。 第1255章 绝望的曹变蛟 咚咚咚! 一望无际的旷野上,沉闷的战鼓声于榆林城外骤然响起,密密麻麻的女真鞑子和蒙古鞑子纷纷向前,虽然不像以前那般保持阵型,但却给了城头众人更大的压力。 尤其是为首的女真鞑子仗着已经探明了城头火炮的落点,竟是丝毫不将其放在眼中,一边自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怪叫,一边催动着胯下的战马。 \\\"火炮手!\\\" 眼见得城外来势汹汹的乱军,延绥总兵曹变蛟不由得将握紧了手中的兵刃,也顾不得调准炮手方向,连声高呼:\\\"放炮!\\\" 城外军阵如此密集,纵然火炮落点已然被掌握,但仍是守城的利器,至少也会挫败女真鞑子的锐气。 \\\"放炮!\\\" 早就严阵以待的炮手们闻声也是高声附和,手忙脚乱的点火发射,一时间城头上也是有些\\\"热闹\\\"。 或许是城外女真鞑子施加的压力太大,急切之间,竟是有不少炮手忙中出错,令得曹变蛟勃然变色。 轰轰轰! 几个呼吸过后,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终是在城头响起,数门红夷大炮尽情的宣泄着能量,令得天地为之变色。 与此同时,弥漫的硝烟自城外空地上升腾而起,叫人看不清其中虚实,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也是同时响起。 眼见得城头上的火炮\\\"逞凶\\\",于城楼处观战的文官们脸色好看了不少,甚至还有人高声叫好,只觉得有城头的火炮在,今日也能化险为夷。 但城楼上的将校们却是不敢有半点放松,这红夷大炮虽然射程和杀伤力都是远超寻常火炮,但装填速度却是极慢,尤其是城外鞑子一副搏命之态,根本没有因为刚刚那轮齐射,停住脚步。 眨眼之间,密密麻麻的黑影便是又近了几十步。 升腾的黑雾慢慢散去,也将城外的血腥一幕映入众人的眼帘,有不少女真鞑子正倒在血泊之中,痛苦翻滚,扎眼的盾车也损坏了几辆。 只是女真鞑子的队伍,更近了。 \\\"再放!\\\" 恍惚之间,延绥巡抚陈奇喻急不可耐的声音在城头上响起。 轰轰轰!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轰鸣声响起,虽然黑雾依旧弥漫,但城外的惨叫声却是减弱了不少,毕竟就连动物都知晓\\\"趋利避害\\\",遑论经验丰富的女真鞑子呢? \\\"啊!\\\" 一愣神的功夫,城头上便是响起了惨叫声,已然有女真鞑子杀至榆林城下,并躲在盾车之后,弯弓射箭,对守城官兵造成了杀伤。 \\\"快放箭!\\\" 不用延绥总兵曹变蛟吩咐,城垛处的官兵们便是自发上前,灰头土脸的火炮手们也是赶忙将位置让给身后的袍泽。 唰唰唰! 一时间,城头的惨叫声和箭矢刺破空气的声音次第响起,榆林城头已然乱作一团。 \\\"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瞬息万变的局势令得在城楼上观战的文官们面色大变,不由自主的看向正中的延绥巡抚。 至于位置靠后的豪绅富商则是趁着没人注意的当口,步伐匆匆的朝着身后的阶梯跑去。 \\\"食君禄,当为君分忧!\\\"延绥巡抚陈奇喻虽然面色苍白,冷汗直流,但仍努力保持着镇定。 \\\"守土有责,我等当为君分忧!\\\" \\\"今日便是我等殉国的日子!\\\" 在陈奇喻的感染下,也有几名文官面露坚毅之色,自顾自的快走了两步,有些吃力的抱起了已然提前准备好的巨石,朝着城外抛去,引来一阵惨叫。 但更多的文官则是面面相觑,萌生退意,他们可不愿将性命白白丢在这城楼上。 不知不觉间,簇拥在陈奇喻身旁的队伍逐渐减少... ... ... 榆林城头乱作一团,但城外的女真鞑子却是越战越勇,城头上的火炮对他们而言形同虚设,反而是城楼上的箭雨会有更大的威胁。 \\\"射箭!\\\" 在付出了些许代价之后,城外的鞑子们也逐渐稳住了局势,开始躲在盾车之后,与城上的官兵对射。 无论是建州女真亦或者蒙古鞑子,骑马射箭都是他们看家的本领,再加上人多势众,没用太多的时间,便逐渐形成了压制,城头的伤亡也是越来越多。 如若不是城头不时会丢下巨石滚木,阻碍了女真鞑子的攻势,怕是这榆林城头早已易主。 尽管如此,依着眼下的形势来看,破城也只是早晚的事。 高居于马上的女真二贝勒阿敏瞧着眼前近乎于一边倒的局势,面露满意之色,抬头瞧了瞧天色,默默估算了一下时间,只怕豪格那边也要开始发力了。 \\\"攻城!\\\" 他将手中高举的长刀重重落下,示意身后鞑子开始攻城,在身旁弓弩手的掩护下,一架架云梯便运至前方,脸上闪烁着癫狂之色的士卒开始攀登,城头的巨石滚木也是倾斜而下,使得惨叫声愈发凄厉。 尽管城头官兵悍不畏死,但终究物资有限,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准备多日的巨石滚木便是消耗一空,凌厉的攻势为之一滞。 一直在默默注视着战局的阿敏自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不由得怪笑一声,城中官兵大势已去了。 \\\"儿郎们,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 尖锐的嘶吼过后,回应他的是一张张癫狂的面容,女真鞑子的精神愈发亢奋。 ... 城头上,延绥总兵曹变蛟望着城外依旧\\\"厚实\\\"的军阵,不由得心情沉重,今日说不定就有可能\\\"殉国\\\"。 \\\"长枪手列阵!\\\" 瞧了瞧周遭愈发难以维系的弓弩手,曹变蛟猛然下令,是时候开始肉搏了。 \\\"将主!\\\" 正在此时,一道急促不安的声音在曹变蛟的耳畔旁响起:\\\"将主,北门那边来了好多的鞑子,兄弟们顶不住了。\\\"来人脸上满是惊慌之色,声音更是颤抖的厉害。 闻声,曹变蛟只觉得大脑一阵晕眩,险些跌倒,心中升起一股绝望之感,本以为眼前便是鞑子的主力,却没想到鞑子竟偷偷分兵北城门。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曹变蛟便是重新稳住了心神,纵然败局已定,他也要女真鞑子付出足够的代价。 \\\"长枪手,列阵!\\\" 第1256章 城北 榆林城北。 晌午已过,悬挂在空中的烈阳笼罩着整个陕北大地,这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可是城头的官兵们却是察觉不到半点暖意,只觉得呼吸急促,如坠冰窖。 刚刚还颇为\\\"热闹\\\"的城头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满打满算也不过千余人的官兵面面相觑,一股绝望之感在众人的心中升起。 半炷香以前,此处的官兵与城外的女真鞑子还算\\\"旗鼓相当\\\",但眼下却有数千名女真鞑子\\\"从天而降\\\",瞧其阵中飘扬的旗帜,乃是昔日女真皇太极亲自指挥的正白旗。 这从天而降的女真鞑子虽然一动不动,仅有麾下的战马不时传来些许嘶吼,但这却让城头的气氛愈发压抑。 \\\"将主!\\\"气喘吁吁的士卒一脸惊恐之色,上气不接下气的拱手说道:\\\"总兵那边也是自顾不暇,派不出多余的人手了。\\\" 许是预料到了自身的命运,这名士卒脸上涌现了一抹绝望,无助的看向身旁的上官。 闻声,身着甲胄的贺人龙便是惨淡一笑,昔日他奉三边总督孙传庭之命,率领麾下亲兵坐镇榆林的时候,便是预料到了会与女真鞑子有一场\\\"决战\\\",只是没有料到这\\\"决战\\\"竟然来得如此突然。 城中所剩不多的巨石滚木早在战事开始之前,便运往了城南。那里驻扎着女真鞑子的主力。 瞧了瞧周遭面露绝望之色的袍泽,贺人龙胡乱擦拭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狞笑道:\\\"兄弟们,怕不怕!\\\" 双方兵力差距数倍不止,只要是心智正常之人,都能知晓胜负如何,但城头的士卒们却是异口同声的答道:\\\"不怕!\\\" 他们可不是城中那些贪生怕死的\\\"卫所兵\\\",他们是经过层层选拔,由三边总督孙传庭亲自指挥的精锐军队,甚至\\\"秦军\\\"这个名字都是天子所赐。 \\\"那就跟鞑子拼了!\\\" 见得周遭士卒虽然面色惨白,但却无一人\\\"临阵脱逃\\\",贺人龙也不由得自心中升起一股豪迈。 早些时候,他不过是陕西米脂县一名\\\"游手好闲\\\"的青皮,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孙传庭的赏识,这才投军,直至被保举为军中参将。 今日便是他\\\"以身殉国\\\",报答孙传庭知遇之恩的时候了。 此时空气中充斥的血腥味已然没有那般令人作呕,反倒是城外那几架明显是\\\"粗制滥造\\\"的云梯倒是颇为抢眼。 \\\"长枪手列阵!\\\" 随手将弓弩一丢,自身后亲兵接过了一柄长枪,贺人龙亲自行至城垛前,一脸坚毅。 ... 城外三里,稍显得有些混乱的军阵中,\\\"汗长子\\\"豪格端坐于马上,几面刺着海东青的旗帜迎风烈烈。 以他的见识,如何瞧不出眼前城头的官兵已是强弩之末,城中的巨石滚木已然告罄,自己又领着五千养精蓄锐多时的勇士赶至,这城头已是手到擒来。 想到这里,他的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凌厉的笑容,这榆林城可是延绥镇的核心所在,若是能够将其拿下,非但他们大金能够获得\\\"续命\\\"的物资,还能狠狠动摇明廷在陕北的统治,为这陕北的乱局再填一分助力。 \\\"豪格贝勒!\\\" 不多时,一名亲兵模样的女真鞑子纵马行至豪格身前,一脸狞笑的说道:\\\"儿郎们已是准备妥当,蓄势待发了。\\\" 言罢,这亲兵还不忘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城池,眼眸深处涌现了一抹不加掩饰的贪婪和鄙夷。 多亏了陕北的那些官员,这才导致了波及到整个陕西的\\\"农民起义\\\",继而让他们大金拥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如若没有延安城外的那些流民百姓,想必此时他们正如丧家之犬一般,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逃亡。 \\\"好。\\\"端坐在马上的豪格猛地点了点头,匆匆环顾了一圈身后的军阵之后便是迫不及待的拔出了腰刀,高声喊道:\\\"大汗有令,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 许是觉得如此\\\"奖励\\\"还不够丰厚,豪格又紧接着补充了一句:\\\"第一个登上城头的,封贝勒!\\\" \\\"杀!\\\" \\\"大金!\\\" \\\"杀明狗!\\\" 原本绕了不少路导致有些疲惫的女真鞑子如同被打了鸡血一般,瞬间兴奋起来,也不待身旁的将校催促,便是挥舞着手中的长刀,一边子口中发出怪叫,一边催动着胯下的战马。 对于挡在身前的蒙古鞑子,他们也是\\\"一视同仁\\\",毫不犹豫的将其斩杀,犹如不曾开智的野兽。 在他们眼中,就连这些蒙古鞑子也是他们的\\\"敌人\\\",毕竟破城之后,这些人也会分润些许物资。 ... 城外鞑子的呼喊声和战马疾驰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城头众将士的耳畔旁响起,虽然人人皆是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但在如此骇人的攻势下,仍有少许士卒两腿微微发软。 不过好在这些秦军儿郎也算\\\"见多识广\\\",兼之军纪肃然,倒是没有人临阵脱逃。 \\\"听我号令!\\\" 望着眼前越来越近的女真鞑子,居于正中的参将贺人龙反倒是镇定下来,沉稳的声音在城头上响起。 城外鞑子太多,笨重的火炮已是失去了作用,弓弩手又大多被调去了城南,唯有仰仗着平日里辛苦训练的\\\"长枪阵\\\",方才能换来一丝生机。 不少士卒也是暗暗调整了一下呼吸,擦拭了一下脸上的血污,旋即又重新握紧手中的长枪,这是他们所剩不多的安全感。 见状,贺人龙也是面露欣慰之色,眼角更是隐隐有些湿润,不愧是\\\"秦军\\\",人人敢战。 刷刷刷! 愣神的功夫,漫天箭雨便是自城外射来,好在城头上已经提前布置好了竹帘,挡住了这次攻势,倒是没有士卒受伤,但城外的鞑子们却是借助这个当口,将那几架粗制滥造的云梯运至近前。 站在城垛处的士卒已然能够看清这些正在攀登云梯的女真鞑子脸上涌现的狰狞神色。 最为惨烈的肉搏战,终是要开始了。 第1257章 天降雄师(上) 城外三里的军旗下,汗长子豪格一脸狞色,目光睥睨的望着争先恐后朝着榆林城头攀爬而上的女真鞑子。 虽然知晓城中的明军定然不会\\\"束手就擒\\\",只怕还会有一场惨烈的肉搏战,但豪格仍是不以为意。 不过是一群长枪手,凭借着城头狭窄的优势,做最后的垂死挣扎罢了,无法更改最后的结局。 正如他所料,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他麾下养精蓄锐多时的女真鞑子便是攀登上了榆林城头。 只是还不待他高兴太久,便见得凄厉的惨叫声在城头上响起,而后便是女真鞑子于城墙上跌落,化作一团肉泥。 他紧紧的盯着城墙上的残肢断臂,不由自主的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目光冷凝。 这城北官兵的\\\"悍勇\\\"远超他的想象,居然在厮杀多时过后,还能有如此昂扬的斗志。 罢了!只要能够顺利登上榆林城头,继而令得麾下的大军进城,一举拿下这座雄伟的城池,纵然损耗再大些,也是稳赚不赔。 唏律律!唏律律! 正凝神观瞧不远处战场厮杀的豪格闻听耳畔旁传来若隐若现的马蹄声,不由得面露不耐之色,侧身朝着身旁的亲兵问道:\\\"谁敢在军中无故跑马?\\\" 城中的官兵固然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但他们大金也早已是强弩之末,稍微一个细小的变故,都有可能刺激到这些看似癫狂,实则咬牙支撑的女真勇士的神经。 \\\"快去查!\\\" 见得豪格发怒,身旁的亲兵也是不敢怠慢,草草的点了点头,便是掉准马头,准备转身离去。 只是还不待其有所动作,便见得一抹黑影映入自己的眼帘,只见得一名骑士不顾周遭将士的阻拦,一路朝军旗所在的方向而来。 \\\"贝勒..\\\" 见状,亲兵心中顿时咯噔一声,脸上涌现了些许惊恐,声音也是微微有些颤抖,无助的看向身旁的豪格。 咕噜。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军旗下响起,只见得刚刚还一脸桀骜之色的汗长子豪格也是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手中的缰绳,微微眯起了眼睛,也不再关注身前焦灼的战场,只是死死的盯着越来越近的黑影。 \\\"吁!\\\" 伴随着一声急促的低吼,飞奔的战马在豪格等人身前停住,顾不上朝着拦在身前的亲兵解释太多,那名骑士便是翻身下马跪在原地,面色惊恐的说道:\\\"回禀贝勒!奴才在十里外看到了官兵的骑兵,此时距离此地怕是已然不足七里了!\\\" 哗! 刺着海东青的军旗下,顿时响起了哗然声。 \\\"哪来的官兵!\\\" \\\"官兵有多少人!\\\" \\\"难道我大金要亡命漠北?\\\" 听着身旁不绝于耳的尖叫声,豪格反而隐隐有些释然,心神也逐渐稳定了下来。 他们大金虽然行动迅速,但想必在围城之前,城中的明军便已然提前收到消息,派人出城求援了。 以明廷那些精锐骑兵的速度,前后三天的功夫便赶到此地,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却没有想到,一向\\\"畏民如虎\\\"的明廷此次竟然如此果决,置延安城外的流民百姓于不顾,也要驰援这榆林城。 怀揣着一丝侥幸,豪格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问道:\\\"官兵打的是何旗号,队伍规模如何?\\\" 终究还是大意了,以为有延安城外的那些流民百姓为他们大金分担明廷的注意力,定然能够令得那群精锐骑兵分身乏术,但现在看来怕是仍然低估了明廷对他们大金的\\\"恨意\\\"。 \\\"回贝勒,事出突然,奴才也没有看清楚那些官兵打的究竟是何旗号,但来骑倒是不算太多,至多不过千余,奴才只匆匆看了几眼,便飞马报于贝勒知晓。\\\" 见得眼前的豪格镇定自若,那名骑士脸上的惊恐之色也是缓和了少许,声音也没有刚刚那般颤抖了。 \\\"唔..\\\" \\\"什么,才千余人?\\\" \\\"区区千骑,就将你吓成这样?\\\" 闻听远处的骑兵仅有千人,刚刚还惴惴不安的女真将校顿时换了一副面孔,脸上重现涌现了狞色。 纵然明廷这些精锐骑兵的悍勇程度有目共睹,但这些人终究是长途跋涉,定然体力不济,状态不在巅峰,反观他们大金勇士养精蓄锐多时,又是人多势众,胜券在握。 \\\"大汗那里可知晓了?\\\" 没有理会身旁跃跃欲试的将校,豪格迟疑了少许,转而继续问道。 \\\"官兵从北面来,奴才还未来得及禀报大汗,也不知晓大汗那边是否也有官兵露面。\\\" 嘶! 此话一出,刚刚还跃跃欲试的女真将校瞬间鸦雀无声,皆是面面相觑,露出了惊疑的神色。 他们前段时间与蒙古人一同围困榆林城的时候,可是探明了明廷在这陕北的虚实,光是精锐骑兵就两万有余。 高居于玄马之上的豪格沉默了少许,终是理智战胜了心中的侥幸,望了望眼前已然攀登至城墙之上的女真勇士,有些艰难的下令:\\\"鸣金收兵,大汗那边也赶紧派人知会一声。\\\" 七里的功夫,以他们大金勇士的脚力,前后不过两盏茶的功夫也就到了,遑论刚才还耽搁了一些时间,绝对不能犹豫。 他们大金已是到了最为紧要的关头,绝对不能\\\"心存侥幸\\\",还是先静观其变为好。 若是明廷仅有千骑来援,大不了明日再行攻城也就是了,这些人左右不了大局。 但若是这千余名骑兵不过是\\\"诱饵\\\",故意吸引他们大金的注意力,对于如今的大金来说,便是无法接受的噩梦。 父汗今日一举拿下榆林城的美梦怕是要泡汤了,今日付出如此之多的代价,却依然无功而返,怕是会对本就所剩不多的士气,予以沉重打击了。 但此时若是强行攻城,待到那千余名骑兵一到,只要将周遭军阵冲散,便是一个全军覆没的下场,他们大金赌不起,眼下当以保证大军主力为主。 周边的将校闻言虽然神色各异,但却无人反对,只是不由自主的看向远处的榆林城。 这座摇摇欲坠的城池,竟然又给了他们一种高不可攀的绝望之感。 第1258章 天降雄师(下) 当当当! 没让豪格等人等待太久,刺耳的锣声便是响彻榆林城北,甚至盖过了城外震耳欲聋的惨叫声,深入人心。 或许是军纪肃然,亦或者女真鞑子本就到了极限,不过是苦苦支撑,再听闻身后传来的鸣金声后,仅仅错愕了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是快速反应了过来,纷纷调准马头,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朝着身后不算\\\"厚实\\\"的军阵集结。 城墙下一些看起来马上就要成功的女真勇士也是没有半点迟疑,慌不择路的朝着身后跑去,一些刚刚攀登至城头上的女真鞑子甚至将手中兵刃一丢,直接跳了下来,化作一团肉泥。 当然更多的女真鞑子则是被精神大振的官兵死死留在城头,苦苦支撑了片刻之后,便在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中,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儿郎们,杀!\\\" 死里逃生的贺人龙顾不上思考城外的这些鞑子为何无故退军,忙是招呼着身旁的士卒一同上前,将身前的鞑子留住。 \\\"杀!\\\" 周遭早已战至筋疲力尽的官兵见得眼前的鞑子萌生退意,只觉身体中好像重新涌入了些许力气,握着已然有些开刃的长枪,下意识的朝着前方刺去。 在城头官兵视死如归的攻势下,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榆林城头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鞑子便是被清扫一空。 除非少数机灵的,见势不妙躲过一劫之后,余下的皆是惨死在官兵的长枪之下亦或者慌不择路跳下城头,落了一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这些鞑子,居然退军了?\\\" 一名劫后余生的官兵擦拭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背靠在城垛上,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下意识的低喃着。 因为厮杀多时的缘故,他全身上下已然被鲜血浸透,双腿因为受伤已然无法站立,但仍紧握着手中的长枪。 \\\"还真退了。\\\" 回应这名亲兵的是秦军参将贺人龙的一声低喃,他的衣衫同样被鲜血浸透,胳膊上也有刀伤,正在咕咕冒着鲜血,看起来格外可怖。 \\\"全赖将主领着兄弟们浴血奋战,这才吓退了女真鞑子。\\\" 闻声,那名瘫软在城垛上的士卒扭动了一下身躯,喘了一口粗气,心悦诚服的说道。 如若不是面前这武将始终死战不退,一次又一次的护住了身后的日月军旗,怕是他们这些人早已无法支撑,这榆林城头也早就实收了。 \\\"辛苦了。\\\" 对于耳畔旁不断响起的恭维声以及惊叹声,贺人龙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但其目光却是死死盯着城外。 虽然相隔甚远,但他仍是一眼瞧见了在空中飞舞的日月军旗。 朝廷的援军到了。 ... ... 城外五里,伴随着震撼人心的喊杀声,一道红色的洋流自天际线出现,宛若从天而降。 许是知晓了女真鞑子鸣金收兵,榆林城暂时无碍的消息,日月军旗之下,神情肃穆的千余名骑兵并未选择冲锋,而是缓缓行进。 马上骑士皆是身着红色鸳鸯战袍,手中拿着造型颇为诡异的\\\"长枪\\\",在残阳的注视下,逐渐在榆林城下停住了脚步。 一时间,刚刚还地动山摇的正面战场却是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骑士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城头上士卒压抑不住的哭泣声及低吼声。 这群骑士中,领头的是一名全身上下均套在甲胄之中的中年武将,其身后亲兵的战马之上绑着一杆旗帜,上面刺着\\\"祖\\\"字,身旁左右则是立着两位同样手持长枪的青年武将。 \\\"侯爷,眼下女真鞑子人心惶惶,战阵不齐,城南的女真鞑子暂时也不敢轻举妄动,我等不冲阵试试吗?\\\" 沉吟少许,左边那名面容白皙,身材有些消瘦,但却骨骼粗大的武将不由得沉声问道,其望向远处女真鞑子的眼眸有着掩饰不住的恨意和怒火。 听得此话,右边的那名武将也是将目光自远处的女真鞑子身上收回,放到了身旁主将的身上,跃跃欲试的说道:\\\"是啊侯爷,这些鞑子不过外强中干,不成气候。\\\" 他们刚刚虽然没有选择冲锋,但却将女真鞑子狼狈退军的景象尽收眼底,心中满是不屑。 曾经军机肃然,如日中天的\\\"女真勇士\\\"已然消失在历史的场合之中,最后的精锐也尽皆魂断赫图阿拉,不远处的那些皆是苟延残喘之辈。 \\\"算了,眼前这些鞑子虽然不值一提,但女真主力尚存,不过是暂时没有摸清我等的虚实,这才没有轻举妄动罢了。\\\" 闻听到身旁传来的声音,全身上下都被包裹在甲胄之中的中年武将微微摇头,其沉稳的话语令得身旁两位武将都是微微颔首,闭口不言。 这被二人簇拥在中间的武将便是因\\\"灭国之功\\\",被天子朱由校力排众议,亲自敕封为\\\"靖南侯\\\"的祖大寿,其身旁武将分别是\\\"靖北伯\\\"卢象升以及\\\"东平侯\\\"黄得功。 他奉总督王在晋之令,驰援榆林。 待到祖大寿将话说完,稍有些嘈杂的军阵便是再度恢复了令人窒息的肃静,千余名远道而来的关宁铁骑士卒皆是微微眯起了眼睛,身上的杀意汹涌而出。 \\\"大明万胜!\\\"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声嘶力竭的咆哮声突然在身后的城头上传来,回头望去,发现一名全身上下都被鲜血浸透的武将正挥舞着已然残破不堪的日月军旗,高声低吼。 随后,各式各样的吼声也是此地响起,声音直冲云霄,甚至冲淡了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道。 城外的军阵中,本是远道而来,有些疲惫的将士们对视了一眼,脸上皆是露出了会心微笑,眼中更是充斥着浓浓的自豪之色。 居于阵中的祖大寿等人闻言也是一愣,随后便是下意识的将手中的长枪高高举起,与身后城头上的官兵们一同低吼: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虽然这些分别来自辽东及陕北的士卒口音有些许的差异,但此时大家的情绪却皆是得到了感染。 不用任何人指挥,也不用将校吩咐,城头上的士卒以及城外的关宁铁骑皆是肆意的挥舞着手中的兵刃,地动山摇的欢呼声响彻城外的平原,令得不远处的女真人瑟瑟发抖。 \\\"大明万胜!\\\" 第1259章 残局(上) 太阳落山之际,远道而来的关宁铁骑终于在远处女真鞑子悔恨交加的眼神中,缓缓迈入城中,已然厮杀了整整一天的官兵顾不上休息,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出城,打扫着城外的狼藉。 前些天才刚刚见过面的延绥巡抚陈奇喻领着\\\"硕果仅存\\\"的文武官员,将关宁铁骑众将士迎入城中。 许是知晓官兵来援,榆林城短时间内不至于落入女真人之手,城中的街道上也陆陆续续有了一身缟素的百姓,他们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啜泣,免得破坏了更多人的\\\"喜悦\\\"。 这几天岌岌可危的榆林城,也恢复了些许昔日的\\\"热闹\\\",入夜之后,城中仍不时有欢呼声传来。 但此刻,居于城中的巡抚衙门内,却是人影稀少,一改往日戒备森严的模样。 正厅之中,有些昏暗的灯光下,将巡抚陈奇喻本就惨白的面色映衬的更加难看,其额头上满是汗珠。 \\\"如此说来,总督短时间内怕是难以驰援这榆林城?\\\" 沉默了少许,陈奇喻微微有些颤抖的声音终是在这冷凝的官厅中响起,一双无助的眸子,下意识的看向身旁几位正襟危坐的武将。 虽然知晓延安形势危急,总督王在晋怕是不会派遣重兵来救,但陈奇喻也没有料到,驰援榆林城的关宁铁骑竟是仅有一千余人。 兵力如此\\\"稀疏\\\",就算靖南侯祖大寿,东平伯黄得功,靖北伯卢象升三人携手而至,又有何意义? 依着今日女真鞑子那视死如归的攻势来看,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今日虽然侥幸退敌,但明日定会\\\"卷土重来\\\"。 砰! 惊惧交加之下,陈奇喻竟是手腕一松,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化作一地碎片,也让官厅中几位武将的心神为之一紧。 前段时间,蒙古鞑子和女真鞑子围困榆林城的时候,他们与上首的延绥巡抚陈奇喻一起共事多日,知晓这位其貌不扬的文官乃是眼下大明少有的干臣,可眼下陈奇喻的反应却是与昔日的\\\"镇定自若\\\"大相径庭。 这也从侧面说明,这位代天巡狩的延绥巡抚近些时日承受的心理压力究竟有多大。 \\\"督抚稍安勿躁。\\\" 彼时对视了一个眼神过后,年纪最长的祖大寿终是缓缓起身,朝着双目失神的文官微微拱手:\\\"延安城外流民十万不止,总督还要盯防其中乱民逃窜至他处,实在是分身乏术。\\\" 他们在奉命驰援榆林城之前,已是收到了延安知府郑崇俭求援的书信,也知晓几百里之外的战场同样焦灼,马虎不得。 \\\"唔..\\\" 听到中年武将的声音,陈奇喻狠狠的搓了搓自己的脸颊,平复了一下自己有些激动的心情。 \\\"靖南侯有所不知,城外的女真鞑子摆明了是在殊死一搏,我城中儿郎早已到了强弩之末,今日折损的儿郎何止千名,只怕明日清晨,女真鞑子卷土重来之际,便是我榆林城覆灭之时呐。\\\" 一声苦笑过后,尚未将脸上血渍擦拭干净的延绥总兵曹变蛟终是忍不住出声。 如若今日不是城中儿郎尽皆视死如归,加上城中的青壮自发上城,恐怕他们都等不到祖大寿率兵赶来。 陈奇喻闻言也是轻轻颔首,此时榆林城外仍有女真鞑子数万大军悬于城外,虽说今天逃过一劫,但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 听得此话,官厅中\\\"硕果仅存\\\"的几位文官也是脸色一白,呼吸也是粗重了不少。 今天早些时候,城中不少官员见女真鞑子来势汹汹,纷纷萌生退意,趁着陈奇喻不注意的当口,偷偷溜下了城头。 这些人的小动作自是没有瞒过陈奇喻的眼睛,虽然当时没有多说什么,但是在女真鞑子撤军之后的第一时间,他便是派人找到了这些官员,并且不顾这些\\\"同僚\\\"的苦苦哀求,直接将众人斩首示众,看的杀伐果断的祖大寿等人都是眼皮一跳。 本以为盼来了心心念念的\\\"援军\\\",这座岌岌可危的榆林城应当能够化险为夷,他们这些坚持本心的官员也能够转危为安,但听总兵曹变蛟这意思,明日便有破城的危险? \\\"诸位大人不必过于惊慌,王总督虽然分身乏术,但三边总督孙传庭却是早已领着麾下兵马自固原镇出发,算算时间,怕是也差不多要到了。\\\" \\\"说不定明日天亮之前,孙总督便会率军赶到。\\\" 许是觉得官厅中的气氛有些低沉,曾经与孙传庭并肩而战的东平伯黄得功不由得轻咳一声,缓缓自座位上起身,在陈奇喻有些错愕的眼神中,提起了一个已是隐隐被众人忘在难后的名字。 \\\"此言为真?孙总督快到了?\\\" 刚刚还垂头丧气的陈奇喻听闻三边总督的名字之后也是猛地抬起了头,稍有些浑浊的眼眸中也是涌现了一抹精光。 他的确是有些自顾不暇,甚至将总督陕西三镇军务的三边总督孙传庭给忘在脑后。 要知晓,城中那些视死如归的士卒便是出自孙传庭的\\\"秦军\\\",如若没有这些官兵,仅靠城中的那些边军,这榆林城早就失守多日了。 \\\"算算时间,怕是差不多了。\\\" 靖南侯祖大寿顺势也是接过了话头,一脸轻松的点了点头,他自是知晓眼前这文官因为近些天的压力,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需要好好安抚一番。 \\\"好,好,如此我榆林百姓便能保全啦。\\\" 或许真的是近些天的连轴转,令得一向精明能干的延绥巡抚疲惫不堪,他竟是完全没有察觉出黄得功和祖大寿话语中的漏洞。 这榆林城早就被女真鞑子团团围住,孙传庭的秦军又多是以步卒为首,若是真有个风吹草动,这些鞑子怎么会依旧旁若无人的待在城外。 即便不会选择殊死一搏,深夜攻城,只怕也会趁着天色尚未大亮,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起码能够苟活几日。 延绥总兵曹变蛟闻声之后也是心中一动,有心追问细节,但却不想看到祖大寿正冲其微微摇头。 稍一错愕,曹变蛟便是领会了其中意思,一脸苦涩的点了点头,不再作声。 或许三边总督孙传庭真的在路上,但至少天亮之前不会赶到,明日仍是有一场在所难免的血战。 第1260章 残局(下) 就在延绥巡抚陈奇喻等人,密切商讨明日该如何守城的时候,城外五里的汗帐中,皇太极也是面沉似水的居于下首,帐中文武叽叽喳喳的声音在其耳畔旁响起,其长子豪格浑身颤抖的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豪格,区区千余名官兵便将你这位汗长子吓得鸣金收兵?\\\"帐中,一向桀骜的阿拜也顾不得一脸懊悔之色的豪格乃是皇太极的长子,一双大手怒不可遏的挥舞着,口中的言辞更是犀利。 如若不是豪格\\\"畏敌如虎\\\",擅自鸣金收兵,甚至影响到城南的主力,恐怕他们大金早就打下梦寐以求多日的榆林城,自己也能在城中好好享受一番,哪里还用待在这血腥狼藉的旷野中吹冷风? \\\"就是,豪格你莫不是被吓破了胆不成,就千余名远道而来,状态不在巅峰的官兵就将你吓成这样,你麾下可是足足有五千余养精蓄锐多时的女真勇士!\\\" 许是心中怨气过大,一向沉默寡言的塔拜也忍不住出声讥讽道,其脸上更是充斥着浓浓的悔恨和鄙夷。 如若不是面前的\\\"汗长子\\\"软弱无能,他们大金早就能反客为主,一举拿下榆林城,还能顺势将那支\\\"冒进\\\"的官兵吃掉。 跪在地上的豪格听到耳畔旁不时响起的讥讽,也是猛然抬起了头,一脸不甘的盯着周边的几位\\\"叔叔\\\"。 这些人当真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们大金在官兵的手上吃过的亏还少吗,谁知晓这次官兵却是一反常态,仅仅派遣了千余名骑兵驰援榆林。 当时情况不明,他如何敢拿大金的未来去赌。 倒是这阿拜仗着年纪最长,此前就对自己单独领兵颇有微词,眼下更是变本加厉,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汗长子怎么没话说了?是不是也觉得我说的有道理?\\\"望着一脸不甘的豪格,阿拜自眼眸中涌现了一抹嫉恨,这豪格年纪不大,但仗着\\\"汗长子\\\"的身份,已然开始统领正白旗和镶白旗,反观自己一把年纪,仍是一个小旗主。 见得帐中无人做声,阿拜讥讽的声音更甚,令得皇太极身后的几名侍卫都是面露愤懑之色。 \\\"行了,都少说两句。\\\" 终于,一道有些不耐烦的声音在帐中响起,但声音的主人却不是上首的皇太极,而是与其并肩而坐的二贝勒阿敏。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在这互相攀咬,难怪老汗在位的时候,这阿拜一向不被其倚重。 想到这里,阿敏便是有些悲哀的摇了摇头,他们大金当真是没落了,曾经\\\"兵强马壮\\\"的壮观局面,一去不复返了。 跪在地上的豪格显然也没有料到,一向与他们父子附和的阿敏非但没有落井下山,还为其说话,不由得有些错愕。 面对着刚刚犯下大错的\\\"侄子\\\",阿拜还可以仗着\\\"叔叔\\\"的身份抖抖威风,但面对着功勋卓着的阿敏,他却是不敢有半点不满,悻悻的点了点头,便是回到了队伍之中。 一旁的塔拜也是顺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只是脸上仍充斥着浓浓的不甘,就差一步啊! 此时沉默不语的皇太极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但脸上仍是愁容不减,看向豪格的眼神也是颇为复杂。 从以往的经验来看,今日豪格下令鸣金收兵的决定没有半点问题,乃是最正确的选择,只是他们大金又一次功败垂成,实在是可惜。 \\\"明廷没有多余的援兵了吧?\\\"半晌,皇太极扭头看向身旁同样脸色复杂的阿敏,声音微微有些颤抖的问道。 眼下帐中众人最担心的便是明廷的骑兵,还好今日出现在榆林城外的官兵仅有千余,若是再多上一些,恐怕他们大金就不是功败垂成,而是\\\"亡命漠北\\\"了。 自从到了河套平原之后,他们大金对于明廷的消息知道的便是越来越少,压力也是越来越大。 \\\"大汗放心,我第一时间便是将军中岗哨派到了二十里外,没有发现官兵的踪迹。\\\"阿敏闻声也是微微颔首,脸色有些复杂的说道。 明廷在陕北大地布置的官兵两万有余,但今日来了千骑之后,便没有了下文。 难道,这凭空冒出来的千余名关宁铁骑,便是榆林城翘首以盼多日的\\\"援军\\\"? 言罢,阿敏便是无可奈何的朝着豪格摇了摇头,今日实在是可惜,但也不能因此怪罪豪格。 \\\"如此说来,我大金明日继续强攻榆林?\\\"沉默了半晌,皇太极的声音在帐中悠悠响起,许是因为官兵没有后续动作的缘故,他难看的脸色好看了不少。 攻陷榆林城,不但可以缴获眼下大金最为缺少的粮草,更是能够获得大量的兵刃和甲胄,提高麾下勇士的战力,还能对明廷的\\\"统治\\\"产生巨大的震动。 再往远了说,说不定还能令得四川,贵州,云南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土司们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但今日大金未能一蹴而就拿下榆林城,在最为关键的时候鸣金收兵,对于士气的打击也是最大的,城中又增添了千余名骑兵,只怕明日又是一场恶战。 可若是放弃榆林城的话,他们大金前段时间的\\\"付出\\\"岂不是打了水漂,而去他们大金又能去哪里? 实在是进退两难的局面。 咬了咬牙,跪在地上的豪格突然高声吼道:\\\"父汗,榆林城只差一线,儿子愿戴罪立功,亲自冲锋陷阵,为我大金拿下榆林城。\\\" 虽然事出有因,但他因为千余名官兵便下令鸣金收兵却是抹杀不了的事实,只怕这个耻辱会伴随他终生了。 见得上首的皇太极没有反对,豪格语气愈发激昂:\\\"纵然城中官兵多出千余又有何妨,今日命丧在我大金勇士手中的官兵何止三千?\\\" \\\"优势在我!\\\" 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听得帐中不少人都是微微颔首,也让皇太极有些迟疑的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他们大金已是没有多余的选择了。 第1261章 榆林血战(上) 九月二十五,天色尚未完全大亮,稀薄的晨雾自远处天际线升腾而起,笼罩在榆林城上方。 因为短时间阴雨连绵的缘故,气候本就颇为湿寒,再加上清晨的薄雾,更是将榆林城映衬得一片死寂。 因为接连多日的\\\"攻城\\\",城外堆积的夯土已是一人多高,有的地方甚至直接就能够攀爬而上,城楼上的地砖也已经被鲜血浸透,空气中的血腥味犹如实质,令人隐隐作呕。 即便是过去了一夜,城楼上仍然残留着尚未来得及处理的尸首,散发着一股夹杂着血腥的恶臭味。 城楼正中,一众面容冷凝的士卒伴随着一夜未睡的陈奇喻站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紧闭兵刃的右手正微微的颤抖着。 他等了整整一夜,可心心念念的\\\"秦军\\\"仍是不见踪影,反倒是城外的女真鞑子依旧声势骇人,此刻正纷纷从营帐中走出,一缕炊烟也是于军阵中升腾而起,看样子是在生火做饭。 如若没有意外,只怕半个时辰之后,待到这些如狼似虎的女真鞑子填饱肚子,新一轮的攻势便要来临了。 \\\"让城中的青壮全部上城吧。\\\"沉默了少许,脸颊上有些许寒霜的延绥巡抚终于发话,他的眼眸深处涌现了一抹绝望,是死是生,就在今日了。 在昨日城中士卒悍不畏死的情绪感染下,城中不少青壮都是自发的请求参战,共同抵达建奴。 \\\"是,大人,\\\"一旁的秦军参将贺人龙闻言,便是涩然的点了点头,心头有些沉重。 这些儿郎固然有心杀敌,但现实却是残酷的,从未接受过任何军事训练的他们,仅凭手中的那杆长枪,如何能是女真鞑子的对手。 若是待会战事一起,只怕顷刻间便会死伤惨重。 \\\"相信他们吧。\\\"见得身旁武将有些迟疑的神色,陈奇喻便是猜出了其心中所想,不由得重复了一句。 这女真鞑子本就有屠城的习惯,更何况这几日的坚守,已然令他们损失惨重,若是真的被他们攻破城池,以女真人的做派,如何会放过城中无辜的平民百姓。 不管心中作何感想,城中所剩不多的富户都是早早的将府中的青壮家丁交了出来,交由陈奇喻统一指挥。 陈奇喻和贺人龙的交谈虽然轻微,但也没有瞒过一旁的靖南侯祖大寿,他的脸上也满是凝重。 微微眯起了眼睛,望着城外虽然有些杂乱,但仍是颇为\\\"厚实\\\"的黑色军阵,祖大寿恨恨的锤击了一下眼前的城垛。 以他的见识,自是能够瞧出城外的这群女真鞑子同样是勉强维系,如若关宁铁骑主力尽皆在此,他有十足的把握,不过两轮冲锋,便能将这女真军阵冲破。 只可惜,大队人马尽是被总督王在晋带到了延安,让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城外的女真鞑子逞凶。 虽然己方有城墙之利,但城中的巨石滚木却是已然告罄,而城外的夯土也是越堆越高,只怕顷刻间便能杀至城外。 城中本就不多的弓箭手也在过去几天的拉扯中伤亡惨重,远远无法与城外的女真鞑子相比... \\\"侯爷,怕是用不了多久,这些女真鞑子便要殊死一搏了。\\\" 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黑影,陈奇喻有些不安的耸动了一下双肩,朝着身旁的祖大寿说道。 \\\"是了,看这架势,应当就是今日了。\\\" 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祖大寿一脸凝重的点了点头,这榆林城乃至延绥镇的府城,重要性自是不言而喻,城外的女真鞑子想必也不愿再浪费时间了。 一旁的黄得功和卢象升二人闻言也是吞咽了一口唾沫,虽然关宁铁骑各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士卒,但毕竟是骑兵,在惨烈的肉搏战面前,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也发挥不出太多。 这一战,怕是难了。 ... ... 稀薄的晨雾渐渐散去,府城外五里,面色惊疑不定的\\\"蒙古八旗\\\"紧紧握着手中的长刀,在有些凛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身后则是密密麻麻的女真鞑子,其中领头的数百鞑子更是全身上下都套在盔甲之中,胯下的战马也是高大威武。 若是曾见识过前些年辽镇军事的便能瞧出来,这数百明显异于常人的女真鞑子便是传说中的\\\"白甲巴牙喇\\\",乃是建奴最为悍勇的一支军队,一向不离女真大汗左右。 现如今,皇太极竟是将这最后的\\\"底蕴\\\"派了出来,也足以瞧出女真鞑子势在必得的决心。 呜呜呜。 一阵风过,阵中旌旗猎猎作响,本就有些杂乱的军阵中更是传来了若有若无的啜泣声。 阵中,女真大汗皇太极端坐于一匹高头大马之上,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死死的盯着不远处的城池,脸上涌现着癫狂和仇恨。 这座远远无法与辽东沈阳城比肩的城池已是摇摇欲坠多日,但却始终屹立不倒,让他们大金吃足了苦头。 不过好在这几天凌厉的攻势下,城中的弓弩手也是所剩不多,巨石滚木更是所剩无几。 虽然昨日突然有千余名\\\"援军\\\"赶赴榆林城,但本就以骑射见长的女真人却是知晓,在肉搏战中,这些被明廷用重金围起来的关宁铁骑与普通的士卒没有什么差别。 明廷有援军赶至榆林城,说明那总督王在晋已然做出了抉择,派遣重兵赶赴延安。 就凭那些手无寸铁的流民百姓,如何能是纵横辽东的关宁铁骑和天雄军的对手。 只怕用不了几天,延安城外的乱局便会被王在晋平定,届时他们大金便要面临明廷最为凌厉的报复。 要抓紧时间了! 摇了摇头,皇太极猛然拔出了腰间的佩刀,高声嘶吼道:\\\"大金的勇士们,就在今日了!\\\" 他手中紧握的长刀乃是昔日努尔哈赤的兵刃,曾无数次见证大金的辉煌,也是大金的\\\"吉祥物\\\"。 \\\"大金!\\\" \\\"杀!\\\" \\\"杀明狗!\\\" 只片刻,黑色的军阵中便想起了阵阵不似人声的怪叫,响彻在榆林城外,令得天地为之变色。 晨雾已是完全散去,血战来临。 第1262章 榆林血战(中) 咚咚咚! 沉闷的鼓点声犹如惊雷一般在榆林城外响起,密密麻麻的黑影挥舞着手中的长刀,伴随着身后响起的鼓点声和号角声,宛若一道飓风,扑面而来。 飓风之中,夹杂着不似人声的咆哮声,战马疾驰的嘶吼声,以及若有若无的尖叫声,声势惊人。 因为前两日的炮轰,城外的平原已是变得有些凹凸不平,冲在前方的蒙古鞑子虽是的动作不慢,但胯下的战马却是偶尔脚下一绊,跌倒在地,随机不待其反应,便是被接连而至的战马践踏,化作一滩肉泥。 前后不过五里之地,又是大军冲锋,只是一愣神的功夫,铺天盖地的黑影便是映入城头官兵的眼帘之中,其口中发出的咆哮更是响彻在榆林城头每一名官兵的耳畔旁。 \\\"炮手准备!\\\" 虽然城头上的火炮已然所剩不多,仅有几门红夷大炮还能发挥作用,火炮的落点也都被这些鞑子探明,但终究聊胜于无。 即便是不能造成太大的杀伤,也能挫一挫他们的锐气。 靖南侯祖大寿怒目圆睁,死死的盯着城外越来越近的黑影,城外的夯土已然堆积的一人多高,若是任由这些人顺利冲到城外,顷刻间便能攀爬而上。 更令他惊惧交加的是,犹如游兵散勇的\\\"蒙古八旗\\\"之后,还有不少\\\"好整以暇\\\"的弓箭手。 看样子是打算先凭借着人数优势,用箭矢消耗一下城头的官兵,再行攻城。 他死死的握住手中的\\\"三眼神铳\\\",心中庆幸随军的乃是关宁铁骑,而非靖北伯卢象升的天雄军。 他们手中的\\\"三眼神铳\\\"虽然无法与京师神机营手中的火铳相比,但想必待会也能给女真鞑子一个惊喜。 轰轰轰! 恍惚之间,榆林城头便是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祖大寿忙是敛去了心神,迫不及待的朝着城外望去。 原来就在他愣神的功夫,一马当先的\\\"蒙古八旗\\\"便已然进入了火炮的射程之内,身旁的延绥总兵曹变蛟见其迟迟没有反应,便是自作主张的下了命令。 已然操持多日的炮手们没有半点迟疑,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了,早已变得游刃有余许多。 城头上更是洒下了散发着恶臭的\\\"金枝\\\",使得城楼上的气味愈发难闻,但此时纵然是最好干净的文官也无暇顾及这突如其来的恶臭,只是伸长了脖子,一脸急切的朝着城外望去。 所有人都知晓不能放任蒙古鞑子冲至城下,毕竟这城外的夯土已然堆积的一人多高,稍微费些功夫,便能攀登至城头。 咻咻咻! 城外的女真鞑子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幕,并没有因为城头轰鸣的火炮而暂缓攻势,反而是趁着城头炮手装填火药的功夫,躲在手持盾牌的同伴身后,朝着城头对射。 昨日的攻势已是让他们探明,这榆林城中的弓弩手已是消耗殆尽,城头的火炮也是不堪重用,对他们没有半点威胁。 如此局面之下,躲在城垛后,手忙脚乱的炮手们宛如一个个毫无还手之力的活靶子,任由他们随意而为。 \\\"啊!\\\" 顷刻间,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便是在城楼上响起,这女真鞑子本就以齐射见长,尤其是此次攻城的还有数百名堪称大金最后底蕴的\\\"白甲巴牙喇\\\",无论是其手中的弓弩亦或者气力都是远胜常人。 虽然城头上的炮手都是身着盔甲,但仍有不少倒霉蛋中箭,倒在血泊之中,痛苦的翻滚着,也令居中指挥的祖大寿脸色愈发难看。 \\\"关宁铁骑!\\\"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过后,原本有些骚乱的城头又再度安静了下来,倒在血泊之中痛苦哀嚎的官兵也是死死的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动静,唯有刚刚上城的青壮们两腿发软,一脸无助的盯着前方的武将,这血腥的战场狠狠的冲击着他们的心灵。 \\\"在!\\\" 整齐划一的厉呵声过后,早已做好准备的骑士便是不约而同的上前一步,身前面色惨白的袍泽,其手中所持的三眼神铳也是架在了城垛上,冰冷的枪口无情的注视着城外的军阵。 人人自危的青壮们见得训练有素的士卒,心神终是安稳了些许,稍有几个刚才慌不择路,准备弃城而逃的汉子也是一脸羞愧的回到队伍之中,但却将手中的兵刃握的更紧了。 许是骤然停止的轰鸣声令得城外的女真鞑子有些不适应,本是急速向前的军阵也是缓缓停了下来,不少人都是面露迷茫之色。 官兵这是在搞些什么把戏? 亲自领兵上阵,准备\\\"戴罪立功\\\"的汗长子豪格也是为之一愣,少许的错愕过后,一抹狂喜便是涌上心头:\\\"杀过去!明狗没有火药了!\\\" \\\"明狗的火炮无用了!\\\" 这陕北大地本就不比辽东,城中物资颇为匮乏,加上这段时间持续不断的战事,火药告罄也在情理之中。 \\\"杀明狗!\\\" 经过汗长子豪格的提醒之后,不少面露迷茫之色女真鞑子都是反应了过来,纷纷自脸上挤出一抹狞笑,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向前。 尤其是领头的蒙古八旗更是一马当先,论两军冲锋,他们自是不比身后的女真鞑子勇武,但在贴身的肉搏战上,却是毫不逊色。 \\\"放!\\\" 静静的等待了几秒,祖大寿猛然将高举的右手落下,城外的蒙古鞑子已然进入三眼神铳的射程,是时候让这些人回忆起昔日的恐惧了。 砰砰砰! 话音刚落,震耳欲聋的火铳声便是在榆林城头响起,刺鼻的硝烟也是升腾而起。 这\\\"三眼神铳\\\"作为昔日辽东铁骑纵横沙场的利器,自是有其独特之处,无论是射程亦或者杀伤,都是远胜寻常弓弩。 唯一美中不足,便是只能射击三次。 耳畔旁骤然响起的惨叫声令得不少女真鞑子的狞笑僵在了脸上,他们不可思议的盯着城头。 豪格贝勒不是说城中官兵的火药已然用尽了吗,这突如其来的火铳声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们又中了明狗的奸计? 第1263章 榆林血战(下) \\\"不要退,不要退!\\\" 亲自领兵上阵的豪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火铳声吓了一跳,但他十分清楚周边的女真勇士已然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如若令得攻势停滞,之前所有的付出便是化作了泡影。 \\\"贝勒,我们怎么办?\\\"身旁的亲兵脸色也是有些茫然,双腿微微的发颤,明廷的火器是他们大金永远抹不去的阴影。 豪格扫视了一下周遭停滞不前的女真勇士,不少人都如同身旁的亲兵一般微微发抖,更有甚者吓得惊声尖叫,如若不是女真军纪森严,加上后方有阿拜等人领衔的督战队,只怕早就吓得各自逃命了。 须知,努尔哈赤在位时期,他们大金可从来没有损伤超过两成,还能死战不退的时候。 豪格心乱如麻,咬了咬牙,正欲以身士卒,重新发起攻势的时候,便听得二贝勒阿敏粗犷的声音传来:\\\"是关宁铁骑的三眼神铳,至多只能发射三轮。\\\"他眼神寒冷,声音中更是没有一丝温度。 经过提醒之后,豪格也是反应了过来,重重的点了点头,高声下令:\\\"儿郎们,冲杀过去!\\\" 官兵火器虽然凶猛,但好在弹药有限,加之冲在前方的尽是些蒙古鞑子,只要阵型不乱,裹挟着那些蒙古鞑子攻城,这榆林城依旧是他们大金的囊中之物。 \\\"杀!\\\" 只片刻,密密麻麻的黑色军阵中便是响起了女真将校的低吼声,稍显停滞的军阵再度动了起来。 \\\"叔父稍待,且看小侄拿下榆林城。\\\" 虽然身旁的女真鞑子再度开始冲锋,但豪格却是深知这些人不过面向维系,那根紧绷的心弦随时有可能松掉。 为今之计,便是让他这位\\\"汗长子\\\"亲自领兵攻城,才能唤醒女真勇士心中丢失许久的\\\"血性\\\",尽快拿下这榆林城。 \\\"同去。\\\" 如若寻常时候,阿敏自是巴不得见得豪格\\\"吃瘪\\\",但眼下他们大金已是到了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他也顾不得与皇太极之间的那点\\\"嫌隙\\\",不待豪格有所反应,便是紧了紧胯下的战马,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在几名亲兵的护持下,呼啸而去。 不知怎的,虽然不远处的城池摇摇欲坠多时,但却始终给他一种\\\"屹立不倒\\\"的感觉。 今日清晨醒来以后,一抹不安更是涌上心头,令他心神不安。 ... 两百步! 一百步! 望着越来越近的城池,阿敏脸上的癫狂也越来越明显,他们大金在这榆林城外耽搁的时间越长,危险也就越大。 不过好在城头上的明军已然完成了三轮齐射,威胁最大的火器已然变成破铜烂铁,接下来就是他们女真勇士的表演了。 \\\"杀!\\\" \\\"与明狗肉搏!\\\" 已然冲到榆林城下的女真鞑子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用将校催促,便是各司其职,要么躲在同伴的尸首后,朝着城楼射箭;要么踩在夯土上,手脚并用的向上攀爬,整个战场已然乱作一团。 \\\"随我上!\\\" 汗长子豪格自然不肯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仗着有重甲护身,朝着身旁的亲兵招呼了一声,便是踩在了最高的夯土上,直立以后的身子几乎能够与榆林城头平齐,使他能够清楚的瞧到城楼上的景象。 但仅仅一眼,豪格便是肝胆欲裂,城楼上的官兵早已蓄势待发,手中明晃晃的长枪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更让他心中一紧的是,前排的官兵尽皆身披骑兵才有的重甲,刚刚城外的漫天箭雨,并没有对这些人造成太大的损伤。 \\\"啊!\\\" 城头上的官兵自然是没有放过这个\\\"自视甚高\\\"的女真鞑子,手中的长枪无情的朝着豪格刺来。 但不知是因为士卒过于紧张,没有刺中要害,亦或者豪格身上所穿的甲胄起了作用,这势大力沉的一刺,并没有立即结果了他的性命,而是让其在发出一声惨叫过后,从夯土上坠落。 \\\"贝勒!\\\" 周边的亲兵见状也是尖叫一声,这豪格可是\\\"汗长子\\\",身份尊贵,若是不明不白的惨死在官兵的长枪下,纵然他们打下了这榆林城,他们日后怕是也要被暴怒的皇太极处死,给豪格陪葬。 \\\"本贝勒无事,儿郎们杀!\\\" 强忍住胸腔传来的剧痛,擦拭了一下嘴角溢出的鲜血,豪格紧咬着牙关,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踉跄起身,朝着周遭惊疑不定的女真鞑子吼道。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便有十数名高高才登上城头的女真勇士惨死在官兵的长枪之下。 \\\"贝勒无事!\\\" 闻声,周遭局促不安的鞑子皆是面露喜色,但还不待众人高兴太久,城头上便是有一轮箭雨,倾斜而下。 榆林城还未易主! 已然杀红了眼的女真鞑子和蒙古鞑子皆是反应了过来,现在已是到了拼命的时候了。 深吸了一口气,城外的乱军重新恢复了攻势,更有不少聪明的鞑子跳上夯土,但并没有选择攀爬而上,而是高声的朝着城下的弓弩手呼喊,像是在告知城头上官兵的位置。 果不其然,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城外便有更多的箭矢射出,躲在夯土上的女真鞑子也是越来越多,不再像刚刚那般,白白送死。 见状,豪格的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满意之色,刚想要嘶吼一声,便觉得胸腔出传来一股剧痛,令他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远处的阿敏自然注意到了浑身是血的豪格,忙是朝着围在豪格身旁的几名亲兵试了一个眼神,转而朝着已然躲在夯土上多时的女真鞑子吼道:\\\"儿郎们,随我杀明狗!\\\" 言罢,也不待周边将校有所反应,便是紧握着手中的长枪,寻了一处最近的夯土,作势便要攀爬而上。 \\\"杀!\\\" 见得二贝勒身先士卒,本就癫狂的女真鞑子更是亢奋异常,也不待探明城楼的虚实,便是猛地窜了起来。 ... 初秋的阳光下,榆林城头喊杀声和惨叫声不绝于耳,声势骇人,令得天地为之变色。 第1264章 突变 惨烈的厮杀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晌午,头顶的烈阳不仅将清晨的薄雾完全吹散,更是为初秋的陕北大地平添了一丝暖意。 只是如今的女真鞑子却是无暇顾及大自然的馈赠,在沉闷的战鼓声中,一刻不停的向着摇摇欲坠的榆林城头发起冲锋。 榆林城外,因为知晓城中火炮已然告罄,威胁不到己方的女真大汗皇太极为了鞭策国内勇士,不顾范文程等文臣的阻拦,一意孤行的将中军大帐移到了距离榆林城不足一里的地方。 如此近的距离,又是晴朗无云的好天气,使得视力不错的皇太极可以将发生在榆林城头的战场一览无余。 或许是见得麾下的女真勇士已然完全占据了战场的主动,他紧皱的眉头也是舒缓了不少,对于长子豪格重伤的消息也没有那般在乎了。 这阻拦他们大金多日的榆林城,终于要在未来的一个时辰里,彻底沦为他们大金的囊中之物了。 虽然经历了数次攻伐,这座盘旋在西北大地的军事重镇已然变得有些满目疮痍,但依旧动摇不了皇太极的好心情。 他已是笃定主意,城破之后便要效仿昔日的父汗,实行\\\"三日不封刀\\\",一方面为为了犒劳麾下的勇士,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怨气。 区区一座边陲府城,竟是困扰了他们大金多日,令得万余名儿郎永远的埋骨榆林城外。 \\\"大汗,城头的官兵们撑不下去了。\\\" 正得意间,耳畔旁响起范文程谄媚的声音,使其脸上的满意之色更甚,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拥挤的城墙上,官兵本就不算\\\"厚实\\\"的军阵,已然肉眼可见的稀薄了不少,就连一些不着寸甲的青壮百姓都已然开始与他们大金勇士短兵相接。 除此之外,还有几名引人注意的红袍官员也在奋力搏杀,显然已是无人可用。 反观他们大金勇士,还在不断的越过夯土,攀上城墙,城头上的官兵已是无力阻止。 \\\"范先生,城中为何有黑雾升起?\\\" 观瞧片刻,远处城池中升起的一抹黑烟引起了女真大汗的注意,使其下意识的朝着身旁的汉人问道。 \\\"大汗,命令国内勇士们加快动作..\\\" 不同于往日的\\\"有问必答\\\",范文程仅仅瞥了一眼城中的黑雾之后便是脸色难看的拱手说道。 如若他所料不差,城中的官员是打算与他们大金玉石俱焚,城中的汉人百姓也打算宁死不降了,已然开始焚烧城中物资了。 听得身旁传来的声音,皇太极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恍然之色,眼神也是愈加冰冷,他本就不是蠢人,稍加思索便是明白了范文程的言外之意。 \\\"大汗!\\\" \\\"大汗!\\\" 正当女真大汗皇太极考虑要不要亲自领兵上阵,彻底摧毁城头官兵心理防线的时候,一道尖锐的叫声便是打断了他的沉思,令其心中不由得咯噔一声。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得一名女真鞑子正不断的催促着胯下的战马,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而来。 这名鞑子闹出的动静自然引起了簇拥在皇太极身旁的将校的注意,不少人都是面露惊恐之色,难不成又有新的祸事? \\\"尔等,亲自上阵,将这榆林城一举拿下。\\\" 瞧了瞧远处即将沦陷的榆林城头,女真大汗皇太极赶在骑士来临之前,朝着周遭面色惊疑不定的女真将校们吩咐道。 纵然知晓骑士带来的可能是一个\\\"噩耗\\\",但已然数次落荒而逃的皇太极实在不愿重蹈覆辙。 一炷香,他只需要一炷香,便能将榆林城收入囊中。 \\\"奴才遵旨。\\\" 见得皇太极已然有些气急败坏,周边女真将校面面相觑之下终是迟疑的点了点头,不情不愿的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朝着不远处的城池而去。 所有人都知晓,远处那骑士只怕\\\"来者不善\\\",否则尖叫声定然不至于如此惊慌失措。 \\\"大汗,北面来了官兵的大队人马!\\\" 不多时,骑士终于行至皇太极近前,在周边数人惊恐的眼神中,面色惊惶的说道。 嘶! 纵然心中早有预感,但皇太极仍是觉得眼前一黑,险些就要跌倒,幸得身旁的济尔哈朗和范文程眼疾手快,搀扶了一把,这才没有从马上坠落。 否则恐怕不待官兵动手,这名踌躇满志的女真大汗便会落一个坠马而亡的下场。 \\\"有多少人马,由谁领兵?可是官兵的铁骑?\\\" 眼见得皇太极已然有些六神不住,一旁的济尔哈朗便是喧宾夺主的问道,声音急切。 \\\"回贝勒,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起码也有数万...\\\"那名骑士似乎回忆起了惊恐的一幕,身躯剧烈的颤抖着。 \\\"什么?数万人!\\\" 闻声,就连一向\\\"乐观\\\"的范文程也不由得心中一紧,脸上涌现了绝望之色,而被他搀扶的女真大汗更是吐出一口鲜血,瘫软在地。 大势已去! 官兵竟然有数万人来援,这对穷途末路的大金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还有什么没说的!\\\" 眼见得身前的骑士似是有些迟疑,济尔哈朗也顾不得许多,一脚将其踹倒在地,声嘶力竭的吼道。 \\\"回贝勒,这数万官兵虽然皆是些步卒,但声势却是骇人,阵中打出的旗号为孙。\\\" 三边总督孙传庭! 皇太极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这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远在固原镇的三边总督孙传庭亲自到了。 \\\"鸣金,收兵结阵!\\\" 不待皇太极有所反应,身旁的济尔哈朗和范文程对视了一眼,便是自作主张的说道。 眼下大金的勇士早已是强弩之末,若是知晓有数万官兵来援,定会心生绝望,不战自溃,更别提来援的乃是孙传庭亲自操练的秦军。 与官兵决战是不用想了,只能趁着明廷援军未到的当口,狼狈而逃了,这一战已是没有任何悬念了。 望着逐渐远去的传令兵,在场众人好半晌都无人做声,空气之间充斥着绝望,令人窒息。 第1265章 血色山河(上) 足足两炷香的时间过去,榆林城外的女真军阵仍是乱哄哄的一片,将校的怒吼声以及士卒的惊疑声仍是不时响起。 有眼尖的女真鞑子已然发现,原本近在咫尺的黑色大纛已然在不知不觉间走远,意味着大汗皇太极已经离开了这片战场。 榆林城头,浑身是血的巡抚陈奇喻宛如被抽去全身力气一般,瘫软在一片血污之中,面上充斥着不可置信,唯有身旁的几名武将反应还算镇定一些。 包括靖南侯祖大寿在内的一众武将们,几乎人人带伤,身上满是血污,手中紧握的长枪还在滴滴的淋着鲜血。 虽然知晓女真鞑子舍弃了近在咫尺的榆林城突然退军定然是有要事发生,但城楼上的关宁铁骑已然所剩不多,而且大多带伤,纵然城外鞑子乱作一团,也无人领兵去追。 \\\"侯爷,贼酋皇太极这是跑了?\\\" 彼此沉默了半晌,延绥巡抚陈奇喻哆哆嗦嗦的起身,手指着不断远去的黑色大纛,朝着身旁的皇太极说道。 刚刚战事最为紧要的时候,皇太极的汗帐距离榆林城几乎不足一里之地,近到他们可以清楚的看到那个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的女真大汗。 \\\"是了,怕是援军到了。\\\" 闻言,祖大寿的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笑意,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望向城外乱哄哄鞑子的眼神满是阴冷。 放眼整个陕北,关宁铁骑和天雄军主力随总督王在晋赶赴延安平乱,周边府县的卫所官兵又早就被集中在这榆林城,唯一能够\\\"雪中送炭\\\"的,怕是只有远在千里之外的\\\"秦军\\\"了。 等待许久,三边总督孙传庭及其麾下秦军,终于到了。 ... ... 轰轰轰! 寂寥无声的榆林城外突然响起了久违的炮响,令得本就惊疑不定的女真鞑子们愈加惊恐。 能够在血战之中存活到最后的,没有一个蠢人,他们十分清楚这突如其来的炮响意味着什么,再结合大汗皇太极不断远去的黑色大纛,只需稍作思考,便得出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答案。 官兵又有援军到了。 只是顷刻间,本就乱哄哄的女真军阵更是乱作一团,不少蒙古鞑子不顾周边将校传来的厉呵以及手中高举的长鞭,下意识的便要纵马而逃。 他们不甘心被皇太极当做\\\"炮灰\\\",负责断后。 能够令得一向踌躇满志的女真大汗皇太极不战而逃,定然意味着即将来援的官兵不同凡响亦或者规模庞大。 \\\"别慌,别慌!\\\" 负责断后的阿拜此时也是心头发苦,知晓皇太极交给自己的是一桩不折不扣的苦差事。 但事已至此,继续发牢骚也没有半点意义,倒不如将这些被\\\"放弃\\\"的蒙古八旗组织起来,暂缓明军的攻势。 虽然刚才的岗哨言说,远处的官兵多以步卒为主,但无论是生性谨慎的皇太极亦或者心思缜密的范文程都不敢以身犯险。 那孙传庭可是明廷的三边总督,大权在握,纵然最开始受限于条件有限,麾下官兵多以士卒为主,但秦军接连打了这么多次胜仗,从河套蒙古那里获得了不少战马,应当也有少许骑兵才是。 如若没有大军断后,任由远处的官兵那些冲锋,只怕瞬间便会导致局势崩塌。 届时,莫说逃亡漠北,恐怕成功回到河套平原都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了。 咚咚咚! 思绪万千之间,便听得沉闷的战鼓声在耳畔旁响起,一抹令人心悸的红色在远处地平线缓缓出现,旌旗猎猎。 只是一个照面,便令得阿拜身旁乱哄哄的军阵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脸上都是涌现了一抹骇然,有些绝望的吞咽了一口唾沫。 他们女真勇士\\\"满万不可敌\\\"的虚伪假象早就被官兵一次又一次的撕碎,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自从京师小皇帝继位之后,他们大金所取得的胜仗便是屈指而数,待到皇太极继位为汗之后,更是连\\\"老家\\\"赫图阿拉都给丢了。 恍惚之间,留在榆林城外的女真鞑子已然能够清楚的看到,远处官兵的军阵缓缓停在了离他们不足一里之地。 如熊蛮子的辽东军一般,打头的都是手持盾牌的\\\"藤甲兵\\\",而后阵型慢慢散开,露出了身后的长枪兵。 见状,高居于马上的阿拜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还好他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 远处官兵虽是人多势众,但均是些行动缓慢的步卒,没什么紧要的。 不过还未等他下令撤军,便见得远处官兵的军阵再度变换,也让其嘴角的冷笑僵在了脸上。 许是得到了上官的吩咐,密密麻麻的长枪手也突然一分为二,让出了身后骑在战马之上的骑兵。 虽然人数瞧上去并不算多,满打满算也不过千余,其胯下的战马也远不如这些女真鞑子自辽东带过来的女真马,但仍是带给了众人莫大的压力。 不少蒙古八旗甚至吓得尖叫出声,眼神敬畏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官兵,明白了这些几乎是从天而降的官兵究竟从何而来。 这是随三边总督孙传庭驻守在固原镇的\\\"秦军\\\"。 此时此刻,如若有眼尖的鞑子便会发现,远处的秦军士卒虽然军阵齐整,但大多面色惨白,脚步也有些虚浮,想来是一连多日,日夜兼程赶路所致,状态不在巅峰。 \\\"贝勒?\\\" 彼此对峙少许,终是有一名女真将校忍不住出声问道,其魁梧的身躯剧烈的颤抖着,声音也有些哆嗦。 \\\"撤!\\\" 虽然皇太极交给他的任务是率领着这些残兵败将拖住官兵的脚步,至少也要坚持一个时辰的功夫,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其改变了主意。 大金眼瞅着就要没了,大汗的命令自然也就无关紧要了! 此话一出,阿拜身旁本就惊疑不定的蒙古鞑子和女真鞑子如蒙大赦,也不待将校催促,便是径自掉准马头,朝着皇太极等人刚刚消失的方向而去。 远处的士卒虽然不知晓发生了何事,但见得有人带头,也是如法炮制,四散而逃。 本就不算严整的军阵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愈发混乱,不时便能见到蒙古鞑子因为慌不择路,撞到了一起。 见得眼前一幕,居于日月军旗之下的三边总督孙传庭不由自主的露出了一抹狞笑,高举着手中的长枪,朗声下令:\\\"杀虏!\\\" \\\"杀虏!\\\" \\\"杀虏!\\\" 回应孙传庭的,是整齐划一的怒吼,是骇人心神的战鼓声,是令得天地为之变色的马蹄声。 第1266章 血色山河(下) 咚咚咚! 伴随着沉闷的战鼓声,官兵阵中的千余名骑兵紧握着手中的长枪,骤然向前发起了冲锋。 虽然人数远逊于前方负责断后的女真鞑子和蒙古鞑子,但三边总督孙传庭领衔的秦军仍是营造出一种遮天蔽日的窒息感。 早在女真鞑子逃窜之前,他便已然凝神观察过榆林城外的这群残兵败将,这群人被女真大汗皇太极\\\"舍弃\\\",定然不是他的心腹亲军。 这群残兵败将虽然人数众多,但除却手中紧握的长刀之外,身上却是\\\"不着寸缕\\\",就连简单的皮甲都没有,而且负责断后的主将定然也是酒囊饭袋之辈,不然军阵不至于如此混乱。 如此种种,眼前的这群叛军不过土鸡瓦狗,弹指间便可将其斩于马下。 三边总督孙传庭高声大笑,对身旁紧紧跟随的亲兵们吼道:\\\"国仇家恨,一朝得报。\\\" \\\"封妻荫子,就在今日!\\\" 远处女真鞑子有多么狼狈,士气有多么萎靡,孙传庭身旁的士卒都是亲眼所见,疾驰的军阵中顿时响起了一阵狞笑,不少士卒只觉连日赶路的疲惫都是驱散了不少。 前后不过一里之地,纵然是步卒也用不了多长时间,遑论是兵贵神速的骑兵,几乎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三边总督孙传庭便是一马当先的领着身旁的亲兵冲进了女真鞑子破碎的军阵中。 因为群龙无首兼之体力大多在刚刚的血战中消耗殆尽的缘故,留在最后的女真鞑子甚至生不出半点抵抗之力,便在惊恐的眼神中被官兵斩于马下。 惨叫声和哭喊声甚至盖过了沉闷的战鼓声。 ... 耳畔旁骤然响起的惨叫声令得正在落荒而逃的阿拜心头一颤,双腿用力夹紧胯下的战马,有些迟疑的朝后看去,发现一名身披甲胄的武将正领着周边亲兵,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冲进了身后破碎的军阵。 在这些如狼似虎的官兵面前,往日里耀武扬威的女真鞑子和蒙古鞑子犹如温顺的绵羊一般,没有半点抵抗之力。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列阵,列阵!\\\" 虽然性格暴虐,但阿拜的战场经验却是颇为丰富,他深知如若任凭这群官兵冲杀下去,用不了多久,身旁还算\\\"厚实\\\"的军阵便会被官兵逐个击破。 届时就连自己也难以逃出生天。 或许是女真人长久以来的尊卑习惯已然深入骨髓之中,纵然兵败如山倒,身后又有官兵穷追不舍,但在阿拜的高声嘶吼之下,仍有不少女真鞑子面色惊恐不定的停住了脚步,有些笨拙的集结着。 趁着这个当口,阿拜赶忙观瞧了一下后方的战场,确定追击而来的仅有身后的千余名骑兵,至于令人窒息的大部队则是被打开了一定距离,短时间内无法赶至。 看着官兵仍是\\\"勇往直前\\\",阿拜也不由得露出一抹狞笑,这领头的武将未免有些太大了,真当他们大金会兵败如山倒,没有半点抵抗之力? 随着时间的流逝,聚集在阿拜身后的女真鞑子越来越多,如同一群饿狼,冷冷的窥视着前方不断扑杀女真勇士的官兵。 望着不断跌落于马下的女真鞑子,纵然暴虐如阿拜也不由得心中苦涩,双眼通红,本就握紧兵刃的右手更是用力。 终于,约莫半炷香过后,场中尚未来及的逃至阿拜身旁的女真鞑子尽皆被官兵斩于马下,双方人马再度对峙了起来。 高居于马上的阿拜此时目眦欲裂,不过是千余名骑兵的冲锋,竟是令得己方损失惨重,地上满是残肢断臂以及倒在血泊之中不断翻滚的女真勇士,只怕损伤过千;反观明军那边,除却少数人有些痛苦的捂住臂膀之外,大多数人竟然毫发无伤。 如此悬殊的战果,就连他们大金正值巅峰的时候,也不曾拥有。 簇拥在阿拜身旁的鞑子们也是肝胆欲裂,心中庆幸刚刚动作够快,抢先一步逃窜,这才没有被官兵追上。 但此时危机并未解除,他们仍是能够清楚的看到远处官兵脸上那不加掩饰的仇恨和狰狞。 尤其是\\\"不着寸缕\\\"的蒙古鞑子更是心神动摇,如若辽东的关宁铁骑和天雄军拥有如此战力也就罢了,为何这陕西的\\\"秦军\\\"也如此彪悍。 望着眼前故作镇定的女真鞑子,高居于马上的孙传庭面露不屑之色,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渍,便是猛然将长枪向前一刺:\\\"杀虏!\\\" 女真鞑子已然被辽东经略熊廷弼从辽东老家赶到了自己坐镇的陕北大地,而且还三番两次的兴风作浪。 今日,纵然不能生擒女真贼酋皇太极,也要将这群残兵败将一网打尽,且看日后这些鞑子还如何生事。 \\\"杀!\\\" 已然逐渐有些西沉的阳光下,千余名秦军士卒催动着胯下的战马,争先恐后的朝着身前数倍于己方的军阵冲去。 如同一道红色的巨浪,顷刻间便是吞噬了支离破碎的黑色军阵,令得阿拜心中好不容易才涌现的些许勇气再度消失的无影无踪。 己方虽然人多势众,但多是些昔日的\\\"蒙古八旗\\\",或许能够成凶斗狠,但面对着如狼似虎的官兵仍然是一击即溃。 最重要的是,这些官兵尽皆身披重甲,甚至浑身上下仅有一双眼睛露出,反观己方仅有少许蒙古鞑子身上披着一件单薄的有些可怜的皮甲,余下的甚至连几乎不具备任何防护作用的皮甲都没有。 噗! 阿拜只觉得眼前一黑,而后便是一口鲜血喷出,同样不安的战马再也支撑不住摇摇欲坠的主人,令其一头栽倒在地。 \\\"贝勒!\\\" 周遭的女真鞑子纷纷尖叫出声,有人下马搀扶,有人上前迎敌,更有人见势不妙掉头鼠窜。 兵败如山倒! 血色的山河大地,只剩下了鞑子的惨叫声和明军的欢呼声,整片天地为之动摇,耀眼的红色吞噬了所有黑点。 第1267章 各方动(上) 九月二十六,一抹晨曦才刚刚于远处天际线上升起,已然紧闭了多时的榆林城门便是被由内而外缓缓推开。 延绥巡抚陈奇喻罕见的没有身穿铠甲,而是穿上了血渍斑斑的官袍,在几名士卒的簇拥下,行至榆林城外。 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这位代天巡狩的文官愈发精炼,同时也消瘦了不少,倒是眸子里不时涌现的点点光芒,很有气势。 或许是连日的厮杀令得天地为之变色,今日竟是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冲淡了空气中的血腥味道,残存的些许燥热也是荡然无存,冬季的寒冷扑面而来。 好在空气还算湿润,倒算不上干冷。 从自己的督抚衙门,到南城门这不算久的路途上,他的耳畔旁充斥着街道两旁传来的啜泣声,令其心中苦涩到了极点。 昨天战事最为焦灼的时候,如若不是城中的那些青壮死战不退,用自己身躯挡住了女真鞑子一次又一次的冲锋,只怕这榆林城早就易主,根本等不到三边总督孙传庭领兵赶到。 依着此前的规矩来看,他\\\"守城有功\\\",该有的封赏定然少不了,十有八九要被天子调回中枢。 但是他已然打定主意,无论天子给予自己何等的封赏,他都会\\\"辞而不受\\\",安心的在陕北为官,治理地方。 及至榆林南门,空气中充斥的血腥味以及恶臭味相比较城中,明显浓郁了许多。 城门附近,已然聚集了不少百姓青壮,在自发的打扫着遍地狼藉的战场,经过这些天的历练,纵然是城中的妇孺也\\\"成长\\\"了不少,对于散落一地的残肢断臂也没有了太大的反应。 虽然心中苦涩,但城外战殁官兵的遗体还是与那些死相狰狞的女真鞑子和蒙古鞑子一般,被一把大火烧个精光。 默默的朝着焚烧官兵遗体的地方躬身行礼之后,延绥巡抚陈奇喻便领着身旁的亲兵朝南一路而走。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随风飘摇的日月军旗便映入了众人的眼帘之中,秦军士卒的营地便要到了。 又走了半炷香的功夫,一行人终于行至营帐外围,此时如同小山一般的京观便堆在此处。 仔细观瞧,数千名女真鞑子和蒙古鞑子的头颅便胡乱的堆积于此,脸上的血渍早已干涸,显得格外可怖。 大明以武立国,这数千名女真鞑子的头颅即便是放在昔日的辽东战场,也是一场足以惊动中枢的大胜,但延绥巡抚却是无心欣赏这壮观的一幕,草草的打量了一番,便是朝着营地深处走去。 无需值守的兵丁通报,他身上明晃晃的红色官袍便是最好的信物,两名秦军将校面带敬色的于前方带头,引着身后的文官朝着营地的主帐而去。 一夜的功夫,他们已是知晓这位文官的壮举,竟是与自家主将一般,虽是文官出身,但却敢亲自御敌,令人敬佩。 \\\"陈大人到了。\\\" 没用太久的功夫,一行人便是行至营地中央,一身常服的三边总督孙传庭早已在此等候多时,正脸上带笑的朝着陈奇喻打着招呼。 \\\"下官延绥巡抚陈奇喻见过总督大人。\\\" 早些时候,他便是与三边总督孙传庭打过些许交道,自然算不上陌生。 礼貌性的问候过后,陈奇喻便是目视着前方的三边总督,声音恳切的说道:\\\"总督大人于危难之际率兵赶到,救阖城百姓于水火之中,下官多谢。\\\" 言罢,陈奇喻便是郑重行礼。 少许的错愕过后,孙传庭便是反应了过来,忙是上前一步,将陈奇喻搀起:\\\"都是陈大人运筹帷幄,力保城池不失。\\\"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虽然简在帝心,官至三边总督,但自出仕陕北以来,除了镇压过一场民变之后,还没打过什么像样的硬仗;反观眼前的文官不仅亲自上阵,力保城池不失,而且还能不居功自傲。 待到消息传回京师,十有八九会龙颜大悦,将其召回京师辅政了,更别提陈奇喻本就是\\\"奉命于危难之间\\\",由京城空降到陕北。 \\\"总督大人是要领兵前往延安了?\\\" 抬头瞧了瞧已然立在孙传庭身旁的几名武将,与他们逐一点头打了一个招呼,陈奇喻便是出声问道。 \\\"陈大人所言不差,攘外必先安内,延安城外早些时候便有流民十数万,经过这些天的发酵,还不知形势恶劣到哪种程度。\\\" \\\"仅凭王总督麾下的万余名铁骑,只怕镇不住场子呐。\\\" 彼时交换了一个眼神,靖南侯祖大寿便是缓缓说道,声音中夹杂着些许忧心,全然没有因为昨日才刚取得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而沾沾自喜。 \\\"昨日一战,女真鞑子死伤惨重,那女真大汗皇太极虽是逃之夭夭,相比也是孤家寡人,不值一提了。\\\"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会留下一万儿郎坐镇榆林,余者随我赶赴延安。\\\" 榆林城外一战,女真鞑子彻底没有了\\\"卷土重来\\\"的机会,只要将延纳城外的乱军解决,他们便可以抽出手来,深入河套平原,追杀女真大汗皇太极,让建州女真彻底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成为史书上微不足道的一笔。 \\\"此为稳妥之策。\\\" 沉吟了少许,陈奇喻缓缓颔首,以现如今榆林城外驻扎的兵力来看,莫说追杀女真大汗皇太极,就算重新将河套平原纳入朝廷的管辖氛围也是轻而易举。 但正如孙传庭所担忧的那般,延安城外的乱军终究是个不小的隐患,总督王在晋领衔的关宁铁骑及天雄军士卒虽然战力无双,但总不能对流民百姓痛下杀手。 也不知延安城外,是何等局势了? 怀揣着这个疑问,众人便是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投向了延安的方向。 第1268章 各方动(下) 九月二十八,距离榆林城五百二十里的延安城。 此时天色已晚,空气有些湿润,一连两天的下雨为陕北的深秋平添了一丝寒意,也让延安城外乱哄哄的乱民队伍愈发不安。 这两日,冻死和饿死的百姓越来越多,人们的怨气也是越来越大,甚至已然有人开始挑衅\\\"闯王\\\"的权威。 虽然这些敢于冒犯\\\"闯王\\\"的汉子皆被其身旁如狼似虎的汉子,在众多流民百姓惊恐的眼神中斩杀,但难免有百姓低估,难不成这\\\"闯王\\\"是打算饿死他们? 乱哄哄的队伍后方,不过三里,便是\\\"闯王\\\"的军营。 虽然\\\"义军\\\"皆是些背朝黄土的庄稼汉,但因为有了张献忠等人的指导,倒也煞有其事的弄出了辕门栅栏等物,更有手握着刀兵的士卒值守,看上去倒是颇有几分气势。 辕门附近,零零散散的堆积着自各处砍伐而来的木头,瞧其差不多要完成的样式,想必是要做云梯了。 自从前几日强攻延安无果之后,高迎祥及张献忠等人便意识到了用人命去填延安城的想法究竟有多么滑稽可笑。 且先不提眼前的那十数万流民百姓是否愿意听他们的,公然与朝廷对抗,至少延安城头的火炮可不是吃素的。 这群百姓虽是被饿得眼冒金星,但却不傻,知晓仅凭肉体凡胎,决然不是城头火炮的对手。 为此,高迎祥只得听从张献忠的建议,自四处砍伐树木,制造云梯,准备徐徐图之。 \\\"放粮了!\\\" \\\"放粮了!\\\" 眼瞅着就要入夜了,远处的乱民队伍却是隐隐响起了尖叫声,随后便见得黑压压的人群朝着前方冲去,像是在争抢什么似的。 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声惹得在营地外侧值守的\\\"士卒\\\"面面相觑,心道这延安城中难道真有取之不尽的粮食? 虽然心中疑惑,但却不敢宣之于口,毕竟眼下闯王心情不佳,若是触了霉头,可不是闹着玩的。 自从前几天强攻无果之后,这延安城的官老爷便改了性子,除却早晨和中午的两次\\\"施粮\\\"之外,还在晚上增加了一次。 虽然都是些再平常不过的面团子,但却极大的缓解了流民队伍的\\\"怨气\\\",也令闯王高迎祥等人怒不可遏。 毕竟这些流民百姓选择拥挤在延安城外,就是为了一口吃的,若是城中始终源源不断的这般\\\"施粮\\\",还有谁愿意冒着杀头的风险,与自己强攻延安。 更别提,榆林方向的官兵虽是有可能赶至延安,那些人可不是吃素的,远非军中的\\\"精锐\\\"可比。 为此,一连多日,高迎祥都是闷闷不乐。 ... 与前方乱糟糟的流民队伍不同,营地中倒是颇为安静,其中尤以闯王高迎祥所在营帐戒备最为森严。 此时闯王高迎祥正在帐中与\\\"义军\\\"的将校们议事。 \\\"都说说吧,如今这等形势,我等该当如何,究竟是强攻延安,还是绕道他处?\\\" 许是近两天局势恶化,闯王高迎祥肉眼可见的沧桑了不少,尤其是帐中灯光昏暗,更是将其脸色映衬的晦暗不定。 前些天的强攻延安,使他意识到了麾下农民军与官兵的差距究竟有多大,也意识到了延安城这块硬骨头究竟有多么难啃。 尤其是城中的官老爷竟然如法炮制,开始每日三次,投喂城外的流民百姓,令他心中焦虑不安。 若如不能尽快将延安城拿下,待到明廷大军赶到,万事皆休。 \\\"闯王,云梯等攻城器械已经做的差不多了,明日便让儿郎们动起来吧,不能再耽误了。\\\" 话音刚落,便见得坐在左侧首位的张献忠径自起身,声音急切的说道。 早在他领着麾下士卒血洗了兰州会宁王府那一日开始,他便是没有了回头路。 归附于高迎祥麾下,也不过是为了借助其力量,壮大己身,能够将陕北这摊脏水搅的更混一些。 现如今西安府,延安府以及周边府县的流民百姓大多聚集在延安城下,如若仍是无法攻克不远处的城池,他会当机立断的领着麾下士卒抽身,凭借着上次从会宁王府掠夺所得的财物,至少不会为下半生的吃喝发愁。 闻声,帐中的其余汉子也是争先恐后的附和起来,他们的神志早已被之前的\\\"攻城掠地\\\"而麻痹,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眼前的城池可是延安府城,集结了整个延安府的精华所在,远非定边县,延川县这等小县城可比。 早一日将其攻克,便能早一日享受其\\\"花花世界\\\"。 听得此话,闯王高迎祥阴沉的脸色好看了不少,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不管前方的那些流民百姓心思如何,起码这帐中的将校跟他还是一条心的。 \\\"既如此,我等明日便继续强攻延安。\\\" 沉吟了少许,高迎祥朗声下令,只是还不待帐中众人高兴太久,高迎祥又补充了一句:\\\"如若事不可为,我等便退守河南。\\\" 这段时间,麾下士卒热火朝天的打造攻城器械的时候,高迎祥也没有闲着,仔细分析了日后的出路。 若是能够一蹴而就拿下延安城,继而扩大声势,招募青壮自是最好不过的结果,但若是延安城\\\"屹立不动\\\",他也不会一直浪费时间,毕竟辽东的建州女真便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曾经如日中天的建州女真便是在一次次强攻沈阳城无果,折戟沉沙之后开始了衰败。 \\\"都听闯王的。\\\" 闻听高迎祥已然提前想好了退路,帐中将校先是一愣,随后便喜不自胜的说道。 河南土地肥沃,比这陕西富庶了不知多少倍,尤其是明廷的不少藩王都是分封在河南,诸如富可敌国的福王府,自明朝便传承至今的周王府.. 想到这里,不少汉子便是呼吸急促,面露殷切之色,恨不得即刻改道河南。 \\\"行了,都下去准备吧,告诉那些流民们,粮食已经吃没了,想要活命就随他们一起到延安城中拿。\\\" 说到最后,高迎祥的眼中涌现了一抹狠辣之色,这两日已是陆续有人开始挑战他的\\\"权威\\\",若是再不采取措施,只怕官兵大军还未赶到,他便已然沦为阶下囚。 高迎祥不大的眼睛中,涌现着令人心悸的疯狂和狠辣。 只能拼了! 第1269章 乱局终章(上) 九月二十九,主杀戮。 卯时刚过,天色尚未大亮,延安城尚且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城外数里的\\\"军营\\\"中便已然传来骚动。 只见得密密麻麻的黑色人影,伴随着沉闷的鼓点声于杂乱无章的营帐中走出,手中握着各式各样的\\\"兵刃\\\",其中不少人许是体力不支的缘故,脚步竟是有些虚浮。 不管心中作何感想,受限于无法忍受的饥饿感,不少流民百姓都是选择跟在这些\\\"士卒\\\"的身后,在一些\\\"将校\\\"的催促下,于延安城外排列成军。 约莫又过了两炷香的功夫,只见得袅袅炊烟于杂乱无章的营地中升腾而起,食物散发出来的诱人香气,令得\\\"义军\\\"队伍又\\\"厚实\\\"了不少。 队伍前列,闯王高迎祥当仁不让的被众多将校簇拥在中间,目光睥睨的打量着前方看似\\\"摇摇欲坠\\\"但却始终屹立不倒的城池。 往日寸步不离他左右的李自成已然听从他的吩咐,亲自带着人去\\\"慰军\\\"了。 如若不出意外,无论今日孰胜孰负,那些充当\\\"前锋军\\\"的青壮应当都回不来了。 临死之前,也该让那些充当\\\"前锋军\\\"的青壮吃饱一次肚子了。 就在此时,前方沉寂多日的延安城也突然传来了一丝令人心悸的动静,厚望的城门在高迎祥有些惊愕的眼神中,被缓缓推开... ... ... \\\"快些,再快些!\\\" 伴随着一声声将校的厉呵,已是养精蓄锐多日的官兵自延安城门鱼贯而出,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杀气弥漫的旷野上响起,手中明晃晃的兵刃仿佛能够刺破穹顶中稀薄的晨雾,寒意逼人。 前后不过两炷香的功夫,延安城外便是密密麻麻的红色,数杆明黄色的日月军旗在深秋的晨风中摇曳。 与几里外人头攒动的\\\"义军\\\"不同,拥堵在延安城外的官兵满打满算也不过五千余人,阵型显得\\\"稀薄\\\"不少。 仔细观瞧,这群\\\"官兵\\\"虽是身着大明的红色鸳鸯战袍,但其手中所持兵刃却是与传统的长枪有些许迥异,甚至就连长相也与汉人有些区别,口中的号令也有些晦涩难懂。 这些人一字排开之后,阵中还露出刻有\\\"秦\\\"字的军旗,令人不由得多瞧两眼。 军阵前列,远道而来的秦邦屏高居于马上,其子秦翼明稍微落后其半个身位,父子二人的表情皆是有些凝重。 秦邦屏的左侧则是一身戎甲的延安知府郑崇俭,架不住他的苦苦哀求,秦邦屏终是允许这位颇具勇武之风的文官一同出城。 一阵冷风吹过,令得本就不算嘈杂的军阵顿时鸦雀无声,冲散了空气中若有若无血腥味道的同时,也将稀薄的晨雾吹散。 五里外\\\"义军\\\"乱糟糟的大营也映入众人的眼帘之中,隐约见得成百上千具尸首被胡乱堆积在一旁,蚊蝇乱飞。 虽是相隔数里,但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仍是隐隐可闻,郑崇俭知晓,这些人恐怕就是这段时间,因为不满\\\"闯王\\\"高迎祥,而无故惨死的流民百姓了。 高迎祥之所以没有将这些人一把火烧个灰烬,恐怕也是为了借此震慑余下的乱军百姓吧。 \\\"秦将军,\\\"沉默少许,延安知府郑崇俭终是有些不放心,抬头瞧了瞧密密麻麻的军阵,低声询问道:\\\"乱军人多势众,我等殊死一搏,是不是有些太过于冒险了。\\\" 虽然早已就此事与身旁的武将达成共识,但事到临头,郑崇俭仍是有些迟疑,毕竟眼前的流民百姓何止十万。 \\\"郑大人,前些天这些义军的表现你也看在眼里,终究是些背朝黄土的庄稼汉,能有什么本事?\\\"秦邦屏面色不变,但话语中却是隐隐有些无奈:\\\"难道我等早坐视这些乱军围城?城中的粮食可是已然告罄了。 \\\" 在过去的几天中,为了稳住城外百姓,他们不断朝城外投放吃食,但这终究是治根不治本的措施。 虽然成功的减少了城外流民百姓的不安和怨气,但也令得延安城中本就不多的粮食迅速减少。 如若再不趁着局势还算可控,当机立断采取措施,待到城中官兵也饿肚子的时候,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自己从四川带来了五千白杆军,加上城中所剩不多的官兵及些许青壮家丁,零零总总也凑出来七八千人,虽然相比较远处黑压压的乱军,仍是有些相形见绌,但也具备了一丝还手之力。 更何况,远处乱糟糟的流民百姓,不可能尽数沦为\\\"闯王\\\"高迎祥等人的帮凶。 闻听到秦邦屏如此言说,郑崇俭眼中的忧色终是消失不见,但脸上仍是夹杂着一丝心痛。 虽然在他的\\\"据理力争\\\"之下,秦邦屏父子最终舍弃了城头上所剩不多的火炮,决定出城与乱军决一死战,但那些面如菜色的\\\"乱军\\\"终究是大明的子民,这一战过后,恐怕这延安城外的土壤都要被鲜血浸透。 高居于马上的秦邦屏自然将身旁文官脸上的异样尽收眼底,但其只是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没有出声安慰。 纵然郑崇俭相比较城中那些贪生怕死的文官已然颇为\\\"勇武\\\"吗,但其终究是读书人出身,心性比之他们这些武将差上许多。 远处的那些乱军的确都是大明的子民,但从他们手握兵刃的那一刻起,他们便是不容宽恕的乱军。 这些天,延安城持续不断的往城外投喂吃食,可这些人仍是义无反顾的选择追随闯王高迎祥,说明这些人心中十分清楚他们究竟在从事什么勾当。 这些人早已被财货冲昏了头脑,已然忘记了行至延安城外是为了求生的初衷。 既如此,那便怪不得他了。 抬头瞧了瞧头顶的烈阳,秦邦屏自脸上涌现出一抹冷笑,朝着身旁的长子点了点头,朗声下令:\\\"传我号令,进!\\\" 咚咚咚! 旷野之中,官兵沉闷的战鼓声骤然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令得此间天地都隐隐有些颤抖。 如饿虎扑食,红色的洋流顺着阳光,向身前的乱军而去。 第1270章 乱局终章(中) 许是没有料到城中的官兵竟敢率先发难,本就嘈杂的\\\"义军\\\"更是乱做一团,令得高迎祥等人怒不可遏。 \\\"肃静!\\\" \\\"肃静!\\\" 一时间,义军将校的厉呵声和长鞭挥舞的声音充斥在整个军中,就连李自成和张献忠等\\\"义军高层\\\"也是亲自下场,约束纪律。 \\\"睁大你们的眼珠子瞧瞧,官兵就那么点人,你们怕什么!\\\" \\\"他们甚至没有火炮相助!\\\" 高居于马上的李自成状若疯癫,一边疯狂的挥舞着手中的长鞭,一边气急败坏的朝着周遭面面相觑的士卒吼道。 相比较这些背朝黄土的庄稼汉,延安城中的那些官兵仅有的优势便是手中的兵刃以及城头上的火炮。 虽然不清楚城中的官兵为何会舍弃地形优势,主动出城求战,但没有了火炮相助,官兵无异于自断一臂,有何可惧! 经过李自成,张献忠等人的约束过后,本是六神无主的士卒们也终于发现了端倪所在,重新恢复了些许理智,其中不少人更是面露狞色,精神比刚刚还要亢奋不少。 正如李自成所说,眼前这些官兵虽然声势骇人,但满打满算也超不过一万余人,又没有火炮相助,没什么可怕的! \\\"杀!\\\" 不知是不是被周遭士卒的情绪所感染,又有不少原本躲在远处瑟瑟发抖的流民百姓面露狠辣之色,手中紧握着不知从何处捡来的\\\"兵刃\\\",悄然加入了军阵之中。 见得身后的乱军人数不减反增,闯王高迎祥也是狞笑连连,这些官兵莫不是因为前些天打了一场胜仗,便开始目中无人了。 四里! 三里! 两里! 官兵的军阵越来越近,令人窒息的红色也越来越显眼,高居于马上的高迎祥回头看了看身后跃跃欲试的士卒,有些贪婪的舔了舔嘴唇,猛然下令:\\\"杀!\\\" \\\"杀了这群官兵,吃喝不愁!\\\" 黑压压的军阵中,李自成奋力咆哮,疯狂的扭动着身躯,挥舞着手中的长刀,亲自领兵上阵。 或许是知晓已是没有其他退路,或许是被高迎祥许下的\\\"前景\\\"冲昏了头脑,约莫万余名被特意挑选出来的\\\"前锋军\\\"在杂乱不堪的战鼓声中,嘶吼着朝着向前冲去。 都是些庄稼汉出身,纵然自一些小县城中缴获了几面战鼓,但高迎祥等人也不知晓如何通过鼓点节奏的变故号令军阵,索性随意敲击,全当听个响了。 眼见得乱军杀来,正在疾步而行的官兵们则是猛然停住了脚步,而后军阵猛然变换,手持着白杆的士卒们整齐划一的朝着左右散去,露出了身后手持着藤牌的官兵。 虽然手持藤牌的官兵人数仅有数百,但其手中近乎一人多高的藤牌,还是无形之中给众人平添了不少安全感。 \\\"战!\\\" \\\"战!\\\" \\\"战!\\\" 官兵的军阵中,喊杀声直冲云霄,高居于战马之上的传令兵也是连声呼和,才刚刚变换了军阵的官兵再度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朝着前方的乱军冲去。 亲自领兵上阵的李自成在见到官兵猛然变换军阵的那一瞬间,心中便是咯噔一声,知晓大事不妙,官兵竟是早有准备。 虽然身旁的\\\"前锋军\\\"尽是些精挑细选的青壮,但也并非人人都握有兵刃,还有不少人持有木棍,菜刀等\\\"兵刃\\\"。 如若是近身搏斗,他们凭借着人数的优势,能最大程度的将官兵身上穿有甲胄的优势降到最低,可是眼下还未等杀到官兵身前,数百面犹如铜墙一般的盾牌便是立于阵前。 不过事已至此,本就毫无纪律可言的乱军也来不及变换军阵,改变应对措施,在身后\\\"袍泽\\\"的推搡下,冲在最前方的青壮只得眼睁睁的看着一杆杆涌现着寒芒的长枪自前方藤牌的缝隙中刺出。 前后不过两里的距离,即便是寻常人赶路也用不了太久,遑论是大军冲阵? 几乎没用太长时间,双方人马便是在各自首领的注视下,狠狠的撞击在一起,最原始的肉搏战也瞬间开启,血腥程度令人咋舌。 到了此时,官兵甲胄齐整的优势便是发挥了出来,涌在最前排的乱军士卒还未等到冲至藤牌身前,便被明晃晃的长枪刺中胸腔等要害之处,血雾升腾而起,哀嚎声撕心裂肺。 不过是一个照面的功夫,便有数百\\\"前锋军\\\"惨死在白杆军的长枪之下,血腥味瞬间浓郁了起来。 秦翼明一身银甲,高居于战马之上,在身旁亲兵的簇拥下,自藤牌阵中冲出,肆意的挥舞着手中的兵刃,收割着乱军士卒的性命,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 他久在四川驻扎,罕有像现在这般\\\"建功立业\\\"的机会,心中兴奋异常,今日便要让那些辽东悍将知晓,他秦翼明不弱于任何人。 在秦翼明悍不畏死的攻势下,看似来势汹汹叛军瞬间便呈现出败迹,虽然没有人望风而逃,但不断前行的脚步却是下意识的停滞,惊疑不定的盯着越来越近的秦翼明及其身后的官兵。 噗! 手中长枪猛然穿透身前士卒的胸膛,升腾起了一片血雾,那士卒满脸不可思议,喉咙不断涌动,好似想要说些什么,但终是无能为力,如烂泥一般跌倒在地。 \\\"儿郎们,随我杀!\\\" 虽然远处的叛军主力数倍于身后的士卒,但秦翼明却是没有露出丝毫惧色,朝着身后的士卒们招呼了一声,便是主动向前杀去。 见得自家主将如此悍武,白杆军士卒也是豪气陡升,急促的鼓点声猛然变换,前排的藤牌兵们瞬间散去,将身后的长枪手们露了出来。 \\\"战!\\\" 整齐划一的怒吼声过后,手握着长枪的白杆军士卒在高迎祥等人惊恐的眼神中,猛然开始了冲阵,好似完全没有将场中的近万名\\\"前锋军\\\"放在眼中。 宛如一道滔天巨浪,数千名白杆军士卒携带着不可战胜之气势,精神亢奋的朝着前方涌去。 第1271章 乱局终章(下) \\\"闯王,我等怎么办?\\\" 乱军大营,高居于马上的张献忠望着前方一面倒的战场,不由得面露惊恐之色,声嘶力竭的吼道。 本以为官兵舍弃城头的火炮,主动开城求战乃是取死之道,却没想到被他们寄予厚望的\\\"前锋军\\\"竟然不如不堪,前后不过一个照面的功夫,便是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此时的高迎祥也是目眦欲裂,他同样没有料到这些官兵如此悍勇亦或者说麾下还算悍勇的\\\"精锐\\\"竟然如此不堪。 \\\"全军出击!\\\" 错愕了少许,聆听到耳畔越来越凄惨的嚎哭声,高迎祥也是终于反应了过来,迫不及待的朝着身后同样是一脸呆滞的心腹们咆哮道。 眼前这群官兵所向披靡,如入无人之境,他们唯一的胜算便是仰仗着周边密密麻麻的流民百姓,消耗官兵的体力。 不管怎么说,眼前这群官兵也不过数千人,而他们身旁的流民百姓何止十万,双方兵力相差十倍以上。 \\\"对对对,全军出击!\\\" 听得此话,一旁的张献忠也是一脸慌乱之色的朝着身后的副将吩咐道,他麾下还藏有不少\\\"正规军\\\",虽然无法与眼前的官兵相提并论,但大多也都见过血,起码不至于一败涂地。 许是知晓事情紧急,一向散漫的义军士卒也紧张了起来,不过是半炷香的功夫,杂乱无章的战鼓声便自身后的营地中传来,密密麻麻的义军士卒裹挟着身旁的流民百姓,呼啸着朝着前方而去。 ... 战场之中,亲自领兵上阵的李自成又惊又恐,他眼睁睁的看着原本还算\\\"厚实\\\" 的军阵在官兵的屠杀下,越来越\\\"稀薄\\\"。 但不知是不是被官兵吓破了胆子的缘故,这些往日里趾高气扬的乱军士卒就像是丧家之犬一般,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争先恐后的朝着李自成所在的方向生来,生怕跑的迟了,便会被官兵的长枪刺穿。 正在冲锋的官兵见状也顾不得佝偻身子保持阵型了,纷纷紧握着手中的长枪追杀着前方的乱军士卒,尤其是秦翼明更是一马当先,手中的长枪每一次抬起,都能引来一声惨叫。 \\\"大明万胜!\\\" \\\"杀!\\\" 原本还有些提心吊胆的白杆军士卒士气大振,虽然知晓眼前的这群乱军士卒都是些没有经历过任何军事训练的庄稼汉,但也没有料到这些人如此不堪。 这些来势汹汹的乱军士卒甚至没有对他们造成半点损伤,便开始争先恐后的逃命,这是何苦。 阵列后方,一些自发出城野战的青壮百姓们见状也是血气上涌,只觉得肾上腺素迅速分泌,心跳也越来越快,但碍于身旁的白杆军主帅秦邦屏及延安知府郑崇俭巍然不动,也只得强压住心中的激动,直愣愣的盯着前方战场。 又是观瞧了片刻,高居于战马之上的秦邦屏微微颔首,原本负责保护众人,停滞不前的亲兵们也开始缓缓向前,这些叛军士卒虽然人数众多,但皆是些土鸡瓦狗之辈,不值一提。 早知这些人如此不堪,他早就下令大军出城野战,何至于等到今天? 话虽如此,但秦邦屏心中也知晓,如若不是过去几天不断朝着城外投放吃食,趁机消除了不少百姓心中的怨气,只怕叛军的规模会更加\\\"壮观\\\"。 ... \\\"所有人,顶住!\\\" \\\"后退者死!\\\" 正当李自成不知所措的时候,一道令他欣喜若狂的声音终是在其耳畔旁响起。 回头望去,只见得甲胄在身的张献忠拍马赶到,其身后还有一众穿戴整齐的士卒。 见状,李自成脸上的喜色更甚,这张献忠平日里将他麾下的士卒看的极严,谁也使唤不动。 如今张献忠都亲自上阵了,只怕这一边倒的局势会得到极大的缓解了,毕竟李自成也曾亲自瞧见过张献忠麾下的士卒操练,这些接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士卒相比较背朝黄土的庄稼汉,的确强上不少。 更别提这些士卒甲胄齐全,而去大多都见过血,战力自然不是寻常的士卒能够比拟的。 见得前方乱军士卒仍是朝着自己涌来,张献忠的眼中不由得涌现了一抹狠辣之色。 若是任由这些人冲至己方阵中,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无异于\\\"天神下凡\\\",顷刻之间便杀的周遭这些衣衫褴褛的流民百姓尸横遍野。 到了那时,万事皆休。 \\\"顶上去!\\\" 没有丝毫的犹豫,张献忠便是猛然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催动着胯下的马匹,朝着前方的战场而去。 因为双方早已短兵相接,视力不错的他已然能够清楚的瞧到远处那名所向披靡的明军主将与他差不多年纪。 明军之所以士气如虹,局面之所以呈现一边倒的局势,那名军将至少占据了一半以上的原因。 只要能够将官兵的主将斩杀,拥有兵力优势的他们,迟早能够将眼前的官兵一网打尽,这延安城也终是他们义军的囊中之物。 许是知晓已然退不可退,见得张献忠一马当先的冲杀出去之后,其麾下的两千余名士卒也是面露狠辣之色,呼啸着朝着前方而去。 与周遭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流民百姓不同,他们不但一日三餐,体力充沛,而且甲胄齐整,丝毫不亚于战场中的官兵。 虽然已然有眼尖的士卒认出了正在场中大杀四方的官兵便是称霸整个川中,战力丝毫不亚于辽东建奴的\\\"白杆军\\\",但他们心中仍是没有半点惧色。 环境是会影响人的,自从他们脱离了延绥镇之后,便终日与这些面黄肌瘦的流民百姓待在一起。 与这些人相比,他们自是\\\"天神下凡\\\",所向披靡,久而久之他们已是习惯了\\\"目中无人\\\"。 对于刚刚白杆军大杀四方的情形,他们有心中有足够的自信,他们也可以。 \\\"杀!\\\" 伴随着凄厉的呼啸声,两千余名甲胄齐整的乱军士卒在张献忠的带领下朝着前方战场而去。 正在落荒而逃的\\\"前锋军\\\"见得前方突然涌现的士卒也是一愣,待见到这群人脸上毫不掩饰的杀意之后纷纷下意识的转身,紧咬着牙关停住了逃窜的脚步。 他们知晓,若是继续逃窜,身后那群穷凶极恶的汉子们会毫不犹豫的将他们当场斩杀。 得益于张献忠亲自领兵上阵,延安城外的乱局,终是结束。 但随之即来的,便是更血腥的杀戮.. 第1272章 走投无路 正在场中如同\\\"狮子搏兔\\\"追杀乱军士卒的秦翼明自然察觉到了场中局势的变换,不由得下意识的朝着前方看去。 只一打眼,便是让其心中一紧,原来就在他奋力搏杀的时候,密密麻麻的乱军士卒便是倾巢而出,硬生生的用躯体挡住了那些\\\"前锋军\\\"的退路,逼得这些人不得不转身,与麾下的士卒厮杀。 许是没有料到这些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落荒而逃的乱军士卒竟然也敢还手,竟有不少追杀过深的白杆军士卒在大意之下,被数人分割了战场,最终力竭而死。 \\\"结阵!\\\" 耳畔旁传来的惨叫声终是令得秦翼明接受了这个现实,忙是擦拭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声嘶力竭的朝着周遭各自为战的白杆军士卒喊道,心中一阵悔恨。 还是轻敌了,竟然将自己父亲的嘱托忘在脑后,城外的这群流民百姓固然不值一提,但架不住他们\\\"人多势众\\\",而且其军中还藏有千余名\\\"正规军\\\"。 \\\"结阵!\\\" \\\"结阵!\\\" 各自为战的白杆军士卒显然也发现了场中悄然变幻的局势,纷纷下意识的朝着秦翼明所在的位置靠拢,但好不容易方才止住颓势的乱军士卒如何肯放这些白杆军士卒离去。 纵然有些乱军被眼前的官兵吓破了胆子,不敢拦住他的去路,但受限于身后巍然不动的人潮,也只得咬紧牙关,一拥而上的朝着官兵杀去。 此时此刻,他们终是反应了过来,或许在一开始的时候,\\\"闯王\\\"高迎祥就没有打算令他们活着离开,不然何至于令大军一拥而上。 身后这些状若疯癫的流民百姓固然拦住了官兵的去路,但也断绝了他们的生机。 \\\"跟官兵拼了!\\\" 自知退不可退的乱军士卒也被眼前咄咄逼人的白杆军士卒激起了心中的血性,喘了几口粗气,恢复了些许体力,便是猛然朝着前方扑去。 闯王高迎祥的态度已然昭然若揭,他们唯一的胜算便是将眼前的官兵斩杀,而后一蹴而就的拿下延安城。 \\\"拼了。\\\"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过后,原本停滞不前的黑色洋流竟是开始缓缓移动,只不过并非如同刚才那般,朝着身后移动,而是朝着延安城的方向而去。 ... ... 一直在密切观瞧场中局势的高迎祥将前方战场的一切尽收眼底,待到其发现原本停滞不前的黑色军阵竟是开始缓缓移动,不由得面露兴奋之色,重重的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长鞭,高声狞笑:\\\"成了!\\\" 延安城\\\"负隅顽抗\\\"许久,城中兵力早已告罄,眼前这群官兵恐怕便是城中硕果仅存的力量了。 如今节节败退的义军士卒已然稳住了局势,并且在生死之间被激起了血性。 更重要的是,密密麻麻的流民百姓已然将场中的白杆军士卒包围,并且将他们逐一分割,使得他们各自为战,威胁力大大降低。 如此看来,就算这群官兵有天大的本事,在无穷无尽的人海战术面前,其体力也终有用尽的时候。 待到这些人筋疲力尽之后,便是他义军一蹴而就拿下延安城的时候。 想到这里,高迎祥脸上的笑意便是压抑不住,心中盘算着等到进城之后,定然要找几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狠狠的舒缓近些天的疲惫。 \\\"闯王!\\\" \\\"大事不好!\\\" 正当高迎祥志得意满,近乎于病态的\\\"欣赏着\\\"场中局势的时候,他的耳畔旁便响起了惊恐的喊叫声,使其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 \\\"叫什么叫!\\\" 高迎祥怒不可遏,眼神犀利,冷冷的注视着身后的几名亲兵,自从他\\\"自立为王\\\"之后,便将\\\"规矩\\\"二字看的极重,就算那张献忠也不敢在他面前大呼小叫。 这几名亲兵怎么如此不懂尊卑,莫不是觉得与他乃是一同长大的发小,便可无视他定下的\\\"规矩\\\"? 须知,他已然不是安塞县高家庄的\\\"高大哥\\\"了,他是拥兵数万的\\\"闯王\\\"高迎祥。 如若寻常时候,见得高迎祥发怒,寻常士卒早就跪地请罪,不敢与其争辩。 毕竟这段时间,高迎祥为了树立自己的权威,可是没少斩杀与他一同揭竿起义的\\\"老兄弟\\\"。 但眼下这群亲兵却是顾不上向高迎祥请罪,只是哆哆嗦嗦的手指着南方,声音颤抖的说道:\\\"闯王,您快看呐!\\\" 话音刚落,甚至不待高迎祥有所反应,便见得亲兵快速的翻身上马,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逃去。 如此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得高迎祥一愣,待到其反应过来之后心中便是咯噔一声。 不知怎的,他突然有些不敢扭头,朝着身旁士卒手指的方向看去。 \\\"天子有谕,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正当高迎祥哆哆嗦嗦,有些笨拙的扭动身躯的时候,便听得若有若无的声音在而耳畔旁响起,使其脸色瞬间大变。 许是为了印证高迎祥心中猜想,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便见得一抹红色的洋流自远处的天际线上出现,并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朝着己方所在的位置冲来。 骑兵!竟然是骑兵! 此时的高迎祥已然听不清身旁士卒的喊叫声以及周遭流民百姓的惊诧声,他只目瞪口呆的盯着眼前的一切,口中喃喃自语。 虽然早在揭竿起义,杀官造反的那一刻,他便在心中想过自己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身首异处。 但随着麾下乱军规模越来越大,他的野心也迅速的滋长,逐渐将自己的担忧忘在脑后,尤其是知晓女真鞑子围困榆林城,而自己兵临延安城之后,他更是豪情万丈。 在他看来,自己民心所向,麾下士卒如狼似虎,只要能够一蹴而就拿下眼前的延安城,便可一举动摇朝廷在陕北的统治,继而\\\"问鼎\\\"中原。 但远处突然涌现的骑兵却是猛然击碎了他心中的所有幻想,他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前方骑兵越来越近,甚至忽略了身旁亲兵已然开始落荒而逃... 第1273章 乱局落幕 \\\"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居于阵中的闯王高迎祥终于反应了过来,声嘶力竭的朝着周遭落荒而逃的\\\"亲兵\\\"及流民百姓吼道。 此时的高迎祥脸色狰狞,状若疯癫,与往日镇定自若的形象大相径庭,他忍不住高声咆哮:\\\"谁能告诉我,这群骑兵是哪来的?\\\" \\\"女真鞑子呢,那些女真人呢!\\\" 围困延安城的时候,他便是仔细分析过陕西的局势,己方士卒虽然多以流民百姓为主,但终究人多势众,只要时间足够,终有一天能够打下兵力匮乏的延安城。 但如此宏伟的念想却是需要建立在官兵主力尽皆被托在榆林城外的前提下。 唯有女真鞑子拖住那些官兵的脚步,令官兵分身乏术,他义军才有拿下延安城的可能。 放眼过去数年,自当今天子继位以来,便是在辽东倾斜了无数物资,将建州女真视为头等心腹大患。 即便是其元气大伤,逃窜至河套平原之后,朝廷也没有放松过警惕,如此局面下,高迎祥有足够的把握,在他\\\"义军\\\"和女真鞑子同时兴兵的时候,明廷定然会有限解决女真鞑子。 同样,远遁千里逃窜至河套平原的女真鞑子也已然穷途末路,定然不会放过这最后的机会,无论付出何等代价也要将榆林城拿下。 可是远处天际线突然冒出的官兵却是从而来,难道那些倾巢而出的女真鞑子已然被官兵一网打尽了? 想到这里,高迎祥便是满脸的不可思议,延安城距离榆林城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尤其是那些女真鞑子已然到了生死关头,定然不会如同他麾下的士卒那般望风而逃,官兵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的便从榆林城外脱身? 难道官兵主力从始至终就驻扎在延安城外,冷冷的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要知晓,自己好不容易才从周遭黑压压的流民百姓中挑选出了万余名青壮,组成\\\"前锋军\\\",但面对着人数远逊于己方的官兵却是一击即溃。 好不容易才凭借着人数的优势,渐渐稳住了局势,而远处天际线上又出现了官兵的援军。 难道今日便要命丧于此?远处的那些骑兵莫不是天神下凡,拥有飞天遁地的仙术,方才能如此迅速的出现在延安城外? 许是心神激荡,高迎祥对于周遭越来越凄厉的喊杀声充耳不闻,对于已然逐渐呈现溃逃之势的大军也是毫无反应,只是脸色变换,不可置信的盯着前方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官兵。 \\\"舅父,我们败了!\\\" \\\"快逃!\\\" 在所向披靡的官兵即将杀至高迎祥所在之处的时候,一身血污的李自成终于拍马赶到,又惊又恐的朝着自己呆若木鸡的舅父吼道。 他原本锃光瓦亮的铠甲已然被鲜血浸透,就连身后所穿的斗篷都变成了暗红色。 这些都是拜阵中的白杆军士卒所赐,自己手下青壮的鲜血,浸透了自己的衣衫,也让其再无半点斗志。 \\\"逃,快逃!\\\"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听到耳畔旁传来的声音,高迎祥终于反应了过来,面色惨白的尖叫出声,他还不能死! 他可是义军的\\\"闯王\\\",还拥有着大好的前程,就在昨夜的时候,他还做着攻破延安,称霸陕北,继而问鼎中原的美梦。 在周边稀稀疏疏亲兵惊恐的眼神中,高迎祥拍马扬鞭,猛地朝着相反的方向逃去,激起一片烟尘。 见状,李自成也连忙跟在身后,舅甥二人犹如丧家之犬一般,眨眼之间便是窜出好远。 大势已去,兀自挣扎已是没有任何意义了,唯有趁着官兵还未杀至近前,尽快逃之夭夭,留一条性命才是真的。 \\\"闯王!\\\" 错愕了少许,愣在原地的亲兵们方才反应了过来,有些绝望的尖叫出声。 这些神兵天降的官兵满打满算也不到两万,他们裹挟的流民百姓何止十万,如若死战下去,孰胜孰负尚未可知。 可高迎祥这一逃,万事皆休。 \\\"闯王跑了!\\\" \\\"闯王跑了!\\\" 乱作一团的军阵中,眼尖的士卒不知凡几,待到其瞧到高迎祥及李自成的背影越来越远的时候,惊慌失措的尖叫声便是骤然响起。 只几个呼吸的功夫,原本\\\"喧嚣\\\"的战场便瞬间安静了下来,随后便是更大的哄叫声:\\\"高迎祥跑了!\\\" 在愈发惊恐的声音中,本就被裹挟的流民百姓终于恢复了神志,眉眼间的癫狂逐渐褪去,也不待旁人有何反应,便是扑腾一声跪倒在地,高声尖叫:\\\"我降!别杀我!\\\" 喧嚣的战场之中,即便是张献忠麾下的那群悍不畏死的士卒也是无心恋战,随手将手中兵刃一丢,便是转身逃跑。 兵败如山倒,地动山摇! ... ... 正在奋力搏杀的秦翼明见状也是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猛地擦拭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便是指挥着身旁所剩不多的亲兵:\\\"杀!\\\" 言罢,便是一马当先的朝着前方落荒而逃的乱军士卒追杀而去,这群手持兵刃的乱军士卒在刚刚的乱战中对他麾下的白杆军造成了不小的杀伤。 \\\"杀!\\\" 反应过来的白杆军士卒也是士气大振,无需将校的吩咐,便是紧握着手中的兵刃奋勇争先的朝着前方逼近。 唏律律! \\\"天子有谕,降者不杀!\\\" 也正在此时,一抹红色的洋流终于冲破了黑色的军阵,震耳欲聋的劝降声响彻此间天地。 没有理会匍匐在地的流民百姓,只见得几名身穿文山甲的武将一马当先,身后则是千余名骑兵,犹如所向披靡一般,朝着\\\"闯王\\\"高迎祥及李自成逃亡的方向追逐而去。 \\\"降者不杀!\\\" \\\"大明万胜!\\\" 已然被鲜血浸透的旷野中,红色的洋流将残破不堪的黑影完全吞噬,山河为之变色。 ... ... 六年九月,白杆军,天雄军,关宁铁骑齐聚延安府,与乱民高迎祥决战于城外,其时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乱军首领尽皆身亡,无一幸免。 --<<延安志>> 第1274章 民心定(上) 十月初五,寒露。 京畿之地已是有了一丝凉意,早晚的寒风颇有些刺骨的寒意,虽然每日清晨仍有不少行商走卒等候在永定门外,但大伙已然自发的添了衣裳,更有不少老人提前将过冬的棉袄穿在了身上。 虽然每当碰到相识的故交仍是免不了一顿寒暄,但大家脸上的笑容却是有些牵强,眼眸深处夹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忧色,谈到最后,更是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投向陕北。 自从延绥镇士卒\\\"哗变\\\"以来,这陕北大地可就再也没有安生过,先是女真鞑子和蒙古鞑子扣边犯境,在是兰州城中的会宁王府被一群乱民血洗。 到了后来,听说陕西那些不堪重负的百姓甚至揭竿起义,杀官造反,动静闹得很是不小,那叫做高迎祥的乱军首领居然还给自己安了个\\\"闯王\\\"的头衔。 虽然大伙对朝廷充满了信心,认为陕西民乱不过是些宵小作祟,待到朝廷王师赶到便能轻易镇压,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市井之中也不免出现了一些异样的声音。 这眼瞅着都要过年了,陕西方面却是迟迟没有传来捷报,难不成朝廷在陕西打了败仗? 要知晓,昔年前两年陕西也不是没有爆发过民乱,那府谷县的富商王嘉胤也曾兵围延安城,可前后不过几天的功夫,便被朝廷平定。 这一次,为何拖延了这么久? ... 唏律律! 正当永定门的行商百姓长吁短叹的时候,便听得身后官道突然传来了若隐若无的马踏声。 迫不及待的扭头看去,却是发现一名骑士正在急速朝着永定门而来,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骑士脸上的兴奋之色也是清晰的映入众人的眼帘之中。 哗! 只一眼,原本还算安静的队伍便是有些嘈杂起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也是骤然响起。 难道朝廷在陕西打了胜仗?前些时间倒是听说,驻扎在固原的三边总督孙传庭大人领兵亲自赶往榆林。 面面相觑之下,百姓的讨论声愈发热切,眼神却是不由自主的朝着已然行至身前的骑士看去。 都是生活在天子脚下的百姓,多少也清楚前两年朝廷刚刚定下的规矩,倒是无人主动出声询问\\\"战报\\\",只是眼神殷切的盯着骑士。 \\\"兄弟,川中的消息?\\\" 寻常百姓都知晓规矩,遑论永定门外的守城士卒,故而并没有人\\\"坏规矩\\\"的关心起\\\"战况\\\",只是在将堪合交给骑士的时候,旁敲侧击的问了一句。 或许是心中激动无处发泄,战马之中的骑士虽然不发一言,但却在接过堪合的时候,迎着周遭众人殷切的眼神,重重的点了点头。 一切皆在不言中。 \\\"好!\\\" \\\"我大明万胜!\\\" 见状,几名守城士卒皆是下意识的振臂高呼,脸上充斥着激动之色,碍于朝廷定下的规矩,他们倒是不好出声询问,但瞧骑士脸上的表情,定然是一场毫无争议的大胜,说不定陕西乱局已定。 \\\"大明万胜!\\\" 望着骑士逐渐远去的背影,永定门外的百姓们也终于敢高声庆祝,不少人的眼角甚至涌现了一抹晶莹。 自当今天子继位以来,肆虐大明多年的\\\"内忧外患\\\"皆被其以雷霆手段,逐个解决。 大家伙的日子,肉眼可见的好过起来,虽然气候越来越恶劣,城外庄稼的收成也是一年不如一年,但天子却是早早的取消了辽饷,众人勒紧裤腰带,倒是也能勉强维系。 只要不打仗,忍一忍,日子早晚会好起来的。 如若有选择,谁又愿意打仗,纵然他们这些行商百姓不必前方战场厮杀,但若是朝廷败了,定会提高税额,重新招兵买马。 最终,受苦受难的还是他们这些平民百姓,前些年的\\\"辽饷\\\"虽然前后也没有存在太长的时间,但却像一块巨石一般,压得他们根本喘不过气。 不知是不是真的压抑了太久的缘故,永定门外的行商百姓们在逐渐吸收了朝廷取得了一场大胜的事实之后并未像往常一样,开始新一天的迎来送往,而是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而去。 他们要将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回家中,让左邻右舍都知晓。 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般,惊叹声、呐喊声以永定门为中心,以惊人的速度向北京城内外迅速蔓延。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朝廷在陕北取得大捷的消息便是传遍了整个京畿之地,街道上便传来热闹的爆竹声。 在过去一个多月里,颇为\\\"冷清\\\"的茶楼酒肆也是迅速人满为患,更冒出了不少\\\"内行\\\",在周遭众人殷切的注视下,有声有色的讲解着陕西的乱局。 虽然皆是些陈词滥调,但众人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 ... \\\"快些,再快些。\\\" 巍峨的宫墙下,一袭红袍的司礼监秉笔步履匆匆,手中紧握着一封奏本,脸上满是兴奋之色,不时便朝着身后的小太极们催促道。 都是些年轻人,怎么身体还不如他这个快入土的老太监,这才走了几步,便喘成这样。 听得身前传来的抱怨声,几名小太监不由得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了一抹苦笑。 他们跟在司礼监秉笔身旁伺候也有几年时间了,却是很少见到老太监露出如此急切之态。 细细想来,老太监上一次如此\\\"失态\\\",恐怕还要追溯到辽东经略熊廷弼倾巢而出,一举踏平赫图阿拉那一次。 \\\"是,是。\\\" 虽然心中思虑万千,但几名小太监脸上却是不敢露出丝毫异常,苦笑的答应了一声之后,便是气喘吁吁的跟在老太监的身后。 在王安的\\\"带领\\\"下,一行人只用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出现在乾清宫外,比寻常的时候快上一倍有余。 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强压住心中的翻腾,司礼监秉笔规规矩矩的整理了一番有些凌乱的衣衫之后,便是步履匆匆的登上了白玉阶,朝着紧闭的宫门而去。 他有些期待天子待会的表情。 第1275章 民心定(中) \\\"好!\\\" \\\"好!\\\" \\\"好!\\\" 一目十行的扫视完手中的奏本之后,大明天子朱由校连声叫好,面上满是兴奋之色。 不愧是王在晋,竟然来了一出\\\"兵行险着\\\",同时出兵延安和延绥,一举解决了席卷陕西多日的乱局。 现如今,浩浩荡荡的\\\"农民起义\\\"已然被王在晋率兵平定,自周边各省抽调的粮食也正在源源不断的运抵陕西。 待到这些粮食一到,民怨沸腾的陕西便会瞬间安静下来,历史上那场动摇大明国本,继而导致其灭亡的\\\"农民起义\\\"终是落下了帷幕。 闯王高迎祥伏诛,其外甥李自成负隅顽抗,被靖南侯祖大寿亲自斩杀,\\\"黄虎\\\"张献忠跪地请降,不日便将押送至京师。 虽然陕西各地仍有少许\\\"乱民\\\"作祟,但相比较这些赫赫有名的\\\"反贼\\\",无异于小打小闹,相信以王在晋等人的能力,不日便能彻底解决。 见得天子高兴,乾清宫暖阁中的随侍宦官们也是喜笑颜开,因为陕西乱局的缘故,一向随和的天子都是有些闷闷不乐,终日阴沉着脸,令得他们这些下人都是有些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好便触了霉头。 \\\"陛下,大人们到了。\\\" 还不待朱由校高兴太久,便见得司礼监秉笔蹑手蹑脚的行至近前,一脸无奈的说道。 虽然朝廷三令九申,不准提前\\\"泄露军机\\\",但这紫禁城中向来没有秘密,大臣们主动进宫面圣,向来是已然知晓了陕北的\\\"捷报\\\"。 \\\"传。\\\" 心情不错的朱由校倒是没有在\\\"泄露军机\\\"这件事上过于纠结,终究是一场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倒是没必要吹毛求疵。 ... ... 不多时,便有几名红袍重臣由司礼监秉笔引着,缓缓踏进了乾清宫暖阁,引得两侍的宫娥内侍纷纷低声行礼。 许是心情不错,才刚刚被起复不久,近些时日颇为\\\"郁郁寡欢\\\"的首辅方从哲还破天荒的朝着众人微微点头示意。 \\\"臣等,参见陛下。\\\" 待见到立于案牍之后的那道身影之后,众人方才隐去了心中的思绪,规规矩矩的朝着朱由校躬身行礼。 \\\"爱卿平身。\\\" 朱由校的眉眼之间仍有还未散去的喜色,担忧了数月之久的大事终是被彻底解决,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谢陛下。\\\" 又是规规矩矩的行礼之后,暖阁中众人依着官职高低,依次坐在早已为他们搬来的座椅上,其中首辅方从哲神色最为激动。 万历末年,他担任\\\"独相\\\"七年,纵然他兢兢业业,从不敢掉以轻心,但朝局仍是一片混乱,远在辽东的努尔哈赤更是建国称汗,公然反叛。 时隔多年,肆虐辽东的大金已然轰然倒塌,他也被天子起复,重新入京辅政,本打算一展胸中抱负,却没想到陕西又爆发了轰轰烈烈的\\\"农民起义\\\"。 如此种种,让方从哲都有些自我怀疑,他赋闲在家时,大明朝局欣欣向荣,他才刚刚入阁不久,陕北便噩耗连连。 好在陕西乱局终是得到了妥善的解决,他也能松一口气了,不然在过上一段时间,他怕是真的会因为外界的\\\"舆论\\\",重新乞骸骨。 \\\"诸位爱卿来的正好,朕正好有一事要与诸位商议。\\\" 见得众人落座,案牍之后的朱由校轻轻颔首,虽然朝廷还未派人去陕西核查\\\"战果\\\",但传回的战报却是总督王在晋以孙传庭联名上奏,想来做不得假。 虽然陕西的乱局已然彻底平定,但仍有少许事务需要解决。 \\\"请陛下吩咐。\\\" 居于正中的首辅方从哲已然完全恢复了往日的镇定,一脸恭敬之色的朝着上首的天子说道。 短短数年的时间,曾经青涩无比的\\\"皇长子\\\"已然成长为杀伐果断,威压咄咄人的\\\"中兴之主\\\"。 \\\"延安城外乱民首领虽然尽皆伏诛,但依着王在晋和孙传庭的奏疏,女真大汗皇太极仍是领着少许残兵败将,潜逃至河套平原。\\\" \\\"朕想着,河套平原是不是顺势也要收回来了?\\\" 朱由校轻轻的抿了一口茶,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闻言,方从哲心中便是一紧,他原本还想着,朝廷在陕西取得如此酣畅淋漓的大胜,定然能极大的震慑塞外蒙古,令得\\\"万国来朝\\\"。 但听天子这意思,是打算\\\"开疆扩土\\\",把河套平原重新拿回来?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便投向了身旁的兵部尚书及户部尚书。 国朝初年,国力正值巅峰,河套平原虽有蒙古部落驻扎,但尽皆受朝廷节制,一举一动皆是仰中枢之鼻息。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大明军备的日渐衰落,朝廷对河套平原的掌控力也越来越低,驻扎在河套平原上的蒙古部落也逐渐生出了\\\"不臣之心\\\"。 为此,朝廷才设立了\\\"三边总督\\\"一职,并在陕西军镇埋下重兵,而后虽然也曾短暂的收复河套平原,但终因为其远离中枢等缘故,不得不对其放任自流。 \\\"陛下,臣以为河套蒙古野心勃勃,数次兵临榆林城下,屠戮我大明百姓,当以镇压。\\\" \\\"朝廷是时候收回河套平原了。\\\" 闻言,兵部尚书孙承宗便是不假思索的说道;自古以来,开疆扩土便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壮举\\\"。 一旁的户部尚书毕自严也是没有半点异议,河套蒙古已然被朝廷王师打残,将其收回乃是顺理成章之事,更何况女真大汗皇太极还躲藏在河套平原之中。 他十分清楚,自家的天子对于女真人的\\\"执念\\\"有多深,对于女真大汗皇太极已然达到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地步。 \\\"既如此,便诏令王在晋回京,改由三边总督孙传庭出兵河套,务必将女真人一网打尽。\\\" 朱由校微微眯起了眼睛,作为\\\"帝王\\\",对于开疆扩土这等足以载入史册的壮举自然也不能免俗。 对他来说,这河套平原不过是一道\\\"开胃菜\\\"罢了。 对于这些边陲之地,唯有不断加大投入,增加中枢的掌控力,才能将其彻底纳入华夏的版图之中。 第1276章 民心定(下) 十月初八,休沐。 自从前两天,陕西的捷报传来,兼之乱民首领\\\"张献忠\\\"即将被押送京师,天子可能献捷于太庙的消息传出之后,本就人声鼎沸的京师愈加热闹,茶楼酒肆人满为患,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庆祝着\\\"大明中兴\\\"。 自从当今天子即位以来,大家伙的日子是肉眼可见的好过了不少,如今陕西的乱局已然被朝廷解决,偌大的明帝国再度恢复了往日的\\\"风调雨顺\\\"。 噼里啪啦! 虽然距离\\\"捷报\\\"入京已是过去了多日,但街道上仍时不时传来鞭炮声,令得京师愈发热闹。 \\\"大明当兴呐!\\\" 瞧着周遭的热闹景象,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都是忍不住感叹,嘴角微微上扬,脸上满是追思之色。 依稀记得,在他们年少时期,大明也是如同眼下这般强盛,四海升平,万国来朝。 虽然期间也爆发过土司犯上作乱,但前后不过数年的时间,被在朝廷的王师下得以迅速解决,未曾威胁到中枢,反而沦为万历皇帝抹杀不掉的一桩功绩。 \\\"你们是不知道,总督孙传庭一马当先...\\\" 顺着耳畔旁传来的声音,只见得说书先生竟是不顾深秋的寒意,将桌子搬到了街上,唾沫横飞的说道,着实引来了不少百姓驻足。 人群之中,有一对青年男女倒是颇为引人注意,二人身上的服饰虽然简单,但举手投足之间散发出来的气势便是不小。 偶尔有\\\"登徒子\\\"见得那妇人足以令人窒息的娇艳面容心生歹意,想要近前\\\"一亲芳华\\\"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周遭不知何时,已然出现了数名身材魁梧的大汉,正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腰间还鼓起,一瞧便知晓藏有利刃。 虽是悻悻一笑,不断作揖,但这些心怀不轨的\\\"登徒子\\\"仍是被数名壮汉裹挟着,消失在街道深处。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方才颤颤巍巍,鼻青脸肿的出现。 这些汉子前脚刚走,空出来的位置,便会有新的侍卫模样的汉子补上,面上虽然漫不经心,但眼神却是异常警惕,死死的盯着每一个敢于靠近之人。 许是说书先生功底颇深,寥寥几句话便将众人的情绪调动,呼吸急促的同时,也不由得对传说中\\\"三头六臂\\\"的三边总督孙传庭心生向往,就连妇人都不能免俗,一脸兴奋的朝着身旁的男子问道:\\\"皇..郎君,那孙总督真的这般悍勇吗?\\\" 似乎许久没有这般称呼身旁的汉子,妇人的脸上竟是涌现了一抹娇羞,但眉眼之间的喜色却是溢于言表。 \\\"呵,再过两个月便是年关了,届时孙传庭回京述职的时候,你亲自瞧一瞧便知晓了。\\\" 男子闻言,嘴角也是涌现了一抹微笑,望向妇人的眼神满是宠溺,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很是不错。 听得男子说话,其身后五十余岁,约莫管家模样打扮的中年人却是心中一动。 天子已于昨日正式颁发旨意,勒令三边总督孙传庭率军深入河套,将女真大汗皇太极剿灭,顺势收复河套地区,将其重新纳入大明的版图。 如此说来,岂不是意味着在男子心中,年关之前,三边总督孙传庭便能收复河套,继而平定女真残余? 与神情略微有些呆滞的中年人不同,另一侧稍微落后半个身位的壮年男子却是毫无反应,只是眼神警惕的盯着每一个可能会靠近此地的百姓,并且不时与周遭的行人交换眼神,精神高度集中。 \\\"郎君,咱们走吧?\\\" 许是已然看过最全面的战报,知晓面前这说书先生有些夸大其词,亦或者瞧出了身旁侍卫脸上的为难,妇人终是在管家如释重负的眼神中,轻轻拉了拉身旁的男子,一脸满足的说道。 \\\"爷,夫人说的是,此地终是人多眼杂。\\\"闻听妇人开口,本就欲言又止的管家终是出声。 待见得男子面露不耐,妇人眼神也是有些黯淡的时候,忙是补充了一句:\\\"不远处有一酒楼,老爷您可以和夫人暂作歇息。\\\" 此话一出,一直默不作声的侍卫便是猛然挥了挥手,像是发号施令一般,顷刻间便见得周遭十数名汉子猛然窜出,朝着管家手指的方向而去。 \\\"不急。\\\" 男子却好似全然瞧不见管家脸上的为难一般,轻轻的拉起了身旁妇人的玉手,不急不慢的朝着街道深处而去,眼神则是朝着街道两旁的百姓投去,津津有味的听着他们的讨论。 \\\"圣天子在上,我大明当兴!\\\" \\\"此言不假,先是西南土司,在是辽东建奴,最后则是河套蒙古。\\\" \\\"哎,河套蒙古虽然不值一提,但那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却是一个狼崽子,仍是虎视眈眈。\\\" \\\"除非把林丹巴图尔也给灭了,否则我大明边镇仍是有些不稳呐。\\\" \\\"听说那林丹汗又领兵回到归化城了..\\\" ... 眼见得众人的话题从\\\"四海升平\\\"到野心勃勃的蒙古大汗,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 自太祖朱元璋于南京建国称帝以来,一望无际的草原便是蒙古人的地盘,纵然太祖和成祖两代人先后数次北征,也依旧未等奈何的了那些蒙古人。 这些市井百姓,倒是有些\\\"痴心妄想\\\"了,那蒙古大汗岂是这么好灭的? 与脸色不善的管家不同,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男子脸上倒是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如今朝廷王师士气正旺,辽东建奴已然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困扰国朝两百余年的蒙古人也该\\\"提上日程\\\"了。 \\\"过两天,让阁臣及六部九卿进宫面圣,好好谋划一番。\\\" 沉吟少许,男子终是做出了决定,朝着身旁的管家吩咐了一声,虽然知晓此举或许会有些\\\"穷兵黩武\\\",但有备无患终是好的。 \\\"是,老爷。\\\" 闻言,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忙是躬身应是,将此事牢牢记在心中。 不置可否的摆了摆手,男子便领着身旁的妇人缓缓随着人潮而动,脸上又重新恢复了刚刚的笑意。 民心定,万事兴。 第1277章 山西事(上) 山西,大同镇。 眼瞅着太阳就要下山,宣大总督杨肇基总是领着一应随从及总兵麻承恩自城外军营回返,嘴角夹带着一抹笑容,瞧上去好似心情不错。 虽然身后随从众多,但受限于日渐成熟的军纪,却是无人说话,一时间只剩下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以及街道上不时响起的招呼声。 自杨肇基就任宣大总督以来,其麾下的宣府镇和大同镇,肉眼可见的\\\"繁华\\\"了不少,除了军备鼎盛之外,就连行商走卒也多了不少,甚至还有些得到朝廷认可的\\\"塞外商人\\\"。 对于这些自告奋勇,出使塞外的商人,宣大总督杨肇基并没有太过于为难,只要没有携带朝廷三令五申禁止售卖的\\\"禁物\\\"之外,一律予以放行。 在杨肇基的扶持下,原本有些\\\"没落\\\"的大同镇和宣府镇又恢复了往日的辉煌,城中来自各地的商人络绎不绝。 当然,稍微精通军事的百姓却是知晓,总督杨肇基之所以这般放心商人出塞,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辽东的女真鞑子已然在朝廷的王师下荡然无存,辽镇再没有压力。 昔日不可一世的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也领着自己的残兵败将躲在草原深处舔舐伤口,无力他犯。 随着朝廷勒令三边总督孙传庭领兵深入河套,清缴女真残余,收复河套地区的消息传至大同,城中的百姓渐渐生出了一些\\\"野心\\\"。 不少人都在私下里讨论,眼下朝廷王师屡战屡胜,西南土司不敢轻举妄动,陕北局势稳定,辽镇建奴已去,是不是可以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北狩\\\"蒙古草原。 不管城中百姓心中作何感想,总督杨肇基一行人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回到了位于大同城中的总督衙门。 及至进到府中,身后随从尽皆散去各司其职,宣大总督杨肇基脸上的笑容方才逐渐暗淡,颇有些凝重的问道:\\\"消息来源可靠吗?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又领兵回到归化城了?\\\" \\\"应当做不了假。\\\"一旁的大同总兵麻承恩也是一脸匪夷所思,本以为那林丹巴图尔接连在大同镇及宣府镇折戟沉沙,又被女真鞑子重创,应当会老实待在草原深处的察汉浩特休养生息,却没想到这才前后不到三个月的功夫,竟然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林丹汗那头狼崽子,到底是哪来的底气,竟然敢三番两次的窥伺大明边镇,真当他们大明不敢兴兵草原吗? \\\"呵,林丹汗这是笃定了,辽东经略熊大人手下的大军需要驻扎在辽东,轻易动弹不得,两支精锐骑兵又需要收复河套,短时间内难以回返,这是欺负咱们宣大无人呐。\\\" 宣大总督杨肇基目光清冷,一脸深邃的低喃道。 他就任宣大总督已有数年时间,与那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也打了无数交道,多少也猜出了其心中所想。 正因为如此,他才没有阻拦城中的商人\\\"出塞\\\",省得吓退了那头狼崽子。 \\\"总督大人,这眼瞅着就要入冬了,林丹巴图尔及其麾下的察哈尔部日子怕是不会好过,卑职总觉得他会趁着朝廷无力分身的机会,再度犯我边镇。\\\" 麻承恩的声音也有些低沉,虽然知晓以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如今的实力,定然难以撼动屹立不倒的大同镇亦或者宣府镇,但两座城郭外侧却是有不少百姓居住的村寨。 林丹巴图尔每次兴兵,遭殃的都是这些寻常百姓。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杨肇基面露沉吟之色,关宁铁骑及天雄军士卒战斗力强悍倒是在他的意料之中,日后即便真的深入草原,也未尝不可。 但眼下蒙古鞑子已然开始蠢蠢欲动,若是那林丹巴图尔学聪明了,不再强攻大同府城,转而将目标对准城外的村寨,也是一桩祸事。 \\\"京中有动静吗?\\\" 沉默了半晌,宣大总督杨肇基终是问道,自土木堡之变之后,大明对外的态度便逐渐\\\"由攻转守\\\"。 如若外地来犯,那调兵遣将自是不用话说,但若是主动兴兵,怕是会被京中那些朝臣诟病,尤其是眼下这个当口,的确有些\\\"穷兵黩武\\\"。 \\\"总督大人..\\\"闻言,大同总兵麻承恩不由得苦笑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京中那些朝臣的脾气秉性哪里是短时间内可以改变的? 纵然圣天子在位,朝中阁臣及六部九卿皆是天子的肱股之臣,但涉及到这等军国大事,也不可能太过于草率。 \\\"唔..\\\"总督杨肇基长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的确有些\\\"痴心妄想\\\",但一联想到城外百姓日后可能会遭遇的\\\"惨剧\\\",他的眼神又逐渐坚定。 \\\"替本官草拟奏本,言说关外蒙古蠢蠢欲动,入冬之前恐会来犯。\\\" \\\"为护我大明百姓,本官杨肇基奏请天子,征调京营士卒及神机营入晋,以防不靖。\\\" \\\"必要时刻,可主动出塞。\\\" 没有理会身旁武将惊愕的神色,宣大总督杨肇基微眯着眼,将心中所想的事物一桩桩交代下来,把麻承恩听得一愣神。 放眼整个大明,靖南侯祖大寿等人领衔的\\\"关宁铁骑\\\"及靖北伯卢象升统率的\\\"天雄军\\\"战力当为翘楚。 但除了这两支骑兵之外,紫禁城中的天子手中还亲自握有一支军队,令得四方臣服。 神机营! 自天子继位之后,便是耗费巨资,整饬神机营及军器局,并招募西洋炮手及工匠,使得已然停滞多年的火铳技艺得到了极大的改进。 除了紫禁城中的天子之外,怕是没有人知晓如今的神机营战力究竟如何,他们手中的火器又会有多么犀利。 若是能将其调至麾下听令,何惧蒙古鞑子兴兵来犯,杨肇基甚至有冲动领兵打到归化城,将其夷为平地。 身旁武将粗重的喘气声丝毫没有动摇杨肇基的决定,他只是眼神灼灼的盯着塞外的方向,仿佛能够一眼千里,看到驻扎在归化城中的蒙古大汗。 时至今日,大明对外的态度,也该有些改变了才是。 第1278章 山西事(下) 十月十二,归化城。 天气愈发的冷了,尤其是塞外草原,除却晌午时分稍好一些之外,早晚的寒风宛如小刀一般,打在人的脸上竟是有些刺痛。 因为三番两次\\\"易主\\\"的缘故,城头飘扬的大旗已是轰然倒塌,城楼也有些塌陷,至今仍有不少箭矢插在城墙上未曾拔出。 现如今,归化城中的\\\"住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剩下数十名\\\"故土难离\\\"的老蒙古鞑子待在城中,很是一番破败模样。 进至城中,还算宽阔的街道上尽是五颜六色的蒙古汗帐,毫无秩序可言,瞧上去杂乱不堪,唯有居于城中的\\\"归化王府\\\"还算规整一些,这里便是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的驻地。 总而言之,因为战火的洗礼,这座屹立在塞外草原多年,向来以富庶着称的城池已是完全变了模样。 位于城中的\\\"归化王府\\\",空气虽然还算清新,没有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道,但府外的土地上还残留着已然干涸褪色的血渍,手持利刃的蒙古鞑子来回巡视着,目光凶狠无比,眉眼之间更是有着一抹兴奋。 及至府中,来回巡视的士卒更多,虽然眉眼之间的兴奋已然溢于言表,但却无人敢小声谈论,这两日大汗的心情着实算不上好,实在不敢触其眉头。 王府正厅中,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及其大妃娜木钟相对而坐,地上还散落着茶杯的碎片,气氛很是紧张。 \\\"娜木钟。\\\"沉默了半晌,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终是有些沉住气的朝着自己的大妃说道:\\\"河套平原上的那些右翼蒙古早已臣服我察哈尔部,如今明廷刀兵相向,如若本汗视而不见,怕是有些影响本汗的威名呐。\\\" 言罢,林丹巴图尔便是恶狠狠的看向京师的方向,那乳臭未干的小皇帝倒是好狠的心,清剿了女真人还不满足,竟然还打算兴兵河套,将河套地区一举收回? 须知,自从成化皇帝之后,河套平原便成为了他们蒙古人的\\\"驻地\\\",至今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 纵然是他们蒙古内部互相碾压,内讧的最为激烈的时候,河套平原也一直被他们蒙古人牢牢握在手中。 可现如今,明廷竟是打算兴兵将其收回,他作为蒙古人的大汗,若是按兵不动,无动于衷,定会极大的损伤他的威名。 \\\"大汗..\\\"娜木钟的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但望着愈发焦躁不安的林丹巴图尔终是出声:\\\"小不忍则乱大谋..\\\" 那些右翼蒙古部落向来是墙头草,见得建州女真势大便主动结盟,见他们察哈尔部势大便\\\"改换门庭\\\",不值得为其损兵折将。 更别提在陕西的时候,那些河套蒙古竟然与女真鞑子联合在一起,主动扣边犯境,有如此下场,也怨不得别人。 至于那河套平原虽然土地肥沃,一向是他们蒙古人的\\\"自留地\\\",但也从来没有与他们察哈尔部有半点关系。 反倒是如今建州女真轰然倒塌,科尔沁部苟延残喘,正是他们察哈尔部一举恢复\\\"故土\\\"的好时候。 她的丈夫本就是蒙古人的大汗,不过是因为建州女真从中作梗,才不得不舍弃\\\"故土\\\",不断西迁,最终在草原深处兴建了\\\"察罕浩特\\\"这座蒙古都城。 现如今,不值当为那些\\\"墙头草\\\"与明廷交恶,应当抓紧时间,休养生息,一举恢复昔日的势力。 \\\"话虽如此,本汗终是有些不甘。\\\"林丹巴图尔闻言便是一滞,但面上仍是有些不死心:\\\"本汗终究是蒙古人的共主,岂可坐视明廷在草原上撒野。\\\" 言罢,林丹巴图尔还低头骂了几句,听说陕西已然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小皇帝居然还敢穷兵黩武,收复河套,朝中的那些自诩为君子的朝臣莫不是死光了不成,居然没人表示反对? 虽然心中满是不甘,但林丹巴图尔也知晓事不可为,且不论自己麾下的儿郎是否是那些\\\"关宁铁骑\\\"及\\\"天雄军\\\"士卒的对手。 单说这归化城距离河套平原便是足有三千里之遥,等到自己领兵赶赴河套之后,只怕河套早已尽入官兵之手。 正如自己的大妃所言,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趁着建州女真逃之夭夭,科尔沁部苟延残喘的当口,尽快扩充麾下势力。 此时若要兴兵河套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更何况他可能前脚刚走,自己的\\\"老巢\\\"便会被明廷来个\\\"犁庭扫穴\\\"。 毕竟大同城中的那劳什子\\\"宣大总督\\\"杨肇基可不是什么简单人物,数次令自己铩羽而归,也从来没有放松过对自己的警惕。 \\\"既如此,便能来年在与官兵算账吧。\\\" 沉默了少许,林丹巴图尔终是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声音有些诺诺的说道,令得身旁的蒙古大妃娜木钟喜笑颜开。 \\\"大汗英明!\\\" 娜木钟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便是一脸柔情的朝着自己的丈夫点了点头,这才是她那个\\\"杀伐果断\\\"的丈夫,而不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只会做无畏牺牲的蒙古大汗。 \\\"如若大汗仍是有些不解气,倒是可以纵兵劫掠一番..\\\" 许是觉得自己的丈夫有些言不由衷,妖艳动人的蒙古大妃心中一动,便是有些讨好的朝着自己的丈夫说道。 眼下明廷主力尽在辽东和陕西,以他们如今的实力,只要不自不量力的去强攻大同城和宣府城,倒是难以遇到什么低手。 娜木钟的话音刚落,本是有些沮丧的林丹巴图尔便是猛然抬起了头,眼中也有一抹精光涌现,呼吸更是急促了起来。 再过去的这段时间里,他详细的总结了自己数次在大同城及宣府城外折戟沉沙的教训,得出了一个令其有些手足无措的结论。 除非他一统漠南和漠北草原,极大扩充麾下的势力,否则断然难以逾越大同和宣府这两座大山。 这两座城头上闪烁着寒芒的红夷大炮会毫不留情的碾碎他麾下勇士的性命,将他心中的野心泯灭。 但倘若目标不是宣府和大同,倒是可以筹措一番... 第1279章 四海臣服? 十月十七,节在霜降。 一年当中,数\\\"霜降\\\"这一日昼夜温差最大,早晨的紫禁城还寒风凛冽,但到了晌午时分,却是微风徐徐。 许是因为身上的官袍实在是有些碍事,在得到朱由校的允准之后,暖阁中的几位朝臣纷纷行至偏殿,脱去了身上的\\\"冬装\\\",转而换上了轻便的常服。 待到众人重新落座之后,刚刚还有些嘈杂的暖阁再度恢复了平静,规规矩矩坐于暖阁中间的几名朝臣正默默的传阅着手中的奏本,脸上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 约莫十天前,天子便将他们召进宫中,一番寒暄过后,便将话题代到了一望无际的塞外以及蠢蠢欲动的蒙古鞑子。 虽然天子没有直接将话说死,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展露无疑,既平定了建州女真之后,武德充沛的天子又打算对蒙古人动手了。 虽然觉得此举有些\\\"穷兵黩武\\\",但面对着威严日重的天子,众臣也找不到太好的理由反对,户部尚书毕自严这两天更是已然开始筹措粮草。 得益于\\\"农政\\\"的推行,虽然这些年气候恶劣,百姓收成有限,但朱由校大力推行的\\\"番薯\\\",\\\"土豆\\\"等物却是丝毫不受影响。 虽然相比较传统粟米,这些农作物的口感略有不足,食多也有些胀气之兆,但总归能填饱肚子,充当军粮倒是在合适不过。 在朱由校的\\\"授意\\\"下,朝廷的有司衙门纷纷开始活跃起来,锦衣卫及东厂的番子更是络绎不绝的朝着山西赶去,一副山雨欲来的样子。 虽然知晓短时间内开战的希望不大,但以天子的性子来看,只怕来年开春之后,大明这头庞然大物便会在朱由校的命令下,开始疯狂的运转,与蒙古鞑子的战争已是势不可免。 五天之前,一封由宣大总督杨肇基亲自所书的奏本更是令得紫禁城中\\\"风雨交加\\\"。 坐镇宣大多年的杨肇基凭借经验判断,已然重新回到归化城中的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定然不甘寂寞,十有八九会趁着朝廷王师无力他顾的当口,扣边犯境。 基于此等原因,宣大总督杨肇基上奏,调请坐镇京师的神机营入\\\"晋\\\",继而护持地方。 同时话里话外还言明,如若事情有变,他或许会主动领兵入塞,进犯来敌,将战场放在漠南草原之上。 朱由校本就有征讨蒙古之意,宣大总督杨肇基的这封奏本与他一谋而合,故而近些天兵部及城外京营可谓是\\\"剑拔弩张\\\",随时等候出征的命令。 但随着昨日晚间时分一封新的奏本入京,紫禁城数日以来的\\\"喧嚣\\\"瞬间化作平静。 \\\"诸位爱卿,如何看呐?\\\" 沉默少许,待见得身前众臣已然将奏本传阅完毕,始终沉默不语的朱由校终是开口,脸上的表情也有些耐人寻味。 \\\"回陛下!\\\" \\\"赖陛下乾纲独断,先平定陕西乱局,建州女真不日也将被铲除,今又有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请降,臣为陛下贺!\\\" 首辅方从哲一扫数月以来的\\\"阴霾\\\",郑重行礼起身回应,脸上满是激动之色。 回想起过去数月的种种,这位沉沦宦海多年的老人也不由得心神激荡,声音颤抖。 他终于\\\"苦尽甘来\\\",等到了大明中兴,四海宾服的这一天。 大明以武立国,曾经令得四海臣服,成祖时期更是有三宝太监郑和六次出使西洋,声震海外。 但自\\\"土木堡之变\\\"后,如日中天的大明便是迅速衰落,虽然有\\\"万历三大征\\\"恢复了些许声势,但仍大不如前。 如今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竟然主动请降,这定然能极大的提升民心士气,举国欢腾。 一想到自己在人生的暮年还能经历如此\\\"盛世\\\",四朝元老方从哲都不免情难自已。 一旁的兵部尚书孙承宗,户部尚书毕自严,工部尚书徐光启等人对视了一眼之后,也是一同起身附和:\\\"臣比陛下贺!\\\" 纵然眼下士气正旺,他们也有\\\"野心\\\"北征蒙古,但两军交战便免不了损伤,最终受苦受难的还是民年百姓。 若是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主动请降,倒是最好不过的结果。 \\\"如此说来,林丹巴图尔陈兵归化城,也是为了与我大明和谈?\\\" 案牍之后的朱由校嘴角带笑,不置可否的问道,但距离其最近的司礼监秉笔王安却是清楚的看到天子毫无涟漪的眼神,好似完全不为所动一般。 仿佛从始至终,天子都没有将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请降\\\"这等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放在心上。 \\\"这...\\\" 此话一出,暖阁中喜庆的气氛便是一滞,首辅方从哲等人脸上的笑容也是一僵。 不管从哪个角度\\\"洗地\\\",似乎都不好解释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陈兵归化城的行为。 \\\"罢了,或许是朕多心了。\\\" \\\"如若那林丹巴图尔真心请降,别着礼部好好商议一番吧。\\\" 见得身前朝臣的表情都是有些不太自然,朱由校反而微微一笑,轻轻摆了摆手,出言安慰了一番身前的心腹们。 现如今大明屡战屡胜,士卒战力正值巅峰,反观林丹巴图尔的察哈尔部饱受疮痍,无力再战。 尤其是眼瞅着就要入冬,只能龟缩在草原上舔舐伤口的林丹巴图尔定然继续从明廷这里得到援助,继而渡过漫长的隆冬。 从这个角度看,那林丹巴图尔主动请降倒也合情合理,但朱由校总觉得此事来的有些过于简单了。 毕竟依着\\\"后世\\\"的记载,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可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他只不过是碰上了更为耀眼的努尔哈赤及皇太极,这才病亡青海草原,但这可不意味着他是一个昏庸之主。 \\\"兵部那边也别闲着,神机营先派出去吧。\\\" \\\"有备无患终是好的。\\\" 又是沉吟了少许,朱由校终是放心不下,朝着身前的朝臣们吩咐道,如若那林丹巴图尔真心请降,他也乐得清闲,毕竟如今的大明也需要休养生息一段时间。 \\\"是,陛下。\\\" 听得此话,暖阁中的几位朝臣哪敢有多余的意见,忙是躬身应是,但思绪却是不由自主的飞向了山西。 难道那蒙古鞑子并未真心归附? 第1280章 塞王? 深秋的天气本就诡谲多变,昨日气候还算宜人,到了今日便是大雨倾盆,原本热闹喧嚣的北京城街道行人寥寥,唯有位于长安大街的\\\"信王府\\\"还算热闹。 与外间的坏天气不同,信王府中的气氛倒是颇为热切,一众宫娥内侍簇拥着再过几个月便要年满十六岁的朱由检立于一张大明疆土面前,脸上的神情均是有些兴奋,眉眼之间还夹杂着一抹兴奋。 因为是白天的缘故,正厅之中并没有点燃宫灯,但为了信王着想,仍是在角落处放置了几个熊熊燃烧的火盆,故而即便外间大雨倾盆,官厅之中也没有丝毫湿冷的感觉。 随着年龄的增长,朱由检也逐渐褪去了脸上的稚气,举手投足之间愈发与他\\\"执宰天下\\\"的兄长相像。 \\\"王伴伴,本王听说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请降了?\\\" 盯着面前的疆域图好一会,一身亲王袍服的朱由检方才凝神问道,虽然装作无意间发问,但他的声音中却隐隐有些发抖。 依稀记得,彼时尚且有些年幼的他,在一些\\\"先生\\\"的教唆下,曾一度对自己的皇兄产生诸多不满,认为其苛待宗室,信重武人,穷兵黩武,非明君之像。 在这些人的教唆下,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不止一次的萌生过\\\"取而代之\\\"的野心。 但因为自己皇兄的种种手段,这种不足为外人道也的野心终是\\\"无疾而终\\\",终日陪伴在自己身旁的\\\"先生们\\\"也大多惨淡收场。 兜兜转转数年,皇嫂已然诞下皇长子朱慈燃,大明国本已定,朝廷又屡战屡胜,对外将不可一世的建州女真平定,对内则是将一些心怀不轨,试图犯上作乱之人镇压。 如此局面下,不管是否心甘情愿,朱由检终是收起了心中的野心,准备当一名青史留名的\\\"盛世贤王\\\"。 尤其是这几天,坊间都在传闻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请降,这无疑让他滋生出了另类的\\\"野心\\\",他要效仿国朝初年的九大塞王,替大明坐镇边陲,看管这些蒙古鞑子。 \\\"殿下所言正是,\\\"先是一脸激动的点了点头,随后信王府总管太监王承恩又补充了一句:\\\"听说已然派人来京洽谈了,礼部那边也在做准备了。\\\" 历朝历代,对于四海宾服这等大事都是看的极重,遑论是蒙古大汗请降这等匪夷所思的要事。 要知晓,那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可是所有蒙古人名义上的\\\"共主\\\",其地位几乎可与紫禁城中的天子比肩。 如此之举,定然能一举颠覆大明与蒙古彼此对峙两百余年的局势,也彻底奠定双方的身份高低。 \\\"大伴觉得,皇兄会放本王出京吗?\\\" 沉默了少许,信王朱由检的脸上突然涌现了一抹潮红,有些急切的朝着身旁的太监问道。 他一切的\\\"豪言壮志\\\"都是建立在能够顺利出京,并且就藩边陲的前提之下。 但国朝传承两百余年,除了太祖曾封自己的几个儿子为塞王,坐镇边陲之外,再也没有宗室藩王坐镇边陲的旧例。 更令朱由检有些不安的是,自己的皇兄一向不按常理出牌,对待宗室的态度也有些耐人寻味。 对于草芥人命,祸乱地方的韩王,蜀王,楚王等人他可以毫不犹豫的将其处死,但对于响应国政的代王,周王等人他又施以怀柔,允准这些宗室出城行走,给予了他们心心念念的自由。 除此之外,便是自己的皇兄御极已然六年有余,但瑞王,桂王,惠王三位万历皇帝的子嗣至今还居住在京师冗杂的\\\"十王府\\\"中,尚未出京就藩。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只有这三位\\\"叔叔\\\"就藩之后,他才有可能外放出京,成为真正的宗室藩王。 \\\"殿下,这..\\\" 涉及到国家政事,纵然是平日里颇为能言善辩的王承恩也不敢大放厥词,脸上不由得涌现了一抹为难之色。 自家殿下哪里都好,就是心性略有不足,无论做什么事都没有太大的耐心。 前段时间,朱由检还在与他们这些下人讨论,为选择就藩湖广还是河南而困扰,彼时的信王一门心思想要当个富庶宗室。 这才过了多久,眼见得朝廷屡战屡胜,四海承平,信王竟是又生出了别的心思,居然打算效仿昔日的\\\"九大塞王\\\",坐镇边陲? \\\"哎,本王也只是说说罢了,皇兄不可让本王坐镇边陲的。\\\" 似是想到了什么,朱由检的眼神突然一黯,有些自嘲的挥了挥手之后,便毫不犹豫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对于刚刚还爱不释手的大明疆域图没有丝毫的留恋。 \\\"殿下,倒也不必气馁。\\\"眼见得信王心情不佳,一旁的王承恩忙是上前安抚了一句,随后小心翼翼的说道:\\\"殿下应当还记得,朝廷在平定女真的时候,曾对女真鞑子许以辽东王的封赏..\\\" \\\"据奴婢所知,辽东经略熊大人终日里在辽东改土归流,此地日后怕是不会有土司存在了。\\\" \\\"殿下您身为天子幼弟,身份尊贵...\\\" 说到最后,王承恩便是止住了话头,虽然都是他跟信王的悄悄话,但若是传到天子口中,难免会引来是非。 终究是少年心性,刚刚还有些气馁的朱由检因为王承恩的这番话语猛然又抬起了头,脸上也浮现了一抹喜色。 正是这个道理,他身为天子幼弟,乃是与皇室关系最为密切的宗室,如若皇兄真的打算设立\\\"辽东王\\\"镇守辽东半岛,那这个人选,舍他其谁? 想到这里,朱由检便是满意的点了点头,看向身旁太监的眼神也是愈发柔和:\\\"还是大伴你懂我。\\\" \\\"殿下厚爱。\\\"闻声,一旁的总管太监忙是跪倒在地,一脸真挚的说道。 轻轻摆了摆手,将身旁的太监唤起,朱由检的目光便是不由自主的飘向远方,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他心心念念的塞外,而是远在千里之外的辽东。 他忽然觉得,与其在塞外吹沙子,坐镇辽东或许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第1281章 是真是假 十月二十一,晴。 虽然京畿之地已然渐渐有了凉意,但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仍是在朝阳的注视下光彩生辉,令人心旷神怡。 虽然今日不用上朝,困扰朝廷数月之久的陕北乱局也得到了妥善的解决,但一向爱睡懒觉的朱由校仍是破天荒的起了个大早,在结发妻子张嫣颇有些幽怨的眼神中逃离了翊坤宫。 被有些凛冽的晨风一吹,朱由校残存的睡意瞬间便是一扫而空,逃也似的回到了乾清宫暖阁之中。 因为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请降\\\"一事,他已于日前命令宣大总督杨肇基回京述职。 今日,便是杨肇基奉旨面圣的日子。 ... ... 巍峨的宫城下,已有数年未曾回京的宣大总督杨肇基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既无心欣赏周遭的宫城景致,也懒得应付身旁小太监的恭维,只是默默的低头赶路,琢磨着待会与天子的奏对。 许是瞧出了杨肇基的心不在焉,亲自从旁引路的司礼监秉笔忙是朝着周遭小太监使了一个眼神。 顷刻间,叽叽喳喳的恭维声便是消失不见,只剩下有些凌乱的脚步声在众人的耳畔旁回荡。 过了好一会,后知后觉的杨肇基方才反应了过来,心道不好,他竟是忘了身旁为其引路的内侍乃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 \\\"王公公,下官有些失神了,还请公公见谅。\\\" 虽然是武将出身,又常在边关坐镇,但最基础的\\\"人情世故\\\",也算官宦世家出身的杨肇基还是懂得。 俗话说朝中有人好做官,他虽然已然官至宣大总督,乃是天启朝有数的重臣,但若是得罪了身旁的老太监,也是不小的麻烦。 话音刚落,一旁的司礼监秉笔便是摆了摆手,一脸诚恳的说道:\\\"总督言重了,这是哪里的话。 \\\"如若没有总督坐镇地方,我们这些做奴婢的,恐怕就睡不好觉了。\\\" 随后也不待杨肇基有所反应,司礼监秉笔便是领着周遭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太监朝其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见得王安的神态不似作假,总督杨肇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一边冲其还礼,一边心生感慨。 难怪就连朝野中那些一向不喜阉人的\\\"正人君子\\\"对王安都没有丝毫攻讦,这位王公公果然会做人。 经此变故之后,本是有些拘谨的宣大总督也变得放松许多,兼之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刻意\\\"讨好\\\",故而相比较刚才,气氛倒是热切了不少。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巍峨的乾清宫便映入众人的眼帘,朝着身旁的武将轻轻点了点头,司礼监秉笔便缓缓登上了白玉阶,朝着紧闭的朱红色宫门微微躬身:\\\"陛下,杨总督到了。\\\" \\\"宣。\\\" 片刻之后,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巍峨的宫殿中传出,紧闭的宫门也被数名小太监由内而外的缓缓推开。 ... ... \\\"臣杨肇基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与初次陛见时相比,如今的杨肇基已然是手握军政大权的地方总督,放在整个天启朝也是有数的封疆大吏,但面对着朱由校的时候,其更是心潮起伏。 洪亮的声音在偌大的乾清宫暖阁中悠悠回荡,竟震的角落处火盆中的火苗都有些闪烁。 \\\"爱卿一路辛苦,免礼平身。\\\" 仔细观瞧了身前的武将片刻,早已等候多时的朱由校缓缓自案牍后起身,在杨肇基有些惊愕的眼神中,亲自将其搀扶而起。 \\\"臣,谢陛下!\\\" 许是许久没有身着常服了,杨肇基身上的官袍竟是有些凌乱,朱由校轻轻为其抚平了褶皱之后方才示意其落座。 \\\"爱卿在宣大一向可好?\\\" 待到杨肇基落座之后,朱由校并没有选择回到案牍之后,而是示意司礼监秉笔为自己搬来了一把座椅,与武将对面而坐。 \\\"多谢陛下关心,臣惶恐!\\\" 闻听天子没有率先询问近些天\\\"喧嚣不止\\\"的蒙古大汗请降一事,反而是关心起自己的近况,本就心神激荡的武将更是胸口起伏不止。 彼此寒暄了片刻,待到司礼监秉笔为二人送上一杯热茶之后,朱由校方才缓缓出声问道:\\\"爱卿觉得蒙古大汗请降,是真心还是假意?\\\" 虽然朝野上下都觉得蒙古大汗乃是真心归附,甚至就连朱由校都在众人的影响下有些松动,但出于与生俱来的谨慎兼之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此前所展出来的\\\"野心\\\",经过一番深思熟悉之后,朱由校还是决定将杨肇基召回京师,当面听一听这位宣大总督的意见。 \\\"回陛下..\\\"听到天子提起正事,杨肇基也是隐去了脸上的激动,转而露出了思虑之色,有些迟疑的拱手说道:\\\"近些年草原旱灾严重,察哈尔部不断北迁,又接连遭受重创,眼瞅着就要入冬,主动归附我大明倒是也在情理之中..\\\" \\\"朕再问你,蒙古鞑子是真心还是假意!\\\" 宣大总督的话语被猛然打断,暖阁中的气氛瞬间冷凝,纵然角落处立有不少熊熊燃烧的火盆兼之门窗紧闭,但随侍在侧的司礼监秉笔仍是觉得有些冷意,鸡皮疙瘩也立了起来。 扑通! 没有丝毫的迟疑,位高权重的宣大总督猛然跪倒在地,因为用力过猛,众人脚下的青石砖都是隐隐有些颤抖。 \\\"回陛下,臣私下以为,蒙古大汗请降乃是障眼法,其定然另有图谋,如同昔日的努尔哈赤。\\\" 此话一出,本就冷凝的乾清宫暖阁愈发安静,包括司礼监秉笔在内的诸多内侍都是有些不安的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天子。 现如今,朝野上下都在庆祝\\\"四夷宾服\\\",更有不少朝臣提出应当大伴特办,认为蒙古大汗主动请降乃是国朝建立至今,从未有过的\\\"盛事\\\"。 而眼前的宣大总督杨肇基却是公然唱起了反调,竟是言说蒙古大汗请降另有所图,甚至将其与昔日的努尔哈赤做比较。 要知晓,女真老酋努尔哈赤在没有建国称汗之前,一直是大明的\\\"忠臣良将\\\",官至龙虎将军。 此话若是宣扬出去,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第1282章 未雨绸缪 \\\"杨总督..\\\" 眼见得阁中气氛越发紧张,一旁的司礼监秉笔王安不由得轻咳一声,想要劝解一句。 他久在天子身旁伺候,自是知晓如今的朱由校早已不是昔日那个势单力薄,毫无根基的\\\"皇长子\\\"。 经历了数年的\\\"磨练\\\",如今的天子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就连朝中的那些大臣们都不敢当面反驳天子,只敢侧面劝谏。 这杨总督估计久在地方,直言直语惯了,却是忘了如此言语,将天子的脸面置于何地。 毕竟天子虽然嘴上不说,但身为心腹大伴的他却是知晓,一向沉稳的天子也在期盼着\\\"四夷宾服\\\"。 \\\"爱卿从何得出的结论呢?\\\" 轻轻摆了摆手,止住了身旁太监的话语,朱由校不置可否的问道,但其眼睛却是微微眯了起来,瞧上去不怒自威。 \\\"回陛下!\\\"又是咚咚磕了两个响头之后,宣大总督杨肇基方才紧接着说道:\\\"昔日林丹巴图尔未成气候之时,便敢领兵进犯辽东广宁一带,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臣久在宣大坐镇,对草原上的局势也颇为了解,在过去的半年中,林丹巴图尔趁着建州女真北逃河套平原之际,已然收复了察哈尔部的全部故土,并不断打压科尔沁部及喀喇沁部。\\\" \\\"试问这等雄主,如何肯安心做我大明的顺义王!\\\" 一番慷慨的陈词过后,宣大总督便是以头磕地,扶手为起,令得一旁的司礼监秉笔脸色大变。 终究是打的交道有些少了,他竟是没有料到这位宣大总督竟然如此敢说,与朝中那些\\\"唯唯诺诺\\\"的朝臣完全不同,毫不留情的将蒙古大汗此前的\\\"恶行\\\"袒露在天子面前,全然不顾朱由校愈发难看的脸色。 呼。 过了半晌,朱由校长舒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有些失措的心情,微微颔首:\\\"爱卿起来吧。\\\" 正如王安心中所猜测的那般,虽然他嘴中不说,但心底也期盼着\\\"四夷宾服\\\"这等足以载入史册的盛况,尤其是地位几乎能够与其比肩的蒙古大汗主动请降,意义更是重大。 刚刚听得杨肇基毫不留情的戳破了他的\\\"念想\\\",他的确有些失态,但当杨肇基阐述完理由之后,他便迅速的接受了这个现实。 平心来讲,他本就不太相信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乃是真心请降,不过是被朝中那些的大臣们所影响,才渐渐忽略了这背后暗藏的杀机。 \\\"臣不敢。\\\" 感受到朱由校身上那令人窒息的气势瞬间消失,提心吊胆的宣大总督也是不免松了口气,但仍是不敢有半点放松。 天子身上无意间散发出来的威势,竟比他这位亲自领兵,上阵厮杀的武将还要强得多。 \\\"爱卿以为林丹巴图尔会进犯我大明?\\\" 见得杨肇基不肯起身,朱由校也没有为难他,转而继续追问道,面上仍有一丝不解。 过去数年,无论是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亦或者建州女真都曾领兵攻打宣府和大同,但无一例外的铩羽而归,无人能够在红夷大炮的手上占得半点便宜。 就算如今的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趁着女真鞑子北逃河套平原的当口,恢复了不少元气,但应当也无力扣边犯境才是。 他就不信,那林丹巴图尔能够像嘉靖年间的俺答汗一样,兵临北京城下。 闻听朱由校问询,杨肇基没有丝毫迟疑的拱手说道:\\\"陛下有所不知,每逢大战来临之前,臣都会授意宣府和大同,提前将府城外的百姓疏散,使他们免遭战火的屠戮。\\\" \\\"微臣只怕蒙古大汗请降之后,朝廷会放松警惕,被这些野心勃勃的蒙古鞑子抓住机会,洗劫我大明村寨,祸乱地方。\\\" \\\"更重要的是,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至今仍吞并归化城,这哪里是请降的样子。\\\" 此话一出,本就有些惊疑不定的司礼监秉笔顿时脸色一白,随后便是下意识的看向身旁的天子。 如此直白的话语,纵然是他这等不同行伍之事的太监也听得清清楚楚,遑论身旁的天子。 按照宣大总督杨肇基的分析,只怕这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的确不是真心归附。 \\\"爱卿真知灼见,是朕疏忽了。\\\" 半晌,朱由校微微颔首,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后怕之色,十分庆幸自己将杨肇基召回京师,当面陈述。 前些天的时候他便收到了杨肇基请求征调神机营入晋的奏本,只不过还不待其有所反应,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请降的消息便是席卷了北京城,令他将此事耽搁了下去。 \\\"边镇事关重大,自是马虎不得。\\\" \\\"爱卿出京之际,便将神机营一并带走。\\\" 稍作思考之后,朱由校便是快速做出了决定,虽然此举有些\\\"穷兵黩武\\\"的意思,但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谢陛下!\\\" 杨肇基闻言,心中最后的巨石终是落地,连忙郑重行礼,面上满是惊喜之色。 虽然自己对于林丹巴图尔日后\\\"反叛\\\"有九成把握,但终究是自己的片面之词,一切尚未发生。 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仅凭自己的\\\"胡乱猜测\\\",天子便选择相信自己,调兵入晋。 心中直呼皇恩浩荡的同时,杨肇基也觉得肩上的胆子猛然重了不少。 眼下大明朝臣正期盼着\\\"四夷宾服\\\",而天子却选择调兵入晋,此举一旦被外间的朝臣得知,定然会为天子带来\\\"穷兵黩武\\\"的非议,甚至一旦蒙古大汗以此为借口,指责朝廷没有\\\"和谈\\\"的诚意,还有可能令天子背上些许骂名。 \\\"爱卿不必多想,中枢一切有朕,边镇就靠爱卿了。\\\" 许是猜出了身前武将所想,朱由校忙是摆了摆手,一脸随和的说道,好似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言论究竟会惹来多大的争议。 \\\"臣,定为陛下效死!\\\" 又是一个头磕在地上,宣大总督杨肇基郑重行礼,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有了天子这句话,一切都值了。 第1283章 乌斯藏来人 十月末的京师,寒意愈发逼人,纵然是兢兢业业,勤勉当值的宫人也是罕见的偷起了懒,偌大的紫禁城显得有空旷。 巳时刚过,结束了今日早朝的大明天子朱由校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自皇极殿而出,步履匆匆的朝着自己的乾清宫而去,脸上的表情很是耐人寻味。 与瞧上去有些闷闷不乐的天子不同,稍微落后半个身位的司礼监秉笔则是一脸喜色,本就不大的眼睛,甚至已然眯了起来。 自从进了十月之后,这好消息便是接连而至,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请降,引得朝野坊间议论纷纷,就连平日里对天子\\\"穷兵黩武\\\"颇有意见的御史言官们也是称颂不止。 许是为了迎合\\\"四夷宾服\\\"的盛世,更有不少御史言官提议重修在万历年间毁坏的三大殿,气氛很是祥和。 不过此建议才刚刚提出,便被户部的一众官员们义正言辞的拒绝了,眼下朝廷正值革故鼎新之际,财政并不富裕,哪里有多余的钱财去修那华而不实的三大殿? 除此之外,约莫七天之前,有一群衣衫褴褛,瞧上去好似乞丐一般的僧人突然行至京师。 细问之下,这群人竟是来自帝国最西边的\\\"乌斯藏\\\",乃是奉四世班禅额尔德尼·罗桑却吉坚赞之命,前来朝贡大明天子。 作为大明天子,朱由校清楚的知晓,或许乌斯藏及青海地区曾在明初的时候接受中枢管辖,但经过两百余年的传承,大明对于这两个地区所谓的统治,已然是有名无实,甚至就连所谓的\\\"朝贡\\\"也已然中断了十余年之久。 总而言之,这群来自乌斯藏的\\\"番僧\\\"的到来令得本就欢腾的京师愈发热闹,就连一向\\\"高冷\\\"的宗室藩王也是纷纷上书贺礼,甚至一些与朱由校关系颇为密切的亲王,诸如山东的鲁王,河南的福王,周王,山西的代王等人更是主动上书,请求入京面圣,共同见证\\\"四夷宾服\\\"的盛世。 \\\"陛下圣躬金安。\\\" 紫禁城中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遑论是乌斯藏朝拜大明天子这等普天同庆的要事,故而宫中的宫娥内侍早已提前等候在朱由校的必经之路,喜气洋洋的冲着步履匆匆的躬身见礼。 依稀记得,中宫皇后张嫣被太医确认怀有身孕之后,一向高冷的天子便是赐下了不少赏赐,相信这一次也不例外。 \\\"安。\\\" 正如这些宫娥内侍心中所猜测的一样,纵然天子面上表情不显,但听得周遭次第响起的问安声,步履匆匆的朱由校仍是身形一滞,给予了回应。 也因为此等缘故,本来不算远的路程,朱由校却是比平常多用了一炷香的功夫,方才回到了自己的乾清宫暖阁。 ... ... 才刚刚回到乾清宫暖阁,朱由校便在司礼监秉笔的伺候下,迫不及待的脱去了身上有些厚重的朝服,转而换上了更为舒适的常服。 如若不是\\\"乌斯藏\\\"时隔多年再度入京朝拜大明天子,他真的愿意穿上这厚重的朝服,犹如一个提线木偶一般待在皇极殿中,听些毫无意义的恭维声。 \\\"大伴,礼部可是确定过了,的确是四世班禅派来的人?\\\" 虽然那些自乌斯藏而来的番僧已然在京中居住了几日,并且的确携带有象征着身份的信物,但朱由校仍是有些不敢相信。 毕竟除了永乐朝之外,大明曾短暂的\\\"控制\\\"过乌斯藏之外,余下的时间里乌斯藏始终保持着高度自治,甚至就连表面上的\\\"控制\\\"也在嘉靖年间名存实亡。 国朝初年,太祖朱元璋在元朝的基础上,建立了乌斯藏都指挥使司、朵甘都指挥使司,凭借\\\"互市\\\"及设立指挥司,宣慰司,招讨司,万户府等手段维持对乌斯藏地区的统治。 到了永乐年间,成祖朱棣在洪武朝的基础上,又分封了多名法王,及灌顶国师。 为了将千里之外的乌斯藏彻底纳入中华版图,成祖朱棣甚至不顾满朝文武反对,力排众议的修建了一条由京师通往乌斯藏的道路。 基于以上种种原因,大明对于乌斯藏的\\\"控制\\\"也在永乐朝达到了巅峰,彼时的乌斯藏几乎年年都有使者前来朝拜大明天子。 但是随着大明国力的衰弱,大明对于乌斯藏地区的统治也逐渐变得有心无力,番僧朝拜的频率也越来越低。 到了嘉靖年间,因为嘉靖皇帝信奉道教,沉湎修仙,便下令驱逐了在京的番僧,也切断了与乌斯藏的联系,甚至撤销了朵甘都司和乌斯藏都司,大明与乌斯藏的联系几乎为零。 到了万历年间,因为首辅张居正实行的\\\"一条鞭法\\\",使得日暮西山的大明重新焕发了些许生气,脱离中原数十年的\\\"乌斯藏\\\"也再度恢复了与大明的联系。 随着万历三大征的胜利,乌斯藏正式请求\\\"归附\\\",朝廷再一次对乌斯藏当地的各方势力,分封诸王。 也正是从那个时候起,大明又从名义上恢复了对乌斯藏的\\\"统治\\\",但仍旧是有名无实,自欺欺人。 \\\"皇爷,奴婢亲自过问过了,礼部已然确定过那些番僧的身份,做不得假。\\\" \\\"听说这些番僧走了半年多,才从乌斯藏地区来到京师。\\\" 此时司礼监秉笔的脸上满是喜色,或许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的\\\"归附\\\"乃是暗藏祸心,但远在数千里之外的乌斯藏能有什么图谋? 定然是那些番僧摄于天朝王师,这才主动派使来见,这是\\\"万国来朝\\\"的前奏,足以载入史册。 \\\"唔..\\\" \\\"将阁臣及六部九卿给朕叫进宫里来。\\\" 沉默了少许,朱由校在司礼监秉笔有些错愕的眼神中吩咐了一句,虽然刚刚才在皇极殿中见过上述的心腹们,但绝大多数时间,朱由校都是如同木偶一般,百无聊赖的听着那些礼部官员及御史言官们重复着毫无新意的陈词滥调,并没有与这些心腹有过太多的交谈。 虽然乌斯藏远离中枢,威胁不到朱由校的\\\"统治\\\",但他总觉得这些番僧来的有些太巧了,应当另有所图。 第1284章 驻军乌斯藏? \\\"臣等,见过陛下。\\\" 耳畔旁响起的问候声将正在闭目养神的朱由校自假寐的状态中唤醒,内阁首辅方从哲正领着一众臣子,躬身而立。 \\\"诸位爱卿平身。\\\" 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众人暂且落座,他本就不是太喜欢那些跪拜礼,除却重要场合之外,一些没必要的礼节他都是能省则省。 \\\"谢陛下。\\\" 躬身行礼之后,方从哲等人方才有些拘谨的坐在了身旁内侍为他们搬来的椅子上,心中思索着天子召见他们的用意所在,难不成是因为乌斯藏使臣朝拜一事? \\\"老师,我大明可有驻军乌斯藏都司的可能?\\\" 许是瞧出了众臣脸上的迟疑,待到众人落座之后,案牍之后的朱由校便是急不可耐的问道。 作为一名帝王,没有人能够拒绝\\\"开疆扩土\\\"的诱惑,尤其是乌斯藏地区本就从名义上算作大明的领地。 \\\"陛下?\\\" 闻言,兵部尚书孙承宗的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骇然之色,心道天子的野心愈发大了。 乌斯藏地区的四世班禅前脚刚派人来朝拜,朱由校便打算驻军,将其彻底纳入中枢的管辖范围之内了? \\\"陛下,乌斯藏途路遥远,距离京师七千里有余,如此兴师动众,实在是得不偿失。\\\" 未等兵部尚书斟酌好言辞,便见得垂垂老矣的内阁首辅方从哲起身,一脸坚决的摇头说道。 他身为内阁首辅,本就有\\\"劝谏\\\"天子的责任,纵然是在大明国力最为鼎盛的洪武朝及永乐朝,也没有在乌斯藏驻军,更别提如今的青海地区还被蒙古人牢牢握在手中。 \\\"是啊陛下,乌斯藏地区距离我中枢甚远,着实有些得不偿失。\\\" \\\"还请陛下三思。\\\" 见得首辅方从哲扛住了天子的压力,率先表达了反对的意见,包括孙承宗在内的一众朝臣先是先后进言,态度异常坚决。 如今的大明虽然解决了辽东的建州女真,更逼得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主动请降,但草原上的局势仍是错综复杂。 除了林丹巴图尔的察哈尔部之外,漠北的喀尔喀蒙古及卫拉特蒙古皆是对青海地区蠢蠢欲动,明廷对青海地区的掌控力几乎为零。 更要命的是,因为大明国力不断衰弱的原因,游牧在青海地区的蒙古部落约莫自嘉靖年间开始便侵入乌斯藏地区,并逐渐控制了当地的政权。 大明想要驻军乌斯藏,将其彻底纳入大明的版图之中,谈何容易? \\\"唔..\\\" 听得耳畔旁接连响起的劝阻声,朱由校心中升腾起的些许欲望也是随之消失的无影无踪。 经过身前臣子的分析,他也意识到了自己想要驻军乌斯藏的想法究竟有多么荒诞。 \\\"徐卿,军器局那边如何?\\\" 沉吟了少许,朱由校转而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工部尚书徐光启,罕见的过问其了军器局的事务。 自从他耗费斥资,在京师西山设立军器局之后,大明停滞多年的火器技艺便在徐光启,毕懋康,孙元化等一众干臣的努力下,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尤其是由毕懋康主导研发的\\\"燧发枪\\\"更是被大规模应用于京营及大明的边军之中。 \\\"回陛下,军器局一切照旧,由内官王体乾公公监管。\\\" 虽然不解天子用意所在,但工部尚书徐光启仍是不假思索的问道,自从\\\"燧发枪\\\"问世之后,他便将绝大多数精力放在了\\\"农政\\\"一事上,对于军器局倒是不如以前上心。 毕竟经过朱由校的敲打之后,那名瞧上去有些阴冷的王公公便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终日待在军器局中,很是尽力。 \\\"哦?\\\" 听得此话,朱由校不由得和身旁的司礼监秉笔对视了一眼,如若不是徐光启提起,他险些将那王体乾忘在脑后。 \\\"徐卿这两天暂且将手上事务放一放,于京师周围重新选址,继续扩建军器局。\\\" \\\"一应花费,接着由朕的内帑出。\\\" 在户部尚书毕自严及司礼监秉笔有些心疼的眼神中,朱由校毫不犹豫的朝着徐光启吩咐了一句,脸上的表情有些深邃。 其实早在总督王在晋将陕西军报传回京师的时候,他便是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收复河套地区尚且需要调动帝国最为精锐的骑兵,那无边无际的漠南草原又该如何? 如若之前还有些迟疑的话,那么刚刚孙承宗等人的话语便是让其彻底下定了决心。 在他有生之年,定然要将青海,新疆,乌斯藏地区重新纳入大明的版图,使其彻底沦为中华的属地。 但他举全国之力,耗时数年,又有卢象升,祖大寿等一众名将呕心沥血方才打造出了两万余名骑兵。 仅凭这些人,拿什么去征服一望无际的漠南草原,拿什么奠定中华的版图? 更别提他心中隐隐还有些想法,打算将在宣德年间丢失的\\\"缅甸\\\"以及与云南毗邻的\\\"安南\\\"一并收回。 如此局面下,朱由校猛然意识到,他过去的念头有多么可笑,竟是舍弃了令人闻风丧胆的\\\"火器\\\",转而执拗的追求骑兵。 \\\"近些时日,将军器局中储藏的火铳,尽数运往宣府和大同。\\\" \\\"朕有预感,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不是真心请降。\\\" 在场众人皆是朱由校的心腹臣子,故而说话之间自然也没有太多的顾忌,朱由校毫不掩饰对于蒙古大汗的真实想法。 \\\"陛下?\\\" 听得此话,首辅方从哲下意识的起身,脸上的表情有些惊骇,察哈尔部的使臣前两天已然到了京师,天子仍是没有放下戒心? \\\"阁老,林丹巴图尔可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虽然以朱由校如今的权势,几乎可以不用考虑面前老臣的意见便可\\\"独断专行\\\",但为了表达对方从哲的敬意,朱由校仍是耐着性子,将他与宣大总督杨肇基的奏对,简单陈述了一遍。 \\\"陛下圣明。\\\" 本以为还要耗费一番口舌才能说服眼前的老臣,朱由校却是没有料到,他才刚刚说了几句,首辅方从哲便是躬身行礼,瞧上去已然被自己说动。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见得周遭周人面露不解之色,方从哲不由得苦涩一笑,无奈的摇了摇头。 神宗末年,撤销乌斯藏都司的命令便是他亲自下达,他如何不知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帝国的统治,从来不是靠的\\\"怀柔\\\"。 第1285章 苦尽甘来的王体乾 西山,军器局。 日头已然逐渐西沉,兢兢业业忙碌了一天的工匠们也逐渐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三三两两的自青石瓦房中走出,一边与相识的匠人谈笑,一边朝着山谷深处而去。 因为军器局事关重大,关系到大明的\\\"国本\\\",在工部尚书徐光启等人的提议下,经由朱由校允准,这些在军器局工作的匠人在一定程度上被限制了自由。 为了方便这些匠人与家人团聚,他们的家眷老小尽皆被接到了身后的山谷中居住,过起了与世隔绝的日子。 偌大的军器局,除了工部尚书徐光启,侍郎毕懋康以及孙元化等寥寥几人可以自由出入之外,即便是负责值守的锦衣卫及五城兵马司也不能随意走动。 ... \\\"王公公,下值了。\\\" 一道有些拘谨的声音在军器局总管太监王体乾的耳畔旁响起,使其微微睁开了眼睛。 \\\"唔,各位辛苦了。\\\" \\\"好生歇着吧。\\\" 在周遭匠人的身上缓缓扫视了一圈之后,端坐在一处巨石之上的王体乾缓缓点了点头。 \\\"多谢公公。\\\" 躬身行礼之后,一众匠人均是有些急切的离开了此地,完全没有与这位\\\"顶头上司\\\"攀谈的兴趣。 见到一众匠人逐渐远去的背影,巨石之上的王体乾也不由得自嘲一笑,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他自是清楚这些匠人如此态度的原因所在,自从他上次\\\"失职\\\"被天子敲打了一番之后,他便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军器局上,终日早出晚归,令得一众官员都是肃然起敬。 因为闲来无事,王体乾索性跟在毕懋康等人的身后,开始学起了\\\"造枪\\\",一段时间下来,倒也懂得了几分皮毛。 不过毕懋康等官员终是天子心腹,他也不敢过于打扰,故而便将\\\"主意\\\"打到了这些普通匠人的身上,终日跟在他们身后问东问西。 碍于他的身份,那些普通匠人也不好回绝,只得耐着性子为其讲解最基础的要点。 但不知是他天资有限亦或者匠人没有用心教授的原因,他的\\\"本事\\\"竟是迟迟没有长进。 到了最后,军器局中的匠人索性避着他走,不敢与其会面,免得被他缠上。 \\\"公公,该歇着了。\\\" 正恍惚之间,便听得一道有些迟疑的声音在自己耳畔旁响起,扭头望去,发现是几名平日里伺候自己起居的小太监到了,正小心翼翼的望着自己。 虽然相比较司礼监秉笔王安,御马监提督曹化淳这等宫中大裆,他军器局主管太监的身份有些上不得台面,但相比较宫中那些默默无闻的宫娥内侍,他仍是毫无争议的大太监,有几名小太监伺候再合理不过。 \\\"嗯,走吧。\\\" 抬头瞧了瞧已然空无一人的山谷,王体乾轻叹了一声,有些笨拙的自巨石上起身。 因为坐了许久的缘故,他的双腿竟是有些酥麻,未能即刻起身,好在身旁的小太监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搀住,这才没让其跌倒。 \\\"公公,恕小的多嘴,外面都说军器局乃是除了六部之外,最为显赫的衙门,可只有咱们自己心里清楚,这与坐牢有什么区别。\\\" 许是伺候王体乾的时间久了,几名小太监对王体乾的敬畏之心也没有起初那般大了,见其心情不佳,不由得凑趣说道。 \\\"是啊公公,虽然咱们这些做奴婢的也没啥追求,但终日待在这山谷之后实在是没有前途可言。\\\" \\\"皇爷怕是已有好几年没曾来过咱们这军器局了吧?\\\" 见得有人带头,其余的小太监也是争前恐后的说道,令得王体乾的表情也是有些深邃。 这何尝不是他心中的想法? 早些些,当他知晓自己得蒙司礼监秉笔王安提携,被保举为军器局主管太监的时候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在他看来,能够坐镇\\\"军器局\\\"这等显赫衙门,无疑意味着自己也将如同王安,曹化淳这等大太监,成为天子的心腹近臣。 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料到,自从自己就任军器局主管太监之后,天子对于军器局的\\\"热情\\\"好似瞬间消散,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次。 如若不是工部尚书徐光启等大臣时不时还来山谷之中视察一番,他几乎以为自己是被天子\\\"流放\\\"了。 \\\"行了,少发些牢骚吧,咱们待在这山谷之中起码落得一个轻松自在。\\\" 眼见得周遭几名小太监越说越\\\"放肆\\\",王体乾也不由得轻咳一声,忙是止住了众人的议论。 司礼监秉笔就不提了,那是先皇浅邸时期的旧人,更拥立天子有功,无人能动摇他的地位。 但正所谓伴君如伴虎,想必王太监平日里也是小心翼翼行事,远不如表面上风光。 御马监提督曹化淳那也是宫中老人,掌有腾骧四卫,负责大内的安全,同样是职责在身,不敢掉以轻心。 至于外放出京的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就更不用提了,那分明就是替天子去南京\\\"敛财\\\",不知会得罪多少人。 与这些人相比,他能够安稳的待在军器局中,也算是一件美差。 \\\"公公说的也有几分..\\\" 见王体乾如此言说,身旁的小太监便是下意识的颔首,只是还不待其将话说完,便见得空无一人的山谷中突然跑进来几名神色匆匆的汉子。 瞧其身上所穿的服饰,也是如他们一般的内侍。 感受到身旁小太监的异样,王体乾也是下意识的回头望去,同样发现了那几名步履匆匆的内侍。 不知怎的,王体乾本是犹如似水一般的内心突然泛起了些许涟漪,他心中有种直觉。 这些素未谋面的小太监是冲着他而来。 果然,那几名小太监待见得站在巨石之上,居高临下望着他们的王体乾的时候纷纷面露喜色,猛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不多时,气喘吁吁的小太监便行至王体乾面前,不由分说的便是冲其躬身行礼:\\\"恭喜公公,贺喜公公!\\\" \\\"皇爷已然下旨,继续扩建军器局,仍以公公为总管太监,并召公公明日入宫面圣!\\\" 哗! 此话一出,周遭的小太监均是下意识的尖叫出声,不由自主的扭头看向身旁的王体乾。 而王体乾此时也是面色激动,胸口不断的起伏着,朝着京师的方向一阵失神,心中有一个声音疯狂的回荡着。 皇恩浩荡,苦尽甘来! 第1286章 福建噩耗 十一月初一,易出行。 漫步在巍峨的宫城中,望着周遭既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军器局主管太监王体乾满脸追忆,近乎于贪婪的打量着昔年从来不放在眼中的景致。 或许是知晓身旁的太监即将飞黄腾达,负责引路的几名内侍也不敢催他,反而是一脸敬畏之色,不时凑趣两句:\\\"公公时来运转,苦尽甘来。\\\" 耳畔旁不时响起的恭维声令得王体乾心头愈发得意,自己掌管的军器局虽然不比司礼监,御马监这等内监重要,但也不是寻常衙门可以比肩的。 尤其是天子时隔数年,居然又要扩建军器局,并且仍以其为主管太监,其权势和地位怕是仅次于王安及曹化淳两位大裆了。 不管怎么说,能够被天子记起,总比待在深山之中无人问津强得多。 想到此处,他本就不大的眼睛也是微微眯起了起来,脚下的步伐也是不自觉的加快,迫切的想要面见天子。 ... ... \\\"奴婢王体乾,叩见皇爷。\\\" 或许是心情过于激动,军器局主管太监竟是忘了一旁司礼监秉笔的叮嘱,不自觉的加大了声音。 闻声,正在低头处理奏本的朱由校也将目光自奏本中移开,待到瞧清楚跪在地上,一脸激动之色的内侍之后方才露出了一抹恍然之色,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虽然天子没有多余的话语,但王体乾仍是激动莫名,天子还记得他,这便够了。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朱由校终于处理完了手中的奏本,轻轻的伸了一个懒腰,脸上的表情有些深邃。 两广总督胡应台及福建巡抚南居益同时上奏,才刚刚安生了不久的\\\"海贼王\\\"郑芝龙又变得蠢蠢欲动起来,其船队又开始不按航线行驶。 更雪上加霜的是,老成持重的福建总兵俞咨皋终是因为年老体弱多病的缘故没有挺过这个深秋,在半个多月前撒手人寰。 \\\"大伴,跟礼部知会一声,商议一番俞咨皋的后事,让他们拿个章程出来。\\\" 虽然以俞咨皋福建总兵的身份还不至于惊动朱由校,但其终究是一代名将俞大遒之子,其本人也在收复澎湖,驱逐红夷人的战事中立下赫赫战功,为朱由校所熟知,故而福建巡抚南居益还是将其死讯送到了京师。 \\\"奴婢遵旨。\\\" 闻言,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忙是躬身应是,心头也是有些感慨,这俞咨皋虽然不比其父英勇,但却赶上了好时候。 若是放在万历朝亦或者再往前的嘉靖朝,区区福建总兵的后事如何会惊动中枢。 \\\"福建,郑芝龙..\\\" 没有理会一旁的司礼监秉笔,朱由校只是不由自主的看向东南,口中喃喃自语。 虽然他从来没有小觑过\\\"海贼王\\\"郑芝龙,但也没料到他竟是如此\\\"野心勃勃\\\",三番两次的不知悔改。 可偏偏这东南沿海不比内陆,昔日李丹纵横东南亚海域的船队以及航线尽皆掌握在郑芝龙的手中,朱由校也无法像裁减寻常武将那般,随意将其拿下。 换句话说,一个郑芝龙算不得什么,但其背后所隐藏的\\\"海商集团\\\"却是朱由校所重视的。 虽然他没有过多过问东南地区四座港口的贸易所得,但从毕自严偶尔的汇报中也知晓,自从他授意解开\\\"海禁\\\"之后,这些海上贸易变为大明带来了数以百万计的税收。 如此巨大的利益下,朱由校断然无法轻举妄动。 既然短时间内没有对策,朱由校索性将其搁置在一旁,转而看向了身前的军器局主管太监。 感受到朱由校的注视,被\\\"冷落\\\"多时的王体乾忙是身躯一颤,恭恭敬敬的躬下身子,等候着天子的问询。 \\\"近些天,一向可好?\\\" 不多时,朱由校有些清冷的声音清晰的传入了王体乾的耳畔,使其下意识的抬起了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本以为天子会问询军器局的近况,但他却是没有料到天子竟然主动关心起他的近况。 \\\"多谢皇爷,奴婢一切都好!\\\" 扑腾一声,王体乾便是重重的跪在地上,随后便是以头伏地,声音颤抖的回道。 或许是心情过于用力,王体乾叩首之后,额头竟是隐隐有些发红,看的一旁的司礼监秉笔也是微微颔首。 念在这王体乾如此懂事的份上,他就不计较刚刚王体乾的\\\"过失\\\"了,否则纵然天子没有多说什么,他也要收拾这王体乾一番。 他千叮万嘱,不可打扰天子,可这王体乾仍是将其忘在脑后,若是换个脾气大的天子,怕是廷杖早就安排上了。 \\\"唔。\\\" \\\"朕听王安和徐光启说了,你在军器局表现不错,终日早出晚归,倒是出乎朕的意料。\\\" 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身前一脸激动之色的太监起身,朱由校语气平淡的说道,眼眸深处也有一抹讶色。 上次他视察军器局的时候,恰好碰上王体乾\\\"玩忽职守\\\",随即便不重不轻的敲打了一番,却没想到这效果竟是如此之好。 \\\"皇爷言重,奴婢的本分!\\\" 闻声,王体乾更为激动,又是扑腾一声跪在了地上,只觉近年来遭受的\\\"委屈\\\"都值了。 只要天子知晓他在用心做事,待在西山之中无人问津的那份孤苦便算不得什么。 毕竟与那些兢兢业业的工匠相比,他起码还拥有自由,能时不时的在山谷外漫步。 \\\"好,朕已然授意徐光启,让其重新选址。\\\" \\\"届时这新的军器局还是你来管,不要让朕失望。\\\" 不平不淡的安抚了身前太监几句,朱由校便挥手示意其离去,如若不是依着锦衣卫及东厂的情报来看,这王体乾的确算是\\\"洗心革面\\\"兼之对于军器局的事物熟门熟路,他怕是会重新委任一名新的总管太监。 \\\"奴婢遵旨。\\\" 闻言,王体乾也不敢久待,又是规规矩矩的朝着案牍后天子行了一礼之后便是心满意足的离开。 \\\"陛下?\\\" 好似瞧出了天子欲言又止,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忙是紧跟着问了一句。 \\\"无碍,朕只是在忧心福建。\\\" 面对着忠心耿耿的司礼监秉笔,朱由校毫不掩饰内心的真实想法,自从驱逐了女真建奴之后,他心中的野心便是不自觉的大了起来。 经由福建巡抚的奏本这一提醒,他才猛然意识到,他的野心或许并不局限于大陆,还有一望无际的海洋... 第1287章 野心 福建,泉州府。 自从初代\\\"海贼王\\\"投诚明廷之后,他在海内外的一切势力便交由其义子郑芝龙继承,他本人则是与长子李国助\\\"激流隐退\\\"。 换言之,曾经如日中天的\\\"李府\\\"也改换门庭,变成了\\\"郑府\\\",尽管其中主人仅仅是一名年仅二十二岁的少年人。 ... 正厅之中,一身常服的郑芝龙随意而坐,小酌着手中还冒着热气的龙井茶,瞧上去心情不错。 见状,在其身旁伺候的几名侍女胆子也是大了起来,细腻的手指装作无意间在郑芝龙的脖颈间游走。 放眼整个泉州府,谁不知晓身前这名其貌不扬的年轻人虽然官阶不高,但却是手握大权的\\\"海贼王\\\",就连代天巡狩的巡抚大人都对其以礼相待。 更重要的是,截止到目前为止,郑芝龙膝下仅有一子,虽然起了个很响亮的名字,叫做\\\"郑成功\\\",但其母亲却是日本一名女子。 似这等身份的外邦女子,如何能成为\\\"郑府\\\"的女主人,故而迄今为止,郑府的\\\"后宅\\\"仍是群龙无首,不知有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 \\\"少爷,衙门那边来人了。\\\" 正当侍卫们动作越来越大胆,郑芝龙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享受的时候,便听得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在官厅中响起。 抬眼望去,只见得一名身穿下人服饰的中年人正气喘吁吁的立在众人身前,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些尴尬。 见得此人,几名侍卫均是悻悻的收回了手,就连郑芝龙也是轻咳一声,理了理身上有些凌乱的衣衫。 此人姓刘,乃是昔日自己义父李丹纵横海上的时候,无意间从几名海盗手中救下的俘虏。 经此变故之后,这姓刘的汉子便在李丹的船队中生活了下来,并一步步成为李丹集团的重要人物。 出于昔年的救命之恩,纵然李旦不止一次的提出与其结拜为兄弟,但均被其拒绝,并始终封李旦为主公。 待到李旦功成身退之后,郑芝龙便自然而然的成为了他效忠的对象,并当仁不让的成为了\\\"征服\\\"中仅次于郑芝龙的人物。 就连郑芝龙的几名幼弟,也对其以礼相待,阖府上下无人敢小觑这名姓刘的汉子。 虽然知晓在场的皆是自己的心腹,就连身后伺候自己的婢女也是昔日自菲律宾,日本等地购得的下人,与大明朝廷没有半点关系,但处于与生俱来的谨慎,他仍是挥了挥手,将所有人屏退。 \\\"刘叔,那边说什么了?\\\" 郑芝龙知晓,以\\\"刘叔\\\"为人处世的态度,如若不是事情紧急,断然不会如此冒失的闯进官厅之中。 尤其是他刚刚声称官府来人,莫不是福建巡抚南居益既上次敲打他之后仍不满意? 想到这里,郑芝龙的心中便是涌现了些许怒火,他不过是更改了航线,多跑了几趟船,何至于这般大惊小怪? 该交的赋税,他可是一分都没有给那些税课司的官吏们拖欠过。 瞧了瞧四周无人,刘叔方才快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有些神秘的说道:\\\"大喜事啊少爷,衙门那边刚刚传来消息,声称总兵俞咨皋病故了,邀您明日前往巡抚衙门议事。\\\" 此话一出,郑芝龙便是一愣,待到反应过来之后,便是喉咙上下耸动,有些艰难的吞咽了几口唾沫,眼中满是骇然和释然。 难怪他已有一月之久没有听闻俞咨皋的动向,原来是已然病故了,难怪这些天衙门那边始终没有找他的事。 \\\"什么时候的事?\\\" 郑芝龙强忍住心中翻腾的喜悦,故作镇定的朝着身旁的汉人问道,但其微微有些颤抖的声音却是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听说已然有一段时间了,衙门那边实在瞒不住了,这才宣扬出来...\\\" 刘叔的眼眸深处也是充斥着喜色,显然他对于那名白发苍苍的福建总兵也是忌惮的很。 \\\"呵,难怪..\\\" 听得此话,郑芝龙先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随后便是自嘲一笑,他早该想到的。 约莫在一月之前,经由福建巡抚南居益下令,原本驻扎在各个港口的福建水师突然外出\\\"平寇\\\",内陆地区的官兵们也是活跃起来,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起初的时候,郑芝龙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权当做是福建巡抚南居益为了\\\"邀功\\\",惺惺作态。 毕竟大明的这些官员们最擅长的就是\\\"无事生非\\\",稍有个风吹草动便弄得风声鹤唳。 但现在看来,驻扎在各个港口的战船突然出海,内陆的官兵们也严阵以待,这分明是在防范自己。 福建巡抚南居益是怕总兵俞咨皋病故之后,自己会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的当口行风作乱,亦或者领着麾下的船队远遁海外。 毕竟迄今为止,朝廷的手都始终无法伸到自己麾下的船队来,任凭总兵俞咨皋百般尝试,也是无济于事。 \\\"少爷,咱们?\\\" 能够被\\\"海贼王\\\"李旦委以重任的自然不是蠢人,稍作思考之后,刘叔也想清楚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脸上也涌现了一抹愠色。 万没想到,那名瞧上去和颜悦色的福建巡抚心思竟然如此之深,随时随地都在防备着他们。 \\\"无碍。\\\" 出乎刘叔的预料,郑芝龙并未气急败坏,反而是一脸深邃的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甚至眼眸深处还隐隐有一抹若有若无的期待。 \\\"无碍..\\\" 又是低喃了一句,郑芝龙无数了身旁一脸不解的刘叔,自顾自的从座位上起身,行至半开的窗柩旁,朝着某个方向一阵失神。 放眼泉州府乃至整个福建,唯有老成持重的总兵俞咨皋令其心生忌惮,始终不敢轻举妄动。 现如今,朝廷在东南沿海区硕果仅存的老将也是病故,他倒是要瞧瞧,还有谁能制住他这条游龙。 听说朝廷那边正忙着蒙古大汗请降及乌斯藏地区朝拜的事物,也不知一向野心勃勃的红夷人和佛郎机人有没有兴趣掺上一脚。 想到这里,郑芝龙脸上的笑容更甚,其眼神也是愈发犀利。 第1288章 兵锋所指 山西,大同镇。 自当今天子继位之后,素有\\\"九边重镇\\\"之首美誉的大同镇便逐渐重现了往日的辉煌,军中士卒面貌焕然一新,远非昔年可比。 尤其是军中宿将杨肇基就任宣大总督之后,大同镇更是一跃成为仅次于\\\"辽镇\\\"的咽喉要地,数次挫败女真人和蒙古人的阴谋。 自宣大总督杨肇基入京面圣之后,时隔半月有余,总兵马祥麟终是领着传说中的神机营赶至大同,与总督杨肇基会面。 为了表达对马祥麟的欢迎和重视,就连城中的代王朱鼎渭及晋王朱求桂也是自发的行至城外五里,迎接这位天子心腹。 如此高规格的欢迎仪式,让马祥麟受宠若惊的同时,也令得神机营士卒本就激动的心情愈发亢奋。 在这种情绪的感染下,军中甚至出现了\\\"出兵塞外\\\",横扫蒙古王庭的声音。 今日,神机营总兵马祥麟领兵至大同的第七天,数百名官兵自大同城中疾驰而出,抵达距府城百十里外的阳方口长城。 ... ... 此地原为一座军事要塞,乃是嘉靖十八年,山西巡抚陈讲为了应付草原上逐渐崛起的土默特部而修建,并于万历四年扩建。 虽然饱经战火的摧残,又有时间的洗礼,但阳方口长城仍是安然无恙的保存下来,成为明廷在塞外的一道重要屏障。 站在长城高处朝着前方眺望,隐约可见一座巍峨的城池于寒风中屹立不倒,那便是传说中的\\\"归化城\\\"。 \\\"马总兵,还是第一次来塞外吧。\\\" 见得身旁的武将面露愕然之色,一旁的宣大总督不由得和身旁的大同总兵麻承恩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了一抹微笑。 从马祥麟的身上,他们隐约看到了自己昔年第一次站在此地,眺望塞外的影子。 一望无际的旷野,冰冷刺骨的寒风,震人心魄的孤寂,这一切的一切,不是冰冷的文字可以形容的。 \\\"总督大人见笑。\\\" 耳畔旁响起的轻笑声将神机营总兵马祥麟自失神的状态中拉出,使其尴尬一笑。 他自幼在川中长大,对于层峦叠嶂的群山倒是颇为熟悉,但眼前草原的壮阔仍是令其心生愕然。 难怪蒙古人与朝廷对峙两百余年却始终安然无恙,这片壮阔的草原,便是蒙古人的底气所在。 纵然是九边重镇的精锐倾巢而出,但面对着一望无际的茫茫草原,也不过是沧海一粟,格外渺小。 \\\"这便是蒙古鞑子与女真鞑子的区别。\\\" \\\"辽东虽然广阔,但终是有个界限,可这草原..\\\" 未等将话说完,宣大总督杨肇基便是微微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自嘲,纵然朝廷与蒙古人彼此对峙了两百余年,也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征服过任意一支蒙古部落。 绝大多数时间,草原上的蒙古部落都是处于互相倾轧的内斗,即便是偶尔有雄主将诸多部落短暂的统一,待到其亡故之后,这些部落又会顷刻间分离崩析。 事实上,如若不是建州女真崛起,不断压缩这些蒙古人的生存空间,并且几个蒙古部落都在辽东战场伤亡过重,杨肇基从不敢想,大明或许可以征服这片草原。 现如今的漠南草原,科尔沁部苟延残喘,内喀尔喀联盟名存实亡,仅有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的察哈尔部还算有些威胁,不过也远远无法与昔年相比。 如此看来,草原上好似迎来了两百余年未有的变局,朝廷也终于有了征服草原的可能。 \\\"总督大人,这眼瞅着就要入冬了,察哈尔部的使者已然入京了,这蒙古大汗真的还会扣边犯境吗?\\\" 沉默了少许,神机营总兵马祥麟有些不解的看向身旁的宣大总督,在没有抵达大同之前,他也曾幻想过如今大同的局势。 在他的想象中,大同的气氛应是\\\"剑拔弩张\\\",阖镇上下均是厉兵秣马,关外蒙古蠢蠢欲动,大战随时开启的局面。 但是当他亲自到了大同,并且了解到如今的形势之后,却是产生了些许怀疑。 大同镇作为九边重镇之首,其兵力即便是比肩\\\"平辽伯\\\"的辽镇都是不遑多让。 莫说那蒙古大汗的察哈尔部已然不复巅峰,纵然是其鼎盛的时期,都难以建功,况且现在。 \\\"唔。\\\" 闻言,总督杨肇基的眼眸深处也涌现了一抹迟疑,与身旁的麻承恩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的表情均是有些复杂。 起初的时候,闻听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有意\\\"请降\\\",他第一反应便是\\\"缓兵之计\\\",其最终目的还是扣边犯境。 但随着神机营总兵马祥麟领兵赶到,心中的这抹担忧也是随之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驻扎在归化城中的蒙古大汗近些天也老实了不少,好似知晓了大同镇有重兵赶到的消息。 \\\"马总兵真的觉得,天子是甘于平庸的守成之主吗?\\\" 沉默了半晌,杨肇基突然洒脱一笑,在马祥麟有些错愕的眼神中,反客为主的问道。 此话一出,马祥麟的呼吸便是为之一促,眼眶也是猛地一缩,作为最先被朱由校提拔的心腹之一,他自是知晓紫禁城那位瞧上去人畜无害的天子心中究竟藏着多大的野心。 难道说,天子派他率兵赶至大同镇,不是为了抵御有可能进犯的蒙古大汗? \\\"本官虽然自幼在山西长大,但也没能亲眼目睹那归化城的巍峨,倒是想在有生之年,去瞧一瞧。\\\" 没有理会呼吸已然有些急促的神机营总兵,总督杨肇基突然上前一步,轻轻的摩挲了一下身前已然有些破败的城墙,一脸深邃的说道,声音中充满了蛊惑。 \\\"马总兵,那归化城乃是我大明昔日赐予顺义王的领地,如今却是被蒙古大汗占据,此举是不是有些逾矩..\\\" 此话一出,神机营总兵马祥麟的呼吸愈发粗重,脸色也是猛的涨红,不由分说的拱手说道:\\\"请总督下令!\\\" 闻声,杨肇基脸上的笑容更甚,望向前方那座城池的眼神也是愈发深邃。 开疆扩土,这是他离京之际,天子对于他的叮嘱。 第1289章 不甘的林丹汗 归化城。 正午的阳光洒下,为草原上干冷的初冬增添了一丝暖意,但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却是无暇理会这难得的好天气,在一众蒙古将校的陪同下,登上了归化城头,眺望着远处若若隐若现的大同城。 与被簇拥在中间的蒙古大汗一般,周遭的蒙古将校也像是魔怔了一般,始终沉默不语,唯有凝重的脸色以及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着众人的紧张。 众人之中,唯有蒙古大汗娜木钟瞧上去还算\\\"镇定\\\",但其掩藏在盔甲之中的娇躯也是不自觉的颤抖着,惊疑不定的目光不时在远处城池及自己丈夫的身上掠过。 不知是不是错觉,林丹巴图尔觉得自己耳畔旁好似响起了若有若无的喊杀声,好似百十里外的官兵即将神兵天降,出现在归化城外。 \\\"巴图,\\\"半晌,林丹巴图尔终是有些不死心的朝着自己的心腹问道:\\\"明廷真的把神机营调到了大同?\\\" 虽然从未与明廷的\\\"神机营\\\"交过手,但林丹巴图尔却是在大同及宣府吃足了苦头,城头的\\\"红夷大炮\\\"令其记忆尤深。 笨拙的红夷大炮尚且如此,神机营所掌握的火器必然更加凶狠,故而一连多日,林丹巴图尔都是彻夜难眠,脑子里想的均是那些来势汹汹的神机营士卒。 在场众人都知晓,他之所以派遣使者与明廷接纳,主动\\\"请降\\\"不过是缓兵之计,目的是为了麻痹大同城中的官兵,继而方便他纵兵劫掠各地的村寨。 从身份而言,纵然蒙古王庭衰弱,但他也是\\\"根红苗正\\\"的蒙古大汗,乃是所有蒙古人名义上的领袖,地位等同于明廷京师的皇帝。 但以眼下的形势来看,他\\\"请降\\\"的计谋怕是被明廷小皇帝识破,他要弄巧成拙了。 明廷并没有放松对他的警惕,甚至还将坐镇京师多年的神机营派遣出京,这分明是有备而来! \\\"大汗,此事在大同已然人尽皆知..\\\" 瞧了瞧周遭脸色均是有些难看的将校,巴图终是小心翼翼的说道,生怕刺激到大汗有些敏感的神经。 明廷在大同镇摆下重兵,这摆明是不相信他们察哈尔部真心\\\"请降\\\",只怕那些神机营官兵早已严阵以待,等候他们自投罗网。 砰! 话音刚落,便见得蒙古大汗重重的锤击了一下身前的城垛,脸色阴沉的吓人。 纵然是面对着如日中天的建州女真,他也从来没有过如此\\\"尴尬\\\"的时候,纵然迫于女真人的压力,不断西迁,但也没有半点落败之感。 可京师的小皇帝,却是让其有些束手无策,只觉得自己所有的算计,都被明廷小皇帝看穿。 虽然还不清楚漠北蒙古及漠西蒙古各部的反应,但林丹巴图尔却是知晓,自己在日后定然会沦为笑柄。 堂堂蒙古大汗,却是卑躬屈膝的主动向明廷请降。 若要改变如此局面,唯有破坏\\\"和谈\\\",主动兴兵,方才能够打破蒙古大汗向明廷\\\"请降\\\"的观念。 可如今的察哈尔部,早已不复巅峰,纵然他收复了诸多失地,但麾下的儿郎仍是未曾恢复元气,他已然没有资本与明廷\\\"撕破脸皮\\\"。 \\\"大汗,小不忍则乱大谋。\\\" 见得林丹汗有些失态,一旁的蒙古大妃娜木钟忙是上前一步,轻轻的安抚了一句,希望让自己的丈夫尽快冷静下来。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交锋中,的确是他们察哈尔部败下阵来,而且是毫无争议的惨败。 那万余名武装到牙齿的神机营士卒,彻底剿灭了她们夫妻二人心中的野心。 \\\"大汗,如今青海草原群龙无首,乌斯藏地区也是大乱将起,我察哈尔部可暂时放下与明廷的争执,休养休息。\\\" \\\"待到来年开春,儿郎兵强马壮的时候,再与明廷分个高下。\\\" 眼见得娜木钟出声,周遭的文臣武将也是争先恐后的劝道,话里话外却是让蒙古大汗不要为了一时之争,令得风雨飘摇的察哈尔部风雨飘摇。 耳畔旁次第响起的声音,令得本就心情郁闷的林丹巴图尔愈发暴躁,难道他堂堂蒙古大汗,真的要忍受此等\\\"屈辱\\\"吗? \\\"大汗不必过于放在心中,给京师中的族人去个信,随意找个由头打发一番明廷就是。\\\" \\\"只要我等不想,难不成那明廷还能强行令我等臣服?\\\" 终究是同床共枕的夫妻,不过是几个呼吸,娜木钟便猜出了林丹巴图尔心中的真实想法,自己的丈夫还是有些放不下\\\"面子\\\"。 虽然与明廷\\\"和谈\\\",的确能够令得部落获益匪浅,能够极大的恢复元气,但若是以林丹巴图尔\\\"受辱\\\"为代价,便是有些得不偿失。 毕竟,正如林丹巴图尔所说,他终究是蒙古大汗,与明廷小皇帝身份平齐。 \\\"唔。\\\" 听得此话,林丹巴图尔的脸色倒是好看了不少,若是依着娜木钟的建议,倒也未尝不可。 \\\"去吧,将族中儿郎召回来吧。\\\" 沉吟了少许,林丹巴图尔便是做出了决定,生怕时间耽搁久了,京中那些儿郎便会\\\"越庖代俎\\\",替他与明廷和谈请降。 闻言,城头上便有一名将校转身离去,只要不与明廷对上,他们察哈尔部的行动效率总是出其的高。 又瞧了瞧身前一望无际的旷野,心情有些落寞的林丹汗悻悻收回了目光,准备转身离去。 既然\\\"佯攻\\\"明廷的计谋被识破,那他就该好好筹措新的计划了,群龙无首的青海草原听上去倒是一个好去处。 唏律律! 还未等林丹汗走出太远,而耳畔旁骤然响起的马蹄声便是令其猛然停住了脚步,不可置信的朝着远处望去。 如他心中所猜测的那般,原本空无一人的草原上突然多出了十数匹快马,正急促的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而来。 见状,周遭的蒙古将校心中均是咯噔一声,他们自是猜出了这些人的身份,定然是分布在外侧的岗哨。 没有丝毫的犹豫,众人便是将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正中的蒙古大汗... 第1290章 大兵压境 \\\"大..大汗,明廷大队人马突然越过长城,朝着我归化城而来。\\\" 耳畔旁骤然响起的惊呼声将林丹巴图尔自失神的状态中拉了出来,使其将目光放在身前的骑兵身上。 \\\"官兵有多少人!\\\" 不待林丹巴图尔做声,一旁的大妃娜木钟便是有些急促的问道,娇艳的面容上也是涌现了一抹慌乱,显得有些花容失色。 \\\"回大妃,官兵大兵压境,铺天盖日,至少也有数万人。\\\" 闻声,便见得为首的骑士不安的扭动了一下身躯,朝着身前的娜木钟说道。 哗! 此话一出,本就是故作镇定的蒙古将校再也掩盖不住心中的慌乱,惊慌失措的尖叫声自归化城头响起,就连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也是身形猛地一滞,呼吸有些沉重。 他听到了什么,官兵数万大军同时出关,直奔归化城而来,他们这是想要做什么? \\\"大汗,我等跑吧!\\\"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归化城头便出现了\\\"撤退\\\"的声音,引得众人纷纷扭头望去。 \\\"大汗,我察哈尔部的儿郎尽皆留守察罕浩特,无力相抗啊。\\\" 无视了身前众人有些异样的眼神,那名尖叫出声的蒙古将校好似破罐子破摔一般,无情的戳破了归化城的底细。 自建州女真败亡河套之后,林丹巴图尔便领着察哈尔部硕果仅存的儿郎开始逐渐恢复失地,并不断压缩其余蒙古部落的领地。 为了防止被漠西蒙古\\\"偷家\\\",蒙古大汗不得不将族中青壮一分为二,一部分与族中的妇孺老幼坐镇察罕浩特,另一部分则是随自己征讨四方。 如此形势下,驻扎在归化城中的蒙古勇士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万余人,兵力远逊于官兵。 如若放在前几年,就算官兵的数量再大上一倍,他们察哈尔部也有必胜的把握。 毕竟就算是建州女真如日中天的时候,他们察哈尔部都没有逊色太多,族中精锐勇士的战力仍是可圈可点。 可在过去的几年中,他们察哈尔部在明廷的手上吃足了苦头,众人下意识的不想与官兵对上。 纵然这次战场放在了一望无际的草原。 \\\"是啊大汗,官兵来势汹汹,我等不若先避其锋芒。\\\" \\\"大汗三思呐。\\\" 短暂的沉默过后,城头上的蒙古将校均是争前恐后的说道,就连一旁的蒙古大妃也是欲言又止,瞧上去颇为心动。 \\\"够了!\\\" 林丹巴图尔本就因为\\\"请降\\\"的事情而心情不佳,耳畔旁这些次第响起的声音更是让其怒不可遏。 如若是昔日的建州女真也就罢了,毕竟那些从深山老林中走出来的女真鞑子的确有些难缠,对方来势汹汹,又有兵力优势,他退避三舍也就罢了。 可大同城中那些以步卒为主的官兵又是哪里来的底气,居然敢越过长城,主动来归化城寻他? 难道京师那小皇帝真当他林丹巴图尔怕了不成? \\\"传我军令,全军备战!\\\" 不顾周遭众人的劝阻,林丹巴图尔在周围众人惊恐的眼神中,厉声下令,随即一双毫无感情的眸子便在身旁将校的身上掠过。 他倒是要看看,谁还敢与他唱反调,那些终日躲在城池中的汉人已经闯进了草原,他们居然还想着撤军。 蒙古人的骄傲,全被他们丢光了。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见得众人迟迟没有反应,林丹巴图尔不由得将声音提高了些许,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命令。 终究是积威日久,纵然所有将校的脸上都写满了不甘,但却无人敢出言反驳,只得在林丹巴图尔状若疯癫的眼神中,躬身领命而去。 \\\"人心散了。\\\" 望着逐渐空无一人的归化城头,林丹巴图尔不由得幽幽一叹,同时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天际线。 此时,一抹黑影已然在远处天际线上涌现。 ... ... \\\"总督,只怕林丹巴图尔不会轻易将归化城让出啊。\\\" 望着远处已然清晰可见的城池,大同总兵麻承恩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忧心忡忡的说道。 依着天子的旨意,是让他们整军备战,以防蒙古鞑子来犯,可身旁的这位总督大人却是下令大军出关,打算屯兵归化城? 如此挑衅之举,莫说那林丹巴图尔乃是蒙古大汗,怕是随意一名蒙古首领都不会忍气吞声。 更要紧的是,若是日后察哈尔部以此为借口,取消\\\"请降\\\",他们这些人定然会被北京城中那些朝臣冠以\\\"乱臣贼人\\\"的骂名。 \\\"无妨,本来本官也没指望他们真的能够自觉的将归化城让出。\\\" 见得身旁武将仍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高居于战马之上的宣大总督不由得微微一笑,一脸无所谓的说道。 听得此话,一旁的神机营总兵马祥麟也是微微颔首,面色虽然不似杨肇基那般放松,但也颇为淡然。 \\\"总督?\\\" 沉默了半晌,麻承恩终是听懂了杨肇基的言外之意,不由得怒目圆睁,一脸不可思议的说道。 难不成,总督杨肇基是打算凭借着身后的士卒,强行\\\"占据\\\"归化城,此举与察哈尔部直接宣战又有何区别? 想到这里,麻承恩的额头上便是隐隐渗出了些许冷汗,嘴唇也是微微发白,万没想到平日里也算\\\"老好人\\\"的宣大总督竟然也会有如此疯狂的一天。 \\\"本官离京之际,天子曾对本官面授机宜。\\\" 许是觉得自己\\\"一意孤行\\\"却是有些说不过去,杨肇基不由得幽幽一叹,目光炯炯的盯着远处愈发清晰的城池。 \\\"请总督大人示下。\\\"闻言,麻承恩便是不假思索的说道。 \\\"开疆扩土。\\\"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凛冽刺骨的寒风中,杨肇基的声音算不上大,但却清晰的传入了麻承恩及马祥麟的耳中。 后者的反应还稍好一些,毕竟其早就想到,天子让其领兵出京,绝不单单只是为了\\\"有备无患\\\",但前者却是如遭雷击,脸上满是愕然,口中念念有词。 见状,杨肇基也不以为意,只是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曾几何时,麻家可是能够与辽东李成梁家族相提并论的将门世家,无论是嘉靖年间的大同总兵麻禄亦或者其子麻贵,都是军中少有的悍将。 反观眼前的麻承恩,与其父祖相比实在是相差甚远... 第1291章 狐假虎威? 呜呜呜! 凛冽的寒风中,沉闷的号角声响彻整个归化城,不管心中作何感想,但每一名蒙古鞑子在听到这号角声之后均是下意识的挺直了腰脊,脸上满是狂热,就连归化城头的林丹巴图尔也是面露殷切之色。 纵然草原上的蒙古部落互相倾轧,但大汗的位置却始终在他们黄金家族的后裔中传承,这独特的号角声也唯有蒙古大汗才能使用。 这是属于他们察哈尔部的荣耀,这是属于他林丹巴图尔一人的战歌。 \\\"大汗,官兵到了。\\\" 沉默了半晌,蒙古大妃娜木钟终是有些迟疑的打断了自己丈夫的\\\"享受\\\",颇为凝重的说道。 此时归化城外五里已然充斥着密密麻麻的官兵,犹如一道红色的洋流一般,随时有可能倾泻而下,给予她莫大的压力。 \\\"娜木钟,你说官兵想要干什么?\\\" 虽然战事一触即发,但林丹巴图尔却是异常的冷静,甚至有闲心与身旁的结发妻子谈笑,与刚刚怒不可遏的形象大相径庭。 \\\"大汗?\\\" 听得此话,娜木钟不由得失声问道,她的脸上满是不解之色,纵然与林丹巴图尔成婚多年,但她也猜不透自己丈夫此时内心的真实想法。 \\\"我跟你打个赌,官兵是在试探我察哈尔部的底线。\\\" 沉吟了少许,林丹巴图尔突然自脸上涌现了一抹笑容,在娜木钟愈发不解的眼神中,有些高深莫测的说道。 已然在明廷手上数次吃亏的他,早已收起了对京师小皇帝的轻视,他深知北京城中的那位天子乃是野心和手段都不亚于自己的雄主。 以京师小皇帝对于大同镇的掌控力度来看,倘若没有小皇帝的\\\"指示\\\",大同城中那些文官武将如何敢调兵遣将,甚至越过长城,兵临归化城。 更要紧的是,眼下已是深秋,眼瞅着就要入冬,无论是对明廷还是他们察哈尔部来说,都不是一个开战的好时节。 他们察哈尔部遭受重创,需要休养生息,明廷那边也是刚刚解决完内忧外患,同样需要蛰伏。 值此情况下,明廷小皇帝依然授意大同城中的官兵出关,无非是瞧出了他们察哈尔部并非真心请降,打算趁着他们示弱的时候,强行\\\"占据\\\"归化城,从而达到察哈尔部事实上的\\\"请降\\\"。 \\\"瞧瞧吧,至多一轮厮杀,便会分出胜负。\\\" 瞧了瞧远处严阵以待,但均以步卒为首的官兵,林丹巴图尔脸上的笑容更甚,同时也愈发肯定自己心中的猜测。 城外的这些官兵,就是在狐假虎威。 ... ... \\\"列阵!\\\" 归化城外五里,望着远处虎视眈眈的蒙古铁骑,始终镇定自若的宣大总督也终是自脸上涌现一抹忌惮,朝着身后的亲兵们吩咐道。 一声令下,便见得数十骑在军阵中疾驰,激起了漫天扬尘,将杨肇基的命令清晰的传达给周遭的士卒。 不过是半炷香的功夫,屹立不动的官兵便是缓缓变换了军阵,仍是万余名手持着盾牌的藤牌手打头,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山一般,立在蒙古草原之上。 瞧得官兵的动作,远处静谧无声的蒙古军阵中也不由得出现了些许骚乱,更有少许尖叫声响彻云霄,但在身旁将校的威慑下,这些骚乱终是渐渐平息。 不管他们如此失态,实在是他们察哈尔部在这些藤牌兵上吃足了苦头,下意识的不想去面对。 \\\"总督,这些鞑子瞧上去倒是有模有样,不像是军心涣散..\\\" 虽然知晓双方的战事已是在所难免,但大同总兵麻承恩仍是有些压抑不住心中的慌乱,双眼有些迷离的说道。 \\\"慌甚。\\\" 不轻不重的呵斥了一声,杨肇基便是将目光投向身旁四周的军阵,居高临下的望着自己经营宣大数年的\\\"成果\\\"。 放眼望去,只见得万余名身穿红色鸳鸯战袍,手持藤牌的官兵列于阵前,此时阵中隐隐有些喧闹。 在这些藤牌兵身后,并非传统的长枪手和弓弩手,而是由神机营总兵马祥麟亲自领衔的火铳手。 相比较后方的士卒,他们的阵型不算\\\"厚实\\\",但身上的甲胄却是锃光瓦亮,尤其手中所持的火铳更是震人心神。 在火铳手军阵后方,则是由数百名神情紧张的炮手护持的火炮,正零零散散分布在四周,声势骇人。 忽然一阵冷风吹过,远处蒙古鞑子的\\\"骚乱声\\\"愈发大了,反倒是官兵这边慢慢沉静下来,但双方仍是按兵不动,好似彼此忌惮。 \\\"总督,何不先下手为强?\\\" 军阵之中,一名将校有些贪婪的舔了舔舌头,蠢蠢欲动的询问着身前的武将:\\\"只需要一轮炮轰,便能让这些蒙古鞑子闻声丧胆。\\\" 这可是\\\"开疆扩土\\\"的军功,纵然他从军多年,性子也算沉稳,但此时也难免有些失态,眼眸深处满是癫狂。 \\\"蒙古鞑子行动迅速,若是识破了我等的意图,我大军舟车劳顿,除了一座化为废墟的城池便是再无所得,这笔买卖可是划算?\\\" 总督杨肇基面色不变,微微眯着眼睛,说到最后还不忘瞥了一眼远处城池的城头。 视力不错的他,隐隐能够瞧清楚远处城头上也有几道身影正在居高临下的盯着自己。 如此直白的话语,就算武将反应有些迟缓,但也瞬间领略了杨肇基的意图,不由得狞笑一声,重重的点了点头。 不愧是天子心腹,行事就是\\\"阴险\\\",比他们这些粗鄙的武将强上不少。 又是观瞧了远处军阵片刻,确定周遭前方这些蒙古鞑子已然是察哈尔部的全部兵力,杨肇基终是朝着身后的副将点了点头:\\\"全军出击!\\\" 一语作罢,急促的战鼓声骤然响起,巍然不动的官兵军阵也终是缓缓有了变化,沉闷的脚步声同时响起,令得众人脚下的土地都是隐隐有些颤抖。 没有人发现,随着骤然响起的战鼓声,刚刚还镇定自若的宣大总督突然不自觉的握紧了手中的缰绳,眼睛也是微微眯起了起来,口中也是念念有词。 \\\"本官赌你林丹巴图尔是在狐假虎威..\\\" 第1292章 燧发枪逞凶 咚咚咚! 凛冽的寒风中,官兵地动山摇的战鼓声响起,沉闷的脚步声在众人耳边回荡,一抹红色的洋流逆着光,朝着前方的黑色军阵而去。 与过去数年的厮杀不同,这一次明蒙双方\\\"角色互换\\\",战场不再被黑色占据,而是由红色主导。 随着时间的流逝,官兵距离前方蒙古军阵也是越来越近,但不知这些蒙古鞑子是被吓傻了亦或者什么原因,望着近在咫尺的官兵竟是毫无反应,仍旧待在原地。 亲自领兵上阵的神机营总兵马祥麟望着前方巍然不动的蒙古鞑子,脸上涌现了一抹狠辣之色,毫不犹豫的挥手下令:\\\"火铳手准备。\\\" 不管这些蒙古鞑子在搞些什么把戏,但在神机营凌厉的攻势下,任何阴谋诡计都将无所遁形。 \\\"是!\\\" 闻声,周遭的传令兵忙是四散而去,传达着马祥麟的命令,沉闷的战鼓也是猛然变换鼓点。 得益于平日的严格训练,神机营的诸多士卒对于马祥麟这等临时改变作战计划的决定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反倒是前方的藤牌手们有些手忙脚乱,看的马祥麟微微眉头紧皱,但终是未发一言。 不过令马祥麟稍感意外的是,纵然前排士卒一度有些骚乱,但前方的蒙古鞑子始终按兵不动,令其原本毫无波澜的内心泛起了一丝涟漪。 蒙古大汗,究竟在想些什么? ... ... 归化城头,凝望着越来越近的官兵军阵,林丹巴图尔也是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呼吸为之急促了起来,死死的盯着远处高居于马上若隐若现的军将。 \\\"大汗?\\\" 见得身旁的丈夫仍是迟迟没有反应,已然隐隐嗅到空气中充斥的肃杀之气的蒙古大妃不由得尖叫出声,自己的丈夫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明军敢翻越长城,直抵塞外定然是有其底气在,尤其是她们仗着居高临下的优势,已然能够清楚的瞧到官兵阵中那些行动迟缓,但却震人心神的\\\"炮车\\\"。 如若不出意外,这些火炮便是明军胆敢出现在归化城外的原因,但自己的丈夫却选择视而不见,并且勒令大军不许轻举妄动。 \\\"大汗!\\\" 一旁的巴图也是面露惊恐之色,手上青筋暴露,若是任由官兵这般靠近,城外的勇士很快便要进入官兵的射程范围之中了。 \\\"再等!\\\" 此时的林丹巴图尔也不复刚刚的镇定模样,瞳孔猛地收缩,胸口不断的起伏着,但仍是没有下达冲锋的军令。 他的口中念念有词,默默的估算着城外官兵的距离,像是在等待什么时机似的。 在官兵手上吃的亏多了,他多少也有了些许经验,官兵火炮虽是凶狠,但装填弹药却是一个问题。 以往的教训告诉他,只需要在官兵停住脚步的瞬间选择冲阵,便是会将损伤降到最低。 \\\"快了,快了。\\\" 像是在自我安慰一般,林丹巴图尔双拳紧握,默默的低喃着,低沉的声音令得身旁将校愈发不安。 半晌,闻听远处官兵急促的战鼓声猛然变换节奏,阵中也是传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骚动,蒙古大汗便像是嗅到腐肉的秃鹫一般,双眼涌现了精光,身躯也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 \\\"冲锋!\\\" 见得前方的官兵终是缓缓停住了脚步,不待林丹巴图尔做声,早已等候多时的巴图便是迫不及待的朝着身后的亲兵吼道。 双方相隔不足一里,如此短的距离虽然意味着他们族中的勇士尽皆进入官兵的射程范围之中,但他们的勇士也能更快的接触到官兵。 一语作罢,众多蒙古鞑子期盼已久的号角声已是骤然响起,宛若脱缰的野马一般,瞬间朝着身前的官兵疾驰而去。 ... ... 见得远处的蒙古鞑子铺天盖地朝着己方疾驰而来,高居于马上的马祥麟不由得微微摇头,目露怜悯之色。 自从毕懋康,孙元化等人将\\\"燧发枪\\\"研制出来之后,这等足以改变战争走向的大杀器还未曾在战场中应用。 昔日平定赫图阿拉的时候,也多是凭借着关宁铁骑及天雄军逞凶,神机营仅仅是起到了锦上添花的作用,他们手中的\\\"燧发枪\\\"还没有向世人证明他的威力。 \\\"呼..\\\" 军阵前方,手举着藤牌的士卒见得远处汹涌而来的骑兵均是大口呼吸着,双手不自觉的握紧了手中的藤牌,尽管手指已然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 \\\"稳住!\\\" 感受到前方蒙古骑兵扑面而来的压力以及周遭士卒身上所散发出的不安的情绪,马祥麟不由得高声吼道。 纵然这些大同官兵也算\\\"经验丰富\\\",大多都见过血,但他们终究是躲在城垛之中,从未如眼下这般,直面万马奔腾的蒙古鞑子,故而不少士卒已然微微发抖,下意识的东张西望。 如若不是总督杨肇基治军有方,儿郎们心中多少还记得军纪,只怕早已有士卒忍受不住这扑面而来的压力,被吓得逃命了。 \\\"神机营所有。\\\" \\\"一百二十步射击!\\\" 此时的马祥麟脸色也是有些凝重,手中紧握着长鞭,朝着身旁的几名传令兵吼道。 经过毕懋康等干臣的改良之后,神机营士卒手中所持的\\\"燧发枪\\\"无论是射程亦或者威力相比较从前都是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一百二十步射击!\\\"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红色的洋流中便是传来了将校的低吼声以及整齐划一的附和声。 \\\"放!\\\" 密密麻麻的军阵中,不知是谁抵挡不了愈发沉重的压力,竟是还未到马祥麟下令便擅作主张。 本就精神高度紧张的士卒听得身后突然响起厉呵,也顾不得分辨这是不是自家主将的声音,便是下意识的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砰砰砰! 砰砰砰! 早在成祖朱棣时期,大明的神机营便开始使用三段式的射击方式,这些神机营士卒对此流程早已是轻车熟路。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三轮震耳欲聋的枪声便是在归化城外的草原上响起。 第1293章 逃之夭夭 \\\"啊!\\\" 沉寂了多时的蒙古草原,因为这三轮突如其来的枪响而化作人间炼狱,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也是骤然响起。 一时间,纵然硝烟弥漫,但刺鼻的血腥味仍是迅速传入官兵的鼻腔之中,配合着本就刺鼻的火药味,不少人都是面色发白,隐隐作呕。 \\\"再放!\\\" 因为升腾而起的黑烟阻碍了马祥麟的视线,纵然前方惨叫声凄厉骇人,但其仍是不敢掉以轻心,毕竟仍是有少许\\\"幸运儿\\\"在刚刚的齐射中逃出生天,已然冲出黑雾,冲着周遭血肉横飞的末日景象一阵失神。 \\\"冲,冲过去!\\\" 蒙古鞑子的攻势并没有因为前方血肉横飞的末日景象而有半点停滞,在身后将校的催促下,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大军瞬间便是冲出了硝烟弥漫的战场。 \\\"再放!\\\" 眼见得蒙古鞑子居然如此之快便恢复了攻势,并且毫不迟疑的朝着己方所在的位置而来,马祥麟的脸上也不由得涌现了一抹讶色,这些蒙古鞑子何时变得比女真人还要难缠? 轰轰轰! 随着马祥麟一声令下,还不待前排的火铳手装填完毕,地动山摇的火炮声便是次第响起。 \\\"啊!\\\" 充斥着铁片的炮弹才刚刚落地,愈发凄厉的哀嚎声便是骤然响起,与刚刚血肉横飞的惨状有些许不同,这一次还有不少战马倒在血泊之中,痛苦的哀嚎声。 因为距离相隔不远,视力不错的马祥麟已然能够隐隐透过弥漫的硝烟瞧清楚对面的军阵,在数十门火炮的攻势之下,刚刚还高居于战马之上的蒙古鞑子纷纷犹如在深海之中艰难前行的小船一般,顷刻间便被吞噬。 偶尔有少数没有被弹片击中要害的,也都倒在生冷的土地上,剧烈的翻滚着。 见状,马祥麟紧绷的心弦虽是微微放松了些许,但其神情却是没有太大的放松,仍是死死的盯着前方的战场。 ... ... \\\"大汗?\\\" 归化城头,见得战场之中的儿郎宛如风吹麦浪一般成片倒下,所有人均是面露惊骇之色,下意识的看向正中的蒙古大汗。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此时的蒙古大汗再也不复刚刚的镇定模样,身躯剧烈的颤抖着,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对于城头上骤然响起的尖叫声充耳不闻,只是死死的盯着城外的战场。 \\\"鸣金收兵!\\\" 见得自己的丈夫已然有些状若疯癫,一旁的蒙古大妃娜木钟忙是一脸急促的说道。 周遭的将校闻声也是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惊慌失措的点了点头之后,也不待林丹巴图尔及娜木钟有所反应,便是朝着身后的城楼走去。 \\\"巴图,迅速安排下去,我等护着大汗回察罕浩特。\\\" 凝眉瞧了瞧远处血肉横飞的正面战场,娜木钟便是快速的做出了决定,没有丝毫留恋的说道。 明廷来势汹汹,不但兵力占优,其手中的火器也是格外骇人,完全颠覆了她对明军火器的认知。 如此局面下,继续死守身后这座犹如鸡肋一般的归化城已然没有任何意义。 \\\"是,大妃!\\\" 闻声,身材魁梧的巴图先是面露讶色,随后便是迅速转身离去,动作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作为林丹巴图尔最为新任的心腹之一,他十分清楚脚下的这座归化城在林丹巴图尔的心中究竟占有怎样的地位,但时局已然崩坏至此,已不容他们察哈尔部过多留恋了。 与其让麾下的儿郎枉死,倒不如趁着军心尚未完全涣散的时候,尽快撤回察罕浩特,及时止损。 不管怎么说,这茫茫草原终究是他们蒙古人的地盘,纵然官兵手中火器凶狠,但也不敢过于深入,否则无需他们察哈尔部出手,光是恶劣的天气以及无边无际的草原便足以困死这些孤军深入的明军了。 遥想两百余年前,那朱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数次深入大漠,可依旧拿他们蒙古人毫无办法。 既然打不过明廷,那他们避而远之就是了。 不多时,清脆的锣声在归化城外响起,虽然与凄厉的惨叫声相比,这锣声显得少许\\\"有气无力\\\",但战场之中的蒙古鞑子纷纷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毫不犹豫的调转马头,朝着身后的城池而来。 瞧那架势,竟比刚刚冲锋的时候,还要\\\"疯狂\\\"几分。 \\\"娜木钟,我败了。\\\" 此时的蒙古大汗终于自失神的状态中回到了现实之中,望着城外犹如游兵散勇一般四散而逃的蒙古鞑子,失魂落魄的说道。 此时的蒙古大汗如坠冰窖,面色阴沉,即便是昔日建州女真如日中天的时候,他们察哈尔部的勇士也没有如此不堪过。 如若说强攻大同,宣府等城池无果还能归咎于官兵火炮凶猛,他们察哈尔部以骑术见长的勇士没有用武之地,但在这归化城外,他又是遭遇了一场毫无争议的惨败。 虽然相比较之前的几次交手,这一次的\\\"损伤\\\"是最小的一次,但对于林丹巴图尔的打击却是最大的。 饶是他心性如铁,此时也难免有些沮丧。 \\\"大汗不要妄自菲薄,我等还有机会。\\\" 瞧着身旁失魂落魄的丈夫,蒙古大妃娜木钟也只得强打精神,自脸上涌现了一抹苦笑,有些言不由衷的说道。 \\\"走吧,走吧。\\\" 闻声,林丹巴图尔便是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随后又瞧了瞧远处已然隐隐传来一丝骚动的红色洋流,便是步履蹒跚的下了城楼。 儿郎们的士气已然萎靡到了极点,反倒是城外官兵士气正旺,如若他动作有些迟了,只怕除了脚下的这座归化城之外,就连他这位蒙古大汗也要沦为官兵的\\\"战利品\\\"。 届时,他察哈尔部能否继续苟延残喘都是一个问题。 \\\"保护大汗!\\\" 待到林丹巴图尔已然走出好远,楞在原地的娜木钟方才反应了过来,朝着身后的几名亲兵招呼了一声,便是追着林丹巴图尔而去。 此时她的耳畔旁也隐隐传来了官兵的呐喊声... 第1294章 有苦难言的朱由校 十一月十三。 不过是几日的功夫,伴随着自山西而来的八百里加急的驿马,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功败垂成,朝廷已然占据塞外归化城的消息便是传到了几百里外的京师。 如此突然的消息,犹如一团烈火,迅速点燃了京中众人本有汹涌的热情,除却在朝野上挥斥方遒的衮衮诸公之外,就连市井之中的百姓也不免议论纷纷。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尽是京师百姓兴奋的议论声,整个京师笼罩在惊喜的气氛之中。 自太祖于南京建国称帝以来,朝廷不知在蒙古鞑子的身上吃过多少亏,就连这所谓的\\\"九边重镇\\\"以及愈发宏伟的长城,其建立初衷不都是为了防御关外的蒙古鞑子? 不提早年间那场令得大明国本为之动荡的\\\"土木堡之变\\\",就连几十年前,作为大明国都的北京城都曾被土默特首领俺答汗兵临城下,成为了大明永远抹杀不掉的耻辱。 说来嘲讽,塞外那座巍峨的\\\"归化城\\\",便是俺答汗\\\"投降\\\"朝廷,被封为\\\"顺义王\\\"之后的赏赐。 但出乎京师众人的预料,紫禁城中的天子对于此等\\\"举国同庆\\\"的捷报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热情,仍是如同平定建州女真那般,由勋贵之首英国公代替自己祭祀天地,告慰太庙。 而朱由校本人则是依旧每日向兵部及户部询问陕北战事进展,其重心仍是放在三千里外的河套平原之上。 距离总督王在晋传回\\\"捷报\\\"已然一月有余,就连王在晋本人也已然于前些天顺利归京,但潜逃至河套平原之上的女真鞑子仿佛凭空失踪一般,迟迟没有消息传来。 在天子的高度关注之下,大明这艘战争机器仍是在高速运转着,兵部及户部一众官员均是咬着牙坚持,心弦高度紧张,没有敢松懈下来。 ... 乾清宫暖阁之中,一身常服的朱由校正在司礼监秉笔的陪同下,默默打量着身前的大明疆域图,眉头紧锁的同时,脸色也不太好看。 司礼监秉笔此时的神情也是颇为紧张,纵然他终日陪在朱由校身边,但也没有料到天子对于那些\\\"建州残余\\\"的执念竟然到达了如此恐怖的程度。 纵然三边总督孙传庭不断派人来奏,声称建州女真残余的青壮不过万余,断然无法卷土重来,但身旁的天子仍是毫不犹豫的下达了\\\"斩草除根\\\"的命令。 彼时朱由校脸上的狠辣程度令得\\\"见多识广\\\"的王安都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赵吏脸色同样有些迟疑,在他的潜意识里,朝廷在茫茫草原上,如此大费周章的寻找建州残余无异于大海捞针,十分没有意义。 但他身为天子鹰犬,对于皇帝的意志却是丝毫不敢违背,如若不是朱由校不准,怕是他这位锦衣卫指挥使早就再度动身,前往三千里外的陕北,刺探军情了。 \\\"陛下,三边总督上奏,我朝廷王师进入河套平原之后,周边蒙古部落尽皆望风而降,无人敢兴兵作乱...\\\"清了清嗓子,赵吏小心翼翼的向身前皇帝汇报着\\\"厂卫\\\"的情报。 虽然天子委任了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监管东厂,但其终究是常年坐镇南直隶,故而他便当仁不让的指染了些许东厂的权柄。 见得皇帝面不改色,好似早有预料一般,赵吏又紧接着说道:\\\"自朝廷的赈灾粮运至延安之后,十数万流民便是得到了妥善的安置,再没有闹出乱子。\\\" 听得此话,始终面无表情的天子终是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问道:\\\"其余府县呢?宁夏及甘肃可有乱子?\\\" 虽然他已然将洪承畴及袁应泰分别派遣至甘肃及宁夏坐镇,但正所谓\\\"皇权不下乡\\\",在这个执行效率极为低下的时代,难保下面的官员不会故弄玄虚。 就比如兰州城中的\\\"会宁王\\\",身为大明宗室,竟是联合城中的其余几家宗室,仗着甘肃巡抚一职空悬许久的缘故,只手遮天的贪墨朝廷赈灾粮食,继而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后续的陕西民乱。 有如此前车之鉴,朱由校始终不敢彻底放下心来,毕竟依着\\\"后世\\\"的经验来看,这广袤的陕北在明末这段时期就如同一个火药桶,随时有\\\"爆炸\\\"的风险。 \\\"回陛下,西安府有秦王坐镇,当是出不了岔子;庆王及肃王那边也是主动上了折子,声称定然会约束好府中下人。\\\" \\\"朝廷自吏部及督查院派出的巡按御史已然悉数赶至陕北各府县,应是能保证陕北的稳定。\\\" 交换了一个眼神过后,锦衣卫指挥使将\\\"表现\\\"的机会让给了身旁的司礼监秉笔。 \\\"继续盯着,不要放松警惕。\\\" 不置可否的吩咐了一句,朱由校动作有些迟缓的自案牍后起身,在王安的搀扶下,缓缓行至半开的窗柩旁。 已是十一月中旬了,宫中早已按照往年的惯例,早早点起了火龙,故而纵然窗柩半开,城外寒风凛冽,但暖阁中众人仍是没有半点寒意。 \\\"给孙传庭去个信,若是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仍是没有发现女真人的蛛丝马迹,便先行撤出河套平原罢。\\\" 长叹了一声过后,朱由校神色有些复杂的朝着身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吩咐了一声。 他虽然未曾亲自领兵上阵厮杀,但得益于京营众将士的\\\"熏陶\\\",日积月累之下也算颇通行伍之事,心中十分清楚此等恶劣天气对于大军究竟有何等致命的影响。 如若事不可为,他也只得暂且搁置对建州女真\\\"斩尽杀绝\\\"的计划,待到明年开春之后再说。 \\\"奴婢遵旨。\\\" 听得此话,司礼监秉笔眼眸深处涌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喜色,忙不迭的躬身应是,随后便是连忙唤来身后的随侍宦官,颇为急切的朝其耳语了几句。 察觉到身旁心腹的动作,朱由校脸上的复杂之色更甚,他又何尝不知晓,自己执意追杀建州残余确实有些\\\"穷兵黩武\\\",但他又也是有苦难言... 轻轻摇了摇头,朱由校隐去心中的思绪,目光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坚定。 皇太极,究竟躲在哪呢? 第1295章 一叶障目? \\\"皇太极,究竟躲在哪!\\\" 一道宛如惊雷的声音在靖北伯卢象升的耳畔旁响起,将其心思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之中,不由自主的朝着上首那道有些消瘦的人影望去。 不算宽大的营帐中此时已是人满为患,入目尽是脸色冷凝的将校,唯有上首的三边总督卸去了有些笨重的甲胄,身着一身常服,正气急败坏的朝着跪在帐中的几名\\\"夜不收\\\"咆哮道。 自\\\"闯王\\\"高迎祥等人的叛军被总督王在晋率军击溃之后,孙传庭便是接管了其手中的兵权,并马不停蹄的领着靖北伯卢象升及靖南侯祖大寿等人深入河套,准备给予苟延残喘的建州女真最后一击,令其彻底的消失在世间。 只是孙传庭怎么也没有料到,本以为是水到渠成的追杀,却是持续了月余的时间,依旧没有半点进展。 这些天,他们领着麾下的骑兵在河套平原肆意驰骋,遇到的蒙古部落尽皆望风而降,没有人敢于面对大明的怒火,但那些接连遭受重创的女真人却像是凭空消失一般,任由孙传庭不断派遣缇骑四散而出,却始终没有发现半点蛛丝马迹。 随着时间的流逝,三边总督孙传庭的脾气也是愈发暴躁,就连卢象升都有些记不清,孙传庭已然发过多少次脾气了。 基于此等原因,帐中的气氛很是\\\"剑拔弩张\\\",除却\\\"秦军\\\"一系的将校之外,余下的武将脸色均是有些难看。 他们在辽东的时候,是何等意气风发,为何到了这河套平原之后,却平白无故要受你一介文官的窝囊气。 \\\"总督大人..\\\" 许是情绪已然到了爆发的边缘,便见得一名武将一脸不忿的自队伍中出列,声音中夹杂着掩饰不住的火气。 \\\"退下!\\\" 还不待其将话说完,靖南侯祖大寿便是眉头一皱,有些粗暴的将其打断,声音同样异常坚决。 \\\"侯爷..\\\" 见得祖大寿出面,那名武将先是一滞,随后脸上的不甘之色更甚,好似想要争辩两句。 \\\"我说退下,听不到吗!\\\" 见此人居然还敢顶嘴,祖大寿也是来了火气,将声音提高了不少,恶狠狠的盯着那名武将。 \\\"是。\\\" 终究是积威日久,见得祖大寿神情不似认真,那名武将只得将脸上的不甘之色隐去,悻悻的拱了拱手之后,回到了队列之中。 许是怕上首的孙传庭怪罪自己的将校,脸庞黝黑的祖大寿沉吟了少许,缓缓起身,拱手说道:\\\"总督大人,或许我等要改变一下方略了..\\\" 经过刚刚的变故,上首的孙传庭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露出了一个自认为还算温和的笑容,颇为急切的问道:\\\"靖南侯的意思是?\\\" 不怪他如此焦躁,虽然他领兵在外,但自京中而来的消息却是没有半点阻碍。 前有总督王在晋平乱,力挽狂澜,后有宣大总督杨肇基整饬地方有功,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主动请降。 两相对比之下,自己这位手握重兵的\\\"三边总督\\\"却是显得有些碌碌为为,故而孙传庭近些天的心理压力着实有些大。 \\\"我大军终究是初来乍到,纵然我等不断派遣缇骑,但终不如这些世代居住在河套平原之上的蒙古鞑子。\\\"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先是一愣,随后便是不约而同的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上首的孙传庭更是呼吸猛地急促了起来。 \\\"侯爷的意思是?\\\" 不待孙传庭做声,向来颇为沉默寡言的东平伯黄得功便是满脸殷切的问道,他隐隐猜到了祖大寿的意思。 \\\"近些天我始终在想,我等麾下的缇骑几乎将这河套平原整个搜了过来,可始终没有发现半点蛛丝马迹,实在是有些不合常理。\\\" \\\"如若建州残余只剩下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青壮,我等还能此等诡异的现象归咎为这些女真鞑子已然离开了河套平原,逃亡漠北。\\\" \\\"但依着情报来看,昔日皇太极逃离赫图阿拉之时,除了这些女真八旗之外,还有不少妇孺老幼随军。\\\" \\\"以这些人的速度,断然无法短时间内离开河套平原...\\\" 一番慷慨的陈词过后,原本人声鼎沸的营帐内顿时鸦雀无声,只剩下角落处火盆的噼里啪啦声以及众人愈发急促的呼吸声。 如此直白的话语,就算他们这些\\\"粗鄙\\\"的军将,也是能够瞬间领悟祖大寿的言外之意。 少许的沉默过后,窸窸窣窣的私语声便是在帐中四散而起,不少人都是面露精光,魁梧的身躯也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起来。 \\\"侯爷的意思是..\\\" 有些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唾沫,三边总督一脸不敢置信的喃喃道,难道他们始终被那些蒙古鞑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等被这些蒙古鞑子蒙住了双眼,那些女真人从未离开河套平原,只是被这些蒙古鞑子给保护了起来...\\\" 迎着孙传庭惊疑不定的眼神,祖大寿一脸坚决的点了点头,声音掷地有声。 \\\"可这些蒙古鞑子图什么呢?\\\" 话音刚落,便听得一道有些急切的声音在帐中响起,但却无人去寻找声音的来源,只是不约而同的看向祖大寿。 \\\"诸君,倘若我等是世代居住在河套平原之上的蒙古鞑子,会坐视官兵收回河套而无动于衷吗?\\\" 哗! 此话一出,帐中稀稀疏疏的议论声再也压抑不住,不少将校都是面露愤懑之色。 难怪他们这些天始终没有发现女真人的蛛丝马迹,原来竟是被这些蒙古人给藏了起来。 \\\"总督,发兵!\\\" \\\"血洗河套!\\\"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几乎是瞬间,各式各样的声音便在营帐中响起,原本犹如冰雪一般冷凝的营帐瞬间消融,帐中将校情绪高涨到了极点。 此时孙传庭的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如若不是祖大寿提醒,他怕是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反应过来,自己竟然\\\"一叶障目\\\"了。 强压住心中愈发汹涌的杀意,孙传庭在一众将校殷切的眼神中朗声下令. \\\"传我军令,召各部蒙古首领两日之后,来本官帐中议事。\\\" 第1296章 撕破脸皮 河套平原。 已是十一月中旬,河套平原上的寒风愈发凛冽,纵然是最为悍勇的蒙古勇士也不愿意在这个天气外出,皆是躲在蒙古包中取暖。 但最近这段时间,河套平原上却是有一个\\\"蒙古部落\\\"颇为不同寻常,终日都有身材魁梧的蒙古鞑子纵马而出,脸上的神色也十分紧张,像是在担忧着什么。 此地原本为\\\"多罗土蛮部\\\"的驻地,早在大汗火落赤第一次在榆林城下折戟沉沙之后,便将兵力不断收缩,继而舍弃了此处驻地。 但约莫在一个多月前,本是人迹罕至的驻地竟是再度人满为患,除却神色紧张的\\\"蒙古勇士\\\"之外,营地中竟是还有不少妇孺老幼,引得偶尔路过的蒙古鞑子啧啧称奇,不愧是曾经称霸河套平原的\\\"多罗土蛮部\\\",竟然还藏有\\\"后手\\\"。 说来也怪,此地所说有些偏远,但定然瞒不过其余蒙古部落的眼睛,可这些蒙古部落不知出于何等原因,竟是不约而同的对这些突然冒出来的\\\"蒙古鞑子\\\"选择了无视。 ... ... 与蒙古鞑子随意安营扎寨的习惯不同,驻扎在此地的蒙古部落却是极有章法,数百\\\"蒙古包\\\"虽然大小不一,但却井然有序,营地中还有不少手持兵刃的\\\"蒙古勇士\\\"在巡视,并且兵刃已然出鞘,气氛很是紧张。 营地正中,有一处规制颇大的\\\"蒙古包\\\",附近还立有一杆大纛,显示出帐中主人身份的尊贵。 蒙古包附近戒备愈发森严,往来巡视的士卒均是脸色沉重,步履也有些迟缓,偶尔有目光交织的时候,均是瞧出了对方眼眸深处的惊疑。 尤其是帐中隐隐响起的争吵声更是令得众人心神狂跳,不自觉的远离了营帐几分。 进至帐中,便见得\\\"大汗\\\"皇太极瘫坐在正中的座椅上,虽然身下仍是铺着几张象征权利的虎皮,但却总给人日暮途远的感觉。 除却沉默不语的皇太极之外,下首的济尔哈朗也是低头沉吟不语,喉咙不断耸动着,脸上残留着一丝惊恐,像是才刚刚经历了一场争吵。 在济尔哈朗对面则是一脸不忿的阿敏,他的眼神坚毅,身躯虽是微微颤抖,但双手却是下意识的紧握。 瞧得出来,这位\\\"军功卓越\\\"的二贝勒此时也不太平静。 噼里啪啦! 许是才刚刚经历了一场争吵,帐中竟是瞬间安静了下来,仅剩下角落处火盆的燃烧声清晰可闻。 此时的皇太极再也不复往日的意气风发,肥胖的身躯使其瞧上去颇为滑稽,他的手中正拿着象征着一柄有些斑驳的兵刃,脸色在晦暗不明的火光映衬下,显得极为可怖。 \\\"跑吧!继续与大明作对,只能是死路一条!\\\" 又过了片刻,二贝勒阿敏突然自脸上涌现了一抹狞色,开始吼叫起来:\\\"尔等还要执迷不悟吗?\\\" 如若不是皇太极三番两次的\\\"一意孤行\\\",他们大金何至于沦落到这等地步? \\\"接受现实吧,大金已然没了,我等已是回不去了,不要再心存幻想了。\\\" \\\"就凭这些蒙古鞑子,挡不住那些官兵的。\\\" 兴许是压抑了许久,阿敏的状态愈发癫狂,但其声音却是慢慢变小,脸上写满不了不安。 始终沉默不语的范文程也是将头垂的更低,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变得被正处于暴怒状态的二贝勒\\\"迁怒\\\"。 毕竟这些天,一连串的\\\"噩耗\\\"接连而至,依着那些蒙古鞑子透露的消息,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已然向明廷请降,而河套平原上的官兵始终没有放弃对他们的追杀。 听说还是由三边总督孙传庭亲自领兵,这位可是坐镇陕北多年,比那王在晋难对付的多。 眼下这般形势,对他们大金来说的确是穷途末日,难不成真的要在河套平原等死不成? 恍惚之间,范文程不由得微微抬起头,朝着上首面色隐晦不定的皇太极唤道:\\\"大汗?\\\" 见得范文程做声,阿敏再度爆发,猛地上前,将其踹倒在地,声如洪钟的吼道:\\\"你这条明狗,如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我大金何至于此!\\\" 砰! 本就恍惚的范文程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随后便是跌倒在地,良久方才艰难的抬起头来,唯唯诺诺的看向面色狰狞的阿敏,心中苦涩难当。 自从他和兄长投降了努尔哈赤之后,便是\\\"经兢兢业业\\\",无时无刻不想着帮助女真扩大\\\"家业\\\",继而问鼎天下。 唯有女真人入主中原,他才能够洗刷掉身上汉奸的身份。 可他却没想到,他如此\\\"忠心护主\\\",最后却是被这般对待,难道他范文程在阿敏的眼中,仍是一条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忠犬不成? 想到这里,一向\\\"本本分分\\\"的范文程也来了脾气,正欲起身讥讽两句,便听得皇太极沉闷的声音在帐中响起:\\\"放肆!难道我大金没有忘在明廷的铁蹄之下,却是要亡于内斗不成?\\\" 听得此话,范文程心中便是一热,没想到如此局面下,皇太极仍是为其背书,不由得高声呼道:\\\"大汗!\\\" 见得皇太极如此袒护身前的汉人,阿敏心中的火气更甚,全然不给皇太极这位女真大汗半点面子,直接抽出了随身的腰刀,冷冷的朝着上首的皇太极吼道:\\\"皇太极,你还要执迷不悟不成?!\\\" 终究是领兵多年的和硕贝勒,见到阿敏率先发难,帐中不少将校都是有模有样的抽出了腰刀,就连一些忠于\\\"大汗\\\"的将领都是面露迟疑之色。 他们也不爽范文程许久了,虽然这汉狗每次提出的建议听上去都颇为动人,可结果却是始终不尽如人意。 如若不是皇太极三番两次的袒护于他,兼之这明狗对他们大金的确算是忠心耿耿,恐怕其早就死于非命了。 \\\"够了!阿敏你要犯上作乱不成!\\\" 见得身前的阿敏不为所动,汗位上的皇太极愈发惊恐,重重的拍了拍身下的座椅,居高临下的问道。 面对着咄咄逼人的皇太极,阿敏只是冷冷一笑。 他早就想与皇太极撕破脸皮了。 第1297章 女真内斗 \\\"二贝勒,你要想作甚。\\\" 见到阿敏真的有犯上作乱之意,帐中一些忠于\\\"大汗\\\"的女真将领也是纷纷抽出了腰刀,护在皇太极身前,与其针锋相对。 济尔哈朗在经历了最初的错愕过后,也在阿敏有些失望的眼神中,抽出了长刀,一副虎视眈眈的模样。 一时间,原本嘈杂的营帐再度安静下来,角落处的火盆映衬的众人脸色愈发不定,气氛也是骤然紧张。 \\\"来人!\\\" 或许是觉得身前的这些武将并不能给予自己太多安全感,皇太极突然朝着帐外嘶吼了一句。 自从他继位之后,便将看守汗帐的\\\"重任\\\"交由了一向对女真大汗效忠的白甲巴牙喇。 尤其是败逃至河套平原之后,更是将本就不多的巴牙喇尽数布置在自己的汗帐周围,其用意不言而喻。 他对于手握重兵,但始终貌合神离的二贝勒阿敏同样是忌惮已久,从来不曾放下戒心。 如皇太极所猜测的那般,他的话音刚落,帐外便是响起了附和声,随后便听得甲胄声响,众多士卒脚步匆匆的闯了进来。 但出乎皇太极的预料,被众多将校护持在中间的阿敏对此没有半点反应,反而露出了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隐隐有些讥讽的味道。 见状,皇太极愈发不安,也顾不得分辩太多,径自朝着闯进来的士卒吼道:\\\"阿敏犯上作乱,给本汗拿下!\\\" 听得此话,不少将校都是面露惊恐之色,就连一些护持在皇太极身前的将校都是心生迟疑。 \\\"大汗何出此言?\\\" 半炷香前,皇太极还口口声声指责阿敏,不要让大金毁于内斗,但瞧眼下这般形势,这些甲胄齐全的士卒分明是早已接到了命令,蓄谋已久。 \\\"给本汗拿下!\\\" 没有理会耳畔旁响起的惊呼声,状若疯癫的皇太极猛地挥了挥手,示意将前方的阿敏拿下。 不管如今的大金变成何等模样,他皇太极都是女真人的大汗,没有人能够挑衅他的权威。 就算最终仍是摆脱不了被明廷灭亡的命运,但他也不愿将权势拱手让出,女真大汗这个位置,是属于他的。 本以为在周遭士卒以及身前武将的里应外合之下,只需要几个回合,便能将身前这些面露愤懑之色的将校斩杀,但却不曾想这些涌入帐中的士卒像是聋子一般,对于皇太极的声音充耳不闻,反而不约而同的立在阿敏身后。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得皇太极愣在当场,也让济尔哈朗,阿拜这些忠于皇太极的将校瞠目结舌,这些白甲巴牙喇在搞些什么把戏? \\\"尔等想要作甚?\\\" 又惊又恐的皇太极只觉得双腿隐隐有些发软,幸得身旁的济尔哈朗搀扶了一把,这才没有跌倒在地。 \\\"奴才请大汗收回成命。\\\" 听得此话,涌入帐中的士卒们对视了一眼之后,便是不约而同的跪倒在地,异口同声的说道。 \\\"反了,反了!\\\" 此时的皇太极如何反应不过来,帐中的这些士卒竟是在不知不觉间被阿敏\\\"策反\\\"。 \\\"奴才请大汗收回成命!\\\" 没有理会暴跳如雷的皇太极,跪在地上的白甲巴牙喇们仍是毫无感情的重复着刚刚的话语。 他们作为女真大汗的\\\"亲军\\\",的确只效忠女真大汗一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要坐视大金逐渐走向灭亡,坐视皇太极将他们的性命当做儿戏。 \\\"反了,都反了!\\\" 此时的皇太极已是满脸疯狂,一边挥舞着手中锈迹斑斑的兵刃,一边愤怒的咆哮着。 这些鞑子平日瞧上去也算\\\"忠心耿耿\\\",但竟是在背地里与阿敏达成了共识。 这些人竟是联合起来,想要将自己从女真大汗的位置上赶下去,说不定还想拿着自己的性命去明廷那里换取封赏。 如今的大金虽是苟延残喘,但他身为女真大汗却是宁死不降,他永远不会臣服明廷! \\\"皇太极,别再执迷不悟了。\\\" \\\"趁着我大金还有些许生气,趁着官兵还未发现我等,趁着天气还没有过于糟糕,尽快迁徙,去寻一条生路罢。\\\" 出乎皇太极以及范文程等人的预料,看上去胜券在握的阿敏并没有选择\\\"赶尽杀绝\\\",而是一脸深邃的摇了摇头,瞧上去很是落寞。 见状,状若疯癫的皇太极也渐渐停住了嘶吼,双腿一软,便是跌坐在汗位上,喃喃自语道:\\\"生路?我大金还有生路吗..\\\" 伴随着皇太极的低喃声,帐外猛然骤然响起了一阵冲天的喊杀声,令得济尔哈朗等人不由得兴奋的抬起了头。 但很久,这阵冲天的喊杀声便是归于平静,取而代之的则是刀剑齐出的声音以及将校又惊又恐的嘶吼声。 虽然尚不清楚帐外的情况,但济尔哈朗等人心中却是咯噔一声,看样子除了身前的这些士卒之外,余下的白甲巴牙喇也被阿敏\\\"策反\\\"了。 \\\"你说,本汗要如何做?\\\" 许是知晓自己已然无力回天,失魂落魄的皇太极像是被抽去全身力气一般,瘫在汗位上,有些认命的说道。 此话一出,一直镇定自若的阿敏倒是为之一滞,脸上涌现了些许茫然,他只是不想待在这河套平原等死。 至于日后何去何从,他还真的没有太多想法。 \\\"只要不待在这河套平原等死,去哪里都行!\\\" 与身旁的将校交换了一个眼神过后,阿敏终是有些迟疑的说道,眼眸深处同样涌现着一抹忌惮之色。 与皇太极一样,他又何尝不想将对方除之后快,但这些白甲巴牙喇或许可以随他一同\\\"兵变\\\",逼迫皇太极领着众人撤军,但却不会坐视他真的犯上作乱,取而代之。 就连眼下的\\\"兵变\\\",都是他威逼利诱之下,方才令得这些士卒同意,继而上演了眼前的这场好戏。 \\\"呵..\\\" 见得阿敏脸上那抹转瞬即逝的茫然,上首的皇太极便是讥笑一笑,颇有些鄙夷的摇了摇头。 如此鼠目寸光之人,还想做他们女真人的大汗? 第1298章 以退为进 死寂。 伴随着皇太极一声毫不掩饰的讥笑过后,人满为患的汗帐内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原本还\\\"剑拔弩张\\\"的局势瞬间便是缓和了下来,帐中手持兵刃的将校及侍卫均是不约而同的垂下了手,有些茫然的望着彼此对峙的皇太极及阿敏。 \\\"尔等以为本汗是那般执迷不悟之人吗?\\\" \\\"难道本汗不知晓我大金已然不是官兵的对手了吗?\\\" \\\"尔等以为本汗不想领着大家亡命漠北吗?\\\" \\\"醒醒吧,我大金早已穷途末路了!\\\" 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一般,刚刚还失魂落魄的皇太极瞬间振作起来,近乎于歇斯底里的朝着帐中众人咆哮道。 此话一出,帐中不少将校都是脸色一变,不可置信的看向上首的皇太极,手中的兵刃也是不自觉的掉落在地。 虽然在场众人心中皆是知晓,大金已然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但是心中知晓是一回事,摆到明面上又是一回事。 身为他们女真人的大汗,皇太极竟然公开承认大金已然不是明廷的对手,这无疑令得不少人面露绝望,只觉得心中的某种信仰好像轰然倒塌。 他们数次在沈阳城下折戟沉沙,老汗努尔哈赤没有承认过失败;他们千里奔袭明廷京师无果,老汗没有自暴自弃;甚至就连他们女真人的大妃被官兵劫走,沦为京师小皇帝的床榻玩物,老汗仍保持着高昂的斗志。 可反观皇太极,继位不足一年的时间,他们建州女真便被\\\"犁庭扫穴\\\",主力尽皆命丧赫图阿拉,仅有少许残兵败将亡命河套。 本以为回到\\\"发家致富\\\"的草原之上,他们大金能够舔舐伤口,卷土重来,但没想到仍是接连受挫。 甚至到了如今,他们建州女真的勇士需要割掉曾经让他们引以为傲的\\\"金钱鼠尾\\\",装扮成蒙古人的模样,才能在这河套平原上苟延残喘片刻。 尽管如此,他们也从未放弃过对明廷的\\\"复仇\\\",可身为女真大汗的皇太极却是自暴自弃... \\\"阿敏,本汗问你,官兵的岗哨遍布河套平原,两万铁骑虎视眈眈,我大金如何能够瞒天过海,逃亡漠北?\\\" 像是没有察觉到身旁将校的异样一般,皇太极气势不减,盛气凌人的朝着面前眼神有些茫然不定的堂兄厉呵道。 咣当! 兵刃落地的声音响起,纵然是对阿敏忠心耿耿的将校此时也是面如死灰,瞳孔猛地放大,喉咙艰难的上下耸动着。 \\\"本汗问你们,如若不是范文程送上良策,主动说服了其余蒙古部落,并让我等装成蒙古人的模样,怕是官兵的铁骑早就杀到了吧!\\\" 此时的皇太极好似找回了昔日\\\"君临天下\\\"的感觉,纵然周遭的环境相比较赫图阿拉城中的汗王宫无异于天差地别,但仍给予他莫大的满足感。 望着刚刚还刀兵相向的将校侍卫均是不约而同的放下了手中的刀兵,一脸茫然的盯着自己,皇太极的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种另类的快感。 将近一年多的时间,自从父汗努尔哈赤病故,由他接任女真大汗之后,他何曾有过这等\\\"畅快淋漓\\\"的时刻。 对内,以二贝勒阿敏为首的一众实权将领始终对他虎视眈眈,仗着硕果仅存的\\\"镶蓝旗\\\"与其分庭抗礼;对外,明廷小皇帝近乎于疯魔一般,疯狂追杀他们大金 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他都对着京师的方向暗自失神,他真想当面问问那个素未闻面的\\\"老对手\\\",何至于此! 内忧外患之下,皇太极终日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尤其是来到河套平原之后,他们仍是接连在官兵手中吃瘪。 但是这将近一年来积攒的怨气却是在今日发泄一空,帐中这些面色隐晦不定,沉默不语的将校更让皇太极心中豪气徒生。 与帐中面色隐晦不定的将校不同,跪在地上的范文程突然匍匐了几步,高声痛哭起来。 作为大金国内有数的\\\"聪明人\\\",范文程对于自身的处境有十分清楚的认知。 虽然碍于自己的身份以及皇太极的信任,寻常鞑子对自己也算恭敬,但在这些人心中,自己仍不过是\\\"无根的浮萍\\\"。 至于阿敏这些手握军权的将校,更是毫不掩饰对他的的\\\"不屑\\\",无时无刻不再强调他\\\"奴才\\\"的身份。 放眼整个大金,唯有上首的皇太极能给予他一丝\\\"温暖\\\"。 \\\"大汗,奴才...\\\" 还未等到范文程将话说完,便被阿敏有些粗暴的打断:\\\"可始终待在河套平原也不是办法,只要时间足够,我大金迟早要被官兵发现..\\\" 经过皇太极的\\\"提醒\\\"过后,他也意识到亡命漠北是何等荒谬的一个想法,姑且不论他们能否突破官兵的封锁,光是身后的妇孺便是一个解决不了的死局。 昔日明廷官兵围攻赫图阿拉之后,皇太极便是上演了一出\\\"瞒天过海\\\",将全部主力布置在城外,摆出一副困兽犹斗的模样,继而抓紧一切时间,令得相对而言并不引人注意的蓝白旗逃出生天。 彼时的他们,尚有赫图阿拉牵扯官兵的注意力,可如今的大金哪里还有这等资本? 听得此话,皇太极脸上才刚刚涌现的笑容便是暗淡了些许,身上的气势也是一滞。 他又何尝不知晓继续留在河套平原无异于等死,只是他思来想去,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寄希望于随着天气日益寒冷,驻扎在河套平原上的官兵能够知难而退吧。 如此,他们大金还能保留有一分生的希望,倘若是犹如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只怕官兵的铁骑便会瞬间杀到。 \\\"唔..\\\" 见到皇太极也没有主意,阿敏也不免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但却出人意料的没有与其\\\"针锋相对\\\",整个汗帐又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逃也是死,不逃也是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在帐中众人的耳畔旁响起,同时还夹杂着一道有些惊疑不定的声音:\\\"大汗,蒙古送来消息,言说明狗要求众蒙古部落首领前去议事..\\\" 第1299章 鸿门宴? \\\"大汗,蒙古送来消息,言说明狗要求众蒙古部落首领前去议事..\\\" 像是察觉不到帐中有些诡谲的气氛一般,一名面容与女真人有些许迥异的鞑子径直跪倒在皇太极身前,脸色惊疑不定的说道。 因为明廷公然\\\"出兵\\\"河套的缘故,一众敢怒不敢言的蒙古部落便在范文程的\\\"游说下\\\"达成了默契,皆是选择对苟延残喘的女真人选择视而不见,免得让官兵\\\"养寇自重\\\",始终在河套驻兵。 一百多年的时间里,这河套平原始终是他们蒙古人的地盘,纵然明廷偶有收回河套的时候,也占据不了多久,相信这一次也不例外。 只要让官兵找不到建州女真,随着天气日渐寒冷,相信远道而来的官兵便会知难而退,毕竟北京城中的那些文官们不是最忌讳皇帝\\\"穷兵黩武\\\"。 \\\"范先生?\\\" 错愕了少许,皇太极便将目光从身前鞑子的身上收回,转而看向不远处的范文程。 此时的范文程仍是匍匐在地上,听得皇太极点到自己的名字,也顾不得平日里最为注重的\\\"规矩\\\",手忙脚乱的自地上起身,行至那名鞑子身前:\\\"那些蒙古人还说什么了?\\\" 在官兵没有完全撤兵之前,他们大金与这些驻扎在河套平原之上的蒙古鞑子乃是利益共同体,这些人应该不会哄骗他们。 \\\"也没有说什么,就是强调了明狗的态度好像颇为强硬,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 闻听范文程问询,跪在地上的鞑子脸上露出追思之色,努力回忆着刚刚自邻近蒙古部落那里探听到的消息。 与帐中这些女真人不同,他是地地道道的蒙古人,早在老酋努尔哈赤统一女真之前,便被其招降,算是大金国内资格最老的一批\\\"蒙古八旗\\\"。 基于此等原因,他便临时成为了眼下大金的\\\"蒙古首领\\\",负责与其他蒙古部落交涉。 \\\"态度强硬?\\\" 先是低喃了一句,随后范文程的脸色便是一变,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心中咯噔一声。 \\\"范先生,怎么回事?\\\" 一瞧范文程的脸色,上首的皇太极便知晓自己的心腹定然是发现亦或者想到了些许端倪,不由得神色紧张的问道。 此时帐中的阿敏等人也好似忘记了刚刚的\\\"剑拔弩张\\\",均是不由自主的看向范文程,面上的神色均是有些紧张。 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大金的一份子,谁也不愿意静静等待着生命的倒计时。 \\\"大汗,此事对我大金来说或许是坏事,也有可能是好事..\\\" 吧唧了一下嘴,范文程有些迟疑的朝着上首的皇太极拱手说道。 \\\"好事怎么说?\\\" 闻言,皇太极便是不假思索的问道。 \\\"官兵或许是苦寻无果打算退军了,这才召集蒙古诸部首领,打算敲打他们一番...\\\" 此时范文程的脸上有些深邃,全然不像刚才面对着阿敏那样懦弱,声音也是掷地有声,令得帐中不少人都是下意识的颔首。 已是十一月中旬了,草原上的温度又远比内陆地区低,纵然是出身辽东的他们也有些叫苦不迭,遑论那些初来乍到的明狗呢? 更何况陕北民乱已定,官兵又苦寻他们大金月余无果,如此局面下,退军怕是也在情理之中。 只要官兵退军,他们大金便能迎来宝贵的\\\"喘息之机\\\",说不定便能趁着这个机会逃亡漠北,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想到这里,帐中不少人脸上都是涌现了一抹喜色,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眸深处也是涌现了些许精芒,不在像刚刚那般死气沉沉。 寻常鞑子尚且如此,更何况上首的皇太极? 听到范文程这般分析过后,女真大汗近乎于手舞足蹈,不断的在原地踱步,脑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景象。 \\\"那坏事呢?\\\" 不多时,一道有些僵硬的声音打破了帐中欢跃的气氛,也将皇太极的思绪重新来回倒现实之中。 \\\"坏事又该当如何?\\\" 深吸了一口气,阿敏微微眯起了眼睛,在周遭将校的注视下,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声音中听不出息怒,宛如没有温度的毒蛇。 \\\"坏事...\\\" \\\"这或许是官兵设下的鸿门宴。\\\" 在二贝勒阿敏不解的眼神中,范文程缓缓自口中吐出了一个令众多女真人有些晦涩难懂的名词。 \\\"什么意思?\\\" 与身旁的长子交换了一个眼神过后,阿敏便是迫不及待的追问道,眼眸深处隐隐涌现了一抹不安。 就在他刚刚扭头的瞬间,他的余光敏锐的发现了皇太极的异样,刚刚还兴高采烈的女真大汗已然重新瘫坐在汗位之上,状态比最初的时候还要不堪,正哆哆嗦嗦的望着范文程,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一般。 \\\"官兵或许已然差距到了端倪所在,打算试探一番..\\\" 望着周遭局促不定的将校,范文程犹豫再三,终是没有将最坏的可能托之于口,而是斟酌了一番用词,颇为委婉的说道。 \\\"明狗发现我等的迹象了?\\\" 只一句话,便让阿敏如临大敌,双手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目光惊疑不定。 簇拥在其身旁的将校也是一副惊恐的模样,手忙脚乱的捡起刚刚被他们调到地上的兵刃。 \\\"二贝勒,若是官兵发现了我等的踪迹,何至于这般麻烦?\\\" \\\"你当官兵如你一般?\\\" 见得阿敏如此慌乱,范文程不由得微微摇头,一脸鄙夷的说道,言辞十分尖锐。 \\\"你放肆!\\\" 见到一向懦弱的范文程竟是敢\\\"翻身做主人\\\",主动羞辱阿敏,其身旁的将校便是上前一步,色厉内荏的说道。 换作往日,范文程早就毕恭毕敬的请罪,但今日却只是冷哼一声,便是对其置之不理。 轻轻摆了摆手,止住正要发作的将校,阿敏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向上首的皇太极。 如若按照范文程的说服,他们大金岂不是危在旦夕? 而且这鸿门宴,他们大金到底派人去不去呢? 第1300章 深入虎穴(上) 十一月十五,节在小雪。 卯时刚过,天色已是逐渐大白,一抹晨曦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逐渐升起,沉寂了一夜的河套平原也逐渐\\\"热闹起来\\\",尤其是三边总督孙传庭所在的营地更是人来人往,步履匆匆,就连刀剑出鞘的士卒目光中也是肃杀中带着警惕。 今日便是三边总督孙传庭召集河套蒙古诸部首领前来议事的日子。 自大明天子朱由校降下圣谕,授意孙传庭领兵进驻河套平原之后才,此地便俨然成为了河套平原的\\\"核心\\\"所在,每日都有蒙古贵族前来拜见。 因为已然得到过通知,赶来赴会的蒙古首领无论是心甘亦或者不愿,都主动卸去了身上的刀剑,仅领着两三名随从在前方士卒的带领下,有些拘谨的朝着位于营地中心的主帐而去。 无需多余的解释,凡是赶来赴会的蒙古贵族皆是清楚孙传庭召集他们的用意所在,故而不少蒙古贵族的脸色均是有些复杂。 自从昔日榆林城外一战过后,那些女真鞑子便是犹如丧家之犬一般逃回了河套平原。 随后不过短短几天的功夫,这些残兵败将便好似背插双翅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作为此间平原的\\\"东道主\\\",不少蒙古贵族都或多或少的猜到了这些女真鞑子的动向,但因为孙传庭领兵进驻河套的缘故,却是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沉默。 如若官兵只想将苟延残喘的女真鞑子一网打尽,怕是与会的这些蒙古首领会争先恐后的\\\"带路\\\",继而换取与明廷互市的机会。 但随着三边总督孙传庭强势领兵进驻河套,并以雷霆手段镇压了几个\\\"不遵号令\\\"的蒙古部落之后,河套平原上所剩不多的蒙古部落便是知晓此事或许没有他们想的这般简单。 官兵要的可不仅仅是女真人那般简单,还想要将河套平原收回,这无疑触犯到了他们的切身利益。 正是基于此等原因,他们才会被那名自称为\\\"范文程\\\"的汉人说服,对于那些苟延残喘的女真鞑子选择沉默,免得给了官兵能够持续不断往河套增兵的借口。 作为在河套平原上传承了一百余年的\\\"东道主\\\",他们有足够的耐心陪官兵耗下去。 历朝历代,除了昔日的\\\"蒙古帝国\\\",从未有中央王朝能够真正的征服河套平原。 只要不被那些官兵找到\\\"出兵\\\"的理由,随着时间的推迟,想必明廷内部便会自乱阵脚,勒令这些驻扎在河套平原之上的骑兵班师回朝。 届时,这片肥美的草原仍是归属于他们蒙古人,至于那些苟延残喘的女真人也自然而然会沦为他们的盘中餐。 ... 漫步在戒备森严的营地中,与众多忧心忡忡的蒙古鞑子相比,倒是有一名全身上下笼罩在盔甲之中,仅有双眼露在外面的武将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这名武将的身材有些肥硕,动作也有些迟缓,时不时便会停下来喘息片刻,倒是有些配不上他身上崭新的铠甲。 武将身旁,一左一右还有两名侍卫,皆是神情警惕的盯着往来巡视的士卒,紧张的目光中还掺杂着一丝不安。 除了这三人之外,还有一名瞧上去是\\\"主心骨\\\"的蒙古贵族,身上穿着蒙古人特有的服饰,口中也操着一口流利的蒙古语。 但若是有心人仔细观瞧便会发现,这名蒙古贵族并不是几人之中的\\\"主心骨\\\",每当身后武将停下来喘息的时候,蒙古贵族便会下意识的停住脚步,待到武将重新迈开步伐之后,蒙古贵族才会如释重负的松一口气,继续跟在前方的士卒身后。 如此奇怪的\\\"主仆\\\"自是引起了带路士卒的注意,令其不由得微微皱眉,心中啧啧称奇。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从军却是已然有一段时间,自是知晓这蒙古鞑子内部的\\\"规矩\\\"即便是比之昔日的建州女真也是不遑多让,身份尊卑的概念深入人心,如此\\\"关爱\\\"麾下的蒙古贵族可是不太多见。 ... \\\"大汗?\\\" 再三确定周遭无人注意到自己,身前士卒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之后,一直在默默赶路的\\\"蒙古贵族\\\"终是缓缓停住了脚步,一脸紧张的朝着身后的武将低喃道。 \\\"无碍..\\\" 剧烈的喘息了片刻,一道有些低沉的声音方才在蒙古贵族的耳畔旁响起,随后也不待其有反应,便听得武将继续说道:\\\"继续走。\\\" 听得此话,蒙古贵族终是彻底放下心来,默默的点了点头,便是继续跟在士卒身后,朝着远处已然若隐若现的营帐而去。 见状,\\\"武将\\\"也忙是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住胸膛间不断汹涌的急促感,紧咬着牙关,继续迈动步伐,心头有些无奈。 昔日父汗在世的时候,便曾不止一次的当着众人的面说过,他众多的子嗣当中,唯有自己没有继承他的勇武,身子实在是有些肥硕。 寻常的时候倒也不觉得什么,毕竟以他的身份,纵然行动迟缓些,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但今日却是让其有些叫苦不迭。 官兵在这河套平原屯兵,除了昔日纵横辽东的关宁铁骑及天雄骑兵之外,还有数以万计的秦军士卒,营地前后蔓延数里不止。 \\\"武将\\\"已是有些记不清楚,他上一次仅靠双腿,徒步数里要追溯到什么时候了。 虽然知晓无论放在何时何地,营地禁止纵马都是一成不变的规矩,但\\\"武将\\\"心中仍是不可避免的对三边总督孙传庭产生了一丝怨恨。 \\\"大汗,在坚持一会,免得被人瞧出端倪..\\\" 正当\\\"武将\\\"气喘吁吁,打算再停下来喘息片刻的时候,便听得一道有些急切的声音在其耳畔旁响起,令武将心里一惊。 此时他的余光已然能够隐隐瞧到前方正在引路的士卒脸上露出的狐疑与不满。 能够陪同各部首领来此议事的武将侍卫定然都是族中数一数二的武将,何至于连徒步数里都这般艰难? 想到这里,士卒的眼神便是变得有些不善,猛地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周遭负责巡视的士卒也是纷纷停住了脚步,一脸警惕的盯着在原地驻足的几人.. 第1301章 深入虎穴(中) 咕噜。 感受到周边士卒身上毫不掩饰的杀意以及愈发不善的眼神,一路上还算镇定自若的\\\"首领\\\"脸色也不由得微微发白,有些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唾沫,打算开口说些什么。 \\\"首领勿怪,小人只是第一次见识到如此巍峨的营地..\\\" 电光火石之间,不待\\\"首领\\\"出声,便见得\\\"武将\\\"诚惶诚恐的躬身行了一礼,手指着周遭不断巡视的士卒,一脸敬畏的说道。 此话一出,不远处负责领路的士卒不由得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脸上的狐疑之色随即隐去,取而代之的则是溢于言表的自得。 不愧是能够被身后蒙古首领选中前来赴会的武将,这\\\"眼光\\\"倒是不错,一眼便瞧出了他们这些士卒的不同,反观别处的那些蒙古鞑子,只知道低头赶路,难怪他们就连苟延残喘的女真鞑子都收拾不了。 \\\"如若寻常时候,让你瞧上一瞧倒是无妨,如今总督大人召集众人议事,若是误了总督大人的差事,可就不妙了..\\\" 轻咳了一声,领头的士卒有些洋洋得意的朝着身旁不知所措的\\\"蒙古首领\\\"以及不远处行动迟缓的\\\"武将\\\"说道。 \\\"是是是,小人知错..\\\" 毕恭毕敬的行了一礼之后,\\\"武将\\\"自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随后便是快走几步,跟在\\\"首领\\\"身后。 \\\"唔。\\\" 见这武将态度如此\\\"恭谨\\\",领头士卒脸上的得意之色更甚,眼神也是愈发柔和。 他不过是数万秦军将士中稀松平常的一名士卒,而身旁的蒙古贵族以及其身后的\\\"武将\\\"却是这河套平原上货真价实的\\\"大人物\\\"。 虽然知晓这几人的态度如此\\\"恭谨\\\"与自己没有半点关系,但士卒仍是连连点头,心中暗自寻思着,日后倒是多了一桩谈资。 冲着周遭神色警惕的袍泽挥了挥手,笑容满面的士卒再度迈开步伐,朝着前方已然清晰可见的营帐而去。 或许是营帐将至,亦或者刚刚\\\"武将\\\"的话语让其颇为受用,士卒这一次却是刻意放缓了步伐,不再像刚刚那般步履匆匆。 见状,气喘吁吁的\\\"武将\\\"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喜色,朝着身旁面露紧张之色的侍卫点了点头,便是亦步亦趋的跟在士卒身后。 不多时,一行人便在距离营地约莫两百步的地方停了下来,负责引路的士卒先是一脸羡慕的望了望逐渐向自己走来的袍泽,方才出声解释道:\\\"总督营帐安危一向由其亲兵护持,我也只能带你们走到这里了。\\\" 他虽然从军多年,但至今也也没有捞得一官半职,自是远远无法与远处那些\\\"趾高气扬\\\"的总督亲兵相比。 闻言,\\\"武将\\\"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恍然之色,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便是眼神复杂的盯着前方那座戒备森严的营帐。 以他的见识,自是能够清楚的瞧出护持在营帐周围的士卒与他这一路来所见到的士卒有何区别。 无论是身上所穿的甲胄兵刃亦或者举手投足之间所散发出来的气势,这些护持在营帐周围的亲兵都远胜这带路的士卒。 \\\"这些官兵,怕是与我大金昔日的红黄勇士相比,怕是也相差不大了吧?\\\" 趁着远处士卒还未行至身前,\\\"武将\\\"突然微微眯起了眼睛,一脸复杂的朝着身旁的侍卫说道。 听得此话,左边的侍卫眉头便是一挑,下意识的便想反驳,但数次张嘴,终是沉默不语,眼神中满是忌惮。 作为大金国内硕果仅存的\\\"和硕贝勒\\\",他可谓是亲眼见证了大金的兴盛与崛起,更不止一次的领着那些悍不畏死的女真铁骑纵横在辽东的土地之上,对于那些儿郎的战力十分清楚,但远处这些官兵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势同样是不容小觑,再加上其一身装备,或许真的能与昔日的红黄勇士相提并论。 \\\"这些明狗能够被孙传庭引为亲兵,负责营帐安危,定然是军中翘楚,有如此本事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与你的白甲巴牙喇相比,仍是有所不足..\\\" 许是觉得自己的沉默不语有些助长他人士气,左边的侍卫突然微微眯起了眼睛,颇有些耐人寻味的说道,言辞竟是隐隐有些与身旁的\\\"武将\\\"针锋相对。 听得此话,\\\"武将\\\"不由得微微摇头,知晓此人还在为昔日的\\\"政变\\\"耿耿于怀,但心中却是涌现了一抹得意。 纵然你阿敏军功卓越,在军中享有莫大的号召力,甚至连自己麾下的白甲巴牙喇都能\\\"说服\\\",但也无法令这些最为悍勇的勇士临阵倒戈,向他挥动屠刀。 这些自老酋努尔哈赤起兵之时便陪伴在身边的白甲巴牙喇已然无数次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们对女真大汗的忠诚。 除却女真大汗之外,无人能够命令他们,遑论让这些近乎于被洗脑的白甲巴牙喇对自己这位女真大汗痛下杀手。 \\\"大汗,范先生不在,待会我等要见机行事了..\\\" 许是怕身旁的\\\"武将\\\"与左边侍卫争吵起来,另一名沉默不语的侍卫忙是轻咳一声,打起了圆场,眼神中满是无奈和不安。 自从三天前,他们大金知晓三边总督孙传庭要召集蒙古诸部首领议事之后,作为女真大汗的皇太极便在众人惊恐的眼神中做出了一个\\\"深入虎穴\\\"的选择。 他决定亲自到官兵营地,与三边总督孙传庭\\\"会晤\\\",继而蒙混过关,为他们大金争取一丝喘息之机。 他们女真人本就与蒙古人面貌相差不大,经过一番乔装打扮过后,一行人便是出现在此间营地。 这\\\"武将\\\"自然便是女真大汗皇太极,左边与其针锋相对的侍卫便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阿敏,而为首的\\\"蒙古首领\\\"便是他们大金国内,资历最老的一名\\\"蒙古八旗\\\"。 \\\"哼。\\\" 见得济尔哈朗仍是坚定不移的支持皇太极,阿敏眼神愈发冰冷,但碍于周边尽是官兵,只得冷哼一声,便是将头扭到一旁。 没有理会满脸不忿的阿敏,全身上下笼罩在甲胄之中的皇太极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冲着缓缓朝自己走来的官兵士卒低喃道:\\\"是非成败,在此一举。\\\" 第1302章 深入虎穴(下) 晌午。 河套平原,三边总督孙传庭驻地,人满为患。 除却实在是路途遥远,无法及时赶来赴会的蒙古部落,凡是驻扎在河套平原之上的蒙古部落,无论心中作何感想,皆是老老实实的行至此地,面见三边总督孙传庭。 人一多,难免便有些意外,不少互为\\\"世敌\\\"的蒙古首领才刚见面便是分外眼红,针锋相对,如若不是顾忌孙传庭等一众官员在场,怕是还要动起手来。 偌大的营帐内,除了与会的蒙古首领之外,一众领兵的武将也是尽皆列席。 作为\\\"东道主\\\"的三边总督孙传庭当仁不让居于上首,靖南侯祖大寿,靖北伯卢象升及东平伯黄得功坐于左侧,身后则是甲胄齐整,面容冷凝的亲兵侍卫。 与眼下河套平原上有些诡谲的局势一般,两拨人也是显得泾渭分明,心思不定,好似预示着今日\\\"军议\\\"的不平凡。 待到众人皆是落座之后,三边总督孙传庭清了清嗓子,对着堂中惊疑不定的诸多蒙古首领微微一笑,声音平淡的说道:\\\"诸位,本官今日召集诸位来此,是打算与诸位做个告别...\\\" 哗! 一瞬间,刚刚还静谧无声的营帐中便是哗然一片,在场的蒙古首领皆是面露骇色,下意识的与身旁相识的\\\"友人\\\"交换着眼神,即便是有那人缘不佳,无人搭理的蒙古鞑子也是不可置信的吧唧着嘴巴,死死的盯着上首的孙传庭。 明廷在这河套平原驻扎多日,其用意早已人尽皆知,无非是为了那些苟延残喘的女真鞑子。 但他们刚刚听到了什么,孙传庭言说今日将众人召集于此,是为了和他们告别? 此话何意,是明廷始终没有女真鞑子的音信,故而打算撤军亦或者明廷小皇帝将面前的三边总督撤职查办,改由他人提督陕北? 怀揣着重重异样的心思,营帐中的惊疑声逐渐消失不见,众人重新将目光放回到上首的孙传庭身上。 不知是不是真的萌生\\\"退意\\\",今日的三边总督不再如往日那般身穿甲胄,甚至就连象征着身份地位的红色官袍也没有穿,仅仅是身着一身常服,在众多武将以及蒙古鞑子中显得格格不入。 \\\"总督大人?\\\" 沉默半晌,终是有一名面色惊疑不定的蒙古鞑子缓缓起身,操着不算流利的汉话,朝着上首的孙传庭说道。 \\\"相信不用本官明说,诸位也知晓我等驻军河套的用意所在...\\\" 轻轻摆了摆手,孙传庭的脸上笑意更甚,又是环顾了一圈在场众人之后,方才有些狰狞的说道:\\\"建州女真与我大明有血海深仇,本官恨不得灭其种,除其根,让其永远葬身在大漠之中。\\\" 不知是不是触动了心事,孙传庭说完这句话后便是止住了话语,迟迟没有动静,一双眸子不时在众多蒙古鞑子的身上掠过,像是在观察众人表情一般。 见得在场众人面色如常,孙传庭方才露出了一抹满意之色,在诸多蒙古鞑子有些错愕的眼神中缓缓说道:\\\"本官已于日前接到天子圣谕,不日便将领兵回固原,待到明年开春之后,在行追杀之事。\\\" 此话一出,未等在场的蒙古鞑子有所反应,祖大寿等人便是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虽然心中知晓孙传庭此话是为了\\\"哄骗\\\"面前这些蒙古鞑子,继而试探出女真人的下落。 但此举多少有些假传圣旨的嫌疑,若是日后宣扬出去,被朝中那些无所事事的御史知晓,难免会有些麻烦。 像是察觉不到祖大寿等人脸上的异样一般,三边总督孙传庭重新自嘴角涌现了一抹笑容,继续说道:\\\"本官今日召集诸位,一是为了与诸位告别,二便是希望诸位在未来的几个月中能够替大明留意女真鞑子的动向。\\\" \\\"如若发现了女真鞑子的动向,我大明天子定然不吝啬封王之赏!\\\" 话音刚落,才刚刚安静了没一会的营帐再度\\\"热切\\\"起来,不少蒙古鞑子脸上均是露出了殷切之色,毫不掩饰对于孙传庭口中的\\\"封王之赏\\\"的渴望。 不同于这些一脸激动之色的蒙古鞑子,另一侧的将校们脸色则是愈发难看,数次欲言又止,总督此举实在是有些逾越。 即便是日后真的能够靠着这些蒙古人寻觅到女真人的动向,继而将他们一网打尽,只怕孙传庭也会因为今日的\\\"违逆\\\"受到弹劾。 \\\"总督大人所言为真?\\\" 热切的讨论了一会,便见得一名身材壮硕的蒙古鞑子有些兴奋的起身,声音颤抖的问道。 他们这些驻扎在河套平原之上的蒙古部落本就是因为躲避战火,方才逐渐迁徙至此,心中对于土地亦或者权利的执念并没有漠南草原上那些蒙古鞑子大。 尤其是多罗土蛮部遭到重创之后,这河套平原更是群龙无首,如若谁能得到明廷的扶持,便会瞬间脱颖而出,成为河套平原上的\\\"领主\\\"。 他们虽然世代居住在此地,但也曾听说明廷敕封过土默特部的首领为\\\"顺义王\\\",并且在茫茫草原之上为其修建了一座都城。 一想到自己也有可能拥有一座城池,营帐中的蒙古鞑子均是肉眼可见的兴奋了起来。 \\\"当然为真,只要尔等能够提供女真鞑子的动向,本官即刻上奏天子,绝不食言!\\\" 见得身前鞑子\\\"群情踊跃\\\",孙传庭也是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板,眉眼之间满是自得,他已然预料到了自己即将领兵踏平女真驻地的那一幕。 一旁的祖大寿等人也顾不得忧心孙传庭话语中的\\\"违逆\\\",同样是神情殷切的打量着对面的蒙古鞑子,但心中却隐隐有些荒唐之感,这未免有些太过于容易了吧? 他们大明铁骑倾巢而出,几乎将这河套平原掀了个遍也没有找到女真人的蛛丝马迹,而总督仅仅靠着三言两句,便诈出了女真人的动向? 这些女真人又究竟躲在哪里呢? 第1303章 宾客尽欢 偌大的营帐中,惊叹声及嘈杂的议论声充斥在众人的耳畔旁之中,在孙传庭的许诺之下,纵然是没有美酒佳肴,但在场的蒙古鞑子还是肉眼可见的兴奋了不少,其中甚至包含了女真大汗皇太极。 \\\"大汗!\\\" 仗着营帐中嘈杂无比,兼之几人的位置比较靠后,一副侍卫打扮的济尔哈朗一边自脸上挤出一抹笑容,一边俯下身子与身前的\\\"首领\\\"交谈。 但若是有心人仔细观瞧便会发现,虽然由济尔哈朗装扮而成的侍卫看样子是在与身前的\\\"首领\\\"交谈,但其目光却是始终放在身旁的\\\"武将\\\"身上,甚至就连\\\"首领\\\"都是不自觉挺直了腰板,一副洗耳聆听的样子。 \\\"别慌..\\\" 皇太极深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离不开周遭官兵以及上首孙传庭的注视,故而并没有\\\"大动干戈\\\",反倒是同样自脸上挤满了笑容,装出一副颇为心动的样子。 闻言,济尔哈朗也是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但其目光却是不自觉的看向不远处的三边总督。 但仅一瞥,便让其收回了目光,心神狂跳的同时,后背上也是猛然生出了冷汗。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分明瞧到孙传庭眼眸深处的寒冷,其脸上的笑容皆是装出来的! \\\"好阴险的明狗。\\\"济尔哈朗疯狂的在心中咆哮着,但目光却是再也不敢望向孙传庭,免得引起其注意。 ... \\\"各位,不知可有人愿意将女真鞑子的动向告知本官?\\\" 又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眼见得在场众人的情绪已然被调动的差不多了,孙传庭与下首的祖大寿交换了一个眼神过后,便是轻咳了一声,打断了众人的讨论之后,一脸认真的说道。 \\\"唔..\\\" 孙传庭的话语一出,营帐中兴高采烈的声音便是戛然而止,不少鞑子的脸上均是涌现了一抹尴尬之色。 他们刚刚只顾着畅想日后美好的未来,却是忽略了他们根本没有掌握女真鞑子的动向... \\\"呵,无妨。本官只希望诸位日后能够帮我大明多留意一番..\\\" 见得身前众人皆是沉默不语,孙传庭脸上的笑容也是黯淡了些许,但其好似早有预料一般,迅速的整理了心情,仍是一脸笑意的说道。 \\\"总督大人放心!\\\" \\\"我等遵旨。\\\" 片刻过后,各式各样的声音便是在营帐中响起,如同冰雪冷凝一般的营帐再度热切起来,本是有些提心吊胆的蒙古侍卫们也纷纷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他们刚刚还真担心眼前的文官在大失所望过后,会做出些许\\\"不理智\\\"的行为。 位置靠后的皇太极等人也是学着周边众人的模样,举起身前的酒盅向上首的孙传庭示意。 这些来势汹汹的官兵实在是给予在场的蒙古首领太大的压力,虽然孙传庭口口声声他们是为了追杀大金残余而来,但谁也不敢保证这些甲胄齐全的官兵是会否临时改变主意,将这河套平原彻底纳入大明的版图之中。 如今这些官兵终是有了退军的迹象,在场的蒙古鞑子无疑如释重负,心头一阵庆幸,就连没有女真鞑子消息,而无法\\\"封王\\\"的失望之感都被冲淡了不少。 想到这里,在场鞑子的态度更是殷切,加上孙传庭刻意放低了姿态,推杯换盏之间竟是有种\\\"宾客尽欢\\\"的感觉。 ... 一直到日头逐渐有些西沉,营帐中的宴席方才到了尾声,不少喝的酩酊大醉的蒙古首领皆是靠着身旁侍卫的搀扶方才勉强行走。 又是一番寒暄过后,众多蒙古首领便按照来时的顺序,在三边总督孙传庭等人的注视下,领着身旁的亲兵逐渐远去,朝着自己的部落而去。 怀揣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一向自视甚高的皇太极强忍住心中汹涌的杀意,与身旁的\\\"首领\\\"一同,毕恭毕敬的向着孙传庭行了一礼之后,方才纵马而行。 \\\"大汗,官兵这是打算撤军了?\\\" 待到确定左右无人之后,济尔哈朗终是按奈不住激动的心情,一脸迫切的看向已然行至主位的皇太极。 一旁的二贝勒阿敏虽是沉默不语,但同样是面带征询之色,如若官兵就此退军,他们大金便能迎来宝贵的喘息之机。 只要给他们一些时间,他们便能举族迁徙,待在这河套平原实在是\\\"与虎谋皮\\\",风险太大了。 \\\"或许吧..\\\" 不同于一脸喜色的济尔哈朗,女真大汗脸上的表情有些深邃,微微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刚刚发生的一切。 虽然那孙传庭声称不日便将领兵撤出河套,回到其驻地所在的固原镇,但生性谨慎的皇太极仍是不敢掉以轻心,难道明廷真就如此轻易的放弃了? \\\"过去一年,明廷小皇帝穷兵黩武,四处征战。\\\" \\\"这眼瞅就要入冬,撤军也在情理之中。\\\" 涉及到\\\"生死存亡\\\"的大事,二贝勒阿敏也顾不得与皇太极之间的那点\\\"间隙\\\",也是一脸正色的说道。 \\\"话虽如此,但本汗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回头瞧了瞧身后,确定官兵并没有追来之后,皇太极猛地催动胯下的战马,改变了方向。 见状,济尔哈朗便是露出了一抹不解之色,这日头已然西沉,夜幕马上就要来临,若是突然绕路,还不知何时才能回到驻地。 更要紧的是,他们大金对于这河套平原也算不上\\\"知根知底\\\",若是在茫茫夜色之中迷路,那更是有生命之危。 以他们这些人的身份,若是就这般不明不白的死在河套平原之上,未免有些啼笑大方。 \\\"走吧。\\\" 不同于一脸不解的济尔哈朗,其身旁的阿敏稍作沉思之后便是猜到了皇太极的用意所在,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这个皇太极,虽然领兵的本事远不如他,但这窥伺人心的本事,的确异于常人。 他们大金已是到了生死关头,多谨慎一些,总是不会出错。 第1304章 放虎归山? \\\"总督大人?\\\" 待到偌大的营帐\\\"人去楼空\\\"之后,一身戎甲的东平伯黄得功瞬间敛去了脸上的笑容,面带不解之色的朝着上首的三边总督孙传庭说道。 刚刚的宴会中,孙传庭可是当着众多蒙古贵族的面,将朝廷不日撤军的\\\"密辛\\\"告知给了这些野心勃勃的蒙古鞑子,但他们却连女真人的蛛丝马迹都没有得到。 须知孙传庭可是三边总督,其一言一行皆代表着朝廷的颜面,如若届时没有如约撤军,难免会为人诟病。 见得黄得功出声,帐中的其余将校也是纷纷放下了手中的酒盅,些许的酒意也是瞬间一扫而空,均是一脸正色的看向主位的孙传庭。 迎着帐中众人殷切的眼神,三边总督也是隐去了嘴角的淡笑,若有所思的看向靖南侯祖大寿,不置可否的问道:\\\"侯爷可是瞧出了些许眉头?\\\" 哗! 孙传庭的话音刚落,偌大的营帐中便是一片哗然,不少将校脸上均是涌现了愕然之色。 刚刚的宴会虽说气氛\\\"热切\\\",但谈论的内容却是与女真鞑子毫不沾边,但听总督大人的言外之意,好似有所收获? 怀揣着种种异样的心思,帐中将校又是将目光投向了次席的祖大寿,希望能从这位靖南侯的口中得到答案。 \\\"倒是有几名鞑子的反应有所异常..\\\" 沉吟了少许,祖大寿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了思虑之色,回忆着刚刚观瞧到的一切。 在孙传庭予以\\\"封王\\\"之赏后,帐中鞑子虽说皆是反应热切,但仍有几名鞑子的神色不太自然,除了渴望之外还有少许的挣扎。 虽说这抹挣扎稍纵即逝,但却没有瞒过祖大寿的眼睛,而这些人接下来的举动更是加重了祖大寿的怀疑。 待到帐中鞑子意识到\\\"封王\\\"之赏是建立在女真鞑子的动向之后,不少蒙古鞑子均是露出失望之色,但这几名鞑子的反应却是颇为淡然。 \\\"总督,那还等什么,出兵吧!\\\" 见到靖南侯祖大寿真的有所发现,性格火爆的黄得功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之情,一脸急切的说道。 他们大明在这河套平原陈兵数万,每日的粮草消耗都是一个天文数字,如若不是朝中天子为他们抗住了各方压力,怕是他们早就被迫\\\"班师回朝\\\"。 如今听闻刚刚那几名蒙古鞑子或许知晓女真鞑子的动向,黄得功不由得喜不自胜,恨不能即刻领兵出征,将那些苟延残喘多日的建州女真彻底剿灭。 昔日踏平赫图阿拉之时,因为他们的一时疏忽兼之皇太极的阴险狡诈,令其领着少许残兵败将逃出生天。 虽然天子并没有怪罪他们,反而予以他们封爵之赏,但黄得功却是始终在心中觉得受之有愧。 这些女真鞑子,不该继续存在于这个世上了。 \\\"东平伯稍安勿躁...\\\" \\\"就算我等将那几名蒙古鞑子擒拿回来,从他们口中得到了女真鞑子的动向,可你能保证顺利擒获贼首皇太极吗?\\\" \\\"曾经如日中天的大金早已轰然倒塌,那些普通鞑子我等就算斩杀太多,也毫无意义。\\\" \\\"天子的目标只有一个,便是那贼首皇太极。\\\" 迎着黄得功殷切的眼神,孙传庭自嘴角涌现了一抹淡笑,有些高深莫测的说道。 \\\"唔..\\\" 听得此话,黄得功的气势便是为之一滞,随后像是被抽去全身力气一般,跌坐回自己的位置,脸上的表情有些沮丧。 正如孙传庭所说,倘若即刻出兵,他有足够的把握能够将那几名蒙古首领缉拿回营,并从他们口中知晓女真鞑子的动向。 但这一来一回,闹出的动静实在是有些大,那皇太极本就生性狡诈,只怕一旦有所风吹草动,便会逃之夭夭。 倘若其没有了\\\"大金\\\"这个包袱,日后朝廷想要再找到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他们在这河套平原浪费了无数人力物力,好不容易才有了些许眉目,难不成就坐视这些蒙古鞑子安稳的回到自己的驻地? \\\"大人,您就别逗他了。\\\" \\\"想必您还有些许发现吧..\\\" 就在黄得功一脸颓色的时候,靖北伯卢象升的声音在其耳畔旁响起,使其瞬间抬起了头。 \\\"此次军议事关女真命运,以皇太极那阴险狡诈的性子,如何肯将自己的命运交付于那些蒙古鞑子的手中。\\\" \\\"他定然要亲自到场。\\\" 在黄得功不可思议的眼神中,靖北伯卢象升猛地从自己的座位中起身,行至对面靠后的一处桌案后,一脸深邃的说道。 言罢,不待帐中众人有所反应,卢象升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颇有些感慨的说道:\\\"这皇太极倒是有些本事,竟敢深入虎穴,亲自来我大明驻地。\\\" \\\"什么,皇太极刚刚来了!\\\" \\\"东平伯此言当真?\\\" \\\"伯爷!\\\" 错愕了少许,各式各样的惊呼声猛地自鸦雀无声的营帐中响起,不少将校均是下意识的起身,连带着将不少桌案都是掀翻在地。 本以为祖大寿的言语就足够骇人,却没有想到卢象升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女真大汗皇太极居然亲自到场了? 闻言,一旁的祖大寿也是露出了一抹讶色,他心中虽然隐隐也有些猜测,但却不敢托之于口,毕竟此事实在是过于重大。 若是日后能够顺利擒拿女真大汗还好说一些,若是未能如愿将其擒拿,今日之宴会的\\\"实情\\\"一旦泄露出去,他们这些人均有\\\"失察\\\"之罪。 不同于祖大寿脸上的担忧之色,上首的孙传庭的眼眸深处倒是涌现了一抹欣赏,不愧是天子亲自提拔的心腹近臣,这份观察力着实细致。 如果说刚刚卢象升的话语还仅仅是让帐中将校心神激荡,那三边总督的言辞无异于给此事定性,令得有些嘈杂的营帐瞬间安静了下来。 \\\"东平伯所言不差,本官也觉得刚刚女真大汗皇太极亲自到场了。\\\" 霎时间,帐中将校的心中均是充斥着一个声音:\\\"放虎归山!\\\" 第1305章 一举两得 \\\"总督,为何不将其拿下!\\\" \\\"大人,放虎归山呐!\\\" \\\"糊涂啊!\\\" 半晌,帐中将校终是重新恢复了理智,也顾不得\\\"身份尊卑\\\",均是七嘴八舌的朝着上首的孙传庭说道。 借着孙传庭及卢象升的话语,他们多少也回忆起了些许\\\"端倪\\\",刚刚坐在那个位置的\\\"蒙古首领\\\"自称是来自多罗土蛮部,乃是其分支之一。 但多罗土蛮部不过是右翼蒙古,既不像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的察哈尔部那般拥有诸多鄂托克,又不像昔日的\\\"内喀尔喀联盟\\\",由诸多小部落组成。 而且那几名鞑子的行为举止也是有些异常,与众多神情热切的蒙古鞑子不同,那几名鞑子从始至终的反应都是颇为\\\"淡然\\\",仿佛事不相干。 而且那\\\"蒙古首领\\\"的行为也是有些异常,其目光除了放在上首的孙传庭身上,便是放在其身旁的武将,隐隐约约有以其为主的架势。 驻扎在河套平原之上的蒙古部落虽然不似漠南草原那般竞争激烈,互相碾压,但也时常有摩擦发生,尤其是能够被部落首领引为心腹的武将定然是身材魁梧之辈。 可刚刚随侍在侧的那名\\\"蒙古将领\\\"却是身材肥肿,就连踱步都有些艰难,与英勇沾不上半点关系。 \\\"众将士,稍安勿躁!\\\" 清了清嗓子,孙传庭微微摆手,他又何尝不知晓刚刚是动手的最佳时机,但这一切都是他和卢象升的推测。 在场众人,谁也没有亲眼见识过女真大汗皇太极,遑论其敢只身赴会,除了自身胆识之外,定然是乔装打扮之后,自觉没有丝毫破绽,方敢来此。 如若刚刚那几名鞑子确实是皇太极,一切自是不用多说,但倘若他们推测有误,那几人真的只是寻常的蒙古部落首领,只怕其余本就担惊受怕的蒙古鞑子会愈发惊恐,更不肯将女真鞑子的动向告知给他们。 眼下已然十一月中旬,气候已是越来越冷,他已是没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与那不知躲在何处的女真鞑子继续耗下去了。 一切当以求稳为主。 \\\"总督,纵然您要以稳为主,也应当派遣岗哨悄悄跟上去呐。\\\" 瞧着上首孙传庭风轻云淡的模样,黄得功不由得抓耳挠腮的说道,脸上满是坠毁之色。 如若他早些知晓,刚刚与会的鞑子中便有女真大汗皇太极,他就是拼着日后被天子怪罪,也要将这些鞑子尽皆留下。 反正这些蒙古鞑子从来也没有真心实意的归附过他们大明,即便是尽数杀了,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右翼蒙古中势力最大的多罗土蛮部已是土崩瓦解,余下的蒙古鞑子也是各自为战,不成气候,兼之朝中早就有收复河套的声音,他纵是将刚刚与会的那些蒙古首领尽皆灭了,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顶不济,便是\\\"功过相抵\\\",亦或者除去其身上的爵位,令其\\\"戴罪立功\\\"。 \\\"东平伯心急了。\\\" \\\"你都知晓的事情,总督大人如何不知?\\\" 许是因为困扰大军月余的难题终是有了答案,一向严肃的祖大寿也是罕见的开起了黄得功的玩笑,目光中同样夹杂着一抹渴望。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身上这个\\\"靖南侯\\\"的爵位从严格意义来说,是天子强行施加到他身上的,仅凭踏平赫图阿拉及其昔日军功,尚还背负不起\\\"靖南侯\\\"的爵位。 正因如此,军中也不免有些闲话,令得祖大寿不胜自扰,心中对于擒拿皇太极的渴望不亚于营帐中的任何一人。 听得此话,黄得功先是一愣,随后便是讪讪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他竟是忘了,面前这文官可不是易于之辈,能够被天子引为心腹,令其坐镇陕北,提督三镇军务,如何会忘了这等浅显的对策。 像是回应祖大寿的言语一般,上首的孙传庭微微一笑,扭头看向身旁的幕僚:\\\"刚刚那几名面露异色的蒙古鞑子,可是弄清了其来历?\\\" 孙传庭身为三边总督,其身旁自是有几名幕僚师爷,为其出谋划策,处理寻常事务。 刚刚宴会的时候,便有几名随从打扮的中年人立于营帐角落,默默的观瞧着帐中众人的一举一动。 \\\"回大人,已然弄清了。\\\" 听得孙传庭问询,其中为首的一名幕僚忙是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的答道。 能够有资格行至此地参与\\\"军议\\\"的蒙古鞑子,尽是这河套平原上的各部首领,其身份自是不好作假。 \\\"好。\\\" 重重的点了点头,孙传庭嘴角的淡笑消失不见,眼眸深处转而涌现了一抹狠辣之色,身上更是猛地散发出了令人心悸的气势。 早在进驻河套平原之前,他便提前派人知会了这些蒙古鞑子,释放了自己的善意,但总有人不以为然,眼下更是公然与朝廷对抗。 天子想要收复河套平原的意图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作为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却是有义务替天子\\\"开疆扩土\\\"。 这些蒙古部落在河套平原传承多年,若是将其一网打尽,难免会引起反弹,对大局不利。 既如此,便要\\\"杀鸡儆猴\\\",既要展现大明收复河套的决心,也不能激起这些蒙古鞑子的逆反之心。 恰好,刚刚那几名\\\"瞒而不报\\\"的蒙古鞑子便给了孙传庭动手的理由,刚好一举两得。 既能将苟延残喘多日的建州残余一网打尽,又能杀鸡儆猴,将朝廷丢失了百余年的河套平原重新纳入大明的版图之中。 想到这里,纵然是生性淡然的孙传庭也不免呼吸沉重,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京师的方向。 他蒙天子垂青,短短数年间便由陕西巡抚升任三边总督,提督三镇军务。 为了回馈天子的信任,他自就任以来便是兢兢业业,整饬军阵,但陕北仍是先后爆发了数次民乱,险些闹出大乱。 换做其余天子,恐怕他早已被\\\"撤职查办\\\",如何能够继续待在这三边总督的位置上。 现如今,覆灭女真以及收复河套在即,他终是有了些许底气,也可以考虑年关回京述职的事情了。 待到岗哨回返,他便可下令出兵,将困扰大明许久的\\\"隐患\\\"尽数解决。 第1306章 劫后余生? 十一月十七,易出行。 卯时三刻,天色才刚刚大亮,稀薄的晨雾尚且笼罩在河套平原之上,有些干涩的空气更是平添了一丝寒意。 兜兜转转两日有余,女真大汗皇太极终是领着阿敏及济尔哈朗与提前布置在他处的侍卫汇合,回到了女真营地。 \\\"父汗!\\\" 早已在营地外等候多时的\\\"汗长子\\\"豪格见得皇太极等人平安归来,不由得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忙是快走了两步,眼疾手快的将皇太极搀扶下马。 范文程,阿拜,德格类等文武重臣也是不由得一拥而上,面露殷切之色的盯着喘着粗气的女真大汗。 \\\"进去说..\\\" 轻轻摆了摆手,皇太极迎着众人殷切的眼神,有气无力的说道。 许是近两日\\\"昼伏夜出\\\"兼之心事重重的缘故,皇太极有些臃肿的身躯竟是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不少,此时竟需要身旁长子的搀扶,方才勉强能够踱步。 见状,阿拜等人不由得面面相觑,大汗的这个反应着实有些出乎他们的预料。 按理来说,大汗等人能够平安回到营地,便意味着那些官兵没有发现皇太极的身份,笼罩在他们大金头上的乌云不日便会驱散。 但偏偏大汗的情绪却是有些低沉,就连其身旁的二贝勒阿敏以及济尔哈朗也是如丧考妣。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不安,一众将校簇拥着步履蹒跚的大汗皇太极,缓缓地朝着位于营地中间的汗帐而去。 ... ... \\\"都坐。\\\" 及至帐中,皇太极随手接过身后婢女递过来的热茶,暖和了一下已然有些僵硬的身子后,终于恢复了些许精神。 \\\"谢大汗。\\\" 生死存亡之间,帐中所有人都好似忘记了前些天发生在此地的那场\\\"哗变\\\",不约而同的冲着上首的女真大汗拱手示意。 \\\"官兵要退军了。\\\" 没有丝毫的迟疑,皇太极便解答了帐中众人最为关心的问题,将前两日亲耳听到的消息告知给面前众人。 哗! 虽然早在见得皇太极的那一瞬间,不少人便已然猜到了答案,但是当亲耳听到官兵不日要退军的消息,阿拜等将校仍是喜不自胜,帐中瞬间哗然一片。 原本如冰雪一般冷凝的汗帐顿时便是\\\"热闹\\\"起来,不少人的脸上皆是涌现着劫后余生的笑容,就连自诩为\\\"大金智囊\\\"的范文程也不禁喜笑颜开,下意识的挥舞着手臂。 这河套平原的初冬虽是寒冷,但对于自幼在辽东这等苦寒之地生长起来的女真人来说,却是算不得什么大事。 只要没有官兵从中作梗,他们便能利用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再度迁徙。 河套平原是待不成了,漠南草原又有女真大汗虎视眈眈,怕是只能朝北继续迁徙,亦或者往西而去。 但不管去往哪里,只要没有了明廷的袭扰,便是一桩幸事,他们大金,终是能够逃出明廷的魔爪,就此安歇下来了。 \\\"此时庆祝,还有些为时过早。\\\" 在帐中气氛即将达到顶点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二贝勒阿敏突然轻轻一叹,神色有些复杂的给众人泼了一盆冷水。 听得此话,范文程等人下意识的便要反驳,但当其余光瞥见神色同样有些凝重的皇太极的时候,却是艰难的将已然涌至喉咙深处的话语重新咽下。 难不成,还发生了些许不为人知的变故? \\\"那劳什子三边总督虽是没有为难这些与会的蒙古鞑子,却是公然许以封王之赏,一切赏赐照比昔年的顺义王。\\\" \\\"财帛动人心,谁也不敢保证这些鞑子是否会出卖我等。\\\" 瞧了瞧沉默不语的皇太极,二贝勒阿敏索性把心一横,将大金最后面临的\\\"隐患\\\"点了出来。 对于如何规避这个\\\"隐患\\\",他们一行人在路上思考多时,却是迟迟没有想到一个妥善的解决办法。 正因如此,他们方才刻意的更换路线,不惜绕路,耗时两天方才回到驻地,怕的就是那些蒙古鞑子\\\"见财起意\\\",临时出卖他们,继而被官兵追杀。 \\\"大汗,应当不至于此吧..\\\" 作为\\\"大金智囊\\\",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脑后留有金钱鼠尾的范文程便是判断出了事情的严重性,但其仍是有些不死心的问道,眼神不由自主的望向沉默不语的皇太极。 神色狰狞的\\\"汗长子\\\"豪格此时也敛去了脸上的笑容,同样是惊疑不定的看向自己的父汗。 就在刚刚,他还在做着日后执掌大金的美梦,但依着阿敏的意思,笼罩在他们大金头上的危机尚未解除,他们仍是随时会有灭顶之灾? \\\"或许吧..\\\" 沉默半晌,皇太极终是有些苦涩的开口,其声音中充斥着毫不掩饰的惊惧与不安。 虽然从始至终,那三边总督孙传庭都未将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并且任由其平安回到驻地,但其心中的不安却是从未消失,反而在回到驻地的那一刹那,达到顶点。 \\\"既如此,那还等什么?\\\" \\\"趁着明廷大军尚未杀到,我等即刻迁徙,反正儿郎们早已准备就绪了。\\\" 见得皇太极情绪低沉,汗长子豪格便是把心一横,在帐中将校惊疑不定的眼神中,毫不迟疑的说道。 在皇太极前往明廷驻地参加\\\"军议\\\"的这几日,他们这些留守的鞑子也没有闲着,早已做好了逃命的准备。 此时逃之夭夭,虽说有些仓促,但总比继续待在此地,沦为刀俎上的鱼肉,任由明廷宰割来的强。 \\\"大汗,下令吧。\\\" 这一次,范文程罕见的没有与\\\"汗长子\\\"作对,反而是表达了对豪格的支持。 大金和明廷之间的实力悬殊过大,纵然是诸葛复生,也是难以为继,遑论那些虎视眈眈的蒙古鞑子随时有可能见财起意,出卖他们大金。 至于即刻迁徙闹出来的动静是否会引起官兵的注意已然完全不在范文程的考虑范围之中。 如若那三边总督孙传庭真有撤军之意,只怕在过去两日的时间里,官兵主力已然逐渐撤出了河套,纵然日后发现端倪所在,只怕也有些来不及了。 若是明廷的撤军仅仅是一个幌子,他们继续待在此地更是死路一条。 两害取其轻,范文程想的很清楚。 第1307章 父子密谋 入夜。 子时已过,因为今日早些时候,大汗已然下令明日一早迁徙的缘故,营地中除却零星值守的侍卫不时闹出的动静之外,便是再无一丝杂音,倒是显得颇为冷清。 尤其是入夜之后,空中突然飘着小雨,混合着凛冽的寒风,营地中显得愈发漆黑冷清,一片肃杀之气。 偌大的营地中,唯有女真二贝勒阿敏所在的营帐还灯火通明,帐外往来巡视的兵丁士卒皆是神情冷凝,手中的兵刃更是已然出鞘,冷冷的注视着茫茫夜色,瞧上去,好似如临大敌一般。 此时的营帐之中,除却阿敏之外,还有其麾下的几名子嗣,均是盘膝而坐,脸上的表情不一而足。 下首靠前的位置,作为阿敏长子的爱尔礼脸色凝重,一双眸子惊疑不定的注视着自己的父亲,有些迟疑的开口:\\\"父亲,我等真要临阵脱逃吗?\\\"言罢,爱尔礼便是有些紧张的吞咽了一口唾沫,双手也是下意识的握紧。 其身旁的几名年轻人听得此话也是下意识的颔首,眉眼之间满是惊惧之色。 虽然早就知晓自己的父亲有\\\"违逆\\\"之心,但他们也没有料到,在大金如此生死存亡的时刻,作为大金国内军功最重的和硕贝勒,其仍是想要对皇太极\\\"取而代之\\\"。 如今这形势,他们这些苟延残喘的残兵败将早已不是昔日那个纵横辽东无敌手的\\\"女真八旗\\\",若是合兵一处,对上漠西草原亦或者漠北草原那些蠢蠢欲动的蒙古鞑子尚还有一战之力。 如若就此\\\"土崩瓦解\\\",只怕他们都要被那些蒙古鞑子逐个击破,仍是没有摆脱就此灭亡的命运。 上首的阿敏闻言哑然一笑,不由得将本就不大的眼睛微微眯起,眼神也是愈发深沉,好半晌方才无奈的摇了摇头。 正所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自己身为大金二贝勒,身上所背负的功勋仅次于昔年的大贝勒代善,如若不是因为其并非努尔哈赤的亲生子嗣,这大汗的位置哪里轮得到皇太极来坐。 只可惜自己英武一生,膝下的几名子嗣却是有些\\\"差强人意\\\",纵然这自幼便被当做接班人培养的长子爱尔礼也是有些\\\"鼠目寸光\\\",让其大失所望。 女真大汗的\\\"名头\\\"实在是有些树大招风,纵然他们能够在这河套平原逃出一劫,但又敢保证别处的蒙古鞑子是否会另有歹意? 如若想要在这乱局之中保全己身,唯有与\\\"女真大汗\\\"背道而驰,方才能够得以继续苟延残喘。 以他在军中的影响力,除却嫡系的\\\"镶蓝旗\\\"之外,其余三旗中也有不少鞑子对其唯首是瞻。 凭借着这些心腹兵丁,阿敏有足够的自信,能够在茫茫草原之中立足,为儿郎们打下一片栖息地,诸如昔年\\\"背井离乡\\\",最终在中亚建国的\\\"西辽\\\"。 沉默半晌,阿敏缓缓出声道:\\\"我镶蓝旗勇士何止数千,尽皆悍不畏死,我等为何要给那皇太极陪葬?\\\" 昔日努尔哈赤建国称汗,创建八旗制度,将其中最为精锐的勇士编入\\\"镶黄\\\"及\\\"正黄\\\"二旗,由其亲自率领。 稍逊一筹的\\\"镶红\\\"和\\\"正红\\\"则是由彼时的大贝勒,努尔哈赤实际上的\\\"嫡长子\\\"代善统领。 而阿敏作为自幼被努尔哈赤养育于身旁的侄子,其军功和地位甚至比努尔哈赤第五子莽古尔泰还要高上一筹,故而被封为二贝勒,统率镶蓝旗。 在红黄勇士轻易不出的那几年,阿敏麾下的镶蓝旗便是大金南征北战的基石,麾下勇士战力不容小觑。 \\\"父亲,只怕大汗不会让我等顺利脱身罢。\\\" 虽然知晓自己父亲所说不无道理,但爱尔礼仍是有些挣扎的说道,不管怎么说,那皇太极终究是建州女真的大汗,从名义上可以约束国内所有勇士,而自己父亲又打算\\\"临阵脱逃\\\",真不见得麾下勇士是否会像平日那般,躬身领命。 \\\"这便不是尔等需要操心的事情了..\\\" 看着自己长子一脸忧心的神色,上首的阿敏声音终是有些起伏,目光也变得深邃许多。 他又何尝不知晓自己的行为放在前些年无异于\\\"叛国\\\",如若努尔哈赤尚在,莫说麾下儿郎躬身领命,只怕当时便会将其束缚,送至大汗身前请罪。 但如今的大金早已不是努尔哈赤所统治的时代,皇太极也远没有努尔哈赤的威望。 女真国内的确最为注重\\\"规矩\\\"二字,但深谙人心的阿敏却是清楚,这所谓的\\\"规矩\\\"在太平时节还有些约束力,但在这四面楚歌的境地时,却是一文不值。 阿敏心中甚至隐隐有种感觉,怕是明日他\\\"临阵脱逃\\\"的时候,就连一向对女真大汗忠心耿耿的白甲巴牙喇都会有不少人选择跟随于他。 毕竟只要稍微动动脑子,便能知晓皇太极所谓的\\\"北狩\\\"有多么天真,只要其一日不死,明廷便不会放弃对他的追杀。 纵然其能够逃至漠北草原,并得以苟延残喘,但谁又敢保证明廷的铁蹄不会踏足漠北? 自京师小皇帝继位之后,以往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的还少吗? 放在以前,谁能想到,谁又感想,堂堂蒙古大汗,竟是主动向明廷请降? 就连蒙古大汗都如此不堪,其余的蒙古部落怕是早晚也要臣服在明廷的铁骑与红袍之下,宛如两百余年前,成祖朱棣数次北征大漠一般。 \\\"这..\\\" 见得自己父亲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爱尔礼的内心终是产生了些许动摇,毕竟谁又真的愿意\\\"以身殉国\\\",葬身在茫茫大漠之中。 \\\"勿慌,一切有我。\\\" 终究是自己的子嗣,阿敏犹如豺狼一般的目光终是慢慢变得柔和,先是轻轻拍了拍身前长子的臂膀,而后又朝着几名年纪稍小一些的子嗣说道。 随后,不待几人有所反应,阿敏便是将目光投向帐外,估摸着快午时了吧。 距离天亮,也没有几个时辰了。 第1308章 分道扬镳(上) 次日清晨。 \\\"贝勒!\\\"一位身着甲胄的女真鞑子神色惊慌的闯进了阿敏所在的营帐,打破了此间有些死寂的沉默,声音急切的拱手说道:\\\"大汗下令,召集众人前往汗帐议事。\\\" 兴许是知晓身前旗主的心中所想,这名鞑子的脸上充斥着不安和兴奋。 一夜未睡的阿敏闻言下意识的坐直了身子,宛如心中巨石终是落地一般长舒了一口气,朝着身前的鞑子说道:\\\"就说本贝勒身体不适。\\\" 帐中的将校也是纷纷屏气凝神,事关身家性命,是非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是,贝勒。\\\"见得阿敏已然笃定主意,跪在地上的鞑子呼吸猛然急促了许多,躬身应是之后,便是转身朝着外间走去。 待到鞑子完全走远,直至消失不见,面色阴沉的阿敏终是在其长子爱尔礼的搀扶下,有些艰难的起身,四下活动了一番已然有些僵硬的四肢。 重新将悬挂于一旁的甲胄穿戴整齐,又擦拭了一下尽是血渍的腰刀,阿敏便欲起身行至帐外,但沉思少许,又觉得不妥,重新回到了刚刚的座位,阴冷的目光死死的盯着门口。 不多时的功夫,帐外再度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同时还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呵斥声。 几乎是本能反应一般,帐中的将校便是下意识的将手中紧握的兵刃出鞘,目光阴冷的盯着门口,大有一言不合,便要翻脸的架势。 半晌,紧闭的帘帐终是被人缓缓推开,伴随着一抹有些耀眼的晨曦,只见得一名约莫二十余岁,同样是一身戎甲,但面容却与阿敏有三分相似的汉子在帐中将校的注视下,缓缓入内。 纵然帐中气氛颇为\\\"剑拔弩张\\\",但来人却是十分淡然,脸上也没有丝毫慌乱之色,自顾自的站定后,方才冲着上首的阿敏拱了拱手:\\\"兄长。\\\" \\\"济尔哈朗..\\\"对于此人出现在此地,阿敏既意外又觉得合情合理,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便是冷冷的注视着面前与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 虽然自觉一切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但事到临头,阿敏心中反而隐隐涌现些许不安,目光惊疑不定的望着眼前的堂弟。 \\\"大汗听闻兄长身体不佳,特意让弟弟来瞧瞧兄长。\\\"像是察觉不到帐中近乎于诡谲的气氛一般,济尔哈朗自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眼眸深处也涌现了一抹关切。 \\\"不劳烦大汗挂牵,本贝勒休整片刻便好。\\\"阿敏的声音虽是听不出息怒,但其阴冷的眸子却是死死的放在济尔哈朗的身上,右手更是下意识的握紧了腰刀。 事关身家性命,不容有半点差池,莫说是眼前这名同父异母的兄弟,就算是自己的父亲死而复生,也难以令其改变主意。 大金这艘破船早就该沉没了,谁也改不了其覆灭的下场,继续苟延残喘没有丝毫意义,唯有\\\"断臂求生\\\"方才能在茫茫汪洋中寻觅一丝生机。 一语作罢,簇拥在阿敏身旁的将校也是下意识的往前一步,目光阴冷的注视着济尔哈朗这位皇太极身边的红人。 \\\"兄长,是铁了心要临阵脱逃了吗?!\\\" 沉默了少许,济尔哈朗猛然将声音提高了些许,面露癫狂之色,迎着帐中将校明晃晃的兵刃,朝着上首的阿敏咆哮道。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眼眸深处充斥着惊芒,对于阿敏有今日之举他没有丝毫意外,但为了大金的\\\"稳定\\\",他仍是想要做最后的挣扎。 如若大金\\\"合兵一处\\\",他们尚保留有卷土重来的希望,但若是就此土崩瓦解,各奔东西,只怕此生都要在茫茫草原之上颠沛流离。 呵!终是撕破了脸皮。 阿敏只觉心中的一块巨石终是落地,微不可查的长舒了一口气,但面上却是丝毫不显。 他心意已决,谁有无法令其改变主意,顶不济便拼个鱼死网破。 \\\"不知大汗有何吩咐。\\\"阿敏的脸上涌现了一抹讥笑,眼神飘忽不定的问道。 他刚刚已然注意到矗立在营帐门口的将校将其比划了一个手势,这意味着一切尽在他的控制之中。 他的营帐周围尽是骁勇善战的镶蓝旗勇士,倘若没有他的命令,就算女真大汗皇太极亲临,也没有人会为其让开道路。 \\\"官兵在河套平原陈兵数万,余下蒙古部落也是虎视眈眈,仅凭兄长一人之力,莫说对付官兵那些如狼似虎的骑兵,怕是对上其余蒙古部落,都有些吃力吧...\\\"济尔哈朗没有正面回应,他的声音仍是平淡如水,没有激起半点涟漪:\\\"何去何从,兄长还需考虑清楚才是。\\\" \\\"呵,事到临头,皇太极才想起来派你来游说本贝勒?是不是有些太迟了。\\\" 阿敏的脸上的讥讽之色更甚,像是大失所望般摇了摇头,本以为皇太极还会有什么额外的手段,却不想如此黔驴技穷。 他既然下定决心与皇太极\\\"撕破脸皮\\\",自是早就想清楚了日后可能会面临的处境。 \\\"本贝勒乃是老汗亲自敕封的和硕贝勒,麾下勇士何止数千。\\\" \\\"与其担心本贝勒日后命运,皇太极倒不如先替自己想想。\\\" 既然已是撕破脸皮,阿敏也不在掩饰心中的\\\"野心\\\",周遭的将校也是面露狞笑,手中的兵刃尽皆出鞘。 大金早已穷途末路,自己是有多想不开,才会陪着皇太极一条路走到黑。 \\\"既如此,弟弟便祝兄长一路顺风。\\\" 良久的沉默过后,济尔哈朗有些苦涩的声音在营帐中响起,规规矩矩的冲着阿敏躬身行礼之后,便在其惊愕的眼神中朝着帐外走去。 \\\"贝勒?\\\" 见状,一旁的将校不由得失声问道,既然已经撕破脸皮,难道就任由这济尔哈朗平安离去? \\\"嗯?你想令本贝勒残杀手足兄弟?\\\" 一声冷哼过后,阿敏便是将目光自远处济尔哈朗的背影上移开,转而朝着身旁惊疑不定的将校说道。 感受到阿敏身上毫不掩饰,近乎于骇人的杀意,那将校不由得双腿一软,扑腾一声跪在地上:\\\"奴才不敢。\\\" 大意之下,他竟是忘了,那济尔哈朗虽然是皇太极身旁的红人,但也是阿敏的手足兄弟。 好在阿敏并没有继续理会他,稍微沉默过后,阿敏显得有些起伏不定的声音终是在营帐中响起:\\\"行了,该干什么改什么去吧,用完早饭之后,我等便与皇太极分道扬镳..\\\" 第1309章 分道扬镳(下) 女真大汗皇太极所处的汗帐位于营地正中,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忧心忡忡的济尔哈朗便在几名亲兵的簇拥下,步履蹒跚的回到了汗帐。 天色早已大亮,按理来说早就到了用早饭的时辰,但营地中却是没有半点炊烟的模样,大汗皇太极正面色急促的坐于汗位之上,手中紧握着被他奉若珍宝的一柄长刀。 自从他领着些许残兵败将,舍弃了\\\"龙兴之地\\\"赫图阿拉,一路落荒而逃的来到这河套平原之后,他女真大汗应有的尊严便是一扫而空。 为了维系自己的统治,也没有了自欺欺人,皇太极便终是将这柄锈迹斑斑的长刀带在身边。 这柄长刀曾陪同努尔哈赤南征北战多年,亲眼见证了建州女真的崛起与鼎盛。 皇太极坚信,他也能凭借着这柄长刀卷土重来,领着麾下的残兵败将探寻出新的生机。 半晌,许是肚中饥饿,亦或者汗帐外的喧嚣声愈发热闹,皇太极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随手将兵刃搁置于一旁的案牍,有些迟疑的开口:\\\"阿敏那边怎么说?\\\" 虽然早就知晓阿敏野心勃勃,随时可能会\\\"临阵倒戈\\\",但皇太极也没有料到其态度竟然如此果决,甚至不待大军行至一处安全的地方,便要\\\"分道扬镳\\\"。 只是可恨官兵攻势凶狠,自己迟迟没有找到机会将阿敏的军权给夺回,这才导致如今的局势如此被动,这大金的命运也是前途未卜。 \\\"说话呀!\\\" 见得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的济尔哈朗竟然也选择沉默不语,皇太极不由得心头火起,目光也逐渐变得不善。 这济尔哈朗可是阿敏的手足兄弟,虽然自幼与自己亲近,但终究血浓于水,眼见得自己\\\"失势\\\",转投阿敏也在情理之中。 想到这里,皇太极心中的惊怒更甚,暴躁的扭动了一下肥胖的身躯,狠狠的咆哮道:\\\"济尔哈朗,本汗让你说话!\\\" 他的声音猛然提高了不少,同时充斥着毫不掩饰的不耐,令得帐中不少人都是勃然变色,下意识的低下头颅,免得被暴怒的大汗当做出气筒。 \\\"大汗..\\\" 半晌,济尔哈朗有些失魂落魄的声音终是在汗帐中响起,令得本是有些嘈杂的汗帐瞬间安静了下来,就连上首的皇太极也像是被抽去全身力气一般,瞬间跌坐回汗位,局促不定的盯着下首的济尔哈朗。 一旁的范文程心中也是一紧,心中暗自思索,难不成局势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 昨日深夜的时候,皇太极便召集过他们,告知二贝勒阿敏或有\\\"叛国\\\"之心。 按理来说,济尔哈朗应当是有了一定心理准备才是,何至于如此失魂落魄? \\\"阿敏言说身体不佳,请大汗先行。\\\" 迟疑了少许,济尔哈朗终是没有将阿敏的原话告知,而是斟酌了一番用词,选择为皇太极保留了一份最后的\\\"颜面\\\"。 不管怎么说,皇太极都是大金名义上的大汗,应得到足够的尊重和体面。 \\\"他麾下有多少人?\\\" 像是没有察觉到济尔哈朗所释放的\\\"善意\\\"一般,皇太极便是不假思索的问道。 对于阿敏\\\"临阵倒戈\\\"的行为他没有丝毫意外,他唯一关心的便是阿敏究竟能带走多少人? 约莫从昨天晚间开始,营地中的气氛便是变得骤然紧张,各式各样的呵斥声与私语声在营地中上演。 经过整整一夜的发酵,就连皇太极这位女真大汗都不知晓外间的局势究竟演变到了何种程度。 \\\"镶蓝旗尽皆为其马首是瞻..\\\" 提及此事,济尔哈朗的情绪愈发低沉,声音也是变得有些颤抖,不时看向上首的皇太极。 \\\"还有呢?\\\" 一瞧济尔哈朗的反应,皇太极便知晓事情远没有这般简单,故而强压住心中的惊怒,一脸迫切的问道。 \\\"杜度掌管的镶白旗,也有少许勇士选择效忠阿敏...\\\" 不待济尔哈朗将说话完,汗帐中便是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上首的皇太极先是一愣,随后便是露出了一抹恍然之色。 他早该想到的,那杜度乃是昔日\\\"大金太子\\\"褚英之子,乃是努尔哈赤的\\\"嫡长孙\\\",如若依着汉人的规矩,这大金的汗位应当便是落在杜度的头上。 \\\"还有吗..\\\" 深吸了一口气,皇太极又是颤颤巍巍的开口,声音中夹杂着掩饰不住的惊恐和不安。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自从自己继位以来,大金便是处处碰壁,连一次像样的胜仗都没有打过,眼下更是被明廷逼到绝境。 生死之间,只怕有不少人会\\\"临阵倒戈\\\"。 \\\"正蓝旗也有百余名鞑子改换门庭。\\\" 迎着皇太极不安的眼神,济尔哈朗再度出声。 \\\"唔..\\\" 许是因为有了衬托,对于正蓝旗的百余名鞑子\\\"改换门庭\\\",皇太极竟是没有丝毫的感觉,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微妙感觉。 不过是百余名鞑子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还不待皇太极高兴太久,他的余光便瞥见了欲言又止的济尔哈朗,心中不由得咯噔一声,才刚刚轻松了些许的心弦再度紧绷起来。 难不成还有变故? \\\"还有何事,一并讲来。\\\" 不自觉的,皇太极便是将双手攥成了一个拳头,惊疑不定的眸子死死的盯着身前的济尔哈朗,仿佛拥有窥视人心的本事,能够看穿其心中想法一般。 \\\"白甲巴牙喇,也有百余名勇士临阵倒戈..\\\" 轰! 虽是心中有了些许准备,但皇太极还是觉得眼前一黑,下意识的朝着身后的座椅倒去。 白甲巴牙喇,白甲巴牙喇! 这可是大金国内最为精锐的勇士,也是自己有把握日后在草原上立足的关键所在。 这些一向效忠女真大汗的\\\"亲军\\\"竟是背叛了自己!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虽然知晓事情已经无法挽留,但皇太极仍是在心中不断的嘶吼,脸上的表情狰狞的有些吓人。 见状,济尔哈朗忙是朝着一旁的范文程使了一个眼神,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领着余下的勇士迁徙。 耽搁的时间越久,变故越大。 第1310章 惊变(上) 十一月二十。 卯时刚过,天色已是逐渐大亮,偌大的营地中已是人头攒动,刚刚于睡梦之中醒来的官兵纷纷开始生火做饭,面色之中夹杂着一丝紧张和茫然。 尤其是穿戴整齐的将校更是面露不安,不时望向位于营地正中的营帐,按照总督孙传庭前两日向那些蒙古鞑子的许诺,今日便是大军撤出河套的日子。 难不成,他们真的要无功而返,令得那些逃之夭夭的女真鞑子继续在这河套平原之上苟延残喘? 此时三边总督孙传庭所在的营帐外侧人满为患,往来巡视的将校均是刀剑出鞘,冷凝的面容上夹杂着一丝凝重,他们深知帐中的会议已然持续了整整一夜... 如同往常一般,几名士卒小心翼翼的将冒着热气的吃食摆放在帐中众人身前的案牍上,随后便是小心翼翼的退下,生怕打破帐中令人心悸的沉默。 营帐中,三边总督孙传庭当仁不让的居于上首,许是一夜未睡的缘故,其眉眼之间充斥着一抹倦色,此时正低头吃着有些\\\"简单\\\"的早饭,瞧上去颇为淡然。 与神色如常的三边总督不同,帐中的将校都是显得有些\\\"茶饭不思\\\",对于面前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早饭视而不见,眉眼之间满是愁色。 今日便是总督与那些蒙古鞑子商议\\\"退军\\\"的日子,但此前派出去的岗哨却是迟迟没有回应,就像是石入大海一般,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唔,\\\"忧心忡忡的叹了一口气,眼圈有些黑的东平伯黄得功终是按耐不住心中的惊疑,像是做出了重要决定一般,抬头朝着上首的孙传庭问道:\\\"总督,我等究竟要何去何从?\\\" 本以为总督提前派出岗哨,应当能够顺理成章的发现女真鞑子的驻地,继而令得大军出兵,一举将苟延残喘多时的鞑子剿灭,但不想被寄予厚望的岗哨却是杳无音信,就连那些蒙古鞑子回到营地之后,也是摆出了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此时此刻,纵然他们想要强行出兵,逼迫那些蒙古鞑子头颅女真人的下落,只怕也要费上不少功夫。 \\\"东平伯勿慌,且再耐心等等。\\\"像是感受不到黄得功话语中近乎于毫不掩饰的担忧一般,身着一身常服的孙传庭沉声回道。 那女真大汗皇太极生性狡诈,定然会在路上刻意耽搁时间,不断改变路线,继而混淆岗哨视线,故而岗哨迟迟未归,也在情理之中。 \\\"可我大军已经没有时间了。\\\" 闻声,黄得功便是猛然将声音提高了些许,直面三边总督孙传庭,毫不示弱的说道。 \\\"东平伯,战场之事,瞬息万变,你应该比本官懂得这个道理。\\\"孙传庭也是缓缓将手中的吃食放下,迎着其审视的眼神,语重心长的说道,胸口也是不住的起伏。 \\\"稍安勿躁,不至于此。\\\" 眼见得二人就要争吵起来,一直从旁沉默不语的靖南侯祖大寿不由得缓缓摆手,充当起了\\\"和事佬\\\"。 见得二人情绪有所稳定以后,方才继续说道:\\\"那些女真鞑子定然躲在河套平原之上,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有那些妇孺老幼在,皇太极跑不远的。\\\" \\\"那皇太极能够在短短两天内便赶至此地赴会,足以说明其驻地与我大军相隔不远。\\\" \\\"他跑不了!\\\" 祖大寿深知眼下大军最需要的便是时间,故而纵然心中焦急异常,但仍是故作镇定的说道。 \\\"呃...\\\"黄得功闻言便是一滞,只觉得脑海中灵光一现,隐约猜到了孙传庭之所以如此\\\"镇定自若\\\"的原因所在。 忙中出错,他竟是忽略了皇太极能够如约准时赴会的事实,这充分说明了其驻地与他们大军相隔不远的事实。 的确,以皇太极阴险狡诈的性子,定然会躲在隐秘角落处,亲眼瞧见他们大军的一举一动才算安心。 原本有些提醒吊胆的他,也是逐渐放松下来,脸上的惊疑之色也是逐渐散去。 \\\"再等等吧。\\\" 见得帐中众人的情绪已然逐渐稳定,上首的三边总督也是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宛若无事发生一般拿起了身前的吃食,但其眼眸深处却是有一抹转瞬即逝的忧色。 作为大明在陕北的最高行政长官以及\\\"剿匪\\\"的主帅,孙传庭身上承担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尤其是眼睁睁的望着皇太极从其眼皮底子下溜走,如若此事被京师的那些朝臣得知... 虽然帐中温度还算宜人,但孙传庭却是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总督,总督!\\\" 就当孙传庭想入非非的时候,其耳畔旁便是响起了一道惊呼声,随后便见得紧闭的帘帐几名侍卫有些粗暴的推开,面色兴奋的闯了进来,单膝跪地的拱手说道:\\\"总督,夜不收的兄弟传信回来了。\\\" 哗! 只一瞬间,才刚刚安静下来不久的营帐便是瞬间热切起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身前的几名侍卫身上,性格火爆的黄得功更是嚷嚷道:\\\"人呐,怎么不亲自来见?\\\" 倒是三边总督孙传庭闻言眉头下意识的一皱,心中涌现了些许不安,感到浑身冰凉。 这些天思来想去的众多\\\"下场\\\"逐一在心头掠过,难道他真的\\\"大意失荆州\\\",令那女真大汗皇太极逃之夭夭? 尽管他不止一次的在心中安慰自己,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皇太极断然没有逃出生天的道理。 但是当听得夜不收并没有亲自回来汇报还是不免如坠冰窖,竟是下意识的不愿意有些逃避身前侍卫的注视。 \\\"如实将来。\\\" 沉默了少许,孙传庭有些颤抖的声音在营帐中响起,但此时却无人理会这位封疆大吏的失态,帐中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了几名侍卫的身上。 \\\"女真内讧,贼酋皇太极及女真二贝勒阿敏分道扬镳!\\\" 一语作罢,本是有些嘈杂的营帐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脸上都充斥着不可置信之色。 一时间,营帐中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在耳畔悠悠回荡。 第1311章 惊变(下) 巳时已过,本就人头攒动的官兵营地愈发\\\"慌乱\\\",各式各样的厉呵声及训斥声在营地中次第响起。 因为\\\"事发突然\\\",不少将校纵然心中早有准备,但也不免有些手忙脚乱,不断指挥着麾下士卒在营帐外的空地上排列成阵。 \\\"快些,再快些。\\\" 一身戎甲的靖南侯祖大寿在众多亲兵的簇拥下翻身上马,朝着显得有些\\\"混乱\\\"的骑兵们吼道,脸上隐隐有些不满之色。 这\\\"关宁铁骑\\\"自创建之初,便由自己执掌,也算见惯了大场面,怎地今日却是有些\\\"掉链子\\\",迟迟没有组成战阵。 \\\"靖南侯,皇太极那边便交给你了。\\\" 思虑万千间,三边总督孙传庭已然缓缓行至祖大寿身前,正一脸凝重的做着最后的叮嘱。 \\\"请总督大人放心!\\\" 闻言,祖大寿神色便是一凛,神情隐约有些恍惚,昔日兵临萨尔浒及赫图阿拉,擒拿女真福晋哲哲及大妃阿巴亥的一幕幕又浮现在脑海之中。 作为辽东将门之首,在天子登基之后,他几乎参与了辽东一切战事,亲眼见证了女真人的没落,并在其中发挥了不可磨灭的作用。 但唯一可惜的便是,纵然其率兵马踏赫图阿拉,却是让皇太极从其手中逃之夭夭,令其始终为此耿耿于怀。 现如今,他终于有机会弥补这个\\\"遗憾\\\",自是令其心中感慨万千,不能自已。 冲着一脸坚毅之色的祖大寿点了点头,孙传庭转而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卢象升,缓缓出声道:\\\"靖北伯?\\\" \\\"总督大人放心便是,本官定然手刃那阿敏。\\\" 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嘴唇,卢象升自脸上挤出了一抹狞笑,不算粗重的声音中充斥着令人心悸的杀意。 自努尔哈赤于赫图阿拉建国称汗之后,便是册立了四位\\\"和硕贝勒\\\",分别是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三贝勒莽古尔泰以及四贝勒皇太极。 早在自己\\\"初出茅庐\\\",由正五品的兵部主事被天子擢升为蓟镇总兵之后,便于三屯营,阵斩三贝勒莽古尔泰,粉碎了女真人及蒙古人意图踏平蓟镇,围困京师的阴谋。 待到后来,自己又奉天子圣谕,领着麾下的天雄军士卒,不远千里驰援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并在察罕浩特城外,阵斩女真大贝勒代善,近乎全歼其麾下的红甲鞑子,仅留二贝勒阿敏领着些许残兵败将犹如丧家之犬一般逃回了赫图阿拉。 现如今,阵斩二贝勒阿敏的机会重新摆在了自己眼前,他定然不会错失良机,便让他这位\\\"卢阎王\\\",亲手送其上路。 见得卢象升一脸势在必得的模样,孙传庭便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众多领兵的将校之中,他最为放心的便是眼前这名与他一般,同为文官出身的靖北伯。 以卢象升的\\\"文韬武略\\\",又有其麾下精锐的天雄军士卒压阵,对上阿敏的残兵败将,定然不会有丝毫意外。 如此说来,唯一的\\\"隐患\\\"便在于那些蒙古鞑子了。 一念至此,孙传庭的目光便是有些深邃,扭头看向身旁显得有些跃跃欲试的东平伯黄得功。 \\\"总督大人放心便是,卑职一定不会轻举妄动。\\\" 许是猜到了孙传庭心中所想,不待其做声,性格火爆的黄得功便是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颇有些\\\"意兴阑珊\\\"的说道。 靖南侯祖大寿身为众将之首,又是\\\"关宁铁骑\\\"的主帅,追杀女真大汗皇太极这等重任自是会当仁不让的落到他的头上。 靖北伯卢象升手中同样握有\\\"天雄军\\\"这等精锐之师,同时还有阵斩女真大贝勒代善,三贝勒莽古尔泰这等过往经历,故而追杀阿敏残部的差事,便是顺理成章的落到了其头上。 如此一看,只有自己算是一名\\\"局外人\\\",只能退而求次的领兵功伐那些\\\"瞒而不报的\\\"蒙古部落。 虽然知晓,功伐蒙古部落反而可能会收获更多的军功,但黄得功仍是有些\\\"闷闷不乐\\\"。 毕竟在他看来,功伐这些蒙古部落实在是有些\\\"无趣\\\",远不如征讨女真鞑子来的痛快。 但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面对着孙传庭的军令,他也只得压下心中的不满,在祖大寿及卢象升有些戏谑的眼神中,与孙传庭一起统率秦军,准备围剿蒙古部落,继而将河套平原重新纳入大明的版图之中。 严格来说,这可是丝毫不亚于灭国之功的\\\"开疆扩土\\\",同样是武将的毕生追求。 想到这里,黄得功本是有些沉重的心情也舒缓了不少,望向祖大寿及卢象升的眼神也没有刚刚那般艳羡。 深吸了一口气,环顾了一圈周遭跃跃欲试的将校以及远处井然有序的大军,孙传庭猛然自心中涌现了些许豪气。 他隐隐有些直觉,今日大军出征,踏平河套仅仅是一个开始,日后大明的铁骑将会肆意驰骋在草原之上。 日月所照,江河所在,尽为大明之土。 在一众将校殷切的眼神中,高居于战马之上的孙传庭猛然抽出了大明天子朱由校钦此的尚方宝剑,朗声说道:\\\"传我军令,大军出征!\\\" \\\"马踏河套,尽剿女真!\\\" 黑压压的军阵之中,三边总督有些沙哑的声音变随着凛冽的寒风,清晰无误的传入了诸多将校的耳畔之中。 只一个愣神的功夫,便见得众多将校同样是将手中的兵刃出鞘,面色涨红的朝着身后的士卒们吼道:\\\"马踏河套,尽剿女真!\\\" 迎着有些刺眼的阳光,地动山摇的喊杀声在河套平原之上骤然响起,骑兵麾下的战马也是下意识的嘶吼着,天地之间一片肃杀。 \\\"杀!\\\" 无需多余的言语,伴随着节奏猛然变换的战鼓声,早已等候多时的士卒分别在将校的带领下,朝着各自的方向疾驰而去。 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过后,簇拥在孙传庭身旁的将校也是纷纷翻身上马,脸上皆是涌现着疯狂和狰狞。 沉寂一月有余,他们终是能让此间天地感受来自于大明的威慑力。 第1312章 人心不定(上) 河套平原。 子时已过,一轮圆月悬挂于夜空之中,透过稀薄的云层,俯视着千疮百孔的河套平原。 感受着忽明忽暗的月光,伴随着有些刺骨的寒风,正在疾驰赶路的女真鞑子也是人心浮动。 大金二贝勒阿敏竟然在生死关头,临阵倒戈,领着其麾下的镶蓝旗鞑子与大汗分道扬镳,令得本就四分五裂的大金瞬间土崩瓦解。 如若老汗泉下得知,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相比较野心勃勃的二贝勒阿敏,与其互为手足兄弟的济尔哈朗倒是显得忠心耿耿,始终坚定不移的追随在大汗身旁。 虽然大汗三番两次的保证,定然能领着大家\\\"逃出生天\\\",但二贝勒阿敏的出走无疑对众人的士气造成了重大的打击。 对此,就连一向能言善辩的\\\"大金智囊\\\"范文程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是吃力的紧握着手中的缰绳,勉强维持着平衡。 虽然已是投降大金多年,但其骑术始终没有见长,与周遭如履平地的女真鞑子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如若不是皇太极特意关照过,兼之其身份也算特殊,恐怕护持在其身旁的几名鞑子早就拍马扬鞭,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虽然已是深夜,耳畔旁除了凛冽的寒风之外,便是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野兽的嚎叫声,但范文程仍是不时朝着四周窥伺,像是在担心着什么。 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名正白旗鞑子终是按耐不住心中的疑惑,朝着不算流利的汉话,一脸不解的朝着身旁的范文程问道:\\\"范先生,您究竟在看些什么?\\\" 虽然知晓凭借着手中的兵刃,纵然自茫茫夜色之中窜出一头迷路的野兽,他们也能轻易斩杀,但周遭不绝于耳的嚎叫声终是令人心情沉重。 若有可能,他们更希望身旁范文程赶路的速度能够再快一些,也好与前方的大部队汇合。 \\\"我在想,官兵会不会藏在夜色之中,冷冷的注视着我们?\\\" \\\"官兵,真的会如此轻易的撤军吗?\\\" 深吸了一口气,范文程微微眯起了眼睛,在周遭几名鞑子错愕的眼神中,若有所思的说道。 兴许是终于不用面对日渐阴沉的皇太极,范文程的胆子也大了许多,说起话来也没有那么多顾忌。 咕噜。 只一句话,几名鞑子便敛去了脸上若有若无的讥笑,心中也收起了刚刚的轻视,喉咙不断的耸动着,下意识的吞咽了一口唾沫。 就在刚刚,他们还以为这范文程是因为受不了赶路的辛苦,这才刻意放慢脚步。 但听他这意思,难不成笼罩在他们大金头上的乌云仍未散去? 下意识的,几名鞑子便是朝着周遭望去,但除却令人不安的嚎叫声之外,却是毫无所得。 \\\"范先生,您这话..什么意思?\\\" 数个呼吸过后,才有一名鞑子缓过了神,哆哆嗦嗦的朝着身前一脸深邃的范文程说道。 他们大金已是迁徙两日有余,虽然比不上大军疾驰赶路,但也走出一段距离,应当无虐才是。 \\\"无事,我只是有些不安..\\\" 面对着几名惊疑不定的女真鞑子,范文程也没有出言解释太多,只是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缰绳,全然不顾手指已然微微泛白。 \\\"应当不至于此吧,那些明狗为何会发现我等的踪迹?\\\" 恍惚之间,几名鞑子已然忽略了面前脸色深邃的范文程也是\\\"明狗\\\"的事实,均是下意识的低喃道。 自从他们从赫图阿拉败逃至河套平原之后,昔日\\\"满万不可敌\\\"的女真八旗便成为了过往云烟,他们数次在榆林城外折戟沉沙,已然彻底磨灭了他们本就不算高昂的斗志。 如若不是顾忌身旁范文程乃是大汗身旁的红人,更是能够决定他们生死的\\\"贵人\\\",他们真想将其丢下,尽快追上前方的大部队。 明廷官兵实在是带给他们太大的压迫力了。 \\\"尔等不用这么紧张,或许只是我杞人忧天..\\\" 眼见得身前几名鞑子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刚刚还心情沉重的范文程突然噗嗤一笑,故作轻松的说道。 \\\"范先生..\\\" 见得范文程如此前后矛盾,为首的鞑子不由得惊怒出声,如今他们大金本就风声鹤唳,稍有些风吹草动都会令得军心涣散。 这也就是周遭仅有他们寥寥几人,如若范文程的话语被前往大部队知晓,只怕一场\\\"哗变\\\"便会瞬间发生。 \\\"尽快赶路吧..\\\" 像是察觉不到身前鞑子脸上的不满一般,范文程竟是毫不在乎的摇了摇头,随后便是有些笨拙的夹紧了胯下的战马,在几名鞑子愈发愤怒的眼神中,渐行渐远。 \\\"额真?\\\" 望着范文程逐渐远去的背影,停留在原地的几名鞑子不由得面面相觑,以他们几人在大金的身份,平日里很难接触到范文程这等\\\"贵人\\\"。 本以为能够凭借着此次差事,与范文程拉近些许关系,日后也好在大汗面前露脸,却不想到这\\\"大金智囊\\\"竟是如此危言耸听,直吓得几人全然没有了睡意。 \\\"多留个心眼吧,不要让范文程离开我等视线范围之内。\\\" \\\"如若事情真的有变,便只能自求多福了。\\\" 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为首的牛录额真在几名鞑子惊恐的眼神中,一脸深邃的说道。 这范文程可是他们大金国内有数的\\\"聪明人\\\",纵然大金数次在榆林城外功败垂成,可大汗始终对其信任有加,足以说明其心中才干。 似这等人物,定然不会无的放矢。 范文程的话语,他们刚刚可是听得真切,一想到官兵有可能藏在茫茫夜色之中窥伺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便觉得背后隐隐有些发凉,下意识的想要纵马逃窜。 \\\"额真,不若我等..\\\" 没有将话说完,一名鞑子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狠辣之色,做出了一个杀人的手势。 大汗皇太极亲自领着大部队于前方探路,一众行动迟缓的妇孺老幼又在他们身后,此时倒是无人能够掣肘他们。 若是那范文程一语成谶,只怕他们随时会有杀身之祸,倒不如劫了那范文程,自行逃命? 反正这大金,也没有什么未来可言了。 第1313章 人心不定(中)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感受到腰间传来的尖锐触感,范文程险些从战马之上跌落,一脸惊恐的盯着周遭几名面露狞色的鞑子说道。 \\\"范先生,我们几个兄弟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自己的命更重要,还请范先生给我等指条明路。\\\" 迎着范文程有些错愕的眼神,为首的牛录额真舔了舔愈发干涩的嘴唇,愈发狰狞的说道。 都是刀尖上舔血的士卒,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他们便已然做出了决定。 就连堪称大金\\\"定海神针\\\"的二贝勒阿敏都能够临阵倒戈,他们这些微不足道,从不被大汗放在眼中鞑子\\\"四散而逃\\\"也在情理之中才是。 \\\"呵,我哪里有什么明路,我等都是自身难保,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待到闹清楚身前这些鞑子的用意之后,一脸\\\"惊恐\\\"的范文程也是逐渐放松下来,竟是全然不在乎腰间隐隐愈发尖锐的刺痛感,一脸无谓的说道。 见得一向\\\"贪生怕死\\\"的范文程竟然也变得如此悍不畏死,几名面色狰狞的鞑子顿时没了主意,下意识的看向为首的牛录额真。 本以为稍加恐吓,便会令范文程乖乖听话,但却没料到其竟然有如此理智的一面。 难不成,范文程昔日在大汗面前卑躬屈膝的模样皆是在逢场作戏不成?一切只是为了骗取大汗的信任? \\\"唔。\\\" 感受到身旁几名\\\"袍泽\\\"的注视,为首的牛录额真也是没了主意,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他们已然下定决心\\\"临阵倒戈\\\",往日被他们引为禁忌的\\\"规矩\\\"自是不复存在,也不会在意面前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汉人的生死。 尤其是这范文程前后\\\"反差\\\"如此之大,令得牛录额真心中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眉眼之间也是隐隐涌现了一抹狠辣之色。 既然这范文程如此不识抬举,那索性便将其杀了。 \\\"慢着!\\\" \\\"不至于此!\\\" 不知是不是感觉出局势已然隐隐有些不对,亦或者无法忍受腰间传来的刺痛感,刚刚还镇定自若的范文程突然变了脸色,颤抖的声音中更是夹杂着一丝急切。 闻声,几名鞑子先是一愣,随后便是面露恍然之色,一抹鄙夷也是自眼眸深处涌现。 他们还真以为这范文程\\\"悍不畏死\\\",原来也是虚有其表,他们险些就被其骗了过去。 \\\"范先生这是有话要说?\\\" 吧唧了一下嘴,为首的牛录额真缓缓收回了顶在范文程腰间的长刀,一脸嘲讽的说道。 \\\"尔等是想生还是想死?\\\"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不安,胸口不断起伏的范文程微微眯起了眼睛,朝着周遭的女真鞑子问道。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无声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范文程紧握着涨红的脸颊,一脸不可思议的盯着面前的牛录额真。 这奴才好大的胆子,他可是\\\"大金智囊\\\",皇太极的心腹近臣,就连济尔哈朗这等贝勒都对其以礼相待。 莫说这几名身份卑微的女真鞑子,就连老汗努尔哈赤在世的时候,也不曾如此待他。 啪! 又是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本就在马上摇摇欲坠的范文程再也无法维系自身的平衡,在战马的惊呼声跌倒在地,一脸不可置信的盯着高居于马上的几名鞑子。 \\\"范先生是不是还没有闹清楚自身处境?\\\" \\\"我们几个可不打算陪大汗殊死同归,继续亡命漠北。\\\" \\\"范先生是个聪明人,应当知晓我等是什么意思。\\\" 咣当一声,几名鞑子便是不约而同的抽出了手中的长刀,杀气腾腾的盯着瘫软在地的范文程。 这范文程好歹也是个聪明人,怎地还认不清眼下的形势? \\\"知晓,知晓。\\\" 深吸了一口气,顾不得愈发胀痛的脸颊,范文程近乎于手忙脚乱的自地上起身,在几名鞑子戏谑的眼神中重新翻身上马。 \\\"继续陪着大汗,唯有死路一条。\\\" \\\"我隐隐有种预感,官兵定然不会如此轻易的放我等离开。\\\" 许是感受到身前几名鞑子愈发不耐的眼神,范文程也顾不得太多,忙是将早就想好的说辞全盘托出。 如若说大汗\\\"顺理成章\\\"的回到了营地之中还仅仅是令其产生了些许\\\"临战脱逃\\\"的念头,那么二贝勒阿敏临阵倒戈便是彻底让其下定决心。 他虽然不知晓是何等原因,令得二贝勒阿敏在如此关键的时刻临阵倒戈,但出于与生俱来的直觉,范文程坚信,继续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在这茫茫草原之上赶路,唯有死路一条。 正因如此,他才刻意放慢了脚步,身旁这几名鞑子便是他为自己挑选的\\\"侍卫\\\"。 毕竟以他的身手,在这茫茫草原之上,莫说碰见那些如狼似虎的女真鞑子,就连眼冒绿光的野兽他都无法对付。 他只是没有料到,本以为还要一番\\\"潜移默化\\\"才能令得这些女真鞑子改换门庭,却没想到不过是寥寥几句话,便让这些人下定决心。 如此看来,面前的这几名女真鞑子怕是也早就萌生了退意,这才能如此轻易的被自己\\\"说服\\\"。 \\\"说些有用的..\\\" 见得范文程迟迟说不到重点,为首的牛录额真不由得面露不满之色,有些粗暴的将其打断,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不断在后方打量。 他有些怀疑,面前这明狗莫不是在刻意拖延时间,待到后方行动迟缓的女真妇孺赶到,便能转危为安。 \\\"我们手中还有不少干粮和清水,足够支持我等寻觅到一处蒙古部落。\\\" \\\"届时,以尔等的身手以及我胸中的计谋,何愁在这河套平原之上谋生。\\\" 吞咽了一口唾沫,脸色涨红的范文程忙是声音急切的说道,生怕面前几名鞑子突然发难,使其成为刀下亡魂。 咕噜。 一语作罢,吞咽口水的声音以及骤然急促的呼吸声便是在范文程的耳畔旁响起,令其紧绷的心弦不由得一松。 他知晓,这些鞑子心动了。 第1314章 人心不定(下) 一个时辰后。 已是奔波了整整一日的皇太极终是挥手示意,在周遭将校如释重负的眼神中下达了安营扎寨的军令。 因为急于摆脱明军的\\\"封锁\\\",皇太极及其麾下的女真鞑子几乎是星夜兼程,如若不是顾及身后的妇孺老幼,只怕还要多行出数百里不止。 不过纵然如此,一向以骑术见长的女真鞑子也是叫苦连天,私底下抱怨不止,甚至已然传入了皇太极的耳中。 如若往常时候,似这等\\\"违逆\\\"之语莫说传入皇太极的耳中,就连出现的可能都是微乎其微,无人敢挑衅女真大汗的权威。 但眼下女真鞑子人心不定,倒是无人去遵守那些近乎于严苛的\\\"规矩\\\",甚至就连一些正白旗的将校私底下都在讨论。 ... \\\"父汗,吃些东西吧。\\\" 推开紧闭的帘帐,汗长子豪格手中捧着些许生硬的吃食,在帐中晦暗不明的灯光中,将其递至皇太极身前。 砰! 皇太极粗暴的抬起臂膀,将豪格手中呈递至眼前的吃食打翻在地,在其惊愕的眼神中怒骂道:\\\"混账,就连你也对本汗不满吗?就拿这种吃食来搪塞本汗。\\\" 作为女真大汗,纵然其败亡河套,但\\\"生活质量\\\"却是没有下降太多,虽说无法与明廷的豪绅富商相比,能够吃些时节蔬菜,但起码的肉食却是不缺。 可豪格刚刚呈递上来的是什么?一些难以下咽的粗粮饭团以及一些不知从何处采摘而来的野菜。 自他降生以来,条件何曾这等艰苦过? \\\"父汗息怒!\\\" 见得皇太极骤然变色,汗长子豪格的后背瞬间便是渗出了不少冷汗,扑腾一声跪在地上。 虽然心中不甘,但豪格却是不敢出言争辩,他深知自己的父汗正处在情绪崩溃的边缘,若是他继续\\\"执迷不悟\\\",皇太极手中那高举的兵刃很有可能下一秒便会落到他的身上。 \\\"大汗,冷静!\\\" 正当父子二人相顾无言的时候,风尘仆仆的济尔哈朗终是及时赶到,连忙夺去了皇太极手中的兵刃。 待到其看清楚散落一地的吃食过后,便是面露恍然之色,不由得轻咳一声,朝着外间喊道:\\\"去给大汗寻些肉来。\\\" \\\"是!\\\" 伴随着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嘈杂的脚步声便是逐渐远去,听上去竟是颇为急切,好似有些迫不及待。 \\\"大汗,豪格也是一片好意,何至于此。\\\" 见得皇太极的情绪已是逐渐冷静下来,济尔哈朗便是长叹了一声,一边将跪在地上的豪格搀起,一边语重心长的说道。 作为皇太极最为信任的心腹之一,他自是清楚皇太极究竟是因为何等原因,才由昔日的镇定自若,不动如山转变成如今的喜怒无常。 这一切的根源,皆是因为那些吞并河套的官兵,大汗身上承担的压力太大了。 望着一脸忐忑不安的长子豪格,皇太极数次欲言又止,最终仍是未置一词。 虽然知晓自己刚刚错怪了自己的长子,但出于\\\"女真大汗\\\"的尊严,他却是无法像寻常人家的父亲一般,向自己的长子认错,只是在豪格有些失望的眼神中,缓缓移开了目光。 \\\"阿敏那边真的与我大军背道而驰了?\\\"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残存的惊怒,皇太极扭头看向身旁的济尔哈朗,不置可否的说道。 既然阿敏\\\"临阵倒戈\\\"已成既定事实,皇太极的心态便发生了些许变化,一些不足以为外人道也的念头也是涌现于脑海之中。 \\\"大汗放心,方向与我大金相反。\\\" 迎着皇太极殷切的眼神,济尔哈朗换换收拾好地上的狼藉之后,便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对于那位同父异母的兄长,他的心情也是复杂的很,既没有想象中的怨恨,也没有所谓的淡然。 \\\"好!\\\" \\\"这是阿敏自寻死路,黄泉路上可怪不得本汗!\\\" 闻声,皇太极阴霾的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喜色,重重的拍了拍身下有些简陋的\\\"汗位\\\"。 一张\\\"活灵活现\\\"的虎皮,一把已然有些残破的椅子,便成为了皇太极心中最后的执拗。 \\\"大汗,官兵真的会追上来吗?\\\" 犹豫再三,济尔哈朗终是问出了心中困扰他许久的问题,如若不是担心刺激到皇太极近乎于敏感的神经,他怕是早就有此一问了。 听得此话,未等皇太极所有反应,一旁的汗长子豪格倒是有些紧张的吞咽了一口唾沫,双手也是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 作为皇太极的长子,他深知自己的父亲眼下正处于何等\\\"敏感\\\"的状态,任何关于明廷的消息都有可能令其爆发。 果不其然,正如豪格心中所想一般,才刚刚\\\"安静\\\"不久的皇太极再度勃然变色,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刀也是猛然出鞘:\\\"济尔哈朗,你也要挑衅本汗的权威不成?\\\" 言罢,皇太极便是恶狠狠的盯着面前与自己情同手足,自幼一同长大的济尔哈朗,目光中竟是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大汗,我济尔哈朗对您忠心耿耿,难道您不清楚吗?\\\" 迎着皇太极近乎于骇人的眼神,济尔哈朗突然惨淡一笑,轻轻推开架在自己脖颈上的兵刃,有些失魂落魄的说道。 \\\"唔..\\\" 听得此话,皇太极像是如梦初醒一般,猛然恢复了理智,忙不迭将手中紧握的兵刃丢掷于地,好似是烫手山芋一般。 \\\"本汗总是觉得有些不对,实在是有些太过于顺利了。\\\" 沉默了半晌,皇太极仍是没有\\\"宽慰\\\"济尔哈朗,仅仅像是无事发生一般,颇为耐人寻味的说道。 他虽然没有与那劳什子三边总督打过太多交道,但他却是在明廷小皇帝手中吃过太多亏了。 依着他对明廷小皇帝的了解,定然不会可能如此轻易的善罢甘休,纵然真的要撤兵,也不会将诸多蒙古部落首领召集到一起。 那孙传庭如此之举,与昔日发动\\\"萨尔浒之战\\\"的辽东经略杨镐有何区别? 皇太极可是记得清楚,杨镐在双方开战之前,竟是主动将明廷大军的开拔时间主动写书信告之... 第1315章 雪上加霜(上) \\\"父汗,我等已是星夜兼程两日有余,麾下的儿郎们也没有发现半点明军的踪影,应当无碍吧..\\\" 瞧了瞧欲言又止的\\\"叔父\\\",汗长子豪格小心翼翼的挪动了一下身子,在皇太极审视的眼神中缓缓说道。 虽说他们八旗勇士以骑术见长,此地又是地势平坦的河套平原,但仍是架不住皇太极再三催促。 尤其是大军身后还有随行的妇孺老幼,令得麾下儿郎更是无法安心赶路,故而不少儿郎私下都是怨气满满。 虽说眼下还没有酿出太大的乱子,但若不想个合适的法子,终是有些不妥。 \\\"唔..\\\" 听得此话,皇太极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深思之色,他又何尝不知晓麾下勇士人心浮动,无心赶路。 只是身后官兵带给他的压力实在是太大,由不得他有半点迟疑,只能尽可能的逃窜,但自己长子所言也颇有道理.. \\\"父汗,咱们退一万步说..\\\"见皇太极的情绪还算稳定,豪格的胆子也是大了起来,自顾自的说道:\\\"就算官兵真的有所图谋,也有二贝勒为我等拖住官兵的步伐..\\\" 虽然不知晓二贝勒阿敏为何会在如此紧要的关头临阵倒戈,但在豪格心中,这不失一个好消息。 毕竟在他看来,整个大金唯一能够威胁到自己父汗地位的便是功勋卓着的二贝勒阿敏。 现如今,其领兵出走,虽然也带走了不少人马,令得本就残破不堪的大金愈发土崩瓦解,但也意味着大金正式沦为了自己父汗的\\\"一言堂\\\",而自己也顺利成为了大金的\\\"继承人\\\"。 听得此话,一旁的济尔哈朗顿时心中一紧,虽然他自幼便与皇太极一同长大,对阿敏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没有太多的感情,但是听闻阿敏或将落入官兵的包围之中,仍是感到心情有些沉重,嘴角也有些干涩。 \\\"希望吧..\\\" 沉默了少许,皇太极目视着阿敏出走的方向缓缓颔首,脸上的神情同样有些复杂。 不管怎么说,阿敏麾下的女真勇士都是他们大金的子民,皇太极自是不会对这些人的离去而无动于衷。 尤其是这些追随阿敏而去的鞑子,十有八九会落入官兵的圈套之中,沦为官兵向上晋升的阶梯。 许是知晓皇太极的情绪已然得到了控制,原本静谧无声的营帐外突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而后一抹诱人的香气便是先行传入帐中。 咕噜。 饥肠辘辘了一日的众人几乎是下意识的便吞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本不算汹涌的饿意竟是突然控制不住。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紧闭的帘帐便是被几名女真鞑子小心翼翼的推开,一头浑身上下已然被烤焦的野兽被抬了进来。 从其散发出来的诱人香气以及身形来看,估摸着是一头还没有长大的小羊羔。 \\\"饿了一天了,吃些东西吧。\\\" 随意的挥挥手,示意身前几名不断吞咽口水的女真鞑子退下,皇太极转而朝着自己的长子及济尔哈朗说道。 \\\"谢大汗。\\\" 因为条件简陋,济尔哈朗及豪格也顾不得皇太极平日里最为注重的\\\"规矩\\\",径自从身上掏出一柄匕首,便是席地而坐,大口的咀嚼着羊肉。 不知是不是此间香气实在是过于诱人,正当皇太极等人大快朵颐的时候,不算宽大的营帐又是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同样是选择追随皇太极的阿拜,塔拜等爱新觉罗家族成员像是说好了一般,携手而至。 如若是寻常时候,皇太极定然会颇为欣慰,麾下将校人心惶惶,他们这些爱新觉罗家族的成员正是需要\\\"团结一致\\\"。 但此时的皇太极却是如鲠在喉,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区区一头小羊羔如何够这些饥肠辘辘一整天的汉人分润。 \\\"额..\\\" 正当皇太极打算吩咐帐外的侍卫们再去寻些吃食来的时候,却是猛然发觉,帐中好似短了一个人的身影。 四下打量之后,皇太极方才确认,往日里颇为\\\"活跃\\\"的范文程竟是不见了踪影。 \\\"范文程去哪了?\\\" 顾不得思考太多,皇太极便是着急忙慌的说道。 功勋卓着的阿敏\\\"临阵倒戈\\\"已然令其自断一臂,若是一向对其忠心耿耿的范文程也不见了踪影,那对于如今的大金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父汗莫不是忘了,范先生不善骑马,应该会迟些才到。\\\" 沉默多时,直到汗长子豪格勉强将口中的羊肉吞咽完毕,方才一脸不在乎的说道。 \\\"唔..\\\" 闻言,皇太极先是一愣,随后便是猛然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脸上露出了一抹恍然。 当真是有些糊涂了,那范文程一向不善骑马,故而自己亲自安排了几名侍卫护持在其身旁,这两日皆是如此。 \\\"来人,再去寻些肉来!\\\" 舔了舔满手指上残存的肉沫,意兴阑珊的汗长子豪格便是朝着帐外嚷嚷道。 父汗的这些侍卫怎地如此没有眼力见,不见帐中涌进来这么多人吗,区区一头小羊羔如何够吃? \\\"是!\\\" 伴随着茫茫夜色之中传来的一声应和,有些凌乱的脚步声再度于众人的耳畔旁响起,但皇太极却是有些心神不宁。 望着豪格特意为其留出来的羊腿,他竟是毫无食欲,只是死死的盯着角落处的火盆,脸上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 \\\"大汗..?\\\" 皇太极的异样自然很快便引起了济尔哈朗等人的注意,下意识的停止了咀嚼,便是口齿不清的问道。 \\\"我等在此安营扎寨也得有半个多时辰了吧..\\\" 迎着帐中众人有些不解的眼神,皇太极突然面色一变,像是被抽去全身力气一般,注视着角落处的火盆,喃喃自语。 其本就阴沉的脸色在周遭隐晦不定的灯火映衬下,显得愈发阴霾,其说出来的话语也是令得帐中众人心里一惊。 面面相觑之下,众人均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难不成一向\\\"忠心耿耿\\\"的范文程也临阵倒戈了? 第1316章 雪上加霜(中) 已是午时,帐外寒风凛冽。 女真大汗皇太极战战兢兢的行至帐外,盯着远处的茫茫夜色一阵失神,他面色阴沉惨白,再无一丝昔日的沉稳。 与素有\\\"野心\\\"的阿敏相比,那范文程一向对其忠心耿耿,故而纵然大金数次于榆林城外折戟沉沙,皇太极也始终对其庇护有加。 本以为自己的\\\"信任\\\"能够换来范文程的誓死效忠,但皇太极却没料到,这一向\\\"乖巧\\\"的范文程竟是与野心勃勃的阿敏同为一丘之貉。 饶是皇太极心性如铁,此时也不免有些颓丧,第一次尝到了\\\"众叛亲离\\\"的滋味。 既然那范文程对自己无情,也休怪自己无义了,反正在这茫茫草原之上,就凭手无缚鸡之力的范文程,断然无法生存太久。 只是没有了范文程从旁出谋划策,这日后大金的重担便只能落在自己一个人的肩头之上了。 皇太极心情愈发沉重,一脸不甘的看了一眼四周。 不知怎地,他突然想到了多尔衮那三兄弟,同为父汗努尔哈赤的\\\"子嗣\\\",这几人却选择在赫图阿拉告破之时向明廷乞降。 虽然尚不知晓几人的命运最终如何,但想来明廷小皇帝看在其母妃阿巴亥的面子上,应当也能保住几人的性命才是。 可自己是堂堂女真大汗,不愿也不能将命运交由明廷小皇帝,他要暗中积蓄力量,卷土重来。 他要将失去的一切,全部夺回来。 \\\"父汗,应不至于吧。\\\" 见得皇太极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不再像刚刚那般\\\"急躁\\\",汗长子先是和身旁的\\\"叔父\\\"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方才有些迟疑的说道。 那范文程早些年不过是沈阳城中的穷酸秀才,侥幸得了大贝勒代善的赏识,被引荐给老汗努尔哈赤之后方才逐渐展露头角,但直到自己父汗继位,范文程才算奠定\\\"大金智囊\\\"的地位。 以范文程犯下的那些\\\"罪责\\\",如若不是父汗三番两次的维护于他,怕是他早就死在阿敏等一众领兵贝勒的长刀之下。 更重要的是,那范文程手无缚鸡之力,全然不像二贝勒阿敏一般,麾下有众多如狼似虎的勇士追随。 仅凭范文程一人之力,如何能够在日渐寒冷的草原之上生存下去? 要知晓,范文程可是与昔日的\\\"大金驸马\\\"李永芳一般,乃是被明廷传缴天下的\\\"汉奸\\\",断然没有投降明廷的可能。 \\\"是啊大汗,或许范先生只是路上耽搁了些许时间。\\\" 闻声,簇拥在皇太极身旁的几名将校也是争先恐后的说道,脸上的表情均是有些耐人寻味。 如今的大金早已不复昔年的如日中天,只会逞凶斗狠的将校对于大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反倒是范文程这等拥有运筹帷幄之策的汉人更为重要。 \\\"是吗?\\\" 在众多将校惊疑的眼神中,女真大汗皇太极先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随后像是即将溺水之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浮木一般,眼中猛然涌现了些许精光。 \\\"派人去找,本汗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皇太极越想越有道理,那范文程是个聪明人,定然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更何况其身旁还有自己亲自安排的几名侍卫。 就凭范文程那三脚猫的功夫,怎么可能在几名侍卫的眼皮底子下逃之夭夭,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说不定真是路上发生了些许变故,耽搁了些许时间。 望着几名将校逐渐远去的背影,女真大汗脸上的表情愈发深邃,犹豫片刻后终是朝着自己的长子吩咐道:\\\"豪格,你亲自去,顺便再去后方大营探视一番。\\\" 连续两日的星夜兼程,就连一向\\\"悍不畏死\\\"的女真勇士都是叫苦连天,人心浮动,遑论后方那些行动迟缓的妇孺老幼。 虽说阿敏分道扬镳时,也带走了部分妇孺老幼,但更多人仍是选择追随自己这位女真大汗。 如若是太平时节,皇太极自是喜不自胜,这些人都是日后大金卷土重来的\\\"资本\\\",可眼下大金正值四面楚歌的境地,这些人便是显得有些累赘了。 这两日,皇太极不止一次在心中想过,要不要将这些\\\"累赘\\\"丢下,自己领兵先行一步。 但这等念头才刚刚于脑海之中浮现,便被其瞬间隐去,他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如若他真敢舍弃身后的\\\"累赘\\\",恐怕本就人心浮动的八旗勇士会瞬间哗变。 届时恐怕不需要明廷动手,他便会死于麾下士卒的乱刀之下。 \\\"是,父汗。\\\" 闻言,豪格先是一愣,随后便是在皇太极审视的眼神中,不情不愿的拱手说道。 奔波了整整一日,纵然他骑术不错,大腿两侧也早已被磨得生疼,如何愿意再度驰骋? 但皇太极终究是积威日久,他又不是阿敏那等拥兵自重的贝勒,自是不敢挑衅自己父汗的权威,只得在身旁亲兵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朝着不远处的辕门而去,心中有些嘀咕。 这大半夜的,可千万别出些岔子,那范文程也是,老老实实的赶路不好吗... 待到豪格一瘸一拐的离开之后,皇太极方才扭头朝着身旁一直紧皱着眉头,沉默不语的济尔哈朗吩咐道:\\\"明日开始,便让豪格替本汗坐镇后方,我等先行一步。\\\" \\\"大汗,\\\"闻言,济尔哈朗便是一惊,脸上涌现了些许不可思议之色,虽说豪格是名正言顺的\\\"汗长子\\\",但其终究是有些青涩,地位如何能够与皇太极相比。 眼下八旗勇士本就人心浮动,若是皇太极领兵先行一步,只怕稍有差池,便会酿成\\\"兵变\\\",毕竟纵然是悍不畏死的女真勇士在经历一系列变故之后,心理防线也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管不了太多了,本汗实在是有些不安。\\\" 趁着身旁几名将校无人注意,皇太极猛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朝着济尔哈朗叮嘱道。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济尔哈朗的眼眸深处也是涌现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神色。 大汗也怕了。 第1317章 雪上加霜(下) \\\"贝勒,您慢着些。\\\" 望着身前摇摇欲坠,险些跌落于马下的豪格,一名牛录额真不由得强忍住大腿两侧传来的刺痛,拍马行至其身前,帮助豪格重新恢复平衡。 \\\"嘶。\\\" 原本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却是令豪格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眉眼之间也涌现了一抹痛色。 \\\"贝勒?\\\" 豪格脸上的异样自然没有逃过身旁几名鞑子的眼睛,不由得忧心忡忡的问道。 随着功勋卓着的二贝勒阿敏领兵出走,大金国内的形势已是十分明朗,国内再也无人能够动摇大汗的权威。 基于此,身旁的\\\"汗长子\\\"便毫无争议的成为了大金的\\\"接班人\\\",地位水涨船高。 \\\"无事,走吧。\\\" 又是龇牙咧嘴的喘了几口粗气,豪格终是找到了一个相对舒实的姿势,在麾下战马不情不愿的吼叫声拍马扬鞭,朝着刚刚来时的方向而去。 因为心中有些不安,故而豪格特意多带了些侍卫,此时簇拥在其身旁的鞑子至少也有数百。 如此人数,放在大金巅峰的时候自是不算什么,但对眼下分崩离析的大金来说,已然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 正因如此,豪格才能强忍胯下传来的痛楚,耳畔旁不时传来的恭维声,极大的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贝勒,您觉得官兵退出河套平原了吗?\\\" 许是有心与身旁的\\\"汗长子\\\"打好关系,簇拥在豪格身旁的几名正白旗将校在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便是小心翼翼的说道,打破了此间近乎于有些压抑的沉默。 此话一出,未等居于正中的豪格有所反应,稍远一些的女真鞑子们便是下意识的挺直了腰脊,惊疑不定的眸子也是不由自主的放在了豪格的身上。 整整两个昼夜的疾驰,令得一向\\\"悍不畏死\\\"的女真勇士都是叫苦连天,满腔怨气。 如若不是知晓自身处境的确有些危险,怕是这些鞑子就不仅仅是有\\\"怨言\\\"那般简单了。 \\\"呵,那些明狗在河套平原搜寻了一个多月都没有发现我等的踪迹,难道你觉得他们能够在短短两天里,便能有所发现?\\\" 斟酌了少许,豪格终是没有直接推翻自己父亲的想法,而是换了一个角度,有些委婉的说道。 如若不是那范文程言辞灼灼,声称官兵怕是不会如此善罢甘休,他们也不至于近乎于丧家之犬一般落荒而逃,闹得人心浮动。 现在倒好了,\\\"罪魁祸首\\\"反倒是消失不见,不知所踪。 \\\"贝勒所言甚至,奴才们也是这么觉得。\\\" 见得豪格也认为官兵已然撤出了河套平原,神色本是有些紧张的女真将校均是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不断起伏的胸口也逐渐平稳下来。 \\\"贝勒,您跟大汗说说,若是官兵退出了河套,我等就不至于这般着急赶路了。\\\" 半晌,一名女真鞑子的声音再响。 \\\"对啊贝勒,这么赶路实在是有些折腾了。\\\" \\\"不瞒贝勒,奴才这双腿已然火辣辣的疼了。\\\" \\\"奴才们倒还好些,起码还能忍受,真不知后方的家眷如何能受得了...\\\" ... 周围的议论声愈发\\\"大胆\\\",豪格的脸色也是愈发难看,虽然这些鞑子并没有指名道姓,但对父汗的不满却是溢于言表。 \\\"够了!\\\" 猛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长鞭,豪格面色涨红,作势便要出声,只是还不待其将已然涌至喉咙深处的言语托之于口,便是见得刚刚那唯唯诺诺的将校突然都变了脸色正冷冷的注视着自己。 \\\"本贝勒又何尝不知晓尔等的难处,但实在是那范文程搬弄是非,本贝勒也是有心无力..\\\" 下意识的吞咽了一口唾沫,豪格便是话锋一转,猛然将矛头对准了不知所踪的范文程,生怕刺激到身旁这些将校近乎于敏锐的神经。 他终是低估了这些将校对于自己父汗的\\\"怨气\\\",难怪会有这么多人\\\"自告奋勇\\\"的追随于他,原来这些人心中已然生出了些许歹意.. 咕噜。 豪格不断的吞咽口水,他能够清楚的感受到周遭将校猛然变化的情绪,以及耐人寻味的眼神。 他的余光甚至隐隐看到,在他左右两侧的女真鞑子已然将手中的兵刃出鞘。 \\\"既然如此,奴才觉得范先生的生死便没有这般重要了,贝勒觉得呢?\\\" 沉默了半晌,一名为首的正白旗将校终是在豪格惊喜的眼神中缓缓出声,声音中有着掩饰不住的怨恨。 \\\"本贝勒就是这般想的!\\\" 没有丝毫的迟疑,豪格便是重重的点了点头,他本来就不太喜欢那阴险狡诈的范文程,对于其生死也不太在意。 如若不是父汗有令,他宁愿待在自己的帐篷之中喘息片刻,也好过在这茫茫夜色之中吹着冷风。 \\\"贝勒英明。\\\" 像是如释重负一般,几名将校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过后,终是在豪格有些受宠若惊的眼神中缓缓颔首。 一语作罢,本是面露狰狞的鞑子纷纷隐去了脸上的狞笑,手中出鞘的兵刃也重新挂回了腰间,好似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既如此,我等回后方大营,探视我等家眷?\\\" 不待豪格喘息片刻,又是一道冰冷的声音在其耳畔旁响起,引得周遭众人纷纷点头,眼中露出了殷切之色,呼吸也是随之急促起来。 \\\"本贝勒正有此意!\\\" 此时的豪格如何瞧不出这些鞑子心中所想,连忙急切的点了点头,心中后悔自己不该贪图一时方便,便胡乱寻了些人马随自己出营。 早知如此,自己就算拼着父汗猜忌,也要将其麾下的白甲巴牙喇带出,起码这些鞑子不会对他生出歹意。 豪格可是瞧得清楚,周遭这些正白旗鞑子眼中刚刚可是充斥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脸上也满是戾气。 \\\"既如此,贝勒请吧。\\\" 一道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过后,本是停滞不前的队伍再度启程,气氛虽然不似刚刚那般剑拔弩张,但也颇为压抑。 此时此刻,无论是豪格亦或者其身旁的将校都下意识的遗忘了皇太极命令,再也无人理会范文程的生死。 第1318章 扑朔迷离? 及至卯时,天色已然隐隐有要泛白的趋势,奔波了数个时辰的豪格等人终于是见到了久违的人烟。 顾不得派遣岗哨去核查安全与否,早已是迫不及待的女真将校便是面露喜色,在营地外侧侍卫惊愕的眼神中,纵马而至。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簇拥在豪格身旁的将校们便是不见了踪影,连带着身旁的女真鞑子也是分散的七七八八。 如此怪异的一幕,自是引起了营地外侧侍卫的注意,即便是在大金穷途末路的今天,身为\\\"汗长子\\\"的豪格也是国内仅次于皇太极的二号人物,平日里一向盛气凌人,从不曾像眼下这般失魂落魄。 仔细打量片刻,一些心细的侍卫便是有些惊恐的发现,汗长子的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其魁梧的身躯也不知何故,正在微微的颤抖着。 结合刚刚那些将校四散而去,毫不在意的模样,原本哈欠连天的侍卫们不由得如坠冰窖,知晓定然是发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惊变。 自老汗努尔哈赤于年初病故之后,大金的噩耗便是一个接一个,根本不给他们半点喘息之机。 尽管已是亡命河套平原多时,但不少女真鞑子仍是觉得有些恍惚,前后不到一年的时间,他们便迫于明廷的压力,舍弃了\\\"龙兴之地\\\"赫图阿拉,犹如丧家之犬一般逃到了此地。 更绝望的是,还不待他们喘息太久,明廷的大军便像是嗅到腥味的猫一般,尾随而至。 若是仅有\\\"外患\\\"也就罢了,偏偏一向\\\"团结一致\\\"的大金也是陷入了\\\"内忧\\\"之中。 于大金国内功勋卓着的二贝勒阿敏公然与皇太极唱起了反调,并领着麾下的镶蓝旗将士与其分道扬镳,使得本就千疮百孔的大金愈发势弱。 见得\\\"汗长子\\\"豪格失魂落魄,迟迟没有缓过神的模样,本就惴惴不安的女真鞑子愈发迟疑,偶尔交织的眼神中也透露出绝望和茫然。 \\\"贝勒,歇歇吧。\\\"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旁响起的轻呼声终是搭配了豪格的沉思,将其思绪重新拉回到现实之中。 有些茫然的环顾了一圈之后,豪格方才有些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正处在营地外侧,已有不少早起的女真鞑子聚在辕门附近,好奇的打量着自己。 \\\"对,歇歇。\\\" 喉咙上下耸动,但口干舌燥的豪格有些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唾沫之后,便是下意识的想要翻身下马。 只是其身躯才刚刚扭动,胯下传来的剧痛便是让其脸色一变,早就筋疲力尽的身躯再也维系不了平衡。 轰! 有些沉闷的碰撞声响起,\\\"汗长子\\\"豪格便在诸多女真鞑子惊恐的眼神中栽倒在地。 \\\"贝勒!\\\" \\\"啊!\\\" \\\"主子!\\\" 霎时间,各种各样的声音在静谧无声的草原上响起,有人面带急切之色,下意识的惊呼;也有人因为心急去救,导致被双腿内侧传来的苦痛而惨叫连连。 见得豪格栽倒在地,矗立在营地外侧的女真鞑子也是心里一惊,胡乱将手中紧握的兵刃一丢,便是亦步亦趋的跑了过来。 不管刚刚心中作何感想,这豪格都是当仁不让的\\\"汗长子\\\",若是其在他们眼皮底子下出了些许意外,他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纵然大金已是穷途末路,但些许\\\"规矩\\\"仍是深入人心,让人不敢逾越。 不过待到这些人即将涌至豪格身前的时候,一众随同豪格至此的骑士也是呲牙咧嘴的翻身下马,并用身体围成了一个小圈子,不让这些人靠近豪格。 \\\"贝勒,您可有事?\\\" 强忍住身体各处传来的痛楚以及脑海中汹涌的睡意,豪格先是小心翼翼的打量了一番环顾在自己身旁的女真鞑子,确定皆是自己的心腹亲兵之后,方才如释重负般低吼道:\\\"无碍,派人快马去见父汗,言说后方一切安稳,并派白甲巴牙喇来接我。\\\" 如若寻常时候,深知自己父汗脾气秉性的豪格,断然不敢将主意打到白甲巴牙喇的头上,免得引起皇太极猜忌。 但刚刚簇拥在自己身旁的女真将校已是露出\\\"反意\\\",随时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姓名,豪格自是在乎不了太多。 就算皇太极猜忌于他,起码他也得有命在,若是连命都丢了,那一切都没有意义。 \\\"这..\\\" 闻声,周遭的十数名鞑子皆是面露难色,面面相觑之下,没有人率先应声。 倒不是他们如同那些女真将校一般心生\\\"反意\\\",实在是他们本就星夜兼程奔波了两个昼夜,昨夜才刚刚休整了片刻,便又奉大汗之命,护送豪格来此\\\"视察\\\"后方。 此时此刻,他们没有像那些\\\"心怀不轨\\\",冲入营地之中倒头就睡的袍泽一样,已然算是忠心耿耿了。 若是继续不眠不休,原路返回,只怕还未他们便会活活累死在路上。 \\\"放肆。\\\" 见得周遭众人皆是沉默不语,筋疲力尽的豪格不由得又惊又恐,下意识的想要将手中紧握的长鞭举起时却是发现,他甚至连举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贝勒,暂且安歇数个时辰再说。\\\" \\\"营地之中,应当无碍,您终究是大汗的长子...\\\" 豪格身为皇太极的\\\"汗长子\\\",其身旁自是有几名对其忠心耿耿的亲兵,即便到了眼下这般地步,仍是对豪格\\\"不离不弃\\\",迎着其审视的眼神,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的说道。 许是怕豪格意识不到眼下的形势一般,刚刚说话的亲兵又是比划了一个杀人的手势,其用意不言而喻。 \\\"唔..\\\" 经此提醒之后,豪格先是一愣,随后便重重的点了点头,以他们这些人的状态,根本不是那些人多势众的女真将校的对手。 相反待在这尽是妇孺老幼的营地之中,他的安全性反而会高上不少,毕竟他是大金的\\\"汗长子\\\",谁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其不利。 \\\"入营,入营..\\\" 想清楚前因后果之后,豪格便是招呼身旁亲兵搀扶其起身,并在留守营地鞑子茫然的眼神中,一瘸一拐的朝着营地深处而去。 不知怎的,一些早起的女真鞑子只觉得营地之中本就诡谲的气氛随着豪格的到来,愈发扑朔迷离。 第1319章 豪格的心思 日上三竿。 经过数个时辰的发酵,今日早些时候发生在营地外侧的状况已是人尽皆知,就连\\\"汗长子\\\"豪格失魂落魄跌落于马下的消息都是不胫而走,令得不少鞑子都是瞠目结舌。 一些自老汗努尔哈赤时期存活至今的\\\"老卒\\\"痛心疾首,纷纷感叹老汗英明一生,却是选错了\\\"接班人\\\"。 如若早早确定由大贝勒代善为大金的接班人,或许他们现在还能安稳的待在赫图阿拉之中,哪里像现在这般亡命漠北,甚至就连\\\"汗长子\\\"都会跌落于马下。 再回想起领兵分道扬镳,有勇有谋的二贝勒阿敏,这些\\\"老卒\\\"更是满脸不忿,早知如此,他们倒不如追随二贝勒而去。 除却这些\\\"老弱病残\\\"之外,剩余的妇孺老幼反应倒是颇为淡然,丝毫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她们已是有整整两日没有见过自己的丈夫或者儿子,尤其是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候,突然得见心心念念的亲人,自是喜出望外。 虽然他们不似汉人那般讲究\\\"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但豪格终究是\\\"汗长子\\\",大汗令其\\\"巡察\\\"后方,至少让她们安心不少,不必整日提心吊胆,担心她们这些\\\"累赘\\\"会被大汗舍弃,任由她们在这茫茫草原之上御驾亲征。 如今这陕北局势可是有些诡谲多变,虽说大汗口口声声保证如狼似虎的官兵已然退军,笼罩在大金头上的乌云已是暂时解除,但大汗近乎于星夜兼程赶路的行为却是做不得假。 及至如今,纵然是反应再迟钝的女真鞑子也明白一个道理,除却如狼似虎的官兵之外,就连曾经不被他们放在眼中的蒙古鞑子也开始对他们虎视眈眈。 毕竟依着近些天若有若无的传闻,那三边总督孙传庭可是对河套蒙古许以\\\"封王之赏\\\",只求能够知晓他们的下落。 如若不是知晓仅凭一人之力,难以在众目睽睽之下\\\"逃出生天\\\",兼之明廷对他们女真鞑子恨之入骨,只怕早已有\\\"心怀不轨\\\"的鞑子投向明廷了。 毕竟明廷许下的赏格实在是太过于丰厚了。 若有可能,谁又愿意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于茫茫草原之上像无头苍蝇一般,胡乱逃窜。 但不管众多鞑子心中作何感想,终于从睡梦中醒来的汗长子不顾浑身上下的酸痛,便挣扎着自床榻上起身,并在几名亲兵的陪同下,有模有样的开始视察起营地来。 对于\\\"汗长子\\\"的小心思,见多识广的女真将校自是了如指掌,但却出人意料的选择了不闻不问,只是不断派遣岗哨探查周遭。 早在他们选择与豪格\\\"撕破脸皮\\\"的时候,便是将一切后果想的清清楚楚。 他们陪伴皇太极征战沙场多年,对于其心性也是颇为了解,自是知晓皇太极口中的\\\"危机暂且解除\\\"不过是一句搪塞话。 倘若局势真的尽在大汗的掌控之中,功勋卓着的二贝勒岂会与其分道扬镳,大汗又岂会星夜兼程的赶路,甚至就连那\\\"大金智囊\\\"范文程都是选择了明哲保身。 虽然昨夜没有刻意去寻找范文程的下落,但毫无发现的他们多少猜测到了些许事情真相。 那范文程不过是一穷酸秀才,手无缚鸡之力,仅凭其一人之力,如何能够在数名女真鞑子的眼皮底子下逃之夭夭。 退一万步讲,就算范文程瞒天过海,于众目睽睽之下消失无踪,其身旁的女真鞑子也能消失不见,杳无音信? 十有八九,是那几名女真鞑子嗅到了些许危险气息,故而裹挟着范文程\\\"远走高飞\\\"。 正因如此,待他们选择与豪格撕破脸皮,并与后方的亲人汇合之后,便不再打算回到大汗身边去。 虽说无法像那几名裹挟着范文程的\\\"袍泽\\\"一般远走高飞,但他们也不愿意陪同皇太极抱头鼠窜。 如若官兵真的退军,他们这些人自是可以沿着皇太极及其麾下大军的指引,安安稳稳的一路迁徙至漠北。 届时,就算大汗皇太极想要秋后算账,只怕也是有心无力,没有人愿意继续自相残杀。 若是官兵退军仅仅是一个幌子,他们守着这些妇孺,起码多了些生存的希望。 毕竟那些汉人虽是对他们女真人恨之入骨,但对于妇孺老幼却会网开一面。 有这些妇孺老幼从旁求饶,兼之他们能够为官兵带路追缴大汗\\\"戴罪立功\\\",说不定便能捡得一条命在。 就算无法\\\"逆天改命\\\",起码也能够与家中亲人多待上些许时日,总好过继续待在皇太极身旁,说不定何时便会不明不白的死在官兵的围剿之下亦或者蒙古鞑子的铁蹄之下。 \\\"贝勒,咱们怕是走不成了。\\\" 见得左右四下无人,一名自幼跟随在豪格身边的鞑子不由得脸色难看的说道。 刚刚他特别注意了,虽说那些将校并未限制他们这些人的自由,但众人来时所骑乘的战马却是看守严格,靠近不得。 在这天寒地冻的河套平原,若是没有战马,仅凭自己的双腿,纵然那些将校放任他们离开,只怕他们不是四在饥寒交加之中而死就是沦为野兽的盘中餐。 \\\"哼,本贝勒如何不知。\\\" 闻言,豪格便是没好气的冷哼一声,他虽然不似自己的父亲那般智勇双全,但也绝不是头脑简单的蠢人,自是注意到了刚刚的细节,这些将校根本没打算放他离开。 不过让豪格稍微安心的便是,营地中的气氛还算和谐,还没有人来找他的\\\"麻烦\\\",就连昨夜曾对其出言不逊的将校们也是换了张面孔。 虽然不似以前那样恭敬有加,但也不像昨夜那般剑拔弩张,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要能够安安稳稳的迁徙至漠北草原,纵然受些委屈也没什么打紧的.\\\"豪格唇齿轻启,用仅容自己一人听到的声音低喃着。 但很快,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便是打破了豪格的\\\"愿望\\\",也让其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官兵来了!\\\" 第1320章 大鱼(中) 自从知晓女真内讧,其二贝勒阿敏领兵与皇太极分道扬镳之后,靖南侯祖大寿便领着其麾下关宁铁骑沿着沿途岗哨留下的信号一路追击。 得益于大明在河套平原上毫无争议的\\\"统治力\\\",祖大寿及其麾下的关宁铁骑近乎于毫无顾忌的在茫茫草原之上肆意驰骋,沿途的蒙古部落非但不敢阻挡,甚至还有些懂事的主动送上粮草物资等物,并为官兵更换战马。 只要不是蠢人,都能从这些杀气腾腾的官兵身上猜测到定然有大变故产生,再结合前几天的\\\"军议\\\"便是不难推测出一个让人浑身颤抖的消息。 十有八九,这些官兵是发现女真鞑子的踪迹了。 ... 五个时辰前。 又是追击了整整一个昼夜,见得身后的骑士均是露出些许疲色,口干舌燥的祖大寿也不由得心中一动,在众人惊喜的眼神中摆了摆手:\\\"就地安营扎寨,暂且休整一夜。\\\" 听得此话,早已是强弩之末的骑士们均是如蒙大赦一般翻身下马,用身体仅存的最后一丝气力安营扎寨。 如若不是此时已经深秋,深夜的温度实在过于寒冷兼之草原上仍有心怀不轨的蒙古鞑子对他们虎视眈眈,只怕这些骑士会倒头就睡。 奔波了一个昼夜,靖南侯祖大寿也是浑身酸涩,好在以他的身份,倒是不用像那些寻常士卒一般安营扎寨,只需要静静的坐在篝火旁,等待食物即刻。 此时簇拥在祖大寿身边的,除了几名与其出生入死多年的亲兵之外,与其面容有几分相似的堂弟祖大乐以及其妹婿吴襄也是赫然在列。 \\\"大兄,这些女真鞑子倒是真能跑..\\\" 因为周遭都是\\\"自己人\\\",已然官至副总兵的祖大乐说话也随意了起来,一边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身体,一边抱怨道。 言罢,便是一口唾沫吐到火堆中,脸上满是厉色。 饶是他平日里也以\\\"悍武\\\"着称,但接连几日的追击仍是让其叫苦不迭,身体早已适应了双腿两侧的痛楚,已然变得有些麻木。 他瞧得出来,如若不是众多骑士心中皆是憋着一口气,想要将女真鞑子一网打尽,只怕早有人因为这急行军而不堪重负,率先掉队。 \\\"是啊大兄,别是我等寻错了方向..\\\" 未等祖大寿做声,一旁的吴襄便是接过来了话头,其看似无意的言语更是令得身旁的几名亲兵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之下,脸上满是惊疑之色。 难道他们真的追错了方向? \\\"放肆!\\\" 只一刹那,刚刚还谈笑自若的祖大寿便是勃然变色,其腰间的长刀更是瞬间出鞘,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兄长!\\\" \\\"将主..\\\" 少许的错愕过后,各式各样的惊呼声便是在祖大寿的耳畔旁响起,谁也没有料到愈发沉稳的祖大寿竟是会勃然变色。 \\\"乱我军心者,该当何罪!\\\" 对于耳畔旁响起的惊呼声不闻不问,祖大寿只是紧握着兵刃,冷冷的注视着眼前已然被吓傻的妹婿,毫无感情的问道。 \\\"回将主,依我大明律,无故扰乱军心者,当斩...\\\" 沉默半晌,吴襄哆哆嗦嗦的声音在众人的耳畔旁响起,他虽然年纪不大,却是天启二年的武进士,又跟在祖大寿身旁多年,对于这些军中禁忌自知知晓。 言罢,吴襄便像是被抽去全身力气一般瘫软在地,惊恐不定的望着仍举着兵刃的祖大寿,心中后悔不已。 在祖大寿平淡如水的眸子中,他分明瞧见了一抹转身即逝的杀意,祖大寿竟是真的想要杀他.. \\\"兄长息怒啊,不至于此。\\\" 本以为祖大寿只是为了\\\"敲打\\\"吴襄一般,但见其手中高举的兵刃仍是没有放下,一旁的祖大乐也不由得慌了神,忙是挡在吴襄身前,一脸急促的说道。 刚刚吴襄的话语往大了说自是动摇军心,罪无可恕;但若是往小了说,不过是他们自家人的些许\\\"体己话\\\",随便发发牢骚罢了,何至如此。 \\\"将主息怒呐..\\\" 见祖大乐出面,身旁几名惊疑不定的亲兵也像是如梦初醒一般,拦在祖大寿身前,并顺势躲过了其手中高举的兵刃。 或许本就没打算对吴襄赶尽杀绝,见得周遭众人皆是为其求情之后,祖大寿终是冷哼一声:\\\"下次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本将无情。\\\" \\\"卑职知晓。\\\" 闻言,死里逃生的吴襄忙是手忙脚乱的自地上起身,躬身应是之后,便是跌跌撞撞的朝着远处走去。 他清楚的知晓,刚刚祖大寿眼眸深处转身即逝的杀意不是弄虚作假,有那么一瞬间,祖大寿真的对自己起了杀心。 \\\"兄长,何至于此?\\\" 望着吴襄跌跌撞撞,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的背影,祖大乐终是出声,一脸不解的问道。 他自幼与祖大寿待在一起,对自己兄长的脾气秉性最熟悉不过,知晓虽然看似莽撞,但内地里却是藏着一颗七窍玲珑心。 刚刚的事情,定然是其有意而为之。 \\\"呵,敲打他一番罢了,免得他真以为我祖家无人..\\\" 面对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堂弟,祖大寿脸上的厉色瞬间散去,声音也是变得平淡许多,但剩下的话却是没有多说。 他久在辽东经略熊廷弼麾下任职,祖家的大小事务皆是由吴襄做主,但并不代表其不闻不问。 对于吴襄心中潜藏的那点小心思,他知晓的清清楚楚,只不过一直懒得提及罢了,但近些时日他却是发现,这吴襄不知是野心作祟还是什么,竟是将手伸到了\\\"关宁铁骑\\\"之上,竟是把这朝廷的精锐之师当成了昔日其祖家私兵。 这般\\\"违逆\\\"之举自是令得祖大寿怒不可遏,他们祖家本就有\\\"拥兵自重\\\"的前科,全赖天子信重,这才有了如今的靖南侯。 听得此话,祖大乐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恍然之色,不置可否的点头之后便是不再言语。 身为祖家的一份子,他瞬间便明白了祖大寿的心思。 第1321章 大鱼(中) 因为刚刚的变故,簇拥在祖大寿身旁的亲兵们也失去了\\\"高谈阔论\\\"的兴致,皆是垂着头,默默的烤着火,借以驱散身上的寒冷以及心中的茫然。 虽然知晓吴襄刚刚的言语不过是一句无心之言,但仍然他们耿耿于怀,心中思虑万千。 他们已然星夜兼程多日,却是连女真人的半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发现,须知那些女真鞑子虽是以骑术见长,但却有不少妇孺老幼随军,其行军速度定然远不如他们才是。 \\\"将主..\\\" 沉吟半晌,终是有一名追随祖大寿时间最久的将校忍不住抬头,想要说些什么。 只是还不待其将话说完,便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引得聚在篝火旁的几人都是下意识的抬起了头。 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得茫茫夜色之中,正有几人行色匆匆的朝着此地而来。 借着头顶皎洁的月色,视力不错的祖大乐已然瞧出,那为首之人竟是去而复返的吴襄。 \\\"将主,将主..\\\" 不多时,气喘吁吁的吴襄便是领着几名身着甲胄的骑士行至众人身前,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 \\\"怎么回事!\\\" 没有理会正在大口喘气的吴襄,一旁的祖大乐便是骤然起身,急不可耐的说道。 他已然瞧清,跟在吴襄身后的这几名骑士便是今日早些时候他亲自派遣的\\\"夜不收\\\",负责为大军探路。 \\\"回禀将主,卑职等在二十里外发现举族搬迁的部落..\\\" 听得此话,刚刚还一脸颓色的几名亲兵瞬间兴奋了起来,就连面沉似水的祖大寿也是下意识的起身,死死的盯着身前的夜不收,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 有些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唾沫,迎着祖大寿等人殷切的眼神,为首的夜不收又继续补充道:\\\"为了防止打草惊蛇,卑职等人没有跟的太近,但这部落却是多以妇孺老幼为主,仅有少许青壮于外围警戒。\\\" 哗! 待到夜不收将话说完,周遭众人尽是一片哗然,人人脸上都难掩兴奋之色,双手更是下意识的握紧拳头。 眼下已是十一月下旬,哪个蒙古部落会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举族搬迁,而且多以妇孺老幼为主? 无需多问,这些形迹可疑之人,十有八九便是随同女真大汗皇太极一同于赫图阿拉逃出生天的漏网之鱼。 因为行动迟缓,这才被他们追上。 \\\"兄长,我等?\\\" 深吸了一口气,祖大乐脸上涌现了一抹狠辣之色,在周遭亲兵的眼神中,比划了一个杀人的手势。 虽然此举有可能被朝中那些\\\"正人君子\\\"诟病为乱杀无辜,但祖大乐却是顾不得太多。 他们这些辽东将校与女真鞑子打了多年的交道,几乎人人都与女真鞑子有血海深仇。 此时闻听终于发现了女真鞑子的踪迹,祖大乐只觉得本是筋疲力尽的身躯重新拥有了活力,只觉近日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有绝对的把握,待到四周的儿郎们知晓这则消息之后,也会瞬间\\\"满血复活\\\"。 \\\"仅有少许青壮?\\\" 经历过最初的激动之后,祖大寿也逐渐镇定了下来,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若有所思的问道。 \\\"至多不过百人。\\\" 虽然因为距离过远,没有瞧得太清楚的缘故,但几名夜不收却是对此有十足的把握。 \\\"唔..\\\" 像是陷入两难的抉择一般,祖大寿不置可否的低喃了一声,眉眼之间涌现了一抹挣扎。 以眼下关宁铁骑的实力,莫说女真鞑子已是四分五裂,就算那阿敏并未选择与皇太极分道扬镳,祖大寿也有十足的把握将其一网打尽,遑论是一群手无缚之力的妇孺老幼。 如若放在几年前,天子刚刚继位登基的时候,面对着这群近乎于白送上来的\\\"军功\\\",祖大寿会毫不迟疑的选择一拥而上,将其一网打尽。 但以他如今的身份,对于这些\\\"老弱病残\\\"却是有些瞧不太上,唯有那女真大汗皇太极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兄长,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见得祖大寿面露迟疑之色,刚刚才被敲打过的吴襄便是壮着胆子说道,脸上涌现了一抹急切。 以他们关宁铁骑的实力,完全可以在这些老弱病残在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将其一网打尽。 届时,也不耽误继续追杀女真大汗皇太极领衔的主力。 闻言,祖大寿脸上的犹豫之色更甚,不由得朝着身前的夜不收问道:\\\"他们还在行军?\\\" \\\"回将主,瞧那架势也是准备安营扎寨了..\\\" 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过后,仍是由为首的夜不收代为作答,但余下的骑士同样是一脸兴奋之色。 不管身前的将主作何选择,但他们的\\\"头功\\\"却是跑不了了,以当今天子对于女真鞑子的重视程度以及往日的行事风格来看,只怕他们以后数辈的儿孙都会吃喝不愁了。 \\\"不要走漏风声,且去瞧瞧。\\\" 抬头瞧了瞧漆黑一片的夜色,祖大寿终于做出了选择,并且不待身旁众人有所反应,便是自顾自的朝着不远处的战马而去。 此时天色已晚,麾下士卒们又是奔波了整整一个昼夜,早已筋疲力尽,有的甚至已然进入梦乡,状态早已不值巅峰。 既然远处的女真鞑子已是选择了安营扎寨,便不用急于动手,且让他们在喘息片刻,反正这主动权始终被自己握在手中。 都是些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卒,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于原地驻足的几名亲兵便猜到了祖大寿心中的想法,忙是朝着其背影追去。 祖大乐的反应虽然稍有迟缓,但动作同样算不上慢,同时还不忘招呼不远处数十名闻声赶来的士卒。 望着众人逐渐远去的背影,孤身影只的吴襄像是后知后觉般将双手紧握,他多少猜到了祖大寿刚刚与其\\\"翻脸\\\"的原因所在,无外乎是自己最近的\\\"动作\\\"有些明显了。 想到这里,吴襄的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狞笑,但脚下的动作却是丝毫不慢,同样是追着众人的背影而去。 他从来没想过染指朝廷的\\\"军权\\\",他只是想要将祖大寿取而代之... 第1322章 大鱼(下) 凛冽的寒风中,一轮圆月悬挂于夜空之中,静静的俯瞰着脚下的茫茫草原。 漆黑一片的夜色中,靖南侯祖大寿正在几名将校的簇拥下,神色兴奋的打量着远处若隐若现的蒙古部落。 为了防止打草惊蛇,众人并没有靠得太近,仅仅是寻了一处地势稍微高耸些的缓坡远远瞧着,但与建州女真打了多年交道的祖大寿仍是瞬间瞧出了这些形色可疑的\\\"蒙古鞑子\\\"便是他们苦寻多日而不得的女真人。 皇太极虽然数次于榆林城外折戟沉沙,令得本就不堪重负的女真鞑子损伤惨重,但依着此前他与孙传庭私下的讨论,皆是认为皇太极麾下仍有将近两万余铁骑,妇孺老幼不计。 虽然这个数字有待商榷,但应当也相差不大,毕竟若是皇太极失去了\\\"自保\\\"的实力,怕是早就被蒙古部落一拥而上蚕食殆尽,如何会帮其改头换面。 依着麾下\\\"夜不收\\\"的奏报,眼前这营地之中的女真鞑子多以妇孺老幼为主,仅有少许青壮随军。 无需多问,余下的女真青壮定然是护持着皇太极先行一步,令下这些行动迟缓的\\\"累赘\\\"于后方缓慢而行。 \\\"侯爷,这些鞑子的警惕性倒是颇高..\\\" 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一名将校面露狰狞之色,手指着于营门外不断徘徊的几名鞑子,不置可否的说道。 这些女真鞑子能够于辽东掀起滔天骇浪,自是有几分真本事,起码其森严的军纪便是令人啧啧称奇。 纵然是在这等人心惶惶的时刻,营中这些老弱病残仍是一丝不苟的安营扎寨,并由岗哨于营外值守,冷冷的窥视着茫茫夜色。 \\\"呵,自欺欺人罢了。\\\" 闻言,祖大寿也是自嘴角挤出了一抹狞笑,眉眼间充斥着不屑之色,就凭远处营地满打满算不过百余人的青壮,莫说防备如狼似虎的官兵,就算寻常的蒙古部落都是无力招架。 \\\"大兄?\\\" 观瞧着远处近乎于\\\"毫不设防\\\"的女真营地,平素也算沉稳的祖大乐不由得自脸上涌现一抹贪婪之色,呼吸也是为之急促起来。 以关宁铁骑的实力,至多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可将这群老弱病残一网打尽,这可是唾手可得的军功! \\\"不急,让儿郎们暂且休整几个时辰。\\\" 不多时,靖南侯祖大寿清冷的声音于几人的耳畔旁响起,虽然其声音并不算大,但却充斥着不容置疑。 \\\"是,大兄。\\\" 稍作迟疑过后,祖大乐稍显得有些苦涩的声音便是悄然响起,但却是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望向远处女真营地的眼神也是愈发炽热。 见得远处女真鞑子并未露出任何异样,祖大寿颇有些忐忑的心也是随之放松下来,作势便要转身离去。 奔波了多日,他也是身心俱疲的很,现如今既然已是发现了女真鞑子的踪迹,倒是可以放松下来,安安稳稳的睡上一个好觉,待到明日清晨,麾下士卒恢复体力之后,再将这些鞑子一网打尽也不迟。 \\\"大兄稍待..\\\" 还不待祖大寿走出几步,一道急不可耐的低吼便是在茫茫夜色之中响起,令得几名将校都是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有些不满的回头望去。 如若放在喧嚣的白日,这低吼声自是没什么打紧的,但在这寂寥无声的深夜里却是显得格外刺耳。 若是因此打草惊蛇,惊动了远处的女真鞑子,可就得不偿失了。 \\\"大兄,快来瞧..\\\" 像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过失\\\"一般,匍匐在地上的吴襄一脸急切的招呼着毫不反应的祖大寿等人,声音比刚才还要急促。 闻声,祖大寿心中便是一动,眉眼间的不满之色也是随之散去,饶是他在心眼里一向不喜欢吴襄这位妹婿,但也知晓其并未庸庸碌碌之辈,轻易不会无的放矢。 眼下其如此失态,定然是发现了什么变故。 顾不得多想,祖大寿等人忙是趴在吴襄身边,顺着其手指的方向,朝着远处瞧去。 借着头顶皎洁的月色,几人瞬间便发现,在距离营地北侧,正有数百名骑兵疾驰而来。 \\\"我等暴露了?\\\" 只一瞬间,祖大乐的惊呼声便是响起,才刚刚消失不久的狠辣之色再度涌现于脸庞之上。 听得此话,几名将校也是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更有心急的不待祖大寿吩咐,便是弓着腰,急匆匆的朝着来时的方向而去。 既然这些鞑子已然有所发现,便无需等到明日清晨在动手了。 \\\"回来!\\\" 听到身后响起的脚步声,祖大寿不由得低吼出声,脸上夹杂着一丝不满之色。 这些将校追随他多年,往日里也算\\\"镇定自若\\\",怎么今日却是如此沉不住气。 \\\"将主?\\\" 见祖大寿面色阴沉,几名将校不由得对视一眼,小心翼翼的问道。 为了防止打草惊蛇,他们这一行人可谓是\\\"轻车简从\\\",并未有太多士卒随行,关宁铁骑主力尽皆驻扎在二十里外的营地之中。 如若远处营地仅有百余名青壮自是不被他们放在眼中,但眼下又凭空多出了数百名鞑子,这局势可就不一样了。 \\\"慌什么,尔等瞧清楚了!\\\" 眼见得身旁的将校仍是没有发现端倪,祖大寿便是有些没好气的嚷嚷道,声音愈发不耐。 那数百名骑兵此时已尽皆涌入营中,仅有少许骑兵仍是待在原地,茫然无措的望着为首之人。 \\\"嘿,有点意思呐。\\\" 后知后觉的祖大乐终是发现了问题所在,不由得兴奋的吧唧了一下嘴,眉眼之间的狠辣之色已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浓浓的不解和兴奋。 虽然瞧不太清楚远处队伍中为首鞑子的身份,但从周边那些茫然无措的骑兵下意识的向其靠拢的动作便是能知晓,其人怕是来头不小。 正当几名将校一脸兴奋的揣测着来人身份的时候,便见得那名为首的鞑子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跌落马下。 与此同时,惊慌失措的喊叫声也是在茫茫夜色之中,也是令祖大寿等人瞬间明白了为首鞑子的身份。 他们听得清楚,远处鞑子口中所惊呼的词汇分明是\\\"贝勒\\\"! 第1323章 卖主求荣? \\\"列阵,列阵!\\\" 听得耳畔旁骤然响起的惊呼声,才刚刚于睡梦中惊醒的\\\"汗长子\\\"豪格不由得又惊又恐的朝着周遭茫然不定的女真鞑子吼道。 虽然不知晓官兵兵力几何,但被吓破胆的豪格却是顾不得太多,一边状若疯癫的嘶吼着,一边下意识的朝着营地深处跑去。 父汗的担忧终是成真,官兵所谓的\\\"撤军\\\"不过是一个幌子,他们从始至终没有放弃过追杀他们大金的想法。 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豪格于心中疯狂的咆哮着,本是酸涩不已的身体在生死的刺激下,竟是重新恢复了些许活力。 是临阵倒戈的阿敏被官兵发现了,还是不知所踪的范文程向明廷通风报信?亦或者大金国内不甘于自取灭亡的族人所为? 虽是心中思绪万千,但豪格脚下的动作却是丝毫不慢,不过是一愣神的功夫,便被其寻到了一匹战马。 没有丝毫的迟疑,豪格便是在周遭鞑子惊恐的眼神中翻身上马,作势便要逃窜而去。 此时营地中已是火光冲天,喊杀声以及哭喊声也是愈发凄厉,空气中的血腥味道骤然浓郁了起来,整片营地宛如人间炼狱一般。 瞧着周遭狼藉一片的营地,豪格目眦欲裂,只觉得身体里的血液都好似流干一般,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温度。 昔年他们建州女真如日中天的时候,作为皇太极的长子,他也曾跟随自己的父亲以及国内其余贝勒们共同出征,曾亲眼见识过女真勇士屠戮其余部落的末日景象。 只不过当时他们大金是毫无争议的赢家,豪格对于宛如人间炼狱的模样没有丝毫心理负担,反而觉得酣畅淋漓。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却是轮到他们大金遭受这一切,豪格也终于体会到了昔日那些不断倒在血泊之中的敌人心中的绝望。 \\\"保护贝勒!\\\" 终究是\\\"汗长子\\\",纵然是大难临头,仍是有少许忠心耿耿的女真鞑子护持在豪格身旁,并不断朝着周遭茫然不定的鞑子吼道,希望能够在官兵的追杀下逃出生天。 像是如梦初醒一般,本是毫无反应的女真鞑子在闻听这道惊呼声之后竟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纷纷拦在豪格等人的马前,口中惊呼声不断。 \\\"放肆!\\\" \\\"尔等不要命了吗!\\\" 望着身前状若疯癫的女真鞑子,毫无抵抗之心的豪格不由得又惊又恐,手中紧握的长鞭毫不犹豫的朝着前方鞑子的身上抽去。 他万万没想到,往日里从不被他放在眼中的\\\"老弱病残\\\"竟会有如此疯狂的一面,竟是敢拦在他的马前,挡住他的去路。 \\\"让开,让开!\\\" 护持在豪格身旁的亲兵们也是发了狠,猛地将腰间的刀刃出鞘,毫不留情的朝着面前的族人挥舞着。 在生死面前,每个人都是自私的,谁也不想沦为官兵的刀下亡魂。 要知晓,负责护送这些\\\"老弱病残\\\"的青壮满打满算也不过百余人,就算加上昨夜一同前来的鞑子,也不过数百人罢了。 官兵既然选择\\\"袭营\\\",定然是做足了准备,甚至有可能倾巢而出,就凭他们这些人手,若是想要负隅顽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唯一的生机便是趁着官兵尚未赶到之前,逃之夭夭。 只要他们动作足够快,说不定官兵便会顾忌不知藏在何处的女真主力,继而令他们逃得一命。 \\\"贝勒,官兵杀来了!\\\" 惊慌之间,一名亲兵无意间朝着身后一撇,便发现了让其肝胆欲裂的一幕。 如狼似虎的官兵已然冲破了营地的封锁,正无可披靡的朝着众人所在的方向而来。 除却跪地请降的女真鞑子之外,任何挡在官兵身前的鞑子,无论男女老幼尽皆被其无情碾压,化作一滩肉泥。 \\\"随我杀!\\\" 作为皇太极的长子,豪格倒是颇为\\\"悍武\\\",眼见得后路已然被六神无主的族人阻断,便是把心一横,毫不犹豫的将手中长鞭丢弃,转而抽出了腰间的长刀,一脸狰狞的盯着越来越近的官兵。 时局至此,大金的抚摸已是避不可免,任何人都能够跪地请降,但他身为\\\"汗长子\\\"却是降不得,他也不愿意降。 本以为自己的\\\"殊死一搏\\\"会激起身旁族人心中残存的血性,最起码也能令得几名忠心耿耿的亲兵陪其一同赴死,但豪格却是没有料到,原本还拥堵在其身旁的鞑子在闻听他状若疯癫的咆哮之后竟是下意识的与其拉开了一定距离,并在其惊怒的眼神中跪成一片。 \\\"反了,反了!\\\" \\\"尔等都反了!\\\" 顾不得理会越来越近的官兵,豪格近乎于疯癫一般挥舞着手中的长刀,收割着跪在地上的女真鞑子的性命。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病残便犹如风吹麦浪一般成群倒下。 而豪格的\\\"暴行\\\"也终于激起了其身旁几名亲兵心中的\\\"血性\\\",缓缓催动起胯下的战马。 见状,豪格脸上的狰狞之色更甚:\\\"随本贝勒将这些乱民,尽数杀了!\\\" 但让豪格有些没想到的是,这些神色复杂的亲兵们并未如他所愿,将手中的兵刃对准跪成一片的族人,而是缓缓对准了自己。 \\\"哈哈哈哈哈..\\\" 只一瞬间,豪格便明白了这些亲兵心中所想,不由得放声大笑,声音中满是绝望和讥讽。 他可是大金的\\\"汗长子\\\",这些如蝼蚁一般的奴才们竟是敢将兵刃对准他,实在是可悲可叹,这些奴才竟是想要卖主求荣! \\\"尔等放肆!\\\" 气急败坏的咆哮过后,豪格便是猛然催动了胯下的战马,一边挥舞着手中的兵刃,一边朝着最近的亲兵冲去。 他要亲自处死这些野心勃勃的奴才们! \\\"擒住豪格,我等才有活路!\\\" 眼见得豪格冲来,几名亲兵不由得对视了一眼,心中的些许的犹豫也是随之消失,不约而同的催动了胯下的战马。 大金已是无可救药了,他们也该为自己打算一二了。 第1324章 苦金久矣 乱作一团的女真营地中,一身戎甲的靖南侯祖大寿在一众士卒的簇拥下,纵马而行,居高临下的打量着跪伏于地的\\\"蒙古鞑子\\\"。 虽然这些人经过乔装打扮过后,与寻常蒙古人没有太多区别,并且脑后也剪去了标志性的\\\"金钱鼠尾\\\",但从这些鞑子惊恐的神情以及眼眸深处压抑不住的憎恶,仍是十分容易判断其真实身份。 由于双方兵力的悬殊,营地中的女真鞑子几乎没做任何抵挡便是丢盔卸甲,无论男女老少尽皆跪地乞降,绝望的气氛弥漫在整片营地之中。 \\\"放开本贝勒!\\\" \\\"你们这些该死的奴才!\\\" \\\"明狗!明狗!\\\" 突然,远处传来的咆哮声吸引了祖大寿等人的注意力,一边微微皱眉,一边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在众多鞑子复杂的眼神中,只见得一名全身上下尽皆笼罩在盔甲之中的武将如同野兽一般,愤怒的嘶吼着。 其手脚已然被束缚,身上还系着一根绳子,身旁则是几名脸上闪烁着异常神色的女真鞑子,正不断拉着绳子,在数十名士卒的\\\"护送下\\\",亦步亦趋的朝着祖大寿等人所在的方向而来。 \\\"呵,女真内讧了。\\\" 稍作错愕过后,吴襄便是最先反应过来,脸上挤满了笑容,声音更是微微有些颤抖。 言罢,便是满脸堆笑的看向为首的祖大寿,引得身旁的几名将校侧目不已。 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祖大寿终是不再保持沉默,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朝廷天威,女真鞑子内讧也在情理之中。\\\" 对于这些女真鞑子\\\"自相残杀\\\"的表现,他没有丝毫意外,这本就在情理之中。 这也就是身份尊卑明显的建州女真,如若换做昔日奢崇明,沙定洲这等西南土司,其麾下叛军只怕早在败逃至河套平原之后,便是内讧不已了。 这些女真鞑子虽逞凶斗狠,于辽东为非作歹,但面对着穷途末路的大金,心中有些许想法自是再正常不过。 更何况,女真国内真正被称为\\\"建国之本\\\"的红黄鞑子早就消失于历史的场合之中,眼下的这些残兵败将远远无法与昔日的女真\\\"精锐\\\"相提并论。 谈笑之间,便见得那名手脚被束缚的女真鞑子犹如死狗一般被拖到了祖大寿等人的身前。 许是担忧那名状若疯癫的女真鞑子脏了祖大寿等人的耳朵,一名机灵的亲兵眼疾手快的寻了块破布,强行塞入鞑子口中。 纵然那名鞑子百般反抗,但也是于事无补,百般怨念最终化作毫无意义的\\\"呜呜\\\"声。 \\\"怎么回事?\\\" 因为知晓局势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并无一人逃脱,故而祖大寿的心情也是颇为放松。 他心中知晓,瞧周遭这些鞑子欲言又止的模样,这犹如死狗一般的将校恐怕便是他们口中的\\\"贝勒\\\"。 只是不知其真正身份,究竟是努尔哈赤的子侄,亦或者是爱新觉罗家族的第三代成员? 但不管怎么说,能够被封为\\\"贝勒\\\"的,定然是大金国内的核心成员,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条不折不扣的\\\"大鱼\\\"。 闻声,还不待周遭的官兵有所反应,便见得跪在地上的几名鞑子先是急不可耐的磕了一个头,随后便是操着不算流利的汉化,磕磕巴巴的说道:\\\"回汉人老爷的话,这是豪格..\\\" 兴许是怕身前的武将意识不到豪格的重要性,那几名鞑子又连忙补充道:\\\"他是大汗的长子,豪格贝勒。\\\" 此话一出,周遭顿时哗然一片,不少士卒先是一愣,随后便是面露狂喜之色。 虽然知晓地上这剧烈反抗的女真鞑子定然来历不凡,但也没料到其竟然是女真大汗的长子? 如此说来,这人岂不是相当于他们大明的太子? 但很快,众多士卒便自心中隐去了这般想法,下意识的向京师的方向躬身行礼。 这等乱臣贼子,如何能与他们大明的太子殿下相提并论。 待到弄清楚眼前鞑子的身份之后,就连一向镇定自若的祖大寿也是瞳孔猛地一缩,呼吸急促了不少。 他此前便曾先后擒获了皇太极的福晋哲哲以及其名义上的\\\"母妃\\\"阿巴亥,眼下这又抓住了皇太极的长子? 这是天意呐。 \\\"将其看好了,绝对不准其自尽。\\\" \\\"待到我等擒获女真大汗皇太极之后,一并押送京师,交由天子处置。\\\"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激动,祖大寿不容置疑的朝着身旁的堂弟说道。 如若寻常女真贵族亦或者将校,杀也就杀了,但眼前这鞑子就是皇太极的长子,自是不能任由其\\\"自生自灭\\\"。 毫不客气的说,自豪格被擒获的那一刻起,他们这些人便失去了对他的处置权,唯有紫禁城的天子才有资格。 \\\"兄长放心。\\\" 闻言,一脸兴奋之色的祖大乐便是重重点头,他自是清楚豪格的重要性。 经此一役过后,他倒是要瞧瞧,举朝上下,还有谁敢说他们祖家心怀不轨,养寇自重;倒是要瞧瞧,谁还敢说自己兄长的靖南侯名不副实。 \\\"呜呜呜..\\\" 兴许是听懂了祖大寿对他的安排,亦或者猜到了自己的命运,本来已是放弃挣扎的豪格竟是重新反抗起来,脸上的痛恨溢于言表。 \\\"呵..\\\" 如若换做前几年,祖大寿或许还有可能对身前的豪格\\\"嘲讽一般\\\",但如今他却是没有半点兴趣,只是一声冷笑过后便示意身旁的亲兵将豪格押下去。 这豪格虽是身份贵重,但与其父汗皇太极相比,仍是相差甚远,他真正的目标,还是苟延残喘多日的皇太极。 \\\"半个时辰之后,启程追杀皇太极。\\\" 在众多士卒殷切的眼神中,祖大寿目光如炬,不容置疑的下达了追杀皇太极的军令。 像是听懂了皇太极的言外之意一般,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营地之中便是传来了令人心悸的惨叫声,除却妇孺之外,男性鞑子尽皆倒在血泊之中,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如同察觉不到耳畔旁响起的惨叫声一般,皇太极的脸上毫无波澜,目光只是死死的盯着前方。 他隐隐有种预感,他快追到皇太极了。 第1325章 丧子? 就在此间营地乱作一团的时候,奔波了两个昼夜的皇太极刚刚于睡梦中醒来。 \\\"来人!\\\" 慵懒的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睡眼惺忪的皇太极打着哈欠朝着外间吩咐道。 \\\"大汗!\\\" 不多时,紧闭的帘帐被缓缓推开,两名甲胄在身的女真鞑子钻了进来,立于帐中,躬身见礼。 \\\"什么时辰了?\\\" 许是睡了一个好觉的缘故,皇太极只觉得连日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连带着心情都变好许多,甚至还破天荒的冲着两名侍卫点了点头,神情说不出的放松。 \\\"回大汗,已是巳时。\\\" 稍作迟疑过后,两名侍卫便是不约而同的拱手说道,但脸上的神情却是有些怪异,好似发生了某种变故一般。 \\\"让豪格醒了来见我。\\\" 两名侍卫脸上的异样自是没有逃过皇太极的眼睛,但他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全当做身前鞑子觉得自己睡的有些迟的缘故。 \\\"这..\\\" 出乎皇太极的预料,身前的两名侍卫听到自己的命令之后并未躬身应是,反而是面露迟疑之色,欲言又止。 \\\"怎么回事?\\\" 只一瞬间,一股不祥的预感便是涌上皇太极的心头,其声音也是不自觉的大了几分,甚至令得身旁火盆的火苗都是为之闪烁了些许。 扑通。 感受到皇太极身上猛然散发出的气势,两名侍卫不由得跪在地方,惊慌不定的看着上首的皇太极,声音更是颤抖的厉害:\\\"大汗..\\\" 这两名侍卫跟随皇太极多年,经历无数风浪,这才被皇太极信重,令其负责看守自己的汗帐,但眼下这二人却像是丢了魂一般。 \\\"放肆,到底发生何事,倒是说啊!\\\" 见得二人如此模样,皇太极心头的怒火更甚,惊怒交加之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径自上前,将追随自己多年的心腹侍卫踹倒在地,声嘶力竭的咆哮道。 \\\"大汗..\\\" 许是因为感受到身上传来的痛楚,两名侍卫终是收敛了些许心神,颤颤巍巍的就打算进言,只是还不待其将话说完,便听得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意识的回头望去,发现济尔哈朗已然立于帐中。 \\\"尔等先下去,等候吩咐。\\\" 没有理会皇太极惊疑不定的眼神,脸上残存着慌乱之色的济尔哈朗强压主心中的不安,故作镇定的朝着匍匐在地上的两名鞑子吩咐道。 \\\"是。\\\" 闻声,两名鞑子像是如释重负一般,连滚带爬的出了营帐,背影很是狼狈。 \\\"怎么回事?\\\" 对待济尔哈朗,皇太极自是不能像刚刚那般随意,但声音仍是颇为急切,心中的惊疑不减反增。 \\\"大汗,出事了。\\\" 待到汗帐空无一人之后,济尔哈朗方才快走了两步,迎着皇太极慌乱的眼神,战战兢兢的说道。 瞧的出来,济尔哈朗心中的慌乱恐怕不比刚刚那两名鞑子差上多少,只不过故作镇定罢了。 \\\"到底何事!\\\" 此时的皇太极如何不知晓发生了变故,他只是有些想不明白,刚刚那两名侍卫跟随南征北战多年,也算见多识广,为何却是那般怯懦。 \\\"迄今为止,我等并没有发现范文程的身影。\\\" 稍作迟疑过后,济尔哈朗缓缓说道,声音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魄与后悔。 \\\"嗯?\\\" 皇太极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心中火气更甚,下意识的便要叫骂出声。 对于这等结果,他心中早有预料,何至于如此遮遮掩掩,弄得他心神不宁。 经历一夜的功夫,皇太极早已想通,那范文程虽是颇有才干,但多以军事为主,对于国内民生并没有太大的造诣。 以如今大金这般土崩瓦解的形势来看,那范文程的作用已是大打折扣,将其丢之虽是有些可惜,但也无伤大雅,算不得什么。 \\\"豪格回来了吗?\\\" 恨恨的瞪了一眼身前脸色隐晦不明的济尔哈朗,皇太极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汗位\\\"上,随手拿起身旁的茶盅,将其中茶水一饮而尽,面露享受之色。 早在赫图阿拉的时候,他便对于汉人的\\\"茶文化\\\"颇为憧憬,也是大金国内为数不多喜欢喝茶胜于喜欢喝酒之人。 但随着他领兵败逃河套平原,获取汉人的\\\"茶叶\\\"便是愈发艰难,就连他手中这些所剩不多的茶叶也是昔日领兵横扫延安几个府县所得。 \\\"大汗..\\\" 沉默半晌,济尔哈朗苦涩的声音于皇太极的耳畔旁响起,令其刚刚举起的手愣在了半空。 他与济尔哈朗一同长大,对于自己这位\\\"堂弟\\\"的脾气秉性自是十分了解,故而瞬间便察觉了济尔哈朗的异样。 在联想到刚刚那两名鞑子欲言又止的模样,皇太极只觉得心中咯噔一声,一种不好的念头浮现于脑海之中。 \\\"莫不是豪格出事了..\\\" 死死的盯着身前的\\\"堂弟\\\",皇太极一字一句的说道,其锐利的眼神好似拥有窥伺人心的本事,能够直达济尔哈朗的内心。 \\\"大汗,豪格深夜领兵外出,至今未归。\\\"有些痛苦的点了点头,济尔哈朗语气复杂的说道。 轰! 话音刚落,皇太极便觉得大脑嗡的一声,随后眼前便是一黑,肥胖的身躯径自瘫软在身后的汗位之上。 虽然仅仅是\\\"至今未归\\\",但皇太极如何不清楚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要知晓,昨夜豪格奉命视察\\\"后方\\\"的时候,其身旁还有数百名鞑子随行。 就算自己的长子因为星夜兼程的缘故,宿在了\\\"后方\\\",也会派人前来知会一声,却不至于像眼下这般杳无音信。 对于自己\\\"撤军\\\"的路线,皇太极可谓是做足了充分的准备,知晓沿途偶尔路过的蒙古部落都是些青壮不过数百的小部落,断然没有威胁到他们大金的可能。 现如今,数百人的队伍竟是杳无音信,放眼整个河套平原,也唯有一方势力有能力做到。 咕噜。 皇太极的喉咙上下耸动,目露惊恐之色。 他知晓,自己的长子怕是遭遇不测了。 第1326章 丧家之犬 呜呜呜! 伴随着一声突如其来的号角声,不少刚刚于睡梦中醒来的女真鞑子顾不得眼前尚未来得及吃完的吃食,下意识的便是拿起了随后放在地上的兵刃,惊疑不定的朝着营地外走去。 自从二贝勒阿敏与大汗分道扬镳,并开始狼狈而逃之后,为了掩藏\\\"身份\\\",曾经被他们女真人引以为傲的\\\"号角\\\"声便是消失不见。 现如今,竟是再度响起。 \\\"快些,再快些。\\\" 无视了周遭士卒脸上茫然无措的眼神,十数名将校面色惊恐的挥舞着手中的长鞭,不断催促着亦步亦趋的女真鞑子。 他们虽是同样不知晓发生何事,但从刚刚大汗亲兵脸上那惊慌失措的神情来看,也知晓定然是发生了足以改变他们大金命运的变故。 \\\"这是怎么了?\\\" \\\"出事了?\\\" \\\"还没吃早饭呢..\\\" 凛冽的寒风中,各式各样的惊呼声于营地中响起,使得本是轻松了不少的气氛再度肃杀起来。 营地之外,女真大汗皇太极早已穿戴整齐,正在几名亲兵的搀扶下翻身上马,充斥着惊恐之色的眸子不时朝着四周的天际线望去,好似在担忧着什么。 \\\"大汗,这是怎么了?\\\" 不多时,阿拜及塔拜等一众将校终是姗姗来迟,有些不满的朝着早已等待多时的皇太极嚷嚷道。 他们已是星夜兼程多日,好不容易才睡了个好觉,只是还不待安安稳稳的将早饭吃完,便听到了急行军的号角声? 像是没有听到耳畔旁响起的抱怨声一般,皇太极只是死死的盯着远处的天际线。 见状,阿拜也是心头火起,喉咙上下耸动。 只是还不待其开口,便觉得手臂一僵,下意识的回头望去,便发现塔拜正冲其微微摇头。 他们这些残兵败将奔波多日,一向昼伏夜出,如若不是\\\"事不可为\\\",大汗定然不会下令急行军。 \\\"豪格还未回返..\\\" 待到周遭将校越聚越多,济尔哈朗忙是压低了声音,在阿拜等人惊恐的眼神中悄然说道。 咕噜。 只一瞬间,窸窸窣窣的私语声便是消失不见,只剩下喉咙上下耸动,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们这些人虽是不如昔日的代善勇武,也不知领兵出走的阿敏机敏,但也绝不是蠢人。 虽然济尔哈朗并没有透露太多,但一句\\\"尚未回返\\\"便是让他们意识发生了何事。 作为皇太极的\\\"长子\\\",豪格于大金国内的地位可谓仅次于皇太极以及昔日的二贝勒阿敏,出行皆是有亲兵护送。 \\\"大汗,都到齐了..\\\" 没有理会身旁惊慌不定的将校,济尔哈朗紧锁着眉头,小心翼翼的朝着端坐在马上,微微失神的皇太极说道。 \\\"唔..\\\" 听得济尔哈朗的声音,皇太极终是有所反应,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但目光仍是紧紧盯着远处的天际线。 作为\\\"女真大汗\\\",即便是昔日兵败赫图阿拉,犹如丧家之犬一般逃窜至河套平原之后,他也没有产生过绝望之感。 甚至就连先后数次于榆林城外兵败垂成,他对于日后\\\"卷土从来\\\"仍怀有不小的信心。 但现如今,自幼被其当做\\\"继承人\\\"培养的长子杳无音信,却是让他第一次体会到\\\"绝望\\\"是何滋味。 回头望了望周遭惊慌失措的女真鞑子,皇太极心中苦涩更甚,本是紧握缰绳的手也渐渐松了下来。 以他的见识,自是知晓,大金已是再无\\\"卷土重来\\\"之日,面对着穷追不舍的官兵,他能否继续苟延残喘下去都是一个不小的问题。 辽东距离这河套平三千里不止,他却依旧难逃败亡的命运。 如若不是知晓自己身上承担着\\\"女真大汗\\\"的责任,他真想停滞不前,亲自到京师,去见一见令其屡战屡败的小皇帝。 \\\"大汗,不要再犹豫了。\\\" 见得皇太极迟迟沉默不语,一旁的济尔哈朗不由得连忙出声,脸上的惊恐之色更是溢于言表。 \\\"汗长子\\\"豪格十有八九已是落入官兵的手上,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随时有可能出现在他们的身后。 要知晓他们大金早已不复昔年的巅峰,二贝勒阿敏的出走更是令得千疮百孔的大金为之四分五裂。 就凭眼下这群残兵败将,怕是连官兵的一个冲锋都抵抗不住,甚至有可能望风而逃,不战自溃。 凛冽的寒风中,济尔哈朗心情沉重,甚至就连紧握缰绳的手指已是微微有些泛白都没有察觉。 咚咚咚! 又是一阵急促的战鼓声响起,引得簇拥在皇太极身旁的将校均是不自觉的抬头望去,只见得几名亲兵正疾步走来,面上充斥着惊恐之色。 \\\"大汗,都按您的吩咐,处理好了。\\\" 彼此对视了一眼过后,为首的亲兵拱手说道,眼眸深处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异样。 \\\"唔..\\\" 像是解决了心头大患一般,迟迟没有反应的皇太极终是在周遭将校如释重负的眼神中拍马扬鞭,一马当前的朝着身前的茫茫草原而去。 见状,早已迫不及待的塔拜等人纷纷催动胯下的战马,朝着皇太极的背影追去。 \\\"大汗怎么了?\\\" 犹豫再三,济尔哈朗终是按奈不住心中的疑惑,朝着身前的几名亲兵问道。 \\\"回贝勒,大汗命我等自不同方向纵马而行,伪造出大军奔袭的假象。\\\" 听得济尔哈朗发问,几名鞑子脸上也是升起了异样的神色,有些迟疑的说道。 \\\"荒唐..\\\" 原以为皇太极是有要紧之事,才让众人等待多时,却没想到竟是如此\\\"微末小事\\\"。 要知晓,穷凶极恶的官兵随时有可能拍马赶到,大汗这是在浪费时间,拿众人的性命开玩笑。 如今簇拥在皇太极身前的鞑子虽是十不存一,但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万余人,如此多的人马同时行军,其踪迹怎么可能轻而易举的掩藏? 大汗这是在多此一举! \\\"走。\\\"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翻腾的怨气及不满,济尔哈朗猛然催动胯下战马,朝着已然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的众人背影追去。 他知晓,皇太极的心已是乱了。 第1327章 狡兔三窟? 约莫三个时辰后,靖南侯祖大寿终是领兵赶到。 望着身前的狼藉以及尚未熄灭的火焰,不少士卒均是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脸上涌现了一抹后悔之色。 眼前的种种都说明了女真大汗前不久还在此地安歇,若是他们来早一些,定然能够将女真大汗当场截杀。 \\\"去搜搜。\\\" 虽然知晓面前这营地十有八九便是皇太极等人安歇所在,但出于稳妥考虑,避免皇太极是在故弄玄虚,误导众人视线,还是探索一番才是。 昔日辽东大军兵围赫图阿拉之时,皇太极便是用过这等障眼法,继而瞒天过海,逃出生天。 吃过一次亏的祖大寿宁肯多浪费些时间,也要确保大军方向。 \\\"是。\\\" 闻言,稍微落后两个身位的参将吴襄便是纵马而出,领着少许士卒神色兴奋的闯入营地之中,希望能够寻觅些许蛛丝马迹。 不知想到了什么,端坐于马上的祖大寿突然眯起了双眼,死死的打量着远处营地中尚未熄灭的火焰,周围的将校也是一脸殷切之色,等候着前方的\\\"好消息\\\"。 \\\"报!\\\"不多时,吴襄便是去而复返,脸上的兴奋之色更甚:\\\"此地当为皇太极落脚之所,卑职已是发现其踪迹。\\\" 言罢,吴襄便是手指着前方,眼眸深处涌现着疯狂,其身后的将士也是不约而同的点头,面色涨红。 虽然营地的不同方向均是有深浅不一的马蹄印迹,但这等\\\"雕虫小技\\\"自是瞒不过关宁铁骑士卒的眼睛。 稍作观察之后,便是推测出皇太极真实的逃窜目的。 \\\"唔..\\\" 闻言,祖大寿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之色,下意识的便是抽出了腰间的兵刃,朗声说道:\\\"众将士,随本侯..\\\" \\\"大兄稍待。\\\" 未等祖大寿将话说完,一旁的吴襄便是大着胆子将其打断,脸上涌现了一抹迟疑之色。 \\\"放肆!\\\" 少许的错愕过后,祖大寿心头便是一阵火起,这吴襄真当自己不敢对其下死手吗? 一旁的祖大乐也是面露愕然之色,随后便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俗话说好言难劝想死的鬼。 这吴襄竟是接二连三的\\\"犯忌讳\\\",实在是咎由自取。 \\\"将主,且容卑职将话说完。\\\" 迎着祖大寿怒不可遏的眼神,吴襄忙是赶在祖大寿手中紧握的兵刃落在其脖颈之前,尖声喊道。 \\\"讲!\\\" 兴许是\\\"妹婿\\\"的身份发挥了作用,祖大寿的兵刃终是没有直接落下,而是在吴襄惊恐的眼神中架在其脖颈,同时一道毫无感情的声音也是骤然在其耳畔旁响起。 咕噜。 望着祖大寿眼眸深处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吴襄喉咙上下耸动,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唾沫。 他知晓,如若自己接下来的话语不能令得祖大寿满意,自己怕是顷刻间便会身首异处。 \\\"将主,既然贼首皇太极已然知晓我官兵穷追不舍,以其阴险狡诈的性子是否会故布疑云,反其道而行之?\\\" 俗话说,狡兔三窟,那皇太极之所以能够被昔日的努尔哈赤看重,并且在与大贝勒代善的竞争中胜出,最终成为新任的女真大汗,所凭借的不就是其\\\"智谋\\\"? \\\"继续说。\\\" 沉默半晌,祖大寿的声音又起,虽然仍是没有半点表情,却是让吴襄心中松了一口气。 他知晓,自己怕是赌对了。 \\\"将主,那皇太极终究是女真大汗,麾下定然有一批死忠愿意为其效死。\\\" \\\"或许皇太极令大军四散而逃,自己则是领着少许死忠落荒而逃...\\\" 在祖大寿若有所思的眼神中,吴襄缓缓将心中的疑惑托盘而出,引得不少将校纷纷下意识的颔首。 若是换做寻常时候,为了维持军心,女真大汗皇太极定然\\\"身先士卒\\\",但眼下局势这般诡谲,谁也不知晓皇太极究竟会作何选择。 \\\"大兄,有些道理。\\\" 沉默半晌,祖大乐便是朗声说道,声音中也是夹杂着一抹急切以及不易察觉的后怕。 如若不是吴襄提醒,怕是他们变会下意识的朝着印迹最深的方向追去,继而便可能中了皇太极的瞒天过海之计,甚至有可能令其逃出生天。 \\\"营地中的踪迹共有几处方向?\\\"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祖大寿缓缓朝着身前的吴襄问道,使其紧绷的心弦彻底松了下来。 \\\"回将主,依着卑职的观察,共有三处。\\\" \\\"好。\\\"闻言,祖大寿的眼眸深处便是涌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释然,还好只有三处。 \\\"大乐,你领兵三千先行。\\\" 没有丝毫的迟疑,祖大寿便是扭头朝着身旁的堂弟吩咐道。 \\\"是。\\\" 祖大乐知晓此时不是互相推诿的时候,重重的点了点头之后,便是领兵而去。 不多时,沉闷的战鼓声便是骤然响起,巍然不动的军阵中也是传出了一丝骚动,而后便是战马奔腾声传来。 没有理会不绝于耳的呼啸声,祖大寿转而面色复杂的打量起身前的\\\"妹婿\\\"。 如今靖北伯卢象升领兵在外,黄得功也是与三边总督孙传庭一道征讨野心勃勃的蒙古部落,看样子另一路领兵的重任便只能落在眼前的吴襄身上了。 \\\"你也领兵三千。\\\" 因为知晓事不宜迟的缘故,祖大寿并没有耽搁太长的时间,稍作迟疑过后便在吴襄惊喜的眼神中吩咐道。 \\\"卑职遵命!\\\" 闻声,吴襄便是急不可耐的点头说道,而后不待身前的祖大寿有所反应,便是急匆匆的纵马而行,生怕其反悔。 \\\"其余人等,随本将追!\\\" 待到吴襄同样是领兵远走以后,祖大寿便是扭头朝着身后\\\"望眼欲穿\\\"的士卒们吼道。 狼烟在望,皇太极苟延残喘不了太久了,无论其逃往哪里,都难逃其败亡的命运。 肆虐辽东多年的建州女真,终是要彻底消失于历史之中,成为过往云烟。 第1328章 就在今日 十一月二十三。 距离京师三千里之遥的河套平原终是在小雪这一天迎来了彻彻底底的凛冬,空气中的温度早已降至冰点,令得训练有素的关宁铁骑都是叫苦不迭。 经过整整两日的角逐,靖南侯祖大寿领着麾下尚不足五千余的关宁铁骑终于是寻觅到女真鞑子的踪迹所在。 或许是知晓\\\"在劫难逃\\\",亦或者觉得身后穷追不舍的官兵已是不值巅峰,女真大汗及其麾下的女真鞑子突然停住了逃窜的脚步,自一处荒废已久的营地安歇了下来。 待到昨夜祖大寿领兵赶到之时,映入眼帘的便是杂乱不堪,宛若人间炼狱的末日景象。 占地不算辽阔的营地中,有数十具不着寸缕的尸首被随意丢在一旁,从这些惊恐的神情上来看,当时被皇太极处死的\\\"内应\\\"。 因为气候寒冷兼之死亡时间尚短,空气除了隐隐约约的血腥味之外,倒没有令人作呕的尸臭味,但空中仍是盘旋着不少凶狠的大雕,等待着尸体腐烂的那一日。 \\\"大明万胜!\\\" \\\"关宁铁骑!\\\" 天色虽是才刚刚大亮,但整齐划一的怒吼声已是在官兵营地中响起,令得数里之外的女真鞑子愈发惊恐。 只不过虽是人心惶惶,但女真鞑子仍是强行保持着镇定,毕竟远处那些不着寸缕的尸首正在告诉所有人,四散而逃的下场。 营地之中除了神色各异的女真鞑子以及不着寸缕的尸首外,还有一面残破不堪的大纛于空中猎猎作响。 兴许是存着与官兵决一死战的念头,皇太极已然令人提前清理好一片空地,并搭建了一座颇为简陋的高台,方便窥伺官兵的动向。 高台之下,还有数百甲胄齐整的\\\"白甲巴牙喇\\\"冷冷的窥伺着周遭举足无措的族人,提防之意溢于言表。 没有理会耳畔旁若隐若现的惊呼声,皇太极只是目光睥睨的盯着远处官兵营地,脸上露出了些许自得之色。 自己前些天的\\\"狡兔三窟\\\"终是起到了作用,令得人多势众的官兵不得不兵分三路。 如此,总算是为大金争取到了些许胜算。 \\\"大汗,就在今日了。\\\" 沉默半晌,稍微落后半个身位的济尔哈朗主动上前一步,指着远处的官兵营地,神色复杂的说道。 官兵已于昨夜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如若不趁着远处官兵尚未合兵一处的当口将其剿灭,继而觅得些许生机,他们大金便要彻底泯灭在历史之中。 眼下虽是双方都没有敲响战鼓,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旦战鼓奏响,双方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怕甚,跟官兵拼了就是。\\\" 不同于忧心忡忡的济尔哈朗,阿拜反倒是一副癫狂模样,狼狈逃窜多日,他实在是有些厌烦了。 如若不是皇太极三令五申,他怕是早就领兵\\\"反扑\\\",何至于等到今日。 倒是一旁身材魁梧的塔拜一脸严肃,许久方才收回目光,在阿拜有些不悦的眼神中,朗声说道:\\\"大汗,这些官兵终是不同凡响,虽是一分为三,仍是不可小觑。\\\" 他们大金在这些\\\"关宁铁骑\\\"身上吃的亏太大了,几乎从未占据过上风,实在是不敢掉以轻心。 \\\"老六,你的话有些多了。\\\"阿拜见皇太极的脸色有些难看,高台之上的将校也是哗然一片,不由得冷哼一声,肃然说道。 这都什么时候了,塔拜还要在这里\\\"冷言冷语\\\"。 要知晓,今日不同往日,他们大金已是到了真正的生死关头,远处官兵虽是不足五千之数,但营地之中的女真勇士同样也仅有万余出头,虽然仍是双倍于官兵,但双方士气却是天差地别。 一方是\\\"穷追不舍\\\",一方是\\\"狼狈而逃\\\",二者之间岂有可比性? 如若不是大汗麾下还有数百足以扭转局势,个个都能以一当十的白甲巴牙喇,恐怕无人敢停滞不前。 \\\"无碍。\\\" \\\"官兵的厉害,自是不用多说。\\\"眼见得高台之上的气氛有些低沉,沉默多时的皇太极终是做声,只不过其面色虽是如常,但其眼神却是冰冷,深处还有一抹不易察觉的不安及惊恐。 正如塔拜所说,他们大金在这些关宁铁骑手上吃过的亏太多了,即便手中兵力双倍于远处的官兵,同时又有白甲巴牙喇这等底牌,但皇太极仍是不敢掉以轻心。 他深知,今日的战事便会决定他的生死,也会决定大金的命运。 若是败了,自是不用多说,曾经于辽东如日中天的建州女真终是彻底断送在他的手中,日后仅能在史书上才能寻觅到他们曾存在的蛛丝马迹。 若是胜了,此地距离漠北草原已是不远矣,他们便能够携带胜势远遁漠北,从而继续苟延残喘,保留些许卷土重来的可能。 顶不济,建州女真也能保留一丝\\\"香火\\\",不至于尽数断送在他的手中。 \\\"儿郎们的士气已是萎靡到了极点,随身携带的粮食也是所剩不多,是生是死便看这一战了。\\\" 时至如今,已然不用皇太极做所谓的\\\"动员\\\",几乎所有鞑子心中都知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营地之中,已是无人像前些天那般讨论后方的妇孺老幼,既然这些官兵能够寻觅到他们的踪迹,那些\\\"累赘\\\"定然已是落入官兵的手中,说不定已是在押送进京的路上了。 自从于榆林城外兵败垂成之后,他们大金便是一路溃败,使得国内本就不多的存粮消耗一空。 如若不是二贝勒阿敏领兵分道扬镳带走了部分人,怕是不待官兵发力,他们大金便会自乱阵脚,自相残杀。 从某种角度上说,阿敏的\\\"出走\\\"反倒是为皇太极分担了不少压力,至少令其苟延残喘至今。 \\\"大金勇士,天下无敌!\\\" 猛地,皇太极抽出了腰间被其视为珍宝的长刀,扯着有些沙哑的嗓子,朝着周遭惊疑不定的女真鞑子吼道。 他肥胖的身躯不住的颤抖着,眼中更是血红一片,他与官兵的\\\"爱恨交织\\\"便要在今日彻底画上句号。 第1329章 犁庭扫穴(上) \\\"大金勇士,天下无敌!\\\" 稍显错愕过后,有气无力的附和声便是在营地中响起,令得高台上的将校均是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士气萎靡至此,拿什么跟官兵斗? \\\"杀了官兵,我等才能活着!\\\" 不多时,又是一道声嘶力竭的咆哮声于高台上响起,引得众人纷纷侧目而视。 \\\"想活命的,就随本贝勒将这些官兵都给杀了,抢了他们的粮食,我等才能活下去!\\\" 没有理会众人异样的眼神,刚刚还有些\\\"怯懦\\\"的塔拜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状若疯癫的挥舞着手中的长刀。 \\\"杀!\\\" 经过塔拜的\\\"呼唤\\\"过后,六神无主的女真鞑子纷纷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声嘶力竭的咆哮声,手中更是下意识的挥舞着兵刃。 如此癫狂的模样,总算是令高台之上的皇太极等人微微颔首,依稀看到了昔日女真勇士无往而不利的影子。 \\\"杀!\\\" 受到身旁袍泽的情绪所感染,无论刚刚心中作何感想,营地中的鞑子均是下意识的嘶吼着,这道令人心悸的声音最终汇拢到一起,惊得于空中盘旋的大雕都是四散而逃。 他们已是退无可退,唯有杀光眼前这群官兵,方才能够继续存活。 地动山摇的喊杀声中,一望无际的塞外草原都仿佛颤抖起来,像是预料到了待会的血流成河。 ... 与皇太极等人想象中的如临大敌不同,除却高台上的将校举目眺望之外,其余士卒均是面色如常,对于耳畔旁如惊雷一般响起的喊杀声也没有半点反应。 \\\"将主,这些鞑子疯了。\\\" 高台上,一名将校许是为了化解周遭有些凝重的气氛,强装淡定的开口说道,但其眼眸深处仍是有一抹掩饰不出的忧色。 俗话说困兽犹斗,眼前这群鞑子明显知晓自身已是到了殊死一搏的关键时刻。 如此局面下,他们便会爆发出异于常人的战斗力。 如若关宁铁骑主力尚在,此种情况自是不在他们的考虑之中,他们有足够的自信,除非皇太极突然拥有撒豆成兵的本事,否则断然难以改写战局。 可眼下他们关宁铁骑因为担忧皇太极\\\"狡兔三窟\\\",故而兵分三路,兵力有些稀疏。 这场对明金双方都意义重大的\\\"决战\\\",实在是胜负难料。 \\\"给三边总督的消息已是发出去了吧?\\\" 像是没有听到刚刚那名将校的\\\"调侃\\\"一样,穿戴整齐的祖大寿转而朝着身后的亲兵问道。 \\\"额,将主放心,昨夜便发出去了。\\\"闻言,一名为首的亲兵便是上前一步,不假思索的说道。 随后像是心有所感一般,瞧着远处群魔乱舞的恐怖景象,亲兵紧张的吞咽了一口唾沫之后,声音微微发颤,有些迟疑的拱手说道:\\\"给乐少爷及吴参将的消息也是发出了,最快后日便能领兵赶到。\\\" 祖大乐及吴襄虽是各自领兵三千,朝着不同的方向追去,但三个方向却是毗邻,相距不算太远。 若是稳妥起见,便可在等上两日,待到大军合兵一处,眼前这群困兽犹斗的女真鞑子,弹指可破。 \\\"唔。\\\" 闻言,祖大寿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眼眸深处涌现了一抹释然,他终是找到了逃窜多日的女真大汗。 按理来说,他应当对一触即发的战事全神贯注才是,但他却觉得压在心中将近一年的巨石终是落地,格外的轻松。 圣天子在上呐,连日以来的\\\"辛劳\\\"总算没有白费,他倒是要瞧瞧其抓获女真大汗皇太极之后,朝中还有没有人说他这\\\"靖南侯\\\"名不副实。 一念至此,祖大寿的眼神便是转冷,呼吸也是随之沉重起来,双手更是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 他有何尝不知晓合兵一处后,便能毫无争议的击溃眼前的女真残余,但此地已是河套平原边缘,距离漠北亦是不远,谁也不知晓那些向来不服王化的蒙古鞑子是否会跳出来插上一脚。 \\\"将主,五千关宁铁骑已是整装待发,等候将主军令!\\\" 一道铿锵有力的呼喝声伴随着凛冽的寒风将祖大寿的思绪重新拉回到现实之中。 轻轻侧过身,瞧了瞧周遭如临大敌的将校,这些追随他多年的心腹将领们,脸上均是掺杂着兴奋和不安;又瞅了一眼远处严阵以待的士卒,这些士卒同样难掩兴奋之色。 是时候让女真人泯灭在历史的云烟之中了,他终是要\\\"犁庭扫穴\\\",彻底铲除建州女真。 哐当! 没有丝毫的迟疑,在众多将校殷切的注视中,祖大寿猛然抽出了腰间的长刀。 这柄长刀陪他南征北战多年,如今终是要见证其最为辉煌的一战了。 初升的晨曦下,祖大寿身上所穿的甲胄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其铿锵有力的声音也终是在众人耳畔响起:\\\"日月山河永在!\\\" \\\"大明江山永在!\\\" 短暂的沉默过后,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便是在草原上响起,轻而易举的便是盖过了数里外的喊杀声。 一张张癫狂的面孔,肆意的挥舞着手中的兵刃,自喉咙深处发出最为犀利的呐喊:\\\"大明江山永在!\\\" 在场的每一位士卒心中都知晓,关宁铁骑自创建之初,其目的便是为了平定女真,收复辽东。 在他们的努力下,赫图阿拉已是被攻陷,辽东无数失地尽数被大明重新纳入版图,就连昔日所谓\\\"满万不可敌\\\"的女真鞑子也只剩下了眼前这群残兵败将。 是时候让这些鞑子血债血偿,告慰于辽东死难的军民百姓了。 逆着刺眼的阳光,高台上的祖大寿猛然将高举的长刀重重麾下,其近乎破音的声音也是骤然响起:\\\"关宁铁骑,出击!\\\" \\\"出击!\\\"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本是巍然不动的军阵终是缓缓变换,战马的嘶吼声也是凄厉异常。 所有士卒心中都只有一个信念,定然要将眼前鞑子剿灭,继而回报远在三千里之外的天子。 急促的战鼓声响起,本就颤抖的大地愈发惊颤。 第1330章 犁庭扫穴(中) 日头升起,逆着刺眼的阳光,状若疯癫的女真鞑子在各自将校的带领下,宛若惊天的骇浪一般,朝着关宁铁骑所在的军阵而来。 因为知晓已是退无可退,不但阿拜,塔拜这等女真贝勒亲自领兵上阵,就连皇太极也在十数名亲兵的掩护下,奋力搏杀。 伴随着沉闷的战鼓声,冲天的喊杀声以及战马的嘶吼声,肃杀的气氛瞬间弥漫在此间天地的每个角落。 虽然女真二贝勒阿敏已是领兵与皇太极分道扬镳,但眼前的鞑子仍有万余人,依旧两倍于关宁铁骑。 高居于马上的祖大寿目光阴冷,死死的盯着前方呼啸而至的女真鞑子,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长刀,双腿也是不自觉的夹紧了胯下的战马。 女真鞑子有眼前这般\\\"困兽犹斗\\\"的一幕倒也在情理之中,就是不知这些勉强维系的残兵败将能够坚持多久。 \\\"举枪!\\\" 面对着呼啸而至的女真鞑子,久经沙场的关宁铁骑阵中虽是传来了些许骚乱,但终是无人临阵脱逃,反而在祖大寿的一声令下,不由自主的举起了手中紧握的\\\"三眼神铳\\\"。 相比较传统的兵刃,这\\\"三眼神铳\\\"最大的优势便是能够在敌方到来之前,提前给予敌方沉重打击。 待到三轮齐射过后,手中沉甸甸的长枪又能瞬间化作利刃。 昔日\\\"辽东王\\\"李成梁之所以能够纵横辽东,压得女真人及蒙古鞑子均是大气不敢喘,三眼神铳便是占据了绝大多数的作用。 三百步! 随着距离的拉近,女真鞑子的阵型已是清晰可见,与往日\\\"整齐有序\\\"的形象不同,今日的女真鞑子没有任何将校,只是下意识的挥舞着手中的兵刃,不断催动着胯下的战马,自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厉呵,待到后来,竟是连沉闷的战鼓声及号角声都是消失不见。 无需多问,定然是连负责擂鼓助威的女真鞑子也被下令参战,女真人在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咕噜。 有些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唾沫,被众多将校簇拥在中间的祖大寿脸色猛然难看了起来。 因为阵型杂乱无章的缘故,女真鞑子竟是分散了不少,导致关宁铁骑无法将手中\\\"三眼神铳\\\"的优势发挥到最大。 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宛若惊雷一般,于众人的耳畔旁响起。 \\\"将主!\\\" 电光火石之间,周遭的将校便是面色大变,惊慌不定的看向身旁的祖大寿。 借着余光,祖大寿已是清晰的看到原本巍然不动的关宁铁骑正在不安的扭动着身子,如若不是征战沙场多年,只怕这些士卒早已骚动不已。 \\\"一百步射击。\\\" 强压住心中的些许不安,祖大寿朗声朝着周遭满是不安的士卒吼道,不过是些困兽犹斗的残兵败将罢了,没什么打紧的。 就连昔日被努尔哈赤称为\\\"女真建国之本\\\"的红黄鞑子都是尽数栽倒于关宁铁骑的马下,遑论这些军心涣散,勉强维系的蓝白鞑子? 心中虽是这般安慰自己,但祖大寿面色却是不敢有半点放松,仍是死死的盯着前方呼啸而至的女真鞑子。 以他的见识,自是能够轻而易举的瞧出前方乱做一团的军阵中,有数百名明显异于常人的鞑子。 无论是其身上所穿的甲胄,亦或者其胯下所乘的战马,都胜过身旁的鞑子不止一筹,就连昔日的红黄鞑子也是难以与其比肩。 祖大寿知晓,这数百人恐怕便是传说中的\\\"白甲巴牙喇\\\",人数虽是不多,但却各个能够以一当十,向来为女真大汗亲自统率。 \\\"射击!\\\" 正当众将士紧张的盯着前方状若疯癫的女真鞑子的时候,一道毫无温度的嘶吼声便是自耳畔旁响起。 没有丝毫的迟疑,早已准备就绪的关宁铁骑近乎于下意识的扣动了扳机,将手中高高举起的三眼神铳对准了前方颇为分散的女真鞑子。 砰砰砰! 霎时间,震耳欲聋的枪声便是在晨曦初升的草原上响起,虽是不如火炮那般地动山摇,但仍是令人心神一冷。 不过是两个呼吸的功夫,迅速弥漫的硝烟便是将本就不算\\\"厚实\\\"的关宁铁骑所笼罩,但经验丰富的士卒却是无暇理会这些,一边屏气凝神,免得吸入烟气,一边继续射击。 得益于大明沿用多年的\\\"三段式\\\"射击,就连他们手中的三眼神铳也是能够射击三次。 尤其是在得到毕懋康等人的改良之后,其射程及威力相比将李成梁时期,都是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再射!\\\" 像是没有听到耳畔旁骤然响起的惨叫声一般,祖大寿猛然提高了声音,一双阴冷的眸子死死的注视着前方狼藉一片的正面战场。 砰砰砰! 话音刚落,又是整齐划一的枪声响起,数千士卒的齐射之下,纵然女真鞑子的阵型颇为分散,但仍有数量不菲的鞑子宛若风吹麦浪一般,惨叫着跌落于马下。 这些残兵败将本就不如昔日的红黄勇士悍勇,身上又大多没有甲胄护身,哪怕是被弹片激起的碎石而击中,也是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尤其是一些没有被击中要害的亦或者侥幸没有被击中,但却被受惊的战马摔于地上的女真鞑子更是倒在血污之中,痛苦的哀嚎声。 近乎于实质的血腥味伴随着呛人的硝烟混合在一起,直令人作呕。 虽然女真鞑子伤亡惨重,但被众多将校簇拥在中间的祖大寿却是丝毫不敢放松,眉头仍是紧锁着。 他知晓,这样的伤亡还不足以令眼前这群困兽犹斗的女真鞑子自行溃散。 \\\"杀光明狗!\\\" \\\"冲杀过去!\\\" 果不其然,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气急败坏的咆哮声便在弥漫的硝烟中响起,随后便见得缓过神的女真鞑子纷纷紧握着手中的长刀,再度发起了冲锋。 \\\"杀!\\\" \\\"大明万胜!\\\" 不同于殊死一搏的女真鞑子,原本心神略微不安的关宁铁骑在经历了刚刚的齐射过后,均是士气大振,找回了昔日的必胜信念,不待身前的将校下令,便是下意识的催动胯下的战马,主动迎了上去。 令人心悸的山呼声及喊杀声,越来越大,直冲云霄。 第1331章 犁庭扫穴(下) 血肉交织的正面战场,人数占优的女真鞑子已是尽数冲了上来,尤其是素以勇武着称的白甲巴牙喇更是一马当先。 只一个照面,便将十数名猝不及防的关宁铁骑士卒斩于马下,惹来一阵欢呼声,令得女真大汗皇太极脸上的癫狂之色更甚。 天时地利人和,自己全都占了,若是再无法将眼前这群穷追不舍的官兵抹杀,自己纵然是能够逃出生天,也会在心中永远留下不能愈合的阴影。 因为知晓麾下勇士甲胄远不如眼前官兵齐整的缘故,在简单的冲杀过后,阿拜等将校便是猛地掉转马匹,将手中紧握的兵刃随意一丢,便自背后拿起了弓弩。 骑马射箭是他们建州女真能够在辽东那等穷山恶水中\\\"脱颖而出\\\",被李成梁挑中的重要原因,也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本领,只几个呼吸的功夫,漫天箭雨便是呼啸而至。 更有女真鞑子手足无措之下,下意识的将手中紧握的长枪当做箭矢一般,猛地朝着身前的官兵投去。 在此等凌厉的攻势下,纵然关宁铁骑甲胄齐整,仍有不少人跌落于马下,好在要害之处有着甲胄的保护,倒是性命无碍。 就连正在肆意冲杀的祖大寿猝不及防之下,也被一柄不知从何而来的腰刀击中。 好在他身上穿着两层铁甲,这突如其来的腰刀除了令其闷哼一声以及惊出一身冷汗之外,倒是没有对其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冲杀过去!\\\" 顾不得思考太多,祖大寿便是猛然下令。 \\\"杀!\\\" \\\"杀!\\\" 簇拥在祖大寿身边的将校们也是一边下意识的重复着自家主帅的军令,一边不断催动着胯下的战马,在对面女真鞑子惊恐的眼神中,冲杀而去。 局势演变到如今这般程度,最为残酷的\\\"肉搏\\\"倒成了官兵心心念念之事,反倒是一向以勇武着称,自诩为天下无敌的女真鞑子且战且退,不断靠着手中的弓弩拉扯着官兵。 \\\"杀虏!\\\" 虽是胸口不住的起伏,心中更是惊怒万分,但幸存的关宁铁骑动作却是丝毫不慢,纷纷响应着祖大寿的军令,把心一横,便是迎着铺天盖地的箭雨,朝着不远处的鞑子杀去。 \\\"杀!\\\"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血气早已上涌的官兵便是重新杀至女真鞑子身前,手中紧握的长枪毫不犹豫的朝着女真鞑子的胸腔刺去,怒喝声及惨叫声次第响起。 面对着身前女真鞑子近乎于癫狂的反扑,高居于战马之上的官兵就像是被吓傻了一般,只是机械般挥舞着手中的长枪,没有丝毫躲闪的意味。 他们自信,身上所穿的甲胄能够护住他们的要害之处,而他们手中紧握的长枪更是能够在女真鞑子的长刀砍中自己之前,将其刺死。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长枪能够成为冷兵器之王,受到无数将校的追捧与爱戴,自是有其原因所在。 除却身上有甲胄保护的白甲巴牙喇之外,余下的女真鞑子还未等到手中长刀落在官兵的身上,一杆闪烁着寒芒的长枪带着近乎于划破空气的风啸径自刺入他们的要害之处。 与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相比,金属入肉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但却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眼下已是入冬,这等恶劣天气,凡是被官兵长枪刺入身体的女真鞑子,均是瞬间被抽去了全身力气,浑身上下剧烈的颤抖着。 待到身前官兵将长枪收回之后,这些被刺中的女真鞑子便是直愣愣的跌落于马下,只觉身上迅速变冷,喉咙不知所谓的涌动几下,便是再无任何反应。 在触之即死的攻势下,人数并不占优的关宁铁骑迅速稳住了原本有些凌乱的军阵,并占据了战场的主动性。 任凭女真鞑子悍不畏死的前仆后继,训练有素的关宁铁骑只是冷冷的将手中长枪刺出,不断的催动战马,收割着女真鞑子的性命。 随着时间的流逝,女真鞑子原本还是\\\"厚实\\\"的军阵竟是肉眼可见的稀薄了不少,任凭阿拜等将校百般抵抗,也是无济于事,甚至还不时有些惨绝人寰的惊呼声响起,想必应是有女真贵族阵亡。 \\\"杀!\\\" 沙场经验丰富的关宁铁骑自然察觉到了战场悄然变幻的局势,纷纷整齐划一的催动胯下战马,使己方始终保持在一个安全的阵型,心中的些许不安更是消失的无影无踪,脸上只剩下了兴奋及憎恨。 今日,便是女真鞑子彻底覆灭之日。 望着前方不断压缩空间的关宁铁骑,原本\\\"成凶斗狠\\\"的白甲巴牙喇们也是憋屈无比,只觉得一身武艺竟是根本没有发挥的空间,甚至已然有白甲巴牙喇开始命丧于官兵之手。 在他们的眼中,若是单打独斗,远处这些甲胄齐整的官兵没有丝毫胜算,遑论己方还握有人数优势。 只是这些阴险狡诈的明狗利用手中长枪的优势,根本不给他们扭转战局的机会,甚至因为身上甲胄的缘故,连铺天盖地的箭雨都是收效不大。 \\\"杀,杀,杀!\\\" 与且战且退的女真鞑相比,对面的官兵倒是显得愈发精神,手中长枪不断挥舞的同时,喊杀声也是愈发震耳欲聋。 \\\"顶上去!!!\\\" 深知已是退无可退的阿拜等人没有丝毫的迟疑,甚至不待身旁的亲兵有所反应,便是主动迎了上去。 就算己方人多势众,也经不起这般消耗,慌乱眼下人数的优势几乎已是不存在。 好在剩下的女真鞑子大多都寻到了一柄长枪,不至于像刚才那般毫无招架之力。 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中,惊疑不定的女真鞑子纷纷迎了上去,双方恶狠狠的厮杀在一起,双方之间互有伤亡。 伴随着各式各样的喊杀声与呼啸声,双方各自举着长枪,拼命搏杀,伤亡程度瞬间又是上了一个台阶。 只是女真鞑子虽然拥有了些许招架之力,也能够将长枪刺入官兵的身体,但因为身上所穿甲胄的缘故,官兵闷哼一声过后,仍是能够继续为战,但女真鞑子却是一头栽倒在地。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女真鞑子便是倒下一片,汩汩冒出的鲜血于凛冬的草原上冒着热气。 此间天地,已是化作人间炼狱。 第1332章 女真覆灭(上) 残阳如血,日头已是渐渐升高。 随着时间的流逝,草原上的腥臊气息愈发浓郁,入目皆是残肢断臂,鲜血横流,更有不少于血泊之中痛苦翻滚的女真鞑子。 又过了片刻,本就勉强维系的女真鞑子再也抵抗不住官兵凌厉的攻势,对身后将校凄厉的呼喊声充耳不闻,肝胆欲裂的纵马逃窜。 \\\"哇!\\\" 见得状若疯癫的女真鞑子终是呈现了败迹,同样身处修罗战场的关宁铁骑终是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随后便是哇哇大吐起来。 纵然在过去的几年中,这些官兵与女真鞑子打了无数交道,也曾亲身经历数场恶战,但却没有任何一次,如眼前这般惨烈。 已然有些\\\"稀疏\\\"的军阵之中,一些身经百战的将校虽是反应稍好一些,不至于哇哇大吐,但也是面色惨白,喉咙上下耸动,直愣愣的盯着掉头鼠窜的女真鞑子,甚至忘了继续追杀。 \\\"将主!\\\"少许的错愕过后,终是有将校缓过神来,一脸兴奋的朝着身旁的祖大寿说道:\\\"女真鞑子哗变了!\\\" 此时此刻,已是无需任何的军阵指挥,只需要大军冲杀,便可将这些四散而逃的女真鞑子一网打尽。 区别只是时间长短以及究竟有多少\\\"漏网之鱼\\\"。 \\\"众将士,随本将杀!\\\"一直提着心的祖大寿此时也是彻底放下心来,纵然知晓麾下的关宁铁骑比皇太极手中的那些残兵败将强上数倍不止,但仍是不敢掉以轻心。 眼下见得女真鞑子哗变,才终于放下心来。 三轮齐射下来,虽是令得女真鞑子损伤惨重,但对于\\\"穷途末路\\\"的女真人来说,此等损伤还不至于如眼下这般丢械盔甲。 真正攻破女真人心理防线的,还是刚刚近乎于一边倒的\\\"肉搏战\\\",自诩为悍不畏死的女真鞑子根本没有半点招架之力。 即便是在努尔哈赤统兵的巅峰时期,女真鞑子所能够承受的最大伤亡也不过两成,遑论眼前这群苟延残喘多时,早已不值巅峰的游兵散勇。 \\\"活捉女真大汗皇太极!\\\" \\\"封妻荫子,就在今日!\\\" 咚咚咚! 伴随着猛然变换节奏的鼓点声,已是缓过神来的关宁铁骑纷纷握紧了手中已是完全被鲜血浸透的兵刃,无需将校的催促,便是踩着鼓点声,催动胯下的战马,朝着四处而逃的女真鞑子追去。 众人胯下的战马好似也能感受到主人的兴奋,纷纷昂然向前,踩在尸横遍野的血泊之中,碾压着早已没有半点抵抗之力的女真鞑子。 簇拥在祖大寿身旁的将校们此时也顾不得\\\"谦让\\\",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便是领着各自的亲兵,朝着不远处的黑色大纛追去。 也不知皇太极是为了振奋人心,亦或者做最后的疯狂,即便是到了眼下这般穷途末路的境地,那象征着女真大汗权威的海东青大纛已然立于空中,塑风烈烈。 \\\"除却女真大汗之外,不留活口!\\\" 此时的祖大寿已是没有半点紧张及疲惫之感,甚至觉得兴致匮乏,没有了追杀女真大汗皇太极的兴趣,只是朗声朝着众多将校的背影吩咐道。 \\\"将主放心!\\\"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众位将校微不可闻的附和声传进了祖大寿的耳中,令其轻轻颔首,随后便是微微眯起了眼睛,欣赏起眼前的\\\"修罗场\\\"。 曾经自诩为\\\"满万不可敌\\\"的女真鞑子就像是无头的苍蝇一般,毫无章法的四散而逃,偶尔也有鞑子跪地请降,但等待他们的却是官兵那双毫无感情的双眸以及高高举起的长枪。 \\\"呵..\\\" 一声轻笑过后,祖大寿便是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黑色大纛,也不知那位女真大汗此时作何感想。 ... ... \\\"大汗?\\\"一直陪在皇太极身旁的济尔哈朗再也沉不出气,此时已是面色惨白,纵然是凛冬,豆大的汗珠仍然顺着其额头而下,哆哆嗦嗦的看向其身旁沉默不语的皇太极。 早在察觉到场中局势不对的时候,侥幸得以幸存的百余名白甲巴牙喇便是自发的撤回到皇太极身旁,此时再也不复早些时候的志在必得,皆是如丧考妣,宛如被抽去全身力气一般,气若游丝。 更有少许\\\"精明\\\"的,趁着皇太极等人没有发觉,已是悄无声息的纵马开溜,曾经最为忠心耿耿的\\\"亲军\\\"也是军心焕然。 己方大军虽是不值巅峰,但人数仍有万余,又占着\\\"哀兵必胜\\\"的天然优势,宛如山呼海啸一般,狠狠的砸向了人数不足己方一半的官兵。 原本以为胜券在握,哪曾想前后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局势便是骤然扭转。 国内最后的\\\"精锐\\\",大汗视为殊死一搏的\\\"底牌\\\"在官兵的火器及长枪阵下,仍是没有半点胜算。 一些眼尖的白甲巴牙喇甚至还清楚的看到,阿拜及塔拜等\\\"贝勒\\\"也是先后跌落于马下,生死不知。 场中所剩不多的勇士更是在官兵的追杀之下,宛若无头苍蝇一般,四处逃窜。 以眼下的形势来看,怕是用不了半柱香的功夫,宛若天神下凡的官兵变会杀至此地。 像是听不到耳畔旁响起的惊呼声一般,身材肥肿的皇太极只是呆呆的立于马上,双眼无神的盯着前方狼藉一片的正面战场,口中喃喃自语。 心照不宣之下,簇拥在皇太极身旁的白甲巴牙喇又少了一些,而不断挥舞着兵刃的\\\"督战队\\\"隐隐也有了哗变的趋势。 \\\"大汗!\\\" 见得皇太极仍是沉默不语,济尔哈朗再也忍耐不住,一声低吼过后,便是领着身后早已迫不及待的亲兵,纵马逃窜。 噗! 感受到耳畔旁传来的动静,始终沉默不语的皇太极先是身形一顿,随后便是一口鲜血猛地喷涌而出:\\\"大金,本汗的大金!\\\" 此时已是无人理会状若疯癫的女真大汗,纵然是忠心耿耿的白甲巴牙喇也开始四下逃窜,耳畔旁只剩下凄厉的哀嚎声以及官兵的喊杀声。 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大金了,他们的末日已是来临了。 第1333章 女真覆灭(下) 同一时间,距离祖大寿等人所在战场的七百里外,靖北伯卢象升也正背负着双手,踩在一片血泊之中,面色如常的打量着已是犹如人间炼狱的正面战场,眉眼之间有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追击多日,他终是发现了这群与女真大汗皇太极分道扬镳,四散而逃的女真残余。 那女真二贝勒阿敏不愧是军功仅次于昔日代善的枭雄人物,一身本事丝毫不亚于卢象升见过的任何将校。 一念至此,卢象升便是下意识的挥舞了一下臂膀,只觉自己右手的虎口仍在隐隐作痛。 些许的失神过后,卢象升的眼神便是恢复了往日的坚定,一切都是值得的,虽是瘦了些许的皮肉伤,但他仍在身旁将校的辅佐下,将困兽犹斗的阿敏绞杀。 至此,除却女真大汗皇太极之外,昔日老酋努尔哈赤所敕封的和硕贝勒尽数伏诛,虽然仍有些许\\\"漏网之鱼\\\"逃之夭夭,但卢象升坚信,这些肝胆欲裂的女真鞑子仍是摆脱不了败亡的命运。 不知不觉间,卢象升便是越过一片狼藉,行至一处稍微\\\"干净\\\"些的空地,此地聚集着不少官兵,正在窸窸窣窣的说些什么,不时还有哄笑声传来。 \\\"将主。\\\" 见得卢象升至此,正在低声谈笑的天雄军士卒忙是敛去了脸上的笑容,一脸正色的点了点头。 \\\"此人是谁?\\\"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卢象升便是手指着被众人簇拥在中间,手脚均被束缚,口中还塞着破布的鞑子问道。 虽然这鞑子面容平平无奇,身上所穿甲胄也是有些破旧,没有半点起眼,但卢象升知晓,能够被麾下士卒如此对待,定然是个\\\"大人物\\\"。 \\\"将主,已是确认过身份了,乃是阿敏的长子。\\\" 彼此对视了一眼,众多士卒的脸上均是涌现了一抹笑容,而后便是不约而同的说道。 俗话说\\\"虎父犬子\\\",其父阿敏悍不畏死,面对着自家将主与众人的围剿都是面不改色,拒不投降,可作为其长子的爱尔礼便是见势不妙,早早的换上一身寻常甲胄,便是掉头鼠窜。 如若不是其逃窜的时候,身旁聚拢着不少鞑子,兼之其\\\"及时\\\"乞降,怕是他早已与其父团聚。 \\\"哦?\\\"闻言,卢象升的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笑容,阿敏作为女真二贝勒,其长子虽然不似\\\"汗长子\\\"那般值钱,但也勉强算作一个\\\"大人物\\\",正好押送回京,方便天子告慰太庙。 \\\"做的不错,尔等这次发达了。\\\" 朝着身前洋溢着灿烂笑容的士卒缓缓点头,其毫无波澜的声音令得众多士卒脸上的惊喜之色更甚。 大明以武立国,平日里最是注重军功,其中尤以女真鞑子及蒙古鞑子赏格最重。 眼前这鞑子作为阿敏的长子,虽然不及寻常\\\"贝勒\\\"身份显贵,却也是不可多得的\\\"大人物\\\",遑论又是将其活捉? 待到京师天子知晓之后,定然不会吝惜赏赐,如若不出意外,面前这几名士卒,这辈子都会衣食无忧了。 \\\"多谢将主!\\\" 少许的错愕过后,几名士卒便是一脸兴奋的躬身应是,他们虽是\\\"粗鄙\\\",但也听懂了卢象升的言外之意。 自古以来,军中将校\\\"贪墨\\\"麾下士卒军功的现象便是层出不穷,遑论俘获敌军首领这等显赫的军功?但卢象升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不会\\\"贪墨\\\"他们的军功。 这其中一部分原因固然是卢象升已然敕封靖北伯,俘获\\\"阿敏长子\\\"的军功虽是显赫,却也不值当\\\"大动干戈\\\",另一部分原因便是卢象升\\\"治军有方\\\"。 \\\"将主,我等是先行领兵回榆林,还是继续追剿女真大汗?\\\" 又是\\\"庆祝\\\"了片刻,一名将校心中一动,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朝着不远处的卢象升问道。 这\\\"阿敏长子\\\"为了活命,可谓是毫无骨气,甚至不待他们追问,便是主动将皇太极逃窜的方向告知,甚至还要自告奋勇的为他们带路,声称要戴罪立功。 \\\"女真大汗?\\\" 听得此话,卢象升也是微微收敛了脸上的笑容,顺着身旁将校手指的方向瞧去,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此人可是交代了,皇太极麾下有多少人?\\\" 稍作迟疑过后,卢象升便是凝眉问道。 \\\"万余人出头..\\\" 彼此对视了一眼过后,原本跃跃欲试的士卒便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有气无力的说道。 虽然\\\"天雄军\\\"及三边总督孙传庭麾下的\\\"秦军\\\"同为眼下有数的强军,但相比较被天子倾注了无数心血及物资的\\\"关宁铁骑\\\"仍是有些许不足。 莫说那皇太极麾下仅剩下万余名残兵败将,就算人数在翻上一倍,由靖南侯祖大寿亲自统率的\\\"关宁铁骑\\\"仍是有必胜的把握。 更何况他们与\\\"靖南侯\\\"祖大寿分兵多日,此时强行追剿皇太极,这分润军功的意图未免有些太明显了。 \\\"行了,打扫战场,我等先回榆林。\\\" 抬头瞧了瞧已是逐渐擦黑的天色,卢象升便是在众多士卒有些失望的眼神中,下达了班师的命令。 三边总督孙传庭给他的命令便是将女真二贝勒阿敏及其麾下鞑子尽数捕杀,眼下他已成功完成,自是当及时回返。 在过去多日的追杀中,众多士卒随时携带的粮草也是几乎消耗一空,眼下又正值凛冬,若是继续于草原上耽搁下去,怕是他们都要饮恨西北。 \\\"是,将主!\\\" 见得卢象升认真的表情不似作假,众多士卒忙是对视了一眼,收起了心中的些许\\\"贪念\\\",躬身应是。 此役的收获已是足够,无需在这河套平原上继续逗留。 不置可否的摆了摆手,卢象升没有丝毫留恋的目光从\\\"阿敏长子\\\"的身上移开,转而投向京师的方向。 也不知紫禁城中的天子得知此间消息之后会作何感想? 第1334章 京中反应(上) 十二月初六。 自从进了十二月,京师的气氛便是为之一变,纵然西北尚有战事未定,但忙碌了一年的市井百姓已然开始准备采买年节所需之物。 尤其是经历了前几天的阴霾天气,今日的京师终于迎来了一个大晴天,虽是寒风依旧凛冽,但阳光正好,故而朝阳门内的市集上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虽然近些年\\\"收成不好\\\",但因为朝廷于北直隶大力推行农政,种植番薯,土豆等物的缘故,故而京中米粮的价格倒是颇为稳定,未曾出现过太大的浮动。 尤其是随着天子整饬南直隶,派遣心腹重臣坐镇淮安府并改革漕运之后,\\\"南粮北调\\\"的效率大大增加,曾经令北直隶百姓视为心头大患的\\\"粮食危机\\\"终是得到了初步的解决。 \\\"我大明当兴呐!\\\" 伴随着一声欣喜异常的呐喊声,随后便听得霹雳吧啦的鞭炮声自街道深处的坊市中传来,引得跟在大人身旁的孩童一阵尖叫。 对此,\\\"见多识广\\\"的百姓只是稍作讨论之后,便是将目光移开,没有将其放在心中。 毕竟自从前日清晨\\\"八百里加急\\\"入京之后,久居在皇城脚下的市井百姓便知晓持续数月之久的西北战事怕是终于告一段落了。 果不其然,不过是一个晌午的功夫,京中通政司便有消息传出,\\\"女真大汗皇太极伏诛,建州女真尽数覆灭\\\"。 此等\\\"丰功伟绩\\\",根本无需添油加醋,前后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京师及附近府县便是人尽皆知。 自万历中期,老酋努尔哈赤于辽东开始崛起,并于万历末年正式起兵反明以来,肆虐辽东十数年的建州女真终是彻底化作了过往云烟。 更令京中百姓欣喜异常的是,就连丢失控制权百年之久的\\\"河套平原\\\"也被三边总督孙传庭重新纳入了大明的版图。 曾经不可一世的蒙古鞑子,在三边总督孙传庭及东平伯黄得功凌厉的攻势下,没有半点抵抗之力。 官兵以不可阻挡的态势,强行镇压了曾经帮助建州女真\\\"瞒天过海\\\"的蒙古部落,并且勒令幸存的蒙古部落赶在年关之前,前往京师面圣。 如此酣畅淋漓的捷报,着实让京中百姓长舒了一口气。 至于为什么西北战事的捷报一到,运往京师的漕粮都\\\"充盈\\\"了不少的原因,京师百姓却是未曾深想。 唯有少数士子面露深思之色,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投向南直隶,随着建州女真的覆灭,困扰大明的全部\\\"内忧外患\\\"被尽数解决。 只怕南直隶那些自视甚高的豪绅富商再也不敢从中作梗,暗地使些小手段了。 ... ... \\\"王公公..\\\" \\\"给王公公请安。\\\" 漫步在巍峨的皇城下,争先恐后的问候声不时在司礼监秉笔的耳畔旁响起,令得日渐威严的大太监都是不由自主的于嘴角涌现了一抹笑意。 虽然已是过去了两日,但每每回想起天子知晓西北战事平定,女真大汗皇太极伏诛的消息之后,那手舞足蹈的样子,司礼监秉笔仍是有些啼笑皆非。 自当今天子继位之后,他便是陪伴在其身边,自是清楚天子对于那女真大汗皇太极究竟有多么看重。 纵然其兵败逃窜至河套平原,甚至先后数次于榆林城外折戟沉沙,但天子仍是不敢掉以轻心,迎着朝臣的压力,强行将\\\"关宁铁骑\\\"及\\\"天雄军\\\"尽数调往了陕北。 不过这一切的付出终是有了回报,随着陕北民乱告终,女真大汗皇太极伏诛,河套平原重新纳入大明的版图,曾经令得大明苦不堪言的\\\"内忧外患\\\"尽数得到了妥善的解决。 只是回想起天子今日清晨交代给自己的\\\"任务\\\",司礼监秉笔心头仍是有些莫名,难不成天子真的有些\\\"穷兵黩武\\\"? 这西北战事刚定,天子便是迫不及待的令自己取来福建巡抚南居益的一切奏报。 无须多问,天子定然是将矛头对准了在当地\\\"势力深厚\\\"的福建副总兵郑芝龙。 其人虽是在京中\\\"声名不显\\\",但终日陪伴在朱由校身旁的王安却是知晓,郑芝龙于福建当地究竟拥有何等恐怖的势力。 虽然其\\\"义父\\\"李旦已是\\\"投降\\\"大明数年有余,甚至李旦本人已在前段时间无疾而终,但其麾下势力及船队却是被郑芝龙全盘接收。 为了保证东南沿岸地区的稳定,福建巡抚南居益并未急于对郑芝龙下手,只是要求其船队贸易所得,尽皆按照税课司要求的数目进行纳税。 只是从南居益的奏本及东厂和锦衣卫的消息来看,那位少年得志的\\\"副总兵\\\"并不甘心将庞大的利益拱手让出,其对抗朝廷的动作愈发明显。 早在西北战事焦灼的时候,福建巡抚南居益便是曾给天子上过一封奏本,声称随着福建总兵俞咨皋亡故,郑芝龙愈发桀骜不驯,甚至借着\\\"公务繁忙\\\"的借口,终日宿在战船之上,轻易不敢上岸,其用意不言而喻。 只不过当时的朱由校碍于西北未定,无心理会东南沿岸的这档子变故,仅仅示意南居益\\\"妥善行事\\\",并非做出进一步指示。 如今看来,天子这是要打算对新任\\\"海贼王\\\"郑芝龙动手了。 恍惚之间,一行人便是越过了偌大的皇极殿广场,越过巍峨的乾清门,便是行至乾清宫前。 万历年间,被视为大明权力中枢的\\\"三大殿\\\"曾遭遇大火,至今仍能从角落残存的焦黑以及短缺的瓦片窥伺出昔年的惨状。 \\\"唔..\\\" 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司礼监秉笔便是握紧了手中的几封奏本,坚定不移的踩在白玉阶上,朝着紧闭的宫门而去,心中微微有些犹豫,琢磨着待会要不要劝说天子一番。 眼下大明\\\"内忧外患\\\"尽除,倒是可以腾出手来微微修缮一番\\\"三大殿\\\",毕竟眼下是百姓和朝臣口中的\\\"大明盛世\\\",倒是不好过于寒酸了。 第1335章 京中反应(中) \\\"陛下..\\\" 耳畔旁微微响起的轻呼声令得正在低头翻阅奏本的朱由校停住了手上的动作,转而将目光投向身前躬身而立的司礼监秉笔。 \\\"拿来了吗?\\\"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朱由校拿起了一旁搁置许久,已然有些微凉的香茗将其一饮而尽后,朝着身前的心腹大伴问道。 闻言,司礼监秉笔忙是自怀中掏出几封奏本,分别搁置在朱由校的案牍前。 这其中,有福建巡抚南居益及两广总督胡应台所书的奏本,也有名义上掌管宗藩事务的宗人令所上的奏本。 虽然朱由校麾下迄今为止,仅有皇长子朱慈燃一名子嗣,但对于风雨飘摇的大明来说,无疑是一颗定心丸。 \\\"国本\\\"既定,皇弟由检又成婚多日,朝中自然而然的便是多出了一些令其出京就藩的消息。 前段时间,朱由校乃至于朝廷的注意力尽皆集中在西北民乱以及苟延残喘的建州女真身上,此番言论虽然偶有提及,但却算不得\\\"喧嚣\\\"。 但是随着一连串自西北而来的捷报进京,朝中关于令信王由检出京就藩的声音便是越来越多。 受这股风的影响,就连于十王府中居住多年,宛若透明人一般,罕有人提及的三位\\\"皇叔\\\"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神宗皇帝膝下共有五名皇子顺利长大成人,除却继位不足月余便撒手人寰的先帝以及就藩河南洛阳的福王朱常洵之外,剩余三位皇子至今仍居住在冗杂的十王府中,无人问津。 如若不是被朝臣提醒,就连朱由校也险些忘了,自己在这世上,还有三位\\\"皇叔\\\"。 没有理会刻意被司礼监秉笔摆在正中,由宗人令所上的奏本,朱由校径自拿起了一旁,由福建巡抚南居益所书的奏本,微微眯起双眼,仔细的阅读起来。 见状,司礼监秉笔王安不由得苦笑一声,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心道这次怕是要让信王失望了。 就在昨日晚些时候,信王府的总管太监王承恩走了御马监提督曹化淳的门路,被带到了自己身前。 三言两语过后,王安便是闹清了这位信王府总管太监的来意,\\\"天子胞弟\\\"自觉继续待在京中会为深宫中的天子惹来非议,故而想要趁着朝廷于西北取得大捷,蒙古大汗铩羽而归的当口,出京就藩。 作为朱由校的心腹大伴,王安嘴上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心中却是乐见其成。 毕竟他可没有忘记,前两年京中局势尚有些诡谲的时候,那位\\\"天子胞弟\\\"在东林党的蛊惑之下,所做出的一系列违逆之举。 眼下信王自请出京,倒是了却了王安的一桩心事。 \\\"郑芝龙好大的胆子,竟敢贼心不死!\\\" 正当司礼监秉笔思前想后的时候,便听得朱由校愤怒的咆哮声自乾清宫暖阁中响起,令其连忙隐去了心中的心思。 \\\"皇爷息怒..\\\" 虽然不清楚福建巡抚南居益在奏报中具体说了什么,但结合天子的咆哮便是不难判断,无非是那位新任的海贼王仰仗着麾下船队的势力,开始\\\"蠢蠢欲动\\\"了罢。 \\\"传旨两广总督,令其即刻整饬广东水师!\\\" \\\"传旨登莱巡抚袁可立,令登莱总兵周遇吉率领战船赶赴广东,等候朕的命令。\\\" 无视了有些愁眉苦脸的司礼监秉笔,案牍后的天子骤然起身,怒气冲冲的说道。 眼下建州女真已然覆灭,在原本历史上令得大明轰然倒塌的\\\"农民起义\\\"也被其妥善解决,反倒是这东南沿海的郑芝龙认不清形势,居然在福建巡抚南居益三番两次的警告之下,依旧我行我素。 现在甚至直接睡在战船之上,并且隐隐与福建水师对峙起来,就连日常的海上贸易也是中断了多日。 \\\"陛下,三思而后行呐!\\\"迎着朱由校的审视,司礼监秉笔扑腾一声跪在地上,苦口婆心的劝道。 在过去的一年中,大明可谓是\\\"厉兵秣马\\\",整整一年都不曾停下功伐的脚步,甚至在对建州女真兴兵的同时,还不忘分兵西北。 虽说凭借着\\\"海上贸易\\\"及户部尚书毕自严的一系列手段,大明已然枯竭的财政重新起死回生,国库也充盈了不少,但在整整一年的功伐中,仍是消耗一空。 这眼瞅着就到年关了,就算天子自内帑出钱,给东南沿岸的将士们补足粮饷,只怕众将士心中也难免有些许怨气,民间百姓也会议论纷纷。 咕噜。 听得身前老太监苦口婆心的劝阻,本是怒气冲冲的天子也不由得重新坐回了原本的位置,喉咙上下耸动,脸上露出了深思之色。 作为自朱由校登基之处便一直陪伴在其左右的司礼监秉笔,王安可谓是一丝不苟的履行着\\\"宦官不得干政\\\"的政策,从不对朱由校的任何决定加以掣肘,也不对任何国事发表看法。 如若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只怕这是几年以来,自己的心腹大伴第一次\\\"反对\\\"自己。 \\\"起来吧。\\\" 沉吟多时,见得司礼监秉笔王安仍是惊慌不定的跪在丝绒地毯之上,朱由校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示意其起身。 \\\"奴婢不敢..\\\" 虽然知晓朱由校的语气不似作假,但王安仍是没有顺势起身,反而在朱由校有些无奈的眼神中,又是磕了一个响头。 \\\"不碍事,是朕有些冲动了。\\\" 见状,朱由校也没有为难王安,只是斜靠在龙椅上,声音颇为复杂的自嘲了一句。 长年以来的\\\"顺风顺水\\\"令其已然逐渐养成了唯我独尊的心理,却是忽略了自己的一道政令背后,会暗藏着多少潜在的危险。 如若不出意外,此等想法一旦被外间的朝臣所知晓,定会召来一致的反对。 毕竟在过去的一年中,大明这架战争机器机会从未停止过功伐的脚步,是该好好\\\"喘息\\\"一段时间了。 闻言,仍旧跪在地上的司礼监秉笔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忙碌了一整年,终是能过个好年了。 第1336章 京中反应(下) 同一时间,与紫禁城暖阁颇为沉闷的气氛不同,位于长安街偏西的信王府却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占地颇广的府邸内,宫娥内侍来来往往,在一名面白无须的太监指挥下,小心翼翼的收拾着府中的器物,偶尔眼神交换的时候,均是能瞧出对方眼眸深处的一抹喜色。 随着西北战事捷报的传来,困扰大明十余年的建州女真终是彻底划上了句号,听说女真大汗皇太极的尸首不日便将押送至京。 趁着这股东风,已然在此间府邸居住多年的信王由检也终于被京中的朝臣想起,\\\"出京就藩\\\"的声音越来越大,此起彼伏。 信王作为当今天子的\\\"胞弟\\\",定然能够选择一个富庶的府县作为封国,届时他们这些下人也能够获得一笔不菲的赏赐。 想到这里,众人的干劲便是愈发足了,对于信王朱由检来年的\\\"封国\\\"也是愈发期盼。 ... ... 夜幕降临,忙碌了一日的信王府终是松懈下来,偌大的府邸中,除却养在花园中鸟兽偶尔传来的鸣叫之外,便只剩下了凄厉的寒风声。 位于府邸深处的书房中,门窗均是紧闭着,除却坐在上首的信王朱由检及其王妃周氏之外,便只剩下了躬身而立的总管太监王承恩,配合着不断跳动的烛火,倒是显得有些冷清,气氛也有些冷凝。 随着时间的流逝,信王朱由检也褪去了昔年的青涩模样,眉眼间与深宫中的天子愈发相似,尤其是在这等灯火灰暗的时候,如若不是其身上的亲王袍服,几乎能够以假乱真。 \\\"王伴伴,\\\"沉默半晌,案牍后的信王朱由检终是按耐不住心中的焦急,率先开口:\\\"宫中还没有消息传来吗?\\\" 少年亲王的眼神中满是期待,但其声音却是微微颤抖。 作为近些天京中风云的\\\"当事人\\\",他还有一层鲜为人知的身份,便是这风云背后的始作俑者。 在京中居住的这些年,他亲眼瞧见了自己的皇兄对于宗室究竟是何等态度。 包括就藩河南洛阳的福王朱常洵在内,就算似鲁王,代王,周府这等与朱由校关系密切的皇室,也不可避免的遭到了一定程度的\\\"削藩\\\"。 至于因为一系列原因,\\\"得罪\\\"了自己皇兄的蜀王府,韩王府,楚王府更是直接落了一个\\\"身死除爵\\\"的下场。 在京中居住的时日越长,朱由检便是愈发惊恐,对于昔日听信\\\"东林\\\"谗言,生出的一系列野心而后悔不已。 种种因素之下,信王朱由检只想着能够尽快出京就藩,一方面离开朱由校的管束,一方面能够真正的\\\"当家做主\\\"。 作为自幼陪伴在朱由检身旁的心腹大伴,王承恩对于其心中想法了如指掌,故而便自告奋勇的请命去找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说情\\\"。 毕竟举朝上下都知晓,整个大明朝能够说动天子的,除却诞下皇长子,备受恩宠的中宫皇后张嫣之外,便只剩下陪伴朱由校多年,对其忠心耿耿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 \\\"回殿下,还不曾..\\\"迎着朱由检期待的眼神,王承恩有些涩然的摇了摇头,下意识的止住了接下来的话语。 作为宫中最为显赫的大裆,王安可谓是终日陪伴在天子身旁,随时随地都有时间向天子\\\"进言\\\"。 但整整一天的功夫过去了,宫中迟迟没有消息传来,只怕是结果不如人愿,要让面前的少年亲王失望了。 闻言,信王的脸上便是不由自主的涌现了一抹失望之色,若是连司礼监秉笔都劝说不动自己的皇兄,只怕自己出京就藩的念想便要彻底落空了。 \\\"端王叔那边呢,可有动静?\\\" 沉默半晌,少年信王终是缓过了神,有些不死心的问道。 端午朱常浩乃是神宗皇帝的第五子,于京中冗杂的十王府中居住多年,至今未曾出京就藩,于宗室中声誉颇重。 故而当他向那位罕有交集的王叔表达了出京就藩的意图之后,双方可谓是一拍即合。 他负责在京中掀起\\\"舆论\\\",而端王朱常浩则利用其在宗室中的影响力,说服另外两位于十王府中居住的王叔一同向宗人府\\\"施压\\\"。 \\\"也不曾,听说端王爷那边也是着急的很..\\\" 唔!原本还举措不定的少年亲王听得此话,反倒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与身旁成婚不久的王妃交换了一个眼神过后,重新镇定下来。 既然端王也是束手无策,便说明宫中的天子并非记恨自己昔年的\\\"违逆\\\"之举,刻意针对自己。 \\\"殿下还是稍安勿躁..\\\" \\\"眼下年光将近,还是老实些为好..\\\" 斟酌再三,王承恩终是在朱由检有些不喜的眼神中,小心翼翼的说道。 这段时日以来,他几乎是眼睁睁看着信王对于出京就藩的念想由昔日的\\\"野心勃勃\\\"到后来的惊慌失措,再到眼下的\\\"误入歧途\\\"。 利用京中\\\"舆论\\\"及宗室给天子施压,固然能够令天子将注意力放在此事之上,但却祸福难料。 毕竟那些东林党的教训历历在目,昔年\\\"众正盈朝\\\"的东林官员便最喜欢利用自己在士林之中的影响力,逼迫天子\\\"低头\\\",可最后呢? 曾经如日中天的\\\"东林党\\\"在天子的远筹帷幄之下,宛若不曾存在一般,于世间消失的干干净净,眼下可还有人提及东林? 若是眼前亲王继续\\\"执迷不悟\\\",不断在背后推波助澜,令得\\\"宗室出京\\\"的舆论愈发喧嚣,只怕深宫中的天子也会意识到其端倪所在。 倘若东厂和锦衣卫齐出,少年亲王那点稚嫩的心机和手段便会瞬间展露无疑。 届时,天子究竟会如何对待这位\\\"劣迹斑斑\\\"的幼弟可就说不准了。 咕噜。 兴许是王承恩的话语起了作用,兴许是朱由检想清楚了其中的前因后果,其白皙的面容上突然涌现了一抹惊恐之色,下意识的吞咽了一口唾沫之后,便是迫不及待的点了点头。 少年亲王忽然意识到,自己眼下的做所作为与昔日\\\"东林\\\"以势压人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第1337章 英烈祠(上) 虽然距离年关还有将近半个月的时间,但得益于西北民乱顺利解决,以及戏谑辽东多年的建州女真终是彻底消失于历史的长河之中,整个京师都陷入了一片欢庆的气氛,就连一些往日里以\\\"勤勉\\\"着称的官吏都是无心办差,开始悠哉游哉的期盼着年关的到来。 说来也怪,几乎是一夜的功夫,京中关于\\\"宗室\\\"出京的消息便是消失的无影无踪,如今数天的功夫过去了,除却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们偶尔提及之外,竟是再也没有人讨论这桩\\\"皇室秘辛\\\"。 至于居住在长安大街的信王朱由检以及十王府中的三位\\\"皇叔\\\"更是无人问津,宛若前些天的\\\"风云\\\"从未发生过一般。 在京中欢庆的气奋中,已然被天子下旨擢升为礼部尚书的徐光启仍是兢兢业业的于府衙当值,而后在众多下属敬畏的眼神中,朝着皇城中的文渊阁而去。 这几天,新晋的礼部尚书徐光启不断查阅典籍,惹得一向颇为\\\"冷清\\\"的礼部衙门鸡飞狗跳,令得署衙众人勤勉了不少,但也有人私下里腹诽,觉得这位\\\"天子心腹\\\"有些喧宾夺主,在过问礼部事宜的时候,竟也开始过问兵部及户部的事务来。 作为被朱由校最为倚重的几名重臣之一,徐光启在朝野中的存在感可谓是最低的,过去数年一直将精力放在\\\"农政\\\"之上,使得番薯,土豆等农作物于北直隶得以大面积耕种。 但徐光启自己却是知晓,这\\\"农政\\\"只是自己昔日赋闲在家的无聊之举,自己的爱好仍是\\\"西洋历法\\\"。 今次天子将自己调至礼部,擢升为礼部尚书,倒是了却了自己的一桩心思。 只是回想起天子交代给自己的任务,徐光启便觉得心情沉重了些许,脚步也是不自觉的加快了几分。 自太祖于南京建国称帝以来,六部衙门中便数\\\"礼部\\\"最为清闲,如若不是将册封宗室亲王等事务自宗人府的手中夺回,只怕礼部会愈发无人问津。 尽管如此,礼部也在时间的流逝中,流失了诸多\\\"事由\\\",倒是当今天子文治武功,平定女真,先后收复辽东失地及河套平原,令得蒙古部落及乌斯藏派使来见,继而让礼部忙碌了不少。 怀着心中万千思绪,礼部尚书徐光启终是在两名内侍的陪同下行至皇城中的文渊阁。 ... \\\"子先兄到了。\\\" 望着姗姗来迟的徐光启,早在阁中等候多时的兵部尚书孙承宗及户部尚书毕自严下意识的起身迎接。 见状,徐光启也是连连作揖,好一番寒暄过后,众人方才依次落座,角落处伺候的吏员也是连忙送上飘着热气的香茗,为几位朝臣驱逐体内的寒气。 \\\"尔等先行退下..\\\" 许是因为待会要谈论的话题有些\\\"忌讳\\\",还不待几名吏员退回原来的位置,便见得礼部尚书徐光启微微摆了摆手,不置可否的说道。 \\\"是。\\\" 下意识的躬身行礼之后,几名吏员忙是灰溜溜的出了官厅,心中却是不以为然,心道这新任的尚书大人好大的官威。 \\\"子先兄,天子交代的事情,可是有了眉目?\\\" 见到周围四下无人,兵部尚书孙承宗忙是抢先一步问道,眉眼之间涌现了一抹急切之色。 饶是自天子继位以来,便毫不掩饰对于武人的倚重,孙承宗也没有料到天子竟然如此\\\"体恤\\\"武人,除却对阵亡的将士加以抚恤外,竟然还要搞个\\\"忠烈祠\\\"出来。 虽然在历史的长河中,为文臣武将修建\\\"忠烈祠\\\"的例子屡见不鲜,但像天子这般\\\"天马行空\\\",为寻常士卒修建忠烈祠的行为还是头一遭。 作为兵部尚书的孙承宗在经过最初的错愕之后,心神便是激荡不已,这几天一直在配合徐光启,核查近些年在诸多战事中阵亡士卒的名单。 此话一出,户部尚书毕自严也是面露殷切之色,虽然文官出身的他,潜意识里并不想天子这般\\\"重视\\\"武人,但他也深知,眼下大明之所以四海承平,全靠这些悍不畏死的将士卖命。 如此荣耀,是他们该得的。 \\\"倒是有了些进展..\\\" 徐光启的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同时自怀中掏出几本大小不一的典籍,递到了二人的手中。 前些天的时候,京师下了一场大雨,已然有些上了年纪的内阁首辅方从哲偶感风寒,故而主持营建\\\"忠烈祠\\\"这等大事,便落在了三人的头上。 \\\"呼..\\\" 兵部尚书孙承宗尽量压制心中的激动之情,双手微微有些颤抖的翻开了徐光启递过来的两本典籍,纸张已是有些泛黄,看得出来已然有些年月。 \\\"自太祖于南京建国以来,国朝便于辽东等地修建了不少忠烈祠,但多数是当地豪绅富商亦或者军中将领自行修建。\\\" \\\"朝廷虽然也于各地修建过忠烈祠,但多为赏赐有功将领亦或者追封文官,对于寻常士卒倒是罕有提及..\\\" 不多时,礼部尚书稍有些颤抖的声音便是在官厅中响起,其眸子也是微微有些失神。 在历史的场合之中,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会将修建\\\"忠烈祠\\\"视为犒赏麾下臣子的重要手段之一。 为了维持其\\\"含金量\\\",一般只有为国操持多年,历经多朝的老臣才能够享有此等荣耀,受百姓祭祀。 从这个角度出发,天子想要为阵亡将士修建\\\"忠烈祠\\\"的想法无疑会将忠烈祠的\\\"含金量\\\"拉低不少;但若是出现实角度出发,徐光启又觉得天子此举颇为合理。 毕竟当今天子年幼继位,接手的又是一个\\\"内忧外患\\\",随时有可能轰然倒塌的大明。 万历皇帝因为\\\"国本之争\\\"的缘故,常年躲在深宫之中,任由朝廷党争不断,互相倾轧,使得朝局混乱不堪。 同时,东北方向的建州女真迅速崛起,甚至在赫图阿拉建国称汗,称霸辽东,公然与大明分庭抗礼。 但就是这样崩坏的局面,却被天子以雷霆手段,在短短数年的时间里迅速稳固,使得大明重塑,焕发了新的生机。 这一切的背后,离不开天子的运筹帷幄,更离不开抛头颅,洒热血的众将士。 第1338章 英烈祠(下) \\\"吾皇圣明..\\\" 不知过了多久,兵部尚书孙承宗的长叹声于阁中悠悠响起,神色复杂无比。 如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断然不会相信,在大明两百余年的国祚中,朝廷竟是从未大规模为阵亡士卒修建过\\\"忠烈祠\\\"。 作为主管天下兵马大权的兵部尚书,孙承宗觉得自己有些失责,有些对不起那些默默战死在战场的大明儿郎。 \\\"若是二位觉得没有不妥之处,我等便携手进宫面圣吧,宫中王公公已是派人来催了数次..\\\" 见得兵部尚书一脸激动之色,徐光启原本有些紧绷的心弦终是彻底放松下来。 大明虽然也曾为有功将士修建过\\\"忠烈祠\\\",但多以祠堂的形式存在,一般也都是由地方官府出资,自行营造。 但依着天子的意思是,在辽东萨尔浒,赫图阿拉,陕北榆林这等战场故地,修建八角厅,将阵亡将士的名讳尽皆记载。 自建州女真于赫图阿拉崛起之后,大明在辽东阵亡的将士不计其数,即便是粗略估计,也得有二三十万。 如此浩大的工程,莫说历史上从未有过任何先例,纵然是有些先例,对于新晋的礼部尚书徐光启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故而在过去的几天中,他除却翻阅典籍,寻找历朝历代关于\\\"忠烈祠\\\"的记载之外便是与兵部尚书孙承宗核查兵册。 现如今,总算是有了些许成果。 \\\"如此甚好,进宫面圣..\\\" 闻言,孙承宗便是不假思索的说道,不待身旁的老搭档有所反应,便是急匆匆的朝着外间走去。 \\\"景会兄?\\\"望着仍是迟迟没有起身的户部尚书,徐光启心中不由得咯噔一声,略微迟疑的轻语道。 同为朱由校倚重的心腹之一,他虽然不似孙承宗,毕自严等人于朝野上存在感那么强,但也知晓如今大明所面临的种种困局。 主持修建忠烈祠所面临最大的困难,既不是\\\"无先例可寻\\\";也不是核查阵亡将士的名册,而是银钱。 若是没有足够的银两,纵然他将一切章程议好,兵部将阵亡将士名单编排成册,工部将营建\\\"英烈祠\\\"所需银两核查出来,仍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毫无意义。 \\\"南直隶那边倒是新解来了一批银两,应当够修建忠烈祠所需了..\\\" 少许的沉默过后,一袭红袍的户部尚书毕自严终是缓过了神,微微摇了摇头,在徐光启有些惊喜的眼神中说道。 有了毕自严的这句话,修建\\\"忠烈祠\\\"这事便是板上钉钉,并且自己作为营建\\\"忠烈祠\\\"的话事人,十有八九会被记载入史书之中。 后世之人无论是从书中了解到此事,亦或者亲眼得见\\\"忠烈祠\\\",都绕不开自己的名字。 从某个角度来说,毕自严这寥寥一句,足以令其\\\"流芳百世\\\"。 \\\"别让皇爷久等了,我等先行进宫面圣。\\\" 兴许是猜出了徐光启心中的想法,还不待其开口致谢,毕自严便是微微摆手,声音颇为苦涩的说道。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在过去的几年中,大明真可谓是\\\"内忧外患\\\"不断,不但辽东建州女真及漠南草原的蒙古鞑子虎视眈眈之外,就连西南土司,海外夷人都是不甘寂寞,甚至陕北还闹出过多次\\\"民乱\\\"。 如若不是天子运筹帷幄,通过改革吏治以及整顿漕运,令得大明枯竭的财政焕发了些许生机,并在宗室手中获得了不菲的\\\"支持\\\"的话,只怕大明早已不堪重负。 就前些天,天子居然还要自登莱及天津派遣水师,准备将\\\"野心勃勃\\\"的福建副总兵郑芝龙缉拿归案。 幸得司礼监秉笔王太监据理力争,这才令得天子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消息传出之后,毕自严着实松了一口气。 要知晓,大明虽是以武立国,但国库收入多以\\\"农税\\\"为主,直至当今天子继位,方才凭借着雷霆手段,强行于南直隶推行\\\"商税\\\",并设立税课司。 饶是如此,所能起到的作用也是\\\"杯水车薪\\\",毕竟大明吏治积弊多年,再好的政策,也需要地方官服去执行。 偏偏南直隶自古以来便是富商豪绅的\\\"地盘\\\",纵然由应天巡抚,漕运总督这等天子心腹重臣坐镇,短时间内也难以见效。 真正令得大明财政起死回生,以至于令朝廷有能力负担大军开支,还是仰仗着昔日\\\"海贼王\\\"李旦投诚大明之后,所贡献的那支横行东南亚海域的船队及其背后的庞大贸易网。 可偏偏\\\"海贼王\\\"李旦投诚的时候,正值红夷人刚刚于澎湖兵败,大明国内又忙于平定辽东,朱由校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兼顾东南沿岸。 故而在福建巡抚南居益的建议上,李旦麾下规模庞大的船队仍以郑芝龙执掌,朝廷仅仅派遣\\\"监军\\\",并不过问具体事由。 起初的时候,在福建总兵俞咨皋的威压下,倒也将郑芝龙心中的野心尽数泯灭。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郑芝龙对于麾下船队的掌控力越来越强,心中的不安分也是越来越浓。 尤其是福建总兵俞咨皋病故之后,郑芝龙更是将心中的野心毫不掩饰的展露出来,非但将南居益派遣的\\\"监军\\\"驱逐,更是终日里宿在战船之上。 此番形势下,毕自严实在不敢继续指望那郑芝龙继续为朝廷效力,故而对于国库中每一笔收入都看得极重。 起初的时候,他本打算将南直隶这笔新解过来的银两用作明年的\\\"军费\\\"亦或者拨给陕北。 毕竟陕北民乱虽是解决,但仍有不少百姓食不果腹,尤其是眼下年关将至,若是不妥善结局,是会出大乱子的。 但眼下\\\"忠烈祠\\\"一出,他也只得将这笔来之不易的款子交到徐光启的手上,至于陕北的问题,还要另想办法。 想到这里,毕自严的眼眸深处便是涌现了一抹愁色,步伐也是变得有些蹒跚起来。 若有可能,他真想和天子哭穷,国库实在是没钱呐。 第1339章 忌惮? 兴许是心中激动,任凭户部尚书毕自严及礼部尚书徐光启百般追赶,也始终没有追上孙承宗的背影。 待到二人姗姗来迟,在几名内侍的簇拥下,行至乾清宫暖阁之后,却是有些意外的发现,暖阁中除了先行赶至的兵部尚书孙承宗之外,还有一名身穿麒麟补服,发须皆白的老人。 细看之下,竟是英国公张维贤亲自到了。 顾不得太多,二人忙是冲着脸上挂着淡笑,正在注视着自己的英国公点头问好。 虽然近些年,年老体衰的英国公张维贤逐渐淡出了朝臣的视野,但却无人敢小觑这位瞧上去其貌不扬的老人。 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其家族世袭罔替,堪称大明勋贵之首;另一部分原因则是因为张维贤的\\\"从龙之功\\\"。 徐光启和毕自严虽然不清楚昔日发生在宫中的那场\\\"政变\\\"的具体细节,但从坊间的些许传闻来看,天子之所以能够顺利继位,领兵进宫的张维贤从中出力甚多。 这一点,从天子格外信任张维贤,甚至将其长孙张世泽丢至辽东经略熊廷弼麾下培养,便可体现出。 \\\"打扮,赐座。\\\" 正在毕自严和徐光启有些恍惚的时候,朱由校清冷的声音便自暖阁中响起,将二人的思绪重新拉回到现实。 \\\"谢陛下!\\\" 规规矩矩的行礼之后,又冲着脸上带笑的司礼监秉笔拱手致谢之后,二人方才轻轻落座,表情颇为急促。 如若不是英国公张维贤亲自到场,他们竟是将\\\"与国同休\\\"的大明勋贵给忘在脑后。 毕竟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忠烈祠\\\"都绕不开这些大明勋贵,尽管大明已是立国两百余年,这些勋贵也大多沦为声色犬马的庸碌之辈,全无其先祖的半点勇武。 \\\"几位爱卿携手而至,想必是忠烈祠的事情有眉目了?\\\" 待到几名内侍分别为阁中几名朝臣送上一杯香茗之后,案牍后的天子方才不紧不慢的问道,眼眸深处涌现了一抹笑意。 修建\\\"忠烈祠\\\"一事,早在他\\\"穿越\\\"之初,心中便有过此等想法,只不过彼时他根基尚浅,若是贸然将其提出,定会惹来朝臣的一众反对。 届时,无论是桃李满天下的\\\"东林\\\"亦或者受他提拔的\\\"帝党\\\"都会群起反对。 毕竟大明虽然不似前宋那般,重文轻武,但在\\\"土木堡之变\\\"过后,曾经如日中天的五军都督府名存实亡,大明勋贵也是一蹶不振,其手中最为重要的军权也是回归兵部,文官自然不愿意坐视武将地位爬升。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自己对于朝野的掌控力愈发充足,眼下又恰逢女真覆灭,大明丢失百余年之久的河套平原重新被纳入版图之中,倒是修建\\\"忠烈祠\\\"的最佳时机。 \\\"回陛下,\\\"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终是由礼部尚书徐光启缓缓起身,迎着天子有些戏谑的眼神,拱手说道:\\\"依着陛下的吩咐,臣这段时间结合前朝典籍,倒是有了些许眉目...\\\" 听得此话,默默立于朱由校身后的司礼监秉笔不由得下意识的抬头,有些惊诧的看了一眼身前稍显得有些苦涩的礼部尚书。 作为昔日\\\"奏对\\\"的见证者,他可是十分清楚天子交代给这位新晋礼部尚书的任务有多\\\"严苛\\\"。 于战场旧地设立忠烈祠,还有修建足以容纳所有阵亡士卒名讳的八角亭,稍作思考,便知晓其规模的浩大。 如此严苛的任务,这才几天的功夫,徐大人便有了眉目? \\\"爱卿辛苦..\\\" 出乎暖阁中众人的预料,案牍后的天子并非召集追问忠烈祠的具体细节,只是欣慰的点了点头过后,便是沉默不语。 天子的这番反应倒是让徐光启有些摸不到头脑,下意识的吞咽了一口唾沫之后,方才惊疑不定的拱手说道:\\\"敢问陛下,是不是哪里有些不妥?\\\" 一语作罢,他便向身旁的兵部尚书孙承宗投去了求助的眼神,希望能够得到孙承宗的提醒。 \\\"爱卿误会了..\\\" 不待孙承宗有所反应,案牍后的天子倒是微微一笑,给忐忑不安的徐光启吃了一颗定心丸。 \\\"朕只是刚刚在和老国公的闲谈之中有感而发,对于我大明的军制有了些许看法...\\\" 在徐光启,毕自严乃至孙承宗有些茫然的眼神中,案牍后的天子缓缓说道,眼眸深处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 \\\"还请陛下示下..\\\" 彼此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过后,掌管天下兵马大权的孙承宗缓缓起身,有些迟疑的问道。 出于与生俱来的直觉,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似乎掉入了朱由校的某个全套之中。 \\\"年关将近,平辽伯熊廷弼已是先后两次上书,请求回京述职,各位爱卿如何看呐?\\\" 在几名心腹重臣狐疑的眼神中,朱由校又一次\\\"避重就轻\\\",没有直接回答孙承宗的问题,而是将话锋一转,提起辽东经略熊廷弼想要回京述职的事情。 \\\"辽东已平,建州女真尽数伏诛,经略回京述职也在情理之中...\\\" 因为猜不透朱由校的用意,故而孙承宗的语气格外谨慎,一边小心的斟酌用词,一边不断打量朱由校的神色。 \\\"老师所言不差..\\\" \\\"只是建州女真虽平,但辽东尚有十余万大军,袁应泰及洪承畴又分别调任宁夏巡抚及甘肃巡抚...\\\" 嘶! 还不待朱由校将话说完,几名朝臣便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连沉默不语的英国公张维贤也是缓缓睁开了双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至于兵部尚书孙承宗及户部尚书毕自严的反应则更加不堪,呼吸急促的吓人,虽然天子没有将话说完,但他们却是听懂了天子的言外之意。 随着广宁巡抚洪承畴及辽东巡抚袁应泰分别被天子调至陕北之后,辽东便成为了熊廷弼的一言堂。 尤其是随着关宁铁骑及天雄军悉数被天子调离辽东,朝廷对于辽东的掌控力更是系于熊廷弼一人。 天子这是对平辽伯熊廷弼有些忌惮了... 第1340章 大明军校? 陛下,平辽伯熊廷弼一向对大明忠心耿耿,从不二心。\\\" 不知过了多久,就当暖阁中气氛已然沉闷的有些吓人,甚至英国公张维贤都打算开口相劝的时候,兵部尚书孙承宗的声音终是在暖阁中响起。 在过去几个月的时间里,因为朝廷的注意力尽数集中在陕北的\\\"民乱\\\"及苟延残喘的建州女真,倒是忽略了辽东经略熊廷弼麾下尚有十余万大军的事实。 规模如此大的军队,尽数由一人掌控,只怕换谁坐在天子的位置上,都会有所忌惮。 而远在辽东的平辽伯只怕正式意识到了这一点,这才不止一次的上书天子,请求回京面圣述职罢。 \\\"平辽伯的忠义,朕自然是知晓的。\\\" \\\"老师多虑了。\\\" 出乎孙承宗的预料,案牍后的天子神色依旧如常,没有半点异样,就连声音也是毫无波澜,好似全然没有意识到辽东十数万人马尽数集中在熊廷弼一人手中对于朝廷的威胁。 \\\"陛下?\\\" 闻言,孙承宗脸上的狐疑之色更甚,作为最早追随在朱由校身旁的心腹重臣,他自是判断出朱由校刚刚的语气不似做伪。 但若是朱由校依旧信重熊廷弼,为何有如此一问? \\\"平辽伯熊廷弼受任于危难之间,拯救辽东军民于水火之中,其功绩足以载入史册...\\\" 依旧是没有正面回答孙承宗的问题,案牍后的天子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默默的讲述起熊廷弼的功绩。 听得此话,阁中几人均是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向辽东,仿佛能够一眼千里,瞧清楚那位力挽狂澜的辽东经略。 正如案牍后的天子所说,\\\"萨尔浒之战\\\"过后,举朝上下为之一颤,就连幽居深宫多年的万历皇帝都被惊动,紧急任命熊廷弼为辽东巡抚,经略辽东。 熊廷弼就任之初,正值辽东军民人心惶惶的危机当口,如此局面下,熊廷弼不顾众人的反对,冒着风雪,亲自行至抚顺,收拢阵亡将士的遗骸,并聚集将士。 经过熊廷弼的一番筹措,大明才重新于辽东站稳脚跟,待到天子继位之后,更是对其委以重任,事事听从,这才有了如今辽东平定,建州女真覆灭的局面。 \\\"朕只是有些可惜,平辽伯如此文韬武略,若是日后只能蹉跎时光,未免有些可惜,乃是我大明的一大损失...\\\" 迎着孙承宗惊疑不定的眼神,案牍后的天子轻轻抿嘴,脸上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笑容。 如此直白的话语,沉沦官场多年的孙承宗如何听不懂,不由得顺势拱手说道:\\\"待到平辽伯归京之后,或可请其出言铸书...\\\" 自古以来,武将出言铸书的例子便是屡见不鲜,最为经典的便是自春秋传递至今的\\\"孙子兵法\\\"。 \\\"帝师所言自是一个办法,但朕这两日遍观史书,却是偶有所感..\\\" \\\"若说如今活字印刷术盛行,刊印成书的成本大大降低,但寻常士卒仍是难以负担。\\\" \\\"不若于京中设立军校,类似于国子监,自军中选拔,继而送入京中加以培养...\\\" 在孙承宗及张维贤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朱由校缓缓将后世\\\"军校\\\"的概念透露给身前众人。 历朝历代,地方将领拥兵自重导致君臣相疑亦或者皇权不负的例子便是屡见不鲜,前宋之所以重文轻武,对武将大力贬斥,不就是因为有感于五代十国的教训,兼之宋太祖赵匡胤得国不正。 在这个交通不算便利的年代,地方军阵有所哗变,中枢经常要旬日乃至更长的时间才能知晓,待到中枢做出应对,并且付出实践之后,只怕地方形势早已大为改变。 尤其是大明传承多年,地方将校传承多年,势力错综复杂,已然具备了\\\"军阀\\\"的雏形。 值此情况下,朱由校改革军制的念头便是愈发坚定。 \\\"陛下,只怕适得其反呐...\\\" 经过最初的错愕过后,孙承宗终于缓过了神,有些复杂的瞧了一眼案牍之后的天子之后,方才迟疑的说道。 聪慧如他,如何不清楚天子的这番举动,其根本目的是为了加强皇权,将军中将校尽数变为\\\"天子门生\\\",让这些将校逐渐取代将门世家的位置。 但如此举动,却是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就连那些国子监的士子对于那些晦涩难懂的兵书也是避之不及,遑论大字不识一个的普通士卒。 若是强行将其灌输给士卒,与前宋那些按照‘‘指示’’打仗的武将有何区别。 战场瞬息万变,战机稍纵即逝,最是考验主帅的临机应变能力,岂可玩笑? ‘‘老师所言甚是,朕也只是有感而发,具体细节还需不断完善…’’ 沉默少许,案牍后的朱由校将脸上的笑容微微敛去了些许,稍有些苦涩的说道。 在这个人均‘‘文盲’’的时代,设立一所军校谈何容易,但无论是从大明的未来着想,亦或者从皇权的角度出发,此举都是避不可免。 ‘‘具体事由,待到经略回京以后,再行商谈…’’ 轻轻敲了敲身前的桌案,朱由校斩钉截铁的说道,全然没有在意身前几名朝臣复杂的神色。 早在继位之初,他便将军中老将陈策,戚金以及‘‘忠贞侯’’秦良玉召至京师,负责京营士卒的日常操练,着重对于将校的培养,虽无军校之名,但却有军校之实。 ‘‘刚才说到哪了,爱卿说忠烈祠一事已是有了眉目?’’ 不待孙承宗等人消化太多,案牍以后的朱由校就好似无事发生一般,饶有兴趣的问道。 闻声,徐光启只得苦笑一声,重新起身,自怀中掏出了一封奏本,双手呈递给近前来的司礼监秉笔。 奏本中详细记载了‘‘忠烈祠’’的选址以及预估的营建费用。 ‘‘陛下,国库实在是难以为继…’’ 就在朱由校仔细观阅手中奏本的时候,户部尚书苦穷的声音也是在乾清宫暖阁中响起。 第1341章 哭穷 \\\"陛下,现如今国库空虚,实在是难以为继呐..\\\" 迎着英国公张维贤及兵部尚书孙承宗有些愕然的眼神,面色发苦的毕自严缓缓起身,冲着案牍后的朱由校躬身说道。 如若单单修建\\\"忠烈祠\\\",凭借着南直隶那笔刚解过来的款子,倒是能够勉强应付过去,但听天子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还要在军中设立类似于\\\"国子监\\\"的书院,专供军中将校学习。 如此大的一笔开支,实在是令他束手无策。 闻言,案牍后的朱由校也是露出了一抹果然如此的神色,他虽是不清楚大明具体的财政情况,但也在自己的\\\"穷兵黩武\\\"下,国库怕是早就空虚的能够跑老鼠。 截止到昨日,毕自严都没有向自己哭过穷,已然足以证明其能力了。 \\\"陛下,\\\"不待朱由校做声,沉默多时的英国公张维贤便是颤颤巍巍的起身,颇有些殷切的拱手说道:\\\"设立忠烈祠,修建军校乃是我大明社稷之福,我等勋贵深受皇恩,自当为君解忧..\\\" \\\"老臣愿散尽家财,修建军校。\\\" 兴许是觉得仅凭英国公府一己之力还不足以承担此等重任,张维贤又紧接着说道:\\\"京中其余勋贵若是知晓此事,定然也愿意慷慨解囊...\\\" 咕噜。 此话一出,乾清宫暖阁的气氛明显为之一滞,即便是刚刚还有些意动的兵部尚书孙承宗也露出了一抹骇然之色。 通过张维贤的话语,他们这些文官猛然意识到,大明勋贵虽然在他们的打压之下,没有了半点实权,但这些与国同休的勋贵仍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如若平常时候,这些如散沙一般的勋贵自是不被他们放在心上,但倘若\\\"忠烈祠\\\"及\\\"军校\\\"一出,这些只知晓声色犬马的勋贵瞬间便会拧成一股绳。 尤其是天子还打算对军校走出的\\\"天子门生\\\"委以重任,岂不是意味着这些勋贵以及武将即将拥有最为重要的军权? 像是没有察觉到乾清宫暖阁中有些诡谲的气氛一般,案牍后的朱由校轻咳一声,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略带歉意的冲着张维贤说道:\\\"倒是让老国公见笑了。\\\" \\\"无论是忠烈祠亦或者军校都是朝廷大计,岂可让爱卿荡尽家财..\\\" 未等将话说完,朱由校便是扭头朝着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吩咐道:\\\"大伴,给工部去个信,让他们即刻拿一个关于军校的章程出来,驻地就设在京师西侧的京营附近。\\\" 关于\\\"忠烈祠\\\"及\\\"军校\\\",朱由校已是在心中筹措多年,自是不会受外界因素影响。 莫说此等消息传播出去之后,那些与国同休的勋贵均会纷纷解囊,就算一切花费均由朱由校一人承担,他也会将此事落实到底。 作为自\\\"后世\\\"而来的穿越者,他对于这个时代的忠臣良将尚且做不到了如指掌,遑论后世的帝王? 而效仿后世所营建的\\\"军校\\\"便能够最大程度的规避地方将校拥兵自重的风险,同时稳固皇权。 纵观历史,历朝历代的帝王都有着各式各样的手段来保证皇权的威严,诸如秦皇汉武这等雄主,自是能够凭借个人魅力贯彻皇权;类似宋太祖赵匡胤这等得国不正的帝王则是用\\\"杯酒释兵权\\\"的方式来稳固皇权。 此番办法虽是将军权尽数收归中枢,却也为日后的\\\"弱宋\\\"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自从辽东经略熊廷弼领兵踏平赫图阿拉,逼得皇太极不得不败亡漠北之后,朱由校便终日思考如何用自己的方式稳固皇权。 昔年太祖于南京建国称帝时,曾设立五军都督府,借此与文官分庭抗礼,以至于国朝曾一度出现‘‘武贵文轻’’的局面。 但是随着‘‘大明战神’’于草原上留学归来之后,其父祖为其留下的大好局面便是瞬间改写,最为重要的军权也被兵部收入囊中。 自此之后,大明天子再也无法像国朝初年那般随意的调动兵马,反倒是处处被文官扼住喉咙,甚至出现了‘‘明武宗’’朱厚照这等亲自领兵上阵的马上皇帝落了一个壮年落水而亡的迷案。 无论是为了自身的安危,亦或者重振皇权,改革现有制度都是势在必得之事。 半年之前,朱由校便是曾派恭顺候前往陕北整饬军镇,但最后的结果却是不尽人意。 思来想去,朱由校还是决定于京中设立‘‘军校’’,培养大明的‘‘未来’’。 ‘‘陛下,’’错愕了少许,户部尚书毕自严方才反应了过来,小心翼翼的说道:‘‘年关将近,是不是有些着急了,不若等来年再行商议?’’ 出于文官的直觉,他猛然意识到若是任由军校落成,并且尽皆由天子及京中勋贵出资,只怕这些武将的地位又会进一步得到提升。 纵然知晓设立‘‘军校’’已是避不可免之事,毕自严也想稍稍拖延一些时日,至少等到财政稍微宽裕些,由户部出资,还能顺势染指些许话语权。 若是尽数由天子及京中勋贵出资,只怕这‘‘军校’’中断然不会有他们文官的位置。 事关‘‘文武之争’’,毕自严也顾不得往日的脸面了,在朱由校戏虐的眼神中补充道:‘‘开春以后,湖广等地的款子就能押解进京,届时朝廷便可…’’ ‘‘不可!’’像是猜到了毕自严心中所想一般,老成持重的英国公张维贤便是突然出声将其打断:‘‘此等利国利民的政策,如何能够耽搁!’’ ‘‘天子不必在劝,老臣即刻出宫,召集勋贵,为国出力!’’ 一番激昂慷慨的陈词过后,张维贤便是龙腾虎步的走出了乾清宫暖阁,全然不顾身后几名朝臣有些错愕的脸色。 事关勋贵未来,即便是以张维贤养气多年的本事也不免呼吸急促。 若有可能,谁又愿意一直躺在祖宗留下的功劳簿上蹉跎时光,谁年轻时又不是想为国出力的热血男儿? 第1342章 群策群力 入夜,英国公府。 因为近些年精力有限兼之有心培养自己长孙张世泽的缘故,张维贤刻意的淡出了朝臣的视野,平日里莫说入宫列席听政,就连京中勋贵的宴请也是能推就推。 但是今夜却是大为不同,虽然已是宵禁,但英国公府朱红色的大门仍是敞开着,周围更有不少手持着火把的家丁,像是在等待什么人的似的。 再远一些,数十名五城兵马司士卒在上官的带领下,规规矩矩的立于道路两旁,神色敬畏的盯着大门敞开的英国公府。 虽然朝廷有明文规定,入夜宵禁之后闲杂人等不准无故走动,但这等禁令显然约束不了堪称大明勋贵之首的英国公府,遑论深夜来此拜会的也尽是与国同休的勋贵。 ‘‘抚宁侯到!’’ 借着灰暗的灯光,于街道上负责迎接客人的英国公府大管家终是认出了于身前华贵马车上缓缓钻出来的尊贵的身份,忙是朝着身后招呼了一声。 几个呼吸过后,便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于寂静的夜里响起,一身常服打扮的英国公世子张之极气喘吁吁的行至马车前,冲着来人躬身问礼:‘‘世伯到了。’’ 同样是一身常服的抚宁侯闻言也是笑容可掬的点了点头,讪讪一笑:‘‘人老了,上了岁数就容易睡得早,倒是来晚了…’’ ‘‘不晚不晚…’’ 又是不平不淡的寒暄了几句,抚宁侯像是猛然想起到来此的用意,忙是急匆匆的朝着府邸深处而去。 不多时,厚重的府邸大门便是被缓缓关上,徒留各家勋贵的下人于街道上等候。 … … 进至府邸深处,英国公世子张之极亲自为书房中的众位尊贵送上一杯冒着热气的香茗之后,方才领着几名下人蹑手蹑脚的退了出去。 ‘‘世子倒是愈发稳重了…’’ 望着张之极逐渐远去的背影,书房中一名上了年纪的勋贵微微一笑,颇有些苦涩的说道。 似他们这等与国同休的勋贵,自降生之起,便注定衣食无忧,世俗的公俗良序也无法约束他们,故而家中子弟的心性也是各有不同。 有人循规蹈矩,也有人声色犬马,似英国公张之极这等‘‘中庸’’表现,已然算是勋贵翘楚了。 ‘‘诸位只怕是忘了,世孙尚还在辽东经略熊廷弼麾下任职,比我等家中的子弟不知强上多少…’’ 未等坐在案牍后的张维贤做声,又一名上了年纪的勋贵眼神复杂的说道,声音中满是羡慕。 呼。 此话一出,书房中顿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私语声,不少勋贵都是面露恍然之色,他们竟是将此事忘在脑后。 早在几年前,天子便对英国公府世孙张世泽委以重任,而后更是将其调至辽东,交给熊廷弼亲自管教,听说还立有不少战功。 ‘‘诸位言重了…’’ 静静享受了一会众多勋贵的吹捧后,案牍后的张维贤终是轻咳一声,在众人殷切的眼神中,将今日在乾清宫暖阁的奏对内容告知给书房众位尊贵。 ‘‘诸位,天子有意自京中修建军校,类似现在的国子监,从中培养将校,继而坐镇大明。’’ 哗! 宛若狂风掠过一般,书房中顿时响起了一阵哗然之声,在场勋贵尽皆脸色大变,眉眼之间满是惊喜及错愕。 他们听到了什么,天子打算成立培养军中将校的国子监,继而于日后坐镇大明各地。 似他们这等传承多年的勋贵,虽然早就没有了先祖的勇武,但是对于‘‘人情世故’’却是了解颇多。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书房中的众多勋贵变意识到了这‘‘军校’’对日后的大明意味着什么,也明白对他们勋贵会产生何等重大的影响。 如若不出意外,只怕日后于地方上挥斥方裘的武将均是由‘‘军校’’毕业,这等于给了武将一条晋升的通天大道,也让他们这些勋贵有了重掌军权的可能。 作为与国同休的勋贵,他们相比较那些终日站在道德高处指点江山的文官,无疑更得到皇室的信任。 只不过受限于文官的压制,以及‘‘勋贵’’实在是不争气,故而曾经为大明出生入死的功臣之后只能沦为声色犬马的纨绔子弟。 即便是似英国公府这等勋贵之首,此前也不过是代替皇室,监管名存实亡的京营。 但若是‘‘军校’’设立,他们这些勋贵无疑多了一个新的选择,家中那些注定无缘袭爵的子弟也能够借此博得一条新的出路。 ‘‘吾皇圣明!’’ 不知过了多久,终是有勋贵自失神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默默的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躬身行礼。 自天子继位以后,便一直用各种各样的手段提拔他们这些武将的地位,但过去种种均不如这所谓‘‘军校’’来的震撼。 ‘‘诸位,此事还没有板上钉钉,尚有些隐患…’’ 就当书房中所有勋贵都在幻想日后‘‘扬眉吐气’’的时候,张维贤有些苦涩的声音自众人的耳畔旁响起。 毫无疑问,张维贤的这番话语就像一盆冷水,狠狠的浇灭了众位勋贵心中刚刚燃起的火焰。 ‘‘是了,那些文官如何会同意天子于京中设立军校,他们可不会坐视我等勋贵崛起而无动于衷。’’ 一声长叹过后,几名上了年纪的勋贵不约而同的说道,脸上的表情颇为落寞。 虽然朝中‘‘东林’’尽去,但也改变不了孙承宗,毕自严,徐光启等天子心腹也是读书人出身的事实。 这些读书人,可不会坐视他们武将崛起。 ‘‘诸位误会了,朝中大人们对于此事虽然颇有意见,但却影响不了天子的决定。’’ ‘‘我说的隐患,并不是这些朝臣。’’ 在众多勋贵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案牍后的张维贤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神秘兮兮的说道。 ‘‘国公,有话直说!’’ 不多时,便有一名勋贵急切的声音于书房中响起。 只要朝中那些大臣不从中作梗,便没有什么能难得住他们这些勋贵。 第1343章 先苦后甜 \\\"天子倒是有意自京师西山修建一座军校,专门用以培养军中骨干,只可惜朝廷连年征战,国库却是难以为继。\\\" \\\"兵部尚书虽然已是点头同意,但却在户部那里卡住了..\\\" 少许的迟疑过后,案牍后的张维贤终是在众位勋贵不可置信的眼神中缓缓道出了事情,同时脸上还颇合时宜的露出了一抹苦笑,并且伸出垂垂老矣的右手捶击了一下身前的桌案,瞧上去有些无奈。 死寂。 待到张维贤将话说完,本是有些嘈杂的书房瞬间安静了下来,刚刚还颇为亢奋的众位勋贵只是默默的坐在位置上,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来的复杂,书房中只剩下了粗重的呼吸声。 \\\"国公的意思是说,只要朝廷有钱,便可修建这军校?\\\" 约莫过了小半炷香的功夫,书房中的沉默才由角落处一道不可思议的声音打破。 顺着声音寻去,只见得姗姗来迟的抚宁侯颤颤巍巍的起身,一张饱经岁月洗礼的脸庞充斥着不可置信,其胸口也不住的起伏着。 似乎是怕上首的张维贤\\\"反悔\\\",抚宁侯忙是又补充了一句:\\\"就只是差钱?朝中那些大臣都同意了?\\\" 闻言,书房中的众位勋贵就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纷纷下意识的点头,同时将殷切的目光投向案牍之后的张维贤。 这位前后受到三位大明天子信任的英国公随着年纪的增长愈发低调,但这丝毫不影响其\\\"勋贵之首\\\"的地位。 放眼整个大明朝,唯有眼前的张维贤能够拥有随时入宫面圣,位列乾清宫暖阁听政的资格。 除此之外,就连同为\\\"靖难之后\\\"的定国公府都是不曾具备此等荣耀与待遇。 正因如此,在场的众位勋贵才会因为张维贤的一道请帖,不约而同的深夜聚集于此。 \\\"不错。\\\"沉默少许,迎着众位勋贵殷切的眼神,案牍后的张维贤缓缓颔首:\\\"兵部孙大人,礼部徐大人已是默许了天子的提议。\\\" \\\"至于抱病在家的首辅方大人本就与我等勋贵关系密切,大势所趋之下,也不会从中作梗。\\\" \\\"唯一的麻烦,便是执掌户部的毕尚书..\\\" 作为今日乾清宫听政的经历者,张维贤自是清楚户部尚书毕自严的态度也没有那般坚决,但终究事关勋贵未来,又足以影响大明社稷,自是不能给予眼前众位勋贵一种\\\"简单\\\"的错觉。 如此局面下,也只能让那位刚正不阿的户部尚书来背这口不大不小的黑锅了。 一念至此,张维贤的眼眸深处便是涌现了一抹狡黠,心中琢磨着明日是不是派遣自己的长子去毕自严的府上打个招呼... \\\"毕自严提了什么条件!\\\" 就在张维贤心思恍惚的时候,又一名勋贵急匆匆的起身,脸上满是迫切之色。 因为心中焦急,这名勋贵也顾不得所谓的\\\"规矩\\\",直接称呼那位备受天子信任,令得大明财政起死回生的户部尚书的名讳。 闻言,张维贤的眉头便是微微一皱,脸上的些许褶子也挤到了一起,但念及事关勋贵未来,便又很快舒缓下来。 不置可否的摆了摆手,清了清嗓子,张维贤缓缓说道:\\\"毕大人一心为国,自是不会刻意为难我等勋贵。\\\" \\\"只是眼下国库却是空虚,陛下连年征战虽是接连取胜,但也令我大明入不敷出。\\\" \\\"尤其是这两年陕北民乱接连不断,天子更是不断自内帑拨发银两,赈济百姓。\\\" 不知不觉间,人老成精的张维贤便是掌控了书房中的\\\"主动性\\\",将所有勋贵的情绪调动了起来。 他深知,设立军校以及营建忠烈祠一事,对他们这些与国同休的勋贵影响极大。 如若他们这些世袭罔替的勋贵对此事坐视不理,纵然天子嘴上不说什么,只怕心中也会记上一笔。 毕竟这\\\"军校\\\"一出,他们这些勋贵在大明乃至于军中的影响力便会再度下降些许,尽管他们现在已是沦为\\\"吉祥物\\\"一般的存在。 \\\"哎呦老国公,您就直说吧!\\\" \\\"您给个准话,咱们勋贵究竟付出何等代价,才能让那位毕尚书松口!\\\" 不多时,书房中一名上了年纪的勋贵终是按奈不住心中的激动和疑惑,直截了当的朝着案牍后的张维贤问道。 都是世袭罔替的勋贵,纵然平日里也有\\\"身份尊卑\\\",彼此之间也会有各种各样的摩擦,但事关勋贵未来,众人却是能够一致对外。 \\\"虽然不清楚修建这军校具体花费几何,但本公估摸着,至多两百万两,便足以令那位毕大人松口了。\\\" \\\"毕竟眼瞅着就要到年关了,九边重镇的军饷发放在即,相信毕大人此时正忙得焦头烂额...\\\" 眼见得众人情绪已是被调动起来,案牍后的张维贤也不在故弄玄虚,直截了当的将琢磨了半天的数字抛了出来。 呃! 此话一出,书房中的气氛明显一滞,众位勋贵脸上的激动之情也是稍稍冷却了些许,眼神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并且恢复了理智。 虽然知晓英国公张维贤亦或者那位户部尚书会趁机狮子大张口,但在场的众位勋贵也没有料到,所要付出的代价竟是如此之大。 要知晓,如今大明的财政在不考虑东南沿海船队所带来的巨大利益下,一年收入也不过六七百万两。 张维贤这一开口,便是所要了相当于大明年收入三分之一的白银? 兴许是瞧出了众位勋贵脸上的迟疑,案牍后的张维贤先是轻轻抿了一口稍有些冷却的香茗,随后便是不紧不慢的说道:\\\"诸位可要想好了,现如今国库空虚,若是修建这军校的花费尽皆由我勋贵提供,我等勋贵也能顺势从中多要些位置,说不定还能将那些文官彻底拦在门外。\\\" \\\"若是等到开年之后,朝廷财政宽裕了,这好事可就轮不到我等了。\\\" 一语作罢,张维贤便自顾自的打量起了周遭书房的陈设,尽管这是居住了数十年的地方。 \\\"这钱,我抚宁侯府出了!\\\" \\\"我惠安伯府也出了!\\\" \\\"我恭顺侯府也出了!\\\" 不多时,各式各样的附和声便是自书房中响起,众位勋贵脸上充斥着溢于言表的急切,再也没有刚刚的迟疑。 第1343章 张嫣的心思 紫禁城。 后日便是小年了,巍峨的宫城中已然提前挂上了各式各样的春联,宫娥内侍的脸上均是洋溢着灿烂的笑容,默默等候着年关的到来。 过去一年所发生的种种,随便单拎一件出来放在过去,都是足以影响国祚的大事,但是将其尽数集中在一起发生,宫娥内侍却是已然有些免疫了。 毕竟久在深宫伺候的他们相比较民间百姓,对于青年天子的所作所为也更清楚一些,自是知晓这位被朝臣称赞的\\\"中兴之主\\\"在几年前还是性格有些懦弱的落寞皇子。 前后不到七年的时间,深宫中的天子便是用自己的手段,使得日渐腐朽的大明为之一振,纵然无法与国朝初建时\\\"万国来朝\\\"的巅峰相比,但也是近百年来,大明最为鼎盛的时刻。 毕竟除却在辽东为非作歹的建州女真,就连一向对大明虎视眈眈的蒙古大汗都是在如狼似虎的官兵的逼迫下,狼狈而逃,以至于朝廷耗费重金在草原上修建的\\\"归化城\\\"都是重新回到了大明的怀抱。 依着此等形势来看,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明廷的铁蹄便会在天子的一声令下,称霸整个漠北,完成太祖和成祖两代雄主都不曾完成的壮举。 ... ... \\\"慢些,都仔细着点..\\\" 偌大的皇极殿广场上,心情不错的司礼监秉笔正在指挥着周围的宫娥内侍打扫着往日容易被忽略的角度,力求在新的一年中,讨一个好的彩头。 \\\"王公公,您就放心吧..\\\" 见得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心情不错,一名平日里颇得其宠爱的小太监不由得壮着胆子,小心翼翼的说道。 早在两日之前,宫中便有消息传出,声称天子会在\\\"正旦\\\"那天大宴群臣,继而庆祝大明在过去一年中所取得的种种战果。 届时,不但平辽伯熊廷弼,宣大总督杨肇基,三边总督孙传庭这等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会回京述职,就连一些与皇室关系密切的宗室藩王也会进京,共贺新春。 若是再加上前段时间押送进京,准备献俘于太庙的\\\"汗长子\\\"豪格等女真俘虏,这个天启七年的年关会愈发热闹。 \\\"这些琐事就交给手底下的人做就是了,大伴你也上了年纪,倒也不用亲力亲为...\\\" 正当王安准备\\\"教训\\\"一番身前陪着笑容的小太监的时候,便听得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迫不及待的朝后望去,只见得一身常服的大明天子朱由校正在御马监提督曹化淳的陪同下缓缓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而来,与朱由校并肩而立的,则是\\\"大明国母\\\",中宫皇后张嫣。 而中宫皇后张嫣的怀中还抱着一名扑闪着大眼睛,正在四处打量周围一切的婴孩。 \\\"奴婢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见过皇长子殿下..\\\" 没有丝毫的迟疑,于宫中威名赫赫的司礼监秉笔便是跪倒在尚有冰雪未曾融化的青石砖上,冲着大明最为尊贵的一家三口磕头问安,周遭的小太监们也是连忙跪倒在地。 \\\"王公公快起来,地上凉..\\\" 未等朱由校做声,便见皇后张嫣在周遭众多宫娥内侍嫉恨的眼神中伸出了纤纤玉手。 瞧那架势,竟是打算亲自搀扶这位将一生都奉献给大明的家奴。 兴许是没有料到皇后娘娘竟然会有如此言语,跪在地上的司礼监秉笔竟是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稍稍错愕了些许之后方才反应了过来,一边重重的叩首,一边颤颤巍巍的自地上起身。 \\\"奴婢惶恐!\\\" 作为朱由校最为倚重的心腹太监,王安无论是在宫中亦或者在外朝,都是备受尊崇,甚至就连宫中那些后妃都对其以礼相待。 但这些人当中,并不包括着作为大明国母的中宫皇后张嫣。 闻言,张嫣也是自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在王安愈发受宠若惊的眼神中缓缓颔首。 自她入宫以来,便是备受朱由校宠爱,朱由校陪在其他后妃的时间全部加起来也不及她一半。 尤其是前两年,她为朱由校诞下了皇长子朱慈然之后,奠定了大明的国本,其地位更是稳如泰山。 以她的身份,纵然王安是宫中首屈一指的大裆,也不至于如此\\\"礼遇\\\",但王安对自己丈夫的中心她也是看在眼里,自是不会在其面前摆谱,遑论日后她或许还有需要面前这老太监帮助的时候。 依着太祖朱元璋留下的\\\"皇明祖训\\\",大明皇室应当遵循着\\\"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原则,而她为朱由校诞下的皇长子朱慈燃更是当之无愧的\\\"嫡长子\\\"。 按理来说,以朱由校对她的宠爱以及对子嗣的重视,应当早就将册封太子提上日程,但不知是国事繁忙亦或者朱由校故意而为之,却是迟迟没有将他们唯一的子嗣册封为大明天子。 随着时间的流逝,虽然朱由校对她的宠爱丝毫不减,但她心中却是渐渐有了些许危机感。 毕竟放眼整个大明,以\\\"嫡长子\\\"身份继位的大明皇帝,也仅有三位。 \\\"外边的事情可有处理好了?\\\" 朱由校没有读心的本事,自然是不清楚自己结发妻子的心中所想,也没有注意到其眼眸深处转身即逝的担忧,自顾自的朝着身前的心腹太监问道。 闻言,司礼监秉笔忙是敛了敛心神,一边朝着张嫣还礼,一边小心翼翼的应道:\\\"皇爷所言甚至,英国公张维贤已是上了折子,声称在京勋贵有感国事艰难,故而自愿捐献白银两百万两,已然入了国库了。\\\" \\\"做的不错。\\\"一声轻笑过后,大明天子朱由校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心道不愧是英国公。 修建一座军校自是用不了两百万两白银,如此巨大的数字,只怕是英国公借着其余勋贵的力量,来\\\"借花献佛\\\",缓解自己的燃眉之急。 毕竟年关将近,事事都要用钱,手中宽裕些,总是无碍。 第1344章 立太子? \\\"呜呼..\\\" 朱由校话音刚落,便听得一道稚嫩的童音声自张嫣的怀中响起,引得在场众人纷纷抬头望去。 作为朱由校的\\\"嫡长子\\\",朱慈燃自降生之日起便是集百般宠爱于一身,其吃穿用度更是远超民间百姓的孩童。 因为有感于大明皇子\\\"夭折\\\"的问题,朱慈燃平日里极少离开张嫣的翊坤宫,就连司礼监秉笔这等宫中大裆都是极少能够得见。 今日见得皇极殿广场人头攒动,尚且只能牙牙学语的朱慈燃自是兴奋异常,不断挣扎着,想要从自己母妃的怀中挣脱。 见状,朱由校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慈爱的笑容,快走了两步,自结发妻子的怀中接过了自己的长子,为其小心整理了一番衣衫过后,方才将其放下,任由其摇摇晃晃的在广场上踱步。 \\\"快,保护殿下!\\\" 未等朱由校有所反应,倒是司礼监秉笔着了急,忙是压低着嗓子,朝着周遭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宫娥内侍咆哮了一句。 前些天京师才刚刚下过一场大雪,至今尚有些冰雪未曾完全融化,若是朱慈燃脚下一滑,有所闪失,这可是足以影响整个大明的大事。 \\\"快,快!\\\" 听得此话,周遭的宫娥内侍纷纷后知后觉的点了点头,随后便是手忙脚乱的自地上起身,小心翼翼的跟在朱慈燃身后。 瞧那架势,估计朱慈燃身形稍有摇晃,便会有人争先恐后的躺倒在地,免得磕碰到这位大明的\\\"嫡长子\\\"。 作为自\\\"后世\\\"穿越而来的灵魂,朱由校虽然同样对自己的长子百般宠爱,但却坚持朱慈燃经历些许的\\\"挫折\\\"未尝不是一种好处。 为此,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的结发妻子甚至还与自己争吵过几次,双方各执一词。 \\\"大明后继有人,奴婢就算是现在咽气去伺候先帝,也是知足了..\\\" 望着远处蹒跚学步的\\\"皇长子\\\"朱慈燃,一向恪守本身的司礼监秉笔突然在朱由校有些意外的眼神中,意有所指的说道,其脸上的褶子已是挤到了一起。 像是没有察觉到朱由校脸上的异样一般,司礼监秉笔又是自顾自的说道:\\\"国本已定,这是我大明社稷之福呐..\\\" 作为泰昌皇帝朱常洛在浅邸时期的老人,王安可谓是亲眼见证了\\\"国本之争\\\"的全过程,也是对其水深火热的处境,最有发言权的老人。 昔年万历皇帝宠爱次子朱常洵,迟迟不肯册立长子朱常洛为太子,为此闹得朝野为之动荡,令得如日中天的大明也逐渐走向落魄。 虽然知晓以朱由校对中宫皇后张嫣的宠爱,册立嫡长子朱慈燃为\\\"太子\\\"只是时间问题,但见证过\\\"国本之争\\\"的司礼监秉笔实在不愿令大明重蹈覆辙。 毕竟皇长子殿下眼瞅着就要三岁了,早已过了昔日天子曾亲口许诺\\\"过了周岁即册封为太子\\\"的年纪。 近些时间,王安能够明显的察觉到宫中逐渐出现了些许\\\"风言风语\\\",虽然并非针对大明国母,但此风却是不可涨。 见司礼监这般言说,被众多宫娥簇拥在中间的皇后张嫣虽是沉默不语,但眼眸深处却是涌现了一抹光彩。 作为朱由校的枕边人,她十分清楚王安在自己丈夫心中的位置,眼下见得其\\\"仗义执言\\\",心中自是欣喜异常。 \\\"唔..\\\" 正如张嫣所猜测的那般,自己的丈夫并没有因为\\\"宦官干政\\\"而有半点不满,反倒是露出沉吟之色,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微微眯起了眼睛,望着远处在众多内侍保护下,蹒跚学步的嫡长子,朱由校的心情有些复杂。 作为中宫皇后张嫣为其诞下的嫡长子,无论是从法理的角度出发,亦或者从感情的立场考虑,朱慈燃都是大明太子的不二选择。 但作为自后世而来的灵魂,朱由校始终有些顾虑,觉得仅仅因为\\\"嫡长\\\"的原因,便将其立为大明的太子有些过于草率,这才迟迟对\\\"国本\\\"的话题避之不谈。 这段时间,通过查阅史书,朱由校也意识到,历朝历代将\\\"嫡长子\\\"继承制贯彻到底其实颇有道理。 早早的定下国本,不但能减少宫中的尔虞我诈,更能最大程度的避免\\\"兄弟相残\\\"。 满清的\\\"九子夺嫡\\\"不就是现成的例子? 对于这个世代而言,国本悬而未决不单单是朱由校的家事,更是足以决定大明未来的\\\"国事\\\"。 \\\"派人给礼部去个信,让他们先动起来。\\\" \\\"明日让徐卿家进宫一趟。\\\" 稍作沉默过后,朱由校便是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在司礼监秉笔和皇后张嫣有些欣喜的眼神中,斩钉截铁的说道。 闻言,陪伴在几人身旁的宫娥内侍也是心思万千,面面相觑之下,均是瞧出了对方眼眸深处的惊骇之色。 虽然天子没有明说,但他们却均是听出了其言外之意,眼瞅着就要年关了,京中各个衙门都是逐渐松懈下来,天子却是要求礼部\\\"动起来\\\",还让近些天炙手可热的礼部尚书进宫面圣? 一念至此,众多宫娥内侍望向张嫣的眼神也是愈发热切,一些心思机灵的更是不由自主的望向宫外,心道此间消息若是传播出去,定然能卖个\\\"好价钱\\\"。 毕竟这可是足以堪比大明皇权更迭的大事。 \\\"小心你们的舌头,今日之事若是有半点风声走漏,尔等知道后果...\\\" 像是猜到了众人心中所想一般,一向好脾气的司礼监秉笔突然冷哼一声,在朱由校有些意外的眼神中,恶狠狠的盯着身前眼神不断交织的宫娥内侍。 闻言,张嫣先是一愣,看向司礼监秉笔的眼神愈发感激,她已不是昔年少不更事的新婚妇人,如今已是成熟了不少,十分清楚王安的言外之意。 虽然自己和朱慈燃的地位稳如泰山,但难保有心人不会拿自己的家人做文章。 例如自己的父亲,张国纪。 历朝历代,因为外戚\\\"不法\\\",继而导致诸君地位不稳的例子便是屡见不鲜,实在不容人小觑。 第1345章 庄妃说情 慈宁宫始建于嘉靖十五年,是在仁寿宫的故址上修建,作为大明\\\"太后\\\"的居所。 自朱由校继位,便迎神宗皇帝的遗孀,\\\"刘太妃\\\"居住于此,代掌太后印玺,并在张嫣未曾进宫之前,统率后宫。 晌午过后,朱由校一家三口在乾清宫暖阁用过午膳之后,便是颇有兴致的踩在青色的宫砖上,朝着相距不远的慈宁宫而去。 近些年,随着国事愈发繁忙,朱由校前往慈宁宫请安的次数也是越来越少,倒是自己的结发妻子张嫣以及宫中的其余后妃数年如一日的坚持着,陪伴在刘太妃身边。 刚才用饭的时候,张嫣无意间提起,今年入冬之后,刘太妃便是得了一场风寒,而后虽然治愈,但身体及精神状态却是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不少。 闲来无事,兼之年关将近,朱由校便决定拖家带口,一同去瞧瞧那位在其继位之后出力甚多,并且力挺张嫣的老人。 年关将至,宫中各处都是被装扮一新,配合上蓝天白云琉璃瓦,瞧上去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陛下驾到!\\\" 伴随着司礼监秉笔一声突如其来的呼喊,朱由校微微失神的心思也被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之中,只见得一众宫娥内侍早已等候在殿门前,正冲着自己躬身见礼。 话音刚落,不待朱由校有所反应,便见得朱慈燃自张嫣的怀中挣脱,自顾自的朝着宫殿深处跑去。 除却自己母妃的翊坤宫之外,刘太妃居住的慈宁宫对他而言,是最为熟悉的地方,甚至比朱由校的乾清宫还要熟悉几分。 轻轻拉起结发妻子的右手,帝后二人在一众宫娥内侍敬畏的眼神中,缓缓迈进了慈宁宫大殿。 才刚刚入内,一股令人稍有不适的中药味便是扑面而来,待到朱由校瞧清楚殿中情形之后,眉头便是一挑,脸上涌现了些许讶色。 只见得一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坐于正中,怀中则是抱着刚刚入内的朱慈燃,脸上满是慈祥之色,正是被朱由校亲自迎于慈宁宫的刘太妃。 而刘太妃左手边,还有一名瞧上去四十出头的妇人,竟是宫中存在感颇低的\\\"李庄妃\\\"。 \\\"见过太妃娘娘,见过庄妃娘娘..\\\" 将心中的些许不解搁置一旁,朱由校稍稍上前一步,冲着面前两名妇人微微欠身。 \\\"皇帝有礼了。\\\" 闻言,立于正中的刘太妃微微摆手,脸上涌现了一抹淡笑,而一旁的李庄妃则是稍显得有些不自然,甚至还有些拘谨。 又是微微欠身还礼之后,朱由校方才领着自己的皇后依次落座,但眼神却是不由自主的放在了李庄妃的身上。 对于这位在宫中存在感颇低的\\\"李庄妃\\\",朱由校也称不上熟悉,仅仅知晓其为人仁慈庄重,虽然地位在自己\\\"便宜父皇\\\"的诸多后妃中,位列翘楚,但因为其沉默寡欲的缘故,并不得自己父皇的宠爱。 其在宫中最大的\\\"存在感\\\"便是曾经将信王朱由检养育于膝下,对其有养育之恩。 待到自己继位称帝之后,顺理成章将其册封为\\\"李庄妃\\\",此后便是再也没有了交集,却没想今日竟在刘太妃的宫中碰到了。 \\\"皇帝可是有日子没有来瞧本宫了..\\\" 兴许是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怀抱着朱慈燃的刘太妃清了清嗓子,主动揶揄道。 前些年朱由校刚刚和张嫣成婚的时候,倒是经常来瞧他,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尤其是朱慈燃降生之后,朱由校请安的频率便是越来越低。 \\\"太妃见笑了,朕日后一定常来请安。\\\" 望着身前慈祥的老人,朱由校也是不自觉的放缓了语气,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追忆之色。 在他刚刚继位称帝的时候,是面前这位慈祥的老人向其伸出了橄榄枝,使其摆脱了孤立无援的尴尬境地,也从其身上体会到了皇室少有的亲情。 \\\"皇帝忙,忙些好..\\\" 又是一番寒暄过后,觉得殿中气氛稍有些热切的时候,上首的刘太妃方才与身旁的李庄妃对视了一眼,转而主动说起来话来:\\\"前些时日由检携带其王妃进宫来请安。\\\" \\\"本宫想着由检也长大了,出京就藩的事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 此话一出,朱由校的余光便是敏锐的观察到,一旁陪坐的李庄妃肉眼可见的紧张了起来。 原来是为了由检出京就藩一事。 朱由校的眼眸深处涌现了一抹恍然之色,稍稍斟酌了一番用词之后,方才缓缓说道:\\\"这两年国事繁忙,国库入不敷出,不若让由检于京中再住些日子。\\\" \\\"还是当以国事为重。\\\" 稍作沉默过后,刘太妃的声音便是于殿中响起,一旁的李庄妃也是下意识的颔首,但二人脸上转身即逝的落魄之色却是没有逃过朱由校的眼睛。 眼见得身前两位后妃的情绪有些低沉,朱由校便是连忙补充了一句:\\\"两位娘娘放心,由检是朕的胞弟,朕自是会为其寻个好去处。\\\" 此话一出,刘太妃还稍好一些,一旁的李庄妃肉眼可见的长舒了一口气,像是解决了一桩心事一般。 她年少时便被泰昌皇帝朱常洛瞧中,但却始终不得宠爱,自是没有生育过子嗣,故而曾经养育其膝下的朱由检在她眼中便犹如亲生子嗣一般。 李庄妃的反应自是没有逃过张嫣的眼睛,轻笑一声,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后张嫣便冲着李庄妃点了点头,在其有些惊喜的眼神中缓缓说道:\\\"庄妃娘娘宽心,若是想由检了,便将其叫至宫中,想必由检也是思念娘娘多时了。\\\" \\\"可以吗?\\\" 闻言,李庄妃便是不假思索的问道,声音微微有些颤抖,眼神则是不由自主的望向朱由校。 \\\"都是一家人,有何不可,娘娘大可宽心..\\\" 迎着李庄妃稍有些局促的眼神,朱由校缓缓颔首,嘴角也是涌现了一抹笑容,脑海中却是不约而同的拼凑起了自己胞弟的面容。 细细想来,却是已有多日没有见到了,也不知自己的胞弟在忙些什么,想必心智已是成熟了许多吧。 第1346章 宗室事(上) 小年。 虽说昨日挂了整整一夜的风雪,但这丝毫没有剿灭京畿之地百姓心中的喜悦心情。 待到天色完全大亮之后,京师的市井街道上便是人满为患,摩拳擦掌之间,平添了一丝热气。 坊市两旁的树上已是提前挂好了喜庆的彩灯,配合上皑皑白雪,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人流如织的队伍中,一名瞧上去不过三十余岁,但却大腹便便的富家员外正在十数名家丁的簇拥下,随着人流涌动,脸上满是追思之色。 像是许久没有来过京师一般,大腹便便的富家员外努力将眼睛睁大,不停的看向四周,偶尔甚至还会在一些\\\"百年老店\\\"驻足,用掺杂着些许口音的\\\"官话\\\"与店家交谈片刻。 瞧得出来,中年员外的表情极为满足。 但若是有人细细观瞧,便会发现端倪所在,中年员外望向周遭一切的眼神虽然满是陌生,但却能够精准的寻找到一些\\\"百年老店\\\",甚至在店家有些受宠若惊的眼神中,娓娓道来一些陈年旧事。 而且簇拥在中年员外身旁的下人也大有讲究,其身后管家模样打扮的老人虽然穿着考究,但声音却是颇为沙哑,身上还散发着所有若无的腥味;至于稍远一些的家丁则是身材魁梧,眼神犀利,与京中纨绔子弟身旁所环绕的家丁大相径庭。 相比较大明其余府县的百姓,自幼生活在京师之中的百姓见识自是强上些许,故而早早便有人发现了这一群人的\\\"异样\\\",但却只是远远避开,不敢上前打扰。 中年员外身后那管家模样的老人十有八九便是去了势的内官,以其年纪及举手投足间所散发出来的气势来看,定然是了不得的大裆,但其簇拥的中年员外却是身份成疑。 放眼大明,有资格使用\\\"内官\\\"的,无疑不是皇族中人,除却紫禁城中的天子之外,十王府中倒是还有三名尚未就藩的\\\"皇叔\\\",年纪也能对得上,但其夹杂着些许河南口音的官话却是有些让人说不通... 嘶! 一念至此,一些心思机灵的百姓便是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凉气,望向中年人的眼神也是变得敬畏起来。 市井之间早有消息传出,言说趁着朝廷取得大胜之际,一些与皇室密切的宗室可能会入京觐见天子,共庆年关。 如此说来,这名掺杂着河南口音的富家员外估计便是自河南而来的宗室藩王了。 只是不知道这富家员外,究竟是素有\\\"富可敌国\\\"之称的洛阳福王,还是前两年才刚刚袭爵的周王? ... ... \\\"殿下,稍作歇息吧..\\\" 感受到中年人逐渐粗重的呼吸,管家模样的老人不由得微微躬身,略带关心的说道。 \\\"无碍..且让本王好好看看..\\\" 听闻耳畔响起的声音,中年员外先是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逐渐急促的呼吸,方才不置可否的说道。 自从上书得到天子的允准之后,他便是轻车简从,近乎于风雨兼程般,自洛阳出发,终于赶在昨日太阳落山之际进了城。 经过一夜的休整,连日以来舟车劳顿所来的疲惫一扫而空,只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能量。 晌午过后就要入京面圣了,趁着现在闲来无事,倒不如好好享受一番,离京多年,实在是\\\"物是人非\\\"。 虽然当今天子刚刚继位的时候,他曾奉旨进京面圣,但彼时他的重心都放在\\\"荣养母妃\\\"的身上,自然无暇在京中逗留。 \\\"京中还是比洛阳府繁华呐..\\\" 望着眼前行人如织的热闹模样,中年员外不由得感叹道,脸上的追思之色更甚。 作为万历皇帝昔年最为宠爱的皇子,他自降生之日起,便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甚至一度有机会染指皇位。 但是随着\\\"国本之争\\\"以长兄朱常洛定为太子而告终之后,他也不得不离开最为宠爱自己的父皇和母妃出京就藩,孤零零的待在洛阳府,此生再难有回到京师的时候。 好在今上登基之后不顾前嫌,竟是允许自己的母妃出宫,被自己接回洛阳福王府荣养。 而自己也因为懂得\\\"审时度势\\\",继而缓解了与天子有些微妙的关系,不但被委以重任,更是获得了梦寐以求的自由。 在过去的几年时间里,除却负责天子交代下来的任务的时候,他大半时间都是在\\\"游历\\\"的路上,他终于不用孤老于冗杂的洛阳城。 兜兜转转数年的时间过去了,他又奉旨进京,不同于上一次的匆忙,这一此他能够肆无忌惮的游历京师。 在这座生养他的城市,好好追寻一下过去的时光。 仔细想来,距离上一次\\\"大摇大摆\\\"的游历京城,竟是过去了十年之久。 \\\"殿下可别耽搁了时辰..\\\" 见得中年人兴致冲冲的样子,老太监自是不忍破坏其兴致,只是不放心的叮嘱了一句。 宫中早就交代了下来,让身旁的中年人好好休养一个晌午,午膳过后进宫。 \\\"放心,本王心中有数。\\\" 随意的摆了摆手,稍作歇息过后,已然恢复了些许体力的福王朱常洵再度迈开了脚步,像是提前选好了目的地一般,自顾自的走着。 这京师虽是物是人非,但他还是能够从脑海深处拼凑出些许记忆碎片,对于自己的目的地也有着清楚的认知。 \\\"跟上啊!\\\" 见状,老太监忙是朝着周遭依旧愣在原地的\\\"家丁\\\"轻咳一声,有些不满的努了努嘴。 这些侍卫莫不是觉得到了京师,不远处又有锦衣卫为他们开道,便能放松警惕不成? 经此提醒过后,数名侍卫方才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随后便是连忙朝着已然走出一定距离的中年员外追去。 朝廷虽然前段时间于陕北全歼了女真残余,但难保有些许漏网之鱼逃出生天,躲在京师之中试图\\\"刺王杀驾\\\"。 更何况自家殿下的身份有些特殊,若是在京中出现些许意外,说不定便会成为有心人的\\\"棋子\\\"。 第1347章 宗室事 (下) 京师,十王府。 永乐年间,成祖朱棣为了方便宗室藩王回京朝见,便自王府井大街修建了十座府邸,权当宗室藩王临时落脚之所,民间百姓将其称之为\\\"十王府\\\"。 随着时间的流逝,\\\"十王府\\\"便逐渐成了成年皇子出宫以后,等待就藩的临时住所。 万历二十九年,迫于群臣以及生母李太后的压力,万历皇帝不得不下旨册封长子朱常洛为太子,封次子朱常洵为福王。 同一日,还将其余三名成年皇子分别册封为端王,惠王以及桂王。 不同于备受宠爱,顺利就藩河南洛阳府以至于号称\\\"富可敌国\\\"的福王朱常洵,剩下的三名皇子自出宫之后便是居住在冗杂的十王府中。 终万历一朝,这三名皇子就像是透明人一般,始终居住在十王府中,无人问津。 将近二十年的时间,已是将端王等人的棱角磨平,心中对于出京就藩的野望也泯灭在时间的长河之中。 终于,万历皇帝撒手殡天,素有忠厚之名的\\\"长兄\\\"朱常洛继位为帝,年号泰昌。 正当端王朱常浩等人以为苦尽甘来,同样不受父皇宠爱的长兄朱常洛能够令他们三兄弟出京就藩的时候,宫中便是传来了天子病重的消息。 前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正值壮年的泰昌皇帝也是撒手人寰,改由其皇长子朱由校继位。 至此,端王朱常浩等人彻底熄灭了心中关于出京就藩的一切念头,老老实实的深居简出,亦如过去的二十余年时光。 但前些天,一名不速之客的到来,却是令端王朱常浩等人再度蠢蠢欲动起来。 作为天子胞弟的信王朱由检主动派人示好,愿与他们这三位皇叔\\\"共进退\\\",继而出京就藩。 ... ... \\\"五哥,这一大早,也不多睡会,把我们叫过来作甚。\\\" 王府正厅中,两名容貌瞧上去有三分相似的中年人睡眼惺忪的打着哈欠,一前一后的朝着上首的端王朱常浩说道。 \\\"老六,老七来了。\\\" 听闻耳畔旁响起的声音,正在闭目养神的端王朱常浩缓缓睁开了眼睛,将手中搓弄的佛珠搁置在一旁,笑容满面的说道。 出京就藩无望,精力无处发泄的他便对佛教产生了浓厚的兴许,倒是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 \\\"五哥,出啥事了?\\\" 随意寻了一个位置坐下,受封桂王的朱常瀛便是有些不解的问道,一旁的惠王朱常润也是下意识的颔首。 他们三人虽然不是嫡亲兄弟,但在十王府中朝夕相处多年,彼此之间也产生了些许\\\"亲情\\\",闲来无事的时候也会聚在一起喝酒聊天。 但似眼下这等一大早,便是将他们唤醒的时候,却是寥寥。 \\\"老三回来了。\\\" 迎着二人有些不满的眼神,坐在上首的端王朱常浩不紧不慢的说道,声音中没有半点波澜,多年的养气功夫已是练就了其一身波澜不惊的本事。 细细想来,上一次令自己情绪有所波动还要追溯到宫中天子刚刚继位的时候... \\\"什么?!\\\" \\\"他回来作甚!\\\" 不同于朱常浩的风轻云淡,官厅中的惠王及桂王均是尖叫出声,声音中夹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嫉恨。 同为万历皇帝的皇子,凭什么福王朱常洵能够在洛阳府富甲一方,不但将其母妃接回洛阳荣养,甚至其本人还能够自由行走,日子过的好不快活。 反观他们三人,却是只能居住在年久失修的十王府中,除却京中的宗人府外,恐怕稍微年轻些的大臣都不知晓京中尚有三位\\\"皇叔\\\"未曾出京就藩。 \\\"听说是奉旨回京面圣的..\\\" 提及朱常洵,端王朱常浩的脸上也是涌现了些许异色,但其声音依旧波澜不惊。 \\\"呵,老三当真好运气..\\\" \\\"父皇宠爱也就罢了,就连天子也对其礼遇有加..\\\" 闻言,惠王朱常润便是不假思索的说道,目光也是不由自主的投向紫禁城,声音中的嫉恨之色更甚。 如若仅仅是父皇对其宠爱有加也就罢了,偏偏深宫中的天子对于这位曾经一度染指皇位的\\\"皇叔\\\"也是净重的很。 今天可是小年了,这朱常洵奉旨进京,这摆明了是要留在京师共度年关呐。 \\\"五哥,由检那边有消息了吗?\\\" 不同于气急败坏的惠王朱常润,一边的桂王朱常瀛则是深吸了一口气,转而提起了同样地位颇为\\\"尴尬\\\"的皇侄。 依着皇明祖训,已然在京中居住多年的信王早就到了出京就藩的年纪,可偏偏深宫中的天子就好似没有意识到一般,始终不曾提及此事。 若是前些年,还能以\\\"国本不稳\\\"为措辞,强行为朱由检留在京师寻些借口,但眼下皇长子朱慈燃已是年近三岁,作为天子胞弟的信王继续留在京师便有些于理不合了。 \\\"只说让我等稍安勿躁,不要意气用事...\\\" 沉默少许,端王朱常浩在桂王及惠王有些失望的眼神中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也是罕见的产生了些许波动。 看得出来,事关出京就藩,纵然是笃信佛教的端王朱常浩也难以镇定自若。 \\\"又要等!\\\" 狠狠的拍了拍身前的案牍,惠王朱常润脸上的嫉恨之色更甚,声音中也是充斥着浓浓的怨恨。 前段时间,信王朱由检主动派人来见,商议出京就藩一事,请求他们三人利用在京中及宗室的影响力,散播些许\\\"谣言\\\",继而给深宫中的天子施加些许压力。 起初的时候,倒也是弄得有声有色,市井之间都在讨论出此事,不少百姓都对他们三名无人问津的皇子报以同情的态度。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就当三人以为此事大有可为的时候,从中出力甚多的朱由检却是突然脱身,说什么也不肯继续煽动舆论。 如此一来,他们三人出京就藩的事又成为了悬而未决的难题,白白浪费了不少银钱。 \\\"稍安勿躁,且等年关吧。\\\" 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端王朱常浩自眼眸深处涌现了一抹精光,意有所指的说道。 他已是在京中蹉跎了二十余年,实在是不愿意继续等下去了。 第1348章 宗室表率(上) 晌午。 巍峨的皇城脚下,朱红色的宫门外,早已聚集了众多内侍,在他们翘首以盼的眼神中,福王朱常洵的身影终是出现在街道尽头。 见状,为首的司礼监秉笔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随后便是快走了两步,亲自迎了上去。 此次奉旨入京的宗室藩王不少,但洛阳府的福王却是态度最为殷切的,不但自行承担了路上一切花费,并且也是最早做出反应的藩王。 如若不是天子有所指示,恐怕这位福王爷及其家眷早在半月之前便是抵达了京师。 此时的朱常洵也是见到了迎面走来的司礼监秉笔,连忙随口跟身后的随从交代了两句。 随后,已然换上了一身亲王袍服的朱常洵便在众多内侍的簇拥下,朝着紫禁城深处而去。 兴许是知晓福王\\\"睹物思人\\\",陪在一旁的司礼监秉笔也是放缓了脚步,并且示意身后的内侍屏气凝神,免得打造了福王爷的沉思。 漫步在巍峨的宫城下,朱常洵脸上的追思之色更甚,脚步也是不自觉的放缓了几分,眼神复杂的打量着周遭既陌生但又熟悉的一切。 自天子继位之后,这天气便是愈发诡谲,尤其是这两年,皑皑白雪愈发的大了,百姓们的日子也是难过了起来。 作为曾有\\\"富可敌国之称\\\"的福王,朱常洵及其家眷自然是衣食无忧,任凭季节变幻,都影响不了其每日的山珍海味。 但因为天子给予了他\\\"自由行走\\\"之权,导致他不必终日束缚在冗杂的洛阳王府,能够到河南各府县去游历一番,使得自幼锦衣玉食的福王朱常洵亲眼瞧见了\\\"民生疾苦\\\"。 虽然不在京师,但京师的些许\\\"舆论\\\"他也是有所耳闻,听说天子前段时间一度想要对东南沿岸的\\\"海商\\\"动手,还打算修建军校,设立忠烈祠? 这些都是国家大事,作为宗室藩王的朱常洵本是无权置喙,但因为自洛阳府至京师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却是让其心有感触,琢磨着待会面圣的时候,是不是找个由头,委婉的劝谏天子一番。 朝廷国政固然重要,但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却是更为重要,若是顾此失彼,难免会酿成更大的灾祸。 要知晓,这北直隶可不比天高皇帝远的陕北,若是北直隶出现了些许\\\"骚乱\\\",那对于大明国祚产生的动荡将是不可想象的。 \\\"福王爷..\\\"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唤,将朱常洵自失神的状态中唤醒,使其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向身旁的司礼监秉笔。 虽然已是许久不曾回京,但脑海中模糊的记忆还是让他认清眼下所在的位置正处于皇极殿广场,尚还没有抵达内廷所在的乾清门。 稍远一些,还能看见身穿各色官袍的文官一边轻声谈笑,一边朝着位于皇城中的\\\"内阁\\\"而去。 \\\"您看前面..\\\"兴许是猜出了朱常洵心中所想,司礼监秉笔忙是在其疑惑的眼神中指了指前方,不动声色的说道。 闻言,朱常洵心中便是一惊,忙是抬头举目望去,只见得稍远处的空地上,正有一名身材有些消瘦的青年负手而立,好似在等待着什么,周遭还有不少的宫娥内侍陪同。 \\\"皇恩浩荡!\\\" 来不及多想,朱常洵便是由衷的感叹了一句,随后便是拖着有些肥胖的身躯,急匆匆的朝着青年所在的方向跑去。 因为身材肥胖以及宫砖上还残留着厚厚的积雪,心情急切的朱常洵竟是险些跌倒。 \\\"臣朱常洵,奉旨面圣。\\\" \\\"吾皇万岁万万岁万万岁。\\\" 没有丝毫的迟疑,自幼锦衣玉食的福王朱常洵不顾膝下的积雪以及湿寒的方砖,直接在青年几步远的地方跪下,口中山呼不止。 \\\"皇叔一路辛苦!\\\" 不多时,天子温和的声音便是响起,随后一双强而有力的手掌便是轻轻挽住了朱常洵的臂膀。 天子竟是亲自搀扶? 饶是朱常洵贵为\\\"皇叔\\\",此时也难免呼吸急促,心中更是涌现了一阵暖流,脑海中不但回荡着\\\"皇恩浩荡\\\"四字。 作为昔年曾与泰昌皇帝争锋相对的\\\"竞争者\\\",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朱由校对他这位皇叔都不应有太大的\\\"善意\\\"。 可偏偏从朱由校继位之日起,非但没有刻意针对过他哪怕一次,反而对其关怀备至。 先是让自己迎接母妃回洛阳荣养,而后更是力排众议,给予了他梦寐以求的\\\"自由行走\\\"的特权。 如此殊荣,放眼历朝历代,都不多见。 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借着朱由校的搀扶及身后小太监的帮助,朱常洵有些吃力的自地上起身,随后便是细细的打量着面前的天子。 距离上一次见面,已是过去了六年有余,曾经\\\"势单力薄\\\"的天子已是褪去了昔年的稚嫩,隐隐约约间还能看到自己那位执掌皇权四十八年的父皇的影子。 \\\"陛下,倒是消瘦了些许..\\\" 本以为随着年龄的增长,自己早已能够做到\\\"喜怒不形于色\\\",但朱常洵才刚刚开口,便是发觉自己的声音隐隐有些颤抖。 \\\"皇叔又胖了一些..\\\" 出乎朱常洵的预料,面前的天子先是微微点头之后,便是嘴角含笑的揶揄了一句。 三言两句间,便是令朱常洵心中仅存的些许陌生感消失的无影无踪,气氛也是变得熟络起来。 见状,默默立于一旁,脸上含笑的司礼监秉笔也是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他刚刚还真担心这对关系有些\\\"特殊\\\"的叔侄会闹出些许麻烦来。 不过眼下来看,倒是他杞人忧天了,若是先帝及万历皇帝泉下有知,不止会作何感想。 \\\"陛下这可就说错了,臣已是瘦了不少。\\\" 恍惚之间,便听得朱常洵稍有些局促的声音自空地中响起,引得天子哈哈大笑。 叔侄二人又是寒暄了一番,终是在司礼监秉笔的劝说下,朝着位于内廷的乾清宫暖阁而去。 虽然君臣二人都裹得严严实实,身体也算康健,但终究是隆冬腊月,又是年关将至的关键时刻。 但凡谁有个小病小灾,都是令得这个意义非凡的年关失色不少。 第1349章 宗室表率(下) 及至君臣二人行至乾清宫暖阁,福王朱常洵稍有些激动的心情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一旁的司礼监秉笔见状,一边使唤身后的随侍宦官为福王爷送上一杯热茶,一边行至窗柩前,将半开的窗柩合上。 \\\"皇叔,\\\"不多时,案牍后的天子率先做声:\\\"今次召你进京,一是你我叔侄许久未见,共庆年关。\\\" 闻言,下首的福王朱常洵忙是将手中的热茶搁置在一旁,作势便要起身谢恩,但案牍后的天子却是连连摆手,紧接着说道:\\\"其二,便是朕遇到了些难处,怕是要劳烦皇叔鼎力相助了。\\\" \\\"陛下有所吩咐,臣自当效力!\\\" 深吸了一口气,朱常洵便是毅然决然的起身,在天子有些欣慰的眼神中,斩钉截铁的说道。 其铿锵有力的声音在幽静的乾清宫暖阁中悠悠回荡,经久不息,引得一些屏气凝神的宫娥内侍都是下意识的抬头来望。 \\\"皇叔果然是我大明宗室翘楚,国之栋梁!\\\" 此话一出,朱常洵脸上的激动之色更甚,连称不敢,其有些臃肿的面容因为激动竟是挤到了一起。 对于他这位富可敌国的宗室藩王来说,天子当面的赞许,胜过一切。 但很快,朱常洵便是冷静了下来,稍作沉吟过后,便是反问道:\\\"陛下需要臣做些什么?\\\" 咕噜。 默默立于朱由校身后的司礼监秉笔闻言便是下意识的吞咽了一下口水,眼神不由自主的朝着眼前身材有些肥硕的宗室藩王瞧去;一旁的天子也是微微一愣。 随着\\\"羽翼丰满\\\",他已是许久没有被人反问过话了,上一次有人这般\\\"喧宾夺主\\\",怕是还要追溯到东林大佬刘一璟担任内阁首辅的时候。 相顾无言间,乾清宫暖阁便是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凛冽的风声在众人的耳畔旁响起。 \\\"此事,怕是有些麻烦。\\\" \\\"或许会引得大明国祚为之动荡...\\\" 沉吟多时,朱由校终是打破了暖阁的沉默,其有些苦涩的声音也是微微响起,引得朱常洵面露不解之色。 言罢,朱由校便是眼神真挚的看向对方,依着\\\"后世\\\"的教训来看,在大明满目疮痍的时候,这些与国同休的宗室藩王还在忙着彼此内斗,着实鼠目寸光。 自己的所作所为即将触碰到他们最为核心的根本利益,谁也不知晓他们会有何反应。 听得此话,福王朱常洵也是为之一愣,他心中原本想的,至多不过是\\\"慷慨解囊\\\",但天子这般言辞,却是让他有些错愕。 究竟是何事,竟然已然言重到了足以动摇大明的国本,偏偏他一介闲散宗室还能在其中帮上忙? ‘‘臣,万死不辞。’’ 沉默半响,福王朱常洵像是做出了某种重大决定一般,自脸上涌现了一抹坚定之色,迎着天子审视的眼神缓缓说道。 虽然不清楚天子口中或许会引得国本动荡的事情有多么麻烦,但近些年愈发成熟的朱常洵心中却是清楚,相比较外朝那些文官而言,他们这些宗室在对上军权在手的天子的时候,可谓是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当今天子虽然不似沉迷修仙的嘉靖皇帝那般‘‘刻薄寡恩’’,但其却是更加杀伐果决。 成都府的蜀王,平凉府的韩王以及武昌府的楚王这些宗室的下场历历在目,朱常洵自是不会有半点迟疑。 ‘‘皇叔言重了,不至于此…’’ 见状,脸色有些阴沉的朱由校倒是斐然一笑,忙是摆了摆手,心头有些感叹。 依稀记得,自己刚刚继位的时候,市井以及朝野间对于面前这位皇叔的风评有多恶劣。 但前后不过几年的功夫,曾经视财如命的福王却俨然成为了宗室翘楚,倒是令人啼笑皆非。 ‘‘朕有意在北直隶推行官差一体纳粮…’’ ‘‘或许需要皇叔配合…’’ 在福王朱常洵乃至司礼监秉笔太监有些茫然的眼神中,案牍后的朱由校缓缓道出了一个令众人有些陌生的词汇。 ‘‘官差一体纳粮?’’ 闻言,朱常洵便是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虽然尚不清楚何谓官差一体,到后面的纳粮却是言简意赅。 国朝建立以后,太祖朱元璋有感于山河破碎,百姓需要休养生息以及尊重读书人的想法,特意出台了一系列关于免税的政策。 随着时间的流逝,种种免税政策被士绅豪绅应用到极致,数之不尽的土地被挂靠在这些特权阶级,导致朝廷的税收越来越低。 在这些士绅豪绅中,分封于各地的龙子龙孙无疑是最为重要的一环,他们巧取豪夺了大量土地,但并不上税,导致朝廷税收的重任只能压缩到百姓的头上。 这也是历代王朝末期的通病之一。 ‘‘朕要让北直隶的豪绅富商全部纳粮。’’ 正当朱常洵为之失神的时候,天子斩钉截铁的声音便犹如一道惊雷一般在其耳畔旁响起! 呼! 宛若狂风掠过,乾清宫暖阁众人的脸上均是涌现了骇然之色,福王朱常洵更是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终于明白了天子刚刚为何声称此事或有可能导致国本动荡,这完全是在断了那些豪绅的特权。 要知晓,土地作为大明百姓赖以生存的根本,被看的极重。 那些豪绅之所以能够在当地作威作福,传承多年不衰,所凭借的便是无需纳粮的特权。 若是天子取消了这些人的特权,无异于将这些地主尽数推倒朝廷的对立面。 这何止是国本动荡,这是要让大明翻天呐。 ‘‘国朝传承两百余年,已是到了不破不立的时候了。’’ 像是没有差距到朱常洵等人脸上的异样一般,朱由校自顾自的说道,声音中充满了坚决。 他深知,现在大明内忧外患尽去,正是推行官差一体纳粮的最好时刻。 若是耽搁下去,还不知会等到何时。 第1350章 官差一体纳粮 \\\"陛下可知,此举若是被外朝所知晓,会引起多大的动荡,只怕顷刻间便会引发轩然大波..\\\" 沉默多时,福王朱常洵微微颤抖的声音于暖阁中响起,其肥胖的身躯不断的抽动着,脸色惊惶。 虽然天子刚刚声称,仅在朝廷掌控力更强的北直隶推行此事,特意避开了掌握大明经济命脉的南直隶。 但朱常洵却是知晓,此举不过是缓兵之计,待到时机成熟,天子定然会在全国推行此政。 自己作为\\\"不学无术\\\"的宗室亲王尚能想清楚这前因后果,遑论那些于地方上传承多年,深谙明哲保身之道的士绅豪商呢? 且先不论天子的政令能否顺利的出了紫禁城,就怕全国各地的士绅豪商团结在一起。 若是这些人团结在一起,所爆发出的力量,顷刻间便会令得才刚刚\\\"安稳\\\"下来的大明为之动荡。 届时,便是国朝自创建之日起所面临的最大考验,纵然是昔日辽东女真,西南土司,东南夷人,陕北民乱全部加起来,也不及这一次危害大。 \\\"正因如此,朕才需要皇叔的帮助..\\\" 迎着朱常洵惊慌不定的的眼神,案牍后的朱由校缓缓起身,自案牍上拿起一封奏本,亲自将其交到朱常洵的手上,并且眼神诚挚的说道。 \\\"河南巡抚丘兆麟上奏,去岁河南大旱,粮食减产严重,田赋所得禄米尚不足供养勋贵一半..\\\" \\\"山西巡抚也在奏本中提及此事,山西的情况也是不容小觑..\\\" 趁着朱常洵翻阅奏本的缘故,天子心事重重的声音于乾清宫暖阁众人耳畔旁响起,引得司礼监秉笔下意识的抬头,脸上满是骇然之色。 他终日陪伴在天子身旁,对于这等\\\"国家大事\\\"也有所涉猎,自是清楚天子口中\\\"终河南一省所得,尚不足以供养一半勋贵\\\"对于如今的大明意味着什么。 福王朱常洵闻言也是脸色大变,额头上甚至有汗珠隐隐渗出,胸口不断的起伏着。 他因为就藩时日尚短以及昔年万历皇帝赐予了他大量土地和财宝的缘故,并不将皇明祖训中规定的宗室俸禄放在心中,故而下意识的忽略了治下百姓供养勋贵所有承担的重担。 此时经由朱由校提醒,福王朱常洵方才猛然醒悟,放眼整个河南省,除却自己以及同样于万历年间就藩的潞王府外,其余宗室均是自国朝初年传承至今的老牌王府。 两百余年的时间里,这些宗藩麾下究竟繁衍了多少子嗣,恐怕就连现任的藩王都不清楚吧。 朱常洵不是蠢人,稍作思考之后,便意识到河南巡抚丘兆麟的言论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确有其事。 规模如此庞大的宗室,既不农耕,也不经商,供养他们的重担尽皆压到了河南百姓及朝廷的身上。 难怪天子迫不及待的打算推行\\\"官差一体纳粮\\\",这是被逼的没有办法了。 \\\"陛下需要臣做什么?\\\"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惊惶,朱常洵心情沉重的将奏本递给了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声音坚决的问道。 瞧那架势,颇有些视死如归的味道。 \\\"皇叔就藩河南洛阳府时,皇祖曾大肆封赏土地,自河南,湖广,山东各地拼凑出田地两万顷,堪称宗室之首。\\\" \\\"朕请皇叔看在大明国祚的份上,主动上书,请求对名下土地一并纳粮。\\\" 在朱常洵有些难看的神色中,朱由校缓缓将心中的打算道出,声音中有些怅然。 虽然对于分封在大明各地的\\\"宗室藩王\\\"没有半点好感,但朱由校也需要承认,这些宗室藩王与皇室自成一体,推行这\\\"官差一体纳粮\\\",首先便需要客服宗室这一关。 唯有各地宗室与朝廷共同进退,他才有理由,也有精力将矛头对准北直隶的地主豪绅。 至于以富庶着称的南直隶,则暂时不在朱由校的考虑范围之中,毕竟大明将近一多半的赋税均是来自南直隶,稍有不妥,便会动摇大明国本,需要缓缓图之。 唯有北直隶的局势稳定之后,他才能抽出功夫去对付在南方的那些富绅豪商。 这些人全部加在一起,所拥有的能量及影响力,不知道要比昔年的\\\"东林党\\\"大上几倍。 不提别人,光说这天启朝,被朱由校所倚重的朝臣中,便有将近一半来自南直隶。 可以说,朱由校这\\\"官差一体纳粮\\\"除了不涉及寻常百姓之外,几乎将大明所有士绅全部给得罪了一遍。 \\\"唔..\\\" 正如朱由校所预料的那般,刚刚还态度殷切的朱常洵瞬间沉默了下来,脸色有些难看,呼吸也是愈发急促。 土地作为所有士绅豪商\\\"诗书传家\\\"的根本,一向被看得极重,就连朝廷也没有权利干涉,但眼下天子竟是打算将这些土地\\\"收回\\\",一并纳税。 如此一来,读书人的特权几乎被砍掉了一半,他们这些\\\"地主\\\"摄取利益的速度也遭遇重创。 自家人知自家事,自己虽然号称\\\"富可敌国\\\",但名下土地遍布多省,府中对其掌控力远不如其余宗室。 眼下自己尚在,兼之与皇室关系密切,地方政府自是不敢\\\"搪塞\\\"自己,相应的税收也能尽数进入囊中。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待到自己病逝,数代之后,自己名下的土地定然便会被中枢亦或者地方找借口\\\"夺走\\\"。 \\\"臣只怕仅凭福藩一己之力,难以影响大局..\\\" 不知过了多久,朱常洵怅然的声音于乾清宫暖阁中响起,刚刚还脸色凝重的福王就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一般,脸上满是落寞之色,话里话外间也隐隐有些不舍。 昔年他一度染指大明皇位,自然不是蠢人,他比谁都清楚面前这个其貌不扬的\\\"皇侄\\\"手段究竟有多么果决。 这所谓的\\\"官差一体纳粮\\\"之策,只怕他在心中已是筹措多时,无论自己同意与否,都不会影响到实行。 既然如此,倒不如像之前数次那般,乖乖听命,兴许还能捞的些许好处。 毕竟眼前的\\\"皇侄\\\"虽是有些刻薄寡恩,但也是恩怨分明。 第1351章 福王的果决 宛如冰雪一般冷凝的乾清宫暖阁,因为福王朱常洵斩钉截铁的声音瞬间热切下来,气氛缓和了不少。 始终沉默不语的司礼监秉笔努力睁大眼睛,似乎是想瞧瞧眼前的藩王是否\\\"言不由衷\\\"? 他有些不敢相信,身前这位怅然若失的中年人,还是昔年那位飞扬跋扈,视财如命的福王爷吗? 要知晓,天子口中的\\\"官差一体纳粮\\\"一旦施行,号称富可敌国的福王府便会首当其冲的受到影响。 或许短时间内,凭借着万历皇帝昔年赐下的大量财物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便会如分封在大明各地的王府一般\\\"泯然众人\\\"。 毕竟不同于昔年坐镇川中的蜀王府以及扼守漕运码头的武昌楚王府,坐落于洛阳的福王府既无地理优势,也没有漕运的便利。 时间一长,福王府便会\\\"跌下神坛\\\",这是足以影响福藩未来百年富贵的重大决定。 不知何时行至窗柩旁,默默观瞧窗外风雪的朱由校好似也没有料到朱常洵如此轻易的便做出了决定,好半晌之后,方才反应了过来,一脸惊喜的反问道:\\\"皇叔可是答应了?\\\" \\\"臣过去几年游历河南各府县,亲眼瞧见了百姓生活在何等水深火热之中...\\\" 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朱常洵苦涩一笑,答非所问的拱手说道,脸上也是涌现了些许追思之色。 他清楚的记得,自己曾在一处农庄中,亲眼见得一名已是垂垂老矣的老人仍是不顾风寒,佝偻着身躯,步履蹒跚的被管家使唤着。 其所乞求的,不过是吃饱肚子罢了。 \\\"皇叔当为宗室翘楚!\\\" \\\"朕替大明无数百姓,多谢皇叔..\\\" 在朱常洵有些受宠若惊的眼神中,身材有些消瘦的天子急匆匆的行至身前,背脊也是微微有些弯曲。 \\\"臣不敢..\\\" 见状,朱常洵忙是自座位上起身,避开了微微躬身的朱由校,稍有肥胖的双手也是下意识的摆动着。 \\\"眼下我大明财政紧张,臣身为高皇帝子孙,自当为国出力。\\\" \\\"臣稍后便传书回洛阳..\\\" 剧烈的喘息过后,福王朱常洵的声音又起,令得朱由校呼吸急促的同时,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毫不掩饰的惊喜之色。 作为眼下与皇室关系最为密切的宗室藩王,就藩于洛阳的福王府无疑是天下众多宗室之首,其一举一动都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其余宗室的态度。 这\\\"官差一体纳粮\\\"虽是利国利民之策,但作为大明天子的朱由校便是不好率先将其托之于口,需要有人与其唱一出\\\"双簧\\\"才好顺理成章的将其提上日程。 而在大明众多勋贵中,既有皇叔身份,又有\\\"富可敌国\\\"之称的福王朱常洵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稳妥起见,朱由校并不打算将\\\"官差一体纳粮\\\"之策瞬间波及到北直隶的所有富商豪绅,而是先拿这些世袭罔替的宗室藩王开刀。 虽然自继位之日起,他已是先后数次整饬勋贵,并且颁布了新的\\\"宗室条例\\\",但都是些治标不治根的权宜之策罢了。 若是想要从根本上扭转大明日渐枯竭的财政,令得大明重新焕发生机,恢复昔日东亚霸主乃至世界霸主的地位,这土地改革便是势在必得之事。 后世满清\\\"雍正皇帝\\\"之所以风评颇高,便是其在任的时候,不顾群臣乃至于世俗的约束,先后推行了\\\"官差一体纳粮\\\",\\\"摊丁入庙\\\"以及\\\"火耗归公\\\"这三件足以改变清王朝命运的国政。 眼下大明内忧外患尽去,皇权高度集中,一众领兵的将帅也对其忠心耿耿,正是国朝建立至今,改革的最好时候了。 但因为有正值壮年,却落了一个落水而亡的武总皇帝的前车之鉴,朱由校还是没敢直接将改革的矛头率先对准南直隶的富商豪绅,而是选择徐徐图之。 \\\"皇叔今日之举,当永载史书!\\\" 不多时,朱由校激动的声音便是自暖阁中响起,其眉眼间洋溢的激动之色在司礼监秉笔看来,竟是比昔日陕北捷报传递进京的时候还要浓郁几分。 的确如此,随着女真皇太极领着麾下残兵败将败逃陕北之后,朱由校便是知晓其灭亡不过是时间问题,心中已是没有太多波澜;反观身前的福王,竟是如此轻易的便答应了自己的想法,实在是有些意外。 倘若福王朱常洵不肯做这个\\\"出头鸟\\\",朱由校推行\\\"官差一体纳粮\\\"的时间至少要在耽搁上一年。 虽然一年的时间听上去不算久远,但对于风雨飘扬的大明来说,每提早一天,都是极好的。 \\\"陛下谬赞了。\\\" 见得朱由校如此激动,朱常洵心中的苦涩和落魄也是缓解了不少,脸上也是涌现了些许笑意。 虽然从短期来看,自己响应天子的\\\"官差一体纳粮\\\"不但会府中进项大大减小,更会被天下宗室怀恨在心;但从长远的角度来看,当今天子正值壮年,身体也算康健,未来御极的时间至少还有数十年。 只要朱由校在位一天,他们福王府便能高枕无忧,至于几十年之后,各地宗室还能否存在还晌午可知呐。 一念至此,朱常洵便是自嘲一笑,心头微微有些感慨,他隐隐有些直觉,这所谓的\\\"官差一体纳粮\\\"仅仅是天子整顿宗室的开始,只怕日后还有大的动作。 \\\"大伴,替朕送皇叔出宫。\\\" 兴许是知晓失魂落魄的朱常洵此时心思已然不在这里,朱由校便是\\\"善解人意\\\"的朝着一旁沉默不语的司礼监秉笔吩咐了一句。 闻声,朱常洵近乎于条件反射一般自座位上起身,草草谢恩之后,便是跌跌撞撞的朝着乾清宫暖阁外间而去。 瞧得出来,这位\\\"宗室翘楚\\\"内心并不平静,远不如刚刚表现出来的那般镇定。 呼。 望着朱常洵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的背影,朱由校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心中一块巨石终是落地。 只要福王朱常洵主动上书,这\\\"官差一体纳粮\\\"之事便是成功了一半。 第1352章 潞王朱常淓 河南,卫辉府城。 子时已过,偌大的府城漆黑一片,唯有位于府城最中央的\\\"潞王府\\\"灯火通明,不时便有丝竹管乐声传出。 闻声,簇拥在王府外侧的差役们便是不约而同的抬起了头,脸上满是艳羡之色,心道府中的潞王爷这是又来了兴致,开始纵情声色了。 万历十七年,万历皇帝斥巨资于河南卫辉府为自己的胞弟朱翊镠修建了规制明显违制的潞王府。 自此,朱翊镠家族开始在卫辉府安歇下来,终万历一朝,备受恩宠,几乎能够与洛阳福王府比肩。 现任潞王名为朱常淓,乃是朱翊镠的幼子,于万历四十六年袭爵,虽然年纪比当今天子还要小上三岁,却是无可争议的\\\"皇叔\\\"。 进至府中,占地颇广的王府内宫娥婢女穿行不断,手中捧着各式各样的古琴,眉眼间有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无奈之色。 不同于大明各地钟情于酒色的宗室藩王,前不久才刚刚大婚的潞王对\\\"酒色\\\"没有半点兴趣,反倒是对于丝竹管乐兴趣颇浓。 每逢月色正浓亦或者心有所感的时候,潞王朱常淓便会召集府中众人,一同奏乐赏月。 对此,府中操持了一日的下人及王府周边的百姓皆是敢怒不敢言,毕竟与各地草菅人命的宗室藩王相比,潞王朱常淓的所作所为,实在是不值一提。 即便是闹到朝廷那里去,也不会有半点结果,说不定还能坐实其\\\"贤王\\\"的名声。 \\\"快些,拿琴来!\\\" 官厅之中,身材有些单薄的潞王朱常淓见得一众婢女捧着古琴鱼贯而入,脸上涌现了一抹毫不掩饰的殷切之色,连忙招呼道。 他年幼丧父,府中大权尽皆系于自己的母妃之中,故而从小便是养成了依靠丝竹弦乐发泄心中郁闷的习惯。 细细的挑选了一番之后,朱常淓终是拿起了一柄古色古香的瑶琴,其修长的手指随机在琴上慢慢抚摸,脸上竟是涌现了些许男女之间的爱恋。 见状,周遭的宫娥内侍皆是自眼眸深处涌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鄙夷,脸上的古怪之色更甚。 依着府中的些许传闻来看,这位年仅十八岁的少年亲王前不久与王妃大婚当夜,竟是将貌美如花的王妃搁置一旁,转而抱着古琴睡了一夜。 虽然心中思绪万千,但众人脚下的动作却是丝毫不慢,不过是转瞬之间,众人便是默默退至大殿角落。 又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伴随着一道悦耳的琴声,只见得一群长相较好的妙龄女子身穿素纱于殿中翩翩起舞,周遭更有数量不菲的乐手从旁伴奏。 从这些人娴熟地技艺以及身上所穿服饰来看,这些乐手竟是隶属于朝廷教坊司的乐手。 虽然自太祖于南京建国称帝以来,教坊司便是品秩最为低微的衙门,但瞧殿中这局势,恐怕潞王是将整个河南的教坊司乐手均是搜刮一遍,这才铸就了眼前的\\\"盛况\\\"。 望着眼前翩翩起舞的乐女,潞王朱常淓的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陶醉之色,袖长的手指下意识的弹奏起怀中的古琴。 若是有人能够近前观瞧,便会发现这位少年亲王的指甲竟是长的吓人,隐隐瞧去,让人不适。 \\\"殿下,您又深夜听曲了..\\\" 正当朱常淓一脸陶醉的欣赏着殿中丝竹弦乐的时候,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自其耳畔旁微微响起。 有些不耐烦的睁开眼睛,正好对上了一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令朱常淓的眉头不自觉的挤到了一起。 \\\"公公还没休息..\\\" 虽是心中不满,但朱常淓仍是强行克制着语气,毕竟眼前这太监是其母妃最为倚重的心腹宦官,更是这潞王府的总管太监。 在这潞王府中的地位,比自己这位有名无实的潞王爷还要强上不少,就连自己也不敢对其过于盛气凌人。 \\\"殿下还是应当找些正事做..\\\" 在朱常淓不满的眼神中,脸上满是褶皱的老太监一边陪着笑容,一边朝着人满为患的大殿挥手示意。 像是得到了某种指示一般,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一众乐手便是如退潮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正事?\\\" 见状,潞王朱常淓便是自嘲一笑,眉眼间涌现了些许怨恨之色,府中大权尽在自己母妃及面前老太监的手中,他没有半点实权可言,有什么正事可做? 兴许是知晓自己言辞有误,老太监很快便将这个话题岔了过去,转而说道:\\\"年关将至,听说洛阳福王及开封周王已是奉旨进京面圣了。\\\" \\\"我潞王府身为皇室宗亲,也要想想办法才是..\\\" 简单撂下一句话后,老太监便是急匆匆的离去,只留下面带沉吟之色的朱常淓留在原地。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已是能够明显感觉到潞王身上所散发的敌意,这隐隐让他有些不安。 尤其是近两年潞王母妃身体隐隐出现了问题,这无疑加重了他的不安,若是府中权柄落到潞王手中,他这名一向对其\\\"刻薄寡恩\\\"的老太监无疑会受到清算。 还是要想个办法才是。 望着老太监逐渐远去的背影,潞王朱常淓的脸上也是涌现了深思之色,只觉脑海中灵光一现,好似抓住了某种重点。 同为皇室宗亲,他朱常淓作为\\\"皇叔\\\",与当今天子的关系仅次于洛阳福王以及居住在十王府中那三位无人问津的\\\"闲散宗室\\\",比那开封的周王不知近了多少。 但就是如此亲近的关系,他却只能居住在王府之中,并且处处受制于人,全然没有少年亲王的\\\"意气风发\\\",甚至就连唯一的爱好都被人掣肘。 思来想去,与其于府中蹉跎时光,倒不如主动求助于京中的那位\\\"皇侄\\\",毕竟福王虽是\\\"富可敌国\\\",但他潞王府也是毫不逊色。 想到这里,朱常淓的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狠辣之色,当务之急便是要让京中那位皇侄知悉自己的\\\"囧况\\\"以及想要为国出力的\\\"决心\\\"。 该怎么办呢? 茫茫夜色之中,潞王朱常淓心乱如麻。 第1353章 厂卫(上) 小年已过,洛阳福王,开封周王,山东鲁王这等与皇室密切的宗室亲王也陆陆续续抵达京师,使得本就热闹异常的京畿之地愈发喧嚣。 京师各大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们唾沫横飞,手舞足蹈的描绘着一桩桩有关这些宗室藩王的\\\"风闻趣事\\\",尤其是些许\\\"细枝末节\\\"更是引人入胜,令人不禁怀疑,难不成这说服先生曾亲眼所见? 说来也怪,往昔的时候,朝廷虽是不禁止民间谈论这些关于宗室藩王的\\\"风闻趣事\\\",但终究是有些忌讳,通常用不了太久的时间,便会有五城兵马司差役前来阻止,免得引火上身。 但近些天却是一反常态,兴许是年关将至的缘故,朝廷也变得\\\"大度\\\"了起来,对于这些宗室藩王的陈年旧事采取了放任自流的态度,没有半点阻拦的意思。 尤其是前天,京师一座人声鼎沸的酒楼中,待到说书先生口沫横飞的描述完一桩发生在河南洛阳府的趣事之后,便见得一名些许上了年纪的华服老人大声叫好,出手阔绰不说,其左右随从更是孔武有力,身旁还有瞧上去是官员模样的读书人作陪。 待到华服老人离去之后,茶楼中的众人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刚刚那名高声叫好的老人十有八九便是此次奉旨入京的亲王之一。 原来这些宗室藩王也跟他们一样,对于这些\\\"风闻趣事\\\"好奇的紧。 在此等气氛下,京师愈发热闹,人人都在期盼着几日之后的正旦,这大概是既\\\"万历三大征\\\"之后,最为京师百姓期待的一个年关。 ... ... 市井之间热闹异常,紫禁城中也是一片欢喜,纵然是往日里罕有人烟的破败宫殿也被刻意的收拾了出来,至于帝后所在的寝宫更是被装扮一新。 紫禁城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些知晓\\\"内情\\\"的宫娥内侍更是在忙完了手中的差事之后,便是不由自主的聚拢在翊坤宫周围,目光殷切的盯着宫中那名正在牙牙学语的幼童。 如若不出意外,几天之后,这名本就身份尊贵的皇子,将会一跃成为大明仅次于朱由校的尊贵人物。 对于手底下宫娥内侍心中的心思,大明天子朱由校自是了如指掌,不过也没有过多干涉,这本就是人性罢了。 此时的大明天子正在乾清宫暖阁之中,召见已有许久不曾露面的御马监提督曹化淳以及锦衣卫指挥使赵吏。 东厂及锦衣卫作为大明天子手中最为忠诚的\\\"鹰犬\\\",曾经令得无数朝臣为之战战兢兢,也曾立下赫赫战功。 待到朱由校继位之后,便是逐步降低了锦衣卫及东厂的存在感,但从不曾将他们忽略。 作为被朱由校亲自提拔的锦衣卫指挥使,赵吏今年尚且不足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 \\\"陛下,依着锦衣卫的消息来看,外朝尚不知晓宫中的动静,与太康伯接触的朝臣商人也不算太多..\\\" 已是有一段时间没有面圣了,锦衣卫指挥使赵吏难掩脸上的激动,声音更是微微颤抖。 他深切的知晓,天子的\\\"皇权\\\"越稳,对于他们这些\\\"天子鹰犬\\\"的倚重便会越低,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唔..\\\" 轻轻的点了点头,随手将赵吏递过来的奏本搁置在身前的案牍上,大明天子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神色。 \\\"京中的宗室藩王可还老实?\\\" 良久,朱由校清冷的声音于乾清宫暖阁中响起,引得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心中都是为之一紧。 无论何事,只要波及到宗室藩王,便没有小事,遑论天子前两天才刚刚于此地与福王朱常洵谈论了一件足以引起大明国本动荡的大事。 \\\"回陛下,各藩宗室除了游历京师之外,再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每日上街的时候,也会有锦衣卫跟随。\\\" 兴许是知晓天子心中在担忧什么,锦衣卫指挥使赵吏忙是拱手说道,声音中也有一丝急切,唯恐被天子误会他们锦衣卫办差不利。 \\\"做的不错。\\\" 闻言,朱由校的脸上终是露出了一抹满意之色,在赵吏如释重负的眼神中点了点头,至于其口中的\\\"做的不错\\\"具体是针对谁,便是不为人知了。 \\\"朕的那三位皇叔呢?\\\" 就当乾清宫暖阁气氛稍有舒缓的时候,便听得朱由校听不出息怒的声音如炸雷一般在众人耳畔旁响起。 咕噜! 几乎是本能一般,默默立于朱由校身后的司礼监秉笔及御马监提督便是吞咽了一口唾沫,脸上露出了一抹骇然之色。 \\\"陛下?\\\" 锦衣卫指挥使赵吏面色也是微微发白,像是没有理解朱由校的用意一般,自口中发出了一道微弱的低喃。 \\\"说实话!\\\" 只一瞬间,案牍后的天子便直起了身子,一股咄咄逼人的威势自身上涌现,居高临下的审视着面前的臣子。 \\\"回陛下,十王府中的三位殿下近些天终日密会,不断派遣府中下人拜会京中官员,其用意尚且不明...\\\" 虽然乾清宫暖阁中铺着地龙,角落处也有熊熊燃烧的火盆,但锦衣卫指挥使的额头仍是瞬间有冷汗渗出,其声音也是变得愈发颤抖。 \\\"用意不明?\\\" 像是听到了某种笑话一般,朱由校自脸上涌现了一抹自嘲的笑容,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 他的那三位皇叔于十王府中居住多年,一向循规蹈矩,宛若透明人一般,但近段时间却是颇为\\\"活跃\\\",不断派遣府中下人拜会朝中大臣,甚至一度与信王朱由检走的颇近。 以他们三人的身份,却是\\\"自降身价\\\"拜会朝中大臣,其用意便是不难猜了。 无非是为了出京就藩罢了。 朱由校本以为,自己这三位皇叔的\\\"野心\\\"早已随着岁月的蹉跎而泯灭,现在看来却是自己想的有些多了。 作为宗室亲王,想要出京就藩无可厚非,甚至于使些小手段也在情理之中,朱由校也可以忍受。 但偏偏这三人选择了最拙劣的手段,竟是打算与朝中的大臣联合在一起?这无疑触碰到了朱由校的底线。 此举,与昔日的东林党有何区别。 第1354章 厂卫(下) \\\"由检可是与他们搅合在了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天子清冷的声音终是于乾清宫暖阁中响起,打破了此间令人心悸的沉默。 \\\"回陛下,信王殿下近些时日一直在府中读书,偶有外出便是在府中内侍的簇拥下入宫...\\\" 像是卸去了全部的包袱一般,贴身衣衫已是尽数被冷汗浸透的锦衣卫指挥使闻言忙是迫不及待的说道,一双虎眸也是不由自主的瞧向立于天子身后,沉默不语的司礼监秉笔和御马监提督。 他们锦衣卫虽然\\\"监察百官\\\",但紫禁城却是禁忌之地,无人敢随意窥伺,宫中事务尽数交付于\\\"东厂\\\"。 \\\"陛下,信王殿下这几日倒是入宫给庄妃娘娘请过两次安..\\\" 不多时,御马监提督曹化淳便是微微躬身,小心翼翼的朝着眼神不断变换的天子说道。 虽然已是过去数年有余,但曹化淳仍是对信王昔日的\\\"违逆\\\"之举心有余悸。 彼时天子继位不久,根基尚有些浅薄,朝中东林党趁着天子亲自领兵出京平乱的当口,越过乾清门,强闯内廷,意图坐实信王\\\"监国\\\"的名分。 更要紧的是,彼时中宫皇后张嫣有孕在身,若是真被这些朝臣冲撞,谁也不知晓会酿成何等恐怖的后果。 不过所幸天子在离京之际便是料到了这些东林党会不甘寂寞,定然不会错失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故而提前布置了后手,并令自己领着\\\"四卫营\\\"禁军护持在中宫皇后所在的翊坤宫附近,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自此以后,天子与信王这对\\\"骨肉兄弟\\\"的关系便是变得微妙起来,直至中宫皇后诞下嫡长子朱慈燃之后,关系方才有所改善。 \\\"唔..\\\" 听闻信王朱由检并未与十王府中的三位\\\"闲散宗室\\\"搅合在一起,大明天子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缓和了不少,也让御马监提督曹化淳紧绷的心弦为之松了下来。 与一旁的司礼监秉笔不同,他与信王朱由检\\\"颇有渊源\\\",现如今的信王府总管太监王承恩昔日便是出自他的门下,并被他亲自点为信王的随侍太监。 有此等缘由在,曹化淳自是不愿意看到信王\\\"鬼迷心窍\\\",走上一条不归路。 \\\"近些时日,各地宗室可还老实?\\\" 又是沉吟了少许,朱由校缓缓抬起了头,目光灼灼的盯着下首的锦衣卫指挥使,其修长的手指则是在案牍上一本瞧上去还算崭新的奏本上轻轻地摸索着。 今日早些时候,他特意令颤颤巍巍的宗人令为他送来了一份眼下大明宗藩的详细名单。 除却那些贫穷潦倒的低阶宗室之外,大明现存的宗室亲王及其附属郡王尽是位列其中。 纵然知晓大明\\\"皇子皇孙\\\"于大明各地开枝散叶,但朱由校仍是对眼前的名单瞠目结舌,毕竟光是记载现存亲王及郡王的名册便远超寻常奏本厚度。 更有意思的是,一些宗室藩王的名讳甚至生僻到无从查起,仅能从其字辈判断与皇室的关系。 \\\"回陛下,依着锦衣卫的情报来看,近些年各地宗室藩王均是老实了不少,尤其是有甘肃会宁王府的前车之鉴在,对于官服的态度也是收敛了不少。\\\" 不多时,锦衣卫指挥使微微颤抖的声音便是自朱由校耳畔旁响起,令其微微颔首,面露满意之色。 但很快,其接下来的一句话,便是吸引了天子的注意力:\\\"不过趣事,倒还真有一件..\\\" \\\"何事?\\\" 不过是随口一问,但听身前心腹的意思,好似有所收获? \\\"河南卫辉的潞王府前两日生了一场大火,听当地锦衣卫说火光冲天,但因为救火及时,府中倒是没有人员伤亡...\\\" 说到最后,锦衣卫指挥使便是不可思议的吧唧了一下嘴,眼眸深处也是涌现了一抹狐疑之色。 王府深夜走水,自是算不得稀罕事,在国朝两百余年的国祚中,不少王府都曾经历过走水重建。 不提地方,就连作为大明权力中枢的紫禁城都曾先后数次遭遇大火,至今\\\"三大殿\\\"还是一片废墟,但似潞王府这等没有任何人员伤亡的\\\"怪事\\\"还是头一遭。 \\\"怎么回事?\\\"闻言,朱由校也是来了兴趣,眼神也是有些深邃。 如若他的记忆没有出错,就藩于河南卫辉的潞王府同样是万历年间才刚刚册封的新藩。 首任潞王是万历皇帝的亲弟弟,现任潞王则是其幼子朱常淓,前些年还曾借着\\\"农政\\\"的由头,主动捐献了不少田亩。 从辈分上来看,现任潞王朱常淓是自己的\\\"皇叔\\\",但其年纪却是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 \\\"尚还不清楚,只是听说潞王爷受了不小的惊吓...\\\" 见朱由校来了兴趣,锦衣卫指挥使赵吏也隐去了脸上的些许淡笑,心情也变得忐忑起来。 就在刚刚一瞬间,他猛然意识到,就藩于河南卫辉的潞王朱常淓也是面前天子的\\\"皇叔\\\"。 抡起与天子的亲疏关系,仅次于前些天奉旨进京面圣的福王朱常洵以及十王府中的三位亲王。 眼下这个当口,凡是政治嗅觉稍微敏感些的,便能意识到几日之后的年关定会有大事发生,而且多半与宗室有关。 不然天子绝不会力排众议,将远在山东就藩的鲁王一并召至京师。 \\\"受了惊吓?\\\" 轻轻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朱由校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深思之色,胸口也是微微起伏着。 从他的角度来看,自是轻而易举的便能瞧出这场大火背后隐藏的诸多端倪所在。 首任潞王可是万历皇帝的同母胞弟,无论是礼部衙门亦或者当地官服在修建其王府的时候均不敢弄虚作假。 前后不过几十年的时间,岂会无缘无故的起火,而且还是在风雪交加的隆冬天气? \\\"派人去瞧瞧。\\\" \\\"务必确认朕的那位皇叔是否受了惊讶。\\\" 不多时,案牍之后的天子便是做出了最后的决定,不置可否的朝着面前的\\\"爪牙\\\"说道。 虽然自信\\\"官差一体纳粮\\\"不会引发太大的混乱,但手中的\\\"底牌\\\"自然是越多越好。 何况京中还有三位不甘于寂寞的\\\"皇叔\\\"? 第1355章 殿中风云(上) 腊月二十九。 天色尚未大亮,稀薄的空气笼罩在京畿之地的上方,往日人满为患的街道上行人寥寥,大明的帝都还处于沉睡之中。 但紫禁城沉闷的钟声已是响起许久,巍峨的宫门也是大开着,金水桥上残留着凌乱的脚步。 因为天色尚有些低沉,故而皇极殿中点起了不少灯火,配合上熊熊燃烧的地砖,令得偌大的宫殿非但没有半点寒意,反而有些许的燥热。 如若不是顾忌君前失礼,只怕一些正值壮年的朝臣早已开始擦拭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渍。 因为正月初一至正月初五朝廷要休沐的缘故,故而宫中昨日传出旨意,特意将下月正朔的大朝会改在了今日。 当今天子继位已是有将近七年的时间,但对于\\\"大朝会\\\"却是能推就推,好在朝中大臣也早已养成了隔三差五便于乾清宫暖阁议政的习惯,故而突然听闻天子决定于皇极殿中召集群臣议政,倒是颇为新鲜。 因为知晓此次\\\"大朝会\\\"意义非凡,已是许久不曾入朝的内阁首辅方从哲也是拖着尚未痊愈的病体,提早便等候在宫门外。 因为站立许久的缘故,其身形已是有些不稳,耳畔旁不时响起同僚的问候声,就连司礼监秉笔刚刚都派人来问候过,但这位三朝老臣仍是眼神坚毅。 他虽然抱病多日,但对于京中的\\\"风云变幻\\\"却是有所耳闻,自是知晓天子一反常态,将几名与皇室密切的宗室藩王召至京师。 像是嗅到了腥味的猫一般,于京师十王府中居住多年,一向深居简出的三位\\\"闲散宗室\\\"突然不甘寂寞的躁动了起来,不断派人拜会朝中大臣。 方从哲浑浊的眼睛不由自主的看向不远处,那摆放于御台之上的鎏金龙椅,胸口微微起伏,疑惑天子心中究竟作何打算? 难不成想要趁着大明内忧外患均被妥善解决的关键时刻,着手对遍布大明各地的宗室动手? 虽然知晓此举有些骇人听闻,但兢兢业业的老首辅仍是不可避免的自心中生成几分不算理智的幻想。 毕竟如今的大明宗室早已形成了尾大不掉之势,就像是一把沉重的枷锁,牢牢锁在朝廷及百姓的肩头之上。 万历末年,他曾\\\"独相\\\"七年,自是对于各地宗室的情况有所了解,也知晓那些穷困潦倒的宗室甚至不如一些乞丐。 与眼神坚毅的内阁首辅不同,位次稍微靠后的礼部尚书徐光启则是心情沉重,眼神也是颇为复杂。 他心中隐隐有种直觉,天子心中所筹措的\\\"大事\\\"绝不单单是设立军校及修建忠烈祠那般简单,不然京中局势不会这般诡谲。 \\\"陛下驾到!\\\" 不多时,伴随着鸿胪寺官员的一道山呼,一道消瘦的身影在皇极殿众多官员殷切的眼神中行至高台,坐于鎏金龙椅之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闻声,心思各异的官员忙是压住了心中的万千思绪,在内阁首辅方从哲的带领下朝着大明天子躬身行礼。 一番有条不紊的仪式过后,鸿胪寺官员默默退回到队列之中,转而由高台之上的司礼监秉笔高声道:\\\"众臣可有本奏。\\\" 一语作罢,殿中众臣的眼神便是不由自主的投向了礼部尚书徐光启及兵部尚书孙承宗的身上。 不少熟悉\\\"内情\\\"的勋贵们更是呼吸急促,眼神殷切,心情激动之下,更是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 他们等候这一日已是多时了。 没有丝毫的迟疑,礼部尚书徐光启侧身出列,拱手说道:\\\"臣礼部尚书徐光启,有本呈递。\\\" 霎时间,殿中所有人的眼神便是放在了这位近些天才刚刚崛起的\\\"新贵\\\"身上。 \\\"讲。\\\" 不多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便是自皇极殿中响起。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激动,礼部尚书在身后众多同僚异样的眼神中缓缓出声:\\\"自神宗末年,建州女真于赫图阿拉建国并肆虐辽东之后,我大明无数儿郎前仆后继,战死战场。\\\" \\\"如今建州覆灭,辽东平定,臣请在各地战场设立忠烈祠,以告慰我大明儿郎英魂。\\\" 哗! 虽然早有知晓天子或有大动作,但皇极殿中仍是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不少老臣甚至倒吸了一口凉气,倒是一旁的勋贵们心神激荡,眼角含泪。 尘埃落定,他们心心念念之事终是于朝堂上提及,天子没有让他们这些勋贵失望。 \\\"此事是不是有些草率..\\\" \\\"无旧制可寻呐..\\\" \\\"此例不可开啊。\\\" 各式各样的私语声中,不少朝臣都是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向高台之上的天子,也有人看向一旁喜形于色的勋贵,心中咯噔一声。 瞧这些勋贵如此模样,莫不是早就收到了风声,如此说来,岂不是意味着天子心中早有此意? 站在首位的内阁首辅眼神微微黯淡,似是没有料到身后的礼部尚书竟然有如此提议。 好半晌过后,方才苦笑着微微摇头,病的还真不是时候,如此重要的大事,竟是没有提前收到半点风声。 \\\"众臣可有异议?\\\" 没有理会殿中窸窸窣窣的私语声,大明天子轻轻颔首,其犀利的眼神在殿中每一位朝臣的身上掠过。 \\\"请陛下圣裁!\\\" 不待身后众臣有所反应,站在首位的内阁首辅便是斩钉截铁的拱手说道,其反应之快甚至令得高台之上的司礼监秉笔都是眼眶一缩。 闻言,大明天子的眼眸深处也是涌现了一抹满意之色,轻轻点头之后,方才朝着殿中众臣说道:\\\"既如此,便依徐卿家所请,于辽东陕北等地设立忠烈祠,告慰我大明儿郎英魂。\\\" 呼! 尘埃落定。 不管心中作何感想,见得礼部尚书所请,内阁首辅力挺,天子又是\\\"乾纲独断\\\",殿中众臣只得躬身行礼,口中山呼不止。 正当殿中众臣以为斗志昂扬的礼部尚书还会继续上奏的时候,便见礼部尚书躬身行礼之后,默默回到了队列之中。 一时间,偌大的皇极殿鸦雀无声。 第1356章 殿中风云(中) 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无疑打了殿中众臣一个措手不及,就连生平第一次参加大朝会的周王及鲁王都是面面相觑,眼底涌现了一抹狐疑之色。 至于立在勋贵首位的福王朱常洵则是神色一动,下意识的抬头瞧向高台之上的消瘦身影,心中琢磨着是不是该自己出场了。 可依着司礼监秉笔昨日与其约定好的暗号,此时还不到祭出杀招的时候呐,难不成事情有变? 正当朱常洵局促不定的时候,便听得其身后响起了一道令其脸色大变的声音:\\\"臣,朱常浩有本呈递。\\\" 哗! 端王朱常浩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鸦雀无声的皇极殿中却是显得格外清晰,一些原本只是来走个过场,颇有些昏昏欲睡的朝臣闻言也是身躯一震,脸上涌现了震惊之色,不可置信的将目光投向缓缓出列的那道身影。 至于颤颤巍巍,让人担心随时都有可能倒下的宗人令更是倒下了一口凉气,心中升起了一股荒谬之感。 他突然想起,前些天端王朱常浩曾派人为其送上一封书信,描述了其想要出京就藩的念头。 彼时的宗人令将这封书信当做朱常浩在百无聊赖之下发的牢骚,并没有太过于放在心上,毕竟在过去二十余年的时间里,他不止一次的收到过类似的书信。 有的时候,甚至是端王,惠王,桂王这三位万历皇帝的皇子一同署名,\\\"含金量\\\"不知强上多少。 但此时端王朱常浩的突然发声,却是让宗人令心中为之一颤,难不成笃信佛教,修身养性的端王朱常浩并没有被岁月磨平棱角,这是打算亲自为自己请封了? \\\"讲。\\\" 就在殿中众臣想入非非,私语声不断的时候,大明朱由校清冷的声音也是于殿中响起,令得才刚刚热闹起来的皇极殿再度陷入了冰雪一般的冷凝。 殿中朝臣及勋贵的目光,均是不自觉的放在了端王朱常浩的身上,至于其不远处的福王朱常洵则是神色复杂。 虽然并不清楚朱常浩这位\\\"异母弟\\\"的心中所想,但结合这两天偶尔听到的些许传闻以及其脸上不加掩饰的狰狞及不甘,朱常洵心中还是隐隐有了些许猜测。 \\\"臣朱常浩,太祖高皇帝子孙,神宗皇帝亲子,万历二十九年被封为端王,至今仍居住在十王府中已有二十余年。\\\" \\\"太祖曾于皇明祖训中规定,凡皇室子孙,当于成年后出京就藩,为我大明镇守疆土。\\\" \\\"臣朱常浩不才,愿为君分忧。\\\" 不多时,在殿中众臣或错愕或惊恐的眼神中,端王朱常浩终是将压在他心中二十余年的声音托之于口。 兴许是压抑许久,在一番激昂慷慨的陈词过后,朱常浩竟是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面色也是呈现了有些病态的白皙,像是了却一桩心事一般。 \\\"臣桂王朱常瀛,愿为君分忧。\\\" \\\"臣惠王朱常润,愿为君分忧。\\\" 还未等殿中朝臣消化,便见得同样身着亲王袍服的桂王及惠王也是一前一后的自队伍中出列,跪倒在大殿之中,声音恳切的朝着上首的天子说道。 呼! 宛若被一阵狂风掠过,殿中朝臣脸上均是涌现了骇然之色,心头更是为之一紧,吞咽唾沫的声音不绝于耳。 自太祖朱元璋于南京建国以来,国朝传承两百余年,但像眼前这等,宗室藩王亲自请封的事情,恐怕还是第一次发生。 至于殿中一些通晓历史的朝臣更是紧张到不能言语,莫说国朝,就算是放眼整个历史长河,恐怕也没有发生过如眼下这般\\\"闲散宗室\\\"亲自请封的事情。 虽然端王朱常浩等人的举动在历史上找不到先例,但\\\"乱臣贼子\\\"逼宫的例子却是屡见不鲜。 从某种程度上来看,端王等人的行为与\\\"逼宫\\\"没有太大的区别。 朝臣尚且忧心忡忡,遑论对朱由校忠心耿耿的司礼监秉笔,这位一向好脾气的太监此时也是变了脸色,凶狠的目光死死的盯着跪在殿中的三位宗室亲王。 早知这三人会在大朝会上发难,他就是拼着天子不喜,被朝臣弹劾,他也要将这三人拦在宫外。 \\\"皇叔想要为朕分忧?\\\"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大明天子的声音终是在皇极殿中悠悠响起,其声音波澜不惊,叫人听不出息怒,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一般。 \\\"正是。\\\" 闻言,三王之中年纪最长的端王朱常浩便是不假思索的拱手说道,但其眼眸深处却是有一抹担忧一闪而过。 天子的反应实在是过于淡定了,淡定的他有些心惊肉跳。 \\\"那正好,朕近些时日的确遇见了一件麻烦事,倒是想要听听皇叔的意思。\\\" \\\"毕卿家。\\\"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高台之上的朱由校便是将目光投向今日还未曾出声的户部尚书,径自点出了他的名字。 顷刻间,殿中众臣便是将目光汇聚到了毕自严的身上,端王等人则是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心中咯噔一声。 难不成天子还打算用国库空虚的理由搪塞他们,真打算舍弃脸面于不顾了? 要知晓,在过去的一年中,大明先是收复辽东,将女真大汗赶到地广人稀的陕北,而后又逼迫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远遁,将草原上的归化城纳入囊中。 就在前不久,三边总督孙传庭更是派兵收复大明已是丢失百余年的河套地区,并将苟延残喘多时的女真大汗歼灭。 如此丰功伟绩,随便单拎出一件,即便是放在国朝鼎盛时期,也是值得举国同庆的大事,遑论是在\\\"多灾多难\\\"的天启朝。 正因如此,端王朱常浩等人才打算在这\\\"大朝会\\\"上发难,他们笃定少年天子应当不会在此事上加以阻拦。 或许即便心中有所不满,但碍于\\\"四海升平\\\"的盛世景象,也会捏着鼻子认下。 但瞧天子这镇定自若的模样,好似对他们今日的\\\"发难\\\"早有预料,竟是丝毫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一念至此,纵然是修身养性多年的朱常浩也不由得呼吸急促,心乱如麻。 第1357章 殿中风云(下) \\\"臣在。\\\"不多时,一位红袍官员迎着殿中众臣复杂的眼神,缓缓出列,声音掷地有声的拱手说道。 沉默终是被打破了,但很快便殿中便响起愈发喧嚣的疑惑声和私语声。 自古以来,国库空虚便是文武百官阻挠天子\\\"肆意而为\\\"屡见不鲜的说辞和借口。 但眼下局势如此紧张,天子却依旧选择令户部尚书毕自严强行\\\"入场\\\"是否有些不妥。 恍惚之间,便见得站在文官队伍首位的内阁首辅方从哲便是轻咳一声,作势打算侧身出列。 他身为群臣之首,无论何事,都有资格干涉,此时由他寻个由头出面反驳端王等人,倒比天子和户部尚书亲自下场,体面不少。 \\\"启禀陛下,臣有话说。\\\" 赶在户部尚书毕自严之前,方从哲忙是抢先一步说道,其铿锵有力的声音令得不少人为之侧目,怀疑这位颤颤巍巍的老首辅刚刚虚弱的模样莫不是一种伪装? \\\"讲。\\\" 片刻之后,大明天子的声音缓缓响起,虽然仍是平淡如水,毫无波澜,但殿中众人却是隐隐有种错觉,好似殿中温度都是为之下降了些许。 \\\"臣蒙天子鸿恩,自还京入朝之日起,至今已是半年有余。\\\" \\\"但老臣却是愧对陛下信任,我大明虽是平定辽东,令得蒙古大汗乞降,但至今尚有海外夷人逗留在东南沿海等岛屿,对我大明虎视眈眈。\\\" \\\"眼下朝廷又将于辽东,陕北等战场修建忠烈祠,此为利国利民的国策,老臣不敢加以阻挠,但国库实在是难以为继,这是臣的失职...\\\" \\\"求陛下开恩,允臣乞骸骨...\\\" 哗! 如若说刚刚端王朱常浩的话语还仅仅是在皇极殿中吹起了一阵狂风,那首辅方从哲的言语无异于掀起了滔天巨浪。 凡是明眼人都能够瞧出,如今大明内忧外患尽去,外有百胜雄狮忠心耿耿,内有忠臣良将兢兢业业,大明中兴只是时间问题。 毫不客气的说,凡是能够在眼下朝堂占据一席之地的,日后都能够名垂青史,于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方从哲身为内阁首辅,百官之首,更是史官日后修建史书时绕不开的关键人物。 但眼下他们听到了什么,身为内阁首辅的方从哲竟是以国库吃紧的缘故,主动乞骸骨。 尤其是老首辅在言辞中着重强调了修建忠烈祠为国策,相当于为此举\\\"背书\\\",即便是方从哲日后去职,也不耽误朝廷继续修建这忠烈祠。 如此一来,便将主动请求外出就藩的端王朱常浩等人置于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 毕竟就连修建忠烈祠这等\\\"国策\\\",朝廷都是难以为继,甚至逼得内阁首辅主动乞骸骨。 此等形势下,宗室亲王不主动慷慨解囊帮助朝廷度过难关也就罢了,岂敢妄谈出京就藩? 正如皇极殿中众多朝臣所预料的一般,刚刚还胜券在握的端王朱常浩等人的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胸口也是不住的起伏着,眼睛中闪烁着愤怒的怒火。 方从哲这个老匹夫,早在万历末年当政的时候,便曾阻碍过他们出京,如今还要来插上一脚。 \\\"阁老言重了...\\\" 兴许是没有料到内阁首辅方从哲竟有如此魄力,上首的天子也是愣了好久,方才在身旁司礼监秉笔的提醒下缓过神来,眼神复杂的朝着殿中颤颤巍巍的老臣说道。 几年前他刚刚继位的时候毫无根基,面对着众正盈朝的东林党,可谓是\\\"势单力薄\\\"。 就在局势最为关键的时候,勋贵之首英国公张维贤及内阁首辅方从哲于关键时刻下场,这才帮助他坐稳了皇位。 现如今,又是这位将一生都风险给大明的老人站了出来,不惜用日后的\\\"前途\\\"来挡在他身前。 心神激荡之下,朱由校也顾不得原本计划中颇为温和的手段,转而朗声朝着殿中喊道:\\\"锦衣卫何在!\\\" 一语作罢,偌大的皇极殿便是鸦雀无声,不少上了岁数的朝臣更是面露惊恐之色,下意识的朝着身后方向看去。 锦衣卫,天子亲军。 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却是足以令得在场朝臣为之颤栗,尤其是端王朱常浩等人更是身躯剧烈的颤抖起来,像是被抽去全身力气一般,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他们身为宗室亲王,本就身份高贵,三法司皆是无权过问,除却\\\"谋逆\\\"这等大罪之外,就是天子也奈何不了他们。 但事无绝对,锦衣卫作为大明天子手中最为锐利的一把刀,却是可以无视这条禁令。 以锦衣卫的手段,难保手中会握有他们的些许\\\"罪证\\\",并不断将其扩大。 一念至此,朱常浩等三王更加不堪,噗通一声便是跪在地上,一脸惊恐的盯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身影。 \\\"臣锦衣卫指挥使赵吏,见过陛下。\\\" 不多时,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指挥使赵吏迈着坚定的步伐,在殿中众臣异样的眼神中,行至殿中。 \\\"端王想要出京就藩,国库却是空虚,不知你可有办法?\\\" 没有丝毫的迟疑,高坐于御台之上的大明天子便是出声问道,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些许涟漪,掺杂着掩饰不住的愤怒。 \\\"有!\\\" 重重的点了点头,赵吏的嘴角涌现了一抹嘲弄的笑容,令得跪在地上的三位\\\"皇叔\\\"愈发惊恐,只觉大难临头。 \\\"依着锦衣卫的情报来看,端王朱常浩大婚之后,虽未出京就藩,但仍时常去户部衙门讨要钱财,并且颇为擅长商贾之事。\\\" \\\"这么多年下来,只怕光端王殿下一人便是积攒了数十万两白银。\\\" \\\"如此大的一笔钱粮,为端王寻一偏僻地修建一座王府,绰绰有余..\\\" 一语作罢,锦衣卫指挥使赵吏便是默默躬身行礼,退至一旁的角落,但其铿锵有力的声音仍在殿中悠悠回荡,经久不息。 殿中的气氛已是压抑的有些吓人,温度仿佛更低了一些。 第1358章 覆手为雨 哗! 经历过最初的错愕过后,皇极殿中顿时响起了一阵哗然之色,在场的朝臣脸色均是颇为复杂,惊疑不定的眼神不时在身前三位宗室亲王及上首天子的身上掠过。 虽然知晓天子一向\\\"睚眦必报\\\",但众人也没有料到天子的报复竟然来的如此之快,并且如此干脆。 端王朱常浩以皇明祖训为例,奏请出京就藩;锦衣卫指挥使赵吏则是弹劾其藐视朝廷律法,强行自户部衙门索要钱粮,并且在私底下进行商贾一事。 要知晓,大明虽然给予了这些宗室亲王莫大的富贵,但也增添了不少条条框框,其中便有限制宗室亲王经商这一条。 虽然在两百余的国祚传承中,这条禁令早已名存实亡,放眼整个大明,恐怕除了甘肃兰州的肃王府之外,其余宗室门下都有着或多或少的营生。 毕竟仅靠朝廷那对折发放的俸禄,可无法满足宗室亲王骄奢淫逸的日常生活,尤其还要承担整个王府的开支。 但不管怎么说,朝廷法制终归是朝廷法制,纵然宗室经商早已是不争的事实,但却无人敢于将其拿到台上说,毕竟这与太祖在\\\"皇明祖训\\\"中对宗室亲王的规定大相径庭。 现如今,锦衣卫指挥使赵吏毫不留情的点出了这个事实,无疑令端王朱常浩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若是继续以皇明祖训为借口,坚持想要出京就藩,天子便能用\\\"与民争利\\\"的罪行问罪于他。 要知晓,\\\"与民争利\\\"这四个字在大明朝野两百余年的国祚中屡见不见,不知多少朝臣凭借着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令得大明天子哑口无言。 就连富有四海的大明天子对此也是束手无策,遑论端王这等毫无根基可言的闲散宗室。 若是天子铁了心问罪于他,轻则将其禁足;重则将其押送至凤阳,令其在高墙之下,终老一生。 若是再往严重些想,只怕生出些许\\\"意外\\\"都未尝不可。 \\\"陛下,臣...臣..\\\" 重压之下,修身养性多年,自认为无论发生何事都能无动于衷的端王朱常浩也彻底变了脸色,口中断断续续,始终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陛下,臣等有罪。\\\" 相比较一向能言善辩的端王朱常浩,平日里更为跳脱的惠王及桂王二人倒是率先反应过来,干脆利落的请起罪来,令得在场的一众朝臣为之瞠目结舌。 要知晓,刚刚三王同仇敌忾,近乎于\\\"逼宫\\\"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是\\\"内讧\\\"了? 如此无耻的程度,哪里有半点宗室亲王的样子,反倒是与市井中的青皮无赖没有太大区别了。 对于耳畔旁响起的私语声,惠王及桂王二人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但却罕见的没有做出反应,只是低垂着头,心脏怦怦直跳。 本以为趁着年关将至,又是举国同庆的\\\"中兴\\\"局面,坐稳皇位的\\\"皇侄\\\"应当能够同意他们的请求。 尤其此前他们在京中四处拜访朝臣,还利用在宗室中的影响力裹挟\\\"舆论\\\",而紫禁城中的天子始终对其无动于衷。 但他们却没有料到,天子竟是准备了如此杀招,虽然眼下仅仅是针对端王朱常浩\\\"贪财\\\",并非波及到他们二人,可他们仍是不敢以身犯险。 毕竟相比较笃信佛教的端王朱常浩而言,他们二人敛财的手段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些年着实积攒了不菲的身价,不然何至于拼了命的想要出京就藩,不就是担心待在京中,家财不保吗? \\\"呵..\\\" 见得桂王及惠王如此干脆利落的便是拱手请罪,上首的朱由校也不由得讥笑一声,眼眸深处涌现了些许嘲弄之色。 本以为这三位皇叔有多么硬气,如今看来却也不过如此,仅仅是令赵吏威吓了一番,便是将二人吓成这样。 \\\"陛下,端王终究是皇室宗亲,即便行为稍有不妥,小做惩戒也就罢了,还是不宜大动干戈..\\\" 正当朱常浩心乱如麻而不能自已的时候,一道声音如惊雷一般在其耳畔旁响起,令其惊喜的抬头,想要瞧瞧究竟是谁为其出声。 \\\"至于出京就藩一事,倒是可以等国库略作宽裕的时候,再行商榷。\\\" 朱常浩才刚刚抬起头,便见得刚刚还一副弱不禁风,准备乞骸骨的内阁首辅方从哲一脸正气的冲着上首的大明天子拱手说道。 \\\"宗人令,你如何看?\\\"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朱由校便是将目光投向文官队列后方,存在感一向颇低的宗人令,径自点出了他的名字。 虽然册封亲王出京就藩的事务早已被礼部夺去,但宗人府终究是名义上管理宗室藩王的衙门,作为其最高长官的宗人令自然也有资格于此事上发生。 \\\"回陛下,\\\"闻言,身躯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会倒下的宗人令自队伍中出身,努力睁大浑浊的双眼,想要看清上首的大明天子。 他已是有些记不清,上次被大明天子命令议事要追溯到什么时候,究竟是万历二十九年,万历皇帝册封太子那一次;亦或者更早些时候.. \\\"首辅所言不差,端王终究是皇室宗亲,又一向恭敬有礼,虽然行为稍有不妥,但却不易大动干戈,稍作惩戒便足够了。\\\" 在朱常浩惊喜的眼神中,年过八旬的宗人令终是断断续续的将话语说完,其内容与方从哲刚刚的言论大差不差。 \\\"端王,你可知罪?\\\" 沉默了少许,朱由校清冷的声音又在皇极殿中响起,但相比较刚刚,却是平淡了许多。 \\\"臣,知罪。\\\" 没有丝毫的迟疑,朱常浩忙是一个头磕在地上,心中只觉得死里逃生,庆幸不已。 刚刚锦衣卫指挥使赵吏进殿的时候,他几乎以为即将被绳之以法,押送至凤阳高墙终老,但眼下听闻内阁首辅及宗人令的意思,却是不打算对他追究太多,如何不令他倍感庆幸。 \\\"既如此,便罚俸一年,期间责令于府中闭门思过。\\\" 见得刚刚还气势汹汹的朱常浩跪在地上请罪,御台之上的朱由校也是自眼眸深处涌现了一抹释然之色。 终是将这个\\\"刺头\\\"给解决了。 第1359章 举朝震惊 随着朱由校的一锤定音,发生在皇极殿中的这场闹剧终是以端王朱常浩等人全盘皆输而告终。 虽然这场闹剧从始至终,满打满算不过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但其跌宕起伏的局势仍是令得殿中的朝臣大呼过瘾,心道今日这大朝会没有白来。 不过很快,他们眼眸深处的些许窃喜便被天子接下来的一句话而抹杀,取而代之的则是浓浓的不解及错愕。 \\\"毕卿家,你继续。\\\" 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无疑给皇极殿中的朝臣们打上了一针强心剂,令得所有人均是下意识的抬起了头,就连浑浑噩噩,像是被抽去全身力气一般的端王朱常浩等宗室也是满脸不可思议。 刚刚的\\\"闹剧\\\"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为何天子仍要令户部尚书进言,莫不是打算对他们赶尽杀绝? 站在文臣首位的内阁首辅方从哲的瞳孔也是猛地收缩了些许,只觉不远处御台之上的那道消瘦身影愈发高深莫测起来。 宗室出京一事不是已经结束了么,难不成还要徒增波澜? \\\"回陛下。\\\"像是没有听到耳畔旁响起的私语声一般,在身旁袍泽异样眼神的注视中,户部尚书毕自严缓缓出身,一脸郑重的冲着上首的朱由校躬身行礼。 \\\"河南巡抚,山西巡抚同时上奏,省中去岁一年之禄米尚不足境内宗室俸禄所需一半,特奏报陛下,请陛下乾纲独断!\\\" 哗! 又是一片哗然声响起,这一次包括内阁首辅方从哲及一众勋贵在内都是面露错愕之色,眼神之中满是不解。 宗室俸禄形成尾大不掉之势,对大明财政造成强烈负担早已是老生常谈的问题,早在嘉靖年间,便是先后数次修改宗藩条例,对宗室俸禄加以限制。 万历皇帝也曾做出修改,允许低阶宗室经商,科举,务农,但仍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随着大明朝廷财政愈发紧张,户部及礼部便是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法子。 依着皇明祖训的规定,大明宗室子嗣的命名必须报请朝廷知晓,由宗人府赐名并刊登在玉册之上,才算拥有\\\"合法\\\"的身份。 只有名字在玉册之上的宗室,才有资格从朝廷领到属于自己那份被\\\"稀薄\\\"数次的俸禄。 对于那些名字不在玉册之上的宗室,大明朝廷自然不会为其发放俸禄,这便造成了大量低阶宗室穷困潦倒,待遇宛如流民一般的尴尬景象。 但似这等王朝\\\"秘辛\\\"一向是众人心知肚明,但却不能放到台面上讲,不然将皇室的脸面至于何地。 但毕自严身为朱由校一手提拔的户部尚书,毫无争议的\\\"帝党\\\"成员,却是公然在百官面前揭开了被层层掩盖的遮羞布,使得宗室尴尬处境直接暴露在空气之中。 毕自严想要做什么? \\\"都是太祖高皇帝子孙,朕富有四海,宗室藩王也是衣食无忧,但这些低阶宗室却是穷困潦倒,朕心中实在是不忍。\\\" \\\"但国库实在空虚,却不知各位爱卿有何高见?\\\" 还不待殿中众臣消化,朱由校风轻云淡的声音便自众人耳畔旁响起,全然没有半点朝臣想象中的\\\"气急败坏\\\"与愤怒。 \\\"这..\\\" \\\"不好办呐..\\\" 闻言,殿中朝臣便是下意识的低喃起来,面面相觑之下,脸上满是不解之色。 似这等老生常谈的问题,嘉靖,隆庆,万历三代大明天子都曾想办法解决,但始终无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毕竟,造成如此境地的,并不是那些富甲一方的宗室亲王,而是数字随着时间呈爆炸性增长的低阶宗室。 这些数以十万计的低阶宗室,才是造成大明财政紧张的\\\"罪魁祸首\\\",但也数他们的境况最遭。 毕竟无论是亲王亦或者郡王,终归是\\\"身份显赫\\\",朝廷也不敢拖延他们的俸禄。 但是对于那些\\\"势单力薄\\\"的低阶宗室,朝廷自然是能拖就拖,能不管就不管。 尤其是近些年收成不好,宗室被活活饿死的例子屡见不鲜,光是陕北便有将近十次之多。 当然,这些人说是宗室,其实与普通的流民百姓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还有不如。 \\\"陛下,臣有话说!\\\" 正当群臣不知所措的时候,便见得同样列朝听政的福王朱常洵上前一步,一脸正色的拱手说道。 \\\"咦?\\\" \\\"这位怎么出来了?\\\" 见得朱常洵亲自下场,殿中的私语声愈发喧嚣,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斥着不加掩饰的狐疑之色。 毕竟随着成都蜀王府,武昌楚王府的轰然倒塌,大明宗室首富的名头便自然而然的落到了洛阳福王府的头上。 眼下如此境地,号称\\\"宗室最富\\\"的福王朱常洵不主动避嫌也就罢了,竟然还敢\\\"迎难而上\\\",这不是摆明了找不自在吗? 但很快,朱由校接下来的话语便是惊掉了无数人的下巴,也想一些沉沦官场多年的老狐狸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皇叔请讲。\\\" 迎着殿中群臣错愕的眼神,稳稳坐于御台之上的大明天子缓缓起身,于空中做了个虚扶的动作,声音诚恳的说道。 前后反差如此之大,令人不由自主的怀疑刚刚对端王朱常浩等人盛气凌人的大明天子去了哪里? \\\"臣蒙先帝宠爱,名下田地无数,但正如陛下所言,我大明无数宗室穷困潦倒,臣实在心里有愧。\\\" \\\"臣朱常洵,愿将名下所有土地尽数捐于朝廷。\\\" 像是狂风暴雨一般,福王朱常洵斩钉截铁的声音于殿中响起,令得殿中不少朝臣都是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尤其是一些昔年曾经见证过\\\"国本之争\\\"的老臣更是大口的呼吸着,脸上的褶皱瞬间挤到了一起。 一些朝臣甚至下意识的揉了揉自己有些浑浊的眼睛,他们有些不相信,面前这个身材明显消瘦了不少的福王,究竟还是不是十多年前因为就藩,而将大明搅得天翻地覆的\\\"刺头\\\"? 要知晓,福王光是就藩的时候,其名下土地便足有两万倾之多,遑论十多年后的现在? 宛若经历了一场大地震,皇极殿中满是双腿发软,而身躯剧烈摇晃的朝臣。 第1360章 一锤定音(上) \\\"臣朱常洵,自愿将府中名下土地尽数捐于朝廷。\\\" 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无异于一道巨浪,狠狠的拍在皇极殿中众臣的心头之上,使得殿中的空气都是下降了不少。 但是很快,一些心思机灵些的朝臣便是猛然发现,同样是立于勋贵前方的周王,鲁王等人也是一脸骇然之色。 瞧这架势,好似之前毫不知情一般。 \\\"皇叔,言重了。\\\" 不知过了多久,大明天子稍显诧异的声音也是在殿中悠悠响起,使得殿中朝臣愈发狐疑。 难不成天子此前也不知情,福王朱常洵的这番言论,仅仅是他一家之词,背后并没有天子的身影? \\\"陛下,臣有感于河南低阶宗室衣衫褴褛,苦不堪言,同为太祖高皇帝,臣实在是心有不忍...\\\" 根本没有给殿中朝臣思考的时间,便见得福王朱常洵自顾自的说道,声音也是愈发高昂,甚至隐隐还有些哭腔。 如若不是亲眼所见,恐怕殿中不少朝臣都是无法将面前的福王与昔年那名飞扬跋扈,将整个大明都搅得不得安宁的\\\"皇子\\\"联系在一起。 \\\"陛下,臣有罪。\\\" 听闻福王朱常洵已是将事情上升到整个河南宗室的高度,一旁作壁上观的周王也不由得上前一步,心惊肉跳的说道。 福王此前虽是骄奢淫欲,富可敌国,但洛阳福藩终究是前些年才刚刚就藩的\\\"新藩\\\",除却福王朱常洵及其麾下的三名子嗣之外,福藩一脉再没有其余宗室。 反观他开封周王一脉,自洪武年间传承至今,开枝散叶两百余年,光是郡王就有十数名之多,遑论那些低阶宗室。 毫不客气的说,行走在开封街道之上,每两名衣衫褴褛的乞丐当中,很可能就有一名\\\"宗室\\\"。 此等令人啼笑皆非的乱象,自是不可能将责任尽数推给朝廷,周王在一定程度上自然也负有一定的责任,但他内心也是有苦难言,因而只得乖乖请罪。 \\\"陛下,臣也有罪。\\\" 见得福王及周王皆是跪在殿中,一旁垂垂老矣的鲁王也是干脆利落的下场,口中称罪不已。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们鲁王一脉虽然不比开封周王及太原晋王那般人多,但宗室数量也不可小觑。 每年消耗的钱粮,也占据了山东税收的大半之多,兖州府也有不少衣衫褴褛,生活窘迫的低阶宗室。 \\\"赵吏,我大明低阶宗室真的困顿如此了吗?\\\" 像是心有所感一般,高台之上的朱由校沉默多时,方才有些苦涩的朝着不知何时,退至角落处的锦衣卫指挥使问道。 不多时,锦衣卫指挥使便是在殿中众人异样的眼神中行至中央,其常年波澜不惊的脸色也是终于泛起了一抹涟漪,眼中也是涌现了些许不忍,声音颇为颤抖的拱手说道:\\\"回陛下...\\\" \\\"低阶宗室,苦不堪言。\\\" 虽然锦衣卫指挥使的话语仅有寥寥十余个字,但众人却从其悲戚的脸上读懂了许多。 霎时间,骚动不已的皇极殿便是为之沉寂了不少,不少人的脸上均是露出了一抹不忍。 早在嘉靖年间,便有朝臣对大明低阶宗室的状况提出了担忧,只不过彼时宗室人数规模还没有这般庞大,朝廷税收也算正常,故而低阶宗室领到的俸禄虽然大打折扣,但也勉强可以糊口。 但到了万历朝,低阶宗室的数量每日剧增,其境遇也是越来越糟糕,宗室被活活饿死的例子屡见不鲜。 到了后来,深感无力的万历皇帝索性避而不谈,尽数交由手底下的朝臣去处置。 \\\"皇叔有心了,但些许土地怕是杯水车薪...\\\" 这一次,大明天子足足沉默了将近半炷香的功夫,其苦涩的声音才终于在皇极殿中响起。 不同于刚刚的胜券在握与风轻云淡,此时的大明天子像是遭受了重大的打击,浑身上下的力气也被人尽数抽走,显得有气无力,精神萎靡。 呼。 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包括户部尚书毕自严在内的朝臣都是轻坦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愈发复杂。 正如朱由校所言,如今大明宗室的情况就连朝廷也是无力他顾,根本不是福王府捐献出几万顷土地便能够弥补的。 福王,还是想的有些太简单了。 \\\"若是还不够,臣愿意将府中余财一并捐出。\\\" 眼见得朱由校话里话外有回绝之意,身材肥硕的朱常洵也是着急了,忙是膝行了两步,一脸急切的说道。 \\\"皇叔,您怎么就不明白呢,我大明宗室之情况,根本不是你我叔侄能够解决的,除非举倾国之力。\\\" 不知是不是感觉到自己的威严受到了冒犯,高台之上的大明天子也是缓缓起身,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嚷嚷道。 但朱由校的这番话语,却是令得殿中不少朝臣心中一动,眼眸深处也是涌现了些许深思之色。 回想当今天子自继位之日起,从来没有过半点\\\"冲动\\\"之举,他的一切言行都是经过深思熟悉。 此刻当着众臣及一众宗室勋贵的面,这般言说,却是有何深意? 不同于思绪不断变换的朝臣,角落处的端王朱常浩等人则是五雷轰顶,面面相觑之下,皆是瞧出了对方眼眸深处的惊恐及追悔。 虽然不知晓天子是不是刻意针对他们,但他们无疑是误打误撞的,撞上了天子的枪口。 他们前脚想要请求出京就藩,后脚户部尚书便是声称国库空虚,无力承担宗室俸禄,福王朱常洵更是想要捐出府中全部钱财。 两相对比之下,高下立判。 \\\"毕尚书,您给出个主意..\\\" 眼见得说服不动朱由校,福王朱常洵竟是直接看向沉默不语的户部尚书,其话语更是引起了一片哗然声。 如果说刚刚福王朱常洵的话语还是有些\\\"做戏\\\"的成分在,但他眼下的这般表现却是有些过头了。 难不成,他竟是真的打算将府中钱财尽数捐出,只为了缓解大明财政的困难? 福王的觉悟何时这般高了? 第1361章 一锤定音(下) \\\"毕尚书,您给出个主意...\\\" 伴随着福王朱常洵的一声呼喊,皇极殿中的\\\"风云\\\"再度集中到户部尚书毕自严的身上。 经过如此一番折腾,一些心思机灵的朝臣终是面露恍然之色,后知后觉的点了点头,眼神愈发复杂。 对于殿中的\\\"闹剧\\\",御台之上的大明天子是否知情,众人没有太大的把握,但瞧上去苦不堪言的户部尚书定然是\\\"知情人\\\"。 虽然不清楚户部尚书毕自严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令得福王朱常洵由昔日那名不学无术的宗室亲王,瞬间蜕变为\\\"忠心为国\\\"的宗室翘楚。 但福王朱常洵刚刚的态度可不似弄虚作假,尤其是其名下的土地虽然无法改变大明所有低阶宗室的境遇,但令得河南境内的宗室们日子好过不少,却是没有问题的。 想到这里,一些朝臣心中便是咯噔一声,若有所思的眼神下意识的瞧向同样跪倒在地的周王及鲁王,心中升起了一丝明悟。 难怪天子借着年关的当口,将开封周王及兖州福王尽数召集至京,前两天还专门派锦衣卫赶赴河南卫辉,问候潞王朱常淓。 这几家宗室,要么是与皇室关系密切的\\\"近亲\\\",要么是于地方开枝散叶,传承两百余年的老牌宗室。 如若不是山西那位袭爵不久的代王朱鼎渭突然病入膏肓,无法进京面圣,只怕眼下跪在殿中的亲王还要多上一名。 \\\"福王爷,河南宗室乱局,并非您一家之力可以弥补的...\\\" 迎着朱常洵殷切的眼神,户部尚书毕自严缓缓出列,先是冲着上首的天子微微躬身之后,方才有些迟疑的说道。 \\\"那还请毕尚书赐教,那些河南宗室与本王同为太祖高皇帝子孙,本王实在不忍这些因为饥寒交加而流落街头..\\\" 没有丝毫的迟疑,福王朱常洵便是紧接着说道,其有些臃肿的脸庞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下意识的抖动着,其胸口也不住的起伏着。 听得此话,跪在地上的开封周王及兖州鲁王便是下意识的抬起了头,眼神复杂的瞧了瞧一脸激动的朱常洵。 他们都不是蠢人,如何瞧不出来眼前的这出大戏,分明就是由福王朱常洵及户部尚书毕自严自导自演,甚至背后可能还大明天子的影子。 一念至此,周王便是和身旁的鲁王对视了一眼,一前一后的拱手说道:\\\"还请毕尚书赐教...\\\" 咕噜。 随着殿中三王前后出声,皇极殿中吞咽口水的声音也是次第响起,不少朝臣都是面露惊惧之色,胸口也是不住的起伏着。 虽然不知晓户部尚书毕自严亦或者其身后的大明天子的真实意图,但他们心中隐隐有种直觉,此事怕是小不了。 \\\"国库空虚,实在无力救济这些低阶宗室..\\\" \\\"想要改变此等乱象,只能宗室自救...\\\" 就在殿中朝臣想入非非的时候,毕自严突然坚定了不少的声音便像一道惊雷,在众人的耳畔旁炸响。 也许是错觉,殿中朝臣只觉得刚刚还有些落寞的户部尚书突然精神一振,身躯也挺拔了不少,至于其口中的言辞更是令人瞠目结舌。 宗室自救? 如此言论可谓是骇人听闻,早在成祖朱棣靖难成功之后,朝廷便是想过各种各样的办法在限制宗室权利的同时,尽量保证他们的生活。 但这些办法总体上都是大同小异,要么限制宗室娶妻生子,要么增加袭爵的难度,虽然能够从一定程度上缓解朝廷的财政,但依旧未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现如今,毕自严口中所谓的\\\"宗室自救\\\",无异于给众人提供了一种新的思路,不少朝臣都是面露深思之色,虽然脑海中仍是茫然一片... \\\"何为宗室自救!\\\" 见得毕自严真有办法,福王朱常洵就像是即将溺水之人抓到了一块浮木一般兴奋,迫不及待的问道。 其话语也是包括一众勋贵在内的朝臣们下意识的点头,脸上均是涌现了一抹茫然。 太祖在皇命祖训中可是规定了,不准宗室经商,不准宗室从政,不准宗室务农,不准宗室科考... 此后宗藩条例虽然常有修改,但总的思路上却是大差不差,难道天子想要彻底放开限制宗室的种种掣肘? \\\"陛下,我大明宗室遍布全国各地,其名下土地不知凡几,但宗室们却是能够不纳税,不纳粮..\\\" \\\"久而久之,便导致朝廷所能收上来的税收越来越低,宗室亲王们愈发富庶,低阶宗室却是苦不堪言...\\\" \\\"还请陛下明鉴!\\\" 在众多朝臣惊骇的眼神中,户部尚书毕自严终于图穷匕首见,将其真正意图拱手道了出来。 霎时间,刚刚还有些嘈杂的皇极殿瞬间鸦雀无声,包括福王朱常洵在内的几名亲王们都是面露错愕之色,既像是在思考其中得失,又像是在消化... \\\"毕卿家的意思,让宗室交税?\\\" 没有留给众臣太多的思考时间,朱由校清冷的声音恰到好处的响起,将众人自失神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早在前两年的时候,天子便借着南方勋贵试图\\\"兵变\\\"的当口,一举夺回了南直隶的兵权,并取消了南方不少勋贵的特权。 其中,令勋贵如寻常百姓一般纳税,便是最为\\\"狠辣\\\"的惩罚。 此时天子\\\"旧事重提\\\",令得殿中朝臣下意识的便是回想起昔日的那场\\\"兵变\\\",呼吸也是急促了不少。 至于立在殿中,作壁上观的勋贵们也是一阵哗然,万没想到此时竟是波及到了他们。 \\\"陛下明鉴,唯有此举,方才能够令我大明宗室老有所养...\\\" 重重的点了点头,户部尚书铿锵有力的声音便是自殿中响起,引起了一片哗然之色。 毫不例外,毕尚书的这番言论是货真价实的\\\"利国利民\\\"之策,大明宗室遍布全国各地,其府中隐匿的土地不知凡几。 若是能够一并纳税,朝廷接近枯竭的税收瞬间便会多上一大笔进账。 只是那些传承了两百余年的宗室,是否愿意让如此大的一笔收入拱手让出? 怀揣着各种各样的心思,众臣便是将目光投向了上首的天子。 第1362章 心甘情愿? ‘‘老有所养…’’ 像是心有所感一般,高台之上的朱由校面沉似水,微微眯起了眼睛,不住的低喃着。 在这个生产力极其低下的时代,莫说背朝黄土的寻常庄稼汉,恐怕就算是两袖清风的县官,也没有所谓的‘‘老有所养’’。 如果不是毕自严提醒,他险些将其彻底忘于脑后。 大明低阶宗室的境遇的确苦不堪言,但处于金字塔中层的宗室们仍是衣食无忧,至于上层的宗室藩王更是富得流油,百余年的传承下来不说富可敌国,也相差不多了。 与此等怪异景象形成强烈对比的,则是那些辛苦劳作一年,却只能勉强饱糊口度日的市井百姓。 \\\"周王,鲁王,尔等是何等意思?\\\" 恍惚之间,朱由校本是波澜不惊的内心便是涌现了一抹涟漪,甚至险些就要强行将心中\\\"官差一体纳粮\\\"的念头尽数告知给殿中朝臣。 \\\"陛下,臣...\\\" 闻言,心神激荡不已的周王及鲁王不由得颤颤巍巍的先后开口,脸上均是涌现了一抹为难之色。 他们心中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们,刚刚殿中的\\\"闹剧\\\"只怕是福王朱常洵及户部尚书毕自严自导自演的一场大戏,而高台之上的天子更是于其中扮演了不可代替的角色。 从这个角度出发,他们应当顺从天子;但作为于地方传承了两百余年的老牌王府,他们深知身上肩负了何等重担,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牵扯到无数人的生死与得失。 如若将府中\\\"免税\\\"的特权交回朝廷,仅靠土地那微薄的租子,拿什么维系阖府上下千余人的开销? 事关己身日后的荣华富贵,纵然周王及鲁王一向对朱由校唯首是瞻,此时也不免有些进退两难,不能自已。 \\\"陛下\\\",见得跪在地上的周王及鲁王犹豫不决,已是沉默多时的勋贵队伍中倒是传来了一丝骚动,只见得英国公张维贤略显笨拙的自队伍中出列,朝着上首的大明天子拱手道:\\\"臣英国公一脉世受皇恩,自是当为国出力。\\\" \\\"老臣自愿将府中土地捐献于朝廷。\\\" 一语作罢,还不待殿中其余朝臣有所反应,又有几名勋贵一脸殷切的自队伍中出列,争先恐后的拱手说道。 \\\"陛下,臣也愿意.\\\" \\\"臣也是。\\\"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无疑令得皇极殿中本就有些诡谲的气氛愈发莫名,不少上了岁数的老臣更是瞠目结舌,满脸不可置信的揉了揉有些浑浊的眼睛。 在过去两炷香中,皇极殿中所发生的一切,每一件都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先是由礼部尚书徐光启提议,而后经由大明天子同意,决议在各处战场修建忠烈祠,以告慰为国阵亡的军民。 从开始到结束,甚至没有给人太多反应的时间。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忠烈祠的事情才刚刚告一段落,于十王府中\\\"蛰伏\\\"多年的端王朱常浩等宗室又突然跳出来,以\\\"皇明祖训\\\"为借口,想要出京就藩,却被天子同样以\\\"皇明祖训\\\"为借口给驳了回去。 借着宗室出京的由头,户部尚书毕自严又提出了山西,河南,山东等地税收已是无力维系宗室俸禄,特请天子乾纲独断。 由此,锦衣卫指挥使赵吏进言,揭开了大明宗室的遮羞布,将大明低阶宗室的真实境遇呈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再然后,便是曾经\\\"贪财好色\\\"的福王朱常洵登场,上演了一出\\\"忠君爱国\\\"的好戏,想要将府中土地尽数捐献给朝廷。 此等逆天言论,天子自是不会予以采纳,故而户部尚书毕自严便是提出了\\\"宗室自救\\\",即各地宗室一体纳税,提高大明税收,使得低阶宗室老有所养的概念。 现如今,一向作壁上观的宗室们又主动跳了出来,不约而同的想要将府中土地尽数献给朝廷。 一时间,皇极殿中的朝臣们只觉得心神激荡,有一种风雨欲来的窒息之感。 \\\"众位爱卿的忠心,朕自是知晓的。\\\" \\\"但爱卿府中土地皆是太祖,成祖所赐,朕岂可横刀夺爱。\\\" 望着群情激奋的勋贵们,朱由校的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满意之色,径自掠过了跪在地上沉默不语的周王及鲁王,转而和颜悦色的朝着英国公张维贤等勋贵说道。 \\\"既然如此,臣请如毕尚书所依,将名下土地尽数纳税,与寻常百姓一般。\\\" 闻言,英国公张维贤便是不假思索的说道,其身后的勋贵们稍显错愕之后,也是急不可待的点了点头,脸上的殷切之色更甚。 与分封在大明各地的宗室藩王不同,他们这些勋贵虽说同样是与国同休,但自家的\\\"荣辱\\\"却是系于大明天子的一念之间。 只要能够被天子信重,些许的钱财算得了什么,毕竟他们这些勋贵可不像各地宗室那样,府中动辄便有数百张口需要养活。 \\\"准了。\\\" 沉默半晌,朱由校清冷的声音终是在皇极殿中响起,其白皙的面容上也是涌现了一抹郑重之色。 虽然这些勋贵们名下的土地远不如大明各地宗室,但架不住这些勋贵的\\\"家底\\\"尽数集中于北直隶,尤其是京畿之地附近。 只要这些宗室们开个好头,日后推行这\\\"官差一体纳粮\\\"便不难了。 \\\"多谢陛下!\\\" 闻言,张维贤等勋贵们不由得对视了一眼,随后便是喜出望外的躬身行礼,脸上的褶子都是挤到了一起。 与周王,鲁王这些常年于地方上坐镇,少有进京的宗室藩王不同,他们这些勋贵可谓是眼睁睁的看着天子从稚嫩,一步步走向成熟,深知其手段之强硬。 但同时,他们更清楚,天子向来\\\"知恩图报\\\",眼下看似是他们勋贵丧失了部分钱财,但从长远的角度来看,这笔买卖却是极为划算。 毕竟当今天子年岁才刚刚二十出头,未来至少还能御极三十年... \\\"陛下,臣也愿将府中土地尽数交税...\\\" 不知是不是被殿中勋贵的态度刺激到了,本是犹豫不决的周王及鲁王终是做出了决定,在朱由校惊喜的眼神中,艰难开口。 至此,压在朱由校心头之上的巨石,彻底落空。 他知晓,所谓\\\"官差一体纳粮\\\"彻底实现的那一日,怕是不远了。 第1363章 年关过(上) 正月初三,晴。 虽然最为热闹的年关已过,但长安大街依旧人满为患,甚至比年前还要\\\"热闹\\\"几分。 因为距离太祖爷定下的\\\"休沐\\\"假期结束还有两日,不少官差也是脱去了平日所穿的官袍,一身富家翁打扮,配着家中亲眷漫步在皑皑白雪之中,心头别有一番滋味。 距离上一次的\\\"大朝会\\\"已是过去了好几天,但京师百姓的\\\"热情\\\"却是没有削减分毫,无论是茶楼酒肆,亦或者市井之间,均在热切讨论着那几条自宫中流传出来的国策。 兴许是嗅到了大明的局势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长安大街上做买卖的行商好似都比年前多了不少。 这才一大早,各式各样的叫卖声便是此起彼伏,目不暇接,唯有位于东市的粮店门前却是门可罗雀。 依着宫中传出来的消息来看,天子已然决定对遍布各地的大明宗室动手,取消了他们\\\"免税\\\"的特权。 如此一来,凡是心思机灵些的,都能够知晓,只怕大明的\\\"粮价\\\"将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持续走低。 毕竟,这些与国同休的宗室们手中握有的土地全部加起来,定然是一个足以引得大明震荡的天文数字。 皇恩浩荡呐,只要大明这些宗室们尽数纳税,其手中紧握的粮食也会被分润出来不少,届时大明的\\\"粮价\\\"便会下降不少,大家伙的日子也会好过不少。 一念至此,街道上的百姓们便是不由自主的扬起了嘴角,殷切的目光也是下意识的望向紫禁城所在的方向。 ... ... 今日是朝廷休沐的日子,故而着实有不少\\\"官老爷\\\"乔装打扮,漫步在长安大街之上。 但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却有一对年纪瞧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情侣最为抢眼。 男子虽说面容称不上俊俏,但浑身上下却是散发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势,其身旁的女伴虽是带着一张素纱,但仅凭其露出来的双眼及曼妙的身材便是引得不少百姓侧目而视。 虽然心中想入非非,但众人却是不敢显现出来,一些胆小的甚至只敢远远的瞧上一眼,便是飞速的将眼睛离开,毕竟在这两名青年男女身旁还簇拥着不少身材魁梧的壮汉,隐隐围成了一个圈子,将青年男女及其身后管家模样的老人护持在中间。 感受到空气中飘过来的香气,一副读书人模样打扮的青年下意识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了一抹陶醉之色,就像是许久未曾嗅到这等生活气息一般。 \\\"大伴,朕的那些亲戚们在忙些什么?\\\" 随手将刚刚购买的糖葫芦递给了身旁的女伴,青年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颇为好奇的问道。 \\\"回陛下,\\\"下意识的躬身应是,老管家突然眯起了眼睛,警惕的扫视了一周,确定无人注意到他刚刚的言辞之后,方才继续说道:\\\"福王爷这两天一直流连于京师的各大茶楼酒肆之中,声称要找一找童年的回忆...\\\" 言罢,老管家便是轻声失笑,眼中也涌现了一抹无奈之色,如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万万不会相信昔年那名嚣张跋扈的\\\"福王\\\"竟然也会有如此童趣的一面。 若是先帝在九泉之下知晓,不知会作何感想。 \\\"那三位呢?\\\" 闻言,青年便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不管福王昔年的行径究竟有多么荒诞,至少在其继位之后,其所作所为足以称得上一句\\\"宗室翘楚\\\"。 \\\"一直在十王府中闭门思过...\\\" 舔了舔有些干涩嘴唇,管家模样的老人方才有些复杂的说道。 他自幼入宫,侥幸得了彼时的司礼监秉笔赏识,被指派给当时的\\\"皇长子\\\"朱常洛当伴读,自此开始了坎坷异常的宫内生活。 因为朱常洛并不得万历皇帝喜爱的缘故,他们主仆二人在宫中的境遇也称不上好。 或许正是因为\\\"同病相怜\\\"的缘故,朱常洛在世的时候,与端王,惠王,桂王这三名\\\"异母弟\\\"的关系还颇为融洽。 作为陪伴朱常洛长大的贴身大伴,王安自是不愿意见到朱由校对居住在十王府中的三位亲王过于苛刻。 但他心中更为清楚亲疏有别的道理,故而始终将些许不忍藏在心中,未曾对朱由校提及。 \\\"嗯,等出了正月,便寻个由头,免了端王叔的禁足..\\\" 沉默半晌,青年有些复杂的声音自老者的耳畔旁响起,使老者不可置信的抬起了头,脸上满是意外之色。 没有理会老人脸上的讶色,青年只是轻轻拉起身旁妇人的手,自顾自的朝着前方的街道而去。 虽然已是过去了六年有余,但他依稀记得先帝殡天,他在乾清宫暖阁中束手无策的那一刻。 彼时的李选侍仗着身后有郑贵妃及宫中的\\\"净军\\\"为其撑腰,竟然驱使宫中内侍,想要将其囚禁,试图达到\\\"垂帘政听\\\"的目的。 在局势最为关键的时刻,乾清宫中的宗室勋贵们,唯有端王朱常浩为其站台,为其打上了一针强心剂。 前些天在皇极殿中,选择对端王朱常浩\\\"发难\\\",也是为了杀鸡儆猴,震慑大明的诸多勋贵。 毕竟,无论是从法理亦或者血缘的角度出发,端王朱常浩都是这个世界上,与其关系最为亲近的\\\"皇叔\\\"。 唯有解决了大明各地宗室,他心中的\\\"官差一体纳粮\\\"方才能够顺利施行,不然十分容易引起民愤。 又漫步了片刻,望着正挑着扁担,沿街叫卖吃食的行商,青年突然话锋一转,吩咐了一句:\\\"开春之后,大明各地藩王至少要拿出名下一半土地,用以耕种番薯,土豆等农作物。\\\" \\\"到时候,让工部主事宋应星仔细盯着。\\\" 兴许是怕老管家不当回事,青年忙是声音急切的补充了一句:\\\"这可是大事,马虎不得。\\\" 听得此话,老者不由得无奈的点了点头,身为大明天子,却是对于\\\"农政\\\"情有独钟,倒是有些太祖躬身陇亩的风范。 那宋应星才出仕几年,便是被天子直接擢升为工部主事,此等升迁速度,只怕在历练几年,空缺许久的工部侍郎也有希望染指了。 第1364章 年关过(下) \\\"公子,已是出来许久了,我等是不是该回了?\\\" \\\"晌午的时候,福王爷他们还要进宫请安。\\\" 又是默默陪着青年男女及管家漫步了小半个时辰,一名身材魁梧的壮汉挣扎了许久,终是硬着头皮,小心翼翼的说道。 天子决心对宗室\\\"动手\\\"的事已是在民间传的沸沸扬扬,估计一些封地在北直隶的藩王们已然收到了消息。 心安理得享受了两百余年的特权突然被天子毫无征兆的夺去,难保这些心高气傲的宗室藩王们心神激荡之下,是否会做出某种过激的行为。 如此形势下,天子依旧白龙鱼服着实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但他身为被朱由校一手提拔的锦衣卫指挥使,只能俯首听命。 \\\"是啊公子,咱们是不是回宫歇歇...\\\" 感受到壮汉投过来的求救眼神,管家模样的老者也是自嘴角涌现了一抹笑容,不置可否的问道。 闻声,还不待大明天子朱由校有所反应,其身旁的妇人心中便是一紧,下意识的握紧了丈夫的右手。 感受到手中传来的温热,朱由校呵呵一笑,在结发妻子惊喜的眼神中缓缓道:\\\"还不急,再逛逛!\\\" 同床共枕多年,他如何猜不到枕边人的心中想法。 \\\"是..\\\" 虽然心中略有不甘,但面对着眼神犀利的朱由校,锦衣卫指挥使赵吏也只得苦笑一声,点头应是。 虽说天子出宫之前,自己已是做了妥善的安排,命令锦衣卫于暗中保护,街道两旁又有东厂的好手悄悄跟随,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呐,毕竟随着日头的升起,这长安大街上的行人也是越来越多。 早知如此,自己就是拼着天子不喜,也要劝其穿上一层软甲,如此便多了一层把握。 一念至此,锦衣卫指挥使赵吏便是刻意的放缓了脚步,朝着不远处的番子们比划了一个手势。 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街道两旁的坊市中便是快速闪出了几个身影,将圈子围的更加紧密;随后还有一名行商打扮的中年人,随手将货物交于身旁的同伴,便是疾步朝着不远处的街道尽头而去。 瞧其消失的方向,估计是朝着五城兵马司而去。 这长安大街的行人越来越多,负责维持京师秩序的五城兵马司也需要动起来了。 也许是知晓,还能在宫外再逗留一段时间,大明皇后张嫣本就极佳的情绪肉眼可见的高涨了不少。 就在几天前的\\\"大朝会\\\"中,她的丈夫已是宣告众臣,准备立他们的嫡长子朱慈燃为太子,并命令礼部及有关衙门提前准备起来,正式将此事提上了章程。 因为朱慈燃本就是朱由校的嫡长子,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都是大明太子的不二人选,兼之天子想要免除宗室特权的决定过于重大,故而大明\\\"国本已定\\\"的事情方才没有于京中掀起太大的风浪。 毕竟,一件是顺理成章的应有之事,一件是足以引得大明国祚动荡的大事,孰轻孰重,一眼分晓。 \\\"口有些渴了,去那里歇歇...\\\" 又是漫步片刻,察觉到身旁妇人的脚步稍有些凌乱的趋势,朱由校便是微微一笑,手指着不远处一座瞧上去其貌不扬的酒楼说道。 \\\"是,公子!\\\" 闻言,锦衣卫指挥使赵吏精神便是一震,稍有些松懈的心弦再度紧绷起来,不住的朝着四周的街道望来望去。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见得几名各式各样打扮的壮汉自人群中闪出,朝着朱由校所指的酒楼而去。 因为动作有些粗暴,人群中响起了阵阵惊呼声及叫骂声。 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朱由校领着身旁的一行人朝着刚刚手指的酒楼而去。 走了这么久,他还真有些累了。 还未走到门口,便见得一名店小二眼疾手快的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容。 似他们这等人,眼神最是毒辣,虽说为首的青年仅仅一身寻常读书人打扮,但无论是其举手投足间透露出来的气势,还是其身旁身材窈窕的妇人亦或者器宇轩昂的家丁,都在诉说着其莫大的来历。 尤其是靠近之后,他清楚的闻到了那名管家模样打扮的老人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特殊香气,更是令其心中一震。 此等特殊的香气,向来为宫中的内官们所喜爱,难不成这位... 一念至此,小厮心中便是咯噔一声,呼吸也是瞬间急促了起来,京中可是早就传开了,天子早些时候特意令几名关系与皇室密切的宗室进京,共度年关。 如此说来,面前这名相貌平平的青年极有可能便是天潢贵胄,难怪其这般低调... \\\"你们是不知晓,山西太原那些宗室有多苦呐..\\\" \\\"早年万历爷在位的时候,每年冬天的太原城外,都要活活冻死几名宗室,遑论现在?...\\\" \\\"眼下好了,天子免去了宗室免税的特权,只要国库充盈了,那些低阶宗室起码有些盼头了...\\\" 才刚刚被殷切的店小二招呼落座,朱由校便听得邻座一桌客人正在高谈阔论,其内容更是引人入胜。 \\\"噤声!噤声!\\\" \\\"这大过年的,说这些作甚!\\\" 眼见得越说越没谱,同桌的朋友忙是岔开了话题,虽说大明风气开放,近些天京中又一直在谈论这些\\\"宗室趣闻\\\",但似这等骇人听闻之事,还是少说为好。 毕竟,京中尚有几名宗室藩王未曾离京呐。 \\\"哎!\\\" 在老管家惊忧的眼神中,青年长叹了一口气,脸色说不出来的复杂,拯救大明这艘巨轮,任重而道远呐。 \\\"公子不必担忧,眼下起码已然有了一个好的开端..\\\" 斟酌再三,老管家终是缓缓开口,有些迟疑的说道。 不管开封周王,山东鲁王心中作何感想,起码他们已是在皇极殿中向天子表态,想必等到朝廷休沐结束,正式的折子便会被摆到乾清宫暖阁的案牍之上。 \\\"呵,希望吧。\\\" 轻笑一声,青年便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已是天启七年了,肆虐山河数十年的\\\"小冰河\\\"及各式各样的天灾也要先后登台喽... 第1365章 变故 年关已过,已是喧嚣了多日的紫禁城也渐渐的冷静下来,但天气却是愈发寒冷,令得不少老人都是叫苦不迭。 虽然天气寒冷,但长安大街依旧人满为患,不少百姓都觉得这个年关是近些年来最为\\\"有滋有味\\\"的,就连一些外出经商的贩夫走卒们也是选择在京中多待几日,生怕错过某些\\\"风闻趣事\\\"。 虽说进京面圣的福王,鲁王,周王等宗室已是陆续返回封底,但京中关于他们的\\\"故事\\\"却是丝毫没有停滞,反而隐隐有愈演愈烈之势。 其中,最为热闹的便要数一名在国子监读书的\\\"秀才\\\",当街状告就藩于长沙府的吉王朱由楝,声称其在封地为非作歹,纵情声色,草菅人命。 因为事关当下话题最为热切的\\\"宗室\\\",几乎是一夜之间,京师的大街小巷中便是传遍了关于长沙吉王的\\\"风闻趣事\\\",令得一向是清水衙门的宗人府都不得不出面,声称会派人核查。 如此形势下,作为此事的始作俑者,那名操着浓浓北直隶口音的\\\"秀才\\\",却是下意识的被人忽略,无人提起。 或真或假的风闻趣事,引得京师百姓目不暇接,甚至就连些许府衙中的吏员都是无心办差,暗自琢磨,天子是不是又要对长沙吉王动手了? 得益于这些经久不衰的话题,京师中的茶楼酒肆可谓是人满为患,即便是年关已过,但生意却是丝毫不受影响,一些口才颇佳的说书先生更是受到了追捧,每天都说的唾沫横飞。 ... ... 随着时间的流逝,高悬于穹顶之上的烈阳也逐渐西沉,默默立于京师各个城门附近的士卒们正百无聊赖的扯着闲篇,静静等候着关城门的命令,心中琢磨着晚上究竟去哪里喝点小酒。 唏律律! 正当天色渐黑的时候,西直门外的官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令人精神不由得一震。 迫不及待的顺着声音的方向寻去,只见得一名身穿飞鱼服的骑士正催动着胯下的战马,直冲冲的朝着城门冲来。 近前,不待为首的守城士卒上前盘问,高居于战马之上的骑士便随手将腰间的令牌于众人面前一晃,随后便是自顾自的朝着城池深处而去,引得周遭的百姓一阵哗然。 竟然是许久未曾于京中正式露面的锦衣卫? 要知晓,随着天子羽翼日渐丰满,作为\\\"天子爪牙\\\"的锦衣卫及东厂番子的存在感便是与日降低。 恍惚之间,京中百姓已是有些记不清,上一次锦衣卫如此\\\"明目张胆\\\"的于京中露面,要追溯到什么时候了,难不成与京中流传喧嚣的长沙吉王有关? 对于身后百姓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神色匆忙的锦衣卫自是毫无察觉,他只是不断的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急匆匆的朝着锦衣卫指挥使赵吏所在的府邸而去。 早在‘‘正旦’’当天,他们这些缇骑便受指挥使的调遣,赶赴大明各地,督查宗室藩王的一举一动。 毕竟福王朱常洵昔日在大朝会上的言论实在是过于骇人,就连大明天子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故而提前做出了准备。 为了保证地方的稳定,就连于西山操持多日的京营士卒也进入了戒备状态,随时等候着天子的命令。 待到锦衣卫急匆匆的赶至指挥使所在的府邸以后,只是简单与门前侍卫交谈了两句,便被迎了进去。 至多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见得指挥使赵吏领着几名亲兵,急匆匆的朝着即将落锁的皇城而去。 … … ‘‘赵大人这是干什么去…’’ 正当锦衣卫指挥使赵吏心急如焚的行走在宫城之下,朝着天子所在的乾清宫而去的时候,耳畔旁突然传来了一道淡笑声。 闻言,赵吏便是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以他的身份,不说朝臣皆是敬而远之,但也相差不大,罕有人敢与其玩笑,遑论他脸上的焦急溢于言表。 ‘‘何人…’’几乎是下意识的,赵吏便要出声训斥,只不过待到其目光看清说话之人的面容之后,已然涌至嘴边的话语便被其重新咽回了喉咙里。 ‘‘首辅大人…’’ 现在不远处,正一脸笑意的冲其打招呼的,竟是内阁首辅方从哲。 顾不上思索身体抱恙的方从哲为何会出现在此地,赵吏忙时主动迎了上去:‘‘大人,您这是?’’ 依着锦衣卫的消息来看,方从哲的身体在年关过后仍是毫无起色,一直抱病在家,但为何眼下却是出现在此处? ‘‘今日醒了以后,觉得身体轻松了不少,便来宫中瞧瞧,这不到了下值的时辰了…’’ 不待赵吏有所反应,方从哲便是追问道:‘‘倒是赵大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这是怎么了?’’ 刚刚他可是瞧得清楚,赵吏这位被朱由校一手提拔的锦衣卫指挥使步履匆匆,脸色难看,一瞧便是有要事发生。 ‘‘这…’’ 这次倒是轮到赵吏犯难,吞吞吐吐数次,仍是未发一言。 面前的方从哲深受天子信任,官至内阁首辅,理论上有资格过问大明任何一件政事,但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只对大明天子效忠。 怀中的奏本虽说日后定然会被面前的文官所知晓,但在不通禀天子的前提下,主动告知,终究是有些犯忌讳… ‘‘倒是老夫唐突了。’’ ‘‘人老了,倒是有些不懂规矩了…’’ 见得赵吏欲言又止的模样,方从哲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微微摇了摇头,便是自嘲一笑。 ‘‘大人严重了…’’ 见状,赵吏忙是摆了摆手,虽说以他的身份不需要恭维任何朝臣,但对于面前这位将一生都奉献给了大明的老人仍是怀有足够的敬意。 ‘‘大人稍待…不若我等一同去面见天子…’’ 正当方从哲颤颤巍巍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道路尽头的时候,于原地停滞多时的赵吏忙时赶了上去,颇为殷切的说道。 怀中奏本着实有些‘惊悚’,待会有方从哲这位老臣从旁斡旋,也能免去不少麻烦… 第1366章 广西惊变 ‘‘臣锦衣卫指挥使赵吏,见过陛下。’’ 一道微微颤抖的声音于乾清宫暖阁中骤然响起,令得才刚刚于案牍后起身,准备前往翊坤宫与张嫣共进晚膳的朱由校为之一愣。 下意识的与身旁的司礼监秉笔对视了一眼以后,朱由校方才重新落座,不置可否的说道:‘‘免礼平身…’’ 与众多朝臣对锦衣卫避而不及的态度一样,身为大明天子的朱由校其实对于赵吏的态度也颇为复杂。 毕竟随着根基稳固,大明诸多内忧外患也被先后解决之后,锦衣卫的存在感也在与日俱增。 眼下天色已黑,眼瞅着宫城就要落锁,但锦衣卫指挥使赵吏却是突然进宫面圣,而且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无需多问,定然是地方上发生了足以惊动中枢的变故。 ‘‘陛下,广西锦衣卫急奏,浔州乱民胡扶纪于去年腊月盘踞龙山,公然对抗朝廷,麾下乱军已达万人…’’ 迎着朱由校审视的眼神,锦衣卫赵吏颤颤巍巍的将半个时辰前才刚刚知晓的变故告知给面前的天子,同时将怀中已然有些褶皱的奏本双手呈递。 顾不得思索太多,脸色大变的司礼监秉笔忙是快走了两步,哆哆嗦嗦的接过了赵吏手中的奏本,将其搁置在朱由校身前。 嘶! 几个呼吸过后,沉默不语的内阁首辅方从哲倒吸凉气的声音突然响起,这位老臣脸上满是惊骇之色,胸口也不住的起伏着。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锦衣卫指挥使赵吏为何会赶在宫城落锁之前突然进宫,而且一副风雨欲来的表情。 还未等到想象中的‘‘宗室哗变’’,却是等到了地方叛乱的消息,而且这消息居然是由广西当地的锦衣卫密奏,并非由当地官府告知中枢。 这其中的‘内情’可是有些耐人寻味,难怪刚刚赵吏叫住了他,并且央求一同面圣。 ‘‘放肆!广西巡抚在干什么!’’ ‘‘好大的胆子,如此大的事情,竟然敢瞒而不报?’’ 就在方从哲心乱如麻的时候,朱由校愤怒的咆哮声便是在乾清宫暖阁中响起,引得角落处的宫娥内侍们均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本以为大明‘‘内忧外患’’尽去,已然可以着手布局国内变革,却不曾想‘‘打脸’’来的如此之快。 依着锦衣卫的消息来看,浔州的乱局早在一个多月前便出现了端倪,但朝廷却是没有收到来自广西的半点消息。 无需多问,当然是广西当地官员沆瀣一气,将此事隐瞒了下去。 甚至,就连广西当地的锦衣卫可能也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不然何至于一个多月后才有消息传递至京师。 就算广西距离中枢三千里不止,交通不便,但也不至于这般迟缓。 ‘‘陛下,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想个办法才是…’’ 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角,强压住心中的惊惧,内阁首辅方从哲硬着头皮,朝着怒不可遏的朱由校说道。 地方官府欺上瞒下,不堪重用,他这位内阁首辅也是脸上无光,但眼下最为重要的,便是要将广西当地的叛乱尽快平定下去。 至于当地官员的失职,日后自有说法。 ‘‘陛下,不若即刻征调大军,将乱军剿灭…’’ 未等到朱由校做声,锦衣卫指挥使赵吏便是小心翼翼的说道,眉眼之间的惊诧大于担忧。 如今的大明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就连如日中天的建州女真及蒙古大汗都先后败于官兵的手中,遑论地方上的寻常百姓? ‘‘不可!’’ 话音刚落,便见得内阁首辅方从哲像是触电一般,猛的自座位上惊起,一脸惊恐的朝着案牍后的天子摆手,其癫狂的模样令得朱由校都是为之一愣。 ‘‘陛下,广西浔州不比陕西,绝不可等闲视之!’’ 兴许是知晓自己刚刚的表现有些失态,方从哲很快便深吸了一口气,强行镇定了下来,但脸上的急切仍是溢于言表。 ‘‘此言何意?’’ 见方从哲如此模样,朱由校也是强压住心中的戾气,有些不解的问道。 自古以来,中枢对于地方叛乱的态度都是‘‘速战速决’’,免得夜长梦多,令得地方叛乱形成尾大不掉之势。 ‘‘陛下有所不知。’’吞咽了一口唾沫,方从哲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追忆之色,停顿了片刻以后,方才继续说道:‘‘早在洪武年间,生活在广西大藤峡地区的瑶民便与朝廷不和…’’ ‘‘两百余年间,广西大藤峡的瑶民起义始终延绵不绝,其根本原因便是当地瑶民与当地官府间的矛盾始终未曾解除。’’ 一语作罢,刚刚还有些哗然的乾清宫暖阁瞬间便是安静了下来,朱由校及司礼监秉笔太监的脸上均是涌现了一抹错愕之色。 万没想到,一场看似寻常的叛乱背后竟然还隐藏着这等不为人知的‘秘辛’。 按照方从哲的说法,生活在广西当地的瑶民早在洪武年间便与朝廷不和,这么多年始终‘‘不服王化’’。 此等形势下,派遣大军围剿便是‘‘下下策’’,再没有酿成太大的恶果之前,当以招抚为主。 ‘‘擢升杨涟为左都御史,即刻赶赴广西浔州,全权负责招抚叛乱,以安民心。’’ 沉默了少许,大明天子朱由校清冷的声音终是自乾清宫暖阁中响起,其眼眸深处的惊怒也逐渐消失不见。 随着年龄的增长,曾经有些稚嫩的天子也变得愈发成熟,考虑的因素也越来越多,不再像刚刚登基那时,只知晓‘‘镇压’’。 ‘‘另外给朕摘了广西巡抚的帽子,传令贵州巡抚王三善,总督广西军务,赶赴广西浔州坐镇。’’ 不多时,朱由校的声音再度于乾清宫暖阁响起。 虽说决定以招抚当地叛军为第一选择,但稳妥起见,还是要做好两手准备。 至于欺上瞒下的广西巡抚,自是没有继续任职的意义了… 第1367章 浔州事 广西,浔州府。 作为广西境内历史最为悠久的府县,浔州府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先秦始皇时期。 公元前214年,始皇帝平定岭南之后,于当地设置桂林,南海,象三郡,下辖十二县,三国时曾为吴国蜀地。 贞观七年,唐太宗李世民正式于岭南道设置浔州,自此\\\"浔州\\\"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明太祖朱元璋于南京建国称帝之后,沿袭前元旧制,仍设立浔州府,下辖桂平、平南、贵县三县。 因为广西自古以来便是瑶族,壮族等少数民族的居住地,故而当地百姓对于外来统治者极为排斥,\\\"农民起义\\\"在历朝历代都屡见不鲜。 洪武四年,就在大明朝一片欣欣向荣的时候,广西大藤峡\\\"峒蛮\\\"攻入桂平县,抢走了官府的印信和朝廷诰敕,自此,长达两百余年的\\\"瑶民起义\\\"便正式拉开了序幕。 直至嘉靖年间,迫于当地少数民族始终\\\"不服王化\\\"及朝廷威慑力与日下降的压力,沉迷修仙的嘉靖皇帝终是允准了前后争执百余年的\\\"善后议\\\"。 一方面决定对于当地瑶人采取怀柔政策,一方面不断开垦荒地,鼓励瑶民迁徙,这才令得持续多年的\\\"瑶民起义\\\"逐渐画上了句号。 ... ... \\\"胡大哥,你说这些官兵什么意思,对咱们围而不剿,想把咱们活生生的耗死?\\\" 望着山脚下若隐若现的灯火,一名瞧上去四十出头,身穿传统服饰的汉子自嘴角挤出了一抹不屑的笑容,颇为讥讽的朝着上首的汉子说道。 要知晓,这大藤峡可是广西境内最大的峡谷,谷内河道曲折,江流湍急,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莫说就凭山脚下那些满打满算不过万余出头的官兵,就算昔年嘉靖皇帝在位的时候,举广东和广西两省之力,集结了十余万军马又当如何? 彼时的农民军见势不妙,掉头钻入大峡谷,任凭朝廷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不也无可奈何? \\\"或许吧..\\\" 闻声,端坐在上首的汉子也自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微微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的说道。 此地名为\\\"浪滩\\\",前临滚滚大江,背枕崇山峻岭,景泰年间的瑶人首领侯大苟曾在此地修建\\\"皇帝殿\\\",作为起义军议事之所,继而对抗朝廷。 虽然已是过去了将近两百年,\\\"皇帝殿\\\"的墙皮已是破败的不像话,红砖绿瓦的墙皮也尽数脱落,但因为其险要的地理位置,自己仍是将此地设为了\\\"根据地\\\"。 \\\"胡大哥,要我说,咱们就别跟官兵耗着了,这些汉人没一个好东西,就知道欺压咱们。\\\" \\\"不若趁着明廷大军尚未赶到的时候,将山脚下的官兵全给剿了,完事咱们往峡谷里一躲,神仙也难寻..\\\" 不多时,又一名身着传统服饰的瑶民缓缓开口,其虽然年岁不大,但眼眸深处却充斥着令人心悸的疯狂,脸上也露出了深思之色。 自从嘉靖年间,浔州当地官府与他们这些瑶人达成了\\\"和解\\\"之后,他们这些瑶人的日子便是好过了不少。 既然能过上安稳的日子,自然没人愿意舞刀弄枪的拥兵造反,刀尖上舔血,但这种安稳的日子,却在前两年被突然打破。 说来也怪,早在万历末年开始,这广西的气候便逐渐有些诡异,庄稼的收成也连年降低,当地百姓苦不堪言。 即便如此,他们这些老实多年的瑶民也没有生出其他的心思,毕竟日子虽说苦了点,但终究是能坚持,只要将这两年熬过去就好了。 但两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旱灾却是打破了广西浔州维持了数十年的平静,也激发了他们这些瑶人掩埋在心底的血性。 因为浔州自古以来便是边陲之地,条件极为恶劣,当地官府与百姓的关系也有些紧张,故而很少有官员们愿意来此赴任。 即便是有\\\"不信邪\\\"的,在到任之后,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辞官回乡,亦或者谋求他职。 久而久之,这浔州的\\\"知州\\\"便空缺了下来,最后被一名来自桂林府的\\\"豪商\\\"捡了便宜。 但仅用\\\"豪商\\\"来形容又有些词不达意,毕竟这位信任的\\\"知州大人\\\"可谓是手眼通天,与桂林城中的\\\"靖江王府\\\"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虽然如此言论,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但在广西当地百姓之间却是流传甚广。 毕竟在广西这片地界,如若没有桂林城中的\\\"靖江王\\\"点头,区区一名\\\"富商\\\"如何能够出任浔州知州。 本来似这等官场的龌龊事与当地瑶民没有半点关系,也没有人在意这知州大人究竟是什么出身。 但不知是不是急于\\\"回本\\\"的缘故,新任的知州大人甚至还不待屁股坐稳,便迫不及待的开始了\\\"捞财\\\"。 随着府县的豪绅富商皆被其敲上一笔之后,他又将主意打到了朝廷的\\\"赋税\\\"之上。 原来早在天启四年,两广总督胡应台便是上书中枢,请求中枢减免浔州府,庆远府及南宁府一成赋税。 毕竟相比较广西境内其余府县,生活在这三府的瑶族人,壮族人最多,也最容易生乱。 若是放在寻常时候,一成赋税虽说有些吃紧,但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更何况本就是朝廷明文规定的赋税,已是承平多年的瑶人们也不会有太多的想法。 但近两年广西气候轨迹多变,庄稼收成又不好,这一成赋税便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尤其是些许知晓内情的百姓再得知这一成赋税竟是知州大人自己收入囊中之后,压抑多时的百姓们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愤怒。 \\\"哎,别急。\\\" \\\"事不至此..\\\"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显得有些疲惫的声音在众人的耳畔旁响起,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见得被称为\\\"胡大哥\\\"的汉子已是负手而立,脸上的表情有些深邃。 闻声,周遭数人下意识的便要开口,毕竟他们早在起事之初,便将那不顾他们生死的浔州知州宰了,再也没有了退路。 虽说背靠大峡谷,就算山脚下的官兵再多上十倍,也奈何不了他们,但若有选择,谁又愿意一直待在深山老林之中。 这天寒地冻的,实在是有些受罪。 第1368章 和谈? \\\"事不至此?\\\" 听得上首的\\\"胡大哥\\\"如此言说,殿中众人的脸上均是露出了不可思议之色,更有甚者尖叫出声。 面前这瞧上去其貌不扬的中年人名叫\\\"胡扶纪\\\",与他们这些庄稼汉一般,同为浔州府本土人士,平素最为老实。 但因为知州大人\\\"横征暴敛\\\"的缘故,胡大哥的一家老小都是被活生生饿死,甚至其本人也是遭受了官差的一顿毒打。 正是因此遭此横祸,一向\\\"老实本分\\\"的胡扶纪方才猛然变了性子,不但领着他们这些同村的发小,细节了县中的府库,更是公然拥兵造反。 得益于知州大人的\\\"胡作非为\\\",他们这些\\\"叛军\\\"非但没有遭受到镇压,队伍反而愈发壮大,不但不堪重负的百姓们争相投奔,就连一些不满知州大人的官差都是\\\"弃暗投明\\\"。 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们叛军的队伍便由起事之初的几十人,壮大到如今的今晚人。 而胡扶纪作为叛军的\\\"发起者\\\",顺理成章的被推举为叛军首领,领着众人逃窜至大藤峡之中,凭借着得天独厚的的地理优势,与官府对抗。 按理来说,治下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叛乱\\\",作为广西地区最高行政长官的广西巡抚王尊德应当即刻过问,不说将胡作非为的浔州知州绳之以法,也要报予朝廷知晓。 但不知浔州知州究竟是用了什么办法将广西巡抚哄骗过去,亦或者其真的手眼通天,竟是令广西巡抚王尊德对发生在浔州的\\\"农民起义\\\"采取了不闻不问的态度。 正因如此,他们这些人才得以迅速壮大,麾下人马已近万人,几乎能够与山脚下的官兵们相提并论,并打了数次胜仗。 如若不是首领胡扶纪\\\"从中作梗\\\",只怕山脚下的官兵伤亡至少要大上两成。 \\\"兄弟们,眼下如此局面,皆是因为那浔州知州胡作非为方才导致的,但我等却是不能一错再错...\\\" 在官厅中众人匪夷所思的眼神中,一副普通老农模样的胡扶纪有些苦口婆心的劝道。 虽说当初\\\"聚众起义\\\"乃是事出有因,但经过这些天的冷静,他已是逐渐从癫狂的状态中醒转过来,知晓他们这些人眼下的行为究竟意味着什么。 虽说自古以来,生活在大藤峡地区的瑶人便与汉人摩擦不断,尤其是在大明建国之后,光是足以惊动中枢的\\\"叛乱\\\"便是爆发了十余起。 但随着嘉靖年间的\\\"善后议\\\",广西已是承平多年,所谓的\\\"瑶汉之争\\\"早已名存实亡。 现如今,他们这些人的行为与前宋的\\\"梁山泊好汉\\\"没有半点区别,皆是因为不满当地官府的暴政,故而怒上梁山。 但他胡扶纪却不是野心勃勃的宋江,他前半辈子不过是背朝黄土的庄稼汉,胸中没有所谓的\\\"雄心壮志\\\",自是不愿意将事态扩大,令得身旁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惨死在官兵的刀剑之下。 现如今大明圣天子在上,为患辽东多年的建州女真都被镇压,遑论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庄稼汉。 胡扶纪心中知晓,若是仗着大藤峡得天独厚的优势,继续与官兵对峙,等待他们这些人的下场,只剩下沦为与山中野兽共存的野人这一条路。 \\\"胡大哥,您有话就直说了吧..\\\" 见得上首的胡扶纪欲言又止,官厅中唯一年少时曾念过两年私塾的汉子不由得有些急切的问道。 从胡扶纪近些天的行为举止,以及刚刚的前行来看,他多少猜到了其心中想法。 \\\"兄弟们,咱们唯有跟官兵和谈,才能有一条生路...\\\" 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中的万千思绪,胡扶纪迎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眼神,有些痛苦的说道。 老实本分了一辈子,家中老幼却是被官府活活逼死,自己也为了保全这一众兄弟的性命,也要向官府低头。 平心来讲,他实在是有些不甘心。 但不甘心又能怎样呢,靠着麾下近万名衣衫褴褛的\\\"流民\\\"与官府对峙,导致更多人因他而死? \\\"胡大哥!\\\" \\\"和谈?\\\" \\\"跟知州那条老狗?\\\" 话音刚落,官厅中便是瞬间响起了各式各样的尖叫声,众人的反应不一而足,但脸上的诧异却是异常统一。 谁也没有料到,身负血海深仇的胡扶纪竟然会有与官兵和谈的念头,这传出去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胡大哥,您糊涂啊。\\\" \\\"就算您不愿徒增杀戮,但就凭浔州知州那条老狗的睚眦必报的性格,就算我等投诚,他就能放过我们了吗?\\\" 没有理会殿中众人的诧异,那名念过几年私塾的中年人主动上前一步,有些语重心长的说道。 在场众人都是村中一同长大的发小,皆是饱受浔州知州的欺压,自是对其睚眦必报的性格有所了解。 如若众人真的按照胡扶纪所说,主动与朝廷投诚,只怕他们前脚才刚刚走出大藤峡,后脚便会被浔州知州下令斩杀。 和谈,也要讲究对策。 \\\"那,怎么办?\\\" 闻言,胡扶纪的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慌乱之色,六神不住的看向刚刚做声的那名中年人。 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虽然被众人推举为首领,但不过是看在其率先\\\"起事\\\",兼之平素里人缘最好,人人都愿意听他话的份上。 若是真论起行军打仗,在\\\"起事\\\"之前,他这大半辈子除了自家的菜刀之外,就连兵刃是什么模样都没见过,哪里有什么见识。 \\\"胡大哥,就算咱们要与朝廷和谈,也不应该是与山脚下那胡作非为的老狗和谈。\\\" 稍微沉默了片刻,又一名中年人上前一步,一脸憎恨的说道。 那贪赃枉法的浔州知州害的他们家破人亡,逼得他们走上了\\\"造反\\\"这条路,他们若是向其投诚,拿什么面对九泉之下的家眷? 再者说了,他们就不信北京城中的\\\"圣天子\\\"会对广西乱局无动于衷,那名胡作非为的浔州知州定然要受到应有的惩罚。 第1369章 浔州知州 入夜,浔州府城。 虽然因为近些天\\\"大藤峡\\\"战事的缘故,城中的气氛有些紧张,城中百姓皆是人人自危,但城中的\\\"官老爷们\\\"却是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仍是寻欢作乐,好不自在。 尤其是位于府城中央的\\\"知州衙门\\\"更是灯火通明,府中人头攒动,丝竹管乐之声不绝于耳,与驻扎在大藤峡山脚下,剑拔弩张的官兵们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行至府中,越过喧嚣异常的正殿,径自朝着位于深处的书房而来,年过五旬的知州大人正面色凝重的坐在案牍之后,身前还立着一名风尘仆仆的骑士。 \\\"老爷,王爷那边说了,让您尽快解决大藤峡的麻烦,免得被朝廷知晓。\\\" \\\"若是再耽搁下去,难保城中的巡抚大人会迫于压力,向朝廷上奏..\\\" 望着案牍后面色阴晴不定的知州大人,风尘仆仆的骑士小心翼翼的自怀中取出一封有些褶皱的书信,将其双手呈递给一旁的中年人。 见状,师爷打扮的中年人忙是伸手接过,将其搁置在知州大人身前的案牍,同时在骑士如释重负的眼神中摆了摆手,示意其自行离去。 \\\"大人\\\",待到骑士的背影已然完全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师爷方才有些不解的问道:\\\"王爷这是什么意思,当初收税,可是王爷的主意。\\\" \\\"现在出事了,就迫不及待的要跟咱们甩开关系了?\\\" 因为书房较为动荡的缘故,师爷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依然在房中回荡了片刻方才停滞。 \\\"哼!\\\" 闻言,本就脸色凝重的知州大人脸色愈发难看,重重的拍了拍身前的案牍,有些没好气的冷哼了一声。 \\\"还能什么意思,怕出事呗..\\\" \\\"年关的时候,朝廷可是刚下令,要对北直隶那些藩王们一并收税..\\\" \\\"咱们的这位靖江王,这是害怕了..\\\" 一语作罢,知州大人的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鄙夷之色,朝着桂林的方向吐了口唾沫。 他姓李,广西桂林府人士,年轻时做些小买卖,赖以糊口,乃是一名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大明百姓。 本以为就会如此平庸的蹉跎一生,却不想人生的际遇,在五年前发生了重大改变。 因为年轻时经营有方,积攒了些许钱财的缘故,其明媒正娶的夫人倒是桂林城中小有名气的美人,二人婚后也成功育有一女。 对于自己的掌中明珠,他自是倾尽一切,非但不顾世俗的眼光,令其读书,更是令其弹得一手好琴。 五年前,一次偶然的机会,自己的掌上明珠被\\\"微服私访\\\"的靖江王见到,惊为天人。 彼时身份的巨大差异下,容不得自己有半点意见,自己的长女便成为了靖江王的\\\"外室\\\"。 虽然没名没分的不太好听,但架不住靖江王对其宠爱有加,而他作为靖江王的便宜老丈人,自然而然便成为了其心腹,被其委以重任。 前段时间,经过一番运作之后,他这位一辈子没有读过一天书的商人走马上任,成为了浔州知州。 对此,虽说靖江王手眼通天,但也瞒不过广西巡抚等一众代天巡狩的重臣,但在靖江王的威逼利诱之下,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君子们\\\"却是对此保持了沉默。 而靖江王之所以费心费力,令自己成为浔州知州自然不会无的放矢,其根本目的便是为了朝廷取消的一成赋税。 但他们所有人都没有料到,就因为这一成瞧上去微不足道的赋税,却是令得承平多年的广西陷入了战火之中。 那些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庄稼汉们竟然鼓起勇气,洗劫了县中的府库,甚至凭借着大藤峡的地理优势,与官兵分庭抗礼,并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迅速壮大了将近一万余人,已然形成尾大不掉之势。 \\\"大人,既如此,我等便不能再瞻前顾后了。\\\" \\\"当即刻以雷霆之力,派遣大军,将叛乱平定。\\\" 见身前的\\\"恩主\\\"将情况说的如此严重,中年师爷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后怕之色,忙是颤颤巍巍的说道。 广西位于大明边陲,他们这些人关起门来,自是可以胡作为非,但若是被朝廷所知晓,就凭当今天子的爱民如子的性子,他们这些人焉有活路? \\\"你当本官不想!\\\" 重重的拍了拍身前的案牍,浔州知州没好气的抱怨道:\\\"那大藤峡易守难攻,岂是那般攻克的。\\\" \\\"你真当大藤峡山脚下那万余名官兵是吃干饭的不成?\\\" 早在治下百姓\\\"起事\\\"之初,知晓事关重大的浔州知州便是第一时间派出了官兵前往围剿。 但不知何等缘故,满打满算不过几十名庄稼汉,面对着数百甲胄齐全的官兵竟是全身而退,甚至一路逃窜到了大藤峡。 待到其反应过来,再度增兵的时候,却是被麾下武将告知,大藤峡中的叛军人数已是过千。 被逼无奈,他只得飞快将浔州的乱局报予桂林城中的靖江王知晓,在靖江王的干涉下,桂林城中的广西巡抚也做出了反应,派遣大军赶来增援。 但当桂林府的官兵赶到的时候,众人却是骇然的发现,大藤峡中已是聚拢了将近万余名叛军,甚至还凭借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对官兵造成了杀伤。 如此,局势便是瞬间僵持了下来,他也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就是希望将这些叛军活活困死。 毕竟眼下正值凛冬,大藤峡中的叛军们又是缺少粮草辎重,想必坚持不了多久变会向官府投降。 起初的时候,一切都如他所料,大藤峡中的叛军们没有了半点动静,也不再主动挑衅。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便是迅速意识到了端倪所在,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这些叛军的人数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若是再给这些叛军一些时间,人数岂不是要比山脚下的官兵还要多了? 届时,他拿什么瞒天过海? 第1370章 靖江秘辛(上) 同一时间,就在浔州知州心急如焚的时候,位于桂林城中的靖江王朱履佑也领着自己的\\\"世子\\\"登临了王府最高的承运殿,眺望着茫茫夜色之中的浔州。 \\\"父王..\\\"沉默少许,一袭常服的靖江世子朱亨嘉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惊疑,有些烦躁的开口:\\\"浔州那边,不会闹出乱子来吧..\\\" 虽说放眼桂林府,乃至于广西全境,上至代天巡狩的广西巡抚,下至\\\"看家护院\\\"的寻常士卒,皆要给自家三分薄面,但若是浔州的乱子迟迟得不到解决,终究是一桩隐患。 更要紧的是,若是浔州的乱局被京师所知晓,自家的\\\"秘辛\\\"也会随之暴露。 \\\"我已然传令浔州,令孤的那位老丈人早做决断。\\\" \\\"若是再无法顺利解决,那可怪不得孤了..\\\" 在靖江世子朱亨嘉有些惊骇的眼神中,年过四旬的靖江王朱履佑眼神冰冷,毫无感情的说道。 虽说自己的便宜\\\"老丈人\\\"对自己忠心耿耿,令其就任浔州知州,收取赋税也是自己的意思,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可容不得他有半点心慈手软。 毕竟,若是府中的\\\"密辛\\\"流传出去,他们父子能否继续待在这靖江王府,都要打一个问号。 \\\"玉哥..近些天在忙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靖江王朱履佑毫无感情的声音于茫茫夜色之中响起,其眉眼之间更是涌现了一抹不加掩饰的憎恨之色。 看得出来,这位堪称大明最为尊贵的\\\"郡王\\\"与其口中的\\\"玉哥\\\"间隙颇深,甚至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国朝初年,太祖朱元璋念在其亲侄朱文正战功赫赫的份上,将其幼子朱守谦封为靖江王,封地在广西桂林府。 自此,靖江王一脉于广西桂林府开枝散叶,并成为了大明宗室中最为特殊的一支。 虽然爵位仅为\\\"郡王\\\",但靖江一脉无论是俸禄亦或者王府驻地都与\\\"亲王\\\"比肩,甚至在许多方面还隐隐胜之。 正因如此,彼时的大明百姓才对靖江王府有这么一句形容:\\\"阅尽王城知桂林。\\\" 两百余年的传承下来,靖江王府早已成为广西境内的庞然大物,就连当地官府都要给其几分薄面。 毕竟这广西自古以来便是边陲之地,境内少数民族众多,这些少民生性狠辣,不服王化。 若是出了什么乱子,广西境内的官员们可是负有不可推卸的作用,而就藩于桂林府的靖江王就在其中扮演了和事佬的角色。 \\\"还能再忙些什么,整天和府中的那些宗室厮混在一起。\\\" 事关\\\"玉哥\\\",年仅二十余岁的靖江世子朱亨嘉的脸上也涌现了一抹憎恨之色,话语中更是满满的怨恨。 若是这对堪称广西最为尊贵的父子的谈话流传出去,定然会在广西境内引起一阵轩然大波。 虽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所有人都知晓,这不过是一句美好的祝愿罢了。 以靖江王朱履佑的身份和手段,放眼整个广西境内,除却广西巡抚等寥寥几人能够在得罪了他能够\\\"全身而退\\\"之外,谁人能够逃过其毒手。 但听朱履佑及其世子话里话外的意思,这父子二人竟是对所谓的\\\"玉哥\\\"十分忌惮,甚至不敢采取过激的手段,让其\\\"闭嘴\\\"。 \\\"哼。想的到美。\\\" \\\"不识好歹。\\\" 听闻\\\"玉哥\\\"仍是像以前一样,终日跟府中的宗室们厮混在一起,靖江王朱履佑便是没好气的冷哼一声,至于其口中的\\\"不知好歹\\\"究竟是指的\\\"玉哥\\\"还是与其厮混的宗室们,便是不得而知了。 \\\"将他看好了,绝对不准其接触外人。\\\" 虽然知晓自己的长子比自己更重视那\\\"玉哥\\\",但靖江王朱履佑仍是不放心的叮嘱了一句。 毕竟\\\"玉哥\\\"的身份实在是太过于骇人,若是被朝廷所知晓,他们父子二人瞬间便会一无所有。 ‘‘父王放心,儿子心中有数。’’ ‘‘但是父王,他留在这世上终究是个祸害,不若我等先下手为强…’’ 后面的话,靖江世子没有说完,但他知晓自己的父王一定明白自己的意思。 这诺大的靖江王府,虽说表面上风平浪静,但内地里却是纷争不断,远不是众人想象中的铁板一块。 而完成此等乱象的根源,便是他们父子二人口中的‘‘玉哥’’。 ‘‘万万不可…’’ 像是被踩到痛处一般,靖江王勃然变色,一脸惊恐的朝着自己的世子嚷嚷道:‘‘他若不死,局势尚且在你我父子的掌控之中;他若是死了,可就真的出事了…’’ 不怪靖江王如此惊恐,实在是那‘‘玉哥’’的身份太过于特殊,以至于其虽然才刚刚成年,身边便有一众宗人追随。 闻声,靖江世子虽然满心不甘,但终究不敢违抗自己父王的意志,缓缓点了点头之后,便是悄无声息的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自己虽然是得到朝廷敕封的‘‘靖江世子’’,但无论是在府中的地位亦或者权柄都远远无法与自己袭爵多年的父王相提并论。 他只是有些惊慌,唯恐府中的‘‘秘辛’’流传出去,毕竟府中那位‘‘玉哥’’才是靖江王府真正意义上的继承人。 望着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的长子,靖江王脸上的表情愈发复杂,胸口也是不断的起伏着。 他的心中隐隐有些后悔,悔不该当初‘‘心慈手软’’,没有及时的斩草除根。 到了现在,‘‘玉哥’’已是长大成人,也明白了自己的身世,身旁更有一众宗人追随,就连自己这位靖江王也拿他没有太大的办法。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自己又不敢大动干戈,故而便一直拖到现在。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靖江王已是能够明显感觉到‘‘玉哥’’不断展露的野心以及压制不住的不甘。 他知晓,若是任由‘‘玉哥’’这般故作非为下去,迟早要闹出大乱子。 正因如此,自己的长子才千方百计的想要除去‘‘玉哥’’。 毕竟,他们父子二人身上的这王位,可是从‘‘玉哥’’手中抢来的。 第1371章 靖江秘辛(下) ‘‘来人。’’ 沉吟半晌,面色沉重的靖江王突然朝着身后招呼了一声。 ‘‘王爷。’’ 很快,一道浑厚的声音便自茫茫夜色之中响起,同时还伴有沉闷的脚步声。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得一名侍卫模样的中年人出现在靖江王朱身后,正规规矩矩的冲其躬身行礼。 ‘‘你即刻持本王印信,去面见广西巡抚王德尊,要求其即刻派遣大军,前往浔州平乱。’’ ‘‘务必要在朝廷钦差到来之前,将叛乱解决。’’ 终究是袭爵多年的靖江王,其见识远不是被娇生惯养的‘‘世子’’可比。 靖江王朱履佑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局势的危急。 无论是他授意浔州知州横征暴敛,还是靖江王府的‘‘秘辛’’,这两件事随便一件,都足以令其于凤阳高墙下终老,甚至于身首异处。 ‘‘属下明白。’’ 闻声,中年侍卫忙是毕恭毕敬的接过朱履佑递过来的令牌,小心翼翼将其藏在怀中之后便是急匆匆的离去。 作为朱履佑的心腹侍卫,他对于王府内部的一些‘‘龌龊’’事也是有所了解,自是不敢掉以轻心。 待到周遭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过后,朱履佑又将目光投向了王府中唯一还亮着灯火的宫殿,耳畔旁还传来隐隐约约的谈笑声。 他知晓,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便是‘‘玉哥’’的住所,而这些隐隐约约的谈笑声,便是那些簇拥在其身旁的宗人们发出。 靖江王府作为大明诸多郡王中最为特殊的一支,享有各式各样的特权,例如靖江王亡故,而膝下又没有子嗣的时候,并不会如其于郡王那般国除,而是自旁系中过继一名宗室,承袭靖江王位。 在两百余年的传承中,靖江王府也积攒了不少爵位仅次于‘‘郡王’’的镇国将军,就连他这位靖江王,也拿这些‘‘亲戚’’没有太好的办法。 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宫殿,靖江王朱履佑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脑海中回忆起了一些往事。 万历二十三年,彼时在位的靖江王还是他的父王朱任晟,但当时的靖江世子并不是他,而是他的兄长朱履祥。 但是好景不长,朱履祥被朝廷册封为‘‘靖江世子’’不久后便得了一场重病,随后药石难医,撒手人寰,留下尚在襁褓之中的幼子。 按照皇明祖训的规定,朱履祥病故以后,这靖江王府的继承人便应轮到其尚在襁褓之中的幼子的头上。 虽然心中悲痛难忍,但彼时的靖江王朱任晟还是打算按照规律,准备上奏朝廷,立这名尚在襁褓之中的孩童为‘‘靖江世孙’’。 值此关键时刻,身为朱任晟的嫡次子朱履佑以侄子尚且年幼,日后怕是难以服众为借口,说服了自己的父王,改立自己为靖江世子。 彼时的万历皇帝正忙于‘‘国本之争’’,自是没有心情理会这些藩王的家务事,当时朝堂的官员们在收受了靖江王的贿赂以后,也是对此保持了沉默。 就这样,身为朱任晟嫡次子的朱履佑如愿以偿的当上了靖江世子,并得以在万历末年成功袭爵。 虽然将自己的次子改立为靖江世子,但靖江王朱任晟却是觉得有些对不住死去的嫡长子,故而亲自将尚在襁褓之中的‘‘嫡孙’’养育在身边,并为其取名为‘‘玉哥’’。 因为宗室取名都要上奏宗人府,报予朝廷知晓,而‘‘玉哥’’的身份又颇为尴尬,一旦被朝廷所知晓,自己昔年犯下的过错也会闹的人尽皆知。 故而朱任晟尽管对自己的嫡孙十分喜爱,但也始终没有将其公开,更没有上奏宗人府为其取名,只是以‘‘玉哥’’称呼。 当然,‘‘玉哥’’的存在,也成为了靖江王府公开的秘密,甚至就连广西当地的一些官员都是有所耳闻。 但在各种各样的原因下,这些官员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沉默,全将其当作靖江王府的家务事。 就这样,在朱任晟的保护下,‘‘玉哥’’顺顺利利的度过了一个快乐的童年。 但是随着其年龄的增长,‘‘玉哥’’也逐渐弄清了自己的身份,知晓自己才是真正意义上靖江王府的接班人。 而抢走自己王位的,就是记忆中对其始终板着一张脸的‘‘叔叔’’。 同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靖江王府中陆陆续续有宗室开始簇拥在‘‘玉哥’’身旁,隐隐与他这位靖江王分庭抗礼。 为了与其对抗,也为了拉拢府中那些摇摆不定的宗人,朱履佑故而开始大肆敛财,为自己的‘‘世子’’铺路。 毕竟‘‘玉哥’’的存在终究是个隐患,自己袭爵多年,又是得到过朝廷册封,名正言顺的靖江王,也不怕其在背后搞些小动作。 但若是自己百年以后,‘‘玉哥’’选择将府中的秘辛捅破,报予朝廷知晓,这局面便是有些不一样了。 毕竟‘‘玉哥’’本就是靖江王府真正意义上的继承人,又是自己的侄子。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继承靖江王的不二人选,而自己的长子自然只能将靖江王位拱手让出了。 ‘‘呼。’’ 轻轻摇了摇有些发沉的头,靖江王朱履佑长舒了一口气,心中坚定了一个想法。 无论付出何等代价,都要替自己的儿子保住‘‘世子’’之位,而当务之急自然是尽快将浔州的乱局结束,免得引起朝廷的关注。 依着自己那位便宜老丈人的消息来看,这浔州的乱局已是持续了月余之久。 虽然在自己的威逼利诱之下,城中的广西巡抚及桂林知府都是选择了沉默不语,但难保仍有人将消息传出。 此等局势下,时间便成为了最为重要的因素,务必要赶在朝廷注意到浔州乱局之前,将那些乱民尽数解决。 就算后续朝廷派遣钦差前来调查,也是‘‘死无对证’’,成不了气候。 如此,一切都可以顺利的解决。 第1372章 广西事(上) 次日清晨。 天色尚未大亮,整座桂林府皆是笼罩在稀薄的晨雾之中,还算宽阔的街道上也是行人寥寥,仅有少许早起的商贩,正在有条不紊的操持着手中的吃食,准备迎接待会接踵而至的食客。 虽然听说浔州那边生了乱子,一些不堪重负的瑶人及当地百姓纷纷选择了揭竿起义,效仿前宋的\\\"梁山好汉\\\",占据地势巍峨的大藤峡与当地官府分庭抗礼,但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府城的安稳。 毕竟从太祖朱元璋时期开始算起,浔州那地方便常有纷争,生活在府城的百姓们实在是见怪不怪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位于桂林府城偏西的巡抚衙门外终是迎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只见来人全身笼罩在黑袍之中,先是鬼鬼祟祟的朝着街道两旁张望了一番,确定无人注意之后,方才大摇大摆的朝着府衙大门而去。 瞧那架势,竟是丝毫不将巍峨的巡抚衙门放在眼中,简直如履平地。 \\\"来人止步!\\\" 也不知是不是没有睡醒的缘故,于府衙附近值守的士卒见得黑袍人大摇大摆的朝着府衙大门而来,便是下意识的将手中兵刃出鞘,恶狠狠的盯着来人。 \\\"嗯?\\\" 兴许是没有料到自己竟会被阻拦,黑袍人肉眼可见的错愕了片刻,好半晌方才不可思议的闷哼道。 随着距离的拉近,立于府衙门口的几名差役已是认清了来人的面容,忙是收起了手中的兵刃,自脸上挤出了一抹讨好的笑容,颇有些卑躬屈膝的说道:\\\"小人一时眼花,大人勿怪..\\\" 言罢,便是忙不迭的让出了一条道路,示意黑袍人自行出入。 \\\"哼!\\\" 一声冷哼过后,黑袍人便是在众多士卒敬畏的眼神中,大摇大摆的朝着府衙深处而去。 如若不是怕耽误了王爷交代下来的\\\"要事\\\",他定然要与那几名有眼无珠的士卒好好\\\"寒暄\\\"一番。 \\\"我呸!\\\" 待到黑袍人完全消失在府衙深处之后,几名卑躬屈膝的士卒方才收起了脸上虚伪的笑容,不约而同的吐了一口唾沫。 刚刚那黑袍人名叫李虎,早些年不过是桂林城中的地痞流氓罢了,但不知用了何等手段,竟是得了靖江王朱履佑的赏识,一跃成为其眼前的红人。 俗话说宰相门前三品官,背靠着靖江王这棵\\\"大树\\\",李虎自然而然便成为了桂林城中的\\\"贵人\\\",以至于他们这些官差都要尊称一声\\\"大人\\\"。 李虎早些年还是地痞流氓的时候,可没少与他们这些官差打交道,故而发迹之后,便是想方设法的为难他们这些官差,双方之间可谓是间隙颇深。 \\\"行了,少发些牢骚,当心隔墙有耳。\\\" 见身旁的同伴仍是喋喋不休,一名稍微年长的差役不由得上前一步,劝解了一句。 光是靖江王一人,便足以压死他们这些\\\"平头百姓\\\",遑论这位袭爵多年的靖江王还与府中代天巡狩的广西巡抚王尊德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这二人的组合,足以在整个广西境内横行无阻,百无禁忌。 \\\"怕甚,朝廷三令五申,不准藩王结交当地官员,若是将老子逼急了,老子就去两广总督那告一状..\\\" \\\"谁不知道,咱们的督抚大人都快跟靖江王爷穿一条裤子了...\\\" 闻声,一名瞧上去不过三十余岁的差役仍是喋喋不休,但其声音却是越来越低,直至消失不见。 放眼桂林府,乃至于广西全境,凡是消息稍微灵通些的,谁不知晓广西巡抚王尊德是靖江王爷的座上宾,这几乎成为了公开的秘密。 朝廷所谓的\\\"禁止藩王结交官员\\\"的禁令宛若白纸一张,丝毫影响不到靖江王朱履佑与广西巡抚王尊德的交情。 \\\"你们说,靖江王一大早,便迫不及待的派人来见咱们的督抚大人,所为何事?\\\" 闲来无事,又不到下值的时间,故而几名当值的差役裹了裹身上的衣袍,饶有兴趣的讨论着。 \\\"还能为什么,估计是浔州那边出事了呗。\\\" 闻声,便有一名差役不假思索的说道,脸上还涌现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 虽说靖江王在广西可谓是手眼通天,竟是欺上瞒下,硬生生的将自己\\\"老丈人\\\"捧上了浔州知州的位置,但此等\\\"秘辛\\\"可瞒不过他们这些内部人员。 虽说平日里碍于靖江王朱履佑及广西巡抚王德尊的威势不敢胡言乱语,但众人心中却是有一杆秤,故而前段时间听说浔州府出了乱子,他们权当做笑话来听。 \\\"我猜也是,不然何至于这般遮遮掩掩的..\\\" 话音刚落,又一名差役附和道,脸上的表情同样是有些深邃。 要知晓,在浔州尚未生乱之前,靖江王朱履佑几乎是毫不掩饰他与广西巡抚王德尊的关系,虽说日日宴请有些夸大其词,但每逢初一十五,定然要在府中设宴,款待广西城中的一众文武。 但随着浔州生乱的消息传来,靖江王朱履佑也开始学会\\\"避嫌\\\"了,偶尔派遣下人前来联系的时候也是遮遮掩掩,生怕被别人抓住把柄一般。 \\\"呵。\\\" \\\"你们说,朝廷知不知道浔州出事了?\\\" 又是一番毫无意义的扯皮过后,那名年岁最长的差役突然话锋一转,语气有些莫名的问道。 虽然他们这些人也不清楚浔州的乱局究竟有多言重,但从靖江王遮遮掩掩的表现来看,只怕局势不容乐观。 俗话说纸包不住火,若是浔州乱局严重到一定程度,靖江王及他们身后的广西巡抚王德尊可就有好果子吃了。 毕竟,靖江王朱履佑虽然能在广西境内一手遮天,但在朝廷面前,仍是不值一提。 听说,朝廷已然正式下达旨意,对北直隶的几名藩王一体纳税,足以可见天子的手腕之强烈。 \\\"我估计知晓了。\\\" \\\"浔州乱局已是持续了一个多月,纵然靖江王手眼通天,但终究纸包住火,定然有人将此事捅了出去。\\\" 少许的沉默过后,便有一名差役若有所思的说道。 靖江王朱履佑在广西一手遮天,可是没少得罪人,平素的时候,这些人自是拿这位堪称大明最为尊贵的\\\"郡王爷\\\"没有半点办法。 但眼下浔州出事,难保这些人不会落井下石呐。 第1373章 广西事(下) ‘‘行了,本官知晓了,你去回禀王爷吧。’’ 广西巡抚衙门的官厅中,才刚刚于睡梦中醒来的巡抚王尊德面色阴沉似水,不耐烦的朝着面前的黑袍人摆了摆手。 靖江王当真是异想天开,真当官府调动大军这般容易,竟是要求将驻扎在桂林府周边的卫所官兵尽数调往浔州平乱。 这位靖江王莫不是横行霸道惯了,真当调动大军这般容易? 姑且不论‘‘师出无名’’,事后无法向朝廷交代,光是驻扎在广东广州府的两广总督胡应台那里,他便搪塞不过去。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朝廷下令要整饬水军,授意两广总督胡应台坐镇广州府的话,怕是浔州的叛乱早就被朝廷知晓。 毕竟自景泰年间,朝廷正式设立两广总督一职以来,便在广西梧州及广东各自设立了一个总督衙门。 ‘‘督扶大人…’’迎着王尊德凌厉的眼神,一身黑袍的李虎硬着头皮,小心翼翼的开口:‘‘还请大人给个准确时日,小人也好回去交差…’’ 言罢,李虎便连忙低下了头,丝毫不敢与广西巡抚王尊德对视。 以他的身份,或许能够对府衙外间的差役们趾高气扬,但面前这睡眼惺忪的老人可是货真价实的封疆大吏,代天巡狩的广西巡抚,容不得他有半点不敬。 莫说是他,就算他身后的‘‘大树’’靖江王朱履佑亲自前来,怕是也要客客气气,毕竟眼下是他们主仆有求于面前的文官。 ‘‘放肆!你敢威胁本官不成?’’ 片刻过后,官厅之中便响起了王尊德怒不可遏的咆哮声,因为过于愤怒,其脸上的褶皱已是挤到了一起,显得格外恐怖! ‘‘小人不敢!’’ 扑通一声,李虎便是跪倒在地,颤颤巍巍的说道,胸口不住的起伏。 虽然凭借着靖江王朱履佑的提携,他在这桂林城中勉强也算个‘‘人物’’,但与面前的广西巡抚王尊德相比,无异于天壤之别。 ‘‘靖江王莫不是昏了头,莫不是觉得本官也要对其俯首听命?’’ ‘‘荒诞至极,荒诞至极。’’ 广西巡抚王尊德气极反笑,愤怒的咆哮声使得于官厅外间伺候的差役们都是下意识的挪动脚步,又远离了一些。 面对着暴怒之中的广西巡抚,跪倒在地的李虎心惊胆颤,生怕王尊德将其当成出气筒,但纵然身躯颤抖的愈发厉害,他也没有萌生退意,仍是硬着头皮,待在原地。 李虎知晓,早在面前这广西巡抚第一次接受自家王爷宴请,并收受了贿赂之后,双方便是自成一体。 时至如今,双方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是浔州的乱局被朝廷所知晓,谁也讨不了好。 好半晌过后,经过一通发泄的广西巡抚王尊德终是逐渐恢复了理智。 先是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方才一脸厌恶的朝着面前的李虎说道:‘‘稍后本官便上奏总督大人,言说浔州大藤峡有乱匪出现…’’ 言罢,王尊德便是有些痛苦的闭上了眼睛,脸上满是追悔之色。 曾几何时,他因为看不惯朝中东林互相倾轧,故而自请出京为官,远离了乌烟瘴气的京师。 于地方上为官多年,凭借着还算老辣的政治手腕,他也取得了不俗的政绩。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手中权力在不断增长的同时,其心中的底线也在一步步崩塌。 终于,当他升任广西巡抚之后,其坚持多年的底线,在靖江王朱履佑的‘‘糖衣炮弹’’之下,彻底崩塌。 一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若是被朝廷所知晓,王尊德心中便是满满的悔意。 恍惚之间,王尊德竟是萌发了一死了之的念头,他实在是不敢面对朝廷的追责,更无颜面对昔日的同窗旧友。 ‘‘多谢大人!’’ 正在王尊德想入非非的时候,一道有些颤抖的声音于官厅中响起。 不知何时,一袭黑袍的李虎已是从地上起身,正一脸惊喜的冲着面色憔悴的广西巡抚躬身行礼,刚刚的惊惧早已不翼而飞。 ‘‘滚!’’ 见得一脸小人得志的李虎,广西巡抚王尊德才刚刚平复不久的心情再度激动起来,随手便将桌案上的茶盏丢掷到地上。 ‘‘大人息怒,小人这就滚,小人这就滚…’’ 已然得到确切答复的李虎也不想在这巡抚衙门久待,随意的行了一礼之后便是脚步匆匆的朝着外见而去。 瞧起如释重负的模样,简直与刚刚的小心翼翼判若两人。 ‘‘竖子好胆!’’ 望着李虎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的背影,王尊德心中的惊怒更甚,状若疯癫的咆哮着。 但很显然,王尊德的咆哮只是无用功,李虎的脚步非但没有半点停滞,反而愈发急促,三两步便是消失在府衙尽头。 见状,王尊德的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狠辣之色,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一般,缓缓坐回到有些狼藉的案牍后。 王尊德先是沉思了片刻,随后便开始奋笔疾书,洋洋洒洒的书写了多封奏本。 琢磨小半个时辰过后,王尊德方才缓缓放下手中的笔杆,先是有些颤抖的摩挲了一番刚刚书写的文字,方才唤来了一名差役,将几封奏本递到他的手上,并且详细的交代了一番。 待到差役退去以后,王尊德就像是了却心事一般,先是闭目养神了片刻,随后便是自顾自的朝着位于府衙深处的内宅而去。 他常年在外为官,家中老小皆在贵州老家居住,故而也勉强能算得上\\\"孜然一身\\\"。 ... ... 因为知晓督抚大人心情不好的缘故,署衙上下也无人敢去打扰,直至夜色降临之际,府中的\\\"师爷\\\"方才壮起了胆子,缓缓推开了内宅已然紧紧关闭了一整日的木门。 但映入眼帘的一幕,瞬间便让这位\\\"见多识广\\\"的师爷肝胆欲裂,只觉得一盆冰水扑面而来,浑身上下冷的厉害。 过了好半晌,师爷哆哆嗦嗦的声音方才于署衙之中响起:\\\"快来人,督抚大人上吊自缢了...\\\" 第1374章 真相大白(上) 二月初三,广州府。 景泰年间,明廷忧心于两广地区\\\"民乱\\\"不断的缘故,故而设立两广总督一职,其驻地分别设在广西梧州府及广东广州府。 作为两广地区的最高行政长官,两广总督胡应台可谓是位高权重,身份尊贵。 年关之前,天子朱由校有感于大明内忧外患皆被解除,故而准备解决东南沿海地区的隐患。 自福建总兵俞咨皋亡故之后,接受朝廷招安的\\\"海贼王\\\"郑芝龙愈发桀骜不驯,更是将朝廷派驻在其船队的\\\"监军\\\"尽数驱逐,几乎毫不掩饰心中的野心。 为了能将这个隐患彻底解决,也为了将\\\"海上贸易\\\"收归国有,朱由校开始着手准备东南战事,并准备抽调登莱水师,及广东水师。 就在战事一触即发的时候,户部尚书毕自严及兵部尚书孙承宗联名上奏,声称国库空虚,军队人困马乏,奏请暂缓兴兵。 深思熟虑之后,朱由校同意了户部尚书毕自严及兵部尚书孙承宗的请求,将兴兵的念头搁置,但依旧授意两广总督胡应台整饬海防,提督水师军务,以防不靖。 接到旨意的两广总督为了能够贯彻朱由校的旨意,特意于广西梧州府动身,亲自坐镇广州府,负责水师操练的一切事务。 ... ... \\\"总督大人在哪!\\\" 府衙外一声突如其来的急切声打断了两广总督胡应台的假寐,使其下意识的睁开了眼睛,脸上涌现了一抹不悦之色。 随着年龄的增长,自己的精力愈发不济,这段时间又一直扑在广东水师的事上,着实身心俱疲,夜里也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刚刚他用过午饭之后,好不容易才萌发了些许睡意,只是不待其入睡,便被这突如其来的急切声唤醒。 \\\"何人无故喧嚣!\\\" 缓缓自床榻上起身,胡应台随意整理了一番身上有些凌乱的衣衫,有些不满的朝着房门外唤道。 听到房中传出了动静,紧闭的房门很快便被人缓缓推开,一名幕僚模样的中年人在几名差役的簇拥下,匆匆闯了进来。 \\\"何事这般毛毛躁躁的..\\\" 见得来人的面容之后,两广总督胡应台脸上的不耐之色稍稍缓解,但依旧没好气的嘟囔道。 面前这中年人\\\"追随\\\"他多年,一向尽心尽力为其出谋划策,平素为人也是循规蹈矩,从未出过岔子,怎地今日却是这般毛躁? \\\"大人,出事了。\\\" 迎着胡应台有些不满的眼神,中年幕僚急匆匆的自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双手呈递给身前的文官,同时声音颤抖的说道。 闻言,胡应台心中便是咯噔一声,他与面前这\\\"幕僚\\\"共事多年,就算他升任两广总督之时,中年幕僚也没有这般\\\"惊惶\\\"过。 \\\"广西巡抚王德尊大人的亲笔书信...\\\" 兴许是瞧出了胡应台脸上的狐疑之色,中年幕僚忙是开口解释道,但其脸上的惊慌之色却是愈发严重。 \\\"嗯?\\\" 此话一出,胡应台心中便是涌现了些许不安,眉眼之间残存的些许不满也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虽然他与广西巡抚王德尊名义上是\\\"上下级\\\"的关系,但他却并不过问广西境内的具体事务,私底下也没有任何往来。 这广西巡抚王德尊,好端端的给自己写信干什么? 有些狐疑的瞧了瞧面前魂不守舍的幕僚,胡应台缓缓拆开了手中的书信,一目十行的瞧着。 \\\"放肆!\\\" \\\"这帮乱臣贼子,好大的胆子!\\\"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两广总督胡应台便是脸色大变,歇斯底里的咆哮声于卧房中响起。 \\\"大人息怒..\\\" 见胡应台好似已然知晓了发生在广西境内的\\\"乱象\\\",中年幕僚不由得硬着头皮,小心翼翼的劝解道。 \\\"你什么时候知晓此事的!\\\" 盛怒之下的胡应台几乎失去了理智,一双闪烁着杀意的眸子死死的盯着身前的幕僚,吓得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人明鉴呐,小人是刚刚见送信的差役神色有些不对,仔细询问之下,方才知晓,岂敢瞒而不报!\\\" 面对着盛气凌人的两广总督,中年幕僚不敢有半点迟疑,急不可耐的出声解释。 \\\"哼!\\\" 也许是相信了面前幕僚的说辞,也许是知晓眼下不是计较这等\\\"微末小事\\\"的时候,胡应台冷哼一声过后,便不再理会跪在地上的中年幕僚。 其中详情,他日后自会一查到底,但眼下最为关键的,却是即刻将广西境内的\\\"祸乱\\\"解决。 信中,广西巡抚王德尊详细的向他讲述了眼下正发生在浔州的\\\"民乱\\\",并将其来龙去脉一并告知。 身为世袭罔替的靖江王,朱履佑却是无视朝廷律法,私自与官员结交,并且设法将自己的\\\"老丈人\\\"捧上了浔州知州的位置,继而征收朝廷曾免去的一成赋税。 正因如此,不堪重负的的当地百姓们方才揭竿起义,与百十年前的\\\"前辈们\\\"一样,躲藏在大藤峡之中,与官兵对峙。 而造成这一切的根源,竟是靖江王朱履佑想要额外收取赋税,继而贿赂府中的宗人,为其世子铺路。 因为靖江王府中还有一名叫做\\\"玉哥\\\"的宗室,其虽然无名无分,却是上一任靖江王的嫡孙,名正言顺的\\\"靖江王\\\"继承人。 \\\"荒唐,当真是荒唐!\\\" \\\"滑天下之大稽!\\\" 两广总督越想越气,只觉得此等\\\"闹剧\\\"就算放眼历朝历代也不多见,因为觉得\\\"得位不正\\\",宗室藩王便有了贿赂府中宗室,为自己世子铺路的念头。 为了贿赂这些本就身价斐然的\\\"亲戚们\\\",靖江王朱履佑便将主意打到了朝廷的赋税之上,继而自导自演了一场闹剧,成功逼得当地百姓揭竿起义。 \\\"来人,即刻将此事快马报予朝廷知晓,并传令广东总兵率兵与本官共同进驻广西浔州府。\\\"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胡应台终是逐渐恢复了理智,开始着手处理起眼下的乱局。 虽然心中对于靖江王万分鄙夷,对于浔州大藤峡当地的瑶人无比同情,但终究\\\"社稷为重\\\",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平定民乱。 第1375章 真相大白(下) 二月初七。 卯时刚过,天色尚未大亮,贵阳城这座扼守川贵川三省咽喉要塞的西南重镇尚且笼罩在一片稀薄的晨雾之中。 巍峨的城墙下,睡眼惺忪的汉人百姓与当地夷人皆是默不作声的等候着城池的开启。 自天启元年,朝廷以雷霆手段,当机立断的平定了永宁土司奢崇明掀起的叛乱之后,西南大地便是\\\"安稳\\\"了不少。 尤其是悬挂镇南将军印的三省总理鲁钦及官至都督同知的秦邦屏携手平定了云南境内的王弄山土司沙氏之后,云贵川三省境内的土司们皆是战战兢兢,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基于此等原因,原本还有些\\\"荒凉\\\"的贵阳府城近些年却是热闹了不少,城中行商走卒无数,当地的夷人与官府的关系也是缓和了不少,一副欣欣向荣之像。 但如今,一道突如其来的呵斥声却是打破了贵阳城外的沉寂,引得城门外的百姓们皆是面面相觑。 伴随着愈发急促的马蹄声,一道有些消瘦的身影终于自远处的晨雾中冲出,映入众人的眼帘之中。 \\\"八百里加急,快开城门!\\\" 哗! 虽然骑士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贵阳城外却是响起了一片哗然之色,更有些身着传统服饰的当地夷人愣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要知晓,早在太祖朱元璋于南京开国的时候便是定下了规矩,除却边关告急,地方有人犯上作乱之外等寥寥几件足以动荡大明国本的大事之外,绝不可动用八百里加急。 难不成西南又起战事? 是贼心不死的水西土司安氏?亦或者实力深厚的水东土司宋氏?但不管究竟是谁不服王化,犯上作乱,一场血雨腥风的战事却是避免不了。 一念至此,贵阳城外的百姓便是议论纷纷,只觉风雨欲来。 \\\"快开城门,天子有旨意给贵州巡抚。\\\" 眼见得眼前的城门仍是巍然不动,已然行至城门附近的骑士不由得勒紧手中的缰绳,止住胯下的战马,又气又急的朝着城头上呆若木鸡的守城士卒们嚷嚷道。 竟然是自京师而来的八百里加急,还是专门给城中的巡抚大人? 脑清了骑士来历的百姓们愈发惊惧,各式各样的议论声也是次第响起,还有些\\\"好事\\\"的更是忍不住喃喃自语:\\\"莫不是天子有恙,令巡抚大人率兵勤王?\\\" 不过此等念头很快便被接踵而至的讥笑声而打破,姑且不论北京城外尚有京营坐镇,谁也无法威胁到天子的安危。 就算真的中枢有所变故,这贵阳城可是距离京师三千里不止,若是再加上兵马调动的时间,等到城中督抚大人率兵勤王抵达北京城,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就在贵阳城外百姓想入非非的时候,城头的守城士卒终是反应了过来,只见得一个系着绳子的篮子自城头上扔了下来。 见状,高居于战马之上的骑士虽是心急难耐,但也知晓这些人是在按规矩行事,只得翻身下马,自怀中掏出一枚堪合,放到了篮子中。 随后骑士便是重新回到战马之上,并趁着这个功夫,有些贪婪的呼吸着空气,快速的恢复体力。 嗡嗡嗡! 前后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贵阳城中便是响起了急切的呐喊声,随后便见得厚重的城门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声音,被十数名士卒由内而外的缓缓推开。 \\\"辛苦。\\\" 顾不得与这些当值的士卒寒暄,随意的拱了一下手,骑士便是马不停蹄的朝着城中深处而去,只留下一众士卒于原地面面相觑。 \\\"竟然真的是自京师而来的旨意?\\\" \\\"那人是锦衣卫吧?寻常差役可没有这等好的身手..\\\" \\\"巡抚大人这会怕是还没起了。\\\" 望着骑士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的背影,愣在原地的守城士卒们终是反应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着,但一双眸子却是不由自主的望向了城中巡抚衙门所在的方向,脸上满是惊忧之色。 好不容易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可千万别打仗呐。 ... ... \\\"大人,大人,快些醒醒。\\\" 巡抚衙门的后宅中一间不太起眼的卧房外,几名神色惊慌的差役小心翼翼的敲击着门窗,轻声呼唤着里间沉睡之人。 虽说自家巡抚大人为人和善,对待他们这些下人都是和颜悦色,但眼下天色尚未大亮,任谁被搅了清梦,恐怕心情都不太好。 但一想到官厅中的那位携带圣旨而来的锦衣卫,几名差役便是硬着头皮,继续敲打着门窗。 \\\"何事?\\\" 约莫又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正当几名差役打算继续敲打门窗的时候,便听得一道浑厚的声音自屋中响起。 闻言,为首的差役便是一喜,忙是急不可耐的回道:\\\"回禀大人,京师来了一名锦衣卫,携带圣旨而来,拿的是八百里加急的堪合...\\\" 哐当! 紧闭的房门便被人粗暴的打开,有些披头散发的贵州巡抚王三善瞬间映入众人的眼帘,不可思议的反问道:\\\"八百里加急?\\\" \\\"回大人,正是。\\\" \\\"快带本官前去!\\\" 没有丝毫的迟疑,衣衫有些凌乱的贵州巡抚便赤裸着双脚,急匆匆的朝着官厅而去。 见状,一众差役忙不迭的跟在身后,脸上的急切之色同样溢于言表,倒是有一名机灵的差役忙是进屋,寻了王三善的官靴之后,方才跟了上去。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过后,贵州巡抚终是在官厅上见到了远道而来的锦衣卫,并且获知了天子的旨意。 没有半点迟疑和顾虑,草草的交代了一番府中事务过后,王三善便是马不停蹄的朝着贵阳城外的军营而去。 自从他被擢升为贵州巡抚以后,便是着手整顿贵州军务,近些年倒是颇有成效,眼下倒是到了检验成果的时候了。 约莫两个时辰过后,在贵阳城外诸多百姓敬畏的眼神中,贵阳巡抚李三善领着操持数年之久的五千贵阳官兵马不停蹄的朝着广西浔州而去。 一时间,川贵为之震动。 第1376章 威逼 同一日,就在贵州巡抚王三善马不停蹄的领着贵州当地官兵马不停蹄的赶往广西浔州的时候,自知时不可待的浔州知州也是亲自行至大藤峡山脚下。 三日前,一封来自桂林府的书信打破了他所有的幻想,他的\\\"便宜女婿\\\",靖江王朱履佑于信中惊恐的告知,广西巡抚王德尊已是自缢身亡。 浔州的乱局不日便将被朝廷所知晓,眼下他们唯一的活路,便是赶在朝廷大军赶来之前,即刻将浔州乱局平定。 届时,他们便能将种种罪责推到广西巡抚王德尊的身上,继而觅得些许生机。 前后不过几天的功夫,局势便是恶劣至此,李知州顾不上感叹命运的多舛,马不停蹄的便是带着府中师爷及一众亲信,行至大藤峡山脚下,力求尽快\\\"解决\\\"掉山中的乱民。 依着靖江王朱履佑的意思,这些躲藏在大藤山脚下,与官府对峙的瑶人百姓具是\\\"不服王化\\\"的乱民,当以雷霆手段解决。 这个世界上,只有死人不会说话。 百般无奈之下,李知州也只得顶着凛冽寒风,风尘仆仆的赶至大藤山脚下,与驻扎在此地多时的官兵们会合。 见得知州大人亲自驾到,尚不知晓\\\"内情\\\"的官兵们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却是叫苦不迭。 姑且不论眼下正值凛冬,进入深山老林之中,追捕那些瑶人百姓的难度有多大,光是从本心里,这些官兵就不愿意与那些\\\"乱民\\\"刀兵相向。 他们这些人,虽然并不全是浔州当地人氏,绝大部分都是从邻近府县抽调而来,但将近两个多月的时间,多多少少也闹清楚了这背后的来龙去脉。 知晓这些瑶人百姓之所以\\\"揭竿起义\\\",躲藏在大藤峡之中与官府对峙,一些都是因为浔州知州贪赃枉法,强行收取赋税,这才逼得这些瑶人起义。 更别提,驻扎在山脚下的官兵当中,还有不少浔州本地人士,甚至还与山中那些\\\"乱民\\\"熟识,自然更不愿意进山围剿。 正是因为这些各种各样的原因,万余名官兵才始终在大藤山脚下按兵不动。 反正山中\\\"乱民\\\"也没有更加过分的举动,他们自然不愿意在这大冬天的,与此前的\\\"旧识故友\\\"打生打死。 ... ... \\\"刘千户,这山中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虽然天色尚未完全大亮,但浔州知州早已于睡梦中醒来,甚至还若有其事的换上了一身甲胄,将领兵的千户守备叫进了帐中。 \\\"回知州大人,\\\"尚且有些睡眼惺忪的千户守备一边在李知州不善的眼神中打了个哈欠,一边小心翼翼的说道:\\\"眼下正是凛冬,山中道路实在是泥泞难走,尤其不利于大军作战。\\\" \\\"卑职斗胆,知州大人在宽限一些时日,待到开春之后,大军再进山围剿。\\\" \\\"叛军坐吃山空,又得不到给养,定然人心惶惶,届时我大军进山剿匪,定然能够一蹴而就,全歼叛军。\\\" 领兵的武将越想越兴奋,唾沫横飞之间全然没有注意到浔州知州李达难看到极点的脸色。 开春之后再进山剿匪? 真到了那时候,怕是他早已被押送京师,认罪伏法了,他哪里等的起? 一身甲胄的武将话音刚落,浔州知州李达的声音便如一道惊雷,于帐中响起:\\\"不准!\\\" \\\"朝廷三令五申,不准我等官僚消极怠工,谁敢尸餐素位,遑论是乱民起义这等足以动荡国本的大事?\\\" \\\"刘千户,若是这些叛军效仿嘉靖年间的旧事,你当的起这个责任吗?\\\" 兴许觉得\\\"尸餐素位\\\"这顶大帽子还不足以令得眼前的武将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近些天着实恶补了一番\\\"浔州历史\\\"的李达竟将嘉靖年间的旧事抬了出来。 嘉靖年间,生活在大藤峡地区的瑶族人及壮族人因为不满当地官服日渐沉重的压迫,故而选择了揭竿起义。 起事之初,几乎所有人都将其当做一场在平常不过的叛乱,毕竟浔州这地方自古以来便是\\\"起义\\\"不断,几乎贯穿了整个浔州历史。 但是仅仅不到半个月的功夫,当地官府便是迅速意识到了端倪,嗅到了一丝不妙的味道。 原本人数仅有百余人的\\\"叛军\\\"竟是在短短两周不到的时间,迅速扩大到了一万余人,甚至最开始派去围剿的官兵们都选择了加入\\\"叛军\\\"的行列。 好一番研究过后,当地官府方才后知后觉反应了过来,这些浔州当地的卫所官兵与那些\\\"乱军\\\"皆是沾亲带故,自然出工不出力。 百般无奈之下,当地官府只得上奏广西巡抚,请求从邻近府县派遣大军镇压。 就这么一来一回的功夫,大藤峡\\\"叛军\\\"的人数又是迅速扩张了数倍不止,直至惊动了北京城中,沉迷修仙的嘉靖皇帝。 闻听广西惊变,一向以\\\"道君皇帝\\\"自诩的嘉靖帝也不施展仙术了,当机立断的便是调集湖广,四川,贵州等地官兵,全力镇压,唯恐迟则生变。 就这样,彼时尚还算国力鼎盛的大明集结全国之力,用了将近两年多的时间,才勉强将浔州大藤峡起义镇压。 为了以绝后患,一向\\\"不问政事\\\"的嘉靖皇帝,十分罕见的,亲自过问起了广西政事,并且做出了诸多安排。 在嘉靖皇帝的干涉下,当地官府与治下百姓达成了\\\"和解\\\",并且达成了一个不成文的潜规则。 自此以后,浔州当地的父母官皆是由本地人士担任,免得外来官员不熟悉当地民情,激发民族矛盾。 正因为有了嘉靖年间的\\\"旧事\\\",当地官服在对待这些瑶人的事情方才不敢消极怠工。 如此一来,倒也保持了数十年的平衡,却不曾想在近期被打破。 \\\"这...\\\" 如此大的一顶帽子扣了上来,本就不善言辞的武将愈发语塞,只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又无法托之于口。 \\\"本官知晓你们心中的小九九,无非是打着按兵不动,好让朝廷知难而退的念头罢了。\\\" \\\"但本官也不怕告诉你们,巡抚大人已然上奏总督大人,邻近省份的官兵不日便将抵达。\\\" \\\"别怪本官没提醒你,总督大人可是最恨消极怠工之人...\\\" 在千户守备隐晦莫名的脸色中,浔州知州李达咄咄逼人的声音也是悄然响起。 但慌乱之间,领兵的刘千户却是没有注意到身前文官眼眸深处的狡黠及迟疑... 第1377章 对峙 二月初九,龙头节。 位于\\\"浪滩\\\"山巅的楼阁中人影绰绰,数十名汉子齐聚一堂,面色皆是有些涨红,像是刚刚在经过一场争吵一番,气氛很是凝重。 与前些天的\\\"争吵\\\"不同,这一次不但参与人数更多,而且气氛也是紧张了不少,甚至空气中还掺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叛军\\\"首领胡扶纪仍是毫无疑问的居于上首,其同村的几名\\\"发小\\\"则是分立其左右,还有数名身材魁梧的汉子直愣愣的站在官厅中央,眼神凶狠。 无需过多的介绍,纵然是牙牙学语的孩童也能一眼瞧出,这两拨人泾渭分明,隐隐都憋着一口气。 原本面色轻松的胡扶纪此时也是脸色铁青,闷闷不乐的坐于上首,眼神隐晦不明,叫人猜不透其心中想法。 毫无疑问,作为\\\"叛军\\\"首领的胡扶纪始终沉默不语,也是官厅中气氛剑拔弩张的重要原因之一。 这\\\"皇帝殿\\\"本是将近两百年前,景泰年间的\\\"产物\\\",但历代\\\"叛军\\\"首领都会以此为驻地,故而多番修缮下来,竟是没有半点破败之感,光是这供众人议事的主殿便足以容纳数百人而毫不拥挤。 正因如此,这\\\"皇帝殿\\\"中虽说点着灯火,但因为今日天色不佳的缘故,光线很是昏暗。 \\\"诸位兄弟。\\\"清了清嗓子,一名面色凶狠的汉子自座位上起身,先是瞥了一眼上首的胡扶纪之后,方才朝着周遭众人说道:\\\"山脚下的官兵已是彻底撕破脸皮,与我等刀兵相向,我等实在不容坐以待毙。\\\" 驻扎在大藤山脚下,按兵不动多日的官兵竟于昨日突然发起了袭击,莫说殿中那些\\\"主战\\\"的瑶人,就连他这位态度偏向\\\"保守\\\"的中立派也有些措手不及。 本以为双方已是达成了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他们这些\\\"叛军\\\"既不主动攻击山脚下的官兵,军令在身的官兵们也不会主动兴兵来犯,双方就这样彼此对峙。 待到官府耐心耗尽,亦或者此地乱象被朝廷中枢所知晓,双方便可以效仿嘉靖年间的旧事,以\\\"和谈\\\"收场,免得生灵涂炭。 也正是因为山脚下的官兵们始终没有\\\"过激\\\"行为,殿中这些与浔州当地官府有些血海深仇的汉子们方才沉默不语,默认了日后\\\"和谈\\\"的事实。 但他们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就在昨日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驻扎在山脚下的官兵们竟是突然发起了凌厉的攻势,甚至斩杀了几名\\\"岗哨\\\"。 如若不是\\\"皇帝殿\\\"位置高耸兼之众人也提前准备了些许巨石,滚木布置在登山的必经之路,恐怕他们这些人便会被一网打尽。 \\\"唔。\\\" \\\"说的是啊..\\\" \\\"坐吃山空,终究不是个事呐。\\\" 话音刚落,殿中便是响起了各式各样的议论声,不管心中存着何等心思,谁也不愿意就这样沦为官兵的\\\"军功\\\"。 若有可能,谁又不愿意继续\\\"苟活于世\\\"。 面色阴沉的点了点头,那名率先做声的汉子便是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他要做的已经足够多了,总不能立刻要求众人意见一致,将矛头对准山脚下的官兵。 \\\"仅凭我等一己之力,怕是难以对抗山脚下的官兵呐。\\\"长叹了一口气,许久未曾做声的胡扶纪终是面色沉重的开口,其眼眸深处充斥着浓浓的惊惧。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实在是出乎他的预料,也让其\\\"杀身成仁\\\"的念头化为泡影。 看来,山脚下的这些官兵们并没有放过他们的打算呐。 \\\"胡大哥所言差矣!\\\" 听得胡扶纪的言语有些松动,殿中的一名汉子便是脸色一喜,随后便是毫不犹豫的起身,迎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眼神拱手说道:\\\"众位兄弟,我等坐拥大藤峡这等兵家必争之地,无需与官兵正面相抗,便可依仗天堑将其击溃,积蓄实力。\\\" \\\"假以时日,我等便可形成尾大不掉之势。\\\" \\\"届时,在于官兵议和也不迟。\\\" 兴许是知晓殿中这些汉子绝大多数都是背朝黄土的庄稼汉,对于\\\"造反\\\"这等逆天之事并没有太大的执拗和热情,故而说话的汉子刻意放缓了自己的态度,保留了一丝\\\"和谈\\\"的可能性。 正如汉子心中所预料的一般,待到其一语作罢,殿中本是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便是瞬间大了起来,不少人的脸上都是露出了心动之色。 他们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多多少少也听过或看过几处戏文,知晓前宋的\\\"梁山好汉\\\"便是不断积蓄实力,最终被朝廷招安,获得了一介官身。 一想到自己日后有可能捞得一官半职,态度本是坚定不移的\\\"中立派\\\"也逐渐有些松动,目光也有些迟疑。 如此说来,继续与官兵对峙反倒是以退为进的办法? \\\"众位兄弟的意思呢?\\\" 听到耳畔旁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坐于上首的胡扶纪脸色愈加隐晦不定,其声音也是变得有些颤抖。 \\\"胡大哥,不若先与官兵真刀真枪的打上两仗再说.\\\" \\\"胡大哥,咱们的粮食可是不多了...\\\" \\\"官兵欺人太甚,我等也不能坐以待毙...\\\" 沉默少许,原本坚定不移支持\\\"和谈\\\"的汉子们纷纷改变了主意,争先恐后的朝着胡扶纪说道。 若有可能,他们自然不愿意与官兵打生打死,但眼下这情况已不容他们继续作壁上观,就算真的要\\\"招安\\\",也要谈个好价钱才是。 \\\"既如此...\\\"仿佛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上首的胡扶纪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的说道:\\\"便让兄弟们准备一下吧,也让官兵知晓我等的厉害。\\\" 呼! 殿中仿佛一阵狂风掠过,不少汉子的脸上都是涌现了一抹惊喜之色,呼吸也是瞬间急促起来。 迫不及待的应了一声是后,便是步履匆匆的朝着外间走去,全然没有理会胡扶纪等人有些复杂的眼神。 无论什么时候,总有些不甘寂寞的\\\"野心家\\\"盼望着天下大乱... 第1378章 前因后果(上) 次日清晨。 虽说天色尚大亮,凛冽的寒风也有些刺骨,但\\\"休整\\\"多日的瑶民们却是纷纷动了起来。 仗着熟悉地形的形势,纵然光线有些昏暗,众人也不觉得迷茫,竟然有序的搬运着手中的巨石和滚木,将其布置在一条条险峻的山间小路之上。 作为被历代瑶民首领选中的\\\"根据地\\\",浪滩完全符合兵书中的\\\"易守难攻\\\",不但深处崇山峻岭之中,而且仅有寥寥几条逆行难走的山路可以通行。 除却这些自幼生长在山林之中的瑶民,就连同样是本乡本土的汉人官兵们都不知晓这些山脚小路。 \\\"哎呦!\\\" 就在众人鸦雀无声,默默搬运着巨石滚木等物件的时候,突如其来的一道惊呼声打破了此间天地的宁静。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得一名年纪瞧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汉子正一脸后怕的盯着不远处的万丈深渊,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胡大哥,多亏了你,不然我可就掉下去了。\\\" 喘了几口粗气,险些掉下去的汉子终是缓过了神,一脸感激的朝着不远处的胡扶纪说道。 倘若刚刚不是胡扶纪眼疾手快,他便要毫无悬念的葬身在万丈深渊之中。 虽说早在\\\"揭竿起义\\\"的时候,便做好了随时死亡的准备,但似刚刚那般,没有死在官兵的手中,却是不明不白的跌落山崖,实在是有些憋屈。 \\\"无妨,二狗你自己小心点,别毛毛躁躁的。\\\" 闻声,胡扶纪便是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随后像是放心不下,又叮嘱了一句。 都是村里自幼长大的发小,对于彼此的脾气秉性再熟悉不过,面前这被称为\\\"二狗\\\"的中年汉子就是因为毛毛躁躁,失手打破了汉人员外的一柄如意,险些被其打死。 闻听自己\\\"揭竿起义\\\"之后,便是毫不犹豫的前来追随。 \\\"胡大哥你就放心吧。\\\" 被称为\\\"二狗\\\"的男人先是讪讪一笑,作势便转身回到来时的地方,重新寻一块巨石。 不过还没等他走几步,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忙是快走了两步,行至胡扶纪身前,神神秘秘的说道:\\\"胡大哥,咱们真要跟官兵真刀真枪的干下去啊?\\\" 都是背朝黄土的庄稼汉,\\\"二狗\\\"不相信自己的胡大哥能够在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便是滋生出\\\"自立为王\\\"的野心。 前段时间,山上还没有这么多人的时候,胡扶纪不止一次在深夜里向他们这些发小诉说衷肠,声称当时\\\"揭竿起义\\\"只是一时冲动,眼下却是令众人都背上了\\\"反贼\\\"的骂名。 闻言,胡扶纪也是脚步一滞,先是小心翼翼的瞧了瞧周遭,发现没有人注意之后,方才有些无奈的耸了耸肩,说道:\\\"那怎么办?\\\" 眼下的局势,早已不是他可掌控,他已是有些骑虎难下。 起事之初,追随在他左右的\\\"同伴们\\\"都是与他一同不满朝廷苛政的当地百姓,但久而久之,队伍中便出现了些许\\\"异类\\\"。 这浔州境内崇山峻岭,几乎每一座山中都有大大小小的\\\"山贼部落\\\",这些人有的是人命在身,被官府通缉的亡命徒,有的是被官府压迫的活不下去,只得逃入深山老林之中的\\\"黑户\\\"。 随着自己在\\\"浪滩\\\"声势越来越大,各个山贼部落也是注意到了自己,随后这些人便是不约而同的前来投奔自己,口口声声要\\\"壮大义军\\\"。 但是胡扶纪心中十分清楚,这些杀人不眨眼的乱匪们找到自己的根本目的其实还是为了\\\"招安\\\"。 所说躲在深山老林之中性命无虐,但若有可能,谁又不愿意做那出手阔绰的富家翁,谁愿意一辈子待在山中,与野兽搏斗。 但他们这些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皆是有着人命在身,被官府通缉,如若没有特殊情况,几乎一辈子都摆脱不了此等命运。 但现如今,胡扶纪等瑶民的\\\"揭竿起义\\\"却是让这些亡命之徒看到了希望。 不同于他们的\\\"人命在身\\\",胡扶纪等人的揭竿起义不但事出有因,而且其身份也颇为\\\"抢手\\\"。 自太祖朱元璋开国以来,生活在浔州当地的瑶民起义不知发生了多少起,最初的时候朝廷也采取武力镇压,但始终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为此,朝廷想出了各种各样的办法,例如在浔州单独设立军阵,用以维系地方平稳,浔州的知州由当地人氏担任等办法。 但直到嘉靖年间,朝廷才终于意识到了解决叛乱的办法,彼时的大明君臣突然意识到,这些瑶民虽然声势浩大,但不同于那些动不动便自称为王的反贼,这些瑶民心中并没有太大的野心,更没有想着\\\"某朝换代\\\"的念头。 从此之后,嘉靖君臣便对生活在大藤峡地区的瑶民采取了异常\\\"柔和\\\"的手段,即便真的有人犯上作乱,也以\\\"招抚\\\"为主。 久而久之,大藤峡居然真的再也没有发生过瑶民起义的恶性事件,而朝廷付出的代价仅仅是赦免尚未造成太大恶果的\\\"贼首\\\"。 相对应的,朝廷却是可以省去在浔州当地设立军队的开支,从一定程度上又缓和了当地瑶民与官府之间的矛盾。 现如今,这些生活在各个深山之中的山贼乱匪们便是意识到了胡扶纪揭竿起义之后将要面临的\\\"招安\\\",这才迫不及待的前来投奔。 正是因为有着这些山贼的投奔,胡扶纪麾下的\\\"义军\\\"人数方才骤然增长到万余人,甚至不少人还携带有兵刃。 前段时间,官兵在大藤峡吃的那两次败仗,便是拜这些\\\"乱匪\\\"所赐,如若仅靠胡扶纪这等手无寸铁的平头百姓,拿什么对抗甲胄齐全的官兵。 就算官兵们心生同情,故意放水,也不会令得己方产生伤亡。 \\\"胡大哥,咱们兄弟们都知晓你的意思,不行咱们偷偷跟官府谈谈?\\\" 见得周遭四下无人,\\\"二狗\\\"便是壮着胆子,将压抑在心中多时的念头托之于口。 似他们这些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哪里有那般大的野心,竟然想着与朝廷刀兵相向? 他们虽然想将贪赃枉法的浔州知州李达除之后快,但可没有\\\"某朝换代\\\"的意思。 第1379章 前因后果(下) \\\"偷偷跟官府谈?\\\" 胡扶纪下意识的便是重复了一句,脸上也是露出了深思之色,呼吸更是为之急促了几分。 若有可能,他何尝不想与官府和谈,但眼下形势已是十分明朗,姑且不提那些山贼乱匪们不愿束手就擒,就连山脚下的官兵们好像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不再像之前那般停滞不前。 胡扶纪不是蠢人,不然也不能被众人推举为首领,他多少也猜到了山脚下官兵态度发生转变的原因。 如若他没有猜错,只怕是那位尸餐素位的\\\"浔州知州\\\"开始对山脚下的官兵施加压力了。 毕竟其公然征收朝廷早已免去的赋税,此等罪行若是被京师的天子知晓,莫说其仅仅是与靖江王朱履佑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就算做出此等恶性的是靖江王朱履佑本人,怕是也难逃一死。 如此一来,耽搁的时间越多,其罪行暴露的可能性越大,那位知州大人怕是嗅到了危机,这才要求山脚下的官兵们上山围剿了。 胡扶纪甚至知晓,或许那位浔州知州亦或者其背后的靖江王从始至终都没有想着依靠山脚下的那万余名官兵便能够将他们剿灭,他们只想着逼迫官兵上山围剿。 只要山上的瑶民不甘心束手就擒,定然会予以反击,只要对官兵造成了杀伤,那么浔州知州便能彻底坐实他们这些瑶民\\\"反叛\\\"的罪名。 届时,浔州知州李达及其背后的靖江王朱履佑说不定便能够全身而退,毕竟没有人会相信一些乱民的\\\"证词\\\"。 \\\"是啊胡大哥,若是待会天亮了以后,官兵真的上山,咱们又真的跟他们拼了,那咱们的冤屈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言罢,二狗的神情便有些激动,声音也是微微颤抖。 他虽然父母双亡,孑然一身,但也不愿背上一个\\\"叛贼\\\"的骂名,于深山老林之中终老,更不愿意对山脚下的那些官兵们造成杀伤。 或许是浔州承平许久,或许是知晓当地的瑶民\\\"气性\\\"耿直,于浔州当差的差役士卒远不如其余地方那般嚣张跋扈,相反还颇为\\\"和善\\\"。 其中不少士卒,干脆就是于浔州各个村落中走出来的,与胡扶纪等人也是颇为熟悉。 若有可能,谁又愿意对自己的幼时好友,刀兵相向,尤其是之前山脚下的官兵们已是提前释放了\\\"善意\\\"。 于山脚下按兵不动月余之久,便是最好的证明。 \\\"话是这么说,只怕那些人不会答应呐。\\\" 少许的沉默过后,胡扶纪的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无奈之色,手指着不远处\\\"疾步如飞\\\"的山贼乱匪们,有些苦涩的说道。 如今的他们,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若是他们一口笃定,继续按兵不动,与官兵对峙,难保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山贼乱匪们会凶性大发,将他们取而代之,重新创造一个\\\"胡扶纪\\\"出来。 更要命的是,这山上可不仅仅只有他们这些糙汉子,还有不少汉子拖家带口,那些妇孺老幼便是他们最大的\\\"软肋\\\"。 闻言,二狗脸上的兴奋之色也逐渐消失不见,其微微起伏的胸口也逐渐恢复了平静,眼中露出了些许不甘和愤恨。 他虽然没有念过几天书,但也听懂了胡扶纪的言外之意,这些山贼乱匪的确杀人不眨眼,不然也不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 尤其是前几天,见得山脚下的官兵们始终按兵不动,这些原本还算\\\"老实\\\"的山贼乱匪们便是逐渐露出了心中的真实想法,开始\\\"争权夺利\\\",并且愈发咄咄逼人。 因为其手中握有兵刃的缘故,倒也没人敢与他们争论,只得眼睁睁的望着这些人开始发号施令。 对此,手无寸铁的瑶民百姓们皆是敢怒而不敢言。 现如今,山脚下的官兵们终是露出了\\\"围剿\\\"的迹象,这些山贼乱匪们皆是喜不自胜。 唯有\\\"浔州起义\\\"的声势再大上几分,他们这些被官府通缉的亡命徒才有被招安的可能,故而他们自然不愿意坐视胡扶纪等人就此与官府和谈。 至少也要将浔州的\\\"起义\\\"闹得周边几省人尽皆知,最好能够惊动北京中枢,他们方才具备了\\\"招安\\\"的可能。 至于与官兵对峙,乃至于刀兵相向,会造成多少无故的瑶民百姓伤亡,则完全不在这些穷凶极恶的乱匪的考虑之中。 \\\"二狗,你听我的,待会你找机会,瞧瞧溜下山去。\\\" \\\"若有可能,谈谈官兵们的口风..\\\" 沉吟片刻,在二狗惊喜的眼神中,胡扶纪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一般,神秘兮兮的朝着眼前的发小叮嘱道。 \\\"胡大哥放心!\\\" 闻言,二狗便是一脸兴奋的点了点头,像是全然意识不到此间事背后隐藏的风险。 见得二狗如此兴奋,胡扶纪长舒了一口气,眼神不断变换,想要说些什么,但终是欲言又止。 依着之前官兵直接射杀岗哨的动作来看,山脚下的官兵们已是被下达了进山剿匪的命令,若是二狗露面,说不定便有被直接射杀的风险。 而自己授意二狗与山脚下官兵\\\"和谈\\\"的举动若是被那些山贼乱匪知晓,只怕自己也会性命不保。 恍惚之间,胡扶纪只觉得心乱如麻,再也没有心思去搬运那些巨石滚木,只是寻了个干净的地方,瘫倒在地。 不远处那些\\\"热火朝天\\\"的山贼乱匪们见状也不以为意,权当做胡扶纪这是事到临头有些紧张,也没有人去管他,任由其瘫坐。 \\\"胡大哥,我去了。\\\" 又是旁若无人的\\\"闲聊\\\"了片刻,见得左右无人注意,二狗跟眼前心事忡忡的胡扶纪招呼了一声,便欲转身离去。 \\\"一切小心。\\\" 闻声,六神无主的胡扶纪终是缓过了神,有些复杂的盯着二狗的背影,唇齿轻启,用仅容两个人听到的声音喃喃道。 第1380 搜山 辰时已过,笼罩在大藤上穹顶上方的晨雾已是渐渐散去,各式各样的野兽鸣叫声响彻于山林之间。 因为顶头上司已是下了死命令,于山脚下驻扎月余之久的官兵们纵然心中不情不愿,但也只得在将校的催促下,穿戴整齐之后于生冷的空地上排列成军。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尔等士卒,食君禄,当为君分忧...\\\" 一座用碎石和夯土临时搭建而起的高台之上,一袭红色官袍的浔州知州李达正在慷慨激昂的做着\\\"动员\\\",但去其想象中众人心神激荡不同,人头攒动的队伍中却是鸦雀无声,无人附和他。 见状,浔州知州李达下意识的便想要唾骂出声,但随之而来的寒风却是令其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也将涌至喉咙处的话语强行咽了下去。 今时不同往日,眼下是他这位朝廷命官\\\"有求于\\\"眼前这群巍然不动的士卒,自然不可像往常那般盛气凌人。 不然这群士卒若是\\\"消极怠工\\\",迟迟不肯于山上的瑶民百姓短兵相接,他便无法\\\"坐实\\\"那些瑶民聚众造反的罪名。 届时,倒霉的反而是他自己。 \\\"本官有言在先,凡是斩杀乱民者,重重有赏!\\\" 终究是商贾出身,前后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李达便是想好了对策,直截了当的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虽说眼前这群士卒有将近一大半都是出身浔州的本地人氏,心中天然便对那些瑶民存着三分同情,但还有一部分士卒是由附近府县征召而来,这些人可没有所谓的\\\"香火情\\\"。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躲藏在大藤峡深处的那些瑶民们都不会束手就擒,如此便会与搜山的官兵们短兵相接。 在生死面前,所谓的\\\"香火情\\\"便是有些不值一提了。 \\\"出发!\\\" 见得知州大人已是训话完毕,领头的几名武将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便是挥了挥手,示意大军开拔。 因为浔州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及历史因素,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就算府城的巡抚大人的存在感也没有面前这位知州大人来的强。 \\\"是!\\\" 兴许是有了重赏的许诺,人头攒动的人群中终是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回应声,一名名身着红色鸳鸯战袍的官兵们或是兴奋,或是犹豫的迈开了腿,跟在将校的身后,朝着不远处的深山而去。 因为大藤峡地形险峻,道路泥泞难走的缘故,驻扎在山脚下的万余名官兵足足用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全部消失不见,隐入深山老林之中。 见状,仍于高台上矗立的浔州知州李达终是露出了一抹久违的笑容,先是长舒了一口气,随后便是迫不及待的朝着身旁的师爷吩咐了一句:\\\"给王爷去信吧,就说大军动身了,料想今日便会短兵相接。\\\" 虽说这大藤峡占地极广,想要将躲藏在其中的瑶民百姓尽数揪出并非一日之功,但李达从始至终都没指望就凭这万余名官兵便能\\\"平定\\\"叛乱,立不世之功。 他只是想要将浔州这滩脏水搅得再浑一些。 ... ... 进至大藤峡之中,官兵原本还算\\\"厚实\\\"的队伍瞬间便是分割,一些\\\"立功心切\\\"的士卒纷纷在各自将校的带领下,迫不及待的朝着深处涌去;至于一些\\\"本地官兵\\\"则是刻意放缓了脚步,有的干脆就寻了一个僻静的角落,闭目养神起来。 队伍前列,一名将校打扮的中年人先是小心翼翼的瞧了瞧四周,确定周遭士卒皆是其麾下心腹之后方才隐去了脸上的警惕之色,说话也变得随意了许多,有些惊疑不定的朝着紧锁着眉头的武将问道:\\\"哎,我说刘老哥,咱们真搜山呐?\\\" 嘉靖年间,在朝廷的授意下,当地官府与自古便生活在这片土地的瑶民百姓达成了\\\"和谈\\\",朝廷故而撤销了专门驻扎在浔州当地的军队,仅保留了一个卫所。 现如今,现任浔州千户守备便是被称为\\\"刘大哥\\\"的中年武将。 \\\"搜山?搜个屁!\\\" 闻言,刘守备便是没好气的唾骂了一句,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鄙夷之色,愤愤不平的说道:\\\"他李达和靖江王朱履佑造的孽,凭什么让咱们兄弟替他们擦屁股?\\\" \\\"还搜山,亏他们想得出来!\\\" 此时的刘守备可谓是满脸愤懑之色,与前两日面对浔州知州问询时,唯唯诺诺的模样简直天壤之变。 这\\\"大藤峡\\\"仅仅是当地百姓的一个简称,若要严格论起来,只怕用\\\"十万大山\\\"来形容也毫不为过,天知道那些瑶民百姓究竟躲藏在哪里。 虽说前两日,有\\\"立功心切\\\"的士卒射杀了两名岗哨,但依着刘守备私下了解,那\\\"岗哨\\\"估摸是主动露面,却被不明真相的官兵直接射杀。 经此变故之后,躲藏在深山老林之中的瑶民们定然会更加谨慎,不会轻易露面。 更要紧的是,这大藤峡可谓是\\\"易守难攻\\\",若是将那些瑶民逼急了,提前于官兵的必经之路上布置些许巨石滚木等物,只怕顷刻间便能要了他们的命。 此等经验,可是百余年前无数惨死在万丈深渊之中的官兵们用血淋淋的事实总结得出的。 \\\"咱们兄弟倒是没所谓,都是同乡本土的,谁也不会贪图李达的三瓜两枣,但只怕那些外乡人呐..\\\" 沉默少许,刚刚做声的校尉便是忧心忡忡的说道,眼眸深处也是涌现了一抹后怕。 前段时间,瑶民首领胡扶纪遁入大藤峡之后,早先便躲藏在各地的山贼乱匪纷纷主动前来投奔,声势瞬间便是浩荡了不少。 正因如此,浔州知州李达方才能够在没有征得广西巡抚同意之前,将临近府县的官兵尽数征召而来。 临近府县的官老爷们巴不得这些山贼乱匪尽数逃到浔州地区,故而纷纷主动出兵帮助李达\\\"剿匪\\\"。 现如今,队伍之中也数这些\\\"外乡人\\\"剿匪的热情最为高涨;相对应的,最容易出事的也是这群人。 第1381章 突发变故 \\\"尽人事,听天命吧。\\\" 不知过了多久,刘守备有些苦涩的声音方才悠悠响起,其眼眸深处满是无奈之色。 作为浔州本地的千户守备,他对于\\\"瑶民起义\\\"的来龙去脉他可谓是了如指掌,虽然心中对于那些不得不揭竿起义的瑶民百姓满是同情,但他人微言轻,也没有能力为他们\\\"翻案\\\"。 似眼下这般按兵不动,便是他能力的极限了。 \\\"是了,让那些人搜去吧。\\\"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围绕在刘守备周边的几名将校也是随意寻了个干净的位置坐了下来,随意的打量着周边的环境。 虽说他们还没有深入\\\"大藤峡\\\",但耳畔旁仍时不时响起不知名野兽的啼叫声,让人不免有些烦不胜烦。 一些\\\"好事\\\"的将校甚至在心中琢磨,要不要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肆意打猎一番。 毕竟\\\"广西虎患\\\"可是出了名的,甚至为此还专门衍生出了一个专门猎杀老虎的职业。 \\\"啊!\\\" 正当众人想入非非的时候,一道突如其来的惨叫声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的耳畔旁炸响。 闻声,原地休整的官兵们先是一愣,随后便是下意识的起身,不约而同的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眺望,脸上涌现了一抹狐疑之色。 \\\"坐下,都坐下!\\\" 眼见得麾下士卒有些骚动,刘守备便是没好气的嚷嚷道,示意众人不要大动干戈。 他刚刚听得清楚,这惨叫声虽然凄厉,但声音却是瞬间消失,估摸着是哪个倒霉蛋脚下一滑,坠落于万丈深渊,临死之前发出的惨叫声。 若是官兵遭受到了\\\"伏击\\\",惨叫声可就没有这般\\\"微弱\\\"了。 在上官的约束下,想清楚前因后果的官兵们很快便镇定下来,将刚刚的变故忘于脑后,饶有兴趣的讨论着究竟是哪个倒霉蛋这般不走运。 这倒不是因为这些士卒心中没有\\\"同情心\\\",实在是\\\"大藤峡\\\"的威名在这广西境内可谓是人尽皆知,莫说这些\\\"外乡人\\\",就连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瑶民百姓,也常有意外发生。 果不其然,就如刘守备所猜测的那般,一声惨叫声过后,山林中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就这样,两个多时辰便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一些闭目养神的官兵们也因为肚中饥饿而从假寐的状态中醒来。 \\\"将主,咱们是不是开开荤?\\\" 像是听到了麾下士卒的心声一般,一名上了年纪的校尉自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在麾下亲兵殷切的眼神中,颇为拘谨的朝着为首的刘守备说道。 这\\\"大藤峡\\\"中可是藏着不知多少野兽,若是寻常落单的猎人自是不敢打这些野兽的队伍,但对于他们这些甲胄齐全的官兵来说,只要小心别陷入当地百姓设置的险境中,便基本没有性命之忧。 \\\"唔,小心点。\\\" 沉默少许,刘守备便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其眼眸深处也是涌现了一抹追思之色,好似在回忆着某种美味。 以他的身份,虽说平日里缺不了吃喝,但也无法像山脚下的知州大人那般日日皆是山珍海味,尤其是麾下的士卒们,更有不少人不过是勉强饱腹,每到年节的时候才能吃点肉食,勉强开荤。 如此说来,今日的确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毕竟寻常时候,官府可不会允许他们这些士卒成群结队的进山打猎。 \\\"大人您就放心吧,卑职保管给您猎头老虎来,正好听说大人下个月便要新纳一位小妾了...\\\" 没有丝毫的迟疑,一脸堆笑的中年人便是忙不迭的躬身应是,嘴角也涌现了一抹男人都懂的笑容。 言罢,中年校尉作势便要转身离去,只是还不待其走远,其急促的脚步便是猛然停滞,脸上也涌现了一抹警惕之色,一双眸子死死盯着一个方向,朗声说道:\\\"什么人,出来!\\\" 咣当! 见有变故发生,正在低声谈笑的士卒们纷纷下意识的起身,一把抽出了腰间的长刀,迅速涌至中年校尉身旁,恶狠狠的盯着其手指的方向。 \\\"大人,不要放箭!\\\" 伴随着一道有些颤抖的求饶声,一名衣衫褴褛,瞧上去颇为狼狈的汉子映入众人的眼帘之中。 \\\"二狗?\\\" 在见到这汉子的一瞬间,脸色凶狠的校尉便是面色大变,自口中发出一声惊呼声。 \\\"二狗?\\\" \\\"从哪来的?\\\" 见手下校尉好似认识这个来历不明的汉子,一身戎甲的刘守备也是泛起了一抹狐疑之色,行至身前,居高临下的打量着显得有些局促的汉子。 \\\"从..从山上来的..\\\" 兴许是知晓身前的武将身份不同寻常,二狗变得愈发拘谨,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敬畏之色。 若是寻常时候,似他这等平头百姓,可接触不到这等身份显赫的大人物。 \\\"山上?\\\" 闻言,刘守备便是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古怪之色,他不是蠢人,自是明白眼前这被称为\\\"二狗\\\"的言外之意。 眼下正值凛冬,纵然是以打猎为生的猎人农夫也不会于山上居住,眼下能够待在身上的,只有一种人。 如此说来,面前这\\\"二狗\\\"的身份便是呼之欲出了。 \\\"大人,是胡大哥特意令我下山的。\\\" 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刚刚还有些拘谨的二狗瞬间便抬起了头,近乎于喧宾夺主的说道。 \\\"胡扶纪?\\\" 随意的摆了摆手,示意周边士卒稍安勿躁,刘守备面色如常的说道,但心中的疑惑更甚。 好端端的,胡扶纪为何派人下人? \\\"正是。\\\" \\\"大人,胡大哥不想跟朝廷对抗,特意派我来通风报信。\\\" 闻言,二狗便是不假思索的说道,有些浑浊的眸子也是涌现了一抹光彩,使得周边士卒一片哗然。 \\\"嗯?\\\" 虽然早在二狗\\\"自报家门\\\"的时候,刘守备便是猜出了其来意,但眼下听得其竟然真的是来\\\"投诚\\\"的,仍是有些喜不自胜。 难道说,这场\\\"浔州叛乱\\\",即将在自己的手中终结? 第1382章 棋子 \\\"仔细说说..\\\" 深吸了一口气,一身戎甲的千户守备强行压住心中的激动,声音微微颤抖的朝着面前显得有些局促的\\\"二狗\\\"说道。 也许是为了消除其心中的紧张感,簇拥在其身旁的官兵们也是纷纷收起了手中的兵刃,一脸殷切的盯着这位衣衫褴褛的瑶人。 虽然他们皆是浔州本土人士,不想与\\\"老乡\\\"刀兵相向,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能够对\\\"平乱\\\"毫无触动。 问题眼下或许有和平解决\\\"浔州叛乱\\\"的机会,这些官兵们纷纷喜不自胜,只觉得未来前途一片光明。 \\\"大人明鉴,我等瑶民一向恭顺,昔日只是被逼无奈之下,方才奋起反抗,实无对抗朝廷之心。\\\" \\\"哪曾想我等瑶民上山之后,四面八方的山贼乱匪皆是主动来投,声称要共闯大事。\\\" \\\"胡大哥不想与这些山贼乱匪同流合污,这才特意派我下山来见,提前报予官府知晓...\\\" 迎着千户守备有些复杂的眼神,二狗断断续续的将胡扶纪交代给他的事情告知给周遭的官兵们。 言罢,周遭本是面色轻松的官兵们便是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眸深处也涌现了一抹忌惮之色。 相比较面前这衣衫褴褛的瑶民百姓,他们这些吃\\\"皇粮\\\"的,多少有些\\\"政治眼光\\\",瞬间便嗅到了\\\"浔州叛乱\\\"背后所隐藏的杀机。 广西本就民风彪悍,躲藏在深山之中的\\\"山贼乱匪\\\"们几乎都是被官府通缉的亡命之徒。 与面前这眼神清澈的瑶人不同,那些心狠手辣的亡命徒们可不会甘心\\\"束手就擒\\\",将自己的命运交予官府发落。 \\\"他们想干什么,是不是想要殊死一搏?\\\" 就在所有人沉默不语的时候,刘千户的眼眸深处便是涌现了一抹精光,随后便是迫不及待的说道。 言罢,他的一双眸子便是朝着鸦雀无声的山林深处瞧去,就在他们这些人原地休整的当口,那些立功心切\\\"外乡人\\\"只怕已是深入山中多时了。 \\\"回大人,那些山贼乱匪在几条羊肠小道上布置了诸多陷阱,还在一些巍峨险峻的山峰处准备了不少碎石滚木,说是要切断官兵进山的道路..\\\" 经由刘千户提醒,二狗也是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不由得面色一白,哆哆嗦嗦的说道。 他是土生土长的瑶人,世世代代都生活在\\\"大藤峡\\\"中,故而多少知道几条鲜为人知的山间小路,方才能够瞒过那些山贼乱匪的眼睛,提前溜到山脚下。 但是那些外来的官兵们便不一样了,他们若是想要进山,唯有走那几条历代先民用无数鲜血和生命探寻出来的小道。 \\\"坏了!\\\" 闻言,刘千户本就阴沉的脸色愈发难看,胸口也是不断的起伏起来,刚刚还想着\\\"平定叛乱\\\"的大好心情瞬间便是跌到谷底。 倘若面前这瑶民所言为真的话,那些立功心切的\\\"外乡\\\"官兵几乎百分百会遭遇山贼乱匪的伏击。 一旦见了血,双方瞬间便会陷入不死不休的局面。 一念至此,刘千户心中便是咯噔一声,不可置信的望向来时的方向,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临近府县的山贼乱匪尽皆逃窜至浔州境内,进入\\\"大藤峡\\\"之事,或许寻常百姓乃至于他们这些官兵不知晓,但身为父母官的\\\"浔州知州\\\"定然了如指掌。 一声讥笑过后,刘千户的脸上涌现了一抹恍然之色,他终于知晓了,身为浔州知州的李达为何能够在没有广西巡抚同意的前提下,于临近府县征召官兵。 偏偏其余府县的\\\"官老爷\\\"们皆是给了李达这个面子。 起初的时候,刘千户以为周边府县的官老爷们是不愿得罪李达身后的靖江王,这才\\\"慷慨解囊\\\",纷纷将麾下的官兵派到了浔州,供李达驱使。 但是如今来看,这分明是一场赤裸裸的\\\"政治交易\\\",临近府县的官老爷们巴不得将治下的山贼乱匪们尽皆送到浔州,从而换得\\\"治下有方\\\"的官声和政绩。 作为交换,这些官老爷们便将麾下官兵尽数派往浔州,交予浔州知州李达驱使。 反正在哪里剿匪不是剿匪,只要不将事情闹大,在广西这一亩三分地上,翻不了天。 或许从始至终,浔州知州李达都没有将他们这些官兵的性命放在心上,难怪其不顾自己的劝谏,着急忙慌的催促自己出兵。 李达分明是知晓这山中躲藏了无数山贼乱匪,而这些人定然不会坐以待毙。 如此一来,奉命进山\\\"平乱\\\"的官兵们便会遭到这些山贼乱匪的伏击,李达便能将\\\"浔州叛乱\\\"定性为穷凶极恶的山贼乱匪拥兵自重,对抗朝廷。 若是桂林城中的靖江王在上下打点一番,说不定还真能将\\\"浔州叛乱\\\"的真实原因永远的隐瞒下去。 至于如此手段,会导致多少蒙在鼓里的官兵们为之丧命,怕是根本不在浔州知州李达及靖江王朱履佑的考虑范围之中。 可怜那些立功心切的官兵们,从始至终都以为躲藏在山中的不过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瑶民百姓,岂会料到一群穷凶极恶的山贼乱匪们已是在其必经之路上等候多时了。 \\\"将主,咱们怎么办?\\\" 望着面色隐晦不明的千户守备,其身旁的一名校尉也不由得颤抖的出声,一张饱经沧桑的面容上满是惊惶之色。 虽然他的头脑不如那些读书人聪明,但此时也明白这所谓的\\\"浔州叛乱\\\"不过是知州大人及靖江王朱履佑下的一盘大旗。 而他们这些人,便是充当马前卒的旗子。 \\\"还能怎么办,原地休整,尔等想要当那冤死鬼不成?\\\" 闻言,刘千户便是没好气的训斥了一句,随后便是将一双充斥着怨恨之色的眸子投向了身后。 虽然早就知晓其貌不扬的知州大人心狠手辣,不然也不能置无数瑶民百姓的生死于不顾,强行收取赋税。 但刘千户仍是低估了浔州知州的阴狠程度,他竟是想要用官兵的鲜血洗刷其身上的罪恶。 呼。 忽然一阵冷风吹过,在场众人皆是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第1383章 骑虎难下 就在刘千户一边命令属下原地修整,一边着急忙慌的派人去山中寻找深入的\\\"外乡\\\"袍泽的时候,亲自于山脚下坐镇的浔州知州李达也在迎接一位不速之。 \\\"知州大人,王爷让我来问问,这山中究竟是个什么局面。\\\" 才刚刚进至帐中,一袭黑袍的李虎便是随意寻了个位置坐下,目光睥睨的朝着脸色隐晦不明的文官嚷嚷道。 虽说面前这浔州知州是王爷的\\\"老丈人\\\",但他身为靖江王朱履佑的头号心腹,自是不用像旁人那般,对李达阿谀奉承,甚至其眉眼之间还隐隐有着一抹不屑。 若没有其女儿的枕头风,似李达这等优柔寡断,没有半点政治水平的商贾如何能够被强行捧到浔州知州的位置上。 \\\"天色尚未大亮,官兵便是进山剿匪了,料想太阳落山之前,便会有消息传回。\\\" 望着下首咄咄逼人的李虎,一袭红色官袍的李达也是涌现了一抹忌惮之色,稍作沉吟过后,终是缓缓回道。 \\\"好,不愧是知州大人!\\\" 闻听李达已是将事情办妥,本是面色倨傲的李虎先是一愣,随后便是收起了脸上的讥笑,颇为认真的拱了拱手:\\\"既如此,则万事大吉矣。\\\" 早在临行之际,靖江王便将\\\"浔州叛乱\\\"的来龙去脉全部告诉了他,并且暗示他,如若浔州知州李达仍是优柔寡断,迟迟无法下定决心,便可找机会将其除去,随后将这一切的罪责推到大藤峡的\\\"乱民\\\"身上。 只要能够坐实大藤峡中的那些瑶民们\\\"反贼\\\"的身份,纵然手段过继一些也没有什么打紧的。 更何况,这世界上,只有死人是不会开口的,知晓\\\"浔州叛乱\\\"内情的人越少越好。 \\\"倘若太阳落山之前便能有消息传来,那我便在此处等上几个时辰,相信知州大人不会介意吧。\\\" 望着上首脸色惊慌不定的浔州知州,李虎突然讪然一笑,在其惊愕的眼神中说道。 浔州叛乱实在是事关重大,虽说面前这文官声称已是授意大军进山剿匪,并且山脚下的营地的确空空如也,但没有得到切实的奏报之前,李虎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毕竟人心隔肚皮,谁也不敢保证这贪生怕死的李达在走投无路之下,会不会选择鱼死网破,将\\\"浔州叛乱\\\"的真实原因广发天下。 \\\"随你的便。\\\" 很明显,心乱如麻的李达完全没有注意到李虎眼眸深处转身即逝的狠辣,只是心不在焉的摆了摆手,随意应付了一句。 终究是商贾出身,纵然知晓自己派遣大军进山剿匪是\\\"你死我活\\\"的必要手段,但李达仍是有些心乱如麻。 依着他的消息来看,眼下躲藏在大藤峡中的山贼乱匪们至少也有千余人,并且皆是官府通缉的亡命之徒。 面对着源源不断的官兵们,这些人定然不会束手就擒,十有八九会利用地形优势,对官兵们进行致命一击。 一想到因为自己的一道命令,便会导致数百乃至于上千官兵命丧大藤峡,浔州知州李达便是有些心乱如麻,呼吸急促的厉害。 \\\"知州大人稍安勿躁,山中那些乱匪本就人人得而诛之...\\\" 像是猜出了李达心中所想一般,刚刚还在原地把玩手中匕首的李虎已是行至案牍前,居高临下的朝着惊慌失措的文官说道,眼眸深处的不屑之色更甚。 到底是商贾出身,心性还是有些不堪。 这可是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岂容有半点妇人之仁。 \\\"说的是..\\\" 如同即将溺水之人猛然抓住了一块浮木,李达惨白的面色上突然涌现了一抹潮红,迫不及待的点了点头,不断安慰着自己。 那些山贼乱匪本就被官府通缉,自己不过是用了些许手段,将这些人全部集中到了大藤峡。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自己的所作所为还是立了功的,毕竟这些乱匪若是始终分布在深山老林之中,除非朝廷出动大军,否则便拿他们没有太好的办法。 但是现如今,这些山贼乱匪尽数集中到了大藤峡之中,便给了官府将其赶尽杀绝的可能。 至于那些衣衫褴褛的瑶民,的的确确洗劫了县城的府库,罪同谋逆,并且躲藏在大藤峡之中,躲避官府的围剿。 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在按照朝廷的规章制度办事。 心乱如麻的浔州知州李达不断的给予自己心理暗示,口中可是念念有词,听得一袭黑袍的李虎一阵无语。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这般畏手畏脚? 不屑的摇了摇头,李虎便是舍弃了眼前的浔州知州,背负着双手,自顾自的钻出了营帐。 他久在桂林城中伺候靖江王,倒是含有像眼下这般\\\"闲暇\\\"的时光,尤其耳畔旁不时响起的山林鸟兽声,更是令其心中发痒。 思来想去,李虎索性招呼了一下自己的几名随从,又喊上了几名当值的士卒,作势便准备进山。 反正闲来无事,倒不如进山打猎消磨一番时光,若是运气好,还能猎杀一头虎豹,将其献给靖江王。 虽说王府中不缺这些东西,但好歹是份心意不是。 只不过还未等李虎带着人走出太远,便听得身后传来了一阵喧哗之声,同时还伴随着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几乎是一瞬间,簇拥在李虎身旁的几名士卒便是面露兴奋之色,他们久在行伍,自是清楚这沉闷的脚步声意味着什么,莫不是驻扎在桂林府的大军到了? 不同于欢喜异常的士卒,李虎的脸色则是瞬间难看起来,喉咙深处也是发出\\\"咕咕\\\"声。 他作为靖江王朱履佑的心腹,自是清楚广西巡抚王德尊已是自缢身亡,护持府城的大军自是不可能随意调动。 既如此,那突如其来的脚步声便只剩下一种解释:浔州乱局早就被朝廷所知晓了。 第1384章 乱臣贼子(上) \\\"何人在外间喧哗?\\\" 听闻帐外骤然响起的哗然声,本就心神不宁的浔州知州脸色愈发难看,气急败坏的朝着帐外的亲随训斥了一句,但心头却是隐隐有些期待。 莫不是奉命进山\\\"剿匪\\\"的官兵们\\\"出师不利\\\",继而退了回来? 一念至此,浔州知州李达便是有些慌乱的自座位上起身,胡乱整理了一番有些凌乱的衣衫,强行自脸上挤出一抹悲伤的表情,便准备朝着帐外而去。 当今天子对于\\\"武人\\\"的倚重人尽皆知,非但将这些人的待遇提高了不少,更是弄出了劳什子\\\"英烈祠\\\"及\\\"军校\\\"。 就当是给天子一个面子吧,好歹也是\\\"殉国\\\"的士卒们,倒是值得他这位知州大人亲自去迎一迎。 只是还不待李达走出营帐,紧闭的帘子便是被人有些粗暴的推开,一名脸上满是慌乱之色的汉子大汗淋漓的闯了进来。 \\\"放肆!\\\" 见状,李达的脸色便是阴沉了下来,眉间之间夹杂着一丝不满,这李虎莫不是觉得有靖江王朱履佑为其撑腰就敢无法无天,甚至不将他这位朝廷命官放在眼中? 无论如何,他李达都是\\\"货真价实\\\"的\\\"浔州知州\\\"。 \\\"出...出事了!\\\" 气喘吁吁的李虎明显没有心情与身前的文官扯皮,一张脸上满是惊惧之色,胸口颤抖的起来。 咕噜。 闻声,李达便是下意识的吞咽了一下口水,心中更是咯噔一声,些许不好的念头浮现于心间。 \\\"怎..怎么了..\\\" 没有理会帐外愈发喧嚣的叫喊声,李达勉强维持着镇定,哆哆嗦嗦的望向身前的中年人。 \\\"总督..总督大人来了。\\\" 此时的李虎再也不复昔日的\\\"盛气凌人\\\",像是失魂落魄一般,瘫软在有些冷硬的地上,眼底一片死色。 \\\"总督,什么总督?\\\" 不同于失魂落魄的李虎,浔州知州的脸上反倒是涌现了一抹狐疑之色,眼眸深处也涌现了些许光彩。 虽然广西巡抚王德尊自缢身亡的消息还没有传开,但靖江王朱履佑早就书信将此事告知于他。 没有了广西巡抚的掣肘,他李达便是浔州这一亩三分地最大的\\\"父母官\\\",谁也无权干涉,更何况这广西境内哪有劳什子总督。 \\\"两广总督!\\\" 就在李达即将失去耐心,打算亲自一探究竟的时候,身后哆哆嗦嗦的声音使其脚步瞬间便是一顿,本还算红润的面容也是一片惨白。 两广总督? 虽然从政的时日不算长,但李达也清楚朝廷早在国朝初年便于两广地区设立了\\\"两广总督\\\"一职,甚至其中一处驻地就设在广西梧州府。 只不过两广总督平常并不干涉两广地区的具体政事,与广西巡抚仅仅是名义上的上下级关系。 但正所谓\\\"事急从权\\\",当两广地区有要事发生,亦或者朝廷另有旨意的时候,两广总督便可越过两省巡抚,直接过问当地政事。 现任两广总督胡应台乃是万历年间的进士,于万历末年升任两广总督并就任至今,深受当今天子新任。 姑且不论两广总督胡应台前段时间已然赶赴广州府,总督广东水师一事,就算其回转广西坐镇,这样一群大佛也不会来似浔州这等\\\"穷山恶水\\\"的破地方,早就直接回梧州了。 毫无疑问,两广总督胡应台突然出现在此,定然是\\\"浔州叛乱\\\"的事情已然败露,说不定就连其中\\\"内情\\\"都是为其所知晓。 想到这里,李达只觉得眼前一黑,随后便是瘫软在地,心中万念俱灰。 ... ... \\\"本官两广总督胡应台,奉圣谕总督广西。\\\" 人心惶惶的营地中,一袭红袍的胡应台在身旁将校的簇拥下,一脸凝重的朝着营地中面面相觑的官兵们吼道。 闻言,茫然无措的官兵们先是一愣,随后便是下意识的松开了手中紧握的兵刃,扑腾一声跪倒在地,口称:\\\"参见大人。\\\" 虽然不知晓这样一尊大佛为何突然出现在大藤峡的山脚下,但众多士卒却是不敢有丝毫的迟疑,皆是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毕竟簇拥在总督大人身旁的官兵们皆是将手中的兵刃出鞘,恶狠狠的盯着自己,大有一声令下,便会一拥而上的趋势。 \\\"浔州知州呢!\\\" 见到本是有些骚乱的营地瞬间便恢复了平静,胡应台先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随后便是面色狰狞的问道。 这浔州知州好大的胆子,竟是敢私自征收赋税,闹得民不聊生,并且瞒而不报,导致\\\"浔州叛乱\\\"的势头越来越大。 如若不是广西巡抚王德尊心中还存着些许良知,选择在自缢之前,将其中的\\\"内情\\\"尽数托盘而出,怕是他这位两广总督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面对着怒气冲冲的两广总督,心神激荡的士卒们皆是沉默不语,不敢与其对视,唯有一名瞧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新兵蛋子,哆哆嗦嗦的举起了手,指着营地深处说道:\\\"在营帐中...\\\" 听闻浔州知州就在营地之中,年过六旬的胡应台眼中的憎恶之色更甚,重重的挥了挥手:\\\"左右,将乱臣贼子给本官拿下!\\\" 哗! 此话一出,才刚刚安静下来的营地瞬间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不少官兵的脸上都是涌现了一抹惊骇之色。 虽然早在胡应台表露身份的时候,他们便知晓这位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估摸着是来者不善,但他们也没有料到,这位总督大人竟是如此\\\"狠辣\\\"。 营地深处的知州大人虽然品秩远远不及面前的两广总督,但也是\\\"朝廷命官\\\",就算犯了什么罪,自有三法司定罪。 总督大人如此之举,便是有些逾矩了吧。 \\\"是!\\\" 就在营地中官兵面面相觑的时候,一路风尘仆仆,跟随胡应台赶至浔州的广东官兵们便是毫不犹豫的躬身应是,随后便是一脸兴奋的朝着营地深处而去。 捉拿朝廷命官?这等\\\"戏码\\\"可是不多见呐。 第1385章 乱臣贼子(下) 夜色降临,一轮残月高悬于空中。 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出师不利\\\"的官兵们终是退回到山脚下的营地,只是还不待这些官兵们哭天喊地的骂娘,便是惊骇的发现,原本于营地中坐镇指挥的知州大人已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传说中的\\\"两广总督\\\"。 但惊讶归惊讶,仍是无法冲淡营地中的悲伤情绪,正如刘千户所忧心的一样,立功心切的\\\"外乡\\\"官兵终是在一处僻静的山路上受到了埋伏,被数之不尽的巨石滚木当头砸下。 虽说领兵的校尉及时下达了撤军的命令,但仍有十数名倒霉蛋当场惨死,化作一滩肉泥。 虽说如此伤亡相比较万余人的大军来说算不得什么,但仍是给予这些立功心切的官兵们当头一棒。 本以为躲藏在山中的瑶民尽是些手无缚鸡的寻常百姓,却不曾想还有穷凶极恶的山贼乱匪一并藏于山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无疑令得营地中本就诡谲的气氛愈发低沉,而些许伤兵凄厉的惨叫声更是令人辗转反侧,忧心不已。 ... ... 位于营地正中,有一座规制明显异于常人的营帐,帐外还有不少士卒在来回梭巡,面色凶狠的同时,手中的兵刃也是微微出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进至帐中,两广总督胡应台当仁不让的居于上首,随其一同前来的广东总兵沈寿崇和统领浔州官兵的刘守备则是分列其左右。 至于前段时间,于此地\\\"挥斥方遒\\\"的浔州知州李达则是早已不见了踪影,无人问津。 \\\"刘千户,这山中究竟是个什么形势?\\\" 不多时,居于上首的两广总督胡应台有些心烦意乱的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心中一阵惊怒。 虽然早就知晓这\\\"浔州叛乱\\\"怕是没有想象中那般简单,但胡应台还是低估了其复杂程度。 若是派遣大军强行围剿,实在是过于劳民伤财,而且还容易激起当地瑶民的反抗之心,使得朝廷过去数十年所做的努力化为泡影;但若是对其置之不理,难保会造成尾大不掉之势,毕竟依着那名叫做\\\"二狗\\\"的瑶民的说法,这山中藏有不少穷凶极恶的山贼乱匪。 \\\"回总督大人,\\\"闻声,脸色有些憔悴的刘千户便是连忙起身,恭恭敬敬的说道:\\\"倘若那瑶民所言为真,我等便可确定,山中瑶民皆是有心向朝廷投诚,无意继续对峙;反倒是山中的山贼乱匪拥兵自重,妄图与我朝廷王师对抗。\\\" 言罢,刘千户便是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本就阴沉的脸色也是难看了不少。 这\\\"大藤峡\\\"易守难攻,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今日那些立功心切的官兵们从始至终都没有见到\\\"山贼乱匪\\\"的面便是落了一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管中窥豹,若是强行进山围剿,官兵至少要付出数以千计的伤亡,才有可能将\\\"浔州叛乱\\\"彻底平定。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闻言,两广总督胡应台便是重重的拍了拍身前的案牍,眉眼之间涌现了一抹怒意,其愤怒的言语令得于帐外值守的士卒都是默默的挪动了几下脚步。 \\\"总督大人息怒,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想出一个法子,将叛乱平定。\\\" \\\"据那投诚的二狗所说,山中的粮食已是所剩不多了。\\\" \\\"卑职担心,若是就此对峙下去,那些有心投诚的瑶民们也会逐渐动摇,继而与山贼乱匪同流合污。\\\" 迎着两广总督胡应台愈发难看的神色,刘千户小心翼翼的将埋葬在心中多时的想法说出。 昔日浔州知州李达尚在的时候,他便有过此等担忧,但因为彼时尚不清楚大藤峡山中的具体情况,故而也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经过将近两个月的\\\"拉扯\\\",山上的瑶民已是将昔日自府库中所得的粮食消耗一空。 依着\\\"二狗\\\"的推测,正是察觉了山中瑶民的窘境,那些山贼乱匪们方才敢选择在这个当口发难,胁迫他们与官府对峙。 \\\"大人,事已至此,不若上奏朝廷,调集大军,上山围剿。\\\" 见得两广总督胡应台面沉似水,一直沉默不语的广东总兵沈寿崇自脸上挤出了一抹狠辣之色,一脸凝重的说道。 自古以来,\\\"剿匪\\\"最忌讳的就是瞻前顾后,给予这些乱匪们喘息之机,朝廷年前平定\\\"陕西民乱\\\"便是最好不过的例子。 不过是些衣衫褴褛的流民百姓,朝廷却是动用了帝国最为精锐的天雄军及关宁铁骑,又有三边总督亲自坐镇,甚至朝廷还前后委任了新的延绥巡抚,甘肃巡抚乃至宁夏巡抚三位封疆大吏。 \\\"不可!\\\" 广东总兵沈寿崇的话音刚落,刘千户有些颤抖的声音便是骤然响起,他惨白的面容上满是惊骇之色。 \\\"总督大人,万万不可。\\\" \\\"广西民风彪悍,尤以浔州称最,朝廷稍微采取激进的手段,都会导致山上的瑶民奋起反抗。\\\" \\\"更别提此前浔州知州李达倒行逆施,已是令得百姓们人心惶惶,若是朝廷选择在这个时候妄动刀兵...\\\" 因为两广总督胡应台愈发难看的脸色,刘千户下意识的闭上了嘴巴,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完,但心中对于李达的怨恨却是又浓郁了几分。 如若不是李达及其背后的靖江王朱履佑胡作非为,已然承平数十年的浔州岂会有今日之乱局。 \\\"刘千户的意思是,只有招安一条路了?\\\" 稍作半晌,两广总督胡应台喜怒不定的声音于营帐中悠悠响起,使得一旁的广东总兵沈寿崇也是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 如若山上尽是些\\\"奋起反抗\\\"的瑶民百姓,\\\"招安\\\"也就罢了,毕竟这些瑶民百姓仅仅是洗劫了县城府库,没有造车更大的动荡。 但如今这大藤峡中可是藏有不少穷凶极恶的山贼乱匪,这些人几乎人人都被官府通缉,手中握有命案。 他可不想招安这群\\\"乱臣贼子\\\"。 第1386章 居安思危 \\\"回总督大人,唯有招安这群叛贼,方才是最为稳妥的法子..\\\" 不知过了多久,刘千户有些苦涩的声音于营帐中响起,使得角落处噼里啪啦燃烧的火苗都是黯淡了些许,帐中的空气骤然下降,气氛也是紧张了起来。 坐在刘千户对面的广东总兵更是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这个千户守备当真什么都敢说... \\\"总督大人,卑职只怕夜长梦多,毕竟山中的粮食已是不多了,若是就此耽搁下去,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还不待上首的两广总督胡应台做声,面色凝重的刘千户又紧接着说道,眼眸深处也是涌现了一抹悸色。 他是浔州本地人氏,平日里没少与那些性格彪悍的瑶民打交道,自是知晓这些人表面上看着恭顺,但内心却是颇为不忿。 若是太平年景,大家伙自是秋毫无犯,规规矩矩的过日子;但若是有了欺辱,这些人便会团结到一起... 眼下躲藏在大藤峡山中的瑶民居然有和谈之意,已是出乎刘千户的预料了。 \\\"唔..刘千户此言倒是不假,浔州叛乱不可耽搁,当速战速决..\\\" 沉默半晌,案牍后的两广总督胡应台终是做声,其憔悴的面容上也是泛起了一抹果决之色,像是彻底下定了决心。 \\\"明日尔等便进山招抚这些山贼乱匪,本官即刻报予朝廷知晓,并调请大军坐镇。\\\" 浔州终究不比他处,瑶民百姓民风彪悍,不可小觑,而且山中又有千余名山贼乱匪,谁也不敢保证这些人是否真心投诚,故而还是要做好两手准备。 毕竟从始至终,所谓的\\\"和谈\\\",都是那\\\"二狗\\\"的片面之词,谁也不清楚山中瑶民及山贼乱匪的真实想法。 倘若那\\\"二狗\\\"仅仅是一个幌子,诱骗官兵进山和谈,从而方便山中的叛贼伏击,那便有些得不偿失了。 见两广总督胡应台的表情不似作假,未曾做声的广东总兵沈寿崇也是重重的点了点头,没有出言反对,但其眼眸深处仍是充斥着不加掩饰的忧色。 虽然广东承平日久,但他好歹也是领兵的武将,或多或少都曾与这些被官府通缉的亡命之徒打过交道,自是清楚这些人皆是穷凶极恶之辈,并没有多少所谓的\\\"忠义\\\"之心,更不会上赶着\\\"和谈\\\"。 依着过往的经验来看,十有八九这群叛贼们会仗着大藤峡的地理优势,与官兵对峙一段时间,最好能对官兵造成一定损伤,继而达到他们和谈的目的。 但见两广总督胡应台一脸坚决的模样,沈寿崇也没有大煞风景,默默将此等担忧隐于心间。 又与上首的总督大人商谈了片刻,探讨了一番明日进山\\\"招抚\\\"的具体章程之后,广东总兵沈寿崇及刘千户方才拱手告退。 ... 望着二人逐渐远去及至消失不见的背影,案牍后的两广总督终是长叹了一口气,摇摇晃晃的自案牍后起身,行至营帐左侧墙边悬挂的舆图旁,脸上满是凝重。 浔州局势的混乱程度远超他的想象,甚至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浔州知州李达就死在他的眼前。 而杀害李达的黑袍杀手也是服毒自尽,当场暴毙,全然不给自己审问他们的机会。 虽然知晓这一切都与桂林城中的靖江王朱履佑脱不开干系,但朱履佑终究是世袭罔替的宗室亲王,世代坐镇广西,麾下势力错综复杂,就连朝廷也不敢轻举妄动,遑论他这位两广总督。 在朝廷没有具体旨意到来之前,纵然是他,也无权\\\"审问\\\"靖江王朱履佑,尽管广西巡抚王德尊在书信中已是向他坦白,靖江王便是隐藏在黑暗中的罪魁祸首。 与桂林城中的靖江王相比,眼下的当务之急毫无疑问是尽快解决\\\"浔州叛乱\\\",将大藤峡中的瑶民尽快招安,免得掀起更大的叛乱。 毕竟,陕西民乱的前车之鉴就摆在眼前。 彼时陕西的\\\"民乱\\\"不过是一群不满上官压迫的寻常士卒,但在有心人的挑唆之下,这些士卒竟是血洗了兰州城中的会宁王府,队伍不断壮大。 无独有偶,就连朝廷忙于围剿女真残余及这群\\\"乱兵\\\"的时候,又有一群盼着天下大乱的农民揭竿起义,为首的高迎祥更是自称为\\\"闯王\\\",并且裹挟数万乱民围困延安府,风头一时无两。 如若不是朝廷提前将最为精锐的天雄军及关宁铁骑尽数派往陕西坐镇,又有三边总督孙传庭亲自指挥,怕是陕西这滩脏水还会更混。 饶是如此,朝廷也是先后委任了三位巡抚,又以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为钦差,\\\"巡按\\\"陕西,这才使得陕西民乱化险为夷。 如此先例摆在眼前,两广总督胡应台自是不敢大意,尤其是广西还与\\\"安南\\\"接壤,形势更加复杂。 早在天启三年的时候,安南禄州何中蔚便是领兵进犯广西,并且围迁隆峒,掠凭祥白沙村,着实引发了一番混乱。 好在这些安南人\\\"孤军深入\\\",被彼时的广西巡抚用计全歼,这才使得广西化险为夷,并报捷入朝。 可以说,自从宣总下令撤销交趾布政司,安南彻底独立以来,这些蠢蠢欲动的安南人便从未放弃过\\\"开疆扩土\\\"的野心。 每当大明内部爆发些许\\\"矛盾\\\"的时候,这些安南人便会在边界虎视眈眈,虽然没有闹出过太大的乱子,但终究是让人心烦。 此等局面下,胡应台自是不能坐视这些\\\"浔州叛乱\\\"愈演愈烈,免得被这些野心勃勃的\\\"安南人\\\"抓住可乘之机。 正因如此,胡应台方才不顾广东总兵的劝谏,执意要\\\"招抚\\\"躲藏在大藤峡山中的山贼乱匪。 与\\\"国家安危\\\"相比,这些穷凶极恶的山贼乱匪们便算不得什么了。 至少在朝廷的大军到来之前,胡应台都要坚持\\\"招安\\\"的态度,避免局势进一步复杂。 第1387章 被架空的胡扶纪 同一时间,就在两广总督趁着皎洁月色凝望着着大藤峡的时候,被尊为\\\"首领\\\"的胡扶纪也在几名同乡的簇拥下,登临高处,面色复杂的眺望着山脚下的点点灯火。 虽然对\\\"二狗\\\"的本事颇有自信,但胡扶纪心中仍是不免有些忧心,毕竟这大藤峡山路险阻,又有无数山林野兽,可谓是危机重重。 为了避开那些山贼乱匪的眼前,二狗定然要选择一条不为人知的山间小路,这无疑使得风险愈发高了。 也不知\\\"二狗\\\"究竟有没有顺利脱身,并于山脚下的官兵们取得联系,而山脚下的官兵们又是否能理解他的\\\"良苦用心\\\"。 没来由的,胡扶纪便是掸了掸身后的巨石,随意坐了上去。 \\\"胡大哥,咱们就这般干等着吗?\\\" 沉默多时,一名汉子终是按耐不住心中的疑惑,一脸忧心的问道,其声音中满是愤恨,好似遭受到了某种不公正的待遇一般。 \\\"大虎,不然我等还能干啥..\\\" \\\"难不成,还要与那些人拼命不成?\\\" 不待上首的胡扶纪做声,便见得一名年纪与其不相上下的汉子径自起身,手指着不远处的点点灯火嚷嚷道,脸色愤懑的同时还夹着一抹浓浓的忌惮。 顺着其手指的方向瞧去,只见得亮起点点灯火的地方正是昔日众人议事的\\\"皇帝殿\\\",耳畔旁还传来隐隐约约的哄笑声。 \\\"行了,少发些牢骚吧。\\\"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不甘,坐于巨石之上的胡扶纪随意摆了摆手,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无奈的笑容。 那些山贼乱匪不仅人多势众,手中更是握有明晃晃的刀兵,就凭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瑶民百姓,拿什么抵抗? 前些天的时候,因为没有对山脚下的官兵们刀兵相向,双方倒也保持着表面上的\\\"平衡\\\",胡扶纪也是众人名义上的\\\"首领\\\"。 但是今日太阳落山之际,山上突然有消息传来,那些山贼乱匪们利用提前布置好的陷阱,将十数名官兵斩杀,并且吓退了官兵大队人马。 闻听此间消息,那些穷凶极恶的山贼们再也不愿意维持表面上的\\\"平衡\\\",不由分说的便将胡扶纪等人于皇帝殿中赶了出来,并且堂而皇之的将其占据。 胡扶纪知晓,这些人对官兵\\\"宣战\\\"的目的已是达到,自己也是随之失去了利用价值。 \\\"胡大哥,如若仅仅将皇帝殿让出也就罢了,哥几个只怕那些山贼乱匪们不会容纳咱们呐...\\\" 沉默半晌,被称为\\\"大虎\\\"的汉子吞咽了一口唾沫,先是左右环顾了一圈,确定没有那些山贼乱匪的人在之后,方才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的说道。 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了一阵哗然声,不少汉子脸上都是露出了惊恐之色,胸口更是不断的起伏着。 \\\"大虎,这话是什么意思,那些山贼乱匪们,难不成还想要了咱们的性命?\\\" 没有丝毫的迟疑,就有一名汉子朗声问道,脸上写满了慌乱,他们不是已将皇帝殿让给了那些山贼乱匪们,难不成这些人还不满意? 亦或者胡大哥有意与官兵议和,并且偷偷派遣\\\"二狗\\\"下山的消息走漏出去了? 一念至此,这名汉子便是下意识的握紧了双拳,憎恶的眼神在身旁几名汉子的脸上掠过,似是想要揪出来\\\"内鬼\\\"。 他们虽是土生土长的庄稼汉,但也知晓事关重大,不宜大动干戈的道理,故而与山脚下官兵和谈的\\\"消息\\\"仅有他们这几名同村发小知晓。 如若消息走漏,定然是有人充当了内鬼。 \\\"狗蛋,你丫想啥呢!\\\" 一瞧汉子那义愤填膺的模样,坐在巨石上的胡扶纪便是猜出了其心中所想,不由得又气又急的踹了他一脚。 都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同村发小,岂可胡乱猜忌。 闻听胡扶纪此话,\\\"狗蛋\\\"脸上的惊怒瞬间隐去,取而代之的则是浓浓的不解,一边掸了掸身上的脚印,一边下意识的看向\\\"大虎\\\"。 如若不是有人走漏风声,为何他们这些人还会有性命之忧? 迎着众人狐疑的眼神,大虎也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的说道:\\\"咱们兄弟揭竿起义最早,山上的这些同村旧友皆是听胡大哥的。\\\" \\\"此前咱们并未与官兵撕破脸皮,那些山贼乱匪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但是眼下已是对官兵造成了杀伤,料想官兵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如此局面下,胡大哥便成为了那些山贼乱匪的眼中钉,毕竟咱们这些人只听胡大哥一个人的...\\\" 大虎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索性消失不见,而众人的脸色也由最初的不解和狐疑转换为浓浓的惊恐和错愕。 他们这些人虽说\\\"揭竿起义\\\",洗劫了县城府库,但本质上仍是老实本分的庄稼汉,自是想当然的用自己的善恶观去代入那些山贼乱匪。 此时经由大虎提醒,他们方才猛然意识到,这些山贼乱匪皆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心中没有半点仁慈和\\\"人性\\\"。 按着大虎的思路继续深思,他们这些人还真是那些山贼乱匪的\\\"眼中钉\\\",毕竟他们这些人\\\"起事\\\"最早,于人群中享有不菲的号召力。 而那些山贼乱匪平日里横行霸道,寻常瑶民百姓自是对他们避而远之。 从这个角度想,那些山贼乱匪们还真有可能对他们\\\"痛下杀手\\\",继而换得\\\"义军\\\"的领导权。 \\\"妈的,那怎么办!\\\" \\\"我等总不能坐以待毙!\\\" \\\"要不跟他们拼了!\\\" 约莫过了小半炷香的功夫,茫然无措的汉子们终是恢复了些许神志,各式各样的声音也是于茫茫夜色之中响起。 但无一例外的,神情中皆是惊恐中带着不安和拘谨。 与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山贼乱匪相比,他们这些庄稼汉实在是有些\\\"稚嫩\\\"。 \\\"无妨,官兵还没有大举反扑,我等暂时性命无忧。\\\" \\\"接下来这几天,咱们兄弟见机行事吧。\\\" 就在众人忧心忡忡的时候,胡扶纪清冷的声音于夜色之中响起,算是勉强安稳了一下人心。 没有理会面前欲言又止的发小们,胡扶纪只是死死的盯着山脚下的点点灯火,心中的想法愈发坚定。 继续留在山上,唯有思路一条,只有投降官兵,才能觅得些许活路。 第1388章 剿匪还是招安? 二月十三,诸事不宜。 已近晌午,稀薄的晨雾已是完全散去,春寒料峭的大藤峡山脚下,数位甲胄齐整的将校簇拥着两广总督胡应台登上了昨日紧急用碎石和夯土等物搭建起来的高台,俯瞰着面色惊疑不定的士卒们。 距离发生在军营中的\\\"政变\\\"已是过去了整整两日,纵然是神经最为大条的士卒也反应了过来,这浔州的局势已是变天。 曾经\\\"乾纲独断\\\"的浔州知州李达已是被突然赶至营地中的两广总督强行拿下,生死不知。 高台之上,两广总督胡应台面色凝重,炯炯有神的眸子在每一位士卒的身上缓缓掠过,将他们脸上的惊慌与不安尽收眼底。 时至如今,所有人都知晓这大藤峡中藏匿有千余名穷凶极恶的山贼乱匪,盘踞在各条蜿蜒崎岖的山间小路之上。 有心投诚的瑶民百姓与杀人不眨眼的山贼乱匪,这二者之间的危害性宛如鸿沟。 兴许是错觉,众多士卒只觉得在远处一望无际的深山之中,好似有无数双眼睛正在死死的盯着自己,耳畔旁还响起了若有若无的嘶吼声与喧嚣声。 进山招抚! 眼下正值凛冬,虽说广西气候不如北直隶及辽东那般严寒,但山中仍有些未曾融化的冰雪,道路也很是泥泞,这无疑加重了众多士卒心中的不安。 没有人愿意将性命白白丢在这十万大山之中。 \\\"大人,要不要再等等?\\\"深吸了一口气,一身甲胄的广东总兵沈寿崇颇有些迟疑的问道。 广西乱局已是持续月余之久,纵然靖江王朱履佑及广西巡抚王德尊欺上瞒下,但料想也有些风声被走漏出去。 再不济,总督大人在闻讯之后,便已然派出八百里加急向京师告急,估摸着浔州乱局早就被京师中的天子所知晓了。 以天子\\\"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来看,只怕朝廷的大军已然在路上了,甚至有可能旬日便到。 出于求稳的角度来看,倒不如在等上一段时间,与朝廷大军汇合,再进山\\\"招抚\\\"也不迟。 届时,主动性便回到了他们的手中。 \\\"是啊,总督大人,要不要再等等..\\\" 小心翼翼的瞧了一眼不过两日的功夫,便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不少的两广总督,刘千户也是苦口婆心的劝道。 本来按照他的官职,几乎这辈子都不会与两广总督这等封疆大吏产生交际,但阴差阳错之下,他却成为了统率大藤峡山脚下这万余名官兵的武将,这两日一直陪伴在胡应台左右。 因为彼此身份差距过大,又怕引起一旁的广东总兵的妒忌,刘千户在过去两天可谓是\\\"少言少语\\\",但他心中却是知晓,其实早在李达强行下令进山\\\"剿匪\\\"那一日,他们便已然失去了先机,也错过了\\\"招抚\\\"的最佳时机。 此时进山招安,姑且不论那些山贼乱匪们是不是会顺势狮子大张口,他们能否与其搭上话都是一个未知的问题。 既然已是错失先机,倒不如再等上两天的功夫... ... 也许是高台上的\\\"官老爷们\\\"迟迟没有动静,鸦雀无声的军阵也逐渐传来了些许骚动,不少官兵的眼眸深处都是涌现了一抹惊惧之色,尤其是昔日曾与山贼乱匪产生过接触的\\\"幸运儿\\\"。 前两日,他们奉浔州知州李达的命令进山剿匪,本以为凭借着身上所穿的甲胄,能够轻而易举的\\\"镇压\\\"山中那些收手无寸铁的乱民百姓,但那些扑面而来的巨石滚木却是砸灭了他们心中的所有傲慢与自大。 从始至终,他们甚至都没有见到那些山贼乱匪的面,便有十数名袍泽被扑面而来的巨石和滚木砸到,继而化作一滩烂泥。 每每回想起昔日的惨状一幕,这些官兵便是心有余悸,双腿也是不自觉的发软。 呜呜呜! 正愣神的功夫,远处的十万大山中竟是传来了一阵悠长的嚎叫声,令得人群中的议论声瞬间便是大了起来,而胡应台等人的脸上也是难看了不少。 虽然知晓山中的这些山贼乱匪们皆是人命在身的亡命之徒,但胡应台也没有料到这些人竟然如此\\\"正规\\\",甲胄齐整也就算了,听这悠长的号角声,竟是还懂得些许军阵之法? 虽然尚不清楚这突如其来的号角声意味着什么,但至少说明了山中那些山贼乱匪们不会甘心束手就擒亦或者顺理成章的被他们\\\"招安\\\"。 十有八九,还是要见血。 \\\"邻近各府县可是有消息传来,究竟有多少山贼乱匪逃窜至大藤峡之中?\\\"本就脸色凝重的两广总督胡应台此时愈发惊疑不定,声音也微微有些颤抖。 难道真要等到朝廷做出反应,并且派遣大军赶至浔州府,在彻底解决浔州叛乱? \\\"回总督大人,还没有消息...\\\" 在胡应台愈发惊怒的眼神中,广东总兵沈寿崇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沉重的说道。 \\\"放肆!\\\" 闻声,胡应台便是气急败坏的锤击了一下身前的护栏,浔州下辖三县,其中最近的桂平县距离大藤峡满打满算不过一日的路程,岂有沉默不语的道理。 毫无疑问,这三地的县令均是与浔州知州李达乃至于这次的\\\"浔州叛乱\\\"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这才故意拖延。 \\\"不管了,进山剿匪!\\\" 电光火石之间,两广总督胡应台便是推翻了过去两日反复磋商的\\\"对策\\\",改\\\"招抚\\\"为\\\"剿匪\\\"。 时间不等人,他们在山脚下耽搁的时间越久,山上瑶民百姓的处境也愈发瞬间,临阵倒戈的可能性越大。 若是那些土生土长的瑶民迫于生计,尽数投向山贼乱匪,定然会使其队伍愈发壮大,也为官兵们的\\\"剿匪\\\"平添几分麻烦。 \\\"大人..\\\" 高台之上的广东总兵沈寿崇及刘千户显然没有料到胡应台竟是临时更改\\\"对策\\\",不由得下意识的出声,不过二人脸上却是没有太多慌乱之色,反倒是隐隐有些期待。 毕竟相比较上一次,他们可是有熟悉地形的\\\"二狗\\\"充当向导,定然能够出奇制胜! 第1389章 大军赶到 咚咚咚!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就在众多官兵举措不定的时候,沉闷的战鼓声突然于营地之中响起,瞬间便是令得正在窃窃私语的官兵们停止了交谈,一脸愕然的盯着营地正中的高台。 虽说他们这些广西当地的卫所官兵疏于操练,远远无法与辽镇,蓟镇等地的精锐军队相提并论。 但自从朱由校继位,大力整饬各地军阵之后,他们这些人也是或多或少的接受了些许军事训练,自是清楚这突然响起的战鼓声意味着什么。 总督大人这是要进山剿匪了! 一念至此,各式各样的情绪便浮现于士卒的心头之上,有人兴奋,有人惶恐,也有人忐忑不安... \\\"列阵!\\\" 不多时,营地中便是次第响起了呵斥声,一名名面色凝重的将校穿梭于军阵之中,指挥着手下的士卒。 见状,众多士卒忙是收起了心中各式各样的念头,按照上官的吩咐,井然有序的排列军阵。 毕竟高台之上,两广总督胡应台正在瞧着自己,谁又不愿意在总督大人面前\\\"露个脸\\\"呢? 踏踏踏。 很快,沉闷的脚步声便是在生冷的空地上响起,由广东总兵沈寿崇亲自率领的\\\"先锋军\\\"已是先行一步,进入了大藤峡中。 望着后续源源不断的队伍,高台之上的胡应台终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了一抹淡笑。 归根结底,山中那群乱匪也不过是些逞凶斗狠的亡命之徒,远远无法与接受了正规军事训练的官兵乃至于昔年的女真鞑子相提并论。 料想稍微出现些损伤,看似固若金汤的队伍便会土崩瓦解,届时官兵们便能一蹴而就的将山中叛乱尽数解决。 唏律律! 就在胡应台想入非非的时候,一道突如其来的疾驰声打断了他的沉思,也将其思绪重新拉回到现实之中。 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得一名风尘仆仆的骑士正不断的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朝着自己所在的高台而来,脸上的兴奋溢于言表。 \\\"报!\\\" 不多时,在胡应台及身旁刘千户茫然的眼神中,大汗淋漓的官兵终是行至高台之下,并且迫不及待的翻身下马:\\\"贵州巡抚王三善奉皇命领兵前来平乱,距离此地已然不足五里。\\\" 哗! 霎时间,高台周围的将士们便是一片哗然,不少人的脸上都是涌现了一抹兴奋之色。 广西与贵州本就接壤,众人对于贵州巡抚王三善的名讳也称不上陌生,相反还颇为熟悉。 自从朝廷平定永宁土司奢崇明的叛乱,并委任王三善为贵州巡抚以来,这位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便在四川巡抚朱燮元的帮助下,大肆改革军制,整饬行伍。 更重要的是,因为贵阳素有把守云贵川咽喉要道的名头,朝廷令镇南将军鲁钦镇守云南的同时,还在贵阳单独布置了一支精兵,交由王三善统率。 而这支精兵,便是在云贵川三省都享有赫赫威名的\\\"白杆军\\\"。 如今贵州巡抚王三善奉皇命亲临浔州平乱,其身旁定然少不了这支精兵随行。 相比较更为擅长海上作战的广东官兵,本就以山地作战见长的白杆军到了这大藤峡,定然是如鱼得水。 \\\"快,传令沈寿崇,令其原地休整,等候本官的命令。\\\" 少许的错愕过后,两广总督便是快速反应了过来,一边朝着身后的亲兵吩咐了一句,勒令沈寿崇停止前进,一边急匆匆的下了高台,准备迎接贵州巡抚王三善。 虽说他是代天巡狩的两广总督,但与贵州巡抚王三善之间并没有明确的上下级关系,更别提对方是奉皇命而来,已然算是\\\"钦差\\\"了。 ... ... 前后不足五里的功夫,即便是寻常百姓赶路也用不了太久的功夫,遑论是奉皇命前来平乱的大军。 几乎就在两广总督胡应台刚刚整理完有些凌乱的衣衫过后,沉闷的脚步声便是在其耳畔旁炸响,使得营地中尚未来得及出发的官兵们均是露出了一抹惊骇之色。 俗话说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虽然还没有亲眼瞧见王三善的大军,但从这整齐划一的步伐声来看,定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军队,甚至十有八九就是传说中的\\\"白杆军\\\"。 一念至此,不少官兵们便是不顾上官的训斥,探头探脑的东张西望,希望能够一睹为快。 毕竟广西与贵州接壤,他们对于那支被天子亲口称赞,立有赫赫战功的军队实在是好奇得很。 在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中,一袭红色官袍的贵州巡抚王三善终是在十数名将校的簇拥下,缓缓行至矗立在大藤峡山脚下的营地外,脸上掺杂着一抹疲惫之色。 自从接到皇命之后,他便不辞辛苦,亲自领兵驰援浔州,一路上可谓是风雨无阻。 如此之快的行军速度,除却以骑术见长的关宁铁骑及天雄军之外,就算是辽镇及蓟镇的精锐士卒也不多见,遑论王三善仅仅是一介文官。 见得营门外已然立有一名同样身穿红色官袍,并且瞧上去甚至还要年长自己几岁的文官,王三善忙是在身旁将校的搀扶下翻身下马,主动迎了上去。 \\\"贵州巡抚王三善,见过总督大人。\\\" 虽然此前与两广总督胡应台素未闻面,但王三善却是知晓,放眼周边几省,能够比自己还要提前一步赶到此地的,也只有这位同样是备受天子信任的两广总督了。 \\\"王大人客气,来的正是时候。\\\" 见得王三善的语气还算客气,胡应台本有些紧绷的心弦也是瞬间送了下去,忙是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广西及广东两省名义上,地位最高的行政长官。 如今浔州出了这般大的事情,他作为两广总督已然算是难辞其咎,说不定事后还要接受天子的问责。 这一点,从天子直接给王三善下发圣旨而没有给自己,便能够管中窥豹。 但是眼下王三善态度如此和善,足以说明天子在圣旨中并没有\\\"猜忌\\\"自己,这不由得令其喜出望外。 第1390章 强硬态度 \\\"总督大人,这山中究竟是何情况?\\\" 在周遭士卒敬畏的眼神中,两广总督胡应台及贵州巡抚王三善缓缓朝着位于营地深处的营帐而去,王三善惊疑不定的声音也是恰到时机的响起。 虽然早在刚刚见到两广总督的第一时间,王三善便是知晓浔州局势应当没有进一步恶化,但心中仍是颇为忐忑。 毕竟这是他就任贵州巡抚以来,京师中的天子时隔数年第一次单独向他下旨,他自是要尽心尽力,不然也不会日夜兼程的赶路,短短几天的功夫便是赶到了广西浔州。 \\\"王大人有所不知,\\\"闻言,胡应台的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复杂的笑容,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手指着远处的十万大山,声音颇有些颤抖的说道:\\\"这山中的瑶民前不久派出了内应,声称愿意与我官府和谈,甚至主动投诚。\\\" 不待贵州巡抚王三善做声,两广总督胡应台便是话锋一转,有些咬牙切齿的说道:\\\"但是这山中还藏有周边几县的山贼乱匪,妄图凭借这得天独厚的天堑,与我官兵对峙。\\\" \\\"听那内应说,山中的山贼乱匪至少也有千余名,手中握有兵刃不说,不少人甚至还有甲胄护身。\\\" 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胡应台在王三善有些惊骇的眼神中补充了一句:\\\"更要命的是,山中瑶民百姓的粮食已是不多了,随时有可能彻底倒向山贼乱匪那一边。\\\" \\\"这些瑶民不但人多势众,而且皆是自幼生长在大藤山脚下,对于山中地形极为了解...\\\" 后面的话,胡应台没有说完,但他相信面前的贵州巡抚一定能够明白自己的言外之意。 果不其然,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贵州巡抚王三善脸上的淡笑便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浓浓的忌惮与愤恨。 \\\"浔州知州及广西巡抚呢!\\\" 没有丝毫的迟疑,王三善便是追问起造成今日浔州叛乱的罪魁祸首的身影。 \\\"广西巡抚王德尊前些时日已是自缢身亡,临死前以书信的形式将浔州的来龙去脉尽数告诉了本官,本官这才急匆匆的于广州府赶了回来。\\\" \\\"至于浔州知州李达,\\\"提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胡应台的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厌恶之色:\\\"在本官赶到之前,他已是死于一名死士之后,那名死士也是服毒自尽。\\\" \\\"但根据李达身边的人交代,那名死士乃是靖江王朱履佑身边得宠的侍卫头领。\\\" 嘶。 闻言,贵州巡抚王三善便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惊恐之色更甚,虽然早在赶路的时候,他便是隐隐有过猜测,怀疑浔州乱局的背后应当与坐镇桂林府的靖江王有所牵连,却也不想牵扯竟是如此之深。 他倒是没有怀疑两广总督胡应台的话语,毕竟他奉皇命全权负责浔州叛乱,日后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而且既然浔州叛乱已然被京中天子所知晓,料想素有\\\"天子鹰犬\\\"的锦衣卫也是出动,说不定眼下正在调查靖江王朱履佑。 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将大藤峡中的叛乱尽快解决,免得夜长梦多。 \\\"督抚大人,\\\"就在胡应台及王三善相顾无言,沉默不语的时候,一道坚毅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下意识的扭头望去,只见得一直跟在王三善左右的武将脸上满是坚毅之色,双拳也是紧握着。 \\\"匆忙之中倒是忘了介绍..\\\"重重的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贵州巡抚王三善如梦初醒的朝着中年武将点了点头,并朝着胡应台说道:\\\"这位便是都督敛事秦邦屏..\\\" \\\"秦将军!\\\" 还未等贵州巡抚王三善将话说完,两广总督胡应台的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了然之色,并且主动作揖拱手。 他虽然久在两广,但\\\"白杆军\\\"的名头可是如雷贯耳,更别提这位秦邦凭深得天子信任,常年于云贵川坐镇。 天启朝发生在西南大地的几件战事,均是有这位的身影。 如今官至京营总督,被天子奉为座上宾的秦良玉便是这位的亲妹妹,胡应台甚至听说,天子有意打破祖制,为秦良玉授爵。 如若不是因为阻力过大,早在关宁铁骑踏破赫图阿拉的时候,兢兢业业多年,深得天子信重的秦良玉便已然被授予勋爵之赏了。 \\\"总督大人客气了。\\\" 虽然心中对于两广总督如此殷切的态度有些意外,但秦邦屏也没有表现出来,反倒是不卑不亢的点了点头。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虽是出身行伍的武将,甚至都不算\\\"中央军\\\",但架不住天子对于他们秦家圣眷正隆,秦家子弟皆是被授予要职。 似他这等前途无量的武将,倒是不宜与两广总督胡应台这等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有所牵扯,免得引起天子的猜忌与误会。 莫说两广总督胡应台,就连身旁的贵州巡抚王三善,他们二人之间都没有太多的交际。 \\\"督抚大人,事不宜迟,卑职请战。\\\" 简单的还礼之后,秦邦屏便将话题重新拉回到现实之中,手指着不远处的十万大山,脸上涌现了一抹复杂。 他们秦家的\\\"白杆军\\\"在创建之初,本就是石柱土司的\\\"私军\\\",常与邻近的土司爆发矛盾,争夺地盘。 因为川中同样山路崎岖的缘故,这\\\"白杆军\\\"士卒本就以山地作战见长,如今到了这大藤峡,倒是有些\\\"如鱼得水\\\"。 \\\"这..\\\" 闻言,贵州巡抚王三善脸上倒是露出了一抹迟疑之色,下意识的看向身旁的两广总督。 虽然他有皇命在身,全权负责浔州叛乱之事,但毕竟在他到来之前,此地一向由两广总督胡应台负责。 他尚不知晓这位总督大人对于此事报以何等态度,总不能他才刚刚到底浔州,二人便是各持自见,爆发矛盾吧。 \\\"秦将军所言有理,本官刚刚授意大军原地待命!\\\" 出乎王三善的预料,两广总督胡应台非但没有露出半点不满之色,反倒是一脸殷切的点了点头,其说出来的话语更是令得二人心中一惊。 第1391章 如鱼得水 \\\"秦将军所言有理,本官刚刚授意大军原地待命!\\\" 两广总督胡应台的这番话语令得贵州巡抚王三善及其身旁的白杆军主帅秦邦屏皆是一愣,心道这位其貌不扬的老人倒是好果决的性子。 \\\"既然如此,当以卑职为先锋。\\\" 少许的错愕过后,秦邦屏便是快速的反应了过来,脸上的迫切之色更甚。 既然这位总督大人也赞成以强硬态度剿匪,那他便没有太大的心理负担了,自是可以畅所欲言。 他刚刚也仔细观察了一番营地中的士卒,虽然这些士卒瞧上去也算\\\"精锐\\\",没有出现所谓的\\\"老弱残兵\\\",但以秦邦屏挑剔的眼神来看,这些士卒也仅仅是\\\"合格\\\"罢了,远远无法与自己麾下的白杆军士卒相提并论,更别提近些年令得天下为之传颂的\\\"关宁铁骑\\\"及\\\"天雄军\\\"。 而且秦邦屏心中还隐隐有些自信,或许两军对战,他麾下的士卒不是装备精良的\\\"中央军\\\"的对手。 但在这山地之中,他们白杆军可谓是难逢敌手。 \\\"这?\\\" 这一次,反倒是轮到两广总督露出了迟疑之色,虽然白杆军的名头如雷贯耳,纵然在这两广地区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其终究星夜兼程赶路多日,状态及体力皆是不再巅峰。 \\\"卑职请战。\\\" 胡应台脸上转身即逝的担忧之色自是没有瞒过秦邦屏的眼睛,这位心思如发的武将也猜出了两广总督的心中所想,不由得上前一步,将语气又加重了几分。 闻言,贵州巡抚王三善也向秦邦屏投去了询问的眼神,待得到其确切的答复之后,方才点了点头。 \\\"既如此,便辛苦秦将军了。\\\" 见得贵州巡抚王三善也没有反对,本就寄希望于\\\"速战速决\\\"的两广总督更是没有理由反对,稍作迟疑过后,便是重重点了点头。 闻声,一身戎甲的秦邦屏便是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又与身前的两位文官确认了一番\\\"剿匪\\\"的具体内容过后,便是挥了挥自己的右手,并吹响了一个口哨。 顷刻间,刚刚还鸦雀无声的白杆军队伍中便是响起了一阵哗然声,不少士卒脸上均是涌现了一抹兴奋之色,双手更是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早在天启元年,他们白杆军士卒奉皇命赶赴辽镇抵御建州女真的时候,朝廷便对他们这些\\\"夷兵\\\"多有赏赐。 待到后来四川永宁土司奢崇明叛乱的时候,他们又被天子选中,回援川中地区。 虽然这一连串的战事,使得朝夕相处的袍泽们出现了伤亡,但白杆军中却没有一人表达过不满,反倒人人念天子的好。 人人心中皆是有一杆秤,自从当今天子继位之后,非但主动负担了他们这些\\\"夷兵\\\"的军饷,更是将其提高到了与京营士卒比肩的高度,并且平日里的吃穿用度也是与官兵一样。 这几年下来,凭借着朝廷的赏赐以及按时发放的军饷,几乎每位白杆军士卒都攒下了不菲的身价。 前些时日闻听广西浔州爆发叛乱,他们这些人即将奉皇命赶赴浔州平乱,上至主帅秦邦屏,下至寻常士卒,皆是喜不自胜。 所有人都知晓,以当今天子对于他们的重视程度,只要他们\\\"办事得当\\\",事后定然少不了赏赐。 \\\"儿郎们,随本官进山剿匪!\\\" 眼见得自己仅仅是一个动作便调动了身后士卒的情绪,秦邦屏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满意之色,又冲着胡应台及王三善点了点头之后,便是步伐坚定的朝着不远处的山口而去。 见状,早已迫不及待的白杆军士卒们也是急忙跟上,脸上的迫切之色溢于言表。 \\\"真乃强军也。\\\" 望着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的背影,于原地驻足的两广总督胡应台不由得喃喃自语,诚心实意的感叹道。 他奉皇命整饬广东水师,提督军备,自认为也练出了一支精锐之师,不然也不会有底气\\\"进山剿匪\\\",但与面前的白杆军士卒一对比,胡应台方才意识到其中的差距有多大,纵然用鸿沟来形容也不为过。 难怪当今天子对于这支\\\"夷兵\\\"这般爱戴,甚至将其捧到了与京营比肩的高度。 其战力,实在是不容小觑。 闻听此话,一旁的贵州巡抚王三善也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眼眸深处也涌现了一抹震惊。 虽然他与秦邦屏共事也有一段时间,也曾亲眼瞧见过白杆军士卒平日里操练的模样,但仍无法抹除其心中的震惊。 与身旁的两广总督一般,他同样是奉皇命整饬贵州军备,提督军务,继而震慑贵州境内虎视眈眈的土司。 但与这些身经百战的白杆军士卒相比,其麾下操练数年之久的官兵们仍是有所不足。 今次奉皇命平乱,他几乎没有半点犹豫,便是舍弃了自己操练数年之久的嫡系军队,转而带上了秦邦屏的白杆军。 毕竟,白杆军的表现和过往战绩,有目共睹。 直至今日,坐镇云南昆明的\\\"镇南将军\\\"鲁钦麾下仍有不少白杆军士卒。 \\\"总督大人,靖江王那边,我等?\\\" 待到白杆军士卒的背影尽皆消失不见,贵州巡抚王三善方才缓缓将目光收回,欲言又止的看向身旁的两广总督。 眼下这浔州叛乱的来龙去脉已是水落石出,一切都是浔州知州李达亦或者其背后的靖江王一手导致的。 如今浔州知州李达已是伏诛,但靖江王朱履佑却是依旧逍遥法外。 \\\"上奏朝廷吧,交由天子处决..\\\" 似是猜到了王三善心中的想法,胡应台也是缓缓隐去了嘴角的笑容,声音有些沉重的说道。 虽然靖江王朱履佑的罪行罄竹难书,但他终究是世袭罔替的宗室藩王,而且还是\\\"郡王之首\\\",地位着实有些特殊。 他们二人虽然已然算是位极人臣,但在靖江王的事情上,还是没有太大的处决权。 一切交予天子的京中定夺就是。 第1392章 身份互换 身处于崇山峻岭之中,脚下的山间小路愈发崎岖,而周遭的群山和头顶的穹顶也是愈发壮阔,入目尽是身着红色鸳鸯战袍的白杆军士卒。 已是进入大藤峡中一个多时辰,依着军中岗哨的说法,他们早已越过昔日官兵遭遇埋伏的险峰,但是一向擅长山地作战的白杆军士卒除了觅得几头\\\"不知死活\\\"的饿虎之外,却是连山贼乱匪的影子都没有发现。 微微摆手,示意大军暂且原地休整,一身戎甲的秦邦屏在十数名亲兵的簇拥下,与自己的长子秦翼明行至一处缓坡之上,面色惊疑不定的举目眺望。 与天启元年奉命赶赴辽镇抗击女真鞑子相比,秦邦屏肉眼可见的苍老了不少,脸上也多了些被岁月留下来的痕迹,但其举手投足间所散发出来的威势却是愈发逼人。 多年的行伍生涯早已使他的皮肤变作黝黑,手背的青筋暴起,显得力道十足。 \\\"二狗说没说,此地距离皇帝殿还有多久的路程?\\\" 半晌,面色凝重的秦邦屏终是做声,扭头朝着自己的长子问道。 \\\"父亲,\\\"同样在举目远眺的秦翼明忙是定了定心神,抱拳回道:\\\"那瑶民说皇帝殿位于大藤峡深处,纵然是以咱们的行军速度,至少也要一个昼夜的功夫。\\\" 秦翼明的脸上涌现了些许复杂,声音也是微微颤抖,作为自幼跟在行伍中长大的宿将,他十分清楚在这十万大山中疾驰一个昼夜,意味着什么。 \\\"这么久?\\\" 闻言,秦邦屏便是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脸上的复杂之色更甚,刚刚进山的时候,他倒是与那叫做\\\"二狗\\\"的内应有过短暂的交谈,知晓其用了不到一日的功夫,便找到了官兵的大队伍,怎么到了他们这,却要用上整整一个昼夜的功夫? \\\"将主,那瑶民孤身一人,又自幼在这山中长大,自是可以寻那些僻静小路行走,但咱们大军人多势众...\\\" 见秦邦屏面露不解之色,一旁的副将便是主动上前一步,将其中的\\\"弯弯绕绕\\\"点透。 听得此话,秦邦屏先是一愣,随后便是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面带苦笑的摇了摇头。 当真是\\\"承平日久\\\",许久没有在山中作战了,竟是连这般浅显的道理都忘在脑后。 长舒了一口气,将些许感慨于心头之上抹去,秦邦屏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虽然麾下士卒皆是随身携带了三日的口粮,但在这道路泥泞难走的深山之中,又是寒风萧瑟的凛冬,实在耽误不得。 此战,当以速战速决。 刚刚搭话的副将见状,也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忍不住低声说道:\\\"将主,何不兵分三路,各寻一条山路,突袭皇帝殿?\\\" 言罢,这名副将便是不由自主的低下头,不断起伏的胸口更是证明着其心中的紧张。 \\\"敌在明,我在暗,实在马虎不得...\\\" 面对着自己的心腹爱将,秦邦屏也是一改在胡应台及王三善面前的\\\"强硬\\\"态度,脸上露出了些许惆怅之色。 这大藤峡的复杂程度远远超出其想象,虽说\\\"二狗\\\"声称有不止一条山路可通往皇帝殿,但为了保险起见,秦邦屏仍是没有分散兵力。 \\\"大军开拔!\\\" \\\"夜不收继续于前方开路,一旦发现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伴随着秦邦屏斩钉截铁的声音,一道沉闷的战鼓声也是于山林之中响起,已是休整了片刻的白杆军士卒们纷纷止住了谈笑,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在上官的带领下,继续朝着大藤峡深处而去。 霎时间,沉闷的脚步声如同道道惊雷,再次于众人的耳畔旁炸响,山林中鸟兽的鸣叫声也是愈发凄厉。 ... ... 就在秦邦屏等将校领着麾下白杆军士卒向屹立于山巅的\\\"皇帝殿\\\"进发的时候,一众山贼乱匪也带着各自的心腹手下,居高临下的打量着若隐若现的黑点,眉眼之间充斥着一抹不屑。 众人所处的地方乃是一块被人为开辟出来的空地,地势平整宽阔的同时,身前还没有任何遮挡物,可以将山脚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空地两侧,不知什么时候已是立起了两根杆子,上面还悬挂着几颗血淋淋的人头,正于烈阳之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但一众山贼头领就像嗅不到一样,仍是谈笑自若,对着山脚下的黑影指指点点,好似完全不将其放在心上。 若是有人能够近前观瞧,便会发现悬挂在杆子上的人头皆是往日里颇为\\\"跳脱\\\"的瑶民百姓,甚至就在这些山贼乱匪当中,还出现了些许瑶民的身影。 无须多问,在生死面前,大藤峡中的\\\"秩序\\\"已是逐渐建立,原先占据领导地位的瑶民百姓已是失去了利用价值。 现如今已是没有人提及昔日的\\\"首领\\\"胡扶纪,山中的一切皆是由那几名穷凶极恶的山贼头领做主。 挂在杆子上的人头便是最好的证明,这些山贼头领在用血淋淋的事实宣告着他们的领导地位,令得人数众多的瑶民百姓清楚挑衅他们权威的下场。 如此种种之下,本就老实本分的瑶民百姓更是战战兢兢不敢违拗,颇有些逆来受顺的意思。 更别提这群山贼乱匪前两日才刚刚\\\"袭杀\\\"了官兵大队,使得十数名官兵身首异处。 \\\"几位兄弟,官兵们这是不信邪呐。\\\" 空地正前方,一名留着茂密络腮胡子的山贼乱匪自脸上挤出了一抹狞笑,手指着下方若隐若现的黑影,朝着周遭的汉子们说道。 瞧这人所处的位置以及身旁众人对其忌惮不已的眼神便能知晓,料想此人便是\\\"实力\\\"最为雄厚的山贼首领。 \\\"是啊,是啊。\\\" \\\"我等扼守天堑,天然便立于不败之地。\\\" \\\"不论这些官兵来上多少,都只有送死的份。\\\" 霎时间,各式各样的吹捧声便是在空地上响起,也让那名山贼头领自眼眸深处涌现了一抹精光,面露得意之色。 这种被吹捧的感觉,着实不错。 第1393章 如此轻易? \\\"那胡扶纪还在嘴硬?\\\"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为首的山贼首领突然于脸上涌现了一抹憎恶之色,朝着周遭的汉子们问道。 此话一出,原本还有些\\\"热切\\\"的气氛瞬间冷凝,在场众人的反应不一,有人咬牙切齿,怒其不争,也有人一脸尴尬,左顾右盼。 \\\"躲什么躲,就是你。\\\" \\\"那胡扶纪,还在嘴硬?\\\" 兴许是觉得无人做声导致自己丢了面子,为首的山贼突然面露凶狠之色,手指着一名眼神不断变幻的瑶民冷冷问道,声音中满是杀意。 \\\"不..不知道呀..\\\" 见得众人的目光皆是放在了自己的身上,那名本就惊疑不定的瑶民愈发慌乱,额头甚至渗出了冷汗,正顺着其脸颊滑落。 \\\"没用的东西!\\\" 闻声,那名山贼头领便是冷哼一声,随后不待周遭众人有所反应,便是径自抽出了腰间的长刀,直接朝着愣在原地的瑶民百姓的脖子抹去。 噗! 只一个眨眼的功夫,升腾的血雾便是或多或少的溅到了众人的身上,空气中的血腥味瞬间便是浓郁了不少,而那名瑶民百姓则是直愣愣的栽倒在地,脸上仍是残留着惊恐之色。 随意的擦了一下脸上的血污,山贼头领便是脚下用力,将身躯尚有些温热的瑶民百姓踹下了山涧,只剩下遍地的血渍。 直至沉闷的落地声响起,空地上的众人方才反应了过来,几名\\\"劫后余生\\\"的瑶民便是脚下一软,瘫倒在地,浑身上下剧烈的哆嗦着,不可思议的盯着眼前的血渍。 距离山贼最近的几名汉子也是心神巨震,眼眸深处的忌惮之色更甚,这\\\"林中虎\\\"竟是心狠手辣至此,一言不合就杀人? 想到这里,簇拥在\\\"林山虎\\\"身旁的几名山贼头领便是下意识的挪动了几下脚步。 \\\"一群废物东西!\\\" 不知是享受杀人的乐趣亦或者刻意立威,那\\\"林中虎\\\"在杀了刚刚那名瑶民之后竟是又挥舞起了手中的兵刃,踱步朝着瘫软在地的几名瑶民而去。 瞧那架势,是打算大开杀戒了。 见状,纵然在场的皆是些人命官司在身的亡命之徒,也有不少人面露惊恐之色,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林中虎\\\"未免有些太过于霸道了。 有人下意识出声阻拦,只不过还不待其做声,便是发现\\\"林中虎\\\"的心腹们均是抽出了腰间的长刀,正恶狠狠的盯着众人。 此时此刻,一些心思通达的乱匪们终是露出了一抹恍然之色,知晓这\\\"林中虎\\\"是在刻意杀人立威,继而彻底奠定他在\\\"义军\\\"中的领导地位。 毕竟随着时间的流逝及山上粮食的告罄,一些瑶民的态度也逐渐有些松动,由最初的敬而远之变成了左右不定。 这大藤峡中本就有千余名山贼乱匪,倘若那些迫于生机的瑶民百姓皆是\\\"委任从贼\\\",队伍瞬间便会壮大到上万人。 \\\"报!\\\" 赶在\\\"林中虎\\\"的长刀即将落在瑶民百姓的脖颈之前,一道有些急切的声音于空地上响起。 闻声,\\\"林中虎\\\"先是一愣,随后手中的长刀便在瑶民惊恐的眼神中重重落下,使得空气中的血腥味道又浓郁了几分。 胡乱擦拭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林中虎缓缓转身,恶狠狠的盯着立于不远处的汉子。 如若不是刚刚已然从声音中听出来人乃是对其忠心耿耿的属下,他早已将其一并斩杀。 无论是在这大藤峡还是在昔日的山头上,从来没有人敢打扰他的\\\"兴致\\\"。 咕噜。 面对着林中虎骇人的眼神,自知闯了大祸的汉子也不由得面露惊恐之色,下意识的吞咽了一口唾沫。 \\\"说,怎么了!\\\" 好半晌,林中虎沙哑的声音终是于空地中响起,打破了此地令人窒息的沉默。 \\\"回首领!\\\"闻言,面色惨白的汉子先是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随后便在林中虎愈发不善的眼神中拱手说道:\\\"那胡扶纪松口了!\\\" \\\"就这点小事也来打扰..\\\" \\\"嗯?\\\" 本以为又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林中虎下意识的便开口唾沫,只是还不待其将话说完,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不可思议之色。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胡扶纪松口了? 虽然心中对那自命清高的胡扶纪十分不屑,但林中虎心中也清楚,胡扶纪在那些瑶人心中拥有何等举足轻重的地位。 倘若胡扶纪改变主意,愿意加入他们\\\"义军\\\",料想那些态度本就游离不定的瑶民百姓也会纷纷加入。 如此一来,自己岂不是拥有了一支上万人的军队? 一念至此,林中虎脸上的狞色与不耐便是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浓浓的狂喜。 \\\"好好好,天助我也!\\\" 虽然凭借着手中的兵刃及充足的粮食,林中虎也有足够的把握\\\"游说\\\"那些瑶民百姓\\\"临阵倒戈\\\",但山脚下的官兵们一副虎视眈眈的模样,他实在不愿意耽搁时间,毕竟夜长梦多。 虽然心中狂喜不已,恨不得即刻便令胡扶纪去游说那些瑶民百姓,但林中虎终究还有几分见识,知晓当务之急乃是击退脚下源源不断的官兵。 唯有再一次击退官兵,令得山上的瑶民百姓意识到官兵的不堪,才能让这些背朝黄土的庄稼汉们放下对于官府的敬畏之心,继而全心实意的加入到自己的队伍中。 一想到自己即将拉起一支上万人的队伍,林中虎便是有些喜不自胜,心中更是不切实际的畅想起来。 从始至终,他都没想过与官兵拼个\\\"鱼死网破\\\",他的最终目的便是利用山上的瑶民百姓逼迫官府对他进行\\\"招安\\\"。 以自己麾下上万人马的势力,究竟是什么样的官职才能配得上自己的身份呢? 究竟是镇守地方的一任参将,亦或者大权在握的总兵? 恍惚之间,林中虎仿佛看到了自己\\\"衣锦还乡\\\"的那一日,全然没有注意到山脚下的官兵行军速度远超常人... 第1394章 出其不意 次日清晨,寅时刚过。 时辰尚早,天色尚未大亮,整个大藤峡均是笼罩在茫茫夜色之中,唯有东方的天际线上涌现了一抹肚白。 此地已是位于大藤峡腹地,白杆军主帅秦邦屏正领着几名亲兵,立于一处缓坡,借着头顶朦胧的月光,努力的眺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皇帝殿。 \\\"将主,依着瑶人百姓的说法,此地距离皇帝殿已是不远矣。\\\" 兴许是觉得连日以来的\\\"操劳\\\"即将获得回报,正在低声回报的岗哨声音微微激动,脸上满是亢奋之色,全然瞧不出连日以来的奔波与疲惫。 周遭的亲兵们闻言皆是呼吸急促,胸口微微起伏,死死盯着面前的将主,只等一声令下,便要趁着尚未大亮的天色,夜袭皇帝殿。 相比较周边心神激荡的亲兵们,秦邦屏则是面色平静,眼神毫无波澜,只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虽然眼下已是能够隐隐约约的观瞧到屹立在山巅的\\\"皇帝殿\\\",但料想至少还要用上一个多时辰的功夫,只是这进展未免有些太顺利了。 依着两广总督胡应台的说法,前几日官兵进山\\\"围剿\\\"的时候,还未等深入腹地,便遭遇了山中乱匪的伏击,十数名官兵还不待有所反应,便是化作一滩肉泥。 但昨日他们却是没有遭遇半点埋伏,甚至唯一的\\\"突变\\\"就是遭遇了几头饿昏了头的饿虎,造成了些许骚乱。 除此之外,大藤峡再也没有半点动静。 \\\"老汉儿,是不是山上出了些许意外?\\\" 稍作沉吟过后,与秦邦屏并肩而立的秦翼明便是缓缓隐去了脸上的淡笑,转而吧唧了一下嘴,若有所思的问道。 毕竟他们白杆军在明,那些山贼乱匪在暗,他们的一举一动定然瞒不过那些人的眼睛。 \\\"或许吧..\\\" 沉默半晌,秦邦屏有些沉重的点了点头,眼眸深处的惊疑之色更甚,饶是他从军多年,此时在猜不出这些山贼乱匪的真实意图。 抬头瞧了瞧愈发明亮的天色,秦邦屏不由得挥了挥右手,在周遭士卒兴奋的眼神中朗声下令:\\\"夜不收于前方探路,大军开拔!\\\" 这大藤峡中的\\\"义军\\\"虽说人数过万,但拥有战斗力的山贼乱匪满打满算不过千余人,此地距离\\\"皇帝殿\\\"所处的山巅至多不过十里,只要他们的动作足够快,说不定便能赶在天色完全大亮之前,出其不意的出现在这群山贼乱匪面前。 已然已是打定主意,秦邦屏也没有半点犹豫,当机立断的便是朝着缓坡后方而去,而一声声沉闷的低吼也是在军阵中响起。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早已蓄势待发的官兵们便是纷纷自简易的营帐中钻出,手中紧握着兵刃,脸上一片兴奋。 ...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本是万籁俱寂的大藤峡愈发朦胧,东方天际线上的肚白也是愈发清晰。 瞧这架势,用不了半个时辰的功夫,天色便会完全大亮。 原本若隐若现的\\\"皇帝殿\\\"已是清晰可见,秦邦屏及其麾下虽是喘着粗气,但眉眼之间却是充斥着溢于言表的惊喜及不解。 高耸的皇帝殿近在咫尺,但想象中的\\\"埋伏\\\"仍是迟迟未至,如若不是负责探路的\\\"夜不收\\\"倒是也发现了几名正在睡梦之中的\\\"山贼\\\"的话,秦邦屏几乎会认为这些山贼乱匪早已逃之夭夭。 看着不远处的高耸建筑,隐藏在一处密林中的秦邦屏不由得心生鄙夷,终究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山贼乱匪,这也太过于麻痹大意了些。 难不成真以为坐拥\\\"浪滩\\\"这鬼斧神工的天堑便可高枕无忧,此等想法与昔年自以为有长江为屏障的陈后主有何区别? 眼瞅着天色即将大亮,而皇帝殿又是近在咫尺,秦邦屏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激动的心情,重重的挥了挥手,率先沿着山间小路的尽头跑去,高声喊道:\\\"杀贼!\\\" 见状,等待多时的秦翼明也是猛地一瞪眼,挥了挥右手,紧紧跟在自己的父亲身后,一众士卒也是凛然而立,不自觉的将手中的兵刃再度握紧了几分。 \\\"杀贼!\\\" 骤然响起的嘶吼声于沉闷的脚步声打破了黎明的寂静,也惊起了几只飞鸟。 直至此时,山路尽头方才响起了若有若无的惊呼声,睡眼惺忪的山贼乱匪们呆立半晌之后,方才后知后觉的嚷嚷道:\\\"官兵来了,官兵来了!\\\" 依着首领的说法,昨日进山的官兵们最快也要今日傍晚才能抵达山巅,为何眼下竟是从天而降? 心神激荡之下,本就只会逞凶斗狠的山贼乱匪们纷纷愣在原地,目瞪口呆的盯着越来越近的官兵。 唯有少数机灵的快速反应了过来,一边转身朝着身后的皇帝殿跑去,一边高声嚷嚷着。 待到山路尽头的山贼乱匪们终是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搬运着身前的巨石滚木,想要阻拦官兵们去路的时候,白杆军主帅秦邦屏已是一人当先,行至山贼近前。 望着眼前大惊失色的山贼乱匪,他也不顾身后的亲兵有没有跟上,下意识的挥舞了一下手中的兵刃,朝着身前乱匪的要害之处刺去。 噗! 没有丝毫的意外,伴随着金属刺入肉体的沉闷声音,一股血雾升腾而起,刺鼻的血腥味则是映入众人的鼻腔之中。 经此变故,好不容易方才恢复了些许神志的山贼乱匪们再也坚持不住,胡乱将手中的巨石滚木一丢,便是鬼哭狼嚎的朝着身后逃窜。 还有脚下发软的,自觉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气力,便是哆哆嗦嗦的跪倒在地,脸上满是惊慌之色。 眼见得周遭十数名山贼轻而易举的便被自己吓退,秦邦屏先是喘了口粗气,随后便是哈哈大笑,扭头朝着身后的亲兵们呼唤道:\\\"儿郎们,杀贼!\\\" \\\"将主为主!\\\" \\\"弟兄们,立功的时候到了!\\\" \\\"大明威武!\\\" 各式各样的呼喊声中,源源不断的白杆军士卒犹如一道红色的洋流,顺着蜿蜒崎岖的山间小路,终是冲上了山巅。 第1395章 捡便宜 \\\"大王,大王,出事了!\\\" 耳畔旁骤然响起的惊呼声,使得正在做着美梦的\\\"林中虎\\\"猛地睁开了双眼,眼眸深处涌现了一抹令人心悸的杀意。 手底下这帮人愈发没有规矩了,竟是敢随意闯进自己的卧房,并打扰自己的清梦? 深吸了一口气,将残存的些许睡意尽皆隐去,林中虎便是猛地直起了身子。 有些粗暴的推了推躺在自己左右两侧的妇人,林中虎便在二人惊恐的眼神中,于枕头下缓缓冲出了一柄兵刃。 \\\"大王,官兵来了!\\\" 不待怒不可遏的林中虎有所反应,又是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在其耳畔旁响起。 咣当! 金属掉落在地的声音响起,林中虎顾不得脚上传来的剧痛,只是死死的盯着面前的心腹手下,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官兵来了? 这怎么可能,昨日那些官兵刚刚进山的时候他瞧的清清楚楚,就算有当地的瑶民百姓为官兵充当向导,也不会如此之快。 \\\"啊!\\\" \\\"我降!\\\" \\\"不要杀我..\\\" 就在林中虎想入非非的时候,凄厉的惨叫声及哭喊声再度清晰了几分,使得在场众人的脸色又是一变。 彼此对视了一眼,两名衣不遮体的妇人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一般,竟是赤裸着双脚,没有丝毫迟疑的朝着外间跑去,高声喊道:\\\"林中虎在这里,林中虎在这里!\\\" 闻声,那名仍旧在地原地的山贼先是一愣,随后便是若有所思的盯着眼前不知所措的林中虎,脸上也是逐渐露出了一抹凶狠之色。 既然大势已去,何不将这山贼头领当做\\\"见面礼\\\",送给朝廷? 转瞬之间,山贼便是打定了主意,趁着林中虎还在失神的功夫,便是一个健步窜了上去,准备将其束缚住。 身上传来的剧痛及窒息感瞬间令林中虎恢复了理智,其脸上满是愕然之色,似是有些想不通一向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心腹手下,为何会突然下此毒手? 他有心唾骂,但因为脖颈被束缚住的缘故,只能自口中发出毫无意义的呜呜声。 ... ... 扑杀了四散而逃的山贼乱匪,令那名叫做\\\"二狗\\\"的内应稳住了山上战战兢兢的瑶民,秦邦屏兴致缺缺的打量起被集中在一处空地上,丑态百出的山贼乱匪们。 \\\"啧啧。\\\" 不屑的摇了摇头,秦邦屏心中感叹,这些山贼乱匪们着实不堪一击。 从始至终,这群\\\"穷凶极恶\\\"的山贼乱匪竟是没有组织起一次像样的防守,甚至其头目\\\"林中虎\\\"都被反水的心腹手下给割了脑袋。 \\\"将主,找到那胡扶纪了。\\\" 不多时,一名亲兵缓缓行至秦邦屏近前,神色有些复杂的低语道。 \\\"哦?带上来吧。\\\"闻言,秦邦屏便是身躯一震,这位在某种意义上,才是导致浔州乱局的\\\"始作俑者\\\"。 没一会,便有一名瞧上去瞧上去四十出头,其貌不扬的汉子被几名亲兵押着来到跟前。 仅仅是一眼,秦邦屏便是在心中一叹,还真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大人,小人一时糊涂,劫掠府库,自愿认罚,还请饶恕小人的乡亲们。\\\" 还未等到跟前,衣衫有些凌乱的胡扶纪便是跪倒在地,神色复杂的盯着眼前的武将,声音微微颤抖的同时还夹着一抹不甘。 此时的胡扶纪还不清楚浔州知州李达已是身首异处,权当做眼前的这群官兵们是奉命进山\\\"剿匪\\\"的。 听得此话,簇拥在胡扶纪身旁的几名士卒脸上皆是涌现了少许同情,他们早已知晓这瑶人的遭遇。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秦邦屏仍是面色不动,只是打量着面前的瑶人,叫人猜不透其心中心思。 虽说面前这瑶人的遭遇的确让人同情,而且也是\\\"事出有因\\\",但其终究聚众造反,并且洗劫朝廷府库,性质极为恶劣。 此事早已上达天听,面前这胡扶纪的下场唯有紫禁城中的天子方才有资格做出最后的决断。 倒是其口中的\\\"乡亲们\\\"应当不至于有太大的惩戒,除却与其一同洗劫府库的\\\"帮凶\\\",毫不相干的人至多一顿训诫也就罢了。 \\\"约束一下这些瑶民百姓,让他们不要害怕。\\\" \\\"待会与我等一同下山。\\\" 良久,在胡扶纪惊疑不定的眼神中,秦邦屏终是做声,声音中非但没有半点\\\"平乱\\\"的喜悦,反而夹杂着些许沉重。 \\\"小人明白。\\\" 兴许是知晓面前武将并不能决定自己的生死,胡扶纪也没有\\\"胡搅蛮缠\\\",反倒是干脆利落的起身,故作镇定的朝着不远处的瑶人队伍而去。 见状,秦邦屏也是挥了挥手,示意周遭的士卒们不用去为难他,也不用从旁威慑。 \\\"老汉,这人能活吗?\\\" 趁着这个当口,一直沉默不语的秦翼明也是主动近前几步,盯着身形有些摇晃的胡扶纪,颇为同情的问道。 \\\"你觉得呢?\\\" 迎着自己长子不解的眼神,秦邦屏将问题重新抛了回去。 闻言,秦翼明便是扭头看向京师所在的方向,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脸上也露出了一抹深思之色。 与去年的\\\"陕西民乱\\\"不同,这胡扶纪既不像\\\"张献忠\\\"那样领兵打家劫舍,血洗兰州会宁王府;也不像\\\"闯王\\\"高迎祥那般裹挟流民百姓,攻打延安府城。 以当今天子爱民如子的性子,应当不会为难\\\"事出有因\\\"的胡扶纪,更别提天子还要考虑到浔州复杂的历史因素。 \\\"应该能吧。\\\" 沉默少许,秦翼明将目光收回,重新放在胡扶纪的身上,轻轻点了点头,稍有些不确定的开口。 \\\"那就能了。\\\" 一语作罢,秦邦屏便是将目光自远处的瑶民身上收回,转而朝着周遭的士卒们挥了挥手,为待会的返程做准备。 从一些山贼头目的口中,秦邦屏终是知晓了此行为何如此\\\"顺利\\\"的缘故,竟然是这些山贼低估了他们的行军速度,这才使得他们白杆军捡了个便宜。 第1396章 安南旧事? 二月二十四,阴。 虽然已是二月下旬,但春寒料峭的京畿之地仍是银装素裹,白茫茫的一片,位于京师永定门外的官道上尚有未曾融化的积雪,偶有凛冽的寒风吹过,激起片片飞雪。 唏律律! 突如其来的疾驰声瞬间引起了城门附近的京师百姓的注意,下意识的扭头望去,只见得远处的官道尽头隐隐约约出现一名骑士的身影。 伴随着不时溅起的飞雪,骑士的身影已是愈发清晰,使得人群中也是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辽东建奴已平,陕西民乱又被妥善解决,如今的大明朝虽说仍无法与国朝初年的巅峰时期相比,但至少也称得上\\\"太平时节\\\"。 现如今,这突如其来的快马,又是所为何事? 在各式各样的议论声,面色兴奋的骑士终是行至永定门外,已是等候多时的守城士卒忙是主动迎了上去,并主动递上了一碗姜茶。 自当今天子继位之后,似这种八百里加急的驿卒可谓是\\\"常来常往\\\",他们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兄弟从哪来?\\\" 趁着上官检查堪合的当口,一名士卒终是抑制不住心中的的疑惑,略有些不解的问道。 虽说朝廷几年前便是立下了规矩,不准沿途驿卒随意透露\\\"军报\\\",但面前这骑士脸上的兴奋之色更是做不得假,当是一桩\\\"捷报\\\"。 既如此,旁敲侧击一下,应当问题不大。 \\\"广西的事..\\\" 仰头将手中的姜茶一饮而尽之后,重新翻身上马的骑士便在周遭士卒愕然的眼神中朗声说道。 随后,也不待众人有所反应,将递过来的堪合重新放回怀中,便是双腿夹紧胯下的战马,朝着城中的通政司而去。 事关广西当地瑶民百姓起义,谁敢小觑?更别提这背后还有不为人知的隐情,甚至还涉及到了百姓最为津津乐谈的\\\"宗室藩王\\\"。 \\\"广西来的?\\\" 直至骑士的背影已是完全消失在视线中,立在原地的几名士卒方才反应了过来,面面相觑之下,均是瞧出了对方脸上的狐疑之色。 刚刚那骑士脸上的兴奋劲可是做不得假,其身上所插的旗帜也是八百里加急,但谁也没有料到,源头竟是距离京师几千里之遥的广西。 相比较大明北直隶及东南沿海的省市,广西省在大明的存在感相对而言并不高。 国朝初年,因为当地瑶民时有叛乱的缘故,朝廷对广西的重视程度颇高,但随着嘉靖年间,当地官府与瑶民达成\\\"和解\\\",转而怀柔政策之后,广西的存在感便是与日降低。 这些年,京师百姓关于广西最大的印象,便是每隔几年会发生一次的\\\"边境摩擦\\\"。 毗邻的\\\"安南国\\\"狼子野心,总是在边境挑起纠纷,并试图趁虚而入。 一念至此,几名守城士卒的眼中便是涌现了些许光彩,随即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 难不成又是\\\"安南国\\\"进犯广西,被朝廷王师击溃,不然何至于出动八百里加急? 想到这里,众人便是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投向身后紫禁城所在的方向,脸上一片喜色。 当真是圣天子在位,大明中兴有望呢。 这才几年的功夫,朝廷便先后解决了\\\"内忧外患\\\",并已然有了开疆扩土的趋势。 ... ... 朝廷好似于广西打了胜仗的消息,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般,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的功夫,便迅速传遍了京师的大街小巷。 才刚刚于年节的\\\"欢庆\\\"气氛中走出的京师百姓再度陷入了狂欢之中,城中的茶楼酒肆再度人满为患。 一名名说书先生手舞足蹈的向面前的\\\"宾客\\\"重复着嘉靖年间的旧事,声称早在嘉靖年间,安南国莫朝皇帝莫登庸便亲临朝廷大军乞降,将\\\"安南\\\"并入大明。 此等闻所未闻的言论自是令得寻常市井百姓为之欢欣鼓舞,但一些士子模样的读书人却是对此嗤之以鼻,但碍于周遭环境,并没有加以驳斥。 洪武末年,安南国内发生叛乱,犯上作乱的臣子屠杀王室,使得王室传承断绝。 如此情况下,成祖朱棣顺承民意,将安南国改为交趾,将阔别中原王朝多年的安南重新列入中华版图。 但是好景不长,待到宣宗在位时期,将大明的战略全面收缩,并裁撤了\\\"交趾布政司\\\",使得\\\"安南国\\\"再次独立。 嘉靖年间,安南国再度发生叛乱,其后黎朝权臣莫登庸弑杀幼帝,篡权夺位,建立莫朝。 为了能够使\\\"政权\\\"合法化,并且得以与南方的\\\"黎朝\\\"相抗衡,莫登庸这才派人出使明廷,从名义上归属大明,继而换取大明的谅解。 严格来说,彼时的\\\"安南国\\\"正处于\\\"南北对峙\\\"的状态,莫登庸所建立的莫朝仅仅是\\\"割据政权\\\",并且近些年愈发势弱。 所谓的\\\"大明附属国\\\"仅仅是一句毫无意义的说辞罢了。 不过寻常的市井百姓自是不清楚其中\\\"内情\\\",只当做这安南国真的在名义上归属大明,皆是欢呼雀跃。 在诸多唾沫横飞的说书人中,更有少许知晓\\\"内情\\\"的,将一则则不为人知的故事说的活灵活现,只听得百姓们目瞪口呆,一片哗然。 在这等热切氛围的影响下,就连国子监中的士子们也无心温习,准备来年的春考,皆是呼朋唤友,饮酒设宴,共同庆祝这场有些莫名其妙的\\\"胜仗\\\"。 在众多\\\"士子\\\"中,还有不少身材魁梧的年轻人反应最为剧烈,一边殷切的盯着说书先生,听其天花乱坠,一边与身旁的好友低声交谈。 每到\\\"精彩\\\"的时候,这些人身上的肌肉还会微微发紧,瞧上去十分激动。 作为自幼习武,常年骑马射箭的\\\"武进士\\\",他们这些人听到\\\"无人荣耀\\\"的时候,自是激动异常。 约莫在半个月前,紫禁城中已是正式传出旨意,将仿造国子监,设立一座\\\"军校\\\",专门用以培养大明军中的将校。 其中,第一批的学生便是他们这些\\\"武进士\\\"。 第1397章 闹剧 \\\"荒唐,这不是胡闹吗?\\\" 乾清宫暖阁中,一袭常服的大明天子朱由校听着身前司礼监秉笔的低语,脸上先是涌现了一抹错愕,随后便是略带不满的嚷嚷道。 明明是解决了广西浔州当地瑶民的叛乱,怎么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的功夫,在民间就发酵成了朝廷击溃安南国大军了? 若是再发酵几天,在这些百姓口中,朝廷的大军岂不是要打到安南国的王都了? \\\"听说起初是几个好事的百姓夸大其词,随后便是越传越离谱了...\\\" 迎着朱由校有些不满的眼神,司礼监秉笔王安不由得苦笑一声,将脸上的褶子挤到了一起,小心翼翼的冲着天子解释道。 民间舆论转换之快,令他们主仆二人都有些措手不及,甚至朱由校还没来及召见麾下众臣,商讨浔州善后的事宜,民间便传出了这等言论。 一想到\\\"真相大白\\\",民间百姓们大失所望之下,难免对朝廷产生的些许怨言,司礼监秉笔便是有些坐立难安。 \\\"朕记得,就一年多以前,安南国是不是还发生过叛乱来着?\\\" 就在司礼监秉笔王承恩紧锁着眉头,拼命于脑海中想着究竟该如何善后的时候,朱由校若有所思的声音便是悠悠响起,使得司礼监秉笔有些错愕的抬起了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之色,心中更是咯噔一声,天子这是要做什么? \\\"回陛下,正是。\\\" 虽然心中掀起了一阵滔天骇浪,但司礼监秉笔却是不敢有半点迟疑,忙是规规矩矩的躬身应是。 兴许是怕天子遗忘了具体细节,司礼监秉笔先是仔细的回忆了一番,方才有些迟疑的继续说道:\\\"天启五年,广西巡抚上奏,后黎朝权臣郑梉率兵攻陷高平,擒杀太上皇莫敬恭和莫朝皇太子郑梉率兵攻陷高平,莫朝皇帝莫敬宽遁入我大明广西龙州,寻求庇护。\\\" 王安自幼进宫,并且在诸多同龄的内侍中脱颖而出,被点为\\\"皇子侍读\\\",伺候彼时尚且为皇长子的朱常洛读书。 似王安这等脱颖而出的内侍,其在读书上定然具备一定的天分,虽然无法与外朝那些年少得志的\\\"天才\\\"相提并论,但至少记忆力当远超常人。 尤其是陪着朱由校处理国政的这些年,王安更是练就了\\\"过目不忘\\\"的本事,虽然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当朱由校需要的时候,他便能随时响起。 当然,寻常鸡毛蒜皮的小事亦或者官员问安的折子自是不值得王安放在心上,但那莫敬宽好歹也是莫朝皇帝,更是朝廷敕封的\\\"安南都统使\\\",身份异于常人。 这般重大的事情,王安自是不会轻易忘却。 \\\"安南国,交趾布政司..\\\"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案牍后的朱由校便是缓缓起身,自顾自的行至暖阁深处,冲着墙壁上悬挂的大明疆域图一阵失神,手指更是在广西的版图上缓缓摩挲着。 为了能够了解广西浔州叛乱的\\\"来龙去脉\\\",朱由校这几天着实恶补了一些广西历史,连带着对于毗邻的安南国也有所了解。 安南国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前三世纪,自秦朝时期便被列入了中华版图,直至五代十国时期,趁着中原王朝彼此倾轧不休的当口,南汉政权的大将吴权割据安南,自立为王,使其独立。 大明永乐年间,安南国曾短暂归附于大明,而后因为明宣宗裁撤交趾布政司的缘故,安南再次独立。 如今的安南国局势类似于中华历史上的\\\"南北朝\\\"时期,分别由莫朝及黎朝对峙,同时国内尚有两方手握重兵的割据势力,被称之为\\\"阮主\\\"和\\\"郑主\\\"。 从军事角度出发,眼下正是四分五裂的安南国正是容易被大明重新纳回中华版图的最佳契机。 从经济角度出发,安南国因为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国内粮食一年三熟,堪称为天然的\\\"粮仓\\\"。 从政治角度出发,安南地处中国大陆与中南半岛的连接处,可以允当明朝经略西洋的跳板,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早在前两年,莫朝派人向朝廷求援的时候,朱由校便曾短暂的将注意力放在安南国的身上,并且考虑过出兵。 只不过彼时的大明尚有内忧外患未曾解决,故而在兵部尚书孙承宗,户部尚书毕自严等人的劝谏下,他只得忍痛将此等念头抛置于脑后。 但眼下民间的\\\"传闻\\\",却是将其心中潜藏多年的野心重新勾了起来。 自古以来,\\\"开疆扩土\\\"便是历代君王为之梦寐以求的壮举,朱由校虽然是自\\\"后世\\\"穿越而来,但也不能免俗。 更别提毗邻的安南国本就是中华旧土。 \\\"待到广西事了,令朝中重新廷议广西巡抚的人选,并坐镇广西梧州府。\\\" 良久,朱由检听不出息怒的声音于暖阁中悠悠响起,清晰的传入了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的耳中。 \\\"奴婢遵旨。\\\" 没有丝毫的迟疑,王安便是连忙躬身应是,瞳孔却是微微收缩。 广西巡抚王德尊畏罪伏法,自缢身亡,朝廷选举新的广西巡抚本就在情理之中,但天子语气却是如此郑重。 以王安对于朱由校的了解,怕是这位\\\"武德充沛\\\"的天子已然将主意打到了安南国的头上。 \\\"传令两广总督胡应台,令其彻查靖江王朱履佑,不必有所顾忌。\\\" \\\"反涉事人员,不论身份,一并交由有司处理。\\\" 又过了片刻,立于疆域图前的朱由校方才后知后觉一般响起了被他搁置在案牍上的奏本,又是仔细的阅读了一番,方才冷哼一声,充满着杀意的朝着司礼监秉笔吩咐道。 两广总督胡应台及贵州巡抚王三善在奏本上同时弹劾靖江王朱履佑,指责这位身份尊贵的郡王爷房才是浔州叛乱的始作俑者。 但碍于其身份尊贵,他们二人无权处置,这才快马报予天子知晓,交于天子定夺。 \\\"奴婢遵旨。\\\" 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中的些许惊惧,司礼监秉笔王安忙不迭的躬身应是。 虽然尚不清楚案牍上的奏本写了些什么,但从天子的反应来看,只怕桂林的靖江王爷是要倒霉喽。 第1398章 苦尽甘来? 入夜,广西桂林府城,一轮残月悬挂于空中。 位于府城正中央的靖江王府,现任靖江王府朱履佑不知是身体有恙亦或者什么原因,竟是称病不出多日,就连贵州巡抚王三善及两广总督胡应台亲自前来探视,都是避而不见。 这些天,桂林府城虽然一切照旧,没有半点波澜发生,但靖江王府的宫娥内侍们却是从中嗅到了一丝异样。 按理来说,浔州持续月余之久的\\\"叛乱\\\"被顺利解决,广西当地的有司官员即便不大肆庆祝,至少也不至于像眼下这般\\\"讳莫如深\\\"。 至于\\\"殉国\\\"的浔州知州李达更像是透明人一般,完全被两广总督胡应台及贵州巡抚王三善等封疆大吏忘在脑后,只字不提。 更令靖江王府宫娥内侍为之惊骇的是,奉皇命平乱的贵州巡抚王三善在顺利解决了\\\"浔州叛乱\\\"之后,并没有顺势领兵回返贵阳,而是带病行至桂林府城。 并且在靖江王朱履佑称病不出之后,直截了当的接管了桂林城防,尤其是在靖江王府外布置了诸多人手。 每日王府下人出门采买的时候,都会见到王府外有大量士卒来回梭巡,手中的兵刃更是微微出鞘,眼眸深处还夹着一抹不屑。 瞧其架势,这些白杆军士卒竟是丝毫没将靖江王朱履佑这位堪称大明最为尊贵的郡王爷放在眼中。 对于贵州巡抚王三善近乎于\\\"挑衅\\\"的行为,不但两广总督胡应台及桂林城中的广西布政使郑茂华均是保持了沉默,甚至就连身为当事人的靖江王朱履佑也是听之任之。 一股阴霾,笼罩在靖江王府的上方。 ... \\\"玉哥,玉哥!\\\" 急切的呼唤声自耳畔旁响起,将靖江王府中一名刚刚睡下的宗室于睡梦中惊醒。 仔细分辨了一下声音,确认来人当是自己的旧识过后,这名睡眼惺忪的宗室方才小心翼翼的打开了房门。 房门才刚刚推开一条缝,等候在外间的几名访客便忙是跻身而入,脸上充斥着溢于言表的喜色。 \\\"玉哥,天大的好事呐!\\\" 迎着房间主人有些茫然的眼神,几名\\\"不速之客\\\"近乎于异口同声的说道,兴许是心中过于激动,声音竟是微微颤抖。 \\\"何事?\\\" 见几名旧识如此兴奋,被称为\\\"玉哥\\\"的宗室也不由得露出了一抹狐疑之色,微微摇了摇头,有些自嘲的说道。 虽然\\\"玉哥\\\"这名字听上去有些像孩童的乳名,但事实上他已然年过三旬,鬓发甚至隐隐出现了些许斑白,身上所穿的服饰也因为浆洗次数过多而显得破破烂烂。 至于他所居住的房屋更是位于靖江王府的角落,由一处柴房改造而成,平日里除却面前的这些\\\"旧识故友\\\",罕有人来此。 这一切,都是拜现任靖江王朱履佑所赐。 万历二十四年,彼时作为靖江世子的朱履祥早夭,阖府上下哀伤不已,老年丧子的靖江王朱任晟更是病倒在床。 靖江世子早夭,老王爷又是病在垂危,靖江王府的几名宗室长辈彼此沟通之后,决定令靖江王次子朱履佑入府治丧。 依着皇命祖训,既然靖江世子早夭,靖江王府的继承人便当做到朱履祥幼子的\\\"玉哥\\\"身上。 但作为亲叔叔的朱履佑却是不甘心将靖江王位拱手让给尚还在牙牙学语的\\\"侄子\\\"。 也许是靖江王朱任晟老年昏聩,也许是担心自己百年之后,幼孙无法制衡靖江王府,朱任晟遂上表朝廷,隐瞒了\\\"玉哥\\\"的存在,改立次子朱履佑为靖江世子。 就这样,在朱任晟亡故之后,朱履佑如愿以偿的登上了靖江王位,并且在掌权之后,一改昔日的\\\"慈祥\\\"面目,对自己的亲侄子百般打压。 \\\"似我这等无用之人,能有什么喜事?\\\" 也许是想起了昔日的伤心事,玉哥又是自嘲了一句,脸上的落寞之色更甚。 如若不是面前的这几名\\\"不速之客\\\"同情自己的遭遇,对自己百般袒护,恐怕自己早已遭遇不测。 几名\\\"不速之客\\\"闻言不由得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后便是下意识的瞧了瞧四周,确定四下无人的时候,方才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说道:\\\"玉哥,你不知道,朱履佑已是称病不出多日,这一次他怕是在劫难逃啦!\\\" 言罢,这几名\\\"不速之客\\\"便是一脸笑意的盯着面前瞠目结舌的\\\"玉哥\\\",脸上充斥着一抹快意。 他们几人能够深夜出现于靖江王府,身份自然便是呼之欲出,与面前的\\\"玉哥\\\"一般,皆为靖江宗室。 其中一人,还是身份仅次于靖江王朱履佑的镇国将军。 依着太祖朱元璋定下的皇明祖训,郡王长子为\\\"王长子\\\",日后承袭王位,余子无论嫡庶皆封镇国将军。 虽然\\\"靖江王\\\"无论是地位亦或者待遇都远胜于寻常郡王,几乎能够与亲王比肩,但终更改不了其\\\"郡王\\\"的本质,故而两百余年的传承下来,王府中也衍生出不少\\\"镇国将军\\\"。 平日里,就算靖江王朱履佑都不太能使唤的动这些\\\"亲戚\\\"。 闻听靖江王或许在劫难逃,被称为\\\"玉哥\\\"的中年宗室先是露出了一抹狂喜之色,随后眼神便是迅速黯淡,有些落寞的摇了摇头:\\\"没用的...\\\" 虽然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他才是靖江王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但朱履佑终究是得到过朝廷敕封的宗室亲王。 大明以孝治天下,就算当今天子知晓了这一切的来龙去脉,至多给予他一个宗室的身份,断然不可能将靖江王位还给他。 毕竟,朱履佑承袭靖江王位的时候,万历皇帝尚且在世,京中的天子岂会因为此等\\\"秘辛\\\"罢黜朱履佑的王位? 此举岂不是相当于公然反驳万历皇帝的决定? 虽然当今天子自继位以来便是有些\\\"苛待\\\"宗室,但对于亲情却是颇为重视,无论是荣养刘太妃,亦或者善待福王朱常洵等皇叔,均是彰显其孝心。 一念至此,\\\"玉哥\\\"便是怅然的叹了口气,脸上也涌现了一抹无奈之色。 第1399章 沉冤得雪 有些凌乱的柴房中,隐晦不明的灯光将\\\"玉哥\\\"的脸色映衬的愈发黯淡,房中仅剩下他的哀叹在悠悠回荡。 兴许是被\\\"玉哥\\\"低沉的情绪所影响,房中的几名宗室均是沉默不语,直至一道颤抖的声音打破了此间令人压抑的沉默:\\\"玉哥,你想差了!\\\" 闻言,房中的几名宗室先是一愣,随后便是重重的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有些黯淡的眸子也是迅速的涌现了一抹精光。 当真是有些糊涂了,险些被\\\"玉哥\\\"给绕进去,导致他们竟是险些忘了今日来此的真正用意。 \\\"唔?\\\" 玉哥自然是察觉到了面前几名宗室情绪的变化,不由得狐疑的抬起了头,有些不解的盯着几人。 靖江王府的\\\"秘辛\\\"在桂林城乃至于广西境内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甚至也曾有同情其遭遇的宗室为其上书中枢。 但这些奏本,不出意外,均被靖江王朱履佑用各种各样的手段给拦了下来。 久而久之,\\\"玉哥\\\"也渐渐变得麻木,亦或者习惯了,甚至其心间已然萌生了新的念头。 不管怎么说,朱履佑都是自己的亲叔叔,又是得到过朝廷敕封的靖江王,自己怕是无力令其\\\"身败名裂\\\"。 既如此,倒不如安心蛰伏,待到朱履佑亡故,朝廷自会派人来治丧,届时他便可借此渠道诉说冤屈。 \\\"玉哥,这一次靖江王怕是要倒霉了!\\\" 一瞧玉哥狐疑的脸色,几名宗室便知晓近些天发生在桂林府城的种种异样还没有其耳中。 \\\"还请叔祖教我!\\\" 见几人面色兴奋,身躯更是微微颤抖,原本心情低沉的玉哥也不由得来了兴趣,颇为急切的问道,其眼眸深处也是涌现了些许精光。 难不成,自己终是能够沉冤得雪? \\\"玉哥,外面都传疯了,声称浔州叛乱背后的始作俑者便是咱们的郡王爷,其初衷本是借着浔州知州李达的手,强行征收朝廷取消的一成赋税,却不想弄巧成拙,将百姓逼反!\\\" \\\"如今贵州巡抚王三善及两广总督胡应台均是下榻在城中的巡抚衙门内,你说这两位封疆大吏迟迟不走,所为何事?!\\\" 在玉哥惊喜的眼神中,柴房中的几名宗室争先恐后的将近些天发生在桂林府城以及浔州的种种尽皆倾诉了一遍,脸上皆是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他们这些人因为同情\\\"玉哥\\\"的遭遇,遂与靖江王朱履佑早早撕破了脸皮,虽然以他们的身份,朱履佑也不敢妄动刀兵,更不敢随意打杀,但却用其余方式,处处打压他们。 国朝的亲王与郡王虽然一字之差,但待遇却是天差地别,其中最为显着的差距便是亲王的岁俸与禄米乃是由朝廷和当地官府亲自发放;而郡王的岁俸和禄米则是由亲王发放。 换言之,作为一藩之主的亲王即是本支宗室的\\\"家长\\\",可以随意发放俸禄。 同样的,靖江王朱履佑便是拥有对靖江宗室发放俸禄的权利。 在过去这些年,为了打压他们这些同情\\\"玉哥\\\"的宗室,朱履佑早早就停了他们的俸禄,并大肆笼络其余宗室,为其长子造势。 双方之间的积怨,早已不是一句简单的分歧那么简单。 如今眼看靖江王朱履佑即将倒台,饱受其欺压的宗室自是喜不自胜,甚至不顾茫茫夜色,都要前来与\\\"玉哥\\\"分享这个天大的喜讯。 \\\"叔祖,此言为真!\\\" 愣了半晌过后,玉哥也是快速的反应了过来,其黯淡无光的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潮红。 \\\"隐姓埋名\\\"三十余年,他终是等到了沉冤得雪的时候了。 \\\"玉哥,贵州巡抚王三善大人和两广总督胡应台大人已是先后两次来府上觐见,咱们的靖江王始终称病不出...\\\" \\\"现如今,咱们的王府外面均是白杆军士卒,听说就连外出采买的下人都要被核实身份,还有士卒从旁保护...\\\" \\\"倘若没有确凿的证据,就算王三善和胡应台均为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也不敢这般欺凌宗室...\\\" 在玉哥惊喜交加的眼神中,被其称为\\\"叔祖\\\"的中年宗室一字一句的说道,脸上的褶皱都顺势挤到了一起。 与面前的\\\"玉哥\\\"一样,他们本来都做好了长远战斗的准备,却不曾想靖江王朱履佑自讨苦吃,竟然瞒着所有人,强行征收浔州当地瑶民的赋税,最终弄巧成拙,惊动了中枢。 一想到这里,几名靖江宗室便是忍不住笑出了声,脸上充斥着不加掩饰的鄙夷之色。 这朱履佑当真是糊涂了,为了给其长子铺路,竟然如此失智,也亏他能想得出来。 浔州那地方自古以来便是民风彪悍,尤其生活在当地的瑶民百姓更是性情激烈,不然何至于与朝廷对峙多年,甚至逼得嘉靖皇帝都不得不\\\"低头\\\",由最初的强硬转为怀柔,与当地瑶民\\\"和谈\\\"。 这也就是浔州叛乱被贵州巡抚王三善及其带来的白杆军士卒迅速平垫,没有酿出太大的祸乱。 否则京师的天子大怒之下,直接废黜靖江王一脉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陕西平凉韩王府的遭遇仍历历在目。 \\\"好,好,好!\\\" 心神激荡之下,饶是被多年苦难磨难出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玉哥也不由得激动起来,单薄的身体更是微微颤抖着,口中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词汇。 若是仔细观瞧,这名年过三旬的中年宗室眼角还隐隐有晶莹渗出,双手更是不自觉的握成了拳头。 很快,柴房中便是响起了啜泣的声音,而后迅速变成了嚎啕大哭。 兴许是觉得玉哥心中压抑多年的\\\"愤懑\\\"终于有了一个发泄的当口,柴房中的几名宗室也没有相劝,只是默默陪在其身边,但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却是不由自主的投向王府中央,脑海中也是不由自主的浮现了一个念头。 如此局面下,大权在握多年的靖江王朱履佑在想些什么呢... 第1400章 绝望的靖江王 已是深夜,偌大的靖江王府已是万籁俱寂,只剩下王府深处的花园中不时传来三两声鸟兽的吼叫,令人心神不宁。 承运殿,乃是历代靖江王接受宗室及官员朝拜的场所,其功能比肩于紫禁城中的皇极殿,乃是王府中的正殿所在,最是威严庄重。 但此时,巍峨庄重的承运殿中却是隐隐传出啜泣声及微不可察的叹息声,令得府中值夜的侍卫及内侍面面相觑,但却不敢上前查看。 行至大殿深处,一身正装的靖江王朱履佑双眼无神的呆坐于自国朝初建,传承至今的王位之上,脸颊上还带有点点泪痕,胸口不断的起伏着,身前一片狼藉。 风云突变! 自己不过是想要收取些赋税罢了,从来不曾想过逼反那些气性刚烈的瑶民百姓。 他只是想要多赚取些钱财,继而为自己的世子铺路,从而保证靖江王位,能够在他百年之后,顺利承袭至他长子的手中,不用被\\\"玉哥\\\"抢走。 \\\"为何会这样,为何会这样...\\\" 此时的靖江王再也不复昔日的盛气凌人,原本红润的脸色已是白皙的吓人,瞳孔猛地收缩,状若疯癫的盯着角落处的几盏灯火喃喃自语。 自己的\\\"便宜老丈人\\\"口口声声向自己保证,能够赶在朝廷大军赶来之前,将浔州叛乱彻底解决。 但却不曾想,前后不过几天的功夫,自己没有等到\\\"浔州叛乱\\\"被解决的消息,却是等到了两广总督胡应台亲临浔州大藤峡的消息。 虽然知晓其中来龙去脉的浔州知州李达被自己的心腹死士李虎刺杀,但靖江王朱履佑仍是战战兢兢,不能自已。 毕竟两广总督如此迅速的出现于大藤峡山脚下,定然是受人\\\"点拨\\\",而最有可能完成此事的,便是前些天自缢身亡的广西巡抚王德尊。 一想到曾与自己同流合污,掌握不少\\\"内情\\\"的广西巡抚王德尊,靖江王朱履佑稍有些平复的心情再度激动起来,身躯也是剧烈的颤抖起来,脖颈上的青筋也是暴露。 若是\\\"浔州叛乱\\\"的来龙去脉被两广总督胡应台乃至于大明朝廷知晓,莫说自己身上的靖江王位,自己怕是就连性命都保不住。 就这样,靖江王朱履佑又是魂不守舍的等待了几天,终日盼望着大藤峡山上的乱民能够\\\"愈演愈烈\\\",这样他才能有充足的时间抹除自己诸多罪行的证据,并想出理由为自己开脱。 只是还不待靖江王有所动作,便听得府中下人来报,毗邻的贵州巡抚王三善率兵赶到,并以雷霆万钧之势,平定了肆虐浔州数月之久的\\\"叛乱\\\"。 闻听此等\\\"喜讯\\\",靖江王府阖府上下的宫人内侍皆是喜不自胜,唯有靖江王朱履佑如坠冰窖,一脸死志。 他知晓,自己的死期怕是不远了。 正如他所猜测的一样,顺利解决浔州叛乱的两广总督胡应台及贵州巡抚王三善并未即刻回返驻地,而是领兵进驻桂林府城,甚至毫不客气的接管了城防。 前几日,两广总督胡应台及贵州巡抚王三善携手入府拜见,被他以身体不适的借口给挡了回去,但朱履佑却是知晓,这等拙劣的手段坚持不了几日。 若是他想不出破局之法,自己这条性命怕是不日就要交代了,并且还会被记载于史书之上,为人唾弃。 他可不相信,紫禁城中的那位\\\"刻薄寡恩\\\"的天子会念在宗室的份上,对他网开一面。 \\\"罢了,到时候了。\\\" 深吸了一口气,胡乱擦拭了一把脸上的泪痕,靖江王朱履佑缓缓于王位上起身,并从怀中掏出了三尺白绫。 作为上任靖江王的次子,他自打降生以来便是衣食无忧,地位尊崇,尤其是在其如愿以偿,被立为靖江世子之后,就连广西境内的文武官员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毕竟在大明宗室尽皆\\\"迁居内陆\\\"的局面之下,坐镇广西桂林府的靖江王府便是显得有些鹤立鸡群,隐隐约约间与坐镇云南的黔国公府有异曲同工之妙。 养尊处优了一辈子,朱履佑自是不愿在生命的尽头遭受些屈辱,无论是三法司会审,亦或者将其押送京师,都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也好,至少本王仍是靖江王!\\\" \\\"我生前当及时享乐,死后管他洪水滔天!\\\" 像是自我安慰一般,朱履佑一边笨拙的将白绫系在大殿之上,一边神经兮兮的自嘲了一句。 虽然自己亡故之后,朝廷十有八九会废黜自己的王位,甚至将自己的名讳于宗室玉牒中除去,但那都是身后事了,没什么打紧的。 足足半柱香的功夫过去了,也不知没有经验亦或者什么原因,朱履佑竟是迟迟没有将手中的白绫系到大殿之上,唯有其身躯颤抖的愈发厉害,嘴唇也是哆哆哆嗦,毫无血色。 \\\"本王不想死呐!\\\" 不多时,靖江王朱履佑便是将手中的白绫胡乱扔于地上,瘫倒在一片狼藉中,近乎于鬼哭狼嚎的声音于殿中悠悠响起。 说来奇怪,莫说是在巍峨庄重的承运殿,就算是在王府中的任意角落,如此大的动静也早就引起值夜的侍卫亦或者内侍注意,但承运殿的大门却是始终紧闭,唯有朱履佑自己的声音于殿中悠悠回荡。 \\\"呵...\\\" 一声惨笑过后,朱履佑似是想明白了其中来龙去脉一般,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随后便是颤颤巍巍的起身。 不愧是自己的\\\"长子\\\",这\\\"凉薄\\\"的心性倒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昔日自己为了靖江王位,便是狠心将自己的亲侄子\\\"玉哥\\\"关了起来,任意打压。 如今自己的长子为了靖江王位,便是打算对自己视而不见了... \\\"罢了,罢了!\\\" 又是一声惨笑过后,朱履佑颤颤巍巍的于身前的狼藉中寻觅到散落的酒盅,将其中的残余一饮而尽之后,便是把心一更,再度系起了白绫。 或许是有了失败的教训,这一次靖江王朱履佑的动作倒是很快,眨眼的功夫便是将其系到了大殿之上。 又是恋恋不舍的瞧了瞧身后的王位,朱履佑便是缓缓闭上了双眼,随即踩在王位之上,将自己的脖颈套在了白绫之上。 他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承运殿中。 第1401章 心思歹毒的靖江世子 王府后宅。 已是寅时,遥远的天际线上已然泛起了些许肚白,些许早起的宫娥内侍已是打着哈欠,开始了日复一日的活动,但靖江王世子朱亨嘉仍是没有入睡,正面色焦急的于房中踱步,瞧上去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房中除却一身常服的靖江世子朱亨嘉之外,还有两名身材窈窕动人,面容妖艳动人的妇人,皆是一脸殷切的盯着外间的茫茫夜色。 \\\"踏踏踏。\\\"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靖江世子朱亨嘉心急难耐的时候,寂寥无人的夜色之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引得房中几人瞬间抬起了头,呼吸骤然急促的同时,死死的盯着紧闭的房门。 \\\"殿下..\\\" 伴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一道沙哑的声音也是于夜色中悠悠响起,听上去令人格外不适。 \\\"讲!\\\" 强忍住心中不断翻滚的诸多情绪,靖江世子故作镇定,勉强自喉咙深处吐出了一个字眼,但其双手却是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眼神更是炽热。 \\\"王爷,薨了...\\\" 呼! 像是一阵狂风吹过一般,房屋中忐忑不安的几人脸上均是涌现了一抹骇然之色,但若是细细观瞧,便会发现其眼眸深处夹杂的释然及惊喜。 终究是自幼被当做日后靖江王培养的靖江世子,朱亨嘉的城府及心性远超身旁两位喜形于色的妇人,稍作迟疑之后,便是脸色难看的推开了房门,微微颤抖的声音也是于夜色之中悠悠响起:\\\"可是确认过了?\\\" 朱亨嘉如此言论,若是被宣扬出去,定然会引起一阵轩然大波,身为其生父的靖江王朱履佑亡故,朱亨嘉非但没有半点悲痛欲绝之色,反而不断确定其死讯。 但是立于夜色之中的内侍却是不以为然,先是小心翼翼的瞧了瞧四周,确定无人注意之后,方才上前一步,神神秘秘的说道:\\\"殿下放心,奴婢亲自确认过了,就在承运殿。\\\" \\\"父王是...\\\" \\\"自缢。\\\" 像是猜到了靖江世子朱亨嘉心中所想一般,未等其将话说完,眼眸深处夹杂着喜色和意外的太监便是抢先一步答道。 万没想到,自幼锦衣玉食的靖江王朱履佑竟有如此\\\"胆识\\\",居然还能赶在朝廷问罪之前,主动自缢。 不过当机立断的靖江王朱履佑倒是为面前的靖江世子朱亨嘉省去了无数的麻烦,总好过朝廷介入,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父王...\\\" 再三确定自己的父王已是自缢身亡之后,靖江世子朱亨嘉方才于脸上涌现了些许悲切之色,声音也是微微有些颤抖。 作为靖江王府中,地位仅次于靖江王朱履佑的二号人物,朱亨嘉对于自己父王近些天的心理变化及处境再清楚不过。 但他却始终\\\"避而不见\\\",非但陪伴在自己父王的身边,反而是多次拒绝了朱履佑的召见。 这一切,皆是源于他心中对于靖江王位的渴望。 对于自己父王的所作所为,朱亨嘉可谓是了如指掌,他深知父王贿赂朝廷命官,强征暴敛导致百姓揭竿起义的行为即便是换做\\\"仁孝\\\"的弘治皇帝在位时期,也免不了被废为庶人的下场,遑论是以\\\"刻薄寡恩\\\"着称的当今天子。 若是朝廷钦差赶到,届时不但自己的父王身首异处,就连自己这位靖江世子怕是也脱不了干系。 即便是侥幸不必于凤阳高墙之下终老,但令人垂涎欲滴的靖江王位也是与他无缘。 思来想去,靖江世子朱亨嘉心中便是不可避免的产生了一个有些阴毒的念头。 反正\\\"浔州叛乱\\\"的始作俑者是自己的父王朱履佑及浔州知州李达,若是这二人皆是亡故,自己便能从中脱身。 就算朝廷仍有不满,但自己仍是万历皇帝亲自敕封的靖江世子,平素的时候又没有半点\\\"违制\\\"行为,他就不信当今天子会因为自己父王的所作所为而迁怒自己。 只要自己的父王亡故,就算天子有所不喜,但也要捏着鼻子,令自己承袭靖江王位。 届时,就算朝廷将自己的父王废为庶人,自己也有办法从中\\\"着补\\\",毕竟来日方长。 正是因为心中存了这样的心思,朱亨嘉方才始终对于朱履佑的召见充耳不闻,并且授意府中值守的侍卫及宫人皆是远离承运殿,无论听到何等动静都不要靠近。 近些天围绕在靖江王府的阴霾已是人尽皆知,几乎所有人都知晓靖江王朱履佑即将成为昨日黄花,此种形势下,作为靖江世子的朱亨嘉自然而然便掌握了府中一众大权。 一想到期盼多年的靖江王位即将落到自己的身上,朱亨嘉便是心神激荡,以至于冲散了脸上好不容易方才酝酿出来的些许悲色。 俗话说天家无亲情,他们靖江王位的传承虽然不似皇位更迭那般\\\"残酷\\\",但也是危机重重。 毕竟自己的父王膝下,并不是只有自己一名子嗣;昔日父王能够说服自己的祖父,改立靖江世子,那么自己的弟弟便有可能说服自己的父王。 不过多年来的小心翼翼与蛰伏随着父王的亡故终是消失不见,自己即将成为这偌大王府的主人。 一念至此,朱亨嘉便是呼吸急促,眼神炽热。 \\\"殿下,王爷亡故的消息怕是瞒不了太久,至少总督胡大人及贵州巡抚王大人那边便瞒不过去...\\\" 就在朱亨嘉想入非非的时候,身前内侍不由得苦着脸,小心翼翼的说道,使得此间空气为之一滞,也让两名妇人脸上的狂喜略微黯淡了些许。 \\\"无妨!\\\" \\\"父王是自缢身亡,有何遮遮掩掩的。\\\" 稍作沉吟过后,朱亨嘉便是打定了主意,眼神坚定的说道。 父王生前的所作所为皆由其一人承担,与他这位靖江世子有何干系? 他就不信,当今天子还真能不顾脸面,强行废黜他的靖江世子之位。 第1402章 出城失败 次日清晨。 因为近些天桂林府城局势诡谲多变的缘故,往日里街道上逞凶斗狠的\\\"青皮流氓\\\"也是不见了踪影,使得商贩们的脸上多了不少笑容。 虽然市井百姓尚不清楚导致城中局势诡谲多变的源头是什么,但一些心思机灵的,却是知晓,十有八九是与城中的靖江王朱履佑有关。 不然为何\\\"浔州叛乱\\\"顺利解决之后,两广总督胡应台没有即刻返回广州府亦或者梧州府坐镇,贵州巡抚王三善也没有退军的意思。 甚至就连这桂林府城的城防,都由那些身材高大的\\\"白杆军\\\"士卒给接管,这可是自太祖建国以来头一遭。 但不管怎么说,城中的风云变幻却是没有影响到城中行商百姓的正常生活,反倒是因为大军驻扎的缘故\\\"热闹\\\"了不少。 毕竟当今天子\\\"厚待\\\"武人的名声早已人尽皆知,现如今这些大头兵可不是昔年为人所不齿的\\\"丘八\\\",足额的军饷使得他们各个腰间鼓鼓。 时值正午,挑着各式各样货物的行商们三三两两的躲在城墙下亦或者树荫下扯着闲篇,默默等候着不远处军营的士卒们\\\"下值\\\"。 虽然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但正午的日头洒下,倒是平添了几分暖意,偶尔一阵微风吹过,还给予人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 不多时,井然有序的城门附近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之声,引得正躲在城墙下高谈阔论的行商们纷纷侧目而视。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得几名脸色涨红的汉子正在与城门附近的士卒们争论着什么。 只一打眼,这些桂林府本地的行商们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异样的笑容,心中也是升起了些许荒诞之感。 此时正在城门处高声喧哗的几名汉子在这桂林城可是颇有\\\"名望\\\",平日里不说无恶不作,但也没少仗势欺人。 一切皆是因为他们背靠城中的\\\"靖江王府\\\",乃是靖江王府的下人。 若是寻常的时候,城门处这些当值的守城士卒莫说与靖江王府的下人产生争执,就连城中的\\\"官老爷们\\\"都不愿意与靖江王府扯上关系。 毕竟谁不知晓,靖江王朱履佑才是这广西的\\\"土皇帝\\\",手眼通天。 但叫这些行商百姓有些惊讶的是,平日里一向唯唯诺诺的守城士卒们此时却是\\\"硬气\\\"了起来,任凭那几名身着皂衣的汉子百般叫嚣,就是不肯让步,说什么也不让这些人出城。 到了最后,那为首的士卒甚至面露凶光,直接将腰间佩戴的长刀出鞘,恶狠狠的盯着面前趾高气扬的几名汉子。 瞧那架势,大有一言不合便要动手的趋势。 嘶! 见状,本是存着\\\"看戏\\\"心态的行商们均是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常年经商,心思自然活跃,想的多些。 俗说话宰相门前三品官,虽然这些咄咄逼人的汉子为人不齿,但其终究背靠靖江王府,平日里这些士卒们巴结还来不及,岂会像眼下这般刀兵相向? 再一联想到广西巡抚王德尊自缢身亡,城中由两广总督胡应台及贵州巡抚王三善坐镇,不少行商的百姓便是露出了骇然之色。 难道说,这些守城士卒的背后站着的是这两位大佬?也唯有这两位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才能让这些见风使舵惯了的士卒们一改本性,与靖江王府对峙。 \\\"韩老头,这是何意,要拦着我等出城?\\\" \\\"若是耽误了王爷的要事,你们可交代不起。\\\" 城门处,一名面色狰狞的中年汉子微微眯起了眼睛,状若疯癫的朝着面前的守城士卒威胁道,眼眸深处夹杂着一抹慌乱之色。 \\\"王爷的要事,我等自是不敢加以阻拦,但总督大人有令,非常时期,任何人未曾通禀,不得出城。\\\" 迎着中年汉子凌厉的眼神,被称为\\\"韩老头\\\"的守城士卒微微一笑,毫不示弱的回应道。 \\\"不得出城!\\\" 见状,其余的守城士卒也是依次做声,脚下更像是生根一般,任由身前的汉子们威胁,说什么也不肯挪动分毫,将面前几人的去路给拦住。 \\\"未经通禀,不得出城?!\\\" 像是听到了极大的笑话一般,几名汉子怒极反笑,手指着周遭进进出出的百姓们嚷嚷道:\\\"这些人得到通禀了?\\\" 一想到面前这些一向唯唯诺诺的守城士卒竟敢如此\\\"羞辱\\\"自己,几名汉子眼中便是涌现了些许寒芒,作势便要发作。 他们这些青皮流氓能够被靖江王朱履佑看重,身上自是有几分功夫,丝毫没有因为面前这群士卒手握刀柄而有半点惧色。 这些个差役平日里见到自己,早就退出八丈远,今日却是一反常态的上前阻拦,并且针锋相对之意在明显不过。 什么总督大人的命令,在桂林城这一亩三分地,一向只有靖江王府,没有总督大人! \\\"尔等好大的胆子!\\\" 面色变幻半晌,中年汉子自口中发出一声低吼,他奉自家世子之命,欲提前两广总督及贵州巡抚一步,抢先将自己王爷自缢身亡的死讯报予朝廷知晓。 但是眼下这些士卒横加阻拦,却是顾忌不了这般多了。 兴许是察觉到中年汉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戾气以及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动作,聚在一起的守城士卒们顿时如临大敌,瞬间便是将明晃晃的兵刃驾到了几人的脖颈之上,全然不顾周遭的哗然之声。 城中的总督大人与贵州巡抚大人早就下了死命令,没有他们二人的同意,任何与靖江王府有所牵连之人都不得出城。 他们这些士卒往日里可没少受这些靖江王府下人的白眼及冤枉气,今日倒是可以狠狠的出一口恶气了。 \\\"咱们走着瞧!\\\" 见得围拢的士卒越来越多,甚至身后还传来了沉闷的脚步声,几名面色狰狞的汉子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过后,终是放弃了\\\"强闯\\\"的念头,冷哼一声便是朝着城中而去。 与面前这群虚张声势的守城士卒不同,城中那些身经百战的白杆军士卒,可是真的敢杀人。 第1403章 处境堪忧 因为心中有事,几名于城门处无功而返的汉子不多时便是返回了位于府城中央的靖江王府。 无心欣赏沿途的美景及身心愉悦的小桥流水,几名脸色铁青的汉子只是急匆匆的朝着王府深处而去。 一瞧这几人风风火火的样子,府中下人便知晓定然是出了大事,往日与几人相熟的下人们也不敢上前搭话,只是战战兢兢的望着几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几人可都是府中世子爷的心腹伴当,平日里最是趾高气扬,无人敢惹,今日这是怎么了? 约莫半炷香过后,几名神色惊惶的汉子终是气喘吁吁的行至王府后宅的书房面前。 吱呀。 不待几名汉子有所反应,紧闭的房门便被人由内而外的缓缓推开,从中走出一名瞧上去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的中年人。 见状,这几名汉子脸上的急切之色和怒气瞬间消失不见,规规矩矩的冲着来人躬身行礼:\\\"李公公..\\\" 此人便是靖江世子朱亨嘉的贴身太监,于王府中诸多宫人内侍的地位仅次于昨日深夜\\\"暴病\\\"而亡的总管太监。 \\\"事情没办妥?\\\" 对于面前几人的恭维,中年太监脸上没有半点波动,只是闷哼了一声,随后便是不紧不慢的问道,声音沙哑的吓人。 \\\"胡应台及王三善封锁了城门,不准咱们靖江王府的人出门。\\\" 虽然中年太监的面色如常,但几名汉子的神态却是愈发谦卑,声音也是微微颤抖了起来。 他们常年跟在靖江世子朱亨嘉身边伺候,自是清楚这位世子爷的为人,论起心狠手辣,比其父朱履佑不知强上多少。 如今他们未能如愿完成朱亨嘉交代下来的任务,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知道了,下去吧。\\\" 就在几名汉子提心吊胆的时候,中年太监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使得几人先是惊愕的抬起了头,随后便是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多谢公公!\\\" 迫不及待的拱了拱手,几名刚刚还趾高气扬的汉子便是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灰溜溜的消失在小路尽头。 望着几人的背影,面色惨白的中年太监也不由得幽幽一叹,若是放在寻常时候,这几人\\\"办事不利\\\",最好的结果也是在床上躺个半年。 但现在靖江王朱履佑自缢身亡,自家世子想要抢先一步给朝廷报丧的愿望又是落了空,他实在是没有心思搭理这几名汉子。 \\\"风雨欲来啊..\\\"中年太监微微眯起了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深吸了一口气,略微平复了一下心中复杂的情绪,中年太监转而推开了身后的房门,迈步其中。 ... \\\"大伴,如何?!\\\" 才刚刚行至书房深处,一道急不可耐的声音便是于中年太监的耳畔旁炸响,靖江世子朱亨嘉早已于案牍后起身,脸色涨红的同时,脖颈处的青筋也暴露了出来,其单薄的身躯更是微微颤抖着。 \\\"世子..\\\" 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中年太监好似有话要说,但终是没有将话说完,只是缓缓的摇了摇头。 呼! 像是被抽去全身力气一般,靖江世子朱亨嘉瞬间瘫坐在身后的座椅上,脸上的潮红迅速隐去,取而待之的的则是近乎于病态的白皙,身躯颤抖的愈发厉害。 倘若不能抢先一步将父王的死讯报予朝廷知晓,那么城中的两广总督及贵州巡抚定然要入府治丧。 届时,说不定便能知晓他们父子二人隐瞒多年的\\\"靖江秘辛\\\",继而发现\\\"玉哥\\\"的存在。 本来以自己\\\"靖江世子\\\"的身份,就算自己父王生前做了些许错事,朝廷应当也不会过于为难自己,大不了上几封请罪的折子,态度稍微诚恳一些,但靖江王位总是跑步了的。 但若是\\\"玉哥\\\"的存在被朝廷所知晓,这靖江王位花落谁家便要打个问号了。 毕竟他虽然是朝廷敕封的靖江世子,但\\\"玉哥\\\"方才是靖江王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昔年只是自己的父王用了些许手段,瞒过了朝廷,这才登上王位。 若是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父子二人都犯有\\\"欺君之罪\\\",一旦被朝廷所知晓,莫说心心念念多年的靖江王位,只怕能否留住这条性命都不见得。 一想到多年的愿望落空,并且极有可能身首异处,靖江世子朱亨嘉的脸上便写满了绝望之色,就连嘴唇都哆哆嗦嗦的颤抖起来。 本来依着他的设想,将父王的死讯提前一步报予朝廷知晓,他作为靖江世子,便能名正言顺的\\\"监理\\\"靖江王府。 此举便意味着朝廷已是默认,将来由他袭爵靖江王位,他便能一举掌握府中大权,继而寻找机会将\\\"玉哥\\\"灭口。 一念至此,朱亨嘉便是有些心烦意乱,昔日自己父王在位的时候,他便是不止一次的劝其斩草除根,免得日后埋下祸根。 只可惜自己的父王心慈手软,始终下不去手,只是将\\\"玉哥\\\"软禁,这才导致如今进退两难的局势。 若是早就\\\"玉哥\\\"灭口,哪里有这么多事? 朱亨嘉倒也不是没有想过,私下里偷偷动手,但他终究仅仅是靖江世子,上面还有自己的父王,而且\\\"玉哥\\\"身边也聚拢了一批靖江勋贵,令他不敢轻举妄动。 \\\"世子,公布王爷的死讯吧。\\\" \\\"耽搁的时间越久,朝廷越容易起疑心,届时我等越危险..\\\" 就在朱亨嘉心乱如麻的时候,自幼陪伴在其身旁的老太监不由得长叹一声,无可奈何的说道。 归根结底,这一切都是面前的世子爷\\\"咎由自取\\\",如若不是他召集笼络府中勋贵,王爷也不会头脑发热,强行征收浔州赋税,继而导致了浔州叛乱。 现如今,只能是朱亨嘉自食恶果了。 闻声,案牍后的朱亨嘉便是一愣,脸上升起了一抹不甘之色,他明白身前太监的言外之意。 隐瞒朱履佑的死讯越久,朝廷越会起疑心,\\\"玉哥\\\"暴露的风险也越大。 只是一旦向两广总督胡应台等人公布朱履佑的死讯,无疑意味着将\\\"主动权\\\"交到了朝廷的手中。 想到这里,一向\\\"横行霸道\\\"惯的朱亨嘉,不免有些犹豫.. 第1404章 公布喜讯 二月二十六,诸事不宜。 寅时刚过,天色尚未大亮,整个桂林府城尚且笼罩在一片朦胧夜色之中,但位于城池正中的靖江王府中却是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打破了万籁俱寂的沉默。 这突如其来的喧哗声瞬间便是引起了奉命于靖江王府周围梭巡的白杆军士卒的警觉,没有丝毫的迟疑,几名领兵的将校便是不约而同的聚拢到王府正门,准备入府\\\"查看\\\"。 像是猜到了这些将校心中所想一般,还不待这些将校上前叫门,厚重的王府大门便是被人由内而外的缓缓推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名身着缟素,瞧上去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身后还跟有几名随从,皆是一副悲痛欲绝的啜泣着。 就像是没有瞧见面前这群面面相觑的将校一般,这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不由分说的便是领着身后的随从跪倒在王府大门左侧,哭天喊地的哭嚎声。 见状,几名将校心中便是咯噔一声,隐隐有了些许不祥的预感,而王府中愈发凄厉的哭嚎声也无疑加剧了他们的怀疑。 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过后,几名惊疑不定的白杆军将校终是将手中出鞘的兵刃交还给身后的亲兵,蹑手蹑脚的进至王府之中。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尚且笼罩在朦胧夜色中的桂林府城便如同遭遇了一场地震一般,几乎所有人都从睡梦中醒来,若有所思的望向靖江王府所在的位置。 近些时日萦绕在靖江王府上方的\\\"阴霾\\\"几乎人尽皆知,而一向身体康健的靖江王朱履佑却是突发\\\"恶疾\\\"身亡,这一切未免有些太巧了... ... ... \\\"突发恶疾?\\\" 广西巡抚衙门内,刚刚于睡梦中惊醒的两广总督胡应台脸色有些难看,他刚刚被下人于睡梦中唤醒,并告知了靖江王朱履佑突发恶疾身亡的\\\"噩耗\\\"。 \\\"王府那边是这么说的。\\\" 脸色残存着惺忪睡意的贵州巡抚王三善闻声便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但眉眼之间却是充斥着一抹狐疑。 \\\"什么突发恶疾,多半是那靖江王朱履佑自知罪无可恕,自行了断了。\\\" 话音刚落,陪坐末席的都督同知秦邦屏便是一脸不屑的说道,其铿锵有力的声音令得官厅中的两位文官均是下意识的颔首。 因为彼此之间已是颇为熟悉,在场的又没有外人,故而武将出身的秦邦屏说起话来也是随意了许多,毫无半点对\\\"宗室亲王\\\"的敬意。 关于\\\"浔州叛乱\\\"的来龙去脉早已水落石出,虽然尚没有切实的证据,但一切的蛛丝马迹都指向靖江王朱履佑,并且两广总督胡应台早已向朝廷上奏,交由天子定夺。 如若没有意外,只怕天子的旨意就会在这两日抵达。 在场几人皆是朱由校的心腹重臣,对于当今天子的脾气秉性多有了解,几乎都能预料到天子在此事上的态度。 昔日陕西平凉府韩王为了哄抬粮价,强行关闭城门,对衣衫褴褛的流民百姓视而不见。 此等令人发指的行为被天子知晓之后,彼时的天子完全没有顾忌其刚刚继位,根基尚有些浅薄,直接对韩王\\\"痛下杀手\\\",遑论现在的天子? 虽然宗室亲王身份尊贵,寻常官员皆是无权探究其\\\"死因\\\",但在场几人却是笃定,这位一手导致了\\\"浔州叛乱\\\"的靖江王朱履佑只怕是畏罪自尽,并非所谓的\\\"突发恶疾\\\"。 \\\"就这么便宜他了?\\\" 见得两广总督胡应台及贵州巡抚王三善皆是沉默不语,秦邦屏不由得握紧了拳头,颇有些不甘心的问道。 虽然靖江王朱履佑\\\"罪大恶极\\\",但\\\"浔州叛乱\\\"终究没有酿成太大的恶果,走投无路的瑶民百姓皆是得到了赦免,涉事其中的有司官员又全部伏法。 如此形势之下,对于靖江王府的处置皆在天子的一念之间,可以重,也可以轻。 \\\"还想作甚?\\\" 闻声,贵州巡抚王三善便是没好气的瞪了一眼愤愤不平的秦邦屏,眉眼之间也是涌现了一抹无奈之色。 如若换做寻常宗室亲王,如此令人发指的恶行,定然不会一死了之这么简单,即便不像成都蜀王府,平凉韩王府那般直接被除爵,估计也要像昔年的武昌楚王那般,由亲王降爵为郡王。 但靖江王本就是\\\"郡王\\\",更是国朝唯一不是太祖朱元璋血脉的宗室藩王,地位非同一般。 虽然心中不甘,但几人却也知晓,靖江王朱履佑被废为\\\"庶人\\\",于宗室玉牒上除爵已是最为严厉的处罚了。 对于下任靖江王的袭爵,朝廷最多也就拖延几年,但王位终究还要落到朱履佑其子嗣的身上。 \\\"这算什么事呐!\\\" 怒不可遏的锤了锤面前的桌案,秦邦屏仍是压抑不住心中的怨气,朝着靖江王府所在的方向嚷嚷道。 随着时间的流逝,城中的\\\"悲伤\\\"气氛已是愈发浓郁,一些不明真相的市井百姓在这等气氛的感染下,也是哭天喊地的哀嚎起来。 毕竟在过去的两百余年中,历任靖江王朱履佑都是桂林城的\\\"土皇帝\\\",身份不同寻常。 这朱履佑生前作为靖江王横征暴敛,一手导致了浔州当地的瑶民百姓\\\"揭竿起义\\\",还能在死后心安理得的享受如此哀荣。 但偏偏他们几人却是无力阻止,甚至还要入府\\\"吊唁\\\",毕竟朝廷的旨意一日不抵达桂林城,这朱履佑都是名正言顺的靖江王,位在百官之上。 \\\"行了,别发牢骚了,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咱们也该去见见下一任的靖江王了。\\\" 微微摆了摆手,两广总督胡应台止住了还在喋喋不休的秦邦屏,随后便是起身朝着外间走去。 他们几人作为桂林城中眼下官职最高的文武官员,自是不用在接到\\\"死讯\\\"的第一时间入府吊唁,但也不好一直耽搁。 更重要的是,胡应台还想去会会府中的那位靖江世子。 他就不信,靖江世子能够对其父生前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 第1405章 谁是玉哥? 靖江王府。 随着靖江王朱履佑的死讯传开,在愈发浓郁的悲切气氛之中,不断有人入府吊唁。 虽然近段时间笼罩在靖江王府上方的阴霾可谓是人尽皆知,往日里与靖江王朱履佑有所牵连的富商豪绅,文武官员皆是避而不见,生怕引火烧身。 但这一切担忧,随着靖江王\\\"突发恶疾\\\"身亡而消失的无影无踪,毕竟中国自古以来便是讲究\\\"一死了之\\\"。 不管其生前犯有何等\\\"滔天罪行\\\",只要不是\\\"谋逆\\\"这等十恶不赦的大罪,朝廷一般都不会计较其身后事。 更别提靖江王还是大明朝除却太祖朱元璋血脉之外的,唯一宗室,地位更是举足轻重,就连当今天子也不敢小觑。 正是怀有这等心思,在过去半个多月中对于靖江王府避而不及的富绅豪商们方才在知晓朱履佑突发恶疾身亡这等噩耗之后,迫不及待的入府吊唁,力求在靖江世子,下一任靖江王的面前刷刷存在感。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随着靖江王朱履佑亡故,众多富商豪绅挖空心思构建的关系网也是随之烟消云散。 如若不出意外,在未来至少二十年的时间里,靖江王府当由现在的靖江世子朱亨嘉执掌,眼下正是重新构建关系网的最佳时机。 若是等到朱亨嘉袭爵为王,将靖江王府的大权尽皆握在手中之后,他们怕是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方才能与其拉近关系。 总而言之,随着天色愈发明亮,前来靖江王府吊唁的宾客身份也愈发显贵。 ... ... \\\"广西布政使郑茂华,郑大人到!\\\" 伴随着一道急促的呼喊,靖江王府门前络绎不绝的宾客们均是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先是错愕了少许,随后便是不由自主的退至两侧,将主路让给正在下人的搀扶下,于马车中钻出来的广西布政使。 \\\"见过郑大人。\\\" \\\"大人安康。\\\" \\\"草民给大人行礼了。\\\" 一时间,各式各样的问候声于靖江王府外响起,本是前来吊唁的各路宾客仿佛忘记了来时的用意一般,只是殷切的盯着被几名士卒护在中央的文官,脸上的巴结之色溢于言表。 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一向\\\"安稳\\\"的桂林府城可谓是风云突变,先是广西巡抚王德尊自缢身亡,而后两广总督胡应台及贵州巡抚王三善又是先后领兵赶到。 现如今,靖江王朱履佑又是\\\"突发恶疾\\\"身亡。 如此种种,凡是心思稍微机灵些的,便知晓其中定然涉及到一场\\\"政治斗争\\\",亦或者其余原因。 但无论这风云突变的背后藏有怎样的隐情,相信都会随着靖江王朱履佑的身亡而画上一个句号。 至于城中的两广总督胡应台虽是位高权重,但其平日里并不过问广西及广东的具体政务,仅仅是承担着\\\"监察\\\"之责;贵州巡抚王三善就更不用说了,虽说来势汹汹,麾下更有白杆军这等精锐强军坐镇,但他早晚要回到贵州驻地,不可能在桂林久待。 如此局面下,城中的广西布政使便是下一任广西巡抚的\\\"有力继承人\\\",甚至可以说唯一继承人。 毕竟似广西这等边陲之地本就民风彪悍,朝廷在官员的任免上也颇为谨慎,一向喜欢提拔当地官员。 \\\"免了。\\\" 听闻耳畔旁响起的各式各样的吹捧声,身着一身崭新官袍,被几名士卒簇拥在中间的广西布政使郑茂华先是自脸上涌现了一抹微不可查的得意之色,随后便是不置可否的摆了摆手。 作为广西本地出身的官员,郑茂华一向爱惜自己的\\\"羽毛\\\",奉行谨言慎行的为官准则,政绩虽不出众,但也无错可寻。 久而久之,郑茂华便逐渐成为了广西官场上的一个\\\"另类\\\",其身上的官职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高,直至成为仅次于广西巡抚王德尊的广西布政使。 随着年龄的增长,郑茂华已是能够明显感觉到精力愈发不济,本以为就将在广西布政使的位置上\\\"乞骸骨\\\",却没想到\\\"顶头上司\\\"广西巡抚王德尊却是自缢身亡。 一想到自己极有可能再进一步,郑茂华便是不免有些想入非非,呼吸也是有些急促。 心情大好的郑茂华一反常态,在众多富绅豪商受宠若惊的眼神中,和颜悦色的攀谈了几句之后,方才重新迈动脚步,准备朝着靖江王府而去。 早在郑茂华到达的第一时间,于府门外等候的下人便是通禀了于府中\\\"治丧\\\"的靖江世子朱亨嘉。 得到禀报的朱亨嘉不敢怠慢,忙是亲自行至府门外等候,毕竟与桂林城中的两广总督胡应台及贵州巡抚王三善相比,已然担任布政使多年的郑茂华无疑是一张\\\"熟面孔\\\",在朝廷也享有不菲的话语权。 若是有郑茂华力挺,相信自己袭爵的事情也会顺利不少。 \\\"世子,请节哀。\\\" 广西布政使郑茂华自是早就发现了于府门处等候的靖江世子朱亨嘉,见其主动迎了上来,不由得强行自脸上挤出一抹悲伤之色,颇为悲痛的说道。 闻声,早已换上一身缟素的朱亨嘉不由得哽咽的点了点头,默默指了指门洞大开的王府,示意郑茂华与其一同入内。 只是还不待二人迈步,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便是令广西布政使郑茂华愣在原地,脸上也涌现了一抹错愕之色。 \\\"大人,玉哥冤枉!\\\"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瞬间便令得靖江王府外的一众宾客们为之哗然,也让靖江世子朱亨嘉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没有理会周边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郑茂华默默寻找着声音的来源,但出乎其预料,这伸冤声并不是自身后的人群中响起,反倒是自王府之中传来。 \\\"让大人见笑了,府中不听话的下人..\\\" 见得郑茂华脸色不断变换,一旁的靖江世子忙是上前一步,赶在其做声之前解释道,神色紧张到了极点。 \\\"唔..\\\" 闻声,广西布政使郑茂华便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虽然他知晓面前靖江世子的解释怕是多有水分,但一向奉行\\\"谨言慎行\\\"的郑茂华却是无心过问这靖江王府的\\\"家务事\\\"。 只是还不待郑茂华出声,身后的人群中又是突然响起一道不切事宜的声音,也让靖江世子稍有所缓解的脸色,再度难看到了极点。 \\\"谁是玉哥?\\\" 第1406章 怀疑 \\\"谁是玉哥?\\\" 伴随着一道有些狐疑的声音,一身常服的两广总督胡应台缓缓推开面前的人群,在几名寻常百姓打扮的中年汉子簇拥下行至王府门前,若有所思的盯着脸色大变的靖江世子朱亨嘉。 \\\"总督大人。\\\" 少许的错愕过后,愣在原地的广西布政使郑茂华便是反应了过来,一边抱拳行礼,一边不自觉的疏远了身旁的靖江世子朱亨嘉几步,心中直呼倒霉。 早在建国之初,朝廷便是三令五申禁止宗室藩王私下结交朝廷命官,虽然这条禁令随着时间的流逝,也渐渐变得名存实亡,不少官员私下里都与宗室藩王沆瀣一气,谋取更大的利益,但在明面上,却是无人敢公然违反朝廷的禁令。 自己平日里一向\\\"恪守己身\\\",与靖江王府没有半点牵连,刚刚只不过是\\\"志得意满\\\",自觉不日便将升任广西巡抚,心情大好之下,这才与靖江世子朱亨嘉攀谈了几句,却不想正好被两广总督胡应台看在眼中。 若是因此被朝廷误认为自己与靖江王府有所\\\"私交\\\",继而改由他人担任广西巡抚,实在是有些倒霉。 一想到这里,广西布政使郑茂华心中便满是悔意,暗恨自己几十年如一日的\\\"恪守己身\\\",却不想在最后关头,竟是\\\"大意失荆州\\\"。 \\\"郑大人。\\\" 没有在意声音微微颤抖的广西布政使,两广总督胡应台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便将目光从其身上移到了一旁的靖江世子,眼神颇为犀利。 \\\"敢问世子,刚刚伸冤的玉哥是谁?\\\" 虽然两广总督的胡应台面色平淡如水,声音也没有太大的涟漪,但对于靖江世子朱亨嘉来说,无异于当头一棒,使其本就阴沉的脸色愈发难看,眼眸深处也是涌现了一抹慌乱。 虽然靖江世子朱亨嘉极力掩饰,但其眼眸深处转瞬即逝的慌乱仍是没有逃过两广总督胡应台的眼睛,也使其舒展的眉头不由自主的皱了起来。 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遑论靖江王府这等家大业大,传承两百余年的老牌王府,府中有些遭受了\\\"冤屈\\\"的下人也再正常不过。 以他的身份,自然也没有兴趣过问这些家长里短的\\\"龌龊\\\"事,刚刚的发问也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 但眼下瞧靖江世子朱亨嘉如此反应,却是让两广总督胡应台的心中一紧,心道这\\\"玉哥\\\"究竟是谁,竟让面前的靖江世子这般紧张,以至于脸色大变? 难不成这\\\"玉哥\\\"便是知晓浔州叛乱的内情亦或者知晓靖江王朱履佑真正死因的知情人? 一念至此,两广总督胡应台的眼神便是为之炽热起来,呼吸也是变得急促许多,死死的盯着面前的靖江世子。 \\\"让总督大人见笑了,玉哥乃是我王府中的宗室,因为治丧礼仪有所疏忽,刚刚被我训诫了几句...\\\" 良久,靖江世子朱亨嘉终是缓过了神,一边强行自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一边迎着胡应台的审视,缓缓说道。 \\\"嗯?靖江宗室?\\\" 闻言,不待两广总督胡应台有所不应,一旁的广西布政使郑茂华便是不由得闷哼出声,浑浊的眸子中也是射出了一道精光。 他虽然上了年纪,但还没有糊涂,他可是记得清楚,刚刚靖江世子可是声称这\\\"玉哥\\\"乃是府中犯了差错的下人,怎地现在又变成了靖江宗室? 无须多问,这里面定然存在着不为人知的隐情,否则身为靖江世子的朱亨嘉决然不会这般遮遮掩掩,脸色大变。 \\\"哦?靖江宗室?\\\" 待到朱亨嘉一语作罢,两广总督胡应台的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令面前的靖江世子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颅,不敢与其对视。 作为代天巡狩的两广总督,胡应台的心思自是异于常人,电光火石之间便是意识到了其中端倪所在,也猜到了靖江世子朱亨嘉为何改口,称\\\"玉哥\\\"为靖江宗室。 国朝初年,太祖朱元璋颁布\\\"皇明祖训\\\",在规定宗室享有诸多特权之外,还特别声明,如若宗室犯法,当由宗人府过问,当地官府皆是无权过问。 面前的靖江世子之所以迅速改口,称\\\"玉哥\\\"为靖江宗室,便是不想自己插手过问,免得掀起更大的风浪。 只可惜,靖江世子朱亨嘉的话语却是存在着明显的\\\"弊端\\\",根本经不起半点推敲。 皇明祖训在规定宗室享有种种特权的同时,还将\\\"宗室取名\\\"的权利收回到中枢。 反有宗室出生,必须上报朝廷,由宗人府按照其辈分,为其取名,并且将其名讳载入到宗室玉牒之中。 虽然随着时间的流逝,朝廷因为无法负担日益庞大的\\\"宗室俸禄\\\",便刻意放缓为宗室取名的进程,导致一些低阶宗室人至中年,还不能享有自己的名讳,待遇尚且不如寻常的市井百姓,但此等景象也仅仅局限在低阶宗室。 倘若朱亨嘉口中的\\\"玉哥\\\"乃是靖江宗室,冲其能够生活在靖江王府之中,而不是宛若流民百姓一般流亡街头,便能推断其身份定然不同凡响。 若是\\\"玉哥\\\"身份乃是靖江王府中的下人,冲朱亨嘉前后矛盾的言论及隐晦不定的脸色,便更能说明\\\"玉哥\\\"或许便是知晓颇多内情的知情人。 \\\"靖江宗室!\\\" 一瞧两广总督胡应台脸上那耐人寻味的笑容,朱亨嘉便知晓面前这位封疆大吏已然对\\\"玉哥\\\"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胡搅蛮缠\\\"下去。 毕竟只要他一口咬死这\\\"玉哥\\\"乃是靖江宗室,就算面前的两广总督有所怀疑,却也无权过问。 毕竟像他们这些宗室子弟,即便是触犯了国法,当地官府也是无权过问,只能上报宗人府。 \\\"既如此,还请世子爷将这玉哥请出,本官倒是有几句话想问问他。\\\" 就当朱亨嘉想入非非的时候,胡应台骤然严肃的声音便是与其耳畔旁炸响。 近乎于下意识,朱亨嘉一脸惊恐的抬起头,瞬间映入眼帘的,便是胡应台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庞。 第1407章 底气 \\\"总督大人,此举怕是不妥吧?\\\"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翻滚的内心,朱亨嘉勉强自脸上挤出了一抹难看的笑容,颇有些迟疑的朝着面前的两位朝廷命官说道。 就在他没有注意的当口,刚刚还与他谈笑自若的广西布政使郑茂华已是默默的站到了两广总督胡应台的身后,此时也一脸严肃的盯着自己。 \\\"哦?有何不妥?\\\" \\\"本官身为两广总督,奉皇命接管广西政务,闻听有人伸冤,自是要一探究竟。\\\" 像是没有听出朱亨嘉话语中的回绝之意,两广总督胡应台闻声便是不假思索的回道,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也是下意识的朝着王府深处望去。 他心中隐隐有种直觉,只怕这名被称为\\\"玉哥\\\"的宗室,便是能揭开浔州叛乱迷雾的关键人物。 今日这场\\\"吊唁\\\"倒是来的直了。 \\\"胡总督,孤刚刚的话语说的还不清楚吗,玉哥乃是我靖江宗室,因为治丧礼仪出了些许差错,被本世子降罪。\\\" \\\"此乃我靖江王府的家务事,胡总督你可无权过问!\\\" 话音刚落,靖江世子朱亨嘉怒不可遏的咆哮声便如同一道惊雷,在王府外众人的耳畔旁炸响。 与刚刚\\\"唯唯诺诺\\\"的模样不同,眼下的靖江世子朱亨嘉盛气凌人,脸色涨红的同时,眉眼之间还充斥着溢于言表的戾气。 自己不过是为了顺利袭爵,这才不想无事生非,但胡应台实在是欺人太甚,竟想过问他靖江王府的\\\"家务事\\\",这也太不将他朱亨嘉放在眼中了。 \\\"哦,世子爷何至于如此动怒?\\\" 见朱亨嘉如此模样,两广总督胡应台非但没有露出半点慌乱之色,反倒是颇为戏谑的说道,同时心中也坚定了一个想法,这\\\"玉哥\\\"果然不同寻常,否则朱亨嘉定然不至于这般歇斯底里。 \\\"如若总督大人是来入府吊唁的,本世子欢迎;若是总督大人来我靖江王府逞威风的,还请回。\\\" \\\"我靖江王府世受皇恩,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够撒野的地方。\\\" 兴许是已然撕破了脸皮,靖江世子朱亨嘉再也没有刚刚的\\\"怯弱\\\"与\\\"迟疑\\\",反倒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态度。 朱亨嘉这等天差地别的变化也让徘徊在靖江王府外的一众富绅豪商们为之瞠目结舌,心道今日怕是不好收场了。 一边是朝廷敕封的靖江世子,一边是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这两位\\\"神仙\\\"斗法,可有好戏瞧了。 \\\"哦?\\\" 两广总督胡应台仍是一副平淡如水的模样,但在朱亨嘉看来,却是格外可怖。 \\\"哼!\\\" 也许是知晓多说无益,朱亨嘉也不在理会面前的两广总督胡应台及刚刚交谈甚欢的广西布政使郑茂华,一声冷哼过后,便是领着身旁几名面色惊慌的内侍,大步回到了王府之中,顷刻间便是消失在视线尽头。 \\\"总督大人,这?\\\" 见双方已是彻底撕破了脸皮,广西布政使郑茂华不由得惊诧出声,脸上也涌现了些许迟疑之色。 自他出仕以来便是奉行\\\"恪守己身\\\"的为官之道,既不结党营私,也不结仇。 但眼下这般局势,却是让他有些束手无策,心头升起一股无力之感。 刚刚靖江世子朱亨嘉已然将话语说的十分清楚,此时莫说入府审问\\\"玉哥\\\",就算入府吊唁也难免有些丢了面子。 若是就此\\\"不欢而散\\\",身旁的两广总督日后大可与靖江王府\\\"老死不相往来\\\",但他郑茂华仍要在广西任职,并且继续待在桂林城中。 今日之事一旦传播出去,他郑茂华便将沦为笑柄,只怕在官场中都无法立足。 \\\"调兵,将靖江王府给本官围了。\\\" 在广西布政使郑茂华不可思议的眼神中,两广总督胡应台迅速便是做出了决断,其斩钉截铁的声音令身后的几名士卒都是为之一愣。 \\\"没听到本官的话吗?还不快去!\\\" 见得身旁的几名随从迟迟没有反应,两广总督胡应台气不打一处来,猛然将声音提高了不少,眼眸深处也是涌现了一抹寒意。 摆了摆手,止住下意识便要劝阻的广西布政使,胡应台便眯起了眼睛,死死的盯着面前门洞大开的靖江王府。 虽然朝廷的旨意尚且没有抵达,他调兵围困靖江王府的举动难免有些\\\"违制\\\",日头定然免不了一顿弹劾,甚至论罪去职,但胡应台却是顾不了太多。 他与靖江世子朱亨嘉已然完全撕破脸皮,今日若是就此离去,颜面尽失倒在其次,主要是\\\"玉哥\\\"这个关键人物,十有八九便会被灭口。 虽然手中没有半点证据,但结合突发\\\"恶疾\\\"身亡的靖江王朱履佑及靖江世子朱亨嘉刚刚种种反常的举动,胡应台几乎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断定,这名为\\\"玉哥\\\"的宗室定然是知晓全部内情的关键人物。 \\\"大人,就算咱们调兵围了靖江王府,也无权审问府中的靖江宗室呐。\\\" 见胡应台心意已决,广西布政使转而从另一个角度委婉劝道,脸上的愁容更甚。 作为代天巡狩的两广总督,胡应台本就拥有\\\"临时决断之权\\\",自然可在没有朝廷允许的前提之下,任意征调少许人马。 但兵围靖江王府简单,审问\\\"靖江宗室\\\"却是最大的问题,毕竟就算那\\\"玉哥\\\"真的知晓些许内情,靖江世子朱亨嘉也完全可以推脱为,乃是他们滥用私刑,行刑逼供。 就算闹到天子那里去,朱亨嘉也有足够的底气,更别提他们还有兵围靖江王府的\\\"挑衅行为\\\"在前。 \\\"郑大人莫不是忘了前两年才刚刚修订的宗室条例?\\\" 闻言,胡应台先是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方才缓缓将目光移到身旁文官身上,有些不满的说道。 哗! 此话一出,广西布政使郑茂华便犹如浑身上下被浇了一盆冷水一般,身躯剧烈的颤抖起来,脸上也涌现了一抹恍然之色。 原来如此! 难怪胡应台有如此底气,竟敢堂而皇之的兵围靖江王府,准备入府搜寻\\\"玉哥\\\"。 他竟是忘了,早在当今天子继位之初,便是着手对宗室待遇做出了种种改革,更于前两年宣布,\\\"宗室犯法与庶民同罪\\\",除却宗室藩王之外,各地官府可直接审问。 第1408章 灭口 \\\"尔等是怎么搞的!\\\" 靖江世子朱亨嘉面色狰狞,步履匆匆的朝着府邸深处而去,同时不忘朝着身旁的亲信太监低吼道。 虽然他用撕破脸皮的方式\\\"逼退\\\"了两广总督,但想必定然已是引起这位封疆大吏的怀疑,可谓是后患无穷。 \\\"世子息怒。\\\" 紧紧跟在朱亨嘉身旁的老太监此时也是满脸慌乱之色,他自是清楚刚刚\\\"针锋相对\\\"的一幕对他们靖江王府意味着什么。 \\\"管不了那么多了,去把那个畜生给本世子灭了。\\\" 深吸了一口气,靖江世子猛然停住了脚步,随后便是一脸凶狠的朝着身旁的太监吩咐道。 玉哥不死,终究是个隐患。 昔日自己父王尚且在位的时候,自己便不止一次的想要对\\\"玉哥\\\"动手,但每一次都被父王拦了下来。 如今这靖江王府终是轮到自己当家做主,这\\\"玉哥\\\"也没有继续于世上苟延残喘了。 \\\"世子爷?\\\" 闻言,一向忠心耿耿的老太监不由得露出了一抹迟疑之色,单薄的身躯也是微微颤抖着。 如若\\\"玉哥\\\"的存在并没有为外界所知晓,杀也就杀了,但现在两广总督胡应台已是知晓其存在,料想日后定然会\\\"过问\\\"。 如此紧要的关头,突然将\\\"玉哥\\\"灭口,是否有些不妥? \\\"早已撕破脸皮,你还犹豫作甚!\\\" \\\"难不成要等到玉哥向朝廷告发吗!\\\" 见得身前的老太监举措不定,面色狰狞的朱亨嘉不由得又惊又恐,声音寒冷,毫无温度。 \\\"奴婢遵旨。\\\" 兴许是听出了朱亨嘉话语中的杀意,老太监竟是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颤,随后便是忙不迭的躬身应是,不敢有半点迟疑。 抬头环顾了一圈周遭的雕栏玉砌,靖江世子朱亨嘉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癫狂之色,只要将\\\"玉哥\\\"灭口,这个世上便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止他承袭王位。 只要能够顺利继承靖江王位,就算与两广总督胡应台撕破脸皮也没有什么打紧的。 大不了就是在其任职期间,暂且\\\"老实\\\"几年,免得被其抓住把柄。 \\\"世子爷,出事了!\\\"惊慌失措的哗然声打破了朱亨嘉的深思,将其思绪重新拉回到现实之中。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得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几名满脸惊惶的下人手忙脚乱的行至自己面前。 闻声,朱亨嘉心中不由得咯噔一声,他们靖江王府规矩森严,似面前这几名下人平日里只得于王府前院伺候,无故不得擅闯后庭。 \\\"世子爷,王府外面来了好多的兵丁,并且驱散了前来吊唁的宾客..\\\" 彼此对视了一眼过后,几名下人便是强压住心中的不安和惊恐,断断续续的说道。 \\\"什么?!\\\" 虽然早就知晓那两广总督胡应台不会善罢甘休,但朱亨嘉也没有料到这\\\"报复\\\"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身为两广总督的胡应台竟是公然调兵围困靖江王府,他莫不是疯了?此举与谋逆何异? \\\"好一个胡应台,孤倒是要瞧瞧他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少许的错愕过后,靖江世子朱亨嘉便是快速的镇定了下来,脸上也涌现了一抹近乎于神经质的笑容,眼眸深处更是涌现着令人心悸的疯狂。 原本他还在担心胡应台日后对\\\"玉哥\\\"穷追不舍,但眼下其竟然公然调兵围困靖江王府,此举倒是正中他的下怀。 待到此事宣扬出去,不论这胡应台此前曾立有何等功劳,都无法继续担任两广总督一职,就连紫禁城中的天子都护不住他。 \\\"让他们的人手脚麻利些,赶紧送玉哥上路。\\\" 电光火石之间,朱亨嘉便是做出了决断,他深知以王府中那些只会逞凶斗狠的侍卫根本拦不住大权在握的胡应台。 与其困兽犹斗,倒不如令其进府搜查,还能坐实其\\\"谋逆\\\"的罪名。 朱亨嘉倒想瞧瞧,胡应台能查到些什么。 ... ... 靖江王府,柴房。 \\\"玉哥,你糊涂!\\\" 有些狭窄的房间内,几名身着浆洗的有些发白的长衫的中年人围在一起,恨铁不成钢的冲着中间的\\\"玉哥\\\"嚷嚷道。 两广总督胡应台及广西布政使郑茂华眼看就要入府治丧吊唁,他们有无数机会伸冤,但\\\"玉哥\\\"却偏偏像失了智一般,赶在胡应台入府之前,冲到王府大门鸣冤。 \\\"我..\\\" 面对着众人的指责,\\\"玉哥\\\"下意识的长大了嘴巴,好似有话要说,但终是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他何尝不知晓待到两广总督胡应台等人入府吊唁之后,方才是\\\"鸣冤\\\"的最好机会,但靖江世子朱亨嘉素来将其视作眼中钉,如今大权在握,岂会令他们靠近胡应台等人? 就连刚刚的\\\"鸣冤\\\",都是他趁着府中一片混乱,才好不容易寻觅到的机会。 \\\"罢了。\\\" 又是一番毫无意义的指责过后,几人之中年纪最长的镇国将军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声音微微颤抖的说道:\\\"如今朱亨嘉大权在握,只怕日后我等的处境会愈发不堪...\\\" 昔日靖江王朱履佑在位的时候,兴许是觉得自己抢了\\\"侄子\\\"的王位而心中有愧,虽是将玉哥软禁了起来,并对支持他们这些支持玉哥的宗室大肆打压,但终究没有下过毒手。 反观靖江世子朱亨嘉,生性阴狠毒辣,不止一次的想要将他们这些人\\\"灭口\\\"。 如今朱履佑亡故,靖江王府的大权即将落入朱亨嘉的手中,他们这些人怕是性命堪忧了。 仿佛是一语成谶,就在镇国将军话音刚过,还不待柴房中其余宗室有所反应的时候,外间便是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闻声,几名宗室便是面色大变,下意识的朝着紧闭的房门望去,心头升起一抹绝望之感。 难不成真被他们不幸猜中,朱亨嘉才刚刚化解了王府外的\\\"危机\\\",便迫不及待的想要对他们动手了? 呼。 沉重的呼吸声中,几名宗室满脸绝望之色,只觉得末日将近。 第1409章 转机 轰! 不多时,在几名宗室惊恐的眼神中,本就不算厚实的房门被人粗暴的推开,数名面色凶狠的侍卫也是映入眼帘之中。 \\\"尔等,意欲何为?\\\" 见状,几名宗室中为首的镇国将军不由得强压住心中的不安,故作镇定的问道,但其不住颤抖的身躯却是出卖了其内心。 \\\"聒噪。\\\" 没有理会镇国将军的质问,一身红袍的老太监不屑的摆了摆手,随后便是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借着射入柴房中的光线,寻找着\\\"玉哥\\\"的身影。 柴房本就地形狭窄,毫无藏人的可能,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老太监便是发现了被众多宗室护在身后的\\\"玉哥\\\"。 见状,面容白皙的老太监也不由得自脸上涌现了一抹潮红,志得意满的点了点头,浑浊的眸子中也是射出一道寒芒。 只要杀了面前的\\\"玉哥\\\",世子爷便能如愿承袭靖江王位,再也没人能够威胁到他的位置。 \\\"动手!\\\" 没有半点迟疑,老太监便是猛然后退了一步,朝着左右兵刃早已出窍的侍卫们吩咐道,脸上涌现了些许戏谑。 他倒是要瞧瞧,玉哥苟延残喘多年,今日谁还能救的了他。 与他一同来此的这几名汉子虽然名义上是王府\\\"侍卫\\\",但尽是自己世子爷这些年用重金豢养的门客,心中可没有半点对于\\\"宗室\\\"的畏惧之心。 \\\"桀桀..\\\" 闻声,几名侍卫便是不约而同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一脸狰狞的盯着面前面色大变的宗室们。 这些\\\"皇子皇孙\\\"自降生之日起,便天然享有用之不尽,取之不竭的荣华富贵;反观他们这些人,纵然是拼了一条命,也不过是只能躲在阴影后面的\\\"门客\\\"。 今日,倒是可以好好出一口恶气了。 \\\"慢着!\\\" 赶在几杆兵刃即将落于身前宗室脖颈之前,一道有些颤抖的声音于柴房中响起,一直被众宗室护在身后的玉哥强忍住心中的恐惧,行至众人面前。 \\\"还愣着作甚,世子爷有命,杀了他!\\\" 见得几名\\\"侍卫\\\"下意识的停住了手中的动作,一直作壁上观的老太监不由得又惊又恐,急不可耐的催促道。 虽然朱亨嘉刚刚用撕破脸皮的方式\\\"逼退\\\"了两广总督胡应台,但\\\"玉哥\\\"的存在却是被其知晓。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玉哥都不能像之前一样,继续苟活于世。 \\\"尔等应该都清楚我的身份,你们杀了我,朱亨嘉岂会放过你们?\\\" 就在身前几名\\\"侍卫\\\"重新握紧兵刃,准备结果了面前的\\\"玉哥\\\"性命的时候,一道稍有些颤抖的声音使得几人的身形顿时为之一滞,脸上也涌现了些许茫然之色,高举的右手也是愣在了空中。 瞧见身前几人如此反应,玉哥心中不由得一喜,但表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同时紧接着说道:\\\"两广总督已对朱亨嘉产生怀疑,料想朝廷日后定然会派钦差,彻查靖江王府。\\\" \\\"甚至待会总督大人就会强行搜查靖江王府...\\\" 迎着身前几人惊疑不定的眼神,玉哥的声音愈发蛊惑,令得身旁几名满脸绝望之色的宗室们都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呼吸为之急促起来。 \\\"我才是靖江王的继承人,只要总督大人进驻靖江王府,朱亨嘉的阴谋诡计便会败露。\\\" \\\"尔等几人的命运,尽皆握在你们自己的手中。\\\" 寥寥几句话,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随后\\\"玉哥\\\"便是默默闭上了双眼,像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一般。 \\\"尔等还愣着作甚,杀了他!!!\\\" 几名侍卫脸上的迟疑之色自是没有逃过一旁老太监的眼睛,令其怒不可遏的同时,眼眸深处也是充斥着浓浓的不安之色。 若是依着\\\"玉哥\\\"的说法,朝廷日后定然会派遣钦差,彻查靖江王府,届时自家世子爷的种种阴谋诡计都将无所遁形。 但不管怎么着,当务之急都是要将眼前的\\\"玉哥\\\"灭口。 \\\"这...\\\" 若是寻常时候,面对着咄咄逼人的老太监,几名侍卫自是不敢有半点怠慢,莫说眼前仅仅是一名无权无势的宗室,就算是大权在握的朝廷命官,他们也敢将其斩杀。 因为他们深知,在桂林城乃至于广西这片地界,无论他们闯下何等弥天大祸,背后的靖江王府都能护得他们周全。 但若是靖江王府亦或者朱亨嘉失势呢? 几人能够被朱亨嘉引为心腹,并且为之效命,自然不是头脑简单之辈,几个呼吸之间便是意识到了现如今的处境。 若是听命将眼前的\\\"玉哥\\\"灭口,为了防止风声走漏亦或者被握住把柄,靖江世子朱亨嘉自是不会允许他们继续存活;若是饶过面前的\\\"玉哥\\\",待到朝廷钦差到达,靖江世子朱亨嘉便会黯然下台,反倒是眼前的\\\"玉哥\\\"会承袭靖江王位。 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但眼下最为关键的是,他们并不知晓朝廷钦差何时会到达,他们也没有能力带着面前的\\\"玉哥\\\"冲破靖江王府的重重封锁,向两广总督胡应台伸冤。 \\\"反了,反了!\\\" 兴许是瞧出了面前几名侍卫已然熄灭了\\\"灭口\\\"的念头,状若疯癫的老太监顾不得太多,忙是趁着一名侍卫不注意,抢过了其手中的兵刃,作势便朝着玉哥砍来。 任凭玉哥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其命丧当场的命运。 就当柴房中所有人为此变故而措手不及的时候,外间却是突然响起了一阵惊慌失措的呼喊声,同时还伴有沉闷的脚步声及官兵的喊杀声。 这突如其来的喊杀声令老太监动作有所迟缓的同时,也让柴房中的侍卫们反应了过来,其中距离玉哥最近的侍卫硬着头皮,下意识的拦在玉哥身前,用后背挡住了老太监劈头盖脸的一刀。 \\\"啊..\\\" 身体传来的剧痛令得侍卫下意识的尖叫出声,但他却是顾不得太多,一把夺过了老太监手中的兵刃,随后便是瞪大了双眼,一脸紧张的盯着外间的空地。 如若他没有听错,他刚才应该是听到有人在哭喊:\\\"官兵来了...\\\" 第1410章 惊天大案 次日清晨。 虽是立春已过,但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卯时三刻的桂林府城仍是夹杂着一丝寒意。 天色才刚刚大亮,位于城中的巡抚衙门内便是人来人往,街道上更是有不少刀剑出鞘的士卒在来回梭巡,脸上充斥着浓浓的惊愕。 经过一夜的发酵,几乎桂林城中的所有百姓都知晓了发生在靖江王府内部的\\\"惊天大案\\\"。 昨日晌午过后,代天巡狩的两广总督胡应台调兵围困靖江王府,并强行搜查王府,随后便是获悉了一桩令整个桂林府城为之动荡的\\\"靖江秘闻\\\"。 原来靖江世子朱亨嘉竟是\\\"鸠占鹊巢\\\",这靖江王位的真正继承人另有其人。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功夫,冷凝的街道尽头传来了一阵骚动,随后便见得一群士卒护持着几名身躯微微颤抖的汉子朝着巡抚衙门所在的方向而来。 见状,早在等候在府衙门口的吏员忙是转身进了府衙深处,步履匆匆的行至官厅之中。 先是躬身一礼,随后便是在已然换上崭新官袍的两广总督胡应台耳畔旁低语几句。 待其点头示意之后,方才转身离去。 深吸了一口气,一夜未睡的两广总督胡应台自座位上起身,整理了一番有些凌乱的衣衫,朝着官厅中的几位缓缓点头,声音颇有些复杂的说道:\\\"人马上就到了。\\\" 言罢,沉沦宦海多年的两广总督胡应台便是微微闭上了眼睛,昨日在靖江王府撞破的\\\"秘辛\\\",即便已是过去了一夜,仍是令他有些瞠目结舌。 原来导致\\\"浔州叛乱\\\"的真正原因乃是前任靖江王朱履佑得位不正,为了让自己的世子顺利继位,这才铤而走险,强行收取赋税,希望凭借钱财贿赂府中宗室,令他们对\\\"玉哥\\\"的存在保持沉默。 \\\"滑天下之大稽..\\\" 年过六旬的贵州巡抚王三善闻言,也是不由得微微摇头,脸上的表情也是有些古怪,无奈中夹杂着一丝鄙夷。 自万历二十四年金榜题名,得中进士继而出仕以来,他自认为也算\\\"见多识广\\\",曾经亲眼瞧见\\\"东林党\\\"与万历皇帝针锋相对;也曾听闻西安秦王府绝嗣,由小宗过继大宗的秦王为其子嗣请封的趣闻;更在前两年,知晓河南唐王宠爱次子,继而将自己的长子长孙囚禁于监狱的荒诞之事。 但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比昨日知晓的\\\"靖江秘辛\\\",其牵扯之广,不但能涉及到前两任靖江王,背后更有一众广西官员的影子。 如若不是广西当地官员对\\\"靖江秘闻\\\"视而不见,岂会有日后的\\\"浔州叛乱\\\"? 不同于神色淡然的两广总督胡应台及贵州巡抚王三善,坐于下首的广西布政使郑茂华则是显得心神不宁,坐立不安。 他本就是广西本地人士,更是广西境内仅次于广西巡抚王德尊的最高行政长官,更是常年于桂林府任职,这靖江王府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狸猫换天子\\\",若是严格追查起来,岂能于他毫无瓜葛? 更别提他虽是奉行\\\"恪守己身\\\"的为官准则,一向对靖江王府敬而远之,但是对于\\\"靖江秘辛\\\"也早有耳闻,只不过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念头,始终未曾理会罢了。 一念至此,广西布政使郑茂华便是忧心忡忡的叹了口气,只怕自己已是去日无多了。 估摸着待到天子的旨意一到,自己便将结束三十余年的宦海生涯,却不知天子会不会看在自己\\\"兢兢业业\\\"的份上,给予自己一份体面呢? \\\"靖江宗室玉哥,见过诸多大人。\\\" 不多时,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瞧上去三十余岁,脸色有些憔悴但精神尚好的中年人在几名士卒的簇拥下迈步进入了官厅之中。 见状,官厅中正坐在位置上的几名官员皆是下意识的起身,脸上的表情愈发古怪,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意思。 虽然国朝建国以来,对于代天巡狩的巡抚及总督始终没有个明确的官职秩序,但一般默认位在布政使之上,地位远高于寻常宗室。 但面前的\\\"玉哥\\\"眼下虽是连个名讳都不曾拥有,却是靖江王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十有八九日后会承袭靖江王位。 究竟要不要还礼,胡应台等人一时间倒是犯了难。 \\\"玉哥多谢诸位大人救命之恩。\\\" 兴许是猜出了众人心中的为难,一脸淡笑的玉哥再度躬身行礼,同时为众人着补了一个理由。 \\\"朱..宗人不必多礼。\\\" 沉默少许,两广总督胡应台微微摆手,自嘴中吐出了一个有些拗口的称呼。 昨日晚间,他通过审问靖江王府诸多宗室并结合\\\"玉哥\\\"随身所携带的玉牌已是断定,面前这名其貌不扬的中年人的确是靖江王府真正意义上的继承人,其王位已被其叔父朱履佑霸占多年。 深深瞧了瞧身前不卑不亢的\\\"宗室\\\",胡应台先是拿起桌案旁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方才不紧不慢的说道:\\\"靖江之事,本官已是快报予京师天子知晓,料想不出两周,天子便有旨意抵达。\\\" 他此前本就怀疑\\\"浔州叛乱\\\"乃是靖江王朱履佑及其世子朱亨嘉合谋,只是苦于没有切实的证据罢了。 眼下虽然仍没有证据证明朱亨嘉曾涉事其中,却是意外发现了\\\"玉哥\\\"的存在。 以当今天子的脾气秉性,胡应台几乎可以断定,靖江世子朱亨嘉定然无缘承袭王位。 大明朝最为尊贵的郡王,即将归属于面前的中年人。 \\\"多谢大人。\\\" 虽然心中已是有了些许准备,但骤然闻听此话,玉哥仍是不能自已,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着,饱经沧桑的脸色也涌现了一抹释然之色。 提心吊胆多年,如今终是能够彻底放下心来,日后不但能够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世人的面前,更能拿回本就属于自己的一切。 \\\"至于王巡抚,暂且于桂林稍待些时日。\\\" 沉默片刻,胡应台转而将目光投向沉默不语多时的贵州巡抚王三善,其口中的话语也是令其有些愕然的抬起头。 难道桂林府城的祸事尚没有解决? \\\"安南国狼子野心,有白杆军坐镇,当有备无患。\\\" 迎着王三善有些不解的眼神,两广总督胡应台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一脸深邃的说道。 广西接连发生重重\\\"祸事\\\",谁也不敢保证素来野心勃勃的\\\"恶邻\\\"是否会趁机生事。 第1411章 休养生息 三月初八,晴。 连绵多日的阴雨天气结束之后,京畿之地终是迎来了一个久违的大晴天。 京师内外春意盎然,举家出游踏青的百姓着实不在少数,拥堵在城门附近的行商走卒相比往日都多了不少,正在卖力的吆喝着,希望今日能够多些进项。 位于京师长安街西侧的\\\"方府\\\"官厅之中,年过花甲的内阁首辅方从哲正在下人的帮助下,手忙脚乱的穿戴整齐,准备着待会的\\\"陛见\\\"。 虽然今日不是每逢初一十五要召开的\\\"大朝会\\\",但昨日早些时候,紫禁城中便是传出消息,令内阁首辅方从哲协同一众朝臣,进宫觐见。 虽然尚不清楚天子的真正用意,但老成持重的方从哲却是多少有些猜测,只怕与前两日至京的\\\"靖江秘辛\\\"脱不开干系。 话说回来,前任靖江王朱履佑当真胆大包天,抢了自己侄子的王位也就罢了,就还敢私自委任朝廷命官,并与其沆瀣一气,横征暴敛,强行收取赋税,继而导致了广西当地的瑶民起义。 幸亏广西承平数十年,生活在浔州当地的瑶民百姓已然不似国朝初年那般\\\"叛逆\\\",心中多了些\\\"忠义之心\\\",这才使得\\\"浔州叛乱\\\"有惊无险的结束,否则广西一旦乱起来,才刚刚休整数月有余的国家机器又将开动。 不过好在一切得以顺利解决,再过个一两年,自己也可以从首辅的位置上急流勇退,颐养天年了,方从哲颇为满意的畅想着。 又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冲着面前的铜镜整理了一番身上有些凌乱的衣衫之后,方从哲便是阔步朝着外间走去。 这几年,随着大明国力日渐鼎盛,内忧外患逐渐被解决之后,倒是逐渐有了国朝初年\\\"万国来朝\\\"的迹象。 就在今年正旦的时候,几名自称为\\\"倭国商人\\\"的海商通过福建巡抚南居益的关系,向朝廷进贡了几面镜子,他曾有缘得见。 相比较自己家中的铜镜,的确异常清晰,被天子称之为\\\"玻璃镜\\\",小心收藏在乾清宫暖阁之中。 区区弹丸小国,竟是拥有如此\\\"神器\\\"? 内阁首辅一边朝着府外踱步,一边有些不满的想着,脸上也涌现了些许若有若思的神色。 近段时间,他每次与天子奏对完毕之后的闲谈中,天子总是会有意无意的提及偏居一隅的\\\"日本国\\\",话语中还夹杂着一抹让自己有些摸不到头脑的憎恶。 这种不加掩饰的憎恶,方从哲只在昔日的\\\"建州女真\\\"身上体会到,除此之外,纵然是与大明分庭抗礼多年的蒙古鞑子亦或者至今仍逗留在澳门,蠢蠢欲动的红夷人和佛郎机人,天子都不曾如此厌恶。 虽然不解天子的这种厌恶来源于哪里,但方从哲却并没有加以\\\"劝阻\\\",反倒是数次予以默认。 早在天启五年,福建\\\"海商\\\"李旦投诚朝廷的时候,大明这些自诩为\\\"天朝上国\\\"的朝臣便从那些\\\"海盗\\\"的口中得知,原来偏居一隅的\\\"日本\\\"国内竟是藏有诸多银矿和金矿。 其物产之丰富,比同样被太祖朱元璋立为\\\"不征之国\\\"的朝鲜强上无数倍。 更重要的是,自明朝建国以来,大明东南沿岸便常有\\\"倭寇\\\"犯边,尤其是嘉靖年间最为猖狂。 虽然近些年随着\\\"福建水师\\\"的兴起,小规模的\\\"倭寇\\\"逐渐消失不见,但据福建巡抚南居益上奏,麾下船队仍是偶尔能在周边海域发现\\\"日本倭寇\\\"的船只。 也许是大明\\\"武德充沛\\\",也许是众人被大明天子朱由校多年以来的潜移默化所影响,包括内阁首辅方从哲在内的朝臣们,已是愈发不将昔年终日提及的\\\"祖制\\\"放在眼中,原本终日抱着\\\"祖制\\\"所事的腐朽老臣已在不知不觉间被天子排除出中枢。 \\\"要不要寻个合适的机会,劝谏天子,令大明水师去南洋走一圈?\\\" 在诸多下人的搀扶下,内阁首辅方从哲弯腰进了马车之中,随后便是默默闭上了眼睛,于脑海中寻思着。 虽然近些年大明\\\"武德充沛\\\",但作为内阁首辅的方从哲却是压力倍增,常常在深夜里辗转反侧。 大明军队无往而不利的前提是建立在甲胄齐整,军饷足额发放的前提之下,但大明近乎于枯竭的财政虽然在户部尚书毕自严的一系列筹措之下重新焕发了新的生机,但仍是捉襟见肘。 尤其是这两年,为了消灭女真鞑子的残余,天子可谓是在陕西埋下重兵,将大明最为精锐的几支军队尽数派往了河套平原,每日消耗的钱粮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如若不是恰逢东南沿岸的\\\"海上贸易\\\"被朝廷注入了新的血液,只怕大明这艘旧船早就不堪重负。 饶是如此,内阁首辅方从哲也是殚精竭虑,每日都在想着\\\"吃草挤奶\\\",开源节流。 天子自上台之后便是推行了一系列农政,着手于北直隶及各地王庄种植番薯,土豆等物。 这等农作物虽是产量丰富,但经济价值却是颇为低廉,导致朝廷的吏治虽是焕然一新,但\\\"农税\\\"却是没有太大的起色。 至于天子有心整饬的\\\"商税\\\"也仅仅局限于北直隶地区,对于掌握大明经济命脉的南直隶,迟迟没有下手。 \\\"暂且休养生息两年吧。\\\" 强忍住摇摇欲坠的身躯,内阁首辅方从哲默默低喃,如今的大明从表面上看终于算是\\\"内忧外患\\\"尽除,估摸着短时间内再无战事了。 至于东南沿岸的\\\"郑芝龙\\\"及贼心不死,始终逗留在澳门地区的红夷人及佛郎机人倒是不用太过于放在心上,其终究不是在大明内陆。 只需要暂且蛰伏两年,兵强马壮的大明便可以无可睥睨的姿态令这些野心勃勃的\\\"乱臣贼子\\\"为之臣服,恢复国朝初年\\\"万国来朝\\\"的盛况。 一念至此,方从哲的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满意的笑容,只觉得脑海中的眩晕感也没有那般不可接受了。 第1412章 增补阁臣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载着内阁首辅方从哲的马车终是缓缓停在巍峨的皇城门口。 在一众敬畏的眼神中,身着红袍的内阁首辅躬身于马车中钻了出来,草草整理了一番凌乱的衣衫过后,便在宫门处几名内侍的簇拥下迈入了皇城之中。 \\\"其余几位大人可是都到了..\\\" 越过雄伟的皇极门,望着眼前略显空荡的广场,内阁首辅本是波澜不惊的内心也不由得泛起了些许涟漪。 大明纷纷扰扰持续了多年的朝局终是像面前的广场一般,安稳了下来。 \\\"回元辅,几位大人已是到了。\\\" 闻声,为首的小太监忙是躬身应道,眉眼之间也是不由得涌现了一抹尊崇之色。 自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以来,大明朝\\\"潮起潮落\\\"的内阁首辅不在少数,但似面前方从哲这般历经三位天子,仍能高居高位,深得天子信任的朝臣可就不多见了。 \\\"唔,那咱们可要快些,莫让天子久等了。\\\" 听闻兵部尚书孙承宗等人早已入宫,心神不宁的内阁首辅不由得缓缓点了点头,随后便是隐去了心中的万千思绪,脚下的步伐也不由得急促了些许,朝着不远处若隐若现的乾清门而去。 \\\"元辅,您小心着脚下。\\\" 见方从哲猛然加快脚步,几名小太监也是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讨好的声音中夹带着一抹忧心。 虽然凛冬已过,紫禁城中的冰雪已是完全消融,但难保有些地砖仍有些湿滑,身旁这位内阁首辅可是上了年纪,这要是摔了一跤... 毫不夸张的讲,整个大明朝堂都将为之动荡三分。 \\\"不碍事,快些。\\\" 不置可否的摆了摆手,方从哲没有丝毫放缓速度的意思,饱经沧桑的面容上涌现了一抹激动。 他隐隐有些期待,今日天子召见众臣陛见,会商议些什么事呢... ... ... 此时的乾清宫暖阁内,门窗均被打开,几名身着红袍的朝臣正在与上首的天子轻声谈笑着,气氛颇为融洽。 一袭红袍的司礼监秉笔王安也是面带喜色的注视着身旁的天子,他已是有数月不曾看见天子如此高兴了。 瞧得出来,广西浔州叛乱得以有惊无险的解决,天子是发自内心的高兴,至于沦为宗室笑柄的\\\"靖江秘辛\\\",不提也罢。 \\\"还请陛下见谅,老臣来迟了。\\\" 不多时,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姗姗来迟的内阁首辅方从哲的身影出现于暖阁之中。 见状,正在轻声谈笑的几位朝臣均是自座位上起身,冲着气喘吁吁的内阁首辅点头示意。 \\\"爱卿哪里话。\\\" 见得方从哲露面,案牍后的朱由校也是露出了一抹由衷的笑容,随后便是下意识的起身,于空中坐了个虚扶的手势。 去年冬天,一向身体康健的方从哲突然抱病在家,甚至不能入朝听政,着实令朱由校为之忧心忡忡。 自他继位以来,除却英国公张维贤这等本就与皇权荣辱与共的勋贵之外,便数内阁首辅方从哲及昔日之阁臣何宗彦对其帮助最大,帮助他度过了最为难熬的那段时间。 前些年的时候,为国操劳一生的何宗彦已是撒手人寰,朱由校自是希望方从哲这位老臣,能够多陪伴他一段时日。 望着案牍后一脸真挚的大明天子,纵然沉稳如方从哲,也不由得心神激荡,不顾前来搀扶的司礼监秉笔,一丝不苟的躬身行礼。 随后,不待朱由校做声,方从哲便是深吸了一口气,在身旁众人错的眼神中再度躬身,其微微颤抖的话语也如同一道惊雷,在乾清宫暖阁中炸响。 \\\"陛下鸿恩,老臣愧不敢当。\\\" \\\"然内阁空虚日久,还望陛下开恩,增补阁臣。\\\" 哗! 宛如一阵狂风掠过,刚刚还\\\"言笑晏晏\\\"的乾清宫暖阁瞬间为之一肃,不但案牍后的朱由校有些失神,就连兵部尚书孙承宗等人都是瞠目结舌。 虽说成祖朱棣以来,批红辅政的阁臣当为三人便成了潜规则,但凡是总有例外,毕竟每一位当权者都不愿意放弃手中的权利。 诸如面前的方从哲,早在万历年间,便曾独子执掌\\\"内阁\\\"七年之久,时人称之为独相。 虽然其中有万历皇帝默许,故意苛待朝政以及\\\"东林党\\\"权倾朝野,众正盈朝的原因所在,但内阁首辅方从哲的态度也是至关重要。 时光境迁,如今的天启朝可谓是吏治清明,国朝一副中兴之像,朝中不知多少人盯着\\\"阁臣\\\"的位置,但碍于当今天子对于方从哲的倚重,谁也不敢率先提及。 但谁也没有料到,独掌\\\"批红\\\"大权的方从哲竟是主动提出了增补阁臣的想法,这不由得让人瞠目结舌。 \\\"爱卿此言何意?\\\" 少许的错愕过后,朱由校终是反应了过来,先是深深的望了一眼面前的方从哲,方才不紧不慢的问道。 对于朝中的声音,他并不是一无所知,只是全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毕竟他虽然不似太祖朱元璋及成祖朱棣那般\\\"勤政\\\",但前些年因为种种内忧外患的缘故,时常召集群臣于乾清宫暖阁议征,故而这\\\"阁臣\\\"的存在感并不算太强。 另一方面,自他继位以来,方从哲便是\\\"皇权\\\"坚定不移的拥护者,从未质疑过他做主的任何决定。 正是基于以上的原因,朱由校才迟迟没有增补阁臣,他并不想让递补进来的阁臣成为自己的绊脚石,继而影响\\\"皇权\\\"的权威。 \\\"回陛下,老臣年事已高,近年来愈发精力不济,虽是兢兢业业,但难免有些疏漏。\\\" \\\"为保我大明国泰民安,还望陛下增补阁臣,共同辅政。\\\" 像是早就猜到了朱由校或许会有此一问,只见得内阁首辅方从哲没有露出半点慌乱之色,先是微微躬身,便是一脸郑重的说道。 前两年,大明内忧外患不断,朝野中的官员们还能勉强上下一心,但随着建州女真覆灭,陕西民乱也被顺利解决,朝中关于自己\\\"擅权\\\"的声音便是越来越大。 作为被三代天子倚重的老臣,方从哲心中对于\\\"权利\\\"的渴望并不算深,否则也不会被万历皇帝倚为心腹,并且独掌\\\"内阁\\\"七年。 尤其是去年冬天的一场大病令方从哲知晓,或许自己\\\"急流勇退\\\"的时候已是到了。 再不济,也要让天子增补阁臣,免得让好不容易才\\\"波澜不惊\\\"的朝野再度出现涟漪。 第1413章 肱股之臣 \\\"爱卿可有良选?\\\" 不知过了多久,朱由校清冷的声音方才于暖阁中悠悠响起,将众位朝臣杂乱无序的心思拉回到现实之中。 位列阁臣,入朝辅政。 短短八个字,却是代表了大明臣子的巅峰,这几乎是普天下所有读书人毕生的追求。 \\\"回陛下,兵部尚书孙承宗辅政多年,功绩有目共睹,可拜为东阁大学士。\\\" 迎着朱由校审视的眼神,内阁首辅方从哲不慌不忙的看向一旁的孙承宗,脸上也是出现了些许淡笑。 \\\"嗯?\\\" 兴许是没有料到内阁首辅竟会举荐自己,一直沉默不语的兵部尚书孙承宗近乎于下意识的惊叹一声,瞳孔也是猛地收缩了几分。 兵部尚书作为九卿之一,本就是朝中炙手可热的重臣,即便是入阁辅政也在情理之中,遑论孙承宗还与案牍后的天子有些师生情谊。 若说自己心中对于\\\"阁臣\\\"没有半点想法,那自然是一个笑话,但孙承宗也没有料到这\\\"入阁\\\"竟会来的如此突然,尤其还是内阁首辅方从哲亲自举荐。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官拜东阁大学士,纵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孙承宗也不由得激动起来,呼吸也是微微急促。 与一脸激动之色的孙承宗不同,与其并肩而来的户部尚书毕自严则是显得有些落寞,一双眸子也是有些黯淡无光。 作为朱由校的左膀右臂,他几乎是同一时间,与孙承宗一同被朱由校委以重任,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天启朝的风云人物,地位比之彼时的几名阁臣也是丝毫不差。 但现如今,兵部尚书孙承宗已是有了增补为阁臣的趋势,反观他还要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兢兢业业。 一时间,毕自严也是有些心神不宁,百感交集。 \\\"准了。\\\" 不知过了多久,朱由校稍显复杂的声音方才于暖阁中响起,使得暖阁中众臣的呼吸愈发急促。 \\\"兵部尚书孙承宗劳苦功高,拜为东阁大学士,入阁辅政。\\\" 既然已是拿定主意,朱由校便没有丝毫迟疑,白皙的面庞上涌现了一抹刚毅,斩钉截铁的声音也是在众人的耳畔旁响起。 \\\"臣,多谢陛下。\\\" 虽然似这等升迁之事,尤其是位列阁臣,一般需要\\\"三请三让\\\",但孙承宗辅佐朱由校多年,自是清楚其脾气秉性,知晓其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故而稍作迟疑过后,便是一脸激动之色的躬身行礼。 自万历三十二年进士及第出仕以来,他为官二十三载,终是完成了毕生之目标,入朝辅政。 \\\"老师既入阁辅政,精力自当有所分散,兵部事宜...\\\" 轻轻摆了摆手,止住了躬身行礼的孙承宗,朱由校的脸上也是随之露出了一抹迟疑之色。 \\\"还请陛下择良臣,统领兵部大权。\\\" 稍一愣神,孙承宗便听懂了朱由校的言外之意,故而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的说道。 依着惯例,大明朝臣入阁辅政之后,便会自动卸下原本的官职,亦或者是兼任,部中具体事务当由左右两位侍郎负责。 眼下朱由校的意思表达的如此明显,孙承宗自是不会揣着明白装糊涂。 \\\"既如此,擢升王在晋为兵部尚书。\\\" 轻轻点了点头,朱由校不容置疑的声音便是于暖阁中响起,继而使得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又大了一些。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对于兵部尚书的\\\"接任者\\\",朱由校既没有选择兵部左侍郎阎鸣泰,也没有选择右侍郎李春烨,而是将之前的南京兵部尚书直接晋升为兵部尚书。 要知晓,虽然南京官职无论是待遇亦或者品秩都与北京的班子等同,但手中的权利却是天壤之变。 \\\"臣,多谢陛下。\\\" 就在所有人愣神的时候,一道喜出望外的惊呼声便是自乾清宫暖阁的角落处响起。 顺着声音望去,正是被朱由校单独下旨,有资格于乾清宫暖阁列席听政的王在晋。 \\\"王尚书,恭喜了。\\\" 闻声,反应过来的朝臣们纷纷向其拱手道贺,就连孙承宗也是一脸赞赏的点了点头。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虽然自己的两位助手履历深厚,经验老道,但是平心而论,孙承宗并不认为阎鸣泰亦或者李春烨有能够独当一面的能力,反倒是更为年轻些的王在晋能力出众。 前段时间于河套平原,全歼女真残余,顺利解决陕西民乱,便是最好不过的证明。 \\\"户部尚书毕自严整饬户部多年,功劳有目共睹,擢升东阁大学士,入阁辅政。\\\" 还不待众人将孙承宗入阁辅政的消息完全消化,朱由校清冷的声音便是再度传来。 \\\"嗯?\\\" 闻声,本是有些强颜欢笑的毕自严便是一脸错愕的抬起了头,脸上满是意外之色。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天子将他擢升为东阁大学士,令其入阁辅政? 经历了最初的惊喜之后,毕自严的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迷茫之色,能够位列阁臣,自是身为人臣的荣耀,但如今大明的财政仍是捉襟见肘。 如此局面下,他真的要更进一步吗? \\\"户部事务嘈杂,暂且离不不开毕卿,日后毕卿重心还当以户部为主。\\\" 就像是猜出了毕自严心中想法一般,案牍后的朱由校很快便露出了一抹愧疚的笑容,声音真挚的冲着自己的肱股之臣说道。 \\\"臣,遵旨。\\\" 深吸了一口气,心神激荡的毕自严便是微微有些颤抖的冲着案牍后的天子躬身行礼。 心思机灵的他知晓,天子这是怕其心里不平衡,故而给予他的荣耀与尊重。 \\\"除此之外,当再增补一位阁臣。\\\" 就在乾清宫暖阁的朝臣以为\\\"入阁辅政\\\"即将告一段落的时候,朱由校清冷的声音再起,使得众人稍微平复了些许的心情再度紧张了起来。 第1414章 金筷相国 \\\"除此之外,当再增补一位阁臣。\\\" 朱由校波澜不惊的话语,瞬间引得乾清宫暖阁一阵哗然,众人稍有些平复的心情再度躁动了起来。 自永乐年间,\\\"内阁\\\"制度露出萌芽之时起,大明朝的阁臣便通常以三人为常例,但也并未绝对。 例如阁臣身体不佳,于府中称病不出,而皇帝并不想令其\\\"告老还乡\\\",便会额外增补一位阁臣,代行其权柄。 眼下户部尚书毕自严的情况便有些类似,其虽然被天子列为阁臣,但平日里还要负责部中事务,自是没有多余的精力理会冗杂的朝政。 待到朱由校话音刚落,乾清宫暖阁众人的目光便是不由自主的向坐在首位的内阁首辅方从哲身上望去。 一般增补阁臣,都应由六部九卿举行\\\"廷议\\\",商议出几名候选人报予皇帝知晓之后,再由皇帝做出最后的人选。 但在朱由校登基之后,出于巩固皇权的目的,他有意淡化了\\\"廷议\\\"的存在感与重要性,在一些重要人事人选上,经常乾纲独断,亦或者由几名心腹共同举荐,不再像往常那般,闹得举朝皆知,人声鼎沸。 眼下朱由校既然已是提出继续增补阁臣,那么身为内阁首辅的方从哲便是\\\"举荐\\\"的最佳人选。 放眼整个乾清宫暖阁,也唯有这位地位超然的三朝老臣方才享有此等资格。 \\\"陛下,翰林院侍讲,詹事府左谕德刘鸿训素有才干,或可当此重任。\\\" 沉默了半晌,在众人稍有些错愕的眼神中,内阁首辅方从哲缓缓道出了一个稍有些陌生的名字,令得案牍后的朱由校都是为之一愣。 虽然\\\"阁臣\\\"品秩一向没有定论,但通常默认为由六部九卿升任,故而朱由校下意识的认为方从哲会从暖阁中的朝臣中举荐一位,却没有料到竟是提及了一位\\\"清流\\\"翰林。 在天启朝之前,大明一向有\\\"非翰林,不入阁\\\"的官场潜规则,京中有司衙门当数\\\"翰林院\\\"最为炙手可热。 虽然身上并没有什么要紧的差事,终日只能与腐朽发黄的古籍打交道,但却架不住詹事府的官员,一般都从翰林院中选拔。 一旦得以入选詹事府,便能与大明诸君,日后的天子朝夕相处,结下师生情谊。 就拿半炷香前才刚刚\\\"入阁\\\"的兵部尚书孙承宗来举例,就因为其曾为詹事府官员,与案牍后的天子有些师生情谊,方才能够在\\\"东林党\\\"轰然倒塌的时候,仍是维系着超然的地位,并且在短短六年多的时间里,便是\\\"入阁\\\"辅政。 \\\"詹事府左谕德?\\\" 少许的错愕过后,朱由校的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深思之色,有些耐人寻味的盯着面前神色自若的内阁首辅方从哲。 如今的大明早已不复昔年的内忧外患,凡是明眼人都能够瞧出,大明已然焕发了新的生机,已是一副中兴之象。 朱由校曾经听过一句话:站在风口浪尖,就是一头猪都能够起飞,遑论这刘鸿训也并非凡人,在原本历史上曾官至内阁首辅,为了大明的复兴而兢兢业业,但因为崇祯帝生性多疑,继而将其罢免,时人将其称之为\\\"金筷相国\\\"。 这一世,因为朱由校的缘故,刘鸿训自然是没有机会展露其胸中抱负,始终在翰林院蹉跎时光,甚至若不是面前的方从哲提及,他估计永远也不会想起这位治世能臣。 但让朱由校心神微微有些不宁的,并非是因为刘鸿训其人的才干,反倒是其所处的位置。 翰林院侍讲,詹事府左谕德,这是毫无争议的\\\"太子党\\\"骨干力量。 就在几个月前,朱由校已是令英国公张维贤代他祭祀天地,并且正式降下圣旨,将他和张嫣的嫡长子朱慈燃册立为东宫太子,将其本就无可争议的地位正式确立。 眼下方从哲又奏请刘鸿训入阁,此举无疑是释放出一个新的政治信号,太子朱慈燃的储君地位,固若金汤。 这位瞧上去其貌不扬的老臣,倒是好细腻的心思。 \\\"准了。\\\" 微微一笑过后,朱由校便是在方从哲颇有些忐忑的眼神中唇齿轻启,同意了他的奏请。 姑且不论迄今为止,他的膝下仅有朱慈燃一子,就算日后有新的子嗣降生,出于维系大明国祚的目的,他都要确保朱慈燃储君的位置。 自古以来,\\\"废长立幼\\\"都是亡国之兆,后世的\\\"满清\\\"虽然弄出了个\\\"秘密立储\\\",但实际上大多时候还是以\\\"嫡长子\\\"为继承人承袭皇位,只不过是秘而不宣罢了。 \\\"明日,令刘鸿训来乾清宫暖阁见上一面。\\\" 还不待乾清宫暖阁中的朝臣将刘鸿训被增补为阁臣的消息中缓过神来,朱由校站定阶梯的声音便是在他们的耳畔旁响起。 \\\"奴婢遵旨。\\\" 闻声,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便是毫不犹豫的躬身应道,眼眸深处也隐隐有一抹喜色。 他自幼进宫,被选为\\\"皇长子\\\"朱常洛的伴当,与其朝夕相处多年,一同度过了那段风雨飘摇的日子,自是不愿意见到英明神武的朱由校在年老之后,也会发生类似\\\"国本之争\\\"的事情。 眼下太子朱慈燃虽然年幼,但已有詹事府的官员入朝辅政,此举定然会在朝野中掀起一阵风浪,使得朱慈燃的地位无可动摇。 \\\"既如此,便来聊聊陕西的事吧。\\\" 见身前众人有些心不在焉,案牍后的朱由校不由得轻咳一声,抛出了一个令众人精神都是为之一震的话题。 此话一出,乾清宫暖阁中便是恰到时机的刮进了一阵微风,使得刚刚诸如礼部侍郎徐光启,工部侍郎毕懋康这等自知入阁无望而作壁上观的朝臣都是下意识的坐直了身体,呼吸也是微微急促起来。 虽然\\\"陕西民乱\\\"得以顺利解决,但陕西当地百姓的状况仍是没有得到彻底的解决,甚至去年冬天一场前所未有的\\\"白灾\\\"又是活活冻死了不少百姓。 大明看似歌舞升平的背后,实则还隐藏着种种不容小觑的隐患。 第1415章 南粮北调 偌大的乾清宫暖阁鸦雀无声,唯有朱由校手指敲击案牍的声音不时响起,阁中气氛很是冷凝。 虽然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府谷县\\\"王嘉胤\\\",安塞县\\\"高迎祥\\\",米脂县\\\"李自成\\\",延安府\\\"张献忠\\\"等人都已先后伏诛,看似有星星燎原之势的\\\"义军\\\"也被靖北伯卢象升及靖南侯祖大寿分别领兵予以镇压。 但陕西饿殍遍地的状况仍是没有得到妥善的解决,任凭洪承畴,袁应泰,陈琦瑜等人使尽浑身解数,但向朝廷告急的折子仍是三天两头的送到了朱由校的案牍之上。 奏本中那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就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狠狠的压在朱由校的心头之上,令他甚至有些喘不过来气。 朱由校知晓,若是仍无法从根本上改善陕西的乱象,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张自成\\\",\\\"王自成\\\",\\\"刘自成\\\"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层出不穷。 一味的以武力镇压,非但不能解决这等乱象,反而容易弄巧成拙,引发更大的祸事。 \\\"陛下,朝廷已然在尽全力筹措湖广,四川,贵州,广西,云南五省粮草,但陕西的状况实在是一言难尽...\\\" 不知过了多久,户部尚书毕自严有些酸涩的声音于暖阁中响起,其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办事不力\\\"而自责,还是心疼陕西那些正在受灾的百姓们。 饶是当今天子自继位以来,便给予了陕西十二分的重视,但毕自严还是低估了陕西的\\\"天灾\\\"。 依着孙传庭,洪承畴,袁应泰,陈琦瑜等人发来的奏本来看,\\\"缺粮\\\"这等骇人听闻的景象几乎发生在陕西的每一寸土地上。 如若不是这些人尽皆为朱由校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兼之陕西尚有数万虎视眈眈的\\\"秦军\\\"坐镇,导致陕西各地的官员们皆是兢兢业业起来,不敢像往常那般尸位素餐,只怕陕西的局势还要在恶劣些许。 饶是如此,陕西仍是缺粮严重,就连秦王府,庆王府,肃王府一并下场\\\"赈灾\\\"也是无济于事。 \\\"南直隶呐!\\\" \\\"李养正,李起元,魏忠贤他们呐?他们在干什么..\\\" 话音刚落,朱由校怒不可遏的声音便是在暖阁中炸响,其俊俏的脸庞上已是有些涨红,胸口也在不断的起伏着。 怎么还是从湖广,四川,贵州,广西,云南这五个省份筹措粮草,他不是早就下旨自南直隶调粮了吗? 因为知晓\\\"小冰河\\\"的威力,故而朱由校在继位以来,便从来没有放松过对于\\\"南直隶\\\"的掌控。 在过去的几年间,他不但将世代镇守南京的魏国公,灵璧侯等勋贵连根拔起,将南京大营的军权收回中央,更是令自己的心腹重臣李起元出任应天巡抚,坐镇苏州,李养正出任漕运总督,坐镇淮安府。 而在后世上被称为\\\"九千岁\\\"的魏忠贤更是早就被他派到了南京,担任南京守备太监。 为了防止其横征暴敛,他还专门定国公世子徐允祯派到了南京,出任南京守备,与魏忠贤分庭抗礼。 本以为布置了如此之多的后手,应当能够高枕无忧,朱由校却是被面前的户部尚书告知,对于陕西的赈济,仍是由之前的五省筹措,至于一向以富庶闻名的南直隶,则是毫无反应。 \\\"陛下息怒..\\\" 见朱由校动了真火,乾清宫暖阁的一众朝臣们忙是跪倒,脸上充斥着些许慌乱之色。 他们与朱由校共事多年,自是知晓其反应并未弄虚作假。 \\\"息怒?朕要如何息怒!\\\" 面对着众人的劝谏,朱由校心中的怒气不减反增,只觉得压在心头的巨石愈发重了。 他之所以不顾群臣的反对,一直\\\"穷兵黩武\\\",不肯给女真鞑子喘息之机,为的就是能够有充足的时间和精力,来应付在整个世界历史上都颇为罕见的\\\"小冰河\\\"。 但是此时户部尚书却是突然告知,一直被其寄予莫大希望的南直隶,却是毫无动静,这怎能不让他动怒。 要知晓,眼下才刚刚天启七年,真正的\\\"高潮\\\"还未来临,陕西已是一副民不聊生的末日景象。 若是在往后几年... 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后面的事情,朱由校已是有些不敢去想象。 \\\"告诉朕,李起元他们都在干些什么!\\\" \\\"朕的粮食呐!\\\" 沉默少许,朱由校便是猛地睁开了双眼,脸上的狰狞之色更甚,其怒不可遏的咆哮声也是响彻整个乾清宫暖阁,使得包括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在内的一众宦官们都是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不敢闹出半点动静。 虽然受\\\"小冰河\\\"的影响,一向以富饶着称的南直隶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粮食产量略有减少,但与陕西相比,这等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回陛下,上月中旬,应天巡抚李启元,漕运总督李养正,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分别筹措了不少粮食,运往陕西。\\\" \\\"但后续筹措粮食的时候却是遇到了不小的麻烦,本是平稳的粮价开始与日俱增,当地百姓不安的情绪也日渐高涨,甚至出现了哄抢粮食的情况。\\\" \\\"为了保证南直隶的稳定...\\\" 迎着朱由校愤怒的眼神,内阁首辅方从哲颤颤巍巍的自座位上起身,替户部尚书毕自严分担了些许压力,将其中的实情缓缓道出。 南直隶终究是大明核心所在,承担了朝廷将近七成的赋税,乃是重中之重,一向以\\\"求稳\\\"为主。 南直隶各府县都出现了粮价高涨,百姓哄抢粮食的情况,李起元等人不敢继续筹措粮草也是情有可原。 毕竟,谁也不敢承担南直隶或有风险的责任。 砰! 闻言,朱由校便是愤而起身,瞳孔猛地收缩,咬牙切齿的说道:\\\"乱臣贼子!\\\" 无须多问,南直隶种种乱象的背后定然是有人挑拨,甚至不用调查,朱由校便知晓这背后的始作俑者是什么人。 无非是那些南直隶本地的富绅豪商及苟延残喘的南京勋贵罢了。 这几年,他不断于北方设立税课司,改革商税,只怕早已引起南方那些富绅的不满。 朱由校知晓,这些人是在借此机会向朝廷施压。 \\\"告诉徐允祯,该出兵的时候就果断出兵,不要瞻前顾后!\\\" \\\"朕倒要瞧瞧,这些人的脖子究竟有多硬!\\\" 第1416章 南京粮价 三月十二,南直隶。 立春已过,持续数月之久的凛冬终是宣告结束。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一向四季\\\"四季如春\\\"的南直隶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白灾\\\",世所罕见的冰雪天气令得不少行将就木的老人都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放眼望去,南京城街道两边的坊市中有不少屋檐下都悬挂着白帆,若有若无的啜泣声也时不时响起。 斯人已逝,但生活总要继续。 天色才刚刚大亮,位于南京城偏东的坊市内便是人满为患,这些不断挥舞着臂膀的百姓们不约而同的舍弃了眼花缭乱的店铺,径自集中在各个粮店之前,脸色涨红,青筋暴露,瞧上去颇为激动。 \\\"一两银子一石?尔等莫不是疯了!\\\" \\\"这才半个月的功夫,粮价便是上涨了足足三成,你们这些黑心商家到底想要做甚!\\\" \\\"光天化日之下,究竟还有没有王法了!\\\" 一处占地颇广的米粮店前,十数名身着皂衣的百姓们围住了一名掌柜模样的中年人,一脸不忿的嚷嚷着,气氛很是剑拔弩张。 自古以来,他们这南直隶便是帝国经济核心所在,鱼米之乡,任凭北方王朝皇权更迭,南方在绝大多数时间里都维持着绝对的平稳。 相对应的,粮价也是远低于北方诸省。 但从今年冬天开始,南直隶的粮价便呈现了直线上涨的趋势,彼时的百姓们虽然也有些怨言,但终归还算可以接受,毕竟这世所罕见的白灾是有目共睹的,粮价有所起伏也在情理之中。 但很快,南直隶的百姓们便是意识到了端倪所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一路飙升的粮价非但没有恢复到往日的价格,反而再度有了上涨的趋势。 自国朝建国以来,他们南方何曾有过一石粮食需要一两银子的时候? \\\"哎呦,诸位客官,官府早就下了告示,陕西饿殍遍地,流民百姓数不胜数,这粮食早就被朝廷征收,一并运往陕西了。\\\" 望着眼前一脸不忿的百姓们,嘴角挂着讨好笑容的中年掌柜不由得自眼眸深处涌现了一抹狡黠,先是装作不经意似的,瞥了一眼不远处负责维持秩序的兵丁,方才一脸苦涩的冲着眼前的顾客们说道。 此话一出,本是群情激奋的人群不由得为之一滞,不少人都是下意识的停住了嘴中的唾骂和埋怨。 虽然陕西距离南直隶千里之遥,但陕西\\\"民不聊生\\\"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众人多多少少都听闻过陕西的惨状。 \\\"陕西固然民不聊生,但也不能不管我们呐。\\\" \\\"掌柜的,还是便宜些吧。\\\" 不多时,人群中终是有人心情复杂的低语道,对于官府征收粮食一事,他们也都有所耳闻,知晓面前这掌柜的所言非虚。 \\\"诸位客官,这粮价哪里是我等决定的...\\\" 一声苦笑过后,中年掌柜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后脸上便涌现了些许复杂之色,将一众百姓涌至喉咙深处的话语堵回了肚中。 \\\"诸位客官\\\",沉默半晌,中年掌柜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说道:\\\"家中有粮,心中不慌。\\\" \\\"若是任由朝廷这般征收粮食,只怕我等都要饿肚子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围堵在米粮店门前的百姓们一声惊呼过后,便是不约而同的露出了一抹恍然之色。 这南直隶的粮食就这么多,朝廷将其源源不断的运抵至陕西,自会导致粮价攀升,继而令他们这些人饿肚子。 他们虽然也想帮助朝廷渡过难关,令陕西的\\\"同袍\\\"死里求生,但这不代表着他们甘心将毕生积攒的财富尽皆挥霍一空,还要担上饿肚子的风险。 \\\"一两就一两,我要三石!\\\" \\\"我要五石!\\\" \\\"快给我装满!\\\" 几个呼吸过后,百姓们争先恐后的声音便自米粮店门前响起,一些原本嘟囔着准备离去的汉子也只得强压住心中的不满,认命的回到了队伍之中,重新排队买粮。 而一些实在囊中羞涩的,也只得恋恋不舍的离开了米粮店,转而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稍显寒酸些的米粮店,准备去采买些番薯,土豆等物。 自万历年间,内阁首辅张居正开始推行\\\"一条鞭法\\\"之后,他们南直隶种植粮食的农户便连年减少,大家都选择去种植经济价值更高的棉花等物。 数十年的潜移默化间,南直隶的粮食总产量早已不及万历年间巅峰时的八成。 对于偌大的帝国而言,这两成的粮食减产,毫无疑问是一个天文数字。 好在当今天子登基之后,便着手于全国各地推行农政,鼓励农户种植产量更高的番薯,土豆等农作物。 虽说这些东西吃多了容易胀气,口感也不如寻常的粟米,但架不住其价格低廉,销量颇佳。 \\\"东家这是要和官府开始打擂台了?\\\" 望着面前规规矩矩开始排队的百姓们,掌柜的擦拭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又瞧了瞧远处的兵丁,方才一脸不解的喃喃自语。 即便是在天启二年,山东白莲教首徐鸿儒拥兵造反,导致漕运断绝的时候,这南直隶的粮价也没有浮夸到一石粮食一两银子的程度。 虽然他刚刚对身前的百姓们宣称,官府不断抽调粮食运抵陕西,方才导致南直隶的粮价与日俱增,但精明的中年掌柜心中却是清楚,这南直隶的粮价只怕是诸多势力共同出手控制导致的结果。 其根本原因,估摸着就是作为对上个月,官府以市场价\\\"强行\\\"收缴数十万石粮食的行为当做报复。 除此之外,中年掌柜心中隐隐还有些猜测,只怕还与近些年声势愈发显赫的\\\"税课司\\\"衙门有关。 前些年的时候,当今天子便是以贪腐严重为借口,强行自北直隶推行税课司,整饬商税,令得北方的商贾叫苦不迭。 虽然碍于南直隶一向为大明经济核心,不可轻动的缘故,这所谓的\\\"税课司\\\"衙门始终未曾于南方设立,但随着辽东建州女真及陕西叛军的先后覆灭,大明内忧为患尽去。 如此局面下,凡是稍有些政治嗅觉的都能够感受到,只怕紫禁城中的天子即将对\\\"南直隶\\\"动手了。 第1417章 狠辣手段 南京守备衙门。 偌大的官厅中,满堂朱袍,气氛凝重。 除却已然离任的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及户部尚书杨涟,一众南直隶的高官皆是齐聚于此,脸上的表情或深邃或耐人寻味。 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之后,出于维系其统治的目的,另在陪都南京保留了一套政治班子,其中最为重要赋税由南京户部单独掌管,并未归拢中枢。 除此之外,南京大营三十万军队及南直隶诸多卫所的调兵之权也始终被南京勋贵牢牢握在手中,直至前两年,才被当今天子以雷霆手段收回,并将世代镇守南京的魏国公府除爵。 魏国公府及灵璧侯府等南京勋贵先后倒塌之后,天子擢升定国公世子徐允祯为南京守备,令其执掌南京军权,坐镇南直隶,至今已有两三年的时间。 此时的徐允祯正当仁不让的居于上首,不算大的眼睛微微眯起,死死的盯着官厅角落,瞧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应天巡抚李起元,漕运总督李养正,南京吏部尚书何熊祥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南京衙门的规制与北京城大体一致,虽然数人随意落座,但并不显得拥挤,每个人的身后都立有两三名随从。 虽然今日天气不错,但此时的官厅却是门窗紧闭,而且并没有点燃宫灯,故而光线倒是有些昏暗,将众位官员的脸色映衬的愈发隐晦不明。 \\\"诸位大人,\\\"清了清嗓子,坐在上首的南京守备徐允祯缓缓将目光自角落处收回,打破了官厅中保持多时的沉默:\\\"朝廷那边又派人来催了,要求我南直隶尽快押送粮食赶赴陕西,以解朝廷的燃眉之急。\\\" \\\"如何破局,诸位还是拿个主意吧。\\\" 徐允祯的声音中充斥着浓浓的疲惫之色,就在今天早些时候,他突然收到了自北京而来的\\\"中旨\\\"。 回想起天子在旨意中语气之激烈,言辞之犀利,徐允祯便是心有余悸,只觉得压在心头的巨石愈发沉重了。 呼。 像是一阵风掠过,伴随着徐允祯有些疲惫的声音,官厅中的朝臣脸上均是不约而同的露出了一抹迟疑和无力。 他们虽然远在南直隶,但对于陕西的\\\"天灾人祸\\\"却是知晓的清清楚楚,否则也不至于齐聚于此。 自从上个月,他们分别在各自辖区筹措了部分粮草运抵陕西之后,原本还算平稳的粮价便是开始了疯涨。 起初的时候,他们都以为是南直隶这些富绅豪商们囤积居奇,恶意哄抬粮价,只需要官府出面,便能使粮价恢复平稳。 但是细查之后,他们方才发现了一个让他们有些束手无策的事实,这粮价飙升的背后,是无数南直隶百姓哄抢造成的结果。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南直隶各府县均是先后出现了诸如\\\"朝廷要将南直隶粮食尽数运抵陕西\\\"的谣言,引起了百姓们的慌乱。 待到官府出面,希望能够尽快消除这种恐慌气氛的时候,却是发现为时已晚。 毕竟各地官府,早些时候的确筹措了一批数量不菲的粮草运抵陕西,这是不争的事实。 而他们又不能强行出面,不准南直隶百姓采购粮食,否则便会使得本就诡谲的局势瞬间失衡。 \\\"诸位大人..\\\" 见官厅再度陷入到了沉默当中,坐于角落处的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不由得缓缓起身,其有些沙哑的声音也是在众人的耳畔旁炸响:\\\"乱世当用重典,奴婢就不信此事背后,没有这些富绅豪商的身影。\\\" \\\"倘若没有这些人从背后挑唆,寻常百姓岂会哄抢粮食?甚至举家借钱购粮?\\\" 魏忠贤沙哑的声音适时响起,使得官厅中众人皆是面面相觑,坐在上首的南京守备徐允祯更是脸色发黑。 他又何尝不知晓百姓哄抢粮食与那些\\\"乱臣贼子\\\"脱不开关系,关键这是赤裸裸的阳谋,如何破解才是重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既然这些乱臣贼子试图犯上作乱,便无须顾忌太多,直接拿了就是!\\\" 迎着众人殷切的眼神,魏忠贤白皙的面庞上泛起了一抹狠辣之色,其平淡话语中充斥的杀意令在场众人均是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老太监好浓郁的杀意。 \\\"只怕会引起骚乱..\\\"始终没有做声的应天巡抚李起元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似他这等进士及第的读书人,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些阴狠的宦官。 闻声,角落处的魏忠贤便是不屑的撇了撇嘴,都什么时候了,还要瞻前顾后。 南京守备太监与应天巡抚意见相左,官厅中的众人便是下意识的瞧向上首的南京守备徐允祯,盼着这位与国同休的勋贵能够将魏忠贤近乎于\\\"荒谬\\\"的言论给驳斥。 这若是刀兵相向,该酿成多大的灾祸。 不同于面色阴晴不定的应天巡抚,同样是文官出身的漕运总督李养正则是显得若有所思。 这魏忠贤自就任南京守备太监以来,一直\\\"兢兢业业\\\",全然不像昔日的苏州织造太监李实那般飞扬跋扈,此时一改本性,力主以雷霆手段镇压,莫不是背后有天子授意?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眼神中,坐在上首的南京守备徐允祯先是错愕片刻,而后好似想起了什么似的,断断续续的说道。 哗! 只一瞬间,官厅中便是响起了倒吸凉气的声音,一直屏气凝神的吏员们均是一脸不可思的抬起了头。 难道一场席卷整个南直隶的\\\"清算\\\"即将要上演了吗? \\\"约谈南京城中各家粮商,令他们将府库存粮尽数拿出,安抚百姓恐慌的气氛。\\\" \\\"若三日之后,局面仍没有改善,各粮店由官府接管。\\\" 众人相顾无言间,南京守备徐允祯斩钉截铁的声音便是在官厅中响起,而后心思各异的朝臣便在身后吏员的簇拥下,心神不宁的出了守备衙门。 外间虽然仍是艳阳高照,但众人心头却是一片乌云,只觉风雨将至。 第1418章 天下粮仓(上) 三月十五,诸事不宜。 立春已过,又是在\\\"四季如春\\\"的淮扬之地,空气中已是出现了一丝暖意,城中百姓肉眼可见的减少了身上的穿着,褪去了厚重的长袄。 一日之计在于晨,天色才刚刚大亮,位于城外的运河边便是聚拢了不少贩夫走卒,正靠坐在码头的大棚之下,等待着今日的营生。 因为背靠运河的缘故,沿着码头而建起的街边店铺鳞次栉比,其中兜售的货物更是琳琅满目,令人流连忘返。 虽然\\\"运河\\\"才刚刚解冻,但三月的江南重镇已是迅速恢复了往日之盛况,热闹十足。 作为\\\"运河\\\"的起点,淮安府一向享有\\\"天下粮仓\\\"的美誉,自国朝建立之初便是漕粮储地,可谓是富庶异常。 不同于前两年被朝廷整饬的\\\"扬州盐商\\\",淮安府的粮商们仍是过着穷奢极欲的日子。 毕竟相比较被朝廷收回中枢的\\\"盐引\\\",这粮食可是百姓存身之根本,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尤其是有了\\\"扬州盐商\\\"的教训之后,淮安府的粮商们也安生了不少,主动将自家生意与\\\"漕运\\\"分割开来,不再染指其中。 虽说运粮的成本多了不少,但也不必担心日后被朝廷\\\"清算\\\",倒也落了一个安生自在。 但约莫从去年冬天开始,这淮安府已是维持多年平稳的粮价便是有了上涨的趋势,并在上个月开始直线飙升,着实引发了一番混乱。 虽然官府数次出面,意图控制粮价,但却架不住城中百姓哄抢粮食的\\\"热情\\\",继而导致粮价始终高居不下,甚至就连城中的漕运总督李养正出面,也是无济于事。 也许是知晓自身处境有些敏感,一向于淮安府\\\"趾高气扬\\\"的粮商们突然变了脾气,开始深居简出,并且舍弃了城中奢华的府邸,转而搬到了城外的府院。 ... ... 顺着热闹异常的码头一路往西,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会来到一片\\\"清净之地\\\",一栋栋占地颇广的宅院拔地而起,各家门前都有身材魁梧的\\\"家丁\\\"于门前梭巡,令得偶有路过的百姓望而却步。 但此时,一向人迹罕至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引得正靠在门楣下闲聊的家丁们下意识的抬起了头,心道究竟是谁这般不开眼,竟敢在此地喧哗。 还不待这些家丁有所反应,便见得数十名身着皂衣的官差出现在视线之中,恶狠狠的朝着众人所在的方向而来。 \\\"额?\\\" 见状,刚要唾沫出声的家丁们便将已然涌现至喉咙处的话语重新咽回了肚子里,惊疑不定的望着这群来势汹汹的官差。 谁不知晓,这淮安府虽有\\\"漕运总督\\\"坐镇,但一向是由这些掌握朝廷命脉的粮商们说的算得。 尤其是随着陕西饿殍遍地,南直隶粮价与日俱涨,这群粮商们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官府好言好语还来不及,岂会这般来势汹汹? \\\"刘捕头,这是何意?\\\" 正愣神的功夫,便见得一名身材魁梧的家丁自朱门旁的石狮下起身,略带不满的盯着为首的差人。 天色才刚刚大亮不久,家中的老爷和少爷们尚还在睡梦中,这要是闹出点动静,惊扰了老爷的睡眠,一旦怪罪下来,他可担不起这责任。 一念至此,这名身材魁梧的家丁便是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约莫从上个月开始,家中一向和蔼的老爷便是突然变了秉性,终日将自己关在书房中不说,还变的有些\\\"喜怒无常\\\"。 往常下人犯错的时候,老爷最多训斥两句也就罢了,如今却是轻则打骂,重则便是家法伺候,至少半年下不了床。 \\\"奉总督之命,将此地戒严。\\\" 面对着一众面色不善的家丁,为首的差人先是不屑的摇了摇头,方才趾高气扬的说道,全然不复昔日的卑躬屈膝。 这些\\\"狗腿子们\\\",平日里仗着身后的粮商们,可是没少与他们\\\"打擂台\\\",如今终是有机会狠狠出一口恶气。 \\\"戒严?\\\" 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簇拥在一起的家丁们先是一愣,随后便是轰然一笑,脸上充斥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之色。 \\\"刘捕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家老爷可是这淮安府首屈一指的粮商,家中生意遍布南直隶,谁敢于此地撒野?\\\" 好一阵哄笑过后,几名瞧上去最为嚣张跋扈的家丁方才吧唧了一下嘴,一脸不屑的说道。 将此地戒严?亏朝廷想得出来。 能够在此地居住地,皆是这淮安府乃至于整个南直隶排的上号的富绅豪商,其中不少人都是经营粮店的大粮商。 若是得罪了自家老爷,只需要几封书信,停了码头上的生意,便会让无数人饿肚子。 \\\"奉总督之命,戒严此地。\\\" 没有理会身前家丁们的\\\"嘲笑\\\",为首的差人微微眯起了眼睛,又一次重复了刚刚的话语,只不过眼眸深处已然涌现了一抹寒芒。 \\\"嘿,老刘头今日这是吃了呛药了,哥几个跟你说话,听不懂吗?\\\" 见面前的差人丝毫不理会自己的\\\"善意\\\",刚刚做声的家丁便是上前一步,作势要将面前的捕头搂入怀中。 哐当! 赶在为首的家丁伸手之前,跟在刘捕头身后的众人差人们便是猛然抽出了腰间的长刀,一脸凶狠的盯着面前的家丁们。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脸上挂着不屑笑容的家丁们先是一愣,随后脸上便是涌现了些许惊慌之色。 他们这些人能够被身后的主家看中,并且充当护院家丁,除了一身逞凶斗狠的本事之外,能够察言观色也是至关重要。 从一脸挑衅的刘捕头及其身后差役如临大敌的表情,这些家丁们猛然意识到,面前这其貌不扬的捕头怕是没有跟他们玩笑。 总督大人下令? 下意识的,众多家丁便开始在脑海中默默回想着刘捕头刚刚的话语。 这淮安府隶属于南直隶,最高行政长官便是坐镇府衙的知府大人,就连坐镇苏州的应天巡抚都管不到他们。 而在淮安府这片地界,唯一有资格被称作总督,并且还能够对淮安府差人发号施令的,唯有一人。 漕运总督,李养正! 第1419章 天下粮仓(下) \\\"你等着!\\\" 面色变幻半晌,于街道上与官差对峙多时的家丁们终是没有\\\"发作\\\"的勇气,撂下一句狠话之后,便如丧家之犬一般,各自朝着身后的府邸而去。 虽然不解一向与自家\\\"井水不犯河水\\\"的漕运总督李养正为何突然会下此命令,但众多家丁却是不敢有丝毫犹豫,也不顾天色刚刚大亮,家中主人还在睡梦之中,纷纷推开了紧闭的府门,步履匆匆的朝着府邸深处而去,准备将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告知给家中主人。 毕竟漕运总督李养正虽然平日里并不负责淮安府的政务,但其却是统管\\\"漕运\\\"的最高行政长官,包括昔日那些富可敌国的\\\"扬州盐商\\\"在内,凡是家中生意能够与漕运扯上关系的,谁敢不听漕运总督的政令? 尤其是在当今天子继位之后,以雷霆手段铲除了依附于漕运而产生的诸多蛀虫,并在沿途的各个码头设立税课司,使现任漕运总督李养正手中的权利达到了顶峰。 除此之外,李养正还在京中天子的支持下,大力整饬漕运,使得昔年沦为\\\"民夫\\\"一般的漕军们重新焕发了新的生机。 虽然其战力仍是不敢恭维,远远无法与卫所士卒相提并论,但终究是朝廷的\\\"正规局\\\",应付寻常骚乱总是问题不大。 换言之,如今的漕运总督早已不是万历年间,由东林党人轮番掌权,与南方富绅豪商友好相处的\\\"吉祥物\\\",而是一个真真正正掌握生死大权的封疆大吏。 ... ... 越过了沿途的雕栏玉砌和小桥流水,一名身着华服的青年在几名家丁的簇拥下,步履匆匆的朝着府邸深处而去。 \\\"爹,爹,快醒醒,出事了。\\\" 虽然距离自己父亲昨日下榻的书房有一段距离,但青年惊慌失措的声音已是骤然响起,引得沿途正在低头打扫卫生的下人们纷纷愕然抬头。 \\\"你们在这等我。\\\" 见得书房大门仍是紧闭,华服青年的脸上焦急之色更甚,但他终究心中还记着些许\\\"规矩\\\",朝着身后的家丁们吩咐了一句,方才自顾自的推开了书房的大门,迈步其中。 见状,几名家丁忙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同时不由自主的远离了书房几步,唯恐被其中主人注意到,继而引火上身。 毕竟从上个月开始,自家老爷便开始变得\\\"喜怒无常\\\",时常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大动肝火。 莫说他们这些下人,就连刚刚闯入书房中的\\\"少爷\\\"也时常被老爷训斥。 ... \\\"爹,出事了。\\\" 待到华服青年迈步进入书房深处,赫然发现其父亲并不似其想象中一般,仍在睡梦之中,而是衣衫齐整的端坐于案牍之后,正一脸淡笑的盯着自己。 \\\"出不去家了?\\\" 好似猜到了华服青年的遭遇一般,案牍后的老人微微一笑,坦然自若的问道,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之色。 \\\"是,父亲。\\\" 望着案牍后镇定自若的老者,华服青年脸上的焦急之色瞬间散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规规矩矩的躬身应是。 \\\"不但府邸大门被官差围住,后门及侧门也有官府的盯梢,而且街道尽头好似还有漕军影子..\\\" 许是怕面前的父亲意识不到事情的严重性,华服青年忙是补充道。 如若仅仅是些淮安府的差役盯梢倒也罢了,关键是直属于漕运总督麾下的漕军也出现在街道之上,那事情的严重性便又上了一个台阶。 轻轻点了点头,案牍后的老人脸上仍是毫无变化,好似全然不在乎府邸外的漕军。 今日官府的\\\"发难\\\"虽是有些突然,但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这南直隶粮价与日俱增的背后,实则与他们这些粮商脱不开干系。 既然漕运总督已是亲自下场,料想紫禁城的天子怕是也知晓了这场\\\"闹剧\\\",否则态度一向有些耐人寻味的漕运总督李养正岂会如此当机立断? 这淮安城中的粮商一向分为南北两派,北派以山西,陕西,山东等地的粮商为主,至于南派则是土生土长的\\\"淮扬人士\\\"。 尤其是前两年,随着朝廷出手整饬\\\"扬州盐商\\\",不少富可敌国的盐商都是纷纷改做粮食生意。 与自陕西,山西,山东等地而来的\\\"外来户\\\"相比,土生土长的\\\"淮扬人士\\\"不但本乡本土,于南直隶享有莫大的关系网,尤其这些淮扬富商酷爱\\\"投资\\\"读书人,从而于这些官员身上获取更大的回报。 随着万历年间\\\"东林党\\\"的兴起,持续了百多年的\\\"对峙\\\"终是宣告结束,财大气粗的\\\"北派\\\"彻底被\\\"南派\\\"压住,直到当今天子继位之后,方才有所起色。 约莫从去年冬天开始,南直隶的局势便是突然诡谲起来,淮扬等地的\\\"南派\\\"粮商们不知何故,突然开始有意无意的抬高粮价,并且于市井之间散步些许谣言,其中着重减少对于陕西粮食的售卖。 \\\"咱们与总督大人那边虽然没有半点交集,但知府大人那边却是多有来往。\\\" \\\"这些南派的粮商自寻死路,咱们可不奉陪。\\\" 恍惚之间,老者淡然自若的声音便是在书房中响起,令得面前的华服青年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然\\\"南派\\\"与\\\"北派\\\"彼此倾轧,但在共同利益上却是常年保持一致,毕竟谁也不会嫌手里的钱少。 但现在自己父亲这话里话外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要舍弃那些南派,转而向朝廷投诚? 可就算如此,朝廷就能原谅自家吗?毕竟之前南直隶粮价上涨,自家虽然不似那些\\\"南派\\\"从背后推波助澜,但也是不闻不问,没有加以阻止。 以当今天子嫉恶如仇的脾气秉性,真的能饶恕他们的罪过吗? \\\"放心,天塌不下来。\\\" 像是猜出了青年心中所想,案牍后的老人不由得微微一笑,伸手推了推桌案上几封褶皱的书信。 这都是昔日\\\"南派\\\"那些粮商拉拢他的\\\"罪证\\\",如今正好派到用场。 呼。 幽幽一叹,案牍后的老人不由自主的看向窗外,也不知道似他这等向朝廷\\\"投诚\\\"的粮商多不多... ... ... 几乎是同一时间,各家府邸的书房内都是响起了各式各样的决断声,有人想要\\\"迷途知返\\\",也有人选择\\\"殊死一搏\\\",更有人不屑一顾。 天下粮仓,即将变天。 第1420章 争分夺秒(上) 就在同一日,距离淮安府六百里外的苏州府城外,波澜壮阔的运河沿岸同样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模样。 时值正午,虽然还未处在春寒料峭的三月,但湿热难当的空气仍是令人胸闷气短,一些手持兵刃的士卒懒洋洋的靠坐在城门附近,百无聊赖的交谈着。 虽说城池内外的街道上都没有什么人影,但位于城外数里的码头上却是人影绰绰,不时便响起纤夫的呼喝号子。 因为见怪不怪的缘故,虽说今日码头上的纤夫相比较往常,肉眼可见的多了不少,却依旧没有引起路过百姓的注意,即便是偶尔有人驻足,也不过是啧啧称奇一番便匆匆离去,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毕竟这苏州府作为应天巡抚的驻地,又是\\\"漕运\\\"重镇,一向以富庶闻名天下,每日都有源源不断的货物于此地装卸,即便今日的纤夫多了一些,也没有什么打紧的。 寻常百姓不以为意,但终日于码头上讨生活的贩夫走卒们却是双目圆睁,下意识的躲得远远的。 那些在烈日之下,一副热火朝天模样的\\\"纤夫\\\"们虽然皆是寻常百姓装扮,但其身材无不孔武有力,赤裸的上身遍布着恐怖的伤痕,一瞧便不是易于之辈。 尤其是这苏州府虽是漕运重镇,于码头上讨生活的纤夫们数不胜数,但长年累月下来,大伙多少也能混个\\\"脸熟\\\",但今日这些器宇轩昂的汉子们却是面生的狠,其口中呼喊的话语也不是当地常见的呼和号子,而是军中专属的口令。 一念至此,即便是有心想要上前搭话,讨个\\\"活计\\\"的贩夫走卒们也是躲得远远的,唯恐惹出什么事端。 毕竟纵然是神经最为大条的百姓也能隐隐察觉到,近段时日南直隶的局势颇为诡谲,各个府县的豪绅富商隐隐有与朝廷打擂的趋势。 眼下这群明显是乔装打扮过后的\\\"纤夫\\\"突然出现在苏州城外,只怕所图为小。 这不,就连码头上的小吏也一改往日趾高气扬的嚣张模样,卑躬屈膝的与瞧上去好似是为首之人的汉子交谈着,脸上满是讨好的笑容。 \\\"究竟是谁呢?\\\" 闲来无事,躲在大棚底下乘凉的纤夫们便是若有其事的讨论起来,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即便是上任履职的官员路过此地,那些看人下菜碟的码头小吏也不至于这般卑躬屈膝吧? \\\"呵,漕军的船。\\\" 一声轻笑过后,一道斩钉截铁的声音于凉棚中响起,令得\\\"热火朝天\\\"的纤夫们瞬间停住了高谈阔论,并下意识的朝着声音方向望去。 兴许是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注视过,刚刚做声的那名纤夫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了些许自得,也不待众人追问,便指着停靠在码头边缘的几艘船只解释道:\\\"这不一瞧便是我大明的战座船吗?\\\" 听得此话,众多纤夫忙是举目望去,只见得那几艘船只形制并不算大,长约七八丈,宽约十尺,满仓估摸着能容纳个五六十人,七八艘船只全部加起来,刚好能将码头上的\\\"纤夫\\\"们尽数装满。 \\\"虽然船上没有插着官旗,但这等战座船,莫说咱们城中的豪绅富商,就算南京城中的勋贵们恐怕也不敢染指。\\\" 不多时,刚刚那名纤夫斩钉截铁的声音再度于凉棚之中响起,所谓\\\"战座船\\\"便是大明水师于内河之中的战船,虽然远不如福建水师,登莱水师,广东水师麾下的战船规格庞大,但胜在速度快,一向为漕军亦或者南直隶卫所水兵所拥有。 但眼下停靠在码头附近的这几艘战座船一瞧便是最近几年才刚刚出厂的\\\"新货\\\",岂是早已名存实亡的卫所水兵所能拥有? 再结合码头上热火朝天的\\\"纤夫们\\\",这些战座船的幕后主人便是呼之欲出。 定然是隶属于近些年\\\"焕然一新\\\"的漕军。 ... 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后,于码头上停靠的几艘战座船终是装填完毕,在一众纤夫及码头小吏敬畏的眼神中缓缓离岸,顺着运河一路北上。 \\\"大人,甲板上终究有些风浪,何不若回舱休息片刻?\\\"一名身着面色有些黝黑,身着劲装的汉子自船舱中钻出,冲着立于甲板之上发呆的老人劝道。 \\\"不碍事。\\\" 听闻身后传来的声音,老人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声音虽是平淡,但却充斥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命令应当传到淮安府了吧?\\\" 沉默片刻,立于甲板之上的老人扭头朝着身后的汉子问道,有些浑浊的眸子中也是猛然射出了一道精光。 \\\"依着时间来算,估摸着昨日晚些时候便已然抵达淮安府。\\\" 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劲装汉子的神色愈发敬畏,声音也是不自觉微微有些颤抖。 微微点头,瞧上去不怒自威的老人微微眯起了眼睛,于心中默默思索着,自从四天前于南京守备衙门,定下章程之后,自己便是传令漕军及淮安府,要求戒严淮安府,约束城中粮商出行。 自己整饬淮安府多年,麾下漕军又对自己忠心耿耿,估摸着应当能够在接到命令的第一时间,将城中戒严吧? 虽然心中有十足的把握,但事关重大,甲板上的老人仍是有些忧心忡忡。 虽然天子在圣谕中给予了他们这些心腹\\\"临时决断\\\"之权,但这南直隶终究是帝国核心,经济命脉,稍有些差池便会引发一连串的恶果。 不过出乎大家伙的预料,最为\\\"棘手\\\"的南京城却是异常的顺利,城中的粮商们在南京守备徐允祯\\\"约谈\\\"的当天,便是争先恐后的拿出了府中的存粮,交予官府处置。 最为\\\"棘手\\\"的南直隶已是顺利解决,刚刚停靠的苏州府自有应天巡抚李起元负责,而自己需要尽快赶赴淮安府坐镇。 毕竟淮安府自古以来便有\\\"天下粮仓\\\"的美誉,城中粮商不知凡几,自己身为漕运总督,自当亲自坐镇,以防不靖。 甲板上的风浪愈发大了,但漕运总督李养正的眸子却是精光乍现。 第1421章 争分夺秒(下) 入夜,苏州府城。 穹顶的皓月虽然被厚厚的云层挡住,只露出些许朦胧月色,但在运河沿岸灯火的照射下,仍是将鳞次栉比的运河映衬的波光粼粼。 星星点点之下,除了运河沿岸还不时响起柔声细语之外,整个府城已是万籁俱寂,一片漆黑。 唯有位于府城正中的一座宅邸内,还亮有点点灯火,隐隐约约间还能听到气急败坏的咆哮声传出。 若是有人近前听闻,便能听到诸如\\\"李养正\\\",\\\"漕军\\\",\\\"官府\\\"等字眼,瞧其架势,竟是丝毫没有将总督漕运的李养正放在眼中。 今日漕运总督李养正一行人虽说轻车简从,又没有在苏州府停靠太久,但仍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城中富商反应不一,毕竟\\\"漕运总督\\\"放眼整个大明,也是地位显赫的封疆大吏。 以其身份,不说前呼后拥,也不至于像今日这般\\\"寒酸\\\",既没有选择更为舒适的舰船,也没有通知当地官府,只是领着数百名\\\"纤夫\\\",采购了一番粮草之后,便是马不停蹄的一路北行。 瞧其方向,应当是朝着其驻地淮安府而去。 李养正如此神秘的作态,自是在苏州城中引发了一番热论,其中尤以此间府邸的主人反应最为剧烈。 借着头顶朦胧的月色, 隐约可见得这座庭院深深的宅邸匾额处悬挂着鎏金的\\\"刘\\\"字,门前两座栩栩如生的石狮子也在默默诉说着府邸主人身份的显赫。 进到府邸深处的书房中,只见得一名瞧上去五十余岁的汉子,正背负着双手,面色狰狞的发着脾气,其面前站着两名家丁模样的青壮,正低垂着头,默默听候着中年人的训斥。 \\\"谁能告诉我,官府究竟想要做甚!\\\" 重重的拍了拍身前的桌案,五十余岁的中年员外怒不可遏的说道,饶是他养气功夫再好,此时也不免控制不住心中的情绪。 \\\"老爷,那李养正满打满算也不过于码头停靠了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咱们手底下的纤夫们还未等上前打探,李养正便是动身了..\\\" 彼此对视了一眼过后,站在右侧的家丁便是硬着头皮,小心翼翼的拱手说道。 自家人知自家事,虽然面前的中年员外经过近些年的\\\"洗白\\\",早已成为了苏州城中有名的富商,但他们这些心腹之人却是知晓自家老爷能够从昔年的青皮无赖一跃成为苏州城中炙手可热的人物,所依靠的是什么。 苏州府自古以来便是江南重镇,南直隶的不少勋贵都于此地购有别院,城中又设有朝廷的织造衙门,可谓是鱼龙混杂,各方势力错综复杂。 万历年间,有感于内帑\\\"进项\\\"有限,年老昏聩的万历皇帝遂从宫中派出内监,巧立名目,赶赴各地收税。 彼时尚为青皮无赖的中年员外便是抓住了这个天赐良机,带头殴打\\\"钦差\\\"税吏,赢得了当时苏州织造太监的赏识。 正所谓\\\"树大好乘凉\\\",凭借着身后的苏州织造太监,中年员外迅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织厂\\\",开始了发迹的脚步。 或许是出身微末,中年员外深知背后有\\\"大树\\\"的重要性,在不断壮大己身的脚步,还不忘与官府打好关系,并逐渐成为了城中各方势力的\\\"掮客\\\"。 到了后来,凡是有外地行商想要来苏州府做些生意,必须先到中年员外的府中拜会,得到他\\\"指点\\\"之后,生意便能顺风顺水。 久而久之,中年员外便为自己赢得了\\\"百晓生\\\"的名号,至于其原本叫做刘生的名讳,则是渐渐无人提起。 \\\"未曾上前打探,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整个南直隶,多少人都在等着咱们的消息,你们不知晓吗?\\\" 见身前的\\\"心腹\\\"还在找理由搪塞,中年员外便是气不打一处来,猛然一脚将其踹倒在地,盛气凌人的嚷嚷道。 早在南直隶风云变幻之前,自己便是接了各地富商发来的\\\"差事\\\",弄清楚漕运总督李养正,应天巡抚李起元等封疆大吏的动向。 前段时间,漕运总督李养正及苏州城中的应天巡抚李起元几乎同一时间动身,赶赴大明\\\"陪都\\\"南京,而他也接下了新的差事,弄清楚这几位封疆大吏齐聚南京的用意。 虽说无论是漕运总督亦或者应天巡抚都不是他这等\\\"掮客\\\"所能够接触到的,但架不住他手底下养了无数双眼睛,稍有些风吹草动,自己便能接到消息。 但让自己没想到的是,还不待南京那边有消息传来,今日便有疑似漕运总督李养正的船队于苏州府停靠,并且草草修整之后,便朝着淮安府而去。 据码头的纤夫们所说,随行的船只携带了大量粮草,充当\\\"纤夫\\\"的,则是数百名身材魁梧的青壮。 无需多问,这些\\\"纤夫\\\"定然是护送李养正返回淮安府的兵丁,其船只携带的大量粮草估摸着就是自南京城中得到的。 深吸了一口气,姓刘的员外便是面露凶狠之色,他本就是手眼通天的\\\"掮客\\\",自是清楚近些天南直隶风云变幻的根源所在。 既扬州盐商之后,官府只怕又要对南直隶的粮商动手了。 \\\"老爷,这帮豪绅富商与朝廷打擂,咱们就别凑热闹了...\\\" 恍惚之间,书房中便是响起了一道惊疑不定的声音,只见得刚刚被中年员外踹倒在地的家丁已是从地上起身,颤颤巍巍的望着脸色不断变幻的中年员外。 \\\"说得对,官府要对粮商动手,与咱们何干?!\\\" 一语惊醒梦中人,刚刚还怒不可遏的中年员外瞬间转怒为喜,一脸赞赏的朝着刚刚做声的家丁点了点头。 倒是他有些钻了牛角尖,若是寻常时候,他自是在意自己\\\"百晓生\\\"的名号,但眼下朝廷明显是打算对那些\\\"拥粮自重\\\"的粮商们动手了。 这些粮商已是朝不保夕,自己何必为他们尽心尽力。 \\\"去,给他们回信,就说李养正不日将赶回淮安府。\\\" 几个呼吸间,中年员外便是做出了决断,朝着身前的两名心腹嚷嚷道,随后眼睛便是微微眯起,下意识的瞧向淮安府所在的方向,口中念念有词。 \\\"若是想要我等牵扯朝廷的注意力,得价钱!\\\" 第1422章 民生根本(上) 三月十七,节在春分。 赶在太阳落山之际,轻车简从的漕运总督李养正一行人终是于淮安府靠岸,并在数百名\\\"纤夫\\\"的护送下,回到了位于城中的\\\"总督衙门\\\"。 或许是疏于打扫的缘故,总督衙门的院落中倒是多了不少枯草和灰尘,平添了一丝荒凉之意。 顾不上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漕运总督李养正不顾夕阳余晖洒下,便是马不停蹄的安排心腹吏员,将停靠在码头附近的\\\"战座船\\\"调整方向,径自朝着陕西所在的方向而去。 虽然自南直隶押解而来的粮食远少于天子要求的数目,但终究聊胜于无,相信随着南京守备徐允祯强势出兵,南直隶已是保持多日的诡谲局势也会随之迎刃而解,后续当有源源不断的粮食押送至陕西。 占地颇广的府衙中,位于西北角落处有一座拔地而起的阁楼,虽然无法与城中鳞次栉比的茶楼酒肆相比,但也能将偌大的府城尽收眼底。 此时的漕运总督李养正便在几名心腹士卒的护持下登临阁楼,面色平淡的听着身旁的吏员的汇报。 \\\"回禀总督大人,卑职已是按照您的命令,勒令城中粮商禁止出府,并断了他们的通讯。\\\" 少许的沉默过后,一道微微有些颤抖的声音便是于阁楼上响起,只见得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瞧上去四十余岁的官员正躬身向身前的漕运总督低声做着汇报。 虽然夜色已是降临,但借着头顶朦胧的月色,却是不难瞧出这名官员隐藏在眼眸深处的讨好之色。 \\\"做的不错。\\\" 良久,漕运总督李养正有些沙哑的声音微微响起,这几日的舟车劳顿使其脸色愈发沧桑,额头上的褶皱也是多了几条。 饶是如此,李养正的眼中也满是忧虑之色,单薄的身躯也微微颤抖着。 \\\"多谢总督大人。\\\" 闻言,青袍官员的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欣喜之色,态度愈发恭谨的同时,也将头垂的更低了。 他叫崔呈秀,于当今天子继位之前奉旨巡按\\\"淮扬之地\\\",至今已是六年有余。 正所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淮安府和扬州府作为放眼整个大明都是屈指可数的富庶之地,彼时的崔呈秀可谓是春风满面,志得意满。 只是还不待崔呈秀于淮扬\\\"大展身手\\\",他便被本地富商当头一棒,认清了\\\"强龙不压地头蛇\\\"的事实,险些丢了性命。 经过敲打之后,崔呈秀迅速认清了现实,一改昔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态度,转而与城中的豪绅富商\\\"友好相处\\\",着实过了几天好日子。 只可惜好景不长,前后不过一年多的功夫,于紫禁城中坐镇的天子便借着山东白莲教首徐鸿儒起义的当口,转而亲自出京平乱,继而经略南直隶,并委任此前名不见经传的袁世振推行\\\"纲法\\\",并担任盐法道按察使。 经此变故之后,曾经如日中天的扬州盐商便是彻底跌下了神坛,而作为与这些盐商\\\"私交模拟\\\"的巡盐御史崔呈秀也是理所当然的受到了弹劾。 虽然不知晓紫禁城中的天子为何没有将他罢官去职,但崔呈秀也逐渐被南直隶的官场所排斥,任凭其\\\"洗心革面\\\",兢兢业业数年,也始终不为重用。 前些天,赶赴南直隶的漕运总督李养正突然有旨意传回,要求即刻禁止城中粮商出府,并断绝其通讯。 彼时的淮安府城中\\\"群龙无首\\\",唯一有资格主持大权的淮安知府又是忌惮这些粮商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不敢轻举妄动。 值此关键时刻,崔呈秀利用其\\\"巡按御史\\\"的身份,强行勒令城中士卒封锁粮商府邸,并调集了部分漕运于淮安府城中集结。 担惊受怕数日,终是将漕运总督李养正给等了回来。 \\\"这些天,城中怕是议论纷纷了吧?\\\" 少许的沉默过后,漕运总督李养正压住了心中的万千思绪,转而扭头朝着身旁一脸忐忑之色的巡按御史问道,眉眼之间的神色有些复杂。 对于身旁\\\"巡按御史\\\"的过去他也曾有所耳闻,平日里自然而然便是掺杂着些许个人情绪,并不将其放在心上。 但却没想到,这位曾有\\\"贪婪\\\"之名的巡按御史竟有如此胆识,居然无视了城中一众瞻前顾后的官员,一丝不苟的执行了自己的命令。 \\\"回总督大人,正是...\\\" 舔了舔有些干涉的嘴唇,崔呈秀脸上的讨好之色更甚,言辞之间也是带着一丝小心。 朝廷此前便曾出手整顿扬州盐商,明里暗里不知得罪了多少人,今次李养正突然下令对淮安城中的诸多粮商同时动手,自是会引来一片哗然之色,至今还没有大的乱子产生,已是烧高香了。 \\\"近两日,漕军中可是有什么要事?\\\"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李养正转而关心起最为紧要的漕军,不管城中的魑魅魍魉心中打着何等心思,如今他已是成功回到淮安府城,自是有把握应对一切祸乱。 \\\"敢叫总督大人知晓..\\\" \\\"这两日,漕军中上报失事的战船相比较往日却是多上不少...\\\" 闻言,崔呈秀脸上的也是涌现了一抹忧虑之色,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如此明显的\\\"报复\\\"实在是过于明显。 朝廷此前便曾整饬过扬州盐商,使他们顷刻间便是跌下了神坛,如此前车之鉴在此,城中的粮商们定然不甘心束手就擒,有些\\\"报复\\\"也算不得意外。 尤其是这\\\"漕运\\\"自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之后,便是牢牢地被南方勋贵把持在手中,不容外人染指。 到了万历年间,东林党人粉墨登场,其中号称东临急先锋的李三才更是担任漕运总督十余年之久。 虽说身旁的李养正近些年已是逐渐肃清了漕军中的\\\"毒瘤\\\",但有些漏网之鱼存在也在情理之中。 \\\"陕西的粮价如何了。\\\" 没有理会一脸忧虑之色的崔呈秀,漕运总督李养正凝重的声音于阁楼上响起,使得此间本就诡谲的气氛愈发冷凝。 一时间,阁楼上竟是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凛凛寒风于耳畔旁响起,让人心情沉重。 第1423章 民生根本(中) 咕噜。 不知过了多久,吞咽口水的声音于阁楼上次第响起,\\\"春风得意\\\"的崔呈秀终是承受不住身旁漕运总督越来越重的威势,迎着其审视的眼神,小心翼翼的说道:\\\"回禀总督大人,前些天便这南直隶的粮价便是涨到了一两银子一石...\\\" \\\"料想陕西之地,估摸着要涨到三两银子一石了..\\\" 言罢,崔呈秀的身躯便是微微颤抖起来,眼眸深处也是涌现了一抹惊恐之色。 如若不是当今天子继位以来,便是着手改善边军待遇,纵然偶尔国库没有盈余,朝廷也会自内帑中拔出银两,补齐军饷的话,只怕边军早就解不开锅了。 若是陕西边军出了岔子,只怕才刚刚平息不久的\\\"陕西民乱\\\"便会瞬间卷土重来。 哼! 冷哼声响起,漕运总督李养正的眼神愈发不善,造成陕西粮价高居不下的原因除了当地天灾人祸不断,百姓粮商减产严重之外,还与南直隶粮商刻意控制\\\"出货\\\"有关。 这些利欲熏心的粮商们为了与朝廷打擂,维系他们超然的地位,竟是丝毫不顾手足同胞的生死。 \\\"除此之外,扬州这两日也隐隐有些不稳...\\\" 还未等李养正平复好心情,崔呈秀惊慌不已的声音便是再度于阁楼上响起,使得随侍在侧的几名士卒都不由得侧目而视,一脸的不可置信。 \\\"据盐法道按察使袁世振所奏,扬州盐场也并非风平浪静,这两日已是有多起盐场吏员因为口角之争,死于场中灶户手中的事情..\\\" 与淮安城中的粮商一般,曾经如日中天的扬州盐商们经营盐场多年,虽然其手中所持的盐场被天子强行收回,但那些仰仗盐场为生的灶户们却是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换言之,散布在各地的扬州盐商至今仍能对\\\"盐场\\\"产生影响,继而与朝廷打擂。 \\\"乱臣贼子!\\\" 闻听\\\"安稳\\\"多年的扬州城也有了生乱的趋势,漕运总督李养正心中的戾气更甚,饱经沧桑的脸上更是涌现了些许狰狞之色。 作为进士及第的\\\"文官\\\",他一向不喜武人动辄\\\"兴兵镇压\\\"的做派,但此时他却第一次怀疑起自己过去的手段是否有些柔和,否则这些已是失去存身之本的盐商们,焉敢如此放肆? \\\"总督大人,不若让卑职领兵,以防不靖?\\\" 短暂的沉默过后,一道坚毅的声音于阁楼上响起,抬头望去,只见得一名身穿甲胄的武将正跃跃欲试的说道。 前几天,他跟随身前的漕运总督赶至南京\\\"聆听圣谕\\\",已然知晓紫禁城中的天子给予他们这些人\\\"临时决断之权\\\",并且允准南京守备徐允祯,必要之时,可武力镇压。 正是因为有了天子的\\\"背书\\\",南京守备徐允祯方才卸下全部包袱,当机立断的约谈南京城中所有粮商,并从他们的手中得到了价值不菲的粮食。 李养正作为号称\\\"天下第一总督\\\"的漕运总督,其手中所握有的军权丝毫不逊色于南京守备。 见得此人出面,崔呈秀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释然之色,本是紧绷的心弦也放松了不少。 随着南京魏国公,灵璧侯等一众勋贵轰然倒塌之后,南京城中苟延残喘的勋贵们便逐渐以眼前的\\\"镇远侯\\\"顾肇迹为主。 放眼整个淮安府,也唯有面前的顾肇迹有资格当着漕运总督李养正的面,建议领兵平乱。 \\\"准。\\\" 出乎阁楼上所有人的预料,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漕运总督李养正斩钉截铁的声音便是骤然响起。 闻听此话,崔呈秀心中便是一惊,李养正虽是担任漕运总督多年,但手段一向颇为柔和,即便是昔年肃清\\\"漕军毒瘤\\\",手段也没有太过激烈,今次却是如此轻易的同意了镇远侯顾肇迹领兵平乱的请求,足以说明其内心已是动了真怒。 \\\"总督大人..\\\" 正当所有人以为承平日久的淮扬之地即将掀起\\\"腥风血雨\\\"的时候,崔呈秀颤颤巍巍的声音再度于阁楼上响起。 \\\"讲!\\\" 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住心中的诸多情绪,李养正面色复杂的朝着身旁的崔呈秀问道,难不成此人是想替那些和官府打擂的盐商和粮商说情? \\\"城中粮商并非皆是心思不轨之辈...\\\" \\\"住嘴!\\\" 未等崔呈秀讲话说完,漕运总督李养正怒不可遏的咆哮声便是自阁楼上响起,其脸上满是失望之色。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面前这名巡按御史居然真的打算替那些\\\"乱臣贼子\\\"说情。 \\\"大人误会了!\\\" \\\"城中粮商分为南北两派,已是有数名北派粮商向下官阐明心意,愿意迷途知返,戴罪立功!\\\" 一瞧李养正怒发冲冠的模样,崔呈秀便知晓这位老人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忙是在其出声之前,手忙脚乱的为自己解释着。 呼! 像是被一阵狂风掠过一般,阁楼上的众人均是面露不可置信之色,就连刚刚还怒发冲冠的漕运总督李养正也是为之一愣,难道他误会了面前的巡按御史? \\\"总督大人请看!\\\" 不敢有丝毫的迟疑,崔呈秀忙是自怀中掏出了几封书信,毕恭毕敬的递到了李养正的面前。 虽然自己下令禁止城中粮商的出行,并且断绝了他们的通讯,但这些人于城中经营多年,自是有各式各样的手段,将书信递到自己的手上。 崔呈秀相信,想要向朝廷投诚的粮商绝不仅限于这几家,估计私底下与知府大人联系的更多。 说一千道一万,凡是能够在淮南城中享有一席之地的,哪个不是心思机敏,手眼通天的人物? 以这些人的手段和心性,岂能不知晓大势所趋之下,唯有向朝廷\\\"投诚\\\"才是唯一的生路,谁敢执迷不悟? 如若朝廷始终未曾展露态度,或许这些隐藏在水底的魑魅魍魉还敢使些小手段浑水摸鱼,但漕运总督李养正既然已是出手,怕是其中立场不坚定的粮食皆是会选择弃暗投明。 \\\"明日让淮安知府来见我。\\\" 不知过了多久,李养正清冷的声音终是于众人耳畔旁响起,虽然眼下夜色已深,但众人皆是瞧出这位封疆大吏脸上的释然之色... 第1424章 民生根本(下) 次日清晨。 因为最近舟车劳顿的缘故,已然上了年纪的漕运总督李养正并未如往常一样按时醒来,而是多睡了一会。 但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及惊慌失措的呼喊声便是将睡梦中的李养正唤醒。 下意识的自床榻起身,只见得微微敞开的房门附近,一名脸色惨白的吏员正在低声朝着守候在门前的侍卫低喃着什么。 几乎是一瞬间,跟在李养正身旁多年,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侍卫脸色便是一变,魁梧的身躯更是微微颤抖着。 又交谈了片刻,侍卫挥挥手,示意吏员先行理会,下意识的回头寻找李养正,待见得李养正已然于床榻上起身,方才快步走了过来。 \\\"总督大人,府城中突然涌进了不少漕军,携家带口估摸着有上万人,眼瞅着就要冲到府衙门口了,说是要找总督大人求情,讨些粮食..\\\" 侍卫的声音有些涩然,脸上更是充斥着溢于言表的惊惶之色,昨日晚间他们才轻车简从回到淮安府城,今日便有人来讨粮? 这些漕军怎么知晓漕运总督李养正已是回到了府衙之中,又是谁给了他们底气,竟敢公然\\\"哗变\\\"? 闻言,李养正饱经沧桑的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厉色,凌厉的眼神更是不由自主的朝着外间望去。 他就任漕运总督已有数年时间,自认为也算\\\"兢兢业业\\\",尤其重视改善漕军的生存环境。 在他和天子的努力之下,如今十数万漕军的待遇虽然无法与九边重镇的精锐之士相提并论,但与之前食不果腹,沦为在各个码头讨生活的\\\"纤夫\\\"时期总是天差地别。 年关之前,他已是配合户部的吏员,如实足额的将军饷发放到漕军的手中,大可自行去采买粮食,来他这里讨要作甚? 呵,只怕讨要粮食为假,借机给自己施压,逼迫自己向城中那些粮商低头才真吧? 恍惚之间,漕运总督凌厉的眼神仿佛已然透过了院墙,窥视到府衙之外密密麻麻的黑影,耳畔旁也是响起了若有若无的哀嚎声。 ... ... 烈阳当口,但守候在总督衙门周围的侍卫们却是如坠冰窖,数十名差役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手足无措的盯着眼前聚成一片,越来越近的妇孺百姓。 原本还算宽阔的街道上已是被挤得满满当当,入目尽是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老汉,还有些怀中抱着孩童的妇孺。 也许是肚中饥饿,也许是有人在背后蛊惑,面对着眼前明晃晃的兵刃及愈发凄厉的厉呵,街道上的人群并没有露出惧色,仍是步履蹒跚的朝着总督衙门靠近,但眼神中却是夹带着一丝不安和惊慌,各式各样的哀嚎声也是自街道上响起。 \\\"还望总督大人开恩..\\\" \\\"大人开恩,家中已是断粮多日..\\\" \\\"大人开恩呐..\\\" 局势愈发混乱,各式各样的呼喊声于街道上响起,一些被妇孺抱在怀中的婴孩被眼前的局面吓得哇哇大哭,更是平添了一丝不安的情绪。 \\\"列阵!\\\" 此时漕运总督高大的院墙之下,约莫数百名身材魁梧的汉子早已穿戴整齐,手中紧握的兵刃已是出鞘,正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自总督衙门的侧门鱼贯而出。 虽然上官已是下达了这些流民百姓若敢冲击府衙,当即格杀的命令,但不少汉子的脸上都涌现了些许不忍之色。 他们这些人都是漕运总督李养正亲自于漕运之中选拔而出的\\\"亲兵\\\",也曾经历过之前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日子,好在当今天子继位之后,大力整顿漕运,他们这些人的待遇方才有所改善。 再然后便是漕运总督李养正将他们这些人自漕军中选拔而出,编入\\\"标营\\\"当中,彻底免去了挨饿的烦恼。 一念至此,这些手握兵刃的漕军士卒们呼吸便是为之急促起来,难道真要对这些昔日袍泽的家属下手? 他们这些人被总督大人编入\\\"标营\\\",无论是吃穿用度均是远胜于寻常士卒,几乎能够与九边精锐比肩,故而也不太清楚寻常漕军的军饷。 按理来说,总督大人改革漕运,并且足额发放军饷之后,应当是足够漕军士卒养活一家老小,但毕竟近段时间南直隶局势诡谲多变,总督大人又近乎于\\\"软禁\\\"了城中粮商,料想城中粮价已是到达了一个新的高度,面前这群漕军家眷买不到粮食也在情理之中... \\\"总督大人来了!\\\" 就在众多士卒想入非非,不知如何时候的时候,一道惊喜交加的声音于府衙门口响起。 迫不及待的朝前望去,只见在数名文官吏员的簇拥下,身着崭新大红官袍的漕运总督李养终是出现在府衙门前,虽是不发一言,但其身上无形之间散发出来的威势却是令得街道上愈发喧嚣的人群为之一滞。 彼此对峙了几个呼吸的功夫,便见得为首的些许老幼妇孺在一片哗然之声跪倒在地,朝着一脸坚毅之色的文官磕头见礼。 \\\"见过总督大人。\\\" 声音虽是杂乱不堪,但为首百姓脸上敬畏有加的表情却是做不得假,令得漕运总督李养正紧皱的眉头不由得缓和了些许。 \\\"尔等可知晓,无故冲击府衙,当该何罪?\\\" 望着身前匍匐在地的人群,漕运总督不怒自威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在街道上炸响,瞬间便引起了更大的骚动。 \\\"总督大人开恩,家中实在是没粮了呐..\\\" 不多时,人群中便是有瘦骨嶙峋的汉子颤颤巍巍的说道,声音之间夹带着一抹央求。 如若不是家中实在没有余粮,他岂会\\\"冲击府衙\\\"? \\\"粮呐!本官没有给尔等支付军饷吗?!\\\" 没有理会跪倒在身前的妇孺老幼,漕运总督李养正径自将凌厉的眼神投向街道上,稍微靠后一些的人群中,令得不少汉子下意识的低下了头颅,不敢与李养正对视。 正所谓\\\"做贼心虚\\\",他们今日虽是不约而同的相聚于此,但却清楚李养正所言非虚,他们的军饷早在年关的时候,便已然发放完毕。 第1425章 用心歹毒 \\\"总督大人开恩呐,如今这淮安城中哪里还有粮食?\\\" 就当众人相顾无言的时候,便见得一名匍匐在地的妇孺下意识的抬起了头,在一众士卒惊愕的眼神中,小心翼翼的说道,眉眼之间也是夹杂着一抹狐疑。 总督大人经略淮安府的这几年也算\\\"兢兢业业\\\",尤其是对于漕军的改革更是呕心沥血,他们这些百姓均是看在眼中,也打心眼里感激。 但自从年关过了,这南直隶的局势便是为之一紧,作为\\\"天下粮仓\\\"的淮安府粮价虽然还算平稳,但架不住\\\"有价无市\\\"呐,各家粮店均在有意无意的减少粮店出货。 若是单单如此倒也罢了,毕竟大家伙也不是没有饿过肚子,大不了省着点吃就行了,毕竟这城中多少还是有粮店在售卖粮食,而且还有专门兜售\\\"番薯\\\",\\\"土豆\\\"等物的粮店。 但约莫一周之前,这淮安府的粮店竟是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闭市\\\",偌大的淮安府城竟是再找不到一家营业的粮店,虽说黑市上还有些\\\"商人\\\"在倒卖粮食,但很快也被哄抢一空。 大家伙家中实在是没有米下锅了,难道总督大人对此一无所知吗? \\\"粮呐!\\\" 又是一声厉呵响起,漕运总督李养正脸上的神情愈发愤怒,只不过这一次发作的对象并不是街道上瘦骨嶙峋的流民百姓,而是一旁的巡按御史崔呈秀及姗姗来迟的镇远侯。 刚刚他在卧房之中骤然听的下人来说,声称府衙外聚拢了万余名百姓,声称前来讨粮,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认为此事背后乃是城中粮商从中作梗,但眼下看来,好似不是这么一回事? 眼前这群瘦骨嶙峋的百姓不用多说,定然是漕军的家眷,至于站在街道上的汉子们,估摸着便是\\\"休沐\\\"的漕军,瞧其枯黄的脸色,应当也是许久未曾吃过一顿饱饭。 \\\"回总督大人,您走之后,城中粮店便是先后关闭..\\\" \\\"卑职斗胆,调用了城中粮仓用以平稳人心.\\\" \\\"仓促之间,倒是将漕军给忘在脑后...\\\" 迎着漕运总督李养正几乎能够杀人的眼神,一脸惊恐之色的巡按御史崔呈秀不由得吞吞吐吐的说道。 虽然周围尚有些凉意,同时还伴有些许微风,但崔呈秀的额头上已是布满汗珠,身上的官袍也隐隐有汗渍渗出。 \\\"放肆!\\\" 一声厉喝过后,漕运总督李养正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径自将身旁的\\\"钦差\\\"踹倒在地。 好一个仓促之间,这\\\"漕军\\\"事关大明经济命脉,涉及到百万军民的生计,光是这延安府周遭便有少说十万漕军及其家眷。 崔呈秀好歹也是金榜题名的进士出身,并且在淮安府任职多年,岂会将\\\"漕军\\\"忘在脑后? 这分明就是有意而为之! \\\"左右,将此等乱臣贼子给本官拿下,日后交予天子发落!\\\" 在崔呈秀惊恐的眼神中,漕运总督李养正便是毫不犹豫的朝着周围手握兵刃的士卒吩咐了一声,随后更是厌恶的甩了甩右手。 就在昨晚,他还曾亲切的拍了拍崔呈秀的臂膀,称赞这名代天巡狩的巡按御史当机立断,能够维持住淮安府的局面。 如今看来,这崔呈秀分明是有意而为之,虽然是奉命将城中粮商尽皆\\\"软禁\\\",但却刻意忽略了城外的漕军及其家眷,用意歹毒! \\\"大人,卑职冤枉呐..\\\" 听得李养正对自己的发落,本是瘫软在地的崔呈秀便是膝行了两步,抱着李养正的大腿央求道,状若疯癫。 \\\"左右,拿下!\\\" 见状,不待李养正催促,随侍在侧的镇远侯顾肇迹便是朝着身后的亲兵吩咐了一句。 徘徊在总督府衙附近的兵马司差役或许会顾忌崔呈秀\\\"钦差\\\"的身份不敢轻举妄动亦或者有所迟疑,但他顾肇迹身为镇远侯,自是没有那么多忌惮。 既然漕运总督李养正下令,他自当俯首听命。 \\\"大人,卑职冤枉呐..\\\" 很快,数名身材魁梧的侍卫便自镇远侯顾肇迹的身后走出,不顾崔呈秀的挣扎,便将其拖到了府衙之中,耳畔旁只剩下其愈发凄厉的喊叫声。 咕噜。 望着近些天于淮安府城中可谓是\\\"意气风发\\\"的巡按御史如此轻易的便被漕运总督李养正拿下,于街道上驻扎的汉子们均是下意识的吞咽了一口唾沫,但却无人对其遭遇表示同情。 毕竟刚刚李养正与崔呈秀的交谈他们听的清清楚楚,好似面前的漕运总督并不知晓城中已是没有粮食的状况,对于动用城中粮仓救济百姓,故意忽略他们漕军的侍卫也是毫不知情。 难道并不是漕运总督李养正故意对他们漕军视而不见,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待到崔呈秀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之中,漕运总督李养正紧皱的眉头已是完全舒展看,轻轻叹了口气,便是有些愧疚的说道:\\\"尔等自行散去,本官即刻开仓放粮。\\\" 闹了半天,竟然真的是官府的\\\"疏忽\\\",才导致了面前这群百姓公然围困漕运总督署衙。 听这些人的言语,家中断粮已有多日,如若不是实在难以维系,怕是这群朴实的百姓们还会继续咬紧牙关,勉强度日。 \\\"多谢总督大人!\\\" 听闻李养正如此言语,本就匍匐在地的百姓们无不磕头行礼,就连站在街道中间的汉子们也是连忙跪倒,一脸敬畏的欢呼道。 \\\"尽快放粮吧。\\\" 不置可否的摆了摆手之后,漕运总督李养正便是身心疲惫的朝着身旁的镇远侯顾肇迹吩咐了一声,全然没有追究眼前这群百姓围困总督衙门责任的意思。 \\\"大人放心。\\\" 闻声,镇远侯顾肇迹便是一脸坚毅的点了点头,目光之中也掺杂着一抹后怕。 过去几日,他陪同漕运总督李养正一同赶赴南京城\\\"聆听圣谕\\\",并没有在淮安府坐镇,却没想到险些闹出大乱。 一念至此,顾肇迹的脸上便是浮现了一抹杀意,巡按御史崔呈秀用心歹毒,死不足惜! 第1426章 幕后推手 \\\"大人,都查清楚了..\\\" 耳畔旁轻轻响起的呼喝声将漕运总督李养正自失神的状态中拉回到现实之中,其一双有些茫然的眸子也是放在身前武将的身上。 \\\"大人?\\\" 见李养正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镇远侯顾肇迹也顾不上继续禀报,转而一脸忧心的盯着身前的文官。 正所谓人老不以筋骨为能,面前这文官本就年逾八旬,去岁冬天又生了一场重病,虽然在精心的休养之下得以平安渡过\\\"凛冬\\\",但终究不比往昔。 这几日,因为着急赶赴南直隶\\\"聆听圣训\\\"的缘故,李养正又舍弃了相对舒适但速度较慢的大船,转而乘坐速度更快的\\\"战座船\\\"。 于南京逗留了两日之后,他们又着急忙慌的赶回淮安府,哪曾想又经历了一场\\\"惊吓\\\"。 \\\"不碍事..\\\" 长舒了一口气,一脸疲惫之色的李养正在顾肇迹忧心的眼神中摆了摆手,转而追问道:\\\"查到什么了?\\\" \\\"回总督大人,\\\"闻言,镇远侯顾肇迹便是强行压住心中的思绪,转而小心翼翼的说道:\\\"卑职在崔御史的住处搜到了不少书信,分别是来自杭州府,苏州府,扬州府等地..\\\" \\\"就连咱们的淮安府,都有来自山阳县清江浦的书信..\\\" 砰! 未等顾肇迹将话说完,脸色狰狞的李养正便是重重的拍了拍身前的桌案,咬牙切齿的说道:\\\"乱臣贼子!\\\" 本以为崔呈秀至多是收受了城中粮商的贿赂,故意\\\"疏忽\\\"漕军及其家眷,继而让淮安府的局势为之诡谲,但没想到其中竟是另有隐情,背后竟然还涉及到苏州府,扬州府,杭州等地.. 就连自己的老巢淮安府,都是暗流涌动? 要知晓,自嘉靖朝黄河改道之后,作为\\\"漕运\\\"起点的淮安府城地位便是与日降低,逐渐被淮安府山阳县的清江浦所取代。 虽然仅仅是一个连城墙都没有的\\\"码头\\\",但清江浦因为取代了\\\"延安府城\\\"漕运起点的缘故,其富庶程度丝毫不亚于淮扬等府城。 鱼龙混杂之下,各方势力都曾染指此地,上至宗室藩王,达官显贵,下至漕军将校,青皮无赖,都曾于此摄取大量的财富。 正因如此,民间百姓私底下将清江浦,扬州,苏州及杭州称之为\\\"漕军四都\\\",重要性可见一斑。 小小的一个崔呈秀,背后竟是同时与\\\"漕军四都\\\"有所牵连,可以说南直隶诡谲的局势背后已然不单单是粮商那么简单,这很明显是整个南直隶的豪绅富商串联在一起,做的最后一搏。 一念至此,李养正便是剧烈的咳嗽起来,脸上也涌现了一抹狠辣之色,若有可能,他真想即刻调兵,将背后这些魑魅魍魉尽皆拿下。 \\\"崔呈秀口中的南派粮商与北派粮商是怎么回事..\\\" 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住心中的万千思绪,李养正皱着眉头,略带不解的朝着身旁的镇远侯问道。 他坐稳淮安府也有几年的时间,也与城中的粮商们或多或少的打过些许交道,却是从未听说过所谓的\\\"南北之分?\\\" 还是说,这仅是崔呈秀的片面之词? \\\"回大人,\\\"一瞧李养正的脸色,顾肇迹便是大概猜出了其心中所想,忙是解释道:\\\"淮安城中的粮商大大小小有上百家之多,的确有些许出身陕西,山西等地的粮商迷途知返,不愿与淮安本地的粮商同流合污。\\\" 虽说财帛动人心,但淮安城中的粮商之中却有不少聪明人。 昔日天子决心整顿\\\"盐政\\\",对扬州盐商动手的时候,不少横行霸道惯的盐商仗着手中握有不少盐场的缘故与官府对峙,但最终却是落了一个黯然收场的下场,更有些许\\\"激进\\\"的深陷牢狱之中,至今仍未脱困。 反观主动配合朝廷的几名盐商,虽是同样被收回了手中的盐场,但却拥有了些许\\\"特权\\\",至今仍是扬州城乃至整个南直隶炙手可热的人物,而且还与朝廷扯上了关系,听说其中最为出名的,就连天子都曾出言夸赞。 如此局面下,淮安府城中本就饱受打压的\\\"北派粮商\\\"自是不愿与南方这些豪绅富商同流合污,最终落一个身陷囹圄的下场。 更别提,眼下大明受灾最为严重的地区便是\\\"陕西\\\",而\\\"北派粮商\\\"多数都是出自人杰地灵的陕西。 \\\"唔..\\\" 听得镇远侯顾肇迹的解释之后,漕运总督李养正难看的脸色才好看了不少,终究还是有些\\\"忠义\\\"之人,也给了他些许缓冲的空间。 不同于曾被天子轻而易举便拿下的\\\"八大晋商\\\",这南直隶终究是大明的经济核心,掌握朝廷七成以上的赋税,稍有些差池,便会造成莫大的损失。 眼下的局势已是愈发明显,这分明是一场,南直隶所有豪绅富商串联在一起,妄图对抗朝廷的\\\"阳谋\\\"。 其目的无非是为了阻碍朝廷在南直隶设立\\\"税课司\\\"以及动摇天子的威信罢了。 \\\"大人,怎么办?\\\" 见李养正沉默不语,一旁的镇远侯顾肇迹不由得小心翼翼的问道,诸多幕后黑手已是渐渐浮现于水面,如何破局才是关键。 \\\"让那些粮商即刻将麾下粮店恢复营业,并将多余的粮食尽数运往陕西。\\\" 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李养正凝神朝着身旁的顾肇迹吩咐道,终究\\\"事关重大\\\",他不敢一上来便采取最为强硬的手段。 \\\"另外,\\\"不待顾肇迹有所反应,李养正便自顾自的说道:\\\"持我手令,命运河沿途诸多卫所严阵以待,若有人敢在这个当口无故生事,即刻拿下!\\\" 他终究是名正言顺的漕运总督,大势所趋之下,倒是要瞧瞧这些躲在背地里的\\\"臭老鼠\\\"敢不敢强硬到底。 \\\"是,大人。\\\" 没有理会眼前脸色凝重的镇远侯,李养正只是有些失神的看向府衙外,眼下这南直隶看似\\\"群魔乱舞\\\",实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只要自己的漕军及南京守备徐允祯手中的南京大营一切如常,这南直隶便翻不起大浪来。 之所以没有即刻采取强行手段,也无非是顾忌陕西局势萎靡,急需粮食罢了。 若非如此,他何必瞻前顾后。 第1427章 暗流涌动(上) 三月二十,苏州府。 已是夜半三更,万籁俱寂,整座府城已是鸦雀无声,就连一向人流如织,灯火辉煌的运河沿岸也因为近些天的\\\"风波\\\"而冷清了不少。 若是从高处望去,除却寥寥几名昏昏欲睡的更夫及少数醉倒在街头巷尾的醉汉之外,宽大的街道之上竟是再也没有人影,就连往日露宿街头的流民也是不见了踪影。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万籁俱寂中,只听得茫茫夜色之中有些突兀的响起了更夫有气无力的声音,随后便是重新恢复寂静。 又过了约莫小半炷香的功夫,借着头顶皓月的光亮,隐约可见得几名身穿皂衣的汉子蹑手蹑脚的于街道尽头出现,先是小心翼翼的望了望四周,确定无人注意之后,方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彼此对视了之后,便是不约而同的朝着府城深处而去。 倘若此时有人能够近前观瞧,便会发现这几名身材魁梧的汉子皆是腰间鼓鼓,一瞧便是藏有利器,眉眼之间也充斥着凶狠之色,令人望而却步。 ... \\\"呼。\\\" 抬头瞧了瞧窗外皎洁的月色,辗转反侧多时难以入睡的\\\"百晓生\\\"刘生索性不再尝试入睡,直接从床榻起身。 \\\"来人!\\\" 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重新穿戴整齐的刘生朝着门口招呼了一声。 \\\"老爷..\\\" 不多时,伴随着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一名瞧上去是管家打扮的中年人小心翼翼的进了卧房,冲着身前的刘生躬身见礼。 虽然已是半夜三更,但管家对于自家老爷仍是没有入睡这件事却是没有丝毫的意外,毕竟自从前几日发生在淮安府的\\\"风波\\\"传回来之后,自家老爷便是变得寝食难安。 \\\"什么时辰了?\\\" 刘生自是不清楚眼前管家的心中所想,只是随手整理起身上的衣衫,不置可否的问道。 \\\"回老爷,眼瞅着就要到子时两刻了..\\\" 闻言,刘生便是下意识的应道,但心中却是涌现了些许不解,这大半夜的,自家老爷不睡觉也就罢了,怎地还整理起衣衫了,莫不是要出去? 虽说这大明的\\\"宵禁\\\"对于苏州城中的达官显贵们无异于名存实亡,但因为近些天南直隶局势诡谲多变的缘故,城中的豪绅富商们均是老实了不少,不愿在这个当口节外生枝。 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公然违反\\\"宵禁\\\",终究是好说不好听。 \\\"唔,估摸着差不多快到了。\\\" \\\"待会府邸后门来人,直接将人领到我的书房之中。\\\" 在管家有些诧异的眼神中,面色憔悴的刘生缓缓起身,随后便是自顾自的朝着书房而去。 \\\"呃?\\\" 闻声,管家便是一愣,敢情自家老爷大半夜不睡觉竟是在等人?何人竟是这般神秘? 作为刘生的管家,他勉强也算是府中老人,多多少少也清楚自家老爷隐藏在正规生意背后的所从事的勾当,更知晓瞧上去其貌不扬的老爷在整个南直隶竟是拥有\\\"百晓生\\\"这等浮夸的绰号。 虽说多多少少有些夸大其词的成分,但也足以从侧面证明自家老爷的本事。 但这么多年了,无论是昔年权倾朝野的\\\"东林党\\\",还是世袭罔替的\\\"南京勋贵\\\",亦或者与国同休的\\\"宗室藩王\\\",自家老爷也没有这般遮遮掩掩的时候呐。 要知晓,自家老爷\\\"声势\\\"最为煊赫的时候,放眼苏州府城,乃至于整个南直隶,多少达官显贵都是自家老爷的座上宾,只是随着当今天子继位,这才\\\"收敛\\\"了不少。 但任凭风云变幻,政治角逐,自家老爷始终\\\"高枕无忧\\\",靠的便是一身\\\"牵线搭桥\\\"的本事。 不管涉及到多大的利益,自家老爷都不贪心,至多负责牵线搭桥,具体事情概不过问。 正是凭借着此等准则,自家老爷方才稳坐钓鱼台,但眼下自家老爷如此神秘,却是有些反常了... 一念至此,管家心中便是一动,前段时间淮安府那边曾有人找到自家老爷,想要知晓南京守备徐允祯及漕运总督李养正等人的动向。 彼时自己还和另一名心腹劝过自家老爷,切勿因为些许黄白之物,与南直隶这些垂死挣扎的豪绅富商扯上关系,免得日后难以收场。 虽然已是过去多日,但管家还记得自家老爷在书房中满口答应的模样,但现在看来,怕是变了主意? 就在管家愣神的功夫,被外间称为\\\"百晓生\\\"的刘生已是缓缓行至书房之中,盯着桌上的十数封书信暗自失神。 良久,缓过神来的刘生随手将其中一封书信打开,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轻轻的摩挲着,口中念念有词:\\\"我只是负责牵线搭桥,应该问题不大吧..\\\" 作为在整个南直隶都享有煊赫名声的\\\"百晓生\\\",刘生可谓是见多识广,手中避无可免的拥有些许人命,更曾经帮助南京城中的达官显贵们解决些许\\\"龌龊事\\\",心性自是异于常人。 但饶是如此,一想到书信中的内容,刘生仍不免有些心跳加速,此事若是成了,自己便能拥有后世子孙都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但若是事情败露,便是身死族灭的下场.. \\\"但动手的又不是我,我只是牵线搭桥罢了,应该问题不大吧?\\\" 也许是为了谋求自我安慰,坐于案牍后的刘生再次重复了刚刚的言语,但手上的动作却是丝毫不慢,将几幅画像于诸多书信下方抽了出来。 就着案牍上微弱的烛火,隐约可见得这几幅画像有老有少,有不怒自威的武将,也有慈眉善目的文官... 倘若有南直隶的官员在场,便会惊讶发现刘生手中所持的画像,赫然是南京守备徐允祯,应天巡抚李起元,漕运总督李养正等人。 \\\"老爷,有客到..\\\" 不知过了多久,正冲着手中画像愣神的刘生骤然听得管家的声音于书房外响起,令其心中一惊。 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将桌案上的书信尽皆收起,刘生方才朗声说道。 \\\"请进来吧。\\\" 第1428章 暗流涌动(下) 偌大的书房之中,数名身材魁梧,面色凶狠的汉子分列两边,微微眯起了眼睛,惊疑不定的盯着案牍后的\\\"百晓生\\\"。 \\\"刘员外,不知有何事吩咐,竟是这般着急?\\\" 少许的沉默过后,终是有一名汉子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略带不解的问道。 虽然面前的\\\"百晓生\\\"可谓是苏州府乃至于整个南直隶都赫赫有名的显贵人物,三教九流都要给他几分薄面,但自己与他可不是一路人,尤其眼下风声这般紧张,一个弄不好,便会撞上官府的枪口。 \\\"是啊,刘员外,不知有何要事吩咐?\\\" 见得有人开口,书房中其余几名汉子也是纷纷做声,眼眸深处或多或少都掺杂了些许不满和忌惮。 早些年的时候,他们这些\\\"青皮无赖\\\"没少受面前这\\\"百晓生\\\"的雇佣,替南直隶的达官显贵们解决些许上不得台面的龌龊事。 直到当今天子继位之后,着手整顿南直隶,并将南京大营的军权收回中枢之后,南直隶的豪绅富商们方才收敛了不少,连带着他们这些人的\\\"生意\\\"也是冷清了许多,已是数年未曾跟面前的\\\"百晓生\\\"打过交道了。 但就在昨日,\\\"百晓生\\\"却是突然派人登门送信,并且一出手便是万两白银,而且话里话外还带了些许威胁之意,逼迫他们只得强压住心中的不满,趁着月黑风高之时,前来赴约。 听闻众人发问,坐于案牍之后的刘生猛然将眼睛张开,嘴角也浮现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直接了当的说道:\\\"一万两白银已是送到各位的府上,待到事成之后,另有五万两白银奉上。\\\" 嘶! 闻听面前的刘生出手竟是如此大方,几名汉子皆是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露出了一抹心动之色。 他们这些年替各家勋贵打生打死,虽说也攒下了些许银钱,但满打满算也不过万余两白银罢了,这刘生昨日便已然送上了一万两的\\\"订金\\\",事成之后竟然还有五万两白银? \\\"刘员外,还是有话直说吧,不然我等怕有命赚,没命花呐。\\\" 短暂的沉默过后,一道有些颤抖的声音于书房中响起,终究理智战胜了心中的贪欲,如此丰厚的报酬,其背后究竟隐藏着何等的风险? \\\"爽快!\\\" 没有丝毫的废话,刘生便是将身前桌案的几封画像退出,满脸笑容的说道:\\\"这便是要杀的人,且先过目。\\\" 案牍之后一共有四五张画像,其中既有文官又有武将,虽然仅仅是简笔,但也颇为传神,一瞧便是熟悉之人所作。 咯噔! 只一眼,众多汉子的心头便是一紧,有文官又有武将,这是要哪个衙门一网打尽呐?尤其是那几名文官,一瞧便是上了年纪,只怕是个显赫人物。 \\\"这些人都是谁?身旁可有护卫?平日在哪里出没。\\\" 没有丝毫的迟疑,书房中便有一名汉子急不可耐的问道,其眉头紧皱,脸上满是凝重之色,但又隐隐掺杂着些许贪婪。 五万两白银,对于他这等亡命徒而言,就算在干上几辈子,也挣不来这么多钱。 闻言,案牍后的\\\"百晓生\\\"脸上的笑容便是一紧,只见其轻轻敲击了一下眼前的桌案,装作无意的说道:\\\"姓甚名谁我也不清楚,你们应当知晓规矩,我只是一个掮客。\\\" \\\"护卫嘛,身旁定然是有几名亲随,不过也仅限于此罢了。\\\" \\\"至于平日在哪里出没,待会尔等确认接了这单子之后,自会知晓。\\\" 此话一出,书房中的气氛便是为之一紧,就连刚刚面露贪婪之色的中年汉子神色也是一僵。 面前的百晓生这般遮遮掩掩,便证明画像之人身份显赫,只怕官阶不小,遑论身旁还有护卫跟随? 自古以来,这杀官造反便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他们这些人近些年虽然也有人命在身,但多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人物,何尝接过如此大的\\\"单子\\\"? 他们虽然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也不想\\\"英年早逝。\\\" \\\"眼下南直隶混乱纷纷,小的已是势单力薄,如此显赫的买卖实在是应付不来,还请刘员外另请高明吧。\\\"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书房中便有人打起了退堂鼓,随后其余汉子们也是如梦初醒般的点头应是:\\\"刘员外另请高明吧。\\\" 言罢,几名汉子便是忙不迭自座位上起身,争先恐后的朝着紧闭的房门而去,心中满是惊恐。 几年不见,\\\"百晓生\\\"的胆子却是愈发大了,竟连这种\\\"买卖\\\"都敢接了,真不怕事情败露,落得一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吗? \\\"诸位..\\\"见得几人萌生退意,案牍后的\\\"百晓生\\\"不由得自眼眸深处射出一道精光,但脸上的笑容却是丝毫不减:\\\"诸位手底下应当还养着几十号兄弟罢。\\\" \\\"我听说,好似还有昔日的白莲欲孽?众位兄弟倒是好手段..\\\" \\\"众位兄弟显贵之后,也将家中老小接到了南直隶享福,倒是一片孝心呐。\\\" 此话一出,已然涌至门口的汉子们脚步便是一滞,脸上更是充斥着惊恐和愤怒。 前些年他们与\\\"百晓生\\\"打交道的时候,也曾有过\\\"点子\\\"烫手,最终退避三舍的情况,但\\\"百晓生\\\"从未有过像现在这般咄咄逼人的时候。 这是要逼他们非接不可呐。 深吸了一口气,几名汉子强压住心中的愤怒,转而回过神,冷哼问道:\\\"究竟是谁有这般大的本事,竟然令刘员外如此殷切,甚至不惜对我等如此相逼?\\\" \\\"众位兄弟言重了,我也是迫不得已。\\\" \\\"几位兄弟好好想想,五万两白银纳...\\\" 兴许是听出了几人话语间的松动之意,\\\"百晓生\\\"的语气也是缓和了不少,一脸无辜的说道。 \\\"哼。\\\" 对峙了许久,终是有把柄握在这\\\"百晓生\\\"的手中,书房中的几名汉子只得不情不愿的各自拿了一副画像,随后便是有些粗暴的推开了房门,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望着几人逐渐远去的背影,刘生也是将嘴角的淡笑收起,但心中也在嘀咕。 这一次,他也不知晓此事是谁在背后出力,究竟是苟延残喘的南京勋贵,亦或者东林党的漏网之鱼,还是贼心不死的扬州盐商,更或者淮安城中的粮商? 天子得罪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第1429章 刺杀(上) 同一时间,南京城。 已是深夜,纵然是号称‘‘灯火不绝’’的秦淮河畔也受限于近些天南直隶诡谲不变的局势逐渐陷入了沉睡中,再也不复昔日的热闹,但位于城中的‘‘守备衙门’’却依旧灯火通明,周遭更有不少刀剑出窍的士卒在来回逡巡,目光很是凶狠。 府衙正堂,一袭红袍的魏忠贤面沉似水,其身上散发出来的戾气令得官厅中的下人皆是战战兢兢,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免得触怒这位日渐阴沉的老太监。 ‘‘魏公公,到底要说些什么…’’ 不多时,一道稍显不耐的声音于官厅中响起,打破了此间已是维持多时的沉默。 上首,一身常服的南京守备徐允桢有些不满的盯着不远处的魏忠贤。 这阉人,赶在太阳落山之际,急匆匆的闯了过来,声称大事不妙。 仓促之间,他还真以为外间发生了惊变,但细问之下方才知晓是淮安府那边出了些许差子。 代天巡守的巡按御史崔呈秀趁着李养正不在的当口,在开仓赈粮的时候刻意略过了府城周围的漕军,导致民怨沸腾。 不过此事已被李养正及时解决,没有闹出太大的乱子。 此事虽大,但还不至于魏忠贤亲自前来告知,甚至一直逗留至今吧? ‘‘世子爷,’’像是没有听懂徐允桢话中的不满一般,魏忠贤眉头紧皱,有些迟疑不定的说道:‘‘奴婢总觉得此事没有这般简单…’’ ‘‘区区一个崔呈秀,哪里来的这般大的胆子?’’ ‘‘这南直隶,究竟还有没有其余的崔呈秀?’’ 此话一出,官厅中本就冷凝的气氛愈发紧张,就连徐允桢也隐去了眉眼之间的些许不满,转而露出了一抹深思之色。 此话倒是颇有道理,那崔呈秀不过是毫无根基的巡按御史,且不是南直隶本地人氏,岂会丧心病狂的‘‘怂恿’’漕军哗变,其背后定然还有人,妄图与朝廷对抗。 ‘‘公公的意思是?’’ 少许的沉默过后,徐允桢再度开口,其微微眯起了眼睛,叫人不知晓其心中所想。 ‘‘世子爷,当整饬兵备,以防不靖。’’ 没有思考的迟疑,面色阴沉的魏忠贤便是不假思索的说道。 这南京城终究是那些达官显贵们经营两百余年的‘‘老巢’’,背后暗流涌动无数,谁也不知晓这看似风平浪静的背后究竟藏着何等隐患。 但归根结底,只要南京城外的大营不出乱子,南直隶的天便翻不了。 ‘‘唔…’’ 闻言,南京守备徐允桢便是深深的瞧了瞧眼前的老太监,这话倒是老成持重之言。 ‘‘来人!’’ 不待徐允桢做出决断,面色阴沉的老太监便是率先朝着外间吩咐了一声。 ‘‘厂公,卑职在…’’ 只片刻,茫茫夜色之中便是响起了一道坚毅的声音,随后一名瞧上去约莫四十余岁的锦衣卫便是迈着沉稳的步伐,行至官厅之中。 自从南京锦衣卫同知赵吏被天子擢升为锦衣卫指挥使,入京伺候天子之后,南京锦衣卫同知一职便落到了上任指挥使骆思恭之子,骆养性的头上。 而魏忠贤身为南京守备太监,除了提督东厂之外,还能节制南京城中的诸多锦衣卫。 见得骆养性入内,上首徐允桢的脸色也不由得微妙起来,他虽是大权在握的南京守备,但也是尚未袭爵的定国公世子。 他们这些世袭罔替的尊贵,可一向锦衣卫不太对付。 ‘‘即刻吩咐下去,勒令南京锦衣卫小旗以上校尉,尽皆于府衙集合…’’ 此话一出,不但徐允桢为之一愣,就连一脸坚毅之色的骆养性也是嘴巴微张,下意识的反问道:‘‘厂公,现在?’’ 现在已是夜半三更了,莫说早已下值的锦衣卫,恐怕就连负责值夜的更夫们也是进入了梦乡。 这大半夜的,突然令城中小旗以上的校尉尽皆集合,这不是折腾人吗? ‘‘没听懂咱家的话吗,还不快去!’’ 见眼前的骆养性面露迟疑之色,魏忠贤便是没好气的催促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这般推三阻四。 ‘‘是,厂公。’’ 见魏忠贤的语气不似玩笑,骆养性躬身行礼之后便是急匆匆的朝着外间走去。 南京锦衣卫虽然不似北京城那般‘‘冗杂’’,但城中也设有几个千户卫所,这仓促之间,想要将人尽数召集至此,怕是要废些功夫。 ‘‘魏公公?’’ 直到骆养性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南京守备徐允桢方才缓过神来,微微眯起眼睛,惊疑不定的问道。 难不成魏忠贤口中的罪魁祸首们还能使唤的动南京锦衣卫? 要知晓,南京虽是‘‘陪都’’,但军户卫所也是废弛多年,远远无法与九边重镇相提并论,无人问津的南京锦衣卫衙门自然也是不敢恭维。 直至当今天子继位,并借着山东白莲教首徐鸿儒叛乱的时候,一举将南京军权夺回之后,南京锦衣卫的情况方才有所改善。 正因如此,南京城中的锦衣卫皆是近些年新招募的‘‘新兵’’,背后当没有太过复杂的关系才是。 ‘‘世子爷,天子已是将王大人,杨大人召回京师,难保有人在此事上做些文章…’’ 迎着南京守备徐允桢有些茫然的眼神,魏忠贤微微摇头,一脸深邃的说道。 他口中的王大人,杨大人,自然是前段时间被天子召回京师的兵部尚书王在晋,户部尚书杨涟,如今的南京六部没有了这两位重臣坐镇,各部吏员肉眼可见的松懈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徐允桢身为南京守备,虽有统兵之权,但没有兵部的公文,却也有些‘‘名不正,言不顺’’,所能掌控的兵力极为有限,无外乎专属的标营。 若想要完全调动南京大营,还需要南京兵部尚书出具的公文及虎符。 二者合一,徐允桢方才能够调动南京大营全部兵力。 如今王在晋已被天子召回京师,南京兵部群龙无首,自是无人有资格出具这等公文。 虽然天子此前有言在先,若是南直隶发生变故,允准他们见机行事,但这旨意终究是自乾清宫直接发出的‘‘中旨’’,没有经过内阁及北京兵部的批示,说不定便会有人以此为借口,抗旨不尊。 一念至此,徐允桢心中便是一沉,其迫不及待的声音也是在官厅中炸响:‘‘待到天亮之后,即刻令南京大营诸将校来见本官。’’ 第1430章 刺杀(中) 夜色愈发浓郁,但南京守备衙门却是灯火通明,不时便有刀刃出鞘的声音响起,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官厅之中,南京守备徐允祯及守备太监魏忠贤对面而坐,身旁的茶盏虽是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但二人却是无心理会,只是不约而同的盯着外间的茫茫夜色,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报!\\\"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满头大汗的南京锦衣卫同知骆养性去而复返,急匆匆的闯入了官厅之中。 \\\"遵厂公令,南京锦衣卫小旗以上校尉,尽皆于院中听候厂公差遣!\\\" 骆养性的样子虽然有些狼狈,但其微微颤抖的声音在徐允祯及魏忠贤听来,却是如同天籁之音,瞬间便打破了官厅中维持多时的沉默,宛若冰雪一般冷凝的大殿瞬间消融。 趁着这个功夫,于角落处此候的吏员们也是忙不迭的喘了口气,刚才官厅中的气氛实在是过于窒息,让人不寒而栗。 \\\"世子爷,请吧。\\\" 冲着身前的骆养性点了点头,守备太监魏忠贤便是如释重负的自座位上起身,掸了掸有些凌乱的衣衫,颇为得意的朝着身旁的勋贵说道,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卖弄。 同为天子心腹,由自己执掌的锦衣卫及东厂便可不顾茫茫夜色\\\"令行禁止\\\",反观徐允祯执掌的南京大营,竟然连召集将校,还要等到天亮之后? 已是在南京历练多年的徐允祯自是听出了魏忠贤话语的卖弄之意,其脸色也不由得阴沉了几分,也没有出言辩解,便是好整以暇的自座位上起身,跟在魏忠贤的身后,朝着外间走去。 不多时,一众零零散散的锦衣卫便是映入众人的眼帘之中,周遭早已点燃了烛火。 兴许是事发突然的缘故,院落中锦衣卫们非但没有往日的耀武扬威,反倒是松松散散,哈欠连天,给人一种游兵散勇的感觉。 见状,南京守备徐允祯难看的脸色也是不由得好看了不少,嘴角也是涌现了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 依着眼下的样子来看,这些\\\"天子鹰犬\\\"也不过如此嘛。 \\\"见过厂公!\\\" \\\"见过守备大人!\\\" \\\"公公好!\\\" 徐允祯等人的脚步声自是惊动了院落之中的锦衣卫们,顾不得心中仍是翻腾不已的睡意,数十名身材魁梧的汉子们争先恐后的冲着身前的徐允祯及魏忠贤二人行礼。 直至此时,他们心中的些许疑惑和不满方才消失的无影无踪,原来并非是指挥同知骆养性故意折腾他们,而是厂公相召。 南京城作为大明的\\\"陪都\\\",凡是于此就职的官员一向有退出中枢,养老的意味。 上行下效,南京锦衣卫也逐渐被南直隶的富庶而腐化,早已丧失了昔年\\\"天子鹰犬\\\"的威势。 直至当今天子继位之后,借着整饬魏国公府及灵璧侯府以及\\\"东林党\\\"等一众达官显贵的当口,着手提拔了一批新的锦衣卫,这才令名存实亡的南京锦衣卫起死回生。 但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在场的这些锦衣卫校尉们近乎都是昔日指挥同知赵吏亲自提拔的心腹,在\\\"老领导\\\"高升锦衣卫指挥使之后,不知多少人盯着他空出来的位置。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众人觊觎许久的\\\"指挥同知\\\"竟是被从天而降的骆养性摘走。 种种因素之下,锦衣卫的这些校尉们便是对骆养性这位顶头上司爱搭不理。 刚刚他们正搂着自己的娇妻美妾呼呼大睡,却是被下人告知,厂公魏忠贤于南京守备衙门相召。 这三更半夜的,厂公无法搂着娇妻美妾睡觉也就罢了,还来搅扰他们的清梦? 虽然嘴中骂骂咧咧,但众多锦衣卫校尉也只得在怀中美妾恋恋不舍的眼神中穿戴整齐,哈欠连天的出了门,并且在心中笃定,若是待会发现是骆养性故意整蛊他们,定然要给他一个好看。 眼下见得魏忠贤真真切切的出现在他们心间,这些哈欠连天的锦衣卫方才隐去了脸上的桀骜,规规矩矩的冲着面前的老太监行礼。 人的名,树的影。 虽然面前的老太监终是将淡笑挂在嘴角,但众人却是清楚面前这太监的手段究竟有多狠辣。 见眼前的锦衣卫们尽是松松垮垮的模样,魏忠贤的脸色自然算不上好看,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便是朝着一旁的骆养性吩咐了一声:\\\"点验吧!\\\" \\\"点验!\\\" 一声令下,松松垮垮的队伍中便是走出了几名身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借着手中高举的烛火,开始逐个点验。 但因为队伍参差不齐的缘故,一时间倒是有些鸡飞狗跳的模样,看的魏忠贤皱眉不止。 约莫一炷香过后,令人厌烦的喧闹声方才渐渐平息,院落再度恢复了刚刚的沉寂。 火光之中,几名锦衣卫千户面色难看,蹑手蹑脚的行至魏忠贤身前,小心翼翼的禀报道:\\\"回禀厂公,今日实到小旗两百一十七...\\\" \\\"放肆!\\\" 一声低吼过后,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勃然变色,眉眼之间的杀机溢于言表,令得身前的锦衣卫千户及骆养性均是不自觉的低下了头。 南京锦衣卫下辖三个千户,按照编制当有三百小旗,纵然其中掺杂着些许历史因素,导致\\\"缺额\\\"严重,但据魏忠贤所了解,至少锦衣卫指挥使赵吏在南京就职的时候,南京锦衣卫还没有这般颓废。 这才几年的功夫,号称\\\"天子鹰犬\\\"的锦衣卫便再度松散起来? \\\"从即日起,所有人在南京守备衙门听命,无故不准擅离!\\\"夜色之中,南京守备太监斩钉截铁的声音骤然响起。 \\\"遵令!\\\" 不多时,齐整许多的附和声便是自院落之中响起,但却有不少锦衣卫小旗下意识的瞥向身旁的空地,暗自琢磨着,白天还和自己寻欢作乐的\\\"同僚\\\"去了哪里? \\\"世子爷..\\\" 深吸了一口气,魏忠贤将目光自院落中锦衣卫的身上移回,转而看向一旁的南京守备。 像是知晓魏忠贤心中所想一般,脸色难看的徐允祯默默的点了点头,呼吸愈发急促。 第1431章 刺杀(下) 南京城。 一座毫不起眼的酒肆二楼,几名身材魁梧的汉子相对而坐,但炯炯有神的眸子却是不约而同的投向街道尽头的南京守备衙门。 因为周遭万籁俱寂的缘故,虽然相隔甚远,但几人也能听到若有若无的点验声及怒不可遏的咆哮声。 \\\"魏忠贤那阉人,好端端的突然召集我等于南京守备衙门集合所为何事,莫不是知晓了我等的计划?\\\" 及至点验声完全消失,一名残留着酒气的汉子终是忍不住出声,瞧其身上的所穿的飞鱼服,竟然也是一名锦衣卫小旗。 此话一出,几名汉子的脸色便是一变,呼吸也是为之急促了起来,好似被人戳中心事一般。 \\\"应当不至于吧..\\\" 良久,另有一名汉子犹豫不决的声音响起,其身上赫然也穿着有些凌乱的飞鱼服,眼眸深处则是充斥着浓浓的忌惮之色。 这新任的指挥同知骆养性着实厉害,竟然直接派人找到了他们的住所,如若不是他们今晚刚好宿在\\\"外宅\\\",怕是也要赶赴南京守备衙门点验。 \\\"不好说呐,近些天这南直隶风声鹤唳的,淮安府那边又出了事,崔呈秀已然暴露,难保魏忠贤那阉人有所怀疑呐。\\\" 又是一道惊疑不定的声音骤然响起,引得周遭几名汉子均是下意识的点头。 倘若几人的对话为外人所知晓,定然会引来一番动荡,南直隶风声鹤唳不假,但淮安府那边怎么了?众人口中的崔呈秀又是何人? 魏忠贤身为南京守备太监,能够通过自己的消息渠道知晓淮安府的哗变自然不算什么,但面前这几名汉子不过是寻常的锦衣卫校尉,却也能对几百里之外的淮安府了如指掌... \\\"怎么办?若是我等图谋败露...?\\\" 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最先出声的锦衣卫便是一脸惊恐的低喃道,其魁梧的身躯也是微微颤抖着。 \\\"不若我等检举立功?\\\" 不待周遭众人所有反应,这汉子便是抢先一步说道,全然不顾周遭几人愈发惊愕的眼神。 话音刚落,便见其对面的汉子愤而起身,脸色已是狰狞的吓人:\\\"李大,你疯了!\\\" \\\"别忘了那些人的手段..\\\" 不提他们这些年贪赃枉法的事情一旦被朝廷所知晓,便是刀剑加身的下场,光是背后的\\\"恩主\\\"也不会饶过他们。 更重要的是,自家老小的生死都握在这些\\\"恩主\\\"的手中。 此话一出,被称为李大的锦衣卫面色便是一僵,随后身躯便是肉眼可见的垮了下来,瘫坐在身后的位置上,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 这南京城终究是那些勋贵把持了两百余年的\\\"老巢\\\"所在,纵然如日中天的魏国公府及灵璧侯府均在天子的威慑下轰然倒塌,但至今仍有少许心怀鬼胎的勋贵们在苟延残喘。 似镇远侯那等一心想要做朝廷\\\"走狗\\\"的勋贵终究还是少数,绝大多数人都不甘心放弃手中已是享有两百余年的特权。 为了能够维系手中的特权,不少勋贵愿意为之铤而走险,偏偏他们也的确拥有能够将南直隶这摊脏水搅浑的能力。 虽然无法像昔年的魏国公府那般直接号令南京大营,公然与\\\"三省总理\\\"鲁钦率领的京营相对峙,但在背地里做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却不是难事。 诸如,派人刺杀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 只需要这些\\\"天子心腹\\\"倒下一个,南直隶这滩脏水便会愈发污浊不堪,遑论当下还有西北大地的\\\"陕西民乱\\\"一同给天子上眼药。 \\\"快到那些人下通牒的时间了..\\\" 彼此相顾沉默半晌,令人心烦意乱的沉默再度被打破,一名脸上充斥着慌乱之色的锦衣卫哆哆嗦嗦的说道,好似对于口中\\\"那些人\\\"十分忌惮。 咕噜。 此话一出,周遭众人便是下意识的吞咽了口水,脸上均是或多或少的涌现了些许慌乱之色。 他们作为\\\"天子鹰犬\\\",相比较外间的市井百姓更清楚那些\\\"恩主\\\"的手段,被其握住的把柄也最多。 \\\"再等等!\\\" \\\"那些人不是说了吗,苏州府,扬州府,南京大营会一同生乱,还不到时候!\\\" 深吸了一口气,面色难看的\\\"李大\\\"抢先一步说道,如若不是全家老小的性命尽皆被那些勋贵握在手中,他们何至于如此铤而走险? 不说日后如何\\\"行刺\\\",光是明廷如何向那位阴沉的老太监交差便是一个难题。 毕竟日渐阴沉的魏忠贤可不会随随便便的深夜点卯,其定然是发觉到了什么。 \\\"无妨,南京大营那边,会有人帮咱们。\\\" 又是一道粗狂的声音响起,令得几名汉子呼吸愈发粗重的同时,也打破了酒肆中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 说来说去,那些勋贵最大的依仗还是南京城外的南京大营,但也是最为不稳的因素。 ‘‘那便散了吧…’’ ‘‘这两日,见机行事吧。’’ 又是沉默了半晌,便有一名汉子径自起身,与其在这里担惊受怕,倒不如回家睡个好觉,顺便好好想个说辞,明日好在魏忠贤那边应付过去。 好在今日事发突然,又是夜半三更,即便没有及时赶到也情有可原,料想也不会引起魏忠贤太大的怀疑。 ‘‘散了散了,反正动手的也不是咱们…’’ ‘‘这不是咱们要操心的事…’’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众人便是先后自座位上起身,眨眼间便是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背后‘‘恩主’’交代的很清楚,真正动手的刺客另有其人,他们这些人只需要在事情发生的时候不闻不问,消极怠工就是了。 即便事后朝廷怪罪下来,也无非是一顿训斥亦或者降职处理,后面的事情,便与他们没有关系了… 他们这些人过于显眼,若是真的动手,轻而易举便能被朝廷顺藤摸瓜找到背后的始作俑者… 第1432章 点验 次日清晨。 天色尚未完全大亮,南京兵部衙门外已是人影绰绰,不少刀剑出鞘的士卒来回梭巡,目光很是凶狠。 几个时辰前,东厂提督太监魏忠贤突然于南京守备衙门\\\"点验\\\"锦衣卫的事情虽然还没有闹得人尽皆知,但南京城中的达官显贵们却是早已收到了消息。 尤其是南京兵部的官吏们更是早早的到了署衙之中,随时等候南京守备徐允祯的差遣。 约莫一炷香过后,沉闷的脚步声于街道尽头响起,只见得朦胧天色中,数十名甲胄齐全的士卒正一脸严肃的朝着府衙而来,其中为首之人,赫然便是代天巡狩的南京守备徐允祯。 \\\"守备大人到!\\\" 早已在署衙门前等候多时的吏员们见状,忙是厉呵一声,随后便听得窸窸窣窣的衣袍声响起,一众官吏皆是躬身见礼。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南京守备徐允祯目不改色的迈过署衙大门,径自朝着里间的官厅而去。 \\\"见过守备大人!\\\" \\\"参见大人!\\\" \\\"魏公公!\\\" 待到徐允祯一行人迈入官厅之中,便见得十数名汉子纷纷于座位上起身,忙不迭的躬身行礼。 一眼瞧去,只见得满堂皆是绯袍,但与寻常文官不同,这些汉子身上官袍所刺的多为老虎,豹子,瞧上去栩栩如生,令人望而生畏。 也许是\\\"事发突然\\\",官厅中的几名汉子身上还残留着浓郁的酒气,一瞧便是宿醉未睡。 见状,特意换上一身甲胄的南京守备徐允祯便是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头,眼前这群人可谓是南京大营的\\\"精锐\\\"所在,但却如此模样,成何体统。 虽说往常的时候,这些人便是这副行径,徐允祯也是早已习以为常,但今日却觉得格外碍眼。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不满,徐允祯转而与身旁的魏忠贤交换了一个眼神,待对方轻轻颔首之后,方才微微眯起眼睛,不容置疑的说道:\\\"可是都到齐了?\\\" 几个时辰前,他便派人通知了下去,要求南京大营校尉以上的将校尽皆于守备衙门集合,但思虑再三之后,他还是将集合的地点放在了南京兵部衙门。 当然,面前这数十名酒气浓郁的汉子自然不可能是区区校尉,这些人最差的都是\\\"指挥使\\\"亦或者\\\"总兵推官\\\",寻常校尉还没有资格进入此间官厅。 \\\"回大人,都到齐了。\\\" 彼此对视了一眼过后,官厅中便是响起了稀稀拉拉的应和声,徐允祯的命令来的实在是突然,他们还在睡梦之中,便被府中着急忙慌的叫醒。 虽然无论是文臣武将都要依职\\\"点卯\\\",但南京\\\"承平日久\\\",他们这些人松散惯了,怕是一年到头也不会按时点卯一次。 \\\"唔..\\\" 听得此话,徐允祯难看的脸色方才好看了不少,一旁冷眼旁观的魏忠贤也是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只要南京大营不乱,这南直隶便翻不起来天,至于苏州府和淮安府那边,料想以李起元和李养正等人的手段,纵然有所骚乱,也能迅速镇压。 \\\"即刻传我军令,召南京大营将士于校场等候,本官要亲自点验,核查兵册。\\\" 哗! 南京守备徐允祯的话音刚落,官厅之中便是响起了一片哗然之色,不少武将的脸上都是涌现了一抹骇然之色。 让他们这些\\\"武官\\\"前来点卯也就罢了,怎么想起来点验士卒,核查兵册了? 要知晓,纵然这南直隶军权已然被天子以雷霆手段收归中枢,但上一次\\\"点验\\\"还要追溯到三省总理鲁钦率领京营坐镇的那一次。 并且那一次\\\"点验\\\"的结果也是不尽人意,兵册缺额严重,不少士卒都沦为军中将校乃至于各家勋贵的私兵,其中当数魏国公府\\\"私兵\\\"最多。 毕竟除却面前从天而降的徐允祯之外,南京守备一职一向在南京勋贵手中更迭,其中尤以轰然倒塌的魏国公府及灵璧侯府轰然倒塌,整个军营上上下下,不知道多少人受过这两家勋贵的恩惠。 莫说寻常士卒,就连他们这些将校也与魏国公,灵璧侯等勋贵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但魏国公府及灵璧侯府不是已然因为犯上作乱,被天子除爵了吗,为何还要点验兵册? 难不成天子是想要斩尽杀绝,将南京大营之中,所有与魏国公等人有所牵连的将士尽皆驳斥? 一念至此,官厅中的几名汉子脸色便是变得隐晦不明,惊疑不定的眸子死死盯着面前的徐允祯,呼吸也是不由自主的急促起来。 \\\"敢问守备大人,可是奉有圣谕?\\\" 正当官厅局势有些剑拔弩张的时候,一道镇定自若的声音自门厅出传来,引得众人下意识的为之侧目。 没有理会众人异样的眼神,来人先是冲着上首的徐允祯及不远处的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微微作揖之后,便是当然不让的坐在了下首左边的位置。 \\\"见过侍郎大人!\\\" 兴许是存着为来人造势的心思,官厅中的诸多武将们先是一愣,随后便是不约而同的起身行礼,嘴角也涌现了些许笑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 \\\"毛大人..\\\" 待到看清来人的面容之后,上首的徐允祯也是不由自主的眯起了眼睛,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南京城作为大明的陪都,官员行政品秩等同北京城,同样在六部尚书之下,设立左右侍郎。 大多数时候,\\\"尚书\\\"一职均为加恩的虚衔,衙门中真正行使权利的反倒是左右两位侍郎。 前些年的时候,自是不用多说,南京兵部有兵部尚书王在晋亲自坐镇,户部有杨涟亲自坐镇,但随着这两位天子心腹被召回京师,这六部的大权便是理所当然的落于侍郎之手。 其中,南京兵部的大权便是落到了面前这兵部左侍郎毛一鹭的手中。 \\\"守备大人,敢问这点验一事,是否奉了圣谕?\\\" 同样点头还礼之后,南京兵部左侍郎毛一鹭便是转而追问道,其平稳不惊的声音瞬间便在官厅中引起了一片附和之声,也让一旁的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猛地睁大了双眼... 第1433章 猜想 \\\"毛大人的意思是,本官身为南京守备,却是无权点验南京大营诸将士了?\\\" 少许的沉默过后,徐允祯饱含深意的声音便于官厅中炸响,其凌厉的眼神不断变换,叫人猜不出其心中所想。 昔日兵部尚书王在晋在职的时候,关于南京大营的事务自是不用多说,二人配合默契,不掺杂任何利益。 待到王在晋离任之后,面前的这毛一鹭表现也算\\\"乖顺\\\",虽然有时候会在一些不足挂齿的\\\"小事\\\"上公事公办,但总的来说,双方相处也还算融洽,至少没有意见相左的时候。 似眼前这般\\\"针锋相对\\\"的时候,还是有史以来头一遭。 \\\"守备大人误会了,下官自是没有这个意思...\\\" 兴许是听出了徐允祯话里话外的\\\"威胁\\\"之意,嘴角挂着淡笑的毛一鹭忙是摇了摇头,声音急切的拱手说道。 他虽然代掌南京兵部大权,但也无权干涉面前身为南京守备徐允祯的\\\"点验\\\"行为。 反过来,面前的南京守备徐允祯却也无法在没有他出示的公文之前,调动整个南京大营。 \\\"那敢问,毛大人此言何意?\\\" 不待上首的徐允祯做声,沉默不语多时的守备太监魏忠贤便是哂然一笑,若有所思的问道。 南京守备太监一职虽然没有明确的品秩,但因为其出身内官,并且一向由天子心腹担任的缘故,历来在南京的权力中枢享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偶尔南京兵部与南京守备意见相左的时候,便是由\\\"守备\\\"太监报予天子知晓,并从中调和。 如今南京官场几乎人尽皆知,徐允祯乃是当今天子钦点的守备武将,而自己又是掌握东厂的守备太监,但面前这瞧上去\\\"势单力薄\\\"的文官依然选择在这个当口\\\"发难\\\",其用意不得不让人怀疑呐。 \\\"敢问魏公公,无故点验京营将士却是所为何事?\\\" \\\"难道二位不记得前些时日的教训了吗?\\\" 与面对徐允祯的\\\"卑躬屈膝\\\"不同,毛一鹭对魏忠贤却是有截然不同的态度,非但没有露出半点颓色,反而一脸深邃的问道。 此话一出,徐允祯及魏忠贤便是为之一愣,反观官厅中的其余武将们则是欢欣鼓舞,一脸正色的点头附和。 \\\"公公,毛大人说的对啊。\\\" \\\"大人,三思而后行呐。\\\" \\\"守备大人,不若先行报予天子知晓,再行定夺?\\\" 霎时间,官厅之中便是响起了各式各样的议论声,就连站在角落处一言不发的吏员们也是面露骇色,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脯。 就在几天前,京师突然有圣谕至,令南京守备徐允祯,应天巡抚李起元,漕运总督李养正即刻筹措粮食,运抵陕西。 接到圣谕之后,掌握南京大营军权的徐允祯便在没有告知毛一鹭的前提下,出其不意的调动麾下\\\"标营\\\",将南京城中几家粮食的府邸团团围住,并且勒令他们交出府中积压多时的粮食。 此举虽然收效不菲,一举便是获得了不少粮食,尽数被漕运总督李养正押回淮安府,整饬装船之后便可押送陕北,但造成的\\\"后患\\\"却也颇为严重。 南京城中市井百姓误以为\\\"官府\\\"抢粮,导致城中本就高居不下的粮价又是上升了一个台阶,直至南京六部的几位重臣及致仕退休多年的朝臣一同出面,方才消除了百姓心中不安的情绪。 值此关键时刻,若是再度点验南京大营,难保会引发百姓们新一轮的遑论,继而导致百姓继续哄抢粮食。 一念至此,官厅中的吏员们便是忧心忡忡的望向上首的南京守备徐允祯,他们这些人虽说是\\\"官家饭\\\",俸禄也算可观,但也架不住南京城中粮价高居不下。 \\\"本官收到密报,南京城中有乱臣贼子试图蛊惑南京大营,犯上作乱。\\\" 没有理会官厅中愈发喧嚣的议论声,南京守备徐允祯猛地于座位上起身,居高临下的盯着不远处的毛一鹭,脸上的表情愈发狰狞。 难道说,面前这名身材单薄的文官便是这南直隶背后诡谲局势的幕后推手? 在魏国公,灵璧侯等一众勋贵伏诛,\\\"东林党\\\"也是被天子一网打尽的前提之下,身为南京兵部左侍郎的毛一鹭的确算是一个大人物。 虽然不清楚其用意如何,但其的确是有能力于背后推波助澜... \\\"什么?!\\\" 闻言,毛一鹭一直挂在嘴角的淡笑便是消失的无影无踪,脸上转而涌现了一抹凝重之色,眉眼之间更是充斥着不加掩饰的慌乱,看的魏忠贤微微皱眉。 毛一鹭的这番表现,不似做伪呐.. \\\"既如此,守备大人当即刻召集南京大营众将士,点验兵册!\\\" 转瞬之间,毛一鹭的态度便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好似全然忘记了刚刚与徐允祯及魏忠贤的\\\"针锋相对\\\",声音颇为急切。 \\\"嗯?\\\" 见状,徐允祯也不由得露出了一抹狐疑之色,他原以为面前的毛一鹭会继续\\\"左顾言它\\\",亦或者寻些其他的说辞阻碍自己点验兵册,但却没料到毛一鹭竟是如此态度。 \\\"既如此,便请毛大人随本官一同前往城外大营,点验兵册吧..\\\" 一时之间,徐允祯也猜不到身前这文官的真正用意,只是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名义上的南京守备,虽然直接能够调动的兵力仅限于麾下的标营,但徐允祯也有把握镇压一切魑魅魍魉,毕竟身旁的文官虽然有\\\"调兵\\\"之权,但却没有\\\"统兵\\\"的权利。 至于这\\\"统兵\\\"之人,毫无疑问便以他这位南京守备为首,唯有他因故不能统率,才有可能大权旁落... 咕噜。 想到这里,徐允祯心中便是一动,脸上也涌现了些许不可置信之色,倘若自己出了意外,在场官厅的诸多武将皆有\\\"统兵\\\"之权,而身旁的毛一鹭则是享有\\\"调兵\\\"之权... 第1434章 京营玄机(上) \\\"守备大人?\\\" 耳畔旁稍显迟疑的声音将想入非非的南京守备徐允祯自失神的状态中重新拉了回来,顺着声音望去,正巧对上毛一鹭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庞。 \\\"唔,不急。\\\" 在官厅中众多武将惊疑不定的眼神中,刚刚还着急忙慌的徐允祯却是突然摇了摇头,并且低声朝着身后的亲随耳语了几句。 默默的点头应是之后,两名身着甲胄的士卒便是踩着沉稳的步伐,径自朝着官厅外间而去,眨眼间便是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当中。 见状,不远处的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眼眶便是一缩,心中也是一动,虽说他并没有听清徐允祯刚刚的低喃,但那两名士卒眼眸深处转身即逝的惊慌之色却是没有瞒过他的眼睛。 \\\"毛大人,时辰尚早,本官想要率先点验兵册,不置可否?\\\" 没有理会周遭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徐允祯转而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毛一鹭,一脸淡笑的问道。 \\\"额,自无不可。\\\" 也许是一时拿捏不准面前勋贵的真正用意,也许是知晓大势不可违,刚刚还盛气凌人的毛一鹭只是一愣,便是朝着角落处的吏员使了个眼色。 虽说面前的徐允祯奉皇命提督南京大营,但此地终究是兵部衙门,还不容徐允祯越俎代庖,没有他的命令,角落处的吏员们自是不敢\\\"胡作非为\\\"。 眼见得毛一鹭的态度也是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官厅中哄闹不止的将校们也是老实了不少,下意识的正襟危坐起来,也没有人继续嚷嚷\\\"三思而后行了\\\",只是小声与身旁的袍泽谈论着。 \\\"大人..\\\" 不多时,两名吏员便是捧着几本瞧上去有些腐朽的\\\"兵册\\\"气喘吁吁的回到官厅之中,并将其递到了徐允祯的面前。 \\\"有劳了..\\\" 在两名吏员受宠若惊的眼神中,南京守备徐允祯微微一笑,随后便是在毛一鹭等人愈发不解的眼神中缓缓翻开了兵册。 但只是一眼,徐允祯挂在嘴角的淡笑便是肉眼可见的一僵,眉眼之间更是涌现了一抹怒火。 \\\"诸位将官,这就是你们给本官的交代?\\\" 不多时,徐允祯便是猛地起身,将手中兵册重重一甩,怒不可遏的朝着官厅中的诸位将校训斥道。 南京大营兵册满额当为三十万,不过大明千户卫所废弛多年,这个数字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但天启二年,\\\"三省总理\\\"鲁钦奉命提督南京大营的时候,南京大营尚有十五万人的编制,但随着鲁钦离任,这兵册上的数字便是与日减少。 要么是逃兵,要么是病殁,甚至还有令人啼笑皆非的\\\"殉国\\\"? 如今南京大营在册兵力已是不足十二万,竟有整整三万士卒\\\"不翼而飞\\\",而且这还是南京魏国公府,灵璧侯府等一众老牌勋贵轰然倒塌之后的结果。 尤其是观瞧兵册上记载的\\\"操练\\\"记录更是要追溯到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在任的时候。 \\\"大人息怒..\\\" 见上首的徐允祯终是窥破了其中的\\\"玄机\\\",官厅中的将校们在面面相觑之后,便是不约而同的跪倒在地,一脸惊恐的说道,但心中却是隐隐涌现些许不以为意。 早在\\\"土木堡之变\\\"过后,大明边军开始盛行\\\"吃空饷\\\",尤其这南京城天高皇帝远,又不用承担\\\"平乱剿匪\\\"的重任,军中将校自是肆无忌惮的上下其手。 昔日魏国公,灵璧侯等南京勋贵尚且在世的时候,军中这些将校还不敢太过于明目张胆,毕竟就连他们自己都是要仰仗这些勋贵的鼻息存在。 可随着魏国公府及灵璧侯府先后倒塌,三省总理鲁钦也是奉命移驻西南大地,南京大营的这些将校们便是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虽然知晓自己的行径为律法所不容,但众多将校心中却是没有太多的忌惮,丝毫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一是因为\\\"吃空饷\\\"这种事自古有之,整个大明都是屡见不见;二则是众人在心中将此当做一种利益交换,天子将军权收回中枢,却没有将他们这些人\\\"兵油子\\\"一网打尽,无非是忌惮他们在南京大营的影响。 既如此,他们只要保证南京大营的稳定就是了,就算做的过分些,也没有什么打紧的。 毕竟昔日的南京大营几乎可以算作魏国公,灵璧侯等勋贵的\\\"私兵\\\",就连中枢都有些使唤不动。 反观现在,他们虽是贪了些,但起码能够\\\"奉旨\\\"不是? 远的不说,昔日的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便对他们这些人的行径知晓的一清二楚,但除了些许不疼不痒的手段之外,不也没对他们造成太大影响吗? 怎么偏偏面前这徐允祯却是\\\"无事生非\\\"? \\\"岂有此理..\\\" 眼前众多武将眼眸深处掺杂的不以为意自是没有逃过徐允祯的眼睛,也让其心中怒火更甚,只是还不待其发作,便觉得臂膀一沉。 下意识的扭头望去,却是发现身上带有些许腥臊气息的魏忠贤已是不知不觉的立于其身旁,正冲着他微微摇头。 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过后,徐允祯便是心神领会的点了点头,眼下当以求稳为主,还不到与这些人翻脸的时候。 \\\"半月之后,本官会重新点验兵册,还望诸位好自为之!\\\" 一声冷哼过后,南京守备徐允祯恼羞不已的声音便是在官厅中炸响,令得不远处作壁上观的毛一鹭晒然一笑。 他还以为这徐允祯有多大的本事,却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多谢大人。\\\" 不多时,稀稀拉拉的声音便自官厅中悠悠响起,不少武将的脸上都是涌现了些许果然如此的神色。 还是老一套,这南京城的闲人懒汉不知有多少,到时候随便拉过来应付一番就是了。 反正之前每次有钦差亦或者守备太监来南京大营巡察的时候,众人便是这般应付过去的。 这种把戏,众人早已轻车熟路了,出不了岔子。 倒是这徐允祯,非要将其中的\\\"玄机\\\"点破,闹得大家脸色都不好看。 第1435章 京营玄机(下) \\\"敢问守备大人,今日这点验,还照常进行吗?\\\" 正当官厅气氛有些诡谲的时候,兵部侍郎毛一鹭有些阴柔的声音恰到好处的响起,缓解了众多武将的尴尬。 虽然面前这徐允祯乃是南京守备,并且也是中山王徐达的后人,与昔日的魏国公府同出一脉,但大家伙也是这军中的实权人物,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谁也不愿意平白受他奚落。 闻声,徐允祯下意识的便要张嘴作答,只是还不待其开口,便听得官厅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同时还带有略显紧张的喊声:\\\"报!\\\" 这突如其来的喊叫声无疑瞬间引起了官厅众人的注意力,也让不少武将眉头一紧,这突如其来的喊叫声,听上去倒是有些慌乱的意味呢。 毛一鹭也是下意识的朝着官厅外间望去,心中隐隐泛起些许不安。 \\\"回禀大人!\\\"不多时,便见得刚刚站在徐允祯身后的亲随士卒去而复返,立于官厅中央,冲着上首的南京守备拱手说道:\\\"标营三千将士已于城外集结完毕。\\\" 哗! 话音刚落,官厅中便是响起了一阵哗然之声,面前的徐允祯想要视察南京大营也就罢了,怎地还突然调动麾下标营? \\\"守备大人!\\\" \\\"徐大人,你想作甚。\\\" \\\"来人!\\\" 只一瞬间,如同惊雷一般的厉呵声便在官厅中炸响,刚刚还\\\"言笑晏晏\\\"的局面被瞬间打破,一众武将皆是自座位上起身,气急败坏的盯着上首的徐允祯。 难怪这一大清早的便将他们这些人召集至南京兵部衙门,而后又点验兵册羞辱他们,这分明是想将他们一网打尽。 咣当! 眼见得周遭的武将皆是一副鱼死网破的模样,本就护持在徐允祯周边的数名士卒皆是抽出了手中紧握的兵刃,金属之声清晰可闻。 兴许是听清了官厅中的喧闹,外间的院落中也是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便见得百余名精壮的士卒涌入官厅中,恶狠狠的盯着周遭面色涨红的武将以及瞠目结舌的兵部侍郎毛一鹭。 \\\"守备大人,你想要作甚..\\\" 好半晌,身躯不断颤抖的毛一鹭方才勉强压住了心中的惊恐和不安,哆哆嗦嗦的看向不远处的南京守备徐允祯。 在场的这些武将有一个算一个,皆是南京大营的实权将领,若是将这些人尽数格杀,怕是南京大营会瞬间\\\"哗变\\\"。 要知晓,即便是昔日\\\"三省总理\\\"鲁钦携带五万京营将士坐镇南直隶的时候,也没有对在场的武将太过为难,仅仅是将魏国公及灵璧侯等勋贵的死忠嫡系剔除,并将一些态度暧昧的将领\\\"明升实降\\\",以强硬的态度夺走了他们的兵权。 眼下这些将校还能安然无恙的出现在此地,足以证明这些人与昔日的南京勋贵并没有太大的牵连,但倘若徐允祯将这些人尽数格杀,只怕会将南直隶瞬间捅破一个窟窿。 \\\"毛大人莫非忘了吗,本官之前说过了,南京城中有乱臣贼子试图蛊惑南京大营众将士犯上作乱,所以才要点验兵册。\\\" \\\"召集标营,也仅仅是为了以防不靖罢了。\\\" 在一众惊恐不定的眼神中,立于案牍后的徐允祯缓缓起身,一脸无辜的朝着身前的毛一鹭说道,好似全然没有察觉到官厅中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咕噜。 话音刚落,官厅中便是响起了一阵吞咽口水的声音,不少武将都是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膛,他们刚刚还真以为这徐允祯是来了一场鸿门宴,准备将他们一网打尽呢。 \\\"敢问守备大人,这乱臣贼子究竟藏身何处,又为何有能力驱使南京大营众将士。\\\" 很显然,官厅中还有不少武将对于徐允祯的说辞并不买账,丝毫没有在意身前士卒愈发凶狠的眼神,反倒是怒不可遏的追问道。 他们能够从天启二年的那场\\\"清算\\\"中全身而退,本就足以证明他们这些人的\\\"清白\\\",纵然这两年因为天高皇帝远,加上无人掣肘的缘故,贪墨的多些,但也不至于刀剑加身吧? 不管怎么说,他们这些人都是得到过朝廷敕封的指挥使或者总兵,虽然不如你徐允祯身份尊贵,世袭罔替,但也是大明的中流砥柱,岂容你随便扣上一顶帽子,便能随意编织罪名? \\\"诸位稍安勿躁,且耐心随我等上半个时辰,而后一同前往南京大营点验将士即可。\\\" \\\"且耐心等等。\\\" 随意挥了挥手,示意官厅中的众多士卒退下,徐允祯便是一脸高深莫测的说道,而一旁的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好似猜到了徐允祯用意一般,也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见徐允祯的语气不似作假,刚刚还刀兵相向的士卒们也是收起了兵刃,默默的退到了官厅之外,脸色涨红的将校们彼此对视了一眼过后,便是气鼓鼓的坐了回去,但眼神仍是不断交错,好似在心中酝酿着什么。 \\\"守备大人,此事..\\\" 不待毛一鹭将话说完,气势正盛的徐允祯便是微微摇头,不容置疑的说道:\\\"毛大人,至多不过半个时辰,纵然等上片刻又有何妨。\\\" 闻言,毛一鹭的脸上虽是仍有不甘,但终是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但其却是下意识的与官厅中的几位武将交换着眼神,令得始终在注视其一举一动的魏忠贤不由得自嘴角涌现了一抹冷笑,眼神愈发冰冷。 ... ... \\\"守备大人有令,半个时辰之后,于南京大营点验兵册!\\\" 署衙之中,本应当被严格封锁的\\\"秘辛\\\"却是被十数名来回奔走的吏员高声宣扬着,瞧这些人毫不避讳的模样,好似生怕外人不知晓一般。 \\\"嗯?\\\" 听得府衙中骤然响起的厉呵声,众多武将默默于府衙之外等候的亲随们皆是心中一动,其中更有几人眼神交织,脸上涌现了些许慌乱之色。 再一联想到家主天不亮便是入了署衙,但至今没有露面,而且刚刚署衙中还是响起了若有若无的喊杀声,这些亲随们心中便是咯噔一声。 死死的瞧了瞧眼前一片肃杀的兵部衙门,不少亲随便是翻身上马,顷刻间便是消失在街道尽头... 第1436章 南直隶生乱(上) 辰时三刻。 南直隶承平日久,又是天高皇帝远,寻常文武官员莫说按时点卯,就算一连多日\\\"抱病在家\\\"也是稀松平常。 但今日,南京各有司衙门却是一反常态,还不到当值的时辰,各处署衙已是人头攒动,来往吏员进进出出,给人一种紧张之感。 兵部官厅正中,一身戎甲的南京守备徐允祯微微闭上了眼睛,好似假寐一般,其余惊疑不定的将校们则是正襟危坐,但偶尔交错的目光中还是透露出一丝慌乱。 刚刚徐允祯信誓旦旦的模样被他们尽收眼底,也让在场的诸多武将不由得心生嘀咕,难道真有乱臣贼子想要挑唆南京大营哗变? 其实细细斟酌,徐允祯的话语也不算空穴来风,毕竟近段时间南直隶的微妙局势大家伙皆是有目共睹,纵然他们这些武将不如城中的文官心思细腻,但也多少察觉到了些许危机。 能够令整个南直隶粮价上涨,并且隐隐呈现出与朝廷打擂的态势,岂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一念至此,官厅中便有几名武将心中不由得一沉,他们这些天可是没少与城中的豪绅富商来往... \\\"守备大人..\\\" 近乎于下意识的,便有几名武将想要出声为自己争辩两句,他们贪是贪了些,可从来没想过蛊惑南京大营士卒哗变啊。 这可是杀头的罪名,玩笑不得! 只是还不待他们将话说完,便听得官厅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瞬间便是引起了官厅众人的注意力。 \\\"禀报大人!\\\"气喘吁吁的士卒顾不得擦拭额头上的汗水,一脸紧张的说道:\\\"城外南京大营士卒突然集结,好似有哗变的趋势!\\\" 果然如此! 闻声,徐允祯便是猛地自座位上起身,一双虎目于堂中众多武将的身上掠过,只见得不少人都是露出愕然之色,惊慌失措的喊叫声不绝于耳。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士卒为何突然哗变?\\\" \\\"贼子好大的胆子,竟敢真的犯上作乱!\\\" \\\"守备大人!\\\" 一时间,各式各样的声音于偌大的官厅中响起,众位武将的反应也是不一而足。 微微摆手,强行止住身前众人的异样,南京守备徐允祯环顾一圈后,沉声吩咐道:\\\"诸位将官,即刻随我去城外京营!\\\" \\\"遵令!\\\" 军情似火,官厅中众位武将不管心中作何感想,表面上皆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丝毫不敢怠慢,忙不迭的自座位上起身,亦步亦趋的跟在徐允祯身后。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刚刚还是人满为患的官厅便是人去楼空,只剩下怅然若失的兵部侍郎毛一鹭仍旧待在原地,并未随众人起身。 \\\"毛大人,怎么瞧上去魂不守舍的?\\\" 轻轻于座位上起身,一袭红袍的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便在身后两名宦官的簇拥下行至毛一鹭身前,一脸深邃的问道。 \\\"魏公公..\\\" 听闻一道阴柔的声音于耳畔旁响起,失魂落魄的毛一鹭便是下意识的抬头,正巧对上魏忠贤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 \\\"毛大人,这南京大营士卒哗变可不是闹着玩的,咱们还是抓紧时间过去吧。\\\" 像是没有察觉到毛一鹭脸上的异样一般,魏忠贤仍是一脸笑意的说道,但眼神却是愈发冰冷。 \\\"公公说的是..\\\" 轻轻点头,毛一鹭作势便打算于座位上起身,但不知是久坐亦或者什么原因,第一次竟然没能顺利起身,噗通一声便是重新瘫软回位置上。 \\\"你们两个,去帮帮毛大人。\\\" 见毛一鹭这般反应,魏忠贤愈发坚定了心中的猜想,嘴角也是划出了一抹鄙夷的笑容,就这点本事,还想学昔日的南京勋贵和东林党? \\\"是,公公。\\\" 躬身应是之后,便见得两名身材强壮的小太监自魏忠贤的身后走出,轻而易举的便将瘫在座位上的毛一鹭架起,随后便是近乎于粗暴的搀着毛一鹭朝着外间走去。 瞧这架势,仿佛二人搀扶的根本不是身穿绯袍的朝廷命官,而是即将押赴刑场的囚犯。 待到毛一鹭等人的背影逐渐消失不见,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方才背负着双手,踩着坚定的步伐,出了官厅。 才走出不远,便见得几名东厂番子主动迎了上来,朝着面前的老太监躬身行礼。 不置可否的摆了摆手,魏忠贤阴柔的声音便是在几名番子的耳畔旁炸响:\\\"骆养性那边都准备好了吗?\\\" 彼此对峙了一眼过后,为首的番子便是再度躬身:\\\"厂公放心,东厂和锦衣卫的好手尽皆埋伏在坊市两侧,昨夜无故缺席点卯的小旗,骆大人也派人盯着了,保证万无一失。\\\" 此话一出,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神色便是一变,一脸惊恐的朝着身前的几名番子嚷嚷道:\\\"糊涂!除了沿途街道两侧,城中的六部衙门,五军都督府,各家勋贵乃至于富绅豪商门前,皆要派人控制!\\\" 虽说约莫从嘉靖年间开始,南京守备一职便大多在魏国公府及灵璧侯府两家勋贵手中更迭,但南京城中诸如抚宁侯,怀远侯,宁阳侯,乃至于临淮侯等勋贵祖上都曾担任此险要职位,同样于军中享有莫大的影响力。 那骆养性好歹也是出身锦衣卫世家,又常年跟在其父骆思恭身后做事,为何还是这般粗心大意? 莫不是觉得魏国公府,灵璧侯府等勋贵轰然倒塌之后,这南京城中的勋贵们便再也没有了反抗之力? \\\"卑职领命!\\\" 见魏忠贤如此急不可耐的模样,几名东厂番子心中便是咯噔一声,草草行礼之后,便是急匆匆的转身离去。 大意了,本以为南京乱局的幕后黑手至多不过是城中些许不死心的文官及南京大营的些许将校,却没想到这些被吓破胆的勋贵们还敢\\\"指点江山\\\"。 一想到这里,几名东厂番子便是不自觉的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这南京城中的勋贵即便是经过一轮\\\"清算\\\"过后,仍有不少得以幸存,谁知道这些人当中是\\\"忠臣良将\\\",谁又是\\\"乱臣贼子\\\"。 尤其是这些勋贵及富绅豪商的府上多多少少都\\\"豢养\\\"了些许门客,若是全部加起来,也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 第1437章 南直隶生乱(中) 南京守备徐允祯领着麾下的众多武将出了署衙之后,并未即刻赶往南京大营,而是在几名武将愈发难看的脸色中,朝着自己的守备衙门而去。 南京六部及守备衙门相隔不远,不过是盏茶的功夫,一行人便在沿途百姓敬畏的眼神中抵达南京守备衙门。 此时守备衙署周遭已是聚拢了数百名甲胄齐整的士卒,手中的刀剑早已出鞘,冷凝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凶狠。 \\\"嘶,早有准备呐。\\\" 人群中,有几名面色隐晦不明的武将于心中默默低喃,只觉得今日之事逐渐在朝着失控的趋势发展。 \\\"都安排妥当了吗?\\\" 没有理会身后众多武将不一而足的神情,甲胄在身的南京守备徐允祯微微眯起了眼睛,朝着身旁的两位副将问道。 \\\"回大人,沿途已是安排妥当。\\\" \\\"各家勋贵那边,由东厂的人在盯着..\\\" 也许是疏忽大意,徐允祯及身前副将的谈话并未刻意压低声音,使其能够清楚的传到众位武将的耳畔旁中,而这等看似前言不搭后语的言论也瞬间使得几名武将心中一沉,脸色更加难看。 \\\"既如此,出发!\\\"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徐允祯便在两名武将的搀扶下,动作迅速的翻身上马,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终究在军中磨练了几年,虽然手上的功夫远远无法与京营亦或者边军宿将相提并论,但与前些年\\\"纵情声色\\\"的日子相比,却是天差地别。 \\\"出发,南京大营!\\\" 一声令下,数百名士卒便汇集成一道长蛇,一前一后的聚拢在徐允祯周围,迈着坚定的步伐,朝着城门所在的方向而去。 随同徐允祯一同至此的武将们也纷纷翻身上马,有的跟在徐允祯左右,有的则是充当开路\\\"先锋\\\",也有的故意落于人后,处在队伍末尾。 早在半个时辰之前,南京城中的行商百姓们突然发现有数百名士卒突然进城,并驻扎在南京守备衙门附近的时候便知晓这南京城内外怕是有变故发生,城中已是隐隐有些谣言发生。 眼下见得默不作声多时的士卒们突然行进,并且瞧其方向好似是城门所在的位置,如何猜不出\\\"隐患\\\"估计发生在城外的大营。 只一瞬间,各式各样的惊呼声便在徐允祯的耳畔旁响起,同时还伴有孩童的啼哭声。 \\\"大人,您瞧前面...\\\" 还未等众人走出太远,便见得打头的武将们身形一滞,下意识的回头看向身后的徐允祯,脸上满是惊愕之色。 顺着这些武将手指的方向瞧去,只见得城中已是隐隐有黑烟升起,同时愈发慌乱的哭喊声也是由远及近。 \\\"不予理会,直奔南京大营!\\\" 像是早就猜到了会有如此一幕,南京守备徐允祯的脸上仅仅是涌现了少许愤怒,随后便是恢复了平静。 想要拖延他赶赴南京大营的脚步?亦或者想要将他彻底留在城中? 电光火石之间,徐允祯的脸色愈发深邃,但手上的动作却是没有丝毫迟疑,狠狠的一拉缰绳,便是催动胯下的战马,继续前进。 \\\"得令!\\\" 冲天的怒喝声于街道上响起,数百名士卒不约而同的将刚刚放回刀鞘中的兵刃重新抽出,恶狠狠的盯着周遭的一切可疑之人,目光中带着一丝凶狠。 也许是没有料到这群官兵竟有如此凶神恶煞的一面,本是有些慌乱的街道瞬间便是安静了下来,而后便见得无数百姓夺路而逃,尤其是一些拦在队伍前方的百姓们更是赶忙避开,唯恐动作慢上一丝,便会倒在血泊之中。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刚刚还人满为患的街道上便是空无一人,只剩下遍地狼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继续行进!\\\" 远处的黑烟愈发浓郁,耳畔旁的哭喊声也是愈发清晰,但徐允祯却依旧不予理会,像是铁了心一般,不断的催动胯下战马,朝着远处已是若隐若现的城门而去。 咻咻咻! 就在徐允祯即将抵达城门的时候,便听得裂空声于耳畔旁响起,近乎于下意识的,高居于战马之上的徐允祯便是微微侧身,躲过了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但其麾下战马却是吃痛,前蹄高高扬起,瞬间便将徐允祯拱起! \\\"将主!\\\" \\\"大人!\\\" 见状,周遭的士卒和武将们均是脸色一变,下意识的便要上前用双手借住自己的主将,但令人心悸的裂空声仍是没有停止。 只不过这次的箭矢并未朝着徐允祯及其麾下战马而来,反倒是精准无误的射在周围几匹战马之上,使得作势要救徐允祯的几名武将也是被麾下的战马高高拱起。 而南京守备徐允祯若是被胯下的战马摔落于地面,定然会被周遭几名同样吃痛受惊的战马踩在蹄下,化作一团烂泥。 就当距离徐允祯最近的几名亲兵新生绝望地的时候,便见得即将被甩于马下的南京守备腰身一收,重重的踹了一下马背,随后借力倒在人群中,被麾下的亲兵们有条不紊的接住。 \\\"大人!\\\" 见徐允祯没有大碍,周遭的士卒们均是一脸后怕的吞咽了一口唾沫,随后不待上官吩咐,便是一分为二,作势便要去搜捕刺客。 光天化日之下,当街刺杀南京守备,此举等同谋反,遑论用的还是民间罕见的弓弩? \\\"都回来,本官无事!\\\" \\\"接着前往南京大营!\\\" 眼见得一多半的士卒即将消失在视线之中,喘了几口粗气的徐允祯方才连连摆手,将众人叫回。 闻声,乱作一团的士卒们纷纷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点了点头,原本混乱的队伍也是瞬间镇定下来,至于刚刚距离徐允祯最近的几名武将,则是被十数名士卒有意无意的挡在身后,不准继续靠近。 也许是后怕,也许是觉得受到了\\\"猜忌\\\",这几名武将面色涨红的同时,身躯也在不住的发抖,口中也是念念有词。 而队伍中,另有几名武将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目光中却是掺杂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之色,随即便是迅速隐去。 环顾了一圈周围,南京守备徐允祯不顾周遭亲兵的劝阻,重新翻身上马,一行人朝着近在咫尺的城门而去。 而隐匿在街道尽头的几个黑影也是胡乱将手中的弓弩一丢,趁乱消失在坊市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第1438章 南直隶生乱(下) 南京城中的哭嚎声愈发凄厉。 望着眼前乱做一团的勋贵们,锦衣卫指挥同知骆养性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心中涌现了些许鄙夷。 不过是些许骚乱罢了,便将这些与国同休的勋贵们吓成这样,实在是令人无语。 瞧这些人惊慌失措的样子,哪里有他们昔日先祖的半点影子在。 在接到魏忠贤的命令之后,他第一时间命令麾下锦衣卫全城戒严,并将几个时辰之前没有赶来点验的锦衣卫小旗当场控制,随后他又马不停蹄的领着麾下心腹,赶至面前这抚宁侯府。 南京守备徐允桢紧急召见南京大营诸将领的事情早已在南京上层传来,凡是消息稍微灵通的商人们都知晓此事,遑论这些世代经营南京城的勋贵们。 依着他的消息来看,自魏国公府及灵璧侯府先后倒塌之后,南京城中侥幸得以幸存的勋贵们便以面前的抚宁侯为首。 若是南京城中种种诡谲的背后当真有勋贵参与,当以抚宁侯嫌疑最大。 但是令骆养性有些意外的是,在他表明身份之后,想象中的负隅顽抗,困兽犹斗毫无踪迹,反倒是府中下人如临大敌,就连眼前的勋贵们也是惊慌失措。 ‘‘抚宁侯,卑职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奉命接管城防,倒是惊扰侯爷了…’’ 良久,待见得面前瞧上去约莫四十余岁,面色白皙的中年人终是逐渐恢复了冷静之后,骆养性方才翻身下马,隐去了脸上的不屑,不平不淡的朝着当代抚宁侯朱国弼拱了拱手。 自太祖朱元璋建国以来,大明朝这些与国同休的勋贵及宗室藩王们便是享有诸多特权,世俗律法皆是影响不到他们。 但被称为‘‘天子鹰犬’’的锦衣卫却是其中特例。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锦衣卫’’这三个字是整个大明朝文官武将乃至于勋贵藩王们谈之色变的存在。 ‘‘骆同知客气了,不知这是?…’’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惊怒,抚宁侯朱国弼便一指府邸附近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们,对骆养性的来意提出了疑问。 难道是紫禁城中的天子要对他们这些‘‘天高皇帝远’’的勋贵们动手了? 可这未免有些太过于突然了,他们才刚刚于睡梦中醒来,便被府中下人告知南京守备徐允桢于兵部召集南京大营诸将,随后便是锦衣卫指挥同知骆养性亲自带兵上门。 他朱国弼祖上虽然不比中山王徐达,东瓯王汤和那般战功累累,但先祖朱永也曾被宪宗皇帝封为‘‘保国公’’,死后被追封为宣平王。 天子就算要‘‘整治’’他们这些勋贵,也要给个说法才是。 ‘‘侯爷何必明知故问…’’ ‘‘这南京城中的哭喊声,侯爷是听不见吗…‘’ ‘‘还是说,近段时间南京城中的风云局势,侯爷毫无感觉?’’ 迎着朱国弼惊疑不定的眼神,骆养性便是冷冷一笑,言语中没有丝毫的恭敬可言。 守备太监魏公公及南京守备徐允桢已是将话说的清清楚楚,自年关以来,这南直隶的种种诡谲背后,定然有南京勋贵的影子。 即便与面前的抚宁侯无关,他至少也有个‘‘失察’’的罪名,故而骆养性对面前看上去大义凛然的朱国弼没有半点客气。 噔噔噔! 闻言,抚宁侯朱国弼的面色便是一白,随后便是双腿一软,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幸得身旁同样是勋贵模样的人及时搀扶,这才没有跌倒在地。 ‘‘放肆,究竟是谁!’’ 站稳之后的抚宁侯朱国弼没有丝毫的迟疑,便是朝着身旁的几名勋贵劈头盖脸的诘问道。 魏国公,灵璧侯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究竟是哪个不死心的,还敢在背地里搞些小动作。 这是要将南京城中的全部勋贵们置于死地呐。 试问,紫禁城中的天子该如何看待南京城中这些三番两次,试图犯上作乱的勋贵们? 没有人回应抚宁侯朱国弼的咆哮,不少勋贵都是脸色发白,呼吸急促,更有些胆小的则是直接在身旁下人的惊呼声中瘫软在地。 见得眼前一幕,锦衣卫指挥同知骆养性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眼前这群勋贵的表现倒是与魏公公等人所估计的不差。 如此惊慌失措的勋贵们,哪里有本事从中谋划此等大事? ‘‘侯爷稍安勿躁,魏公公命我来此,便是要安抚诸位侯爷,免得为歹人所利用…’’ 闻听此话,本是乱作一团的勋贵们顿时身型一滞,脸上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难道面前这锦衣卫不是来捉拿他们的? 没有理会众人脸上的异样,骆养性紧接着说道:‘‘这两日城中估计会有些混乱,还请几位侯爷暂且委屈些时日,闭门不出才好…’’ ‘‘骆同知放心,我等自是看守门户,不敢造次。’’ 不待朱国弼做声,便有一名年轻些的勋贵抢先一步说道,其余的勋贵们也是后知后觉的点头应是。 一时间,倒是呼喝声不断。 见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已是达成,已然安抚好面前的众多勋贵,骆养性也不久留,随意的拱了拱手,便是翻身上马,眨眼之间便是消失在街道尽头。 当然,抚宁侯府周围还是有大队神情冷凝的锦衣卫从旁虎视眈眈,虽然抚宁侯朱国弼基本没有从中弄虚作假的嫌疑,但事关重大,还是稳妥些好。 ‘‘来人,快马报予守备大人,就说城中局势可控,并且封锁城门!’’ 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骆养性便是朗声朝着身旁的番子吩咐道。 南京城中的勋贵尽皆被堵在城中,而军营中的将校们又都聚集在徐允桢左右。 通讯彼此断绝的情况下,定然会有魑魅魍魉主动跳出来。 言罢,骆养性便是狠狠的一抽胯下的战马,朝着厚重的城门而去。 正所谓关门打狗,待到城门关闭,他便可以腾出手来,好好查一查昨夜那些未曾赶来点验的锦衣卫,以及试图刺杀南京守备徐允桢的刺客们。 逆着刺眼的阳光,骆养性策马而行,眼神坚毅。 第1439章 动乱 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后,南京守备徐允桢领着一行人终是赶到了南京城外军营驻地。 此时的营地中已是火光冲天,哭喊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更是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道,令得不少随行的武将心中一沉。 若是见了血,这事情的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大人?’’ 没有丝毫的迟疑,便有两三名亲兵催动胯下的战马,行至南京守备徐允桢身前,脸色凝重,眼神冰冷。 虽然尚不清楚中军营中具体情况,但仅从耳畔旁响起的哭喊声及喧闹声便可知晓,营中定然有变故发生,甚至有可能是最为致命的‘‘哗变’’。 刚刚他们在南京城中的时候,便有躲藏在阴暗角落的刺客密谋刺杀徐允桢,如今他们若是贸然闯入军营之中,极有可能是羊入虎口。 毕竟眼下的情况摆明了是某些‘‘乱臣贼子’’在做最后的殊死一搏,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一时间,刚刚还有些喧嚣的队伍瞬间安静下来,几乎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高踞于战马之上的徐允桢,想要看看这位尊贵子弟作何抉择。 究竟是‘‘以身犯险’’,领兵进驻军营平乱还是‘‘运筹帷幄’’,于营外坐镇指挥。 兴许是知晓徐允桢已是陷入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队伍中的几名武将也是不由得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一抹若有所思的笑容,本是紧绷的心弦也是松懈了不少。 虽然仓促之间,许多‘‘后手’’都派不上用场,但从军营中的火光及清晰可闻的喊杀声来看,自己的心腹应当还是察觉到了端倪,并且快速做出了应对。 这徐允桢终究还是有些年轻了,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发现他们这些人计划的,但却有些百密一疏,仅仅控制了他们这些人,对于府衙之外的随从们却是视而不见。 ‘‘众将士,随我赶赴校场擂鼓聚将。’’ 没过多久,在不少将校错愕的眼神中,高踞于战马之上的南京守备徐允桢便是狠狠一抽胯下的战马,朝着营地深处的校场而去。 瞧那架势,竟是丝毫没有将营地中的喊杀声放在心上。 见状,护持在徐允桢左右的亲兵们也是连忙跟上,沉闷的脚步声就像道道惊雷,踩在众位将校的心头之上。 ‘‘成了!’’ 及至徐允桢的背影已是完全消失在视线之中,方才有几名愣在原地的将校反应了过来,面露不可思议的同时,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 本以为徐允桢有了刚刚遇刺的教训,定然会谨慎行事,却没想到竟然如此轻易便闯入军营之中? 难道这‘‘北蛮子’’真不知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亦或者根本没有将其放在心上,认为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将主,小心呐…’’ 又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队伍中才有将校反应了过来,忙是一脸急切的追了过去。 虽说徐允桢名义上可以统率南京大营众将士,但架不住有乱臣贼子从中挑拨离间呐。 毫不客气的说,那些寻常士卒有几个人认识徐允桢,或许他们都不知道南京守备是个什么官职,但是这些普通士卒却是对自己的顶头上司马首是瞻。 徐允桢如此草率的闯入军营之中,实在是祸福难料呐! … … ‘‘传本官军令,军中校尉以上将校即刻约莫麾下将士回营,随后于校场听命!’’ ‘‘封锁营门,不准任何人出入。’’ 才刚刚行至营地深处的校场门口,徐允桢的眼眶便是一缩,眼眸深处也是涌现了一抹愠色。 原本应是士卒操练的校场之上已是遍地狼藉,还有数十具倒在血泊之中的尸首,一瞧便是发生了一场‘‘械斗’’导致。 一声令下,跟在徐允桢身后的队伍中顿时便是分出了不少人,朝着各个方向而去。 但在一片混乱之中,却是没有人注意队伍中还有几名鬼鬼祟祟的将校趁乱离去,眨眼间便是消失在视线之中。 ‘‘城中粮价高涨,我等家中老小已是挨饿多日,同去城中讨个说法!’’ ‘‘杀人了!’’ ‘‘放肆,谁人给你的胆子,于军中伤人!’’ ‘‘将主有令,众将士即刻回营!’’ 不多时,各式各样的喊叫声便自四面八方传来,令南京守备徐允桢暗自点头的同时,也让其脸色愈发难看。 今日延续的种种,果然不是‘‘偶然’’,这南京城中的魑魅魍魉终是忍不住跳出来了。 ‘‘保护将主!’’ 兴许是听得营地中的喊杀声猛然凄厉了不少,本就神色凝重的亲兵们猛然抽出了腰间兵刃,将徐允桢牢牢护在中间,恶狠狠的盯着愣在原地,瞧上去有些不知所措的将校们。 这些人于军中任职多年,手底下有些死忠在正常不过,谁也不知晓这一切诡谲的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 ‘‘将主,请准许我等约束麾下士卒,镇压叛乱!’’ 很快,队伍中便有一名将校侧身出列,迎着众多亲兵不善的眼神,急不可耐的朝着被众人护持在中央的南京守备徐允桢说道。 这南京大营若是乱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说将整个大明捅个窟窿,至少也会让南直隶翻天覆地。 更要命的是,他们这些人一大早便被徐允桢召进城中,谁也不知晓营中究竟发生了何事,而他们麾下的心腹将校又从中扮演了何等角色。 ‘‘准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徐允桢清冷的声音便在众人的耳畔旁响起,引得一众亲兵们为之一惊。 眼下形势不明,这些将校们就在此地,多少也能起到些‘‘人质’’的作用,若是任由他们离去,难保这局势会愈发混乱呐。 ‘‘得令。’’ 顾不上太多,队伍中的将校们随意拱了拱手,便是各自踱步离开,脸上皆是充斥着溢于言表的惊惧之色。 此时营地中的喧哗声,喊杀声已是越来越大,就连火光都是大作,形势比刚刚还要混乱许多。 无需多问,定然是有人从中推波助澜。 第1440章 军中乱起(上) 南京大营作为巩固整个南直隶稳定的核心所在,其营地相比较北京城外的西山大营也是毫不逊色,营地中的营房,小校场不知凡几。 此时营地中人头攒动,即便是一些‘‘无辜’’士卒也因为耳畔旁愈发凄厉的喊杀声而握紧了手中的兵刃,与平日相熟的袍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脸茫然的盯着营地中愈发旺盛的火光。 早些时候,军中倒是有消息传出,言说游击将军以上的将官均被南京城中的守备大人召集至城中兵部衙门议事。 本以为今日没有了上官的约束,倒是可以轻松些许,亦或者偷偷溜出营寻些乐子,却没想到还没等他们有所行动,营地中一道突如其来的惨叫声便是打破了所有人的计划。 混乱持续至现在,没有人知晓那第一声惨叫发生在各地,又是何人发出,营地中的士卒们只知晓喊杀声愈发凄厉,即便是老老实实待在营房中,也会被波及。 他们只能凭借着手中的兵刃‘‘抱团取暖’’,方才能在那些早已杀红了眼的袍泽手中存活。 整个营地中都弥漫着一股肃杀,不少士卒都被空气中的血腥味道冲昏了理智。 渐渐的,逐渐有‘‘无辜’’的士卒开始趁乱生事,引得营中的局势瞬间便是恶化数倍不止。 ‘‘哗变’’与‘‘营啸’’虽然意思相近,但其影响却是大为不同。 前者尚还能理解为些许‘‘乱臣贼子’’趁乱胡作非为;后者则是涉及到整个军营中的所有将士。 … 营地正中的大校场,南京守备徐允桢早已在身后众多亲兵的保护下登临了观武台,并开始擂鼓聚将。 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随着战鼓声不断响起,倒是陆陆续续有士卒如丧家之犬一般逃到了校场中,脸上满是茫然之色。 还不待这些士卒喘息太久,便听得一道惊雷于他们耳畔旁炸响:‘‘南京大营众将士都有,本官南京守备徐允桢,即刻列阵。’’ 下意识的抬眼望去,只见得校场之中的高台上,一名被众多士卒簇拥在中间的武将正不断挥舞着手中的长剑,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高声斥喝。 ‘‘快,列阵。’’ 稍一错愕,校场中便是响起了一阵喧嚣声,不少士卒都是急不可耐的于地上起身,像往日无数次操练的那样,默默的排列成阵。 虽然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不清楚高台上那名自称为南京守备的武将究竟是个身份,但对于‘‘群龙无首’’的士卒而言,皆是下意识的选择了服从。 ‘‘不要听他的,将主早已下令,声称军营中混进了乱臣贼子,试图犯上作乱…’’ 没过多久,嘈杂无比的人群中便是响起了一道不合时宜的话语,只见得几名士卒面露迟疑之色,手足无措的盯着上首高台的武将。 刚刚与将主擦肩而过的时候,将主只是勒令他们原定待命,随后便是急不可耐的赶往别处。 只可惜营中局势愈发混乱,加上闻听校场之中有人擂鼓聚将,他们方才跟随声音行至此处。 见得校场中的士卒们也是逐渐有了哗变的趋势,高台上的众人均是心中一沉,这便是通讯断绝的弊端。 甚至有可能这些士卒口中的‘‘将主’’下达命令的时候,就是为了防止局势进一步恶化,这才令他们原地待命,只是如今营中乱起,却也无从考证了。 正当高台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便听得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猛然炸响:‘‘刘进,尔等放肆,还敢挑拨离间,想死不成?’’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得一名脸上充斥着血污之色的将校气喘吁吁的冲进校场之中,冲着刚刚做声的那名士卒便是劈头盖脸的几个耳光。 ‘‘将主!’’ 见得此人出现,校场中顿时响起了一阵哗然声,就连一些不隶属于其管辖的士卒也是纷纷起身行礼,脸上满是喜色,唯有那名被称为‘‘刘进’’的士卒捂着自己涨红的脸颊,一脸茫然。 这不是将主的原话吗,让他们不要盲目听命,以防为奸人所用,怎么还挨了几个耳光呢? 没有理会一片哗然的士卒,在众人的注视之中,那名身材魁梧的武将急匆匆的行至高台之下,仰头朝着上首的徐允桢拱手说道:‘‘回禀大人,根据卑职调查,早些时候有人从营中散播谣言,随后便是有人趁乱生事,引得儿郎们人人自危。’’ 果然如此! 默默点了点头,上首的南京守备徐允桢脸上露出了一丝了然之色,看来盲目待在校场之中,怕是收效不大了。 不顾身旁亲兵的劝阻,徐允桢急匆匆的下了高台,行至那名武将之前,不容置疑的说道:‘‘自报家门。’’ 只是一愣,那名武将便是面色涨红的躬身行礼:‘‘南京大营左掖武臣涂天见过守备大人!’’ ‘‘即刻约束麾下士卒,与我一同收拢士卒,稳定军心。’’ 种种的拍了拍身前武将的臂膀,徐允桢便是步履匆匆的朝着校场之外而去。 虽然面前这名叫涂天的武将也没有完全洗清其身上嫌疑,但相比较那些不知所踪的武将,无疑是其更加可信。 ‘‘儿郎们,南京大营有奸人犯上作乱,正是我等立功之时。’’ ‘‘跟在本将身后,保护守护大人!任何人不准靠近!’’ ‘‘为陛下尽忠!’’ 及至徐允桢走出好远,脸色涨红的涂天方才反应了过来,胡乱将脸上的血污一抹,便是歇斯底里的朝着周围惊疑不定,盯着自己的士卒们吼道。 这南京大营,似自己这等‘‘忠心耿耿’’的武将不在少数,但自己却是占据了先机! 今日过后,如若守备大人论功行赏,自己当名列榜首! ‘‘为陛下尽忠,保护大人!’’ 骤然响起的呼呵声中,有人神色殷切,有人紧张,也有人茫然。 但不管心中作何感想,众人均是默默的拿起了手中的兵刃,跟在涂天的身后。 没有人敢出言质疑,刚刚涂天那殷切的态度已是说明一切。 封妻荫子,就在今日了。 第1441章 军中乱起(中) \\\"本官南京守备徐允祯,众将士即刻放下手中兵刃,回营待命,勿要被乱臣贼子所利用。\\\" 混乱不堪的营地之中,近千名将士组成的队伍犹如一道洋流,冲破了一切污浊的同时,也将南京守备徐允祯的命令清晰无误的传入众将士的耳畔当中。 这南京大营在国朝初年的时候,编制与京师大营相当,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外部吏治愈发恶化的同时,内部也在不断分化。 如今的南京大营大体可分为五部分,分别是中军,左掖,右掖,左哨,右哨五个部分,名义上由南京勋贵兼领,实际上则是分兵由五名武臣统率。 此时率领护持在徐允祯左右的涂天便是左掖武臣,也是这军中的实权人物之一。 \\\"守备大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这军中摆明是有人从中挑拨是非,蛊惑人心,当以雷霆手段处之。\\\" 眼见得收拢士卒的成效不大,军营中仍是乱做一团,局势愈发混乱,左掖武臣涂天不由得领着几名心腹亲兵,行至徐允祯面前,一脸凝重的说道。 原本以为,纵然有\\\"乱臣贼子\\\"从暗中挑拨离间,蛊惑士卒哗变,但至多也就是把总,参将等中低级将校涉事其中。 但以眼下的形势来看,怕是自己有些天真了,这乱作一团的士卒背后,至少也站着一位武臣,甚至还有可能更多。 但究竟是谁从中推波助澜呢?左掖武臣涂天面色隐晦不定,心中剧烈翻滚。 \\\"即刻传本官将令,号令军中武臣即刻来本官处听命,逾期不止者,斩!\\\" 稍作思考过后,南京守备徐允祯便是从容不迫的点了点头,其斩钉截铁的话语也是令得周围的亲兵们心神一凛,随后便是下意识的紧了紧手中的兵刃,眼神愈发冰冷。 图穷匕首见。 军营中的\\\"乱臣贼子\\\"早已暴露其真实意图,只可惜这些人藏得有些深,无法将这些人揪出来。 \\\"遵令。\\\" 闻言,左掖武臣涂天心中便是一动,若有所思的瞧了瞧面前的南京守备之后,便是匆匆转身离去。 虽然这南京大营已是乱作一团,但以众位武臣的身份,定然能够轻而易举的收拢麾下士卒,应当颇为好找。 ‘‘众将士,南京大营有叛军犯上作乱,正是尔等建功立业的时候…’’ 望着周遭没有与涂天一同离去,彼此面面相觑对视的普通士卒,南京守备徐允桢面容严峻,话语中满是金属之音:‘‘凡是不听号令者,立斩不赦…’’ 哗! 此话一出,周遭的众将士皆是面容一肃,有徐允桢的这句话在,不但待会动起手来毫无负担,而是说不定还能捞得一官半职… 相顾无言之言,周遭的众多将士便是渐渐镇定下来,眼神也是逐渐变得坚毅许多。 见到此间乱作一团的局势逐渐被控制住,被众多亲兵牢牢护在中间的徐允桢不由得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随后便是踱步朝着营中最为混乱的地方而去。 分布在营地各处的‘‘无辜士卒们’’见到如此整齐的一支队伍,纷纷主动避让,亦或者在相识同伴的招呼下,惊疑不定的加入队伍之中。 前后不过是盏茶的功夫,聚拢在徐允桢左右的士卒便由最初的几百‘‘标营’’亲兵夸大到近千之数,更多的士卒们则是被勒令回到营房之中。 ‘‘守备大人,各武臣带到…’’ 不多时,左掖武臣涂天去而复返,顾不上平息急促的呼吸,便是躬身朝着徐允桢说道。 在其身后,则是军营中余下的几位武臣,身后皆是跟着各自的亲兵,其中有些人的脸上还存着未曾擦拭干净的血污。 兴许是知晓今日之乱局,便与在场的几人脱不开关系,徐允桢的态度也说不上好,只是胡乱点了点头,便是不容拒绝的说道:‘‘南京大营哗乱,本官身为南京守备,即刻接管军营全部军权…’’ 言罢,徐允桢凌厉的眼神便在包括左掖武臣涂天在内的几位武将身上不断掠过,其身后的亲兵们也是将手默默的放到了刀鞘之上,大有一言不合便是将这几名武将当即拿下的架势。 ‘‘卑职右掖武臣领命!’’ 几乎是一个呼吸的功夫,一道粗粝的声音便是在空地上响起。 虽说按照‘‘规矩’’来说,面前的徐允桢即便身为南京守备,想要接管军营全部军权也要得到南京兵部的允准才行,但正所谓\\\"事急从权\\\",如今这等形势,谁还会在乎南京城中那些酸子的意见。 反正历史上,历代南京守备做的比这出格的事不胜枚举,区区接管军权这等\\\"微末小事\\\"实在是有些不值一提。 见得有人带头,愣在原地的几名武臣也是先后颔首,令得徐允祯紧皱的眉头也是舒缓了不少。 终究是\\\"大势所趋\\\",不管面前这几人心中作何感想,但至少表面上却是不敢明着与他作对。 当务之急便是要将南京大营的骚乱尽数平定,余下的事情日后可以慢慢调查,从长计议。 这些人既然能够在南京大营挑拨离间,定然会留下蛛丝马迹。 \\\"守备大人,此举是不是有待商榷,或者让侍郎大人也下一道军令..\\\" \\\"不然怕手底下的兄弟们不服呐..\\\" 就在几名武臣先后领命,默默站到徐允祯身后的时候,一道不太和谐的声音有些突兀的在队伍中炸响,引得众人猛然抬起了头。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得一名脸上残存着血污的将校正似笑非笑的盯着南京守备徐允祯,其态度也说不上恭敬,隐隐约约还有些讥讽之色。 见状,徐允祯心中便是咯噔一声,他不认识面前这名将校,但瞧其身上穿着,应当是军营中的一位游击。 若是寻常时候,此等言论虽是有些扫了他的面子,但也不算什么,但在这个档口下,便是有些耐人寻味了。 难道此人便是南京大营哗变乃至于啸营的罪魁祸首?区区一个游击将军,真的有这等本事吗? 第1442章 军中乱起(下) 乱作一团的营地之中,嘈杂的喊杀声及厉呵声不绝于耳,但南京守备徐允祯一行人所在的空地上却是鸦雀无声。 包括左掖武臣涂天在内的几名武将皆是露出了一副愕然之色,微微张着嘴巴,盯着不远处这名不知天高地厚的游击将军。 \\\"你的意思是,不打算听命行事了?\\\" 挥了挥手,止住了跃跃欲试,准备将这名游击将军拿下的亲兵们,徐允祯微微眯起了眼睛,将这名瞧上去其貌不扬的武将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后,方才不冷不热的说道。 虽说游击将军放眼\\\"九边重镇\\\"也可以称得上是一位中级武将,但徐允祯可不认为就凭面前之人,能够一手主导南直隶的种种诡谲,甚至令得南京大营为之哗变。 \\\"卑职不敢..\\\" 迎着徐允祯若有所思的凝视,那名游击将军突然洒脱一笑,随后便是猛地抽出了腰间紧握的长刀,朝着自己的脖颈狠狠抹去。 噗! 金属刺入肉体的声音响起,升腾而起的血雾瞬间便是溅到了距离其最近的几名士卒身上。 \\\"南京守备乱杀无辜,欲要将我等尽皆置于死地!\\\" \\\"不要听他的..\\\" 还未等徐允祯等人有所反应,便听得惊慌失措的声音于不远处传来,随后便是一阵哗然声,只见得远处那几名士卒也是纷纷掏出了腰间的长刀,朝着自己的脖颈处抹去。 电光火石之间,几名士卒便是倒在了血泊之中,令得徐允祯等人又惊又怒,只觉得好大一盆脏水朝着自己身上泼来。 \\\"好手段呐..\\\" 兴许是错觉,距离徐允祯最近的几名亲兵只见自家将主的脸色瞬间便是变得隐晦不明,其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更是令人不寒而栗。 虽然在场的士卒们皆是亲眼瞧见刚刚那名游击将军乃至于不远处的士卒皆是自尽,但架不住更多的士卒们没有亲眼瞧见。 如今这军营本就乱作一团,众将士人心惶惶,眼下又有士卒\\\"以死明志\\\",声称南京守备徐允祯乱杀无辜,这无疑会加剧营中士卒不安的情绪。 \\\"将主,怎么办?\\\" 又是几个呼吸过后,左掖武臣涂天终是反应了过来,额头上冷汗直流的同时,不由得下意识的近前问道。 只是还不待其将脚步迈出,便见得几名神情冷凝的士卒猛然挡在其身前,不准其靠近徐允祯。 \\\"众将士,随本官平乱!\\\" \\\"胆敢抵抗者,立战不赦!\\\" 没有回应左掖武臣的惊呼,南京守备徐允祯挥了挥手,便是领着其麾下的标营亲兵朝着声音最为嘈杂的地方而去。 如今这等形势,寻常的律法及号令已是无法安抚人心惶惶的士卒,唯有鲜血才能让整个南京大营安静下来。 \\\"保护将主!\\\" 没有丝毫的迟疑,本就神情亢奋的标营士卒们纷纷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一脸兴奋的跟在徐允祯之后。 他们这些人作为\\\"标营\\\"亲兵,平日里的吃穿用度及军饷均是胜过寻常士卒。 自然而然的,他们这些人的战力也是最为彪悍,三日一次的操练从不间断。 以他们这些人的实力,对付营中那些乱作一团的\\\"游兵散勇\\\"无异议砍瓜切菜,就算有人趁机浑水摸鱼,组织了一群乱兵想要袭击守备大人,也不被他们放在眼中。 今日一战,怕是要挣得不少功勋了.. ... 也许是有了徐允祯的背书,众将士不再如之前那般束手束脚,前后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南京大营中便是污浊一片,喊杀声愈发凄厉,求饶声也是不绝于耳。 凡是没有在第一时间放下手中武器,转身回营的士卒,便会被随之而来的箭雨射成筛子。 一时间,营地中的血腥味道犹如实质,整个南直隶军营怕是经历了自\\\"靖难之后\\\",两百余年间最大的骚乱。 尽管耳畔旁不时响起惨叫声,尽管心中知晓面前倒在血泊之中的士卒有不少都是无辜之人,但徐允祯的面色依旧冷凝,任凭身后的几名武臣先后劝谏也是不为所动。 他虽然出身勋贵,不如辽东军那些马革裹尸的宿将,但也知晓慈不掌兵的道理。 至于身后武臣的劝谏?谁知道是真情亦或者假意。 ... 时间一点点过去,由南京守备徐允祯亲自领衔的队伍也逐渐从营地正中的校场深入到营地后方。 耳畔旁的喊杀声越来越小,撞见\\\"乱军\\\"的频率也是越来越低,除了遍地狼藉之外,偌大的营地中再难见到士卒的影子。 \\\"回禀将主,军中骚乱已被悉数镇压!\\\"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早些时候四散而去的武将们犹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有人神情紧张,也有人一脸狂热,但心细如发的徐允祯却是留意到,面前的武将们相比较一个时辰之前,竟是减少了足足一成。 至于这些消失的武将,究竟是死于乱军之中,亦或者趁乱逃窜,徐允祯尚不清楚。 但无可否认的是,发生在南京大营的这场\\\"哗变\\\"终是接近尾声,尽管遍地狼藉,不少人无辜受难。 \\\"关闭营门,持兵册点验士卒。\\\" 南京大营虽然暂时安静下来,但他仍不敢掉以轻心,毕竟这场精心设计的\\\"哗变\\\"的幕后主使还没有找出来。 至于方法也颇为简单,根据兵册上的名单,好好核对一下这些\\\"消失\\\"的武将究竟是隶属于何人麾下便可水落石出。 \\\"是,将主!\\\" 闻声,几名身材魁梧的亲兵便是转身离去,如今这营中将校皆没有洗清身上的嫌疑,自是指望不上。 长舒了一口气,南京守备徐允祯便是目光幽幽的看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南京城。 如今南京大营的\\\"乱局\\\"已是被他控制住,却不知城中是否还会有变故发生,毕竟他对刚刚的\\\"行刺\\\"仍是心有余悸。 还有那位动机可疑的南京兵部侍郎,毛一鹭。 这南京城中,怕是还要经历一番腥风血雨吧? 第1443章 疑云渐现 晌午已过,一轮烈阳挂于空中。 往常这个时候,南京城中正是热闹的时候,各个街道上皆是车水马龙,昨夜宿在秦淮河畔的公子哥们也纷纷在家丁亲信的簇拥下返回家中。 但今日,应当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却是行人寥寥,唯有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们一改往日的‘‘低调’’,目光阴冷的来回逡巡,早已出鞘的绣春刀也在闪闪发光,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虽然已是过去了一个多时辰,但今日早些时候发生在城中的骚乱仍在城中百姓的心头萦绕。 凄厉的哭喊声,铺天盖地的箭矢,直冲云霄的火光,这一切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的敲击在众人的心头之上。 如此混乱的一幕,令人不由得下意识的与昔年的‘‘靖难之役’’联系在一起。 虽然不知晓此时的南京城经历了何等的骚乱,但至少一个多时辰前的那场骚乱却是打破了南京城这座多朝古都已然保持了两百余年的平静。 还好,这场不知道因何导致的骚乱来的快,去的也快。 几乎就在南京守备徐允桢领兵出了南京城,并且下令封锁城门之后,城中各处的哭喊声便是逐渐减小,直至消失不见。 到了现在,整个城池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唯有街道上尚未擦拭干净的血污及空气中扑面而来的血腥味道诉说着一个多时辰前的那场骚乱… … … ‘‘回禀公公,守备大人派人来报,城外军营的骚乱已是得到解决。’’ 南京兵部衙门中,一名锦衣卫缇骑匆匆闯入,自顾自的行至坐在上首的魏忠贤身旁,躬身低语道。 闻言,魏忠贤正端着茶盏的手腕便是微微一抖,南京大营的骚乱如此之快便被解决倒是颇为出乎他的预料。 随意挥了挥手,将面前的缇骑屏退,面容白皙的老太监抿了抿嘴,自脸上挤出一抹笑容,朝着与其相对而坐的文官微微作揖。 ‘‘何大人,南京城外传来消息,局势已是被控制住,叛军均被扑杀…’’ 言罢,魏忠贤便是下意识的挺直了身子,言语之间也隐隐有向这文官汇报之意。 如此一幕若是被外人瞧去,定然会引得一阵哗然。 魏忠贤作为代天巡守的守备太监,身上又兼着东厂提督的差事,纵然放在京师,也是百官巴结的对象,于宫中的地位仅次于素有‘‘内相’’之称的司礼监秉笔王安及掌握腾骧四卫的御马监提督曹化淳。 以魏忠贤的身份,放眼整个南直隶,即便是昔日魏国公在世的时候也不至于这般‘‘低声下气’’,遑论是一介文官? ‘‘如此甚好,总有人不甘寂寞,盼望天下大乱呐…’’ 闻言,被称为‘‘何大人’’的文官也是微微颔首,饱经沧桑的脸颊上浮现一抹深邃,有些感慨的说道。 他在南京任职多年,与城中的诸多尊贵,达官显贵们均是或多或少的打过交道。 今日这场骚乱的背后,定然离不开一群‘‘野心家’’的推波助澜。 怕是用不了多久,又要有一批‘‘豪门’’轰然倒塌了。 一念至此,文官脸上的表情愈发深邃,眉眼之间也隐隐浮现些许不解,好似有些不理解这些人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当今天子的权威。 昔年魏国公府及灵璧候府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何大人,奴婢手底下的番子们倒是查出了些许蛛丝马迹,还请何大人过目…’’ 没有理会文官的感慨,身穿红袍的守备太监微微一笑,自怀中掏出了几封书信,在文官诧异的眼神中,将其递到了文官手中。 见状,文官先是将信将疑瞥了一眼身前的太监,方才一脸凝重的打开了书信。 这骚乱才刚过去多久,身前这太监便查出了些许蛛丝马迹,倒是好快的反应,但可千万别是趁机胡乱攀咬。 但文官心中的这种疑惑在他瞧清楚书信内容的瞬间便是消失的无影无踪,转而化为了浓浓的惊惧。 ‘‘放肆!好大的胆子…’’ 一时间,诺大的官厅中只剩下文官怒不可遏的咆哮声,于角落处伺候的吏员们皆是下意识的低下了头颅。 兴许是许久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气,文官单薄的身躯竟是剧烈颤抖起来,脸色也呈现了一抹病态的潮红。 见状,嘴角挂着淡笑的魏忠贤便是一惊,连忙快走了两步,亲自轻捶着文官的后背,平复其愈加急促的呼吸。 面前这文官可是南直隶的‘‘定海神针’’,就连当今天子都是敬畏有加,但因为年龄增长的缘故,这两年先后生了几场大病,身体状况大不如前。 如若不是‘‘事关重大’’,他也不会将这尊神仙请出来主持大局。 倘若面前这文官有个闪失,他在天子那边也得吃瓜落。 ‘‘魏公公,这上面的内容可是确认过了?’’ 半晌,待到呼吸逐渐平稳之后,面色憔悴了不少的文官方才微微摆了摆手,声音沙哑的朝着魏忠贤问道。 本以为今日这场骚乱所涉及到的‘‘幕后黑手’’至多不过是南京城中些许不死心的勋贵以及前些天隐隐约约与朝廷打擂的商人们。 但文官怎么也没有料到,这其中竟然涉及到了朝廷命官,而且还是兵部侍郎这等三品大员。 更要紧的是,他作为南京吏部尚书,是他亲自向朝廷举荐,方才令毛一鹭担任了兵部侍郎一职,并且在尚书王在晋被天子召回京师之后,肩挑整个兵部。 ‘‘何大人,不必自责…’’ ‘‘都是些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乱臣贼子,与大人何干…’’ 闻言,魏忠贤并没有直接回答文官的问题,反倒是主动出言宽慰了几句。 万历年间,因为国本之争等缘故,朝廷官员缺额严重,尤其是天高皇帝远的南直隶。 如此情况下,便有官员同时担任多个官职的情况出现,其中尤以面前的文官最为特殊,竟然以南京吏部尚书的身份同时总摄南京六部。 此时的民间百姓将其称为‘‘何六部’’。 第1444章 收网 ‘‘无论如何,那毛一鹭都是因为本官的举荐方才得以执掌南京兵部…’’ ‘‘此事过后,本官会亲自向天子上书请罪。’’ 没有机会身旁太监释放的善意,文官脸上满是落寞之色,声音中也充斥着不加掩饰的疲惫。 从万历末年,他何熊祥被临危受命提拔为南京吏部侍郎开始,他已在南京任职十余年之久,并曾经以一己之力,掌握六部大权。 直至当今天子继位,委任了新的户部尚书和吏部尚书之后,他身上的担子方才减轻了不少。 饶是如此,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愈发感受到精力不济,尤其是前段时间的那场大病,更是让他萌生告老还乡之意。 ‘‘魏公公,这书信上的内容可是确认过了?’’ 不待身旁的太监做声,面容憔悴的何熊祥便是紧接着问道。 堂堂三品大员,却是不思进取,与南京城中那些贼心不死的勋贵们搅到一起,图谋唆使南京大营哗变,其罪当诛。 也许是怕刺激到面前这位老臣脆弱的神经,魏忠贤一时之间竟是有些不忍告诉其真相,脸色也变得有些莫名。 ‘‘魏公公有话直说,还有什么是本官不知道的!’’ 沉沦宦海多年,魏忠贤神色间的一抹犹豫自是瞒不过人老成精的何熊祥。 ‘‘何大人您老有所不知…’’迎着何熊祥审视的眼神,魏忠贤硬着头皮,小心翼翼的回道:‘‘就在今日早些时候,南京城中各处起火的同时,守备大人还遭遇了刺杀…’’ ‘‘使用的箭矢,也是军中的制式…’’ 噗! 未等身旁的老太监将话说完,何熊祥就觉得喉咙深处一痒,随后便是一口鲜甜的鲜血喷涌而出。 霎时间,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道顿时充斥在偌大的官厅之中,原本屏气凝神的吏员们也是下意识的惊呼一声。 ‘‘快来人!’’ ‘‘叫郎中。’’ 见状,魏忠贤也是心中咯噔一声,一边搀扶何熊祥险些栽倒在地的身子,一边急不可耐的朝着外面招呼着。 也许知晓自己的身体的确出了问题,何熊祥这次并没有拒绝魏忠贤的善意,在几名吏员的搀扶下,步履蹒跚的朝着官厅外间走去。 举手投足间,给人一种行将就木的悲凉之感。 ‘‘魏公公,’’赶在即将迈出官厅之前,何熊祥的脚步突然为之一缓,稍作停顿之后便是斩钉截铁的说道:‘‘无论涉及到谁,务必一查到底。’’ 闻言,魏忠贤心中便是一喜,虽然没有何熊祥的这句允诺他也会一查到底,但有其背书,终究底气更足一些,做起事来也更方便一些。 有心想要与何熊祥客气两句,却发现这位将一生都奉献给大明的老臣已是渐渐走远。 定了定心神,随手唤过来一名锦衣卫缇骑,魏忠贤凝眉问道:‘‘毛一鹭可交代了吗?’’ 毛一鹭身为南京兵部侍郎,即便放眼整个大明朝,都足以称得上一句\\\"身份显赫\\\",尤其是在这南直隶,更是首屈一指的大人物。 如此身份,定然能够顺腾摸瓜的将所有躲藏在阴暗角落的\\\"魑隗魍魉\\\"全部揪出来,从而肃清整个南直隶混乱不堪的局势。 \\\"回禀厂公,还没有..\\\" 也许是自觉办事不利,锦衣卫的神色有些紧张,声音也是微微颤抖,唯恐面前的老太监下一秒便会震怒。 \\\"怎么回事!\\\" 果不其然,守备太监本就阴沉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了起来,其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更是让其身前的锦衣卫缇骑瑟瑟发抖。 \\\"厂公赎罪..\\\"扑腾一声,在外间耀武扬威的锦衣卫便是跪倒在地,小心翼翼的昂首回道:\\\"那毛一鹭终究是三品大员,同知大人也不敢随意用刑..\\\" 一语作罢,后背早已被冷汗打湿的锦衣卫提骑便是将头颅垂到地上,不敢与身前老太监阴冷的眼神对视。 虽说他们锦衣卫乃是\\\"天子鹰犬\\\",理论上有权对任何涉事官员,宗室藩王加以审问而不用经过三司衙门,但这终究仅仅是存在于理论之中。 大明朝的锦衣卫,上一次这般\\\"威风\\\"的时候只怕还要追溯到嘉靖朝,那位号称是嘉靖皇帝\\\"奶兄弟\\\"的锦衣卫指挥使陆柄在位的时期了。 \\\"糊涂,当街刺杀南京守备,挑唆南京大营士卒哗变,等同谋逆。\\\" \\\"如此罪行,还有什么可忌惮的?\\\" \\\"更重要的是,你没听到刚刚何大人的话吗?\\\" 在锦衣卫提骑一脸错愕中,魏忠贤微微眯起了眼睛,语气阴森的反问道。 似何熊祥这等人老成精的官员,其一言一语都是潜藏着诸多深意,刚刚临走时的叮嘱便是暗示魏忠贤心中不必藏有太多顾虑,一切当以尽快\\\"破案\\\"为主。 \\\"卑职领命!\\\" 能够跟在魏忠贤身旁当差的锦衣卫自然不是蠢人,前后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跪在地上的提骑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喜色,草草行礼之后便是起身冲着外间疾步走去。 他们锦衣卫虽然不比洪武年间那般\\\"威风\\\",但审案的本事却是从来没有落下,这可是看家的本领。 有了魏忠贤这句话,他敢保证,至多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那名养尊处优多年的南京兵部侍郎便会急不可耐的将一切前因后果尽数托之于口,说不定还会\\\"主动\\\"戴罪立功。 \\\"南京,淮安,苏州,扬州,杭州..\\\" 没有理会眨眼间便消失在眼帘中的锦衣卫,身着红袍的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如释重负的斜靠在身后的太师椅上,一边揉着有些发酸的太阳穴,一边若有所思的低喃道.. 刚刚展示给何熊祥所看的几封书信皆是由半夜未曾按时点验的锦衣卫家中搜出,上面的内容也是令人不寒而栗,不但涉及到了南京城,还有南直隶的其余府县。 其中,淮安府作为漕运总督的驻地自是不用多说,而苏州,扬州,杭州除了自身富庶之外,更是漕运航线中无可替代的中转点,与淮安府的\\\"清江浦\\\"被民间百姓一并称之为\\\"漕运四都\\\"。 这些隐藏在水面下的野心家们的目的已是呼之欲出,无非是想要使漕运生乱,继而导致陕西糜烂的局势始终得不到彻底的解决。 耽误的时间一长,陕西那些食不果腹的流民百姓当中说不定便会冒出新的\\\"闯王\\\",从而继续动摇大明朝的统治。 一念至此,魏忠贤便是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这些\\\"野心家\\\",其罪当诛! 第1445章 最终目标 自南京兵部而出,顺着肃然一清的街道向西而行,不过盏茶的功夫便来到了一群器宇轩昂的府邸所在。 其中一座门楣精致,匾额上悬挂着\\\"毛\\\"字的府邸便是南京城中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官至兵部侍郎的毛一鹭的府邸。 因为居住在此地的皆是退休荣养的致仕老臣亦或者达官显贵,此地一向是门可罗雀,人烟稀少。 但今日却是有所不同,天色才刚刚大亮,街道尽头便是出现了一群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不由分说的便是将兵部侍郎毛一鹭的府邸团团围住,令得偶尔路过的行人百姓侧目不已,这些向来不受待见的锦衣卫番子何时拥有这般大的底气,竟然敢围困毛大人的府邸了?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南京城中各处起火,喧嚣声此起彼伏,城中百姓自顾不暇,自是无人注意失魂落魄的毛一鹭宛如阶下囚一般被十数名锦衣卫押送着返回府邸。 ... ... 府邸深处,南京锦衣卫指挥同知骆养性神色睥睨的端坐于书房之中,心不在焉的翻动着案牍之上的书信,听着身旁锦衣卫的禀报。 \\\"回禀大人,根据毛一鹭初步招供,此次谋逆背后事关隆平侯,永昌侯,定远侯,项城伯,大兴伯,宁晋伯...\\\" 还未待锦衣卫将话说完,面色淡然的骆养性便是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将其打断,自嘲了一句:\\\"都是些不安分的主呐..\\\" 毛一鹭虽然官至南京兵部侍郎,享有调兵之权,但其终究根基尚浅,还影响不到南京大营。 此次大营士卒哗变,其背后定然有南京勋贵从中推波助澜,骆养性只是没有料到,涉及到的勋贵如此之多。 \\\"除此之外,还交代什么了?\\\" 自年关过后,整个南直隶的局势便是莫名诡谲起来,一向安稳的漕运也是屡屡有情况发生,要么有歹人于沿途为非作歹,要么便是漕运无端\\\"沉没\\\",弄得整个南直隶都是人心惶惶,粮价上涨了不少。 作为天下粮仓的南直隶尚且如此,民生艰难的陕北便可想而知了,无需多问,这一切的背后定然也是毛一鹭等人的\\\"手笔\\\"。 \\\"回大人,这些乱臣贼子除了打算唆使南京大营哗变之外,还欲密谋行刺诸位大人。\\\" 说到这里,锦衣卫番子略作停顿,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愤慨的同时隐隐还有些不安,呼吸也是颇为急促。 如若不是守备大人和魏公公\\\"提前发难\\\",将南京城中的锦衣卫及南京大营将校尽数召集至南京兵部,导致\\\"群龙无首\\\",使这些隐藏在水面之下的刺客们不得不仓促行事,只怕众人的处境会更加危险。 \\\"诸位大人?还有谁?\\\" 前后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锦衣卫指挥同知骆养性便是脸色一变,迅速隐去了嘴角挂着的淡笑,眼神也是变得狠辣起来,死死的盯着身旁的心腹属下。 南京城官制虽然等同北京城,但绝大多数都是养老职位,真正拥有实权的无外乎南京守备徐允祯,吏部尚书何熊祥,兵部侍郎毛一鹭寥寥几人。 其中,吏部尚书何熊祥因为年老体弱的缘故已是抱病在家半年之久,毛一鹭等乱党自是没有动机去\\\"行刺\\\"这位在整个大明朝都威望十足的三朝元老。 但除了南京守备徐允祯之外,骆养性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南京城中究竟还有哪位官员值得\\\"行刺\\\"? \\\"大人,毛一鹭对此也是语焉不详,说那些勋贵们并未有对他透露全部的计划。\\\" \\\"但据他自己猜测,只怕与漕运有关..\\\" 骆养性截然不同的态度自是让锦衣卫番子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不敢有丝毫的迟疑,略作思考之后,便是将毛一鹭所招供的内容尽数托之于口。 言罢,这名锦衣卫番子心中还略作庆幸,还好刚刚审问毛一鹭的时候,他多问了几句,否则同知大人问起,他还真不知该如何作答。 \\\"漕运..漕运..\\\" 听了身前心腹的汇报之后,骆养性阴沉的脸色非但没有丝毫缓解,反而愈发难看,其眉头也是紧皱起来,一双毫无感情的眸子也是下意识的望向淮安府所在的方向,口中念念有词。 昨日早些时候,关于淮安漕军哗变的消息便传到了南京城中,若非有此\\\"教训\\\",厂公及守备大人也不会下定决心,提前发难。 漕运总督李养正虽然是一介文官,但其在淮安任职多年,见惯了大风大浪,杀伐之果断丝毫不亚于寻常武将。 有了此等教训之后,自会提督军备,戒严淮安府,只怕寻常刺客想要刺杀这位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无异于痴心妄想。 更别提漕运总督李养正的身边,一直有忠心耿耿的镇远侯顾肇迹陪伴在侧,寻常宵小难以靠近。 南京城的诡谲已然肃清,淮安府也基本无虐,如此说来,这些乱党想要行刺的对象应当是在漕运中的苏州府亦或者扬州府? 扬州盐商虽然曾经富可敌国,风头一时无两,但在天子强行收缴盐场之后,这些豪绅富商便是跌下了神坛,大多改做其他生意。 现如今,扬州城中最为\\\"显赫\\\"的官员无非便是奉命整饬盐政的两淮按察使袁世振。 倒不是骆养性瞧不起这位同样为大明呕心沥血一辈子的老臣,实在是相比较漕运总督李养正,南京守备徐允祯等人,专门负责经济的袁世振便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更别提袁世振的身旁也有重兵保护,尤其是扬州城中最先投诚朝廷的\\\"胡家\\\"更是将这位老大人引为上宾,寻常人难以靠近。 如此说来,这些乱党的目标便是苏州府? 一念至此,骆养性的瞳孔便是为之一缩,脸上涌现了些许骇色的同时,呼吸也是为之急促起来。 苏州府除了是\\\"漕运四都\\\"之一,还是以\\\"苏绣\\\"闻名天下的织造产地,更是应天巡抚李起元的驻地。 \\\"快,速速派人告诉厂公及守备大人,这些乱党想要行刺应天巡抚..\\\" 心神激荡之下,骆养性的面容显得有些狰狞,其颤抖的声音更是在幽静的书房中骤然炸响。 第1446章 苏州事 出了南京城,顺着运河一路向西而行不过四百余里,便是以\\\"苏绣\\\"而闻名天下的苏州府城。 古往今来,不知多少文人骚客徜徉在苏州府的山水之间,留下了无数诗词歌赋,使得此处人间天堂愈发热闹。 正所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尽管陕西大地饿殍遍地,南直隶各府县的局势皆是诡谲多变,但苏州府却是没有受到半点影响,使得每一位除此到访此地的\\\"宾客\\\"都会为之倾倒,沉浸在纸醉金迷之中。 接近三月底的苏州府城已是有了些许暑意,城中络绎不绝的行人们皆是褪去了笨重的棉服,转而换上了轻便的常服。 尤其是入夜之后,在灯火点点的映衬之下,常能见到身着素纱的\\\"江南女子\\\"结伴而行,引得不少路人为之驻足。 城外运河延安行人如织的同时,苏州府城中也是人头攒动,欢声笑语不断,街道两旁的坊市中不时传来小贩们卖力的吆喝声。 沿着苏州城内纵横交错的河道一路向南而行,穿过宏伟的北仓桥之后,便来到了于整个南直隶都享有不菲影响力的\\\"苏州织造署\\\"。 因为专属皇室的特殊身份,其中的总管太监在相当长的时间内都是兼着\\\"钦差\\\"的差事,除了负责为皇室筹措丝绸,苏绣等相关之物外,就连南直隶的行政大权也可随意过问。 直至当今天子继位之后,将苏州城中为非作歹多年的织造太监李实赐死,并擢升三朝老臣李起元为应天巡抚并坐镇苏州府之后,南直隶的局势方才安定下来。 距离苏州织造署不远,便是应天巡抚李起元所在的\\\"巡抚衙门\\\",但因为\\\"应天巡抚\\\"一职时常空缺的缘故,这巡抚衙门远不如苏州织造署气派,墙皮也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而有些脱落。 今日夜色已深,巡抚衙门内已是鸦雀无声,想来那位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早已进入了梦乡,倒是衙门周围尚有不少刀剑出鞘的士卒来回梭巡着,目光很是警惕。 毕竟这苏州府除了是大明经济命脉之外,更是昔日\\\"东林党\\\"的老巢所在,虽说\\\"东林党\\\"早已随风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但谁也不敢保证,是否还有些许漏网之鱼苟活于世。 借着头顶的点点星火,沿着纵横交错的河道继续向东而行约莫半炷香的功夫,便可隐约瞧见一座座规制严整,气派异常的宅院,几乎家家门前都有几名身材魁梧的家丁,一瞧便是城中达官显贵们的住处所在。 在这些宅院之中,有一座门楣奢华,匾额上刺着鎏金\\\"刘\\\"字的府邸,周围聚拢的家丁人数最多,腰间还系着棍棒等物。 若是放在国朝初年,无论是刺着鎏金\\\"刘\\\"字的匾额,亦或者这些腰间系着棍棒的家丁,都足以令府邸的主人吃上牢狱之灾,但在诸多\\\"规矩\\\"皆是名存实亡的今天,早已无人在意这些,就连城中的巡抚大人都懒得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久而久之,也将此间府邸主人的名声越来越大。 到了现在,凡是在苏州府城居住过一段时间的,几乎都或多或少的听说过\\\"百晓生\\\"的名号,知晓这位在整个南直隶官场都享有不菲影响力的政治攒客。 据传闻,\\\"百晓生\\\"本名叫做刘生,早年间不过是苏州城中的青皮无赖,因为万历年间的抗税风波,得了彼时城中织造太监的赏识,继而一步步发家致富。 虽说其出身微末,但因为善于媚上欺下,又懂得做人,在整个朝不保夕的南直隶官场,刘生竟然渐渐成为了\\\"不倒翁\\\"式的人物。 这些年,凭借着各式各样的手段,刘生也逐渐成为了拥有诸多织厂,手底下养着不少织工的传奇行首。 虽然在群龙卧虎的苏州城中,刘生的势力不算最大,但因为其\\\"政治攒客\\\"的身份,城中的织造商们还是隐隐以其为首。 好在刘生也知晓自己发家致富的根本所在,平日里的绝大部分精力还是放在维系诸多关系网之上,对于手中的织厂生意并不太在意。 正因为没有太过直接的利益冲突,苏州城中的织造商们方才愿意默认了刘生成为城中行首的事实。 ... 府邸深处的书房之中,一袭华服的刘生面色阴沉的端坐于案牍之后,修长的手指毫无节奏的敲击着,胸口起伏的厉害。 良久,刘生幽幽一叹,将身前桌案,已然有些褶皱的几封书信拿起来,借着身旁的烛火,将其烧为灰烬。 今日已是三月二十五了,算算时间,距离南京城中的那场\\\"骚乱\\\"已然过去整整五天,料想从背后推波助澜的南京勋贵及兵部侍郎毛一鹭应当早已招供了。 换句话说,南京城中的徐允祯等人应当已经知晓这些不甘心束手就擒的勋贵们针对于整个\\\"漕运\\\"制定的计划。 南京城的骚乱已是被镇压,漕运总督李养正也是成功抹除城中漕军不满的情绪,并将巡按御史崔呈秀揪了出来。 现如今,整个漕运四都仅剩下自己所在的苏州府及杭州府尚没有受到影响。 要不要铤而走险,殊死一搏呢? 因为身旁烛火的映衬,刘生本就阴沉的脸色愈发难看,其急促的呼吸声更是令微弱的烛火瑟瑟发抖。 虽然此前已经按照那些勋贵的要求,招募了一批\\\"亡命之徒\\\",但南京城中的徐允祯等人反应也太快了些,还不待这些\\\"亡命之徒\\\"抵达南京城,便是提前一步\\\"翻脸\\\",将南京城中的\\\"魑魅魍魉\\\"尽数揪了出来。 并且自己的线人也在书信上说的清清楚楚,昔日行刺南京守备徐允祯的\\\"刺客\\\"并非自己招募的亡命之徒,而是南京城中那些勋贵和将校圈养的死士。 刘生心中知道,局势发展至今,自己已是无法像之前那般\\\"从容退出\\\",说不定南京城中的锦衣卫们已然顺藤摸瓜发现了自己的存在,甚至就在赶来捉拿自己的路上。 更让他进退两难的是,就连他早些时候,提前被送至苏州城外的家眷老小们也是突然与他中断了通讯。 刘生知晓,这是那些漏网之鱼对他的一个警告。 第1447章 死贫道不死道友 \\\"老爷,城中的几位行首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惊慌不定的声音于茫茫夜色之中炸响,紧闭的书房门也被轻轻叩响。 闻言,案牍后的刘生便是身躯一震,下意识的起身,一边将万千思绪于脑海中抹去,一边整理起身上的衣衫。 朝廷那边已经知晓南直隶那帮勋贵们的计划,说不定已经在赶赴苏州府的路上。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是要做两手准备才是。 \\\"请进来吧。\\\" 借着案牍上微弱的烛火,确定脸上的表情恢复如常之后,刘生方才轻咳一声,朝着书房外的管家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伴随着沉闷的脚步声,紧闭多时的书房门被缓缓推开,几名身着锦衣华服的汉子鱼贯而入,先是朝着一脸笑意的刘生拱手作揖之后,方才各自落座。 \\\"刘员外,何事这般召集,竟是深夜相召?\\\" 简单客套了一番之后,书房中的一名汉子便是忍不住的拱手问道,现如今这南直隶的局势可是隐隐有些不对,就连名存实亡的\\\"宵禁\\\"也是严格实行起来。 如若不是面前的刘生声称有要事相商,他们说什么也不会冒着风险,深夜来见。 毕竟这苏州府城凡是稍微有些门路的,哪个不清楚,面前这刘生除了是南直隶响当当的纸坊行首之外,更是炙手可热的\\\"政治攒客\\\"。 风声越紧,与其扯上关系,越是不妙呐。 \\\"几位,近些时日南直隶的种种大事,尔等应该都听说了吧?\\\" 迎着书房中几位宾客不解的眼神,刘生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不平不淡的说道。 虽然南京大营士卒哗变及淮安府漕军\\\"讨粮\\\"均没有造成太大的恶果,但以在场这些人的本事,自当有所耳闻。 此话一出,书房中的几位行首脸色便是一抖,眼神也是变得有些游离不定。 俗话说\\\"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近些时日发生的种种怪事,明摆着涉及到大明朝的政治斗争。 不管此事最终如何解决,都会导致南直隶的权力阶层迎来一次重新洗牌,他们在场的这些人作为苏州城中屈指可数的行首,或多或少的都有些官面上的背景,自是忧心忡忡,生怕日后影响到自己的生意。 若非如此,他们岂会深夜来见眼前的刘生? 见得眼前几位行首皆是沉默不语,刘生脸上露出了一抹微不可察的狡黠,微微拱手:\\\"如今这个局势,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可不敢节外生枝。\\\" \\\"但织厂工人的工钱却要降一降,否则我等的买卖可就撑不下去了。\\\" \\\"毕竟我可是听说了,朝廷近段时间动作接连不断,其目的便是为了设立税课司..\\\" 闻言,书房中的几名汉子便是为之一愣,脸上也涌现了些许错愕之色,书房中的气氛更是冷凝。 本以为眼前的刘生深夜相召,是打算带领他们一同去巡抚大人那里卖个惨,却不曾想打的是这般主意? 朝廷在北直隶各府县设立税课司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南直隶的豪绅富商皆是有所耳闻,只怕南京城中那些勋贵们铤而走险,也有此方面的原因。 实话实说,苏州\\\"苏绣\\\"畅销大明各地,甚至被东南沿海的海商们销往东南亚各地,老老实实的缴纳些\\\"税银\\\"也在情理之中,但这些\\\"税银\\\"也是白花花从自己口袋里溜走的银子。 大明朝开国两百余年了,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怎么现在就要平白无故的交出去呢? \\\"刘员外,这工钱已然足够低了,如今南直隶粮价飞涨,若是再低,只怕会闹出乱子来。\\\" 沉默少许,书房中的一名行首缓缓做声,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迟疑之色。 如今的他们早已人过中年,不再是万历年间只会逞凶斗狠的泼皮无赖,心中自是有各种各样的忌惮。 更要紧的是,昔年他们之所以敢参与万历年间的抗税风波,殴打税吏,其根本原因乃是背后站着那群江南士绅。 正是由这些\\\"正人君子\\\"撑腰,闹的沸沸扬扬的抗税风波才以责罚几个织工草草收场。 \\\"尔等怕甚,就算闹出事来,也追究不到我等的身上,都是那些南京城中勋贵的手段罢了..\\\" 没有丝毫的迟疑,案牍后的刘生便是勃然起身,直视着身前的几名行首,声音中满是蛊惑。 在场的这些人都是人精,只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明白了刘生的言外之意,如今这南直隶风云诡谲,全天下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些不知悔改的勋贵身上,岂会将些许骚乱联想到他们身上。 要知晓,这\\\"织厂\\\"可不是扬州城的盐引,淮安府的漕粮可比,这一向是\\\"地主阶层\\\"才能享用的奢侈品。 尤其是城中的苏州织造署更是专供皇家,估摸着紫禁城中的天子也不愿见到苏州府生乱。 趁着这个当口一闹,说不定真能令官府改变主意,延缓税课司的设立,亦或者减少商税。 彼此对视了一眼过后,几名苏州城中有名的行首便是先后起身,朝着案牍后的刘生拱了拱手:\\\"刘员外的意思,我们几人清楚了。\\\" \\\"税课司事关重大,我等也只能见机行事..\\\" 终究是与朝廷打擂,又有南京城中那些豪绅富商的前车之鉴在,纵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行首们也不敢打十足的报票。 \\\"这便足够了..\\\" 像是善解人意一般,刘生的嘴角挤出了一抹淡笑,亲自将书房中的几位行首送出府邸。 直至几人的背影消失不见,刘生方才隐去了嘴角的笑容,取而代之的则是令人心悸的狠辣,斩钉截铁的朝着身旁的管家吩咐道:\\\"给城外的那些青皮去个信,让他们准备动手。\\\" \\\"只要城中织厂一乱,巡抚大人便会出面,届时便是他们动手的机会。\\\" 言罢,也不管身旁的管家究竟有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刘生便是挥手将其屏退。 俗话说死贫道不死道友,如今南直隶这滩脏水可是越来越混,他可得将自己好好藏起来。 第1448章 织厂乱(上) 三月二十九。 寅时三刻,一抹晨曦刺破了朦胧月色,为沉寂的苏州府城注入了一丝光亮。 约莫半炷香过后,像是早有预谋一般,城中空旷无人的街道尽头竟然响起了沉闷的脚步声,借着头顶的晨曦隐约可以看清,竟有数百道人影朝着连接成串的纺织厂而去。 随着时间的流逝,队伍的规模愈发惊人,其中竟还掺杂着不少妇孺老幼,瞧其身上的穿着,分明是城中的纺织工人。 偶有早起准备营业的行商见状,顿时心中咯噔一声,随后便大惊失色的退回到坊市之中,不敢挡在这些人身前。 一片嘈杂声中,只听得有人高声叫喊:\\\"兄弟们,朝廷想要在南直隶设立税课司,不想着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却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剥削我等。\\\"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去纺织厂讨个说法去!\\\" \\\"走,讨个说法去!\\\" 顷刻间,各式各样的附和声便在街道上响起,原本老实本分的纺织工人们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惹得居住在街道两旁的百姓们皆是瑟瑟发抖,暗道要捅破天了。 也许知晓于街道上\\\"发牢骚\\\"没有任何的意义,遍布城中各条街道的纺织工人们竟是不约而同的迈动脚步,朝着位于城中的纺织厂而去。 那里,与应天巡抚李起元的驻地也是相隔不远。 ... ... 随着街道上的聒噪声越来越大,与苏州织造署一墙之隔的应天巡抚衙门内也是乱作一团,府中官吏皆是乱作一团。 虽然苏州府乃是应天巡抚的驻地,于南直隶地位显赫,但终究不似南京城及淮安府那般,城外有大军驻扎。 尤其是苏州府承平多年,府中的吏员们何时见过这等阵仗,即便是曾经经历过万历年间那场\\\"抗税风波\\\"的老人也是如坠冰窖,不寒而栗。 署衙深处的书房之中,应天巡抚李起元披着一件常服,面色阴沉的居于案牍之后。 两炷香之前,他于睡梦中被下人唤醒,声称苏州城中的纺织工人暴动,正在聚众冲击纺织厂。 南直隶近段时间风云诡谲多变,尤其是南京更发生了骇人听闻的京营哗变,自己坐镇的苏州府城即便有些许\\\"骚乱\\\"也在情理之中。 但李起元却是没有料到,这\\\"骚乱\\\"竟然没有直冲自己而来,针对的反倒是城中的纺织厂。 自从下令命苏州知府杨姜出面,尽快安抚街道上那些情绪激动的织工之后,他便静静待在书房中沉思,仔细琢磨着这一切诡谲背后藏着的风险。 自从前两年,他上奏天子,将苏州城中为非作歹多年的织造太监李实绳之以法,并且着手整饬府城内外名存实亡的卫所官兵之后,这苏州府的城防便是被自己牢牢掌控。 纵然仍有些许东林党的漏网之鱼从背后推波助澜,但在绝对实力面前,也掀不起丝毫风浪才是。 \\\"漕运四都\\\"均是先后遭遇了各式各样的骚乱,此次苏州城中纺织工人暴乱其实也有他刻意为之的缘故。 他想要将这些躲藏在暗地里的过街老鼠尽数揪出来,但这些人反制的手段却是有些出人意料,居然没有选择像淮安府的漕军那般冲击府衙,而是围在纺织厂附近。 呼。 忽然一阵微风透过半开的窗柩吹了进来,使案牍上本就不算明亮的烛火忽明忽暗,也将李起元的脸色映衬的愈发隐晦不明。 \\\"大人,知府大人已然到了纺织厂外,城外的官兵们也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入城平乱。\\\" 不多时,一名身穿甲胄的武将在两名下人的带领下匆匆行至李起元所在的书房之中,朝着案牍后的应天巡抚躬身禀报道。 虽然武将瞧上去颇为魁梧,但其眼眸深处却是掺杂着掩饰不住的惊惶之色,毕竟这苏州府承平多年,从未见过此等阵势的骚乱。 这些纺织工人可不是淮安府那些粗鄙的漕军可比,他们代表着大明最高的纺织技艺,纺织厂背后站着的达官显贵无数,说不定还能与皇室扯上些许关系。 这要是一个处理不好,那可真是能够将南直隶的天捅破一个窟窿。 闻言,李起元抬头望去,将身前武将脸上的慌乱之色尽收眼底的同时,不由得微微摇头。 昔日的苏州织造太监李实于苏州府城为非作歹多年,将府城内外的卫所官兵全用银子喂透了。 正因如此,待到李实伏诛之后,苏州的卫所官兵皆被打散,调往南直隶各处,免得被其死党利用。 如今苏州府城的卫所官兵都是自己近两年重新招募的,又没有经历过考验,也不能指望他们太多。 话虽如此,但李起元心中还是稍稍有些失望。 \\\"嗯,稍安勿躁,静待事情发展吧。\\\" 迎着武将不安的眼神,李起元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其毫无波澜的声音像是拥有某种魔力一般,使得武将忧心忡忡的内心也是渐渐安稳下来。 一时间,书房中鸦雀无声。 ... \\\"督抚大人,知府大人派人来奏,声称约莫万余名纺织工人皆是拥堵在纺织厂附近,一定要面见督抚大人,请您主持公道。\\\"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有些颤抖的声音于书房外响起,打破了此间维持多时的宁静。 闻言,应天巡抚李起元的眉头便是一皱,瞧了瞧身前如临大敌的武将,便是于案牍后起身:\\\"本官亲自去!\\\" \\\"大人!\\\" 有些刺耳的惊呼声于书房中瞬间响起。 没有丝毫的迟疑,武将单膝跪地,一脸坚毅的朝着身前的文官说道:\\\"督抚大人,织厂工人无故暴乱,其背后定然另有隐情。\\\" \\\"请督抚大人下令,由卑职率军镇压。\\\" 虽然刚刚李起元眼眸深处的失望之色转瞬即逝,但却被武将敏锐的捕捉到,他虽然性格胆怯,但心中也有血气。 如此危险的局面,岂能让年过七旬的应天巡抚单独面对。 \\\"呵,若是官兵进城,反倒是遂了那些人的愿。\\\" \\\"他们的真正目标,是本官。\\\" 在武将有些不解的眼神中,应天巡抚李起元不屑一笑,也没有作多余的解释,便是迈着坚定的步伐朝着前院走去。 见状,反应过来的武将连忙起身,紧紧跟在李起元的身后,脑海中不断思考李起元刚刚的话语。 这些纺织工人的目标,是巡抚大人? 第1449章 织厂乱(中) 铅云重重。 忽然一阵狂风掠过,苏州府城上方穹顶低垂,不时刮起的瑟瑟微风不但席卷了街道上的狼藉,也令街道上数以万计的织工愈发狼狈。 虽然天色才刚刚大亮,但一向威严肃静的织厂附近却满是衣衫褴褛的黑色身影,甚至与其相隔不远的苏州织造署乃至于应天巡抚衙门附近也是拥堵了不少织工。 虽然手中并没有携带任何兵刃,但在此起彼伏的呼呵声当中,倒也颇有气势,令人心情沉重。 一望无际的人群当中,有黝黑精瘦的汉子,也有拖家带口的妇人,有些狼狈的面容上不时涌现一抹惊慌之色,怀中的孩童也不时发出三两声哭嚎,使得街道上的局势更加混乱。 此时苏州织造署的府衙门前,苏州知府杨姜眉头紧锁,忧心忡忡的盯着身前这群匍匐在地,口中呼喝不止的织工们,左右则是十数名手持兵刃的官兵,将这位面容憔悴的文官护在中间。 关于面前这群织工的诉求,苏州知府杨姜已然清楚,无外乎城中的织造大户们为了保证自身利益不受损失,故而压低城中织工的工钱,并且有\\\"谣言\\\"声称,城中一向\\\"乖巧\\\"的织造大户门如此行径的原因是因为朝廷要在南直隶设立税课司,导致成本上升所致。 \\\"督抚大人,城中的织造大户皆是派了府中管家前来安抚织工情绪,但这些织工还是咬死,不见到巡抚大人,就不散去。\\\" 不多时,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名风尘仆仆的官兵有些粗暴的推开拦在身前的织工们,行至苏州知府的身前,脸色凝重的拱手说道。 早在城中织工\\\"暴乱\\\"的第一时间,知府杨姜便是对城中的织造大户们下了命令,要求他们即刻约束麾下织厂的工人,但却没有取得太好的效果。 随着时间的流逝,街道上的织工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呈现了愈演愈烈的趋势,已然严重影响到了城中其余居民的生活。 \\\"放肆!\\\" 闻言,杨姜便是怒喝出声,眼神也是变得冰冷起来,令得身旁的官兵们皆是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颅。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杨姜不清楚这些织工想要面见应天巡抚李起元的目的,但想来无非就那几种可能。 要么是躲藏在背后的织造大户们借机给朝廷施加压力,暂缓税课司的推行,要么暗中怂恿这些织工暴乱,使得苏州府这座承平多年的城池也混乱起来。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便是针对应天巡抚李起元的一场\\\"刺杀\\\"行动。 毕竟自从淮安府漕军暴乱,南京大营士卒哗变,守备徐允祯当街受到刺杀的消息传来之后,本就守卫森严的巡抚衙门更是如临大敌,寻常人等难以靠近。 如今苏州府城的织工突然\\\"暴乱\\\",杨姜很难不怀疑这是一场针对应天巡抚李起元的阴谋。 毕竟朝廷要在南直隶设立税课司的\\\"谣言\\\"早已在过去的几年间人尽皆知,城中的织造商们从未有过任何反应,怎地偏偏在这个当口,要压缩成本了? 一念至此,杨姜便是强行压住心中的惊怒,扭头朝着身旁的千户守备问道:\\\"城外大军可准备好了?\\\" 虽然苏州府城的卫所官兵皆为应天巡抚李起元近些年重新招募的新兵,战斗力极为有限,但应付眼前这群衣衫褴褛的织工总是问题不大。 虽说陕西的\\\"民乱\\\"已然被天子集结重兵镇压,但陕西各地仍是饿殍无数,百姓民不聊生,形势不容乐观。 如此局面下,倘若南直隶也乱起来,对于焦头烂额的大明来说,无异于当头一棒。 \\\"随时听候知府大人调遣!\\\" 兴许是瞧见了身前文官眼眸深处转身即逝的杀意,身着甲胄的千户守备便是神情一肃,躬身称是。 与巡抚衙门中那位和蔼可亲的巡抚大人不同,这位曾经被织造太监构陷的知府大人可是一个狠人呐,其手段也更为激进。 咣咣咣! 正当署衙门前众人眼神愈发坚决的时候,便听得刺耳的锣鼓声于远处的街道上响起,并且随着距离的邻近,越来越响。 抬眼瞧去,只见得漫天尘土当中,数十名官兵将一辆马车护在身后,手中的兵刃早已出鞘,眼神警惕的注视着身旁的每一位织工,好似在担心着什么。 鸣锣开道! 不多时,数十名官兵及马车于苏州织造署的门前缓缓停下,将近前的织工们惊得下意识后退几步,甚至忘了口中的呼喝,只是惊疑不定的盯着身前的马车。 \\\"督抚大人..\\\" 经历过最初的错愕过后,苏州知府杨姜忙是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行至马车身前,声音有些急促的冲着正在两名士卒搀扶下,缓缓翻身下车的应天巡抚李起元躬身见礼。 也许是共事许久,二人之间并没有寻常上下级官员的距离感,杨姜不待身前的老人有所反应,便是有些关心的说道:\\\"督抚大人,这些织工用意不明,此地实在是危险呐。\\\" 一边说着,杨姜便是朝着身旁的千户守备使了个眼神,示意其再调集一些官兵来。 \\\"无碍.\\\" \\\"这些人的目标本来就是本官..\\\" 像是没有料到隐藏在面前这群织工之中的危险,面色和蔼的应天巡抚李起元不置可否的摆了摆手,但目光却是坚定无比。 与李起元一同而来的官兵们则是下意识的转身,将两位文官护在身后,恶狠狠的盯着面前这群织工。 虽然他们这些人皆是苏州府的本地人士,并且面前这群衣衫褴褛的织工当中也不乏相识之人,但这些人竟敢围困苏州织造署,并且大言不惭的要面见应天巡抚,其用意不言而喻。 呼。 轻喘了一口气,理了理身上有些凌乱的衣衫,一袭红色官袍的李起元缓缓转身,凝视着身前黑压压的织工们,其清冷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于嘈杂的街道上炸响。 \\\"本官应天巡抚李起元,尔等有何话说..\\\" 第1450章 织厂乱(下) \\\"本官应天巡抚李起元,尔等有何话说..\\\" 迎着众多意味深长的眼神,一道清冷的声音于街道上炸响,使得本就嘈杂的人群愈发混乱。 作为应天府名义上的最高行政长官,李起元平日里并不干涉苏州府,扬州府,松江府等地的政务,寻常时候罕有露面。 除却人群中的\\\"刺头\\\"之外,就连队伍后方的百姓也纷纷下意识的拥挤上前,想要瞧瞧这位封疆大吏的真容。 哐当! 刀刃出鞘的声音响起,数十名甲胄齐整的汉子宛如一面牢不可破的盾牌,径自挡在文官身前,使得街道上情绪激昂的百姓们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后退!\\\" \\\"全都后退!\\\" 跟随李起元一同行至此处的武将勃然变色,其冰冷的眼神在每一个百姓的身上掠过,心弦紧绷到了极点。 \\\"督抚大人在上,我等实在是没有活路了..\\\" 也许是被明晃晃的兵刃所威慑,原本神情癫狂的百姓终是缓过了神,迫不及待的匍匐在地,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他们不约而同的聚集在此,只是为了讨一个说法,可不想背上一个\\\"冲击官府\\\"的罪名,刚刚那些官兵的眼神着实有些吓人。 \\\"此中详情本官已经知晓,尔等的东家也已经保证,不会继续削减工钱,都散了吧。\\\" 望着跪倒在身前的织工们,李起元本是紧皱的眉头也不由得缓和了些许,声音也不似刚刚那般冰冷。 自古以来,苏州府便以\\\"富庶\\\"而闻名天下,纵使中原王朝更迭动荡,却也影响不到这\\\"人间天堂\\\"。 自前元开始,苏州府特产的\\\"苏绣\\\"便成为了皇室贡品,源源不断的富绅豪商因为\\\"织厂\\\"而发家致富。 但因为苏州府偏离中枢的缘故,朝廷对此地的掌控力极为有限,故而鱼龙混杂之下,几乎各方势力都要在此分一杯羹。 两百余年的传承下来,苏州府城中的富绅豪商们可谓是手眼通天,背后的势力错综复杂。 尤其是此次织工虽然来势汹汹,但其由头却是因为城中织商降低工钱所致。 虽然心中觉得此举颇为拙劣,但终究是不像淮安府亦或者南京城的骚乱那般,直接将矛头对准官府,李起元也不好采取强硬手段。 听闻应天巡抚李起元的保证,匍匐在街道上的织工们无不愕然抬头,竟然如此轻易便解决了? 这几日,他们也不是没有向东家抗议,但反对的声音就好似石沉大海一般,没有激起任何回应,但眼前的文官却是告知,东家不会继续削减工钱? 有好事的织工下意识的想要质疑,却发现在文官凌厉眼神的注视下,自己竟没有发声的勇气。 \\\"速速散去,各行其事。\\\" 又是一道不容拒绝的声音响起,原本匍匐在地的织工们面面相觑之下开始陆陆续续起身,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但也有人依旧跪伏在地,瞧上去好似不为所动。 见状,应天巡抚李起元只是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便在街道上汉子始料不及的眼神中朝着后方的织造署而去。 \\\"督抚大人留步!\\\" 直至李起元的背影即将完全消失在署衙之中,跪在街道上的汉子们方才反应了过来,争先恐后的招呼道,眼眸深处涌现了一抹急切之色。 按照常理来说,他们这些人依旧跪在原地,应天巡抚李起元无论是出于何等心理,都要问询一下他们的诉求才是,但眼下却是毫不犹豫的朝着后方的署衙而去,这实在是出乎他们的预料。 \\\"哦?\\\" 像是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呼唤一般,即将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的应天巡抚李起元及苏州知府杨姜竟是脚步一滞,若有所思的盯着街道上一脸急切之色的汉子们。 \\\"督抚大人留步,小人有要事禀报,事关我苏州府数十万百姓的安危!\\\" 见李起元等人面露迟疑之色,原本跪在街道上的汉子们便是忙不迭的起身,下意识的朝着李起元所在的方向而来。 原本护持在署衙门口的士卒们也不知是被这些汉子刚刚的话语所吓到了,还是因为没有得到上官的指令,竟是呆呆的愣在原地,任由这些瞧上去身材魁梧的汉子们距离署衙门口越来越近。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随着距离的拉近,领头的汉子甚至能够清楚的瞧到应天巡抚李起元脸上的褶皱,也令其嘴角勾勒出一抹狞笑。 虽然自己事后必死无疑,但一想到那些人许诺的条件,这些汉子们便是充满了动力,粗壮有力的右手也是下意识的朝着怀中摸去。 \\\"拿下!\\\" 就在几名汉子即将涌至李起元身前的时候,便发现身前文官原本毫无波澜的眼眸深处竟是充斥着狠辣之色,其声音更是冰冷异常,毫无感情。 噗通! 不待几名汉子有所反应,便觉得身上传来一股剧痛,左右两侧巍然不动的士卒们猛然出手,活生生将自己按倒在地。 \\\"督抚大人,此举何为?\\\" 直至街道上的汉子尽数被按倒在地,仍有人面露癫狂之色,一边剧烈的晃动着身躯,一边不死心的朝着越来越远的文官嚷嚷道。 怎会如此,自己的\\\"东家\\\"不是再三保证,官府对于他们精心策划的\\\"刺杀\\\"毫不知情吗,面前这文官为何会如此果决,甚至连问都不问? 要知晓,他们这些人虽然背地里罪行昭着,但明面上的身份,却是苏州城中的\\\"织工\\\",这也是他们敢公然\\\"鼓动\\\"织工围困织造署的底气所在。 像是没有听到身后传来的呼喝声一般,李起元只是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朝着身旁的苏州知府杨姜吩咐了一句:\\\"一个时辰,本官要知晓这些人背后究竟站着是谁..\\\" 言罢,应天巡抚李起元便是自顾自的朝着署衙深处而去。 相比较漕运核心所在的淮安府以及有南京大营驻扎的南京城,自己刚刚经历的这场\\\"刺杀\\\"实在不值一提。 相比较昔日苏州织造太监李实的负隅顽抗,这群\\\"死士\\\"刺杀的手段,实在有些拙劣了。 如今南直隶这群躲藏在阴暗水面之下的\\\"乱臣贼子\\\"已然先后浮出水面,料想将这群\\\"漏网之鱼\\\"尽数解决之后,便再也没有人能够干涉天子的谋划了吧。 第1451章 虎口夺食? 四月初五,清明节。 天色才刚刚大亮,位于京师正南的永定门便是迎着稀薄的晨雾,在城池内外众多百姓行商殷切的眼神中被缓缓推开。 作为中华民族最隆重而又盛大的祭祖节日,除却为生计忙碌的行商之外,几乎所有百姓都选择一大早携带家中亲眷出城,祭拜祖先。 有些湿漉漉的空气中,夹杂着各式各样的情绪,倒是呈现出一种另类的\\\"生机盎然\\\"。 随着时间的流逝,日头渐渐升起,选择出城踏青的百姓越来越多,也让城门内外愈发拥挤,一向负责维护城中秩序的五城兵马司也是派来了士卒,与守城兵丁一同维护秩序。 但络绎不绝的人群中,却是有些\\\"有心人\\\"意识到了些许端倪所在,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 依着历年的惯例,每逢\\\"清明\\\",紫禁城中的天子都会专门下旨允许官员\\\"休沐\\\",但当下眼瞅着就要到晌午了,以往前呼后拥的那些官老爷却是丝毫不见踪影,甚至就连北京城中那些世袭罔替的勋贵们也是毫无动静。 究竟是什么原因,困住了这些达官显贵的脚步? 近乎于下意识的,众人便将惊疑不定的目光朝着紫禁城所在的方向投去,心道难不成大明朝又起波澜? ... ... 紫禁城南书房中,大明天子朱由校身着一身轻便的常服居于案牍之后,窗柩半开,偶尔有微风吹过,都会带来一阵微风,令人心旷神怡。 正堂中,入目尽是绯袍官员,虽是一言不发,但一股莫名的威势却是扑面而来,令得角落处伺候的宫娥内侍皆是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与往常稍有不同,今日列席紫禁城南书房听政的除却这些指点江山的衮衮诸公之外,还有一众身着华服的武将,胸口皆是刺着麒麟,猛虎。 凡是对大明官职稍有了解的,便会清楚这些胸口刺着麒麟,猛虎等猛禽的武将,便是与国同休的大明勋贵。 \\\"总有人盼着天下大乱呐..\\\" 良久,一道清冷的声音于案牍后响起,打破了南书房中维持多时的沉寂,也让心思各异的文武官员心神一惊,不由得将思绪重新拉回到现实之中。 \\\"还请陛下息怒..\\\" 闻言,坐在文官首位的内阁首辅方从哲便是拱手起身,其饱经沧桑的脸上有一抹倦容,但更多的却是一抹庆幸。 虽然他一向不喜那些行事阴狠的锦衣卫缇骑及东厂番子,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一次\\\"南直隶\\\"有惊无险的化险为夷,却是离不开那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的当机立断。 要知晓,自太祖朱元璋建国以来,南直隶便是大明的经济核心所在,尤其是在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之后,其地位更是与日俱增。 一旦南直隶生乱,那对大明造成的危害怕是不亚于昔日的\\\"土木堡之战\\\",大明的国本将迎来剧烈的动荡。 深吸了一口气,朝着身前的首辅摆了摆手,朱由校转而吩咐道:\\\"着督查院汇合三法司,共同审理此次涉案人员..\\\" \\\"是,陛下。\\\" 朱由校的话音刚落,南书房中便先后响起几道恭谨的应和声,瞧其身上的穿着及所处的位置,想来应当是督查院及刑部等衙门的官员。 \\\"运河延安的宵小应当已然被肃清,漕运恢复正常了吧?\\\" 又是沉吟半晌,天色平淡的大明天子随手将身前案牍上搁置的一封奏本掀开,凝眉发问。 \\\"回禀陛下,漕运总督李养正上奏,自南直隶筹措的第一批粮食不日便将押解至陕西,后续的粮食也正在筹措当中。\\\" \\\"南京守备徐允祯亲自领兵,肃清运河沿岸,已然将前些天为非作歹的宵小尽数缉拿归案。\\\" 这一次,倒是轮到在一众朝臣中,显得颇为年轻的王在晋起身作答,他是主管天下兵马大权的兵部尚书,虽说南直隶天高皇帝远,徐允祯又是南京守备,但其调动南京大营,却也需要提前报予京师知晓,尤其是在南京兵部侍郎毛一鹭试图蛊惑士卒哗变的这个敏感时期。 \\\"陛下,\\\"前段时间被擢升为次辅的\\\"金筷相国\\\"刘鸿训缓缓起身,略作迟疑之后,便是在身旁众人略显诧异的眼神中拱手说道:\\\"老臣斗胆,还请陛下开恩,将南直隶涉案官员的私产籍没之后,尽数用于陕西赈灾..\\\" 此话一出,南书房中顿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私语声,众人望向刘鸿训的眼神也是颇为复杂。 依着国朝两百余年来的惯例,似这涉及谋逆,继而被籍没家产的官员,其家产一般会被一分为二,一部分充入国库,另一部分则是又宫中派出内档,将其尽数拍卖之后,增补进天子的内帑。 依着南京守备徐允祯,南京吏部尚书何熊祥等人的奏本来看,此次至少有数位侯爵涉事其中。 虽然这些世袭罔替的侯爵远远无法与昔日的魏国公府相提并论,但累加起来,应当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更重要的是,除了南京城中这些意图犯上作乱的勋贵之外,扬州城那些\\\"贼心不死\\\"的盐商,苏州城中不知好歹的织造商们也曾于背后推波助澜。 这些人于南直隶苦心经营多年,有的更是传承久远,就算是牙牙学语的孩童,也能知晓这些人拥有多么恐怖的财富。 次辅刘鸿训这是在\\\"虎口夺食\\\"呐。 没有理会身旁各式各样的议论声,面色憔悴的老臣只是眼神坚毅的盯着案牍之后若有若思的天子,双手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 虽说身前的年轻人乃是大明之主,但这大明同时也是天下人的。 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一般,只见得案牍后的天子沉吟半晌,方才幽幽一叹,迎着刘鸿训殷切的眼神缓缓点头:\\\"爱卿老成持重,准了。\\\" 闻言,刘鸿训紧绷的心弦便是一松,自脸上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谢陛下!\\\" 有如此一笔滔天的财富在,应当能够助陕西的百姓们渡过难关了吧... 第1452章 设立税课司 \\\"如今陕西百姓民生究竟如何?\\\" 沉默半晌,大明天子朱由校略显沉重的声音于南书房中响起,其始终挂在嘴角的淡笑终是消失不见,眉头也是皱到了一起。 如今已是天启七年了,于这片大地搅风搅雨的\\\"小冰河\\\"便会在今年开始发力;导致大明国本动荡,并且使其轰然倒塌的\\\"明末农民起义\\\"也于今年正式拉开序幕。 虽然由于蝴蝶效应等原因,于明末历史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等人已是伏诛,但朱由校仍不敢有丝毫放松。 正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虽说如今的大明内忧外患尽去,但在陕西赈灾的事情,一个处理不好,便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隐患。 尤其河南,山西,山东等地也是频频有\\\"噩耗\\\"传来,朱由校实在不敢掉以轻心。 \\\"回禀陛下,\\\"深吸了一口气,同样是脸色凝重的户部尚书毕自严缓缓起身:\\\"陕西各府县灾情不断,粮价飙升,但三边总督孙传庭已然下令,出动边军维持秩序,朝廷自周边几省筹措的粮食也在源源不断运抵陕西。\\\" \\\"料想待到运河肃清,漕运恢复正常,南直隶的漕粮运抵陕西之后,便可极大缓解陕西百姓之困局。\\\" 如此大规模的赈灾行动,在整个大明朝的历史上都是独一份,尤其是集结多省之力,抽调粮食,更是容易引起地方动荡。 如若不是朱由校乾纲独断,威望甚重,毕自严说什么也不会同意如此孤注一掷的做法。 不过还好,得益于朱由校上位以来整饬有方,各地官兵军饷充足,原本灰暗的吏治也是为之一清。 随着南直隶那些苟延残喘的\\\"乱臣贼子\\\"辛苦筹划的阴谋被南京守备徐允祯等人粉碎,承担疏通大明经济命脉重任的漕运也是\\\"重见天日\\\"。 如此一来,朝廷赈灾的效率便会大大提高,一些莫须有的\\\"漂没\\\"也将彻底成为历史的云烟。 \\\"既如此,朕决议于南直隶设立税课司!\\\" 哗! 朱由校的声音虽然清冷,但在南书房众臣听来,却不亚于一道惊雷,不少人的脸上都是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惊容。 税课司! 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词汇,自朱由校继位以来,便是在朝堂上不断被提及。 既北直隶各府县及东南沿海港口分别设立税课司之后,天子终于要对南直隶动手了吗? 国朝初年,太祖朱元璋为了快速恢复民生,定下了\\\"重农抑商\\\"的政策,对商人施加种种限制,但唯独疏忽了\\\"商税\\\"这一条。 其标准之低,堪称历代之最。 随着成祖朱棣靖难成功,大明朝的政治核心也随之迁移到了北京,进一步凸显了南直隶经济命脉的重要性。 此后历代大明天子倒也不是没想过整饬商税,只可惜每每提出,便会被出身南直隶的官员们以\\\"祖制\\\"亦或者\\\"与民争利\\\"等借口挡回来。 昔年武宗正德皇帝便是因为想要对南直隶的贵族阶级动手,最终落了一个\\\"落水而亡\\\"的下场。 但却含有人知晓,武宗皇帝落水的地点,正是在南直隶淮安府的清江浦,于民间享有\\\"漕运四都\\\"的美誉。 时光境迁,曾经于南直隶呼风唤雨的魏国公府已是轰然倒塌,独领风骚的\\\"东林君子\\\"也是泯然众人,甚至连富可敌国的富绅豪商们也是先后被朱由校整饬。 从明面上来看,偌大的南直隶,好像再也找不出一股可以与天子对峙的势力。 \\\"陛下圣明,老臣遵旨..\\\" 相顾无言间,一道坚毅的声音于南书房中悠悠响起,抬眼望去,正是内阁首辅方从哲。 一语惊醒梦中人。 有了方从哲带头,南书房中鸦雀无声的朝臣们很快便反应了过来,不管心中作何感想,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出身南直隶的世家大族,皆是一脸敬畏之色的躬身应是。 至于在另一侧作壁上观的勋贵们更是眼鼻观心,不置一词,昔日南直隶之所以隐隐有\\\"听调不听宣\\\"的趋势,不就是因为那些世袭罔替的南京勋贵从中推波助澜吗。 他们这些人身份本就敏感,此时还是默不作声的好。 \\\"既如此,着户部,吏部,督查院即刻派遣能臣干吏,赶赴南直隶各府县设立税课司。\\\" \\\"从下半年开始,南直隶的税收不再归于地方,尽数上缴中枢!\\\" 片刻过后,朱由校不容置疑的声音便是在南书房中响起,震得不远处半开的窗柩都是隐隐作响。 归根结底,南直隶这些富绅豪商,达官显贵们之所以有底气敢与朝廷对峙,其底气无外乎便是驻扎在城外的南京大营以及占据整个大明赋税七成以上的税收。 正因如此,昔日的魏国公等人才敢有恃无恐的与朝廷对峙,因为南直隶的税收并不直接交予中枢,而是由南京户部代为掌管。 这一来一回,其中的猫腻可就大了。 \\\"臣遵旨。\\\" 仍然是内阁首辅方从哲带头,随后反应过来的次辅刘鸿训,阁臣孙承宗等人也是先后应是,户部尚书毕自严更是喜形于色。 与南直隶的税收相比,那些豪绅富商被籍没的私产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告诉陕西各有司官员,务必将赈济粮发放到百姓手中,如若有人敢从中贪墨,朕定斩不饶!\\\" 只几个呼吸的功夫,大明天子朱由校便重新将话题带回了陕西,其清冷的声音中更是充斥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纵然是再好的政策,也需要地方官员一丝不苟的执行,方才可以取得预料的成果,否则依旧是一场空谈。 对于朱由校来说,针对这场世所罕见的\\\"小冰河\\\"而言,\\\"人祸\\\"的危害性远远大于\\\"天灾\\\"。 只要国朝内部稳定,他便可以腾出手来,将精力放在其余的地方,例如在后世闹得纷纷扰扰的\\\"缅甸\\\"地区,亦或者两百余年,还曾是大明国土的\\\"安南地区\\\",再或者前段时间还曾遣派使臣来觐见的\\\"乌斯藏\\\"地区。 坦率的来讲,如今大明的版图,还远远没有昔日盛唐巅峰的地步... 第1453章 延安苦 同一日,陕西延安府。 望着眼前近在咫尺,但却饱受疮痍的城池,城外几名身材魁梧的汉子不由得面露不忍之色,彼此对视了一眼过后,方才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朝着有些混乱的城门处而去。 自天启五年,\\\"陕西民乱\\\"初露苗头之后,在延安府这片地界上,先后有府谷县的王嘉胤,安塞县的高迎祥,定边县的张献忠等乱匪拥兵自重,祸害乡里。 虽然这些人打着\\\"揭竿起义\\\"的名号,但背地里却是图谋垫付大明江山,对食不果腹,衣衫褴褛的流民百姓也多以利用为主。 在将近两年多的时间里,不知有多少流民百姓沦为了这些\\\"乱匪\\\"的刀下亡魂,亦或者间接死于这些人的手中。 好在随着朝廷于延安府城外正面击溃\\\"闯王\\\"高迎祥的叛军,萦绕在延安府城上方的乌云也终是散去。 前些时日,因为南直隶无故中断了对陕西的\\\"漕粮\\\"供应之后,坐镇固原镇的三边总督孙传庭遂力排众议,一方面与西安府的秦王交涉,先行索要了一批粮食,另一方面则是强行推行昔日的\\\"清屯充饷\\\"政策,于陕西其余府县的富绅豪商及宗室藩王的手中获得了大量土地,用以安置流民百姓。 起初的时候,孙传庭如此强硬的手段倒也引起了不小的\\\"反弹\\\",但在其麾下数万秦军的震慑,以及昔日兰州城会宁王府的前车之鉴下,这些反弹的声音终是逐渐泯灭。 甚至原先各府县态度最为消极的富绅豪商们更是\\\"慷慨解囊\\\",在孙传庭要求的份额之外,还主动捐献了不少土地。 毕竟相比较咄咄逼人的三边总督孙传庭,昔日那些拥兵自重的乱匪们手段更是狠辣,对于治下的富绅豪商皆是采取了血腥的镇压,掠夺其财富,用以供养麾下大军。 ...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原本在城外驻足的几名汉子便是行至城门附近,引得左右两侧的百姓为之侧目。 在饿殍遍地的陕西,似这等身材魁梧,面容红润的汉子可是不多见了,大多数都是瘦骨嶙峋,面如菜色的流民百姓。 也许是触景生情,几名汉子竟是不约而同的停下脚步,眼神复杂的打量着眼前这座几乎可以用\\\"破败\\\"来形容的城池。 \\\"几位,进城瞧瞧吧。\\\" 良久,为首的汉子幽幽一叹,终是打破了有些压抑的沉默,率先朝着城门而去。 大明陕西布政使下辖八府及两个直隶州,其中当数延安府的面积最大,受灾情况也最为严重。 正因如此,延安府方才成为了陕西民乱的\\\"发源地\\\",几乎每个府县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波及。 纵然\\\"闯王\\\"高迎祥等试图颠覆大明国本的叛军已是被全歼,延安各府县也逐渐恢复了原有的秩序,但曾经被数十万流民百姓围困数月之久的延安府城仍是残破不堪,至今没有恢复元气。 \\\"走吧..\\\" 见到为首的汉子已然先行一步进入城池之中,余下的几名汉子也是纷纷跟在身后,脸上的神情皆是有些复杂,胸口也不断起伏着。 瞧其架势,似乎是有些不敢面对这饱受战火纷扰的城池。 因为延安府城至今没有恢复元气的缘故,城门两侧仅仅是零零散散的立着几名士卒,紧握着手中的长枪,眼神近乎于麻木的盯着身前进进出出的百姓。 \\\"站住,什么人!\\\" 正当为首的汉子即将越过厚重的城门,进入城池的时候,一道稍显惊愕的声音于城墙角落处响起。 抬眼望去,只见得一名瞧上去上了岁数的老兵正一脸惊恐的于地上起身,如临大敌的打量着身前魁梧的汉子。 兴许是听到了同伴的呼喊声,原本城门两侧神情呆滞的兵丁也是赶忙凑了过来,下意识的将手中冒着寒光的兵刃对准了面前的几名汉子。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无疑引起了城门附近百姓的注意,稍一错愕过后,惊慌失措的喊叫声便是响起。 原本还算有些秩序的队伍也是为之嘈杂起来,等待排队进城的百姓忙是拿起了随身的包袱,头也不回的朝着远处逃去;至于准备出城的百姓也是掉头鼠窜,返回身后的城池。 眨眼之间,城门处的百姓便是消失的无影无踪,仅剩下几名身材单薄的兵丁,小心翼翼的盯着眼前的这几名\\\"不速之客\\\"。 \\\"尔等是何人!\\\" 尽管心中惊恐异常,但上了年纪的老兵还是哆哆嗦嗦的问道,已然有些老年斑的用手更是不自觉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全然没有在意手指已然泛白。 约莫从神宗末年开始,这延安府便是天灾不断,城中有些门路的老爷们早就变卖家产,携家出逃。 待到如今,依旧留在这延安府的,要么是自其余府县逃过来的流民百姓,要么是行将就木的老人。 纵然有不想背井离乡的青壮,也大多因为常年饥饿而瘦骨嶙峋,面如菜色。 但是眼前这几名\\\"不速之客\\\",虽然身着寻常,但其身材魁梧,面色红润,与周遭的百姓显得格格不入。 虽说朝廷大军前段时间刚刚于城外击溃了\\\"闯王\\\"高迎祥的叛军,但难保有些漏网之鱼逃出生天。 如今骤然得见这几名身材魁梧且瞧上去十分脸生的汉子,上了年纪的老兵下意识的便将这些人与昔日在延安府搅风搅雨的\\\"叛军\\\"联系到了一起。 起初的时候,见得城门处几名士卒拦住了自己的去路,为首的汉子脸上还露出了些许愠色,心中也是有些恼怒。 但当他注意到,道路两侧的百姓如同逃命一般,迅速消失不见之后,心中的恼怒便是随之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浓浓的怅然。 他知晓,这些百姓们是被吓破了胆子。 \\\"尔等别误会..\\\" 沉默少许,在几名守城士卒警惕的眼神中,为首的汉子自怀中掏出了一枚令牌,将其递了过去。 见状,老兵下意识的便将其接到了手中,仔细打量起来。 但不只是因为上了年纪,老眼昏花,还是压根不识字的缘故,对于手中的令牌,老兵竟是迟迟没有反应,唯有其呼吸愈发急促。 又是几个呼吸过去,正当为首的汉子准备出声解释自己身份的时候,便见得老兵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其满是哭腔的声音更是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的耳畔旁炸响。 \\\"总督大人,我延安百姓,苦啊!\\\" 第1454章 能臣干吏 \\\"总督大人,我延安百姓,苦啊!\\\" 这突如其来的哭嚎声不但令几名身材魁梧的汉子身形一滞,与老兵并肩而立的几名士卒也是满脸错愕。 好半晌过后,几名士卒方才反应了过来,也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的朝着身前几名汉子叩首。 \\\"尔等起来吧..\\\" 半晌,被称为\\\"总督大人\\\"的汉子幽幽一叹,主动上前一步,将跪在身前嚎啕大哭的老兵搀起。 放眼整个陕西,有资格被称为\\\"总督大人\\\"的自然是被当今天子授予尚方宝剑,坐镇固原镇,提督整个陕西军务大权的三边总督,孙传庭。 自从昔日于河套平原全歼女真鞑子之后,孙传庭便是力排众议,趁着大明势头正盛,将丢失了百余年之久的\\\"河套平原\\\"重新纳回了大明的版图之中。 余下的时间里,他除了曾短暂回过一次固原镇之外,余下的时间便一直待在河套平原,布置防线,防备蒙古鞑子。 如今天气已然转暖,大明于河套平原的防线也日渐成熟,他终于能够腾出手来,亲临延安府城,亲眼瞧瞧这座饱受苍夷的府城及治下的百姓。 陪伴在孙传庭身旁的,除了其心腹爱将贺人龙及曹变蛟之外,还有延绥巡抚陈琦瑜,甘肃巡抚洪承畴,宁夏巡抚袁应泰等人。 \\\"城中形势如何?\\\" 深吸了一口气,为首的三边总督孙传庭声音有些颤抖的朝着身前的老兵问道。 陕西布政使下辖八府两州,可谓是疆域辽阔,但依着近些年来的奏报来看,除却地势险要的延安府之外,其余州府受灾的情况并不严重,亦或者尚在接受范围之内。 唯有这延安府连年大旱,庄稼颗粒不收,百姓民不聊生,这两年又先后经历了王嘉胤,高迎祥等叛军乱匪的战火洗礼,实在是苦不堪言。 \\\"回总督大人,城中衙门每日中午会施粥,靠着这一碗稀粥,赖以续命罢了..\\\" 迎着孙传庭有些不忍的眼神,瞧上去风烛残年的老兵颤颤巍巍的说道,干瘪的肚皮更是恰到时机的发出咕咕声,好似随时都会倒下。 事实上,城中如他这般\\\"虚弱\\\"的百姓不在少数,其中不少人为了减少体力流失,只是一动不动的待在城中。 刚刚在城门处附近排队进城的百姓,大多也是为了进城领取一碗稀粥的灾民。 只不过相比较那些随时可能会因为饥饿而倒下的百姓,这些人于城外的村落中或多或少的还有些许存粮亦或者勉强耕种的土地。 闻听城中好似仍有秩序,并且能够每日布施一碗稀粥,孙传庭欣慰而又痛苦的点了点头。 区区一碗稀粥,莫说正值壮年的百姓,就算是牙牙学语的孩童也无法填饱肚子,但在这陕西延安府,却是成为了无数百姓赖以存身的根本。 造物弄人呐! \\\"城中谁在主事?\\\" 沉默少许,不待孙传庭继续做声,一旁的延绥巡抚陈琦瑜便是迫不及待的问道,眉眼间夹杂着一抹狐疑之色。 他们这一路上,途径不少府县,不说同样遭灾的凤翔府,光是这延安府的安塞县,府谷县,米脂县,定边县这几座县城,至今都没有恢复秩序。 城中原有的官吏早已死的死,逃的逃,仅剩下孙传庭等人派出的少许边军负责维持基本的社会秩序,怎地这受灾最为严重的延安府城却是抢先一步恢复了秩序,甚至还有人发号施令? 此话一出,余下几人皆是变了脸色,就连一脸惆怅之色的三边总督孙传庭也是微微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的盯着身前的老兵。 约莫从万历年间开始,因为\\\"国本之争\\\"的缘故,朝廷便是陆续出现了官员\\\"缺额\\\"的问题,其中多集中在陕北,西南这等\\\"贫瘠\\\"之地。 今上登基之后,虽然数次向陕西派遣巡按御史,配合三边总督孙传庭等人,肃清吏治,清屯充饷。 但面前的延安府城因为常年遭受战乱的缘故,城中原有的知府及知县早已不知所踪。 昔日兵部尚书王在晋领兵于延安府城外全歼\\\"闯王\\\"高迎祥及其麾下叛军之后,也仅仅是从军中派了些许\\\"吏员\\\"负责维持延安府城的秩序。 迄今为止,朝廷尚没有委任新的延安知府,为何这城中的\\\"衙门\\\"却是起死回生,甚至将延安府城治理的井井有条? \\\"回禀大人,是马懋才,马大人..\\\" 老兵虽然不解身前的几位官员神色如此复杂,但仍是毫不迟疑的躬身答道。 \\\"马懋才?\\\" 闻声,三边总督孙传庭便是下意识的朝着身旁的陈琦瑜,袁应泰等人瞧去。 他虽然官至三边总督,但终究\\\"履历\\\"尚浅,对于朝中官员并没有太多了解。 初次听闻这个有些陌生的名字,他下意识的便认为此人乃是致仕回乡的老臣。 毕竟刚刚老兵提及\\\"马懋才\\\"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那发自内心的敬畏可是做不了假的。 \\\"未曾听闻..\\\" 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过后,陈琦瑜及袁应泰等人缓缓摇了摇头,嘴角夹杂着一抹苦笑。 大明朝疆土辽阔,纵然是最能干的吏部官员,怕是也做不到知晓每一位官员的名讳。 \\\"无碍,进城瞧瞧就是了。\\\" 见身旁几人都是没有头绪,三边总督孙传庭便是摆了摆手,虽说此人代行\\\"知府\\\"之职,接管延安府的行政大权有些坏了规矩。 但至少现在来看,这\\\"马懋才\\\"所作所为却是可圈可点,非但令饱受战火纷扰的城池快速恢复了秩序,还能保证每日赈灾。 至少在这延安城外,他们并没有见到暴尸荒野的流民百姓,也没有嗅到令人作呕的尸臭味。 如此种种,足以说明面前的延安府城已是初步恢复了些许民生,至少不再像昔日那般毫无秩序可言。 就凭这点,足以证明这\\\"马懋才\\\"并非昔日陕西那些只会贪赃枉法的官员可比。 这才是真正的\\\"能臣干吏\\\"! \\\"几位大人请!\\\" 见孙传庭重新迈开步子,愣在原地的几名士卒忙是反应了过来,引着孙传庭等人踩在残破不堪的青石街道上,朝着城中唯一还算\\\"宏伟\\\"的建筑而去。 第1455章 马懋才(上) 延安府衙。 日头已是逐渐西沉,空气中也是夹杂了一丝寒意,使得本就人烟寥寥的府衙平添了一分萧瑟之感。 自府谷县乱民\\\"王嘉胤\\\"率先掀起祸乱整个陕西的\\\"民乱\\\"之后,延安府城便是成为了风暴核心所在,一连数年都是饱受战火的摧残。 虽然朝廷已是派遣大军将\\\"闯王\\\"高迎祥等乱匪尽数剿灭,但延安府城的百姓人数仍是不足巅峰时期的三成,作为府治所在的署衙更是\\\"人去楼空\\\"。 \\\"报!\\\"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道有些慌乱的身影越过了署衙大门,径自朝着正中的官厅而来。 闻声,正眉头紧皱,俯首在案牍之后的文官便是下意识的抬起了头,心中咯噔一声,眼眸中也涌现了些许惊慌之色。 如今还能够留守在府衙之中的\\\"差役\\\"都曾经历过叛军围城的那段黑暗岁月,也算是见多识广,心性异于常人。 如若不是发生了巨大变故,其脚步定然不会如此急促,以至于声音都是微微颤抖。 一念至此,坐于案牍后的文官便是忙不迭的起身,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死死的盯着远处越来越近的人影。 是城中粮食告罄?亦或者发现了\\\"瘟疫\\\"的苗头? 早在数年之前,作为整个陕西核心所在的\\\"西安城\\\"便曾出现过\\\"瘟疫\\\",迅速蔓延了多个村落。 如若不是彼时的陕西巡抚孙传庭当机立断,即刻派遣军队封锁村落,并且出人预料的寻觅到素有当代\\\"医圣\\\"之称的吴又可,只怕整个陕西都会生灵涂炭。 正所谓\\\"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姑且不讨论延安城近些年遭遇的旱灾,蝗灾,雪灾。 这延安府城在过去数年的时间里,先后数次被叛军围困,不知有多少衣衫褴褛的百姓惨死在延安城外,完全符合医书上关于\\\"瘟疫\\\"的产生条件。 一想到满目疮痍的延安府城即将面临一项新的考验,纵然文官心性坚毅如铁也不免有些沮丧,有些单薄的身躯也是微微颤抖着,眼神黯淡无比。 \\\"回禀大人!\\\"迎着文官殷切的眼神,脚步急促夹杂着一丝慌乱的人影终于行至官厅之中,随意拱了拱手,便是迫不及待的说道:\\\"总督大人到了!\\\" \\\"哦,总督大人到了..\\\" 闻言,案牍后的文官便是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原本紧绷的身体也是肉眼可见的松懈下来,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 他本以为是城中捉襟见肘的粮食终是告罄亦或者城中发现了\\\"瘟疫\\\"的苗头,原来仅仅是总督大人到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李二也真是的,平日里也算机灵,怎地今日这般大惊小怪,不就是来了个人吗。 正当文官准备重新落座,继续处理公务的时候,其脑海中猛地炸响,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错愕之色,不可置信的盯着身前叫做李二的差役问道:\\\"等会,你说谁?\\\" \\\"回大人,奉皇命节制陕西三边军务的三边总督孙传庭,孙大人亲自到了!\\\"许是怕身前的文官不清楚自己口中的\\\"总督大人\\\"究竟是谁,这名差役索性将孙传庭的来历道了个清清楚楚。 或许在过去,似他们这等微末小卒一辈子都不会与如此封疆大吏产生半点交集,甚至多半都不清楚在任的总督大人的名讳。 但现任三边总督孙传庭却是有所不同,其坐镇陕西已有数年时间,并且大胆的推行了\\\"清屯充饷\\\"的政策,使得其名讳在整个陕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就在前段时间,总督三边军阵的孙传庭运筹帷幄,同时分兵两路,在河套平原全歼了女真鞑子的同时,还将围困延安府城多日的叛军尽数剿灭。 可以说,自弘治十年,第一次设立\\\"三边总督\\\"一职以来,孙传庭可以说是历任总督当中,声望最高,战功最为彪悍的。 \\\"总督大人在哪!\\\" 少许的错愕过后,一脸讶色的文官便是反应了过来,脸色有些复杂的问道,其眼神虽然真切,但却隐隐有些躲闪,好似有些不敢面对这位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 见文官发问,一脸激动之色的差役下意识的便要出声,只是还不待张嘴,一道如惊雷一般的声音便在官厅之外响起:\\\"本官到了..\\\" 下意识的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得十余人的队伍正迈着坚毅的步伐自官厅而来,为首的汉子正式刚刚于城门处自报身份的三边总督孙传庭。 在其身后,则是延绥巡抚陈琦瑜,甘肃巡抚洪承畴,兰州巡抚袁应泰等人。 队伍的最后方,还有几名身材魁梧,皮肤黝黑,脸色冷峻的汉子,一瞧便是军中的精锐兵丁。 虽然此前从未与传说中的\\\"三边总督\\\"见过面,但仅仅是一眼,案牍后的文官便确认了来人的身份,其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来的威势丝毫做不得假。 没有半点犹豫,案牍后的文官忙是离开了座位,一脸敬畏的躬身:\\\"下官马懋才,拜见总督大人。\\\" 虽然昔日曾发生过甘肃,兰州等地藩王\\\"瞒天过海\\\",私自挪用朝廷的赈济粮,导致延绥镇及延安府城百姓无粮可吃的恶劣事情,但瑕不掩瑜。 如若不是三边总督孙传庭近乎于乾纲独断的清屯充饷,并且在最短的时间内全歼了\\\"闯王\\\"高迎祥及其麾下叛军的话,这延安府百姓的日子只会越过越苦。 正重要的是,近段时间南直隶那边不知何故,原本按时供应的漕粮竟是出现了\\\"缺斤少两\\\"的问题,一度使得延安府城面临了缺粮的危险局面。 如此局面之下,坐镇固原镇的三边总督孙传庭第一时间自军中筹措粮草,赈济延安府,并且主动将聚拢在延安府周围的流民百姓迁往别地,减轻了延安府的压力。 可以说,如若没有孙传庭的\\\"力排众议\\\",如今延安府所面临的局面怕是还要严峻许多,甚至有可能会发生新的\\\"农民起义\\\"。 毕竟,在饥饿面前,世间的一切律法都将变得名存实亡。 第1456章 马懋才(下) \\\"你就是马懋才?\\\" 良久,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于偌大的官厅中悠悠响起,飘至文官的耳中。 因为官厅的陈设较为简单,没有阻挡的缘故,这道不算洪亮的声音竟是悠悠回荡,经久不息。 闻声,跪在地上的文官便是下意识的抬头,正巧对上了孙传庭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使其心中不由得一惊。 依着市井间的传言,三边总督孙传庭的年纪并不算大,而且也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但面前的汉子却是脸色黝黑,身材魁梧,一副武将的模样,任谁来瞧,也抢不到此人居然是\\\"文曲星\\\"下凡的进士老爷。 \\\"下官便是..\\\" 少许的错愕过后,跪在地上的文官便是快速反应了过来,强压住心中的好奇,朝着身前的汉子答道。 \\\"起身吧。\\\" 轻轻点了点头,面色淡然的孙传庭自顾自的朝着不远处的桌案而去,直至落座之后,方才微微眯起了眼睛,仔细盯着官厅之中略显拘谨的文官问道:\\\"我等一路而行,将延安府的一切都看在眼中。\\\" \\\"马大人治下的延安府城与前段时间那座饱受战火摧残的城池相比,可谓是天壤之别。\\\" \\\"但本官却是有一事不明,还望马大人告知..\\\" 此话一出,官厅中还算轻松的气氛便是为之一紧,随行而来的陈琦瑜等人也是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唯有刚刚的差役不知所措的立于原地,有些茫然的盯着瞧上去\\\"剑拔弩张\\\"的两拨人,不懂这三边总督孙传庭为何前一秒还对马懋才释放了善意,下一秒便是针锋相对。 也许是被戳中了痛点,本就显得颇不自在的马懋才瞬间便是变了脸色,额头上也隐隐有冷汗渗出,声音颤抖的回道:\\\"请大人示下。\\\" ‘‘据本官所知,朝廷至今没有委任延安知府一职,却不知马大人?’’ 言罢,三边总督孙传庭便是若有所思的盯着身前汗如雨下的文官,手指毫无节奏的敲击着身前的桌案。 虽然眼前的文官瞧上去不过三十余岁,但其脸上却满是风霜之色,身躯也有些虚浮,眼眸处更是有浓浓的黑眼圈,一瞧便是长时间得不到好的消息所致。 更令孙传庭有些诧异的是,其身上的官袍满是补丁,一些地方更是浆洗的发白。 咕噜。 吞咽口水的声音响起,刚刚还茫然失措的差役脸上露出了一抹明悟,不可置信的盯着如同被抽去全身力气一般的文官。 难道说在过去数月呕心沥血,令得延安府城起死回生的知府大人是一个冒牌货? 霎时间,一种被蒙骗的感觉便是蒙上差役心头,使他下意识的便要愤怒出声,只不过当话语涌现至喉咙处的时候却是反应了过来。 不管面前这文官究竟是不是一个冒牌货,但在过去数月之中,他为延安府城呕心沥血所付出的一切却是做不得假。 此时的延安府城群龙无首,百废待兴,纵然有不少自军中而出的吏员却也无济于事,无法维系整座城池的运转。 值此关键时刻,是身前的这名文官挺身而出,统率城中的军民,调拨物资,安抚民心。 在其实际行动之下,延安府城迅速恢复了一丝元气,并重新拥有了基本的社会秩序。 毫不夸张的说,倘若没有身前文官在过于数月的努力,延安府城决计没有今日的样子。 ‘‘敢叫总督大人知晓,下官是天启五年的进士,年前奉皇命随同都察院御史一同巡按陕西…’’ ‘‘此时的延安府百废待兴,诸位同僚皆是避而远之,唯有下官是延安府人氏。’’ ‘‘下官实在不忍延安百姓流离失所,遂自告奋勇前来延安府,并假借知府之名行事…’’ 在官厅中众人恍然的眼神中,胸口不断起伏的文官颤颤巍巍的将其中的来龙去脉完全道出。 言罢,文官便是一个头磕在地上,心中满是酸涩。 不管他出于何种目的‘‘代行’’知府之职,取得了何等斐然的政绩,但终究是‘‘披着羊皮的狼’’,见不得光。 无论放在哪个朝代,冒充朝廷命官都是当诛的大罪。 呼。 一阵风起,打破了官厅中的沉默,也让洪承畴等人下意识的将目光放在孙传庭的身上。 虽说‘‘法不容情’’,但身前这文官却是事出有因。 自天启四年开始,朝廷已是先后数次向陕西派遣巡按御史及各部吏员。 但这些人到任之后,却大多选择了诸如西安府这等相对而言还算‘‘稳定’’的府县。 对于满目疮痍的延安府,几乎是谈之色变,就连延安府出身的官员也是不想回到自己的家乡。 两相对比之下,面前这文官不但自告奋勇的前来延安府,更是假借‘‘知府’’之命,将一座饱受战火肆虐的城池治理的井井有条。 无形之中,官厅众人便是不免对跪在地上的文官平添了三分好感。 ‘‘总督大人…’’下意识的,甘肃巡抚洪承畴便打算出言为这名文官求情。 当今天子不同以往,最是欣赏这等具有真才实干的‘‘能臣’’,就此将其打入牢狱,着实有些可惜。 更别提身前的文官还是天启五年的进士,也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出身,终归有些回转的空间。 ‘‘延安府如今的情况如何了…’’轻轻摆了摆手,止住洪承畴的言语,孙传庭转而凝神问道。 ‘‘嗯?’’ 闻言,文官先是一愣,随后眼角便是涌现了一抹惊喜之色,知晓这是孙传庭对他的考验,故而稍作思考之后便是不加犹豫的回道:‘‘回禀大人,早些时候,南直隶那边的漕粮尚能如实供应的时候,城中百姓民生还算尚可。’’ ‘‘但近段时间,南直隶漕粮中断,全靠总督大人押送的军粮勉强维系。’’ ‘‘下官斗胆,每日晌午于城中施粥一次,存粮估摸着还够一周所需…’’ 文官沉稳有力的声音令得官厅中众人皆是默默颔首,心中的满意更甚,如若不是一心扑在上面,决计做不到如此从容不迫。 ‘‘不错。’’ 良久,孙传庭清冷的声音也是响起,使得官厅中宛如冰雪一般冷凝的气氛瞬间消融。 孙传庭知晓,跪在面前的文官是一位难能可贵的干臣。 第1457章 马懋才的办法 ‘‘此间事了,本官会亲自向天子上书,为马大人请功。’’ 在马懋才满脸不可置信的眼神中,上首的三边总督孙传庭轻轻颔首,其充满肯定的言语也是得到了洪承畴等人的一致认同。 如今这陕西大地灾民无数,百废俱兴,最是需要似马懋才这等真正体恤民情的‘‘能臣’’。 ‘‘本官日前收到应天巡抚及漕运总督的书信,南直隶的不靖已被肃清,后续的漕粮会源源不断运抵陕西。’’ ‘‘料想短时间内,延安府应当不至于面临缺粮的境地。’’ 如今萦绕在南直隶上空几个月之久的乌云已是完全散去,漕粮延迟送达,漕船无故失事的原因也是真相大白。 虽然河南,山西等省份先后出现了天灾,导致粮食减产的情况,但四季如春的南直隶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此前粮价上涨也是因为那些不甘于束手就擒的尊贵们从中作梗罢了。 如若陕西的受灾情况不会进一步加剧,凭借着南直隶及周边省份的救济,孙传庭有十足的把握,昔日百姓流民失所,易子而食的末日景象再也不会出现。 ‘‘多谢总督大人!’’ 也许是孙传庭的言论太过于骇人,已然起身的马懋才竟是足足愣了半晌才反应了过来。 他听到了什么?南直隶那边的漕粮即将恢复供应,延安府的百姓再也不会挨饿? 马懋才知晓,纵然是土地丰收的太平年节,勤劳朴实的百姓们也才勉强能够填饱肚子而已,总督大人的这句‘‘不会缺粮’’估计是针对每日发放的赈灾粮而言。 但只要能够按时足量的保证每日一次的施粥,纵然无法完全填饱肚子,但至少能活下去不是? 只要能够活下去,就拥有新的希望。 ‘‘马大人治理延安府有方,却不知有何良策提供给我等,亦或者还有何建议?’’ 待到马懋才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一旁的宁夏巡抚袁应泰便是有些期待的开口。 早在辽东任职的时候,他便是辽东经略熊廷弼的左膀右臂。 正是因为他的呕心沥血,兢兢业业,才能使得熊廷弼可以从容不迫,毫无后顾之忧的面对女真鞑子,而不用考虑后勤的问题。 如今他奉命来到宁夏任职,本以为有着在辽东积累的丰厚经验,应当能够顺理成章的解决当地面临的一系列问题。 但是现实很快便给了袁应泰当头一棒,任凭其百般努力,殚精竭虑,也不过勉强让治下的百姓们不至于‘‘流离失所’’,但挨饿的问题仍是没有从根本上解决,平时还需要朝廷的救济。 宁夏受灾的情况虽然不比陕北这般严重,但也不容小觑。 闻言,三边总督孙传庭及延绥巡抚陈奇喻,甘肃巡抚洪承畴也是重新将目光放在了马懋才的身上,神色中隐隐有些期待。 这延安府常年遭受战火的洗礼,治下百姓可谓是死的死,逃的逃,如今依旧留在城中的,要么是故土难离的老人,要么是自县城逃难至此的妇孺,少有青壮。 在场的文官们都很好奇,这马懋才究竟是用了什么办法,竟是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恢复了基本的民生,让百姓们重新拥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刚刚他们进城的时候可是瞧得清清楚楚,沿途的百姓们虽然依旧脚步虚浮,面如菜色,但与仅靠着稀粥续命的灾民却有着天壤之别,身子壮实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他们分明从那些百姓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一种情绪。 那种情绪,叫希望。 ‘‘唔…’’听得此话,本是面色刚毅的马懋才不由得露出了一抹为难,迟疑半晌以后方才硬着头皮拱手说道:‘‘敢叫诸位大人知晓,我延安府饱受战火的摧残,导致治下百姓纷纷出逃,继而完成了地广人稀的局面,大量土地成为了荒地,无人问津…’’ 呼。 听到这里,官厅中众人的呼吸都是急促了不少,脸上也露出了一抹了然。 在场的这些人能够被朱由校所倚重并且派遣到陕西为官,总督地方,自然不是简单人物。 虽然马懋才没有将话说完,但他们却是大概猜到了其具体办法。 料想无外乎是因为延安府百姓纷纷出逃,空出了大量土地,马懋才便用这些无主的土地吸纳流民。 还算机灵。 几乎所有人都在心中冒出了如此念头,但心中的期待却是冷淡了不少。 毕竟放眼整个陕西大地,唯有延安府的情况最为特殊,其余的府县虽然也受灾严重,但终究不似延安府这样,他们哪里有多余的土地收纳流民? 一念至此,洪承畴等人的眼眸深处也不由得出现了些许失望之色。 自古以来,如何妥善安置流民百姓都是困扰历代王朝的难题。 毕竟从西汉以来,历代当权者便是采用‘‘人头’’来收取赋税。 太平时节自是不用多说,百姓们会主动缴纳,但每逢战乱亦或者陕西这样遭受天灾之后,便会出现一个棘手的问题。 因为天灾人祸的原因,土地减产严重,百姓们无力负担朝廷的赋税,只能成为‘‘流民’’,将土地低价卖给士绅亦或者携家出逃。 但如此一来,便会形成一种恶性循环,天灾越是严重,无力承担赋税的百姓越多,荒废的土地也越多,继而导致有效的土地需要负担更多的粮食,这也是粮价不断上涨的原因所在。 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粮食的价格只会越来越高,直至‘‘重新洗牌’’。 ‘‘延安受灾严重,马大人纵然将土地分给那些百姓,他们也无力负担这人头税吧。’’ ‘‘还请马大人为我等解惑…’’ 就当洪承畴等人有些怅然若失的时候,孙传庭清冷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他们炸响,也让他们迅速意识到了端倪所在。 对啊! 延安府受灾情况最为严重,纵然马懋才两土地分给那些流民,怕是他们也无力负担朝廷的赋税吧? 但那些百姓脸上的喜悦之色及眼眸闪烁的希望却是做不得假。 马懋才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第1458章 治世之能臣 阳光正炽。 原本气氛有些低沉的延安府衙因为三边总督孙传庭突如其来的话语再度充斥着活力。 包括洪承畴,袁应泰等一众能臣皆是神色殷切的盯着官厅当中,眼神游离不定的马懋才,心头的疑惑更甚。 他们实在是想不明白,马懋才究竟是如何凭借延安城府那些\\\"颗粒无收\\\"的土地收拢了这般多的流民百姓,甚至令他们心怀希望。 良久,马懋才幽幽一叹,像是做出了重大抉择一般,朝着上首的孙传庭拱了拱手:\\\"回禀总督大人..\\\" \\\"延安府饱受战火摧残,原住民十不存一。\\\" \\\"为了防止流民百姓四处流窜,祸乱地方,下官斗胆将总督大人的农政稍稍改良了些许..\\\" 此话一出,上首的孙传庭便是眉头一挑,眼角也是涌现了些许讶色,他没想到,这事最后竟还绕到了他的身上。 自总督陕西以来,他在陕西推行的改革不少,但大多数都集中在军制上,唯一能够被称为\\\"农政\\\"的便是得到天子允许的\\\"清屯充饷\\\"。 所谓\\\"清屯充饷\\\"也很简单,无外乎是凭借着自身的威势,强行勒令陕西三镇将校及遍布各地的富绅豪商将这些年私自\\\"吞并\\\"的隶属于军队的土地尽数吐出来,并用这些土地作为基础,收拢流民百姓,达到维系地方安稳的目的。 而这些土地的产出,便可以作为边军士卒的军饷,如此\\\"农政\\\"可谓是一举两得,效果极为显着,如今大明各地都在争相效仿。 但\\\"清屯充饷\\\"的前提也是建立在土地有所收成,流民百姓能够凭借这些土地安身立命,但是延安府几乎年年大旱,土地可谓是\\\"颗粒无收\\\",这些土地要来何用? \\\"仔细说说。\\\"沉吟少许,孙传庭缓缓说道,其原本松散的腰脊也是不知不觉的直了起来。 不知怎的,他心中隐隐有种直觉,总觉得马懋才的办法说不定真的能够从根本上解决陕西的问题。 \\\"敢叫总督大人知晓,延安虽然连年遭灾,但治下土地也不至于颗粒不少,至多减产罢了。\\\" \\\"造成土地颗粒无收,甚至全部变为荒地的根本原因,还是因为收成减少,百姓自觉无力负担丁税及田税,故而携家出逃,最终导致土地无人照料,成为荒地。\\\" \\\"为了尽快恢复民生,吸纳流民百姓。\\\" \\\"下官斗胆取消了丁税,将其均添到土地之中,只收取田税..\\\" 哗! 未等马懋才将话说完,官厅中便是响起了一阵哗然之声,在场的皆是\\\"治世能臣\\\",如何理解不了马懋才的奇思妙想。 早在万历年间,内阁首辅张居正便意识到了大明土地逐渐被富绅豪商\\\"侵占\\\"的事实,故而强行提出了\\\"一条鞭法\\\",试图对大明这艘日渐腐朽的巨轮进行修补。 一条鞭法涉及到很多方面,其中与民间百姓最为息息相关的,便是间接取消了\\\"丁税\\\"。 自古以来,朝廷都有\\\"劳役\\\"一说,例如大军开拔,为朝廷输运粮草亦或者修建皇陵,修筑长城等。 一般来说,为了不影响百姓的正常生活,\\\"劳役\\\"都会刻意避开\\\"春耕秋收\\\"这等关键月份,但事实往往不尽人意。 这也导致了,民间百姓对于\\\"劳役\\\"达到了谈之色变的程度,唯恐耽搁了自家土地的耕种,影响来年的税收。 为此,内阁首辅张居正破天荒的提出了\\\"以银代役\\\"的想法,若是缴纳部分银两,便可不用去服从劳役,但仍需要缴纳\\\"丁银\\\",这样便不用影响百姓的耕种,官服还能用这些\\\"丁银\\\"来招募那些没有土地的百姓。 最开始的时候,张居正的这道政令确实取得了显着的效果,百姓们安居乐业,朝廷应有的\\\"劳役\\\"也没有耽搁。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向啃食大明国本的富绅豪商便是意识到了其中的漏洞所在,纷纷使出手段,将本应施加在自家身上的\\\"丁银\\\"转移到了那些没有势力的百姓身上,导致田地少的农民,身上的丁税反倒是更重。 因为当地官府以及富绅豪商的上下其手,寻常百姓们上缴的\\\"丁银\\\"并没有如实上缴到国库,而是被他们中饱私囊。 久而久之,便引发了一些列的混乱,也在一定程度上滋生了\\\"流民百姓\\\"。 但如今马懋才的言论却让在场的官员浑身一颤,只觉得眼前漆黑的世界被打开了一道窗户。 相比较更为容易被隐匿的人口,实打实摆在那里的土地无疑更容易被朝廷管理。 与其征收丁税,倒不如将其均添倒土地之中,按照定额收取。 名下持有的土地越多,需要缴纳的\\\"田税\\\"自然越多,但马懋才却是取消了\\\"丁银\\\",这便意味着百姓拥有了自主选择的权利。 只要能够保障基本的生存,百姓们便可以肆无忌惮的繁衍,增加人口,而不用担心沉重的\\\"丁税\\\"。 马懋才的这个办法,听上去好似直接将朝廷最为重要的一个进项\\\"砍掉\\\",但细细想来,却是大有不同。 他只是将原有的\\\"丁税\\\"均添到了\\\"田税\\\"之中,却是瞬间给予了百姓们生存下去的希望。 毕竟只要家中人口足够多,百姓们除却日常的耕种之外,还能去城中讨些别的进项。 这一来一回,与昔日捉襟见肘,勉强度日的生活可谓是天壤之变。 一念至此,官厅中包括孙传庭在内的众人都是沉默不语,只是眼神殷切的盯着局促不安的马懋才。 倘若此举能够在整个大明推行,料想不出十年,大明的人口便会呈现爆炸式增长。 若是再将亩产丰富的土豆,番薯等物考虑进去,说不定大明的百姓将再也没有挨饿的困扰。 这马懋才,有滔天之功。 \\\"马大人,有治世之才,本官佩服。\\\" 正当马懋才局促不安,等待着上首总督大人对他的\\\"发落\\\"的时候,却是听到了让其如遭雷击的话语,身上的血液迅速炽热起来,身躯更是颤抖的厉害。 本以为等待自己的将是一场牢狱之灾,毕竟自己代行\\\"知府\\\"之职,又私自更改朝廷政策,可谓是罪大恶极。 但不曾想,作为封疆大吏的三边总督孙传庭竟是给予了自己如此之高的评价。 心神震荡之下,马懋才只觉得数月以来的呕心沥血全都值了。 大明,还是值得他为之奋斗的! 第1459章 摊丁入庙(上) 天启七年,四月十三。 眼瞅着就要步入四月下旬,一向少雨的京畿之地的空气中也不由得弥漫着令人不适的温热,好在如今大明朝表面上的\\\"内忧外患\\\"尽去,倒是令人心神轻松不少。 南直隶的\\\"捷报\\\"已是传来半月有余,为非作歹的\\\"达官显贵\\\"们已被陆续押回京师,交由三法司会审。 如众人所猜测的一般,对于这些敢在背后上蹿下跳,丝毫不将百姓民生放在眼中的\\\"乱臣贼子\\\",紫禁城中的天子没有丝毫容忍。 连续多日,五花大绑的\\\"乱臣贼子\\\"们被押至菜市口斩首,浓郁的血腥味经久不衰。 除此之外,远在三千里之外的陕西也有\\\"捷报\\\"传来,虽然详细内容尚没有流传出来,但整个京师却是为之哗然。 内阁及六部九卿们已是连续两日被天子召至乾清宫暖阁议事,却始终悬而未决,风闻奏事的御史言官们也是接连上奏。 瞧得出来,这封自陕西而来的\\\"捷报\\\"影响深远,关系重大,就连当今天子也不敢随意决断。 ... 辰时刚过,沉闷的钟声尚且在京师上方悠悠回荡,但位于内廷深处的乾清宫暖阁内已是人满为患,满堂朱袍。 如同刚刚经历过一场争吵一般,在座朝臣的面色皆是有些涨红,气氛也有些\\\"剑拔弩张\\\",于角落处伺候的宫娥内侍更是心惊胆颤。 书房前列,内阁首辅方从哲与次辅刘鸿训四目相对,分别两侧,眼眸深处皆是涌现着些许恼怒,全然没有往日的稳重。 至于另一位阁臣孙承宗倒是显得\\\"无所事事\\\",微微眯着眼睛,好似假寐一般,没有陷入到身前二人的争吵之中。 但令人有些没想到的是,一向沉默寡言的户部尚书毕自严却是没有选择置身事外,而是罕见的坐在次辅刘鸿训的身后,表达着对次辅的支持。 除了户部尚书毕自严之外,余下的兵部尚书王在晋,礼部尚书徐光启,工部尚书毕懋康则是眉头微皱,不发一言,叫人猜不透其心中想法。 \\\"诸位爱卿,关于三边总督孙传庭提议的摊丁入庙一事,还是要尽快拿个决断才是。\\\"良久,朱由校清冷的声音于暖阁中悠悠响起。 虽然大明天子面色平静,声音也是波澜不惊,但距离其最近的司礼监秉笔王安却是清楚的感受到天子身上散发出来的些许不满。 距离陕西\\\"捷报\\\"传来已是整整两日了,但在场的朝臣们却是始终争执不下,尽管有延安府的例子在,但以内阁首辅方从哲为首的臣子们仍是寸步不让,说什么也不肯\\\"让步\\\"。 就在刚刚,双方又争吵了一次,却依旧没能分个高下,这在天启朝,可谓是头一遭。 但王安心中也知晓,不怪在场的朝臣始终争执不下,实在是三边总督孙传庭的奏本过于骇人,他竟然提出废除\\\"丁税\\\"。 要知晓,自汉高祖刘邦建立西汉以来,这\\\"丁税\\\"便是历代王朝收取赋税的重要途径之一,乃是奠定一个王朝的根本所在,焉能轻动。 虽说孙传庭在奏本上详细阐述了废除\\\"丁税\\\",转而将其平添到\\\"田税\\\"中的优势,又有延安府这个现成的例子在,但在场的朝臣包括身旁的天子都不敢轻举妄动。 毕竟,这\\\"丁税\\\"可是关系到整个大明王朝的国本,实在是太过重要了。 \\\"陛下,\\\"不多时,内阁首辅方从哲缓缓起身,其饱经沧桑的脸上瞧不出半点倦容,反倒是斗志昂扬的拱了拱手,朗声说道:\\\"这丁税乃是我大明国本,历代王朝皆是沿用,岂可胡乱废之。\\\" \\\"虽有延安府这现成的例子在,但也不足以映射整个大明,勿要忘了昔年一条鞭法的教训..\\\" 此话一出,整个乾清宫暖阁瞬间鸦雀无声,就连同样斗志昂扬的次辅刘鸿训也是下意识的抿了抿嘴,眼中涌现了些许忌惮之色,显然对于方从哲的话语也是存了三分认同。 自西汉以来,不知多少能臣干吏和帝王前仆后继,想要扭转日渐衰弱的国运,并针对效率低下的\\\"赋税\\\"做出改革。 可结果呢,无一例外的皆是失败,这足以说明\\\"丁税\\\"的不可替代性。 万历初年,内阁首辅张居正可谓是权倾朝野,他也曾试图为大明\\\"续命\\\",近乎于独断专行的推动了\\\"一条鞭法\\\"。 如历朝历代大部分的改革一般,张居正推行改革的初衷也是为了改善底层百姓的境遇,但如此行径,势必损害到地主豪绅的利益。 最初的那几年,张居正凭借着其独特的个人魅力及遍布天下的党羽,的确通过\\\"一条鞭法\\\"取得了不小的成果,一度令大明呈现中兴之象。 只可惜好景不长,随着张居正撒手人寰,饱受\\\"欺压\\\"的富绅豪商们便是迅速展开了报复。 虽然从明面上看,张居正是因为早年间行事过于严苛,导致幼年的万历皇帝对其心生不满,故而落了一个死后遭到清算的下场。 但万历皇帝如此行为的背后,究竟有没有平息各地富绅豪商的\\\"愤怒\\\",用以维系地方平稳的深意,却是不为人知。 随着张居正遭到清算,曾经轰轰烈烈的\\\"一条鞭法\\\"便是黯然收场,虽然彼时的所有朝臣心中都清楚,此法对于大明利大于弊,但却没有人重提此事。 毕竟这大明虽说是朱家人的天下,但也是\\\"天下人\\\"的天下,尤其是在\\\"皇权不下乡\\\"的偏远地区,那些传承久远的富绅豪商更是说一不二。 毫不客气的说,如今的大明甚至连\\\"改土归流\\\"都没有完成,西南大地仍有不少拥兵自重的土司在虎视眈眈,天子便想要\\\"摊丁入庙\\\",此等念头实在是有些天真了,步子迈的太大了。 \\\"陛下雄才伟略,何必急于当下。\\\" \\\"以陛下的才干,只需好生经营大明二十年,便可令四方来朝,届时便再推行这摊丁入庙也不迟..\\\" 也许是觉得自己的言语有些过激,扫了朱由校的面子,人老成精的内阁首辅方从哲马上着补了一句。 而鸦雀无声的乾清宫暖阁,也因为他的这番话语,再度\\\"沸腾\\\"起来。 第1460章 摊丁入庙(下) \\\"但延安马懋才代行知府一职,短短数月时间,便将延安府治理的井井有条,收纳流民百姓,使得民生秩序恢复如常,总是做不得假..\\\" 不多时,次辅刘鸿训便在户部尚书毕自严等人殷切的眼神中缓缓起身,朝着一旁的内阁首辅方从哲说道。 因为三边总督孙传庭此前在陕西\\\"清屯充饷\\\"极大缓解了土地兼并严重的缘故,如今大明各地都在纷纷效仿。 如今陕西\\\"捷报\\\"送达,本以为有着先前打下的基础,纵然朝臣有所反应,也可顺利推行这\\\"摊丁入庙\\\"一事,但刘鸿训却是没有料到,一向\\\"共同进退\\\"的阁臣却是出现了分歧。 内阁首辅方从哲不但持反对意见,其态度之坚决也是出人意料。 整整两天的争论,双方谁也奈何不了谁,外间那些捕风捉影的御史言官们竟是开始上书弹劾三边总督孙传庭,声称其胆大包天,纵容马懋才胡乱非为,更有些激进的还要将马懋才捉拿归案。 \\\"默承兄此言差矣..\\\"方从哲摇了摇头,迎着刘鸿训愤懑的眼神直言道:\\\"延安府天灾人祸不断,饱受战火欺凌,无故荒废的土地不知凡几。\\\" \\\"马懋才以土地收纳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百姓自然能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但这并不代表着丁税可以废除,摊丁入庙这一国策可以应用到整个大明。\\\" 虽然天子继位以来,便是不断削弱宗室勋贵等贵族阶级的势力,但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动手。 倘若朝廷真的取消丁税,改为\\\"摊丁入庙\\\",根据持有土地的数量进行收取赋税,受到影响最大的,首当其冲的便是分封在各地的宗室藩王。 这些宗室藩王虽然对皇权毫无威胁,但却与朱由校同出一脉,同为太祖高皇帝子孙。 天子真的能下定决心,对自家的\\\"亲戚\\\"动手吗? \\\"可是..\\\"闻言,次辅刘鸿训气势便是一滞,胸口起伏的愈发厉害,几个呼吸过后,方才一脸不甘的说道:\\\"你我都清楚,这摊丁入庙对于大明来说,有利无弊。\\\" \\\"纵然有人会心生不满,但有天子坐镇京师,也翻不起丝毫风浪。\\\" \\\"只需十年,我大明的人口便可呈现井喷式增长,前期损失的赋税会源源不断的补充回来。\\\" 一语作罢,刘鸿训因为情绪过于激动的缘故,原本涨红的脸色竟是涌现了一缕病态的白皙,心中很是气恼。 如若当今天子乃是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亦或者中庸之主,无力镇压国内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也就罢了。 可案牍后的天子年仅二十余岁,继位不过七年,便是将大明的内忧外患尽皆肃清。 可以预想的是,只要未来不出现意外,当今天子还将御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只要天子在位,就不怕有宵小犯上作乱。 \\\"所以我的意思就是让天子稍安勿躁,只需要休养生息十年,便可大刀阔斧的改革。\\\" \\\"届时,无人敢阻挡天子的锋芒。\\\" 首辅方从哲不为所动,反而更进一步,主动朝着\\\"跃跃欲试\\\"的户部尚书毕自严说道:\\\"景会兄,我只问你一句。\\\" \\\"倘若我大明实行摊丁入庙,对于西南那些土司们是否一并视之?\\\" 自古以来,西南那片地界便是远离中枢的边陲之地,境内土司林立,自成一方,仅仅是在名义上臣服中原王朝,实则自行管理。 虽然当今天子继位不久,便迅速平定了\\\"梁王\\\"奢崇明掀起的叛乱,但川贵滇三省至今仍有不少实力强悍的土司。 平日里,这些土司与大明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但若是朝廷想要实行\\\"摊丁入庙\\\",便触及到了这些土司们最为根本的利益。 届时,双方必定刀兵相向。 要知晓,这些土司可不是南方那些勋贵可比,他们麾下的狼兵可是终日在山林间与猛兽搏斗的勇士,战力不可小觑。 \\\"可如同农政,先在北直隶推行摊丁入庙,待到时机成熟,在映射到西南大地。\\\" 略作迟疑之后,户部尚书毕自严缓缓作答,他作为大明的钱袋子,最是清楚这\\\"摊丁入庙\\\"对于大明意味着什么。 此话一出,一旁的兵部尚书王在晋与东阁大学士孙承宗便是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眼中射出了一道精芒。 他们二人虽是文官出身,但并不迂腐,自然也如同外朝那些\\\"粗鄙\\\"的武将一般,心中藏有一颗开疆扩土的野心。 马上觅封侯! 如今的大明看似国泰民安,内忧外患尽去,实则周遭仍有不少强敌在虎视眈眈,案牍之后的天子也不止一次向他们表述过,想要将大明版图继续扩大的雄心壮志。 相对应的,他们心中同样清楚,开疆扩土的前提条件是雄厚的国力,用之不竭的资源。 一念至此,东阁大学士孙承宗和兵部尚书王在晋便是心中一动,默默的将目光投向次辅刘鸿训。 虽然二人仍是默不作声,但却将支持的态度表现的淋漓尽致,也让内阁首辅方从哲一阵愕然。 他本以为自己的这番言语,会令户部尚书毕自严生出忌惮之心,却没想到将\\\"老神在在\\\"的孙承宗及王在晋推到了刘鸿训那边,这可真是得不偿失。 \\\"陛下..\\\" 下意识的,内阁首辅方从哲便要开度开口,\\\"摊丁入庙\\\"实在是事关重大,绝不可轻举妄动。 \\\"且先退下吧,让朕想想。\\\" 微微摆手,打断了方从哲的进言,朱由校的面色依旧平淡,但声音中却是充斥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又是一场悬而未决的争论,双方各执一词,谁也奈何不了谁。 看来,还需要他\\\"乾纲独断\\\"。 只是摊丁入庙关系重大,将直接影响到大明的国运,他需要好好想想。 第1461章 忌惮 待到暖阁众臣离去之后,案牍后的朱由校幽幽一叹,再度将目光放在了摆放在案牍之上的几封奏本,眼神恍惚,思绪错杂。 他不是优柔寡断之人,此次之所以\\\"悬而不决\\\",始终未能拿个章程出来,便是因为大明的\\\"内忧外患\\\"还远不止于此。 就在几日前,四川巡抚朱燮元,贵州巡抚王三善几乎同时上书,言说境内土司蠢蠢欲动,特请饷银百万,编练精锐之师。 否则以四川及贵州现有卫所之官兵,仅能够勉强做到护持疆土不失,对于那些拥兵自重的土司依然没有太好的办法。 唯一让朱由校略感欣慰的,便是偏居一隅的云南还算\\\"稳定\\\",虽然现任黔国公沐天波尚且年幼,但有代行\\\"镇南将军\\\"一职的鲁钦坐镇,其余土司皆是不敢轻举妄动。 迄今为止,四川及贵州境内仍有大大小小的土司几十家,这些人盘踞一方,手握重兵,俨然是当地的\\\"土皇帝\\\"。 天启元年,朱由校才刚刚登基不久,便是凭借着石柱土司秦良玉麾下的\\\"白杆军\\\"以及整饬过后的京营,趁着\\\"梁王\\\"奢崇明还没有在四川站稳脚跟的时候,将其迅速击溃。 凭借此战的余威,朱由校顺势将盘踞在贵州两千余年,实力雄厚的\\\"水西土司\\\"安氏也是削弱了不少。 此役过后,四川及贵州境内一向睥睨,拥兵自重的土司们便是收敛了不少。 但是约莫从去年夏天开始,随着\\\"陕西民乱\\\"愈演愈烈,这些偏居一隅的土司们再度蠢蠢欲动起来,尤其是随着\\\"清屯充饷\\\"传到西南,被四川巡抚朱燮元及贵州巡抚王三善逐渐推行之后,更加剧了这些土司的不安。 虽然眼下西南大地的平衡尚没有被打破,但四川巡抚朱燮元等人却是意识到了掩藏在水面之下的暗流涌动,故而郑重上书,报予朱由校知晓。 如若不是担心西南腹地有变,朱由校岂会\\\"优柔寡断\\\",迟迟下不定决心,推行\\\"摊丁入庙\\\"。 \\\"陛下..\\\"正微微失神的功夫,耳畔旁传来司礼监秉笔小心翼翼的声音,下意识的抬头望去,正巧对上王安那双掺杂着惊忧之色的眸子。 \\\"陛下,奴婢斗胆..\\\" 主仆二人朝夕相处多年,一瞧王安这副迟疑不定的样子,朱由校便知晓自己的这位心腹大伴是有话要说。 \\\"大伴有话直说便是,左右又没有外人。\\\" 虽然太祖朱元璋曾经金口玉言,禁止宦官干政,但自成祖朱棣之后,此等\\\"禁令\\\"便是名存实亡,不然民间为何将司礼监秉笔太监称为\\\"内相\\\"。 \\\"陛下,奴婢虽然愚钝,但私底下却是觉得首辅的话颇有道理。\\\" \\\"那些西南土司盘踞一方,麾下狼兵少的数千,多则上万,实在是不容小觑。\\\" \\\"如今我大明看似兵强马壮,但连年以来的征伐早已令麾下儿郎苦不堪言,实在该休养一段时日。\\\" 一语作罢,司礼监秉笔王安便是一个头磕在地上,暖阁中余下的宫娥内侍也是连忙跟着跪倒,不发一语。 当今陛下继位至今虽然不足七年,但其所取得的\\\"功绩\\\"纵然放眼整个大明,也足以称得上一句\\\"武德充沛\\\"。 若非大明积弱多年,朝廷近些年打的胜仗都是为了收回失地,而没有\\\"开疆扩土\\\",怕是天子的威望会再上一个台阶。 更重要的是,朱由校年仅二十余岁,身体康健,未来将有相当长的时间,都是大明的主宰者。 正因如此,朱由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徐徐图之\\\",逐渐削弱西南土司的势力,最终将其领地彻底纳入大明的版图。 相反,倘若朱由校急于求成,难免会埋下些许隐患,例如昔年三征高句丽的隋炀帝杨广。 但此等念头,司礼监秉笔仅仅是在心中一闪而过,万万不敢说之于口,毕竟那隋炀帝杨广可是亡国之君,如何能与案牍后的天子相提并论。 \\\"唔..\\\" 半晌,朱由校有些沉重的点了点头,随手唤起眼前的司礼监秉笔,转而将目光投向遥远的西南。 他不是迂腐之人,目光也不短浅,自是知晓内阁首辅方从哲\\\"徐徐图之\\\"的态度才是当下最为符合大明国情的办法。 但他更清楚,后世的\\\"满清\\\",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康雍乾三代皇帝为之前仆后继,方才勉强改土归流成功。 究其根本,便是所谓的\\\"八旗勇士\\\"在入关之后迅速腐化,仅仅十余年的光景,曾经号称满万不可敌的\\\"女真八旗\\\"便是消失不见,只能仰仗\\\"剃发易服\\\"的汉人。 但如今的大明已然将女真鞑子从这个世界上抹除,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也是率众西迁,宣大总督杨肇基已然进驻归化城,兵锋直至草原。 另一个方向,于原本历史上,令大明苦不堪言的\\\"农民军\\\"也是被尽数抹杀,萦绕在朱由校心头之上的巨石也是烟消云散。 现如今,祖大寿麾下的\\\"关宁铁骑\\\",卢象升麾下的\\\"天雄军\\\",孙传庭麾下的\\\"秦军\\\"皆是兵强马壮。 只需要朱由校一声令下,这些如狼似虎的士卒便会化身最为锋利的长矛,无情的刺穿每一个挡在身前的敌人。 究竟要不要趁此良机尽快动手呢... \\\"容朕再想想吧。\\\" 思来想去,朱由校仍是拿不定主意,只觉得心烦心乱,修长的手指也是轻轻的摸索着身前的两封奏本。 四川巡抚朱燮元及贵州巡抚王三善的奏本内容大概相同,无外乎请饷练兵,整饬兵备,但却给予他莫大的触动,摆在他面前的\\\"敌人\\\"太多了。 呼。 又叹了口气,朱由校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似乎是想要脑海中的诸多思绪全部甩出去。 朝中对于\\\"摊丁入庙\\\"一事纷乱不休,究其根本还是忌惮西南的那些土司们。 也不知晓,西南那些土司们心中在作何想法? 朱由校目光深沉,仿佛能够一眼千里,直达几千里之外的西南大地,窥伺那些土司们内心... 第1462章 西南事(上) 四月中旬,距离京师三千里之遥的成都府仿佛被一阵狂风吹过一般,城中军民百姓均是心弦一紧,神色冷凝。 原本还算\\\"乖巧\\\"的川南土司们竟然不约而同的蠢蠢欲动起来,更是与接壤的官兵们发生了数次摩擦,局势很是诡谲。 相比较几百年便更迭一次的中原王朝,这些偏居一隅的土司们可谓是\\\"传承久远\\\",动辄便是千年历史,麾下狼兵赫赫,势力深厚。 更要紧的是,不同于昔年被朝廷平定的\\\"梁王\\\"奢崇明,如今还用资本与朝廷对峙的土司,大多集中在川南地区,地势极其险要,其中还有不少土司横跨四川及云南两个省份。 为此,四川巡抚朱燮元近些时日可谓是殚精竭虑,频繁调动各地兵马,一副大战将起的样子。 一股肃杀的气氛,弥漫在成都府的上方。 ... \\\"这些土司,倒真会挑时候。\\\" \\\"要我说,即刻点齐兵马,先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巡抚署衙的官厅之中,一名身着甲胄的武将愤而起身,眼眸深处充斥着令人心悸的怒火,声音掷地有声。 \\\"拱明稍安勿躁..\\\" 见状,坐在上首的四川巡抚朱燮元便是有些无奈的摆了摆手,心道这秦家人果然都是急性子。 倘若那些土司是这般好铲除的,何至于传承千年而不衰? \\\"唔..\\\" 闻声,被朱燮元称作\\\"拱明\\\"的武将便是缩了缩脖子,随即便是毫不迟疑的落座。 瞧其架势,倒是对上首的四川巡抚颇为恭敬。 \\\"诸位的意思呢?\\\" 叹了口气,朱燮元转而将目光在官厅之中每一个人身上掠过,声音中满是疲惫之色。 刚刚武将的言论虽然有些冲动,但却不无道理,这些土司们确实挑了一个好时候。 虽然浩浩荡荡的\\\"陕西民乱\\\"以及暗流涌动的\\\"南直隶风云\\\"没有影响到自己脚下的城池,但驻扎在永宁等地的白杆军却在几个月前奉命前往广西平乱,至今没有回返。 料想这些川南的土司们也是掌握了此等情报,才敢在双方的边境上蠢蠢欲动,刻意制造摩擦。 这些土司们是笃定了,如今的四川,贵州等地没有足够的兵力与他们对抗。 \\\"督抚大人..\\\" 不多时,一名同样身着红袍的文官缓缓起身,在朱燮元期待的眼神中缓缓拱手:\\\"如今白杆军主力尚在广西,贸然开战,实在是没有必胜的把握。\\\" \\\"不若上书天子,待到白杆军回返之后,再行定夺。\\\" 言罢,这名文官便是缓缓落座,瞧其胸前刺的补子,想来便是城中的布政使。 \\\"督抚大人明鉴,贸然开战实在不妥呐。\\\" \\\"大人三思啊。\\\" 兴许是有了文官带头,原本如冰雪一般冷凝的官厅瞬间消融,之前一直低头沉默不语的文武官员纷纷发声,表情不一而足。 见状,不待上首的四川巡抚有所反应,最先出声的武将便是冷哼一声,眼中的怒火更甚。 倘若这些川南的土司们如昔年那般老实倒也罢了,关键这些土司已是毫不掩饰其心中野心,开始主动制造摩擦,给朝廷施压。 料想其动机也是因为感受到天子日渐成熟的威势,担心其\\\"改土归流\\\",影响他们自身的利益,这才想趁着大明内部出现些许混乱的时候,刺探一下当今天子对他们的态度。 武将出身将门世家,自幼便在军中长大,自是不愿平白无故的受这等\\\"冤枉气\\\",但一想到自己的兄长和父亲至今还在广西尚未回返,原本凌厉的眼神便是黯淡了些许,身上的气势也是减少了不少。 环顾再三,武将终是没有搭话。 虽说上首的四川巡抚在平定了\\\"梁王\\\"奢崇明之后,便是在当今天子的支持下,大力整饬军备,使得各府县早已名存实亡的卫所重新焕发了些许生机。 但以武将挑剔的眼光来看,这些官兵\\\"守城有余\\\",但与川南土司麾下的狼兵们相比,还是有所不足,不能将重担全压在这些官兵的身上。 \\\"本官早已上书京师,料想不日便有天子的旨意抵达。\\\" \\\"还望诸位同僚同心协力,早做打算。\\\"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惊雷突然于官厅中响起,瞬间将众人的私语声打断,令得不少人都是为之一愣,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之色。 巡抚大人的动作竟然如此之快,光是调动兵马,摆出强硬态度还不够,竟然还主动上书天子,报予京师知晓? 要知晓,当今天子继位至今虽然不足七年,但却\\\"武德充沛\\\",以其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若是知晓川南土司蠢蠢欲动,刻意制造摩擦,决计不会轻视。 十有八九,在广西逗留数月之久的白杆军已然在返程的路上。 不过是些\\\"小摩擦\\\"罢了,又没有真的刀兵相向,何至于这般兴师动众?按照以往的惯例,不都是传令训斥,任由这些土司嚣张片刻,最后也就不了了之吗? 相顾无言之间,官厅中的众人却是没有发现上首的四川巡抚眼神已是变得冰冷,脖颈处更有青筋暴露。 在场的官员多为成都府本地人士,这些人承平多年,早已习惯了这等\\\"安逸\\\"的日子,本能的抗拒战事。 但这些人也不想想,大明早已今时不同往日,当今圣天子在位,岂容这些\\\"宵小\\\"作祟? 朱燮元心底甚至隐隐有些怀疑,紫禁城中的天子估摸着巴不得这些川南土司蠢蠢欲动,如此才能光明正大的\\\"改土归流\\\",\\\"清屯充饷\\\"。 自太祖建国以来,偏居一隅的四川便是少有战事,治下土地被富绅豪商及军中将校贪墨的严重程度丝毫不亚于陕西大地。 近两年,朱燮元倒也尝试着推行\\\"清屯充饷\\\",但收效却是不大,各地的反应极其强烈。 如此看来,这些不断挑衅的川南土司倒像是\\\"恰逢其时\\\",刚好给了朱燮元一个再度树立权威的机会。 只要朝廷王师以强而有力的态度回应这些虎视眈眈的土司,必能极大震慑人心,继而导致\\\"清屯充饷\\\"能够在号称\\\"天府之国\\\"的巴蜀地区顺利进行。 无视了官厅中众人隐晦不定的脸色,四川巡抚朱燮元毫不犹豫的自主位上起身,朝着府衙深处而去。 这些官员背后多多少少都有些富绅豪商的影子,自是不愿意见到四川的\\\"平衡\\\"被打破,但时至如今,却是由不得他们了... 第1463章 西南事(中) 贵阳府。 已是深夜,但位于城中的巡抚衙门仍是灯火通明,街道上更有不少刀剑出鞘的士卒来回巡视,目光凶狠,气氛凝重。 虽然巡抚大人率领白杆军前往广西平乱,至今未归,但得益于贵州巡抚王三善数年以来的整饬,城中的秩序仍是井然有序,政务也由留守的两位布政使处理,没有丝毫耽搁。 但令城中百姓有些措手不及的是,约莫从月初开始,原本驻扎在贵阳府城数里之外的卫所官兵尽数被召回了府城,城中更是实行了近乎于严苛的\\\"宵禁\\\"。 即便是大白天的,街道上碰见神色可疑的青壮,手持兵丁的士卒们便会上前盘问,尤其是身着传统服饰的\\\"彝族人\\\",更会被官兵重点留意。 这一切的诱因,都是因为驻扎在鸭池河畔的\\\"水西土司\\\"。 自天启元年,四川巡抚朱燮元联同京营及白杆军将‘‘梁王’’奢崇明剿灭之后,威震整个西南地区的水西土司便将麾下领土大范围收缩。 为了彻底浇灭水西大长老安邦彦的野心,大明天子朱由校还将其麾下的两千狼兵调至辽镇,如今早已成为辽东军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此后,贵州巡抚王三善便将朝廷控制的势力范围推进数十里,双方以鸭池河为界。 另一方面,王三善还在兵家必争之地‘‘织金关’’埋下重兵,用以遏制一江之隔的水西土司。 但是随着王三善领兵驰援广西迟迟未归,老实了数年的安邦彦终是压抑不住心中的野心,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在他的策动之下,盘踞在川南的土司们也纷纷不甘寂寞,开始主动制造摩擦,使得西南大地的上方笼罩着一片阴霾。 … … ‘‘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打破了府衙官厅令人心悸的沉默的同时,也让官厅中的几名官员心中一凛,面上涌现了些许期待之色。 ‘‘使者已是趁着夜色进城了…’’ 迎着官厅中几位官员殷切的眼神,气喘吁吁的官兵一脸兴奋的说道。 闻声,官厅中的几位官员便是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只觉心中的巨石终是落地,随即便是连忙吩咐道:‘‘快快有请!’’ 形势比人强。 虽然他们的背后站着大明,但此地终究远离中枢三千里之遥,远水解不了近火。 眼下水西大长老安邦彦蠢蠢欲动,巡抚大人又不在城中坐镇,还是要仰仗些许‘‘外力’’。 ‘‘是,大人!’’ 官厅之中的士卒也知晓来人在一定程度上决定着未来贵阳府城乃至于整个西南大地的稳定与否,自然也是不敢有半点耽搁,连忙朝着外间的茫茫夜色而去。 望着士卒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的背影,几名官员也是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下意识的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官袍,便打算起身相迎。 但很快,才刚刚起身,官员又觉得有些不妥,毕竟他们这些人身份虽然不比巡抚那般尊贵,但也是贵州省有头有脸的人物,更是代表着大明的脸面,岂可太过于‘‘殷切’’。 ‘‘几位大人不必如此…‘’ 正当几位文官在心中不断思索,待会该如何与来人交谈的时候,一道铿锵有力,但却有些无奈的声音于官厅角落处响起。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得一名身着甲胄,约莫五十余岁的武将正紧锁着眉头,目光坚毅的盯着官厅中几位局促不安的文官。 ‘‘哎呀,许总兵!‘’ 见此人出声,几位身着红袍的官员皆是惊喜出声,宛若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他们竟是将这位悍将忘在了脑后。 巡抚大人虽然领兵前往广西平乱,但贵州总兵许成名却是留守府城。 ‘‘几位大人稍安勿躁,水东宋氏一向忠心耿耿,料想此次也不会随同安邦彦犯上做乱。’’ 趁着刚刚那名士卒口中的‘‘使者’’还没有赶到的当口,身材魁梧的贵州总兵许成名连忙又宽慰了一下身前这几位文官。 虽然声音有些无奈,但武将的眼眸深处却满是兴奋之色,心头更是激动! 天启元年,他因为在剿灭‘‘梁王’’奢崇明的战事中作战勇敢,获得了贵州巡抚王三善的赏识,并在其提拔下,做到了贵州总兵的位置。 此次西南土司蠢蠢欲动,贵阳城中的文官们皆是惶恐不已,如临大敌,唯有他镇定自若,觉得立功的机会到了。 ‘‘希望如此吧…’’ 兴许是武将的声音具有不一样的魅力,刚刚还有些不知所措的文官们肉眼可见的冷静了下来,皆是默默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之上,等待着‘‘使者’’。 不多时,官厅门口的灯光便是一暗,有些凌乱的脚步声也是骤然响起。 抬头望去,只见得刚刚的士卒取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名全身上下都笼罩在黑袍之中的汉子,脚步沉稳。 ‘‘见过诸位大人。’’ 待到站稳之后,全身上下笼罩在黑袍之中的汉子规矩行礼,操着一口有些蹩脚的汉话,朝着身前的官员们说道。 ‘‘不知怎么称呼…’’ 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过后,终是由身着甲胄的贵州总兵许成名缓缓起身,脸色冷凝的冲着来人说道。 ‘‘大明水东宣慰司宋万化,见过总兵大人!’’ 哗! 此话一出,官厅中的官员们皆是心中一惊,就连贵州总兵许成名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讶色。 贵州土司多如牛毛,但势力最强的当数宋氏及安氏,双方以鸭池河划分,分别称为水东宋氏,水西安氏。 水东宋氏虽然不似水西宋氏那般传承千余年,但也是自隋末便盘旋至此的古老土司。 更重要的是,自太祖朱元璋仿照前元,将水东宋氏册封为宣慰司之后,其家族便是对大明效忠,虽然不比石柱土司秦家那般忠心耿耿,但在一众野心勃勃的土司当中,也可以配得上一句‘‘安稳’’。 如今宋氏族长宋万化亲至,更是给官厅中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第1464章 西南事(下) \\\"竟是宋大人当面..\\\" 少许的错愕过后,镇定自若的贵州总兵许成名便是缓缓起身,但眼眸深处仍是夹杂着一抹狐疑,脸色更是隐晦不定。 自太祖建国之后,世代居住在鸭池河畔以东的宋氏家族便被授予\\\"水东宣慰使\\\",署衙设立在洪边寨,于云贵川三省的影响力,丝毫不亚于一江之隔的\\\"水西土司\\\"。 眼下川南土司蠢蠢欲动,水西大长老安邦彦更是于兵临鸭池河,一副虎视眈眈的模样。 局势如此紧张,许成名实在不允许有半点闪失,毕竟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身为\\\"水东宣慰使\\\"的宋万化都不会趁着夜色,亲临贵阳府城。 按照官厅中的几位文官及许成名私下估计,水东宋氏能够派遣族中的大长老前来,便足以表达其\\\"诚意\\\"了。 三言两语之间,原本气氛还算融洽的官厅便是瞬间紧张起来,茫茫夜色之中更是隐隐传来刀剑出鞘的声音。 \\\"呵..\\\" \\\"可怜宋某一心为国..\\\" 一声耻笑过后,全身笼罩在黑袍之中的宋万化便是自怀中掏出了一枚有些斑驳的令牌,将其递到了许成名的手中。 \\\"此乃太祖御赐金令..\\\" 一语作罢,偌大的官厅中便是响起了一阵惊呼声,虽然令牌因为时间的腐蚀而有些斑驳,但上面的\\\"水东宣威使\\\"几个大字却依旧清晰可见。 \\\"给宋大人看座!\\\" 不多时,一道微微颤抖的声音便是在官厅中响起,几位身材单薄的文官皆是面露殷切之色。 虽然\\\"水东宋氏\\\"在西南大地少有劣迹,一向恭谨,巡抚大人临行之际也曾向他们叮嘱,倘若境内有所变故,可向\\\"水东宋氏\\\"求援,但宋万化能够亲自前来贵阳府城与他们议事,还是出乎众人预料。 \\\"多谢诸位大人。\\\"有些笨拙的还礼过后,宋万化缓缓落座,其言行令得身前几位官员皆是面露满意之色,嘴角的笑容也是愈发浓郁。 轻轻点头,宋万化将身前官员的表情尽收眼底,呼吸急促的同时,也是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 作为整个西南地区,势力丝毫不亚于\\\"水西土司\\\"的古老家族,他自是早早就知晓了近些时日,川南土司的骚动,也不止一次的收到了水西大长老安邦彦的书信。 凡是明眼人都知晓,自身权益不断受到威胁的西南土司与态度日渐强硬的明廷之间早晚要\\\"撕破脸皮\\\"。 毕竟从表面上看,朝廷近些年于北直隶动作频繁,大力推行清屯充饷,改革税制,极大程度上影响了他们土司的利益及权利。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这些在西南大地传承了数百年乃至于上千年,宛如\\\"土皇帝\\\"一般的土司,谁也不甘心将手中的权利拱手让出。 凡是稍微有些野心的土司都在暗中积蓄实力,等待良机。 前段时间,贵州巡抚王三善奉京中小皇帝的圣谕,前往广西平乱,同时还带走了云贵川地区最为彪悍的一支军队。 此等讯息一经传出,云贵川三省的土司们就像是嗅到了腥味的猫一般,皆是兴奋起来,整军备战者不计其数。 其中,曾经被当今天子打压的水西大长老安邦彦态度最为\\\"尖锐\\\",甚至主动将麾下狼兵布置在鸭池河畔,与对岸的官兵隔江相望,毫不掩饰其野心。 但不同于铁了心要与朝廷\\\"对峙\\\"的众多土司,水东土司现任家主宋万化却是有不一样的看法。 在他看来,云贵川的土司虽然传承久远,势力深厚,麾下的狼兵组合到一起更是一支令朝廷都不敢小觑的强军。 但当今天子继位不足七年,便将如日中天的女真鞑子于大明的版图上抹杀,就连威名赫赫的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也是率众西迁,不敢与当今天子争锋,足以印证大明军力之强盛。 更重要的是,大明天子\\\"武德充沛\\\"的同时,内政也丝毫没有懈怠,先后将南方那些富可敌国的富绅豪商及世袭罔替的勋贵们打压。 如此种种之下,宋万化实在不看好那些土司的\\\"未来\\\",自然也不愿\\\"步入歧途\\\"。 相反,他的心中还存着不一样的打算,西南土司终究传承千年,于当地的影响力不可比拟,纵然是当今天子雄才伟略,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此等\\\"影响力\\\"尽数抹除,依然要\\\"以夷制夷\\\"。 一旦\\\"水西土司\\\"败亡,放眼整个贵州省,还有谁比他们\\\"水东土司\\\"更有资格\\\"治理\\\"这片土地。 一念至此,宋万化的眼眸深处便是涌现着令人心悸的疯狂之色,胸口也是不住的起伏着。 \\\"近些时日,水西大长老安邦彦兴兵来犯,川南土司蠢蠢欲动。\\\" \\\"我想宋大人应该早有耳闻吧。\\\" 半晌,贵州总兵许成名略显沙哑的声音于官厅中响起,使得正在畅想未来的宋万化心中一惊,不由得将思绪拉回到现实之中。 \\\"不敢隐瞒诸位大人,安邦彦那老贼已然拉拢下官数次..\\\" \\\"川南那些土司们,更是早就派人来见..\\\" 轻轻颔首,宋万化的嘴角涌现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眼神也有些飘忽不定,好似在卖弄自身实力,彰显地位。 虽然他并不知晓身前这几位文官的具体身份,但单凭其身上崭新的大红官袍,便能知晓这些人的官职远在自己的\\\"宣威使\\\"之上。 地位如此显赫的封疆大吏,眼下却是要对自己\\\"和颜悦色\\\",说话间陪着小心,此等滋味实在是令人陶醉。 近乎于下意识的,宋万化便是吧唧了一下嘴,呼吸愈发炽热,本就不大的眼睛更是微微眯了起来。 他虽然不打算与安邦彦那老贼\\\"同流合污\\\",但也不会因为身前文官的几句好话,便轻易站到朝廷这一边,将族中儿郎的性命当做儿戏。 接下来,便要好好的谈一谈\\\"价钱\\\",看看这些文官究竟有多少诚意,是否值得自己派兵相助,还是如天启元年,朝廷剿灭\\\"梁王\\\"奢崇明那一次,选择座山观虎斗。 对此,宋万化心中宛如明镜。 第1465章 讨价还价? ‘‘川南土司狼子野心,蠢蠢欲动,我等已是上奏朝廷,报予天子知晓。’’ ‘‘料想朝廷大军不日便将抵达贵阳…’’ 就在宋万化志得意满,满脑子都在想着待会该如何‘‘讨价还价的’’时候,贵州总兵许成名不置可否的声音便是在官厅中响起。 不待宋万化有所反应,总兵许成名又紧接着说道:\\\"昨日晌午,四川巡抚朱大人已是下令整军备战..\\\" \\\"我贵州巡抚王大人也在返程的路上..\\\" 言罢,甲胄在身的许成名便是微微一笑,好似全然没有将如今贵州剑拔弩张的局势放在眼中,语气轻松。 \\\"总兵大人可是在恫吓下官?!\\\" 先是一愣,嘴角始终挂着淡笑的宋万化便是勃然变色,怒目圆睁的咆哮道:\\\"我水东宋氏传承久远,麾下狼兵无数,历经数朝而不倒,可不是吃干饭的..\\\" 本以为凭着族中的数万狼兵,能够卖个\\\"好价钱\\\",但眼下听许成名的言外之意,竟然满是威胁。 这些汉人当真不知天高地厚,莫不是觉得他们\\\"水东土司\\\"向来恭谨便能随意拿捏?难道他们就不怕自己彻底倒向安邦彦那边? 须知,昔日在川中为非作歹的\\\"梁王\\\"奢崇明仅仅是因为播州之役而迅速壮大的\\\"新贵\\\",无论是影响力亦或者族中实力,都远远无法与他们这样的老牌土司相提并论。 虽说天子曾将水西族中的部分狼兵调至辽东前线,并且明确了水西宣威使\\\"安位\\\"的位置,但其终究是势单力薄,族中大权仍是牢牢把控在大长老安邦彦及其长子安武功的手中。 并且经过近些年的蛰伏,水西土司昔日折损的兵力也早就补充了过来,甚至在安邦彦的刻意谋划之下,狼兵数量达到了历年之最。 更要紧的是,因为朝廷曾先后平定四川\\\"梁王\\\"奢崇明及云南\\\"王弄山土司\\\"沙源掀起的叛军,并且实行\\\"改土归流\\\"的政策,早已引得云贵川三省的土司们人人自危,生怕朝廷的刀柄下一秒便会出现在自己的脖颈之上。 尤其是随着四川巡抚朱燮元及贵州巡抚王三善逐渐尝试在西南大地实行\\\"清屯充饷\\\",不断树立朝廷威信,各地土司的权威更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现如今西南大地的局势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水西大长老安邦彦随时有可能越过鸭池河畔,兵围贵阳府城,而同样虎视眈眈的川南土司们,也有极大的可能望风而动。 如此局势之下,这些贵州的官员不想着好好拉拢自己,竟然还敢对自己出言恐吓,他们真当这西南大地是朝廷说的算了吗? \\\"陕西民乱已定,女真鞑子尽皆伏诛,蒙古大汗望风而逃,主动西迁...\\\" \\\"以关宁铁骑及天雄军的脚力,怕是用不了多久便能赶到这西南大地吧..\\\" \\\"本官还听说,云南境内的土司虽然有所骚动,但已被镇南将军鲁钦镇压,怕是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没有理会勃然变色的宋万化,脸色愈发深邃的许成名望着外间的茫茫夜色,声音淡然的说道,其声音虽轻,却像是一道惊雷,清晰无误的在官厅众人耳畔旁炸响。 原本有些\\\"手足无措\\\"的文官们在听得此话之后,也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一般,镇定了不少,一言不发的待在自己的座位上,脸上淡笑的看着许成名与宋万化\\\"斗法\\\"。 虽然他们的官职远在二人之上,但在如此敏感的话题上,还是交由专业的人去处理吧。 \\\"你..!\\\" 闻言,宋万化的脸色愈发难看,下意识的想要出言反驳,但却觉得喉咙有些干涩,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唯有眉眼间涌现着浓浓的不甘。 依着许成名的说法,明廷的大军随时有可能出现在西南大地之上,丝毫不畏惧这些虎视眈眈的土司,也压根不打算像以前那般\\\"委曲求全\\\",而是摆出了一副强硬态度。 此等局面之下,自己族中的数万狼兵便显得没有那般重要了,至少不像自己想象中那般,可以起到决定胜负的作用,至多是锦上添花罢了。 虽然心中不甘,但宋万化却也知晓,面前这武将没有妄言,毕竟女真鞑子伏诛,蒙古大汗西迁慑于朝廷兵力,主动西迁乃是不争的事实。 关宁铁骑及天雄军这两支雄师的威名是建立在敌人的累累白骨之下,被天下见证,其战力无可比拟。 恍惚之间,宋万化没有在出言反驳,只是眼神有些茫然的盯着不远处的武将,刚刚还有些\\\"剑拔弩张\\\"的官厅,瞬间便安静了下来,无人做声。 西南土司必亡,无法与朝廷王师对峙,这是不争的事实,否则自己何至于无视了安邦彦那老贼的拉拢,甚至趁着夜色,亲自出现在贵阳城中,表达自己的诚意。 但依着许成名的意思,这西南的局势好似没有想象中那般严峻,朝廷随时有能力解决掉这些虎视眈眈的土司。 难道自隋末传承至今的水东宋氏,竟然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几位大人,要我水东宋氏做些什么?\\\" 良久,宋万化有些颓然的声音终是在官厅中响起,不同于刚刚的\\\"意气风发\\\",眼下这位在整个西南都享有莫大影响力的大土司脸上满是落寞之色。 \\\"水东土司一向忠心耿耿,宋家主还是不要与这些乱臣贼子走得太近了,免得日后有些误会。\\\" 听得此话,宋万化便是有些讶然的抬起了头,眼眸中有些狐疑,竟然如此简单?并没有强行要求他们水东宋氏出兵相助。 许是猜出了宋万化心中所想,贵州总兵许成名主动上前一步,一脸认真的点了点头,这些土司在千余年的传承里早已建立了错综复杂的关系,岂是那般好割舍的。 为了稳妥起见,还是让眼前的土司老实待在老寨之中就行了,否则于关键时刻上演一场\\\"临阵倒戈\\\"可就得不偿失了。 从宋万化失魂落魄的表现来看,今日的\\\"敲打\\\"应当是合格了,只要他不倒向安邦彦那老贼,估计西南的局势短时间内还不会失控。 这段时间,足够朝廷做出反应了。 想到这里,瞧上去五大三粗的贵州总兵许成名便自嘴角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容,眼眸深处也是有点点光芒在闪烁... 第1466章 野心不改 日落西山。 一抹斜阳映射在鸭池河畔之上,将本就汹涌的江水,映衬的愈发波光粼粼。 自蜀汉以来,鸭池河畔以西的大片土地都是隶属于世代居住于此的安氏家族,可谓是传承久远,并在明朝初年,接受太祖朱元璋的册封,被授予‘‘水西宣慰司’’的官职。 现任族长名叫安位,但因为其年幼,势单力薄的缘故,族中权柄被大长老安邦彦牢牢把控。 天启元年,四川永宁土司奢崇明起兵反明,自称为‘‘梁王’’。 因为奢崇明亲妹为上任水西族长妻子的缘故,本就野心勃勃的安邦彦也是萌生了不臣之心,并且为之蠢蠢欲动。 只是还不待安邦彦调兵遣将,与四川的奢崇明遥相呼应的时候,便是收到了其兵败身亡的消息。 大势所趋之下,安邦彦也只得自食恶果,忍痛交出了几千狼兵,向朝廷‘‘示弱’’,并将麾下领土收缩了不少。 此后数年,安邦彦便就此蛰伏下来,表面上虽对朝廷恭恭敬敬,但内心的野心却是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愈发强烈。 前段时间,因为广西民乱的缘故,贵州巡抚王三善奉命领兵前去平叛。 消息传出,安邦彦心中便是一惊,他迅速意识到,这是一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不过两日的功夫,更令安邦彦欣喜若狂的消息也是自贵阳城中流传出来。 随同贵州巡抚王三善前往广西平叛的,竟然是驻扎在贵阳和永宁城的白杆军。 换句话说,放眼整个西南大地,除却镇南将军鲁钦麾下尚有几千白杆军之外,余下的野战精兵均被王三善带到了广西。 而镇南将军鲁钦也远在云南昆明府,无力他顾。 经过短暂的思考过后,野心勃勃的水西大长老安邦彦便在长子安武功的鼓动下,时隔数年,将麾下狼兵派遣到了鸭池河畔,试探官府的态度。 短短七年不到的时间,大明的局势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曾经如日中天的女真骑兵已然彻底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对大明虎视眈眈的蒙古大汗也是慑于官兵的铁骑,主动西迁。 除了这些困扰大明许久的‘‘外患’’之外,年仅二十余岁的大明天子朱由校还将勋贵,藩王,豪绅富商等毒瘤一并解决。 对此,人老成精的安邦彦深感不安,他心中十分清楚,待到朱由校将内忧外患尽数解决之后,便会着手对付他们这些拥兵自重的土司。 为此,安邦彦一边出兵试探官府的态度,一边联系川南土司,力求为自己多拉拢几个盟友,不然仅凭族中好不容易才训练出来的数万狼兵,怕是在官兵手中坚持不了太久,便会重蹈昔日奢崇明的覆辙。 正如安邦彦所猜测的那般,纵然是再桀骜不驯的土司也感受到了朝廷所带来的压力,并逐渐产生了一种危机感。 尤其是当四川巡抚及贵州巡抚先后试图推行‘‘清屯充饷’’的时候,这种危机便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当这些分布在四川和贵州的土地收到了安邦彦的书信之后,几乎是一拍即合,同意与安邦彦一同起兵,但唯一的要求,便是由水西安氏先行出兵。 枪打出头鸟,纵然是不服王化的川南土司也明白这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 … 鸭池河以东两里,在崇山峻岭当中,有一座造型独特,仿佛置身于云层之中的山峰,被当地人称之为‘‘天柱峰’’。 自从知晓贵州巡抚王三善领兵前往广西平乱之后,水西大长老安邦彦便是离开了居住了多年的老寨,转而领着一支亲兵驻扎在此。 在这里,安邦彦可以将鸭池河畔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还能将远处若隐若现的贵阳府城映入眼帘中。 ‘‘阿爸…’’ 不多时,一道有些忐忑的声音于山巅上响起,正望着鸭池河畔微微失神的安邦彦闻声也是缓缓转过了身,扭头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回来了…’’ ‘‘宋万化那边怎么说。’’ 轻轻点头,安邦彦微微眯起眼睛,神色有些复杂的朝着自己的长子问道。 天启元年,梁王奢崇明于永宁起事的时候,便曾拉拢过他和宋万化。 只不过不同于他的积极响应,宋万化的态度则是更加暧昧,既没有明确答应,也没有选择拒绝。 想到这里,安邦彦便是在心中暗骂一声,这个老狐狸。 倘若当时宋万化随他一同起事,就算奢崇明败亡,朝廷那边也不敢拿他怎么样,毕竟他们两家联手,足以左右整个贵州的局势。 ‘‘阿爸,宋万化那边怕是不会跟咱们一条心了…’’ 没有直接回答自己父亲的问题,年近四十的安武功有些颓然的摇了摇头。 将近七年的时间过去,安武功愈发成熟了,并在安邦彦的帮助下,逐步在族人心中树立起了威信。 但是安武功心中也清楚,他们夷人尚武,没有足够的军功傍身,自己随时能够被真正的‘‘族长’’安位取而代之。 更别提大明天子朱由校态度强硬,随时有可能对他们土司动手。 倘若水西安氏如同建州女真一般成为历史的云烟,他们父子自当会被‘‘清算’’。 ‘‘呵,宋万化这是铁了心要当汉人了…’’ 虽然心中已然提前有了些许准备,但是安邦彦的身型仍然不免一滞,吓得安武功及几名亲兵连忙伸手搀扶。 ‘‘不碍事…’’ ‘‘大势所趋,宋万化的态度左右不了什么…’’ 轻轻摆了摆手,安邦彦便是目光凶狠的说道。 这一次,可不仅仅是他们一家要起兵,而是包括川南那些土司在内的数十家。 水东宋氏的势力不容小觑,但与他们这么多人组成的联盟相对比,便有些不够看了。 ‘‘吩咐下去,按照计划行事!’’ 短暂的沉默过后,安邦彦眼中凶光一闪,在身旁长子有些错愕的眼神中吩咐道。 时间不等人,贵州巡抚王三善及其麾下的白杆军随时有可能赶回来。 他必须要尽快动手… 第1467章 织金关 四月二十九,深夜。 自贵阳府城而出,一路向西,先后越过波涛汹涌的鸭池河及织金河,不过二十余里,一座高耸入云,矗立在两座悬崖之间的巍峨雄关便是映入眼帘。 雄关两侧左右堆积着密密麻麻的石块,用以和险峻的悬崖相连,铸成了仅容两人通过的城墙。 此地,便是在整个西南土地,都享有赫赫有名的织金关,自汉末以来,便被水西土司牢牢掌控,并成为其能够偏居一隅,不受中原王朝更迭所影响的重要原因之一。 千余年的岁月中,倒也不是没有土司亦或者中原王朝想要将拥兵自重的水西土司吞并,但面对着高耸入云的织金关,却是无一例外的折戟沉沙,没有人能够越过地势险峻的悬崖或者厚重的城门。 如此雄关,就像是大自然赠予水西土司的礼物一般,默默护持着他们。 约莫从嘉靖年间开始,因为安氏家族内部斗争的缘故,水西大长老安邦彦的父祖便由老寨搬出,迁徙至织金关,并将其经营成铁桶一般。 待到安邦彦趁着族长安位年幼窃取了族中大权之后,便将织金关交给了自己的长子安武功统率,自己则是亲自回到老寨坐镇。 相对应的,为了提防野心勃勃的水西土司,历任贵州巡抚都曾在织金关外驻军,并在距离织金关数里的地方,筑建了几座城堡。 在历任贵州巡抚的努力之下,昔日孤零零的城堡已是被串联在一起,彼此之间遥相呼应,扼守着一条狭窄的山路。 倘若水西土司想要发兵,必然会途经此路。 昔日都督同知秦邦屏率领其麾下白杆军于贵州坐镇的时候,便曾将麾下兵力一分为二,分别布置在鸭池河畔及织金关外。 但随着贵州巡抚王三善领兵前往广西平叛,驻守在织金关外的明军兵力便是稀薄了不少。 尤其是前段时间,野心勃勃的水西大长老安邦彦自老寨中走出,亲自于鸭池河畔的天柱峰督战的消息传回贵阳之后,留守贵阳的总兵许成名便又抽调了一半兵力回援贵阳府城。 毕竟相比较‘‘大开大合’’的鸭池河畔,织金关外的山路实在是有些狭窄,有些地方甚至只能让一人通过。 倘若水西土司由此出兵,稍有些风吹草动,便会被官兵发觉。 正因如此,纵然整个贵阳府城的局势都是有些剑拔弩张,给人一种大战将起的感觉,但驻守在织金关外的官兵们仍是较为轻松,不时便有谈笑声于山林间响起。 … … 织金关有些拥挤的城墙之上,面容桀骜的水西大长老负手而立,嘴角挂着一抹不屑的笑容,其有些惨白的脸颊也在身旁烛火的映衬下,显得隐晦不定。 这些汉人当真是养尊处优多时,竟然连‘’兵行险着‘’这一点都忘在脑后。 他不过是在鸭池河畔屯兵,摆出了一副蠢蠢欲动的态度,便城中将贵阳城中官兵的注意力尽数集中到了鸭池河畔。 谁能想到,他早已将族中真正的精锐布置在织金关当中,而且他也没有打算围困贵阳府城的准备。 毕竟自天启元年之后,贵州巡抚王三善便在整饬贵阳军务这件事上下了大气力,非但在城头布置了诸多火炮,更是将诸多卫所官兵尽数布置在贵阳府城附近,其用意不言而喻。 安邦彦心中知晓,王三善这是笃定了他终有一日会起兵,故而将重兵囤积在贵阳城附近。 只要贵阳府城不丢,王三善便能会同朝廷源源不断的兵力,将其剿灭。 想到这里,安邦彦嘴角的不屑之色更深,估计远在广西的王三善怎么也想不到,他这一次起兵,并没有打算将战场放在贵州。 他的真正目的,乃是绕过如尖刀一般横在自己头上的贵阳城,直奔兵力空虚的遵义府及平越府,从而将战火蔓延到四川境内。 届时,他便可连同川南那些同样对明廷虎视眈眈的土司,一并起兵。 ‘‘可探明前方官兵虚实?’’ 不多时,心情澎湃的安邦彦止住了嘴角的笑意,朝着身后的心腹问道。 为了迷惑官兵,也为了不走漏风声,他的长子安武功仍然留在鸭池河畔的天柱峰。 而他本人则是转移至织金关,亲自坐镇。 ‘‘回大长老,’’闻声,一名瞧上去面容与安邦彦有几分相似的夷人忙是上前一步,略显兴奋的拱手说道:‘‘前方军堡中官兵不过千人,且疏于防范,不足为虑…’’ 安邦彦作为上任同知之子,本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水西族长,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趁着主脉势弱的当口,才将水西大权揽入其中。 尤其是天启元年,受到朝廷敲打之后,他在族中的地位和威信更是一落千丈。 为了维系自身的地位,安邦彦大力提拔自己的心腹和族人。 刚刚说话的那名夷人便是他的族侄。 此话一出,幽静的织金关城墙上便是响起了一阵哄笑声,不少夷人的眼眸深处都是露出了疯狂之色。 区区千余名官兵,又是毫不设防的情况之下,几乎可以说毫无威胁。 ‘‘好,大事可成。’’ 闻言,安邦彦便是微微点头,紧绷多时的心弦也是放松了下来。 抬头瞧了瞧头顶的月色,安邦彦于心中默默估算了一番时间。 ‘‘半个时辰以后动手,动作要麻利些,不要留活口!’’ 虽说半个时辰之后还不是夜色最为浓郁的时候,但安邦彦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毕竟他还想趁着夜色,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遵义府城外。 遵义城中,他早已安插好了不少内应,只待大军一到,便可‘‘临阵倒戈’’。 ‘‘遵令!’’ 短暂的沉默过后,如野兽一般的低吼声于茫茫夜色之中响起,引得山林中都是传开了一阵鸟兽的鸣叫声。 第1468章 血夜未央(上) 丑时。 茫茫夜色之中,本是漆黑一片的织金关中突然冒出了点点火光,并伴随着沉闷的脚步声和低吼声。 嗡嗡嗡! 约莫半炷香过后,宛如铜墙铁壁一般的城门被缓缓推开,数十道冲天而起的火光也是自城中闪出,于城外的空地上集结,声势着实有些惊人。 空地之上,借着头顶的皎洁月色,隐约可见得一名武将打扮的夷人正挥舞着手中的长刀,面色狰狞的低吼道:\\\"儿郎们,待会动作麻利些,决计不要留活口。\\\" \\\"朝廷欺压我夷人过甚,今日便要给他们些颜色瞧瞧。\\\" 此话一出,空地之上的夷人们皆是默默点头,眸子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疯狂。 作为水西大长老安邦彦麾下最为彪悍的\\\"亲军\\\",他们这些人的吃穿用度皆是远超于寻常族人,就连战后的赏赐,也要高出寻常族人不少。 为此,这些身材魁梧的狼兵对于待会便要进行的\\\"劫掠\\\"没有丝毫的恐惧,心中满是兴奋。 大长老安邦彦早已有言在先,此次\\\"劫掠\\\"所得不用上缴族中,悉数归他们自己所有。 一想到汉人城池中那些如花似玉的小娘子,不少狼兵的嘴角便是涌现了一抹狞笑,眼神也是变得狂热许多,呼吸更是急促。 \\\"动手!\\\" 迎着一众狼兵殷切的眼神,为首的武将猛然将手中高举的长刀落下,随后便是身先士卒的朝着山路尽头而去,不多时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呼哈!\\\" \\\"杀!\\\" 见状,精神早已亢奋到极点的狼兵纷纷动身,踩着有些凌乱的步伐,跟在武将的身后,口中也是发出不似人声,如同野兽咆哮一般的低吼。 如若不是担心\\\"大呼小叫\\\"会打草惊蛇,恐怕这些狼兵的声势还要再强上数倍不止。 沙沙沙... 也许是知晓轻重,也许是有校尉从旁约束,随着状若疯癫的狼兵不断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如野兽咆哮一般的嘶吼声已是完全消失,只剩下沉闷的脚步声于织金关外悠悠回荡,经久不息。 \\\"呼。\\\" 织金关有些狭窄的城墙之下,负手而立的水西大长老安邦彦如释重负的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压在心中的巨石终是落地。 精心谋划数年,自己终是迈出了这一步,眼前如此\\\"壮观\\\"的一幕他曾无数次于梦中见到。 有心算无心,城外狼兵又皆是自己精心培养的精锐,此役应当毫不意外吧? 虽然知晓开弓没有回头箭,但水西大长老安邦彦仍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在心中不断嘀咕。 说来说去,安邦彦还是对昔日\\\"梁王\\\"奢崇明短短数月便兵败身亡而心有余悸。 \\\"给安效良那边去个信,就说我等已是破关而出,让他尽快从乌撒府起兵。\\\" 半晌,安邦彦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身躯猛然一震,有些急切的朝着身后的心腹嚷嚷道。 那安效良坐拥乌撒府,麾下也有数万狼兵,势力不可小觑,更重要的是,乌撒府乃是滇、蜀之咽喉,地理位置极为重要。 \\\"唔?\\\" 闻言,错落安邦彦半个身位的夷人先是一愣,随后便是面有难色的说道:\\\"大长老,安效良早就将话说死,除非我水西狼兵连破遵义府及平越府,抵达川中,才会起兵相助..\\\" 作为威震整个西南地区,传承千余年的家族,水西安氏的势力可谓是遍布云贵川三省。 除了实力最为强悍的\\\"主脉\\\"之外,还有不少支脉称霸一方,拥兵自重,被朝廷视为心腹大患,例如坐镇乌撒府的安效良。 \\\"放肆,安效良真是将我水西安氏的脸面都丢尽了,这是彻底被汉人吓破了胆子!\\\" 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一般,安邦彦的脸色迅速涨红,其疯狂的咆哮声也是在织金关城头上响起。 天启元年,永宁宣抚使奢崇明起兵反明,并邀请安邦彦及安效良一同出兵。 只是还不待二人做出反应,便是收到了奢崇明兵败身亡的消息。 受此打击之后,安邦彦仍没有剿灭心中的野望,终日训练麾下狼兵,以求卷土重来;而\\\"天高皇帝远\\\"的安效良仿佛被吓破胆子一般,再也不曾提及起兵反明之事。 要知晓,那安效良掌控的乌撒府可是连接四川和云南的咽喉之地,只要其一声令下,便能将四川和云南的联系尽数切断,并能与川南的土司们串联起来。 可以说,安效良的态度至关重要,甚至可以左右此次战局的走向。 \\\"大长老息怒..\\\" 眼见得安邦彦真的动了真火,城头上的几名夷人皆是后退几步,不敢与其愤怒的眼神对视,免得受了牵连。 不知过了多久,状若疯癫的安邦彦方才逐渐镇定下来,但其眼眸深处仍然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疯狂,胸口更是起伏的厉害。 \\\"告诉儿郎们,尽快将织金关外的官兵解决,大军争取天亮之前,抵达遵义府!\\\" 不多时,安邦彦毫无感情的声音便是在城头上炸响,饶是他早就知晓安效良的态度不像他这般坚决,但此时仍不免感到有些颓废。 \\\"遵令!\\\" 彼此对视了一眼过后,几名心腹便是迫不及待的躬身应是,但心中却是咯噔一声,眼神也是变得有些复杂。 若是放在前些年,作为水西大长老的安邦彦定然会亲临前线,坐镇指挥,岂会像现在这样,于后方遥控指挥? 几名夷人知晓,曾经不可一世的安邦彦也老了,尽管其表面上仍是一副斗志昂扬的模样,但心中对于朝廷也是充满了忌惮,甚至不敢亲临前线。 倘若他们没有猜错,只怕面前的大长老已是做好了,随时撤回织金关的准备。 毕竟,凭借着脚下的这座\\\"雄关\\\",他们水西安氏便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没有在意身后脸色有些莫名的心腹,安邦彦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一会瞧向城外,一会瞧向贵阳城所在的方向。 兴许是错觉,安邦彦仿佛听到耳畔旁已是响起了若有若无的喊杀声,也嗅到了血腥味.. 第1469章 血夜未央(中) 织金堡。 自成祖朱棣正式设立贵州行省之后,为了掣肘传承千年的水西安氏,历任贵州巡抚便着手于织金关外约莫五里的空地上修建军堡。 百余年的传承下来,这些军堡早已连接成串,互成犄角之势,虽无法与固若金汤的贵阳府城相提并论,但也算是不折不扣的军事重镇,牢牢扼守着经由贵州入川的必经之路。 因为其建立初衷便是为了掣肘凭借织金关\\\"自成一方\\\"的水西安氏,当地百姓便将这座由朝廷大军驻守的军堡称之为\\\"织金堡\\\"。 及至天启元年,四川永宁宣抚使奢崇明败亡之后,为了防止与其世代结亲的水西安氏犯上作乱,贵州巡抚王三善便将威名赫赫的白杆军布置在贵阳城及鸭池河畔,与水西安氏隔江相望。 另一方面,贵州巡抚王三善又整饬军备,自贵州诸多卫所当中选拔出千余名精锐,安置在织金堡中,并以安南游击许尽忠为首。 ... 因为近些时日贵州局势变幻莫测,水西大长老安邦彦亲自领兵于鸭池河畔督战的缘故,织金堡守将许尽忠已有多日不曾睡过一个好觉,时常半夜十分于睡梦中醒来。 出身将门世家的他知晓,一场或许会席卷整个贵州及四川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沙沙沙.. 寂静的深夜当中,一道有些沉闷的脚步声响起,正立在堡城,有些昏昏欲睡的士卒瞬间便是睁大了双眼。 心神激荡之下,惺忪睡意迅速隐去,几名士卒皆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死死的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边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长枪,一边色厉内荏的嘶吼道:\\\"谁?!\\\" \\\"是我。\\\" 不多时,一道有些疲惫的声音于夜色之中响起,随后一名身着甲胄的校尉也是映入了几名士卒的眼帘之中。 见状,几名守城士卒先是一愣,便赶忙收起了手中的兵刃,不约而同的躬身行礼:\\\"将主..\\\" 倘若此时有人近前观瞧,便会发现几名士卒脸上满是无奈之色,自家将主这又是深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了罢。 \\\"可有情况发生?\\\"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武将便是自顾自的行至城垛之前,微微眯着眼睛,死死的盯着远处茫茫夜色,仿佛拥有一眼千里的本事,能够窥伺到数里之外的织金关的情况一般。 \\\"除了几头睡不着的饿狼,连个人影也没有..\\\" 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过后,一名年纪约莫在三十岁左右的士卒拱手作答,但脸上的无奈之色更甚。 贵州多山地,交通颇为不便,平日里纵然是朝廷修建的\\\"官道\\\"也没有多少生面孔,遑论是此等\\\"军事重镇\\\"? 或许白天的时候,会有些许进山捕猎的猎人途经于此,但这大半夜的,谁会不知死活的来这里? \\\"没有就好..\\\" 听得此话,武将紧皱的眉头有所舒展,但脸色仍是阴沉的厉害,声音中也夹杂着浓浓的疲惫。 \\\"将主,\\\"见武将如此模样,刚刚那名做声的士卒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小心翼翼的说道:\\\"听说水西大长老安邦彦已是自老寨中走出,亲自领兵,于鸭池河畔屯兵,却不知真的假的?\\\" 听得此话,不待武将有所反应,堡城上的几名士卒均是面露殷切之色,就连随同武将一同来此的亲兵们也是猛然瞪大了双眼,眉眼间透露出一股好奇。 \\\"真的..\\\" \\\"安邦彦老贼随时有可能动手,近些天一定要提高警戒。\\\" 略作迟疑过后,全身上下笼罩在甲胄之中的武将便是缓缓点了点头,其沙哑的声音更是令空气中平添了几分肃杀。 哗! 只一瞬间,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便是在堡城上响起,不少士卒都是面面相觑,脸色也变得有些隐晦不定。 饶是心中早有准备,但听到武将亲口承认,众多士卒心中仍是不由得一紧,各式各样的情绪也是涌上于心头之上。 没有士卒继续追问,毕竟以面前武将的身份完全没有必要哄骗他们,更重要的是,留守贵阳的贵州总兵许成名与身前的武将乃是父子关系。 \\\"将主,倘若水西安氏真的铁了心要造反,就凭咱们这些人,如何挡得住呐?\\\" \\\"朝廷该不会对我等放任不理吧?\\\"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于堡城上响起,引得一众士卒皆是愕然抬头。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得一名士卒宛如被抽去全身力气一般,瘫软在地,目光呆滞的盯着武将,声音中已是出现了一丝哭腔:\\\"将主,卑职不是怕死,实在是就凭咱们这些人,实力悬殊未免有些太大了!\\\" 他们这些人虽然号称\\\"精锐\\\",由贵州各个卫所选拔而来,但除却日常的操练之外,却是没有经历过任何战阵。 大战一触即发,他着实有些恐惧。 \\\"放肆!\\\"经过最初的错愕过后,游击将军许尽忠便是怒不可遏的咆哮道,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些与他朝夕相处数年有余的官兵心中竟会产生畏战的情绪。 尤其是在战事一触即发的时候,这种情绪极其动摇大军的士气。 虽然心中满腔怒火,但瞧得左右士卒那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庞,许尽忠只能耐着性子,主动宽慰道:\\\"府城而来的军报说的清清楚楚,安邦彦老贼将其麾下主力悉数布置在鸭池河畔,交由其长子安武功统率,哪里顾得上这里?\\\" \\\"退一万步讲,就算安邦彦领着其麾下主力兵临城下,我织金堡距离贵阳府城不过二十余里,援军随时能够抵达。\\\" \\\"尔等怕...\\\" 不知何故,原本情绪有些激荡的许尽忠竟是瞬间闭上了嘴巴,只死死的盯着远处的天际线,胸口不住的起伏。 约莫几个呼吸过后,被许尽忠训斥的不敢抬头的士卒终是意识到了身前武将的异样,不由得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学着许尽忠的模样,往远处望去。 但只一眼,众多士卒心中便是一沉,歇斯底里的嘶吼声也是瞬间在鸦雀无声的深夜中炸响:\\\"敌袭!\\\" \\\"敌袭!\\\" 只片刻,众人脚下的堡城便是鸣金声大作,但立于城垛前的许尽忠却像是听不到一般,仍一脸不可思议的盯着远处。 竟被他一语成谶,夷人真的打来了... 第1470章 血夜未央(下) \\\"杀!\\\" 也许是知晓官兵已然发现了己方的踪迹,织金堡外的狼兵们皆是猛然加快了脚步,如野兽一般的嘶吼声也是在幽静的夜色之中响起。 只一瞬间,漆黑一片的织金堡外便是亮起了数十股火光,随后便以星星燎原的速度,迅速点燃了整个夜空,驱散了幽静的黑夜。 \\\"儿郎们,随我杀!\\\" 堡外,一名全身上下笼罩在甲胄之中的夷人将校及其身后的亲兵们自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兴奋的低吼,眼眸中皆是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疯狂之色。 在这些人身后,除了同样身材魁梧,腰佩长刀的狼兵之外,还有十余辆行动迟缓的盾车及云梯。 为了能够在最短时间攻破织金堡,使得水西狼兵能够冲出织金关,安邦彦可谓是做了完全的准备,不但将族中最为精锐的几千士卒皆布置在织金关,还将近些年制造的盾车及攻城云梯尽皆带到了此地。 若是贵阳城这等城高池深的城池,似这等\\\"残次品\\\"自然毫无用处,但织金堡本就是一片军报接连成串,堡城并不高大,故而这些云梯的出现,使得胜利的天平,无形之中便向水西狼兵倾斜了些许。 \\\"城破之后,大长老自有赏赐!\\\" 堡城外,一名躲在盾车之上的夷人将校状若疯癫的挥舞着手中的长刀,不断催促着身后源源不断的狼兵。 瞧其所处的位置,及周边夷人对其殷切的态度,想来应当是此次领兵的将校。 \\\"呼哈!\\\" 虽然织金堡外一片混乱,但夷人将校粗粝的声音还是引来了一众欢呼声,使得将校脸上的狞色更甚。 他叫安宣,从辈分上算,乃是水西大长老安邦彦的族侄,平日里颇为好斗。 自家人知自家事。 安宣心中清楚,自己虽然也算孔武有力,但在族中比自己强的族人不知凡几,而自己之所以能够领到这样一桩差事,还是安邦彦出于维系自身在族中的地位,刻意打压\\\"主脉\\\"而为之。 近些年,随着水西宣慰使\\\"安位\\\"逐渐长大,原本饱受打压的主脉也逐渐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虽然碍于安邦彦多年以来累积的威压,安位尚还没有表现出\\\"夺权\\\"的势头,但族中的气氛却是逐渐诡异起来。 此次\\\"堂叔\\\"安邦彦之所以起兵,除了是因为感受到明廷所带来的压力之外,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族中的暗流涌动,不得已而为之。 唯有煊赫的战功,才能让安邦彦继续他在水西族中超然的地位,也才能有足够多的时间,扶持其长子。 鹿死狗烹,他们夷人虽然不似汉人那般有文化,但也知晓\\\"人走茶凉\\\"的道理。 一念至此,安宣的眼神便是愈发疯狂,不自觉的便将手中长刀握紧了几分,咆哮声也愈发凄厉。 倘若今次无法令朝廷吃个大亏,哪怕是打个平手,他们这些安邦彦的死忠也早晚要受到水西宣慰使的清算。 毕竟早在天启元年,明廷的小皇帝便是降下圣旨,明确了\\\"安位\\\"水西宣慰使的地位。 也正因如此,才让势单力薄的\\\"安位\\\"度过了最为艰难的那几年,也让其麾下聚拢了不少\\\"保守派\\\"。 可以说,安邦彦此次出兵,既是水西土司与明廷的交锋,也是安邦彦与安位的角逐。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刷刷刷! 冲天的火光声中,漫天箭雨铺天盖地的倾斜而下,朝着不远处的织金堡射去,几架瞧上去摇摇欲坠的云梯也早已被驾到了堡城之上,惨叫声不绝于耳。 一时间,堡城中的官兵竟然毫无还手之力,被水西狼兵视为心头大患的火炮也仅仅是在战事开始的时候,象征性的响了两下。 除此之外,堡城中的官兵再没有组织起一次想象的还击,反倒是城外狼兵每完成一次齐射,便会有十数人倒在血泊之中,火光已是冲天。 ... ... \\\"将主,兄弟们顶不住了!\\\" 堡城之上,一名身材有些矮小,脸上满是血污之色的士卒趁着城外狼兵重新弯弓射箭的功夫,声嘶力竭的朝着不远处的游击将军许尽忠说道。 因为浑身上下早已被鲜血浸透的缘故,许尽忠的面容早已模糊不清,唯有其身上的甲胄能够勉强作为辨识。 \\\"消息传出去了吗?!\\\" 闻言,同样是筋疲力尽的许尽忠先是靠在城垛后,恶狠狠的瞧了一眼城外,方才视死如归的朝着不远处的士卒吼道。 失算了! 他们都被那狡猾的安邦彦给骗了,虽然他将水西狼兵的主力尽皆布置在鸭池河畔,摆出一副对贵阳府城势在必得的架势,但其真实目的却是扼守咽喉之地的\\\"织金堡\\\"。 虽然贵州多山路,交通极为不便,并不利于大军开拔,但倘若没有了\\\"织金堡\\\"的掣肘,此等难题对于世代居住在山中的水西狼兵而言并不是多大的麻烦。 尤其是织金堡作为扼守\\\"织金关\\\"的关键所在,还在一定程度上,承担着\\\"岗哨\\\"的作用,负责为身后的遵义府及平越府预警。 眼下堡外的狼兵虽然仅有数千,但出身将门世家的许尽忠一眼便能判断出,这些尽皆身着皮甲的狼兵定然是安邦彦麾下的精锐。 顺着这个思路想,安邦彦的真正意图便是呼之欲出,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打算强攻贵阳府城。 其根本目的,竟是打算绕过贵阳府城,直扑遵义府和平越府,继而将战火蔓延到整个四川。 嘶。 一念至此,许尽忠便是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凉气,难道安邦彦就不怕云南的官兵顺势将其\\\"老巢\\\"捣毁? \\\"已然送出去了。\\\" \\\"将主,趁着这些夷人还没有攻上来,卑职护着您快撤吧。\\\" 就在许尽忠微微有些失神的功夫,不远处亲兵急切的嘶吼声便是在堡城上炸响。 堡城外的狼兵本就占着人数优势,又是有备而来,虽然前后还不到小半个时辰,但\\\"织金堡\\\"已然隐隐有了失守的趋势。 \\\"呵,老子是大明游击将军许尽忠,我爹是贵州总兵许成名!\\\" \\\"就凭这些夷人,也配让老子撤?!\\\" 一声不屑的嗤笑过后,满脸血污之色的许尽忠自眼眸中射出一道精光,猛然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在一众惊呼声中,朝着不远处已然登上堡城的夷人砍去。 \\\"大明万胜!\\\" 霎时间,许尽忠有些沙哑的声音便是在堡城之上炸响,仿佛拥有某种魔力一般,于夜空之中悠悠回荡。 见状,早已筋疲力尽的亲兵们纷纷自城垛后起身,也是学着自家将主的模样,朝着不远处面露狰狞之色的夷人杀去。 噗噗噗! 金属刺入肉体的声音响起,鲜血染红了这片天地。 第1471章 西南震(上) 次日清晨。 天色才刚刚大亮,有些稀薄的晨雾于鸭池河波涛汹涌的江水之上升腾而起,空气中的寒意更甚。 距离水西大长老安邦彦领兵自老寨而出,陈兵鸭迟河畔已是半月有余,放眼瞧去,一顶顶帐篷拔地而起,入目尽是身材矮小的水西狼兵。 不多时,位于营地正中的主帐内传来了一丝声响,引得往来巡视的狼兵们皆是不由自主的停住了脚步。 在诸多敬畏的眼神中,面色狰狞的安武功躬身钻了出来。 兴许是头顶的烈阳有些刺眼,安武功一时间竟有些恍惚,愣了半晌之后,方才缓过神来,一脸不耐烦的朝着身前的几名亲兵吩咐道:‘‘收拾一下。’’ 闻声,几名亲兵忙是躬身应是,随后便钻进了安武功身后的营帐之中。 因为营帐中并没有点起烛火的缘故,虽然是白天,但视线仍有些昏暗,空气中更是充斥着一股男欢女爱过后的味道,很是不敢闻。 彼此对视了一眼过后,几名亲兵的脸上都是涌现了一抹异样的神色,但脚步却是没有半点停滞,仍是摸着黑,朝着营帐深处而去。 不多时,一名浑身赤裸的妇人便是暴露在几名亲兵的视线当中。 待到瞧清楚妇人身上的伤痕之后,几名亲兵表示有些遗憾的吧唧了一下嘴,本来还想着安武功享用完之后,他们还能跟着喝口汤。 但眼下瞧这样子,却是没有戏了。 想到这里,几名狼兵的眼神呼吸便是急促起来,他们在这鸭池河畔已是停滞不前半月有余。 但若是能够将河对岸的贵阳府城踏平,城中那些如花似玉的小娘子不就都是他们水西的俘虏了嘛? … 就在帐中狼兵想入非非的时候,安武功已是领着几名心腹自营地而出,行至鸭池河畔,死死盯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池,脸上的表情有些深邃。 早在半个月前,他便在自己父亲的授意下,领着族中绝大多数兵力到达了此地。 一时间,局势很是剑拔弩张,麾下儿郎的士气也是高昂到了极点,就连河对岸的官兵们也是如临大敌。 但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自己的父亲迟迟没有下达进攻的命令,使得麾下狼兵的士气由最初的高昂亢奋转变为如今的有些萎靡,甚至于军中也是陆续出现了一些怨言。 纵然如此,安武功的目光依旧犀利,丝毫没有将军中的那些流言蜚语放在心中。 自己的父亲雄才伟略,哪里是族中这些狼兵短浅的目光可以比拟,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父子会越过鸭池河畔,围困贵阳府城。 但谁又能想到,有了昔日‘‘梁王’’奢崇明的教训之后,自己的父亲早已放弃了染指贵阳城的念头。 自己父亲真正的意图,乃是自织金关而出,强攻遵义府和平越府,将战火蔓延到四川境内。 须知,不同于一直被汉人握在手中的贵阳府城,遵义府和平越府在几十年前还是他们夷人的地盘。 万历年间,盘踞于此地的土司杨应龙起兵反叛,妄图雄据整个西南。 在其兵败之后,朝廷便将其领地改土归流,并且一分为二,分别设置为遵义府和平越府。 虽说二十余年的时间过去了,生活在遵义府和平越府的汉人也多了不少,但仍以他们夷人为主。 只要自己的父亲能够领兵抵达遵义府城外,振臂高呼之下,定然能够使得城中的夷人为之响应。 到那时,他们水西安氏的狼兵便能长驱而入,进驻四川,并与同样野心勃勃的川南土司合兵一处。 届时,四川和贵州都将臣服在他们水西狼兵的手中。 但自己的父亲何时会动手呢? 想到这里,安武功嘴角的狞笑也是收敛了些许,为了防止消息走漏,自己的父亲临走之前并没有定死出兵的日期,只是让自己从鸭池河畔等待他的消息。 细细想来,自己的父亲领着族中精锐已是离去了好几天的功夫,不少族人已是逐渐发现了端倪。 若是在拖下去,只怕用不了几日,族中精锐并不在此的消息便会流传出去。 届时,儿郎们的士气会更加萎靡反到没有那般重要,只怕贵阳城中的官兵会因此判断出自己父亲的真实意图,并且派兵驰援织金堡。 那织金堡虽然不如他们水西的织金关那般雄伟,但也易守难攻,颇为险峻。 到了那时,一切幻想都将成为泡影。 安武功越想越是烦躁,眉眼之间也是涌现了些许戾气,恨不得即刻飞到织金关,当面问一问自己的父亲,究竟要等到何时才会出兵,可千万别出于‘‘稳妥起见’’,导致大军无功而退。 倘若此等情况真的上演,他们父子二人这几年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威望会瞬间消失不说,只怕老寨中的那头狼崽子也会顺势扑上来,狠狠的咬上一口。 ‘‘报!’’正当安武功心烦意乱的时候,一道听上去有些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闻声,安武功先是一愣,随后便是迫不及待的朝着身后望去,本是有些黯淡的眸子也是射出了一道精光。 难道是自己的父亲那边有消息了? ‘‘回禀将主!’’不多时,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气喘吁吁的狼兵猛然跪倒在地,并且迎着安武功期待的眼神,迫不及待的说道:‘‘大长老有令,令将主即刻领兵度过鸭池河畔,与他一同在平越府外集合。’’ 轰! 只一瞬间,安武功便觉得脑海猛的一炸,心脏甚至有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他听到了什么,自己的父亲有消息传来了? ‘‘可是…可是?’’ 心神激荡之下,安武功甚至无法将心中疑惑问出,身躯实在是颤抖的厉害。 ‘‘回禀将主,大长老昨夜领兵突袭织金堡,全歼堡中官兵,现正在前往遵义府的路上。’’ 兴许是知晓安武功心中所想,跪在地上的狼兵重重点头,身躯也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传令,大军开拔!’’ 不多时,安武功终是缓过神来,一脸狰狞的朝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池喊出了心中憋闷多时的话语。 第1472章 西南震(下) 贵阳城。 自水西大长老安邦彦自老寨而出,屯兵于鸭池河畔,摆出一副虎视眈眈的模样之后,贵州总兵许成名便是终日待在城头之上,与众多官兵们同吃同住,至今已然半个多月的时间。 卯时已过,贵阳城中的百姓已是陆陆续续于睡梦中醒来,袅袅炊烟也是从贵阳城的上方升起。 但厉兵秣马的官兵们却是醒来多时,皆一脸凝重的立于城垛之上,死死盯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河畔,好似发生了某种变故一般,气氛很是冷凝。 城楼处,一身戎甲的贵州总兵许成名负手而立,正微微眯着眼睛,听着身后士卒的汇报:\\\"回禀将主,织金堡那边还是迟迟没有消息...\\\" 哗! 虽然士卒的声音有些轻微,但依然清晰的传入了许成名及其身后亲兵的耳中,引来了一片哗然声。 早在成祖朱棣正式设立贵州行省的时候,许成名的祖上便随同大军抵达了这片\\\"蛮夷之地\\\",并且扎根于此。 两百余年的传承下来,许家也算是贵州境内,小有威名的\\\"将门世家\\\",与隔江相望的水西安氏不知打了多少交道。 为此,纵然水西大长老安邦彦于鸭池河畔埋下重兵,许成名也不曾放松警惕,更是将自己的长子许尽忠派遣至织金堡坐镇,以防水西大长老安邦彦\\\"声东击西\\\"。 在过去半个多月的时间里,织金堡与贵阳府城每隔三个时辰,便会派遣斥候互通有无,从未发生过像眼下这般,通信断绝的情况。 几乎是下意识的,几名亲兵的脸上都是涌现了些许骇色,一股不好的预感浮现于心间。 \\\"可是确认过了?\\\" 闻声,贵州总兵许成名有些沉闷的出声,脸上的眉头已是挤到了一起,双手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着。 迟疑了片刻,刚才那名士卒终是在几人有些失望的眼神中涩声回答道:\\\"回总兵大人,已是点燃狼烟了,但还没有回信...\\\" 织金堡距离贵阳府城不过二十余里,沿途还设有多个\\\"岗哨\\\",倘若见到狼烟,便会点燃烟火作为回应,绝不会毫无反应。 深吸了一口气,几名亲兵不由得对视了一眼,虽然涉及军国大事,不能妄下结论,但众人心中那种不安的预感却是愈发浓郁。 \\\"总兵大人,\\\"没有丝毫的迟疑,一名亲兵便是上前一步,颇为急切的说道:\\\"织金堡情况不明,不若由卑职领兵..\\\" 未等亲兵将话说完,贵州总兵许成名便是挥手将其打断,转而盯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河畔,声音凝重的问道:\\\"鸭池河畔的水西大军可有动作?\\\" 听得此话,几名亲兵脸上的骇色更甚,他们追随许成名多时,自是清楚总兵大人的言外之意,几乎是默认了织金堡遭遇不靖的事实。 但织金堡毕竟有其长子亲自坐镇,总兵大人竟是如此漠然? \\\"回总督大人,亦如前些天那般,没有半点异常..\\\" 错愕了少许,城头上一名校尉才反应了过来,赶忙躬身回应,但其眼眸深处却是充斥着慌乱之色。 就算水西大军毫无反应,但织金堡通讯断绝已成既定的事实,放眼整个贵州行省,除却水西土司及水东土司,谁也无法在不惊动贵州城的情况下,短时间内攻克织金堡。 水东土司宋氏本就偏向朝廷,前些时日又亲临贵阳府城,被总兵大人敲打了一番,应当不至于\\\"助纣为虐\\\"。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导致织金堡通讯断绝的幕后黑手便是呼之欲出。 \\\"这些夷人想干什么?!\\\"几乎是下意识的,便有想清楚前因后果的亲兵急切出声。 彼此针锋相对数年,朝廷这便虽不敢说对水西土司的实力了如指掌,但也大概有个预估。 驻扎在鸭池河畔的数万狼兵应该便是水西族中的全部兵力,纵然有所疏漏,想来也不会太多。 毕竟说破大天,水西安氏也仅仅是偏居一隅的\\\"土皇帝\\\",能够供养数万大军已是颇为不易。 如此情况之下,就算安邦彦派遣了一支精锐,攻破了织金堡,对于战局也没有丝毫影响。 只要贵阳府城一日不丢,安邦彦在贵州便翻不了天,除非他舍弃如尖刀一般,横在其脖颈之上的贵阳城,转而将战场放在四川? 想到这里,贵州总兵许成名心中便是咯噔一声,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慌乱之色。 倘若安邦彦舍弃贵阳府城,转而将矛头对准织金堡外的遵义府和平越府,凭借着水西土司在贵州积攒了千余年的声望,很有可能做到令这两座城池\\\"望风而降\\\",从而将战火蔓延到四川境内。 再一联想到前段时日,四川巡抚朱燮元自成都发来的军报,言说川南土司蠢蠢欲动,许成名心中更是慌乱,黝黑的面庞上也是涌现了一抹惨白。 这老贼,好缜密的心思!他竟然对近在迟尺的贵阳城熟视无睹,转而将主意打到了四川境内。 需知,无论是昔日的\\\"梁王\\\"奢崇明,亦或者万历年间的播州土司杨应龙,都是将战场选择在自己的\\\"主场\\\",从未有过如此疯狂的举动。 顾不上担忧自己长子的安危,许成名目呲欲裂,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猛虎,朝着身前几名亲兵咆哮道:\\\"速速派人将老贼图谋四川的消息报予城中布政使大人知晓,并派人快马前往成都。\\\" \\\"传我军令,整军备战!\\\" 若是他所料不差,屯兵于鸭池河畔的水西大军一旦得知织金堡失守的消息,便会渡江进军,饶过自己脚下的贵阳府,直扑遵义府或者平越府。 \\\"遵令!\\\" 闻言,城头上簇拥在许成名身边的几名亲兵及校尉皆是神色一凛,躬身应是。 连续半个多月的\\\"对峙\\\",不但令河对岸的水西狼兵士气萎靡,就连城中的官兵也是有些\\\"意志消沉\\\",仓促之下,怕是会有些手忙脚乱,但眼下却是顾不得这么多了,决议不可让水西大军从容不迫的绕过贵阳府城。 否则,四川危矣,贵州危矣,大明危矣。 第1473章 真实意图? 巳时三刻。 四月下旬,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空气中夹杂的寒意仍有些袭人。 低垂的穹顶之下,一面明黄色的日月军旗随风摇曳,矗立在贵阳城头。 军旗之下,十数名甲胄齐整的士卒簇拥着贵州总兵许成名立于城垛之后,表情十分凝重。 按照常理来说,贵州巡抚王三善驰援广西尚未回返,贵阳城便应由左右两位布政使主事,轻易不会发生如眼下这般‘‘喧宾夺主’’的情况,但驻扎在鸭池河畔半月有余的水西狼兵来势汹汹,两位布政使早已吓得魂不守舍,自是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水西狼兵已然越过鸭池河畔! 也许是顾忌贵阳城中的官兵倾巢而出,这些压抑了许久的水西狼兵们并没有展现出往日的疯狂,行军速度较为迟缓,始终维持着森严的军阵。 但纵然如此,远处天际线上犹如蚁群一般的队伍仍是给了城头众人莫大的压力,不时响起的喊杀声和战鼓声更是平添了一分肃杀之感。 难道说总兵大人的预估有误,这些水西狼兵的真正目标还是众人脚下的这座城池?不然气势何至于这般冲天,甚至军阵中不乏盾车和攻城云梯这等大杀器。 ‘‘许总兵,’’不多时,面色惨白的左布政使跌跌撞撞的行至近前,哆哆嗦嗦的指着城外的黑影,颇为绝望的说道:‘‘这些水西狼兵莫不是疯了?真的要来攻我贵阳府城?’’ 虽然前段时间,众人在水东土司族长宋万化面前表现出了绝对的强势,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但文官心中却是清楚,如今的贵阳城实在是外强中干。 贵州巡抚王三善驰援广西的时候,将麾下最为精锐的白杆军尽数抽调一空,虽然贵阳城及邻近府县均有不少卫所官兵驻扎,但水西狼兵倾巢而出,来势汹汹的情况下,其余府县怕是连自保都难,岂会主动前来拒敌人? 仅凭贵阳城一己之力,就算能够短暂的坚守一段时日,但最终也难逃败亡的命运。 ‘‘总兵大人,卑职请战!’’ 未等贵州总兵许成名有所反应,其身旁一位身穿甲胄的武将便是在文官有些惊愕的眼神中,拱手说道。 水西狼兵来势汹汹,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趁着其阵型尚有破绽,主力仍在渡河的当口主动出击。 如此一来,便能大大缓解贵阳府城将要面临的压力。 ‘‘不可,此举过于冒险。’’ ‘‘城外狼兵行动迟缓,阵型齐整,分明是有备而来,说不定就在等着我等自投罗网!’’ 很快,另一位武将便是表示了反对,其言论也是得到了城头官兵不少的支持,皆是默默点了点头。 虽说他们这些年操持不断,但终究没有经历过战场的考验,大兵压境之下,心中难免有些胆怯。 所有可能,他们更愿意待在这城高池深的贵阳城中。 不说别的,起码城头上的这几门大炮便会给予他们莫大的安全感,总好过在城外与那些茹毛饮血的夷人真刀真枪的冲杀。 ‘‘这些该死的夷人…’’ ‘‘巡抚大人究竟何时才能回返?’’ 霎时间,各式各样的议论声便自城头上响起,不少官兵都是面面相觑,眼眸深处涌现了一抹惊惧之色。 … 对于城头上的议论声充耳不闻,贵州总兵许成名默不作声,只是死死的盯着城外数里愈发清晰的水西狼兵,心中不知所想。 随着距离的拉近,这些狼兵状若疯癫的咆哮声已是可以顺着风声,飘到贵阳城头。 他原本有十足的把握,笃定城外这些水西狼兵是在虚张声势,其根本目的乃是百十里外的遵义府和平越府,但眼下这些狼兵如此谨慎的作态,却不由得让他心中多升起了一分警惕。 呜呜呜! 又是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响起,一面刻着狼头的旗帜猛然于远处天际线上出现,映入众人的眼帘当中。 哗! 只一眼,城头上便是响起了一阵哗然声,竟然是安武功亲自到了? 放眼整个西南大地,也唯有那桀骜不驯的安武功才敢以此为旌旗。 听闻近些年,水西大长老安邦彦已是有意退居幕后,转而扶持其长子。 默默吞咽了一口唾沫,众多将士便将目光投向城跺后,沉默不语的贵州总兵,眼神中满是惊疑不定。 ‘‘报!’’就在局势有些紧绷的时候,一道有些急促的声音于城头上炸响。 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脸上满是血污之色的官兵正气喘吁吁的朝着许成名所在的位置而来。 ‘‘总兵大人,昨夜午时,水西大长老安邦彦领三千精锐突袭织金堡。’’ ‘‘军堡…已是失守了…’’ 也许是长途跋涉所致,官兵竟是上气不接下气,但声音中满是哭腔。 轰! 听得此话,许成名便觉得眼前一黑,本就勉强维系的身躯也是猛然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虽然心中隐隐知晓,自己的长子怕是凶多吉少,但眼下亲耳听闻织金堡已是失守,许成名心头仍是一颤。 ‘‘大人?!’’ 见状,几名眼疾手快的亲兵连忙上前搀扶,口中关切不断。 ‘‘无事…’’勉强摆了摆手,许成名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有些动荡的心神,转而朝着身旁的亲兵们吩咐道:‘‘传我军令,众将士各司其职,不准出城野战!’’ 既然织金堡失守已成事实,那么自己的猜测便没有出错,水西大长老安邦彦的设想还是绕过贵阳府城,直扑遵义府和平越府。 虽然心中恨不得即刻点齐兵马,与城外的水西狼兵决一死战,为自己的长子及织金堡中千余名儿郎报仇雪恨,但许成名更清楚仅凭贵阳城现有之兵力,若是对上城外的狼兵,无异于以卵击石。 这笔血仇,还是要暂时搁置,免得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将整个贵阳城都置于危难之间。 ‘‘遵令!’’ 闻声,几名亲兵皆是神色一凛,下意识的躬身应是。 第1474章 志得意满 贵阳城外。 瑟瑟寒风中,全身上下笼罩在盔甲之中的安武功骑着一匹在西南大地颇为罕见的高头大马,志得意满的盯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池,心情更是愉悦。 果然不出他所料,贵阳城中的官兵终是慑于他们水西狼兵的威势,不敢主动出城袭扰,眼睁睁望着他数万水西狼兵越过鸭池河畔。 回头瞧了瞧身后密密麻麻,如蚁群一般的军阵,安武功脸上的狞色更甚,如此孱弱的汉人,实在是不配拥有贵阳府城这等膏腴之地。 如若不是自己的父亲有言在先,不准在贵阳城外\\\"逗留\\\",他真想即刻下令攻城,给城中那些嚣张跋扈的汉人一点颜色看看。 这几年,因为\\\"梁王\\\"奢崇明短短数月便败亡的前车之鉴,他们水西土司可谓是收敛了不少,处处与官府退让,着实让那些汉人嚣张了几年。 尽管心中愤恨不已,但安武功心中却是保持着足够的理智,刻意让自己麾下的大军与贵阳府城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既能够保证麾下的数万大军能够被贵阳城头的官兵们映入眼帘,还能让自己的大军们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免得被城头的火炮袭扰。 即便桀骜不驯如他也要承认,那些官兵的火器着实有些\\\"骇人\\\",尤其是近些年被运抵至贵阳城的几门\\\"红夷大炮\\\",更是威力不凡,听说乃是由京师的\\\"军器局\\\"研制,不远千里运抵至西南大地。 \\\"来人,擂鼓助威!\\\" 眺望片刻,安武功突然一拉手中的缰绳,一脸疯狂的朝着身旁的亲兵们吩咐了一句。 既然这些官兵铁了心要躲在贵阳城中当缩头乌龟,那便不要怪他\\\"乘胜追击\\\"了。 麾下的儿郎们于鸭池河畔驻足半月有余,无论是士气亦或者精神状态都有所下降,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狠狠的提升一下士气。 作为安邦彦自幼培养的\\\"接班人\\\",他的智谋虽然不如自己的父亲,但一身马上的功夫却是在水西族中名列前茅,更是习得了一身\\\"望气\\\"的功夫。 身后这些狼兵们虽然操练多年,但终究是没有见过血的,未来倘若真的与官兵对上,难保会有心生怯意,临阵脱逃之人。 与其如此,倒不如趁着尚未与官兵决战之前,先在他们心中树立官兵\\\"胆小怯弱\\\"的印象。 遵义府及平越府自古以来便是他们夷人的领地,纵然已被朝廷改土归流,但前后不过二十余年的时间,仍然更改不了他们夷人的主导地位。 不提自己麾下尚有数万狼兵,光是自己父亲的名号加之近些年的\\\"策反\\\",应当便能够令遵义府和平越府主动开城投降。 但区区遵义府和平越府是决计不会让自己父亲满意的,毕竟朝廷对他们水西土司施压的压力愈发大了,老寨中那头狼崽子也逐渐长大成人,开始虎视眈眈。 今次,定然要将战火蔓延到四川,并与川南那些蠢蠢欲动的土司合兵一处,攻城掠地,站稳脚跟。 砰砰砰! 不多时,急促的战鼓声便是于贵阳城外响起,数万水西狼兵状若疯癫的喊杀声也是随之响起,直冲云霄。 两种声音汇合在一起,使得此间天地都是为之变色,使得贵阳城头的官兵们为之瑟瑟发抖,脸上写满了惊惧。 面面相觑之后,众人又将惊疑不定的眼神投向不远处沉默不语的贵阳总兵许成名。 这些水西狼兵明摆着要越过众人脚下的贵阳府城,直奔遵义府所在的方向,而他们这些人又将何去何从? 是固城而守,还是趁乱出击? ... ... 同一时间,距离贵阳城正北一百余里处的一座堡寨,入目尽是残肢断臂及倒在血泊之中的尸首,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堡寨外,水西大长老安邦彦微微眯起眼睛,一脸满意的盯着麾下的精锐们鱼贯而出,心中豪气万丈,只觉得心中压抑了数年之久的那口恶气终是得到了释放。 早在唐朝武德三年,设置黔州都督府的时候,此地便被划为他们水西土司的领土。 但天启元年,因为\\\"梁王\\\"奢崇明起兵叛乱并且叛乱的缘故,朝廷对他们水西土司生出了忌惮之心。 在贵州巡抚王三善的一番筹措之下,他们水西土司被迫舍弃了这座经营了数百年之久的堡寨,转而退回到鸭池河对岸的老寨之中。 而这座地势险峻的堡寨,则是毫无疑问的落到了与他们水西安氏齐名的水东宋氏手中。 如今将近七年的时间过去了,这座堡寨终是重新回到了他们的手中,可笑那宋万化,与他们水西土司,同为这片西南大地传承千年之久的古老家族,却是铁了心要当明廷的\\\"走狗\\\"。 估计这座堡寨中的水东夷人到死也没有想明白,水东老寨距离此地路途遥远,来不及救援也就罢了,为何近在咫尺的官兵们对他们也是不闻不问。 \\\"回禀大长老,儿郎们都收拾好了。\\\" 正当安邦彦微微失神的时候,一道有些颤抖的声音从其耳畔旁炸响,抬头看去,正是近些年颇得他信重的族侄,安宣。 \\\"好,那就不要继续耽搁时间,大军开拔!\\\" 闻声,安邦彦便是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麾下儿郎如此之短的时间便是完成了烧杀抢掠\\\"兴致\\\",着实出乎他的预料,估计背后少不了面前这族侄的施压。 不管安邦彦倒也不担心麾下的族人们会有所不满,区区一座堡寨能有多少财富,日后的遵义府,平越府,乃至于整个四川都将是他的囊中之物。 那成都自古以来便以富庶闻名,城中的蜀王更是传言有\\\"点石成金\\\"的本事,若是能够将其王府攻破,自己何愁兵马和粮草? \\\"遵令!\\\" 迎着安邦彦殷切的眼神,身着甲胄的安宣也是一脸兴奋的点了点头,作为安邦彦的心腹之人,他自是清楚面前这位老人心中藏着何等伟略的雄心壮志。 区区一座堡寨,可挡不住他们水西狼兵的脚步。 第1475章 如何抉择(上) 五月初四。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早在西周初期,偏居一隅的成都便成为了古蜀国的中心,并在秦汉交际的时期,取代了关中,成为\\\"天府\\\"。 千百年来,成都府一直是四川省的核心精华所在,其富庶程度丝毫不亚于苏州府,扬州府等漕运重镇。 往年的这个时节,正是成都府最为热闹的时候,城内行商走卒无数,各式各样的商品琳琅满目,就连城中的富绅士子们也要携家出游,拈花弄月。 但从上个月开始,因为川南土司蠢蠢欲动的缘故,成都府的气氛便是骤然紧张起来,原本人头攒动的茶楼酒肆都是冷清了不少,街道上行人寥寥,早已名存实亡的\\\"宵禁\\\"更是在四川巡抚朱燮元的坚持下,重新执行起来。 除却成都府戒严之外,前些年才刚刚被朝廷改土归流的\\\"永宁宣慰司\\\"更是厉兵秣马,官兵们整军备战,如临大敌。 除此之外,分布在四川各地的卫所官兵们也是在四川巡抚朱燮元的征召下,分别赶至成都府及重庆府外驻扎,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即便水西狼兵能够踏平贵阳府城,驻扎在重庆府的官兵也能将这些夷人死死的挡在长江以南,届时在汇合成都府的官兵,将这些狼兵剿灭,免得他们能够将战火蔓延到四川境内,与川南那些土司们串联起来。 虽然巡抚衙门迟迟没有下达告示,但\\\"安逸\\\"惯了的成都百姓们却是知晓,只怕川南那些拥兵自重的土司们真的要起兵对抗朝廷了,不然四川巡抚朱燮元不至于这般兴师动众,甚至接连多日都向朝廷发去了告急文书。 果不其然,就在昨日太阳落山之前,一则骇人听闻的消息如风卷残云一般迅速传遍城中,与朝廷对峙多年的水西狼兵终是在大长老安邦彦的带领下,越过鸭池河,直奔川中。 出乎大多数的预料,水西大长老安邦彦并未在贵阳城外\\\"死磕\\\",而是出其不意的领着一支精锐,攻破了织金堡,一路向西,连下遵义府及平越府,不日便将抵达永宁州,其声势,比之昔年的\\\"梁王\\\"奢崇明不知强上多少。 至于贵阳城中的官兵,则是因为首尾不能相顾的原因,坐视水西狼兵越过鸭池河畔。 因为城中有四川巡抚亲自坐镇,兼之提前布置好了诸多手段的缘故,城中军民倒是还算安稳,并没有太过于慌乱,但人心惶惶却是不可避免的。 一些上了岁数的老人,甚至不由自主的与万历年间的那场\\\"播州之乱\\\"联想起来。 那起兵叛乱的播州宣威使杨应龙与眼下来势汹汹的安邦彦一样,皆是传承久远的土司家族。 但不同的是,彼时的杨应龙乃是\\\"孤军奋战\\\",偌大的西南地区,所有土司慑于大明强盛的国力,无人对其施以援手;而眼下的安邦彦背后却是有众多川南土司从旁相助。 虽然依着昨日传回的军报来看,那些蠢蠢欲动的川南土司还未正式起兵,但料想也仅仅是因为安邦彦及其麾下的水西狼兵尚没有攻克永宁州,正式抵达四川境内罢了。 一时间,成都城中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 ... \\\"给朝廷的八百里加急,几日之前便是已经发出去了,估摸着这两日便将抵达京师。\\\" \\\"当务之急,永宁州究竟是救还是不救,诸位还要拿个主意。\\\" 巡抚衙门当中,一身红袍的四川巡抚朱燮元紧锁着眉头,脸色凝重的扫视着身前的众多官员。 官厅的空地上,早已摆放着一个沙盘,同时还铺有一份近两年刚刚绘制完成的大明疆域图,此时众人的视线皆是不由自主的放在了被红笔标注而出的\\\"永宁州\\\"。 此地原为永宁宣抚使奢崇明的辖地,在其兵败身亡之后,经由朱燮元提议,朝廷实行\\\"改土归流\\\",将此地设为永宁州,纳入大明的版图当中。 此次水西大长老安邦彦领兵数万来势汹汹,一路上接连攻破遵义府及平越府,风头一时无两。 永宁州作为昔日\\\"梁王\\\"奢崇明经营数十年的领地,地理位置极为险要,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不但背靠长江,随时可以逆流而上出现在泸州城外,距离成都府也仅仅五百里的路程。 更重要的是,永宁州作为扼守川南的咽喉重地,一旦失守,便可令安邦彦打通与川南土司的联系,从而合兵一处。 \\\"林总兵,你先说说。\\\" 见得身前众人皆是眉头紧皱,沉默不语,颇有些心乱意乱的四川巡抚朱燮元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一位身着武将的身上。 此人名为林兆鼎,乃是四川成都府本地人士,幼年参军,凭借着军功一路做到了参将的位置。 天启元年,在剿灭\\\"梁王\\\"奢崇明的战事中,林兆鼎出力甚多,勇武程度丝毫不亚于黄得功,秦邦屏等名将,继而得到了朱燮元的赏识。 这两年,经由朱燮元举荐,林兆鼎也一路坐到了四川总兵的位置,于整个四川都享有赫赫威名。 \\\"回大人,\\\"闻听朱燮元点到自己的名字,四川总兵林兆鼎便是微微躬身,手指着身前的沙盘,缓缓说道:\\\"卑职愚见,安邦彦舍弃了近在咫尺的贵阳府城,一路长途跋涉远道而来,其目的已是昭然若揭。\\\" \\\"永宁州新设不久,府城虽是三面环山,但实在称不上固若金汤,更别提境内势力错综复杂,那些夷人也不真的是真心归附我大明..\\\" \\\"与其如此,倒不如舍弃永宁州,将兵力尽数召回,拱卫我成都府。\\\" 一语作罢,偌大的官厅中鸦雀无声,不少官员的脸上皆是充斥着浓浓的惊骇之色。 俗话说,守土有责,这林兆鼎不想着\\\"尽忠职守\\\"也就罢了,竟然还妄言放弃永宁州? 此话若是被朝野的御史言官们知晓,哪里有他好果子吃。 许是知晓自己刚刚的言论有些犯了忌讳,四川总兵林兆鼎也是微微躬身,将头埋的极低,不敢与四川巡抚朱燮元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对视。 至于角落处的吏员随从们更是屏气凝神,大气也不敢喘,自家总兵大人的\\\"勇武\\\"他们这些年可是看在眼中的,怎地眼下却是未战先怯了? 第1476章 如何抉择(下) \\\"乌蒙、乌撒、东川、芒部四地土司可有异样?\\\" 沉默少许,四川巡抚朱燮元略带凝重的声音于官厅中响起,其修长的手指也是在身前的疆域图上不断的摸索着,脸上的表情很是深邃。 出乎官厅不少人的预料,朱燮元并没有顺着四川总兵林兆鼎的思路继续说下去,而是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虽说西南大地自古以来便是偏居一隅,境内土司林立,但成都府终究是川中核心,始终被中原王朝牢牢掌控。 国朝建立至今,两百余年的传承中,凡是靠近成都府的土司皆被\\\"改土归流\\\",例如百十里外的龙安府,以及前几年刚刚平定的\\\"永宁宣抚使\\\",余下的土司皆是分布在四川边境。 在这大大小小几十家的土司当中,共有四家实力最强的,分别是靠近云南的乌蒙府,东川府以及毗邻贵州的乌撒府和镇雄府。 乌蒙府及东川府虽然也是野心勃勃,近些时日小动作不断,但云南境内终究有镇南将军鲁钦亲自坐镇,其麾下白杆军将士更是厉兵秣马,随时能够听命征战,故此在朱燮元心中,这两家土司随同安邦彦叛乱的可能性不大。 至于毗邻四川的两家土司,乌撒府土官安效良本就是自水西安氏划分而出的支脉,想来当与那老贼安邦彦共同进退。 如此一来,芒部土司的态度便是至关重要,也是当下布置防线的重中之重。 虽然早在嘉靖年间,朝廷便趁着芒部土司内部陷入叛乱的当口,强行改土归流,设立镇雄府并设置流官,但芒氏家族的势力依旧不可小觑。 与这四家拥兵自重的土司相比,余下的川南土司们便是显得无关紧要,并不值得朱燮元太过重视。 毕竟这些土司家族能够在川南大地传承数百年甚至上千年,除了沾了偏居一隅的光,还有很重要的一部分原因便是\\\"审时度势\\\"。 倘若水西狼兵势如破竹,这些蠢蠢欲动的土司们自是会接连起兵,遥相呼应;但倘若安邦彦进展不利,这些土司们便会坐视不理,说不定还会主动帮助朝廷征讨水西叛军。 朱燮元心中清楚,这些小土司们才是真正的\\\"不见兔子不撒鹰\\\",不然何至于安邦彦已是领着麾下狼兵自织金关而出,接连攻克遵义府及平越府,还迟迟没有反应。 其根本原因,便是因为遵义府和平越府前些年本就是夷人的领土,那安邦彦来势汹汹,能够拿下这两座城池不算什么。 这些心怀鬼胎的小土司们,在等着安邦彦与朝廷的对决。 \\\"回大人,\\\"不多时,官厅当中便有一名身着皂衣的干吏小心翼翼的上前一步,迎着诸位官员审视的眼神,小心翼翼的说道:\\\"乌蒙府及东川府路途遥远,尚没有具体消息传来...\\\" \\\"镇雄府芒部土司近些时日整军备战,麾下狼兵蠢蠢欲动..\\\" \\\"倒是乌撒府土官安效良没有任何反应...\\\" 此话一出,偌大的官厅顿时一片哗然,不少官员的脸上都是露出了一抹讶色,就连四川总兵林兆鼎也是有些意外的抬起了头,脸上满是茫然之色。 芒部土司一向不满朝廷的改土归流,眼下有所动作也在众人的预料当中,但是那乌撒府土官安效良可是水西安氏的支脉,从辈分上来讲,更与水西大长老安邦彦沾亲带故,彼此之间可谓是密不可分。 天启元年,\\\"梁王\\\"奢崇明起兵叛乱的时候,乌撒府土官安效良便曾蠢蠢欲动,与安邦彦遥相呼应。 为何眼下安邦彦已是领兵自织金关而出,不日便将抵达永宁州了,而手握重兵的安效良却是选择了无视? \\\"消息为真?\\\" 就在所有人有些想不清楚其中缘由的时候,四川巡抚朱燮元的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喜色,其紧缩的眉头也是舒展而开,迫不及待的朝着角落处的吏员追问道。 若是乌撒府土官安效良按兵不动,那么四川的局势便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敢欺瞒大人..\\\" 许是知晓事关重大,那名吏员的声音也是微微有些颤抖,同时小跑了几步,将手中的军报递给了一脸殷切的四川巡抚。 军报内容并不冗杂,前后不过寥寥几十字,几乎是瞬间,朱燮元如释重负的笑容便是在官厅中响起:\\\"好,天佑我大明!\\\" 倘若乌撒府土官按兵不动,镇雄芒部土司就算野心勃勃,十有八九也会采取观望的态度。 这两家势力深厚的土司尚且如此,川南那些\\\"审时度势\\\"的土司就更不用多说。 一时间,摆在四川巡抚朱燮元面前的敌人,竟然只剩下了水西大长老安邦彦及其麾下的数万狼兵。 \\\"林总兵,如此一来,永宁州还守不守?\\\" 不多时,四川巡抚朱燮元爽朗的笑容便是在官厅中响起,虽然单凭安邦彦麾下的数万水西狼兵便可称得上一句\\\"兵强马壮\\\",但相比较之前想象中的腹背受敌,局势却是强上数倍不止。 \\\"请督抚大人下令,卑职即刻领兵驰援永宁州。\\\" 没有丝毫的迟疑,一身戎甲的四川总兵林兆鼎便是单膝跪地,其厚重的声音也是在官厅中猛地炸响。 不同于半柱香之前的犹豫不决,此时的四川总兵可谓是精神抖擞,眼眸中充斥着浓浓的战意。 虽说单从兵力的角度来考虑,官兵人数仍无法与安邦彦麾下的狼兵相比较,毕竟驻扎在城外的卫所官兵他不可能尽数带到永宁州,终是要留下一部分,坐镇成都,但是林兆鼎的脸上却是没有丝毫惧色。 毕竟永宁州三面环山,乃是出了名的易守难攻,就算存在各式各样的不稳定因素,他也有足够的把握能够挡住安邦彦的攻势。 那水西狼兵自贵州一路长途跋涉而来,其看似高昂的战意终有耗尽的时候。 俗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只要他能够挡住安邦彦的两次攻势,看似来势汹汹的水西狼兵便将失去全部的威胁。 届时,他说不定还能瞅准时机,将这支\\\"孤军深入\\\"的狼兵尽数留在蜀地上。 一想到这里,四川总兵林兆鼎的呼吸便是急促起来,胸口不住的起伏。 第1477章 万全准备(上) 同一日,就在四川总兵林兆鼎厉兵秣马,准备领着城中官兵驰援永宁州,想要将水西大长老安邦彦及其麾下狼兵尽数拦在城外的时候,远在三千里之外的紫禁城也终于是收到了四川巡抚朱燮元发回来的八百里加急。 紫禁城暖阁中,满堂朱袍,一位位帝国的重臣表情肃穆,神色凝重,偶尔眼神交汇也是迅速移开,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之中。 除了近些时日身体接连抱恙的内阁首辅方从哲缺席之外,凡是在京的六部九卿及阁臣们皆是出现于暖阁当中,甚至还有几位身着甲胄的武将及勋贵,同样是表情凝重。 水西大长老安邦彦野心勃勃早已是人尽皆知的秘密,早在天启元年\\\"梁王\\\"奢崇明起兵叛乱的时候,便是露出了端倪。 如今骤然起兵,在场的重臣虽然有些意外,但也达不到诧异的程度,只是感叹着老贼的奸诈程度,丝毫不亚于昔年建州女真的努尔哈赤。 若是往常时候,凭借着天子提前于西南地区布置的种种手段,水西大长老安邦彦纵然心有不甘,却也只能望洋兴叹,一辈子也不敢跨过鸭池河畔。 待到其亡故之后,朝廷便可顺势扶持水西宣威使\\\"安位\\\"上位,并且实行改土归流,从而令这支在西南大地传承了千年之久的土司家族彻底臣服于中原王朝的统治之下。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谁又能料到坐镇于广西桂林府的靖江王府内部掩藏着一桩秘辛,以至于靖江王朱履佑为了能够确保其长子日后能够顺理成章的继位,竟是丧心病狂的默许其便宜老丈人,强行在大藤峡地区征收朝廷早已免去的一成赋税,导致激起了民变。 正因如此,贵州巡抚王三善方才领兵前往广西浔州镇压,继而给了水西大长老安邦彦一个可乘之机。 根据四川巡抚朱燮元传来的情报,这次水西大长老可谓是有备而来,做足了完全的准备,不但与西南大地其余四家拥兵自重的土司沆瀣一气,更是提前与川南众多的土司们串联了起来,一副来势汹汹的样子。 也许是知晓水西大长老安邦彦此次乃是\\\"破釜沉舟\\\",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京营总督秦良玉都是隐隐有些不安,面色更是阴郁,不时便将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投向成都府所在的方向。 平日里于朝堂上挥斥方遒的衮衮诸公们尚且如此,于角落处伺候的宫娥内侍们则更加不堪,皆是屏气凝神,大气也不敢喘,生怕打破暖阁内这令人心悸的沉默。 今日天气本就不佳,窗外穹顶低垂,空中飘有毛毛细雨,而暖阁中又没有点燃宫灯,使得一众朝臣们的脸色愈发难看。 \\\"呼,\\\"良久没人做声,次辅刘鸿训轻咳一声,将众人的视线引了过来,颇有些紧张的朝着身旁的同僚问道:\\\"明初,你为我大明的兵部尚书,掌天下兵马大权。\\\" \\\"依你之见,成都府能否守住?\\\" 眼下天子尚未驾临,他们这些朝臣便可私底下先行讨论一二,起码能多些了解,不至于待会天子问询的时候,毫无准备。 \\\"正是,正是...\\\" \\\"成都府可是川中核心,一旦失守,可不是闹着玩的..\\\" \\\"四川可有多余兵马,可调往成都府?\\\" \\\"王三善到哪了!\\\" 见得次辅刘鸿训率先打破了暖阁内的沉默,其余臣工们也是争先恐后的问道,一双惊疑不定的眸子齐刷刷的放在兵部尚书王在晋及东阁大学士孙承宗的身上。 虽然在场的尚有几名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诸如陈策,秦良玉,戚金等人,但出于文官的\\\"骄傲\\\",那几名沉默不语的武将,被他们下意识的忽略不计。 尽管这几人一手调教出来的\\\"京营\\\"早已成为了大明的顶梁柱,立下了赫赫功勋。 约莫从\\\"土木堡之战\\\"过后,大明便逐渐形成了\\\"文重武轻\\\"的风气,纵然当今天子继位之后不断提升武人地位,但众臣多年的习惯却不是这般好解决的。 好在秦良玉,戚金等人也早已习惯,丝毫没有将这等微末小事放在心上,反倒是若有所思的盯着胸口微微起伏,在一众朝臣当中,显得格外年轻的兵部尚书王在晋。 虽然这位王本兵才刚刚被天子从南京召回不久,但从其上台之后的一系列举动以及之前出镇陕西\\\"剿匪\\\"的所作所为,秦良玉等将领便知晓,这位文官与昔年那些纸上谈兵的\\\"赵括\\\"大为不同,眼下倒是个试探深浅的机会。 \\\"阁老..\\\"沉默少许,兵部尚书王在晋将身子微微前倾,迎着左右十数道惊疑不定的眼神中缓缓说道:\\\"西南之危,并不在于成都。\\\" 哗! 此话一出,乾清宫暖阁内顿时一阵哗然,不少朝臣都是面露惊诧之色,四川巡抚朱燮元一日连发三道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水西大长老安邦彦率领其麾下狼兵连破遵义府和平越府,正沿着波涛汹涌的江水,一路逆流而上,不日便将抵达成都。 但面前的兵部尚书却是声称,西南之危,并不在成都? \\\"明初此言何意?\\\" 很快,次辅刘鸿训便是替代暖阁中的十数位朝臣,问出了心中所想。 倘若西南之危不在成都,又将在何处? 见众人的目光已然全部放在自己的身上,兵部尚书王在晋索性起身,行至暖阁另一侧悬挂的大明疆域图面前:\\\"诸位请看..\\\" 见状,众位身着红袍的朝臣先是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后便是不约而同的起身,朝着不远处的疆域图而去,想要瞧个真切。 一时间,暖阁中座椅挪动声,衣衫簌簌声,沉闷的脚步声不绝于耳。 除了这些位文官之外,就连一直默不作声的秦良玉,戚金等人也是在对视了一眼过后,默默起身。 他们也想听听,这位有些过于年轻的兵部尚书,究竟有几分本事? 第1478章 万全准备(中) \\\"水西大长老安邦彦拥兵数万,身后又有诸多盟友鼎力相助,看似来势汹汹,但实则不然。\\\" 暖阁角落处,兵部尚书王在晋的一句话,便是令得身旁簇拥在一起的朝臣们变了脸色,就连东阁大学士孙承宗也是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心道这明初未免有些太过于肯定了。 \\\"放眼西南大地,势力最大者,莫过于水西安氏及水东宋氏。\\\" \\\"其中水东宋氏虽然不如我石柱土司秦家,\\\"说到这里,兵部尚书王在晋的声音稍稍停顿,随后将人群中找到了面色平静的京营总督秦良玉,朝其微微颔首表示尊敬之后,方才继续说道:\\\"天启元年,天子刚刚继位,我大明正是内忧外患的时候,水东宋氏都不曾从中作梗。\\\" \\\"料想这一次也不会无事生非。\\\" 也许是王在晋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一众垂垂老矣的朝臣也不管是不是真的理解了西南的局势,皆是微微颔首,示意王在晋继续。 \\\"除了这两家土司之外,最有可能与安邦彦同流合污,沆瀣一气的,便是分布在四川边境的芒部、乌蒙、乌撒、东川四家土司。\\\" 言罢,兵部尚书王在晋便是稍稍停顿,将四家土司的分布势力于疆域图上指了出来,引来一阵窃窃私语声。 在场的朝臣当中,有不少都是精于\\\"内政\\\"的干臣,诸如户部尚书毕自严,工部尚书毕懋康,礼部尚书徐光启,督查院御史左光斗等人。 这些人或许在自己的领域\\\"傲视群雄\\\",但对于行伍之事却是不甚了解,最多也就是因为这么多年的耳濡目染之下,多少懂些皮毛。 但纵然如此,经由王在晋的标注之后,这些人也迅速意识到了这些拥兵自重的土司为何能够盘踞在西南大地数百年甚至上千年之久。 放眼整个大明朝,唯有贵州是唯一没有平原的省份,尽是些狭窄险峻的山路。 如此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倘若放在中原地区,便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兵家必争之地\\\"。 \\\"自天启元年之后,天子便是着手在西南大地整饬军备,其中三省总理鲁钦便是领着其麾下精锐坐镇云南昆明府,足以令得境内土司皆是不敢有所动作。\\\" 停顿少许,兵部尚书王在晋的话锋便是一转,手指着被红笔标注出来的东川府和乌蒙府,声音颇为激动的说道。 昔日朱由检令三省总理鲁钦坐镇云南昆明府,并且代替黔国公行使\\\"镇南将军\\\"权柄的时候,他并不在京中,但是也能料想到天子所面临的压力会有多大。 毕竟国祚传承至今两百余年,除了太祖及成祖时期,朝廷曾在西南大地常设军队用以震慑当地土司之外,余下时间便是由当地土司自治,仅仅在朝廷直接控制的府县设立千户卫所。 毫无疑问,天子这一大胆的举动在当时必会惹来满朝的非议... \\\"抛去这两家土司之外,横跨贵州及四川的芒部土司早在嘉靖年间便已经改土归流,设立了镇雄府。\\\" \\\"数十年的时间下来,芒部土司内部也是矛盾不断,并非铁板一块,纵然有些野心家不甘寂寞,想要随同水西大长老安邦彦蠢蠢欲动,也不可能号令族中全部狼兵。\\\" 说到这里,王在晋稍有些平复的心情再度亢奋了起来,眼眸深处也是涌现了一抹殷切之色。 这些西南土司在当地盘旋之久,向来是\\\"畏威而不怀德\\\",例如这镇雄府的芒部土司... 若有可能,在他有生之年,他必定辅佐天子,在云贵川三省的土地上尽皆实行改土归流,将这些\\\"蛮夷之地\\\"彻底纳入大明的版图当中。 \\\"王大人,您的意思是,真正有可能随同安邦彦起兵叛乱的,唯有乌撒府的土官安效良及部分镇雄府的夷兵?\\\" 就在乾清宫暖阁内所有人因为兵部尚书王在晋这般大胆的分析而瞠目结舌的时候,一道若有所思的声音于人群后方响起。 闻声,众人连忙朝着身后瞧去,却正好与京营总督秦良玉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对上。 \\\"不错..\\\" 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兵部尚书王在晋略有些迟疑的朝着不远处,一脸淡然的京营总督点了点头,但心中却是涌现了少许紧张。 不管怎么说,他都不曾亲临西南,对当地的局势并不了解,刚刚的\\\"长篇大论\\\"也不过是站在上帝视角,结合朝廷和当地夷人的力量之后,所做出的一番分析。 同时王在晋也知晓,这一切仅仅是最理想的情况下,谁也不敢保证毗邻云南的东川府和乌蒙府就真的不会出兵... 但是站在众人身前的这位巾帼英雄却是有所不同,她本就是四川当地的石柱土司,更凭借着亲自操练出来的白杆军,在云贵川三省都享有赫赫威名,定然比他更清楚各家土司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 \\\"秦将军,有何高见?\\\" 见得气势一时间有些紧张,东阁大学士孙承宗便是轻咳一声,出来打了个圆场,但眼眸深处也是存了些许异色。 王在晋刚刚的言论骤然听闻或许会有些荒诞之感,但细细琢磨之后,却又颇有道理。 却不知这位被天子委以重任的京营总督,又有何等不同的见解。 \\\"诸位大人,\\\"被众多文官注视着的秦良玉倒也不紧张,微微颔首之后,便是缓缓行至兵部尚书王在晋身旁,接过其手中的红笔,在乌撒府所处的位置划了一个叉,并指着永宁州所处的位置,斩钉截铁的说道:\\\"除非安邦彦于川中立稳脚跟,否则乌撒府土官安效良便永远不敢出兵。\\\" \\\"如此一来,只要川中官兵扼守永宁州不丢,便可令水西狼兵的脚步动弹不得。\\\" \\\"届时只要我朝廷大军赶到,便能前后夹击,令老贼进退两难。\\\" 言罢,京营总督秦良玉也不待身前的众臣有所反应,便又抛出了一个令人有些晕眩的观点:\\\"倘若我是贵州巡抚大人,便不会紧急驰援四川,而是趁着水西狼兵倾巢而出的当口,直接突袭其老寨。\\\" \\\"如此一来,既能阻断安邦彦的退路,又能将水西辖地尽数纳入我大明的版图当中。\\\" 第1479章 万全准备(下) \\\"说的好!\\\" 正当乾清宫暖阁众臣为兵部尚书王在晋这一近乎于有些\\\"荒诞\\\"的言论而微微失神的时候,大明天子朱由校在司礼监秉笔的陪同下,迈着沉稳的步伐于侧殿出现,其清冷的声音也是在众人耳畔旁炸响。 闻声,暖阁内众臣便是心中一惊,稍稍错愕过后,便是不约而同的跪倒在地,朝着案牍后的年轻天子叩首问安。 \\\"吾皇,圣躬金安。\\\" \\\"平身。\\\" 轻轻摆手,身着常服的朱由校便是点头示意身前的绯袍臣工们尽皆起身,心中满是感慨。 将近七年的时间,弹指一挥过。 他依稀记得,七年前他刚刚继位的时候,为了应对\\\"梁王\\\"奢崇明掀起的叛乱可谓是绞尽脑汁,手中可供调遣的军将也仅有忠心耿耿的秦良玉及马祥麟母子二人及提拔不久的京营参将黄得功。 但现如今,自己麾下兵强马壮不说,朝野上的种种\\\"掣肘\\\"也是消失的无影无踪,纵然那水西大长老安邦彦来势汹汹,心中也没有半点慌乱之感。 \\\"王本兵的想法倒是与朕同出一辙。\\\" 不多时,待到众臣缓缓落座之后,稍有些激动的朱由校便是朝着兵部尚书王在晋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满是赞赏之色。 正所谓兵行险着,王在晋的计策听上去好似有些荒诞,将\\\"川中核心\\\"成都府置于危难之间,转而去谋求水西土司经营了千余年的老寨。 但在朱由校看来,却是颇有诱惑力,实乃一举两得,既能切断安邦彦麾下大军的退路,扰乱人心,又能在战后顺势\\\"改土归流\\\",从而为日后的废黜丁税,\\\"摊丁入亩\\\"打下基础。 \\\"陛下,\\\"见朱由校率先便是表达了对兵部尚书王在晋的支持,次辅刘鸿训不由得面露惊疑之色,简单与身旁的孙承宗,毕自严等人窃窃私语片刻,便是起身朝着朱由校拱手说道:\\\"据四川巡抚朱燮元所奏,贼酋安邦彦麾下狼兵数万不止,更有乌撒府土官安效良与其遥相呼应,实在是不容小觑呐。\\\" \\\"稳妥起见,还望陛下急召贵州巡抚王三善领兵驰援成都府才是...\\\" 作为天启朝的次辅,尤其是首辅方从哲体弱多病,近些年有意放权的情况下,刘鸿训于朝野间的地位及号召力丝毫不亚于昔年的刘一璟,韩鑛等人。 唯一不同的是,同样将全部心血尽数贡献给大明的刘鸿训并不会如同那些\\\"东林君子\\\"排除异己,而是诚心实意的为大明着想。 但因为其\\\"老成持重\\\"的缘故,其处处\\\"求稳\\\",也是朱由校推行\\\"摊丁入亩\\\"最大的阻力来源。 为此,朱由校可是没少与这位老臣打\\\"嘴仗\\\"。 眼下见刘鸿训又是\\\"稳妥起见\\\",朱由校的脸上不由得涌现了浓浓的无奈之色,瞧上去颇有些束手无策。 \\\"次辅此言差矣..\\\" 也许是朱由校刚刚的态度给予了兵部尚书王在晋些许底气,令其竟是迎着刘鸿训微微有些愠怒的眼神缓缓起身,针锋相对的说道:\\\"水西土司凭借着织金关这一天堑于西南大地传承千年之久,历代中原王朝都是拿其束手无策。\\\" \\\"眼下水西大长老安邦彦领着其麾下狼兵倾巢而出,对我大明来说,便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机遇。\\\" \\\"成都府城高池深,又有四川巡抚朱燮元亲自坐镇,就算那安邦彦破了永宁州,也要于成都府折戟沉沙。\\\" \\\"遑论在本官看来,那安邦彦都不见得能够越过永宁州。\\\" 只片刻,兵部尚书激昂慷慨的陈词便是在暖阁中响起,其颇为魁梧的身躯也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脸上毫无面对内阁次辅的惧色。 此话一出,本是态度有些左右不定的东阁大学士孙承宗,户部尚书毕自严,吏部尚书周嘉谟等人也是不由得面面相觑,微微眯起了眼睛。 水西土司于西南大地传承千年之久,其最大的屏障便是那座三面环山,背靠悬崖的\\\"织金关\\\"。 若是放在寻常时候,除非朝廷举全国之力,将军器局铸造的\\\"红夷大炮\\\"悉数运抵西南,或许才有可能攻破在当地夷人心中固若金汤的\\\"雄关\\\"。 但如今,水西大长老安邦彦领兵倾巢而出,使得水西土司老寨的空虚情况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而且留守老寨的水西宣慰使\\\"安位\\\"已是成年,并非昔年那个懵懂无知,牙牙学语的孩童,其定然不甘始终居于安邦彦之下,沦为其发号施令的傀儡。 如此局势之下,若是贵州巡抚王三善率领得胜归来的白杆军强渡鸭池河,说不定真能够将水西老寨攻破,将其彻底纳入大明的版图当中。 顶不济,贵州巡抚王三善也能阻断安邦彦的退路,使他只能在川中疲于奔命。 但此等计策的隐患便是,倘若安邦彦攻破永宁州,强攻成都府无果之后,领兵逃窜至湖广等地该当如何? 虽然心中不想承认,但些许知兵的文官却是知晓,安邦彦麾下的数万狼兵可比大明朝那些\\\"老爷兵\\\"强上数倍不止,唯有天子麾下的几支精锐之师才能够抗衡。 余下的卫所官兵,最多也就是凭借着脚下的城池,略作抵抗罢了。 王在晋的话音刚落,朱由校便是抢在次辅刘鸿训的前面,不容置疑的说道:\\\"王明初所言不差,四川有朱燮元坐镇,自当万事大吉。\\\" \\\"传旨,八百里加急快马报于贵州巡抚王三善,令他不必驰援成都府,即刻领兵,返回贵州,阻断安邦彦的退路。\\\" \\\"陛下?\\\"饶是知晓朱由校心意已决,但次辅刘鸿训仍是不甘罢休,还想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安邦彦麾下可是有数万狼兵,万一流窜至湖广等地怎么办? 像是猜到了刘鸿训心中所想,案牍后的朱由校猛然起身,扭头朝着气势正在不断减弱的兵部尚书王在晋吩咐道:\\\"即刻传令靖北伯卢象升,令他会同东平伯黄得功,即刻领兵赶赴西南,务必将这些乱臣贼子给朕留在川中。\\\" 水西大长老安邦彦领兵倾巢而出,对于志在\\\"改土归流\\\"的朱由校来说,实在是一个莫大的机会,他岂能错过? 至于刘鸿训等人所担心的\\\"流窜\\\"等问题,他也早想好了对策,有\\\"天雄军\\\"及\\\"关宁铁骑\\\"等百战雄师在。 区区水西狼兵,又能够掀起多大的水花? 第1480章 波涛暗涌(上) 五月初七。 远在京师西南,近四千里外的乌蒙山脚下,一座不算宏伟,但瞧上去却是颇为沧桑的小城拔地而起。 前些时日,水西大长老安邦彦趁着夜色,领着麾下精锐自织金关而出,一路上攻城掠地,势如破竹,接连攻破遵义府和平越府之后,终是按照约定,与自己的长子于此汇合。 此地便是便是长江屏障,控巴蜀门户的毕节卫,曾隶属于乌撒府,后归于四川布政司管辖,由贵州兵备副使坐镇,节制乌蒙府,乌撒府,东川府,镇雄府及永宁宣抚司。 毕节城外,各式各样的营帐琳琅满目,空地中还插着不少刺着\\\"猛虎\\\",\\\"豺狼\\\"等图案的旗帜,声势倒是颇为浩荡。 此时天色刚刚大亮,低垂的穹顶尚且被稀薄的晨雾笼罩着,但一队队身着皮甲的水西狼兵已是神色轻松的自营地而出,负责前往周边的四府\\\"联络\\\"援军,还有不少狼兵往返于不远处的乌江和大营之间,准备生火做饭。 此时的水西大长老安邦彦正立于毕节城头,将城外的情况尽收眼底,嘴角不自觉的便是露出了一抹狞笑。 瞧得出来,这位在整个西南大地都拥有赫赫威名的夷人对于眼下的情况,颇为满意。 因为有了天启元年,\\\"梁王\\\"奢崇明败亡的前车之鉴,水西大长老安邦彦在起兵之前,可谓是做足了完全的准备。 首先,安邦彦并没有理会自己长子及一众心腹的\\\"劝进\\\",忍住了称王的诱惑,仅仅是自称\\\"四裔大长老\\\"。 与汉人打过无数交道的安邦彦知晓,自己\\\"称王\\\"与否,对于明廷来说,完全是两种态度。 除此之外,自己在接连攻破平越府和遵义府之后,也没有纵容麾下狼兵\\\"劫掠\\\",反倒是强行约束了众多狼兵的\\\"兴致\\\",一路上马不停蹄的赶到了毕节。 想到这里,安邦彦原本炽热的眼神便是稍稍黯淡,嘴角的狞笑也是收敛了些许,心中涌现些许愠怒。 昨日他领兵行至毕节城外,本想着凭借麾下战意高昂的数万狼兵应当能够顺理成章的拿下眼前这座毫不起眼的小城,但却不曾想遭到了城中那兵备副使的全力阻击。 毕节不过弹丸之地,城中官兵满打满算也不过数百人,却在那名兵备副使的带领下硬生生的坚持了整整一日。 直至太阳落山之后,他们水西狼兵方才凭借着绝对兵力的优势,拿下了这座满目疮痍的小城。 \\\"不知好歹..\\\" 微微摇头,安邦彦将那名宁死不降的武将面容自心中抹去,呼吸也是逐渐恢复平稳。 识时务者,当为俊杰。 如今的他已是拿下了毕节卫,已然能够与乌蒙、乌撒、东川、镇雄四地遥相呼应。 其中,乌撒府土官安效良本就是他水西支脉,自是不用多说,遑论自己眼下已是攻破了毕节城,随时能够顺着长江逆流而上,抵达永宁宣抚司。 而镇雄府自嘉靖年间被改土归流之后,便是与朝廷派来的\\\"流官\\\"争执不断,数十年间不知有多少位\\\"知府\\\"无故失踪或者暴毙,罕有全身而退者。 如今自己兵峰正旺,声势浩荡,一向不甘寂寞的镇雄府芒部土司应当也有极大的可能出兵相助。 倒是与云南沾益州毗邻的东川府及乌蒙府,颇有些棘手,毕竟黔国公府声势虽然不比往昔,但两百余年的\\\"积威\\\"摆在那里,谁也不敢轻易放肆,更别提昆明府尚有\\\"镇南将军\\\"鲁钦亲自坐镇。 那位,可是间接导致\\\"梁王\\\"奢崇明不足数月,便是兵败身亡的狠人呐。 如此种种之下,乌蒙府和东川府起兵相助的可能性便是大大减小了。 \\\"阿爸..\\\" 正当安邦彦想入非非的时候,其长子安武功有些沙哑的声音便是在其耳畔旁响起。 \\\"唔,回来了?\\\" 闻声,安邦彦便是深吸了一口气,将脑海中的万千思绪隐去,转而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长子身上。 因为兵贵神速的缘故,昨日傍晚拿下脚下的毕节城之后,他便是当机立断的将自己长子派出,令其前往永宁宣抚司的方向打探消息。 自奢崇明败亡之后,这偌大的永宁宣抚司便被朝廷改土归流,设为永宁州,但境内仍以夷人为主,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夷人。 \\\"回来了阿爸。\\\"迎着安邦彦颇为关切的眼神,一夜未睡的安武功重重点了点头,眉眼间虽无倦色,但声音中却满是凝重。 \\\"什么情况?\\\" 俗话说,知子莫若父。 只是一眼,安邦彦便知晓自己这永宁州的情况怕是不如自己想象中乐观,否则自己的长子却不会这般凝重。 果不其然,安武功接下来的话语,瞬间便让安邦彦嘴角的狞笑消失的无影无踪,眉头也是皱到了一起。 \\\"阿爸,几日之前,四川巡抚朱燮元派遣及麾下大将,四川总兵林兆鼎领兵驰援永宁州,并于各府县征调军民。\\\" \\\"瞧这架势,怕是要在永宁州,与我大军决一死战了。\\\" 咯噔! 待到安武功将话说完,安邦彦心中便是一沉,一双惊疑不定的眸子也是不由自主的望向成都所在的方向。 在他的设想当中,决战的地点当在成都府外,最次也是在长江重镇,泸州城外。 毕竟明眼人都能够瞧得出来,仅凭一座三面环山的永宁城,根本挡不住来势汹汹的水西狼兵,更别提其背后还有蠢蠢欲动的乌撒府,镇雄府等土司为后援。 但四川巡抚朱燮元却派遣重兵驰援永宁州,其背后隐藏的深意,不由得令安邦彦产生了些许迟疑。 彼此\\\"明争暗斗\\\"十数年,安邦彦深知这位四川巡抚的本事,绝非昔日那些酒囊饭袋可比。 其看似荒诞的行为,定然藏有某种不为人知的隐情或深意。 \\\"我知晓了,你且下去歇着吧。\\\" 不知过了多久,安邦彦方才有些沉重的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一夜未睡的长子先行下去休息,他要好好谋划一番。 那朱燮元究竟是出于何故,竟然认为凭借一座三面环山的永宁城,便能够挡住自己麾下的数万狼兵? 第1481章 明波暗涌(中) 同一时间,距离毕节卫不足两百余里的乌撒府称。 先秦时期,此地隶属于象郡,并在之后近千年的时间里保持\\\"独立\\\"的态势,牢牢被当地的土着豪族所掌控。 及至北宋时期,升绍庆府所领羁縻州为乌撒部,并于南宋时期受控于偏居一隅的\\\"大理国\\\"。 终蒙元一朝,乌撒府都因为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免于遭受战火的纷扰,并得以在蒙古铁骑的攻伐下幸存。 及至太祖朱元璋于南京建国称帝之后,为了方便管辖尚由北元政府遥控的云南地区,便将此地划为四川省,并隶属四川布政司。 永乐十二年,成祖朱棣建立贵州行省之后,乌撒府便划归到贵州布政司统辖,并且设置\\\"流官\\\",用以掣肘当地土司的势力。 但千百年间的传承下来,当地土司早已根深蒂固,岂是那般好动摇的,故而朝廷设立的诸多流官便逐渐名存实亡,大小事务仍有当地的\\\"土知州\\\"管辖。 而乌撒府现任的\\\"土知州\\\"便是与水西土司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安效良。 ... ... 因为地势峰壑交错,江河奔流,不易修建城池的缘故,乌撒府城仅仅是一座傍山而建的小城,毫不起眼,城中最为\\\"宏伟\\\"的建筑也不过是占地稍大一些的\\\"宣抚司衙门\\\"。 虽然城池有些破旧,但在当地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宣抚司衙门\\\"却是金碧辉煌,院落内零零散散摆放着葫芦,兽皮等物,整体风格与中原地区大相径庭。 越过有些阴森的院落,行至官厅之中,现任的\\\"乌撒宣抚使\\\"安效良正微微眯着眼睛端坐于上首,其身前还立着两名瞧上去风尘仆仆的夷人,此时正恭恭敬敬的低声回报着。 \\\"我知晓,且下去吧。\\\" 良久,待到两名夷人汇报完毕,约莫五十余岁的安孝良缓缓睁开了眼睛,不置可否的挥了挥手,心中颇为惆怅。 饶是早就知晓自己的\\\"族叔\\\"安邦彦野心勃勃,岁月从不曾剿灭其心中的野心,但安效良也没有料到,自己的\\\"族叔\\\"竟然如此果断,趁着明廷贵州巡抚驰援广西未回的当口,当机立断的出兵。 前段时间,安邦彦写信邀自己出兵,被自己以\\\"仓促行事,军马粮草尚未筹措齐整\\\"为由给挡了回去,并言说待其攻破毕节城之后,便随他起兵。 要知晓,毕节城位于贵州西北,乃是连接云南和四川的咽喉之地,安邦彦若想攻破此地,首先需要领兵越过鸭池河畔,并接连拿下遵义府和平越府,才能抵达毕节。 本以为如此说法能够令自己的\\\"族叔\\\"知难而退,但安效良万万想不到,自己那位威名赫赫的族叔竟然依旧强行出兵,并且真的接连攻破了遵义和平越,抵达毕节城,距离自己所在的乌撒府已是不足两百余里。 若是有可能,安效良真想问问贵阳城中的文武官员,你们究竟是做什么吃的,竟是眼睁睁的望着安邦彦领兵越过鸭池河而无动于衷,将其架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平心而论,安晓良打心眼里不愿意掺和进去,毕竟将近七年的时间虽是没有泯灭安邦彦的\\\"雄志壮志\\\",却是将他的棱角磨平。 天启元年,梁王奢崇明兵败身亡之后,于西南拥有莫大影响力的水西土司当即便受到了朝廷的\\\"敲打\\\",安邦彦的声望也是一落千丈。 本以为自己和水西土司同出一脉,并且暗地里也曾与奢崇明眉来眼去,定然避免不了被\\\"敲打\\\"的下场,但安效良万万想不到,明廷非但对其不闻不问,那新任的云南巡抚更是对其\\\"推心置腹\\\",信任有加。 年年都有赏赐不说,还会在每年夏季邀他去昆明府\\\"避暑\\\",并在城中为其安排了一座器宇轩昂的府邸。 与昆明城中的那座府邸相比,自己眼下居住的这\\\"乌撒宣抚司\\\"衙门就宛如糟糠一般。 当然,他安效良能够在众多族人中脱颖而出,并在多民族混居的\\\"乌撒府\\\"立足自然不是酒囊饭袋,仅凭这些小恩小惠还无法令其心生动摇。 更为主要的原因,便是明廷安插在云南曲靖府的那万余名卫所官兵及镇南将军鲁钦亲自统率的两千白杆军。 这些如狼似虎的官兵就好似悬在自己头上的一柄尖刀,令自己不敢轻举妄动。 \\\"大人..?\\\" 正当安效良想入非非,有些心乱意乱的时候,却听得耳畔旁响起了一道犹豫不决的声音。 下意识的抬头望去,却是发现本应离去的两名夷人仍是站在原地,正小心翼翼的望着自己。 \\\"大人,大长老那边下了死命令。\\\" \\\"您这边...\\\" 见安效良的目光望来,两名夷人先是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吞咽了一口唾沫之后,方才有些不情不愿的说道。 \\\"放肆!\\\" 不待身前的两名夷人将话说完,安效良脸上便是狞色一闪,愤怒的咆哮声也是在官厅中骤然响起。 面前这二人莫不是嫌脖子太硬,竟敢催促他起兵? 哐当! 只一瞬间,金属出鞘的破空声便是悠悠响起,原本紧闭的大门被人瞬间推开,十数名眼神凶狠的夷人自院落中涌了进来,死死的盯着瘫软在地,不知所措的两名夷人。 瞧着架势,只需要安效良的一句话,这两名夷人变会被乱刀砍死,沦为山中野兽的吃食。 \\\"算了,滚吧。\\\" 出乎不少侍卫的预料,面色铁青的\\\"知州\\\"大人并未下令斩杀这两名早已被吓傻了的夷人,而是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示意放过二人。 听得此话,如蒙大赦的两名夷人哪还敢多做逗留,哆哆嗦嗦的磕了几个头之后便是争前恐后的朝着外间涌去,心中满是后怕。 这安效良虽然不比自己大长老那般威名赫赫,但也是西南大地数一数二的狠人,手中血债无数... \\\"大人?\\\" 不多时,及至两名夷人的背影完全消失不见之后,一名亲兵方才上前一步,不置可否的低喃道。 这二人终究是水西大长老安邦彦派来的使者,若是将其杀了也就罢了,可就这般放他们回去,多少有些不妥... \\\"无碍,且让我再想想吧。\\\" 一声长叹过后,面色疲惫的安效良便是有些踉跄的朝着后宅而去,背影瞧上去颇为萧瑟。 自己的\\\"族叔\\\"安邦彦来势汹汹,声势浩荡,而官兵却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悍不畏死\\\",甚至望风而逃。 如此形势下,自己当要好好考虑才是... 第1482章 波涛暗涌(下) 五月初九,永宁州。 此地位毗邻贵州毕节,北靠丹山,沿着纳溪顺流而下三百余里便是素有\\\"长江重镇\\\"之称的泸州。 而泸州,距离川中核心\\\"成都府\\\"也不过两百余里,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是名副其实的川贵咽喉。 因为三面环山兼之地形险峻的缘故,府城修建的并不算巍峨,城中\\\"可堪入目\\\"的建筑屈指可数。 而位于城中的\\\"永宁宣抚司\\\"衙门也随着\\\"梁王\\\"奢崇明兵败身亡之后,变成了朝廷的\\\"知州衙门\\\"。 因为永宁州改土归流时日尚短,当地居住的百姓仍以夷人为主,故而四川巡抚朱燮元之前出于安抚民心的角度,并未设置流官,仍以当地颇有名望的夷人\\\"自治\\\"。 只是随着水西大长老安邦彦领兵自织金关而出的消息传至永宁之后,原本还算安稳的永宁州便是开始\\\"浮躁起来\\\",尤其是永宁城中更不时有打砸的现象出现,气氛很是紧张。 但这一切,随着四川巡抚朱燮元及四川总兵林兆鼎领着麾下万余名卫所官兵进驻之后,萦绕在永宁城上方的阴霾便是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时隔七年有余,曾经一手解决了\\\"梁王\\\"奢崇明叛乱的四川巡抚朱燮元再次亲临前线,坐镇永宁州。 消息传出,岌岌可危的永宁城便是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一些\\\"不甘寂寞\\\"的夷人也只得强压住心中的蠢蠢欲动,不敢继续造次生事,免得惨死在那些官兵的刀柄之下。 但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仍有不少夷人对着城中央的\\\"永宁宣抚司\\\"衙门面露鄙夷之色,嘴角更是夹杂着不加掩饰的讥讽之色。 这永宁州自古以来便是他们夷人的地盘,历代中原王朝都不曾染指,偏偏这朱燮元独断专行,执意要改土归流。 若是寻常时候,慑于那些官兵手中的刀兵,他们或许还不敢轻举妄动,但如今水西大长老安邦彦来势汹汹,他们自然也可以先行动起来了。 入夜之后的永宁城一片漆黑,鸦雀无声,但看似平静的背后,却是隐藏着各式各样的暗流... ... ... 永宁,唐朝时期曾为兰州境地,蒙元设置了永宁路,设置了流官,用以统率当地的夷人,但基本维持着\\\"自治\\\"的状态。 及至如今,永宁这座小城仍是保持着浓郁的\\\"异域\\\"风格,街道上随处可见被夷人信奉的葫芦等物,唯有位于城中的\\\"永宁宣抚司\\\"衙门在近些年的改造中,逐渐有了中原的风格,但猛然瞧上去,倒是有些不伦不类。 眼瞅着就要午时,整个署衙都是鸦雀无声,唯有官厅角落的火盆不时发出噼里啪啦声,勉强驱散了黑夜,带来了一丝光明。 官厅正中,年过六旬的四川巡抚朱燮元紧锁着眉头,就着桌案上微弱的烛光,仔细的阅读着手中的信件。 良久,四川巡抚朱燮元幽幽一叹,有些疲倦的将手中的信件搁置在一旁,眉眼间涌现了些许失落。 \\\"大人?\\\"见状,随侍在侧多时的武将忙是上前一步,有些关切的问道,其略带狐疑的眸子也是在信件上掠过,心道那位贵州巡抚究竟在心中说了什么,竟是让心性坚毅的巡抚大人有如此剧烈的反应。 \\\"哎,王三善关心则乱呐!\\\" 有些愠怒的摇了摇头,朱燮元便将案牍上的信件递给了一脸不解的林兆鼎。 这信件是赶在太阳落山之际送到他的手上的,贵州巡抚王三善在信件中言说已是知晓水西大长老安邦彦起兵叛乱一事,正在领兵朝着成都府赶来,至多半月便可抵达。 \\\"王三善领兵赶到,的确可解我川中劫难,但老贼安邦彦却也拥有了退回水西老寨的机会。\\\" \\\"王三善糊涂啊!\\\" 又是一声轻叹过后,朱燮元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便是朝着外间的茫茫夜色投去,心中满是感慨。 他多少也猜到了王三善的心理活动,无非是知晓安邦彦起兵叛乱,惊慌失措之下,想要尽快将其平定,却是忽略了当下也是一个\\\"斩草除根\\\"的好机会。 \\\"督抚大人,那老贼领兵数万,来势汹汹,王巡抚想要心急如焚,想要将其尽快平定,也在情理之中...\\\" 沉默了少许,已然清楚了事情来龙去脉的四川总兵稍稍整理了一番措辞之后,便是小心翼翼的从旁劝道,但眼眸深处却是涌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释然。 虽然心中不想承认,但永宁州的情况远远比他想象中复杂,城中夷人态度暧昧,麾下士卒看似镇定自若,但实则惊疑不定。 倘若那水西大长老安邦彦兴兵来犯,他还真的不敢妄言,能够在其麾下狼兵悍不畏死的攻势下坚持太久。 但如今贵州巡抚王三善来援在即,无疑令他吃了一颗定心丸,对于麾下儿郎的士气也能提高不少,说不定那水西大长老安邦彦知晓之后,也会掂量一二。 不管怎么说,这永宁城终究是一座边陲小城,至多容纳万余名士卒便已是极限,其余的士卒皆被身旁的巡抚大人布置在泸州一带。 林兆鼎知晓,巡抚大人这是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一旦永宁州抵抗不住水西的狼兵,便会顺流而下,死守泸州,反正是决计不会将战场放在成都城外。 \\\"乌撒府,镇雄府那边可有动静?\\\" 良久,四川巡抚朱燮元神色微微一动,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朝着一旁的心腹问道。 听得此话,林兆鼎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难色,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方才小心翼翼的回禀道:\\\"大人,安效良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倒是镇雄府兵马调动频繁,只怕芒部土司会助纣为虐了...\\\" 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估计镇雄府的芒部土司不会无动于衷,但当消息真的传来,林兆鼎的心神仍是不免一颤。 毕竟,这芒部土司早在嘉靖年间便已经改土归流,但几十年的时间过去了,仍拥有调动兵马的能力,这是何等可怕的一件事情。 沉闷的点了点头,朱燮元缓缓将目光收回,神色愈发疲惫,虽然外间的茫茫夜色鸦雀无声,但却拥有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多事之秋啊。\\\" 第1483章 风雨将至(上) 五月十二,诸事不宜。 五月的天,说变就变,昨日还是艳阳高照的大晴天,今日却乌云密布,好似大雨将至。 永宁城外,星罗棋布的夷人村寨已是\\\"人去楼空\\\",偌大的天地间,只剩下周遭几座亘古长存的山巅以及孤零零的山间小城。 有些狭窄的城楼上,一文一武两位官员,面色凝重的眺望着远处天际线上若有若无的黑影,眼神中满是惊忧。 \\\"大人,安邦彦莫不是实心疯了,也不管镇雄府的那些土兵了?\\\"沉默少许,甲胄在身的四川总兵林兆鼎略有些不解的朝着身旁的文官问道。 昨日城中接到军情,驻扎在毕节城多日有余的水西狼兵终是在族中大长老安邦彦的号令之下倾巢而出,正在朝着永宁州所在的方向而来。 以这些水西狼兵的行军速度来看,怕是用不了几日的功夫,就能赶到不过百里之遥的永宁城。 \\\"料想是老贼感受到了压力,有些沉不住气了。\\\"闻声,一旁的四川巡抚朱燮元便是微微收缩了瞳孔,声音中充满了笃定。 那安邦彦蛰伏数年,心性岂是常人能够?眼下突然进军,定然有不得已而为之的原因。 而水西土司终究于西南大地传承千年,与各地土司都有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可谓是势力深厚。 既然贵州巡抚王三善的军报能够送到他们的手上,其踪迹定然也被其余土司发现,继而报予安邦彦知晓了。 估计也正是知晓贵州巡抚王三善正在领着麾下万余名白杆军士卒马不停蹄的朝自己赶来,安邦彦才会急不可耐的兴兵,希望赶在官兵的援军到来之前,拿下永宁州,彻底打通与川南土司的串联。 呼。 长舒了一口气,朱燮元抬头瞧了瞧头顶暗沉的天色,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这川蜀本就道路险峻,交通不便。 若是再一下雨,道路定会更加泥泞难走,纵然王三善麾下的白杆军最为擅长山地作战,只怕行军的速度也会被耽搁上不少。 这天气,不站在大明这一边呐。 永宁城不过是边陲小城,虽然三面环山,但却无险可守,所能容纳的士卒也极为有限,城中更有不少\\\"心怀不轨\\\"的夷人。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局势都对他们大明有些不利。 虽然不想承认,但如今这等情况,怕是要做好最坏的准备了,免得造成更为严重的后果。 不由得,朱燮元的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无奈之色,那水西大长老安邦彦定然是知晓了贵州巡抚王三善的动向,这才如此肆无忌惮的领兵进犯永宁。 若是王三善能够领兵回扑平越府和遵义府,必会让安邦彦老贼投鼠忌器,如此\\\"围魏救赵\\\"之下,永宁城所能面临的压力也能大大减小。 但朱燮元也知晓,事已至此,一位的牢骚却也没有太大意义,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探明叛军的具体情况。 若是叛军仅有安邦彦麾下的数万狼兵,他或许还可以稍稍阻碍其大军脚步,毕竟水西叛军不似他们大明,拥有火炮这等攻城利器,至多也就是因地制宜,打造了些许云梯亦或者盾车等物。 但若是镇雄府及乌撒府也与其遥相呼应,他便要重新制定作战计划了,毕竟仅凭永宁城中的万余名卫所官兵,是怎么也挡不住这些来势汹汹的狼兵的。 一念至此,朱燮元的心中便是一紧,转而朝着身旁吩咐道:\\\"秦拱明!\\\" \\\"末将在!\\\"话音刚落,便见得一名身着甲胄,年纪约莫在三十上下的汉子拱手上前一步,眉眼间涌现着一抹兴奋之色。 轻轻颔首,朱燮元便是一脸正色的吩咐道:\\\"你领五百精锐,先行出城为我大军探明虚实。\\\" \\\"是!\\\" 没有丝毫的迟疑,身材魁梧的汉子便是躬身应是,随即朝着一旁的四川总兵林兆鼎点了点头之后,便是疾步下了城墙。 他父兄跟随贵州巡抚王三善平乱至今没有回返,独留他跟在朱燮元身旁听命。 往年的时候,一贯是父兄挡在他的身前,如今终是轮到他独当一面了,定要让天下人知晓,石柱秦家还有他秦拱明这一号人物。 ... \\\"大人,是不是有些不妥..\\\" 及至秦拱明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之中,面色有些不明的四川总兵林兆鼎方才挣扎开口。 不提安邦彦麾下的数万狼兵,光是这永宁州左右便有无数双眼睛,正在默默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怕是秦功明前脚刚走,便有人将此情报快马送至安邦彦的营中。 \\\"无妨,且先看看城中夷人的反应再说。\\\" 微微摆手,四川巡抚朱燮元的脸上涌现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炯炯有神的眸子也是投向身后有些静谧的城池。 以他的见识,如何会察觉不到这座城池背后隐藏的诸多暗流涌动,之所以迟迟没有反应,无非是想要\\\"将计就计\\\",用以迷惑安邦彦。 敌我差距兵力过大,朱燮元也不得不动用些许特别的手段。 见朱燮元如此言说,一旁的林兆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敬佩的神色,只是还不待其做声,便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报!\\\" 只片刻,两名气喘吁吁的士卒便是行至朱燮元及林兆鼎身前,迫不及待的拱手说道:\\\"回禀督抚大人,刚刚城门处有几名夷人无故生乱,已被参将大人拿下!\\\" 听得此话,城楼上顿时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私语声,不少士卒的脸上都是涌现了一抹笑意。 自家巡抚大人果然料事如神,副总兵前脚刚走,城中便有夷人坐不住了? \\\"看紧城门,不准任何人出入。\\\" 不同于周遭面带笑容的士卒,朱燮元的面色依旧平静,毫无波澜可言,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盯着远处的天际线,注视不断远去的秦拱明及其麾下的士卒。 天气愈发暗沉,风声也越来越大,一场瓢泼大雨好似避不可免了... 第1484章 风雨将至(下) 同一日,距离永宁府城不足十里的一处\\\"平原上\\\",数万来势汹汹的水西狼兵厉兵秣马,严阵以待,一边在校尉的明领衔,游刃有余的安营扎寨,一边恶狠狠的盯着远处的天际线,仿佛能够将数里之外的景象尽收眼底。 这永宁州本就是汉人和夷人杂居,移风易俗多年,当下又是正处\\\"战事\\\",故而方圆数里,都是罕有人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感。 天气不佳,入目所至皆是灰蒙蒙一片,头顶乌云密布,山间凛风瑟瑟作响,将沙尘卷的铺天盖地。 由此地而出,用不了半日的功夫,便是昔日的\\\"永宁宣抚司\\\",也是这永宁州最为富庶之地,现在已然被官兵牢牢占据。 作为曾经被\\\"永宁奢氏\\\"掌控百余年的核心所在,永宁城三面环山,易守难攻,地形险要,乃是不折不扣的兵家必争之地。 但周围的高山峻岭既成就了永宁城的险峻,却也限制了他的\\\"扩建\\\",这座兴建于群山峻岭之中的山间小城,满打满算也不过能容纳数万名士卒,城池附近也没有什么像样的防御工事。 故此,尽管这天气有些不佳,兼之接连多日的急行军,早已有些疲倦,但水西狼兵的精神状态依旧亢奋,士气更是高昂。 只需要安邦彦的一声令下,这些状若疯癫的水西狼兵便会化身一头头疯狂的野兽,恶狠狠的扑向数里之外的永宁城。 越过一望无际的黑影及形制各异的帐篷,一片刻意被开辟出来的\\\"空地\\\"赫然映入眼帘,一顶明显规格异与寻常的帐篷拔地而起,一面张牙舞爪的旗帜也在随风摇曳,周围更有不少身材魁梧的狼兵们身着甲胄,眼神警惕的来回梭巡着。 这些人便是由大长老安邦彦亲自于水西族中挑选而出,并且委以重任的心腹亲兵,一向不离安邦彦左右。 进至帐中,水西大长老安邦彦当仁不让的居于上首,其子安武功与族侄安宣相象而坐,半晌无人说话。 \\\"阿爸,\\\"不知过了多久,面容有些疲惫,但眸子中满是兴奋的安武功不由得微微直起了身子,扭头朝着上首的安邦彦说道:\\\"儿郎们已是打探过了,周遭数十里都没有官兵的影子。\\\" \\\"这永宁城,已是孤城一座了!\\\" \\\"为何不一蹴而就将其拿下,反倒是要安营扎寨,挫了儿郎们的士气呐!\\\" 言罢,安武功的嘴角便是下意识的挤出了一抹弧线,呼吸也是瞬间急促起来,但脸上却是涌现了些许不解。 自从自己领兵越过鸭池河,并与自己父亲合并一处之后,一路上可谓是攻城掠地,无往而不利,除了在前两日的毕节城受到了些许阻碍之外,余下的遵义府及平越府皆是兵不血刃的拿下,儿郎们的士气高涨到了极点。 此等情况下,一蹴而就的拿下兵力稀缺的永宁城方为上策,岂可在此地安营扎寨,耽搁时间。 且先不论兵贵神速的道理,就说这儿郎们的士气,也是实在耽搁不得呐。 \\\"你想找死不成?\\\"只片刻,安邦彦有些阴沉的嗓音便是在帐中响起,使得角落处的几名侍卫都是下意识的低下了头颅。 \\\"阿爸?\\\"闻声,安武功心中也是咯噔一声,脸上的不解之色更甚,有些迟疑的说道:\\\"此话何意,城中官兵仅有..\\\" \\\"安宣!\\\"不待自己的长子将话说完,上首的安武功便是眉头一皱,直接将其打断,转而朝着自己的族侄吩咐道:\\\"你来给他讲!\\\" 作为自己的长子,安邦彦可谓是在其身上倾注了无数心血,本想着有自己的培养,安武功就算不能习得自己全部的本事,至少也能大差不差。 但如今看来,自己却是有些天真了。 想到这里,安邦彦本就阴沉的面容上不由得涌现了一抹忧色,自己的长子虽是孔武有力,但这\\\"眼光\\\"却是相差甚远,也难怪老寨中的那些人始终保持中立态度,迟迟不肯\\\"废黜\\\"那年幼的水西宣慰使。 就凭自己长子的本事,日后拿什么接班? \\\"堂兄..\\\"见安邦彦点到自己的名字,始终沉默不语的安宣不由得缓缓起身,迎着安邦彦有些不善的目光,硬着头皮说道:\\\"方圆数十里没有官兵的援军不假,但这永宁城中却有朱燮元及林兆鼎亲自坐镇。\\\" \\\"镇雄府及乌撒府的狼兵又迟迟没有赶到。\\\" \\\"贸然兴兵,实在是有些不妥..\\\" 言罢,安宣便是吞咽了一口唾沫,不待身前的\\\"堂兄\\\"有所反应,便是重新落座,回到了原位。 他虽然有心在安邦彦的面前\\\"卖弄\\\",但也不愿意被心胸狭窄的安武功记恨上。 毕竟,不管怎么说,安邦彦的位置,日后都是要由安武功接替的。 \\\"朱燮元!\\\" 约莫几个呼吸过后,脸色隐晦不定的安武功终是反应了过来,咬牙切齿的同时,也是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 难怪自己的父亲下令大军于此地安营扎寨,原来竟是该死的四川巡抚朱燮元亲自到了。 天启元年,梁王奢崇明便从此地起兵,一路上也是攻城掠地,轻而易举的拿下了\\\"长江重镇\\\"泸州城,兵峰直逼成都。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奢崇明即将在川中掀起一番腥风血雨的时候,其看似势不可挡的兵峰却在成都折戟沉沙,被临危受命的四川巡抚朱燮元\\\"以小博大\\\",硬生生挡住了奢崇明麾下大军的脚步,并且等到了官兵的援军。 的确,仅凭\\\"朱燮元\\\"这三个字,便值得他们心中升起十二分警惕,谨慎行事。 毕竟,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永宁城都是一座\\\"孤城\\\",压根没有防守的必要。 \\\"去吧,多派些岗哨出去,再去催催乌撒府那边...\\\" 不多时,安邦彦深沉的嗓音再度于帐中响起,其眉眼间也是隐隐涌现了些许不耐。 依着约定,与他同出一脉的乌撒府土官安效良应当在其拿下毕节城的时候,便要出兵相助。 但眼下他都已然兵临永宁了,这乌撒府的狼兵仍然毫无踪影。 听得此话,帐中的安宣忙是迫不及待的起身,躬身应是,随后便是如释重负的朝着帐外走去。 他实在是受不了帐中愈发压抑的气氛。 轰隆! 还不待安宣挑起营帐的帘门,一道惊雷便是在众人的耳畔旁炸响,随后帐外便是传来了一阵惊呼声。 天色愈发低沉,永宁州,风雨将至。 第1485章 孤注一掷(上) 五月十五,主杀戮。 当下本就是春寒料峭的时节,兼之这几日天公不作美,故而这天下瞩目的川蜀大地尽是凉意。 自水西大长老安邦彦领兵自织金关而出,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其麾下的水西狼兵所向披靡,连克织金堡,平越府,遵义府,毕节城等重镇,风头一时无两。 看似牢不可攀的汉人城池,在这些狼兵悍不畏死的攻伐下,宛若白纸一张,竟是毫无抵抗力。 蛰伏数年,安邦彦可谓是做足了准备,沿途经过的每座城池几乎都有他水西安氏的\\\"内应\\\",使得大军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一座座汉人城池纳入麾下,并从中得到了大量的粮草辎重。 若不是有心与乌撒府及镇雄府的狼兵遥相呼应,只怕威名赫赫的水西狼兵早就在安邦彦的带领下抵达永宁城下,并将战火蔓延到这座富饶平和的小城。 自鸭池河畔到永宁城,方圆数百里的土地上已是遍地狼藉,焦土一片,守城的官兵要么一触即溃,要么以身殉国,没有人能够挡住安邦彦的攻势。 今日,于永宁城外安营扎寨三日有余的水西狼兵终是等来了久违的战鼓声,纷纷状若疯癫的走出营寨,于各自校尉的指挥下排列军阵,如同一群饿狼,恶狠狠的扑向永宁城。 ... ... 永宁城外数里,百余名骑士簇拥着已然年过六旬的安邦彦登上了一处缓坡,面色睥睨的打量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池。 经过整整三日的摸排,安邦彦已然断定这永宁州方圆数十里没有官兵的\\\"伏兵\\\",而且城中也仅有万余名官兵,至于传闻中威力无穷的\\\"红夷大炮\\\"更是不见踪影。 许是知晓眼前的城池已然沦为了一座\\\"孤城\\\",安邦彦的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狞笑,将乌撒府安效良土官按兵不动所带来的阴霾都是冲散了不少。 经过半个月的\\\"斡旋\\\",安邦彦终是对昔日的\\\"族人\\\"彻底失去了耐心,不再对其抱有奢望,转而迫不及待的兴兵。 为了等待安效良的狼兵,他在局势最为关键的时候,浪费了足足三日的功夫,平白错失了无数战机。 好在,镇雄府的芒部土司终是没有让其失望,充当\\\"先锋\\\"的五千狼兵已然在路上,不日便将赶到永宁城与其汇合。 至于早与他眉来眼去的\\\"川南土司\\\"更是蠢蠢欲动,近些时日书信不断,迫切要求他攻破永宁,从而互成犄角之势。 永宁城不破,川南土司便不敢有所异动。 \\\"吾儿,你觉得城中的朱燮元,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 沉默少许,高居于战马之上的安邦彦微微侧身,不置可否的朝着自己的长子问道。 在过去的三天里,他曾对着川中的舆图无数次猜想四川巡抚朱燮元准备的\\\"底牌\\\",但却始终没有半点头绪。 因为永宁城这三面环山的地势,便决定了官兵不可能于此地设伏的事实。 \\\"阿爸,还能是什么..\\\" \\\"无非是担心战火蔓延到成都府,无法向京师的小皇帝交差罢了。\\\" 迎着自己父亲略带错愕的眼神,早已披挂整齐的安武功便是咧嘴一笑,毫不在乎的说道。 他性格火爆,平日里最为崇尚\\\"暴力\\\",最是不喜欢这等\\\"勾心斗角\\\",自然也懒得去揣摩四川巡抚朱燮元的心理。 在他心中,雄才伟略的父亲会安排好一切,自己只需要躬身听命就是,不需要将心思放在这些事上。 \\\"呃..\\\" 见到安武功如此态度,安邦彦便是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眼眸深处也是涌现了一抹失望之色。 虽说他并没有指望自己的长子能够说出个所以然,但如此不屑的态度,还是令他有些不满。 \\\"大长老,或许族兄所言不差,朱燮元只是单纯的不想将战火蔓延到成都府...\\\" 就在安邦彦轻声暗叹的时候,稍微落后半个身位的安宣突然眼中精光一闪,声音略带急切的说道。 这永宁城毗邻赤水卫,距离\\\"长江重镇\\\"泸州城也不过二百余里,一路上可以说无险可守。 天启元年,永宁宣抚使奢崇明自号为梁王,自永宁起兵,并且轻而易举的拿下了这座重镇,将其化为了一座废墟。 虽然经过数年的修缮,一座崭新的城池已然拔地而起,但昔日的那场\\\"阴霾\\\"仍是笼罩在四川文武官员的心头之上,久久不曾散去。 或许正是因为有了昔年的前车之鉴,四川巡抚朱燮元才将战场推进到三面环山的永宁城,希望凭借着得天独厚的地势,挡住他们来势汹汹的水西狼兵? 听得此话,水西大长老安邦彦便是不由自主的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了一抹思虑之色。 早在朱燮元担任四川布政使的时候,他便曾与其打过交道,双方可谓是\\\"明争暗斗\\\"十余年的老对手了,对于彼此的\\\"才略\\\"都有一个足够的认知。 在安邦彦的印象中,四川巡抚朱燮元虽然用兵果断,但大体上却是以\\\"求稳\\\"为主,应当不至于兵行险着。 正因如此,他才于永宁城外浪费了整整三日的功夫,只为了探明永宁城中的虚实。 但眼下来看,这朱燮元却是在仿照昔日用兵如神的\\\"诸葛孔明\\\",给他唱了一处\\\"空城计\\\"? \\\"哼,不知好歹!\\\" 不多时,想清楚前因后果的安邦彦顿时冷哼一声,眼中的狠辣之色更甚,心中萌生了一种被\\\"戏耍\\\"的感觉。 倘若不是乌撒府土官安效良按兵不动,逼得他不得不尽快发兵,只怕他还真的会被朱燮元这般做派而唬住。 \\\"擂鼓聚将!\\\" \\\"拿下永宁城,三日不封刀!\\\" 又自私观瞧了远处\\\"摇摇欲坠\\\"的城池片刻,面色狰狞的安邦彦便是将手中高举的长刀重重麾下,其沙哑的声音也是在一众神情癫狂的狼兵耳畔旁炸响。 第1486章 孤注一掷(中) 咚咚咚! 伴随着铺天盖地的喊杀声,沉闷的战鼓声猛然于永宁城外的空地上响起,惊飞了山林中的无数飞鸟。 一声令下,无边无际的军阵中顿时烟尘漫天,只见得数百辆张牙舞爪的\\\"盾车\\\"于军中缓缓出列,在身后狼兵的推动下,行动迟缓的朝着永宁城而来。 盾车左右,除了状若疯癫的水西狼兵之外,还有不少衣衫褴褛,如同蝼蚁一般的妇孺老幼们。 许是知晓大难将至,这些流民百姓原本已然麻木的脸庞上皆是泛起了些许绝望,各式各样的哭嚎声随之响起,脚步也是变得踉跄起来。 但不管这些流民百姓如何央求,身后状若疯癫的水西狼兵们依然没有露出半点动容,手中高举的长刀在头顶烈阳的照射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但凡有人脚步停滞,长刀便会重重挥下。 一时间,喊杀声震天动地,\\\"水西\\\"大旗于永宁城外猎猎作响,空气中骤然出现的血腥味狠狠的刺激着诸多水西狼兵早已癫狂的神经。 眼见得城外\\\"群魔乱舞\\\",永宁城头上的不少士卒都是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眼中露出了些许迟疑之色,还有些文官更是如同被吓傻了一般,微张着嘴巴,直愣愣的呆在原地。 整个永宁城头,唯一还算镇定的文官便是一袭红袍的四川巡抚朱燮元,城外水西狼兵虽是来势汹汹,但在他看来,与昔日奢崇明麾下的\\\"永宁夷兵\\\"却也相差不大,还不足以令其动容。 不多时,朱燮元毫无感情的声音便是在城头上响起:\\\"炮手准备!\\\" 这永宁城不比城高池深的成都府城,不但城头所能容纳的官兵极为有限,就连城头的火炮也是近些年由泸州,成都等地筹措而来,故而他必须要保证城外水西狼兵进入射程之后再行发射。 \\\"虎!\\\" 经得四川巡抚提醒之后,城头上本是有些呆滞的将士们纷纷反应了过来,忙是有条不紊的操持着手中的火炮。 得益于平日里无数次的操练,不少士卒的目光中虽然仍然充斥着惊惧,但手中的动作却是丝毫不慢。 \\\"放!\\\" 几个呼吸过后,四川巡抚便是大喝一声,炯炯有神的眸子略过涌在阵前的\\\"炮灰\\\",径自放在了场中那数百辆张牙舞爪的\\\"盾车\\\"之上,这些仿造自建州女真的\\\"盾车\\\"才是真正能够威胁到永宁城防的关键因素。 砰砰砰! 话音刚落,震耳欲聋的火炮声便于永宁城头次第响起,使得城外顿时传来了一阵惨绝人寰的哀嚎声,城头也是升起了阵阵硝烟。 但与此同时,城头上也是传来了阵阵惨叫声,有几名炮手因为身前火炮炸膛的缘故,顿时倒在了血泊之中,使得邻近的几名文官也是尖叫连连,一阵手忙脚乱。 见得这些永宁州本地\\\"流官\\\"表现如此不堪,朱燮元心中的不满更甚,但表面上却是没有太多反应,只是微微摇头,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了城外。 \\\"再放!\\\" 虽然从城外传来的惨叫声来看,刚刚的齐射取得了不菲的效果,但四川巡抚朱燮元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松懈,仍是死死盯着城外,仿佛能够透过浓郁的硝烟,将城外的乱象看的清清楚楚。 毕竟,这永宁城头的数十门火炮皆是由泸州,成都等地七拼八凑而成,质量自然不敢恭维,不过是一轮齐射,便有数门火炮炸膛,而城外的盾车却有不少得以幸存。 若是任由这些\\\"盾车\\\"行驶至永宁脚下,城头这些冗杂的火炮便是失去了作用,到时守城的难度便会大大提升。 砰砰砰! 几个呼吸过后,永宁城头上再度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火炮声,本是有些手忙脚乱的炮手们因为第一轮齐射所取得的成效皆是渐渐镇定下来,目光也变得坚毅起来,手上的动作更是快了几分。 在城头火炮的两轮齐射之下,本就衣衫褴褛涌在阵前的流民百姓如同草芥一般,齐刷刷的倒在血泊之中,至于早有准备的水西狼兵们则是强行止住了冲锋的步伐,躲在盾车之后,说什么也不肯露头。 偶尔有些倒霉蛋被炮弹溅起的飞石或者弹片击中,却也不会换来身旁战友丝毫的同情,笨重的盾车在数十名狼兵的催动下,毫不犹豫的从其身躯上碾压而过,留下了遍地狼藉。 \\\"冲过去!\\\" \\\"冲过去!\\\" 永宁城外两里,亲自上场督战的水西大长老安邦彦见得近些时日好不容易网罗的流民百姓尽皆倒在了血泊之中,顿时暴跳如雷,不断挥舞手中的长刀,示意身旁的亲兵奏响战鼓,催促场中的狼兵行军。 只要将这数百辆笨重的盾车涌至永宁城脚下,他麾下的数万狼兵便能借此攀登至城头,从而一举夺城。 至于一战将近些年打造的盾车全部消耗干净,日后该如何攻打泸州和成都府则完全不在安邦彦的考虑之中。 毕竟只要拿下了永宁城,川南那些野心勃勃的土司们便可起兵与其遥相呼应,共同抗击明廷。 只要将战火蔓延到整个川中,任凭那四川巡抚朱燮元有天大的本事,却也是有心无力,回天乏术。 咚咚咚! 不多时,水西军阵中本就急促的战鼓再度变换了节奏,在身后战鼓声及周遭血腥味的刺激下,本是有些迟疑的水西狼兵再度开始了前进,丝毫不顾周遭哀嚎的战友以及头顶不断倾斜而下的炮弹。 更有些悍勇的,索性从盾车之后跑出,随意背起一名倒在血泊之中的袍泽顶在头上,便是朝着不远处的城门冲去。 身处如此疯狂的战场,每一名水西狼兵都是忘记了恐惧,脸上的面容早已扭曲的有些狰狞,不断自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 所有人心中都只剩下了一个信念,拿下眼前的这座城池,他们便能拥有想象不到的财富。 届时,整个四川都将臣服在他们水西狼兵的刀剑之下。 第1487章 孤注一掷(下) 残阳如血,永宁城外入目尽是残肢断臂。 状若疯癫的水西狼兵,震耳欲聋的火炮声,犹如实质的血腥味同时出现,将永宁城这座往日安静祥和的山间小城彻底变成了令人谈之色变的人间炼狱。 密密麻麻的黑色军阵当中,面色狰狞的安武功一马当先,领着身旁的百余名亲兵组成了悍不畏死的‘‘督战队’’,凡是有水西狼兵亦或者流民百姓面露迟疑之色甚至于脚步迟缓便会招来杀身之祸,径自倒在血泊之中。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愈发急促,每一次响起都如同一道巨锤,狠狠的压在永宁城头官兵的心头之上。 尽管兵力悬殊巨大,尽管城外狼兵来势汹汹,但城头众多官兵仍是强压住心中的惊惧,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城外的现场中。 随着时间的流逝,纵然城头炮手们一刻也没有松懈,但永宁城终究不比成都这等重镇,城头的火炮大多是年久失修的‘‘老古董’’,几轮齐射下来,已然有十余门火炮彻底炸膛,城外也有几架盾车越过了火炮的射程,距离永宁城门已然不足百步。 ‘‘督抚大人?’’ 见状,一片混乱的永宁城头上,终是有武将沉不住气,一脸惊恐的出声询问,引得一众将校皆是将目光放在了身着红袍的四川巡抚身上。 眼下除了朱燮元之外,余下的文官们早在城外狼兵开始强势攻城的时候,便因为‘‘身体不佳’’,退回到了城楼之中。 炮声轰轰中,四川巡抚朱燮元仍是一语不发,死死盯着场中越来越近的几架盾车,于心中默默估量着距离。 早在水西狼兵攻克毕节之时,决议将永宁作为主战场的朱燮元便提前做好了诸多准备。 因为知晓城头火炮年久失修,不堪重用,朱燮元遂提前派遣城中士卒于城外挖掘了多条纵横交错的沟壑,借以阻挡水西大长老安邦彦耗时数年打造的盾车。 如此手段虽是稀疏平常,算不得高明,但对于来势汹汹的水西狼兵却有奇效。 毕竟西南不比辽东毗邻蒙古草原,此地狼兵多以步卒为主,少有骑兵,无法一跃而过。 因此这些纵横交错的沟壑便能如天堑一般拦在城外诸多盾车的必经之路上。 ‘‘啊!’’ 不多时,正如朱燮元所预料的那般,几架侥幸得以在城头炮火下‘‘存活下来’’的盾车,毫无悬念的栽倒在壕沟之中,而躲在盾车之后的水西狼兵们虽然没有落得一个‘‘千穿百孔’’的下场,但也是将自身完全暴露在城头官兵的视线当中。 而失去了盾车的保护,这些身上毫无甲胄保护,近乎于‘‘衣着寸缕’’的水西狼兵们顿时成了活靶子一样的存在,顷刻间便是倒在了血泊之中。 而这些水西狼兵惨绝人寰的哀嚎声无疑令得后方的‘‘战友们’’心生迟疑。 除却少许‘‘狂热分子’’不为所动,仍是不屑一顾的推动着盾车,余下的狼兵们皆是下意识的放慢了脚下的步伐,甚至于停滞不前,只是不知所措的躲在盾车之后。 见状,亲自上场督战的安武功顿时暴跳如雷,面色狰狞的吓人,这好不容易才恢复的些许士气竟然又有了‘‘功败垂成’’的气势? 不过是折损了几架盾车,有什么打紧的?这才死了多少人!给那个沟壑填平不就是了! ‘‘冲过去,官兵的沟壑就那么深,填平它!’’ 黑色大纛之下,安武功近乎于疯狂的挥舞着手中的兵刃,其胯下那匹在西南极难见到的高头大马也在高声嘶吼,好似能够感知到主人的情绪。 不同于气急败坏的安武功,始终居于后方压阵的安邦彦对于精心打造的盾车先后栽倒于沟壑当中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 毕竟那朱燮元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未免也太有些名不副实了。 又仔细观瞧了一眼场中面露迟疑,茫然无措的狼兵及歇斯底里,高声咆哮的长子,安邦彦面色平静的摇了摇头。 这朱燮元果然没有想象中那般好对付,不过这也在他的预料当中,没什么大不了的。 更何况,今日他并非一无所获,不但探明了城头火炮的落点,也知晓了城中的虚实,为日后的升势奠定了夯实的基础。 又瞧了一眼不远处愈发疯狂,随时有可能亲自上场厮杀的长子,神色有些疲惫的安邦彦终是朝着一旁的将校们摇了摇头,轻声道:‘‘鸣金收兵吧。’’ 闻声,一众将校皆是面露惊愕之色,下意识的想要说些什么。 但当他们对上安邦彦那双不容置疑的眸子,知晓这位大权在握的夷人并没有在跟他们开玩笑的时候,仍是赶忙低下了头颅,不敢与其对视。 当当当! 不多时,密密麻麻的水西军阵中顿时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锣声。 虽然在震耳欲聋的火炮声及惨绝人寰的哀嚎声当中,这锣声不算响亮,但仍是精准无误的传进了众多狼兵的耳畔当中。 ‘‘阿爸,这是作甚!’’ ‘‘不过是一道壕沟罢了!’’ 一片混乱中,安武功策马行至安邦彦身前,一脸不可置信的问道。 没有理会神色癫狂的长子,安邦彦只是轻轻摇头,便将目光重新放在了远处若隐若现的永宁城头。 他知道,他的老对手,四川巡抚朱燮元一定也在注视着他。 … 见得城外的狼兵们眨眼间便是消失的干干净净,永宁城头上的官兵们先是一愣,随后便爆发出了冲天的欢呼声,就连因为‘‘身体不佳’’消失的文官们也是重新出现在城头之上,满脸的兴奋之色。 敌我兵力悬殊,对方又是有备而来,本以为是城破殉国的结果,可谁曾想,他们却是打赢了。 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他们已然度过了最为艰难的一日,接下来的仗便好打的多了。 但与身旁肆意庆祝的官兵不同,四川巡抚朱燮元的脸色仍是没有太多变化。 他知晓,今日叛军的攻势还是以试探为主,故而浅尝辄止。 但纵然如此,他也将火炮及沟壑等底牌尽数暴露了出来。 这场攻防的拉锯战,才刚刚开始。 第1478章 御敌之策(上) 入夜,一轮圆月高悬于空中。 与前些时日的‘‘宵禁’’不同,夜色降临之后的永宁城灯火点点,青石砖街道上满是身穿甲胄的士卒及平头百姓的身影。 虽然今日成功击溃了来势汹汹的水西狼兵,但笼罩在永宁城上方的乌云并未完全解除。 在巡抚大人的号召下,城中百姓皆是自发的开始接受粗浅的军事训练,为日后做准备,街道上不时响起的喊杀声也是冲淡了些许空气中的紧张气氛。 但位于城中的永宁宣抚衙门内气氛却依旧紧绷,一众文武官员列次而坐。 尽管角落处点燃了几个火盆,温暖较为舒适,但仍有几名身材瘦弱的文官在微微颤抖,额头上更是隐隐有冷汗渗出。 本以为今日守城取胜成功,接下来的战事便能轻松许多,但经过巡抚朱燮元提醒之后,他们才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今日守城虽是令水西叛军无功而退,而且还将安邦彦耗时数年,精心打造的盾车也消耗的七七八八,但城头这些年久失修的火炮却也到了极限,随时有炸膛的风险,并且城外提前挖掘的壕沟也是被基本填平。 倘若明日的狼兵再度来犯,便可越过这些沟壑,直扑城池脚下。 要知晓,那安邦彦可是领兵自织金关而出,一路上长途跋涉,目的明确,绝不会因为些许的受挫便心生退意。 但方圆几十里的官兵早已被巡抚大人抽调一空,距离最近的泸州城也是自身难保。 呼。 心中惊惧之下,不少文官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眸深处的骇色更甚。 ‘‘督抚大人…’’良久,一名面容与汉人有些许迥异的文官小心翼翼的于座位上起身,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汉话回禀道:‘‘今日狼兵虽退,但城中夷人仍是躁动不已,还请大人拿个主意才是…’’ 砰! 话音刚落,便见得身着甲胄的四川总兵林兆鼎愤而起身,其身旁桌案上摆放的茶盏也是被其扔到了地上。 欺人太甚! 这些夷人平日里循规蹈矩,从不敢闹出半点乱子;如今安邦彦及其麾下大军兵临城下,这些人却是跳了出来,可谓是用心歹毒。 处置的稍有些不妥,便会惹得城中百姓人心惶惶,令得局势愈发不利。 听得此话,一向镇定自若的四川巡抚脸上也是泛起了一抹为难之色,犹豫再三,终是无可奈何的说道:‘‘派人好生看管吧…’’ 尽管此举会令得城中本就稀缺的兵力愈发捉襟见肘,但形势比人强。 听得此话,本是有些喧闹的官厅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不少官员都是面如死灰,意志消沉。 以现有兵力来看,永宁城再坚守个两三日当时问题不大。 但若是三日之后,依旧等不来援军,他们这些人的命运,自是不言而喻… ‘‘督抚大人…’’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颤颤巍巍的声音于官厅中响起,打破了官厅中令人心悸的沉默。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得一名身材魁梧的武将面色迟疑的于座位上起身,再三斟酌过后,终是硬着头皮说道:‘‘倘若永宁城守不住…不若由卑职等护送诸位大人退守泸州…’’ ‘‘届时我等便可汇集大军…’’ 噗! 未等那名武将把话过完,金属刺入躯体的声音便是响起,随之便是浓郁的血腥味径自传入了在场诸位官员的鼻腔之中。 许是没有想到自己会突遭横祸,刚刚那名作声的武将一边下意识的捂住自己的脖颈,一边艰难的转身,不可思议的瞧着自己的顶头上司。 ‘‘未战先怯,乱我军心者,死!’’ 迎着那名武将不甘的眼神,四川总兵林兆鼎横眉冷对,声音冰冷的说道。 ‘‘诸位大人,国难当头。’’ ‘‘我等身为大明臣工,食君禄,当为君分忧。’’ ‘‘我林兆鼎,宁死不退。’’ 哗! 直至此时,官厅中的文武官员们方才反应过来,众人反应不一而足。 一些身穿甲胄的武将倒还稍好一些,虽然眼眸深处同样充斥着骇色,没想到总兵大人竟然会暴起伤人,但也不至于过于失态。 但一些文官却是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唬的不轻,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还有人干脆干呕了出来。 顿时,刺鼻的血腥味及呕吐物的味道便是弥漫于整个官厅之中。 在众多丑态尽出的官员当中,四川巡抚朱燮元可谓反应最为淡定的一个。 在经过最初的错愕过后,脸上便是闪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欣赏之色。 这林兆鼎性格虽是有些急躁,但在大事上却一点也不含糊。 ‘‘诸位…’’沉默少语,见得官厅众人逐渐冷静了下来,朱燮元便是清了清嗓子,迎着在场众人殷切的眼神缓缓说道:‘‘我等只需坚持三日,城外狼兵必溃。’’ 言罢,四川巡抚便是故作高深的微微一笑,随后也不待在场的官员有所反应,便是缓缓起身。 直至走到刚刚被林兆鼎斩杀的武将尸首旁,朱燮元方才短暂停滞了一下脚步,微微摇头之后,便又径自朝着外间而去,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股胜券在握的气势,令得官厅众人都是微微有些发愣。 虽然京师尚没有消息传来,但凭借自己对于紫禁城中那位天子的了解,其定然不会对西南乱局坐视不理,并会采取雷霆手段。 天启元年,永宁宣抚使奢崇明起兵犯叛乱,彼时的天子登基尚不足一年,却依旧力排众议,由京营副总兵黄得功领着万余名忠心耿耿的京营士卒,长途跋涉近三千余里赶赴川中平叛。 将近七年的时间过去,天子早已不是昔年那个‘‘势单力薄’’的幼稚少年,当下又正值彻底铲除水西土司的最佳时机,天子岂会无动于衷? 一念至此,朱燮元本是有些沉重的步伐便是轻快了许多。 他隐隐有种直觉,于西南大地传承了千年之久的水西土司怕是即将彻底消失于历史长河当中。 第1479章 御敌之策(中) 自永宁州而出,沿着浑浊澎湃的渝水逆流而上,不过三百余里便是长江重镇,重庆府。 虽然已是深夜,但位于重庆府城南岸的通远门外仍然不时传来冲天的喊杀声,一盏盏烛火更是将此间天地映衬的犹如白昼一般。 校场中央,一座明显是\\\"粗制滥造\\\"的观武台拔地而起,几名身着甲胄,面容严肃的武将正立于台上,背负着双手,微微眯着眼睛,观瞧脚下士卒的操练。 若是有人近前观瞧,便会发现这几名武将虽然年岁不大,但眉眼间却满是风霜之色,一瞧便是接连多日的奔波所致。 \\\"大人,这蜀地道路险峻,纵然是以儿郎们的本事,行军速度也快不上多少。\\\" \\\"未免夜长梦多,还是尽快动身才是。\\\" 良久,观武台上才有一名校尉略带迟疑的做声,眉眼间也是夹杂着一抹忧色。 虽说脚下的\\\"天雄军\\\"及\\\"关宁铁骑\\\"皆是能够硬悍昔日女真八旗的精锐所在,但这西南不比地势辽阔的北直隶,山路狭窄的同时还及其险峻,使得骑兵的优势荡然无存。 依着此前传来的消息来看,水西大长老安邦彦已是领兵踏平毕节城多日,对于近在咫尺的永宁城也是虎视眈眈,随时有可能兵围永宁,实在是大意不了。 听得此话,立于观武台正前方的两名武将便是微微皱眉,随后不约而同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二人便是东平伯黄得功及靖北伯卢象升,自从半月前领了圣谕离京,他们二人便是各自率领着\\\"关宁铁骑\\\"及\\\"天雄军\\\"出城,星夜兼程的赶路,终是于今日早些时候乘船赶到了重庆府。 但接连多日的赶路,令他们这些吃穿用度远胜于寻常士卒的武将都是有些吃不消,遑论手底下的儿郎们? 为了保证大军的战斗力,他们二人商议过后,方才决定于重庆府短暂休整一日。 \\\"贵州巡抚那边有消息了吗?\\\" 沉默少许,东平伯黄得功便是扭头沉声问道,他们二人奉圣谕赶赴西南平乱,但\\\"断后\\\"的重任却是交给了贵州巡抚王三善。 \\\"回将主,已是快到铜仁了。\\\"闻声,方才说话的将校忙是神色一凛,颇为敬佩的说道。 要知晓,那贵州巡抚王三善可是在前往永宁州平乱的半路上中途接到了圣谕,并折返回贵阳,可谓是舟车劳顿。 但纵然如此,王三善及其麾下大军行军的速度也没有减弱多少,已然距离铜仁不远矣。 如此高强度的强军,就连他们这些久在行伍的将校都是叫苦不迭,而那贵州巡抚王三善可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文官。 听得此话,甲胄在身的卢象升也是微微颔首,眼眸深处同样涌现了一抹敬佩之色。 虽说他也是\\\"文官\\\"出身,但他正是身强力壮的年纪,反观那贵州巡抚王三善已是年逾六旬,却还能有如此\\\"精力\\\",倒是不枉天子对他的一番信任。 言罢,靖北伯卢象升便将目光投向了西南方向,仿佛能够一瞬千里,窥视到三百里外的永宁州。 尽管水西大长老安邦彦可谓是来势汹汹,并且身后又有多家土司与其遥相呼应,但卢象升却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将其击溃,乃至于抹杀于历史长河当中。 只是刚刚那名校尉所言也不差,这安邦彦一路上攻城掠地,麾下狼兵士气旺盛,又有兵力的优势,\\\"势单力薄\\\"的永宁城实在没有太大的胜算,还是要尽快行军才是,否则这些天的长途跋涉便没有了任何意义。 一旦被其踏过永宁,与川南的土司们合兵一处,将战火蔓延到才刚刚拥有了些许生机的泸州乃至于成都府,安静祥和的蜀地怕是便要血流成河了。 想到这里,卢象升便是不由自主的将目光由远处的茫茫夜色移开,转而放到了脚下黑压压的士卒身上。 对于眼前这支被自己亲手调教出来的\\\"天雄军\\\",他可谓是满意至极,就算是昔日的\\\"女真八旗\\\"尽皆复生,恐怕也不是如今这支大明精锐的对手。 但此地终究距离永宁州三百余里,纵然是以前些时日的行军速度来估算,怕是也要足足三日才能赶到。 而\\\"势单力薄\\\"的永宁州能否在数万狼兵悍不畏死的攻势下坚持三天,卢象升着实没有太大的把握。 \\\"虎山,依你之见,永宁州能否坚持到我大军赶到?\\\" \\\"还是说我等直接乘船,顺流而下,提前赶至泸州?\\\" 犹豫片刻,靖北伯卢象升略有些挣扎的朝着一旁的黄得功出声询问道,声音也是夹杂着一丝颤抖。 与他不同,身旁的黄得功早在天启元年便曾领兵赶赴西南平定,多少对于\\\"夷兵\\\"的战斗力有所了解。 \\\"将主..\\\"闻声,面色坚毅的黄得功便是微微躬身,虽然他与身旁的卢象升同为\\\"大明勋贵\\\",但卢象升终究是名副其实的\\\"文官\\\",地位毫无争议的在他这位\\\"武将\\\"之上,尽管卢象升本人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四川巡抚朱燮元经营多年,其既然选择固守永宁州,定然是有十足的把握,绝不会无的放矢。\\\" \\\"依我看,我等还是直奔永宁为好。\\\" 不多时,黄得功沙哑的声音便是在高台之上悠悠响起,引得周遭的几位武将连连颔首。 他们这些人大多是京营老人,曾经跟随黄得功一同入川平乱,或多或少的与那位\\\"简在帝心\\\"的四川巡抚打过交道,自是知晓这位文官的本事。 \\\"既如此,便吩咐下去,二郎们于此地休整一夜,明日清晨便启程动身,赶赴永宁。\\\" 不多时,卢象升便是做出了最终的决断,毕竟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三面环山的永宁城都是能够将水西狼兵全歼的最佳战场。 \\\"是,将主!\\\" 闻声,高台之上的几名校尉忙是躬身应是,随后便是不约而同的疾步走下了高台。 茫茫夜色当中,卢象升及黄得功负手而立,炯炯有神的眸子不由自主的望向西南,脸色隐晦不定。 第1480章 御敌之策(下) 贵州,铜仁府。 已是深夜,往常这个时候,除了山林间会不时响起三两声野兽的鸣叫之外,整个天地都是鸦雀无声。 但此时,蜿蜒崎岖的山路上仍是传来一阵整齐而又沉闷的脚步声并且伴随偶尔响起的惊呼声。 倘若有人近前观瞧,便会发现这羊肠小道上竟然满是黑压压的身影,虽是一言不发,但却拥有一股骇人的气势。 当当当!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有些刺耳的鸣金声终是在山路上响起,打破了沉寂多时的夜色。 \\\"原地休整!\\\" 一声令下,密密麻麻的黑影瞬间便是止住了早已有些麻木的双腿,互相搀扶落座,脸上的表情虽是有些疲惫,但也掺杂着一抹如释重负。 自从接到了水西大长老安邦彦起兵叛乱的消息,他们这些人便跟随巡抚大人紧急从广西桂林府启程动身,准备前往四川平乱,却又在半路上接到了由紫禁城传来的圣旨,从而调转方向,回返贵州。 星夜兼程半月有余,他们终是踏上了贵州的土地,如若后续的路途不出岔子,再有个几天的功夫,便能回到贵阳。 舟车劳顿多日,兼之赶了整整一日的路,纵然是铁打的汉子也有些吃不消,这些满脸疲惫之色的白杆军将士在草草的吃了些干粮之后,便是就近寻了个干净点的地方,迅速进入了梦乡。 但贵州巡抚王三善却是迟迟没有入睡。 ... ... \\\"跟贵阳取得联系了吗?\\\" 一座仅能容纳七八人存身的营帐内,贵州巡抚王三善努力将背挺直,面色虽然憔悴,但声音依旧中气十足,唯有发髻却是相比较一个月前,肉眼可见的斑白了不少。 \\\"回督抚大人,\\\"闻言,白杆军主帅秦邦屏便是上前一步,声音有些沙哑的拱手说道:\\\"卑职已是派遣军中岗哨先行一步,至多明日晌午便能有消息传来。\\\" 放眼大明两京十三省,贵州是唯一没有平原的省份,地势比之毗邻的云南及四川还要复杂,行军速度实在有限。 而这,还要多亏了随同王三善出征的将士皆是些擅长山地作战的白杆军士卒,否则到达贵州的日子还要再慢上两三天不止。 \\\"辛苦了..\\\"闻言,坐在营帐深处的贵州巡抚王三善便是轻轻颔首,随后便将目光投向了身前摆放着的一张舆图面前。 许是使用频率过高的缘故,舆图已是显得有些破旧,上面还有红笔标注的多个红点。 \\\"安邦彦倾巢而出,其老寨定然防守空虚。\\\" \\\"我欲一战将其平定,却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沉默少许,贵州巡抚略显沙哑的声音于营帐中悠悠响起,令得帐中其余几名武将心中不由得一震,面露不可思议之色。 那水西土司在历史上也曾发生过\\\"叛乱\\\",但中原王朝始终不能将其\\\"斩草除根\\\",至多也就是将贼首绳之以法,但对于这个实力深厚的土司家族依旧没有太好的办法。 千余年的时间过去了,中原王朝更迭不止,但水西土司却是安然无恙的传承至今,足以窥视他们的实力。 虽说安邦彦倾巢而出,留守老寨的兵力定然空虚,但仅凭贵阳城现有之兵力,真的能够将这个传承千年不止的土司家族彻底荡平吗? 毕竟,放眼整个贵州,战斗力最强的官兵莫过于帐外的这数千名白杆军士卒,而这些儿郎们又因为长途跋涉,状态不值巅峰,战斗力极位有限。 倘若巡抚大人强行\\\"发难\\\",只怕会弄巧成拙,非但无法攻克水西老寨,还会将朝廷在西南的一支强军白白葬送。 到了那时,就算四川巡抚朱燮元会同朝廷的援军,全歼了水西大长老安邦彦的主力,水西土司依旧保留有最后的\\\"元气\\\"。 \\\"督抚大人,\\\"犹豫再三,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过后,还是由在场经验最为丰富的秦邦屏缓缓出声:\\\"儿郎们星夜兼程,体力消耗巨大,还是不宜即刻开战。\\\" 也许是瞧见了贵州巡抚王三善眼眸深处那一闪而过的不满,一身戎甲的秦邦屏又紧接着说道:\\\"不若先行传令贵阳官兵,令他们即刻封锁鸭池河畔。\\\" \\\"待我等回返贵阳之后,稍作休整,再行渡河。\\\" 此话一出,帐中的几名武将皆是轻轻颔首,脸上的抗拒之色也没有刚刚那般浓郁,毕竟作为\\\"马上觅封侯\\\"的武将,他们心中关于\\\"开疆扩土\\\"的野望丝毫不比眼前的文官弱。 昔日的一个建州女真,便是令大明时隔百年,多出了多位武勋,而眼下的这个水西土司,虽然声势远没有建州女真那般煊赫,但终究传承千年不止,对于朝廷的意义十分重大。 若是能够将其平定,以当今天子对于他们武将的看重,只怕再册立几名武勋,也不算什么意外的事情。 一念至此,在场的几名武将便是呼吸急促,脸上的疲惫之色也是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则是浓浓的殷切,一双眸子更是死死的盯着东边,仿佛能够透过营帐,直抵贵阳。 \\\"秦大人所言正是..\\\" \\\"那便先传令贵阳,即刻封锁鸭池河畔,防止水西夷人出逃。\\\" 很快,贵州巡抚王三善也是做出了决断,不容置疑的声音也是随之在营帐中响起。 只要能够一战平定水西土司,纵然多等上几日也没什么打紧的。 他作为贵州的最高行政长官,治下的土司竟敢起兵叛乱,他理应负有不可推卸的直接责任,但紫禁城中的天子非但没有将其撤职查办,反而是让其依旧担任贵州巡抚一职,这是何等的信任。 \\\"遵令!\\\" 话音刚落,几名武将的应和声便是在帐中先后响起,前后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却是辗转了上千里路程,饶是他们出身行伍也有些扛不住,在广西桂林养出来的些许富态早已荡然无存,心中满是怨气和怒火。 如今,终于快要到了能够释放的时候。 第1481章 第二日(上) 五月十六,阴。 寅时刚过,一抹晨曦于山林间缓缓升起,刺破了笼罩在永宁城上方的晨雾的同时,也驱散了深夜的寒冷。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于山林间响起,使得永宁城头一众如临大敌的文武官员们不由得面色一沉,呼吸急促。 饶是知晓城外的水西狼兵们不会轻易止住攻势,但也没有料到这安邦彦竟然如此丧心病狂,天色甚至还未完全大亮,便要\\\"驱民\\\"攻城了? 与昨日的\\\"来势汹汹\\\"所不同,今日水西狼兵的行军速度秉并不快,用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才缓缓行至距离永宁城不到两里的地方。 旌旗招展之下,这些一望无际的水西狼兵们犹如黑色蚁群,让人心头沉重,头皮发麻。 而一些视力稍好的官兵已是可以隐隐约约的看清,今日在叛军前列,充当主力的竟然是些衣衫褴褛的流民百姓。 于昨日攻城无果之后,这安邦彦竟然又是不知从哪里搜罗来了数千流民百姓。 只是让城头士卒稍有些疑惑的是,城外的\\\"流民百姓\\\"们虽然哭嚎声震天动地,但其嘶吼声却并不是众人耳熟能详的汉语,反倒是晦涩难懂的\\\"方言\\\"。 咚咚咚! 不待众人有所反应,城外战鼓声再响,稍作停滞的队伍缓缓向前,水西夷兵的阵列中已是涌出了一批手持劲弩的弓弩手。 但这些弓弩手却没有将手中的弓箭对准摇摇欲坠的城头,反倒是微微眯起眼睛,对准了队伍前列这些踉踉跄跄,随时有可能倒下的\\\"流民百姓\\\"们。 毫无抵抗之力的流民百姓们就如同蝼蚁一般,在千余名弓弩手的注视下,步履蹒跚的朝着清晰可见的永宁城缓缓而行。 口中虽是哭喊声不断,但却没有人敢停下脚步,因为他们知晓,身后有无数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 两里。 这些怀中抱有大大小小碎石和土块的\\\"流民百姓\\\"已是进入了火炮的射程范围。 但因为有了昨日的教训,这些平民百姓心中还残存着些许理智,刻意分散了队形,并且绕开了昨日火炮的落点。 \\\"督抚大人,怎么办?\\\" 望着脚下越来越近的\\\"蝼蚁们\\\",城头上的文武官员不由得惊诧出声,目光焦灼。 昨日水西狼兵虽然\\\"浅尝辄止\\\",但依然凭借着过去数年打造的\\\"盾车\\\"将永宁城外的沟壑尽数填平,故而倘若此时不加以阻止,城外流民的步伐虽然迟缓,但仍然能够如履平地的行至永宁城外。 更要紧的是,这永宁城仅仅是矗立于山林间的一座小城,规模并不雄伟,城墙也仅有两人多高,几乎稍微倾洒些碎石和夯土,便可以为后续的水西狼兵铸就一条向上攀登的阶梯。 \\\"放箭!\\\" 迟疑少许,一道清冷的声音便是于四川巡抚的唇齿间传出,使得如临大敌的几位武将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早已等候多时的传令兵们也是纷纷抱拳离去,但极少有人发现一身红袍的四川巡抚眼眸深处仍是涌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不忍之色。 虽然城外这些步履蹒跚的流民百姓多以\\\"夷人\\\"为主,但也是他们大明的子民,眼下却被水西狼兵抓获,成为了\\\"炮灰\\\",实在是作孽。 簌簌簌! 砰砰砰! 不多时,箭矢刺破空气的声音便是于城头上骤然响起,同时还伴随有几门火炮的轰鸣声。 虽然城外的\\\"蝼蚁们\\\"皆是刻意避开了火炮的落点,但毕竟聊胜于无,纵然是壮壮声势,也是极好的。 几乎是一瞬间,沉寂了一整夜的永宁城便是爆发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漫天黑烟升腾而起。 簌簌簌! 一轮轮箭雨铺天盖地,倾斜而下,城外没有甲胄保护的流民百姓们纷纷犹如麦浪一般成片倒下,哀嚎声之凄惨,令得城楼上一众见多识广的武将们都是微微皱眉,面露不忍之色。 更有些慌不择路的倒霉蛋为了躲避扑面而来的箭矢,竟是没有注意脚下,直接掉进了纵横交错的沟壑当中,死相惨状。 拢共不到两炷香的功夫,震耳欲聋的火炮声,惨绝人寰的哀嚎声,窸窸窣窣的箭矢声便是同时在永宁城外响起。 其中,这惨绝人寰的哀嚎声竟是透过了城头的轰鸣声,清晰无误的传入了城头众将士的耳畔当中,令得不少将士的眼眸深处都是涌现了一抹迟疑与不忍。 虽然城头尚且笼罩着密集的黑烟,叫人瞧不真切城外战场的真实情况,但从这些不绝于耳的哀嚎声却是不难判断,场中定然是血流成河,残肢断臂。 又是半炷香过后,在四川巡抚朱燮元的授意下,城头的轰鸣声及箭矢声终是渐渐停滞,肌肉已是有些酸涩的弓弩手们也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迫不及待的放松着自己的臂膀。 此时笼罩在永宁城头的黑烟也是渐渐消散,城外的狼藉也是映入众人的眼帘。 放眼望去,城外的空地上几乎已是没有了还能够站立的流民百姓,入目尽是血溅横飞的尸首及倒在血泊中,抱着自己的臂膀不断痛苦翻滚的夷人百姓。 虽说场中也有些幸运儿,先是侥幸逃过了城头火炮的轰炸,而后又躲过了铺天盖地的箭矢,但此时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只是浑身瘫软的匍匐于地,脸上满是绝望之色,迟迟没有动静。 咕噜。 也不知是由谁带头,永宁城头上呆立的一众文武官员及士卒们皆是喉咙上下耸动,有些艰难的吞咽了一下口水。 眼前这血腥的一幕,竟是让所有人不约而同的与戏文中的\\\"人间炼狱\\\"联系在一起。 空气中的血腥味道已是浓郁到近乎于实质,一些初次见识此等阵仗的文官们早就开始哇哇大吐。 刺鼻的火药味,浓郁的血腥味以及呕吐物的腥臭味混合在一起,令得永宁城头的将士们皆是面露不适之色。 唯有四川巡抚朱燮元,仍是微微眯着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数里之外的那面黑色大纛。 他知晓,今日的战事才刚刚开始。 第1482章 第二日(中) 永宁城外两里的一处缓坡上。 水西大长老安邦彦一身戎甲,高居于一匹黑色战马之上,望着眼前的\\\"尸山血海\\\",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周遭的军将们也是一言不发,面容凛冽。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这些夷人能够成为水西大军的\\\"前锋\\\",也算是死得其所了,总好过一辈子庸碌无为,成为汉人的走狗。 \\\"城中的官兵这是不打算放弃呐..\\\" 好半晌,水西大长老安邦彦微微扭动了一下身子,充满金属质感的嗓音也是在缓坡之上响起,引得周遭的军将们皆是默默颔首。 虽然昨日已经探明了城头火炮的落点,纵横交错的沟壑也被碎石夯土及密密麻麻的尸首所填平,但永宁城头的攻势仍是凶狠。 尤其是这接连不断的箭雨,对于没有甲胄保护的\\\"先锋\\\"来说,宛如死神的镰刀一般,每一次挥动,都能有一批人倒在血泊之中。 \\\"阿爸,城头官兵攻势凶猛,不若将军中余下的盾车尽皆驶出?\\\" 仔细观瞧了场中局势片刻,一脸狞色的安武功便是微微皱眉,略有些沉重的问道。 前后不过是几炷香的功夫,这好不容易搜索的几千\\\"炮灰\\\"便是倒在了血泊之中,少有人能够活着抵达永宁城下。 \\\"嗯?\\\" 闻声,安邦彦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迟疑之色,这永宁城三面环山,周遭尽是些枝叶繁茂的密林,倒是不缺打造盾车及云梯的木材。 昨日他们大军鸣金收兵之时,虽然绝大多数的盾车都是倒在了沟壑之中亦或者在明军的炮火下化为灰烬,但仍有少许\\\"幸运儿\\\"成功的回到了营地之中。 再加上昨夜紧急赶制的几架\\\"残次品\\\",眼下倒是也能七七八八的拼凑出十余架盾车。 但在安邦彦的设想中,这些盾车是留着给永宁城中官兵予以致命打击的,眼下就派遣出去,是不是有些为时过早。 毕竟眼前官兵的攻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反倒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些越战越勇的苗头。 \\\"大长老,官兵的援军随时有可能赶到,我等实在耽搁不得...\\\" 见安邦彦迟迟拿不定主意,一旁的安宣便是与安武功对视了一眼,随后便是不假思索的说道。 \\\"去吧..\\\"听得此话,安邦彦心中顿时一沉,如鹰隼一般的眸子也是微微眯了起来。 眼前的这座边陲小城远远不能挡住他的野心,他真正的战场在川南,在成都.. 他要尽快踏平眼前的这座小城,与川南的土司合兵一处,将战火蔓延到整个川中,并且趁着胜势,一举拿下成都府,与明廷分庭抗礼! 西南苦明廷已久,他们夷人是时候当家做主了! \\\"是!\\\"闻言,一身戎甲的安宣赶忙调转马头,领着其身后的亲兵下了缓坡,转眼间便是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当中。 见得安宣三言两语间便是令自己的父亲改变了心意,居于其身旁的安武功不由得于眼中涌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憎恨之色。 他能够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父亲对于安宣愈发看重了,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不好的信号。 毕竟他们夷人并不像汉人那般强调\\\"父死子继\\\",对于血脉并没有想象中看重,尤其是涉及到权利交接的时候。 一念至此,安武功便是恨恨的咬了咬牙,随后也是催动胯下的战马,在一众惊呼中朝着不远处的军阵而去。 作为安邦彦当做\\\"接班人\\\"培养的长子,安武功虽然对行伍之事并不陌生,但也罕有亲自上阵厮杀的时候,平日里大多待在后方指挥,唯有几乎奠定战局的时候,才会亲自上场,收割一波军功。 \\\"大长老?\\\" 及至安武功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当中,终是有夷人军将反应了过来,一脸忧心的朝着身旁的安邦彦低语道。 虽说大军已是探明了城头火炮的落点,但正所谓刀剑无眼,万一安武功有个闪失... \\\"不用管他..\\\"知子莫若父,安邦彦多少猜到了自己心中所想,但也没有加以干涉。 从小到大,安武功都处于自己的庇护之中,也让其养成了骄横的性格,也是时候让其吃点苦头了。 咚咚咚! 正说话间,众人脚下的军阵中便是响起了急促的鼓点声,本是森然不动的黑色军阵也开始缓缓移动,约莫万余名水西狼兵逆着头顶的烈阳,面色癫狂的朝着眼前的城池而去。 与刚刚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炮灰\\\"所不同,这些狼兵手中尽皆紧握着兵刃,并且头顶烈阳的照耀下闪耀着寒芒,其中还有不少人身上披着甲胄。 虽然多是以动物皮毛制成的披甲,但多少也能够起到些防护的作用。 ... ... \\\"狼兵!狼兵上阵了!\\\" 永宁城头,很快便有眼尖的士卒意识到了端倪所在,高声叫喊着,一些炮手们也是手忙脚乱的调整着炮口,希望能够赶在脚下的水西狼兵抵达永宁城门之前,给予他们些许反击。 此时城头上唯一还算镇定的便是四川巡抚朱燮元,他对于眼前的一幕早有预料,故而沉声问道:\\\"巨石,滚木,金汁是否准备妥当?\\\" 这些东西是守城必备之物,尤其对于没有太多攻城手段的夷人来说,可谓是有奇效。 \\\"回督抚大人,早已准备妥当。\\\" 闻声,一旁的四川总兵林兆鼎便是迫不及待的点头应道。 既然决定了以永宁城为主战场,用以阻拦水西狼兵的步伐,他们自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尤其是永宁城三面环山,几乎是有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木材,储量可谓是充足。 听得此话,四川巡抚朱燮元便是轻轻颔首,没有继续做声,一双眸子只是死死盯着城外越来越近的狼兵,耳畔旁不时响起火炮的轰鸣声。 尽管城头的炮手们在发现城外狼兵的第一时间便是努力去调整炮口,但仍是难以在短时间内奏效,故而耳畔旁响起的火炮声除了助长声势之外,却是再没有任何实际性的作用。 冲在最前方的狼兵已是越过了用\\\"同伴\\\"尸首填平的沟壑,即将涌至永宁城下。 第1483章 第二日(下) 砰砰砰! 一阵炮响,永宁城头再度涌现起浓郁的黑烟,弹片溅起无数飞石,将城外早已坑洼一片的空地炸出一个个大坑。 尽管声势惊人,但城外狼兵的步伐却是没有丝毫停滞,这些状若疯癫的水西狼兵就好似充耳不闻一般,眼中只有摇摇欲坠的边陲小城。 见状,一向风轻云淡的四川巡抚朱燮元已是变了脸色,大明火炮本就笨重,尤其是眼前的这些\"老古董\",调整起来更是麻烦,对于即将涌至城门脚下的狼兵可以说毫无威胁。 几乎就在朱燮元为之愣神的功夫,城外密密麻麻的水西狼兵及些许幸存的\"流民百姓\"便是绕过了城外的坑坑洼洼及纵横交错的沟壑,抬着一架架粗制滥造的攻城云梯,行至近前。 喊杀声,惨叫声,咆哮声不绝于耳。 \"巨石,滚木!\" 四川巡抚自知已是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声音也由最初的沉稳有力变得微微有些颤抖,脸上的褶皱更是因为用力而挤到了一起。 \"是!\" 一声令下,城头上早已蓄势待发的官兵们纷纷犹如脱缰的野马,将已然准备多时的巨石,滚木吃力的抬起,将其投掷于城外。 因为水西狼兵早已悉数涌至城池脚下的缘故,城头上的官兵们甚至不用瞄准,只是将巨石及滚木投掷于城外,便能引来一阵凄惨的哀嚎声。 至于已然休整了一段时间的弓弩手们也是趁着这个当口各自寻找空间放箭,每一次拉动扣动弓弦,都会有一名水西狼兵倒在血泊之中。 只一瞬间,永宁城门附近的空地便是血肉横飞,入目尽是残肢断臂,不少狼兵尚还没有靠近城门,便被从天而降的巨石和滚木砸在身下,呜呼不断。 得益于守城的优势,原本看似一边倒的局势没用多久的功夫便被重新拉回到了同一起跑线,永宁城头的官兵们好似不知疲倦的投掷着巨石和滚木,用以阻拦城外狼兵的脚步。 随着时间的流逝,望着周边袍泽接连倒下,终是有聪明的狼兵从癫狂的状态中醒转过来,下意识的放缓了冲锋的脚步,并且自狼藉一片的战场上寻找到了弓弩和箭矢,开始躲在袍泽的尸首身后,向永宁城头射击。 唏律律! 不知过了多久,久违的战马声于永宁城外响起,引得水西狼兵的一阵欢呼,竟是安武功亲自到了。 \"盾车!\" 望着周遭倒在血泊之中的族人,神色本就狰狞的安武功可谓是牙呲欲裂,令人心悸的咆哮声也是随之响起。 嗡嗡嗡! 话音刚落,盾车压过尸首,缓缓行驶的声音便在众多狼兵的耳畔旁响起,也让永宁城头响起了一阵惊呼声。 水西大长老安邦彦究竟是打造了多少盾车,为何经历了昨日的\"拉锯战\"之后,还能有如此之多的盾车? 不同于永宁城头那些大惊失色的官兵们,战场中的水西狼兵见得盾车出现,纷纷犹如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不待身旁的校尉及安武功吩咐,便是自顾自的躲到了盾车之后,并借此向永宁城的官兵发起更加凌厉的攻势。 在这些盾车的帮助下,城外的狼兵们再度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性,一架架粗制滥造的云梯也被架到了永宁城头。 虽然通常用不了多长时间,这些云梯便会被推翻或者在巨石和滚木打倒,但终有些悍勇的水西狼兵能够趁机攀登至城墙,使得本就冗杂的城头愈发混乱,也让四川巡抚朱燮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 ... 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水西狼兵登上永宁城头的频率越来越高,生存的时间越来越多,始终居于缓坡之上的水西大长老安邦彦也是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虽然相比较永宁城中的官兵,他麾下的水西狼兵伤亡更加惨重,但架不住他\"兵多将广\"。 若是保持这种趋势,还不待他麾下的大军萌生退意,永宁城中的官兵便会率先\"啸营\"。 他就不信,这些临时从周边卫所拼凑而来的官兵能够与昔日的\"白杆军\"士卒相提并论,可以做到誓死不退。 \"派人将功儿及安宣全到召回来。\" 又是细细观察了片刻,神色愈发轻松的安武功转而扭头朝着身旁的心腹将领吩咐道。 在安武功及安宣的带领下,其麾下本就癫狂的士卒们纷纷变得悍不畏死起来,纷纷踩在袍泽的尸首上,前仆后继的向着永宁城发起冲锋。 目的已是达成,安武功及安宣已然不用待在前线,免得被官兵的流矢所伤。 实力不错的安邦彦已是能够清晰的瞧见,随着城头局势的愈发紧张,城中那些官兵已然不局限于使用巨石和滚木来限制麾下儿郎的攻势,就连散发着恶臭的\"金汁\"也出现于战场之中。 这东西,虽然是守城利器,但因为其\"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特性,一向被谨慎使用。 \"是!\" 闻声,聚拢在安邦彦身旁的将校赶忙应是,随后便是调转方向,拍马扬鞭,亲自朝着不远处的军阵而去。 对此,高居于战马之上的安邦彦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甚至其目光早已从喊杀声不断的永宁城头移开,转而盯着其头顶的云层,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见状,缓坡之上的其余将校及亲兵们也是纷纷抬起了头,举目望去。 \"起烟了!\"不知过了多久,缓坡之上终是响起了一道有些兴奋的惊呼声,也让水西大长老安邦彦的脸上的满意之色更甚。 任凭永宁城中的四川巡抚未卜先知,不准\"流民百姓\"进城,但这永宁城自古以来便是他们夷人的地盘,城中有不少夷人都自愿充当他们大军的\"内应\"。 之所以昨日没有遥相呼应,不过是免得打草惊蛇罢了。 \"命令大军,准备向前!\" 逆着刺眼的阳光,水西大长老安邦彦意气风发,眼前这座摇摇欲坠的城池即将向他臣服。 第1484章 永宁(上) \"督抚大人,城中起烟了!\" 城中骤然升起的滚滚黑烟自是没有逃过永宁城头众文武官员的眼睛,脸上已然满是血污的总兵林兆鼎浑身颤抖,咬牙切齿的说道:\"是汉奸!\" 虽说永宁城自古以来便是由当地夷人实际控制的领地,境内百姓也多以夷人为主,但仍有不少汉人混居于此,其中多以\"商贩\"为主。 自水西大长老安邦彦领兵渡过织金关的消息传回川中之后,四川巡抚朱燮元便是下令对永宁城中的夷人严加看管,怕的就是有人从中通风报信,为水西狼兵充当内应。 但朱燮元怎么也没有料到,在战事最为紧张的时候,给予他重创的并非被他百般忌惮的\"夷人\",而是那些理应同仇敌忾的\"同袍\"。 \"乱臣贼子!\" 闻声,一袭红袍的朱燮元也是愤恨转身,盯着城中冒起的滚滚黑烟,心中一阵翻腾。 \"林总兵,即刻领一队人马,维持城中秩序。\" \"犯上作乱者,格杀勿论。\" 听得此话,一脸杀气的四川总兵林兆鼎没有丝毫犹豫,随便招呼了几名亲兵,便是步履匆匆的朝着不远处的阶梯而去。 ... 这永宁城本就人心惶惶,城中还有不少心怀不轨的\"夷人\"在虎视眈眈,经由这么一闹,更是\"如鱼得水\",引得街道上一片混乱。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便是于城中街道上响起,也让四川巡抚朱燮元的心情愈发沉重。 城外水西狼兵已然倾巢而出,将其军中精锐尽皆派遣上阵,反观永宁城中的兵力本就严重不足,此时还有分出部分兵力用以维持城中秩序... 一念至此,纵然朱燮元心性如铁,此时也不免有些绝望,原本笔挺的腰脊也是瞬间松垮下来,全靠着手中的兵刃支撑,方才没有跌倒。 \"秦拱明!\" 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平复了一下翻腾不已的内心,朱燮元便是操着早已沙哑的喉咙,朝着正在永宁城头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吼道。 \"杀!\" \"后退者死!\" 几个呼吸过去,一片混乱的永宁城头仍是没有人回应朱燮元的呼喊,反倒是震耳欲聋的嘶吼声次第响起。 在安邦彦的指挥下,身材矮小的水西狼兵们宛如黑色蚁群一般,悍不畏死的向着血流成河的永宁城头发起冲锋。 一架云梯被推到,但很快便有第二架重新驾到城头,城外堆积的夯土已是有一人多高,些许悍勇的狼兵甚至可以踩在这些由夯土和\"同伴\"尸首铸造的阶梯,手脚并用的爬上城头。 见到自己的呼喊迟迟没有回应,四川巡抚朱燮元脸上的绝望之色更甚,就连秦拱明也死于乱军之中了吗? 恍惚之间,朱燮元第一次怀疑起自己屯兵于永宁,试图于此地阻挡水西狼兵的决策是否正确。 不同于七年前的\"意气风发\",此时的四川巡抚眼神空洞,一脸茫然,他知晓城头的官兵们早已用尽用力,但实在是敌众我寡... 想到这里,朱燮元便是默默的拿起了手中紧握的长剑,迷茫的目光也是不由自主的投向京师所在的方向。 皇恩浩荡,自己于危难之际被天子擢升为四川巡抚,一度统率云贵川湖四省军务。 守土有责,自己作为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自是要与城同休,只是可惜天子的洪恩,只能下辈子再报了... \"儿郎们,死战不退!\" 正当四川巡抚朱燮元面如死灰,准备挥舞手中的长剑\"自刎\"的时候,便听得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从其耳畔旁炸响,也让其黯淡的眸子重现泛起了一抹精光。 抬眼瞧去,只见得一名浑身上下被鲜血浸透的武将正迈着有些踉跄的步子,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而来。 \"卑职秦拱明听命!\" 胡乱擦拭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身材魁梧的秦功明便是立于文官身前,但其眸子仍是紧张的盯着混乱不堪的城头。 \"狼兵势大,倘若事不可为,便由你统率城中的骑兵突围而去,令泸州及成都府做好准备!\" 迎着秦拱明不可思议的眼神,四川巡抚朱燮元一字一句的说道,声音中全然没有对于生死的畏惧。 城头的官兵们已是到了强弩之末,用血肉之躯铸就的防线随时有可能崩溃,而如此惨厉的搏杀之下,料想城外狼兵的境况也算不上好,且多以步卒为主。 此时若有数十精骑突然杀出,当有极大的概率突围成功。 \"请督抚大人改派他人,我秦家没有贪生怕死之人,卑职定要与永宁共存亡!\" 不同于往日的\"唯命是从\",一脸狞色的武将第一次\"顶撞\"了自己敬畏有加的上司,态度极为坚决。 \"糊涂!\" \"城中那几十精骑皆是你麾下的亲兵,难道你想推诿不成?\" 闻言,四川巡抚朱燮元便是怒目而视,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嚷嚷道,水西狼兵一旦越过永宁,便能与川南土司遥相呼应,皆是声势会愈发浩荡,必然要提前报予朝廷知晓,早做准备。 \"卑职不敢!\" 见朱燮元这般言说,本是态度坚决的秦拱明也不由得气势一滞,不情不愿的拱了拱手。 \"狼兵上来了!\" 又是一阵喊杀声响起,浑身血污的秦拱明不待身前的文官有所反应,便是握紧了手中的兵刃,步履匆匆的朝着城头而去,同时不忘高声招呼着周遭的士卒:\"放箭,快放箭!\" 只要永宁城还保留有一丝希望,他便不会弃城而去,他们秦家世代忠良,深受皇恩,还从未有过\"临阵脱逃\"之人。 他已是打定主意,就算真的事不可违,他也会将突围的机会让给四川巡抚,自己留守永宁,与城同在。 不然即便日后朝廷援军赶到,全歼了水西狼兵,他也没有脸面去见自己的父兄... 身为武将,马革裹尸便是他的宿命;马上觅封侯,则是他的追求。 城在则人在,城破则人亡。 第1485章 永宁(中) 簌簌簌! 箭矢破空声响起。 在秦拱明的身先士卒之下,永宁城头本是有些失控的局势又重新由官兵们占据上风,震耳欲聋的火炮声及零星的火铳声也是随之响起,城头上再度升起了漫天黑烟。 顾不得深入鼻腔的火药味,四川巡抚朱燮元赶忙起身,迫不及待的朝着城外望去,只见得城外\"张牙舞爪\"的盾车在次第响起的火炮下终是倒塌了两架,但余下的狼兵仍是不为所动,口中的呼喊声更甚。 除了这些状若疯癫的水西狼兵之外,隐隐约约还能见到不少身着甲胄的武将先后自森严的军阵中而出,亲自朝着残破不堪的永宁城涌来。 呼。 见状,朱燮元本是深邃的眸子中也不由得涌现了一抹失望之色,看来这水西狼兵是铁了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下这永宁城了。 \"儿郎们,随本将杀敌!\" 正当四川巡抚朱燮元握紧手中的长枪,准备亲自上阵杀敌的时候,便听得一道有些急促的声音从其耳畔旁响起。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得满脸血污的四川总兵林兆鼎正气喘吁吁的朝着城头跑来,身后还跟有不少\"身着寸缕\"的青壮。 \"回禀督抚大人,\"许是猜到了朱燮元心中所想,神情紧张的林兆鼎便是主动出声:\"城中骚乱已是平息,这些青壮皆是自愿上阵杀敌的城中百姓..\" 望着身前一张张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的面孔,朱燮元心头一阵感慨,面对着来势汹汹的水西狼兵,他也不是没有想着动员城中百姓,一同守城。 但考虑到永宁自古以来便是多民族混居且由夷人统治多年,城中的\"汉人百姓\"不见得有太强的\"忠义之心\",遂打消了这个念头。 但如今来看,却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咻咻咻! 说话的功夫,箭矢破空的声音便是在众人耳畔旁响起,一道道黑影也是朝着城墙而来。 许是被永宁官兵视死如归的气势所震慑,原本悍不畏死的水西狼兵们终是将攻势稍稍放缓,并且改变了策略。 在众多夷人将校的约束下,场中狼兵脸上的疯狂之色逐渐暗淡,如同昨日一般,躲在盾车之后,朝着永宁城头放箭。 见状,刚刚回来的四川总兵林兆鼎心中便是一喜,也顾不得身前的朱燮元,赶忙行至城垛之前,高声指挥着身旁的士卒。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只要这些狼兵心生迟疑,想要攻克自己脚下的这座城池便没有那般容易,同时还能最大程度的避免身后青壮的伤亡。 终究是一群背朝黄土的庄稼汉,纵然是上了城头,但战力也远远无法与城外那些状若疯癫的水西狼兵相提并论。 尤其是在肉搏战之中,这些青壮几乎起不到任何作用,同时还有可能导致防线被撕破。 但是眼下城外狼兵突然终止了冲锋,转而躲在盾车之后放箭,这些没有接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青壮们便有了用武之地。 至少能够搬运碎石及夯土,总好过与水西狼兵生死搏杀! 砰! 巨大的碰撞声响起,令得心情稍有些舒缓的四川巡抚再度紧张了起来,赶忙朝着城外望去。 只见得在一片欢呼声中,数架\"回回炮\"也被推到了永宁城外,几个瞧上去好似是工匠一般的汉子正在手忙脚乱的搬运巨石... \"回回炮!\" 只一眼,四川总兵林兆鼎便是牙呲欲裂,瞳孔剧烈收缩,心中的些许疑惑也是随之解开。 难怪城外的这些狼兵们在局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突然中断了冲锋,并且选择躲在盾车之后弯弓射箭。 原来其手中竟然还握有\"回回炮\"这等底牌。 这等土把戏虽然在威力上远远无法与传统火炮相提并论,但在攻城时却有奇效,尤其是针对永宁这等本就不算雄伟的城池。 砰砰砰! 又是巨大的撞击声响起,虽然多数巨石未曾抵达永宁城头便是中途坠落,但仍有几块石头飞上了城墙,并将城头官兵们视为最后一道防线的城垛砸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引得城外的狼兵们一阵欢呼。 \"放炮,炸了他!\" 几乎是同一时间,秦拱明歇斯底里的咆哮声也是随之响起,心中暗恨老酋安邦彦狡猾。 若是在昨日战事刚刚开启的时候,就凭城外的这几架\"回回炮\",怕是刚一露面便会被火炮轰的支离破碎。 但现在城头的火炮也因为炸膛等缘故,火力远没有昨日那般充足,并且因为提前知道了落点的缘故,城外的几架回回炮虽是在射程范围之内,但刻意调整了位置,使得永宁城头的炮手们也无法在第一时间改变方向,将其炸毁! 簌簌簌! 也许是听到了秦拱明的咆哮,只见得城外的水西狼兵们在一声令下,纷纷自盾车之后露出半个身子,将手中的箭矢一股脑的射向城头,借此影响城头炮手们的动作。 而城头的官兵们也是趁机弯弓射箭,使得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郁。 双方你来我往,彼此拉锯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之后,城外的\"回回炮\"终是毁在了城头炮火之下,再也没有巨石从天而降。 但相对应的,永宁城头也没有了震耳欲聋的火炮声,本就是勉强维系的几架火炮也因为炮管过热等缘故,短时间内退出了战场。 一时间,双方好似回到了同一起跑线,但永宁城本就不算巍峨的城墙却是残破了不少,将近一小半的城垛都是不翼而飞,浑身上下被鲜血浸透的官兵们直接暴露在水西狼兵的视线当中。 并且永宁城外堆积的夯土也是越来越高,几乎能够让水西狼兵\"如履平地\"的攀登至城墙。 瞧了瞧头顶已是开始西沉的日头,四川巡抚朱燮元有些无力的轻叹一声,看来是难以撑过今日了。 望着城外重新开始组织起阵型的水西狼兵,朱燮元原本紧绷的心弦反倒是送了下来,声音平淡的朝着一旁的武将吩咐道:\"秦将军,准备突围吧。\" 第1486章 永宁(下) 晌午已过。 永宁城外约莫两里的一处缓坡之上,数十名水西将校簇拥着高居于战马之上的安邦彦,脸色极为难看。 约莫在小半个时辰前,他们水西狼兵的精锐便已然先后攀上了永宁城头,作为杀手锏的\"回回炮\"也已然上阵。 战场中的一切,都与安邦彦的计划如出一辙,眼前的这座边陲小城,是无论如何也挡不住他麾下如狼似虎的水西狼兵。 只是让安邦彦有些措手不及的是,任凭其麾下狼兵前仆后继,又有\"回回炮\"从后方压阵,但永宁城头的官兵们仍是没有露出丝毫溃败的迹象。 随着时间的流逝,城头官兵本就不算厚实的防线已是肉眼可见的\"稀薄\"了不少,但这些官兵用血肉之躯铸就的防线仍是固若金汤。 又是两炷香的功夫过去了,他们水西大军仍是没有彻底拿下永宁城头,仍有不少官兵凭借着城头狭窄的地形优势在做困兽犹斗,城外的\"回回炮\"也在永宁城火炮的攻势下化为了灰烬... \"大长老,\"沉默少许,近些时日在族中地位与日俱增的安宣便是吞咽了一口唾沫,略带迟疑的开口。 早在天色尚未完全大亮的时候,他们水西大军便是兵临永宁城下,战事已然持续了好几个时辰。 相比较昨日的\"浅尝辄止\",今日大军的伤亡已然扩大了几倍,盾车及攻城云梯也是消耗殆尽。 放眼瞧去,永宁城外入目尽是他们水西狼兵的尸首,而永宁城头也出现了不少青壮的影子。 虽然知晓城中的官兵们已是到了强弩之末,但谁也不知晓这些官兵们究竟能够坚持到什么程度。 更加要命的是,尽管战事已是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但永宁城头的日月军旗仍是屹立不倒。 \"再等等。\" 兴许是知晓安宣心中所想,始终沉默不语的安邦彦便是有些疲惫的开口,虽然声音不算洪亮,但却充斥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味道。 \"是。\" 见安邦彦这般言说,安宣只好将已然涌至喉咙的话语重新咽了回去,一脸忧心的盯着血污一片的正面战场,心中第一次产生了些许疑问。 他们水西大军真的能够拿下眼前这座边陲小城吗? 须知,眼前这永宁城甚至都不及前段时间被他们攻克的\"毕节城\"那般宏伟,却依然让他们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 永宁尚且如此,那巍峨数倍不止的成都府又该如何去打?偌大的川中,当真有他们水西夷人的立足之处吗? \"阿爸,\"又是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一向与安宣势如水火的安武功也是面色灰败的开口:\"永宁城中已是许久没有黑烟升起了...\" 依着此前\"内应\"提前传出来的消息,他们会在局势最为关键的时候点燃黑烟,并且在城中制造麻烦,吸引城中官兵的注意力,直到战事结束。 但眼下永宁城中非但毫无动静,城中青壮也是涌现了城头,很明显,由城中\"内应\"制造麻烦的计划失败了。 \"我知道。\" 安邦彦的面色仍是毫无波澜,但其声音中的疲惫却是愈发明显,眉眼之间也是涌现了些许挣扎之色。 为了筹备眼前这场攻势,他足足蛰伏了将近七年的时间,若是就此退军,就算能够在官兵的围剿下\"全身而退\",成功回到水西祖地,只怕也会被族中那头野心勃勃的狼崽子夺了权,日后再无卷土重来之日。 毕竟年龄的增长,水西宣威使\"安位\"已然逐渐表现出了对自己大权在握的不满。 \"阿爸,\"见安邦彦仍是不为所动,安武功先是犹豫了一下,随后又紧接着说道:\"日头已是逐渐有些西沉,今日拿下这永宁城的可能性怕是不大了。\" \"并且儿郎们的损伤也有些大了...\" 后续的话,安武功并没有说完,因为安邦彦那犹如鹰隼的目光已是猛然瞧向了他。 终究是积威多年,尽管心中已是萌生了退意,但安武功仍是不敢托之于口,只是怔怔的望着自己的父亲。 与安武功相比,安宣倒是显得没有那么多忌惮,稍作犹豫之后,便是紧接着说道:\"大长老,芒部土司及乌撒土司的狼兵已然在路上,不日便至。\" \"我大军倒不如暂行退回到毕节城休整,待到援军抵达之后,再行攻城?\" 闻言,安邦彦本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终是泛起了一抹涟漪,高居于战马之上的身躯也是微微颤抖着。 他内心甚至,无论是镇雄府的芒部土司亦或者与他同出一脉的乌撒府安孝良心中均是存着\"坐山观虎斗\"的心思,倘若其大军伤亡过大,这些人非但不会提供任何帮助,只怕还会主动投向明廷的怀抱,借以瓜分他们水西土司的领地。 但自己长子所说也不无道理,儿郎们的损伤实在是太大了,若非军中的战鼓一刻都不曾停歇,儿郎们也没有喘息之机,只怕战场中的狼兵们早就萌生退意了。 \"传令,鸣金收兵!\" \"我大军退守毕节!\" 不多时,安邦彦便是做出了最后的决断,恋恋不舍的忘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永宁城之后,便是拍马扬鞭,转身离去。 哗! 见大长老居然真的下令收兵,周遭的将校们均是一阵哗然,眼眸深处也夹杂着一抹不可置信。 付出如此之多的代价,大长老却要无功而退,这不是平白助长官兵的威势吗? \"尔等愣着作甚,还不快去传令!\" 与周遭茫然的将校相比,安武功及安宣倒是显得松了口气,虽然心中同样是有些\"不舍\",但正所谓来日方长,还是要见机行事才是。 镇雄府及乌撒府的援军随时有可能赶到,料想也会携带有诸如\"回回炮\"这等攻城利器。 到了那时,他们便能轻而易举的拿下眼前这座残破不堪的边陲小城。 虽然如此之举会将近在咫尺的\"富贵\"分润出去不少,但眼下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是!\" 错愕少许,各式各样的附和声便是在缓坡之上响起。 第1487章 劫后余生(上) \"秦拱明,你要作甚!\" \"快点放开本官,速速领兵突围!\" 血腥一片的永宁城头之上,四川巡抚朱燮元状努力挥动着自己的臂膀,状若疯癫的朝着眼前的武将咆哮道。 他没有料到,一向对其唯命是从的秦拱明竟然敢在如此关键的时刻违抗他的军令。 望着不断挣扎的四川巡抚,浑身上下被鲜血沁透的秦拱明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愧色,但很快便被其隐去。 \"城外的狼兵已是放缓了攻势,状态也是不值巅峰。\" \"尔等休养多时,当有极大把握杀出重围。\" \"记住,务必要保证督抚大人的安危。\" 没有理会身旁文官的咆哮,秦拱明紧握着手中的长枪,气喘吁吁的朝着身前的几名亲兵吩咐道。 余下的几十名铁骑已然在城门附近等候多时了。 \"将主,让我等留下吧,您和督抚大人一同突围吧!\" 虽然知晓眼前的武将已然笃定了主意,决意众人与脚下的这座边陲小城共同存亡,但几名忠心耿耿的亲兵仍是不死心的劝道。 万一秦拱明改变了主意呢? \"聒噪!\" 听得此话,秦拱明便一瞪眼,胸口微微起伏:\"我秦家世受皇恩,岂可弃城而逃!\" \"事不宜迟,速速陪同督抚大人下城楼,准备突围!\" 言罢,身材魁梧的秦拱明便将目光投向身旁的文官,略带歉意的说道:\"督抚大人,请恕卑职无礼了。\" 许是知晓自己拗不过身旁两位士卒,本是剧烈挣扎的朱燮元也是慢慢平静了下来,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糊涂啊!\" \"你秦拱明赤胆忠心,定要与永宁共存亡,难道老夫就是贪生怕死之人吗?\" \"老夫年岁已高,毫无自保之力,这些儿郎们带着老夫就是一个累赘,能否顺利突围都不见得!\" 听得此话,秦拱明本是炽热的眼神也是为之一淡,但很快便又重新恢复了平静,转而一脸凝重的朝着两位面露殷切之色的亲兵叮嘱道:\"尔等倒下之前,绝不准水西狼兵伤害到督抚大人!\" \"是!\" 彼此对视了一眼过后,眼眸中已然泛起了些许热泪的亲兵便是重重应是,随后便是不由分说的架起身旁的四川巡抚,大步朝着不远处的阶梯而去。 多亏了之前那些前仆后继,不断倒在血泊之中的袍泽们,这才令得城外狼兵的攻势有所减缓,为他们这些人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若非如此,他们哪里有突围的可能。 \"儿郎们,大明会记得我们!\" \"誓死不退!\" 没有理会逐渐走远的两名亲兵以及面如死灰的四川巡抚,秦拱明重新握紧了长枪,行至城垛之前。 虽然城外狼兵凌厉的攻势有所缓解,但战事终究还未结束,就在他们刚刚说话的功夫,又有数名袍泽倒在血泊之中,生死不知。 虽然多年的军伍生涯早已将秦拱明的心性磨炼的异于常人,但此时仍是有些动容,眼眸深处满是血色。 \"杀!\" 尽管城头的将士们早已筋疲力尽,但在秦拱明的怒吼之下,仍是响起了稀稀疏疏的应和声。 虽然这些声音远不如战事刚刚开启时那般洪亮,甚至可以用微弱来形容,但却仿佛拥有一种莫大的能量,使得正在不断搏杀的水西狼兵都是身形一滞,心中满是惊疑。 大长老不是说永宁城中的官兵们不值一提吗,怎地从清晨厮杀至今,好几个时辰过去了,这些孱弱的汉人就好似不知疲倦一般,仍是死死的坚守着早已残破不堪的防线。 当当当! 正犹豫不决的时候,刺耳的鸣锣声便于身后阵地响起,瞬间便是隐去了冲天的呐喊声以及惨绝人寰的哀嚎声,清晰无误的传入了每一个水西狼兵及汉人士卒的耳中。 \"慢着,快放开本官!\" 待到听清这刺耳的鸣金声之后,本来已是走下了城楼的四川巡抚朱燮元身躯便是一震,脸上也涌现了一抹不可思议之色。 他听到了什么,城外的水西狼兵鸣金收兵了? \"督抚大人得罪了,我家将主下了死命令,务必要护送您冲出去,咱们实在是没有时间耽搁。\" 见得本是趋于平静的文官又开始了挣扎,与其并肩而行的两名士卒彼此对视了一眼,手上却是不自觉的更加用力,并且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放开本官!\" \"尔等是聋子不成,城外的狼兵退军了!\" 见得身旁的两位士卒不为所动,朱燮元愈发着急,恨不得能够背生双翅,即刻飞到城楼之上,一探究竟。 城外的狼兵究竟怎么了,为何在如此关键的时刻选择退军?是发生了内讧,亦或者他们苦苦企盼的援军终是到了。 \"嗯?\" 又是快走了几步之后,神色匆匆的两名士卒也终是意识到了端倪所在,惊疑不定的望向身后的城楼。 \"快走!\" 趁着这两名士卒愣神的功夫,四川巡抚朱燮元便是奋力的挣扎开,神色急促的朝着城楼跑去。 ... 哗! 随着身后传来的鸣金声愈发清晰,战场中茫然无措的水西狼兵们也终是反应了过来。 尽管心中满是疑惑,不明白大长老为何会在如此关键的时刻鸣金收兵,但多年养成的习惯却是令他们下意识的选择了服从。 一些有经验的水西狼兵还知晓提防一下城楼之上的官兵,并没有撒丫子狂奔,至于那些早就萌生退意的水西狼兵则是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更有甚者还将手中的兵刃胡乱一丢,只求能够跑在身旁的袍泽前方。 一时间,本就污浊不堪的正面战场愈发混乱,有相当一部分数量的水西狼兵因为慌不择路亦或者身旁袍泽的拥挤而失足跌倒了壕沟当中。 索性这些壕沟早已被填平,这些狼兵们倒是免去了被\"千疮百孔\"的下场,但也是受了不小的惊吓,精神更是紧张。 \"我们胜了?\" 望着城外眨眼间便是消失的干干净净的水西狼兵,已然萌生死志的秦拱明先是揉了揉眼睛,随后方才一脸不可置信的喃喃道。 他竟然活下来了?身后的边陲小城也得以幸存了? 第1488章 劫后余生(下) 赶在太阳落山之际,永宁城中侥幸得以幸存的官兵们会同城中自告奋勇的青壮们终是停止打扫血腥狼藉的正面战场,默默退回了城中。 虽然拥兵数万的水西大军确实如潮水一般退去了,但谁也不敢保证这是不是故意示以敌弱,暗地里又在谋划新的阴谋。 但不管怎么说,残破不堪的永宁城终是恢复了些许\"生气\",泥泞不堪的街道上也出现了些许百姓的身影,城中紧绷的气氛好似也是缓和了不少。 位于府城正中的\"巡抚衙门\"内,已然梳洗完毕的四川巡抚朱燮元及城中的诸位武将们齐聚一堂。 相比较前两日,今日能够出现在官厅中的身影肉眼可见的少上了不少,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些人去了哪里。 \"秦拱明!\" 少许,四川巡抚朱燮元清冷的声音便是在官厅中响起,也打破了此间压抑许久的气氛。 儿郎们伤亡过大,他终是要寻个由头,来转移众人的注意力,免得水西狼兵卷土重来,城中将士们毫无士气。 \"卑职在!\" 不多时,一道沉稳的声音便在众人的耳畔旁响起,已然褪去一身甲胄的秦拱明也缓缓行至官厅正中。 放眼瞧去,秦拱明除了脸颊及手臂受了几处刀伤之外,身上倒没有什么致命伤,整个人在梳洗一番过后,竟是显得\"生龙活虎\"。 与他相比,四川总兵林兆鼎便是显得没有那般幸运,整个上半身已是被绷带包裹着,腿上也受了一处刀伤,走起路来都是一瘸一拐的。 \"战场公然抗命,该当何罪!\" 迎着秦拱明有些茫然的眼神,朱燮元便是朗声问道,声音很是凌厉。 \"督抚?!\" \"大人!\" 此话一出,官厅中便是一阵哗然,不少武将都是面露诧异之色,秦将军虽然战场抗命,但目的却是为了将活命的机会让出来。 怎么瞧朱燮元这意思,是打算秋后算账呢? \"卑职,知罪。\" 没有想象中的争辩,秦拱明只是错愕了片刻,便是低下了头颅,不敢与朱燮元那双凌厉的眸子对视。 他明白朱燮元的意思,彼时局势正是危急的时候,若是由他领兵突围,当由极大把握突破水西狼兵的防线,将永宁失守的消息报予泸州及成都府知晓,以至于朝廷不必过于被动。 但他却是选择战场抗命,命令麾下士卒护送朱燮元突围,虽然从表面上看此举是将活命的机会让了出来,但朱燮元年事已高,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士卒们定然要分出不少精力去保护他。 如此一来,突围的可能性便被降低了不少。 若是今日的水西狼兵没有选择半途而废,而朱燮元等人又没有成功突围,那泸州及成都府便像一张白纸,拿什么阻挡这些悍不畏死的水西狼兵。 毕竟,朱燮元可是将成都府所剩不多的兵力尽皆带到了永宁。 \"知罪便好..\"望着眼前丝毫没有争辩的武将,四川巡抚便是轻轻颔首,眼中也是涌现了一抹复杂之色。 \"督抚大人!\" 像是猜到了朱燮元接下来要做什么一样,本是行动不便的四川总兵林兆鼎竟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颇有些惊慌的朝着眼前的文官说道:\"督抚大人开恩呐!\" \"今日守城若无秦将军,永宁危矣!\" 听得此话,官厅中的其余武将也是反应了过来,不约而同的起身,朝着上首的文官急切说道:‘‘督抚大人三思…‘’ ‘‘眼下我永宁正是用人之际,不若令秦将军戴罪立功…’’ 城外狼兵虽是退去,但笼罩在四川上方的阴霾仍未散去,形势依旧严峻。 如此情况之下,骤然将领兵的主将撤职查办无疑会对城中的士气造成巨大影响。 ‘‘秦拱明,你有何话说。’’ 四川巡抚也并非真的有意惩处面前这位武将,不过是担心日后朝中会有人拿此事做文章。 ‘‘卑职愿戴罪立功。’’ 见到周遭众人皆是为自己求情,秦拱明也是微微有些动容。 ‘‘好。’’ ‘‘日后朝廷援军若至,你当为先锋,不准推脱。’’ 轻轻颔首,四川巡抚朱燮元遍将此事揭过,重新将炯炯有神的眸子投向身前的沙盘。 虽然已是过去了数个时辰,但朱燮元仍有些荒诞的感觉,那水西大长老安邦彦可不是优柔寡断之辈。 今日战事最为紧张的时候,他甚至萌生了殉国的念头,若不曾想占尽优势的水西大军主动退兵了。 更匪夷所思的是,这些狼兵甚至舍弃了前两日搭建的营寨,干脆利索的后退了十余里。 瞧其架势,好似是打算放过众人脚下的这座边陲小城了,但这又有些不符合朱燮元对于安邦彦的认知。 安邦彦心中究竟在作何打算? 也许是猜出了朱燮元心中所想,一旁的四川总兵林兆鼎便是轻咳一声,故作轻松的说道:‘‘再有一两日的功夫,我朝廷的大军便能赶到了。’’ ‘‘届时,定要让这些夷人进退不得。’’ 呼。 此话一出,本是如冰雪一般冷凝的大殿便是肉眼可见的消融,不少武将的脸上都是由衷的露出了笑容。 援军!多么难能可贵的字眼。 他们终是度过了最为难熬的两日,从数万水西狼兵的手中死里逃生。 只要朝廷的援军一到,萦绕在西南地区的乌云便会瞬间散去。 水西安氏也将犹如前些年的‘‘梁王’’奢崇明一样,彻底消失于历史的长河当中。 援军? 不同于官厅中如释重负的武将,四川巡抚朱燮元反倒是微微一怔,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思虑之色。 这会不会就是水西狼兵突然退军的真实原因。 他们在这些人在等待朝廷的援军,而安邦彦也在等待属于他的援军? 毕竟依着此前的消息来看,乌撒府及镇雄府的土司皆是有些蠢蠢欲动。 算算时间,这些人也快到了… 第1489章 风起云动(上) 五月十八,宜出行。 一处距离永宁城约莫二十余里的密林当中,东平伯黄得功及靖北伯卢象升席地而坐,身旁还立着几名神色冷凝的将校。 饶是他们在过去几天的时间中星夜兼程,但仍比想象中推迟了一日抵达永宁州。 \"岗哨都派出去了吗..\" 虽然视线中尽是一望无际的崇山峻岭,但神色有些疲惫的卢象升仍是皱着眉头,死死盯着永宁所在的方向,声音坚毅的朝着左右两侧的将校们问道。 永宁城被水西狼兵围困多日,通讯早已断绝。 \"将主放心..\"闻声,几名将校便是不约而同的点头应是,如若不是担心水西狼兵会围点打援,在沿途设下埋伏,大军早就兵临永宁城下了,何至于这般小心翼翼。 并且周遭这蜿蜒险峻的山路,也在极大程度上限制了周遭士卒的战斗力。 \"好。\"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卢象升将冷凝的目光自眼前将校身上收回,重新投向远处峰峦叠嶂的山峰,仿佛能够一眼千里,直接看到二十里外的永宁城。 \"建斗兄,你觉得永宁...?\" 半晌,犹豫多时的东平伯黄得功终是缓缓出声,眉眼之间也是涌现了一抹忧色。 天启元年,永宁宣抚使奢崇明自称为\"梁王\",起兵反明,并以摧枯拉朽的速度拿下了泸州,宜宾等城池,直接兵临成都。 虽然其中有着奢崇明出其不意,川中官兵松弛等因素,但也从侧面佐证了这些夷兵的战斗力。 如若不是刚刚继位的天子未卜先知,提前令威名赫赫的\"白杆军\"回援川中,并令自己统率焕然一新的神机营共同平乱,蓄谋已久的奢崇明断然不会短短数月的功夫便是落了一个兵败身亡的下场。 更重要的是,永宁宣抚使奢崇明及其家族可不比在西南这片土地上盘踞了千年之久的水西安氏,他不过是因为在万历年间的\"播州之役\"中出力甚多,这才得到了朝廷的赏赐,继而一步步壮大,可以说毫无\"底蕴\",所能够拉拢的\"盟友\"也极为有限。 但水西安氏却是大为不同,千余年的传承下来,他们早已成为了这片土地的\"无冕之王\",与大大小小的土司均是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光是这川中,便有不少土司与其遥相呼应。 虽然朝廷从未在明面上有所表示,但不少人私底下都将永宁城视为川中的门户,也是汉人的最后一道防线。 以永宁为界限,一边是富饶的土地及安居乐业的汉人百姓;另一边则是贫瘠的土地及凶横野蛮的夷人。 \"不好说...\" 尽管黄得功没有将话说完,但二人搭档多年,卢象升如何不清楚其心中想法,但眉眼之间的愁色却是愈发浓郁。 依着此前收到的消息来看,那水西大长老安邦彦可是兵分两路,一路由其亲自领衔,越过织金关而出。 另一路则是由其长子安武功亲自率领,于鸭池河畔集结,并绕过了易守难攻的贵阳府城。 据贵阳总兵所奏,光是自贵阳城外\"扬长而去\"的水西狼兵便有数万之巨,声势及其浩荡。 而后安邦彦父子于遵义城外合兵一处,并且势如破竹的拿下了遵义城,平越城。 凡是稍微懂些军事的都清楚,只要一支军队接连取胜,便会有源源不断的\"兵源\"。 也就是说,安邦彦父子麾下的狼兵只会越来越多,并且士气愈发高昂。 如此之多的兵力,对上一座仅能够容纳万余名官兵的边陲小城,孰优孰劣,几乎呼之欲出。 但四川巡抚朱燮元也非常人可比,其坐镇川中多年,令得境内所有心怀不轨的土司们皆是不敢有所异动,只能将不可告人的野望死死压在心底。 甚至眼下这场祸乱,也是因为贵州巡抚王三善为了镇压广西浔州的叛乱,将麾下兵力抽调一空,这才给了水西大长老一个喘息之机。 有四川巡抚朱燮元亲自坐镇永宁,也许能够化险为夷吧? 想到这里,两位见多识广的搭档便是幽幽一叹,只觉得心中好似有一块巨石,竟是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 \"报!\"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略有些急促的呼喊声也是在卢象升及黄得功二人的耳畔旁炸响。 没有丝毫的犹豫,二人赶忙微微侧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得几名风尘仆仆的骑士正由亲兵领着,一脸急切的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而来。 呼。 只一瞬间,卢象升和黄得功便是心有灵犀的对视了一眼,不由自主的眯起了眼睛,心情很是紧张。 \"禀告将主!\" \"水西狼兵于前日强攻永宁无果之后,退守至毕节城。\" \"永宁城,仍未失守!\" 迎着周遭众人忐忑不安的眼神,为首的骑士便是迫不及待的开口,声音中满是惊喜。 哗! 此话一出,各式各样的惊呼声便在密林中次第响起,引得在空中盘旋的几只飞鸟都是哀鸣一声,快速离去。 \"做得好!\" 众人当中,最淡定的莫过于靖北伯卢象升,但他仍是不由自主的将双拳握紧,一道兴奋的低吼声也是从喉咙深处涌出,清瘦面庞也是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狰狞。 永宁城仍未失守!安邦彦的如意算盘终是落空,其麾下狼兵并未能够如愿踏平永宁,从而与川南那些虎视眈眈的土司们合兵一处。 这场自贵州而起的战火,尚未蔓延到川中! \"传我军令,即刻行军!\"闻声,一旁的黄得功也是反应了过来,一脸兴奋的挥了挥手。 既然老贼安邦彦未能拿下永宁城,那战场的主动性便是落到了他们的手中。 \"遵令!\" 不多时,冲天的呐喊声便是在密林中响起,并且悠悠回荡,久久不息,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也是弥漫在空气之中。 ... 七年五月,水西安邦彦强攻永宁无果,退守毕节。 <<酌中志>> 第1490章 风起云动(中) 五月二十一。 距离永宁城两百余里开外的毕节城外,天空很是暗沉,千疮百孔的城池上尚还残留着未曾擦拭干净的血污,味道很不好闻。 城外两里,便是前不久刚刚于永宁城外折戟沉沙的夷兵大营。 越过百余名神色各异的岗哨,自辕门入内,原本的密林已是被砍伐一空,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顶顶形制各异的帐篷及人为开辟出来的一片空地。 虽然前些时日攻城无果,但此时的营地中仍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不少夷人来来往往,搬运着这些时日砍伐的木头,并在十数名校尉的指挥下,重新制造起攻城器械。 约莫从前日开始,这毕节便是源源不断的有\"援军\"赶至,使得营中萎靡的士卒重新振作了起来。 经过一番打听过后,原来这些\"援军\"竟然是自乌撒府和镇雄府而来的狼兵,主动归属大长老安邦彦麾下。 也正是从前日开始,军中人心惶惶的情况便安定了不少,也没有人在冒着被杀头的风险,偷偷趁着夜色一走了之,一些\"激进\"的将校更是在重新筹划攻伐永宁。 总而言之,随着镇雄府及乌撒府的狼兵接连赶至,水西狼兵们早已冷却的野心又重新被激发。 \"兵不厌诈,我大军兵强马壮,岂可半途而废!\" 还是清晨,一道气急败坏的咆哮声便是于营地深处的主帐内响起,引得来回巡视的侍卫们面面相觑,下意识的远离了营帐几步。 旁人不知晓帐中情况,但他们这些人作为安邦彦最为信任的侍卫,多少还是知道些内情。 自从他们夷人大军如丧家之犬一般,从永宁城落荒而逃之后,军中的将校们便是产生了分歧,并且爆发了多次争吵。 若是往常时候,有大长老安邦彦在,无论这些将校在私底下有多么桀骜,却也不敢造次。 但因为刚刚吃了败仗的缘故,就连掌权多年的大长老也有些压不住这些将校们了。 眼下听这意思,怕是帐中又吵起来了。 心中虽是惊疑不定,但来回梭巡的士卒们却是不敢宣之于口,只是默不作声的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不约而同的注视起身后的营帐。 ... 被几面黑色大纛所萦绕的营帐内气氛很是冷凝,年过六旬的水西大长老瘫坐在上首,面色有些憔悴,与前些时日的\"意气风发\"形成了强烈对比。 营帐两侧,安武功及安宣分别立于营帐两侧,显得敬畏分明,身后各自站着几位身材魁梧的武将,呼吸急促的同时,胸口也是不住的起伏着,好似刚刚才经历了一场争吵。 仅从人数和双方反应来看,倒是显得\"旗鼓相当\"。 \"明廷小皇帝狼子野心,早晚要将我等一网打尽。\" \"若是今次无功而退,我夷人再无出头之日!\"不多时,立于营帐左侧的安武功猛然扯着有些沙哑的喉咙咆哮起来,眼中满是疯狂之色:\"有镇雄府及乌撒府的两万援军在,我水西狼兵的损伤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尔等在怕什么!\" 安武功的咆哮声越来越大,神色也是愈发疯狂,就好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恨不得对面的几位武将尽皆撕碎。 一直昂着头的安宣听得此话,便是不屑的讥笑一声,毫无客气的回怼道:\"人心隔肚皮,乌撒府及镇雄府的土兵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咱们谁也不知道。\" \"万一我等兵临城下,这些狼兵突然临阵倒戈,我等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 乌撒府和镇雄府远在川贵边陲,未等如约赶到毕节城,从而帮助他们水西大军攻城倒是还能勉强归咎于路途遥远,但这两家狼兵,却是在他们兵败之后,一前一后的接踵而至,这又该做何等解释?! 要知道,这乌撒府和镇雄府可不在一个方向上。 他们水西大军本就伤亡过半,倘若就此打道回府,说不定还有机会回到鸭池河畔,凭借着得天独厚的天堑,继续苟延残喘。 但若是继续强行攻城,一旦这些土兵临阵倒戈,他们水西大军便会迎来一场灭顶之灾。 听得此话,本来坚定不移立于安武功身后的几名将校也是面露迟疑,眼神迷茫的看向上首的安邦彦,轻声唤道:\"大长老?!\" 感受到营帐中气氛的悄然变化,安武功稍稍平息的怒火瞬间又被点燃,上前便是一脚,口中怒骂道:\"安宣,你敢乱我军心!\" 砰! 许是没有料到这安武功竟然暴起伤人,正举目望向水西大长老的安宣只觉得胸口一闷,身体便是重重的朝着后方倾倒。 幸得其身后的武将们眼疾手快,这才没有让他轰然倒地。 望着眼前面色狰狞的安武功,安宣也是来了脾气,这安武功平日里仗着是安邦彦长子的缘故,没少对他冷嘲热讽,早就让他继位不满,眼下竟然敢动手商人? 难不成被别人夸赞几句,这安武功就真的以为自己是\"水西第一勇士了\"? 顾不得许多,又气又急的安宣怒骂一声,作势便要反击,却不曾想上首突然传来了一声嘶吼:\"够了,我还没死呐。\" \"阿爸!\" \"大长老!\" 只片刻,各式各样的惊呼声便于营帐中响起,但当他们对上安邦彦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之后,终是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颅,不敢与其对视。 \"功儿说的对,我大军兵强马壮,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少许,安邦彦粗粒的声音便是缓缓响起,声音中充斥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怨恨。 二百里外的那座边陲小城不但拦住了自己的去路,更是令麾下儿郎伤亡过半,仅有两万余人。 如若不是镇雄府及乌撒府的两万土兵及时赶到,人心惶惶之下,只怕用不了半个月的功夫,这两万余人也会逃得一干二净。 \"大长老?!\" 听得此话,安宣便是脸色大变,下意识的惊呼道,而其对面的安武功则是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狞笑。 这安宣还是太过于\"稚嫩\"了,若是就此打道回府,虽然能够将风险降到最低,保留元气,但却将他们父子二人置于了危险的境地。 随着\"水西宣威使\"安位渐渐长大,聚拢在其身旁的族人也是越来越多,就连安位本人也逐渐对自己大权在握的父亲产生了不满。 他们父子,早在领兵越过织金关的那一刻,便是没有了退路。 第1491章 风起云动(下) \"都说说吧,事已至此,尔等可有谋略?\" 少许,及至帐中渐渐恢复平静的时候,安邦彦清冷的声音又是悠悠响起,其满是褶皱的脸上瞧不出丝毫喜怒,只是微微眯着眼睛,在帐中每一名将校的身上掠过。 \"阿爸!\" 也许是自觉猜透了自己父亲的真实意图,安武功明显来了精神,颇为兴奋的拱手说道:\"我大军可屯兵永宁城外,若有官兵来救,便可借此围点打援。\" \"同时继续派人游说川贵的其余土司们一同起兵。\" 他实在是受够了\"势单力薄\"的感觉,也真切体会到了\"兵强马壮\"的滋味,故而脑海中不由得浮现了川贵土司一同起兵反应的壮观景象。 \"糊涂!\" 听得此话,安邦彦便像是被激怒了的老虎,面色狰狞的咆哮道:\"我水西狼兵已是元气大伤,你还想引狼入室不成?\" 兴许是情绪过于激动,安邦彦在这些时日瘦弱了不少的身躯剧烈颤抖着,声音中满是恼怒和恨铁不成钢。 时至今日,他已是接受了现实,自己的这个长子,着实有些不堪重任。 那永宁城可是三面环山,自己固然能够凭此\"围点打援\",但随时有可能赶到的官兵也有可能将他们给包了饺子。 而且距离自己领兵从织金关而出已然过去了一个多月,这些土司们若是想要从中分上一杯羹早就起兵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阿爸息怒..\" \"是儿子大意了..\" 几个呼吸过后,颇为兴奋的安武功方才隐去了嘴角的狞笑,在营中几名将校的嗤笑声中,一脸悻悻的朝着上首的安邦彦躬身认错。 他光想着重兵围困永宁的事情,却是将他们水西狼兵尴尬的处境给忘在脑后。 且先不论此地并非他们水西安氏经营了千余年之久的贵州,这些分布在川贵各地的土司们也并非与他们一条心。 倘若真的如自己所说,川贵各地的土司皆是起兵响应,恐怕真的是\"引狼入室\",是祸非福。 更别提他们水西大军前不久才刚刚经历了一场挫败,谁也不敢保证之前还作壁上观的土司们是否变了主意... \"大长老..\"沉默少许,脸色已然恢复平静的安宣突然开口,迎着安邦彦略带期待的眼神缓缓说道:\"兵贵神速。\" \"明廷终究势大,时间拖得越久,局势对我水西安氏愈发不利。\" \"为今之计,便是点齐兵马,重新杀回永宁,踏平泸州,直扑成都。\" 天启元年,永宁宣抚使奢崇明麾下的夷兵无论是数量亦或者战斗力都远远无法与他们水西狼兵相提并论,但依然摧枯拉朽的拿下了泸州城及沿途府县。 只要他们大军能够攻破永宁,摆在他们面前的便是一座座毫不设防的城池,其中的钱粮会化作最好的\"动力\",驱使着他们麾下的士卒,悍不畏死的朝着下一座城池发起功伐。 \"不错。\" 听得此话,安邦彦阴沉的脸色终是缓和了几分,略带赞赏的朝着神色平静的安宣点了点头。 他之所以有\"底气\",舍近求远的功伐四川,而不是围攻近在咫尺的贵阳府城,不就是笃定四川兵力空虚,四川巡抚朱燮元虽然尽力整饬兵备,但短时间内也难以奏效。 唯一有战斗力的\"白杆军\"又被京师的小皇帝打散,分别驻守贵州和云南。 放眼瞧去,偌大的四川,根本没有人能够挡住他们水西狼兵悍不畏死的攻势。 \"大长老且慢!\" 赶在安邦彦即将朗声下令的时候,安宣又是抢先一步说道,眼眸中光彩涌现:\"这两日我大军于毕节休整,对于永宁的具体情况也不甚了解。\" \"万一明廷援军赶到,我大军需要缓而图之,亦或者从提防其余方向来援官兵的角度考虑。\" \"这毕节城便显得尤为重要,当分出部分兵力,坐镇此地。\" 一语作罢,本是有些嘈杂的营帐瞬间安静了下来,几乎帐中的所有人都是惊疑不定的盯着神色自若的安宣。 若是寻常时候,安宣的这番言论自是毫无问题,但大长老刚刚才流露出准备强攻永宁的态度,你后脚便建议分出部分兵力,镇守毕节,以谋后路? 这究竟是安的什么心? 对于耳畔旁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安宣毫不理会,只是抬起头,默默的注视着上首的安邦彦,等候着最后的决断。 \"准了。\"面色变换半晌,上首的安邦彦轻轻颔首,直视着神色平淡的安宣吩咐道:\"那便分出两千兵力,坐镇毕节,交由你统率吧。\" \"遵令。\" 轻轻点头,安宣便是在周遭将校异样的眼神中不急不缓的朝着帐外走去,胶面色很是平淡,丝毫没有刚刚与安武功剑拔弩张时候的狰狞。 \"大长老?!\" 及至安宣的背影消失不见,营帐中终是有将校反应了过来,有些诧异的开口。 这安宣从始至终便是坚持\"打道回府\",眼下又是建议分兵驻守毕节,其心中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几乎不言而喻呐! 虽然那安宣在军中的号召力远不如面前的大长老,但也不是寻常将校可比,若是他真的登高一呼,领着毕节城的两千狼兵临阵倒戈,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呐。 \"放心,他反不了。\" \"让军中的伤兵们在毕节好生休养...\" 像是猜到了眼前将校心中所想一般,安邦彦只是微微一笑,声音中满是自信和从容。 他执掌水西大权三十余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历过?如此拙劣的手段,如何能够瞒过他的眼睛。 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人心已是乱了,还将其继续带在身边,也没有多大的意义了。 第1492章 国运(上) 五月二十七,北京城。 眼瞅着便要夏至了,空气已是有些燥热,尤其是晌午时分,青石砖板的街道上更是行人寥寥,唯有巍峨的永宁城外,还有些百姓逆着头顶有些刺眼的烈阳在排队进城。 唏律律! 不多时,远处的官道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引得正在城池脚下乘凉的几名守城士卒心中顿时为之一惊。 顾不得多想,几位士卒只是对视了一眼过后,便是赶忙迎了上去,更有眼疾手快的,还不忘自地上端起了一杯凉茶。 自水西狼兵屯兵于鸭池河畔,西南预警的消息传回京师之后,一连串的\"噩耗\"便是接踵而至。 先是水西大长老安邦彦领兵趁着夜色,血洗了织金堡;而后便是其子安武功领兵强渡鸭池河畔。 再之后便是遵义府,平越府,毕节城先后沦陷... 今日这快马,又是为了何事呢? 相顾无言间,本是有些喧嚣的永定门外便是渐渐安静下来,一众百姓默默的退回到官道两侧,目光凝重的盯着官道上由远及近的骑兵。 最近这段时间,也仅有前几日传回来的\"捷报\"让京中百姓紧绷的内心稍微舒缓了些许,不过也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毕竟贵州巡抚王三善虽然成功领兵回到了贵阳,并且在着手收复遵义府,留守水西老寨的\"水西宣威使\"安位也主动上书请罪,但水西大长老安邦彦仍是领兵在外。 只要安邦彦一日不伏诛,笼罩在西南上方的阴霾便无法安然散去。 \"职责在身,多谢几位兄弟了。\" 官道上,风尘仆仆的几名骑士匆匆接过守城士卒递过来的堪合之后,便在周遭众人有些茫然的眼神中拍马扬鞭,朝着近在咫尺的城池而去。 \"哎,估计又是吃了败仗..\" 见几人如此反应,城门附近满怀期待的百姓们便是幽幽一叹,心中好不容易升起的些许憧憬也是随之烟消云散。 虽然朝廷早在几年前便整饬了驿站,使得规矩严苛了不少,但正所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若是朝廷在西南取得大胜,刚刚那几位骑士的脸色绝不会如此严肃,纵然不至于高声宣扬,但隐晦的提点几句总是不成问题... 及至几名骑士的背影完全消失不见之后,气氛有些冷凝的永定门外又渐渐恢复了刚刚的秩序,只是原本在低声谈笑的百姓们却是全然没有了心情,只是怔怔的望着紫禁城所在的方向。 自当今天子继位以来,朝廷怕是还从来没有吃过如此大的亏吧?这西南的乱局,究竟何时能够彻底解决呢? 难不成,那水西大长老安邦彦竟比昔日的女真老酋努尔哈赤还难对付? ... ... 与寻常百姓所预想的不同,位于紫禁城深处的南书房中虽然满堂绯袍,但气氛很是轻松,全然没有前几日的低沉。 几位身材魁梧的勋贵甚至有兴趣围在兵部尚书王在晋的身旁,对着墙上悬挂的疆域图指指点点,微微有些褶皱的脸上,不时便涌现些许笑意。 南书房的另一侧,以内阁首辅方从哲为首的内阁们也与六部九卿围在一起,同样是在热切的讨论着什么。 细细听闻,倒是有些诸如\"改土归流\",\"大事可定\",\"此乃国策\"等颇为敏感的字眼。 \"陛下到!\" 约莫半柱香过后,先是一道有些尖锐的呼喊声于南书房外响起,随后便是一阵有些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闻声,南书房中正在谈笑的文武群臣们均是不由自主的止住了谈笑,低头草草整理了一番身上的衣衫之后,便是微微侧身,盯着南书房半开的房门。 \"众位爱卿都到了?\" 不多时,嘴角挂着一抹笑意的大明天子朱由校便在司礼监秉笔及御马监提督的簇拥下,大步迈进南书房中。 \"臣等,见过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内阁首辅方从哲的率领下,南书房中顿时响起了一阵山呼声。 \"免了。\"轻轻摆手,朱由检示意眼前的臣工们各自落座,这南书房比暖阁宽敞不少,倒是更适合眼下这等召见群臣的情况。 \"王本兵,\"待到南书房渐渐恢复平静之后,案牍后的朱由校便是在众多臣子中寻找到了兵部尚书王在晋的身影,不置可否的吩咐道:\"说说吧,现在什么情况!\" \"是,陛下。\"听闻朱由校点到自己的名字,在众多臣子当中显得很是年轻的王在晋便是缓缓起身,同时自怀中掏出了一封奏本。 \"四川巡抚朱燮元上奏,水西大长老安邦彦于五月十五,对永宁城展开围攻,双方战士死伤无数。\" \"幸得城中军民百姓前仆后继,终是令得水西狼兵停滞不前,安邦彦于五月十六晚间鸣金收兵,后撤至毕节城。\" \"五月十八,东平伯黄得功及靖北伯卢象升领兵至永宁城...\" 言罢,兵部尚书王在晋便是缓缓合上了手中的奏本,虽然早在一个多时辰前,他便已是知晓了这等振奋人心的消息,但心情仍是跌宕起伏,身躯微微颤抖。 因为水西狼兵起兵叛明的缘故,他在过去一个多月的时间中几乎是彻夜难眠,额头上的皱纹都是多了不少。 不过如今西南终是传回了一条\"喜讯\"。 轻轻颔首,朱由检点头示意王在晋落座,便是紧接着问道:\"湖广,贵州,云南的粮草到哪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京师距离西南三千里不止,卢象升及黄得功麾下兵马这一路上的损耗可是不少,绝大多数都是由内帑出银供应,少部分由当地官府解决。 \"回禀陛下,\"没有丝毫的迟疑,脸上同样是多了不少皱纹的户部尚书毕自严径自起身,迎着周遭袍泽殷切的眼神,缓缓拱手说道:\"湖广的钱粮已是抵达成都府,不日便能运送至永宁。\" \"云南和贵州的钱粮也运抵至贵阳,交由贵州巡抚王三善处理。\" 此话一出,南书房中本就轻松的气氛更是热切了不少,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次辅刘鸿训及吏部尚书周嘉谟都是由衷的露出了一抹笑容。 听上去,战场的主动性已然重新回到了他们大明手中。 第1493章 国运(下) \"水西土司那边,怎么说?\" 少许的沉默过后,一身常服的朱由校轻轻抿了一口手中的热茶,朝着眼前的兵部尚书问道。 依着他浅薄的\"历史知识\",他依稀记得在原本的历史上,在四川巡抚朱燮元耗费无数人力无力平定了\"奢安之乱\",擒杀了贼首奢崇明及安邦彦之后,水西土司仍是负隅顽抗,并在\"水西宣慰使\"安位的带领下,继续对抗朝廷。 直至崇祯十年,中原已是乱作一团的时候,这场肆虐西南大地足足十余年的战事方才以\"水西宣威使\"安位请降而告终。 如今水西大长老安邦彦虽是领兵倾巢而出,但其老寨中尚有些死忠于\"安位\"的青壮留守。 若是这些人凭借着得天独厚的天堑死守,倒也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回禀陛下,\"闻声,一身绯袍的首辅方从哲便是起身,一脸正色的说道:\"水西宣威使近些时日接连上书,声称愿配合朝廷平乱。\"事关重大,他近些时日可是没少在西南战事上费功夫。 听得此话,大明天子朱由校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这对于朝廷来说倒是一桩好消息。 不过朱由校心中倒也知晓,那水西宣威使并不见得是诚心实意的\"归附\"他们大明,只不过是怕朝廷在平定了安邦彦掀起的叛乱之后,顺势而为的将他们水西安氏\"改土归流\"。 倘若安位心中真的做此念想,那就未免有些天真了,朝廷付出了如此多的人力物力,岂会半途而废? 想到这里,朱由校的目光便是一沉,微微皱起了眉头,转而朝着另一侧的户部尚书问道:\"朕听说,国库已是有些亏空,对于此战过后的抚恤问题怕是有些困难?\" \"是陛下..\" \"年关的时候,靖江王朱履佑因为一己之私,强行征收赋税,导致民乱沸腾,瑶人叛乱。\" \"虽然最终没有酿出太大的乱子,但朝廷却是将广西的税银及粮食留于地方,用于赈济百姓,宽慰民心。\" 言罢,户部尚书毕自严便是露出了一抹稍有些尴尬的笑容,有些迟疑的说道:\"户部这几日正在想办法筹措银两。\" 说来惭愧,承蒙天子垂青,早在天子刚刚继位的时候,便是将他擢升为大明户部尚书,令其主管财政。 在过去的几年间,在天子的带领下,朝廷大军以势不可挡之势,先后将内忧外患尽数解决,使得大明呈现出一副中兴之像,并且已是枯竭的财政也重新焕发了生机,国库收入已是有了明显的提高。 但纵然如此,户部仍是年年亏空,每逢年关的时候都需要天子自内帑拨出部分银两,用以垫资。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是自己这位户部尚书的严重失职,如若换了\"视财如命\"的神宗皇帝,自己怕是早已被撤职查办了,说不定还会有牢狱之灾。 \"自内帑出。\" 闻声,案牍后的朱由校没有丝毫犹豫,迎着户部尚书毕自严及几位阁臣惊喜的眼神,便是不假思索的说道。 自己苦心经营西南多年,眼看着便要到了\"开花结果\"的时候,岂会因为些许细枝末节,导致功亏一篑? \"多谢陛下!\" 少许的错愕过后,户部尚书毕自严便是大喜过望的跪倒在地,如释重负的声音也是随之响起,几位阁臣也是轻轻点头,面有喜色。 为了筹措银两用于西南战后的抚恤以及\"改土归流\"的问题,这毕自严近些时日可是没少找他们几人\"麻烦\"... \"众位卿家,应该还记得朕此前说过的改土归流吧...\" 待到南书房中众臣逐渐恢复平静,大明天子朱由校清冷的声音方才宛如一道惊雷,于众臣的耳畔旁响起,也使得南书房中的气氛骤然紧张了些许。 内阁首辅方从哲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一阵翻滚。 眼下西南战事未定,贼首安邦彦主力尚在,甚至镇雄府及乌撒府的土兵也是赶到了毕节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但天子却已然开始召集众人商议这善后事,甚至直言不讳的表示,日后要对水西土司进行\"改土归流\",未免有些太过于自信了。 近乎于下意识的,方从哲便想开口相劝,但当其对上朱由校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之后,心中的些许惊疑瞬间便是消失的一干二净,好似从未出现过一样。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少许,喉咙上下耸动了多次的方从哲便是缓缓做声,主动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心中暗暗责怪自己有些杞人忧天,还将眼前的天子当成昔日那名一脸稚嫩,怯懦躲在其身后的皇长子。 如今的天子,如若单以\"战功\"来衡量,怕是除却建国的太祖及远征北漠的成祖之外,再没有人能够比拟。 神宗在位的时候,虽然也曾取得过诸如\"万历三大征\"这样的辉煌战绩,但却仍无法与眼前的天子相比。 毕竟眼前的少年天子不但着手解决了曾经令朝廷视为心腹大患的建州女真,更是顺势将朝廷丢失了百余年的\"河套平原\"重新收回,纳入了大明的版图当中。 甚至就连桀骜不驯的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也是慑于朝廷的王师,主动领兵西迁,以至于将\"归化城\"这座重镇都主动让了出来。 如此辉煌的战绩在,就算那安邦彦及其背后的家族于贵州水西传承了千年之久,却也难以抗衡天子的\"雄才大略\"。 \"臣附议..\" \"臣附议..\" 就在内阁首辅方从哲微微愣神的时候,各式各样的附和声便于南书房中响起,厅中稍有些冷凝的气氛也是瞬间消融。 自始皇帝统一六国以来,似云贵这等边陲之地虽然先后被汉唐等中原王朝纳入版图之中,但却保持着相当高的\"自治\"程度,仅仅是名义上归附,每逢中原王朝动荡亦或者皇权衰弱的时候,这些野心勃勃的土司便会迫不及待的兴兵作乱。 对此,唯有进行\"改土归流\",将云贵彻底纳入版图大明版图当中才可永绝后患。 第1494章 卷土重来(上) 已是五月底了,浑浊的长江水愈发汹涌浩瀚,层峦叠嶂的山林间也是小溪潺潺,一副惬意自然的模样。 但放眼望去,低垂的穹顶上仍是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云雾,瞧上去颇为让人不适,空气中也是掺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群山脚下,本是千疮百孔的永宁城头上重新立起了一面明黄色的日月军旗,于徐徐微风中猎猎作响,为灰蒙蒙的大地带来了一丝生机。 除了这面崭新的日月军旗之外,永宁城头上,曾被回回炮巨石砸中,导致崩塌的城垛也是被重新修缮,外间还挂着不少用于抵抗弓弩箭矢的竹帘壁户。 虽然城墙上仍插着些许不方便清除的箭矢,也有些干涸的血渍未来得及清洗,但如此模样,仍是与昔日水西狼兵鸣金后退时的\"炼狱\"景相大相径庭。 永宁城外五里,被人为开辟出来的一片空地上,重新立起了\"星罗棋布\"的营帐,虽然制式形状和颜色大不相同,但仍是拥有莫大的威慑力,令人呼吸急促,不寒而栗。 人头攒动的营地中,一面张牙舞爪的黑色大纛也是随风摇曳,好似在与永宁城头的日月军旗针锋相对,也为营地中来回走动的夷人士卒们平添了一份信心。 自家大长老可是纵横西南数十年,料想这一次也能够马到成功,如愿拿下眼前的永宁城,兵围成都府! ... 自营地而出,纵马而行不过战场的功夫,便是来到了一处地势突出,视线开阔的缓坡。 前段时间,水西大长老安邦彦便曾于此地督战;眼下时隔多日,再次\"故地重游\"。 沉默少许,面色阴沉的水西大长老安邦彦幽幽一叹,喉咙上下耸动,好似有万语千言,但终是沉默不语。 功亏一篑! 他曾经无限接近于拿下眼前这座城池,但却因为一时的优柔寡断,下令鸣金收兵,导致失去了最好的战机。 眼下他领兵卷土重来,虽然麾下多了不少远道而来的\"援军\",填补了其兵力空虚的弊端,但眼前这座千疮百孔的城池却也迎来了援军,而且还有了防备。 本来已然接近倾斜的胜利天平,又重新回到了起点。 不仅如此,他还失去了战场的主动性,只有攻破眼前的永宁城,将战火蔓延到川中,并与\"川南\"的土司合兵一处,他才能够反败为胜,扭转局势。 否则,他早晚要在官兵的层层围剿之下,兵败身亡。 恨不能当初呐! 又是一声长叹,水西大长老安邦彦状若疯癫的盯着眼前清晰可见的城池,眼眸中满是血色,脖颈处更是青筋暴露。 \"大长老!\" 不多时,一道惊呼声于缓坡上响起,只见得一名身穿甲胄的将校手指着远处城池,一脸惊惶。 轰! 待到瞧清楚眼前的情况,高居于战马之上的安邦彦便是眼前一黑,幸得身旁的亲兵眼疾手快,这才没有跌落于马下。 远处千疮百孔的城头上,突然升起了数百个竹竿,竹竿上悬挂着一颗颗面目狰狞的人头,若有若无的欢呼声也顺着风声,吹到了缓坡之上。 安邦彦知晓,那些人头的主人定然是自己麾下的水西狼兵们,这些官兵竟然敢如此羞辱于他! 一时间,缓坡之上无人敢做声,一众将校只是默默握紧了拳头,目光怔怔的盯着战马之上的大长老。 不知过了多久,神色疲惫的安邦彦终是缓缓睁开了眼睛,不置可否的朝着身旁的将校问道:\"周遭情况可是探明清楚了?\" 他已是在永宁城外折戟沉沙一次了,已然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了,这一次便是他最后的疯狂。 \"回大长老,并未发现官兵的身影。\"闻声,一名将校便是不假思索的说道,目光却是不由自主的朝着永宁城头的方向望去,眼中满是恨色。 自大长老从毕节下令强攻永宁之后,他们的大军便是在此地驻扎了三日之久,一方面是为了让远道而来的\"援军\"休养生息,恢复体力,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因地制宜,多打造一些工程器械。 他们军中原有的攻城云梯及\"回回炮\"等器械已是在上一次的功伐中消耗一空。 趁着这个功夫,他们军中的岗哨也是四下而出,探明官兵的动向,免得双方厮杀正酣的时候,官兵突然有援军杀到,重蹈\"梁王\"奢崇明的覆辙。 这天下终究是\"朱家人\"的,耽搁的时间越久,局势对于明廷愈发有利。 \"好!\" \"传我军令,明日攻城!\" 闻声,水西大长老安邦彦便是重重点头,宛如惊雷一般的咆哮声也是随之响起:\"定然要叫城中的汉人,血债血偿!\" 言罢,安邦彦便是死死的盯着残破不堪的永宁城头,留下身后的将校们沉默不语的交换着眼神,众人表情各异。 这永宁城,真的有这般好打吗? ... ... 就在水西大长老安邦彦凝目注视着永宁城头的时候,四川巡抚朱燮元也是在众多将校的簇拥下,居高临下的眺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军阵,身旁还有东平伯黄得功及靖北伯卢象升跟随。 \"督抚大人,这安邦彦是狗急跳墙,打算殊死一搏了!\" 半晌,东平伯黄得功轻笑一声,面色平淡的指着远处随风摇曳的旗帜,颇为不屑的说道。 早在天启元年,天子刚刚登基的时候,他便曾领着城池不足半年之久的京营长途跋涉,平定\"梁王\"奢崇明的叛乱,对于这些自诩为\"勇武\"的夷人士卒多少有些了解。 这些夷人因为生长环境的缘故,确实在体力及力气上远程常人,但也仅限于此,毕竟这些人从未接受过正规军事训练。 \"虎山,不可掉以轻心。\" 彼此配合多年,一瞧黄得功的脸色,一旁的卢象升便知晓其生了轻视之心,故而赶忙正色说道。 这安邦彦纵横西南数十年,岂是\"梁王\"奢崇明可以比拟的。 第1495章 卷土重来(下) \"此话倒是不假,这安邦彦是有备而来呐。\" \"切不可掉以轻心。\" 少许,四川巡抚朱燮元略显沙哑的声音便是在城楼上微微响起,引得众人忙是举目望去。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这安邦彦前些时日刚刚于永宁城外\"无功而退\",其麾下狼兵的士气定然不复巅峰,为何督抚大人却声称数里之外的安邦彦乃是有备而来? 面面相觑之下之下,一股有些异样的情绪便是在永宁城头蔓延开来,以东平伯黄得功为首的几位武将脸上皆是露出了些许不以为然,并没有将朱燮元的话语放在心中。 毕竟,就连昔日如狼似虎的\"女真鞑子\"都是败亡在他们手中,城外这些茹毛饮血,终日于山林间游荡的\"夷人\"又有什么打紧的呢? 见状,不待四川巡抚朱燮元有所反应,一旁的卢象升便是微微皱起眉头,指着城外数里的营地解释道:\"这些狼兵安营扎寨井然有序,一眼望不到尽头,哪里像是吃了败仗的样子?\" \"算算时间,只怕那安邦彦终是等到了其念念不忘的援军。\" 早在他们刚刚领兵抵达永宁的时候,便曾就\"突袭\"毕节展开过讨论,毕竟己方虽是长途跋涉多日,但士气却是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反观安邦彦麾下的狼兵不但在永宁城外损伤惨重,其\"攻无不胜\"的气势也是戛然而止,正是将其一网打尽的好时机。 而且据卢象升所知,赶赴广西平乱的贵州巡抚王三善也是领兵回到了贵阳,彻底断了安邦彦的后路。 可以说,只要他们能够将驻扎在毕节城中的狼兵一举击溃,便能够势如破竹的平定这场浩浩荡荡的叛乱,并且能够令在鸭池河以西传承了千余年的土司安氏成为史书上的些许字眼,将其领地尽数纳入大明版图当中。 如此一来,朝廷的威势必将大大提升。 只是此等\"设想\"刚被提出,便是招来了四川巡抚朱燮元及总兵林兆鼎的一致反对,态度十分坚决。 这川中多以山地为主,地势极其险峻,就连快速行军都是一个问题,遑论骑兵冲锋? 再加上永宁三面环山,与周遭城池通讯断绝,谁也不清楚毕节城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安邦彦会不会在沿途设下埋伏。 故此,黄得功方才不情不愿的舍弃了心中关于\"突袭\"的念想,转而待在永宁城中,静静等待着\"卷土重来\"的水西大长老安邦彦。 \"嗯?\" \"乱臣贼子,焉敢助纣为虐?!\" 待到卢象升将话说完,与其并肩而立的黄得功便是勃然变色,如惊雷一般的咆哮声也是在永宁城头上猛的炸响。 这些时日,他可是没少恶补西南的知识,知晓在这大明的边陲之地上,究竟存在着多少宛如\"土皇帝\"一般的土司。 但通常情况下,这些土司与大明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彼此互相忌惮,罕有如城外的安邦彦这般公然起兵叛明,彻底撕破脸皮的时候。 尤其是距离安邦彦领兵自织金关而出已然过去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这些拥兵自重的土司竟然还敢出兵相助? \"是乌撒府的土兵?\" 只一瞬间,黄得功心中便是一动,有些迫不及待的朝着身旁的卢象升问道。 他虽然闹不清这水西大长老安邦彦及乌撒府土官安效良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但却知晓二人同为水西一脉,向来守望相助。 \"只怕不止..\" 望着黄得功那张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庞,神色有些疲惫的四川巡抚朱燮元也是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的说道。 \"镇雄府芒氏土司虽然早在嘉靖年间便被改土归流,但其家族仍是在当地拥有莫大的影响力,顾忌城外这些突然冒出的土兵,也有这些人的份。\" 朱燮元的声音虽然有些轻微,但却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的砸在众人的心头之上,令不少人的目光都是为之一紧。 尤其是身上还缠着不少绷带的参将秦拱明。 作为土生土长的\"川娃子\",秦拱明对于这些西南土司的了解远胜于在场的所有人,自是清楚这镇雄府的复杂情况。 这镇雄府的土司芒氏虽然不如水西安氏那般传承千年,但也能追溯到前宋时期,势力不容小觑。 嘉靖年间,彼时的芒氏族长忽然恶疾,暴毙身亡,其尚未成年的长子芒思不足以服众,继而引来了一场持续数年之久的\"内讧\"。 值此良机,彼时的贵州巡抚一边快马将此事报予朝廷知晓,一边果断派兵干涉。 最终在朝廷的斡旋之下,势单力薄的\"芒思\"终是平定了持续数年之久的叛乱,并且如愿以偿的坐稳了\"土司\"之位。 只可惜好景不长,还未等其享受着来之不易的权利,朝廷便是强行在当地\"改土归流\",并罢黜了其\"芒部安抚使\"的官职。 但出于多种因素的考虑,朝廷虽然成功的在当地改土归流,并将其改为镇雄府,但对于传承数百年的芒氏家族却并没有赶尽杀绝,甚至允许其族人继续在当地担任\"流官\"。 就这样,镇雄府虽然名义上被划为了大明的领土,但实际上仍是掌握在芒氏家族的手中。 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朝廷于西南的掌控力越来越弱,芒部土司的\"反叛\"意图也是越来越明显。 \"诸位倒也不必过于放在心上..\" 眼见得气氛有些凝重,在众人之中年纪最小的秦功明便是赶忙上前一步,颇为自信的说道:\"这芒部土司虽然野心勃勃,但其族中狼兵终究多年未逢军事,战力远远无法与几日之前的水西狼兵相提并论。\" \"至于乌撒府的土兵,也不会强到哪里去。\" \"而去,这些土司也不见得和安邦彦是一条心呐..\" 言罢,本是有些喧嚣的永宁城头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脸上都是露出了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如此说来,这些\"援军\"出现的时机确实有些耐人寻味。 第1496章 出城 六月初一,主杀戮。 卯时刚过,天地间仍是雾蒙蒙的一片,残破不堪的永宁城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 咚咚咚! 不多时,如同惊雷一般的战鼓声猛然于城头炸响,打破了此间天地宁静的同时,被紧急修缮过后的永宁城门也被由内而外的缓缓推开。 逆着头顶晨曦的照射,不断有身穿甲胄的官兵于城池中迈着整齐的步伐穿行而过。 不过是两炷香的功夫,永宁城外的空地上便密密麻麻的挤满了身影,汇成了一道红色的洋流,数面明黄色的军旗也是在军阵中随风摇曳。 因为城外的空地有些狭窄,并不适合骑兵冲锋,故而这些骁勇善战的骑兵们便是舍弃了并肩作战的伙伴。 虽然没有了\"战马\"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己方的战斗力,但这些自京师远道而来的士卒们脸上仍是涌现着绝对的自信,默不作声的擦拭着手中的兵刃,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则是死死望着数里之外的军营。 一时间,偌大的军阵却是无人作声,唯有凛凛微风吹打在甲胄上的声音传来,散发着一股骇人的杀意。 放眼望去,东平伯黄得功当仁不让的居于军阵前列,身旁有十数名身披文山甲的武将跟随,身后还有一面刺着\"黄\"字的大旗。 从军多年,黄得功早已从昔日声名不显的\"京营参将\"一跃成为当下大明最为灿烂夺目的将星之一,官拜都督同知,进封东平伯。 而其飞黄腾达的起点,便是在这西南大地。 时隔数年,故地重游,黄得功心中满是感慨,本就不大的眼睛也是不由自主的眯了起来,盯着数里之外,同样是在紧急排兵布阵的水西狼兵。 虽然相隔甚远,但黄得功仍是能够听到远处军阵中若有若无的喧嚣声及将校呵斥的唾骂声。 毫无疑问,这些自诩为\"悍勇\"的水西狼兵并没有料到他们竟敢主动出城迎战,故而很是手忙脚乱。 默默打量了片刻,皮肤黝黑的黄得功便是幽幽一叹,脸上露出了可惜的神色。 远处水西军营如此混乱喧嚣,正是他们骑兵冲锋的好时机,只可惜这永宁城外的山路狭窄,仅能容纳少许骑兵冲锋,有些过于冒险了。 一阵风起,将本就稀薄的晨雾完全吹散,也让视野愈发开阔,但数里之外的军营仍是喧嚣不止,瞧上去宛若\"游兵散勇\"一般。 很难想象,这群\"游兵散勇\"居然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自贵州织金关而出,一路上势如破竹,攻无不克,先后拿下了多个城池,并且一度令有四川巡抚朱燮元坐镇的永宁城陷入城破的危机之中。 轻轻摇头,黄得功将悄然浮现的些许\"轻视\"于脑海中抹去,转而打量起水西狼兵看似有模有样的营寨。 如若不出意外,贼酋安邦彦也知晓以其现有之兵力,想要强攻如今的永宁可谓是难如登天,遂刻意将战场放在了永宁城外。 因为永宁三面环山的缘故,在数万狼兵的齐心协力之下,倒是因地制宜的构建起一座木制的营寨,其寨墙上还悬挂着一颗颗已然有些发黑的人头,营帐外还有少许倒伏的尸体,引来无数飞鸟于空中盘旋。 纵然相隔数里,但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及腥味仍是借着清晨的凛风,扑面而来。 \"将主,这些夷人莫不是被吓傻了不成?\" 望着远处仍隐隐传来喧嚣的军阵,一名副将便是忍不住朝着身旁的黄得功低语道,眼眸中隐隐涌现了一抹不解。 就算是昔日的\"女真八旗\"面对他们的时候也不敢如此自大,对面的夷人究竟在搞些什么把戏? 难不成是话本听多了,想来一出\"引君入瓮\"? \"不可掉以轻心。\" 作为沙场宿将的黄得功比任何人都清楚骄兵必败的道理,尤其是在四川巡抚朱燮元\"提点\"之后,更是引以为戒。 眼前这场战事,不但关系到西南安危,甚至还会影响到天子的国策,实在是大意不得。 \"卑职知晓..\" 见黄得功如此严肃,刚刚说话的副将便是隐去了嘴角若有若无的讥笑,转而认真的点了点头,口中低喃道:\"若是待会能够生擒贼酋安邦彦就好了..\" 天子早在他们离京之前便降下圣旨,对于一应封赏做了诸多安排,其中尤以生擒安邦彦的赏格最重。 听得此话,其余的武将们也是轻轻颔首,呼吸微微急促起来,望向同僚的眼神也是掺杂着一抹竞争。 他们这些人跟随黄得功及卢象升南征北战多年,也攒下了不少军功,完全可以升迁为一镇总兵。 但之所以愿意\"久居于人下\",始终担任副职,不就是因为留在\"中央军\"打仗的机会远比边镇大,可以源源不断的获取功勋。 倘若今次能够一战平定西南,使得西南土司尽皆臣服,其领地也被改土归流,彻底纳入大明的版图当中,莫说一镇总兵,只怕就连所有武将梦寐以求的\"爵位\"也并非不可能。 轻轻一笑,被众人簇拥在中间黄得功高回头望去,坚毅的目光于城楼上梭巡着。 他在等待着最后的军令。 咚咚咚! 终于,沉闷的战鼓声响起,使得永宁城外等候多时的将校们均是心神一震,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哐当! 没有丝毫的迟疑,高居于战马之上的黄得功猛然抽出了腰间的长刀,豪气万丈的看了一眼身后的军阵,转而将长刀重重麾下,高声下令:\"出击!\" \"杀!\" \"大明万胜!\" 只一瞬间,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便于永宁城外响起,每位士卒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杀意犹如实质,使得于空中盘旋的飞鸟都是哀嚎一声,快速离去。 咚咚咚! 伴随着愈发急促的鼓点声,沉闷的脚步声也终是于永宁城外的空地上开始回荡,并隐隐有些大地震动的感觉。 逆着逐渐升起的日头,红色的洪流向着倾斜而去。 第1497章 束手就擒? 咚咚咚! 伴随着愈发急促的鼓点声,已是等候多时的官兵们纷纷紧握着手中的兵刃,于将校的带领朝着远处若隐若现的营地而去。 虽然相比较往日的‘‘纵马疾驰’’,眼下的冲锋慢上了不少,但众多官兵们仍是难掩脸上的激动之情,毕竟所有人心中都清楚接下来的一战意味着什么。 此战胜,则定西南。 ‘‘大明万胜!’’ 望着脚下如洪流一般,但仍保持着森严军阵的士卒,身上缠着厚厚绷带的参将秦拱明微微眯起了眼睛,发自内心的感慨了一句,引得身旁的文武官员也是轻轻点头。 自当今天子登基以来,大明虽然面临了各种各样的内忧外患,数不清的纷纷扰扰,但在天子的运筹帷幄及将士们的努力之下,终是被得以先后顺利解决。 时至如今,摆在大明眼前的,仅剩下西南这些拥兵自重的土司及‘‘北狩’’至草原深处的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 天子的‘‘文治武功’’放眼国朝历史,怕是仅次于驱逐蒙元,恢复华夏的太祖以及御驾亲征,北征大漠的成祖。 如今,曾经历经多个中原王朝更迭而毫发无伤的‘‘水西土司’’终于也迎来了命运的审判。 野心勃勃的水西大长老安邦彦终会因为其狂妄自大而付出惨重的代价。 想到这里,城头上的众人便是将目光投向远处的连绵不绝的营地。 … … ‘‘定!’’ 伴随着传讯兵整齐划一的厉呵,初升的阳光中下,如红色洪流一般的队伍缓缓停下。 此地距离水西狼兵搭建的堡寨已是不足一里,其营地中若有若无的喧嚣声伴随着风声缓缓飘至黄得功的耳中,但想象中殊死一波的水西狼兵却是不见踪影,天地间都弥漫着一股沉寂之感。 ‘‘不战而逃?’’ 只一瞬间,黄得功便是皱起了眉头,细细打量起眼前这座有模有样的堡寨。 因为三面环山的缘故,此地倒是不缺木材,故而这堡寨在数万狼兵的营建下,倒是颇有气势,光是负责观望的了望塔便有不少。 但安邦彦大费周章,于此地营建了这样一座规模庞大的堡寨,很明显是做出了‘‘持久战’’的准备。 如此种种之下,那个野心勃勃的水西夷人真的会甘心将此前的全部努力放弃吗? ‘‘将主,当心有诈。’’不多时,几名追随黄得功许久的副将便是缓缓催动胯下的战马,手指着营地中几座拔地而起的了望塔,一脸凝重的说道。 虽然因为距离的缘故,尚且瞧不清营地中的具体情况,但这了望塔上却是有几个黑影,正在探头探脑的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打量着。 ‘‘呵,雕虫小技…’’ 轻轻点头,黄得功心中便是涌现了些许不屑,眼眸深处也出现了一抹嘲弄之色。 这安邦彦莫不是将他黄得功当成了新兵蛋子?眼前的这出‘‘空城计’’未免有些过于拙劣了。 ‘‘开炮!’’ 又是打量片刻,黄得功便是重重挥了挥手,不管这安邦彦在搞些什么把戏,先将这营寨的大门给他轰开再说。 ‘‘得令!’’ 闻声,几名副将便是兴奋的点了点头,脸上更是涌现了一抹残忍的笑意。 虽然他们关宁铁骑及天雄军不似‘‘神机营’’那般将火器武装到了牙齿,但军中也是配备了不少火炮。 尽管因为急于赶路的缘故,一些较为笨重的火炮均是被留在了京师,但诸如佛朗机炮这等轻便些的火炮却也携带了不少。 尽管这佛朗机炮射程有限,威力更是远远无法与‘‘军器局’’不断改良过后的红夷大炮相提并论,但应付起眼前这座木制的营寨却是绰绰有余。 一声令下,本是于原地一动不动的士卒们便是纷纷操持起来,更有不少手持藤牌的士卒一路小跑,出现于阵前,并将忙于保持火炮的袍泽护在身后。 见状,高踞于战马之上的黄得功便是轻轻颔首,得益于‘‘军器局’’工匠的不断改善,这大明火炮的质量已是有了明显的提高。 最起码相比较天启元年,他奉命领兵征讨‘‘梁王’’奢崇明那一次,便是不用过于担心火炮炸膛的问题。 与此同时,在万余人的注视下,远处的营地中也是传来了一阵哗然声,更有不少令旗于了望塔上疯狂的挥舞着,好似在传达某种信号。 ‘‘果然如此…’’ 听得耳畔桑骤然清晰了不少的惊呼声,黄得功脸上的嘲弄之色也是愈发浓郁,心中更是平白多出了些许期待。 四川巡抚朱燮元已是分析过,声称城外的这些狼兵们并非铁板一块,很有可能会出现‘‘反水’’的情况。 毕竟镇雄府芒氏土司及乌撒府安孝良麾下狼兵出现的时机过于暧昧了… 轰轰轰! 少许的等待过后,震耳欲聋的火炮声终是于永宁城外的空地上炸响起。 在数万人的注视下,十余门被精心保养的佛朗机炮肆意宣泄着能量,实心弹更是破空而起,狠狠的砸在眼前营寨紧闭的大门之上。 顷刻间,瞧上去还算有模有样的大门便被炸开了一个窟窿,木屑横飞。 没有人在意这扑面而来的火药味,利于阵前的官兵们也顾不上欢呼,赶忙在身后将校的催促下,继续保持着手中的火炮。 轰轰轰! 又是几个呼吸过后,新一轮的火炮声再度响起,已是摇摇欲坠,不堪重负的营寨大门终是在一阵欢呼声中轰然倒地,更有一面营墙被溅起的碎石击穿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窟窿,露出了躲藏在后面的水西狼兵。 也许是知晓官兵已然看破了自己的阴谋,立足于一座了望塔之上的水西大长老安邦彦气急败坏的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并于空中疯狂的挥舞着。 ‘‘开炮,开炮!’’ ‘‘跟官兵拼了!’’ ‘‘杀了这些人,永宁便是我们的!’’ 此时的水西大长老安邦彦再也没有往日的镇定自若,脸上满是疯狂之色。 仅凭这密集的火炮声,安邦彦便知晓,他已是没有了退路。 第1498章 战(上) 日头升起,水西狼兵们状若疯癫的嘶吼声于营地中骤然响起,使得空气中瞬间便充斥着犹如实质的杀意。 安邦彦之所以选择在营地中\"负隅顽抗\",自是做好了十足的准备,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一颗颗破空弹便于营地中投射而出,落入官兵的军阵中,并造成了些许混乱。 见状,高居于战马之上的黄得功便是微微眯起了眼睛,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凝重,这些狼兵的手中果然还藏有\"回回炮\"。 尽管这等\"老古董\"远远无法与大明军中的火炮相提并论,但距离如此之近,己方阵营又是如此密切,应付起来仍是有些麻烦。 呼。 深吸了一口气,黄得功默默握紧了手中的缰绳,下意识的回头观望着身旁的士卒。 这川中地势平坦,此地又距离安邦彦的营寨尚有一定距离,仅凭肉眼还无法观瞧到营地外是否挖有沟壑,他也无法确定营地中那些瞧上去殊死一搏的狼兵们是否在虚张声势,引君入瓮。 相较于不远处,正不断挥舞着兵刃,自营地中冲出的水西狼兵们,身经百战的官兵们却是显得镇定许多,巍然不动的立于原地,面色冷凝的等候着上官的吩咐,唯有立于阵前的炮手们,仍在心无旁骛的装填着弹药。 轰轰轰! 又是几轮炮响,不远处本就摇摇欲坠的堡寨大门终是轰然倒塌,互相连接的堡墙也如多米诺骨牌一般接连轰塌,也让高居于马上的黄得功终是能够看清营地中的全貌。 放眼望去,满是污浊的营地中尽是密密麻麻的黑色人影,一时间望不到尽头,但营地中随风摇曳的几面旌旗却是令黄得功心中一动,脸上的表情也是有些戏谑。 相较于涌在营地正中,瞧上去悍不畏死的水西狼兵,营地左右两侧的\"夷兵们\"便显得有些畏手畏脚,虽然也在身后战鼓的催动下,不断挥舞着手中的兵刃,瞧上去颇有气势,但其脚下的步伐却是极为迟缓。 兴许是受不了这扑面而来的压力,夷人左右两侧的军阵中竟然有士卒忍不住向后逃窜,虽然很快便被压阵的将校所斩杀,但仍是闹出了一阵骚乱,令得黄得功的嘴角都是不由自主的涌现了一抹讥笑。 果然如巡抚大上所预料的一般,这些\"远道而来\"的狼兵并非铁板一块,乌撒府的安晓良及镇雄府的芒部土司皆是存着自己的小心思,并不打算陪安邦彦\"负隅顽抗\"到底。 \"速速将此间情形,报予巡抚大人知晓。\"电光火石之间,黄得功清冷的声音便是于军阵中响起。 为了以防万一,随同黄得功及卢象升一同赶赴西南平乱的\"天雄军\"及\"关宁铁骑\"并未悉数出城,而是由卢象升亲自领着部分兵力,于永宁城中坐镇,随时准备接应。 故此,官兵的军阵相比较远处营地中那一眼望不到边的水西狼兵们,却是\"稀薄\"了不少。 两百步! 不过是说话的功夫,便见得不远处已然有水西狼兵们越过了轰然倒塌的堡寨大门,迈着有些凌乱的步伐,朝众人所在的方向而来。 一些眼神好的士卒,甚至能够清楚瞧到远处狼兵脸上那狰狞的脸色以及血迹斑斑的长刀。 \"列阵!\" 见状,黄得功便是深吸了一口气,隐去了嘴角的淡笑,如鹰隼一般的眸子则是越过了场中如蚁群一般的水西狼兵们,竭力寻找着水西大长老安邦彦的身影,右手更是微微用力,下意识的握紧了早已出鞘多时的长刀。 黄得功内心十分清楚,安邦彦执掌水西大权数十年,在众多夷人心中,早已是如同神明的存在。 尤其是在他们初次功伐永宁失利之后,这些水西狼兵们已是陷入了四面楚歌,进退两难的境地,更是会对安邦彦唯命是从。 只要能够令安邦彦\"伏诛\",远处这些瞧上去悍不畏死的水西狼兵们便会瞬间\"内讧\",就如同昔日的女真建奴一样。 \"得令!\" 闻声,聚拢在黄得功左右的将校们忙是点头应是,一众通讯兵也是赶忙挥动令旗,传达着黄得功的军令,还有两名拍马扬鞭,朝着身后的永宁城而去。 \"火铳准备!\" 见到涌在阵前的炮手们已是在各自将校的催促下回到了阵中,黄得功便是轻轻颔首,但声音仍是毫无感情,没有一丝波澜。 尽管远处的夷人士卒们并非铁板一块,但终究人多势众,仍不可掉以轻心,以免弄巧成拙。 黄得功可不会天真的认为,远处营地中远道而来的士卒们会在关键时刻临阵倒戈,主动投向他们大明。 无论是乌撒府的安晓良,亦或者镇雄府的芒部土司,其实都在\"坐山观虎斗\"。 \"放!\" 就在黄得功微微有些走神的时候,一道略有些急促的声音从其耳畔旁炸响,令其心中不由得一惊,脸上更是涌现了一抹后怕之色。 顺着升腾而起的黑烟望去,场中已是有不少狼兵出现于官兵的射程之中,若非身旁的孙应元当机立断,抢先一步下令,只怕状若疯癫的狼兵们已是冲到了阵前。 不过,终究是有惊无险,震耳欲聋的火铳声成功掩盖住了场中令人隐隐有些不适的喊杀声及嚎叫声。 天地间,只剩下一个声音。 砰砰砰! 霎时间,官兵阵中枪炮声四起,硝烟弥漫,笼罩在官兵本就不算厚实的军阵中。 尽管视线有些模糊,但身经百战的官兵们仍是努力调整着枪口,力求在三轮齐射中,尽量杀伤眼前的敌人。 他们终究不是以\"火器\"见长的神机营,手中的\"三眼神铳\"虽然经过多次改良,稳定性及射程大大提高,但依旧只能发射三次。 \"杀过去,杀过去!\" 几乎就在官兵们三轮齐射完毕之后,硝烟弥漫的战场之中便是传来了一阵气急败坏的怒吼声。 随后在一众官兵将校略有些惊恐的眼神中,成群结队的狼兵们于黑烟中冲了出来,径自砸向了官兵的军阵之中。 局势,瞬间反转。 第1499章 战(中) \"杀!\" \"碾碎官兵!\" 伴随着歇斯底里的哀嚎声,各式各样的怒吼声也于硝烟弥漫的战场中响起,更有不少悍不畏死的狼兵手持着残破不堪的木盾冲到了阵前,并狠狠的砸在官兵身上。 与此同时,本是于营地中停滞不前的两股狼兵也是纷纷挥舞起手中的兵刃,迈步朝着官兵所在的方向而来。 瞧那架势,刚刚的\"按兵不动\"不过是为了等待水西狼兵率先冲锋,最大程度的减少伤亡。 见状,一直高居于战马之上,默默观察战况的黄得功便是心神一凛,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饶是知晓安邦彦\"心狠手辣\",但他也没有料到安邦彦竟是硬生生的用其麾下狼兵充当\"肉盾\",从而换取后方\"援军\"的冲锋。 于此同时,躲在夷人\"炮灰\"身后的弓弩手们也是开始站立放箭,铺天盖地的箭雨瞬间便是倾泻而下,使得官兵森严的军阵中已是慢慢出现了闷哼声及惊呼声,刺鼻的血腥味也开始蔓延开来。 瞬息之间,官兵便是出现了损伤。 \"长枪手,进!\" 一直在凝神观察的黄得功终是沉不住气了,猛然翻身下马,一边高声嘶吼,一边在身旁亲兵的簇拥下,朝着军阵前列冲去。 这些狼兵着实经验丰富,竟然选择通过牺牲部分\"炮灰\",兼以将阵型分散的方式,最大程度的减少伤亡,并得以冲至官兵阵前,以至于令得前排的官兵们都是有些手足无措。 不过在场的官兵终究不是永宁城中那些疏于操练,又没有沙场经验的\"新兵蛋子\"可比,几乎是在双方短兵相接的瞬间,便是迅速做出了调整。 本是手持三眼火铳立于前排的官兵迅速后撤,转而由手持长枪的\"天雄军\"士卒上前,近乎于肌肉记忆的挥舞着手中的长枪,准确无误的朝着眼前狼兵的要害之处刺去。 尤其是待到黄得功下令,场中的官兵们更是精神抖擞,如往常操练一般,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主动朝眼前瞧上去悍不畏死的狼兵迎了上去,其手中所持的长枪于太阳的照射下,闪耀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虽然叛军数量数倍于己方,但没有一名士卒脸上露出迟疑之色,反倒是充斥着兴奋和跃跃欲试。 作为大明天子朱由校手中最为精锐的军队之一,他们这些人几乎从头到尾的参与了\"扑杀\"建州女真的战役,从偏居一隅的辽东半岛追杀到西北河套草原。 在他们面前,纵然是曾经令得辽东半岛为之颤栗的\"女真八旗\"也要黯然失色,遑论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犹如猴子一般的夷人狼兵? 故此,尽管不时便有官兵因为猝不及防的冷箭受伤,继而倒在血泊之中,但大军的士气却是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反倒是愈发高昂。 人人脸上都是闪烁着必胜的光芒,这些狼兵终究化作他们功劳簿上的一笔,铸就他们向上攀爬的阶梯。 ... 夷人的军阵中,同样是身披甲胄,宛若疯癫一般的安武功也在奋力搏杀,嘴角挂着一抹残忍的笑容。 俗话说,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们军中的夷人虽然没多少人懂得这个道理,但也清楚,自身已是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故此,他几乎没费多少口舌,这些本就癫狂的狼兵们便是将此前萎靡的情绪一扫而空,重新拾起高昂的斗志。 \"顶上去!\" \"官兵撑不了多久。\" 望着官兵本就不算厚实的军阵,安武功脸上的狞笑愈发残忍,不由自主的望向远处那座千疮百孔的城池,心中隐隐有些鄙夷。 该死的朱燮元,就算你等到了援军又能如何? 尽管这些官兵的战斗力确实异于常人,应当便是自己阿爸口中的\"天雄军\",但又能如何? 场中的官兵满打满算也没有超过一万人,而光是他们麾下的水西狼兵便远远超过了这个数字,更别提身后还有来自镇雄府及乌撒府的土兵。 想到这里,安武功心中便是一动,一双阴沉的眸子也是不由自主的朝着身旁两侧望去。 为了能够令这些\"援军\"下场,他们可是主动以麾下士卒为\"炮灰\",扛住了官兵最为要命的第一波攻势。 倘若这些\"援军\"依旧按兵不动... 呼。 少许,安武功便是长舒了一口气,还好这些援军\"如约\"兴兵了,正在自己大军的左右两侧与官兵厮杀。 瞧其真刀真枪的架势,也没有保存实力的心思。 \"儿郎们,拿下眼前的这群官兵,成都府便是我等的了!\" 在西南众多土司当中,历史悠长的成都府一向享有颇为特殊的地位,如同\"圣地\"一般。 而对于大多数一辈子都未曾踏出过自家辖地的普通夷人来说,成都府更是只存在于传说当中,只有族中最为尊贵的老爷们能够有资格前往\"觐见\"。 为此,当安武功的这番话一出口,场中本就斗志昂扬的狼兵们瞬间失去了理智,皆是自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就像是一群饥饿许久的孤狼,竟不顾自己的血肉之躯,恶狠狠的撞在官兵的长枪之上。 而在众多夷人心中宛若神明一般的水西大长老安邦彦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登上了高耸的了望塔,并亲自擂响了战鼓。 刺眼的阳光之下,身着红色鸳鸯战袍的官兵们像是陷入了泥潭一般,与拥堵在一起的夷人狼兵们肆意拼杀着,天地间只剩下了喊杀声。 ... ... 永宁城头上,四川巡抚朱燮元面色不变,轻轻摆了摆手,屏退了眼前一脸急促之色的士卒。 \"还不到时候..\" 不待身旁欲言又止的靖北伯卢象升有所反应,四川巡抚便是主动出声,但其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仍在死死盯着城外污浊不堪的战场。 此时双方大军已然完全搅到了一起,而受限于地形狭窄的缘故,又不允许城中留守的骑兵尽数冲锋。 为今之计,只能等远处的官兵们将水西狼兵撕开一个口子,再兵行险着的由城中骑兵突袭。 \"嗯..\" 如此浅薄的道理,功勋卓着的卢象升自然没有不明白的道理,故而稍作沉默之后,便是轻轻颔首,仔细注视着数里之外的战场,但其眼眸深处仍是涌现了一抹不甘之色。 千疮百孔的永宁城头,一面明黄色的日月军旗仍在随风摇曳。 第1500章 战(下) 血肉横飞的正面战场,万余名狼兵已是冲了上来,箭矢的破空声不时响起,躲在盾牌之后的狼兵们也朝着所在的位置用力投掷长枪,木刺等尖锐之物。 一时间,涌在阵营后几排,还未曾与水西狼兵正面相接便倒在血泊之中的官兵着实不少。 而紧握着三眼神铳的\"关宁铁骑\"们也在简单处理了一下手中兵刃之后,便是迅速调转方向,整齐划一的挥舞着枪头,恶狠狠的砸在眼前狼兵的盾牌之上。 至于原本还握着\"藤牌\"的士卒们也被这空气中的血腥味激的血气上涌,眼睛通红,纷纷操起了腰间的长刀,不断劈砍着眼前的狼兵,试图冲散其密密麻麻的阵营。 这些夷人士卒与官兵打到的交道多了,竟然将当下大明军中广泛应有的\"长枪阵\"给学的七七八八。 涌在最前方的,便是一些身披甲胄,手持盾牌的\"炮灰\",而后方则是紧握长枪,长刀等物的战兵。 在往后,则是几排平稳立定的弓弩手,正在几名将校的号令下,手忙脚乱的拉动着弓弦。 \"该死的..\" 望着身旁不断倒下的儿郎们,同样在奋力搏杀的黄得功不由得咒骂一声,安邦彦老贼实在是狡猾。 先是在此地修建营寨,将他们诱骗出城,随后又用付出少许炮灰的代价,令其麾下主力战线分散,冲到了官兵阵前。 到现在,这些自深山老林之中走出来的夷人竟是知晓利用其兵力充足的优势,开始摆起\"一字长蛇阵\",不断消耗着他们官兵的体力。 长此以往,就算周遭儿郎们悍不畏死,也终会因为\"寡不敌众\",而落得一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还是要想个办法才是,可是安邦彦老贼压根就不敢上阵,只是躲在营地中的了望塔遥控指挥,这让以勇武着称的黄得功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噗! 伴随着金属刺入血肉的声音响起,一阵血雾也是升腾而起,溅在了一名武将的面容之上,使其本就狰狞的面容瞧上去更加恐怖,如同话戏文中的魔神一般。 但这武将却是顾不得擦拭脸上的血污,赶忙快走两步,行至黄得功身前,声音急促的说道:将主,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冲过去了。\" 这安邦彦摆起了\"一字长蛇阵\"便是从一定程度上表明了其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 此战,明军和夷兵双方都没有了退路。 在左右两侧狼兵的围剿之下,他们阵列森严的官兵已是被层层包围,就算永宁城中的四川巡抚派兵来救,怕是也起不到结尾的作用,说不定还会弄巧成拙。 毕竟城中虽有部分官兵留守,但兵力至多不过数千,其中还包括了不少残兵败将。 此战只能靠他们自己了,而化解眼前这危局的最好方式,便是直接将正面的狼兵冲散,杀至眼前的营寨之中,将安邦彦擒杀。 只要安邦彦一倒,余下的狼兵们便会群龙无首,不战自溃,本是一边倒的局势也会瞬间发生改变。 \"冲过去!\"没有丝毫的犹豫,同样浑身上下被鲜血浸透的黄得功怒发冲冠,挥舞着手中的长枪,便是将其狠狠插在眼前的木盾之上。 己方兵力本就逊色于人多势众的水西狼兵,实在不容得这般消耗,必须要速战速决,时间耽搁的越久,形势对于己方越不利! 只可惜\"神机营\"不在,若是大明最为精锐的火器部队在此,岂容这些水西狼兵嚣张? 噗! 又是闷哼声响起,黄得功手中紧握的长枪径自透过了眼前狼人手持的盾牌,刺入了其胸腔之上。 稍一停顿,黄得功便将手中长枪收回,使得那名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狼兵倒在了生冷的空地中,身躯剧烈的抽搐了片刻之后,便是再无反应。 \"儿郎们,随本将杀!\" 在愈发尖锐的呼喝声当中,涌在前排的官兵们纷纷抬起了手中的长枪,踩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朝着眼前的狼兵刺去。 因为手中握有木盾,且身上穿着甲胄的缘故,涌在前排的狼兵们倒不像昔日\"梁王\"奢崇明麾下的狼兵那般,直接倒在血泊之中,勉强倒还能保持着战力,伤而不亡。 但相比较这些夷人士卒身上粗制滥造的皮甲而言,官兵们身上那锃光瓦亮的甲胄无疑拥有更大的防护力,故而双方长枪互相刺杀几个回合下来,夷人士卒的伤亡便是肉眼可见的上升了不少。 如此残酷的\"肉搏战\"所带来的直接影响便是原本站在原地射箭的弓弩手们无法像刚刚那般朝着阵中射箭,免得射中己方的士卒,使得苦苦支撑的阵营发生溃散。 彼此搏杀之间,明军和水西狼兵双方互有损伤,鲜红的鲜血早已弥漫在每个人的脚下,浸透了土壤,并散发着些许热气。 如此血腥的一幕,纵然以官兵们心性如铁的性子也难免有些动摇,遑论终日里于山林间与野兽搏斗,空有一身蛮力,却并无太多实战经验的水西狼兵。 尤其是随着前排的\"水西精锐\"不断倒下,后方的弓弩手们便愈发停滞不前,他们这些人多是山中农夫猎人,因为有一技之长,这才被选为弓弩手。 论心性,哪里比得上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磨炼的关宁铁骑及天雄军士卒。 渐渐的,本是冲天的喊杀声竟然渐渐停滞,甚至就连惨绝人寰的哀嚎声也从此间天地消失。 官兵和水西狼兵接二连三的倒下,幸存的士卒们均是有些麻木,不声不响的挥动着手中的兵刃。 到了这一刻,比拼的就是双方的意志力。 对于官兵来说,这些水西狼兵的\"难缠程度\"远远超过他们的想象,甚至比之在河套平原,负隅顽抗的女真残余还要难缠许多。 毕竟昔日的女真残余经过连番打击之后早已军心涣散,几个冲锋下来,便是不战自溃,哪像眼前的这些狼兵苦苦支撑? 而对于水西狼兵来说,同样是进退两难,按照大长老的说法,他们唯有击溃眼前的明军,踏平永宁城,方才能够继续生存下去,而且还能拥有享用不尽的财富和食物,再也不用冒着生命危险,与野兽搏斗。 对于双方而言,这是一场沉默而又残酷的杀戮。 第1501章 荡平西南(上) 咚咚咚! 伴随着悠长的号角声,沉闷的战鼓声也从水西狼兵身后的营地中响起,一面面张牙舞爪的旗帜也是逆着头顶刺眼的日头迎风摇曳。 但与早些时候的\"士气昂扬\"所不同,水西狼兵本是密密麻麻的军阵竟是肉眼可见的\"稀薄\"了不少,场中尽是倒在血泊之中的尸首及残肢断臂。 反观官兵这边,境遇同样不尽人意,不时便倾洒而起的血雾早已将锃光瓦亮的甲胄给掩盖,就连其手中的兵刃也不如之前锋利。 \"将士们,冲过去!\" 污浊不堪的正面战场,各式各样的呼喊声次第响起,但无论是已然濒临极限的官兵亦或者勉强维系,随时有可能崩溃的水西狼兵们均是没有了太大的反应。 双方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下意识的抬起酸痛不已的臂膀,将手中紧握的长枪朝着对方的胸腔刺去。 从表面上看,拥有兵力优势的水西狼兵仍是占据着战场的主动性,将场中的官兵们团团围住,好似随时能够战胜这群\"孤军\"。 但若是有心人从高处观望便会发现,这些狼兵虽是占据了人数的优势,且手中的长枪也能刺入官兵的胸腔之中,但双方的\"战损比\"却是高的吓人。 因为身上皆是披着重甲的缘故,尽管人数处于下风的官兵们会因为躲闪不及被迎面而来的长枪刺入,但却不会即刻倒下,仍是能够挣扎着做出反击。 倒是水西狼兵这边,因为身披甲胄的\"精锐\"早已在前些天的永宁城外及刚刚的冲锋中阵亡,余下的狼兵们最多也就是披着一层皮甲。 这些皮甲或许能够帮助他们抵抗炮弹溅起的砂石,但对于官兵手中的长枪却起不到太好的防护作用。 凡是被官兵刺中心脏或胸腔等要害之处,顷刻间便会失去力气,随后栽倒在地。 纵然侥幸没有即刻丢了性命,也会被身后源源不断的\"袍泽们\"踩在脚下,化作一滩烂泥。 \"冲过去,冲过去!\" 尽管浑身上下已是没有了半点力气,但东平伯黄得功仍是在扯着早已沙哑的喉咙高声咆哮道,坚毅的眸子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在刚刚过去的两炷香当中,兵力占优的水西狼兵非但未能进一步压缩他们官兵的阵型,反倒是隐隐约约的后退了几步。 尽管这几步相对于水西狼兵身后的营地而言仍是有些微不足道,但对于黄得功来说,却让他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他不相信,这些在一年以前甚至几个月前还是些山中猎人的水西狼兵能够拥有这般坚强的意志,面对着如此恐怖的伤亡,仍是能够前仆后继的发起攻势。 毕竟,如若这群水西狼兵真的拥有如此本事,只怕永宁城早已沦为了安邦彦的囊中之物,岂能坚守到他们到来? \"杀过去,杀过去!\" \"大明必胜!\" 作为彼此并肩作战多年的伙伴,已然官至京营总兵的孙应元顷刻间便做出了回应,用着身体中残余的一丝气力,将手中紧握的长枪向上一挑,直接刺穿了眼前狼兵的皮甲,将其活生生的钉在了地上。 \"大明万胜!\" 也不知是不是受到了鼓舞,本是沉默了多时的官兵阵中再度响起了整齐划一的怒吼声。 尽管这动静相比较战事开启前的\"地动山摇\"有些相形见绌,但因为面对面的缘故,仍是轻而易举的盖过了水西营地中传来的战鼓声及号角声,使得本就惶恐不安的水西狼兵愈发绝望。 这些官兵莫不是自地狱走出来的鬼神一般?为何到了这个时候,仍是拥有如此之多的气力,为何士气还如此旺盛? 明明他们水西狼兵才是人数占有的那一方,为何这战场的主动性却是在渐渐的转移? 只是很可惜,他们永远也不会得到问题的答案,就在他们微微愣神的功夫,便见得眼前官兵已然将早已被鲜血浸透的长枪刺了过来,径自插在自己的胸腔之中。 伤亡,又是增加了不少。 ... ... \"督抚大人,是时候了!\" \"虎山已是快撑不住了!\" 残破不堪的永宁城头之上,身着甲胄的靖北伯卢象升牙呲欲裂,面色狰狞的朝着眼前的朱燮元咆哮道。 自天色大亮开始算起,城外的黄得功已是领着万余名儿郎们在数倍于己方的敌军围剿之下坚持了整整两个多时辰,刺鼻的血腥味已是顺着风声,传到了永宁城头之上。 卢象升有些不理解,身旁的四川巡抚究竟在等待些什么,难道那水西大长老安邦彦还能够藏着某种杀招不成? 因为居高临下的缘故,他们这些人可以轻而易举的将数里之外的局势尽收眼底。 此时只要是个明眼人,稍微精通些行伍之事的都能够瞧出,无论是官兵亦或者水西狼兵都已是强弩之末。 如此关键的时刻,只要自己领着城中余下的骑兵冲杀出去,定然能够彻底奠定胜局,扭转局势。 \"好!\" 闻声,已是许久未曾有反应的朱燮元猛然转身,在卢象升有些错愕的眼神中,重重点了点头。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个字,但其脸上的愤怒和杀意却是展现的淋漓尽致。 他之所以迟迟没有允准身旁的卢象升冲杀出去,便是瞧出了远处战场中左右两侧的狼兵们仍未收到太大的损伤,心中顾忌这些狼兵是否会存着\"诱敌深入\"的心思。 但正如卢象升所说,城外的儿郎们已是坚持了整整两个多时辰,随时有可能溃败,已然不容他在继续优柔寡断下去。 \"得令!\" 没有丝毫的犹豫,卢象升朝着眼前的四川巡抚种种点了点头之后,便是大步朝着不远处的阶梯而去。 早在一个时辰以前,城中的骑兵们便在他的命令之下,于城门两侧的街道上等候,随时可以冲锋。 尽管人数仅有千余,但卢象升心中仍是拥有十足的把握。 奉陛下之命,荡平西南! 第1502章 荡平西南(中) \"报!\" 水西狼兵身后的营地之中,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神色匆匆的狼兵赫然打破了营地中有些压抑的气氛,也让正在高台上密切注视着场中一举一动的安邦彦缓缓侧过了身。 \"回禀大长老,\"迎着安邦彦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跪在地上的水西狼兵一脸急切的说道:\"永宁城中突然有骑兵杀出,人数约莫有千人..\" 哗! 此话一出,留守营地的狼兵们便是一阵哗然,一种名为\"惊恐\"的情绪也是瞬间蔓延开来。 场中的局势本就僵持不下,官兵竟然还有援军?虽然人数仅有千余,但那可是能够创造奇迹的骑兵呐。 虽然他们远在西南,但也曾听闻听过\"关宁铁骑\"的威名,知晓这是一支能够在正面战场击溃女真八旗及蒙古骑兵的精锐之师。 \"我看见了。\" 不同于周遭惊疑不定的将校,高居于了望塔之上的水西大长老倒是没有太过于明显的情绪波动,反倒是一脸淡然的点了点头。 对于官兵藏有如此\"后手\",他并无意外,这本就在他的意料当中。 \"不过是千余骑罢了,有什么打紧的。\" \"正好将他们都给剿了。\" 为了安抚周边将校不安的情绪,水西大长老安邦彦故意的大笑几声,手持着场中虽然稀薄了不少,但仍数倍于官兵的军阵说道:\"这些官兵是在自寻死路!\" 眼下涌在战场最中央的官兵们虽然在拼尽全力的撕破他们水西狼兵的防线,但受限于人数差距,效果并不明显。 反倒是左右两侧的狼兵们在凭借着兵力的优势,不断蚕食着官兵愈发混乱的阵型,将其分列成一个个整体。 如此局面之下,就算突然加入战场的官兵们有天大的本事,却也要化整为零,否则便会陷入他精心设计的圈套之中。 倘若骑兵们无法纵马冲锋,而是各自为战,其威胁便是大大降低,甚至还不如行动自如的步兵。 \"大长老说的是,就凭这些官兵还掀不起什么风浪。\" \"还不速速敲响战鼓,给儿郎们助威!\" 凡是能够陪伴安邦彦立于此地的将校皆是军中能征善战之辈,经由安邦彦的一番分析,迅速便是意识到了其中的关键所在,故而便是异口同声的朝着周遭楞在原地的亲兵及传令们嚷嚷道。 \"得令!\" 反应过来的传令兵们不敢怠慢,赶忙是躬身应是,一路小跑的传达着安邦彦的军令,唯恐耽搁了稍纵即逝的战机。 ... ... \"儿郎们,继续向前!\" 正在场中浴血搏杀的黄得功自是注意到了身旁狼兵的变化,也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战马疾驰声,不由得高声朝着周遭的士卒们嘶吼道。 厮杀至此,无论是周遭的官兵亦或者眼前的狼兵们,早已是强弩之末,随时有可能崩溃,全靠心中的一口气在撑着。 而永宁城中骑兵突然来援对于精神早已麻木的官兵们来说,无疑是一道强心剂。 只见得在黄得功的咆哮之下,早已是筋疲力尽的官兵们只觉枯竭的身体中重新拥有了些许能量,赶在眼前狼兵将长枪刺过来之前,抢先一步,将其钉在地上。 只是一个照片的功夫,水西狼兵便是倒下一片,还有些没有被即刻夺去生命的,倒在血泊之中,剧烈的颤抖着身躯。 尽管身后的战鼓声愈发急促,但望着眼前重新换发了斗志,好似不知疲倦一般的官兵们,众多夷人士兵仍是不由得面露迟疑之色,心中为之胆寒。 他们虽然将水西大长老安邦彦视若神明,也从未对其命令产生过质疑,但就这般毫无意义的死去,未免有些太过于憋屈了。 尽管心中对于自己当下的所作所为心知肚明,也知晓官兵在战胜之后,定然不会轻易放他们回家,但正所谓\"好死不如赖活着\",终究是保全性命最为重要。 \"上啊,尔等还愣着作甚!\" 像是猜到了身旁狼兵心中所想,早已是披头散发,状若疯癫的安武功不由得牙呲欲裂,声嘶力竭的朝着眼前缓缓后退,不在主动向前的狼兵们嘶吼道。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昔日西楚霸王项羽尚能够在身处险境之时,靠着\"破釜沉舟\"的勇气重新杀出一条生路,为何他们父子就不行? 不过是千余名骑兵罢了,此地又不是在地势平坦的平原,且官兵的阵型已是被逐渐分列,有何惧怕的?! 咕噜。 吞咽口水的声音响起,尽管身后将校的唾沫声愈发凌厉,但心生迟疑的水西狼兵面对着眼前愈战愈勇的官兵们仍是战胜不了心中的恐惧。 尽管手中仍是紧握着长枪,并且不时朝着前方刺去,但脚下的步伐却是慢慢朝着后方退去。 对于水西狼兵这一微末的变化,心细如发的黄得功将其尽收眼底,也让其嘴角不由得涌现了一抹狞笑。 眼前的狼兵们已是心生惧意,胜利的天平终于开始向他们所倾斜。 只要局势这般发展下去,就算身后的援军们短时内无法冲破余下狼兵的封锁,他也能领着身旁的儿郎们撕破眼前狼兵的防线,杀进水西营地之中,将在高塔之上遥控指挥的水西大长老安邦彦斩于马下。 只要安邦彦一死,余下的狼兵们便会群龙无首,瞬间瓦解,映照在西南之上的乌云也将彻底散去。 甚至就算他们无法顺利杀到水西营地之中,只要令眼前的狼兵们自乱阵脚,身后的援军们便可顺势冲破封锁,杀入乱军之中。 届时,凭借着己方那无以轮比的收割能力,同样是能够在短时间内奠定胜局,反败为胜。 对此,黄得功有足够的自信。 一念至此,黄得功脸上的狞色更甚,猛然将手中的长枪朝着不远处,犹豫不决,不敢主动上前的狼兵投去。 势大力沉之下,直接将其钉在了原地,也让夷人军中响起了一片哗然之声。 \"儿郎们,随我冲杀!\" \"荡平西南!\" 一片黑色的污浊中,黄得功略显沙哑的声音像是拥有某种魔力一般,径自炸响在每一位官兵的耳畔旁。 \"荡平西南!\" 少许的沉默过后,污浊不堪的正面战场中便是响起了冲天的呐喊声,响彻云霄。 第1503章 荡平西南(下) 申时已过,日头已是逐渐西沉。 千余名经过无数次战火淬炼的\"关宁铁骑\"策马而行,挥舞着手中的长枪,携带着无可披靡的声势,狠狠的朝着眼前的黑色污浊撞去。 相比较眼前惊慌失措的水西狼兵们,这群养精蓄锐多时的官兵们满脸从容,眸子中毫无感情,不断的收割着眼前狼兵的生命。 噗噗噗.. 伴随着金属刺入肉体的声音,血雾升腾而起,溅在官兵们身上锃光发亮的甲胄之上,为其平添了一份威势。 \"魔鬼..\" \"这群人是魔鬼..\" 前后不过是半炷香的功夫,众多狼兵用血肉之躯构建出来的防线便有了崩溃的趋势,各式各样的情绪也在心间蔓延开来。 此时居于战场外围,负责阻隔\"关宁铁骑\"的士卒多是来自于镇雄府及乌撒府的土兵,心中战意本就不如水西狼兵那般高涨。 此时见得眼前的千余名骑兵竟宛如自地狱走出来的魔神一般,不断挥动着其手中的长枪,使得往日相识的同伴们如同稻草一般,齐刷刷的倒在血泊之中,自是惊恐万分。 近乎于下意识的,涌在前排的狼兵们便是不自觉的后退,不敢主动上前迎敌,本是如铁桶一般的阵型也有了崩溃的趋势。 见状,在数名亲兵的簇拥下,此处冲杀的靖北伯卢象升不由得心中大定,紧绷的心弦不由得舒缓了几分。 \"儿郎们,随本官冲杀!\" \"荡平西南!\" 敏锐察觉到眼前狼兵情绪变化的卢象升没有丝毫的迟疑,继续拍马扬鞭,催动胯下战马,在周遭狼兵惊恐的眼神中,将手中长枪狠狠的朝着距离其最近的一名狼兵的胸腔刺去,并且将其高高挑起。 哗! 见到眼前的武将如此神武,本就心生退意的狼兵们再也承受不了心中的压力,皆是转身朝着身后的营地逃去。 更有些\"懂事\"的则是将手中兵刃胡乱一丢,跪倒在地。 不管眼前的这些官兵会在战后如何处置他们,但至少眼下能保全一条性命,总好过如草芥一般,倒在生硬的土地上。 \"降者不杀!\" 只是微微错愕,全身上下已是被鲜血沁透的卢象升便是将手中长枪高高举起,声势骇人的朝着周遭四散而逃的狼兵们喊道。 闻声,后遭正在奋力搏杀的关宁铁骑们也是即刻呼啸声四起,更有战马的嘶吼声汇聚,如同道道惊雷,响彻在战场之中。 趁着狼兵四下逃窜的功夫,周遭的亲兵们均是将崇敬的目光投向傲然立于马上的靖北伯。 自卢象升被天子委任蓟镇总兵以来,这名文官出身的\"卢阎王\"便曾带领着他们上演过无数次\"以弱胜强\"的战事。 而这一次,卢象升又是凭借着一己之力,彻底摧毁了眼前狼兵的心理防线,奠定了胜势。 虽然场中的狼兵仍是享有兵力上的优势,但只要稍微懂些行伍的,都能够瞧出这些狼兵们已然毫无斗志,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降者不杀!\" 简单擦拭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靖北伯卢象升便在一众敬畏的眼神中催动胯下的战马,朝着眼前四散而逃的狼兵们追逐而去。 夜长梦多,还是要尽快这场战事才是。 ... ... 水西营地的了望塔上,一众将校已是噤若寒蝉,哆哆嗦嗦的看着场中不断溃退的狼兵及其身后所向披靡的官兵们。 \"大长老,怎么办?\" 少许,令人心悸的沉默终是被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所打破,只见得一名面若金纸,冷汗直下的夷人将校因为心中恐惧,本是魁梧的身躯正在剧烈颤抖着。 虽然己方仍有兵力优势,素来勇武的安武功也在众目睽睽之下,悍不畏死的领着麾下心腹围剿营地之外的官兵们,但外围的狼兵已是军心涣散,开始溃败。 只怕用不了多久的功夫,便会影响到营地之外的战场,到了那时,他们将再无还手之力呐。 一语作罢,人头攒动的了望塔上无人搭话,纵使最为\"狂热\"的将校此时也是如考丧批,不可置信的盯着不远处形势直转而下的战场。 这拢共才多久的功夫,千余名\"关宁铁骑\"便如山呼海啸一般,将万余名狼兵构建的防线所冲破? 见状,最先说话的那名将校再也忍受不住心中的恐惧,也顾不得其他,胡乱将手中的兵刃一丢,便失魂落魄的朝着身后的阶梯而去。 大军败了,没有半点悬念了。 也许是将校闹出的声响过大,呆若木鸡的水西大长老安邦彦终是反应了过来,喉咙上下耸动,眼中满是绝望。 仍是败了吗?饶是自己苦心经营十数年,仍是抵不过眼前这群如天神下凡一般的官兵吗? \"坏了!\"面面相觑之下,了望塔上突然有人惊声尖叫。 顺着其手指的方向望去,一向自诩为\"水西第一勇士\"的安武功竟然被官兵从马上挑落,只怕是凶多吉少。 \"我的儿..!\" 见状,面色苍老了不少的安邦彦终是有了反应,一脸癫狂的朝着安武功跌落于马下的方向招手。 许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于西南叱咤了数十年的安邦彦好似失去了神志,在众目睽睽之下,便是一脚踩空,从高耸的了望塔跌落而下。 噗通! 沉闷的声音响起,仍立于了望塔的将校们先是一愣,随后便是如无头苍蝇一般,慌不择路的朝着身后的阶梯而去。 大长老已是死了,他们水西狼兵没有任何胜算了。 兴许是因为身上穿着甲胄的缘故,从高塔之上跌落的安邦彦并未即刻丢了性命。 恍惚之间,他隐隐约约看到了本是拥堵在营地之前的水西狼兵们终是被官兵所击溃,接二连三的倒在血泊之中。 与此同时,安邦彦的耳畔旁好似传来了某种巨物崩塌的声音,宛如有千金之重,狠狠的砸在他的心头之上。 又是几个呼吸过后,视线逐渐迷离的安邦彦看到了接憧而至的关宁铁骑以及亲手斩杀了其长子的武将。 咕噜。 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身体迅速变冷的安邦彦只能于口中发出不知所谓的咕咕声,随后便是彻底没有了动静。 从始至终,周边四散而逃,来来往往的狼兵们无一人去理会曾经在他们心中奉若神明的安邦彦。 没有什么水西大长老了。 第1504章 中央集权(上) 六月十九,晴。 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紫禁城中的宫后苑中枝繁叶茂,芬芳扑鼻,不时还有几只早起觅食鸟雀越过宫禁,于晨曦的映衬下,为有些沉重的大内注入了一丝生机。 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去,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宫钟声,精神奕奕的大明天子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于乾清宫而出,越过巍峨的皇极殿而不入,径自朝着正北而去。 许是心中着急,大明天子朱由校的脚步很是急促,但其嘴角又是噙着一抹淡笑,瞧上去心情不错。 在其身后,身着红袍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同样是喜上眉梢,令得周遭的小太监们都是啧啧称奇,心道近些年愈发阴沉的‘‘老祖宗’’竟也能露出如此笑脸,甚至其脸上的褶子都是挤到了一起。 ‘‘为陛下贺喜…’’ ‘‘为大明贺喜…’’ 红墙鎏瓦下,迎面而来的宫娥内侍们皆是默默跪倒在道路两侧,神色恭敬的朝着脚步急促的天子叩首。 闻声,朱由校的脚步微微一滞,在诸多宫娥内侍受宠若惊的眼神中含笑点头,朗声说道:‘‘赏!’’ ‘‘赏!’’ 对此,大太监王安早有准备,赶忙朝着身旁的几个小太监使了个眼神,并随手自怀中掏出了几个红包,递到了距离自己最近的宫娥手中。 又是一番山呼海啸的谢恩声过后,朱由校方才重新迈开脚步。 轻轻一瞥,发现身旁天子因为刚刚的‘‘插曲’’,嘴角上扬的弧度愈发明显,王安更是笑的将眼睛都挤到了一起。 天子登基至今已是七年有余,再平定了建州女真,收复辽东故土之后,终是将盘踞在西南大地千余年之久,历经多个中原王朝更迭而不倒的‘‘水西土司’’连根拔起。 尽管距离‘‘西南捷报’’进京已是过去了将近十日,但每每想起其中的细节以及后续的影响,王安仍是激动不已。 昔日水西大长老安邦彦伏诛之后,余下的水西狼兵群龙无首,没有坚持多久,便被靖北伯卢象升及东平伯黄得攻所率领的官兵们击溃,仅有少许残兵逃入深山中,侥幸逃得一命。 但这些残兵败将也没有如愿回到水西旧地,凭借着祖上留下的‘‘余荫’’苟延残喘。 据贵州巡抚王三善所奏,留守毕节的夷人将领安宣在得知前线大军溃败之后,便是马不停蹄的收拢残军,试图逃回贵阳,但也被早有准备的白杆军于平越府击溃。 留守贵阳祖地的水西宣慰使‘‘安位’’也被迫拿着其世代传承的金印,前往贵阳城乞降。 大势所趋之下,曾经与水西安氏分庭抗礼的水东土司也不得不联合其麾下的一众小土司,向朝廷上了降表。 一时间,云贵川三省土司皆是为之震动,曾经对朝廷爱搭不理的‘‘土皇帝们’’皆是褪去了身上的传统服饰,规规矩矩的穿上朝廷曾经赐给他们的官服,前往当地官府报道。 如此丰功伟绩之下,不仅京师的大街小巷都在传颂天子的威名,就连朝野间的朝臣们也是赞叹不已。 昨日才刚刚结束的大朝上,就连一向对天子‘‘穷兵黩武’’举动颇有意见的御史言官们都是一反常态,不但有人提议当重修搁置数年之久的‘‘三大殿’’,以彰显大国之风范,更有激进者血气上涌,扬言要继续兴兵,收复‘‘安南’’,彻底完善中华之版图。 当然,如此言论实在是有些惊世骇俗,没有几人附和,倒是几位如吉祥物一般的勋贵们身躯一震,好似心有所感。 大朝会结束之后,几位世袭罔替的勋贵们便是急匆匆的出了宫,并在英国公张维贤的府邸逗留到深夜才离去。 但就给天子的‘‘惊喜’’还不止于此。 就在昨日散朝之后,后宫突然又传来了一道喜讯,经过几位太医的诊治,曾于前两年为朱由校诞下嫡长子的皇后娘娘再度怀有身孕。 闻讯之后,天子几乎是彻夜未眠,好不容易等到天色大亮,便是马不停蹄的领着人前往坤宁宫。 … … ‘‘参见陛下…’’ 才刚刚行至坤宁宫门,早已等候在此的宫娥内侍们便是跪倒一地,脸上皆是挂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帝后感情深厚,早已是大明人尽皆知的‘‘秘辛’’,甚至皇后娘娘还因此曾被前朝的文官们扣上过一顶‘‘善妒’’的帽子。 直至皇后娘娘诞下帝国的嫡长子,天子的威势日渐沉重以后,这种声音才逐渐消失不见。 ‘‘宝珠…’’ 没有如刚才一般,亲自唤起身旁的下人们,面色急切的朱由校只是大步朝着朱红色的坤宁宫门而去,一把拉起正在朝着自己盈盈下拜的结发妻子,眼神中满是爱恋。 饶是已然成婚多年,但皇后张嫣仍是不太适应朱由校如此‘‘亲密’’的举动,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羞红。 ‘‘皇儿不在?’’ 待到帝后二人迈步进入宫殿之中,草草环顾了一下以后,朱由校便是随口问道。 虽然眼下张嫣怀有身孕,但他也明白不能‘‘厚此薄彼’’的道理。 尤其是在法理上来说,张嫣怀中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一旦是男婴,便也是自己的‘‘嫡子’’。 ‘‘昨夜给太妃请过安后,皇儿睡着了,太妃便将皇儿留下了…’’ 闻言,张嫣也不由得露出了一抹无奈的笑容,但语气却是颇为轻松。 她口中的‘‘太妃’’自然是居于慈宁宫中,代掌太后印玺的刘太妃。 自她进宫以来,那位慈眉善目的老妇人便在诸多方面替她撑腰,替她免去了诸多后顾之忧。 ‘‘待会朕去瞧瞧太妃…’’ 闻言,朱由校也是轻轻颔首,眼中涌现了一抹愧色。 近些年,他因为忙于国事的缘故,倒是有些疏忽了这位曾在他继位之时出力甚多的老妇人。 第1505章 中央集权(中) \"太妃留步,朕日后会常来给太妃请安...\" 慈宁宫外,一身常服的朱由校缓缓停住脚步,并转身朝着身后一脸慈祥的老妇人说道。 \"好好好!\"听得此话,本就心情颇佳的刘太妃更是神采奕奕,脸上的皱纹也不由得挤到了一起。 \"尔等小心伺候着..\"轻轻颔首,朱由检又朝着周遭的宫娥内侍吩咐了一句之后,方才在刘太妃等人的注视下,扬长而去。 与来时的\"结伴而行\"所不同,此时的朱由校身旁除了司礼监秉笔太监便是御马监提督太监,并无皇后张嫣相随。 而朱由校之所以这般急匆匆的告辞,也是因为老妇人刚才意味深长的一句话,这才急不可耐的选择离去。 \"天子国本已定,当妥善安排余下皇室宗亲..\" 老太妃年少进宫,即晋阶为妃,陪伴在万历皇帝四十八年,经历过无数风浪,见过了尔虞我诈,自是不会无的放矢。 其口中的\"皇室宗亲\",既是眼下仍旧居住于十王府中的几位闲散藩王及信王朱由检,还有可能特指皇后张嫣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 毕竟在\"皇位\"这个巨大的诱惑之下,世间的一切律法及感情都可被其践踏,古来不知发生过多少次手足相残,父子相疑的人伦惨剧。 ... ... \"由检近些时日在做些什么?\" 才刚刚回到乾清宫暖阁,心情略有些沉重的朱由校便是不假思索的朝着身旁的御马监提督曹化淳问道。 对于信王府的事情,曹化淳应是最有发言权的几人之一。 这不仅仅是因为曹化淳在魏忠贤就任南京守备太监之后,重新提督东厂,还有部分原因是,现任的信王府总管太监王承恩便曾出自曹化淳门下,受其举荐之后,这才到了信王府当差。 \"回陛下,信王爷近些时日只是于府中读书,偶尔出城踏青..\" 虽然前些年,因为天子膝下无嗣兼之有\"东林党\"从旁挑唆的缘故,信王朱由检一度萌生了些许野心。 但随着天子的羽翼日渐成熟及太子朱慈燃的降生,信王朱由检也将其心中的野望抛弃的一干二净,不仅切断了与东林党的一切联系,更是与天子\"重修于好\"。 \"这小子,倒是轻松..\" 闻听朱由检竟然还有闲心出城踏青,案牍后的朱由校也不由得哑然失笑,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他这两年因为建州女真及西南土司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甚至连踏足后宫的次数都是大大减少。 反观朱由检倒是优哉游哉的享受起生活来了。 \"得给他找些事情做了...\"半晌之后,表情有些深邃的天子幽幽一叹,而其轻微的声音则是令得暖阁中的两位大太监身躯一颤,脸上露出了一抹不可置信的神色。 咕噜。 口水吞咽的声音响起,两位天启朝的大太监目光交错,心中如掀起了滔天巨浪。 依着皇明祖训的规定,除太子之外,皇室子嗣十岁即封亲王,随后出阁读书,成婚之后即出京就藩,以免兄弟象征,造成皇室惨剧。 但信王朱由检,作为先帝之幼子,当今天子的幼弟,尽管已是开府建衙,并且成婚两年有余,却始终逗留于京师。 并且听天子这意思,好似依然不打算将其外放出京,甚至还打算对其\"委以重任\",安排个差事? 须知,纵然是南征北战多年,亲手建立了大明帝国的太祖为了保证太子朱标的地位,依然忍痛将其余子嗣外放出京,坐镇地方。 怎地天子却要将信王这个\"隐患\"留在身边? \"陛下,太子年幼...!\" \"陛下,奴才斗胆,勿忘前宋开国旧事呐。\" 只一瞬间,两位于天启朝声势赫赫的大太监便是跪倒在地,一脸惊恐的朝着案牍后的天子劝道。 他们二人作为朱由校的心腹大伴,与其利益息息相关,自是会想方设法的维系太子朱慈燃的地位。 这其中,御马监提督曹化淳多少还心存顾忌,只是提及一句太子年幼;而其身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则是\"口直心快\",直接以北宋初年的\"旧事\"举例。 北宋太祖赵匡胤因病亡故之后,其留下的帝位并未传到其长子的手中,而是由其胞弟继承,并且留下了一个\"斧声烛影\"的传说。 关于其中真相,早已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不可考证,但赵匡胤两个成年的儿子却是在其病亡之后短短不到五年的时间里,便先后离世。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源于太祖赵匡胤没有平衡好朝局的缘故,导致了\"叔强子弱\"的局面。 而如今,朱由校的太子朱慈燃不过牙牙学语的年纪,而信王朱由检则是已然大婚,若是在被委以重任,难免令其重新燃起心中已是熄灭多时的野望。 \"勿慌。\" \"朕心中有数。\" 也许是没有料到眼前两位一向谨言慎行的大太监竟有如此反应,案牍后的天子错愕了片刻之后方才反应了过来。 作为一个拥有上帝视角的\"后世灵魂\",朱由校自是能够理解太祖昔日的良苦用心,明白其令宗室藩王出镇地方的初衷。 但是经过两百余年的传承,如今的大明形势早已不可同日而语,曾经被朝廷严防死守的蒙古铁骑已是跌落了神坛,甚至内部分裂成多个部落,彼此倾轧,对于朝廷的威胁已是大不如前。 相对应的,宗室藩王出京就藩虽然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中枢的稳定,但对国家的财政却是形成了巨大的负担,导致民不聊生,这也是在原本历史上,明末百姓争先恐后的揭竿而起的重要原因之一。 \"魏忠贤在南京怎么样了?\" 未等王安及曹化淳两位大太监有所反应,面色淡然的朱由校便是迅速岔开了话题,直接提起了许久无人问津的南直隶。 \"好像还是在忙着整饬商税一事...\"稍作犹豫之后,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便是不太肯定的说道。 近些时日因为朝廷的注意力都放在西南土司身上的缘故,关于南直隶的消息倒是少了许多。 第1506章 中央集权(下) 南直隶作为大明的经济命脉,其背后掺杂了无数势力,饶是朱由校自继位以来便着手整饬南直隶,仍不敢妄言已是对其拥有绝对的掌控力。 毕竟昔日的\"京营哗乱\"以及淮扬等地由不法商人从背后支持的\"骚乱\"仍然历历在目。 \"跟吏部知会一声,对于南直隶官员的空缺要尽快补足。\" \"税课司倘若人手不足,也可放宽标准,提拔干吏。\" 大明官员缺额严重已是老生常谈的问题,南直隶虽然不似陕北等贫瘠地方那么夸张,但也面临着严重人手不足的问题。 朱由校自继位以来,也在不断着手解决此类问题,只可惜虽然略有改善,仍没有从根本上解决。 \"遵旨。\" 对此,司礼监秉笔自是不会有半点异议,躬身应是之后便扭头朝着身后的随侍宦官吩咐了一声。 \"近两日,朝中有大臣向朕谏言,想要裁减辽东大军,以缩减军费开支,你们二人,是何意见呐?\" 就在司礼监秉笔及御马监提督还将思绪放在\"四季如春\"的南直隶的时候,朱由校清冷的声音如惊雷一般骤然响起,引得二人心中不由得咯噔一声,眼眸也是涌现了一抹骇然。 当今天子的\"乾纲独断\"可是出了名的,除却在\"经济上\"对于户部尚书毕自严等人言听计从之外,余下的政务皆是亲自决断,尤其是设计\"行伍之事\",就连东阁大学士及兵部尚书王在晋也仅仅拥有建议权,无法直接干涉天子的决断。 什么时候起,天子竟然会就军国大事征询他们二人的意见? \"陛下,事关重大,奴婢等不敢胡言乱语。\" 尽管不知晓眼前的天子用意何在,但与生俱来的谨慎仍是让王安及曹化淳选择了\"沉默\"。 近两年来,随着天子的威势愈发成熟,就连他们这些终日陪伴在天子身旁的心腹近臣都是有些\"天恩难料\"的感觉。 \"无妨,这里没有外人,随便说说...\" 轻轻挥了挥手,示意眼前面色大变的两位心腹太监起身,靠坐在案牍后的天子轻轻敲击着眼前的桌案,若有所思的说道。 见天子如此言说,王安和曹化淳对视了一眼过后,后者终是硬着头皮,颤颤巍巍的说道:\"回禀陛下,奴婢想着,女真建奴虽然已是在这世上消失,但辽东尚有些许女真部落,蒙古大汗也仍在虎视眈眈,实不可掉以轻心呐。\" 相比较外朝那些口若悬河的朝臣们,王安及曹化淳无疑更能够猜中朱由校的心思,故此也是在侧面表达了反对。 一语作罢,面色平淡的天子轻轻颔首,但修长的手指仍是在毫无节奏的敲击着眼前的桌案,好似这番言语并不能让其满意。 见状,已然上了年纪的王安便是壮着胆子,小心翼翼的说道:\"陛下,奴婢御愚见,这辽东虽是平定,但奴儿干都司尚有大部分土地被当地土司握在手中。\" \"俗话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遑论这奴儿干都司本就是我大明的旧土...\" 早在永乐年间,朝廷便于辽东半岛,沿着乌苏里江分布的大片土地设置了\"奴儿干都司\",并招抚当地土司,设置流官,将其纳入大明的版图当中。 为了加强对于此地的控制,朝廷授意彼时的辽东都司,于当地设置少量驻军,并每隔两月,巡视一次。 但是随着永乐皇帝撒手人寰,大明对外扩张的步伐逐渐趋于停滞,朝廷于便将驻扎在奴儿干都司的驻军撤回,并停滞了对于当地土司的招抚,奴儿干都司也变成了\"名存实亡\"的情况。 尽管如此,在此后两百余年的时间里,生活在库页岛等地的女真及吉里迷人仍不时向大明朝贡。 及至建州女真于辽东腹地崛起,奴儿干都司与朝廷的联系方才被彻底切断。 并且出于躲避\"灾祸\"的原因,不少本是生活在当地的土着纷纷继续向东迁徙,导致出现了大量的人口迁徙。 其中最为出名的,便是曾经被努尔哈赤特意下令于深山老林中搜罗,并且引为亲军的\"东海女真\"。 \"不错。\" 待到王安一句作罢,朱由校本是冷凝的脸色终是有所缓和,紧皱的眉头也是舒展许多。 尽管奴儿干都司在外人看来,乃是一片苦寒之地,不但不适合居住,就连庄稼都是难以生长,但朱由校却是十分清楚如此辽阔的疆土对于大明意味着什么。 眼下朝廷的\"内忧外患\"已是被先后解决,大明这艘已然停滞多年的巨轮也要准备重新开始航行。 其航行范围,既包括名存实亡的奴儿干都司,已然脱离大明自立的\"缅甸宣慰司\",\"安南宣慰司\",还会包括仍被蒙古人握在手中的青海及乌斯藏地区。 当然,在重新开始\"征服\"这些中原旧土之前,朱由校要做的还是将国内资源整合,尤其是趁着西南大捷的当口,马不停蹄的推行\"改土归流\"政策。 唯有国力强盛,朱由校才能拥有足够的底气去\"胡作非为\",以至于恢复大明的\"雄图霸业\"。 \"明日便召集群臣进宫,商议这战后安排。\"思考半晌,朱由校便是扭头朝着身旁的司礼监秉笔吩咐了一句。 及至西南大捷的战报传回来已是十日有余,但关于如何处置当地土司,朱由校仍是没有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对于\"罪行昭昭\"的水西安氏自是会被朝廷裁撤一切特权,其留守老寨的安位也会被免去\"水西宣慰司\"的差事。 但对于其族中剩余族人的安排却是让朱由校犯了难。 若是让这些人依旧居于当地,就算废黜其族中的一切特权,凭借着水西安氏于当地传承千余年的影响力,其仍拥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为此,这两日朱由校没少费心思,思考该如何安置这些水西族人及日后源源不断投降大明的夷人。 但就在刚刚,那封劝谏其裁撤辽东大军的奏本却是给了他一个灵感。 第1507章 移民?(上) 次日清晨。 紫禁城的乾清宫暖阁内满堂绯袍,一众朝臣们含笑而坐,面色淡然的与身旁的同袍小声交谈着,揣摩着今日天子召集他们众人\"陛见\"的用意所在。 眼下西南平定,各府县歌舞升平,厉兵秣马多时的将士们也是能够得以好生的休养一段时日。 而众人当中,表情相对而言最为凝重的便是户部尚书,胸前也是鼓鼓的,好似装有不少奏本。 随着西南战事的战果被接连传回京师,随之而来的便是战后封赏及抚恤问题,以及当地夷人的安置问题。 为此,朝中便是渐渐多出了些许关于\"缩减军费开支\"的声音,其中尤以占据整个大明军费预算奖金三分之一的辽东最为突出。 昔日女真建奴尚在,朝廷上下在天子的率领下众志成城,倒也无人对辽东的军费提出过异议。 但眼下建州女真已是消失于历史的长河之中,虎视眈眈的蒙古大汗也是元气大伤,只能被迫率领其麾下部众北狩,难有扣边犯境的机会。 如此种种之下,辽东庞大的军费便是显得有些碍眼。 尽管心中知晓天子多半不喜此举,但出于对整个国家的考虑,毕自严还是打算待会商议完西南战事的诸多问题之后,就辽东军费向天子提出些许建议。 毕竟,集结了天下精锐所在的辽镇在经略熊廷弼的经营之下,兵员几乎是满编状态,并且是\"足额足饷\"。 纵然是对如今的大明而言,也是一笔不容小觑的开支。 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由礼部尚书徐光启主导的\"农政\"已然初见成效,番薯及土豆这等农作物不仅于北直隶收获颇丰,就连以\"苦寒\"见长的辽东也是喜讯频传。 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农户们的经验愈发老道,庄稼的收成还会在上一个台阶,困扰大明多年的\"粮食问题\"也会逐渐得到改善。 ... \"陛下到...\" 又是小半柱香过后,一道有些尖锐的呼喝声猛然于众臣的耳畔旁响起,以至于将暖阁中言笑晏晏的局面给打破。 微微一愣过后,窸窸窣窣的衣袍声及桌椅挪动的声音便是响起,一众朝臣隐去了嘴角的笑容,一脸正色的朝着门口望去,准备迎接年轻天子。 \"臣等,参见陛下。\"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在众臣翘首以盼的眼神中,身着常服,刚刚于慈宁宫探视过皇后张嫣的朱由校便是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当中。 而早已等候多时的朝臣们也在首辅方从哲的带领下,朝着嘴角含笑,落座于案牍之后的天子叩首见礼。 \"免礼平身。\" 闻声,心情大好的朱由校便是右手在空中虚扶了一番,示意眼前的朝臣们起身。 \"多谢陛下。\" 又是整齐划一的山呼过后,跪在地上的朝臣们方才依次起身,并按照官职的高低,各自落座。 关于皇后娘娘有喜的消息,早在几日之前便在宫中传了出来,而以首辅方从哲为首的阁臣们也在第一时间代表朝臣,进宫向朱由校表示了祝贺。 故此,众臣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此事之上。 \"西南那边的事,安排的如何了?\" 简单寒暄了两句之后,朱由校便提起了正事,眼神也是不由自主的朝着内阁首辅方从哲望去。 也许是国事有些操劳,本就上了年纪的内阁首辅竟是肉眼可见的苍老了不少,发虚也是斑白了起来,就连脸上的皱纹都是多了不少。 \"回禀陛下,\"见朱由校的目光望来,精神奕奕的内阁首辅方从哲便是随之起身,自怀中掏出了一封奏本,双手将其递到了朱由校的案牍之上,朗声说道:\"四川巡抚及贵州巡抚皆是有奏报传来,水西宣威使安位不日便将进京请罪。\" \"水东土司宋万化及其麾下土司也献出了族中的丁册,向我大明请降。‘’ 因为偏居一隅的缘故,这些拥兵自重的土司们在历朝历代都享有诸多特权,其中对于中枢影响最大的,便是这些土司不用向朝廷缴纳‘定税’,并对麾下土地享有绝对的自治权。 而通常情况下,唯有中原改朝换代,亦或者其国力达到顶峰的时候,这些土司们才会献上丁册,以表示其归降的诚意。 ‘‘做得不错。’’ ‘‘水西宣慰司是不可能留了,对于当地投降的土司也暂且以安抚为主。’’轻轻敲击着眼前的桌案,大明天子朱由校面不改色的说道。 在他的计划当中,就连远在奴尔干都司的女真人都要加强管理,使其彻底融入大明的版图,遑论这些云贵川的土司。 尤其是川贵的稳定与否将直接决定着四川的稳定,而四川又与青藏高原遥相呼应,实在是重中之重。 若非顾忌到麾下将士们近年来辗转数千里,实在是有些辛苦,并且长久作战对于当地百姓也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他真想顺势将贵州的余下土司们尽皆废黜,是这些偏居一隅的土司们彻底成为历史的弃儿。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陛下,据贵州巡抚所奏,水西老寨尚有夷人老弱数万,不知这些人该如何安置…’’ 正当朱由校思绪万千,于心中默默筹划的时候,首辅方从哲有些憔悴的声音将其拉回到了现实。 按照以往的惯例,每逢土司败亡,其空悬出来的土地及人口便会被朝廷赏赐给有功的余下土司们。 此举不但能够顺利的瓦解叛乱者的势力,同时还能最大程度的减少开支,平衡诸方势力。 但同样的,此举的弊端也是十分明显的。 犯上作乱的土司败亡之后,作为胜利者的土司便会全盘接受其势力,得以能够迅速壮大,并且成为能够威胁到朝廷的存在。 例如天启元年犯上作乱的永宁土司奢崇明,他便是此种制度的获益者。 万历年间,播州土司杨应龙犯上作乱,彼时声名不显的奢崇明响应朝廷的号召,从中立下了赫赫战功,并获得了朝廷的赏赐,这才逐渐一步步壮大。 第1508章 移民?(中) \"内阁有什么看法。\" 不知过去了多久,朱由校清冷的声音终是于暖阁中响起,其目光也是看向身着红袍的内阁首辅。 \"回禀陛下,\"闻声,苍老了不少的内阁首辅方从哲便是缓缓起身,先是与身旁的两位阁臣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方才有些迟疑的说道:\"内阁的意思是将水西宣慰司改土归流,并向其旧土派遣流官。\" 若是放在人口稠密的中原地区,这几万夷人压根算不了什么,随便一个府县都能够安置。 只可惜西南地区道路交通多有不便,山路泥泞难走,适合夷人居住的村寨不过寥寥,故此这些留守水西老寨的夷人大多生活在一起。 依着以往的经验来看,将当地土司改土归流,并向其派遣流官虽然不能从根本上抹除当地夷人对朝廷的\"仇视\"态度,但也比放任自如强上不少。 若是碰上个能力强的\"流官\",数年的经营下来,便能让当地夷人与汉人百姓融为一体,不至于像之前那般彼此对立,刀兵相向。 \"不妥..\" 方从哲才刚刚将话说完,案牍后的天子便是表示反对,其清瘦的面庞上少有的露出一抹认真:\"这水西土司于当地传承千年之久,于当地的影响力远非寻常土司可比。\" \"纵然短时间内慑于我大明王师的威势,向我大明臣服,但时间一久,仍会掀起叛乱。\" 这些土司于当地可是名副其实的\"土皇帝\",手中握有生杀大权,既不用向朝廷缴纳丁税和田税,还不用理会当地官员的脸色。 如此种种之下,谁愿意平白无故将自己所拥有的\"特权\"废黜,并从高高在上的土司老爷,变成向有名无实的\"地主老爷\"? 如若不能从根本上解决水西土司于当地的\"号召力\",用不了多长时间,便会重新冒出了一个\"安邦彦\",重新站在朝廷的对立面。 \"那不若迁往云南,由镇南将军及黔国公府妥善安置?\" 见天子并不同意按照以往的惯例安置这些留守水西老寨的族人,方从哲便是提出了近些时日与内阁商议出的第二种办法。 相比较势力泾渭分明的贵州,位于大明边陲的云南境内土司势力更是繁多,全靠黔国公府从中调和,才使得境内始终没有闹出太大的乱子来。 不过近些年随着镇南将军鲁钦领着近万名白杆军将士驻扎于昆明府,并且以强硬的姿态平定了乱上作乱的\"王弄山土司\"及\"阿迷州土司\"之后,云南境内蠢蠢欲动的土司们均是安生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般趾高气扬,高高在上。 \"乌撒府及镇雄府尚有乱臣贼子从旁虎视眈眈,只怕押送路上会出现些许意外。\" \"不妥。\" 尽管西南战事已然平定,罪魁祸首水西大长老安邦彦已是死于乱军之中,其麾下嫡系将校也是死的死,逃的逃,但贵州及云南境内仍有少许其死忠得以苟延残喘。 例如坐镇贵州与云南交界之地的乌撒府土司安孝良,亦或者改土归流多年,但始终不肯死心的镇雄府芒氏家族。 对于盘旋在这两地的\"乱臣贼子\",他已是下令贵州巡抚王三善及镇南将军鲁钦,待到麾下将士休整一段时日之后,便要大举兴兵,将其剿灭。 \"这...\" \"还请陛下,乾纲独断...\" 见天子仍是没有松口,内阁首辅方从哲的脸上不由得泛起了一抹难色,朝着案牍后的朱由校躬身请示。 自汉唐以来,历代王朝对于边陲之地的土司皆是采取以上两种办法安置,少有\"赶尽杀绝\"之举。 一时间,方从哲实在想不到太好的办法来安置西南的夷人百姓,而且依着眼下的形势来看,朝廷需要安置的可不仅仅是吃了败仗的水西夷人,日后还有诸如水东宋氏等土司麾下源源不断的夷人百姓。 这些人加起来,怕不是有数十万人之多。 \"辽东土地肥沃,正是百废俱兴的当口,不若将西南夷人百姓迁往辽东,令其耕种土地,自给自足。\" 在内阁首辅方从哲等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中,案牍后的大明天子缓缓起身,将其修长的手指由西南所在的位置猛然滑到了用红笔标注的\"奴儿干都司\",一脸淡然的朝着眼前的衮衮诸公们说道。 呼。 许是没有料到天子竟会有如此\"荒诞\"的念头,偌大的乾清宫暖阁一时间鸦雀无声,唯有窗外不时响起的风声瑟瑟作响。 虽然早在国朝初年,大明的百姓便在太祖朱元璋的鼓励下,进行过一次世所罕见的移民,涉及到的百姓足有百万人之多,堪称有史之最。 但那场前后耗时共计十余年的移民却集中在黄河流域,将人口充裕的山西百姓迁出,迁往河南,河北,山东等地安置,路途相对而言也没有那般遥远。 但贵州距离辽东足有三千余里的路程,纵然是以京营士卒的行军速度,也得费上一个多月的功夫,遑论是拖家带口的寻常百姓? 如若不是说话之人乃是大明天子朱由校,户部尚书毕自严早就训斥出声,如此规模宏大的\"移民\",光是随便想想,便知晓会耗去无数银两。 而朝廷所换来的,也仅仅是将这些夷人从世代居住的旧地,转移到地广人稀的辽东。 \"陛下,此举是不是有待商榷...\" 半晌,许久没有做声的户部尚书毕自严缓缓起身,迎着天子略带审视的眼神,略有些忐忑的开口。 他今日前来,本就打算劝谏天子\"缩减\"辽东军费,裁减辽东军士,怎料还未将用意托之于口,竟等来了天子有意将贵州夷人百姓迁徙至辽东的决定。 如此骇人听闻的\"移民\",光是听听,便让户部尚书毕自严脸皮直抖,这该耗去多大一笔钱粮呐。 就算朝廷近两年通过福建等地的\"税课司\"收获了大量钱粮,并且还初步解决了日益紧张的\"粮草\"问题。 但钱,不是这么花的啊。 第1509章 移民?(下) ‘‘辽东大地历经多年战火肆虐,正是百废俱兴的时候。’’ ‘‘除却西南夷人之外,凡我山河四省的百姓有意迁往辽东居住,朝廷也应当加以支持才是。’’ 只片刻,朱由校斩钉截铁的声音便是在乾清宫暖阁中响起,引得众臣不由得为之一滞,脸上也露出了深思之色。 凡是能够位列乾清宫暖阁听政之人,皆是对于当下大明的形势有着清楚的认知。 早在正德年间,随着大明土地兼并的问题日益严重,以及山河四省不断有宗室藩王袭封,导致当地百姓的负担日益严重,大明也渐渐出现了本是辛勤操劳的百姓均为流民的情况。 尤其是从万历年间开始,这大明的气候便是愈发诡谲,除却南直隶这等四季如春的地方外,北直隶的各个省份府县均是不同程度的出现了‘‘天灾’’的情况。 其中尤以陕西,河南两地的情况最为严重。 在陕西的个别府县,即便是用‘‘十室九空’’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即便是陕西总督孙传庭兢兢业业数年有余,也仅仅是让陕西恢复了些许元气。 而这还要得益于在朱由校的运筹帷幄之下,本是席卷整个天下的‘‘农民起义’’被迅速镇压,并没有闹出太大的祸乱,不至于让当地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故此,朱由校心中早就有‘‘移民’’的念头,此举不仅能够让流离失所的百姓有所依靠,还能让朝廷在数年以后重新收取应有的田税,乃是利国利民之举。 至于远在千里之外的辽东,有的是因为无人耕种而荒废的田地。 或许在过去,因为辽东苦寒的气候,寻常农作物难以在当地生长,但如今朝廷所推广的农政已是初见成效,百姓们的生存条件被进一步改善。 若是再有朝廷从中支持,相信用不了多久,地广人稀的辽东地区便会热闹起来。 ‘‘毕卿家,可是有什么难处。’’ 见眼前众臣沉默不语,自知此举有些过分的朱由校便将目光投向了脸色铁青的户部尚书。 正所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只要自己搞定了掌管钱袋子的户部尚书,料想内阁的态度也会有所松动。 毕竟这是能够将西南蛮夷之地彻底纳入大明版图的国策,从长远角度出发,决然是利大于弊。 ‘‘陛下,西南虽然得胜,但将士们的赏银及阵亡将士的抚恤尚还没有下拨…’’ ‘‘山东黄河改道,治河也要一笔银子。’’ ‘‘此外兵部前几日刚刚将辽东军费核算完毕,下半年军费开支较上半年,上涨了一成有余。‘‘ ‘‘老臣无能,国库,实在是没有多余的银两了…’’ 见天子的目光望来,本就欲言又止的户部尚书毕自严索性把心一横,直接了当的朝着微微有些哑然的朱由校哭起穷来。 自从当今陛下继位以来,朝廷就没有一年不在打仗,虽然仰仗太祖庇佑,朝廷皆是有惊无险的取得了每一场战事的胜利,但这背后却是潜藏着如流水一般的钱粮。 若非天子还算‘‘生财有道’’,从宗室藩王和南方豪商手中弄来了不少钱粮,并通过开放‘‘海禁’’,为朝廷增加了不少进账,只怕大明早就不堪重负,在‘‘穷兵黩武’’中一命呜呼。 ‘‘山东黄河改道?’’ ‘‘百姓伤亡可大?’’ 没有在意户部尚书声音中的落寞,朱由校迅速的捕捉到其中重点,很是急促的追问道。 早在秦汉时期,关于黄河改道的记载便是屡见不鲜,历朝历代均是为其耗费了不少精力物力,却始终不能将这条‘‘母亲河’’彻底降服,每隔个几十年便会闹上那么一次。 ‘‘回禀陛下,因为当地官员及时预警,处理得当,百姓们伤亡的情况倒是不大,就是房屋田产被冲塌了不少。’’ 闻声,内阁首辅方从哲便是赶忙起身回禀,此事再由毕自严回禀便有些不合适了。 ‘‘唔,那就好…’’ 听闻当地百姓伤亡不大,案牍后骤然起身的大明天子便是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脸上也涌现了一抹释然。 见状,内阁首辅心中便是一动,上前一步拱手说道:‘‘陛下,臣特请天子钦点干臣赶赴山东,担任河道总督一职,全权负责治理黄河及一系列善后事宜。’’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这是方从哲早在万历末年,经历党争的时候便得出的结论。 ‘‘首辅可有合适人选?’’ 稍作思考之后,朱由校便是点头表示同意,并主动闻讯。 与大明各地手握生杀大权的封疆大吏一样,河道总督一职也并非常设,而是在朝廷面临黄河改道这等突发情况的时候,临时设立。 但与南直隶的漕运总督一样,河道总督身上也兼着提督军务的差事,名义上也可节制一支规模约有万余人的‘‘河军’’。 平日里,这些河军便是分布在运河沿岸各府县当地的衙门中,听从当地官员调遣。 ‘‘微臣斗胆,原河东兵备道,现工部主事张久德颇为擅长治河之道,可当此重任。’’ 在朱由校有些茫然的眼神中,内阁首辅缓缓道出了一个有些陌生的名讳,而余下朝臣们的反应大多也跟大明天子一样,唯有工部尚书毕懋康在短暂的错愕过后,一脸焦虑的点了点头。 在工部诸多能臣干吏当中,已然年过六旬的张九德算是最特立独行的一位。 对于当下最为时兴的火器没有半点兴趣,终日与晦涩难懂的古迹打交道,研究的也是治理黄河这等看上去毫无‘‘未来’’可言的内容。 ‘‘明日叫进宫来,让朕瞧瞧。’’ 工部尚书毕懋康脸上那一扫而过的坚决自是没有逃过朱由校的眼睛,故而沉吟片刻,便是扭头朝着身旁的司机监秉笔吩咐了一声。 ‘‘另外,毕卿家所奏之事,朕会想办法解决,尔等且先针对移民之事,拿出个章程出来。’’ 到最后,朱由校也没有忘记‘‘正事’’,一脸认真的朝着户部尚书吩咐了一句,令后者不由得苦笑点头。 第1510章 张九德 六月二十一,晴。 巍峨的皇城脚下,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瞧上去约莫六十上下的官员正在两名内侍的引领下,步伐急促的朝着位于内廷深处的乾清宫而去。 尽管是第一次深入\"大内\",但青袍官员却是无心欣赏沿途的红砖琉璃瓦,也没有心思附和身旁内侍的奉承,只是紧锁着眉头,思考天子今日召见自己的用意。 他叫张九德,曾任河东兵备道,常年在宁夏,甘肃等边陲之地任职,任内整饬兵备,兴修水利,政绩斐然,其中尤以治理黄河的\"功绩\"最为突出,曾得到过延绥巡抚陈奇瑜的表彰。 也正是凭借着这份\"功绩\",他才能够离开外人眼中的\"偏远地区\",成为旁人心心念念的\"京官\",并担任工部主事一事。 但仅凭如此,还不足以令其在能人辈出的工部署衙中\"出人头地\",相反因为当下工部的重心皆是放在了研发火器之道上,与黄河水利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张九德反倒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远不如昔日在宁夏担任河东兵备道的时候那般自在。 故此,在酒精的怂恿下,他于上月中旬向天子递交了辞呈,请求告老还乡,字里行间难免发了些许牢骚。 难道天子是因为此事要见见自己?一念至此,张九德本就不安的内心愈发忐忑,可是依着朝野间的传闻,正值壮年的天子一向脾气极好,应当不会如此\"小心眼\"才是。 \"张大人,咱们这就到了...\" 正当张九德忧心忡忡的时候,便听得身旁内侍略带讨好的恭维声从耳畔旁响起,其急促的脚步也是渐渐放缓。 下意识的抬眼望去,只见得一座巍峨的宫殿赫然映入眼帘,鎏金的面额上书写着\"乾清宫\"三个大字。 \"有劳了。\" 深吸了一口气,为官数十年的张九德勉强平复好了自己的情绪,并一脸郑重的低头整理起身上的衣衫。 这里便是大明历任天子的寝宫所在,也是帝国的权力中枢,同样也是他数十年宦海生涯所追求的向往所在。 不管出于何等原因,他张九德终是能够迈入乾清宫,单独面圣,觐见大明天子。 ... ... \"臣,工部主事张九德,见过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行至暖阁中央,还不待适应略有些昏暗的光线,心情激动的张九德便是猛然跪倒在地,声音颤抖的向着案牍后的消瘦青年叩首行礼。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其余光却是将青年的面容尽收眼底,也瞧清楚青年嘴角含着的一抹淡笑。 如此状态,好似与自己想象中的\"雷霆大怒\"相差甚远。 就在张九德用余光偷瞄的同时,坐在上首的大明天子朱由校也在若有所思的打量着眼前的老臣。 只见其年纪约在六十上下,消瘦的脸颊上满是岁月流逝的痕迹,须发也早已斑白,脖颈以上的肌肤则是显得有些黝黑,与外朝那些面色红润,大腹便便的朝臣显得大相径庭。 依着王安整理出来的卷宗来看,面前这老臣早在万历二十二年便曾进士及第,并长期于陕西,延绥,甘肃,兰州等地任职,履历也多以\"河官\"为主,倒是一名难能可贵的\"干臣\"。 少许的沉默过后,见跪在堂中的张九德略有紧张的抬头,朱由校这才缓过神来,伸手于空中虚扶了一把:\"爱卿请起。\" 话音刚落,立于天子身旁的司礼监秉笔王安便朝着身后的随侍宦官使了个眼神,示意将早已准备好的座椅抬出,摆放在暖阁中央。 当今陛下不喜欢\"繁文缛节\"是出了名的,尤其是对于这些上了年纪的老臣,更是十分宽厚,远非些许宗室口中描述的那般\"凉薄\"。 \"朕曾听闻,爱卿颇为擅长兴修水利,治理河工?\" 及至张九德诚惶诚恐的谢恩,略有些忐忑的落座之后,大明天子清冷的声音便是接踵而至。 闻声,张九德便是愕然抬头,心中也是咯噔一声,难不成天子真是因为自己上月辞官的奏章才召见自己,不然怎会对自己的生平有所了解。 尽管心中忐忑,但张九德仍是恭敬回道:\"启禀陛下,万历年间得蒙先帝垂青,授予宁夏灵州府县令之职,为政地方。\" \"但臣才刚刚到任不久,灵州城外河堤便因为洪水泛滥的缘故而决堤,导致无数百姓为之流离失所。\" \"至此,臣便与这黄河结下了不解之缘...\" 早在洪武年间,曾兴建于西汉时期,享有一千五百余年历史的灵州城便因为黄河水泛滥而被吞没。 待到黄河退去之后,当地官员在上奏朝廷之后,在原有废墟的基础上,于东北方向重新兴建了一座灵州城,但仍时不时面临黄河的冲刷。 \"爱卿救人无数,为国为民呐..\" 张九德本以为是天子的随口发问,却不曾想等来了天子如此之高的评价,不由得心中一惊,眼神也是微微有些动容。 放眼大明朝的这些官员们,遥想昔日悬梁刺股,刻苦读书的时候,哪个不想着为官之后当广施善政,造福地方。 但事实是残酷的,在大明官场这滩污水当中,能够独善其身者不过寥寥,无一不是同僚口中的\"异类\"。 \"山东青州来报,当地河床决堤,恐有黄河改道之风险...\" 不待张九德有所反应,便见得上首的大明天子话锋一转,目光炯炯,很是认真。 见天子的态度不似玩笑,心中激动的张九德便是于座位上起身,一脸郑重的朝着案牍后的朱由校请命道:\"还望陛下开恩,臣愿意一试。\" 嘉靖年间,大明朝曾出过一名治理河道的\"能臣\",名为潘季驯,多次出任河道总督,兴修水利。 在他的治理之下,黄河借道淮河入海,并修建了大量河堤,以至于朝廷数十年不用担心河患。 张九德也将其当做了\"偶像\",心心念念都想与其比肩,使大明百姓再也不用担心黄河之患。 \"好。\" 闻声,朱由校的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赞赏之色,眼神也是变得清亮透彻,心神更是激动。 随着继位日久,他愈发感受到了身上承担的压力,也理解了所谓\"盛世\"并非朝廷穷兵黩武,四处征战,无往而不利。 唯有治下百姓安居乐业,老有所养,方才是值得万人称颂的\"盛世\",而在完成这个目标的路上,他将要克服各种各样的困难与考验。 第1511章 目的所在 \"陛下,还恕奴婢多嘴...\" \"似河道总督这等封疆大吏,是不是还与朝中的几位阁老们知会一声?\" 乾清宫暖阁中,望着步履有些蹒跚,逐渐消失于视线之中的张九德,沉默不语多时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不由得欲言又止的朝着身旁的大明天子说道。 在他看来,就算这张九德忠心耿耿,经验丰富,尤其擅长治理河道一事,但允他一个\"巡按御史\"的差事便足矣了,但天子却是将其由正五品的工部主事,骤然擢升为代天巡狩的\"河道总督\",未免有些太过于突兀了。 \"这漕运贯穿南北,乃我大明经济命脉所在。\" \"朕虽授意漕运总督李养正整饬漕军,禁止民间官船私用,但漕运路线仍是冗杂,其中尤以济宁府最为混乱。\" \"朕擢升张九德为河道总督,并不仅仅是为了治理河道,也为了更好管理漕运。\" 像是早就猜到了司礼监秉笔或许会有如此一说,案牍后的天子只是微微一笑过后,便是不紧不慢的朝着眼前的心腹太监说道。 济宁府位于山东腹地,下领嘉祥、巨野及郓城三县,早在洪武元年便由蒙元时期的济宁路升为济宁府,乃是大明不可或缺的运河粮仓。 尤其是在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之后,这座运河重镇的地位便是与日俱增,历任帝王都不断对其修缮,并以\"河道总督\"坐镇。 \"陛下?\" 听闻眼前的天子给他讲起\"国策\",老成持重的司礼监秉笔便是为之愕然,有些浑浊的眸子中也是泛起了一抹茫然。 他不过是担心天子如此\"乾纲独断\",不经廷议便设立一位封疆大吏或许令朝中的御史言官们有所不满,继而引来一场毫无意义的\"口水仗\"。 反正以天子如今的威势,召开\"廷议\"也不过是走走过场,并不会影响到最终的决断。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是朕疏忽了,大伴稍后跟阁臣们知会一声吧。\" 见眼前的心腹太监仍是一脸茫然,朱由校便是哂然一笑,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 就连一向对自己唯首是瞻的司礼监秉笔都有些不理解自己的举动,怕是外朝早已议论纷纷了吧。 但在朱由校对于未来大明的整饬计划当中,贯通大明南北各地的漕运将发挥难以想象的作用,尤其是在振兴西南经济,人口迁徙等事项中,更是不可取代。 西南几省距离辽东四千里不止,且多为山路,马车难以通行,若是仅靠胯下的两条腿,纵然不考虑沿途路上的消耗,从西南到辽东也得用上至少一年的功夫。 ... 约莫小半炷香过后,闻听耳畔旁响起的轻微脚步声,正在低头批阅奏章的大明天子缓缓抬头,随手将搁置在一旁,不置可否的朝着眼前去而复返的司礼监秉笔问道:\"都安排妥当了?\" \"回陛下,奴婢已是跟阁老们知会了。\"闻声,本是有些蹑手蹑脚,不打算打扰天子的司礼监秉笔便是悻悻一笑,同时轻轻点头。 \"次辅怕是没少没牢骚吧..\" 许是心情不错,朱由校也是难得开起了朝中大臣的玩笑,令得暖阁中也是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淡笑声。 这次辅刘鸿训曾长期于礼部任职,乃是出了名的\"死板\",最是重视这些在旁人看来不值一提的\"繁文缛节\"。 故此,朱由校几乎可以脑补出,后知后觉的次辅刘鸿训在知晓此事之后,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今日当值的是帝师...\"闻声,司礼监秉笔也是强忍住心中的笑意,忍俊不禁的回答道。 相比较如\"老古董\"一般的次辅刘鸿训,曾经教授过眼前天子的\"帝师\"便显得开明许多。 \"唔..\" \"稍后别忘了从宫中拿些滋补的参茶,给帝师送去。\" 对于这位曾经悉心教导自己,并且不与\"东林党\"同流合污的帝师,朱由校也是发自内心的尊崇。 只不过近些年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以及对于国事的愈发了解,倒是少有与这位帝师单独相处的时候。 \"奴婢遵旨。\" 王安终日陪伴在朱由校身旁,自是知晓那位\"帝师\"在天子心中享有何等地位,故而不敢有半点怠慢,赶忙便是朝着身后的随侍宦官耳语了几句。 \"福建那边,近些时日可有奏报?\" 又是谈笑了片刻,朱由校好似如梦初醒一般,有些急促的朝着身旁的心腹太监问道。 前些时日,福建巡抚南居益曾有奏报,言称福建副总兵郑芝龙或藏有祸心,暗中与海上的夷人有所勾结,并私藏货物,隐瞒税款。 甚至还曾借着\"赈灾\"的由头,试图向孤悬于海外的\"台湾岛\"移民,后因被两广总督胡应台察觉遂作罢。 \"回禀陛下,近些时日倒是没有福建那边的奏报..\" 涉及国事,司礼监秉笔也是敛去了嘴角含着的淡笑,默默于脑海中回忆片刻之后,方才一脸肯定的回答道。 自从昔日的\"海贼王\"李旦主动向朝廷投诚,并献上其麾下全部船队之后,大明的财政收入便是有了明显的提升,正因如此,由太祖亲自定下的\"海禁\"政策方才得以顺利解除。 时至如今,设立在东南沿海地区的几个税课司,每年都能为朝廷缴纳大量的赋税,并且成为大明重要财政的来源之一。 也正是得益于财政的显着提升,朱由校方才有底气连年\"穷兵黩武\",接连取得多场战事的胜利。 \"没有?\" 见心腹太监一脸笃定,朱由校的脸上倒是露出了一抹讶色,昔日福建巡抚南居益上奏的时候,他便想将郑芝龙这个\"刺头\"拔除,只不过彼时他的精力尽数放在平定由桂林靖江王亲手导致的\"广西民乱\"一事上,没有加以理会。 \"传令登莱巡抚袁可立整饬军备,随时等候朕的命令。\" 稍作沉吟过后,朱由校便是一脸坚决的说道,不容置疑的声音中掺杂着一抹溢于言表的杀意。 \"奴婢遵旨...\" 少许的错愕过后,老太监略显慌乱的声音便是在暖阁中响起,其满是褶皱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狐疑。 不过是区区一介\"海盗\"罢了,只需传令福建巡抚,便可将其拿下,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 尽管瞧出了眼前的心腹大伴心中存疑,但朱由校却是罕见的没有予以解释,只是嘴角噙着笑容,默默的摇了摇头。 昨日的时候,他可是信誓旦旦的向户部尚书毕自严保证,会解决财政告急这一棘手的问题。 既然自己做不到\"节流\",那便只能想法设法的\"开源\"了。 刚好,距离福建约莫八百余里,一座名为\"日本\"的海岛上,蕴藏着朱由校眼下最为心心念念的白银... 第1512章 登莱水师(上) 六月二十八,登州府。 此地位于漕运重镇济宁府以东,距离京师约莫数百里,乃是大明疆域毗邻渤海湾之要地,海外岛屿众多,更与辽东镇耿海相望。 早在大明立国之初,朝廷对于山东半岛的定位便由前朝的\"海运\"转为支援辽东镇,抵御塞外蒙古以及负责防御沿海倭寇之重任。 洪武年间,朝廷于登州府兴建卫所,以备倭寇,下辖之兵力乃是山东之最,统率登州卫及莱州卫。 除此之外,登州府还是大明北方少有下辖水师建制的署衙,用以向辽东半岛输送粮食及棉花等物。 及至万历末年,因为辽东战事日益吃紧,登州府的战略地位与日俱增,朝廷遂出现了设立\"登莱镇\"的声音,借以通过水师,深入女真腹地,左右辽东战局。 但因为大明传承两百余年,军户积弊严重,朝廷各处又是入不敷出,单是负责辽东镇的补给已是有些捉襟见肘,无力他顾,遂设立登莱镇的声音最终不了了之。 直至今上登基以后,考虑到登州府及莱州府对于辽东战局的重要性,遂力排众议,设立登莱镇,以左都御史袁可立为巡抚,总督军政大权。 为了能够帮助积弊严重,战船失修,早已不复成祖时期雄风的水师尽快恢复元气,天子朱由校还先后数次于内帑中拨出银两,用以兴建登莱水师。 正因如此,本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荒废,以至于无人问津的登莱镇从此逐渐恢复了元气。 在过去七年的时间里,得益于辽东局势的改善,不断有辽东汉民渡海而来,填补了登莱镇的空缺。 而登州卫及莱州卫本是拖欠多年的军饷也在巡抚袁可立的筹措下渐渐补发,使得近乎沦为\"农户\"的卫所官兵们重新燃起了对于生活的希望,并在登莱总兵周遇吉的整饬下,兢兢业业的训练着。 相比较昔年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眼下不但能够按时领到军饷,还能贴补家用的待遇对于每一位登莱镇军的士卒来说,近乎于有些荒诞。 不过好在数年的时间下来,登莱镇的军士们也是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一艘艘巨轮也是由福建等地的船厂入海,交付登莱镇。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曾经于辽东如日中天的建州女真在朝廷大军的围剿之下,已是彻底消失在历史的场合之中,化作天子的丰功伟绩。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登莱镇除却负责押送物资之外少有参与,倒是让军中不少血气方刚的男儿感叹\"生不逢时\",不能像辽东军的士卒们一样凭借着令人咋舌的军功\"封妻荫子\",搏得一世富贵。 但是今日早些时候,一则由巡抚衙门中传出的军令却是让登莱镇数万将士精神为之一震。 巡抚大人有令,整军备战! ... ... 登州府城不算大,自位于城池正中的\"巡抚衙门\"一路向北,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是到了海岸线。 举目望去,一望无垠的大海上尽是若隐若现的海岛以及在空中盘旋的飞鸟,配合上有些咸腥的海水,倒是别有一番感觉,令人心旷神怡。 在海岸线以东,毗邻府城的岸边,一大片墙垣屋舍拔地而起,周边还有不少手握兵刃的士卒在来回巡视着。 此地便是在当今天子授意和支持下,重新兴建的\"登莱船厂\"。 越过一众戒备森严的岗哨,大步迈入船厂当中,只见得各式各样的作坊赫然映入眼帘,其中尤以沉在水关内的船坞最为壮观。 尽管大明航海历史上最为宝贵的航海图被昔日名为\"刘大夏\"的兵部主事给付之一炬,但在一些典籍当中,仍是清楚的记载着成祖时期大明水师的威武盛状。 眼前这座船坞长约一里半,宽约五十丈,若是但从规模的角度来衡量,怕是已然不亚于成祖时期的\"龙江船厂\"。 作为登莱镇的\"禁忌之地\",这登莱船厂的安保措施甚至比巡抚袁可立所在的巡抚衙门还要强上三分,纵然是寻常士卒在没有允许的情况之下,也无法深入此地。 此时船坞中停放着十余艘尚未完全建造完毕的战船,上面还有不少匠户在紧张有序的忙碌着。 \"圣天子在上呐...\" 望着眼前的盛况,已有数月不曾亲临至此的登莱巡抚袁可立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发自内心的感慨着。 遥想七年前,他奉圣谕就任登莱巡抚并整饬军备的时候,彼时的登州卫及莱州卫是何等的\"一穷二白\",莫说眼前的这些巨轮,就连本应保家卫国的士卒们也是面黄肌瘦,宛若流民一般。 \"大人说的是,如今我登莱水师,光是这改进过后的大鸟船便足足拥有十余艘..\" 闻声,随侍在袁可立身旁的登莱总兵周遇吉便是轻轻颔首,同样是一脸的感慨。 依着古籍记载,这\"大鸟船\"乃是昔日成祖时期,由三宝太监郑和率领震慑西洋的船队中,规模最大的战船。 而眼前这改进后的战船,不仅长约十五丈,高宽分别由两丈,船身两侧更是分别装有二十余余门佛朗机炮及虎蹲炮,战船正中则是装有十门锃光瓦亮的红夷大炮,可同时容纳数百名官兵,实在是气势恢宏,令人望而生畏。 \"只是督抚大人,卑职有一事不解...\" 停顿少许,面容黝黑了不少,眼神愈发犀利的登莱总兵周遇吉便是略带迟疑的低语道:\"如今建奴已平,天子为何还特意下旨修建这消耗甚大的大鸟船?\" 可同时容纳数百名官兵的\"大鸟船\"确实恢弘,所拥有的火力更是令人心寒,但周遇吉实在想不通天子执意要修建这大鸟船的用意用在。 须知,即便是在两百年前的成祖时期,一艘大鸟船的造价也高达数千两白银,眼下因为物价飞涨等原因,如此巨轮的造价更是高达恐怖的一万多两白银。 周遇吉实在是有些想不通,天子想要做些什么? 第1513章 登莱水师(下) 依着古籍记载,纵然是成祖朱棣在位时期,大明水师中规模最大者也不过为两千料。 虽然在些许传闻中,水师中还服役有一艘五千料的巨轮,但终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除却这些普遍为两千料的宝船之外,大明水师的主力战船多以千五百料为主,搭配有多门火炮。 而及至袁可立就任登莱巡抚并奉圣谕整饬登莱水师的时候,登州及莱州两地加起来也不过勉强凑出来两艘四百料的战船。 造成如此悬殊的原因除却大明军户松弛,各有司衙门贪墨严重之外,还与昔日太祖定下的\"海禁\"政策有关。 这登莱虽然毗邻渤海湾,但周边来犯者多以来自日本岛国的倭寇为主,且所乘战船小乔灵活。 与其相比,大明这些\"笨重\"的战船便是没有了用武之地,兼之修建这些战船靡费不少,故此五百料以上的战船便渐渐退出了历史的舞台,销声匿迹。 但是每每想起那十余艘两千五百料以上的\"大鸟船\",登莱总兵周遇吉便是百思不得其解。 时至如今,曾在辽东半岛如日中天的建州女真已是损伤殆尽,而其对岸的朝鲜水师也完全没有能够与其比拟的战船,更别提身材矮小的倭寇了。 天子到底要做些什么呢? \"这大鸟船造价如何?\" 同样是正在凝神观望的袁可立并没有即刻回应身后武将的疑问,反倒是微微摇头,若有所思的追问道。 \"依着下面的工匠禀报,造价一万两不止..\" 提及此事,登莱总兵周遇吉的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肉疼之色,声音也是微微有些颤抖。 毕竟如此庞大的一笔支出,足够他从\"军器局\"中采购数十门红夷大炮或者从蒙古鞑子那边,换取数量不菲的战马了。 自从女真建奴\"亡命河套\"之后,曾盘旋于塞外的蒙古部落便先后向朝廷表示\"臣服\"。 为此,经由天子允准,中断了数年之久的\"岁赏\"被重新恢复,而且双方之间的\"互市\"也恢复了正轨。 现如今,放眼漠南草原,仅剩下逃窜至漠南草原深处,重新回到察罕浩特谷地舔舐伤口的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还在困兽犹斗,迟迟不肯向朝廷\"臣服\"。 \"一万两,倒是不便宜..\" 听闻这个天文数字,登莱巡抚袁可立也是微不可查的眨了眨眼睛,心中多了一分理解。 难怪身旁的武将如此\"不忿\",实在是这些看上去如庞然大物一般的大鸟船着实有些鸡肋,看不到半点用处。 \"这船厂不仅有税课司的人盯着,宫里也派来了内监,应当是做不了假,不会有人上下其手,还请督抚大人放心。\" 许是怕袁可立心中生疑,刚刚还\"义愤填膺\"的周遇吉便是主动解释了一句。 闻声,袁可立便是轻轻点头,随后便在周遇吉有些茫然的眼神中低语道:\"南海不靖多年,登莱镇当整饬军备,早做准备...\" 近乎于下意识的,周遇吉便是默默重复着身旁文官的低语:\"南海不靖,登莱镇当整饬军备..\" 但很快,武将心中便是一惊,脸上也涌现了一抹不可置信之色,急切的望向身旁文官,很是激动的说道:\"督抚大人,这是圣谕?\" \"昨日刚刚从京师送来的消息..\" 对于身旁共事多年的搭档,袁可立自是没有隐瞒的道理,轻轻点头之后便自怀中掏出了一封中旨,递到了袁可立的手中。 \"督抚大人,这南海不靖?可是指的日本岛国的倭寇?\" 小心翼翼的将手中明黄色卷轴双手呈递给身旁文官之后,周遇吉便是小心翼翼的问道,但脸上的狐疑之色更甚。 这登莱镇毗邻渤海湾,海面上虽然有诸多岛屿,但却少有人烟,唯有距此约莫八百余里的日本岛国人口还算稠密。 但据些许曾经与其打过交道的海商所说,这日本国很是贫瘠,土地产出也极为有限。 就算天子有意\"开疆扩土\",应当也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才是,毕竟太祖在\"皇命祖训\"中可是明确的将孤悬于海外的日本列为不征之国。 \"也只有这日本国了..\" 虽然心中同样不解天子为何这般大动干戈,但这万千海域,唯一有能力对大明造成威胁的便是那些身材矮小的\"倭寇\"了。 虽然日本国内声称,这些不时侵扰他们大明沿海城镇的\"倭寇\"与他们没有半点关系,但谁又会真的相信呢? \"大人,您说陛下真的会对日本动手吗?\" 相顾无言片刻,登莱总兵周遇吉终是按奈不住心中的激动之情,颇有些蠢蠢欲动的问道。 他们登莱镇虽然成军数年,麾下将士也是兢兢业业终日操练不敢有半点放松,但莫说与辗转整个大明四处征战的关宁铁骑及天雄军相比,就算是随同辽东经略熊廷弼驻守在沈阳的辽东军士卒,他们所参加的战事也是极其有限。 故此并没有立下多少功勋。 尤其是对于周遇吉来说,已然被封为\"东平伯\"的黄得功昔日可是与他同为京营参将,并几乎同时受到了天子的提拔。 但现如今,黄得功已是功成名就,与靖北伯卢象升一起统领着\"天雄军\"南征北战,威名赫赫。 反观他周遇吉已是在这无人问津的登莱镇蹉跎了数年的光阴。 二人如此悬殊的境遇,纵然周遇吉心态一向平和,但也不免有些愤愤不平,曾多次于深夜买醉,感慨生不逢时。 此时闻听天子或有意征讨孤悬于海外的日本国,满脑子都想着\"建功立业\"的周遇吉自是满心欢喜,恨不得下一刻便接到天子的圣旨,随即领兵出京。 \"不好说呐..\"不同于周遇吉的欣喜若狂,一袭红袍的袁可立则是显得心事忡忡。 他虽然已有多时不曾回京,但关于朝中的些许传闻也是有所耳闻。 光是前些时日的\"西南大捷\"便掏空了国库,使得朝中甚至于出现了天子\"穷兵黩武\"的声音。 如此局面之下,天子真的还会一意孤行的功伐日本吗?而大明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呢? 一阵海风吹来,登莱巡抚及登莱总兵二人皆是沉默不语,显得心事忡忡。 第1514章 野心(上) 同一日,远在三千里开外的福建泉州府外,一望无际的东海之中,赫然出现了由十余艘战船组成的船队,浩浩荡荡的朝着城外的码头而去。 今日天气不佳,低垂的穹顶中乌云密布,同时还带有毛毛细雨,使得这座依托海运而兴的府城都是人烟寥寥,少有百姓走动。 但此刻,位于城外正北方向三里以外的码头上,却是一副热闹景象,只见得百余名穿着蓑衣的汉子正在手忙脚乱的搬运着什么,神情很是急促。 \"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十余艘战船终是出现于海平面的天际线上,正在码头紧张忙碌着的几名汉子也不由得惊喜出声,脸上也是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动作麻利些..\" \"官府那边我已是打过了招呼,尔等在台湾短暂停留之后,便按照航线正常航行,不得有误。\" 见到海平面上的战船如约出现,瞧上去年纪不过二十余岁,但举手投足间却是夹杂着莫大气势的\"首领\"便是不假思索的吩咐道。 倘若此刻有人近前观瞧,便会发现这几名说话的汉子除了穿在外面的蓑衣之外,其内均是套着锃光发亮的甲胄,其中为首之人更是身着工艺极其复杂的文山甲。 在大明军中,此等甲胄唯有参将以上的将校才有资格使用。 \"大兄放心..\" \"我等心中有数。\" 彼此对视一眼过后,人群中的几名汉子便是次第出声,脸上的表情很是认真。 瞧得出来,那名身着文山甲的年轻人在他们当中享有举足轻重的作用,说话极有分量。 \"大兄,要不您随我等一同出海算了。\" \"小弟总觉得,那南居益是一头笑面虎..\" 沉默少许,人群中便有一人迟疑出声,话语间竟是直呼福建巡抚的名讳,并且毫无敬意。 听得此话,为首的年轻人也是微微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了一抹心动之色,但很快又是坚决的摇了摇头,略有不甘的回道:\"不妥,眼下我还不能走..\" \"眼下朝廷刚刚于西南平定叛乱,暂且不会将注意力放在东南,眼下正是我等积蓄力量的机会。\" \"倘若此刻我随尔等飘摇海上,只怕我等还未曾得以立足,便会迎来灭顶之灾。\" 言罢,为首的年轻人便微微转身,将目光投向福建巡抚驻地所在的福州府方向,眼神中满是深邃。 不管怎么说,他郑芝龙都是大明的福建副总兵,尤其是在总兵俞咨皋无疾而终之后,这福建水师上上下下皆是以他为首。 虽说福建巡抚南居益为了弱化他在军中的势力及影响力,将昔日与他\"义父\"李旦一同投诚的船队尽数打散,但南居益却是低估了他们这些人的野心。 毕竟在过去数年,他们这些人可是纵横整个东南海域及周边沿海地区的\"海贼王\"船队,被多个国家奉为座上宾。 就连传闻中的\"东印度公司\"也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彼此间常有来往,互享海上贸易所带来的巨大利益。 但自从\"投降\"了大明之后,虽然手底下的兄弟们皆是混了个一官半职,他更是成为地位显赫的福建副总兵,但行事却是愈发束缚和拘谨。 旁的不说,自己手底下的那些兄弟们皆是直来直往惯了,祖上三代都没有人念过书,哪里能看懂那些晦涩难懂的公文。 故此,不管是那些眼高于顶的文官亦或者军中的差役干吏可是没少对他们这些\"海盗\"冷嘲热讽。 但放在以前,他们何曾用受这等冤枉气,早就将这些穷酸腐儒扔到大海里喂鲨鱼了。 与此同时,郑芝龙也实在不舍得那些唾手可得的滔天财富,心中便是不可避免的产生了些许不可名状的心理。 \"尔等记住,眼下朝廷还需要我等为其纵横海域,摄取赋税,故而暂时还需要对我等有所隐忍。\" \"但假以时日,一旦朝廷腾出手来,以小皇帝那凉薄的性子,定会卸磨杀驴!\"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郑芝龙便是整理好了有些凌乱的情绪,一脸深邃的朝着眼前的几名堂弟叮嘱道。 自从意识到自己早晚要与朝廷撕破脸皮之后,他便有意提拔自己的几位族人,借以稳固自己在军中的地位及影响力。 在郑芝龙的念想中,这些本就归属于他义父李旦的船队皆要与他一同远渡海外。 除此之外,福建水师当中那些同样野心勃勃,心思不正的士卒们也是能拉拢多少就拉拢多少。 毕竟眼下的福建水师不同于前些年的\"名存实亡\",在明廷小皇帝的支持下,这福建水师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光是千五百料以上的战船便有二十艘之多。 而且郑芝龙还听说,距离这福建不远的广东水师及远在千里之外的登莱水师同样是拥有数量不菲的战船。 一念至此,郑芝龙白皙的脸庞上便是涌现了一抹怒容,眼神也是变得怨恨起来。 可恨那福建巡抚南居益,明显上对他百般宽慰,信任有加,但背地里对于这些千五百料以上的巨型战船,却是说什么也不肯让他及其昔日麾下的部众染指半分。 这提防之心,实在是过于明显了。 \"兄长放心,我等心里有数。\" 又是寒暄片刻,眼见得码头上的物资已是被搬运完毕,几名与郑芝龙面容有些许相似的年轻人便是拱手告别,并在郑芝龙的目送中,先后登上了不同的战船。 他们此行除了要完成朝廷规定的航运任务之外,还会顺路在距离福建数百里开外的\"台湾岛\"做短暂停留,并顺路\"拜访\"日本国。 昔日他们这些人纵横海外的时候,可是没少与这些海外邻国打交道,其中尤其跟名为\"日本\",实为\"倭寇\"的野心家们关系最为密切。 而郑芝龙此次交给他们的任务便是提前\"拜会\"这些邻国并寻找新的栖息地,毕竟日后倘若真的与朝廷撕破脸皮,他们这些人还要找个出路才是。 第1515章 野心(下) 自福建泉州府而出向东而行,越过数千里波涛汹涌的海域,一片漂浮于碧涛摇弋水面之上的海岛便是映入眼帘。 此地名为\"长崎\",位于日本国的最西端,自古以来便是日本与中原地区沟通的重要桥梁。 隋唐时期,日本的遣隋使及隋唐使便是由此地出发,历经一番乘风破浪之后到达中原地区,汲取文化,瞻仰天朝上国。 及至前宋时期,随着航海业及造船水平的不断发展,福建及浙江等沿海省份的商人也乘船抵达长崎经商,并定居此地,使得两地的交流愈发频繁。 国朝初年,太祖朱元璋考虑到\"陈友谅\",\"张士诚\"等残部逃窜至日本及蒙元征讨日本无果的前车之鉴,遂将日本列为不征之国,并制定了\"海禁\"政策,但民间\"偷渡\"行为仍常有发生。 这种\"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几十年前的隆庆时期方才迎来了转机。 在诸多因素之下,隆庆帝下令初步放开海禁,并将对外商贸海域规定为福建澄海,并专门划定了几座码头。 自此以后,往返于这片海域的商船便是层出不穷,并衍生了一系列规模庞大的\"船队\",其中尤以昔日的\"海贼王\"李旦势力最甚。 但波澜壮阔的海域上,除了大明的商船之外,还有不少来自于\"荷兰\"及\"葡萄牙\"等国的船队,并且以武力相威胁的手段征服着诸多沿海国家,并引发了诸多血案。 为此,实际处于幕府制度控制下的长崎最终于万历年间实行\"闭关锁国\",只允许来自中国及荷兰等国家的商船停驻长崎,进行贸易。 ... ... 长崎岛的最西端,一名身材有些矮小,但却身着华服的年轻人在身后众多侍卫的簇拥下行至一座地势有所起伏的缓坡之上,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停放在不远处港口中的十余艘商船,脸上露出了一抹贪婪之色。 他们日本土地贫瘠,资源有限,莫说与地大物博的\"大明\"相比,就算是一向被视为大明附属国的\"朝鲜\"也远比他们富庶。 \"好东西呐..\" 不多时,待到身穿华服的年轻人瞥见码头上的船夫水手们小心翼翼的将一个包装严实的箱子自船上抬下来的时候,不由得自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有些诡异的轻叹,眼神也是变得狰狞起来。 虽然尚不清楚那箱子里具体装的是什么,但从周边水手们小心翼翼的模样便是不难猜出,无非是大明精美绝伦的瓷器亦或者沁人心神的茶叶。 但不管是哪一样,都是他们日本心心念念,却始终不能拥有之物。 \"将军,是郑家的船队,咱们怕是不好动手...\" 听闻年轻人的低喃,默默落后其半个身位的武士便是主动上前一步,脸色有些难看的说道。 他们日本虽是毗邻大海,航海经验十分丰富,但因为国内资源有限,生产力低下等缘故,造船的技术也是有些\"稚嫩\",远远无法与地大物博的大明相提并论。 为了弥补自身差距,在见识过昔日\"大明水师\"横行整个海域的盛况之后,他们日本国内便将重心放在建造船轻且快的\"关船\",借希望于凭借着速度的优势战胜大明笨重的战船。 只可惜在之后的百余年里,他们自诩为\"小巧便利\"能够以弱胜强的关船并未如愿碰上日益废弛的大明水师,反倒是与大明沿海商人麾下的船队斗了个难舍难分。 而这所谓的\"郑氏船队\"便是昔日海贼王李旦麾下的势力,曾在过去二十多年的时间中纵横东南海域,令得不可一世的\"荷兰人\"及\"佛郎机人\"都是退避三舍。 而李旦在前两年投降明廷之后,其麾下的船队并未被明廷解散,反倒是交予其义子郑芝龙统率,并授予郑芝龙总兵的职位,实在是招惹不得。 \"八嘎!\" 中年侍卫话音刚落,被其称为\"将军\"的年轻人脸色便是一僵,随后便是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眼睛中满是忌惮之色。 那郑芝龙昔日不过是一介\"海盗\",就算是得了明廷的招安,也不过是小小的总兵罢了。 而他德川家光可是现任的幕府将军,日本国的实际掌控者,身份比之京都有名无实的天皇还要尊贵许多,更别提郑芝龙手底下的船夫水手了。 虽然眼中满是不忿,但身材矮小的德川家光终是按耐住了心中汹涌的贪婪,恋恋不舍的注视着码头之上的船夫们将一箱箱货物装填完毕,并重新搬运上船,直至消失在视线当中。 \"将军,不若再派些倭寇..?\" 一瞧德川家光那张有些狰狞的脸庞,刚刚被其抽了一耳光的侍卫便是不顾脸上传来的刺痛,小心翼翼的说道,眼神中也是夹杂着一抹向往。 大明实在是太过于富有了,随便一位豪绅富商,其吃穿用度的奢华程度都足以令人咋舌。 为此,他们日本国内在过去的两百余年间曾有不少\"倭寇\"乘风破浪行至大明沿海府县,并摄取了大量财富,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唔?\" 听得此话,德川家光的心中便是一动,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迟疑之色,飘忽不定的眼神也是随之飘向了大明所在的方向。 \"但听说明廷的小皇帝励精图治,近些年多有作为呐...\"几个呼吸过后,德川家光终是缓过了神,眼神也是变得清澈起来。 他虽然从未亲自踏足那片富饶的土地,但近些年也从来往不绝的商人口中得知了不少明廷小皇帝励精图治,文韬武略的故事。 故此,虽然在过去的百余年间里,他们日本国内曾有不少\"功成名就\"的倭寇于大明福建和浙江等地获取了大量财富,但德川家光一时间还是难以下定决心。 \"将军,明人最喜欢好大喜功,那些故事不过是自吹自擂罢了。\" \"是真是假,还尚未可知呐。\" 见德川家光的话语间有些许松动,刚刚那名说话的侍卫心中便是一喜,赶忙劝道。 \"而且将军您别忘了,您的父亲还居住于大御所,牢牢把控着权利。\" \"将军若想要证明自己,还是要做些成绩出来呐..\" 轰! 此话一出,刚刚还有所迟疑的德川家光脑海中便是一震,眼神也是变得坚毅起来。 \"传我的令,令族中勇士伪装成倭寇,功伐明廷!\" 第1516章 杭州府(上) 七月初一,晴。 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刻,尤其是在梅雨绵延的江浙地区,头顶的烈阳更是火辣,使得城中往来的行商百姓们均是穿着轻便的长衫,以求能够凉爽些许。 尽管正值晌午,但城外鳞次栉比的码头仍是喧闹不已,入目尽是赤裸着上身,正在不断挥洒汗水的贩夫走卒。 早在春秋末年,彼时的吴国国主夫差为了北伐齐国,争夺中原霸主的地位,便征调民夫,开凿扬州由为起点,全长越一百七十公里的运河,成为历史上最早被挖掘的运河。 及至隋炀帝迁都洛阳,为了更好的控制江南地区,便举全国之力在历朝历代原有运河的基础上,修建了一条贯穿南北的\"京杭大运河\"。 而杭州府作为当时的对外贸易港口,也是借此富甲江南,自此成为中国最为繁荣的地区之一。 ... \"快些,再快些,莫要耽搁了时辰。\" 运河沿岸鳞次栉比的码头上,数位身着青色官衣的小吏正迎着头顶有些刺眼的烈阳,神色急切的指挥着不远处正在漕船上来来往往的船夫走卒们,心中很是嘀咕。 眼下正值酷夏,既不是漕粮押解进京的日子,也不是这浙江府税款逆流而上运抵南直隶的时候,怎地惊动了城中地位尊崇的巡抚大人? 毕竟,自当今天子于前两年着手整饬漕运,并授意漕运总督李养正以雷霆手段,将漕运中的\"魑魅魍魉\"尽数摘除以后,这承载着大明经济命脉的漕运便是愈发兴盛。 不但时常于运河沿岸出现的\"盗匪\"彻底失去了踪迹,就连这\"年久失修\"的漕船也是变得稳固起来,少有\"沉没\"之事发生,效率提高了数倍有余。 故此,城中地位尊崇的巡抚大人出现于此,方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督抚大人,已是尽数安排妥当了..\" 不多时的功夫,随着码头上水手船夫们的号子声渐渐消失不见,几名身着青衣的小吏也是行至浙江巡抚所在的凉亭之前,小心翼翼的禀报,眉眼间带有一丝讨好。 以他们的身份,往日里莫说见到浙江巡抚这等封疆大吏,就算是同在杭州城中的知府大人都是无缘得见。 \"好,尽快运往南直隶吧。\" 闻声,眼神有些深邃的浙江巡抚张延登便是轻轻颔首,在几名小吏受宠若惊的眼神中随口吩咐了一句。 与应天巡抚驻地所在的苏州府一样,这杭州府的制造业同样发达,城中有大大小小的织造商无数,每年都能够为朝廷缴纳大笔赋税。 尤其是在前段时日,苏州府及扬州府的些许商人在南直隶富绅豪商的唆使下,试图蛊惑织工罢工无果并被朝廷悉数缉拿之后,这杭州府的织造商们便是老实了数倍不止,一次性便将历年所拖欠的税款所补齐。 现如今,这杭州城中的税课司衙门一改往日的\"人迹罕至\",终日都有各家富商的管家捧着在账本在府衙中等候。 虽然心中对于税课司衙门如此\"喧宾夺主\"的行为隐隐有些不喜,但张延登却也没有从中作梗,毕竟这税课司为朝廷缴纳的税款越多,越说明他张延登治理地方有功。 \"大人..\" 及至几名小吏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而原本停靠在码头岸边的漕船也在水手船夫的号角下渐渐有了行驶的迹象之后,一名穿着打扮好似幕僚一样的中年人不由得低语一声,有些不解的看向身旁的文官。 与刚刚那些小吏一样,他也同样不解身旁文官今日亲临杭州城外,目视城中丝织品被押送上船的目的所在。 \"尔等不觉得,这漕运有些太过于安静了吗?\" 待到耳畔旁的对呼声响起片刻之后,曾历任左都御史,巡视九边的浙江巡抚张延登方才若有所思的盯着运河中渐行渐远的漕运低喃道。 \"安静?\"聚拢在张延登身旁的几位文士听得此话之后,眼中的狐疑之色更甚,心道这杭州府的运河不一向如此吗? 难道是身旁的督抚大人有感于南京城外的秦淮河畔,也想有模有样的搞个\"夜游西湖\"? 将这一向是\"恬静自然\",历来为文人雅士所钟爱的杭州府也塑造成如南京城那般的销金窟? \"自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之后,凡是漕运押送,当有漕军从旁护送..\" 没有让身旁的几位幕僚继续胡思乱想下去,只几个呼吸的功夫,张延登便在众人恍然大悟的眼神中稍作解释了一番。 所谓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 因为在过去的两百余年间,不知有多少达官显贵,皇亲国戚利用这贯穿南北的漕运\"夹带私货\",利用运河的便利,为自己谋取私利,故而每逢有漕船启航,前后都会有漕军乘船护送,以防沿岸有\"盗匪\"出没。 但自从当今天子整饬漕运之后并将南京十万将士的军权收归中枢之后,这南直隶各府县的\"治安情况\"便是肉眼可见的好转了不少。 基于此,坐镇淮安府的漕运总督李养正便在上奏朝廷之后将\"臃肿\"的漕军裁减了足足三成之后,并将士卒分别驻扎在沿途各府县,平日里听候当地官员调遣。 如此一来,朝廷不但节省了一大笔开支,更是将漕运的效率又提高了不少,毕竟没有了各方势力从中\"上下其手\",这贯穿于大明腹地的漕运自是可一路畅通。 \"督抚大人,这漕船航运一向如此,不知大人..\" 犹豫再三,距离张延登最近的幕僚终是将已然涌至喉咙深处的话语重新咽了回去,没有\"畅所欲言\"。 在他看来,眼前的督抚大人今日倒是有些\"无病呻吟\"了,竟是计较起这等细枝末节了。 且先不提这漕运的诸多事务并不在身旁的文官范围职责所在,这漕运沿途各府县均是有漕军驻扎,这些人可不是昔日的那些\"酒囊饭袋\",足可以将一切心怀不轨的\"乱匪\"扼杀于摇篮之中。 \"漕运自是有沿途各府县漕军看护,但我偌大的浙江布政使,又由何人来看护呢?\" 在一众幕僚瞠目结舌的注视中,张延登面色阴沉的道出了一则下意识被众人忽略的事实。 随着当今天子解除\"海禁\",经由浙江停靠或出海的商船也是越来越多。 但不同于\"蒸蒸日上\"的福建水师及广州水师,这浙江府的军户卫所自\"戚少保\"离任之后便愈发荒废,如今早已是名存实亡多年。 倘若这些停靠在浙江等府县的商船中藏有歹人... 第1517章 杭州府(下) \"大人,应当不至于此吧..\" 少许的沉默过后,一众面色发白的幕僚当中终是有人哆嗦开口,但瞧其剧烈起伏的胸口便可得知,其内心也是翻滚的厉害。 \"不至于此?\" 闻声,浙江巡抚张延登便是苦涩一笑,没有与这几位幕僚做无谓的口舌之争,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东边。 那里,是绍兴府所在的方向。 与毗邻蒙古草原,时常遭遇蒙古鞑子扣边的诸多边陲一样,这远在大明腹地的\"江南\"其实也是内忧外患不断。 这内忧,自然是指分布在各地的贪官污吏以及拿着\"鸡毛当令箭\"对于寻常百姓百般欺压的小吏;而这外患,便是自国朝建立以来,屡禁不绝的\"倭寇\"。 早在太祖朱元璋于南京建国称帝时,诸如浙江,福建等沿海省份便时常遭到\"倭寇\"的侵扰。 彼时的朝廷只将这些\"倭寇\"当做昔日曾与太祖争天下的陈友谅,张士诚等麾下的残兵败将。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朝廷也渐渐发现了这些\"倭寇\"的真实面目。 自福建乘船出发,不过半月的功夫,便会抵临一个由数千个岛屿组成,名为\"日本\"的国家。 这个国家虽然疆域不大,但境内却是分布着大大小小诸多势力,其统治者被称为\"大名\",名下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彼此间进行攻伐。 而为了应付国内战事的开销,这些\"大名\"便将主意打到了与其隔海相望的大明身上。 如同心有灵犀一般,一时间诸多\"大名\"均是授意麾下的武士和浪人扮成海盗,乘船侵袭大明沿海府县,借此获取巨大利益。 为了应付这些穷凶极恶的\"倭寇\",太祖朱元璋方才整饬海防,于福建浙江等地整顿水师,以抵御外敌。 因为彼时大明国力正值巅峰,这些不时侵扰大明沿海府县的\"倭寇\"始终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直至嘉靖年间。 天下人皆知嘉靖皇帝沉迷修仙,故此常年于深宫幽居,不问政事,这也导致了大明各衙门贪腐的情况愈发严重,承平日久的军户卫所也变了名存实亡的状态。 嘉靖三十四年,一伙人数约有百余人的倭寇在其国内\"大名\"的支持下,由浙江绍兴府上虞县登陆。 与历年绝大多数的倭寇所不同,这些人并没有在烧杀掠夺之后逃之夭夭,而是生出了\"开疆拓土\"的野心。 自浙江绍兴府开始,这些倭寇竟像是如入无人之境一般,一直打到了大明\"陪都\"南京城外,并最终因为寡不敌众的缘故,未能将其\"开疆扩土\"的意图继续贯彻下去。 但饶是如此,这几十人的倭寇也给大明造成了重大损伤。 消息传到北京之后,沉迷修仙的嘉靖皇帝为之震怒,下定决心整饬海防,以遏制愈发猖獗的倭寇。 在这种局势下,日后百战百胜的\"戚少保\"方才横空出世,导致大明数十年间不曾遭受倭寇的袭扰。 但就从前两年开始,张延登有些惊恐的发现,曾被\"戚少保\"杀得丢盔卸甲的\"倭寇\"竟然有了卷土重来的趋势。 虽然这些身材矮小,说着一口\"鸟语\"的岛国人并未登陆,而是搁着海岸线远远眺望浙江等府县,但张延登心中仍是打起了十二分警惕,并一度亲临绍兴等地,视察城防。 许是知晓了明廷有所防范,这些曾于远处眺望的\"倭寇\"并未选择登陆,而是就此远去,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中。 但正所谓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为了肃清沿海府县的隐患,在上奏朝廷之后,张延登从福建巡抚那里\"借调\"了十余艘战船,试图重组浙江水师,试图令昔日赫赫威名的\"浙兵\"重现天下。 但这浙江不比曾与\"红夷人\"时有交手的福建,境内百姓安居乐业多年,官兵们也是懒散惯了,任凭其百般要求麾下总兵整饬行伍,却也没有令各卫所的士卒燃起斗志。 心灰意冷之下,张延登倒也懒得去整饬那些爱搭不理的\"兵痞子\",毕竟他只是一介文官,整饬行伍并非其所擅长。 在他的意识中,有从福建\"借调\"而来的十余艘战船,应当足以护持地方太平。 毕竟他也从典籍中了解过,倭寇所称的战船至多也就能容纳十余人,若是碰上那十余艘两千余料的战船,定然是船毁人亡的下场。 但约莫从今年春天开始,他便是不断接到各府县来报,声称当地富商麾下船队出海的频率越来越高。 起初的时候,张延登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中,毕竟这些人早已被朝廷登记在册,其名下生意也由\"税课司\"监管,没什么打紧的。 但时间不长,他便是无意间得知,税课司那边的进项并没有增加,这也就是意味着他治下各府县出现了\"走私\"的情况。 在隆庆年间之前,因为朝廷没有放开\"海禁\"的缘故,这浙江及福建等地\"走私\"的情况近乎于人尽皆知,很是猖獗。 而当地官府因为没有切实证据及管控措施,便也只能视而不见,任由这些人胡作非为,反正只要不扰乱地方即可。 自从当今天子开放\"海禁\",并逐步开放诸多港口之后,他治下的浙江各府县着实热闹了不少。 一时间,民间船只出海打渔或船队远航南洋等情况屡见不鲜。 按理来说,朝廷如此之举当是利国利民的政策,既为朝廷增添了税收,又为寻常百姓增加了进项,应当人人称颂才是。 但据张延登所了解,同样有些人这\"税课司\"怨气满满,私下里怨声载道。 无他,这些人便是昔日朝廷没有开放\"海禁\"之前,仍是光明正大出海走私的家族子弟。 他们这些人曾亲身经历过\"百无禁忌\"的时候,自是不喜身上突然被套上一层枷锁,不但每次出海都要向朝廷禀报,还要被规定具体路线。 更重要的是,居然还要向朝廷缴税? 虽然迄今为止,这些人还始终没有闹出乱子,但结合近些时日的种种诡异情况,张延登心中实在有些不安,并于日前将此等\"隐患\"上奏朝廷,希望能够得到天子的重视。 \"希望是我多虑了吧..\" 又是轻叹了一声,张延登缓缓将目光自绍兴府的方向收回,转而朝着身后的杭州府城而去。 但相比较今日出城的时候,其心情愈发沉重。 第1518章 上虞县 \"嘿呦,嘿呦..\" \"小心些,别磕着碰着...\" 蓝天白云之下,整齐划一的号角声于靠近海海线的码头上响起,数十名赤裸着臂膀的水手船夫们不顾额头上渗出的汗水,有些吃力的将一箱箱沉甸甸的货物搬运上船,眉眼间夹杂着一抹殷切之色。 此地是绍兴府上虞县,因为毗邻一望无垠的大海这一得天独厚的优势,此地的\"海运\"很是发达。 纵然是在朝廷严格执行\"海禁\"政策的时候,每年都有不少船只于此地出海\"走私\",继而谋求巨大的海上利益。 故此,这上虞县虽然偏安一隅,但其富庶程度却丝毫不亚于\"淮扬\"这等江南重镇。 民间甚至曾有戏称\"宁为上虞一小厮,不愿西南一知州。\" 虽然如此言论有些偏颇,但也能从侧面证明上虞县的富庶程度,以及在南直隶的地位。 ... ... \"行了,行了,水手上船,余下人等去领赏钱吧。\" 好半晌过后,随着码头上的货物尽皆被搬运上船,一名立在凉棚之下,瞧上去好似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便是紧皱着眉头,很是急切的嚷嚷道,但一双闪烁着异样光彩的眸子却是不由自主的看向身后的县城。 \"多谢吴管事。\" \"多谢管事..\" 顷刻间,各式各样的呼和声便自码头上响起,不少赤裸着臂膀的汉子们脸上均是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因为虞县靠海吃海,尤其是朝廷开放\"海禁\"之后,几乎每日都有船队出海,故而他们这些有把子力气的年轻人才能获得这桩相对稳定的营生,并且得以养家糊口。 没有理会耳畔旁响起的恭维声及讨好声,并称为\"吴管事\"的中年人仍是死死注视着身后的县城,迟迟不发一语,脸上的表情很是凝重。 就在几日之前,他们府中的老爷在付出了数千两白银以及两名自秦淮河畔\"赎买\"回来的歌姬之后,终于从城中那贪得无厌的县令口中得知了一条秘辛。 据那县令所说,远在杭州府坐镇的巡抚大人已然注意到了这偏安一隅的上虞县,并有意在通禀朝廷之后,于此地设立\"税课司\"。 朝廷开放海禁,由\"税课司\"对民间船队进行监管,并划定路线抽取赋税早已是人尽皆知之事。 据说杭州城中的\"税课司\"衙门外,每日都候有自浙江各府县而来的管事家丁,只为了能够获取衙门中官吏的许可,继而出海。 毕竟这海上贸易所能够赚取的巨大利益,足以令每一位\"生性逐利\"的商人为之疯狂。 他甚至还听说,就连淮安,扬州那些曾经富可敌国的豪绅富商们也纷纷舍弃了原本的\"老本行\",转而踏足这\"海商\"。 由此可见,这其中蕴藏的巨大利益。 或许对于淮扬等地那些曾被天子\"整饬\"过后,彻底吓破了胆子的富绅豪商来说,每次出海前报予\"税课司\"知晓,并按贸易额缴纳赋税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但事无绝对,并不是所有人都乐意见到朝廷开放\"海禁\",尤其是设立税课司这一举措。 远的不说,光是身后的上虞县城,吴管事便知晓至少有三家以上的家族早在百余年前便偷偷经营着\"海运\"的营生,并得以发家致富。 在朝廷没有开放\"海禁\"之前,他们便是能够上下打点,并令麾下船队得以出海,继而赚取大量的财富。 在这个过程中,除了要分润出少部分利益上下打点以及承担因为\"沉船\"等意外而导致的损失之外,余下的利益皆是落入了各位\"海商\"的腰包之中。 而这部分银两与眼下税课司要求的\"十中抽一\"的税额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毕竟,那些只想着\"横征暴敛\"的贪官污吏们,从来不清楚这海上贸易究竟蕴藏着多大的利益。 但这\"税课司\"衙门的横空出世,对于世代经营着\"走私\"营生的海商家族们来说,无异于当头一棒。 尤其是随着\"海禁\"解除,淮扬等地曾经富可敌国的豪绅富商强势进场,更是进一步压缩了\"走私\"所能够获取的利益。 故而在这上虞县,每逢提起\"税课司\",城中那几位放眼整个浙江布政司也称得上是有头有脸的富商们便是咬牙切齿,却又无能为力。 毕竟大势所趋之下,又有淮扬等地富绅豪商的前车之鉴,谁又敢公然与朝廷唱反调? 再退一步讲,就连昔日纵横整个东南亚海域的\"海贼王\"李旦都是投降了朝廷,其钦点的\"继承人\"郑芝龙也被朝廷授予福建副总兵的官职,终日领着麾下船队为朝廷赚取利益,他们这些相比较之下,无异于小打小闹的商人又哪里有反抗的余力呐。 正因如此,最近几个月以来,城中那几位有头有脸的\"员外爷\"近乎是不加掩饰其\"走私\"的行为,不断派遣其麾下船队出海,好似在进行最后的疯狂。 \"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忽然一阵略有些咸腥的海风吹来,眼神迷离的吴管事也是逐渐恢复了神志,轻轻摇了摇头之后,便是心情沉重的朝着县城而去。 事情办妥了,他还要尽快赶回府中,向老爷交差,否则一旦耽误了老爷的大事,那后果... 一念至此,吴管事便是有些不寒而栗,并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眼眸深处涌现了一抹忌惮之色。 自家老爷姓刘,并不是这上虞县的本地人士,而是近两年方才于此地\"声名鹊起\",并以绝对的财富和声势凌驾于城中其余几家世代经营\"走私\"生意的家之上。 吴管事可是亲眼瞧见过,自家老爷麾下的船队不仅声势浩荡,远非城中的几个家族可比,更是拥有十余艘\"战船\",船身上载有名货真价实的火炮。 虽说在过去的几十年,因为众所周知的缘故,大明军备废弛,导致诸如火炮这等被朝廷严格管控的\"禁物\"也是逐渐流入民间。 但如此大规模的装备于战船之上,且隶属于私人所有,还是颠覆了吴管事的认知。 自家老爷的背景,实在是有些通天呐! 第1519章 海盗刘香(上) \"吴管事回来了..\" \"见过吴管事..\" \"管事好..\" 耳畔旁接连响起的问候声终是令得一路上都是有些恍惚的吴管事缓过了神,其茫然的眸子中已是恢复了些许神采。 抬眼望去,自家巍峨壮观的府邸已是赫然映入眼帘,门楣上鎏金的\"刘府\"二字更是在头顶太阳的映射下,散发着令人望之却步的光芒。 如此逾越的\"门楣\"莫说放在国朝初年,就算是眼下的京师,也会惹来无数麻烦,近两年隐隐有重新崛起趋势的五城兵马司差役会毫不犹豫的上门拿人。 但好在这上虞县距离京师数千里之遥,城中的县令大人又被自家老爷用银子喂透了,故而自是没有不开眼的人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寻麻烦。 \"嗯,回来了..\"在一众殷切的注视中,脸色深邃的吴管事缓缓点了点头,并朝着主动迎上来的亲随问道:\"老爷可起了?\" 作为这万贯家财的拥有者,自家老爷自是不用像寻常百姓那样\"日落而息\",其生活可谓是\"多姿多彩\"。 就在半个月前,自家老爷才刚刚迎娶了第十三房小妾,正是情深意浓的时候。 \"已经起了..\" 闻声,主动迎上来的小厮赶忙躬身应是,眼眸深处却也涌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羡慕之色。 很显然,对于自家老爷那醉生梦死的生活,他也是羡慕的很。 \"知道了。\"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之后,吴管事便是迈步朝着府邸深处而去。 他也有要紧事,向自家老爷禀报。 ... ... 进到府邸深处的正堂中,被众人念叨的\"老爷\"正懒散的靠坐在虎皮大椅之上,微微眯着眼睛,脸上也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愁容。 他叫\"刘香\",乃是广东人氏,早年间被\"海贼王\"李旦收养于膝下,成为其义子,并与当下在福建叱咤风云的郑芝龙等人结为异姓兄弟。 前两年,因为不满自己的义父执意投降明廷,刘香便率领着船队中同样不愿意被束缚的些许\"死忠\"驾驶着几条战船于一次航行途中离开了船队,并调转方向行至绍兴府上虞县,开始隐姓埋名。 凭借着之前积攒的些许余财,刘香这\"土财主\"的日子倒也过的洒脱,终日醉情声色,与他一同行至此地的海盗们也是过起了神仙日子。 但对于大手大脚惯了的海盗们来说,坐吃山空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便让他们之前积攒的些许钱财便挥霍一空。 为了能够继续维持声色犬马的生活,隐姓埋名的刘香与麾下的海盗们一拍即合,开始重操旧业。 刘香作为李旦昔日的义子,郑芝龙的结拜兄弟,其眼光自然远非寻常海盗能比。 他深知以其麾下的这几艘战船远远无法与日益庞大的大明水师相提并论,也无力面对在海域上如日中天的\"东印度公司\",遂将主意打到了驻扎在澳门的佛郎机人身上。 经过一番\"暗流涌动\",刘香成功的取得了佛郎机人的信任,并在麾下船队上刻印上佛郎机人的标志。 凭借着佛郎机的庇护,刘香的船只得以顺利在一望无垠的海域中航行,并数次与隶属于\"东印度公司\"和郑芝龙所率领的船队擦肩而过。 但是前些时日自城中那贪婪知县口中得知的一条消息却让刘香有些始料不及,甚至连进门不足半月的第十三房小妾都失去了兴趣。 \"老爷..\" 片刻过后,擦去了额头上的汗渍,并重新换上了一件崭新衣衫的吴管事缓缓迈入官厅当中,并蹑手蹑脚的行至刘香身前,轻轻呼喝。 \"唔,回来了?\" 闻声,正在假寐的刘香便是缓缓睁开了眼睛,朝着眼前一脸恭谨之色的吴管事点了点头。 与手底下那些曾经无数次同生共死的\"海盗\"所不同,眼前这吴管事乃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外人,是他花费重金从绍兴府请来的,听说早年间做过两位知府大人的幕僚。 虽然此举有可能会暴露自己的身份,但刘香却也顾不了那么多,毕竟他常年跟随李旦飘洋海上,于大明没有半点根基不说,对于所谓的\"人情世故\"更是一窍不通。 若是没有人帮他上下打点关系,只怕自己前脚刚进入上虞县,朝廷的官兵后脚便到。 不过正所谓\"重金之下,必有勇夫\",这个被其花费重金请来的吴管事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不但轻而易举的为其解决了诸多麻烦,更是从始至终没有询问过他的\"来历\"。 主仆二人之间心有灵犀,无人去打破这种默契。 \"回老爷的话,您交代的事情都办妥了,船队悉数出海了..\" 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不但刘香发问,干练的吴管事便是主动回禀,胸口也是为之起伏。 这几年的\"朝夕相处\"之下,他虽然从来没有追问过眼前老爷的来历,但私底下却也猜出了个七七八八。 听闻前几年福建巡抚南居益曾在朝廷的支持下招降了一支纵横大明海域二十余年的船队,其船队首领李旦更是被沿海诸多国家尊称为\"海贼王\"。 若是自己所料不差,自己眼前这身着华服却依旧难掩其匪气的老爷,便是昔日船队中的一员,说不定手中还沾有不少人命呢。 \"唔,做的好。\" 得知麾下的船队已是顺利出海,神色本是有些憔悴的刘香也是来了些许精神,重重的点了下头。 若是此行顺利,船队所能赚取的白银至少能够供应他和麾下\"死忠\"维持半年以上\"纸醉金迷\"的花销了。 自古以来,这\"走私\"的背后都代表着巨大的利益,足以令人铤而走险,无视一切危险,并挑战世间的律法。 远的不说,光是天启元年,被天子亲自下令查抄的\"八大晋商\"便是最好的证明,若非如此,就凭大明官员那嫉恶如仇的性子,如何会想到招降自己的\"义父\",并将其船队尽数接收? 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一个\"利\"字罢了。 第1520章 海盗刘香(下) \"回禀老爷,小人刚刚在码头的时候瞧见了不少生面孔..\" 沉默半晌,吴管事一声轻咳过后,略有些迟疑的打破了官厅中有些诡异的沉默,若有所思的盯着眼前的刘香。 \"嗯?生面孔?\" 闻声,刘香的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警觉,略有些紧张的盯着眼前的吴管事。 他知晓,眼前这精明能干的中年人绝不会\"无的放矢\",但这上虞县偏居一隅,平日里罕有生人来此,怎会平白无故多出不少生面孔? 难道说是衙门的人?自己的身份已然暴露了?想到这里,刘香心中便是咯噔一声。 他早年间虽然曾与郑芝龙结为兄弟,但长年累月的相处下来,却也因为观念不和等原因导致渐行渐远。 尤其是在他隐姓埋名来到这上虞县之后,郑芝龙更是公开放话,扬言要将他绳之以法。 若非如此,他岂会与驻扎在澳门岛上的佛郎机人合作并且每次出海都谨而慎之,唯恐被郑芝龙发现他的存在。 \"小人瞧着,不像是官府的人..\"正当刘香想入非非的时候,吴管事略显沙哑的声音便是在正堂中缓缓响起。 停顿片刻,吴管事微微皱起了眉头,有些不太确定的说道:\"这些人全身上下都是笼罩在黑袍之中,瞧不清具体内容,并且身材很是矮小。\" \"说的官话也有些蹩脚,不像咱们这本地口音..\" 吴管事微眯着眼睛,尽量回忆着刚刚在码头上发现的异样,丝毫没有留意到脸色大变的刘香。 倭寇! 尽管吴管事仍在自言自语,但自幼跟在李旦身旁,纵横海上十余年经历过无数风浪的刘香瞬间便知晓了这些人的身份。 国朝以来,诸如倭寇犯边的事情屡见不鲜,时常乘着小船漂洋过海而来,从福建浙江等沿海府县登陆并大肆劫掠,对大明百姓造成了极大困扰。 故此,在福建浙江等地,每每提起\"倭寇\"二字,百姓们便是咬牙切齿,心中满是恨意。 但刘香作为曾经在海域上赫赫有名的海盗之一,自是知晓些许不为人知的秘辛,例如这\"倭寇\"的组成。 在民间百姓看来,这些身材矮小,全身上下笼罩在黑袍之中善于使一柄弯刀的\"倭寇\"在日本也是臭名昭着的存在,终日以打家劫舍为生,不被当地百姓所接纳。 但是事实上,这些曾在大明犯上无数罪孽的\"倭寇\"绝大多数都是隶属于日本各位\"大名\"麾下,受其领主指派,这才乔装打扮过后前来劫掠大明。 换言之,这些\"倭寇\"实则就是一群顶着强盗之名的正规军队士卒,当然事无绝对,还有些\"倭寇\"则是更加特殊。 因为大明在过去两百余年间始终维持着\"海禁\"的政策,不准民间百姓私下出海。 但又因为\"海上走私\"蕴藏着巨大的利益,故而海上时常出现\"械斗\"的情况,甚至波及到内陆,最后再将其归咎为\"倭寇\"所为。 事实上,这些\"倭寇\"的真实身份便是福建浙江等沿海府县走私家族私下供养的门客或家丁,也或者是重金聘请的些许亡命之徒。 但据刘香所知,这上虞县虽然富饶,城中也有几家富商私底下偷偷干着\"走私\"的营生,但还没有丧心病狂到命令府中家丁扮成\"倭寇\"洗劫自己同袍的先例。 既然如此,那刚刚吴管事所瞧见的那些人便是货真价实的\"倭寇\"? \"那些人去了哪里?可是进入城中了?\"在吴管事有些诧异的眼神中,刘香声音颤抖的问道,心中也多了些明悟。 自从当今天子继位以来,便是着手整饬福建水师,并曾出兵澎湖,击败了野心勃勃的红夷人。 如此威势之下,以\"倭寇\"那欺软怕硬的性子自是不敢轻易劫掠由郑芝龙坐镇的福建,转而将目光对准了承平多年的浙江。 \"那些人在码头停留片刻,便是乘船离开了,并没有进入城中。\"尽管信心中有些不解眼前的刘香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反应,但吴管事仍是快速回答。 但话音刚落,吴管事自己心中便冒出了一个有些荒诞的念头,脸上也涌现了些许骇色。 虽然自己并没有切实的证据,但心中对于眼前老爷的身份也隐隐有些猜测,只怕便是曾经纵横海域的\"海商\"或者\"海盗\"。 以刘香的见闻经历,在听到自己描述刚刚那群神色可疑之人的特征之后,仍是露出了如此震惊的模样。 难道自己刚刚瞧见的那群人是传说中的\"倭寇\"? \"老爷,是倭寇?\"大惊失色之下,吴管事的声音也是变得沙哑起来,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是有些沉重。 \"估计是了..\"深吸了一口气,刘香有些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只觉得脑海有些发沉,一时间该不知如何是好。 他早间年虽然跟随在\"海贼王\"李旦身旁,手中的确也有几条人命,但多是为了树立威信亦或者分赃不均所导致,从未对寻常百姓下过毒手。 如今这承平多年的上虞县突然出现\"倭寇\"的身影,刘香本能的便从中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味,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按照常理来说,作为一名心中还存着些许\"良知\"的汉人,他应该即刻将此事报予城中官府知晓,但他眼下的身份着实有些尴尬。 且先不论城中那会敛财的县令是否会将此事放在心上,倘若朝廷一旦派兵调查此事,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难道他还要再一次隐姓埋名,逃之夭夭吗? 可如今不必当年,昔日他率领手下死忠脱离船队的时候不过孤身一人,并没有什么负担。 但如今他的府中不但有近些年接连迎娶的十余位小妾,更有几名终日环绕在其膝下的子嗣。 他怎么可能抛弃自己的家人一走了之? 而且在经过最初的错愕过后,刘香也开始怀疑起这些\"倭寇\"出现于此的用意。 虽然他在这上虞县隐姓埋名,但却始终关注着福建的局势,尤其在意他那位\"结拜兄弟\"郑芝龙的处境。 依着他的了解,郑芝龙虽然被封为福建副总兵,但背地里却也在偷偷搞着些许小动作,甚至一度想要借着\"赈灾\"的由头,将些许灾民转移到海外的孤岛之上。 其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更重要的是,郑芝龙本就与日本当地的\"大名\"们关系匪浅,甚至还娶了横滨一位当地贵族的女子为妻,并诞下了其长子郑经。 如此种种之下,刘香也不由得怀疑起这些倭寇的来历和用意... 第1521章 上虞县令 绍兴府古称会稽郡,隋唐时期改称\"越州\"。 南宋建炎四年,高宗赵构\"北狩\"至此,将越州升为绍兴府,下辖山阴,上虞等八县,治所在山阴县。 因为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上虞虽然不是绍兴府城所在,但城中的商贸却很是兴旺,各式各样的茶楼酒肆拔地而起,富庶程度丝毫不输淮扬等地。 尽管城中\"鱼龙混杂\",但在上虞县城中,最\"宏伟\"的建筑莫过于城中县令大人所居的县衙了。 从嘉靖年间开始,历任县令都曾对其修缮扩建,使其规模远胜于寻常县城。 眼下正值酷暑,又不是开堂断案的日子,故而署衙门前的几名衙役均是无精打采的靠坐在身后的大门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其内容也多是家长里短或者府衙中的琐事。 虽然天子近些年接连\"整饬\"淮扬,使得整个南直隶的吏治为之一清,但在上虞县这一亩三分地,却隐隐有些\"法外之地\"的意思,县中大小事务均由署衙中那位已是连任两次的县令大人做主。 依着大明官职,县令的任期为三年,至多允许在同一个地方担任两次,且两任两次的条件极为苛刻,均是些政绩斐然,百姓爱戴的\"好官\"才能享有如此待遇。 但天下之大,总有意外。 ... ... 行至署衙深处,偌大的官厅正堂内因为摆着不少冰盆的缘故清凉了不少,一名瞧上去约莫五十余岁的中年人身着一件丝绸长衫,神色自若的半靠在身后的长椅上,正微微眯着眼睛,惬意的享受着身后婢女的按摩。 瞧其所处的位置及两名婢女脸上恭敬的表情,想来便是这上虞县的知县了。 而在上虞知县身旁,还有一名身着皂衣的中年人正微微弓着身子,小心翼翼的说着什么。 \"你的意思是,城中那个海盗头子又派人出海了?\"沉默半晌,身着长衫的上虞知县缓缓睁开了眼睛,凝神看向眼前的文士。 \"小人看的清清楚楚..\"尽管身旁县令的声音还算温和,但中年文士的心中却是一惊,将头垂的更低了些,并补充道:\"其麾下停靠在码头的商船尽数出海,想来是已然嗅到了些许风声。\" 早在今年开春的时候,省城那边便有了朝廷要在上虞县设立\"税课司\"的传闻。 眼下朝廷将盘旋在西南大地千年之久的\"水西安氏\"连根拔起,使得国内的\"内忧外患\"几乎被悉数解决。 料想朝廷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会以\"休养生息\"为主,不会轻易再起战端。 如此局面下,能够为朝廷提供重要赋税的\"海运\"势必会被朝中的衮衮诸公们重点关注,而在上虞县设立\"税课司\"一事估计也是提上了日程。 估计县令大人口中的\"海盗头子\"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方才想要赶在朝廷尚没有将注意力放到此地的时候,再抓紧时间出海走私,多赚取些钱粮。 虽然那些海盗人多势众,其首领也是十分懂事,时常给官府上供,但眼下形势如此紧张,这些人还敢铤而走险的出海走私,实在是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唔..\"闻声,中年县令的脸上仍是毫无表情,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好似在思考着什么。 见状,文士便是在两名婢女如释重负的眼神中挥了挥手将二人屏退,并蹑手蹑脚的关上了官厅的大门,以免他接下来和县令大人的谈话被旁人听到。 毕竟早在城中那自称为\"刘香\"的海商领着其麾下船队抵达上虞县的第一天,眼前的县令大人便是大概猜出了其身份。 但县令大人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向府城报告,也没有关闭城门戒严,反倒是将自己派了出去,与那刘香\"约法三章\",不准其袭扰当地。 自此之后,对各方门道清清楚楚的县令大人便为\"刘香\"大开方便之门,默许其继续经营着走私的营生。 而刘香每次在其麾下船队出行之前和归来以后,都会为规规矩矩的奉上一笔数量不菲的\"冰敬\"和\"碳敬\"。 故此,在过去的几年中,彼时相处的还算融洽,没有闹出半点矛盾来。 但自从朝廷有意在上虞设立税课司的传闻流传开来,眼前的县令大人便是不止一次告诫那刘香,不准其在偷偷出海,免得被旁人抓住把柄,最终令他落得一个引火烧身的下场。 \"大人,我等要不要派兵将其拿了?\" 见眼前的县令沉默不语,中年文士便是上前一步,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狠辣之色。 不同于那些读书将脑子读坏了的进士老爷们,眼前这县令虽然同样是读书人出身,但却是一头\"笑面虎\",其心性手段却让他这位\"幕僚\"都是有些咋舌。 也正是凭借着这种手腕,眼前的县令大人每次都能够在最为关键的时刻\"斩草除根\",并得以在上虞县留任至今。 \"先不急..\"沉默少许,中年县令微微摇了摇头,饱经沧桑的脸上仍是没有太多表情,唯有浑浊的眸子中射出了一道精光。 虽然朝廷有意在上虞县设立\"税课司\"的流言已是传遍了大街小巷,颇有些人尽皆知的味道,但公文终究还没有下达。 既如此,便让城中的刘香在\"畏罪自缢\"之前在帮他多赚取些钱两吧,反正整个上虞县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倒也不担心那刘香溜之大吉。 \"记得在其府衙外多安排些人手。\"事关身家性命,上虞县令脸上终是有了表情,其温和的声音也是陡然凌厉起来。 \"大人放心,属下已是安排妥当。\"提及此事,中年文士的嘴角便是涌现了一抹笑容,颇有些讨好的看向眼前的县令。 倘若自己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如何能够在这上虞县立足,又如何能够被眼前这头\"笑面虎\"依为心腹。 \"唔,做得好。\" 轻轻颔首之后,中年县令便是重新闭上了眼睛,而其身旁的文士也是在躬身行礼之后悄然离去。 一时间,偌大的官厅正堂鸦雀无声... 第1522章 倭寇来犯?(上) 七月初五,节在夏至。 约莫从万历末年开始,受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小冰河\"所影响,以京畿之地为代表的北直隶府县便开始闷热少雨,不似淮扬等地还能够大雨倾盆,以解空气中的暑意。 因为空气很是燥热的缘故,虽然天色才刚刚大亮,但长安街上的行人也不多,就连街道两侧坊市中的小贩吆喝声都变得有气无力。 各个署衙中的官吏们也是叫苦不迭,暗自里发着牢骚,毕竟自从当今天子继位以来,这传承了百余年的\"冰敬\"便被叫停,令众人失去了一个重要进项的同时,\"工作环境\"也艰苦了不少。 不然放在前些年,天气稍有些燥热的时候,各式各样的冰盆便已然被摆满在署衙的各个角落,很是惬意。 一想到这里,些许上了年纪,曾经\"风光过\"的官吏心中便是有些不忿,但也只敢私下抱怨两句,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毕竟朝中已是有传闻,天子有意效仿太祖时期,准备提拔一批\"吏员\"为官,继而填补遍布大明各地的\"缺额\"。 嘚嘚嘚! 小半个时辰过后,随着长安街上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的时候,远处青石砖街道的尽头也突然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许是怕冲撞了行人,这骑士的速度并不快,身上也没有悬挂着\"加急\"的令旗,但脸上的表情却依旧凝重,径自朝着位于皇城以西的通政司而去。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有好事的百姓注意到有身着青色官袍的通政司官员在几名侍卫的护送下,急匆匆的朝着巍峨的紫禁城跑去。 ... ... 乾清宫暖阁中,今日于文渊阁当值的内阁首辅方从哲会同户部尚书毕自严,兵部尚书王在晋以及礼部尚书徐光启同时奉召入宫面圣。 因为门窗大开,角落处还摆有几个冰盆的缘故,暖阁中的温度倒是还算宜人,但几位朝臣的脸上仍是写满了凝重,窗外不时还传来吱吱喳喳的蝉鸣声,令得沉默多时的乾清宫暖阁气氛愈发压抑。 \"是魏忠贤那边传来的消息?\"好半晌过后,身着常服的大明天子将手中已然有些皱褶的奏本搁置,紧皱着眉头朝着身旁的司礼监秉笔问道。 \"回陛下,走的是魏太监的路子..\"在暖阁中几位朝臣的注视下,司礼监秉笔躬身应是,但稍作停顿之后又小心翼翼的补充道:\"但奴婢刚刚查过了,浙江绍兴府近些时日并没有奏报传来...\" \"奴婢猜测估计是因为事关倭寇,魏太监不敢小觑,这才第一时间将此事呈递至京师..\"说到最后,秉笔太监王安也不由得将声音放低,脸上在惊慌之余的同时满是骇色。 毕竟这些传闻中身材矮小,毫无人性的\"倭寇\"曾对大明造成了重大创伤,谁敢等闲视之? 但自从\"戚少保\"戚继光于嘉靖年间升任浙江都司敛事并组建了天下闻名的\"戚家军\"以后,浙江福建等地的倭寇便在不到数年的时间里死伤殆尽,使得大明东南沿海一带终万历一朝,都罕有\"倭乱\"发生。 难道说时隔数十年,野心勃勃的\"倭寇\"又有了卷土重来的趋势?但究竟是谁给魏太监传递的消息呢?当地官员为何毫无反应... \"几位爱卿怎么看?\"沉吟过后,朱由校转而将目光投向眼前的几位朝臣,声音很是凝重。 很显然,朱由校对这则毫无征兆的\"示警\"给予了绝对的重视,毕竟日本这个国度在\"后世\"在中华大地犯下的罪孽,是每一位炎黄子孙都不能忘却的。 自穿越以来,朱由校除了呕心沥血用以解决大明的\"内忧外患\"之外,其心中也藏着\"开疆扩土\"的野望。 受限于这个时代的发展力,大明想要如同后世的\"鹰酱\"那般将驻军遍布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自然是异想天开。 但征服周边几个\"邻国\",将本就隶属于大明版图的\"安南宣慰司\",\"缅甸宣慰司\"等旧土却是不成问题。 除此之外,偏居于海外孤岛之上的\"日本\",朱由校也要将其彻底征服,效仿后世的\"鹰酱\",永远凌驾在其国内所谓的\"天皇\"之上。 \"陛下,事关重大,应当即刻传令浙江布政司,令浙江巡抚张延登彻查此事。\"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过后,身着红袍的内阁首辅方从哲缓缓起身,朝着眼前的天子回禀道。 平心而论,方从哲内心对于这等毫无征兆的\"示警\"有些不以为然,毕竟在过去的数十年间里,大明东南沿岸都不曾发生过\"倭乱\"。 遑论如今的大明\"海禁\"已然解除,福建水师终日航行于海域之上,区区弹丸一地的日本焉有胆子冒犯\"天朝上国\"? 甚至方从哲内心隐隐有些怀疑,这则关于绍兴府上虞县或有倭寇出现的奏报,是不是眼前这名看上去平易近人实则有心\"腹黑\"的天子自导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毕竟早先时候,天子便曾有意无意的暗示过他们,想要对距离大明本土千里之遥的\"日本\"动手。 \"放屁,倭寇都现身了,彻查还来得及吗?!\" \"尔等还想让我大明百姓惨死在倭寇手中不成?!\" 待到首辅话音刚落,大明天子便在暖阁中几位朝臣惊骇的眼神中拍案而起,其凌厉的咆哮声更是响彻整个乾清宫暖阁。 \"陛下息怒!\" 感受到天子身上那由内而外,毫不掩饰的戾气,内阁首辅方从哲噗通一声便是跪倒在地,余下的朝臣及角落处的宫娥内侍也是赶忙跪倒。 无论是身着绯袍的朝中重臣亦或者以司礼监秉笔为首的内侍们,皆是陪伴天子数年以上,对其脾气秉性多有了解,故而很是清楚眼前的天子并不是在\"逢场作戏\",而是真的动了肝火。 尤其是脸色白皙的司礼监秉笔在听得朱由校的咆哮之后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分明听出了天子口中对于倭寇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以及溢于言表的厌恶。 这些倭寇,究竟是哪里得罪了天子? 第1523章 倭寇来犯?(下) \"似日本这等海外岛国,畏威而不怀德。\" \"我大明当以全力剿之。\" 如冰雪般冷凝的乾清宫中,大明天子朱由校凌厉的目光犹如实质,充满着杀意的声音更是让人不寒而栗。 此前他心中虽然存着\"攻伐\"日本岛国,继而谋取其岛上藏于山林间的巨大银矿的心思,但终究还是有着诸多顾忌。 诸如该如何说服朝中大臣支持这场看上去毫无意义的\"远征\",亦或者如何为这次出征寻一个冠冕堂皇的由头。 但朱由校却没想到,自己还未曾对日本下手,曾于嘉靖年间犯下滔天罪行的\"倭寇\"便是主动出现在了大明东南沿海府县。 虽然这则消息并未得到当地官员的证实,甚至就连魏忠贤在书信中的态度也没有那般肯定,但朱由校却不敢等闲视之。 毕竟他的历史知识虽然有些浅薄,但却依稀记得福建副总兵郑芝龙昔日在\"海贼王\"李旦麾下任职的时候,便与日本长崎等地的华侨富商多有来往,并且还与日本国内的诸多\"大名\"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以至于迎娶了日本大名之女为妻,并诞下了在后世赫赫有名的\"国姓爷\"。 更巧的是,早在数月之前,福建巡抚南居益便曾秘密上奏,声称郑芝龙看似恭谨,实则暗藏祸心,不但在平日里默许其麾下船队随意更改航线,更是公然与城中的\"税课司\"衙门叫板,其野心昭然若揭。 只不过彼时的朱由校将全部精力用于应付平定广西民乱,实在是抽不出身,应付野心勃勃的郑芝龙。 而且广西民乱才刚刚被平定,西南大地又起狼烟,朱由校又赶忙调兵遣将,去解决水西大长老安邦彦这个心腹大患。 阴差阳错之下,这野心勃勃的郑芝龙便一直\"逍遥法外\"至今。 \"朕记得,户部近些时日曾有提议,想要在绍兴府上虞县设立税课司吧?\"半晌,朱由校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 闻声,暖阁中的几位朝臣身躯便是一震,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不可思议的神情,内阁首辅方从哲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脑海中有诸多碎片闪过,并在天子的引导下逐渐拼凑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野心勃勃的郑芝龙;偏安一隅且承平许久的边陲小镇;曾于大明犯下无数滔天罪孽,却始终不思悔改的倭寇... 这诸多因素交织在一起,就算是心思在愚钝之人,也嗅出了其中\"阴谋\"的味道,遑论是整个大明最为聪明的一小撮人。 \"陛下,\"涉及军国大事,主管天下兵马大权的兵部尚书王在晋自是当仁不让,赶忙起身回应道:\"微臣以为当即刻传令福建巡抚,令福建水师分兵驰援浙江。\" \"勒令浙江巡抚即刻整饬军备,戒严绍兴,宁波等毗邻东海之地,以防有宵小作祟。\" \"为防万无一失,还应从南京城外大营抽调精锐乘船前往浙江,听从调遣。\" 王在晋在被朱由校征调回京之前,并曾于南直隶担任兵部尚书一职,对于东南沿岸的卫所情况自是再清楚不过。 虽然嘉靖年间,初出茅庐的\"戚少保\"曾凭借着其一己之力将浙江,福建等地的倭寇肃清,并使得\"浙兵\"大放光彩。 但数十年的光阴过去了,曾经名动天下的\"浙兵\"也是消失于历史的长河之中。 纵然近些年天子大力整饬南直隶军户卫所,并以李起元担任应天巡抚坐镇苏州府,李养正担任漕运总督坐镇淮安府,令将南京守备一职授予定国公世子徐允祯,但只怕南直隶的情况仍是不容乐观。 话音刚落,一向不赞成厉兵秣马的内阁首辅方从哲也是赶忙点头称是:\"微臣附议。\" 作为内阁首辅,他则是从另一个角度看待此事。 当今天子虽然继位七年有余,但却只办了两届科举,导致朝廷新进的官员不多,远远无法弥补自神宗年间开始的官员缺额情况。 故此,诸如浙江绍兴府,宁波府这等距离京师数千里之遥,又数十年未曾战事的府县,极有可能出现一名官员于当地任期超过六年以上的情况。 天高皇帝远的情况下,这些官员很有可能与当地的富绅豪商沆瀣一气,以至于同流合污。 或许是不愿自己的罪行被朝廷发现,当地的官员们方才向朝廷隐瞒了\"倭寇\"的存在? 方从哲越想越觉得有理,但眼眸深处的戾气却是愈发浓郁。 稍作思考之后,朱由校便是轻轻摇了摇头,在兵部尚书略有些诧异的眼神中解释道:\"红夷人虽然退出澎湖,但仍终日航行于东海之上,对我大明虎视眈眈,且郑芝龙那边也是野心勃勃,福建水师不可轻举妄动。\" 依着\"后世\"的史书记载,纵横海上的郑芝龙虽然被朝廷招安,但仍始终没有熄灭其胸中野心,反倒是愈演愈烈。 崇祯年间,郑芝龙不止一次利用其福建总兵的身份,借大明水师之力,剿灭其余敢于与他叫嚣的海外势力,并与实力雄厚的\"东印度公司\"取得联系,共同称霸东南海域。 但与此同时,郑芝龙利用\"海商\"取得的巨大利润却是丝毫没有反哺给大明朝廷,而是悉数装进其腰兜,成为其日后\"拥兵自重\"的关键所在。 \"陛下..?\"王在晋闻言便是一滞,下意识的张大了嘴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眼中的狐疑之色更甚。 在他看来,天子实在是有些瞻前顾后,多此一举,毕竟强行占据澎湖的红夷人早在几年之前便被福建水师击退,至今未敢再犯,不用将其放在心上。 至于那野心勃勃的郑芝龙则更好解决,只需要一道圣旨免了他的官职不就是了,难道他还能令其麾下船队与其一同叛出大明? \"传令登莱总兵周遇吉,即刻令其领兵乘船北上赶至绍兴府,随时等候朕的命令。\" \"靖北伯卢象升,东平伯黄得功也各自率领麾下标营随行。\" 没有解答眼前心腹臣工的疑惑,朱由校稍作沉吟过后,便是在一阵惊呼声中朗声下令。 从天启元年算起,登莱巡抚袁可立奉命整饬军备,筹建登莱水师已是过去了七年多的时间。 现如今建州女真已是泯灭于历史的长河中,成为过往云烟,便只能退而求其次,用东边的小日子来验收一下成果了。 毕竟,数以百万计的银两砸了进去,终究要闹出点动静才不算亏。 第1524章 倭寇踪迹? 七月初八,诸事不宜。 穹顶低垂,乌云密布,距离京师数千里之遥的福建福州府上方铅云厚重,好似随时会有滂沱大雨落下,干净整洁的街道上行人寥寥。 但此刻位于府城正中的巡抚衙门附近却人影绰绰,一众如临大敌的衙役更是小心翼翼的盯着来来往往的官吏们,大气也不敢喘,气氛很是凝重。 行至府衙深处的官厅中,身着红袍的福建巡抚南居益神情冷肃的打量着手中的几封书信,身旁还有几位文官作陪,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掺杂着一抹不解。 约莫两日之前,眼前的巡抚大人突然下令,命东南沿海府县官员即刻赶来府城会见,言辞很是激烈。 \"诸位,近些时日可曾于辖地发现倭寇的影子?或与其有关的蛛丝马迹?\" 半晌过后,案牍之后的福建巡抚南居益缓缓将手中的奏本搁置在一旁,在几位知府瞠目结舌的注视中,缓缓道出了将几人召集至此的用意。 许是没有料到巡抚大人竟会有如此一问,几位出仕十余年,见惯了大风大浪,自认为也练就一身\"养气\"功夫的知府大人们竟一时语塞,只是目瞪口呆的盯着一脸认真,没有半点玩笑之色的福建巡抚。 一时间,偌大的官厅中只剩下了几位\"父母官\"粗重的呼吸声。 \"福建锦衣卫接到南京锦衣卫密报,言称罪行昭昭的日本倭寇或有卷土重来之意,并在浙江绍兴等地发现了形迹可疑之人,特向我福建示警。\" 没有理会眼前呆若木鸡的几位四品知府,奉圣谕坐镇福建数年的南居益缓缓自座位上起身,自顾自瞧向泉州府所在的位置。 虽然不知晓远在南京的锦衣卫为何会知晓浙江绍兴府或有倭寇出现,但南居益在接到书信的瞬间便是打起了十二分警惕。 毕竟纵观国朝历史,福建和浙江两地始终是倭寇重点\"劫掠\"的地点所在,曾有不少无辜百姓惨死在这些倭寇手中,双方间的血海深仇已是不可化解。 虽说自从\"戚少保\"领兵肃清了东南沿海,将曾经不可一世的倭寇尽数剿灭之后,福建便是迎来了数十年的太平时节,并且形同虚设的福建水师也在天子的大力支持下\"起死回生\",并且将占据澎湖数年之久的红夷人击退,但南居益心中仍是不敢有半点放松,甚至愈发紧张。 毕竟现任福建副总兵郑芝龙可是不折不扣的\"海盗\"出身,并且与他那位纵横海域数十年,到老只想落叶归根的\"义父\"所不同,如今的郑芝龙正是野心勃勃的时候,且数次默许其麾下船队更改税课司规定的航线,用以对抗税课司的检查。 除此之外,郑芝龙还曾\"公船私用\",借着赈灾的名义,从泉州府等地招募流民百姓,试图将其迁徙至人迹罕至的台湾岛。 虽然因为两广总督胡应台及时发现,并且予以警告,使郑芝龙此举未能如愿,但也将其野心暴露了出来。 尤其是从今年开始,郑芝龙将心中对于朝廷的不满展露的愈发明显,不但将其家小尽皆从泉州府接走,移居海外,就连其本人也极少踏足陆地,绝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宿在船上。 如此种种之下,南居益下意识的将消失数十年的\"倭寇\"与野心勃勃的郑芝龙联系在一起。 并且作为代天巡狩的福建巡抚,南居益还在近些时日掌握到了一则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秘辛。 官至福建副总兵的郑芝龙不但与曾经占据大明澎湖岛,彼此间积怨颇深的红夷人化干戈为玉帛,更是偷偷与日本长崎当地的\"大名\"取得了联系。 其用意,已是不言而喻。 \"督抚大人,若是消息为真,当即刻令水师出海,以防不靖。\" 好半晌过后,官厅中心神狂震的知府大人们终是有人反应了过来,并迫不及待的说道。 此话一出,余下的几位知府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赶忙点头应是:\"下官附议。\" 他们这些文官虽然不如城中的千户守备对于曾经在福建犯下滔天作孽的倭寇那般了解,但也清楚这些生性冷血,来自于千里之外的岛国倭人战斗力不过尔尔,尤其是其所乘坐的战船可是远远无法与当下福建水师中动辄便超过千五百料的巨轮相提并论。 有如此规模的福建水师在,莫说那些欺软怕硬的倭寇,就算是加上野心勃勃,垂涎大明多年的红夷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唔,说的是。\"短暂思考片刻,福建巡抚南居益缓缓点头,眼眸中泛起了一抹无奈。 虽然此举有些被动,但却是当下最为有效的办法了。 \"既如此,诸位回到辖地之后,应当..\" 未等福建巡抚南居益将话说完,便听得署衙外传来了一阵喧哗声,同时还伴有急促的脚步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但打断了南居益的话语,更是吸引了官厅中所有人的注意力,也让众人心中不由得咯噔一声,隐隐有种不安。 \"报!\"几个呼吸过后,一名风尘仆仆的士卒惊慌失措的闯进了官厅当中,并在几位文官的注视下,迫不及待的拱手说道:\"回禀督抚大人,紧急军情。\" \"水师提督府来报,日前红夷战船于澎湖一带突然向我大明商船开炮,并导致其沉没!\" 哗! 像是一阵狂风掠过,包括福建巡抚南居益在内的众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出现了浓浓的骇色。 \"即刻传令水师都督府,令福建水师出海迎敌,并将此间事速速报予京师知晓!\" 直至此时,南居益猛然嗅到了一股名为\"阴谋\"的味道,脸上的阴霾之色更甚。 自从红夷人被他们福建水师驱逐出澎湖之后,连续数年都不敢轻举妄动,近段时间方才与澳门的佛郎机人\"和解\",并重新于东海航行。 如此局面下,这些红夷人不惜冒着与他们大明开战的风险也要重新挑起战端,只怕所图不菲。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这些红夷人只不过想借此转移福建水师的注意力,从而为某些心思不轨之人创造机会... 例如刚刚南京锦衣卫于信件中重点提及的倭寇。 第1525章 郑氏兄弟 同一日,泉州府。 与当下飘忽不定的天气一样,位于城中的\"郑府\"同样是阴霾不已,府中零星的几位下人皆是战战兢兢,生怕闹出半点动静,免得惹来极少归家的郑芝龙责罚。 作为昔日\"海贼王\"李旦麾下的左膀右臂之一,郑芝龙自然也在泉州府拥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府邸。 但因为常年无人居住,仅有几位下人家丁负责打扫的缘故,瞧上去恢弘巍峨的府邸却是有些冷清。 府邸深处的书房中,现任的福建副总兵郑芝龙面色阴沉的居于案牍之后,修长的手指毫无节奏的敲击着身前的桌案。 虽然正值晌午,但因为今日天气不佳,窗外阴风阵阵的缘故,案牍上倒是燃有两支烛火,将郑芝龙的脸色映衬的愈发隐晦不定。 \"还没有查到刘香的下落吗..\"半晌过后,案牍后的郑芝龙缓缓做声,扭头瞧向眼前的几位心腹,声音很是凝重:\"我等的计划一旦败漏,便是身首异处,绝不容出现半点疏漏。\" 这刘香几乎与他同时被李旦收为义子,但却因为观念不和等原因,明里暗里爆发了多次矛盾。 待到他与李旦共同投向明廷的时候,这刘香却在一次航行中不告而别,领着数十名儿郎,架着几艘战船消失在了茫茫大海之中,至今仍没有消息。 \"兄长,\"书房中,自幼与郑芝龙一同长大,面容也有七分相似的郑芝虎迟疑片刻,终是摇了摇头回答道:\"还没有消息传来,只怕刘香已是葬身鱼腹了吧..\" 哎,自己兄长当真是有些执拗了,始终对于昔日曾与他分庭抗礼的刘香的下落耿耿于怀。 但人力终有穷尽时,这天下之大,让他们到哪里去找那不辞而别的刘香?更别提其本人很有可能已是葬身鱼腹了。 \"不可掉以轻心。\"像是没有听出自己同胞兄弟言语中的无奈,郑芝龙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似有所指的说道:\"我总感觉,刘香正在暗地里偷偷盯着咱们。\" \"兄长!\"郑芝虎的声音愈发尖锐,眼中的不解也是愈发浓郁:\"那刘香有什么打紧的,竟值得兄长如此重视?\" 昔日他们同在李旦麾下效力的时候,刘香便不如自己的兄长\"得宠\",重要程度也是远远不及。 郑芝虎实在是有些不理解,为何自己的兄长始终坚信其还在人世,并且不辞辛苦的派人去搜寻他的下落。 \"吾弟,\"迎着郑芝虎有些茫然的眼神,郑芝龙缓缓摇了摇头,心中倒没有生出不满,只是含糊其辞的回答道:\"这大明终究是容不下我们的,但刘香同样熟知我等航运中的大小事务。\" \"倘若有一日我等与朝廷撕破了脸皮,朝廷也可扶持刘香,从而代替我等。\" \"但若是没有了刘香,朝廷顾念在巨大利益的份上,兴许还会息事宁人...\" 一番有些落寞的言辞过后,本就幽静的书房更是鸦雀无声,书房中的几位汉子也不管理没理解郑芝龙的深意,皆是微张着嘴巴,瞪大了双眼。 今时不同往日。 若是放在前些年,就凭那名存实亡的大明水师,他们就算是与朝廷撕破了脸皮,却也没什么打紧的,朝廷还能追到海上去? 甚至若是筹措得当,待到风头过去之后,多使些银子,他们还能回到大明,成为一众官员的座上宾。 毕竟,谁会跟银子过不去? 但是自从当今天子登基以后,这大明的风气便是焕然一新,尤其是新上任的福建巡抚南居益更是一意孤行的\"整饬\"了福建水师,使其恢复了些许成祖时期的风采。 此情此景之下,郑芝龙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不然就算他能够领着麾下船队移居日本长崎亦或者菲律宾等地,却也无法维系其新任\"海贼王\"的地位。 见到眼前的郑芝虎及几位心腹不再言语,郑芝龙转而拿起桌案上的书信,并就着眼前的烛火将其引燃,并喃喃道:\"红夷人在海上对大明的一艘商船动手了..\" 哗! 此话一出,书房中顿时一阵哗然,几位身材魁梧的汉子先是一愣,随后便是不可置信的盯着案牍后的郑芝龙,呼吸也是为之急促起来。 自从红夷人被他们和福建水师联手赶出了澎湖之后,这些不可一世的红夷人便是老实了不少,再也不敢进犯大明不说,就连在海上行事都规矩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一言不合便\"杀人越货\"。 但眼下,红夷人为何却突然对大明商船动手?难道说这些觊觎大明许久的红夷人又要卷土重来了? \"兄长,只怕朝廷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短暂的错愕过后,郑芝虎便是意有所指的盯着自己的兄长,表情很是耐人寻味。 以他和郑芝龙的关系,自是知晓自己的兄长在不久前与对峙了数年之久的红夷人\"和解\",并且在暗中达成了某种约定。 并且几天前,自己的兄长才刚刚派遣麾下心腹出海,并且授意他们在规定航线之外,顺路去\"拜会\"一下日本长崎,菲律宾等地的华人侨商。 此等深意,自是不言而喻。 \"朝廷早晚会将注意力放到我等的身上,你我兄弟倒不如便趁着此次机会领兵出征...\" 片刻过后,郑芝龙如惊雷一般的声音便是在书房中众人的耳畔旁响起,也令此间气氛愈发冷凝。 郑芝龙这番话几乎是承认了红夷人此次无故对大明商船开炮的行为是他策划的。 \"行了,都做好准备吧。\" \"只要朝廷的命令一到,我等便领兵出海。\" 没有在意眼前神色复杂的几人,案牍后的郑芝龙猛然起身,身上也随之散发出一股骇人的气氛,并扭头看向福州府所在的方向。 他实在是受不了这种被掣肘的感觉,相比较这听上去风光无限,实则不值一提的\"副总兵\",他更向往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海贼王\"。 只要朝廷的命令一到,他便会领兵出征。 届时,天高海阔,再也无人能够束缚住他。 第1526章 上虞危矣? 七月十三,晴。 与近些时日阴雨连绵的福建福州府所不同,彼此相距千里之遥的上虞县却是烈日当空,滴雨未下。 虽然天色才刚刚大亮,距离一天中最为燥热的晌午还有些许时间,但不时刮起的热风仍是令人叫苦不迭。 纵然如此,上虞县城的城门两侧仍是矗立着数十名手握兵丁的士卒,城头更是人影绰绰,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并且在不算宽敞的城头上,除了身着破旧鸳鸯甲的兵丁之外,还有不少家丁,农户打扮的汉子,警惕的眼神中带有一丝紧张,小心翼翼的注视着城外的百姓。 受这些兵丁情绪的影响,城外\"毫不知情\"的百姓们也是紧张起来,也不敢在像往常一样,与相识的兵丁攀谈,只是低着头,急匆匆的进城,心中揣测城中这是出了什么大事。 墙皮已然有些脱落的城头之上,一身青色官袍的上虞知县神色惊慌的立于头顶的日月军旗之下,微微眯着眼睛,叫人猜不透其心中所想。 也许是近些时日没有好好休息的缘故,其脸颊全然不复往日的圆润,竟是消瘦了不少,眼眸深处也多出了不少血丝。 约莫半个月前,他从城中\"海盗\"刘香处得知,城外的码头上近些时日出现了不少形色可疑之人,极有可能是销声匿迹数十年的倭寇。 事关倭寇,纵然贪赃枉法如他却也不敢等闲视之。 大惊失色之下,赶忙将\"海盗\"刘香及城中其余几位富商一并请到了县衙当中,并且从码头的水手船夫口中得到了同样的回答。 短暂的思考过后,他便毫不犹豫的将上虞县近些时日发生的一切书写于信,并且派遣心腹星夜兼程赶往南直隶,面见守备太监。 他虽然\"经营\"上虞县数年有余,也攒下来不菲的身家,但在官场中仍是\"人微言轻\"。 若是按照规矩,将此事层层上报,只怕待到倭寇乘船漂洋过海抵达这上虞县,自己的奏报还没有递到杭州城中的督抚大人手中。 为此,心性果断的他近乎是以\"搏命\"的心态命令心腹携带毕生所\"经营\"的家财赶往南京,求见南京守备太监。 他考虑的很清楚,倘若倭寇来犯,这偏安一隅的上虞县瞬间便会成为众矢之的,自己在任上的种种行径也会被朝廷查的清清楚楚。 届时以当今天子那\"凉薄\"的性子,自己焉有命在? 相反,倭寇自古以来便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倘若自己能够\"示警有功\",令治下百姓免去一场生灵涂炭,料想当今天子念在这份功劳在,也会宽恕自己过往的罪行。 甚至还有可能念在这份功劳上,将自己十余年不曾有所变迁的官职往上挪一挪。 毕竟自己虽然确实\"贪了点\",但多是来自城中富绅豪商的孝敬,并不曾压榨治下百姓。 而且这些富绅豪商因为多数从事\"走私\"的生意,与城中百姓也没有利益往来,故而也不存在仗势欺人的情况。 如此情形之下,自己提前将\"倭寇来犯\"的消息告知给朝廷,当有极大可能免去一场杀身之祸。 \"大人,刘员外到了。\"急匆匆的脚步声,打断了上虞知县的沉思。 放眼望去,只见得一身华服的\"海盗\"刘香正在两名差役的引领下立于城楼附近。 \"快请过来吧。\"大敌当前,双方自是放下了之前的些许私怨。 咚咚咚! 清脆的叩首声响起,只是还不待刘香将礼行完,上虞知县便是一把将其搀起,颇为热切的说道:\"贤弟快快请起。\" 虽然眼前这刘香身上毫无功名,并有极大可能是曾被朝廷招降的\"海盗\",但倭寇面前,大家同为\"汉人\",哪里还有功夫去计较那些繁文缛节。 更何况倘若此次\"倭寇来犯\"真如眼前的刘香所说,并没表面上看上去这般简单,实则另有隐情。 只怕眼前这其貌不扬的\"海盗\"也会一步登天,甚至步入官场,接替其口中\"野心勃勃\"的福建副总兵郑芝龙。 \"大人,福建紧急军情。\" 像是没有察觉到眼前知县所释放出来的善意一般,刘香草草拱手之后便是迫不及待的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书信,并递到了上虞知县的手中,语气很是严肃。 闻声,上虞知县嘴角的淡笑便是一僵,随后赶忙翻开了刘香递过来的书信,并一目十行的阅读起来,喉咙深处也是发出不知所谓的低吼声。 尽管朝廷至今没有半点消息,但他却毫不怀疑手中书信的真实性,毕竟刘香本就是\"海盗\"出身,又与福建副总兵郑芝龙素有间隙,在福建安插些人手也是在正常不过。 \"福建巡抚南居益大人已是下令沿海府县戒严,并从福建水师出海,以防不靖。\" 心事重重的上虞知县才刚刚将手中书信内容看完,便听得身旁的刘香的声音缓缓响起。 \"如此一来,虽是能够保证福建沿海府县无恙,但我上虞县,便是危险了...\" 呼。 近乎于下意识的,上虞知县便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眼中也是泛起了一抹骇色。 机敏如他,自是迅速意识到了刘香口中的言外之意。 眼下红夷人来势汹汹,福建巡抚南居益身为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自是会命令福建水师倾巢而出,从而将虎视眈眈的强敌拒之门外,免得战火蔓延到大明内陆。 但如此一来,福建水师自是没有余力支援千里之外的上虞了。 \"调虎离山?\"片刻过后,上虞知县的脸色便是变得惨白,声音也是变得颤抖起来。 直至此时,他终是彻底相信了倭寇即将来犯的事实,但接踵而至的便是浓浓的绝望。 自己之所以犯下官场大忌,径自将书信呈递到南直隶,便是希望那位代天巡狩的守备太监能够果断做出处置。 但现在,红夷人已是展露之爪牙,反观倭寇仍是毫无踪迹,一切都是自己的猜测。 两相对比之下,朝廷会将注意力放在何地,自是简单不过。 恍惚之间,上虞知县只觉得脑海有些发沉,眼前更是一黑,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上虞危矣! 第1527章 德川家光 与戒备森严的上虞县城所不同,此时距离绍兴府约莫千百里外的海域之上倒是一副波澜壮阔的模样。 烈日当空,万里无垠的海平面上不时便掀起几朵巨大的浪花,更有成群结队的海鸟飞入水中觅食,气氛很是祥和。 这里便是被大明百姓称之为澄海的海域。 在过去的两百余年间,因为朝廷实行\"海禁\"的政策,这澄海碧涛摇弋的水面之上仅能偶尔零星见到几艘大明走私的商船,少有规模宏大的船队。 及至万历年间,远道而来的\"红夷人\"因为觊觎富饶的大明,出现于此海域中的船队方才渐渐多了起来。 但尽管如此,船队也多以商船为主,至多在船队首尾分别安置几艘千五百料的战船负责护持船队的安危。 但此刻的海平线上,却是远远驶出了由近百艘\"战船\"组成的船队,正在头顶海鸟的尖鸣声中急促前进着。 若是有人近前观瞧便会发现,这\"船队\"虽然在远处瞧上去规模庞大,颇有些遮天蔽日之感,但实际情况却是大相径庭。 其船队中的船只却远不如寻常战船那般宏伟,长不过七八丈,高约一丈,连同水手在内也不过能够容纳七八人。 如此\"小巧\"的船只莫说与红夷人那动辄便两千料以上的大船相比,就算是与当今天子继位之前,几乎是沦为废铜烂铁的登莱水师中的船只相比也是天差地别。 如若不是其船只数量过多,且船上悬挂有一面明显很是丑陋,明显与大明风格迥异的\"太阳旗\",只怕任谁来瞧也会将这些船只当做大明东南沿海府县当地百姓出海捕鱼的渔船。 ... 由近百艘船只组成的船队中,一艘长约十余丈,足以能够容纳数十人的\"舰船\"甲板,身材矮小,头顶呈现\"半月形\"的德川家光傲然负手而立,本就不大的眼睛微微眯起,看上去极为滑稽。 尽管日本临海,但自幼在江户城长大的德川家光并不适应这略带咸腥的海风,但碍于身后诸多武士殷切的注视,德川家光也只得强忍住心中的不适,强行立于甲板上。 自从下定决心\"征讨\"明廷之后,他便是利用自己\"幕府将军\"的身份,于全国范围内选拔武士并征调战船。 虽然此道命令在国内引来不少非议,甚至就连他那位早已退位,但实际仍在幕后掌控着绝对权力的父亲也颇有微词,但他仍是克服重重阻碍,召集了近千名武士,并由他亲自率领出海。 一想到富饶的大明,他的心中便是踌躇满志,尽管此次\"远征\"略显急促,准备也不够充分,但他的心中仍是充满了信心。 毕竟放眼历史,那些曾导致大明\"风声鹤唳\"的倭寇不过是些在他们日本国内斗争失败之后走投无路的败军之将。 但就是这些败军之将,仍是令大明朝廷如临大敌,以至于颁布\"海禁\"政策,将其视为心腹大患。 在明廷那个劳什子\"戚少保\"出现之前,他们日本的\"倭寇\"和\"浪人\"可是在大明拥有无可比拟的威势,就连不少当地的富绅豪商迫于压力,也纷纷主动与他们沆瀣一气,并且乐此不疲。 直至明廷的\"戚少保\"出现之后,风头正盛的\"倭寇\"方才遭遇了灭顶之灾,并且因为彼时的日本国内又陷入了\"内乱\"当中,故此没有人将精力放在距离他们日本千里之外的大明。 但是今日不同往日。 数十年的时间过去了,日本各自为战的\"大名\"们已是在他父祖两代人的努力之下名存实亡,他们德川家族已然取代京都如吉祥物一般的天皇,成为了日本实际的掌控者,并且曾让他们闻风丧胆的\"戚少保\"也是化作一抔黄土,离世数十年了。 更让他喜出望外的是,就在其准备出征之前,曾在东南海域享有赫赫威名,后投降明廷的郑芝龙主动派人送来了书信,释放了善意。 除此之外,就连一向眼高于顶的红夷人也是派人送来消息,声称或许会在几日之后对明廷商船动手,暗示大明福建水师短时间内无力他顾。 不管郑芝龙和红夷人在背后谋划着什么,但德川家光却是知晓这或许是日本数十年以来,最好的一次机会。 既避开了大明当下最为精锐的福建水师,还避开了集结大明天下精锐所在的辽镇。 神宗年间,他们日本曾举全国之力入侵朝鲜,并在极端的时间内攻克其都城。 正当所有武士都在谋划着日后该如何治理朝鲜的时候,却不曾一群武装到牙齿的\"辽东铁骑\"突然出现于朝鲜半岛之上,并且彻底粉碎了他们想要吞并朝鲜的阴谋。 血海深仇! 一念至此,德川家光的眼眸深处便是涌现了一抹疯狂之色,呼吸更是为之急促起来。 作为日本当下实际的掌控者,他每每念及那段\"屈辱\"的历史,对于大明的怨气及憎恶便会浓上一分。 不过好在,他马上便能让大明的百姓回忆起曾被他们日本\"倭寇\"支配的恐惧。 再用不了几日的功夫,自己便会抵达明廷绍兴府的上虞县,并从那里登陆。 对于上虞县,他们日本可是多有了解,历史上曾多次于此地登陆,每次都斩获颇丰。 并且在出征之前,他还特意命令长崎的一个商人,将其家中的武士乔装打扮过后派往上虞县,用以探明虚实。 依着那些乔装打扮过后的武士呈奏,他们一路上没有受到半点阻拦,轻而易举的便抵达了上虞县城外的码头。 唾手可得! \"将军,南边好似出现了几艘大明的商船..\"正当德川家光想入非非的时候,却听得一道有些惊喜的声音从其耳畔旁响起。 \"哦?\"闻声,德川家光先是一愣,随后便迫不及待的下令:\"那还等什么,追上去!\" 寻常大明百姓的渔船可是无法出现于此,唯有那些富可敌国的商人才有财力供养一支船队并远渡重洋,开展海外贸易。 在他们日本,无论是大明的茶叶,丝绸,亦或者瓷器都是足以和黄金等价的珍宝,足以引来无数人为之疯癫。 \"杀!\" 片刻过后,伴随着一阵犹如野兽的嚎叫声,由近百艘小船组成的船队浩浩荡荡的朝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几艘商船追去,并掀起了巨大风浪。 澄海之上,一群毫无人性的倭寇即将涌入大明。 第1528章 席卷而来(上) 次日,淮安府盐城县。 因为近些时日阴雨连绵的缘故,本就波澜壮阔的黄海在雨水的冲刷下愈发浩瀚。 今日是近些时日难得的好天气,头顶烈阳高照,将海水映射出点点波光,令人心旷神怡。 时值正午,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纵使城门大开,但盐城县这座依托海运而兴的县城街道上也少有人烟,倒是城门附近聚集了不少手持兵刃的士卒,颇有些好奇的朝着不远处的码头张望,各式各样的窃窃私语声随之响起。 与有些\"冷清\"的县城不同,两里之外的码头上却是一副热闹景象,数百名赤裸着上身的船夫水手正在手忙脚乱的搬运着什么,同时还伴随着急切的呼喝声。 此时的码头上除了这些满头大汗的水手船夫之外,还密密麻麻聚集着数以千计的市井百姓,同样是在朝着亭口在码头岸边的船队指指点点,满脸的好奇之色。 早在昨日太阳落山之前,从淮安府城方向便驶来了数十名骑兵,同时还簇拥着一辆马车,引得已在府衙后宅休息多时的县令老爷竟是不顾官仪,惊慌失措的赶来迎接,着实在城中引来了一番讨论。 待到今日天色尚未大亮,城中一向神龙不见首尾的\"县令大人\"更是领着县衙中的官吏及城中几位有头有脸的富绅豪商,郑重其事的来到了城外码头,好似在迎接什么人一样。 若是往常时候,似这等毒辣天气,莫说城中那些养尊处优的贵人老爷们,就连他们这些市井百姓也不愿在室外久待。 但今日不知怎地,身着青色官袍的知县老爷任凭其官袍早已被汗水浸透,但却始终待在原地,不住的朝着远处水面眺望。 在其身前,还有一名身着红袍的官员,同样是身形挺拔的眺望着远处,周遭有数十名甲胄齐整的兵丁将其围在中间,并将想要上前攀谈的知县及富绅豪商隔绝在外。 及至半个时辰之前,在数千人望眼欲穿的注视中,本是波澜不惊的海平面尽头先是出现了一个黑影,随之而来的便是遮天蔽日的船队。 他们这盐城县虽然临海,偶尔也能见到零星几只路过的\"商船\",但如此规模宏大的船队却还是头一次见。 若非县令大人早有预料,命令城中差役维持秩序,并扬言这突如其来的船队乃是大明水师,只怕大惊失色的百姓们难免会发成踩踏事件。 ... \"礼卿兄,一路辛苦了..\" 在身后诸多敬畏的眼神中,身着红袍的漕运总督李养正略有些感慨的朝着眼前因为舟车劳顿而导致脸色有些发白的登莱巡抚说道。 因为提前收到消息,紫禁城中的天子为保东南沿岸安危,遂派遣登莱水师倾巢而出赶赴浙江绍兴,自己便于昨日赶到盐城这一必经之路,等候乘风破浪而来的船队。 \"若蒙兄..\"望着眼前已有数年不曾见面的老友,登莱巡抚袁可立一时间也是微微有些恍惚。 这盐城本就归属淮安府管辖,眼前的李养正又是手握军权的漕运总督,眼下出现于此也在情理之中。 \"料想这两位便是东平伯,靖北伯了吧..\"简单的寒暄了片刻过后,李养正便将目光投向了稍微落后袁可立半个身位的武将,嘴角也是噙着一抹淡笑,主动释放了自己的善意。 他虽然奉皇命坐镇淮安,总督漕运,数年不曾回京,但对于东平伯黄得功,靖北伯卢象升这两位战功赫赫的武将还是有所耳闻,也知晓其在天子心中的地位。 虽然大明自\"土木堡之战\"过后,大明便是逐渐出现了\"以文抑武\"的局面,但今时不同往日,当今天子对于武将的信重是有目共睹的。 纵然他身为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也没有资格在两位天子心腹面前\"拿大\",更别提这二人已然有爵位傍身,并且即将赶赴浙江,继续斩获战功。 \"见过总督大人..\"见李养正的目光看来,黄得功及卢象升二人便是上前一步。 其中黄得功是抱拳行礼,而同样身着甲胄的卢象升则是不卑不亢的点了点头。 毕竟归根结底,他也是\"进士及第\"的读书人,乃是不折不扣的文官出身,只不过因为军功过甚,这才被天子授予封爵,成为大明开国以来,零星几名因为军功而封爵的文官之一。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的身份地位甚至还在眼前的封疆大吏之上。 \"日前浙江巡抚也曾传文南直隶,忧心绍兴,宁波等地卫所空虚。\" \"这一次,只怕绍兴等地或有倭寇出没并非空穴来风...\" 因为与黄得功,卢象升此前毫无交集兼之年龄相差过大的缘故,漕运总督李养正在简单打过招呼以后,便将目光重新对准了登莱巡抚袁可立,并将话题带到了\"倭寇\"之上。 提及此事,在场的几位文武官员脸色皆是为之一凛,下意识的朝着绍兴府所在的方向望去。 他们这些人常年在北方征战,对于南方情况并不了解,但作为封疆大吏的浙江巡抚都能够在\"太平年节\"对于治下的军户卫所有所不满,便足以能够想象这些南方军户卫所废弛之程度了。 \"我已经收到天子中旨,这一次定要叫那些贼心不死的倭寇,有来无回!\" \"就算追到日本,也要将这些杂碎尽数剿灭。\" 沉默半晌过后,登莱巡抚袁可立满是一脸杀意的说道,声音中毫不掩饰对于曾在大明犯下滔天罪孽的倭寇的厌恶。 \"这是自然..\" 若是换做旁人,或许会对袁可立这般杀气凛然的言论有所芥蒂,毕竟文官讲究的就是\"以和为贵\",更别提日本还是太祖定下的\"不征之国\"。 但是李养正终究是统率十数万漕军的封疆大吏,其心性远非昔日那些\"迂腐\"的文官可比,对于袁可立的言论非但没有半点不满,反倒是一脸认同的点了点头。 那些倭寇昔日进犯大明的时候,上至行将就木的老人,下至嗷嗷待哺的孩童可是一个都不放过,可谓是冷血至极,毫无人性。 既如此,便不用将这些倭寇当做\"人\"来看待了。 第1529章 席卷而来(中) 同一日,泉州府城。 戌时刚过,天色渐暗,一轮圆月高悬于空中,泉州府城的城门刚刚关闭不久。 数百名手握兵刃,神情冷凝的士卒在一声声急促的呼喝声中立于城头,眼眸深处夹杂着一抹紧张。 就在前几日,如同狂风扫落叶一般,前几年才刚刚于澎湖被朝廷驱逐的红夷人竟然有了卷土重来的趋势,甚至在黄海上袭击了一艘大明的商船,除却零星几名水手侥幸逃得一命外,其余人等皆是葬身鱼腹。 为此,坐镇福州福的巡抚大人在一日之内连发三次政令,勒令福建各府县戒严,并派遣福建水师即刻出海,于海域搜寻红夷船队的踪影。 但出乎绝大多数人的预料,福州城中的巡抚大人虽然在第一时间便命令水师出海,但却将近些年炙手可热的福建副总兵\"郑芝龙\"忘在脑后,没有令其领兵出海,而是出其不意的任命水师都督府中一名资历颇深的参将为主帅,出海应敌。 但不知是那名参将能力平平,亦或者红夷人阴险狡诈,倾巢而出的福建水师在福建附近海域搜寻了整整两日,却始终没有发现红夷人的踪迹,只得悻悻而归。 为此,福州城中也不免出现了些许\"流言蜚语\",认为巡抚南居益乃是故意针对郑芝龙,这才令红夷人逃之夭夭。 但对于福州城中的\"暗流涌动\",相隔不过百里的泉州府就好像全然没有受到影响一般,城中仍与往常一样繁华无异。 但些许有心人却是能够从中嗅到些许端倪,例如驻守在城门之上的士卒多以近些年新招纳的士卒为主,亦或者城中福建副总兵郑芝龙的私宅外面近些时日多出了不少新面孔。 这一切的一切,都为泉州府的上方平添了一分凝重和阴霾,甚至比红夷人进犯大明,还要令人紧张。 ... 小半个时辰过后,当整个泉州府城万籁俱寂之时,数艘悬挂着日月军旗的楼船缓缓停靠在城外的运河岸边。 相比较承载大明经济命脉所在的\"漕船\",于大明水师中服役的楼船无疑高大不少,船身还装有不少火炮,令人心中微微发寒。 尽管此时已是深夜,但因为城中巡抚大人下了死命令的缘故,此时码头附近仍有不少兵丁在来回巡视。 此时见到有楼船靠岸,便有一队军兵赶忙上前询问:\"尔等从何而来,可有堪合?\" 许是今日刮了些风的缘故,领头的校尉望着眼前这数艘突如其来的庞然大物,心中也满是不安,声音颤抖的厉害。 虽然他们这些普通士卒人微言轻,但也知晓以福建副总兵郑芝龙的资历和经验,毫无疑问乃是前几日领兵出海剿匪的不二人选。 但福建巡抚南居益却依然不顾非议的启用了水军都督府中一位资历颇深的老将,直接无视了郑芝龙。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遑论是年少成名且手握军权的郑芝龙? 眼下这几艘不知从何而来的战船突然靠岸,若非其船头悬挂着大明的日月军旗,且城中知府大人下了死命令,否则谁愿意在这夜半三更的,前来查验? \"我等奉巡抚大人之令,前来迎奉总兵大人赶至福州议事。\"片刻过后,高大的楼船上便有一名身穿甲胄的武将缓缓下船,一脸淡然的朝着眼前的军兵们说道。 听得此话,校尉身后的士卒们便有不少人如释重负的点了点头,眼眸深处的紧张之色也随之散去。 那水师都督府中的参将昏庸无能,整整两日都搜寻不到红夷人的踪迹,如何对得起巡抚大人的期望? 料想福州城中的巡抚大人这是顶不住外间的流言蜚语,赶忙派人前来泉州府,命副总兵郑芝龙一同议事了。 \"尔等可有堪合?\"不同于身后如释重负的同僚,为首的校尉却是硬着头皮,在不远处武将愤怒的注视中追问道。 眼前这几艘战船本就悬挂着大明的日月军旗,想来是隶属于福建水师的战船无疑,眼前这武将从穿着打扮来看,只怕最次也是一个游击将军,官职远在自己之上。 但一想到城中知府大人的百般叮嘱,校尉却不敢放松警惕,只得在心中叫苦不迭。 \"放肆!\" 闻听此话,身着甲胄的武将瞬间便是变了颜色,他可是货真价实的水军参将,莫说眼前这校尉,就算这泉州城中的千户守备来了也得小心伺候着。 \"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对参将大人无礼?!\" \"把你的上官喊来,让他来给参将大人请罪!\" 水军参将身旁,数十名飞扬跋扈惯了的亲兵在闻声之后也是满脸不忿,更有些激进的竟是抽出了腰间的兵刃,以至于场面瞬间便是乱了起来。 \"行了,本官也不为难尔等。\" \"速速退去,待到天亮之后,本官自会进城亲自去请总兵大人。\" 眼瞅着场面愈发混乱,作为始作俑者的\"水师参将\"却是突然打起了圆场,一边命令麾下亲兵将兵刃收回,一边朝着眼前不知所措的军兵们吩咐道。 见状,早已被吓破了胆子的军兵们哪敢停留,匆匆赔罪过后,便是拉着仍在梗着脖子,脸色涨红的校尉离去。 这些嚣张跋扈的兵丁一瞅便是\"兵痞子\",甚至极有可能就是昔日跟随郑芝龙一同被朝廷招安的\"海盗\",举手投足间都是散发着一股匪气,哪里是他们能够得罪的起的。 倘若再继续争吵下去,这些兵痞子极有可能在一言不合之下动刀杀人呐,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反正现在城门已关,这些人就算出现的有些莫名其妙,却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一切都等明日天亮之后再说。 及至十数名军兵落荒而逃并尽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后,一脸桀骜之色的水师参将及其身后的亲兵们忽然不约而同的狞笑起来,眼眸中流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精光。 而为首的水师参将更是将目光缓缓对准了头顶的月光,喃喃自语道:\"时间快到了。\" 第1530章 席卷而来(下) 丑时。 伴随着三两声自街道尽头传来的犬吠声,本是漆黑一片的泉州府城突然涌现了点点火光,瞬间照亮了空旷的街道。 像是有人引导一般,这如火龙一般的火光竟是不约而同的朝着泉州府城南城门而去,中途还不断有火光汇入。 自从福建巡抚南居益命令福建水师倾巢而出以后,同样毗邻海域的泉州府城气氛便是为之一紧。 不仅名存实亡的\"宵禁\"被重新严格执行,就连夜间梭巡的兵丁都是多了不少,以免有歹人从中兴风作浪。 但此刻,对于泉州府城街道上突然涌现的火龙,本应在第一时间发现的差役们却是不见了踪影,唯有位于府城正中的知府衙门中曾响起短暂的喧嚣声,短暂之后又归于平静。 火光冲天中,只隐隐约约见得近百名身材魁梧的汉子神色兴奋的往南城门而去,不少人身上都套着甲胄。 而冲在人群前列的,赫然便是近两年在整个福建都炙手可热的新任\"海贼王\",郑芝龙。 ... ... \"什么动静?!\" 南城角楼之上,正在来回梭巡的数十名兵丁听闻身后黑夜中传来的喧嚣声之后均是不约而同的停住了脚步,眼神中夹杂着一抹紧张和狐疑。 现如今整个府城上下均是人心惶惶,谁敢胡乱造次?更别提是在这寂寥无声的深夜。 一时间,角楼之上的数十名兵丁不由得面面相觑,并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敌袭!\" 短暂的错愕过后,为首的校尉便是自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随后赶忙捡起一张劲弩,径自立于城垛之后,恶狠狠的盯着远处愈发清晰的火龙。 他本就对两三个时辰前,城门刚刚落锁之时出现于码头之上的战船心有怀疑,再联想到那名参将声称乃是迎奉福建副总兵郑芝龙而来,眼中更是泛起了一丝明悟。 狗娘养的,不远处这愈发清晰的火龙十有八九是那郑芝龙搞出来的,城外码头停靠的那几艘战船估摸着也是由其麾下死忠所催动。 原来如此! 校尉的脸色愈发狰狞,他终于意识到了问题,如若只是为了将郑芝龙接回福州府,何必至于这般兴师动众,竟然足足出动了好几艘战船。 \"放箭!\" 望着远处在火光映衬下愈发清晰的脸庞,身着甲胄的校尉心头火起,赶忙朝着身旁手足无措的兵丁们命令道。 依着眼下的形势来看,不远处的郑芝龙摆明是要叛出大明了,而近些时日红夷人突然无故袭击大明商船,只怕也是这人的把戏。 但很快,因为愤怒导致整个身躯都在微微颤抖的校尉便是意识到了端倪所在,并有些惊愕的看向身旁的袍泽们。 与他想象中的万箭齐发所不同,在其一声令下之后,角楼之上除却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零星的箭矢破空声之外,再没有半点声音响起,以至于远处的火龙长驱直入的抵达了城门脚下。 \"放肆,尔等想要作甚!\" 及至此时,校尉如何意识不到眼下所发生的一切乃是一场策划许久的\"阴谋\",不由得惊恐的朝着眼前的袍泽们咆哮道。 为了防止城中有歹人犯上作乱,知府大人在他的建议之下,特意将近两年才刚刚招纳的新兵蛋子约束于兵营中,转而将城防的重任交由一些任职多年的老人。 毕竟郑芝龙除了是大权在握的福建副总兵之外,还是名副其实的\"海贼王\",身价不菲。 财帛动人心。 在其富可敌国的财富面前,难免有些心智薄弱之人抵抗不住诱惑,继而与其同流合污。 但眼前这些人都是跟随他许久的老伙计,应当与不远处神色淡然的郑芝龙扯不上关系才是,为何却也沦为了其帮凶。 闻听耳畔旁响起如惊雷一般的怒喝,手足无措多时的兵丁们方才反应了过来,彼此对视了一眼过后,不由得硬着头皮说道:\"将主,得罪了。\" \"朝廷这两年管得严,仅凭兄弟们的俸禄实在难以养家糊口...\" 未等其中一名兵丁将话说完,勃然大怒正欲动手反击的校尉便觉得脖颈处一凉,随后一股钻心的疼意便是传遍全身,身体内的生机也是在迅速流逝着。 而率先动手的那名士卒也迎着周遭众人惊疑不定的眼神慌乱道:\"夜长梦多,尔等还不动手作甚?\" 言罢,他便将手中沾着血污的短刀再度朝着校尉的胸腔处刺去,脸上满是疯狂之色。 \"尔等,乱臣贼子..\" 受此打击,未等唇齿不清的校尉将话说完,其身体内的生机便是流逝一空,魁梧的身躯也是轰然一声,倒在了血泊之中。 除此之外,平日里跟中年校尉关系颇近的几名亲兵也在几声凄厉的惨叫过后倒在了血泊之中。 顷刻间,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道便是弥漫在整个角楼之上。 \"还不打开城门,更待何时。\" 也许是听到了角楼之上传来的惨叫声,正立于火光中的郑芝龙嘴角涌现了一抹狞笑,仰头朝着角楼上的士卒们吼道。 \"遵令。\" 片刻过后,血污一片的角楼上便是响起了一道有些颤抖的应和声,随后便听得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见状,郑芝龙嘴角的狞色更甚,目光也是不由自主的朝着身后的知府衙门望去。 城中那知府大人当真是读书将脑子读傻了,以为凭借这些雕虫小技便能将他牢牢困死在城中? 自小皇帝登基以来,便是不断的改革军户,肃清吏治。 如此一来,老百姓的日子自是肉眼可见的好过起来,但是寻常士卒的日子却是糟心起来。 毕竟这大明的吏治越好,寻常士卒小吏的进项也就越少,心中难免有了些许怨气。 恰好他郑芝龙富可敌国,不知多少人眼馋,想要加入他的麾下,故而他几乎没有费多大力气,便是在不知不觉间将城中负责值守的兵丁拉拢了大半。 正因如此,今夜本应于街道上梭巡的兵丁们才会\"病的病\",\"睡得睡\",任由他们长驱直入抵达至此。 这便是人性,亘古不变。 第1531章 郑芝龙脱困 吱呀! 冲天的火光中,厚重城门推动的声音异常刺耳,十数名身着甲胄但脸上却满是血污的大明官兵略带迟疑的推动着身前的城门,身后则是一阵粗重的呼吸声。 几个呼吸过后,紧闭的城门终是被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众人身后的火光也是从中映射而去,驱散了一片黑夜。 见状,城门内的近百名汉子便是不由得自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许久的低吼,脸上也是充斥着令人心悸的疯狂,肆意发泄着心中的兴奋。 其中最为淡定的莫过于为首的郑芝龙,脸色平淡不说,就连眼眸深处都没有泛起半点涟漪,好似全然嗅不到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 毕竟在他跟随\"海贼王\"李旦纵横海域的那些年,可是没少做\"杀人越货\"的生意,区区几个人的生死,还不被他放在心上。 早在他私下与红夷人\"和解\"的时候,便已提前预料到了今日,只不过福建巡抚南居益面对着在海域上肆意挑衅的红夷船队,并没有选择以他为帅,而是自水师都督府中选拔了一名资历深厚的参将为帅的举动,加速了他\"拥兵自重\"的进程。 随着城门的缝隙被不断扩大,本是寂寥无声的城外也由远及近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同时还伴随着金属出窍的碰撞声。 \"将主?\" 片刻过后,同时夹杂着惊喜和紧张的声音便于城外的黑夜中响起,清晰无误的传入城中众人的耳畔旁。 \"是我。\" 迎着周遭众人期待的眼神,面色刚毅的郑芝龙手持着烛火,脚步坚定的迈出了城门,并与城外为首之人点了点头,嘴角终是涌现了一抹狞笑。 此时已有\"临阵倒戈\"的士卒认出,眼下立于城门外向郑芝龙口称\"将主\"之人正是几个时辰前突然乘船行至城外码头的水师参将。 \"郑总兵,时候不早了,还是快出城吧...\"未等二人交谈片刻,便有立于城门附近的兵丁出声催促道,同时不安的朝着身后城池张望着。 瞧这些人的样子,好似并不打算跟随郑芝龙一同\"横行海外\",而是打算继续待在府城中。 \"好,多谢了。\" 闻言,身材魁梧的郑芝龙先是一怔,随后便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随即便领着身旁的亲信家丁们在身后怀着各种情绪的兵丁注视下逐渐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随着郑芝龙一行人不断远去,火光冲天的黑夜中再度响起了刺耳的城门推动声,刚刚被打开一条缝隙的城门缓缓闭合,将一切暗流涌动隔绝开来。 听得身后传来的动静,正在快步而行的郑芝龙缓缓停住了脚步,扭头朝着身后因为光线有些昏暗而导致若隐若现的城池望去,脸上终是涌现了一抹复杂的神色。 因为事发突然,他在城中的大半产业都来不及处理,估计明日天亮之后便会被官府查抄,成为日后\"通缉\"他的资金来源。 一想到那些滔天财富,纵然心性淡然如郑芝龙,眼眸深处也不由得涌现了一抹肉痛,就连平稳的呼吸都是急促了不少。 早些年他跟随\"海贼王\"李旦纵横整个东南海域的时候,虽然声势仅次于自己的义父,但因为年纪尚浅的缘故兼之海盗一贯大手大脚的脾气秉性,并没有积攒太多余财。 反倒是\"投诚\"了明廷,被授予了\"福建副总兵\"的官职,逐渐通晓\"人情世故\"之后他才有了积攒余财的意识,但却为时已晚。 毕竟在\"税课司\"的监督之下,他每次出海都要受到严格的管控,甚至连航线都是那些深喑此道的干吏们规定好的,根本不给他\"夹带私货\"的机会。 这也就是这两年,随着曾经死死压在他头上的总兵俞咨皋病故,以及自己逐渐在福建水师站稳脚跟,他方才有了些许上下其手的机会,并攒下了些许财富,将其尽数投资于泉州府,仅有少部分交由自己的日本妻子保管,用以养育自己的长子。 但郑芝龙作为昔日\"海贼王\"李旦最为得力的义子,自然不是常人,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眼眸中也是涌现了一抹狠辣之色。 这泉州府的风声愈发不对,他前些时日才刚刚授意自己的胞弟在出海的时候于台湾短暂停靠,并顺路\"拜访\"一下日本长崎,菲律宾等地的富绅豪商,为日后\"拥兵自重\"提前打好招呼。 但不曾,还不待其胞弟乘船归来,浙江和福建等地便有倭寇或在绍兴登陆的传闻出现,甚至都惊动了北京城中的小皇帝。 而一向被人诟病\"穷兵黩武\"的小皇帝也没有半点含糊,直接将整饬数年之久的登莱水师派出,并且还有不少数量不菲的大明精锐随行,可谓是来势汹汹。 自己此前本就长崎在日本长崎一带居住,且自己的长子随其生母至今还在日本长崎居住,故而他近乎于下意识的断定,这便是朝廷准备对他动手的信号。 所谓有\"倭寇\"出现不过是一个幌子,其目的便是为了将自己这位野心勃勃的\"海贼王\"镇压。 为此,他赶忙派遣心腹与红夷人商议,令他们在海域挑衅,希望借此转移朝廷的注意力,并能够就此脱身。 但却不曾想,面对着来势汹汹的红夷人,福建巡抚南居益却没有对他委以重任,反倒是出其不意的提拔了一位老成持重的水师参将。 郑芝龙知晓,不管这\"倭寇\"或在绍兴登陆的消息是真还是假,留给他的时间都不多了。 好在凭借着自己以往的名头及唾手可得的财富,他倒是成功\"策反\"了不少城中的兵丁和差役,这才能够摆脱近乎于\"软禁\"的状态,并与水师中的心腹们取得了联系。 如今他终于是出了如\"鸟笼\"一般的府邸,即将迈上他最为熟悉的战船,身旁还有不少死忠心腹跟随。 从此之后,这大明对于他郑芝龙来说便是天高海阔任鸟飞,再也没有半点束缚了。 这劳什子\"福建副总兵\"他早就当腻了,他要做的是在海上呼风唤雨的\"海贼王\"! 第1532章 危在旦夕!(上) 七月十七,阴。 天色尚未大亮,稀薄的晨雾尚且笼罩在上虞县城头顶,但作为城中富绅之首的刘香已是早早洗漱完毕,在几名心腹家丁的簇拥下行至位于县城北侧城门之上的角楼,居高临下的打量着不远处若隐若现的码头。 尽管泉州府城发生的一切尚未传至此地,但上虞县这座安静富饶的边陲小城仍是气氛冷凝,人心惶惶。 早在几日之前,经由城中知县大人下令,分散在县城外各个村寨中的百姓便被先行疏散入城或者迁居内陆,以免他日倭寇登陆之后,惨遭横祸。 虽然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毫无征兆的\"背井离乡\"有些难以接受,也不免出现些许骚乱,但得益于上虞知县的\"威压\",再加上以刘香为首的\"海商们\"从中出了些许银子,充当\"路费\",倒是有惊无险的将城外村寨中百姓尽皆疏散一空。 除此之外,绍兴其余府县的百余名精壮差役也于昨日太阳落山之前抵达上虞县城,使城防力量充实了不少。 但很快,一个新的问题便是随之而来,萦绕在刘香等人的心头之上,使其心情愈发沉重和压抑。 眼下他们付出如此之多的代价,甚至不惜\"暴露\"自己的身份,说服城中的知县共同抵御倭寇,但若是倭寇提前收到风声,改从他处登陆又该如何是好? 须知,眼下绍兴府其余府县的青壮差役可是尽皆集结于此,一旦有所差池,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 \"刘老爷来了..\"耳畔旁响起的轻呼声将思绪万千的刘香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之中,几名身着甲胄的汉子已是映入眼帘中。 \"几位,还是没有动静吗?\"轻轻点头过后,刘香便是心事重重的朝着远处望去。 本应人头攒动的码头此时已然\"人去楼空\",仅剩下几座凉棚孤零零的立于原地,偶尔能够见到一抹黑影从中窜出,料想当时提前派遣出去的\"岗哨\"。 \"还不曾..\"彼此对视一眼过后,几名身材魁梧的汉子便是隐去了嘴角的淡笑,同样是有些凝重的摇了摇头。 他们这些人均为附近几座县城的\"差役\",奉县令大人的命令,领着手底下的兄弟们赶赴这上虞县,抵御随时有可能兵临城下的\"倭寇\"。 但几日的时间过去了,莫说那些在传闻中凶神恶煞的\"倭寇\",就连大明商船的影子都不曾见过,反倒是见了不少踏浪而来的海鸟。 可浙江绍兴上虞县或有倭寇出没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整个南直隶,甚至浙江巡抚,福建巡抚都曾下令整饬城防,足以说明此事并非空穴来风。 甚至还有传闻声称此事都惊动了紫禁城中的天子,并且引起了天子的高度重视。 原本驻扎在山东半岛的登莱水师正会同大明野战精锐,日夜兼程的朝着此地赶来。 这一切的一切足以说明,倭寇进犯大明应该并非空穴来风,否则朝廷绝不会如此雷厉风行。 但很显然,这几位身材魁梧的兵丁并不知晓\"倭寇或在绍兴上虞登陆\"的消息正是由身旁这位身材微微有些发福的\"刘员外\"散发出去的。 \"几位辛苦了..\"闻言,刘香本就阴沉的脸色又是难看了几分,强行自嘴角挤出了一抹微笑之后,便是转身下了角楼。 时至今日,就连他这位\"始作俑者\"都有些自我怀疑,昔日那些身材矮小,全身上下笼罩在黑衣之中窥伺上虞码头的神秘人究竟是不是传闻中的\"倭寇\"? 难道是自己小题大作了?以至于闹得满城风雨? 一念至此,刘香的脸上便是泛起了些许迷茫之色,就连耳畔旁次第响起的问候声都是听得不太真切。 但凭借着他昔日纵横海域的经验来看,那些身材矮小的\"浪人\"应当就是传闻中的倭寇才是,否则绝不会躲在小船扁舟上,远远的窥伺码头而不敢上岸。 并且他在知晓此事之后第一时间便向码头上的其余水手及城中的几家富商求证,确保那些身材矮小的黑衣人在过去一个多月的时间中已是不止一次出现于码头外,但却始终不曾登陆。 偶尔有人上前与其交谈时,也不过是寥寥几句话之后便驾船离开,全然不像其余府县的\"海商\"做生意途径于此,反倒像是有些做贼心虚。 ... \"老爷,您回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轻微的呼喝声从刘香耳畔旁炸响,也将其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抬眼望去,只见自己重金聘请的\"管家\"正一脸忧心的望着自己,而自己那装修奢华的府邸也是赫然映入眼帘。 \"回来了..\" 随意的点了点头之后,刘香那有气无力的声音便是在管家耳畔旁响起,也让其嘴角的弧度收敛了一分。 \"老爷,可是仍未发现倭寇的踪迹?\"顾不得多想,管家赶忙上前两步,搀住了脚步有些虚浮的刘香,一同朝着府邸深处而去。 \"没有..\"这本就不算得什么秘密,刘香也没有隐瞒的必要,稍作沉吟过后便是如实道出。 听得此话,管家的心中也不由为之咯噔一声,这上虞县戒严已有多日,就连邻近府县的青壮都是赶到了城中,但想象中如约而至的倭寇却是迟迟没有踪迹,难怪自家老爷会如此魂不守舍。 以朝廷眼下闹出的动静来看,倘若\"倭寇来犯\"乃是一则谣言,只怕他们这些\"主谋\"落得一个抄家灭族的下场都是轻的。 \"这倒是怪了..\" \"府中的商船早就出海了,按理来说早就该回来了,可这都几天了,也是一点动静没有...\" 心烦意乱之下,管家也是随口将府中的近况道出,声音中满是愁闷。 倭寇没有踪迹也就罢了,就连自家府中的船队也没有按时回来,这是唱的哪一出? \"嗯?\"听得耳畔管家的牢骚声,魂不守舍的刘香先是一愣,随后脚步便是一滞,有些不敢置信的盯着眼前的管家。 \"你刚刚说什么?\" 也许是心情过于激动,刘香的声音竟是出现了一丝颤音,身躯也是颤抖的厉害。 第1533章 危在旦夕!(下) 晨曦的日头渐炽,身材有些配胖的刘香满脸不可置信的盯着身旁的管家,声音颤抖的追问道:\"你说什么?\" 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刘香的面庞竟是隐隐有些狰狞,喉咙深处也是发出不知所谓的低吼声,使得见多识广的\"管家\"都是有些错愕。 \"老爷切勿动怒..兴许是海上风浪大,耽搁了时日,船队才没有按时回来。\"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管家便是小心斟酌着言辞,朝着身旁的刘香说道,同时还不忘打量其神色,心头隐隐有些明悟。 只怕在这一连串的变故下来,自家老爷的心也是有些乱了。 \"船队还没有回来?一艘都没有?\"没有在意管家言辞中夹杂着的小心,刘香只是一脸急切的追问道,浑浊的眸子中同时泛起了些许异样的光彩。 待得到管家肯定的回答之后,身躯剧烈颤抖的刘香便在管家惊忧的眼神中看向上虞码头所在的方向,心中一阵翻腾倒海。 前短时间,因为知晓朝廷不日便将在上虞县设立税课司,为了保证日后的\"开销\",他决定铤而走险,赶在朝廷注意到这座边陲小城之前,将麾下船队尽数派出,再进行一次\"海上贸易\"。 正因如此,不同于之前的\"形单影只\",这一次的航行他足足出动了十余艘船只,船身上皆装载有火炮,同时还悬挂着大明和佛郎机的旗帜。 如此规模的船队,除非福建水师出手,否则绝不可能全军覆没,以至于迟迟没有归来。 他近些时日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倭寇\"之上,竟是将此事全然忘在脑后。 \"就算海上风浪大,也不可能导致所有船只尽数沉没吧..\"半晌,刘香缓缓将目光自远处收回,转而扭头朝着身旁的管家说道。 \"这是自然,按照以往的惯例来看,就算海上突遭风浪,至多折损两三艘船只便是极限,绝不至于...\" 未等将话说完,管家的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愕然之色,瞳孔猛然放大,死死盯着身旁的刘香。 难道说,这些迟迟未归的船只是遭受到了\"外因\"? \"速速陪我去见县令大人。\" \"只怕倭寇不远矣。\" 没有丝毫的迟疑,刘香在经过短暂思考之后便是急匆匆离去,只留下目瞪口呆的管家愣在原地。 难怪倭寇一连多日没有踪迹,难怪自己派遣出来的船只迟迟没有归来... 虽然并没有切实的证据能够证明这两者之间存在必然的关系,但刘香的脚步仍是没有丝毫停滞,反倒是愈发急促,径自朝着城中的上虞县城而去。 ... ... \"县令大人,小人有要事禀报。\"一路上顾不得差役和婢女的阻拦,神色惊慌的刘香急匆匆的推开了上虞知县的书房,气喘吁吁的嚷嚷道。 虽然早些年他也曾是纵横海域的\"海盗\",但经过这两年的\"休养生息\",早已是大腹便便,这一路小跑下来,实在是让他口干舌燥。 \"何事..\"见到眼前的刘香不请自来,上虞县令本就阴沉的脸色也是难看了几分,轻轻挥手屏退了尾随而来的差役,一脸凶狠的盯着满头大汗的刘香,心中满是悔意。 亏自己平日里自诩\"智勇双全\",怎么就轻信了眼前这海盗头子的\"谗言\",居然傻乎乎的相信\"倭寇来犯\"这种荒诞言论,继而上奏朝廷,引得满城风雨。 现如今,不但杭州城中的巡抚大人亲自过问,并将绍兴府周边几座县城的差役尽数派遣至此,甚至还惊动了紫禁城中的天子。 为了能够将卷土重来的\"倭寇\"尽数剿灭,武德充沛的天子甚至不顾群臣反对,令驻扎在山东半岛,整饬许久的\"登莱水师\"倾巢而出,随时有可能出现在城外的码头。 可朝廷越是兴师动众,他的内心便是愈发惊慌,毕竟传闻中的\"倭寇\"至今连个影子都没有瞧见。 这要他日后该如何向天子交差?依着大明律法,谎报军情可是要杀头的,更别提他之前还存在着些许的\"劣迹\"。 他的心中早已下定决心,不管朝廷会对他做如何惩处,他都会抢先一步将危言耸听的刘香处死。 眼下之所以迟迟没有动手,不过是心中还残存着最后一点希望罢了。 不过这所剩不多的希望也在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一滴的消失着。 \"大人,小人刚刚获悉,我府中前些时日被派遣出海的船队至今没有归来,已是失联了三日以上。\" \"这其中,必有缘故。\" 像是没有察觉到眼前县令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戾气一般,口干舌燥的刘香顾不得近在咫尺的茶盏,赶忙将心中的些许猜想尽数道出。 \"就这?\" 待到刘香将话说完,上虞县令的嘴角便是涌现出了一抹不屑的笑容,使得书房中本就紧张的气氛愈发冷凝。 尽管刘香的分析听上去颇有些道理,但经过近些时日的\"打脸\",这位年过五旬的上虞县令早已对其失去信心,情绪没有半点波澜。 \"大人,此事必有蹊跷,十有八九是倭寇所为呐。\"见眼前的县令不以为意,刘香先是一滞,随后便是愈发激动的说道。 尽管城中近些时日做了不少准备,但面对着穷凶极恶的\"倭寇\",终究是有备无患为好。 而且他麾下船只尽皆载有火炮,却依旧杳无音信,足以从侧面证明此次\"倭寇\"的实力之强。 \"你想要本官作甚?!还嫌这上虞县城不够乱吗!\" 诸多情绪交织在一起,上虞县令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积攒多日的怨气,劈头盖脸的便是朝着眼前的刘香骂道,全然没有留意到才刚刚紧闭的书房大门竟是被再度推开。 \"老爷,大事不好了。\" 就在上虞县令准备继续发作的时候,一道夹杂着些许哭腔的呼喝声如同惊雷一般在其耳畔旁炸响。 \"放肆,谁让你进来的!\"如同一头被激怒的老虎,上虞县令歇斯底里的朝着一脸惊恐之色差役咆哮道,空气中的杀意犹如实质。 但很快,差役接下来的一句话便让书房中剑拔弩张的二人瞬间冷静下来,以至于时间都为之停止。 \"大人,倭寇...倭寇打来了..\" 第1534章 倭寇来袭 上虞码头。 经过十余天的航行,现任日本幕府将军的德川家光终是率领着由其亲自组建的船队,沿着昔日\"前辈\"的足迹,有惊无险的抵达了大明的海域。 不愧是富饶的大明,眼前这上虞县城不过是大明辽阔疆域中的一座普通县城,但其规模竟然与他们日本的\"王京\"不相上下。 虽然相隔甚远,但德光家光还是能够清晰的瞧见城中几座拔地而起的建筑,于头顶晨曦的映射下,闪耀着异样的光芒。 区区一座县城都能拥有如此规模,那传闻中大明的\"陪都\"金陵城,乃至于大明天子所在的\"北京城\"又该拥有何等规模,蕴藏着多少财富。 想到这里,德川家光的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狞笑,本就不大的眼睛也是充斥着令人心悸的疯狂之色。 就在前几日,他们在海域上航行的时候,却是无意间撞见了几艘悬挂着佛郎机旗帜的大明商船。 没有丝毫的迟疑,他果断的下令船队将那几艘大明商船包围,并从其船上搜刮到了令其瞠目结舌的财富。 所有的船只上满载着精美绝伦的瓷器及江浙地区新采摘不久的茶叶,甚至还有在南直隶都是难得一见的\"苏绣\"。 光是这几艘船只的货物,便至少能够抵得上他们德川家族半年以上的税收。 虽然其率领的\"倭寇\"在与那几艘大明商船的交手中有所伤亡,但与这笔滔天财富相比,却又不算得什么。 并且据他俘虏的几名大明水手所说,这几艘船只不过是他们船队的部分,另有几艘停靠在福建等地补给,尚未回返。 而且这些船只均是隶属于上虞县城中一名叫做\"刘香\"的海盗头子。 \"刘香?\" 德川家光微眯着眼睛,自口中喃喃自语,过去数十年因为他们德川家族忙于平息国内战乱的缘故,对于海上势力并没有太多了解。 虽然知晓海域上有一名叫做\"李旦\"的海盗冉冉升起,甚至被长崎,菲律宾等地的商人冠以\"海贼王\"的名号,但从未被他们放在心上。 毕竟在他们看来,他们日本浪人纵横海域的时候,可不仅仅是\"杀人越货\",而是远征到了大明疆土\"打家劫舍\"。 那\"海贼王\"李旦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还能与他们近乎于统治整个日本的幕府相提并论不成? 但德川家光却是没有料到,那刘香据说只是昔日\"李旦\"麾下的一名属下,便能拥有如此可观的财富,那昔日巅峰时期的\"李旦\"又该富有到什么程度呢? 近乎于下意识的,他便想要调转船头,准备去围剿\"海贼王\"李旦,却是被那几名俘虏告知李旦早在几年前便是投降了明廷,其麾下绝大部分船只也是交由明廷管辖,编入福建水师。 虽说对于错过了\"李旦\"这条大鱼有些遗憾,但他德川家光作为现任的幕府将军,心性远非常人可比,自是不会怀缅过去。 一切,都还来得及。 眼前这座上虞县城便是他德川家光彻底将话语权从自己父亲手中夺回的开始。 是时候让这些胆小如鼠的汉人回忆起被他们日本浪人支配的恐惧了。 当啷! 在一众殷切的眼神中,身材矮小的德川家光抽出了腰间被其视为珍宝的长剑,于空中高举,状若疯癫的下令:\"勇士们,杀过去!\" \"拿下这座县城,我等杀到南直隶去!\" 一声令下,德川家光便是不假思索的离开了脚下的小船,大步迈上了空无一人的码头。 虽然在他们抵达码头之前,曾经隐隐约约见到有几名黑影朝着海域张望,料想是县城中的探子一类,但德川家光却是丝毫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毕竟他此次\"出征\",可是足足携带了近千名由他精挑细选过后的精锐,虽然在前些时日的\"海战\"中折损了些许人手,还有部分受伤的被他押送着缴获的商船先行回国,但他身旁仍有七八百名养精蓄锐多时,战意昂扬的勇士。 遥想大明的嘉靖年间,不过几十名在他们日本国内败退的\"残兵败将\"同样是在这上虞登陆,随后便一路横行无阻的杀到了大明\"陪都\"南京城外。 现如今他麾下的人手可是多了十倍不止,且人人身着\"皮甲\",料想足以攻破大明的陪都了。 甚至若是自己运筹帷幄得当,国内的援军及时赶到,说不定还能一路打到大明的\"北京城下\"。 一念至此,德川家光的呼吸便是为止急促起来,随后便是挥舞着其手中已然有些锈迹的长剑,近乎于疯狂的朝着近在咫尺的城池冲去。 这柄长剑乃是他祖父留下来的\"遗物\",据说曾是万历年间,他们日本功伐朝鲜时,于明军主帅李如松手中缴获,继而落到了自己的祖父手上,并成为他们幕府将军身份的象征。 这一次,他要用这象征着德川家族荣耀的长剑,亲手斩下城中官员的头颅,成就他德川家光的威名。 当然,这一切都是德川家光的美好幻想,倘若有大明士卒见到其手中紧握的长剑定会哑然失笑,这病锈迹斑斑的长剑非但无法与昔日辽东总兵李如松扯上关系,甚至就连规格质地都不是他们大明军中标配。 那粗糙的工艺,一瞧便是出自朝鲜工匠之手,却不知怎么被德川家族当做了珍宝。 尽管不知晓德川家光心中的野望,但其身后数百名日本浪人仍是精神大震,甚至还煞有其事的吹起了\"冲锋号角\"。 \"跟随将军!\" \"哦斯给给!\" 听得冲锋号角声响起,数百名身材矮小的日本浪人便是同样紧握着手中的短刃,面色坚毅的跟在德川家光的身后,如同饥饿许久的群狼,眼中闪烁着精光,恶狠狠的朝着上虞县城而去。 ... 阳光洒下,数百名日本养精蓄锐多时的浪人如同一道恶浪,朝着同样准备就绪的上虞县城而去,即将碰撞出巨大的浪花。 第1535章 送人头? \"快快快,不要慌!\" \"全部听命行事,不要慌!\" 望着不远处越来越近的黑色人影,上虞城头本就如临大敌的差役们愈发慌乱,各式各样的呼喝声不绝于耳,所有人的脸上都是涌现了一抹惊骇之色。 城中的县令大人果然料事如神,已在江浙地区销声匿迹数十年的\"倭寇\"居然真的卷土重来,而且放眼望去,这些来势汹汹的倭寇最少也有数百人,瞧上去如同一道黑色巨浪,正朝众人所在的县城席卷而来。 \"不要慌,倭寇远道而来,又没有攻城器械,威胁不到我等。\"乱作一团的上虞城头上,最镇定的莫过于曾经纵横海域,见识过大风大浪的\"海盗\"刘香。 只见身材已是有些发福的刘香在几名身材魁梧的家丁簇拥下,径自行至城垛之后,不断挥舞着有些粗短的臂膀,朝着身旁惊疑不定的差役们吼道。 在过去的十多天里,经由坐镇杭州府的巡抚大人下令,绍兴府下辖几个府县的青壮差役均是被抽调至此,再加上城中几家富绅豪商圈养的家丁门客,此时城头上的人数丝毫不亚于城外来势汹汹的倭寇。 只不过这些常年疏于操练,只知晓耀武扬威的青壮差役惊忧于昔日\"倭寇\"的名声,这才人心惶惶,乱作一团。 \"诸位,我等守土有责!\" \"朝廷已是派遣了大军,不日便将赶到此地,这些倭寇成不了气候!\" 见得周遭差役不安的情绪有所缓解,刘香又赶忙补充了几句,借以调动士气,但其闪烁着精光的眸子却是死死盯着城外状若疯癫的\"倭寇\"。 昔日他跟随在\"海贼王\"李旦麾下的时候,也曾乘船到过日本长崎,与那里的华人侨商及日本浪人打过交道,多少知晓些\"内情\"。 在绝大多数人的认知中,所谓\"倭寇\"便是由日本而来的强盗劫匪,只知晓烧杀抢掠,毫无人性。 但事实上,常年劫掠浙江福建沿海地区的\"倭寇\"大部分都是由被官府通缉的亡命之徒乔装打扮而成,借着\"倭寇\"的名字行不法之事,继而消除他们心中的些许愧疚感。 而真正的日本\"倭寇\"实则都是些身材矮小之辈,通常隶属于日本某个领主麾下。 因为这些日本领主在国内斗争失败,其麾下的残兵败将便不得不另想出路,其中便有一部分乘着小船,远渡重洋,劫掠大明沿海地区。 这也是历史上,为何每逢倭寇进犯,通常都是数十人,甚至十余人的情况,少有百余人以上大规模进犯的情况。 但此时上虞县城外这些\"不速之客\"分明有数百人之多,且手中还握有短刀,甚至还有几十人穿着奇形怪状的\"甲胄\",与刘香想象中的\"残兵败将\"大相径庭。 难道说城外的这些\"倭寇\"并非是在日本斗争失败过后的残兵败将,而是一批训练有素的武士浪人? 想到这里,刘香心中便是咯噔一声,脸上的凝重之色更甚。 虽然\"倭寇\"大多是身材矮小且瘦弱之辈,但架不住这些人曾受过正规训练,说不定手上还见过血,远非承平许久的大明百姓可以招架的住。 若是任由这些人攻破上虞县城,那后果...? 后面的事情,刘香已是不敢再想下去,只是不自觉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心中暗暗发狠。 如若说他早些年跟随李旦的时候尚有些漂泊不定,对于大明还没有太强的\"归属感\"的话,那么近些年的隐姓埋名下来,他早已将上虞县当做其家乡,同时多出了一份\"守土有责\"的责任感。 又过了片刻,眼见得城外倭寇的身影已是清晰可见,心事重重的刘香便是迫不及待的挥手下令:\"放箭!\" 他虽然仅仅是一名\"富商\",但此时上虞县令不知所踪,城头上的差役们也是不知所措,乱作一团,只能由他挑头指挥了。 并且这上虞县城虽然富庶,但终究只是绍兴府下辖的一座县城,城头拢共也只有两门年久失修的火炮。 并且这两门被其寄予厚望的火炮也在前几日的检修中彻底报废,成为了一堆废铜烂铁。 故此眼下最为有效的防守方式便是依靠着铺天盖地的箭矢将这些来势汹汹的倭寇拦在城外。 \"放箭!\" 闻声,人群中几名身着甲胄的差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赶忙高声重复着刘香的命令,并且手忙脚乱的将手中已是拉动许久的箭矢射了出去。 \"放箭!\" \"我打中了!\" 咻咻咻! 一时间,呼喝声及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同时还有青壮差役的欢呼声及恐惧到了极点的嘶吼声。 尽管城头上的声音震耳欲聋,但面色凝重的刘香却是无心理会,只是死死盯着城外同样爆发出一阵尖叫的\"倭寇\"。 虽然身旁差役们的表现有些差强人意,远远无法与大明的正规军士相提并论,但好在距离足够近,加上城外倭寇大多都是\"不着寸缕\",并没有甲胄保护的缘故。 因此在刚刚的一轮齐射过后,看似来势汹汹的倭寇身影便是为之一滞,还有些许倒霉蛋顺势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但不知出于何故,这些瞧上去如狼似虎的\"倭寇们\"竟是诡异的停止了冲锋,一边手舞足蹈的咆哮着,一边将倒在血泊之中的倭寇搀起。 瞧那架势,竟是打算将这些人救起? 顾不上思考这些倭寇为何会这般行事,刘香赶忙再度挥舞臂膀,高声下令:\"再放!\" 眼下他们占着城池的便利,正是对城外倭寇造成杀伤的最佳时机,若是一旦进入最为血腥的\"肉搏战\",只怕己方便会瞬间崩溃。 这些充其量也就是杀只鸡,宰头牛的青壮们拿什么应付这些已然被激起凶性的倭寇? 咻咻咻! 话音刚落,上虞城头上便是再度响起了稀稀落落的箭矢声,尽管不如第一次齐整,但仍是对城外愣在原地的倭寇们造成了些许杀伤,并使得空气中的血腥味都是浓郁了不少。 见状,刘香本是紧绷的心弦也不由得松动不少,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狐疑之色。 这些远道而来的\"倭寇\"莫不是傻子不成?这是远渡重洋,不远千里的来给他们送人头来了? 第1536章 怀疑人生的德川家光 上虞城外。 望着身旁接连倒在血泊之中的浪人勇士,原本神色凶狠的德川家光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满脸迟疑的望向眼前这座城池,心中很是不解。 依着国内的记载,大明这个古老的东方帝国虽然富庶,但其百姓却温润如绵羊,就连负责城防安全的兵丁也是胆小如鼠。 面对着他们日本国内来势汹汹的浪人,生不出半点抵抗之力,只能沦为刀俎上的鱼肉,任意宰割。 在明廷那个令他们整个日本浪人都闻风丧胆的\"戚少保\"崛起之前,明廷几乎从未组织起任何一次有效的防守,甚至常有百姓为了活命,主动开城投降的事情发生。 但现在,他瞧见了什么? 原本应当主动开城投降的明人眼下正在严防死守不说,竟然还对他们这些远道而来的日本浪人造成了杀伤。 放眼望去,不算宽阔的城头上竟是密密麻麻站满了黑色人影,同时还有不少人身着在他们日本国内被视若珍宝的\"甲胄\"。 难道说大明朝廷已然提前知晓了他此次\"亲征\",故而提前抽调大明精锐,不至于此? 不然就凭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青壮百姓,如何能够在他们日本勇士的威慑下,弯弓射箭? 这些明人不应该是被吓破了胆子吗? \"将军,怎么办!\" 正当德川家光陷入自我怀疑的时候,便听得其心腹惊慌失措的嘶吼声从其耳畔旁响起。 就在他为之愣神的时候,远处城头上又是射来了一轮箭雨,并且再度造成了不小的杀伤。 一时间,至少有数十名倭寇倒在血泊之中,痛苦的低吼着,还有零星几名倒霉蛋,被射中咽喉胸腔等要害之处,已然被彻底夺去了性命。 \"八嘎!\" \"分散,快分散!\" 心腹惊慌失措的嘶吼声终是令德川家光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赶忙扯着喉咙,状若疯癫的朝着乱作一团的浪人勇士们咆哮道。 事实上,早在他下令之前,出于对生存的渴望,早有机灵的日本浪人已是四散而逃,并且还有人以阵亡同伴的尸首当做盾牌,借以阻挡头顶接连射来的箭矢。 他们这些人尽管是被德川家光临时从各地抽调而来,但不约而同的都曾参加过国内的战事,多少也有些战场厮杀的经验。 他们这些人之所以最开始面对着头顶射来的箭雨无动于衷,还是因为\"轻敌\"导致,毕竟在他们国内,关于大明百姓温顺如绵羊,其兵丁胆小如鼠的印象已是深入人心。 \"放箭,快放箭!\" 见到战场中原本聚拢在一起的浪人武士已是分散了阵型,被两名心腹牢牢护在身后的德川家光便是疯狂的挥舞着手中的长刀,不知疲倦的嘶吼着,不大的眼睛中充斥着令人不适的寒芒。 待到破城之后,他要让眼前这座城池化作废墟,要让城中那些敢于反抗他们的大明百姓回忆起被他们日本浪人支配的恐惧。 ... ... \"不要慌,继续放箭!\" 望着脚下突然分散的日本倭寇,正在城头上指挥的刘香也不由得收起了之前的轻视与狐疑,转而一脸急促的吩咐道。 他已是敏锐的注意到,随着城外的日本浪人一哄而散,城头上疏于操练的差役们瞬间便是变得有些不知所措,手中箭矢不知射往何处,命中率大大降低。 除此之外,城外这些来势汹汹的倭寇在经过最初的迷茫之后,也是纷纷躲在同伴的尸首之后,并用身后背着的短弓,向着人影绰绰的上虞城头射箭。 更要命的是,城头上这些差役们面对着扑面而来的箭矢竟是愣在原地,宛若被抽去全身力气一般,径自被倭寇射来的箭矢射中,爆发出一片哀嚎声。 好在城外倭寇使用的都是质地较软的木弓,箭矢也称不上锋利,这才没有导致城头的青壮们伤而不死。 但若是任凭这种情况发展下去,只怕用不了太长时间,城头这些青壮们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士气和勇士便会被完全击溃。 届时,就算城外的倭寇们没有趁手的攻城器械,只怕也能够就地取材,用阵亡倭寇的尸首及城外随处可见的夯土,铸就一条向上攀爬的阶梯。 届时,上虞就真的危险了。 \"呜呜呜,好疼!\" \"啊!\" 只不过还不待刘香想出破局之法,上虞城头的局面便朝着他最为担心的情况发展了,各式各样的哀嚎声不绝于耳,城头青壮们射箭的频率越来越慢,甚至已然有人面露恐惧之色,临阵脱逃只是时间问题。 \"巨石!\" \"滚木!\" \"金汁!\" 眼见得城外的倭寇们转眼间便是压制住了城头的攻势,心中焦急的刘香便是迫不及待的朝着身旁有些不知所措的青壮们嘶吼道。 因为提前知晓倭寇或许会劫掠县城,城中县令便在他的建议下,提前准备了不少巨石,滚木等守城利器。 本来在刘香的设想中,这些东西应是在局势最为关键的时候,作为\"杀手锏\"使用,但眼下上虞县城岌岌可危,城头青壮更是面面相觑,却也计较不了那么多了。 归根结底,他刘香虽然曾经跟在\"海贼王\"李旦麾下,走南闯北的见识过不少大风大浪,但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一名\"海盗\"罢了。 他手上的功夫莫说与军中那些自幼打磨身体的悍将相比,只怕与经验丰富的老卒相比都是相形见绌,压根没有力挽狂澜的本事。 此时他还能够勉强的保持镇定,已然颇为不易了。 \"快,巨石!\" 听闻刘香急促的咆哮声响起,城头上几名被激起了血性的青壮差役也是赶忙高声应和,同时不忘招呼同伴自角楼处抬起已然准备多时的巨石滚木,头也不回的朝着城外投去。 只顷刻间,城外的哀嚎声便是凄厉了不少,各种不似人声的鸟语也是随之响起。 而上虞城外,正在仔细观瞧着场中局势的德川家光望着不远处从天而降的巨石和滚木也不由得有些惊恐的吞咽了一口唾沫,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些许骇色。 明国这一次竟然准备的如此充分? 第1537章 两级反转 晨曦如血。 经过约莫半个时辰的彼此拉扯,上虞城外已是污浊不堪,入目尽是残肢断臂以及倒在血泊之中的日本浪人。 上虞县这座一向以安静祥和着称的边陲小镇在时隔数十年之后,再一次变成了人间炼狱。 只不过相当于嘉靖年间的如临大敌,落荒而逃,如今的上虞县在城中富商刘香的运筹帷幄之下,倒是有了一丝还手之力。 尽管城头的青壮差役们也是陆续出现了伤亡,一种不安的情绪也在城头逐渐蔓延开来,但城外这些来势汹汹的倭寇终究没有如愿以偿的登上城头,并且占领这座城池。 相反,随着时间的流逝,城外倭寇的损伤愈发凄惨,其凌厉的攻势也是在不知不觉间松弛下来,侥幸不死的倭寇也不再敢轻易冲锋,只是躲在同伴的尸首之后,毫无意义的朝着城头放箭。 稍有些见识的人都知晓,若是再无意外,城外的倭寇们唯有死伤殆尽和悻悻而归这两种选择。 ... \"将军,这些该死的明狗好像提前知晓了我等的计划,遂提前做好了诸多准备。\" \"我等不如先行退军吧。\" 上虞城外,望着己方原本还算人多势众的日本浪人接连倒在血泊之中,一名满脸血污的中年人一边小心翼翼躲着头顶接连射来的箭矢,一边寻找到了惊慌失措的德川家光,并扯着早已沙哑的喉咙吼道。 眼前这座县城不愧是丝毫不亚于他们日本王京的\"雄城\",不但城池高大,远非他们日本国内的些许堡城可比,就连城墙已是异常坚固,就凭他们手中的这些短刀及短弓,根本威胁不到城中的大明士卒。 并且这上虞城外地势十分平坦,没有半点可供防守的遮挡物,己方的浪人就好似活靶子一样,任由城头大明官兵齐射。 若非城头的官兵们技艺不精,准度有限,兼之幸存下来的日本勇士\"就地取材\",用阵亡袍泽的尸首当做盾牌,只怕他们这些人早已是伤亡殆尽多时了。 \"八嘎!\" 听得此话,身躯剧烈颤抖的德川家光便是下意识的起身,一脸疯狂的盯着眼前这座近在咫尺的城池。 他有些不明白,为了这一次\"远征\",自己可谓是下足了功夫,队伍规模可谓是有史之最,并且随行人员也都是国内经验丰富的老卒。 按照数十年前的经验来看,应当顺理成章的拿下这座边陲小镇才是,为何遭遇了如此激烈的抵挡? 并且此地乃是位于大明腹地的江浙地区,曾于朝鲜战场正面击溃他们日本大军的\"九边精锐\"应当皆是驻扎在辽东地区,无力他顾才是。 城中这些\"悍不畏死\"的士卒究竟是哪来的? 见眼前的德川家光仍是满脸的不敢置信,立于其身旁的心腹便是欲言又止,眼中也是涌现了一抹嘲讽。 经过过去半个时辰的\"拉扯\",几乎在场的所有日本浪人均是意识到了城中的青壮尽是些疏于操练之辈,亦或者根本就没有接受过任何军事训练的大明百姓,否则他们断然无法苟存至今。 但唯有自幼眼高手低,从未上过战场的德川家光仍在执拗的认为,上虞城中的青壮乃是大明精锐。 咻咻咻! 许是发现了冒头的德川家光,突然几枚闪烁着寒芒的箭矢便于上虞城头射出,于空中激起了烈烈声。 出于与生俱来的本能,德川家光近乎于下意识的侧了下身子,这才将几枚箭矢躲过,但仍被擦中了脸颊,为空气中平添了一分血腥味道。 \"八嘎!\" 尽管心中又惊又恐,但德川家光却是不敢立于原地,赶忙缩了缩脖子,重新蹲了下来,唯有如野人一般的嚎叫声不绝于耳。 \"将军,事不宜迟,速速退军吧!\" 顾不上查看德川家光脸上正在汩汩冒着鲜血的伤口,刚才说话的心腹便是抢先一步说道。 己方虽是损失惨重,但终究留有些许元气,只要能够逃到数里之外的码头,便能乘船一走了之,回到日本休养生息。 但若是再继续执迷不悟下去,就算侥幸能够逃回码头,只怕也难以应付喜怒不定的大海。 \"撤!\" 望着不远处接连倒下的手下,面色疯癫的德川家光狠狠咬了咬牙,终是下定了决心。 旋即也不顾周遭仍在困兽犹斗的手下,便是赶忙弯着身子跑去,同时不忘在心中下定决心。 待到他回到日本之后,定要重新招募一批勇士,并且下一次\"远征\"的时候,还会将近些年才刚刚传入国内的\"火器\"一并带上。 到时候,他定要令上虞县城因为他的到来而为之颤抖。 \"快,撤军!\" \"撤军!\" 见德川家光只是眨眼的功夫,便是窜出了十余米远,满脸血污的心腹不由得在心中暗骂一声,随后便是高声招呼着两侧苟延残喘的同伴们。 相比较半个多时辰前的来势汹汹与势在必得,此时的日本倭寇们早已忘记了之前的豪情万丈。 眼下听得\"撤军\"的命令响起,纷纷弓着身子,朝着来时的方向逃窜而去。 因为这些倭寇身材本就矮小,兼之撤军之前毫无征兆,以至于城头的青壮们竟然未曾采取任何有效的措施,任由这些手脚健全的倭寇离去。 倒是受了重伤,倒在血泊之中的倭寇们眼见得同伴逐渐远去,不由得自口中发出愈发凄厉的哀嚎声。 但此时,却已无人理会他们。 \"切勿轻举妄动,小心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待到半个时辰之后,我等再行出城。\" 上虞城头,望着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倭寇们,刘香凝重的脸色终是缓和了不少,但其仍未彻底放松警惕,赶忙呵斥住了作势便要朝着阶梯而去的青壮差役们。 早在嘉靖年间,朝廷便将\"倭寇\"的赏格上升到了与蒙古鞑子平齐的高度,此时城外零零散散至少留有两三百倒在血泊之中的鞑子。 对于寻常的青壮百姓来说,这可是一笔不菲的财富。 \"遵令!\" 只片刻,城头上便是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应和声,尽管这刘香仅仅是一介商贾,但在刚刚的战事中却是赢得了众人的信任。 没有理会耳畔旁次第响起的欢呼声及谈笑声,刘香只是死死盯着倭寇离去的方向,心中满是遗憾。 可惜没能将这些倭寇尽数斩杀... 第1538章 援军? \"将军放心,大明官兵没有追来。\" 望着远处逐渐消失于视线之中的上虞县城,几名满脸血污的日本浪人,心有余悸的朝着身旁惊魂未定的德川家光说道。 言罢,便是声音急切的指挥着身旁的手下,对着空无一人的码头大肆破坏,希望借此发泄心中的怨气。 只片刻,阵阵火苗便是升腾而起,零星几艘停靠在码头附近的渔船也被日本浪人凿沉,眨眼间便是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中。 \"八嘎..\" 半晌过后,脸颊处传来的阵痛终是将惊慌失措的德川家光重新拉回到现实之中,并且在草草环顾了一圈伤亡惨重的属下之后,便是状若疯癫的咆哮道。 昔日他决议领兵\"出征\"大明的时候,可谓是兵强马壮,人多势众,足足征召了近千名经验丰富的武士。 本以为凭借如此\"雄厚\"的阵容,应当能够轻而易举的攻破大明的府县,掠夺大量的财富,从而彻底奠定自己\"幕府将军\"的地位,并将国内实权从自己父亲的手中夺回。 但他怎么也没有料到,前后不过是一个时辰的功夫,随他漂洋过海跋涉千里的勇士们便是遭遇到了灭顶之灾。 纵然是将眼下正躺在地上痛苦哀嚎的\"伤兵\"算进去,满打满算也不过四五百人,与来时的\"阵容齐整\"可谓有着天差地别。 若是自己就这样领着身旁这群残兵败将无功而退,纵使有着之前劫掠的那几艘商船所获得的滔天财富,却依旧掩盖不了他这场\"远征\"的失败。 \"将周边的村落,给本将军洗劫了!\" 望着码头上愈发炽热的火龙,德川家光骤然起身,在身旁几名心腹惊恐的眼神中吩咐道。 虽然几十年的时间过去了,他们国内关于大明的诸多记载也变得有些\"落后\",但那些世代居住于此的村民百姓总不可能尽数迁徙。 既然他无法攻破上虞县城,便让那些毫无抵抗之力的村民百姓来承受他德川家光的怒火吧! 闻声,簇拥在德川家光身旁的几名日本浪人便是变得有些不太自然,彼此对视过后,终是有一人硬着头皮,小心翼翼的说:\"将军,周边的村落早就空无一人了..\"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德川家光心中满是惊骇,但手上的动作却是丝毫不慢,径自抽打在眼前心腹的脸颊之上。 时至如今,难道他真的只剩下悻悻而归这一条路了吗? \"将军,大明地广人稀,富饶府县何止这上虞县一处..\" \"难道您忘了昔日那几名俘虏是怎么说的了吗?\"像是猜到了德川家光心中所想一般,很快便有一名心腹主动上前一步,略带蛊惑的说道。 尽管距离围剿大明商船已是过去多日,但他仍是清楚记得那几名俘虏的临终之言。 上虞县城中的\"刘香\"在大明诸多富绅豪商中不值一提,犹如沧海一粟,但同为\"海贼王\"李旦义子的郑芝龙却是富可敌国,继承了李旦的全部财富。 并且李旦因为\"出身\"不好的缘故,虽然被大明朝廷授予了官职,但并不被信任,终日只能幽居于泉州府的私宅中。 若是他们此刻调转船头,开拔泉州府,将郑芝龙的家产尽数洗劫,那将是一笔多么庞大的财富? 一念至此,说话的日本浪人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贪婪之色,呼吸也是为之急促起来。 \"你说的是郑芝龙?\"德川家光自幼便被当做\"幕府\"的继承人来培养,自然不是蠢人,故而很快便明白了自己心腹的言外之意,不由得有些犹豫的说道。 前几日围剿那几艘大明商船,获悉了诸多大明不为人知的\"内情\"之后,他也曾产生过动摇,犹豫是不是要调转船头,改变\"远征\"目标,转而征讨福建泉州府。 但经过一番犹豫过后,他还是决定维持原本的计划,继续选择在浙江绍兴上虞县登陆,而不是选择相距数百里的福建。 毕竟关于郑芝龙的一切,都是从那几名俘虏口中得知,并且是在他们即将被斩杀之前突然告知,而不是他主动询问。 出于与生俱来的谨慎,他总觉得这其中好似有些问题。 \"将军说的是,明国既然能够在上虞县设下埋伏,定然是有人提前走漏风声。\" \"如此一来,福建等地势必会放松警惕。\" \"若是我等调转船头,杀往福建?\" 如同拥有某种魔力一般,簇拥在德川家光身旁的日本浪人们听得此话之后,均是不约而同的看向福建所在的方向,眼中也是露出了一抹向往之色。 甚至还有几名不断哀嚎的伤兵都是无视了身上不断传来的剧痛,也是一副蠢蠢欲动的样子。 只是还不待德川家光做出决定,此间近乎于诡谲的气氛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呼喝声所打断:\"将军,咱们的援军到了。\" 放眼望去,只见得有几名日本浪人正一脸兴奋的指着远处海平面上突然涌现的一抹黑影,手舞足蹈的呼喝着。 见状,余下的日本浪人也是下意识的起身,举目远眺。 待到他们发现,远处海平面上真的出现了一抹黑影之后,皆是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眉眼间满是兴奋。 前些时日他们在海域上缴获了那几艘大明商船过后,便由德川家光命令部分浪人先行将其押解回国。 料想此时出现于海平面上的船只,定然是国内那些领主闻讯,意识到大明蕴藏的巨大财富之后所派遣的船队。 \"吆西!\" 随着耳畔旁次第响起的欢呼声,德川家光也是面露狞笑,下意识的扭头瞧向身后已是有些模糊的上虞县城。 眼下他日本国内的援军已然抵达,倒是要瞧瞧上虞城究竟该如何抵挡他接下来的攻势。 抬头瞧了瞧头顶炽热的烈阳,德川家光嘴角的狞色更甚。 距离天黑还有几个时辰,足够他拿下刚刚那座令他吃足了苦头的城池了。 第1539章 倒反天罡 风平浪静。 波涛浩瀚的海域上,在诸多海鸟的锐鸣声中,赫然出现了数十艘规模在千五百料以上的战船,携带着铺天盖地之势,浩浩荡荡的朝着近在咫尺的陆地而来。 尽管这一路上历经了各种各样的坎坷,但船队总算是有惊无险的出现于浙江绍兴府以外的海域。 一念至此,双手背负于身后,傲然立于甲板之上的登莱巡抚袁可立便是心有余悸的点了点头,紧绷多日的心弦也终于是松了下来。 绍兴上虞县已然近在咫尺,凭借着随行船队的规模以及战船上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们,莫说倭寇来犯,就算是日本举国远征,自己也有十足的把握将其击溃,甚至\"开疆扩土\"。 想到这里,登莱巡抚袁可立的呼吸便是为之急促起来,有些沧桑的眸子也是骤然射出了一道精芒。 尽管时隔多日,但每每想起天子于中旨中叙述的内容,袁可立仍是激动万分,不能自已。 天子在旨意中明确说明,待到解决西南的倭寇问题之后,随行而来的登莱水师不必急于回返,可与福建水师合兵一处,伺机而动,远征日本。 开疆扩土四个字,不仅仅能够让粗鄙的武夫们为之神魂颠倒,对于文官来说也同样拥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自宣德皇帝主动放弃\"安南宣慰司\"及\"缅甸宣慰司\"以来,曾经令周边所有属国为之颤栗的大明莫说继续开疆扩土,就连现有之疆域也在逐步缩小。 纵使当今天子雄才伟略,武德充沛,仅仅用了七年多的时间便将大明的内忧外患尽数解决,但依旧没有令大明的疆土往外扩张分毫。 但现在,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却是摆在他袁可立的面前,他必须抓住这前所未有的机遇。 为大明开疆扩土,生擒日本天皇...仅仅是随便一想,便足以令人热血沸腾。 \"督抚大人,好似有些不对..\" 就在登莱巡抚袁可立\"雄心万丈\"的时候,一道有些凝重的声音从其耳畔旁响起。 抬眼望去,只见得\"靖北伯\"卢象升及\"东平伯\"黄得功不知何时,已是出现在其身旁,正在死死盯着远处愈发清晰的陆地。 \"督抚大人,这码头好似火光冲天...\" 尽管距离陆地还有一段陆地,但视力一向不错的卢象升已然察觉到了些许端倪。 这大白天的,码头为何会无故燃起火光,且码头附近的海域上还挤满了黑点,好似是形制较小的船只。 只一瞬间,登莱巡抚袁可立便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之前的\"雄心万丈\"已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浓浓的惊恐。 \"倭寇!\"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夹板上的几人脱口而出,惊得船舷上的水手士卒们皆是愕然抬头,满脸惊疑。 \"传本官军令,备战!\" 顾不上多想,袁可立赶忙朝着船舷上不知所措的士卒们吼道,至于黄得功及卢象升早已匆匆离去,唯有登莱总兵周遇吉还留在原地。 \"无论我上虞百姓有无伤亡,都要将这些杂碎有来无回,不准放过一个。\" 回想起\"倭寇\"曾在大明犯下的滔天罪孽,近些年远离中枢,修身养性多时的登莱巡抚袁可立便是脸色涨红,歇斯底里的朝着身后的周遇吉吩咐道。 自从接到天子的诏令之后,他们这一路上除了曾在淮安府盐城县因为补充物资而有过短暂停留之外,再没有半点耽搁。 之所以如此星夜兼程,便是为了将\"倭寇\"扼杀在摇篮之中,令东南沿海百姓免于一场无妄之灾。 本以为自己的行军速度已然足够快,却没想到仍是慢了一步,令\"倭寇\"们抢先登陆。 \"大人放心!\" 闻声,周遇吉便是赶忙点头应是,其声音中也充斥着杀意,满是老茧的双手不自觉握成了拳头,身躯微微颤抖着。 自从当今设立登莱镇,并且将他擢升为登莱总兵之后,他除了曾在朝鲜宣州,短暂的与女真鞑子有过厮杀之后,再没有立下半点功勋。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但凡这些倭寇敢对大明百姓造成半点损伤,他都会让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岛国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咚咚咚! 一望无垠的海域上,震耳欲聋的战鼓声骤然响起,训练有素多时的水师将士们已然集结完毕,手中皆是死死握着兵刃,眼中闪烁着令人疯狂的寒芒,更有数以百计的火炮对准了火光冲天的上虞码头,只等上官一声令下。 ... ... \"将军,好似有些不对呐。\" 随着远处的船队愈发清晰,正停留在上虞码头,肆意破坏的倭寇们也是渐渐意识到了些许不对的苗头。 这些突然出现于海平面上的战船,怎么瞧上去异常宏伟呢,并非他们日本国内常见的小船,反倒是像明国或者红夷人的战船。 放眼望去,即便是船队中最为\"渺小\"的,起码也得有千五百料,而立于船队正中的舰船,只怕规格达到了两千五百料以上,瞧上去很是气派。 尤其是随着震耳欲聋的战鼓声骤然响起之后,码头上不安的情绪便是愈发浓郁,纵然是神经最为大条的倭寇也是意识到了危机,赶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瞪口呆的盯着远处越来越近的船队。 虽然有着火光阻隔视线,但一些倭寇仍是清楚的发现,这些规模宏伟的战船上,竟然密密麻麻挤满了黑影,并且还悬挂着明黄色的日月军旗。 此时此刻,这支船队的来历已然昭然若揭。 \"是明国,是明国的大军到了!\" 又是呆立片刻,终于有倭寇承受不住这扑面而来的压力,并且打破了此间的沉默。 \"明国的大军来了!\" 又是一声尖锐的嘶吼声过后,众多倭寇像是后知后觉一般,赶忙丢下了仍愣在原地的德川家光,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四散而逃。 尽管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心中存着必胜的信念,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们心中只剩下了绝望,生不出半点抵抗的勇气。 远处那铺天盖地而来的船队中,随便一艘战船上矗立的士卒都比他们这些残兵败将多上数倍不止。 这哪里是他们心心念念的\"援军\",这分明就是送他们去见\"日照大神\"的催命鬼。 第1540章 远征? 七月十八,大暑。 尽管天色尚未完全大亮,但被薄雾所笼罩的上虞县城已是\"热闹\"起来,城中百姓皆是自发聚集在街道两旁的坊市中,满脸好奇的打量着\"鱼贯而入\"的大明官兵。 城门处,身着青色官袍的上虞县令微弓着身子,一脸讨好的注视着远道而来的\"登莱巡抚\"袁可立及其身后几名不怒自威的武将。 经过一夜的搜寻,昨日于尚语贤城外厮杀的\"倭寇\"已是被悉数剿灭,除了刻意留下的几名活口之外,其余人等均是被送去见了他们的\"天照大神\"。 因为上虞县城规模有限,进驻城中的官兵并不算多,满打满算也不过千八百人,但脸上均是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举手投足间还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杀气。 这些人便是在山东半岛操练多年的\"登莱军\",前不久奉大明天子圣谕,在巡抚袁可立的率领下,一路乘船北下。 \"萃蓭兄,整军有方呐。\" 望着眼前一位位身材魁梧的士卒,靖北伯卢象升及东平伯黄得功对视一眼过后,不由得微微颔首,脸上涌现了一抹赞叹。 但凡是领兵之人,多少都会些\"望气\"的功夫,遑论是率领大明铁骑荡平女真的卢象升和黄得功。 眼前这些已然见过血的士兵,仅从气势上来瞧,已然不逊色于他们二人麾下的精锐了。 \"两位爵爷客气了。\" 闻声,周遇吉的嘴角也是不免向上勾勒出些许弧度,心中颇有些扬眉吐气之感。 不提进士及第,以军功封伯的卢象升,遥想天子登基之初,他和黄得功同为参将,同时被天子召见。 但不同的是,他被天子擢升为登莱总兵,归属袁可立调遣,精力放在了辽东战场;而黄得功则是被天子留在京中,负责坐镇\"名存实亡\"多年的京营。 如今七年的时间过去了,自己还是坐拥\"登莱精兵\",却毫无军功傍身的普通总兵,而昔日同僚黄得功已然立下了赫赫功勋,甚至被天子封爵,纵使放眼整个大明,也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但仅仅剿灭数百名毫无还手之力的\"倭寇\"是怎么也不会让他满意的,这些军功与黄得功等人荡平女真,平定西南,挫败蒙古大汗比起来,却是相差甚远。 想到这里,登莱总兵周遇吉心中便是一动,舔了舔有些沙哑的嘴唇,略带犹豫的朝着身旁默不作声的文官问道:\"督抚,眼下倭寇已平,我等是率军回返,还是在此等候天子旨意?\" 许是知晓此次\"出征\"极有可能是他从军多年以来,最有可能建立不世之功的机会,纵使其见惯了生死,声音此时不免也微微有些颤抖。 闻声,正在默默打量登莱士卒的黄得功及卢象升也是将目光收回,转而放到了登莱巡抚袁可立的身上。 天子此前已然在圣旨中明示,今次出征当以登莱巡抚袁可立为首,并可节制沿途府县。 并且为了这次\"剿匪\",天子不但令整饬多年的登莱水师倾巢而出,更是抽调了大明最为精锐的天雄军,可谓是给予了足够的重视。 天子如此大动干戈,如若只是为了剿灭昨日那几百名犹如猪狗一般,毫无还手之力的\"倭寇\",未免有些太过于兴师动众了吧。 \"本官听说,此次倭寇为首之人名为德川家光,是那日本国的幕府将军?\"见眼前几位武将的眼神往来,面色平淡的登莱巡抚袁可立便是缓缓开口。 \"回大人,已是确认过身份了,应当不是那些倭寇胡乱攀咬。\"提起正事,登莱总兵周遇吉赶忙换了一副腔调,一脸认真的点头应是,但心中却也不免生出些许荒诞感。 据那些俘虏所说,昨日被其一刀斩杀的德川家光乃是日本的幕府将军,尽管实权仍被德川家光的父亲牢牢握在手中,但依旧是日本名义上的统治者。 至于那名字比蒙古鞑子还要拗口的\"日本天皇\"更是类似于吉祥物的存在,手中没有半点实权。 就算日本乃是蛮夷小国,德川家光好歹也是\"国主\"身份,居然领着七八百人,干起了\"倭寇\"的勾当? 虽然已是过去了一夜,但周遇吉仍是有些无语。 \"日本名义上的统治者无故领兵进犯我大明,并攻打我大明城池,试图烧杀抢掠,这兴致可是有些恶劣呐。\" 沉吟半晌,登莱巡抚袁可立忽然侧身,望向着日本所在的方向,目光幽幽的说道。 闻声,在场的几位武将先是一愣,随后嘴角便是不约而同的涌现了一抹狞笑,至于性格最为豪爽的黄得功更是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大人下令吧!\" \"东征!\"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好似拥有莫大的魔力,瞬间便是点燃了在场所有人的激情,就连作为\"始作俑者\"的袁可立目光也不免有些飘忽,呼吸急促。 \"此事不急!\"好半晌过后,袁可立强压住心中翻涌的激动,在几名武将有些失望的眼神中摆了摆手,随口吩咐道:\"待会便忘了将那个刘香带来见本官。\" 此时他已然知晓,绍兴上虞或有倭寇来犯的消息便是由此人率先传递出去的,更知晓刘香的真实身份乃是昔日\"海贼王\"李旦麾下的一名义子。 因为受不了福建水师中的诸多规矩,这才领着些许心腹不辞而别,在这上虞县隐姓埋名的生活下来。 \"遵令。\"草草点头之后,周遇吉便是转身朝着身后矗立的亲兵使了个眼神,随后便见得不远处,正望眼欲穿盯着此地的上虞县令连连点头,快速离去。 \"待到此间事了,我等便启程赶赴福建泉州府。\"简单的思考过后,袁可立便是做出了决定。 就在昨日太阳落山之前,远道而来的大明精锐正在打扫战场的时候,他突然接到了绍兴府传来的消息。 就在几日前,赋闲在家多时的福建副总兵郑芝龙趁着夜色,袭杀了守城士卒,随后与赶来接应的心腹们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中。 与郑芝龙一同消失的,还有隶属于福建水师当中的十余艘战船及数百名\"官兵\"。 攘外必先安内。 东征日本之前,他要先将郑芝龙这头喂不饱的狼崽子解决。 第1541章 福建局势 同一日,福建福州府。 气氛有些冷凝的巡抚署衙内,身着绯袍的福建巡抚南居益面沉似水,默默听着堂中几名吏员的汇报。 \"泉州来奏,叛贼郑芝龙趁夜色,在城中士卒里应外合之下,破城而出,并纵火焚烧城外码头。\" \"福建水师来奏,截止昨日傍晚,船队共有十余艘战船失联,同时还有数百名将士不知所踪,皆为郑芝龙昔日麾下士卒。\" 一语作罢,气氛本就凝重的官厅更是如冰雪一般冷凝,竟是有种令人窒息之感,在场的官员皆是默不作声,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知道了,下去吧。\"半晌,案牍后的南居益缓缓抬起有些沉重的臂膀,轻轻挥了挥手,在几名吏员如释重负的眼神中将其屏退。 前后不到十天的功夫,在自己治下承平多年的福建竟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是红夷人无故在汪洋之下袭击大明商船,随后野心勃勃的副总兵郑芝龙也是趁着夜色,里应外合之下,从泉州府的私宅逃出,并裹挟了十余艘战船及数百名训练有素,甲胄齐整的士卒。 更要紧的是,就在昨日清晨,近些天终日于近海梭巡的\"福建水师\"来奏,本是销声匿迹的红夷人船队竟是重新出现。 并且不同于以往的\"势单力薄\",这一次红夷人的船队规模竟是丝毫不亚于倾巢而出的福建水师,双方对峙许久,险些开战。 \"东印度公司..\" 没有理会耳畔旁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面容有些憔悴的南居益只是缓缓抬起了头,于口中默默低喃着一个听上去有些拗口的名字。 他虽然不是江浙地区人氏,但自从接任福建巡抚以来,便是没少听闻这\"东印度公司\"的名讳。 尤其是在前两年,他在天子的支持下,强势出兵驱逐了占据\"澎湖\"数年之久的红夷人之后,更是对所谓的\"东印度公司\"有了一个清楚的认知。 原来占据澎湖的红夷人,仅仅是这个东印度公司当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分支,其势力分布整个东南沿海国家,实力不容小觑。 结合近些时日发生的种种,他几乎可以断定,郑芝龙此次\"叛逃\"的背后,定然是得到了红夷人的支持,不然时机绝不会如此巧合。 而且那郑芝龙本就野心勃勃,眼下又与红夷人狼狈为奸,日后定然会在海上兴风作浪,袭扰大明商船。 此事若是得不到一个妥善的解决,朝廷近些年来坚持的\"海上贸易\"效果便会大打折扣,民间那些慑于朝廷威势,中断走私的海商们也难免滋生出些许野心。 毕竟对于那些敢于在刀尖上舔血,将利益看的比生命还重要的海商们来说,朝廷的律法实难有太多的约束力。 可眼下红夷人的态度也很直接,摆明了打算庇护眼下尚且不知所踪的郑芝龙。 自己若是想要派兵缉捕乃至于围剿郑芝龙,势必会与红夷人发生摩擦,甚至刀兵相向。 兹事体大,纵然自己身为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却也不敢轻易决断。 \"督抚大人,咱们已是在第一时间,便派人乘船沿运河而下,快马进京,将此事报予天子知晓。\" \"料想估计也就是这两日,天子便会收到军报了。\" 眼见得官厅中的气氛愈发凝重,一名文官不由得轻咳一声,试图缓解周围袍泽紧张的气氛。 毕竟,剑拔弩张的红夷人有昔日澎湖之战的前车之鉴在,也不敢随意与他们大明开战,极有可能只是虚张声势罢了。 待到天子下令,将驻扎在两广地区的\"广东水师\"或者正在奉命前往江浙\"剿匪\"的登莱水师征调至福建,便能够彻底掌握战场的主动性。 那郑芝龙手底下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余艘战船,数百名士卒,若是没有了红夷人的庇护,以福建水师的实力,弹指可灭。 \"话是这么说,但本官总有些心神不宁..\"见官厅中凝重的气氛缓和了不少,南居益也将思绪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之中,将心中焦虑缓缓道出。 \"自戚少保整饬我大明东南海防之后,倭寇已然销声匿迹数十年,为何在如今这个当口,却无故死灰复燃?\" \"而且本官记得,那郑芝龙本就被日本奉为座上宾,其一家老小也在日本横滨生活,于当地的影响力不俗...\" \"且日本自万历年间,在朝鲜战场被我大明击退之后,便一直怀恨在心...\" 哗! 此话一出,福建署衙的官厅中顿时响起了一阵哗然声,更有几名文官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唯有几位身材魁梧的武将还算镇定,但脸上的肌肉也是在不断抖动着。 若是如此言说,岂不是意味着此次进犯江浙地区的\"倭寇\"并非以前的那些\"残兵败将\",而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日本军队? 若是顺着这个思路想,近些时日突然出现于海域上,并且一副来势汹汹模样的红夷人极有可能是一个\"障眼法\",这场波及浙江和福建两地的纷争重心是在承平多年,军备松弛的浙江绍兴? \"督抚大人,应当不至于此吧..\"几个呼吸过后,便有武将紧锁着眉头,略有些迟疑的回道,随后许是为了安慰自己,这武将又自顾自的补充了一句:\"天子早就下旨,勒令驻扎在山东半岛的登莱水师赶赴江浙坐镇。\" \"以登莱水师的实力,就算日本举国来犯,却也掀不起半点风浪。\" 尽管设立在山东半岛的\"登莱水师\"远不似他们福建水师这般\"历史悠久\",但架不住其设立之初乃是为了掣肘纵横辽东的建州女真,天子为其倾注了无数资源,料想整饬数年的登莱水师也应具有一定的规模。 更别提此次陪同\"登莱水师\"南下坐镇的除了同样声名不显的登莱士卒以外,还有如日中天的天雄军士卒。 如此雄厚的实力,若是还无法击溃远道而来的\"倭寇\",那便有些贻笑大方了。 \"希望如此吧。\" 闻声,南居益也是勉强自嘴角挤出了一抹笑容,但惊疑不定的目光却是不由自主的望向浙江绍兴所在的方向。 倘若江浙地区的\"倭乱\"能被顺利解决,自己福建当下剑拔弩张的局势也能够迎刃而解。 第1542章 德川秀忠 日本,江户。 万历年间,日本权臣丰田秀吉领兵讨伐国内后北条氏,将其击溃之后,没收其麾下领土,并将其赐给了功勋卓着的德川家康。 此后,德川家康便以江户城为核心,设立幕府,建立起日本统一中央集权的幕府统治,将身处日本京都的\"天皇\"架空,使其沦为不折不扣的吉祥物。 而经过二十余年的修缮,原本只有少许渔民栖息的江户城也一跃成为日本的经济核心和政治核心,富庶程度甚至超过了日本天皇所在的京都。 作为日本名义上的\"统治者\",初代幕府将军在江户城修建了规模宏大的府邸,以供其纵情声色,彰显地位。 在德川家康病故之后,其身上\"幕府将军\"的位置便落到了其次子德川秀忠的身上。 尽管在青年时期,德川秀忠一度因故险些被德川家康勒令自尽,但最终仍是有惊无险的继承了幕府将军,成为日本的实际掌权者。 许是青年时期遭受过诸多磨难,德川秀忠在掌权之后,对于国内诸多大名领主的提防愈发严重,并采取了一系列手段,用以提升自己在日本国内的地位。 凭借着德川家康打下来的良好基础,德川秀忠仅仅用了不到十年的时间,便实际控制了日本国内超过四分之一的土地及大部分城市。 余下的城市虽然被大大小小两百余位\"大名\"所统治,但依然要受到德川秀忠的节制。 在将权力高度集中之后,自认为\"功成名就\"的德川秀忠便效仿他的父亲,将幕府将军的位置让给了自己的长子,德川家光。 而德川秀忠本人则是自称\"大御所\",依然居住在江户城中,实际掌控着日本。 至于继承了\"幕府将军\"之位的德川家光则是有职无权,被派遣到沿海地区的横滨,长崎等地,负责处理海上事务,积累经验。 父子二人,已是有将近半年的时间,未曾见过。 ... ... \"还没有消息吗?\" 位于江户城正中的\"幕府将军\"府邸内,披头散发的德川秀忠赤裸着上身,状若疯癫的朝着眼前几名噤若寒蝉的武士咆哮道。 虽然德川秀忠今年不过四十余岁,但因为常年的纵情声色,其脸色却是呈现出病态的白皙,皮肤也是毫无弹性,此时瞧上去极为可怖。 \"大御所息怒..\" 迎着德川秀忠凌厉的眼神,几名武士彼此对视了一眼过后,终是硬着头皮,小心翼翼的拱手说道:\"长崎已是传来了消息,将军首战即告捷,俘获了明廷多艘商船,收获满满..\" \"八嘎!\"未等武士将话说完,便听得德川秀忠尖锐的吼叫声响起,使官厅中本就凝重的气氛瞬间为之紧张起来。 \"收获满满有什么用?!\" \"他身边满打满算不过千八百人,就敢领兵攻打明廷?!\" \"他没有脑子,尔等也没有脑子吗?!\"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德川秀忠毫不掩饰心中的愤怒与惊恐,歇斯底里的朝着眼前几名心腹,发泄着心中的不安。 若非他主动询问,他竟是不知晓自己身为日本\"幕府将军\"的长子竟然领着由数百人组成的船队,便浩浩荡荡的朝着明廷而去。 在刚刚知晓此事的时候,饶是他德川秀忠\"雄才伟略\",见惯了大风大浪,也不由得呆立半晌。 他幼年时期,正值权臣丰田秀吉统一日本,并举倾国之力进攻朝鲜,作为丰田秀吉麾下大将的子嗣,他也亲身经历了那一场令他刻骨铭心的战事。 在丰田秀吉的谋划之下,由日本国内所有大名麾下精锐所组成的大军,轻而易举的便是击溃了朝鲜军队,并在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里,便长驱直入的杀到了朝鲜王京城下。 但就是这样一场看上去毫无争议的\"灭国之战\",却随着大明的参战,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大明作为朝鲜的宗主国,在接到朝鲜君臣的求援之后,便是果断由辽东出兵,并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杀戮。 虽然凭借着地形优势,他们日本也曾先后在与大明官兵的交手中占据上风,但随着明廷皇帝震怒,于全国抽调精锐,并由辽东总兵李如松亲自统率之后,战争的天平便是彻底发生了倾斜。 尽管距离那场战事已是过去了数十年,自己也从一名普通的士卒成长为\"大御所\",地位和权势比之昔年的丰田秀吉也毫不逊色,但遥远的大明仍是他心底挥之不去的噩梦。 自己的长子究竟是哪里来的勇气,竟然敢领着匆匆募集的千八百人,便远渡重洋,攻伐大明? \"大御所息怒..\" \"今时不同往日,明廷沿海地区已是承平数十年,军备定然废弛,决然难以抵挡将军的兵锋。\" 作为德川秀忠最为信任的几名心腹,他们多少能够猜到德川秀忠心中所想,故而小心翼翼的从侧面劝谏道。 昔日那个令他们日本国内诸多大名皆是闻风丧胆,并且再也不敢轻启战端的\"戚继光\"固然勇武,但其终究已是撒手人寰数十年,有什么可怕的? \"糊涂!\" 令在场几位武士有些出乎预料的是,眼前的德川秀忠非但没有半点缓解,反倒是愈发疯癫。 \"难道尔等不知,明廷早在几年前便击溃了红夷人的船队吗?!\" 提起红夷人,德川秀忠的脸上便是露出了浓浓的忌惮之色,声音也是为之颤抖起来。 几乎就在红夷人被明廷船队击溃,并且赶出澎湖之后,他便是下令全国各地的港口,不准外国商船停靠,试图\"闭关锁国\"。 究其根本原因,便是他感受到了红夷战船那无可比拟的战斗力,不想\"引狼入室\"。 但就是这样一尊强敌,却依旧被大明击溃,甚至不敢有丝毫报复,足以印证大明水师的强大实力。 就凭自己国内那些摇摇欲坠的小船,对上大明的坚船利炮,无异于以卵击石。 没有理会眼前欲言又止的几名心腹,德川秀忠自顾自的将目光投向大明所在的方向,脸上满是惊骇之色。 时至如今,对于自己长子的生死,他反倒是没有那般看重了。 他更在乎的是,自己的长子究竟有没有闯祸。 第1543章 不征之国?(上) 七月二十五,易出行。 卯时刚过,一抹晨曦自远处天际线上缓缓升起,驱散了黑夜的同时,也为大明核心所在的京师注入源源不断的生机。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随着空旷的街道上逐渐出现贩夫走卒的身影,京城各个署衙也是开始忙碌起来,入目尽是面色凝重的官吏,脚步很是急促。 就在昨日太阳落山之前,远在数千里外的浙江及福建几乎同时送来了八百里加紧的军情,令得才\"冷清\"不久的京师再度喧嚣起来。 奉命\"围剿\"倭寇的登莱巡抚袁可立及浙江巡抚张延登同时上奏,登莱水师于绍兴府上虞县全歼\"来势汹汹\"的数百倭寇,并且将日本现任\"幕府将军\"德川家光斩杀。 早在太祖朱元璋于南京建国称帝时,东南沿岸地区的\"倭乱\"便是屡禁不绝,对当地百姓的安危造成了极大隐患。 及至成祖朱棣继位之后,大力发展水师,并且命令\"三宝太监\"郑和率领船队多次出巡南洋,这才令得野心勃勃的\"倭寇\"有所收敛。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曾经威震整个东南亚的大明水师逐渐没落,野心勃勃的\"日本倭寇\"再度进犯大明东南沿海地区,并犯下了滔天罪行。 及至嘉靖年间,随着百战百胜的\"戚少保\"戚继光横空出世,将盘旋在大明海域附近孤岛之上的倭寇尽数歼灭,大明东南地区方才迎来了一段久违的太平时期。 但纵然是以戚少保的本事,在坐镇江浙地区的数年时光中,所斩杀或者擒获的日本倭寇当中,身份最高的也不过是一名在日本国内斗争失败,伪装成\"倭寇\"的大名领主,地位等同于大明国内的勋贵。 但现在,登莱巡抚及浙江巡抚却是同时上奏,声称将日本名义上的统治者\"幕府将军\"斩杀... 消息传来,尽管有部分\"保守派\"认为此举有违太祖昔日定下的祖训,并且有可能招来日本更为凌厉的报复,但更多的百姓及官员则是不由自主的朝着紫禁城所在的方向山呼万岁。 大明强盛至此,每位大明子民都是与荣有焉。 只是还不待这股喜庆气氛弥漫开来,来自福建的\"噩耗\"便是随之而至,使得京师上方为之笼罩了一层阴霾。 数年之前随同\"海贼王\"李旦一同归降朝廷的福建副总兵郑芝龙竟是趁着夜色,袭杀了城中的守备士卒,随即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中,不知所踪。 随同郑芝龙一同失踪的,还有隶属于福建水师的十余艘战船以及数百名甲胄齐整的\"官兵\"。 更要紧的是,数年前于\"澎湖之战\"中败退的红夷人竟是有了卷土重来的趋势,摆明了要庇护郑芝龙,甚至还袭击了大明的一艘商船。 无需官府贴出告示,亦或者茶楼酒肆中的说书先生\"滔滔不绝\",北京城中的百姓们均是嗅到了这两则消息背后所隐藏的杀意。 天子究竟会作何抉择呢? 不约而同的,北京城中的百姓们便是将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紫禁城所在的方向。 ... ... 自东华门而入,沿着紧凑的小路向南而行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一座气势恢宏的馆阁便是赫然映入眼帘,门口两侧立着数十名身着甲胄,手持兵刃的禁军,眼神坚定的望着人来人往的官吏。 此地便是大明内阁所在,文渊阁。 自宣宗皇帝开始,立于东华门附近的文渊阁便逐渐成为了大明阁臣日常处理政务所在,一则则足以改写大明万千子民命运的诏令也是由此地发出。 虽然天色尚早,但此时文渊阁正中的官厅内已是人满为患,脸上存着些许病态的内阁首辅方从哲立于上首,左右两侧分别坐着次辅刘鸿训及阁臣孙承宗。 除了这三位阁臣之外,户部尚书毕自严,兵部尚书王在晋,工部尚书毕懋康等人也是分别列坐,脸上的表情很是凝重。 \"诸位,\"半晌,一脸倦容的内阁首辅方从哲轻叹一声,先是轻轻环顾了一圈官厅中的同僚,随后颇为沉重的问道:\"日本虽然是蛮夷小国,但其幕府将军终究是一国之主,就这般被我朝廷王师斩杀,只怕日本国内不会善罢甘休。\" \"此外,红夷人也在汪洋之上虎视眈眈,摆明了要庇护那郑芝龙。\" \"如此局面,诸位有何见教?\" 本以为天子力排众议,将盘踞在贵州水西千年之久的安氏土司歼灭之后,\"穷兵黩武\"数年之久的朝廷终是能够迎来久违的喘息之机。 但方从哲怎么也没有料到,常年功伐不断的西南倒是平定了,承平数十年之久的东南沿岸却是再起波澜。 以当今天子那\"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的性子,只怕会毫不犹豫的命令眼下估计已然赶到福建的袁可立领着其麾下船队,远征日本,并对敢于从中推波助澜的红夷人宣战。 但远渡重洋作战,终究不必在大明本土,就算不提太祖留下的\"祖训\",蒙元时期的前车之鉴也不可小觑呐。 \"早在太祖时期,日本倭寇便常犯我大明,袭杀我大明子民..\"闻声,身材魁梧的兵部王在晋便是皱着眉头回道。 对于日本\"幕府将军\"伏诛一事,他算是在场群臣中反应最为激烈的,只恨没能亲眼目睹登莱水师劝谏日本倭寇之盛况。 \"但我大明前不久才刚刚平定西南土司,光是安置当地百姓及处理战后事宜,国库便是有些不堪重负了..\"与王在晋对面而坐的毕自严没有丝毫犹豫,不待其将话说完,便是针锋相对的说道。 \"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难道我大明只能任由倭寇来去自如,而不能予以还击?\"闻言,兵部尚书王在晋情绪愈发激动,怒目而视。 二人虽然私下里交情不菲,但涉及到国事,又是站在不同立场,自有不同的意见。 两国博弈,从来就没有谁错谁对。 第1544章 不征之国?(中) 许是没有料到兵部尚书王在晋的言辞如此犀利,面色涨红的毕自严一时间竟是为之语塞。 但待其反应过来之后,却是愤怒的挥舞着双臂,重若雷霆的咆哮也是随之而来:\"糊涂!\" \"我大明穷兵黩武多年,财政已是岌岌可危。\" \"值此动荡之际,岂可意气用事?\" 胸口剧烈起伏的毕自严全然不复昔日\"老好人\"的形象,脸上的肌肉因为激动而在不断抽动,显得很是气急。 有些话,他不能跟天子说,但还不能跟你王本兵说了? 纵观天子继位这几年,大明几乎就像是一艘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没有半点停歇的时候,但就算是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也要考虑到磨损,老化等问题。 虽然朝廷官兵在解决\"内忧外患\"的时候近乎于百战百胜,但朝廷也为此付出了上千万两白银。 这也就是天子通过改革农政,整饬商税并大力发展海商等方式,为朝廷筹措了大量税收,不然大明这艘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早就在轰鸣声中报废。 \"两位,稍安勿躁..\" 见兵部尚书王在晋作势便要起身反驳,一向少言寡语的次辅刘鸿训却是缓缓起身,轻轻摆手,充当起了和事佬。 待到二人情绪有所缓和之后,方才若有所思的说道:\"我曾听闻,那郑芝龙在福建任职的时候,便与日本当地的华侨多有来往,不知可有此事?\"言罢,刘鸿训便是轻轻看向身旁的孙承宗。 见众臣的目光望来,一直作壁上观的孙承宗不由得轻轻颔首,眉头也是为之皱到了一起。 早在天子有意\"招降\"那李旦的时候,他便曾就此麾下死忠多是些穷凶极恶之辈提出异议,其中矛盾最为突出的便是这郑芝龙。 与绝大多数后续加入李旦麾下船队的水手船夫所不同,郑芝龙自幼便随其舅父到了澳门,并在海外长大,对于大明并没有太多的认同及归属感。 此次官至福建副总兵的郑芝龙趁夜色袭杀城中守卫,并裹挟船队出逃便是最好的证明。 自太祖建国以来,朝廷还从未发生过一镇总兵公开叛逃的例子。 即便是昔日建州女真于辽东如日中天的时候,主动开城投降的也无非是诸如李永芳这等存着\"囤货居奇\"心理的寻常参将之辈。 \"如此说来,此次倭寇来犯我大明,也是这郑芝龙从中推波助澜的了。\"刘鸿训的声音愈发激昂,脸上的表情也是变的肃穆起来,使得官厅中的气氛都是为之紧张了不少。 \"次辅,\"眼见得众人的情绪即将被调动起来,户部尚书毕自严便是脸色发黑的呼喝道。 一旦坐实郑芝龙有\"通敌\"的罪名,朝廷便再也没有了退路,只剩下\"远征\"这一个选择了。 \"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 \"那郑芝龙放着好端端的副总兵不做,却铁了心要叛出我大明,无非是由更大的利益从背后趋势。\" \"而红夷人之所以不惜与我大明交恶,也要庇护那郑芝龙,无非也是为了利益罢了。\" 在文渊阁群臣或迷茫或迟疑的眼神中,次辅刘鸿训侃侃而谈,举手投足间满是自信。 \"次辅说的是。\" 即便\"执拗\"如毕自严,也不得不承认刘鸿训的这番话语极有道理,但所谓的\"利益\"究竟到了何种程度,竟然让红夷人都愿意为郑芝龙所奔走。 一时间,偌大的文渊阁官厅只剩下了众位朝臣粗重的呼吸声,静的连窗外吏员的脚步声都能够听清。 \"阁老,诸位大人..\"不知过了多久,官厅中的沉默被一名吏员小心翼翼的呼喝声所打破。 放眼望去,只见得一名身着皂衣的吏员正双手捧着一本奏疏:\"司礼监刚刚送过来的奏疏,一炷香前才刚刚抵京。\" 闻言,文渊阁内的重臣便是一惊,皆是将目光放在那本奏疏之上。 一般来说,除却地方叛乱或者边镇遭袭等紧急军情之外,一般奏疏都要经通政司,送至司礼监,方才能够来到文渊阁。 这一套流程下来,没有小半天的功夫是不可能的。 并且早在天不亮的时候,他们便齐聚这文渊阁,未曾听闻有奏疏送至通政司,说明这奏疏走的是锦衣卫或者东厂的路子。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些许不安,内阁首辅方从哲轻轻招手,将吏员递过来的奏疏接过。 顾不得其他,首辅便是一目十行翻开起来,但几乎是一个呼吸的功夫,眉眼间便是涌现了一抹讶色,呼吸更是急促起来,脖颈处隐隐有青筋暴露,显得极为激动。 许是感受到身旁同僚殷切的眼神,方从哲径自将奏本传递给身旁的次辅,一双迷茫的眸子猛然看向东南方向,本就瘦弱的身子竟是显得摇摇欲坠。 刘鸿训快速接过奏本,待到看完其内容之后,一抹异色也是于双眸间涌现,随即又递给了东阁大学士孙承宗。 相比较之前两位阁臣的\"讳莫如深\",曾经长期担任兵部尚书一职的孙承宗倒是显得直白许多,一脸喜色的呼喝道:\"景会兄,这一次,我大明怕是不得不出兵了...\" 闻言,户部尚书毕自严心头便是一紧,赶忙抢在王在晋之前,将奏本接过,一目十行的阅读起来。 与此同时,首辅方从哲略带颤抖的声音也是随之在官厅中响起:\"浙江巡抚张延登上奏,前些时日向我大明示警,声称绍兴或有倭寇来犯之人的身份已然得到证实。\" \"其人名叫刘香,与郑芝龙一样,同为李旦昔日麾下之义子,因为受不了军中规矩,遂在一次航行不告而别,在绍兴上虞县隐姓埋名至今。\" 不待一脸不解的王在晋追问,方从哲又是自顾自的说道:\"据刘香所说,日本虽是蛮夷小国,但国内却是矿产丰富,曾发现过多座银矿。\" \"郑芝龙常年与日本长崎,横滨当地的富商及大名来往,极有可能从蛛丝马迹中发现了一座新的矿山,并以此说服了红夷人助他脱困...\" 哗! 待到首辅方从哲将话说完,官厅中顿时哗然一片,纵使在座的朝臣并非都像毕自严那样擅长财政。 但一座足以能够驱使红夷人,不惜与大明交恶的银矿意味着什么,众人还是清楚的很... 第1545章 不征之国?(下) 巳时。 天色已是完全大亮,巍峨的紫禁城中入目尽是宫娥内侍,行色匆匆中夹带着一抹惊疑之色。 虽然天子继位以来,再三整饬宫禁,但正所谓\"紫禁城中没有不通风的墙\",前后不过是一夜的功夫,由东南沿岸而来的两封奏报便是人尽皆知,也令得宫人喜忧不定。 喜的是,朝廷王师全歼了销声匿迹数十年的\"倭寇\",并且还将日本名义上的统治者\"幕府将军\"斩杀;忧的是,朝廷很有可能因此同时树立两尊强敌。 但不管怎么说,本就威严肃穆的紫禁城,因为昨日的两则军报,气氛愈发凝重。 ... ... 由文渊阁而出,身着绯袍的朝臣们在几名内侍的引领下,心急难耐的朝着天子所在的乾清宫而去。 因为要入宫面圣,文渊阁负责处理琐事的吏员自是不能随行,但一众绯袍们还是走出了\"人多势众\"之感,使得迎面走来的宫娥内侍们纷纷主动退到两侧。 若是寻常时候,知晓此等\"喜讯\",相对平息近人的次辅刘鸿训等人还会点头回应宫娥内侍的问礼,但此时却是无心理会,只是一门心思的赶路。 为了能够跟上同僚的步伐,身材矮小的首辅甚至还不忘提起宽大的袖袍,脸上的表情很是急促。 约莫半炷香过后,巍峨的紫禁城终是宫门在望,气喘吁吁的朝臣们顾不得额头上隐隐渗出的汗水,草草整理了一番凌乱的衣衫过后,便是急匆匆朝着白玉阶而去。 早已接到消息的司礼监秉笔王安已是于宫门外等候多时。 \"臣方从哲,见过陛下。\" \"吾皇圣躬金安。\"匆匆迈入暖阁,众臣便在首辅的带领下朝着案牍之后的天子见礼。 因为正值酷夏,暖阁两侧的窗柩均是半开着,角落处还摆放有多个冰盆,温度很是宜人。 但尽管如此,也未能让在场朝臣的内心为之冷却,反倒在见到天子的那一刹那,愈发热切。 \"唔,\"坐在案牍后的天子闻言竟是微微有些恍惚,片刻之后方才轻轻抬手:\"免礼平身。\" 望着眼前这一位位面色涨红的老臣,年轻天子不由得回想起,几个月前众人与自己争论\"移民\"时的剑拔弩张。 \"多谢陛下。\" 顾不得与天子\"客套\",众臣纷纷起身落座,随后作为百官之首的方从哲便是赶忙自怀中抽出那封有些褶皱的奏疏,略有些颤抖的询问道:\"敢问陛下..?\" 刚刚在半路上,方从哲下意识的回想起天子近些年来的所作所为,竟是后知后觉的发现天子早就有意无意的流露过\"远征\"日本的想法。 只不过彼时的大明尚处于\"内忧外患\"当中,加上天子也没有过多提及,众人便将其忘在脑后。 但此时细细想来,天子好似早就知晓一向被视为蛮夷之地的日本或藏有银矿之事? \"众卿家应该知晓了。\" \"那刘香此前便曾向我大明示警,其言辞应该有一定可信度。\"在众臣殷切的眼神中,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的朱由校缓缓点了点头,眉眼间涌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之色。 若是太平年节,纵然知晓日本国内或藏有银矿,一向讲究\"师出有名\"的朝臣们也不太会赞同自己\"远征\"日本。 但此时先有国内财政捉襟见肘,后有日本\"倭寇\"主动来犯,如此局面之下,只要能够在\"远征\"中获得足够利益,眼前的这些朝臣们也并非终日抱着\"祖制\"说话的老古董。 昔日解除\"海禁\"便是最好的例子。 \"敢问陛下,这日本终究是蛮夷小国,其国内银矿的规模?\" 思虑再三,作为户部尚书的毕自严终是问出了他最为关心的问题,脸上仍存着些许疑惑之色。 尽管从近两年的海上贸易来看,日本这个距离大明千里之遥的海岛小国,确实存在着数量不菲的金银,但其国内白银规模的存量确是存疑。 毕竟大明国土广袤,疆域远胜于日本,但在景泰年间之前,银矿也仅仅局限于浙江和福建两地。 直至天顺年间以后,方才陆续于云南和四川等地开采银矿,其中尤以云南的银矿规模最大。 为了能够摄取足够多的白银,被群臣私下里诟病\"贪财\"的万历皇帝还曾大肆由宫中派遣内官赶赴各地,用以开采银矿,却闹得民不聊生,不得不惨淡收场。 \"至少十倍于我大明银矿现有之规模...\"沉吟片刻,天子终究是隐去了嘴角的淡笑,一脸认真的说道。 嘶。 不约而同的,乾清宫暖阁内的朝臣们均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早在永乐年间,为了填补皇室用度,成祖朱棣便下令于福建和浙江开采银矿,此后历代大明天子均是如法炮制,每年都能够开采数量不菲的白银。 但日本那等蛮夷小国,竟然拥有相比较大明,十倍规模以上的银矿? 许是怕在场的朝臣不信,案牍后的天子又幽幽补充了一句:\"昔日日本权臣丰田秀吉吞并朝鲜,与我大明对峙七年之久,便是靠的其国内发掘的银矿...\" 轰! 一语惊醒梦中人。 尽管发生在万历二十年的\"万历朝鲜之役\"已然过去了三十余年,但这场战事仍然不时被朝中官员所提及。 曾有不少官员都认为,正是因为在那场\"万历朝鲜之役\"中,朝廷耗费了大量国力,这才使得\"正值巅峰\"的大明逐渐衰落,以至于建州女真于辽东崛起。 但以大明之\"底蕴\",尚且在那场战事中损耗了大量国力,区区弹丸小国的日本究竟是如何维持大军开支,一直是困扰朝廷群臣的难题。 但此时听闻天子如此言说,众人却是不免有些豁然开朗之感,尤其是户部尚书毕自严,更是双拳紧握,瞳孔放大。 若是天子的这番言论流传出去,只怕是国内最为\"腐朽\"的老古董也会慷慨激昂的上书,请求天子\"开疆扩土\"。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哪有什么所谓的\"不征之国\"? 第1546章 师出有名! \"启禀陛下,日本不过蕞尔小邦,却三番两次犯我大明边陲,劫掠我大明百姓。\" \"纵然是昔日的丰田秀吉也对我大明俯首称臣,德川家光竟敢公然领兵攻伐我大明。\" \"此罪,不可赦!\" 就在乾清宫暖阁重臣尚且沉浸在日本银矿十倍于大明现有规模中而微微失神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礼部尚书徐光启突然一个头磕在地上,其铿锵有力的声音也如同一道惊雷随之炸响。 万历年间,在朝鲜战争结束之后,彼时的神宗皇帝曾派遣沈惟敬为使臣,携带诰命和谕书,册封丰田秀吉为日本国王。 尽管双方对于丰田秀吉是否真的接受了这封\"谕书\"争论不休,但日本曾长期作为大明的\"宗属国\"而存在却是不容争辩的事实。 作为大明的礼部尚书,他在过去几年中将绝大部分的精力放在了\"农政\"一事上,但并不意味着他对于\"礼部\"应有之政务陌生。 前后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徐光启便是想出了\"攻伐\"日本的理由,甚至脑海中已然酝酿出一篇\"平叛檄文\"。 \"陛下,臣附议!\" \"日本屡教不改,我大明当兴兵伐之!\" 徐光启的声音还在乾清宫暖阁内悠悠回荡,刚刚态度最为\"激进\"的户部尚书毕自严便是反应了过来,同样是一个头磕在地上,将其身前的地砖都是隐隐磕出一道缝隙。 许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毕自严脸上的肌肉均是挤到了一起,单薄的身躯也在微微颤抖着。 尽管眼前的天子自继位以来,不断通过\"开源节流\"等方式,令得濒临枯竭的大明财政重新涌现了新的生机,但也架不住朝廷连年功伐。 毫不夸张的说,如今大明的财政已是濒临极限,早已不能够维持国内诸多军队的正常运转,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上书劝谏天子\"裁减\"辽东大军。 但他怎么也没有料到,早在前汉时期,便与中原王朝有所来犯的\"倭寇国\"竟然存在着规模如此夸张的银矿。 倘若大明能够将其银矿纳入囊中,大明当下所面临的的诸多\"财政\"问题便会瞬间迎刃而解,大明的国力也会因为这些银矿达到一个新的巅峰。 十倍于大明现有银矿之规模,光是随便想想,户部尚书便是不能自已,恨不得下一秒便将这些白银自矿中开采,便源源不断的冲入大明国库。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日本不过蕞尔小邦,还不配拥有如此滔天的财富。 \"陛下,臣等附议!\" 望着一脸激动之色的毕自严,乾清宫暖阁内的朝臣们终是反应了过来,随即便是异口同声的答道。 其中最激动的便是兵部尚书王在晋,其如惊雷一般的声音竟是震得案牍后的朱由校耳膜微微有些发疼。 精神亢奋的王在晋自是没有注意到天子脸上的表情,他满脑子只想着\"开疆拓土\"四字。 前后不过几年的时间,朝廷便拥有了\"关宁铁骑\",\"天雄军\",\"秦军\"等多支战力彪悍的精锐军队,以不可阻挡之事,顺利解决了困扰大明多年的内忧外患。 在朝廷王师的威慑下,就连野心勃勃的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也不得不舍弃归化城,领着麾下部众主动\"西狩\",假以时日,大明凭借着强盛的国力,未尝没有荡平草原的可能。 \"日本虽是蕞尔小邦,但却始终觊觎我中华大地,是该给他们点教训了...\"在一众臣工殷切的眼神中,案牍后的朱由校缓缓点了点头,其毫无感情的声音也是彻底点燃了众臣的激情。 远征日本! 纵观华夏历史,早在隋唐时期,日本便有大量的\"遣隋使\",\"遣唐使\"往来于中原王朝,试图汲取先进的生产技术及文化瑰宝。 但因为日本终究远离中原王朝本土,物资极其贫瘠,且彼时的造船技术并不发达,故而彼时国力傲视世界的\"盛唐\"并没有远征日本,将其纳入中华版图。 盛唐之后,中原王朝便是迎来了数百年的动荡时期,各个割据政权或势力轮番登场,甚至还曾被\"蒙元\"短暂的入主山河。 但历史上仅有两次\"远征日本\"也是发生在蒙元时期,元世祖忽必烈先后两次派遣重兵,试图将日本这座偏居一隅的海岛彻底征服,却不曾想因为台风等原因折戟沉沙,不得不无功而退。 算算时间,中原王朝已是有将近四百年的时间,未曾大规模对\"日本\"动过兵了。 \"敢问陛下,若红夷人从中兴风作浪,我大明该当如何..\"赶在朱由校下令之前,脑海中突然涌现一道精光的首辅方从哲便是赶忙说道。 相比较\"知根见底\"的日本,红夷人口中那个所谓的\"东印度公司\"却是有些令人摸不到头脑。 那些隶属于\"东印度公司\"的红夷人虽然在长相上相差不大,但据福建巡抚南居益上奏,这些红夷人并非出自同一个国家,而是分属多个国家。 只不过因为其外貌相近,才一并以\"红夷人\"相称呼。 并且据福建巡抚南居益及两广总督胡应台所奏,这听上去极为拗口的\"东印度公司\"势力范围竟是横跨多个沿海国家,实力远非日本可比。 \"我大明,从不弱于人。\"没有经过太久的思考,脸上涌现了些许凝重之色的大明天子便是缓缓说道。 随着大明国力及水师的逐渐鼎盛,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的碰撞早已避不可免。 日本浪子野心,觊觎中华大地,但那些红夷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原本的历史上,来自海洋另一侧的葡萄牙人及荷兰人便曾分别侵占澳门及台湾。 \"传令两广总督胡应台,令其派遣广东水师,即刻赶赴福建。\"未等眼前的众臣有所反应,案牍后的天子便是骤然起身,眼神坚定的吩咐道。 大明与红夷人,早在前些年的\"澎湖之战\"中便是彻底撕破了脸皮,一个小小的郑芝龙,不过是红夷人用来试探他底线的筹码。 他倒是要瞧瞧,这些生性逐利的红夷人为了郑芝龙,究竟能够付出怎样的代价。 第1547章 明发天下 次日清晨。 天色尚未大亮,京师上方还有一层稀薄的晨雾,但温度却很是宜人。 尽管巍峨的城门才刚刚开启不久,但位于紫禁城以南的兵部署衙及通政司外已是人满为患,瞧上去很是喧嚣。 自当今天子继位以来,本已然隐隐有些沦为\"清水衙门\"的通政司便是重新炙手可热起来,正门外每日都有京中豪绅富商的家丁下人等候于此,希望能够在第一时间知晓朝廷的诏令。 通政司尚且如此,作为主管天下兵马大权的兵部署衙就更加热闹,不知有多少双在明里暗里注视着此地。 辰时刚过,在署衙外众人殷切的注视中,一名穿着干练的中年吏员急匆匆的于署衙中走出,身后还跟着十余名杂役,手中皆是捧着厚厚的执掌。 见状,本是分散在街道两侧,低声闲谈的众人赶忙争前恐后的围了上来,神情很是殷切。 昨日太阳落山之前,宫中便是有消息传出,声称朝廷或将组织大军,对远在千里之外的\"日本\"进行远征。 经过一夜的发酵,这则足以振奋人心的消息已是在北京城内人尽皆知。 饶是早就知晓当今天子\"武德充沛\",但朝廷此次反应如此迅速,态度如此强烈,仍是令不少人始料未及。 \"肃静,肃静..\"眼见得人群愈发嘈杂,为首的中年吏员便是挑了挑眉头,随即示意立于署衙门口的侍卫们拿着棍棒上前,似是想要维持秩序。 对于寻常百姓来说,这些身着甲胄,手拿兵刃的士卒终究还有一定的威慑力,故此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人群便是渐渐安静下来。 见状,中年吏员便是满意的点了点头,但不待其开口,便闻听人群中传来一道厉呵:\"还愣着作甚,快说!\" \"聒噪..\"缩了缩脖子,中年吏员于心中默默低喃了一句,但却不敢将其宣之于口,毕竟这京师卧虎藏龙,谁知晓眼前这乱糟糟的人群中藏着什么人物。 \"日本不过蕞尔小邦,却屡屡犯我大明边境,罪不容赦。\" \"天子圣谕,征调广东水师赶赴福建,会同登莱水师,福建水师,兴兵日本。\"中年吏员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却清晰无误的传入街道上众人的耳中。 一时间,人头攒动的街道竟是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顾不上理会眼前目瞪口呆的百姓们,中年吏员随后便朝着署衙另一侧,一群吏员模样的汉子们招了招手,吩咐道:\"提塘官上前领取,尽快将军情传至各地。\" 不同于近些年来被朝廷前后平定的建州女真和西南土司,此次远征日本终究是继蒙元以来,将近四百年未有之\"壮举\",还是要师出有名才是。 \"遵令!\" 一声令下,十余位干练的吏员拱手上前,并在检验过腰牌之后,各自领到了百八十份\"邸报\"之后便匆匆转身离去。 直至这些吏员的背影逐渐消失不见,目瞪口呆的百姓们方才反应了过来,各式各样的议论声也是随之响起。 摆了摆手,示意眼前的人群稍安勿躁,中年吏员便是紧接着吩咐道:\"其余人等,各家各户按银钱采买,先到先得。\" 虽然朝廷会将邸报同时公布在通政司外的墙面之上,但京中那些有头有脸的\"老爷们\"怎么可能不顾身份,与寻常百姓挤在一起? 眼下拥堵在兵部署衙外的这群人,大多来自京中的各个高门大院,也不会在意一份邸报的银钱,此时均是手臂,呼喝上前,唯恐落于人后,被府中老爷责怪。 一时间,才刚刚安静下来不久的兵部署衙,再度\"沸腾\"起来。 ... ... 距离兵部署衙不远的一处酒肆内,乔装打扮过后的朱由校一副读书人打扮,神色淡然的立于酒肆二层的天台之上,将街道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早在辽东经略熊廷弼领兵攻伐赫图阿拉,平定女真的时候,朝廷便对\"邸报\"用以整饬,明确由兵部和通政司共同负责,且不准民间百姓随意抄录。 之所以这般干涉,也是因为朱由校有感于昔日\"东林书院\"于士林中的影响力,希望能够通过整饬邸报的方式,提高朝廷的威信力。 \"倒是还算热闹..\" 观望片刻之后,朱由校轻轻颔首,并将目光自不远处的兵部署衙收回,颇为满意的低喃道。 兵部署衙人满为患,除却京中各个高门大院的家丁下人,还有不少在国子监读书的\"监生\"。 曾几何时,这些\"监生\"便是朝中各\"党派\"摇旗呐喊,指点江山的根基,但随着朱由校继位,刻意淡化\"东林党\"的存在感并不断提拔能臣干吏,朝中渐渐已是没有了所谓的\"党派之争\",而国子监那些书生也变得\"规矩\"起来,不再像之前那般,被有心人随意利用。 \"陛下,这邸报虽好,但行刊过程中却也遇到了些许麻烦..\"趁着今日天子将注意力放到了这些\"细枝末节\"之上,同样乔装打扮过后的司礼监秉笔王安便是苦着脸说道,眉眼间也是涌现了一抹愁色。 \"何事?\"闻声,朱由校便是轻轻抬了抬眼皮,不置可否的问道。 \"陛下有所不知,\"抬头瞧了瞧不远处愈发热切的人群,王安方才略带迟疑的说道:\"往常邸报行刊并无定制,且多以提塘官手抄为主,花费还算可控..\" \"但如今这邸报每半月一发,如有紧急军情或重大国策还会加急赶制,且以活字印刷统一刊印,并由提塘官发往全国各地,这成本便大了数倍不止。\" \"这银子,一直是内帑垫着的..\" 若是往常时候,王安绝不会赶在朱由校心情大好的时候,说这些糟心事。 但经过这两日的耳濡目染,他也明白了距离大明千里之遥的\"日本\"并非想象中的物资匮乏,反倒盛产金银。 眼下朝廷大军出征在即,这大军所需粮草物资,也由登莱巡抚袁可立负责在当地采买,这银两,自是毫无疑问由内帑垫付。 但这钱既然是垫付的,多少也得给些\"利息\"吧?可不能将战后所得,尽数充入国库。 \"呵,你倒是精明..\"闻言,朱由校便是微微摇头,但声音中却没有半点不满,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不由自主的投向东南方向。 算算时间,袁可立也应当领兵赶到福建了,待到将虎视眈眈的红夷人解决,驻扎在广州的广东水师也就到了。 郑芝龙伏诛之日,便是大明远征日本之时。 第1548章 虎视眈眈(上) 远在京师东南,将近四千里外的一座海岛,波涛汹涌的海水肆意冲刷着停靠在海岛附近的数十艘船只。 小岛之上,身着朴素的土着百姓三五成群,躲在地势高耸的缓坡之上,又惊又恐的盯着接连登陆上岸的水手汉子们,神情很是紧张。 尽管相隔甚远,但这些视力颇佳的土着们还是一眼便瞧出了那些船只上所悬挂着的旗帜并非大明的日月军旗,甚至也不是佛郎机人的旗帜,而是专属于红夷人的旗帜。 对于那些身材高大的红夷人,自幼生活在这座海岛之上的百姓们可谓是记忆犹新。 早在万历年间,这些赤发碧眼的\"外邦人\"便是乘船抵达于此,并且想要征服此地。 幸得引起了当时驻守在广州府的总督重视,并以绝对兵力的优势,将这些远道而来的红夷人驱逐。 此后十余年间,这些红夷人数次与广东水师发生摩擦,试图强行开展贸易,却接连无功而退。 时隔多年,这些红夷人竟然又一次卷土重来? ... 蓝天白云之下,于海上漂泊多日的郑芝龙在几名心腹亲兵的簇拥下,一脸倨傲的踏上了久违的陆地。 尽管脚步仍有些虚浮,衣着也有些狼狈,但郑芝龙心中却有种如释重负之感,只觉得眼前的空气如此香甜。 果然不出他所料,随着红夷人出面,本是态度强硬的福建水师也不免迟疑起来,以至于迟迟不敢向来势汹汹的红夷人动手,趁着这个当口,他则是趁乱跑到了眼前这座名叫\"台湾\"的海岛。 \"兄长,我已然提前在福建和广州等地布置了人手,朝廷一旦有个风吹草动,我等便会知晓。\" 迎着头顶刺眼的阳光,面容与郑芝龙有三分相似的郑芝豹便是一脸狞笑的说道,目光中涌现了些许不屑。 虽然在京师小皇帝的支持下,本是\"名存实亡\"的福建水师在过去几年重新焕发了生机,并且气势恢宏,但在这茫茫大海之上,光靠着船多,可是行不通的。 例如那偏居一隅的\"日本\",其主政的幕府将军因为忧心红夷人会威胁到他的统治,便下令\"闭关锁国\",只允准少数取得\"执照\"的大明商船停靠在横滨和长崎,进行贸易。 而自视甚高的红夷人又因为前两年的\"澎湖之战\",与朝廷结下了梁子,说什么也不肯主动低头。 因此,他们兄弟便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成功说服了红夷人,并在红夷人的扶持之下,从福建那个\"鸟笼子\"钻了出来。 从此以后,这天下便是天高海阔,任鸟飞了。 \"做得好。\" \"这两年,福建各地灾情不断,百姓民不聊生。\" \"朝廷虽然尽力赈灾,但终有疏漏的时候,我等便可趁此良机,多招抚些人手,开垦这台湾。\" 轻轻点头之后,神色有些狼狈的郑芝龙便是目光凶狠的说道,直直盯着不远处,正立于缓坡之上打量着他们的土着百姓。 昔日他跟随李旦航行的时候,便多次路过这\"台湾\",知晓这座规模庞大的海岛除了少许土着百姓之外,少有人烟,还处于未被开发的状态。 于此同时,这座海岛在他们海上航线中的位置又十分紧要,不然红夷人也不至于接连多次试图征服此地。 趁着红夷人眼下暂且将注意力放在澳门和日本,他必须抓紧时间扩充实力,如此才能摆脱红夷人的控制,重新成为海上霸主。 \"兄长放心,我都安排妥当了。\" 许是知晓这台湾便是他们兄弟几人日后存身立命之所,郑芝豹也不由得隐去了嘴角挂着的淡笑,一脸认真的说道。 说着话,一行人便是眼神坚毅的朝着位于小岛腹地的一片空地而来,这里早已建起了数十座茅草屋及砖房。 尽管与泉州府那座气势恢宏的府邸相比,此地的居住环境已然不能用寒酸来形容,但郑芝龙的脸上仍是毫无波澜,甚至异常平静的点了点头。 明廷虽然待他不薄,但他更想要的是大权在握,一言决定别人生死的快感。 区区福建副总兵,还远远无法令他满意。 \"大兄,咱们的人刚刚还送来一则消息..\"轻轻屏退了身旁的亲兵,郑芝豹深吸了一口气,略有些凝重的在郑芝龙耳畔旁低语道。 \"何事?\"见自己的胞弟神色如此紧张,郑芝龙心中也不由得咯噔一声,但面上仍是不动声色。 \"约莫十日之前,一支由数十艘小船,近千名日本武士组成的船队,于浙江绍兴府上虞县登陆...\"郑芝豹一边观察着自己兄长的表情,一边小心翼翼的说道。 \"倭寇?!\" 只一瞬间,郑芝龙便意识到这件事意味着什么,脸色也不由得难看起来。 在他郑芝龙\"叛逃\"大明的这个当口,来自日本的近千名倭寇却突然袭击了承平多年的江浙地区。 这几乎所有人都会认为此事,是他郑芝龙从中出谋划策,甚至一手策划的。 以京师小皇帝那睚眦必报的性格,焉能让他\"逍遥法外\"?只怕红夷人稍微露出颓色,大明水师便会展开无穷无尽的报复。 \"伤亡如何?\"强忍住内心不断翻涌的不安,郑芝龙有些痛苦的问道,全然没有注意到声音已是因为恐惧而微微有些颤抖。 他知晓,此事怕是不好收场了,只盼着上虞百姓的伤亡能够减少一些。 \"额..上虞百姓虽然有所伤亡,但多是自乱阵脚所致,真正被倭寇所伤者,寥寥无几。\"提及此事,郑芝豹的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不太自然的神色。 闻声,郑芝龙先是一愣,随后便迫不及待的追问道:\"怎么回事,快说!\" 这可是由近千名日本武士所组成的\"倭寇\",怎么可能取得如此战果? \"日本倭寇虽是来势汹汹,但因为没有携带攻城器械,以及城中早已警戒多时的缘故,并未能如愿攻城。\" \"并且在倭寇打算退军的时候,登莱巡抚袁可立领着大明水师及时赶到,将这群远道而来的日本浪人尽数斩杀。\" 听闻日本浪人尽数被斩杀,郑芝龙紧绷的心弦便是一松,心有余悸的看向浙江所在的方向。 只要大明百姓没有过多伤亡,那么此事便还有周旋的余地。 但很快,郑芝豹的下一句话,便是让郑芝龙愣在原地,冷汗直流。 \"据朝廷所说,这伙倭寇为首者乃是日本幕府将军,德川家光...\" 第1549章 虎视眈眈(下) 同一日,距离福建泉州府约莫百余里的浯屿岛上。 在明代之前,浯屿岛都是一座荒无人烟,孤悬于茫茫大海之上,数千年以来都无人开发的孤岛。 及至太祖登基之后,忧心海疆多事,为了进一步巩固海防,遂在沿海一带增设诸多卫所和巡检司,并开发海岛,建立水寨。 这其中便包括了浯屿岛。 而浯屿岛因为其\"左达金门,右临岐尾,为泉州门户\"的战略位置,成为福建沿海诸多水寨规模之最,并于永乐年间达到顶峰。 但是随着朝廷实行\"海禁\"政策,以及中枢对于地方的掌控力日渐下降,孤悬于海外的浯屿水寨便渐渐处于被遗忘的状态。 及至嘉靖年间,倭乱形势愈发严重,无人问津的浯屿水寨也终是被彻底放弃,并且因为此地距离泉州府尚有一段距离的缘故,数十年来就连出海捕鱼的渔民也极少抵达此地。 几乎没有人知晓,在\"红夷人\"初次与明廷交涉,想要强行展开贸易被拒绝之后,这座无人问津的浯屿水寨便成为了红夷人在大明的一个重要据点。 尤其是前两年福建水师出兵,近乎于全歼了盘旋在澎湖数年之久的红夷人之后,浯屿水寨的战略意义更是与日俱增。 现如今,去年才刚刚被荷兰东印度公司任命的\"荷兰总督\"汉斯·普特曼斯也居住于这座\"寒酸\"的水寨当中。 ... ... \"日本那边怎么说,还是不愿意与我东印度公司展开贸易吗?\" 海岛上位数不断的一座砖房内,赤裸着上身的普特曼斯紧皱着眉头,面朝日本所在的方向,颇有些不满的朝着身旁的心腹问道。 \"总督阁下,我等派遣的使者于横滨登陆时,才刚刚表明身份,便被当地那些野蛮的武士所软禁。\" \"好一番斡旋之后,方才在当地华人侨商的帮助下逃回。\" \"日本当局,怕是根本不愿意与我等商谈。\" 提及日本那些个身材矮小,却自视甚高的所谓武士,这名留有浓密络腮胡子的荷兰人便是一脸不屑的摇了摇头,眼中涌现了一抹不加掩饰的厌恶之色。 疆土广袤的大明拒绝他们荷兰人通商也就罢了,依托海岛而建国的日本竟然也敢拒绝他们,并且还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着实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若非他们公司近些年的重心逐渐向菲律宾等地偏移,且海域上还有葡萄牙人及西班牙人这两个老对手从旁虎视眈眈,他们早就向总公司建议,集结全部船队,将日本殖民。 \"哼。\"闻声,新任的荷兰总督普特曼斯脸色便是阴沉下来,对于日本人有如此态度,他早就有所准备。 毕竟若是自己家中藏有万千\"银矿\",自己也不愿意引狼入室。 一想起自己从那郑芝龙口中知晓的\"秘辛\",年过五旬的普特曼斯内心便是不由得炽热起来,恨不得下一秒便将东印度公司的旗帜插在千里之外的那座岛国之上。 如若不是自己通过走访调查,并结合郑芝龙主动告知的\"秘辛\",从一些蛛丝马迹上推测出了真相,谁能想到由数十座大大小小海岛组成的国家,竟是蕴藏着产量如此丰富的金银。 \"明廷那边怎么说?\"沉吟半晌,普特曼斯又将目光转向另一侧。 \"明廷虽然没有贸然与我等开战,但态度依旧强硬,要求我等交出昔日袭击大明商船的水手及趁着夜色潜逃的郑芝龙。\" \"同时还警告我等,若是置之不理,后果自负。\"刚刚做声的荷兰人不由得狠狠骂道:\"明人还真是霸道。\" 遥想他们荷兰东印度公司,自建立之日起,便是纵横海域,除却西班牙人及葡萄牙人这两个老对手之外,无人可匹敌,接连殖民菲律宾,孟加拉,波斯等地。 可大明这个原本已然逐渐在走下坡路的古老帝国却在几年前突然焕发了新的生机,并重创了他们东印度公司的一支船队,让他们公司第一次尝到了\"无能为力\"的滋味。 随着\"澎湖之战\"的结束,位于荷兰的总公司便是下达过指令,不准公司名下的任意船队,无故招惹大明,以免引来一个古老帝国的报复。 大明这头沉睡的东方巨狮虽然因为内部的原因,逐渐从世界之巅的位置跌落,但其体量猛然大的惊人。 尤其是在老对手\"葡萄牙人\"的帮助之下,大明趋于落后的造船工艺也在稳步提升。 如若有可能,普特曼斯真的不想招惹大明这头东方雄狮,但一想起藏在日本国土之下的那些银矿,他又不得不铤而走险。 毕竟日本摆明了不想与他们东印度公司合作,而他们又不敢将事闹大,以免招来大明及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的觊觎。 因此,与郑芝龙\"合作\",便成为了摆在普特曼斯面前的唯一选择。 \"郑芝龙是不可能交出去的,此事毫无商量。\"短暂的沉吟过后,普特曼斯便是斩钉截铁的摇了摇头。 这郑芝龙不但与日本横滨,长崎等地的华人侨商关系密切,还曾觐见日本实际上的统治者\"幕府将军\",乃是他们荷兰人能否与日本开展贸易的关键所在。 \"其余的事情,倒是可以商量..\" 在身旁几名心腹有些诧异的眼神中,面容冷凝的普特曼斯缓缓说道,好似全然没有将那艘奉了他命令行事的战船放在眼中。 只要能够平息明廷的愤怒,让他们不要影响到自己接下来的大动作,付出些许代价完全可以接受。 \"记住,盯紧了那郑芝龙...\"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普特曼斯突然双拳紧握,语气急促的吩咐道。 虽然他提前在郑芝龙的身旁安插了不少人,并取得了其麾下船队的控制权,但那郑芝龙终究是见过大世面的,难免藏着些其余的手段。 \"总督阁下放心!\"闻言,几名心腹赶忙点头应是,随后便是一同看向福建所在的方向。 现在,他们只需要等待明廷的态度了。 第1550章 关键所在 七月二十八。 辰时刚过,笼罩在福州府城上方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位于府城正中的巡抚署衙外已是人满为患,街道两侧挤满了城中百姓,目光很是好奇。 此时在街道上行走的,多是些身着甲胄的兵丁,身材魁梧不说,口音也多以北方为主,一瞧便是外地人。 昨日晌午,距离府城约莫三里有余的码头外突然驶来了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浩浩荡荡,竟是有些遮天蔽日之感。 如若不是城中的巡抚大人早早便派出官兵于码头外戒严,只怕这突如其来的船队,定然会引得些许骚乱。 毕竟,福建副总兵郑芝龙叛逃,红夷人眼下正与朝廷\"打擂\"的事情,在这福州城中可谓是人尽皆知。 约莫两炷香过后,街道上兵丁来回梭巡的愈发仔细,身着绯袍的福建巡抚南居益也领着一众官吏,于署衙中缓缓而出,立在署衙门口,好似在等待什么人似的。 不多时是功夫,远处街道尽头便是传来了一阵哗然声,只见得一小撮文武官员在身后亲兵的簇拥下,大步朝着南居益所在的方向而来。 其中为首者,同样身穿绯色官袍,嘴角噙着一抹淡笑。 双方人马在街道两侧百姓殷切的注视下简单寒暄了片刻之后,便是携手越过署衙仪门,进至署衙深处的官厅,并纷纷互相点头致意。 待到官厅人马尽皆落座之后,坐在上首左侧的福建巡抚南居益便是主动起身,拱手沉声道:\"眼下东南战局一触即发,袁大人及时领兵赶到,实在是解了本官的燃眉之急呐。\" 受近些时日诸多琐事的影响,南居益这位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相比较昔日收复澎湖时的意气风发,显得沧桑了不少,消瘦的脸颊上满是释然。 南居益口中的\"袁大人\"自是奉圣谕领兵南下\"剿匪\"的登莱巡抚袁可立,于昨日晌午时分抵达福州府。 \"南大人言重了,本官职责所在,哪敢居功。\"同样是一身绯袍的袁可立闻言便是起身回礼,平淡如水的眸子中没有半点涟漪。 倒是登莱总兵周遇吉,东平伯黄得功等人默不作声的对视了一眼,脸上涌现了一抹喜色。 自从解决了\"倭乱\"之后,他们在袁可立的带领下,急速赶往福州府,虽然路上曾因为突如其来的风浪耽搁了一些时日,但所幸没有耽误大事。 来势汹汹的红夷人鉴于前两年的\"教训\",终究没敢落井下石。 南居益闻言轻轻颔首,虽然此时红夷人的船队仍是排列在福建海域,对于福建本土海防构成重大威胁,但随着登莱水师的加入,这些\"威胁\"便也无关轻重了。 眼下更重要的是,对于红夷人无故袭击大明商船,并且摆明庇护郑芝龙的举动,该作何解决。 好在这些事,自己再也不用左右为难了,一切交由奉圣谕而来的袁可立决断便是。 想到这里,福建巡抚南居益便是朝着官厅中的一个文官试了个眼神,而那名文官也是心神领会的点了点头。 \"敢叫袁大人知晓,红夷人前两日刚刚派遣使者送来书信,声称昔日炮轰我大明商船只是一个意外,愿意赔偿一切损失。\" \"但对于郑芝龙下落之事,却是只字不提...\" 得到南居益授意的文官一边子怀中掏出书信,一边将其双手呈递给脸色深邃的袁可立,向其简单禀报了红夷人的态度。 轻轻接过那封有些褶皱的书信,袁可立一边一目十行,一边不置可否的随口问道:\"周总兵,有何看法?\" 嗯? 闻声,官厅内包括福建巡抚南居益在内的一众文官皆是为之侧目,心道这等大事,焉能轮到武夫\"指手画脚\"。 但是碍于袁可立乃是天子亲自委任的\"钦差\",并且随行而来的队伍中,更是有名震天下的东平伯黄得功及靖北伯卢象升。 一时间,倒也无人敢随便插话。 \"启禀督抚大人,\"少许的错愕过后,被点到名字的登莱总兵周遇吉便是随之起身,目视眼前的顶头上司,拱手说道:\"红夷人狼子野心,昔年便曾占据我大明故土澎湖岛,觊觎我大明之心人尽皆知。\" \"此次红夷人更是公然袭击我大明商船,并且肆意插手我国内政,实在嚣张跋扈。\" \"卑职斗胆,我大明当以武力灭之!\" 哗! 一语作罢,人影绰绰的官厅中像是被一阵狂风掠过,窸窸窣窣的私语声随之响起,在场官员皆是面露惊愕之色。 不同于近些年接连被朝廷平定的\"建州女真\",\"水西安氏\",这红夷人可是正儿八经的\"外患\",态度真能如此强硬吗? \"袁大人..\"近乎于下意识的,官厅中便有文官想要出言反对,眼眸深处便是惊忧之色。 \"不急..\"不待这官员将话说完,面色淡然的袁可立便是轻轻摆了摆手,眼睛微微眯起,好似在考虑着什么。 天子在给他的中旨中,虽然允准他\"见机行事\",但大的方向却是针对偏安一隅的日本。 对于近些年风头正盛的\"红夷人\",倒是没有太多交代。 若是真如周遇吉所说,命令船队尽数出海,打破当下剑拔弩张的局势,并全歼红夷人,倒是有些节外生枝的架势。 但郑芝龙公然袭杀城中守卫,叛出大明,绝不可能不了了之。 \"日本幕府将军亲领武士犯我大明江浙地区,红夷人又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天子绝不会无动于衷。\" \"我等眼下只需要静静等待天子旨意便可。\" 袁可立虽然这般言说,但其目光却是不由自主的望向南边,略显沙哑的声音中更是微微有些颤抖。 尽管这两年,自己亲手整饬的登莱水师及\"起死回生\"的福建水师表现抢眼,但抡起\"底蕴\",当要数百里外的\"广东水师\"最为深厚。 对于袁可立的这番言论,官厅中的大多数人都是不解其意,唯有南居益及卢象升等寥寥几人若有所思的望向西南方向。 自福州府而出,乘船向南顺流而下约莫千八百里便是广东水师驻地所在,肇庆府。 第1551章 肇庆府 八月初七,肇庆府。 此地位于广东省中西部,乃是江浙地区通往西南各地的重要枢纽,并扼守两广之咽喉,自古以来便有\"岭表南来第一州\"的美誉。 洪武元年,太祖朱元璋将肇庆路改为肇庆府,下辖五县一州,并于成化年间与广西的梧州,一同成为两广总督的驻地。 每逢春夏,两广总督便会移驻广西梧州,到了秋冬便会回到肇庆府坐镇,政治地位和战略地位不同寻常。 今日天气不佳,尽管已是晌午时分,但府城上方仍是穹顶低垂,笼罩着一层厚厚的云层,瞧上去好似大雨将至。 距离府城约莫五里之外的码头上,原本挥汗如水的船夫水手也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装备精良,神情冷凝的水师官兵们。 匆匆搭建而起的高台之上,两广总督胡应台负手而立,身后还有不少文武官员随行,一面崭新的日月军旗从空中随风摇曳。 自从十多天前知晓红夷人无端于福建海域挑起争端,并有福建副总兵郑芝龙叛逃之后,肇庆城中的气氛便是为之一紧。 往日里高声叫卖的商贩们都是不自觉的将声音降低,城中最为紧俏的\"货物\"也不再是精美绝伦的瓷器亦或者自西洋而来的玻璃镜,反倒是有关于福建各地的众多消息。 往常嚣张跋扈的\"富绅子弟\"也大多不见了踪影,偶尔有仗着酒醉闹事的,也被匆匆赶来的差役缉拿入狱,吓得城中的豪绅富商们均是缩在家中。 尤其是曾与红夷人打过交道,做过生意的几家富商更是战战兢兢,唯恐下一秒便会有官兵破门而入。 总而言之,一向是东南经济核心的肇庆府近两日的气氛着实有些紧张,就连平日里少有操练的\"水师官兵\"们也是强打精神,被勒令于船上待命,随时等候天子的旨意。 ... \"总督大人,天子日前已是下令,命登莱巡抚袁可立领兵南下剿匪,想必如今已是到了福建了。\" \"料想局势,应当不至于崩坏才是。\"高台之上,身着绯袍的肇庆知府微微弓着身子,默默斟酌了一番用词之后,方才小心翼翼的说道。 在眼前总督大人的一声令下,不仅自己之下的肇庆府,就连临近的广州府及罗定洲也是紧张起来。 城中秩序虽然变好了,但原本繁荣的海上贸易却是近乎于停滞,一艘艘满载货物的商船均是不准出海,勒令于码头停靠。 敢于反抗者,无论身份,皆是被论罪下狱。 光是这两日,便不知有多少富绅豪商私下里找过自己,想要让自己行个方便,起码不要影响到\"身世清白\"之人。 两广总督胡应台闻言轻轻皱眉,侧身瞥了一眼小心翼翼的肇庆知府,但却没有说话。 这肇庆知府虽然是去年才刚刚就任,但此前也曾长期在东南府县任职,政绩也是\"可圈可点\",确实有些本事。 但眼下东南形势不同以往,尤其这肇庆府作为广东核心所在,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此地,谁知晓其中有没有红夷人的眼线。 并且就在几个月前,名义上也归自己辖制的广西浔州刚刚发生了瑶民叛乱,广西巡抚畏罪自缢。 前车之鉴尚在,自己岂敢大意? \"总督大人...\"见眼前的胡应台没有说话,身材有些矮小,一脸精明的肇庆知府便是紧接着说道,眼中也不由得涌现些许精光,只是还不待其将话说完,便被两广总督有些粗暴的打断。 \"刘大人,莫不是听不懂本官的命令?\"两广总督胡应台的脸上涌现一抹愠色,声音也是不由得大了起来。 这个肇庆知府,有些得寸进尺了。 闻言,立于高台之下,隶属于胡应台麾下\"标营\"的亲兵们便是下意识的将手放在了刀兵之上,眼神凶狠的望着高台之上的肇庆知府,好似下一秒便会拔刀相向。 尽管作为两广总督的胡应台并没有权利就地罢免一位被朝廷任命的地方知府,但其手中却拥有考核之权,可以直接上书中枢,弹劾地方官员。 \"下官知罪!\"眼见得胡应台面露不耐之色,精明干练的肇庆知府心中便是咯噔一声。 待到胡应台如惊雷一般的质问于高台之上响起的时候,肇庆知府更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不至于此..\"见状,胡应台也是轻轻摆手,将声音缓和了不少,眼下这么多人瞧着,自己终究还要给这位下属留些面子。 \"多谢大人。\"规规矩矩的行礼之后,肇庆知府方才缓缓起身,但心中的烦闷却是丝毫不减,惊疑不定的目光也是不由得看向福建所在的方向,心中暗暗嘀咕。 若是红夷人一日不撤兵,亦或者天子迟迟没有旨意传来,难道肇庆府便要始终像眼前这般如临大敌? 一念至此,肇庆知府脸上的惆怅之色更甚。 \"总督,看那边..\"不知过了多久,肇庆知府便听得一道惊呼声于高台之上响起,也让其下意识的抬起了头。 放眼望去,只见得远处本是一望无垠的海平面上,突然出现了数艘形制较小,但速度极快,通常用来传递公文要事的座战船,其甲板上还悬挂着一艘明黄色的日月军旗。 自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之后,凡是由京师发往东南各省的公文,亦或者官员上任通常有两种方式。 一种是由天津卫出发,乘船一路南下,途径南直隶松江府,并最终抵达广东;另一种则是从洛阳或者南阳出发,沿着京杭大运河,一路抵达南直隶扬州府,再由扬州府沿着长江至长沙,并最终抵达广东,两种路线各有利弊。 前者速度更快,但路途相对奔波,通常用于传递公文政务;后者耗费时间更长,但胜在轻松惬意,一般是官员前往广东上任首选。 此时见得远处海平面突然有悬挂着大明旗帜的座战船出现,高台之上的文武官员们皆是为之一震,就连两广总督胡应台也是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 他知晓,由红夷人挑起的这场争端,即将迎来尾声。 第1552章 德川秀忠闻讯 日本,江户城。 已是深夜,这座在近些年已是取代日本京都,成为其国内政治核心的城池已是静谧无声,偶尔才有两三声犬吠于街道尽头传来。 尽管江户已是在近些年,取代日本京都,成为新的的政治核心所在,但这座城池的规模并算大,至多也就与大明的寻常府城不相上下。 此时的城头上,正有一队手握长刀的日本武士来回梭巡,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夹杂着一抹惊愕。 距离\"幕府将军\"德川家光亲自领兵攻伐大明本土已是过去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但除却最开始被押解回国的几艘大明商船之外,其船队却是音讯全无。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就连城中\"大御所\"临时征调,佯装成海商前往大明打探消息的十余名探子也是至今没有回归,下落不明。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日本名义上的统治者德川家光将军遭遇不测似乎已然成为既定事实。 但碍于\"大御所\"德川秀忠的心情,却无人敢在其面前提起此事,只是心照不宣的小心做事,不敢去揭开这层窗户纸。 想到这里,正在城头上来回梭巡的日本武士便不由得停住脚步,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向位于城池正中,尚且还亮着点点灯火的\"将军府\"。 就在今日早些时候,在他们日本国内小有名望的华人\"郑芝龙\"突然出现于江户城外,并且神色惊慌的声称要面见大御所。 他们在谈些什么呢? 鸦雀无声的黑夜里,各式各样的情绪在默默滋生,暗流涌动。 ... ... 灯火通明的书房中,赤裸着上身的\"大御所\"德川秀忠紧闭着双眼,身躯微微有些颤抖的听着眼前这名\"不速之客\"的禀报。 昔日他还没有传位给自己长子的时候,便曾见过这郑芝龙一面,并且还曾给予了一些无关痛痒的特权,算是他为数不多认识的\"明人\"。 还算宽敞的书房内,除了德川秀忠及郑芝龙二人之外,还有几名同样脸色凝重的日本人,皆是在\"江户幕府\"中担任要职的显赫人物。 \"大御所,眼下已是可以确认,家光将军于浙江绍兴上虞县外遭遇了明廷的大军,已是殉国了。\" \"其余武士,也尽皆殒命,无一幸存...\" 尽管距离事发已是过去多日,但每每提起这件事,郑芝龙的心头仍是微微有些发紧,只觉得喉咙沙哑的厉害。 饶是知晓紫禁城中的小皇帝一向\"武德充沛\",但他也没有料到,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小皇帝便将在山东半岛整饬多年的登莱水师尽皆派出,同时还命令先后平定建州女真和西南土司的官兵精锐随行。 不待案牍后的德川秀忠做声,嘴唇发干的郑芝龙便是紧接着说道:\"明廷的水师已是在江浙地区集结完毕,随时有可能东征。\" \"大御所,不可不防呐。\" 对于这等\"掏心肺腑之言\",案牍后的德川秀忠虽然没有半点反应,仍是在紧闭着双眼,但胸口却是起伏的愈发厉害。 自己最为担心的事情终是发生了。 自幼被自己当做继承人培养的长子因为\"身先士卒\",死于明廷乱军之中,与其一同征战的武士们也落了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此时此刻,作为日本实际统治者的德川秀忠已是顾不得丧子之痛,脑海中只剩下了郑芝龙口中的\"全军覆没\"四字。 \"你的意思是,明廷水师还敢远渡重洋,东征我日本国?\"良久,书房中的沉默终是被打破,德川秀忠沙哑的声音也是随之响起。 郑芝龙曾长崎在横滨,长崎两地居住,自是能够讲一口流利的日本语,眼下听闻德川秀忠发问,便是不假思索的说道:\"大御所,不可不防。\" \"哼,不自量力。\"一声冷哼过后,浑身上下满是戾气的德川秀忠又重新闭上了眼睛,好似有些不屑一顾。 若是在陆地正面对战,他自问没有太大的把握,对付那些曾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辽东精锐。 但若是将战场放在他们日本,局势便会截然不同,明廷船队能否顺利抵达都是一个未知的问题。 并且明人一向讲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他们日本距离大明本土足有千里之遥,光是筹措粮草物资,便需要不少功夫,何必自乱阵脚。 眼下他更为忧心的是,倘若自己长子及其麾下武士于明廷全军覆没的消息流传出去,是否会动摇到他\"江户幕府\"的威势;京都那些一门心思想要恢复\"天皇\"权威的官员们是不是会在此事上大做文章。 郑芝龙望着一脸纠结之色的德川秀忠,大概猜到了其心中想法,决定再加一把火,不由得跪地禀报道:\"大御所有所不知,明廷的登莱水师本是驻守于山东半岛,用以威慑辽东之用,眼下却是被征调至江浙地区,足以印证明廷小皇帝的野心。\" \"并且早在万历年间,明廷便曾册封丰田秀吉为王,难保国内有人图谋不轨呐..\" 闻声,德川秀忠便是猛然睁开了眼睛,眼眸深处也是涌现了些许骇色,他们德川家族昔日只是丰田秀吉的\"家臣\",而后以仆杀主,方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尽管丰田秀吉病故之后,其后代也是被自己的父亲\"斩草除根\",但这日本国内仍有不少丰田秀吉昔日的旧臣死忠,这可是一个马虎不得的隐患。 想到这里,德川秀忠心中便是有了主意,在郑芝龙有些惊喜的眼神中吩咐道:\"命令横滨长崎等地严加防备,准备粮草!\" 如若明廷真的敢兴兵来犯,自己定要叫其有来无回,至于自己长子的死讯,还是晚些公布吧。 见德川秀忠已是下定决心,书房的几名心腹先是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后便不约而同的躬身应是:\"遵令。\" 他们这些人的利益早已和德川家族捆绑在一起,若是德川秀忠\"失势\",他们也断然不可能幸存。 片刻过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于静谧无声的黑夜里响起,令得府邸外来回梭巡的武士们心神不由得一凛。 出事了。 第1553章 东征! 天启七年,八月初九,易出行。 与干涩少雨的北直隶所不同,作为东南腹地的福建近些时日却是阴雨连绵,浇灭了空气中燥意的同时,也让笼罩在福建上方半月有余的\"阴霾\"随之一扫而空。 巳时三刻,终是迎来了久违晴天的福州府人头攒动,不约而同的聚集于城外码头之上。 此时在头顶烈阳的照射之下,数十艘气势雄伟的战船熠熠生辉,一名名赤裸着上身的船夫正喊着整齐划一的号子,自码头之上搬运物资,将其源源不断的运到战船之上。 被临时搭建起来的凉亭附近,身着绯袍的福建巡抚南居益负手而立,身后则是跟着府城中的文武官员,再远一些则是满脸赔笑的富绅豪商,皆是眼神炯炯的注视着即将航行出海的巨轮。 ...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随着码头上挥汗如水的水师船夫们将物资尽数搬运完毕,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愣在原地的时候,便见得登莱巡抚袁可立在东平伯黄得功等军将的簇拥下,从规模最大的一艘战船中缓缓走下甲板,并朝着凉亭所在的方向而来。 \"礼卿兄..\" 见状,已是等候多时的福建巡抚南居益赶忙主动迎了上去,便朝着袁可立身后的几位军将点头示意。 \"思受兄,广东水师不日便至,皆是尔等便可伺机而动。\"简单的寒暄片刻过后,登莱巡抚袁可立便是话锋一转,颇有些严肃的朝着眼前的福建巡抚南居益叮嘱道。 尽管二人同为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但眼前的南居益终究已是年近七旬,行事未免有些\"求稳\"。 眼下自己即将领兵\"东征\",倘若东南海域上虎视眈眈的红夷人知晓此事,难保不会\"趁虚而入\"。 自己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南居益到时又会瞻前顾后,迟迟不敢向红夷人动手。 \"礼卿兄放心,我等岂敢违抗天子圣谕。\"见袁可立提起\"正事\",南居益脸上的表情也是认真了不少。 早在几日之前,天子勒令广东水师倾巢而出,赶赴福建坐镇,并勒令袁可立为\"总督\",全权负责东南战事的圣旨便是到了福州。 经过一番决断之后,袁可立终是决定率领其一手打造出来的\"登莱水师\"先行开拔日本\"兴师问罪\";至于即将赶到的广东水师则是留守福建,一同应付来势汹汹的红夷人。 \"好。\"重重的点头之后,登莱巡抚袁可立便挥挥手,示意不远处的富绅豪商近前,随后在这些人受宠若惊的眼神中微微躬了躬身子朗声道:\"众位的义举,本官铭记在心。\" \"待到此间事了,本官定然亲自上书天子,为诸位请功。\" 兵贵神速。 天子在最新送来的圣旨中将自己任命为\"总督\",全权负责东征日本之事,并授意大军所需粮草皆由内帑出资,在当地采买。 但随同自己一同赶赴福建的水师官兵及天雄军士卒何止两万,短时间内根本筹措不到如此之多的粮草。 更别提此次还是远渡重洋,出海作战,所需要的粮草更是一个天文数字,没有两三个月的功夫,船队根本出不了海。 经由南居益提醒,自己迫不得已将希望放在了福州城中乃至周边府县的富绅豪商身上。 最初的时候,自己只是希望这些人能够帮助朝廷一同筹措粮草,尽管令得船队出海。 毕竟朝廷如此大动干戈,日本那边早晚会收到消息,继而间接影响到战局。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福州城中的这些豪绅富商仅仅用了几天的时间,便将大军开拔所需的粮草筹措完毕,并且不要求官府支付半点银两,其要求只有一个。 便是希望朝廷在将\"日本\"的长崎和横滨纳入大明版图之后,能够允准他们的船队第一时间前往日本进行活动。 \"袁大人言重,我等不敢..\"见袁可立没有\"背信弃义\",在场的富绅豪商们均是喜形于色,赶忙躬身应是。 为了能够尽管为朝廷筹集到足够的粮草,他们这些人至少都押上了半数以上的身家,甚至还有人散尽家财,只为能够跟朝廷搭上关系。 毕竟就算是寻常百姓也知晓一场\"灭国之战\"意味着什么,更别提他们这些生性逐利的商人。 只要朝廷能够顺利拿下日本横滨和长崎这两座重要港口城池,他们这笔押上半生心血的\"买卖\"便稳赚不亏。 咚咚咚! 说话间,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便于停靠在码头外的站船上响起,同时伴有水师官兵整齐划一的嘶吼声。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不但打算了在场富绅豪商的思绪,也让不远处观望的寻常百姓们脸色发白。 不提战船上这些官兵的战力如何,光是这份气势,就比他们本地卫所官兵中的\"精锐\"强上数倍不止。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相比较终其一生可能都不会于行伍打交道的寻常百姓,默默立于南居益身后的文武官员们更是急促,只觉得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扑面而来。 不愧是平定了建州女真及西南土司的官兵精锐,果然名不虚传。 \"大明万胜!\" 心神激荡之下,已然年近七旬的福建巡抚南居益也不由得振臂高呼,脸上满是激动之色。 有如此强军在,区区日本,弹指可灭。 \"大明万胜。\" 微微眯起眼睛,于口中默默低喃了一句之后,登莱巡抚袁可立便是朝着前来送行的文武官员分别点头致意,随后便是在东平伯黄得功,卢象升等人的簇拥下,重新朝着自己的战船而去。 \"开拔! 随着一道中气十足的厉呵,停靠在福州码头外的数十艘战船也是缓缓启动,并逐渐消失在码头众人的视线当中。 继三宝太监之后,时隔两百余年,大明这头沉睡的雄狮终是又一次露出了爪牙,并且威势更胜往昔。 第1554章 小题大做 同一日,远在千里之外的日本长崎。 这座位于日本最西端的城池自古以来便是与中国沟通的桥梁,经济异常发达,每日来往于此的船只无数。 在\"东印度公司\"创建之后,鉴于长崎独特的地理位置,目光长远的荷兰人一度想以此地作为\"根据地\",并与江户幕府展开贸易。 但因为德川家族\"得位不正\",将全部精力皆是放在了国内,对于荷兰人抛出来的橄榄枝没有半点兴趣,故此在设立了\"幕府制度\"之后,便是逐步实行\"闭关锁国\"政策。 天启四年,经由隐于幕后的\"大御所\"德川秀忠允准,幕府将军德川家光正式下令与西班牙断交,并驱逐一切悬挂着西班牙旗帜的商船,仅允准部分大明商人及葡萄牙商人可以在长崎进行贸易。 为了更好控制这些掌握着大量财富的商人,德川家光还专门下令,于长崎地区建造了一个\"人工岛\",并将其作为外国商人居住和贸易所在。 而前不久刚刚领着麾下死忠叛逃大明的郑芝龙在江户城觐见完德川秀忠之后,便是马不停蹄的赶回到了长崎。 ... ... \"兄长,太祖朱元璋昔日建国称帝之时,便将日本列为了不征之国,就算那小皇帝踌躇满志,其朝中的那些酸儒,也不会同意其大动刀兵吧?\" 长崎岛地势最高的稻佐山上,身着甲胄的郑芝豹面露不解之色,略带犹豫的朝着身旁的兄长询问道。 虽然\"台湾\"那地方条件艰苦了些,但胜在天高皇帝远,还有红夷人从旁\"保护\",几乎等同于世外桃源;反观这日本长崎,虽然生活条件强上百倍不止,但终究是\"寄人篱下\",并且因为众所周知的缘故,红夷人的战船根本无法靠近长崎。 从他们踏上长崎的那一刻起,自身的安全问题便无法得到保证了。 \"若是换做旁人,就算明廷国力正值巅峰,怕是也不会轻举妄动。\" \"但以小皇帝的脾气秉性,却是有些不好说呐..\"对于自己胞弟提出的疑问,郑芝龙并没有深谈,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不置可否的说道。 \"唔..\"见自己的兄长不愿多说,郑芝豹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几处码头。 经由德川秀忠下令,除却由\"幕府\"直接统率的武士,横滨附近的大名也是领着麾下家丁,一同驻扎在长崎岛,使得岛上的气氛为之紧张了不少。 \"咱们的人,准备的如何了,可是有所发现?\"半晌,郑芝龙话锋一转,很是突然的问道,声音中夹杂着一抹急切。 他之所以下定决心\"叛逃\"大明,并且成功说服红夷人为他庇护,全与这件筹谋数年之久的\"大事\"有关。 早在他幼年时期,随同舅父到澳门生活的时候,便亲眼见识过身材矮小的日本商人们\"一掷千金\"的场景。 随着他年龄的增长,并不断展现出经商的天赋之后,他便是全盘接手了舅父留下的生意,并与日本商人有了更为密切的交集。 通过一段时间的交往,他渐渐发现这些来自于一座偏远海岛的日本商人们所挥霍的白银多数来自于其国内,而非在当地赚取所得。 在那时候起,关于日本国内为何会有如此之多白银的疑问,便在其心中生根发芽。 再后来,在一次机缘巧合之下,他被彼时风头正盛的\"海贼王\"李旦收为义子,对于海上贸易之事有了更为深刻的认知和见解,对于日本国内的情况也愈发了解,心中也逐渐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相比较国土广袤的大明,区区弹丸之地的日本,很有可能蕴藏着大量的银矿和金矿。 带着这种猜想,他开始刻意延长在日本停留的时间,并私下里派遣心腹四处走访,探寻\"银矿\"的踪迹。 只是还不待有所发现,自己那位纵横海域二十余年,终是想要\"落叶归根\"的义父便是率领船队,尽数向朝廷投诚。 而自己想要探明日本\"银矿\"的计划也被搁置了数年之久。 \"大兄,据可靠消息,被幕府直接控制的城市当中,有一多半都在山中设立了禁区,不准百姓进入。\" \"甚至这长崎岛东边,也有一片被幕府封锁起来的地带,除却幕府的人之外,任何人敢于靠近,便会被射杀。\" 回想起近些天的发现,郑芝豹的声音也是为之高昂起来,望向郑芝龙的眼神中充斥着浓浓的敬佩之色。 自己的长兄竟是凭借着些许蛛丝马迹,便发现了日本历任统治者刻意隐瞒的秘密。 日本这个偏居一隅的海岛国家,居然真的蕴藏着大量银矿,产量远远胜于大明本土。 \"呵,果然如此。\"听得此话,郑芝龙的嘴角便是涌现了一抹淡笑,心道果然如此,并不由自主的看向被幕府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制造出来的\"人工岛\"。 昔日他就对幕府此举满是不解,明明长崎还有大量尚未被使用的土地,为何幕府当居宁肯将这些土地荒废,也不准当地百姓和商人购买,甚至还要专门兴建一个人工岛,将海外来的商人尽数圈起来,不准随意走动。 现在来看,这些没有被利用起来的土地,分明蕴藏着尚未被发现和挖掘的银矿。 \"近些时日,让咱们的人小心行事。\"稍作沉吟之后,一脸胜券在握的郑芝龙便是高深莫测的吩咐道。 眼下\"大御所\"德川秀忠的注意力已是被成功的吸引到了长崎,并且准备着手应付随时可能出现于长崎港口的大明水师,届时只要明廷大军一到,他便可从中浑水摸鱼。 而早已和他达成同盟的\"东印度公司\"也能够坐山观虎斗,无论谁胜谁负,都能从中分润部分利益。 他就不相信,在如此巨大的利益面前,明廷小皇帝还会揪着他\"叛逃\"大明这点琐事不放。 至于前些时日,无辜惨死在红夷战船炮火下的大明百姓,更是没有被他放在心上。 毕竟,眼下只有他才大概知晓那些银矿所在的位置。 第1555章 德川秀忠的算计 京都。 就在郑芝龙忙于四处走动,并暗自招募人手的时候,自封为\"大御所\"的德川秀忠时隔多年,终是离开了苦心经营的江户城,并在一众心腹武士的护送下来到了历任天皇所居住的\"皇居\"之前。 约莫五百年前,镰仓幕府正式创建的时候,世代掌握着日本最高权利的\"天皇\"便渐渐成为了空有虚名的傀儡,不再掌握实际权利,但历任幕府将军的册封,以及重大国策,还需要由\"天皇\"下达。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日本天皇的境遇与东汉时期的\"汉献帝\"颇为相像,仅具有象征性的意义。 沉默少许,德川秀忠缓缓抬头,眼神复杂的盯着的\"皇居\",迟迟没有迈出最后一步。 十余年前,其父德川家康为了树立在国内的威信,彻底消灭丰田秀吉的\"党羽\",故而强行勒令彼时的天皇退位,转而将皇位交到了其年仅十五岁的长子手上,号\"后水尾天皇\"。 待到\"后水尾天皇\"长大之后,为了更好的控制朝廷,德川秀忠又将自己的次女嫁给了\"后水尾天皇\"为妃,成为\"皇亲国戚\"。 纵然有如此一层关系在,除了昔日送自己的次女出嫁之外,德川秀忠在成为\"幕府将军\"之后,从未迈入京都一步,更别提前往\"皇居\",面见天皇。 但一想到随时有可能兵临城下的明廷大军,以及关系到\"德川幕府\"能否继续维持统治的\"传承问题\",德川秀忠终是在短暂的犹豫过后,眼神坚定迈入了\"皇居\"之中。 ... ... 与绝大多数人想象中不同,历任天皇所居住的\"皇居\"除了占地面积相比较寻常大名领主的府邸稍大一些之外,其四周的陈设很是简单,甚至用\"寒酸\"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皇居深处的一座\"宫殿中\",现任天皇后水尾眼神复杂的盯着跪坐在自己眼前的\"老丈人\",单薄的嘴唇紧闭,迟迟不发一语。 尽管早在五百余年前,他们号称\"万世一系\"的天皇便失去了权利,逐渐沦为历任幕府将军的傀儡,但尚能保证应有的体面,及富足的生活水平。 即便是数十年前,一度以\"日本王\"自居的丰田秀吉在当权的时候,也从未\"苛待\"过他们日本皇室,每年都有大量的金银奉上。 但随着丰田秀吉病故,作为其昔日家奴的德川家康篡权夺位,他们日本皇室的财政情况便是与日俱减。 德川家康为了淡化丰田秀吉在日本的影响,将其生前所推行的诸多政策尽数推翻,对于\"皇室\"的供奉也大打折扣,以至于他这位日本天皇在幼年时期,日子过的很是寒酸。 迫于德川秀忠施加的压力以及皇室捉襟见肘的财政压力,他只能于前些年迎娶德川秀忠的次女,并将其进为中宫,从而换取德川秀忠的\"供奉\"。 \"大御所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岳婿二人对峙片刻之后,终是由更为被动的后水尾天皇主动打破了沉默,眼神中夹杂着一抹转身即逝的憎恨。 \"家光,殉国了。\"闻声,一直在低头沉思,不知所想的德川秀忠缓缓抬起了头,在后水尾天皇很是错愕的眼神中涩然说道。 为了不动摇自己家族在国内的统治,他并没有将长子的死讯公布,仅有麾下的少数死忠知晓,至于眼前这被自己亲手软禁在皇居中的\"女婿\"自然更不会知晓。 \"殉国了?!\"呆滞半晌,刚刚年过三旬的后水尾天皇方才反应过来,本是沙哑的声音也不自觉颤抖起来,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别的原因导致。 \"明国商船无故于海上挑衅,家光闻讯之后不待报予我知晓,便匆匆领着少许心腹乘船出海,却不曾想正中明国埋伏,以身殉国。\" 终究是自己的长子,尽管心中对于德川家光不知天高地厚,肆意调薪大明的行径满是愤怒,但在\"外人\"面前,德川秀忠还是为其保留了应有的体面。 \"明国?\" 闻听德川家光的死还涉及到了千里之外的明国,后水尾天皇眼眸中的惊愕愈发浓郁,但也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幼年时期的生活虽然贫苦,但却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并非是心中毫无主见的傀儡。 此时听闻正值壮年的德川家光突然以身殉国,并且还与千里之外的明国扯上了关系,后水尾天皇顿时警醒起来。 尽管心中不想承认,但德川家光相比较他这位有名无实的天皇,更有资格被称为日本名义上的统治者。 以德川家光的身份,就算明国商船无故于海上挑衅,也不用其亲自出马,更别提落入明国的埋伏,并且还落了个以身殉国的下场。 \"大御所有何教我?\"半晌,心情复杂的后水尾天皇再度出声,一双惊疑不定的眸子死死盯着眼前的\"岳丈\"。 他总觉得,此事好像没有这般简单。 \"两件事,天皇即刻恢复我幕府将军的身份。\"对于后水尾天皇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惊疑,德川秀忠自是清楚的感知到,但此时却无心理会。 \"此事简单。\"后水尾天皇轻轻点头。 尽管德川秀忠早在三年前便将\"幕府将军\"的身份让给了德川家光,但实际权力仍被其牢牢握在手中,随时可以\"重新出山\"。 \"第二件事,家光终究是我日本的幕府将军,却无故死在明廷之手,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 \"我已然下令,调集全国军队于长崎集结,特此告知天皇。\" 匆匆交代过后,也不待眼前的后水尾天皇有所反应,脸上才刚刚露出些许悲戚之色的德川秀忠便是骤然起身,快步朝着外间离去。 \"与明国开战?!\" 及至德川秀忠的脚步声已是消失不见,愣在原地的后水尾天皇方才反应了过来,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但心中的惊疑更甚。 以德川秀忠的身份,对于刚刚的这两件事,至多派遣一名大臣知会自己一声便是,何至于亲自前来。 沉默不语间,后水尾天皇猛然想到了前不久才刚刚为自己诞下皇子的中宫和子,瞳孔瞬间放大。 不管德川家光的死存在多大的蹊跷,德川秀忠集结全国精锐,准备与明国开战一事应当是板上钉钉。 此战若是胜了,德川家族的地位自会稳如泰山,不用多说;但若是输了,十有八九便会重蹈昔日丰田秀吉的覆辙,自此跌下神坛。 但相比较昔日与皇室毫无瓜葛的丰田秀吉,德川秀忠手中却是握有一张王牌,他的次女刚刚为自己诞下了皇子,拥有继承\"天皇\"位置的资格。 \"呵,倒是好算盘。\"默默低喃一声过后,后水尾天皇便是将目光投向身后的寝宫,眼眸中闪现出一抹不知所谓的光彩。 第1556章 间不容发(上) 八月十四。 南宋时期,随着造船业的发达,福州港也愈发繁荣兴盛,并由生性逐利的商人们以此为起点,开辟出了一条\"海上丝绸之路\",自福州港而出,不过几日的功夫,便能到达位于日本最西端的长崎。 因为长崎县独特的地理位置,自古以来便是历任幕府的直辖地,与中原王朝交流十分频繁。 从宋朝开始,福建及浙江等沿海省份的商人们成群结队的到日本经商,并在长崎,横滨等人创建\"唐人町\",成为中国人集中居住的地方。 这些远渡重洋而来的福建商人们出于思念故乡的心理,于长崎城中修建兴福寺,福济寺,崇福寺三座佛寺,其中尤以福济寺规模最为宏伟。 这座修建于南宋时期的佛寺经过了四百余年的风吹雨打之后,纵然墙皮有些褪色,但历史气息却是愈发浓厚,平日里来此上香祈福的百姓不知凡几。 正值晌午,心情大好的郑芝龙在几名心腹家丁的簇拥下登临佛寺,于顶层眺望着城内的市井纵横,并将远处码头的一切尽收眼底。 日前,经由\"皇居\"中的后水尾天皇下令,退居幕后数年之久的\"大御所\"德川秀忠重新出山,并担任\"幕府将军\"一职。 而德川秀忠才刚刚\"官复原职\",便是马不停蹄的领着麾下心腹,在众多亲信武士的簇拥下,赶到了长崎坐镇。 与此同时,德川秀忠还命令日本各地的大名领主均要率领亲信武士赶赴长崎待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昨日清晨,由德川家族直接控制的军队终是于日本各地,赶到了长崎,人数多达数万,且多是曾经跟随德川家康南征北战的精锐士卒。 随着这些精锐老卒的赶到,萦绕在长崎上方的阴霾也是为之消散片刻,处于舆论核心的德川秀忠也顺势公布了一则惊天消息。 远在千里之外的明国在前不久突然无故袭击了他们日本商船,并导致德川家光以身殉国。 更令人不忿的是,自诩为\"天朝上国\"的明国仗着国力强盛,还要反过来兴兵问罪他们日本。 经过一夜的发酵,这则惊天秘闻在长崎城中,已是人尽皆知。 \"兄长,德川秀忠那老头怕是真的着急了,重新出山不出,还亲自来到长崎坐镇。\"望着眼前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的郑芝龙,其胞弟郑芝豹不由得上前一步,轻轻挥动着手中的折扇,一脸笑意的说道:\"听说,就连其家族镇守各地银矿的武士都是抽调了不少。\" 历任幕府将军为了维系其军队开支及自身统治,可是将这些分布在全国各地的银矿看的极重,一向都是由最为精锐的士卒担此重任,除却到了紧要关头之外,都不会轻易调动。 昔日丰田秀吉攻伐朝鲜,并与明廷陷入苦斗的时候,都没有将这些最为精锐的士卒派上前线,可见这些负责看守银矿的士卒,在统治者心中拥有怎样的地位。 \"呵,\"闻声,郑芝龙便是将嘴角的弧度上扬不少,略带讥讽的说道:\"闹吧,闹的越大越好。\" \"最好闹得两败俱伤,就像蒙元一样。\" 他虽然在福建出生,但因为幼年经历,对于大明并没有太强的归属感;同样,对于日本也没有特殊的感情。 眼下他怕是整个长崎,最盼望明国大军能够早日兵临城下之日。 \"对了,城中那些个商人的生意,可别都让日本人抢了去,要留个心眼。\"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郑芝龙突然吩咐道。 因为担任长崎城中的华侨们会在接下来的战事中给明国大军通风报信,今日一大早,德川秀忠便是下令,将城中的侨商尽数缉捕。 为此,从今日天色尚未大亮的时候,各式各样的呼喊声便是不绝于耳,直至此时,他仍是能够听到脚下若有若无的咒骂声及哭嚎声。 \"兄长放心。\"闻言,郑芝豹便是轻轻点头,但心中却是叫苦不迭。 凭借着日前\"通风报信\"的缘故,他们这些人自是毫无争议的躲过了德川秀忠的\"清算\",但也成为了城中侨商们的眼中钉。 若是眼下还要落井下石,去接手人家的生意,未免有些太过于冷血了。 更让他忧心的是,德川秀忠虽然下令缉捕城中侨商,但也并没有对他们刀剑加身,显然也是做好了两手准备。 如此局面下,他们兄弟主动跳出去,瞬间便会成为众矢之的呐。 简单交代了几句之后,郑芝龙便将炯炯有神的眸子自身旁胞弟的身上移开,转而投向远处若隐若现的码头。 隶属于德川家族的大军虽然早就赶到,但德川秀忠却并没有将这些人布置在前线,反倒是以各地大名的私军为先锋,试图重新组织一支船队,主动于海上迎战来势汹汹的大明水师。 对此,曾经担任福建副总兵数年之久,亲眼瞧见过大明水师规模的郑芝龙便是难掩心中笑意,脸上的揶揄之色更甚。 就凭眼下停靠在码头之外的那些\"破铜烂铁\",莫说撼动大明水师,就算对上他们日本的船队也是以卵击石,毫无胜算。 这德川秀忠虽然有点脑子,但不多。 \"快些来吧..\" 在身后胞弟有些惊忧的眼神中,踌躇满志的郑芝龙便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并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道。 昔日他跟随在自己\"义父\"李旦麾下的时候,曾经在无意间听闻过一名叫做\"颜思齐\"的侨商。 与他一样,颜思齐早年间也是在福建出生,随后乘船出海经商,并在日本长崎定居。 但不同于\"谨小慎微\"的侨商,颜思齐在经历过诸多不公正待遇之后,心中竟是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并一度采取了行动。 颜思齐秘密联合长崎,横滨等人的华人侨商,试图推翻德川家族,接受明廷册封,成为大明\"属国\"。 后因消息提前走漏,颜思齐等人的计划胎死腹中,并不得不仓促出逃,以至于成为了彼时不少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尽管如此,这颜思齐的所作所为,却让郑芝龙感触良多;推翻德川家族,自立为王? 听上去倒是极具诱惑力... 第1557章 间不容发(下) 长崎码头。 阳光正好,波涛滚滚之下,夹杂着咸腥气味的海风扑面而来,径直传入德川秀忠的鼻腔之中,也让德川秀忠本就阴沉的脸色,愈发难看。 数日前,他在赶往京都觐见天皇的时候,便是秘密派遣心腹家奴乘船出海,探明须知,刺探情报,却不曾想这些人有去无回,接连多日没有半点音讯传回。 \"大御所,已是确认过了。\" \"自从将军出事之后,大明便再也没有商船来过长崎,已是有半月之久了。\" 码头的一座凉亭下,一位身着朝服的日本官员在屏退了身旁的侍从过后,方才步履蹒跚的上前半步,小心翼翼的朝着德川秀忠禀报道。 这长崎港作为他们日本对外的门户,平日里往来于此的船只不知凡几,但在过去的半个多月里,除了佛郎机人的船只曾短暂停靠之外,竟是再没有大明商船航行至此。 毫无疑问,定然是有人出面干涉,禁止大明商船前往长崎。 \"八嘎!\" 尽管心中对此早有准备,但德川秀忠闻讯之后仍是控制不住不断翻滚的杀意,其本就不多的头发也是随之飞舞起来,瞧上去很是滑稽。 \"大御所息怒。\" 见状,在场的大名领主和侍从们赶忙低头,唯恐成为德川秀忠的出气筒,毕竟他们这些人能够位列于此,皆是日本国内有头有脸的人物,也多多少少知晓德川秀忠如此大动干戈的原因所在。 \"给勇士们派发兵刃甲胄,本将军定要给不知天高地厚的明国一个教训!\"电光火石之间,德川秀忠愤怒的嘶吼声便自其喉咙深处传出,吓飞了在空中盘旋的两三只飞鸟。 相比较明国动辄便是千五百料的\"巨轮\",他们日本的战船一向讲究\"以小取胜\",虽然规模远不及明国的巨轮,但却胜在速度快。 每逢在海域上碰面,他们日本的勇士便会仗着速度的优势,靠近明国的战船,继而凭借着人数的优势,登上明国战船,获取最终的胜利。 但眼下自己提前派出去刺探情报的诸多心腹家丁均是杳无音信,足以印证明国此次可谓是来势汹汹,竟然令这些人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父亲放心!\" 在一众心腹沉默不语之时,一位面容与德川秀忠有三分相似的青年猛然上前一步,略带兴奋的点头应是,声音中全无半点\"悲戚\",好似根本不在乎\"以身殉国\"的德川家光。 呼。 如一阵风吹过,随着这名青年出面,在场的大名领主及朝廷官员均是愕然抬头,心中啧啧称奇。 他们早就有所耳闻,自幼被当做\"接班人\"培养的德川家光并不信任他的同母胞弟德川忠长,甚至在生活中屡屡针对,数次大打出手。 传闻中,德川秀忠前几年无故将\"幕府将军\"的位置传给长子,自称大御所,并将次子封为骏府城城主,便是在迫不得已下,想出的对策,希望能够借此让兄弟二人重归于好。 但依着眼下的形势来看,这位骏府城城主怕是在场众人当中,最不在意其兄长死讯的,脸上的惊喜之色已然溢于言表了。 事实上,德川忠长确实异常惊喜。 与中原王朝历朝历代的皇室之争一样,他们日本内部的竞争同样\"水深火热\",兄弟相争,手足相残的惨剧屡见不鲜。 作为德川秀忠的次子,他与自己的同母胞兄德川家光仅仅相差两岁,并且同为\"嫡子\",在日本的法理上享有同等的继承权。 甚至在幼年时期,他一手创建了江户幕府的祖父更偏爱他这位幼孙,以至于将其接到身边,亲自抚养。 随着年龄的增长,本就不算深厚的兄弟感情也被赤裸裸的政治利益所泯灭,二人之间的明争暗斗甚至到了水深火热的程度。 但最终,还是自己的兄长德川家光笑到了最后,不但被自己的父亲册立为\"嗣子\",正式明确其继承人的身份,还将自己\"流放\"到骏府城,担任城主一职。 与掌握着日本实际统治权力的\"幕府将军\"相比,自己身上的那个城主一职几乎就像是打发叫花子一般,甚至都比不上些许兵强马壮的大名,起码还拥有一定的自主权。 而自己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被自己的父亲和兄长牢牢的拴在身边。 不过现在好了,自己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兄长在与明国的斗争中\"以身殉国\"了,自己作为德川家族的\"嫡次子\",自是会毫无疑问的成为下一任\"嗣子\"。 每每想到这里,德川忠长便是激动的不能自已,恨不得即刻将战事结束,随后便赶回江户城中,享有\"幕府将军\"那至高无上的权利。 至于即将兵临城下的明国大军,倒是没有太被德川忠长放在心中,毕竟他已经从自己的父亲口中,知晓了自己兄长死亡的真相,并非是外间传闻,落入明国圈套而死,而是不自量力的远渡重洋,攻打明国本土,最后因为\"势单力薄\"而亡。 就算明国势大,还能跨越千里,真的组织大军来攻打他们日本不成? 在德川忠长看来,自己父亲眼下颇有些过于紧张了,就算那明国大军真的兵临城下,也不可能直接与他们日本开战,至多是展开一场\"剑拔弩张\"的交涉罢了。 即便明国的小皇帝真的丧失了理智,不顾一切的向他们日本开战,以他们江户幕府所拥有的兵力和财富,且占据地理优势的前提之下,未尝不能一战。 甚至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与明国的战事中进展不利,大不了效仿昔日的丰田秀吉,向明国短暂臣服就是了,\"日本王\"的名头听上去倒是比幕府将军霸气一些。 \"快去安排。\" 对于自己次子脸上的异样及心中所想,老谋深算的德川秀忠可谓是了如指掌,但此时的他却没有心思计较这些。 毕竟自幼被自己当做继承人培养的德川家光已然亡故,不管自己愿不愿意,作为\"嫡次子\"的德川忠长都是下一任继承人的唯一选择。 现如今,他只盼着与明国的这场战事能够顺利结束,不至于影响到他们江户幕府的地位。 只可惜事与愿违,随着他准备的愈发充分,心中的不安却愈发浓郁。 呼。 夹杂着咸腥气味的海风愈发大了。 第1558章 血雨腥风(上) 是夜。 在头顶皎洁月色的照耀下,距离日本长崎约莫数十里的海域上猛然出现了由近百艘巨轮组成的船队,在波涛汹涌的海平面上,浩浩荡荡的航行着。 放眼望去,这些战船,规模最小者也在千五百料以上,其中最大的更是在两千五百料以上,且数量足有三十余艘,纵然是在一望无垠的海域上,也是一群不折不扣的庞然大物。 因为夜色已深,对于视线有些影响的缘故,船队航行的速度并不算快,但若是有经验丰富的水手船夫于此,还能一眼便瞧出这支铺天盖地的船队所航行的方向,正是距此约莫数十里的日本长崎。 ... \"督抚大人,风浪愈发大了,战船也有些摇晃,不若回船舱中稍作休息。\" \"再有个把时辰的功夫,咱们便能到了。\" 位于船队中间位置的\"舰船\"上,一位身着甲胄的武将,略带紧张的朝着眼前的中年文官说道。 也不怪他紧张,昔日蒙元骑兵几乎踏平了整个东亚和欧洲,却不曾想在小小的\"日本国\"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挫败。 来势汹汹的船队甚至还未曾接近日本,便因为突如其来的台风葬身海底,仅有少数人得以幸存。 如若说此次失利,还能归咎于蒙元骑兵不擅长水战,且准备不充分的话,那么数年之后,忽必烈统一了整个中国,并在崖山之中俘获了大量的南宋水师官兵之后,自是可以称得上一句\"兵强马壮\"。 但纵然有了大量经验丰富的水师官兵相助,忽必烈精心策划的\"东征\"仍是遭到了致命的打击。 这一次,导致\"东征\"不利的罪魁祸首依然是毫无规律的\"台风\"。 自此过后,日本国内便将先后庇佑了他们两次的台风\"神化\",并且风靡全日本,举国上下都认为他们国家有\"神风\"所庇佑。 久而久之,这种听上去极为荒诞的说法也随着江浙地区的商人传回了大明国内。 此时日本长崎已是近在咫尺,身为此次东征先锋之一的东平伯黄得功自是不愿意在最为关键的关口上出现些许意外。 再一个,眼前这文官虽然在登莱整饬海军数年之久,但终究没有太多出海的经验,又是上了年纪,可千万别被这隐隐有些刺骨的海风伤了身体。 \"无妨,东平伯的好意,本官心领了。\"登莱巡抚袁可立并未回头,只是眯着眼睛,死死盯着远处千篇一律的\"浪花\"。 尽管袁可立的声音很是轻微,在周遭巨浪的衬托下甚至显得\"微不可闻\",但却拥有斩钉截铁的力量,令得身后欲言又止的几位武将默默的闭上了嘴巴。 眼下月色已深,应当算是八月十五了,在大明当是举家团圆,共同赏月的日子。 遥想一个多月前,他在登莱突然收到天子中旨,令他整军备战,随时等候诏令。 再然后,他便是收到了京中送来的八百里加急,销声匿迹数十年的倭寇极有可能卷土重来,进犯大明绍兴上虞,天子命他率领登莱水师倾巢而出,赶赴江浙\"剿匪\"。 并且天子还在圣旨中言明,此次随同他\"剿匪\"的,除了被他整饬多年的登莱官兵之外,还有南征北战,立下赫赫功勋的天雄军及京营士卒。 并且,近些年风头正盛的东平伯黄得功,靖北伯卢象升也要听从他的调遣,并授予他\"临时决断\"之权。 这不仅仅是天子对自己的信重,更是表明了天子对于\"东征\"的重视和刻不容缓。 \"靖北伯,儿郎们可是做好准备了?\" 沉吟片刻,登莱巡抚袁可立缓缓将目光自远处的海平面收回,转而朝着身后一脸肃穆的武将们问道,波澜不惊的声音中也是罕见的出现了些许颤抖。 那德川家光终究是日本的\"幕府将军\",地位不同寻常,纵然他在第一时间下令封锁消息,但料想日本也嗅到了些许风吹草动,定会有所准备。 更别提还有郑芝龙这头\"白眼狼\"从中上蹿下跳。 \"督抚大人放心,儿郎们早已迫不及待,随时可以登陆作战!\" 闻声,几位严阵以待的武将便是对峙了一眼,随后由点到名字的卢象升拱手作答。 \"好!\" 重重点头过后,登莱巡抚袁可立再没有其他的言语,只是将目光投向船头那些乌漆嘛黑的火炮之上,心中涌现了些许豪气。 相比较三百余年前的\"蒙元\",他们眼下的规模不但愈发宏伟,尤其是船头的火炮更胜往昔,定然要叫那些身材矮小的岛国人,知晓\"天朝上国\"的厉害。 作为此次东征的\"总督\",他深知自己身上承担着怎样的重任,也清楚大军要取得怎样的\"战果\"。 或许对于南征北战的卢象升等人来说,不久之后的战事只是其戎马生涯中的一次经历,但对于他袁可立来说,却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考验。 毕竟他此前,从未亲临前线。 但回想起在过去两百余年间,惨死在日本倭寇屠刀下的大明百姓,袁可立的眼眸深处便是涌现了一抹狠辣之色,心中的些许犹豫和不忍也是随之消失的无影无踪。 日本国内藏有众多银矿,自己只要能够将其纳入朝廷的国库,天子便可凭借这源源不断的白银及势如破竹的官兵,强行在云贵川三省推行\"改土归流\"之策,并将当地土司的影响力和存在感降到最低,将明黄色的日月军旗树立在西南大地的每一寸土地之上。 如此不出数年,朝廷便可由云南出兵安南及缅甸,收复藩属,至于曾经不可一世的蒙古人也早晚会拜倒在大明的铁蹄之下。 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自己这一次的战果之上。 \"荡平日本幕府,废日本天皇为王!\"想到此次东征的最终目标,袁可立的眼眸深处便是射出了一道精光,脸上也是闪过一丝热切。 凡日月山河所在,均为大明国土! 第1559章 血雨腥风(中) 长崎。 在德川秀忠的命令之下,这座依托海运而兴的港口城市也是罕见的实行起\"宵禁\"政策。 放眼望去,静谧无声的街道上不时便亮起点点灯火,手握着烛火的武士正在小心翼翼的梭巡中,冷凝的目光中夹杂着一抹惊疑。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愈发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窒息味道,心中多少知晓,一场足以改写\"德川幕府\"命运的战事一触即发。 但不管怎么说,在德川秀忠的命令及京都天皇的号召下,现如今的长崎可谓是\"兵强马壮\",光是由德川幕府直接控制的浪人武士便有数万人,更别提由其余大名领主指挥的武士。 许是担心明国大兵压境之际,城中的华人侨商会\"临阵倒戈\",德川秀忠一边命令缉捕城中的侨商,同时对自己和麾下心腹的住所增派了大量人手,以防不靖,其中尤以德川忠长的府邸防备最为严密。 \"来人!\"不多时,一道急促的厉呵声于府邸深处的书房中响起,打破了黑夜间的沉默。 \"是,城主。\" 闻声,默默立于书房外值守的几名日本侍卫便是躬身应是,随后对视了一眼过后,方才小心翼翼的推开房门,迈步进入房中。 只一瞬间,房间中一股男欢女爱过后的腥臭气味便是传入了几名侍卫的鼻腔之中,也让他们的眸子中泛起了一抹转身即逝的兴奋感。 尽管如此,几名侍卫却是不敢抬头直视,唯恐得罪了未来的\"幕府将军\"。 现如今这长崎城中谁不知晓,在德川家光\"以身殉国\"之后,一度被流放的德川忠长便成为了德川幕府实际上的继承人,地位水涨船高。 \"将这妇人抬出去。\"没有察觉眼前几名侍卫脸上的异样,正赤裸着上身,坐在床榻前的德川忠长皱着眉头,有些不满的指着倒在丝绒地毯上的妇人。 \"遵令。\" 规规矩矩的点头应是之后,几名呼吸急促的日本侍卫方才蹑手蹑脚的上前,将浑身赤裸的妇人架起,但仔细观察之后,不由得在心中暗叫可惜。 此间府邸原先归属于长崎城中一名颇有名望的侨商,如今已然成为德川忠长临时的落脚处。 至于这浑身赤裸的妇人,便是那侨商最为宠爱的一名小妾,听说曾经是大明泉州的花魁,被侨商重金赎回。 可曾经娇媚动人的花魁娘子,已是一动不动,任由他们摆布,显然已是没了进气多时。 \"再换一个!\" 及至几名侍卫临出门之前,德川忠长略显焦躁的声音便在书房中响起,令得几人的脚步为之一跄,面色也是愈发的古怪。 这一晚上了,德川忠长难道就不知疲倦吗?亦或者自知命不久矣,这是在进行最后的狂欢? 尽管心中腹诽不已,但侍卫却不敢表露于色,只得硬着头皮应承下来,心中却琢磨着到哪去给德川忠长找人。 望着几名侍卫渐行渐远的背影,口干舌燥的德川忠长有些踉跄的于床踏处起身,自狼藉一片的丝绒地毯上寻觅到一个酒壶,并仰头将其一饮而尽。 \"呵,明人果然会享受。\" 饶是德川忠长自诩也算是自幼锦衣玉食,但仍被源源不断灌进喉咙深处的美酒所折服。 如此看来,这些富可敌国的华人侨商,生活之奢华丝毫不亚于他们德川幕府,甚至隐隐还在之上。 毕竟就连他这位德川家族的\"嫡次子\",此前也没有享用过如此甘甜的美酒。 呼。 舒服的打了个饱嗝,德川忠长重新回到床榻,心中的焦躁之感也被缓解许多,但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仍是死死盯着门外。 今日晌午从海边的码头回返之后,自己那一向不苟言笑的父亲便将他狠狠训斥了一番,指责他不知天高地厚,胡乱应承。 在这场只有他们父子二人的谈话中,他分明瞧见了自己父亲眼眸深处不加掩饰的惊疑之色及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不安。 难道这场战事并没有他想象中这般简单?远在千里之外的明国还真的打算掀起一场不亚于旷日持久的战争,而不是虚张声势? 在谈话间,他甚至还察觉到自己的父亲有废黜后水尾天皇之意,打算逼迫后水尾天皇,将天皇之位禅让给其膝下年仅三岁的幼子。 毫无疑问,自己的父亲已然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提前为他们德川家族想好了退路。 可是德川忠长仍有些想不通,事情的起因不就是自己的兄长,领着千八百人准备去洗劫大明的一座县城吗? 这也就是最近几十年,昔日掌权的丰田秀吉将全部精力用在吞并朝鲜之上,无心理会大明,否则这不是在寻常不过的一件事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依着明国自己的说法,在嘉靖年间,一度有几十名倭寇达到了明国的\"陪都\",南京城下,令当地官兵和百姓均是为之丧胆。 可即便如此,明国也不过是对戚继光委以重任,令他整饬海防罢了,也没有升起过\"东征\"的心思。 可如今明国的小皇帝为何如此\"睚眦必报\"?更别提自己的兄长根本没在明国占得半点好处,反而还将性命搭了进去。 若是严格说起来,他们德川家族才是\"受害者\"。 轰轰轰! 正当德川忠长愁闷不已的时候,便听得沉闷的轰鸣声猛然于茫茫夜色间炸响,令他不由得愕然抬头。 \"八嘎!\" \"怎么回事,哪里打炮!\" 近乎于下意识的,德川忠长便以为这突入起来的轰鸣声是城中那些商人亦或者玩忽职守的侍卫所导致的,不由得愤怒开口。 但很快,耳畔旁次第响起的轰鸣声及街道上骤然传来的呼喝声及喊杀声便让德川忠长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其脸上的愤怒也瞬间隐去,取而代之的则是浓浓的惊恐,一个此前从未想过的念头也是随之涌上心头。 明国,真的打来了。 第1560章 血雨腥风(下) \"给本官将这些杂碎,尽数荡平!\" 波涛海啸的日本近海,位于舰船甲板之上的登莱巡抚袁可立望着近在咫尺的港口城池,心中压抑许久的憎恶及恨意瞬间发泄一空,其略有些狰狞的面容令得身后的几位武将都是为之一滞。 不提一直在袁可立麾下听命的登莱总兵周遇吉,靖北伯卢象升和黄得功二人也与袁可立朝夕相处了一月有余,却从未见过这位一向肃穆的\"封疆大吏\"竟有如此\"疯癫\"的一面。 \"遵令。\"终究是登莱总兵周遇吉在袁可立麾下听命最久,此时也最先反应过来,赶忙朝着身后的传讯兵及旗手们朗声下令。 轰轰轰! 相比较在陆地作战,战船间传达命令更为迟缓一些,但前后至多也就半炷香的功夫,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便在一望无垠的海域上响起,一门门乌漆嘛黑的火炮尽情宣泄着能量。 只一瞬间,静谧无声的长崎码头便是传来了各式各样的呼喝声,更有冲天的火龙燃起。 \"再放!\"对于眼前的刀山火海以及耳畔旁若有若无的呼喝声,袁可立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其眼神依旧冰冷,唯有胸口微微颤抖着,侧面印证着其心中的激动。 天佑大明。 尽管心中从来不相信日本人鼓吹的\"神风\",但蒙元的教训终究历历在目,袁可立也不免有些迟疑。 但当长崎这座隐藏于黑夜之中的城池出现在他视线之中的那一刹那,他紧绷多时的心弦便是彻底松了下来。 什么\"神风\",狗屁! \"再放!\" 不待舰船甲板的传讯兵们挥舞令旗,平日里同样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几位武将们便是异口同声的呼喝道,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此时此刻,连日以来的舟车劳顿及海上奔波之苦均是被几人忘于脑后,就连眼下空气中咸腥的海风,都是有一种香甜之感。 自成祖之后,大明的水师再一次傲立于东亚之巅,并将其过去百年间所受的\"欺凌\"尽数回报给眼前的岛国。 \"得令!\" 一声令下,舰船上的水手们均是兴奋应是,尽管视线不佳,唯有头顶皎洁的月色能勉强带来一丝光亮,但训练有素的官兵们却没有丝毫迟疑,从容不迫的装填着火药,调整炮口。 在过去几年,无数次的操练中,他们早已养成了肌肉记忆,更别提眼下处于\"火海中\"的长崎港竟迟迟没有传来回应,这便让他们愈发从容。 轰轰轰! 又是一轮震耳欲聋的火炮声响起,远处被火光所笼罩的长崎码头终是传来了气急败坏的呼喝声及喊杀声。 虽然舰船上的众人被火海阻隔了视野,但仍是能够隐隐约约的瞧见,正有部分士卒在将校的指挥下,手忙脚乱的朝着码头而来。 而停靠在码头附近的众多船只中,也隐隐传来了日本岛人如野兽一般的嘶吼声。 放眼望去,这些身材矮小的岛人好似打算驾驶仅能够容纳十余人的\"鸟船\",朝着规模庞大的大明船队发起冲锋。 \"哼,跳梁小丑。\" 见状,登莱总兵周遇吉的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不屑的笑容,声音中满是对于日本岛人的鄙夷。 他万万没想到,在几十年后的今天,日本岛国居然还在玩这种老掉牙的把戏。 依着\"戚少保\"昔日传下来的经验,曾经在嘉靖年间异常猖獗的倭寇便大多乘坐这些至多能够容纳十余人的\"鸟船\"。 虽然相比较大明宏伟的战船,日本人的鸟船毫不起眼,但鸟船因为船小轻便的缘故,速度极快,往往能够利用速度的优势,躲避大明战船炮火的轰鸣,继而手脚并用的攀登至大明战船上作战。 戚少保虽然于嘉靖年间百战百胜,乃是当之无愧的民族英雄,但他受限于当时朝廷保守的态度,并不能尽情展露其胸中抱负,只能不断整饬海防,却无余力整饬大明水师。 可如今的大明水师在当今天子的支持下,早已不可同日而语,曾经在船队中充当主力的五百料战船已然成为历史,取而代之的则是动辄千五百料的军轮。 至于登莱巡抚袁可立亲自坐镇的舰船,更是重达两千五百料,岂是日本\"寒酸\"的鸟船能够比拟的。 不过不屑归不屑,登莱总兵周遇吉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而是朝身后的传讯兵及旗手们快速耳语了片刻。 对此,登莱巡抚袁可立和一旁的卢象升等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出言干涉,而是不动声色的注视着火光冲天的长崎港。 自登莱开镇建军以来,周遇吉便是担任登莱总兵一职,岂会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应付眼前的这些\"跳梁小丑\",未免有些太过于简单了。 果不其然。 在诸多传讯兵及旗手们的指挥下,于日本近海一字排开的大明战船猛然涌现了无数道火光,使得此间天地犹如白昼。 在这些火光的映衬下,如\"泥鳅\"一般在大明战船间来回穿梭的日本鸟船也是被捕捉的一干二净。 咻咻咻! 不用舰船下令,铺天盖地的箭雨便是倾斜而下,将自诩为\"悍不畏死\"的日本狼人们射程刺猬。 只一个照面的功夫,于海域上艰难行驶的鸟船便在大明官兵们的齐射之下,船翻人亡。 唯有少数机灵些的,在大明战船亮起无数火光的第一时间跳入水中,方才暂时的留有一条命,不过也仅仅是苟延残喘片刻,稍一露面,便会有无数箭矢扑面而来。 一时间,海域上尽是日本浪人倒伏的尸体。 \"准备登陆吧。\" 见状,一直不动声色的登莱巡抚袁可立也是面带满意之色的点了点头,朝着身后的几位武将知会了一声。 在这场交锋中,他们仗着船头火炮的射程,轻而易举的便是占到了上风,并将敢于主动出击的日本浪人尽数剿灭。 但他却已然注意到,随着日本武士主动出击不利,火光中人头攒动的身影却是渐渐消失,次第响起的呼喝声也是渐渐趋于平静。 日本人这是打算固守了? \"遵令。\"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兴奋,靖北伯卢象升及东平伯黄得功躬身应是,但眼眸深处却是猛然射出一道精光。 终于该他们出场了。 第1561章 对峙(上) 乱作一团的长崎城。 惊魂未定的\"大御所\"德川秀忠在数十名心腹死忠的簇拥下,步履蹒跚的登上城头,不可思议的盯着远处火光冲天的码头。 如若不是亲眼得见,德川秀忠绝不会相信,被自己精心布置的防线竟会如此不堪一击。 依着那些侥幸逃得一命的\"岗哨\"所说,他们才刚刚于茫茫夜色间发现大明船队,铺天盖地的轰鸣便是随之而来。 如若大明船队仅仅是火炮犀利也就罢了,偏偏由他亲自选拔,由国内最为精锐的一旁武士所组成的\"先锋\"也出师不利。 他们一向引以为傲的\"鸟船\",在大明那些巨轮的衬托下,就好像嗷嗷待哺的婴孩面对甲胄齐整的百战老卒,没有半点可比性。 除此之外,在大明船队绝对的吨位差距下,无往而不利的战术也变得异常可笑。 还不待他麾下的勇士靠近大明的巨轮,便被扑面而来的箭雨所射杀。 从始至终,这些由他精心选拔而出的精锐,竟然没有对大明官兵造成半点杀伤。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心神激荡之下,德川秀忠再也无法强装镇定,也不顾当下正有无数双眼睛放在自己的身上,胡乱抓着一名心腹大臣,便是状若疯癫的咆哮着。 尽管相隔甚远,他并没有瞧清楚海域上大明船队的规模,但耳畔旁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足以说明一切。 \"大御所息怒,大御所息怒..\"被德川秀忠抓住胸口的心腹下意识的手脚并用的挣扎着,但惊恐不已的眸子却是不自觉的投向远处火光冲天的码头。 \"大御所,城外的勇士们已是悉数进城,我等凭借着城池固守,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并且我等物资充足,完全可以自给自足,城外明军久攻不下,自会主动退兵。\" 在诸多惊慌失措的喊叫声中,终于有大臣逐渐镇定下来,扯着微微颤抖的嗓子嘶吼着。 听得此处,城头上乱作一团的众人也是先后反应过来,眼眸中的惊慌之色稍稍退却。 尤其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臣\",更是急促的呼吸着,脸上涌现了一抹愧色,好似在为刚刚的\"失态\"而羞愧。 德川幕府创建时日尚短,他们在场的这些老臣,大多都曾经跟随在德川家康身边,南征北战多年,也曾经历过战火的洗礼,刚刚只是大惊失色之下,方才乱了阵脚。 \"大御所,知白所言不差,我大金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只片刻,各式各样的呼喝声便于长崎城头上响起,刚刚还惊慌失措的局面也是随之消失的无影无踪,不少人都是充拾信心,唯有依旧赤裸着臂膀的德川忠长落于人后,一脸不可思议的盯着远处码头,口中念念有词。 难道真被他一语成谶,远道而来的明国大军并非虚张声势,而是真的打算兴师问罪? \"对对对,召集勇士守城!\" \"这长崎可是我日本门户,城池坚固丝毫不亚于京都和江户,官兵想要攻城,定是痴心妄想。\" 在众人的呼喝下,心神大乱的德川秀忠也渐渐回过了神,迫不及待的应和着,同时朝着自怀中掏出几枚象征着军权的令牌,分别递到了几位武将的手中。 他与自己那位亲手开创了\"德川幕府\"的父亲不同,对于行伍之事一窍不通,尤其是在这等局势关键之刻,更是无法临危不乱。 虽然将象征着军权的令牌尽数交出有些隐患,但德川秀忠此时却顾不得这么多了。 \"大御所放心!\" 再接到令牌之后,几位\"身材魁梧\"的武将先是对视了一眼,随后便异口同声的躬身应是。 与此同时,凌乱的脚步声也从身后的城池中传来,只见得一队队惊慌不定的士卒正在各自大名的催促下,手忙脚乱的登上城头,并分别立于城垛之后。 见状,城头上惶恐不安的文官们终是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心中多了些庆幸。 还好德川秀忠在对待明国大军或许兴师问罪这件事上没有予以疏忽,第一时间在国内召集重兵,并将城中侨商尽数缉捕,杜绝了\"内应\"的出现。 否则如若以长崎原有的力量,拿什么抵挡如天神下凡一般,突然出现在海平面上的大明水师? 说起大明水师,城头上包括德川秀忠在内的众人便是面露狐疑之色,以至于城头上的呼喝声都是为之停滞。 就在他们乱作一团的时候,本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却在不知不觉间停止,众人的视线中只剩下冲天的火光。 难道说明国并没有打算登陆作战?只是为了给他们一个教训,炮轰长崎码头之后便班师回朝了? 尽管觉得如此念头实在有些荒诞,但德川秀忠的脸上仍不免涌现一抹希翼之色。 他甚至打定主意,倘若明国大军真的就此鸣金收兵,他便\"大发慈悲\",不计较此次明国的进犯了。 在城头上近乎于诡谲的气氛中,相对而言身份很是特殊的郑芝龙也在几名心腹死忠的保护下,蹑手蹑脚的登上了城头,同样是目瞪口呆的盯着火光冲天的码头。 尽管郑芝龙曾经担任过福建副总兵一职,但因为并不得福建巡抚南居益的信任,以及其自身原因,并未真正见识过福建水师的全部力量,仅仅是通过兵册有个大概的了解。 但冰冷的文字,如何能够抵得过眼前的一幕? 咕噜。 近乎于下意识的,郑芝龙便是吞咽了一口唾沫,脸上满是骇色。 如若不是知晓福建水师并未出动,仍在与红夷人对峙,他岂敢\"以身犯险\",前往江户城面见德川秀忠,继而\"与虎谋皮\",谋求日本银矿,并做着自立为王的美梦。 但现如今,他瞧见了什么? 德川秀忠精心布置的防线,居然被远道而来的登莱水师轻而易举的摧毁,甚至连自诩为悍不畏死的日本浪人,都没有对大明官兵造成半点杀伤。 在这些规模庞大的巨轮面前,日本人那微不足道的\"鸟船\"就好像玩具一般,一触即溃。 随着耳畔旁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渐渐停滞,郑芝龙的脸上愈发难看,心中也萌生出了逃之夭夭的念头。 他知晓,官兵更为凌厉的攻势即将到来。 第1562章 对峙(中) \"督抚大人,刀剑无眼,以防万一,还请坐镇舰船。\" 登莱巡抚袁可立所在的舰船甲板处,登莱总兵周遇吉一脸无奈的朝着眼前执拗无比的文官作揖,说什么也不肯放其下船。 \"放肆,周遇吉你想抗命不成?!\" 眼见得好言商议不成,愁眉苦脸的登莱巡抚袁可立便是骤然换了一副面孔,直接将一顶\"抗命\"的大帽子扣了下来。 \"这..\" 听得此话,周遇吉脸上的犹豫之色更甚,下意识的朝着不远处火光逐渐减弱的码头望去。 虽然先行下船的岗哨们已是初步探明了情况,并开始扑灭火势,但此地终究是日本领土,谁也不知晓那些身材矮小的岛人藏有怎样的后手,是否提前修有地道。 若是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将袁可立这位\"总督\"置于危险之中,自己纵死也难辞其咎。 \"萃蓭,你我共事已有数年之久,难道还不清楚本官的脾气秉性?\"眼见得周遇吉坚决的态度好似有些耸动,登莱巡抚袁可立便赶忙趁热打铁的说道,眼中涌现一抹热切。 他虽然早在数年前便官拜\"登莱巡抚\",负责与辽东经略熊廷弼遥相呼应,共同掣肘建州女真。 但还不待他在辽东战场上有所动作,不可一世的女真八旗便在朝廷的威势下节节败退,以至于彻底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时至如今,他作为此次东征的\"总督\",岂能眼睁睁望着大明将士们在前方冲锋陷阵,而他却心安理得的待在后方,坐享其成? \"好吧,但督抚大人却不能离开卑职身旁,以免被流矢所伤。\"思考片刻,周遇吉终是在袁可立惊喜的眼神中点头同意,并且故意以\"督抚大人\"相称。 尽管袁可立被天子授予总督之职,可节制随同而来的卢象升及黄得功及其麾下的天雄军将士及京营将士,但周遇吉终究是袁可立的老部下,二人感情自是深厚一些,私底下相处的时候,也不用恪守死板的官场规矩。 \"萃蓭放心!\" 见周遇吉同意,袁可立自无不可,赶忙一口应下,随后作势便打算下船,却不曾想仍被周遇吉拦下。 \"给督抚大人穿甲。\"不待袁可立发问,面色坚毅的周遇吉便是深吸了一口气,迫不及待的吩咐着,眼神中的热切之色更甚。 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靖北伯卢象升及东平伯黄得功已是先行一步下船,此时他们二人的身影已是有些模糊不见。 在刚刚的交锋中,由他率领的登莱水师毫无争议的占据了上风,轻而易举的击溃了德川幕府布置在码头附近的防线,并击溃了主动来犯的\"先锋军\"。 对此,黄得功及卢象升二人心中自是憋着一口气,打算上岸之后用实战,证明麾下士卒的战力。 倘若多耽搁一些时日,只怕还不待他领着登莱巡抚到达前线,便已经收到了长崎城告破的消息。 他可不认为,区区弹丸之地的日本,能够挡住如狼似虎的天雄军士卒;至于装备精良的神机营将士就更不用多说,纵使神机营仍驻扎在京师没有出动,但仅凭军中所携带的火炮,也拥有莫大的威慑力。 \"对对对,快给本官穿甲。\" 听闻周遇吉的吩咐后,登莱巡抚袁可立也是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并迫不及待的自眼前亲兵的手中接过一副甲胄,颇有些手忙脚乱的穿戴起来。 好一番折腾过后,心急如焚的袁可立方才在周遇吉及其身后亲兵的簇拥下了船,并迫不及待的朝着海岛深处而去。 ... ... 距离长崎城约莫三里的一处缓坡上,准备充足的将士们就地取材,匆匆搭建起了一座能够容纳十余人站立的高台,与笼罩在茫茫夜色间的长崎隔空对视。 \"将主,已是将周遭的暗哨初步拔除。\"不多时,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得一名脸上留有些许血污之色的将士匆匆行至高台之下,并仰头朝着上首的卢象升禀报道。 \"好,继续警戒。\"轻轻摆手,示意将士先行退行,卢象升便将目光自远处若隐若现的城池上移开,转而投向左右两侧的空地。 不提德川幕府实际上的\"掌控者\"德川秀忠,这\"德川幕府\"不愧是能够从丰田秀吉手中抢过统治权的\"政权\",麾下倒是有些能人在。 这长崎作为日本对外的门户,本应是经济富庶之所在,却没有料到日本幕府早已在城外空地上修建有多条地道,并埋下暗桩。 好在他经验丰富,并没有急于求成,不然在视线受阻的情况下,说不定真会中了日本人的埋伏。 但饶是如此,清除这些布置在长崎城外的\"暗哨\"也费去了不少的功夫。 \"总督大人..\"稍作沉吟过后,卢象升便将目光投向身旁的袁可立,声音中带上了些许征询。 尽管他心中已是有了初步的想法,但袁可立终究是此次\"东征\"的主帅,一切命令都要提前得到袁可立的允准,才能实行。 \"本官虽然得蒙天子点为总督,但此次战事还是以几位将军意见为主,本官不会指手画脚。\" 一瞧卢象升欲言又止的神色,袁可立哪能不清楚其心中所想,不由得抢先一步说道。 \"多谢大人。\"闻言,卢象升便是如释重负的点了点头,下意识的与身旁的黄得功交换了一个眼神。 本来他还担心袁可立与周遇吉共事多年,会刻意偏颇,将机会留给\"登莱军\",但如今来看却是他有些想当然了。 \"可是探明长崎城的情况了?\" 简单的交谈片刻过后,面色深邃的卢象升便是扭头朝着身后的一名副将问道,声音中涌现了一抹凝重。 本以为凭借着己方士卒的战力及所携带的火炮,应当能够顺理成章的拿下长崎城,但他却是低估了此地的复杂程度。 尤其是眼下夜色正浓,且城外\"暗哨\"的情况尚且不明,他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第1563章 对峙(下) 长崎城头,月色如钩。 数里之外熊熊燃烧的火龙虽然已是被扑灭许久,但空气中仍是夹杂着一抹燥热,继而驱散了黑夜的寒意。 往常这个时候,除却城中那些\"夜夜笙歌\"的商人们之外,其余人早已进入了梦乡,享受难得的安逸。 但此刻,人满为患的长崎城头却是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所有人均是瞪大双眼,微张着嘴巴,死死注视着远处茫茫夜色中若有若无的黑影。 因为城头所能够容纳的士卒有限,绝大多数被临时召集而来的士卒均是在城中待命,此时能够待在城头迎敌的,皆是\"德川幕府\"麾下最为精锐的一批士卒。 但此刻,这些\"身经百战\"的精锐士卒就好似被夺去了三魂七魄,只是呆呆的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唯有粗重的呼吸声及剧烈颤抖的双手诉说着他们内心的紧张。 尽管视线模糊,但茫茫夜色之中却不时传来官兵整齐划一的喊杀声及同伴的哀嚎声。 他们知晓,长崎城外的\"地道\"正在被挨个清理,而提前埋伏于其中的同伴们也先后倒在血泊之中。 夜色中的血腥味道,愈发浓郁了。 \"大御所,\"不知过了多久,终是有一道颤颤巍巍的声音于城头上响起,只见得一名脸色发白的文官,额头上满是汗水:\"城外的官兵当真狡猾,我等提前布置的暗哨早晚要被连根拔起,不若趁其立足未稳,主动出击?\" 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之后,这名文官便是惊疑不定的盯着好似有些茫然的德川秀忠。 明国大军来势汹汹,却又\"稳扎稳打\",并不冒进,摆明了是没打算轻易结束这场战争。 一味的固守终究有些被动,倒不如趁着眼下夜色正浓,长崎城中兵强马壮,且城外官兵尚未完全站稳脚跟,先给他们一个教训。 若是寻常时候,听闻此等\"真知灼见\",德川秀忠定会大加赞赏,并且毫不犹豫的采纳。 但此时城外终究是来势汹汹,且兵力不详的明国大军,从未经历过此等阵仗的德川秀忠哪有如此魄力,故而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向其最为信任的几位武将身上。 感受到德川秀忠的注视之后,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几位武将均是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并不主动去接话茬。 这长崎虽说是他们日本对外的门户,历任统治者都曾耗费重金,加固城池,但与大明的重镇却是相差甚远,根本经不起大明火炮的洗礼。 光是如何靠着城池\"负隅顽抗\",便让他们毫无头绪,又谈何主动出城野战,难不成要他们用血肉之躯去面对大明的火炮? \"眼下情况不明,我等还是以求稳为主。\" \"将城中的火器火炮尽数准备好!\" \"明国虽是来势汹汹,我等也不是吃素的!\" 兴许是口中的火器火炮令德川秀忠重拾了信心,其惨白的脸颊也涌现了些许血色,城头上如冰雪般冷凝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早在蒙元时期,忽必烈命令联军东征的时候,世代偏安一隅的日本人便见识到了火器的威力,但苦于此前毫无经验,国内工匠技术有限,始终无法仿制。 及至几十年前,在织田信长时代,有一艘葡萄牙人的商船因为遭遇风浪,于长崎靠岸。 为了谋生,侥幸存活下来的几名水手将他们随身携带的\"火枪\"卖给了当地的商人,最终落到了彼时日本统治者织田信长的手中。 织田信长收到这几杆\"火枪\"之后视若珍宝,当即便以重金聘请那几位落魄的葡萄牙水手,令他们研制火枪。 自此以后,\"火枪\"便正式在日本风靡起来。 几十年后,野心勃勃的丰田秀吉在统一了日本之后,便是举全国之力,入侵朝鲜,想要将其吞并。 虽然最终因为明廷的干涉,丰田秀吉的野望最终落空,但日本却通过此战,俘获了大量的朝鲜工匠及火枪火炮。 因为知晓这些火器足以颠覆自己的统治,丰田秀吉将其看的极重,只允许效忠自己的亲信军队拥有。 待到丰田秀吉病故,其昔日的家奴德川家康自称\"征夷大将军\",并推翻了丰田氏的统治之后,便将这些朝鲜工匠全盘接收,并封存火器火炮,不准民间及寻常大名私自拥有。 \"遵令!\" 听闻德川秀忠终是打算动用前些时日秘密运抵城中的\"火器\",几名心腹武将均是赶忙应是,茫然的眸子中也重新拥有了些许光彩。 昔年他们日本入侵朝鲜之时,不但将其国内的工匠俘获一空,更是缴获了不少彼时应用于大明军中的火器。 相比较朝鲜工匠及国内工匠仿制的\"赝品\",自大明官兵手中缴获的火器可是名副其实的\"正品\",就连威力巨大的火炮都有上百门,足以改写战局。 ... ... 长崎城外,密密麻麻的黑色军阵中,靖北伯卢象升面容冷凝的立于高台之上,从容不迫的下达着一道又一道的指令。 尽管这长崎城远远无法与国内的军事重镇相提并论,至多相当于寻常府城的水平,城高不过三丈出头,但依着此前兵部送来的勘合,日本国内早在万历年间便拥有了火器,虽然制造技术远远无法与大明相提并论,但终究比箭矢威力更大,射程更远。 除此之外,在万历朝鲜战争中,日本军队还从朝鲜官兵手中缴获了大量物资及上千名工匠。 料想经过几十年的发展,日本国内锻造火器的技术定会更加成熟,绝不可盲目自大。 \"报,\"少许,一名全身上下笼罩在甲胄之中的副将疾步行至高台之下,抬手回禀道:\"儿郎们已是准备妥当了。\" 言罢,不待上首的卢象升有所反应,这名副将便是将目光投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城池,眼神中夹杂着一抹贪婪。 开疆扩土,这可是滔天的军功呐。 \"好。\"闻声,早有准备的卢象升便是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与身后的几位同僚简单耳语了片刻,便是不容置疑的吩咐道:\"令儿郎们原地休整,天亮之后,大军攻城。\" 沉闷的黑夜眼瞅着就要结束了,远处天际线已然涌现了一抹肚白,倒是不用急于这一时半会。 第1564章 血染长崎(上) 辰时。 天色已然大亮多时,长崎城外的一切也是豁然开朗。 倘若此时有人从高处望去便会发现,往日里人满为患的码头已然化作一片废墟,不时便能见到倒伏的尸体,灰黄色的土壤也被鲜血完全浸透。 除此之外,本如散沙一般分布在长崎城四周的村寨也是人去楼空,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道红色的汪洋,为此间天地平添了一抹肃杀之感。 \"是时候了?\"闭目养神多时的靖北伯卢象升缓缓睁开了眼睛,并瞧着远处清晰可见的城池,若有所思的低喃着。 \"是时候了。\"听闻卢象升的低喃,同样是处于假寐状态的登莱巡抚袁可立也是睁开了眼睛,并轻声附和着。 至于同样处在高台之上的几位武将虽是一言不发,但其坚毅的眼神却是说明了一切。 咣当! 在众人殷切的眼神中,靖北伯卢象升猛然抽出了腰间的长剑,将其高高举起,精美的纹饰于头顶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儿郎们,开疆扩土,立不世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 \"我大明,万胜!\" 一声令下,舟车劳顿多日,本是有些疲惫的将士们便是被瞬间点燃了心中压抑许久的斗志,健硕的身躯均是在微微颤抖着,满是老茧的右手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开疆扩土! 这稀疏平常的四个字,在此时却是犹如一道惊雷,仿佛拥有莫大的力量,不约而同的于红色的军阵中响起。 \"众将士都有,随本将冲锋!\" 军阵最前列,一身甲胄的东平伯黄得功眼见得周遭士卒的情绪已然被调动起来,便是毫不犹豫的抽出腰间长刀,并身先士卒的朝着远处清晰可见的城池冲去。 因为是\"远道而来\",无论是以骑术见长的天雄军,亦或者装备精良的京营士卒都没有战马相助,仅能够依靠胯下的双腿冲锋。 但此地距离长崎城不过三里之遥,纵然是寻常人赶路也用不了太久的时间,遑论是早已迫不及待的官兵们? 只见得在黄得功身先士卒的冲出军阵之后,由其亲自统率的\"标营\"将士们便如同脱缰的野马一并冲出,紧紧的将黄得功护在中间。 \"杀!\" \"大明万胜!\" 少许的错愕过后,涌在前列的京营将士们便是反应了过来,同样是举着手中的盾牌和兵刃,紧紧跟在自家主将的身后。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骤然响起,上万名京营将士如红色的洋流,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呼啸声,径自朝着\"瑟瑟发抖\"的长崎城冲去。 ... ... 城外明国官兵歇斯底里的喊杀声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的砸在长崎城头众人的心头之上。 见状,一夜未睡的德川秀忠心中便是咯噔一声,他虽然不如自己的父亲那般\"武德充沛\",但多少也有些见识,自是意识到了城外明国官兵的厉害之处。 放眼瞧去,只见得一众文武官员皆是面色大变,严阵以待立于城垛之后的将士们更是微微颤抖着,不自觉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都还愣着作甚,还不装填弹药,等候军令!\" 千钧一发之际,终是有武将反应了过来,其气急败坏的咆哮声也是随之在城头上响起。 早在一个多时辰前,天色刚刚大亮的时候,他们便发现了一个让他们有些绝望的事实。 远道而来,如神兵天降出现在长崎城外的大明官兵们并非想象中的\"孤军深入\",而是兵强马壮,军阵\"厚实\"的吓人。 尽管心中知晓此战虽是还未开启,但胜利的天平已然开始倾斜,但他们作为德川幕府的骨干力量,自然无法置身事外。 更别提明国一向讲究\"出师有名\",此时不宣而战,已然足以说明许多东西了。 \"是,将军。\"好似恍然大悟一般,城头上如临大敌的将士们纷纷点头应是,而同样乱做一团的文武官员则是无人理会。 与此同时,随着城外的明国大军越来越近,长崎城外看似平平无奇的\"土壤\"也被先后掀开,从中钻出了不少弓弩手,朝着扑面而来的官兵射去。 咻咻咻! 一时间,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 \"射的好!\"见状,精神高度集中的德川秀忠便是振臂高呼,只觉压在心头的巨石也稍微松动了些许。 这长崎城作为他们\"德川幕府\"重要的经济来源之一,几乎是连年加固,并且暗中修建了无数地道,防的就是如眼下这般情况。 虽然这轮攻势并不以令官兵不战而溃,但造成些杀伤,动摇其大军士气,也是好的。 只可惜还不待德川秀忠高兴太久,其脸上的表情便是一僵,原本高举的双手也是无力垂下,不可置信的盯着城外。 在城外\"暗哨\"的齐射之下,明国官兵的脚步虽然有些紊乱,但距离想象中的\"人仰马翻\"却是相差甚远。 只片刻的功夫,便又重新恢复了冲锋,并且这一次是由藤牌兵打头,再没有半点破绽。 \"为什么会这样?\"德川秀忠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状若疯癫的低喃着,脸上满是不解之色。 难道城外的官兵是天神下凡不成,不然怎么能够无视己方士卒射出的箭矢? 与不敢置信的德川秀忠不同,长崎城头上的几名日本武将先是一愣,随后便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心情也是愈发沉重。 尽管他们日本盛产金银,但其余物资却是异常匮乏,尤其是制作兵刃甲胄必备的\"铁矿\",更是寥寥无几,唯有国内最为精锐的勇士,被德川家族视作亲兵的\"旗本\"方才穿戴有四处搜刮而来的甲胄,但人数也不过寥寥数千人。 可是此时城外的明国大军,皆是甲胄齐整不说,刚刚冲在最前排的那些人更是身披重甲,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漏在外面,可谓是武装到了牙齿。 就凭那些木质的\"箭矢\",如何能够刺穿明国官兵的甲胄? 与此同时,就在城头众人目瞪口呆的时候,长崎城外的官兵们已然行进了一里有余,并且寻觅到了掩埋在土壤之下的\"地道\",将躲藏在其中的暗哨尽数诛杀。 一时间,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及哀嚎声不绝于耳。 第1565章 血染长崎(中) \"放炮,放炮!\" \"尔等还愣着作甚,为何不放炮!\" 随着城外的哀嚎声愈发凄厉,失魂落魄的德川秀忠终是反应了过来,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士卒,劈头盖脸的朝着为首的几位武将咆哮道。 \"回禀大御所,\"闻声,几位武将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不满之色,但碍于德川秀忠的身份,只能小心翼翼的解释道:\"城头火炮射程有限,怕是伤不到城外的官兵,反而还容易误伤己方。\" 正说话的功夫,城头上便是传来了一阵哗然声,顾不得脸色难看的德川秀忠,几位武将赶忙举目望去。 只见得在明国官兵近乎于一边倒的屠杀之下,终是有相对而言处在后方的\"暗哨\"承受不住压力,争先恐后的从地道中钻出,并朝着众人所在的长崎城跑来,口中也在不知所谓的呼喝着。 \"八嘎!\" 见状,本就心情沉重的德川秀忠顿时暴跳如雷,脸上的肌肉也在不断抖动着。 正因为担心其余大名麾下的士卒会因为承受不住压力,临阵倒戈,他才没有听从谋士的建议,将城外的\"岗哨\"尽数变成由他德川家族亲自指挥的士卒。 本以为这些于国内地位优越的\"武士\"会为他们德川家族浴血奋战,却没曾想战事才刚刚开启,就有人临阵脱逃。 \"放炮!\" 怒不可遏之下,德川秀忠再也顾不得城头的火炮会造成\"自相残杀\"的后果,一脸狰狞的吩咐道。 埋伏于地道中的\"暗哨\"虽然不多,但零零散散加起来估计也有千八百人,就算无法用箭矢伤到官兵,也能隐而不发,在官兵攻城的时候,突然\"背刺\";再不济也能在官兵杀入地道中的时候,利用地形优势,对官兵造成些许伤亡。 不管怎么选择,都比眼下临阵脱逃来得强。 \"遵令!\" \"快放炮!\" 面对着怒不可遏,好似失去理智的德川秀忠,几位武将就算心中仍有些许迟疑,却也不敢出声反对,只得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对对对,就得放炮。\" \"大御所英明!\" 在德川秀忠的命令之下,迟迟不发一语的官员们也是反应了过来,纷纷出言恭维,但惊疑不定的眸子却仍然死死盯着城外。 无心理会这些文官,德川秀忠勉强压住心中的不安,飞快的在城头上寻找起自己次子的身影。 官兵来势汹汹,自己精心布置的诸多防线好似不堪一击,已然令他在不知不觉间萌生退意。 尽管双方仍未短兵相接,但他作为德川幕府的掌权人,却是要提前寻觅一条退路了。 几个呼吸过后,德川秀忠终是在城头的一个角落,发现了自己失魂落魄的次子。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德川秀忠一个巴掌狠狠扇在自己次子的脸颊之上,也让城头上一直在注视着德川秀忠的众人收回了注意力,重新放在城外。 \"父亲?!\"脸上处传来的剧痛,将德川忠长微微有些失神的思绪重新拉回到现实之中,转而有些羞愧的盯着自己的父亲。 \"你即刻领着城中的旗本退守江户,一旦听闻战事不利,便领兵赶往京都,废黜天皇,拥立你的外甥。\"顾不得许多,趁着周遭没有太多人注意,德川秀忠赶忙吩咐道。 他的女儿前两年才刚刚为后水尾天皇诞下一子,名义上也拥有承袭\"天皇\"的资格。 只要自己的外孙能够成为天皇,就算与明国的战事不利,自己的德川幕府依旧拥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儿子明白!\" 望着德川秀忠那双几乎要涌现出精光的眸子,大惊失色的德川忠长赶忙点头应是,言辞间颇有些如释重负之感。 若有可能,谁又愿意待在这刀剑无眼的长崎城。 \"切莫优柔寡断!\"好似是不放心早早被自己\"放逐\"的次子,德川秀忠又是叮嘱了一句之后,方才于怀中掏出了一枚令牌,上面隐隐约约刻着\"本\"字。 这便是他们德川家族能够统一整个日本的\"底牌\",整整五千余名甲胄齐整的骑兵,号为\"旗本\",平日里只听从他一人调遣,现如今就在城中待命。 \"遵令!\"感受到手中传来的重量,德川忠长的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坚毅,飞速将其收入怀中之后,便是疾步转身离去。 砰砰砰! 几个呼吸过后,震耳欲聋的火炮声终是于长崎城头响起,刺鼻的硝烟味道也是迅速弥漫开来。 尽管视线瞬间变得模糊,但德川秀忠的脸上终是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不再如刚才那般沉重。 就算城外的官兵有天大的本事,但在城头火炮的轰鸣下,终是要将攻势放缓。 并且城外萌生退意的\"暗哨们\"也会因此被迫待在地道中,待到局势最为关键的时候,再突然杀出。 可是很快,德川秀忠脸上的笑容又是一僵,一双惊疑不定的眸子有些不断的在城头上梭巡着,好似在寻找着什么。 他怎么感觉,耳畔旁好似隐隐约约有哀嚎声响起。 \"啊,救救我!\" 片刻过后,德川秀忠终是寻找到了声音来源,只见得在一片血污中,几名\"炮手\"正痛苦的蜷缩着身子,撕心裂肺的哀嚎着。 \"炸膛了?!\" 德川秀忠终究是有些见识,很快变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眼眸中不由得涌现了些许阴霾。 尽管知晓火炮炸膛乃是再正常不过之事,但眼下战事才刚刚开启便炸膛,未免有些太过于荒诞了。 \"速速派人来医治。\"德川秀忠知晓,此时不是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只能阴沉着脸,朝着城头上战战兢兢的将士吩咐道。 \"是!\" 闻言,几位武将便是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赶忙示意城头上的士卒将这些倒在血泊之中的伤兵拉下去医治,并令后续的炮手增补至城垛后。 只不过有了\"炸膛\"的前车之鉴在,这些新增补的炮手却是显得迟疑许多。 第1566章 血染长崎(下) 长崎城外约莫两里的日月军旗之下,东平伯黄得功负手而立,神色略有些凝重的盯着枪炮齐鸣的城头,胸口不住的起伏。 虽然早就知晓长崎城中的日本军队定然会拥有火枪火炮用以守城,但黄得功的心头仍是微微发紧。 势头正盛的官兵们距离长崎不过一里有余,若是以大明的\"红夷大炮\"来衡量,已然进入射程了。 可如今被广泛应用于军中的\"红夷大炮\"可是在红夷人原有火炮之基础上,在毕懋康,孙元化等一批\"能臣干吏\"的齐心协力之下,方才被逐步研制而出,其中付出的努力和心酸不足为外人道也。 反观这日本不过区区弹丸之地,更是在几十年前刚才初次接触\"火器\",难道在研制\"火器\"这条路上,已然拥有了可以和大明比拟的水平不成? 咚咚咚! 又是一声震天动地的火炮声响起,黄得功已然能够清楚的看到被弹片所溅起的砂石,呼吸也是愈发急促。 在战前的\"军议\"中,他和卢象升等人一致得出结论,日本所拥有的火炮射程绝不可能超过一里,故此方才领兵冲锋,并从容不迫的拔除埋伏在城外的\"暗哨\",但眼下这次第响起的枪炮声却是作何解释? 因为硝烟弥漫的缘故,黄得功的视线也被阻隔,一时间并瞧不清楚场中的具体情况,但唯一让他稍有慰藉的便是,想象中的哀嚎声并未弥漫开来。 \"进!\" 正当黄得功凝神观察场中情况的时候,其身后便是传来了官兵整齐划一的呼喝声。 抬眼望去,只见得一批全身上下都笼罩在甲胄之中,且手中握着藤牌的官兵赫然映入眼帘。 在这些人身后,更有数以百计的\"炮车\",每辆车上都载有一门锃光瓦亮的佛朗机炮或数门虎蹲炮。 相比较这些更为\"轻盈\"的火炮,威力及射程更大的红夷大炮实在过于笨重,并不适合远距离作战。 而停靠在长崎码头的战船虽然皆载有\"红夷大炮\",此时却有些鞭长莫及之感。 \"暂且稍安勿躁。\" 眼见得涌在前排的藤甲兵们作势便要冲入场中,被数十名亲兵紧紧护在身后的黄得功便是摆了摆手,神色莫名的吩咐道。 长崎城头的攻势虽然凶猛,但场中官兵好似并没有受到太大伤亡,不然就算场中官兵尽皆有甲胄保护,也不至于如此\"淡然\",迟迟没有惨叫声响起,反倒是硝烟弥漫的战场中,不时便能够听到将校沉稳有力的指挥声及日本武士如鸟语一般的呱呱声。 又是半炷香过后,随着长崎城头的枪炮声减缓,场中弥漫的黑色硝烟也随之消散,只剩下刺鼻的火药味充斥于空气中。 放眼望去,只见得城外的空地在城头炮火的轰鸣下被炸出了大小不一的多个坑洞。 而在这些坑洞身后约莫两三百步的空地上,最先涌入战场中的千余名大明官兵除了神色有些狼狈,面颊黝黑之外,再没有受到半点损伤,安然无恙的站在原地。 见状,黄得功先是一愣,随后嘴角便是涌现一抹狞笑,心道眼前城池中的守将却也不过如此,妄想用如此拙劣的手段逼退他们的攻势。 现如今,他们甚至没有付出任何代价,便是轻而易举的试探出日本火炮的落点及射程。 \"进!\" 想清楚这一切之后,黄得功便是毫不犹豫的挥手下令,而立在场中的官兵们也是纷纷转身,并且训练有素的朝着左右两侧散去,以免冲散己方军阵。 \"刚才让这些岛国人炸爽了,现在该轮到咱们了。\" 望着眼前从容不迫装填火药的炮手们,黄得功便是忍不住讥讽道,言辞中满是不屑。 尽管他们远道而来,并且没有经过太多的休整,没有时间准备寻常攻城必备的云梯及盾车等物,但这长崎城规模至多也就与大明的寻常府城相当。 料想在几轮炮响过后,其看似坚固的城墙便会轰然倒塌。 这场战事最为焦灼的时刻反倒不是应当\"剑拔弩张\"的攻城,而是接下来的\"巷战\"。 想到这里,黄得功便是挥手召来了一名亲兵,在其耳边简单吩咐了几句,将此间情况尽数报告给在后方压阵的卢象升及\"总督\"袁可立。 在处理完这一切之后,黄得功便是抬头瞧了瞧头顶炽热的烈阳,心中暗自衡量。 倘若顺利的话,在今日太阳落山之前,他们便能夺下眼前的这座城池,并开启\"开疆扩土\"的一路横推。 ... ... 长崎城头,德川秀忠望着城外硝烟消散过后的正面战场,狰狞的面容上满是绝望。 刚刚的那轮炮轰整整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就连城头的炮手都因为\"炸膛\"而折损了不少,但他却是瞧见了什么? 城外的官兵们非但没有受到半点损伤,反倒是从容不迫的斩杀了上百名\"暗哨\"。 如此悬殊的战果,不但令德川秀忠牙眦欲裂,也让他心中的\"野望\"荡然无存。 此时他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声音在疯狂的呐喊:德川家光啊德川家光,你招惹谁不好,偏偏要去招惹明国?! \"来人,快保护大御所回城。\"正手足无措时,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便于城头上急促响起。 随后还不待德川秀忠反应过来,便觉得几双强而有力的大手按住了自己的身体,毫不犹豫将其拖着朝城池而去,脚步很是急促。 \"放肆!\" \"尔等好大的胆子。\"兴许是几人粗暴的动作弄疼了德川秀忠,这位自由养尊处优的\"大御所\"便是剧烈挣扎起来,同时疯狂的嘶吼着。 明国还没有破城呢,城头的那些\"家奴\"便想要\"叛主而立\"吗? 对于德川秀忠的嘶吼,几名武士就像是闻所未闻一般,反倒是不自觉的加快了速度。 唯有一名不知何时跟在几人身后的文官忍不住说道:\"大御所,城外的明国大军要攻城了!\" \"枪炮不长眼呐!\" 言罢,这名一脸狼狈的文官还不忘回头瞅瞅身后渐行渐远的城楼,只恨不能像天上的飞鸟,背生双翅,即刻远离这篇是非之地。 听闻明国大军即将攻城,德川秀忠先是一愣,随后挣扎的便是愈发厉害,其歇斯底里的咆哮声也好是随之响起。 \"放开本将军!\" \"本将军自己会跑!\" 第1567章 城破 咚咚咚! 长崎城外,震耳欲聋的火炮声于红色的洋流中骤然响起,瞬间升腾而起的硝烟充斥在污浊不堪的正面战场,惨绝人寰的哀嚎声也是随之响起。 尽管早在织田信长时代,作为日本门户的长崎便被不断修缮,使其成为日本国内数一数二的雄城,规模仅次于天皇所在的京都。 但就是这样一座在日本人看来坚不可摧的城池,面对着大明官兵势如破竹的炮火攻势,前后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城墙便被炸开了多个大洞,还算宽敞的城头已然沦为一片废墟。 至于集结了众多精锐把守的城门更是在炮火响起之后不久,便在一众哗然声轰然倒地。 由东平伯黄得功所率领的京营士卒用他们随身携带的轻型火炮,将眼前的城池化作一片人间炼狱,不时便能见到被炸的七零八碎的残肢断臂。 从始至终,长崎城头的火炮都没有对严阵以待的官兵们造成半点威胁,以至于手持藤牌,一脸肃穆的立于阵前的藤牌手们萌生出\"索然无味\"的感觉。 也正是在这一刻,军中些许\"执拗\"的将士们方才理解了天子的\"良苦用心\",并感受到了\"军器局\"的物有所值。 遥想汉唐时期,他们中原王朝的\"工艺\"便胜过边疆的游牧民族及周边国家数倍不止。 凭借着傲立于世界之巅的\"兵刃\"及\"甲胄\",除却偏安一隅的前宋之外,历代中原王朝都是彼时的世界之主。 随着时间的流逝,原本应用于\"烟花爆竹\"及\"炼丹\"之道的火药也被应用于战事中,各式各样的\"火器\"也是随之应运而生。 尽管这些\"火器\"的威力相比较传统冷兵器更大,但受限于稳定性等因素,始终没有成为主流,名动一时的\"神机营\"也逐渐退出了历史的舞台,跌下神坛。 但当今天子继位之后,便在第一时间由内帑出资,重建军器局,并于全国范围内选拔能臣干吏,改善这些人的待遇,大力发展\"火器\",每年都会为此损耗上百万两白银,朝臣和百姓均是颇有微词。 毕竟无论是平定如日中天的建州女真,亦或者盘旋在贵州千年之久的水西土司,\"火器\"虽然从中居功甚伟,但与之前投入的数百万两白银,仍有些不值一提。 可是当大明的火炮肆意倾泻在眼前的城池,而龟缩在城中的日本倭寇们却没有半点还手之力的时候,众将士方才第一次有了一种\"物有所值\"的感觉。 这种单方面碾压的感觉,实在是让人陶醉。 咚咚咚! 又是一轮震耳欲聋的枪炮声,摇摇欲坠的长崎城墙终是在城外官兵惊喜的呼喝中轰然倒塌,城中的景象也是随之映入眼帘。 放眼望去,除却倒在废墟中痛苦哀嚎的日本武士之外,铺天盖地的硝烟中竟是少有人影。 不战而溃了吗?见状,黄得功的嘴角便是涌现了一抹不屑的笑容,但多年养成的经验,仍是没有让他当即下达冲锋的指令,可是朝着身旁跃跃欲试的副将叮嘱了几句。 \"遵令。\"得到指令的副将先是一愣,随后便抱拳称是,匆匆领着几名传讯兵而去。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明红色的令旗便是于军中飞舞,而整齐划一的呼喝声也是随之响起。 在听到身后响起的呼喝声之后,颇有些灰头土脸的\"炮手\"们便是毫不犹豫的架起身旁的火炮,微微弓着身子,朝后方的军阵涌来,同时还有一批甲胄齐整的\"长枪手\"们增补至炮手空出来的位置。 倘若此时有女真八旗或水西狼兵在此便会认出,眼下官兵摆出的阵型,便是让他们闻风丧胆的长枪阵。 阵型最前列是一批全身上下笼罩在甲胄之中,手中还握着\"藤牌\"的盾兵,后方则是紧握兵刃,令行禁止的长枪手们。 见到官兵阵型变换完毕,黄得功便是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随手从身旁副将手中接过一杆长枪,便是快步行至场中,立于藤牌兵身后。 望着眼前残破不堪的城池,黄得功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兴奋,朗声下令:\"进!\" 德川家族终究是日本实际上的统治者,实力不可小觑,绝不会因为刚刚的失利,便失去战斗的意志。 只怕最为血腥的\"肉搏战\"还在城中。 \"进!\" 接到指令之后,涌在前列的藤牌兵们便是大喝一声,随后整齐划一的向前逼近。 \"再进!\" 又是一声厉喝,官兵的阵型继续向前推进,而城外的废墟中也逐渐出现日本武士倒在血泊之中的身影。 \"补刀!\" 对于这些曾在大明犯下无数滔天罪孽的\"刽子手\",黄得功心中没有半点同情,毫不犹豫的下达了\"补刀\"的军令,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更别提在之前的军议中,全权负责此次\"东征\"的袁可立及天子授予他的旨意中,均是隐隐约约暗示过他们这些领兵的武将,除却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及老弱病残之外,任何有可能威胁到大明官兵的日本武士,均要第一时间斩杀。 噗噗噗! 在黄得功的命令之下,兵刃插入血肉的声音次第响起,血腥味瞬间便是浓郁起来。 也许是知晓命不久矣,本是闭着眼睛倒在血泊之中装死的\"残兵\"亦或者仍躲在地道中的日本\"暗哨\"均是自口中发出如野兽一般的嚎叫,跌跌撞撞的朝着如铜墙铁壁一般的官兵军阵撞来。 \"刺!\" 望着眼前这群不自量力的残兵败将,黄得功脸上的不屑之色更甚,天子果然没有说错。 这些偏安一隅的岛国人生性卑劣,甚是狡猾,天生欺弱凌强。 \"刺!\" 对于黄得功的心中所想,周遭的官兵们自是毫不知情,只是训练有素的将手中紧握的长枪刺出,将这些扑面而来的残兵败将穿膛破肚。 尽管大明以\"首级\"记军功,但此刻却无人理会这些倒在血泊之中的跳梁小丑,只是迈着整齐划一的脚步,眼神坚定的朝着眼前的废墟而去。 他们知晓,真正的考验就在后方这座残破不堪的城池中。 第1568章 巷战(上) \"督抚大人,黄将军破城了。\" 距离长崎城约莫两里的高台上,正在紧紧注视着场中局势的卢象升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一脸兴奋的朝着身旁的袁可立嚷嚷道。 饶是知晓己方阵容可谓是集结了当下大明最为精锐的一批士卒,但卢象升也没有料到,本应\"损伤惨重\"的攻城战竟会结束的如此轻松。 虽然绝大部分原因都要归功于由军器局不断改良的\"火器\",但卢象升此时仍是激动的不能自已。 要知晓,眼下不用于他昔日参加的剿灭女真亦或者平定西南土司,这可是毫无争议的\"开疆扩土\"呐。 他们打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将被纳入朝廷的版图之中! \"好,好,黄将军神勇!\"闻声,袁可立也是一脸兴奋的点头,他虽然比黄得功及卢象升年长一些,但眼神还算清明,自是将场中的局势瞧得一清二楚。 此时此刻,袁可立这位文官对于眼前这座距离大明本土千里之遥的\"岛国\"没有半点陌生感,反倒是愈发亲切。 日月山河所在,皆为大明国土。 兴许是瞧出了身旁几位将校脸上的跃跃欲试,袁可立稍作沉吟之后,便是\"善解人意\"的摆了摆手:\"几位将军自便!\" \"不用考虑本官!\" \"本官就在此地,等候几位将军的好消息!\" 袁可立知晓,他不过是一介文官,尚且因为眼前这残破不堪的城池而激动不已,遑论身旁这些立志\"马上觅封侯\"的武将们。 尤其是自己的心腹属下周遇吉,为了等待今天这样一个机会,怕是已然\"望眼欲穿\"了。 \"这,是不是有些不妥?\"深吸了一口气,靖北伯卢象升舔了舔早已干涩的嘴唇,故作为难的问道,但其微微颤抖的身躯早已出卖了其内心真实的想法。 一旁的登莱总兵周遇吉虽是一语不发,但脸上却是涨红,脖颈处甚至青筋暴露,紧握兵刃的右手已然因为过于用力,而导致手指泛白。 \"两千年来谁着史,三千里外觅封侯。\"在几位武将殷切的注视中,同样心情激动的登莱巡抚袁可立忽然止住了嘴角的淡笑,一脸肃穆的于口中吐出了一句诗句。 听得此话,高台之上的几位武将先是一愣,随后胸口起伏的便是愈发厉害。 也许是为了让眼前的武将打消心中最后的顾虑,袁可立又补充了一句:\"这是天子在给予本官的圣旨中单独嘱咐的,托本官送给几位将军。\" \"几位将军可不要辜负了天子的期望!\" 轰! 一时间,高台之上的几位武将只觉得耳畔旁好似有惊雷炸响,心情也是激动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没有丝毫的犹豫,几位身着甲胄的武将便在周遭万千士卒的注视下,朝着东方叩首,声嘶力竭的呼喝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千年来谁着史,三千里外觅封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是代表着天子对于他们的万千期许。 \"尔等好好保护督抚大人。\"郑重的朝着高台左右的士卒们吩咐了一声之后,几位武将便是在袁可立赞赏的眼神中疾步朝着整齐而又森严的军阵而去。 只片刻的功夫,巍然不动许久的官兵阵中便是响起了各式各样的呼喝声,同样是迫不及待的官兵们便在各自上官的带领下,井然有序的朝着被撕开一个口子的长崎城而去。 与此同时,明黄色日月军旗也在残破不堪的长崎城头响起。 由东平伯黄得功所率领的\"先锋军\"已然完全进入城中,并且站稳了脚跟,将大明的军旗插在了千里之外的岛国上。 ... ... \"大御所,大御所,官兵进城了。\"位于长崎城中心的福济寺顶层,刚刚从城头上撤下来的官员们,惊慌失措的指着远处清晰可见的红色洋流嚷嚷道,脸上满是绝望。 从明军开始发起攻势开始算起,前后拢共不足一个时辰,被他们视为固若金汤的\"长崎城\"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失守了,就连城墙也是轰然倒塌,任由远道而来的明国官兵鱼贯而入。 甚至如若不是他们见势不妙,及时从城头上撤出,只怕此时也会如城头上的士卒们一样,葬身于废墟之中,尸骨无存。 \"不要慌,不要慌!\"听闻耳畔旁愈发凌乱的喊叫声,德川秀忠尽量保持着镇定,试图驱散众人心中的不安。 无须自己的心腹幕僚分析,德川秀忠心中知晓,如若没有意外,长崎城这座一向以富饶闻名的雄城即将沦为明国大军的囊中之物。 但在这座城池彻底沦陷之前,他必须要给自己的次子争取时间。 自己的次子手中握有他们德川家族最为精锐的五千\"旗本\",轻而易举的便能攻破京都的守卫,废黜后水尾天皇。 只要自己的外孙登上皇位,就算\"德川幕府\"倒台,他也拥有卷土重来的资本。 明国大军总不能杀到京都,并废黜万世一系的天皇吧! 眼见得佛寺顶层的局势即将失控,德川秀忠在愤怒之下便是生出了些许戾气,径自将一名大声喧哗的\"大名\"踹倒,使其从高空坠落。 见状,高台之上的众人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瞬间沉默不语,只是惊恐不已的盯着脸色狰狞无比的德川秀忠。 \"长崎城中仍有数万勇士,我等还有一战之力!\" \"难道尔等忘了昔日忍者的荣耀吗!\" 眼见得局势有所控制,德川秀忠方才气急败坏的嘶吼道,同时将阴狠的目光投向脚下正在小心\"蠕动\"的大明官兵。 早在耳畔旁枪炮声停滞的刹那,他便知晓城外的明国大军并不会展开无差别的屠杀。 不然明国大军只需要调集火炮,维持之前的攻势,最多半天的功夫,便能将长崎城彻底的化作废墟。 想到这里,德川秀忠脸上的狞色更甚,喉咙深处更是响起不知所谓的呱呱,好似一头毫无人性的野兽。 尽管长崎城沦陷在即,但他依旧要让城中的明国大军,因为其主帅的\"妇人之仁\",付出血的代价! 第1569章 巷战(中) 正值晌午,烈阳如血。 在头顶阳光的照射下,身着红色鸳鸯战袍的大明官兵们如波涛汹涌的红色巨浪,径自涌入了污浊不堪的长崎城中。 整齐划一的战鼓声,沉闷的脚步声,坚毅的呼喝声连同不时响起的箭矢声于城池中次第响起,空气中的血腥味浓郁到了极点。 尽管不知晓德川秀忠于城中集结了多少兵力,但以刚刚的形势来看,作为日本实际统治者的德川秀忠早已做好了准备,对于今日之战早有预料,并非毫不知情。 对此,亲自领兵上阵厮杀的黄得功倒也没有太大反应,毕竟他们在上虞城外全歼了\"倭寇\"的消息在大明已是人尽皆知,难保会有些吃里扒外的\"汉奸\"为了些许利益,铤而走险的向日本透露消息。 其中最大的可能,便是至今杳无音讯,躲在红夷人身后的\"郑芝龙\"。 \"众将士,凡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在亲手弯弓射箭,将一名躲在暗处的弓箭手射杀之后,脸颊处隐隐有些血污的黄得功便是不假思索的说道。 昨夜他们兵临长崎城外的时候,也曾在\"军议\"上讨论过待到破城之后,如何安置城中的百姓,是否考虑\"屠城\"。 尽管此举有伤天和,但却是将长崎城彻底纳入大明版图中,最为快捷的手段之一。 但经过一番讨论之后,作为\"总督\"的袁可立还是否决了这个听上去有些骇人听闻的建议,并禁止在破城之后,继续炮轰长崎。 天子发动此次\"东征\"是为了开疆扩土,掠夺日本国内的资源,将其运抵至国内,而不是效仿昔日的\"成吉思汗\",单纯的为了杀虏而杀虏,否则大明国内延绵百年不绝的\"瑶人起义\"便是最好的证明。 \"遵令!\" 听闻黄得功下令,一众严阵以待的官兵们便赶忙高声回应,但一双警惕的眸子仍时放在远处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尽管这长崎是日本对外的门户,建筑风格也或多或少受到周边国家的影响,但仍与大明寻常城镇的布局相差甚远。 前后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先后发生多次,数十名日本武士从好似\"民宅\"的房屋中杀出,令沿途路过的官兵措手不及。 如若不是全身上下都套在甲胄之中,且\"人多势众\",只怕初来乍到的官兵们早已出现伤亡。 尽管如此,于街道上梭巡的官兵们还是不自觉将步伐放缓,只觉得身上好似有万千力气,却无从发泄。 \"他娘的,得想个办法才是。\"眼见得己方攻势放缓,黄得功颇有些丧气的朝着后续赶到的卢象升等人抱怨道。 这长崎城虽然无法与大明的军事重镇相比,但也有寻常府城的规模,若是这般梭巡下去,只怕明日都未必能够搜完。 可眼下晌午已过,就算正值酷夏,太阳也不过晚落山一个时辰罢了,一旦夜色来临,初来乍到的官兵们便会陷入极其被动的局面。 黄得功甚至能够预想到,待到入夜之后,埋藏于这座城池中阴暗角落的日本武士们定会展开疯狂的反扑。 \"天子不说这长崎乃是日本的门户中,城中有大量江浙地区的商人居住。\" \"将这些人找出来。\" 简单思考过后,靖北伯卢象升脑海中便是灵光一现,想出了一个破局的点子。 昔日他们平定建州女真,攻破赫图阿拉的时候,便有不少熟知地形的当地\"辽民\"为他们充当向导,此法在这千里之外的岛国,应当同样适用。 卢象升就不相信,朝廷的大军已然兵临城下,那些生性逐利的商人还能真的数典忘祖,死心塌地的为那些身材矮小的岛国人卖命? 闻声,黄得功先是一愣,随后便咧嘴大笑,声音中满是释然:\"还是你卢阎王鬼点子多。\" 二人同为天子亲手提拔的肱股之臣,并肩作战多年,且年纪相仿,说起话来自是没有所谓的\"文武相争\",很是随便。 至于稍远些的京营副总兵孙应元及登莱总兵周遇吉则是咧嘴一笑,并没有太多言语。 在卢象升的命令之下,蹑手蹑脚于城中梭巡的官兵们很快便将几名衣着狼狈的\"汉人\"待到了几位宿将面前。 只一眼,在场的几位武将便是察觉到了眼前这几名\"汉人\"和刚刚那些倒在血泊之中的倭国人之间的些许迥异。 首先是身高上,在场几人虽然衣着狼狈,面色也有些焦黄,想来是长期吃不饱肚子所致,但其身高扔比倭国士卒高上半头。 除此之外,这几名汉人的眼神虽然惊疑不定,但却不似倭寇人那般\"猥琐\"。 当然更重要的,便是这几人极具江浙地区口音,颇又十分流利的\"官话\"。 在距离大明千里之遥的\"异国他乡\",几名身着狼狈,留有当地倭国人发髻的汉子正在争先恐后的说着有些口音的\"官话\"。 这种剧烈的反差,令见多识广的卢象升等人都是有些哑然。 \"行了,别磕了。\"稍一愣神的功夫,在场几人的耳畔旁便重新响起了喊杀声,也将思绪重新拉回到现实之中。 \"本官不管尔等在这倭国是何身份,尔等久居此地,熟知地形,速带领大军围剿城中余孽。\" \"战后,本官重重有赏。\" 耳畔旁的喊杀声愈发凄厉,卢象升也懒得跟眼前这几名惊慌失措的\"俘虏\"解释太多,简单吩咐了几句之后,便命令亲兵将这些人带走,引为向导。 刚刚只是一眼,卢象升便从这些人狼狈的穿着及枯黄的面容上判断出了这几人于城中的处境。 或许那些腰缠万贯,于日本权贵关系密切的商人们对于来势汹汹的明国大军还会三心二意,但对于这些一瞧便是饱受压迫多时的百姓来说,绝不会怀有二心。 果不其然,在这几名\"向导\"的引领下,一栋栋看似是民宅的房屋先是被官兵们有些粗暴的撞开,随后还不待躲藏在其中的倭国士兵杀出,便被扑面而来的箭雨当场射杀。 一时间,人多势众的官兵们瞬间变重新占据了战场的主动性,推进的速度大大增加。 第1570章 巷战(下) \"大明天子有令,降者不杀!\" \"大明天子有令,降者不杀!\" 长崎城中纵横交错的街道上,一队队身着甲胄,面容冷凝的官兵紧握着手中的官兵,毫无感情的重复着自家将主下达的军令,警惕的目光在眼前的每一座\"民宅\"前掠过。 尽管有了\"当地人\"带路,但这些神色狼狈,面瘦肌黄的\"流民乞丐\"至多也就是更为熟悉城中地形,但对于城中\"日本兵\"的藏身之处却是毫无头绪。 因此,随着大明官兵源源不断进入长崎城中,并开始扩大搜寻范围,躲在暗处的日本武士也利用地形优势,开始予以反击。 渐渐的,人多势众的官兵也逐渐出现了伤亡。 ... ... 吱呀。 木门推动的声音于污浊不堪的街道上响起,同时还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及惊慌失措的哭嚎声。 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神情本就冷凝的官兵在听闻耳畔旁传来的动静之后顿时如临大敌,一张张劲弩也是对准着木门缓缓开启的\"民宅\",手指已是泛白。 \"大明万岁...\" \"大明陛下万岁...\" 约莫几个呼吸过后,一位身材肥硕,但却异常矮小的\"倭国人\"便在街道上数十名官兵警惕的眼神中,高举双手于木门后走出,并操着有些蹩脚的\"大明官话\",声嘶力竭的高呼声。 许是怕眼前这群凶神恶煞的官兵听不懂自己的\"官话\",这名浑身上下剧烈颤抖的\"倭国人\"便是面朝东方,扑通一声跪下,并且叩首不止。 \"倭国人..\" 待到弄清眼前这名倭国人的用意之后,距离其最近的官兵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毫不掩饰的憎恶,声音中满是怨恨。 随着时间的流逝,空气中愈发浓郁的血腥味早已剿灭了这些官兵心中对于\"封妻荫子\"的渴望,取而代之的则是为袍泽复仇的冲动。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也许是察觉到了眼前官兵那毫无感情的眼神,本是朝着东方不住叩首的倭国人突然直起了身子,并转身指着身后一座高耸的建筑,声嘶力竭的咆哮道:\"德川秀忠在那里。\" \"德川秀忠在那里!\" ... ... \"八嘎!\" 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披头散发的德川秀忠状若疯癫的挥舞着臂膀,朝着眼前瑟瑟发抖的心腹们咆哮道。 居高望远。 仗着身处佛寺顶层,他能够轻而易举的将城中局势尽收眼底,也注意到了大明官兵的推进速度肉眼可见的变快。 尽管提前埋伏于城中的武士们也对\"孤军深入\"的官兵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但始终不能占据上风,至多也就是苦苦支撑片刻,就被随后赶来的官兵们斩杀殆尽。 若是局势在这般发展下去,莫说\"反败为胜\",只怕用不了天黑,埋伏于城中各处的武士们便会自行溃散。 到了那时,就连他这位\"大御所\"都将沦为明国大军的俘虏。 \"大御所,明国大军来势汹汹,不若退守江户,暂避锋芒?!\" 战战兢兢之下,终是有一名脸色惨白的文官迎着德川秀忠不善的眼神,哆哆嗦嗦的说道。 如若不是这长崎城毗邻近海,且环山而建,只怕在明国大军破城的一刹那,他们这些人便沦为了瓮中之鳖,再无退路。 尽管如此,留给他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是啊大御所,明国大军已然破城,我等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了,不若先行退守江户,调集大军,来日再战?!\" 随着刚刚那名文官的\"仗义执言\",佛寺顶层如冰雪般冷凝的气氛便是瞬间消融,一众文官们争先恐后的说道,生怕下一秒便有明国大军的箭矢射来。 除了这些文官之外,还有几名同样脸色惨白的\"大名\"强忍住心中的不舍,涩然点头,但更多的\"大名\"则是沉默不语,望向德川秀忠的眼神也变得诡异起来。 在德川秀忠的命令之下,他们这些分布在全国各地的\"大名\"纷纷率领麾下人马赶来长崎,听候吩咐。 本以为凭借着\"人多势众\"以及主场作战的优势,集结了全国精锐的他们定然能够避免昔日丰田秀吉的覆辙,继而在长崎城外大败远道而来的明国,却没有想到遭此横祸。 这才短短半天不到的功夫,固若金汤的长崎城便被明国大军的火炮轰开了城门,对他们忠心耿耿的士卒也先后倒在明国官兵的屠刀之下。 可归根结底,眼下这场横祸却是前些时日,不自量力的德川家光一手导致的,与他们没有半点关系。 他们与城中的明国大军又没有深仇大恨,何必要打生打死,将呕心沥血半生所募集的精锐勇士尽数葬送。 沉默不语中,各式各样的情绪在暗流涌动,不少心思浮动的大名都是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 眼下这个形势,只要是明眼人都能够瞧得出来,尽管德川家族仍在全国各地拥有数量不菲的军队,并能号令余下没有亲自赶到长崎坐镇的大名,但对上城中这些如狼似虎的官兵只怕也是有心无力。 咣当! 半晌,刀剑出鞘的声音便是在佛寺顶层上响起,一名面色狰狞的\"大名\"好似经过一番剧烈的挣扎过后,终是做出了最终的选择,并在一众文官惊愕眼神中,紧握着手中的短刀,朝着德川秀忠所在的位置逼近。 \"山本,你放肆!\"大惊失色之下,簇拥在德川秀忠身旁的文官们不住的叫骂着,但其眼眸深处的不安和惊恐却是出卖了其内心的真实想法。 没有理会耳畔旁各式各样的惊呼声,面色狰狞的大名只是眼神坚毅的望着好似被吓破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德川秀忠,口中念念有词。 只要能够将德川秀忠擒获,并献给城中的明国大军,他便能接替德川秀忠,成为这日本的\"幕府将军\",这毫无滋味的\"大名\",他早就当腻了。 说起来,他格外羡慕与他们日本隔海相望的朝鲜国王李倧。 当大明的狗,有什么不好的? 第1571章 弃暗投明(上) 及至太阳落山之际,躲在长崎城中暗处负隅顽抗的\"日本武士\"终是被围剿的七七八八,远道而来的官兵也开始打扫起污浊不堪的战场,此次东征的\"总督\"袁可立也在众将士的保护下,进驻城中。 相比较前几日的\"剑拔弩张\",今日的长崎城虽然经历了一场血战,但青石板砖的街道上却是零零散散的出现了行人走动的身影,还有些僧侣盘膝而坐,口中念念有词,好似在超度今日阵亡的将士。 但街道上更多的,则是手握兵刃,来回梭巡的大明官兵,街道两旁的坊市上也悬挂着大小不一的日月军旗。 原本被德川秀忠下令关押的\"侨商\"也被悉数释放出狱,不管这些人心中真实感想如何,但表面上却是感激涕零,口中称颂大明万岁不止,也是在这些商人口中,袁可立知晓了一则令他稍感到意外的消息。 前不久在红夷人的庇护下,叛出大明的\"郑芝龙\"极有可能藏身日本,甚至今日破城之前,郑芝龙还待在这长崎城中。 ... 尽管已是夜深,但位于长崎城中的\"奉行府\"依旧灯火通明,府邸四周更是有重兵把守,与人影寥寥的街道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此地在行政职能上类似于大明的\"官府署衙\",掌管长崎城的民政与司法,由德川幕府直接控制,与远在日本京都的朝廷没有半点关系。 但现在,这座由德川幕府直接控制的\"署衙\"却是沦为了大明\"总督\"袁可立的临时住所。 位于后院的书房中,身着常服的袁可立当仁不让的居于上首,眼前则是一众身着甲胄的武将,嘴角皆是噙着一抹淡笑,瞧上去心情很是不错。 手到擒来! 虽然心中知晓,以日本这弹丸之国的实力,定然难以承受大明天子的怒火,但战事进行的如此之顺利,仍是超出众人所预料。 仅仅一天的功夫,早在隋唐时期,便是日本对外之门户的长崎城便尽数沦陷。 而由\"大御所\"德川秀忠所召集的数万军队,除了在战事刚刚开启的时候稍作抵抗之外,再没有掀起半点风浪,要么跪地请降,要么趁着城中一片混乱的时候,遁入深山之中,不知所踪。 甚至就连隶属于德川幕府麾下的众多大名也临阵倒戈,仅有少许\"死忠\"负隅顽抗,拼死护着德川秀忠逃出了长崎城。 依着今日早些时候,跪地请降的几位\"大名\"所说,在大明官兵破城之际,德川秀忠便立于城中高耸的佛寺顶层俯瞰。 待到发现埋伏于城中阴暗角落的日本武士在大明官兵的围剿之下节节败退的时候,便有一名叫做\"山本\"的大名领主想要临阵倒戈,劫持德川秀忠,将其献给明国大军。 正当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目瞪口呆的时候,却没预料到\"退居幕后\"多年的德川秀忠突然暴起伤人,径自将那名叫做\"日本\"的领主刺死,随后便趁着佛寺顶层一脸混乱的时候,在其麾下死忠的簇拥下,惊慌失措的离开了佛寺,并消失在街道尽头。 呼。 深吸了一口气,案牍后的袁可立径自将目光投向半开的窗柩旁,朝着外间的茫茫夜色望去,心中忍不住的感慨,天佑大明呐! 尽管令德川秀忠走脱很是可惜,但与长崎城所带来的\"惊喜\"相比,德川秀忠的生死却是显得无关紧要。 留在长崎城中的商人和大名领主们为了戴罪立功,近乎是争先恐后的向他们表忠心,并将城中的\"秘辛\"尽数告之。 如若这些人所言不差,光是这长崎岛便藏着不止一座银矿山,产量极为惊人,历来为德川幕府所掌控。 \"诸位,我已经今日之事尽数记录,明日天亮之后便可谴人乘船出海,报予天子知晓。\" \"几位将军不但为我大明开疆扩土,更是搜寻到岛上矿山,功不可没,料想天子在知晓之后定然不吝赏赐。\" \"本官在这里,就先行给几位将军道喜了。\" 半晌,登莱巡抚袁可立温和的声音响起,其目光也由窗外的茫茫夜色收回,转而拿起一封墨迹未干的书信朝着在场众将挥了挥,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赞赏。 在他看来,相比较听上去令人热血沸腾的\"开疆扩土\",长崎岛上那几座未曾完全开采的\"银矿山\"才是今日的最大战果。 只怕待到此间消息传回大明之后,纵然是最为\"保守\"的朝臣也会一改往日之态度,转为最为激进的\"主战派\"。 毕竟这德川幕府每年于长崎岛上开采银矿的数量,光是随便一听,都足以令他这位自诩\"喜怒不形于色\"的登莱巡抚错愕不已,愣神许久,方才反应过来。 眼下只待明日天亮之后,他亲临矿山,亲眼见识了岛上银矿的规模之后,便可将奏报发回大明了。 \"卑职不敢..\" 闻声,书房中的几位将官连同他们的副将均是起身拱手行礼,眉眼间满是喜色。 自古以来,对于以\"马革裹尸\"为志向的武勋来说,军功最重莫过于开疆扩土,灭国之战,更别提他们此行还能顺势解决困扰大明百余年之久的\"财政问题\"。 只怕消息传回国内,不用兵部尚书王在晋亦或者武勋为他们发声,为了大明财政焦头烂额的户部尚书毕自严便会第一时间跳出来,为他们请功。 饶是他们这些\"粗鄙\"的武将,也能意识到长崎岛上那几座银矿山对于大明意味着什么。 更别提,这长崎仅仅是他们此行\"开疆扩土\"的第一站,后面还有数不胜数的城池等着他们去功伐。 毫不夸张的说,待到他们班师回朝之日,便是天子重新册封大明武勋之时。 毕竟依着天子的谋划,可是打算将日本的所谓\"国运\"拦腰斩断,废黜日本号称万世一系的\"天皇\",将其彻底纳入大明的版图。 这份滔天的军功,光是想想,就足以令每一位将士热血沸腾,不能自已。 第1572章 弃暗投明(下) \"对于城中那些弃暗投明的日本领主该如何安置,各位可有良策?\" 眼见得书房中众将士的情绪愈发高涨,案牍后的袁可立便是轻咳一声,不平不淡的将其打断。 虽说今日以极小的代价便取得了\"开门红\",还令得德川幕府内部临阵倒戈,德川秀忠趁乱出逃,但仍不可过于狂妄自大。 骄兵必败的道理,袁可立还是懂得。 听闻袁可立猛然将话题带到了城中那些临阵倒戈的日本领主身上,在场的将士们先是一愣,随后便缩了缩脖子,沉默不语的坐回自己位置之上。 术业有专攻,这种费心费神的事还是留给眼前的总督大人去考虑吧。 见没有人理会自己的话茬,袁可立便是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后将目光投向同样身着常服的卢象升身上。 在场之中,仅有他们二人算是进士及第的\"文官\"。 \"大名领主..\"感受到上首袁可立的注视后,卢象升也是默默起身,盯着书房中墙壁上所悬挂着的日本地图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着。 在过去几天中,他也对日本的\"制度\"进行过初步的了解,知晓在丰田秀吉在名义上统一日本之后,居于京都的\"天皇\"便基本沦为有名无实的吉祥物,京都城中的朝廷也仅仅是具有象征性意义,国内的大小事务皆由丰田秀吉一人决断。 待到丰田秀吉病故,德川家康背主而立之后,更是将天皇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并且为了维系自己的统治,还对于日本的诸多制度做了进一步完善。 这其中,分散于全国各地的\"大名领主\",便是德川幕府能够维系统治的重要手段之一。 在德川家康的命令之下,这些大名领主分别居住在由其自己控制的城池之中,且手中握有军队,享有高度的自治权。 但同时,德川家康为了杜绝出现\"背主自立\"的情况,又将部分手中握有重兵,且与自身关系颇为疏远的大名领主悉数\"分封\"到日本国内最为贫瘠之处。 而这些不受德川幕府待见的大名领主也被称之为\"外样大名\",时常受到德川家族的猜忌和削弱。 今日临阵倒戈的几名大名领主,便是\"外样大名\",往日的处境可以说是如履薄冰。 除了这些不受待见的\"外样大名\"之外,德川幕府统治下还有\"亲藩大名\"及\"谱代大名\"。 顾名思义,所谓\"亲藩大名\"自是与德川幕府同出一脉的大名领主,类似于大明国内的宗室,封地最为优渥,但手中握有的军权却是可以忽略不计。 至于\"谱代大名\",则是以德川家康在崛起之前的老部下为主,靠着连年征战,方才拥有了一定的地位,与德川家族之间乃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今日在佛寺顶层,拼死护着德川秀忠趁乱逃出长崎城的大名,便是与其荣辱与共的\"谱代大名\"。 \"总督大人,天子欲荡平日本,废黜天皇,势必要将德川幕府击溃,故此与其同出一脉的亲藩大名自是罪不可赦..\" 说到这里,卢象升的眼眸深处便是涌现了一抹精光,声音也变得冰冷起来,不似刚刚那般热情高涨。 遥想当年,数千里之外的天子才刚刚登基,便是毫不犹豫的将\"矛头\"对准了世袭罔替的勋贵,而后更是拿同为太祖高皇帝子孙的宗室亲王开刀,并且日后还先后多次出台掣肘亲王的政策。 大明宗室亲王尚且如此,这区区弹丸小国的\"亲藩大名\"有什么特殊的? \"不错。\"几乎是话音刚落,登莱巡抚袁可立的赞赏声便于书房中响起,令其身前如黄豆般的烛火都是微微一颤,将其沧桑的面容映衬的愈发高深莫测。 \"谱代大名与德川幕府休戚与共,绝不会坐以待毙。\" \"我大明也不应有半点心慈手软,当以悉数镇压。\"提及那些手握军权的谱代大名,卢象升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没有半点感情,令书房中小心伺候的几位吏员都是下意识的倒抽了一口凉气,脸上露出一抹骇色。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靖北伯卢象升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是决定了万千人的生死。 兴许是觉得\"事关重大\",案牍后的袁可立这一次没有即刻做声,而是微皱着眉头,闭目沉吟起来。 好半晌之后,方才睁开了眼睛,不平不淡的说道:\"善。\" 见上首的袁可立初步同意了自己的想法,袁可立便是轻轻颔首,迎着其波澜不惊的眼神继续说道:\"至于那些与德川幕府互相猜忌的外样大名,我大名当以招抚为主。\" \"待到日本悉数臣服之后,在视这些人的表现而定..\" 卸磨杀驴! 只一瞬间,在场的所有将官和吏员心中便是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心中感慨这卢象升果然不愧拥有\"卢阎王\"的绰号,这份心性莫说朝野上那些挥斥方遒的朝臣,就算是同为领兵杀戮的将官,也是自愧不如。 但一想到这些\"倭国人\"曾在大明犯下无数滔天罪孽,他们心中的些许不忍便是消失的荡然无存。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更别提这日本即将沦为他们大明的版图,这些大名手中若是依旧握有\"军权\",本就是死罪一条。 \"靖北伯所言甚至。\" 相比较刚才的犹豫不决,作为\"总督\"的袁可立这一次很快便拿定了主意,其斩钉截铁的声音也是随之在书房中响起。 随后不待在场将士有所反应,袁可立便是紧接着说道:\"长崎城虽是沦陷,但德川幕府实力尚且,德川秀忠本人也不知所踪,我大军仍不可掉以轻心。\" \"传令下去,大军修整十日,十日过后,踏平江户城。\" 尽管知晓眼下趁着德川秀忠不知所踪,日本国内人心惶惶之际,乘胜追击才是最为稳妥的办法,但袁可立心中却也有难言的苦衷。 毕竟他从未想过战事会进行的如此顺利,且军中并没有携带太多吏员,用以维系战后城池的基本运转,只能求稳为主。 想到这里,袁可立的嘴角便是挤出了一抹苦笑,目光也是不由自主的投向福建所在的方向,心中只盼南居益能够当机立断的解决福建困局,并派兵支援自己。 荡平这日本国简单,但日后如何统治,却是一个不小的难题。 第1573章 蓄势待发(上) 八月二十一。 卯时刚过,天色尚未完全大亮,福建泉州府的天空仍是有些暗沉,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已然于远处修整完善的官道上响起,扬起了漫天烟尘。 \"八百里加急,闲人闪避!\" \"八百里加急,闲人闪避!\" 在官道两侧准备排队进城的行商百姓为之愣神的时候,骑士歇斯底里的嘶吼声已然随之响起,手中紧握的长鞭更是不断抽打着胯下的战马,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顾不得咒骂,反应过来的行商百姓赶忙让到一旁,以免被疾驰的健马所伤。 只片刻的功夫,几名身材魁梧的骑士便与其胯下的战马,如狂风一般,于官道上席卷而过。 \"八百里加急?!\" 待到几名骑士的背影逐渐远去之后,官道两侧后知后觉的百姓们便是不由得面露狐疑之色,窸窸窣窣的讨论起来。 这福建省位于大明东南,与千里之外的日本国隔海相望,北邻四季如春的江浙地区,西接江西省。 尤其是这泉州府城,更是位于福建省的最东端,历来便是中原王朝对外的出海口,瞧刚刚那些骑士所来的方向,当是距离府城不远的码头。 难道这所谓的八百里加急是从千里之外的日本国所传回的? 一念至此,官道两侧的百姓们便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也是变得有些不太自然。 尽管骁勇善战的福建水师官兵们数次请战,但碍于京中的天子迟迟没有旨意传来,以及忧心深入敌后的\"登莱水师\",福建巡抚南居益倒是不敢轻举妄动,只是下令各地警戒,任由嚣张跋扈的红夷船队于东南海域上挑衅。 好在随着两广总督胡应台领着广东水师进驻泉州府及福州府,与福建水师合兵一处之后,红夷船队终是有所收敛,不再于海域上盘旋,并先后多次派出使者交涉,想要顺势与大明\"通商\"。 光是应付红夷人,便令得城中的巡抚大人焦头烂额,倘若奉命\"东征\"的登莱水师也进展不利,大明的处境定会愈发不堪。 不自觉的,众人便将目光投向了身后的府城,脸上满是焦虑之色。 ... ... 卯时两刻,天色已是完全大亮,泉州府城更是门洞大开,街道上也出现了不少刀剑出鞘,来回梭巡的士卒身影,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但与城中百姓所想象中不同,不久前的八百里加急虽是犹如一颗巨石入海,惊起了巨大波澜,但位于城中的巡抚署衙气氛却很是轻松,没有半点慌乱之感。 署衙深处的官厅中,远道而来的两广总督胡应台与福建巡抚南居益并肩而坐,身前则是一众身着各色官袍的文官及武将,眉眼间均是充斥着一抹喜色。 尤其是满头银发的福建巡抚南居益,举手投足间满是释然,枕戈待旦多日,心中的巨石终是落地。 天佑大明! 由登莱巡抚袁可立亲自率领的\"东征\"大军并未遭遇被日本人大肆吹嘘的\"神风\",而是与寻常商船一般,于夜间在长崎顺利登陆。 待到天亮之后,前后不过一天的功夫,自古以来便是日本对外门户,由德川幕府亲自掌控的长崎城便是被\"东征军\"攻破,城中日本武士损伤殆尽,就连日本实际上的统治者\"大御所\"德川秀忠也仅仅是在些许死忠的保护下仓皇出逃,勉强捡得一条性命。 更振奋人心的是,依着登莱巡抚袁可立于奏报中所描述,光是长崎岛一地所发现的银矿,其产量便足以抵上大明现有所有银矿之规模。 尽管手中书信薄如蝉翼,但在南居益此时看来,却颇有些重若千斤的感觉。 \"征吉兄,礼卿兄已然于日本倭国旗开得胜,我大明官兵所向披靡,我等是不是也该有所动作了..\" 半晌,终是平复好心情的南居益扭头看向身旁的两广总督胡应台,沉稳有力的声音中夹杂着一抹期待。 红夷人于福建海域盘旋月余之久,令得诸多沿海百姓人人自危,就连逐渐成为朝廷重要来源之一的\"海贸\"也是为之停滞半月之久,造成的损失不可估量。 眼下登莱巡抚袁可立已然攻破日本长崎,正厉兵秣马准备围剿江户,将眼下统治日本的\"德川幕府\"连根拔起,正是用人的时候。 若是在犹豫不决,与海域之上的红夷人纠缠不休,从而耽搁了天子的大事,那他们这些人可就是大明的罪人了,是要被钉在耻辱柱上的。 两广总督胡应台闻言,先是瞧了瞧身前脸色涨红的文武官员,随后方才点头回应,朗声道:\"红夷人野心勃勃,早已忘了前些年澎湖之战的教训。\" \"该给这些人一点教训了。\" 眼下已是八月下旬,眼瞅着就要到了秋收的时候,大军后续作战所需的粮草根本不是问题。 胡应台心中几乎有十足的把握,待到袁可立于日本旗开得胜的军报传回数千里之外的京师之后,整个大明都将为之战栗。 大明这头沉睡了两百余年的雄狮也会彻底苏醒,并将其隐藏许久的獠牙彻底展露。 见两广总督胡应台如此言语,福建巡抚南居益便是彻底下定决心,朗声吩咐道:\"既如此,我水师官兵即刻整饬军备,明日天亮之后便武力驱逐红夷船队。\" \"定要将其彻底赶出我大明东南海域。\" 事发突然,饶是在过去半个多月的时间里,驻扎在泉州及福州等港口的水师官兵们均是厉兵秣马,但骤然兴兵,也需要一定时间来准备。 \"卑职遵令。\" 只片刻,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便于人影绰绰的官厅中响起,引得在场众人下意识的侧目而视。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得说话之人身材魁梧,全身上下都笼罩在灰黑色的甲胄之中,黝黑的面庞上还留有一道不大不小的疤痕,瞧上去很是可怖。 \"有劳沈总兵了。\" 少许的沉默过后,福建巡抚南居益便是朝着说话的武将缓缓颔首,眉眼间也是涌现了一抹敬色。 他们福建水师虽然整军备战数年有余,但随着总兵俞咨皋的故去,倒是有些群龙无首的感觉。 而眼前这沈寿崇不但是广东总兵,更是毫无争议的将门之后,其父便是坐镇闽浙地区多年的沈有容,战功赫赫。 眼下有沈寿崇在,倒是解了他的一桩心事。 第1574章 蓄势待发(下) 傍晚。 就在福建水师及广东水师在南居益的命令之下,为之厉兵秣马的时候,距离泉州府城约莫百余里的浯屿岛上同样气氛凝重。 继任不久的荷兰总督普特曼斯赤裸着上身,一脸阴霾的听着身旁心腹的奏报,粗重的呼吸声次第响起。 这位年过四旬的荷兰总督此时心中满是震惊,此前从未听闻的\"登莱水师\"竟然如此悍勇? 前后不到一天的功夫,便是攻破了日本重兵把守的长崎城?以至于名义上可以统率整个日本的\"大御所\"德川秀忠仓皇出逃。 自己常年于海上征战,对于偏居一隅的日本自是有所了解,甚至还在德川家族拒绝了他们通商的请求,并尽数驱逐商船之后,动过武力征服的念头。 但在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日本虽是偏居一隅的岛国,造船及火炮等技艺也较为落后,但却拥有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不可等闲视之。 可眼下承平许久的大明竟然主动出兵,并且丝毫不顾忌己方船队所带来的威胁。 震惊之余,他只能赶忙思考对策,毕竟此前因为郑芝龙,他已然与大明交恶,双方为此爆发了数次摩擦,无论是坐镇泉州的福建巡抚,亦或者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大明之主,都不会当做无事发生。 待到气喘吁吁的船员将不久前刚刚获知的消息倾诉完毕之后,砖房中的众人皆是瞧向正中的普特曼斯。 依着总公司的制度,眼前的荷兰总督,名义上可全权负责与大明的诸多事务,甚至有权在不经由总公司的同意之下,向大明开战。 毕竟总公司的那些\"股东们\"只在乎令人陶醉的金银,并不在乎这些金银是通过何种方式获得的。 一时间,集结了十余名贵族所在的砖房中鸦雀无声,唯有于空中盘旋的飞鸟声不时有尖鸣声响起。 \"报,总督阁下,船队有书信送至。\" 正当砖房中气氛愈发冷凝,普特曼斯皱眉沉默不语,思考如何破局的时候,一道有些急促的呼喝声打破了众人的思绪。 顾不得许多,体毛旺盛的普特曼斯赶忙挥了挥手,示意往外的船员入内,并从其手中接过了一封有些褶皱的书信。 掀开书信,普特曼斯努力辨认着书信中凌乱的字迹,紧锁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书信是由数十里外的船队紧急传回,信上说驻扎在泉州府的大明水师于今日晌午过后突然开始成群结队的出现,并且毫不示弱的与他们的船队对峙起来,一副来势汹汹的模样。 呼。 普特曼斯的神情愈发凝重,这大明水师在过去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都是不亢不卑,虽然未曾答应他所提出来的一系列要求,但也没有主动出兵\"挑衅\",船队所梭巡的范围至多也就是距离大明本土数十里远的海域。 可眼下,蛰伏许久的大明水师却突然跳了出来,其用意自是不言而喻。 要交战了。 只一瞬间,普特曼斯的心中便是冒出了如此念头。 \"尔等有何看法?\" 沉吟半晌,普特曼斯将目光自眼前有些褶皱的海图上移开,转而声音凝重的朝着在场的心腹们问道。 这眼瞅着就要入夜了,可大明水师的战船仍是在源源不断的集结着,这背后代表着什么,几乎不言而喻。 若是放在前几日,知晓大明有如此反应,野心勃勃的普特曼斯或许会毫不犹豫的下令整军备战。 可眼下知晓了日本的\"战果\"之后,普特曼斯却是有些犹豫起来,心中好似有万千思绪,在不断翻滚着。 \"总督大人,我荷兰战船高大巍峨,火炮犀利,远非大明战船可比,纵使开战,又有何惧?!\" \"昔日澎湖之战,若非明国人多势众,且有李旦在紧急关头临战倒戈,我荷兰不见得一败涂地!\" 几乎是话音刚落,砖房中便有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子愤然说道,从其腰间所悬挂的佩饰及所站的位置,应当是在场中地位仅次于普特曼斯之人。 见得此人出面,砖房中其余人等均是默默的将涌现至喉咙处的话语重新咽了回去,眼眸深处涌现着耐人寻味的光彩。 没有理会其余人等的注视,刚刚说话的那名汉子只是怔怔的盯着犹豫未决的普特曼斯,身躯不断颤抖着,好似继位激动。 他叫彼得·纳茨,乃是昔日澎湖之战中,荷兰船队司令官的独子,彼时因为率领商船前往菲律宾贸易的缘故逃过一劫,但从此却是对大明怀恨在心,并不顾总公司的邀请,愤然留在菲律宾,随时准备卷土重来。 \"这..\" 见眼前的彼得如此言说,本是有些萌生退意的普特曼斯不免迟疑起来,重新思考起对策。 正如彼得所说,大明这头沉睡多年的东方雄狮虽然在近些年逐渐露出爪牙,但无论是战船的规模,亦或者火炮的犀利程度,都是有些相形见绌,甚至就连战船数量,也是相差不大。 倘若真的开战,他们的船队当有极大胜算才是。 \"总督阁下,只要我等此战获胜,便能顺势打开明国的市场,这份功劳足以令国王大人为您亲自授勋了...\" 见普特曼斯好似有些心动,彼得便是赶忙趁热打铁的说道,一双眸子也是不由得望向故国荷兰所在的方向。 说起来,自从自己的父亲于澎湖之战中命丧大明官兵之手后,他已有数年没有回国了,一直在外漂流。 久而久之,为自己的父亲报仇几乎成为了他的执念,更是他支撑下去的唯一动力。 至于自己的父亲为何会命丧大明官兵之手,彼得则是下意识的忽略了。 \"好,那便与大明官兵一战!\"沉吟许久,普特曼斯终是下定了决心,他必须要承认,国王大人为他亲自授勋,对他而言有着巨大的诱惑力。 第1575章 驱逐红夷(上) 次日清晨。 穹顶低垂,稀薄的晨雾于波涛汹涌的海域上升腾而起,笼罩在毗邻海域的泉州府城上方。 这个时节,纵然是干涸少雨的北直隶也会有些湿意,遑论是东南沿海地区。 府城五里之外的码头上,福建巡抚南居益不顾城中文武官员及两广总督胡应台的阻拦,于诸多士卒的簇拥下,执拗的登上了居中的舰船。 经过近些时日的\"对峙\",泉州城中的官员们倒是也知晓了与海域上虎视眈眈的红夷人所在驻地。 谁也没有料到,被废弃数十年之久的浯屿岛竟会被红夷人\"废物利用\",被其占据。 好在这浯屿岛与昔年被红夷人占据的澎湖岛相比,占地更为狭小,并不足以允许红夷人从岛上修筑防御工事。 只要在今日与红夷人的战事中取胜,南居益便有足够的把握,将这些觊觎大明许久的红夷人尽数驱逐出大明周边的海域,甚至还能顺势震慑盘旋在澳门多年的佛郎机人。 说起这佛郎机人,虽然早在万历年间便来到了大明,并且与横行霸道的红夷人所不同,其态度极其\"谦卑\",并主动结交朝野中的官员,取得了在澳门行商的资格,甚至还在朝廷研制\"红夷大炮\"的过程中发挥了不可或缺的作用。 但从本质上来说,佛郎机人与红夷人一样,都是觊觎大明的财富,并借助澳门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开展海上贸易。 并且在佛朗机人十数年如一日的经略下,澳门各地都被修建起了易守难攻的堡垒,几乎沦为了佛朗人的囊中之物。 如若不是当今天子继位,大力整饬军备,并授意两广总督胡应台于澳门屯兵,只怕朝廷对于澳门已然没有半点掌控力可言。 故此,今日这场海战并不仅仅是朝廷与红夷人之间的\"利益角逐\"这般简单,背后还有诸多暗流涌动。 南居益甚至敢笃定,只要今日红夷人取胜,一向对大明毕恭毕敬的佛郎机人便会顺势提出更多过分的要求。 码头外,近千名蓄势待发的水师官兵们立于雄伟的战船之上,默默擦拭着身旁的火炮,等候着上官的军令。 在昨日福建巡抚南居益下达军令之后,早已准备多时的物资便被源源不断的运抵装船,更有十余艘战船先行开拔,与海域上的红夷战船对峙,以免其抢先一步动手。 稍远些的海平面上,曾经繁华喧嚣的\"百舸争流\"的场景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数十艘壮巍峨的战船,明黄色的日月军旗正在海风的吹拂下,于空中猎猎作响。 \"扬帆,启航!\" 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前来送行的诸多袍泽挥了挥手之后,已是套上一身甲胄的福建巡抚南居益便是果断的收回目光,一脸坚决的朝着身旁的广东总兵沈寿崇吩咐道。 在过去的几年中,他倒是也知晓这些所谓的\"红夷人\"大多来自数千里之外的\"荷兰\",造船业高度发达。 大明当下军中最为犀利的\"红夷大炮\",起初便是由红夷战船上所装载的火炮放置而来。 经由军器局的能臣干吏们不断改进之后,方才有了如今的威势,但在\"造船\"之道上,大明还是落后荷兰人不少。 不过好在己方\"人多势众\",今日除了自己亲手整饬的福建水师之外,还有远道而来的\"广东水师\",两者加起来足有上百艘千五百料以上的战船。 \"遵令!\" 等待多时的广东总兵沈寿崇闻言便是赶忙点头称是,随后忙不迭的朝着不远处的传讯兵及旗手们挥了挥手。 他的父亲沈有容曾在闽浙地区作战多年,长期与日本倭寇及红夷人作战,斩获无数功勋。 今日,他沈寿崇便要子承父业,完成自己父亲毕生之梦想,将野心勃勃的红夷人尽数驱逐出大明周边海域。 不多时,在码头上诸多文武官员的目送下,停靠在泉州码头的诸多战船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战鼓声终是缓缓驶离船坞,便朝着浯屿岛所在的方向而去。 ... ... 海面上的雾气愈发浓郁。 距离泉州府约莫百余里的浯屿岛附近,荷兰总督普特曼斯早已换上甲胄,并登上了一艘舰船,举目眺望着数里之外的大明战船。 一夜过去了,傲然立于数里之外海域上的大明战船数量增加了一倍有余,足有二十多艘。 尽管相比较己方的\"遮天蔽日\",远处大明的船队仍是相形见绌,但普特曼斯的脸上却满是凝重之色。 归根结底,此地终究是大明的地盘。 只要今日无法彻底击溃大明船队,他普特曼斯都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还会将总公司在东南亚的图谋尽数葬送。 想到这里,普特曼斯心中便是隐隐有些后悔,暗恨自己昨日在彼得的\"蛊惑\"之下,一时头昏脑热,做出了整军备战的决定。 此时再想后悔,倒是有些迟了。 呼。 一阵海风吹过,戒备森严的战船上响起了军旗烈烈作响的声音,也将普特曼斯的思绪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将近半个月的对峙,不但令麾下士卒的精神紧绷到了极点,也对己方的\"后勤\"造成了极大压力。 如若不是因为郑芝龙所许诺的诸多银矿,他决然不会与大明撕破脸皮。 是时候了。 又是深吸了一口气,普特曼斯猛然抽出了腰间昔日他被任命为\"荷兰总督\"之时获赠的长刀,并且一脸狰狞的呼喝道:\"全军出击!\" \"击溃眼前的明国大军!\" 咚咚咚! 只一声令下,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便于普特曼斯所在的舰船上响起,其余战船上所在的士卒们在闻声之后纷纷摇旗呐喊,脸上同样充斥着疯癫之色。 杀戮作为人类最为原始的欲望,在他们荷兰崛起的这条路上,被发挥的淋漓尽致。 他们东印度公司所建立的每一处\"殖民地\"背后,都充斥着难以言表的杀戮。 现如今,终是该轮到大明这个遥远而又神秘的东方古国了! 第1576章 驱逐红夷(中) 咚咚咚! 只片刻,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于波涛汹涌的海域上骤然响起,瞬间便将空中盘旋的海鸟惊飞。 但还不待战鼓声于海域上蔓延看来,便被次第响起的火炮声所掩盖,颇有些地动山摇之势。 为了能够给予数里之外的大明船队一个下马威,即便还远远没有达到火炮的射程范围,但普特曼斯仍是毫不犹豫的下达了开炮的命令。 尽管耳膜被这久违的火炮声震得隐隐有些发疼,但普特曼斯嘴角的狞笑却是愈发浓郁。 他格外期待远处战船上,大明官兵惊慌失措的模样。 ... 眼见得远处密密麻麻的战船突然前进,并伴有铺天盖地的火炮声,奉命于海域上梭巡的水师官兵们没有半点慌乱。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立于舰船上的水师参将便是快速下达了迎战的军令,并由战船上的旗手及传讯兵们,迅速传达至周遭的战船之上。 远处的红夷战船来势汹汹,仅凭己方现有战船数量定然难以抗衡,故此在水师参将的命令之下,本是一字排开的大明战船们迅速朝着左右两侧分散,以便将安装在船舷两侧的火炮对准远处清晰可见的红夷战船。 待到调整完毕之后,近百门红夷大炮的轰鸣声便是于海域上炸响,卷起了滔天巨浪,并使得清澈的海水中涌现了一抹若有若无的血色。 轰轰轰! 一门门锃光发亮的红夷大炮,在头顶烈阳的照射下,映射出点点寒芒,将其压抑多时的能量,肆意的倾泻在远处的海域上。 因为双方相隔数里,且舰船沉重,行驶起来较为缓慢的缘故,双方之间的火炮虽然响彻云霄,但却始终没有造成半点伤亡,唯有深海中的鱼虾遭遇了无妄之灾。 尽管己方的攻势愈发凌厉,但居于舰船上的荷兰总督普特曼斯脸色却依旧阴沉,右手也是不自觉的握紧了手中的长刀。 他既然能够被东印度公司任命为\"荷兰总督\",全权负责与大明交涉的事务,自然不是寻常人物。 几乎是在大明战船上火炮所炸响的刹那,他的心中便是一紧,知晓远处大明战船上所装载的火炮,单从威力的角度来考虑,已然不逊色他们荷兰太多。 今日的战事,怕是不好收场了。 轰轰轰! 正愣神的功夫,又是一轮火炮声响起,同时伴随若有若无的欢呼声。 顾不得多想,普特曼斯赶忙举目望去,只见得不远处一艘大明的战船好似被己方所射出的炮弹击中,瞬间便有硝烟升腾而起。 \"打得好!\"见状,普特曼斯便是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惊疑不定的眼神也逐渐趋于平稳。 他此前早有耳闻,知晓大明冶铁技术十分先进,甚至还应用到了战船之上。 但如今来看,大明现有之战船与他所率领的船队一样,依旧为木质结构,至多也就是在缝合及固定等方面运用到了冶铁技术。 \"保持距离,全歼明国船队!\" 旗开得胜!普特曼斯此时雄心万丈,迫不及待的便命令麾下的绝大多数战船停止前进,仅有少许\"形制\"更为轻小些的战船仍在冲锋。 单以眼下的形势来看,大明战船上的火炮虽然威力不俗,但在射程上仍是逊色于他们。 既如此,倒是可以好好利用\"手长打手短\"的优势,将眼前这支大明船队尽数歼灭。 若是筹措得当,说不定大明这个古老而又神秘的东方古国,也能成为他们东印度公司的\"殖民地\"。 轰轰轰! 耳畔旁的火炮声愈发密集,普特曼斯心底的不安也终是消失不见,悠然自得的注视起硝烟弥漫的战场,甚至还主动嗅了嗅空气中浓浓的火药味,好似极为享受。 ... ... \"将主,红夷人的战船射程太远,是否令兄弟们主动出击?!\" 硝烟滚滚的大明舰船上,一名灰头土脸的水师官兵不断的挥舞着臂膀,大声朝着眼前的水师参将询问道。 闻声,将全身上下都笼罩在盔甲之中的参将没有半点犹豫,便是不假思索的摇了摇头,并大声吩咐道:\"绝对不许冲锋!\" \"那兄弟们岂不是成了靶子?!\"也许是没有料到眼前的参将竟会有如此反应,灰头土脸的水师官兵错愕了片刻之后,方才不敢置信的嚷嚷道。 \"尽数散开,但不许冲锋!\" 面对着下属的质问,水师参将仍是没有更改自己的决定,并且还将声音提高了不少,以至于脖颈处青筋暴露。 \"遵令!\" 尽管心中满是不解,但长年以来养成的习惯,令这名水师官兵终没有质疑自己将主的决定,而是转身疾步离去,以求将其命令迅速传达至其余战船之上。 望着远处海域上一字排开,并肆意宣泄能量的红夷船队,甲板之上的水师参将缓缓眯起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他姓林,福建本地人氏,于水师中服役多年,算是当下福建水师中威望最高之人。 昔日便是他奉福建巡抚南居益之命,率领船队出海,并与来势汹汹的红夷人对峙,令得福建副总兵郑芝龙打的如此算盘落空。 昨日晚间,在福建巡抚南居益下令对红夷人动手之后,他便是自告奋勇,先行领着十余艘船只出海,以免红夷人在察觉到风吹草动之后趁着夜色先行动手。 半炷香之前,在确定红夷人火炮的射程略胜于己方之后,他便是第一时间派遣心腹亲兵,乘坐小船先行朝着后方赶去,以便将这个重要情报告知。 他知晓,己方的援军已然在路上,随时有可能赶到。 虽说有了广东水师驰援之后,己方当有不小的把握击溃眼前的红夷船队,但只怕也是一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惨胜。 故此,他便下定决心,在己方援军赶到之前,定然要将远处红夷船队的注意力尽数吸引,从而为后续赶到的援军争取空间。 在他们水军内部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传闻中成祖年间,三宝太监郑和领兵下西洋的时候,最为常用的一个战术便是\"关门打狗\"。 此后,这种听上去极为简单,但实战中却大放光彩的战术便得以流传下来,并成为每一位水师官兵的必修课。 眼下这种局面,倒是极为适合这种战术。 第1577章 驱逐红夷(下) 硝烟弥漫。 在红夷战船的狂轰乱炸之下,本是安静祥和的东南海域被激起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漩涡,并充斥着不绝于耳的呼喝声。 波涛汹涌的浪花中,数十位甲胄齐整的荷兰士卒傲然立于舰船的甲板上,目光睥睨的注视着不远处火光冲天的大明战船,脸上满是残忍的笑意。 本以为大明船队能够在短短一日的时间里踏平日本长崎,应当有些本事才是,但如今来看,却也不过如此。 尤其是明国水师的指挥官更是昏聩至极,竟然在己方火力的压制下,被几艘轻便些的战船围剿的疲于奔命,其船舷上所装载的火炮也只能像是无头苍蝇一般,毫无方向的倾泻着能量,没有对己方造成半点威胁。 战船上各自的指挥官见状,均是赶忙示意放慢冲锋的速度,以免距离过近,被官兵手中的火铳所伤。 眼下这个距离,既能牵扯明国船队,令其疲于奔命,始终组织不起像样的反击,还能保证自己的足够安全。 如此一来,自己便能不费吹灰之力的斩获头功,来日与明国通商,乃至于将其纳为\"殖民地\"的时候,也可以优先享用明国的财富。 \"遵令!\" 本是抱着必死之心,充任\"先锋\"的士卒们闻声之后瞬间便来了精神,眼中的些许绝望和迷茫也是随之消失不见,一声怪叫之后便是争先恐后的朝着船舷两侧跑去,并且开始手忙脚乱的调整炮口。 只要己方的攻势足够凶猛,不远处的明国船队便永远组织不起像样的反击。 遮天蔽日的船队中,傲然立于舰船甲板上的荷兰总督普特曼斯将硝烟弥漫的战场中所发生的的一切尽收眼底,并下意识的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 依着眼下的形势来看,只怕用不了半个时辰,数里之外的大明船队便要尽数沉没。 ... ... 咚咚咚! 伴随着火炮轰鸣的声音,耳畔旁猛然响起了几声惨叫,正在船舷两侧手忙脚乱的装填弹药的荷兰士卒们闻声,均是有些愕然的抬头,一脸茫然的寻找着声音的来援。 几个呼吸过后,随着惨叫声愈发凄厉,奉命\"牵扯\"明国船队的荷兰士卒们终是发现了端倪。 放眼望去,只见得不远处一艘冒着滚滚黑烟的大明战船上,本是疲于奔命的明国士卒们竟不知从何处寻找到了几门形制较小的佛朗机炮,正一脸疯癫的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指指点点。 这些明国人莫不是疯了不成?其身下的战船眼瞅着便要沉没于汪洋大海之中,这些明国人不想着跳海求生也就罢了,居然还敢负隅顽抗? 只一瞬间,几名荷兰指挥官的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狠辣之色,稍作沉吟过后便是下令船队向前冲锋。 他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眼前的这支大明船队剿灭。 ... \"啊!\" 广东总兵沈寿崇所在的舰船上,又有几名身披甲胄的士卒被流弹所伤,自口中发出一声闷哼之后便是倒在血泊之中,生死不知。 见状,训练有素的官兵们没有半点迟疑,便是赶忙上前将受伤的袍泽抬走,并有人将其空缺出来的位置所填补,以免被不远处的红夷人钻了空子。 船舷上,沈寿崇的眼神愈发凌厉,脸色也是难看到了极点,这红夷人果然名不虚传,其火炮攻势异常凶猛,尤其是射程更是比己方的火炮远上两成不止。 现如今,于昨日晚间时分陈列于此的二十余艘战船大多都已中弹,燃起滚滚浓烟,其中还有两艘已是完全沉没,其船上所搭建的官兵们也是伤亡惨重,仅有少许幸运儿跳海求生,并被救到了其余的战船上。 自己面对着人多势众的红夷船队能够支撑到现在已是极其不易,但眼前的红夷人摆明已是失去了耐心,准备发动最后的攻势了。 \"啊!\" 伴随着又一轮火炮的轰鸣声,耳畔旁的惨叫声也是愈发凄厉,沈寿崇不由得举目望去,在将近一里之外,本是停滞不前的几艘红夷战船突然开始了冲锋,并伴有阵阵火枪声。 \"放炮!!\" 顾不得许多,沈寿崇只能不断扯着早已沙哑的嗓子嘶吼,希望已是有些\"千疮百孔\"的战船能够重新焕发动力,化解红夷人的这轮攻势。 与此同时,沈寿崇的心中却也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并抬头瞧了瞧头顶的日头,心中默默估算着时间。 自红夷人\"不宣而战\"之后,他便采取了各种各样的手段用以拖延时间,希望能够帮助后续的援军争取空间,但眼下来看,自己仍是低估了红夷人的攻势。 深吸了一口气,沈寿崇默默擦拭了一下脸颊上的血污,并扭头看向京师所在的方向。 尽管他从未亲眼见过那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天子,但心中却满是敬意。 如若不是天子当机立断,命令两广总督率领着广东水师倾巢而出,只怕但以福建水师一己之力,决然难以招架的住。 但现在,远处红夷战船的阵型已是在刚刚的对峙中被打散,再没有之前的遮天蔽日之感。 只待己方援军赶到,便能凭借着人数的优势,将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红夷人尽数歼灭。 \"大明万胜!\" 于口中默默重复了一遍曾经无数次默诵的口号之后,沈寿崇的胸中便是涌现起一抹决然。 环顾了一圈同样是脸色坚决的袍泽之后,沈寿崇便是高举起手中的长刀,毫不犹豫的下令道:\"撞上去!\" \"将眼前这些红夷人撞沉!\" 言罢,沈寿崇便是大步行至船舷前,脸色狰狞的盯着视线中越来越近的红夷战船。 闻声,舰船上的水师官兵们先是一愣,随后便异口同声的重复道:\"撞上去!\" 尽管喉咙早已沙哑,但这与耳畔旁震耳欲聋的火炮声相比,有些不值一提的怒吼声仍是清晰的传入了周边战船官兵的耳中。 一时间,本是疲于奔命的几艘大明船只纷纷调转船头,并有些笨拙的朝着来势汹汹的红夷战船撞去。 海域上,硝烟的味道愈发浓郁。 第1578章 同归于尽? 眼瞅着便要到午时了,头顶的烈阳愈发炽热,但荷兰总督普特曼斯此时内心却是有些胆寒,面色也变得狰狞起来。 目光所及之处,原本毫无招架之力的大明船队好似预感到了末日将近,竟然不再四散而逃,而是猛然调转船头,并无视了其周遭奉命\"牵扯\"的几艘小船,径自朝着己方的主力船队而来。 瞧其架势,好似是打算同归于尽。 \"一群废物!\"待到弄清楚远处明国水师船队的用意之后,普特曼斯便是不由得怒骂出声,心中对于那几艘\"贪功冒进\"的小船上的指挥官充斥着浓浓的杀意。 明国有句话叫做过犹不及。 本来在他们主力船队的火力压制下,远处的二十余艘大明战船只能疲于奔命,毫无招架之力,甚至已然有多艘船只沉没于汪洋中。 若是就此\"拉扯\"下去,至多半个时辰的功夫,自己便能以极小的代价,全歼眼前的大明船队。 只偏偏那几艘小船上的指挥官因为麾下有士卒受伤,便\"铤而走险\"的下令冲锋。 如此一来虽是彻底击溃了明国士卒的心理防线,却也令他们萌生了同归于尽的念头。 \"快分散,快分散!\" 顾不上咒骂,普特曼斯赶忙挥舞着手臂,示意前列的战船们尽数散开,以免与浓烟滚滚的大明商船相撞,落得同归于尽的地步。 不过好在普特曼斯出声之前,便有不少战船上的指挥官们意识到了大明战船的用意,在第一时间命令战船开拔,以免在正面与眼瞅着便要沉没的大明战船相撞。 但如此一来,红夷船队本就分散的阵营愈发混乱,其犀利的攻势也是为之停滞。 一来一回,便是浪费了不少时间。 待到己方的战船尽数避开了横冲直撞的大明战船之后,普特曼斯的眼中便是涌现了一抹阴冷。 这些明国人竟然如此冥顽不灵,那就怪不得他了。 近乎于下意识的,普特曼斯便打算命令船队重新组织进攻,将这些冒着黑烟的战船尽数击沉,却不曾想耳畔旁突然响起了阵阵惊呼声。 \"放肆,闹什么闹?!\" 普特曼斯皱了皱眉,有些不悦的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却有些意外的发现,身旁的将士们均是呆若木鸡的愣在原地,身躯剧烈的颤抖着。 咯噔。 没来由的,普特曼斯心中便是一惊,消失许久的不安又重新涌上心头,但表面上仍是不动声色,主动朝着众人失神的方向望去。 \"怎么回事,这些船只是何时出现的?!\" \"大明,我看见了大明的军旗。\" 在普特曼斯仔细辨认着远处异样的时候,惊慌失措的惊呼声也是随之响起,并逐渐蔓延至其余战船上,引得众多荷兰士卒均是默默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并将注意力由眼前的火炮移至远处海域。 \"四面八方,全是大明的船只..\" \"我等被包围了..\" 耳畔旁的惊呼声愈发凄厉,但普特曼斯却无心理会,他只觉得胸口一阵发紧,脑海中竟是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放眼望去,本是一望无际的海域上尽是密密麻麻的大明战船,并分布在己方船队的左右两侧,且径自朝着己方所在的位置急速前来。 中计了! 普特曼斯不是蠢人,瞬间便明白了自己眼下的处境,也终于明白刚刚那些\"势单力薄\"的大明船队为何甘愿沉没,却也不撤回泉州。 \"调转方向,放炮,放炮!\"普特曼斯状若疯癫,歇斯底里的嘶吼着:\"快些放炮,将大明的战船击沉!\" 随着远处海域上大明战船的突然出现,己方所拥有的的兵力优势便是荡然无存,并且陷入了\"孤军奋战\"的处境。 轰轰轰! 不多时的功夫,震耳欲聋的火炮声再度于硝烟弥漫的海域上响起,但却没有了刚刚的那种威势,而更像一种信号,将所有呆立半晌的士卒,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广东总兵沈寿崇所在的舰船早已千疮百孔,甲板处还燃起熊熊烈火,但这位本已做好以身殉国的武将此时却无心理会,仿佛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只是呆坐在船舷上,目光怔怔的盯着远处铺天盖地而来的战船。 自己应当没有眼花吧? 远处那些在风中摇曳的旗帜,应当便是大明的日月军旗吧,而那些一眼望不到头的战船也是自己的援军吧? 此时此刻,如广东总兵沈寿崇这般沉默不语的士卒何止数百,除却少许士卒被刺鼻的硝烟所逼迫,不得不跳海求生之外,其余人等均是愣在原地,静静观望着乱作一团的红夷船队。 ... 将近半炷香过去,阵营早已分散的红夷船队仍未恢复最初的阵型,且在远处大明水师船队的震慑下,不少红夷士卒的脸上均是涌现了惊慌之色。 前后不过两炷香的功夫,战场的局势便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本来已是趋近平衡的天平,竟然重新开始倾斜起来。 \"不要慌\" \"我等火炮射程比官兵远,不要自乱阵脚!\" 为了令周边的士卒重拾信心,荷兰总督普特曼斯故作镇定的洒脱一笑,但其原本平淡如水的声音却是出现了些许涟漪。 经由普特曼斯提醒,原本如临大敌的荷兰士卒们均是渐渐平静下来,脑海中也不由得回想起刚刚火力压制的局面。 刚刚那些大明官兵的疲于奔命之态,众人皆是有目共睹。 沉默不语间,己方\"孤军深入\"的紧张感和绝望感便是被冲散了不少。 感受到身旁士卒情绪的变化,荷兰总督普特曼斯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便是将其右手紧握的长刀高高举起,朗声下令道:\"儿郎们,放炮迎敌!\" 如若不出意外,眼下这些战船便是大明这个古老东方帝国于闽浙地区的全部海防力量。 自己若是能够这些战船尽数击溃,便能乘胜追击,彻底撬开明国的大门,令这个遥远而又神秘的东方古国为之臣服。 第1579章 大明海域,红夷禁行(上) 炮声轰鸣中,福建巡抚南居益面容冷凝的立于一艘两千五百料的舰船上,居高临下的打量着不远处阵型分散的红夷船队。 若是论起治理民生,南居益自认为是一把好手,不然也不会从众多官员中脱颖而出,成为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但对于两军交战的行伍之事,南居益却是十足的门外汉。 即便他曾在天启年间,组织并参与了澎湖之战,将霸占澎湖数年之久的红夷人尽数歼灭。 不过好在趁着红夷人自乱阵脚的当口,灰头土脸的广东总兵沈寿崇已然在几名亲兵的保护下,从浓烟滚滚的战船上脱身,并行至南居益身旁。 \"沈总兵,可有大碍?\" 不待灰头土脸的武将做声,福建巡抚南居益便是主动出言关切,有些沙哑的声音也是微微颤抖着。 纵观历史,因为\"门外汉\"胡乱指挥,继而导致全军溃败的例子数不胜数,南居益作为进士及第的文官,自是清楚的很眼前这广东总兵在当下意味着什么。 \"多谢督抚大人关心,卑职无碍。\" 听闻耳畔旁传来的关切声,正在凝神注视着远处红夷船队的沈寿崇便是轻轻点了点头,但其炯炯有神的眸子仍是放在远处的船队上,不曾离开。 见沈寿崇无碍,南居益紧绷的心弦便是为之一松,尽管眼眸深处满是惊疑之色,却也不敢胡乱出声,免得打乱眼前武将的思绪。 \"传本将军令,外围船只冲锋。\" \"余下战船,原地待命。\" 只片刻,在南居益提心吊胆的注视中,脸色黝黑的沈寿崇便朗声下达了命令,脸上也涌现了一抹转身即逝的坚决。 在刚刚与红夷船队的拉扯中,他可是吃足了苦头,对于红夷战船火炮的射程及威力有着明确的认知。 若是任由红夷船队恢复阵型,并且从容不迫的组织反击,就算自己今日能够仗着\"人多势众\",将这群来势汹汹的红夷人歼灭,也会将朝廷历时数年方才整饬出来的两支船队一并葬送。 \"遵令。\" 闻声,肃立在沈寿崇身后的几名武将先是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随后便是不假思索的点头应是,脸上同样满是坚毅之色。 他们知晓,眼前的将主是打算不惜代价,速战速决了。 ... 望着周遭的大明船队突然开始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驶来,荷兰总督普特曼斯的心中便是一沉,脸上也涌现了一抹慌乱之色。 这些明国人是疯子不成?明明兵力占优,还要与他同归于尽? 心中焦急之下,普特曼斯再也维持不了昔日最为在乎的风度,开始破口大骂起来,并疯癫的挥舞着自己的臂膀:\"快放炮,快放炮!\" 尽管在刚刚的\"拉扯战\"中,自己成功击沉了几艘大明的战船,并令得余下的战船也是受损严重,但此时海平面上正在极速冲锋的战船仍有上百艘,且形势规模丝毫不亚于己方。 若是任由这些船只冲破己方炮火的封锁,只怕一个照面的功夫,便能让己方出现伤亡。 \"放炮,放炮!\" 同样认识到明国船队威势的荷兰水手们不敢有半点怠慢,也是异口同声的附和着,并下意识的加快手中动作。 但兴许是感受到远处明国船队所带来的压力,竟有不少水手忙中出错,引发了些许骚乱,令得普特曼斯的脸色愈发阴沉。 三里! 两里! 两里半!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普特曼斯的呼吸也是愈发急促,额头上满是汗水,已有心惊胆战的士卒忍不住开始放枪。 轰轰轰! 良久,随着一阵如释重负的欢呼声,久违的火炮声终是在一艘战船上骤然响起,颇有些地动山摇之势。 \"做得好!\" 尽管视线被瞬间升腾而起的硝烟所阻隔,瞧不清楚具体的战果,但普特曼斯仍是忍不住振臂高呼,眉眼间满是释然。 对面明国的船队如此密集,只要火炮响起,定然会有伤亡。 \"再放!\" 轰轰轰! 像是得到了命令一般,压抑许久的红夷船队争先恐后的宣泄着令人咋舌的能量,同时还有密集的火枪声响起。 生死存亡之下,已然无人在意平日操练时最为在意的精准度,只是低头手忙脚乱的装填弹药,随后便迫不及待的将其打空,以免远处的明国船队冲破己方火炮的封锁圈。 轰轰轰! 多轮齐射之下,震天动地的火炮将波涛汹涌的海域掀起了万千风浪,也使得映照在众人荷兰士卒头顶的硝烟愈发浓郁。 硝烟滚滚,普特曼斯瞧不清楚明国船队的具体情况,但仍不忘歇斯底里的怒吼道:\"继续放炮!\" \"此战过后,我亲自向总公司为尔等请功!\" \"明国的财富在等着你们!\" 也许是普特曼斯的激励起了作用,红夷船队稍有些放缓的攻势再度犀利起来,一门门于头顶映射下闪耀着寒芒的火炮肆意倾泻着能量,也将其身后炮手的面容映衬的愈发疯癫。 在铺天盖地的狂轰乱炸中,终是有不堪重负的火炮突然炸膛,引来一阵哗然声。 但\"大势所趋\"之下,这些微不足道的\"变故\"根本没有影响到荷兰士卒们疯癫的情绪,仍是在不知疲倦的装填着弹药。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火炮炸膛的频率越来越高,也在悄无声息间放缓了攻势。 轰轰轰!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阵\"有气无力\"的轰鸣声过后,狂轰乱炸许久的红夷水手们终是缓缓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些茫然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眼眸深处的疯癫也是渐渐褪去。 呼。 深吸了一口气,令人作呕的硝烟味道便是充斥在诸多荷兰士卒的鼻腔之中。 顾不得理会耳畔旁次第响起的呕吐声,在一番狂轰乱炸之后,好似被抽去全身力气,精神有些萎靡的荷兰总督普特曼斯缓缓直起了身子,惊疑不定的打量着硝烟弥漫的正面战场。 怎么感觉好像哪里有些不对,明国铺天盖地的船队呢? 第1580章 大明海域,红夷禁行(下) 三里外。 福建巡抚南居益张大着嘴巴,直愣愣的盯着眼前硝烟弥漫的正面战场,心中对于沈寿崇的佩服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沈总兵,不愧是将门之后,本官心服口服..\" \"待到此间事了,本官定然亲自上书天子,为沈总兵请功!\" 好半晌过后,南居益颤颤巍巍的声音方才于甲板之上响起,脸上满是真挚。 此时放眼望去,除却最先奉命\"冲锋\"的几艘战船之外,余下的战船皆是巍然不动立于原地,毫发无伤。 在刚刚的交锋中,与其说是红夷船队的狂轰乱炸,倒不如说是一次心理的博弈。 抬头瞧了瞧头顶的日头,南居益下意识的吧唧了一下嘴,心中暗道刚刚的\"狂轰乱炸\"至少持续了两炷香的时间,红夷人为此倾泻了无数弹药。 但就是这样一轮汹涌的攻势,对己方造成的损伤却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毕竟被红夷人\"击沉\"的那几艘战船本就硝烟滚滚,失去了用武之地。 \"督抚大人谬赞,战事还未结束...\" 听得耳畔旁响起的称赞声,沈寿崇眉头便是微不可察的一皱,同时不平不淡的回应着,警惕的眼神仍是在死死盯着远处逐渐消散的硝烟,并朝着身旁的副手们挥了挥手。 自己虽是利用心理博弈,成功化解了红夷人最为犀利的一轮攻势,并重新取得了战场上的主动权,但远处的红夷船队终究尚在,此时就谈论起战后请功之事,未免有些为时尚早了。 闻声,自知失言的南居益便是悻悻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战场。 此时在沈寿崇的命令下,蔚然立于原地多时的战船们终是缓缓开始了行驶,并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朝着硝烟浓郁的正面战场而去。 间不容发! 红夷船队虽然在数量上不如己方,但胜在射程远,且攻势凌厉,故此出身将门世家的沈寿崇在结合之前的\"教训\"后,便是临时更改了对策,希望通过心理间的博弈,为船队冲锋争取空间和时间。 单以眼下的形势来看,这个目标却是已然基本完成。 现如今,只要己方趁着远处红夷人尚未反应过来的当口,将其纳入射程范围之内,这场萦绕东南海域一月之久的\"对峙\"便能彻底划上句号。 毕竟红夷人的红袍虽是犀利,但其战船却与己方相差不大,且同为木质结构,而不是由所谓的\"铜墙铁壁\"所组成。 ... 呼。 粗重的呼吸声次第响起,荷兰总督普特曼斯及其身旁的亲信们努力的睁大眼睛,想要将视线穿透不远处的滚滚硝烟,探查到明国船队的具体情况。 没来由的,不安的情绪便在普特曼斯的心头悄然升起,也令其心情愈发沉重。 面面相觑之下,他已是意识到了端倪所在。 从始至终,来势汹汹的明国船队除了最初的冲锋之外,随后其身影便是消失在滚滚黑烟之中,不知所踪。 更要紧的是,这些铺天盖地的大明船队竟然从未有枪炮声响起,任由他们单方面表演。 \"备战!\" 沉默了少许之后,普特曼斯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郁,并且下意识的握紧手中长刀,示意身旁的炮手们重新装填弹药。 但相比较之前的整齐划一,这一次荷兰炮手们的动作便是显得迟疑许多,还有人梗着脖子,与身后的将校快速交谈着。 在刚刚的\"狂轰乱炸\"中,可是有不少门不堪重负的火炮炸膛,令不少袍泽都是倒在了血泊之中。 彼时众人精神高度集中,倒也无暇理会这些无不足道的\"变故\",但此时震惊下来,却是不免心生迟疑。 眼下炮管尚未完全冷却,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倒霉蛋\"会不会轮到自己。 \"快装填弹药!\" 见周遭的士卒们面露迟疑,经验丰富的普特曼斯也大概猜出了其心中所想,但仍不管不顾的催促着,甚至语气愈发急切。 兴许是错觉,他隐隐约约的听到远处被硝烟所笼罩的海域上传来了若有若无的,战船航行的声音。 \"这..\" 积压之下,诸多士卒们只得压下心中的迟疑,不情不愿的装填起弹药,但一双眸子却是不由自主的朝着愈发稀薄的烟雾散去。 十数个呼吸过后,黑色硝烟终是渐渐散去,也让众人的视线豁然开朗。 ... 一面崭新的军旗之下,荷兰总督普特曼斯目次欲裂,其余的士卒也是目瞪口呆,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迅速在舰船上蔓延看来。 目之所及之处,尽是铺天盖地的大明船队,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己方所在的位置重来。 己方刚刚持续了两炷香的\"狂轰乱炸\"没有对这支船队造成半点损伤。 \"放炮,快放炮!\" 相比较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士卒们,普特曼斯终究是经验更为丰富一些,不由得歇斯底里的挥舞起手中的长刀,高声叫喊道。 上当了! 早知明国官兵如此狡猾,自己何必命令火炮齐鸣,以至于遮挡了自己的视线,平白延误战机! 但让普特曼斯有些意想不到是,本是训练有素的炮手们竟是对他的命令不为所动,只是呆呆的立于原地,不敢置信的盯着越来越近的明国船队,好似已然失去了反抗的勇气。 噗! 一口血雾升腾而起,普特曼斯知晓战局已是落寞,自己回天乏术了。 \"总督大人!\" \"总督阁下!\" 舰船之上,簇拥在普特曼斯身旁的亲兵们顿时手忙脚乱起来,各式各样的呼喊声随之响起。 而不知所措多时的荷兰士卒们也像是后知后觉一般缓过了神,先是彼此对视了一眼过后,随后便心有灵犀的朝着船舱处跑去,还有人则是慌不择路的选择跳海求生,仅有零星几艘战船上的士卒选择了\"负隅顽抗\",并有阵阵枪炮声响起。 不多时的功夫,一面面白旗便于绝大多数的桅杆上升起,与不远处明国战船上所悬挂着的日月军旗形成了强烈对比。 烈阳之下,上百艘壮观巍峨的大明战船,席卷着狂风巨浪,径自朝着红夷船队支离破碎的阵型冲来。 天地间为之变色。 ... ... 七年八月,广东总兵沈寿崇于福建海域全歼红夷船队,威震东海。 <<酌中志>> 第1581章 谁着史?(上) 距离福建数千里之遥的京畿之地。 九月初三,已是进入初秋,干涩的空气中也夹杂了一抹寒意,路上行走的百姓行商们均是不自觉的加了衣裳。 如往常一样,高大巍峨的永定门外仍是人满为患,不时便能见到挑着扁担叫卖的小贩,还有手持着\"邸报\"样式的说书人随意于城门外的一棵老槐树下支起了摊子,正在滔滔不绝的说些什么。 当下京中最为时兴的话题莫过于几千里外的东南战局,以及奉命\"东征\"的军队。 无论是来势汹汹的红夷人,亦或者阴险狡诈的倭国人,都足以令大明百姓为之咬牙切齿。 唏律律! 气氛祥和中,一阵突如其来的马蹄声于身后的官道上响起,引得正在城门外排队等候的百姓们纷纷止住了谈笑,下意识的举目望去;老槐树下,夸夸其谈的说书先生也不顾身前听客们递过来的银钱,也是梗着脖子,死死瞧着不知何时出现于官道上的骑士,并努力辨认着其战马上的旗帜。 如一阵清脆的鼓点声,战马疾驰的声音轻轻敲击在众人的心头之上,又是八百里加急! 如若是放在前些年,又是建州女真于辽东如日中天的时候,眼前这些携带着八百里加急公文的骑士定会在京中引起轩然大波,并令得城中百姓人心惶惶。 但经过天子近些年的\"功伐\",京中的百姓们却是对此有些见怪不怪了,只是默默的退到官道两侧,目送着风尘仆仆的骑士在检验过堪合之后,消失于视线之中。 自从江浙地区突起波澜,登莱巡抚袁可立奉皇命出征\"剿匪\"之后,这由东南而来的消息便是隔三差五,从未短缺过。 却不知今日,是为何事呢? 是远征日本的大军旗开得胜?亦或者集结了重兵的福建巡抚南居益击溃了来势汹汹的红夷人? 窸窸窣窣的议论过后,永定门外的百姓们便将目光瞧着紫禁城所在的方向投去,这眼瞅着就要过年了,这仗还能打完吗?;大槐树下口干舌燥的说书先生顾不上好不容易支起来的摊子,连连拱手作揖之后,便是挤开人群,急促朝着城池而去。 这八百里加急一进京,定然是有大事发生,他要第一时间赶到通政司署衙外去等候。 ... ... 乾清宫暖阁中,大明天子朱由校身着一袭常服,面色淡然的立于案牍后,默默批阅着奏章,身前还摆着一盏冒着热气的香茗。 眼瞅着就要到天启七年的冬天了,作为比当下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小冰河\"威力的朱由校深知,大明即将迎来一场历时十余年的考验。 饶是他在过去几年间\"武德充沛\",不断整饬吏治,令大明国力欣欣向荣,但在这场与\"小冰河\"角逐的考验中,仍然不能掉以轻心。 稍有粗心大意,便是万丈深渊,将此前历时数年所创造的大好局面一手葬送。 半晌,大明天子朱由校放下手中的御笔,并将墨迹未干的奏本搁置在一旁,转而靠在身后的鎏金龙椅,有些疲惫的揉着发酸的太阳穴。 见状,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赶忙招呼身旁等待许久的宫女们上前,轻轻敲击着朱由校的背脊。 \"今年河南,陕西,陕西的秋粮就不必押送进京了,尽皆留在地方,以备不时之需。\"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力道,正闭眼放松的朱由校不由得闷哼一声,但仍不忘朝着司礼监秉笔吩咐道。 得益于最近几年所大力推行的\"农政\",百姓们的产出相比较以往倒是强上不少。 尤其是河南,陕西,陕西等地的农户因为大力播种番薯等物,粮价已是达到了太祖建国以来的最低点,各地官府都先后上报,本是空空如也的粮库中已然存有数量不菲的粮食了。 对于这个结果,朱由校并不意外,毕竟自他继位以来,当属对河南,陕西,陕西这三地投入的精力最多,并对当地藩王严加整饬。 倒是南方那边,因为百姓们的生活相对更为富裕一些,对于没有太大经济价值的\"番薯\",播种的热情有所冷却。 但朱由校坚信,随着大明国力的欣欣向荣,尤其是捉襟见肘的财政问题得以解决之后,大明百姓的温饱问题也将得以初步解决。 至少不至于像原本历史一样,偌大的中华大地,因为\"小冰河\"及战争的催促,导致十室九空,饿殍遍地。 \"奴婢遵旨。\" 见朱由校说起正事,司礼监秉笔不敢怠慢,赶忙点头称是,但眉眼间却也涌现一抹苦色。 依着他对天子的了解,只怕接下来便是要对其余省份押解的\"税银\"做出安排了。 果不其然,只片刻的功夫,朱由校清冷的声音便是在暖阁中随之响起:\"除山西外,陕西和河南的税银也不用押解进京了,悉数留在当地。\" \"遵旨。\" 对于朱由校的命令,王安自无反对的道理,但眼眸中的苦涩却是愈发浓郁,眼下国库空虚,前些时日大军开拔,便是天子由内帑出资,先行垫付。 而陕西和河南的税银虽然不比南直隶,但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天子就这样留在当地,只怕户部毕大人闻讯之后,又要进宫\"哭穷\"了。 但陛下的内帑也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呐! 尤其是还有不到三个月便是年关了,天子按照惯例都要给宗室长辈予以赏赐,这也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而且就藩于河南卫辉的潞王朱常淓已然到了婚配的年纪,其母妃已是正式报予朝廷知晓。 这朱常淓虽然与天子相仿,但却是天子的叔叔辈,更是当下大明诸多宗室中,除却信王由检及居住在十王府中的几位亲王之外,血脉最为最近之人,也含糊不得。 这家大业大的,哪哪都是钱呐。 像是感受到了身旁心腹太监的心理活动,闭眼假寐多时的朱由校缓缓睁开了眼睛,并一脸信誓旦旦的说道:\"大伴,勿慌。\" \"会有人给咱们送钱的。\" 第1582章 谁着史?(下) 一阵微风吹过。 窗柩半开的乾清宫暖阁内,发须斑白的司礼监秉笔满脸苦涩,欲言又止的盯着案牍后的天子,心道这大明朝谁会上赶着给朝廷送银子? 遥想天子继位之初,便是通过\"威逼利诱\"的方式将名存实亡的京师三大营的军权自勋贵手中夺回,为此得罪了不少世袭罔替的勋贵们。 而后不久,天子又将矛头对准了同为高皇帝子孙,与国同休的宗室亲王们,并将受封于四川成都的蜀王府及湖广武昌的楚王府连根拔起。 虽然在天子一系列强而有力的震慑下,宗室藩王及勋贵们均是沉默不语,默认了天子对他们的\"压迫\",但心底有些怨言却是在所难免。 眼下朝廷财政吃紧,这些身份尊贵的勋贵及藩王们不躲在暗处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又岂会施以援手? 并且在近些年逐渐沦为朝廷财政重要来源的\"海上贸易\"也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停滞一月有余,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呐。 如若没有意外,三月以后的年关怕是天子继位这些年以来,最为\"捉襟见肘\"的一次。 正当忧心忡忡的司礼监秉笔暗自琢磨着,是否要劝谏天子早做准备的时候,便听得暖格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并且伴有急切的呼喝声。 放肆! 闻声,心情本就不佳的王安瞬间便抬起了头,满是褶皱的脸上充斥着溢于言表的不满。 只是还不待发作,耳畔旁响起的呼喝声便令其涌现至喉咙处的话语重新咽了回去,眼神也是变得惊疑起来。 \"陛下,福建巡抚南居益八百里加急。\" ... ... \"奴婢,为陛下贺!\" \"我大明,万胜!\" 颤颤巍巍的呼喝声将大明天子朱由校的思绪重新拉回到现实之中。 抬眼望去,司礼监秉笔王安一脸激动的跪倒在苏州府进贡的丝绒地毯之上,身后跪满了常在乾清宫暖阁伺候的宫娥婢女。 \"起来吧。\" 神情有些恍惚的朱由校缓缓摆了摆手,但视线仍是停留在手中的奏本,久久不能自已。 自浙江巡抚上奏,销声匿迹数十年的倭寇或有卷土重来的趋势之后,他的心弦便是为之紧绷起来,毕竟这是原本历史上未曾发生过之事。 尤其是在野心勃勃的福建副总兵郑芝龙趁着夜色袭杀城中守卫,并在红夷人的干涉下,叛出大明之后,他的心情便愈发凝重。 但现在,非但来势汹汹的红夷船队被广东总兵沈寿崇领兵全歼,千里之外的日本也是进展喜人。 早在隋唐时期,便作为日本对外门户的长崎岛仅仅坚持了不到一天的功夫,便在登莱巡抚袁可立的指挥下成为了大明的疆土。 甚至倘若依着时间来推算,如今的东征军说不定正在逐步平推,并对德川幕府核心所在的江户城形成合围之势。 历任幕府将军作为日本实际上的统治者,于寻常民众心中的地位丝毫不亚于京都的天皇。 眼下德川家光已然伏诛,只差趁乱逃出长崎城,或许潜回至江户城中,负隅顽抗的德川秀忠了。 当然,最令朱由校为之兴奋的,还要数登莱巡抚于奏报中重点提及的银矿山。 这才是他力排众议,不惜违反\"祖制\",也要强行征讨日本的目的所在。 揉了揉眼睛,朱由校再度确认了一番书信中的字眼之后,方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并将其小心翼翼的搁置在一旁。 有了这东西,待会便足以向六部九卿们\"交差\"了。 \"陛下,奴婢已是有些期待,毕大人见到这军报之后的反应了..\"见朱由校的心情不错,司礼监秉笔王安也是赶忙上前,一脸凑趣的说道。 在王安看来,放眼朝野中的这些衮衮诸公们,大多都有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唯独这户部尚书毕自严,终日板着一张脸,少有笑脸。 无他,一切都是连年增长的\"财政赤字\"所导致的。 毕竟自天子登基以来,可谓是连年征战,国家机器高速运转,几乎没有停滞的时候,而朝廷通过一系列改革所增长的税收也大多被用于战事当中,仅有极少一部分被用于国家建设或民生之上。 作为掌管大明钱袋子的户部尚书,毕自严能够肩负此等重任七年之久,始终没有\"撂挑子\",已然足以载入史册了。 不过随着东征军占领长崎,并将其岛上的银矿悉数开采,困扰毕自严数年之久的阴霾也将尽数散去,甚至,朝廷还能借此缓解国内依旧尖锐的\"土地兼并\"问题。 大明的疆域虽然广袤,但早在嘉靖年间,天下诸多宗室的俸禄便成为了朝廷的重要负担,以至于本就出身\"宗室\"的嘉靖皇帝不惜背上\"刻薄寡恩\"的名声,也要出台宗藩条例,对于宗室的待遇予以限制。 但假若千里之外的东征军能够将\"德川幕府\"击溃,将日本所谓的\"天皇\"废黜,大明两百余年未曾扩张的疆域便要增长不少。 咕噜。 想到这里,饶是王安见多识广,陪在朱由校身旁经历了无数大风大浪,也不免有些惊愕的吞咽了一口唾沫,脸上也是涌现了些许骇色。 朝廷若是真的能够将日本疆域纳入囊中,无形之中所带来的好处简直难以言表。 听闻司礼监秉笔的恭维声,脸色深邃的朱由校轻轻点了点头,但并未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颇有些感慨的说道:\"云南虽距离我大明京畿之地数千里之遥,但因有黔国公府镇守,两百余年间从未出过大的岔子...\" \"相比较之下,川贵虽与云南接壤,但当地土司始终不能臣服我大明,反叛不断。\" \"或许朕也该效仿成祖皇帝,以勋贵镇守川贵..\" 嘶! 只一瞬间,乾清宫暖阁内便是响起一阵哗然声,司礼监秉笔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久伴朱由校身旁,自是听出了其言外之意。 太祖朱元璋建国之后,因为忧心川贵距离大明京畿数千里之遥,且当地土司拥兵自重,畏威而不怀德,遂将自己的亲兵顾成封为指挥使,令其镇守贵州。 待到成祖朱棣靖难成功之后,仍以顾成镇守贵州,并将其册封为镇远侯,世袭罔替,宛若一方诸侯。 眼下天子旧事重提,其目的可不是感念镇远侯顾肇迹近些年于漕运总督麾下任职,功绩显着,想要恩赏于他,而是为了投石问路。 数千里之外的日本,才是其目标所在。 第1583章 国中之国(上) \"天子想要效仿永乐年间旧事,以勋贵镇守日本?\" \"将十王府中的三位亲王,分封至日本?\" \"日本银矿竟然如此充盈?!\" 人影绰绰的乾清宫暖阁内,各式各样的呼喝声次第响起,一众身着绯袍的朝臣们面色涨红,不敢置信的盯着案牍后的天子嚷嚷道。 而在这群文官对面,以英国公张维贤为首的勋贵们同样是目瞪口呆的愣在原地,迟迟没有反应,只觉\"犹如仙乐耳暂明\"。 大明虽是以武立国,但太祖朱元璋在执政后期,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将屠刀对准了昔日同生共死战友,以至于开国册封的勋贵们血流成河。 如今大明现有之勋贵,多是昔日成祖朱棣的麾下,凭借着靖难之功方才获封勋爵。 饶是如此,成祖朱棣继位之后,仍是采取了一系列手段用以掣肘手握军权的部下。 尤其是在土木堡之战过后,如日中天的五军都督府变得名存实亡,大明武勋的地位更是日益降低,虽然不至于前宋那般低下,但也仅仅是留有表面上的\"风光\",再难掌握实际权利,特别是重中之重的军权。 但现在,天子却是有意令勋贵镇守千里之外的日本,以求将这蛮夷之地,彻底纳入大明版图。 倘若自己真的代天巡狩,携重兵镇守日本,那便是赤裸裸的\"诸侯\"呐,生杀大权尽在自己一人手中。 一念至此,在场的勋贵们便是下意识的吞咽了一口唾沫,平稳的呼吸也是为之急促起来,就连垂垂老矣的英国公张维贤也是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 天子许下的这份\"封赏\"实在是太重了,竟然令他早已波澜不惊的内心都是泛起了些许涟漪。 轻轻抬了抬手,示意眼前的朝臣们稍安勿躁,被众臣殷切注视着的朱由校便是缓缓开口:\"日本距离我大明本土千里之遥,且倭人生性卑劣,畏威而不怀德,朕肯定是不会对其放任不管的。\" 遥想开国之初,毗邻云南的\"交趾布政司\"及\"缅甸宣慰司\"皆为大明国土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随着成祖朱棣撒手人寰,明廷于当地的驻军群龙无首,叛乱层出不穷,朝廷最终做出了放弃这两地的决定,默认其独立。 有如此前车之鉴在,朱由校绝不会重蹈覆辙,尤其是当下已然探查到日本岛内确实藏有诸多银矿,朱由校更不能与其失之交臂。 \"陛下,这日本距离我大明国土千里之遥,若是于当地留有重兵,只怕时间一长,这日本便会成为国中之国呐..\"只片刻,内阁首辅方从哲颤颤巍巍的声音便于乾清宫暖阁中响起。 顾及眼前勋贵们的面子,方从哲刻意婉转了言辞,仅用\"国中之国\"来提醒朱由校令勋贵驻率重兵驻守日本的隐患。 但尽管如此,在场众人也是瞬间明白了其言外之意,就连在场的勋贵们也只是不置可否的抿了抿嘴,并没有出言反对。 毕竟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考虑,方从哲的这番言论都没有半点问题。 就连川贵这等由大明直接控制的边陲地区尚且常有土司叛乱发生,何况与大明隔海相望的日本岛国? 而且这日本岛国虽然物资贫瘠,但盛产银矿,倘若驻守当地的勋贵生出不臣之心,完全能够做到\"自给自足\"。 因此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衡量,天子想要令勋贵率兵镇守日本的念头都是极其不现实的。 \"首辅之忧,朕也有考虑..\" \"朕打算吸取武宗皇帝整饬腾骧四卫的经验,以五年为一任,京中勋贵轮流值守。\" \"当然,这只是朕初步的想法,具体措施还需要诸位卿家进一步完善..\" 出于对方从哲这位内阁首辅的尊敬,朱由校并没有\"针尖对麦芒\"的予以反击,同样是较为婉转的回答道。 朱由校知晓,若是换做旁人提出\"驻军\"的想法,只怕早已淹没在眼前朝臣的唾沫中。 毕竟在这个交通极为不便的时代,令大军远渡重洋,横跨千里的\"远征\"已是极其荒诞之事,遑论常年驻扎? \"至于三位皇叔就藩之事,礼部倒是可以提上章程了。\" 简单朝着眼前的内阁首辅宽慰了几句之后,朱由校便扭头看向仍处于失神状态中的礼部尚书。 早在万历二十年九年,于\"国本之争\"中失败的朱常洵便与其余三位异母弟被同时封王。 因为有着万历皇帝的撑腰,被封为福王的朱常洵在获得了大量赏赐之后得以顺利出京。 与福王朱常洵相比,瑞王朱常浩以及惠王朱常润,桂王朱常瀛便显得没有那般走运了,终万历一朝,都未能如愿出京就藩。 眼下二十多年的时间过去了,自己的\"幼弟\"朱由检都已经开府建衙,而自己的三位皇叔却依旧居住在冗杂的十王府中,无人问津。 若是放在往常,朱由校自是不会考虑令这三位皇叔出京就藩,毕竟他\"整饬\"宗室还来不及,又岂会继续助长宗室\"生根发芽\"。 但今时不同往日,日本距离大明千里之遥,且所谓的\"天皇\"在倭国人犹如神化,仅凭武力镇压还难以令这些人彻底融入大明。 朱由校需要帮这些倭国人,重新找一个\"信仰\"。 而眼下,迫切想要出京就藩的朱常浩等人,便是\"天皇\"最好不过的替代品。 \"臣遵旨。\"在身旁袍泽的提醒下,微微有些失神的礼部尚书徐光启终是反应了过来,赶忙起身应是。 这亲王出京就藩可不是小事,无论是事先选择封地,兴建王府亦或者确定王府长吏,随行官员,这都要费上不小的功夫。 不过好在这日本国内本就有贵族领主所居住的府邸和城池,稍加改造便可,倒是不用从头开始。 \"卢象升等人在东征日本结束之后,朕是一定会将其召回国内,筹备日后收复交趾及缅甸等事务。\" \"故此,镇守日本之事,十有八九就会落到诸位卿家的身上。\" \"朕等着诸位,毛遂自荐。\" 趁着在场的勋贵们仍是有些恍惚的时候,案牍后的朱由校微微一笑,又是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大明这架马车,一旦运转起来,便不会轻易停下。 远征日本仅仅是一个开始,日后还有交趾布政司,缅甸宣慰司,乌斯藏等地等着他去征服呐。 第1584章 国中之国(中) 深夜,一轮圆月挂于穹顶之中,其朦胧的月光将偌大的京畿之地尽数笼罩。 位于长安大街西侧的十王府中,一向尊崇礼佛,习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瑞王朱常浩却迟迟没有入眠,而是披着一件常服,满脸激动的待在书房中。 借着桌案上有些昏暗的烛火隐约可以看清,此时摆在朱常浩身前的,并非早已被其铭记于心的佛经,而是一面绘制于万历年间,崭新的\"坤舆万国全图\"。 在朱常浩身旁,还有名与其年纪相仿的内侍,正就着昏暗的烛火,努力的睁大眼睛,小心的在舆图上摩挲着,好似在寻找着什么。 \"殿下,找到了!\" 不多时,内侍的惊呼声打破了书房中的沉默,也令本就激动的瑞王朱常浩愈发亢奋,赶忙朝着内侍所指的位置看去。 \"殿下请看,这里便是日本国了。\" 自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内侍顾不上多想,赶忙让出了半个身子,以便令瑞王朱常浩能够清楚的瞧见日本国于舆图上所处的位置。 \"这么小?\" 待到瞧清楚传闻中的日本国于舆图上所处的位置之后,瑞王朱常浩便是皱起了眉头,下意识的嘟囔道。 他虽然听说过这日本国与福建布政司隔海相望,约莫有千八百里,国土范围远不如大明广袤,但也没有想到如此\"渺小\"。 毕竟依着他今日的恶补,倒是也清楚这偏居一隅的日本国内倒也有几座出名的城池。 例如于八百里加急中,被登莱巡抚重点提及的长崎及德川家族统治核心所在的江户城,亦或者历任天皇所在的京都。 尤其是长崎,因为毗邻海域的缘故,更是早在隋唐时期便作为对外的门户,与中原王朝多有来往,早早被载入典籍当中。 可依着这舆图的情况来看,这日本简直是沧海一粟,不值一提。 一时间,瑞王朱常浩迫切想要出京就藩的热情也是为之冷却了不少,急促的呼吸也是渐渐趋于平稳。 出京就藩,享有自己的封国虽好,但也不能太过于寒酸不是? 没来由的,朱常浩便是回想起昔日于京中闲逛时,无意间听到说书先生所描述的关于日本的杂闻趣事。 依着那说书先生所说,日本国乃是不毛之地,当地倭人身材矮小,茹毛饮血,简直犹如未曾开化的野人。 如若那说书先生所言为真,这哪里是出京就藩,分明是被自己的\"皇侄\"发配了。 感受到身旁朱常浩情绪的变换之后,自幼与其一同长大的内侍便是赶忙说道:\"殿下稍安勿躁。\" \"这舆图终究是前人所绘,并不能将日本国土尽数呈现,且我大明在这舆图上所占篇幅也不过尔尔。\" 自从今日晌午过后,天子或有意令十王府中的三位\"皇叔\"前往日本就藩的消息于紫禁城中传出之后,自己便是陪同身旁大喜过望的朱常浩好一番\"恶补\"关于日本国的知识。 并且他自幼陪同朱常浩长大, 熟知其脾气秉性,知晓朱常浩之所以尊崇佛法不过是为了在岁月将其棱角渐渐磨平的过程中找些慰藉罢了,并非真的心性平淡如水,不然也不会被朝中大臣们私下里冠以\"贪财\"的名声了。 \"还真是,说的有些道理...\"听闻心腹大伴如此言说,朱常浩本是有些茫然的眸子中重现泛起了些许光彩,其粗短的手指也在舆图上寻找到了大明所在的位置。 两相对比之下,方才知晓这日本虽然仍远远无法与国土广袤的大明相提并论,但也没有\"沧海一粟\"那般夸张。 见朱常浩来了兴致,身着红袍的内侍便是趁热打铁的说道:\"殿下,这日本国就算在小,也得比咱们大明的府城大吧?\" \"这也就是当今陛下仁慈,允准宗室藩王拥有一定的自主权,可以出城游历,若是换做历代皇爷,我大明宗室藩王终其一生,都难以跨出府城一步。\" 兴许是觉得自己的言语有些犯忌讳,内侍不由得降低了声音,但眼神依旧坚毅。 \"再一个,殿下您想想,陛下和朝中大臣又没有去过日本,给您划分封地也无非是靠着这舆图。\" \"划多划少,这不都是陛下一句话的事吗。\" 在朱常浩愈发兴奋的眼神中,面色白皙的内侍舔了舔嘴唇,自顾自的说道:\"这日本距离我大明千里之遥,中枢难以掌控,殿下日后若是真的就藩于日本,以您的身份,俨然就是当地国主。\" \"这日本名为您的封地,实为您的封国!\" 轰! 瑞王朱常浩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随后便是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心脏更是剧烈的跳动着。 封国!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对他而言,拥有莫大的诱惑力。 大口呼吸片刻,勉强将激动的心情稍加平复之后,瑞王朱常浩便是不假思索的说道:\"既如此,本王明日便上书天子,请求出京,前往日本就藩。\" \"殿下不可!\"见朱常浩如此言说,一脸高深莫测的内侍赶忙摇了摇头,脸上也露出了些许慌乱之色。 \"这是为何?\"瑞王朱常浩有些不解的追问道。 \"殿下您想想,眼下东征大军尚未彻底平定日本,您便主动凑上去,自请出京,前往日本就藩。\" \"这让陛下怎么想?\" 见朱常浩始终不能理解重点所在,老成持重的内侍便是摇了摇头,苦口婆心的解释道,脸上满是无奈。 思索片刻之后,瑞王朱常浩终是反应了过来,并后知后觉的点头附和道:\"大伴言之有理。\" 有明以来,中枢对于宗室藩王看的极紧,稍有些风吹草动便会风声鹤唳,生怕重现昔日之\"靖难\"。 朱常浩几乎能够预料到,倘若自己的上书天子,自请出京前往日本就藩,只怕终生都难以跨出北京城一步,一辈子都要待在这冗杂的十王府中。 第1585章 国中之国(下) \"那本王就耐心等着..\"尊承佛法多年,朱常浩自认为这点耐心他还是有的,起码要比隔壁的两位\"邻居\"强上不少。 \"殿下此言差矣。\"出乎朱常浩的预料,其眼前的心腹大伴又是缓缓摇了摇头,随后不待其发问,便是主动解释道:\"殿下,这桂王和惠王可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若是日后殿下真的到了日本,桂王和惠王联手之下,殿下仅凭一己之力怕是难以抗衡。\" \"那怎么办?\"涉及自身利益,朱常浩不由得紧张起来,迫不及待的追问道。 \"殿下的封地有多大,护卫有多少,皆系于陛下一念之间。\" \"奴婢可听说,陛下为了发动这场东征,可是将国库的银子都掏空了,甚至还从内帑自掏腰包。\"言罢,身着绯袍的内侍便是朝着眼前的朱常浩眨了眨眼睛。 \"这...\"自己的心腹大伴将话说的如此明白,朱常浩哪里有不明白的道理,只是一想到那些白花花的银两,他便是有些舍不得。 他这人不好色,不贪恋权柄,唯独喜好黄白之物。 但苦于没有出京就藩,前来\"孝敬\"他的商人也不算多,敛财的手段极为有限,为数不多的\"积蓄\"还是昔日借着大婚的由头,从朝廷那里\"央求\"来的。 此时让他进献给天子,他还真的有点舍不得。 \"殿下您糊涂啊!\" 见朱常浩到了如此紧要的关头,仍是舍不得那些黄白之物,其身旁的心腹大伴便是忍不住提高了嗓音,有些不满的嚷嚷道。 \"陛下力排众议,发动东征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日本的银矿山吗?\" \"殿下您若是就藩于日本,因地制宜,还怕少了您的银子?!\" 一语惊醒梦中人。 此话一出,瑞王朱常浩脸上的些许犹豫和不舍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满脸的坚决。 \"替本王上书,眼下国家财政紧张,本王作为太祖高皇帝子孙,皇亲贵胄,断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本王要将家产,尽数捐出!\" ... ... 英国公府。 窗柩半开的书房内,一阵微风袭来,险些将桌案上的烛火熄灭,也将英国公张维贤脸色映衬的愈发深邃。 自天子逐渐展露峥嵘之后,张维贤便是以\"精力有限\"为由头逐渐淡出了朝局视野,转而待在府中颐养天年。 除却天子有诏,否则轻易不会迈出府门半步。 但此刻,老成持重的张维贤却难掩心中激动之情,一双浑浊的眸子,死死盯着不远处半开的窗柩,脸上的褶皱都是挤到了一起。 \"祖父,今日陛下到底说了些什么?\"良久,书房中的沉默终是被一名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年轻人所打破。 与书房中其余几名面容白皙,身穿华服之人相比,这年轻人黝黑的皮肤格外碍眼,且脸颊留有几道由箭矢擦伤过后的伤疤,一瞧便是行伍之人。 \"世泽..\"年轻人的请呼声终是将张维贤的思绪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之中,随即望向年轻人的眼神中也是充斥着溢于言表的赞赏及慈爱。 放眼大明诸多勋贵,唯有他英国府的\"世孙\"于军中担任要职,并且屡历战功,为辽东经略熊廷弼麾下爱将,并于前段时间奉召还京。 除了他英国公府的\"世孙\"之外, 其余勋贵及其子嗣均是躺在祖宗立下的功劳簿上混吃等死的废物。 \"今日天子召集文武百官于乾清宫暖阁面圣,字里行间好似有意令十王府中的三位殿下就藩日本之意。\" 嘶。 此话一出,气氛本是有些诡谲的书房愈发沉默,就连从军多年,见惯生死的英国公府\"世孙\"张世泽也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十王府中的那三位殿下早在万历年间便被封王,距今已有二十余年的时间,且是当今天子的\"亲叔叔\",一直居住在冗杂的十王府中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可日本距离大明千里之遥,且有汪洋大海所阻隔,中枢只怕难以对其彻底掌控,除非于当地驻军,但亲王掌握军权又是皇室大忌... 自成祖靖难成功之后,不但将太祖朱元璋分封给诸位亲王的\"军权\"尽数收回,更是对其王府侍卫的人数都做了诸多限制。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翻腾倒海的内心,张世泽抬头看向案牍后,表情愈发深邃的祖父。 他知晓,仅凭此事,还无法令自己的祖父如此魂不守舍,更别提刚刚祖父在提及此事的时候,声音中还夹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惊喜和激动。 \"我大明祖制,亲王封国而不治国,且不准握有军权。\" \"故此天子有意仿照永乐年间镇远侯的旧例,以勋贵镇守日本。\" 轰! 张维贤的声音虽然低沉,但却像是一道惊雷,于书房众人的耳畔旁炸响,就连张世泽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初代镇远侯顾成,本为太祖朱元璋亲兵,于靖难之役中投降成祖朱棣,奉圣谕镇守贵州,以至于当地土司皆是战战兢兢,不敢轻举妄动。 时隔两百余年,他们勋贵终于又能重掌军权了吗? 只一瞬间,张世泽便明白了自己早已年过六旬的祖父为何会如此激动,但眉眼间却也涌现出些许疑色。 放眼如今的大明朝,除却靖北伯卢象升,东平伯黄得功这些\"朝廷新贵\"之外,唯有他张世泽投身从军,且立有赫赫功勋。 若是天子真的打算以勋贵镇守日本,以掣肘就藩于当地的亲王,那他英国公府一脉便是当仁不让的人选。 只是自己的祖父为何以镇远侯顾成举例,而没有提及更加为人所熟知,世代镇守云南的\"黔国公\"府。 像是猜到了张世泽心中所想,案牍后的张维贤轻咳一声过后,便是缓缓开口:\"日本终究离我大明千里之遥,故天子打算以五年为期,由勋贵轮流值守。\" 原来如此! 听得张维贤的解释之后,本有些迷茫的张世泽便是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 他虽然常年于辽东任职,但近些时日归京之后,倒是也曾听闻过不少关于日本的传闻。 例如表面上物资贫乏的日本国,实则盛产银矿,光是当下探明的规模,便比大明现有之银矿,大上数倍不止。 难道天子真的打算令自己出镇日本? 没来由的,张世泽便是下意识的朝着紫禁城所在的方向望去,平淡如水的内心也不由得泛起一抹涟漪。 代天巡狩,节制一国之兵,这是何等的荣耀! 第1586章 纷纷至 九月初五。 天色已然大亮,一抹晨曦刺破了远方的晨雾,将偌大的紫禁城映衬的熠熠生辉。 但此刻,巍峨的宫城下,已有数年不曾进宫的英国公府\"世孙\"张世泽却无暇欣赏周遭的宫城景致,只是心神激动的跟在两名内侍身后,满脑子都在想着待会面见天子之后该如何奏对。 遥想当今天子继位之初,他张世泽不过是西华门外禁军指挥使,因为有着\"英国公\"府这层关系,天子与他多有交集,并对他另眼相看。 而后不久,他便在天子的建议下,辞去了身上可有可无的\"虚职\",转而前往辽东经略熊廷弼麾下任职,投身行伍。 昔日熊廷弼领兵踏平赫图阿拉,并全歼女真八旗精锐的时候,他也从中斩获了不菲的军功,并得以擢升副总兵的官职。 但随着女真大汗皇太极领兵北狩,帝国的重心逐渐由辽东转移至西南及东南,他也失去了\"建功立业\"的机会。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将近两年\"无人问津\"的日子里,却也将其心性打磨了不少,使其愈发成熟。 两炷香之后,一行人终是行至乾清宫暖阁。 顾不得打量书房中的陈设,身材魁梧的张世泽便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山呼不止,心中的激动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臣,张世泽奉旨面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片刻,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便在偌大的乾清宫暖阁中响起,并悠悠回荡,经久不息。 \"免礼平身。\"正在低头批阅奏章的朱由校随手将其搁置在一旁,并朝着眼前的武将闻声道。 \"谢陛下!\"又是一声铿锵有力的叩首声响起,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的张世泽缓缓于地砖上起身。 相比较几年前自幼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如今的张世泽不仅身材魁梧,举手投足间更是透露出一股沉稳的感觉,在配合上其身上所穿的红色官袍,着实让人眼前一亮。 行伍果然磨砺人,这张世泽也没有辜负自己的期盼。 轻轻颔首过后,朱由校毫不掩饰对于眼前\"武将\"的欣赏和满意,并主动打趣道:\"老国公可是提前给你透过底了?\" \"臣惶恐!\"闻声,才刚刚落座的张世泽作势便要起身,待见到朱由校摆手示意之后方才直起身子,拱手说道:\"臣及祖父均不敢揣摩圣意。\" 他们英国公府一脉虽然备受天子信任,但正所谓伴君如伴虎,贸然揣测圣意可是取死之道。 他张世泽自幼便被当做英国公府的继承人来培养,自是不会在这种敏感的话题上出现纰漏。 对于这等心知肚明之事,朱由校也没有予以深究,不平不淡的点了点头之后,便是主动出声道:\"朕有意待到东征军凯旋之后,令尔领兵驻守日本,以防当地倭人不靖。\" \"陛下..\"张世泽闻言便是一惊,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骇色,饶是此前多多少少猜到了天子无故将自己于辽东召回,或许会委以重任,但张世泽也没有料到身为大明之主的天子竟然如此\"直白\"。 \"愿为陛下效死!\"稍作犹豫之后,张世泽便不顾案牍后天子的阻拦,重新跪倒于地。 \"倭人生性卑劣,反复无常,畏威而不怀德,定会在大军撤退之后蓄意生事,这可是一桩苦差事。\"案牍后的朱由校面色不变,只是目光灼灼的盯着眼前的\"武勋\"。 国家养士三百年。 在原本的历史上,当闯王李自成来势汹汹,崇祯皇帝于煤山自缢之时,仅有少许文官勋臣选择了以身殉国,其中便包括了眼前的\"英国公\"张世泽。 \"食君禄,当为君分忧。\" 也许是在军中历练的缘故,原本还有些\"轻浮\",喜欢在朱由校微服出宫之时,跟在身边夸夸而谈的张世泽却变得惜字如金,只是不自觉的加重了语气。 \"日本距离我大明千里之遥,且藏有重金,若武勋于当地拥兵自立,只怕朕也会鞭长莫及。\" 呼。 此话一出,乾清宫暖阁的气氛瞬间冷凝,窗外更突然袭来了一阵寒风,令得暖阁中满是寒意。 咚! 又是一声清脆的叩首声响起,饶是此时的乾清宫暖阁内已然铺上了南直隶最新进贡而来的丝绒地毯,但仍难以阻隔张世泽的叩首。 \"英国公一脉世受皇恩,皆愿为陛下效死。\"跪在地上的张世泽眼神真挚,直直的盯着案牍的天子,脸上瞧不出半点慌乱之色。 \"起来吧。\"沉默半晌,案牍后面容紧绷的朱由校突然洒脱一笑,将眼前的\"武将\"重新唤起。 日本距离大明本土何止千里,随着时间的流逝,心思浮动之下,只怕早晚要脱离朝廷的控制,但朱由校却希望尽自己所能,将这个时间无限制推迟,而将瑞王朱常浩等人分封至日本的举动也是为了能够更好贯彻如此目标。 毕竟日本所蕴藏的银矿实在是太丰盛了,以\"后世\"那近乎于恐怖的效率,尚没有尽数挖掘。 \"近些时日先于京中好好陪伴你的祖父吧。\" \"一旦去了日本,再想回来,就得是几年之后了。\" 在张世泽有些惊愕的眼神中,朱由校闻声宽慰道,眉眼间满是笑意。 \"多谢陛下!\"闻声,张世泽先是一愣,随后便赶忙郑重行礼,平淡如水的眸子中也是泛起了一抹喜色。 ... \"陛下,瑞王殿下赶在昨日太阳落山之际,私下里派人找过奴婢,交给了奴婢几张地契和田契...\" \"这些田契和地契,几乎占据了瑞王全部身家的半数以上..\" 望着张世泽渐行渐远的背影,默默立于朱由校身旁多时的御马监提督曹化淳突然躬身禀报,并将几封有些褶皱的文书自朱由校堆成小山的奏本中抽出。 \"充入国库吧。\"没有在意身旁太监脸上略有些不自然的表情,朱由校只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幽幽说道。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却不知袁可立那边,战事如何了。 第1587章 风云突变 日本,大阪城。 数十年前,权臣丰田秀吉在统一了日本之后,在此前大阪城原有之废墟的基础上大兴土木,历时数年,修建了一座规模远胜于京都的城池,并将其作为其政权的统治核心。 但是随着丰田秀吉病故,其昔日家奴\"德川家康\"拥兵自重,重新组建\"幕府制度\",大阪城这座于丰田政权期间,享有至高地位的城池也是毁于战火。 现在的大阪城是在德川家康彻底掌权之后,将其赐予其外孙松平忠明之后,方才重新修建而成的。 因为大阪城在日本具有不同寻常的政治意义,因此大阪城一向由德川幕府直接管辖,只是从谱代大名中选拔\"代理城主\"。 而现在,这座曾经见证了\"丰田政权\"崛起与兴衰的城池已然沦为了大明的囊中之物,位于其城池正中的\"城主府\"也成为了登莱巡抚袁可立的临时住所。 ... ... 府邸深处的书房中,登莱巡抚袁可立面色阴沉的立于案牍之后,死死盯着身前摆放的一张日本\"疆域图\",迟迟不发一语。 书房左右两侧,分别是靖北伯卢象升及东平伯黄得功等武将,同样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气氛很是冷凝。 \"消息可是确定了?\"半晌,登莱巡抚袁可立有些粗粝的声音终是于书房中响起。 \"回禀督抚大人,已然确认过了。\"闻声,靖北伯卢象升便是轻轻颔首,脸色愈发凝重:\"昔日德川德川忠长趁着我等兵围长崎之际,趁夜色领兵敲开了日本京都的大门,并将后水尾天皇控制。\" \"瞧这架势,是打算负隅顽抗到底了。\" 虽说心中对于此等局面早有预料,但卢象升仍是义愤填膺,言语中满是杀意。 因为担忧\"后方失火\",他们昔日在攻克长崎城后并没有第一时间乘胜追击,而是原地休整了半月有余。 这一方面是为了探明长崎岛上银矿山的具体情况,另一方面便是为了劝降日本皇室。 虽说在历任幕府将军的压迫下,日本天皇早已成为了名存实亡的\"吉祥物\",手中没有半点权利可言。 但据袁可立和卢象升了解,在诸多日本民众心中,万世一系的天皇仍拥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 可谁能想到,在德川秀忠生死不明的情况下,其次子德川忠长仅仅用了五千人马,便敲开了京都的大门,并于昨日正式下达了\"战书\"。 闻声,袁可立将眉头皱的更紧,粗短的手指不断于身前的舆图上摩挲着,惊疑不定的目光也是随之游离着。 这日本国内的\"大名领主\"大致可分为三种,一种是与德川家族有血缘关系的藩领,并称为亲藩大名。 其中最为出名的便是所谓的\"御三家\",这几个家族不但与德川家族一荣俱荣,同时还手握重兵,且其封地多集中在江户城周边,实力不容小觑。 另一种便是所谓的\"谱代大名\",其创建者多为德川家康的文臣武将,虽然身居高位,但却没有军权傍身,并没有左右战局的能力。 而最后一种便是为历代幕府将军所头疼的\"外样大名\",这些人多是一方诸侯,向来不干涉\"幕府\"的兴衰,始终坐山观虎斗。 为此,这些\"外样大名\"的封地通常集中在日本偏僻地区,并受到德川幕府及\"御三家\"的严密监控。 由长崎至大阪的一路上,袁可立所率领的\"东征军\"几乎没有受到半点阻拦,近乎于所向披靡的行至此地。 自大阪而出,一路向东而行不过百里,便是历任日本天皇所居住的\"京都\"。 而京都以东,便是由德川幕府直接管辖的势力范围,与其\"同生共死\"的秦藩大名们也大多被分封在此。 可以说,各地大名领主\"望风而溃\"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德川家族已然集结了全部兵力,准备与大军殊死一搏。 \"儿郎们可是做好准备了。\"思虑再三,袁可立将目光自眼前的舆图上移开,转而有些疲惫的问道。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对于日本国内诸多势力的了解也与日俱增,知晓近些时日先后\"望风而溃\"的大名领主虽然是不受历任幕府将军所待见的\"外样大名\",但手中并无太多军权。 反倒是身处江户城后方的几家\"外样大名\"实力雄厚,不可等闲视之。 若是能够\"说服\"这些人按兵不动,袁可立便有把握,以最少的伤亡,荡平德川幕府。 但\"国家动荡\"之际,这些一向坐山观虎斗的\"外样大名\"是否还会选择按兵不动,便有些说不准了。 为此,他必须要做好足够的准备。 \"大军已是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兵发京都。\" \"另外福建方面也有消息传来,广东总兵沈寿崇领兵全歼红夷船队,东南阴霾已解。\"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精神猛然亢奋不少的黄得功便是起身应道,同时不忘将刚刚知晓的一则\"捷报\"告知给眼前的众多同僚。 \"哦?这倒是一个好消息。\"听闻虎视眈眈的红夷人已然全军覆没,袁可立先是一愣,随后便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虽然心中笃定,野心勃勃的红夷人当不会有余力插手此地的战事,但其终日盘踞在琼海之上,也是个不小的麻烦。 此时知晓其被歼灭,倒是没有了后顾之忧。 \"既然如此,我大军明日便开拔京都。\"只迟疑片刻,袁可立便是下达了继续进军的命令。 天子给他的旨意是要将德川幕府荡平,废黜日本天皇,眼下他离这个目标还差得远呐。 \"在派人与那些外样大名交涉一下,就说我等只是为了荡平德川幕府而来,不会波及旁人。\"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袁可立又赶忙冲着即将消失在书房中的亲兵补充了一句。 虽然知晓此举令那些\"外样大名\"按兵不动的可能性不大,但若能够借此让其内部彼此猜疑,便是意外之喜了。 一语作罢,书房中重新陷入了沉默,众人皆是不由自主的朝着外间的茫茫夜色望去。 距离此地不足百里,便是历任天皇所居住的京都了。 第1588章 退位 自大阪城而出,一路向东而行不过百里,便是日本名义上的\"首都\",京都城,也被民间百姓称之为\"平安京\"。 奈良时代,彼时的桓武天皇为了摆脱宗教寺院对于\"皇权\"的干涉,将日本首都由平城京迁徙至此,距今已有八百余年的历史。 因为彼时的日本文化深受中原隋唐王朝的影响,故此这座见证了无数兴衰的日本京都是仿照隋唐时期的长安城和洛阳城而兴建,整座都城呈长方形排列,并以贯通南北的朱雀大街为轴,分为东西二京。 东京仿照洛阳,西京仿照长安,两京中间则是历任天皇所居住的\"皇居\",且有\"皇城\"所阻隔。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日本\"皇权\"的逐渐衰落,京都也不可避免的荒废下来,其所代表的经济意义及政治地位被后来居上的大阪城及江户城先后取代。 为了进一步遏制皇权,彻底凌驾于\"天皇\"之上,德川家康在掌权之后,一方面将其亲藩悉数分封在京都周围,另一方面则是将京都城原有的守卫抽调一空,仅在\"皇城中\"留有象征性的百十名护卫,用以\"保护\"天皇的安危。 而毫无经济来源的\"皇室\"因为负担不起这些侍卫的俸禄和开支,甚至还以各种各样的理由,主动\"裁减\"了一半以上的侍卫。 但此刻,本应是人去楼空\"的\"皇居\"却是人满为患,灯火通明,落魄的城墙下,尽是手握着兵刃,眼神惊疑不定的侍卫们,窸窸窣窣的私语声不绝于耳。 ... 皇居深处的一座宫殿中,在外间传闻\"不知所踪\"的德川秀忠赤裸着臂膀,盘膝而坐,目光灼灼的盯着眼前满脸不甘的\"女婿\",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也许是宫殿外的私语声愈发喧嚣,本是同样盘膝而坐的德川忠长突然暴起,咣当一声便是抽出了腰间所配的长刀,居高临下的指着眼前的后水尾天皇,下达了最后的通牒:\"退位,或者死。\"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不但令得后水尾天皇脸色大变,更是让角落处屏气凝神的下人们下意识的发出了一声尖叫,引得宫殿中的侍卫们均是怒目而视。 \"放肆。\" 心中本就焦急难耐的德川忠长在听闻角落处婢女发出的尖叫声之后更是面色阴霾,完全不顾眼前婢女的求饶,直接手起刀落,将其斩杀。 只一瞬间,刺鼻的血腥味便是弥漫在空旷的宫殿中,也让后水尾天皇的脸色愈发难看。 \"明国来势汹汹,绝不会轻易罢休。\" \"朕就算是退位,也是于事无补。\" 深吸了一口气,自幼年时期便一直被当做\"傀儡\"来对待的后水尾天皇控制自己尽量不去瞧身旁倒在血泊之中的婢女,而是一脸正色的朝着眼前的\"岳父\"及\"小舅子\"低喃道。 两年前,他迫于日本皇室日益紧张的财政压力,只得不情不愿的迎娶了德川秀忠之女,并将其册封为中宫。 \"那不是你考虑的事。\"见眼前的\"妹婿\"好似仍没有认清眼前的现实,德川忠长不由得嘲讽道,眼中满是戏弄。 如若不是顾忌自己的妹妹,他早就在领兵敲开京都城的当晚,便将眼前的\"天皇\"弑杀,直接拥立自己的外甥继位,何必要浪费这般多口舌和时间。 \"劝降书你也已经看了,明国不但要将你废黜,还要令我日本彻底沦为其属国。\" \"难道这个条件你更能接受?\"良久,德川秀忠的声音终是在宫殿中响起,也令得在场众人的神情均是变得有些不太自然起来。 明国大军的主帅在劝降书中明确表明,此战会荡平他们德川幕府,并彻底废黜天皇制度。 除此之外,对于日本各地大名领主现有之封地,并不会予以改变。 也正是凭借着这封劝降书以及明国大军在长崎之战中所向披靡的表现,才令得自长崎至大阪这一路上,所有的大名领主均是不顾德川秀忠的命令,主动投降,望风而溃。 但此刻,他们这些人皆是德川秀忠的心腹死忠,决然没有置身事外的可能。 \"如若就此蛰伏,休养生息,我等未尝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也许是被戳中心事,原本神情还算淡然的后水尾天皇突然激动起来,沙哑的声音也是随之剧烈颤抖着。 昔日丰田秀吉掌权之时,他们日本在朝鲜战场与大明对峙七年之久,可谓是损兵折将,耗费了无数钱粮。 如今三十余年的时间过去了,他们日本才刚刚恢复些许元气,德川秀忠又要因为一己之私,将这来之不易的局面尽皆葬送吗? 他们日本距离大明本土千里之遥,纵然一时如软又能如何?大不了等明国大军撤退,再行收复失地不就行了,非要与其打生打死吗? \"退位吧。\"没有理会眼前近乎于疯癫的\"女婿\",德川秀忠的脸上仍是没有半点表情,但眼眸深处却出现了些许不耐。 他所剩不多的耐心,正在被逐渐消耗着。 一语作罢,见眼前的后水尾天皇仍是沉默不语,一脸阴霾的德川忠长便是朝着后方的侍卫们招了招手。 他没有自己父亲那般好的耐性,既然这后水尾天皇如此执迷不悟,那也怪不得他心狠手辣,不顾忌亲情了。 对于自己次子的举动,德川秀忠只是眨了眨眼皮,并没有予以阻止,但心中却是为之一叹。 不管日后与大明的战果如何,他十有八九都会被永载史册,彻底钉在耻辱柱上了。 毕竟在他们日本国内,天皇犹如神明,谁敢妄动刀兵。 \"慢着。\" \"朕退位。\" 赶在悬在自己脖颈上方的长刀即将落下之前,后水尾天皇突然出声,脸上满是落寞之色。 他倒不是舍不得这所谓的\"天皇\",毕竟就算是大明赢了,他这个\"亡国之君\"十有八九也会被\"因病暴毙\",他只是不甘心日本休养生息数十年方才拥有的局面,即将被德川秀忠一举葬送。 毕竟在他看来,仅凭德川秀忠一己之力,实在难以应付这远道而来的明国大军。 前些时日的\"长崎之战\",便是最好的证明。 第1589章 最后通牒(上) 九月初七,诸事不宜。 笼罩在稀薄晨雾中的\"京都\"城遍地狼藉,断壁残垣,入目尽是尚未完全熄灭的火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硝烟味。 残破不堪的街道上,东平伯黄得功紧皱着眉头,略有些懊悔的盯着周遭络绎不绝的士卒。 无论是城中尚未熄灭的火苗,亦或者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均是说明此地前不久才刚刚发生一场骚乱。 而这场骚乱的始作俑者,极有可能便是\"不知所踪\"的德川秀忠。 半晌,一名身材魁梧的副将在几名亲兵的簇拥下,\"拎着\"几名身材矮小,满脸惊恐之色的倭人行至黄得功面前,并拱手禀报道:\"将主,已是确认过了,城中的天皇及一切贵族,均于昨夜晚些时候,被德川秀忠所裹挟,趁着夜色出逃了。\" 失之交臂! 听闻德川秀忠果然从长崎逃至此地,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再一次逃之夭夭,黄得功下意识的握紧双拳,喉咙深处也是发出令人不适的\"咕咕\"声。 若是能够将德川秀忠生擒,并控制住所谓的\"日本天皇\",料想大军所面临的\"抵抗\"便会轻松不少。 但眼下来看,却是避免不了一战了。 抬头瞧了瞧周遭坊市中瑟瑟发抖的倭国人,黄得功心中的懊悔愈发浓郁,倘若辽东铁骑于此,区区百里的路程,何至于用上一天的功夫。 \"告诉儿郎们,不要节外生枝,除却今日轮值的士卒之外,其余人等皆前往城外驻扎。\" 随着日本诸多城池的不攻自溃,本是军纪森严的大明士卒们也自然而然的出现了些许\"动摇\",毕竟此地不是大明本土,这些倭国人也并非表面上瞧上去那般\"可怜\"。 不过在袁可立及黄得功等诸将的强势震慑下,倒是没有出现\"烧杀抢掠\"这等极其败坏军纪的情况,但诸如打骂这等情况还是不可避免。 \"将军放心。\" 闻声,肃立于黄得功身旁的副将便是赶忙应是,见其没有多余的事情要吩咐之后方才领着几名亲兵疾步离去。 他们这一路上虽是所向披靡,各地大名领主皆是望风而降,但看似一帆风顺的背后却也潜藏着诸多的暗流涌动。 例如他们在离开长崎之后的第三日,来到了同为日本对外门户的\"横滨\",驻守此地的\"城主\"虽然同样主动开城投降,但其城内百姓却是\"暗藏祸心\",偷偷于水源中下毒。 因为此前从未有过此等教训,有一队放松警惕的官兵们不疑有他,按照城中百姓所指引,前往水井处挑水。 如若不是这些倭国百姓神色慌张,眼神躲闪,兼之有心急的官兵直接大口饮水导致当场毒发身亡,只怕一路上都没有遭到太多损失的官兵们会因此伤亡惨重。 待到\"总督\"袁可立知晓此事之后,便是赶忙召集众将,并对大军的吃穿用度做了进一步要求。 待到副将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街头尽头之后,黄得功方才将目光自远处街道上那些瑟瑟发抖的倭国百姓身上移开,转而瞧向不远处仍是火光冲天的一处建筑。 ... \"这里便是日本的皇居?\" 硝烟弥漫中,黄得功皱着眉头,会同闻讯赶来的卢象升一道,略有些诧异的盯着眼前火势逐渐减小的\"皇城\"。 因为这京都乃是仿照隋唐时期的洛阳城及长安城而建,故此历任天皇所居住的\"皇居\"外围也有宫城所环顾,算是他们这一路攻城掠地以来,形制最为规整的一座城池。 \"沐猴而冠,\"草草打量了片刻之后,靖北伯卢象升便是一脸不屑的摇了摇头,神色间满是鄙夷。 早在东汉时期,彼时尚且十分落后的日本便曾有人出使中枢,被带回了一枚被汉光武帝赐予的金印,此事被记载于后汉书中。 待到三国曹魏时期,偏居一隅的倭国更是在九年内,连续五次向中原王朝进贡,谋求\"属国\"身份,至于隋唐时期络绎不绝的\"谴隋使\",\"遣唐使\"更是世人皆知。 但就是这样的蛮夷小国,其国主竟敢自称\"天皇\",并自诩为神,当真是荒唐至极。 \"报..\"正当二人盯着眼前的滚滚硝烟沉默不语的时候,耳畔旁随即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并带有略显兴奋的呼喝声。 \"何事?\"下意识的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得几名脸色黝黑,一瞧便是被滚滚硝烟所致的士卒已然立于身前。 \"禀报将主,卑职等人奉命扑灭火势,却不曾发现这宫殿中仍有人存活..\"迎着卢象升的审视,为首的士卒讪讪一笑,眼神也是变得躲闪起来,不敢与其对视,其身后的士卒也纷纷低下了头。 他们几人在知晓眼前这座熊熊燃烧的\"宫城\"乃是日本历史天皇所居住的寝宫之后便是萌生了一个大胆的举动,借着\"灭火\"的便利,寻了一处火势较浅的宫殿,偷偷溜了进去,却不曾想正巧撞见了几名躲在阴暗处,瑟瑟发抖的妇人。 \"嗯?何人?\" 对于眼前几名士卒心中的小九九,卢象升自是心知肚明,不过他也懒得去计较,毕竟他早已知晓日本天皇早已被幕府将军架空,宛如傀儡一般,其居住的宫殿更是寒酸。 但此刻听闻这\"皇居\"中仍有人存活,卢象升不由得来了兴趣,一旁的黄得功也是若有所思的举目往来,并下意识的与其对视了一眼。 他们二人皆是天子的心腹爱将,虽然常年领兵在外,但对于天子的些许\"癖好\"却也有所耳闻。 军中甚至隐隐有些传闻,祖大寿之所以能够由\"拥兵自重\"的将门子弟,一跃成为统领关宁铁骑的\"靖南侯\",很大一部分原因都要归功于被其生擒的女真大妃阿巴亥,及后来的女真大汗皇太极的诸多妻妾。 虽然心中知晓,这些传闻不过是军中士卒酒足饭饱之后的无稽之谈,但当今天子的些许\"癖好\"却是人尽皆知。 \"是几名妇人,具体什么身份,卑职等人也不清楚..\" 见眼前的两名将主没有怪罪自己\"中饱私囊\",几名士卒顿时来了精神,赶忙抬起了头,争先恐后的说道。 \"去瞧瞧..\" 深吸了一口气,黄得功及卢象升故作镇定的吩咐了一句,但其骤然急促的呼吸却是出卖了二人的内心。 要立功了。 第1590章 最后通牒(中) \"你的意思是,这些妇人是你们天皇的嫔妃?\" 在几名\"倭国人\"一脸狂热的解释中,姗姗来迟的袁可立及卢象升等人终是弄清了眼前这几名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妇人身份,眉眼间也是涌现了一抹讶色。 虽然他们在知晓,\"皇居\"中有人幸存,且多为妇人的时候,便是大概猜出了这些人的身份,但此时亲耳听闻,仍是有些愕然。 毕竟德川秀忠虽然逃之夭夭,但尚且有时间在城中四处纵火,足以说明其时间充裕,谈不上落荒而逃。 以这些妇人的身份,竟然被后水尾天皇亦或者其幕后的德川秀忠舍弃,令其待在火光冲天的\"皇居\"中自生自灭? 一时间,袁可立对于倭国人的\"心性\"愈发鄙夷。 \"总督大人,这些妇人该如何安排..\" 随着几名眼神仍旧狂热的\"倭国翻译\"被先后带出了官厅,性格最为直爽的黄得功便是不假思索的问道,而其凶狠的模样,也令其中的两名妇人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她们虽然听不懂眼前这些明国人的言语,但对于自己的处境却是有着清楚的认知。 自古以来,似她们这等\"亡国之君\"的妻妾,最好的下场便是成为胜利者的玩物... 德川秀忠将她们留在火光冲天的\"皇居\"中实则也是不想背负逼迫天皇妻妾自缢的骂名,反正一场熊熊燃烧的烈火足以夺去这些妇人的性命。 但德川秀忠却是没有料到,人在面临生死存亡之际,通常会爆发出巨大的潜能,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竟是坚持到了明国大军赶到的时候。 当然也可能是冥冥注定,\"皇居\"因为过于寒酸的缘故,许多建筑早已倒塌,火势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大。 \"先行拘押起来,待到战事结束之后,一并押解回国。\"稍作沉吟过后,袁可立在卢象升等人略有些意外的眼神中吩咐道。 \"督抚大人,此举是不是有些不妥?\"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过后,黄得功便是上前一步,颇有些迟疑的说道。 战事一触即发,且军中多为青壮士卒,照顾起眼前这几名妇人多有不便,更别提这些人日后被押解回京之后,十有八九要被天子充入\"后宫\"。 为人臣者,当以国朝初年的凉国公蓝玉为教训。 \"据本官所知,这日本皇室一向不与平民联姻,其妻妾多出自各藩大名,有这些人在手,兴许会派上用场。\"迎着黄得功及卢象升不解的眼神中,一脸深邃的袁可立主动解释道。 以众人脚下的京都为起点,向东而行数百里,便是德川幕府核心所在的江户城,沿途城池皆为亲藩大名亦或者德川幕府所有。 以眼下的形势来看,这德川秀忠分明是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打算,极有可能于江户城及沿途道路埋下重兵。 有这些妇人在手,说不定便能起到投鼠忌器的作用。 \"唔,遵令..\" 听闻袁可立留下这些妇人的用意之后,黄得功等人的脸色便是变得有些不太自然起来,好似觉得此举有些\"趁人之危\"。 回想过去这些人,他们无论是平定建州女真,收复辽东亦或者征讨拥兵自重的西南土司,哪一次不是光明正大的将其击溃,何时用过这等伎俩? \"尔等是否觉得本官此举有些卑劣?\"像是猜到了黄得功等人的心中所想,面容冷凝的袁可立突然出声问道,沙哑的声音毫无感情。 \"卑职不敢。\" 见状,在场的几位武将赶忙低头,不敢与其犀利的眼神对视,但内心却是不免泛起了些许涟漪。 往常的时候,天子都是令他们这些武将\"各自为战\",从未指派文官监军,对他们指手画脚。 就算是辽东经略熊廷弼亦或者四川巡抚朱燮元,也不过是从全局出发,确定战略,从不干涉战时指挥。 两相对比之下,眼前的文官确实有些\"多此一举\"了。 \"尔等糊涂。\" \"天子虽然令我等荡平德川幕府,废黜日本天皇,将此地纳入我大明版图,却并代表着我等要将此地化为人间炼狱。\" \"还是说尔等想要相仿昔日蒙元,所到之处,皆是血流成河?!\" 见眼前的几位武将好似有些不能理解自己的\"良苦用心\",袁可立便是冷哼一声,声音凛冽的解释道。 \"卑职不敢。\" 见袁可立将话越说越严重,在场的几名武将呼吸愈发急促,不敢在这个敏感的话题上有所迟疑,倒是一旁的卢象升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他隐约猜到了袁可立的用意。 \"此地距离我大明千里之遥,一旦我等领兵回国,这些已然投降的大名极有可能反叛,故此当以攻心为上。\" \"有的人该杀,有的人却不能杀。\"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袁可立缓和了一下语气之后,再度补充了一句。 虽然为人臣者揣摩圣意当为禁忌,但袁可立经过这段时间的深思熟虑之后,多少也猜到了些许天子的真正意图。 受限于交通的不便,与大明隔海相望的日本国永远不能像毗邻辽东的朝鲜或者与川贵接壤的安南及缅甸那般,完全处于中原王朝的统治之下。 故此,天子对于日本的态度极有可能是结合日本现有之局势,设立由朝廷控制的\"幕府\",间接统治这片土地。 倘若紫禁城中的朱由校此时知晓袁可立的这番想法自会拍案叫绝,毕竟其分封诸王,令勋贵驻军这一些列的目的,都是为了加强对于日本的统治。 \"大人英明。\" 就在黄得功等人仍紧锁着眉头,沉默不语,好似在思索袁可立此番言语正确与否的时候,卢象升清冷的声音便是于官厅中响起,眉眼间满是钦佩之色。 \"与德川幕府的决战一触即发,再派人与那些大名接触一番,重申我大军的诉求,最好能够将这些人争取过来。\" \"尤其是重兵在手的加贺藩。\" 没有在意耳畔旁响起的恭维声,袁可立只是将目光投向江户城所在的方向,不置可否的吩咐道。 与沿途那些望风而溃的\"外样大名\"所不同,分布在江户城周遭的几家外样大名可是名副其实的手握重兵,历来处于德川幕府的监管之下。 这些人的态度,将直接决定这场决战的残酷程度。 第1591章 最后通牒(下) 同一日,距离京都约莫七百余里的金泽城,因为毗邻汪洋的缘故,空气中倒是多了一抹凉意,而位于城池正中的城主府气氛更是冷肃。 以金泽城为核心,周遭数百里的土地皆是\"加贺藩\"的领土,现任藩主名为前田利常,乃是加贺藩的第三任藩主。 放眼整个日本,前田利常所统率的加贺藩是诸多大名领主中,领地最为广袤,势力最为强盛的\"大名\",而\"加贺藩\"的历史一直可以追溯到丰田秀吉时期,初任藩主为前田利家。 丰田秀吉病故之初,野心勃勃的德川家康因为忌惮\"加贺藩\"的前田利家,并不敢轻举妄动。 及至前田利家也因病去世之后,德川家康方才迫不及待的展露爪牙,并将矛头对准了丰田秀吉的继承人。 在这个过程中,为了拉拢\"加贺藩\",德川家康不惜予以重礼,换取\"加贺藩\"的按兵不动。 待到德川家康攻破大阪城,推翻了丰田氏的政权之后,因为顾忌\"加贺藩\"的态度,便在第一时间将承诺兑现,使其成为了日本国内实力最强的\"大明\"。 凭借着祖辈留下来的余荫,今年不过三十余岁的前田利常便成为了日本国内权势仅次于德川秀忠的人物。 ... 轻轻摆了摆手,将眼前惊慌失措的侍卫屏退,前田利常若有所思的掀开了手中的书信,并凝神阅读起来,但片刻之后却是勃然大怒,将其愤怒撕毁。 \"明国欺人太甚!\" 顷刻间,前田利常歇斯底里的咆哮声便响彻官厅中。 他前田利常可是日本国内最大的\"诸侯\",就算是德川秀忠对自己也是以礼相待,从不敢用命令的口吻吩咐自己。 但这所谓的\"明国钦差\"袁可立态度却是如此傲慢,竟然以命令的口吻,令自己按兵不动,以防引火烧身。 简直荒谬,他前田利常何时受过此等侮辱? \"藩主,稍安勿躁..\"少许的沉默过后,官厅中一名幕僚模样的中年人便是蹑手蹑脚的上前,小心翼翼的朝着正处于暴怒中的前田利常劝道。 明国大军来势汹汹,仅用了一天不到的功夫,便敲开了长崎城的大门,此后十余天里更是无往不利,所到城池皆是望风而降。 这份所向披靡的气势,可比昔日德川家康平定天下,创建\"德川幕府\"的时候要强上数倍不止。 \"你们说,该如何应对?\"大口喘息片刻,前田利常终是从暴怒的状态中镇定下来,扭头看向在场的诸多幕僚。 他的祖父,历经织田信长和丰田秀吉两朝而不衰,其父更是在德川家族创建幕府的过程中独善其身,将家族势力进一步扩大。 现如今,命运的齿轮终是轮到他的身上了。 \"即刻派人与江户城交涉,并派兵进驻江户。\"见前田利常发问,最先做声的那名幕僚便是不假思索的说道,目光灼灼:\"明国远道而来,后勤压力定然与日俱增,坚持不了太久。\" \"更何况一旦德川幕府倒台,藩主您作为当下国内势力最强之人,明国大军焉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听得此话,前田利常心中便是咯噔一声,目光如刀:\"明国焉敢如此?昔日我大军于朝鲜战场失利,明国尚不敢咄咄逼人,而是假封秀吉为王..\" 也许是一时心急,前田利常竟将在日本国内引为\"禁忌\"的秘辛脱口而出,全然不顾角落处婢女下人们的惊愕之色。 昔年丰田秀吉为了吞并朝鲜,便以\"借道\"为名蓄意挑起战争,并在短短半月不到的时间里攻克朝鲜王都,逼迫朝鲜国王出逃。 消息传回明国京师,万历皇帝震怒,授意辽东军跨国鸭绿江,驰援朝鲜,却不曾想正中日本大军埋伏,充当先锋的两千士卒全军覆没,无一幸免。 此后,万历皇帝以辽东总兵李如松为帅,自九边重镇选拔精锐,入朝作战,帮助朝鲜收复失地。 经过一段时间的拉扯过后,双方决定\"和谈\",其中涉及到的内容很是模糊,并因为两位商人的从中作梗导致和谈破裂。 因为这次和谈的内容中,有明廷册封丰田秀吉为王的旨意,故此被封为\"假封\"事件,一向被引为禁忌,不被民间所知晓。 \"藩主,今时不同往日呐..\"这名幕僚知晓眼前的前田利常所言不无道理,一时间想不出太好的理由来反驳,只能紧锁着眉头,苦口婆心的劝道。 昔日的明国大军只是为了帮助朝鲜收复失地,并无他意,而眼下的明国大军摆明了就是来开疆扩土的,岂可同日而语? 德川秀忠在长崎的教训已然说明一切,仅凭其德川幕府一己之力,定然难以抗衡明国大军。 若是任由德川家族覆灭,坐视万世一系的天皇被废黜,只怕他们加贺藩便会沦为明国大军的下一个目标,从而被逐个击破。 \"何至于此?!\"心烦意乱之下,前田利常骤然响起,背负着双手,有些焦虑的于官厅中踱步。 本以为随着丰田政权的倒塌,德川家族站稳脚跟,他们加贺藩也能坐享其成,却没有想到世事难料,距离日本千里之遥的明国大军竟然主动兴兵,并且所图不菲。 \"藩主,在犹豫可就来不及了。\" \"此战过后,德川家族的威严定然一扫而光,而我加贺藩说不定便能顺势而起。\" \"无论怎么看,驰援江户,抗击明国大军,都是一本万利之事。\" 见眼前的前田利常仍面露迟疑,官厅中的幕僚们在对视一眼过后,便是抛出了杀手锏。 他们知晓,眼前这名正值壮年的\"藩主\"一直对于德川家族推翻了丰田氏的统治,凌驾于\"加贺藩\"之上而心怀不满,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取而代之。 果不其然,随着此话一出,正在焦急踱步的前田利常身形便是为之一滞,脸上也是露出了挣扎之色,好似内心正在进行着某种决断。 不过很快,官厅中有些诡异的沉默便被前田利常亲自打破,其斩钉截铁的声音也是随之响起。 \"擂鼓聚将,驰援江户。\" 第1592章 兵临江户(上) 九月十四,节在霜降。 自登莱巡抚袁可立领兵趁夜色登陆并攻破长崎以来,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内,远道而来的大明官兵们所向披靡。 沿途的富山,石川,福井,滋贺,奈良,大阪等城池均是望风而降,就连日本前政治核心所在的大阪城都是不攻自破,城中官员及军队仓皇出逃。 而距离大阪约莫百里的京都仍是在德川秀忠的默许之下,险些沦为一座废墟,日本皇室及公卿大夫均被裹挟至江户城。 一座座于日本历史上声名显赫的城池被大明官兵纳入囊中,没有半点抵抗之力。 兵贵神速。 为了能够最快速度的贯彻大明天子的意志,以\"开疆扩土\"为动力的大明官兵们好似不知疲惫,除却在长崎城及京都稍作修整之外,再没有停下过征服的脚步。 如若不是被征召至此的官兵们均是战功赫赫,训练有素的精锐们,兼之有登莱巡抚袁可立及靖北伯卢象升等将帅从旁震慑,只怕曾在历史上多次进犯大明,并导致东南沿海百姓叫苦不迭的日本早已迎来一场毫无争议的屠杀。 尽管如此,自长崎至江户这近千里的路程,除了所向披靡的大明官兵之外,再也见不到寻常百姓的身影。 原本还算热闹祥和的气氛,在一面面日月军旗的映衬下,早已被令人心悸的窒息所代替。 今日,东征军自长崎登陆日本之后的第三十天,袁可立领着蓄势待发多时的将校们,兵临江户城。 ... 万历三十一年,丰田秀吉昔日之家奴德川家康拥兵自重,并自称为\"征夷大将军\",正式建立德川幕府。 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并削弱\"丰田\"政权的存在感,德川家康舍弃了规模巍峨的大阪,转而营建江户城。 与此同时,德川家康还汲取经验,仿照大明的军事重镇,于江户城外挖掘护城河,掩埋壕沟,以备不时之需。 自此以后,江户城便成为了日本实际上的\"政治核心\",一道道指令从此地发出。 从德川家康掌权,再到德川秀忠继位,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两代幕府将军不断扩建江户城的规模,使其成为了日本国内当之无愧的第一雄城。 虽然前几年德川秀忠主动退位,将幕府将军的位置让给自己的长子,但仍是以\"大御所\"的身份居住在江户城中,于幕后操控日本政权,乃是日本当之无愧的无冕之王,其权势比之有名无实的\"天皇\"强上无数倍。 江户城外数里,登莱巡抚袁可立及几名身材魁梧的武将高居于战马之上,目光睥睨的打量着不远处若隐若现的城池。 像是察觉到空气中一触即发的杀意,众人胯下的战马也在不安的嘶鸣声,引得不少士卒们侧目而视,眉眼间不时便涌现一抹艳羡之色。 这日本不比国土广袤的大明,虽然也有马匹生存,且种类有六七种之多,但体型大多都极其矮小,并不适合充当战马使用。 唯有处于德川幕府直接控制下的几座马场内,育有一种能够与大明的\"蒙古马\"相提并论的战马,一直被德川家族视为禁忌。 故此,官兵们一路上虽然所向披靡,但收获确实寥寥,唯有袁可立等人从沿途投降的大明手中得到了几十匹战马,远远无法供应大军所需。 \"这江户城头的旗帜,可真丑。\" 森严的军阵中,登莱巡抚袁可立微眯着眼睛,迎着头顶刺眼的阳光,一脸不屑的嘟囔道。 经过近段时期的了解,他多少也清楚此时城头所飘扬的旗帜并非德川幕府平素使用的旗帜,而是象征着天皇权威,被人称之为\"天皇旗\"的白日旗。 看样子,德川秀忠为了振奋人心,鼓舞士卒士气,已然不择手段了。 \"用不了多久,就该插上咱们的日月军旗了。\" 闻声,卢象升便是理所当然的附和道,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则是在仔细打量着江户城的格局。 此时在数万大军的映衬下,原本瞧上去还算有模有样的江户城竟是显得异常渺小,令得几位将主身后,\"自愿\"随军的大名领主眼神变幻莫测。 虽然袁可立并没有强行命令沿途投降的大名领主随军征战,但架不住有人\"热情高涨\",自告奋勇。 故此在数万军纪森严的大明官兵左侧,还立有稀稀疏疏的数千名身材矮小的倭国士卒。 与身材魁梧,甲胄齐全的官兵们相比,这些神色惊疑不定的倭国士卒们好似一群衣衫褴的流民百姓,其下意识紧握兵刃的样子,也好似在瑟瑟发抖。 \"加贺藩及其余几家外样大名,还是执迷不悟?\"眺望片刻,袁可立转而将目光自远处的城池上移开,一脸阴霾的朝着身旁的宿将们询问道。 京都至此足有数百里的路程,相比较之下,一直处于德川幕府严格监控之下的\"加贺藩\"及\"御三家\"距此路程更近,完全能够赶在他们赶到之前,领兵进驻城中。 换句话说,此时龟缩在江户城中的,很有可能不止德川幕府直接控制的军队,还有其余外样大名的军队。 这些人所拥有的军队,可不是后方那些瑟瑟发抖的倭国士卒能够比拟的。 \"并没有回信传来,估计是不打算袖手旁观了。\" \"不知死活。\" 提及此事,卢象升的脸色也是变得有些不太自然,声音不自觉降低,令得周遭的几位士卒都是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位靖北伯虽是文官出身,但其心性可是丝毫不亚于军中的任何一名宿将,不然也不会被冠以\"卢阎王\"的称号。 一时间,跟随卢象升多年的几位亲兵好似预见到了眼前这座城池,血流成河的模样。 虽然最为理想的情况没有出现,但袁可立的脸色却没有发生改变,只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传令下去,安营扎寨,连夜打造攻城器械。\" \"明日天亮之后,我大军攻城。\" \"遵令!\" \"大明万胜!\" 一时间,震耳欲聋的附和声响彻云霄,将眼前的城池映衬的愈发渺小,其并随风飘至江户城头之上。 第1593章 兵临江户(中) 江户城。 此时人满为患的城头上正摆放着多个滚滚燃烧的火盆,以\"大御所\"德川秀忠为首的大名领主们皆是紧锁着眉头,一脸凝重的盯着城外士气正旺的大明官兵们,迟迟不发一语。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不多时,城外森严的军阵中突然响起了整齐划一的怒吼声,并随着一阵微风飘至城头,如道道惊雷,响彻在众人的耳畔旁。 被众人簇拥在角楼附近的德川秀忠,正面色阴沉的听着身旁几名\"僧人\",小心翼翼的为其翻译着城外官兵军阵中传来的怒吼声。 虽然这些僧人在尽量降低自己的声音,但仍是没有瞒过周遭大名领主的耳朵,从而使得不少人面色为之惨白,身躯也在微微颤抖着。 \"哼,欺人太甚!\" 猛的一脚将眼前的火盆踹翻,被众人殷切注视的德川秀忠便是色厉内荏的说道。 虽然他一个月前才刚刚于长崎城惨败,甚至险些命丧于城中那些临阵倒戈的大名之手,但今日不同往日。 长崎城虽然由他德川慕府直接管辖,但碍于距离江户城过远,周遭的大名领主皆是些有可有无的\"墙头草\"。 反观如今的江户城,不但从德川幕府创建之日起便是他们德川家族的老巢,城防力量远胜于寻常城池,兵力更是空前雄厚。 不但势力最为雄厚的加贺藩主前田利常亲自领兵赶到,余下几支势力稍逊一筹的藩主们也是领兵进驻江户城。 这一次,远道而来的明国大军必然于江户城外折戟沉沙,遭受前所未有的挫败。 尽管他们德川家族的威信因为长崎之战的惨败而一扫而空,统治也是岌岌可危,但只要今次能够将城外的明国大军击溃,靠着前几日才刚刚接受禅位的天皇,他们德川家族必然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片刻过后,随着城外森严的军阵逐渐四散而开,并且一副就地安营扎寨的模样,德川秀忠方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并扭头朝着身旁的心腹们吩咐道:\"明国远道而来,今日应当不会攻城了,将城中的火炮尽数搬运至城头,儿郎们衣不卸甲,以防其趁着夜色攻城。\" 虽然距离昔日的\"长崎之战\"已然过去了整整一个月,但城外官兵那铺天盖地的火炮仍是给其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为了做到万无一失,德川秀忠特意将除了加贺藩以外的藩主所率领的军队布置在江户城外,而作为自己家族统治根基的五千\"骑本\"更是由自己的心腹武将所率领,随时等候自己的军令。 在长崎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惨败之后,侥幸逃出生天的德川秀忠便与麾下幸存的幕僚们不止一次的\"复盘\"昔日种种。 经过一番商讨过后,众人一致得出结论,长崎遭遇惨败的根本原因在于己方过于被动,任由官兵的火炮狂轰乱炸,以至于看似固若金汤的城池在顷刻间便被攻破,而军心涣散的士卒们也无力阻挡士气正旺的大明官兵。 为此,待到加贺藩等一众实力雄厚的大名领兵行至江户城之后,德川秀忠便是做出了一系列的安排,其中的杀手锏便是在长崎之战中未曾露过面的五千\"骑本\"。 他们日本国内的马匹种类虽有七八种,但多以耕马为主,并不能作为战马所使用。 唯有靠近江户城的几座马场,经验丰富的马倌能够培育出勉强作为战马所使用的马匹。 也正是以这些战马为资本,德川家康才能够在丰田秀吉病故之后,自立为\"征夷大将军\",并推翻了\"丰田氏\"的政权,创建德川幕府。 除却德川家族之外,即便是诸如\"加贺藩\"这等实力雄厚的大名,麾下军队也是以步卒为主,仅有少许骑兵,远远无法与五千精锐的\"骑本\"相提并论。 \"大御所放心,已然安排妥当。\" 见眼前的德川秀忠\"旧事重提\",其身后的幕僚及大名领主们均是躬身应是,脸上的表情不一而足。 也许是担忧德川秀忠会借城外官兵之手削弱己身,加贺藩主前田利常在与身旁的大名领主们对视了一眼过后,便是有些突兀的说道:\"明日大战开启之后,当以骑本为先锋。\" \"对,当以骑本为先锋。\" \"此言甚是。\" 只片刻,气氛凝重的江户城头便是响起了各式各样的附和声,一众大名领主丝毫不顾德川秀忠阴沉的脸色,不甘示弱的回应道。 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住心底的杀意,德川秀忠冷冷的回应道:\"本将军知晓轻重,尔等无需多言。\" 德川秀忠自幼便被当做幕府继承人来培养,自然不是蠢人,故而十分清楚当下的处境。 周遭的这些大名齐聚于此,可不是为了巩固他德川家族的统治而自愿前来。 倘若他德川秀忠此时还敢怀有二心,刻意保存兵力,只怕一场足以导致日本灭亡的\"内讧\"便会即刻爆发。 也许是为了安抚周边大名的情绪,亦或者不放心将作为家族统治根基的五千骑本尽数交由心腹武将所统率,德川秀忠很快便从城头上寻找到自己次子的身影,并在其诧异的眼神中吩咐道:\"你拿着我的印信,今晚趁着夜色出城,亲自统率骑本。\" \"明日战事开启之后,见城头号令而行事。\" 尽管来势汹汹的明国大军已然在城外安营扎寨,但他们德川家族经营这江户城二十余年,自是提前修有暗道小路,趁着夜色将个别人偷偷送出城倒不是难事。 \"这..\" 听闻自己的父亲有意令自己统率骑本,并在明日战事开启之后,作为先锋军向明国大军发起冲锋,德川忠长脸色便是一白,额头上瞬间也有冷汗渗出。 昔日在长崎的时候,他可是亲眼瞧见过明国大军的威势。 毫不夸张的说,作为先锋军的\"骑本\"一旦选择冲击明国军阵,几乎便是必死的局面。 \"就这么定了。\" 没有理会自己满脸绝望之色的次子,德川秀忠板着一张脸,斩钉截铁的吩咐道。 壮士断腕,倘若江户城被城外的明国大军攻破,他们父子断然没有幸存的道理。 此等局势下,只能以命相搏。 第1594章 兵临江户(下) 次日清晨。 早在天色尚未大亮之前,重兵集结的江户城及城外延绵数里不绝的营地上方便是升起了袅袅炊烟。 往日江户城外星罗棋布的村寨早已人去楼空,唯有一座\"孤城\"立于这地势平坦的平原之上,其倒影也被头顶烈阳映射在水流平缓的护城河中。 咚咚咚! 不知过了多久,远道而来的大明官兵们及如临大敌的倭国士卒们好似心有灵犀一般,同时擂响了战鼓。 在众多将校急促的厉呵声中,早已蓄势待发的官兵们纷纷踩着坚定的步伐,推开了营寨,于江户城外的排兵列阵。 因为知晓这江户城乃是\"德川幕府\"的老巢所在,防备定然森严,故此经验丰富的官兵们特意保持了距离,以免被江户城头的火炮所伤。 巍然的军阵中,登莱巡抚袁可立在一众将校的簇拥下登临了一座用碎石及夯土临时搭建而成的高台之上,居高临下的眺望着远处数里外,若隐若现的江户城。 经由一夜的休整,战场经验十分丰富的官兵们就地取材,连接赶制出了不少攻城云梯及盾车等攻城器械,此时正被源源不断由营寨辕门附近,运抵至阵前。 除此之外,曾在\"长崎之战\"中立下汗马功劳的近百门火炮也被运抵至前线,周遭皆是身披重甲的官兵们,眼神很是犀利。 虽然这一路上以来,沿途的城池及倭国军队均是望风而降,生不出半点抵抗之力,以至于不少人心中都是生出了\"不过如此\"的念头,但在军中将校的训诫之下,这些轻敌的念想也被搁置。 毕竟这江户城乃是德川幕府经营了二十余年的核心所在,其防备力量远非长崎可比,甚至依着一众\"投诚\"的大名领主所说,江户城头也装有不少火炮,乃是昔年佛郎机人及红夷人所\"进献\"。 自德川家康创建\"幕府\"并掌权以来,国内生产及夷人通商所得的火器火炮均被运抵至江户城,不准民间私藏。 因此,据不少大名领主猜测,德川家族手中除却人尽皆知的\"旗本\"之外,很可能还掌握有一支火器军队。 高台之上的袁可立在与身旁的将校们简单交谈了片刻,便将目光转移到周遭精神亢奋的士卒们,尤其是在种类繁多的火炮上停留了片刻。 就算以\"加贺藩\"为首的外样大名选择驰援德川幕府,但在己方凌厉的攻势下,任何城池都将化作废墟。 这座距离大明千里之遥的岛国,必将臣服在大明官兵的铁蹄之下。 环顾片刻,袁可立抽出腰间所佩的长剑,逆着头顶的烈阳,猛地向前一挥:\"藤甲兵,上前!\" 呜呜呜! 悠长的号角声响起,面容冷凝的藤甲兵们没有半点迟疑,整齐划一的向前迈步,威势逼人。 烟尘漫天中,百十辆连夜赶制而出的\"盾车\"也由中军出列,立于藤甲兵身后,至于近百门闪耀着寒芒的火炮则是被暂时搁置在原地。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见儿郎们已然准备就绪,登莱巡抚袁可立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便是再度下令:\"攻城掠地!\" \"大明完胜!\" 咚咚咚! 只片刻,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便于一望无际的森严军阵中响起,数千名气势巍峨的藤甲兵们纷纷高举着手中的藤牌,眼神坚毅的朝着不远处若隐若现的城池而去。 一时间,呼喝声四起,地动山摇。 ... ... 江户城头。 望着脚下来势汹汹的大明官兵们,簇拥在\"大御所\"德川秀忠周围的大名领主们皆是脸色发白,其中还有几人下意识的吞咽了一口唾沫。 饶是早就知晓明国大军气势熏天,但终究眼见为实,此时他们方才意识到,身旁的德川秀忠究竟招惹了何等恐怖的对手。 没有理会耳畔旁次第响起的呼喝声及低喃声,德川秀忠只是微微眯着眼睛,与身旁的几位将校紧盯着视线中由远及近的官兵们,嘴角处涌现着一抹残忍的微笑。 果然不出他所料。 来势汹汹的官兵们被这一月以来的\"所向披靡\"而冲昏了头脑,竟然不管不顾的选择了冲锋,真当他江户城头的火炮是摆设不成? \"大御所?!\" 随着时间的流逝,眼见德川秀忠仍是愣在原地,好似不为所动,城头上面色惨白的大名领主们不由得惊诧出声,眼中满是骇色。 若是任由城外的官兵们冲至脚下,只怕城中士卒们本就称不上高涨的士气会愈发低沉。 \"呱噪。\" 顾不上安抚周遭大名领主的情绪,德川秀忠头也不回,只是唇齿轻启,冷冷的回应道,他在默默估算着城外官兵到城池的距离。 他不知晓己方城头的火炮与城外官兵手中相比,孰优孰劣,更不敢去赌,只能放任城外的官兵们完全进入射程一段时间后再行发射,以保证占尽先机。 \"放炮!\"半晌,被诸多大名所注视的德川秀忠好似\"受惊\"一般,将其放在身前城垛处的右手骤然收回,并且语气急促的朝着周遭等待许久的炮手们吩咐道。 \"放炮!\" 闻声,精神高度集中的将校们赶忙高声重复着德川秀忠的命令,而躲在城垛后的炮手们也是手忙脚乱的操持起来。 也许是从未经历过眼前的阵仗,江户城头上的炮手们竟有不少人忙中出错,乱做一片,引得其身后的将校及大名领主们怪叫连连。 \"轰轰轰!\" 好一番折腾过后,震耳欲聋的火炮声终是于江户城头响起,浓郁的硝烟也是随之升腾而起,遮掩住众人的视线。 眼前的场景,好似与昔日的\"长崎之战\"如出一辙。 \"再放!\" 这姗姗来迟的轰鸣声好似一根于黑烟中点亮的烛火,给予了城头诸多大名们莫大希望,各式各样的呼喝声不绝于耳。 几乎就在城头火炮响起的同时,江户城外看似\"平坦\"的空地上也是烟尘漫天。 放眼望去,竟有上千名张牙舞爪的倭国士卒于土地中钻出,并挥舞着长刀,朝着近在咫尺的明国军队冲去。 第1595章 谁主沉浮 簌簌簌! 硝烟弥漫的战场中,箭矢破空声骤然响起,使得本就有些自顾不暇的官兵们愈发慌乱。 尽管手中握有藤牌,且身披重甲,但从天而降的火炮仍是对己方的阵营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冲锋!\" 亲自领兵上阵的黄得功见得周遭的儿郎们倒在血泊之中,虽然心中不忍,但仍是目眦欲裂的下达着冲锋的军令。 只要己方撑过这第一轮攻势,涌至江户城头,其看似凶狠的攻势便会随之荡然无存。 \"弓弩手,放箭!\" 透过眼前盾牌的缝隙,见到远处地势平坦的空地中,突然有不少张牙舞爪的倭国士卒\"破土而出\",东平伯黄得功只是稍作错愕,便是快速反应了过来,斩钉截铁的声音中毫无感情。 这些生性卑劣的倭国人果然上不得台面。 在黄得功的命令之下,本就逐渐适应节奏的官兵们纷纷如梦初醒,纷纷紧握着手中的藤牌,眼神坚毅的朝着前往涌过来的倭国士卒迎了上去,余下躲在袍泽身后的弓弩手们也是抓紧空当,游刃有余的放箭。 尽管自身笼罩于浓密的硝烟之中,且随时面临着头顶火炮的袭击,但训练有素的官兵们却是没有半点迟疑,脚步愈发迅速。 在江户城头火炮的轰鸣声中,涌在前列的藤甲兵们毫无惧意,恶狠狠的朝着来势汹汹的倭国士卒迎了上去,沉重的藤牌将其高举的长刀长剑悉数当下,而与藤甲兵们配合默契的长枪手们也是适时将手中紧握的长枪由缝隙处刺去。 一时间,没有甲胄护身的倭国士卒们惨叫连连,凡是被官兵长枪刺中者,皆是毫无争议的倒在血泊之中,其喷涌而出的鲜血也是将其脚下的土壤浸透。 对于如此战果,一直于城头上督战的德川秀忠并不意外,毫不在意这些\"炮灰\"的性命,只是面无表情的挥手下令,示意城头的弓弩手们准备。 从一开始,他都没有指望城外的这些\"炮灰\"能够将大明官兵们挡在护城河前,只是为了阻碍其冲锋的脚步,为城头的炮手们争取时间。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火炮声再度响起,但是相比较之前所取得的\"战果\",这一轮齐射对于官兵造成的伤亡却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毕竟江户城头火炮的落地已是明确,经验丰富的官兵们自会将其避开,且其身上所穿的甲胄又能将砂石溅起的伤害降到最低。 不过尽管如此,于后方督战的登莱巡抚袁可立仍是面色凝重,不敢有半点放松。 \"将主,是否令大军冲锋?\" \"这江户城头的攻势不过如此,只要儿郎们于城外站稳脚跟,凭借我等所携带火炮之威,不出半天的功夫,必能将其一举拿下。\" 望着眼前硝烟弥漫的城头,一名面色阴沉的副将上前一步,主动朝着罕见没有领兵冲锋的靖北伯卢象升询问道。 听得此话,精神高度集中的袁可立也是将目光收回,静静等待着身旁\"武将\"的决断。 他虽然在名义上是此次\"东征\"的总督,但战场上瞬息万变,具体事务还是由靖北伯卢象升,东平伯黄得功卢象升等人决断。 甚至就在过去几年间,一直在自己麾下效力的登莱总兵周遇吉,面临此等局面,说话的分量也比自己重。 \"先不急,再等等。\" 深吸了一口气,面色阴沉的卢象升缓缓摇了摇头,其深邃的目光下意识的朝着大军左右两侧的方向望去。 因为此次大军以\"步卒\"为主,大军夜不收所能探查的范围极其有限,至多也就能够保证左右两侧五里左右的距离无虞。 但更远处,却是有心无力。 可据卢象升所了解,这德川家族麾下分明握有数千名训练有素的骑兵,被称之为\"旗本\",乃是昔日德川家康创建幕府的资本所在,除此之外,德川秀忠手中怕是还掌握有一支火器部队。 凭借着这两个\"杀手锏\",德川家族才能够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成为倭国实际上的掌控者,并且随意废黜日本天皇。 现如今己方的\"先锋军\"虽然撑住了江户城头火炮的第一轮攻势,并且在朝着护城河迅速移动,但德川家族仍握有战场的主动性,他实在不敢轻易命令大军冲锋。 不过如此\"拉扯\"下去也不是办法,正面战场中最为骁勇的士卒已然濒临护城河,并不顾头顶倾斜而下的箭雨及周边溅起砂石的威胁,将周遭倭国人的士卒扔进护城河中,借此铸就向前冲锋的道路。 若是自己依旧按兵不动,前方的儿郎们早晚要陷入孤军奋战的处境。 \"让那些倭国人冲上去。\" \"不从者,当场格杀。\" 片刻过后,卢象升便是做出了决断,其冰冷的眼神也是随之投向大军左侧的\"倭国士卒\"。 这些衣着褴褛,宛若流民一般的倭国士卒都是隶属于这一路上,望风而降的大名领主们。 \"遵令。\" 少许的错愕过后,刚刚做声的副将便是反应了过来,也明白卢象升话语中所指的\"倭国人\"特指哪些人。 急促拱手之后,副将便是转身下了高台,并且疾步离去。 见状,沉默不语多时的袁可立也是将目光顺着那副将离去的背影望去,径自放在远处瑟瑟发抖的数千名倭国士卒身上。 他虽然是文官出身,但并不迂腐,对于卢象升这等以倭国士卒为\"炮灰\"的行为没有丝毫不满,反倒一脸的理所当然。 咚咚咚! 约莫半炷香之后,伴随着猛然变换节奏的鼓点声,官兵左侧的军阵处也是传来了阵阵喧哗声。 放眼望去,原本还瑟瑟发抖的倭国士卒们好似听到了某种令其不可置信的消息一般,浑身上下满是戾气,不甘示弱的盯着眼前的将校们。 眼见得这群\"残兵败将\"竟敢心生迟疑,以至于与自己争锋相对,前来传令的几名将校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残忍的冷笑。 彼此对视了一眼过后,便是毫不犹豫的挥了挥手,朗声道:\"不从者,死!\" 簌簌簌! 一声令下,漫天箭雨便是朝着立于场中的\"倭国士卒\"射去,将其中看似为首者,态度最为强硬之人尽数射杀。 血色漫天。 第1596章 护城河断流 咚咚咚! 急促的战鼓声响起,大明官兵森严的军阵中烟尘漫天,只见得早已准备就绪,立于阵前多时的战车突然有了向前冲锋的趋势。 在这些战车之后,还跟随有数千名衣衫褴褛,好似流民百姓一般的\"士卒\",其中不少人还抬着碎石,夯土等物。 与此前斗志昂扬的官兵们所不同,这些面黄肌瘦,身材矮小的士卒不但衣着狼狈,且眼神中充斥着惊慌和无助,亦步亦趋的脚步满是迟疑,好似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一般。 尽管德川幕府自创建之初,距今满打满算不过二十余年,但凭借着一系列强而有力的手腕,德川家族早已在倭国人心中拥有无可动摇的地位,更别提此时的江户城中,还有着\"万世一系\"的天皇坐镇。 没有理会眼前这群倭国人的抗拒和不满,靖北伯卢象升早已离开了高台,亲自领着一队弓弩手,面容冷凝的注视着场中的一举一动。 每逢眼前的倭国士卒有人妄想逃跑亦或者停滞不前,便会被其毫不犹豫的下令,当场斩杀。 这些倭国士卒虽然隶属于各个主动投降的大名领主,但却并没有被卢象升等人放在心上。 反正日后朝廷也要派军驻扎这倭国,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间接削弱这些大名的势力。 炮火轰鸣声中,靖北伯卢象升的眼神愈发冰冷。 ... ... \"大御所,明国大军又派人冲锋了。\" 官兵猛然变换节奏的鼓点声,自是没有瞒过江户城头众人的耳朵,很快便有人发现了问题所在,有些急切的指着不远处的一群黑影,朝着德川秀忠嚷嚷道。 凭借着城头轰鸣声不断的火炮,以及城外提前埋伏的\"死士\",己方倒是成功阻碍了明国大军冲锋的速度,但伤亡程度却是不尽如人意。 城外充当\"先锋军\"的明国士卒们不但身披重甲,且前排还有手持藤甲的盾兵,将城头铺天盖地的箭雨尽数没收,养精蓄锐多时的\"死士们\"也不堪重用,仅仅一个照面的功夫,便被盾兵身后的长枪所刺中,倒在血泊之中。 说来说去,唯有战事刚刚开启的时候,江户城头的这些火炮方才对城外的官兵造成了些许杀伤。 除此之外,明国大军再没有面临半点威胁。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明国大军已然渐渐探明了火炮的落点,城头这些火炮所能起到的作用越来越小,一些悍勇的明国士卒甚至已然开始搬运尸首,用以填平眼前的鸿沟。 倘若被众人寄予厚望的护城河被官兵填平,那么城外的官兵们便要\"反客为主\",对着众人脚下的城池发起最为凌厉的攻势。 \"大御所,是不是下令,让忠长公子领着旗本冲锋?!\"见德川秀忠沉默不语,便有几位脸色惨白的文官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过后,小心翼翼的劝谏道。 如若有可能,他们实在不愿意与官兵\"短兵相接\",进行最为惨烈的肉搏战,毕竟官兵们那所向披靡的样子,实在是让人记忆犹新。 话音刚过,不待面色阴沉似水的德川秀忠有所反应,一道惊呼声便在江户城头炸响:\"不好,官兵冲过来了..\" 闻声,众人赶忙举目望去,只见得硝烟弥漫的战场中,果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影,且身旁还跟有百十辆张牙舞爪的战车。 若是任由这些战车靠近,只怕城外的壕沟及护城河便会被瞬间填平,数里之外的明国大军们也能如履平地的抵达城下。 \"不对,是倭国人..\"几乎是同一时间,便有人从城外这些黑影那狼狈的衣着及特定的发髻判断出了这些人的身份。 毫无疑问,这些人乃是主动投降明国大军的\"倭国人\"。 \"八嘎!\" 随着城外这些黑影的真实身份被揭露,江户城头凝重的气氛也好似缓和了不少,各种各样的呼喝声也是随之响起,不少人都是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本来以为是官兵的精锐到场,却没有想到是\"自己人\"。 \"这些人居然不为天皇效忠,转而助纣为虐。\" \"杀了他们。\" 沉默不语多时的德川秀忠嘴角也是挤出了一抹冷笑,沙哑的声音中同样充斥着释然的味道。 他德川家族作为整个日本的统治者,可不是城外这些乌合之众能够比拟的。 或许他麾下的军队无法在正面战场击溃远道而来的明国大军,但应付这些乌合之众,却是绰绰有余。 立于城垛后的炮手们也许是听到了德川秀忠等人的谈话,此时竟显得异常从容,举手投足间满是自信,毫不犹豫的将炮口对准城外黑影最为集中之地。 轰轰轰! 片刻过后,震耳欲聋的火炮轰鸣声便于江户城头响起,本是七拼八凑出来的近百门火炮在这一轮当中竟然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威势,没有一门炸膛,径自在城外密集的黑影附近炸响。 伴随着四散而开的砂石及弹片,本就犹豫不前的倭国士卒犹如风吹麦浪一般,瞬间便倒下一片,空气中的血腥味浓郁到了极点。 经此变故,江户城头上的炮手们愈发成熟,也不待上官催促,便是自顾自的装填起弹药,与之前面对官兵时的惊慌失措,宛若有天壤之变。 而被后方\"督战队\"逼迫,不得不涌至战场中的倭国士卒们见到周遭的袍泽先后倒在血泊之中,也纷纷被唤起了对生存的渴望,趁着头顶攻势停滞的片刻,拼了命的朝着不远处的护城河涌去。 他们知晓,只要迈过护城河,涌至江户城脚下,这些毫无感情的\"杀人机器\"便再也威胁不到他们。 至于涌至江户城脚下,是否会遭受城中士卒其余手短的阻击,却不是他们眼下能够思考的。 \"冲阵者,杀无赦!\" 正在护城河畔,紧锣密鼓指挥着官兵渡河的东平伯黄得功自是察觉到了身后战场中惨绝人寰的哀嚎声,但其在发现这些接连倒在血泊之中的士卒并非大明官兵,而是衣着褴褛的倭国士卒之后,微微动容的眼神便是恢复平静,并且毫不犹豫的高声喝领着周遭的官兵,将后方慌不择路,选择冲击己方阵营的倭国士卒当场格杀。 在前后夹击之下,侥幸逃过头顶火炮轰鸣,行至护城河畔的倭国士卒们终是意识到了自身处境,赶忙避开军阵森严的大明官兵,转而朝着军阵左右两侧散去,并凭借着身后所背的碎石及夯土,小心翼翼的过河。 火炮轰鸣声中,被卢象升强逼着入场的数千倭国士卒死伤惨重,入目尽是倒在血泊之中的尸首。 但江户城外的护城河,却已然断流。 第1597章 夺城(上) 江户城外三里。 尽管耳畔旁的火炮声从不停歇,空气中的血腥味也愈发浓郁,几乎到了令人作呕的程度,但高居于战马之上的卢象升对此却没有半点反应,甚至还一脸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对于场中倭国士卒的性命毫不在意,此时见到护城河畔已然被填平,便毫不犹豫的挥了挥手。 只片刻,一群身披重甲的弓弩手便在几位副将的带领下,于森严的军阵中冲出,并按照开战以来所总结的教训,刻意避开头顶火炮的落点,朝着东平伯黄得功所在的位置涌去。 随着战场逐渐由江户城外的空地转移至城墙脚下,江户城头的火炮也将逐渐失去用武之地,但城头的德川秀忠等人却不会坐以待毙。 故此,卢象升绝不会眼睁睁望着与自己并肩而战多年的袍泽陷入\"孤军奋战\"的境地。 甚至如若不是顾忌传闻中的\"旗本\"及迟迟没有现身的火器军队,他早已命令大军压境,一鼓作气的将眼前这座城池划为废墟。 \"再等等吧。\" 默默将目光自远处被浓郁黑烟所笼罩的江户城头移开,卢象升环顾左右片刻之后,方才喃喃自语道。 这江户城虽然位于一片空地之上,但数里之外却是群山环绕,其地形倒是与大明川贵地区颇为相似。 尤其是在己方没有\"骑兵\"的前提下,更加难以发现德川家族的\"援军\",只能以稳为主,以防不靖。 但卢象升心中却也笃定,只要东平伯黄得功所率领的\"先锋军\"能够在江户城外立稳脚跟,他便会命令全军出击。 凭借着己方所携带的火炮,就算这江户城的规模几乎能够与大明的寻常重镇相比,但他也有足够的把握,将其化作废墟。 ... ... \"弓弩手,放箭!\" 江户城外,被诸多藤牌手紧紧护在身后的黄得功,状若疯癫的朝着身后的士卒们吩咐道。 在大明官兵们前仆后继的攻势之下,一瞧便是近段时间被刻意挖掘扩大的护城河及壕沟终是被填平,从而方便后续的弓弩手们进场。 但尽管如此,经验丰富的黄得功仍是没有第一时间命令夺城,而是将在城头炮火轰鸣下\"幸存\"的战车退至前方,与城池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示意弓弩手朝着眼前城池射去。 对于眼前这似曾相识的一幕,从军多年的黄得功在熟悉不过,只是绝大多数情况下,他都是充任\"守城\"的角色,而不是像眼下这般,率兵夺城。 因此,他对于守城一方惯用的伎俩在熟悉不过。 要是他不管不顾命令大军冲锋,只怕周遭这些悍不畏死的儿郎们才刚刚涌至江户城脚下,便会被从天而降的巨石滚木砸成肉泥,白白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簌簌簌! 在黄得功的命令之下,铺天盖地的箭矢从官兵阵中射出,径自朝着头顶的江户城头射去,瞬间便令得城垛处响起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与此同时,慌不择路提前渡过护城河,涌至城门附近的倭国士卒们出于求生的本能,也纷纷笨拙的抱着粗大的撞木,恶狠狠的撞击着眼前的城门。 一时间,形势好似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刚刚还有些自顾不暇的官兵们竟然\"反客为主\",重新占据了战场的主动性。 见状,精神高度集中的黄得功也不由得恍惚的摇了摇头,眼神变得迷离起来。 难道这作为德川幕府家族统治根基的江户城也如此不堪一击?如此轻易的便将优势拱手让出? 要知晓,如若依着眼下的形势来看,己方训练有素的弓弩手们分明已然压制住了江户城头的攻势,令得从开战以来,便从未停歇的火炮声都是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若是这般\"对峙\"下去,待到卢象升命令大军压境,百余门火炮轰鸣之下,这看似固若金汤的城池便会瞬间发生轰塌,德川家族的统治也将宣告结束。 难道真的如此轻易吗? 像是猜到了黄得功心中所想,森然的军阵中很快便响起了惊呼声,引得他赶忙定了定心神,举目朝着江户城外望去。 就在他刚刚愣神的功夫,江户城头突然落下了无数巨石滚木,顷刻间便将面露狰狞之色的倭国士卒砸成肉泥,零星几架被驾到城垛上的云梯也被推倒。 果然如此。 见状,黄得功心中没有半点意外,反倒是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这江户城可是德川家族的大本营,若是连这点手段都没有,德川家族拿什么震慑其余大名。 \"列阵!\" 尽管心中思绪万千,但黄得功却没有半点犹豫,当机立断便是高声下令,示意本是有些分散的藤牌手们重新列阵。 此时的江户城池脚下,除了从天而降的巨石安稳落地之外,余下的滚木皆是朝着官兵所在的位置涌来。 黄得功深知这些东西所携带的冲击力,自是不敢小觑。 砰! 几个呼吸过后,剧烈的碰撞声终是响起,饶是心中早有准备,但不少藤牌手们也被这巨大的冲击力所影响,接连后退多步,只觉得紧握藤牌的虎口处好似崩坏,胸口处更是闷疼。 \"换阵!\" 己方士卒的狼狈自是没有逃过黄得功的眼睛,但其仍是面无表情的下达着军令,其声音虽是沙哑,但在众人听来,却仿佛拥有莫大的力量。 一时间,本是筋疲力尽,幸得身后袍泽搀扶方才没有跌倒于地的藤牌手们强忍住发酸的身躯,赶忙将正面的位置让开,方便后方袍泽顶替自己的位置。 与此同时,稍远些的弓弩手们也是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希望借此缓解前方袍泽的处境。 咻咻咻! 漫天的箭雨携带着破空声,径自往江户城头的城垛处射去,当场便将不少立着身子,想要继续投掷巨石滚木等物的倭国士卒射杀。 也许是没有料到城外的官兵竟然如此迅速的便站稳脚跟,江户城头也是随之响起了一阵不知所谓的哗然声,而黄得功也是没有错过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其冰冷的声音也是随之响起。 \"战车上前!\" 第1598章 夺城(中) \"大御所,官兵又顶上来了!\" 见到此前无往而不利的手段竟然如此轻易的便被城外的官兵们化解,本是情绪有所缓解的大名领主们再度如坠冰窖,面色惨白的朝着不远处的德川秀忠望去。 不讲道理! 凭借着火炮之威及城防的便利,己方面对城外来势汹汹的明国大军应当是一场毫无争议的屠杀才是。 可是眼下的形势却一反常态。 尽管城中士卒尚未受到太多损伤,仅有此前埋伏于城外的\"死士\"全军覆没,可这等势头却是有些不对。 若是再无法将城外的官兵们击溃,任由他们站稳脚跟,只怕随着官兵的火炮一进场,自己脚下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城池便将化作废墟。 到了那时,城中的十余万士卒也将没有半点用武之地。 \"大御所,令二公子率兵冲锋吧?!\" 望着城垛处没有甲胄护身的士卒们接连倒在血泊之中,一众大名领主牙呲欲裂,满脸绝望的朝着德川秀忠嚷嚷道。 趁着眼下官兵主力还没有尽数压境,德川忠长所统率的五千\"旗本\"还拥有改变战局的能力。 倘若局势在这般发展下去,一旦官兵主力悉数进场,只怕作为\"杀手锏\"的旗本也是回天乏术。 听得耳畔旁次第响起的呼喝声,德川秀忠也是将眉头皱到了一起,脸上的肌肉也因为过于激动而微微颤抖着。 他内心正在进行着一场剧烈的挣扎。 倘若此时将作为杀手锏的\"旗本\"祭出,自是能够令眼下众人面临的危局迎刃而解,说不定还能够将城外的官兵们全歼。 但经此变故,数里之外的明国大军便将留有提防之心,再难起到\"改变战局\"的作用。 \"大御所,不要在犹豫了。\" \"明国大军的攻势愈发凌厉了。\" 眼见得德川秀忠仍是犹豫不决,一直没有做声的\"加贺藩\"之主也是忍不住上前一步,神色惊骇的催促道。 作为当下城中势力最大的领主,他自是清楚德川秀忠提前布置的诸多后手,也清楚作为德川家族统治根基的数千旗本此前正埋伏在数里之外的群山中。 如此之短的距离,以骑兵冲锋的速度自是用不了太久,但他更担心数里外的明国主力会不管不顾的大兵压境。 届时,充当杀手锏使用的\"旗本\"便完全失去了作用。 他可不认为,五千旗本便能够撼动数万甲胄齐整的大明官兵。 \"打开城门,令弓弩手及火器军一同进场。\" \"将城外的这些官兵们,给本将军悉数歼灭!\" 随着耳畔旁的呼喝声愈发急促,德川秀忠终是做出了最后的决断,只不过他依旧没有启用众人口中的\"旗本\",而是做出了另一种安排。 此话一出,本是有些喧嚣的大名领主们瞬间沉默不语,脸上满是惊疑不定的神色,唯有\"加贺藩\"之主前田利常微微眯起了眼睛,心道果然如此。 他\"加贺藩\"作为日本国内势力最大的领主,自是不可避免的生出过染指\"德川幕府\"的野心。 但尽管如此,其父祖经过一番挣扎之后,仍是熄灭了此等野望,转而选择默认了德川幕府的存在。 依着其父祖昔日生前的说法,这德川幕府麾下很有可能藏有一支\"火器军队\"。 毕竟早在丰田秀吉当权之时,经由佛郎机人的帮助,各式各样的火器及火炮便被源源不断的造出,并被广泛应用于军中。 但随着丰田秀吉病故,这些曾掌握有火器的士卒也是随之离奇失踪,没有人知晓这些人的下落。 在绝大多数人看来,这些装备精良的士卒当是被他们\"加贺藩\"所接收,不然德川家族绝不会默许\"加贺藩\"拥兵自重而无动于衷。 但前田利常作为\"加贺藩\"之主却是深知,那些离奇失踪的火器士卒与他们家族没有半点关系。 此时听闻德川秀忠如此言语,这些离奇失踪多年,于国内杳无音信的\"火器军\"士卒的去处终是有了着落。 没有在意身旁众人惊疑不定的神色,德川秀忠不自觉的双拳紧握,死死盯着城外越来越近的官兵,只觉压在心头的巨石越来越沉。 ... ... 嗡嗡嗡。 在一片喧嚣声中,江户城厚重的城门突然被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一抹阳光也是从中射出。 \"将主?!\" 望着眼前正在不断变大的缝隙,簇拥在黄得功身旁的几名亲兵也不由得惊呼出声,眼神也是变得警惕起来。 这些倭国人在搞些什么把戏? \"让儿郎们尽数撤回来。\"短暂的沉吟过后,黄得功便是表情凝重的下达了军令。 在此前的军议中,他也从那些投降的大名领主口中知晓了德川家族或许存在的几道\"杀手锏\"。 其中,作为其统治根基的数千\"旗本\"乃是众所周知之事;另外便是将近十万,由德川家族直接控制的精锐士卒。 除此之外,德川家族很有可能还藏有一支不为人知的\"火器军\",只是这些人从未露过面,关于其是否存在,众多大名也是各执一词。 但依着眼下的这等形势来看,这些躲在城门后,即将完全暴露视野的,极有可能便是传闻中不知所踪的\"火器军\"。 黄得功可不认为,德川秀忠会在此等当口,将其城中精锐悉数派出,与明显装备更胜一筹的官兵们\"短兵相接\"。 既如此,那便只剩下拥有扭转局势的\"火器军\"了。 \"快,快,列阵!\" 在黄得功的命令之下,本来已然逐渐推进至江户城外,便作势准备攀登夺城的大明官兵们纷纷退了回来,并且训练有素的躲在己方袍泽身后。 至于手持藤牌,立于阵前的盾兵们也是如临大敌,表情凝重。 毕竟谁也不清楚,这从未露过面的\"火器军\"究竟拥有何等威势,人数又有多少? 倘若此时身处平原之上,众多训练有素的官兵们大可整齐划一的向前冲锋,将眼前的火器军士卒尽数斩杀,偏偏此时战场放在了江户城外。 倘若他们距离过近,便会被从天而降的巨石滚木所砸中。 嗡嗡嗡。 在数万人的注视下,江户城厚重的城门终是被缓缓推开,一道黑色的洋流也是随之涌出,暴露在众人的视野中。 第1599章 夺城(下) 晌午已过,残阳如血。 硝烟弥漫的江户城外,入目尽是残肢断臂及被鲜血浸透的土壤,至于稍远些的护城河也早已被倭国士卒的尸首及碎石夯土等物填平,以至于河水断流。 护城河畔,则是零星几架没有毁于城头炮火的战车,在这些战车身后,则是高举藤牌,如临大敌的官兵们。 \"德川家族的勇士们,将这些狂妄自大的明国人碾碎!\" 门洞大开的江户城脚下,一名全身上下皆是笼罩在甲胄中,唯有眼睛露在外面的\"武将\"逆着头顶的烈阳,望着不远处森严的军阵,恶狠狠的说道。 砰砰砰! 几乎是话音刚落,刚刚于江户城中涌出来的黑影们便是迫不及待的点燃了手中的火枪,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也是随之响起。 \"再放!\" 尽管刺鼻的火药味很是难闻,但一脸狞笑的武将就像没有察觉一般,再次将高举的右手挥落。 他叫德川义直,乃是\"大御所\"德川秀忠的异母弟,除了明面上\"亲藩大名\"的身份之外,还在背地里统率眼前这支神秘莫测的\"火器军\"。 眼前的明国大军虽然来势汹汹,且气势恢宏,但终究更改不了其血肉之躯的本质。 他倒是要瞧瞧,眼前这些大明官兵能够在己方的攻势下坚持多久,后方的明国主力又是否会坐视眼前这些人\"腹背受敌\"而无动于衷。 \"再放!\" 听闻眼前阵中响起了若有若无的惨叫声,德川义直脸上的狞笑更甚,不自觉的便是领着周遭的亲兵士卒向前踱步,朝着眼前如铜墙铁壁一般的官兵军阵涌去。 ... ... \"将主,怎么办?!\" 望着不远处肆无忌惮,不断装填弹药的倭国士卒,几名副将便是焦急的看向身旁的黄得功,声音中满是慌乱之色。 虽然己方士卒尽皆身披甲胄,且前排还有手持藤牌的盾兵所保护,但在倭国士卒无所顾忌的射击之下,己方还是出现了伤亡,已然有袍泽倒在血泊之中。 更别提在眼前这些\"火铳手\"之后,还有数量不菲的弓弩手在朝天放箭,这些从天而降的箭矢同样能够对己方造成不小的杀伤。 至于头顶,江户城头的攻势也没有停歇的迹象,反倒是愈发凌厉。 一时间,己方好似是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境地。 听得耳畔旁次第响起的呼喝声,浑身上下被鲜血浸透的黄得功也是表情凝重的点了点头。 眼下这等形势,确实有些进退为难。 近乎于下意识的,黄得功便扭头看向后方戒备森严的军阵,但发现其仍是立于原地,毫无冲锋的迹象之后,便是果断的将目光收回,思索着破局之法。 他知晓,与自己并肩作战多年的袍泽绝不会眼睁睁望着自己陷入\"孤军奋战\"的处境而无动于衷,眼下按兵不动,定然有其用意。 更何况,眼下的形势虽然对自己不利,但也没有到完全绝望的地步,至少自己仍拥有还手之力。 \"弓弩手上前,逐步后撤。\" \"待到倭国士卒进入射程范围之内,便直接将其射杀。\" 只片刻的功夫,黄得功如金属般粗粒的声音便在喊杀声冲天的军阵中响起,并清晰无误的传入周遭几位武将的耳中。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眼前这些手持火器的倭国士卒明显是德川家族的\"杀手锏\",此时出现于此,绝不会甘心满足仅仅是化解己方的攻势,不然不远处那立于城门附近,一瞧便是指挥官的武将绝不会接连呼喝,命令周遭的士卒上前。 这些养精蓄锐多时的倭国士卒,分明是打算将他们全歼。 既如此,他便能以退为进,佯装撤退,吸引眼前的倭国士卒冲锋,从而改变战局。 \"遵令。\" 在场的武将皆是从军多年,经验丰富,只一瞬间便明白了黄得功的用意,随后便各自转身,疾步离去,力求将黄得功的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达。 \"弓弩手上前,盾兵逐步后撤,拉开空间。\" 此地并非大明,在场的武将们也不担心眼前的倭国士卒能够听懂己方的命令,故而便毫不遮掩的高声呼喝声。 更何况耳畔旁的枪炮声从未有一刻停歇,就算眼前的倭国士卒中有通晓\"官话\"之人,只怕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揣测出己方用意。 \"退!\" 护城河畔,如临大敌的藤牌兵们听得身后响起的呼喝声之后,纷纷异口同声的附和声,随即便紧握着手中的藤牌,一边眼神警惕的盯着几十步外的倭国士卒,一边小心翼翼的后撤着,努力与周遭袍泽保持着步伐的一致。 ... 见到眼前原本如狼似虎的官兵们仅仅在己方的攻势下坚持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萌生退意,正在紧密关注着场中局势的德川义直便露出了一抹残忍的笑意。 这些明国人当真可笑,真当这江户城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扭头朝着身旁的士卒吩咐了几句,并抬头朝着头顶的江户城头摆了摆手,示意城垛后的弓弩手们不要误伤自己,德川义直便是勒令周遭的火铳手及弓弩手上前,追杀眼前这群\"残兵败将\"。 \"杀!\" \"八嘎!\" 本就精神亢奋的倭国士卒见到眼前这群本还拥有些许还手之力的明国官兵们开始撤退,皆是原形毕露,不顾身旁将校的呼喝,便赶忙主动追杀着。 依着他们日本国内的规矩,凡是在战场上缴获的\"物资\",皆不用上缴,而归自己拥有。 眼前这群明国士卒身上所穿的甲胄可是好东西,早就让他们眼馋不已了。 见到自己的命令已是无法约束战意高涨的士卒们,几名将校在对视了一眼过后,也是争先恐后的上前,唯恐落于人后。 而江户城外这混乱的一幕,被城头的德川秀忠尽收眼底,其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得意之色。 自从他们德川幕府创建以来,便严禁火铳于民间流通,一经发现便会处以极刑,以至于惹得不少大名领主颇有微词。 但以眼下的情况来看,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待到来势汹汹的明国大军打退之后,他们德川家族仍是这日本当之无愧的统治者。 第1600章 形势颠倒 \"呜呼!\" \"杀啊!\" 江户城外,越来越多的倭国士卒们不顾往日的约束,状若疯癫的朝着眼前的官兵追去。 倘若今日多斩杀几名明国士卒,积攒些军功,说不定他们也能成为那些趾高气扬的大名领主,顶不济也能成为一个小头目,再不用像往日一样,终日操练不说,还被严格限制人身自由,不准与外间接触。 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统率这支火器部队的德川义直也踩着碎石夯土,眼神坚定的渡过了护城河。 但不同于刚刚的状若疯癫,此时他的脸上毫无表情,眉头也是紧锁着,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眼前这群看似落荒而逃的官兵们虽然溃败,但不知怎地,竟然仍是在一丝不苟的维持着军阵,并未如想象中四散而逃,继而被逐个击破。 反倒是他麾下的士卒为了追杀眼前这群官兵,纷纷止住了原本还算凌厉的攻势,以至于与官兵们的身形竟然不足十步远。 如此之近的距离,莫说身后城头的弓弩手们不敢轻举妄动,就连眼前这些\"落荒而逃\"的官兵们杀个回马枪,怕是也并非不可能。 \"列阵,射杀!\" 就好似猜到了德川义直心中所想一般,伴随着一道震耳欲聋的呼喝声,本是\"抱头鼠窜\"的官兵们竟在一众匪夷所思的眼神中止住了脚步,随后不待面色狰狞的倭国士卒有所反应,漫天箭矢便从官兵阵中射出,更有一杆杆闪烁着寒芒的长枪于藤牌缝隙中刺出,将其面前的倭国士卒捅杀。 只一瞬间,凄厉的惨叫声便于江户城外重新响起,升腾而起的血雾也是将青黑色的藤牌染红。 \"后撤!\" \"后撤!\" 意识到中计的德川义直先是一愣,随后便歇斯底里的呼喝声,同时赶忙拍身旁作势便要举枪射击的亲兵们。 此时绝大部分火枪手及弓弩手已然涌至距离官兵军阵不足十步远的地方,此时射击非但对官兵造不成半点威胁,还会令己方血流成河。 \"该死的!\" 同样意识到不妙的倭国士卒们也是肝胆俱裂,如此之近的距离,他们甚至能够看清楚躲在藤牌之后,那一张张毫无感情的面孔,及其毫无波澜的眸子。 顾不得许多,毫无战意的倭国士卒们下意识的便转身朝着后方涌去,却因为过于遑论,慌不择路之下,导致与其他人撞在一起,只能眼睁睁的望着铜墙铁壁一般的军阵朝着自己涌来。 眼前得闪烁着寒芒的长枪朝自己刺来,出于求生的本能,这些倭国士卒便是下意识的翻滚着,力求避开这致命一击,却不曾想在左右两侧,又有两杆长枪斜刺而来,直接刺入了其胸腔之中。 这些火枪手们虽然是德川家族的秘密武器,但因为不用承担\"冲锋\"的责任,身上并无甲胄护身。 故此大明官兵们的长枪,近乎于毫无阻碍的刺入这些倭国士卒的身躯,纵有侥幸没死的,也是当场失去了战斗力。 噗! 又是金属刺入血肉之躯的声音响起,一些侥幸没有在官兵第一轮攻势下死亡的倭国士卒只觉得伴随着一股剧痛,四肢也在迅速变冷,有心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处只能发出不知所谓的咕咕声。 ... 见到场中的形势瞬间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故,黄得功紧绷的心弦也是不由得松动了些许,但他深知此时还不是庆幸的时候,赶忙示意士卒继续冲锋。 若是任由眼前的倭国士卒逃回江户城脚下,亦或者与己方拉开一定的距离,头顶江户城头的那些弓弩手们便再没有顾忌,继而展开凌厉的报复。 \"杀过去!\" 伸手从身旁亲兵的手中接过一杆长枪,黄得功便是亲自涌至一名藤牌兵身后,将一名被流矢所伤,不得不后退的长枪兵所空出来的位置增补上。 现在就看城头的德川秀忠何时能够下定决心,是拼着\"自相残杀\"的下场,重新命令城头弓弩手恢复攻势呢,还是任由他们重新杀回到护城河畔。 漫天的喊杀声中,黄得功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城头,嘴角处涌现了一抹不知所谓的讥笑。 ... ... \"后撤,后撤!\" \"不要管前排,悉数后撤!\" \"凡是胆敢靠近河畔者,无论敌我,悉数射杀!\" 在近百名慌不择路,跌倒在原地继而失去反抗能力的火枪手及弓弩手被官兵们毫不犹豫的斩杀之后,意识到大事不妙的德川义直终是痛定思痛的命令道。 若是在这般溃散下去,只怕他们德川家族历时十余年,好不容易才培养出来的数千火枪手便会死伤殆尽。 这个后果,不但他承担不了,就连江户城头的德川秀忠也是承担不了。 \"遵令!\" 闻听德川义直下令,一些反应稍微迟钝,没有第一时间冲锋,以至于落在后方的火枪手及弓弩手们皆是下意识的应答,眉眼间满是庆幸之色。 若是刚刚他们反应再快一些,此时战场中,如猪狗一般被官兵屠杀的士卒便是他们了。 虽然刚刚他们凭借着手中的火枪,暂时压制住了明国大军的攻势,但不可否认的是,在短兵相接的肉搏战中,战场中的袍泽们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此时于城头督战的德川秀忠也早已隐去了嘴角的笑容,眼中满是怒火,其紧握的双拳更是重重敲击着眼前的城垛,其狠狠的唾骂声也是响彻在城头:\"废物,都是废物!\" 大惊失色之下,倒也没有人去追问,德川秀忠口中的\"废物\"具体指的是谁了。 \"弓弩手准备!\" 见到下方的德川义直已然领着些许残兵败将退到了护城河畔,德川秀忠便是强忍住心中的同意,声音颤抖的命令道。 城外的这些火铳手,可都是军中的精锐,地位丝毫不亚于身经百战的\"旗本\",甚至隐隐还在其上。 今日折损如此之多,就算能够将眼前的明国大军击溃,只怕也难以遏制住其余野心勃勃的大名领主了。 \"明国大军一旦进入射程,便将他们尽数斩杀。\" \"另外,准备点燃烽火,令旗本进场。\" 心灰意冷之下,德川秀忠的声音中满是寒意,一双眸子毫无表情的盯着城外浴血奋战的大明官兵们。 他要将这些人,碎尸万段。 第1601章 生死相搏(上) 砰砰砰! 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中,久违的枪炮声终是于污浊不堪的江户城外响起,少数见势不妙,提前脱身立于护城河畔的倭国士卒们在战战兢兢中扣动了扳机。 只一瞬间,惨绝人寰的哀嚎声便于江户城外响起,更有残肢断臂于空中飞舞,瞧上去宛若人间炼狱一般。 但眼前一幕非但没有令一直紧锁着眉头的德川义直有半点释然,反倒是愈发凝重,身躯也在微微颤抖着。 毕竟这些惨叫声并非源自令其咬牙切齿的明国大军,而是来自场中尚未完全撤退的火枪手及弓弩手。 明国大军的攻势实在凶猛,前后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硬生生收复了此前让出的\"阵地\",距离众人所在的护城河畔不过几十步远。 倘若自己再不当机立断采取措施,任由越战越勇的官兵近前,只怕周遭本就支离破碎的军阵会一触即破,甚至身后的城池都有危险。 \"啊!\" 又是一声惨叫声响起,德川义直的眼神愈发阴冷,这才多久的时间,随他出城的数千火枪手及弓弩手便伤亡过半,这可是他们德川家族能够统治日本的核心所在。 近乎于下意识的,德川义直便扭头看向身后的城池,于密密麻麻的人影中寻找到了自己的异母兄,德川秀忠。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表情凝重的德川秀忠此时也正朝着下方的德川义直望去,见其眼神望来,便是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 尽管相隔甚远,但他多少猜到了城外德川义直的心中想法,无非是想要\"底牌\"尽出,将这些明国士卒尽数歼灭。 可眼下明国大军尚且在数里之外蠢蠢欲动,未曾悉数进场,还不到决一死战的时候。 且在等等,己方的火枪手们虽是伤亡过半,但仍有一定的战斗力,加上战场已然逐渐被分隔开,城头的弓弩手们也能予以一定的帮助,相信城外\"孤军奋战\"的明国大军坚持不了太久了。 见德川秀忠如此反应,德川义直心中纵然有万千思绪,却也只能无奈的收回目光,转而紧盯着眼前血腥一片的正面战场。 在周遭士卒无差别的射击之下,此时场中除了手持藤牌的官兵,以及被其紧紧护在身后的弓弩手们,已然几乎没有站立之人,入目尽是倒在血泊之中,抱着残肢断臂,痛苦哀嚎的倭国士卒。 即便如此,这些倭国士卒的哀嚎声也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便随着一杆杆闪烁着寒芒的长枪刺出导致戛然而止。 \"京营所有,前进!\" 见到挡在眼前的倭国士卒几乎悉数倒在了血泊之中,余下者皆是立于护城河畔虎视眈眈,眼神愈发冷凝的黄得功便是毫不犹豫的下令。 自己虽然利用倭国士卒\"轻敌冒进\"的心理扭转了局势,但从战事开始至今,己方伤亡也是超过了三成以上,且长时间的连续作战,早已令儿郎们筋疲力尽,坚持到如今实属不易。 但眼前的倭国士卒已然站稳脚跟,并重新组织起来阵型,倒是到了拼命的时候了。 砰砰砰! 枪炮声响起,将其有些紊乱的心神打断,使其不由得下意识的朝着前方望去,只见得在一阵硝烟中,涌在前排的盾兵们终是抵抗不住突如其来的冲击力,下意识的倒退,更有数十人其手中紧握的盾牌都是猛的炸开。 而\"沉默不语\"多时的江户城头也是传来了一阵欢呼声,更有漫天箭矢从天而降,引得己方森严的军阵也是随之出现了些许混乱。 \"该拼命了。\" 默默低喃了一句之后,黄得功便紧握着手中的长枪,不顾身旁亲兵的阻拦,大步行至藤牌兵之后,高声呼喝着:\"京营将士,随本将冲锋!\" 此时立于护城河畔的倭国士卒们已然站稳脚跟,且城头枪炮声不绝于耳,若是己方在其攻势下停滞不前,只怕之前取得的大好局面便会荡然无存,周遭的官兵们也会因为精疲力尽,倒在倭国士卒的围剿之下。 \"大明万胜!\" 听得黄得功沙哑的声音响起,立于阵前的藤甲兵们纷纷身躯一震,丝毫不顾脸上的血污及酸痛的四肢,死死握着手中的藤牌,便在不远处倭国士卒不可置信的眼神中重新发起了冲锋。 砰砰砰! 枪炮声响起,立于阵前的藤牌兵们在一声声闷哼中先后倒下,但不待倭国士卒为之欢呼片刻,其所空缺出来的位置便会被后方的官兵所顶上。 殷红的鲜血早已浸透了江户城外的土壤,眼神坚定的官兵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铸就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步伐坚定的朝着眼前的倭国士卒杀去。 四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如此之近的距离,大明官兵狰狞的面容已是清晰可见,而本就提心吊胆的倭国士卒们则愈发惊慌失措,眼神中满是不安和惊惶。 砰砰砰! 又是一轮枪炮声响起,涌在前排的官兵们仍是在闷哼中向后跌倒,但伤亡却是肉眼可见的减少了许多。 在眼前官兵悍不畏死的攻势下,越来越多的倭国士卒出现了失误,装填弹药的双手也不由得颤抖起来,惊疑不定的盯着眼前越来越近的官兵们。 \"魔鬼,这些明国人是魔鬼!\" 终于,当大明官兵距离护城河畔不足十步远的时候,士气早已跌落谷底的倭国士卒们再也承受不住这扑面而来的压力,也不顾往日森严的军纪及耳畔旁将校的呼喝,纷纷头也不回的朝着后方城池涌去。 只要能够逃回城中,他们还能苟延残喘片刻,但若是继续待在此地,必将被迎面而来的官兵们所斩杀。 这些浑身上下都被鲜血浸透的官兵们是一群魔鬼,好似完全不在乎死亡,自己手中的火器完全无法阻碍其脚步。 \"不许逃,不许逃!\" 见到前排的火铳手们四散而逃,早已提前撤退到相对安全位置的德川义直便是气急败坏的嘶吼道,其手中紧握的长鞭更是狠狠抽打在与其擦肩而过的\"逃兵\"身上,但却收效甚微。 此时已然无人在意他的命令,没有人愿意面对悍不畏死的官兵。 \"城主,快撤吧。\" 几个呼吸过后,意识到败局已定的几名将校便是争前恐后的涌至德川义直身旁,并且一脸急切的嚷嚷道。 前排的长枪手们已然溃败,如若此时不尽快收拢残兵,退回江户城中,等待他们的便只剩下败亡的命运。 尽管心中满是不甘,但耳畔旁次第响起的呼喝声及惨叫声却是令德川义直知晓,自己并没有太多犹豫的时间。 \"撤。\" 恶狠狠的瞧了一眼不远处明显\"稀薄\"了不少的大明军阵,德川义直便是领着身旁的几名将校,扭头朝着身后城池跑去。 此时江户城的大门,已然立有不少神情紧张的士卒,正在高声招呼着于场中溃败的残兵败将。 第1602章 生死相搏(下) 一阵风起,日头已是逐渐有了西沉的迹象。 江户城头,倭国人独特的\"天皇旗\"之下,面色铁青的\"大御所\"德川秀忠在一众文武官员及大名领主的簇拥下,眼神复杂的盯着于护城河畔溃败,并不断逃回城中的残兵败将。 虽然有心下令关闭城门,令这些临阵脱逃的\"懦夫\"承担应有的下场,但德川秀忠仅存的理智,却是令他保持了沉默,只是一言不发的盯着不远处仍在竭尽全力冲锋的大明官兵。 归根结底,江户城中虽然\"兵强马壮\",各地大名及隶属于他们德川家族直接指挥的军队加起来足足有十多万人,但却再凑不出第二支火器军队。 抬头瞧了瞧头顶逐渐西沉的日头,已经在城垛处站立整整一天的德川秀忠心中竟然匪夷所思的升起了一抹庆幸的念头。 料想随着夜色降临,城外这些悍不畏死的官兵们也会鸣金收兵了,自己终于不用再承受其扑面而来的压力了。 此时的德川秀忠已然没有了将城外官兵全歼的\"雄心万丈\",只想着能够有惊无险的渡过今日。 提前数日挖掘的护城河及壕沟虽然已被城外的官兵填平,但己方除却正在溃逃回城内的火铳手们却是伤亡不大。 只等夜色降临,双方便将回到同一起跑线,而坐拥十余万兵力的自己,仍能成为笑到最后的胜者。 \"差不多了,关闭城门吧。\" 半晌,自从意识到官兵之前的溃败乃是有意为为之便陷入了沉默的德川秀忠终是开口,其有气无力的声音也是在周遭心腹将领的耳畔旁响起。 \"大御所?\" 闻声,一名身材相对魁梧的武将便是惊愕开口,好似并不赞同德川秀忠的命令,此时城外尚有数百名负责\"垫后\",未曾逃回城中的火铳手及弓弩手。 倘若此时关闭城门,无疑是宣告了这些人的死亡。 \"我说关闭城门,你听不懂吗?!\" 见有人胆敢质疑自己的命令,本就焦躁不已的德川秀忠瞬间爆发,其面目也是变得狰狞起来,瞧上去很是吓人。 曾几何时,莫说眼前这些武将,就算是京都城中的天皇及拥兵自重的大名领主也要对他躬身听命。 但此刻,竟然有人敢质疑自己的命令。 \"大御所息怒..\" 见德川秀忠如此言说,刚刚说话的武将心中便是咯噔一声,自知犯了忌讳,赶忙跪在地上叩首。 \"尔等还愣着作甚,关闭城门听不懂吗?!\" \"还是说尔等想要让城外的官兵杀进来,沦为其刀俎?\" 没有理会眼前磕头如捣蒜的武将,德川秀忠紧接着便是朝着周遭一众被吓傻的文武官员嚷嚷道。 他不管这些人心中在想什么,是否做着\"改换门庭\"的打算,但在这江户城中,他德川秀忠便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除非官兵打进来了,否则没人能够违抗他的命令。 \"遵令,快关城门!\" 只片刻,在场的文官武将便是争先恐后的附和道,唯恐动作慢了,被德川秀忠盯上,毕竟其毫无感情的眸子正在众人身上不断掠过。 见到德川秀忠如此反应,身处稍远些的\"加贺藩\"之主,前田利常便是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眼神也是变得暧昧起来。 这德川秀忠好歹也是掌权多年的幕府将军,纵然在前几年退居幕后,仍是这日本国内当之无愧的统治者。 以其城府和心性,仅凭今日折损的人马还不足以令其如此癫狂,眼下之所以这般歇斯底里,还是因为城外悍不畏死的官兵们令其心中涌现了一种不可战胜的感觉。 这德川秀忠的心,乱了。 ... ... 江户城外数里,亲自领兵上阵督战的靖北伯卢象升见到浴血奋战的黄得功率兵在倭国士卒的攻势下站稳脚跟,并且展开反攻之后,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释然。 他知晓,倭国士卒溃败只是时间的问题。 果不其然,前后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溃败至护城河畔的倭国士卒们便重新有了四散而逃的趋势。 而后不久,伴随着一阵不似人声的嚎叫声,阵型原本还算有模有样的倭国士卒们便不战自溃,争先恐后的朝着身后的江户城逃去,其阵中为首的武将虽然竭力阻止却也有心无力。 见状,经验丰富的卢象升心中便是一喜,他知晓此时便是\"夺城\"的最好时机,毕竟城门紧闭的江户城为了收纳这些\"残兵败将\",重新门洞大开。 而身处前线的黄得功绝不会错失这个良机,定会不顾一切的冲破江户城头弓弩手的封锁,杀至城池脚下,控制城门。 到了那时,这场从今日清晨便开始厮杀的战事也将初步画上句号。 只可惜还不待卢象升高兴太久,其嘴角处勾勒的弧度便逐渐趋于平静,眼神也是变得凶狠起来。 这德川秀忠不愧是日本实际上的统治者,并非优柔寡断之辈,此时江户城外尚有数百名负责殿后的弓弩手及火铳手,巍峨的城门便是轰然一声关闭。 看样子,江户城头的德川秀忠宁肯坐视其麾下精锐被官兵斩杀殆尽,也不愿让官兵们靠近城门半步,更不敢担上城门失守的风险。 \"鸣金收兵吧!\" 又仔细观望片刻,确定江户城门已然悉数关闭,并且城头的攻势逐渐有愈演愈烈之势后,卢象升便是果断下令。 从清晨至今,身处前线的京营儿郎们已是浴血奋战了两三个时辰,虽然之前有\"投降\"的倭国士卒为他们分担火力,但只怕早已是强弩之末。 若是在\"不知疲倦\"的厮杀下去,怕是真的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想到这里,卢象升又赶忙补充了一句:\"命标营上前,为场中的弟兄们垫后。\" 所谓标营,便是军中将校直接领衔的心腹亲兵,无论是自身武艺亦或者身上甲胄,均是胜过寻常士卒。 \"遵令。\" 半炷香过后,巍然立于原地许久的大明军阵中终是传来了一丝动静,约莫千余名士卒从军中鱼贯而出,眼神坚定的朝着污浊不堪的正面战场而去。 与此同时,刺耳的鸣金声也是随之响起。 第1603章 此消彼长(上) 江户城外三里。 蓝天白云之下,地势平坦的空地上,放眼望去尽是拔地而起的营帐,一顶顶明黄色的日月军旗随风摇曳。 戒备森严的营寨中,一队队手持兵刃,眼神冰冷的官兵们于营地中进出,恶狠狠的盯着数里外一望无垠的天际线。 今日是大军兵临江户城的第六日,但除了前些时日,东平伯黄得功曾领兵冲锋,试图夺城之外,来势汹汹的官兵们却是再没有半点动作,只是默默的于此地安营扎寨,与几里外若隐若现的城池彼此对峙。 正值晌午,徐徐微风不但吹散了稀薄的晨雾,更是为萧瑟的初秋带来了一丝温暖。 此时支离破碎的正面战场已然被打扫的七七八八,空气中的血腥味也近乎消失不见,仅剩下被鲜血浸透的土壤,在默默诉说着此地曾发生的一切。 营地正中,领兵的将校们齐聚\"总督\"袁可立所在的营帐,脸上的神情均是有些凝重。 \"诸位,我等屯兵于此已然五日有余,但江户城中的倭国士卒不为所动,倒是不能在这般僵持下去了。\" 轻咳一声过后,营地中的沉默便由坐在上首的袁可立率先打破,其沙哑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无奈。 昔日强攻江户城无功而退之后,他和卢象升商议过后便决定\"以逸待劳\",等着倭国士卒主动送上门来。 毕竟在正面战场,他们有足够的把握,可以歼灭一切主动来犯的敌人,即便江户城中的倭国士卒倾巢而出,也有绝对的胜算。 但谁也没有料到,江户城中的德川秀忠就好似被吓破了胆一般,莫说主动出城野战,就算是趁着夜色\"袭营\"也没有发生过,竟眼睁睁的望着他们于此地安营扎寨,而无动于衷。 尽管袁可立心中笃定,德川家族传闻中的五千旗本定然埋伏于城外,但逐渐捉襟见肘的粮草,却令他不得不\"速战速决\"。 此地终究是德川家族的老巢,谁也不知晓那些埋伏于城外的数千旗本究竟携带了多少粮草。 \"启禀大人,我大军昔日虽然强攻无果,但却探明江户城头火炮落点,且城外壕沟及护城河畔已然被填平。\" \"只要我大军倾巢而出,定能顺势拿下江户城。\"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身材魁梧的武将起身回禀道,粗犷的声音中满是急切和杀意。 前几日,东平伯黄得功领兵撤回后方,众人清点人数之后才发现伤亡竟然高达四成有余。 大明官兵上一次如此之多的伤亡,还要追溯到昔日在辽东攻克赫图阿拉,与女真八旗短兵相接的那一次。 除此之外,无论是在河套平原追杀女真大汗皇太极亦或者平定西南土司,官兵们再没有遭受如此之多的伤亡。 故此,在场的将校们心中几乎都憋着一口气,恨不得即刻领兵踏平眼前的江户城,为阵亡的袍泽们复仇。 这些生性卑劣的倭国人,不配投降。 一语作罢,本是有些喧嚣的营帐瞬间鸦雀无声,就连卢象升及黄得功等宿将也是下意识的轻轻颔首。 虽然此举有些\"粗暴\",但却是最快解决当下\"矛盾\"的手段之一,毕竟军中后勤吃紧之事,他们也有所耳闻。 \"那些被倭国人口中的旗本,确定埋伏于城外?!\" \"人数仅有数千人?!\" 见众人沉默不语,上首的袁可立便是转而提起另外一件事,声音也是不由得认真许多。 他之所以和卢象升等人商议过后,做出命令大军按兵不动的命令,便是打算将这支孤悬于城外的\"骑兵\"先行解决,以免日后攻城的时候再起波澜。 但他却是没有料到,整整五天的功夫,军中经验丰富的岗哨们除了在数里外的空地上发现了战马的\"脚印\"之外,再没有半点发现。 此消彼长。 受限于日益紧张的粮草问题,袁可立实在耗不过这些不知所踪的\"旗本\"了。 \"启禀总督大人,\"见袁可立提及此事,京营副总兵孙应元便是起身回禀道:\"卑职亲自带人去瞧过,自我军营一路向西而行,约莫六七里的几处缓坡上,确实曾发现有战马的痕迹。\" \"再远些的地方,卑职等人担心孤军深入,便没有深入探查。\" \"至于这些骑兵的人数,卑职斗胆猜测,估计与传闻中的数量没有太大出入。\" 汇报完毕,得到上首袁可立的允准之后,孙应元便是缓缓落座,其脸上也是呈现出与往日冲动完全不同的深思模样。 在过去的几日中,他不止一次领着麾下标营,试图发现这支隐藏于江户城外的骑兵部队,却屡次铩羽而归。 一般来说,依着大明军中的惯例,战事来临之前,夜不收探查的范围通常在十里所有。 但这些倭国人口中的\"旗本\"在距离己方营寨不到六里的地方便停止了脚步不敢深入,足以间接说明对方同样提心吊胆,以免落入己方的埋伏。 \"总督大人,我大军儿郎士气正旺,大可不必将这些生性卑劣的倭国人放在心上。\" \"就算其兵力再多上一倍,又能如何?还能强过昔日的女真八旗?京营的儿郎们谁没跟女真鞑子真刀真枪的厮杀过?!\" 正当孙应元陷入沉思,而袁可立也是迟迟无法下定决心的时候,便听得一道有些不满的声音于帐中响起,引得众人纷纷举目望去。 见状,刚刚做声的武将便是悻悻的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卑职心直口快,总督大人别见怪。\" 言罢,他便是低下头去,不敢与上首的袁可立对视。 这武将虽然默不作声,但卢象升及黄得功却是来了精神,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心道当局者迷。 他们光想着五千身披重甲的骑兵能够在战局中起到何等举足轻重的作用,却是忽略了这些骑兵乃是倭国人的事实,更忘记了麾下儿郎们本就与骑兵作战的经验。 昔日建州女真于辽东如日中天的时候,辽东经略熊廷弼不就是靠着悍不畏死的辽东军士卒,方才挡住了女真鞑子一次又一次的攻势,继而为\"关宁铁骑\"及\"天雄军\"的问世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莫说这些倭国人骑马射箭的本事,定然无法与昔日的女真八旗相提并论,就算能够与其比肩又有何用? 大明官兵面前,反抗者皆死。 第1604章 此消彼长(下) 夜色已深,江户城中一片漆黑,这座终日处于\"剑拔弩张\"气氛中的城池终是迎来了短暂的祥和,城中军民百姓均是陷入了沉睡之中。 但此刻,位于城中的\"将军府\"仍是灯火通明,面如缟素的德川秀忠正强打着精神盘膝而坐,神情很是不满。 在其身前,则是一名面容与其有三分相似,却惊慌不安的年轻人,正手舞足蹈的说着什么,神情很是激动。 \"父亲,我等于山中已是待了整整五日,军中的将士们早已叫苦不迭。\" 昏暗的灯光中,前不久才趁着夜色溜回城中的德川忠长紧锁着眉头,试图说服自己的父亲。 自从明国大军兵临江户之后,他便听从自己父亲的吩咐,偷偷溜出城去,统率着城中的数千旗本,准备在关键时刻,对来势汹汹的明国大军造成沉重打击。 但整整五日的时间过去了,非但江户城外的明国大军按兵不动,一副来日方长的样子,就连自己的父亲也是无动于衷,迟迟没有命令下达。 但这却苦了他及其躲藏在山林中的数千勇士们。 昔日事发突然,提前被派遣出城,埋伏于山林间的武士们仅仅是随身携带了几天的干粮,并没有多余的粮草供应。 并且这江户城作为他们德川家族的大本营,周遭数十里皆是他们家族直接控制的领土范围,不容其余大名领主染指。 故此,他就算是想要从别的亲藩大名那里得到补给,也是有心无力。 甚至就连原本广泛分布于城外的百姓们也因为来势汹汹的明国大军而四散而逃,只留下一座人去楼空的村寨。 若是在这般耽搁下去,只怕不等江户城外的明国大军主动\"围剿\",他们这群无人问津的\"孤军\"便会率先内讧。 就在他趁着夜色溜回江户城之前,他才刚刚凭借着\"德川家族\"连年以来的积压,命令几位忠心耿耿的武将处死了一名号称要领兵突袭明国大军的将校。 倘若他再无法携带\"破局之法\"回去,只怕正躲在山林间望眼欲穿的数千骑兵便会瞬间内讧。 \"容我想想。\" 待到德川忠长将话说完之后,德川秀忠便是疲惫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其有气无力的声音也是随之在官厅中响起。 在其身旁,前几日溃败回城中的德川义直也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枯瘦的脸颊上涌现了一抹绝望之色。 自己所统率的数千火器军几乎被官兵打残,伤亡超过七成以上,侥幸逃得一命的士卒也是人心惶惶,士气萎靡。 若是德川忠长所率领数千的旗本也因为粮草的问题不战自溃,只怕胜利的天平便会瞬间向明国的大军倾斜。 \"加贺藩那边怎么说?!\" 正当德川忠长心急如焚,等候自己父亲做出决断的时候,却不曾想德川秀忠话锋一转,转而关心起了\"拥兵自重\"的加贺藩。 \"已然将兵符交出了一半,随时等候大御所的命令。\" 少许的错愕过后,心神狂震的德川义直便是反应了过来,赶忙在德川秀忠深邃的眼神中回应道。 听得此话,德川秀忠便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心道这\"加贺藩\"能够历经自己的父祖而不衰,果然有些道理。 眼下明国大军来势汹汹,局势扑朔迷离,倘若这前田利常还敢拥兵自重,迟迟不表露态度,他便会利用\"大御所\"的身份直接将其斩杀,接收其手中兵权。 \"你麾下旗本的粮草,可还能坚持到明日?!\"沉吟少许,德川秀忠重新将目光对准眼前的儿子,毫无感情的询问道。 \"能。\"短暂的思考之后,德川忠长便是咬了咬牙,一脸坚决的应道。 自从听闻明国大军虽然强攻江户城无果,但与旗本同为家族杀手锏的\"火器军\"却死伤惨重之后,他便默许麾下士卒\"洗劫\"了几座村寨,用以搜寻粮草。 只是眼下这等时刻,此等细枝末节倒是不用提及了。 \"既如此,你便尽快出城,告诉麾下士卒,明日天亮之后便是与明国大军决战之时。\"深吸了一口气,德川秀忠便是斩钉截铁的说道。 \"大御所?!\"未等德川忠长有所反应,一旁的德川义直便是惊诧出声,一脸惊慌的盯着自己的兄长。 依着他们此前的商议,是打算趁城外的明国大军人困马乏,粮草用尽之时,再行出城野战。 如此一来,才能洗刷明国大军带给他们德川家族的侮辱,并威慑余下心怀不轨的大名领主。 \"你难道没有听见,对我德川家族忠心耿耿的旗本们已然要造反了吗?!\" 见德川义直面露不解,一直盘膝而坐的德川秀忠便是骤然起身,直接一脚将其踹倒,一脸疯癫的咆哮道。 整整五千火器军,他们德川家族用了将近十余年的时间方才打造出的精锐之师,竟然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便死伤殆尽。 虽然知晓此等战果与眼前的德川义直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但德川秀忠仍然心痛不已,这几日一直在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见德川秀忠如此失态,德川义直便赶忙闭上了嘴巴,不敢有再多言语,生怕下一秒便遭到德川秀忠的\"清算\"。 他知晓,若非自己是德川秀忠的幼子,且一向对其忠心耿耿,没有半点野心,只怕早就在回到江户城的第一时间,变被其下令处死。 \"你还愣着干甚,还不即刻出城。\" 冷哼一声过后,发现德川忠长仍是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德川秀忠眼眸深处也刚刚消散不久的戾气便重新涌现,声音也是变得冰冷起来。 \"遵令!\" 闻声,德川忠长便是后知后觉的点了点头,也顾不上繁琐的礼仪,赶忙转身朝着后方的茫茫夜色逃去。 他实在不敢与自己父亲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对视。 \"死,都得死..\" \"都得死!\" 待到德川忠长的背影消失不见之后,站在原地的德川秀忠突然歇斯底里的咆哮起来,并且将身旁的陈设尽数推倒,神情很是恐怖。 咕噜。 吞咽了一口唾沫之后,心惊肉跳的德川义直便是蹑手蹑脚的逃了出去,再不敢留在官厅中。 他知晓,自己的兄长怕是疯了。 第1605章 许胜,不许败 九月二十一,诸事不宜。 天色尚未大亮,摇摇欲坠的江户城仍笼罩在一片稀薄的晨雾中,但不算宽阔的城头上早已挤满了如临大敌的士卒。 咚咚咚! 只片刻,急促的鼓点声便于江户城头响起,打破了此间天地宁静的同时,几座巍峨的城门也是同时开启。 在诸多将校急促的呼喝声中,密密麻麻的倭国士卒于城中鱼贯而出,踩着凌乱的步伐,于城外生冷的旷野上列阵。 在将近两炷香的时间里,江户城外的喧嚣声一刻也不曾停歇,直至\"大御所\"德川秀忠领着城中的文武官员在万千殷切的眼神中亲自出城之后,无边无际的军阵方才渐渐安静下来。 放眼望去,江户城外殷红色的土壤上,尽是倭国士卒的身影,有身着黑衣,手持长刀的\"先锋军\",也有紧握弓弩,眼神坚毅的弓弩手,阵中飞舞的旗帜不一而足。 在这些人身后,则是统一身着相同服饰的刀兵,虽然身上同样没有铁甲护身,仅仅是象征性的披着一层单薄的\"皮甲\",但威势却是胜过前方的\"杂牌军\"数倍不止。 这些人便是隶属于德川家族直接统辖的\"中央军\",一向驻扎在江户城中,只向德川秀忠一人效忠。 昔日德川秀忠下令全国大名,于长崎城抵御大明官兵时,虽然同样称得上是\"兵强马壮\",但军中人马多以分属于不同派系的\"杂牌军\"为主。 眼下明国大军围困江户城数日有余,且提前埋伏于山林中的数千旗本已是陷入了弹尽粮绝的地步,德川秀忠不得不命令麾下精锐倾巢而出,准备与数里外的官兵们决一死战。 轻轻的摆了摆手,德川秀忠在一众将校的簇拥下,面色平淡的催动着胯下的战马,在周遭将士殷切的眼神中,于军阵中缓缓而行。 作为德川家族的灵魂人物,他在麾下士卒心目中的地位丝毫不亚于被其软禁在城头上,有名无实的\"天皇\"。 今日一战,眼前的这些儿郎们势必会伤亡惨重,他必须要动用一切手段,增强众人的信心,提升斗志。 毕竟在前几日的攻城战中,官兵最为犀利的\"火炮\"始终没有展露攻势,在场的最大多数人都不曾领教过其威势,但德川秀忠却是心有余悸,心底的阴影久久不能释怀。 \"我德川家族的勇士们,今日一战,军功翻倍。\" \"我等着尔等用手中的长刀,去开辟属于自己的领地!\" 缓缓而行片刻,德川秀忠突然紧握手中缰绳,止住胯下战马脚步,并高高举起手中长刀,声嘶力竭的朝着周遭好似无穷无尽的士卒们吼道。 也许是没有料到德川秀忠竟会许下如此\"丰厚\"的奖赏,跟在其身后的大名领主们均是面露惊愕之色,诸多亲卫们也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直至德川秀忠又一次声嘶力竭的重复了封赏过后,其身后的将校们方才反应了过来,赶忙在德川秀忠阴冷的眼神中扯着嗓子,传达着德川秀忠的命令。 尽管为了以防万一,德川秀忠并没有将江户城中的士卒尽数派出,但此时生冷的旷野上仍是矗立着密密麻麻将近十万有余的士卒。 为了能够将德川秀忠的\"封赏\"尽快传递给在场的每一位士卒,很快便有二三十名传讯兵骑着矮小的战马,于厚实的军阵中废弛,高声叫喊。 与此同时,江户城外的旷野中也是响起了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心情激动的倭国士卒们下意识的挥舞着手中的兵刃,脸上满是狂热之色。 明国大军一路上所向披靡的行至此地,沿途的大名领主皆是望风而降,早已被德川秀忠宣告为\"叛国\"的罪臣。 只待明国大军溃败,这些望风而降的大名领主们也会被德川秀忠废黜其\"大名\"的身份,届时其麾下的土地也会成为无主之物。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成为高高在上的\"大名\",在场的倭国士卒皆是兴奋异常,心中对于不远处明国大军的些许忌惮也是随之消失的无影无踪。 听得耳畔旁震天动地的喊杀声,高居于战马之上的德川秀忠满意的点了点头,目光也是不由得望向数里之外,同样是喧嚣异常的明军营寨。 原本军纪森严的官兵们好似被突如其来的声势所震慑,竟然变得慌乱起来,一道道黑影于营地中钻出,瞧上去很是狼狈。 \"不过如此。\" 见状,德川秀忠便是冷哼一声,不屑一顾的低喃了一句,还以为远处这些官兵们有多大的本事,没想到也是\"纸老虎\",中看不中用,被自己这么一吓便束手无策了。 \"将军中的火炮尽数运来,准备迎敌!\" 见到远处官兵们越聚越多,德川秀忠便是扭头朝着后方的副将吩咐了一声,脸上满是自得之色。 这些官兵们反应如此迟钝,可就怪不了他了。 ... ... \"将主,这些倭国人莫不是脑子抽了,这是主动出城与我等野战了?!\" 位于营寨辕门附近的一座\"了望塔\"上,一名身材魁梧的武将手持着不远处的倭国士卒,一脸不可思议的询问道。 昨日晌午时分,总督袁可立迫于捉襟见肘的后勤压力,方才于主帐中召集军中宿将,定下了今日强攻江户城的计策。 可谁也没有料到,他们还未擂鼓聚将,倒是几里之外的倭国人率先沉不住气了。 还真别说,这一眼望不到边的军阵瞧上去还真是那么回事。 没有解答这名将校的疑惑,身着甲胄的卢象升下意识的与身旁的袁可立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处也是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笑容。 原来不仅仅是他们面临着后勤的压力,只怕躲在山林中不知所踪的旗本们同样\"弹尽粮绝\",否则坐拥江户城的德川秀忠绝不会主动出击。 \"天佑大明。\" 扭头看向大明所在的方向,袁可立一脸敬畏的低喃了一句,眼下所发生的这一幕,他只能用所谓的\"国运\"来解释了。 但很快,袁可立的脸色便是恢复如常,一脸严肃的朝着卢象升等宿将吩咐道:\"整军备战。\"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第1606章 底牌尽出(上) 咚咚咚! 喧嚣的旷野中,一名名身着甲胄,面色坚毅的官兵们在将校的催促下,推开了营寨,训练有素的排列成阵。 尽管\"战事\"爆发的有些突然,但早有心理准备的官兵们非但没有半点抗拒,反而脸上尽是跃跃欲试之色。 这些生性卑劣的倭国人终于舍得从江户城中钻出来了。 \"京营将士位列中军,天雄军居左,登莱军居右。\" 红色的洋流中,身材魁梧的黄得功领着孙应元等宿将,神色急切的于军中踱步,并有条不紊的下达着军令。 虽然对于麾下将士的\"野战\"能力有足够的自信,但远处倭国士卒人数终究两倍于己方,且同样拥有火炮火枪,倒是不可小觑,以免徒增不必要的伤亡。 听闻黄得功下令,本是渐渐趋于平静的军阵中便响起了一阵骚乱声,同时伴有将校急促的呼喝声及凌乱的脚步声。 没有在意耳畔旁的骚乱,黄得功伸手接过身旁副将递过来的长枪,并翻身上马,眼神坚定的行至军阵正前方。 在京营左侧,靖北伯卢象升同样是披挂上阵,亲自领着麾下由其亲自整饬而出的\"天雄军\",阵型很是森严,仅有士卒粗重的呼吸声次第响起。 在京营右侧,则是登莱总兵周遇吉,许是心情过于激动,魁梧的身躯竟不自觉的微微颤抖着。 兢兢业业于登莱镇操练数年有余,他终于等到建功立业,马上觅封侯的机会了。 呼。 一阵凉风吹过,本就稀薄的晨雾几乎消失不见,心情激动不已的官兵们也渐渐安静下来,只是眼神坚定的盯着数里外的倭国士卒们。 在这些倭国士卒身后,则是污浊不堪的江户城,隐约还能见到数十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挂在城垛处。 \"这些杂碎。\" 所有人都知晓,这些血淋淋的人头在几日之前,还是与他们并肩作战的袍泽,此时却被倭国人悬挂在城垛处羞辱。 \"聒噪,不要乱了心神。\"尽管心中的杀意同样汹涌难耐,但周遇吉只能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的朝着身旁的副将们嘱咐道。 战场之中,要保持绝对的冷静和专注,以免被仇恨冲昏头脑,露出破绽。 \"是。\"闻声,几位面色涨红的武将便是心有不甘的点了点头,但胸口仍在剧烈的起伏着,眼神也是变得冷冰许多。 待到江户城破,他们定要手刃这些杂碎,为自己的袍泽复仇。 \"炮手上前!\" 不多时,传讯兵急切的呼喝声便在森严的军中响起,精神高度集中的周遇吉等人也不由得身躯一震,赶忙举目望去。 咚咚咚! 在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中,早已准备就绪多时的炮手们纷纷推动着身旁的炮车,在身旁藤牌兵的掩护下,朝着场中早已被勘测好的位置跑去。 在几日前的攻城战中,官兵们对于江户城头火炮的射程早有了解,继而在安营扎寨之后,大概推算出了己方炮手安全射击的范围,并且提前挖掘了一道壕沟,用以安放炮车。 此时倭国士卒倾巢而出,其身形尽数暴露于旷野之上,只要己方能够先行抵达壕沟,并完成射击,便能占据战场上的主动性。 三里! 两里! 当眼神坚定的炮手们距离提前挖掘而成的壕沟仅剩下数十步远的时候,震耳欲聋的火炮声便是在其耳畔旁炸响,瞬间便对官兵们造成了伤亡。 提前布置完毕的倭国士卒,像是察觉到了官兵的用意一般,先行完成了炮击。 砰砰砰! 又是一轮枪炮声响起,场中的惨叫声愈发凄厉,默默立于官兵阵前的黄得功也不由得紧握双拳,眼中满是恨色。 \"冲过去!\" 此时场中率领炮手朝着壕沟冲锋的武将是一名年纪约在四十余岁的京营参将,曾跟随黄得功等人前往西南平乱,战场经验十分丰富。 尽管心中不忍,但其还是没有命令周遭将士停下脚步,不管不顾的朝着近在咫尺的壕沟而去。 终于,赶在下一轮枪炮声响起之前,涌在场中的数百名炮手及其身旁的藤牌兵们跃入了提前挖掘而成的壕沟。 尽管烟尘漫天,硝烟弥漫,但经验丰富的炮手们却没有半点迟疑,很快便在壕沟中操持起来,目光中满是凶狠。 在刚刚冲锋的过程中,至少有数十名袍泽为此负伤,还有人直接倒在血泊之中,生死不知。 现在,该让倭国人尝尝被炮击的滋味了! 轰轰轰! 只一眨眼的功夫,震天动地的火炮声便于壕沟中响起,而后方提心吊胆的黄得功等人也是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重新眯起眼睛,死死盯着数里外若隐若现的军阵。 轰轰轰! 不同于倭国士卒动辄便要数十余个呼吸方才能够重新完成一次新的齐射,训练有素且装备精良的官兵们在射击频率上优势极大,尽管所携带的火炮皆是些相对轻盈的\"佛朗机炮\",但百余门齐射之下,仍然拥有莫大的威势。 ... \"啊!\" 随着躲藏在壕沟中的官兵们予以反击,面露狰狞之色的倭国炮手们终于失去了最初的嚣张,惊疑不定的目光不时便看向身旁被弹丸所击中,倒在血泊之中痛苦哀嚎的袍泽。 虽然为了保护他们的安全,德川秀忠也提前在江户城外重新挖掘了一条壕沟,并在土壤上方用碎石滚木等物修建了一道简易的防御攻势,但受限于低效的射击频率,倭国炮手的伤亡情况远远超过诸多将校的预料。 \"后退者死!\" 见不远处躲藏在壕沟中的炮手们不知不觉间便放缓了手中的动作,并且开始有意无意的朝着后方张望起来,全身上下笼罩在甲胄之中的德川义直便不顾头顶的炮火,在德川秀忠不置可否的眼神中行至壕沟附近,声嘶力竭的嘶吼道。 就算己方的火炮不能对官兵主力造成杀伤,但也要与官兵军中的炮手\"同归于尽\",否则官兵炮火每持续一刻,己方便无法肆无忌惮的冲锋。 可留给他们德川家族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今日定要与数里外的明国大军分个你死我活。 第1607章 底牌尽出(中) 轰轰轰! 将近一里的距离,官兵和倭国士卒的枪炮声不绝于耳,每一轮射击都有数十枚实心弹破空而出,或打在空旷无垠的空地上,或打在壕沟附近的夯土上,引起漫天烟尘。 \"大御所,还得尽快想个办法才是。\" \"毕竟二公子那边等不起。\" 抬头瞧了瞧头顶逐渐升高的日头,于日本国内势力仅次于德川秀忠的前田利常便是缓缓催动着胯下的战马,行至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着戾气的德川秀忠身旁,声音凝重的说道。 \"嗯?!\"听闻有人胆敢质疑自己的命令,面色阴沉的德川秀忠便是冷哼一声,下意识的朝着声音所在的方向望来,想要看看究竟是谁这般大胆,竟敢质疑自己的决定。 但当其发现说话之人乃是前田利常之后,德川秀忠心中的火气方才消散了不少,不置可否的嚷嚷道:\"那你说,怎么办才好?\" 他又何尝不知晓眼下的攻势看似犀利,但实则对于数里外的官兵们造不成半点影响,完全就是双方毫无意义的对轰。 甚至在明国大军的狂轰乱炸之下,最先涌入壕沟之中的炮手们已是完成了一次\"更新换代\",要么被官兵射来的流弹所伤,要么被己方火炮喷出的火焰所灼伤,还有更惨者则是火炮炸膛,当场便丢了性命。 但两军交战,在势力相当的情况下,本就是拼的一口气,数日之前的攻城战中,他们便落了下风,若是此刻主动停手,示敌以弱,只怕他好不容易鼓舞起来的士气又将跌落谷底。 \"明国大军虽然悍勇,但麾下士卒也有精锐之分,料想官兵将其精兵尽数布置于中线一带。\" \"既如此,我大军便可舍弃正面战场,左右出击,届时也更方便与二公子的骑兵左右合围。\" 抬眼瞧了瞧远处官兵\"厚实\"的军阵后,前田利常便是若有所思的说道,一双眸子也是下意识的朝着江户城所有两侧的山脊望去。 尽管他并不知晓德川忠长及其麾下骑兵具体的藏身之处,但想来无非也就是左右两侧的山林间。 舍弃官兵攻势最为犀利的正面战场,重新开辟左右战场,也能将己方兵力优势的长处发挥到最大。 \"唔..\"听得此话,德川秀忠脸上的暴戾之色也是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与此前全然不同的深沉模样。 正如眼前这前田利常所说,他德川家族麾下最为精锐的士卒也是布置在中线,左右两侧则是相对而言更不被重视的士卒,料想远处明军主帅也是这般安排。 当然,更要紧的便是前田利常话语中提及的德川忠长及其麾下被寄予厚望的数千骑兵。 想到这里,德川秀忠脸上的肌肉便是为之一抖,稍作沉吟之后便是轻轻颔首,并扭头朝着身后的传讯兵们吩咐了几句。 ... \"大御所有令,左翼右翼出击!\" \"杀光眼前这群明狗。\" 巍然的军阵中,手持令旗的传讯兵们状若疯癫,声嘶力竭的呼喝着,力求将德川秀忠的命令第一时间传递。 也许是压抑许久,也许是知晓己方已然退无可退,列于江户城左右两侧的夷人士卒们在听到身后传来的呼喝声之后,纷纷迫不及待的挥舞着手中的兵刃,悍不畏死的朝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官兵杀去。 \"杀!\" \"杀!\" \"杀!\" 令旗不断飞舞,越来越多的倭国士卒们向前冲杀,而分列于数里外的大明官兵们也注意到了场中的变化。 一时间,官厅森严的军阵中也是呼喝声四起,传讯兵接连奔走,只片刻的功夫,分立左右两侧的\"天雄军\"及\"登莱军\"也是在各自将校的呵令下,嘶吼着向前,眼中毫无惧色。 将近三里的距离,纵使寻常人赶路也用不了太久时间,遑论是\"双向奔赴\"的倭国士卒及官兵们。 在震天动地的枪炮声中,双方之间的距离便是肉眼可见的不断缩近着,在头顶烈阳的映射下,由大明官兵所组成的红色洋流即将与倭国士卒形成的黑色污浊碰撞在一起。 若是此时有人在高处望去便会发现,虽然倭国士卒\"人多势众\",但原本还算\"森严\"的军阵在长距离的跋涉之下,已然露出些许空当,远不如刚刚彼此对峙的时候那般严谨。 反观官兵这边,虽然人数逊色于不远处状若疯癫的倭国士卒,但由一面面藤牌所组成的军阵就好似铜墙铁壁一般,有条不紊的前进着。 在眼神坚定的藤牌手身后,仍然是彼此配合默契的长枪手,再之后方才是身躯微微颤抖,右手不自觉握紧弓弦的弓弩手。 砰! 良久,在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中,红色和黑色的激流终是毫无阻塞的碰撞在一起,令人心悸的闷哼声也是随之响起。 只是还不待头晕眼花的倭国士卒于剧烈的撞击中醒转过来,便见得一杆杆闪烁着寒芒的长枪于藤牌之间的缝隙刺出,径自朝着自己的要害之处刺来。 出于求生的本能,这些或头晕目眩,或呼吸急促的倭国士卒们便是下意识的翻滚起身子,希望能够避开官兵的致命一击,却不曾想将身后的袍泽们撞倒。 一时间,涌在前列,立功心切的倭国士卒们均是人仰马翻,冲锋向前的身形也是随之一滞。 望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经验丰富的卢象升没有半点犹豫,当即便是下令军阵向前,一杆杆长枪毫不犹豫的自藤牌之后刺出,无情收割着眼前倭国士卒的性命。 至于有\"卢阎王\"之称的卢象升更是身先士卒,手持一杆亮眼长枪,在身旁亲兵的簇拥下,肆意冲杀。 与绝大多数的官兵一样,卢象升的眼眸中没有半点怜悯,近乎于肌肉记忆的挥舞着手中的长枪,心中恨意不减。 区区边陲小国,竟敢违抗大明之威,今日便要让尔等知晓何为\"天朝上国\",大明的威严不容挑衅。 凡犯大明者,虽远必诛。 第1608章 底牌尽出(下) \"儿郎们,随本将冲杀!\" \"封妻荫子,就在今日!\" 京营右侧的战场上,登莱总兵周遇吉披头散发,紧握着手中的马刀,眼神冰冷的注视着眼前汹涌而至的倭国士卒。 与数百步外的卢象升一样,这位在登莱镇\"蹉跎\"数年有余,以至于在大明朝野中声名不显的宿将同样所向披靡,不断挥舞着手中的马刀,对于耳畔旁的惨叫声及金属刺入肉体的声音无动于衷。 噗! 冰冷的刀刃划过倭国士卒的脖颈,瞬间便激起一片血雾,溅射在周遇吉的面容之上,使其本就黝黑的面容愈发可怖,犹如自地狱中走出来的魔神一般。 \"杀光眼前这群明狗!\" 对于脸上粘稠的血渍,已是有些癫狂的周遇吉毫无反应,只是胡乱擦拭一把,以免遮挡视线,便重新挥舞起手中的马刀。 仗着身上所穿的\"文山甲\"及周遭亲兵的保护,几乎没有人能够与周遇吉正面相抗,偶尔有胆寒的倭国士卒被眼前这如魔神一般的明国武将所震慑,停住脚步,并举起腰间所携带的弓弩的时候,便会被其余眼疾手快的官兵们当场射杀。 \"将主,总督大人有令,令我等收缩阵线,不可轻敌冒进。\" 趁着这个间歇,一名气喘吁吁的传讯兵也自身后的军阵冲出,神色急切的朝着已然在不知不觉间,有些深入敌后的周遇吉呼喝道。 此次奉圣谕,随同登莱巡抚袁可立南下\"剿匪\"的登莱军士满打满算不过万余人,面对眼前兵力两倍于己方的倭国士卒本就有些\"单薄\",遑论还有将近一半的士卒留在营寨附近压阵,以防不靖。 若是再这般肆意冲杀下去,只怕己方便会成为一支\"孤军\",就算后方的袍泽们有心驰援,只怕也是有心无力。 听得此话,周遇吉脸上的疯狂之色稍稍隐去,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并扭头朝着后方营寨望去,发现自己竟是在不知不觉间离开大军主力如此之远的距离。 瞧了瞧不远处面露惊惧之色,迟迟不敢上前的倭国士卒,周遇吉便是狞笑一声,扬声吩咐道:\"儿郎们,往回撤些!\" \"遵令。\"此时簇拥在周遇吉身旁的亲兵们也意识到了自身的处境,纷纷下意识的点头应是,随后便调转身位,作势便打算护着周遇吉,朝后方主力所在的位置涌去。 \"快,缠住他们!\" 像是察觉到了周遇吉等人的用意一般,原本围在其周围,迟迟不敢上前的倭国士卒们也是来了精神,一名校尉模样的倭国人更是面露狰狞之色,眼中满是凶狠。 从眼前这明国军将身上所穿的甲胄以及其身旁亲兵的数量来推算,其在明国军中的地位定然不低,至少也是参将以上的高级将领。 倘若自己能够将其擒杀,凭借着这份军功,自己在战后定然能够获得属于自己的封地,成为高高在上的\"大名领主\",再也不用像眼下这般以命相搏。 \"尔等想要抗命不成?!\" 出乎于这名倭国校尉的预料,在其下达命令之后,身旁人影绰绰的倭国士卒们并没有如愿上前冲锋,仅仅是象征性的上前十余步,仍保持着一段相对安全的距离,任由那明国军将离开。 \"放箭,射死他们!\" 见身旁的士卒们对自己的命令仍是无动于衷,倭国士卒便是气急败坏的吩咐道,本来他还想着生擒这武将,献给大御所,但眼下看来却是有些不切实际了。 既如此,便只能将其射杀了。 听得身旁的校尉如此言说,本是惊疑不定的倭国士卒们纷纷来了精神,后知后觉一般将手中紧握的刀兵丢在地上,转而拿起后背的弓弩,一脸凶狠的模样。 有些没有携带弓弩的倭国士卒,则是以手中刀兵为\"箭矢\",用力向前掷去,倒也对官兵们造成了些许杀伤。 咻咻咻! 赶在周遇吉等人即将在诸多倭国士卒的注视中\"逃之夭夭\"的时候,久违的箭矢声终是于战场上响起,但因为距离过远的缘故,这轮铺天盖地的箭雨所起到的作用等同于零,甚至还不如最初的刀剑齐掷。 见状,刚刚下达命令的倭国校尉便是牙呲欲裂,知晓自己心心念念的\"大名领主\"与自己擦肩而过。 \"杀光这些明狗,后退者死!\" 气急败坏之下,倭国校尉也短暂战胜了心中的恐惧,歇斯底里的咆哮了一声过后,便紧握着手中的刀兵,朝着已然消失在视线中的周遇吉等人追去。 在这名校尉的身先士卒之下,本是唯唯诺诺,不敢上前的倭国士卒们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纷纷跟在校尉的身后,又气又急的冲杀着。 \"呼哈!\" \"杀!\" \"突斯给给!\" 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中,倭国士卒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欢呼声,放眼望去,原本立于大明壕沟附近的日月军旗已是轰然倒塌,近百名神色惊慌的炮手正手脚并用的从壕沟中跑出,并犹如丧家之犬一般朝着官兵主力所在的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始终立于江户城正中的倭国士卒们也纷纷开始了冲锋,好似铺天盖地一般,径直朝着污浊不堪的正面战场而来。 \"列阵应敌!\" 京营所在前列,神色坚毅的东平伯黄得功紧握手中长枪,不置可否的朝着耳畔旁的将校们吩咐了一句,其目光只是死死盯着视线中越来越近的倭国士卒,好似全然不在近在咫尺的\"溃兵\"即将与众人所在的防线发生碰撞。 \"大明万胜!\" 在黄得功的命令下达之后,巍然不动许久的京营军中便是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呼喝声,吓得在空中盘旋的飞鸟都是哀嚎着离开,远处山林间更是响起若有若无的野兽嘶鸣声。 \"长枪手!\" 又是一声呼喝后,密密麻麻的长枪于藤牌的缝隙中刺出,径自对准了朝中正在朝着此地疾驰而来的近百名\"溃兵\"。 瞧其架势,倘若这些\"溃兵\"慌不择路之下选择冲击正面军阵,这些闪烁着寒芒的长枪便会毫不犹豫的刺入其胸腔之中。 似是察觉到了眼前这些溃兵的处境,正在后方紧追不舍的倭国士卒们也是面露狞色,不自觉的加快了追逐的步伐,好似想要看到\"手足相残\"的局面。 只是当近百名\"溃兵\"在慌不择路之下,距离正面军阵仅有十余步远的时候,原本森然不动的军阵竟然以黄得功所在位置为中心,同时向左右各自分散一步,让出了两条仅能够容纳一人进出的小路。 随即,手持藤牌如铜墙铁壁立于原地的盾兵及其身后的长枪手也是同时单膝蹲伏,仅剩下数千名手持劲弩的弓箭手立于原地,恶狠狠的盯着眼前面容清晰可见的倭国士卒。 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同样立于原地的东平伯黄得功面无表情的朗声下令。 \"放箭!\" 第1609章 姗姗来迟的旗本(上) 温度渐高,在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中,密密麻麻的倭国士卒如黑色的污浊一般,恶狠狠的冲刷着红色的洋流。 此间天地的主旋律早已被杀戮所取代,空气中的血腥味犹如实质,入目尽是倒伏的尸首以及抱着残肢断臂在血泊之中痛苦哀嚎的倭国士卒。 短兵相接,全身上下皆是笼罩在甲胄之中的官兵们具有天然的优势,手中兵刃每一次挥舞,都能在眼前敌人惊恐的眼神中将其斩杀。 反倒是倭国士卒,虽然手中紧握的刀兵狠狠的砍在大明官兵的身上,但并不能当场令其失去战斗力,官兵仍拥有还手之力。 此消彼长之下,倭国士卒的数量在肉眼可见的减少着,升腾而起的鲜血几乎汇聚成一条小河。 纵使如此,正在奋力搏杀的卢象升等人仍是不敢掉以轻心,冷凝的目光死死盯着场中呼啸而至的倭国士卒,紧握兵刃的手指已是微微有些泛白,毕竟倭国士卒的人数实在太多。 大明营寨附近的一座了望塔上,身披甲胄的袁可立面色紧绷,居高临下的眺望着血流成河的战场。 在三位将校身先士卒之下,污浊不堪的正面战场也大概被划分为三个部分,靖北伯卢象升统率天雄军居左,登莱总兵周遇吉领着其麾下精锐居右,东平伯黄得功则是领兵坐镇中路。 半柱香之前,东平伯黄得功利用官兵引以为傲的\"军纪\",以场中炮手溃败为诱饵,引诱立于江户城外巍然不动的倭国士卒们涌入战场,继而分担左右两侧战场,天雄军及登莱军的压力。 虽然此举令蓄势待发多时的京营官兵们成功加入了战场,但战场经验相对而言有些\"浅薄\"的登莱军士却出现了些许骚乱。 由总兵周遇吉亲自统率的登莱军士因为承受不住倭国士卒源源不断施加的压力,竟有些胆小的忍不住向后奔逃,虽然第一时间便被周遭压阵的校尉所斩杀,但对于己方的士气却是或多或少的造成了些影响。 倒是总兵周遇吉自战事开启之时,便亲自身先士卒,领兵冲杀,一刻不曾停歇,令人肃然起敬。 可人力终有穷尽时,随着时间的流逝,登莱军的\"颓势\"会被逐步放大,届时兵力占优的倭国士卒们便能以此为突破口,撕破己方的防线。 毕竟被军中诸多将校视为心腹大患的\"旗本\"至今还没有露过面,这些拥有改变战局能力的骑兵方才是重中之重。 可眼下战事如此胶灼,袁可立一时间也想不到破局之法,只能心中期盼那些骑兵的藏身之处更为靠近卢象升所统率的天雄军了。 如此一来,尽管天雄军面临的压力倍增,但起码还有一丝还手之力;若是传闻中被称为德川家族统治根基的数千\"旗本\"出现在登莱军的后方,那下场便是有些不堪设想了。 想到这里,心情沉重的袁可立便是幽幽一叹,心道眼下这等局势,只能盼着场中的将士们死战不退,创造奇迹了。 毕竟在过去的几年里,他曾无数次听闻天雄军及京营将校们以少胜多,反败为胜。 相信这一次,也不例外。 ... ... 江户城。 在命令麾下大军倾巢而出之后,德川秀忠便是重新回到了城头上,目光沉凝的打量着不远处的正面战场,原本被他软禁于此,负责压阵的\"天皇\"也被重新押回了城中。 江户城中,唯有他德川秀忠一人之上,万人之下,无人能够顶替他的位置,就算是万世一系的\"天皇\"也不行。 相对于战事开启之前的如临大敌,此时江户城头的气氛更为轻松一些,不少大名领主都在对着远处的正面战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至于德川秀忠,脸上虽然同样面无表情,但平稳的呼吸却也证明了其内心的平静。 虽然麾下士卒损失惨重,但只要能够全歼城外的明国大军,那么一切损伤都是值得的。 他们德川家族仍然是这日本当之无愧的统治者,没有人能够动摇。 \"大御所,官兵虽然悍勇,但终究寡不敌众。\" \"依着眼下的形势来看,至多再有一个时辰,右侧的官兵们便会溃败,届时二公子便能领兵以此为突破口,大败官兵。\" 在德川秀忠眯着眼想入非非的时候,一道略显轻快的声音便从其耳畔旁响起,引得城头上窸窸窣窣的私语声都是为之渐渐安静。 \"希望如此。\"都不用回头,德川秀忠都知晓此时有\"底气\"说话的定然是拥兵自重的前田利常。 不过这份\"底气\"在今日过后便将成为过往云烟,毕竟他的手中还握有数千名虎视眈眈的\"旗本\"。 \"这边的明国大军快坚持不住了。\" 没有在意德川秀忠话语中的\"冷淡\",前田利常淡淡一笑,便是手指着江户城外的战场,语气平淡的说道。 倘若此时有明国士卒在此,便能认出在前田利常话语中坚持不住的\"明国大军\"便是由周遇吉所统率的登莱军。 相对于南征北战,战场经验十分丰富的天雄军及京营,一直在登莱镇操练,少有实战机会的登莱军确实在表面上逊色不少。 此时之所以还能够面对着数倍于己方的敌人苦苦支撑,迟迟没有溃败,一是靠着身上的甲胄,二便是以周遇吉为首的几名将校死战不退,竭力在维持着军中的士气。 \"哼,自讨苦吃。\" 随着前田利常的调侃声响起,德川秀忠便是面带不屑的冷哼了一声,仅仅是随意瞥了一眼过后,便重新将目光对准了局势最为焦灼的中路,好似全然不在乎另一侧的胜负。 若是城外这些远道而来的明国大军在轻而易举的踏平了长崎城,并逼迫自己犹如丧家之犬逃回到京都之后选择按兵不动,自己极有可能担着\"丧权辱国\"的骂名与其和谈。 只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 城外的明国大军竟是打算荡平他们德川家族,并且废黜万世一系的天皇,这毫无疑问的涉及到每一名倭国人的底线。 若非如此,他还真没有十足的把握说服身旁的这些\"外样大名\"施以援手,尤其是身旁这势力仅迅速于自己的前田利常。 第1610章 姗姗来迟的旗本(下) \"大御所,时至如今,您该给我们说说,二公子统率的旗本究竟藏身何处了吧?!\" 城外的喊杀声犹如惊雷,但却丝毫影响不到嘴角噙着一抹淡笑,好似全然不在乎城外厮杀的前田利常。 这位\"加贺藩\"之主在抛出困扰自己许久的疑问之后,便将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江户城外两侧的群山峻岭之中。 昔日他父祖在世的时候,曾不止一次的告诫他不要与德川家族发生正面冲突,尤其不要想着\"取而代之\"。 现如今,隶属于德川家族,一直存在于传闻中的\"火器军\"已然露面,并且落了一个死伤惨重的下场。 尽管心中不想承认,但他在数日之前见到那些火器军的一刹那,便意识到了自己所统率的\"加贺藩\"与德川家族之间的差距,也明白了自己父祖的良苦用心。 他现在只想见到在传闻中所向披靡,号称德川家族统治根基的\"旗本\"究竟拥有何等威势。 见前田利常提到了如此敏感的\"话题\",在场的大名领主及文武官员皆是屏气凝神,向德川秀忠投来殷切的注视。 他们也想知晓,德川忠长究竟领着数千名骑兵藏身何处,又是怎样逃过城外官兵的围剿。 毕竟,德川家族拥有数千名能征善战的\"旗本\"早已是公开的事实,就算是城外那些初来乍到的官兵们也定然知晓此事。 若是所料不差,只怕城外的明国大军们早已不止一次的探查过\"旗本\"的踪迹,并希望先下手为强,利用兵力上的优势将其剿灭。 当两军交战之时,一支骁勇善战的骑兵意味着什么,凡是对于行伍之事有所了解的人都会清楚。 \"唔..\" 听得前田利常的询问,德川秀忠的第一反应便是震怒,脸上也涌现了一抹惊怒之色。 就算你前田利常将麾下兵权尽数交出,但也配知晓如此机密之事?毕竟这事关到他们德川家族的统治根基。 但当德川秀忠注意到在场大名领主皆是有些异样的神色之后,其涌至喉咙处的厉呵声便重新咽了回去。 他知晓,人心浮动,只怕在场的这些大名领主们已然开始怀疑起\"旗本\"是否真实存在。 轻轻点头,再仔细观瞧了一眼不远处在前田利常口中即将\"溃败\"的大明官兵之后,德川秀忠便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狠辣之色,好似做出某种重要决定一般,朝着身后的德川义直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朝着自己的兄长点了点头,德川义直便在城头众人的注视下赶忙行至城垛处,在几名炮手有些惊愕的眼神中耳语了几句。 见这些炮手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德川义直不由得加重了语气,脸色也比刚才严肃许多。 \"遵令。\" 见德川义直的神色不似玩笑,有些错愕的炮手们终是反应了过来,并且开始吃力的调准火炮方向并装填弹药。 好一番折腾过后,震耳欲聋的火炮声方才响起,刺鼻的硝烟也是随之升腾而起。 但还不待城头众人有所反应,又是接连几声炮响,每次炮响的间隔都极其统一,同时众人身后的角楼上也燃起棕黄色的烟雾。 待到城垛处的几名炮手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之后,前田利常便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眼眸处也是射出了一道精光,心道果然如此。 近些时日于城中消失不见的德川忠长果然于城外统率着许久不曾露过面的\"旗本\",且以烟雾为号。 难怪无论是前些日的攻城战,亦或者刚刚,任凭战事如何焦灼,那些旗本始终不露踪迹。 又是深深瞧了一眼面沉似水的德川秀忠之后,自觉完成了目标的前田利常便是默默退到了后方,一脸淡然的盯着远处污浊不堪的正面战场。 要不了多久,传闻中所向披靡的\"旗本\"便将涌入战场,他也能借此机会,一瞧德川家族的底蕴所在。 知己知彼,方才能够百战百胜。 他可从来没有熄灭内心将德川家族\"取而代之\"的野望。 ... ... 轰轰轰! 听闻久违的枪炮声响起,正在江户城外浴血奋杀的周遇吉心中便是咯噔一声,暗道大事不好。 尽管在他的身先士卒之下,周遭苦苦支撑的士卒们还没有崩溃的迹象,但为了杜绝这种情况,防患于未然,他只能不断收缩防线。 如此一来,虽然保证了防线的牢固,却令得远处的倭国士卒们愈发从容,甚至可以从容不破的立于原地射箭。 而己方官兵们只能硬着头皮,盯着扑面而来的箭矢,自顾自与其肉搏。 倘若本就人数占有的倭国士卒再有火炮相助,只怕己方苦苦支撑的防线便会瞬间崩塌。 \"将主,怎么办?\" \"要不要让后方的兄弟们顶上?!\"几乎是同一时间,各式各样的呼喝声便于周遇吉的耳畔旁响起。 在后方的营寨附近,仍有数千名养精蓄锐的袍泽立于原地,随时等待进场轮换。 只需要周遇吉一声令下,后方早已望眼欲穿的袍泽们便能在最短时间入场,周遭筋疲力尽的士卒也能得到宝贵的喘息之机。 \"且再等等。\" 没有在意身旁将校脸上的急切之色,浑身上下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周遇吉只是眯着眼睛,默默在战场中寻找着什么。 刚刚的枪炮声震天动地,但想象中的哀嚎声却是没有出现,甚至眼前的倭国士卒们都是为之一愣,面露迷茫之色,默默的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时至如今,周遇吉也知晓日本的\"无冕之王\"德川秀忠远没有那般简单,而是老谋深算之辈。 以其行事作风,绝不会无的放矢。 近乎于下意识的,周遇吉便觉得江户城中的德川秀忠在酝酿着某种阴谋,亦或者以这几声突兀的火炮声作为信号。 果不其然,当周遇吉的目光掠至不远处的江户城,发现笼罩在其头顶的棕色烟雾之后,心中便是为之一沉,脸色也是变得难看起来。 他知晓,这突兀的枪炮声及棕黄色的烟雾十有八九是在传递着某种信号,而最大的可能便是召集传闻中的\"旗本\"。 \"告诉后方的兄弟们,做好准备!\"下意识的握紧手中马刀,周遇吉便是面沉似水的吩咐道。 拼命的时候到了。 第1611章 江户铁骑 江户城五里开外的一处缓坡上。 几名身材矮小,却又满脸戾气的倭国士卒正在默不作声的吞咽着手中的干粮,在其不远处的树荫下,还拴有几匹远比他们身材高大的战马。 他们这些人便是传闻中的\"旗本\"。 作为德川家族的杀手锏,他们享用着在外人看来难能可贵的一切,无论是吃穿用度亦或者军饷俸禄,都远胜于其他士卒。 甚至每逢战事,凡是获得\"头功者\",皆能够摆脱武士阶层,一跃成为人人羡慕的\"大名领主\",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和仆人。 给予此等野望,他们这些人忍受着常人所不能忍受的\"孤独\",除却因伤退出或者得到幕府将军的\"赦免\",他们至少要在军中服役十五年以上,且地点多为人烟稀少的边陲地区。 绝大多数情况之下,都是驻扎在江户城附近的各大银矿山中,用以看管德川家族的\"经济命脉\"。 约莫一周之前,赶在明国大军兵临江户城之前,他们这些相应征召,从各大银矿山走出的\"旗本\"被统一集中,并驻扎于深山之中。 留给他们的只有一道命令:原地待命,直到烟雾燃起。 本以为凭借着人多势众的优势,江户城中的\"大御所\"用不了多久便会对初来乍到的明国大军形成合围之势,他们这些经验丰富的旗本也能顺势杀出,再度斩获功勋。 可谁也没有料到,整整五天的时间过去了,他们随身所携带的粮草几乎都被吃没了,江户城头仍是没有燃起象征着全军出击的棕黄色信物。 不过好在昨天半夜,偷偷潜入江户城中的\"二公子\"为他们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今日大御所便会命令大军倾巢而出,与城外的明国大军展开决战。 轰轰轰! 伴随着若有若无的枪炮声响起,被拴在不远处树荫下的战马也是不安的嘶鸣起来,正低头沉默不语的倭国士卒们也是瞬间来了精神,赶忙站在缓坡之上,努力睁大眼睛,朝着不远处的战场望去。 因为相隔甚远的缘故,众人并瞧不清场中具体形势,但至少能够知晓战场仍放在江户城外,说明己方仍然拥有一定的主动权。 \"将战马牵来。\" 眺望片刻,几人中的为首者便是眼神冰冷的吩咐了一句,呼吸也是随之剧烈起伏着。 这日头眼瞅着就要晌午了,而枪炮声已然停滞许久,此时突然响起,十有八九便是为了引起他们的注意力。 为了不被江户城外的明国大军所发现,他们主力所在的营地竟是放在了距离江户城十里的山林中,唯有他们几人作为\"岗哨\",躲藏在这片地势高耸的缓坡上。 若是江户城头真有棕黄色烟雾燃起,他们还要第一时间赶回去向\"二公子\"禀告,届时大军才能发起冲锋。 这一来一回可就是整整十五里地,纵然是以骑兵的脚力,也得用去两炷香以上的时间。 而两炷香的时间,足以令场中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故此他们必须在烟雾燃起的第一时间赶回去复命。 \"有了,有了!\" \"棕黄色烟雾!\" 只片刻,便有一名年轻些的倭国士卒手指着江户城所在的方向,一脸激动的说道。 放眼望去,一缕若有若无的棕黄色烟雾正于江户城头升起,便缓缓飘向云霄中。 \"尔等留下,其余人即刻与我向二公子复命。\" 没有半点的犹豫,几名倭国士卒中的为首者便是手指着最先激动出声的岗哨吩咐了一句,随后便是干净利落的翻身上马,神色急切的朝着远处的山林而去。 信号已然燃起,到了他们\"江户铁骑\"重新崭露头角的时候了。 万历年间,彼时日本的统治者丰田秀吉曾动员全国大军,在前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便攻克了朝鲜七成以上的国都,逼迫朝鲜国王出逃。 但正当丰田秀吉做着吞并朝鲜的野望的时候,却不曾想遭遇了来自大明的当头一棒。 在知晓日本入侵朝鲜,且最先入朝的明军出师不利之后,明廷的万历皇帝震怒,启用辽东总兵李如松为帅,征调辽东精锐,入朝作战。 提前获悉情报后,彼时日本军中的将帅为了全歼孤军深入的李如松,特地以四万兵力,提前埋伏在朝鲜国都西北方向的碧蹄馆。 相较于兵强马壮,养精蓄锐多时的日本军队,彼时李如松麾下仅有五千余铁骑。 但面对着如此悬殊的兵力,自知落入日军埋伏的李如松不退反进,命令大军冲锋,以弱搏强。 经过将近一日的厮杀后,伤亡惨重的日军率先溃败,任由辽东总兵李如松领兵离去。 战后清点战果,坐拥天时地利人和的日本军队伤亡过半,而李如松麾下的辽东铁骑仅仅伤亡千五百人。 经此一役,人心惶惶的日本军队再也不敢挑衅来势汹汹的大明,并于不久后退回日本。 彼时德川家族的创建者德川家康便亲自经历了这一仗,并亲眼目睹了大明铁骑的威势。 在其回到日本之后,便是力排众议,集结一切资源,训练出了一支人数约在五千左右的骑兵军队。 在日后推翻丰田政权,与其余大名群雄逐鹿的过程中,这些骑兵也是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也许是昔日由李如松所率领的辽东铁骑给德川家康留下的阴影实在过大,亦或者出于崇拜强者的目的。 德川家康在以江户城为核心,创建德川幕府之后,便将为其立下汗马功劳的骑兵部队命名为\"江户铁骑\"。 无数个日夜里,德川家康都曾在暗地里发誓,来日若有机会他定要率领着麾下的\"江户铁骑\",效仿昔日的辽东总兵李如松,打到明国本土,马踏明国京师。 只可惜,还未等德川家康完成如此野望,其便因病\"含恨而终\",继承了他遗志的德川秀忠倒是即将有机会命令这支骑兵部队与明国大军交手。 只可惜,战场并非是在千里之外的明国京师,而是他们德川家族的江户城外。 第1612章 迎敌 江户城外。 黑红碰撞的正面战场,人数占优的倭国士卒逐渐站稳脚跟,而原本所向披靡的官兵们受限于体力问题,也是不得不收缩防线,此时战场已是逐渐被转移至大明营寨附近。 也许是意识到了眼前的官兵们已然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后方源源不断的倭国士卒们纷纷精神大阵,胡乱自地上捡起被官兵丢弃的盾甲立于前列,掩护后方的弓弩手们从容放箭。 一时间,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 官兵这边,原本奋力搏杀的长枪手们已然完成了多轮更替,皆是躺在后方的空地上,肆无忌惮的呼吸着空气,借以补充体力。 至于其原本空出来的位置,则是被一众弓弩手及手持火铳的士卒所取代,攻势不减分毫。 尽管京营士卒们对于火铳的掌握远不如神机营将士那般熟练,但最为基本的三段式射击却也了然于心。 在各自将校的呼喝声下,官兵阵中枪声大作,凡是被击中的倭国士卒均是在惨叫声中倒在血泊之中。 在这些神情冷凝的火铳手及弓弩手之后,则是数量不菲的官兵,从这些人崭新的甲胄以及平稳的呼吸来看,好似还未投入过战场,一直养精蓄锐至今。 尽管倭国士卒有意阻拦,但在黄得功及周遇吉等将校的浴血搏杀下,双方间隔的防线也是为之接壤,令得一直在后方督战的袁可立如释重负。 虽然登莱军士的表现差强人意,远不如京营将士及天雄军那般可圈可点,但终是有惊无险的撑住了倭国士卒的攻势,并与京营将士合兵一处。 \"齐射!\" 尽管声音早已沙哑,但黄得功仍是不知疲倦的嘶吼着,全然没有注意到一杆标枪径自朝着自己的面门而来,幸得身旁的周遇吉眼疾手快,直接推搡了其一把,方才勉强避过这致命的一击。 顾不上后怕,黄得功赶忙重新起身,以免动摇周遭将士的士气,其沙哑却又斩钉截铁的声音再度响起:\"齐射!\" \"齐射!\"见黄得功并无大恙,留意到此间状况的将士们心中大定,下意识的重复着黄得功的命令。 砰砰砰! 簌簌簌! 尽管浑身上下早已筋疲力尽,在面容冷凝的弓弩手们仍然紧咬牙关,松动弓弦,口中呼喝声不断。 \"冲过去!\" \"冲过去!\" 见到己方的攻势瞬间便被官兵的枪炮齐射所压制,正在后方督战的倭国将校们便被激得血气上涌。 从天色大亮开始算起,眼前这些官兵的军阵已是肉眼可见的\"稀薄\"了不少,但这些人就好似不知疲倦一般,除却被箭矢射中,跌倒在血泊之中,否则轻易不会后撤,全然不给他们撕破防线的机会。 听闻身后将校的命令,正在场中不断积极的倭国士卒们纷纷在身后弓弩手的掩护下,一边自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一边状若疯癫的朝着官兵所在的位置杀去。 他们这些人作为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不但身手远胜于寻常士卒,身上还套着极其少见的\"甲胄\"。 尽管甲胄的样式和颜色各不相同,但却给予了这些士卒莫大的信心,使他们从容不迫的发起了冲锋。 只一眨眼的功夫,这些倭国人便杀至官兵阵前,猝不及防之下,筋疲力尽的藤牌兵们只能下意识的挥舞起手中藤甲,想要阻拦其攻势,却不曾想露出了更多破绽。 一时间,官兵阵中也响起了凄惨的哀嚎声,本是牢不可破的防线也逐渐受到了冲击。 弓弩手及火铳手处理眼前这群倭国士卒的速度越来越慢,而身处后方恢复体力的长枪手们在迫不得已之下,只能勉强上阵。 要不要命令余下的士卒们上阵? 出于阵中的黄得功一边在亲兵的保护下奋力搏杀,一边快速的思考着。 己方尚有将近万余名官兵未曾崭露头角,一直于后方压阵,其目的自然是为了提防传闻中的\"旗本\"。 倘若令余下的士卒们上阵迎敌,己方眼下面临的困局便会迎刃而解,这些看似张牙舞爪的倭国士卒们会毫无争议的被钉死在原地。 但若是后续的骑兵赶到,己方又该如何是好? 正当黄得功犹豫不决的时候,便听得眼前倭国军阵传来了一阵欢呼声,倭国士卒原本还算凌厉的攻势也是为之停滞。 放眼望去,躲在远处高声指挥的倭国将校们正不断命令士卒后撤,好似发生了某种变故一般。 与此同时,黄得功猛然觉得脚下已然被鲜血浸透的土壤好似有些震动,令他心神为之一定。 他太清楚这种震动意味着什么了。 在距离黄得功几十步远的地方,同样察觉到这种震动的周遇吉先是一愣,随后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容。 自己统率的登莱军本就是防线最为薄弱之处,偏偏大地震动的方向又是在自己的正前方。 无须多问,定然是号称德川家族统治根基的\"旗本\"要登场了。 \"换阵!\" 正当周遇吉心情沉重,做好了以身殉国准备的时候,便听得黄得功微微有些释然的声音在其身后响起。 只一愣神的功夫,立于营寨附近厉兵秣马多时的官兵们便是紧握着手中的兵刃,眼神坚定的上前,同时还不忘将场中不断后撤的倭国士卒斩杀。 轻轻拍了拍周遇吉的肩头,黄得功淡然的声音便是在其耳畔旁随之响起:\"还能战吗?!\" 感受到肩头上传来的力度,满脸血污的周遇吉便是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一脸狞笑的点了点头,朗声道:\"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在周遇吉的情绪所感染下,无论是养精蓄锐多时的士卒们亦或者刚刚被其替换下来的军士们均是发自内心的呼喝着。 这整齐划一的呐喊声,甚至将远处愈发清晰的战马嘶鸣声所掩盖,以至于扑面而来的威势都是减少了不少。 官兵阵中,明黄色的日月军旗仍在随风摇曳。 第1613章 鬼神?(上) 天色渐晚,随着日头逐渐西沉,空气中也是出现了些许寒意,但却丝毫影响不到江户城头众人炽热的情绪。 入目尽是岁月侵蚀痕迹的角楼之上,几面崭新的\"天皇旗\"随风摇曳,恰好立于城外官兵弓弩手射不到的位置。 污浊不堪的城垛之后,精神已然高度集中多个时辰的德川秀忠像是不知疲倦一般,肆意的挥舞着臂膀,不算大的眼眸中满是癫狂之色,其身后的文武官员们也是喜形于色,城头上弥漫着一股释然的味道。 在距离江户城数里的天际线上,一道黑色的洋流赫然映入眼帘,尽管烟尘漫天,令人瞧不清这道洋流的切实面目,但其身份却是昭然若揭。 自明国大军兵临江户以来,便一直不见踪影的\"旗本\"终是在局势最为关键的时刻压轴登场。 此时城外的明国大军早已筋疲力尽,阵型不断收缩,而己方仗着兵力优势,已然占据了战场上的主动权,倘若再有数千养精蓄锐多时的旗本杀入,定然能够斩钉截铁的结束这场纷争了近月之久的纷争。 城外的明国大军即将要为他们的\"傲慢\"付出惨重的代价,而其遗留的辎重则将反哺他们德川家族,一战恢复此前损失的全部\"威严\"。 也许是觉得胜券在握,德川秀忠的眉眼间满是惬意,竟然对于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及腥臭味都是置若盲闻,只是嘴角噙着一抹淡笑,一脸期待的盯着视线中越来越近的\"旗本\"。 世人皆知,城外这些来势汹汹的\"旗本\"乃是他们德川家族推翻\"丰田氏\"政权,建立德川幕府的根基所在,但鲜有人知晓,真正旗本的人数并非谣传中的五千余人,而是足有近万人。 只是绝大多数时候,这些旗本皆是悉数分布在由他们德川家族直接控制的诸多银矿山中,外人无从知晓这些旗本的具体人数。 一念至此,德川秀忠便是舔了舔嘴角,满脸的残忍之色,在城外污浊不堪的战场上,官兵们本来还算\"厚实\"的军阵已然肉眼可见的稀薄了不少,只剩下些许残兵败将背靠营地在负隅顽抗。 如若不是其中为首的几名将校始终屹立不倒,只怕他们德川家族的勇士早就彻底击溃了这些官兵的防线。 但筋疲力尽多时的官兵们为何会在知晓\"旗本\"即将加入战场之后爆发出冲天的呐喊声呢?难不成是濒临绝望的嘶吼声? 德川秀忠的脸上涌现了一抹疑惑之色,眼神也是变得冰冷起来。 \"怎么会这样?!\" \"坏了..\" \"官兵们还有后手?!\" 不多时,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打断了\"大御所\"德川秀忠的沉思,令其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扭头寻找起声音的来源。 见德川秀忠不满的目光望来,惊疑不定的文武官员们纷纷闭嘴不语,唯有前田利常面色凝重的上前几步,指着不远处瞧上去好似有些\"自顾不暇\"的官兵沉凝道:\"官兵其身后营地中仍留有伏兵。\" 哗! 闻声,德川秀忠一时没有做声,只是惊恐不定的将目光自视线中来势汹汹的\"旗本\"之上移开,转而瞧向明国大军身后的营地。 周遭的文武官员及大名领主们也是纷纷愕然,眼中惊恐不已,难道说从始至终官兵们都没有派出全部主力? 众人只觉得有些荒诞,才刚刚消失不久的\"不安\"重新涌现于心头之上,却无人敢率先做声,打破这诡谲的气氛。 \"慌什么,纵有零零散散数千名伏兵又有何用?!\"观望半晌,德川秀忠强压住心中的不安,故作镇定的嚷嚷道。 正如身旁的前田利常所说,自从\"旗本\"伴随着漫天烟尘出现于远处天际线的一刹那,本是静谧无声的官兵营寨中便是响起了冲天嘶吼声,更有密密麻麻的官兵们身着红色鸳鸯战袍自营地中钻出,接替了早已筋疲力尽多时的袍泽们,使得岌岌可危的局势瞬间发生了逆转。 但人力终有穷尽时,自营地中钻出来的官兵满打满算也不过万余人,远没有达到奠定胜局的作用。 反观不远处养精蓄锐多时的旗本即将涌入战场,且人数丝毫不逊色于这些突然加入战场的官兵。 他就不相信,城外这些官兵们能够凭借着血肉之躯,正面对抗有着战马相助的骑兵。 \"是,是,是,大御所说的是。\"见德川秀忠如此言说,城头上众人纵然心中不安,却不敢表露出来,只是唯唯诺诺的点头应是。 但在德川秀忠注意不到的地方,诸多大名领主面面相觑之下,眼眸中却是涌现出一抹异样的光彩,甚至还有不少身材魁梧的亲兵在自家领主的暗示下,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城头,不知所踪。 \"擂响战鼓,为城外的勇士们助威!\" 丝毫没有理会周遭亲信官员脸上惊疑不定的神色,德川秀忠语气急促的命令着,双手更是不自觉的拍打在身前的城垛之上。 他押上了全部赌注,只为了能够将城外来势汹汹的官兵们尽数歼灭,倘若连作为杀手锏的\"旗本\"也未能在太阳落山之际,彻底奠定胜局,只怕明日东升的太阳,便是为他们德川家族敲响的丧钟。 毕竟,城外躲在深山中数日之久的骑兵们已然吃光了随身携带的粮草,再也没有了退路。 城外近万名旗本,皆是由军中精锐选拔而来,还有不少人身上穿着在日本难得一见的\"铁甲\",就算城外官兵们悍不畏死,只怕也难以招架得住。 只要击溃了城外这些官兵,他此前受到的诸多质疑和挑衅皆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至于战败的后果,德川秀忠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扭头不敢去想。 \"遵令!\"跟在德川秀忠身旁的官员们此时自然知晓轻重,听闻其下令,赶忙疾步朝着立于角楼处的战鼓而起,更有几名身材魁梧的武将径自夺过了鼓槌,亲自敲打起来。 咚咚咚! 震耳欲聋却又略显慌乱的战鼓声于江户城头重新奏响,但场中的倭国士卒们此时却无心理会,只是不自觉的望向不远处的旗本们。 第1614章 鬼神?(中) 咚咚咚! 江户城头的战鼓声愈发凌厉,好似催命一般,但身处正面战场的倭国士卒们却是对此无动于衷,甚至下意识的停住了手中的动作,只是怔怔立在原地,惊疑不定的盯着不远处如临大敌的官兵们。 自从传闻中的\"旗本\"伴随着漫天烟尘于远处天际线上出现之后,近万名养精蓄锐多时的官兵们就好似神兵天降一般,从营寨中杀出,并迅速接替了早已筋疲力尽多时,勉强维系的官兵们。 电光火石之间,明国官兵此前有所疏漏的防线便被重新增补,战场上的形势也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杆杆闪烁着寒芒的长枪如同催命的毒蛇,径直朝着倭国士卒的身躯刺来,将其当场格杀。 与此同时,来势汹汹的\"旗本\"距离污浊不堪的正面战场已然不足一里,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也是随之响彻云霄。 \"后撤,后撤!\" \"将正面让出来!\" 只一愣神的功夫,场中后知后觉的倭国将校们便是声嘶力竭的呼喝道,并且在周遭士卒茫然的眼神中,率先带头朝着侧面涌去。 后方的\"旗本\"距离此地已然不足一里,纵然是寻常百姓赶路也用不了太久,遑论是这些来势汹汹的骑兵。 若是不及时退场,只怕他们便会率先沦为身后\"旗本\"的马下亡魂。 \"将正面让出来!\" 听闻周遭将校的呼喝声,本就为眼前官兵气势所惊,迟疑不敢近前的倭国士卒士卒们皆是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跟在各自将校的身后,不管不顾的朝着正面战场的左右两侧涌去,生怕下一秒便会被后方汹涌而至的骑兵们踩在脚下。 ... 不多时的功夫,在惊慌失措的喊叫声中,密密麻麻的倭国士卒们便犹如过境蝗虫一般,眨眼间便是消失在正面战场的左右两侧。 在这个过程中,训练有素的官兵们也不忘利用手中的弓弩,肆无忌惮的射杀着慌不择路的倭国士卒。 没有理会这些\"残兵败将\",已然合兵一处的黄得功等人只是立于原地,默默注视着呼啸而至的骑兵们。 在这些将校身旁,同样筋疲力尽的亲兵们一边贪婪的呼吸着,借此恢复体力,一边默默擦拭着脸上的血污,眼神很是坚定。 咚咚咚! 伴随着江户城头急促的鼓点声,在场中近十万人的注视下,姗姗来迟的\"旗本\"终是加入战场。 尽管这些旗本身上所穿的甲胄形制和颜色各不相同,瞧上去很是不伦不类,但与刚刚那些\"不着寸缕\"的倭国士卒相比,无疑算得上的是当之无愧的精锐。 也许是忌惮官兵的火枪火炮,亦或者许久未曾见识眼前的阵势,导致心情有些紧张,被德川秀忠等人寄予厚望的近万名旗本并未率先冲锋,而是在距离官兵约莫五百步远的地方,止住了胯下战马的脚步,神情冷凝的打量着。 \"放肆,愣什么神!\" \"还不冲过去,将这些官兵碾碎!\" 江户城头的德川秀忠望着城外突然匪夷所思,停住脚步的旗本们不由得雷霆大怒,恨不得将领兵居于阵前的次子德川忠长当场格杀。 德川家族的勇士们前仆后继,先后付出了数万人伤亡的代价,方才使得官兵牢不可破的防线出现了些许漏洞,正是一触即破的最好时机。 可城外的这些骑兵在干什么?给官兵将校整饬军阵,调整阵型的时间吗? 如若不是心中还残存着最后一丝理智,德川秀忠真想即刻命令城头的炮手放炮,将场中负责指挥的德川忠长炸死算了。 他英明一世,怎么会生出如此愚钝的儿子? 也许是父子连心,亦或者是听到了身后城头上若有若无的呼喝声,全身上下都包裹在甲胄之中的德川忠长突然高举右手,在周遭骑兵们狂热的眼神中命令道:\"碾碎他们!\" 居于阵旗下的将校们听闻德川忠长下令之后,纷纷仰天长啸,一股骇人的气势也是由军阵中涌出。 轰! 一声炮响过后,看似无边无际的旗本们便是张牙舞爪的挥舞起手中紧握的兵刃,催动胯下战马,朝着近在咫尺的官兵们发起冲锋。 倘若此时有人近前观瞧,便会发现这些姗姗来迟的旗本们有些\"外强中干\",体力在之前的赶路中已是浪费了不少,面色很是苍白。 但亲自领兵上阵的德川忠长却是对此毫无察觉,甚至眉眼间满是不屑,他有足够的自信,只需要一个照面的功夫,己方便能将眼前这群官兵们击溃。 尽管眼前这群官兵们瞧上去丝毫不像是经历了许久厮杀,早已筋疲力尽的样子。 \"火铳手!\" 望着眼前骤然发起冲锋的倭国旗本们,同样立于阵旗之下的黄得功等人没有半点慌乱,反倒是颇为释然的点了点头。 眼前一幕,他们昔日在辽东战场,与女真八旗生死搏杀的时候,曾经历过无数次。 现如今,只是将战场放到了距离大明本土千里之遥的倭国。 砰砰砰! 没有过多的时间思考,训练有素的火铳手们不等身后将校命令,便是心有灵犀的同时扣动了扳机。 只一瞬间,刺鼻的硝烟便是弥漫在官兵阵中,惨绝人寰的哀嚎声及战马嘶鸣声也是随之响起。 但余下的火铳手们却是不顾上庆祝\"初战告捷\",赶忙抓紧时间,又完成了一次齐射之后,便是弯下身子,从身旁袍泽留下的缝隙中朝着后方钻去。 前后不过五百步的距离,又是骑兵冲锋,根本没有时间令他们完成最为擅长的\"三段式射击\"。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不但令亲自领兵上阵的德川忠长心中一紧,下意识的用双腿夹紧胯下战马,更让江户城头的德川秀忠等人如坠冰窖,城外这些明国\"伏兵\"手中竟然也持有火器火枪。 幸好眼下在场中厮杀的是堪称德川家族统治根基的\"旗本\",眨眼间便能杀至官兵阵前,最大化削弱官兵火器的威力。 若是刚刚那群\"残兵败将\"对上这些手持火器火枪的官兵,只怕此时场中已然哀鸿遍野。 第1615章 鬼神?(下) 砰砰砰! 硝烟弥漫的官兵阵中在两轮震耳欲聋的齐射过后,沉闷的撞击声便是随之响起。 透过不算浓郁的硝烟,惊疑不定的德川忠长已然能够看清,虽然涌在前列的士卒们在官兵的枪炮下跌落于马下,但后方的儿郎却是接踵而至。 官兵最引以为傲的火器已然失去了作用,如同破铜烂铁。 见状,重拾信心的德川忠长便是接连挥手,高声厉喝道:\"冲过去,冲过去!\" 对于以行动迅速见长的骑兵来说,最为忌惮的进攻防守无疑便是盯着敌方密集的炮火或遮天蔽日的箭矢冲锋。 但此时官兵的火器已然失去作用,涌在战场的袍泽们已然开始与明国大军短兵相接,沉闷的撞击声不绝于耳,这无疑为后方本是有些不安的旗本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儿郎们,随我冲锋!\" 也许是为了振奋人心,一向以\"贪生怕死\"着称的德川忠长竟是在身旁亲兵意外的眼神中拔出了长刀,并且催动胯下战马,身先士卒的朝着硝烟弥漫的战场而去。 尽管在刚刚短暂的\"对峙\"中,他已是发现在此间战场的左右两侧,尚有不少筋疲力尽,浑身上下被鲜血浸透的官兵们在虎视眈眈,但这些人的状态一瞧便是强弩之末,翻不出半点风浪。 更别提在这些官兵对面,己方也有数量不菲的士卒在与其对峙,数万人的注意力皆是放在了此地。 自己只要能够领兵击溃眼前这群负隅顽抗的官兵,便能彻底奠定今日的战局。 而凭借着这份军功,自己也会毫无争议的坐稳\"幕府将军\"的位置,说不定还能抹除自己父亲多年以来形成的积压,成为日本当之无愧的\"无冕之王\"。 想到这里,德川忠长脸上的疯癫之色更甚,只觉浑身上下好似有使不完的力气,径直朝着最近的官兵冲去。 ... ... 见到眼前无边无际的骑兵们朝己方所在的位置涌来,黄得功,周遇吉,卢象升等将校纷纷亲自上阵,按照昔日制定的计划一般,分别列于防线的左中右三个方向。 砰砰砰! 又是一轮剧烈的撞击声响起,尽管心中早有准备,但涌在前列手持藤牌的盾兵们仍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力逼得踉跄几步,更有甚者直接跌倒于地。 见状,高居于战马之上的倭国骑兵们便是面露残忍之色,下意识的便挥舞起手中兵刃,想要将眼前毫无招架之力的官兵斩杀。 只是还不待其兵刃重重麾下,便见得一杆长枪径自朝着自己面门而来,逼得他赶忙以退为进,勉强避开这致命一击。 趁着这个功夫,胸口猛疼的盾兵们也是重新站稳脚跟,护着身后的长枪手向前冲杀。 许是此前从未经历过如此阵形,本应于日本国内所向披靡的旗本们竟然接连受挫。 一个照面的功夫,便是折损了数十人。 听闻耳畔旁传来的惨叫声,才刚刚凭借着手中长枪,将一名自顾不暇的盾兵钉死在原地的德川忠长便是下意识的朝着左右两侧望去,却不曾想又有一杆长枪,趁着其分神之际,直接朝着胸腔处刺来。 见状,距离德川忠长仅有两三步远的将校们便是牙呲欲裂,一脸癫狂的呼喝道:\"公子小心!\" 与此同时,便用力将手中长枪丢出,希望能够阻止那名官兵的举动。 噗! 血雾升腾而起,德川忠长不敢置信的盯着腰间,只觉得一股钻心的刺痛传来,令他不由得咬牙切齿的痛呼出声。 \"八嘎!\" 也许是听清了德川忠长的痛呼,胸腔处同时被两杆长枪洞穿的官兵自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随即便是双眼紧闭,径自栽倒于地。 不同于场中的寻常士卒,这德川忠长终究是德川家族的血脉,更是下一任\"幕府将军\"的有力继承人,旗本中的将校们自是不敢对其放松警惕,非但令其身披重甲,更是亲自为其充当其亲兵。 也正是凭借着这些倭国将校的及时反应以及身上甲胄的保护,刚刚那名官兵悍然发动的攻势,方才未能如愿刺穿德川忠长的身躯,只是勉强刺穿甲胄,划破了肌肤,并无生命之危。 \"碾碎他们,碾碎他们!\" 感受到腰间传来的剧痛,刚刚才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德川忠长不由得暴跳如雷,满脸戾气的吩咐道。 但其望向不远处官兵的眼眸中却满是惧色,再也没有了刚刚一往无前的勇气。 \"刺!\" 对于德川忠长的心理变化,正在奋力搏杀的黄得功自是毫不知情,他只是眼神冰冷的盯着眼前高高在上的骑兵,并在其惊恐的眼神中,与身旁几名亲兵一起,将手中紧握的长枪刺出。 唏律律! 伴随着战马嘶鸣声,刚刚还傲然居于马背上的倭国士卒轰然倒地,而身材魁梧的黄得功则是踩在其尸首上,顺势登上了马背。 诸如眼前一幕,还同时发生在卢象升,周遇吉,孙应元等人的身上,凭借着身旁亲兵的保护,这些身手不凡的武将们均是反客为主,各自寻到了一匹战马。 \"冲过去,冲过去!\" 在诸多将校保护下,重新退回到场中相对安全距离的德川忠长望着不远处反客为主的官兵们,不由得又惊又恐。 己方第一轮的冲锋虽然对官兵的防线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但并非形成压倒性的优势,反倒是有不少士卒因为未曾见识过官兵军阵,平白丢了性命。 虽然战场的主动性仍被自己牢牢握在手中,但场中的旗本可是他们德川家族的统治根基,每阵亡一名士卒,都是不容小觑的损失。 当务之急,便是趁着官兵仍有些手忙脚乱的当口,将场中这些\"反客为主\"的明国将校尽数斩杀。 届时,人心动荡之下,便能轻而易举的摧毁眼前这群负隅顽抗的明国官兵们。 \"冲!\" \"杀过去!\" 也许是知晓自身所面临的处境,本是立于德川忠长的将校们在听闻其吩咐之后,只是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便是争前恐后的冲杀出去,唯恐被官兵站稳脚跟。 烟尘密布的阵旗之下,喊杀声冲天。 第1616章 鸳鸯阵(上) \"随我冲杀,明国官兵不敢肉搏!\" \"此战过后,我等皆是大名!\" 在德川忠长的命令之下,场中如狼似虎的倭国骑兵们在短暂的迟疑过后,便是争先恐后的催动着胯下战马,呼喝上前。 见状,才刚刚翻身上马,并准备作势领兵反扑的黄得功心中便是一沉,他已然注意到此时场中搏杀的倭国士卒们均是身披甲胄,并且因为阵型分散的缘故,刚刚好不容易才取得的些许战果就好似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引起半点涟漪。 一直立于高台之上凝神观察场中局势的总督袁可立也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褶皱都是随之挤到了一起。 单从场中这些倭国士卒的披甲情况来看,只怕江户城中的德川秀忠是将其麾下军队的甲胄尽数搜刮一空,方才凑出了眼前这群\"悍不畏死\"的骑兵。 \"刺!\" 森严的官兵军中再度响起了校尉歇斯底里的呼啸声,训练有素的官兵们纷纷下意识的挺举手中兵刃,但来势汹汹的倭国士卒们有了最初的教训之后,皆是有了经验,在麾下战马即将于眼前盾兵相撞之前勒紧缰绳,使得官兵们提前刺出的长枪落空。 砰! 稀稀落落的金属碰撞声响起,盾兵们手中紧握的藤牌或被倭国士卒挑飞,或被直接刺穿,连带着其身后的长枪手们也是向后踉跄几步,险些跌倒在地。 尽管经验丰富的官兵们很快便反应过来,以手中长枪为矛,直接将其掷出,在倭国士卒不敢置信的眼神中将其钉死,但仍有不少盾兵在这一轮交锋中落于下风,本是牢不可破的军阵也出现了些许裂痕。 \"这群杂碎!\" 听闻耳畔旁次第响起的惨叫声,高居于战马之上的黄得功便是心中发狠,直接将拦在身前的一名倭国士卒挑飞,随即便是高呼道:\"鸳鸯阵!\" 鸳鸯阵! 随着各式各样的火铳问世,大明官兵的战斗力及杀伤力显着提高,历朝历代所推崇的军阵反倒是难以适应作战需求。 尤其是嘉靖年间,东南沿海地区倭寇猖獗,时常有海盗打着\"倭寇\"的幌子乘船而来,对当地百姓烧杀抢掠,以至于人心惶惶,但装备精良的官兵们对上这些\"衣衫褴褛\"却训练有素的倭寇们却是屡战屡败,溃不成军。 待到蓟镇总兵戚继光调任浙江都司,奉命肃清\"倭乱\",便吸取此前官兵溃败的经验,着手训练一支新兵,并针对倭寇惯用的军阵,创建出了与其针锋相对的\"鸳鸯阵\"。 在戚少保的整饬之下,\"戚家军\"迅速崛起,并且凭借着专门针对倭寇的\"鸳鸯阵\",肆虐东南沿海地区数十年之久的倭乱也得以彻底解决。 眼下几十年过去了,百战百胜的戚少保早已化作累累白骨,但其亲手创建的\"鸳鸯阵\"却得以在大明军中传承下来。 虽然战场已由大明本土转移至千里之外的倭国,但大明官兵的对手仍是这些身材矮小,生性卑劣的倭国人。 \"鸳鸯阵!\" 像是听到了黄得功的呼喝一般,本在各自领兵冲杀的卢象升,周遇吉等人也是纷纷止住胯下战马,一脸急切的朝着周遭苦苦支撑的将士们呼喝道。 虽然令倭寇闻风丧胆的\"戚家军\"已然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但京营的将士们却悉数接受过大明诸多名将的训练。 尤其是现如今仍在京营任职,并且一度领兵前往辽东与女真鞑子交手的老将\"戚金\"更是硕果仅存的戚家军元老,将其毕生所得对于京营将士们倾囊相授,就连场中奋力搏杀的黄得功,孙应元,周遇吉等人也曾受过他的点拨。 \"鸳鸯阵!\" 听闻耳畔旁骤然响起的呼喝声,本是苦苦支撑的大明将士们纷纷身躯一震,近乎于电光火石之间,便在眼前倭国骑兵错愕的眼神中,重新换了站位。 相比较之前的\"各自为战\",如今的大明官兵们更像是\"集体作战\",约莫十余人为一小队,涌在前列的依然是手持藤牌的盾兵,但后方却有两三名手持\"狼筅\"的士卒呈匍匐状态,后方则是眼神犀利的长枪手。 如若是\"完整\"的鸳鸯阵,每一队官兵两侧还应有战车压阵,其上摆放着诸如佛朗机炮,虎蹲炮这等较为轻便的火炮。 不过此时条件有限,因地制宜的官兵们也顾不得这么多,只是就近与身旁的袍泽们组成瞧上去有些另类的\"鸳鸯阵\",一脸桀骜的盯着不远处不知所措的倭国士卒们。 对于官兵这一突兀的举动,非但场中的倭国士卒们不知所措,就连后方的德川忠长也是一脸茫然,眼中满是不解之色。 这些官兵们在搞些什么把戏?竟然主动将苦苦支撑的防线解散,转而摆出眼前这有些不伦不类的阵仗。 正当德川忠长舔了舔嘴唇,准备挥舞兵刃,命令大军继续冲锋的时候,却不曾想被其身旁的几名将校突然打断。 \"何事?!\" 战机稍纵即逝,满脸戾气的德川忠长便是扭头看向身旁的将校,一脸不满的诘问道。 在他的指挥下,场中这些悍不畏死的骑兵们已然占据了战场的主动性,并且成功拖过了官兵的强势期。 眼下只需要继续与场中的官兵缠斗,不出半个时辰,便能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将眼前这群负隅顽抗的官兵尽数歼灭。 \"公子,这官兵的阵势好似有些不对..\"丝毫没有理会德川忠长不善的诘问,几位上了年纪的武将在彼此对视一眼过后,便是面色沉重的低喃道。 他们总觉得,眼前这些官兵摆出的阵势好似有些熟悉,给他们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同时还伴随有强烈的不安。 可他们\"江户旗本\"自创建之初,便一直在国内征战,从未与明国大军打过交道,纵然有些\"前辈\"曾亲身经历了万历朝鲜战场,见识了官兵辽东铁骑的厉害,并将其所见所得带回国内,对后续的江户铁骑言传身教,至多也就是骑兵之间的交锋。 眼前这群明国官兵分明是一群\"步卒\",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是来源于哪里呢... 第1617章 鸳鸯阵(中) \"这些官兵在干什么?!\" 江户城头,脸色阴晴不定的德川秀忠微微眯着眼睛,一脸不解的喃喃道。 从今日清晨开始,城外战场中所发生的一切,纵使他这位\"大御所\"见多识广,也不免有些\"荒诞\"的感觉。 如今历经多个时辰的生死搏斗,他德川家族眼看便要凭借着\"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即将取得这场持续了月余之久战事的最终胜利,城外的官兵们却在最后关头出其不意的换了阵型。 近乎于下意识的,德川秀忠便是隐隐察觉到些许不安,毕竟城外官兵留给他的阴影实在是太重了。 \"好像哪里有些不对..\" \"你们几个,觉不觉得官兵的阵型好似有些熟悉?!\" 未等身旁的心腹们做声,脖颈处青筋暴露的德川秀忠便是不置可否的低喃道,并率先察觉到了些许端倪。 经历过最初的迷茫之后,他也觉得城外明国大军的阵型好似有些熟悉,尽管他心中笃定,自己此前从未见过如此军阵。 \"好像是有些熟悉..\" \"大御所言之有理..\" 见德川秀忠如此言说,城头上的文武官员不管心中如何感想,皆是微微眯起了眼睛,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而不远处,默默立于城垛之后的前田利常听闻德川秀忠的低喃之后也是心中咯噔一声,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瞧见城外官兵变换军阵的一刹那,心中便萌发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此时听闻德川秀忠的低喃之后,只觉脑海中闪过一道精光,身躯也是微微颤抖起来。 既然德川秀忠与他同有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便说明城外官兵所使用的军阵至少曾在他们日本国内人尽皆知,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却又逐渐无人提及。 顺着这个思路想,前田利常原本还算沉稳的呼吸便是为之一滞,胸口更是剧烈的起伏起来。 尽管他们日本在历史上曾与多个中原王朝联系密切,但在蒙元之后,彼此间的联系频率却是越来越低。 待到明太祖朱元璋于南京建国称帝之后,更是实行了\"海禁\"政策,还将他们日本列为不征之国,甚至不准民间商人私下里有所往来。 及至嘉靖年间,他们日本国内的\"倭寇\"方才凭借着手中的长刀,敲开了明国的大门。 但也同样是在嘉靖年间,一个名叫\"戚继光\"的明国武将在他们日本国内成为了家喻户晓的人物,其生平事迹也是人尽皆知... 顾不得许多,前田利常赶忙快步行至德川秀忠身旁,在周遭文武官员不解的眼神中,一脸惊恐的低吼道:\"鸳鸯阵!\" ... ... \"鸳鸯阵?!\" 望着不远处很是\"滑稽\"的明国军阵,德川忠长挠了挠头,下意识的附和着,脸上满是不解。 虽然脑海中的些许记忆碎片令他知晓自己此前定然听说过这个有些蹩脚的名字,但一时间却是想不起其具体内容。 \"戚继光!\" \"那个男人!\" 眼见得身旁的德川忠长仍是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立于其身旁两侧的将校们也顾不得尊卑规矩,皆是一脸惊恐的嚷嚷道。 虽然距离\"戚继光\"在他们日本国内家喻户晓的日子已然过去了数十年,甚至寻常人都不曾听闻过这个名讳。 但对于每一位倭国士卒来说,\"戚继光\"这三个字却是早已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代代传承。 传说中,在戚继光奉命整饬东南沿海城防的时候,日本的长崎及横滨等城池几乎家家挂着白帆。 尽管被身旁将校一脸惊恐的样子而吓得噤若寒蝉,但德川忠长仍是故作镇定,哆哆嗦嗦的听清了这些将校语无伦次的低喃。 只是待到其闹清楚事情原委之后,其充斥于心间的不安和恐惧便是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浓浓的羞愧和愤怒。 没有丝毫的犹豫,德川忠长抬手便是几个巴掌,抽在身旁将校的脸颊下,气急败坏的训斥声也是随之响起。 \"八嘎!尔等怕什么!\" \"不过是一个死去几十年的明国武将罢了,就将你们吓成这样?!\" \"亏你们还是德川家族引以为傲的武士!\" \"废物!\" 德川忠长本以为身旁将校口中的\"戚继光\"是拥有万夫不当之勇的武将,甚至拥有改写此间战局的能力,却没想到其人早已撒手人寰数十年,无人问津。 就连听上去很是蹩脚的\"鸳鸯阵\"也不过是其生前所开创的阵法而已。 数十年的时间过去了,世间一切早已沧海桑田,就算那戚继光死而复生,今日也无力回天。 呼。 感受到脸颊处传来的阵痛,本是惶恐不安的将校们也不由得随之镇定下来,急促的呼吸也愈发平稳,眼眸处涌现着若有若无的羞愤。 说的对啊,那传闻中\"百战百胜\"的戚继光早已撒手人寰数十年,由其亲手训练出来的戚家军也是泯灭于历史的长河中,眼前的这群官兵们就算是习得所谓的\"鸳鸯阵\"又能如何? 更别提戚继光整饬明国东南海防的时候,被其斩杀的\"倭寇\"多是些在日本国内斗争失败,不得不另寻出路的\"残兵败将\",亦或者听闻明国富饶,自高奋勇前去劫掠的青壮。 这些人,在他们日本国内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败在明国官兵的手中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可如今的他们,非但在装备上远胜昔日的\"残兵败将\",且麾下士卒皆是身经百战,训练有素的精锐,岂可相提并论? \"还请二公子下令!\" 彼此对视了一眼过后,重拾信心的倭国将校们便是异口同声的说道,眼眸深处涌现着异样的光彩。 眼前这群官兵们竟敢害他们出丑! \"这才是我德川家族的勇士!\"感受到身旁将校情绪的变化,德川忠长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便在众人殷切的眼神中重新举起了右手,并将其高高落下。 \"江户铁骑,冲锋!\" 第1618章 鸳鸯阵(下) 被数万人殷切注视着的正面战场,此时重整旗鼓的倭国骑兵已然重新发起了冲锋,更有不少人因地制宜的寻找到一张劲弩,将其背负于身后,好似打算骑马射箭。 但与昔日的女真八旗及一度入主中原的蒙古铁骑相比,眼前的这些倭国士卒却是有些\"沐猴而冠\",瞧上去很是滑稽,毫无威胁可言。 \"火枪手!\" 望着视线中由远及近的骑兵们,东平伯黄得功眼中毫无惧色,甚至还期待的舔了舔嘴唇。 昔日京营将士奉天子之命赶赴辽镇,与女真建奴交手的时候,更多的还是充当\"辅助\"作用,主力仍是由辽东经略熊廷弼亲自整饬数年之久的辽东军。 待到关宁铁骑及天雄军等承载了无数人希望的骑兵先后问世之后,以步卒为首的京营将士更是失去了与女真八旗短兵相接的机会。 虽然此后也曾参与平定西南土司或者陕西民乱,但所面临的对手根本不值一提,只需最为简单的长枪阵,便可将其攻势尽数抹杀。 因此,自当今天子继位并授意军中宿将整饬京营以来,一度令日本倭寇闻风丧胆的\"鸳鸯阵\"还从未有过表现的机会。 砰砰砰! 不待黄得功继续怅然,整齐划一的枪炮声便于耳畔旁炸响,倭国士卒凄厉的惨叫声也是随之响起。 顷刻间,刺鼻的硝烟满是弥漫开来。 不同于之前的浴血搏杀,在火铳手们完成了一轮齐射,眼前倭国士卒阵线支离破碎之际,黄得功等将校均是选择了无动于衷,默默立于原地,静静等待着于黑烟中冲杀而出的倭国士卒。 \"杀光他们!\" 片刻之后,伴随着倭国将校歇斯底里的呼喝声,后方的旗本便是踩着前方袍泽的身躯,出现在官兵的视线当中。 但不知怎地,立于原地手持藤牌的盾兵们就像是愣住一般,只是怔怔的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而毫无反应。 见状,这些高居于战马之上的倭国骑兵们便是面露狞色,眼眸中满是不屑,果然不出将校的预料,这些官兵们就是仗着身上的甲胄,方才拥有与他们交战的能力。 此时短兵相接,这群官兵们就全然不是对手了,尤其是眼前这几个呆若木鸡,愣在原地的官兵更是任他宰割。 近乎于下意识的,战马之上的倭国骑兵便挥舞起手中的长刀,准备劈开眼前官兵手中所持的藤牌,却不曾想听闻其胯下战马哀鸣一声,随后便是前肢猛然跪倒,将其摔落。 唏律律! 顾不得浑身上下传来的剧痛,也顾不上查看身旁痛苦嘶鸣的战马,这些眼冒金星的倭国士卒们便是挣扎着起身,想要赶在身前的官兵反应过来之前,将其格杀。 只是还不待这些人寻觅到跌落于一旁的兵刃,便觉得胸口处猛然传来一股剧痛。 下意识的低头望去,只见两三杆长枪已然插在自己的胸腔之上,眼前则是脸上毫无怜悯之色的官兵们。 \"咕咕..\" 终于意识到中计的倭国士卒们们下意识的想要说些什么,希望能给后方的袍泽示警,却不曾想只能自喉咙深处发出不知所谓的汩汩声,随即便是在剧痛中向后栽倒。 戚少保针对于身材矮小的倭寇所专门开创出的\"鸳鸯阵\"与大明官兵们常用的\"长枪阵\"最大区别便是将冗长的防线缩减,降低盾兵所面临的压力,并且缩减长枪手的士卒,转而以手持\"狼筅\"的兵刃代替。 所谓\"狼筅\"其实类似于斩马刀一类的兵刃,专门用于针对敌军战马之用,历朝历代均有此等兵刃。 只不过戚少保将军中士卒\"化整为零\",以免被敌方骑兵逐个击破,极大程度的提高了官兵作战效率,间接提升了官兵的战斗力。 \"冲过去!\" \"冲过去!\" 在后方督战的德川忠长听闻官兵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仅仅是持续了片刻便是消失不见,心中的最后一丝慌乱也是随之消失,望向身旁将校的眼神也是冰冷起来。 什么狗屁鸳鸯阵!害得他差点忙中出错。 感受到德川忠长冰冷的注视,立于其身旁的将校皆是怯懦低头,不敢与其对视,但眼中仍是充斥着些许惊疑。 难道真是他们大惊小怪?传闻中的\"鸳鸯阵\"不过如此?甚至还不如刚刚官兵所摆出的防线。 \"杀过去!\" 浓郁的硝烟逐渐散去,但德川忠长脸上的狞色却是丝毫不减,语气反倒是愈发急促。 虽然此时他已然能够听到己方士卒传来的哀嚎声,但却丝毫没有影响其心情,毕竟耳畔旁的哀嚎声证明了麾下骑兵已然与大明官兵们开始短兵相接。 或许在短时间内,站稳脚跟的官兵们尚有一丝还手之力,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己方如狼似虎的士卒定然能够如愿撕破官兵的防线,继而全歼这群心高气傲的官兵。 咕噜。 听闻场中不绝于耳的哀嚎声,本是怯懦低头的倭国将校纷纷抬起了头,惊疑不定的盯着仍被黑烟所笼罩的战场,眼中的不解之色更甚。 己方士卒的哀嚎声未免有些太过于频繁了,并且这战马凄厉的嘶鸣声又是怎么回事? 更重要的是,为何他们始终没有听闻官兵的惨叫声? \"二公子,好似有些不对..\" 彼此对视了一眼过后,几名武将便是迎着德川忠长不善的眼神,吞吞吐吐的说道。 耳畔旁凄厉的惨叫声有些不太对,并且因为硝烟尚未散去,视线仍是有些受阻的缘故,众人尚还无法发现问题的根源。 \"闭嘴!\" \"一群懦夫!\" 见身旁这些将校们竟然还敢质疑自己的命令,心中有气的德川忠长便是毫不犹豫的训斥道。 刚刚他被身旁这些将校如临大敌的模样所吓住,还真以为发生了某种变故,险些便命令大军鸣金收兵。 如若他真的下令鸣金收兵,他几乎可以笃定,无论他能否顺利领兵回到江户城中,城头督战的父亲都会毫不犹豫的将自己射杀。 毕竟,他们德川家族的底牌已是悉数登场,倘若依旧无法歼灭眼前的这群官兵,等待他们的便只剩下了败亡这一条路。 \"是..\" 兴许是察觉到了德川忠长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在场的几名将校虽然心中满是不安,但最终仍是选择了沉默不语,只是不由自主的望向硝烟逐渐散去的战场。 耳畔旁,惨绝人寰的哀嚎声在悠悠回荡,经久不息。 第1619章 覆灭(上) \"大明万胜!\" 硝烟逐渐散去,但耳畔旁大明官兵的呼喝声却是愈发凌厉,终是有面露狞色的倭国士卒意识到了些许端倪,下意识的止住胯下战马冲锋,眼眸深处满是惊疑。 将近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任凭他们\"旗本\"前仆后继,悍不畏死的对着硝烟之后的官兵发起冲锋,但本就处于颓势的官兵们好似屹立不倒一般,迟迟没有溃败,反倒是状若疯癫的袍泽们在进入硝烟弥漫的战场之后,便是渐渐没了动静。 \"慢些!\" \"官兵或许有埋伏!\" 尽管身后将校的呼喝声依旧急促,沉闷的战鼓声也是不绝于耳,但场中的旗本们仍是一脸迟疑的止住战马,右手用力的拉紧弓弦,一脸紧张的盯着逐渐散去的硝烟。 不多时的功夫,原本污浊不堪的正面战场便是为之一滞,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也是随之消失,只剩下百余名旗本在身后数千人的注视下,冲到了官兵阵前。 但不待这些被给予厚望的旗本\"大展身手\",便见得其胯下的战马在一声哀鸣中轰然倒地,直接将其甩在生冷的空地上,随即便是数杆闪烁着寒芒的长枪一同刺出,使得众人脚下的土壤又殷红了不少。 见状,默默立于场中的倭国旗本们均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此时官兵阵前如小山一般的尸体已是赫然映入眼帘,更有不少倒在血泊之中的战马在痛苦哀嚎。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前仆后继的旗本们竟然没有对眼前的官兵造成半点威胁,反倒是落了一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在场的倭国士卒能够被德川家族选拔为\"旗本\",享受远超寻常士卒的待遇,其经验自是十分丰富。 只一眨眼的功夫,便从周遭倒在血泊之中的战马大概推测出了事情原委,只怕躲在盾兵的官兵们用某种不知名的手段,直接将战马击倒,使得其马背上的袍泽们沦为刀俎上的鱼肉,任由官兵宰割。 面面相觑之下,已是无人敢再高声厉呵,场中的数千名旗本只是呆呆的立于原地,目瞪口呆的盯着眼前越战越勇的官兵们。 唏律律! 在眼前数千名旗本的注视中,约莫有百余名官兵在战马嘶鸣声中,于密密麻麻的军阵中而出,大摇大摆的行至阵前,一脸桀骜的盯着不远处目瞪口呆的旗本们。 眼见得这些号称是德川家族统治根基的\"旗本\"皆是按兵不动,如同被吓破了胆子,高居于战马之上的卢象升便是面露不屑之色,眼疾手快的从身旁副将手中接过一张劲弩,并直接将其射出。 \"啊!\" 顷刻间,闪烁着寒芒的箭矢便钉在了一名旗本的咽喉上,使其惨叫着倒地,其胯下的战马更是在受惊之下,直接将踩在脚下。 \"魔鬼,魔鬼..\" \"这些官兵是魔鬼..\" 倭国人独有的天皇旗下,原本还满脸疯癫之色的德川忠长已是心神动摇,整整一炷香的功夫,两千余名儿郎前仆后继的冲锋之下,这些明军竟然毫发无伤? 此时场中尽是残肢断臂,以及倒在血泊之中痛苦哀嚎的士卒,伤亡至少过半。 簇拥在德川秀忠身旁的将校们也是目瞪口呆,面色惊慌,身体颤抖之下,险些便从战马之上跌落。 饶是他们早就知晓\"鸳鸯阵\"的厉害,却也没有想到眼前的战果竟然如此悬殊,一向以精锐着称的旗本竟是毫无还手之力。 沉默不语间,一股绝望的气氛便是在天皇旗下蔓延开来,几名反应过来的将校已然开始下意识的朝着后方张望着。 败了! 已然不知道是由谁带头,于场中惊慌失措的旗本们终是被耳畔旁的惨叫声所惊醒,近乎于疯魔的催动着胯下战马,朝着后方涌来。 还有些许战马在受惊之下,只是于原地徘徊,任由其胯下主人心急如焚,却也只是在原地踱步。 在这种情况下,出于求生的本能,原本高居于马背之上的旗本纷纷舍弃了平日里最为珍贵的\"伙伴\",凭借着胯下的两条腿,争先恐后的朝着仍在空中旌旗猎猎的天皇旗涌来。 \"不准逃!\" \"不准逃!\" \"出击!\" 望着场中这混乱的一幕,心神动摇的德川忠长也是反应了过来,直接将手中的长鞭肆意敲打着,声嘶力竭的呼喝着,希望能够凭借一己之力,挽回败势。 虽然他自小便被剥夺了\"继承人\"的资格,也没有在军中历练过,但也清楚\"兵败如山倒\"的道理。 倘若此时不想办法阻止场中的这些旗本败逃,不但自己要被官兵所追逐,生死不定,就连周遭的倭国大军们也要落个四散而逃的下场。 如此一来,就算不远处的官兵无法趁势一举拿下身后的江户城,但人心惶惶之下,江户城也坚持不了几日的时间。 他们德川家族的统治,已然进入了倒计时。 眼见得场中即将有慌不择路的旗本朝众人所在的方向涌来,很快便有将校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将身后旗杆砍断,使得在日本国内具有特殊地位的\"天皇旗\"栽倒于地,随后便是一鞭抽在德川忠长的战马之上:\"二公子,快撤!\" 虽然心中隐隐知晓,纵使他们能够成功逃回到江户城中,十有八九也会被暴怒的德川秀忠赐死,但那终究是后事。 眼下官兵来势汹汹,谁也不愿意待在原地等死。 \"不许逃!\" \"德川家族的勇士们,随本公子冲锋!\" 没有理会仍在耳畔旁回荡的呼喝声,也没有在意身旁渐行渐远的将校,一向贪生怕死的德川忠长好似脱胎换骨,一边努力安抚着胯下战马的情绪,一边不断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希望能够鼓舞士气。 只可惜大势所趋之下,德川忠长声嘶力竭的呼喝声很快便湮灭在倭国骑兵的惊慌声,甚至其本人也在周遭溃兵的推搡下,跌落于马下。 此时此刻,早已无人在意这位德川家族\"继承人\"的生死,每一位倭国旗本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便是尽快逃离此地。 身后的明国官兵们,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第1620章 覆灭 (下) 残阳如血。 血腥一片的战场中,随着原本还在空中摇曳的\"天皇旗\"轰然倒塌,原本还满脸疯癫之色的倭国士卒们也不由得失去了最后的勇气,全然不负之前悍不畏死的模样,只是争先恐后的朝着后方江户城涌去。 他们心中的某些信仰,在随着\"天皇旗\"跌落的那一刹那,也是轰然倒塌。 所有人都知晓,再也没有什么\"德川幕府\"了。 \"儿郎们,天佑大明!\" 鸳鸯阵前的卢象升等将校,望着眼前溃不成军,再也没有一丝抵抗之力的倭国士卒,纷纷仰天长啸。 这场距离大明本土千里之遥的\"灭国之战\",终究是他们大明笑到了最后,他们这些人的名字也将被永载史册。 决胜千里之外,开疆扩土与平定国内叛乱的\"含金量\"孰高孰低,纵然是他们这些粗鄙的武将,心中也是清楚的很。 抬头望了望愈发低沉的日头,几位武将在彼此对视了一眼过后,便是异口同声的下令道:\"出击!\" 开疆扩土,就在今日,便让这所谓的\"德川幕府\"与昔日的建州女真,彻底沦为历史长河中毫不起眼的一道支流。 此间天地,将纳入大明的版图当中,唯有大明江山屹立不倒。 \"大明万胜!\" 在即将落入西山的一抹残阳下,近百名官兵争先恐后的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朝着眼前已是尽数溃败的旗本追杀而去。 尽管双方人数相差数十倍,但满脸殷切的官兵们就好似虎如狼群一般,肆无忌惮的挥舞着手中兵刃,收割着场中在惊慌失措之下,舍弃战马,仅靠胯下两条腿求生的倭国士卒们的性命。 从始至终,这些人数占优的倭国士卒们都没有组织起哪怕一次像样的反击,只是不管不顾的朝着江户城所在方向跑去,并在一阵剧痛中跌倒于地。 \"天雄军上马!\" 见到场中的袍泽们如所向披靡一般,肆意的收割着军功,原本留守于\"鸳鸯阵\"中的将校们也是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之情,在请示了总督袁可立之后,便是纷纷自阵中而出,随意寻了一匹仍在场中踱步的战马,便是加入到了追逐倭国旗本的队列中。 余下的京营及登莱军士卒虽然满脸的艳羡之色,但也没有轻举妄动,毕竟他们这些人自成军之时,便是被当做精锐\"步卒\"所培养,一身本事皆在陆地上。 反观靖北伯卢象升亲手整饬出来的\"天雄军\",一身勇武皆是在马背之上,眼下这等场景最适合其发挥。 不过未等京营及天雄军士卒生出落差之心,其身后的军阵中便是响起了急促的战鼓声,引得众人纷纷回头望去。 依然是那座立于大明军旗之下的高台,登莱巡抚袁可立此时正在几名校尉的簇拥下,亲自擂响战鼓,并扬声命令道:\"儿郎们,出击!\" 一语作罢,大明军阵的左右两侧便是同时擂响了战鼓。 闻声,立于原地的大明官兵们先是恍惚片刻,随即便面露恍然之色,此时江户城外除了渐行渐远的倭国\"旗本\"之外,还有数万倭国\"主力\"。 这些同样筋疲力尽的倭国士卒们在意识到场中局势悄然变换之际,便已然开始溃败。 只不过彼时官兵们的注意力皆是集中在正面战场,被数千名惊慌不定的旗本所吸引,倒是无人在意这些残兵败将。 \"儿郎们,随我冲锋!\" 原本奉命在阵中留守的孙应元听得登莱巡抚袁可立的命令之后,也是后知后觉的挥舞起手中长刀,并率先冲杀出去。 \"兄弟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 见状,原本跟在孙应元身旁的亲兵们也是纷纷怒吼一声,脚步急促的跟在孙应元身后,更有些心急难耐的直接弯弓射箭,只可惜在仓皇之间,准度有限,非但没有将视线之中的倭国士卒射杀,反倒是眼睁睁望着其越来越远,惹得这些官兵们又气又急。 轰轰轰! 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中,震耳欲聋的火炮声也是后知后觉的响起,但此时早已心急难耐的官兵们已然无人在意其对倭国士卒造成的伤亡,只是略微确认了其落点及射程之后,便是主动将其方向避开,继续朝着不远处溃不成军的倭国士卒杀去。 夕阳西下,身着红色鸳鸯甲的官兵们如同狂风巨浪,毫无阻碍的冲破了倭国士卒的黑色军阵。 偌大的天地间,只剩下了官兵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及倭国士卒惨绝人寰的哀嚎声。 \"大明万胜。\"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 ... \"点燃火炮,紧闭城门。\" 惊慌失措的江户城头,望着场中溃不成军的倭国士卒们,才刚刚又一次失去\"继承人\"的德川秀忠竟然出其的冷静,平淡如水的声音中没有半点涟漪。 \"大御所,此时城外尚有数万大军,若是点燃火炮,岂不是绝了这些士卒的生路?!\" 面面相觑之下,终是有武将蹑手蹑脚的上前,哆哆嗦嗦的说道,目光中满是惊恐。 近万名养精蓄锐的\"旗本\"竟然未能在官兵的手上撑过哪怕半个时辰的功夫,便是败下阵来。 更要紧的是,不同于之前倭国大军的\"有来有回\",这些被寄予厚望的旗本们竟然拿摆出\"鸳鸯阵\"的官兵们没有半点办法,以至于落得一个溃不成军的下场。 兵败如山倒。 受这些旗本的影响,原本在正面战场两侧休养生息的倭国士卒们也是失去了继续斗争的勇气,皆是四散而逃。 \"我说,点燃火炮。\" \"你有异议?!\" 听闻耳畔旁有人持不同意见,德川秀忠便是缓缓侧过身子,主动训着声音所的望向望去。 尽管其面色依旧毫不波澜,但其毫无感情的声音却是吓得刚刚做声的武将连连摇头:\"大御所英明。\" \"点燃火炮吧。\" \"今日天色已晚,官兵们不会再攻城了。\" 又是抬头瞧了一眼城外,德川秀忠便是不置可否的吩咐道,随即便在城头众多文武官员及大名领主诧异的眼神中,神色如常的朝着不远处的阶梯走去,好似根本不在乎今日的得失。 \"遵令。\" 直至德川秀忠的背影几乎消失不见,城头上的众人方才反应了过来,稀稀落落的呼喝声也是随之响起。 好一阵折腾过后,江户城头也是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火炮声。 此时江户城外已然血流成河,哀鸿遍野。 第1621章 对策(上) 及至一抹残阳完全消失于群山之前,如狼似虎的官兵们终是缓缓止住了追逐的脚步,目视着惊慌失措的倭国士卒们朝着群山涌去,消失于视线之中。 在无数道火光中,斗志昂扬的官兵们也开始打扫起污浊不堪的正面战场,为来日的\"破城\"做准备。 也许是为了发泄心中压抑许久的愤懑和憋屈,打扫战场的将士们在取得了总督袁可立的默许之后,竟是在距离江户城约莫两里的地方,以倭国士卒的人头铸就了一座骇人的\"京观\"。 灯火点点的营寨中,入目尽是赤裸着上身,随意蹲坐在空地之上,小心翼翼的发出闷哼声的伤兵们。 尽管今日的战事以官兵大获全胜而告终,但在\"旗本\"登场之前,双方短兵相接的时候,训练有素的官兵们还是出现了不小的伤亡。 好在凭借着身上甲胄的保护,官兵们大多伤势不足,只需战后好好休养便可痊愈,但偶尔也有伤势过重的士卒,一脸惨白的倒在袍泽的怀中,窸窸窣窣的交代着身后事,惹得其身旁几名与其交好的士卒暗自垂泪,发誓来日踏平江户城之后,定要将余下的倭国士卒赶尽杀绝。 但总的来说,大明营寨中的气氛还是以愉悦为主,不时便能听到袍泽们互相炫耀\"军功\",互相攀比调侃的声音。 依着大明军中的规矩,向来以\"首级\"论军功,以此作为战后士卒封赏的证据。 但此次官兵们奉命东征,战场放在了距离大明本土千里之外的日本,故此以总督袁可立为首的将帅们,便是默许麾下士卒仿造先秦旧例,以\"右耳\"作为军功的证据,从而杜绝首级不易携带的情况出现。 当然,还有部分士卒认为,总督袁可立之所以会默认如此\"血腥\"的情况发生,还是受到了靖北伯卢象升的影响。 毕竟靖北伯卢象升同为进士及第的文官,相较于黄得功等武将,更被总督袁可立所重视。 当然,更重要的是,靖北伯袁可立虽是一介文官,但杀伐向来果断,以至于在与女真鞑子作战的过程中,有了一个\"卢阎王\"的绰号。 今日倭国旗本溃败,也数靖北伯卢象升斩获的军功更甚,只怕日后回到大明国内,其爵位十有八九便要由靖北伯变成靖南侯了。 甚至直接一跃成为世袭罔替的\"国公\"也不无可能,毕竟只待来日踏平被夜色笼罩着的江户城,这座由多个海岛组成的\"岛国\"便将城外大明的版图。 这可是当之无愧的\"灭国之战\",纵然太祖复生,也不会吝惜赏赐,遑论是一向重视他们武人的天子? 一念至此,营寨中的将士们便是纷纷将目光投向位于营地深处,总督袁可立正在召集诸位将校议事。 也许明日天亮之后,大军便会再起攻势,一举拿下江户城了吧。 ... ... \"明日天亮之后,大军攻城,诸位可有异议?\" 营寨深处的主帐内,总督袁可立一身常服,满脸笑容的盯着在场的将校,对于营帐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毫不在意,眼中只剩下浓浓的欣慰之色。 尽管受限于西沉的日头,官兵们发起的反击并没有持续太久便宣告结束,但仍取得了令其瞠目结舌的战果。 原本被德川家族给予厚望的近万旗本,仅有千余名趁着夜色,逃入了群山之中。 余下者要么死于官兵的\"鸳鸯阵\"下,要么沦为官兵的刀下亡魂,还有不少旗本慌不择路之下,朝着江户城所在的方向涌去,死于轰鸣的炮火声中。 为了杜绝肝胆俱裂的倭国士卒聚众冲击江户城,于城头上督战的倭国将校们竟是丧心病狂的选择了点燃火炮,眼睁睁望着其麾下士卒惨死在己方的炮火中。 至于身上既无甲胄相护,胯下又无战马相助的寻常倭国士卒,伤亡则是更加惨重。 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至少有上万名倭国士卒倒在血泊之中,余下者皆是跪地请降,沦为官兵的俘虏,仅有数千人在机缘巧合之下,逃过了官兵的追逐,消失于茫茫夜色之中。 但根据军中将校此前的探查,德川家族为了维系其家族统治,江户城周边数十里都没有像样的\"城池\",仅有些零零散散的村落分布。 眼下这些筋疲力尽,且没有辎重的残兵败将逃入深山之中,纵使短时间内能逃避官兵的追逐,只怕也更改不了最终的命运。 \"眼下我大军士气正旺,明日攻城,定然能够一蹴而就,踏平江户城。\"短暂的沉吟过后,已然简单梳洗过后的靖北伯卢象升便是率先起身回应,其双眸中也不由得泛起一抹精光。 开疆扩土,灭国之战! 如此滔天军功,纵观华夏历史,却也无人能够做到,眼下却被他们这些人完成了,他们的名字将永载史册。 相比较之下,日后回到大明,天子赐予的封赏,却有些\"无关轻重\"了。 \"卑职附议。\" \"卑职附议。\" 在卢象升微微有些恍惚的时候,余下军将的呼喝声也是随之响起,人人面上皆是充满了狂热。 眼见得众人意见如此统一,上首袁可立脸上的满意之色更甚,今日官兵虽然取得了巨大的战果,但军中粮草却是愈发捉襟见肘,势必要在最短时间内结束这场战斗了。 \"但江户城头终究有不少火炮,儿郎们纵使有甲胄保护,只怕也不免伤亡惨重。\"片刻过后,袁可立便是意识到了难题所在,随即便面露征询之色。 若是依着往常的惯例,官兵今日取得如此之辉煌的战果且此前准备的攻城物资消耗殆尽的情况下,便应短暂休整。 一方面可以补充物资,令麾下将士们得到充分的休息,另一方面也能加剧敌方的不安。 但此刻留给官兵却没有这般多时间了,难道真要以儿郎们的性命去铸就踏平江户城的道路吗?! 一时之间,袁可立的脸上满是挣扎之色。 \"今日大军俘虏了上万倭国士卒,明日便让这些人打头阵。\"袁可立几乎是话音刚落,靖北伯卢象升便是不假思索的说道,脸上没有半点迟疑之色。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如若不是\"杀俘不祥\",他早就下令将这些毫无人性的倭国士卒处死,以告慰阵亡儿郎们的在天之灵。 听得此话,营寨中的将校们先是彼此对视了一眼,心中感叹这卢象升果然不愧\"卢阎王\"之名,但很快便是异口同声的说道:\"卑职附议!\" \"卑职附议!\" 能够短暂加入大明的\"阵营\",是这些倭国人的荣幸。 第1622章 对策(下) 同一时间,江户城中的\"幕府将军\"府。 与绝大多数人所想象中不同,今日亲身经历了一场惨败,眼睁睁望着数万大军死伤殆尽的德川秀忠非但没有\"自暴自弃\",反倒是饶有兴致的品尝起酒菜,还专门叫来了几名平日受宠的妻妾,伺候其用餐。 这诡异的一幕,令得城中府中本就人心惶惶的士卒们愈发惊恐不定,心道\"大御所\"莫不是疯了。 明国大军破城在即,大御所居然还有心思享用酒菜,甚至以眼下的架势来看,待会莫不是还要上演\"大被同眠\"的把戏? \"德川秀忠呢?!\" 正当诸多士卒心中嘀咕不已的时候,面色铁青的前田利常便在麾下心腹的保护下,行至将军府外,语气急促的诘问道。 \"放肆..\"听闻竟然有人敢直呼\"大御所\"的名讳,于府外值守的士卒们下意识的便是唾骂出声,但当其认出来人乃是前田利常之后,便理所当然的将涌至喉咙处的话语重新咽了回去,并且不假思索的回应道:\"启禀大人,大御所在府中用餐...\" 纵然是寻常时候,作为\"加贺藩\"之主的前田利常也有足够的底气直呼德川秀忠的名讳,遑论是在江户城岌岌可危,德川家族精锐损伤殆尽的现在。 \"用餐?!\"听闻德川秀忠居然还有心思用餐,心急如焚的前田利常不由得怒极反笑。 这都什么时候了,德川秀忠不召集城中文武官员商量明日据敌的对策也就罢了,居然还躲在府中用餐? 这算什么? 心灰意冷之下,不敢面对众人?亦或者心中早已绝望,再也没有面对城外明国大军的勇气? \"尔等让开..\"只短暂的沉吟过后,前田利常便是无视眼前武士的阻拦,作势便要朝着府邸深处而去,留下府外的士卒们面露苦色,于原地不知所措。 虽然城中军民百姓人心惶惶,谣传江户城即将失守,统治日本将近二十余年的\"德川幕府\"也会轰然倒塌。 但眼下,江户城终究处于德川幕府的控制之中,德川秀忠仍是绝对的统治者。 可前田利常身份尊贵,他们也得罪不起。更何况他们内心也希望大御所能够\"振奋\"起来,共同商议据敌的对策。 毕竟唯有江户城屹立不倒,德川家族的统治方才得以维系,而他们这些隶属于德川家族的武士也才能够得以生存下去。 犹豫不决之下,几位面露挣扎之色的武士便是亦步亦趋的跟在前田利常身后,径自朝着府邸深处而去。 尽管这江户城乃是德川家族的统治核心,\"幕府将军\"府更是重中之重,一直在修缮和扩建中,但莫说与大明天子所在的紫禁城相比,就连寻常亲王的\"王府\"都是难以比肩,至多也就是郡王府邸的规模。 因此没一会的功夫,前田利常一行人便是行至德川秀忠所在的\"宫殿\",并且通过清晰明亮的火光,几道人影赫然映入眼帘,同时还伴有妇人的媚笑声。 \"放肆!\" 没有丝毫的犹豫,前田利常不顾身旁武士的阻拦,直接推开了房门,大步闯了进去。 只一瞬间,扑面而来的香气便是传入前田利常的鼻腔中,同时还伴有浓郁的酒气。 \"你放肆!\" 见到前田利常突然闯入,正搂着两名妇人肆意谈笑的德川秀忠勃然大怒,直接将怀中推到,并自桌案下取出了一柄长刀,与其针锋相对。 \"保护家主!\" 见状,跟随前田利常一同至此的武士同样是拔刀相见,直接将前田利常护在身后,毫不示弱的盯着满脸疯癫的德川秀忠。 旁人畏惧眼前的德川秀忠,可他们\"加贺藩\"不怕,更别提值此人心惶惶之际。 \"官兵今日取得如此战果,诸位大名领主皆在等着你共同议事,你却躲在这里饮酒作乐?!\" 轻轻推开拦在身前的心腹武士,前田利常不顾在场妇人惊恐的眼神,缓缓举起手中长刀,与近在迟尺的德川秀忠针锋相对。 如若不是担心在眼下这等紧要的关头\"自相残杀\"会导致人心愈发慌乱,继而平白给了城外明国大军可乘之机,他早就第一时间统率麾下亲信勇士,杀到这\"幕府将军\"府邸,处死眼前的德川秀忠。 只是他怎么也没有料到,这德川秀忠竟然躲在此地饮酒作乐,毫无斗志可言。 急促的呼吸声中,前田利常内心在做着剧烈的斗争,若是此刻自己暴起伤人,将德川秀忠处死,能否顺利解决随之而来的混乱。 \"杀了我,你也走不出这将军府。\" 像是猜到了前田利常心中所想一般,原本满脸戾气的德川秀忠突然把刀一扔,随即便在身旁一名妇人的惊呼声中将其揽入怀中,自顾自的上下其手起来。 \"就躲在这,什么也不做,等着官兵明日攻城?\" 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身旁的武士也将兵刃放下,前田利常便是紧皱着眉头,一脸不解的说道。 就算德川家族寄予厚望的\"旗本\"在今日的野战中全军覆没,也不至于剿灭这德川秀忠的斗志才是。 毕竟此时城中尚有数万兵力,仍然拥有不俗的胜算。 \"官兵打不进来的。\" \"若能打进来,兵临江户的第一日,便打进来了。\" 面对着前田利常的诘问,德川秀忠就好似全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一般,不紧不慢的回应道,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减。 \"我已然命令城门紧闭,明日倘若官兵攻城,便按照第一日的措施来应对。\" \"官兵的粮草已然用光了,坚持不了太久了。\" 在前田利常沉默不语间,正对着怀中妇人上下其手的德川秀忠突然停住了动作,一脸认真的说道。 见其如此言说,前田利常心中的火气也是随之渐渐消失不见,默默立于原地思索片刻之后,便是头也不回的的转身离去。 虽然不解德川秀忠为何如此\"自暴自弃\",但他对于官兵粮草用尽的推断却也十分认同。 明日只需要凭借着此前准备的措施,转守为攻,再坚持一日当是问题不大。 见前田利常逐渐消失于茫茫夜色之中,德川秀忠便是重新将目光对准了周遭的妇人,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邪淫之色,使得立于周遭的武士纷纷低下了头,默默转身离去。 唯有距离其最近的一名武士,在转身离去之际,听到了德川秀忠的低喃:\"我的儿子都死光了...\" 是了。 于江户城外阵亡的德川忠长就好似无名小卒,无论是袁可立等人亦或者江户城中的大名领主,皆是无人在意其生死。 第1623章 踏平江户(上) 九月二十二,主杀戮。 已是巳时,晨曦早已东升,驱散了稀薄晨雾的同时,也为空气中平添了一丝暖意。 但很快,这股若有若无的暖意便被冲天的\"杀意\"所驱散,看似安静祥和的气氛也被打破。 咚咚咚! 伴随着沉闷的战鼓声,休整一夜有余的官兵们在各自将校的呼喝下,于营寨中鱼贯而出。 相比较昨日的\"斗志昂扬\",今日的官兵们愈发亢奋,望向数里外城池的眼神中满是坚定。 所有人都知晓,只需要踏平眼前的这座城池,所谓的\"德川幕府\"便将宣告崩塌。 届时整个日本,都将处于大明的统治之下。 只不到两炷香的功夫,蓝天白云之下,便皆是身着红色鸳鸯战袍的官兵们,其整齐划一的步伐使得生冷的旷野都是为之一震。 尽管相比较昨日,官兵的军阵肉眼可见的\"稀薄\"了不少,但空气中的杀意却是愈发浓郁,气势更是喧天。 这群又一次经历生死磨炼的大明官兵们再一次蜕变,必将荡平一切敢于挑衅大明威严的敌人。 在这些气势熏天的官兵两侧,则另有上万名衣衫褴褛的倭国士卒,脸上满是惊慌失措。 兴许是被身旁官兵气势所震慑,这些本就身材矮小的倭国士卒们愈发佝偻,完全不敢与身旁的官兵们对视,只是哆哆嗦嗦的望向数里外的江户城。 只一夜的功夫,他们这些人的身份便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成为大明军中将校口中所谓的\"雇佣兵\",听说这听上去有些拗口的名字,乃是大明天子亲自赐下。 尽管不理解这所谓\"雇佣兵\"的具体意义,但他们却是被告知,一旦大军能够在今日太阳落山之际踏平不远处的江户城,他们这些人不但会被宽恕此前犯下的罪行,还有可能被允许前往大明,成为高贵的\"明人\"。 倘若不愿背井离乡,前往千里之外的大明,也会根据所立下的军功,赐予应有的土地。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下,都是建立在能够踏平不远处的江户城之上。 \"尔等愣着作甚,还不速速近前!\" 正愣神的功夫,耳畔旁便传来大明将校气急败坏的呼喝声,尽管语言不通,但众人也能大概明白其意思,并且心安理得的接受其指挥。 对此,这些倭国士卒谁也不曾提出反对或者不满,反倒是心安理得的接受了现状,对于沦为大明官兵\"俘虏\"的事实没有半点抗拒。 一阵微风吹过,喧嚣不已的倭国军阵也是渐渐安静下来,仅剩下飞鸟的嘶鸣声于耳畔旁次第响起。 草草环顾了一眼周围静谧无声的山林,孙应元便将目光收回,并扭头看向身旁的倭国士卒,略有些迟疑的问道:\"虎山,这些倭国人靠不靠得住啊。\" 攻城掠地,任何细枝末节都不容忽略,尤其是眼前这群倭国士卒未免太过于\"老实\"了,竟是十分顺从的接受了即将沦为\"炮灰\"的事实。 大军今日能否顺利踏平眼前的江户城,这些倭国士卒的表现至关重要,实在马虎不得。 一念至此,孙应元的脸上便是露出了些许惊疑之色,后悔昨日应当挑几个\"刺头\"立威,以免这群倭国人临阵倒戈。 \"战事一触即发,这些人就是想后悔也来不及了。\"闻声,高居于战马之上的黄得功脸色不变,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一脸狞笑的说道。 \"更何况,就算这些倭国士卒临阵倒戈,也不过是给我等平添军功罢了,有什么打紧的。\" 自成祖朱棣靖难成功之后,这大明朝便再也没有了\"世袭罔替\"的国公,尽管在正统及成化年间,曾短暂出现过受封世袭罔替的国公,但很快便被降爵。 因此,大明朝现有的国公,仍是国朝初年的那几家,且因为当今天子的整饬,世镇南京的魏国公府及祖上是靖难名将的成国公府也被废黜。 纵使算上世代镇守云南的黔国公府,如今的大明也就剩下三家世袭罔替的\"国公府\"了。 但今日过后,以当今天子对于武将的信重,只怕大明即将又多出两三家世袭罔替的国公府。 对于黄得功如此直白的言论,同样高居于战马之上的袁可立只是皱了皱眉,便将此事忘于脑后,丝毫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如此滔天的军功,若是放在前汉和两宋时期,只怕封王都不为过,但是这等忌讳的话题却不是他这等文官能够讨论的。 \"总督大人,差不多了。\" 抬头瞧了瞧头顶的日头,许久未曾做声的卢象升舔了舔嘴唇,举目朝着袁可立望来,并轻轻点了点头。 自家人知自家事。 尽管从表面上来看,己方占尽了优势,但唯有在场的几名将校知晓,大军自大阪城所搜集的粮草已然被挥霍一空。 倘若今日无法在太阳落山之际踏平江户城,他们便不得不后撤,重新搜集粮草,以便来日再战。 而在这个过程中,便会徒增许多麻烦,毕竟昔日投诚的大名领主们并非真正归降,很有可能在他们大军休整的时候临阵倒戈,以至于腹背受敌。 \"好!\" \"诸位将军,今日便看你们的了!\" \"有劳了!\" 闻言,袁可立便是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便是在战马之上微微弯下了身子,朝着身旁的将校们挨个抱拳行礼,引得一众将校们赶忙还礼。 待到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卢象升便是催动战马上前,并朝着另一侧的黄得功呼喝道:\"虎山!\" \"得令!\"听闻卢象升点到自己的名讳,黄得功赶忙点头应是,随即朝着身旁的副将们朗声下令。 与此同时,还有数十名传讯兵于军中疾驰。 咚咚咚! 好半晌之后,与大明军中节奏完全迥异的战鼓声奏响,大明军阵左右两侧,加起来上万人的倭国士卒终是后知后觉一般,歇斯底里的朝着江户城所在的位置而去。 倘若此时有人近前观瞧,便会发现这群士卒身上所穿着的皮甲已然消失,身后背着巨石夯土,唯有手中紧握着一柄短刀。 在身后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这群倭国士卒悍然朝着昔日的\"国都\"发起了冲锋。 第1624章 踏平江户(中) 虽然城外无边无际的官兵距离江户城头尚有一定距离,但如临大敌的众人已然能够通过徐徐微风,感受到空气中扑面而来的杀意。 数里外,官兵沉闷的脚步声及冲天的呼喝声伴随着急促的鼓点声,如同晴天霹雳,猛地砸向江户城头。 虽然与昨日相比,城外明国大军的军阵肉眼可见的\"稀薄\"了不少,但气势却是愈发熏天。 尤其是赫然出现于阵前的数百名骑兵,更是加剧了城头众人的不安,也将少许\"主战派\"坚持出城野战的念头剿灭。 没有人有勇气,再去挑衅眼前的这支王者之师。 咚咚咚! 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响起,休养了一夜有余的官兵们要再度展开攻势了。 顾不得多想,城头众人赶忙举目朝着远处望去,而被诸多武将簇拥的前田利常更是深吸了一口气,与身旁的亲信武将耳语了几句。 在昨日德川家族数万精锐损伤殆尽之后,这江户城的气氛便是隐隐诡谲起来,手中仍握有数万兵马的前田利常俨然成为新的\"江户之主\",德川秀忠的存在感降到了冰点。 尤其是昨夜诸多文武官员,大名领主共同议事,德川秀忠无故缺席之后,前田利常便是被众人推举,全权负责今日的战事。 如今的德川秀忠就像是昔日曾被他亲手废黜的后水尾天皇一般,轻而易举的便被众人忘在脑后,无人问津。 咚咚咚! 也许是为了震慑江户城中的倭国士卒,旌旗招展的大明官兵们行军速度并不快,足足用了一炷香的功夫,方才前进了将近一里,随即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停下。 一阵风起,城外身穿红色鸳鸯战袍的官兵们就像是一群沐浴在鲜血中的野兽,冷冷的窥伺着瑟瑟发抖的城池,令人心中不安。 不过半晌,官兵军中战鼓声再度响起,森严的军阵也是出现了些许骚动,上万人马缓缓上前,使得前田利常等人的脸色为之一变。 通过这节奏截然不同的鼓点声,他们便大概推断出了大明军阵左右两侧这些兵丁的身份。 这些昨日还在为为\"德川幕府\"浴血搏杀的武士们仅仅一夜的功夫便摇身一变,成为了官兵的\"马前卒\"。 \"大人..\" 一时间,江户城头呼喝声四起,不少人都是惊诧出声,一脸紧张的盯着身躯在微微颤抖的前田利常。 值此生死存亡之际,可是不能有半点心慈手软。 沉默不语间,携带着碎石夯土和土堆的倭国俘虏们已是自发的上前,虽然有不少人脸上写满了不甘,但更多的则是一脸狂热。 此时江户城外的壕沟及护城河早已在此前的占役中填平,他们只需要避过城头的火炮,将碎石夯土堆砌到江户城脚下,为后方的官兵们铸就一条冲锋的阶梯,便能在战后获得不菲的赏赐。 想到这里,看似蝼蚁一般的倭国士卒们也纷纷昂起了头,口中喊着不知所谓的口号,令得后方督战的大明官兵们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双手也是不自觉的拉紧了弓弦。 一旦眼前这群\"俘虏\"有所异动,顷刻间便会被射成刺猬。 \"来了!\" 又是一声惊呵,打破了江户城头沉默的同时,也让前田利常终是下定了决心。 \"放炮!\"前田利常咬紧牙关,眼神坚定,平稳的声音中没有半点犹豫。 城外的军马皆是由德川家族直接控制的武士,与他们\"加贺藩\"没有半点关系,就算是死伤再多,他也不会有半点不忍。 轰轰轰! 嗖嗖嗖! 在前田利常的一声令下,沉积多时的城池瞬间发出了狰狞的怒吼声,浓郁的硝烟也是随之笼罩在江户城头。 顾不上呛鼻的火药味,前田利常脸上不敢有半点松懈,不断挥舞着双手,示意城垛前的炮手及弓弩手维持攻势。 昨日一战,他亲眼见识了城外官兵恐怖的战斗力,若是任由城外的\"炮灰们\"涌至城墙下,只怕形势会愈发艰难。 砰砰砰! 城头的火炮声次第响起,铺天盖地的箭矢也是倾斜而下,城外的倭国士卒们犹如风吹麦浪一般,眨眼间便倒下一片,血腥味也是弥漫开来。 但很快,战场中的倭国士卒们便是反应了过来,迅速采取了对策,也让前田利常等人脸上的笑容为之一僵。 虽然在前田利常的命令之下,城垛后的炮手们刻意更改了火炮的落点,但其射程终究有限。 待到涌在前列,第一批的\"炮灰\"悉数倒在血泊之中后,后方的倭国士卒们便是吸取了教训,刻意避开了火炮的落点,眼疾手快的朝着江户城所在的位置而来。 还有些聪明的,索性直接将手中的碎石夯土扔在地上,直接抱起阵亡袍泽的尸首顶在头上,充当盾牌。 见状,后方的倭国士卒们也是有学有样,纷纷在污浊不堪的正面战场中寻找着阵亡袍泽的尸首,盯着扑面而来的箭矢,便肆意的发起冲锋。 其架势,竟然比昨日甲胄齐全之时,还要悍勇不少,看的江户城头的文武官员们皆是咬牙切齿,各式各样的唾骂声也是随之响起。 亏得德川秀忠曾经口口声声向他们保证,其麾下士卒皆是忠心耿耿的武士,可眼下仅仅过了一夜的功夫,这些\"忠心耿耿\"的武士便临阵倒戈,成为了大明的马前卒。 就这样,在这些倭国士卒悍不畏死的攻势下,不过两炷香的功夫,江户城头轰鸣的炮火声便是为之停滞,浓郁的硝烟也是渐渐散开。 此时笨重的火炮已然威胁不到左闪右躲的倭国士卒,只能依靠着箭矢来阻碍这些倭国士卒前进的步伐。 与此同时,一根根滚木及硕大的巨石也自江户城头落下,将躲在城墙脚下的倭国士卒们砸成血泥。 在初升的烈阳下,江户城外宛若人间炼狱,惨烈程度远超昨日,但前田利常等人却是顾不得这些,皆是在手忙脚乱的呼喝着,不敢有半点放松。 毕竟城外数里虎视眈眈的官兵们,随时有可能冲过来。 第1625章 踏平江户(下) 两里之外的大明军阵中,靖北伯卢象升与黄得功等将校并肩而立,望着眼前的尸山血海,脸上非但有半点不忍之色,反倒是淡然的点了点头。 这些倭国士卒的表现,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将主,时候差不多了。\" \"这些倭国人,怕是坚持不了太久了。\" 不多时,静谧无声的军阵中,便响起了一道微微有些急切的声音,一名身着文山甲的武将紧握着手中的长鞭,遥指远处清晰可见的城池。 尽管江户城头的炮火声为之停滞,但城头的攻势却愈发凌厉,导致本来拥挤至江户城脚下的倭国士卒们死伤惨重。 依着如此形势来看,只怕再有两炷香的时间,这些悍不畏死的倭国士卒们便会悉数倒在血泊之中。 对于这些倭国人的生死,他自然是不会放在心上,只是担心大军平白错失良机。 \"说的是,也差不多了。\" 听闻耳畔旁响起的呼喝声,被众人殷切注视着的卢象升也是微微点头,眼神冷凝的低喃着。 靠着场中这些倭国士卒悍不畏死的表现,江户城外已然堆砌出多个足有一人多高的夯土,甚至有人开始手脚并用的向上攀登。 眼下的形势,对于己方极其有利。 \"大军冲锋!\" 电光火石之间,卢象升便将手中长枪高高举起,随即又重重落下,其身后的传讯兵们也在用力挥舞着令旗。 话音刚落,稍微落后卢象升等将校两三个身位的骑兵们便是身先士卒的冲杀出去,其狂热的呼喝声也是响彻云霄:\"大明万胜!\" 尽管场中的骑兵满打满算不过两三百人,但其冲锋所造成的威势,轻而易举的便盖过了刚刚的倭国士卒。 \"快,快,跟上!\" 在诸多校尉的催促下,余下的官兵们也是纷纷向着视线中的城池发起了冲锋。 但相比较\"肆无忌惮\"的骑兵们,场中的官兵们虽然同样激动,但仍然维持着森严的军阵。 倘若此时有人从高处望去便会发现,军阵打头的仍然是手持藤牌的盾兵们,但在其身后却并非眼神坚毅的长枪手或者弓弩手,而是约莫近百辆\"粗制滥造\"的战车,上方摆放着一门增光发亮的火炮。 从这些战车简略的模样来看,一瞧便是连夜赶制而出的\"残次品\",但配合上后方的火炮,仍是拥有莫大的威慑力。 ... \"大人,官兵们杀过来了!\" 正当江户城头陷入慌乱,诸多士卒们正在手忙脚乱的应付脚下如蝼蚁一般的倭国士卒的时候,一道有些突兀的声音便在前田利常的耳畔旁炸响。 嘶。 虽然还没有瞧清楚城外的具体情况,但前田利常已是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其举目观望的功夫,数百名\"天雄军\"将士已然催动着其胯下的战马,涌至江户城脚下,一脸桀骜的盯着城头。 \"快快快,先不要管那些官兵,将城外的这些叛徒尽数解决!\" 顾不上理会不远处耀武扬威的官兵们,前田利常赶忙拍打着身旁弓弩手的臂膀,示意先将城外的倭国士卒解决。 好在因为言语不通,他也听不懂城外骑士们的唾骂,否则说不准会做出什么选择。 见到自己处心积虑,准备了一夜有余的\"叫嚣\"没有起到半点作用,率先涌至江户城脚下的骑兵们便是下意识对视了一眼,脸上呈现了浓浓的失望之色。 本来希望能够借此,为江户城脚下的倭国士卒们分担部分火力,但眼下来看,这个算盘却是落空了。 但很快,后方骤然响起的战鼓声便将这些骑兵们的思绪打断,而后便赶忙拍马扬鞭,将正面战场让出,并行至大军左侧,充当起\"岗哨\"。 在短兵相接的攻城战中,他们这些骑兵所能够起到的作用极其有限,倒不如为大军\"压阵\",以防不靖。 毕竟昨日太阳落山之际,还是有千余名倭国骑兵及数千士卒趁着夜色,逃入了群山之中。 谁也不能保证,这些残兵败将是否还会重回战场。 ... ... 出于谨慎的考虑,卢象升并没有命令己方的\"火炮\"在进入射程的第一时间便展开攻势,而是继续前行了约莫百步,确认江户城头仍在自顾不暇,手忙脚乱的处理城外攻势的时候,方才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开始吧!\" 一声令下,涌在前列的盾兵们纷纷四散而开,后方训练有素的官兵们则是纷纷上前,开始挖掘壕沟。 至于被诸多盾兵护在身后的炮手们则是毫不迟疑的装填起弹药,并调整火炮方向。 遥想半个多月前,他们漂洋过海,弃船登岸之时,仅仅用了不到一日的功夫,便轰开了长崎城的城门。 自此之后,沿途的城池皆是望风而降,不敢有半点抵抗。 现如今,终是要轮到眼前的江户城了。 只需要踏平眼前这座污浊不堪的城池,大明的日月军旗便能飘扬在这座岛国的每一寸土地之上。 他们这些人即将完成亘古以来,从未有人做到的\"丰功伟绩\"。 随着时间的流逝,江户城头也传来了一阵哗然声,已然有人注意到城外官兵们动作,并意识到了即将发生的变故。 在一声声气急败坏的呼喝下,江户城头手忙脚乱的弓弩手们被勒令退后,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脸惊慌之色的炮手们。 在这些人身后,则是满脸癫狂的前田利常。 他知晓,若是任由城外的官兵们点燃火炮,只是本就摇摇欲坠的江户城会瞬间轰塌。 \"家主,先撤!\" 在前田利常不断挥舞臂膀的时候,几名身材魁梧的武士便是粗暴的推开其身旁的文武官员,也不待前田利常有所反应,便直接将其拖住,一脸急促的朝着后方的阶梯而去。 \"大人!\" 见到前田利常被其心腹武士拖下了城头,余下的文武官员们顿时乱作一团,有人高声呼喝,还有人追随前田利常而去,还有人故作镇定,指挥起眼前的炮手。 一时之间,江户城头人仰马翻,各式各样的呼喝声不绝于耳。 ... \"大人,准备好了!\" 在江户城头众人为之自顾不暇的时候,一名身材魁梧的校尉疾步行至卢象升身旁,其沉稳的声音瞬间引得在场诸将为之侧目。 闻声,卢象升便是不由自主的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激动,随后便目视眼前的城池,朗声下令:\"放炮!\" \"踏平江户城!\" 第1626章 江户城破 \"踏平江户!\" \"踏平江户!\" 群情激奋之下,大明军阵瞬间便爆发出了山呼海啸的喊杀声,以至于轻而易举的将江户城头的呼喝声及城外的惨叫声压制。 飘洋过海一月有余,他们终是要迎来最终的决战了! 轰轰轰! 在数万人的注视下,近百门火炮在其身后炮手的操持下,终是爆发出了令人心悸的轰鸣声。 虽然军中所携带的火炮皆是些便于携带的佛朗机炮和虎蹲炮,在威力上远不能与近些年炙手可热的\"红夷大炮\"相提并论,但在剧烈的爆炸声中,江户城头仍是传来了一阵惨绝人寰的哀嚎声。 原本固若金汤的城池,也出现了些许缝隙,更有不少城垛为之倒塌,使得后方的士卒们为之跌倒在血泊之中。 当然,在无差别的射击之下,还有不少正在江户城外攀登,好似悍不畏死的\"马前卒们\"受到了影响,纷纷在哀嚎之下,于夯土上跌落。 但很快,这些经验丰富的倭国士卒们便是意识到了自身的处境,赶忙停住了攻势,并且以身旁袍泽的尸首充当掩体,借此躲避后方炮弹的轰鸣。 好在此时江户城头的士卒们也是人人自危,无人在意城外这些\"马前卒\"的小动作。 江户城终究是德川家族的统治核心,更是日本当之无愧的第一雄城,其城墙坚固程度远非长崎城可比。 城外官兵火炮的攻势虽然凌厉,击倒了不少城垛,甚至还让城墙出现了些许裂缝,但并没有起到奠定胜局的作用,江户城头仍有不少士卒得以幸存。 \"射击!\" \"射击!\" 混乱之中,灰头土脸的大名领主们早已失去了往日的体面,但其歇斯底里的声音仍是在江户城头响起。 侥幸在官兵第一轮火炮齐射下得以幸存的炮手们本来早已失去了作战的勇气,但积威之下,仍是如肌肉记忆一般的操持起眼前的火炮,但脸上的惊骇之色却是愈发浓郁,本来娴熟的动作也在惊慌失措之下频繁出错。 好在此时的大名领主们也无人注意到这些炮手的异样,只是肝胆欲裂的退到了角楼附近,以免被城外官兵的流弹所伤。 轰轰轰! 好一番手忙脚乱之下,江户城头也是响起了久违的火炮声,令得不少灰头土脸的大名领主脸上都是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但很快,待到瞧清楚城外状况的时候,这些人脸上的笑容便是为之一僵,眼眸中满是惊恐之色。 虽然江户城头上冒起了滚滚黑烟,并将城外坑洼一片的空地炸开了几个大坑,实心弹喷涌而出,但城外的官兵们好似没有受到半点损伤。 一面面藤牌犹如铜墙铁壁一般,将实心弹尽数没收,且后方的炮手们因为躲在战壕之中,也没有收到影响。 \"快快快,调整方向!\" 见状,不少懂行的武将便是牙呲欲裂的呼喝道,但城头火炮本就笨重,调整起来哪是这般容易的。 还不待不知所措的炮手们有所反应,城外的官兵们便是完成了新一轮的攻势,火炮的轰鸣声轰然炸响。 顷刻间,污浊不堪的江户城头便是血肉横飞,入目尽是残肢断臂,纵有侥幸未死之人,也是倒在血泊之中,痛苦的哀嚎声。 经此打击,躲在角楼出的大名领主们再也没有支撑下去的勇气,纷纷歇斯底里的朝着阶梯而去,不敢再作停留。 余下的士卒们也是乱作一团,有人抱头鼠窜,有人被扑面而来的血气激起了心中的血性,打算负隅顽抗到底。 更有些倒霉的,在慌不择路之下,直接选择从江户城头跳下,在哀嚎声坠落,并满地打滚,希望不远处曾经并肩作战的袍泽能够冒着风险,给其一刀痛快。 ... ... 日头渐渐升起,官兵们的火炮声没有半点停歇,左右两侧的校尉们只是眼神殷切的盯着愈发残破的城池。 在将近两炷香的狂轰乱炸中,除却在最开始的时候,江户城头曾短暂的组织过一次反击之后,便是陷入了彻底的沉寂。 无需将校约束,斗志昂扬的官兵们皆是默不作声的停止了呼喝,只是静静等待着眼前城池轰塌的那一刻。 轰轰轰! 不知过了多久,在数万官兵的注视下,早已被硝烟所笼罩的江户城终是响起了一道\"有气无力\"的哀鸣声。 一直在苦苦支撑的角楼在轰鸣声中轰然倒塌,靠近城门附近的一段城墙也被炸开了一个缺口。 见状,早已望眼欲穿多时的官兵们皆是神情一阵,随即便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投向了高居于战马之上的卢象升。 兴许是感受到了众人的注视,同样面容殷切的卢象升也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枪,并且命令道:\"冲锋!\" \"冲锋!\" 一声令下,蓄势待发多时的官兵们纷纷挥舞起手中的兵刃,如同饿虎扑食一般,朝着眼前的城池发起了冲锋。 至于躲在壕沟中手忙脚乱的炮手们则在校尉的呵斥之下,缓缓停住了手中的动作,颇有些迷茫的盯着不远处残破不堪的城池。 但很快,这些炮手眼中的迷茫便被狂热所取代。 \"将士们,随我冲杀!\" 望着场中铺天盖地的官兵们,卢象升的脸上也不由得泛起了一抹激动之色,与身旁的黄得功等人对视一眼过后,便是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朝着眼前的江户城而去。 是时候踏平眼前这座城池了! \"大明万胜!\" 山呼海啸的喊杀声中,本就摇摇欲坠的江户城愈发渺小,本是躲在城池脚下瑟瑟发抖的倭国士卒们也是赶忙将正面战场让开,以免被后方的官兵们所冲撞。 当然也有些悍勇的,仗着后方\"兵强马壮\",当即便是手脚并用的向上攀爬,好似希望斩获\"首登之功\"。 与此同时,距离江户城数里外的群山中也是响起了若有若无的喊杀声,好似是昨日那些侥幸未死的残兵败将。 无需将校的吩咐,一直为大军压阵的数百名官兵顿时来了精神,顷刻间便催动着胯下战马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杀去。 德川幕府即将成为历史云烟,其麾下的死忠也不用再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第1627章 德川秀忠的底气 \"大御所,大御所,官兵破城了。\" 伴随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几名惊慌失措的官员跌跌撞撞的闯进\"将军府\",满脸绝望的朝着神情有些呆滞的德川秀忠嘶吼道。 本以为凭借着固若金汤的城池,就算将城外明国大军全歼的野望化为泡影,但至少也能做到与其分庭抗礼,亦或者画地而治。 待其退军之后,此间土地仍是隶属于\"德川幕府\",就算德川政权更迭,被手握重兵的前田利常等人取而代之,起码也能保全自身。 但谁能料到,前后不到半日的功夫,明国大军便是摧枯拉朽般轰开了江户城门,除少许死忠负隅顽抗之外,余下士卒皆是跪地请降。 城中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们,随时有可能杀至此地。 \"唔,我知晓了..\"听闻官兵已然攻破了他们父子二人,苦心积虑二十余年方才修缮而成的江户城,正低头沉思的德川秀忠缓缓抬起了头,脸上好似没有半点意外,只是不置可否的低喃了一句。 \"大御所,您快拿个主意啊!\" 见眼前的德川秀忠好似依旧不为所动,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在场几位官员顿时没了主意,面容也是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更有一人在短暂的权衡之后,便是扭头跑出了此间官厅,而门口处不知所措的侍卫们也没有加以阻拦,只是目瞪口呆的待在原地。 \"慌什么?!\" \"我是日本的统治者,德川幕府的大御所,地位等同于明国的摄政王,城中这些武将敢拿我怎样?!\" \"纵使到了明国,我的地位依旧不容挑衅!\" 不知是不是被连日以来的高压彻底压垮了心智,一向不苟言笑,以阴沉面目示人的德川秀忠突然剧烈的挥舞起臂膀,铿锵有力的声音更是如惊雷一般在官厅中炸响,并且悠悠回荡,经久不息。 一语惊醒梦中人。 随着德川秀忠如此言论响起,官厅中余下战战兢兢的官员们也是默默的点了点头,神情极为认同。 早在唐宋年间,他们日本便派出大量使者前往中原王朝,汲取先进的技艺及文化,并且深受其影响。 而且就在近些年,一本名为\"三国演义\"的话本由千里之外的明国传回国内,并且迅速成为日本国内炙手可热的读物。 上至有名无实的天皇及有实无名的德川秀忠;下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寻常百姓,皆对这段发生于一千多年前的历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依着\"三国演义\"及他们所掌握的历史来看,随着魏晋统一,三国鼎立的局面随之结束,但蜀国的末代君主及吴国的末代君主均是被赐予爵位,无疾而终。 有这些人的先例在,德川秀忠自信,就算明国大军至此,也要对其以礼相待,毕竟他是日本当之无愧的统治者。 倘若严格讨论,其地位几乎比肩千里之外的明国天子,纵使将万世一系的天皇考虑在内,也是毫无争议的摄政王。 以他这般身份,就算战败了,也不足以有性命之忧。 甚至德川秀忠心底还存在些许幻想,万一千里之外的明国皇帝出于\"维稳\"的考虑,还有可能将其赦免,令其依旧统治日本,至多也就是仿照朝鲜,向大明朝贡罢了。 毕竟,明国本土距离他们日本千里之遥,这些悍不畏死的官兵们不可能一直逗留。 假以时日,他依然拥有逆风翻盘的机会。 ... \"八嘎!\" 正当众人沉默不语,陷入沉思的时候,耳畔旁响起的呼喝声便将其思绪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放眼望去,只见一队身着红色鸳鸯战袍,浑身上下都被鲜血浸透的官兵们已然闯进了府中,正一脸狞笑的盯着众人。 也许是刚刚德川秀忠的怒吼给予了门口处侍卫们些许勇气,竟有几人在大明官兵诧异的眼神中拔刀相向,并且不甘示弱的呼喝着。 噗! 血雾汹涌而起,伴随着金属刺入血肉的声音,几名手持兵刃的倭国士卒满脸不可置信的倒在血泊之中。 在其身体中的生机流失一空之前,这些侍卫努力的扭头朝后望去,喉咙中也是发出汩汩声。 眼前这一切,好似与德川秀忠所说的,有些不太一样。 ... \"去回禀将主,就说我等抓住了几条大鱼,并且再找几个翻译过来。\" \"这些鸟人,叽里呱啦的说些什么呢?!\" 随着挡在眼前的倭国士卒们轰然倒地,在场官兵当中为首的校尉便是胡乱擦拭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并且语气兴奋的朝着身旁的士卒吩咐道。 虽然他听不懂眼前这些倭国人的话语,但从眼前这些人身上所穿的服饰,及周边的陈设来看,这几人的地位只怕不会低了。 尤其是官厅深处一脸惊愕之色,被众人仅仅簇拥在中间的中年人,既有可能是传闻中的\"德川秀忠\"。 \"遵令!\" 闻声,周遭的官兵先是一愣,随即便是异口同声的应是,满脸的兴奋之色,呼吸也是有些急促。 自从江户城门告破之后,他们这支小队便一马当先的涌入城中,并且冒着\"孤军深入\"的危险,一边清缴街道两侧的倭国士卒,一边朝着城中深入梭巡。 依着此前的经验来推断,这日本人的建筑格局虽然与大明截然不同,但身份尊贵之人的府邸也多是位于城池正中。 遵循着此等规律,他们方才梭巡至此,并且径自闯了进来。 不过依着眼下的形势来瞧,他们好像确实抓住了几条大鱼,毕竟人心惶惶之下,城中的倭国士卒死的死,逃的逃,早已无心恋战,但此间府邸中却藏有不少侍卫。 如此号召力,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够拥有的。 \"大御所...\" 望着眼前这群凶神恶煞的官兵们,在场几位官员才刚刚燃起的些许希望,便是重新消失,脸上充斥着惊惶之色。 这些官兵的态度,可不像是以礼相待的样子.. \"别慌..\" 深吸了一口气,德川秀忠故作镇定的低喃着,但其脚下却是隐隐约约出现些许水渍,空气中也平添了一抹腥臊味.. 第1628章 为君分忧 及至太阳落山之际,人心惶惶的江户城终是渐渐安定下来,城池中随处可见的火光也被渐渐扑灭。 经过两三个时辰的梭巡,如虎狼一般的官兵们已然悉数接管了此间城池,并且在一处民房内,搜捕到了乔装打扮过后的\"加贺藩\"之主前田利常。 在前田利常的临阵倒戈之下,城中残余的倭国士卒除少数负隅顽抗者便官兵无情射杀之后,其余人等届时再被解除武装之后,于城外监禁。 奉命为大军压阵的数百名\"天雄军\"将士也是传来了捷报,摧枯拉朽般全歼了埋伏于山林间,试图做最后抵抗的残兵败将。 残破不堪的江户城头,在日本士卒心中享有超然地位的\"天皇旗\"早已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则是随风摇曳的日月军旗。 昔日德川政权的统治核心,已然正式处于大明官兵的控制中。 ... ... 夜深,月挂树梢。 在诸多将士的簇拥下,登莱巡抚袁可立及靖北伯卢象升等将校共同迈进了被重兵看管的\"将军府\"。 在袁可立知晓,号称日本无冕之王的德川秀忠并没有随着江户城破选择剖腹自尽,而是苟存于世后,心中对其的鄙夷程度更是浓郁了不少。 灯火通明中,昨夜还在\"通宵达旦\"的将军府已然人去楼空,除却一群面容冷凝的官兵及眼神空洞的德川秀忠之外,再没有旁人伺候。 空旷的官厅中,曾经不可一世的德川秀忠瘫坐于地砖之上,脸颊处隐隐有着几抹掌印。 随着门口处传来沉闷的脚步声,精神高度集中的官兵们纷纷下意识的紧握起手中兵刃,及至认出来人身份之后,方才躬身行礼。 耳畔旁传来的呼喝声也将德川秀忠的思绪打断,令其微眯着眼睛,盯着为首的袁可立。 也许是没有料到官兵为首之人并非是在城外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校,而是一名瞧上去好似上了年纪的文官,德川秀忠的脸上不由得涌现一抹惊愕之色。 但很快,这抹惊愕便是消失的无影无踪,文官好,总好过于眼前这群凶神恶煞的官兵。 \"日本天皇找到了吗?!\" 在德川秀忠殷切的注视中,神色淡然的袁可立在草草环顾了一圈官厅中的陈设之后,便是随意寻了一个位置落座,并且扭头朝着身旁的将校们询问道,全然没有理会眼前的德川秀忠。 \"还在搜寻。\" 听闻袁可立提起此事,卢象升等将校不由得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些许愧色,语气也有些迟疑。 他们终究是低估了这所谓的\"日本天皇\"在日本百姓心中的地位,饶是他们在进城的第一时间,便下令巡巡,却依旧毫无头绪。 依着几人的猜测,这所谓的\"后水尾天皇\"极有可能藏匿在民间百姓家中,且因为其此前居住于皇居,少有人知晓其面容,此时搜寻起来,极有难度。 当然,更大的可能,便是被眼前的德川秀忠提前藏匿起来,毕竟在大军踏平江户城之前,这座城池一直处于德川秀忠的控制中。 也许是为了故意说给眼前的德川秀忠知晓,在袁可立等人身后,竟然还有两名\"翻译\",疾步行至德川秀忠身旁,语气急速的翻译着。 待到弄清眼前这群明国人是在搜寻\"后水尾天皇\"之后,德川秀忠的嘴角便是露出了一抹果然如此的淡笑,心中的些许不安也是随之消失。 清了清嗓子,觉得腿脚有些发麻的德川秀忠下意识的便想起身,接下来便到了\"讨价还价\"的环节了。 只是还未等其起身,便听闻两道厉呵声响起,随即胸腔处便是传来一阵剧痛。 在其倒地的一瞬间,恰好看到两名官兵一脸不屑的收回了右脚。 \"本官乃登莱巡抚,被大明天子钦点为东征总督。\" \"你什么身份,也配跟我平起平坐?!\" 未等德川秀忠做声,许久没有做声的袁可立便是微微一笑,其毫无感情的声音也是在官厅中响起。 \"八嘎!\" 待到身旁的翻译将袁可立的话语传达完毕之后,德川秀忠顿感羞愤,眼中满是怒火。 他可是日本的大御所,德川政权的统治者,眼前这大明文官,焉敢如此欺辱于他,就不怕日后明国天子知晓震怒吗,毕竟他的身份摆在了这里。 德川秀忠越想越气,随即便是恶狠狠的说道:\"你们明朝初年的凉国公蓝玉,最后是何下场,不用本将军多说吧!\" 也许是没有料到眼前这其貌不扬的日本人竟然对于洪武年间的旧事颇为熟悉,袁可立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诧异之色。 虽然凉国公蓝玉的名字不如不知所踪的建文帝及\"临危受命\"的景泰帝那般被人引为禁忌,但往常也没有人愿意对此高谈阔论。 但众人皆知,凉国公蓝玉被抄家灭族之前,其中的一条罪名便是\"羞辱前元皇帝妃嫔\"。 尽管元顺帝在中山王徐达领兵攻破大都之前,率领其麾下的文武官员及妃嫔出逃,宣告传承了不足百年的元廷宣告\"灭国\"。 但元顺帝终究是毫无争议的\"天子\",凉国公蓝玉一介臣子,肆意凌辱其妃嫔,倘若严格来说,确实有些\"逾越\"。 尽管如此罪名只是一个噱头,并非导致凉国公蓝玉被抄家灭族的\"罪魁祸首\",但却是德川秀忠此时最后的底气。 啪啪啪! 清脆的耳光声骤然响起。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与昔日的北元之主相提并论?!\"涉及国朝初年的旧事,袁可立也不愿多谈,但仍是一脸鄙夷的摇了摇头。 经此变故,袁可立再也没有了与其继续交谈下去的兴趣,直接在德川秀忠不知所措的眼神中骤然起身,并转身朝着外间的茫茫夜色而去。 只是待其即将迈出官厅之时,其身形忽然一滞,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在德川秀忠殷切的眼神中吩咐道:\"明日天亮之后,便将这德川家族的犯妇及昔日自京都所俘虏的天皇妻妾尽数押解回京。\" 在江户城告破的一刹那,这德川秀忠便失去了全部的作用,相比较之下,唯有其妻妾还有些价值。 毕竟当今天子正值壮年,可其却子嗣单薄,仅有太子承欢膝下。 他们这些当臣子的,当为君分忧才是。 第1629章 人头滚滚(上) 九月二十五,诸事不宜。 江户城中,随处可见的火光大多已被扑灭,街道上的血渍也被冲洗干净,仅剩下空气中残存的血腥味未曾消散。 除此之外,原本于城中飞扬跋扈的\"武士\"同样不见踪影,只剩下一群身着甲胄,身材高大的明国官兵手持一幅画像在挨家挨户的搜寻着,好似在寻找着什么人。 对于绝大多数倭国百姓来说,笼罩在他们头顶月余之久的阴霾终是消散,尽管街道上梭巡的官兵们态度冷峻,眼神中充满了杀气,但终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城中的一切都好似恢复了秩序,已有胆大的小贩迎着晨雾,哆哆嗦嗦的开始张罗着营生,躲在家中多日的百姓也纷纷走出了家门。 对此,默默于街道上来回梭巡的明国官兵们只是冷眼旁观,并未予以阻止,甚至还有校尉模样的武将主动来采买食物,令得提心吊胆多日的小贩们不由得受宠若惊,欣喜若狂。 但如此情绪至多在寻常百姓心间蔓延,对于江户城中的\"豪门望族\"来说,仍是如考丧妣,战战兢兢。 他们已然知晓,作为\"大御所\"的德川秀忠没有受到半点\"优待\",毫无争议的成为了明国官兵的阶下囚,甚至在破城次日,便被一队官兵护送着出城,听说要在第一时间内押解回明国京师,交由大明天子处置。 但与昔日不可一世的德川秀忠骤然沦为阶下囚的待遇所不同,其妻妾虽然同样被押解回京师,但至少还保留了些许的体面。 甚至那明国大军主帅为了照顾这群妇人,还专门招募了一群此前隶属于德川家族麾下的婢女,负责照顾这群妇人的衣食起居。 与其同行的,还有昔日明国官兵从京都城中所俘虏的,后水尾天皇的一众妻妾。 本以为远道而来的明国官兵会在攻破江户城,如愿\"荡平\"德川幕府之后选择鸣金受命。 但整整三日的时间过去了,于城外驻扎的明国官兵们仍是没有半点拔营的架势,也没有打算扶持\"傀儡\"政权的意思,这不由得令江户城中的\"豪门望族\"心生不解,但又无人敢主动与明国交涉,毕竟早在江户城告破当日,他们的府邸外便驻扎了不少官兵,其用意自是不言而喻。 可今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之前,于府邸外值守的官兵们便粗暴的砸开了大门,并在众人惊恐的眼神中宣读了由\"总督\"袁可立颁布的命令,令他们前往昔日的\"将军府\"外集合。 ... 巳时三刻,江户城曾经最为喧嚣的街道上人头涌动,无论是衣着朴素的倭国百姓亦或者面色红润,眼神惊恐的豪绅富商,均是齐聚于此,默默盯着府门紧闭的\"将军府\"。 他们已然知晓,曾经作为德川家族权力核心的\"将军府\"已然成为明国总督的临时驻地,明黄色的日月军旗正在随风摇曳。 眼下已是初秋,沾染着些许血腥味的空气已是有些凉意,使得不少身着短衫的倭国百姓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但却没有人敢移动分毫。 在将军府周围,赫然立着不少身着甲胄,手持劲弩的官兵们,正眼神冰冷的盯着他们。 没有人会怀疑,这些官兵是在\"虚张声势\",前几日摧枯拉朽一般的功伐,已然让所有人见识到了这群官兵的厉害。 \"这是在干什么..\" \"莫不是要拿我等立威?\" 也许是不习惯被人如此粗暴的对待,人群中不少特意换上了寻常百姓的服饰,但一瞧其红润的面色,便知晓是养尊处优之辈的\"百姓们\"不由得面面相觑,窸窸窣窣的私语声悄然响起。 他们这些人虽然在江户城中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但与昔日的\"德川幕府\"并无太大关系,至多也就是一群身价不菲的商人。 倘若明国官兵真的打算立威,似他们这些身份卑微,却又没有太大政治影响力的商人自是最佳的对象。 \"聒噪。\" 听闻身后传来的私语声,涌在前列正翘首以盼打算看\"热闹\"的倭国百姓不由得愤怒的回头,一脸凶狠的训斥道。 如今江户城\"易主\",此前建立的\"身份尊卑\"荡然无存,正是落井下石的好时候。 \"你..\" 见到眼前这群以往如猪狗一般的百姓竟敢训斥自己,刚刚还满脸颓色的倭国豪绅先是一愣,随即脖颈处便有青筋暴露,下意识的便想要发作,却不曾想正好与远处负责维持秩序的官兵四目相对。 在瞧见远处官兵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之后,这商人心中升腾而起的火气便是消失的无影无踪,随即便是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语。 这群官兵,可是真的敢杀人呐。 \"唔,来了!\" \"开门了!\" \"那便是明国的总督吗..\" 不知过了多久,人影绰绰的人群中终是爆发出了一阵喧闹声;于后方的倭国百姓们闻声也是下意识的开始推搡着,希望能够近前观瞧。 更有些\"机灵\"的,见到挤不上前,索性就近寻了高处,手脚并用的向上攀爬而去,惹得不少人纷纷效仿。 \"肃静。\" 刺耳的长鞭声响起,三名身材魁梧的武将先行自门洞大开的\"将军府\"迈步而出,其冰冷的声音也是随之响起。 尽管双方语言不通,但拥堵在街道上的倭国百姓从这几名武将不耐的神色中,也能大概推测出用意,不由得纷纷止住脚步,更别提在为首的几名武将厉呵之后,还有十余名脑后留有他们倭国特有发髻的男子于府中钻出,充当起了翻译。 一语作罢,本是有些喧嚣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刚刚的推搡声,讨论声,呼喝声随之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见状,为首的几名武将方才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便是分列左右,将府门正中的位置让了出来。 在无数人殷切的注视下,身着大明绯袍的\"总督\"袁可立迈着坚毅的步伐,神色冷凝的从府邸中缓缓走出。 第1630章 人头滚滚(下) 咚咚咚! 万千目光汇聚,震耳欲聋的战鼓声适时响起,使得街道上的百姓们皆是心神一颤。 尤其是涌在最前列的倭国百姓们,因为感受到这扑面而来的压迫感,竟是腿脚一软,瘫软在地,哆哆嗦嗦的盯着眼前身材高大的明国\"总督\"。 没有理会眼前不知所措的倭国百姓,面容冷凝的总督袁可立在环顾四周一圈之后,便是轻轻颔首,神色庄重的自靖北伯卢象升手中接过一封明黄色的卷轴。 \"跪!\" 在见到这卷轴的一刹那,立于将军府外的明国士卒们皆是单膝跪地,一脸殷切的望着代天巡狩的袁可立。 \"大明万胜!\" 无需将校约束,在场的官兵们皆是不由自主的欢呼着,眼神很是狂热,魁梧的身躯都在微微颤抖着。 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中,拥挤在街道上的倭国百姓们也不待几名诚惶诚恐的翻译有所反应,皆是有模有样的跪倒在地,唯恐动作稍慢一些,便会被刀剑加身。 只不过与眼神狂热的官兵们不同,这群倭国百姓眼中更多的则是惊恐与不安。 虽然知晓眼前的这群倭国百姓们眼下估计没有心思聆听\"圣谕\",但面色庄重的袁可立仍是面朝大明所在的方向,声音慷慨的宣读着朱由校此前所颁布的圣旨。 其内容也无非是德川家族昏聩,擅自进攻大明国土,犯下无数杀孽,此次大军东征,只为荡平德川幕府,与其余人等无关。 一语作罢,总督袁可立将圣旨缓缓收起,随即便是微微侧身,面朝东方,躬身行礼。 与此同时,更加震耳欲聋的呼喝声也是随之响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尽管此地距离大明本土数千里之遥,中间更是隔着茫茫大海,但依然难掩众多士卒对于朱由校的敬畏之情。 咣咣咣! 未等心神皆颤的倭国百姓从不知所措中醒转过来,刺耳的锣声便于街道尽头响起,引得众人纷纷举目望去。 此时的街道街头,上百名身着红色鸳鸯战袍的官兵们手持长枪,押送着二三十名披头散发的倭国人,其口中均是塞着破布,眼神或茫然或愤恨。 \"是加贺藩之主,前田利常..\" \"那是德川秀忠的幼弟..\" \"那两人是亲藩大名..\" 人群中,早有见多识广的\"富绅豪商\"认出了这些阶下囚的身份,此时不由得惊诧出声。 早在江户城告破之际,于城中拥兵最重的\"加贺藩\"之主前田利常便是主动投降了官兵,并主动充当马前卒,为明国大军收拢残兵。 正是在前田利常的号召之下,江户城中余下的士卒方才纷纷举械投降,使得官兵们不费吹灰之力的便占据了江户城。 本以为前田利常凭借着这份功劳,就算不能取代德川秀忠,成为日本新的统治者,至少也会维持其原有的地位。 但以眼下的状况来看,竟然沦为了官兵的阶下囚? \"咎由自取..\" 各式各样的讨论声中,有眼神冰冷的倭国百姓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阴冷的声音中满是怨恨,并非所有人都愿意坐视\"德川幕府\"的倒塌。 这江户城作为\"德川幕府\"的统治核心,城中自是不乏其死忠,尽管相当一部分人在城破之际选择了负隅顽抗到底,但也有部分人\"委曲求全\",选择隐忍。 此时见到前田利常落到如此田地,不由满脸鄙夷,但望向总督袁可立的眼神却是愈发冰冷,满是老茧的右手也不由得下意识的摸向怀中。 \"且在让你嚣张片刻。\" 低喃声过后,这些不甘\"德川幕府\"倒塌的死忠便是默默的挪动身躯,朝着人群尽头靠近。 而此时立于府门外的总督袁可立及其身旁的官兵们就好似毫无察觉一般,只是冷冷注视着由远及近的\"阶下囚\"们。 \"肃静。\" 待到上百名官兵押送着仍在剧烈挣扎的\"阶下囚\"们行至街道正中的时候,身材魁梧的东平伯黄得功便是抽出腰间的长鞭,脸色凶狠的维持着秩序。 至于原本立在府邸两侧,不知所措的\"翻译们\"此时也赶忙掏出怀中早有准备的印信,大声的诵读起来。 其内容无非是介绍这些阶下囚的身份,以及其犯下的罪行。 \"行刑!\"未等这些翻译将话说完,耳畔旁便是传来了东平伯黄得功沙哑的声音,直接将其打断。 咔咔咔! 没有多余的犹豫,早有准备的官兵们直接将手中的兵刃高举,或直接刺向眼前犯人的胸腔处,或将长刀重重落下,直接朝着其脖颈砍去。 他们这些人虽然并非专业的\"刽子手\"出身,但在沙场上摸爬滚打多年,出手便能致命。 只一瞬间,血雾便是升腾而起,浓郁的血腥味也是随之蔓延在空气中。 兴许是没有料到眼前这群官兵们杀心竟然如此炽烈,还不待将其罪行宣读完毕,便直接斩杀,隐藏在人群中的不少\"死忠\"们都是眼神一冷,心中对于官兵的恨意愈发浓郁。 但不管这些\"死忠\"心中作何感想,在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金属刺入肉体的声音,鲜血喷涌而出的声音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的敲击在寻常百姓的心头之上,使得他们心中对于官兵\"喧宾夺主\",强行占据江户城而产生的些许不满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些倒伏于血泊之中的尸首冷冷的诉说着\"反抗\"大明的下场,唯有\"加贺藩\"之主前田利常的身躯好似微微蠕动了一下,但更加剧了在场百姓对于官兵的敬畏。 不提在场的寻常百姓,原本混迹在人群中,神色各异的\"富绅豪商\"们此时皆是目瞪口呆,心如死灰。 就连前田利常这等权势熏天之人都直接被明国官兵处死,他们这些毫无根基的商人焉有幸存的道理? 只怕用不了多久,官兵的屠刀便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惊魂不定间,人影绰绰的街道上寒意刺骨。 在场的倭国人第一次对于\"大明天子\"的怒火有了清楚的认知。 触怒大明天子者,血流千里不止。 第1631章 废黜天皇(上) \"肃静!\" 正当在场的倭国百姓们以为今日的\"乱局\"即将因为前田利常等大名领主的伏诛而画上句号的时候,便听得长鞭声四起,大明将校的呼喝声也是随之响起。 难道还有变故? 面面相觑之下,不少百姓的脸上都是涌现了不解之色,但早已瘫软的双腿却愈发无力,只得挺直腰板,跪在原地。 尽管对于在场的百姓来说,大名领主之间的\"争权夺利\"涉及不到他们,但是对于战后的\"清算\"众人却也有所耳闻,例如才刚刚被大明官兵所推翻的德川幕府。 与诸多历史渊源的外样大明所不同,昔日德川幕府的创建者,德川家康不过是丰田秀吉的一介家奴。 因为有勇有谋,方才受其提拔,不断身居高位,并在其病故之际,成为了钦点的\"辅政大臣\"。 可纵有如此深厚的情谊在,野心勃勃的德川家康仍是在其余几名辅政大臣病故之后,毫不犹豫的立起反旗,推翻了由丰田秀吉幼子领衔的政权。 除此之外,德川家康还毫不犹豫的将丰田秀吉的幼子及其一众家眷尽数处死,借此巩固其统治。 但眼下,德川秀忠本人已然在被押送回大明京师的路上,其子嗣也均在江户城告破之际被明国官兵斩杀,无一幸存。 甚至就连曾经与其互为臂膀的前田利常等人都是被官兵斩杀,难道官兵仍不满足,还要扩大清洗的范围? 一念至此,人群中的\"富绅豪商们\"瞬间万念俱灰,身躯也开始瑟瑟发抖起来,眼眸中满是恐惧。 他们这些人作为江户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自是无可避免的与德川幕府产生过交集,其中除了最基本的\"行贿\"之外,还存在着联姻关系。 似他们这等毫无根基的商人,能够在最短时间内与统治者攀上关系的方式自然便是联姻。 \"德川幕府不自量力挑衅我天朝上国,虽是其咎由自取,但尔等天皇却有监管不力之责任..\" 哗! 正当不少富绅豪商心惊胆颤之时,便听得耳畔旁传来了令其通体发寒的声音,惊恐不定的眸子顿时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除了这些富绅豪商之外,余下的百姓们也是目瞪口呆,甚至就连心怀不轨的\"死士们\"也是下意识的止住了挪动的步伐,惊疑不定的盯着不远处的将军府。 虽然早在明国大军兵临江户之际,作为\"大御所\"的德川秀忠便曾被迫后水尾天皇退位,并将此事告知于全城百姓。 但因为明国大军来临在即,兼之接替\"天皇\"之位的乃是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故而在寻常百姓心中并没有什么存在感。 众人心目中的天皇,仍是\"登基\"多年的后水尾天皇,尽管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不曾见过其真实面目,但这丝毫不影后水尾天皇在众人心目中的神圣地位。 毕竟千百年来日本百姓早已形成共识,天皇乃是\"神\"的后代,本就应高高在上,不是凡夫俗子能够得见的。 正因为\"天皇\"在日本国内拥有如此之高的影响力,从初代幕府开始,虽然早已将军政大权牢牢握在手中,使得\"天皇\"成为了有名无实的傀儡,但至多也就是行废立之事,始终不敢取而代之。 几乎在场的所有百姓都知晓,昔日的后水尾天皇就藏在江户城中,甚至官兵前些时日的不断梭巡,十有八九也是为了拘捕他。 不管众人对于德川幕府的态度如何,却始终对于官兵梭巡的行径采取了无动于衷的态度。 在他们看来,就算明国大军征服了江户城,荡平了德川幕府,但也丝毫不影响\"天皇\"的神圣权威。 毕竟,天皇是神的后代,谁也无权审问他,但听眼前明国总督的意思,好似是打算\"问罪\"天皇? 一念至此,在场不少倭国百姓的脸色均是变得莫名起来,望向眼前官兵的眼神也在不知不觉间由敬畏和惊恐转换为愤怒和不甘。 天皇可是神的子嗣,岂容这些明国人指手画脚! 感受到身旁百姓的情绪变化,混迹在人群中,本打算浑水摸鱼的\"死士们\"均是不由自主的舔了舔干涩的嘴角,眼眸深处露出一抹惊喜之色。 他们这些人作为德川家族的死忠,自是清楚那所谓的\"天皇\"与他们一般,同为血肉之躯,毫无神圣可言,甚至其每日的吃穿用度,还不如他们这些被当做心腹精锐来培养的死士。 但这丝毫不影响\"天皇\"在寻常百姓心底间拥有的神圣地位。 若是这些远道而来的明国官兵们敢\"问罪\"天皇,无疑会激起在场百姓心底间的反抗。 届时,说不定都不用他们动手,形势都会急转而下。 \"天皇是无罪的!\" \"天皇万岁!\" 也不知是由谁带头,原本噤若寒蝉的人群中竟是突然响起了一道愤愤不平的呼喝声,一名衣衫褴褛的倭国百姓也是随之起来,脸色很是狰狞。 像是星星燎原的星火一般,在其起身之后,人影绰绰的街道上便先后站立起数十名身影,其中甚至还有妇人,神色皆是极其亢奋。 受这些倭国百姓的影响,本是立于将军府邸大门左右两侧,哆哆嗦嗦诵读着手中信函的\"翻译们\"也是下意识的停止了动作,一双惊恐不定的眸子不由自主的望向眼前的百姓们。 在无数道目光中,他们瞧见了令其通体生寒的憎恶,愤怒,杀戮... \"呱噪。\" 望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迟迟不曾做声的袁可立便是微微皱起了眉头,有些不满的低喃了一句。 天子果然有先见之明,这日本所谓的\"天皇\"居然真的在寻常百姓心底间拥有等同神明的地位,竟然令得这群人如此狂热。 须知,在刚刚斩首前田利常等权势熏天的大名领主之时,在场的百姓们至多也就是为之胆寒,却也没有人敢出言反对。 眼下他不过是仅仅提及\"天皇\"有失察之责,在场的百姓们便是如此亢奋,料想待会知晓即将彻底\"废黜\"天皇的时候定会愈加疯狂。 不过这群百姓反应越大,越说明废黜天皇的必要性。 区区弹丸小国,也该妄称天皇,当真可笑! 第1632章 废黜天皇(中) \"天皇万岁!\" \"天皇万岁!\" 见眼前的官兵们毫无反应,越来越多的倭国百姓们在身旁伙伴的号召下,愤然起身,一脸狂热的挥舞着臂膀。 作为神明的子嗣,纵使在场不少人都清楚天皇的大权早已旁落,成为历任幕府将军手中的傀儡,不然也不会在历史上发生多次\"废立\"之事。 但饶是如此,历任幕府将军所颁布的诸多政令也要以天皇的名义发出,甚至在觐见天皇的时候,仍然要以臣子自居。 如此滑稽却又真实的事实就像是自欺欺人的把戏,使得无数倭国百姓为之臣服。 幕府将军可以有错,其创建的政权也能被荡平,甚至日本现有的政治体系也能够被打破。 但作为神明子嗣的天皇,却是不容侮辱,更不能承担罪责。 \"大明天子圣谕,日本天皇有失察之罪..\" 面对着群情激奋的倭国百姓,被诸多官兵紧紧护在身后的总督袁可立不进反退,微微眯起眼睛,声音波澜不惊的重复着朱由校的圣旨。 \"日本天皇万岁!\"待到几名翻译将袁可立的话语传递之后,本就激动的倭国百姓们愈发亢奋,其歇斯底里的呼喝声也是在街道上响起。 见状,在场的靖北伯卢象升及东平伯黄得功,登莱总兵周遇吉等人均是不由自主的对视了一眼。 这日本天皇对于寻常百姓竟然有如此号召力,甚至比之德川家族麾下最为狂热的精锐们还要疯狂。 不过越是如此,越不能容忍这种事实继续存在。 \"不遵大明天子圣谕者,死。\" 尽管眼前站立的日本百姓越来越多,但总督袁可立脸上仍是没有半点表情,唯有声音愈发冰冷。 闻声,立于府邸外的几名\"翻译\"心中咯噔一声,他们深知身后这大明总督看似波澜不惊的声音中充斥着何等汹涌的杀意。 故此,这几名翻译近乎是声嘶力竭的呼喝着,希望眼前的\"同胞\"能够尽快冷静,恢复理智。 他们知晓,若是任由眼前的形势这般发展,只怕用不了多久此地便是血流成河,哀鸿遍野。 周遭这些来势汹汹的大明官兵们本就对他们倭国极为仇视,乃是报仇而来,岂会有半点的心慈手软? 只可惜,任凭这几名翻译高声呼喝,但街道上的倭国百姓们却是无人在意其善意,反倒是愈发咄咄逼人,各式各样的咒骂声不绝于耳。 终于,面色始终淡然如水的总督袁可立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抹残忍,毫无感情的声音也是随之响起:\"不遵大明天子圣谕者,死。\" 咻咻咻! 随着袁可立的命令下达,只一刹那,铺天盖地的箭矢便由将军府的墙垛上射出,耳畔旁尽是箭矢破空声。 \"啊!\" 莫说街道上这群衣衫褴褛的百姓,就算是昔日德川家族麾下那群号称精锐的士卒,也难以抵挡大明官兵们如狼似虎的攻势。 没有丝毫的悬念,凡是立于场中高声喧哗者,皆是被面容冷凝的大明官兵们毫不留情的斩杀,唯有依旧瘫软在街道上的倭国百姓们得以幸存。 尽管刚刚还人满为患的街道上,瞬间便是哀鸿遍野,但在场的官兵们心中却没有半点不忍。 虽说他们听不懂眼前这群倭国士卒的言语,但从其狂热的眼神及狰狞的面容来上来看,只怕也没有什么好话。 既如此,便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 辱大明天子者,皆死。 铺天盖地的箭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箭矢破空的声音便是随之消失,只剩下凄厉的哀嚎声于街道上幽幽回荡。 \"现在,还有人不服吗?\" 轻轻摆了摆手,拦住作势便打算近前的总督袁可立,全身上下笼罩在甲胄之中的靖北伯卢象升待其上前,冰冷的眼神在血泊之中梭巡。 虽然刚刚倭国百姓的气势熏天,但真正面对着官兵威胁而敢于反抗者,满打满算也不过数百人,相对于人满为患的街道来说,仍是不值一提。 因此,在这些人被斩杀之后,街道上仍有不少倭国百姓得以幸存,只不过相比较的愤愤不平,这些倭国百姓此时脸上满是惊恐和惊惧。 他们不过是高呼天皇万岁,便被眼前这群官兵们所斩杀。 \"尔等是魔鬼!\" 哀鸿遍野中,有一妇人先是痛哭流涕,随即便是骤然起身,口中叫骂不止,神色很是狰狞。 在其脚下,还有两名倒在血泊之中的男子,瞧其年纪,应当分别是妇人的丈夫和儿子。 \"斩。\" 没有半点犹豫,卢象升如地府的阎王一般,直接宣判了眼前妇人的死讯,随即一道箭矢便是骤然射出,直接将这喋喋不休的妇人射杀。 \"可还有人不服?\" 卢象升的声音仍是波澜不惊,但在诸多倭国百姓听来,却是犹如惊雷一般,直接剿灭了其心头的愤怒。 \"明国官兵乱杀无辜,侮辱天皇,我等身为天皇子民,焉有无动于衷的道理。\" \"兄弟们,随我杀!\" 正当卢象升以为控制住了此间局势的时候,便听得一道歇斯底里的咆哮声在街道上响起,令他不由自主的挑了挑眉。 放眼望去,本是污浊不堪的街道上骤然立起了数十名汉子,并且与刚刚衣衫褴褛,只是立于原地呼喝的百姓所不同,这些人竟然手持利刃,并且径自朝众人所在的方向而来。 一时间,惊呼声不断。 \"跳梁小丑。\" 见状,卢象升一边与身旁的黄得功等人将袁可立护在身后,一边面带不屑的摇了摇头。 不用将主下令,早在街道上这群男子起身的刹那,便由无数双眼睛对准了他们。 此时见得这些人竟然打算负隅顽抗,顿时便由漫天箭雨倾泻而下,直接将这些人当场射杀。 空气中的血腥味道愈发浓郁,而倭国百姓歇斯底里的哀嚎声也是愈发刺耳。 但对此,无论是卢象升这等身经百战的宿将,亦或者文官出身的袁可立,眼眸中均没有半点动容。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第1633章 废黜天皇(下) \"日本天皇无能,任由德川幕府挑衅我天朝上国,当负有失察之罪。\" 沉默片刻,待到喊杀声不断的街道上重新趋于平静之后,总督袁可立波澜不惊的声音便是再度响起。 闻声,被刚刚杀戮所吓破心神的翻译们赶忙是哆哆嗦嗦的翻译起来,唯恐说的稍慢一些,便会被身旁如魔神一般的官兵们当场斩杀。 刚刚的\"变故\"已是说明一切,这群远道而来的明国官兵们杀起人来,是真的不会心慈手软。 见到不远处的明国总督\"旧事重提\",仍是要追责后水尾天皇的罪责,街道上瘫软在血泊之中的倭国百姓们虽然心中仍有不甘,但脸上却再不敢有半点动作。 尤其是善于\"投机取巧\"的商人们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隐隐约约从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如若这些明国人仅仅是为了追究后水尾天皇的罪责,大不了将其押送回明国京师,交由大明天子问罪就是了,何必要多此一举,当着他们的面,宣布其罪责。 难道眼前这群凶神恶煞的官兵们也要如法炮制,像刚刚斩杀前田利常等大名领主一般,将后水尾天皇处死? 嘶。 倒吸凉气的瞬间响起,刚刚才从官兵杀戮中醒转过来的倭国商人及百姓们均是噤若寒蝉,目瞪口呆的盯着身形高大的袁可立。 虽说在他们日本的历史上,也曾短暂发生过\"权臣\"刺杀日本天皇的情况发生,但似这等宫廷政变,皆是被隐晦的记载于史书之上,皆不被当时的世人所熟知。 通常百十年过去,掌权的权臣或家族覆灭,此等秘辛方才能够被世人知晓。 但不管怎么说,刺杀天皇这等足以掀起滔天骇浪的大事均是秘密进行,从未有公开行刑一说。 难道说,这群如鬼神一般的官兵们,即将当场斩杀天皇? 思绪万千之间,在万千目光的注视下,一道身形有些消瘦的倭国人被几名大明官兵所簇拥着,缓缓于将军府邸而出。 在这倭国人身后,还跟有数十名身着各式官袍的倭国人,其中不乏隶属于德川政权麾下的官员。 相比较为首的倭国人及其身后穿着各式官袍的臣子,这些德川政权的官员无疑更被在场的百姓们所熟知。 此时见到这些人所处的位置,及如考丧批的表情,便是大概猜出了为首之人的身份。 后水尾天皇! 无需旁人介绍,在场百姓皆是心中一惊,眼神也是变得敬畏起来。 往常的时候,作为神明子嗣的天皇一向居住于京都的\"皇居\"中,除却朝廷的大臣之外,外人少有资格觐见。 甚至为了保持自身的神秘感,天皇还有佩戴面具的习惯,使得于皇居中伺候的下人,都极少能够见到天皇的真实面目。 但此刻,此时立于府门外的\"后水尾天皇\"与众人心目中的神圣形象全然不同,不但身材矮小消瘦,甚至还有些秃顶,眼睛也不大。 将其丢到人群中,怕是引不起半点涟漪。 也许是猜到在场百姓的心中所想,被万千人所注视着的\"后水尾天皇\"主动上前两步,先是瞧了瞧街道上不知所措的百姓们,随即缓缓开口:\"朕.\" \"放肆!\"未等后水尾天皇将话说完,面色平淡的袁可立等人便是勃然大怒,靖北伯卢象升更是一个巴掌甩在其脸上,随即将其踹倒在地。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不仅令得街道上的百姓们目瞪口呆,在场的大明官兵们也是怒目而视。 这日本不过弹丸小国,其统治者自称\"天皇\"已是不知天高地厚,竟还敢以\"朕\"自居。 放眼这东南亚,无论是作为大明宗属国两百余年的朝鲜,还是划地自治的安南,亦或者偏安一隅的缅甸宣慰司,谁敢如此逾越? \"我,是尔等的天皇...\"感受到脸颊处传来的剧痛,踉跄倒地的\"后水尾天皇\"先是一愣,随即便深吸了一口气,脸色阴晴不定的开口。 听闻其仍以\"天皇\"自居,在场的官兵们仍是怒目而视,但见袁可立等人只是紧皱眉头,没有多余反应,便也只是紧握手中兵刃,没有发作。 \"德川秀忠不自量力,妄自挑衅天朝上国,我虽不知情,但也负有失察之罪。\" 也许是被戳中了心事,后水尾天皇话语突然变得迟疑起来,眼神也是有些闪烁,好似在回忆着什么。 \"大明天子有旨,废黜后水尾天皇,日后移居大明。\"就在后水尾天皇胸口彼此起伏的时候,其身后的袁可立便是上前一步,直接宣布了天皇命运。 这日本天皇号称万世一系,于寻常百姓心目中享有举足轻重的作用,绝不可令其继续待在日本,否则定然会对大明日后的统治产生无数麻烦。 刚刚那些打着为\"天皇\"尽忠的死士和百姓便是说明了一切。 轰! 虽然总督袁可立的声音清冷,但在诸多百姓听来却是犹如晴天霹雳,只觉心中的某种信仰轰然倒塌。 如若大明仅仅是将后水尾天皇押送回京师,他们这些百姓迫于官兵的威势,相对而言还能够接受一些。 毕竟他们能够自欺欺人的等到明国官兵退军之后,再度拥立新的天皇,但眼下明国官兵们却是直接将其废黜,且以命令的口吻。 这无疑是将天皇千百年来养成的威势和神秘感踩在脚下摩擦。 听得身后传来的动静之后,面容憔悴的后水尾天皇不由得苦笑一声,随即又释然的点了点头,浑浊的眸子中泛起了些许新的光彩。 自他降生之日起,便处于权臣的控制之中,即便成年之后顺利\"登基\",成为了日本民众心目中具有神圣地位的\"天皇\",但依旧难掩傀儡的本质,眼下他终是放下了包袱。 虽然明国距离此地千百里不止,但若是能够借此获取自由,或许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吧。 想到这里,后水尾天皇只觉得心中一阵轻松,对于脸颊处传来的剧痛都隐隐不太在意了。 第1634章 如何安置 江户城,大明总督府。 此地前身为德川政权的\"城主府\",与德川秀忠日常所居的\"将军府\"不过一街之隔。 从创建者德川家康正式攻破大阪城,推翻丰田政权开始,江户城便成为了日本实际上的政治核心,江户城政令由此地而出。 相比较之下,此前日本天皇所在的\"京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都城,虽然名义上还保留有朝廷的官员,但真正具有实权者,皆系于江户城中。 出于避嫌的角度考虑,东征军主帅袁可立在攻破江户城之后,并没有选择历任幕府将军下榻的\"将军府\"作为自己的总督府,而是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城主府。 此时这座极具日本风格的建筑已然被简单的翻新,周遭也被插上了大明的日月军旗,四周更有不少目光冷凝的兵丁在来回梭巡。 因为此次出征进展出乎意料的顺利,兼之大明内部本就面临着官员\"缺额\"的问题,故此在攻破江户城之后,为了能够尽快恢复秩序,袁可立并没有对江户城原有的官阶制度做太多的更改,仍以倭国人担任,只是第一时间将经济大权握在了手中。 距离当众处死前田利常等大名领主,并废黜后水尾天皇已经过去了整整五日,虽说城中百姓仍是人心惶惶,情绪更是低沉,但在诸多官兵的威势下,众人却也默认了这个有些令他们难以接受的事实。 除此之外,此前本就主动向大军投诚的大名领主们在知晓官兵攻破江户城,荡平德川政权之后,纷纷携带着麾下领地的地图和印信,正式来到了江户城,觐见总督袁可立。 而有了这些\"墙头草\"的倒戈,原本还有些焦头烂额的袁可立及卢象升等人顿时如释重负。 现如今,大军唯一面临的问题,便是如何处理前田利常等大名领主遗留下来的军队。 虽说在江户城告破当日,前田利常便是望风而降,并主动招降城中负隅顽抗的倭国士卒。 但考虑到他在倭国士卒心中享有的地位及无可比拟的号召力之后,袁可立在与几名宿将商议过后,仍是毫不犹豫的将其处死,并对驻扎在城外的\"降兵们\"加强了警戒。 放眼中华历史上,关于如何解决\"降兵\"的例子不知凡几,其中手段最为血腥的,莫过于前秦时期的白起。 坑杀赵国三十万降卒,一举奠定了白起\"杀神\"的名号。 但通常来说,除非己方军中粮草吃紧,领兵的主帅都不会采取如此血腥的手段,至多也就是将这些人编入\"先登营\",使他们物尽其用,在战场上发挥出最后的价值。 但是如今德川幕府已然成为历史云烟,势力雄厚的大名领主皆是被处死,余下苟延残喘者,也不过是墙头草,无力抵挡明国的大军。 站在这个角度考虑,在日本百姓心目中占据超然地位的数万\"降卒\"竟是沦为了鸡肋。 为此,素有\"卢阎王\"之称的靖北伯卢象升便是主张将这些日本降卒尽数斩杀,以免夜长梦多。 毕竟这些人大多都是前田利常等大名领主的心腹武士,且接受过一定的军事训练,不利于朝廷日后在此地的统治。 但作为东征军主帅的袁可立在犹豫半晌过后,终是在诸多将校有些失望的眼神中否决了卢象升的提议。 他倒不是因为心慈手软,主要是忧心此举过于激进,会激起倭国百姓的反抗之心。 昔日一度困扰朝廷百余年之久的广西瑶民起义以及国朝初年,因为不堪朝廷当地驻军手段过于激进而纷争不断的安南宣慰司,缅甸宣慰司都是最好的例子。 见袁可立翻出了\"陈年旧账\",同为文官出身,熟知国朝历史的卢象升也不再故作坚持,只是点出了日益紧张的粮草问题。 毕竟城外的这数万降卒,每日粮草所需都是一个天文数字,纵使官兵们已然接管这江户城,并逐步接收前田利常等大名领主昔日麾下的领地,但也不能肆无忌惮的挥霍。 随着卢象升松口,余下的武将们自是不会固执己见,故此江户城外的数万降卒便暂时免去了被处死的命运。 既然不能杀,那么如何解决这些降卒便成为了问题关键所在。 自从趁着夜色,于长岐岛登陆以来,袁可立等人已是在这座岛国停留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对于此地的\"风土人情\"也有了初步的了解。 不同于疆土广袤的大明,这日本国内的耕地极其有限,寻常倭国百姓辛耕种一年所得,不过勉强糊口罢了。 相对而言更为丰沃的耕地均是被诸多大名领主握在手中,用以维系自身奢华的生活以及供养大军。 换句话说,日本国内所面临的粮食危机丝毫不亚于大明国内,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大明疆域广袤,虽然近两年来陕西等地因为天灾的缘故,导致百姓收成减产,但至少南直隶等地粮食产量还算正常。 可这日本不过弹丸小国,几乎所有的耕地都面临着天灾肆虐的情况,故此如何解决江户城外的这几万大军便成为了眼下的当务之急。 好在这江户城作为德川幕府的统治核心,城内倒是提前建有多个粮仓,其中储存了不少粮食,使得官兵及城外的降卒暂时不用为粮食而发愁。 但此地距离大明本土千里之遥,朝廷日后若想要长久统治此地,必然要\"因地制宜\",袁可立自是不能肆意挥霍这些来之不易的粮食。 尤其是当下大明国内同样是面临着诸多天灾,导致陕西部分府县颗粒无收,他还要举倭国之国力,\"反哺\"大明。 他们数万大军乘风破浪行至此地,可不是单单为了\"开疆扩土\"这般简单,而是要将其彻底纳入大明版图之中。 为此,大明总督府内又一次爆发出了激烈的争吵,在场众人均是争的面红耳赤,使得于官厅外伺候的士卒们均是默默挪动了脚步,唯恐待会被恼怒的将主所牵连。 第1635章 想法 与正午炽热的阳光所不同,总督府官厅内的气氛很是冷凝,在场的文武官员皆是面色涨红,好似刚刚经过一场剧烈的争吵。 \"整整五天过去了,这些倭国降卒明明是战俘,却始终吃喝不愁,未免有些太便宜他们了。\" 顾不上身旁吏员刚刚递过来的热茶,性格最为火爆的东平伯黄得功便是骤然起身,再度发难。 早些时候,袁可立便提前说过,今日之军议不用拘泥于身份,众人皆可畅所欲言,故此黄得功说起话来愈发无所顾忌。 \"是啊总督大人,虽说这些降卒被解除了武装,但留着他们终究是个祸害。\" \"就算将他们悉数发配回乡,只怕也不利于朝廷日后的管理。\"闻声,一名身材魁梧的副将便是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声音同样迫切。 从其涨红的脸色来看,只怕刚刚也是\"慷慨激昂\"了一番。 此话一出,才刚刚冷静下来的官厅再度热切起来,在场的诸多武将均是默默颔首,眼眸中射出一道精光。 经过近些时日的了解,他们对于日本国内大名领主统兵的\"手段\"也有了初步的了解。 单以昔日的德川家族举例,德川秀忠除了为其麾下的士卒提供远超寻常百姓的待遇之外,还在军中大肆宣扬其个人威信,妄图神化。 其手段,倒是与国内的\"白莲教\"有些异曲同工之妙,使得其麾下的士卒极其狂热。 故此,虽然德川政权覆灭,前田利常等实权领主也被袁可立当众处死,但其在军中仍然享有不菲的影响力。 光是这两天,城外降卒中便是不止一次的发生过\"哗变\"的情况,有不甘于束手就擒的校尉在听闻前田利常等人的死讯过后,聚众哗乱。 好在这些降卒早在江户城告破当日便被解除了武装,并且负责看守这些降卒的官兵们也提前接到了袁可立的示警,故此心中早有准备。 在发现有倭国士卒试图\"造反\"之后,便第一时间以雷霆手段予以血腥镇压,将这些哗变的士卒当众处死。 \"总督大人,安抚民心固然重要,但也要考虑到朝廷日后于此地的统治才是。\" \"眼下我等大军皆是驻扎于此,这些心怀不轨的倭国士卒自是不敢兴风作浪,但倘若我等撤军回国,只怕这些乱臣贼子会第一时间予以反叛!\" 见上首的袁可立沉默不语,战功彪悍的孙应元也是起身禀告道,眼神很是坚决。 \"江户城周边银矿位置都掌握了吗?\" 正当官厅内即将\"战火\"重燃的时候,上首许久未曾做声的袁可立便是缓缓张开了眼睛,犀利的目光顿时瞧向于角落处瑟瑟发抖的几名商人。 这些人,有些是江户城中的日本商人,在后水尾天皇被废黜当日,便主动前来总督府觐见;也有些人是自长崎开始,便一直待在军中的\"侨商\",平日里负责为大军采买或者充当翻译等作用。 这两日,在江户城初步恢复秩序之后,袁可立便将寻找处于德川政权控制下银矿山的任务交由了这些商人。 昔日他虽然于城中缉捕到了不少德川政权的官员,也有不少\"墙头草\"为了活命,主动提供了不少情报,但他仍没有满足,认为德川政权所控制的银矿绝不止于此。 否则仅从这些明面上的银矿产出来看,德川政权决然难以负担其麾下庞大军队的开支。 当然,袁可立更大的目的是为了寻找隐匿于民间的\"郑芝龙\"。 他已然从几名德川秀忠昔日心腹麾下口中所得知,就在他们大军攻破长崎城之前,公然与红夷人沆瀣一气并背叛大明的郑芝龙便藏匿于城中。 虽说此后郑芝龙及其亲信便犹如石沉大海一般杳无音信,但袁可立却是笃定,其人绝没有逃之夭夭。 并且依着现有的蛛丝马迹来推断,那郑芝龙之所以背叛大明,甚至还能说服红夷人与其结盟,极有可能便是发现了遍布日本各地的银矿山。 如此情况下,由民间商人代为\"梭巡\"说不定会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见总督袁可立犀利的目光向自己望来,于角落处瑟瑟发抖的几名商人皆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敢与其对视。 规规矩矩的行礼过后,方才由其中为首的侨商代为作答:\"启禀大人,小人派遣府中家丁四散而出,于江户城以西,距此约莫八十里地的地方,发现一座银矿。\" \"此地,并不在大人所提供的地图之上。\" 听闻这些生性逐利的商人果然另有发现,在场的武将们均是诧异出声,脸上露出了好奇之色。 就连他们军中训练有素的岗哨都没有发现异样,却被这些商人抢先一步发现了? 对此,上首的袁可立倒是没有露出意外之色,这些商人常年居住于此,与德川家族打的交道多了,自然便会有所发现。 只不过此前碍于德川家族的统治,许多地方被列为\"禁忌\",寻常百姓不准靠近,自是无从发现。 \"规模如何?\" 轻轻捋了捋有些发白的胡子,袁可立一边端起身旁的茶盏,一边不置可否的问道。 这座银矿距离江户城如此之近,估计规模不会太小。 \"小人也未曾亲眼瞧见过,自是不敢胡言乱语,但据小人麾下的家丁所呈奏,单以矿山外营地的情况来推断,估计能同时容纳两三千人。\" 咣当! 大惊失色之下,有几名武将不小心打翻了身旁的茶盏,但此时众人却是无心理会,只是目光炯炯的盯着那说话的商人。 光是矿山外的营地,便能够同时容纳两三千人?就算其中还包括了驻军,只怕其规模也是不容小觑。 意外发现呐! 深吸了一口气,上首的袁可立故作镇定的点了点头,并在那商人受宠若惊的眼神中吩咐道:\"做的不错,有赏。\" 虽然袁可立并没有言明具体的赏赐,但在场的商人均是喜出望外,接连叩首不止。 几名侨商倒还好些,谢过袁可立之后便是山呼大明万岁,只可怜余下的倭国商人,因听不懂具体言语,只能不断叩首,瞧上去倒是颇为滑稽。 第1636章 苦力 \"两三千人规模的银矿,这日本虽是弹丸小国,但这银矿储量却是不容小觑呐。\" 轻轻摆了摆手,止住身前不断叩首的商人,袁可立转而微微眯起眼睛,表情深邃的朝着左侧的卢象升说道。 在场之中,除了于角落处伺候的几名吏员之外,便只剩下了卢象升这位进士及第的文官。 眼下,也唯有卢象升清楚这能够同时容纳两三千人工作的银矿意味着什么,其产量又会有多么夸张。 就算日本国内工匠技术拙劣,开采效率有限,只能以人力弥补,但料想其规模也不会低于昔日于长崎发现的那几座银矿。 \"天佑大明。\"闻声,卢象升便是轻轻点了点头,一向波澜不惊的眸子中涌现了一抹喜悦。 有了这些储量充盈的银矿,大明国内捉襟见肘的财政危机便会迎刃而解,只怕户部尚书毕自严额头上的白发也能少上不少了。 \"事不宜迟,末将即刻便安排儿郎们接管那座银矿。\"诸如黄得功等人虽然不清楚这座新发现的银矿能够为大明提供多少白银,但从袁可立及卢象升脸上的喜悦却也能大概读懂。 故此,刚刚还在高谈阔论,讨论如何安置江户城外数万降卒的孙应元便急忙起身,作势便打算朝着外间走去。 \"慢着!\" 也许是没有料到这孙应元动作竟然如此之快,及至其即将迈出官厅,上首的袁可立方才反应了过来,连声将其唤回。 这倭国虽然疆土不如大明广袤,但也没有想象中那般狭小,此前他们为了保证后方安稳,便在长崎等地留下了部分士卒断后,并用于开采当地的银矿。 前些时日攻伐江户城的时候,又阵亡了数千儿郎,还有部分士卒养伤,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城外那数万降卒本就是个隐患,倘若每发现一座银矿,都需要大明儿郎前往开采,只怕用不了几日的功夫,官兵\"兵强马壮\"的局势便会更迭。 \"大人,何意?\"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靖北伯卢象升不动声色的问道,但其心间却隐隐有了些许猜测。 \"城外的数万降卒能够被其昔日的将主选拔入军,定然是正值壮年,且接受过一定的军事训练,身体素质远胜于寻常百姓。\" \"若是令这些人卸甲回乡,未免有些太过于可惜了..\" 见卢象升好似猜到了自己的用意,高深莫测的袁可立便是微微一笑,随即在官厅中诸多将校有些惊疑不定的眼神中解释道。 \"大人的意思是,让这些降卒去挖矿?\" 几个呼吸过后,东平伯黄得功终是反应了过来,随即便一脸不敢置信的追问道,只觉心头有些豁然开朗之感。 他此前只想着这些接受过军事训练的降卒对于大明心存敌意,且不好安置乃是一个不小的隐患,却忽略了竟然能够通过此等办法,将其\"废物利用\"。 如此一来,朝廷便能节省不少人力物力,而这些降卒也算有了\"用武之地\",并且时刻处于大明的监管之下,不至于逍遥法外。 \"大人英明呐..\" 随着黄得功的出声,在场的武将们均是理解了袁可立的言外之意,黝黑的脸上满是惊喜,眼眸中则充斥着浓浓的钦佩。 不愧是进士及第的文官,这个脑子确实不一般,居然连这等一举多得的法子都能够想出来。 \"看诸位的意思,这是同意了?\" 前后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刚刚还剑拔弩张的官厅气氛瞬间变得祥和起来,上首的袁可立不由得笑吟吟的问道。 \"这是自然!\" \"卑职附议!\" \"大人英明。\" 见袁可立的目光望来,在场的武将们纷纷颔首,唯恐动作慢于人后,眼神也是不由自主的看向大明所在的方向。 只要能够妥善解决江户城外的这数万降卒,朝廷日后在此地统治所面临的阻力便会小上不少,相对应的,朝廷也不用在此地派遣重兵。 待到他们将日本局势尽数掌控,消除所有潜在的隐患,并将此间形势报予天子知晓之后,只怕就快到了\"衣锦还乡\"的日子。 虽说此次东征不过持续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相比较寻常征战,动辄便半年以上的时间来说有些不值一提,但众人思乡的情绪却是格外强烈。 归根结底,便是这日本并非华夏故土,寻常百姓所说的也是些叽里呱啦的\"鸟语\",令得麾下的士卒们极其陌生。 虽然眼下军中尚没有出现特殊情况,不用四处攻伐的儿郎们倒也能自娱自乐,但长此以往,终是有些不妥。 见到身旁的将校们热情高涨,袁可立一时间也没有将其打断,只是与身旁的卢象升,窸窸窣窣的说着闲话。 但眼看众人越说越没边,为首的黄得功甚至说出了令这些倭国士卒\"父死子继\",世世代代为大明挖矿这等听上去有些骇人听闻的话语,袁可立赶忙出声阻止,随即便重新看向仍跪在官厅中央的商人们。 \"具体的事务,咱们待会再说。\" \"尔等几人莫忘了本官此前交代的任务,务必将郑芝龙等人缉拿归案。\" \"凡立功者,本官定然不吝赏赐。\" 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他或者天子都不能容忍公然叛出大明的郑芝龙逍遥法外,此事已然涉及到了朝廷的脸面。 而且郑芝龙其人于日本国内同样影响力不菲,极有可能在暗中积蓄势力,并谋划着不为人知的阴谋,就如同他昔日在担任福建副总兵的同时,还不忘策划海外移民,妄图划地自治。 故此,在朝廷大军撤回明廷之前,他务必要将郑芝龙从这片土地上揪出来。 \"小人遵命。\" 见袁可立说的认真,跪在官厅中的几位商人赶忙叩首,迫不及待的应是,身旁的倭国商人也是有学有样的跪倒在地,心道待会回家之后,定然要第一时间聘请一位\"翻译\"。 这日本,已然变天了,日后十有八九要以大明的\"官话\"为通用语言了。 第1637章 策反守将 金泽城。 江户城的腥风血雨虽然没有影响到这座由\"加贺藩\"直接控制的城池,但城中百姓也是人心惶惶,秩序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影响。 早在德川家康发迹之前,加贺藩前田氏便是日本国内首屈一指的\"外样大名\",势力不容小觑。 待到野心勃勃的德川家康正式起兵推翻丰田政权,为了拉拢\"加贺藩\",便对其大肆封赏,使得其麾下本就广袤的领土扩大了一倍不止。 自此,加贺藩便正式成为了日本国内,势力最大的\"外样大名\",权势仅次于德川政权的统治者。 而历任加贺藩之主所居住的金泽城也成为了仅次于江户城,大阪城和京都的第四大城池,城中居民百姓加起来足有将近二十万。 早在三日之前,加贺藩之主前田利常的死讯便是传回了城中,其亲属亲眷如考丧妣不说,原本发誓效忠前田利常,奉命留守金泽城的诸多官员们也是不知所踪,仅剩下前田利常尚未年满十余的幼子于府中嚎啕大哭及一名武将统率全局。 因为其余官员皆是逃之夭夭的缘故,金泽城的军政大权悉数落入到了那名武将之手。 但就是这等鱼龙混杂之下,却给了郑芝龙等人一个机会。 若是往常时候,日本的\"户籍\"制度虽然不似大明那般严苛,但也绝非轻易可以糊弄过去。 郑芝龙虽然于日本国内享有一定的声望,并曾觐见过德川秀忠,但其影响力多集中在长崎横滨等海口城池,结交的也无非是些当地的商人。 但加贺藩作为日本国内势力最大的大名领主,其领地范围却是靠近边陲,距离德川政权的核心江户城都有一定距离。 自朝廷大军攻破长崎城以来,郑芝龙一行人便是隐姓埋名,轻车简从,终是行至金泽城。 因为城中的秩序早已破坏,此时也无人去追查郑芝龙等人的身份,权将其当做受战乱影响而四散而逃的难民百姓。 按照常理来说,趁着城中秩序更迭,人心惶惶之际,郑芝龙大可以换个身份,自此隐姓埋名生存下来。 但野心勃勃的他偏偏不甘心就此沉沦,不顾胞弟郑芝豹等人的身份,利用随身所携带的金银珠宝,敲开了金泽城守将的房门。 ... \"郑芝龙?\" 极具日本风格的城主府内,一名大腹便便,年纪约在四十上下的武将微微眯着眼睛,居高临下的打量着眼前这群有些狼狈的不速之客,心中默默揣摩其来意。 \"见过将军。\"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尽管郑芝龙曾经在汪洋大海叱咤风云,还曾觐见过德川秀忠,甚至还官拜大明福建副总兵,但眼下却毫无根基可言。 面对着眼前这一脸匪气的武将,郑芝龙将姿态摆的极低。 \"明国人?\" 虽然从未听闻这个有些拗口的名字,但从郑芝龙脑后的发髻及略显生涩的口音,这名大腹便便的日本守将还是推测出了其身份,眼神也是变得凶狠起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竟然有明国人主动送上门来。 他叫山本,本是这金泽城中平平无奇的一名副将,但因为军中主力皆随同前田利常驰援江户城,奉命留守金泽城的几位官员又逃之夭夭,他却一跃成为这金泽城之主。 虽然他也知晓这等\"作威作福\"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但只要明国大军一日未到,他便能纵情声色一日。 眼下他所拥有的生活,可是他以前在梦里都不敢想的。 \"将军英明。\" 尽管感受到眼前武将中那毫不掩饰的敌意,但郑芝龙仍是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己明人的身份。 \"来人!\" \"将这些明人拿下!\" 闻声,坐在上首的武将便是率先发难,如惊雷一般的怒吼声也是在官厅中响起。 以他此前的身份,完全接触不到高高在上的前田利常,故此对其被明军斩首的下场也没有太大触动,但眼下城中人心惶惶,他自是不好无动于衷。 不过他内心也知晓,眼前这几名明人杀不了,毕竟他已然听闻,邻近几座城池因为有明国人从中丧生,后续赶到的明国大军便对\"罪魁祸首\"展开了最为凌厉的报复。 \"慢着,将军不想听听我等为何而来吗?!\" 见到眼前的武将突然翻脸,郑芝龙心中虽是咯噔一声,但表面上仍故作镇定,并伸手阻止了作势便打算负隅顽抗的郑芝豹等人,转而微微一笑,不卑不亢的朝着面前的山本说道。 \"讲。\"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戾气,身上还沾染着酒气的山本便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转而说道。 见上首的武将如此言说,刚刚涌入官厅中的士卒们不由得止住了动作,但并未退出官厅,而是惊疑不定的盯着郑芝龙等人,而上首的武将也是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起眼前这名叫做郑芝龙的明国人,暗自猜测其来意。 他刚刚之所以敢\"惺惺作态\",便是笃定眼前这些明人并非代表仍驻扎在江户城的明国大军而来,否则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如此放肆。 来势汹汹的明国官兵们在摧枯拉朽的攻破了江户城的同时,也浇灭了所有倭国武将心中反抗的勇气。 只要官兵不赶尽杀绝,谁也不敢负隅顽抗。 \"将军想代替前田氏,真正成为这加贺藩的主人吗?\"望着眼前话语有些松动的武将,一向善于揣摩人心的郑芝龙便是微微一笑,转而语气幽幽的询问道。 嗯? 像是被戳中了心弦,名为山本的武将顿时为之一滞,胸口更是剧烈的起伏起来。 真正成为加贺藩之主?眼前这明人莫不是在说笑。 他知晓,眼下他之所以能够暂时执掌金泽城,无非是因为其手中还握有数千兵权。 但是随着日后明国大军赶到,他短暂所享有的\"权势\"便会荡然无存,甚至他能否在官兵手中幸存都尚未可知。 毕竟自古以来,每逢政权更迭,最先被清洗的便是他们这些领兵的武将。 第1638章 诱惑 \"明国大军虽然来势汹汹,但此地距离大明故土数千里之遥,又有汪洋大海相隔。\" \"无论从哪种角度来考虑,这些官兵们都不会在此地久留。\" 像是没有感受到官厅中有些诡谲的气势一般,刚刚还将姿态放的极低的郑芝龙突然反客为主,不待上首的武将允许,便是径自起身,并随意寻了个位置落座。 \"接着讲下去。\"摆了摆手,止住立于门口处作势便打算发作的士卒们,山本下意识的支起了身子,若有所思的盯着眼前的明国人。 听这郑芝龙的意思,好似是与远道而来的明国大军之间存在着某种\"间隙\",不然言语决不至于如此冰冷。 \"就算官兵留下了部分士卒于此地镇守,但时间一长,官兵们思乡心切,战力定然削减。\" \"届时,便是将军你的机会。\" 哗! 此话一出,偌大的官厅顿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原本还一脸凶狠的倭国士卒们皆是面面相觑,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尔等皆退下!\" 深深瞧了瞧不远处的郑芝龙一眼过后,立于桌案后的山本便是毫不犹豫的冲着场中的士卒摆了摆手,眼眸深处闪烁着异样的神采。 不管他待会做出何等决断,这些士卒都不能继续留在世上了,不然一旦被明国大军知晓此间事,他焉有幸存的道理。 \"前田利常虽是被官兵斩首,但其麾下的士卒尚存,日后可为将军你所用。\"就在山本暗自思索着待会要如何解决刚刚那群士卒的时候,郑芝龙的声音便是再度响起。 \"为我所用?当真笑话..\" 听得此话,山本便是不屑的摇了摇头,心底刚刚萌生的些许野望便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当真是有些天真,居然险些被这伶牙俐齿的明国人说动。 驻扎在江户城的官兵们就算\"心慈手软\",不将投降的士卒斩杀,也不会任由这些人平安回到金泽城。 养虎为患的道理,他虽然是一介粗鄙的武将,但也通晓。 \"明国人既然没有在第一时间解决那些降卒,日后也不会将其斩杀,而这些人只要在世上存活一日,便永远是将军的助力。\" 像是没有察觉山本话语中的鄙夷一般,郑芝龙的面色仍没有半点变化,仍是一脸自信的高谈阔论着。 \"我虽然猜不到明国将帅会如何发落这些降卒,但估计也是以奴役为主。\"说到这里,郑芝龙的话语便是为之一滞,脸上也是露出了深思之色。 设身处地,倘若他是明国大军领兵的主帅,在日本局势已然趋于平稳之际,也不会轻易处决这数万降卒,从而为朝廷日后的统治徒增麻烦。 尤其是官兵战斗力无与伦比,这些降卒又被解除了武装,难有太多的还手之力。 当然,他更愿意将这些降卒奴役为\"苦力\",令其挖掘银矿,源源不断的反哺\"大明\"。 毕竟,朝廷绝不可能耗费无数人力物力,自国内输送能工巧匠,用以挖掘遍布日本各地的银矿。 而作为大明统治根基的官兵们又要时刻处于待命状态,随时镇压叛乱,不可能分兵去挖掘银矿。 故此,这些数万降卒最有可能的下场便是沦为\"矿工\"。 \"苦力?!\" 山本虽是一介武将,但沉吟片刻之后,也理解了郑芝龙的用意,脸上露出了一抹惊色。 在他们日本国内,武士的地位几乎凌驾于一切职业之上,反观\"苦力\"则是由地位最为低劣的奴隶担任。 这些士卒由高高在上的武士,沦落为地位卑劣的苦力,重复着暗无天日的工作。 光是随便想想,山本便能想到这些士卒日后心中会有多大的怨气。 \"只要明国大军班师回朝,至多两三年的功夫,人心起伏之下,将军便可成就一番霸业。\"见眼前的武将好似被自己说动,郑芝龙直接抛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他相信,眼前的武将定然难以拒绝\"问鼎天下\"的诱惑。 \"你想要什么?\"眼神变换半晌,山本强忍住剧烈翻滚的内心,朝着眼前的郑芝龙问道。 他虽然不知晓眼前的这些明国人有何动机,但这明国人表现出来的敌意却是有些明显了。 \"明廷天子昏聩,令我有家不能回,我自是要让其付出代价。\" 也许是被戳中了心事,一直在\"高谈阔论\"的郑芝龙突然沉默不语,不由自主的看向大明所在的方向,脸上满是愤恨之色。 虽然如今的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但他仍是对大明怀有浓浓的怨恨。 他此前曾跟在李旦麾下纵横汪洋,一言便可决定麾下海盗水手的生死,更能凭借着海商之便,享有无穷无尽的财富。 但是随着其义父李旦投降明廷,其\"海外天子\"的野望 也是随之告破,被迫处于明国的控制之中。 尽管明廷授予其福建副总兵的官职,甚至还让他掌管\"海运\",但他仍不满足。 \"你能做什么?\" 山本没有兴趣了解眼前这明国人与大明天子之间的\"爱恨情仇\",轻轻敲了敲眼前桌案,将郑芝龙的思绪所打断。 如若郑芝龙存在的价值仅限于此,那他便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 \"将军虽是统管了这金泽城,但前田氏昔日的底蕴又了解多少?\" \"例如作为加贺藩统治根基,一座尚未被人发现过的银矿?\" 迎着山本审视的眼神,才刚刚落座不久的郑芝龙便是缓缓起身,嘴角处涌现一抹神秘的笑容,居高临下的说道。 功夫不费有心人。 在他的努力之下,终于在加贺藩的领地范围内,发现了一座尚未被挖掘过的银矿。 虽然眼下尚不知晓这座银矿的储量如何,但以此前的经验来看,应当足以供养一支大军了。 \"所言为真?!\" 此话一出,山本的表情便是为之一僵,他虽然曾听闻前田氏也曾掌握有几座银矿,但其具体位置焉是他这等武将所能够知晓的。 但依着眼下这明人所说,却是发现了一座尚未被发现过的银矿。 这诱惑,未免有些太大了。 第1639章 所求为何 \"大兄,我们日后当真要寄居人下,辅佐刚刚的山本?\" 待到郑芝龙一行人回到于金泽城中的住所之后,心急难耐的郑芝豹便是赶忙朝着自己的胞兄问道。 闻声,郑芝龙神色便是一动,但并没有率先应答,而是在官厅中妇人略带惊疑的眼神中将其屏退。 见郑芝龙如此反应,与其音容面貌有三分相似的郑芝豹方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故而忙是止住涌至喉咙深处的话语,并朝着官厅中的妇人点头示意。 这名留着日本独特发髻的妇人便是郑芝龙前些年于长崎迎娶的继室,并为郑芝龙诞下了长子。 前些时日,郑芝龙乘风破浪于台湾岛抵达长崎的第一时间,并授意自己的继室携带着家中其余亲眷,先行移至金泽城,以免遭受战乱的波及。 现如今来看,昔日郑芝龙的未雨绸缪倒是成为了众人最后的避风港。 \"我何时说过,我等要寄人篱下了?\" 待到郑芝龙的继室缓缓退去,偌大的官厅仅剩下其几位手足兄弟之后,近些时日颇为殚精竭虑的郑芝龙方才安然落座,并一脸轻松的朝着在场几人调侃道。 他虽然已于大明撕破了脸皮,此生再难有\"和解\"的可能,但心中却也有属于他自己的骄傲。 刚刚那名为山本的武将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趁着金泽城人心惶惶之际,诸多大名领主皆是无心理会此地,方才短暂的拥有了些许权势。 而他郑芝龙昔日可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海贼王,一度官拜大明福建副总兵,心中更是做着在日本\"划地称王\"的野望,怎么可能会向刚刚的武将俯首称臣。 这一切,不过是他的权宜之计。 毕竟明国大军尚且驻扎在江户城,并且用不了几天,定然会依次接管诸如金泽城这等其余大名领主的辖地。 届时,他们几人若没有人\"庇护\",极有可能暴露在明国大军的视线中,毕竟那来势汹汹的登莱巡抚袁可立可不会轻易放过他这个一直躲藏在阴暗角落的\"罪魁祸首\"。 \"话是这般说,只怕那山本为人怯懦,不见得敢庇护我等。\" \"万一明国大军赶到,他又暗中通风报信,我等岂不是没有半点招架之力。\"彼此对视了一眼过后,官厅另一侧的郑芝虎便是忧心忡忡的说道。 这倭国人本就生性卑劣,\"慕强凌弱\"更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基因,尤其是刚刚的山本早年间不过是无人问津的武将。 眼下虽然得以执掌金泽城,但其心中真实想法却是不为人知,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做着\"拥兵自重\"的美梦。 其中,最为显着的例子莫过与日本隔海相望的\"朝鲜\"。 自明太祖朱元璋建国,并敕封朝鲜开国君主李成桂为王之后,整整两百多年的时间来,朝鲜都是大明忠贞不二的\"附属国\"。 甚至每逢朝鲜内部发生政变,掌权者无论立场如何,第一时间都会派遣使臣出访大明,以求获取支持。 偏居一隅的日本虽然不似朝鲜那般\"低三下四\",但对待大明的态度却也始终强硬不起来。 纵使昔日丰田秀吉掌权之时,其麾下尚有些人不断唱衰,坚持与大明交好,甚至想要以属国自居。 \"事到如今,我等可还有选择的机会?\"闻声,郑芝龙便是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随后语气有些凝重的朝着满脸不忿的胞弟说道。 虽然因为战乱的缘故,大明福建方向尚没有具体消息传来,但以明国大军所向披靡,毫无后顾之忧的表现来看,只怕被他寄予厚望的红夷人在与福建水师的交锋中处于下风,无力顾忌日本战场。 否则一旦红夷战船靠近长崎,由登莱巡抚袁可立所率领的东征军在腹背受敌之下,必将进退两难,岂能像眼下这般从容。 \"这..\" 见郑芝龙如此言说,官厅众人的身形顿时为之一滞,脸上也是露出了落寞之色。 曾几何时,他们这些人可是在汪洋大海令人闻风丧胆的\"海贼王\",纵使被朝廷收编之后也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 但现在,他们这些人却好似丧家之犬,背井离乡不说,就连生死也不能被自己掌控。 一瞧在场众人的神色,老谋深算的郑芝龙便是大概猜到了其心中所想,微不可查的轻叹之后便是缓和了一下语气,转而信誓旦旦的说道:\"明国大军现已荡平德川幕府,且出征一月有余。\" \"随着时间的流逝,官兵定然思乡心切,不会于此地久留。\" \"只要朝廷大军退兵,我等便可顺势揭竿而起,借着加贺藩的名义,壮大己身。\" 关于将\"金泽城\"作为卷土重来的根据地,郑芝龙此前可谓是做足了准备,毕竟早在德川家族称霸之前,加贺藩便是日本国内首屈一指的大名领主。 且与掌控日本的历任\"幕府\"所不同,无论是织田信长时期,还是丰田秀吉时期,亦或者德川家康问鼎天下的时候,手握重兵的\"加贺藩\"都不曾主动争雄,而是待到局势明朗之后,选择向胜利者效忠。 故此,依着郑芝龙的猜测,面对着来势汹汹的明国大军,手握重兵的\"加贺藩\"之主前田利常也会像其父祖一样选择按兵不动,并在最后向朝廷投降。 但他却没有料到,原本应该按兵不动的前田利常却是在局势最为关键的时刻向德川秀忠伸出援手,并最终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如此一来,虽说这金泽城中尚有不少\"前田氏\"的族人,但却无人能够出来主持大局,被刚刚那名武将摘了桃子。 \"大兄说的是。\" 虽说心中仍是有些惊疑,但眼前的郑芝龙言之凿凿,郑芝豹等人却也不敢继续与其争执,面面相觑之下,便是异口同声的说道。 毕竟如今这等局面下,他们唯有齐心协力方才有可能逃过一劫,余下的诸多情绪只能隐而不发了。 第1640章 隐患 十月初一。 经过十余天的打扫,江户城外原本污浊不堪的正面战场已然逐渐恢复了原有的模样,空气中的血腥味也是淡不可闻,几近消失。 被官兵炮灰摧毁的城墙也在城中工匠及劳役的努力下,有条不紊的修缮着,但与动辄便面黄肌瘦,身材瘦弱的\"劳役\"所不同,此时于城头上兢兢业业的\"劳役\"们竟然皆是正值壮年的青壮,且不少人身上还留有大大小小的伤疤,令人敬而远之。 毫无疑问,这些兢兢业业的\"劳役\"便是在登莱巡抚袁可立的建议之下,被解除武装之后的\"降卒们\"。 正如卢象升等人所猜测的一般,当原本驻扎在江户城外,提心吊胆的战俘们获知自己免于一死的时候,皆是涕泪盈眶。 虽然也有不少\"刺头\",不满他们沦为\"劳役\"及\"苦力\"的事实,但在大明官兵冰冷的眼神中,这些刺头毫无争议的倒在了血泊之中。 自此之后,不管这些降卒们心中作何感想,但至少表面上却是不敢流露出半点不满,规规矩矩的适应起\"劳役\"的身份。 而作为东征军主帅的袁可立也在稳固了江户城及周遭领土局势之后,开始分兵接管原本隶属于\"亲藩大名\"或者诸如前田利常这等\"外样大名\"的领土。 在靖北伯卢象升的建议之下,随军出征的天雄军士卒被化整为零,靠着自德川家族手中缴获的战马,重新编排为骑兵,并跟随京营士卒接管城防。 至于经验相对而言有所欠缺的登莱军士卒则是留守江户城,随时准备出征平乱。 在这个过程中,日本当地的百姓及商人们也是不可避免的与身材高大的官兵们产生了更多的交集。 对此,袁可立及靖北伯卢象升在商议之后并没有选择阻止,而是予以默认,毕竟天子的意图是将这座偏安一隅的岛国彻底纳入大明的版图当中。 一时间,日本各地除了隐匿于民间或者躲藏在山林间的\"残兵败将\"不甘心接受现实,会偶尔针对官兵们发起反抗之外,再没有形成强而有力的反击。 尤其是作为重要隐患的数万降卒在被逐一\"发配\"到各座银矿山,充当劳役之后,笼罩在日本国内上方数月有余的战争阴影也是随之消散。 渐渐的,驻扎在江户城周遭,无所事事的登莱军士卒们也不可避免的产生了思乡的情绪。 ... ... 今日是十月正朔,天色早已大亮,崭新的日月军旗摇曳在江户城头之上,令得于城门外排队进城的行商百姓们皆是不敢造次,兢兢业业的\"劳役\"们也是隐去了眼眸中的仇恨之色,行事很是规矩。 江户城外数里的官兵营寨中,原本兴致高昂的登莱将士们也在时间的影响下,浇灭了其心头的亢奋,懒懒散散的于营地中说着闲话,气氛颇有些低沉。 在过去几天中,倒也有\"心急难耐\"的官兵趁着将校监管松懈,偷偷换了一身衣服之后溜进了江户城中想要\"寻欢作乐\"。 但因为语言不通及没有倭国本地货币的缘故,很快便与城中的商贩起了冲突,继而一怒之下,暴起伤人。 事情发生不久,于城中总督府坐镇的袁可立便是获悉此事,并亲自做出了批示。 出乎不少人的预料,总督袁可立并没有包庇其亲手整饬的士卒,反倒是按照大明的律法,对闹事的官兵做出了惩戒。 借着此事,总督袁可立便是顺势驳斥了倭国此前由德川家族设定的律法,转而推行大明的律法,引得城中百姓为之哗然。 至于闹事的官兵虽然在第二日拖着一瘸一拐的身躯回到了营寨中,并承认自己是罪有应得,但还是不可避免的使得军中本就不算高昂的士气愈发消沉。 越来越多的官兵们思乡心切,迫切的想要回到家乡。 为了防止营中生乱,当值的将校们皆是抖擞精神,终日于营中梭巡不说,还按照卢象升等将校的命令,与士卒们同吃同住。 但不管怎么说,军中气氛发生改变却是毫无争议的事实,使得本应于城中坐镇的总督袁可立都是有些沉不住气,才刚刚用过早饭,便在麾下标营的保护下,前往军营中议事。 \"将主,确实该想个办法了,不然再有个十天半月,怕是真要乱起来。\"营地正中的营帐前,奉命赶来议事的参将们快走两步,朝着一脸愁色的登莱总兵周遇吉耳语道。 这几日,他们已是不止一次接到麾下校尉禀告,声称军中儿郎士气有变,恐有不靖。 \"确实得想个法子了。\"未等心情不佳的周遇吉做声,刚刚行至此地的东平伯黄得功便是一脸认同的点了点头,眉眼间也是有着一抹愁色。 同为天子的心腹爱将,他自是不会对身旁的周遇吉\"落井下石\",遑论此等情况在他统率的京营中也是存在。 唯一不同的是,其麾下士卒奉命赶往各地城池接管城防,全身精力勉强算有了个发泄口。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想必训练有素的京营士卒也会不可避免的面临此等情况,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闻声,愁眉苦脸的周遇吉轻轻抬头,向身旁的黄得功投去了一个苦笑,但却没有多说。 早些时候,他也曾对黄得功,卢象升这等骤然身居高位的文臣武将有些不满,认为自己与他们不过是差了一个机会罢了。 但最近这一个月的经历却是让此前有些盲目的他,彻底清醒了下来。 这些南征北战多年的天雄军士卒及京营士卒,但以战力的角度来衡量,着实比其麾下的登莱军要强上不少。 \"走吧,进账吧。\" 随着赶至此地的参将越来越多,营帐中也是响起了热切的讨论声,而黄得功便是伸手拉了拉微微有些失神的黄得功,率先钻入了营帐之中。 时至如今,数万东征军何去何从,倒是成为了众人不容忽视的当务之急 第1641章 退军还朝? \"诸位将军,眼下我军中儿郎士气不稳,诸位有何高见。\"营帐正中,身着绯袍的总督袁可立清了清嗓子之后率先发问。 待见得东平伯黄得功及登莱总兵周遇吉一前一后进入营帐后,便朝着二人微微点头,示意自行落座。 提及军中近些时日所面临的\"麻烦\",袁可立的眉头便是为之一紧,心中烦闷愈发浓郁。 若是严格说起来,眼下驻扎在营寨中的登莱军士皆是由他亲自整饬而出,却不曾想在荡平德川幕府之后,陷入了\"进退不得\"的尴尬境地。 自他当众废黜日本天皇,并以天雄军及京营士卒为根基,逐步接管余下城池之后,这军中便是或多或少的出现了些许闲言碎语。 起初的时候,这内容无非是腹诽自己将功劳尽数让给了天雄军及京营,但后来事情的发展却是出乎他的预料。 许是因为初次跋涉千里作战,本应训练有素的登莱将士们竟是在\"功成名就\"之后出现了思乡的情绪,以至于军中气氛为之动摇。 \"启禀大人,如今德川幕府荡平,号称万世一系的天皇也被废黜,并已然被押解回京。\" \"大人是不是可以上书天子,商讨退军事宜。\" \"毕竟,这眼瞅着就要到年关了。\" 沉吟少许之后,官厅中的沉默被一名身材魁梧的参将所打破,瞧其所处的位置,应当便是隶属于登莱军的将校。 此话一出,除了其顶头上司周遇吉面露愠色之外,其余的将校们均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甚至就连黄得功也是微不可察的眨了眨眼睛。 这日本光是距离福建便足有千里之遥,若是在将消息传递至京师,这一来一回所耗费的功夫,估计一个月都不止。 眼下已是十月初秋了,再有不到两个月的工夫便是阖家欢乐的年关了。 倘若在此之前,不能消除儿郎们心中的\"怨气\",只怕倒时便会彻底爆发,以至于军中发生啸营的情况。 \"余下城池接管的如何了?\"见帐中将校皆是朝着自己望来,自知此事不容小觑的袁可立便是扭头看向身旁的卢象升,出声询问道。 \"诸如金泽城,熊本城,大阪城这等重要城池,皆是被我大明官兵接管。\"迎着袁可立略有些迟疑的眼神,靖北伯卢象升便是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 早在兵临江户城之前,自长崎而出,至京都这一路上,凡是能够容纳数千名军民百姓以上的城池皆是被大明纳入囊中。 只不过碍于兵力有限的缘故,其中不少城池仍是处于当地大名领主的\"自治\"状态中。 不过对于在日本国内具有重要政治意义的整饬,确是悉数处于官兵的控制之中,并根据城池的规模,分别驻有数量不等的官兵。 \"大人,这日本国内虽然大大小小的领主不少,但产量丰盈的银矿却多集中在京都,大板,江户城等重要城池附近。\" \"这些城池,既然已被我等控制,倒是可以向天子报捷了。\"闻声,刚刚做声的那名参将便是赶忙起身,抱拳说道,声音中蕴藏着一抹如释重负。 他倒不是急于回京接受封赏,实在是麾下士卒人心惶惶,令他都有些提心吊胆。 \"尔等如何看呐?\"思索片刻,上首的袁可立轻轻点头,转而朝着营帐中的其余将校问道。 依着眼下的形势来看,倒确实可以向京师的天子报捷了,毕竟从明面上看,倭国已然没有反抗的能力了。 攻破江户城,荡平德川幕府,废黜日本天皇,不仅令远道而来的官兵们获取了大量的粮饷及银矿,还对余下土司的\"大名领主\"们震动巨大。 光是这几日,已然有不少心急难耐的大名领主在私底下来找过袁可立,希望相仿昔日的丰田秀吉,被明廷册封为王,向大明俯首称臣。 对于这些在最开始便临阵倒戈的\"大名领主\",袁可立皆是好言安慰,但心中却是清楚,天子绝不会设立\"日本王\",甚至都不会扶持傀儡政权。 虽说凭借着战力彪悍的儿郎们所造成的威慑,这些惴惴不安的大名领主定然不会趁机犯难,但己方却是面临着思乡心切的问题。 难道真要迫于形势,先行令部分士卒收兵回国? \"总督大人,眼下倒是可以向天子报捷了,并将驻扎在此地的儿郎们分别部署在长崎,横滨一带。\" \"此举也能缓解军中的紧张气氛。\"只片刻,靖北伯卢象升清冷的声音便是在营帐中响起。 近些时日,他虽然一直待在军营之中,但也知晓每日拜访袁可立的\"大名领主\"络绎不绝,也知晓这些人心中所想。 事关重大,无论是他或者上首的袁可立都不敢擅作决定,只能交由紫禁城中的天子乾纲独断。 听得此话,在场的将校皆是兴奋点头,呼吸也是为之急促起来。 无论是长崎亦或者横滨,皆是日本对外的门户,与大明本土隔海相望,且当地\"明人\"较多,定然能够缓和军中日益凝重的气氛,并且还能加强官兵对于沿途大名领主的掌控及威慑力。 \"既如此,本官待会便向天子报捷。\"见在场无人反应,袁可立也没有过多的坚持,短暂思考过后便是轻轻点头。 虽说他攻破江户城的次日,便将德川秀忠的妻妾及昔日自京都城中俘虏的诸多宫妃一并押解回大明,但彼时日本国内尚存在着一定的反抗力量,他并没有贸然提及班师回朝的事情。 但眼下时机愈发成熟,且麾下儿郎们情绪愈发消沉,倒是不能继续耽搁下去了。 不过袁可立心中也清楚,就算天子同意大军\"班师回朝\",也不会允许数万东征军悉数回国,至多就是允许登莱军回国,同时还会安排赶来交接的儿郎。 毕竟朝廷好不容易才荡平了德川幕府,并从此地发现了在大明难得一见的巨大银矿,焉有轻易放弃的道理。 莫说他这位东征军主帅,朝中的衮衮诸公们也不会答应。 第1642章 隐姓埋名 夜色已深,人声鼎沸的江户城也逐渐安静下来,唯有角落处不时响起的两三声犬吠,为茫茫夜色之中注入些许生机。 大明总督府,年逾六旬的袁可立在简单的梳洗过后,便是披上了常服,重新坐在书房中的案牍后,目光炯炯的盯着桌案前摆放的舆图,迟迟不发一语。 今日晌午过后,待到卢象升等人将其命令于军中宣读完毕之后,原本情绪有些消沉的登莱军士们肉眼可见的\"振作\"起来,萦绕在营地上方数日有余的阴霾也是随之消失的干干净净。 诸多士卒们也开始热切的讨论起回国以后的事宜,更有些心急难耐的求着身旁读书识字的袍泽,先行写一封\"家书\"回乡。 见到眼前这一幕,军中诸多将校皆是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不再为日后或会发生的\"啸营\"所担忧。 而作为诸多将校心目中\"主心骨\"的袁可立在解决了此事之后,便是不顾军中将校的阻拦,执意赶回了江户城中。 虽说如今的江户城已然悉数处于官兵的控制之中,但城中尚有不少大名领主所居住。 这些人本就因为袁可立始终未曾答应其心中所想而心有顾忌,稍有些风吹草动都会令这些人提心吊胆。 倘若袁可立在视察军营之后,选择了\"夜不归城\",谁知道这些大名领主心中会作何感想,是否背地里会搞些小动作。 毕竟这些时日,可是没少有大名领主借着\"瞻仰天朝上国\"的由头,想要刺探军中情况,只怕对于军中诡谲的气氛也略有耳闻。 倘若真的任由这些人在捕风捉影之下生出些许歹心,面对着\"四面楚歌\"的情况,人心惶惶的登莱军士或许真的会发生啸营等情况。 \"大人,您的茶。\" 正当袁可立陷入深思之时,紧闭的房门突然被缓缓推开,一道同样是有些消瘦的身影从而钻了进来,手中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盏。 从其发白的胡须来看,其年纪怕是丝毫不亚于立于案牍后的袁可立。 \"好,有劳了。\"闻声,正低头埋于案牍后的袁可立缓缓抬头,朝着来人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并自其手中接过茶盏。 此人是跟随其多年的老人了,一直在其身旁伺候,此次也随他一同来到这千里之外的日本。 虽然依着大明军中的惯例,凡大军开拔,军中不允许出现婢女,下人等毫无相干的人员。 但袁可立年事已高,身旁自是不能没有人伺候,故此无论是军中将校,亦或者紫禁城中的天子皆是对此选择了无视。 甚至在袁可立领兵出海之前,福建巡抚南居益一度还要多派几个人伺候,只不过被其婉言谢绝了。 \"老爷还在有心那郑芝龙?\" 待到袁可立重新将目光投回到身前舆图之后,其身旁的老管家在犹豫片刻之后,便是小心翼翼的出声问道。 此时桌案上所摆放的舆图,赫然有几个用红圈重点标注的城池,从其位置上来看,多是距离江户城尚有一定距离,却又具备一定规模的城池。 并且老管家跟随袁可立多年,多少能够猜到其心中所想,疲惫的声音中不由得夹杂着些许无奈。 虽然昔日攻破长崎之后,从几名俘虏的口中得知了郑芝龙等人的存在,但这异国他乡,郑芝龙又有心隐藏,哪里是那么好寻觅的。 这搜寻的难度,无异于大海捞针。 \"郑芝龙野心勃勃,颇有手段,且对我大明极为仇视。\" \"其子,断不可留。\" 对于身旁管家猜到了自己心中所想,袁可立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之色,而是淡淡点了点头。 虽说他力排众议,说服了军中的将校,使得此前投降大军的数万降卒免于一死,并将这些人悉数发落到银矿山,充当\"劳役\"。 但老谋深算的袁可立却是知晓,此举不过是权宜之法,毕竟那数万降卒此前可是待遇丰厚的\"武士\"。 除非朝廷始终在日本布置重兵,否则那些心怀不轨的降卒们早晚有一天会兴兵叛乱。 其中,郑芝龙便是最为不稳定的因素。 毕竟昔日的郑芝龙在叛出他们大明,走投无路之下,尚能说服与他们大明相安无事多年的红夷人为其所;而眼下他们不但荡平了德川幕府,更是公然废黜了号称万世一系的天皇。 光是随便想想,都能知晓这些倭国人不会甘心被朝廷所\"统治\"。 \"老爷,如今我大明兵强马壮,圣天子在上,那郑芝龙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得为之蛰伏。\" \"料想他早已隐姓埋名,不敢抛头露面了。\" 闻听袁可立果然是在为\"郑芝龙\"而发愁,追随其多年的老管家便是苦口婆心的劝解道。 且先不提这日本国内的军民百姓不一定会为郑芝龙所用,就算郑芝龙能够拉拢这些残兵败将又有何用? 难道郑芝龙还能顺势起兵,推翻朝廷于此地的统治? \"话虽如此,但本官心中终是有些不安。\" 如此浅显的道理,袁可立自是看的清清楚楚,但为人向来谨慎的他,却是希望能够将一切隐患尽数扼杀在要脸之中。 毕竟说来说去,导致日本变成此等局面的罪魁祸首,无疑便是这不知所踪的郑芝龙。 \"老爷多虑了。\" \"更何况,您不是派遣那些民间商人四处打探消息了吗,相信很快便有消息了。\" 见自己无法说服眼前的袁可立,那老管家脸上倒也没有露出失望之色,又是叮嘱了片刻,便主动朝着外间走去。 倘若袁可立是如此简单被说服之人,也不会官至登莱巡抚,被天子依为心腹重臣了。 \"希望如此吧。\"似是心有所感,袁可立便是扭头看向窗柩外的茫茫夜色,脸上满是思虑之色。 早在他命令麾下士卒悉数接管金泽城等城池的时候,他便是重点强调,优先调查城中的\"明人\",但却一无所得。 或许真的是他多虑了吧,郑芝龙早已被吓破了胆子,彻底的隐姓埋名了。 第1643章 大海捞针(上) 十月初四,金泽城。 嗡嗡嗡! 已至辰时,沉闷的钟声响彻云霄,厚重的城门也是在十余名倭国兵丁手忙脚乱的操持下,缓缓被推开。 还算巍峨的城头上,赫然立着不少面容冷峻的大明官兵,其身后还有一面日月军旗在随风摇曳。 距离大明官兵进驻此地已然过去五日有余,但曾经人烟喧嚣的城池仍是显得有些冷寂。 一阵微风吹过,城池角落处零星传来若有若无的哭声,并且空气中还掺杂着一抹不算浓郁的血腥味。 倘若有人仔细打量,还会发现街道的青石砖上,同样存在着干涸的血渍。 在德川政权轰塌之后,曾经作为\"加贺藩\"统治根基的金泽城是为数不多在大明官兵赶来交接的过程中,发生了些许\"间隙\"的城池。 一些效忠于\"加贺藩\"的心腹死士埋伏于城中的各个角落,并趁着夜色向官兵们发起了袭击。 好在驻守此地的官兵们皆是军中老卒,沙场经验十分丰富,纵使夜间也不曾放松警惕,非但没有令这些隶属于\"加贺藩\"的武士得逞,反倒顺势将这些隐藏在阴暗角落的魑魅魍魉尽数剿灭。 时至如今,城中虽然已是渐渐恢复了原有的秩序,但剑拔弩张的气氛仍是笼罩在金泽城上方,街道上更是有不少身材魁梧的官兵们在来回梭巡着。 每每遇见神色可疑之人,这些官兵们便会上前盘问,直至确认其身份无误之后方才将其释放。 至于街道两旁的坊市中传来异响或是有些凌乱迹象的,皆会有弓弩手远远盯着,直至将校破门而入,调查无误之后,方才散去。 总而言之,官兵们如此大动干戈的模样着实令城中倭国百姓人心惶惶,就连此前曾与大军有过些许接触的倭国商人们也是不敢轻举妄动,不知晓这些原本与倭国百姓\"安然相处\"的官兵们为何突然转变了性子。 ... 辰时,日头高高挂起,街道上走动的人影愈发多了,但其中最为\"嚣张者\",莫过于腰间挂着一枚由东征总督袁可立亲自赐予的堪合,发髻也是汉人样式的明国商人。 宋三是大明福建泉州府人氏,祖上曾\"因地制宜\",靠着艺高人胆大,偷偷走私出海,也算攒下了一份不薄的家业,但只可惜岁月荏苒。 待到宋三长大之后,其祖上留下来的家业已然被其父祖挥霍的一干二净,甚至连糊口都成了问题。 为了能够像城中的富绅豪商那般出人头地,宋三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赫然决定\"重操旧业\"。 经过一番折腾过后,宋三成功搭上了一艘前往日本横滨的商船,并且开始在这座岛国扎根。 相比较懵懂无知的倭国百姓,他们这些生性逐利的商人嗅觉无疑更加敏感些,通过些许蛛丝马迹,判断出了朝廷大军或许会东征日本。 至此,宋三做出了其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一次决定,他毫不犹豫的将其前半生辛苦攒下的家业悉数变卖,并在第一时间赶到了长崎。 虽然才刚刚抵达长崎没几日,他便与城中其他的明国商人,一同被德川秀忠押入牢狱。 但还不待他们这些明国商人长吁短叹,来势汹汹的官兵们便是摧枯拉朽般踏平了长崎的城门,他们这些人也是得以释放。 在被释放当日,心思机灵的宋三便靠着同为明国老乡的身份,与军中一位参将搭上了关系,并且在奉上足够的白银之后,终是如愿以偿的见到了此次东征军的主帅,被大明天子拜为登莱巡抚的袁可立。 正如宋三私底下所猜测的一般,来势汹汹的官兵们虽是打算开疆扩土,将此地纳入大明的版图当中,但并不打算\"赶尽杀绝\",为此军中仍需要采买粮草,获取辎重,用以维系正常的运转。 毫无疑问,为大军采买粮草的重任便是落到了宋三的身上,而他也确实没有令袁可立失望,出色的完成了任务,并一直跟随大军打到了江户城。 通过一次偶然的机会,宋三从军中几位将校口中得知了郑芝龙在大明犯下的滔天罪孽,并且已然逃到了日本,只可惜不知所踪。 闻讯之后,宋三欣喜若狂,当即在第一时间请求面见总督袁可立,并且主动请缨,缉捕郑芝龙。 无他,因为他真真切切的与郑芝龙打过交道,算是眼下大明军中,少有认识其真实面目之人。 昔日郑芝龙追随在李旦麾下,横行汪洋的时候,便多次于横滨落脚,并且迎娶了横滨当地大名之女。 彼时的宋三作为在横滨扎根的明国商人,自是理所当然的拜会过这位前途无量的\"海贼王\"。 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并且报予总督袁可立知晓,宋三选择来到了身处日本边陲的金泽城。 他认为,此地最有可能成为郑芝龙的藏身之所。 毕竟郑芝龙昔日纵横海上的时候,可是与长崎,横滨等地的商人们打过不少交道,认识他的人不在少数。 唯有这金泽城,作为加贺藩的统治根基,不但远离海岸线,更是隐隐被昔日的德川政权所排挤,寻常倭国百姓极少行至此地。 当然,郑芝龙也有可能彻底隐姓埋名,藏匿于深山老林亦或者村寨之中,但袁可立始终认为,郑芝龙此前终究是身份显赫的枭雄,绝不可能甘心居于人下,于民间蛰伏。 而放眼整个日本,抛去被袁可立亲自坐镇的江户城之外,最有可能被郑芝龙所利用,并成为其卷土重来资本的,便只剩下了一度与德川政权分庭抗礼的\"加贺藩\"。 毕竟与精锐损伤殆尽的德川政权所不同,作为加贺藩之主的前田利常虽被处死,但其麾下的数万降卒却是得以幸存,被袁可立分别发配到各座银矿山,充当苦力。 除此之外,加贺藩还面临着后继无人的处境,昔日发誓效忠前田氏的家臣皆是四散而逃,而前田利常的幼子又太过年幼,且被送往江户城,充为人质。 如此局面之下,金泽城从表面上来看,确实是郑芝龙藏身的不二之选。 第1644章 大海捞针(中) 深吸了一口气,感受到日渐凉爽的秋风,宋三微微眯着眼,享受着街道两侧倭国百姓敬畏的注视,回忆着这段时间以来的\"威风\"。 虽然在总督袁可立的威势下,他在采买的过程中并未\"弄虚作假\",也没有坐地起价,但因为背靠数万东征军的缘故,他还是以惊人的速度,迅速恢复了原有的身家,甚至更胜往昔。 当然,心思通透的宋三也没有因此洋洋得意,而是毫不犹豫的将赚来的这些钱财悉数换为朝廷大军所需的辎重,进行\"反哺\"。 他知晓,朝廷在未来的很长时间内都要于此地驻军,他真正发家致富的日子还在后面。 \"站住,干什么的?\"正当宋三懒洋洋伸了个懒腰,准备召集麾下家丁,继续于城中走访调查的时候,远处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迅速引起了他的重视。 近乎于下意识的,一道咄咄逼人的厉呵便是由宋三口中发出,而且在下意识之下,其厉呵也是夹杂着些许福建口音的\"官话\",而非倭国本地的\"鸟语\"。 本以为远处两道人影在听闻自己的厉呵之后,定会停在原地等候\"盘问\",却不曾想远处二人就像是做了坏事被人撞破一般,彼此对视一眼过后,突然开始撒腿而跑。 甚至在惊惶之下,他们二人身后所背负的袋子也是留在了原地。 \"站住!\" 虽然远处二人的反应出乎宋三的预料,但其仍是快速反应了过来,赶忙主动追了上去。 而正在街道上来回梭巡的官兵们在注意到此间状况之后,也是朝着宋三所处的位置而来。 顾不得解释太多,宋三直接亮出了其腰间所佩戴的堪合,并气喘吁吁的指着刚刚那两道人影消失的方向。 \"追!\" 闻声赶来的官兵们在认出宋三亮出来的堪合之后,便是不假思索的朝着街道尽头追去。 ... ... \"发生了何事?\" 约莫半炷香过后,奉命暂时镇守金泽城的京营副总兵孙应元在身旁将校的簇拥下,神色匆匆的赶到了狼藉一片的街道,并且不假思索的朝着神色有些深邃的宋三问道。 闻声,正低头沉默不语的宋三便是愕然抬头,并从孙应元身上所穿的甲胄大概猜出了其身份,遂不假思索的抱拳行礼,将刚刚所发生的一切悉数讲了出来。 \"唔?\" 一语作罢,孙应元波澜不惊的眸子中也是泛起了些许讶色,随即脑海中瞬间便想起了其临行之际,袁可立对他的叮嘱。 \"这是什么?\"舔了舔嘴唇,神色略有些兴奋的孙应元指着宋三脚下的两个麻袋问道。 \"刚刚那两名神色可疑之人慌乱中留下的..\"不待身旁的将士回禀,宋三便是主动做声,随即便主动掀开了麻袋。 哗! 待到街道上诸多官兵们瞧清楚麻袋中所装之物后,顿时露出了惊疑之色,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也是随之响起。 这两个麻袋中所装之物,赫然是满满当当的粟米,足以供应三口之家数年所需。 \"寻常百姓,可不会在这等当口,采买如此之多的粮食...\"迎着周遭将士若有所思的眼神,宋三缓缓蹲到了地上,摸索着这些粟米,自顾自的说道。 随着官兵接管金泽城,城中的粮价也是不可避免的受到些许影响,虽然不至于居高不下,但也比之前的价格高上了三成不止。 且先不论城中的倭国百姓是否有财力,一次性采买如此之多的粮食,他刚刚可是用\"官话\"呵斥那两道鬼鬼祟祟的人影,却不想令二人逃之夭夭。 这足以说明,刚刚那两道人影,十有八九是能够听懂\"官话\"的倭国人,甚至干脆就是明国人。 但不管是哪种可能,其惊慌失措的表现都有些耐人寻味了。 \"郑芝龙?\"沉吟半晌过后,孙应元便是微微眯起了眼睛,盯着眼前的宋三询问道,声音中夹杂着一抹激动。 他不是蠢人,从眼下诸多反常的表现来看,大致也推测出了事情的真相。 \"十有八九。\"心中同样惊喜的宋三点了点头,随即又不忘恭维了一句:\"恭喜将军了。\" 虽然如今的\"郑芝龙\"不过是丧家之犬,但若是能够将其擒获,料想总督袁可立也不会吝惜赏赐。 \"本将会如实上报总督,为你请功。\"尽管内心对于宋三这等生性逐利的商人有些不喜,但孙应元却也没有表露出来,不轻不淡的点了点头。 时也命也。 他奉命接管这金泽城也有几日的时间了,也曾命令麾下士卒对形迹可疑之人多加侦查,却依旧一无所获。 反观眼前的宋三,轻而易举的便是发现了蛛丝马迹,甚至还能\"人赃并获\",着实令人唏嘘。 ... 唏律律.. 未让孙应元等人于原地驻足太久,远处街道尽头便是响起了战马疾驰的声音,惊得坊市两侧的倭国百姓赶忙后退几步,以免被这些来势汹汹的骑士所伤。 但是随着几名骑士的身影愈发清晰,孙应元原本舒展的眉头也是不由得紧缩,就连一旁的宋三心中都是咯噔一声。 刚刚那两道鬼鬼祟祟的人影明显与不知所踪的郑芝龙有不为人知的关系,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都应留其一命。 但眼前的情况,确是有些不尽人意。 \"回禀将主,这两人怀中都藏有利刃,未等卑职等人接近,便是自刎而死...\"姗姗来迟的骑士们自知没有圆满完成任务,声音也是变得迟疑起来,脸上满是落寞之色。 \"荒谬!\" 待到听清眼前士卒的解释之后,大失所望的孙应元便是厉呵出声,脸上满是失望。 以这些官兵的身手,难道还不能赶在那两人自刎之前,将其阻止? \"将主息怒,这两人自刎而死,更加说明郑芝龙果然藏身于金泽城中。\"感受到孙应元身上由内而发的戾气,宋三便是赶在其发作之前,抢先一步说道。 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两人自刎而死,无疑坐实了郑芝龙眼下果然藏身于金泽城中,说不定此时正躲在某个阴暗角落,注视着他们。 第1645章 大海捞针(下) 金泽城一座因为岁月侵蚀,而有些破落的民宅内。 在此前名为\"山本\"的倭国守将安排下,郑芝龙等人得以于此地隐姓埋名,并且靠着提前更换的发髻与流利的\"倭国鸟语\",倒是躲过了官兵们此前的搜查。 归根结底,虽然金泽城的街道上张贴了郑芝龙等人的画像,但受限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与郑芝龙本人不过两三分相似。 再加上城中倭国百姓因为此前隶属于\"加贺藩\"的死忠武士作乱的缘故,始终躲在家中,故此倒无人发现这座落败的民宅内已然重新焕发了生机。 但此刻,略显寒酸的房屋内,郑芝龙等人铁色铁青,气氛很是凝重,无人敢率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此事怪我。\"良久,上首的郑芝龙幽幽一叹,勉强自脸上挤出一抹苦笑,朝着场中如临大敌的众人说道。 他明明知晓城中官兵正在缉捕他,却依旧心存侥幸,命令昔日的心腹属下在天光刚刚大亮的时候,前往采买粮食。 并且为了尽量减少外出,他执意一次性采买远超寻常百姓日常所需的数目,却不曾想弄巧成拙。 一个时辰前,他躲在一个阴暗角落,眼睁睁望着曾经与其并肩作战多年,生死与共的心腹属下在被身后官兵追剿,走投无路之下,选择自刎而死,倒在了血泊之中。 尽管身体中血气翻腾,但脑海中仅存的理智还是令其隐而不发,坐视官兵们将其心腹属下拖走。 但萦绕在众人头顶上方的阴霾非但没有因此而消散,反倒是愈发浓郁,城中的官兵们就不会对此无动于衷。 \"我等聚在一起目标太大,今夜过后,便趁着夜色先行分散。\"见眼前众人默不作声,郑芝龙便是不动声色的说道。 时至如今,他已是知晓官兵们将注意力悉数放在了自己身上,并且经过今日的变故之后,定然会不达目的,不罢休。 这两日,他已是听闻驻守在江户城的东征军主帅袁可立已然正式下令,开始分批次将官兵们移驻长崎,横滨等地。 种种迹象都表明,出征将近两月的官兵们在荡平德川幕府,当众废黜天皇之后,即将踏上回国的道路。 本以为自己已然度过最为危险的处境,但郑芝龙却没有料到,因为自己的一时执念,反倒是将在场众人置于危难之间。 因为公然叛出大明,且又\"金蝉脱壳\",自红夷人的监视下,于海外孤岛上漂洋过海行至日本的缘故,此前跟随在其身旁的心腹属下们大多都走散或者不告而别。 如今仍紧紧跟随在其身旁的,大多都是与其有血缘关系的亲眷。 他郑芝龙就算在冷酷无情,却也做不到将眼前众人同样置于危难之间,更何况生性敏感的他,向来不相信所谓的\"人心\"。 他已然不适合与在这些人继续待在一起了。 \"大兄?\" 见郑芝龙如此言说,与其面容有三分相似的郑芝豹便是急切出声,目光中夹杂着一抹愁色。 因为城中画师技艺有限的缘故,城中张贴的画像仅与郑芝龙有两三分相似,故此他倒是偷偷溜出去过几次,深知如今的金泽城局势有多么紧张。 并且更加重要的是,在金泽城发生\"祸乱\"的当夜,曾为他们提供庇护的倭国武将山本便是死于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中,由他亲自完成。 当是此举只是为了抹除隐患,以免山本日后出卖他们的行踪;但自此以后,他们在这金泽城也是\"势单力薄\",再也没有了抵抗官兵们的能力。 \"若是在犹豫不决,我等皆要死于葬身之地。\"不自觉的,郑芝龙便是提高了嗓音,一脸严肃的朝着在场的青壮们强调道,其炯炯有神的眸子中也涌现了一抹异样的神采。 人心起伏之下,并非所有人都愿意与他继续\"生死与共\"。 \"知晓了。\" 见郑芝龙态度坚决,郑芝豹和郑芝虎两兄弟在对视一眼过后,便是面露不甘的答应道。 从小到大,无论发生何事,郑芝龙都是他们兄弟中的\"主心骨\",也带领他们度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危机。 但今日不同往日,在官兵们咄咄逼人的围剿之下,众人的处境愈发不堪。 \"倒也不至于过于绝望。\" \"等几日过后,风声没有这般紧张的时候,我等便可重聚。\" \"届时大不了舍弃这金泽城,重新来过就是了。\" 像是猜到了众人心中所想一般,脸色凝重的郑芝龙突然洒脱一笑,随即便是信誓旦旦的说道,但其闪烁的眼神却是出卖了其真实内心。 放眼整个日本,唯有这作为加贺藩统治根基的金泽城有帮助他卷土重来的资本和资源。 至于日本余下的城池或者大名领主,就算心中不愿沦为被大明支配的傀儡,却也无能为力。 \"行了,事不宜迟,都快去准备吧,说不定官兵待会便要查到此地了。\"瞧了瞧窗柩外仍显得大亮的日头,郑芝龙便是不容置疑的摆了摆手。 他今日早些时候,之所以命令心腹属下出门采买粮草,便是因为此地原本储存的粮草已然被消耗一空,不得已之下做出的决定,毕竟此时他身边算上家眷,零零散散也有二三十人。 这么多张嘴,每日所消耗的粮草都是不容小觑,纵使他随身携带了不少银钱以及能够迅速流通的黄金,却也无法直接换成粮食。 而且经过今日的变故之后,城中的官兵们必然会对城中粮店加以盯防,再难一次性采买大量粮食。 既如此,倒不如各自分散。 虽然此举会增加众人暴露的风险,但郑芝龙却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是。\" 短暂的沉默过后,几道应和声便于角落处响起,几名身材魁梧的青壮率先起身,并朝着里间而去。 那里散落着大量金饰金条,随便拿上两三件,便是一笔不容小觑的财富,足以维持日常所需,而这几名先后起身的青壮,也是郑芝龙身旁所剩不多的心腹属下。 随着这些青壮起身,郑芝龙的眼眸深处便是涌现了一抹转身即逝的杀意,但考虑到此时正在街道上梭巡的官兵,他只得装作无事发生,并期盼官兵们暂时搜不到此地。 只要能够平稳度过今夜,他便能逃出生天。 此后官兵们再想发现他的踪迹,无异于大海捞针。 第1646章 尘埃落定(上) 同杀意涌现的郑芝龙一般,午后的街道上也是剑拔弩张,来回梭巡的官兵们肉眼可见的\"凶狠\"了不少,作为领兵将主的孙应元更是亲自出马,领着麾下标营于城中游荡。 除此之外,商人出身的宋三也被临时委以重任,在不少官兵的\"保护下\",挨家挨户的搜查着城中民宅。 凡是遇到大门紧闭亦或者许久未曾回应的,便毫不犹豫的破门而入,引得不知发生何事的倭国百姓们尖叫连连。 今日发生这般大的变故,城中士卒早已人尽皆知,行事愈发认真,唯恐大意之下被那郑芝龙逃之夭夭,继而被总督袁可立怪罪。 早些时候,未能及时阻止两名神色可疑之人自刎而死的士卒已然被孙应元赏了三十军棍,只怕短时间内都难以下地了。 ... 虽然相比较日本的其余城池,金泽城是毫无争议的\"雄城\",但放在大明,至多也就是大一些的县城,甚至还无法与富庶省份的府城相提并论。 故此,前后不过一两个时辰的功夫,赶在太阳落山之际,人多势众的官兵们便是将城中街道搜寻的七七八八,并得以在城池最右边的角落处碰面。 此地作为金泽城\"藏污纳垢\"的地方,于此地居住的多为身份卑微的流民乞丐,亦或者家贫难以糊口之人。 为此,在接管了金泽城之后,孙应元第一时间便派人搜寻此地,试图寻找郑芝龙的踪迹。 毕竟像这等鱼龙混杂之地,最为适合隐姓埋名之人藏匿的地点。 但出乎孙应元的预料,其麾下士卒并未从此地发现半点蛛丝马迹,在此居住之人皆是有着倭国的\"身份\",且均能说得一口倭国的\"鸟语\"。 在确认没有疏漏任何一个角落之后,孙应元才不得不将注意力从此地移开,转而放在了城中其余街道上。 毕竟依着他心中的真实想法,那郑芝龙早年间好歹也是见惯了大风大浪且衣食无忧之辈,就算他能够于此地\"隐居\",其麾下心腹也不见得能够吃得了这份苦。 \"将主,十有八九,叛贼就躲在这条街道中的某个角落了。\" 街道尽头,先行行至此地的商人宋三微微眯着眼睛,朝着由另一个方向行至此地的孙应元禀报道。 \"搜。\"轻轻点了点头当做回应,神情冷凝的孙应元便是毫不犹豫的挥了挥手。 一声令下,训练有素的官兵们便是鱼贯而出,不少人手中都是持有一封画卷。 出于秉持绝不疏漏的态度,今日凡是与画卷上有些许相似之人,无论其年纪如何,身形如何,皆是被带到了宋三身前辨认。 只可惜,这些人在经过审查之后,均是被排除了怀疑。 现如今,眼前这条很是寒酸,空气中还充斥着若有若无的酸臭气味的街道,已然成为了众人最后的希望。 今日之所以没有率先梭巡此地,一是因为此前已然重点筛查过,二便是与今日那两名神色可疑之人逃窜的方向背道而驰。 因此,孙应元方才将此地放到了最后。 \"出来!\" 只片刻的功夫,官兵们凌厉的呼喝声便于一座民房外响起,并迅速引起了孙应元等人的注意力。 放眼望去,只见一座饱经沧桑的茅草屋大门紧闭,任由门外的官兵们呼喝,却始终毫无反应。 下意识的与身旁的商人宋三对视了一眼,孙应元便是抽出腰间所佩的长刀,脚步急促的行至民宅之外。 \"破门!\"不等身后的孙应元做声,一名校尉模样的官兵便是毫不犹豫的下达了命令,随即早有准备的官兵们便是一同发力,直接破门而入。 借着头顶的日头,只一瞬间,茅草屋中的情形便是映入众人眼帘。 尽管茅草屋中空无一人,但破门而入的官兵们仍是不敢掉以轻心,彼此对视一眼过后,便是握紧手中的兵刃,亦步亦趋的朝着里间而去。 见状,本是不抱太大希望的孙应元也是握紧了拳头,眼眸中涌现了一抹希冀之色。 潜逃多年的郑芝龙,终是要落网了吗?一想到袁可立此前那惆怅的脸色,孙应元心中便是一动。 这郑芝龙虽然\"孑然一身\",但对于朝廷日后于此地的统治,却是一个不容小觑的威胁。 倘若能将其缉拿,定然会进一步树立朝廷的威信。 只可惜仅仅两三个呼吸过后,刚刚还如临大敌的官兵们便是从茅草屋中钻了出来,脸上满是失望之色,为首的校尉舔了舔嘴唇,在孙应元略有些失望的眼神中出声道:\"只有两具死去多时的尸首,看样子是饥饿而死..\" 哎。 尽管心中对于倭国没有半点好感,但孙应元在闻声之后仍是微微摇了摇头,脸上涌现了些许怜悯。 无论在何时,这些食不果腹的流民乞丐,都是最为可怜之人。 如若所料不差,似眼前这等\"惨剧\",待会还要屡次上演,毕竟这条街道占地不菲,但所居住的流民乞丐却是寥寥无几。 绝大多数人,都是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悄然无声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留几个人搜一下有没有暗道密室..\"虽说知晓此地藏匿郑芝龙等人的可能性不大,但孙应元仍没有放松警惕,神情很是认真。 又是环顾了一下周遭陈设之后,孙应元方才扭头朝着外间而去,脚步很是急促。 头顶的日头眼瞅着便要西沉了,一旦太阳落下,势必会对众人的搜寻增加难以想象的难度。 而躲藏在阴暗角落的郑芝龙一旦逃过今夜,日后定然会更加警惕,再想发现其踪迹,无异于大海捞针。 \"继续搜。\" 短暂的沉吟过后,孙应元便是亲自领兵开始搜寻街道左侧的民宅,而此前与其并肩而立的商人宋三则是开始搜寻右侧。 不声不语间,此间气氛愈发沉闷,如同一块巨石,死死压在众多官兵的心头之上。 今日,定要有个结果。 第1647章 尘埃落定(中) \"大兄,官兵们要过来了。\" 街道上来势汹汹的官兵们所闹出的动静,自是没有逃过郑芝豹等人的注意,其惊慌失措的呼喝声也是随之响起。 但为了不引起街道上官兵的注意力,躲藏在厚重大门之后的郑芝豹仍不忘压低嗓音。 穷途末路。 局势至此,纵然沉稳郑芝龙也不由得脸色铁青,魁梧的身躯也在微微颤抖着,勉强维持着镇定。 虽然早在昔日买通泉州城中士卒,公然叛出大明之时,他便曾有过自己或许会有如此命运。 但当这一日悄然来临之际,郑芝龙不可避免的仍是有些惊恐不已,眼中萌生些许绝望。 \"郑大哥,跟他们拼了就是。\"话音刚落,不算宽阔的院落中便是响起了愤怒的应和声,声音中满是释然。 此时依旧选择跟在郑芝龙身旁的心腹亲兵,除了与其同生共死间,积攒了深厚的情谊之外,大多还在大明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故此方才毫不犹豫的选择追随郑芝龙。 他们心中知晓,纵使主动投降,也难以改变身首异处的下场,与其自取其辱,倒不如负隅顽抗到底。 至少也能让街道外这些咄咄逼人的官兵们付出些许代价。 曾几何时,他们纵横汪洋的时候,这些身着鸳鸯战袍的官兵们不过是一群酒囊饭袋的废物,哪里有如此嚣张的时刻。 \"跟他们拼了!\"耳畔旁响起的呼喝声也激起了郑芝豹等人心中的血性,令其不由自主的回想起昔日的峥嵘岁月,以及近些时日以来所遭受的种种。 似眼下这等隐姓埋名的憋屈日子,他们实在是有些过腻了。 \"拼了!\" 郑芝龙闭上眼,努力不去听身后妇孺传来的呼唤声及啜泣声,眼中涌现了一抹狠辣之色。 他已然没有了半点退路。 ... ... \"将主,此地有些不对。\" 气氛剑拔弩张的街道上,几名神色冷峻的官兵行至一座门楣朴实的民宅,下意识的想要推动其紧闭的房门,却不曾想感受到了一股阻力。 彼此对视了一眼过后,这几名官兵便是扭头呼唤身后的袍泽,并朝着远处的校尉举手示意。 一眨眼的功夫,十余名官兵便是行至这座民宅面前,并且小心翼翼的打量着,还有数人吃力的抱着一根\"巨木\",随时准备破门而入。 \"破门!\" 待到周遭士卒准备妥当之后,为首的校尉便是朗声下令,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则是死死盯着眼前紧闭的房门。 砰砰砰! 在几名官兵的齐心协力之下,粗重的巨木狠狠撞击在眼前房门之上,并且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果然有异样! 不待身后的校尉吩咐,在场的官兵们均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生出了些许小心,还有人迅速将此间异样报予孙应元等人知晓。 砰砰砰! 又是一阵剧烈的撞击声过后,看似厚重的城门终是轰然到底,而门后的景象也是映入街道官兵的视线中。 咻咻咻! 昏暗的光线中,几道闪烁着寒芒的箭矢瞬间便从木门之后的院落中射出,威势非凡。 尽管心中早有准备,但手中握有巨木的官兵们仍是避之不及,只能努力挪动身子,下意识的避开要害之处,但手中巨木却是骤然落地,砸在几名官兵脚下,使其惨叫连连。 \"好胆!\" 一直立于街道上,冷眼旁观的校尉见得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不由得愤然出声,眼神很是冰冷。 他知晓,此前杳无踪迹的郑芝龙等人极有可能藏身于眼前的民宅中。 \"杀进去!\" \"生死不论!\" 没有半点犹豫,神情冷峻的校尉便是朝着周遭跃跃欲试的官兵们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总督袁可立此前有言在先,凡是发现郑芝龙踪迹者,可在第一时间予以镇压,无谓生死。 \"杀!\" 无论是刚刚闪烁而过的箭矢,亦或者耳畔旁袍泽凄厉的哀嚎声,都是激起了在场官兵们心底的血性。 仗着身上甲胄齐全,人数仅有十余名的官兵们也不待后方发现此间端倪,正不断朝着此地赶来的袍泽,径自便朝着眼前的院落冲了进去。 ... \"明国走狗,尔等何至于如此咄咄逼人!\" 院落之中,状若疯癫的郑芝豹手持一杆大刀,使出全身力气,肆意发泄着心中的愤怒与憋屈。 他不理解,自己已然潜逃至千里之外的倭国,朝廷何至于对其\"念念不忘\",势要将缉捕归案。 \"总督有令,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没有在意眼前这歇斯底里的郑芝豹,闻讯赶到此地的孙应元自嘴角挤出一抹不屑的笑容,毫无感情的宣布着袁可立昔日颁布的命令。 咻咻咻!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孙应元的话音刚落,箭矢的破空声便是随之响起,漫天箭雨倾斜而下,毫无争议的将郑芝豹射杀,使其瞧上去好似刺猬一般。 此间院落不大,在弓弩手们毫无差别的齐射之下,余下几名负隅顽抗的汉子也是被直接射杀,倒在了血泊之中。 没有在意这些人的生死,经验丰富的官兵们径自朝着院落后的房屋而去,那里隐隐约约还有啜泣声响起。 吱呀! 木质的房门被官兵们粗暴的推开,但房间中的景象却是让这些经验丰富的官兵们为之一愣。 想象中的\"殊死一搏\"并没有发生,与怀中画像有几分相似的汉子正紧闭着眼睛,嘴角隐隐有一抹血渍,生死不知。 在其身旁,还有几名眼神闪躲的妇人,其中一人怀中还抱着瞧上去不过两三岁的婴孩,正努力止住口中的啜泣,一脸惊恐的盯着来势汹汹的官兵们。 \"郑芝龙?!\" 推开眼前不知所措的官兵们,一脸坚毅之色的孙应元行至那嘴角溢出鲜血的汉子身前,居高临下的问道。 结合桌案上倒落的酒盅来推断,经验丰富的孙应元知晓此人定是服用过了某种毒药,神仙难医。 听到耳畔旁的质问声,生机正在迅速流逝的郑芝龙痛苦的睁开了眼睛,并且吃力的点了点头,随即便扭头看向一旁的婴孩。 时至如今,他出奇的释然,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自己的幼子,毕竟他此前所犯下的罪行等同于谋逆,祸及家人。 \"天子有言,会善待你的家眷。\" 虽然不知晓天子用意如何,但孙应元仍是面无表情的传达了天子的圣谕,其目光径自瞧向妇人怀中的婴孩。 这几名妇人身材虽然出众,但容貌却也不过中上之姿,应当不足以令天子这般重视。 如此说来,天子真正要善待的,便是这名婴孩? \"吾皇万岁。\" 生命的最后一刻,郑芝龙的嘴角露出了一抹苦笑,其有气无力的呼喝声也是在房屋中响起。 自他被朝廷\"招安\"之后,他还是第一次这般诚心实意的呼喝\"吾皇万岁\"。 第1648章 尘埃落定(下) 十月初六,节在寒露。 不过才刚刚辰时,笼罩在江户城上方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但空气中已然有了些许凉意。 井然有序的城外,已然出现了不少准备排队进城的倭国百姓,至于此前被官兵们俘虏的降卒们仍是在身后官兵的监督下,兢兢业业的\"修缮着\"城池,明黄色的日月军旗仍在随风摇曳。 徐徐秋风吹过,刮起了些许黄土的同时,也吹散了空气中的血腥味道,除却尚有些残破的城墙之外,此地已是瞧不出太多战乱的影子。 一切都好似恢复到了之前的模样,唯有统治日本的德川政权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则是大明\"总督府\"。 唏律律! 不多时,战马的疾驰声于江户城外的空地上响起,引得城外的百姓及城头上气喘吁吁的降卒们皆是举目望去,而当值的官兵们则是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长矛,以防不靖。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远处疾驰骑士的身影愈发清晰,城门附近的官兵们皆是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松开了手中紧握的兵刃,至于城头上的\"降卒\"们则是大失所望,并在身后\"监军\"的催促下,重新操劳起来。 说来可笑,此前\"监军\"由官兵们充当的时候,这些降卒们皆是消极怠工,效率很是感人;但随着\"监军\"由江户城中的百姓及此前隶属于德川政权的低阶官员所担任的时候,这些降卒们的效率竟是肉眼可见的提升了不少。 \"金泽城孙将军急报,郑芝龙已然伏诛。\" 在诸多倭国百姓敬畏的眼神中,神色略有些狼狈的骑士于城门附近勒紧缰绳,并洒脱的翻身下马,一边接过眼前袍泽递过来的热茶,一边主动表明来意。 \"郑芝龙?!\" 闻言,今日当值的几名兵丁均是面面相觑,眼眸中涌现了些许不解。 此时奉命驻守江户城的士卒多以登莱军为主,并非所有人都曾听过\"郑芝龙\"的名字,此时面露茫然,也属正常。 \"一个曾背叛我大明的逆贼罢了。\" 见眼前的袍泽好似意识不到郑芝龙伏诛意味着什么,重新翻身上马的骑士也不以为意,简单的耸了耸肩,便是催动胯下战马,朝着近在咫尺的城池而去。 ... ... \"郑芝龙伏诛了?!\" 大明总督府内,正在案牍上处理公务的袁可立闻声,顿时一脸惊喜的抬头,并迫不及待的自卢象升手中接过一封尚存着些许余温的信件。 \"孙应元亲自书写的,应当做不了假。\" \"至多明日清晨,郑芝龙的家眷便会被押解至此,待到我等验明正身之后,便可将其押解回京,交由天子处置。\" 连日以来的\"隐患\"终是被彻底解决,卢象升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释然,语气极为轻松。 这郑芝龙虽然\"孑然一身\",但其终究纵横海外多年,对于海上贸易的路线及事务颇为熟悉,若是任由其逍遥法外,终究是个不小的麻烦。 但令他们有些不解的是,相比较在大明犯下不小罪孽的郑芝龙,紫禁城中的天子倒是更为在意其子嗣,甚至不止一次的交代他们,若有可能,当保全其子嗣性命。 \"郑森..郑森..\" 趁着袁可立在阅读军报的当口,卢象升默默低喃着郑芝龙幼子的名字,脸上的不解之色更甚。 这名字虽然乍听之下有些拗口,但也不过如此,应当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才是,怎会引起天子如此重视。 更要的是,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天子怎会知晓郑芝龙留在日本的幼子名为\"郑森\"? 虽说已然不止一次的见证过天子\"未卜先知\"或者决胜千里之外的本事,但此时的卢象升仍然感慨无限。 \"郑芝龙既然伏诛,数年之内,这倭国当再无叛乱了。\" 不多时的功夫,袁可立也是阅读完军报,随手将其搁置于一旁之后,便是语气轻松的低喃道。 这倭国虽然早在前汉时期,便与中原王朝多有联系,并在经济和文化上受到不俗的影响,但内心对于中原王朝的态度却不似朝鲜那般\"敬畏\",甚至可以说是仇视。 短时间内,靠着官兵们无可睥睨的威势,以及德川幕府的前车之鉴,日本的大名领主及寻常百姓就算心中不甘,却也不敢犯上作乱。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表面上还算恭敬的大名领主们究竟是何态度,便不为人知了。 \"是啊,这数月以来的纷扰,终是要尘埃落定了。\"闻声,卢象升也是一脸认同的点了点头。 从心高气傲的\"幕府将军\"德川家光率兵攻打绍兴上虞,再到郑芝龙蠢蠢欲动,红夷人与大明撕破脸皮,直至数万东征军自长崎登陆,荡平德川幕府。 这加起来足足持续了数月,横跨数千里疆域的纷纷扰扰终是要彻底画上句号了。 并且不同于此前的\"劳民伤财\",今次他们在日本国内发现了大量尚未开采的银矿,非但能够弥补此次开战所耗费的银两,还能源源不断的\"反哺\"大明。 光是眼下所发现的几座银矿,其产量便足以超过大明现有之和,足以令大明几近枯竭的财政起死回生了。 \"建斗,你觉得天子会如何安置此地?\" 四下无人,心情大好的袁可立也展露心扉,饶有兴致的与眼前的卢象升揣摩起\"圣意\"来。 闻声,卢象升先是一愣,随即便有些迟疑的说道:\"或许会效仿国内的土司,实行羁縻,令倭国的大名们自治?\" 尽管眼下日本几乎悉数处于大军的掌控之中,但作为进士及第的卢象升却是知晓,受限于眼下的通行水平,大明对于此地的掌控力势必会与日俱减。 这个时间,有可能是几十年,也有可能是几年,没有人说得准。 好在如今的倭国已然证明了其价值,就算朝廷于此地的统治力下降,朝中官员们也会毫不犹豫的再次发动东征,重新征服此地。 如此几次下来,迟早能够荡平倭国人的反抗之心。 \"我看不见得..\" 在卢象升有些意外的眼神中,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袁可立突然耸了耸肩,嘴角露出了一抹神秘的微笑,随即便看向大明所在的方向。 此间事了,一切交由天子乾纲独断吧。 尘埃落定。 第1649章 危机现 十一月初三,立冬。 今日过后,北直隶的雨季便是宣告彻底结束,空气中的温度会直线下降,民间常有在这一日吃饺子的习惯。 巍峨的永定门外,树郁葱葱的官道两侧尽是排队入城的商贾百姓,身上已是换上了冬装,偶尔有相熟友人互相招呼时,激起一片热气。 相比较往年,今年的\"凛冬\"好似愈发明显,城门附近已是陆陆续续出现衣着褴褛的流民百姓。 尽管京师的五城兵马司反应迅速,第一时间设厂施粥,并救济这些流民百姓,导致暂时还无人冻死在皇城脚下,但却令所有人对于即将来临的\"凛冬\"心中为之一沉。 作为大明核心的京师尚且如此,寻常府县所面临的\"考验\"有多艰难,自是不言而喻。 唯一令京师百姓有所\"慰藉\"的便是,日前出征两月有余的东征军终是传回了捷报,统治日本的德川幕府已是被大军荡平。 自长崎等地挖掘的第一批银矿也被运抵福建布政司,正在源源不断押送进京的路上。 除此之外,随同这些银矿一同抵达大明的,还有日本被废黜的\"天皇\"以及其众多妻妾。 唏律律! 不知过了多久,在诸多百姓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中,急切的战马疾驰声于飘满落叶的官道上响起。 放眼望去,仍是八百里加急的驿卒,引得本应见怪不怪的百姓们顿时喧嚣起来,目露殷切之色。 这是东征军又有捷报传回京师了?但是随着官道上的骑士们由远及近,其脸上的凝重之色也是映入众人眼帘。 见状,在场的百姓们心中便是咯噔一声,眼神也是变得惊疑不定,难道说事情有变? 沉默不语间,心情沉重的百姓们面面相觑,但眼神却是不由自主的望向气喘吁吁的骑士。 \"兄弟,出什么事了?\"城门处今日当值的兵丁早已上前,手中还握有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 尽管朝廷三令五申,不准私下泄露军情,但一瞧这些骑士的神情,这些值守的兵丁士卒也不由得\"铤而走险\",一脸紧张的追问道。 闻听耳畔旁传来的呼喝声,气喘吁吁的骑士们只是神情冷凝的摇了摇头,将手中热气腾腾的姜茶一饮而尽并且检验堪合完毕之后,便是不由分说的催动着胯下战马,朝着门洞大开的城池而去。 见这些骑士如此\"不尽人意\",本就心中不安的百姓们愈发惶恐,只觉心头好似压了一块巨石。 这眼瞅着就要到年关了,可千万别有什么祸事发生。 ... ... \"陛下,三边总督八百里加急。\" 窗柩半开的乾清宫内,司礼监秉笔王安怀揣着一封尚有些余温的信函,神色匆匆的闯入了暖阁中,并且语气急促的朝着案牍后的朱由校呼喝道。 听得此话,正低头埋首于桌案的大明天子猛然抬起了头,脸上涌现了一抹凝重之色,迫不及待的自王安手中接过了那封有些褶皱的信函。 随着大明表面上的\"内忧外患\"随之荡然一空,表面上能够威胁到大明国祚的诸多因素已是被朱由校肃清。 但拥有上帝视角的朱由校确是知晓,在未来将近二三十年的时间里,大明这个已然有些腐朽的庞大帝国,仍然要面临一场纵观历朝历代都极其罕见的考验。 稍有些怠慢,便会将此前数年所取得的些许成就为之葬送。 对于大明的百姓来说,没有什么比填饱肚子更加重要,可偏偏气候变冷,粮食减产将是未来几十年的主旋律。 这也是朱由校始终不敢掉以轻心的原因所在。 此时听闻三边总督孙传庭有八百里加急传回,他的第一反应便是陕西又有百姓不堪重负,揭竿起义了。 \"陛下...\" 司礼监秉笔王安常伴朱由校身旁,自是清楚疆域广袤的陕西布政使在朱由校的心中拥有何等地位,此时也不免伸长脖子,小心翼翼的观望着。 \"孙传庭上奏,自今年三月入春以来,陕西诸府县滴雨未下,且延安府一夜间天降大雪,百姓们颗粒无收...\" 良久,大明天子一脸凝重的将手中信函搁置在一旁,好似这张薄如蝉翼的纸张重若千斤。 虽然信函内容,并非是最为致命的\"农民起义\",但朱由校的心弦仍是为之一紧。 在原本的历史上,贯穿整个明末的\"农民起义\"便是在今年彻底爆发,并成为了压垮明王朝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过好在朱由校此前的一系列整饬之下,面对陕西日益严峻的灾情,却始终隐而不报的陕西巡抚,延绥巡抚等人均是被论罪下狱,并以孙传庭等心腹坐镇,从而能够掌握陕西的真实情况。 但现在,史书上所记载的\"赤地千里\"仍是粉墨登场,并且即将在大明的疆域上\"大放异彩\"。 \"陛下,奴婢以为,当即刻传令孙总督,先行挪用边镇军粮,以安民心。\" 趁着朱由校为之沉思的时候,一向\"谨言慎行\"的司礼监秉笔王安便是犹豫片刻之后,小心翼翼的觐见道。 虽然前些年,朱由校派遣恭顺侯吴汝胤出京,试图以勋贵整饬坐镇边军,彻底肃清军中毒瘤的意图最终以失败告终。 但不可否认的是,中枢对于远在陕西的榆林镇,甘肃镇,宁夏镇的掌控力却与日俱增。 常年在边陲之地承担守土之责的官兵们对于中枢也有了一丝敬畏之心,而非昔日的\"拿钱办事\"。 如此情况之下,朝廷先行挪用部分军粮,当闹不出乱子才是,毕竟天子刚刚继位,便是自内帑出资,一次性补齐了边军历年所拖欠的军饷,并且对于后续军饷也是按时发放,官兵们不会有太多异议才是。 \"准。\" 短暂的沉吟过后,大明天子朱由校便是目光沉凝的点了点头,沃土千里的陕西就好似星火燎原的第一缕火苗,绝不可小觑。 \"遵旨。\" 见朱由校没有其余事情要吩咐了,司礼监秉笔王安很快便召来了角落处的随侍宦官,令其即刻前往文渊阁传旨。 与此同时,大明的疆域图也是被紧急摆放在朱由校的案牍上。 第1650章 如何破局(上) 乾清宫。 在朱由校的召令之下,今日于文渊阁当日的次辅及东阁大学士孙承宗率先抵达暖阁,随后不过两炷香的功夫,身着绯袍的六部九卿们便是悉数到场。 一时间,刚刚还有些空旷的暖阁瞬间便被挤得满满当当,桌椅挪动声,衣袍摩擦声不绝于耳。 好一番折腾过后,作为大明权力中枢的乾清宫暖阁方才渐渐安静下来,众臣的目光也不由得放在案牍后的天子身上。 在进宫的路上,他们已然在随行的内侍口中得知天子突然召集众臣议事的起因,此时脸上的表情均是有些凝重。 早在神宗年间,疆域富饶的陕西便时常有府县上奏,声称当地百姓受\"天灾\"的影响,粮食收成减产严重。 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陕西发生\"天灾\"的频率越来越高,直至当今天子继位之后,更是爆发了令人闻之色变的\"民乱\"。 尽管在天子的运筹帷幄之下,前后不过数月的时间,萦绕陕西当地流民百姓而发生的\"民乱\"便被妥善解决,但陕西百姓所面临的严峻形势,仍像一块巨石,狠狠压在众人心头之上。 \"三边总督孙传庭八百里加急,延安府天降大雪,百姓颗粒无收,粮价上涨三成有余。\" \"朕已授意孙传庭临时决断之权,先行挪用当地军粮。\" 未等眼前群臣发问,正斜靠在鎏金龙椅,神色有些疲惫的朱由校便是缓缓睁开了眼睛,主动解释了来龙去脉。 此话一出,在场众臣皆是面面相觑,才刚刚安静下来的\"暖阁\"再度有了\"沸腾\"的趋势。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百姓作为帝国之根基,自是不容有失;但作为护持边陲的官兵们,同样是重中之重。 尤其是朝廷才刚刚\"开疆扩土\",将丢失了百余年控制权的\"河套平原\"自蒙古鞑子的手中夺回,正是需要陕西边军严阵以待的时候。 若是在这个当口上,出现粮食短缺的问题,势必要导致军中士卒人心惶惶,继而被野心勃勃的蒙古鞑子抓住机会,趁虚而入。 从前元皇室\"北狩\"之后,虽然也有诸如内喀尔喀部这样的蒙古部落真心归附朝廷,但绝大多数都是心怀不轨的虎狼之辈。 跟西南那些虎视眈眈的土司一般,与朝廷对峙了两百余年的蒙古鞑子也是畏威而不怀德。 \"各地太仓库存粮可还够?\" 根本不给眼前众人反驳的机会,案牍后的朱由校便是直截了当的问道,声音中隐隐有些迫切。 依着\"后世\"史书的记载以及一些学者的推算,万历年间全国各地的人口加起来足有上亿。 但截止到顺治年间,中国的人口却是锐减到四千万。 如此悬殊的数额,虽然与持续了二十余年的战乱脱不开关系,但天灾不断,粮食减产,导致百姓们食不果腹,继而饿殍千里同样是不容忽略的事实。 当下这个时代,没有人比朱由校这位拥有上帝视角的\"后世人\"更清楚这场古来罕见的\"小冰河\"会对中华大地造成多大的创伤。 \"启禀陛下,河南山西山东均有灾情来报,虽不如陕西这般严重,但也不容小觑。\" \"倘若眼下于南直隶征收秋粮,只怕又鞭长莫及,不若先行由四川,湖广,贵州,云南,广西等地分别抽调存粮,驰援陕西。\" 彼此对视了一眼过后,次辅刘鸿训便是先行起身,略有些迟疑的朝着上首的朱由校禀报道。 相比较灾情频出的北直隶,相对而言地处帝国西南地区的几个省份却是还算\"安稳\"。 尤其是四川巡抚朱燮元于天启元年挫败了永宁宣抚使奢崇明掀起的叛乱之后,大力在川中推行\"清屯充饷\",增加了不少耕土。 除此之外,曾号称\"天下诸王最富\"的蜀王府在被天子下令除爵之后,其两百余年所侵占的土地也被重新归于朝廷所有,后分别交予当地百姓耕种。 故此,四川近些年倒是攒下了不少存粮,且存储于当地,免去了千里调粮的损耗。 至于贵州,在巡抚王三善的\"改土归流\"之下,曾被水西土司掌控千余年之久的疆土也被朝廷握在手中,并效仿\"清屯充饷\",由当地百姓耕种,也算走出了战争的阴影。 \"准了。\" 见眼前的刘鸿训早有打算,案牍后的朱由校也是露出了一抹诧异之色,随即便是点头表示同意。 看的出来,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也是意识到了大明正在面临着一场前所未有的考验,不然准备不会如此充分。 \"户部那边,国库可还有盈余?\" 解决完了粮食的问题,朱由校便扭头看向不远处的户部尚书,目光中夹杂着一抹期待的神色。 听闻天子问起此事,作为掌管大明钱待在的户部尚书毕自严便是缓缓起身,嘴角挂着些许苦笑,心道天子倒是天真。 放眼过去的一年,朝廷虽然不似前两年应付女真的时候那般厉兵秣马,但不大不小也打了几场仗,怎么可能有盈余。 \"启禀陛下,除去即将发往各处边镇的军饷之外,今年朝廷共赤字两百一十万两。\" 尽管心中对于这个数字早已确认了多遍,但为了增加说服力,毕自严仍是自怀中掏出了账本,又一次核对之后方才躬身回禀。 呼。 尽管知晓朝廷近些年厉兵秣马,四处攻伐定然导致国库空虚,但仍有不少朝臣面露讶色,倒吸了一口凉气。 光是这一年,朝廷便赤字两百一十万两,那要是在算上前几年所拖欠的,岂不是要上千万两。 不待身旁的袍泽们议论太久,户部尚书毕自严便是再度躬身,如释重负的说道:\"吾皇万岁,东征军于倭国发现大量银矿,且第一批所开采的白银正在押解进京的路上。\" \"有这笔款子在,足以解我大明的燃眉之急。\" 说到最后,毕自严的眼眸中便是重现了浓浓的钦佩之色,饶是与案牍后的朱由校共事多年,但他仍为其\"运筹帷幄\"的本事所叹服。 放眼过去几年,波澜不惊的天子好似从未做过亏本的\"买卖\"。 第1651章 如何破局(中) \"我大明缺粮,百姓收成减产的情况会在未来十几年内日益严重,且不单单局限于陕西一地,还会波及到河南,山西,山东,乃至于南直隶多个省份。\" \"眼下,仅仅是一个开始。\" 在乾清宫暖阁内诸位臣工沉默不语的时候,朱由校有些沉重的声音突然响起,直接打破了此间还算融洽的气氛。 此话一出,一众挥斥方遒的朝臣们均是目瞪口呆,还有几人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身旁的茶盏都被不慎推倒,尚有些热切的茶水打湿了其身上绯红色的官袍。 迄今为止,尽管除却陕西全境之外,河南,陕西等府县也有粮食减产的情况出现,但相对于疆土广袤的大明来说,并不算严重,也没有在朝中引起太大的涟漪。 尤其是南直隶,因为朝廷率先在福建,浙江等地推行\"农政\",鼓励当地百姓耕种产量丰盈的番薯,土豆等农作物的缘故,今年南直隶秋粮可谓是大丰收,产量相比较万历末年,增加了五成不止。 但现在案牍后的天子却是对他们言说,在未来十几年中,四季如春的南直隶也要遭遇各式各样的天灾,并导致粮食减产? 如若此话换做旁人来说,只怕暖阁中的朝臣们早已高声厉呵,但偏偏如此听上去十分荒诞是言论是由案牍后的天子所言。 面面相觑之下,心情沉重的朝臣们均是沉默不语,只觉得口干舌燥,全然没有在意脚下的茶盏碎片以及被打湿的官袍。 \"陛下,此言为真?\"良久,官厅中的沉默终是被一道沙哑的声音所打破,放眼望去,正是表情凝重的礼部尚书徐光启。 虽然近些年,随着大明农政的愈发完善,徐光启转而将精力放到了礼部其余事项上,但对于大明各省份每年押解的秋粮有着清楚的了解。 尤其是作为大明经济腹地的南直隶,更是在贡献了大明七成赋税以上的同时,还承担着为北直隶缓解\"缺粮\"的重担。 倘若南直隶在未来都会受到天灾影响,导致粮食减产,那对于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些许元气的大明来说,将造成难以想象的打击。 光是随便想想,徐光启都觉得有些绝望。 \"情况只会比朕说的更加严重。\" \"未来形势,丝毫不亚于汉魏时期及唐末动荡的乱世...\" 迎着礼部尚书徐光启恍惚的眼神,案牍后的朱由校缓缓直起了身子,一脸严肃的说道,表情很是认真。 嘶。 只一瞬间,乾清宫暖阁内的朝臣们便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骇色更甚,就连默默立于朱由校身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都是瞠目结舌,喉咙深处涌动着不知所谓的咕咕声。 不提诸如内阁次辅刘鸿训,礼部尚书徐光启这等博古通今的肱股之臣,就连王安这等仅是在内廷\"内书堂\"读过书的宦官都知晓中华历史上的几段被史书重点记载的乱世。 汉魏时期,三国鼎立的故事人尽皆知,但除却少有人知晓,这段时期的中华大地上遭遇了历史罕见的\"小冰河时期\",各式各样的天子频发,一些地区甚至出现了\"十九年不登之谷\"的情况。 因为曹魏政权存在时间较短,且后续的西晋王朝没有建立太长时间便爆发了赫赫有名的\"八王之乱\",并最终导致了\"五胡乱华\"这些对于中华历史进程造成重大影响的历史事件,故此围绕这段时间的\"小冰河时期\"并不为人所熟知。 同理,还有发生在唐朝末年,一直贯穿了整个五代时期,直至北宋建立之后方才逐渐宣告结束的\"小冰河时期\"也因为一连串的战乱,导致声名不显。 但凡是对于历史有所了解之人,都清楚在这两段乱世中,中华大地遭遇了何等恐怖的灾情,不知多少无辜百姓成为了这诡异气候的牺牲品,以至于饿殍千里,易子而食。 此时乾清宫暖阁内众臣听闻天子以昔年汉魏时期及唐末动荡的乱世做比较,均不由得如临大敌,再也不复刚刚的从容淡定。 \"众爱卿倒也不用过于悲观..\"眼见得暖阁的气氛愈发压抑,甚至就连身旁的司礼监秉笔及御马监提督都不由得唉声叹气,案牍后的朱由校赶忙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思绪重新拉回现实之中。 \"我大明如今外患尽去,各地百姓们均可安心耕种,不会受到战火的影响,如此未来情况应当远胜于汉魏时期及唐末乱世。\" 尽管依着\"后世\"史书的记载,发生在明末清初的这场\"小冰河时期\"应当是有史以来,波及范围最广,影响最为严重的一次。 但此时眼前群臣心情低落,朱由校也只能强打精神,努力唤回这些人的\"斗志\"。 少许的沉默过后,在群臣中相对更为\"年轻\"的兵部尚书王在晋最先反应过来,并躬身朝着案牍后的朱由校拱手道:\"陛下所言甚是。\" \"日前辽东经略熊廷弼来奏,声称已然移驻开原,并派兵继续东开拓,我辽东大军已是基本掌控了昔日奴儿干都司所辖疆域,并在逐渐开屯扩地,播种粮食。\" 自太祖朱元璋驱逐鞑虏,全面继承元庭于辽东地区的统治之后,便着手开辟彼时尚且\"荒无人烟\"的辽东,并试图通过移民的方式,将此地彻底纳入大明疆域之中。 但受限于诸多历史因素,尽管太祖高瞻远瞩,通过移民充实辽东的政策并未取得明显的效果,反倒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丢失了对于\"奴儿干都司\"的控制权。 时至如今,朝廷于辽东最大的\"掣肘\"建州女真已被荡平,余下残余的女真人及蒙古鞑子迫于朝廷的威势均是率众来投,不敢与天朝上国抗衡,故此熊廷弼\"开发\"辽东的计划可谓是进展顺利,辽东当地的汉人纷纷获得了比之此前数倍乃至十倍不止的耕地。 辽东的疆域,比之河南,山西,北直隶加起来还要广袤,即便只有部分土地能够耕种,且产量受到一定影响,但也足以大大缓解朝廷的压力。 一念至此,王在晋的眼神便是变得深邃起来。 难道天子前几年不顾朝中大臣反对,执意要对女真鞑子\"速战速战\",并将其赶尽杀绝的原因就是提前预测到会有今日? 第1652章 如何破局(下) \"哦?熊卿倒是给了朕一个惊喜..\" 听闻辽东经略熊廷弼竟在不知不觉间基本恢复了对昔日奴儿干都司疆域的控制,朱由校也不由得露出一抹意外之色,随即便是释然点头。 在原本历史上,偏居一隅的建州女真虽然成功入主中原,并得以建立满清帝国,但有感于前元的教训,仍是对\"汉人\"充满戒心,并且这份戒心甚至还蔓延到了同为\"女真\"的其余女真部落。 为了能够维系自己的统治,同时有感于北元皇室在失去对于中原的统治之后,仍能退居草原,满清的历任统治者一边围绕其\"龙兴之地\"长白山修建了一条赫赫有名的\"柳条边\",禁止汉人移民垦殖,一边对于当地的女真部落予以高压。 其目的便是为了有朝一日,满清帝国被推翻之后,建州女真能够回到辽东老家,得以继续生存。 正因如此,自女真老酋努尔哈赤于赫图阿拉建国称汗,截止到沉迷酒色的咸丰帝,偌大的辽东疆域在将近两百余年的时间里,一直处于\"待开发\"的状态,并被野心勃勃的沙俄趁机吞并了大量疆土。 而曾经号称\"满万不可敌\"的八旗勇士也在入关之后,迅速丧失了战斗力,导致满清统治者不得不对辽东当地的其余女真部落采取\"高压\"统治,强行令他们维系\"茹毛饮血\"的生活,以维系战斗力。 诸如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索伦骑兵\"的前身便是分布在大兴安岭的野人女真。 但在这个时代,对辽东采取高压统治的建州女真已被荡平,其余苟延残喘的女真部落要么就是诸如\"野人女真\"一般常年居住于深山老林之中,文明相对落后,要么就是主动率众投降辽东军,故此原本仅能够居住于辽沈一带的辽民百姓有了充足的活跃空间,并得以获得了大量尚未被开发的土地。 自秦皇一统六国以来,上至一国之君,下至市井百姓,对于土地的渴望都是刻在了骨子里。 因此熊廷弼得以于辽东开辟大量土地,并且吸引百姓前往耕种的事情虽然有些突兀,但却也在意料之中。 \"陛下,西南尚有不少水西夷人未曾安置,倒是可以将其发往辽东..\" 不多时的功夫,次辅刘鸿训也是反应了过来,眉眼间同样涌现了一抹喜色。 若是在往常时候,熊廷弼于辽东开辟耕地的\"政绩\"或许值得称赞,但也不会引起太多涟漪。 毕竟相比较熊廷弼昔日的\"开疆拓土\",如今仅仅是恢复了对于昔日奴儿干都司的控制,倒是显得有些相形见绌。 但有了朱由校此前话语的铺垫,熊廷弼此举倒是显得至关重要,颇有些\"雪中送炭\"的感觉。 \"且先不急..\"出乎暖阁内绝大多数人的预料,此前热衷于\"移民\"的大明天子在听了次辅刘鸿训的建议之后并未首肯,反而露出了一抹犹豫之色,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西南距离辽东四千里不止,纵使朝廷如今多了不少进项,但只怕也是一笔巨大的花费...\"在众臣不解的眼神中,朱由校缓缓解释道,随即便将目光投向了身前的疆域图。 水西大长老安邦彦兵败身亡之后,其留在水西老寨的死忠也因为\"水西宣慰使\"安位的临阵倒戈,落了一个死伤殆尽的下场。 余下的水西叛军,大多投降了官兵,被贵州巡抚王三善临时看管起来,始终没有一个妥善的安置办法。 起初的时候,朱由校确实打算将这些一度于西南大地兴风作浪的水西狼兵尽数发配到辽东。 一方面能够借此开发辽东,另一方面也能抹除水西土司于当地的影响力,方便朝廷进行\"改土归流\"。 但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过后,朱由校便是直截了当的放弃了这个不算成熟,甚至可以称之为幼稚的念头。 如今的大明可不比后世,这西南距离辽东本就路途遥远,且还面临着\"缺粮\"的风险。 如若真的强行\"移民\",只怕这些水西狼兵还未走出川贵地区,便已然死伤大片了。 届时,人心惶惶之下,还不一定会酿出何等祸事。 \"陛下,何意?\"简单与身旁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过后,兵部尚书王在晋便是有些不解的出声问道。 昔日满朝文武官员皆是反对天子想要将水西狼兵以及其余土司族中青壮尽数迁移至辽东,唯有天子态度强硬;现如今,有了倭国银矿源源不断的支持后,天子反倒是开始犹豫了? \"朕还记得,前几年,安南国是不是向朕献了降表?\"在盯着眼前疆域图沉思许久之后,大明天子朱由校缓缓抬起了头,并朝着身旁的司礼监秉笔问道。 先是陕西缺粮,再是开辟辽东,然后又到了移民西南,现在又到了数千里之外的安南。 饶是早就知晓朱由校常常思绪纷飞,但暖阁内的朝臣们仍是有些莫名,脸上的表情不一而足,唯有常年陪伴在朱由校身旁的王安对此司空见惯,少许的沉吟过后便是点头称是,心中多了些许猜测。 嘉靖年间,安南国爆发内乱,黎朝权臣莫登庸叛主自立,建立莫朝,成为其开国君主,并对广西云南等地虎视眈眈。 消息传回大明,嘉靖帝闻讯大怒,遂以兵部尚书毛伯温为帅,派遣重兵准备帮助黎朝后人\"复国\"。 听闻明廷皇帝震怒,并且十余万大军已然在边境集结,随时有可能发兵讨伐,彼时已退位,自称太上皇的莫登庸惊恐不已,赶忙领着朝中臣子,亲自前往广西镇南关向明廷纳降求封,并主动割让了安南边境的不少疆土。 经此变故之后,嘉靖皇帝下令册封莫登庸为安南都统使,轶从二品,允其世袭。 也正是从莫登庸开始,脱离大明统治百余年之久的\"安南\"也在法理上重新成为了明廷的附属国。 只是好景不长,随着莫登庸病故,莫氏宗室争权内讧,黎朝后人在南方城池重新建立黎朝后,安南国便陷入了\"南北对峙\"的局面。 到了天启年间,占据\"安南国\"北方的莫氏政权愈发衰落,甚至在天启五年的时候被黎朝大军攻破了莫朝的\"国都\",并擒杀了莫朝的太上皇。 而莫朝的皇帝因为名义上是明朝册封的安南都统使,遂效仿昔日太祖莫登庸,再一次向朝廷献了降表,想要请求朝廷出兵,帮助其\"复国\"。 但因为彼时的朱由校将全部精力均是用于国内,无心理会安南国的琐事,并没有予以重视。 但今时不同往日,眼下他倒是对于\"安南国\"多了些兴趣。 毕竟关于\"安南有粮,一年三熟\"的记载在史书上可是屡见不鲜呐... 第1653章 以战止戈?(上) \"陛下有所不知,早在万历年间,我朝廷便已然下旨册封黎氏政权之主为安南都统使,地位与莫氏之主等同。\" \"天启五年,莫氏政权的国都高平被后黎朝大军攻占,莫主莫敬宽向我大明求援无果之后,被迫辞去帝号,向后黎朝称臣..\" 事关安南国政,徐光启这位礼部尚书终究比司礼监王安更加了解一些,故此未等面露难色的王安做声,徐光启便是抢先一步说道。 只是此话一出,刚刚还鸦雀无声的乾清宫暖阁顿时沸腾起来,不少朝臣都是面露不忿之色,其中尤以次辅刘鸿训反应最大,单薄的身躯不断起伏着。 永乐年间,武德充沛的成祖皇帝派兵安南胡朝,将其改为交趾布政司,并纳入了大明版图当中。 宣德年间,受限于诸多因素,大明被迫放弃了统治不久的\"交趾布政司\",默许原陈朝后人复国,并将其册封为安南国王,而后又将黎朝统治者册封为安南国王,自此安南成为了大明名义上的属国,历任国王都需要接受大明的册封。 但无论是黎朝统治者,亦或者曾被朝廷册封为\"安南都统使\"的莫朝统治者虽然对外自称为安南国王,对内却是以皇帝自称。 此等明显逾越之举,对于自诩为天朝上国的明廷君臣来说,均是赤裸裸的羞辱。 并且与偏安辽东的朝鲜所不同,这\"安南国\"前身本就是中华版图的疆域,只不过因为唐朝末年,藩镇割据,静海军节度使趁着中原战火纷争之际,割据了安南,后被当地贵族推翻,并建立政权。 自此,安南脱离中原王朝的统治,成为了独立国家。 \"如今莫氏之主是谁?\" 不同于情绪激动的次辅刘鸿训等人,案牍后的朱由校反应倒是颇为淡然,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 毕竟自宣德年间,朝廷放弃交趾布政司,并于当地撤兵之后,朝廷对\"安南\"的掌控力便等同于零。 而黎氏政权之主在国内自称为帝,也早已是人尽皆知之事,算不上什么稀奇之事。 甚至就连嘉靖年间,朝廷册封莫氏政权的开创者莫登庸为\"安南都统使\",默认其谋逆的事实,也是建立在他向大明自称为臣的基础上。 在朝廷裁撤了\"交趾布政司\"到莫登庸创建莫朝之间的这段时间,大明与安南甚至没有名义上的\"属国\"关系。 \"启禀陛下,现任莫氏之主名为莫敬宽,再向黎朝称臣,辞去帝号之后,被封为通国公,仍旧住在高平。\" 略作沉吟之后,礼部尚书徐光启便是朝着案牍后的朱由校回禀道,而反应过来的司礼监秉笔也赶忙朝着身后的随侍宦官使了个眼神。 司礼监作为内廷十二监中\"权势\"最大的署衙,对于朝廷的政务公文多有收录。 \"黎朝之主呢?\" 此时朱由校的注意力已是转移至大明疆域图的西南处,目光炯炯的盯着用红笔标注的\"交趾布政司\",神情很是深邃。 \"应当是黎维祺..\"相比较与朝廷关系更为密切的莫氏政权,黎朝与大明几乎毫无来往,徐光启的声音也不由得有些迟疑。 并且据徐光启所了解,随着莫朝宗室内讧,后黎朝顺势崛起不久,朝中大权便落入到了两位权臣之手,并逐渐形成了\"阮主\"及\"郑主\"两个庞大家族。 迄今为止,后黎朝的权势几乎尽数落入\"郑主\"之手,后黎朝皇帝等同傀儡,毫无权势可言。 从某种角度来考虑,如今后黎朝的形势倒是与偏安一隅的\"倭国\"颇为相似,国内大权尽皆落入幕府将军之手,天皇仅仅是有名无实的傀儡。 至于同样在后黎朝拥有莫大权势的\"阮氏\"家族则是以南方为根基,虽然名义上仍为后黎朝臣子,但却拥有\"割据\"之实。 \"倒是够乱的..\" 简单了解\"安南国\"的局势之后,朱由校便是有些诧异的抬起了头,眼神中的光芒愈发炽热。 无论是占据安南国大半疆域的\"后黎朝\",亦或者躲在高平苟延残喘的\"莫朝\",均曾经得到过明廷的册封,名义上仍为朝廷属国。 而大明作为\"宗属国\",自是有权利如永乐年间一般,直接派遣大军进驻安南,武力调停。 事实上,朱由校并不在乎后黎朝与莫朝之间的彼此倾轧,也不在意后黎朝之主宛若傀儡的事实,他只在意安南国那产量丰盈的粮草。 依着史书上的记载,明末清初动荡之际,安南国内部也爆发了长达数十年的\"郑阮之争\",功伐不断。 但不同于中华大地上的饿殍千里,安南国却并没有受到\"小冰河时期\"的太大影响,百姓们仍能\"安居乐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粮草很是充足。 现如今,小冰河时期对于大明的影响已是与日俱增,朱由校也不可避免的将主意打到了曾为大明属地的\"安南\"。 好巧不巧,与朝廷联系相对更为频繁的莫朝已然穷途末路,甚至被后黎朝攻破了国都,其君主都曾跑到大明境内避难,并屡次向朝廷献上降表,请求朝廷出兵调停。 如此说来,出兵安南倒是比前些时日\"东征\"日本要名正言顺的多。 \"陛下的意思是,出兵安南?\"朱由校的态度如此明显,乾清宫暖阁内众人哪能猜不到其真实意图。 少许的沉默过后,次辅刘鸿训便是声音复杂的出声询问道,满是褶皱的脸上隐隐涌现了一抹激动。 曾几何时,他几乎是朝中态度最为强硬的\"保守派\",无论是荡平建州女真,亦或者平定西南叛军,他都主张以稳为主,不赞成朱由校的\"兵贵神速\"。 但每一次,朱由校都用实际战果证明了他的\"目光短浅\"。 \"次辅的意思呢?\"迎着眼前老臣略显激动的眼神,案牍后的朱由校缓缓颔首,反客为主的询问道。 \"全凭天子,乾纲独断。\"没有半点犹豫,身着绯袍的次辅刘鸿训便是主动应道,声音很是坚决。 如若这安南国似日本那般,距离大明本土千里之遥,且有汪洋大海相阻隔也就罢了。 可这安南不但与大明接壤,还曾经是朝廷的属国,好似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第1654章 以战止戈?(下) 晌午已过,日头愈发炽热,正是一天中最为舒适的时候,而乾清宫暖阁的气氛也逐渐热切起来,各式各样的讨论声不绝于耳。 兵部尚书王在晋的神情,也比昔日讨论\"东征\"的时候激动不少,毕竟如今的\"安南国\"正值南北对峙,倒是朝廷出兵介入的好时机。 并且与身旁同僚不同,兵部尚书王在晋十分清楚在如今的西南地区,朝廷拥有何等威势。 就在今年正月,就藩于广西桂林府的靖江王为了\"桃代李僵\",笼络其府中宗室,不惜无视朝廷政令,强行对当地的瑶人收取赋税,并最终导致了大藤峡一带的百姓不堪重负,揭竿而起。 所幸在朝廷的及时介入之下,声势浩大的瑶民起义被顺利解决,罪魁祸首靖江王伏诛,而曾经与其同流合污的广西巡抚也自缢身亡。 此役过后,朝廷一边委任新的广西巡抚,对当地瑶人百姓加以安抚,一边着手整饬当地卫所。 另一边,三省总理鲁钦已是领着白杆军于云南驻扎多年,并代替世袭罔替的黔国公府履行\"镇南将军\"之职。 并且在鲁钦的运筹帷幄之下,昔日于云南境内威名赫赫的王弄山土司及沙定洲土司均是被朝廷镇压,使得余下土司皆是为之臣服,朝廷的威势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倘若朝廷真的决定武力介入\"安南国\"内乱,以战止戈,只需要一纸调令,数万大军便能由广西及云南同时发兵。 \"陛下,眼下正值年关,气候严寒,交通颇为不便,且兵马调动也需要部分时日,故此倒是不宜轻举妄动。\"经过最初的激动之后,兵部尚书王在晋便是率先镇定下来,炯炯有神的眸子中夹杂着些许疑虑。 永乐年间,成祖朱棣以成国公朱能为帅,英国公张辅,黔国公沐晟自广西凭祥进军,大军号称八十万,在人心所向之下,耗时一年方才攻克了\"胡朝\"国都。 如今的\"安南国\"虽然陷入南北对峙之前,但无论是被郑氏家族掌控的后黎朝,亦或者偏安一隅的莫朝,均拥有不少遗老遗少。 朝廷若是打着以战止戈的由头\"收复\"安南,只怕会遭遇不小的阻力,朝廷甚至得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 \"陛下,王本兵所言不差。\" \"此战仍需从长计议..\" 听得兵部尚书王在晋的分析之后,次辅刘鸿训也是快速冷静了下来,与身旁的东阁大学士孙承宗近乎于异口同声的说道。 大明的疆域实在是太过于广袤了,即便不考虑提前调集粮草及调兵遣将之事,诏令传至广西和云南也需要一段时间。 届时,恰逢一年中最为重要的年关,并且天寒地冻之下,极其不利于大军兴兵。 而且朝廷眼下本就面临\"粮草短缺\"的问题,甚至还需要抽调陕西边镇的军粮用以赈济陕西。 此等局面之下,朝廷若是继续\"穷兵黩武\",从全国各地抽调粮草,十有八九会弄巧成拙,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理解朱由校的\"良苦用心\"。 \"爱卿忧虑,朕心中有数。\" \"朝廷可先行准备,待到明年开春,冰雪融化之后,再行刀兵之事。\" 一瞧刘鸿训及孙承宗脸上的为难,朱由校便大概猜到了其心中所想,遂抢先一步说道。 许是觉得如此仍不足以说服眼前的两位阁臣,朱由校随后又补充了一句:\"此战粮草辎重,均于当地采买。\" \"且可征召广西及云南两地土司,随同参战。\" 自太祖朱元璋建国以来,每凡边境有土司犯上作乱,便会征召其余土司,随同朝廷大军,共同平乱。 作为明朝的\"雇佣军\",朝廷不用负担这些土司麾下人马的粮草,也不用支付其军饷,只需在战后,将本就不能由朝廷实际掌控的部分领土赐予这些响应朝廷起兵的土司。 近些年,朝廷虽是先后平定了云贵川等地的土司,极大树立了朝廷的威信,但这些边陲之地仍有不少拥兵自重的土司。 在朱由校的计划中,他定会在有生之年将这些传承许久的土司尽数解决,并将其领地实行\"改土归流\",废黜所谓的土司制度。 但朱由校也知晓,此举并非一朝一夕之事,需要满足诸多的条件,诸如原本历史上的满清,足足用了前后三四代人,耗时百余年的时间,也才勉强对贵州和四川完成了\"改土归流\",至于更远的云南,仍是有心无力。 可眼下安南国\"内乱\",倒是令朱由校看到了间接削弱土司实力的机会。 \"陛下,只怕那些土司不见得愿意出兵..\" 些许的沉默过后,兵部尚书王在晋便是有些涩然开口,眼眸深处涌现了些许无奈。 天子未免想的有些太天真了,那些分布于大明边陲的土司于当地世代传承,可没有一个蠢人,谁会平白无故的充当朝廷的\"马前卒\"。 \"这便不是尔等要思考的问题了。\" \"朕相信,镇南将军会有办法的..\" 在王在晋等人有些愕然的眼神中,案牍后的朱由校微微一笑,随即便将目光投向了云南所在的方向。 自天启元年,\"梁王\"奢崇明兵败身亡之后,三省总理鲁钦便率白杆军驻扎于西南,此后更是进驻昆明府,代替世袭罔替的黔国公,履行镇南将军之职。 在镇南将军鲁钦及云南巡抚闵洪学的运筹帷幄之下,本是名存实亡的卫所重新焕发了生机,并且在大势所趋之下,非但云南境内的土司重新向朝廷觐见,就连早已脱离大明的\"缅甸宣慰司\"也派遣使臣前来京师朝贡。 比起在场的这些绯袍们,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鲁钦无疑更加清楚当地的局势,说不定便能说服当地土司\"为国征战\"呢。 见朱由校如此言说,在场欲言又止的绯袍朝臣们均是语塞,但又不敢出言反驳。 面面相觑之下,只能将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云南,脑海中默默回想着昔日那位魁梧军将的面容... 第1655章 三宣六慰(上) 腊月二十四,小年。 在一处地势险峻的崇山峻岭上,于西南威名赫赫的镇南将军鲁钦正紧锁着眉头,举目远眺。 在其身旁,还有一名文官模样的中年人,从身上绯色官袍的补子来看,正是云南巡抚闵洪学。 除了闵洪学及鲁钦这两位文武官员之外,不远处还立有几位身材魁伟,但样貌与汉人有些许迥异的汉子,口中所说的\"官话\"也颇为蹩脚,不时还掺杂着些许晦涩难懂的语言。 此地的正式名称为干崖宣抚司,地处云南疆域最西端,历史上在永乐年间被设立为长官司,后于正统年间升为宣抚司。 永乐年间,朝廷为了管辖疆域广袤的云南地区,遂在此地设立了大量宣慰司,宣抚司,长官司,皆以当地土司担任,从而完成了名义上的统治。 正统十一年,为了更好管辖云南边境地区,朝廷摒弃了诸多冗杂的官衙,设立了\"三宣六慰\"的制度,朝廷于此地的威势达到巅峰。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拥兵自重的土司们愈发蠢蠢欲动,朝廷对于\"三宣六慰\"的掌控力与日俱减。 再加上\"邻国\"缅甸东吁王朝的崛起,云南外边政区不堪缅军的袭扰,或被迫或主动的并入了缅甸,成为东吁王朝的一部分。 万历年间,野心勃勃的东吁王朝在先后吞并了多个宣慰司之后,甚至纵兵进犯云南边境,试图\"开疆扩土\",此举引起了彼时云南巡抚的震怒。 经由万历皇帝允准,由彼时的黔国公沐昌祚挂帅,征召云南境内土司抗击外地,成功打退了缅军的入侵,在历史上被称为\"晚明第一猛将\"的刘綎就是在这一战中大放异彩。 此役过后,明缅双方止戈,东吁王朝转而将注意力转至国内,但此前曾归属\"三宣六慰\"的绝大多数疆域已然被其吞并。 迄今为止,除却三处疆域隶属于云南境内的宣抚司得以保存之外,六处宣慰司仅剩下车里宣慰司对朝廷忠心耿耿,始终不肯降服缅军,一直奉明廷为正朔。 又是观瞧了片刻之后,心情沉重的镇南将军鲁钦紧锁着眉头,与同样心情不佳的云南巡抚一前一后走下了山峰,并在诸多土司及亲兵的护送下,回到了山脚下的小城。 近些年,在鲁钦的整饬之下,原本名存实亡的卫所官兵逐渐恢复了战力,朝廷对云南境内的掌控力大大增强。 故此,如今的干崖宣抚司内倒是不乏汉人的身影,且城头还立有一面明黄色的日月军旗,使得鲁钦等人紧锁的眉头都是舒展了几分。 行至位于城中的宣抚司署衙,极具傣族特色的官厅中,云南巡抚闵洪学当仁不让的居于上首,左右两侧分别是镇南将军鲁钦以及现任干崖宣抚使,下首还有不少军将以当地土司首领。 沉默半晌,官厅中人心惶惶的土司们在对视了一眼过后,终是有心急难耐之人率先打破了此间沉默,操着一口颇为蹩脚的官话,一脸不解的朝着上首的闵洪学拱手问道:\"敢问督抚大人有何示指示?\" \"我等必将遵命。\" 此话一出,瞬间引得其余土司们附和,就连在诸多土司中身份最高的干崖宣抚使也是默默点了点头。 昨日晌午过后,云南巡抚闵洪学及镇南将军鲁钦这两位在云南境内身份最高的文武官员突然驾临众人脚下这座安静祥和的小城,随行的还有万余名如狼似虎的明国官兵。 如若不是闵洪学等人提前亮明身份,并且示意随同至此的万余名官兵于城外驻扎,他们险些以为朝廷是来兴师问罪的。 毕竟如今的东吁王朝势大,又与这干崖宣抚司接壤,他们这些人或多或少的都曾与其有过接触。 而且云南巡抚闵洪学及镇南将军鲁钦进城之后,便在第一时间勒令周边土司尽皆赶至宣抚司议事,却又绝口不提目的。 今日早些时候,更是领着众人登临山巅,举目眺望远处曾为\"宣慰司\",但如今已然处于缅甸东吁王朝控制下的疆域。 如此匪夷所思的举动,实在是令众人摸不到头脑。 \"我大明天子日前有旨意至..\"与不远处的鲁钦交换了一个眼神过后,上首的云南巡抚便是微微眯起眼睛,提及正事。 听闻竟然事关明国天子,在场的土司们不管心中作何感想,均是不由自主的挺直腰板,满脸的认真之色,唯恐错过分毫。 或许在临近东吁王朝的\"威逼利诱之下\",他们这些地处云南边陲的土司心中或多或少的产生过异样心思,但在干崖宣抚使的威慑下,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尤其是如今云南巡抚闵洪学及镇南将军鲁钦亲至,更是令众人心情沉重,呼吸更是急促。 \"自国朝以来,三宣六慰便是我大明国土,也是尔等所辖疆域...\"环顾一圈在场的诸多土司之后,闵洪学便是不动声色的说道。 听闻闵洪学将众人召集至此,果然事关三宣六慰,几位心中有鬼的土司心中便是咯噔一声,额头上也隐隐渗出些许冷汗,但仍是强装镇定,死死盯着上首的闵洪学。 \"百十年来,缅甸东吁王朝野心勃勃,屡次犯我大明疆域,蚕食尔等疆域,朝廷始终看在眼里。\" \"如今我大明圣天子在上,却不准备任由缅人于边疆嚣张,当以举国之力,收复疆土。\" 没有理会在场土司的异样,上首的闵洪学便是不动声色的说道,而他这番毫无波澜的话语却是瞬间引来了一片哗然之声,更令不少土司面露不可思议之色。 他们听到了什么? 自正统之后,一直龟缩防守的大明竟然准备\"反客为主\",出兵与缅甸交战? 只一瞬间,在场绝大多数土司略显黯淡的眸子便是射出了一道精光,精神更是亢奋起来。 千百年来的历史早已证明一切,纵使中原王朝更迭,兴衰破落,他们这些世代居住于此的土司永远是此间天地的主人。 眼下明廷竟然打算主动出兵缅甸,收复疆域? 彼此对视一眼过后,在场土司皆是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容。 第1656章 三宣六慰(下) \"但万历年间,缅甸东吁王朝与我大明止戈,双方约定以现有疆域为界。\" \"我大明作为天朝上国,倒是不好主动撕破约定。\" 正当在场土司尽皆面露兴奋之色,甚至在脑海里规划日后如何\"排挤\"朝廷设置的流官,重新扩大自身势力的时候,闵洪学毫无波澜的声音便在署衙官厅中响起。 嗯? 只一瞬间,众人脸上的笑容便是一僵,陪坐在云南巡抚闵洪学下首的干崖宣抚使也是险些将手中的茶盏打翻,一脸的惊愕之色。 明国天子若是无心撕破与东吁王朝的约定,那闵洪学之前的\"高谈阔论\"又是在干什么,莫不是在拿他们寻开心? 像是察觉到在场诸多土司心中的不满一般,闵洪学先是不动声色的摆了摆手,随即便是若有若思的说道:\"本官日前接到天子圣谕,声称安南国内乱,境内百姓不堪战火纷争,纷纷投奔我大明,莫朝之主也多次派遣使者向我大明献上降表,请求朝廷出兵调停。\" \"天子要本官整饬军备,以防不靖,并为明年开春过后的大战做准备。\" \"今日将诸位召集至此,也是有感而发,三宣司有如今之局面实在是来之不易,还望诸位安生治理治下百姓,免遭战乱之苦。\" 一语作罢,不待在场这些瞠目结舌的土司们有所反应,上首的云南巡抚闵洪学便是骤然起身,朝着官厅门口走去,而下首的镇南将军鲁钦也是亦步亦趋的跟在其身后。 \"巡抚大人留步!\" 及至闵洪学即将迈入官厅之前,作为此间主人翁的干崖宣抚使终是反应了过来,赶忙唤住了这位年纪在六十上下的文官。 \"宣抚使有何指教?\"闻声,闵洪学的嘴角便是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笑,随即便是迅速将其隐去,转而缓缓转身,颇为淡然的盯着一脸急切的干崖宣抚使。 眼前的干崖宣抚使名为\"刀镇国\",祖上世代居住于此,并于永乐年间接受朝廷的册封,世袭罔替。 \"敢问巡抚大人刚刚言语中提及的大战是何意思?\"吞咽了一口唾沫之后,身材魁梧的刀镇国便在场中诸多土司望眼欲穿的眼神中,问出了众人心中最为关心的问题。 \"莫朝开国君主莫登庸乃我大明天子亲自敕封的安南都统使,此后历任莫朝君主也都向我大明俯首称臣。\" \"而今莫朝有难,向我大明求援,朝廷自是不会无动于衷。\" \"天子已然下令,将于明年开春之后兵发安南,武力调停,以战止戈。\"不待闵洪学做声,一直沉默不语的镇南将军鲁钦便是缓缓开口,其沉稳有力的声音也如惊雷一般,在官厅中炸响。 相比较云南巡抚闵洪学这位文官,代替黔国公府履行镇南将军之职的鲁钦,无疑在云南境内诸多土司心中拥有更加重要的地位。 尤其是在摧枯拉朽般平定了王弄山土司及沙定洲土司联手掀起的叛乱之后,镇南将军鲁钦的名字更是在云南境内人尽皆知,几乎能够与昔日的黔国公沐昌祚相比较。 故此,这样一番话由鲁钦讲出,无疑更加有说服力,也更加具有冲击力。 咕噜。 吞咽口水的声音响起,心情跌宕起伏的土司们均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骇之色。 朝廷确实是要掀起一场大战,只不过并非如众人预料一般,与众人辖地毗邻的东吁王朝开战,而是与东面的\"安南国\"开战。 \"安南国?\" 听到鲁钦的解释之后,仍坐在原地的干崖宣抚使刀镇国不由得喃喃自语,惊疑不定的眸子也是随之望向了安南所在的方向。 据他所知,尽管这安南也与云南境内的部分地区接壤,也有部分土司于当地世袭罔替,但这些土司的势力远不足以撑起一个\"宣抚司\",有的地区甚至连长官司都没有。 经过鲁钦近些年的整饬,刀镇国对于云南卫所官兵的战力可谓是深有了解,并且还曾听闻过大明其余各地官兵的战绩。 尤其是作为大明天子亲军的\"京营\",更是威名遍布云贵川三省,闻声皆是为之色变。 故此,听闻明国天子将要对\"安南\"发兵,强行介入其内乱,以战止戈,刀镇国没有丝毫怀疑朝廷是否拥有此等能力。 他只是在想,由自己管辖的\"干崖宣抚使\"能否从中获利,亦或者趁机壮大己身,毕竟不远处的东吁王朝可是在虎视眈眈,他不能将全部希望尽皆放在明廷身上。 但经过短暂的思考过后,刀镇国的眸子便是为之一淡,身上的气势也是一滞,毕竟这安南国与云南接壤的地区距离自己的辖地足有上千里之遥,实在是有心无力。 \"不知我等能否为督抚大人效力。\"尽管知晓希望不大,但官厅中仍有土司抬起头,颇为不甘的问道。 放眼明廷开国以来,无论是何方土司,壮大己身的最快方式都是帮助朝廷出兵\"平乱\",他们不但能够从中获取大量人口,也能\"开疆扩土\",壮大声势。 眼下明国大军出征安南在即,他们这些人就算无法从中获取梦寐以求的疆域及人口,但也能缴获不少物资,顶不济也能获取大量兵刃甲胄。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唔,\"出乎不少人的预料,云南巡抚闵洪学闻声便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好似在思考着什么。 见状,余下的土司们顿时来了精神,作为干崖宣抚使的刀镇国也忍不住向其投去殷切的眼神。 朝廷虽然与缅甸的东吁王朝止戈,并且约定好了彼此疆域,但却架不住他们这些土司在私下里\"暗流涌动\"。 毕竟与他们干崖宣抚司接壤的疆域,皆是昔日曾经隶属于大明管辖的\"三宣六慰\"中的土司领地。 倘若他能够借着朝廷出兵安南的战事壮大己身,便能够为日后私下里吞并其余土司的领土打下基础。 \"此事倒也并非不可,我等可从长计议...\"沉默许久之后,闵洪学迟疑点头,随即便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众心情跌宕起伏的土司们于原地紧握双拳,满脸激动。 他们苦苦等待的机会来了。 第1657章 心理博弈(上) 及至云南巡抚闵洪学及镇南将军鲁钦一行人逐渐走远,并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后,留在官厅的土司们方才如梦初醒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喝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斥着激动与疯癫,魁梧的身躯也在不断颤抖着。 永乐年间,十数万如狼似虎的大明官兵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现于西南边陲,并所向披靡的架势平定了几家\"不服王化\"的土司。 在大明官兵无与伦比的战斗力威慑下,自古以来便生活在云南边陲的土司们被迫向大明俯首称臣,并被授予一定的官职。 尽管当地土司仍对麾下的疆域,部众拥有绝对的领导权,但在名义上却要服从明廷的统治,这也引来了不少土司的心中不满。 前后不过十余年的时间,当如狼似虎的大明官兵们逐渐从云南撤兵,武德充沛的成祖皇帝龙驭宾天之后,拥兵自重的土司们纷纷展露其野心,不顾当地\"流官\"的勒令,私下里开始互相争斗,彼此倾轧,争夺地盘和人口。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大明朝廷即将如历史上的其余几个中原王朝一般,无力干涉西南边陲战事的时候,坐镇云南昆明府城的\"黔国公\"沐晟被明廷授予镇南将军之职,奉命平乱。 而黔国公沐晟也没有令大明中枢失望,以强而有力的手段解决了云南边陲的战乱,使得野心勃勃的土司们皆是为之臣服。 但人力终有穷尽时。 随着沐晟于正统年间在征讨麓川土司的过程中病逝,云南边陲再度陷入战乱,以至于后来爆发了历时十余年的麓川之役。 在正统十三年,朝廷第四次征剿\"麓川土司\"无果之后,作为大军主帅的靖远伯王骥遂与麓川土司思禄盟约,默许其已然吞并的疆域,并以金沙江立石为界,规定双方疆域。 同时,明廷重新对云南边陲冗杂的土司官衙予以集中,重新规定了\"三宣六慰\"的领域。 在此后数十年的时间里,因与明廷连年交战导致元气大伤的麓川土司忙于恢复元气,始终无力他顾,故此云南边陲倒是迎来了数十年的祥和时期。 嘉靖年间,恢复元气的麓川土司在察觉到明廷于西南地区的统治力衰弱,且世代镇守云南的黔国公府也威风不在之后,果断撕毁昔日之盟约,越过金沙江,开始吞并\"三宣六慰\"的疆域。 在这个过程中,麓川政权内部也是发生了更迭,被后来居上的\"东吁王朝\"所取代。 及至如今,曾经被云南无数土司夷人视为精神图腾的\"三宣六慰\"已是名存实亡多时,除却在云南境内的宣抚司尚且得以幸存之外,便只剩下了车里宣慰司始终不肯向缅甸东吁王朝臣服,余下五处宣慰司均是或主动或被动的并入了缅甸东吁王朝,成为其麾下疆域。 多么年了,本以为自己再没有机会复兴家族,只能如墙头草一般,在缅甸东吁王朝及大明朝廷之间反复横跳,苟延残喘,却没有想到在今日听到了\"积弱多年\"的明廷不日便将功伐安南的消息。 尽管安南国距离自己的辖地尚有不短的距离,但在场的土司们仍是精神抖擞,不能自已。 尽管他们这些人的学识不如那些饱读诗书多年的文官,但也清楚所有中原王朝都对\"开疆扩土\"有着近乎执拗的追求。 安南国仅仅是一个开始,此后大明这头雄狮的爪牙必将对准野心勃勃的东吁王朝。 届时,他们非但解决笼罩在头顶数十年的阴霾,还能借机壮大己身。 \"大人,我们怎么办?\"窸窸窣窣的讨论了许久,终于有人记起上首的干崖宣抚使刀镇国,随即便是迫不及待的向其投去殷切的目光。 听得此话,官厅中的其余土司们也是纷纷止住了交谈,但神色仍是激动异常。 这刀镇国不但是朝廷册封的\"干崖宣抚使\",也是周边二三百里疆域,势力最大的土司,他们这些人皆要听其诏令。 \"倘若明廷出兵缅甸,我等自是责无旁贷,但这安南国距离我等疆域足有千里之遥..\"不同于眼前心腹们的激动,今年约莫五十余岁的刀镇国脸上露出一抹犹豫,神色颇为忐忑。 依着族中留下来的记载,永乐年间明廷征讨安南国的时候乃是兵分两路,一路由干崖而出,一路由广西平详而出,最终于安南国内会和。 彼时他们一族也参与了这场耗时一年之久的\"安南战争\",并因功在战后被明廷授予\"长官司\"的官职,赏赐了大量疆土,并得以在后来被晋级为\"宣抚司\"。 但今时不同往日,彼时金沙江对岸的疆域未被统一,各部土司皆是各自为战,故而方才能被明廷所征召,随军参与征讨安南的战争。 如今的大明,可不见得会走这条路了。 若是无法从此战获取实质意义上的疆土,他就算能够获得不菲的粮草物资,对于壮大己身也没有半点帮助。 此话一出,众人脸上的笑容皆是为之一僵,官厅内热切的气氛也逐渐冷凝下来,不复刚刚的喧嚣。 \"阿爸,此言差矣。\"不知过了多久,在诸多土司复杂的眼神中,有一瞧上去不过二十余岁的年轻人缓缓起身,并朝着上首的刀镇国摇了摇头。 见到自幼被自己当做继承人培养的长子起身,上首的刀镇国先是一愣,随即便有些愠怒。 他们这些人虽是拥兵自重的土司,但也不愿意族中子嗣待在深山老林之中,故此早早便将其送到了条件更为优越的昆明府城,并接受教育。 难道自己的长子读了几年书,也跟那些汉人一样,将脑子读傻了,开始为明廷说话了? 近乎于下意识的,刀镇国便无视了自己的长子,并准备起身朝着后宅走去。 但很快,耳畔旁响起的话语便让其止住脚步,眼眸中也涌现了些许骇色。 \"阿爸,我刀氏一族于明廷治下传承了两百余年,但其余几家宣慰司被缅甸东吁王朝吞并之后,是何等下场?\" \"唇亡齿寒之下,我等焉能坐以待毙?!\" 第1658章 心理博弈(中) 距离干崖宣抚司小城外三里,云南巡抚闵洪学及镇南将军鲁钦在身旁亲兵的簇拥下,神色淡然的回到了人影绰绰的营地。 嘉靖年间,野心勃勃的东吁王朝在看到明廷于西南的统治逐渐衰微之后,遂领兵越过金沙江,直接攻打明廷边疆,危及永昌府。 消息传回京师后,嘉靖皇帝震怒,遂从九边重镇抽调精锐,并着手修建姚关,腾冲两座大营,使得云南边陲转危为安。 但自万历元年,朝廷最后一次向云南边陲的土司们颁发所谓的\"金字红牌\"之后,朝廷再也没有大规模派遣官兵巡视边陲。 纵偶尔有云南巡抚壮志未酬,有心恢复朝廷于西南的统治,但受限于日渐衰微的国力,却也无能为力,至多也就是整饬卫所官兵,于昆明府城一带\"演武\",维系着朝廷最后的尊严。 但对于\"三宣六慰\"这等地处云南边陲的土司们,再也无心他顾。 故此,云南巡抚闵洪学及镇南将军鲁钦这两日倒是开创了数十年未见之壮举。 大明官兵的脚步,终是又一次出现于帝国边陲。 轻轻摆手,屏退了于帐中值守的亲兵,一身绯袍的闵洪学及甲胄在身的鲁钦相对而坐,中间则是摆放着一张详细的舆图。 \"鲁将军,天子虽然没有明言令我等征兵,但言外之意也是希望以这些土司为雇佣,一同征讨安南。\" \"依你之见,这干崖土司有几成出兵的可能?\" 简单润了润喉咙之后,近些时日将全部精力皆是放在此事上的闵洪学便是迫不及待的追问道。 不同于昔日曾被他们二人联手平定的王弄山土司及沙氏土司,这干崖刀氏的势力虽然有所不足,但却与缅甸疆域接壤,地理位置很是重要,不然他们也不会亲自领兵至此,一副巡视边陲的模样。 \"不好说..\" 听得闵洪学发问,正盯着舆图沉思的鲁钦便是摇了摇头,目光有些恍惚的低喃道。 不管怎么说,此地距离安南国终究千里之遥,而受限于如今云南卫所官兵的现状以及正值巅峰的东吁王朝,他们又不能复刻永乐年间的旧事,直接取道金沙江,深入安南国腹地,怕是只有自广西出兵这一条路。 事实上,他们特意领兵至此的目的,更多是为了树立朝廷威信,以防日后云南官兵出征安南,导致境内防备空虚之时,这些地处边陲的土司们趁机犯上作乱。 \"敢问督抚大人,粮草准备的如何了?\"未等闵洪学作答,鲁钦便是反过来追问道。 虽说前两年,云南境内的大理府发生了波及甚广的地震,楚雄府也发了一场大水。 但总的来说,治下百姓还算\"安居乐业\",气候也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不似地处西北的陕西那般赤地千里,分布于云南各地的太仓库因此存贮了不少粮食。 \"粮草倒是准备充足,随时可先行押解至广西。\"见鲁钦发问,眉头紧锁的闵洪学也是露出了一抹笑容,颇为轻松的说道。 尽管他身处西南边陲,但对于朝廷其余省份的现状却也有所耳闻,不提人尽皆知的陕西,就连在历史上被称为中原腹地的\"山河四省\"也是不同程度的发生了粮食短缺的问题。 但在他的治下,云南境内的百姓非但安居乐业,还能存下供应大军远征安南的粮草,这已然是一桩不菲的政绩。 \"督抚大人治地有方。\" 闻声,鲁钦便是轻轻点头,不轻不重的拍了闵洪学一个马屁,使其嘴角的满意之色更甚。 这鲁钦性格火爆,向来不苟言笑,饶是他与这军将共事多年,也少见其有如此一面,更别提主动恭维人了。 \"鲁将军,依你之见,我等何时启程回昆明?!\"简单几句打趣过后,云南巡抚闵洪学重新提起正事。 这眼瞅着便到年关了,他作为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值此关键的日子,定要于昆明府城坐镇。 并且他还打算趁着这个年关,多拉拢几名前来觐见的土司,就算无法说服其出兵,至少也能讨要些粮草。 毕竟,不是所有土司都像\"三宣六慰\"这般靠近帝国边陲,更多土司还是分布在昆明府城周围。 \"如若督抚大人不计较车马劳顿,我等明日便可启程。\" \"一夜的功夫,足够城中的那些土司们做出选择了。\"简单沉吟过后,鲁钦斩钉截铁的声音便于营帐中响起,神情很是认真。 这干崖宣抚司是\"三宣六慰\"中,如今最靠近帝国边陲的土司,余下的两处宣抚司相对而言更靠近内陆,且占地最广的南甸宣抚司曾被单独化为为\"南甸府\",与这干崖宣抚使同姓,皆为刀氏一脉。 即便这干崖宣抚司按兵不动,有南甸宣抚司从旁掣肘,在加上今次的巡视,也足够令其投鼠忌器,不敢在自己领兵出滇之后犯上作乱。 当然,这干崖宣抚使刀镇国如若真的面对朝廷的征召而无动于衷,只怕待到天子征讨完安南国,将注意力对准东吁王朝之后,便会顺势将其\"改土归流\"。 不说旁人,在\"三宣六慰\"中占地最广的南甸宣抚司可是对干崖宣抚司的疆域垂涎已久了。 \"鲁将军所言有理,本官自无不可。\"见鲁钦说的认真,对面的闵洪学稍作思考之后便是点头同意。 经过近些年的整饬,云南卫所官兵们已是陆陆续续恢复了些许战力,其余靠近昆明府的土司们也在鲁钦的约束下,纷纷重新效忠朝廷,令行禁止。 甚至还有不少土司本人干脆常年居住于昆明府,府中事务皆由旁人打理,一副忠臣良将的模样。 依着闵洪学私下估计,待到年关过后,天子的正式旨意下达,纵使不考虑土司们的夷兵以及留守云南的力量,鲁钦也能拉起一支五万人以上的军队,其中还包括数千名身经百战的\"白杆军\"。 朝廷\"蛰伏\"数十年,是时候重新于西南恢复统治了。 第1659章 心里博弈(下) 次日清晨。 卯时刚过,稀薄的晨雾尚且笼罩在西南边陲的大地,但延绵一里有余的官兵营地已是炊烟袅袅。 因为督抚大人已于昨日晚间下令,大军今日拔营,返回昆明府,故此训练有素的官兵们已是醒来多时,分工有序的操持着。 除了负责生火做饭的士卒之外,余下的官兵们竟是在将校的厉呵声中,于营地外的空地上排班肃立,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回荡在山林之间,惊出无数飞鸟。 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后,随着一道沉闷的战鼓声,用过早饭的官兵们纷纷推开营寨,在附近缓坡众多夷人百姓敬畏的眼神中,朝着来时的方向迈步。 自万历元年之后,此地的夷人百姓们已有数十年不曾见到如此\"大动干戈\"的局面,故此皆是呼吸急促,满脸激动。 其中竟然还有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望着山脚下飘扬的日月军旗热泪盈眶,佝偻的身躯都在微微颤抖着,吓得身旁子嗣皆是轻声安慰。 他们这些人多是后来迁徙至此的汉人,对于在空中摇曳的日月军旗有莫大的归属感。 及至及至辰时,在不少百姓望眼欲穿的注视中,身着绯袍的云南巡抚闵洪学终是于营帐中走出,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在其身旁,还有身材魁梧,一脸严肃的三省总理鲁钦。 回头望了望身后仍是毫无动静的边陲小城,两位搭档许久的文武官员彼此对视一眼过后,便是眼神坚毅的朝着远处迈步,唯有云南巡抚闵洪学好似听到了耳畔旁响起的呼喝声,抬手朝着热烈盈眶的老人挥手示意。 \"巡抚大人稍待!\" 就在此时,静谧无声的小城中突然传来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呼喝声,引得不少官兵们下意识的举目望去。 但云南巡抚闵洪学就好似毫无察觉一般,脚步没有半点停滞,眼瞅着便要翻身上马。 纵为一介文官,但在云南任职多年,闵洪学对于骑马之事,早已轻车驾熟。 \"巡抚大人稍待!\" 这一次,急不可耐的呼喝声愈发清晰,而已然在几名亲兵搀扶下翻身上马的云南巡抚闵洪学也不由得勒紧缰绳,不急不缓的回头望去。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得一名气喘吁吁的夷人正催动着其胯下战马,朝着闵洪学所在的位置疾驰而来,神色很是急切。 \"来人止步!\" 就在这名夷人即将冲至闵洪学面前的时候,几名亲兵便是先行一步将其拦下,腰间的兵刃也是出鞘,眼神很是凶狠。 \"督抚大人,学生是干崖宣抚使之子。\"顾不得解释自己的来意,这名气喘吁吁的夷人赶忙表明自己的身份。 但与昨日在官厅中的那些夷人所不同,这名年纪约在二十上下的年轻人竟是能够说得一口流利的\"官话\"。 \"哦?\" 听得来人自报家门,闵洪学面上虽然不显,但眼眸深处却涌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狡黠,随即便轻轻摆了摆手,示意眼前的亲兵将这年轻人放过来。 \"学生刀建勋,拜见督抚大人。\" 在闵洪学略有些诧异的眼神中,这名自称为干崖宣抚使之子的年轻夷人赶忙翻身下马,并朝着眼前的云南巡抚行礼,口中自称学生。 \"你有功名在身?\"稍作打量之后,闵洪学便是饶有兴趣的朝着眼前的夷人问道。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虽说近些年,越来越多的土司为了缓和与朝廷紧张的关系,主动将族中孩童送往云南府城读书,但少有将膝下子嗣充为\"人质\"的,更别提这\"人质\"还考取了功名。 \"学生侥幸于天启五年得中秀才..\" 在周遭士卒均是有些诧异的眼神中,自称为刀建勋的夷人赶忙点头,眉眼间也是涌现些许自得。 这云南境内的土司大大小小的土司加起来数以百计,但从未听闻有人曾考取过大明的功名。 仅凭这一点,他刀建勋便足以自傲了。 \"何事阻拦本官去路?\"轻轻点头之后,云南巡抚闵洪学便是主动问道,以他的身份,实在不用与眼前的\"小辈\"寒暄。 \"启禀督抚大人,我刀氏一族蒙天子洪恩,世袭干崖宣抚使,今次巡抚大人有诏,我父子自是不敢无动于衷。\" 许是瞧出了闵洪学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些许不耐,刀建勋便是不假思索的说道,声音很是急切。 昨日经过他的\"高谈阔论\"之后,他的父亲在经过一番权衡之后,也是同意了他的看法,决定响应朝廷的号召。 毕竟\"三宣六慰\"中被东吁王朝吞并者,皆是死于非命,彻底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 \"哦?\"见刀建勋如此言说,闵洪学心中便是一动,但表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只是与不远处的镇南将军鲁钦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知干崖宣抚使有何打算?!\" 抬头瞧了瞧数里之外仍是毫无动静的边陲小城,云南巡抚闵洪学便是皱起了眉头,颇有些不解的问道。 他可没有时间浪费。 呜呜呜! 就像是回应闵洪学的问题一般,还不待刀建勋回答,远处山林间便是响起了夷人特有的号角声,随即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便是响起,令得众人脚下的大地都是隐隐有些颤抖。 只片刻的功夫,成群结队的夷人便于山林间走出,手中皆是握着长刀,为首者赫然便是昨日的干崖宣抚使刀镇国。 尽管这些夷人都没有身着甲胄,与装备精良的官兵们无法比拟,但身上的气势仍是十分骇人。 见状,一直默不作声的镇南将军鲁钦便是轻轻点头,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缰绳。 行伍出身的他一眼便瞧出眼前这些正在朝着自己缓缓走来的夷人青壮颇为不凡,远非周遭缓坡上的\"庄稼汉\"可以比拟,而且这人数也足有两三千人之多。 考虑到干崖宣抚司还要提防不远处的\"东吁王朝\",如此阵容已是颇具诚意了。 深吸了一口气,鲁钦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胸口不断起伏,只觉得心中豪气万丈。 第1660章 广西狼兵(上) 同一日,距离京师四千余里的桂林府,地处湘桂走廊最南端,南岭山脉西南部,地形以丘陵为主,山地为辅。 自太祖朱元璋建国以来,桂林府便是两广重镇,更有\"南连海域,北达中原\"的美誉,同时还是广西布政司及靖江王府所在。 眼瞅着便到年关了,辛苦操劳了一年的百姓们均是采买起年货,好好犒劳自己一番,准备迎接一年中最为重要的节日,城中气氛很是热烈。 但令人啧啧称奇的是,今年春天才刚刚走马上任的巡抚大人却是不顾非议,身着一身常服,腰间配着一柄长剑,仍于府城外不远处的校场中检阅官兵。 但些许知晓\"内情\"的却是对此见怪不怪,毕竟上任广西巡抚的覆辙历历在目,朝廷虽是在两广总督胡应台的指挥下,短短数日便平定了声势浩大的\"瑶民起义\",却也将广西卫所官兵不堪重负的事实暴露的淋漓尽致。 故此这新巡抚才刚一走马上任,便着手整饬卫所官兵,并且还得到了靖江王的支持。 时至如今,曾经在桂林沸沸扬扬的\"靖江秘辛\"早已人尽皆知,隐姓埋名多年的\"玉哥\"也被天子赐予宗室玉蝶,命名为朱亨致,并允准承袭靖江王位。 ... \"杀!\" \"虎!\" \"大明万胜!\" 尘土飞扬的校场中,近万名士卒身着崭新的鸳鸯战袍,正在校尉的呵斥声中,用力的刺杀呼喊。 立于校场深处的观武台上,身着常服的广西巡抚眉头紧锁,好似对于眼前士卒们的操练情况颇为不满,引得身后的将校们均是面面相觑。 \"丁大人,\"对视许久之后,一名年纪约在五十上下,身着甲胄的参将上前一步,颇有些无奈的拱手说道:\"场中这些儿郎们成军不过半年,有如今之成效,已是颇为不易了。\" 原本这桂林府倒也有不少从军多年的老卒,甚至还有数百名\"白杆军\",但不知何故,这些老卒竟然被眼前的巡抚大人调往与安南接壤的凭祥土州,为此还在军中惹出了不少怨言。 毕竟这天寒地冻的,又是年关年至,谁愿意背井离乡,跑去那穷乡僻壤吹沙子。 \"何参将所言有理,是本官有些心急了。\"闻声,被称之为\"丁大人\"的文官便是轻轻颔首,紧锁的眉头也是有所舒展。 就在自己走马上任之前,眼前这些尚有些淳朴模样的青壮们还是背朝黄土的庄稼汉,如今前后不过半点多的时间,能够拥有此等威势,军中将校已然可以称得上一句\"办事用心\"了。 如若太平时节,眼前这些瞧上去有模有样的\"新兵蛋子\"倒也够用,但若是放到战场上,却有些不够看了。 回想起前段时间由京师而来的\"中旨\",丁大人的眼神便是重新坚毅起来,扭头朝着身旁将校们吩咐道:\"儿郎们的伙食一定要跟上,有什么问题,及时跟本官说。\" \"卑职遵令。\"见文官如此言说,这何参将只得点头应是,但眉眼间的无奈之色更甚。 按理来说,有昔日\"瑶民起义\"的教训在,他们这些将校纵使辛苦些,陪着校场中的新兵蛋子喝西北风也没什么打紧的,但这丁大人此前便曾透露过,年关也不准他们休息,这才是要紧之事。 如若换了旁人,他早就撂挑子走人,顶不济也会\"抱病在家\",搂着自己才刚刚迎娶过门的小妾你侬我侬了。 可偏偏这广西巡抚丁魁楚不但得到了靖江王的支持,更是由京师\"从天而降\",听说还是由紫禁城中的天子亲自委任的,可谓是手眼通天。 不过抱怨归抱怨,他心中却也有些佩服,暗道这丁魁楚不愧是被天子钦点的广西巡抚,精力实在是旺盛。 自其就任以来,无论公务有多冗杂,每逢初一十五必要亲至校场检阅士卒,有时还直接宿在军营中,与士卒同吃同住。 光是这份\"吃苦耐劳\"的本事,便胜过茶楼酒肆当中那些纵情风月的\"酸儒\"无数。 \"对了,靖西土司快到了吧?\"似是想起什么,丁魁楚突然扭头问道,目光很是犀利,以至于高台上的将校们均是不由自主的低下头颅,不敢与其对视。 \"回大人的话,至多明日便能到桂林府城了。\"闻声,何参将便是低头应道,眸子中也泛起了些许异色。 自从朝廷接连于西南取得大捷,并所向披靡一般平定了在贵州传承了千余年之久的水西土司之后,广西境内的土司们皆是为之震动。 早在半个月前,才刚刚进入腊月的时候,广西各地的土司们便是纷纷上书,请求来府城觐见新任的广西巡抚。 而丁魁楚口中的\"靖西土司\"便是广西诸多土司中势力最广,且靠近安南国的岑氏。 其家族历史可以追溯至北宋时期,彼时一名叫做岑仲淑的参将随同狄青行至广西平乱,后因战功授命于当地镇守,死后追封为国公,由其长子继承其位置。 自此之后,岑氏家族便于当地繁衍传承,最终于永乐年间受封为\"靖西土司\"。 并且与叛乱不断的川贵黔土司所不同,从洪武年间开始至今,偌大的广西境内竟然几乎没有发生过土司叛乱的情况,使得广西境内诸土司与朝廷的关系相对亲密,每逢川中有战事发生,时常征调广西狼兵前往平乱。 在石柱土司秦良玉及其麾下的\"白杆军\"崛起之前,明廷于西南地区,相对而言最为信任的,便是战功赫赫的广西狼兵。 \"好,靖西土司到了,本官便能多些把握了。\"闻言,丁魁楚便是在身旁将校不解的眼神中不知所谓的低喃着,炯炯有神的眸子也朝着重兵云集的凭祥土州望去。 因为距离文官最近的缘故,何参将倒是将丁魁楚微不可闻的低喃听了个七七八八,颇有些浑浊的眸子在经历了最初的迷茫之后,也是猛然射出一道精光,随即便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回想起身旁的广西巡抚丁魁楚自就任以来这半年多的所作所为,以及前段时间无故将广西精锐官兵悉数调往了凭祥土州,何参将内心不由得咯噔一声。 他猛然想到了一个令他有些呼吸急促的念头。 难道说,朝廷要对安南动手了? 第1661章 广西狼兵(中) 腊月二十八。 年关的气氛愈发浓郁,桂林府城的大街小巷间入目尽是烟花爆竹的碎片,大人孩童的脸上皆是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气氛很是祥和。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因为履职尚且不足一年的巡抚大人要在年关宴请广西境内各大土司,故此为了保证城中的稳定,街道上多出了不少官兵的身影,其手中紧握的兵刃,多多少少冲淡了些许年关的喜庆。 位于府城中央的巡抚署衙内,自广西各地赶来的土司们齐聚一堂,身着各式各样的传统服饰,口中也说着在外人听来晦涩难懂的语言,使得于角落处伺候的吏员们均是微不可查的皱起了眉头。 半炷香过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于巡抚衙门内的庭院中响起,使得官厅中\"宾客尽欢\"的土司们均是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并缓缓敛去嘴角的笑容,举目朝着门口望去。 不多时的功夫,在几名兵丁的簇拥下,身着绯袍,腰间系着长剑的广西巡抚丁魁楚便在诸多土司的注视下,大步迈进了官厅。 无需角落处的吏员们引荐,丁魁楚身上所穿的官袍,以及举手投足间所散发出来的气势已是说明一切。 待到丁魁楚当仁不让的于上首落座之后,场中人满为患的土司们便是不约而同的起身,操着一口不算流利的\"官话\",朝着丁魁楚微微躬身:\"见过督抚大人。\" 因为初次见识此等阵仗,丁魁楚并没有太大反应,倒是角落处的吏员们啧啧称奇。 回望前些年,莫说这些拥兵自重的土司们不会赶在年关之际,长途跋涉的前来府城觐见广西巡抚,就算来了,也不会如此\"恭谨\",反倒是巡抚大人处处还要陪着小心,以免开罪了这些拥兵自重的\"土皇帝们\"。 \"诸位都坐。\"环顾一圈之后,上首的丁魁楚便是轻轻颔首,这广西可不似云南边陲那般偏远,治下都有不少汉人,自是能够听得懂大明官话。 \"多谢督抚大人。\" 又是整齐划一的附和声过后,官厅中的数十名土司们方才分别落座。 趁着这个功夫,丁魁楚默默的打量起眼前的土司们,而远道而来的土司们也在仔细打量着眼前这名就任不足半年,传闻中手眼通天的文官。 依着史书记载,永乐年间朝廷于广西境内大大小小共册封了三百四十多家土官,其中多是世袭罔替,由当地土司担任。 两百余年的时间过去了,沧海桑田之下,世袭罔替的土司内部自然也完成了\"优胜劣汰\",有人已是消失于历史的长河中,被大土司吞并,也有人脱颖而出,成为一方雄主。 当然,如今的广西境内绝不仅仅只有眼前这些土司,应当还有部分土司流官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未曾至此。 不过对于丁魁楚来说,余下的土司也不在其考虑范围之中,他最在乎的还是地处与安南国接壤的凭祥土州,势力不容小觑的靖西土司岑氏。 据丁魁楚了解,这岑氏早在北宋仁宗年间便于广西扎根,传承至今已有八百余年,历史虽然不如贵州水西土司那般渊远,但放眼两广地区,也是首屈一指的。 \"靖西土司到了吗?\"沉默半晌,丁魁楚将目光自官厅最后一名土司的身上收回,转而不喜不悲的开口。 \"下官岑燃在..\"只片刻的功夫,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便于官厅中响起,引得官厅中数十道目光皆是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迎着上首文官的注视,一名年纪约在四十上下,皮肤黝黑,脸颊处隐隐留有一道刀疤的夷人便是缓缓起身,不卑不亢的拱了拱手。 永乐年间,考虑到岑氏家族于广西境内势力深厚,朝廷遂将其封为\"靖西土司\",担任思恩土州的知州。 此后数十年,广西境内陆续发生\"瑶民起义\",岑氏家族响应朝廷号召,追随镇远顾兴祖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 为了感念岑氏家族立下的功勋,朝廷最终于正统六年,将思恩土州升格为思恩土府,后改为思恩军民府,由岑氏家族世袭担任知府,受广西布政司统辖。 而恩思军民府也是广西境内唯有的军民府,岑氏家族的特殊地位可见一斑。 尽管弘治年间,岑氏家族爆发内乱,以至于有人趁乱起兵造反,以至于朝廷在将其平定之后,取消了岑氏家族世袭思恩军民府知府的特权,但仍保留了其土官的身份。 而现任靖西土官名为岑燃。 \"唔,岑大人一路辛苦。\"仔细端瞧了片刻之后,丁魁楚便是挥手示意岑燃落座。 在场如此之多的土司,虽说分布于广西各地,但当数岑氏土司距离桂林府城距离最远,位于广西边陲,与安南国接壤,直面莫朝的军队。 就在前几年,不堪国内战事节节败退的莫朝军队还曾领兵进犯广西,后被驻扎在边陲的官兵及岑氏族中的狼兵联手击退。 \"谢大人。\"对于丁魁楚主动释放的善意,一脸严肃的岑燃没有半点反应,仍是不卑不亢的模样,但眼眸深处却隐隐有些不甘。 半个多月前,正值他主动上书请求前往桂林觐见广西巡抚之时,却是意外接到族人禀报,声称官兵大军压境。 彼时他权当做官兵的正常轮转,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毕竟他们岑氏治下的恩思州与临近的凭祥土州直面安南,朝廷向来重视边防安危。 但是当他在族人的簇拥下,亲眼瞧见了官兵的数万大军之后,方才意识到了所谓的\"大军压境\"并非夸张。 虽说这数万大军仅仅是途经他治下的恩思州,转而驻扎于毗邻的凭祥土州,但对于岑燃来说,这无异于赤裸裸的挑衅。 朝廷这是要干什么? 近些时日,他对于朝廷在贵州境内的所作所为也是有所耳闻,知晓水西大长老兵败身亡之后,朝廷遂裁撤水西宣慰司,并开始了改土归流。 难道说,朝廷此次将注意力放到了自己身上? 第1662章 广西狼兵(下) 在官厅中吏员的逐一引荐下,初来乍到的广西巡抚丁魁楚也算是对官厅中的诸多土司们有了初步的认识。 随后在简单的寒暄过后,各式各样的珍馐美味便被摆上了桌案上,同时酒香四溢。 虽说这些琳琅满目的吃食对于在场的土司们不算什么,甚至可以说是司空见惯,但周围作陪的皆是与其身份相当的土司,且上首还有代天巡抚的广西巡抚频频举杯,故而推杯换盏之下,很快便有土司呈现了些许醉意。 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后,待到宾主尽欢之后,丁魁首挥手示意角落处的吏员将残余饭羹撤下。 \"恰逢诸位土司今日齐聚于此,本官正好有一事要告于诸位知晓。\"正当所有人以为丁魁楚准备召来舞女乐工为众人助兴,将今日宴会气氛推至高潮的时候,上首的广西巡抚便是话锋一转,声音很是低沉。 听得此话,官厅的土司们皆是一愣,而对此早有准备的恩思州土官岑燃则是冷冷一笑,心道果然如此。 本以为眼前的丁魁楚与以往的巡抚有所不同,但如今来看也是一丘之貉,都是\"笑面虎\"。 前一秒还在言笑晏晏,下一秒便打算翻脸了? 一念至此,岑燃的眼神愈发冰冷。 \"还请督抚大人示下。\" 面面相觑之下,终是有一名脸色涨红,明显已是有了三分醉意的土司打破了官厅中略有些诡异的沉默,何事需要丁魁首当着诸多土司公布? \"日前本官收到我朝天子中旨,声称安南国屡献降表,请我大明发兵,以战止戈。\" 迎着在场诸多土司狐疑的眼神,面色如常的丁魁首缓缓自怀中掏出了一封明黄色的卷轴,并且一脸严肃的说道。 哗! 此话一出,偌大的官厅顿时哗然一声,平日里也算位高权重的土司们均是瞪大双眼,脸上的表情不一而足。 这其中,当属靖西土司岑燃反应最为强烈,魁梧的身躯在剧烈颤抖的同时,喉咙处也传来不知所谓的咕咕声,显得极为激动。 本以为丁魁楚今日当着众多土司的面,是要推行\"改土归流\"一事,却没有想到竟然是与数百里外的安南国有关。 作为与安南国领土接壤的靖西土司,岑燃对于安南国的情况远比众人了解的多。 事实上,在安南国后黎朝崛起之后,莫朝君主每逢战事失利,于高平逃窜至明廷境内的时候,都会经过他们恩思府,双方打过不少交道。 而这些年,莫朝君臣也没少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或于明面上,或在背地里,希望他们岑氏能够主动介入安南国的内乱,甚至给予了列土封疆的许诺。 自天启五年,莫朝国都高平被后黎朝大军攻破,莫氏政权之主被迫辞去帝号,向后黎朝俯首称臣之后,双方走动的愈发频繁。 他岑氏除了没有直接派遣狼兵介入安南国的内乱之外,几乎可以说无所不用其极。 而现在,他竟是从广西巡抚的口中得知,明国小皇帝有意介入安南国内乱,以战止戈。 \"敢问督抚大人,我等能否为朝廷效犬马之劳...\" 经历过最初的错愕过后,终是有土司反应了过来,其哆哆嗦嗦的声音也是随之在官厅内响起。 永乐年间,朝廷征讨安南胡朝,并最终将其改为\"交趾布政司\"并纳入大明版图的那场战事中,他们这些人的祖上大多随军参战,甚至还有几家干脆就是因为这一战方才被朝廷\"列土封疆\",成为了世袭罔替的勋贵。 两百余年的时间过去,安南国或将重起狼烟,他们这些人焉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如若大明朝廷仍如前些年那般\"积弱\"也就罢了,但偏偏随着当今天子继位,已然逐渐走下坡路的大明却是肉眼可见的强盛起来,尤其是功伐不断的官兵们竟隐隐有了百战百胜的影子。 尤其是安南国内部彼此倾轧多年,双方的势力也是大不如前,而占据上风的后黎朝内部也是矛盾重重,所谓的黎朝皇帝只是有名无实的傀儡,朝中大权尽皆被\"郑主\"所掌控。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衡量,朝廷倘若真的兵发安南,必将所向披靡,横行无阻。 至于所谓的以战止戈,对于在场的土司们来说,就是一句自欺欺人的笑话。 无论是后黎朝的皇帝,亦或者莫朝的君主,都曾经是大明册封的\"安南都统使\",无论帮谁都是厚此薄彼。 一旦朝廷大军进驻安南,必将横行无阻,重现永乐年间的旧事。 \"诸位土司一向对我大明忠心耿耿,天子于中旨特意叮嘱本官,务必要请诸位土司相助。\" 在岑燃等土司望眼欲穿的注视中,上首的广西巡抚丁魁首微微一笑,给予了众人一个肯定回答。 相比较偏居一隅的云南,这广西历来为中原王朝所掌控,故此境内的土司们倒是颇为\"恭谨\",历史上曾出现多次广西狼兵响应朝廷征召,四处征战的情况。 因而朱由校对于这些广西的土司们也是予以厚望,毕竟\"广西狼兵\"的名头就算放在后世,也是如雷贯耳。 \"还请督抚大人示下!\" 闻声,没有半点迟疑,心神激动的土司们便是异口同声的呼喝道,唯恐动作慢了,便会令上首文官怀疑自己的\"忠心\"。 朝廷每一次对外发动战争,对于他们这些世代传承的土司来说都是一次莫大的机遇。 毕竟相比较中原内陆地区,朝廷对于边陲的掌控力实在有限,纵使能够在短时间内威压四方,最终也要\"分疆裂土\",交由他们这些土司自治。 这一点,历任中原王朝已然进行过无数次证明。 \"不急,不急。\" \"事关重大,本官还要与诸位土司从长计议。\" 眼见得眼前土司们的热情已是被调动起来,丁魁楚的眸子中便是涌现了一抹转身即逝的狡黠。 对于眼前这些土司心中所想,他再清楚不过。 但今时不同往日,就连那传承千余年的水西土司都被\"改土归流\",谁人能够置身事外? 第1663章 安南事(上) 同一日,距离桂林府约莫一千两百余里的广源州,在年关将至之前,下起了一场鹅毛大雪,使得空气中的寒意愈发冷凝。 这广源州广源州位于邕州西南,行政历史可以追溯至唐朝初年,虽然一直由当地土司自治,但始终是中原王朝的领土。 即便战火纷乱不休的五代时期,偏居一隅的静海军节度使拥兵自立,并最终导致\"安南\"独立,这广源州依旧归属宋朝节制。 直至宋仁宗即位,广源州土司侬智高起兵叛乱,战乱波及整个岭南,极大程度上动摇了宋朝于岭南地区的统治。 尽管在宋朝大将狄青的运筹帷幄之下,侬智高掀起的叛乱最终被平定,其本人也被迫流亡大理,但宋王朝于岭南地区的威严仍是受到了极大挑衅。 为了进一步约束岭南土司,宋王朝遂将在此战中表现卓越的\"岑仲淑\"封为怀远大将军,并驻扎于广西。 自此,岑氏家族开始于岭南地区繁衍不息。 与此同时,宋王朝又与\"安南国\"的李朝爆发了赫赫有名的熙宁战争,尽管这场战争最终以宋王朝的胜利而告终,但彼时当权的宋神宋仍以广源州\"荒原,瘴疠\"且偏远难守为由,将广源州直接赐予了安南国。 自此,广源州便正式脱离中国,成为了\"安南国\"的领土。 嘉靖年间,黎朝权臣莫登庸在掌握朝中大权之后,自立为帝,建立了莫朝,一度在名义上统一整个安南,并向明廷称臣。 但好景不长,在莫登庸病故之后,莫氏宗室内讧,后黎朝卷土重来,人心向背之下,莫朝军队节节败退。 直至如今,曾经在名义上统一了整个安南的莫朝疆域已是所剩无几,仅剩下广源州一地。 甚至就连这最后的疆域,莫朝也没能守住,于天启五年的时候,被后黎朝军队攻克,莫朝太上皇及太子均被擒获,唯有莫朝皇帝在心腹将领的保护下趁乱逃至明廷境内的凭祥土州,得以幸存。 后经过双方斡旋,莫朝君主同意辞去帝号,并向后黎朝称臣,于安南国所向披靡的后黎朝军队方才撤兵,而莫氏之主也得以回到广源州,苟延残喘。 ... 高平府,此地是广源州的核心,也是莫氏政权在与后黎朝的斗争中节节败退之后,名义上的\"国都\"。 与远在辽东的朝鲜一般,安南国在文化习俗上深受中原王朝的影响,同样将辞旧迎新的春节视作一年中最为重要的节日。 故此,尽管饱受战火摧残,以至于断壁残垣无数的高平府城近两天同样是气氛热切,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寻常百姓的眼中尽是对来年的憧憬。 事实上,对于寻常百姓来说,他们并不关心已然彼此对峙了百余年之久的莫朝和后黎朝,究竟谁才是名正言顺的\"正朔\",他们只希望来年能够安安稳稳,免受战火的摧残。 ... 与城中笑容洋溢,满心欢喜的百姓所不同,位于城池正中的\"皇宫\"内,现任莫氏之主莫敬宽正眉头紧锁,盯着眼前的\"奏本\"长吁短叹。 早在万历年间,他便接受了自己父亲的\"禅位\",成为了莫朝的第八位君主,至今已有三十余年的时间,而他也由昔日懵懂无知的少年,成为了背负\"国恨家仇\"的中年君主。 天启三年,彼时掌握后黎朝大权的\"郑主\"郑松病逝,其长子郑梉和郑椿兄弟反目,陷入内乱。 消息传回高平,他激动的无以复加,认为复兴莫朝的时机到了,遂力排众议,亲自领兵出征,试图夺回被后黎朝侵占的土地。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还未等他率兵与后黎朝主力相逢,便收到了郑氏内乱结束的消息,郑松长子郑梉顺利继承了\"郑主\"的位置。 至此,这一场仗便没有了任何悬念。 莫朝\"休养生息\"数十年所积蓄的些许力量在这一仗中损失殆尽,仅剩他率领着数千残兵败将,灰溜溜的逃回了高平。 两年前,继承了郑主位置的郑梉在解决了后黎朝内部的诸多矛盾之后,亲自领兵攻打高平,导致他被迫辞去帝号,向后黎朝俯首称臣。 眼瞅着就要到年关了,也到了他向后黎朝\"进贡\"的日子,眼前桌案摆放的奏本便是今次要\"进贡\"的具体内容。 \"陛下,东西已经都准备完毕了,还是尽快押往升龙吧..\" 见莫敬宽沉默不语,其身前的老臣便是轻咳一声,一脸憔悴的说道。 虽说碍于明朝的压力,眼前的莫敬宽以辞去帝号,向后黎朝俯首称臣的条件换取了继续苟延残喘的机会,但后黎朝的\"郑主\"野心勃勃,随时有可能发难。 如此紧张的局势下,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 \"唔,爱卿看着办吧。\"听闻耳畔旁响起的声音,精力憔悴的莫敬宽将思绪重新拉回到现实之中,又是恋恋不舍的看了一下眼前的奏本之后,方才涩声说道。 若是放在以前,此次朝贡所进献的钱两及珍珠玛瑙自是算不得什么,但如今他莫朝偏居一隅,仅剩下广源州一地,财政很是紧张,每一次\"朝贡\",都需要提前半年以上的时间准备。 若是长此以往,无需后黎朝兴兵,只怕他们莫朝内部便会因为日益沉重的压力爆发内乱,继而不攻自破。 \"遵旨。\" 见莫敬宽如此言说,白发苍苍的老臣便是轻轻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了一抹迟疑的神色,好似想要劝谏眼前的君主重整旗鼓,不要过于消沉。 但考虑到后黎朝及莫朝之间悬殊的国力,这老臣嘴角便是露出了一抹苦笑,随即脚步沉重的朝着外间走去。 \"呵,陛下...\" 望着渐行渐远的老臣,浑身上下满是颓气的莫敬宽拿起眼前桌案上的酒盅,颇为自嘲的摇了摇头。 时至如今,他这位莫朝之主只能在这\"皇宫\"内耍一耍皇帝的威风了,在外面却是万万不敢的,以免后黎朝以此为借口,彻底覆灭莫朝。 曾几何时,他的先祖莫登庸大权在握,不仅随意废黜黎朝皇帝,还能并自立为帝改朝换代,是何等的威风? 到了他这一代,却只能躲在高平城苟延残喘,静静等待着王朝的覆灭,他实在是不甘呐! 第1664章 安南事(下) 安南国都,升龙府。 晌午过后,伴随着几道闪光及震耳欲聋的惊雷,满天乌云便是笼罩在安南国都的上空,将现任\"郑主\"郑梉脸色映衬的愈发隐晦不定。 许是察觉到\"郑主\"身上散发出来的戾气,书房中兢兢业业的下人婢女赶忙点燃了烛火,借以驱散空气中的寒意,并准备关上半开的窗柩,却不曾想仍是有一阵寒风袭来,使得书房中的烛火都是阴晴不定。 一时间,偌大的书房中无人说话,端坐在案牍之后的\"郑主\"郑梉轻轻摸索着眼前的舆图,余下的心腹臣工们则是默默传阅着几封有些褶皱的书信,表情很是严肃。 对于书信中的内容,在场众臣大多早已知晓,一则是由安南靠近明廷西南边陲的驻防大臣传回,声称云南巡抚闵洪学近些时日不断募集粮草,且镇南将军鲁钦也于边陲检阅军队,身旁还有众多土司随行,声势浩大。 另一则是由帝国南部传回,前些年公然与\"朝廷\"撕破脸皮,实际上已然控制了南方,成为割据势力的\"阮主\"政权又一次开疆扩土,将前些年趁乱脱离了安南控制的\"占城国\"攻破,势力大涨。 纵使年关将近,但端坐于案牍后的\"郑主\"却是毫无喜色,一双阴沉的眸子死死盯着眼前的烛火,只觉得窗外风声大作,颇有些山雨欲来的窒息感。 \"诸位,如何看呐。\"沉默半晌,见眼前的心腹臣工已然将书信传阅完毕,已是年近五旬的郑梉便凝眉发问。 约莫从上个月开始,驻扎于帝国边陲的驻防大臣们便是书信不断,使得朝局的气氛很是压抑。 \"殿下,明国与我安南向来相安无事,纵使那云南巡抚募集粮草,并于边陲检阅军队,只怕也并非针对我等。\"彼此对视了一眼过后,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臣便是起身朝着上首的郑梉躬身回禀。 尽管这老臣言辞灼灼,眼神坚毅,但其佝偻的身躯仍是微微颤抖着,好似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自宣德年间,黎朝太祖趁着明廷于安南的统治力有所下降并起兵叛乱,最终成为了\"安南国王\"之后,他们受限于国力等原因,一直没有\"开疆扩土\"。 反倒是在数十年前,权臣莫登庸自立为帝之后,为了换取明廷的支持,主动对明廷俯首称臣,并将毗邻明廷的部分疆域\"割让\"给明廷。 因此,他们安南与明廷倒是并不存在\"领土\"上的分歧;而同样曾经作为明廷宣慰司的\"缅甸\"则是大为不同。 自缅甸脱离了明廷独立之后,并屡次进犯明廷疆域,尤其是在\"东吁王朝\"崛起之后,更是令明廷于云南边陲设立的\"三宣六慰\"近乎于名存实亡。 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考虑,明廷于边陲厉兵秣马的用意,都不是为了针对他们安南。 待到老臣一语作罢,书房中本是剑拔弩张的气氛便消融了不少,还有几位朝臣露出了些许释然的表情,但很快郑梉怒不可遏的咆哮声便于书房中响起:\"并非针对我等?!\" \"明廷云南巡抚检阅军队也就罢了,那广西巡抚于桂林府城宴请诸多土司,并陈兵于凭祥土州,又该作何解释?!\" 见眼前的心腹臣工们仍在\"自欺欺人\",身着紫袍的郑梉怒发冲冠,神色很是癫狂。 曾经与他们\"后黎朝\"彼此对峙,甚至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的\"莫朝\"在他父祖两代人的努力下已是不值一提,只能龟缩于\"高平府\"中苟延残喘。 而他之所以迟迟没有将\"莫朝\"铲除,一是顾虑莫朝于民间仍有不少残余死忠,二便是希望凭借莫朝,缓和与明廷的关系。 毕竟,有莫朝于边陲苟延残喘,就算明廷势大,有心\"开疆扩土\",也要考虑到毫无根基的\"莫朝\"在名义上仍为明廷臣子的事实。 但依着边陲驻防大臣近些时日的文书,明廷那位武德充沛的小皇帝在解决了\"内忧外患\"之后,似乎是准备将重心放在边陲,试图进一步开疆扩土了。 如若他们后黎朝仍在巅峰时期,纵使明国势大,他自诩也有\"还手之力\",绝不会重现明廷永乐年间的旧事。 可偏偏因为其父祖的一时疏忽,导致阮氏家族逐渐壮大,并以南方为根基,形成了与他们\"郑氏\"相对抗的割据势力。 换句话说,如今的\"安南\"实则已然形成了南北对峙的局面,北方由他\"郑氏\"主导,南方则由\"阮氏\"统治。 至于在名义上压在他们两个家族头顶的\"后黎朝皇帝\",则是人尽皆知的傀儡,毫无实权可言。 如今的明廷已是大兵压境,随时有可能迈入他们安南的国境,仅凭他们\"郑氏\"家族一己之力,郑梉实在没有击退明廷大军的把握。 毕竟这些年,他在耳濡目染之下,多多少少也听说过明廷大军的战绩。 \"殿下息怒!\" 见郑梉发怒,书房中朝臣脸上的表情皆是为之一僵,随即便是跪倒在地,战战兢兢的朝着上首的中年人请罪。 他们又何尝不知晓明廷大军压境,可谓是来势汹汹,刚刚故作轻松也不过是为了自我麻痹罢了。 \"去给南方阮主发信,就说明廷势大,恐重新永乐年间旧事。\"强忍住心中翻滚的杀意和不甘,郑梉在犹豫再三之后,终是颇为落寞的说道。 自\"后黎朝\"复兴以来,他们郑氏家族一直是毫无争议的\"主宰者\",朝中军政大权尽在手中。 反观那\"阮氏家族\",昔年只能在他们家族的鼻息下生存,靠着\"忠心耿耿\"得到了其父祖的重视之后,方才逐渐坐大,并趁着父祖忙于征讨\"莫朝\"的当口,于南方割据,拥兵自重。 自前些年,双方因为废杀\"黎敬宗\"彻底撕破脸皮以来,一直处于彼此对峙的状态,无论是私下亦或者公开,皆没有半点联系。 但如今,迫于明廷所施加的压力,他却是要主动低下骄傲的头颅,向南方的\"阮主\"争取支援。 这对于心高气傲的郑梉来说,实在是巨大的羞辱。 第1665章 天启八年 正月初五,距离朝廷规定的沐休还有两日。 尽管相比较去年的\"凛冬\",今年的冬天好似愈发寒冷,但依旧难掩京师百姓心中的热情。 清晨才刚刚大亮,长安街上便是人满为患,入目尽是携家带口随意闲逛的百姓及推着扁担沿街叫卖的行商走卒。 街道两侧的树梢上,仍悬挂着皑皑雪花,中间还夹杂着烟花爆竹的碎片,虽然瞧上去有些凌乱,但却平添了不少\"年味\",就连最为刻板的\"腐儒\"也对此视而不见,没有腹诽\"五城兵马司\"尽是些庸碌之辈。 许是去年的几场波及甚广的战事得以顺利解决,且朝廷开创千百年来未有之\"壮举\",将偏居一隅的\"倭国\"纳入大明版图,并从其国内获得了源源不断的白银,今年京师的气氛更是热闹。 大街小巷之间所谈论的内容,也多与传闻中生性卑劣,身材矮小的倭国人有关。 倒是有些魁梧壮汉聊着聊着脸上便露出了一道只有男人才懂的表情,语气也是由最初的义愤填膺,变得暧昧起来,至于话题则是理所当然的变成了传闻中毕恭毕敬的倭国婢女。 受此风气影响,京师中一些手眼通天的富商在取得了其幕后东家的支持之后,竟是纷纷慷慨解囊,向朝廷进献钱粮,所求的也也无非是能够跟随朝廷战船,前往千里之外的倭国,将一些饱受战乱之苦的\"倭国婢女\"自水深火热之中解决出来。 当然,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早在登莱巡抚袁可立自千里之外的倭国传回捷报,向朝廷报捷之后,便有不少心思机灵的商人从中嗅到了巨大的商机,先行赶至闽浙地区打点,连这个年关都没有回来。 总而言之,天启八年的春节虽然寒意袭人,但热闹程度却是不减分毫,操劳了一整年的衮衮诸公们也是抓紧沐休的时间陪伴家人。 偶尔有相熟的官员在人群中认出了一身百姓打扮的袍泽也是彼此相视一笑,随即擦肩而过。 而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自然也包括了\"白龙鱼服\"的大明天子朱由校。 ... ... 为了今日的出行,朱由校提前安排好了一切,一边授意宫典礼一切从简,一边命\"信王\"朱由检待其前往太庙祭祀,可谓是用心良苦。 陪伴在朱由校身旁的,除了与其形影不离的司礼监秉笔王安之外,便是大明中宫之主张嫣。 自朱由校登基,并与张嫣大婚以来,无论政务冗杂与否,都会选择在年关,陪伴自己的结发妻子。 尽管在出行之前,朱由校三令五申,无需提前在宫外布置人手,但此时街道上距离朱由校一行人不过数十步远的地方,仍是紧紧跟着二三十名身材魁梧的汉子,腰间则是鼓鼓当当。 虽然这些汉子表面上漫不经心,对于周边琳琅满目的商品毫无在意,但其警惕的眼神却是在周遭每一位百姓的身上掠过,尤其是当有人与朱由校一行人擦肩而过之时,精神更是紧绷到极点。 \"陛下,洛阳福王爷和开封的周王爷都递了折子,想在年关之后,赶在元宵节前进京面圣。\"趁着大明中宫皇后张嫣在几名内侍的保护下,与一位小商贩彼此还价的当口,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便是蹑手蹑脚的上前,朝着身旁的天子耳语道,嘴角夹杂着一抹苦笑。 就藩于洛阳的福王自是不用多说,虽然曾在文官的支持下,与先帝展开过一场持续了二十余年的\"国本之争\",但在当今天子继位之后,便是规规矩矩的履行起\"皇叔\"的责任,在朝廷改革\"宗室条例\"及推广农政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至于就藩开封的周王府,虽然与皇室的关系已是十分疏远,但架不住现任周王是诸多宗室中,率先向天子\"投诚\"的宗室藩王。 故此,周王和福王也是相对而言,最得天子信任的两位宗室藩王,待遇比之大同代王,兖州鲁王,太原晋王,西安秦王都要强上不少。 此时这两位宗室亲王同时递折子,请求入京面圣,只怕也是另有所图。 \"呵,鼻子倒是够灵的。\" 听得耳畔旁响起的低语声,正在举目环顾周围环境的朱由校先是一愣,随即便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语气很是轻松。 见朱由校的态度平和,不似有发火的迹象,司礼监秉笔遂紧接着问道:\"那这两位王爷的折子?\" 事关宗室亲王,纵使他这位\"内相\"却也不敢擅自决断,更何况这两位的来意,极有可能与朝廷来年之后的大战有关。 \"准了吧。\" \"朕的这些皇叔们有心为国出力,朕也不好驳了他们..\" 迎着司礼监秉笔略有些忐忑的眼神,大明天子缓缓点头,但低沉的声音中却夹杂着一抹转瞬即逝的轻松。 虽说迄今为止,朝廷尚没有流露出要对\"安南国\"动手的意思,但云南巡抚及广西巡抚同时于边陲阅军,且整饬粮草的消息却是不胫而走。 纵使是背朝黄土的庄稼汉,也能从中嗅到些许不同寻常的气息,遑论是手眼通天的宗室藩王们? 此前朝廷东征千里之外的倭国,因为其国土遥远,且又有蒙元的前车之鉴,故此分封于各地的宗室藩王们对此均是没有展露出太大的热情。 唯有洛阳福王及开封周王等少数几位宗室藩王,象征性的向朝廷捐献了部分钱粮,实则也没有指望能够从中获取回报。 但谁也没有料到,数万东征军在漂洋过海之后,竟然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便是荡平了日本的统治政权,且将其国内号称\"万世一系\"的天皇当众废黜,其妻妾悉数被押解回京。 更要紧的是,传闻中物资贫瘠的倭国居然盛产银矿,光是现有已知的规模,便足以超过大明银矿产量之和。 消息传回国内,就藩于各地的宗室藩王们皆是为之哗然,只恨当时没有\"慷慨解囊\",借此从中分润部分好处。 像是猜到了这些宗室藩王心中所想一般,福王,周王等人昔日进献给朝廷的粮草尽皆被天子转换为金银,双倍予以赏赐,并专门下中旨肯定了这些宗室藩王为国出力的举动,并暗示待到倭国局势进一步平稳之后,将以勋贵或者宗室藩王镇守。 故此,当广西巡抚及云南巡抚同时于边疆阅军并调集粮草的消息传出之后,宗室藩王尽皆为之沸腾。 与千里之外的倭国不同,这安南可是与大明接壤,且自古以来便是大明的领土。 如若朝廷真的将其纳入版图,在吸取宣德年间的教训之后,极有可能效仿世镇云南的黔国公府,令宗室藩王代天巡狩... 第1666章 事在人为(上) 正月初八。 窗外虽是银装素裹且寒风阵阵,但乾清宫暖阁内因为提前燃起了\"地龙\"的缘故却是毫无寒意,甚至还有些温热,以至于上了年纪的内阁首辅方从哲此时竟是隐隐有些不适。 不过未等内阁首辅叫苦,不远处的司礼监秉笔便是注意到了其额头处隐隐渗出来的热汗,故此赶忙朝着身后的随侍宦官们耳语了几句,将稍远一些的两扇窗柩微微打开一道缝隙。 果不其然,随着些许冷空气袭来,内阁首辅方从哲本涨红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好看了不少。 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住喉咙深处传来的痒意,内阁首辅仰头朝着上首的司礼监秉笔轻轻点头示意。 \"陛下到..\" 就在内阁首辅与司礼监秉笔眼神交汇的时候,暖格外便是传来了一道有些急切的呼喝声,同时还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闻声,暖阁内早已落座多时的朝臣们赶忙起身,举目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不多时,大明天子朱由校消瘦的身影便是映入众臣的视线之中,而暖阁的大门也被轻轻关闭。 \"叩见陛下,吾皇..\" 未等山呼声响起,朱由校熟悉而又亲切的声音便在暖阁中响起:\"众位爱卿免礼。\" \"昨夜睡的有些迟了,劳烦几位爱卿多等了些许功夫..\" 听得此话,在场的朝臣们先是一愣,随即便是相视一笑,心中似有无限感慨。 相比较传闻中事必躬亲的太祖高皇帝,眼前的天子着实称不上\"勤政\",但若与御极四十余年,却多数时间躲在深宫中不问政事的嘉靖皇帝与万历皇帝相比,眼前的天子又显得极其敬业。 没有理会在场几位朝臣脸上的感慨,简单的寒暄了几句之后,尚有些睡眼惺忪的朱由校便是主动询问道:\"原驻扎于日本长崎等地的登莱军已是陆续归国,当以其余将士轮转,几位爱卿意下如何?\" 早在年关之前,思乡亲切的登莱军士便是陆陆续续归国,并随船带来了于长崎等地开采的白银,已然交由福建等地的税课司接收。 但倭国终究距离大明本土千里之遥,且人心起伏之下,仅靠余下的京营将士,只怕难以震慑当地倭人。 故此,继续向倭国增兵已是迫在眉睫之事。 内阁首辅方从哲闻言并没有做声,只是扭头看向一旁的兵部尚书。 如今的大明虽然可以称得上\"兵多将广\",但均是分散在各地,且开春之后还要着手对安南用兵,颇有些捉襟见肘之感。 难道要继续调拨承担着护持京畿重担的京营? 见身旁袍泽的目光皆是朝着自己望来,兵部尚书王在晋遂缓缓起身,但其眉眼间却也涌现了些许迟疑之色。 朝廷若想要速战速决,迅速平定安南,定要继续向西南增兵,仅靠广西云南现有之兵力,怕是难以建功。 并且缅甸东吁王朝野心勃勃,三省总理鲁钦定然还要分兵驻守边陲,绝不可能将兵力尽数投入至安南。 除了西南战场之外,大明在辽东倒是仍驻扎二十余万辽东军;且宣府大同两处军事要塞在宣大总督杨肇基的整饬下,也有十余万精兵强将。 不若从九边重镇抽调精锐? 正当兵部尚书王在晋犹豫不定之时,大明天子朱由校的声音便在暖阁中随之响起:\"朕的意思,或可自福建,浙江两省的卫所官兵中选拔精锐,驻守于倭国。\" \"对于这些驻守倭国的将士们,在诸多待遇上可予以部分提升。\" 自从在倭国发现了大量银矿并将其源源不断押解至大明之后,朱由校说话的\"底气\"便是大上了不少。 更何况倭国距离大明本土千里之遥,对于驻守在当地的官兵们予以部分补助,也在情理之中,不然拿什么调动将士们的热情? 许是没有料到天子竟会有如此之想,兵部尚书足足愣了几个呼吸的功夫方才反应过来,随即便是苦笑点头:\"陛下英明。\" 倒是他有些\"一叶障目\"了,全然忘记了如今的大明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在优厚的待遇下,总会有些年轻士卒愿意\"背井离乡\",远行至千里之外的倭国驻守。 \"具体的章程,兵部和户部商议着来,但将士们每次驻守的期限不宜超过两年。\"见眼前的朝臣们均没有反对,朱由校又赶忙补充了一句。 \"遵旨。\" 一语作罢,乾清宫暖阁的气氛便是在悄无声息间逐渐凝重起来,几位神色淡然的朝臣也逐渐坐直了身子,眼神很是犀利。 所有人都知晓,刚刚有关\"倭国\"的讨论不过是一个小插曲,今日廷议的重头戏,还是当下最为炙手可热的\"安南\"。 \"广西及云南两地,近些时日可有军报进京?\"正如几位朝臣心中所想,案牍后的朱由校稍作沉吟之后便是话锋一转,直接将话题带到了数千里外的\"安南\"。 \"启禀陛下,\"见朱由校发问,身着绯袍的礼部尚书徐光启便是缓缓起身,朝着上首的朱由校拱手说道:\"莫朝使臣已于年关前抵京,入住四夷馆。\" \"据莫朝使臣所说,如今安南国政局跌宕,后黎朝权臣郑梉野心勃勃,着手准备铲除割据在南部的阮主政权,正是我大明发兵介入的最佳时机。\" \"莫朝恳请我大明发兵助其复国,并许诺日后以广源州进献我大明。\" 言罢,礼部尚书徐光启便自怀中掏出一封奏本,双手将其呈递给迎面而来的司礼监秉笔之后,便是退回到之前的位置,并重新落座。 事实上,自万历年间,后黎朝崛起,使得莫朝大军节节败退之后,几乎每逢年关,莫朝君主都会派遣使臣进京,请求大明发兵,以战止戈。 但因为大明国力日渐衰微且深陷\"内忧外患\"的原因,几乎每年莫朝使臣的奏本都是石沉大海,无人问津,朝中大臣也不会自讨没趣的在\"安南\"国事上挥斥方遒。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大明倒是有了\"以战止戈\"的能力了。 第1667章 事在人为(中) \"几位爱卿如何看呐。\" 不知过了多久,大明天子波澜不惊的声音于暖阁中缓缓响起,打破了此间颇有些压抑的沉默。 尽管天子的用意早已人尽皆知,有此一问也是多此一举,但内阁首辅方从哲作为百官之首仍是果断起身,面容冷峻的拱手说道:\"启禀陛下,莫朝与后黎朝之主同为我大明册封的安南都统使。\" \"如今莫朝势弱,而后黎朝君主又大权旁落,形同傀儡。\" \"我大明作为其宗属国,自当出兵介入,以战止戈。\" 呼! 许是一阵冷风袭来,乾清宫暖阁的窗柩竟是隐隐作响,而角落处摆放的火盆更是火光闪烁,以至于引来阵阵惊呼声。 见状,早就知晓朱由校心意的司礼监秉笔不待暖阁众臣有所反应,赶忙挥手示意身后的随侍宦官上前,手忙脚乱的抬来一张桌案,将其摆放于暖阁中央后,又铺上了一张崭新的疆域图。 纵横交错的舆图上,安南国所处的位置清晰可见,而两国交界也被用红笔重点标注。 \"王本兵,依你之见,我大明若响应莫朝之请,出兵安南,以战止戈,当出兵几何?\"趁着这个功夫,朱由校也是自案牍后起身,缓缓行至桌案附近,盯着眼前的舆图缓缓发问。 如今川贵局势虽然平稳,诸多土司慑于大明天威皆是为之臣服,但为了保证\"改土归流\"的顺利进行,朝廷仍不能放松警惕,仍要以重兵驻守川贵。 如此一来,若是想要兵发安南,并保证享有足够的胜算,除了广西和云南两地当地的卫所官兵之外,还要自其余省份调兵遣将。 \"启禀陛下,昨日傍晚时分广西刚刚有奏本抵京,广西巡抚丁魁楚日前于桂林府城宴请境内土司,募集粮草无数,且靖西土司岑氏愿出狼兵五千,随我大明征战。\" 面对着上首朱由校的征询,老态龙钟的通政寺卿赶忙抢在兵部尚书王在晋作答之前,率先将广西军情如实道出。 与如今的三边总督孙传庭一般,去年才刚刚走马上任的广西巡抚丁魁楚也是由天子提名,并最终由内阁同意的封疆大吏。 此前,丁魁楚不过官至山东按察使,曾于天启二年的\"白莲起义\"中崭露头角,得到山东巡抚赵彦的赏识,将其功绩报予朝廷,此后在任的政绩虽然可圈可点,却也不足以骤然擢升为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 但依着如今的局面来看,这位由天子力荐的\"封疆大吏\"倒是手段不凡,前后不到一年的功夫便在广西站稳脚跟,还能说服广西境内土司出兵,并提前募集粮草,着实是一位干臣。 要知晓,那分封于广西边陲的\"靖西土司\"岑氏在四川石柱土司秦良玉崛起之前,一直是朝廷最为倚重的土司,曾多次响应朝廷征召,远赴川贵平乱。 而由岑氏家族统率的狼兵,也曾经是土司精锐的代名词。 \"唔,丁卿倒是给了朕一个惊喜..\"待到老态龙钟的通政寺卿慌不迭将手中奏本递至朱由校手中之后,大明天子便是略显意外的点了点头。 虽然相比较叛乱不断的川贵地区,广西境内的土司们自建国以来都还算\"规矩\",但此次功伐\"安南\"不比往常征召平乱,无论是掌控安南北方的\"郑主\"亦或者偏居一隅的\"阮主\"都不会坐以待毙,故而此战定然颇为艰辛,广西境内的诸多土司们选择按兵不动,保存实力也在情理之中。 但此刻广西巡抚丁魁楚提前于土司手中募集粮草,并说服岑氏土司出兵五千,着实是不容小觑的助力。 \"由内阁拟旨,褒奖靖西土司岑氏..\"略作思考之后,朱由校便是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内阁首辅,并斩钉截铁的吩咐道。 这些土司们常年盘踞在帝国边陲,与毗邻的\"安南\"定然也或多或少的打过不少交道,暗中也有利益输送。 此时靖西土司岑氏公然表态,倒是颇有些雪中送炭之感。 \"遵旨。\"国朝以来,朝廷对靖西土司岑氏家族多有依仗,此时下旨褒奖也在情理之中,故此内阁首辅方从哲没有半点犹豫,便是起身应道。 见众人议论完毕,兵部尚书王在晋便继续刚刚的话题,皱眉开口:\"启禀陛下,镇南将军鲁钦日前上书,声称不考虑云南各处戍卫,此役可出兵三万有余,皆是由其整饬多年的精锐老卒。\" 兵不在多,将不在广,两军交战,并非依靠数量取胜。 此前朝廷之所以在辽东屯兵二十余万,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辽镇战线过大,且建州女真以铁骑为主,不得已采取的下策。 为了维系辽东高额的军费开支,大明本就摇摇欲坠的财政险些枯竭,全靠朱由校上台之后所采取的一系列强而有力的措施,方才勉强坚持了下来。 饶是如此,户部尚书毕自严也为此殚精竭虑,心神憔悴。 而安南国虽然与大明边陲接壤,又有当地土司随同征战,但考虑到后勤的压力,此役出征人数也不会超过十万之和。 \"准。\" \"传令云南巡抚闵洪学,令其先行将物资粮草运抵至广西,沿途川贵府县均予以交接。\" \"此外擢升秦邦屏为都指挥使,随同镇南将军鲁钦一同赶赴广西。\" 这云南与广西虽有部分疆域接壤,但多是崇山峻岭,交通极为不便,故此云南境内的官兵及运粮车仍需借道贵州穿行,最终抵达广西。 这一路上,纵使不考虑沿途粮草消耗,为了提防疫病,保持士卒战斗力以及避免对当地百姓的袭扰,只怕也要费上一个月的功夫。 故此,为了能在冰雪消融之际,第一时间发兵安南,云南境内的官兵们必须先行一步,赶至广西。 但是尽管如今的大明经过他数年以来的整饬,诸多署衙的协同性已是大大提高,如此大动干戈的调动人马,只怕也瞒不过\"安南\"的岗哨。 一向对大明颇为敌视的\"安南\"面对着大兵压境,是否会选择先声夺人,还是选择隐忍不发? 想到这里,朱由校的目光便是闪烁起来,呼吸很是急促。 第1668章 事在人为(下) \"启禀陛下,此役随同镇南将军鲁钦一同出征的,除却由其亲自整饬的三万精锐之外,还有部分土司夷兵。\" \"其中干崖宣抚司出兵三千,南甸宣抚司出兵三千,其余大小小土司合计出兵五千有余。\" 也许是被朱由校低沉的情绪所感染,暖阁内其余朝臣均是默不作声,唯有兵部尚书王在晋仍是硬着头皮,一丝不苟的汇报着。 云南疆域广袤,又有东吁王朝从旁虎视眈眈,鲁钦能够筹措三万有余的兵马已是颇为不易,更何况还有万余名夷兵随行? 在万历年间,朝廷与缅甸东吁王朝以金沙江划定双方疆域之后,这干崖宣抚司可是直面缅甸军民,其族内夷兵战力自是不容小觑。 而大军沿途必经路过的贵阳府城,尚有官至都指挥使的秦邦屏领着数千名白杆军精锐驻扎,届时也可伺机而动。 若是在将广西境内的官兵及土司狼兵算上,此役朝廷所出动的士卒也有将近十万之众。 虽不敢说借此便能够平推\"安南\",但料想此时的安南国正深陷内忧外患之中,应当也没有太多的还手之力才是。 待到兵部尚书王在晋汇报完毕,思绪万千的大明天子也是缓过了神,其飘忽不定的目光径自放在眼前肱股之臣的身上,摇头低喃道:\"还不够...\" 尽管数万东征军在登莱巡抚袁可立的带领下,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便是荡平了德川幕府,实际掌控了日本绝大部分的疆域,但站在上帝视角的朱由校却是清楚,此战之所以如此顺利,颇有些\"降维打击\"的意思。 早在万历年间,日本权臣丰田秀吉掌权之时,为了应付红夷人及佛郎机人无形之中施加的压力,便是选择了\"闭关锁国\",禁止外国商人靠岸。 而德川家族在推翻了丰田氏的政权,并得以掌控日本之后,更是将\"闭关锁国\"的政策发挥到了极致。 这也导致了日本国内的军队,无论是武器兵刃还是火器质量,都远远无法与大明官兵相提并论,可与大明接壤的\"安南国\"却是大为不同。 在后黎朝崛起的背后,却是不乏佛郎机人及红夷人的身影。 依着\"后世\"史书的记载,无论是掌控安南国北方政权的\"郑主\",亦或者割据南方而拥兵自重的\"阮主\",其背后均是有着红夷人的支持。 尤其是经济更为富庶的\"阮主\"政权,其麾下军队充斥着各式各样的火器,还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工匠,为其营造火炮。 不过此中详情,朱由校却也不好跟眼前的心腹们解释,毕竟他也不敢保证脑海中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是否属实。 \"敢问陛下?\" 听得朱由校的低喃后,兵部尚书毕自严与身旁的东阁大学士孙承宗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过后,便是迟疑问道。 坦率来讲,如今的大明的确可称得上是\"兵多将广\",纵使不考虑重兵云集的辽镇,距离京师数百里之遥的宣大便可抽调部分精锐,赶赴西南。 甚至如若不是陕西赤地千里,朝廷刚刚抽调了陕西边军的军粮用以赈济百姓,陕西三镇也能抽调精兵良将赶赴西南。 只是如此大动干戈,势必会将好不容易有所盈余的国库再度打空。 \"安南物产丰富,尤其盛产粮食,可极大程度缓解我大明日后的诸多危机。\" \"此战,必须速战速战,且许胜不许负。\" 好似猜到了兵部尚书心中所想一般,正轻轻摸索着眼前舆图的朱由校缓缓低头,一脸坚决的沉吟道。 随即像是自说自话一般,朱由校又继续吩咐道:\"令神机营总兵马祥麟,先行率军赶至广西,并于当地采买物资,自行铸炮。\" 自朱由校令神机营\"起死回生\"之后,每逢神机营出京平乱,为了保证兵贵神速,除了士卒贴身携带的火器之外,至多携带部分轻便的火炮,至于威力十足但实在笨重的红夷大炮,大多留置于京师,或交由后方押送,不能第一时间亲临战线。 近些年,军器局虽然也生产了大量红夷大炮,并在朱由校的授意之下运往各地,并应用于边军,但大多都被发往宣大及陕西,唯独忽略了一向\"秋毫无犯\"的广西。 \"遵旨。\" 听闻朱由校准备令神机营出京,许久未曾做声的户部尚书毕自严便是抿了抿嘴,心中一阵肉痛。 这神机营士卒行军打仗每日所需,可是丝毫不亚于骑兵,甚至隐隐还在其上。 不过好近些年在工部尚书毕懋康的努力下,军器局所生产出来的诸多火器在质量上大幅上升,成本也是趋于平稳,不似前两年那般令人咋舌。 \"再传令辽东,令靖南侯祖大寿协同总兵满桂,曹文诏一同回京述职,关宁铁骑随行。\"不待乾清宫暖阁内朝臣沉思太久,朱由校清冷的声音便是再度起。 此话一出,暖阁内朝臣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惊疑,各式各样的哗然声随之响起。 天子光是调动神机营还不够,竟然还要将坐镇辽东多年有余的关宁铁骑一同召回京师? 须知,辽东经略熊廷弼如今正在辽东大刀阔斧的\"清屯充饷\",并着恢复昔日奴儿干都司的疆域,正是需要大军坐镇的关键时刻。 倘若天子在如此敏感的当口将声名赫赫的辽东铁骑召回京师,引得辽东局势失衡,岂不是前功尽弃? \"允准辽东经略熊廷弼便宜行事之权,可根据局势重开互市,自行恢复对女真诸部的岁赏。\" 不待白发苍苍的内阁首辅方从哲出言觐见,早有准备的朱由校便是先行一步说道。 早在神宗末年,女真老酋努尔哈赤挫败女真联军,同统一女真诸部之后,绝大多数的女真部落便成为了过往云烟。 尤其是在建州女真覆灭之后,辽东虽有诸如东海女真这等常年生活于深山老林之中的部落得以幸存,但也难以抵挡朝廷的大军。 以熊廷弼的手腕,自是可令这些女真部落臣服,更别提他还予以熊廷弼便宜行事之权,允其在辽镇重开互市。 自汉唐以来,互市都是中原王朝遏制边陲游牧民族的重要手段,更别提如今的塞外部落,怕是饱受\"凛冬\"之苦。 第1669章 赛外蒙古(上) 银装素裹,白雪皑皑。 低垂的穹顶之下,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赫然分布着延绵数里不绝的营帐,不远处则是有一道横跨两岸的壕沟,此时已被冰雪所覆盖。 此地,便是距离大明京师数千里之遥的奴儿干都司,历史上的金朝曾在此地设立会宁府,被时人称之为\"上京\"。 永乐年间,国力达到巅峰的大明在驱逐了盘踞于此的北元残军之后,正式设立\"奴儿干都司\",将其纳入大明版图,并设立流官。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朝廷对此地的掌控力与日俱减,奴儿干都司也逐渐摆脱了朝廷的控制,重新恢复了由当地游牧民族自治的局面。 相比较大明的绝大部分省份,奴儿干都司的疆域广袤了数倍不止,但人烟却是比\"赤地千里\"的陕西还要稀少。 除却世代居住于此的女真部落及蒙古部落之外,便只剩下了前不久才刚刚率众迁徙至此的\"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 ... ... 自从去年于距离野狐岭数十里之遥的塞外草原吃了败仗,并狼狈逃出归化城之后,名义上能够节制蒙古诸部的林丹巴图尔便是力排众议,领着其麾下硕果仅存的精锐们,沿着西拉木伦河一路向北,最终抵达了人迹罕至的奴儿干都司。 这一路以来,凭借着\"蒙古大汗\"的名头及察哈尔部精锐骑兵的战力,林丹巴图尔一路收拢残兵,并顺势收复了多个游牧于西拉木伦河畔的蒙古部落,使其饱受重创的察哈尔部竟然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重新恢复元气。 在这个过程中,林丹巴图尔也不可避免的与当下\"奴儿干都司\"疆域中势力最大的和托辉特部产生交集,并兵戈相见。 这和托辉特部名义上听上去虽是有些拗口,但追根溯源却是地地道道的蒙古,祖上是喀尔喀部落汗王为了控制卫拉特部而单独划分出来的部落。 经过数十年的繁衍,和托辉特部疆域扩大了数十倍不止,汗帐驻扎于唐努山南麓的乌布苏湖,并与沙俄接壤。 在得知\"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率众迁徙至\"奴儿干都司\"并游牧于西拉木伦河畔之后,自认为受到挑衅的和托辉部大汗俄木布额尔德尼主动率众来袭,双方于西拉木伦河畔展开交锋。 在林丹巴图尔的身先士卒之下,常年于此地作威作福,自认为兵峰无人可挡的和托辉部大败,汗王俄木布额尔德尼在少许心腹亲兵的簇拥下趁乱而逃,余下兵马死的死,降的降。 经此一役,林丹巴图尔重新打响了其\"蒙古大汗\"的名号,使得游牧于此地的蒙古部落皆是主动率众来投,本对林丹巴图尔不闻不问的\"漠北蒙古\"及\"漠西蒙古\"也是遣使来见。 甚至有传闻说,位于绥芬河以东的沙俄在听说了\"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亲自行至\"奴儿干都司\"之后,也准备派遣使臣来见,后被和托辉部阻挠方才作罢。 但不管怎么说,如今的林丹巴图尔一扫在漠南草原时的失败落寞,又一次打响了其蒙古大汗的名号。 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近些时日声名赫赫的林丹巴图尔非但没有一雪前耻的如释重负,反倒是心事重重,心情不佳。 ... ... \"大汗,我已经遣人将外面的使者尽数打发了。\" 角落处摆放有多个火盆的营帐内,随着一阵寒风袭来,一名身材窈窕的妇人径自走了进来,其婉转动听的声音也是在林丹巴图尔的耳畔旁响起。 \"娜木钟,\"闻声,正低头沉吟不语的林丹巴图尔便是缓缓抬头,眼神复杂的朝着自己的结发妻子点了点头,声音很是苦涩。 随着他在\"奴儿干都司\"站稳脚跟,越来越多的部落慕名前来投奔,其中不乏动辄便上万人的部落。 若是在漠南草原的时候,由如此之多的部落慕名来投,他定会雄心万丈,着手与明廷攻伐,一雪前耻。 但在这寒冷刺骨,人迹罕至的奴儿干都司,他实在是开心不起来,毕竟此地物资实在匮乏,而他作为\"蒙古大汗\"势必要承担麾下部卒的生活所需。 这也导致了,随着前来投奔他的部落数量越来越多,其一路上通过掠夺所获得的大量辎重也逐渐捉襟见肘起来。 为了减少军中负担,他不得不忍痛拒绝了不少部落想要归附的请求,到了最后干脆就躲在营帐中,一切交由自己的大妃处置。 \"大汗何至于如此消沉?\"作为林丹巴图尔的结发妻子,娜木钟自是清楚其心中所想,故而轻轻摇头,颇为斩钉截铁的说道:\"这奴儿干都司本就不比漠南草原,物资匮乏也在情理之中。\" \"但待到来年开春,我大军东可马踏乌布苏湖,征服和托辉部,西可重归察罕浩特,形势一片大好。\" 事实上,正如娜木钟所言,曾经数次兵败于官兵及建州女真手中的察哈尔部经过去年的休整与吞并,势力已是丝毫不亚于巅峰时期,唯有精锐战力有所不足。 但察哈尔部所面临的对象也不是装备精良,悍不畏死的官兵们,而是草原上的其余蒙古部落。 以察哈尔部精锐铁骑的实力,大可一路横推,逐渐壮大己身,他们蒙古人,天生便是草原的主人。 \"本汗知晓。\"见自己的结发妻子如此言说,林丹巴图尔也只得强打精神,勉强自嘴角挤出一抹苦笑。 昔日的建州女真于辽东是何等的如日中天,令他都不得不暂避锋芒,率众西迁。 倘若建州女真尚在,他焉能入主这\"奴儿干都司\",以至于重拾蒙古大汗的荣光。 但前后不过几年的时间,正值巅峰的建州女真便是土崩瓦解,在明廷小皇帝的运筹帷幄之下,消失于历史的长河之中。 每每想起强大的明廷以及昔日在归化城外的惨败,他刚刚升起的些许雄心壮志便会消失的荡然无存。 第1670章 塞外蒙古(下) 眼见得自己的丈夫心不在焉,蒙古大妃娜木钟便准备继续相劝,却不曾想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惹得夫妻二人均是不由自主朝着帘门望去,眉眼间涌现些许怒气。 这手底下的人,愈发不懂规矩了,居然连他们夫妻二人独处的时候都敢打扰。 许是察觉到蒙古大汗身上猛然散发的戾气,正躬身立于角落处伺候的婢女们彼此对视一眼过后,便准备迎出去,将来人拒之门外。 只是当帘门掀开,一股冷空气袭来,几名衣着单薄的婢女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 趁着这个当口,门外凌乱脚步声的主人也是闯入了营帐之中。 \"巴图,你愈发放肆了!\"待到看清来人的面容之后,坐在上首的林丹巴图尔便是冷哼一声,颇有些不满的训斥道,但态度却称不上强硬,眉眼间的些许怨气也在不知不觉间消散。 眼前这魁梧汉子不但是其心腹,更是如今察哈尔部首屈一指的猛将,在过去一年中屡立战功,对他忠心耿耿。 \"大汗,族中岗哨急报,明廷的熊蛮子前些时日移驻开原,并派兵不断东扩,怕是待到明年开春,便会发现我等踪迹。\" 顾不上向上首的大汗请罪,脸颊处隐隐有一道刀疤的巴图便是着急忙慌的说道,声音很是急切。 迫于明廷施加的压力,他们察哈尔部被迫舍弃之前的领地,并离开了世代居住的漠南草原,沿着西拉木伦河一路而行,最终抵达这人迹罕至的\"奴儿干都司\"。 可谁能想到,这前后不过才刚刚一年的时间,于辽东享有赫赫威名的熊廷弼便着手东进,力求恢复昔日对于奴儿干都司的统治。 难道说,他们察哈尔部与明廷的战场,即将由漠南草原转移至冰封千里的辽东地区? \"什么,明廷的大军都追到这里来了?!\" 时隔一年有余,又一次听闻明军的动向,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顿时如临大敌,全然不复刚刚的慵懒,神情很是惊恐。 他都已经将最为富饶的漠南草原拱手相让,默许曾发誓向他们黄金家族效忠的诸多部落归降明廷,为何明廷的小皇帝仍要步步紧逼? 这是要将他们察哈尔部赶尽杀绝吗?! \"启禀大汗,辽东经略熊廷弼应该尚不知晓我察哈尔部游牧于此,仅有部分女真部落派遣使者觐见熊廷弼。\" 见上首的林丹巴图尔好似会错了自己的意思,身材魁梧的巴图便是赶忙出声解释道。 这奴儿干都司疆域广袤异常,不但与辽东接壤,更是毗邻一望无尽的漠北草原。 而他们察哈尔部,正是沿着西拉木伦河一路东进,最终抵达了奴儿干都司的腹地。 依着世代居住于此的蒙古部落所说,沿着他们察哈尔部现在的营地向西而行不过数十里便是明廷初年修建的\"奴儿干城\"。 百十年的雨打风霜下来,早已令曾经象征着明廷权威的努尔干城化作一片废墟,但周遭仍是分布着不少部落,近些时日也曾来此地觐见蒙古大汗。 \"这熊蛮子,当真好灵的鼻子。\" 听闻朝廷大军并非发现他们察哈尔部的踪迹,一路追寻而来,如临大敌的蒙古大汗不由得如释重负,并下意识的拍了拍不断起伏的胸口。 虽说过去一年,在这奴儿干都司他重新找回了昔日踌躇满志,所向披靡的感觉,但脑海中关于明廷的阴影,仍是迟迟未曾散去。 若有可能,他实在不愿意与那群装备精良,悍不畏死的官兵对上。 \"大汗,我等该当如何?!\" \"是否领兵回返漠南草原?\" 见上首的林丹巴图尔仍在失神,心急如焚的巴图便是不合时宜的出声催促道,神情很是恍惚。 虽说眼下天寒地冻的,熊廷弼及其麾下的辽东军,一时间倒是难以发现他们的踪迹,亦或者就算有所发现,也是无力他顾。 但以明廷小皇帝那\"穷兵黩武\"的性子,待到明年开春,必然会调兵遣将,将矛头对准他们察哈尔部。 届时,只怕部落好不容易恢复的些许元气,便会随之荡然无存。 \"返回漠南草原?\" 见巴图如此言说,本是情绪激动的林丹巴图尔也不由得渐渐镇定下来,炯炯有神的眸子中充斥着惊疑之色。 在建州女真被明廷荡平之后,一望无尽的草原又重新落入他们蒙古人之手,而他蒙古大汗的地位无疑愈发显赫。 只可惜一年前,他兵败野狐岭塞外,不得不领兵退出在漠南草原上享有重要政治意义的归化城,并被迫率领着麾下部落不断迁徙。 时至如今,他察哈尔部与漠南草原其余蒙古部落已是失去了全部联系,就连他们察哈尔部的\"祖地\"只怕也被明廷赏赐给了别人,亦或者早就被瓜分一空。 倘若他就此领兵回返漠南草原,还能维系蒙古大汗的尊严吗? 至少在这苦寒的\"奴儿干都司\",世代游牧于此的蒙古部落和女真部落皆是奉他为主,且在漠北草原割据一方的多个蒙古部落也主动遣使来见。 一时间,林丹巴图尔倒是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大汗,眼下天寒地冻,若是继续迁徙,只怕会冻死无数牲口,族人们也会怨声载道。\"像是猜到了林丹巴图尔心中所想一般,身旁的蒙古大妃娜木钟便是缓缓开口,妖艳的脸颊上涌现了些许认真。 即便骑马射箭是他们蒙古人与生俱来的本事,这一望无际的草原更是长生天赐予他们的栖息地,但如若选择在凛冬迁徙,只怕长生天也不会眷顾他们。 \"那官兵?\" 犹豫不决的林丹巴图尔听闻自己的结发妻子并不赞成此刻迁徙,也是不由得隐去了眸子中的些许迷茫,但考虑到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仍是不放心的追问道。 \"且先不论开春之后,明廷的官兵是否会梭巡到此地,就算明廷发现了我等的踪迹,这茫茫草原,我察哈尔部哪里去不得?!\" 面对着林丹巴图尔的惊疑,蒙古大妃娜木钟微微一笑,言语中满是自信。 昔日明廷成祖七次北征闹出的阵仗不比现在大的多了,可他们察哈尔部不依然传承至今? 在这片草原上,他们蒙古人永远是主人,来去自如。 第1671章 强敌环绕?(上) 正月十五,元宵节。 虽然辽东距离京畿之地足有千里之遥,但此地每逢年关,喜庆的气氛却是丝毫不亚于关内,反倒是有过之无不及。 尤其是近些年,朝廷于关外平定了建州女真,尽收失地,使得朝廷威势大震,世代生活于此的辽人百姓更是欢喜异常。 放眼望去,气势恢宏的城池中,除却树梢上的皑皑白雪之外,便是烟花爆竹的碎片,空气中还残存着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自从建州女真覆灭,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率众西迁,并不知所踪之后,辽东经略熊廷弼在获取了天子的允准之后,便着手东扩,试图恢复早已国朝实际控制百余年之久的\"奴儿干都司\"。 为了更方便的统筹全局,辽东经略熊廷弼干脆将其\"经略衙门\"都搬到了位置最偏远的开原城。 曾几何时,自朝廷逐渐失去了对奴儿干都司的掌控之后,守望相助的铁岭及开原城,便是朝廷在辽东半岛实际控制疆域的最东端。 而这两座城池也因为毗邻建州女真的故地,最先被老酋努尔哈赤纳入囊中,成为其\"建国称汗\"的根基。 虽说因为叛徒李永芳的临阵倒戈,开原及铁岭并不似地理位置更加重要的抚顺及清河堡化作一片废墟,但因为老酋努尔哈赤于辽东的高压统治,曾经人口还算稠密的开原城短短几年的时间内也沦为了一座空城。 世代生活于此的辽人,死的死,逃的逃,仅剩下些故土难离的老人于城中苟延残喘。 待到建州女真覆灭之后,为了躲避战乱分布在辽东各地,亦或者逃窜至朝鲜的辽人百姓方才逐渐回到故土。 经过这两年的休养生息,如今的开原城倒也恢复了些许元气,虽然仍远远无法与辽沈这等辽东重镇相提并论,但也不至于方圆百里,杳无人烟。 ... ... \"飞白兄,热乎乎的元宵..\"一座略显寒酸,但门楣上却挂着\"经略衙门\"牌匾的府邸内,一位身穿绯袍的中年文官正领着几名小吏,笑容满面的将几碗仍在冒着热气的元宵搁置在眼前的桌案上,并朝着案牍后埋首于公文中的熊廷弼呼喝道。 自从建州残余被朝廷大军于河套平原剿灭之后,几乎大半辈子都在与女真部落打交道的熊廷弼便转移了注意力,将其全部精力用于\"开发\"辽东之上。 除却一向畏威而不怀德的蒙古鞑子之外,世代居住于此的女真部落,熊廷弼也是毫不手软,软硬兼施的令其部落首领赶来开原觐见,重宣大明于此地的统治。 现如今,熊廷弼更是派兵越过了\"镇北关\",深入大明朝廷已有上百年未曾踏足的\"奴儿干都司\"。 为此,这段时间熊廷弼可谓是日夜颠倒,就连半月前的\"年节\"都在处理公务,态度竟然比昔日与建州女真彼此对峙的时候还要认真许多。 \"唔,孟泰兄。\"听闻耳畔旁响起的呼喝声,眼圈发黑的熊廷弼便是打了个哈欠,朝着来人点了点头。 朝廷虽是将与其配合默契,彼此共事多年的老搭档袁应泰调往陕北,担任宁夏巡抚一职,但也\"善解人意\"的为其重新指派了一位搭档。 周永春,万历二十九年进士,并于万历三十六年巡按辽东,此后便长期于辽东任职,一度官至辽东巡抚。 在与朝中\"东林\"关系密切的袁应泰尚未被提拔之前,熊廷弼的搭档一直是眼前其貌不扬的周永春。 \"还在忧心塞外蒙古的事?\" 一瞧熊廷弼心不在焉的样子,周永春便是微微一笑,大概猜出了其心中所想,但炯炯有神的眸子中也是泛起了些许惊疑之色。 作为在辽东权势仅次于熊廷弼的辽东巡抚,周永春自然也知晓了一则近些时日才从塞外传回来的消息。 就在不久前,一支世代居住于\"奴儿干都司\"的深山老林之中,并以游牧及渔猎方式为生的女真部落被不断东扩的官兵发现。 经过短暂的对峙之后,这支人数仅有数百人的女真部落选择向大明\"臣服\",并进献了对于他们极为重要的动物毛皮及颇为少见的野山参。 虽说这些所谓的\"贡品\"在象征意义上远大于实际意义,但为了方便朝廷日后在奴儿干都司的统治,熊廷弼还是授意前方领兵的将领对直至女真部落予以奖赏。 但令熊廷弼怎么都没有料到的是,那支女真部落在收到了朝廷赐予的粮食及棉甲之后,竟是告知了一则令其有些茫然甚至说是不可思议的消息。 依着这支女真部落所说,如今的\"奴儿干都司\"分布着大大小小数十个女真部落及蒙古部落,其中势力最强者便是盘踞在乌布苏湖附近的和托辉特部。 关于这所谓的\"和托辉特部\",那些终日待在深山老林之中,消息极其闭塞的女真人也说不清其来源,只知晓是一支实力不容小觑的蒙古部落,他们曾在几年前被迫前往其驻地朝贡。 如若事情到此为止,熊廷弼倒也不会有太多意外,毕竟昔日\"蒙古帝国\"的疆域可谓是广袤至极,所谓的\"蒙古西征\"更是充斥于各式各样的史书上。 这人迹罕至的奴儿干都司有蒙古鞑子出没,熊廷弼并不感到意外,甚至觉得这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 但那些女真人带来的消息还远不止于此,驻扎在乌布苏湖附近的和托辉特部虽然在\"奴儿干都司\"不可一世,但好似也面临着强敌的吞并。 他们上一次被迫前往乌布苏湖朝见,便是因为这和托辉特部刚刚吃了败仗,需要借此方式维系其统治。 不过在具体的情况,那些女真人却是一概不知了。 消息传回开原之后,已然许久不曾经逢战事的熊廷弼迅速便意识到其中蕴藏的危机,一连多日都是扑在此事之上,并接连召见了多位蒙古部落首领,希望能够从这些人口中得知关于\"和托辉特部\"以及其强敌的消息,却不想一无所获。 为此,熊廷弼便寄希望于史书及蒙古典籍,希望能从中发现些许蛛丝马迹。 第1672章 强敌环绕?(下) \"本官查阅了国朝以来的所有史书,实在是没有发现关于这和托辉特部的半点记载...\" 听闻周永春关心,熊廷弼便是苦笑一声,将手中因为岁月侵袭而导致有些发黄的书籍搁置于一旁,并起身行至桌案前,并拿起冒着热切的元宵狼吞虎咽起来。 如若不是眼前的周永春提醒,他险些忘记了今日便是\"元宵\",稍晚一些城中还有几位商人牵头举办的\"灯会\"。 \"飞白兄何必如此执拗,这蒙古部落彼此间关系错综复杂,且兴衰不断,只怕就连那所谓的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都不知晓这和托辉特部...\" 见熊廷弼终是将注意力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蒙古部落移开,周永春便是摇了摇头,颇为无奈的说道。 近些时日,这熊廷弼为了能够\"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近乎是达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他甚至有十足的把握,如若不是当下正处于凛冬,泥泞的道路早已结冰,且老天不时便会降下一场鹅毛大雪,只怕心急如焚的熊廷弼早就亲自领兵越过镇北关,前往百十年来人迹罕至的\"奴儿干都司\"。 周永春心中可是清楚,相比较朝野间的衮衮诸公们,自己的这位老搭档正值壮年,且心中仍有一番雄心壮志。 尤其是前段时间,京师传回消息,曾与熊廷弼并肩作战,共同遏制建州女真的登莱巡抚袁可立已然率领数万大军漂洋过海,将与大明素有间隙的\"倭国\"纳入囊中,为大明开疆扩土,立下了不世之功。 知晓此事之后,熊廷弼更是兢兢业业,一门心思想要尽快恢复朝廷对于\"奴儿干都司\"的控制甚至更进一步。 毕竟从永乐年间留下的些许典籍来看,这一向人迹罕至的\"奴儿干都司\"远非疆域尽头。 \"蒙古大汗..\" 说起曾经威震辽东,在努尔哈赤崛起之前,险些统一漠南草原,并被朝廷视为心腹大患的\"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熊廷弼也是不由得将声音放缓,脸上露出了些许迟疑之色。 万历年间,他奉命巡按辽东的时候,便是从关外蒙古部落的口中得知了\"察哈尔部\"的消息,并一度上书万历皇帝,希望在林丹巴图尔未成气候之前予以重视。 只可惜因为朝廷对蒙古部落的了解太少,他的这封奏本也是石沉大海,无人问津。 直至万历末年,林丹巴图尔屡次领兵进犯广宁城的时候,方才引起了万历皇帝的重视。 只是未等朝廷调兵遣将,野心勃勃的努尔哈赤便于辽东腹地建国称汗,成为朝廷的目标。 说起来,自从一年以前,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被宣大总督杨肇基领兵于归化城外击溃之后便是不知所踪了。 如若林丹巴图尔只身逃窜也就罢了,但其身旁仍有数万察哈尔部的残兵败将及老弱妇孺。 如此势力,就算是放在广袤无人的草原上,也不至于毫无踪迹可寻。 但偏偏,依着近两年与朝廷关系愈发密切的蒙古部落所报,确实没有在漠南草原发现察哈尔部亦或者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的踪迹。 \"孟泰兄,你觉得这蒙古大汗会不会没有率众西迁,而是沿着西拉木伦河一路向北,藏身于奴儿干都司?\" 似是想到了什么,正对着手中\"元宵\"大快朵颐的熊廷弼突然停止了咀嚼,并在周永春惊愕的眼神中,若有所思的低喃道。 经过近些时日的恶补,他对于蒙古部落的历史倒是多了不少了解,知晓这所谓的\"西拉木伦河\"在蒙古人心中具有不同寻常的地位,在蒙语中被译为\"黄色的河\"。 虽然不知晓这\"西拉木伦河\"在蒙古人心目中的地位是否等同于中华的\"黄河\",但熊廷弼的眸子中却是不由得射出一道精光。 这奴儿干都司一向人迹罕至,且脱离朝廷掌控百余年之久,更重要的是境内分布了无数蒙古部落。 昔日林丹巴图尔在归化城外吃了败仗,若是与其身旁的数万残兵败将退守其故地\"察罕浩特\",只怕早就被人发现,何至于迄今为止,一直毫无影踪。 熊廷弼越想越觉得有理,呼吸也在不知不觉间急促起来,全然不顾手中渐渐冷却的汤圆。 \"飞白兄,如今这天寒地冻的,你莫不是打算传令镇北关,让儿郎们即刻兴兵梭巡吧?!\" 一瞧熊廷弼跃跃欲试的神态,周永春心中便是一惊,随即便是以退为进的提醒道,眸子中的无奈之色更甚。 这辽东本就以苦寒见长,尤其是近些年,就连土生土长的当地辽人都有些承受不住这刺骨的寒冷。 为了抵御寒冬,早在着手恢复奴儿干都司的第一时间,熊廷弼便是派人重新修缮了早已在岁月侵蚀下,近乎沦为一座废墟的镇北关,使其勉强拥有了城堡的规模。 如今被熊廷弼派往塞外,逐步东扩开垦的官兵们皆是驻扎于镇北关中。 \"唔,孟太兄玩笑了,本官还不至于如此孟浪..\"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之后,熊廷弼便是苦笑一声,暂时打消了此等不切实际的念头,但望向镇北关的眼神却是愈发殷切。 如若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真的藏身\"奴儿干都司\"当中,他定然要着手将其解决,以免重蹈建州女真的覆辙。 至于现在,还是以积蓄力量为主。 毕竟几日之前,朝廷有诏令至此,命令\"赋闲\"许久的靖南侯祖大寿率领满桂及曹文诏两位武将进京,还有万余名关宁铁骑随行。 算算时间,这些人只怕再有两三天的工夫也就到京师了。 虽说如今的辽东军在他的整饬之下,已然不再像前些年那般倚重\"关宁铁骑\",但如若蒙古大汗真的藏身于奴儿干都司,精锐骑兵自然是越多越好。 至于天子为何突然将关宁铁骑召至京师,熊廷弼也是心知肚明。 只怕待到开春之后,天子便要着手发动对于安南的攻势了吧。 第1673章 祖大寿返京 正月二十,晴。 距离人满为患的元宵灯节已是过去了整整四日,京师的大街小巷间虽然仍充斥着年节的气氛,并不时响起孩童的欢笑声及爆竹声,但更多的百姓们则是逐渐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正因如此,这京城内茶楼酒肆的生意也是不可避免的受到了些许影响,曾经唾沫横飞,挥斥方遒的说书先生们也失去了往日的动力,只剩下些\"陈谷子烂芝麻\"的陈年旧事聊以慰藉。 造成如此\"冷清\"景象的原因除了京城百姓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之外,便是朝廷近些时日实在是没有什么值得\"说道\"的。 按理来说,登莱巡抚袁可立率领数万精兵强将远渡重洋,荡平了\"倭国\"政权,将其纳入大明版图,立下了不世之功,当是最为\"时髦\"的话题。 但朝廷近些年打的胜仗实在太多,京师的百姓们不知不觉间竟是有些麻木,再加上朝廷此战实在赢得实在是太过于轻松。 前后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数万大明将士便将明黄色的日月军旗插在了倭国的\"京都\",并废黜了日本所谓的\"天皇\",还将其妻妾尽数押送回京。 大明与倭国之间的间隙由来已久,故而当这些倭国人自城北德胜门被押送进京的时候,凡是得空的百姓皆是前往观看,纵是用\"万人空巷\"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但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在倭国号称万世一系,地位等同神明的\"天皇\"竟是一名身高不足五尺,样貌也是平平无奇,甚至可以用\"猥琐\"来形容的男子。 至于其妻妾,因为坐于马车上,京师的百姓们并未能够见其真容,不过料想也不是什么花容月貌。 毕竟紫禁城没有不透风的墙。 当今天子的些许\"癖好\",在如今的大明不敢说人尽皆知,至少对于常年生活于京师的百姓来说,却大多有所耳闻。 不说别的,昔日建州女真接连两位\"大妃\"不都被押送至京师的第一时间,便被送往大内。 反观这些倭国女子,紫禁城中的天子却始终没有流露出半点兴趣,京师也没有出现半点谣言。 管中窥豹,这些倭国女子的样貌定然令人不敢恭维。 ... ... \"说的不错,赏。\" 一棵老槐树下,随着微微上了年纪,额头处隐隐有些汗渍渗出的说书先生一番慷慨激昂的\"表演过后\",便有一名身材魁梧,员外模样的中年人略带新奇的点了点头,并扭头朝着其身旁的随从吩咐道。 \"嘿,多谢您赏。\"闻声,口干舌燥的说声先生心中便是一喜,赶忙作揖行礼。 眼下他的生意可不比之前,街道上人来人往,却少有人愿意驻足,听他慷慨激昂,唯独眼前这中年员外聚精会神,好似从未听闻这些\"陈年旧事\"。 见中年员外如此言说,中年员外身旁的两位随从对视了一眼,作势便朝着怀中摸去,但很快动作便是不约而同的僵住,脸上露出了些许尴尬之色。 他们久在辽东,吃喝都在军营之中,纵使有用银子的地方,也都有亲兵解决,哪里会随身携带钱两。 见状,满脸殷切之色的说书先生心中不由得咯噔一声,心道眼前这员外穿着体面,其身旁的随从也是孔武有力,一瞧便不是简单人物,应当不至于此才是。 不过他常年于江湖行走,最是擅长人情世故,心中叹息的同时,便赶忙挤出笑脸拱手道:\"不碍事,不碍事,小人今能让您驻足,便是小人的福分了。\" 听得此话,两位随从脸上的尴尬之色更甚,倒是中年员外深深瞧了瞧眼前的说书先生,点头道:\"倒是个会说话的。\" \"老夫这几日还会在京中,倒是会派人寻你。\" 一语作罢,这中年员外便在说书先生惊喜的眼神中转身,准备离去,却不曾不远处的坊市中又突然迎面走来几名男子。 \"卑职见过侯爷,可是遇到了些许麻烦...\"不待中年员外做声,几名男子的为首者便是拱手作揖,并轻声询问。 以中年员外的身份,早在其踏入京师之前,他们发现其踪迹,并一直于暗中保护。 刚刚发现中年员外于此地驻足许久,并且两位总兵大人还曾摸向怀中,表情极其尴尬,一瞧便是没有随身携带银两。 为了防止那说书先生冲撞了这几位宿将,也为了不破坏这几位的心情,他们方才赶忙露面。 \"尔等来的刚好。\" 虽说来人没有自报家门,但中年员外稍一错愕之后便是意识到其身份,心中也没有太过意外。 若是作为天子鹰犬的锦衣卫连他的踪迹都发现不了,他或许真会考虑在进宫面圣的时候,请求天子整饬锦衣卫。 见中年员外如此言说,一副寻常人打扮的锦衣卫哪能不清楚发生何事,为首者只是使了个眼神,其下属便从怀中掏出了些许散碎银两,在说书先生惊喜的眼神中递到其手中。 \"多谢爷赏。\"虽然说书先生与中年员外的年纪相仿,但常年与三道九流打交道的说书先生哪能意识不到,自己今日怕是碰上了一位大人物。 感受到手中银子沉甸甸的分量,说书先生心中的惊喜更甚,眼下可不比年关,生意不好做了。 光是这点散碎银子,便比得上自己辛苦半月所得。 \"侯爷,这时辰也差不多了,您看?!\" 没有理会身后一脸惊喜的说书先生,刚刚说话的男子抬头瞧了瞧头顶的日头,便是小心翼翼的说道。 如若不是指挥使下了命令,声称这是天子的意思,他们岂敢于暗中\"盯梢\"这位大权在握的靖南侯。 \"唔,确实差不多了。\"闻声,中年员外便是轻轻点头,随即与身旁的两位随从交换了一个眼神过后,便迈步朝着皇城所在的方向而去。 ... \"我的乖乖,侯爷...\"及至一群人走远之后,大槐树下的说书先生方才后知后觉的惊呼一声,引来路过百姓不满的注视。 虽说刚刚那些汉子在交谈的时候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被他听到了只言片语,敏锐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词。 侯爷?而且好似还是不是在京中久住的侯爷,不然不至于在话语中提及\"近几日都在京中\",并且其人身材魁梧,目光炯炯,举手投足间也散发着一股气势,全然不似京中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勋贵。 一念至此,说书先生的心中便是一惊,并有些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唾沫,他猛然意识到了刚刚那中年员外的身份。 靖南侯,祖大寿! 第1674章 入宫面圣 巍峨的皇城中,已有许久不曾回京述职的靖南侯祖大寿及辽东总兵满桂,祖大寿在司礼监秉笔的引领下,步伐匆匆的朝着大明权力中枢的乾清宫而去。 距离上次乾清宫暖阁面圣已是过去了数年,三位战功赫赫的辽东宿将虽然在样貌上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眉宇间却多了一抹沧桑,身上的气势也愈发沉淀,犹如鹰隼的眸子,更是令沿途碰到的内侍宫娥不由自主的低下头颅,不敢与这三位军将对视。 心中焦急之下,一行人只用了平常一半不到的时间,宏伟的乾清宫便是映入眼帘。 \"臣祖大寿奉旨面圣,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才刚刚踏进乾清宫暖阁,不待适应此间光线,一个时辰前还是富家员外打扮的靖南侯祖大寿便跪伏于地,沉声朝着案牍后的天子行礼。 而随同面圣的满桂,曹文诏二人的问候声也是激动响起,于暖阁内悠悠回荡。 在天子的运筹帷幄之中,短短五六年的时间,曾在辽东如日中天的建州女真便成为了历史云烟,他们这些志在马革裹尸的武将也被\"冷藏\"至今。 早在年关之前,朝廷或对\"安南\"出兵,以战止戈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师的大街小巷,辽东虽是苦寒之地,距离京畿千里之遥,但满桂等人也是有所耳闻,心中渴望至极。 如今登莱巡抚袁可立领着京营将士驻扎于数千里之外的倭国,近些年来在大明百姓心目中如雷贯耳的东平伯黄得功,靖北伯卢象升同样身负重任。 如若朝廷选择对\"安南\"行兵,除却在当地调集卫所官兵之外,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应当还会自边镇抽调精锐。 基于此,满桂等宿将在前些时日可谓是\"望眼欲穿\",不说天天待在城门附近,却也相差不远,只为能够在第一时间知晓京师传来的消息。 终于,在约莫十天前,他们终是等到了心心念念的\"圣旨\"。 望着眼前许久不见的三位军将,大明天子朱由校心中升起些许亲切之感的同时,脸上却也有所动容。 \"几位爱卿请起。\"轻轻摆手之后,朱由校含笑示意眼前的三位军将起身。 \"辽东一切可好?\"尽管辽东军务,事无巨细,经略熊廷弼及巡抚周永春都会一丝不苟的上奏,但文字终究是冰冷的。 \"启禀陛下,\"迎着朱由校欣慰的眼神,靖南侯祖大寿拱手回禀:\"经略大人近两年忙于在辽东开荒,声称要以天下人守辽,将奴儿干都司彻底纳入我大明版图。\" 受限于苦寒的气候,辽东疆域虽是广袤,但始终不能像中原地区一般人口稠密,纵使在历史上曾有政权于此地崛起,但也没有大力发展。 结合历史上的诸多教训,雄心壮志的熊廷弼最终决定以\"天下人守辽\",在不断派兵东扩开荒的同时,还鼓励关内百姓迁徙,并予以土地。 为此,有不少河南,山西等地的流民百姓在确定无法在关内\"苟延残喘\"之后,选择了走出山海关,移居关外。 如若不是陕北距离辽东实在太远,前两年朝廷的财政又极为紧张,只怕三边总督孙传庭亦或者辽东经略熊廷弼早就上书朝廷,请求将当地灾民转移至辽东。 \"做的不错,\"闻声,朱由校轻轻点头表示赞同,无论是与生俱来就会骑马射箭的蒙古鞑子,亦或者偏居一隅的土司们都是\"畏威而不怀德\"。 或许畏惧于朝廷的威势,这些人会短暂表示臣服,但随着朝廷国力衰弱,这些野心勃勃的土司们又会重新展露爪牙。 为此,朝廷便需要不断的在边陲加大兵力,最终导致地方将领拥兵自重,养虎为患,昔日的\"李成梁\"便是最好的证明。 为了扼杀这种隐患,朝廷自是要逐渐实行\"改土归流\",但移民开荒却也是重要手段之一。 毕竟\"汉化\"两个字虽是平平无奇,但在历史上却主导了无数游牧民族的兴衰。 ‘‘在辽东腻味坏了吧?’’少许,望着眼前欲言又止的满桂和曹文诏,朱由校的嘴角突然涌现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自从祖大寿领兵踏平赫图阿拉以后,辽东便是在没有经历大规模的战事,至多也就是在探寻塞外疆域的过程中,‘‘镇压’’些许不知天高地厚的女真部落或蒙古部落,毫无难度可言。 这对于正值壮年,且有心‘‘青史留名’’的武将来说,无异于一种折磨。 ‘‘不敢欺瞒陛下,’’见许久不见的天子轻而易举的便是瞧出了自己的心思,满桂黝黑的脸庞不由得一红,颇为扭捏的点了点头。 寻常百姓都盼望安居乐业,朝中大臣不管立场如何,大多也希望大明国泰民安,但是他们这些武将却盼望着‘‘建功立业’’。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已然是有些不体恤民情。 ‘‘反正你们应该也知道了,朕也就不瞒你们了,’’见到身材魁梧,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满桂居然也有如此‘‘扭捏’’的一幕,朱由校心中连连感慨,但表面上确是不动声色的说道:‘‘安南自古以来便是我中国领土,永乐年间还曾归附。’’ ‘‘朕有心效仿成祖皇帝,派兵收复安南。’’ 呼! 像是为了迎合当下的气氛,窗外忽然刮起了一阵凛风,直吹的窗柩嗡嗡作响,而在场的三位武将则是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呼吸很是急促。 在辽东‘‘蛰伏’’许久,他们终是等到了这一日。 第1675章 欲何求 \"如今安南莫朝势弱,偏居一隅而苟延残喘,后黎朝虽是势大,但权柄尽皆被权臣郑主掌控,几位爱卿觉得我大明该当如何?\" 不知过了多久,大明天子朱由校听不出息怒的声音于暖阁内响起,使得祖大寿等人心中为之一动。 自嘉靖朝,安南黎朝权臣莫登庸发动政变,建立莫朝以来,大明对安南的态度始终是\"扶弱凌强\",从而达到明朝利益的最大化。 莫朝与后黎朝势力相当,便会将其全部精力及注意力用以国内斗争,无力兼顾边陲,使得明廷边镇压力大大减小。 只可惜受限于大明日渐衰弱的国力,兼之后黎朝得到了佛郎机人,红夷人的帮助,曾有明廷支持的莫朝在短短数十年内的时间里便迅速衰败,如今只能躲在\"高平府\"苟延残喘。 反观那后黎朝,如若不是南方有\"阮主\"政权割据,拥兵自重,使得后黎朝始终不能完成实际意义上的\"统一\",只怕野心勃勃的\"郑主\"早就效仿缅甸的东吁王朝,将重心用在\"屯兵\"大明的疆域之上。 \"启禀陛下,\"闻声,靖南侯祖大寿与身旁的两位袍泽交换了一个眼神过后,便起身回禀:\"后黎朝虽在宣德年间便奉我大明为正朔,但随着其政权愈发稳定,后黎朝便中断了将近百年的朝贡,直至莫朝崛起之后,为了争取我大明的支持,方才重新派遣使臣来见。\" \"再者,莫氏及黎氏昔日皆为我大明所册封的安南都统使,却敢在国内建元称帝,此乃逾越之罪。\" \"微臣斗胆,恳请陛下发兵,征讨不臣之臣!\" 对于朱由校心中所想,如今的大明朝臣虽不敢说人尽皆知,但也多多少少有所明悟。 祖大寿等人虽然久在辽东,但对于京中形势也颇为关切,面对着朱由校的闻讯,自是知晓该说些什么。 以如今大明的国力,早已不需要像前些年那般\"扶弱凌强\",靠着莫朝与后黎朝之间的平衡,勉强维持着\"宗主国\"的地位。 十数万厉兵秣马多时的大明儿郎们,只等天子一声令下,便会越过大明边陲,马踏升龙府。 \"安南虽距离京师数千里之遥,但朕也对其国内局势有所耳闻。\" \"听说安南国的南方被阮氏家族所掌控,虽对后黎朝称臣,却有割据之实,实力不容小觑。\" \"且阮氏家族所统治的疆域,物产丰盈,风调雨顺,当地百姓收成远高于我大明...\"在祖大寿等人略有些错愕的眼神中,朱由校没有顺势同意发兵,而是将话题带到了\"安南国\"内部的阮氏政权之上。 这安南国的疆域虽然不似大明这般广袤,但其国内经济情况却与大明高度相似,北部自古以来便是政治核心,被后黎朝所掌控。 而南方人口虽然不似北方这般稠密,但经济却高度发达,世家大族林立,又有佛郎机人,红夷人常年来此展开贸易。 更重要的是,南方阮氏政权的统治疆域内,因为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粟米可以一年三熟。 这一点,早在秦汉时期便有记载。 只要能够将安南纳入本土,其国内无与伦比的粮食资源就能反哺大明。 \"安南全境,必将重回我大明疆域。\"靖南侯祖大寿虽然不似朝中文官那般心思豁达,但作为曾经\"拥兵自重\"的将门世家,也是迅速理解了朱由校言外之意,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脸认真的保证道。 他知晓,朱由校并不满足于在\"形式\"上统一安南,而是打算将其国内割据政权逐一解决。 距离永乐年间,三宝太监先后七次领兵航行西洋的壮举已然过去了两百余年,东亚诸属国对于大明的几乎没有半点敬畏之心。 此次出兵安南,便是大明重新恢复\"万国来朝\"的第一步。 \"朕已授意镇南将军鲁钦先行领兵至广西,大军所需粮草正在不断募集中。\"抬手示意眼前的靖南侯起身,朱由校不置可否的说道。 尽管云南的\"干崖宣抚司\"及广西的\"靖西土司\"均会出动数千精锐随同朝廷大军参战,但各地土司本就盘根错节,且不见得与朝廷一条心,一旦在前线遭遇某种变故,继而发生分歧,但以广西和云南卫所官兵的实力,实在难以镇得住这些土司。 毕竟似四川石柱秦家这等忠君爱国的土司,整个大明两百余年的历史上,也是寥寥无几。 正因如此,朱由校在思虑再三之后,方才将祖大寿等人自辽东征召回京,并准备将广宁铁骑派遣至帝国边陲。 \"战场瞬息万变,届时安南战事便全靠几位卿家的了。\"轻呼了一口气,大明天子朱由校猛然隐去嘴角的淡笑,十分认真的朝着眼前的几位武将叮嘱道。 如若是寻常年景,朝廷接连厉兵秣马多年,朱由校定会选择\"休养生机\",恢复民生,只可惜一场在史书上都十分罕见的\"小冰河时期\"正在悄然来袭。 他必须要想尽一切办法,度过这道难关。 ... 昔日女真八旗最为不可一世的时候,\"初出茅庐\"的关宁铁骑便可与其抗衡,经过近些年的沉淀,相信其战力定然愈发强盛。 今次攻伐安南的主角,除了在原本历史上\"翻云覆雨\"的祖大寿,满桂等人,还有号称\"西南武将之冠\"的鲁钦及拥有当下这个时代最为先进火器的神机营,应当能够比成祖皇帝平定安南的时候,更加顺利些吧。 目送着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几位武将离开,朱由校转而扭头看向眼前的奏本,沉吟少许之后方才出声:\"周王,福王应该回到封地了吧?\" 年关之前,这两位与朱由校关系最为密切的宗室藩王便同时递了折子,希望在元宵节进京面圣,并得到了朱由校的准许。 一直默不作声的司礼监秉笔王安闻言便是轻轻点头,应道:\"回陛下,依着时间来算,昨日应当便到了。\" 提及此事,司礼监秉笔的脸上也是涌现出了些许异样,前些时日的\"家宴\"上,许是因为酒精的怂恿,一向乖巧的周王和福王竟是壮着胆子,从侧面提及想要改变封地的想法,字里行间对安南多有提及。 更微妙的是,天子对周王和福王这等有些\"逾越\"的言论毫无在意,非但没有予以驳斥,反倒是含笑应下,只说日后待时机成熟,自会优先\"安置\"两位王爷。 听得此话,周王及福王纷纷在\"家宴\"上表示,定会慷慨解囊,帮助朝廷募集粮草,以尽绵薄之力。 纷纷扰扰间,饶是对朱由校最为了解的司礼监秉笔也猜不到其心中真实想法。 难道不断修改宗室条例,着手减轻朝廷财政压力的天子还真打算在倭国或者未来的安南国,分封诸王? 第1676章 机会? 二月二,龙抬头。 距离大明中枢数千里之遥,与广西接壤的\"广源州\"已是有了些许暖意,但世代生活于此的百姓们心头却多了些许不安,气氛很是凝重。 尽管随着\"莫朝\"衰弱,大军节节败退,相对而言在\"安南\"国内存在感颇低的广源州也逐渐遭受了战火的影响。 但随着天启五年,后黎朝大军攻破升龙府,俘虏莫朝太上皇,并逼迫莫朝君主将后黎朝称臣,辞去帝号之后,广源州的百姓们终是摆脱了战争所带来的阴影。 对于淳朴的百姓来说,并没有人在乎\"莫朝\"及\"后黎朝\"究竟谁才是正朔,他们只想恢复往常平静的生活。 只可惜前后不到两年的时间,战争所带来的阴霾便重新笼罩在广源州的上方,如一块巨石,狠狠压在百姓的心头之上。 甚至与以往后黎朝兴兵来犯所不同,广源州的百姓们除了不安之外,还有些许迷茫以及绝望。 毕竟这一次,使广源州重新面临战争阴影的,居然是疆域广袤的天朝上国, 大明。 ... ... 广源州高平府的皇宫内,披头散发的莫敬宽瘫坐在宽大的龙椅上,不断的自饮自酌,身前桌案上摆放的酒菜早已没有了温度。 \"来人,给朕拿酒来!\"不多时,双眼通红,浑身散发着酒气的莫敬宽将手中的酒壶随手扔至一旁,并扭头朝着角落处瑟瑟发抖的婢女们嚷嚷道。 自从明廷大军兵临广源州外,并一副虎视眈眈的模样之后,本就意志消沉的莫敬宽便终日躲在皇宫里醉情声色,除了喝酒便是喝酒。 这几日,已是有多名宫娥婢女在犯了小错之后,被酒醉的莫敬宽予以重罚,甚至还有一人被活生生杖毙。 尽管心中满是惶恐不安,但实在没有人敢于违抗莫敬宽的命令,故此在稍作迟疑之后,今日当值的两名宫娥便是强压住心中的惊惧,小心翼翼的行至莫敬宽身前,为其斟酒。 也许是心中苦闷始终无从发泄,一直在借酒消愁的莫敬宽望着眼前瑟瑟发抖的两名婢女,嘴角突然涌出一抹狞笑,直接在其惊呼声中将其搂入怀中。 向后黎朝称臣如何,明廷大军大兵压境又如何? 只要这高平府一日不破,他莫敬宽便依然是莫朝之主,依然是这些卑贱下人的主人,一言便可决其生死。 刺啦! 在莫敬宽的用力拉扯之下,只几个呼吸的功夫,其中一名婢女身上所穿的宫裙便被撕破,露出了不算白皙的肌肤。 瞧着眼前这容貌平平并且一直在哭喊求饶的婢女,莫敬宽心中突然涌现了些许戾气。 不提他莫朝巅峰时,就算前些年,后黎朝尚未攻破高平府的时候,不知有多少女人做梦都想爬上他的莫敬宽龙床。 纵使两年前,他莫敬宽被迫向后黎朝俯首称臣,依旧享有无上权柄,后宫中的女人仍是使尽浑身解数,百般向他讨好。 怎么,明廷大军这才刚刚陈兵广源州外,这宫中的婢女便觉得他莫敬宽生命无多,死活不愿与其沾染上半点关系了? 想到这里,莫敬宽眸子中的戾气更甚,并且看着瘫软在地上,不断哭嚎的婢女,心头更是隐隐有些火热。 此前他后宫中的女人们对他逆来顺受,他还真是第一次碰见眼前这等情况,颇有些不同的感觉。 见到同伴被莫敬宽压在身下并不断哭嚎求助,另一名婢女虽然心生不忍,但在莫敬宽的积压之下却也不敢有半点动作,只是不知所措的愣在原地,任由大殿内的气氛愈发燥热。 \"陛下,陛下,边镇急报!\" \"陛下!\" 正当莫敬宽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准备对着身下的婢女大施拳脚之时,殿外突然响起了一道有些苍老,但又满是激动的声音。 闻声,还不待莫敬宽有所反应,紧闭的殿门便被推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臣也在几名侍卫的陪同下入内。 只一瞬间,借着身后射入的光线,突然闯入殿中的几名不速之客便将殿内一切尽收眼底。 咕噜。 吞咽口水的声音响起,刚才还满脸激动,准备向莫敬宽报喜讨赏的侍卫便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便是赶忙低头,倒退出了大殿,独留老臣留在殿中。 \"陛下,\"虽说老臣因为上了年纪,导致视线没有那般通透,但也明白了眼下的形势,可其依旧面不改色的拱手道:\"陛下,大喜呐!\" \"尔等退下!\"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火热及对来人的不满,莫敬宽借着宽大的袖袍遮住自己的丑态,目光炯炯的盯着眼前的老臣沉声道:\"爱卿,无故扣阙可是杀头的罪过。\" 如若不是知晓眼前的老臣是当下高平府中,为数不多仍对他莫敬宽忠心耿耿的臣子,莫敬宽早就将命令刚刚随同至此的几名侍卫将其拖出杖毙。 反正明廷大军已然在边镇集结,他莫朝已是穷途末路,他也不用投鼠忌器,全凭自己的心意做事。 \"陛下息怒,臣实在是有些激动。\"自知撞破了莫敬宽好事的老臣也不与其分辩,点头认错之后便是继续回禀道:\"陛下有所不知,我莫朝的使者终是进到了明廷的军营中,并知晓其来意。\" \"哦?\"听闻眼前的老臣竟是为此事而来,莫敬宽眼眸中的疯狂之色迅速黯淡,转而涌现了些许希望。 自从明廷大军突然于广源州外集结之后,他便屡次派遣使者出访,却始终如狼似虎的官兵拦在军营之外,甚至还直接格杀了两名态度较为\"强硬\"的使者。 正因为官兵们如此蛮横的态度,莫敬宽方才有了末日来临的感觉,故而躲在这皇宫之中借酒买醉,等待官兵兵临城下的那一日。 \"启禀陛下,据使臣汇报,于广源州外的明国大军确实是受明国天子指派,准备出兵安南。\" \"但其目标却不是我莫朝,而是自恃势大,接连多年不向明国进贡的后黎朝。\" \"另外,陛下也是明国册封的安南都统使,却被后黎朝随意废黜,此乃逾越之举。\" 对于老臣后面的话语,莫敬宽已是完全听不进去了,他单薄的身躯不断颤抖着,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之色。 难道说,他莫朝的机会来了? 第1677章 备战(上) 广源州外。 延绵不绝的山地上,明黄色的日月军旗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营帐拔地而起,近十万如狼似虎的大明官兵此时正陈兵于此。 自大军驻扎的营地而出,一路向西而行不过两里,便是\"安南国\"的边疆广源州,也是\"莫朝\"硕果仅存的栖息地。 因为近些时日不断有官兵集结于此,本应于边陲值守的安南士兵皆是如临大敌,此时正小心翼翼的等候在营地之外,一脸敬畏的盯着营门附近身材魁梧的大明官兵。 因为\"安南国\"自古以来便是中原王朝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且在文化及经济上深受中原王朝的影响,故此安南国士卒身上所穿的甲胄在样式上倒是与官兵常穿的鸳鸯战袍相差不大,但在质量上却是有着肉眼可见的差距。 不多时的功夫,随着偌大的营地中传来些许骚动,正在彼此对峙的士卒双方皆是不由自主的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还请上使放心,下臣一定第一时间将大明天子的圣谕传达至我主。\"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一名身着莫朝官袍的文官正在几名大明官员的陪同下自营地而出,随即不顾脚下凌乱的沙石,直接跪倒在地,朝着眼前深色淡定的文官拱手回禀。 \"如今安南国有乱,我大明作为尔等宗主国,自当以战止戈。\" \"这一切,都是我大明天子的意思。\"在眼前莫朝官员欣喜若狂的注视下,微皱着眉头的广西巡抚丁魁楚微微侧身避过了其礼节,并不置可否的说道。 他丁魁楚虽是代天巡狩的广西巡抚,但也不好随意接受眼前莫朝臣子的跪拜,尽管这莫朝及其背后的安南国即将被重新纳回大明版图。 \"下臣明白,下臣感激不尽。\"见眼前的广西巡抚不愿在多说,已是心满意足的莫朝官员便赶忙起身,并在诸多随从的簇拥下,行色匆匆的朝着广源州而去,扬起漫天烟尘。 \"督抚大人,早在十数年前,这莫朝便是有名无实,卑职只需一日,便可踏平高平府,活捉莫敬宽。\"待到莫朝使臣一行人完全消失在失陷之后,靖西土司岑燃便是傲然开口,目光中夹杂着些许不解。 如若不是大明对于广西的掌控力远超过云贵川三省且莫朝虽是势弱,但也是货真价实的\"安南都统使\",他们\"靖西土司\"早就能够取而代之。 如今广西卫所精锐在丁魁楚的命令之下,已于此地集结多日,且镇南将军鲁钦也于昨日领兵至此。 大军兵强马壮之下,只怕前后用不了几个时辰,便能攻破高平府,灭亡\"莫朝\",何至于要与穷途末路的莫朝虚与委蛇。 听得此话,广西巡抚丁魁楚笑而不语,但坚毅的面庞上却也涌现了些许凝重之色。 大军兵发广源州,攻破高平府自是不难,但莫朝终究传承近百年,于当地百姓心目中也具有一定的地位,若是大军骤然兴兵灭国,难免会引起这些百姓的不满,为日后的功伐形成掣肘。 当然,更重要的则是天子果然有先见之明,这安南国的局势与天子预料的如出一辙。 掌控后黎朝权柄的\"郑主\"在察觉到边陲或有动荡之后,便是第一时间与偏居南方的\"阮主\"政权取得联系。 此时后黎朝郑主与阮主的大军已是兵临嘉林,提前占据了有利地形,距离高平府不过数十里的路程。 依着刚刚那莫朝使臣所说,郑主与阮主在驾临足足集结了十余万的军队,旌旗遮天蔽日,声势浩荡异常,虽是迄今为止尚没有半点动作,也没有对近在咫尺的高平府发起冲锋,但大军于此集结的用意却是昭然若揭。 为了抵抗明廷大军,曾经势如水火的郑主与阮主放下了双方的成见,彼此达成和解,共同进退。 换句话说,天子想要\"驱虎吞狼\"的计谋已是宣告失败。 \"督抚大人,\"一直陪伴在广西巡抚丁魁楚身旁的镇南将军鲁钦此时脸上也是涌现了些许凝重,扭头询问道:\"我大军何时兴兵?!\" 眼下这广西虽然仍是春寒料峭,但冰雪泥泞的道路已是渐渐消融,温度也没有之前那般寒冷。 只需丁魁楚一声令下,众人身后近十万如狼似虎的官兵随时能够迈入广源州,兵临高平府城。 在官兵没有在安南国占据足够的上风之前,仍短暂需要\"莫朝\"这面大旗。 闻声,丁魁楚没有率先作答,而是扭头看向身旁另一名气质沉淀的武将,沉声道:\"马总兵,依你之见,我大军何时兴兵为妙?\" 这神机营总兵马祥麟近些年虽然不似靖北伯卢象升,东平伯黄得功这般声名显赫,但他于天子心目中的地位却是毋庸置疑。 此次天子令其率领神机营赶至广西,也从侧面佐证了天子对于此战的重视程度。 \"督抚大人,如今广西,云南两省精锐虽是集结于此,随时能够兴兵,但靖南侯等人及关宁铁骑尚在路上,未曾赶到。\" \"依卑职愚见,不若等靖南侯赶至,我等再行出兵,且神机营也可趁机,多铸造几门火炮..\"听闻丁魁楚点到自己的名字,神机营总兵马祥麟便是抬头直视文官,声音波澜不惊。 前些时日,京师方向有八百里加急赶到,声称天子为了此战万无一失,特意将在辽东蛰伏多年的靖南侯祖大寿召回,并令身经百战的关宁铁骑随行。 \"总兵大人此言甚是。\"见神机营总兵马祥麟率先发表意见,靖西土司岑燃也是忙不迭点头称是,余下反应过来的土司们也是次第出声,神情很是殷切。 他们虽是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领着族中的儿郎们随同大明官兵至此,但内心其实也怕官兵借机削弱他们的实力。 尤其是云南干崖宣抚使刀镇国及南甸宣抚使,他们的辖地与这安南国并不接壤,若是族中儿郎损伤过大,即便朝廷在战后有所抚恤,但也难挡野心勃勃的东吁王朝。 此时听闻官兵还有主力未曾赶到,自是喜出望外。 \"好,大军整军备战,只待靖南侯赶到。\"丁魁楚虽是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但内心也清楚此战当以在场武将们为主,此时自不会反驳。 空气中的紧张感愈发浓郁。 第1678章 备战(下) 嘉林。 此地位于谅山省,距离大明广西边陲凭祥土州不过八十余里,于北宋时期被安南蚕食,并纳入国土。 历史上,唐朝时期曾于此地设置谅州,赫赫有名的\"安南都护府\"便被设置在这一带。 数百年的时间过去,此地隶属于\"安南都督府\"的峥嵘岁月仅能够从史书上的只言片语窥伺一二,但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却是得以保存。 自莫朝大军节节败退,并被迫龟缩于高平府城之后,后黎朝的边军便于此地常年驻扎,使得已逐渐被历史忘却的嘉林重新找回了昔日兵家必生之地的辉煌。 今日是二月初五,在民间应当是\"迎财神\"的日子,按照中原传过来的习俗,百姓应当祭祀,并燃放烟花爆竹。 往年的这个时候,嘉林城中的富绅豪商都会在祭祀完毕之后,携家带口的登临山巅踏青。 但就在半个多月前,一则骇人听闻的消息自广源州而出,并迅速席卷了嘉林城乃至国都升龙府。 一向对安南内政作壁上观,亦或者用有心无力来形容更加合适的大明朝廷突然派遣大军于广源州外集结。 虽然眼下尚不知晓大明官兵集结于此的用意如何,但依着广源州传出的消息,大明官兵的营地延绵数里不绝,且还有官兵源源不断,赶来集结的迹象。 以官兵所表现出来的实力来看,如若大明天子愿意,至多需要一日的功夫,便可攻破高平府城,并且不日便能抵达嘉林。 消息传回嘉林城后,驻扎于此的领兵将领一边派人飞马报予\"郑主\"知晓,一边整军备战。 在军中将领的约束下,已是无所事事,懒散了两年有余的边军们终是勉强恢复了些许战时的状态,并依托地形,手忙脚乱的搭建防御工事,以免如狼似虎的大明官兵兵临城下。 但不管怎么说,战争所带来的阴影仍是笼罩在这座并不富裕的小城上方,城中为数不多的富绅豪商们在知晓大明官兵于广源州外集结的消息之后,纷纷携家出逃,还有些趁机抢购粮食,试图哄抬粮价的。 总而言之,如今的嘉林城已是喧嚣不已,如若不是有数万边军坐镇,只怕早已在人心惶惶之下,狼藉一片。 ... 因为安南国文化深受中原王朝的熏陶,在国内也设立府县制度,这嘉林城因为地势险峻,位置扼要,所以拥有\"府城\"的行政制度。 嘉林城中的\"知府署衙\"内,于后黎朝权倾朝野的\"郑主\"郑梉眉头紧锁,当仁不让的居于上首。 偌大的官厅内,此时人满为患,文武官员分列两侧,脸上的表情皆是极其凝重,角落处伺候的吏员们更是脸色发白,眼神中满是惊恐,气氛如冰雪般冷凝。 谁能料到,近十万大明官兵突然无故陈兵广源州外,一副虎视眈眈的模样。 如若仅仅是为了\"吞并\"广源州,将方圆百里,自古以来便是中原王朝的疆域收归大明,以莫朝如今苟延残喘的模样,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怕是只需要广西巡抚一声令下,早就对\"广源州\"虎视眈眈的靖西土司便会迫不及待的兴兵高平府,彻底覆灭莫朝。 但偏偏明廷于广源州外集结了近十万官兵,且屡次驱逐了他们派去交涉的使臣,其目的已是不言而喻。 坐在上首的郑梉虽然权倾朝野,且两年前刚刚领兵攻破高平,但面对着来势汹汹的官兵们心中仍是有些胆怯,可此时官厅内气氛冷凝,他也只得强打精神,故作镇定的询问道:\"眼下大明官兵来势汹汹,诸位可有退敌良策?\" 一语作罢,不待眼前众人有所反应,郑梉又补充了一句:\"如若是劝本王向明国称臣纳贡,诸位就先不用提了。\" 眼下安南国内谁不知晓,后黎朝真正当家做主的是他郑梉,而不是升龙府皇城中有名无实的后黎皇帝,不知有多少人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郑梉作为实际上的\"一国之主\",如若仅仅是因为大明的些许威胁便迫不及待的称臣纳贡,必会导致人心向背,不利于其家族日后的统治。 更要紧的是,南方阮主政权还从旁虎视眈眈,一旦他露出些许\"颓势\",阮氏家族便会趁机将其取而代之。 死一般的沉默。 尽管如今的嘉林城集结了\"郑主\"及\"阮主\"两方人马共计十余万大军,但面对上昔日的\"宗主国\",众臣仍是难免有些心虚。 \"启禀大王,大明虽是来势汹汹,但我安南也不可同日而语。\" \"末将愚见,我安南当务之急,应是即刻抽调各地象军,前来嘉林助战。\"不知过了多久,官厅内的沉默终是被一名身材魁梧的武将所打破。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发现说话之人赫然是镇守嘉林两年有余的边关大将,与上首的郑梉同出一脉。 听得此话,本是有些愁眉苦脸的郑梉顿时来了精神,赶忙点头应道:\"郑将军所言有理,本王即刻飞书升龙府,自各地抽调象军。\" 早在秦汉时期,奉命镇守南越的赵佗便多次向中原王朝进贡大象,初步掌握了驯服这种猛兽的方法。 经过千余年的传承,他们安南早就掌握了一套完整驯服大象的方式方法,并将其广泛应用于军中。 永乐年间,成祖朱棣派兵介入\"安南\"战事的时候,彼时的胡氏政权便曾以象军阻挡明廷大军,取得了不菲的成效。 见得上首的郑梉及身旁同僚均是没有异议,刚刚说话的军将又拱手补充道:\"另一方面,我等还需要加固城防,抽调国内军中精锐至此。\" 因为昔日阮主政权在南方割据,拥兵自重的缘故,郑梉在攻破了高平府之后,便将绝大多数精锐布置在双方约定成俗的边界。 眼下这嘉林城中的十余万军队,绝大多数都是郑梉在仓促之下,于邻近府城抽调而来的士卒。 虽说人数着实不少,但战力却是不敢恭维,不然官厅众人的心情也不会如此沉重。 \"郑将军此言甚是。\" 尽管军将所言称不上精妙,但对于郑梉而言,仍是有醍醐灌顶之感,对于抵抗广源州外的官兵们也平添了不少信心。 第1679章 强势出兵 二月十三,易出行。 广西凭祥士州地势自西向东倾斜,境内有凭祥河自西向东流淌,最终流入\"安南国\"境内的左江。 而沿着凭祥河,一路向西而行不过数里,便是\"安南\"广源州的疆域,再顺江而下数十里,便是\"莫朝\"都城所在高平府,周边被群山所环绕。 从古至今,除却形单影只的猎人或者世代生活于此的农夫能够通过些许道路险峻的羊肠小道穿行抵达高平府外,其余人等若想由凭祥抵达广源高平府,便只剩下沿着凭祥河一路西行这一条道路。 也许是知晓作为天朝上国的官兵们突然齐聚于此并非是为了\"吞并\"他们莫朝,前些时日还战战兢兢的安南士卒们在见到已于山脚下扎营半月有余的官兵们突然推开营寨,并于空地上集结之后,心中没有半点惊恐,反倒是隐隐有些期待。 山脚下,地形开阔的空地上,身着绯袍的广西巡抚丁魁楚在诸多将校的簇拥下,迈步而行,脸上的表情颇为轻松。 厉兵秣马多日,终是到了出兵的日子。 \"几位将军,本官在此以茶代酒,诸位诸位将军旗开得胜,为我大明开疆扩土。\"简单的寒暄过后,丁魁楚自身后吏员的手中接过茶盏,并朝着身旁身材魁梧的将校们挨个点头示意,随即便是仰头将其一饮而尽。 眼下朝廷自各地调集的精锐虽是集结完毕,但后续所需的粮草仍在源源不断的运载中,他作为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自当坐镇后方,运筹帷幄,免去前方将士的后顾之忧。 \"大明万胜。\" 听闻丁魁楚的言语,在场将校心中皆是豪情万丈,同样是自吏员手中接过茶盏,将其一饮而尽。 \"战机稍纵即逝,天子托本官向诸位将军叮嘱,如若在战场上遇到悬而未决之事,诸位将军可自行商议解决,不必事事报予中枢知晓。\" 言罢,丁魁楚便自怀中掏出了一封明黄色的卷轴,又一次确认了内容之后,便是将其交给左手边的镇南将军鲁钦,示意众人传阅。 天子的中旨早在半月前便通过\"锦衣卫\"的路子送到了他的手中,但彼时靖南侯祖大寿等辽东诸将及关宁铁骑尚未抵达此地,他也就没有宣读圣谕。 眼下大军出征在即,倒是能借此给诸位将校吃一颗定心丸。 \"吾皇万岁,\"中旨的内容并不冗杂,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在场诸将便是传阅完毕,并一脸敬畏的朝着紫禁城所在的方向躬身应是。 虽说这中旨并没有经过内阁及六部的\"签发\",但天子此举依然能够帮助他们免去不少后顾之忧。 \"事不宜迟,本官就不耽搁诸位将军的时间了,祝愿诸位将军建功立业,立不世之功,早日凯旋归来。\" 深吸了一口气,广西巡抚丁魁楚便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朝着眼前呼吸急促的魁梧壮汉们微微躬身,抱拳作揖,而反应过来的将校们也是连忙还礼,神情很是激动。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适时响起,并响彻在山林之间,使得躲在山巅小心翼翼注视着官兵一举一动的倭国士卒们心中皆是为之咯噔一声。 俗话说,人马过万,无边无岸。 此时驻扎在山林脚下的官兵们何止数万,后方更有不少负责为大军押送辎重的民夫。 放眼望去,竟是好似一条黑色长龙,盘踞在山林之间,令触目者皆是为之惊颤不已。 这高平府虽是距离官兵驻扎的营地不过数十里,但因为山路险峻崎岖的缘故,大军仍是分彼此先行开拔。 为了将一切\"隐患\"扼杀在摇篮之中,为大军充当\"先锋\"的赫然便是自辽镇紧急征召而来的关宁铁骑,而靖南侯祖大寿也是当仁不让的跃然于马上,身旁左右两侧分别是总兵满桂及曹文诏。 尽管近些时日,莫朝不断遣派使臣来见,不止一次重申\"莫朝\"为明廷臣子的身份,并愿意为大军带路,抵达高平府。 但出于为将者的谨慎,靖南侯祖大寿仍是拒绝了安南使者的好意,并勒令\"莫朝\"边军尽数于近些年修建的碉堡或藏身地走出,随同大军一同赶赴高平府。 至于莫朝修建的碉堡,则是毫无争议的将由大明官兵坐镇。 起初的时候,莫朝使臣还打算据理力争,认为祖大寿此举有\"吞并\"莫朝疆域之嫌,但在双方悬殊的实力面前,只得不情不愿的回高平府向莫敬宽\"请命\",并最终答应了祖大寿的要求。 ... \"岑大人,对这广源州应当颇为了解吧?\"纵马行驶在陡坡峭壁的山林下,靖南侯祖大寿一边惬意的欣赏着周边的景色,一边好似随意的朝着身旁武将问道。 靖西土司岑燃因为家族世代镇守思恩州,熟知广源州的风土人情,被祖大寿邀请,一同而行。 \"回禀侯爷,\"见祖大寿点到自己的名字,表情淡然的岑燃便是拍马近前,开始讲解广源州与大明的渊源,并对当下安南国的形势做出了一定分析,好似全然听不出祖大寿的言外之意。 不管他此前潜藏着何等野心,当他亲眼瞧见近十万大明官兵齐聚于此,且声名赫赫的关宁铁骑也被朝廷自辽东调到了广西,岑燃便是打定主意,此战他岑氏家族定当拼尽全力。 一旦安南重回大明疆域,他岑氏家族朝廷于广西最为倚重的土司,且领地又与安南接壤,理当顺理成章的接管广源州,将家族领土扩张。 如此只需要十数年的整饬,广源州便会如同思恩州,彻底成为他岑氏家族的领土。 就算日后安南国遗民叛乱,起兵推翻朝廷的统治,重建安南国,这广源州也是其岑氏家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小小的安南国,倒是颇有些三国鼎立的架势..\"听闻安南国内本是势同水火的\"郑主\"及\"阮主\"极有可能已然化干戈为玉帛,并携手对抗朝廷,祖大寿的脸上便是涌现了一抹嘲讽之意。 他倒是要瞧瞧,于后黎朝如日中天的\"郑主\"究竟有几分本事,竟敢自比昔日的魏武帝曹操。 第1680章 引狼入室 望山跑死马。 虽然从广西边界行至高平府不过百八十里的路程,但当靖南侯祖大寿领着万余名关宁铁骑先行赶至高平府这座被战火洗礼多次的城池附近的时候,天色仍是有些擦黑。 自城门而出,在历史沉淀下已是有些破落的官道上,残留着未曾蒸发的水渍,料想是为了迎接大军,城中官员\"净水泼街\"所致。 官道两侧,密密麻麻挤满了数万名衣着破旧,但精神面貌还算良好的安南百姓,此时正一脸敬畏的盯着缓缓而行的大明官兵们。 高平府作为如今\"莫朝\"的都城,平日里自是悬挂着专属的旗帜,但为了迎接兵强马壮的官兵们,早已换上了明黄色的日月军旗。 但兴许是这旗帜是临时赶制而出,且并非出自汉人工匠之手,瞧上去倒是有些不伦不类。 好在眼下日头西沉,光线灰暗,除非有人近前仔细观瞧,否则短时间内也难以发现端倪。 城门处,特意换上大明绯色官袍的\"莫朝\"之主莫敬宽听着耳畔旁如惊雷一般响起的马蹄声,眉眼间满是彷徨和惊喜,心中纠结无比。 在此前的十余年,他屡次请求大明出兵介入安南战事,却始终没有得到半点反馈。 可正当他心灰意冷,躲在高平府的皇宫中醉生忘死,等待着\"郑主\"平复后黎朝内局势之后,将\"莫朝\"彻底灭亡的时候,一直对安南内政不闻不问的大明突然毫无征兆的出兵,且声势浩大。 从年关之前,先是明廷走马上任不足一年的广西巡抚丁魁楚自广西境内抽调精锐,集结于凭祥土州;而后便是威名西南的\"三省总理\"鲁钦领兵自云南昆明府赶至广西,随行的除了由其亲手整饬的官兵精锐及云南当地土司的夷兵之外,居然还有数千名身经百战的白杆军。 再然后,便是被称为大明天子\"亲军\",坐镇京畿数年之久的神机营拍马赶到。 到了最后,朝廷居然连远在辽东的\"关宁铁骑\"都给调到了广西,且以靖南侯祖大寿坐镇。 如此一来,本是对明廷突然于边陲兴兵而惊恐不安的莫敬宽倒是逐渐放下心来。 毕竟如若明廷是为了\"吞并\"他莫朝,绝不至于如此大动耽搁。 但当他亲眼瞧见了\"关宁铁骑\"的威势之后,其眼中仍是涌现了一抹骇然,胸口也在微微起伏着。 朝廷这是要干什么?只怕并非\"以战止戈\"这般简单吧。 唏律律! 伴随着战马嘶鸣声,为首的几名武将已是在身旁亲兵的簇拥下,行至城门附近,并居高临下的打量着。 顾不上多想,莫敬宽赶忙跪倒在地,朝着上首的武将行礼道:\"下臣安南都统使,拜见上国钦差。\" 虽然不知晓来人是何等身份,但莫敬宽却是将态度放得极低,压根不敢摆谱,更别提以\"皇帝\"自居。 \"本将靖南侯祖大寿,奉大明天子圣谕出兵安南,以战止戈。\"简单打量了一番眼下这其貌不扬的\"莫朝\"皇帝之后,傲然居于马上的祖大寿便是自报家门。 虽说知晓眼前的莫敬宽在安南国内自称皇帝,地位自比紫禁城中的天子,但众目睽睽之下,祖大寿也懒得追究其\"逾越\"之罪。 \"见过侯爷。\" 听闻眼前这面色黝黑的武将便是声名赫赫的靖南侯祖大寿,莫敬宽心中便是一惊,随即又是躬身行礼,全然没有在意官道两侧百姓异样的眼神。 他们安南本就曾为大明领土,在语言上颇为相似,而他经过这一个月来的\"恶补\",倒是勉勉强强能够说得一口有些蹩脚的官话。 \"都统使有礼了。\"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之后,祖大寿便示意眼前的莫敬宽起身。 凡事皆有度。 不管怎么说,这莫敬宽在名义上都是朝廷册封的\"安南都统使\",官阶为正二品,算是朝廷大员。 他祖大寿可没有资格令一位二品大员,一直跪于马前。 待到莫敬宽起身之后,还不待其整理情绪,邀请眼前的靖南侯祖大寿一同进城,便听得其冰冷的声音于耳畔旁响起:\"本侯奉命为大军探路,这高平府的城防从即日起,便由我大明接管,都统使大人应当不会有意见吧。\" 咕噜。 闻声,莫敬宽的脸上便是挤出了一抹难看的笑容,下意识的扭头看向的老臣。 他怎么也没有料到,眼前这身材魁梧的武将向其提出了如此要求。 虽说他莫朝势弱,但仍拥有些许残兵败将拱卫都城,若是城防重任交至官兵之手,岂不是意味着他莫敬宽沦的生死,都是被官兵所掌控? 近乎于下意识的,莫敬宽便打算出言拒绝,这个要求未免有些过于极端。 \"来人,传本侯军令,即刻接管高平城防,凡不从者,格杀勿论!\"兴许是瞧出了莫敬宽脸上的为难之色,战马之上的祖大寿便是冷冷一笑,在其不敢质疑的眼神中,朗声朝着身旁的亲兵们吩咐道。 眼前这莫敬宽怕是仍没有意识到自身的处境,他刚刚并不是在与其商量,而是直接通知。 \"遵令!\"只片刻,不待莫敬宽有所反应,几位副将便是强忍住眸子中的狡黠,异口同声的点头应是,并分别纵马而行。 \"都统使稍安勿躁,本侯也是为了尔等安全着想,以免后黎朝的探子混入城中,浑水摸鱼。\" 及至数百骑兵自军阵中驶出之后,祖大寿方才将目光投向眼前一脸惊怒的莫敬宽,并不轻不淡的说道。 如若不是为了方便日后更为妥善的统治\"安南\",他早就第一时间派兵攻破高平,并一路横推。 \"侯爷请便!\" 尽管心中满是不甘,但望着眼前高高在上的骑士们,曾经亲身经历了\"国破家亡\"的莫敬宽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激动的内心,便朝着眼前的祖大寿拱了拱手。 此时此刻,他心中隐隐有些直觉,自己莫不是引狼入室了? 第1681章 坐山观虎斗(上) 入夜。 高平府内的皇宫中,披头散发的莫敬宽歇斯底里的摔砸着眼前能看到的一切事物,状若疯癫的模样令角落处伺候的宫娥内侍皆是噤若寒蝉,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虽然他们并没有随同莫敬宽,一同前往城门外迎接远道而来的大明官兵,但多多少少也清楚在城门附近发生了何事。 自从回到皇宫之后,莫敬宽便将其近些时日特意命人赶制的官袍脱下,并扔至角落处的火盆中,喉咙深处发出不知所谓的汩汩声。 奇耻大辱! 他莫敬宽好歹是一国之主,就算向后黎朝俯首称臣,也被其册封为通国公,地位何等煊赫? 反观今日那趾高气扬的靖南侯祖大寿,一直傲然居于战马之上,居高临下的向其说话也就罢了,居然还不由分说的派兵接管高平城防,并且是以命令的口吻。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时越想越气。 自从回到皇宫之后,莫敬宽脑海中便全是祖大寿那张不苟言笑的面庞以及其不容置疑的口吻。 这祖大寿,焉敢如此欺辱于他。 \"陛下,\"就在宫殿内气氛愈发窒息,以至于令人生出窒息之感的时候,一道不切时宜的呼喝声于宫殿外响起。 呼。 闻声,内心早已紧张到极点的宫娥内侍均是趁着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长舒了口气,并轻轻抚摸着剧烈起伏的胸口。 但很快,这些下人眼眸中的释然便被惊忧所取代。 眼下莫敬宽的状态明显是有些癫狂,来人此时撞了上来,定然会成为莫敬宽的发泄点。 果不其然,正如这些宫娥内侍心中所想一般,本就心中阴郁的莫敬宽听得耳畔旁响起的呼喝声之后,脸上露出了一抹嘲弄的笑容,声音也是变得阴冷起来:\"进。\" 刚刚他回到皇宫的时候,便是专门吩咐过,不准任何人前来打扰,他倒是要瞧瞧,究竟谁这般不知死活? 面对着兵强马壮,咄咄逼人的靖南侯祖大寿,他就是心中充斥着不满,却也不敢发泄。 但在这皇宫中,他莫敬宽仍是说一不二的主宰。 \"叩见陛下..\" 几个呼吸过后,厚重的殿门被两名一脸惊恐的侍卫小心翼翼的推开,并迎面走来了一位同样身着大明官袍的老臣。 借着身后皎洁月光及角落处火盆所提供的光线,殿中的狼藉骇然映入老臣的视线,也令波澜不惊的眸子中泛起了些许涟漪。 \"陈卿家,朕..朕不是说过,不准任何人前来打扰吗!\"早在看清来人的面容之后,莫敬宽心中的火气便是下降了不少,但此时仍是颇为不满的训斥道。 不过兴许是知晓在高平城防尽数落入官兵之手后,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被监视,故此恢复了部分理智的莫敬宽仍是不自觉的压低了声音,自称为朕的时候也是极其心虚。 \"陛下,老臣是来恭喜陛下的。\"瞧眼前莫敬宽鬼鬼祟祟的模样,人老成精的老臣哪能猜不到其心中所想,微微一笑之后便是避开了最为敏感的问题,直接点明来意。 \"恭喜朕?\" \"陈卿何出此言?\" 闻声,莫敬宽脸上的暴戾渐渐隐去,转而不置可否的盯着眼前这历经三朝的老臣。 自莫朝日落西山以来,各地官员纷纷临阵倒戈投向后黎朝,就连这高平府城的官员都是人心向背,仅剩下几名忠心耿耿的老臣还心向莫朝,苦苦支撑着。 可局势萎靡至此,莫敬宽心中也清楚,所谓\"复兴\"莫朝不过是一句妄言,毕竟他们莫朝能够苟存至今,全靠后黎朝的\"郑主\"忙于应付在南方日益势大的\"阮主\"。 \"陛下,明廷大军来势汹汹,绝不会善罢甘休。\" \"后黎朝纵是有心求和,称臣纳贡,老臣今日观那靖南侯的态度,只怕也不会答应。\" \"如此一来,后黎朝定会损兵折将,届时便是我莫朝复兴的机会。\" 迎着莫敬宽错愕的眼神,心情跌宕起伏的老臣迫不及待的拱手回禀,炯炯有神的眸子径自看向大殿深处所悬挂的一张舆图。 他们莫朝虽然退居高平府,但巅峰时期的疆域仍是历历在目,并被历任莫朝君主悬挂在日常作息的寝宫中,用以警醒己身。 \"陈卿家怕是有些乐观了吧,\"见老臣如此言说,莫敬宽的眼神也是为之一亮,但很快便是黯淡下来,一脸自嘲的摇了摇头:\"明廷此役出动如此之多人马,明摆着是打算掀起一场大战。\" \"就算后黎朝损兵折将,以他们后黎朝如今这苟延残喘的模样,怕是也难以与后黎朝抗衡。\" 一语作罢,莫敬宽便是跌落在丝绒地毯之上,并顺势拿起了散落于地的酒盅,准备借酒消愁。 他可不会天真的认为,明廷会出兵帮助他们莫朝收复失地,并派兵留守安南,与后黎朝对峙。 经过近些时日的思索,他自认为也猜到了官兵无故兴兵,并选择\"以战止戈\"进入安南的用意。 如若他所料不差,十有八九是明国那\"武德充沛\"的小皇帝不满于各地土司拥兵自重,借后黎朝之手,削弱土司实力。 他可是听边陲岗哨来奏,声称除却广西境内的土司之外,此次随同大军出征的,还有远在云南的土司们。 至于官兵是否会强势出兵,顺势踏平升龙府,将安南国重新纳入囊中,重现昔日\"交趾布政司\",莫敬宽自认为可能性不大。 毕竟宣德年间的前车之鉴足以令明国君臣投鼠忌器,明廷统治此地的成本过高。 十有八九,还是会交由当地土司自治。 好巧不巧,那靖西土司岑氏自大明开国以来,便是被朝廷所倚重,屡次响应朝廷征召,于广西的影响力无可比拟。 就连他们莫朝在退守高平府之后,也与靖西土司岑氏多有来往,并且他本人还在前两年郑主率领大军攻破高平之时,前往靖西思恩州避难。 或许短时间内,朝廷会效仿永乐年间旧事,恢复\"交趾布政司\",派遣大军驻守,并设置流官,但料想也要借助靖西土司的势力,掌控此地。 与忠心耿耿的靖西土司相比,他们莫朝实在没有半点存在的价值。 第1682章 坐山观虎斗(下) \"陛下此言差矣。\" \"但以我莫朝一己之力,自是无法与后黎朝对峙,但阮主与郑主内部势如水火。\" \"一旦局势失衡,后黎朝内部必会内讧,届时便是我莫朝的机会。\" 望着眼前意志消沉的莫敬宽,白发苍苍的老臣故作精神,详细分析着此间局势。 虽然他内心也清楚,明廷绝不会无缘无故扶持他们莫朝,但只要明廷无法横推后黎朝,他们便拥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至于眼下,他们便要扮演好\"忠臣\"的角色,对于远道而来的明廷大军有求必应,以待将来。 \"陈卿看着办吧..\"沉默少许,莫敬宽强行自嘴角挤出了一抹苦涩的笑容,颇有些失魂落魄的喃喃道。 时至如今,他早就没有了\"复兴\"莫朝的雄心壮志,反倒是朝中这几名硕果仅存的老臣仍不死心,他也不忍打消这几位老臣的积极性。 \"近些时日,还请陛下蛰伏..\"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一般,本就神采奕奕的老臣愈发兴奋,躬身行礼之后便转身朝着外间走去。 不过在其即将迈出宫殿的时候,却是猛然回头,盯着殿中遍地狼藉以及惊慌失措的宫娥内侍,补充了一句:\"今夜过后,还请陛下谨言慎行。\" \"当心,隔墙有耳。\" 言罢,这老臣便是拂袖离去,角落处的几名侍卫也是赶忙将殿门关闭,并紧紧跟在老臣身后。 \"谨言慎行?呵,\"愣神许久之后,莫敬宽突然自嘲一笑,胡乱于狼藉一片的地砖上起身,瘫坐在上首的宝座。 他不是蠢人,自是明白刚刚老臣的言外之意。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明廷大军已是兵临高平府,并主动接管了城防,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成为官兵发作的由头。 在官兵面前,他莫敬宽不是皇帝,也不是后黎朝册封的通国公,而是代替大明,镇守广源州的\"安南都统使\"。 ... ... 嘉林城。 夜色已深,令人心悸的黑暗吞噬了城中的每个角落,唯有位于城池正中的\"知府衙门\"还灯火通明,周围有不少神色严峻的兵丁在来回梭巡,手中紧握的兵刃已是出鞘。 署衙深处的官厅内,一众文武官员及下人均被屏退,只剩下两名沉默不语,面色铁青的汉子,角落处火盆不时发出噼里啪啦声,平添了三分压抑。 官厅上首端坐的汉子年纪约在四十上下,举手投足间满是威势,身上还穿着与明廷亲王服饰颇为相似的蟒袍,眼神很是犀利。 另一侧侍立的青年虽然没有身穿蟒袍,但穿戴也是极为考究,面色也与上首的汉子有三分相似,唯一不同的便是面容有些白皙,身材也有些消瘦,好似被酒色掏空一般。 良久,官厅内的沉默被青年所打破:\"父亲,高平府已是传来消息,今日一大早,莫朝君臣便清水泼街,提前于城门外等候。\" \"十有八九,是要迎接大明官兵了。\" 虽说这嘉林城与高平府城相距不远,但因为道路险峻的缘故,一个往返也需要耗费上大半天的功夫,故此他们父子并不能实时掌控高平府城的消息,此时也不知晓高平府城已是尽数落入官兵的控制中。 \"官兵来势汹汹,看来这一战,怕是势不可免了。\" 闻声,于后黎朝如日中天的\"郑主\"郑梉便是幽幽一叹,颇有些沉重的点了点头。 饶是心中对此等结果早有预料,但真正对上明廷,其内心仍是有些恍惚。 \"父亲,昔日明廷成祖派兵进驻安南之时,正值胡氏父子篡权夺位,百姓怨声载道,各地富绅豪商也是作壁上观,如此才给了明廷趁虚而入的机会。\" \"但今时不同往日,我安南已立国近两百载,各地富绅土司也以我郑氏为主,人心所望之下,定叫那官兵有来无回。\" \"说不定父亲还能凭此功劳,更进一步,直接废了那后黎皇帝,改元换代!\" 对于身旁长子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郑梉脸上没有露出丝毫不满之色,反倒是颇为受用的点了点头。 如今后黎朝的权势尽在他郑梉之手,升龙府的文武官员也皆是他郑梉门下走狗,升迁皆在其一念之间。 昔日其父祖之所以没有将后黎皇帝取而代之,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莫朝\"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这安南终究立国近两百载,一直奉\"黎氏\"为正朔,他郑氏就算有心取而代之,却也要找个合适的时机。 而眼下,明廷无故出兵安南,说不定便是他郑梉更进一步的契机。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要建立在他能够力挽狂澜,挡住大明官兵的攻势,力保国土不失。 那莫朝之所以在短短数十年内便衰弱至此,除了其宗室内讧,黎氏依然享有大量遗老遗少的支持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便是莫朝之主莫登庸为了得到明天的支持,不惜自降身份,接受明廷册封,并主动割让领土。 正因如此,莫登庸于安南百姓心目中并没有太高的声望,自然也没有人愿意支持其政权。 \"改元换代,那是后话了。\" \"当务之急,还是要将官兵拦住。\" 郑梉终究是权倾朝野的雄主,并没有因为自己长子的几句吹捧便丧失理智,很快便话锋一转,开始借着桌案上的烛火,与身旁长子讨论起应付官兵的对策。 年关之前,他虽是通过书信,与偏居南方的\"阮主\"重修于好,并确定双方为同一阵营。 但\"阮氏\"能够在其父祖的掣肘下,依然于南方割据,自然不是易与之辈,那老谋深算的阮主仅仅是象征性的派了几千\"精锐\"赶来嘉林助战。 也许知晓此举会在日后落人口实,随同数千精锐一同抵达嘉林的,还有足以供应数十万大军半年所需的粮草,且阮主还书信中言明,后续还有粮草源源不断的运抵前线。 他们安南国本就盛产粮食,尤其是阮主所割据的南方,更是不论气候如何,皆能够做到\"一年三熟\",粮食储备极其丰富。 若非如此,阮氏政权也无法得到红夷人及佛郎机人的支持,继而与他们\"郑氏\"对峙。 郑梉自是知晓,阮主内心在打着\"坐山观虎斗\"的念头,但明廷来势汹汹,他也不会自乱阵脚,只能将此事暂且记下。 待到日后大明退军,在一并与阮氏清算。 第1683章 血染左江(上) 广西的凭祥河西起西部山脉,流经那岭,最终汇入安南国内的左江,并流入安南的谅山省。 因为谅山省自古以来便与广西及云南为邻,且多为山地,为了抵御来自中原王朝的\"入侵\",安南国便以左江为界,将谅山省分割为左右两部分。 左江右侧,虽然在名义上归属\"安南\",但因为与大明凭祥土州接壤的缘故,实际被当地土司所辖;至于另一侧,则是由安南国所掌控,并沿江修建了大大小小多个军堡,归属\"平嘉\"城管辖。 在莫氏政权退军高平府之后,除却嘉林城凭借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扼守着进出高平的交通要塞之后,横跨大明和安南两国也是重要的一条支脉。 永乐年间,安南国\"陈氏\"后裔便是沿着左江一路进入大明境内,并最终抵达南京,面见成祖皇帝。 平嘉城位于左江北岸,东西两侧皆被群山环绕,唯有山脚下被江水日积月累之下冲输出一块\"平原\",而平嘉城便是修建在平原之上。 虽说平嘉城附近皆是丘陵山坡,但因为左江横跨大明和安南两国的原因,倒也吸纳了不少生性逐利的商人借此行走于两国之间,使得平嘉城远不像其余的边陲小城那般荒凉。 不过在一个月前,随着明廷大军无故陈兵于广源州外的消息传回安南,修建之初本就是作为军事要塞的平嘉城瞬间进入了战时状态。 平日里居住于此的安南百姓们,纷纷携家带口,退往后方更安全的嘉林城,以免遭受战火的洗礼。 至于本就驻扎于此的安南士卒们则是如临大敌,毕竟所有人都知晓,仅凭一座边陲小城实难抵抗官兵的攻势。 直至随着郑主调兵遣将,在平嘉城原有兵力的基础上,又派遣了数千精锐坐镇,且大明官兵的动向进一步明确,萦绕在嘉林城上方的乌云方才逐渐消散。 ... \"将军,您说这明廷大军如此大动干戈,到底想干什么?\" \"莫不是还真打算以战止戈?\" 平嘉城不算宽敞的城头,一名眉眼间满是讨好之色的文官小心翼翼的陪同着一位身材魁梧的武将,盯着不远处波涛汹涌的左江,主动凑趣道。 他虽然是这平嘉城的县官,平日里在这城中也是说一不二,但架不住身旁武将来自升龙府,且与\"郑氏\"沾亲带故。 这整个后黎朝谁不知晓,得罪了皇帝不要紧,说不定还能借此得到\"郑主\"的赏识,但若是得罪了\"郑主\",那就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平嘉城外,往日里熙熙攘攘的农人百姓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稻田纵横,平畴沃野的景象。 见状,武将紧缩的眉头也不由得舒缓些许,故作无谓的耸了耸肩:\"谁知晓,估摸着是明廷小皇帝冲昏了头脑,误以为我安南国可欺?\" 因为安南与明廷接壤的缘故,故此明廷小皇帝近些年大刀阔斧改革,已经厉兵秣马屡次平乱的消息在安南国内并不算陌生。 尤其是些掌权的人物,更是对其中细节了如指掌。 \"对了,这平嘉城,就没有什么玩的吗?!\"正当文官准备接话的时候,便听得武将颇为殷切的话语在其耳畔旁炸响。 抬眼望去,正巧对上武将炯炯有神的眸子。 见状,自诩为见惯了人情世故的文官哪能不清楚身旁武将心中所想,赶忙点头赔笑:\"有,自然是有,下官待会便去安排。\" \"嗯,有劳李大人了。\"闻声,自从抵达平嘉城便一直不苟言笑的武将赶忙自嘴角挤出了一抹笑容。 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虽来自升龙府,但却不是劳什子领兵的武将,此前从未上过战场,此次领兵至此,只是因为他出身\"郑氏\"。 对于兵权,历任郑主皆是看的极重,纵使不能尽数握在手中,也要由族中子弟掌握。 \"将军客气了,下官这就为您去安排。\" 见武将竟然对自己如此客气,被称为\"李大人\"的文官心中顿时一喜,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拱手还礼。 这武将可是出身\"郑氏\"的大人物,自己若能与其搭上关系,哪还用一直待在这平嘉城? 一念至此,文官便是急匆匆离去,但内心却是陷入了两难的抉择。 作为男人,他自是明白武将的言外之意,但这平嘉城虽然此前城中也有些\"风月场所\",但因为近些时日战争的阴影,这些烟花女子也早就逃到了嘉林城,自己又去哪里找人陪同武将寻欢作乐? 以他的权柄,自是能够软硬皆施,自城中百姓家中寻些适龄女子,但就怕入不了武将的眼,最后弄巧成拙。 要不让自己新迎娶的\"如夫人\"亲自出马? 回想起半年前,自己才刚刚迎娶过门的\"如夫人\",年过四旬的李大人便是口干舌燥,只觉小腹处有些火热。 \"罢了!\"不知过了多久,中年文官突然狠狠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某种艰难决定一般,转身疾步朝着自己的署衙而去。 有舍,才有得。 只要自己能够与那武将攀上关系,继而调离这平嘉城,未来不知有多少\"如夫人\"等着自己。 待到中年文官离去之后,看似道貌岸然的武将也懒得对着城外的沃野千里发呆,简单勉励了几句城头值守的士卒之后便同样离去,脚步很是急促。 如若不是知晓自身责任重大,他早就\"寻欢作乐\",何至于耐着性子,等到现在。 不过就在昨日晚间,自己收到自嘉林城而来的急报,声称大明官兵已是进驻高平府,应当无力他顾自己坐镇的平嘉城。 既然官兵不会选择攻伐平嘉城,自己也不用在惺惺作态了。 ... 待到武将一行人离去之后,在江水右侧,实际上由\"凭祥州\"土司所掌控的疆域上,数十名看似农夫打扮的百姓突然直起了腰,若有所思的对视了一眼过后,便是不约而同转身离去。 眨眼间,便是消失在一片稻田之中。 第1684章 血染左江(下) 子时三刻。 月挂树梢,嘉林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均被\"李大人\"请至城中的署衙,陪同自升龙府而来的武将饮酒作乐。 也许是为了突出自己\"体恤\"下属,武将还不忘特意嘱咐文官,为今夜当值的士卒送来酒肉,一同享乐。 美人在怀,身旁阿谀奉承声不断,自升龙府而来的武将很快便有了三分醉意,说话间也变得随意起来。 \"诸位大可放心,本将昨日已是收到急报,明廷大军兵临高平府,我嘉林城的危机已解。\" 听得此话,于官厅中作陪的众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便是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殷切的态度更甚。 他们这些人大多是平嘉城本地人氏,对于官兵近些年来的所作所为也有所耳闻。 此时听闻这平嘉城并不会受到战争的波及,自是喜不自胜,当然在角落处也有几人眼神闪烁,好似在酝酿着什么。 富贵险中求。 能够在平嘉城居住的富绅豪商,心中并没有太多\"忠义\"之心,有的甚至干脆就是广西人氏,此时心中皆是打起了属于自己的小九九。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随着桌案上的佳肴渐渐冷却,奉命作陪的富绅豪商也大多露出醉意,善解人意的\"李大人\"便是起身率领众人告辞。 对此,早已口干舌燥多时的武将自是不置可否,随意摆了摆手之后便示意众人自行离去。 在\"李大人\"关上官厅大门的时候,其正巧看到自己如花似玉的\"如夫人\"已是酥胸半露,躺在武将怀中,并且口中还在唱着自己平素最喜欢听得小曲。 没来由的,已有七分醉意的文官心中便是生出了些许\"酸楚\"的感觉,但事已至此,他也无力挽回。 咕噜。 只是吞咽了一口唾沫之后,文官便用力将大门关上,并疾步转身离去。 待到众人离去,早已是迫不及待,小腹火热的武将一把便抱起怀中妇人,朝着里间的床榻走去。 坦白来说,怀中妇人容貌虽然尚可,但对于见惯了大场面的武将来说却不至于此。 眼下他之所以这般激动,除了许久未曾碰过\"荤腥\"之外,还与怀中妇人身份有关。 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正当武将上下其手,妇人欲拒还羞之时,便听得外间的茫茫夜色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轰轰轰! 这轰鸣声如一阵惊雷,猛地在武将耳畔旁炸响,直接令其愣在原地,脸上也是露出了不可思议之色。 几个呼吸过后,又是一声轰鸣声响起,同时还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呼喊声:\"不好了,官兵攻城了!\" 砰! 闻声,武将终是反应了过来,早已有些乏力的双腿无力支撑身躯,直接跌坐于地。 他出身\"郑氏\",对于火炮自不陌生,但这如惊雷一般的火炮声实在是有些过于骇人了吧。 \"来人,来人,给本将穿甲!\" 呆坐半晌之后,武将终是缓过了神,扯着早已沙哑的喉咙,冲着外间嘶吼道,但其声嘶力竭的呼喝混杂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却是显得有些微不可闻。 此时耳畔旁的轰鸣声愈发凄厉,城中也渐渐的好似有火光冒起,惊慌失措的喊叫声不绝于耳。 没有人在意武将的呼喝。 ... ... 平嘉城外一里,神机营总兵马祥麟微微眯着眼睛,神色淡然的盯着视线中若有若无的城池轮廓,嘴角勾勒着一抹嘲弄的笑容。 \"马总兵,依着我等之前所掌握的情报,这平嘉城中也有不少我大明的百姓,不宜大动干戈..\" 火光中,三省总理鲁钦凝眉朝着身旁的马祥麟低喃道,眼眸深处也夹杂一抹骇色。 数年不见,这神机营的火器愈发犀利了。 \"鲁将军此言甚是,瑞征不要予人把柄。\"闻声,已然官职都指挥使的秦邦屏便是轻轻点头,表示同意。 作为马祥麟的亲舅舅,他说起话来自是没有那般多的顾忌,直接简明扼要的道出问题所在。 这平嘉城作为安南与大明接壤的城池,自是或多或少的会有部分大明百姓亦或者前来采买的商人。 依着神机营眼下所表现出来的威势,随着阵地不断推进,怕是用不了两炷香的功夫,眼前这座小城便会化作一片废墟。 \"是本将有些着急了。\"感受到空气中充斥的火药味,马祥麟略带贪婪的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便是朝着身旁的副将使了个眼神。 令行禁止之下,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震耳欲聋的火炮声便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凄厉的哀嚎声与哭喊声。 此时的平嘉城,已是火光冲天。 \"大明将士,随本将冲锋!\"见状,同样是蛰伏许久的三省总理鲁钦便是迫不及待的翻身上马,并领着由其亲自整饬出来的\"标营\",犹如一条火龙,径自朝着平嘉城撞去。 如若是寻常时候,经验丰富的鲁钦自然不会如此冒失,在没有探明城外情况的时候,便领兵冲锋。 但这平嘉城的情况却是有所不同,其城池所在的\"平原\"本就颇为狭小,不似一望无际的平原,可以提前挖掘壕沟,布置障碍。 另一方面,此时夜色已深,光线昏暗,且城中的士卒经过刚刚两轮火炮的轰炸后定是不知所措,短时间内难以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既如此,他便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攻城夺旗,将大明的日月军旗插在眼前这座边陲小城的城头之上。 ... 天启八年二月十六,三省总理鲁钦领兵抵达左江,并趁夜突袭凉山平嘉城,前后历时不到半个时辰,平嘉城宣告易主。 城中镇守武将昏聩,千钧一发之际,竟不知领兵防守,而是趁夜摸黑骑马奔逃。 战马受惊之下,使其跌落身亡。 城中守军悉数投降大明,偶有负隅顽抗者也是被当场格杀,尸首丢入左江之中。 天亮,三省总理鲁钦张榜安民,安抚城中受惊百姓。 平嘉城重归大明疆域。 第1685章 烽火狼烟(上) 二月十七,诸事不宜。 天色尚未大亮,笼罩在清晨薄雾中的平嘉城遍地狼藉,入目尽是断壁残垣,街道尽头隐隐还有未曾擦拭干净的血渍。 因为\"速战速决\"的缘故,城中除了些许倒霉的百姓在一开始的\"炮轰\"中被流弹击中,倒在血泊之中,余下百姓并没有受到太多的袭扰。 但人心惶惶之下,此时也没有人敢在街道上行走,皆是躲在自家房中,借着缝隙,小心翼翼的打量着于街道上来回梭巡的大明官兵。 署衙附近,一夜未睡的三省总理鲁钦等人精神焕发,抬手打发了眼前瑟瑟发抖的商人们。 从这些人口中,他们得知了不少关于\"后黎朝\"的情报,也对于嘉林城的情况有所了解。 光是一个平嘉城,是怎么也不会让众人满意的,毕竟天子可是打算\"以战止戈\",将整个安南纳入大明版图,重新恢复昔日的\"交趾布政司\"。 兵贵神速之下,按理说他们今日便要继续出兵,与入驻高平府的靖南侯祖大寿合兵一处,抵达嘉林城下。 但为了确保\"协同合作\",并且保证儿郎们的战斗力,尤其是要保证笨重的火炮运抵前线,在与神机营总兵马祥麟和都指挥使秦邦屏商议过后,鲁钦便命令大军原地休整一日,并派使者赶赴高平府,约定明日共同出兵。 ... \"鲁将军,这安南百姓着实..富庶..\" 待到军中将校回到城中署衙并依次落座之后,久在京师驻扎的神机营总兵便是忍不住朝着上首的鲁钦感慨道。 与传统意义上的\"军事要塞\"所不同,这平嘉城内的军民日常所需居然并非靠后方\"援助\",而是自给自足。 除却城外的一片沃野之外,平嘉城附近的丘陵陡坡居然也耕种了不少粮食,以至于城中粮价竟是比一江之隔的\"凭祥士州\"低上两成不止。 而凭祥士州,又比桂林府城低上两三成。 这一来一回,其中的差价之悬殊,就连马祥麟这等神经大条的武将,也不由得为之惊颤。 难怪天子要力排众议,强行出兵安南,此地实在是天然的\"粮仓呐\"。 闻声,坐在上首的鲁钦及身旁的秦邦屏便是相视一笑,他们常年坐镇西南,对于\"交趾布政司\"的情况也有所耳闻,反应还算淡然。 \"马总兵,这平嘉城的布防图咱们也拿到了,刚刚那些商人也对咱们言明,自平嘉城而出,至嘉林城的沿途,还有大大小小数十个军事碉堡,且藏有火器,我等仍不能小觑呐。\" 似是想到了什么,鲁钦突然颇为严肃的朝着眼前的神机营总兵马祥麟郑重道。 依着他们此前的了解,安南国的后黎朝虽然掌握有部分火器,但大多是年久失修的老古董,亦或者从昔日神机营将士所持火器发展而来。 更为先进的火铳火炮,反倒是被偏居南方的\"阮主\"所掌控,也正是凭借着先进的火器,阮氏政权才能得以割据一方。 可依着刚刚那几名商人所说,昨夜他们陪同武将饮酒的时候,曾亲耳听到武将向他们吹嘘,声称沿途军堡藏有火器。 那武将来自安南国都升龙府,且出自\"郑氏\",应当不会无的放矢,话语颇有信服力。 \"鲁将军放心,虽然我等为了急行军,儿郎们只携带了较为轻便的火炮,但对付安南国内的这些老古董也不足为虑。\" 城破之后,马祥麟作为神机营总兵,亲自去城中的\"武器库\"瞧了瞧,也对后黎朝军队所掌控的火器质量有了初步的了解。 这平嘉城作为盘踞在左江的军事要塞,用以抵挡来自大明的威胁,所配备的火器应当是其国内先进水平。 但据马祥麟观瞧,那批存储在武器库中,昨夜未来得及启用的火器火炮,至多也就停留在大明万历年间的水平,远远无法与大明当下军器局所生产的火器火炮相提并论。 平嘉城尚且如此,那嘉林城士卒所持火器的情况就算有所改善,只怕也在伯仲之间,不会相差过大。 反倒是偏居南方的\"阮氏政权\",因为近些年得到了红夷人和佛郎机人的帮助,制作火器的水平与日俱增,日后应当是不小的麻烦。 \"好,本将已派儿郎前往高平府城,明日天亮之后,我等便可同时兴兵。\" \"预计于后日清晨,抵达嘉林城外。\" 终究是一夜未睡,且精神高度紧绷,纵然在场之人皆为正值壮年的武将,也难免露出了些许倦意。 故此,三省总理鲁钦便是两三句结束了今日的军议,并挥手示意众将校自行前去休息。 为了不惊扰城中百姓,鲁钦按照大明历来的惯例,命令军中将士于平嘉城外驻扎,还有些干脆就被派往平嘉城身后的丘陵。 至于平嘉城原有的守军也被悉数打散,分别交由军中将校统领。 对于这些人的用处,鲁钦心中早有打算,恰逢平嘉城至嘉林城的沿途皆是军事要塞,这些宛如鸡肋一般的降军正好充当岗哨,为大军探路。 待到众人离去之后,鲁钦盯着眼前桌案上所摆放的舆图微微皱起了眉头,脸上也露出了些许深思之色。 昔日他在云南昆明坐镇的时候,便曾听闻昔日的\"三宣六慰\",曾以\"象军\"作战。 万历年间,野心勃勃的东吁王朝意图屯兵整个\"三宣六慰\",并威胁大明云南疆域。 消息传回中枢,万历皇帝震怒,自内地抽调精锐赶赴云南,并着手修建腾冲大营。 在这个过程中,官兵也不可避免的与东吁王朝的军队产生摩擦,并亲眼见识到了象军的威力。 无独有偶。 数十年的过去了,战场虽是由云南边陲转移至安南国内,但安南同样拥有\"象军\",且战绩斐然。 被后黎朝视作扼守莫朝咽喉的嘉林城虽是地势险峻,但因为周遭尽是丘陵陡坡的缘故,并不利于骑兵冲锋,遑论象军。 因此在踏平嘉林城之前,大军暂时还遇不到威名赫赫的象军。 趁这段时间,他必须尽快想个法子,应付这些庞然大物... 第1686章 烽火狼烟(中) 同一日,日头已是渐渐西沉。 同样是群山环绕的嘉林城,随着近些时日不断集结至此的军队,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气氛愈发浓郁。 而位于城中的\"知府衙门\"更是一片冷寂,于后黎朝大权在握的\"郑主\"郑梉深吸了一口气,有些痛苦的挥手示意,屏退眼前惊慌失措的\"百姓\",已是有些褶皱的面容上显现出凝重的神色。 那平嘉城虽然不似自己坐镇的嘉林城那般地势险峻,但因为扼守\"左江\"的缘故,也是不折不扣的军事要塞,竟然如此轻易的便被明军所攻破? 说起来,这明军也是狡猾,竟然令主力先行赶至高平府,蒙混自己的注意力,而后以偏师趁夜色突袭平嘉城,如此一来,两路官兵便会合兵一处,不日兵临嘉林城下。 想到这里,郑梉眼中的凝重之色更甚,不过心中却还有些许庆幸,多亏他留了个心眼,并没有指望平嘉城真的能够拦住官兵,故此派遣支援的数千\"精锐\"皆是出自南方\"阮氏\"提供的军队,对于自身的影响并不大。 至于眼下数千\"精锐\"究竟是沦为官兵刀下亡魂亦或者成为其俘虏,便与郑梉没有半点关系了。 \"父亲,\"见郑梉终是强打起几分精神,一直从旁伺候的长子郑柞便是迫不及待的出声询问道:\"眼下我等该如何应对?!\" 就算那平嘉守将资质平平,此前从未涉足战场,不过是因为出身\"郑氏\"旁支,这才被委以重任,领兵驻守平嘉城。 可依着刚刚的岗哨所说,从城外炮火声响起,再到官兵进城,前后也没有半个时辰的功夫。 难道说,这些如狼似虎的官兵们莫不是有三头六臂,不然岂会如此轻易的破城?! \"按照此前商议的去做。\" \"即刻点燃狼烟,关闭城门,并飞书回升龙府,将后黎皇帝软禁在皇宫之中,不准与任何人接触。\"听闻耳畔旁响起的呼喝声,郑梉眼神如刀,声音冰冷的吩咐道。 \"父亲?!\" 惊慌失措之下,刚刚年满二十岁的郑柞便惊诧出声,尽管这后黎皇帝早已沦为有名无实的傀儡,生死皆在他们一念之间。 但如今官兵来势汹汹,且明摆着是打算\"以战止戈\",值此敏感的当口,若是在将升龙府中的皇帝软禁,岂不是自断一臂,平白给了官兵口实? \"你懂什么,后黎皇帝不过是明廷册封的安南都统使,却敢逾越称帝,此乃谋逆大罪!\" \"如若战事不利,我郑氏便可以退为进,将罪责尽数推到后黎皇帝身上。\"眼见得自幼被自己当做接班人培养的长子仍是不懂自己的深意,郑梉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些许失望之色,声音愈发寒冷。 这便是他们\"郑氏\"几代人的先见之明,放任黎氏称帝,而始终没有选择取而代之,怕的就是有朝一日,明廷会以此为由头,掀起战乱。 如今来看,果然被自己的父祖一语成谶。 \"儿子知晓。\" 郑梉已然将话说的如此明白,其长子自是明白了其良苦用心,赶忙点头应是,便疾步朝着外间离去。 他虽是郑梉的长子,但因为自幼锦衣玉食,且\"郑氏\"根基已深,故而并没有经历过太多的尔虞我诈,更没有亲临战场。 此时听闻官兵即将兵临城下,难免有些惶恐不安,不过脑海中响起自己父亲近些时日以来的安排,迷茫的眸子中便逐渐恢复了清明。 \"来人,随我前往军营!\" 待到自己长子离去之后,郑梉似是想起了什么,便扭头朝着外间吩咐道,引来一阵附和声。 ... ... 这嘉林城因为被群山环绕,城中空间有限,故此容纳大军的驻地便集中在城池后山上。 才刚刚行至军营深处的校场,身着蟒袍的郑梉便见得有几名校尉模样的汉子在彼此争吵,脖颈处更有青筋暴露,显得极为激动。 大敌当前,官兵随时有可能兵临城下,己方将校居然还在\"内讧\",郑梉的眼神便是不由得冰冷起来。 许是察觉到郑梉身上散发出来的不满,陪伴在郑梉身旁的几名将校便是挥舞起手中的长鞭,驱赶众人,并扬声道:\"尔等放肆,敢在营中喧哗?!\" 正在争吵的双方见到郑梉亲至,便纷纷将涌至喉咙处的唾骂声咽下,并低下头颅,不敢与其犀利的眼神对视,倒是有一名胆大的,梗着脖子回禀道:\"启禀王爷,大敌当前,这些守将竟然无故退缩,不敢前往城头当值。\" \"王爷,我等刚刚就是在令其按律当值。\" 郑梉家族虽然在私底下,被民间百姓和官员们称之为\"郑主\",但其终究在名义上还是后黎朝的臣子,并被册封为王。 一片喧嚣声中,郑梉闹明白了眼前这些将校起了纷争的原因,但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冰冷的望着原本就驻扎在嘉林城的几位守将。 \"大敌当前,无故退缩者,斩。\" 良久,郑梉毫无感情的声音终是在校场的空地中炸响,并如晴天霹雳一般,在诸多将校的耳畔旁炸响。 \"王爷,卑职..\" 刚刚领头闹事的校尉久在军中,自是知晓无故退缩究竟是个什么罪名,遑论是由郑梉亲口讲出。 近乎于下意识的,几名将校便打算出声为自己分辩,却不曾想一句完整的话还没等出口,便发现眼前寒芒一闪,随即一股钻心的剧痛便是传来。 \"啊!\" 一声惨叫声过后,几名身材魁梧的武将先后倒在血泊之中,面上呈现着不可思议的神色,绝望的捂住伤口,盯着眼前的郑梉以及其身旁的亲兵们。 许是没有料到郑梉身旁的亲兵们竟会暴起伤人,校场中的士卒们均是张大了嘴巴,手足无措的愣在原地。 见状,郑梉环顾四周,冷哼道:\"本王与尔等同在,尔等怕什么?!\" 无人说话。 \"再有不法者,众将士皆可先斩后奏!\" 见得场面被自己控制住,郑梉便是冷声训斥道,却也没有对刚刚随同将聒噪的士卒追责。 他没有想到,明廷大军尚未兵临城下,军中士气便已然出现些许动摇。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第1687章 烽火狼烟(下) 与此同时,广源州高平府城的\"皇宫内\",莫朝之主莫敬宽一脸错愕的盯着眼前的老臣,眼中充斥着惊喜和迷茫。 饶是早就知晓大明官兵来势汹汹且战力彪悍,但他也没有料到,仅仅一个昼夜的功夫,依山傍水的平嘉城便被官兵不费吹灰之力的攻破。 作为雄心壮志的莫朝之主,他曾经忍辱负重多年,只为积蓄力量,并在知晓后黎朝局势动荡,郑氏家族陷入内乱之际,迫不及待的亲自领兵攻伐后黎朝,亲眼见识过后黎军队的厉害。 正因如此,他心中的震惊方才无可复加,官兵的主力及精锐铁骑分明驻扎在升龙府周围,仅仅是一支偏师便拥有如此威势? 震惊之余,他第一次认真思考起自身处境,也真切感受到了\"复国\"的可能性。 \"几位爱卿,尔等觉得明廷是否会在战后帮助我莫氏复国?\" 略显寒酸的一间偏殿内,重新穿上大明官袍的莫敬宽屏退了一切宫娥内侍,一脸殷切的盯着眼前的几位老臣,微微颤抖的声音中满是激动。 自从两年前,他御驾亲征后黎朝,却在嘉林城功败垂成,最终在些许心腹的保护下,狼狈逃窜至大明境内,方才捡得一条命之后,其所有的雄心壮志便被泯灭。 眼下事发突然,他脑海中实在没有太多头绪,只能将城中为数不多的\"老臣\"一并召入皇宫中议事。 好在如今官兵大军压境,他也不用担心此举会被城中\"内应\"所知晓,继而报予后黎朝,被野心勃勃的郑主抓住发作的由头。 \"启禀陛下,\"闻声,殿中的一位老臣先是小心翼翼的瞧了瞧偏殿内的陈设,确定四下无人之后,方才压低声音回禀道:\"明国来势汹汹且不宣而战,只怕不会善罢甘休呐。\" 永乐年间,安南国陷入内乱,陈朝权臣胡季犁犯上作乱,陈氏后人隐姓埋名,前往金陵诉说冤情,请求大明\"以战止戈\",但成祖皇帝一开始并没有予以理会,只是派人护送陈氏后人返回安南,命令胡季犁好生安置,初心并不打算干涉安南内政。 但野心勃勃的胡季犁认为即将回国的陈氏后人会威胁到自己的统治,随即命令大军在明廷使臣的必经之路设下埋伏,最终击败明廷军队,并俘虏陈氏后人。 经此变故之后,震怒的成祖皇帝方才下定决心,自全国各地抽调精锐,出兵安南,最终历时一年有余,攻破升龙府,俘虏了已然篡位称帝的胡季犁,并将安南改为\"交趾布政司\"。 永乐年间,正值明廷国力巅峰期,明廷最终下定决心出兵安南,尚经历了诸多考虑。 但眼下明国大军却是不宣而战,且兵不血刃的拿下平嘉城,足以从侧面佐证,明国大军的态度之坚决。 此等局面下,他们实在想不到,早已穷途末路的\"莫朝\"拿什么与明国谈判,并得以复国。 \"哎,时不待我..\"正在沉思自己该如何破局的莫敬宽听得耳畔旁响起的轻语声先是一愣,随即便是面如死灰的自嘲道。 倘若两年前他没有固执己见,执意御驾亲征,避免莫朝军队伤亡殆尽,或许他还拥有些许与明廷\"谈判\"的筹码。 但眼下,高平府的城防都已落入官兵之后,他本人都成为了官兵到刀俎上的鱼肉,何谈复国? \"是朕有些异想天开了,耽误几位爱卿休息了。\" \"时候不早了,朕便不留诸位了..\" 又是一声苦笑过后,人至中年的莫敬宽便是落寞的摆了摆手,作势便打算于地砖上起身。 但因为盘坐多时,双腿有些酸麻的缘故,其骤然起身之下,身形竟是有些摇晃,险些跌倒在地。 \"陛下,切勿妄自菲薄。\" \"或许我莫朝还有一丝机会..\" 就在莫敬宽拒绝身旁老臣搀扶,摇摇晃晃即将消失于众人视线当中的时候,一道有些迟疑的声音于幽静的大殿中骤然响起。 没有理会黑暗中骤然急促的呼吸声,刚刚的声音再度响起:\"陛下,可还记得大理总管段氏?\" 哗! 此话一出,大殿中顿时一片哗然,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臣均是表情一滞,随即浑浊的眸子中便涌现了些许精芒。 大理总管段氏。 与他们安南国,趁着中原在五代时期割据独立一样,云南在历史上也曾出现过一个割据政权,国号为大理。 终两宋时期,大理国内部虽然爆发过各种各样的内乱,甚至还短暂出现过被权臣篡国的情况,但始终得以保全。 待到蒙元铁骑崛起,入主中原之后,偏安一隅的大理国方才被历史的车轮所推平。 但也许因为大理国偏安西南,距离中枢数千里之遥的缘故,蒙元统治者并未对大理国的\"皇室\"段氏赶尽杀绝,反倒是封其为\"大理总管\",仍统治云南。 故此,大理段氏在云南的统治又持续了百余年,直至太祖朱元璋于南京建国称帝,并出兵收复云南之后,大理段氏对于云南的统治方才宣告结束。 以如今莫朝这穷途末路的模样,明眼人都能知晓,所谓的\"复国\"不过是一句痴心妄想。 但他们若是效仿昔日的\"大理总管\",向明廷乞封,或许还有一定的可能性。 毕竟永乐年间的前车之鉴足以说明一切,明国大军以武力征服他们安南容易,但日后的统治却是个不小的麻烦。 但若是由他们\"安南国\"本土人氏自治,必会省去不小的麻烦。 更重要的是,相比较兵强马壮的\"后黎朝\",他们莫朝如今仅能龟缩在高平府城,更没有半点根基可言,对于明廷没有半点威胁。 倘若\"复国\"无望,或许效仿昔年的大理总管,便是他们莫朝当下的最优之选。 \"爱卿所言甚是。\" 面面相觑之下,莫敬宽颤抖的声音于大殿深处缓缓响起,尽管因为视线昏暗,众人瞧不清其脸上的表情,但想来定然是满脸狂喜。 第1688章 兵抵嘉林 二月二十一,诸事不宜。 重兵云集的嘉林城,就如同当下这春寒料峭的时节一般,满是凉意。 自平嘉城至嘉林城这一路以来,远道而来的大明官兵们所向披靡,被后黎朝精心修筑的军堡皆是被夷为平地,守卫士卒们望风而溃,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曾令莫朝居民绝望的军事要塞在官兵面前竟然好似纸糊一般,被轻而易举撕碎,官兵的主力及偏师于嘉林城外顺利会师。 丘陵多山。 作为扼守莫朝军民的\"咽喉\"要塞,这嘉林城虽然不似平嘉城那般横跨左江,依山傍水,但同样兴建于绵延不绝的深山之中,地势险峻。 ... 在将近两天的\"整饬\"中,装备精良的大明官兵们提前将嘉林城外郁郁葱葱的树林砍伐一空,从而开辟出一片\"平原\"。 此时放眼望去,拔地而起的营帐竟是有些遮天蔽日之感,但嘉林城中的后黎军队也能居高临下,将城外平坦开阔的地形尽收眼底。 为了抵御来势汹汹的官兵,由\"郑主\"亲自坐镇的后黎军队提前于嘉林城外一里附近的空地上挖掘出一道足有五尺深的壕沟,其中倒伏着大量\"鹿砦\",用以阻拦骑兵的冲锋。 除此之外,数十门在安南国十分罕见的火炮也被布置于城垛之后,更有密密麻麻的弓弩箭矢,瞧上去威势十足。 可是在城外近十万大明官兵的衬托下,往日巍峨雄壮的城池竟是渺小了许多,城头上严阵以待的士卒们也好似在瑟瑟发抖一般。 红色的洋流中,一面明黄色的日月军旗于空中猎猎作响,大旗下则是一众身穿甲胄的将校。 望着眼前城门紧闭的嘉林城,前日便抵达于此的镇南将军鲁钦表情淡然,默默听着身旁将校次第响起的讨论声。 不出他所料,这嘉林城作为后黎朝扼守边陲的第一座军事要塞,果然装备有在头顶烈阳映射下,锃光瓦亮的火炮。 只是不知晓这些瞧上去还算唬人的火炮,能否与神机营中的火炮相提并论。 \"侯爷,你觉得我大军何时可以攻城?\" 观望半晌,鲁钦举起手中长鞭,遥指眼前城池,并扭头看向身旁身材魁梧的祖大寿。 虽说自己久在西南,身后军中更有不少随同而来的土司狼兵,但论起\"攻城掠地\",还是身旁的祖大寿更有经验。 \"鲁将军,我等终究身处安南,为防夜长梦多,更应速战速决..\"听闻身旁响起的询问,同样正在举目观瞧眼前城池的祖大寿便是眉头一挑,不置可否的说道。 依着此前所掌握的情报及军中俘虏供述,自从两年前后黎朝攻破高平府城,逼迫莫朝之主莫敬宽辞去帝号,并且俯首称臣之后,野心勃勃的郑主便将全部精力放在了割据南方的阮主,并且将国内精锐抽调一空。 正因如此,眼前的嘉林城虽然瞧上去兵强马壮,但城中士卒多是\"郑主\"临时于附近府县抽调而来的寻常士卒,其国内最为精锐的边军正在星夜至此的路上。 换句话说,如今嘉林城中的后黎军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只要他们能够速战速战,说不定便能赶在后黎精锐赶来之前,一路直捣黄龙,踏平升龙府。 \"侯爷所言甚是。\" 一瞧祖大寿嘴角噙着的淡笑及若有所思的神色,鲁钦便知晓自己心中所想已被其猜中,心中也不由得收起了最后一丝轻视。 虽说身旁的祖大寿出身将门世家,且在辽东威名赫赫,但因为此前从未打过交道的缘故,生性骄傲的鲁钦也不可避免的产生了些许\"考究\"的心思。 轻轻摇了摇头,隐去脑海中的万千思绪,高居于战马之上的鲁钦便是猛然举起右手,随后又重重将其落下。 与此同时,鲁钦毫无感情的声音也是在军阵中响起:\"传令攻城!\" 呼。 许是没有料到上一秒还在与祖大寿谈笑的鲁钦竟会突然下达攻城的军令,一众经验丰富的将校们竟是迟迟没有反应。 直至靖南侯祖大寿一声轻咳之后,簇拥于鲁钦身后的将校们方才反应了过来,迫不及待的躬身应是。 \"让侯爷见笑了。\"见状,鲁钦也是颇有些尴尬的自嘴角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朝着身旁的祖大寿点了点头。 他本有心\"考究\"身旁的祖大寿一番,却不曾想麾下将校们却率先出了个丑。 \"鲁将军言重了。\"对于鲁钦的小心思,祖大寿自是心知肚明,但他也没有点破。 毕竟自家人知自家事。 早在他因功受封为\"靖南侯\"的时候,他便知晓自己怕是成为了国内诸多将校的眼中钉。 在建州女真覆灭之后,天子将其\"丢\"在辽东数年,始终不闻不问,也是在变相的削弱其存在感,以免引起其余将校的不满。 咚咚咚!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便于山涧响起,巍然不动的红色洋流也在一声声急促的厉呵下,重新变换阵型,数千名身着各式甲胄的\"俘虏\"们或被迫或主动的被押送至阵前,惊疑不定的盯着眼前四门紧闭的城池。 \"今日之战,军功翻倍。\" \"先登城者,本将亲自为其请功。\" 尽管知晓眼前这数千战俘多半更改不了\"炮灰\"的命运,但鲁钦仍是催动着胯下的战马,声嘶力竭的呼喝着。 他不求这些人攻破眼前的嘉林城,但只要能为官兵填平不远处的沟壑,方便官兵后续的攻城,便算是大功一件了。 \"杀!\" 又是一阵慷慨激昂的呼喝过后,鲁钦终是在数万张狂热面孔的注视下,将手中高举的长刀落下,而背负着碎石,土块等物的俘虏们也是在身后\"督战队\"的催促下,不情不愿的朝着数里外的城池发起了冲锋。 ... 此时的嘉林城头,早已严阵以待多时的后黎士卒们听闻耳畔旁骤然炸响的战鼓声均是心中一颤,望着远处延绵数里而不绝的官兵阵型,面色更是惨白。 只是不待他们多想,郑主郑梉毫无感情的声音便在城头上响起:\"放箭!\" 第1689章 降军攻城 嘉林城头,滚滚浓烟于角落处摆放的火盆中升腾而起,一面五彩斑斓的旗帜之下,身着蟒袍的\"郑主\"郑梉负手而立,身旁则是一众文武官员。 城楼处,被郑梉自幼当做接班人培养的郑柞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的看向自己的父亲,但瞧其同样凝重的脸色之后,终是一语不发。 己方城中的守军本就人心惶惶,战力和意志力都远远无法与他们家族麾下最为精锐的边军比拟,眼下城外冲锋的数千士卒又明显是被明廷军队俘虏了降卒。 若是城头火炮齐鸣,只怕自相残杀之下,军中本就不算高昂的士气会愈发萎靡,日后也不利于他们郑氏的统治。 咚咚咚! 就在郑柞犹豫不决之时,官兵沉闷的鼓点声再度响起,像是携带着千斤之重,狠狠砸在城头众人的心头之上。 而这突如其来的战鼓声也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使得立于城垛后的郑梉隐去眼眸中的最后一抹不忍,并且歇斯底里的咆哮起来:\"本王的话尔等没有听清吗,还不放炮?!\" 如若任由城外数千炮灰冲至城外,只怕己方连夜挖掘而成的壕沟瞬间便会填平,届时远处如狼似虎的官兵们也能如履平地般,抵达城下。 \"放炮!\" 见郑梉急切的神情不似作假,其身旁的武将们也是赶忙点头应是,并且迫不及待的催促起城垛处准备多时的炮手。 为了以防万一,拥有更多的容错率,郑梉特意命令在城外一里左右的地方挖掘壕沟,以便在条件允许的时候,出城追击。 但如此距离,明显超出了箭矢的射程,唯有城头的火炮方能做到。 轰轰轰!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伴随着刺鼻的硝烟味,地动山摇的火炮声终是于嘉林城头炸响,瞬间便将城外\"平原\"炸出了不少坑坑洼洼的小坑,并扬起漫天烟尘。 \"啊!\" 与此同时,惨绝人寰的哀嚎声也是随之响起,毫无准备的降军们如同草芥一般,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们这些人本就隶属于南方阮主政权,对于火炮拥有的威力及特点并不陌生,因此出于求生的本能,在火炮炸响之后,凡是侥幸未死之人,纷纷舍弃身旁哀嚎不止的同伴,朝着左右两侧闪躲,以免被后续的炮弹击中。 偶尔有些慌不择路之人,想要朝着后方掉头鼠窜,也被毫无感情的\"督战队\"无情射杀。 \"马总兵,怎么看这些火炮?!\" 没有理会耳畔旁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及火炮声,三省总理鲁钦颇有些紧张的朝着不远处的神机营总兵马祥麟问道。 眼下他最为关心的,便是这后黎朝军队所拥有的火炮究竟拥有何等威势,这事关他们大军能否所向披靡的抵达升龙府。 听得此话,正在举目观瞧场中局势的靖南侯祖大寿等人也是侧目而视,表情很是认真。 在如今的大明,对于火器最为熟悉之人,除却军器局那些工匠之外,便是终日与这些冰冷器物打交道的神机营将士。 \"不可小觑..\"闻声,神机营总兵马祥麟没有即刻作答,而是又默默观望了片刻之后,方才眉头紧锁,一脸认真的说道,其身旁的几名副将也是一脸认同的点了点头,脸上满是意外之色。 本以为军器局所生产出来的火器经过毕懋康,孙元化等能臣干吏的改良之后,应当足以重现永乐年间神机营所向披靡的威势。 但他们却没有料到,在这距离大明数千里之遥的安南国,竟然同样出现了一批威力不容小觑的火炮。 而这嘉林城,还仅仅是后黎朝扼守边陲的第一道要塞。 \"马总兵可能应付?!\"见马祥麟的表情如此认真,曾与其打过不少交道的祖大寿便是心神一震,颇有些紧张的追问道。 这嘉林城坐落于群山脚下,地势险峻,丘陵陡峭,并不利于骑兵冲锋,自己引以为傲的\"关宁铁骑\"所能发挥的作用极其有限。 但若是令大军强行攻城,就算能够提前探明城头火炮落点,只怕也会造成不小的伤亡。 \"神机营听令!\" 也许是知晓自己刚刚凝重的模样影响到了身旁将校的心情,被众人目光注视的神机营总兵马祥麟突然洒脱一笑,随即便是扭头朝着身后的副将招呼道。 \"向前推进!\" 为了能够\"以战止戈\",重新恢复昔日的交趾布政司,天子可是提前一月有余,便令他们提前行军,先行赶至广西,而彼时军中士卒也对天子如此不近人情的举动颇有言辞。 不过这也给了他们神机营更多的准备时间,不但相比较以前出征,携带了更多火炮,更是在广西巡抚丁魁楚的帮助下,于广源州重新布置了一座简易的工坊,用以打造攻城器械及威名赫赫的红夷大炮。 京师距广西数千里之遥,而红夷大炮又过于笨重,运输起来实在多有不便,故此更为高效的方式反倒是就地生产。 经过接连多日的赶制,随同神机营至此的工匠们已然打造出了几门红夷大炮,并随同大军至此。 随着马祥麟高声下令,镇南将军鲁钦也是反应了过来,有条不紊的命令道:\"快,藤甲兵压阵!\" 就在众人交谈时,场中数千降军已是所剩无几,绝大多数都是倒在了血泊之中,生死不知,仅有少数幸运儿成功跑到了沟壑附近,并将身上背负的碎石夯土扔进了沟壑之中,并成功返回阵中。 对于这些立下\"战功\"的降军,面无表情的\"督战队\"并未选择痛下杀手,而是在这些幸运儿狂喜的眼神中,默许其回到身后的营地。 大军日后在攻城掠地中,定然还会拥有更多的俘虏,此举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消除俘虏心中的抗拒心理。 簌簌簌! 在嘉林城头炮火的轰鸣声中,上百辆张牙舞爪的战车于军阵中缓缓驶出,左右两侧满是身着甲胄的藤甲兵,眼神很是坚毅。 他们要为后方的神机营袍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第1690章 攻无不克(上) 炮火轰鸣,尘土飞扬。 在歇斯底里的哀嚎声中,被硝烟所笼罩的嘉林城头也是传来了一阵气急败坏的呼喝声。 因为居高望远的缘故,一直在紧密注视着场中局势的\"郑主\"郑梉已是发现了城外神机营士卒的动向,面容也是变得狰狞起来,脸上的褶皱都是挤到了一起。 \"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只一眼,郑梉便意识到城外这些迎着滚滚炮火,不断向前推进的官兵们应当便是传说中的\"神机营\",慌乱的声音也是逐渐语无伦次。 尽管距离永乐年间的旧事已是过去了两百余年,但彼时大明所向披靡的神机营仍像一团乌云,笼罩在其每一位安南士卒的心头之上。 依着他们安南国内部史书的记载,在昔日那一场\"灭国之战\"中,他们安南军队除了凭借得天独厚的军事要塞坚守了部分时日之外,其余时间均是被官兵们摧枯拉朽般横推,没有半点反抗之力,安南国士卒死伤无数。 轰轰轰! 其实用不着郑梉出言催促,城垛后的炮手们早就观瞧到了城外神机营的动向,并且开始手忙脚乱的装填弹药,调整方向。 在过去的百余年间,他们后黎朝所拥有的火炮都是年久失修的老古董,亦或者是仿照官兵火炮研制的残次品,威力及射程均不敢恭维。 直至近些年,在南方割据的阮主政权因为得到了红夷人及佛郎机人的帮助,获得了大批先进的火器火铳,并训练安南国的工匠。 而他们后黎朝也\"因祸得福\",利用各种各样的手段,策反了一批南方工匠,从而掌握了先进火炮的技术。 不过饶是如此,对上威名赫赫的神机营,众人心中仍没有十足的把握。 呼。 一阵风起,尽管头顶阳光安逸,但心情沉重的郑梉却无心理会,只是紧锁着眉头,一动不动的盯着城外尘土飞扬的阵地,全然不在意空气中愈发浓郁的恶臭及血腥味。 轰轰轰! 又是一轮齐射,城外本就坑洼不平的\"平原\"被炮弹溅射的愈发狼藉,而涌在阵前,手持藤甲的官兵们也终于出现了伤亡。 此时,无论是精神高度紧张的郑梉亦或者同样如临大敌的镇南将军鲁钦,均是无心理会场中身负土块,四散而逃的降军们。 ... ... \"将主,先将阵线分线而开吧!\" 明黄色的日月军旗之下,一名身着甲胄的神机营参将催动着胯下战马行至总兵马祥麟身前,并一脸急切的呼喝道。 远处嘉林城头的火炮虽然不似他们神机营所携带的火炮这般犀利,但射程却相差无几,此时涌在前排的藤甲兵们完全就是在用血肉之躯,为后方的袍泽争取时间。 \"装弹!\" 听闻耳畔旁响起的呼喝声,尽管心中同样不忍,但总兵马祥麟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动容,反倒是不管不顾的催促着。 行军打仗,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那嘉林城中的炮手们本就在刚刚的齐射中占据上风,倘若他此刻下令阵线分线,不但会导致前功尽弃,还会平白助涨安南士卒的嚣张气焰。 \"遵令!\" 兴许是知晓无法说服眼前的马祥麟,刚刚说话的武将只得将心中的不忿咽下,重新催动胯下战马,朝着硝烟弥漫的阵地而去,并高声传达着马祥麟的军令。 就在二人说话的当口,嘉林城头又是完成了一轮齐射,将最后十余辆战车炸的支离破碎。 见状,见惯了生死的马祥麟也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波澜不惊的眸子中闪过一抹转身即逝的不忍。 但很快,这抹不忍便被坚毅所取代。 炮声隆隆,马祥麟炯炯有神的眸子仿佛能够刺穿烟雾,直抵数里外的嘉林城头。 ... ... 随着场中局势愈发焦灼,三省总理鲁钦及靖南侯祖大寿等人的脸色也不由得难看起来。 以他们的本事,自是一眼便能够瞧出,嘉林城头的郑梉已然识破了城外官兵的身份,并且不管不顾的命令城头火炮齐射,借此压制神机营将士的攻势。 若是这口气喘不上来,神机营将士很有可能在没有组织起一次像样的反攻之前便率先溃败。 \"鲁将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该想个由头了。\" 又是观望片刻,靖南侯祖大寿突然声音一冷,似是做出了某种决断一般,斩钉截铁的朝着身旁的武将说道。 \"侯爷?!\"闻声,鲁钦便是下意识的扭头朝着身旁看去,却发现刚刚还与其并肩而立的靖南侯祖大寿已是催动胯下战马离去。 作为\"西南武将之冠\",鲁钦几乎是瞬间便理解了祖大寿的用意,魁梧的身躯也是随之微微颤抖着。 眼下嘉林城头众人的注意力尽数放在手忙脚乱的神机营将士上,他们若想要扭转此等局势,必须分散嘉林城头众将士的精力。 而最为有效且快捷的方式,莫过于骑兵冲锋。 只是周遭地势险峻,丘陵陡坡并不似一望无际的平原那般广阔,骑兵冲锋真的能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吗? 尽管心中存疑,但鲁钦手上的动作却是丝毫不慢,赶忙朝着身旁副将吩咐几句,示意大军向前,为祖大寿等人压阵,并将居中的位置让出来。 只片刻的功夫,靖南侯祖大寿便与身后的满桂及曹文诏纵马行至骑兵阵前,并且不假思索的呼喝道:\"关宁铁骑,随本将冲锋!\" 唏律律! 一声令下,还不待蓄势待发多时的官兵们有所反应,万余匹战马便是将前肢高高扬起,发出兴奋的嘶鸣声。 战机稍纵即逝,祖大寿也没有浪费时间继续调动身后将士的情绪,只是自亲兵手中接过青黑的\"三眼神铳\",随即便身先士卒的催动胯下战马,朝着远处被硝烟笼罩的城池冲去。 \"保护将主!\" \"关宁铁骑!\" \"大明万胜!\" 各式各样的呼喝声中,万余名承载着无数盛誉的关宁铁骑便是争前恐后的朝着前方城池冲杀而去,威势比之刚刚的数千名降军不知强上多少。 第1691章 攻无不克(中)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嘉林城头的攻势不减分毫,空气中的火药味也愈发浓郁,呛的不少文武官员连连作呕,但郑梉紧锁的眉头仍是没有半点舒缓。 尽管视线已是被升腾而起的硝烟所阻隔,但耳畔旁不时响起的惨叫声仍是证明城外污浊不堪的战场中,尚有不少官兵。 城外数十辆张牙舞爪的战车早已支离破碎,但这些官兵竟然如此悍不畏死?竟打算用手中的藤牌及血肉之躯应对己方的攻势? 一念至此,郑梉心中的杀意便愈发浓郁,城外官兵越精锐,他心中的负担也愈发沉重。 绝不能给予城外官兵半点喘息之机。 \"再放!\" \"给本王炸碎他们!\" 见到不远处的几名炮手突然毫无征兆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知发生何事的郑梉便是连忙赶至近前,不容置疑的吩咐道。 \"王爷,炮管若是再不冷却,恐有炸膛的风险!\"听闻耳畔旁突然响起的命令声,正准备去后方搬运凉水降温的炮手便是赶忙回应道。 这也就是城头上的火炮是由南方工匠近两年来最新研制而出的\"精品\",方才坚持到了现在,如若是前些年的老古董,只怕早已炸膛。 \"本王的命令,尔等没有听到吗?!\" 没有在意眼前几名炮手的\"苦口婆心\",精神高度紧张的郑梉不由分说,便是挥舞起手中长鞭,恶狠狠的抽打在为首炮手的面颊之上。 \"啊!\" 兴许是没有料到眼前的郑梉竟会暴起伤人,为首炮手直接踉跄倒地,脸颊处传来的剧痛也让其下意识发出一声惨叫。 闻声,周遭手忙脚乱的炮手们均是不自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茫然的寻找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快放炮!\" 见城头上的攻势好似有停滞的架势,又惊又恐的郑梉再度挥舞起了手中长鞭,其尖锐的声音在过于用力之下,竟是隐隐有些破音。 咚咚咚! 几乎是同一时间,城外被硝烟所笼罩的战场中突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引得不少作壁上观的文武官员赶忙举目望去。 \"王爷,是骑兵!\" 几个呼吸过后,终是有眼尖的官员发现了端倪,遥指城外硝烟中若有若无的身影,声嘶力竭的咆哮道。 哗! 听得此话,嘉林城头的文武官员及将校们均是一片哗然,唯有手忙脚乱的炮手们不敢分神去打量城外情况,只是闷头重复着手中动作。 咚咚咚! 又是一阵沉闷的战鼓声响起,密密麻麻的黑影终是从浓郁的硝烟中\"钻出\",映入众人的眼帘,并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众人所在的城池冲杀而来。 \"王爷,怎么办,要不要放炮?!\" 大惊失色之下,一名脸色惨白的文官便是语无伦次的朝着身旁脸色铁青的郑梉问道。 本以为凭借着嘉林城头的火炮,己方应当能够给予城外远道而来的官兵们一个\"下马威\",继而为日后的谈判或者对峙争取足够的筹码。 但谁也没有料到,任凭嘉林城头火炮齐鸣,但城外的神机营将士们却始终死战不退,并且挖掘壕沟,布置火炮。 以嘉林城头的火力,光是压制城外的神机营将士便是颇为勉强,此时又突然杀出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骑兵。 \"别慌,城外壕沟尚未被填平,这些骑兵冲不过来!\" 未等郑梉做声,一名恢复了些许理智的武将便是径自出声否决了刚刚那名文官的提议,毕竟谁也不知晓城外神机营将士所携带的火炮威力几何。 若是眼下命令调转炮口,用以应付突然出现于视线中的骑兵,姑且不论能否来得及,一旦被神机营站稳脚跟,他们便将彻底落入下风。 \"说得对,无需理会这些骑兵。\"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不断翻滚的内心,身着蟒袍的郑梉便是故作镇定的点头应道。 但对于城外骑兵不管不问却也是一个不容忽略的隐患,故此很快便有武将挥手下令,将近些时日收集的巨石滚木自角楼中搬运而出,运抵城垛。 见到麾下武将早有准备,郑梉难看的脸色方才缓和了许多,并且颇为满意的朝着\"临危不乱\"的武将点了点头:\"做得好。\" \"王爷谬赞!\"闻声,刚刚那武将便是受宠若惊的躬身应是,而郑梉早已将视线放在了城外越来越近的骑兵身上,双手不自觉的握成了拳头。 ... ... \"将主,这些安南人当真狂妄自大,竟是不打算理会我等?!\" 随着眼前的城池愈发清晰,正在急促催动胯下战马的辽东总兵满桂也不由得冷哼一声,急速朝着身旁的祖大寿抱怨道。 人的名,树的影。 回望过去,无论是曾经不可一世的建州女真还是拥兵自重的流民叛军亦或者称霸草原的蒙古大汗,凡是听到\"关宁铁骑\"的由头,哪个不是如临大敌? 反观眼前这嘉林城中的安南士卒们,明明早已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却始终没有予以掣肘。 这其中固然有安南士卒不愿分散精力,以免给予神机营将士可乘之机的原因,但只怕也存着不少轻敌的心思,认为他们发挥不出太大的作用。 \"呵,还真是让人小瞧了呐。\" 祖大寿出身将门世家,一身骑马射箭的本事自是傲视群雄,尽管周遭地形颇为险峻,但仍没有对其造成太大的困扰,甚至还能举目打量眼前愈发清晰的城池。 \"小心壕沟!\" 又是几个呼吸过后,一道足有两尺宽且污浊不堪的壕沟便是赫然映入祖大寿等人的视线之中,其略显急促的声音也是在身后亲兵的耳畔旁响起。 对于这条被安南士卒提前挖掘而出的壕沟,众人早有准备,只见得一众训练有素的铁骑们纷纷勒紧缰绳,止住胯下战马的冲锋,并且四散下马,眼疾手快的将身旁倒伏于血泊之中的尸首扔进壕沟中。 只片刻的功夫,这道足有五尺深的壕沟便被大明儿郎们用战场上倒伏的尸首及碎石夯土填充出一条勉强能够容纳五六匹战马同时通过的\"小路\"。 待到嘉林城头的安南将校们意识到不对,并且为之哗然的时候,靖南侯祖大寿早已翻身上马,距离嘉林城不足五百步远。 第1692章 攻无不克(下) \"王爷,王爷,官兵们冲过来了!\" 茫然无措间,终是有一道惊惶失措的声音在嘉林城头炸响,使得众人注意力于远处硝烟弥漫的战场转移至城下。 被安南士卒提前挖掘的壕沟距离城池满打满算不过一里,即便地势陡峭,但也没有影响到城外关宁铁骑冲锋的速度。 几乎是一个愣神的功夫,便听得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于城外响起,千余名身着甲胄的铁骑已然先行涌至嘉林城下,远处还有源源不断的官兵正在加急填充壕沟,随时能够如履平地般,抵达城池脚下。 \"啊!\" 就在城外枪炮声响起的瞬间,凄厉的哀嚎声便在众多文武官员的耳畔旁响起,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并冲淡了空气中的火药味。 顺着惨叫的声音望去,只见得几名原本立于城垛后的弓弩手已是倒在了血泊之中,而城外的骑兵们正在举枪射击。 \"火铳?!\"尽管心中不愿承认,但郑梉实在做不到自欺欺人,城外这些骑兵手中所持的兵刃压根就不是传统的弓弩,而是货真价实的\"火铳\"。 \"弓弩手,弓弩手!\" \"射杀他们!\" 就在郑梉失魂落魄,满脸不可思议的时候,其身后的将校们终是反应了过来,赶忙朝着角楼附近的士卒们呼喝道。 这火铳的威力就算无法与火炮相比拟,威胁不到众人脚下的城池,但一轮齐射之下,威力也是不容小觑,遑论后方还有不少骑兵未曾至此? \"放箭,快放箭!\" 待到一群气喘吁吁的弓弩手行至城垛后,后退至角楼附近的郑梉便是迫不及待的朗声下令。 这嘉林城虽是依山而建,但城池远不似国都升龙府那般坚固,如若任由城外骑兵们肆无忌惮的齐射,只怕不待远处神机营发力,这城池便会被炸开一道缺口。 咻咻咻! 一声令下,心中焦急的安南士卒们便是纷纷松开手中弓弦,朝着城外射去,但因为事发突然,且城外关宁铁骑早有准备的缘故,这一轮齐射非但没有起到扭转战局的作用,反倒是有数十名冒失的弓弩手因为过去激进,没有躲在城垛之后,而被官兵们击中,跌倒在血泊之中。 砰砰砰! 又是一轮枪炮声响起,城头上眼尖的安南士卒已然能够瞧清楚城外关宁铁骑手中所持的兵刃,生平从未见识过此等武器的安南士卒们均是不自觉的握紧手中劲弩,却不想因为过于紧张,导致准度下降,弄巧成拙。 \"再放!\" 对于城外关宁铁骑的具体情况,已是后退至角楼附近的郑梉自是毫不知情,只是状若疯癫的挥舞着臂膀,高声叫喊。 砰砰砰! 枪炮声再响,城外骑兵阵中也是升腾起了一阵黑烟,立于城垛处的将校们见状不疑有他,连忙高声下令:\"官兵装填需要时间,放箭!\" 听得此话,城头上如临大敌的弓弩手们纷纷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忙不迭的弯弓射箭,甚至还有几名炮手在吃力的调准炮口方向,试图将城外这群\"不速之客\"歼灭。 霎时间,嘉林城外的战场好似被分割成了两部分,一群灰头土脸的炮手仍在手忙脚乱的装填弹药,压制城外的神机营;还有数量不菲的弓弩手们则是不知疲倦一般,持续不断的朝着城池脚下的黑烟齐射。 咻咻咻! 随着时间的流逝,箭矢声愈发凄厉,而嘉林城头上的弓弩手们也卸下了包袱,从容不迫的齐射着,嘴角也是在不知不觉间出现了些许狞笑。 城外这群骑兵当真狂妄自大,其手中所持的火铳或许在威力上胜过传统箭矢,但装填速度却是落后许多,远不如弓弩这般方便。 小半炷香时间过去,也许是肌肉逐渐有些酸痛,城垛处不知疲倦的弓弩手们也逐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开始打量起不远处逐渐散去的硝烟。 而心情跌宕起伏的郑梉也在几名亲兵的保护下,亦步亦趋的行至城垛后,目光炯炯的盯着城外硝烟。 他似乎是已然预料到,城外这千余名骑兵在身旁弓弩手不知疲倦的齐射之下,已然悉数倒在了血泊之中的结局。 片刻过后,黑烟终是散去。 人影绰绰的嘉林城头,平日里不动如山的郑梉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余下的文武官员们也是牙呲欲裂。 想象中血肉横飞,残肢断臂的末日景象并未出现,数千名身着甲胄的大明骑兵们安然无恙的立于后方,没有受到半点损伤,倒是坑坑洼洼的空地上插着密密麻麻的箭矢。 意识到自己被城外骑兵戏耍的郑梉只觉眼前一黑,随即喉咙深处便涌现一抹甜意。 噗!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郑梉朝着后方跌倒。 \"王爷!\" \"父亲!\" 人头攒动的嘉林城头,一片混乱。 听得耳畔旁响起的呼喝声,诸多手忙脚乱的炮手也是不自觉的停下了手中动作,茫然无措的朝着跌倒于地,不省人事的郑梉望去。 他们这些人本就不是\"郑主\"的精锐军队,而是由附近府县临时征召而来,能够坚持至今已是颇为不易。 眼下郑梉不省人事,这仗还打不打? 轰轰轰! 就在嘉林城头众多士卒面面相觑的时候,一道地动山摇的火炮声便是在众人耳畔旁炸响,同时还伴随着剧烈的碰撞着。 轰轰轰! 未等城头众人有太多反应,后续的火炮声又是接踵而至,看似坚固的城垛也是轰然倒塌。 压抑许久的神机营将士终于站稳脚跟,并且开始予以反击。 ... ... 明黄色的日月军旗之下,神色略有些狼狈的神机营总兵马祥麟眼神冰冷,死死盯着不远处千疮百孔的城池。 自当今天子继位以来,重新焕发活力的神机营何曾这般憋屈过? \"继续放!\" \"给本将眼前城池夷为平地!\" 舔了舔干涸的嘴唇之后,马祥麟便是一字一句的命令道,声音中没有半点感情。 阳光下,同样是压抑许久的大明官兵们会同土司夷兵如同一道红色洋流,猛地扑向眼前摇摇欲坠的城池。 第1693章 应对(上) 二月二十七,升龙府。 清晨,一抹晨曦才刚刚刺破晨雾,位于城池正中的\"皇宫\"正门便已然开启,早已等候多时的文武官员们身着各色官袍,纷纷鱼贯而入,均是一副心事忡忡的样子。 虽说今日天阴,乌云密布,空气中的寒意扑面而来,但心事忡忡的朝臣们却未加理会,径自朝着皇宫深处赶去。 自从后黎皇权旁落,朝中大权尽数被\"郑主\"掌控以来,形同傀儡的历任后黎皇帝纵使在登基大典之时,也未曾同时被如此之多的朝臣觐见。 但就在昨日晚间,一则由嘉林城传来的噩耗,瞬间打破了升龙府的宁静,也使得朝中大臣在天亮之前,便是不由分说的齐聚于皇宫之外。 重兵云集的嘉林城被来势汹汹的官兵夷为平地,现任\"郑主\"郑梉死于乱军之中,其长子郑柞也是不知所踪,城中驻扎的军队大半望风而溃,余下者或死于官兵炮火之中,或跪地请降。 现如今,近十万如狼似虎的官兵们正领着大量俘虏盘踞在距离升龙府不过两百里的清化城,随时可能兵临升龙城外。 值此兵荒马乱之际,终于有人想起了形同傀儡的\"后黎皇帝\"。 ... ... \"世子?!\" 光线昏暗的大殿内,气喘吁吁的群臣们一脸不可思议的盯着此时立于\"皇位\"右侧的男子,眼神无比复杂。 本应端坐于此的后黎皇帝未曾露面,反倒是在嘉林城不知所踪的郑柞出现于此,这突如其来的反差,令得殿中不少朝臣都是目瞪口呆。 \"众位爱卿,久违了..\" 望着身前一张张或错愕,或惊喜,或狐疑的面庞,才刚刚年满二十岁的郑柞深吸了一口气,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他作为被郑梉钦点的继承人,从小便跟随在其身旁,学习处理政务,对于眼前这些朝臣在熟悉不过。 同样,名为后黎臣子,实为\"郑主\"心腹肱骨的朝臣们也是瞬间判断出了郑柞的\"真伪\"。 \"世子,王爷他?!\" 听闻熟悉的声音响起,一众目瞪口呆的朝臣终是逐渐恢复了神志,随即便是迫不及待的追问道。 相比较郑梉的生死,本应出现于众臣面前,接受朝拜的后黎皇帝便显得无关轻重。 既然郑柞都能够安然无恙的出现于此,那么郑梉说不定也能\"起死回生\"? \"父王在嘉林城头死战不退,如今已是以身殉国了。\" 尽管时隔多日,但每每想起那一场惨败,郑柞的脸上仍是不由自主的涌现了些许惊恐,声音也是变得颤抖起来。 饶是他们父子二人知晓大明官兵来势汹汹且战力不菲,但也没有料到明廷的神机营竟然拥有如此威势。 前后不过两炷香的功夫,看似固若金汤的嘉林城便被炸开了一个缺口,随即如狼似虎的官兵们便是鱼贯而入,展开了一场毫无争议的屠杀。 \"世子您..?\" 听闻郑梉并未能\"起死回生\",殿中朝臣心中升起的些许希望便被重新浇灭,但仍有人心中存疑。 以郑柞的身份,纵使乔装打扮,也不见得能够在乱军之中走脱,毕竟认识他的人实在太多。 更别提嘉林城的守军望风而降,只怕不少人都打算活捉郑柞,向明廷请赏。 \"本王也是在心腹将校的保护下,混在乱军之中,机缘巧合之下方才逃回了升龙府。\" 迎着殿中几位朝臣狐疑的眼神,郑柞猛然提高了声音,不容置疑的解释道。 他之所以能够在乱军之中存活,并且顺利回到升龙府固然存在着运气的成分,但更多的原因还是他在郑梉于城头昏倒的第一时间,便弃城而逃。 但是其中详情,自是不用跟眼前的朝臣们解释。 \"王爷,官兵来势汹汹,我等该当如何?!\"见郑柞已然自称为王,殿中朝臣的反应各不相同,倒是几位武将模样的中年人不假思索的追问道。 这郑柞本就是郑梉生前钦点的继承人,纵使郑梉死因成谜,但眼下大敌当前,却也不用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即刻派遣使臣与明国交涉,并调遣重兵死守升龙府!\"回想起昔日那些悍不畏死的官兵,郑柞便是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眼眸中露出了些许惧色。 他并非怯懦之人,但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实在令他记忆犹新。 \"与明国交涉?!\" 见郑柞竟是如此态度,人满为患的大殿瞬间哗然一片,窸窸窣窣的私语声不绝于耳。 郑梉可是死于乱军之中,以身殉国,这郑柞不调兵遣将,为其父报仇也就罢了,竟然还打算主动派遣使臣与明国和谈,这是打算息事宁人吗? 并且在场朝臣均是心思通透之辈,瞬间便理解了郑柞的言外之意,所谓死守升龙府,不就是变相放弃前方的一切城池吗。 昔日的嘉林城究竟发生了何事,竟然令郑柞如此恐惧?! \"王爷,此举怕是不妥。\" \"且先不论明国是否有诚意和谈,只怕南方阮主政权一旦知晓我等萌生退意,便会在后方起兵。\" \"届时,我等便是进退两难呐。\" 不知过了多久,大殿内的沉默终是被一道苍老的声音所打破,只见得一名看似颇有地位的老臣向前一步,很是凝重的对郑柞分析道。 这南方阮主政权一直野心勃勃,虽然碍于军事上的差距,不能取而代之,却在双方约定成俗的边界附近铸造了一条长达数里的军事堡垒。 事实上,就在莫朝国都高平被攻破之后,郑梉便将全部精力用于对付南方的阮主政权,但任凭其百般努力,身经百战的后黎精锐们也难以攻克阮主修建的军事堡垒。 反观坐拥地理优势的阮主,则是随时能够越过峥江,出兵进入安南北部,直插后黎朝腹地。 以如今的形势来看,如若他们无法联合阮主击溃来犯的明国大军,只怕明国大军一退,养精蓄锐多时的阮主便会趁虚而入,将他们取而代之。 这一战,他们后黎朝只能强硬到底,没有中途退缩的道理。 第1694章 应对(中) \"尔等的意思,是打算强硬到底?\" 不知过了多久,郑柞听不出息怒的声音终是于大殿内悠悠响起,引得身前桌案摆放的烛火都是为之一颤,将其脸色映衬的愈发隐晦不定。 \"王爷,今次明国不宣而战,摆明了是打算重现永乐年间旧事,恢复交趾布政司,灭我安南国。\" \"还请王爷,切勿心存侥幸。\" 扑通一声,殿内的文官们便是跪倒一地,争先恐后的朝着上首的郑柞呼喝道,唯有几名对\"郑氏\"忠心耿耿的武将茫然无措的楞在原地,似是不懂殿内气氛为何突然如此剑拔弩张。 \"呵,永乐年间的旧事?!\" 对于眼前朝臣的苦口婆心,郑柞并未予以理会,而是面带不屑的讥笑一声,眸子中满是嘲弄。 永乐年间,因彼时的胡朝皇帝胡季犁擅杀陈氏后人,并伏击明廷军队,明廷成祖皇帝遂下定决心,派遣大军征剿安南,并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攻克安南全境,生擒胡朝皇帝,将其押解回京。 但胡季犁终究是\"安南之主\",地位不同寻常,尽管被押送回明廷京师,却得到了明成祖的宽恕,被赐予官职,允其在南京居住。 可是随同胡季犁一并被押解进京的胡朝大臣们便没有这般走运,皆是由昔日的权贵沦为了阶下囚,有的更是直接被刀剑加身。 眼下这群朝臣们此时重提永乐年间的旧事,与其说是担忧安南恐有灭国之危,倒不如说是担心自己及身后家族的命运。 \"王爷,还请三思呐。\" 兴许是觉得眼前的郑柞依旧不为所动,几名身份显赫的文官在彼此对视了一眼过后,猛然将声音提高了不少,再次重复。 倘若此时立于皇位旁边的是,是掌权许久的郑梉,他们这些人纵使心中百般不愿,但也不敢\"仗义执言\"。 但如今郑梉已是死于乱军之中,郑柞虽是其生前钦点的继承人,却也压不住他们。 \"罢了。\" \"就听你们的吧。\" 对峙半晌,郑柞的气氛突然一滞,在几名武将不可思议的眼神中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眼前这几名白发苍苍的老臣可是曾经辅佐其父祖数十年的肱骨,手中皆是握着莫大的权柄,就连他也不敢等闲视之。 若是执意坚持与明廷\"和谈\",谁也不敢保证这些朝臣是否会做出某种过激之事。 毕竟,他几名异母弟可是一直对他的位置,虎视眈眈。 \"王爷英明。\" 听得郑柞终是放弃与明国\"和谈\"的念想,殿中文官纷纷出言恭维,唯有几名武将面露难色。 明廷大军来势汹汹,他们真的能守得住吗? ... ... 待到心思各异的朝臣们告退之后,身着蟒袍的郑柞微微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的抚摸着身旁的龙椅,动作很是迟缓。 \"你喜欢这位置,那便让给你坐。\" 良久,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于幽静的大殿内响起,使得郑柞手上的动作为之一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烫手的山芋罢了。\" 对于这有些沙哑的声音,郑柞好似并不陌生,又是一声感慨之后,便缓缓坐在了那张鎏金龙椅,居高临下的盯着缓缓于左侧偏殿走出来的男子。 \"本王听说,前些时日明廷大军抵达高平府城的时候,那莫敬宽特意换上了明国的官袍,亲自领着城中文武向大明紫禁城方向行臣子礼。\" \"陛下您也是明廷册封的安南都统使,却依旧身着龙袍,这可是逾越大罪啊。\" 望着眼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后黎皇帝黎维祺,郑柞脸上好似有无尽感慨,略有些嘲弄的讥讽道。 \"朕还以为你死于乱军之中了。\" 面对着郑柞的嘲讽,后黎皇帝黎维祺脸上没有半点异样,反倒是自顾自的寻了把座椅,将其搬至大殿中央之后,方才不轻不淡的回应道。 \"陛下很希望我死?\"望着眼前昔日由其父亲手扶持的傀儡皇帝,郑柞声音中的感慨更甚。 曾几何时,他和他的祖父,从未将有名无实的后黎皇帝放眼心中,因为在安南国人人皆知,所谓的后黎皇帝不过是他们郑氏家族扶持的傀儡,这安南国真正掌权的,乃是\"郑主\"。 纵使是现在,只需要他一声令下,于宫殿外值守的侍卫便会闯进来。 而明日,宫内便会传出皇帝黎维祺因病暴毙的消息。 \"或许吧。\" \"倘若你死于乱军之中,朕便可顺理成章的向明国投降。\" \"但是如今你回来了,朕便没有选择的权利了。\" 一声长叹过后,后黎皇帝黎维祺略有些复杂的低喃道。 在安南国,世人皆知他黎维祺是由上任\"郑主\"郑松所扶持的傀儡皇帝,但却少有人知晓,他之所以能够登上皇位,全靠着眼前的郑柞。 万历四十七年,彼时的后黎皇帝黎维新不甘大权旁落,遂秘密联合郑松次子,准备暗杀郑松,夺回大权。 但因为考虑不周,于安南国内权势滔天的郑松提前一步收到消息,并当机立断的\"废黜\"后黎皇帝黎维新,逼迫其禅位。 出于对自身权柄和安危的考虑,郑松本打算拥立黎维新的幼子登基,从而更好掌控安南。 但因为郑柞与黎维新的长子黎维祺年纪相仿,乃是幼年玩伴的缘故,郑柞遂劝说自己的父亲,最终拥立了黎维祺登基称帝。 因此从这个角度来说,黎维祺全靠郑柞方才能够登上帝位。 可因为二人身份立场的不同,在黎维祺登基为帝之后,也是不可避免的与权臣郑松产生了各种各样的矛盾,使得两位幼年时的玩伴也是渐行渐远。 \"陛下有些天真了。\" \"外朝的那些大臣,不会允准你投降的。\"对于黎维祺的回答,郑柞并没有太多意外,甚至十分理解。 毕竟眼前的童年玩伴虽然在名义上是后黎皇帝,但实际上却毫无自由可言,一举一动都被人所监控,与牢狱中的犯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如若明国真的占领了安南,重新恢复\"交趾布政司\",对于眼前的后黎皇帝黎维祺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是啊,朕知晓。\"像是被旁人戳中心事一般,后黎皇帝黎维祺的神色突然黯淡下来,满脸苦涩的盯着上首的郑柞。 幽静的大殿内,两位童年玩伴四目而视,迟迟不发一语。 第1695章 应对(下) 同一日,距离安南国都升龙府约莫两百余里的清化城。 此时天空暗沉,穹顶低垂,城池周遭数里的树木均是被砍伐一空,往日里高耸巍峨的城池此时在城外官兵的衬托下显得极为渺小,周遭一片被战争洗礼过后的景象。 城外五里,便是大明官兵所在的营地。 越过数百名神情冷凝的岗哨,自辕门而入,入目便是被随意摆放的木头,早先被官兵所俘虏的安南士卒们正在手忙脚乱的赶制着攻城器械,空气中不时便响起大明将校的厉呵声及长鞭挥舞的声音。 在攻破了重兵云集的嘉林城之后,士气正旺的大明官兵们便在镇南将军鲁钦的率领下,一路所向披靡的横推沿途经过的每一座城池,直至抵达清化城外。 在这个过程中,远道而来的官兵们也不可避免的与安南国内威名赫赫的\"象军\"交手。 大象作为陆地上地形最大的动物,天然便对战马拥有无可比拟的压制力与优势,故此由祖大寿所率领的关宁铁骑与象军稍有接触,于后方压阵的鲁钦便是果断鸣金收兵。 而正当安南士卒欣喜若狂,以为挡住官兵攻势的时候,神机营那震耳欲聋的火炮声便在山林间炸响。 受到惊吓的大象顿时乱作一团,随即开始争相逃窜,导致安南士卒的阵型大乱,而关宁铁骑又适时杀出,彻底摧毁了安南士卒的防线,并击溃其内心。 经此变故,安南余下城池的守军再也没有了出城野战的勇气,只是龟缩于城池中瑟瑟发抖。 但人心惶惶之下,早已失去斗志的安南士卒们并无坚持到底的决心,尤其是神机营将士还在城外狂轰乱炸,故此龟缩于城池中的安南士卒仅仅是坚持了两三个时辰,便选择出城投降。 到了后来,余下的城池甚至在官兵没有赶到之前,便主动谴使来投,生怕遭受炮火的洗礼。 当然,也有些安南官员选择\"负隅顽抗\",最终被城中的富绅豪商所擒获,献于大明军中,城中军民百姓或跪地请降,或四散而逃。 至此,官兵近乎是兵不血刃的拿下了沿途经过的每一座城池,而眼前的这座清化城,便是安南国都升龙府的最后一道屏障。 只需拿下眼前这座城池,士气正旺的官兵们便可沿着元江一路北进,直捣升龙府! 可出乎绝大多数人预料,镇南将军鲁钦并没有选择乘胜追击,而是出其不意的命令大军于清化城修整驻扎。 \"呼哈!\" \"呜呜呜!\" 还在清晨,数里外的清化城便是传来了不知所谓的呼喊声,引得营地中来往的官兵们均是不自觉的停下脚步,侧目而视。 但更多的官兵们则是满脸不屑,心道这清化城中的文武官员当真不知死活,居然拒绝了镇南将军鲁钦的招降,难道这些人还真打算负隅顽抗到底? 一念至此,便有不少官兵将目光投向位于营地正中的大帐,心道以鲁将军的脾气秉性,怕是用不了几日便会彻底失去耐心,继而强攻清化城吧。 ... 镇南将军鲁钦所下榻的营帐,周遭戒备森严,训练有素的官兵们面无表情的来回梭巡着,盯得随同土司至此的夷兵们心中发毛,悻悻低下头颅,不敢与官兵犀利的目光对视。 进至帐中,气氛很是热切,与营地内的冷凝截然不同,一众身材魁梧的将校们面红耳赤,好似刚刚经历了一番争吵,就连几名身着少数民族服饰的土司也是连喘粗气,认真表达着自己的意见。 而镇南将军鲁钦与靖南侯祖大寿相对而坐,嘴角皆是噙着一抹淡笑,不置可否的盯着帐中武将,对于眼前的喧嚣没有半点不满。 \"将主,这清化守军冥顽不灵,我大军当速战速决,攻破清化城,直捣升龙府。\"半晌,身材魁梧的辽东总兵满桂便是重新起身,操着有些沙哑的喉咙嘶吼道:\"安南国南边不还有个劳什子阮主吗,还有不少恶仗等着兄弟们呐。\" 听得此话,与满桂并肩而战多年的曹文诏也是点头称是:\"将主,我等当以永乐年间的前车之鉴为教训,将其军队尽数挫败。\" 嘶。 闻声,营帐内诸多武将均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连上首的镇南将军鲁钦都是面露讶色,心道这曹文诏好重的杀心,这是打算一路杀到升龙府? \"听闻郑主在我等昔日攻伐嘉林城的时候已是死于乱军之中,其长子也是不知所踪。\" \"如今的后黎朝当然人心惶惶,以我大军之威势,直捣升龙自然不是难事。\" 几个呼吸过后,镇南将军鲁钦终是做声。 \"但正如满总兵所说,安南国还有阮主于南方割据,且暗中还有红夷人及佛郎机人相助。\" \"这阮主,才是我等日后功伐的重心。\" 时至如今,众人对于安南国的局势多有了解,知晓这所谓的后黎皇帝与龟缩在高平府城的莫朝皇帝一般,且是有名无实的傀儡,朝中大权尽数被\"郑主\"握在手中。 而现如今,\"郑主\"已是死于乱军之中,鲁钦自是希望攻心为上,兵不血刃的拿下清化城及升龙府,并假借后黎皇帝的名义,攻伐阮主。 毕竟,依着他们近些时日所掌握的情报,相比较政治核心所在的北方,地理条件更为优越的南方才更像是一座天然粮仓。 也正是靠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割据一方的阮主才能够成功得到红夷人及佛郎机人的扶持。 \"将主,就算那劳什子郑主死于乱军之中,后黎朝的皇帝也不见得愿意为我等所驱使。\" 在场的武将们虽然不似京中朝臣那般心思机敏,但略作思考之后也是明白了鲁钦的用意。 只是这后黎朝内部局势错综复杂,就算郑主及其继承人不知所踪,那有名无实的后黎皇帝就能重掌权势了? 这是不是有些想当然了。 \"尔等的意思我清楚,后日便是我大军向清化城下达最后通牒的日子。\" \"若是后黎皇帝掌握权柄,如此多的时间足以其做出反应。\" 自古以来,偏居一隅的土司们都是畏威而不怀德,鲁钦也没有指望后黎朝皇帝能够对他们感恩戴德,他只是借此试探后黎君臣的反应。 若是后黎皇帝\"懂事\",主动向官兵请降,便能为大军日后攻伐南方省去不少麻烦;但若是后黎君臣执迷不悟,他也不会有半点心慈手软。 交趾布政司,必须重回大明。 第1696章 清化事 清化城。 自从嘉林城被官兵夷为平地的消息传回之后,清化城作为首都升龙府的最后一道屏障,瞬间便是被战争的阴影所笼罩。 放眼望去,不算宽敞的城头上人满为患,如临大敌的士卒们一脸紧张的盯着城外延绵数里不绝的营地,紧握兵刃的手指已是微微泛白,青筋暴露。 往日威武雄壮的旗帜此时也是无力倒伏,并在风中轻轻摇曳着,看上去有气无力。 角楼处,熊熊燃烧的火盆不时发出噼里啪啦声,隐隐还能看见火炮的影子,瞧上去还算有模有样。 城外数里,便是远道而来的大明官兵们,其豪放的呼喝声不时便顺着凛风,飘扬至清华城头,也让众将士的脸色愈发难看,心情低沉。 \"升龙府还没有消息传回吗?!\" 城垛附近,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瞧上去地位显赫的文官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自城外延绵数里不绝的官兵营地上收回,转而声音凝重的追问道。 自从嘉林城告破,并且确定\"郑主\"郑梉死于乱军之后,他便第一时间派人返回升龙府预警,并下令关闭城门,对于自四面八方而来的游兵散勇及流民百姓均是置之不理,以免混入官兵的间隙。 为了能够为朝中的衮衮诸公们争取足够的时间调兵遣将,他虽是严词拒绝了城外官兵的\"招降\",但也留下了些许余地,声称一切遵从后黎朝廷的诏令。 但整整三天过去了,被他派往升龙求援的士卒们就像是石沉大海一般,迟迟没有消息传回。 随着官兵最后通牒日子的临近,其内心也愈发惊惶无措。 \"启禀郑大人,还不曾..\"听闻眼前文官出声询问,跟在其身后的几名武将在对视一眼过后,便是脸色难看的回应道。 这清化城作为扼守国都升龙府的最后一道屏障,城中文武官员皆是\"郑主\"的心腹肱骨。 尤其是眼前这作为一城之主的文官,更是\"郑主\"郑梉的同族堂弟,身份贵不可言。 但就是这样显赫的身份及坚定的立场,文官脸上也出现了些许动摇之色,足以证明城外官兵所带来的压力之大。 \"这群自私自利的小人!\" 尽管心中对此结果早有准备,但文官仍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歇斯底里的咆哮声。 这清化城距离升龙府虽有两百余里,但至多一天多的功夫,便可以走个来回。 升龙府迟迟没有消息传回,无非两个原因。 要么是城中文武在知晓郑梉死于乱军之后忙于争权夺利,无暇顾及此地;要么是求和派与主战派争执不下。 但不管哪个原因,仅凭清河城现有之兵力,难以阻挡城外明国大军兵峰,却是不容争辩的事实。 \"大人,当务之急还是发动军民守城,并早做打算..\" 犹豫半晌,城头上的沉默终是被一名武将略显复杂的声音所打破,而歇斯底里的文官闻声之后也是缓缓止住了咆哮,面上呈现出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深思模样。 以他们这些人的身份和立场,自是无法向城外明廷乞降,不然他们留在升龙府的家人亲眷皆是会遭到灭顶之灾。 但仅凭清化城现有之兵力,抵抗城外这些如狼似虎的官兵们无异于痴人说梦。 倘若援军迟迟不至,便该另想出路了,弃城而逃固然是罪不可赦,但总好过城毁人亡... \"尔等的意思,我等弃城而逃?!\" 沉吟许久,被称为\"郑大人\"的文官深吸了一口气,略有些痛苦的朝着身旁武将问道。 他作为郑氏家族的重要成员,纵使背上\"弃城而逃\"这等大罪,却也影响不到他的性命,至多也就是被削去一切官职,后半生当一个富贵闲人罢了。 但若有可能,他实在不愿背负\"弃城而逃\"这等人人唾弃的罪名。 \"大人,此话谬矣。\"见文官话语中好似有松动之意,刚刚说话的武将便是趁热打铁说道:\"如今朝廷态度不明,我等在此负隅顽抗毫无意义。\" \"若是日后朝廷投降明国,我等又该如何自处?\" 与这出身郑氏家族的文官所不同,武将能够拥有如今的权势全靠着阿谀奉承及其嫁给郑梉做小妾的妹妹,全然没有武将的胆识和气魄。 \"唔,\"对于身旁武将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语,文官虽是隐隐有些不喜,但也没有发作。 如若郑梉自嘉林城的乱军中幸存,他自是不会生出二心,但眼下作为郑氏家族主心骨的郑梉已死,其长子也是不知所踪,极有可能同样死于乱军之中。 人心惶惶之下,只怕升龙府内的朝臣们早已乱成一锅粥,谁人能够站出来主持大局?难道要指望皇宫中形如傀儡的皇帝? \"既如此,尔等便提前准备一二。\" \"后日便是城外官兵与本官约定的最后期限,如若到时援军仍然为止,我等再...\"后面的话,文官没有说完,但他相信眼前这武将一定能够明白自己的意思。 \"大人放心!\" 见文官被自己说服,那武将脸上便是一喜,随即便是迫不及待的领着身后亲兵,急匆匆的下了城楼。 因为与郑梉沾亲带故,他在这清化城坐镇多年,也是攒下了不菲的身家,眼下倒是需要尽快做出取舍,寻一些方便携带的金银细软。 \"刘将军,依你之见,觉得我安南能否挡住官兵的攻势?\" 待到武将的背影消失不见之后,脸上满是落寞的文官方才失魂落魄的朝着另一名武将问道。 若是莫朝大军兵临至此,或许他内心还不会这般沉重,毕竟莫朝与他后黎朝的斗争姑且还能算作安南国的\"内部斗争\"。 但眼下驻扎在清化城外的大军分明是远道而来的官兵们,且一路上势如破竹,所向披靡,兵锋直指升龙府。 这些官兵们,根本就不是莫朝宣称的\"以战止戈\",而是打算彻底征服他们安南,恢复昔日交趾布政司而来的。 \"大人心中早有定论..\"闻声,武将也是苦涩一笑,低沉的声音中满是绝望,就连他们引以为傲的\"象军\"都奈何不了城外官兵,他实在想不出抵抗城外官兵的办法。 第1697章 困兽犹斗 三月正朔。 清晨的清化城尚且笼罩在一片晨雾之中,但早已从睡梦中醒来的官兵们已是踩着整齐划一的步伐于营地外的空地上集结。 今日便是镇南将军鲁钦向清化城守军下达通牒的最后期限。 咚咚咚! 鼓点声愈发急切,在一声声呼喝下,近些时日被官兵紧急赶制而成的攻城器械纷纷被推倒阵前,由靖西土司岑燃所领衔的广西狼兵及官兵一路上所招降的俘虏分列大军左右两侧,皆是一脸敬畏的盯着甲胄齐整的官兵们。 约莫两炷香以后,清华城外生冷的空地上尽是密密麻麻的黑影,如同一群饿狼,冷冷的窥伺着摇摇欲坠的城池。 放眼望去,于军阵中打头的依然是身披重甲的盾兵,手中所持的藤牌好似铜墙铁壁,令人心神皆颤。 在盾兵身后,并非与其配合默契的长枪兵,更是手持各式各样火铳的神机营将士,一门门乌漆嘛黑的火炮于头顶晨曦的映射下,闪烁着点点寒芒。 再之后,方才是由靖南侯祖大寿及辽东总兵满桂等人统率的\"关宁铁骑\",尽管人数仅有万余人,阵型不算厚实,但却给左右两侧的广西狼兵及安南俘虏们带来莫大的压迫感。 相比较冰冷的火铳,关宁铁骑前些时日那所向披靡,宛如自地狱中走出来的魔神的样子,更令人通体发寒。 呼。 一阵冷风吹过,笼罩在此间天地的晨雾愈发稀薄,官兵中若有若无的喧嚣声也趋于平静,唯有安南降军中响起阵阵惊呼声,引得一众见多识广的将校们暗自皱眉。 与气势熏天的官兵们相比,数里外的清化城仍是毫无动静,城头那面在风中摇曳的五色旗帜格外扎眼。 \"鲁将军,\"军阵中央,白杆军主帅秦邦屏微微眯起眼睛,不置可否的低喃道:\"看来这清化城的守军是打算负隅顽抗到底了。\" 关于清化城中守军的身份,早有立功心切的降军主动告知,秦邦屏对于此等结果也没有太多意外。 毕竟城中守将皆是郑氏家族的死忠,而大权在手的文官听说更是郑梉的族弟。 \"呵,冥顽不灵罢了。\"闻声,镇南将军鲁钦便是头也不回的讥讽道,但眼神却是愈发寒冷。 永乐年间,朝廷将安南纳入疆域,设立交趾布政司之后,虽是同样设置流官,安抚民心,但在驻军的高压统治下,安南百姓与朝廷的关系仍是日益紧张,并为日后此起彼伏的民变埋下了伏笔。 因为有了此等教训,大军在摧枯拉朽般踏平嘉林城之后,鲁钦方才刻意约束士卒,试图减少杀戮,方便朝廷日后对此的统治。 但眼下来看,清化城中的守军好似并不打算接受他的好意,准备负隅顽抗到底了。 一念至此,镇南将军鲁钦便是兴奋的舔了舔嘴唇,下意识的朝着不远处靖南侯祖大寿望去。 昔年祖大寿在辽东经略熊廷弼麾下听命,并在短短数年的时间内领兵攻破赫图阿拉,将如日中天的建州女真抹杀于历史的长河之中。 凭此灭国之功,出身将门世家的祖大寿直接被天子封为\"靖南侯\",成为大明自成化年间之后,少有因战功而被封爵的武将。 现如今,开疆拓土的机会同样是摆在了自己面前,只要踏平眼前的清河城,自己便能领兵直捣安南升龙府,功劳丝毫不亚于灭国之功。 到了那时,想必天子也不会厚此薄彼吧。 呼。 长舒了一口气,压住脑海中的万千思绪,鲁钦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城池,又是一番打量过后,便挥舞起手中令旗:\"进!\" \"进!\" 闻声,簇拥在鲁钦身旁的传讯兵们赶忙拍马扬鞭,于军阵中疾驰,将鲁钦的命令迅速传达。 咚咚咚! 几个呼吸过后,震耳欲聋的战鼓声重新于旷野中响起,立于阵前的藤甲兵们听闻身后传来的呼喝声,皆是一脸坚决的紧握着手中藤牌,逆着初升的阳光,向北而行。 五里! 四里! 三里! 当藤牌兵的脚步渐渐停滞,被薄雾所笼罩的清化城已是清晰可见,城头上人满为患的模样更是令诸多官兵眼神一凛。 此时的镇南将军鲁钦也在身后亲兵的簇拥下行至阵前,看了看眼前戒备森严的城池之后,便是毫不犹豫的示意身旁传讯兵挥舞起左翼令旗。 在官兵军阵左侧,便是由靖西土司岑燃所统率的广西狼兵,其中还掺杂了大量被官兵俘虏的安南降军。 ... \"儿郎们,冲锋!\" 对于鲁钦此时选择令他们广西狼兵先行攻城,岑燃心中没有半点不满和抗拒,反而颇为兴奋,迫不及待的呼喝着。 自从他领着数千广西狼兵随同大军进入安南以来,大小战事皆是由官兵\"亲力亲为\",没有给他们广西狼兵半点施展拳脚的机会。 眼看着拦在升龙府面前的城池越来越少,岑燃的内心也不免焦急起来,他固然不舍得麾下儿郎损伤,但更想在日后成为安南的无冕之王。 但若是想要达到如此目的,必须立下赫赫战功,得到明廷小皇帝的赏识与赏赐,才能有机会染指安南。 现如今,他终是等到了这个让其梦寐以求的机会。 \"先登城者,本族长重重有赏!\" 心神激荡之下,岑燃直接摆出了\"靖西土司\"的身份,一边亲自纵马疾驰,一边高声咆哮。 不同于\"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汉人百姓,他们靖西土司的族人世代居住于广源州,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不会走出十万大山,故此朝廷许诺的战功封赏其实并没有太大吸引力。 对于这些狂野的广西狼兵而言,自己族长的赏识反倒是更有吸引力,也更有动力。 果不其然,听得耳畔旁响起的咆哮声之后,本就精神亢奋的广西狼兵们更是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脚下步伐不自觉便是加快了许多。 至于混迹于其中的安南降军也是被迫向前而行,以免速度过慢,被身后汹涌而至的广西狼兵踩在脚下。 日头炽热,喊杀声震天动地,清化城依旧毫无反应。 第1698章 血染清化(上) \"放炮!\" 随着城外狼兵的身影愈发清晰,于清化城头坐镇的文官强忍住不断翻滚的内心,哆哆嗦嗦的朝着蓄势待发的炮手们嘶吼道。 面对着城外官兵所施加的压力,他和城中守将几乎是做好了\"弃城而逃\"的打算,计划于昨日晚间,趁着夜色出逃。 但就当千钧一发之际,国都升龙府终是传回了消息,声称不知所踪多时的郑柞已是平安回到升龙府,并顺利继承了\"郑主\"的位置。 除此之外,在朝中文武官员的要求下,毫无权威可言的后黎皇帝也正式颁布圣谕,命令各地军马\"进京勤王\",并将拱卫升龙府的十万\"御林军\"派遣至清化城。 至此,坐镇清化城的文官郑昊纵使心中有百般不愿,却也只能放弃此前\"弃城而逃\"的念头,硬着头皮留在清化城,将全部希望放在后续的十万御林军及源源不断赶来增援的各地军马。 不管怎么说,后黎朝已是享国百余年,于安南百姓心间的影响力无与伦比。 朝廷一声诏令下,定然会有军民百姓为之响应。 驻扎在清化城外的近十万官兵虽是所向披靡,但也不可能以此对抗整个安南。 \"快放炮!\" 见得文官放话,同样如临大敌的将校们也是高声嘶吼,声音很是迫切,恨不得即刻便令立于城垛附近,乌漆嘛黑的火炮炸响。 轰轰轰! 几个呼吸过后,震耳欲聋的火炮声于清华城头炸响,浓郁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而城外也是传来了凄厉的哀嚎声。 与此同时,提前被布置于清化城中的数十辆投石车也是纷纷发射,无数巨石倾泻而下,狠狠的砸在城外的空地上。 轰轰轰! 顾不上观望城外官兵的损伤,手忙脚乱的炮手们赶忙重新装填弹药,气氛很是紧张。 沙石飞溅的战场中,被数十名亲兵紧紧护在身后的靖西土司岑燃状若疯癫,双眼通红的盯着周遭不时便倒在血泊之中的族人,心中杀意沸腾。 他虽然料到清河城中的守军会负隅顽抗,但也没想到这攻势竟然如此凶猛。 但事已至此,他断然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分散开,分散开!\" 兴许是血气上涌,数千广西狼兵皆是声嘶力竭的呼喝着,身旁被逼上战场的安南士卒们也是嘶吼着向前。 \"杀!\" 官兵大军驻扎的军阵距离清化城前后满打满算不过三里的距离,而广西狼兵又提前冲锋了一段时间,此时距离硝烟弥漫的城池已然不足一里。 尽管身旁不时便有袍泽在哀嚎中跌倒于地,生死不知,但神情癫狂的广西狼兵们仍是没有半点迟疑,悍不畏死的向前冲锋着。 见状,一直于清河城头紧张注视着城外局势的郑昊神色便是一紧,胸口不断起伏。 因为事发突然的缘故,他并没有太多时间于城外修筑防御工事,仅有一丈多宽的护城河也难以起到太多阻碍作用。 \"弓弩手,准备!\" 眼见得已然有悍不畏死的土司狼兵率先跳入护城河中,眼瞅着便要扑腾上岸,几名校尉不待郑昊下令,便是抢先一步说道。 这清化城虽然在规模上远胜矗立于山脚下的嘉林城,但官兵们的攻势实在太过犀利,谁也不敢任由城外这些官兵如此轻易的抵达城下。 \"对对对,弓弩手齐射!\" 闻听耳畔旁响起的呼喝声,郑昊也是将目光自远处硝烟弥漫的战场收回,转而颇为急切的嚷嚷道。 得益于城头的火炮压制,传闻中威名赫赫的\"神机营\"将士倒是一直没有崭露头角。 咻咻咻! 只片刻,箭矢破空声便于清化城头响起,漫天箭雨径自朝着城外沙石溅起的空地射去。 尽管在不安和紧张等诸多因素影响下,这一轮齐射并没有取得太过理想的战果,但仍是短暂阻碍了城外广西狼兵冲锋的步伐。 顾不上多想,郑昊忙是高声呼喝:\"再射!\"周遭的将校们也是连忙点头应是,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 ... ... \"冲过去,冲过去!\" 眼见得清化城已是近在咫尺,但扑面而来的箭雨却是令身旁族人损失惨重,接连倒在血泊之中,身披甲胄的岑燃不由得牙呲欲裂。 大意了! 本以为经过此前的教训,清化城中的守军定然人心惶惶,无心恋战,但如今来看,却是他有些轻敌了。 只需要杀至城池脚下,他相信自己族中悍不畏死的儿郎们定然能够轻易攀上城头,重新掌握战局的主动性。 到了那时,他拼着事后被镇南将军鲁钦问罪,也要杀个痛快,为族中惨死的儿郎报仇。 想到这里,岑燃便是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回头瞧了瞧后方仍是按兵不动的官兵,脸上露出了一抹凶狠,像是做出某种重要决定一般,突然推开了拦在身前的亲兵,自顾自的握着手中长刀,朝着近在咫尺的清化城杀去。 若是任由清华城头的安南士卒维持这等攻势,怕是至多再有半个时辰的功夫,随同他至此的族中儿郎们均会化作一地白骨,魂断异乡。 若是想要扭转战局,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杀至城池脚下,使得城中守军自乱阵脚,继而令身后官兵们\"趁虚而入\"。 否则就算是周遭的儿郎尽皆战死,后方那群作壁上观的明军将校们也不见得会施以援手。 \"保护族长!\" 眼见得岑燃迎着扑面而来的箭雨猛然冲杀出去,对其忠心耿耿的心腹亲兵便是尖叫一声,同时自支离破碎的战车身后钻了出来,紧紧跟在岑燃身后。 与这些悍不畏死的广西狼兵所不同,同样在战场中灰头土脸的安南降军们却是不约而同的停住了冲锋的步伐,各自躲在战车或阵亡袍泽的尸首后,一脸惊恐的盯着箭雨纷飞的城头。 在他们眼中,那些悍不畏死的广西狼兵眼下无异于送死,纵然能够杀至城池脚下又能如何?难不成还打算在没有攻城器械的帮助下,手脚并用的爬上城头? 第1699章 血染清化(下) 血色漫天,空气中的血腥味犹如实质。 清化城外,万余名关宁铁骑簇拥着镇南将军鲁钦及靖南侯祖大寿立于一面随风摇曳的日月军旗之下,脸上的表情皆是有些凝重。 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过去了,战场中的广西狼兵早已伤亡过半,但城中守军却是愈战愈勇,没有半点退缩的样子。 如此临危不乱的表现,与前几日他们刚刚抵达清化城外,瑟瑟发抖的样子截然不同。 \"鲁将军,\"沉吟半晌,白杆军主帅秦邦屏略有些不适的扭动了一下魁梧的身躯,凝眉说道:\"情况好似有些不对。\" 这清化城中的守军尽管在最初的时候有些紧张,但眼下却是愈发从容,没有一丁点被迫守城的迹象。 在他们等待城中文官做出决断的这几日时间里,定然发生了某种变故,并使得城中原本人心惶惶的士卒萌生了守城的决心。 难道说\"郑主\"死而复生? 可是他亲眼瞧过那具面容狰狞的尸首,也让数以百计的安南降军排队辨认,其身份应当不容有假才是。 难道那一日,死的只是\"郑主\"的替身,真正的郑主并未死于乱军之中,而是趁乱逃回了清河城,不然士气萎靡的安南士卒何至于在短短数日的时间内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秦邦屏越想越觉得有理,魁梧的身躯也是微微颤抖着。 \"估摸着是有援军到了或者有了新的主心骨。\"闻声,镇南将军鲁钦便是轻轻点头表示同意。 以他的本事,自是轻易便能感受到不远处安南士卒截然不同的精神状态,并大概推测出了原因。 \"鲁将军,这靖西狼兵的伤亡已是过半了。\"深吸了一口气,同为土司的云南干崖宣抚使刀镇国便是面色灰败的犹豫道:\"是不是先鸣金收兵,我等从长计议?\" 虽然他此前从未与场中的靖西土司岑燃打过交道,但此时见其在场中孤身奋战,内心却不由得升起了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如若他漠视广西狼兵于场中全军覆没而无动于衷,估摸着下一次便要轮到他们干崖宣抚司了。 \"靖南侯的意思呢?\"对于不远处土司的心中所想,镇南将军鲁钦自是一清二楚,但没有即刻做声,而是扭头看向身旁的祖大寿。 坦率来说,他今日派遣靖西土司与安南降军打头阵,内心确实存在部分\"借刀杀人\"的心思。 靖西土司岑氏本就是广西境内势力最大的土司,且辖地又与安南接壤,难报其日后会不会生出异样的心思。 他在云南坐镇多年,与大大小小的土司打了无数交道,对于这些土司心中的小九九,可谓是了如指掌。 故此,他才想要借着清化守军,间接削弱靖西土司的实力和有生力量。 如此一来,就算朝廷日后论功行赏,默许岑氏家族扩张辖地,在数十年内也不用担心其\"喧宾夺主\"。 \"先等等。\"出乎绝大多数人的预料,高居于战马之上的靖南侯祖大寿并未和鲁钦\"一唱一和\",而是轻轻摇头拒绝,冰冷的眼神仍是在紧紧注视着喊杀声震天动地的正面战场。 见祖大寿如此反应,鲁钦也是一愣,心道这位靖南侯莫不是真的打算坐视场中广西狼兵全军覆没而无动于衷? 须知,凡事过犹不及呐。 他相信,祖大寿内心定然清楚他命令广西狼兵率先攻城的用意。 也许是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些过于\"冷血\",脸上毫无表情的祖大寿又是轻轻补充了一句:\"岑族长好似快成功了。\" 嗯? 顾不得多想,心思各异的众人赶忙举目朝着远处望去,径自越过硝烟弥漫的正面战场,直接看向清化城外。 果不其然,经由祖大寿的提醒,众人方才愕然发觉,身披重甲的岑燃已是在身旁亲兵的保护下涌至清化城脚下,并且开始弯弓射箭,予以反击。 \"不愧是广西狼兵!\"见状,心情大好的镇南将军鲁钦毫不吝惜自己的赞美。 在岑燃等广西狼兵的\"干扰\"下,本身井然有序的清化城头肉眼可见的\"混乱\"起来,并传来了若有若无的惨叫声。 \"关宁铁骑,随本将冲锋!\" 战机稍纵即逝,祖大寿顾不上跟身旁诸将分析战场局势,当即便是拍马扬鞭,催动胯下战马率先冲杀出去。 其身后的几名副将反应虽是有所迟钝,但也很快便是纵马冲出,就连白杆军主帅秦邦屏也是兴奋一笑,嗖的一声蹿了出去。 在靖西土司岑燃的带领下,其麾下悍不畏死的狼兵们成功对清化城头的守军们造成伤亡,并打断了其井然有序的攻势。 倘若此时以骑射见长的关宁铁骑涌入战场,必会导致清化城头的守军愈发混乱,从而令数量占优的卫所官兵们从容进场。 及至身旁将校走的七七八八,镇南将军鲁钦方才哂然一笑,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些兵痞子反应倒是够快。 \"先登营,压阵!\"顾不上腹诽生死与共的袍泽,鲁钦便是毫不犹豫的朝着后方参将呼喝道。 他在云南坐镇多年,除了亲手训练了一支人数约在三万人左右的精锐之外,还专门针对凭借着各处天险而拥兵自重的土司们,从军中挑选身手矫健之人,披以重甲,负责\"攀城夺寨\",被其命令为\"先登营\"。 只片刻的功夫,随着节奏猛然变换的战鼓声及不断飞舞的令旗,鲁钦身后森然的军阵猛然一分为二,让出了一条足以同时容纳四五人并肩而行的道路。 在数万官兵的注视下,人数约在两千上下的\"先登营\"踩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缓缓出现于阵前。 与此同时,近百辆相比较官兵军中常见盾车,更为庞大的战车也是被大量辅兵气喘吁吁的推至阵前。 倘若有熟知辽事的老卒在此便能认出,这些足有两三人之高的战车在外形上倒是与建州女真昔日攻城掠地所仰仗的盾车颇为相似。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女真老酋努尔哈赤刚刚于辽东起事的时候,麾下并无太多为其冲锋陷阵的汉人包衣及蒙古流民。 为了减少国内女真勇士的伤亡,他便在大明军中常见战车的基础上予以改良,使其能够同时容纳七八人之多,并借此靠近城池。 而鲁钦有感于云南各地土司依托险峻的地形建寨铸城,便召集工匠打造了大量盾车,方便日后攻城。 这一次他奉圣谕征讨安南,便将这些张牙舞爪的庞然大物,一并带到了安南。 第1700章 先登营(上) 天光大亮,清化城外的土壤已是被鲜血所浸透,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及硝烟味。 但此刻,乱作一团的清化城头却是无人理会鼻腔间传来的恶臭,皆是战战兢兢的盯着城外汹涌而至的关宁铁骑。 污浊不堪的战场中,入目尽是残肢断臂以及所向披靡的骑兵,但此时最吸引城头将士目光的,却是缓缓自官兵军中走出来的数千名身披重甲的盾兵以及足有两三人高的战车。 \"这是何物..\"惊颤半晌,身着绯袍的文官郑昊便是哆哆嗦嗦的朝着身旁武将问道。 因为出身\"郑氏\"家族的缘故,他在前些年也曾跟随\"郑主\",率领大军征讨割据于南方的阮主政权。 在这个过程中,他亲眼见识过各式各样的攻城手段,但却从未见识过诸如城外这般令人瞠目结舌的庞然大物。 \"估摸着是战车吧。\"惊惶无措的对视了一眼过后,同样是面色大变的几位武将便是犹犹豫豫的说道。 先是派遣悍不畏死的狼兵冲锋,借以消耗弹药,探明火炮落点,继而以骑兵冲锋,扰乱城头攻势,现如今又派出了众人此前从未见过的战车? 官兵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手段? \"大人,\"几位武将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此时已然消失的无影无踪,黝黑的面庞上也涌现了些许凄然:\"官兵这是要动真格的,不若我等?..\" 听得此话,周遭的文武官员均是呼吸一滞,迷茫的眸子中泛起些许殷切。 朝廷虽是来了消息,声称有十万援军不日便将抵达清化,并且诏令各地军马勤王,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如若城外官兵始终像眼下这般,悍不畏死的发起冲锋,困守孤城的他们又能够坚守几日? 五日?三日?还是两日? 没有人知晓答案。 \"我等守土有责,此事不要再提。\"穷途末路之下,出身郑氏的文官倒是生出了一丝悲壮,声音坚决。 \"大人!\"闻声,刚刚说话的武将便是急切呼喝,他投身行伍多年,经验颇为丰富。 城外官兵来势汹汹且士气正旺,反观城头将士人心惶惶,全靠着所谓的\"十万援军\"方才生出守城的勇气,但在城外官兵悍不畏死的攻势下,这本就不算强烈的勇气正在渐渐消失。 今日守城,纵使能够将城外的\"庞然大物\"尽数打掉,但城垛处早已过热的火炮也会所剩无几,仅剩下些杀伤力有限的巨石滚木。 军心动摇之下,这清化城已是一座死城。 \"守城!\"一声冷哼过后,文官便不再理会身旁面面相觑的几位武将,疾步行至城垛处,颇为急切的朝着身旁士卒呼喝着。 砰砰砰!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中,清化城头的数十门火炮终是次第发射,于场中\"庞然大物\"的脚下炸响。 待到硝烟散去,诸多炮手均是一脸急切的举目望去,发现城外的\"战车\"果然倒塌了两三架,还有不少盾兵倒在血泊之中,痛快哀嚎。 但余下的官兵们却是不以为意,丝毫没有理会身旁溅起的沙石,仍在亦步亦趋的推动战车,朝着清化城而来。 在后方,更有大量官兵们抬着云梯等攻城器械,随时准备一拥而上。 \"再射!\" 文官知晓,城外的官兵们是铁了心打算拿下清河城,直捣升龙府,他已是没有了半点退路。 砰砰砰! 不用上官催促,几个呼吸过后,新一轮的枪炮声便于清华城头炸响,但也有几门火炮因为炮管过热没有来得及冷却而炸膛,导致几名炮手在一声惨叫过后,倒在血泊之中。 对于此等结果,反应过来的几名武将心中早有预料,脸上也没有呈现出慌乱之色,赶忙示意不远处的士卒上前将伤兵拖下去医治,并搬运新的火炮近前。 可就在这个时候,城外数十辆庞然大物也开始予以反击。 咚咚咚! 巨石的破空声骤然炸响,一团团黑影径自砸向清化城墙,瞬间便将几座城垛砸开一个缺口,沙石乱飞。 ... ... 正在清化城脚下,仗着胯下战马肆意弯弓射箭的靖南侯祖大寿只听得耳畔旁猛然响起一道巨响,随即眼前的城池便是沙石乱飞,墙面都是裂开了几道缝隙。 近乎于下意识的,祖大寿心中便涌现出无限惊怒,朝着后方军阵望去,他还领着麾下儿郎在场中肆意冲杀,神机营便不分敌我的展开轰炸了?! 只是当他发现这巨响并非来自神机营的火炮,而是由数十驾战车所发出,惊怒的神情便是一僵。 他久在辽东,与建州女真打了无数交道,自是一眼便认出身后这些庞然大物倒是与昔日女真鞑子的\"盾车\"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当当当! 与此同时,刺耳的鸣金声也是在污浊不堪的正面战场响起,更有数十面令旗在空中不断飞舞。 在往远处望去,在数十驾战车身后,还有数千名身披重甲的盾兵缓缓向前而行,脚下的大地都好似微微有些颤抖。 这便是鲁钦的嫡系军队吗? 顾不得多想,经验丰富的祖大寿赶忙拍马扬鞭,朝着周遭略有些茫然的关宁铁骑嘶吼道:\"撤退!\" \"将正面战场让给后方的袍泽。\" 听得此话,训练有素的关宁铁骑们倒没有太大反应,略有些可惜的瞧了瞧头顶残破不堪的清化城头之后,便是拍马扬鞭,缓缓后撤。 至于最先涌入战场中的广西狼兵及安南降军们听得身后响起的鸣金声先是一愣,随即便不管不顾的朝着后方涌去,唯恐跑得慢了,便会被头顶倾泻而下的箭雨射成刺猬。 他们这些人,本就不如官兵那般意志坚决,全靠着血气上涌方才坚持至今成。 如今这口气一泄,便再没有半点威势可言,倒像是一群溃不成军的残兵败将,看的祖大寿眉头直皱。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人满为患的正面战场便是散的七七八八,仅剩下数十驾战车及其身后的数千盾兵逆着漫天的阳光,缓缓行至清化城脚下。 第1701章 先登营(下)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清化城外,身披重甲的\"先登营\"将士们举着手中的藤牌,微微躬着佝偻的身子,刻意避开头顶的箭雨,几步一停的朝着眼前残破不堪的城池而去。 尽管在城头炮火的轰鸣下,朝中数十辆战车已是折损过半,但也对清化城墙造成了不容小觑的破坏。 目之所及,城垛处已是倒塌大片,角落处还冒有滚滚浓烟,想来是火炮炸膛所致。 不知不觉间,训练有素的先登营将士们的步伐便是越来越快,脸上均是呈现出了残忍笑意。 在之前袍泽悍不畏死的攻势下,清化城头的守军乱作一团,虽说伤亡不大,但人心已是跌宕起伏,斗志远没有之前那般强烈。 如此一来,他们便能以雷霆手段,彻底击溃守军的心理防线,继而为大军拿下这清河城。 \"杀!\" \"儿郎们,随本将冲锋!\" 眼见得千疮百孔的城池已是不足二十步远,一名校尉模样的汉子心神一定,便自战车后钻了出来,并且手脚并用的踩着城池脚下堆积的夯土,朝着城头攀登而去。 \"冲!\" 见得将校身前士卒,本是有些提心吊胆的官兵们卸下了最后的紧张,纷纷有模有样的跟在其身后,还有些机灵的,随意自污浊不堪的战场中寻了一具尸首,挡在头顶。 正领着中军人马渐渐向前的镇南将军鲁钦见得场中局势之后便是轻轻颔首,眉眼间涌现了些许释然。 这清化城中的守军虽是有些手段,但在如狼似虎的官兵面前,仍是不值一提。 ... 咻咻咻! 及至身披重甲的先登营将士们行至城池脚下的时候,已是许久没有动静响起的清化城头,终是响起久违的箭矢声。 一张张惊慌失措的面容越过坍塌的城垛,映入先登营将士的视线中,同时伴有从天而降的巨石滚木。 \"先散开!\" 率先踩在夯土向上攀爬的将校顿时肝胆欲裂,不顾骤然刺向自己胸腔处的长枪,扭头朝着身后袍泽们嘶吼道。 噗! 金属刺入肉体的声音响起,上一秒还在高声厉呵的将校下一秒便被捅穿胸腔,生机迅速流失的同时,一双惊怒的眸子也逐渐趋于黯淡无光。 \"给老子射!\" \"射光这群狗儿子!\" 见得身先士卒的武将于夯土上坠落,后方的将士们皆是牙呲欲裂,恨不可即刻攀登至城头,将龟缩于城中的安南士卒斩于刀下。 咻咻咻! 一声令下,正在源源不断向清化城发起冲锋的先登营将士皆是四散而开,并各自寻找掩体,向城头放箭。 镇南将军鲁钦选拔先登营的标准,除却身手麻利,令行禁止之外,便是要求箭术超常。 为此,他们这些士卒每日训练最多的内容便是弯弓射箭,与寻常官兵操练的内容截然不同。 此时先登营将士距离清化城不过二三十步远,几乎可以将城头安南士卒惊慌失措的表情尽收眼底。 如此之近的距离,就算是常年疏于操练的卫所官兵也能有个不错的准头,遑论是他们这些终日训练弯弓射箭的\"先登营\"。 只片刻的功夫,便见得数千闪烁着寒芒的箭矢朝着清化城头射去,并引来一阵惨绝人寰的哀嚎声。 \"继续抛射!不要停!\" 一声令下,人头攒动的官兵们便重新开始行动起来,有人继续朝着千疮百孔的城头抛射,还有人弓着身子,四散而开,利用周遭倒伏的尸首及沙石堆积夯土。 至于场中幸存的\"战车\"也是在身后官兵整齐划一的呼喝声中,笨拙的调整着方向,继续向千疮百孔的城头狂轰乱炸。 ... ... \"啊!\" 清化城头,又一名安南士卒被从天而降的沙石所击倒,闷哼着倒下,但其身旁的袍泽却没有像之前一般即刻上前搀扶,而是眼神不断变幻,紧握弓弦的右手也是下意识的松开。 \"将主,将官兵放上来吧。\" \"兄弟们实在顶不住了。\" 犹豫半晌,随着倒在血泊之中的弓弩手越来越多,终是有浑身上下被鲜血浸透的士卒在将校惊怒的眼神中犹豫道。 他们作为守城一方,本应坐拥地利,居高临下的朝着城外官兵齐射,但谁能够料到前后不过半天的功夫,固若金汤的城池便是千疮百孔,城垛倒塌不说,就连城墙都被砸开了大大小小多个缺口。 尤其是此时城中的守军多为自周边附近临时抽调而来的游兵散勇,战斗力与意志力远远无法与精锐边陲相提并论。 随着战事愈发残酷,这些寻常安南士卒也不可避免的产生些许动摇,尽管他们内心也清楚,如若任由城外官兵上城,进行惨烈的肉搏战,极有可能加快城头沦陷的速度。 但如若继续这般前仆后继的对射,就算他们当下的伤亡远远少于城外此前死于炮火轰鸣下的官兵,也坚持不了太长时间。 反倒是将战场转移至地形狭窄的城头,双方战力回到同一起跑线,说不定还能有奇迹发生。 嘶。 未等几名犹豫未决的将校做出反应,便听得倒吸凉气的声音纷纷响起,迫不及待的朝着远处望去,只见得距离角楼不过十步远的地方,已然有悍勇的官兵攀登上城,引得一片哗然。 \"快,长枪手!\" \"拦住他们!\" 见得周遭弓弩手皆是犹豫不敢上前,几名将校再也顾不得其他,也不管郑昊是否允准展开肉搏,便挥手朝着早已在角落处等候多时的长枪手们呼喝道。 虽然这些手持长枪的士卒也是常年疏于操练的游兵散勇,但这城头地形如此狭窄,也不用这些长枪手展现出多高的武艺,只需按照号令将手中长枪刺出,便算完成任务。 果不其然,只几个呼吸的功夫,随着十余名哆哆嗦嗦的长枪手一同近前,并同时刺出手中长枪,本有些所向披靡架势的官兵便顷刻间倒在血泊之中,引得侥幸活下来的弓弩手们一阵欢呼。 此后不久,越来越多的官兵涌至千疮百孔的清化城头,双方士卒就像两道浊狼,恶狠狠的碰撞在一起,血肉横飞。 阳光下,天地间一片血色。 第1702章 援军至 晌午已过,日头已渐渐西沉。 距离清化城约莫两里的日月军旗之下,镇南将军鲁钦会同其余将校,面色冷凝的盯着血肉横飞的正面战场,紧锁的眉头均是有所舒缓。 早在小半个时辰前,便有悍勇的先登营士卒在身后袍泽的掩护下攀登至城头并展开肉搏。 此后随着城头安南士卒的攻势放缓,越来越多的官兵们踩在由碎石和尸首铸就的夯土,登上了城头。 角楼处,象征着后黎朝权势的五色旗帜早已被重新返回战场的靖西土司岑燃一刀砍断,逼得负隅顽抗的安南士卒们节节败退,不断丧失着对于城头的控制权。 除此之外,巍峨的城墙也在\"回回炮\"的狂轰乱炸之下被炸开了几个缺口,白杆军主帅秦邦屏已是领着麾下标营亲自上阵,相信用不了多久的功夫便能击溃守在城门附近的守军,继而彻底拿下清化城。 \"侯爷,这清化城终是要拿下了。\"抬头瞧了瞧头顶日渐西沉的日头,镇南将军鲁钦长舒了一口气。 多亏这清化城中的守军皆是些只会逞凶斗狠的游兵散勇,被祖大寿领着关宁铁骑一冲锋便自乱阵脚,否则大军还真不一定能够在短短一日内,便拿下眼前重兵云集的清化城。 闻声,身上有浓郁血腥味的祖大寿只是轻轻点头却未置一词,只是微微眯起眼睛,颇有些复杂的盯着血肉横飞的战场。 尽管此时还未派人打扫战场,但以他的经验来推断,包括今日清晨率先朝着清化城发起冲锋的广西狼兵在内,官兵们今日至少伤亡五千余人。 相比较这一路以来的所向披靡,这已然是一场惨胜了。 更要紧的是,眼前的清化城并非安南国都,官兵们便遭受到了如此强而有力的阻拦,日后围攻安南国都升龙府的时候,又会面临怎样的考验? \"好了,差不多了。\"正当祖大寿沉默不语的时候,便听得耳畔旁传来一名参将的惊呼声。 放眼过去,果然原本插着安南五色旗帜的位置,已然被一面崭新的明黄色日月军旗所取代,更有阵阵欢呼声顺着风声传来。 在场诸将皆是投身行伍多年之人,心中十分清楚大军攻克敌方城头对于\"攻城掠地\"意味着什么。 只要顺利拿下城头并打开城门,后续援军便能顺理成章的彻底破城,继而取得最终的胜利。 \"做得好!\" 尽管鲁钦同样对大军今日伤亡颇为心痛,但此时仍是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眉眼间满是笑意。 这清河城一破,方圆两百里便再没有像样的城池要塞,通往安南国都升龙府的道路也将一路畅通。 \"报!\"就在几名将校轻声淡笑,庆祝着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的时候,便见得几匹快马于大军右侧疾驰而来,骑士的表情很是紧张。 \"启禀将主,\"不多时,几名气喘吁吁的城池于祖大寿面前驻马停住,颇为急切的拱手道:\"大军右侧二十里,突然发现大军行进的动静,应当是朝着清化城而来。\" 军中岗哨,除却两军对峙刺探情报之外,一般戒严的城池至多就是十里左右,但因为大军眼下终究地处安南,故而经验丰富的关宁铁骑便将警戒范围扩大到了二十里。 \"什么?安南的援军?!\"嘴角噙着淡笑的镇南将军鲁钦此时也将目光投来,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之色。 从他们进入广源州,强势驻军开始,后黎朝所谓的\"精锐\"便一直杳无影踪,使得鲁钦不自觉对这安南士卒产生轻视心理。 此时听闻安南竟有援军至此,心中倒是百感交集。 \"呵,果然如此。\"相比较大惊失色的鲁钦,靖南侯祖大寿便是显得淡定许多,脸上露出了一抹果然如此的神色。 从今日清晨开始,安南国的士卒便是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精神面貌,虽然同样有些紧张,但与前几日如临大敌,战战兢兢的状态却是截然不同。 这也就是官兵训练有素,悍不畏死,这才重新击溃城中守军的心理防线,不然今日定然是一场恶战。 现在来看,导致清化城中安南士卒如此大变化的原因果然是所谓的\"援军\"。 也只有此等原因,方才能够人心惶惶的清化军民镇定下来,并且在官兵们悍不畏死的攻势下足足坚持了将近一天。 须知,即便是昔日有\"郑主\"亲自坐镇的嘉林城,官兵们也没有遭遇如此坚决的抵抗。 \"将主,鸣金收兵吧。\"一旁的辽东总兵曹文诏脸色更加难看,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头顶愈发暗沉的天空。 眼下正值春寒料峭,日头本就比酷暑时西沉的早,待到天黑以后,熟知地形的安南士卒们必将重新战场的主动权。 除此之外,曹文诏还怀疑,这支远道而来的安南军队,极有可能存在\"降军\"。 对于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庞然大物,曹文诏始终报以十二分的警惕。 \"鲁将军,当断不断,今日该鸣金收兵了。\"听得曹文诏的低语后,祖大寿也是轻轻颔首表示同意,随即便看向身旁的鲁钦:\"我等也得提前准备一二。\" 昔日他们与安南士卒引以为傲的\"象军\"交手的时候,完全是按照靖西土司及云南土司提供的建议,提前挖掘壕沟,布置火炮,使得原本还在横冲直撞的大象在受惊之后不战而溃。 \"靖南侯说的是。\"作为声震西南的\"三省总理\",鲁钦自然分的清轻重,抬头瞧了一眼已然于清化城头随风摇曳的日月军旗之后便是高声下令:\"尔等没有听到靖南侯的命令吗,速速鸣金收兵!\" \"遵令。\" 在场将校自然都听到了那几名岗哨所说的内容,此时皆是颇为急切的点头应是。 当当当! 不多时,悠长的锣声便于污浊不堪的战场中响起,正在浴血博战的将士们虽然不知晓后方将帅为何在眼瞅着便要一举拿下清化城的时候选择鸣金收兵,但积年累月养成的习惯却也没有多做犹豫。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数以万计的大明官兵们便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遍地狼藉以及不知所措的安南士卒... 第1703章 围城? 夜色降临。 赶至太阳落山之前,浴血搏杀多时的官兵们终是后撤至距离清化城约莫十里的空地,并就地取材安营扎寨。 皎洁的月光下,作为靖南侯祖大寿本家族弟的祖大乐亲自领兵,穿梭于层峦叠嶂的山林间,居高临下的打量着人形绰绰的安南援军。 许是长途跋涉多日有余,士卒体力不值巅峰,兼之关宁铁骑威名在外,此次来援的安南将军并未选择即刻入城休整,而是选择背靠清化城,原地修整。 与早些时候所探明的情况如出一辙,眼下驻扎于清化城外的安南援军何止数万,且还有数量不菲的\"象军\"。 尽管躲藏在暗处,但大象无意间发出的嘶吼声,仍是令得众人麾下战马为之颤栗,不安的晃动着身躯,好似想要提醒背上主人,尽快远离此地。 \"将主,这些龟儿子不简单..\"观望半晌,同样出身宁远祖家的祖宽便是轻轻上前,眉头紧锁的朝着身旁武将说道。 不管清化城外这些安南士卒从何而来,至少也经历了一日以上的奔波,脚步虚浮。 但饶是如此,这些安南士卒仍然没有选择入城休整,估摸着就是提防他们关宁铁骑趁其排队进城的时候,发起突袭。 不仅如此,这些安南士卒临时搭建的营地也极为讲究,不但安排了大量岗哨于营外梭巡,还将近乎于没有天敌的\"象军\"安置在营地腹地,与清化城接壤,以防被官兵袭营的时候,被震耳欲聋的火炮声所惊吓,继而发生自乱阵脚的情况。 \"这后黎朝能够统治安南百年之久,总要有些精锐边军才是..\"听得身旁传来的低语声,祖大乐也是轻轻颔首,表示同意。 如若他所料不差,此时驻扎于清化城外的安南援军,十有八九便是安南国内最为精锐的\"边军\",平时一直被\"郑主\"布置在安南边陲,继而与一江之隔的\"阮主\"对峙。 本以为随着\"郑主\"在嘉林城死于乱军之中,后黎朝内部的局势也会随之崩塌。 但如今来看,传闻中不知所踪的郑柞极有可能成功逃回了国都升龙府并顺利继承\"郑主\"的位置。 否则眼前这群瞧上去有模有样的\"边军\"绝不会出现于此。 放眼历朝历代,任何势力,一旦主心骨遭遇横祸,其继承人又无法服众,随之而来的定然是纷扰不绝的内讧,并以惊人的速度土崩瓦解。 \"走吧,回去禀报鲁将军。\"又是仔细打量了片刻,祖大乐恋恋不舍的将目光于远处灯火通明的营地中收回,转而冲着身旁的亲兵低喃道。 \"遵令。\" 整齐划一的附和声过后,祖大乐一行十数人迅速消失于山林间,引来一片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数里外,灯火通明的安南营地外,数千名面容冷凝的边军精锐正在一丝不苟的梭巡着,但偶尔目光交汇时,却是不由自主的朝着远处一片漆黑的山林间望去。 其中,赫然便有祖大乐刚刚一行人的藏身之地。 ... ... \"安南边军严阵以待?\" 同样灯火通明的营帐内,镇南将军鲁钦紧锁着眉头,不置可否的听着身旁祖大乐的汇报,神情颇为凝重。 如若不是这些安南边军及时来援,十里外残破不堪的清化城早已沦陷,但饶是如此,其城内守军也是伤亡惨重,士气萎靡。 如此人心惶惶的情况下,这群不知从何而来的安南援军依然能够保持高昂的斗志,并且从容不迫的于清化城外扎营,足以从侧面印证其精锐程度。 不容小觑呐。 \"将主,这些安南援军为了驰援清化城,定然轻车简从,没有携带太多的粮草辎重。\" \"我等大可按兵不动,以逸待劳。\" \"待到清化城内粮草告罄之时,这群安南士卒便可不攻自破。\" 见得帐内的气氛有些冷凝,一名随同鲁钦一并出征的云南卫所参将便是不假思索的说道,其缜密的逻辑也使得帐内不少武将轻轻颔首,面露赞赏之色。 这安南国,除却偏居一隅的莫朝之外,虽然在名义上皆由后黎朝统治,但实际上却呈现南北对峙之势。 其中人口最为稠密的北方,由后黎朝真正的统治者\"郑主\"直接统治;人口密度相对稀少,但经济却更加富庶的南方却由阮主统治。 随着大军越过广源州,踏平重兵把守的嘉林城,并且一路上所向披靡的攻城掠地,由郑主实际控制的北方疆域已有半数以上落入官兵之手。 换句话说,大明已是实际控制了四分之一的安南国,并从沿途征服的城池中缴获了大量粮草辎重,足以维系近十万大军未来几年所需。 凭借着如此丰厚的\"后勤\",他们大可以效仿昔日的蒙古骑兵,对清化城围而不攻,待到其城中物资告罄之时,便可令其不攻自破。 就算清化城在收到嘉林城告破之后的第一时间整饬军马,收集粮草,但仓促之下收集到的粮草又能供应城内军民多久? 半年?三个月?还是一个月? \"此计固然稳妥,但却太过于耗时..\"沉吟半晌,镇南将军鲁钦在刚刚那名参将有些错愕的眼神中缓缓摇了摇头,颇为遗憾的说道。 若是放在寻常年景,此计当为上上之选。 永乐年间,成祖朱棣派遣大军进攻安南的时候,便曾不止一次上演过\"围点打援\"的情况。 但今时不同往日,大明国内缺粮的情况日益严重,他们当以最快的速度平定安南并回哺大明。 \"鲁将军所言不差,如若光是一个清化城,便令我等停滞不前,那日后的升龙府又该如何?阮主坐镇的南方又该如何?\" 不待帐中诸将有所反应,靖南侯祖大寿也是点头表示同意,并继续补充道:\"既然这些安南援军于清化城外安营扎寨,我等便要让其疲于奔命。\" 一语作罢,身材魁梧的靖南侯祖大寿便是骤然于座位上起身,并疾步朝着外间走去:\"辽东诸将,随本侯前去袭营。\" 关宁铁骑,从不弱于人。 不管这些安南援军是何来头,凡山河日月所照之地,关宁铁骑皆可横扫一切魑魅魍魉。 第1704章 出事了 同一时间,身着绯袍的清化知府郑昊也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小心翼翼的于城中而出,并被迎至灯火通明的安南营地。 入夜之后的清化城虽是一片漆黑,但街道尽头却不时响起啜泣声,令人心情沉重。 相比较之下,人影绰绰的安南营地内的气氛虽是有些剑拔弩张,但却能给予人莫大的安全感,令郑昊紧绷多时的心弦也不由得舒缓了许多。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在几名兵丁的引领下,脚步虚浮的郑昊终是行至位于营地正中的大帐,此时早有几位身材魁梧的武将等候于此。 \"本官清化知府郑昊,不知尔等?..\" 与历代中原王朝一样,曾作为大明交趾布政司的\"安南国\"也秉承了以文抑武的传统。 纵使今日自己险些\"以身殉国\",全靠周遭营地内的士卒所救,但望着眼前这几名竟不知主动出迎,而是傲然立于原地等候自己的武将,郑昊心中仍是十分不满,声音中也夹杂着一抹训斥。 听得郑昊自报家门,立于原地的几位武将先是对视一眼,脸上涌现了一抹耐人寻味的讥笑,随即为首之人方才上前一步,不平不淡的说道:\"本将乃宣光守将武公悳...\" 哗! 此话一出,随同郑昊至此的几名随从顿时目瞪口呆,脸上满是不敢置信之色,就连身着绯袍,一副淡然从容样子的郑昊也是忍不住后退几步,一脸惊恐的盯着眼前武将。 宣光守将! 这个四个字虽是平平无奇,但在安南国内却拥有举足轻重的力量,尤其是对于出身\"郑氏家族\"的郑昊来说,更是如雷贯耳。 武氏家族本为后黎朝的官僚世家,其领袖人物武文渊于百十年前奉命出镇宣光,并迎娶当地士绅土豪之女,剿灭当地土司,自称都将,据地称雄。 待到权臣莫登庸废黜后黎皇帝,自称为帝,建立莫朝之后,于宣光割据称雄的武文渊当即表示效忠\"后黎朝\",并主动派兵攻打莫朝,还派遣使者向明廷求助,并得到明廷的赞赏。 待到后黎朝重新复国之后,在此期间居功甚伟的武文渊便被授予国公,并允准在\"宣光\"世袭罔替。 但随着后黎皇室逐渐衰弱,朝中权柄尽数落入\"郑主\"之手后,于宣光世袭罔替的武氏家族也逐渐生出了拥兵自重的心思,开始对朝廷的诏令阴奉阳违。 因为武氏家族在宣光传承多年,麾下势力不容小觑的缘故,在\"郑主\"率兵攻破莫朝国都高平府之前,安南国内一度呈现四个政体。 分别是割据广源州,在名义上与后黎朝分庭抗礼的莫氏政权;割据南方的阮主政权;实际掌控后黎朝权柄的郑主政权以及在宣光世袭罔替的武氏政权。 但在二十余年前,彼时的\"郑主\"郑松在运筹帷幄之下,使得后黎朝国力大涨,屡次击败莫朝军队,并逼迫武氏家族的掌权人亲赴升龙府,向朝廷请罪。 考虑到武氏家族于宣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以及其先祖在扶持后黎朝崛起过程中所立下的功劳,郑松最终宽恕了武氏家族的罪行,并允准其回到宣光。 但自此之后,武氏家族与后黎朝廷的关系愈发紧张,尤其敌视出身郑氏家族的官员。 郑昊怎么也没有料到,今日向他施以援手的安南边军,竟然是归属于武氏家族的军队。 \"怎么,郑大人很惊讶?!\" 见到刚刚还趾高气扬的郑昊,顷刻间便是哆哆嗦嗦起来,自称为武公悳的武将便是冷冷一笑,毫不留情的讥讽道。 二十余年前,他的父亲因自称为王,被后黎朝出兵讨伐,因为战事不利,其父不得不亲赴升龙府,向\"郑主\"求饶。 而他作为长子,顺理成章的被\"郑主\"扣留在升龙府,充为人质。 与历史上大多质子的境遇相同,他在升龙府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却处处遭受针对,尤其是经常受到郑氏家族子弟的凌辱。 及至其父病故,他混在朝廷\"治丧\"的队伍中,偷偷回到了宣光之后,方才结束了那段不堪回首的人质经历。 为了对抗权势滔天的郑主,这些年他不止一次与曾经势如水火的莫朝\"暗通款曲\",私下多有往来。 但随着后黎朝的大军功伐高平府,生擒莫朝太上皇,逼迫莫朝皇帝莫敬宽出逃明廷,并辞去帝号,向朝廷俯首称臣,他也不得不将心中野心隐藏,不情不愿的蛰伏起来。 本以为此生再难洗刷昔日所受到的凌辱,却没有想到一向对安南内政作壁上观的明国大军突然兴兵,以战止戈,并以所向披靡的架势踏平嘉林城,兵峰直抵清化城。 值此关键时刻,他意外收到来自升龙府的\"圣旨\",竟是由传闻中不知所踪的郑柞亲笔书写。 郑柞在\"圣旨\"中阐明利害,声称明国大军来势汹汹,其真实意图绝非所谓的\"以战止戈\",而是要功伐安南全境,恢复昔日的交趾布政司,他们这些人均要成为亡国之臣。 同时,郑柞还在圣旨中允诺,倘若他能够率兵驰援清化城,待到日后明国大军撤退,便会将其封王,还将昔日莫朝所拥有的疆域尽数封赏于他。 经过一番思索过后,野心勃勃的武公悳最终决定出兵。 \"下官见过郡公...\" 耳畔旁响起的调侃声将郑昊的思绪重新拉回到现实之中,稍作犹豫之后,面色涨红的郑昊便是跪倒在地,在武公悳的注视下,规规矩矩的磕头行礼。 武氏家族虽在宣光拥兵自重,但在名义上同样是后黎朝的臣子,并被封为\"郡公\",世袭罔替。 \"郑大人居然没有弃城而逃,倒是出乎本将的预料,这可不是郑氏家族的作风...\" 尽管对眼前的郑昊颇为眼生,知晓此人并非昔日凌辱自己的诸多郑氏子弟当中的一员,但武公悳仍是落井下石的嘲讽。 但他却不清楚,若非升龙府有书信至,声称不日便将有援军赶到,眼前的郑昊早已弃城而逃。 \"下官..\" 面对眼前武将的讥讽,郑昊心中纵有百般不忿,却也不敢表现出来,只得苦笑一声。 但未等郑昊将话说完,便发现眼前的武公悳突然神色一凛,目光径自看向远处营门,而周遭的士卒们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好似出现了某种变故。 近乎于下意识的,郑昊心中便是冒出了一道不可思议的念头。 莫非官兵袭营了? 第1705章 袭营(上) 唏律律! 笼罩在一片夜色中的清化城以北两里,突然涌现了一条火龙,同时还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原本于营地外值守的安南士卒们此时均已退回到内侧,目瞪口呆的盯着远处由远及近的火龙。 营门处,才刚刚在郑昊身上出了一口恶气的武公悳在几名副将的簇拥下,紧急登上了营门附近的箭楼,魁梧的身躯忍不住微微颤抖。 一向自诩为镇定自若,尽在掌握的武公悳难得失态了,身旁的将士们更是丑态尽出,呼喝声不断,但此时却也无人理会,毕竟远处视线中的景象太过于骇人。 官兵明知道他们于清化城外驻扎,竟然还敢趁着夜色前来袭营? 距离大军驻扎营地约莫一里之地,层层叠叠的黑影好似是从地平线上凭空冒出,如万马奔腾般,径直朝着众人所在的营地而来。 尽管视线被黑夜所阻隔,但身处箭楼的武公悳仍是能够模糊看清,在茫茫夜色之中有两面旌旗在随风摇曳。 莫非官兵主力来袭? 呜呜呜! 顾不上多想,官兵地动山摇的号角声已于沉闷的夜色中响起,本就在高速前进的骑兵们愈发亢奋,头顶皎洁月色照在官兵所穿的甲胄上,映衬出点点波光,令人噤若寒蝉,而急促的马蹄声也如同重锤,狠狠的敲击在武公悳的心头上。 \"放箭!\" \"快放箭!\" 直至此时,安南营地中如临大敌的将校们终是有人反应了过来,歇斯底里的朝着身后源源不断涌来的弓弩手们嘶吼道。 为了能够驰援清化城,他们天色尚未大亮便开始行军,终是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到,而后就地安营扎寨又费去不少功夫,奔波了一日的安南士卒们大多早已进入梦乡。 虽然因为积年累月养成的习惯,令这些训练有素的安南士卒于睡梦中惊醒,并快速集结,但眉眼间同样充斥着惊慌之色。 此时的营地外围并未布置有纵横交错的沟壑,远处由远及近的骑兵们完全可以如履平地般抵达众人面前。 \"杀明狗!\" \"杀!\" 纵使在场士卒皆为训练多年的老卒,但事发突然,又身处黑夜,仍有不少人受不了这扑面而来的压力,忍不住大喊起来,以至于紧握弓弦的双手都忍不住哆嗦起来。 咻咻咻! 箭矢破空声响起,心神皆颤的安南士卒们在身后将校此起彼伏的呼喝声中,肆意松动着弓弦,借此发泄心中的愤怒和惊恐。 \"郡公,郡公,何不放炮还击!\"不知何时同样行至箭楼上的文官郑昊此时也是战战兢兢,忍不住朝着身旁的武将询问道,声音中满是不安和恐惧。 刚刚官兵所发出的动静,未免有些过于骇人了。 如若是往常,面对着郑昊如此白痴的发问,武公悳定然会冷嘲热讽一番,但此时他却是没有了如此心气,只是低喃了一句:\"你莫不是想死于象军脚下?!\"随即便是微微眯起眼睛,一脸急切的看向营地外侧。 自从知晓明国大军趁着夜色突袭平嘉城,并于短短一日内拿下重兵把守的嘉林城之后,武公悳便对这支远道而来的明国大军报以十二分的警惕,不敢有半点轻视。 他今日之所以选择在清化城外安营扎寨,没有即刻进城休整,其实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向明国大军释放\"避战\"的信号。 自家人知自家事。 升龙府的那些人虽是向其许诺,待到明国大军无功而退之后,便将莫朝昔日之疆域尽数封赏于他,但他却也不是任人蛊惑的三岁孩童。 那刚刚继承了\"郑主\"位置的郑柞分明是存着\"驱虎吞狼\"的心思,将其麾下全部精锐布置在升龙府一带,却让他带兵前来清化城驰援。 在他的计划当中,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会轻易与明国交恶,不然其家族百余年经营下来的成果便会付之一炬。 他本来打算明日天亮之后便派遣使者与远处官兵交涉,争取双方\"止戈\",最好是令官兵知难而退,主动绕道清化城,转而直捣升龙府。 但还不等他付出行动,气势熏天的官兵们便是迫不及待的趁着夜色发起了袭营,当真是好重的杀意。 ... 约莫两炷香过后,刚刚还喧嚣不已的茫茫夜色已是趋于平静,再没有官兵的喊杀声及战马嘶鸣声。 营地内,于栅栏处如临大敌的安南士卒们面面相觑,只觉紧握弓弦的右手酸痛不已。 \"将主,官兵好似退军了。\" 箭楼上,一名严阵以待多时的参将抹去了额头处隐隐渗出的冷汗,惊疑不定的朝着身旁的武公悳低喃道。 多亏他们早有准备,提前安排了数千岗哨于营地外侧梭巡,并且军中将士皆为训练多年的老卒,稍有些风吹草动,便可第一时间加入战场,这才没有让官兵得逞。 \"不要放松警惕。\" \"安排儿郎值守,明日天亮之后再行出营,打扫战场。\" 武公悳作为掌管一镇军马大权的宣光守将,自然不是纸上谈兵之辈,诸多对策井然有序,引得一旁的清化知府郑昊连连点头。 \"遵令。\" 成功击退了官兵的进犯,周遭武将也是颇为兴奋,相信营中的将士们今夜过后,便会愈发从容自信,来日与官兵在正面战场对抗的时候,也会平白多出不少胆气。 \"郑大人,今夜便宿在军营之中,明日天亮之后,本将再派人送你归城。\"又是简单吩咐了几句之后,武公悳方才看向身旁的郑昊,并且斩钉截铁的说道。 为了能够在最短时间内抵达清化城,他这一路上可谓是星夜兼程,且轻车简从,并没有携带太多粮草辎重。 后黎朝廷希望他能够在清化城拦住官兵攻势,不能全靠一句事后许诺,多少也得付出些\"代价\"。 好巧不巧,这清化知府郑昊刚好出身郑氏家族,这让武公悳心中再没有半点负担,脸上也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容。 明国有一句成语叫做\"趁火打劫\",倒是颇为适合当下的形势。 第1706章 袭营(中) 夜色无垠,清化城外五里的一处密林。 与想象中的\"无功而退\"所不同,与安南营地外遭受到抵抗的靖南侯祖大寿并未领兵回返,而是领着麾下的关宁铁骑消失于茫茫夜色中,并最终抵达一处密林。 \"将主,这些安南士卒倒是谨慎,并没有乘胜追击。\"一处地势高耸的缓坡上,全身上下笼罩在甲胄之中的辽东总兵曹文诏轻轻吐出嘴中叼着的野草,颇为讥讽的说道。 周遭的将士闻言皆是面露遗憾之色,胸口起伏不已,他们关宁铁骑最为擅长的战术之一便是\"佯装溃败,诱敌深入\",却没有想到这群安南士卒竟然如此狡猾,识破了他们的计谋。 当然也有可能,是这些安南士卒接连赶路多日,体力不复巅峰,纵使想要乘胜扩大战果,却也有心无力。 靖南侯祖大寿轻轻颔首,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关心了一句:\"儿郎们可有伤亡?\" 眼下驻扎在清化城外的安南援军确实不同于大军此前遇到的那些\"游兵散勇\",反应极为迅速。 \"将主放心,只有少数儿郎被流矢所伤,但大多都是擦伤,没有性命之忧。\" 早在出发之前,祖大寿便对他们这些领兵的武将面授机宜,声称今夜袭营当以\"袭扰\"为主,切勿轻敌冒进。 果不其然,他们才刚刚于黑夜中现身,便被营外安南士卒发现踪迹,继而阻止防守。 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安南将帅忧心营地后方的\"象军\",继而在投鼠忌器之下,不敢放炮驱散,不然纵使关宁铁骑行动迅速,只怕也要出现一定程度上的损伤。 听闻麾下儿郎伤亡不大,经验丰富的祖大寿缓缓点了点头,随即在周遭将校既诧异又兴奋的眼神中吩咐道:\"既如此,即刻吩咐下去,令儿郎们于原地休整,半个时辰之后,我等再度袭营!\" 这些安南士卒本就远道而来,经过刚刚的变故之后,精神定然更加疲惫,防守也会有所松懈,说不定便能被他们找到可乘之机。 顶不济,也能令其疲于奔命。 心意已定,祖大寿便于空地起身,径自朝着不远处拴在树梢下的战马走去,从其行囊中拿出干粮,默默的恢复着体力。 许下将校见状也是有模有样,没有生火,默默的啃食着干粮,眼神很是期待。 ... 半个时辰之后,伴随着一道有些压抑的低语声,正在空地上盘膝而坐的官兵们纷纷起身,并在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中翻身上马。 此地距离清化城不过五里,以骑兵的速度,几乎盏茶功夫便到。 若非眼下正值深夜,祖大寿还不一定敢在距离如此之近的山林,原地休整,并且计划第二次袭营。 因为有了刚刚的经验,知晓安南士卒并未于营地外挖掘壕沟,众多骑兵们的神色愈发放松,但仍是勒紧缰绳,约束胯下战马的疾驰,并刻意减少声响。 四里。 三里。 两里半。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远处营地外梭巡岗哨的身影也愈发清晰,夜色间的呼吸声也愈发急促。 \"关宁铁骑,冲锋!\" 终于,在无数双眼睛翘首以盼的注视中,身先士卒的靖南侯祖大寿终是挥舞起手中兵刃,并且一马当先的冲了出去。 \"冲锋!\" 见状,早已迫不及待多时的关宁铁骑们也是如同流浪多时,终是寻找到美味猎物的狼群,猛地冲了出去。 只一瞬间,地动山摇的喊杀声便在此间天地炸响,冲天的火龙也是点燃了静谧无声的黑夜。 \"不要轻敌冒进!\" 尽管心中战意高昂,但祖大寿仍是保持着绝对的冷静,在冲锋的同时,仍不忘冲着周遭的亲兵们吩咐道。 不远处营地外围的安南士卒们呆立半晌之后,终是反应了过来,争前恐后的朝着身后的营地逃去,并尖叫道:\"敌袭!\" \"明狗来了!\" 他们不敢相信,明国骑兵在半个时辰前不才刚刚发动过一场突袭,并且无功而退吗? 为何眼下竟是卷土重来? 听闻耳畔旁响起的厉呵声,正在箭楼上负责警戒的弓弩手们最先反应了过来,一边派人敲响战鼓,向营中将校示警,一边不急不缓的弯弓射箭。 半个时辰前,他们能够令夜色中的官兵们无功而退;半个时辰后,一样也可以。 但就在这个当口处,一马当先的靖南侯祖大寿也是冲至安南营地外围,将眼前安南士卒惊恐的神情尽收眼底。 没有丝毫的迟疑,祖大寿双腿夹紧胯下战马,避开迎面而来的冷箭,随即便是将手中的三眼神铳对准了不远处箭楼上的弓弩手。 砰砰砰! 仓促之下,纵使以祖大寿的本事,也谈不上准头,但这突如其来的枪炮声却令营地中的安南士卒吓了一跳,尤其是箭楼处被祖大寿瞄准的弓弩手,更是惊魂不定,赶忙弯下身子,缩了起来。 \"侯爷威武!\" \"大明万胜!\" 此时,后方的关宁铁骑们均是赶了过来,恰好瞧见了箭楼处弓弩手的反应,肆意的哄笑声于夜色间响起。 \"三段式射击!\" 尽管相比较半个时辰之前,安南营地已然近在咫尺,但祖大寿仍是没有下令继续冲锋,而是拍马扬鞭,示意周遭将士各自分开。 砰砰砰! 几个呼吸过后,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便于夜色间炸响,不少木制栅栏均被炸的支离破碎,还有些倒霉的安南士卒倒在血泊之中。 反观关宁铁骑这边,仗着行动迅速及身上所穿的甲胄,伤亡程度倒是大大降低。 及至靖南侯祖大寿领着万余名关宁铁骑重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后,如临大敌的安南士卒也才将将完成了两三轮齐射,效率极为低下。 待到气喘吁吁的武公悳于营地深处的主帐赶至营门附近的时候,恰好眼睁睁望着最后一道黑影消失于自己的视线中。 听闻耳畔旁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及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武公悳也不由得面色狰狞的咆哮起来:\"明狗!\" \"有本事就正面来攻!\" 第1707章 袭营(下) 待到重新回到之前驻扎的山林间,清点完麾下儿郎的伤亡情况之后,祖大寿兴致缺缺的登上缓坡,看着远处十分渺小的城池,冷若冰霜的脸颊上终是露出了一抹难得的笑容。 一个时辰内接连发动两次突袭,这些安南士卒本就远道而来,早已精疲力尽,相信现在会更加不堪,人心惶惶。 \"将主,天色估摸着快大亮了,我等是不是...\" \"唔,让本将想想。\"抬头瞧了瞧头顶的皎洁月色,祖大寿脸上露出了一抹深思之色。 今夜军议,有将校建议围绕着清化城外的安南援军\"围点打援\",待其弹尽粮绝之后,便可令其不攻自破。 只可惜此计虽是稳妥,可却太耗时间,于天子速战速战的谋划背道而驰,故而被自己和鲁钦否决。 但依着刚刚这群安南士卒的临场反应来看,这群人的战力却也不可小觑,至少并非平嘉城或者嘉林城中的那些游兵散勇能够比拟。 纵使官兵战力无与伦比,但若是想要强行踏平眼前的清化城,估摸着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此等战果,对于准备平定整个安南,恢复交趾布政司的大明来说,有些得不偿失。 既然正面强攻得不偿失,那便要想些\"旁门左道\"了。 只要击溃眼下驻扎在清化城外的近十万安南援军,届时人心惶惶之下,已然千疮百孔的清化城同样可以不攻自破。 想到这里,祖大寿的眼神便是一定,其斩钉截铁的声音也是在缓坡上响起:\"吩咐下去,大军休整一个时辰,而后继续袭营!\"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既然战场的主动性当下被关宁铁骑所掌控,那他便要将其发挥的淋漓尽致,令安南士卒疲于奔命。 \"将主,儿郎们的弹药早已打空了...\"听闻祖大寿的命令,周遭的将校均是面面相觑,沉默半晌之后,性格最为豪爽的满桂方才犹犹豫豫的说道,眉眼间满是可惜。 作为从数十万大军中脱颖而出的\"关宁铁骑\",每一位铁骑皆是骑射双绝,马背上的本事丝毫不亚于昔日的女真八旗。 但因为关宁铁骑所充当的角色通常以\"掠阵\"为主,并不需要像女真八旗那等率先冲锋陷阵,故此其所使用的兵刃多以更为高效的三眼神铳为主。 在刚刚的突袭中,绝大多数的儿郎们都是完成了三轮齐射,手中兵刃的杀伤力大打折扣。 难不成,祖大寿是打算率领他们杀入安南营地,与那些疲于奔命的安南士卒正面搏斗? 想到这里,刚刚还面露难色的满桂便是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脸上的皱纹都是挤到了一起。 \"糊涂..\" \"我等这一次仍以袭扰为主,谁也不准靠近安南营地。\" 一瞧满桂那溢于言表的笑容,祖大寿便是猜到了其心中所想,遂板起了脸,不轻不重的训斥了两句。 经过刚刚两次齐射,那安南军中的将帅怕是早已暴跳如雷,并且多有准备,用以提防他们下一次突袭。 但越是这样,他越要反其道而行之,如此才能不断麻痹安南士卒紧绷的心弦,令其始终不敢掉以轻心。 \"遵令。\" ... ... 安南营地内,眉眼间满是愠色的武公悳屏退了身后的亲兵,怒气冲冲的进了营帐。 进到营帐的刹那,一股女人独有的体香味便是扑面而来,也令武公悳紧缩的眉头舒缓了许多。 也许是被突然闯入的武公悳吓了一跳,正躺在床榻上的妇人赶忙缩进了床褥里,直到发现来人是武公悳之后方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并且怯生生的呼喝道:\"郡公...\" \"嗯。\"望着眼前妇人娇艳的面容,武公悳心中的火气也是消减了不少,但却再无半点睡意。 \"军中儿郎可是有所伤亡?\"因为知晓眼前的武公悳心情不佳,那妇人赶忙自床榻上起身,披上一件素纱之后,便从不远处的桌案上为武公悳倒了一杯茶水,并温声细语的询问道,眉眼间满是风情。 武公悳作为割据宣光的一镇之主,自是养有无数妻妾,平日里这些女人可是没少争风吃醋。 此次武公悳驰援清化城,她便多留了个心眼,刻意寻了一副铠甲,混在人群之中,随其一同出征,目的便是为了抓住与其单独相处的机会,巩固自己的地位。 \"大多是些皮外伤,不算打紧。\" \"栅栏也倒塌了一些,待到天亮之后,便可修复。\" 闻声,武公悳心中刚刚削减的火气便是再度上涌,黝黑的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怒意。 如若光是此等损伤,自然不会被其放在心上,但在刚刚官兵枪炮的袭扰下,被其刻意安排在营地深处的\"象军\"仍是出现了些许骚动。 纵使有士卒在第一时间约束,但正在熟睡中的大象听到夜色间骤然响起的枪炮声仍有不少受惊,并在惊慌失措下踩踏前来安抚的驯兽师。 相比较源源不断的\"兵源\",这些掌握驯养大象技术的驯兽师才是真正的精锐。 可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有三名驯兽师死于非命,还有一名身受重伤,且状况不容乐观。 武公悳已是笃定,待到天亮之后,他就是拼着被官兵大兵压境的风险,也要将这群\"象军\"迁至清化城中。 \"官兵不会再来了吧?!\" 在武公悳满意的眼神中,身材丰满的妇人顺势倒在其怀中,并且理所当然的追问道。 近些时日,她为了能够紧紧跟在武公悳身旁,一路上可是没少吃苦头,今夜又被接连惊醒两次,精神状态实在有些不佳。 \"哼,若是再敢来犯,本将定让他们好看!\" 言罢,武公悳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残忍的笑意,随后也没有与怀中妇人继续解释,只是胡乱脱去身上沉重的甲胄,便一同倒在床榻上。 实话实说,他同样是有些困了。 只可惜武公悳这次依旧未能沉睡太久,前后不过是一个时辰的功夫,凌乱的脚步声便将其从睡梦中惊醒,其心中的怒火也是升腾到了极点。 这些官兵,欺人太甚! 第1708章 牵鼻子 清化城外,安南营地的几座寨门均是门洞大开,万余名心中满是怒火的安南士卒在身后将校的呼喝声中,眼神凶狠的立于被简单修筑而成的夯土后,右手用力拉近了弓弦。 除却这些义愤填膺的弓弩手之外,还有不少手持藤牌等物的盾兵们于营地正中的空地上严阵以待,有的脸色惊惧,有的则是一脸阴沉。 整整一夜都不曾消停,他们心中压抑的怒火已是堆积到了极点,只等一个释放的缺口。 营门附近,一名参将模样的汉子望着眼前越来越近的黑影,猛然将高举的右手落下,并气急败坏的呼喝道:\"儿郎们,将这群明狗射死!\" \"杀!\" 咻咻咻! 愤怒之下,严阵以待多时的弓弩手们毫不迟疑的将手中箭矢射了出去,眼神中满是仇恨。 而武公悳也是重新穿戴整齐,步履匆匆的赶至营门附近,一脸阴霾的盯着远处战场中若隐若现的黑影。 \"放箭!\" \"给本将放箭!\" 如若说之前他还存着与官兵\"和解\",继而保全自身实力的心思,那么经由今夜官兵三番两次的袭扰,心中已然满是怒火。 咻咻咻! 一声令下,周遭的弓弩手们纷纷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不知疲倦的弯弓射箭,神色很是疯癫。 他们这些人的立场本就与远道而来的官兵势如水火,又经过刚刚两次令人烦不胜烦的袭扰,心中更是愤怒异常。 一时间,铺天盖地的箭雨倾泻而下,各式各样的呼喝声不断,唯有少数深处箭楼,居高临下眺望着远处战场的士卒发现了些许端倪。 与前两次袭营相比,官兵这一次的突袭,迟迟没有点燃火把,反倒是己方袍泽率先犯难,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官兵在暗,我方在明,这一轮齐射真的能够起到立竿见影的作用吗?! 近乎于下意识的,便有几名士卒想要下了箭楼,向将校汇报这一特殊情况,但当其发现周遭袍泽那状若疯癫的神情之后,这些岗哨便是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沉默不语。 许是安南士卒心中的怒火和憋闷终是有了发泄口,这一轮齐射竟是足足持续了两炷香的功夫方才宣告结束。 望着头顶逐渐露白的天色,一众心满意足的弓弩手们步履蹒跚的回到了营地之中,只留武公悳等武将脸色铁青的登临箭楼,怒目圆睁的盯着远处。 目之所及之处,除却密密麻麻的箭矢以及几乎微不可察的血渍之外,哪里有半点官兵的影子。 他们又一次被官兵牵了鼻子! ... ... 半个时辰后,大明官兵所在的营地附近,笑容可掬的镇南将军鲁钦领着军中将校主动出迎,一脸敬重的朝着眼前翻身下马的靖南侯祖大寿拱了拱手:\"侯爷英勇!\" 尽管今夜的三次袭营对安南士卒造成的伤亡不值一提,但其在无形之中施加的压迫感却是无需多言。 如此接连几日下来,便可令这些自诩为\"精锐\"的安南援军人马俱疲,从而为官兵赢得一击即溃的机会。 \"鲁将军言重了。\" 听闻耳畔旁响起的恭维声,神色间同样是有些疲惫的祖大寿便是轻轻摆了摆,声音中并没有太多喜色。 有心算无心之下,今夜取得的战果并不算什么,换做任何一支精锐骑兵,皆可从容做到。 现在他们要思考的问题反倒是清化城外的安南士卒经过今夜的教训之后定然有所准备,日后他们该如何破局。 \"待到天亮之后,我大军便开始攻城?\" 待到众人一同行至营地深处内的营帐之后,同样是一夜未睡的鲁钦便是迫不及待的朝着身旁的祖大寿追问道。 此时天际线上已是微微泛起了一抹肚白,估摸着用不了太长时间,晨曦便会刺破黑夜,天光大亮。 与筋疲力尽,一整夜都未能得到充分休息的安南士卒所不同,除却今夜负责值守的岗哨之外,余下的官兵们皆是得到了充分的休息。 两相对比之下,双方的精神状态及体力均是产生了巨大差距。 听闻鲁钦的询问之后,祖大寿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犹豫,但稍加思索之后,仍是摇了摇头:\"此举不妥..\" 他们这一夜接连三次袭营虽是令得安南士卒不堪其扰,但同样激起了其心中火气。 若是明日骤然攻城,难保这些人在义愤填膺之下,爆发出超出寻常的战斗力和意志力。 \"依本将来看,明日鲁将军便可命令大军压境,但不要攻城,以对峙为主,令安南援军不敢轻举妄动。\" \"待到入夜之后,我等依旧率兵袭营。\" \"如此几天下来,便可令安南士卒军心焕然,不攻自溃。\" 狭路相逢勇者胜。 眼下驻扎在清化城外的安南援军明知晓平嘉城及嘉林城已然告破,但依旧选择驰援清化,足以证明其心中勇气和意志力。 而他便要利用\"关宁铁骑\"行动迅速的优势,肆意削弱安南军的士气,并最终达到令其不攻自溃的目的。 至于安南军士卒是否会选择\"以进为退\",主动向官兵们发起冲锋,便不在祖大寿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相信,随同大军至此的神机营将士,不会令其失望。 想到这里,祖大寿便是默默看向身旁沉默不语多时的神机营总兵马祥麟,眉眼间满是期待之色。 他们能否兵不血刃的拿下清化城,除了要靠关宁铁骑不断牵至安南援军之外,还要看神机营将士能否挡住其攻势,令其投鼠忌器,重新在城外龟缩。 \"侯爷放心,天亮之后,安南士卒若敢来犯,卑职定然要让其有来无回。\"迎着祖大寿殷切的眼神,身材魁梧的马祥麟便是一脸坚决的点了点头,声音中满是亢奋。 如若不是清化城地势险峻,且城头装载有大量火炮,射程丝毫不弱于神机营将士随军携带的轻型火炮,他又担心狂轰乱炸之下,会误伤于正面战场冲锋的袍泽,他早就向鲁钦请命,令神机营参战。 \"侯爷思绪缜密,本将佩服。\"沉吟半晌,脸色黝黑的鲁钦也是沉闷的点了点头,眼眸中的敬色更甚。 盛名之下无虚士,这靖南侯祖大寿果然不是易与之辈。 第1709章 进退两难的武公悳 三月初四,深夜,清化城外的安南营地。 已是子时,因为近些时日官兵大兵压境,并且几乎日日都前来袭营的缘故,近十万骁勇善战的安南士卒均是疲惫不堪,时期萎靡不振。 为了应付不知何时便会突然出现于营外的大明铁骑,在官兵第一次袭营的次日,武公悳便命令于营外挖掘壕沟,用以阻拦骑兵攻势,并且将\"象军\"转移至城中,摆出一副对峙的架势。 但纵然如此,生龙活虎的大明铁骑仍是在每个深夜,按时抵达营地之外,并且高声喧嚣,惹得安南士卒不胜其烦。 经过这几天的\"对峙\",气急败坏的安南士卒也逐渐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一个事实,纵使其军中弓弩手提前埋伏于壕沟之中,却也难以对行动迅速且装备精良的大明铁骑造成太大的伤亡。 至于威力更大的火炮虽说能有效阻拦官兵的冲锋,但可惜夜间光线昏暗,可见度极差,而发射火炮又较为繁琐,不像弯弓射箭那般立竿见影。 等到提前埋伏于壕沟中的炮手发现官兵的踪迹并且点燃火炮,大明铁骑早已杀至阵前。 因此,整整三天过去了,一向自诩为见多识广的武公悳仍没有想出有效应付大明官兵袭营的措施,只能不断加派值夜的岗哨,毕竟每一次官兵来袭的人数至多也就千余名,至多也就造成些许骚乱。 若是官兵来袭的人数再多些,在安南士卒漫天箭雨下,多多少少也会出现些许伤亡。 但偏偏事与愿违。 就在昨日晚间,他安排好一应事宜,搂着自己如花似玉的小妾完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运动之后,才刚刚进入梦乡不久,便听得营帐外鼓声大作,喊杀声震天动地。 顾不上探查营地外的情况,武公悳径直接将今夜值守的武将叫到了营帐之中,劈头盖脸的便是一顿臭骂。 不过千余名大明铁骑,何至于这般大动干戈?只需要提前埋伏于壕沟中的弓弩手几轮齐射,便可令其知难而退。 若是官兵每次来袭都这般大动干戈,这清化城也不用守了,趁早一哄而散算了。 面对着明显处于暴怒之中的武公悳,跪在营帐正中的武将虽然数次想要争辩一二,却始终未等出声将其打断,任由武公悳歇斯底里的咆哮声于帐中回荡。 直至半炷香过后,营地内仍是喧嚣不已,喊杀声震天动地,情绪渐渐稳定下来的武公悳也意识到了些许端倪,赶忙疾步出了营帐,朝着远处的营寨大门而去。 在这个过程中,武公悳终是从身旁欲言又止的武将口中知晓了今夜官兵袭营的真相。 与其次千余名大明铁骑\"浅尝辄止\"所不同,今夜来犯的大明铁骑竟然多达一万余人,后方还有密密麻麻的黑影为其压阵,估摸着是倾巢而出。 知晓此等紧急的情况之后,武公悳急促的脚步便是一滞,只觉胸口一闷,抬脚便将身旁武将踹倒在地。 官兵倾巢来犯,竟敢瞒而不报?! 可当武公悳急匆匆赶到营寨大门附近,准备指挥同样悉数集结至此的安南士卒殊死一搏的时候,却是发现刚刚还悍不畏死的大明铁骑突然鸣金收兵,如海水退潮一般,眨眼间便是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遍地狼藉。 武公悳知晓,自己又一次被官兵所戏耍了。 ... ... \"将主,今夜值守的儿郎们该如何安排?!\" 营寨附近,抬头瞧了瞧远处静谧无声的空地之后,一名心有余悸的武将便是小心翼翼的看向身旁的武公悳,声音很是小心。 在其眉眼处,隐隐还有些淤青,正是昨晚负责值守,后被武公悳踹倒在地的武将。 \"还是老样子。\" \"安排今夜值守的弓弩手于沟壑中埋伏,其余儿郎们自行休息。\"尽管心中杀意沸腾,但武公悳实在没有太好的办法,只得咬牙切齿的吩咐道。 光是从这些每晚前来袭营的大明骑兵身上,武公悳便能意识到这些官兵战斗力之强悍。 他虽然响应\"郑主\"命令,率兵前来驰援清化城,但内心仍是存着\"拥兵自重\"的打算,自不会轻易与官兵血拼。 但这几日的袭营,同样是令其不堪其扰,脑海中的冲动也逐渐压倒理智。 \"遵令。\"见武公悳仍没有想出对策,那名眉眼有些淤青的武将便是无可奈何的点头应是,但稍作犹豫之后,便是小心翼翼的补充道:\"将主,我军如此被动,终究不是个办法。\" \"这清化城中可还有不少守军,虽然皆是些兵痞子和新兵蛋子,但人多势众之下,也拥有不俗的战斗力。\" \"不若明日让他们去探探官兵的虚实,也好过我等在此无动于衷。\" 听得此话,面色铁青的武公悳便是眼神一凛,原本平稳的呼吸也是渐渐急促起来,胸口更是不断起伏着。 这建议听上去倒是有些道理,如若他们一直任由官兵袭营而无动于衷,再高昂的士气也有被挥霍一空的时候。 \"容本将再想想。\"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之后,明显露出心动之色的武公悳便是背负着双手朝着自己的营帐而去。 他作为一军之主,自是不用像寻常校尉那般负责守夜。 ... 如往常一般,今夜的安南营地仍是遭受到了大明铁骑三次袭营,前两次人马估计均为千余人,从被岗哨发现,再到消失于茫茫夜色之中前后不过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 对此,武公悳虽然同样于睡梦中惊醒,但却未加理会,只是随意翻了个身,便继续搂着自己的小妾入睡。 但在寅时三刻,天色即将大亮,也是大家伙睡眠程度最深的时候,延绵数里不绝的营地中仍是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并将武公悳及其身下的小妾吵醒。 因为有了之前的教训,武公悳并未即刻穿戴整齐,前往营门附近督战,而是待坐在帐中,等候下属前来禀报。 果不其然,约莫两炷香过后,令人烦不胜烦的喧嚣声逐渐趋于平静,而负责值守的武将也前来禀报,声称已是击退了来犯的大明铁骑。 但经过一番折腾过后,武公悳却是再没有了半点睡意,只是不声不响的穿戴整齐,并斩钉截铁的吩咐了一句:\"令诸将来帐中议事。\" 什么保全实力,什么拥兵自重?眼下他只想和官兵决一死战! 第1710章 决一死战?(上) 三月初五,天色刚刚泛白。 千疮百孔的清化城外,各式各样的营帐鳞次栉比,此时本该是炊烟袅袅的使臣,但睡眼惺忪的安南士卒已是结伴成群,踩着有些虚浮的步伐,走出了营帐。 除此之外,被安南大军层层包裹的清化城也是门洞大开,身着绯袍的文官郑昊亲自率领着城中守军,于营地外的空地上集合。 因为武公悳近些时日于营地外挖掘了不少沟壑,故而心思各异的安南士卒在越过不算宏伟的营墙之后并未即刻停下脚步,而是继续前行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方才在身后校尉的呼喝声中停下脚步。 此时,数里外同样延绵不绝的官兵营地已是清晰可见,其明黄色的日月军旗更是在随风摇曳,肃风烈烈。 倘若此时有人能够近瞧便会发现,休整多日的官兵们虽然没有列阵迎敌,但营寨内同样是人影绰绰,好似在戒备着什么。 自官兵营地的辕门而出,一道约莫一丈宽的沟壑赫然映入眼帘,而其中的火炮更是令人噤若寒蝉,心头发冷。 神机营总兵马祥麟早已率领着麾下精锐等候于此,眼神犀利的望着远处遮天蔽日的安南军队。 卯时刚过,众人所处的空地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震动,同时还伴有状若疯癫的喊杀声及呼喝声。 阳光下,漫天烟尘猛然放大,一阵低沉的嚎叫声扑面而来,引得营门附近的祖大寿等人均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半炷香过后,大地的震动愈发明显,野兽的嘶鸣声也是愈发清晰,漫天烟尘中还能隐隐看到一面刺着\"武\"字的黑色旗帜。 无需将校解释,所有的士卒心中都清楚,放眼这片天地,能够闹出如此动静的,唯有那些看上去颇为温和,但实则性格暴躁的大象。 果不其然,不多时的功夫,密密麻麻的黑灰色身影便充斥于天地之间,尽管这些庞然大物的行动速度远不如骑兵,但扑面而来的窒息感,却是胜过骑兵数倍不止。 官兵所处的营地中,不少战马都开始不安的嘶吼起来,并下意识的想要逃窜,引得其身旁主人安抚不止。 象军来袭! 训练有素的大明官兵们仍是按兵不动,唯有营门附近的一座箭楼上,几位身材魁梧的武将面色凝重,紧握着兵刃的右手也是不自觉用力,脖颈处隐隐有青筋暴露。 \"真是壮观呐..\"箭楼正中,身着文山甲的镇南将军鲁钦凝神看了半晌之后,忍不住摇头感慨道。 他久在云南坐镇,自是见识过这些庞然大物,甚至还亲眼瞧见过云南卫所中所剩不多的\"象军\"。 这些庞然大物所带来的冲击感,可是胜过骑兵数倍不止。 一旁的靖南侯祖大寿闻言也是默默颔首,脸上的凝重之色更甚。 纵使其麾下的关宁铁骑战力非凡,但若是在正面战场,与眼前的这些庞然大物生死相搏,他心中也没有太多必胜的把握。 \"将主,可是要派人跟马将军知会一声,卑职瞧这些象军的规模,可是远胜于昔日我等遭遇的..\"犹豫少许,一向混不吝的总兵满桂也不由得压低声音询问道。 昔日他们在越过重兵把守的嘉林城之后,倒是也曾在山林间遭遇过\"象军\"的冲锋,但彼时地形狭窄,兼之\"象军\"的规模也不像眼前这般庞大,故此数十门火炮齐射之下,便是令这些庞然大物受惊,继而四散而逃。 但此刻,周遭地形开阔不说,象军的规模也是壮大了两倍有余,这扑面而来的压力,令满桂都有些心惊肉跳。 \"都听马将军的,我等不要干涉。\"尽管眸子中同样满是惊疑,但祖大寿仍是微微摇了摇头,选择给予马祥麟充分的信任。 ... ... 五里! 四里! 三里! 随着远处象军的身影愈发清晰,早已埋伏于壕沟中的神机营将士们也纷纷打起了十二分精神,随时等候着身后将主的军令。 而被无数双眼睛所注视的神机营总兵马祥麟同样是精神高度紧张,默默估算着距离。 他既要以火炮驱散眼前象军,还要杜绝这些庞然大物在受了惊吓之后,四散而逃,继而冲击官兵营地。 沉默不语间,只有愈发清晰的呼喝声及震耳欲聋的嘶吼声在众人的耳畔旁萦绕。 \"放炮!\" 终于,马祥麟急切的命令声于沟壑中炸响,早已等待多时的炮手及传讯兵们各司其职,井然有序的传递着马祥麟的军令。 轰轰轰! 轰轰轰! 相比较清化城中那些疏于操练的炮手,神机营将士训练有素不说,使用的火炮也是经由毕懋康,孙元化等青史留名的干臣多番改进之后的\"上品\",故此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便在漫天烟尘中炸响。 呜呜呜! 顷刻间,正在急切冲锋的\"降军\"便遭受了致命的打击,溅起的砂石虽然不能对皮糙肉厚的大象造成致命伤,但仍令其发出痛苦的嘶吼,至于象背上的安南士卒便没有那般走运,要么直接被夺去性命,要么在痛苦中跌落,继而被后续的大象踩在脚下,尸骨无存。 \"再放!\" 尽管第一轮齐射取得了不菲的战果,但见多识广的马祥麟却并没有为此沾沾自喜,仍是一丝不苟的注视着战场局势,在这些规模庞大的象军身后,赫然还有层层相叠的安南士卒。 他希望在化解\"象军\"攻势的同时,还能令安南士卒的阵型大乱。 轰轰轰! 枪炮声大作,大象痛苦的嘶吼声愈发凄厉,越来越多的大象不受身后主人的约束,开始四散而逃。 尽管也有些大象在受惊之后,慌不择路的朝着官兵所在的位置冲来,但很快便在密集的枪炮声及箭矢中痛苦倒地。 至于更多的大象则是基于\"趋利避害\"的动物本能,朝着战场两侧的山林间涌去,使得笼罩在官兵头上的乌云眨眼间便是消散的七七八八。 两轮齐射之下,安南士卒最为凌厉的攻势便被化解。 第1711章 决一死战?(中) 天色大亮,旭日的晨曦挥洒在每一寸土地上,并映衬着烟尘漫天的正面战场。 目之所及,满眼都是溃不成军的象军,纵使四散而逃,仍有浩浩荡荡之感,使得众人脚下的大地仍在颤抖。 但在象军身后,武公悳亲自领着数千精锐,裹挟着于清化城中\"休养\"多时的士卒们,神色疯癫的朝着官兵所在的营地而来。 因为有了之前的教训,武公悳从始至终都没有指望在安南国内所向披靡的\"象军\"能够继续维持不败的神话。 他只需要混迹在这群庞然大物的身后,安然抵达官兵营地之外,便能对令其咬牙切齿的官兵展开杀戮。 一旦混战开始,纵使那些行动迅速的骑兵想要来救,恐怕也是有心无力。 武公悳心中笃定,就算官兵在甲胄及兵刃上胜过清化城中的守军,但有心算无心之下,只怕也能对其造成不小的伤亡。 届时,自己坐拥近十万装备精良的精锐,便拥有了与官兵讨价还价的资本,至少也能令其投鼠忌器,不敢在肆意袭营。 自己迟迟不愿予以反击,并非是怕了官兵,只是单纯想要保全实力罢了! ... \"将主,官兵的炮火停了!\"就在武公悳内心不断翻涌的时候,一名身材魁梧的武将便是凑到其身旁,一脸兴奋的咆哮道。 还以为这些官兵有什么本事,却没想到也是欺软怕硬之辈,只能靠着手中火器逞凶斗狠罢了。 到了正面战场,仍是不堪重用的样子货。 \"将主,要不要点燃狼烟,令儿郎们大兵压境,今日便彻底击溃这些官兵?!\" 面色疯癫的武公悳闻言,似乎刚刚醒过神来,略有些不屑的狞笑道:\"难怪官兵夜夜袭营,却始终不曾对我等兴兵。\" \"闹了半天,原来也就这么回事..\" \"将主说的是。\"刚刚说话的武将闻言便是连忙点头附和,其眼眸深处也是充斥着难以置信和狂热。 早知这些官兵如此不堪,他早就下令率兵冲阵,何至于在营中憋屈这么久,一直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且先不急,看看这些官兵的虚实再说。\"作为掌握一镇军马大权的诸侯,武公悳内心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粗犷,甚至可以用细腻来说。 尽管官兵的营地已然近在咫尺,他甚至能够清晰看到,慌乱钻出壕沟,朝着营地跑去的官兵身影,但仍没有即刻下令于后方压阵的精锐上阵。 除却簇拥在自己身边的数千精锐,其余的安南士卒可都是效忠后黎朝的\"忠臣良将\",清化城中还有个虎视眈眈的郑昊。 自己若是想要在官兵退军之后,占据\"莫朝\"昔日的疆域,这后黎朝的势力自是越弱越好。 可笑升龙府中的那些人都将自己当做\"出头鸟\",可自己未尝没有借刀杀人的心思。 倘若场中的安南士卒与眼前的官兵两败俱伤,而自己又坐拥十万装备精良,且对自己忠心耿耿的精锐。 形势交错之下,这后黎朝当家做主之人,说不定也要换上一换了。 \"杀明狗!\" 目视着眼前清晰可见的官兵大营,武公悳肆意挥舞着手中兵刃,乱世出豪杰! 昔日后黎朝能够复兴,他武氏先祖可谓是立下了汗马功劳,但后续权柄却落入了后来居上的郑氏家族手中。 风水轮流转。 近百年的时间过去了,终是轮到他武公悳隆重登场了。 ... ... \"马总兵暂作休息,接下来便看本将的了。\" 轻轻朝着迎面走来的神机营总兵马祥麟点了点头,看似不动如山的镇南将军鲁钦便是迫不及待的握着长枪,急匆匆的朝着早已在营门前等候的亲兵们走去。 自从大军越过广源州,正式进入安南国疆域以来,他作为领兵主帅,便一直待在军中,未曾有上阵杀敌的机会。 倒是同为将帅的祖大寿借着袭营的由头,数次领兵袭营,过足了冲锋陷阵的瘾。 时至今日,这个机会终于轮到他的头上了。 \"尔等速速去保护鲁将军。\"简单与自己的外甥打了个招呼过后,白杆军主帅秦邦屏便是扭头朝着身后的亲兵吩咐道。 浓郁的硝烟散去,焦黄的土地顿时露出了其原本的面目,数万名张牙舞爪的安南士卒呼啸而至。 尽管官兵提前于营地外挖掘的壕沟的初衷本为了方便神机营将士,但在此刻却起到了出其不意的效果。 只见得不少面色狂热的安南士卒在一声声惨叫中凭空消失,直接调入了一丈多宽的壕沟之中,待到其反应过来,手脚并用向上攀爬的时候,要么被后续的袍泽重新踩在脚下,要么便见得数杆闪烁着寒芒的长枪径自朝着其面门而来。 些许机灵的会跳入壕沟中,躲过这致命一击,至于反应迟钝些的,便就此丢掉了性命。 \"冲过去!\" \"官兵不敢肉搏!\" 于后方督战的武公悳自是将前方战况尽收眼底,但此等挫折显然不足以动摇其势在必得的决心。 在其癫狂的呼喝声中,稍有些犹豫不决的安南士卒重新朝着官兵的营地发起了冲锋。 但此刻,刚刚还空无一人的营门附近,身着鸳鸯战袍的官兵们已是组成了一道由血肉之躯铸成的铜墙铁壁。 在鲁钦的要求下,原本涌在前列的藤牌手已被面色冷峻的长枪手所取代,后方则是密密麻麻的弓弩手。 每当有安南士卒倒在血泊之中后,配合默契的弓弩手们便会弯弓射箭,收割稍远些安南士卒的性命,缓解长枪手所连面临的压力。 而在大军侧翼,令武公悳咬牙切齿的靖南侯祖大寿也默默出现于关宁铁骑的军阵中,一脸淡然的注视着场中局势。 待到时机出现,他便会领兵冲锋,彻底击溃场中的安南士卒。 围点打援之下,留守在清化城中的安南士卒必定人心惶惶,届时大军再度攻城,便会减去不小的阻力。 而他们,也能顺势直捣安南国都,升龙府。 第1712章 决一死战?(下) 晨曦升起,阳光正好。 官兵大营的几座寨门已是缓缓开启,数万清一色手持黑色长枪的官兵们在无边无际的安南士卒注视下,眼神坚毅的立于壕沟后,面无表情的屠戮着眼前的乱军。 尽管武公悳已然意识到眼前这群临危不乱的官兵并非想象中的样子货,但其仍是不管不顾的高声呼喝,催动身旁精锐亲兵一同鼓噪。 只要场中的安南士卒冲散官兵用血肉之躯铸就的人墙,这场战事的胜负便没有太多悬念了。 \"杀明狗!\" \"呼哈!\" 在愈发急促的鼓点声中,数万安南士卒悍不畏死的挥舞着手中兵刃,妄图冲破眼前的壁障。 在他们眼中,这些巍然立于原地的官兵们就好似随波逐流的一叶扁舟,只需一道恶浪,便能令其葬身海底。 狂热的喧嚣声中,越来越多的安南士卒失去了理智,不管不问的向前冲锋着。 但不管眼前的安南士卒作何表现,训练有素的官兵们始终没有露出半点惧色,不知疲倦的挑刺着手中长枪,而其后方的弓弩手也会适时弯弓射箭,缓解身前袍泽所面临的压力。 呜呜呜! 在日头的照耀下,这种近乎于一边倒的屠杀在持续了半柱香之后,终是出现了些许变故。 官兵营地中,悠长的号角声响起,默默立于原地多时的官兵们在场中安南士卒惊恐的眼神中,突然维持着森严的阵型,面无表情的踩在血肉横飞的残肢断臂上,缓缓向前。 尽管眼神犀利的官兵们仍是不发一语,但其沉闷的脚步声却像是一道惊雷,于狼藉的战场中响起。 被其脚步溅起的鲜血,顷刻间便溅射在锃光瓦亮的甲胄之上,更是平添了不少威势。 ... \"将主,形势有些不对。\"旌旗招展的黑色大纛之下,一位身材魁梧的武将高居于战马之上,脸色铁青的朝着身旁的武公悳低喃道:\"官兵开始反扑了!\"他低沉的声音中满是惊惶和不安。 在过去的两炷香时间里,任凭周遭的安南士卒前仆后继,但却始终未能冲破官兵的防线,反倒是己方损失惨重。 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在杀戮的影响下,越来越多的士卒逐渐恢复了理智,冲锋的速度越来越慢。 尤其是不远处的官兵此时竟开始\"反客为主\",如若不能以强而有力的手段回击,任由其缓缓向前,今日莫说想要击溃这些官兵,只怕场中的安南士卒都会一哄而散。 听得此话,武公悳急促的呼吸便是一滞,惊疑不定的目光也不由得扭头看向身后。 他的后方,除却千疮百孔的清化城以外,还有近十万已然排列整齐的边军精锐,骑兵和步兵不一而足。 尽管因为昨夜官兵袭营的缘故,不少儿郎的精神状态都有些萎靡,但在晨曦的抚摸下,些许疲态已然消失。 狂热的神情,重新出现于麾下精锐的面庞上。 自己只需要一声令下,身后那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边军精锐们便会瞬间投入战场。 但对上场中这些好似所向披靡的官兵,一向令自己引以为傲的精锐们,真的能够招架吗? 恍惚之间,武公悳便是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 咚咚咚! 正犹豫的时候,武公悳的耳畔旁便是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其节奏与刚刚的沉闷缓和全然不同,引得他脸色顿时一变。 投身航务多年的他十分清楚这骤然急促的鼓点声意味着什么。 果不其然,在武公悳惊疑目光的梭巡下,只见得官兵营地两翼突然分别驶出数千铁骑,卷起漫天烟尘,好似遮天蔽日一般。 其中领头的几位武将,更是身披黑色重甲,手持黑色长枪,格外引人注目。 而更令武公悳心中发寒的是,随着大明铁骑进场,本就犹豫不决的安南士卒们竟是出现了溃败的迹象。 尽管于后方压阵的督战队仍然呼喝不断,竭力维持着阵型,但外围的安南士卒们却在手足无措间便被汹涌而来的官兵所格杀。 只片刻的功夫,人多势众的安南士卒们停止了冲锋的步伐,并开始争相朝着两侧逃窜。 哭嚎声,求饶声,咒骂声顷刻间便充斥于这片天地。 纵有少许悍勇或者血气上涌者选择负隅顽抗,但也很快便被官兵斩杀或者消失在汹涌的人潮中。 兵败如山倒。 大势所趋之下,原本仍有数万人之多的安南士卒便开始溃败,而武公悳也在身旁亲兵的催促下,不情不愿的调转马头,赶在慌不择路的残兵败将冲击阵型之前,率领着周遭的数千精锐朝着身后的清化城而去。 而在清化城外集结多时的精锐们在意识到场中局势急转直下之后,也是在各级将校歇斯底里的呼喝声中四散而开,一边接应武公悳,一边眼神警惕的盯着仍在场中肆意搏杀的大明铁骑。 ... 约莫两炷香过后,原本遮天蔽日的正面战场便是被清扫一空,只留下遍地狼藉及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偶尔尸堆中会传来些许动静,一些侥幸未死的安南士卒会晃晃悠悠的起身,失魂落魄的朝着安南营地走去。 对于这些\"幸运儿\",浑身上下均是便鲜血浸透的关宁铁骑们并未予以追杀,只是眼神冰冷的注视着其默默远去。 三十六计,攻心为上。 适当的默许些许残兵败将逃回军中,反倒能对其军中士气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望着逐渐消失于视线中的\"残兵败将\",同样是筋疲力尽,气喘吁吁的镇南将军鲁钦强行自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朝着朝其迎面走来的靖南侯祖大寿拱手道:\"侯爷英勇。\" \"今日过后,这安南军必定人心惶惶,清化城旬日可破。\" 听得此话,周遭的将校们也纷纷点头称是,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以他们的本事,自是能够瞧出来今日场中的安南士卒多是些逞凶斗狠的新兵蛋子,应当并非驻扎于城外营地的\"援军\"。 但遭此打击,余下的安南军士卒定然如遭雷击,毫无斗志可言。 但出乎在场所有人的预料,神色间同样是有些疲惫的祖大寿并非附和,而是意有所指的低喃道:\"旬日可破?\" \"本侯觉得,今夜或许便是一个破城的好时机..\" 呼! 一阵风起,在场将校均是面面相觑,但眉眼间满是狂热之色。 第1713章 是进是退? 深夜,清化城外的安南营地中,一片死寂。 尽管经过多个时辰的打扰,但一望无垠的旷野中仍是充斥着残肢断臂,本是黑黄色的土壤也呈现深红色。 而空气中久久不曾消散的血腥味也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发生在今日清晨的那场\"屠杀\"。 就算清化城中的守军战力参差不齐,远远无法与久经行伍的边军精锐相提并论,但人多势众之下,所造成的威势同样不容小觑。 但谁能料到,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的功夫,数万大军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烟消云散。 除却最先与官兵肉搏,继而倒在血泊之中的安南士卒外,余下的士卒在大明铁骑的冲锋下,好似虎入羊群一般,竟没有半点抵抗之力,顷刻间便是不攻自溃,要么被官兵当场格杀,要么沦为官兵俘虏,仅有少数人趁乱逃入山林间,亦或者逃回了大营。 令人瞠目结舌的战果下,本就人心惶惶的安南士卒,士气愈发萎靡,就连作为军中主心骨的武公悳也在回到营地的第一时间便缩回了营帐中,连最为重要的\"军议\"都懒得主持了,引得军中几位武将均是面面相觑。 若非武公悳乃是宣光之主,且营中士卒名为\"后黎朝\"边军,实为武公悳个人的私军,其如此不堪的表现,便有极大可能引得士卒哗变。 ... ... 子时三刻,几位掌权的武将终是被武公悳召集至营帐中商量对策,唯独少了清化知府,郑昊。 尽管营帐角落处摆放有多个火盆,并不时发出噼里啪啦声,驱散黑夜中的寒意,但帐内气氛仍如冰雪般冷凝。 尤其是坐在上首的武公悳更是脸色铁青,全然不复昔日镇定自若的模样,其如花似玉的小妾此时也不见了踪影。 \"将主,接下来我等该如何是好?\"沉默少许,眉眼处仍有些许淤青的武将便是挣扎开口,声音很是低沉。 \"尔等怎么说?!\"闻言,一向喜欢乾纲独断的武公悳却罕见的选择了保留意见,而是扭头看向其余几位沉默不语的武将。 作为世袭罔替的宣光守将,他不知曾多少次观瞧自己麾下精锐上阵厮杀的景象,也曾与后黎朝的\"精锐\"对峙,但今日发生的一切却全然不在其理解之中。 \"将主,\"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过后,位置最为靠近武公悳的武将沉吟片刻,终是犹豫说道:\"官兵战力非凡,且士气正旺。\" \"卑职愚见,我等还是暂不要触其锋芒为妙。\" 今日武公悳上阵督战的时候,他虽然没有陪同在侧,但却在清化城头,将场中局势尽收眼底。 他瞧的清清楚楚,看似悍不畏死的安南士卒在官兵手中几乎撑不过一个回合便会倒在血泊之中。 待到大明铁骑入场之后,伤亡速度更是成倍增加。 \"对对对,你说得对。\"如此浅显的道理在武公悳听来却好似仙音一般,引得他点头不已。 而帐中的其余几位武将也是先后表达了看法,但均是不约而同的选择避战,建议固守清化城。 至于今日早些时候,率先被官兵驱散的\"象军\",众人则是心有灵犀的没有去提及,免得触碰武公悳的伤心事。 这武氏家族之所以能够世代占据宣光,并且拥兵自重,甚至能够在野心勃勃的\"郑主\"的麾下得以保全,靠的就是这支数量不菲的\"象军\"。 但此刻,作为武氏家族存身立命根本的\"象军\"却被官兵驱散,就算营地中的士卒没有受到太多伤亡,但其实力也是大打折扣。 即便官兵明日便选择班师回朝,失去\"象军\"这一助力,武公悳也难以收复莫朝昔日之疆域了。 换句话说,武公悳基本已经失去了像南方阮主那般割据一方的资格了。 但若是能够与远处的官兵\"化干戈为玉帛\",眼前的武公悳莫说割据一方,就算复刻昔日莫朝太祖莫登庸的旧例也不是难事。 尤其是今日阵亡的士卒多是后黎朝的军将,自家儿郎并未受到太多影响,纵使与官兵议和,应当也不会受到太多阻碍。 至于事后会不会引来其余安南居民百姓的不满,则完全没在其考虑之中。 成王败寇,史书是由胜利者所书写的。 昔日莫朝太祖莫登庸也曾经是后黎朝的\"肱股之臣\",但在其废黜后黎皇帝,改元换代之后,不也照常统治安南吗? 直至其病故之后,趁着莫朝宗室内讧,后黎朝方才趁机复辟。 \"将主,\"一念至此,刚刚说话的武将便是放下心中全部包袱,低声建议道:\"我安南终究距离大明中枢数千里之遥,官兵就算恢复交趾布政司,我等也可拥兵自重。\" \"卑职愚见,我等不若与官兵议和,如此不但能够保全自身,说不定将主来日还能更进一步...\" 因为将声音压的极低,这些听上去有些让人蠢蠢欲动的话语只有上首的武公悳及其身旁亲兵听到。 而武公悳也是在短暂的错愕之后,便面露恍然之色,手指也轻轻敲击着眼前的案牍。 是啊,自己之所以答应\"郑主\"的条件,领兵驰援清化城,不就是为了能在战后扩大疆域,割据一方吗。 眼下有更好的机会摆在眼前,自己又何至于执迷不悟,但此举终究是有\"卖国求荣\"之嫌疑,还需要从长计议才是... \"报!\"就在武公悳内心燥热不已,甚至已然幻想日后能够像莫朝太祖莫登庸那般,对明廷自称为臣,对内登基称帝的时候,帐外便是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将其思绪猛然拉回到现实之中。 \"何事!\"望着气喘吁吁跪倒在自己眼前的亲兵,武公悳便是微微眯起眼睛,没好气的问道。 今日军中儿郎才刚刚目睹了一场毫无还手之力的\"屠杀\",正是士气萎靡的时候,此人竟然还敢在夜里喧哗,就不怕导致军中哗变吗?! \"将主,大事不好。\" \"官兵,又来袭营了!\" 话音刚落,不待上首的武公悳做声,寂静的黑夜里顿时鼓声大作,同时惊慌失措的喊叫声也是次第响起。 砰! 在帐中武将骤然起身的同时,武公悳也是将眼前的案牍踹倒,脸上满是令人望而生畏的怒火。 这些远道而来的官兵,太过于咄咄逼人了吧! 第1714章 美梦破灭(上) 如往常一样,此时刺破黑夜,出现于安南营地数里外的,仍是万余名行动迅速的关宁铁骑。 纵使正面战场仍充斥着残肢断臂,道路有些\"泥泞\",但对于骑兵冲锋也影响不大。 尤其是今夜袭营与前些天的\"浅尝辄止\"所不同,没没想到一炷香之前,靖南侯祖大寿向他们叮嘱的示意,众人心中便是一热,不自觉便拍马扬鞭,加快速度。 在头顶皎洁月光的照射下,万余名气势熏天的铁骑再度加速,但熟悉的火炮声却是迟迟没有响起。 难道营地中的安南士卒被今日战果吓破了心神,以至于生不出抵抗之力? 一念至此,身先士卒的辽东总兵满桂脸上便露出了一抹会心的笑容,倒是沉默寡言的曹文诏不置可否,将眉头皱的更紧了。 可他们哪里又能知晓,经过这些天的对峙,安南营地中的士卒们自认为已是掌握了官兵袭营的\"规律\"。 按照往常的惯例来看,官兵每晚通常发动三次袭营,前两次多以试探为主,至多也就是派出千余人骚扰,往往在第三次,也就是天光即将大亮的时候,才会倾巢而出。 正因如此,今夜负责值守的岗哨们虽然早已发现黑夜中的火龙,但却并没有下令点燃火炮,而是在身后将校的命令下,静静等待着官兵近前,像往常一般,命令弓弩手齐射,将其驱散了事。 但在万余名安南士卒的注视下,本是一拥而上的关宁铁骑突然一字排开,并将手中造型怪异的枪炮对准了营地。 见状,早已见识过其厉害的安南将校赶忙示意正要弯弓射箭的弓弩手钻入壕沟中。 咚咚咚! 寂静的黑夜中,震耳欲聋的枪炮声突然大作,并伴随着木屑横飞的声音,听上去格外刺耳。 因为安南弓弩手均已藏身壕沟之中,故而关宁铁骑的这轮齐射仅仅对安南营地外的栅栏及寨门造成了些许损伤,并没有波及到寻常士卒。 见状,同样是藏身于壕沟中的将校便是露出了不屑的笑容,他们或许奈何不了行动迅速的骑兵,但这些在正面战场所向披靡的骑兵也休想近前。 可就在双方彼此对峙的时候,原本居于官兵营地中的神机营将士正在总兵马祥麟的率领下,步履匆匆的越过血腥狼藉的正面战场,默默于关宁铁骑身后列阵。 而数十门乌漆嘛黑,原本居于炮车上的火炮也被官兵们带到了场中,一众训练有素的炮手正在井然有序的装填弹药,装填炮口。 与此同时,躲藏于壕沟中的将校也隐隐察觉到了些许端倪,心中疑惑官兵为何迟迟不完成第二轮齐射?难道是心疼弹药?亦或者另有隐情? 想到这里,这心中生疑的将校便准备从壕沟中起身,探明官兵的情况,却不曾想正巧看见官兵们在举枪瞄准,吓得他赶忙躬身。 砰砰砰! 沉默许久之后,第二轮枪炮声终是响起,而同样举目观瞧的士卒们也赶忙弯下身子,以免被沙石溅伤。 砰砰砰! 第二轮齐射完成之后,安南士卒心心念念的第三轮枪炮声也是随之响起,引得刚刚还有些疑惑的校尉长舒了一口气,这些官兵,就喜欢使这些不入流的把戏。 \"儿郎们,给本将放箭!\" 心中知晓官兵弹药已经用尽的将校瞬间来了精神,眨眼的功夫便从壕沟中钻出来不说,还\"悍不畏死\"的追出去几步,并高声呼啸。 往常的这个时候,官兵们在完成三轮齐射之后便会一哄而散,而安南士卒们也会象征性的射上几支箭矢,借此发泄心中的愤懑,这几乎成为了双方心照不宣的默契。 但当不远处的关宁铁骑逐渐分散之后,仍在高声叫喊的将校却是瞧见了令其内心如坠冰窖的一幕。 就在其眼前不过几百步远的位置,赫然便是数千名装备精良的官兵,手中皆是握有火铳,而在这些官兵身前,还摆放有数十门火炮,叫人噤若寒蝉。 \"官兵来袭!\" \"快关闭营门!\" 相比较周遭目瞪口呆的士卒,高声呼喝的将校还算反应快些,只愣神的功夫便是反应了过来,一边转身朝着后方的营地跑去,一边高声叫喊,但早已准备多时的官兵们怎么可能任由其离去。 只听得神机营总兵马祥麟一道毫无感情的命令声响起,仅有微弱光亮的安南营地瞬间成为了一片火海。 轰轰轰! 轰轰轰! 数十门火炮齐齐发射之下,众人脚下的大地都是为之一震,而随同浓郁硝烟而来的,便是凄厉的哀嚎声。 在之前的\"袭营\"中,关宁铁骑一直扮演着\"骚扰\"的角色,至多也就是在营门外放几枪,随后便调转马头离开,从未有过半点\"过激\"的举动。 正因如此,在武公悳的要求下,营地中的安南士卒方才逐渐放松了警惕,纵使岗哨发现此时来袭的关宁铁骑高达万余名,却也并没有太过重视。 如此,便给了神机营将士\"突袭\"的机会。 透过浓郁的硝烟,不少已然从壕沟中钻出,打算弯弓射箭,狠狠出一口恶气的安南士卒均是倒在了血泊之中,仅有少许幸运儿因为动作迟缓而逃过一劫。 但震耳欲聋的火炮声并未停歇,反倒是愈演愈烈。 在此起彼伏的枪炮声中,乱作一团的安南士卒们再也没有了半点斗志,黑夜中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哀嚎声。 约莫半炷香过后,一直立于原地毫无反应的神机营总兵马祥麟终是摆了摆手,示意身前的炮手停止装弹。 此时安南营地的寨墙早已倒塌,越过冲天的火光,营地中的一切赫然映入马祥麟的眼帘。 \"抬枪!\" \"火铳手上前!\" 望着眼前火光冲天的营地,一向清冷的神机营总兵马祥麟也不由得露出了一抹淡笑,颇为满意的命令道。 继续放炮已是没有太大意义了,该火铳手进场完成收割了。 此时的安南士卒军心已乱,就算其军中将帅有天大本事,也是无力回天了。 这场持续多日的闹剧,终是要宣告结束了。 第1715章 美梦破灭(下) \"杀!\" \"官兵不会放过尔等,杀了他们才能回家!\" 火光冲天的营地中,牙呲欲裂的武公悳近乎于疯癫的挥舞着手中兵刃,不断约束着周遭慌不择路的士卒。 而其手中的长刀,更是毫无差别的朝着迎面跑来的士卒脸上砍去,神色很是疯魔。 数千名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精锐啊,前后不过盏茶的功夫,便在官兵的炮火下化为灰烬,亏他刚刚还想着与官兵\"和谈\"! \"后退者死!\" 兴许是意识到官兵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原本还主张与官兵和谈的模样也一改唯唯诺诺的模样,同样是高声呼喝,聚拢残兵败将。 在这些将校的呼喝下,本是四散而逃的安南士卒们也渐渐恢复了些许理智,并主动朝着武公悳所在的位置靠拢。 在这些将校悍不畏死的情绪感染下,越来越多安南士卒止住了逃窜的脚步,惊疑不定的排列军阵,但仍有部分完全被吓破胆子的安南士卒,不管不顾的朝着营地深处跑去。 ... 森然的军阵中,数千名神机营将士踩着整齐的步伐,眼神警惕的向前摸索着,稍有些风吹草动,便会毫不犹豫的扣动扳机。 随着神机营将士逐渐深入安南营地,耳畔旁的喧嚣声愈发模糊,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也渐渐远去,气氛很是诡异。 \"众将士,负隅顽抗者,就地格杀!\" 神机营总兵马祥麟一身甲胄,手中握着一杆亮银色的长枪,在周遭亲兵的簇拥下,身先士卒的向前探索着。 与此同时,黑夜中也同样隐藏着无数双充斥着怒火的眸子,正在恶狠狠的盯着这些不断深入的官兵将士。 \"止步!\" 就在隐藏在黑暗角落的武公悳准备下令身旁弓弩手下令射杀这些轻敌冒进的弓弩手的时候,其耳畔旁便是响起了一道毫无感情的呼喝声。 \"藤牌手上前!\" 又是一道呼喝过后,一字排开的神机营将士瞬间分列左右,居中让出了一条道路,而手持藤牌的盾兵正一路小跑上前。 瞧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纵使语言不通,但武公悳也猜到了眼前官兵的用意,知晓若是再不发难,他们将再无藏身之所。 \"儿郎们,跟他们拼了!\"一声呼啸过后,窸窸窣窣的箭矢声便于黑夜中响起。 这些迎面而来的箭矢虽是暴露了安南士卒的藏身之所,但也对神机营将士们造成了些许伤害。 好在这些训练有素的官兵们心中早有准备,兼之身旁皆是穿着甲胄的缘故,在听闻有箭矢声响起的瞬间,便是下意识的转身躲避,避开了要害,故此伤亡倒是不大。 见状,心中恨意滔天的武公悳不由得愤怒的咆哮出声:\"冲过去,冲过去!\" \"跟官兵肉搏!\" 这些官兵们装备精良也就罢了,竟然还如此狡猾,此等局势之下还能如此冷静,令盾兵开路? 砰砰砰! 就在第一批隐藏于黑夜中的安南士卒在身后将校的催促下,悍不畏死的冲杀出来的时候,众多神机营将士也是临危不乱的扣动了冰冷的扳机。 顷刻间,枪炮声大作,而来势汹汹的安南士卒也是瞬间跌倒于血泊之中,生死不知。 尽管此时营地中的安南士卒大多身穿甲胄,但如此之近的距离,一旦被火铳击中,便是凶多吉少。 \"冲过去!\" \"冲过去!\" 此起彼伏的枪炮声中,武公悳还在不知疲倦的挥舞着手中兵刃,催动身后士卒向前冲刷。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倒在血泊之中的安南士卒越来越多,簇拥在武公悳身后的士卒也是越来越少。 到了最后,就连几名对武公悳忠心耿耿的武将也在怪叫一声过后,头也不回的朝着营地深处跑去。 营地后方便是清化城,只要能够顺利逃入城中,便能暂时逃得一命。 \"将主,将主,咱们撤吧!\" 与愈战愈勇的官兵将士不同,眼下仍旧簇拥在武公悳身旁的士卒们均是如考丧妣,满脸绝望。 但积年累月养成的威压和往日种种,使得他们依旧没有放弃早已失魂落魄的武公悳。 不是说哀兵必胜吗? 为何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这些被寄予厚望的精锐们便被官兵轻而易举的击溃,而他们甚至都未能靠近官兵半步。 \"将主..将主..\"见身旁的武公悳仍没有反应,平日里对其忠心耿耿的几名亲兵也顾不得尊卑,赶忙用力摇晃,试图将其思绪拉回。 但更多的亲兵们则是在心照不宣之下萌生退意,学着刚刚那些将校的样子,头也不回的朝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清化城而去。 \"没了..没了,本将的大军没了..\" \"本将的雄图大业也没了..\" 在身旁亲兵的摇晃之下,久久不发一言的武公悳终是有了反应,其原本还算魁梧的身躯瞬间佝偻,沙哑的声音中也出现了些许哭腔。 一切都完了。 他武氏先祖前后数代人,近百年的努力,在今夜全部消散。 此时此刻,簇拥在武公悳身旁的亲兵们没有人在说话,其心中仅存的些许希望也是随之泯灭。 \"呵,自取屈辱..\" 一声凄惨的讥笑过后,不少彻底绝望的亲兵便是将手中兵刃胡乱一丢,默默跌坐于地,与身旁的武公悳一同,默默注视着越来越近的官兵们。 如若武公悳没有被\"郑主\"的许诺所打动,亦或者态度坚决些,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与官兵\"和谈\",而是在抵达清化城的第一时间便与官兵决战,兴许就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但现在,一切都晚了,一切都结束了。 ... ... 清化城头,被枪炮声惊醒的文官郑昊目瞪口呆的盯着脚下火光冲天的营地,耳畔旁皆是安南士卒歇斯底里的哭嚎声以及城池脚下传来的叫门声。 \"不准开门!\" 匆匆撂下一句之后,郑昊便是急匆匆的下了城头,因为脚步过于急促,还被砖石绊倒,重重摔倒于地面上。 可郑昊此时却无心理会身体上传来的剧痛,其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回荡:清化城守不住了。 第1716章 亡国之君? 三月初九,诸事不宜。 辰时已过,天光早已大亮,稀薄的晨雾也被徐徐微风而吹散,但作为安南国都的升龙府依旧城门紧闭,气氛很是凝重。 城外数里,便是密密麻麻的黑色营帐,其中驻扎着后黎朝紧急从后方抽调回京的\"精锐\"以及南方阮主政权派来相助的援军。 自从知晓明国大军踏平嘉林城,并且兵临清化城外之后,往日分布于升龙府外,星罗棋布的村寨便是人去楼空。 有条件的百姓纷纷携家带口逃入城中或者前往南方避难,没有条件者则是钻入深山老林之中,唯恐被战乱波及。 尽管明国大军来势汹汹,但在\"郑主\"及\"朝廷\"的号召之下,仍有不少青壮自发参与守城,负责于城外挖掘壕沟,修筑防御工事。 但从昨日清晨开始,随着几名出现于官道上的骑士,府城内外的\"热火朝天\"便戛然而止。 不待升龙府的军民百姓闹清楚那几名骑士的来意,晌午过后的官道上便是陆陆续续出现了残兵败将的样子。 随着这群明显是逃兵的士卒出现,纵使神经最为大条的百姓也知晓被众人寄予厚望的宣光守将武公悳十有八九是遭遇了不测,而由他驰援的清化城估摸着也落入了官兵的手中。 果不其然,从昨日晚间开始,升龙府内外便是加强了约束,城头上值守兵丁的神情也紧张起来。 难道远道而来的官兵真要如传言中所说,打到升龙府了?而才刚刚掌权不过两年有余,正值壮年的\"郑主\"郑梉也并非如朝廷宣扬的那般,乃是病逝于军中,而是如传闻中,在嘉林城告破的时候,死于乱军之中? 众多士卒虽是心中生疑,但却不敢宣之于口,只是不约而同的朝着位于城中的\"皇宫\"望去。 毕竟在如此敏感的当口,随意说话可是要掉脑袋的。 ... ... 与中原王朝诸多挥斥方遒的权臣所不同,后黎朝的\"郑主\"为了彰显自身权势,早就公然住进了\"皇宫\"之中,反倒是后黎朝名义上的\"皇帝\"只得居住于皇宫深处的内廷,轻易不会驾临召开朝政的正殿。 此时皇宫深处的正殿外,往来梭巡的侍卫们在如临大敌的同时还夹杂着一抹惊疑,不时抬头望向大殿的眼神也满是茫然。 进至巍峨的大殿内,在后黎朝毫无权势可言的皇帝黎维祺罕见露面,并且还坐在上首的鎏金龙椅之上。 在其龙椅下方,同样摆放着一张形制与龙椅有三分相似的长椅,身着蟒袍的郑柞正微微眯着眼睛,打量着殿中的文武官员,其脸上呈现出与其年龄完全不符的成熟。 \"诸位爱卿,朕听说宣光守将已然殉国,清化城十有八九也已经告破,明国大军不日便将兵临城下。\" \"却不知诸位爱卿有何退敌良策。\"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打破了鸦雀无声的大殿,也引来无数双诧异的眼神。 原因无它,只因为这声音的主人居然是坐在鎏金龙椅上的皇帝,黎维祺。 在过去数年,凡是有郑主出现的场合,皇帝一向沉默寡言,更不会抢在郑主之前说话,今日这是怎么了? 近乎于下意识的,殿中众臣便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不置可否的郑主身上,还有些\"忠勇\"的武将更是上前一步。 瞧其架势,好似只需要郑主一声令下,便敢上前将黎维祺控制住。 \"尔等聋了,听不见陛下在问话?!\"迎着殿中数十双惊疑不定的眸子,郑柞突然起身,居高临下的训斥道,心中只觉得有些好笑。 明国大军不日便将兵临城下,可殿中文武官员却是唯唯诺诺,不发一语,现在却又突然来精神了? \"启禀陛..陛下..\"沉默半晌之后,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臣向前一步,拱手回应。 许是许久未曾向后黎皇帝回话了,这老臣一时间竟是有些恍惚,但很快便是重新调整好了情绪:\"明国大军虽是来势汹汹,但武郡公麾下毕竟坐拥近十万精锐。\" \"就算明国攻破清化城,估计也是伤亡惨重。\" \"如今我升龙府不但城高池深,更是兵强马壮,就算明国大军兵临城下,我军民百姓齐心协力之下,定能令其无功而返!\" 也许是为了振奋人心,说到最后,这白发苍苍明显上了年纪的老臣突然高举双手,不自觉的提高了声音。 \"陛下,陈大人说的是。\" \"此言甚是。\" \"明廷也不见得要与我安南彻底撕脸皮..\" 见到有人出头,殿中的朝臣们纷纷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迫不及待的附和着,唯恐落于人后。 \"呵,无功而退..\" 像是听到某种笑话一般,原本还算镇定的后黎皇帝黎维祺突然嗤笑一声,其声音虽是不大,但却清晰无误的传入殿中每一位朝臣的耳中。 \"陛下何故发笑?!\" \"陛下莫不是想要与明廷和谈?!\" \"难道陛下想当亡国之君吗?!\" 听闻黎维祺话语中那不加掩饰的嘲讽之意,殿中人满为患的朝臣顿时激动起来,各式各样的咆哮充斥于巍峨的大殿中。 \"亡国之君?\" \"朕记得,那胡朝皇帝在亡国之后,好似被明廷皇帝礼遇...\" 又是讥讽的瞧了一眼朝中大臣之后,身着龙袍的黎维祺便是缓缓于鎏金龙椅上起身,一边若有所思的低喃着,一边自顾自的朝着侧殿而去。 历史上的亡国之君大多被钉在耻辱柱上,被史官百般贬低,但他黎维祺空有皇帝之名,却无皇帝之实。 倘若安南真的亡国,后世的史官又该如何评价他?如若他算亡国之君的话,那掌握后黎朝军政大权的\"郑主\"又算什么呢? 亡国之臣? 想到这里,黎维祺的脚步便是一滞,默默回头望了望立于原地不知所措的朝臣们,只觉得心中一阵好笑。 不说别人,至少对他黎维祺而言,或许亡国反而是一种解脱吧! 第1717章 矛盾转移 同一日,随着镇南将军鲁钦以\"莫朝\"的名义张榜安民,原本分散于清化城外深山老林之中的安南百姓也逐渐回到了往日的故乡。 曾被战火阴影所笼罩的清化城逐渐恢复了往日安静祥和的模样,唯有城外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在默默诉说着前些时日发生在此地的血案。 为了消除安南百姓心中对于大明的\"仇视\",除了负责维持清化城秩序的士卒之外,余下官兵们均是注意到了距离清化城约莫十里的江畔。 沿着这条黄浊澎湃的左江一路而行,众人便可抵达安南国都,也是昔日交趾布政司的核心所在,升龙府。 \"杀!\" \"大明万胜!\" 蓝天白云之下,波涛汹涌的江岸之上,近十万大明官兵在周遭安南军民百姓敬畏眼神的注视下,一丝不苟的操练起来。 前些时日,因为安南援军于众目睽睽之下被官兵所击溃,清化城中的文武官员均是趁着夜色出逃,导致城中百姓军心大乱。 故而在次日清晨,面对着卷土重来的大明官兵,清化城中的守军几乎没有做半点抵抗,便是主动开城投降,坚守多日的清化城正式被官兵纳入囊中。 为了能够尽快\"反哺\"大明,也为了保证战俘的稳定,镇南将军鲁钦在与靖南侯祖大寿商议过后,便以\"莫朝\"的名义下令,将一路上俘虏的部分战俘重新编排成军之后,便令这些人先行将缴获的粮草,押送回大明,由莫朝军将负责督运。 莫朝与后黎朝彼此对峙百余年,双方早已结下了血海深仇,没有半点和解的可能,反倒是朝廷能够借此减轻自身的存在感,降低后黎朝军民的仇恨之心。 鲁钦隐隐约约记得,天子将此等办法叫做\"矛盾转移\"。 \"将主,此地距离升龙府不过百里,纵使我等出于谨慎考虑,以大军赶路的速度,至多两日便能抵达。\" \"只待升龙府一破,这后黎朝便算是亡国了..\"江岸畔,几位满脸风霜的武将正簇拥着镇南将军鲁钦漫步。 先是平嘉城,再到后来的嘉林城,以及不远处的清化城,纵使后黎朝多次调兵遣将,但在大明官兵面前,这些把戏却是有些不值一提。 从始至终,骁勇善战的儿郎们都没有受到太多的损伤,唯有靖西土司岑燃麾下的广西狼兵在第一日攻伐清化城的时候因为急于求成,导致吃了个大亏。 听得身旁将校的轻语,镇南将军鲁钦未置可否,只是将眉头皱的更紧,眉眼间也涌现了一抹惆怅之色。 经过近些天的了解,他已然知晓前些时日在清化城外被其击溃的安南援军,乃是隶属于安南国内武氏家族的\"宣光军\"。 与割据南方的阮主政权一样,这武氏家族虽然名义上也是后黎朝的臣子,但却有割据之实,其麾下儿郎的战力纵使与后黎朝精锐相比,也是不相上下。 从这个角度来推断,面对着势在必得的儿郎们,颇有些穷途末路的后黎朝决计难以幸免。 就算那升龙府地势险峻,鲁钦也有足够的把握,在十日之内将其攻克,并陆续占领后黎朝在北方的全部疆域。 但对于割据南方的阮主政权,鲁钦却始终没有想到太好的办法,毕竟经由历任阮主的努力,阮氏政权早已在边界修筑了一道长达十余里的城寨,并借此在过去数十年的时间里,无数次抵挡后黎朝的攻势。 对于那道在传闻中依托江岸而修筑,背靠崇山峻岭的\"城寨\",纵使骄傲如鲁钦,也不敢轻易许下海口。 眼下的当务之急,只能先行攻破升龙府,占据北方疆域,再想办法对偏居南方的阮主政权徐徐图之。 \"给朝廷报捷的消息,可发出去了?!\"半晌,鲁钦终是有了反应,侧身朝着身旁的副将询问道。 依着朝廷于永乐年间的记载,昔日的\"交趾布政司\"疆域远胜广西,略逊于云南,即便是由后黎朝控制的北方全疆,大抵也足够比得上广西一省了。 如此广袤的疆域,仅靠兵马震慑还远远不足,还需要朝廷长久的治理,方才能够将其彻底纳入大明版图。 \"将主放心,捷报已然发出去了。\"闻言,刚刚说话的将校便是敛去脸上的激动之情,颇为严肃的说道。 这一路走来,他们心中关于开疆扩土的热情不减反增,虽说他们这些武将内心对于\"权势\"的渴望不如挥斥方遒的文官,但同样渴望得到尊敬和嘉奖。 而前几日被发回国内的\"捷报\",便是他们日后扬眉吐气的资本所在。 \"既如此,便传令大军,明日便开拔,出征升龙府。\"深吸了一口气,默默观瞧了周遭正在认真操练的士卒之后,镇南将军鲁钦便是一脸坚决的说道。 偏居一隅的莫朝早已名存实亡,其躲在高平府城中的\"君臣\"也处于朝廷的控制之中。 眼下只需要沿着脚下的\"左江\"一路向前,攻破在安南国内享有重要政治意义的\"升龙府\",曾经经历过诸多动荡的后黎朝便可宣告覆灭,立国近两百年的安南也将随之\"亡国\"。 \"遵令!\" 彼此对视了一眼过后,整齐划一的附和声便于江岸畔响起,引得正在认真操练的士卒们也是心中一动,大抵猜到了几位将主如此激动的原因所在。 一念至此,本就震天动地的喊杀声愈发高昂,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大明官兵的呐喊。 ... 操练结束过后,接到将校指令的校尉们顾不得酸痛的四肢,赶忙井然有序的向下传递军令,而通过抽签被选中\"坐镇\"后方的参将则是骂骂咧咧,一脸幽怨的领着麾下亲兵返回了距离大军营地约莫十里的清化城。 次日清晨,镇南将军鲁钦会同靖南侯祖大寿,领着麾下近十万大明官兵,沿着江水澎湃的左江,浩浩荡荡的朝着升龙府而去。 沿途见到大明官兵威势的安南百姓皆是为之颤栗,知晓后黎朝距离亡国之日,已然不远矣。 第1718章 广南 三月初十,顺华府。 此地位于安南边陲,距离后黎朝名义上的国都\"升龙府\"足有千里之遥,在秦汉时期属于象林县所管辖。 东汉末年,趁着中原王朝战乱不休,无力顾及边陲的时候,世代生活于此的土人杀死东汉朝廷派遣至此的县令,并宣布独立,建立占城国。 大明嘉靖年间,彼时掌握后黎朝权势的郑主为了排除异己,特意下旨令同样地位显赫的谅国公郑检出镇广南地区。 自此以后,阮氏家族便开始了在广南地区的统治,并以顺华府为根据地,逐渐形成了能够与后黎朝对峙的割据势力。 ... 今日阳光大好,微风不急不躁,吹在人的脸上很是舒服,但顺华城中往日人满为患的模样却是消失不见。 放眼望去,纵横交错的街道上,仅有零零散散的些许行人在沿着街边小心翼翼的行走,其中还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原因无它,一切皆是由远道而来的大明官兵所致。 尽管\"阮氏政权\"偏居南方,但自从一向自视甚高的\"郑主\"被迫遣使求援之后,城中军民百姓便将注意力放到了北方。 随着后黎朝大军节节失利,一连串\"噩耗\"接连传回广南,往日里富庶繁华的顺华府也逐渐笼罩上了一层阴霾。 因为还是白天,故而被历任阮主,前后共耗费数十年所修筑的\"王宫\"大殿内并非点起烛火,仅在角落处摆放有几个火盆,正在发出微弱的噼里啪啦声。 上首处的\"王位\",赫然坐着一名身着蟒袍,年纪约在四十余岁的中年人,此刻正微微眯着眼睛,不时方向半开的殿内,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他叫阮福源,在其父病故之后,于十三年前正式成为\"阮主\",也是这广南国的第三位君主。 在其父祖世代,因为自身实力的不同,尽管对于在后黎朝呼风唤雨的\"郑主\"十分不满,但大多数情况下还是听从后黎朝的召令。 但当他继位为\"阮主\"之后,便直接切断了与北方后黎朝的隶属关系,并将任命广南省官员的权利,握在手中。 为了能够与后黎朝所对峙,他果断选择与红夷人和佛郎机人合作,并在这些人的帮助下屡次抵挡住后黎朝的进攻,并最终在双方约定成俗的边界线修筑起一座长达十余里的寨墙。 同样是在这些红夷人和佛郎机人的帮助下,他广南国获得了大量火器火铳,并应用至军中。 前几日才刚刚过完四十岁生日的阮福源曾不止一次许下豪言壮志,定要在有生之年发兵升龙府,令安南国换朝换代。 可令他始料未及的是,本在近些年逐渐跌落神坛的大明竟然重新恢复了昔日东亚霸主的威势,并且以强硬的姿态\"以战止戈\"。 更要紧的是,掌握安南大半疆域的后黎朝面对着来势汹汹的官兵竟然毫无还手之力,就连作为巩固升龙府屏障的清化城都落入官兵手中。 顷刻间,安南国内扑朔迷离的局势便是瞬间明朗起来。 \"报!\"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于殿外响起,同时伴有急切的呼喝声:\"阮辉负隅顽抗,已被当场格杀。\" 阮辉,阮氏政权的重要人物之一,也是举朝皆知的\"保守派\",一向主张与后黎朝和平共处。 前些时日,后黎朝的郑主派遣使臣前来求援,便是阮辉负责接待。 \"后黎朝的使臣呢?!\"顾不得心疼自己的巩固大臣是否真的\"负隅顽抗\",阮福源便是紧接着追问道。 相比较之下,还是那同样出身郑氏家族,负责替郑主求援的使臣更为重要。 \"回禀王爷,后黎使臣已被控制起来。\" \"好好好,做得好。\"闻言,心事重重的阮福源终是彻底放松下来,并补充了一句:\"好好看管起来,绝不能让其死了。\" 倘若大明官兵荡平升龙府,他便会将援助后黎朝的全部\"罪恶\"推卸到阮辉的身上,并将后黎使臣交给官兵发落。 \"阿爸,何至于此?难道官兵还能越过左江,讨伐我等?!\"待到殿中前来禀报的内侍退去之后,殿中角落处方才响起了一道略有些不满的声音。 放眼望去,只见得在阴暗角落处,赫然坐着一名脸色有些阴霾的年轻人,面容与上首的阮福源有三分相似。 \"糊涂,你懂得什么?!\"见被自己从小当做继承人培养的长子竟是不理解自己的用意,阮福源先是一愣,随即便颇为不满的训斥道,眼眸深处涌现了一抹失望之色。 他们阮氏家族与后黎朝前后对峙数十年,双方互有胜负,但何曾出现过动辄数万人的伤亡? 虽说他们阮氏家族凭借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以及固若金汤的堡寨,理论上能够立于不败之地,但官兵能够如此轻易的击溃后黎朝的军队,谁又敢狂妄自大? 退一万步讲,他们安南国在名义上本就是明廷的附庸,自己的父祖也曾多次派遣使臣出使明廷,希望能够获得与莫朝一样的政治地位,获封为\"安南都统使\"。 更何况随着后黎朝的疆域尽皆被明廷纳入囊中,朝廷恢复昔日\"交趾布政司\"几乎可以说是水到渠成之事。 此等情况之下,他们阮氏政权便显得有些碍眼了。 听得自己父亲的训斥,神色有些阴霾的年轻人纵然心中仍有不忿,但却不敢出言顶撞,只是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便快步走出了大殿。 \"哎..\"望着自己长子逐渐走远的背影,端坐于王位之上的阮福源便是幽幽一叹,神色更加复杂。 若有可能,谁又愿意向明廷主动示弱? 可就在前两日,随着清化城告破,明国大军不日便将兵临升龙府的消息传回广南之后,与他们阮氏家族几代人一直保持良好关系的红夷人及佛郎机人突然不辞而别,与之一同离去的还有大量工匠。 尽管此等机密的消息被阮福源第一时间下令封锁,以免动摇军心,但纸包不住火,用不了多久定然会广为人知。 没有了红夷人和佛郎机人相助,他们阮氏政权真的能够对抗来势汹汹的明国大军吗? 第1719章 直捣黄龙(上) 三月十二,左江河畔。 正值卯时,稀薄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澎湃江水的西南隅赫然矗立着鳞次栉比的白色营帐,并且汇聚成一片延绵数里不绝的营地。 井然有序的营地中,袅袅炊烟缓缓升起,明黄色日月军旗之下,当值的士卒挑着扁担,接连往返于江畔和营地之间。 倘若此时有人能够从高处望去便会发现,在左江河畔的另一侧,约莫十余里的距离,一座规模恢弘的城池赫然映入眼帘,周遭星罗棋布的村寨在其衬托下,显得极为渺小。 这座在平原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城池便是作为安南国都的升龙府,自古以来便是安南国的政治核心,也是昔日\"交趾布政司\"的权利核心。 而在升龙府城外,同样分布着密密麻麻的黑色营帐,其中驻扎着后黎朝的近二十余万精锐,将\"岌岌可危\"的城池牢牢护在身后。 卯时四刻,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战鼓声,靠近左江河畔的大地突然传来了一丝微弱的震动。 阳光下,近万名关宁铁骑催动着胯下的战马,在身后袍泽的注视下,一脸狂热的朝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池冲了出去,引来漫天扬尘。 在这些骑兵离去之后,余下的大明官兵们也在各自将校的呼喝下,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逆着迎面而来的春风,眼神坚毅的朝着升龙府的方向开拔。 因为官兵们训练有素的缘故,蔚然的军阵中并无太多嘈杂的声音,但沉闷的脚步声却是令人窒息,半空中还能看到数面明黄色的军旗在随风摇曳。 不多时的功夫,近十万身着红色鸳鸯战袍的官兵们便充斥于天地之间,尽管在将校的约束下,官兵们赶路的速度并不算快,但其声势依旧骇人,每一次跺脚,都好似在平地间炸响一道惊雷。 ... 官兵来袭! 升龙府城还算宽敞的城头上,身着各色官袍的文武官员们面面相觑,迟迟不发一语。 象征着后黎朝权势的五色旗之下,身着蟒袍的郑主及后黎皇帝并肩而立,脸上的表情大不相同。 在二人身后,便是几名对\"郑主\"忠心耿耿的武将,此时也在默默交换着眼神,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官兵怕不是十万有余?!\"沉默半晌,作为众人主心骨的\"郑主\"瞧了瞧视线中愈发清晰的红色洋流,终是出声询问道。 他虽然年纪轻轻,但因为自幼被当做继承人培养,对于行伍之事多少也有些心得,更是掌握被许多将门世家视为不传之秘的\"望气测距\"之法,大致也能估算出城外官兵的人数。 \"王爷所言不差,\"闻声,郑主身旁的一位武将便是轻轻点头,并略带迟疑的询问道:\"可是要下令炮击?!\" 经过近些时日的准备,朝廷几乎能够将能够搜落到的火炮尽数布置于升龙城外,铸就了一道用火器堆积而成的防线。 只要郑主一声令下,数百门火炮齐射之下,就算官兵有天大的本事,也要丢盔弃甲,损失惨重。 听闻武将想要开炮,一直沉默不语的后黎皇帝黎维祺便是缓缓抬头,眼神中涌现了一抹激动,瞧其样子好似比身旁的\"郑主\"还要迫切。 \"不准!\"没有半点迟疑,郑主清脆而又斩钉截铁的声音便在城头上响起,其眉眼间满是复杂:\"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准开炮。\" \"遵令。\"对于郑柞的命令,在场的几位武将自是不会有太多异议,只是不自觉将目光看向不远处,同样立于城垛后的几位文官。 对于城外来势汹汹的官兵,眼前的\"郑主\"与那几位老臣,可是有着截然不同的态度。 \"郑昊,\"腰背直挺,脸上瞧不出半点稚嫩的郑柞没有理会眼前几位武将的小动作,只是扭头看向另一侧的中年文官:\"大明的将军怎么说?!\" 曾于几日前趁着夜色弃城而逃的清化知府郑昊此时一副武将打扮,身上穿着黑色甲胄,瞧上去倒也有模有样。 但不知是不是近些时日心里憔悴,亦或者被城外官兵威势所威慑,保养极好的脸颊却是毫无血色,听闻郑主发问,赶忙低头涩声回应:\"启禀王爷,大明镇南将军鲁钦依旧坚持要我等开城投降,亲至大明京师,向天子请罪..\" 提及此事,郑昊本就颤抖的声音愈发迟疑,单薄的身躯也开始不住颤抖起来,眼神中满是绝望。 作为郑氏家族的一员,他自是知晓如今驻扎在升龙府的近二十余万大军已是能够赶来\"勤王\"的全部,余下分布在各地的府军及偏居南方的\"阮主政权\"却是指望不上了。 而且他隐隐还知晓,在大明官兵所向披靡的威势之下,这后黎朝内部也是暗流涌动,估计有不少人内心都在谋划着\"侍奉新主\"。 想到这里,郑昊便是有些不安的看向身旁看似镇定,实则内心同样惶恐不安的郑主,只觉得很是荒谬。 几个月前,他们郑氏家族还是后黎朝当之无愧的\"权臣\",若非顾忌天下士绅百官的感想,怕是早就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更进一步了。 但现在,一向对安南局势作壁上观的大明官兵却是强势出兵,并且打的后黎军队节节败退,兵临升龙府。 虽说那镇南将军鲁钦屡次保证,只要郑主率领后黎君臣开城投降,并亲至京师向大明天子请罪,定然性命无忧,但此后也将由高高在上的\"无冕之王\"成为大明的阶下囚。 如此悬殊的差距,实在让人不能接受。 \"安南本就为大明旧地,就算是朕在名义上也算是大明的臣子,开城投降并无不可。\"未等脸色深邃的\"郑主\"有所反应,与其并肩而立的后黎皇帝黎维祺便是面无表情的低喃道。 听得此话,周遭的几名武将均是一怔,随即脸上便是不约而同的涌现了一抹怒色。 现如今,这升龙府城几乎人尽皆知,贵为后黎皇帝的黎维祺乃是态度最为坚决的\"投降派\"。 尽管平日里黎维祺的存在感极低,但其终究是后黎朝名义上的皇帝,倘若其临战倒戈,那对城中军民的士气将造成沉重的打击。 届时,己方面对来势汹汹的官兵将没有半点胜算。 第1720章 直捣黄龙(中) \"陛下乏了,且先回宫歇息吧。\"沉默少许,身着蟒袍的郑主便是面无表情的朝着身旁的黎维祺说道,低沉的声音中满是坚决。 闻声,几名面色不忿的武将便是不约而同的上前一步,恶狠狠的盯着神色自若的后黎皇帝。 如若依着大明将军所说,他们主动开城投降,在过去一直作为傀儡皇帝存在的黎维祺或许真的能够得到大明天子的赦免。 若是运气好,甚至还有可能被大明天子赐予爵位,允其在京师居住,尽管自由受到了限制,但却性命无忧。 可他们这些领兵武将,作为郑氏家族的死忠,却断然没有\"幸免\"的道理,定然会在安南局势平稳之后,遭到清算。 \"呵,郑主好自为之..\"深深瞧了一眼身旁面色阴晴不定的\"郑主\"之后,后黎皇帝黎维祺便是微微一笑,自顾自的下了城头。 望着其渐渐走远的背影,一名武将便是忍不住出声问道:\"王爷,要不要卑职...\"后续的话,这武将没有说完,但他清楚身旁的郑主一定明白自己的意思。 \"官兵来势汹汹,不要无中生事了..\"一声轻叹过后,郑主便将目光收回,重新放到城外汹涌而至的红色洋流,神情很是紧张。 遥想嘉林城告破之际,他侥幸于乱军之中逃回升龙府的时候,内心也曾动摇,想要向大明投诚,并为此与朝中的几位老臣产生过间隙。 但是随着他正式继承\"郑主\"的位置,享受到大权在握的美妙感觉之后,便突然更改了立场。 在后黎朝,他是一言可决万人生死的\"无冕之王\";但若是开城投降,或许同样能够得到大明天子的宽恕,但却再也享受不到大权在握的滋味。 权利,就像是蛇蝎美人,虽然前后不过十余天的时间,但却已然令其难以忘怀。 ... ... 日出东方,初升的旭日映射在灰黄色的土地上,漫天烟尘之中,万余名甲胄齐全的关宁铁骑在距离升龙府约莫四里左右的地方缓缓止住了脚步。 而靖南侯祖大寿则在数十名亲兵的簇拥下,登上了附近地势陡峭的缓坡,远远眺望着远处愈发清晰的城池。 巍峨的城池外侧,满眼都是身着甲胄的安南士卒,浩浩荡荡的将升龙府城团团围住,瞧上去很是震撼。 \"将主,让末将带人,先探探这升龙府的虚实?\"缓坡之上,身材魁梧的辽东总兵满桂望着不远处的城池,颇有些跃跃欲试的说道。 \"且先不急。\"闻声,一旁的曹文诏便是微微摇了摇头,对于身旁袍泽如此急切没有半点意外。 两军交战,攻心为上。 他们已是从镇南将军鲁钦的口中得知,就在昨日他们大军刚刚抵达距离升龙府外十里,并且安营扎寨的时候,于后黎朝大权在握的\"郑主\"便是主动派遣使者,商议\"和谈\"一事。 并且颇有些耐人寻味的是,除了\"郑主\"所派遣的使者之外,于安南国内一向声名不显,被视为\"傀儡\"的后黎皇帝居然也偷偷派遣了使者。 与据理力争,妄图以\"大义\"说服官兵主动退军的\"郑主\"使者不同,由后黎皇帝派遣的使者略作思考之后,便是当场答应了镇南将军鲁钦提出的主动请求,并且拿出了由后黎皇帝亲自书写的\"请罪书\"。 近些时日,他们这些人对于安南国内的局势也多有了解,知晓单凭宛如傀儡的后黎皇帝一己之力,决然没有能力在众目睽睽之下,派遣使者出城。 经过一番思索过后,众将士猛然察觉到一种听上去有些荒诞,但实际上却颇为现实的情况。 不提如今在升龙府挥斥方遒,继位不过十日有余的郑柞,就算是在嘉林城死于乱军之中的郑梉也不过继位四年有余,对于后黎朝的掌控力远远不如其父祖。 人心起伏之下,升龙府城中的官员们也逐渐生出了异样的心思,其中便有人趋向于投降,而形同傀儡的后黎皇帝便是这些朝臣的主心骨。 \"将主,\"似是有些不甘,辽东总兵满桂梗着脖子,又争辩了一句:\"就算那后黎皇帝有心投降,可领兵的武将均是郑主心腹,他也难以有所动作。\" \"反倒是我等领兵冲杀,令安南士卒心生恐惧,后黎皇帝方才有临阵倒戈的机会...\" 呼。 听得此话,缓坡之上的几位武将均是对满桂侧目而视,脸上露出了一抹狐疑。 辽东总兵满桂,其勇武之名几乎人尽皆知,就连靖南侯祖大寿也曾不止一次公开表示,声称满桂马背上的本事丝毫不弱于它。 但与此同时,祖上曾为蒙古人的满桂性格极其暴躁,最是不喜\"勾心斗角\",可今日居然能够说出如此有见地的一番话,当真是令人瞠目结舌。 \"满总兵所言不无道理...\"沉吟半晌,在曹文诏等将校有些诧异的眼神中,一向沉稳的靖南侯祖大寿竟是缓缓点了点头,对于满桂的主张便是认可。 \"将主,如今升龙府外情况不明,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妙。\"眼见得满桂作势便要纵马离去,曹文诏便是赶忙说道。 升龙府作为后黎朝的国都,郑主及其麾下死忠都不会轻言放弃,所谓的\"和谈\"也只是一句妄言,双方都清楚各自的用意。 曹文诏话音刚落,又一名武将便是补充道:\"将主,最好还是待到大军赶到,令安南降军先行探路..\" 随着清化城不攻自破,其城内的守军也大多沦为了官兵的俘虏,尽管绝大多数都沦为了\"劳役\",负责搬运粮草,反哺大明,但还有部分青壮被留在了军中。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正犹豫不决时,若有若无的呼喝声便于众人身后的方向传来,诸位将校胯下的战马也是发出了不安的嘶鸣声。 众人脚下的大地都开始隐隐颤抖起来。 大军赶到了。 第1721章 直捣黄龙(下) 巳时,阳光正足。 升龙城外,安南大营的辕门缓缓开启,在身后城池无数军民百姓的注视下,十万余士卒迈着有些凌乱的步伐,缓缓于早先修筑的壕沟后列阵。 在他们身前,是一众严阵以待的炮手及冷冰冰的火铳火炮,一股令人心悸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见得脚下士卒出营,默默于城头督战的郑主也是不由自主的吞咽了几口唾沫,眉眼间满是紧张之色。 虽说知晓城外官兵\"无功而退\"的可能性不大,但郑柞的眼眸深处仍是泛起一抹希望之色。 昨日他派遣使者出城与大明官兵和谈的时候,也令其带去了一封书信,作为凭证。 他在书信中许诺,只要官兵就此退兵,他便会勒令后黎朝皇帝辞去帝号,重新向大明天子俯首称臣,并割让嘉林城以南的土地,献给大明。 郑柞自认为,此等筹码已是他在能力范围之内,做出的最大让步。 \"杀!\" \"杀!\" \"杀!\" 就在郑柞思绪万千之间,城外嘈杂的军阵中也响起了地动山摇的喊杀声,使得城头上的文武官员们皆是举目望去,脸上的紧张之色也有所缓解。 关于昔日发生在清化城外的种种,他们已是从临阵逃脱的清化知府郑昊口中悉数得知。 驰援清化的近十万安南精锐并非被官兵在正面战场直接击溃,而是由于宣光守将武公悳犹豫不定,望向拥兵自重,不肯与官兵血拼,继而平白错失良机。 此后站稳脚跟的官兵便是围点打援,夜夜袭营,逼得武公悳不得不殊死一搏,最终功亏一篑,落得一个兵败身亡的下场。 如今驻扎在升龙城外的安南士卒均是边军精锐,战力丝毫不亚于武公悳麾下的士卒,且对郑主忠心耿耿。 有这些如狼似虎的将士在,纵使大明官兵一路上所向披靡,怕是也难以越过升龙府这座高山。 想到这里,越来越多的文武官员面露释然之色,只觉连日以来压在自己心头上的巨石终是被挪开,轻松许多。 呜呜呜! 豪迈的号角声响起,伴随着凌乱的鼓点声,象征着后黎朝权势的五色旗帜迎风摇曳,密集的脚步声好似巨锤,狠狠敲击在众人的心头之上。 战事,一触即发。 ... ... \"将主,儿郎们已是准备就绪了。\"临时搭建而起的观武台上,身材魁梧的总兵满桂瞧见身后军阵中挥舞的令旗之后,便是上前一步,朝着前不久抵达的镇南将军鲁钦禀报道。 他的声音中,充斥着不加掩饰的豪迈与狂热。 在观武台左右两侧,分别驻扎着随时准备接应的关宁铁骑及手持藤牌的盾兵们。 而在军阵前方,则是一众作为督战队的弓弩手,裹挟着数以万计的安南降军,眼神惊疑不定的打量着眼前城池。 \"冲锋。\"一阵微风起,吹在众人脸颊上颇有些暖意,但镇南将军鲁钦却是无心享受这大自然的抚摸,声音毫无感情的命令道。 \"将主有令,冲锋!\" \"冲锋!\" \"冲锋!\" 随着各级校尉层层下令,以及不断飞舞的令旗,大明军中也是响起了炽热的欢呼声,与数里外狂热的喊杀声彼此对峙,双方好似都希望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动起来!\" \"后退者死!\" 漫天的喧嚣中,督战队中的将校们也不管眼前的安南降军愿意与否,便是催促着其向前奔走。 不多时的功夫,眼下已是满脸麻木,没有半点精气神的安南降军便是如同黑色蚁群,不情不愿的朝着远处清晰可见的城池迎了上去。 他们知晓,身后的官兵,是真的会杀人的。 ... ... 咚咚咚! 逆着愈发急促的鼓点声,于升龙府城头督战的郑主已是能够清晰看到,由万余名安南降军组成的\"敢死队\"距离大军阵地已然不足三里,至多再有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将进入火炮射程。 同时,他也敏锐的观察到,城头上的诸多将士们,均是不自觉的松开了紧握兵刃的手指,脸上也露出了些许不忍。 \"放炮吧。\"见得心心念念的\"狼烟\"没有燃起,心中知晓官兵并无退军之意的郑主终是有些不甘的下令,但考虑到\"自相残杀\"太过于影响士气,故而又补充了一句:\"以驱散为主...\" 他相信,身旁的几位心腹武将定然能够明白他的用意,毕竟他们早就针对官兵此举,提前布置了诸多对策。 \"遵令!\"几乎是一刹那,郑主耳畔旁便是响起了略显兴奋的应和声,对于官兵的用意,他们这些武将可谓是心知肚明。 莫说城外这些手无寸铁的残兵败将,就算是同样人数的官兵,也不可能越过层层阻碍,顺利抵达升龙府脚下。 城外官兵从头到尾都没有指望这些安南降军能够建功,其目的无非是为了探明火炮落点,以及动摇大军士气。 咚咚咚! 片刻过后,震耳欲聋的火炮声便于升龙城外的军阵中响起,硝烟弥漫瞬间升腾而起,好似遮天蔽日一般,使得不少初此见识此等阵仗的文武官员们大惊之色。 随着炮火声响起,原本看起来还算人多势众的安南降军顿时一哄而散,不由分说的朝着战场两侧跑去,还有些悍勇的,索性把心一横,将身上背负的碎石夯土胡乱一丢之后,便是高举着双手,朝着正前方的阵地跑去。 当然,一直在紧密注视着场中局势的官兵们在察觉到场中的安南降军四散而逃之后,便是在保持安全距离的情况下,无情射杀着眼前的\"逃兵\"。 但因为箭矢射程有限,以及场中的安南士卒不似寻常流民百姓,皆是接受过一定的军事训练,在求生的本能下,更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只是盏茶的功夫,万余名安南降军便是消失的一干二净,仅有千余人倒在了血泊之中。 此时他们距离巍峨的升龙城,尚还有将近三里的距离。 第1722章 势如破竹(上) 阳气正足,主杀戮。 随着升龙府城外的炮火声渐渐停滞,狼藉一片的正面战场也逐渐映入双方眼帘,原本密密麻麻的黑色人影大多已是消失不见,只剩下千余名安南士卒,倒在血泊之中,生死不知。 咚咚咚! 未等升龙府城头的文武官员们为之庆幸,远处旷野中便是响起了沉闷的战鼓声,早已等候多时的大明官兵们逆着烈日,如闪光的红色巨浪,一步一步的朝着安南军阵涌来。 战鼓声,喊杀声,脚步声扑面而来,竟是比刚刚的枪炮声还要宏亮三分,战场中的杀气不减反增。 升龙城外的安南大军足足有近二十万,人数两倍于大明官兵,缓缓催动战马的镇南将军鲁钦目光沉凝,默默思索着对策。 安南降军的溃败本就在其预料之中,倒是刚刚响起的炮火居然是以驱散为主,让他有些始料未及。 不过此等细节也说明了升龙城中军民百姓的士气远没有想象中那般高涨,不然城中领兵的将帅绝不会冒着被大明铁骑突袭的风险,任由安南降军冲锋。 这一切,定然是城中的\"郑主\"亲自下的命令。 \"将主,马总兵令旗!\"正当鲁钦暗自失神的时候,耳畔旁便是响起了亲兵的呼喝声。 抬眼望去,只见得眼前烟尘滚滚,几名骑士正手持着令旗,于阵中奔走,并且还在大声呼喝着。 \"止步!\"虽说随同大军出征的官兵们并非皆是由鲁钦亲自整饬的精锐,其中绝大多数都是由广西各地抽调而来的卫所官兵。 但经过近些时日的磨炼,这些相对而言\"疏于操练\"的卫所官兵们也能做到最为基本的令行禁止。 因此在鲁钦的一声令下,众将士整齐划一的步伐便是一滞,缓缓向前的红色洋流骤然立于原地。 而此时,刚刚才经历了炮火洗礼,血肉横飞的正面战场已是近在咫尺,一些眼神好的官兵能够清楚瞧见不远处的残肢断臂。 也许是没有料到\"悍不畏死\"的官兵们竟会突然止住脚步,后方如临大敌的安南炮手们也是为之一愣,随即便是扭头看向面色紧绷的将校,官兵大军所在,恰好处于火炮最大射程范围之外。 \"愣着作甚,放炮!\"见眼前的炮手们竟是逐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几名精神高度紧张的校尉便是没好气的训斥道。 他们用火炮修筑的防线虽是攻势凶猛,但官兵的\"神机营\"同样不可小觑,无论是平嘉城,嘉林城,亦或者清化城,哪一次不是大明官兵的火炮建功? \"放炮!\"闻声,手足无措的安南炮手们就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忙不迭的调整炮口,装填弹药,冷却炮管。 但就是这短暂的时间差,由天子心腹马祥麟所率领的神机营,也正式开始了反击。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火炮声听在安南士卒的耳中犹如惊雷,也令所有人的脸色为之一变。 在过去的几天时间里,他们自是因地制宜的修筑了诸多壕沟,并且占据了有利地形,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能够在官兵的炮火下安然无恙。 相反,官兵每一轮枪炮声响起,都意味着己方精心修筑的防线,有不攻自溃的风险。 毕竟,此时驻扎于前线的炮手们乃是后黎朝廷紧急从各处边军抽调而来的精锐,配合程度上远不如官兵默契。 一旦有某个环节出现漏洞,便会导致一连串的恶果。 轰轰轰! 又是一阵炮火声响起,使得安南军阵中尘土飞扬,纵使提前躲在壕沟之中,但仍有人被溅起的砂石击中,惨叫连连。 只两轮齐射的功夫,安南校尉最为担心的情况便是发生了,配合本就生疏的炮手们在面对着头顶溅起的飞石,动作愈发迟缓。 \"将主怎么办?\"阵地深处,紧紧簇拥着军将的亲兵们有些无助,脸上的惊疑之色溢于言表。 单从威势的角度来考虑,官兵这两轮枪炮齐射闹出的动静,可是胜过他们之前数倍不止。 闻声,场中相对而言最为镇定的校尉便是扫视了一眼壕沟中的炮手们,只见得不少人已是微微发抖,本应轻驾就熟的动作也是错误频出,好在这些人皆是见多识广的\"精锐\",并非疏于操练的游兵散勇,不然早就被官兵炮火,吓得逃命了。 \"放炮,我等有壕沟掩护,官兵冲不进来!\"电光火石之间,官兵又完成了一次齐射,而被众多目光紧紧注视的安南军将也是做出了选择。 从始至终,郑主交代给他的任务,便是拦住城外的大明官兵,而不是率军将其击溃。 换句话说,他只需要保证身后的升龙府城不失,便算是完成了郑主交代给他的任务。 \"快快快,放炮!\"此起彼伏的呼喝声中,心神狂震的安南士卒们也终于在手忙脚乱之间,点燃了身前的火炮,并嗅到了久违的硝烟味。 砰砰砰! 一时间,双方枪炮声不绝于耳,浓密的硝烟瞬间笼罩在此间天地的上方,并阻碍了双方将士的视线。 许是因为情绪过于紧张,竟有不少安南士卒不慎吸入硝烟,被呛的咳嗽连连,脸色煞白,令得后方的安南将校们皱眉不已。 但不管怎么说,战场终究不是一边倒的局势,躲在壕沟中的安南士卒们也隐隐约约能够听到从远处传来的惨叫声和哀嚎声。 而这些微弱的哀嚎声就像是强心剂,使得不少脸色煞白的炮手们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 纵使有炮弹在头顶炸响亦或者砂石溅起,也不至于像之前那般大惊小怪,而是不知疲倦的装填弹药,冷却炮管... 将近半个时辰的功夫,大明官兵和安南士卒的枪炮声没有半点停滞,原本升龙城外空旷的原野已是被炸的坑坑洼洼,空气中的硝烟味早已盖过了之前还算浓郁的血腥味。 但在如此汹涌的攻势下,大多躲藏在壕沟中的安南炮手却是伤亡寥寥,而大明官兵们也靠着身上所穿的甲胄以及此前观瞧到的火炮落点,同样伤亡不大。 倒是场中之前倒在血泊之中的安南士卒在官兵和安南士卒双方的狂轰乱炸之下,已是尸骨无存... 第1723章 势如破竹(中)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震耳欲聋的炮火声渐渐停滞,耳畔旁的喊杀声及惨叫声已是消失不见,一众心神紧绷的将士们只是不约而同的注视着场中逐渐散去的硝烟。 半晌,战场中的硝烟渐渐消散,只见得在数十门火炮齐射之下,除却众将士藏身的壕沟之外,场中的空地被炸出了多个大坑,土地也是呈现焦黄色。 见状,立于缓坡之上的神机营总兵马祥麟脸色依旧如常,心中知晓在地形开阔的旷野上,且对方提前数日挖掘壕沟的情况下,单靠射程有限的火炮,确实难以达到往日立竿见影的效果。 一直在默默观察着场中局势的靖南侯祖大寿也是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长枪,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这安南国内的军将还是有些本事的,这些时日定然仔细分析过官兵的战略,提前将炮手布置于前线,并挖掘大量壕沟,借此抵挡官兵的炮火。 而此等情形之下,除却自己亲自领兵冲锋,否则以步卒的脚力,只怕还不待其向前推进,安南的火炮便会重新炸响。 还要想个办法才是! \"再放!\"彼此对峙片刻,官兵阵中再度响起了神机营总兵马祥麟歇斯底里的怒吼声。 可惜射程最远的红夷大炮过于笨重且制作手段颇为繁琐,前些时日研制的几门火炮如今还在路上,未曾抵达此地。 倘若数十门红夷大炮在此,只需要两三轮齐射,安南士卒看似固若金汤的防线便会被彻底摧毁,就连其身后的升龙府城也将化作废墟。 砰砰砰!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震耳欲聋的火炮声便是再度响起,刚刚才安静片刻的战场再度被硝烟所笼罩,四处飞溅的沙石也引得安南士卒阵阵惊呼。 \"放炮!\" 作为回应,愤怒的安南校尉也是连声催促着身前的炮手,但因为仓促之间,配合生疏的炮手们装填速度有快有慢,导致相比较官兵整齐划一的齐射,安南防线中响起的炮火声却是稀稀拉拉。 但饶是如此,亲自于升龙府城头督战的\"郑主\"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眉眼间更是涌现了一抹转身即逝的喜色。 还好他没有被官兵连日以来的战绩吓破胆子,继而不攻自破的主动出城乞降,将身家性命尽数交由大明天子。 如今的升龙府周围可是驻扎着近二十余万大军,前线布置的火炮也是南方阮主提供的\"新货\",远非国内那些年久失修的老古董。 依着眼前的形势来看,官兵们的炮火虽然犀利,但却也难以突破城外防线,从而威胁到升龙府城。 不管怎么说,升龙府终究是安南国都,而后黎朝又是享国近两百年,于民间百姓心中的影响力不可比拟。 只要大明无法在短时间内拿下升龙府,随着时间的流逝,胜利的天平便会逐渐向他倾斜。 而且为了杜绝官兵围点打援,早在从嘉林城逃回之后,他便下令自周边城池抽调粮草物资,再加上城内原有的存粮,如今的升龙府城完成可以凭借一己之力,维持城外近二十余万大军两年以上的开销。 反观城外来势汹汹的官兵,就算其一路上所向披靡,但人心向背之下,又敢在升龙府外逗留多久? 想到这里,年轻的郑主脸上便是露出了一抹狞笑,心情大好之下,竟是连扑面而来的硝烟味都是觉得无比香甜。 ... ... \"鲁将军,该想个法子才是了。\" \"周遭地形不似一望无垠的旷野,远处安南士卒只需要死守防线,便可令我等寸步难行。\" 随风摇曳的日月军旗之下,靖南侯祖大寿已是纵马行至军阵中央,一脸凝重的朝着同样眉头紧锁的鲁钦说道。 \"侯爷可有良策?\"闻声,镇南将军鲁钦便是不假思索的追问道,炯炯有神的眸子中也是泛起了一抹希望。 虽说后方的嘉林城及清化城局势还算平稳,大军已是占领了后黎朝一半以上的疆域,但此地终究距离大明本土尚有一段距离,实在是夜长梦多。 \"北城门攻势犀利,我等只能避其锋芒,另寻弊端。\"迎着鲁钦殷切的眼神,经验丰富的祖大寿便是根据此前与女真八旗作战的经历,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昔日他领兵越过浑河,强攻萨尔浒城及赫图阿拉的时候,也不止一次面临过女真鞑子在正面设下重兵的情况。 而每一次,他都是主动避其锋芒,利用骑兵的优势,寻其阵型薄弱之处,并最终将其击溃。 此等情况,同样适用于眼前的升龙府城。 好巧不巧,与依山傍水的平嘉城及嘉林城所不同,这升龙府作为安南国都,城池规制与大明京师颇为相似,在四个方向分别设有贯通南北东西的城门。 眼下他们所处的位置,便是升龙府城的北门,也是地形相对狭窄之处,密密麻麻的壕沟及藏身于其中的安南炮手牢牢护持着身后的城池。 但祖大寿不相信,其余三处城门,都拥有如此密集的炮火。 \"侯爷所言甚至!\"镇南将军鲁钦能够官拜\"三省总理\",并在原本历史上被誉为\"西南武将之冠\",自然不是蠢人,顷刻间便明白了祖大寿的用意。 \"本将亲自为侯爷压阵!\"随手召来一名亲兵,将他和祖大寿的计策简言告知,令他即刻报予神机营总兵马祥麟知晓后,鲁钦便是深吸了一口气,纵马朝着军阵前方而去。 在其身后,几名身材魁梧的官兵手持黑色大纛,眼神坚毅的跟在鲁钦身后,旌旗在空中猎猎作响。 自古以来,行军打仗都是要通过军旗来确定双方将帅的位置,故此掌管军旗的士卒,皆为军中百战精锐,非常人能够担任。 此时鲁钦亲自领兵上阵,军中旗手自然也要跟在其身后,从而鼓舞军心,提升士气。 当然,这些在空中猎猎作响的旌旗也能吸引安南士卒的注意力,从而为靖南侯祖大寿争取时间。 将深邃的目光自逐渐远去的鲁钦身后收回之后,祖大寿便是拍马扬鞭,朝着升龙府的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在其身后,万余名关宁铁骑鱼贯而出,扬起漫天烟尘。 第1724章 势如破竹(下) \"王爷,王爷,城外官兵动了!\"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有些尖锐的声音猛然在升龙城头炸响,瞬间便吸引了主动将士的注视。 无心理会身旁袍泽脸上的异样,一名面色有些苍白的文官,手指着城外稍远些的位置,满是惊喜的呼喝道:\"官兵们坐不住了,怕是要打算攻城了!\" 听得此话,城头众多文武官员及郑柞皆是将目光自城外炮火连天的正面战场移开,转而投向稍远些的位置。 果不其然,正如这上蹿下跳的文官所说,本是巍然不动的官兵们竟是缓缓开始了移动,只因火炮声过于刺耳,沉闷的脚步声方才显得微不可闻。 \"官兵们这是不信邪,打算强行攻城?!\"能够陪伴在郑柞身旁,一同督战的武将自是没有易与之辈,顷刻间便判断出了官兵军阵变化并非虚张声势,而是确有其事。 但越是这样,众人的心中也愈发疑惑。 此时升龙城外的炮火如此密集,就连官兵引以为傲的\"神机营\"都未能占据上风,并且作为\"炮灰\"的安南降军又在早些时候一哄而逃。 难道城外官兵将帅真的打算用其麾下精锐将士的性命,去铸就向前冲锋的道路? \"镇南将军的大纛..\"就在身旁几名将校喃喃自语的时候,年岁尚且的郑柞便是眉头一皱,死死赫然出现于视线之中的旗帜。 如若说他刚刚还在怀疑官兵是否在虚张声势的话,但当其发现黑色大纛的一刹那,心中的惊疑便是消失的一干二净。 \"陈将军..\"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郑柞便将目光投向身旁的武将,而被其点到名字的武将也是干脆利落的点了点头:\"王爷放心。\"言罢,这身材魁梧的军将便是疾步转身离去。 既然城外的官兵如此目中无人,竟打算以血肉之躯对抗己方精心布置的防线,那便怪不了他了。 \"镇南将军的大纛一倒,官兵定然人心惶惶,届时我大军说不定还有机会趁势冲杀...\"像是猜到郑柞心中所想一般,最先发现城外官兵异样的文官便是凑了上来,一脸卖弄的说道。 \"聒噪。\"闻声,郑柞便是有些不喜的瞥了一眼这名文官,不轻不重的敲打道:\"当心官兵佯败...\" 近些天,随着官兵兵临城下的日子日益临近,升龙城中内部也是暗流涌动,不少人都是生出了异样的心思,其中便包括眼前这一脸精明的文官.. 郑柞可是清楚,眼前的文官虽然终日在皇宫中当值,但其长子可是没少在乔装打扮过后,随其一同入宫之后,便是秘密前往内廷深处,觐见后黎皇帝。 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也许是心中有愧,听闻郑柞话语中夹杂有一抹嘲弄之意,刚刚还一脸兴奋的文官便是瞬间没了精神,唯唯诺诺的点头道:\"王爷说的是,王爷说的是..\" 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示意其自行离去之后,郑柞便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城外的战场。 此时晌午已过,至多再有一两个时辰,太阳便将西沉。 俗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城外的安南大军只需要挡住官兵今日的冲锋,便可重新掌握战场的主动性,从此立于不败之地。 ... ... 最为关键的时候到了。 距离焦黄战场约莫百步远的地方,高居于战马之上的镇南将军鲁钦拔出腰间长刀,环顾周遭眼神坚毅的官兵们。 因为知晓待会将要发生什么,这位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武将脸上也涌现了一抹动容。 咣当! 深吸了一口气,隐去心头的诸多复杂情绪,鲁钦高声厉呵:\"大明,有我无敌!\" \"此战,后退者死!\" 听得此话,巍然的军阵中先是涩声一片,随即便是爆发出冲天的附和声:\"有我无敌!\" 因为声势过大,竟是隐隐令场中火炮的威势都逊色了许多。 抬头瞧了瞧头顶的日头,默默于心中估算了一下时间,鲁钦便在万众期待的眼神中,猛然挥舞起手中腰刀,高声下令:\"冲锋!\" 咚咚咚! 一声令下,急促的鼓点声及豪迈的嚎叫声便于升龙府城外的旷野中炸响,一众神情冷凝的官兵们迈着整齐的步伐,视死如归的朝着视线中清晰可见的城池发起了冲锋。 \"随将主冲杀!\" 见得镇南将军鲁钦身先士卒,同样亲临前线的白杆军主帅秦邦屏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决然,不甘示弱的跟在其身后。 时至如今,战事的进程与局势已然十分明朗,只是安南士卒的顽强程度令人有些出乎意料。 但只要击溃眼前的守军,除却依着天堑割据南方的阮氏政权之外,偌大的安南国都将重回大明疆域。 ... ... 升龙府西五里。 在大部队的掩护下,靖南侯祖大寿及其麾下的关宁铁骑正隐藏在一处密林之间,眼神复杂的打量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池。 正如祖大寿所猜测的那般,升龙府南侧城门外虽然同样驻扎着数量不菲的守军,但其防线深度却远远无法与刚刚的北城门相提并论。 \"将主,我等是否即刻攻城?!\"听闻耳畔旁若有若无的火炮声,知晓镇南将军鲁钦已然开始率领麾下精锐攻城的辽东总兵满桂,便是迫不及待的出言询问。 就算留守前线的袍泽们尽皆身披重甲,且军中还有不少连夜赶制而成的战车,但对上安南援军的火炮,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他们早发难一刻,袍泽们的伤亡便会少上一些。 听闻耳畔旁的呼喝声,祖大寿的脸上也是涌现了一抹迟疑之色,但稍作思考之后仍是果断摇头,并且满桂有些愕然的眼神中吩咐道:\"满总兵,你即刻率领五千精锐,赶赴南城门。\" 闻言,满桂下意识的便想要争辩一二,毕竟他们从北城门赶至此地便用了不少功夫,若是在赶往方向完全相反的南城门,就算是以关宁铁骑的脚力,也得用上小半个时辰的功夫。 \"本将给你半个时辰的功夫。\" \"半个时辰过后,我等一同发难攻城!\"未等满桂做声,靖南侯祖大寿不容置疑的声音便是先一步在密林间响起。 \"遵令!\"重重咽下一口唾沫之后,身材魁梧的辽东总兵满桂便是拍马扬鞭,顷刻间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余下的军将们无人说话,只是默默的注视着眼前城池。 山河变色。 第1725章 骑兵踪迹 晌午已过。 升龙城外,震耳欲聋的火炮声此起彼伏,安南国的五色旗帜于空中猎猎作响,而郑主及其麾下的文武官员们则是一脸轻松的注视着城外血肉横飞的正面战场。 在过去的半个时辰,一直所向披靡的大明官兵们竟是逆着炮火,悍不畏死的朝着安南军阵发起了冲锋。 有好几次,些许悍勇的大明官兵们几乎杀至阵前,并对藏身于壕沟中的安南士卒们造成了不小的混乱。 不过好在压阵的安南将校们临危不乱,迅速领兵剿灭了这些悍不畏死的官兵,导致壕沟中的骚乱得以有惊无险的解决。 此后,官兵们虽然又接连尝试多次冲锋,但却再没有威胁到城外安南士卒的防线。 \"差不多了...\"感受到空气中愈发浓郁的血腥味,一直立于升龙城头的郑主颇为满意的低喃着。 整整半个时辰的前仆后继,就算城外官兵尽皆身着重甲,且故意绕开火炮落点,但伤亡也极其惨重。 想到这里,郑主便是挑了挑眉,在血肉横飞的正面战场中,官兵原本还算\"厚实\"的军阵已是肉眼可见的稀薄了不少,就连身着文山甲的武将们也是亲自上阵厮杀,而安南的勇士们仍在不知疲倦的装填弹药,调整炮口... 但城外官兵为何宁愿令步卒冲锋,也始终不见骑兵的影子?郑主的眸子中涌现了一丝惊疑。 \"王爷..\" \"王爷..\" 猛然间,一阵急促的呼喝声打断了\"郑主\"的思绪,其不悦的皱了皱眉,有些不满的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在城头诸多文武官员的注视下,只见几名惊慌失措的士卒气喘吁吁的上了城楼,并且跪在郑柞身前,高声禀报道:\"王爷,南城门及西城门告急,声称来了官兵大队人马,正在冲击军阵..\" 言罢,这几名士卒便是一脸惊恐的盯着眼前面色大变的郑主。 哗! 闻言,呼吸为之一滞的郑柞没有说话,只是不可思议的盯着眼前几人,倒是身旁的文武官员们一片哗然。 官兵主力此时不正在众目睽睽之下,悍不畏死的发起冲锋吗?余下两个方向,又是从哪冒出来的官兵? \"是骑兵,定然是官兵的骑兵...\"就在众人面面相觑的时候,郑柞强压住心中的惊疑,一脸笃定的说道。 难怪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瞧见大明军中骑兵的影子,原来竟是绕到了南城门和西城门.. 郑柞作为后黎朝真正意义上的\"君主\",自是清楚城外安南大军的主力皆驻扎于众人脚下的北城门,继而与官兵对峙。 至于南城门及西城门,虽然同样有大军驻扎,但阵线纵深及士卒战力,却远远无法与北城门的士卒们相提并论。 \"还在支支吾吾什么?!\"就在郑柞内心五味杂陈的时候,便听得一道气急败坏的呼喝声从耳畔旁炸响。 放眼望去,只见得一名武将猛然将跪倒在眼前的士卒踹倒,居高临下的训斥道。 \"王爷,官兵已是冲破西城门防线,开始攻城了...\" 中计了! 刚刚还胜券在握的郑柞只觉得一阵胸闷,随即喉咙深处便是传来一抹痒意,一口鲜血猛地喷出,周遭的文武官员们均是面色大变,不约而同的注视着眼前的\"郑主\"。 就算西城门及南城门外的阵型不如北城门这般扎实,但也不至于如此轻易的被官兵击溃吧! \"分兵,分兵!\"深吸了一口气,将喉咙深处的痒意重新咽下,郑柞便是面容癫狂的咆哮道:\"还不分兵驰援其余两处城门!\" 虽说以行动迅速见长的骑兵们不见得能够携带大型攻城器械,短时间内应当威胁不到城池的安危,但大惊失色之下,经验浅薄的郑柞却是完全没了分寸,迫不及待的嘶吼道,甚至都忘了关注东城门,丝毫不考虑此地是否会遭受到官兵的冲击。 \"遵令!\" 怒吼之下,同样不知所措的文武官员们也是赶忙应声领命。 呜呜呜! 不多时的功夫,悠长的号角声便从升龙府城头的角楼附近响起,几名膀大腰粗的汉子正涨红了脸,用力的吹响号角。 而驻扎在升龙府脚下,一脸轻松的注视着场中厮杀的安南士卒们在听得身后传来的号角声之后纷纷面露迷茫之色,而不明所以的将校更是高声叫骂着。 眼下局势如此明朗,城头的官员们竟然鸣金收兵? 不过随着升龙府城头令旗飞舞,不少士卒齐声呐喊之下,城外的安南士卒们也渐渐意识到发生了何事。 顾不得咒骂南城门及西城门的守将昏庸无愧,刚刚还满脸轻松的安南将校们便是迫不及待的指挥着麾下士卒,着急忙慌的朝着远处而去。 至于藏身于壕沟之中的安南炮手们受身后号角声的影响,士气多多少少也受到了些许影响,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的放缓了许多。 ... 在升龙府城头响起号角声的同时,已然亲自领兵上阵厮杀多时,浑身上下都被鲜血浸透的镇南将军鲁钦也是一阵失神,随即便觉得身体内的气力迅速流失,猛地跌倒在地。 他知晓,升龙城头突然响起鸣金收兵的号角声,定然是发生了不为人知的变故,而最大的可能便是离去许久的靖南侯祖大寿及其麾下关宁铁骑建功。 \"停止冲锋..\"眼见得周遭儿郎们仍在悍不畏死的发起冲锋,鲁钦赶忙操着早已沙哑的喉咙止住了麾下士卒,并且扭头朝着同样瘫倒在地的副将吩咐道:\"去告诉马总兵,开始还击!\" 他和麾下的士卒们足足用了半个时辰的功夫,才好不容易给祖大寿等人创造出机会,焉能令不远处的安南士卒从容离去。 这天底下,哪里有这般好事。 轰轰轰! 少许,升龙府城外再度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火炮声,但早已身心大乱的安南将校们却是无心理会场中局势,急匆匆的离去,不敢有半点耽搁。 第1726章 就在今日!(上) 升龙府,南城门。 半炷香的时间已是过去,辽东总兵满桂浴血搏杀,毫不犹豫的指挥麾下士卒,将安南士卒倒在血泊之中的尸首堆积至城池脚下,铸就向上攀爬的阶梯。 城门两侧约两百步的距离,分别聚集着约莫两三百名关宁铁骑,仍在不知疲倦的冲杀着,不断撕扯安南士卒的防线。 咻咻咻! 刺耳的箭矢声此起彼伏,密密麻麻的箭矢从升龙城头倾斜而下,但经验丰富的官兵们大多以身前的尸首作为屏障,搬运的动作几乎没有受到太多影响。 反倒是高居于战马之上,距离城门约莫五十余步的大队骑兵们,将行动迅速的优势发挥到极致,无情拉扯着城头的弓弩手们,并不时予以还击。 \"事不宜迟,即刻夺城!\" 望着不远处城池脚下逐渐被堆积而成的夯土,性格火爆的总兵满桂脸上便是涌现一抹狰狞之色,不由分说的便是催动胯下战马,行至城池脚下。 虽说此地距离安南大军主力驻扎的方向背道而驰,但他也不敢轻易耽搁,唯恐浪费了其余儿郎们前仆后继,用性命争取到的这次机会。 \"放炮!\"与此同时,众人身后的空地上也是响起了官兵将校歇斯底里的咆哮声。 闻声,作势便要向上攀登夺城的官兵们皆是弯下身子,唯恐被后方袍泽所伤。 为了能够一举建功,大半个时辰之前,他们关宁铁骑与大军分兵的时候,刻意携带了近二十门最为轻便的虎蹲炮。 面对着眼前这雄伟程度丝毫不亚于大明寻常府城的升龙城,这些杀伤力有限的虎蹲炮自是无法破城,但用来压制城头弓弩手的攻势,却是轻而易举。 咚咚咚! 话音刚落,一轮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便是在城门外炸响,而藏身于城垛后方的安南士卒们也传来了一阵凄惨的哀嚎声。 \"再放!\" 又是一声呼喝,第二轮虎蹲炮的齐射声响起,这一次城楼上的城垛都是出现了大面积的坍塌,甚至固若金汤的城墙都出现了一丝缝隙。 这些经过\"军器局\"层层改进的火炮,在威力和稳定性上,确实胜过以前的老古董数倍不止。 \"夺城!\" 回首朝着身后的副将摆了摆手,辽东总兵满桂一抹脸上的灰尘,便是身先士卒的登上了已有两人多高的夯土,手脚并用的向上攀爬着。 不过就在其起身的刹那,另有几名亲兵抢在满桂之前,率先登上了其余几处夯土,眨眼间便是出现在硝烟弥漫的城楼之上。 兴许是没有料到官兵竟会神兵天降,突然出现于眼前,城楼上哀嚎一片的安南士卒们失神片刻之后,方才反应了过来,下意识的扑杀过来。 不过就在他们愣神的刹那,经验丰富的关宁铁骑们也是迅速站稳了脚跟,并随手抽出腰刀,顷刻间便与这些安南士卒扭打在一起,脸上满是杀意。 世人皆知,他们关宁铁骑战力非凡,以齐射见长,但却少有人知晓,纵使近身搏斗的本事,他们也丝毫不亚于任何一名大明精锐。 这一点,如今已是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女真八旗,最有发言权。 \"杀了他们!\" \"将官兵撵下城去!\" s 眼见得官兵已是在城楼上站稳脚跟,自知大事不妙的安南校尉们忙是歇斯底里的咆哮起来,唯恐被官兵彻底撕毁防线。 砰砰砰! 就在大惊失色的安南士卒反应过来,准备一拥而上将眼前的官兵们乱刀砍死的时候,便听得一阵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响起,震得众人耳膜隐隐有些阵痛。 放眼望去,只见得后续加入战场的官兵们不由分说,便是将冒着火星的枪口对准了城楼上簇拥在一起的安南士卒。 顷刻间,惨绝人寰的哀嚎声便于城楼上响起,刚刚还作势要上前的安南士卒均是倒在血泊之中,抱着残肢断臂,痛苦的哀嚎着。 \"儿郎们,夺城!\" 与此同时,辽东总兵满桂也是登上了城头,并将手中锃光瓦亮的长枪径自朝着不远处一名安南士卒的胸腔处刺去,引来一片血雾。 对于眼前密密麻麻的黑色人影,满桂黝黑的脸颊上没有半点动容,只是眼神冰冷的注视着面露惧色,愣在原地,迟迟不敢近前的安南士卒。 砰砰砰! 又是一轮枪炮声响起,城垛后的安南士卒大多倒在了血泊之中,余下的安南士卒均是一脸惊恐的后退至角楼处,哆哆嗦嗦的盯着眼前这群如同神兵天降的大明官兵。 从城外岗哨发现官兵的踪迹,到这群官兵所向披靡的涌进安南防线,并将其击溃,总共持续了不到两炷香的功夫。 现如今,这群凶神恶煞的官兵更是迎着头顶的漫天箭雨,如履平地般登上了巍峨的升龙城头,此时正毫无感情的注视着他们。 咕噜。 不知是由谁带头,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城头上此起彼伏,刚刚还气势熏天的安南士卒仿佛瞬间没了精神,就连刚刚还在高声叫喊的安南将校也不见了踪影。 见得眼前乱作一团的安南士卒逐渐没有了反抗的勇气,正在大口喘着粗气的辽东总兵满桂也是适时的呼喝道:\"大明天子有令,跪地请降者,不杀!\" 虽说安南已是立国近两百余年,但依旧在使用汉字,就连其国内军民所说的语言,在大体上也与颇具广西口音的\"官话\"相似。 因此,在总兵满桂的高声咆哮过后,原本鸦雀无声的人群中便是传来了些许骚动,更有不少人在下意识的交换着眼神。 坦率来说,在这个时代,寻常士卒并没有太多忠义之心,行军打仗也只是为了挣些养家糊口的军饷。 如若双方局势相当,且城头有将校死战不退,这些安南士卒或许还不会如此茫然。 但此刻,来势汹汹的官兵们已是在城楼上站稳脚跟,且刚刚还在此地镇守的武将也不见了踪影,手足无措的安南士卒们早就失去了主心骨。 咣当。 几个呼吸过后,兵刃自然落地的声音响起,随即便好似星星燎原一般,仍密密麻麻分布于城楼上的安南士卒们均是纷纷将手中兵刃丢弃,并缓缓跪倒在地,一脸敬畏的盯着眼前浑身上下被鲜血浸透的大明官兵们。 他们,降了。 第1727章 就在今日!(中) 同一时间,升龙府西城门。 在靖南侯祖大寿身先士卒之下,骁勇善战的关宁铁骑们已是冲破安南士卒于城外提前布置的防线,并开始肆意冲杀。 但此刻,祖大寿等人并不知晓辽东总兵满桂已是率领麾下士卒成功于南城门夺城,故此生性谨慎的祖大寿与同样性格沉稳的曹文诏没有并做出夺城的选择,而是围点打援。 相比较更为偏远的南城门,安南大军驰援此地的速度更快,故此祖大寿等人才刚刚领兵将城外防线的安南士卒击溃,第一批奉命驰援西城门的安南士卒便已然抵达。 待到呼啸而至的安南士卒缓缓稳住阵型,并站稳脚跟之后,骤然发现数千名高居于战马之上的官兵此时正神色淡然的立于两百步远的地方。 与刚刚在北城外悍不畏死发起冲锋的官兵一样,眼前的骑兵们同样是装备精良,手中握着一杆长枪,腰间系着一柄马刀,身上所穿的鸳鸯战袍更是在夕阳余辉的映射下,格外耀眼。 这便是威震整个大明,令昔日不可一世的女真八旗都闻风丧胆的关宁铁骑,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势。 倘若此时有人近前观瞧,便会发现这群瞧上去威风凛凛的官兵们实则状态并不算好,刚刚冲击安南防线的时候已是耗费了大量体力,不少官兵都在大口的呼吸着,借此迅速恢复体力,紧握兵刃的右手也在微微颤抖。 但立于明黄色大明军旗之下,位于阵前的靖南侯祖大寿面对着眼前汹涌而至的安南士卒,脸上却是没有半点惧色,嘴角甚至还微微挤出了一抹狞笑,显得信心十足。 纵使麾下儿郎的状态不值巅峰,但祖大寿内心却有十足的把握,就凭眼前这群同样脚步虚浮,气喘吁吁且甲胄轻薄的士卒,决然但以抵挡关宁铁骑的冲锋。 双方彼此对峙的时候,经验丰富的关宁铁骑们便是默默调整着阵型,并将战场保持在距离身后升龙府约莫一里左右的位置。 得益于后黎朝君臣将全部赌注压在城外构筑的防线,此时升龙城中除却杀伤力有限且准度也不敢恭维的\"回回炮\"之外,再没有一门火炮。 因此,精神亢奋的大明儿郎们倒是可以放心将全部注意力用于应付眼前的这群不速之客,而不用担心身后突遭冷箭。 此时安南军中最为镇定的当数领头的几位武将,此时正微微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这群官兵,并交头接耳的低语着。 虽说西城门外的防线已被官兵击溃,但从远处倒在血泊之中的战马以及官兵微微颤抖的双手便能推断,眼前这群官兵同样受到了不小的损伤。 相比较身后密密麻麻的大军,眼前这数千骑兵不过尔尔,只需将其团团围住,便能逐步将其蚕食,实在是不足为虑! 想到这里,为首的安南武将便是将手中长刀高举,故作镇定的狞笑道:\"儿郎们,官兵体力不值巅峰,阵型单薄,定然一击即溃!\" 听得此话,不少惊疑不定的安南士卒都是哈哈大笑,将眸子中的惊惧缓缓隐去,毕竟远处官兵阵型单薄,且身躯都在微微颤抖,可是他们亲眼所见。 闻听身旁此起彼伏的狞笑声,同样高居于战马之上的几名安南将校满意的点了点头,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过后,便是挥舞长刀,高声下令:\"儿郎们听令,冲锋!\" 远处官兵终究是以骑兵为主,若是无法在短时间内对其形成包围,继而令其突围而去,那可就有些得不偿失,将对军中士气造成沉重的打击。 同样,倘若他们能够将眼前这群一瞧便是官兵精锐在此全歼,定然能够令本就损伤严重的官兵主力士气低落。 \"杀!\" 一声呼啸过后,无数道狂热的身影便在冲天的喊杀声,朝着不远处巍然不动的官兵杀去,脚下已被鲜血浸透的黄土地都是微微颤抖起来。 ... ... 望着远处安南士卒突然朝自己袭来,且密密麻麻的黑影中并没有骑兵,立于日月军旗之下的祖大寿便是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他最为担心的情况没有发生。 \"儿郎们..\"一声低吼过后,祖大寿同样是举起了手中的长枪,凝神观察着视线中越来越近的乱军。 骑兵作为冷兵器时代的精锐军种,大致可为分两种:一种是仅有士卒身着皮甲,而战马并不披甲,以行动迅速见长,在两军交战的时候,通常以箭矢拉扯敌军作为主要战术的轻骑兵;另一种便是士卒和胯下战马尽皆身着重甲,造价也最为昂贵的重装骑兵。 而关宁铁骑作为大明耗费无数人力物力,自数十万大军中选拔而出,前后训练数年,经历了无数战场洗礼方才成军的精锐骑兵,自是毫无争议的重装骑兵。 在这一点上,就算是由靖北伯卢象升亲自整饬而出,同样威名赫赫的\"天雄军\"都是稍逊一筹。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远处安南士卒沉闷的脚步声犹如惊雷,在众多官兵的耳畔旁炸响,也令其下意识的握紧手中长枪,表情愈发认真。 一百步! 终于,日月军旗之下的靖南侯祖大寿将高举的右手重重落下,用尽全身力气咆哮着:\"关宁铁骑,随本将冲锋!\" 唏律律! 战马高昂的嘶鸣声响起,靖南侯祖大寿一马当先的冲杀出去,对其忠心耿耿的亲兵则是不甘示弱的跟在身后。 顷刻间,由数千名关宁铁骑组成的红色洋流便是狠狠与眼前的黑色污浊所碰撞在一起。 在疾驰战马无与伦比的冲击力下,涌在前列的安南士卒们毫无争议的被撞飞,看似有模有样的军阵瞬间便被关宁铁骑撕开了一个口子,而还不待后续的安南士卒填补阵线,闪烁着寒芒的长枪便是在其惊恐的眼神中,干脆利落的朝着其胸腔等要害之处刺来。 战马上,身披重甲的官兵们几乎忘记了防守,好似不知疲倦一般,挥舞着手中长枪,无情收割着周遭安南士卒的性命。 在空气中愈发浓郁的血腥味刺激下,愈战愈勇的官兵们好似虎入羊群,所向披靡的在安南军中肆意冲杀,冰冷的眼神中满是疯狂。 阳光下,数千名关宁铁骑好似自地狱中走出来的魔神,不断蚕食着安南士卒支离破碎的军阵。 城外,血流成河。 第1728章 就在今日!(下) 日头西沉。 升龙城头,数百名安南士卒簇拥着一身戎甲的\"郑主\"和文武官员聚在角楼附近,如坠冰窖的盯着脚下的正面战场。 一个多时辰前,前仆后继的官兵们还接连倒在血泊之中,他们安南可谓是胜券在握。 但此刻,众多文武官员脸上的惊喜神色却是早已退却,躲闪的目光中满是绝望。 在知晓官兵突袭南城门和西城门之后,急中生智的\"郑主\"便是决定反客为主,下令反攻城外的官兵主力,以免另外两处城门,己方的处境过于被动。 城头上督战的将校虽然隐隐觉得\"郑主\"的想法有些突兀,但短时间内又想不到漏洞何在,便在犹豫了一番之后,选择执行\"郑主\"的命令。 就这样,原本藏身于城外壕沟中的炮手及士卒们伴随着悠长的号角声,无所畏惧的选择出现在正面战场,并学着刚刚官兵的样子,悍不畏死的朝着官兵主力所在的位置发起了冲锋。 为了能够振奋军心,原本在城头督战的武将也是亲自冲锋陷阵,但大半个时辰过去了,被\"郑主\"寄予厚望的精锐们非但未能够冲击官兵军阵,重新赢回战场中的主动权,反倒是己方士卒接连倒在官兵的炮火中,就连身先士卒的武将也在枪炮声中倒在血泊之中,生死不知。 \"王爷,南城门的令旗已是倒了..\"犹豫半晌,面色灰败的清化知府郑昊在不安的扭动了一下身子之后,终是哆哆嗦嗦的禀报道。 凡是对行伍之事有所了解的人,都会清楚在两军交战的时候,令旗意味着什么。 无需多言,此时飘扬在南城门的五色旗帜已是消失不见,足以说明南城门的战斗已是进行到了最为惨烈的肉搏战,城头士卒已是无心理会旗帜。 亦或者,南城门已然完全失守,被官兵所占领。 \"本王知晓。\"听得身旁响起的低语声,身着甲胄的\"郑主\"竟是出其的淡然,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王爷,\"抬头瞧了瞧城外逐渐心生退意的安南士卒,文官郑昊在犹豫过后,终是小心翼翼的说道:\"下官愚见,为保万无一失,我等不若先行后撤...\" 虽说西城门和南城门始终未有\"噩耗\"传来,但他实在没有继续在此地待下去的勇气。 尤其眼下天色已黑,日头眼瞅着就要西沉,继续留在此地督战也没有太大意义。 言罢,郑昊便是扭头看向城头上其余文官,希望有人能与其附和,但凡是被其目光扫视到的文官皆是不由自主的低下头,不敢与其对视,更不敢出言附和。 毕竟明眼人都能够瞧出来此时\"郑主\"的状态有些不太妙,而他们又不是出身\"郑氏家族\",可没有这个胆子充当出头鸟。 \"报!\"正当郑昊左右为难的时候,便听得一道急切的呼喝声从身后响起,引得众人赶忙举目望去。 不多时,一名气喘吁吁的安南士卒满脸惊慌的跪倒在\"郑主\"身前,哆哆嗦嗦的说道:\"王爷,南城门已是失守,官兵已是打开了城门,城中守军虽然在尽力抵抗,但却难以将官兵赶出城去,怕是用不了太久,官兵主力便可以借此进城了!\" \"王爷!\"听得此话,本就萌生退意的文官郑昊脸色更加难看,就连刚刚还沉默不语的其余文官们也是惊恐出声,眉眼间的恐惧之色溢于言表。 怎会如此? 依着此前所掌握的情报来看,官兵的铁骑满打满算也不过万余人,怎会如此轻易的攻破南城门外的防线并顺利夺城?! 南城门的守军都在干什么?! \"报!\"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就在升龙城头众多文武官员面面相觑,满脸绝望的时候,又是一道急促的呼喝声将其思绪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而对于耳畔旁传来的急切呼喝声,立于角楼附近的\"郑主\"好似麻木一般,稚嫩的脸庞上没有露出半点异色,甚至没有去寻找声音来源。 \"王爷,大事不好!\" \"明廷靖南侯已然领兵在西城外全歼我安南援军,眼下已是领兵朝着南城门去了...\" 哗! 城头上的文武官员们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惊恐,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如若不是周遭仍充斥着对\"郑主\"忠心耿耿的将士,只怕这些文官早已夺路而逃。 \"王爷,事不宜迟,还请速速移驾!\"此时此刻,最为镇定的反倒是曾经亲身经历过官兵夺城的清华知府文官最为淡定,也顾不得官场尊卑,抓起\"郑主\"的手,作势便要朝着后方的阶梯而去,脑海中不断规划着逃生之路。 南城门已被官兵攻克,定然是去不成的;西城门虽然无虞,但其城头上的守军眼睁睁望着数万大军灰飞烟灭,定然心神动摇。 倘若他们此时撞上去,十九有八九便会被守将拿住,沦为其向官兵求赏的砝码。 如此一来,他们只剩下前往东城门这一条路了。 \"慢着..\"就在一行人跌跌撞撞即将抵达城楼阶梯处,一直毫无反应的\"郑主\"突然挣脱了郑昊的搀扶,在周遭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停下脚步,一脸疯狂的说道:\"本王还没有败!\" \"城中尚有数万大军,足以与官兵巷战!\" \"只待夜色已深,我大军便可反攻!\" \"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 言罢,一脸疯狂的郑柞也不待众人有所反应,便是自顾自的跑了回去,而面面相觑的文武官员在对视半晌之后,便是不约而同的疾步转身离去。 生死存亡之下,有几人能够做到真正的视死如归?! 所有人都知晓,升龙府已然守不住了,所谓的\"反攻\"只是一句笑话。 不过郑柞执迷不悟,对于他们来说倒是一个好消息,毕竟其\"郑主\"的身份摆在这里,倒是能帮他们吸引不少官兵的注意力,而他们说不定便能趁机逃出城去。 夕阳西下,升龙府外的喊杀声仍是震天动地,但重新回到城垛后的郑柞却是发现,城外巍然不动的官兵们却是开始了急行军。 瞧其离去的方向,分明是朝着升龙府南侧而去... 第1729章 意义非凡的胜仗(上) 天启八年,四月正朔。 草长莺飞,京畿之地一片春色,城外树林官道上满是鸟语花香,不时便可见到携家带口出游踏青的富绅豪商,以及挑着扁担高声叫卖的商人小贩。 最为凛冽的寒冬已经结束,原本分布在永定门外的粥厂已是被逐渐裁撤,勤劳朴实的百姓们再度开始了日复一日的耕种,而身材魁梧的汉子们也在结伴排队进城,准备靠着一把子力气,挣个外快。 唏律律! 官道上扬起漫天烟尘,几名身上插着八百里加急旗帜的驿卒正不断拍马扬鞭,神情殷切的朝着城门所在的方向而来。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早已下意识停止交谈的百姓们分明清楚的看到骑士脸上难掩的喜色。 哗! 只一瞬间,窸窸窣窣的私语声便在人群中蔓延开来,不少好事的百姓都在揣测眼前骑士的来历,更有甚者则是直接开始高声欢呼,好似知道某些\"内幕\"一般。 没有理会耳畔旁此起彼伏的呼喝声,同样身躯一震的守城士卒们只是默默盯着迎面而来的骑士,呼吸很是急促。 就在前些时日,帝国西南有捷报传来,声称由镇南将军鲁钦所率领的数万远征军以所向披靡的架势,轻易踏平了由安南\"郑主\"亲自坐镇的嘉林城,并且近乎于全歼其麾下守军。 时隔十日有余,难道说朝廷又一次打了胜仗?几名守城士卒面面相觑,但心头却是愈发火热。 \"吁!\"伴随着一道厉呵,几名风尘仆仆的骑士在周遭百姓万众期待的眼神中缓缓勒紧缰绳,立于城门附近。 经验丰富的守城士卒见状,赶忙上前一步双手接过为首骑士递过来的堪合,待到发现其果然从西南而来,眉眼间的喜色便是愈发浓郁。 \"兄弟,可是朝廷又打了胜仗?\"顾不得许多,几名心急难耐的守城士卒便是忍不住寒暄道,脸上的期盼之色溢于言表。 闻声,风尘仆仆的几名骑士虽是没有说话,但却在对视一眼过后,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甚至还有人高呼:\"大明万岁。\" 见此动静,人老成精的守城士卒们哪能不清楚朝廷定然是在西南取得了大捷,口中也是由衷的感叹道:\"大明万岁!\" 分别立于城门附近两侧的百姓行商们虽是听不太真切骑士和士卒的对话,但却将众人眉开眼笑的反应尽收眼底。 \"大明万岁!\" 就好似星星燎原一般,山呼海啸的欢呼声顿时从永定门外向内城蔓延,原本携家带口,准备出游踏青的\"富绅豪商\"们也是纷纷止住了高涨的情绪,不由分说的返回城中。 他们要随时准备天子的召见。 待到几名风尘仆仆的骑士纵马越过巍峨的永定门,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功夫,朝廷在西南取得大捷的消息便是传遍了整个京师,将本就春意盎然的坊市街道烘托的热闹非凡,不少上了年纪的老翁都是热泪盈眶,朝着紫禁城所在的方向山呼万岁不止。 赶在晌午之前,随着新任通政使大步迈进紫禁城,天子下令内阁及六部九卿即刻于乾清宫暖阁见驾,并下旨褒扬镇南将军鲁钦及靖南侯祖大寿之后,消息灵通的京师百姓更是欢欣异常,不由自主的聚集在通政司外,等候着最新的消息。 ... 京师沸腾! 京师国子监外,无数身着儒袍的年轻人,不论年纪老少,皆是歇斯底里的高呼着:\"朝廷大捷!我大明当兴!\" 相较于\"背朝黄土\"的贫苦百姓们,他们这些读书人更清楚\"安南\"对于如今的大明意味着什么。 尽管朝廷于各地开展的\"农政\"已是颇有成效,辽东经略熊廷弼也在不断派兵恢复\"奴儿干都司\"的疆域,并顺势开垦荒地,种植粮食。 但这一切,都不如在史书上屡见不鲜的\"安南粟米,一年三熟\"更有冲击感。 倘若大明能够恢复将安南重新纳入版图,恢复昔日的\"交趾布政司\",虽不敢说能够借此彻底解决大明日益严重的粮食危机,但也能为朝廷缓解燃眉之急。 见到街道上这些平日里最为注视自身形象,眼下却如此放荡不羁的读书人,不少百姓嘴角都是微微一撇,但此时却也无人对其冷嘲热讽,反倒是同样高声附和。 在一处坊市附近,有一名年纪约在六七岁的孩童,坐在自己父亲的肩头,似懂非懂的盯着在街道上奔走的读书人。 \"达,他们为何这般高兴?!\"待到刚刚那群读书人走远之后,面色有些枯黄的孩童轻轻晃了晃身子,一脸天真的朝着自己的父亲问道。 \"朝廷又打了胜仗..\"听闻自己稚子的询问,年纪约在三十上下,瞧上去有些其貌不扬的汉子便操着浓浓的陕西口音,跟自己的儿子解释道。 闻声,孩童脸上的不解之色更甚,仔细思索片刻之后,方才犹豫问道:\"朝廷这些年,不是一直在打胜仗吗?!\" 自打他记事以来,便一直随着自己的父亲四处奔波,寄人篱下,而自己的父亲也不止一次在自己面前,暗自垂泪,长吁短叹。 但每一次听闻朝廷打了胜仗,自己的父亲都会忍不住高声欢呼,可他们父子二人依旧居无定所,四处漂泊。 直至年关之前,他们父子二人历经坎坷,终于到达了传说中的京师,并在官府的帮助下,顺利度过了往年最为煎熬的凛冬。 \"吾儿,朝廷这回不一样。\"听闻自己长子天真的发问,朴实的汉子下意识的回应道,但许是觉得此等回道不足以令自己肩头上冰雪聪明的幼子满意,这汉子在思索片刻之后又回应道:\"朝廷这一次是帮我们去找粮食了。\" \"以后咱们大明的百姓,都不用饿肚子了。\" 知晓自己再也不用忍住挨饿的滋味,一直面露迷茫的孩童终是露出了天真的笑容,并高呼道:\"好耶!\" \"达,以后等我长大了,我也要率领大军,去帮朝廷找粮食。\" 听得此话,面容朴实的汉子先是一愣,随即便是无奈的摇了摇头,嘴角涌现了一抹苦笑。 他虽是大字不识一个,但内心多多少少也清楚,朝廷此次出兵安南,表面上是响应莫朝请求\"以战止戈\",实则是为了恢复交趾布政司,将其变为大明的粮仓。 此等结果,可不是寻常人能够做到的。 他并不敢奢望自己肩头上的稚子日后也能够像如今在大明万人传颂的祖大寿,卢象升那般封侯拜相,但他身为人父,自不可能打击自己幼子的积极性。 尤其是父子二人相依为命多年,从陕西延安府一路辗转至京师,横跨数千里的路途,肩头上的幼子已是他此生唯一的念想。 \"达相信你,你叫李定国。\" \"生来就是要让我大明,愈发繁荣安定的。\" 一声轻笑过后,父子二人消失于人头攒动的人群中,但年纪尚浅的幼子却将父亲的话语牢牢记在了心中。 他叫李定国,生来就要让大明繁荣安定,长大后更是要领兵远征,为大明继续寻找粮食... 第1730章 意义非凡的胜仗(中) 紫禁城。 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纵使晌午刚过,但京城的温度也不闷热,反倒是十分透亮。 此时乾清宫的窗柩半开,微风徐徐,身着绯袍的司礼监秉笔王安笑容可掬的指挥着身后随侍宦官,为殿中的衮衮诸公们添上一杯热茶,气氛很是愉悦。 而众臣所讨论的内容,毫无疑问也是今日清晨才刚刚进京的西南捷报。 事关大明万千百姓的生计,纵使平日里最为严肃苛刻的次辅刘鸿训此时也是喜笑颜开,拉着礼部尚书徐光启的手,一板正经的估算安南粟米的产量,听得不少大臣都是心惊肉跳,呼吸急促。 有如此令人垂涎的战果在,原本还在努力维持镇定的户部尚书毕自严都是忍不住加入讨论,十分严肃的与兵部尚书王在晋及东阁大学士孙承宗讨论起继续\"远征\"的可能性。 诸如,是否应该劝谏天子,即刻率兵强渡左江,将偏居南方的\"阮氏政权\"覆灭,从而扩大\"交趾布政司\"的疆域。 相较于永乐年间,经过近两百年的扩张,安南国的真实疆域其实扩大了不少,例如本与安南接壤的\"占城国\"便被\"阮氏政权\"所吞并。 \"陛下到!\" 正当乾清宫暖阁群臣讨论的热火朝天,甚至面红耳赤的时候,一道有些尖锐的呼喝声于暖阁外响起。 闻声,众臣先是一愣,随即便是不约而同的起身整理起身上凌乱的官袍,一脸殷切的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多时的功夫,随着一阵清脆的脚步声,嘴角噙着淡笑的大明天子朱由校大步迈入乾清宫暖阁。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 在内阁首辅方从哲的带领下,整齐划一的山呼声自暖阁内响起。 \"众爱卿免礼平身。\"已是坐于上首的朱由校轻轻摆手,轻松的语气难掩其眉眼中的兴奋。 随着前方将士的捷报传来,其悬在心头多时的巨石终是落地。 \"众位卿家,料想也知晓朕的用意了...\"待到众臣缓缓落座,上首的朱由校便是轻咳一声,率先打开了话题。 镇南将军鲁钦及靖南侯祖大寿同时递了折子回京,声称大军已是拿下安南国都升龙府,并全面掌控后黎朝的疆域。 与此同时,近些年一直待在高平府苟延残喘的莫朝君主莫敬宽及在安南人尽皆知的傀儡皇帝黎维祺也在官兵的押送下,启程进京请罪。 至于末代\"郑主\"则是在朝廷大军全面攻克升龙府的时候,自城头一跃而下,当场横死,其麾下臣属大多跪地请降。 时至如今,大半个安南国的疆域已是尽皆落入朝廷之手,仅剩下偏居南方,靠着左江这道天险而拥兵自重的\"阮氏政权\"。 而当听闻升龙府沦陷之后,阮氏之主也第一时间派遣使臣过江,向靖南侯祖大寿献上降表和地图,表示臣服,愿向大明俯首称臣,并年年进贡。 \"启禀陛下,\"未等朱由校将话说完,户部尚书毕自严便是骤然起身,在周遭朝臣有些惊愕的眼神中,抢先一步说道:\"安南国自古以来便是我中华版图,区区阮氏政权不值一提,我大明应即刻集中精锐,一蹴而就,彻底拿下安南国全境。\" 此话一出,在场的朝臣们均是挺直腰背,微微颔首,脸上便是赞同之色,倒是案牍后的大明天子怔怔的盯着自己的心腹之臣。 这还是自己认识的户部尚书吗?! 往常的时候,但凡提及用兵,掌管大明钱财的毕自严是百般不愿,怎地今日转了性子?其他的朝臣为何也是一个态度? 次辅呢?次辅刘鸿训为人最为刻板,曾经在礼部任职三十余年,凡事最讲究\"规矩\"。 眼下阮氏政权已在第一时间向朝廷称臣纳贡,次辅应当会说两句\"公道话\"吧? 想到这里,朱由校便是下意识的扭头寻找次辅刘鸿训的身影。 \"陛下,臣有话说。\"就像是猜到朱由校心中所想一般,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在暖阁内缓缓响起,说话之人正是次辅刘鸿训。 见状,朱由校心中大喜,赶忙点头示意:\"阁老请..\" \"陛下,太宗皇帝感念云南土司势力错综复杂,遂于永乐四年初设三处宣慰司,并于正统年间定为三宣六慰,皆为我大明故土。\" \"但近些年缅甸东吁王朝野心勃勃,屡次犯我大明边陲,蚕食我大明疆域,令我大明子民流离失所,百姓民不聊生。\" \"微臣斗胆,请陛下调兵遣将,远征缅甸!\" 哗! 如此慷慨激昂的一番话语作罢,偌大的乾清宫暖阁一片哗然,除却身着绯袍的司礼监秉笔和朱由校一般瞠目结舌,余下的朝臣要么若有若思,要么点头称是。 咕噜。 吞咽口水的声音响起,大明天子朱由校错愕少许之后方才反应了过来,满脸不可置信的盯着眼前踌躇满志的内阁次辅。 他听到了什么?一向循规蹈矩的内阁次辅刘鸿训竟是化身最为激进的主战派,直接跳过了重兵云集的安南战场,开始剑指缅甸了? 再瞧其余朝臣的反应,大多也是心神向往,呼吸急促,尤其是曾经督战辽东的东阁大学士孙承宗更是紧握双拳,胸口不断起伏着,一瞧便是被戳中了心事。 余下瞧上去相对保守些的朝臣,诸如工部尚书毕懋康,礼部尚书徐光启等人也仅仅是若有所思,不像旁人那般激动。 坏了,我成保守派了? 没来由的,朱由校脑海中便是泛起了如此念头,清瘦的面容上也是泛起了一抹苦笑。 虽然此前心中隐隐有些直觉,估摸着安南战场的战果应当足以令生性\"谨慎\"的朝臣们为之觉醒,但朱由校也没有料到,身前的朝臣们反应竟会如此剧烈。 他原本还琢磨着,如若朝中群臣反对,他就默许\"阮氏政权\"继续苟延残喘几年,大明也好趁机休养生息。 但依着眼下的形势来看,倘若他下令大军班师回朝,只怕眼前的朝臣们都不会答应呐。 看来他还是低估了这个时代,对于\"粮食\"的欲望。 第1731章 意义非凡的胜仗(下) \"众位爱卿的意思是,朕应该即刻下旨,令靖南侯祖大寿领兵过江,一举拿下阮氏政权?\" 沉默半晌,大明天子淡然的声音于暖阁内悠悠响起,其炯炯有神的眸子在身前每一位朝臣的脸上掠过。 \"陛下,老臣曾听闻,阮氏之主在切断与后黎朝的联系之后,俨然以一国之君自居,对外自称广南国君,实乃逾越大罪,等同谋逆!\"看了看身旁同僚之后,内阁首辅方从哲便是起身回禀。 如若大军在安南进展不利,儿郎士气萎靡也就罢了,他们自是不会\"执迷不悟\",但偏偏靖南侯与镇南将军在安南国屡战屡胜,已是占领了大半个安南国,此时班师回朝,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呐。 闻声,案牍后的朱由校轻轻点头,但却没有多余的表示,只是微微眯着眼睛,好似在思考着什么。 依着\"后世\"的记载,南方阮主与后黎朝郑主的斗争足足持续了七十余年的时间,直到在\"康麻子\"的调停之下,双方才不情不愿的止戈。 但在这个过程中,后黎朝郑主一直扮演着进攻的角色,反倒是阮氏政权只能依着左江天险固守,纵使打退了郑主的军队,却也无力他顾。 仅从这一点考虑,阮主的军队似乎远远无法与后黎朝大军相提并论,遑论是百战百胜的大明官兵? \"陛下,\"兵部尚书王在晋在犹豫片刻之后,也是缓缓起身拱手回禀:\"安南阮氏狼子野心,纵使一时臣服,也不过碍于朝廷威势,骤然撤军怕是有些突兀。\" 相比较几年前的\"内忧外患\",如今的大明可谓是兵强马壮,更有倭国白银源源不断的流入国内,缓解日益紧张的财政压力。 此等情况之下,朝廷完全有能力支撑大军继续在安南作战,甚至再从国内筹措十万军马,也不是难事。 但若是朝廷半途而废,任由阮氏政权在南方\"苟延残喘\",只怕随着时间的流逝,安南各地也会陆续爆发起义,重现永乐年间的旧事。 \"陛下,王本兵所言甚是。\"内阁首辅方从哲难得有和兵部尚书意见统一的时候,此时赶忙起身,为其站台。 现如今祸乱云贵两省的\"奢安之乱\"已被彻底平定,镇南将军鲁钦虽是领兵出征安南,但云南有黔国公府坐镇,余下土司也不敢趁机犯上作乱,西南局势可谓一片大好。 如此情况下,朝廷完全可以放心令靖南侯祖大寿领兵继续在安南攻城掠地,为朝廷扩大战果。 至于在军报中被靖南侯重点提及的,由历任阮氏之主耗时十余年,在左江延安修筑的\"堡寨\",并没有被太多朝臣放在心上。 毕竟有大明贯通整个九边重镇的\"长城\"在,满打满算不过十余里的\"堡寨\"又有何用? 一念至此,暖阁内的不少朝臣便是面露狐疑之色,望向上首天子的眼神也是变得暧昧起来。 天子是不是早就知晓阮主于左江沿岸修筑了大量防御工事,这才令在京师坐镇多年的神机营随同出征? \"既如此,便传令四川巡抚朱燮元,贵州巡抚王三善,广西巡抚丁魁楚,孙鼎相各自选拔吏员,由麾下标营携带火器护送,赶赴安南战场。\"没让群臣等待太久,朱由校冷凝的声音便再度响起。 所谓标营,便是军中将领的\"亲兵\",通常由军中精锐之士组成,人数通常在千五百人上下。 如今朝廷在安南屯兵近十万,又俘虏了数量不菲的叛军,在兵力上应当没有问题,最为急切的问题反倒是出榜安民,治理地方。 虽说朝廷近些年在朱由校的乾纲独断之下,官员\"缺额\"的情况得到了明显的改善,但短时间之内,朝廷定然无法筹措出多余的官员,赶赴千里之外的安南,治理地方。 如此一来,朱由校只能将目光放到那些经验丰富,却始终没有\"官身\"的吏员身上。 \"陛下,此举..\"见朱由校又一次旧事重提,次辅刘鸿训便是眉头紧锁,下意识的想要出声阻拦。 毕竟,大明朝开国两百余年,除却太祖在位时期,因为官员紧缺的缘故,曾短暂破例以\"吏\"为官之外,但凡官员任命,必须通过科举考试。 天子此等举动,实在是有些过于骇人听闻了,这才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谓是取消了天下所有读书人的特权。 \"难道次辅希望我大明功亏一篑,重现永乐年间的旧事?!\"未等刘鸿训将话说完,朱由校便是有些不满的将其打断。 听得此话,殿中众臣也不由得将回想起两百余年前的那一桩桩陈年旧事。 彼时的大明正值巅峰,在太宗皇帝的一声令下,浩浩荡荡的官兵们同样是轻而易举的攻克了安南大军,并在其旧址设立\"交趾布政司\"。 但也许是此前从无恢复\"旧土\"的经验,面对着骤然并入大明的交趾布政司,纵然是英明神武的太宗皇帝短时间内犯了难,不知该如何治理。 后来经由群臣讨论,太祖皇帝最终命令远征安南的大军留守,并在朝中选拔能臣,全权治理交趾布政司。 但对于细枝末节的官吏,也许是为了释放善意,太宗皇帝却是默许安南国自行选拔,这也导致了不少当地的富绅豪商摇身一变,成为掌管民生的官员。 如此一来,便为日后安南百姓的民乱埋下了伏笔,毕竟在这些百姓心目中,这些终日欺压他们的官员,乃是由大明任命的。 \"老臣不敢..\"见朱由校将话说的如此严重,次辅刘鸿训自是不敢继续\"据理力争\",只得悻悻摇头。 \"那就这么办。\"威势已成的朱由校不给群臣任何争辩的时间,当即便是不容置疑的朝着身旁的司礼监秉笔吩咐道。 此前几年,他便不止一次的想要\"以吏为官\",却一直遭到群臣反对,如今终是被其寻到了一个突破口。 待到群臣结伴走出皇城之后,走在人群首位的内阁首辅和次辅刘鸿训突然不约而同的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身后巍峨的宫城,默默感叹道:\"世道变了..\" 余下的朝臣闻言皆是默默颔首。 第1732章 战后反应(上) 四月初五,阴。 自从这两日,安南捷报传回京师,朝廷又一次开疆扩土之后,本就热闹的长安街愈发喧嚣,街道上的行人如织,唾沫横飞的说书先生们重新找到了话题。 京师西侧,一向只有达官显贵才能在此居住的坊市附近,此时正赫然立着不少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手中增光发亮的绣春刀微微出鞘,正一脸警惕的盯着偶尔路过的吏员百姓。 不多时的功夫,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顶软轿也是缓缓在一处门楣朴实的宅邸外停住,从中迈出了一位身着蟒袍,面容与当今天子有三分相似的少年。 抬头瞧了瞧头顶鎏金的\"信王府\"三字之后,近两年愈发成熟的信王朱由检在周遭锦衣卫敬畏的眼神中,缓缓迈进了属于自己的王府。 大门两侧,身着绯袍的总管太监王承恩满脸堆笑,引领着颇具亲王威势的天子幼弟往后院的书房而去。 回想几年前,自家殿下受朝中\"东林\"蛊惑,险些与天子反目成仇,幸亏天子不计前嫌,兼之自家殿下迷途知返,这才避免了手足相残的人伦惨剧。 这段时日,先是距离大明本土千里之遥的倭国在短短数月的时间里被数万远征军踏平,而后脱离大明近两百年之久的\"安南\"也重归大明,可谓是喜上加喜。 更重要的是,一向对宗室颇为\"刻薄\"的天子竟然隐隐有了重新分封宗室藩王的念头。 他可是知晓,在朝廷尚未正式对安南兴兵的时候,就藩于河南开封的周王和洛阳的福王便是亲自进京面圣,其余分封在各地的宗室藩王们也是纷纷上书天子,请求进京面圣。 其目的不约而同,皆是为了重新\"就藩\"。 但这些分布于大明各地的宗室藩王名义上是太祖高皇帝子孙,但与皇室的血缘关系早已可以忽略不计,唯有洛阳的福王及眼下仍在十王府中居住的三位\"皇叔\",勉强还算是宗室近亲。 可即便如此,也远远无法与身旁的信王殿下相提并论,毕竟信王可是当今天子幼弟。 假如天子真的有意重新分封诸王,最好的去处自当留给最为亲近的幼弟。 ... 主仆二人一路无话,及至到了书房中,王承恩亲自点燃烛火,并屏退宫娥内侍之后,方才小心翼翼的问道:\"殿下,陛下可是允准了?\" 他作为信王府的总管太监,虽是有资格陪同信王一并进宫面圣,但却无法涉足象征着大明最高权力中枢的乾清宫。 半晌,脸色淡然的信王朱由检缓缓抬头,瞧着身旁对其忠心耿耿,但此时却有些沉不住气的心腹大伴,不由得哑然一笑,微微摇头之后方才开口道:\"皇兄确实有意重新分封宗室藩王,并坐镇安南..\" 呼。 此话一出,王承恩深邃的眸子便是一亮,终日弯曲的背脊好似都在一瞬间直了起来。 这安南距离大明中枢千里之遥,以信王的身份,一旦被分封至安南,那可就是毫无争议的\"无冕之王\",而自己作为其心腹大伴,地位自是水涨船高。 虽说王承恩并不似寻常内侍那般热衷权势,但一想到身旁信王即将就藩于安南的时候,也不免激动起来。 \"先别急着高兴..\"就在王承恩幻想日后该如何营造\"信王府\"的时候,朱由检便是为其浇了一盆冷水:\"皇兄虽是允准本王前往安南,但却不是就藩...\" \"不是就藩?\"听闻朱由检如此言说,刚刚还欣喜若狂的王承恩便是一愣,随即便是面露迷茫之色。 饶是早就知晓紫禁城中的那位天子一向喜欢天马行空,时常打破\"祖制\",但他此时仍有些不知所措。 允准信王前往安南,但却不是就藩? \"皇兄允诺本王日后可在安南就藩,但在这之前,却需要本王亲王安南,亲力亲为,熟悉当地风土人情...\"迎着王承恩不解的眼神,脸色同样是有些莫名的信王朱由检微微眯起眼睛,回想着刚刚在乾清宫暖阁内发生的一切。 今日清晨,在提前得到自己皇兄的允准之后,他奉命前往乾清宫暖阁,与自己的皇兄共用早膳。 在暖阁,他还见到了自己许久未曾见过的\"皇嫂\"张嫣,与自己的侄子。 对于曾经心心念念的皇位,心智逐渐成熟的朱由检早就没有了昔日的执拗,反倒是颇为释然。 毕竟这些年朝廷的变化,他可谓是瞧得清清楚楚,内心十分清楚,如若坐在皇位的是他,决然做不到这一切。 正因如此,他对于自己皇兄的不满和嫉恨,早就转变为浓浓的钦佩。 不过钦佩归钦佩,他仍是迫切的希望出京就藩,毕竟他可不想像十王府中的三位皇叔一般,待在冗杂的王府中数十年。 他内心,同样是有一番雄心壮志,不然也不会在当初自请出京,前往辽东坐镇。 只是令他有些始料未及的是,自己的皇兄虽是同意他日后前往安南就藩,却也向其提出了诸多条件,其中最为要紧的,便是要求他亲往安南,体察当地的风土人情,学会如何治理百姓,学会如何与麾下官员相处。 自己的皇兄甚至还隐隐暗示,允准他日后到了安南,可在靖南侯祖大寿帐下听令一段时日,了解行伍之事。 噗通! 就在朱由检想入非非的时候,便听得耳畔旁传来了剧烈的撞击声,放眼望去,只见得自己的心腹大伴此时已然跪倒在地,满脸激动的看向自己:\"奴婢为殿下贺!\" \"奴婢为殿下贺!\" 兴许是过于激动,一向沉闷的总管太监竟是喜极而泣,眼眸深处隐隐有泪花在闪烁。 \"喜从何来?\"朱由检终究年纪尚浅,虽然内心觉得自己皇兄的叮嘱好似另有它意,但短时间内却也有些摸不到头脑。 \"殿下,陛下这是对您寄予厚望呐!\" \"自洪武朝以来,我朝亲王裂土封爵而不亲民,何时有过像您这等特权呐。\" \"陛下这是希望您日后独当一面,治理安南呐!\"见朱由检仍是没有意识到关键所在,王承恩便是提高了嗓音,一脸激动的嚷嚷道。 闻声,朱由检似懂非懂的看着眼前满脸激动的内侍,脸上露出了些许迷茫之色。 独立治理安南?自己的皇兄真的是这个意思吗? 而他又能做到吗... 第1733章 战后反应(中) 同一日,距离大明千五百里的开原。 略显寒酸的经略衙门外,一袭红袍的辽东巡抚周永春挥手别过眼前气喘吁吁的锦衣卫,手拿着尚有些温度的卷轴,在周遭士卒敬畏的眼神中,大步迈进了内院。 一时间,无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及凌乱的脚步声在空地上响起。 \"可是朝廷发来了捷报?\"及至胸口微微起伏的辽东巡抚跨过前院,行至衙门官厅的时候,一直埋首于案牍的辽东经略熊廷弼便是缓缓抬头,朝着迎面走来的老搭档,一脸轻松的揶揄道。 \"飞白兄所言不差。\"重重的点了点头之后,周永春便将手中卷轴递给了熊廷弼,随意寻了一个位置落座之后,便是语气略有些复杂的感慨道:\"靖南侯祖大寿领兵在安南所向披靡,前后历时不到一个月,拿下安南国都升龙府,使得后黎朝府县望风而降。\" \"朝廷怕是不日便会正式下旨,恢复交趾布政司了。\" 遥想昔日的祖大寿,还是在辽东拥兵自重的将门子弟,对于他们二人都爱搭不理,直至被天子敲打之后,方才\"洗心革面\",屡立战功。 此后,凭借着覆灭女真的灭国之功,曾经拥兵自重的祖大寿直接被天子封为\"靖南侯\",成为国朝近些年最为炙手可热的人物。 现如今,祖大寿辗转数千里,又在安南立下滔天之功,虽不敢说因此受封国公,但在其\"靖南侯\"的爵位前面,加上\"世袭\"两个字,却是问题不大。 一时间,纵使性格淡然如周永春,语气也不免有些酸溜溜。 \"呵,关宁铁骑,倒是没有令本官失望。\"不同于心情复杂的周永春,案牍后的辽东经略倒是十分轻松,仔细看过由京师发过来的军报之后,便是一脸自豪的感叹道。 这关宁铁骑,昔日可是他熊廷弼亲自面见天子,为了应对日益猖獗的女真八旗,在衮衮诸公面前,据理力争之下,方才争取来的\"精锐\"。 \"安南国疆域已是大半落入我大明之后,仅存的阮氏政权也不过跳梁小丑,支撑不了几日。\" \"若是顺利,说不定一两个月内,便会有新的捷报传回。\" 倒不是熊廷弼看不起在安南割据一方的阮氏政权,实在是官兵的战绩过于彪悍,又有神机营从旁相助,他实在想不出,阮氏政权拿什么抵挡情绪高昂的官兵们。 \"蒙古鞑子那边有动静吗?\"相顾无言片刻,辽东经略熊廷弼有些突兀的将话题重新带回了辽东。 自建州女真被朝廷荡平之后,塞外野心勃勃的蒙古部落皆是遣使来觐,希望恢复昔日的\"互市\"。 在上书朝廷,并得到天子的允准之后,熊廷弼于广宁,开原等军事重镇重开\"互市\",通过粮草辎重与蒙古鞑子交换战马。 过去几年,不仅大明多地粮食减产,草原上的蒙古鞑子也是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白灾\",牲畜死伤无数。 为此,朝廷这两年与塞外蒙古部落\"互市\"的频率可谓是隆庆和议以来,频率最高的一段时日。 而雄才大略的熊廷弼也靠着这些从蒙古人手中交换而来的战马,重新在辽东大军选拔精兵悍将,继而重新训练出一支精锐骑兵。 \"还是老样子..\"闻声,身着绯袍的辽东巡抚周永春便是看了看自己的老搭档,神色略有些复杂的摇了摇头,他自是清楚熊廷弼口中的\"蒙古鞑子\"特指昔日在归化城外逃之夭夭的蒙古大汗。 可蒙古鞑子本就欺软怕硬,蒙古大汗又接连在朝廷手上吃了多次败仗,岂会贸然露面? 依着他的猜测,这蒙古大汗极有可能率众回到了察哈尔部的故地,察罕浩特,或者继续西迁,与蒙古和硕特部争夺青海蒙古的控制权。 但偏偏,自己的老搭档近乎于有些执拗的认为,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在归化城外逃之夭夭之后并没有率众西迁,而是一路东进,眼下极有可能藏身\"奴儿干都司\"之中。 呼。 闻言,意志坚定的辽东经略倒也不气馁,只是长舒了一口气之后,便随手将仍有些温热的卷轴搁置于一旁,准备继续处理在桌案上堆放的公文。 朝廷已然在\"安南\"战场取得大捷,估计等到莫朝君主和后黎朝君主被押送至京师之后,便会正式恢复永乐年间的\"交趾布政司\"。 既如此,自己也当加快步伐,早日恢复对\"奴儿干都司\"的控制,并继续为朝廷开疆扩土。 \"继续往镇北关外加派人手,将朝廷前些时日发送过来的火器悉数运往关外。\" \"前些时日山海关总兵马世龙不是一直在发牢骚,抱怨无事可做嘛,向朝廷递个折子,将其调过来。\" \"再告诉关外的蒙古部落一声,凡是发现蒙古大汗踪迹者,我大明重重有赏。\" \"瞒而不报者,后果自负!\" 已然开始着手处理公文的熊廷弼没有抬头,只是口中不停,井然有序的将一桩桩事务交代下来,听得辽东巡抚周永春目瞪口呆。 如今朝廷在辽东驻军二十余万,其中五成以上的兵力都被熊廷弼调往了镇北关外,用以不断东扩,自己的老搭档竟然还不满意? 还有那山海关总兵马世龙,领兵打仗虽是一把好手,但性格却是有些浮躁,此时无故将其调至关外,让其终日领兵东扩,开垦荒地,只怕他不见得愿意呐。 没有理会身旁大裆的疑惑,目光沉凝的辽东经略只是默默处理着手中的公文,脑海中思绪纷飞。 早在天启元年,他便被当今天子临危受命,重新起复为辽东经略,掌握辽东军政大权,距今已有整整八年的时间。 现如今,曾经被朝廷视为心腹大患的建州女真已是消失于历史长河之中,塞外蒙古也大多上了降表。 熊廷弼心中隐隐有些直觉,估摸着等到安南战事结束,自己也会顺势被朝廷召回京师荣养。 倒不是天子\"卸磨杀驴\",而是他熊廷弼从万历末年开始算起,在辽东主政的时间早已超过十年,手中又握有超过二十余万的军马大权,实在是有些\"招摇\",再加上有昔日养寇自重的辽东总兵李成梁这个前车之鉴在... 故此,熊廷弼方才迫切希望,能够在离开辽东之前,将\"蒙古大汗\"这个心腹大患一并解决... 第1734章 战后反应(下) 四月初十,诸事不宜。 距离大明中枢数千里之遥的安南国边陲,身着蟒袍的广南君主阮福源在心腹将领的陪同下,忧心忡忡的登上了依托左江而修建的军事要塞,居高临下的眺望着数里外密密麻麻的营帐。 贯通南北的左江依旧黄浊澎湃,但许是心情低沉的缘故,此时立于军事要塞顶端的阮福源等人却突然觉得脚下的江水全无往日的生机彭拜... 此时遍布于江畔两侧的\"后黎\"大旗早已轰然倒塌,就连象征着阮氏政权的\"广南\"大旗也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严阵以待的广南士卒。 原本错乱分布在江畔两侧的渔船早已千疮百孔,有的仍在冒着滚滚黑烟,空气中满是烧焦的味道,地上隐隐还能瞧见未曾干涸的血迹。 再加上漫天扬起的尘土,曾经安静祥和,富庶的广南国已是完全变了模样,战争的阴影彻底笼罩在这片\"国中之国\"。 城头,广南阮福源负手而立,刻意保持着镇定,但脸上的肌肉却是早已挤到了一起,并微微的颤抖着,其身旁的文武官员也是表情凝重,呼吸急促。 \"看样子,明国是不打算容忍我等了...\"良久,惴惴不安的阮福源终是幽怨的出声道,脸上的表情似不甘,似讥讽。 自他们阮氏家族出镇广南以来,在将近百年的时间里,始终与后黎朝\"面和心不和\",并数次爆发战争。 待到他继位掌权之后,更是秉承亡父遗愿,直接切断了与后黎朝的全部联系,连表面上的惺惺作态都懒得维持。 无他,周遭延绵十余里不绝的军事要塞及不远处黄浊澎湃的左江,便是其最大的底气。 纵使后黎朝兵强马壮且装备精良,但也难以逾越天堑,将战火蔓延至其身后的广南。 可现如今,曾被其视为心腹大患的后黎朝被远道而来的官兵们轻而易举的踏平,悍不畏死的官兵及后黎朝降军此时就驻扎在河对岸数里外的平原上。 尽管已是不止一次经历此等场面,但此时的阮福源仍是无法保持足够的冷静。 他内心十分清楚,传承近百年的广南国,真真切切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 \"哼,明国欺人太甚!\"就在所有人沉默不语的时候,便听得一道不忿的声音于城头响起。 \"尔等皆惧,可本将不怕!\" 放眼望去,一名身着甲胄的武将满脸桀骜,眉眼间没有半点紧张之色,好似全然不将数里外密密麻麻的大军放在眼中。 \"武将军不怕?\"少许的沉默过后,便有一名文官面露讥讽之色,不轻不重的揶揄道:\"倘若本官没记错,就连武将军的堂兄,宣光守将武公悳也轻易败于官兵之手,其麾下精兵强将大多也降了官兵。\" \"难道武将军忘了昔日种种了吗?\" \"唔..\"被称为\"武将军\"的武将闻言便是一滞,刚刚还不可一世的气势也是急转而下,嗫喏道:\"那与本将何干..\"但说完之后,却是不敢再有动作。 哎。 见状,心中才刚刚升起些许希望的阮福源再度如坠冰窖,眼神中绝望之色更甚。 刚刚说话的武将名叫武公弘出身宣光武氏家族,曾与武公悳争权夺利,在斗争失败之后,方才逃至广南,寻求他的庇护。 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武公弘不止一次领兵进犯宣光,却屡次败于武公悳之手。 若非广南国有左江这道天堑依为屏障,只怕不待后黎朝大军兵临城下,宣光武公悳便领兵打过来了。 他也是昏了头,刚刚居然对大言不惭的武公弘寄予厚望。 \"如若战事开启,尔等可有信心抵挡城外大军一月?!\"重压之下,阮福源实在不敢妄想周遭毫无斗志的将士们能够像之前那般,击溃来犯的后黎朝大军。 现如今,他只希望麾下将领能够坚守一月,给予他和城外官兵\"谈判\"的些许资本。 前两日他已是听说,主动投降明廷的后黎朝皇帝及莫朝皇帝均被押送至大明京师,交由大明天子处置。 兔死狐悲之下,阮福源内心也不免对这两人的境遇升起了些许同情,毕竟在他看来,这两人一旦到了大明京师,便是九死无生。 而他说什么,也不会离开广南,只要令城外的官兵们尝到败果,事情便有了周转的余地。 \"如若只是坚守一月的话,卑职等人必将尽力而行。\"听闻阮福源将防守的时间放宽至一月,在场的武将们先是一阵不忿,随即方才面红耳赤的拱手应道。 就连那宣光守将武公悳靠着千疮百孔的清化城,都足足抵挡了数万大军将近十日的功夫,他们依托横跨两岸的左江及脚下重兵云集的堡寨,莫说防守一月以上,就算坚守半年,也不是难事。 但一想起官兵彪悍的战绩,众将士终是没敢高谈阔论。 \"全靠诸位了。\"沉吟少许,一向强硬的阮福源略显老态的朝着在场的文武官员们点了点头,随即便是在身旁内侍的搀扶下,摇摇晃晃下了城墙。 饶是他曾经踌躇满志,准备着手挥师渡江,打败\"郑主\"的军队,成为安南的无冕之王,但面对着来势汹汹的官兵,却也不敢奢望太多。 眼下他只求,被他们阮氏家族视为存身立命之根本的左江,同样能够抵挡官兵的脚步,为其争取一段时日。 明廷突然选择兴兵安南以战止戈,无非是为了恢复昔日\"交趾布政司\"以及从安南筹措粮食。 官兵这一路上所向披靡,换做他阮福源是明军将帅,也不会轻易答应\"广南\"继续存在。 但若是官兵久攻广南无果,而自己又适时递上降表,每年向大明进贡,说不定事情便会出现转机。 他阮福源不同于躲在高平府苟延残喘的莫登庸以及掌权不过半月有余,便死于乱军之中的\"郑主\",他掌权已有十余年的时间,真真切切体会到权利的滋味。 若有可能,他实在不愿意放弃这种乾纲独断的感觉.. 第1735章 尝试渡江 四月十八,节在谷雨。 从广源州一路南下至广南,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如狼似虎的大明官兵们所向披靡,高平府,平嘉城,嘉林城,清化城,升龙府等在安南国内享有重要政治意义的城池皆被大明纳入囊中。 尤其是在安南国都升龙府沦陷,后黎皇帝黎维祺亲自率领群臣向明廷靖南侯祖大寿递上降表之后,余下隶属于后黎朝的城池皆是望风而溃,城中士卒要么请降,要么逃之夭夭... 昔日曾被安南士卒视为固若金汤的城池,在大明官兵面前,生不出半点抵抗之力。 从升龙府到左江河畔,这数百里地的路途中,不知有多少安南士卒自愿加入攻打\"广南\"的队伍中。 此时左江河畔对岸的平原上,放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黑影,好似蝼蚁一般,簇拥着营地正中的大明官兵们。 ... 今日,在兵临左江河畔的第十三日,终于接到来自大明天子旨意的祖大寿,陈兵左江河畔。 明黄色的日月军旗之下,巍然不动的军阵左右两侧,尽是密密麻麻,延绵数里不绝的黑色身影。 在这些遮天蔽日的黑影衬托下,江对岸巍峨雄壮的城墙都好似渺小了不少,城头上如临大敌的广南士卒,更是像极了瑟瑟发抖的样子。 官兵阵中,高居于战马之上的靖南侯祖大寿面无表情的打量着江对岸的城墙,不知在谋划着什么。 而在其身旁,镇南将军鲁钦则是踌躇满志,扬起手中马鞭,指着近在咫尺的城寨扬声道:\"诸位,尔等觉得这广南国,几日可破?!\" 时至今日,众人早已掌握了关于广南国阮氏政权的诸多情报,也对其麾下士卒战力有了初步了解。 起初,祖大寿和鲁钦认为阮氏政权能够在广南割据近百年的时间,其麾下士卒的战力定然不能小觑。 但当知晓了\"广南国\"的来龙去脉之后,众人方才恍然大悟的意识到,原来阮氏政权能够在广南割据近百年的时间,并非其麾下士卒战力彪悍,而是后黎朝火器颓败,难以威胁到躲在堡寨中的广南士卒。 可今日,自己麾下可是有数千名神机营将士随行,随军携带了大量火炮,甚至就连最为笨重的红夷大炮,都在双方彼此对峙的时候,由后方运抵至前线。 \"将主,下令吧!\"话音刚落,便有一名面露激动之色的副将,不假思索的附和道。 这一路走来,己方除却在攻克升龙府的时候,遇到了些许麻烦,训练有素的儿郎们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伤亡以外,再没有遭遇半点阻碍,中途反倒是不断有安南士卒临阵倒戈。 甚至现如今,光是聚拢在军阵两侧的安南降军,在人数上已然超过了官兵之和。 眼下攻伐这座依托左江而修筑的堡寨,或许都不需要官兵们亲自下场,只需从旁作壁上观即可。 \"靖南侯的意思呢?\"对于身后传来的呼喝声,镇南将军不置可否,扭头征询靖南侯祖大寿的意见。 天子在昨日方才传回的圣旨中说得清清楚,进攻广南之事,当以靖南侯祖大寿的意见为主。 \"先瞧瞧虚实吧。\"沉吟良久,身材魁梧的祖大寿在无数道殷切目光的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 反正军阵两侧有的是安南降军,倒也不用官兵们亲力亲为。 \"擂鼓聚将!\" 一声令下,等待多时的传讯兵们立即催动胯下的战马,开始在江畔军阵中奔走,高声传达着鲁钦和祖大寿的军令。 而在左江对岸,连成一片的堡寨上,如临大敌的广南将校们立于城垛之后,望着不远处遮天蔽日的黑色人影,心中满是绝望之感。 重压之下,有几名文官下意识的去寻找阮福源的身影,好似想要说些什么,但犹豫片刻之后,终是未发一语,但望向城外军阵的眼神却是愈发惶恐。 ... ... 咚咚咚! 不知过了多久,密密麻麻的军阵中终是响起了沉闷的战鼓声,而同样士气高涨的安南士卒也在身后校尉的催促下,急不可耐的排兵列阵。 但因为这些士卒在投降官兵之后,早就被各自打乱,诸多士卒彼此间并不相识,纪律上也参差不齐,故而零零散散的模样看的祖大寿等人皱眉不已。 不过经过一番冗长的准备之后,终是拼凑出一支约莫由万余人组成的\"先锋军\",目光贪婪的打量着江对岸的城池。 此时正值四月中旬,黄浊澎湃的左江流速还算适中,至少在他们这些自诩水性极好的人眼中,并没有太大威胁。 咚咚咚! 又是一阵战鼓声响起,漫天的烟尘中,迫不及待的安南士卒们纷纷纵身跳入了澎湃的左江中,目光坚定的朝着对岸游去。 见状,默默立于原地的官兵们均是眯起了眼睛,目光炯炯的盯着在江水中翻涌的安南士卒,而高居于战马之上的祖大寿等武将也是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 难道进展真的如此顺利? 轰轰轰! 就在众人心中存疑的时候,便听得耳畔旁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火炮声,被砂石溅起的江水扑面而来。 几乎是顷刻间,黄浊的江水中便是出现了血红色。 见状,精神高度紧张的祖大寿便是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心道果然如此,他就知晓事情不可能如此轻易。 他虽然久在辽东,对于水战并不精通,但也一眼瞧出看上去流速适中的左江好似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温和\",而江对岸不时从天而降的炮火,更是将强行渡江的难度提升了数倍不止。 果不其然,前后不过两轮炮火齐射,黄浊的江水中便是出现了不少倒伏的尸首,随后随着一道浊浪,这些尸首便是沉浸于水面之下,消失不见。 而经过两轮炮火齐射,侥幸不死的安南士卒大多也失去了刚刚的镇定,体力也逐渐变得不支起来,仅有少数幸运儿克服重重困难,脚步虚浮的登上了对岸。 只是还未等这些人幸运儿庆祝劫后余生,便听得耳畔旁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箭矢声。 一眨眼的功夫,数百名幸运儿便是倒在了血泊之中。 第1736章 渡江受阻 左江河畔,原本喧嚣的黑色军阵像是如遭雷击一般,突然变得鸦雀无声,这些隶属于后黎朝的士卒们渐渐褪去了眸子中的狂热,转而恢复了些许理智。 眼下陈兵左江河畔的安南士卒大多都是后黎朝的精锐边军,更有不少人曾在\"郑主\"的率领下亲临此地,试图强渡左江。 前后不过两炷香的功夫,万余名悍不畏死的安南士卒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喋血黄浊澎湃的左江,仅有少数落在后方的士卒及时回返得以幸存,余下之人大多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如此悬殊的战果,也唤醒了众人心目中对于\"广南\"的恐惧,重新回忆起昔日发生于此地的惨烈战役。 \"侯爷,局势有些不妙呐。\"窸窸窣窣的私语声,镇南将军鲁钦不适的晃动了一下魁梧的身躯,表情难看的朝着身旁的祖大寿低喃道。 难怪这阮氏家族能够偏安一隅长达近百年的时间,倒是有些手段。 \"马总兵,且先让你麾下将士尝试一番吧。\"面对着浑浊澎湃的左江,经验丰富的祖大寿一时间也没了主意,只得扭头看向不远处的神机营总兵马祥麟。 \"遵令。\"闻声,马祥麟便是朝着身后副将低语了几句,其身后的通讯兵更是快速纵马离去,转眼间便是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咚咚咚! 相比较刚刚乱作一团的安南士卒,训练有素的大明官兵们在听得战鼓声响起之后,瞬间便是各分左右,从中让出了一条道路。 而数千名神机营将士也在身旁或期待或异样的眼神中,不断推动着身前战车,缓缓行至左江河畔,仔细打量着清晰可见的堡寨,并默默估算着距离。 ... 堡寨角楼处,亲自擅长督战的广南君主阮福源见得己方火炮立威,轻而易举便是令对岸近万名安南士卒命丧左江,满是褶皱的脸上终是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这左江虽然看上去流速缓和,但水面下却是另有乾坤,遍布巨石流沙,就算是本地渔民乘船打渔时,也常有覆没的风险。 而他又在知晓官兵攻克升龙府的第一时间,下令摧毁左江沿岸的所有船只,直接杜绝了官兵乘船渡江的可能。 而且虽说红夷人和佛郎机人已是弃他而去,但城头上这些增光瓦亮的火炮却是实打实的。 有这些攻势凶猛的火炮在,就算有水性好的精兵良将,庆幸渡过黄浊澎湃的左江也是寸步难行,其脚下这座耗时数十年方才宣告竣工的军事堡寨,足以扼杀一切危险。 如此一来,就算江对岸的明廷大军不惜代价的强行渡江,也难以威胁到自己的统治。 一旦官兵伤亡过大,说不定便会主动撤军,而自己也能继续割据广南。 \"殿下,对岸官兵又动了...\"就在阮福源胸口微微起伏,在脑海中幻想着日后该如何\"反攻\"大明的时候,便听得一道有些急切的呼喝声从其耳畔旁炸响。 \"慌什么,难不成官兵还能插上翅膀飞过来?\"闻声,阮福源便是有些不满的皱起了眉头,心道自己麾下的士卒确是经验浅薄,沉不住气。 官兵稍有些风吹草动,便如此沉不住气,全然将刚刚取得的辉煌战果忘在脑后。 \"殿下,是官兵的神机营...!\"见阮福源好似依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刚刚说话之人便是再度提醒。 \"什么?!\" 一声怪叫过后,阮福源便是骤然从身下的鎏金龙椅上起身,急匆匆行至城垛之后,脸色大变的打量着江畔对岸的官兵们。 不过其然,在周遭犹如蝼蚁的黑色人影映衬下,数千名身着红色鸳鸯战袍的神机营将士们格外碍眼,但更令阮福源惊恐的,是官兵身前所摆放的数百门在头顶烈阳照射下,闪烁着寒芒的火炮。 \"还愣着作甚,还不抢在官兵之前,先行放炮?!\"近乎于下意识的,阮福源便是高声尖叫道,眉眼间便是惧色。 对于神机营将士在过去一个多月时间里所取得的辉煌战绩,阮福源可谓是了如指掌。 更是知晓被后黎朝廷寄予厚望,甚至有\"郑主\"亲自坐镇的嘉林城在神机营将士的炮火下,拢共没有坚持一日的功夫,便被夷为平地。 \"殿下,官兵离我等太远,咱们的火炮打不到。\"听闻耳畔旁传来的厉呵,几名武将稍作犹豫之后,便是面露难色的回应道。 即便是刚刚对岸的安南士卒强行渡江的时候,他们也是等到其即将登陆的时候方才点燃火炮。 这已是他们火炮射程的极限。 呼。 见身旁几位武将如此言说,身躯紧绷的阮福源倒也没有大发雷霆,只是在周遭内侍的劝谏下,重新退回到了后方相对安全的交流处,但一双如鹰隼的眸子,仍在死死盯着数里外清晰可见的大明官兵们。 因为过于紧张,阮福源脖颈处青筋暴露,脸上的褶皱也是挤到了一起,犹如一头暴怒的野兽,喉咙深处不时发出不知所谓的咕咕声。 轰轰轰! 半晌,地动山摇的火炮声终是于此间天地响起,瞬间便扬起漫天烟尘,也令得城头上传来了一阵惊呼声。 坏了! 听闻耳畔旁居然有惨叫声响起,阮福源心中便是咯噔一声,官兵火炮射程竟然如此之远,居然能够从江对岸打到自己脚下的堡寨? \"不要慌,不要慌..\"就在阮福源准备转身逃窜的时候,便听得几道气急败坏的呼喝声从城头上炸响,也将其思绪重新拉回到现实。 \"官兵的火炮打不到此地,尔等不要自乱阵脚!\"又是一声呼喝响起,惶恐不安的阮福源也逐渐镇定下来,并发现了耳畔旁惨叫声的来源。 但只一眼,阮福源便是怒极反笑,原来竟是城头上的十余名士卒听闻官兵火炮炸响,过于紧张之下跌倒在地,误以为被火炮击中,痛苦哀嚎。 不过现在,阮福源却丝毫没有怪罪这些士卒的意思,只是迫不及待的朝着江对岸望去。 ... ... \"侯爷,进展不利。\"缓缓将目光自江对岸安然无恙的堡寨身上收回,镇南将军鲁钦脸色铁青,声音也变得低沉起来。 眼前这条看似寻常的左江,竟让其生出了一种难以跨越的无助感。 \"无妨。\"不同于心情沉重的镇南将军鲁钦,靖南侯祖大寿虽然同样心情不佳,但脸上却没有太多表情,好似并没有将今日的失利放在心上。 正当鲁钦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正巧对上了祖大寿那双深邃的眸子,而其斩钉截铁的声音更是让其涌至喉咙深处的话语重新咽了回去:\"待我大明援军赶到,这左江又能算什么?..\" 第1737章 还有援军? 入夜,左江河畔。 因为今日大军强攻左江无果的缘故,往日人满为患的营地反倒是显得有些冷清,除却当值的岗哨之外,余下的士卒都早早进入了梦乡,再没有往日的喧嚣。 至于近些时日对大明官兵马首是瞻的安南降军们更是史无前例的出现了\"逃兵\"的情况,有人趁着营外岗哨不注意,成群结队的消失于山林之间,也有人在走出营寨之后,来到左江河畔,稍作犹豫之后,便是纵身跳入,激起一片水花。 位于营地深处的主帐内,一众身材魁梧的将校们正在逐一汇报麾下将士的情况,脸上并没有太多惊忧的表情,好似对于今日早些时候的无功而退早已释然。 但帐中如冰雪般冷凝的气氛,却在无形之中说明了一切。 待到众人汇报完毕,身上仍穿着厚厚甲胄的镇南将军鲁钦便是急不可耐的出声询问:\"侯爷,左江深不见底,情况远比我等复杂,还望侯爷为我等指点迷津,以安军心。\" 今日退军之后,他思来想去,始终想不透祖大寿口中的\"援军\"究竟指的是谁,难道是四川巡抚,贵州巡抚,湖广巡抚等几位封疆大吏麾下的标营? 倒不是鲁钦狂妄自大,就算这几位封疆大吏麾下的标营皆由军中老卒组成,但也不见得能够胜过其亲手调教而出的精锐。 更何况此等焦灼的局面下,数千名装备精良的官兵,又能掀起多大的浪花,难不成他们还真要不顾麾下将士的性命,强行渡江? \"侯爷,卑职愚钝,面临此等情况,实在束手无策,还请侯爷为卑职解惑...\"话音刚落,在众人当中年纪最长的白杆军主帅秦邦屏便是点了点头,同样向祖大寿投去殷切的眼神。 他早在天启元年,便能率兵赶赴辽东作战,与彼时尚在辽东经略熊廷弼麾下听命的祖大寿打过一些交道,算是积攒了些许想火情。 加上他的年纪最长,此时由他出声最为合适不过。 此话一出,帐中余下的将校们顿时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纷纷热切的盯着面色如常的祖大寿。 虽说大军如今兵强马壮,且粮食物资充足,纵使在这左江河畔驻扎一年半载也不是难事,但若能够兵贵神速的越过左江,荡平阮氏政权,从而彻底恢复\"交趾布政司\",谁又愿意在这异国他乡久待? \"诸位将军,本侯听说,对岸的叛军们赶在我等赶到之前,将沿岸所有船只付之一炬,甚至连渔民的渔船都没有放过?\" 迎着帐中诸多将的注视,坐在上首的靖南侯祖大寿微微一笑,提出了一个有些突兀的问题。 听得此话,帐中诸将虽是不解其意,但仍有参将快速起身回禀:\"侯爷所言甚是,卑职近些时日奉命为大军筹措船只,却没有半点头绪。\" \"对岸叛军,甚至连渔民手中的渔船坯子都没有放过,经验丰富的渔民也被其裹挟至对岸。\" 早在大军陈兵左江的次日,他便是奉命率领数百人马,沿岸走访世代生活于此的渔民百姓,但令他有些没想到的是,因为阮主与后黎朝彼此对峙的缘故,平日里罕有渔民乘船来此渔猎,仅有的十余名猎人也被裹挟至对岸,其赖以为生的渔船则是被付之一炬。 \"呵,倒是早有准备。\"一声嗤笑过后,靖南侯祖大寿便是不轻不淡的点了点头。 对于此等结果,尽管帐中诸将早已知晓,但此时仍不免有些失望,各式各样的唾骂声不绝于耳。 \"既然周遭已无船只,我等为何不从后方筹措?\"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祖大寿便是若有所思的提醒道。 \"侯爷有所不知,卑职已第一时间遣人返回后方筹措船只,并搜罗能工巧匠...\"还是刚刚那名参将,声音依旧沉稳。 见这参将如此言说,一旁的镇南将军鲁钦便向其投去了赞赏的眼神,余下将校脸上难看的脸色也是缓和了不少,帐中冰冷的气氛在不知不觉间便消融了不少。 \"但左江流域甚广,且途径广南疆域,卑职忧心阮主会从中作梗...\"未能众人高兴太久,参将忧心忡忡的声音便是浇灭了众人心中才刚刚燃起的些许热切。 \"那就多建些船只,等都建好了,一并驶来。\"气急败坏,性格暴躁的辽东总兵满桂便是不假思索的说道。 而他的这番言语,也是令不少将校默默颔首,此等形势之下,满桂的办法似乎是最为妥当的。 \"广南国依托左江而割据一方,尔等怎么就知晓,其国内没有战船?\" \"如此显而易见的办法,难道昔日的后黎朝就不知晓?!\" 似乎是有心要考验眼前的袍泽,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的祖大寿突然将手中的茶盏搁置,一脸严肃的追问道。 哗! 好似秋风落叶一般,人满为患的营帐内顿时哗然一片,众多在生死面前也不曾变色的武将们只觉得天旋地转,倒吸凉气的声音不绝于耳。 一叶障目! 他们只想着筹措船只,继而渡江作战,却全然忘记昔日的后黎朝与对岸的阮主已是彼此对峙近百年的时间,岂会连如此浅显的办法都不尝试? 现如今,后黎朝已然被他们大军所荡平,偏居一隅的广南国却依旧得以保全,足以说明广南国内极有可能藏有战船。 如若他们真的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日夜赶制的渔船身上,极有可能落得一场空的下场。 \"那该怎么办...\"不知过了多久,满脸绝望的镇南将军鲁钦,哆哆嗦嗦的问出了帐中众人最为关心的问题。 此话一出,帐中诸将的目光重新投回到靖南侯祖大寿的身上,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回想起,其口中提及的\"援军\"。 难道说... \"诸位所想不差,\"迎着诸多期待的眼神,上首的祖大寿缓缓的点了点头,声音低沉的回应道:\"本将在我大军兵临左江的次日,便遣人向两广总督求援。\" \"如若一切顺利,料想广东水师已是在前来安南的路上了...\" 第1738章 乘风破浪 广东,肇庆府。 因为近些时日才刚刚下过一场瓢泼大雨的缘故,本就波澜壮阔的长江愈发浩瀚湍急,头顶的烈阳将江水映衬出点点波光。 尽管仍在四月,但广东的天气已是有些湿热难当,令人胸闷气短,但代天巡狩的两广总督胡应台仍是不辞辛苦的亲临城外码头,面容冷凝的注视着已于码头处集结的几艘战船。 肇庆府作为扼守两广咽喉的交通枢纽,平日里往返于此的船只不知凡几,热闹程度丝毫不亚于漕运重镇。 但今日,胡乱分布于码头外的渔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几艘悬挂着大明日月军旗的巨轮,数百名赤裸着上身的纤夫正在紧锣密鼓的搬运着物资,不时还有官兵加入其中,神情很是急切。 前些时日,因为朝廷要远征\"倭国\"的缘故,隶属于广东水师的战船大多前往了福建支援,眼下仍未回返,故此眼下停靠在岸的战船并没有昔日的遮天蔽日之感。 但饶是如此,这几艘突然出现于海平面上的庞然大物,仍是吸引了大量军民百姓,举目眺望。 瞧着不远处人头攒动的热闹景象,立于凉亭附近,没有被\"选上\"干活的水手纤夫和相识的商贩正在热切的讨论着,揣摩这几艘战船出现于此的用意。 毕竟这几艘战船可不同于大明水师在内河中航行的战座船,其规模至少达到了千五百料的标准,船舷两侧还装有数十门火炮,甲板上更是立有数百名甲胄精良的官兵。 朝廷这是要有大动作呐。 ... ... \"本官走后,尔等当恪尽职守,不得有误。\" 随着几艘战船渐渐离开,一袭红袍的两广总督胡应台也是缓缓转身,颇为严肃的朝着身后前来送行的袍泽们叮嘱道。 \"还请督抚大人放心!\"闻言,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员们便是不约而同的作揖行礼,眼神中满是敬色。 轻轻点头示意之后,两广总督胡应台便在身旁武将的引领下,领着身旁早已集结完结的标营,在身后无数道眼神的注视下,缓缓登上了最后一艘战船的甲板。 十多天前,他突然收到靖南侯祖大寿的求援文书,声称朝廷大军在安南国内遭遇困境,请求大明水师入安南作战。 短暂的犹豫之后,性格果断的胡应台便是当即下令征调广东水师,并且派人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将安南战况及自己的所作所为报予天子知晓,并最终在昨日晚间得到了天子的反馈。 与他所猜想的一般,天子果然下令,命他即刻率领麾下标营,乘船前往安南作战,驰援大军。 \"督抚大人,江水浩瀚湍急,今日风浪又大,不若暂回舱中休息?!\"就在两广总督胡应台微微有些失神的时候,刚刚簇拥着其一同登船的武将在处理完事务之后,疾步行至其身旁,略有些担心的低喃道。 虽说众人脚下的战船不似寻常渔民小船,在大江大河中航行也不见得有多大风险,但身旁文官不似他们终日在海中航行的水师官兵,说不定还是一个\"旱鸭子\",一切还是以稳为主。 \"无妨,\"耳畔旁的低语声将两广总督胡应台的思绪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之中,但感受着迎面而来的海风,这位为官数十年的封疆大吏脸上却是没有露出半点不适,反倒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好似在回忆着什么。 \"本官幼时,也曾随家父乘船外出渔猎。\" 他是湖南长沙府人氏,幼时家贫的时候,曾不止一次跟随在自己父亲身后,外出乘船打渔。 如今他乘船破浪,迎面而来的海风及麾下战船的颠簸,倒是让他不由自主的回忆起幼时的美好时光。 闻声,刚刚说话的武将便没有继续在劝,只是朝身后的亲兵们使了个眼神,示意众人加强警戒。 长江水虽是浩瀚湍急,令人激动不已,但时间一久,便也有些乏味可陈。 不多时的功夫,两广总督胡应台便将目光收回,转而朝着身旁武将追问道:我等由此出发,几日可到安南? \"回禀督抚大人,肇庆距离安南千五百里,纵使路上风浪湍急,至多半月也可抵达。\"身材魁梧的武将稍作思考之后,便是躬身回应,黝黑的脸庞上满是激动之色。 昔日朝廷下令广东水师驰援福建,往日里与其交好的袍泽大多随军征战,单单留下了他镇守广东。 但谁能想到,这才几个月的功夫,自己竟是时来运转,非但有机会陪同两广总督一并赶赴安南战场,日后还有可能立下赫赫战功。 尽管身旁的文官并没有向他透露太多安南战场的细节,但他大致也猜到了官兵们所面临的阻碍,无非是那条传说中横跨广西和安南两地的左江罢了。 \"好,告诉儿郎们,不要放松警惕。\"一瞧身旁武将脸上激动的神色,胡应台便是大概猜到了其心中所想,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不轻不重的提点了一句。 毕竟沉稳如他,也不相信偏居一隅的\"阮氏政权\"能够正面对抗此时在江水中航行的庞然大物。 深吸了一口气,胡应台再度将目光投向眼前绵长浩瀚的江水,随着身后府城的影子愈发模糊,其波澜不惊的内心也微微泛起了些许涟漪。 自从他年少成名,得中进士之后,除却曾短暂在翰林院待了两年之外,余下的仕途皆在地方上度过,造福乡里。 回想过去数十年,中途虽然也遭遇了诸多波折和勾心斗角,但在上官的支持之下,终是得以顺利解决,而他也因为政绩突出,屡屡升迁,最终做到了封疆大吏的位置,就连天子都对他信任有加。 可没有人知晓,在其幼年时期,内心最为憧憬的并不是朝野上挥斥方遒的衮衮诸公,而是在征战沙场,马革裹尸的将军们。 岁月蹉跎,如今的他已是年过六旬,却突然有了能够弥补儿时遗憾的机会,个中滋味实在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第1739章 高枕无忧? 深夜,左江河畔。 自从官兵踏平升龙府,并且兵临左江河畔之后,作为\"广南国\"君主的阮福源便将其\"行宫\"临时搬到了江畔后方数里的军营中。 起初的时候,为了能够振奋人心,提升大军士气,自幼锦衣玉食的阮福源着实过了几天苦日子,非但与士卒同吃同住,更是不止一次的犒赏大军。 但随着半个多月前,对岸官兵尝试渡江无果之后,自认为高枕无忧的阮福源便是渐渐放松下来,恢复了往日骄奢淫逸的生活,如若不是麾下文官劝阻,阮福源甚至早就回到了后方的顺化城享乐。 但尽管如此,阮福源还是不顾麾下文武官员的反对,一意孤行的将平日里颇得其宠爱的嫔妃叫到了\"行宫\"中,与其日日笙歌。 近些时日,除却几名领兵的武将能够在每日清晨和深夜,前往阮福源的帐中向其禀报之外,余下的官员皆是见不到其人,只能偶尔听到阮福源放浪不羁的欢笑声及男欢女爱的声音。 阮福源如此放荡的行为自是引来了不少\"忠直\"大臣的不满,毕竟官兵虽是强渡左江无果,但其终究尚未退军,仍在对岸虎视眈眈,笼罩在安南上方的阴霾尚未完全散去。 经过一番商议过后,几名白发苍苍的老臣便是决定趁着晚间,领兵武将向阮福源禀报的机会,一并入帐劝谏。 毕竟双方如此僵持,终究不是长久之道。 ... ... \"放肆,谁允准尔等进来的!\" 篝火处处的王帐内,赤裸着上身的阮福源骤然起身,气急败坏的盯着眼前的几名不速之客,而原本酥胸半露,躺在其怀中的嫔妃们则是尖叫一声,飞快朝着后方跑去。 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腥臊气息,跪倒于地的几位老臣心中便是一叹,似是有些不解为何之前还算\"英明\"的阮福源突然变成如今这等样子。 但积压之下,几名老臣仍是一个头磕在地上,向坐在上首的阮福源请罪:\"殿下恕罪,臣等实在有要事禀报,方才出此下策。\" 许是知晓自己在过去几日醉情声色,不见朝臣的行为确实有些不妥,听闻眼前几名老臣有要事禀报,阮福源脸上的不满之色便是迅速隐去,轻轻点头说道:\"几位爱卿,有何事禀报。\"言罢,阮福源便是打了个酒嗝,令得帐中空气愈发难闻。 \"殿下,\"彼此对视了一眼过后,为首的老臣便是膝行两步,很是急切的呼喝道:\"如今大明十万官兵仍在对岸虎视眈眈不肯撤军,未免夜长梦多,老臣恳请殿下早日与官兵议和。\" 自从官兵强渡左江无果之后,自诩为胜券在握的阮福源便是绝口不提\"议和\"之事。 尤其是近些天,原本分布在官兵两侧的安南军阵,肉眼可见的稀薄了不少,其中还有不少人趁着夜色强行渡江,投降他们广南之后,兵强马壮的阮福源更是不可一世。 认为对岸的官兵乃是在虚张声势,迟迟不肯退兵只是担忧京师小皇帝问罪,待其大军粮草用尽之后,便会自行退军,无需与其接触。 \"议和?!\"见眼前的朝臣们旧事重提,阮福源的脸上便是涌现了不满之色,声音也变得不善起来:\"几位爱卿,难道是迫不及待想要当大明的臣子了?!\" 昔日官兵大军压境,他为了能够令其退军,维系自己\"国中之国\"的地位,主动向对岸的官兵送上降表,愿意从此以后向大明俯首称臣,并年年纳贡。 可今日不同往日,江对岸的官兵们已是用实际行动证明,纵使在正面战场所向披靡的官兵们也难以越过湍急浩瀚的左江。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妄自菲薄? \"殿下,臣等冤枉呐。\"见上首的阮福源丝毫不理会自己等人的良苦用心,帐中的几位老臣只觉得心中一冷,悲凉的声音中甚至出现了些许哭腔。 \"既然几位爱卿不愿意做大明的臣子,那便恪尽职守,安心为大军筹措粮草就是了。\" \"我广南富庶,存粮无数,莫说仅仅对峙一月,就算是彼此僵持一年半载,我等也耗得起!\" 猛地一拍身前桌案,阮福源脸上涌现了一抹疯狂之色,高声叫嚣。 不过他倒也没有夸大其词,毕竟广南富庶乃是出了名的,尤其是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更是令其国内寻常百姓都免于饿肚子的风险,粮价低到极点。 在朝廷没有选择出兵安南之前,每年都有大量的商人乘船前来安南采购粮食,随后将其运回两广地区,贩卖一空,赚得盆满钵满。 尤其是广西廉州府的富绅豪商们,大多都靠着贩粮发家致富,其中不少人的身后甚至还有着官府的影子。 尽管如此,两广地区的粮价依旧比南北直隶要低上三成不止,由此可见安南粟米产量之大。 \"殿下,官兵来势汹汹,不可小觑呐..\"不顾阮福源狰狞的脸色,几名白发苍苍的老臣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若是对岸的明国大军日日派兵强渡左江,或许他们还不会如此惶恐,但偏偏官兵除了最初的失利之后,再没有半点动作,好似比他们还要淡然。 但越是这样,他们越是心慌,毕竟大明实在是太强大了,谁也不敢保证其还准备了何等后手或者援军。 \"不可小觑?\"似是听到了某种笑话,面色狰狞的阮福源突然冷冷一笑,丝毫不留情面的讥讽道:\"倘若官兵真的有本事,岂会停滞不前?!\" 言罢,也不待帐中老臣有所反应,阮福源便是冷哼一声,将在帐外当值的将领召了进来,示意驱逐眼前的几位老臣。 那领兵的武将内心虽然对眼前几位老臣的遭遇颇为同情,但也不敢反驳阮福源的命令,只得指挥着士卒,动作粗暴的将满脸失望之色的几位老臣赶了出去。 与此同时,伴随着一阵香风,几名酥胸半露的妇人重新出现在阮福源的身前,瞬间便打断了阮福源的思绪,也令其将刚刚几位老臣的\"劝谏\"忘在脑后。 不多时的功夫,人影绰绰的营帐中便是传出了阮福源的淫笑声,而帐外当值的士卒闻声之后,则是默默远离了几步,眼神变幻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1740章 挥师渡江(上) 五月正朔。 卯时刚过,天色尚未完全大亮,才刚刚睡下不久的阮福源便被一阵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和喧嚣声所吵醒。 还不待其出声咒骂,便见得紧闭的营门被人粗暴的推开,一向最得其信任的武将,脚步急促的闯了进来。 \"殿下...\" \"放肆,谁允许你闯进来的!\"未等武将将话说完,浑身上下一丝不缕的阮福源便是劈头盖脸的训斥道。 也许是被人惊扰了美梦,亦或者起床气大作,早已被酒色掏空身体的阮福源竟是咣当一声,从床头抽出了一柄长刀,直接架在了自己心腹武将的脖颈处。 若非阮福源心中残留着一丝理智,只怕这柄闪烁着寒芒的长刀已是溅起一片血雾。 见得眼前状若疯癫的阮福源,后知后觉的武将便是心中一惊,随即便是跪倒在地,迫不及待的拱手回禀道:\"殿下大事不好,城外官兵鼓声大作,已于河畔集结完毕。\" \"瞧其架势,怕是打算攻城了!\" 哗! 此话一出,未等睡眼惺忪的阮福源有所反应,同样是刚刚被从睡梦中吵醒的妇人们便是乱作一团,各式各样的惊呼声于床榻上响起。 \"都给孤闭嘴!\" 听到身后传来的惊呼声,烦不胜烦的阮福源便是大喝一声,眼神中凶光毕露,恶狠狠的盯着两三个时辰前,还与他彼此缠绵的妇人们。 \"擂鼓聚将!\" 自知事情重大的阮福源也顾不得追究眼前武将冒失的行为,随即自地上寻了一件松散的长袍之后,便是赤裸着双脚,大步朝着外间走去。 此时负责伺候阮福源起居的内侍在听到动静之后,也是从邻近的帐篷赶来,手忙脚乱的捧着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甲胄,为其穿戴。 直至阮福源的背影已是消失不见,仍跪倒在地的武将方才反应了过来,头也不回的起身离去。 只是当其即将走出营帐的时候,却是鬼使神差的回过头,不知所谓的瞧了一眼身后营帐中乱作一团的妇人们之后,方才面露狞笑的离去。 ... ... \"几位爱卿,对岸是何等情况了!\" 待到阮福源穿戴完毕,并在身后内侍簇拥下急匆匆赶至营寨城头的时候,如临大敌的将士们早已集合完毕,昨夜刚被阮福源下令驱赶的几名老臣也是赫然在场。 见到阮福源姗姗来迟,对其失望至极的老臣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与身旁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置可否的向其躬身行礼。 \"殿下勿慌,\"听闻阮福源惊慌失措的呼喝声,正在城垛督战的将校赶忙将居中的位置让了出来,示意阮福源上前观瞧:\"官兵们虽是集结完毕,但并没有强行渡江的架势...\" 嗯? 本来已做好亲自督战,鼓舞军中士气打算的阮福源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一股无名火便是自心头浮现。 昨夜他\"醉情声色\"到后半夜方才迟迟睡去,却突然于两炷香前被惊醒,睡眠时间满打满算也没有超过两个时辰。 现在却被告知,江对岸的官兵只是鼓声大作,并没有要强行渡江的意思? 呼。 在周遭众将士不解的眼神中,面红耳赤的阮福源长舒了一口气,将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脸上的表情似愤怒,似无语。 见阮福源如此反应,默默立于原地的几名老臣倒是大概猜到了其心中所想,满是褶皱的脸上也涌现了些许讥讽的笑容。 虽说他们内心并没有投降官兵的打算,但并不影响他们对眼前满腔怒火,而又无处发泄的阮福源幸灾乐祸。 \"尔等密切注视官兵动向,若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默默观望对岸军阵半晌,只觉一阵困意袭上心头的阮福源便睡眼惺忪的朝着身旁如临大敌的将校们吩咐道。 如今年过四旬的他,早已没有了年轻时期的精力,尽管头顶晨曦拂面,但困意仍是忍不住的翻涌。 此刻他迫切需要回到自己的温柔乡中,美美的睡上一觉。 \"遵令!\"见阮福源似乎并不打算留在此地坐镇慰藉匆匆集结的士卒们,几名面面相觑的武将心中隐隐涌现了些许不解,但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目送脚步虚浮的阮福源离去。 \"官兵虽有可能在虚张声势,但尔等也不要放松警惕,妥善安排士卒值守。\" 待到阮福源离去之后,一直默不作声的几名老臣便是语重心长的朝着身旁领兵的武将叮嘱道。 对岸官兵如此反常的举动,令他们不由自主回想起昔日发生在清化城外的种种,心中警惕万分。 依着从升龙府传回来的消息,昔日宣光守将武公悳便是因为官兵夜以继日的袭营之下,继而选择了殊死一搏,最终导致功亏一篑。 眼下,江对岸的官兵们极有可能再次采取此等战术,消耗城中士卒的精力和耐心,继而寻找可乘之机。 \"还请大人放心,我等遵命!\"此时在城头上值守的武将大多都是经验丰富之辈,只是一个愣神的功夫,便从眼前老臣语重心长的语气中判断出其言外之意,故而赶忙一脸严肃的保证道。 时隔多日,官兵还想旧事重提,未免有些异想天开了。 毕竟昔日武公悳所驻守的清化城可谓是千疮百孔,势单力薄;反观他们广南大军兵强马壮,又有左江这道天堑作为屏障,天然立于不败之地。 官兵的这点小伎俩,着实有些幼稚了。 ... ... 江对岸,明黄色的日月军旗之下,高居于战马之上的镇南将军鲁钦望着远处城头上若隐若现的士卒,也是忍不住轻轻点头感慨:\"这些广南精锐倒是有些本事,集结的速度远超本将想象。\" \"无妨,虚张声势的办法虽笨,但次数多了,终究是有些效果的。\"闻声,靖南侯祖大寿便是一脸无谓的摆了摆手,并纵马离去,没有多做停留。 算算时间,被其寄予厚望的广东水师极有可能在最近几日便能抵达了,而他们也要提前做些准备工作了。 眼前的左江,可阻挡不了大明天子的意志。 第1741章 挥师渡江(中) 轰轰轰! 耳畔旁骤然响起的火炮声,将迷迷糊糊躺在床榻上的广南国君阮福源给惊醒,令其不由自主的高声叫骂道。 已经整整五天了,江对岸的官兵时不时便鼓声大作,有时甚至还火炮齐鸣,令人烦不胜烦。 最初的时候,官兵仅仅是在白天,于江岸畔集结,但从前夜开始,每当众人熟睡的时候,官兵的火炮声便会骤然炸响。 此等精神和肉体上的折磨,早已令军中的士卒叫苦不迭,而他更是深受其苦。 长舒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之后,阮福源便有些粗暴的推开压在自己胸膛上的玉臂,一脸不忿的盯着仍在呼呼大睡的妃子,憔悴的脸上忍不住涌现了些许羡慕。 时至如今,与自己大被同眠的妻妾们已是渐渐适应了营地中的喧嚣声及不时炸响的火炮声,丝毫影响不到睡眠,至多也就是闷哼一声,随即便能继续入睡。 反倒是他自己,本就谈不上多好的睡眠质量,在对岸官兵的折磨下,愈发不堪。 盯着帐中散落一地的素纱和酒杯,阮福源的心情愈发烦躁,今日不管军中那些\"酸儒\"说什么,他都要启程返回顺化城了。 若是继续在此地待下去,怕是不等对岸的官兵打过来,他便会先一步猝死。 简单在地上寻了一件不知是谁的长袍套在身上之后,睡眼惺忪的阮福源便是哈欠连天的朝着外间走去。 但当其掀开帘门的一刹那,扑面而来的烈阳顿时令其闭上了双眼,只觉得脑海中天旋地转。 好一阵适应过后,阮福源方才有些艰难的睁开了双眼,并在闻讯赶来的内侍搀扶下,一瘸一拐的朝着不远处的营帐而去。 今日他必须启程返回顺化城,谁劝阻也没有用。 ... ... \"殿下想要返回顺化城?\" 当上首憔悴不堪的阮福源表达了将众人召集至此的用意之后,帐中不少文官的脸色便是难看起来,下意识反问道。 \"有何不可?\"闻声,坐在上首的阮福源便是缓缓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但不知是不是刚刚被烈阳闪到了眼睛,一时之间阮福源竟是瞧不真切说话之人的面容。 \"殿下,如今官兵虎视眈眈,随时有可能兴兵渡江,正是需要殿下您亲自坐镇的关键时刻呐!\" \"倘若您在此刻返回顺化,试问军中将士该作何感想?!\" 未等帐中文官做声,一向与其互相看不顺眼的武将们便是次第出声反对,更有武将毫不掩饰心中的不满,直接表达了反对。 面对着来势汹汹的大明官兵,阮福源不像之前亲临前线犒军也就罢了,居然躲在\"行宫\"中夜夜笙歌,这还不算完,还将其后宫中的妃子召至军中。 在过去的三天中,对岸的官兵们时不时便鼓声大作,并且火炮齐鸣,甚至还在众人放松警惕的时候,突然派遣过数千士卒强行渡江。 虽然从这些人身上所穿的甲胄及散漫的军纪上可以推测出其身份并非大明官兵,而是投降官兵的安南士卒,但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却将紧张的气氛渲染到了极点。 时至如今,几乎没有人认为对岸的官兵会在粮草耗尽之后,不攻自退。 但就在如此关键的时候,阮福源竟是想要启程返回顺化城,理由更是令人哑然失笑的,在军中得不到好的休息。 听闻眼前将校咄咄逼人的追问,心中有愧的阮福源一时之间也是为之语塞,但其很快便拿出了广南国君应有的威势,目光不善的冷哼道:\"本王身体有恙,暂时返回城中休养几日又有何妨?!\" \"如今我大军兵强马壮,对岸官兵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越过湍急的左江,难道尔等要本王一直留在此地,其国中政务而不顾?!\" 见阮福源搬出了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刚刚还在慷慨激昂的武将也不由得为之一滞,脸上露出了些许不甘之色,但再三犹豫之后,终是没有将涌至喉咙的话语一吐为快。 \"既如此,便就这么定了。\" \"本王待会便启程回顺化,众将士各司其职,本王等着日后为尔等庆功。\" 此话一出,帐中本就莫名的气氛愈发诡谲,不少人的脸上都是写满了不满和失望,但沉默半晌,终是没有人起身表示反对。 而达成心愿的阮福源也没有继续\"咄咄逼人\",反倒是一改之前的疯癫,温声细语的宽慰起帐中的将校,保证其回到顺化城休养几日,养好身体之后,便第一时间回返前线。 如此一来,帐中剑拔弩张的气氛方才缓和了不少,但却少有人注意到阮福源眼眸深处转瞬即逝的阴霾。 前后这才一个月不到的功夫,眼前的这群文臣武将们便是生出了异样的心思,不再像之前那般忠心耿耿。 待到此间事了,官兵退军之后,他定要逐一清算。 在这广南国,他阮福源的地位和威严,永远不允许有人挑衅。 ... 轰轰轰! 就在阮福源假情假意的安慰完帐中诸将,准备挥手将其屏退之后,耳畔旁便是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火炮声。 若是往常时候,阮福源听得对岸响起的火炮声定然暴跳如雷,但此时却是格外释然,甚至隐隐有些庆幸。 这突如其来的火炮声,恰好给了其驱散帐中诸将的理由。 果不其然,还不待其开口,便见得几位武将脸色一变,随即便是起身向其请辞,急匆匆的朝着外间走去。 对此,阮福源自无不可,眉眼间满是笑意。 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到距离此地约莫百八十里的顺化城,重新享受属于自己的温柔乡。 至于此地,一切交由眼前的将校处理就是了,反正对岸的官兵也打不过来。 似这等虚张声势的对峙,后黎朝在过去数十年的时间里,曾经上演过百次不止,但却始终未能得偿所愿。 现如今,这种近在咫尺,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该轮到对岸的官兵了。 第1742章 挥师渡江(下) 巳时刚过,阳气正炽。 陈兵于左江河畔的大明官兵们在对岸广南士卒复杂的眼神中,缓缓自营地中走出,并在众目睽睽之下排兵列阵。 见到官兵居然主力齐出,一直在关隘城头密切观瞧的安南士卒先是一愣,随即便是鼓声大作,眼中满是疯狂之色。 对峙许久,这些远道而来的官兵们终是沉不住气,打算亲自渡江了? \"大明万胜!\" 地动山摇的喊杀声中,养精蓄锐半月有余的官兵们踩着沉闷的步伐,好似一群饿狼,恶狠狠的窥伺着数里外若隐若现的关隘。 重压之下,此时立于城头的广南士卒们竟是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其中还有胆小者面色发白,双腿发软,险些跌倒在地。 但因为有流速湍急的左江所阻隔,丑态尽出的安南士卒们倒是有充足的时间调整,并没有影响大局。 一炷香不到,密密麻麻的广南士卒便于城头集合完毕,惊疑不定的盯着数里外战鼓声大作的官兵们。 咚咚咚! 鼓点声愈发急促,明黄色的日月军旗猎猎作响,原本簇拥在官兵军阵两侧的安南降军们也好似受惊一般,朝着左右两侧迅速散开。 其凌乱的脚步声及扬起的漫天烟尘,一时之间,竟有些遮天蔽日之感。 ... ... \"侯爷,时辰差不多了。\"江岸旁,一身戎甲的镇南将军鲁钦纵马行至祖大寿身旁,挥舞着手中长鞭,遥指对岸如临大敌的安南士卒,慷慨的声音中满是豪情。 在鲁钦身后,由靖西土司岑燃所率领的广西狼兵及云南干崖宣抚使刀镇国率领的云南夷兵也是集结完毕,举手投足间的气势比之对岸瑟瑟发抖的广南士卒强上数倍不止。 所有人都知晓,只要大军能够如履平地的渡过眼前流速湍急的左江,存在近百年之久的\"阮氏政权\"便将荡然无存。 \"开始吧。\"闻言,同样胸有成竹的靖南侯祖大寿便是点了点头,一阵微风吹过,将其坚毅的面容映衬的愈发勇武。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一声令下,地动山摇的欢呼声便是再度于军阵中响起,才刚刚克服内心恐惧的广南士卒们,心神再度紧张了起来。 随着层层下令,如狼群一般窥伺着远处关隘的官兵们突然一分为二,镇南将军鲁钦则是大手落下,示意准备多时的广西狼兵及云南夷兵上前。 噗通! 噗通! 在十数万人的注视下,只见无数浮木被扔至湍急的江水中,激起漫天水花,其中还夹杂着不少在惊涛骇浪中摇摇欲坠的扁舟。 见状,于城头督战的广南将校们先是一愣,随即便面露不屑之色,转而高声哄笑。 还以为官兵如此大动耽搁,会藏有何等手段,却没想到仍是这些被后黎朝用烂的雕虫小技。 \"炮手准备!\" 不屑归不屑,经验丰富的将校仍是紧张注视着数里外官兵的一举一动,并且示意城垛后的炮手们装填弹药,调整炮口方向。 毕竟官兵的法子虽是笨拙,但却是颇为有效,历史上的后黎朝便不止一次使用此等办法渡江,并得以顺利登岸。 轰轰轰! 随着官兵投入江水中的浮木越来越多,已有胆小的炮手忍不住点燃引信,使得空气中便充斥着呛鼻的硝烟味。 见状,神情高度紧张的广南将校虽是心中不满,却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此举对于战局并没有太大影响,反而能给予对岸的官兵不少心理压力。 \"将主,对岸的官兵好似有些不太对劲呐。\"随着时间的流逝,如临大敌的广南士卒渐渐察觉到了些许端倪,一脸不解的看向身前的将主。 将近两炷香的时间过去了,江对岸的官兵们除了不知疲倦般的朝江水里投掷浮木,却始终无一人下水。 \"是啊,对岸的官兵在搞些什么把戏。\"闻声,神情紧张的将校便是一脸认同的点了点头,并下意识的朝着左右两侧\"烽火台\"望去。 自从阮氏家族奉命出镇广南以来,为了维系其统治,并割据一方,历任郑主前后耗时数十年方才在左江河畔,修筑了这座延绵十余里的关隘。 与此同时,阮主也仿照大明的\"长城\",在关隘上修筑了诸多烽火台,用以随时传递军情。 如若对岸的官兵是在虚张声势,重心并没有放在此处,那别处的烽火台上应当燃起狼烟才是... 一念至此,武将浑身上下便是一冷,原本清澈的天空中猛然出现了一缕棕黄色的狼烟,在蓝天白云之下,显得格外碍眼。 \"狼烟,狼烟起了!\"见状,深知这狼烟意味着什么的广南士卒们顿时乱作一团,众人的反应也是不一而足。 短暂的沉默过后,同样是如坠冰窖的广南将校便扯着嗓子,声嘶力竭的高呼:\"不要慌,不要慌..\"试图让身旁将士冷静下来,但其微微颤抖的声音却是说明了一切。 官兵的主力明明齐聚于此,就连大明靖南侯和镇南将军的大纛此刻都在数里外的江岸旁随风摇曳,余下的官兵们怎么有余力渡江,并令别处的士卒燃起狼烟示警?! 就好似听到了武将心中的疑惑一般,在耳畔旁惊慌失措的喊叫声中,只见得远处湍急的江水中猛然出现了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影,并且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火炮声。 只一瞬间,如坠冰窖的广南将校便意识到这横跨江面的黑影便是一艘规制远超他们广南所有船只的战船,而其甲板处所悬挂的明黄色日月军旗更是令人心生绝望。 \"大明水师...\"绝望的惨笑过后,剧烈颤抖的武将便是瘫软在地,再也没有了负隅顽抗的勇气。 若是双方势力相当,作为一名马革裹尸的武将自会奋战到底,纵然是以身殉国也在所不惜。 但当其亲眼瞧见江面上遮天蔽日的大明战船,便意识到了双方之间的巨大差距。 什么天堑,什么固若金汤的关隘,在此等庞然大物面前,均是不值一提。 \"官兵渡江了!\" 慌乱之中,不知是谁突然注意到江对岸的官兵们正在接连下水,但这道尖锐的喊叫声却并没有足以唤醒众人。 广南国守不住了,胜负已分。 第1743章 大明新气象 天启八年,八月正朔。 已经是一年中最为燥热的时候,尤其是地处大明偌大疆域版图,干涩少雨的京畿之地更是闷热交蒸。 放眼望去,纵横交错的街道上,入目尽是赤裸着上身,躲在树荫下乘凉的百姓行商,空气中充斥着一丝凉茶独有的气味。 晌午刚过,头顶烈阳正炽,各处署衙的官吏们均是忙中偷闲,唯有地处长安街以西的工部署衙及邻近的户部署衙人满为患,众多身着各色服饰的文官吏员们不顾额头汩汩而下的汗水,一脸激动的注视着远处永定门的方向,好似在期待着什么,全然没有将酷热温度所带来的灼烧感放在心上。 \"除却靖南侯昔日从前线缴获的粮草之外,这应当是第一批从交趾布政司押解回京的粮食吧?\" \"如今我大明陕北河南等地虽偶有天灾,导致粮食减产,但粮价尚且可控,一石粟米大多时候都维持八钱左右,但本官却是听说,安南国的粮价甚至不如我大明的五成...\" \"也不知道安南国的粮食在口感上,与我大明百姓所耕种的粮食,有无差异...\" 气势恢宏的署衙外,众多官袍早已被汗水浸透的官员们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之情,窸窸窣窣的交谈着,脸上的喜悦之色溢于言表。 距离署衙约莫数十步远的墙檐下,一群衣着华贵,大腹便便的汉子们同样对远处空空如也的街道翘首以盼,不时便擦一下额头上的汗水,身旁各自围着几名身着皂衣的家丁。 但与满脸激动的文官吏员所不同,这些一瞧便是富绅豪商的汉子们却是满脸苦涩,肥胖的身躯还在微微颤抖着,其身旁家丁模样的下人还在小声劝谏着什么... \"来啦!\" 不多时,有些嘈杂的人群中终是传来了一道尖锐的呼喝声,使得正在交头接耳的官员们顿时为之一振,随即数十道殷切的目光便朝着远处望去。 听得前方人群传来的动静,各自躲在屋檐下心事重重的富绅豪商们也是彼此对视了一眼,只觉得愈发口干舌燥,但眉眼间却也夹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期待。 伴随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刚刚还空空如也的街道上突然由远及近出现了数百名甲胄齐全的官兵。 虽然相隔甚远,但在场众人也能感受到其身上扑面而来的压力感及威势,其手中早已出鞘的兵刃,更是令不少初次见识此等阵仗的百姓行商心中一沉。 这些不苟言笑的官兵们,身上好浓重的杀意。 \"税课司使何在!\"随着远处街道上官兵们的身影愈发清晰,一道威严而又不失激动的声音也自众多官员身后的署衙中响起。 下意识的回身望去,只见得以内阁首辅方从哲为首,一众在朝堂中挥斥方遒的九卿们赫然出现。 \"下官在,\"顾不得许多,几名身着青色官袍,年纪约在四十上下的文官一边推开身前的袍泽,一边急匆匆的行至内阁首辅身前,冲其躬身行礼。 \"领着你的人,准备点验粮草...\"提及此事,一向沉稳的内阁首辅方从哲也不免有些动容,激昂的声音隐隐有些颤抖。 \"遵令。\" 随着几名税课司使大手一挥,早已在后方等待多时的数十名吏员们纷纷在不远处屋檐下,诸多富绅豪商们复杂的眼神中,快步上前。 对于在场的富绅豪商来说,自从天子正式下令设立税课司之后,这些曾经人微言轻的吏员们便是摇身一变,成为了京师中最为炙手可热的一群人。 在天子的支持下,这些曾经长期在各处署衙当值,有着丰富经验的吏员们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是从无到有,完善了一套响应的流程,负责对京师诸多商户收税,控制价格。 其中,尤以左右京师百姓生计的\"粮草\",平日里最被税课司所\"关照\",再也没有了\"囤货居奇\"的可能,稍有些风吹草动便会有人上门... 纵使他们这些自诩为神通广大的地头蛇使出浑身解数,乃至于求到勋贵或在朝的官员门下,却依旧无济于事,反倒是引来了税课司吏员愈发严苛的监督。 久而久之,他们这些行首倒也渐渐习惯了朝廷的\"一视同仁\",反正他们背后的\"东家\"有的是土地,粮食虽是平稳,但多少也有些赚头。 可谁也没有想到,前后不过几年的功夫,朝廷的王师便解决了困扰大明许久的\"内忧外患\",甚至还有余力远征,开疆扩土。 而就在几个月前,随着两广总督胡应台率领广东水师乘船进入安南,在安南国拥兵自重的\"阮氏政权\"也宣告亡国,阔别大明近两百年之久的\"交趾布政司\"被正式恢复。 世人皆知,安南国环境优越,气候适宜,乃是举世皆知的产粮圣地,其源源不断运抵大明的粮食,势必会冲击大明维持了近百年之久的粮价,也会触及他们这些人以及背后\"东家\"最为根本的利益。 ... 从数百名甲胄齐全,神情冷凝的官兵出现于众人的视线开始,再到此次被押解进京的粮食被税课司的吏员们清点完毕,分别登记造册并被运往各处太仓库,中间足足过去了三四个时辰。 此时天色已是有些擦黑,原本立于屋檐下的富绅豪商们早已不见了踪影,就连身着各色服饰的官员们也大多离场,但勤劳朴实的百姓们仍然躲在远处,口干舌燥的望着街道上一辆又一辆满载而归的辆车。 无需朝廷发布公告,也无需茶楼酒肆中的说书先生们\"指点迷津\",这些生来便背朝黄土的庄稼汉们深知这些源源不断从安南被运回大明的粮食意味着什么。 千百年来,无数勤劳朴实的百姓们前仆后继,夜以继日的农耕劳作,只是为了能够填饱肚子,养家糊口。 但受限于各种各样的原因,除却在史书上留下浓重笔墨的少数几个\"盛世\",寻常的百姓们或许能够勉强做到填饱肚子这一需求之外,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处于食不果腹的状态。 虽然今日从安南而来,被押解进京的上千辆满载而归的辆车相比较疆域广袤的大明算不了什么,甚至用沧海一粟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但这些辆车,终究是给了大明百姓一丝希望,一丝对未来的憧憬,一丝对未来的期盼。 或许在天启朝,他们也将迎来在史书上被重点提及的\"盛世\"... 第1744章 最后的蒙古汗(上) 安南亡,天下惊! 随着大明天子正式下令,命信王朱由检\"代天巡狩\",巡按安南,整个大明为之彻底沸腾起来。 分封于各地的宗室藩王们不管与皇室的关系\"远近亲疏\",皆是不由自主的上书朝廷,请求回京面圣,看似波澜不惊的京师,背地里却是暗流涌动。 所有人都知晓,信王在如此敏感的当口出京\"代天巡狩\"意味着什么。 在此等情况下,紫禁城中的宫娥内侍们均是被严加管束,凡是发现与外朝有半点联系,无论身份高低,皆被发往南京孝陵终老。 为了\"避嫌\",近些时日被获批允准出宫\"省亲\"的宫娥内侍,或者借着职务之便,曾经出宫采买的宫人均是立着乾清宫远远的,连一个眼神也不敢多瞧。 ... 乾清宫暖阁内,大明天子朱由校身着一身轻便的常服,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淡笑,不置可否的批阅着眼前的奏折。 \"安南的粮食,已是发往各地了?!\"半晌,随手将眼前的奏折\"批红\"之后,朱由校便是轻轻挪动了略有些发酸的脖子,朝着身旁的大裆问道。 \"启禀陛下,\"闻声,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不敢有半点耽搁:\"按照您的指示,按照就近分配的原则,自安南国缴获的粮草均是被分批运往广西广东贵州云南等地。\" \"而各地太仓库原有之粮草,则是被运往陕西,赈济灾民。\" \"昨日押送回京的,乃是广西巡抚丁魁楚昔日先行筹措的粮草...\" 言罢,身着绯袍的司礼监秉笔便是有些感慨的看向眼前神情淡然的天子,紫禁城虽是距离安南数千里之遥,但坐镇中枢的天子却是早有谋划,实在是令人敬畏。 \"嗯?\"闻听昨日进京的上千辆粮车竟然是广西巡抚丁魁楚先行筹措的粮草,案牍另一侧的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不由得双眼圆睁,略有些浑浊的眸子中满是震惊和愕然,倒是另一旁掌管\"天下草场\"的御马监提督曹化淳微微点头。 啪。 \"由检应该已经到安南了吧...\"又是轻轻搁置了一封奏章,朱由校便是斜靠在身后的龙椅上,朝着仍处于震惊中的锦衣卫指挥使问道。 \"回禀陛下,日前湖广暗哨快马回报,声称信王已是途径武昌府,料想此时应当已是进入广西境内,不日便将抵达安南...\"闻声,反应过来的骆思恭赶忙回应道。 不同于远在远在大洋彼岸的\"倭国\",这安南不但与大明接壤,更是大明旧地,日后还将承担着\"粮仓\"的重担,重要性不言而喻。 正因如此,朱由校方才在深思熟虑之后,令在历史上\"兢兢业业\"的信王朱由检巡按安南。 \"务必保证由检的安全..\" 三个月前,随着两广总督胡应台领着广东水师抵达安南,在过去数十年的时间里被后黎朝大军屡攻不下的堡寨顿时犹如纸糊一般,被汹涌而至的官兵们轻而易举的撕碎。 至此,在\"左江\"以南割据近百年之久的\"广南国\"彻底宣布破灭,其国内军民百姓皆是望风而降,才刚刚准备启程返回顺化城的广南国君阮福源也是被官兵俘虏。 \"陛下放心..\"为了保证信王由检能够顺利抵达安南,他提前半月便是将京中得力的暗哨尽数外放,并做了妥善的安排。 待到信王朱由检抵达安南之后,这些锦衣卫暗哨便会顺势安顿下来。 \"曹文诏及满桂到哪了?\"轻轻颔首之后,朱由校便起身行至案牍另一侧,盯着墙上所悬挂着的疆域图,语气冷凝的问道。 在朝廷正式下令恢复设立交趾布政司之后,除却远征安南的数万卫所官兵之外,余下立下赫赫战功的神机营将士及关宁铁骑均是被朱由校下令召回大明,并另有安排。 \"陛下,满曹两位总兵率领着麾下的关宁铁骑,不日便将重回辽东。\"对于朱由校如此急切的将前不久才刚刚立下滔天之功的精锐铁骑召回京师,御马监提督心中多多少少有过猜测,此时听闻天子问起,自是不敢有半点犹豫。 \"辽东经略的折子,你们怎么看?!\"沉默少许,朱由校缓缓隐去嘴角噙着的淡笑,一脸深邃的问道。 自从靖南侯祖大寿自安南前线传回捷报之后,朝中大臣经历了最初的激动之后,便是着手针对大明现状,提出了诸多意见。 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将矛头直指在辽东任职多年,掌管辽东军政大权的熊廷弼。 毕竟在物产丰盈的安南重回大明疆域之后,熊廷弼近些年不断着手恢复的\"奴儿干都司\"及大力推行的开垦开荒便显得无关轻重了。 可任凭京师暗流涌动,远在千里之外的辽东经略熊廷弼仍是不为所动,依旧在不断派兵越过\"镇北关\",向远处梭巡。 若非熊廷弼过往取得了无数功绩,加上朱由校始终没有表露态度,只怕外朝那些风闻奏事的御史言官们已然要准备弹劾其\"拥兵自重\"了。 \"陛下,此乃国家大事,奴婢岂敢胡言乱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司礼监秉笔王安及御马监提督曹化淳便是一前一后的颤声道,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也是跪倒在地,面色彷徨。 对于身旁两位大裆有如此反应,朱由校并不意外,也没有将其放在心上,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疆域图,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依着他浅薄的历史知识,曾被明廷视为心腹大患的\"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在崇祯年间,随着建州女真愈发强势,不断拉拢其余漠南蒙古部落之后,不得不领兵西迁,并最终病亡在青海草原。 在林丹巴图尔病故之后,本就一盘散沙的察哈尔部瞬间分崩离析,蒙古大妃娜木钟及林丹巴图尔的幼子哲哲率领残兵败将返回河套,试图苟延残喘,却不曾想被女真八旗发现踪迹,被迫献上传国玉玺投降,北元宣告正式灭亡。 因此,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也被称为\"末代大汗\"。 可现如今,辽东经略熊廷弼却是在奏折中宣称,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及其麾下的察哈尔部正藏身奴儿干都司,他已然发现些许端倪,特请朝廷派兵剿灭。 难道林丹巴图尔真的藏身奴儿干都司? 沉默不语之间,朱由校的表情愈发深邃,呼吸很是急促。 第1745章 最后的蒙古汗(中) 同一日,距离大明中枢千五百里的开原府,气氛同样是剑拔弩张。 不同于闷热湿蒸的京师,一向以苦寒见长的辽东虽然正值八月,但气温仍然不算燥热。 尤其是今日晌午刚过,伴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东风,低垂的穹顶突然阴沉,为开原这座辽东重镇,平添了些许萧瑟之感。 巍峨的城头上,旌旗猎猎的日月军旗之下,一众辽东文武簇拥着辽东经略熊廷弼,神色各异的盯着于城门鱼贯而出的官兵们,脸上的表情不一而足。 咚咚咚! 伴随着急促的鼓点声,只半个时辰的功夫,城外一望无垠的旷野中,便是出现了一道红色的洋流,并掺杂着战马嘶鸣声。 倾巢而出! 自建州女真被朝廷荡平之后,辽东经略熊廷弼时隔多年,再一次擂鼓聚将,天地间地动山摇的喊杀声及呼喝声更是令城头众人心中升起一众莫名的情绪。 \"飞白兄,眼下朝中本就对我等议论纷纷,值此关键时刻,不若先行派遣快马向天子请旨,我等再做定夺如何?\" \"料想那蒙古大汗在短时间内也不至于率众西迁...\" \"再不济,征调蒙古诸部,也需要时间不是?\" 尽管知晓身旁的老搭档心意已决,但一袭红袍的辽东巡抚周永春仍是在吞咽了一下喉咙之后,脸色难看的劝谏道,心中百感交集。 就在昨日晚间,几名灰头土脸的骑士赶在城门关闭之前,风尘仆仆的闯进了位于城中的经略衙门。 而这几名的骑士的到来,瞬间便打破了开原府的宁静,也让城中的文武官员彻夜难眠。 无他,这几名骑士便是昔日最先受辽东经略熊廷弼派遣,出镇北关外探寻已被大明放弃百年之久的\"奴儿干都司\"的第一批士卒。 据这几名骑士所说,他们所处的小队,在坦途蒙古部落的帮助下,顺利抵达昔日\"奴儿干都司\"的治所原址,并在附近发现了曾先后于永乐年间和宣德年间修建的\"永宁寺\"废墟,更重要的是,他们还在附近发现了大量战马和牲畜的粪便及脚印。 沿着这些凌乱的脚印,几名经验丰富的官兵一路梭巡,最终在一处河畔旁发现了延绵数里不绝的营地。 虽然因为相隔甚远的缘故,他们瞧不清楚营地中悬挂旗帜的具体模样,但结合沿途蒙古部落的阐述及井然有序分布的营帐,几位\"孤军深入\"的官兵岗哨仍是大胆的得出了一个结论,眼前这聚众十万有余的蒙古部落,极有可能便是昔日在归化城外败逃,后不知所踪的察哈尔部。 换言之,诸多蒙古部落名义上的大汗,黄金家族的直系后裔,林丹巴图尔此刻正藏身此地。 \"军机稍纵即逝,陛下英明神武,相信日后知晓我等的难处之后,定然不会有所芥蒂。\" \"即便真的天子怪罪下来,也由本官一人承担,连累不到诸位。\"深吸了一口气,环顾一圈身旁的同僚之后,熊廷弼便是斩钉截铁的保证道。 早在万历三十六年,他第一次奉命巡按辽东以来,他便将全部心血倾注于此。 现如今,曾经广泛分布于辽东的诸多女真部落已是大多消失在建州女真的侵略之中,而不可一日的建州女真又被朝廷所荡平,余下苟延残喘的女真部落没有数十年的时间,压根别想恢复元气。 而朝廷有了建州女真的教训,也断然不会纵容辽东官员\"养虎为患\"。 而大明日渐强盛的国力以及骁勇善战的辽东铁骑,也让雄才大略的熊廷弼看到了\"荡平\"蒙古的可能性.. 自从中山王徐达领兵攻破大都,逼迫北元皇室北狩之后,本就一盘散沙的\"蒙古\"便是土崩瓦解。 但饶是如此,各自在草原上独领风骚数十年的瓦剌及土默特部依然曾兵临北京城下,威胁到了大明国祚。 正因如此,熊廷弼方才迫切的想要打断\"蒙古\"的脊梁。 察哈尔部,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这一则则曾在其脑海深处无数次徘徊的字眼,终是在现实中出现。 ... 见熊廷弼仍是在固执己见,偌大的城头不免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毕竟不是所有人都相信那几名岗哨的一面之词,亦或者还有人在心底怀疑,这是否干脆就是熊廷弼自导自演的一场闹剧? 毕竟如今京师的流言蜚语早已传到了千里之外的辽东,朝中不少大臣都在主张将坐镇辽东多年的熊廷弼召回京师,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但就在如此敏感的当口,镇北关外突然传回消息,声称发现了蒙古大汗的踪迹。 这一切,不免让人下意识回想起坐镇辽东多年,曾被熊廷弼亲自弹劾的李成梁。 毕竟昔日的辽东总兵李成梁便是选择了\"养虎为患\"的方式壮大己身,最终导致辽东局势逐渐失衡。 眼下熊廷弼的举动,倒是与昔日的李成梁有异曲同工之妙。 \"马世龙!\" 没有理会身旁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面容坚毅的辽东经略熊廷弼骤然转身,直视身旁的山海关总兵。 \"末将在!\"闻声,早已穿戴齐整的马世龙便是上前一步,高声应道,眼神中满是殷切。 他才不管外界的纷纷扰扰,他只知晓若无东阁大学士孙承宗和天子的提携,他还是在军中蹉跎岁月的参将。 镇北关外是否真的发现蒙古大汗的踪迹,一探便知。 \"本官命你为先锋,即刻领兵出关,沿途小心梭巡,若发现敌情,切勿轻举妄动,随时通报!\"沉默少许,熊廷弼方才有些苦涩的吩咐道。 谁也不敢保证,镇北关外那些发誓向大明效忠的蒙古部落是否早已向\"蒙古大汗\"通风报信,城外倾巢而出的官兵们又是否会毫无发现,继而坐实自己\"虚张声势\"的事实.. 他知晓自己眼下的处境颇为尴尬,但越是如此,他越不能退缩。 \"遵令!\" 一声厉呵过后,山海关总兵马世龙转身下了城头,其身后的副将亲兵也是连忙跟上,脚步声很是急促。 望着城外遮天蔽日的红色洋流,辽东经略熊廷弼也不由得微微眯起眼睛,心中企盼关宁铁骑和满桂曹文诏两位辽东悍将早日回返。 有这二人在辽东,也能为他间接分担不少来自京师的压力。 开原城上方的穹顶愈发暗沉,城外呼啸声此起彼伏,而辽东经略却始终立于原地,望向镇北关所在的方向,迟迟不发一语。 第1746章 最后的蒙古汗(下) 远在镇北关外,仅千里之遥的乌苏里江北岸,延绵不绝的群山脚下,一队队蒙古骑兵自营地中鱼贯而出,豪迈的笑声于蓝天白云之下悠悠回荡,经久不息。 察哈尔部作为蒙古大汗的直属部落,在过去两百余年的时间里,经历了无数次兴衰,但却始终得以保存。 自北元皇室北狩蒙古草原之后,曾经雄跨亚欧大陆的蒙古帝国便是瞬间分崩离析,诸如瓦剌,土默特部等部落先后登上历史舞台,独领风骚数十年,以至于在蒙古人心中占据特殊地位的\"蒙古大汗\"都是黯然神伤,不得不率众西迁,暂避战乱。 尤其是前些年,随着建州女真在老酋努尔哈赤的率领下于辽东崛起,蒙古大汗的威望更是一扫而空。 可现如今,察哈尔部经过数年的休养之后,终是重新恢复了昔日的元气,甚至威势更是往前,反倒是曾经如日中天的建州女真已是消失于历史长河之中,再也无人提及。 虽说蒙古部落的扎营一向颇为随意,但察哈尔部经过之前的教训,已是有了十足的长进。 延绵不绝的营地外侧,入目尽是纵横交错的壕沟及牧马的栅栏,还有不少黑色大纛于空中旌旗猎猎。 越过辕门,进至营地深处的汗帐内,十数名身着甲胄,脑后留有蒙古独特发髻的将领分列两侧,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嘴角噙着一抹淡笑,傲然居于上首,身旁还有几名身材妖娆丰满,脸颊蒙着素纱的妇人。 \"尔等汗王邀我共至青海?\"轻轻搁置手中的卷轴,林丹巴图尔不置可否的看向跪在身前的蒙古士卒。 \"大汗所言甚是..\"面对着\"黄金家族\"的直系后裔,名义上能够节制所有蒙古部落的林丹巴图尔,跪在营帐中间的士卒脸上满是激动之色,身躯不断颤抖着。 \"好了,容本汗想象,你且先退下。\"沉默少许,林丹巴图尔轻轻摆了摆手,屏退了眼前的蒙古士卒。 \"遵令!\"伴随着一道有些尖锐的呼喝声,胸口剧烈起伏的蒙古士卒便是缓缓于帐中起身,并弓着身子,蹑手蹑脚的退了出去。 对此,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并没有予以理会,只是在微微眯着眼睛,盯着其离去的方向,好似在思考着什么。 就在几个月前,趁着春寒料峭,冰雪融化的当口,他迫不及待的领着麾下养精蓄锐多时的蒙古铁骑突袭了游牧于唐努山南麓脚下的和托辉部,并且取得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使得部众人口增长了数万有余。 而经历惨败的和托辉部则是仓皇逃至乌苏里江对岸的沙俄,寻求庇护。 经此一役,林丹巴图尔重拾\"蒙古大汗\"的威望,除却早已投降明廷的漠南蒙古之外,漠北蒙古及漠西蒙古部落均是派遣使臣前来觐见。 而刚刚那名离去的蒙古士卒,便是代表着漠北外喀尔喀部的朝克图台吉而来,商讨共同出兵青海一事。 随着女真诸部元气大伤,一望无垠的蒙古草原重新归于世代生活于此的蒙古人,分别归属不同派系的蒙古部落或为了扩张,或为了麾下部众的生存,不可避免的开始了彼此功伐。 但因为众所周知的缘故,各个蒙古部落却是心有灵犀的舍弃了最为富饶的\"漠南蒙古\",就连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也早已熄灭了心中关于重回归化城的野心。 \"尔等怎么看?!\" 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许久没有做声的林丹巴图尔缓缓开口,看向帐中神色各异的心腹武将们。 此时的他,脸上早已没有了昔日冲动暴戾的模样,反倒是呈现了颇为罕见的阴沉。 \"大汗,辽东熊蛮子野心勃勃,近些时日不断派兵东扩,早晚要在奴儿干都司驻军,发现我等踪迹..\" \"为免节外生枝,我等不若领兵西归,重回察罕浩特...\" 彼此对视了一眼过后,便有一瞧上去黝黑粗狂的武将上前一步,眼神莫名的朝着上首的林丹巴图尔拱手回禀。 若是放在前些年,他们自是不敢如此\"仗义执言\",毕竟还要顾及林丹巴图尔这位蒙古大汗的颜面。 但自从前两年,众人于归化城外逃之夭夭之后,曾经心高气傲的蒙古大汗便是彻底失去了昔日的锐气。 但就在所有人认为其即将一蹶不振的时候,林丹巴图尔对沿途路过的蒙古部落却又展现出了预料之外的杀伐果断。 也正是在林丹巴图尔身先士卒,亲自领兵冲锋之下,军心涣散的察哈尔部铁骑方才逐渐找回了往日的气势,并得以在几个月前,正面击溃世代生活于此的和托辉部。 \"重回察罕浩特...\"闻言,林丹巴图尔的神色愈发复杂,其沙哑的声音更是令帐中将校心中为之一紧。 时至如今,凡是明眼人都能够瞧出来,眼前这位踌躇满志的蒙古大汗已是患上了\"恐明症\"。 面对着蒙古部落,无论其势力雄厚与否,林丹巴图尔均能淡然处之,翻云覆雨之间便将其吞并;但对面上手无缚鸡之力的明人,大汗却是早已没有了亮剑的勇气... \"这奴儿干都司确实坚清壁野,毫无油水可言,既然外喀尔喀部的朝克图台吉相邀,我察哈尔部便可一同兴兵,功伐青海草原。\" 又是短暂沉吟过后,林丹巴图尔便是做出了最后的决断,并在帐中将校如释重负的眼神中,决定率众西迁。 这奴儿干都司疆域虽大,但气候实在过于寒冷,去年的那个凛冬,着实令众人铭心刻骨。 相比较之下,作为他们察哈尔部世代游牧之地的察罕浩特无论是气候,亦或者自然条件,都远比眼前的奴儿干都司强上数倍不止。 \"走,咱们回察罕浩特!\" \"大汗英明!\" 听闻耳畔旁此起彼伏的呼喝声,林丹巴图尔的嘴角也是微微上扬,心情没有刚刚那般沉重。 待到他领兵回到察罕浩特之后,官兵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却也奈何不了他。 第1747章 逐亡奴儿干都司(上) 八月初二。 月色如钩,本就寂寥无人的辽东大地更是冷清,低垂的穹顶中还飘着些许小雨,远处山林间不时传来些许虎啸声,为此间天地平添了一分肃穆之感。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闪烁的火苗猛然驱散了周边的夜色,并带了些许光亮,将其身旁的官兵脸色映衬的愈发隐晦不定。 借着身前微弱的烛火,十余名身着甲胄的大明官兵蹑手蹑脚的行至一座被饱经岁月风霜洗礼的废墟处,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数里外若隐若现的黑色营地。 瞧这些官兵的表情,均是在兴奋中夹杂着一丝溢于言表的凝重,就连粗重的呼吸都被刻意的放缓了频率,以免发出半点声音。 \"头,这些是蒙古鞑子吧?\"观望半晌,一行人重新缩回废墟中,刻意压低着嗓音,颇为急切的嚷嚷道。 虽然相隔甚远,兼之视线有些昏暗,众人瞧不清楚远处营地的具体规模,但光从营地外牧马的栅栏数量便可推断,这营地的规模不容小觑。 \"也只能是蒙古鞑子了..就凭那些茹毛饮血的女真人,可凑不出这等阵仗。\"闻声,这支小队中为首的官兵便是吧唧了一下嘴,若有所思的低喃道。 闻听此话,在场的官兵嘴角皆是涌现了一抹狞笑,眸子中精芒大放。 \"既然是蒙古鞑子,那估计就是经略对我等着着重强调的察哈尔部了,听说那蒙古大汗在草原上的地位,几乎等同于咱们的陛下了...\" 心情放松之下,彼此相识多年混不吝的官兵们说话间也逐渐放松下来,话题也隐隐有些犯忌讳。 但在这四下无人的深夜里,却也没人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虽说此前他们已有耳闻,说是另一支小队的几名岗哨,在此地发现了大量牲畜和战马的粪便脚印,并沿着这些脚印一路梭巡,最终于几十里外发现了蒙古鞑子的营帐。 此后,这几人不敢打草惊蛇,赶忙纵马回返,并在报予将校知晓之后,第一时间回返关内,前往面见辽东经略。 但正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眼下他们真真切切瞧见了蒙古鞑子,心中自是别有一番滋味。 不说开疆扩土,建功立业那些虚头巴脑的,光是这蒙古鞑子的赏格,便足以令人垂涎欲滴。 \"哎,不对啊,\"就在有些诡异的气氛中,刚刚最先做声的官兵便是意识到了端倪所在,不由得急切出声:\"妈了个巴子,之前的兄弟们虽是发现了蒙古鞑子的踪迹,但不是说距离这奴儿干都司治所废墟足有数十里远吗。\" \"这些蒙古鞑子,怎么突然开始迁徙了...\" 哗! 此话一出,在场官兵的身形便是为之一僵,刚刚的狞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满脸凝重,还有几人下意识的缩了缩瞳孔。 蒙古鞑子要跑路! 无需多说,所有人的心底都是冒出了此等念头。 这些世代居住于草原的蒙古鞑子本就不似他们汉人这般对于\"家乡\"有着明确的认知和固执,时常因为战乱或者生存条件而不断迁徙,寻找新的栖息地。 正因如此,即便朝廷与蒙古彼此间打了两百余年的交道,对其内部的了解仍是十分浅薄。 或许就连蒙古人自己,有时都难以有太过明确的\"疆域\"划分。 \"妈了个巴子,这些蒙古鞑子定然是从别处听到了些许风声,这才决定跑路。\" 又是一声低吼过后,一名官兵有些不甘的扬了扬身前的尘土,眸子中满是愤怒。 虽说如今大明兵强马壮,并且令漠南蒙古部落为之臣服,经略熊廷弼还不断派兵出镇关外,着手恢复朝廷于奴儿干都司的统治。 但不管怎么说,在过去近乎于两百年的时间里,蒙古人和女真人才是此间天地当之无愧的主人。 尤其是那林丹巴图尔乃是黄金家族的直系后裔,名义上可以节制所有蒙古部落,在寻常蒙古鞑子心中的地位不同寻常,定然会有人为其通风报信,告知官兵的动向。 不然眼下正值八月,已然在此地明显栖息已有一段时日的察哈尔部,焉会一反常态的迁徙? \"说那些都没有用。\" \"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拖住他们,别让这些蒙古鞑子跑了!\"一声牢骚过后,很快便有人做出反应。 如今朝廷虽在关外驻兵十万有余,但大多集中在镇北关附近,负责震慑蒙古鞑子,进行互市以及开垦荒地等事项。 在他们身后约莫数十里远的地方,虽说也驻扎着一支人数约在数千人的\"先锋军\",负责接应他们这些不断向前探索的岗哨,但对上远处黑夜中那令人心悸的黑色营地,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即刻返回军中回禀将主,尔等就在这里盯着,切勿打草惊蛇。\" \"白日里无论发生何事,都不准暴露行踪,夜晚才准赶路。\" 简单的思索过后,在场官兵为首者便是做出了决断,简单朝着神色各异的袍泽们吩咐了一句之后,便是拍了拍身旁的搭档,弓着脚,疾步消失于夜色之中。 为了不在黑夜中暴露行踪,他们这些经验丰富的\"夜不收\"都会将胯下战马拴在相对安全的后方,随后步行摸黑探索。 随着\"主心骨\"离去,留在原地的官兵们皆是面面相觑,耳畔旁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及若有若无的动物咆哮声。 见状,其中年纪最长者不由得气急败坏的低吼一声:\"还愣着作甚,还不赶紧分两个人盯着,其余的赶紧睡觉。\" \"未来几天,有我等受的了。\" 都是些从军多年的老卒了,怎地到了如此关键的时刻,却有些手足无措了,这要是被后面的袍泽们知晓,不得笑话死他们。 \"嘿,老刘说得对。\" \"虎子,二狗你们哥俩先盯上半夜,下半夜我起来..\" \"还别说,得亏现在八月了,要是放在几个月前,咱们哥几个都得冻死在这..\"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过后,稍有些紧张的气氛便在一片喧嚣声中消失,在场的官兵们或是选择盯梢,或是以天为被,以地为床,顷刻间便没有了动静。 远处,漆黑一片的营地几乎与此间天地融为一体。 第1748章 逐亡奴儿干都司(中) 八月初五,镇北关。 天刚蒙蒙亮,稀薄的晨雾还在远处浑河水面上升腾,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已于群山脚下的空地上响起。 咚咚咚! 只两炷香的功夫,万余名身材魁梧但眉眼间隐隐有些疲惫,脚步也是有些虚浮的官兵便推开了营寨,于空地上集结完毕,远处还有在高声嘶鸣的战马。 简单望去,这些身材高大的战马竟是官兵数量的两倍不止。 \"余下将士,已是集结完毕了吧?!\"军阵前方,一名高居于战马的黑脸武将略带满意的朝着眼前军阵点了点头之后,便是扭头朝着身旁的副将问道。 \"将主放心,镇北关原有驻军已与山海关总兵马将军合兵一处,眼下距离我等约莫百二十里。\" \"众将士,皆在等着我等。\" 提及此事,面容同样有些憔悴的副将也是不自觉提高了声音,黝黑的脸颊上涌现了一抹得意之色。 朝廷如今虽是兵强马壮,但论起骑兵之威势,莫过于他们身经百战的关宁铁骑。 无论是昔日的建州女真亦或者几个月前才刚刚被他们亲手踏平的\"安南\",谁人不惊叹他们关宁铁骑的战力! 若非如此,紫禁城中的天子岂会力排众议将他们自局势尚有些紧张的安南抽调回国,并且马不停蹄的命他们赶赴回辽东。 荡平察哈尔部,擒杀蒙古大汗! 如此激昂的词汇,光是随便想想,便足以让人热血沸腾。 黑脸将军闻言脸上的满意之色更甚,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盯着眼前战意高昂的将士们。 回忆往昔,他们关宁铁骑在荡平建州女真之后,足足在辽东蹉跎了三四年的时间,始终没有用武之地。 反倒是靖北伯卢象升的天雄军后来居上,屡立战功,就连声名不显的\"登莱军\"也混了个东征倭国的滔天之功。 可谁能料到,前后不到半年的时间,他们关宁铁骑便时来运转,先是奉旨赶赴帝国边陲,荡平\"立国\"近两百年之久的安南,眼下又在辽东经略熊廷弼的请旨下,重回辽东,参与围剿蒙古大汗的战事。 自北元皇室北狩草原之后,两百多年的时间里,草原上始终纷争不休,直至隆庆开关之后,双方的关系方才缓和了不少。 但饶是如此,每逢草原上遇到白灾,亦或者内部斗争失利,走投无路的蒙古鞑子还是会背信弃义的领兵扣关,劫掠大明百姓。 好在近些年,随着大明的国力日渐强盛,朝廷也逐渐将防线从原来的九边重镇向前推进,开始深入关外,逐步恢复洪武年间,太祖生前定下的战略。 现如今,栖息地和活动范围与大明疆域接壤的蒙古部落大多选择了臣服,少数桀骜不驯的,也选择了迁徙,不敢与大明正面相抗。 唯有这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亲自率领的察哈尔部,算是大明当下为数不多的隐患。 \"既如此,我等便早些行军,争取能够在太阳落山之前,与马总兵会合。\"与身旁始终沉默不语的袍泽交换了一个眼神过后,黑脸将军便是将手中长鞭高高举起,一脸兴奋的嚷嚷道。 以他们关宁铁骑的脚力,一天莫说百二十里,纵使两三百里也不在话下,但这辽东道路阻塞,终究不比一望无垠的平原,地形不可相提并论。 尤其这奴儿干都司许久无人涉足,沿途还会途经诸多蒙古部落,或多或少也会产生些许影响。 \"行军!\" 高声呼啸过后,战鼓声愈发急促,在原地等待多时的官兵们纷纷翻身上马,并且迫不及待的跟在将主身后,眨眼间便是消失于镇北关外。 一时间,天地为之动色,目之所及处,尽是滚滚烟尘。 ... ... 塞外无垠的平原上,数万名蒙古铁骑一马当先,肆无忌惮的驰骋着,豪迈的笑声悠悠回荡,经久不息。 若是有人从高处望去便会发现,在这些铁骑身后约莫四五里的地方,还有一道黑色浊浪,周边同样簇拥着数万铁骑,只不过速度很是迟缓。 凡是与蒙古鞑子打过些许交道的便会知晓,蒙古人虽是性情冷淡,深信\"物竞天择\",优胜劣汰的自然规律,但每逢部落迁徙,还是会将妇孺老幼一并带上。 这道延绵不绝的黑色浊浪,便是由拖家带口的妇孺老幼及密密麻麻的牛羊牲畜所组成。 靠着族中的近十万铁骑,林丹巴图尔在疆域广袤的奴儿干都司重新树立了蒙古大汗的威信,并靠着四处劫掠,得以壮大己身。 尤其是在前些时日,靠着对\"和硕辉特部\"的侵略,察哈尔部更是俘获了大量牲畜及壮丁。 若非顾忌随时有可能出现的明廷大军,林丹巴图尔绝不会选择在此时率众迁徙。 \"巴图,本汗近些天总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安..\"环顾周遭一望无际的平原,身材魁梧的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略有些不安的扭动了一下身子,朝着身旁的心腹武将涩声低喃道。 时至如今,他已是知晓官兵发现了他们察哈尔部的蛛丝马迹,但自从他下令迁徙以来,他却始终没有受到半点阻碍,这不由得令其心神愈发紧张。 \"大汗切勿妄自菲薄,\"对于林丹巴图尔的心中所想,终日陪伴在其身旁的巴图自是了如指掌,故而不由得微微一笑,低声宽慰:\"就凭那些行动笨拙的官兵,可追不上我等。\" 莫说这奴儿干都司疆域广袤,官兵即便发现了他们的蛛丝马迹,也不见得能够梭巡至此,就算双方正面相逢,以他们蒙古铁骑的脚力,也能来去自如。 在长生天赐予他们的草原上,他们蒙古人就是当之无愧的主宰,没有人能主导他们的命运。 \"希望如此吧...\"闻声,林丹巴图尔便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但眼眸深处的不安仍是未曾消失。 官兵留给他的心理负担,实在是太重了。 第1749章 逐亡奴儿干都司(下) 夏季的天,说变就变。 自八月初五开始,一直晴空万里的辽东大地突然迎来了持续五日的阴雨天气,虽然空中的瓢泼大雨不似秋冬那般寒冷刺骨,但也令奴儿干都司本就生硬的余地愈发难走。 不过好在镇北关距离关外官兵驻地不过百二十里,莫说是训练有素的官兵,就算是寻常百姓赶路,五天的时间也足够赶到。 除了这些行动迅速的关宁铁骑,与其一同自安南归国的神机营将士们也抵达了镇北关外,与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大军会合。 为了不错失战机,这些神机营将士们在抵达辽东之前,可谓是轻装上阵,除却随身携带了必备的干粮之外,再没有携带任何物资。 不过好在辽东经略熊廷弼为了收复奴儿干都司,早早于镇北关布局的缘故,神机营将士们倒是在此领到了大量火铳火炮。 虽然在数量和制式上或许远不如之前那般得心应手,但装备精良之程度,也远胜寻常的辽东精锐。 今天便是八月初十了,空气中除却一丝清凉之外,再也找不到半点大雨倾盆的模样,黑黄的土地很是干燥。 辰时刚过,伴随着低沉的呼喝声,密密麻麻的官兵们迈着凌乱的步伐,于一望无垠的空地上集结完毕。 虽说天公不作美,令得十余万辽东大军停滞不前,但率领着族中老弱病残一同迁徙的察哈尔部却是更加不堪。 时至今日,山海关总兵马世龙已是大概掌握了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率众迁徙的路线,并且粗略猜到了其所处的位置。 \"将主,依着军中夜不收的探查,察哈尔部的先行部队,应当据此向东四十余里...\" 日月军旗之下,一名身材魁梧的副将拍马行至马世龙身前,举着手中略有些潦草的卷轴,低声朝着眼前的几名将主汇报道。 闻声,辽东总兵满桂及其身旁的曹文诏均是下意识的抬头,逆着头顶的晨曦,朝着远处的平原眺望。 至于另一侧的神机营总兵马祥麟则是瞳孔一缩,原本还算沉稳的呼吸猛然急促起来,喉咙深处也是发出了不知所谓的低吼声。 尽管在数千里之外的安南战场,他麾下的神机营将士同样攻城掠地,立下了汗马功劳,但面对着固守左江的广南国,却依旧束手无策。 甚至就在正面战场,因为地形狭窄等缘故,训练有素的神机营将士面对着广南国独有的\"象军\"同样是表现不佳,令其心中很是郁闷。 但在这地形开阔,一望无垠的平原,他们神机营将士便是当之无愧的王者,纵使以骑射见长的蒙古铁骑,也难以与他们对抗。 永乐年间,成祖朱棣数次亲征漠北,令神机营名动天下,蒙古鞑子为之胆寒。 两百余年的时间过去了,他们神机营将重新唤醒蒙古人掩藏于心底的恐惧和绝望。 \"大明的儿郎们!\"咣当一声,在无数双殷切眼神的注视下,立于日月军旗之下的山海关总兵马世龙猛然抽出了腰间的长刀,欢呼一圈之后,便是将其重重落下:\"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大明万胜,踏平草原!\" 呼! 像是一阵飓风吹过,粗重的呼吸声瞬间于巍然的军阵中响起,本就战意高昂的将士们只觉得心中火热,身体里的血液好似在燃烧一般。 也许是顾忌打草惊蛇,想象中地动山摇的呼喝声并未于此间天地响起,唯有愈发粗重的呼吸声及战马嘶鸣声此起彼伏。 \"兴兵!\" 又是一声咆哮过后,高居于战马之上的山海关总兵马祥麟便是果断下达了兴兵的军令。 己方骑兵有限,纵使加上满桂及曹文诏两位悍将率领的关宁铁骑,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万余人,唯有提前埋伏于其必经之路,方才能够最大程度的扩大战果。 若是贸然发起冲锋,就算蒙古鞑子望风而溃,不敢与官兵正面相抗,己方也难以将其全歼,更别提擒杀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 反倒是此战若不能一举解决察哈尔部及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日后定然更难发现其踪迹,以至于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 唏律律! 战马嘶鸣声响起,三万余战马载着背上的骑士,迫不及待的冲杀出去,余下情绪高涨的官兵们也是一脸狂热的跟在其身后,众人脚下的大地都是为之轻轻颤抖。 ... ... 奴儿干都司。 蓝天白云之下,数万蒙古铁骑催动着胯下的战马,肆无忌惮的驰骋着,豪迈的笑声悠悠回荡。 虽说前几日阴雨连绵,耽误了部落迁徙的速度,但他们蒙古人世代生活于此,乃是草原上天生的主人,自是不会像孱弱的汉人那般,遇到些许挫折便停滞不前。 故此,尽管部落迁徙的速度十分迟缓,但终究远离了奴儿干都司的腹地,沿途闻讯赶来觐见的蒙古部落越来越少。 \"大汗,天色已是放晴,以儿郎们的速度,再有两三日的功夫,我等便可绕过那些吃里爬外的叛徒,返回我察哈尔部的旧地。\" 望着远处千篇一律的风景,身材窈窕的蒙古大妃娜木钟展颜一笑,故作轻松的朝着身旁的丈夫宽慰道。 作为林丹巴图尔的枕边人,娜木钟深知自己丈夫的心路历程,前几日的阴雨天气着实给自己丈夫的心头,笼罩上了一层阴霾。 不过阴雨终有放晴时,他们察哈尔部终是远离了奴儿干都司的核心所在,即将回到察哈尔部的旧地。 \"希望吧..\"闻声,表情肃穆的林丹巴图尔苦笑一声,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但阴沉的眸子仍是死死注视着远处的天际线。 虽说官兵出现于此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因为有了前些年的教训,林丹巴图尔始终不敢掉以轻心。 莫说他们眼下仍处于奴儿干都司,距离大明口中的\"镇北关\"也不过百八十里,就算是官兵突然兵临草原深处的察罕浩特城外,他也不会太过意外。 毕竟明廷紫禁城中的小皇帝以及在辽东坐镇多年的熊蛮子,都不是吃素的... 第1750章 败亡的蒙古汗(上) 未时,阳气正炽。 徐徐微风之下,数万蒙古铁骑逆着头顶的烈阳,好似不知疲倦的朝着记忆中的\"故地\"而行,气氛很是轻松。 自从大汗下令迁徙以来,沿途部落的蒙古部落皆是闻讯赶来觐见,献上了不少牲畜,请求庇护。 或许在最为富饶的漠南草原,因为众所周知的缘故,大汗林丹巴图尔的威望不复当年,但在偏远的漠西草原和漠北草原,林丹巴图尔仍是所有蒙古部落公认的\"蒙古大汗\"。 尽管这些拥兵自重的蒙古部落对于\"蒙古大汗\"的态度一向是听调不听宣,但这丝毫不影响察哈尔部无与伦比的地位。 现如今,他们已是踏上归程,至多再有两三日的功夫便可返回心心念念的旧地,重新嗅到芬芳的清香味。 靠着在奴儿干都司的侵略和休养,他们察哈尔部已是逐渐恢复了元气,并从昔日在归化城外败逃的阴影中走出。 如今的察哈尔部,纵使不考虑后方行动迟缓的妇孺老幼,光是能够控弦的青壮,便足有近十万人,并且还有大量牲畜和辎重。 任凭岁月变迁,他们察哈尔部仍然是草原上当之无愧的最强部落。 呜呜呜! 就在数万铁骑想入非非的时候,便听得悠长的号角声于耳畔旁响起,使得众人下意识的勒紧缰绳,并举目朝着远处望去。 军阵前方,身着甲胄的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纵马而出,表情凝重的打量着数里外若隐若现的一道峡谷。 \"大汗,发生何事?!\"几个呼吸过后,呼吸略有些急促的武将们也是拍马赶到,一脸不解的朝着眼前的林丹巴图尔问道。 这好端端的,大汗怎么突然命人吹响号角,并且下令大军止步。 听闻耳畔旁响起的呼喝声,表情凝重的林丹巴图尔并未做声,只是将手中马鞭高举,遥指远方。 见状,心中不解的众人赶忙顺着林丹巴图尔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得在数里之外,一座深不见底的峡谷傲然雄跨于大军的必经之路上。 尽管头顶烈阳高悬,但在场众人却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额头上隐隐渗出了些许冷汗。 尽管相隔甚远,但众人还是能够大概瞧清远处峡谷的样貌,其纵横交错的沟壑就好似一张血盆大口,冷冷的窥伺着众人。 \"大汗,这峡谷乃是我等的必经之路...\"沉默半晌,终是有武将擦去了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的低喃道。 眼前这峡谷,对于他们世代生活于此的蒙古人自不陌生,甚至还有不少人曾亲临此地。 只不过此前他们都是从草原的另一个方向进入峡谷,以获胜者的姿态傲然通过峡谷,全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但现如今,他们由奴儿干都司返回漠南草原,方才第一次领略眼前这座峡谷的险峻,其幽深的路径,着实令人心中发寒。 \"这峡谷有多长?!\"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的林丹巴图尔便是急切的追问道。 此话一出,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瞬间消失,几名瞧上去有些上了年纪的蒙古武将在小声讨论之后,方才在林丹巴图尔难看的脸色中低喃道:\"估摸着是有两三里长...\" 凡是对于行伍之事有所了解的人,都清楚两三里长的峡谷意味着什么,更别是身经百战的蒙古大汗。 \"能不能绕开?\"强压住心中的惊恐和不安,林丹巴图尔便是紧锁着眉头,一脸阴冷的问道,尽管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果不其然,只片刻的功夫,哆哆嗦嗦的声音便是在其耳畔旁响起:\"自是能绕开,但我等怕是要多费上两三日的功夫,且更为靠近官兵的镇北关。\" 哼! 一声冷哼过后,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有些局促的挥动了一下手中长鞭,惊得胯下战马在吃痛之下,发出了一道嘶鸣。 \"你们怎么说?!\"事关部落的生死存亡,林丹巴图尔一时之间也没有了主意,扭头看向身旁神色各异的心腹们。 对于眼前这峡谷潜藏的威胁,他无需解释太多。 \"大汗,此地距离明廷镇北关光是直线距离便足足有百八十里,且我军中岗哨此前并未发现官兵的半点踪迹...\"不知过了多久,沉默不语的人群中终是响起了一道略有些颤抖的声音。 为了提防被大汗终日挂在嘴边的官兵,他们察哈尔部的岗哨将探查距离足足放大到二十余里,以便在发现官兵的踪迹之后,为大军争取足够的时间。 但无论是昔日在奴儿干都司,乌苏里江河畔驻扎的时候,亦或者部落迁徙的这段时日,他们部落中经验丰富的岗哨均未发现官兵的半点踪迹。 听闻耳畔旁响起的声音,林丹巴图尔难看的脸色缓和了不少,但其声音依旧低沉,朝着自己的妻子问道:\"娜木钟,你怎么说?!\" 虽说如今的察哈尔部可谓是兵强马壮,但林丹巴图尔依旧没有忘记在其\"众叛亲离\"之际,娜木钟对他的帮助。 如若没有娜木钟麾下的鄂托克倾力相助,他林丹巴图尔早就死于官兵的追逐之下,亦或者女真八旗的铁蹄之下。 \"大汗,时至如今,我等还有选择吗?!\"到了现在,纵使平日里心思机敏的娜木钟也没有半点办法,只得苦笑一声,表达着心中的无奈。 前几日的阴雨天气本就延缓了部落迁徙的速度,若是此刻在选择绕路,即便官兵的反应再迟缓,也足以反应过来。 更何况,此地已然接近漠南草原,明廷完全可以用\"岁赏\"的方式,雇佣其余蒙古部落,围剿他们察哈尔部。 \"呵,愿成吉思汗保佑他的后代...\"沉默少许之后,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在周遭心腹敬畏的眼神中,干脆利落的翻身下马,并且虔诚的完成了一个简单的仪式,祈祷在蒙古人心中犹如神明的铁木真能够庇护他的子孙。 草原虽是广袤,但此刻他已没有了退路,前方峡谷就算是龙潭虎穴,他也要硬着头皮去闯上一闯。 第1751章 败亡的蒙古汗(中) 峡谷两侧的缓坡之上。 自今日清晨起,便匆忙行军的官兵们赶在蒙古大军赶来的半个时辰前,终是着急忙慌的抵达了这条必经之路,并且得以埋伏下来。 事实上,在没有亲眼瞧见蒙古大军于远方天际线上出现的时候,无论是山海关总兵马世龙亦或者经验丰富的辽东总兵满桂,心中均是没有太多的把握。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悄悄跟在察哈尔部身后的岗哨们皆是昼伏夜出,且刻意保持了三四十里的安全距离,以免被生性多疑的林丹巴图尔察觉到端倪。 故此,马世龙等人也仅仅是勉强推测出察哈尔部大致所处的方位,并在一番激烈的讨论后,最终选择埋伏于这座长达两三里的峡谷之中。 毕竟草原实在是过于广袤,若是大军继续梭巡,即便侥幸能够在正面战场相逢,倘若蒙古骑兵调头便逃,己方也没有太好的办法,仅靠军中的三万铁骑可达不到全歼察哈尔部,擒杀蒙古大汗的目的。 \"将主,这些蒙古鞑子终究是退缩了,选择了铤而走险!\"望着远处愈来愈近的蒙古骑兵,一直提心吊胆的士卒们也终是放下了心中的包袱,如释重负的朝着不远处的辽东总兵轻语道。 经验丰富的官兵们虽是喜不自胜,但仍保持着足够的冷静,刻意压低着嗓音,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 \"说的是..\"望着峡谷另一侧缓坡同样隐藏于巨石之下的黑影,在此坐镇的总兵满桂便是一脸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眼眸深处也是涌现了一抹庆幸之色。 众人脚下所处的峡谷虽是远处蒙古鞑子返回漠南草原的必经之路,但若是蒙古鞑子铁了心舍近求远,以这些人与生俱来的本事,只怕至多也就多浪费两三日的功夫。 但现在这些蒙古鞑子明知这峡谷或许隐藏着危险,依旧选择硬着头皮闯了进来,无非是顾忌驻扎在镇北关附近的官兵们。 说来也是可笑。 曾几何时,这些蒙古鞑子每逢年景不好,亦或者草原上的牲畜发生疫病,生活无以为继的时候,便会选择领兵扣关,将屠刀对准无辜的大明百姓,视他们如猪狗一般,予取予求。 至于本应\"保家卫国\"的官兵更是望风而溃,压根不敢与这些穷凶极恶的蒙古鞑子正面对抗。 待到万历末年,逐渐于辽东崛起的建州女真更是号称\"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从始至终都没有将所谓的\"九边精锐\"放在心中。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谁又能料到,曾经不可一世的建州女真早已消失于历史长河之中,而同样穷凶极恶的蒙古鞑子竟然因为忌惮与官兵野战,不敢舍近求远。 明知这峡谷或许潜藏着危险,也要硬着头皮去闯。 当然,也有可能是不远处的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依旧未将官兵放在眼中,自信就算官兵埋伏于峡谷之中,也能顺利突围? 但回想起近些年察哈尔部悉数败于官兵的战绩,满桂觉得纵使像他这般神经大条的粗鄙之人,也不会如此桀骜。 \"将主,蒙古鞑子的岗哨进来了!\"良久,一声急促的低吼声打破了满桂的沉吟,也将其思绪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放眼望去,只见得数十匹快马在一片烟尘中突然冲进了峡谷之中,其中还有不少人不断朝着峡谷两侧弯弓射箭,好似在搜寻着什么。 咻咻咻! 一时间,空旷的峡谷中皆是箭矢破空的声音响起以及碎石滚落的声音在众人耳畔旁回荡。 \"倒是谨慎..\"及至脚下的数十名骑兵继续朝着峡谷深处驰骋,并且身影渐渐模糊,直至消失不见之后,辽东总兵满桂方才嗤笑一声,略有些不屑的嘟囔道。 以他的本事,自是清楚刚刚那些骑兵用意何为,无非是为大军探路。 \"儿郎们没受伤吧?!\"一声调侃过后,满桂便是扭头朝着周遭的士卒们望去,黝黑的脸上夹杂了一抹关切之色。 不屑归不屑,但蒙古人骑马射箭的本事却是毋庸置疑的,其手中所使用的弓弩质地偏软,射程更远,保不准便有流矢伤到了提前埋伏好的官兵们。 \"将主放心,咱们身上这些甲胄可不是摆设..\"话音刚落,便有一名性格活泼的士卒拍了拍身上厚重的甲胄,满不在乎的说道。 他年纪小,没有经历过昔日军中甲胄兵刃\"参差不齐\"的日子,自从他投军以来,穿戴的甲胄便是结结实实,为他挡下了不知多少道刀芒,原本锃光瓦亮的甲胄也是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刀痕。 但饶是如此,这厚重的甲胄仍能为其提供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这倒是..\" \"咱们身上的甲胄,确实没的说..\" \"可惜我爹他们那一代人了..\" 像是引起了某种共鸣一般,众人的注意力顿时由刚刚那些消失的蒙古骑兵转移到了身上所穿戴的甲胄,就连满桂也是深吸了一口气,颇为感慨的点了点头。 他祖上是蒙古人,世代居住于宣府镇,祖上也有不少人从军,多多少少也积攒了些许军功,勉勉强强也算是\"将门世家\"。 因此,他的祖上陆陆续续也曾传下几柄所谓的宝刀和甲胄,但对于其质量,满桂却是不敢恭维。 莫说与他眼下身上所穿戴的文山甲相比较,就算是当下军中最为普通的制式铠甲,在质量上也是远远胜过其家传的那几副甲胄,兵刃就更不用多说。 如若不是当今天子自继位以来,便是大力整饬军器局,前后为其投入数百万两白银,并且屡次提高工匠待遇,使得大明当下军中的甲胄和兵刃在质量上远胜昔年那些粗制滥造的残次品,官兵们近些年也不会取得如此傲人的战绩。 \"回来了!\"约莫小半柱香的功夫,随着耳畔旁响起的马蹄声,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放到了脚下去而复返的蒙古骑兵身上。 \"备战!\"近乎于下意识的,辽东总兵满桂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眼神中满是寒冷。 第1752章 败亡的蒙古汗(下) 峡谷外两里。 \"大汗,\"身材魁梧的蒙古军将巴图一身甲胄,高居于战马之上,一脸殷切的朝着眼前的林丹巴图尔拱手汇报:\"前方路途一切顺利,未曾发现端倪。\"他沙哑的声音中,充斥着溢于言表的兴奋和释然。 在林丹巴图尔左右,蒙古大妃娜木钟及其余几名身材窈窕的妇人也是舍弃了笨重的马车,同样居于战马之上,微微眯着眼睛,打量着远处深邃幽静的峡谷,脸上的表情不一而足。 \"确定没有端倪?\"似乎是仍不放心,脑后留有蒙古独特发髻的林丹巴图尔缓缓开口,审视着眼前的心腹爱将。 不远处的峡谷纵深足有两三里,就凭眼前的数十名岗哨,真的能够洞察每一寸角落吗? \"大汗..\"见巴图欲言又止,深谙人心的蒙古大妃娜木钟便是轻轻上前,拉了拉林丹巴图尔的衣角,其婉转动听的声音也自素纱中响起。 \"既如此,便等后方族人赶到,我等一同动身。\"尽管心中仍是充满着不安,但林丹巴图尔也知晓犹豫不决,反倒容易夜长梦多,故此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便是做出了最后的决断。 哀兵必胜。 待到后方的族人赶到,就算官兵真的藏身于眼前的峡谷之中,凭借着族中近十万铁骑,他也有必胜的把握。 \"大汗英明!\"一阵热风吹过,将蒙古大汗娜木钟脸前的素纱微微吹起一角,露出了其娇艳的面容,使得在场武将均是口干舌燥,赶忙移开视线。 \"奏响号角,召集后方族人!\" 呜呜呜! 不多时的功夫,悠长的号角声于此间天地响起,正在后方悠然赶路的察哈尔部族人们听得前方传来的号角声,顿时爆发了一阵炽热的欢呼,并且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 夏日炎炎之下,数万蒙古铁骑簇拥着族中的妇孺老幼以及无数牛羊牲畜,如黑色蚁群一般,遮天蔽日的朝着峡谷所在的方向汇聚。 ... ... 咚咚咚! 为了能够迅速通过眼前的峡谷,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不惜亲自擂鼓,眼睁睁望着身旁的族人与自己擦肩而过,并逐渐深入峡谷之中。 眼见得脚下先行的蒙古骑兵即将消失于峡谷深处,一直躲在峡谷两侧巨石下的官兵们不自觉的便将手中兵刃握的更紧,全然没有在意手指已是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脖颈处更是青筋暴露,精神高度集中。 但因为训练有素的缘故,终是没有人擅作主张,只是静静等待着身旁将校的命令。 \"神机营的袍泽们埋伏于峡谷深处,枪炮声不响,我等不得轻举妄动!\"好似感受到空气中犹如实质的杀意一般,辽东总兵满桂怒目圆睁,低吼出声。 \"遵令!\"只片刻的功夫,周遭的巨石下便是传来了略显紧张的附和声,众人的耳畔旁只剩下峡谷中蒙古骑兵的喧嚣声及粗重的呼吸声。 咚咚咚! \"大汗,族人们已是走的七七八八了,我等也敢上路了。\"望着身后肉眼可见稀薄了不少的军阵,蒙古大妃娜木钟轻轻拍了拍自己丈夫雄武有力的臂膀,一双盈盈秋水的眸子不自觉的朝着远处峡谷望去。 依着时间来推算,先行的儿郎们估摸着已是抵达峡谷深处,甚至走出了峡谷,危机应当已然解除了。 \"走吧!\"闻声,林丹巴图尔便是点头表示认同,并随手将鼓槌交给身旁的亲兵。 娜木钟所言不差,距离先行的儿郎们进入峡谷已是过去了将近半炷香的功夫,而幽静的峡谷中除却族人的喧嚣之外,再没有半点动静传来。 应当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苦笑一声过后,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便毫不犹豫的翻身上马,并且头也不回的朝着远处峡谷冲去。 与此同时,一直跟在林丹巴图尔身后的黑色大纛也在几名蒙古骑兵的操持下,略有些凌乱的朝着峡谷赶去。 见状,在峡谷两侧等候多时的官兵们皆是自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不自觉的握紧双拳。 而辽东总兵满桂则是忙不迭示意身后亲兵准备点燃狼烟,准备与后方的神机营将士通信。 双方早就有所约定,如若蒙古大汗先行进入峡谷,便由埋伏于前方的满桂适时点燃狼烟;如若蒙古大汗迟迟不肯进入峡谷,便由埋伏于峡谷深处的神机营总兵马祥麟适时决定点燃火炮,突然发难。 ... ... 峡谷深处。 望着脚下纵马而驰的蒙古骑兵,山海关总兵马世龙数次欲言又止,只是怔怔的盯着身旁迟迟不发一语的神机营总兵。 尽管马世龙也算身经百战,但此时也不免有些紧张,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伴随着一道狂热的呼喝,率先进入峡谷中的蒙古骑兵终是\"重见天日\",引来一阵地动山摇的呼喝。 \"马总兵,还不动手吗?!\"终于,山海关总兵马世龙再也沉不住气,略有些颤抖的打破了周遭保持许久的沉默。 \"不急,再等等。\"几乎是话音刚落,马祥麟不置可否的声音便是骤然响起,其炯炯有神的眸子只是瞧了一眼身前的\"本家\",随后便将其移开。 这马世龙好歹也是从军多年的老将,昔日更与建州女真打了无数交道,怎地如此沉不住气。 眼下突然发难,或许能够全歼峡谷中的蒙古骑兵,但马祥麟早已注意到除却打头的数千名蒙古骑兵之外,后方的蒙古鞑子皆是行动迟缓的妇孺老幼。 机会只有一次,他必须尽可能的扩大战果,即便无法擒杀蒙古大汗,也要重创其主力,令察哈尔部再无还手之力。 \"将主,狼烟起了!\"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马祥麟呼吸愈发沉重,即将准备下令等候多时的炮手们发难的时候,便听得急切的呼喝声在其耳畔旁响起。 此等局面之下,众人也不用顾忌峡谷中的蒙古鞑子,全然没有压制自己的声音。 哗! 尽管相隔甚远,但官兵高昂的呼喝声仍是被峡谷中的些许蒙古鞑子所捕捉,下意识的勒紧缰绳,并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顷刻间,峡谷中的蒙古鞑子和神机营总兵马祥麟同时抬头瞧向穹顶中的棕黄色狼烟。 第1753章 起辇谷(上) 轰轰轰! 随着棕黄色的狼烟缓缓升起,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及冲天的喊杀声顷刻间于幽静的峡谷中炸响。 早已提前埋伏于峡谷深处的神机营将士们肆无忌惮的扣动着扳机,脸上没有半点怜悯之色。 一瞬间,刺鼻的硝烟味及浓郁的血腥味便是在峡谷中弥漫,刚刚还不可一世的蒙古骑兵顿时乱作一团,有人下意识的纵马逃窜,也有人歇斯底里的咆哮着,好似不甘落到如此境地。 但不管怎么说,有心算无心之下,又是在地形如此狭窄的峡谷中,如蚁群一般的蒙古骑兵纷纷跌落于马下,倒在血泊之中,仅有少数幸运儿躲过第一轮枪弹,想要纵马逃窜,却是绝望的发现进退的道路均被堵死。 \"保护大汗!\"几乎就在枪炮声响起的瞬间,簇拥在林丹巴图尔身旁的蒙古骑兵心中便是咯噔一声,随即便声嘶力竭的高呼着,并不断拍马扬鞭,想要朝着身后的峡谷入口逃窜。 而一向临危不乱的蒙古大妃娜木钟此时也终于露出了慌乱之色,一把撕开了挡在眼前的素纱,暗含秋波的美眸死死朝着峡谷两侧的高处望去。 漫天烟尘中,无数身着红色鸳鸯战袍的官兵立于峡谷高处,居高临下的眺望着脚下这群穷途末路的蒙古鞑子。 兴许是瞧见了林丹巴图尔身后的黑色大纛,埋伏于附近的官兵们并未轻举妄动,而是有选择性的射杀外围的蒙古骑兵。 趁着这个功夫,林丹巴图尔等人也调转了马匹,准备朝着来时的入口驶去,只可惜未等众人走出太远,便听得一阵巨响,无数巨石猛然落下,径自拦住了众人的退路。 \"大汗怎么办?!\"仰头望着峡谷两侧遮天蔽日的官兵,簇拥在林丹巴图尔身旁的武将们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桀骜不驯,黝黑的面庞上满是惊慌失措,胯下战马也在不安的嘶鸣着。 \"呵,大明..\"一声自嘲过后,满脸绝望的林丹巴图尔倒是渐渐镇定下来,盯着眼前已然血流成河的峡谷,脸上露出了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奏响战鼓,令族人们请降吧..\"耳畔旁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将林丹巴图尔的思绪重新拉回到现实中,目光愈发沉凝。 生性谨慎的他为了确保安全,已是刻意放缓了脚步,及至先行的族人们冲出峡谷之后方才选择迈入这条幽静的峡谷,却不曾想依旧中了官兵的埋伏。 或许,这就是他身为蒙古大汗的宿命吧。 如若今日簇拥在他身旁的尽是身披甲胄的青壮,纵使四面楚歌,他也要殊死一搏,绝不会束手就擒。 但此时的峡谷中除却骁勇善战的勇士们,还有数万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老幼。 即便他们蒙古人生来冷血,时常彼此倾轧,但也极少将战火蔓延到部落的妇孺老幼。 他实在做不到眼睁睁望着族中的妇孺老幼悉数倒在血泊之中,而他却无动于衷。 \"降吧..\" 一声轻叹过后,身着甲胄的林丹巴图尔将手中紧握的长刀胡乱一丢,随即便是翻身下马,仰头在峡谷两侧的缓坡上寻找着什么。 他可是蒙古大汗,黄金家族的直系后裔,纵使屡次败于官兵之手,却也拥有属于他自己的骄傲。 今日这些官兵的将帅是谁?是坐镇辽东多年的熊廷弼?亦或者曾与他们察哈尔部打过不少交道的靖南侯祖大寿?还是曾经领兵突袭察罕浩特的靖北伯卢象升? 若是败于这三人之手,他内心虽然仍有不甘,但也不算太过于意外。 但越是这样,他越想瞧瞧这些人的真实样貌。 毕竟就连逼迫他察哈尔部不断西迁,甚至令漠南蒙古诸部为之臣服的建州女真都是败于明廷之后,甚至消失于历史的长河之中,他察哈尔部有此一败,倒也在情理之中。 想到这里,林丹巴图尔的嘴角便是涌现了些许苦笑。 自明太祖朱元璋于南京建国称帝以来,曾经不可一世的\"蒙古帝国\"便是土崩瓦解,各个部落皆是争权夺利,各自为战,导致蒙古大汗的\"威望\"与日俱减,察哈尔部只能不断西迁,躲避战火,保存实力。 反观他林丹巴图尔,在幼年继位之后,前后用了不到十年的时间便率领着察哈尔部在名义上重新统一了漠南蒙古。 如若不是辽东建州女真崛起,他早已完全统一漠南蒙古,此等境遇实在是令人感慨。 他将察哈尔部重新带到了巅峰,却也令其陷入绝境... 呜呜呜! 就在林丹巴图尔目光四处梭巡的时候,悲戚悠长的号角声便于峡谷中幽幽响起,令人心神为之一凛。 与此前令人热血沸腾的战鼓声所不同,纵使峡谷中的官兵们并不理解这悠长的号角声意味着什么,但也能听出其绝望悲凉之意。 果不其然,在号角声响起的刹那,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蒙古鞑子顿时如遭雷击,脸上的狰狞迅速隐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不知所措的迷茫和绝望。 当啷! 兵刃落地的声音响起,万余名蒙古骑兵翻身下马,目光呆滞的盯着峡谷两侧缓坡上以及埋伏于周遭巨石附近的官兵们,再没有了半点斗志。 至于本就毫无斗志可言的妇孺老幼们则是下意识的缩成一团,哆哆嗦嗦的望着头顶的官兵们。 见状,一直于高处督战的辽东总兵满桂和神机营总兵马祥麟也是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眉眼间涌现些许释然。 若是蒙古鞑子负隅顽抗到底,他们纵使能够依托地形优势将其全歼,但负责断后和在前方拦路的官兵们估摸着也要出现不小的伤亡。 ... ... \"尔等是何人?!\" 望着眼前逐渐朝自己走来的明廷军将,上一秒还有些呆滞的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瞬间便恢复了昔日不可一世的气势,操着一口不算流利的官话诘问道。 今日他虽是败了,但他依旧是蒙古大汗,地位与明廷的皇帝平齐,自是不会向这些明廷武将卑躬屈膝。 \"我等皆为大明总兵,\"见传闻中的蒙古大汗居然会说大明的\"官话\",迎面走来的几名武将脸上便是露出了些许意外之色。 尤其是祖上出身蒙古的辽东总兵满桂更是嘬了嘬牙花子,将涌至喉咙深处的话语咽了回去。 他本来还打算充当翻译,在几名袍泽面前\"卖弄\"一番,但眼下来看却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第1754章 起辇谷(下) \"大明总兵?\"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正值壮年的林丹巴图尔晃了晃有些麻木的右手,不知所谓的低喃了一句... 以他的见识,自是能够一眼瞧出眼前这几名身材魁梧,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浓郁煞气的汉子自是冲锋陷阵的武将。 但他更想要亲眼瞧一瞧的,是代替明廷小皇帝坐镇辽东的熊廷弼。 他内心十分清楚,自己如今落到这般境遇,背后定然是熊廷弼运筹帷幄的结果。 \"尔等谁人是靖南侯祖大寿?\"既然无缘亲眼得见熊廷弼,林丹巴图尔便是深吸了一口气,退而求其次的问道。 他听说早在建州老酋努尔哈赤尚未撒手人寰之前,彼时尚未封爵的祖大寿便曾不止一次的领兵越过浑河,与女真鞑子正面野战,甚至还曾身先士卒的杀入萨尔浒城,俘虏了皇太极的福晋。 这份本事,即便骄傲如他,也是自愧不如。 听闻眼前的蒙古大汗居然还知晓靖南侯祖大寿的名声,在场几位武将的神色均是有些莫名,但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过后,终是由满桂负责回应:\"靖南侯奉圣谕坐镇数千里外的安南,眼下并不在此。\" 嗯?! 原本正在仔细打量眼前几位武将的蒙古大汗听闻传闻中的靖南侯祖大寿并不在此,身形顿时一滞,脸上露出不敢置信之色。 但很快,林丹巴图尔就像是落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般,磕磕绊绊的追问道:\"那你们谁是卢象升?!\" 既然在场这些官兵的领兵之人不是明廷的祖大寿,那定然是有\"卢阎王\"之称的靖北伯卢象升。 兴许是情绪过于激动,林丹巴图尔脸上的肌肉都是挤到了一起,魁梧的身躯也在微微颤抖着,令得周遭的官兵皆是不由自主的眯起了眼睛,手指紧紧扣动着弓弦。 如若这蒙古大汗有所异动,下一秒便会倒在血泊之中。 \"唔,靖北伯坐镇倭国..\"好似猜到了林丹巴图尔心中所想,面容黝黑的辽东总兵满桂脸上竟是露出了些许同情,但声音依旧斩钉截铁。 此话一出,蒙古大汗就好似被人抽去全身力气一般,犹如一名行将就木的老人,哆哆嗦嗦的在原地踱步,而后更是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噗! 血雾升腾而起,惊得蒙古大妃娜木钟等人赶忙扑在其身上,满脸绝望的呼喝着:\"大汗,大汗..\" 他们蒙古不像明廷那般\"遵循礼法\",一向讲究适者生存,崇拜强者。 每逢两个部落倾轧,获胜方的首领非但能够将吞并对方部落的族人壮大己身,还能顺势将对方部落首领的妻妾一并纳入帐中。 可值此穷途末路之际,饶是沉稳如蒙古大妃娜木钟,此时也不免手足无措,其急切的呼喝声既是对林丹巴图尔身体的关心,也是对自身处境的悲观。 \"那尔等是何人..\"轻轻拍了拍娜木钟的臂膀,示意其搀扶自己起身,面色瞬间惨白了不少的蒙古大汗哆哆嗦嗦的颤抖道,眼眸深处隐隐夹杂了些许期待之色。 早在他下令投降的时候,他便是接受了现实,但他只希望自己能够如历史上诸多枭雄一般,败于名将之手,而不是籍籍无名之辈。 并非他林丹巴图尔无能,实在是明廷过于强大。 \"本官辽东总兵满桂...\" \"本官曹文诏..\" \"本官马世龙..\" \"本官马祥麟..\" 稍作犹豫过后,几位身材魁梧的武将在周遭蒙古鞑子和官兵异样的眼神中,不卑不亢的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听得此话,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就好似放下某种心事一般,释然的点了点头。 万幸,眼前的这几位明廷武将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并非想象中的庸碌之辈,败于这几人之手,倒也不算难看。 又是深吸了一口气,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挣脱娜木钟等人的搀扶,不置可否的观望着当下所处的峡谷,脸上也露出了一抹追思之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状,知晓今日战果已成定局的满桂等人也没有太多反应,只是默默注视着眼前的蒙古大汗,踉踉跄跄的踱步着。 而他们,则是静静的跟在身后,余下的蒙古鞑子和官兵们均是屏气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这座峡谷,叫什么名字?\"终于,在一行人行至峡谷中央,血腥味愈发浓郁的时候,迟迟没有做声的林丹巴图尔终是涩声发问,只不过其目光全然没有在意眼前倒伏的尸首。 见林丹巴图尔如此发问,祖上出身蒙古的辽东总兵满桂就好似想到了什什么似的,不置可否的低喃道:\"无名..\" \"无名...\"对此结果,林丹巴图尔也不意外,反倒是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但眼神依旧炽热。 \"我的祖先曾是这片土地上最伟大的君主,无数人曾跪倒在其脚下,向其表示臣服。\" \"但岁月是公平的,我的先祖终究是逝去了。\" \"在他死后,被葬于起辇谷..\" 望着周遭被鲜血浸透的土壤,身形佝偻的蒙古大汗突然来了精神,状若疯癫的高呼声。 对此,在场几位武将只是冷眼旁观,并没有出声打断,他们知晓这林丹巴图尔口中的\"先祖\"乃是大名鼎鼎的成吉思汗。 \"你们知道起辇谷在哪里吗?!\"突然,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猛然转身,一脸癫狂的望着身后的几位明廷武将。 但不待满桂等人做声,林丹巴图尔又自问自答道:\"你们不可能知晓,因为就连本汗都不知晓。\" \"自我的先祖北狩草原之后,便没有人知晓起辇谷在哪里了。\" 见眼前的蒙古大汗屡次提及听上去有些拗口的\"起辇谷\",曹文诏等人均是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唯独满桂眸子中的惊芒愈发炽热。 传闻中,成吉思汗在生前便指定了自己的墓地,并将其称之为起辇谷,还专门留下遗嘱,日后待其亡故之后,尸首运回起辇谷安葬。 元世祖忽必烈入主中原之后,同样遵循成吉思汗的遗嘱,将自己葬于起辇谷,后续的元朝皇帝依旧遵循此等旧例。 但关于起辇谷究竟位于何处,却始终没有定论。 \"既然这座峡谷没有名字,本汗便将其命名为起辇谷...\"望着不远处面露惊奇的明廷武将,林丹巴图尔突然神秘一笑,随即便是一口血污喷出,栽倒于地,身躯颤抖片刻便归为平静。 他是蒙古大汗,绝不会像其余蒙古部落那般向明廷俯首称臣,他既要活的体面,也要死得其所。 便让这起辇谷,成为他的葬地! 第1755章 制衡蒙古(上) 九月十五,阴。 因为昨日刚刚下了一场大雨的缘故,京师青石砖板的街道上仍残留着些许雨水,温度很是清凉。 但饶是如此,长安大街上仍是人满为患,挑着扁担沿街叫卖的商贩将原本宽敞的坊市挤得满满当当。 坊市两侧的树梢下,唾沫横飞的说书先生们慷慨激昂,身前各自围绕着不少百姓,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若是有人近前听闻,便会发现这些说书先生所阐述的内容大多相同,皆与上个月发生在关外的\"战事\"有关,仅有少数几人在说着近些天发生在京师的\"风闻趣事\",内容也多与接连进京赶来面圣的宗室藩王或蒙古部落首领有关。 得益于辽东经略熊廷弼在上个月初运筹帷幄,成功于\"起辇谷\"埋伏到了率众西迁的察哈尔部,并擒杀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眼下京中的\"藩商\"着实不少,更有不少生性逐利的\"旅蒙商人\"涌入京师,探听第一手情报。 他们隐隐觉得,随着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被朝廷伏杀,其妻妾被大明天子纳入后宫,朝廷与蒙古部落之间的关系也会出现异样的变化。 而这种变化,将直接影响到眼下朝廷在关外施行的\"互市\"政策。 ... \"大明万岁!\" 街道尽头又是传来一道声嘶力竭的呼喝声,令街道上的气氛愈发热闹,而被这突如其来惊呼声吓到的百姓也没有过多反应,只是苦笑一声,便匆匆离去。 从上个月中旬,辽东捷报传回之后,整个京师便是陷入了狂喜之中,热闹程度远胜寻常年关。 蒙古大汗魂断起辇谷! 虽说早在两百余年前,太祖朱元璋于南京建国称帝时,不可一世的蒙古鞑子便被赶回了草原,但曾经主宰这片天地的蒙古鞑子就好似百足之虫,始终死而不僵。 成祖朱棣雄才伟略,先后七次领兵北征草原,甚至病逝于归途,却依旧未能在根源上重创蒙古,反倒是因为其\"靖难之役\"的缘故,将太祖时期驻扎于塞外的驻军尽数撤回,依托于九边重镇抵御塞外蒙古,在一定程度上收缩了防线,导致蒙古人在塞外肆意壮大己身。 正因如此,朝廷于塞外擒杀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俘虏其妻妾,招降余下的蒙古鞑子方才显得意义重大。 这段时日,京师永定门外几乎每日都有一小队骑兵簇拥着几名蒙古使者迈入皇城。 但这些蒙古使者的来历,就连见多识广的\"鸿胪寺\"官员也只能描述个七七八八,通常情况下还需要这些蒙古使者\"自报家门\"。 阴差阳错之下,本是从宣府,榆林,大同等地闻讯赶来的\"旅蒙商人\"竟然被鸿胪寺雇佣,临时赋予了\"官差\"的身份,负责为双方翻译。 而这突如其来的\"惊喜\",也令不少上了年纪的旅蒙商人热泪盈眶,也不顾周遭百姓异样的眼神,直接跪在街道的青石砖板上,便朝着紫禁城所在的方向高呼万岁不止。 毕竟大明开国以来便是重农抑商,极其不待见生性逐利的商人,其中又当数他们这些终日与\"外藩\"打交道的藩商地位最低。 ... 车水马龙的鸿胪寺衙门外,一名身材挺拔的男子正噙着淡笑,默默注视着默默等候于府门外的蒙古使者,不时与身旁管家模样的老者低语几句。 在男子身旁,还有几名蒙着素纱,瞧不清具体面容的妇人,一身衣着虽是平常,但头上所插的簪子却颇有些异域风格,令不少勤劳朴实的汉子多看了两眼,琢磨着等到年关,也给家里的妻子置办一件。 与街道上人来人往的百姓所不同,这身材挺拔的男子只是默默立于一棵老槐树下,默默注视着眼前的鸿胪寺衙门。 时间长了,倒也引起了衙门附近的官差注意,有人下意识的想要上前盘问,却猛然意识到在这男子左右两侧,各自立着十数名身材魁梧的壮汉,右手还不自觉放在腰间,眼神极为警惕。 见状,这些官差哪能不清楚对面这其貌不扬的男子当有极大的来头,十有八九便是近些时日接连进京面圣的宗室,亦或者干脆就是某一位藩王。 想到这里,心思通透的官差便是默默退回到之前的位置,下意识的挺直腰板,想要给街道对面的\"宗室\"留一个好印象,但内心却是不断翻涌。 在过去的半个多月里,确实有不少宗室藩王从全国各地赶来进京面圣,也有不少宗室趁着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四处游览,甚至还有人借机前往户部和吏部\"哭穷\",闹出了不少笑话。 但眼前的男子却是不同寻常,居然待在鸿胪寺外发呆?这寒酸的清水衙门,有什么好瞅的? \"告诉五城兵马司,近些时日加强警戒,若有人聚众闹事,无论身份高低,一视同仁。\" 鸿胪寺外的男子自然是大明天子朱由校,其身旁管家模样的老者也是终日陪伴在其左右的司礼监秉笔,但其另一侧婀娜多姿的妇人却不是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张嫣,而是眉眼间颇有异域风情的蒙古大妃娜木钟。 \"大明天子陛下,你要如何安置额哲?\"见身旁的大明天子心情颇佳,来到京师已有十余天的蒙古大妃娜木钟赶忙操着不算流利的官话问道。 听得此话,其余几名正在小声谈论的妇人也是瞬间止住了低语,一双眉目很是紧张的望着眼前不怒自威的大明天子。 \"额哲..\"闻听此话,朱由校将目光自身旁的心腹大伴身上收回,转而若有所思的低喃着。 上月中旬,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自知进退两难之后,临终将所处的峡谷命名为\"起辇谷\",并咬碎了提前藏于口中的毒囊。 在林丹巴图尔死后,在察哈尔部地位仅次于林丹巴图尔的娜木钟便选择了献上\"传国玉玺\",向在场的官兵投降。 对于林丹巴图尔的遗孀,对于朱由校\"癖好\"皆是有所耳闻的辽东将校自然不敢有半点为难,赶忙派人在通禀辽东经略之后,将这些妇人送回京师。 而娜木钟口中的\"额哲\"便是林丹巴图尔的长子,随同其母妃叶赫那拉.苏泰,一并被送入京师,眼下正\"居住\"于鸿胪寺中。 第1756章 制衡蒙古(下) 听闻话题事关自己长子额哲,一直在强装镇定的叶赫那拉.苏泰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慌乱,一双洁白的玉手下意识摸向朱由校的臂膀,脸上满是哀求之色。 依着他们蒙古人的传统,每逢两个部落互相倾轧,获胜方便会以车轮为标准,男性凡是高过车轮者,便会予以处死,矮于车轮者则会默许其存活。 而人高马大的额哲明显超过了此等标准。 \"尔等觉得京师如何?\"在娜木钟等妇人略显惊喜的眼神中,沉吟许久的朱由校终是缓缓出声。 在林丹巴图尔于\"起辇谷\"服毒自尽之后,额哲作为其长子,在某种意义上便是新任的蒙古大汗,于蒙古人心中享有无与伦比的地位。 以朱由校的心性,断然做不出来\"放虎归山\"的愚蠢之事。 娜木钟作为深受察哈尔部族人爱戴的蒙古大妃,自然不是蠢人,顷刻间便听懂了朱由校的言外之意,眉眼间涌现了些许喜色,惊喜道:\"京师富庶繁华,自是草原上比不了的..\" 虽说自己的丈夫也曾征调无数能工巧匠,于草原深处修建了\"察罕浩特\",并曾短暂占据了明廷修建的\"归化城\",但这两座城池的规模纵然与扼守塞外的九边重镇都远远不如,遑论是作为大明权力中枢的京师。 乱花渐欲迷人眼。 她们这些人虽然是林丹巴图尔的妻妾,于草原上的地位尊贵异常,但京师的富庶和繁华,仍是令其惊叹不已,只觉自己好似\"井底之蛙\",平白蹉跎了十数年的岁月。 \"既如此,朕便在京师赏个宅子,令额哲好生住着,日后也不用在草原上风吹日晒了。\"对于娜木钟等人的回答,朱由校没有半点意外,毫无波澜的声音也听不出息怒。 人力终有穷尽时。 朱由校内心有着清楚的认知,纵使辽东军成功于\"起辇谷\"埋伏了率众西迁的察哈尔部,并俘虏了大量部众,但也难以深入漠北,全歼余下的蒙古部落。 放眼中国的历史长河,北方的游牧民族始终是中原王朝的心腹,即便是强汉盛唐,也未能从根本上杜绝此等祸患,反倒是满清在入关之后,成功解决了虎视眈眈的蒙古部落。 究其原因,无外乎三个原因。 首先,满清吸取了历朝历代的教训,并未对蒙古部落采取\"针锋相对\"的态度,而是效仿中原王朝针对地方土司的政策,对草原上的蒙古部落分别划分疆域,先行各自游牧范围,杜绝蒙古部落通过互相吞并的方式,逐渐壮大。 第二个原因,满清统治者通过封王和联姻的方式,拉拢各个蒙古部落的首领,消除蒙古部落对于中原王朝的敌视和窥伺。 第三个原因,则是在蒙古草原大肆宣扬宗教之说,赋予宗教喇嘛诸多特权,从而间接改变蒙古鞑子的彪悍民风。 同时,满清统治者还坚持中原王朝对于各地土司\"畏威而不怀德\"的态度,于蒙古草原驻扎军队,使其能够在侧面震慑蒙古王公。 恩威并施之下,终满清一朝,野心勃勃的蒙古人都没有对满清造成太大的威胁,反而还成为其\"开疆扩土\"的急先锋。 太祖朱元璋曾经在皇明祖训中言明,大明不和亲,不纳贡,故此朱由校自是不可能照搬满清的那一套。 不过他本就不是墨守陈规之人,前些年便以太祖和成祖的旧例,将女真大妃阿巴亥及哲哲收入后宫,现在又多了眼前的这群妇人。 日后若有皇室子弟到了适婚年龄,他也可选择蒙古王公的女儿,予以赐婚,笼络蒙古部落。 \"苏泰替额哲,谢过大明天子陛下...\"听闻自己的长子得到了朱由校的\"宽恕\",提心吊胆多日的苏泰也顾不得周遭尽是行色匆匆的百姓,噗通一声便是跪在地上,满脸激动的叩首。 成王败寇。 她们蒙古女子心性本就豁达,尤其是千百年来养成的\"慕强\"心理,令苏泰早已适应了自己\"阶下囚\"的身份。 如若朱由校允准额哲重新回到草原,苏泰反倒会因此惴惴不安,毕竟额哲的身份实在是过于敏感。 她深知\"黄金家族\"四个字,在草原上拥有何等恐怖的号召力和影响力。 \"等到年关,朕会分别封赏前来觐见的蒙古部落首领,凡是向我大明称臣者,朕皆有重赏。\" 随着最后的心腹大患林丹巴图尔服毒自尽,其麾下的察哈尔部也向朝廷臣服,朱由校对于蒙古部落的忌惮远没有之前那般强烈。 尤其是漠南蒙古诸部的实力早已不复当年,眼下又失去了\"蒙古大汗\"这位主心骨,朱由校有足够的把握可以在\"恩威并施\"之下,制衡苟延残喘的科尔沁,乌珠穆沁,浩齐特,喀喇沁等蒙古部落。 \"大明天子陛下万岁..\"见朱由校如此郑重的许诺,余下几位蒙着素纱的妇人也是纷纷向朱由校跪地行礼。 林丹巴图尔作为\"蒙古大汗\",自是有不少部落主动与其\"联姻\",例如蒙古大妃娜木钟便是出身阿巴噶部,额哲的生母苏泰则是出身辽东女真叶赫部。 其余几名妇人也是分别出自不同的蒙古部落或女真部落,身后的\"娘家\"各不相同。 \"起来吧..\"眼见得周遭百姓和鸿胪寺衙门附近的官差皆是向自己投来异样的眼神,见惯了大场面的朱由校也不由得轻咳一声,示意众人起身。 如今与大明关系最为紧张的\"察哈尔部\"已是在事实上归降大明,被历任蒙古大汗所保管的\"传国玉玺\"也到了自己的手上,朱由校也打算开始准备缓和与蒙古诸部的关系,并着手为日后的\"开疆扩土\"做准备。 原本历史上的\"满清\"虽是罄竹难书,但确确实实对新疆,西藏,青海等地完成了形式上的统一,将其纳入中央政府的统治疆域。 而如今的大明通过东征倭国及收复安南,分别解决了财政危机及粮食危机之后,也初步具备了出兵西藏和新疆的能力。 尽管此时的西藏和新疆分别隶属于不同蒙古部落的统治,皆拥有着独立的政权。 但朱由校相信,在其有生之年,大明的日月军旗必将插在布达拉宫城墙上和天山山脉脚下。 第1757章 天下一统(上) 天启九年,正月初七。 天色微微泛白,作为大明权力中枢的紫禁城中,入目皆是绯袍。 因为前几日朝廷沐休,而这个年关又异常热闹,故此积累的政务着实不少,天色尚未大亮便于宫门外等候的百官们草草寒暄了几句之后,便将话题带到了待会便要进行的大朝会上。 自当今天子继位以来,每逢初一和十五,都会于皇极殿召开大朝会,平日里也会于乾清宫暖阁针对具体政务,召见六部九卿。 其勤勉程度虽然无法与事必躬亲的太祖相比,但与幽居深宫数十年不问政事的\"道君皇帝\"和神宗皇帝,着实大有长进,百官们也渐渐习惯了此等模式。 但自从去年八月,朝廷于镇北关外重创察哈尔部,擒杀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之后,朝廷的政务便是与日俱增起来,其中多与蒙古部落及宗室藩王有关。 故此,天子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光是文武百官齐聚的\"大朝会\"便是召开了不下十余次,私底下的召见更是不计其数。 回想起年前未曾处理完毕的政务,于幽静的宫城中慢慢踱步的官员们均是苦笑一声,脸上的表情不一而足。 ... ... 皇极殿。 相较于年关之前的最后一次大朝会,今日同样人满为患的大殿内却是更加喧嚣,窸窸窣窣的私语声此起彼伏。 大殿角落,身着青色官袍的六道言官们眼神交流不止,目视殿中肃立的几位武将,眼眸深处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期望和兴奋。 时隔半年有余,奉命东征倭国的登莱巡抚袁可立及靖北伯卢象升等人终是回到了京师;在辽东兢兢业业多年的熊廷弼也被召回了京师。 除了这两位名动天下的封疆大吏之外,相对而言\"名声不显\"的三边总督孙传庭及四川巡抚朱燮元同样位列皇极殿。 与往日官员按照文东武西所排列不同,今日的皇极殿在鸿胪寺卿的引领下,竟是分成了四部分。 除却身着各色服饰的官袍之外,还有彼此间也互不相识的宗室藩王以及来自草原各部的蒙古使者及其余宗藩使者。 在诸多外藩的使者中,身着绯袍来自朝鲜的使臣站在队伍前列,不时回首望向后方忍不住偷偷打量宫殿陈设的蒙古使者,脸上满是傲然之色。 这群粗鄙的蒙古鞑子,居然能够与他同处朝廷之上,向大明天子觐见,实在是令他有些不满。 但身后窸窸窣窣的私语声同样令其心生警惕,随着大明愈发强盛,曾与其渐行渐远的\"属国\"们也陆续恢复了觐见,隐隐约约间已然威胁到了他们朝鲜的地位。 大明的头号\"忠犬\",必须是他们朝鲜! 想到这里,这名年过六旬的朝鲜使臣便是笃定主意,待到今日朝会结束,他当以最快速度返回朝鲜,劝说国王李倧献上宗室子女,与大明结亲。 若无适龄子女,大不了将前任朝鲜国王光海君的\"遗孀\"送至京师,献给大明天子,说不定还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可是听说,如今的大明天子颇有些\"孟德之好\"。 ... \"皇上驾到!\" 窃窃私语声,伴随着大汉将军的呼喝,身着冕服的大明天子朱由校在殿中众人殷切的注视下,踩着沉稳的步伐,稳稳坐在高台之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内阁首辅方从哲的率领下,殿中诸臣赶忙跪倒在地,朝着高台之上的年轻天子叩首行礼。 山呼海啸之下,分属于草原各部的蒙古使者赶忙按照这几日礼部官员所传授的礼节,有些笨拙的\"随波逐流\"。 至于另一侧年岁各异,统一身着蟒袍的宗室藩王们也是一丝不苟的向朱由校叩首问安,唯有两三名上了年纪亦或者身体不好,提前报予朱由校知晓的宗室藩王便允准免去跪地叩首,只需站在原地躬身行礼。 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纵使他们贵为宗室藩王也不例外,信王朱由检出镇安南的事情早已在宗室间引起轩然大波。 为此,他们方才提前数月上书中枢,想要进京面圣。 \"众卿可有本奏?\"及至鸿胪寺卿回到原有的位置,立于金台另一侧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便是上前一步,扯着有些沙哑的喉咙呼喝道。 昨日早些时候,六部便将近些时日积压及悬而未决的政务悉数呈递至紫禁城,报予朱由校知晓,日常的政务并不会在大朝会上提出。 眼下最为重要的,还是早在几个月前便闹得沸沸扬扬的\"分封蒙古诸王\"以及中央集权。 \"臣有本奏..\" 司礼监秉笔的话音刚落,便见得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御史言官侧身出列,朝着上首的大明天子扬声道。 许是因为\"抢占先机\",这名年过五旬的御史言官竟是显得异常激动,面色很是红润:\"臣督查院御史弹劾信王朱由检,于安南肆意而为,屡次过问朝廷政务,私下接见军中将领,有违太祖遗训。\" \"陛下圣明,当即刻召信王回京,以免安南军民百姓对我大明离心离德。\" 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过后,偌大的皇极殿瞬间鸦雀无声,就连不少本打算作壁上观的蒙古使臣也是瞪大了双眼,颇有些不敢置信的盯着殿中的御史。 这信王朱由检可是天子幼弟,地位不同寻常,而且出京巡视安南也是奉了天子的旨意。 眼前这督查院的御史发了什么癔症,就敢胡乱攀咬信王朱由检? \"陛下,臣吏部给事中,有本奏。\" 未等上首的大明天子做出反应,便见得一名同样身穿青色官袍的文官于人群中侧身出列,毫不示弱的盯着身旁的袍泽反驳道:\"臣数月前奉圣谕巡按安南,我大明驻军井然有序,与当地百姓秋毫无犯,信王由检更是体恤民情,事必躬亲,深受百姓爱戴!\" 哗! 此等针锋相对的话语瞬间便在皇极殿内引来了轩然大波,丝丝絮絮的私语声此起彼伏,惹得今日当值的礼部官员连忙申斥,维持秩序。 顷刻间,光线尚有些昏暗的皇极殿,气氛便是为之热切起来。 第1758章 天下一统(中) \"由检过问安南政务乃至于插手行伍,是朕的意思...\" 就在殿中所有宗室藩王呼吸急促,心中暗自琢磨天子究竟会如何收场的时候,便听得朱由校毫无波澜的声音在其耳畔旁炸响。 轰! 虽说众人此前也在心中隐隐有过猜测,怀疑信王朱由检于安南如此大张旗鼓的行事,十有八九是得到了天子的授意。 但此时亲耳听闻,带给他们的冲击力却是无与伦比的。 安南虽是距离大明中枢数千里之遥,但其疆域却是丝毫不亚于大明的些许省份。 如若信王朱由检日后真的就藩于安南,这可是毫无争议的\"国中之国\"。 自靖难之役过后,朝廷对于宗室藩王的态度近乎于\"养猪\",莫说天子幼弟,就算是皇子又能如何?如若不能继承皇位,一样要老老实实的待在封地,连自由都成为了一种奢侈。 \"陛下,安南疆域广袤,信王殿下虽是有心为国,但只怕经验浅薄,无法主持大局呐。\" 在一片哗然声中,老成持重的内阁首辅方从哲及次辅刘鸿训先后出列,一脸苦涩的朝着上首的朱由校禀报。 天子一向喜欢天马行空,从未将所谓的\"祖制\"放在眼中,眼下更是借着\"开疆扩土\"之功,将皇权高度其中。 若是单论对于朝廷的掌控力,放眼国朝两百余年的历史,怕是只有开国太祖,能与上首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子做比较。 尽管他们与朱由校君臣共事多年,但此时也猜不透其内心的真实想法。 就算安南不是大明本土,但也不能任由信王朱由检在那边\"胡作非为\"不是?朝廷还需要安南源源不断的反哺大明呐。 最先出声的御史言官见两位阁臣出列,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喜色,这两位的分量自是毋庸置疑。 纵使天子一向喜欢乾纲独断,却也要考虑一二。 尤其是国朝初年的\"靖难之役\"尚且历历在目,天子就算在宠信自己的幼弟,也不可能对其听之任之吧。 果不其然,随着两位阁臣侧面点出了安南疆域广袤,上首始终波澜不惊的天子也是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 稍作沉吟过后,朱由校在殿中朝臣万众期待的注视下缓缓开口:\"两位爱卿所言不差,安南如今已重归我大明,朕自是不会任由信王于安南肆意而为。\" \"眼下令其坐镇安南,只是为了令其熟悉当地的风土人情,日后待时机成熟,朕便会分封其余诸王于安南。\" 咕噜。 与刚刚的一片哗然所不同,待到朱由校一语作罢,人满为患的皇极殿内顿时响起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以内阁首辅方从哲为首的朝臣们是满脸惊愕,胸口起伏不止,情绪极为激动;至于身着蟒袍的宗室藩王则是满脸惊喜,再也没有了之前尽量维持的淡然从容。 俗话说天高皇帝远。 虽说当今天子继位以来,分封于各地的宗室藩王们陆陆续续拥有了昔日梦寐以求的\"自由\",不再局限于冗杂的府城。 可亲眼见识过城外风景的宗室藩王们却是不可避免的对于远处产生了更大的憧憬,渴望能够拥有真正的自由。 但同时,他们又舍弃不了宗室身份赋予他们的奢华生活。 正因如此,信王朱由检出镇安南的事情方才在宗室中引起了如此强烈的反应。 事关宗室藩王,纵使内阁首辅方从哲及次辅刘鸿训也不敢就此敏感话题过多谈论,只得不置可否的躬身称是:\"全凭陛下圣裁。\" 霎时间,皇极殿内的气氛便是为之翻转,身着蟒袍的宗室藩王们皆是喜不自胜,下意识的振臂高呼,引得当值的礼部官员赶忙轻声提醒。 \"关于宗藩事务,朕已授意礼部及督查院,会在未来进一步完善宗室条例。\" \"在宗室条例完善之前,各支宗室藩王便暂时在京师逗留一段时日。\" 望着殿中喜形于色的宗室藩王们,朱由校的声音很是和煦,但站在其身旁的司礼监秉笔却是敏锐捕捉到大明天子眼眸中转身即逝的冰冷。 宗室尾大不掉,他当以雷霆手段为后世君王彻底解决掉这个负担,否则好不容易才焕发些许生机的大明,必将重新为人口日益膨胀的宗室所拖累。 精神奕奕的户部尚书毕自严听闻天子令在场藩王暂时于京师逗留,不准返回封地,嘴角便是露出了一抹不知所谓的淡笑。 作为掌管大明\"钱袋子\"的户部尚书,他深知日益膨胀的宗室人口对于朝廷的财政造成的负担有多沉重,更清楚天子令这些宗室藩王于京师逗留的用意。 以当今天子高瞻远瞩的本事,岂会坐视宗室问题尾大不掉而无动于衷,前些年针对低阶宗室的诸多改革便是最好不过的证明。 若是他所料不差,随着困扰大明多年的内忧外患逐渐被解决,天子应当是准备对宗室藩王赖以生存的\"世袭\"制度动手。 说来也是无奈,放眼历朝历代皆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导致宗室问题远不如国朝这般严峻。 例如盛唐,因为立国之初的\"宣武门\"之变以及武则天的\"武周代唐\",导致宗室人口急剧减少,两宋和两汉之间同样发生过类似的变故。 终究是习惯了朱由校的雷厉风行,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喧嚣的皇极殿便是恢复了最初的宁静。 \"蒙古使臣,可是悉数当场?\"轻咳一声,金台之上的朱由校转而将目光投向才刚刚回班不久的鸿胪寺卿。 这段时日,为了接待赶来京师觐见天子的各部蒙古使臣,本是\"六部九卿\"中最为清闲的鸿胪寺卿瞬间成为了京师炙手可热的人物。 为了弄清各部蒙古使臣的来历,正值壮年的鸿胪寺卿可谓是呕心沥血,终日查阅历史典籍,以确保这些蒙古使者身份的真实性,从而杜绝似万历年间朝廷册封丰田秀吉为日本国王的尴尬情况再次上演。 第1759章 天下一统(下) \"启禀陛下,今日共有漠南蒙古二十三部使臣,觐见陛下。\" 迎着朱由校略显欣慰的眼神,身着绯袍的鸿胪寺卿侧身出列,扭头看向大殿角落的位置,慷慨激昂的声音引得殿内众人精神皆是为之一震。 尽管国朝初年,在北元皇室出逃之后,也有部分蒙古部落选择效忠朝廷,例如在\"靖难之役\"中发挥重要作用的朵颜三卫。 但放眼广袤的草原,绝大多数蒙古部落仍奉察哈尔部为正朔,拥戴黄金家族的直系后裔为蒙古大汗。 可现如今,随着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于\"起辇谷\"服毒自尽,其大妃娜木钟献上传国玉玺向明廷乞降,漠南草原上的其余蒙古部落也终于低下了他们骄傲的头颅,派遣使臣觐见大明天子。 尽管这所谓的二十三部使臣所代表的部落势力各不相同,其中最为弱小者或许部落仅有数千,不足强大部落的十分之一,但对于在场的朝臣来说,仍具有莫大的意义。 蒙古臣服。 \"蒙古使臣,觐见大明天子陛下。\" 在鸿胪寺官员的引领下,二十余名身穿蒙古服饰,留有独特发髻的蒙古使臣操着一口不算流利的官话,有些笨拙的朝着金台之上的朱由校叩首行礼。 因是居高临下,朱由校将跪倒在自己身前蒙古使臣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清瘦的脸颊也挤出了一抹淡笑,但内心却没有半点放松。 他猛然想到,或许在几十年前,亲自率领建州女真于辽东崛起的努尔哈赤或许就如眼前这些蒙古使臣一般,虔诚的跪倒在自己祖父,万历皇帝的脚下。 \"起来吧。\"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不断翻涌的内心,朱由校清冷的声音于偌大的皇极殿悠悠回荡。 经过这段时日的深思熟虑,朱由校终是决定仿照后世的\"满清\",册封蒙古王公,为其划分疆域,恩威并施之下,达到制衡蒙古的目标。 世代生活于草原上的蒙古百姓民生彪悍,骑马射箭更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本事,并且生活条件颇为艰苦。 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都是\"雇佣军\"的不二人选。 国朝传承两百余年,朝廷对于青海,西藏,新疆的掌控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正好给了这些蒙古骑兵大展宏图的舞台。 与此同时,地处帝国版图边陲的\"三宣六慰\"也因为缅甸东吁王朝的吞并,不复昔年之盛况。 换句话说,大明官兵不会随着蒙古臣服而停下征服的脚步,未来的战场将更加广阔。 \"朕已督促礼部,吏部,工部,兵部,督查院各自选派能臣干吏,组建理藩院,会在未来为尔等部落划分疆域,且各有封赏。\" 对于殿中这些分属于不同派系的蒙古使臣,朱由校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兴趣,毕竟在这个通讯和交通极其落后的时代,纵然是这些蒙古使臣,也无法准确描述自己部落所处的位置,甚至对于自己部落的历史都做不到娓娓道来。 但正如这些蒙古人所说,广袤的草原是长生天赐予他们的礼物,大明永远无法像制衡各地土司那般,对其形成强而有力的统治,只能利用各种各样的手段,达到间接统治的效果,并削弱其对中原王朝的威胁。 \"大明天子陛下,\"就在包括朱由校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在场这些蒙古使臣不过是走个过场的时候,便见得一名蒙古壮汉在不远处脸色大变的礼部官员注视下,重新跪倒在地,有些哽咽的呜呼道:\"长生天已然不眷恋我的族人了,他们正在草原上遭受寒冷和饥饿..\" \"还望伟大的天子陛下,怜悯我可怜的族人...\" 此话一出,皇极殿内才刚刚涌现些许怒容的官员皆是为之一滞,就连作势便要怒斥出声的兵部尚书王在晋也是收回了涌至喉咙处的话音,转而微微一叹,眼神复杂的盯着上首的朱由校。 虽说凭借着自安南源源不断运回大明的存粮,今年皇城脚下因饥寒交迫而死的流民百姓屈指可数。 但放眼整个大明,仍有无数百姓处于食不果腹的状态中,此等状态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 此等局面下,朝廷哪里有余力帮助这些才刚刚投诚的蒙古部落? 想到这里,窸窸窣窣的私语声便于皇极殿内响起,而其余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蒙古使臣也是赶忙跪倒在地,目光殷切的看向高台上的朱由校。 草原上一向奉行强者为尊,弱肉强食,似实力强的部落便可通过劫掠其余部落,解决己方部落面临的诸多困难。 但实力相对弱小的部落,则会沦为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此等循环往复的经历,千百年来不外如是。 \"朕会督促有司衙门尽快成立理藩院,通过互市的方式,解决尔等部落所面临的困境。\" \"同时,朝廷日后征召尔等部落协同我大明官兵一同征战的时候,朕也会对尔等部落一视同仁,凡立有战功者,赏格与我大明官兵等同。\" 尽管殿中蒙古使臣的\"发难\"有些突然,但朱由校此前早就关于蒙古部落的问题与户部尚书毕自严,兵部尚书王在晋等朝廷众臣私下里商议不止一次,故而稍作错愕之后,便是反应了过来。 \"多谢大明天子陛下!\"见朱由校给出了\"赏格等同\"的允许,自认为得到满意答复的蒙古使臣自是欢天喜地,少数内心仍有不甘的时臣感受到身旁文武官员的怒目而视,却也不敢在此等郑重的场合上大放厥词,只得惺惺点头行礼。 \"退下吧。\" 轻轻摆了摆手,朱由校没有给予殿中众人更多发言的机会,毫不迟疑的于高台上起身,并踱步朝着另一侧的偏殿而去,留下心事重重的众人留在原地面面相觑。 眼见得大明天子逐渐走远,鸿胪寺卿赶忙示意当值的大汗将军挥舞长鞭,维持秩序。 \"吾皇万岁万万岁万万。\"整齐划一的呼啸中,大明天子消瘦的身影逐渐走远。 此时皇极殿外的旭日已是高升,挥洒而下的阳光映射在紫禁城的每一寸角落。 第1760章 大结局 天启二十一年,三月二十一,皇极殿。 作为大明权力中枢所在的皇极殿,除了负责召开庄严肃穆的\"大朝会\"之外,每逢四年一次的殿试也在这里进行。 放眼望去,殿内汇聚了五百余名年岁各不相同的读书人,其中年纪最长者早已两鬓斑白,眉眼间满是沧桑;最为年幼者,不过二十出头,举手投足间尽是意气风发,引得角落处当值的随侍宦官们都是暗自点头。 依着往常惯例,每逢殿试,作为名义上主考官的朱由校都会从\"四书五经\"中选择一个考题,用以考验殿中这些经历了层层筛选,即将一步登天的新科进士们。 但今时不同往日。 就在上个月,御极二十余年的大明天子朱由校亲自为年满十八的太子朱慈燃主持了冠礼,从立法上彻底确定了其大明继承人的身份。 为了考究自幼被自己当做继承人培养的嫡长子,朱由校特意将今年\"殿试\"的考题交由朱慈燃自行决断,从始至终都没有过问。 早在十余年前,随着交趾布政司的重新设立以及蒙古部落的归附,为了尽快解决大明官员的\"缺额\"问题,朱由校便有意扩大了科举选拔官员的人数。 对此,朝廷的几位阁臣及吏部尚书虽是有些不满,但也无可奈何。 \"太子选的是什么考题...\"在窸窸窣窣的落笔声中,身着常服的朱由校漫步而行,一脸欣慰的注视着殿中的考生。 \"启禀父皇,\"见朱由校反问,面容与其有三分相似的朱慈燃赶忙拱手回禀:\"儿臣有感于朝廷近些年政通人和,国富民强,遂以民生为考题,考究我大明该如何更加有效的治理地方。\" 嗯? 听闻自己的嫡长子竟是以民生为题,嘴角一直噙着淡笑的朱由校不由得猛然停住脚步,眉眼间涌现了一抹诧异之色。 他本以为,相比较自己性子更加淡然,却又缺乏了一丝果断的朱慈燃会以\"开疆扩土\"为考题,征询朝廷该如何解决与缅甸东吁王朝以及漠北蒙古诸部日渐尖锐的矛盾。 但他怎么也没有料到,自己的长子竟是绕过了\"开疆扩土\",直接快进到日后的民生。 此等\"高瞻远瞩\",实在是他没有料到的。 \"父皇,是否有所不妥?\"眼见得自己御极二十余年,亲手铸造了一个王朝盛世的父皇竟是为之愕然,皇太极朱慈燃便是紧张兮兮的追问道。 其忐忑不安的样子就好似做错事,等待父亲责骂的孩童,全无往日的威仪和从容。 \"没有,\"见自己的长子面露紧张之色,思绪微微有些跳跃的朱由校便是重新回到了现实之中,轻轻拍了拍朱慈燃的臂膀,欣慰道:\"你做的很好。\" 言罢,朱由校便是没有理会欲言又止的长子,目光恍惚的盯着殿中挥斥方遒的考生们,思绪重新纷飞。 ... 自天启九年,蒙古诸部臣服大明之后,大明这头连年征战的雄狮便是猛然停住了脚步,将全部精力用以解决大明潜在的诸多隐患。 天启九年六月正朔,经由朱由校允准,礼部会同吏部,户部,督查院共同出台了新的宗室条例,于宗室藩王中正式施行新的宗室条例。 大明现有之宗室亲王,无论与皇室关系亲疏,除非对朝廷做出巨大贡献,亦或者立有战功,否则只准袭爵三代。 三代之后,依次递减。 郡王袭爵两代,传承规则等同亲王,两代之后同样依次递减。 至于宗室藩王于地方上享有的诸多特权,朝廷也专门出台了各种各样的政策,其中绝大部分都是针对宗室藩王利用诸多手段掠夺的土地。 同时,朱由校还针对冗长的宗室阶级专门下旨,取缔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封国中尉,只在郡王以下保留了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和奉国将军三种爵位。 奉国将军以下,统称宗室庶人,名字不入皇室玉牒,不享受宗室待遇。 对于这些爵位在郡王以下的宗室,朝廷也针对其传承,做出了详细的规则,首先最为直接的便是斩断了嫡长子封爵,庶子继承此等爵位,这等弊病百出的传承方式。 但同时,朝廷也给予了低阶宗室向上晋升的空间,例如凡是通过\"科考\"成功入朝为官的宗室,无论官位高低,均会授予爵位,额外拥有一份俸禄。 这也算是朝廷对于\"宗室\"额外的优待。 此外,凡有宗室投身行伍,根据斩获军功大小,朝廷同样会赐予爵位,但与官职无关,仅享受额外的俸禄。 这些年,为了能够保住现有的荣华富贵,亦或者出于为后世子孙谋福祉的心思,先后有诸多宗室藩王自请出京,或前往天寒地冻的辽东就藩,充任为朝廷开垦荒地的急先锋,或前往势力错从复杂的安南,于当地招募青壮,替朝廷坐镇边陲。 总而言之,在朝廷的\"威逼利诱\"之下,躺在功劳簿上混吃等死的宗室藩王们终是不情不愿的接受了现实。 ... 天启十一年,设立两年之久的理藩院终是完成了对于漠南蒙古诸部疆域的划分,并上奏朝廷,分别向各部蒙古首领封王,并以关宁铁骑坐镇漠南草原,震慑蒙古诸部。 值得一提的是,辽东总兵满桂,曹文诏,神机营总兵马祥麟,登莱总兵周遇吉以及其余能征善战的武将凭借着往年所斩获的军功,各自被授予爵位,并被重新予以要职。 卢象升,孙传庭,熊廷弼这等拥有雄才大略的文官在各自调换了驻地之后,依旧被朱由校委以重任,仍是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 ... 天启十五年,西藏藩僧进京觐见,向大明君臣详细讲述了当地政教密切相关的复杂局势,并为兵部尚书等人为日后出兵高原,提供了诸多思路。 ... 天启十八年,在朝廷的武力干涉下,寄居澳门许久的佛郎机人被迫退出澳门。 三月之后,佛郎机人及红夷人正式派遣使臣觐见大明皇帝,请求通商。 ... \"如今我大明国力强盛,征服缅甸东吁王朝,恢复三宣六慰及国朝初年的缅甸宣慰司,应当不是难事。\" \"但对于西藏及新疆等地,还需要徐徐图之,不必在意一时得失。\"望着眼前下笔如有神的考生,年近四旬的朱由校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猛然朝着身后的太子叮嘱道,同时在那名考生受宠若惊的眼神中,轻轻拍了拍其臂膀。 顷刻间,皇极殿内便是传来了一阵细微的惊叹声,在场的官员及内侍均是向朱由校身旁的考生投去了示好的眼神,而一直默默跟在朱由校身后的朱慈燃也是默默瞧了瞧这名其貌不扬的考生,随后将其名字记在心中。 于成龙,名字倒是颇有气势。 \"父皇的教诲,儿臣都记下了。\"眼见得朱由校即将迈步走出皇极殿,皇太子朱慈燃便是一脸认真的点了点头。 近些年,随着年纪的增长,他已是能够明显感觉到自己被群臣百姓所称颂的父皇逐渐有了放权之意,并且不止一次私下里向他透露过想要\"白龙鱼服\",留他在京中监国的意愿。 对此,朱慈燃是既兴奋又紧张。 \"行了,这还需要你,父皇要去别处转转了。\"站在皇极殿门口,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阳光,朱由校只觉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很是满足的享受着空气中的芬芳。 他已是迫不及待想要去大明各地转转了。 ...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