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穿越到乙女游戏的那些事》 第1章 安享晚年…… 在神界与人间处矗立着一座云山,传闻到达山的顶部就能见到神明实现愿望,翻越这一座山就能去往神界,位列仙班。 但从古至今极少有人成功,且不说那山长年笼罩在云雾之中,唯有在天气极好时才能露出些许轮廓。 光是山脚下的迷雾森林就令人谈之色变,许是受仙山的灵气影响,其中的灵兽灵药极多,危险与机遇并存,无数的侠士前往却命丧兽口。 久而久之,事实成了神话,神话成了秘闻,云山的秘密被时间掩埋,云山也成为了一方清净之地。 在那层层云雾之后藏着一栋小竹屋,一少年仙人正轻轻敲着面前的竹门。 那仙人一身白衣,柔顺的面料在阳光的照射下却并不刺眼,反而散发出如月光般柔和的光辉。银丝绣成的荷叶随衣摆摇动,仿佛活过来似的。 少年眉目柔和,一双如同星河般浩淼温柔的紫蓝色眼睛似乎能包容下天地间所有的悲喜。 偏偏这人神情严肃,板着一张脸,不像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倒像是书斋里的老学究。 “绾绾,醒了吗?”他敲了敲门轻声询问。 “兄长,我醒了。”门后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一个睡到炸毛的小姑娘一边回答一边不舍地蹭了蹭自己柔软的被褥。 同款紫蓝色的眼睛中含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懒懒的打了个哈欠,开始洗漱。 “嗯,不必着急,我在凉亭等你。”少年温声嘱咐道。 “好的,兄长。”既然外面的人说不着急,屋内的人动作也慢下来,一边洗漱,一边开始思考接下来的新人生。 这人正是不久前穿越的云绾。 21岁就顺利完成所有学业,多少年来兢兢业业为医学界做贡献。 曾被喻为一代新星的她在二十八岁这一年因为熬夜过度猝死了,直接被老天强行回炉重造,变成了乙女游戏中年仅八岁的反派神女。 说是反派其实也不准确,游戏中的神女云绾性子清冷内向甚至有些阴郁。 虽天生体弱无法修习剑道,但在炼丹一道上颇有天分,被人称为青年一代炼丹第一人。 在这乱世中比起毫无战力的炼丹师,云绾神女更向往成为剑道宗师。可惜身体原因只得作罢,那一份自卑一直深埋于心中。 直到遇见了称为剑道天才的女主,那一份自卑被无限放大。 特别是出生乡野的女主有着不符合她认知的豪迈与洒脱,屡次破坏规矩还牵连她敬爱的兄长受罚。 想到这云绾哀叹一声,为自己未来而担忧。 罢了罢了,好歹穿到的是八岁反派,而非28岁的反派,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只要不招惹主角还能安享晚年。 安享晚年……安享个头啊……(ノ=Д=)ノ┻━┻ 本乙女游戏最大的卖点就是可攻略的角色个数不同于以往的4个或5个,几乎每一个有闪光点的男性角色都是男主的备用人选。 上至神族下至凡人,囊括神、魔、妖、灵、人。清冷仙尊、霸道魔尊、傲娇少爷、中二少年、年下奶狗应有尽有,简直不给人留活路。 没事,云绾你要坚强,只要智商不滑坡方法总比困难多,大不了一辈子不出门,一辈子不见那些人,宅在云山也不错…… 哦,我忘了门外就有一个…… 云绾神女啊你说你厌世不愿活就算了,为什么要拉我一平平无奇的社畜来垫背,难道就因为咱俩同名同姓,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就同年同月同日死? 我的博士后生涯还没开始就结束,这算是早早脱离苦海吗…… 又往脸上拍了拍水,将自己从几乎崩溃的情绪中拉扯出来,还是先应付面前的事吧。 所幸虽然游戏还没玩几章但天天听那些小护士聊起,这些知识足以短暂应付门外的云淅神君。 云淅神君与云绾是亲生兄妹,不同于妹妹的天生体弱,哥哥云淅是实打实的“别人家的孩子”。 在女主还未出现的时间里,云淅神君是无数剑道修士心中的楷模。 嗯,到哪种程度呢,他的小粉丝能从神界排队排到人间。 性子禁欲清冷不爱说话,又因为从小跟随神界的仙尊修炼,对云绾这个妹妹也不甚了解。 若非他们的父亲失踪恐怕也不会回来,所以只要自己不主动挑起话题,以常理而言这位禁欲兄长是不会“找麻烦”的。 来游戏中混日子的第一天?? 第2章 果然还是没法和人好好相处 在做好一系列的“游戏攻略”和自我安慰之后,云绾轻轻推开了木门。 门外的风景很好,院子里种着两棵巨大的桃树,是原主母亲种下的,四季常开。 繁盛的花朵为清雅的云山涂上柔美的粉色,像是晚间的云霞,承担着云绾神女独自一人时所有的幻想与浪漫。 只可惜,不知什么原因云绾神女离去,只留下了她这个小倒霉蛋接手。 不求出人头地大富大贵 ,只希望别被旁人发现端倪当成妖怪杀死就好。 默默祈祷后云绾来到了凉亭,对面的云淅似乎并未有责备她迟到的意思,只是将早饭往她面前推了推,“快吃吧,凉了对胃不好。” 云绾低声谢过后就不再说话,默默解决早饭。一切都如她预料的那样,凉亭中的二人谁也没说话,气氛一度有些尴尬。 “咳咳”一阵咳嗽打破了古怪的氛围。 “兄长,你嗓子不舒服吗?”云绾放下碗筷,抬头看向对面。 云淅也知道自己咳得有些刻意,面上仍是严肃的神情,耳朵却不争气得红了,“无碍,绾绾不必担心”。 不知为何,云绾竟然有些想笑,向来清冷禁欲的云淅神君也有这般笨拙的一面,当真难得。 本着和谐相处的原则 云绾好心提醒“兄长,你头要是再往下低,就要磕到桌子了。” “啊……抱歉……那个……我……” 云淅本就是个面皮薄的,听到自己妹妹的打趣,最后的严肃也绷不住了,整张脸羞得通红。 原本在神界,云淅一心跟随仙尊修行,不善与人交谈,更不会与人开玩笑。 大多时候自己只需板着一张脸,少说少做,独自发发呆,旁人便不会主动上前招惹…… 可是那是自己亲妹妹啊,自己又怎能板着脸,万一吓到她怎么办……果然自己还是没法和人好好相处…… “兄长有事不妨直说。” “事情?哦对了的确有事和你商量。”云淅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来这的目的,“绾绾,父亲如今失踪你一人在云山不安全,不如和我一起前往神界。” 神界?原主的确在父亲失踪后前往神界,那一身炼丹的本事也得益于在神界阅读众多炼丹书籍而打下牢固的基础。 但前往神界意味着和更多人打交道,难免和主角团扯上因果,只怕会走上原主的老路……有利有弊,难以权衡…… 对面的小孩一言不发,低着脑袋,一副很伤心的模样。 云淅倒也没失望,毕竟绾绾虽生于神界却长于云山舍不得是正常的,只是她一个七岁的小孩子独自呆在云山实在太危险了,得想办法劝劝她。 “绾绾,神界风景很好看,会有很多漂亮的花,而且还有许多小朋友和你一起玩 还有……嗯……还有……”云淅绞尽脑汁想给妹妹介绍神界的好处。 云绾刚收回思绪就听见这些话,对游戏中高冷的人设产生了怀疑,“兄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啊……”云淅以为她不喜欢,不禁抿了抿嘴,一双紫蓝色的眸子眨巴眨巴地看着云绾。 ……不是,云淅神君你知道自己人设崩了吗? “兄长,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和你一起前往神界但给我一些时间收拾东西好吗?”云淅急忙答应生怕她反悔。 收拾了碗筷云绾匆匆回了房间,关上了门。一味逃避主角团是不大可能的,更何况炼丹是原主的立世之本,自己若想在日后过上咸鱼生活,现在就必须努力在炼丹一道上有所成就。 不仅要学,还要在此道上成为不可替代的重要人物,如此日后那些人若再想对付她也得忌惮她的身份。 说白了还是要卷。 只是今日和云淅交流后云绾才察觉到她面对的人似乎和游戏中的人设不太一样,云淅神君并不高冷反而有些……天然呆? 如此是否证明女主和她未必会站在对立面?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对上女主时再说吧。 第3章 就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了 收拾好包袱后,云绾随着云淅来到神界。 金色与深红色的云海翻起波浪,簇拥着云海中高大神圣的建筑群。 临近建筑,一座雄伟的南天门挡住前行的路。 古老的石柱上雕刻着未知的铭文,神秘而又瑰丽,吸引着云绾的视线,但可惜的是大多数铭文都被刀剑的痕迹破坏而看不清楚,透露出莫名的悲壮。 “云淅神君”门口的护卫向云淅行礼,而云淅也是一副清冷的模样,摆了摆手免了他们的礼,轻轻捏了捏云绾的手,安慰云绾不要害怕。 走过南天门后,云淅带她来到一座别院,院中的花卉布置与云山别院一模一样,一看就知道布置者是颇费了些心思。 “绾绾,以后你就在这儿住吧,一会儿我带你四处转转,认认路。” “多谢兄长”云绾乖巧回答,“兄长可知方才南天门上的花纹是什么?”云绾本不想多生事端但那花纹一直浮现在她脑海中,很难不让人在意。 “那是上古留下的防御阵,怎么绾绾对阵法感兴趣?” 云绾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那一会儿我带你去藏书阁,那有不少阵法书。” “多谢兄长”云绾向他甜甜一笑。 “你我是兄妹不必如此客气。” --------------我是时间的分界线------------------- 经过几日的认路,云绾已经能顺利记住从房间到藏书阁的路。 由于云淅的师尊对他很严格,要求他立即回去修炼,再加上云绾的劝说,所以即便云淅想留下多陪陪妹妹也不得不离开。 但在离开之前他将云绾介绍给了自己的好友,还留下一些防身的东西,再三嘱咐如果遇到危险只要呼唤他的名字他就会出现,甚至发誓每月都会来看她。 云绾表面乖巧,内心却叫苦连天。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长大后又一心钻研医术,再加上天性内向不喜与人接触,实在招架不住云淅的热情。 如今他要离去,云绾就差放烟花庆祝了。 送别云淅后,云绾轻车熟路绕过几个神界小朋友的院子,前往藏书阁。 藏书阁不同于神界建筑的巍峨神圣,反而透露着古朴与沧桑。 并不显眼的小楼静静待在一处僻静的角落,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的到来。藏书阁中大多是阵法书、丹方、基础剑谱、史书、动植物图鉴等, 神界人大多追求剑道,基础的剑谱实在很难吸引到他们,故而这座藏书阁也慢慢被大人们抛弃。 小孩子倒是适合基础的剑谱,但这里地处偏僻,与其花时间在来此的路上,倒不如就在家中由长辈传授。 年复一年的冷落让这座藏书阁蒙上了灰尘。 云绾第一次来时也被这落败的景象惊呆了,泛黄的书页上落着厚厚的灰,她甚至害怕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损坏书籍。 根据云淅的狡辩,在他的印象里藏书阁虽清冷但还不至于破旧成这副模样,只是就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上一次前来是什么时候了。^_^||| 若是自己嫌弃他可以去寻找自己喜欢的书籍,争取实现足不出户而观尽天下书。 唉,要不是招架不住隔三差五就来找她的几个小朋友,要不是为了避免与隔壁的暂时监护人尴尬的两两相对,她,云绾,一个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重度懒癌患者,才不会花上一个时辰到这来呢。 看着破败的书籍和小楼,云绾心中也不免感慨。 在她原来的世界里电子书籍代替了纸质书籍,许多书的纸质版本都消失了,更别说像这里只能在博物馆里见上一面的古老手稿了。 云绾并非一个喜欢伤春悲秋的人,时代的发展必定意味着要舍弃些什么,由难以保存的纸质到方便的电子,实际上是一种进步。 但面对纸质书籍,她还是会有一些莫名的伤感,又或者应该说成是不舍吧。 纸质的书籍陪伴她太久,从幼时独自一人缩在孤儿院里的图书角,到上学时帮她打开医学的大门…… 她喜欢旧书页中的味道,这会让她想起孤儿院的院长,一个优雅的妇人。 她总会笑眯眯地摸着她的头,告诉她“书也有生命,只有人阅读的时候,书才会活过来。” 可她总觉得只有在读书沉浸在书中时,她才能真真切切感到自己是活着的。 第4章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摆烂 面对这么多即将被人遗忘的书籍,面对蜘蛛网和厚厚的灰尘,云绾实在没法袖手旁观。 罢了,环境也是学习的重要因素。 拿起倒在院子的扫帚将院中、阁中沉积的落叶灰尘扫干净,露出地面。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地上的纹路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反而极其规整像是精心刻画的线条画。 没想到神界的审美还挺在线的,连地面都花里胡哨的。 整理好外面后,云绾开始一边擦拭书一边阅读。 如果遇到破损程度严重的,就只能自己提笔抄录一份,在模糊处标注,并将两本书放在一处方便对比。 虽然云绾记忆力惊人但书实在太多了,她花费半个月才处理完这些书的冰山一角。 抄录完最后一本书,云绾轻轻合上书本,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消化书中内容,右手无聊的描摹着书上凹凸的花纹。 不知不觉黄昏已至,绚丽的霞光洒在女孩的脸上,如蝶翼般浓密卷翘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 该回去了,云绾将书放好,关上门,还未踏上回家的路就听见前面一片喧闹。 “你说殿下去哪了?” “我怎么知道,哼,那家伙从来不和我们一起玩,整天摆着个臭脸,令人讨厌。” “你小心点,别被听见了,以他的性格非得揍你不可” “听见又怎样,以为凭身份拜进仙尊门下,和云淅神君成为同门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就算是云淅神君的亲妹妹不也没走后门拜师吗” “别说了,仙尊收徒向来看重缘分,殿下或许是得了仙尊的眼缘吧。” “就是就是,你自己没被选上就以为别人用了手段走后门,哼,你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殿下生得那般好看,仙尊选他很正常好吧”(?w? *) “喂,你们这群花痴离小爷远点,丢人。” “想打架是不是,莽夫” …… …… 听着越跑越偏的话题云绾眉头轻蹙,她还以为是神界的仙娥,原来是住在附近的那几个神二代小朋友。 一想到那几个精力旺盛的小朋友她就头疼得厉害,云绾揉了揉太阳穴决定还是绕道而行。 & & & & & & 时间的分割线 & & & & & & 几十分钟后,云绾望着不知走过几次的分岔口叹了口气。 唉,我这是什么运气啊!每次二选一必错,现在好了不知困在那个偏僻角落了。 抬头望望天已经快黑了,传讯玉也不知为何用不,再不回去只怕隔壁那二傻子得报失踪人口了,早知如此还不如正面碰上那些小朋友。 回想那如同麻雀似的问东问西好奇心爆棚的人云绾不禁打了个寒颤,算了算了好歹现在耳根清静。 正所谓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摆烂,云绾在多次尝试失败后干脆直接坐下来休息。 这里似乎很少有人踏足,破旧的墙壁上还留有她路过时刻下的痕迹,达到脚踝长度杂草掩埋了小路唯有靠近才能发现。 墨绿的杂草中还生着一朵朵金黄色的花像是阳光洒在了这被人遗忘之地,这种花她曾在书中见过,外形像向日葵习性也像会随着太阳的方向移动。 等等…… 现在天色已是接近夜晚可这花的摆动方向却没有变化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时的弧度,云绾起身看向小路,她路过时的痕迹已经消失,看向墙壁,上面的痕迹却依旧存在…… 第5章 神界应该不会有老鼠吧 自己似乎是遇上了迷阵一类的东西,所幸在藏书阁中有阅读过相关信息。 想要破阵无外乎两种方法,一是一力破万法:施加超过阵法限度的灵力,破坏阵法的运转。这方法看着粗糙却极为有效。 二是破坏阵眼:阵眼是一个阵法的运转中心,是阵中虚无世界里的真实。 想到这云绾走到墙面前,这墙上能留有痕迹看来是真实的阵眼,只要破坏掉它自己就能出去了。 只是……云绾看着手中监护人所送的入门级剑修练习所用木剑,再想想自己那实力……唉慢慢刮吧 一下两下……那墙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周围的环境也模糊起来。 呼,再来几次就能破阵了吧,云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天生体弱真不是吹的只是运动一小会儿身体就有些撑不住了。 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木剑,不知这剑是什么材质做成的,几次下来连白痕都没有,乌黑的剑身还隐隐发着紫光。 正在她暗自琢磨时,周围发出咔嚓的轻响景物由模糊逐渐清晰,阵法破了! 分岔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小院,小院中种着些许桃树。树不高,伸手就能摸到上面快要开败的花朵。 从稀疏的树木之间可以窥见背后早已斑驳的宫墙,看来自己是来到了某个被遗弃的宫殿。 早知今天出门就该看看黄历,先是迷阵后是废弃宫殿,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正当云绾在心里默默感慨时便听见后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神界应该不会有老鼠吧…… 云绾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小心翼翼离开这里,穿过层层树木眼见快要到达前院时,突然听见一阵破空声从身侧响起。 多年的剑术训练在此时发挥了作用,云绾立即侧身抬剑抵挡。 一道银色的光从自己的木剑旁擦过,随后插入木头中激起浓浓的烟雾。 烟雾散去,云绾这才看清那光原是一把银色的剑,剑比自己手中的还要小,剑身上虽并未镶嵌宝石却有着繁杂的纹路,可惜的是那纹路被一道白痕破坏,少了几分清雅多了几分肃杀。 剑的主人似乎并不想伤人,并未在剑上附加灵力,即便云绾刚才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剑也不会真的伤到她。 转了转被震得发酸的手腕,云绾看向自己的木剑,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墙壁还能勉强说得过去,可明明只是木头制成的却在刚才的较量中伤到了那柄银剑…… “何人在此?” 一道软乎乎的声音拉回了云绾的注意力,一个小孩从树后走出。 一身简单干练而又不失优雅黑衣,宽大的袖口被随意扎紧露出一双被剑磨红了的手,隐隐约约还沾着些血迹。 浅金色的齐肩长发被一根黑色的发带束成了一个高马尾,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摇晃像一条毛绒绒的小尾巴,一双碧湖般澄澈温柔的绿眸警惕的打量着面前的人。 就算是审美挑剔的云绾也不得不在心中惊呼:这么可爱一定是男孩子吧! “一介小仙,误入迷阵才来到此地并非有意打扰,不知小仙君可知如何离开。” 小家伙眨巴眨巴眼睛,喃喃自语道“迷阵竟然被破了,那家伙果然不行,回去一定要好好嘲笑他……” “小仙君在说什么?” “咳,没什么”他赶紧回过神来,“仙子沿着右边的小道直走就能出去了” 云绾向他道谢后便想离开 “等等!” 云绾回头看见他拔下插在树上的剑,蹙着眉,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剑上的白痕 “这痕迹是你弄的?” 完了,他不会让我赔吧…… 云绾捏了捏自己的荷包,在云山时因为未成年所以父亲给的零花钱本就不多,到这神界来时云淅那个小傻白甜又担心自己年纪小弄丢财物只留了些防身的宝物和丹药,把剩下那些好东西全交给了他的好兄弟、我的暂时监护人…… 唉,生活不易美女叹气。 总之这责任还是在我,只是身上钱财实在不多,先试试能不能以物抵债吧 “非常抱歉,那剑突然袭来我情急之下才……” 还未等云绾解释清楚,那小家伙便神情严肃地向她行了个礼“在下诸楚,想与仙子切磋剑术,还望仙子不吝赐教” ………… 等等你话题跳跃太快我跟不上节奏啊…… 云绾捏了捏手中的剑,定了定神说道“小仙君可能误会了,小仙能伤到那剑是因为家中长辈所赠的佩剑比较特殊而非小仙自身实力,还望仙君高抬贵手放过小仙。” “仙子不必过谦,那柄剑也是仙子实力的一部分,小仙困于剑道中阶已久一直不得要领,还望仙子能与我一战,助我入剑道高阶” 说完又向云绾行了一礼,抬起头浅绿色的眸子似乎被引燃,炽热而又疯狂。 第6章 唉真是个小可怜 …… 大哥,她一个剑道废柴会打什么架啊! 云绾在心中默默吐槽,不过也是,自己来神界后一直故意低调,他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 云绾看了看战意盎然的诸楚,若是不暴露身份和人打太极,只怕得和对方耗到晚上,到时引来了两方家长就难以收场了。 若是暴露身份对方绝对会马上躲远,毕竟是云淅的亲妹妹,没有人愿意为了个小孩子得罪势头正盛的云淅神君。 只是自己几个月来的低调悠闲生活算是到头了。 原本是悄悄来神界无人知晓,即便是周围的邻居也只知是刚从人界来的小仙,但如果这孩子嘴不严实透露出去,那些想要与云淅交好的神仙就会来拜访小院,藏书阁只怕也来不了。 更关键的是这神界的局势尚未明朗,早在邻居小孩的口中就曾听闻派别一事,一次简单的拜访在有心人的眼里可能意味着站队,而自己在他们眼里更是代表了云淅。 云淅很好,她不希望他有事…… 剑之一道的入门分为初中高三阶段,比起天赋,心境与努力在入门显得更为重要。 听这小孩的话,只怕他还未到达剑道高阶。 原主虽然身体孱弱但好歹父亲是剑道的大能,为了锻炼身体早早就开始教她剑术,这么多年也不过是高阶水平。 技术上是比人家高奈何……她不动声色的捏了捏自己的手,刚才被震得发酸的手才刚刚恢复过来,不知是自己这身体的问题还是对方力气远超自己,总之是场硬仗。 云绾想了很多但在现实中也不过仅仅是几秒的时间。 “既然小仙君都这么说了,那小仙却之不恭。” 对面的小家伙明显有些惊喜,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呼,还以为要磨好久呢,居然这么快就答应了,太好了。 “咳,那仙子请跟我来,我们去个宽敞的地方切磋。” 云绾微微点头跟着他来到了宫殿前院。 __ __ __ __ __ __ __ __ __ __ __ __ 相较于后院是荒凉而杂乱的桃林,前院则显得开阔许多。 地不怎么光滑,有着一道道如流水般的痕迹,更远一些的地上还有明显的剑痕。 “仙子,就在此处吧。”一道声音拉回了云绾的注意力。 凝了凝神,云绾应声道:“那开始吧。” “咻”破空声传来,云绾赶紧提剑抵挡,“叮”银剑剑尖刚好落在木剑的中心,引得剑身一阵晃动,震得云绾手发麻,险些没拿住剑。 嘶,这家伙力气怎么这么大啊。 在倒退好几步后云绾终于稳住了身子。莲步轻移、手腕一转,木剑顺着银剑剑身向诸楚的手劈去。 “锵”银剑一横,直接连人带剑一起挥了出去。 云绾趁机一个后空翻巧妙化解了诸楚的剑势,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云绾眯了眯眼,主动出击向诸楚攻去。 诸楚也不退,以攻代守,提剑向云绾刺去。 不料云绾趁机轻踩剑身直接从诸楚头上完成了一个后空翻,同时用木剑大力向其手腕处拍去。 随着“啪”的一声轻响,银剑与云绾同时落地 ,胜负已分。 诸楚捡起银剑,向云绾行礼“多谢仙子赐教,诸楚受教了。” 这个年纪的小孩大多心高气傲,云绾本以为比武输了会气急败坏眼泪汪汪,没想到会这样规矩有礼。 这样反倒让云绾有些心虚,毕竟她赢得实在不算光明正大。 在后院时她就瞧见了诸楚手上的红血丝,再结合前院的剑痕,不难猜测这孩子已经在这练习很久了。 她不过趁人之危,先利用自身重量向银剑和诸楚的手腕施重,再趁机用木剑拍打,早已疲惫的手怎么可能还拿的住剑呢。 “小仙君大可不必这般客气,您的剑法使得很好 。” 诸楚抿着嘴,摇头“仙子不必宽慰我,技不如人罢了,还是我平日多有懈怠才会这般拿不稳剑。” 瞧着诸楚倔强的样子就知道这孩子准是钻了牛角尖,自己一走就得加练,如此下来这手会落下暗伤的。 唉,有时候勤奋过头也也让人很头疼。 罢了,反正架也打了,脱身也不差这一时半会,要是真因为和自己打架而出了什么差错反倒惹了因果。 云绾摸了摸下巴“小仙君与其去练习剑法,不如去读读佛经,说不定心境一开阔就能顺利进入高阶” “仙子此言差矣,无论多高深的剑法都需要坚实的基础支撑。即便强如云淅神君,也是要时时刻刻练习的。至于佛经,那是佛修们才会阅读的” 提起云淅,诸楚一脸的崇拜与向往,“仙子幻化出和云淅神君一样的紫蓝眸不就是为了督促自己向神君学习吗?” 云绾“…….” 大意了,一会分开就把换颜术用上。 “仙君若是无意便罢了,只是您这双手还是得好好休养,否则会落下暗伤,对以后使剑产生影响”说完便将一盒未开封的药递了过去,“仙君若是不介意可以试试这个药。” 诸楚有些犹豫,这姑娘显然不认识他,只怕是刚刚才入神界的仙人后代。 那些仙官们的后代大多可没那么闲时间进行枯燥重复的练习,大多都是通过药物一步跨过入门。 这样一来她身上钱财应有限,难怪刚见面时会说出那样的话。这药对她来说应是极为贵重的……这可怎么办 诸楚抬眸对上一双冷静温和的紫蓝色眼睛,拒绝的话瞬间说不出口, 罢了今后再还她便是 “多谢仙子赠药” “无碍,天色已晚我得回去了,就此别过吧” 待到云绾离去诸楚才惊觉自己根本没问人家的姓名,那这人情可怎么还啊。 第7章 实际年纪奔四的小屁孩 与诸楚告别后,云绾用法术遮住了自己的瞳色,按照记忆中的路返回了藏书阁。 天已经暗了,破旧的藏书阁孤独的矗立在神界一角,似垂垂老矣的长者掩藏在黑夜里。 在与诸楚交手之后,云绾马上用传讯玉通知了“监护人”。 得到回复后也就没那么着急回去,慢慢悠悠地沿着路径回家,边走边复盘与诸楚的切磋。 刚转过一个岔路口就碰见了两方人马对峙的尴尬场面。 一群约莫八九岁的小豆丁泾渭分明地站成了两队。 一队是女孩子,扎着可爱的双丫髻。几个小丫头围在一个稍显年幼的女孩周围,如众星捧月一般。 中间那位年纪看上去与诸楚差不多大小,一身赤红色衣裙,深褐色的鞭子绕在腰间宛若一条灵蛇蓄势待发。 双手叉腰,骄傲的抬头瞪着对面的人,奈何身高不够只能默默踮起脚尖。 另一方则是男孩子,为首的那位年纪要略微大一些,梳着高马尾,一身深蓝色的衣服腰间别着一把铁剑。 脸上挂着欠揍的笑容,嘴里还叼着一节草根,若非长了张精致漂亮的脸定是要被认作是小土匪。 “岁辞你想打架是不是” “怎么,战若若你心虚了?就你这脾气以后谁想和你并肩作战啊” “那也比你这个打架狂好多了,你也只能趁殿下不在耍耍威风罢了,要是殿下知道你在背后说他坏话定不饶你,到时可别哭鼻子啊” “呵,就算诸楚他站在这我也这么说,不服就是不服,有本事来和小爷打一架啊”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天天被夫子骂,人家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小爷这叫大智若愚,再说了那木老头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咱们这儿谁没有被罚过” “殿下就没有” 眼看就要打起来了,一旁的一个小男孩突然发现了还来不及撤退的云绾,“快看,是那个老是躲我们的小屁孩” 实际年纪奔四的“小屁孩”云绾·······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没想到自己都绕路打了一架了,这群小家伙还在这。 现在的家长都允许孩子在外面待到这么晚吗? 云绾虽然心中吐槽,但没在面上表现出来。从拐角处走上前,微微施礼 “小仙路经此地,无意打扰各位,家中长辈还在等我回去,就先告辞了。”说完拔腿就想开溜。 “你站住。”为首的名叫战若若的小姑娘喊道,此话一出她身边的女孩一下子将云绾围起来,熟练的不可思议。 战若若缓缓走上前“本姑娘问你,你是谁?为什么之前没有见过你?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在干什么?” 云绾看了眼气势汹汹的战若若,又望了望在一边看戏的岁辞,无奈叹气 “小仙初来神界诸位没见过很正常,今日一时迷了路才会在此。”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们?” “小仙并无此意,只是恰好没遇上罢了。” “次次都没遇上?” “是的”云绾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一旁的岁辞听见了冷笑一声,默默翻了个白眼。 战若若觉得她在敷衍自己但没有什么证据,回头瞪了一眼岁辞才又高傲地仰起头 “好吧就当是你平日里没这个福气和本姑娘说话,不过今日算你运气好既然遇上了我就亲自邀请你加入我们。” ?神界还有邪教组织? 云绾小心斟酌着词句“加入什么?” “当然是我们南派了”未等战若若回答,她后面的一个小丫头先说了出来, “你还不知道吧,我们若若可是南方战神唯一的女儿,能邀请你是你天大的福气。” “得了吧我们老大还是北方战神的儿子呢,还天大的福气,也不知道上回是谁被我们老大按在地上摩擦。” 云绾还未回复就听见一直作壁上观的一方出声呛人,说话的是一个小胖子,虎头虎脑的,就是脸上的表情贱嗖嗖的。 此话一出,云绾甚至能听见周围人的磨牙声。 小胖子趁机挖墙脚“小姑娘刚来可别被她们骗了,不如试试加入我们北派,我们老大可比那小孔雀厉害多了。” “胖虎你找死” “破鸟你说谁胖呢” ······ 眼看战争的炮火马上打响,未免殃及池鱼云绾默默退到了墙边,背靠墙总算有了点安全感。 没想到党派之争竟然已经影响到了小孩子,看来神界也未必是个安宁之地,要不要尽快抽身回云山呢······ 还有诸楚,听那男孩说他是神界的殿下,难怪练剑练得那般疯魔,原来是底下人不服气,偏生是个有大背景的轻易动不得,只能把气撒练剑上。 只是他位高权重的哪里还需要自己节外生枝瞎好心送药。 想到这云绾气得想撕了自己这张嘴,烂好人当不得,圣母心要不得。 哎,只希望不要再生事端······ “喂,缩墙角的那个,你打算到哪一边啊?” ?云绾才刚回过神就看见原本吵闹的局面已经安静下来,十几个小萝卜头齐刷刷盯着自己。 出声的正是岁辞,他和战若若两人身上都挂了彩显然是已经动过手了,好在伤口不深没闹出什么大事。 打架打舒服了才想起问自己这个当事人,呵呵。 “我想诸位误会了,小仙法力低微恐怕帮不上什么忙,即使加入贵派也起不了多大作用,诸位不妨另寻他人吧。” “那怎么行,我们都为你打了一架了,现在说放弃也太不值了” “就是就是你必须选一个” 原本针锋相对的两派难得统一起来,如果统一起来对付的目标不是她,那云绾还挺欣慰的。 “喂,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 沉默了许久的战若若说道,原本就锋利的凤眼在此时显得更加不好惹,如果不是脸上挂了彩倒真有几分唬人。 “小仙并无此意······”话还没说完就被战若若打断“装什么装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人,本姑娘告诉你今天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都必须选一个,不然······” 说着抽出自己的鞭子狠狠往地上一挥,“轰”的一声地上直接裂出一道口子。 云绾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些想笑,这一击显然耗尽战若若的内力,她面色发白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死死地抿着唇像只炸毛的猫。 “少和她废话,我们先打服她再说进哪个帮派的事。” 不知哪个狗腿子建议到一群人抽出兵器显然是要再打一场的节奏。 果然,她云绾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和熊孩子讲道理。 自己的耐心还是太多了点,哎,本来不想闹事的。 第8章 小姑奶奶这玩意可不能乱扔啊 云绾悠闲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想动手就试试” “你别太嚣张”一群人想冲上来打她,却突然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力,如多骨诺米牌一般齐刷刷地向前倒去。 现场唯二站着的就只有云绾和未动手的岁辞。 “你趁我们打架时设了阵法。”岁辞脸色难看。 云绾没理他,将阵法用石子触发后,就开始整理自己被粘上灰的裙摆。 “你叫什么名字,本姑娘一定不会放过你的”战若若脸涨得通红,努力挣扎着。 云绾走到战若若面前,轻轻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 “瞧这话说的,好像我放过你你们就会放过我一样,可笑。” 松了手,云绾瞥了一眼表面不动声色实际在暗暗挣扎的岁辞。 若是他们没有打架消耗体力,这阵还真没法一下子困住这么多人,可惜啊,这群孩子似乎心大了些。 这阵是她在藏书阁中学到的,经之前迷阵的启发,云绾在原来的基础上又改动了一些,不在地上趴满三个时辰是绝对起不来的。 至于事后报复,以战若若和岁辞两人骄傲的性格来看是不会捅到大人那里去的,更何况这事说白了就是小孩子之间的“打闹”,大人不会轻易插手。 若是他们不长记性再出手,自己也只好相应地做点过分的事情了。 看着一群小孩子一边挣扎一边威胁,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话,云绾也没了兴趣, “行了留点力气吧,这阵不伤人性命,最多让你们趴三个时辰,以后别来烦我知道了吗?” 说完转身就准备离开。 “站住!”一声呵斥从身后传来。 云绾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轻甲背着重剑的中年男人,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面如刀削锋利危险,和战若若如出一辙的凤眸微眯,气势骇人。 长相英俊但身上总有凶煞之气,属于铁血硬汉类型。 见到这人,战若若反而没有继续发疯,默默转过脸去,倔强地咬着唇。 哟,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云绾半点不慌,不紧不慢行礼“神君是在唤我吗?” “装什么装,老子是不是在叫你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那人暴躁吼道,说着抽出重剑直接破了云绾的阵法。 一股腥甜的味道从喉咙涌上来,云绾赶忙服药将其压下去。 站直了身子,手背在身后,默默从空间中拿出一沓云淅给她防身的爆炸符。 也不知道这些符能不能炸烂那人的轻甲,想了想又拿出封存着自己老爹全力一击的一把小剑。 对方既没有好好商量的想法,自己也就没必要藏着掖着的,早点打完早点回去吃饭。 左手一把剑右手一沓符,云绾心中安定不少。 好歹是身经百战的战神怎么会看不出云绾的小动作,不过一个小孩子罢了能造成什么威胁。 没把云绾放在心上,他赶紧扶起自己的女儿“若若,没伤着吧,有哪儿不舒服和爹说说。” “你怎么来了”战若若不自在地拍了拍身上的土,“这不需要你,我能自己处理,你先走吧。” “这怎么行”他拿剑指着云绾,“这人这么欺负你,爹今天就揍她一顿给你出气。” 终于唠完磕了,云绾捏了捏符纸,也不知道这玩意威力怎么样,想来云淅是不会敷衍她的,又颠了颠剑,再不济还有这个呢。 正准备甩一张符试试威力时,右手手腕突然被人握住了,云绾心下一惊,刚要将符扔向身后之人时,就瞥见一抹熟悉的酒红色衣袍。 “小姑奶奶,这玩意可不能乱扔啊” 含着笑意的声音传入云绾耳中。 听出了来人是谁,云绾索性卸了力,顺势被那人拉到了身后,他笑着看向前面的男人 “哟,战啸,这么久不见你都学会欺负小姑娘了。” 来人一身酒红色衣裳,外衣松松散散的披在身上,如瀑的黑发用一根深红的发带随意扎起。 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犹如春水泛波,情意绵绵,像极了戏折子里勾引书生的狐狸精。 喜欢穿的这样骚气,除了自己那个监护人恐怕全神界都找不出第二个。 “九卿,这和你无关,少多管闲事。” “战啸你这话就不对了,”说着用手在云绾眼前一晃,竟解除了她的换颜术,“这可是我家小姑奶奶,要是我不护着在你手上受了伤,云淅非得揍我不可。” 望着那双紫蓝色的眼睛,战啸脸色阴沉“你是云绾。”相较于战啸的平静,岁辞和战若若则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也是,输给谁都不碍事,偏偏是自己这个远近闻名的病秧子,就像是年级前十考不过吊车尾一样,憋屈。 云绾扫了一眼,默默收起了符咒。能不动手是最好的,只是自己费尽心机才勉强瞒住自己的身份,这家伙倒好,一来就戳破了。 不过按理说他是云淅的好友,应该更害怕给云淅惹麻烦才对,怎么这么张扬?。 这般想着,忍不住偏头去看了一眼。似乎是感受到了云绾的目光,九卿回头给她笑了笑,还抛了个媚眼。 云绾······ 她就不该对这人抱有希望。 第9章 如果不是要同归于尽的话这笑容还真是真诚温柔 ““不管她是谁的妹妹,伤了我的女儿都得付出代价。九卿,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会把她怎么样,但得给她点苦头尝尝,否则旁人还以为我战啸的女儿是好欺负的。”战啸提起重剑显然想要打一架。 啧,这位是光长肌肉不长脑子吗?其女拉帮结派私下斗殴在先,自己不顾规矩对小辈出手在后,这事一旦闹大吃亏的只会是他的宝贝女儿。 只要自己这方一直处于道德高地就不怕······ “战啸你莫不是还没睡醒吧,你女儿好不好欺负关我什么事,我是来撑场子的又不是来和你讲道理的。” 九卿双手叉腰,那张精致好看的脸在这一刻显得无比欠揍。 硬了,拳头硬了。 对面那位一看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主,你还去刺激他,是怕我们死得不够快吗。 事后对方大可以说是你挑衅在先,他情急之下才动手的,到时即便占理也拿不到多少好处。 想到这云绾忍不住凶巴巴瞪九卿一眼,似是感受到她的不满九卿笑得更欠揍了,还抽出一只手揉了揉云绾的头,对,像揉小狗那样。 她的发型! 九卿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好啊,反正我也许久没好好打一架了,今天正好活动活动。”战啸用剑指向九卿,战意盎然。 “来啊谁怕谁。”说完九卿就缩到云绾背后,“小姑奶奶扔他。” 云绾······ 战啸······ 在一旁看热闹的岁辞等人······ 合着我是收拾烂摊子的工具人,云绾气得想翻白眼。 算了,反正这架是躲不过去了,先发制人吧。 这般想着云绾手腕一动,一张符直冲战啸面门。 对于云绾的把戏战啸十分不屑,一道剑气将符拦在了距他三米远的地方。 符纸并未被锋利的剑气切开,反而包裹着剑气突然炸开,浓厚的白烟席卷了全场,遮盖了所有人的身形。 偷袭吗?倒是挺机灵一姑娘。 浓雾之中战啸丝毫未动,念着对方是个小孩子没有用神魂搜索,闭上双眼仅凭五感判断。 一阵清风从右侧拂过,战啸提起重剑向右一扫。 嗯,还是轻点吧免得云淅那小子回来找自己打架,在打中的前一刻战啸还是默默收了力。 重剑接触到物体,“轰”得一声炸开,滚滚热浪向战啸扑来。 爆炸符,且品级还不低,云淅到底给了多少好东西。 “嘶”一声轻响透过雾气传来。这声音是······若若! 浓雾散开显现出两个人的身影。战若若还是那样没什么好脸色,甚至在白烟的熏陶下显得更差了些。 而云绾正一副哥俩好的模样搂住战若若的脖子,笑眯眯地看着战啸。 如果忽略她搂住战若若的手上拿着爆裂符和另一只手正用一柄锋利的匕首抵着战若若的太阳穴,一副随时准备拉人同归于尽的姿势的话,这笑容真称得上温柔真诚。 “战啸神君我们还接着打吗?” “快放开我女儿!”战啸这次是真的有些急了,刚刚感受过爆炸符的威力自是知道以战若若的能力没法应付,“这是你我之间的战斗与旁人无关。” “神君此言差矣,此事因您女儿起,她又怎么会是旁人呢?那位偷听墙角的神君您说是吧。”云绾脸上的笑容越发温柔。 “哎呀呀,被发现了呢。”一个身穿月白色的男人从拐角处走出,眉眼含笑清俊如松,手握一把白玉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手心。 “爹!”在一旁吃瓜的岁辞突然吃到自己家整个人都不好了。 “回去再收拾你。”那人还是一副闲散的样子,但其手段如何或许只有回家的岁辞能感受一二。 “岁临!怎么又是你。”被自己的宿敌看到这一幕战啸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 岁临优雅地给战啸翻了个白眼,转而笑眯眯地望着云绾“小姑娘杀气别那么重嘛,很多事都好商量。” “神君看戏看得很开心啊。”云绾贴着战若若,直接把头放在了她肩上,“你不妨和战啸神君好好商量商量,要快点哦我举着符很累的。” “你······你把符拿稳了。”战啸没了一开始的嚣张,浑身上下一通摸索,咬咬牙将自己的重剑递了出来, “这是跟随我多年的玄铁重剑今天就给你了,等你放了若若后我再把战家家传的剑法给你怎么样。” 听到这话岁临用扇子遮住了脸,战若若忍不住别过脸,他们真的不认识这人。 云绾对此也有些无奈,她连举个木剑都困难更别说那么大一只铁剑。 “喂喂你们什么意思啊,我战家剑法不好吗”自战啸登上战神之位后第一次这么委屈。 岁临深吸一口气默念不与傻瓜较长短,又恢复那笑眯眯的样子“小姑娘我看你虽天生体弱但神识强悍不如试试阵符一道,这是我早年间获得的一本阵法书就当作我的赔礼吧。” 战啸见此拍了拍脑袋“原来你喜欢这种赔礼啊早说嘛,我以前收集了很多丹方本来想着让我们家若若走炼丹一路的,但没想到她和老子一样读不进去书······” 在战若若的死亡凝视下战啸越说越小声。 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取出一枚储物戒又接着道“这里面还有我猎杀所得兽血和兽骨可以当作画符炼丹的原料,至于灵植······” 战啸憨憨一笑,“我们一家都不爱吃素,所以就靠你自己了。” 多亏上辈子的职业素养云绾的笑容才没像隔壁的岁临一样崩掉,她大概知道两人为什么会成为宿敌了。 “多谢啦。”云绾将两样东西收入自己的储物荷包中,放开战若若的同时运转起身法,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九卿身侧。 九卿抬手向岁临与战啸致意“谢谢二位的礼物啦,下次再有这种事记得叫上我们哦。” 云绾······这人怎么又在拉仇恨 岁临、战啸······明明刚才送礼的时候都没这么心塞。 第10章 女人心海底针 时间不早了,原本闹哄哄的一群人也看够了热闹,心满意足地各回各家了。 然而岁辞不这么想,他甚至希望在外面多磨蹭一会,但碍于他爹的淫威也只能想想。 “你阿娘今晚要去她朋友家玩,明天才回来。” 光听声音岁辞就能感到自家爹心情不太好,偷偷抬眼却刚好和他对上视线。 完了,岁辞心里已经开始放起了大悲咒。 “你觉得云绾那姑娘如何。” “啊?”岁辞还沉浸在悲伤的海洋中,被冷不丁一问条件反射就······ 看着自己儿子眼中带着清澈的愚蠢,岁临就开始反思自己的教育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可能是随了自己媳妇儿吧,但为什么媳妇儿那么可爱,儿子就······ 接收到自己爹嫌弃的眼神岁辞立马清醒“咳,那个云绾吗。之前听说她虽为神的后代但天生体弱,所以没有和云淅神君一样留在神界反而去了人界。” “说点你自己的看法。” “年纪虽小但心思不少······”岁辞忍不住咬指甲, “不管是之前趁乱设下阵法还是用战若若要挟战啸前辈都需要足够的机敏和勇气。 只是战若若实力并不差,战啸前辈也不一定会被烟雾阻碍五感,她真的不怕失手之后战啸前辈一气之下砍了她吗?” 岁临用扇子抵住下巴轻笑出声“你以为战若若为什么站得离你们那么远,战啸的实力她是知道的,这样做无非是在帮云绾。” 岁辞诧异道“她不是最讨厌别人把她当作战啸前辈的软肋吗?” “女人心海底针” “那云绾怎么确定战啸前辈一定会被迷雾阻碍?” 那可不是普通迷雾,之前本是用神识观战结果那雾竟能灼烧神识,也正是因此自己才没能第一时间插手。 又借着爆炸符的响声掩盖脚步声和呼吸声,在战若若的配合下云绾才轻易控制了人质。 要不是这样自己怎么会这么轻易地让这场热闹结束,只是她是怎么确信现场还有第三位神君在用神识观看。 岁临微微低头,看见自己儿子满含期待的目光“我比较好奇你是怎么惹到她的。” 岁辞浑身一僵,大意了还以为这事翻篇了 “我······”岁辞低着脑袋支支吾吾,好半天才回道“爹对不起,我原本只是看不惯战若若那家伙想和她抢人,结果打起来了······” 听岁辞结结巴巴复述完当时的场景,岁临合上扇子“啪”一声敲在岁辞的头上 “和我道歉干什么你得罪的又不是我,知道自己哪错了吗?” “不该意气用事找人麻烦。” “年轻人有年轻人解决问题的方式,争强好胜也是常有的。但你不该被胜负欲冲昏了头脑,忘记了询问当事人的想法。 人们常说买卖不成情谊在,你这样非但不能和她成为朋友,反而结了仇。” 岁辞乖乖点头“嗯,我明天就去找她道歉。” 岁临又将扇子展开遮住小半张脸,“就算装乖也得挨罚,今晚你阿娘不在没人救得了你。” 岁辞:他哪有装乖啊,明明就是娘不在没人陪爹,哼就知道欺负他。 “不服气?” “服气” 与此同时另一边也在进行着一场“坦白局”。九卿取出酒壶仰头喝酒,多情的面庞在天边仅存阳光的照耀下半明半暗,叫人看不清神色。 “小姑奶奶来一口。”他将酒壶递过来 “未成年不饮酒” “无碍,今天打架赢了高兴喝点小酒无伤大雅,若你兄长怪罪推到我身上就是。” 云绾抬头望向九卿,她就不信九卿没看出来战若若的“投敌”和战啸的“放海”。 “能让对手主动送上把柄说明你魅力大,这也是值得庆贺的事。嗯,回去再开一坛酒好了。” 云绾······ 这人莫不是醉了,一会儿不会耍酒疯吧 “不过战啸他们父女俩也是有趣,嘴上说着要给你好看结果一个比一个水。” 看云绾没有搭理他,九卿叹了口气接着道“他们也是苦命人,战若若的娘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留着战啸一个糙汉子带闺女。 又因为战若若身体的原因没法修行战家的重剑只得另寻方法,这其中少不了旁人嚼舌根说闲话。 女儿家心思细腻敏感,久而久之战若若也成了现在这副争强好胜的样子。” “来世间走一遭的谁不命苦。”云绾语气淡淡道。 说实话她在医院这么多年,不论是天人永隔依依话别还是子女争夺财产,人性中的所有美与丑在生死面前都暴露无疑。起初还会有所触动到了后来也就看淡了。 当患者家属抓着她的衣领问她为什么不救他的父亲时,那份淡然转为了厌烦。 她真的很想推开那位患者家属,告诉他你这么有能耐你自己救去。 但她的职业道德让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微微鞠躬道歉,抱歉我们尽力了。 或许有的人天生就缺乏同情心吧。 九卿俯下身来与云绾平视,一股浓烈芬芳的酒香扑面而来,像是春三月里最妖最艳的桃花。 多情温柔的桃花眼眨也不眨地看着,眼尾有一抹浅浅的薄红引人遐想。 妖孽,云绾在心中暗暗吐槽,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 九卿轻笑一声,轻轻弹了一下云绾的额头 “小小年纪就老气横秋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壳子里住着个二十八岁的成年人呢。” 云绾心下一凉,他这是怎么发现的! 在来到神界后已经尽量避免与九卿独处,原主与他也无交集。 就连亲哥哥云淅都没有察觉,他怎么·······是在诈我吗?可是就连年龄都一清二楚。 “别紧张”九卿拍了拍云绾的头,直接把她今早随意扎的丸子头拍扁了。 ······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九卿一边努力挽救云绾的发型,一边开导“不管是你还是她,你们都是云绾。” ? 看样子九卿似乎并不在意自己这个异世界人,什么叫做都是云绾,是同位体还是切片? 面前的男人好像和丸子头有仇,一番折腾下来云绾的发型已经走向了抽象画风。 九卿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企图岔开话题“你是怎么发现岁临的。” “随口一说。”云绾还在想同位体的事,心不在焉道 “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怎么到我问问题了你就这么敷衍,哼就知道欺负我。” “不是你告诉我岁临神君出现了吗”云绾摊开手装出一副无辜样。 之前九卿匆匆赶来是为了阻止自己使用大量爆炸符,防止炸伤一旁看戏的小朋友们。 可当战啸提出单挑时九卿却让自己扔符,想必当时已经能保证在场所有人的安全了。 当然九卿也能用神力保护旁观者,但他一开始就选择现身阻止源头而非在暗中插手,可见他也不想自找麻烦。 最合理的解释就是有位游手好闲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君在一旁偷看。 九卿显然也很快想明白了这点,直起身来喝酒 “你们兄妹两真有意思,一个是剑道天才可惜单纯的像张白纸,一个心眼比莲藕还多可惜体虚的很。” 云绾······我虽然不在意但你说到时候可不可以稍稍尊重我一下。 第11章 是师傅您教的好 夜已经深了,云绾搀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九卿到回到了房间。 费力地把人抬上床,又匆匆去煮了一碗醒酒汤,云绾轻轻推了推瘫在床上的九卿“起来把醒酒汤喝了再睡。” “不要”床上的人翻了个身 “你确定?” 九卿翻身面向她,费力地睁开一只眼,哼哼唧唧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云绾懒得和他扯皮,捏住九卿的腮帮子直接把晾好的醒酒汤往人嘴里灌。 九卿······说她暴力吧她好歹知道要把汤晾温再喝,说她温柔吧掐人腮帮子时宛若拿捏一条死鱼。 云绾无视了九卿控诉的眼神,拿着碗关上门就离开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云绾坐在床上将丸子头拆开这才发现头绳上不知何时挂了个鹌鹑蛋大小的玉葫芦,葫芦口被纸条塞住。 取出纸条展开来看,上面画了一个丸子头小姑娘拿剑架在另一个小姑娘脖子上。 呵,我在前面和人家拼命某人在后面画画,还有我笑得有这么阴险吗。 气呼呼地把纸条搓成团状,开始思考刚刚喂汤的时候是不是太温柔了以及开始计划明早是不是要帮他再醒醒酒。 正当云绾在心里谋划着一百零八种整蛊方案时,一颗圆滚滚的丹药从玉葫芦里落出来,仔细辨别这似乎是一种疗伤药。 给我的? 怀着半信半疑的态度云绾只咬下一半的丹药,药力顺着喉咙流向四肢百骸,之前战啸给她造成的内伤竟好了大半。 神识顺着药力一寸一寸的检查,经脉、丹田、识海都没有下毒的迹象。 已经知晓了真相心里竟然没有半分介意吗?还是说有些手段我没有看出来。 又忽然回想起路上九卿的话,罢了全当他是一片好心。 哼,勉强饶过他一次让他明早睡个安稳觉。 虽是这般想着剩下那半颗药到底不敢往嘴里送,只得又放回玉葫芦里。 过不了几天这伤就能自己好,不怕留下什么后遗症也不必再去浪费其余丹药。 至于九卿会不会看出来,他就是看出来又能如何,信任本就需要慢慢培养,至少现在的自己和他并不存在这种东西。 整理完思绪又开始整理“战利品”。之前在藏书阁中知晓了这个世界大部分的灵药,看着新得来的丹方有些手痒,不知用自己的灵力炼丹是什么感觉。 可惜在这个世界里人族要到八岁才能开始尝试沟通天地灵气踏上法修的道路,据说是因为天地灵气过于暴躁,孩童的经脉承受不起。 也不排除某些天生筋骨强悍的人能早些开始但其中绝对不包括身体虚弱的原主。 为求自保八岁以下的人使用的都是各家长辈们所赠的储灵器,这也是云绾没有修炼但也能通过神识牵引储灵器中的灵力布下阵法引爆符纸的原因。 无奈叹了口气将丹方放回储物戒指中,又翻开了岁临神君给的阵法书。书中记录的阵法和符箓显然比她在藏书阁中看到的复杂许多,一张图上不仅有各种奇奇怪怪的文字图像甚至还涉及到了数学的几何与概率。 云绾面无表情地关上书,深吸一口气又缓缓打开,很好还是那些鬼画符。 不是说某些高考结束后就穿越的人都能轻轻松松get阵法一道吗?她好歹也是数学课代表当年高考成绩全省第一,甚至还参加过数学竞赛的一代大佬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云绾痛斥无良小说害人但实际心里也明白高中数学不过是最简单的基础罢了,没有极限、没有矩阵、没有薛定谔方程,怎么可能解决阵符的问题。 所幸自己年岁还小,从现在开始还不算晚。 就像她过去作文中常用的心灵鸡汤一样“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 喝掉这碗鸡汤云绾拿出草稿纸,趴在床上开始任劳任怨地推演阵法。刚刚推演到一半只觉鼻腔温热,伸手去摸指尖沾着些血迹。 想站起身去看看什么时辰了,还未站稳就感到天旋地转,直接“啪”一声摔回床上。 云绾被摔得有些蒙,好一会才发应过来,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大约是神识耗尽了才会这样,看来今天这碗鸡汤太补了些。 即便心里还想着未推完的阵法,云绾也只能收拾好草稿和书乖乖睡觉。 毕竟现在还是个小孩子又没有开始修炼,睡觉是最好的恢复方法。 睡醒时天刚蒙蒙亮,一直以来早起的习惯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昨晚梦了一晚的阵法图样排成一队在自己头顶转圈圈。 当事人表示没什么想法只是想把头摘下来清醒清醒。 怀着浓浓的怨气云绾来到九卿门前,本来也没指望这个醉鬼能起床,哪想到她刚站到门前门就自己开了。 “早啊小绾绾。”九卿打着哈欠衣衫不整头发凌乱,一双桃花眼里含着水雾,用实力证明了有些人即使不修边幅也能好看得惊心动魄。 云绾不动声色地理了理衣摆,嗯,我长得也挺好看的。 或许是刚刚自恋过,云绾怨气一下子就散了,这种感觉就像你哭着哭着照镜子发现自己哭得真好看一样。 “早啊,今早要吃什么。” 自从九卿知道了云绾会做饭后就撒娇要吃早饭,一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神仙学女孩子撒娇简直是手到擒来,明明已经辟谷还闹着要吃东西,真不知道是谁惯的。 “不啦不啦,看在你昨天那么辛苦打架的份上今天就不折腾你了,刚好我徒弟从人界回来,小绾绾要不要多等一会尝尝他的手艺。” “不必了我还要去藏书阁,估计又得晚上才能回来。”云绾觉得辟谷丹挺好的又方便又管饱还能节约时间,昨晚推演阵法后对藏书阁中的某些东西有些在意,刚好今天去证实一番。 这般想着云绾匆匆和九卿道别,迎着晨光走出竹楼。 九卿倚在门口看着云绾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视线里。 这小姑娘还真警惕,给她的药估计只吃了半颗否则不会还留下内伤,不过信不过我的药就算了他哥还给了那么多疗伤丹药也一颗没吃吗? 虽说是有些大材小用但耐不住家底厚啊,而且内伤很痛的好吗。九卿摇摇头表示无法理解像花栗鼠囤货一样的行为,不过······ 他回头看了眼站在阴影处的徒弟 “偷窥小姑娘很有意思吗?” “欺负小姑娘很有意思吗?”阴影中的人轻笑出声“师傅您老人家辟谷多年怎么又开始吃早饭了。” “师傅我觉得人生在世应及时行乐,美食也是不可辜负的乐。” “那下次云淅神君来时我得和他说说少带些甜点美食,免得养刁了您的胃口少了许多乐趣。” “小月月你学坏了。” “是师傅您教的好。” 第12章 果然还是虚度的光阴比较快 刚离开别院大门云绾就遇上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个小孩子怀抱一柄剑倚在墙上,或许是想装出桀骜不驯的样子。但奈何昨晚没休息好,眼下青乌哈欠连连,看上去困倦极了。 一看见她,岁辞两眼放光,立马窜了过来。 “哼,总算让小爷逮着你了吧。” 云绾微微一笑“不知岁辞仙君又有何指教。” 岁辞打了个哆嗦:“云绾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说话啊。” “不能” “为什么呀” “因为这样可以最大程度的恶心你呀” 艹! 这是什么恶趣味! 岁辞不明白,岁辞想不通! 云绾敛了笑容,睫毛微垂遮住了眼中的晦暗。 岁辞,原文中女主的好兄弟。因和女主切磋而结为知己,两人都是潇洒桀骜的性子最讨厌刻板规矩的人。所以在原主落魄之时,这人特意赶来嘲笑。 总有人把别人的礼貌客气当成做作,把自己的粗俗无礼当成真性情。 嗯······ 虽然自己说话的时候确实没安什么好心。 云绾小小的自我反思了一下 既然占了原主的身子那就要为原主出出气才行,更何况如果九卿所言为真,自己与原主同为一人,那就更该给他些教训了。 虽然没法给予肉体上的伤痛但精神上的恶心更让人难受。 “云绾!”岁辞似乎从被针对的打击中清醒过来,猛地嚎了一嗓子。 云绾抬眼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对不起!” 岁辞一副虽然我给你道了歉但我还是超拽超凶超不好惹的样子,然而已经羞红了的耳朵却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完了!明明想好好道歉的,结果话一说出口就成了威胁,啊啊啊啊,我还能取得原谅吗? “哦,我知道了” 怎么办,怎么办,她说她知道了······等等她说什么? 岁辞和云绾对上视线 一方迷茫,一方戏谑 “岁辞仙君还有事吗?” “没·····没了。” “那就让让路。” “哦。”岁辞迷迷糊糊侧开了身子,“哎,不对你等等” 云绾回头望向岁辞,静静等着看他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你就这样放过我了?”岁辞一脸不可置信,他和战若若的为难是导致云绾和战啸矛盾的主要原因。 战若若昨天已经用她的方式道歉了,而自己这个罪魁祸首还逍遥法外呢。 来道歉之前岁辞还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就算对方打算把他打一顿出气他也决不还手。 毕竟看昨天的情况云绾肯定不是什么好说话的良善之辈,简简单单打一顿就能化解恩怨,值了。 结果对方根本不按套路出牌,还有,“哦”是什么意思,嫌弃小爷吗?” 岁辞想着想着还委屈起来“你不打算教训一下我吗” 云绾不由得上下打量起来,这孩子有自虐倾向吗?还是说自己长得不像好人? “不必”云绾淡淡出声,倒不是她不想只是有人已经帮她做了这件事。 岁辞比她大上一些早已开始修行,熬个夜而已,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看他这副鬼样子就知道昨晚被他爹好好教训了一顿。 如果今天她动手报仇也仅仅是出口恶气罢了,自己打人又不痛反而还可能累着手。 倒不如递给岁临神君一个教育儿子的借口,既然有人愿意帮她,她又何必再多费心力。 岁辞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总觉得身上毛毛的,这小姑娘有这么好心吗? “那咱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了?” “嗯哼。”不过你和你爹之间的恩怨我就不知道了,云绾在心里默默补充。 “那加入哪个派系的事你想好了吗?” “为什么要加入派系” 岁辞一脸震惊,“你来神界这么久了,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云绾一脸麻木,你们内部搞分裂很自豪吗? 岁辞轻咳一声,意识到装b的时候到了“神位是没法世袭的,也就是说没有人天生是神。虽然我们的父母是神,但我们也只是比普通人天赋强一点。 到了十三岁我们就必须去往人间,找寻自己的道,父母将不能再插手我们的生活。为了在人间不混得太惨,我们就寻找年纪相仿的伙伴建立各个派系。” 说到最后岁辞有些自豪,“我就建立了北派,怎么样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 云绾:懂了,就是一群中二少年拉帮结派去人间历险。 “我还是喜欢一个人” “为什么?一个人多无聊。” “安静” 岁辞······ 云绾向他挥手作别“行了,快回去吧” 岁辞为没能拉到新成员而感到沮丧,恹恹地回了句“哦”。 摆脱了岁辞,来到藏书阁时已经比平时迟了许多。 云绾暗暗感叹,果然还是虚度的光阴过得比较快。 推开藏书阁的大门,又开始了枯燥的学习生活。 一本本看完的书籍被摞在一起形成一堵高高的“墙”帮云绾挡住了窗外刺眼的阳光,合上手中的书懒散地趴在桌子上欣赏着自己的成果。 玉白的手指顺着一本本书侧页上的花纹慢慢地勾勒咦?云绾猛地直起身子这段花纹莫名有些熟悉,似乎昨晚研究阵法时瞧见过 不对,重新描摹着花纹,有些相像但花纹的走向略有不同,是阵法的一角但不是昨夜在书中所见的那个。 将这段花纹用纸笔临摹下来后,来到藏书阁的前院中。被打扫后的前院干净整洁,露出了地面上繁杂华丽的花纹果然,云绾来到一处细细比对,无论是花纹的弧度还是走势都与院中一致。 有点意思,看这阵法的复杂程度和岁临那本书上的差不多,但奇怪的是那书上的阵法光是看着就让人头晕眼花而这儿的阵法毫无威慑力,就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的花纹罢了。 算了,反正闲来无事多学一个阵法也没什么,回去再好好研究。 这样想着便将院中的阵法画了下来。 回到藏书阁中,云绾开始观察起书的包装,藏书阁中的所有书都是褐色的书皮上画着浅金色的花纹。 用手中的图纸一处一处地比对发现花纹的分布并无规律可循,可能在历史书的封面也可能在阵法书的侧页,可能完整地刻在封面,也可能需要好几本书拼凑。 果然还是要先将阵法解出来吗? 云绾将图纸收好继续看书,解密不急在这一时。 第13章 也幸好思念无声 在之后的日子里云绾开启了白天读书晚上琢磨阵法的苦逼日子,那堪比高三冲刺的劲头甚至让九卿怀疑她是不是之前被战啸刺激疯了,一个劲拉着她去检查。 星霜荏苒,居诸不息 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在长达三个月的读书学阵后云绾顺利读完了藏书阁中的所有书籍也成功解出了院中阵法的阵眼所在。 来到藏书阁,云绾先完成每日清扫的任务再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诗集,繁复的花纹包裹着《一半春休》的标题。 经过她多日以来的观察对比,院外阵法的阵眼图案就刻在这本诗集的封面。 云绾将诗集带到院中阵眼处却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做,地面上的花纹虽是阵法模样但毫无灵气波动,显然是需要特殊方法破解的。 或许应该先让阵法重新运转起来,云绾挠了挠下巴干脆趴在地上研究那块石板。 暴力破坏阵眼、在阵眼之上画阵、水淹、火烧······能想到的方法全都试了一遍。 还是不行啊,该不会这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花纹的吧。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有没事找事的神仙费尽心思只为把普通花纹刻在书上吧。 啧,好像还真有。 一瞬间云绾想到了无所事事的九卿、四处挑事的战啸、游手好闲的岁临。 目前认识的神君里好像没几个正常的。 甩了甩脑袋试图重塑自己对神君的认识,神界这么大总有几个摸鱼怪,这很正常,只是自己运气不好恰好碰上了而已。 叹了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阵法上。 一半春休,云绾摸着下巴仔细咂摸这个词,“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既然正面是一半那背面呢? 背面的图案不同于封面,但神奇的是仍旧能周围的线条相接。 微微调整角度,浅金色的花纹顺着褐色的书皮与地面上的花纹流畅相接。 隐藏的阵眼?云绾微微蹙眉只觉得自己的cpu快烧干了,如果书面的花纹是在背面那么地面上的······ 伸手去推,果不其然地面上阵眼处的花纹是松的,向周围的地面摸去能感受到细细的缝隙。 微微用力向上一抬一块石板就这么被她直接掀了起来,云绾向那处望去,地的下面 ······还是地啊,究竟是哪个人才这么不按套路出牌。 将石板的背面光滑平整、平平无奇,或许这是要自己将阵法补完整的意思。 这般想着就拿出一把匕首照着诗集背面的纹路雕刻起来。 当云绾将刻好的石板放回原位时,一道浅金色的光芒从阵眼的位置顺着花纹点亮了整个阵法,而后一道白光闪过四周风景如泡沫般消散。 有一说一,这设置阵法的神仙心眼不仅多,玩得还挺花 “我也这么觉得”一道女声幽幽传来,“那家伙就是个莲藕精” 云绾挑挑眉,内讧啊 “您是?” “阵灵” “不知您想做什么” “你既然破了阵那就获得了被考验的资格。” 不等云绾说话天空突然出现了一行字,“问炼制清心丹的关键是什么” 手中突然被塞了一只笔的云绾哀叹一声,怎么到了异世界也要考试啊! “请问朱果的生长条件” “如何判断炼丹炉的好坏” “神历十年发生了什么” ······ 每当云绾答完一题又会有新的题目浮现,炼丹,阵法,炼器,灵植灵兽,世界历史······甚至 “母猪产后护理的步骤” “当玻璃坠楼的时候它会说什么” “狐狸为什么容易摔倒” 这啥呀这是,云绾直接黑脸,若非她誊抄书籍时需要一字一字的读原书,否则遇到像这类冷笑话考题只怕一题都答不对。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随着最后一笔的落下四周景色开始变化,如同碎片重组一般竟然又变成了一座全新的藏书楼。 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除了众多书籍之外,还有一个身穿紫衣的小少年。 似乎是被开门声惊扰,那小少年向云绾望去一双温和的桃花眼中盛满笑意像是装着星光似的,当真是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少年生得艳丽但神色温和,总在不经意间就让人放松警惕。 看来在自己之前就有人发现藏书阁的秘密了,云绾垂下眼帘遥遥向那少年施了一礼,那少年也还了一礼。 互不干涉便是最好的局面,这般想着便选了与少年相反的方向离去。 这个藏书楼空间颇大,不过一会就看不见少年的身影了。 随意挑了本书看主要内容是某位炼丹师的炼丹心得,刚好云绾快满八岁马上就可以开始修炼了,多了解旁人炼丹的经历对以后炼丹也有好处。 当人全神贯注做一件事时,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放下手中刚看完的书,估摸着已经到回家的时间了只得离开。 在快要离开时,云绾下意识望藏书楼里扫去,没有那少年的身影,人只怕早已离开了吧。 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这和偷窥狂似的人家什么时候走关我什么事,好笑地摇摇头便推开了藏书楼的大门。 还是熟悉的白光闪过,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云绾又回到了那个破败的藏书阁前。 石板上云绾所画的阵法悄然退去,又是一副平滑光洁的模样。 好家伙,这玩意居然还是无痕浏览,难怪没发现前人留下的痕迹。 将一切恢复原状后,云绾懒洋洋地迈开步子回家。 推开院子的大门却发现了一白衣少年立于院中,微风像是格外偏爱他的衣摆,温柔地卷起层层波浪后又轻轻地抚平褶皱。 少年眉眼一如初见,但最初的严肃紧张却在一次次的相处中被时间抹去,温柔与包容慢慢显露出来,像是一块被打磨的玉一般。 当见到云淅时云绾才反应过来又到晦日了,不过一月未见平日里也难以想起的人就这么突然出现在眼前提醒着云绾。 你看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有人挂念着你。 不是因为你的满身荣耀,不是因为你的身世可怜,仅仅是因为你是云绾,即便是孤僻疏离的云绾。 之前因为穿越的原因一直不敢在他人身上投入过多情感,可是九卿说过我们本就是一人。 虽说九卿这人不靠谱且满嘴跑火车但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丝丝的可能,她就是她呢。 怎么说呢,这种感觉,就像是和这个世界有了联系一样。无论她走多远始终有人在她身旁,无论相距多远始终有人牵挂。 幸好没人知道她这位远近闻名的雾中美人就这么简简单单被人感动,也幸好思念无声能轻易被掩藏在浓雾之下。 “哥,你来了” 云淅微愣,而后温和一笑“嗯,绾绾我来了。” 第14章 重生异世界之我成了一朵白莲花 “哎呀呀,你们俩不过一月未见就这么黏糊,以后小绾绾去了人界你这个哥哥岂不是还要整天以泪洗面。” 循声望去九卿一身酒红色衣裳懒洋洋地倚着墙像只没骨头的猫似的,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戏谑。 “九卿兄,你又在开玩笑了”云淅倒是很了解九卿嘴贱的性子只是无奈的笑笑,“你不是说有事要等绾绾回来说吗” 九卿向前迈出一步下一秒就到了云淅身边,笑嘻嘻地把胳膊放在云绾头上“是啊,是和战·····” 九卿还未说完云绾就意识到了不对,好家伙居然告状。 在危急时刻手永远比脑子反应快,当云绾冷静下来时自己左手捂着九卿的嘴右手勾着他的脖子,直接将大气层的他拉到和自己同一高度。 “唔,唔,腰······”腰什么腰,云绾这才反应过来为了不被自己勒死九卿一直保持着下腰的动作。 霍,腰还挺好的。 九卿用手拍打着云绾的手臂,用眼神发誓他绝对不会出卖她的,云绾给他回了个鬼才信的眼神。 转头就对上了云淅震惊的眼神,呆愣愣的像只傻兔子似的。 “傻兔,呸,哥你别误会我们只是在交流感情。”这时九卿终于掰开了云绾的爪子,凶巴巴的回复“是啊,我们只是在交流病情。” 云绾:等我修炼后一定找机会把这张嘴缝起来。 云淅顿时哭笑不得只得将两人分开,拍拍这个的肩,摸摸那个的头好不容易才将两个人安抚好。 九卿躲在云淅身后,整个人几乎压在云淅身上,得意洋洋地朝云绾做鬼脸。 云绾面无表情地捏紧了拳头,不会好好用脸的帅哥活该一辈子单身。 “好了,我这次回来还有别的任务呢”云淅用宽大的衣袖挡住了九卿的脸,弯下腰和云绾说道 “再过几天就是绾绾八岁的生日了,觉醒仪式上要用的东西也需要提前准备,所以我会在神界多待上一段时间。” 云绾矜持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倒是九卿激动地扑到云淅身上“太好了,小云淅今天的晚饭就靠你了。” 云绾默默别过脸去不忍直视。 转眼间便来到了云绾的八岁生日,该举行觉醒仪式了。 云绾从藏书阁回来的路上便忍不住猜想。游戏中的云绾虽然身体不好但拥有异火,也正是因此才能在炼丹一道上大放异彩。 与火元素格外亲近的原因很可能是因为在这次觉醒仪式上感悟到了火元素,换做自己还会是这个结果吗? 云绾脚步微顿,按照理论来讲应当与原主的觉醒结果一样,但如果觉醒与灵魂有关可就不一定了。 如果不能感受天地灵力那就当一个普通人安安稳稳在云山过完几十年,要是幸运指不定能回到原本的世界。 这是云绾在与九卿进行坦白局之前的想法,现在看来未免太天真了些。 九卿对于自己这个异世之魂的态度实在奇怪。 身为这个世界中的神君对外来者既没有防备也没有探究,一副把这儿当成自己家的亲热模样,不像是面对闯入者倒像是主人家招待客人。 主人家······ 或许对于自己的到来九卿早有预料呢,云绾不安的揉搓着指腹,大胆一点或许自己的到来本就是与九卿有关呢。 云绾摇摇头试图理清思绪,不能这样想下去了,本来好好的乙女恋爱瞬间变成推理大师。 疑心病重这个毛病云绾自己也清楚,猜对了叫防患于未然,猜错了可就寒了人心。 罢了先顾好眼前事吧。 云绾深吸一口气将种种猜测埋在心底,面上不显半分依旧是一副温和沉静的模样。 推开门站在门口的依旧是一袭白衣的云淅,只是此时的他看上去有些手忙脚乱。 手里抱着个黑石头,头上还顶着几本厚厚的书。 “绾绾”见云绾回来云淅轻声唤她的名字,嗓音里不自觉地带了点委屈。 “哥,你这是?”云绾上前想踮脚去够云淅头上的书。似是看出了云绾的目的云淅乖乖蹲下身,主动降低了两人的高度差。 云绾将书抱在怀里,一看题目《重生异世界之我成为了一朵白莲花》。 ······云绾一脸黑线,这一看就是九卿的玩意。 看着面前一脸乖巧的云淅,云绾默默将书翻了个面,小朋友不适合看这些东西。 “九卿呢?” “九卿兄临时有事去人间一趟。”云淅接过云绾手中的书看都没看就放在了一边,“绾绾饿吗?我做了些点心要尝尝吗?” “好。”云绾温和地笑着“哥你先去吧,我得回房拿个东西。” “嗯”云淅倒是半点没起疑,高高兴兴研究他的甜点去了。 随着云淅的转身云绾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说起来与九卿相处这么久还不知道他在神界是做什么的。 神界没有无用的神,即便是八卦的岁临,一根筋的战啸也是担负着守护一方的职责,更别提看上去不正经实际上却能与云淅的师傅神界剑法大家——凌鹤仙尊私交甚笃的九卿了。 “这么好奇怎么不直接问问我。”熟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云绾身体微微一僵,转身含笑看着来人“我倒是不知道九卿神君还修习了读心术。” 九卿也回以同款假笑,“哎呀,我们好歹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那么久用读心术岂不是生分了。” “没好好了解您倒是我的不是了。” “谁让你每天早出晚归的一点都不关心我。”九卿顿了顿突然凑过来,“不过我们还有很多时间相互了解。” 脸很好看,声音也很温柔,可惜云绾不吃这一套,一双猫儿眼写满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看着无辜极了。 两双同样含笑的眸子对上却无半点温情,二人都在心里暗骂 “老\/小狐狸”。 最终结束这次谈话的还是听到声音赶来的云淅,一手提着一个去了前厅。 第15章 五彩斑斓的黑 望着桌上的大黑石头以及各种精美糕点,云绾不由得感慨云淅若是以后在修仙界混不下去了到人间当个甜点师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现在就给小绾绾进行觉醒仪式吗?”被捏住命运的后颈的九卿懒洋洋问道 “嗯,东西都准备好了只需要······” 一阵刺耳的声音打断了云淅的话。 云淅微微蹙眉松开了抓着九卿后领的手拿出了传讯玉,一道清润严肃的声音从玉中飘出来“小云儿速回”。 云淅捏紧了传讯玉愁眉不展。 “仙尊找你定是有要紧事,哥你先去吧” “放心吧这不是还有我呢”九卿颇为不正经地趴在桌上戳戳桌上黑石。 云淅\/云绾:就是因为你在所以放心不下啊。 要不怎么说兄妹同心呢。 云绾一脚踢在九卿的小腿上用眼神示意他靠谱一点,至少现在装得像一点。 接收到威胁眼神的九卿不情愿地坐直了身体:“放心吧我什么水平你还不知道吗。” 云淅倒是很愧疚地低着头,一副做错事的样子,乖巧又可怜。 云绾轻轻扯了扯云淅的袖子,温声宽慰“这是你的职责不是吗?既享神君之名应行神君之责,哥哥你不必为难的。” 云淅蹲下身也学着云绾的样子轻轻揪着云绾的衣角“我只是觉得愧疚,过去我从未参与过你的成长,现在连这么重要的觉醒仪式都要缺席······” 云绾在心里叹气,虽说云家父母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妖怪但云淅确是实打实的少年人。 年纪偏小再加上久离尘世未经磨练有些小孩子脾气再正常不过了。 云绾轻轻捏了捏云淅的脸,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说道:“不过是一次觉醒仪式罢了,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相处,绾绾会一直等着哥哥的。” 云淅怔怔地望着云绾,忽而笑了起来“嗯。” 待到云淅离去云绾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淡去,抬眸望向趴在桌上吃糕点的九卿,语气意味不明 “费这么大功夫把哥哥支走不会只是为了独吞糕点吧。” “哎呀不要这样说我啦。”九卿不紧不慢地咽下一块糕点,“这件事本就该你哥哥去处理,我只不过把原本的时间提前了一点。” 说完他还笑嘻嘻地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云绾微微挑眉“算了别浪费时间快点开始吧。” “年轻人别那么心急嘛。” “二十八岁不年轻了。” “跟我们这些几万岁的老妖怪相比还是年轻了些。”九卿漫不经心地将桌子上的黑石扔过来,“接好喽。” 黑石宛若一颗炮弹直直朝云绾面上砸过来,在距离鼻尖0.01米时突然停住,稳稳悬浮在空中。 云绾眼睛都没眨一下,淡淡吐出两个字“幼稚。” 九卿鼓了鼓脸“你怎么一点童心都没有。” “别玩了,迟则生变。” “知道了,我的小姑奶奶。”九卿起身来到云绾面前蹲下,将那块黑色捧在手心“此为觉醒石,把手放上去若是能感受到天地灵气则代表你能进行修炼。” “好随便的名字。”云绾一边按九卿所说的做一边小声吐槽。 “这怎么能叫随便呢,这明明是我精心思考后取得。”九卿不服气地回应。 云绾没理他闭眼静心感受,人仿佛处于混沌未开时的世界,一片黑暗。 奇怪的是在这样黑暗寂静的环境中却并不令人恐慌,将注意力集中于四周环境渐渐地云绾能感受到一种奇妙的力量,温和、喜悦、友善,它在对云绾展示自己的友好。 这就是传闻中的天地灵力?云绾缓缓睁开眼,神色晦暗不明 “这天地灵气和我想的有些不同。” “哦?”九卿把下巴放在黑石上,“展开说说。” “我原以为天地灵力是一种强横的力量,现在看来倒是比我想得温和,而且······” “而且它们有情绪对吗?”九卿面上仍是一副笑脸,但云绾却莫名觉得严肃 “修炼者依靠灵力修炼,精怪依靠灵力产生意识,灵气一直在被消耗却未曾减少你可曾想过它们从何而来。” “灵石矿?”云绾意识到气氛不对也不由得严肃起来 “所谓灵石不过是储存灵气的器物罢了,纵使大量的灵石聚集在一起会产生灵气但与消耗的相比不过杯水车薪罢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云绾微微蹙眉,看向难得正经的九卿,她有预感自己来到这里或许就与这事有关。 九卿垂眸令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绪,“我的意思是·····”他缓缓靠近,云绾甚至能看清那纤长浓密的睫毛, “咱们趁着灵石没涨价赶紧囤货,等到灵气枯竭时大卖一笔。” 九卿抬眸望向她,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闪烁着奸商的光芒。 ? 云绾一拳砸在他头上,九卿的宏图大业就此被扼杀在摇篮里。 九卿委屈地捂着头缩在角落里“不入伙就不入伙嘛,干嘛打我。” 云绾捏紧了拳头,她这辈子最讨厌谜语人。 “感受到灵气之后我该怎么做?”实在不想和九卿纠缠的云绾选择进入下一步。 九卿听到这话才从角落里挪出来,“把神识注入觉醒石试着和里面的元素沟通。” 值得庆幸的是因为研究阵符云绾的神识倒是比同龄人强上一些,神识暂时离体也不会太难受。 神识刚一碰到觉醒石就被卷了进去,经历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后,神识成功进入觉醒石内部。 不同于外部的黑色,觉醒石内部宛若星空一般璀璨耀眼,各色的元素像一颗颗糖果漂浮在黑暗中。 云绾伸手想抓住离自己最近的光点,那光点“咻”地一下从指尖溜走。 这一举动像是打开了什么奇妙的开关,整个空间的光点都开始围着云绾跳跃起舞,各色元素一个劲往面前凑但又在即将抓住的前一刻溜走。 “小绾绾可以了。” 九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纵使云绾还没弄清光点的原理也不得不离开。 神识归体,掀开眼帘,原本黢黑的觉醒石此时折射出各色的光芒,俗称“五彩斑斓的黑”。 “这是什么意思。”云绾戳了戳石头,“它被我玩坏了?” 九卿倒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没什么,这证明各种元素对你都挺亲近的。” “这就是你支开旁人的原因?” “嗯哼”九卿莫名骄傲,“毕竟你这情况容易被掳走关起来,人多嘴杂越少人知道越好。” 果然穿越总会开出些奇妙的体质,可恶的小说定理真会找事。 第16章 人也快没了 总之不管未来如何先顾好现下吧。”纵使云绾内心吐槽但表面仍冷静自持,“这体质应该不是光看不能用的花瓶吧。” 九卿随意地将黑石扔到一旁,盘腿席地而坐眉眼弯弯“当然不是,这就要从几大职业说起了。” 云绾也站累了,索性拿着糕点盘腿坐到九卿对面,边吃边听。 “修真界大致分为剑修、法修、符修、器修、丹修、体修几大职业。 剑修的破坏力大且不像法修那般依赖天地间的元素共鸣,只要有剑在大多数环境下都能发挥出他们的最佳实力。 门槛低,威力大故修炼此道的人数最多。” 云绾点头,的确若非修仙界崇尚剑道,游戏中的神女也不会因为心里不平而嫉妒横空出世的剑道天才女主。 当然她自己也有问题,为什么要拿自己的短处与别人的长处相比呢,这不纯纯找虐吗? “咳”九卿一声咳嗽唤回了云绾的注意力, “当然了,这天下并不是剑修的天下,存在即合理,其余几道在某些场合上也可以做到独领风骚。 只不过其余几道的要求苛刻,法修必须与元素亲近,符修的神识强悍,器修丹修博闻强记且对与火元素的把控得很精准,体修心性坚韧且得挨打” “总的来说,剑修是性价比最高的职业。”九卿从云绾的盘中捻起一块糕点,“小绾绾你想走哪条路。” “总之不会是剑道。”云绾懒散托腮。 “罢了,大道何止三千,以后你的心境随着经历变化自然也会明白何去何从。”九卿蹭的一下窜起来,“我先教你如何修炼吧,咦?我把觉醒石扔哪了。” 云绾心里感慨万千,来此世间快半年了没搞清楚原因反而愈加迷糊,自己与原主究竟是什么关系?原主去了哪?九卿的目的是什么?还有最关键的······ 云绾定了定神,游戏中的女主该如何处置,互不干涉绕道而行还是先下手为强。 毕竟是差点杀过这具身体的人,心中难免忌惮······ “呀!找到了”九卿兴奋的话一下将云绾拉回现实。 九卿又将觉醒石抱到云绾面前,“将手放上去,我会引导其中的天地灵气在你体内运行,记住这个轨迹以后修炼按照这样来就好。” 云绾依言照做,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灵气运行轨迹。 本来准备好好配合奈何灵气中夹杂着九卿的神识,陌生的气息让生性警惕的云绾烦躁起来。 “放松点。”九卿在这个时候竟然还笑得出来,“绾绾你要学会信任。” 云绾一边努力压制着炸毛的神识一边默默祈祷,别逼逼了快点弄完吧。 可惜九卿并不能理解云绾的沉默一边引导灵气运转一边稳定输出神界的核心价值观 “我和你说啊,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太急躁了。你看岁辞和战若若那两孩子一天到晚打架斗嘴,争了这么多年也没分出个高下,小打小闹有什么意思又不能把对方按死。 还有诸楚那孩子一天天精神内耗迟早疯魔,要我说直接把说闲话的人都噶了不就好了这么折磨自己干什么。还有我的乖乖徒弟······” ······拜托来个人让他闭嘴啊! 在九卿的碎碎念中云绾勉强记住了灵气运行轨迹,随着灵力的运行一圈淡淡的赤色光圈出现在脚下。 “这是什么?” “这是灵力外显的标志,这个世界的灵力等级按赤橙黄绿青蓝紫依次递增,每一层又分为九级等到九级圆满后会迎来雷劫与心魔劫,度过后方可进入下一境界的修炼。” 云绾:······好古早的设定,一听就感觉玛丽苏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现在算是进入赤一级了吗?” “还没呢,回去还得多运行几次才能将境界巩固下来。” “那没事我先回去了。”云绾说完拔腿就要走 “小没良心,用完就扔。”九卿哀怨地看着她,突然又想到什么幸灾乐祸起来,“记得明天去学堂报道。” ?“什么学堂!”云绾的表情管理难得失控 “嘻嘻明天你到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清早九卿难得没有赖床,一反常态的把云绾从修炼状态唤醒。 “小绾绾别练了,去上学了。” 九卿握住云绾的肩膀前后摇晃,硬生生把她的起床气给晃没了,当然人也快没了。 “你冷静点,不就上个学吗这么激动干嘛。”云绾嫌弃拍开九卿的手,经历一夜的思考云绾现在已经完全接受了上学的命运。 不就是早六晚十一嘛,不就是熬夜秃头精神内耗嘛,不就是······ 算了编不下去了,为什么神界还有上学啊! 云绾表面冷静地推开九卿,背地里暗自发疯。 有法术的好处在于你不必背着个大书包前往学堂,所以云绾两手空空地跟着九卿沿着巷子左拐右拐,终于在快迟到的半个小时前到达了学堂。 云绾看着四周熟悉的风景,顿时明白了为何总是会在藏书阁附近碰到岁辞、战若若等人。 或许是为了学子们借阅书籍更方便,这学堂就修建在了藏书阁附近。 “九卿你怎么来了,我警告你别想在我的学堂里做什么稀奇古怪的实验。”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学堂中传来,听起来颇为有些愤怒。 云绾偷偷瞥了一眼笑眯眯的九卿,在心里暗叹不愧是神界第一人嫌狗厌,除了云淅师徒几乎没几个人能冷静地对待他,拉仇恨到这种地步实在令人佩服。 “哎呀呀,木木你真是一点都不理解我的良苦用心,趁着这群孩子还小多欺负几次,否则等他们长大了我们可就打不过了。” 一白发苍苍的老人健步如飞地从学堂里窜出来“滚滚滚,少给我来这套。”说着便伸手想将九卿推出去。 “哎哎哎,你这么急干嘛,我来是有正经事要做的。”说着他便将躲在背后看戏的云绾拎到身前,“喏,给你送个学生过来。” 反正也挣脱不开九卿的魔掌,云绾索性任他拎起温和而礼貌地向面前的老人行礼“前辈好。” 俗话说的好,只要自己不觉得尴尬那尴尬的就是别人。 眼前的老人很明显被唬住了,拘束地捏着袖子“好······挺好。” “既然这样我就把她交给你了。” “哦,好·····诶!?”那老头顺口答应下来,又突然反应过来不对,然而哪还有九卿的影子,人早跑了,只剩下老头与云绾大眼瞪小眼。 真是的我又没说不收,不过是想借机让他来给孩子们讲讲课。 老头心里吐槽面上却是一副严肃的神情“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云绾,云烟的云,绾青丝的绾。” 乖乖,又是个惹不起的。 “我名木青禾,木青禾的木,木青禾的青,木青禾的禾。”说完他顿了一下感觉自己好像显得很没文化的样子,轻咳两声“你平日里唤我木夫子就行。” “是,木夫子。”云绾向其行了师生礼,也就代表着她正式成为学堂中的一员了。 “嗯”木夫子微微点头,心道这倒是个知礼的,“学堂不比家里,规矩繁重你既然入学就得遵守规矩。第一学堂不允许迟到早退,第二不得恶意伤人,第三······” 木夫子一边巴拉巴拉一边悄悄观察着云绾的表情,见其神色认真平和,不由感慨不愧是靠脑子吃饭的人,就是比那群拿剑的莽夫沉得住气。 “你可都记住了。” “弟子必将铭记于心。” “重复一遍。”木夫子摸着长长的胡须暗自得意,哈哈没想到吧,这样一来不仅在新弟子面前树立了威严的形象又教育了弟子话不可说得太满。 不愧是他,剑修之中少有的聪明人。 然而还没等他得意完就听见小姑娘温和的嗓音传来“第一······”整整一百多条规矩,他熬了三个大夜才写出的心血,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被记下来了。 难道现在的孩子已经不崇尚武力改卷脑子了吗? 云绾倒是并不觉得奇怪,毕竟自己上辈子是医学生。 “你······算了进去吧。” 为什么能背下这种又臭又长的东西的话到底还是没能问出口,毕竟那玩意是自己写的,作为长辈他还是要点脸的。 第17章 自己的死对头是个傻子 云绾随着木夫子进入学堂。院中亭台楼阁古色古香,春有杏桃,秋有红枫,夏可倚窗听雨,冬可围炉赏雪,环境清幽地处偏僻倒真是读书的好去处。 进入室内,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坐在最前面的小孩有着一头浅金色的头发,柔顺乖巧的头发被一条发带规规矩矩地扎成一个短马尾,一双碧湖般的眼睛刚巧向云绾处望了过来。 是诸楚! 自上次院中一别后云绾怕多生事端有意绕着他走,故这几个月来都未曾见上一面。 本以为诸楚身份特殊会另外教学没想到神界竟能将平等做到这种地步,到底还是她受阶级制度影响太深才会如此狭隘。 诸楚见到云绾并未惊讶只是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了,倒是坐在他一旁的紫衣少年笑着打招呼:“又见面了。” 一双温柔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琥珀色的眸子满含戏谑。 墨发被一条浅紫色的发带松松散散地扎成低马尾,随着他的动作隐隐有散开的趋势。 是上次在藏书阁暗门里见到的少年。 “又见面了。” 还未来得及多说几句,就被木夫子打断 “云绾,你去倒数第二排坐” 云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后面一个一袭绿裙的小姑娘眉眼弯弯地朝她笑,温和清丽宛若出水芙蓉。 “你好,我是木清辞。” 等到云绾来到桌前时木清辞站起来向她打招呼 “你好,我是云绾。”云绾也报以微笑 相比于两位女孩子的平静,前面的学生倒是有些好奇,这其中也包括了诸楚。 “月魄,你们认识?” 他望向身边的紫衣少年“在暗阁里凑巧碰见过。” “凑巧?” “是啊。”月魄微微挑眉“怎么了” “没什么”诸楚微微低头,收紧的手指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 完蛋了!要是云绾将我那天的表现告诉云淅神君,那我稳重的形象就全崩了。 呜呜呜怎么办呀,神君会不会觉得我笨得连入门剑法都练不好,早知道就再用功一点了。 短短几秒钟内诸楚已经又给自己制定了新的训练计划。 月魄深知好友的性子,微微摇头到底还是没有劝阻。 “都安静一点”木夫子敲着桌子,“既然人都来得差不多了······” “岁辞!你别挡路!” “战若若!你有本事别推我呀!” “推你怎么了,谁让你堵在前面当路障的。” “你瞎啊,路这么宽偏偏走在小爷后面。” “谁让你胖得把路占满了。” “你可以质疑我的人品但绝对不能污蔑我的颜值,我这叫威武有力。” 随着喧闹声变大,门口赫然出现了岁辞战若若两人的身影,你拉着我的后领,我扯着你的发带,俨然一出互不相让的大戏。 “行了你俩,滚进来上课,一人两千字的检讨。”木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朝两人吼道。 听到这一视同仁的审判两人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互相翻了个白眼,你挤我我挤你,像两个碰碰车一样往学堂里走。 令云绾惊讶的是这一对欢喜冤家就坐在自己的后面,学堂的最后一排。 哎,看来以后是不能清净了。 这节课是讲述六界各种族的历史,除去常见的种族还有不少早已消失在时间长河中或是藏于深林湖海中。 大部分云绾都在藏书阁中读到过,剩下的云绾也都在暗阁中的种族大全里窥见过一二。 看来那暗阁可真是个宝地,云绾一边在心里暗叹一边用储物袋的纸笔记下重点。 正当云绾听得入神时“啪”一个纸团精准地击中了她的后脑勺,随着而来的还有后座的吵闹。 深吸一口气,云绾压下心头的烦躁努力将注意力拉回课堂,“啪”又是一个纸团,打得云绾头都埋下去几分。 冷静,冷静,云绾不断在心里默念,不与智障论长短。 “啪,啪,啪”后面的两人完全没有意识到即将面临什么还旁若无人地打起了“纸团仗”。 云绾侧头刚巧对上了木清辞“核善”的微笑 “今天的若若和岁辞也很有活力呢!” “啪”一个纸团又飞了过来,打在了木清辞的头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突然福至心灵。 随着木夫子的一声“下课”,木清辞手中幻化出一柄木剑,手腕一转就向身后拍去,毫无准备的两人直接被打了个正着。 岁辞抱头刚想大声控诉木清辞的冷漠无情就发现自己无法出声了,一抬头就对上了云绾似笑非笑的表情。 浅金色的咒文悬浮萦绕于少女纤细柔软的指尖,刚巧昨夜巩固了境界可以施展一些有趣的小法术,比如禁言术。 “嘘,安静些。”看着眉眼含笑语调温柔的云绾,手持木剑眼含威胁的木清辞,岁辞委屈地闭上了嘴。 两个可怕的女人,就知道欺负弱小无助的他。 “出了什么事” 这里的动静不算大,但还是惊动了前面的木夫子 木清辞不慌不忙地收起剑,温和回道“无事,拉架而已。” 木夫子狐疑地看着四人。 战若若脸皮最薄,被木夫子盯得受不了自觉拿上书本到外面罚站。 岁辞就不同了,他皮厚且不要脸,一心想把云绾木清辞拉下水。 “唔唔”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又疯狂向云绾的方向努嘴。 快看就是这个坏女人,快制裁她。 “云绾,你来解释解释。” 云绾轻笑一声缓缓说道“我怕他们吵到同学们,毕竟教室就是用来学习的不是吗” 木夫子认可地点点头,转头就又对上岁辞控诉的眼神,“你要不先把禁言术解了。” “抱歉夫子,我还没学解术呢只能委屈一下岁辞同学了。”云绾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放心吧最多四个时辰,至于四个时辰之内什么时候解术就得看人品了。” 岁辞一脸不服,还想张牙舞爪比划什么就被木夫子扔到了门外 “哪凉快哪呆着去” 岁辞······ “丢人”早就在门外的战若若冷冷丢过来一句话 岁辞直接气炸了,刚想和她比划突然怔住了 你怎么能说话了?他疯狂比划着。 凭着多年互殴经验战若若竟然看懂了,“我刚出来云绾就帮我解了术。” 岁辞瞪大了眼,一双手比划得飞快不用看都知道无外乎是吐槽云绾偏心的。 正当他激情开“麦”时一个不明物体砸在了他头上,伴随而来的还有木夫子的怒吼“岁辞给我好好罚站!” 战若若嫌弃地看了一眼,默默离远了一点,为什么自己的死对头是个傻子啊! 第18章 讨厌动脑子 没了岁辞和战若若两个炮仗捣乱,课堂如木夫子所愿充满了学习的氛围,伴随着一声“下课”上午的课总算结束了。 “绾绾,你知道下午是剑术课吗?” “嗯”云绾面色如常地点点头,多谢岁辞和战若若两人的战争迅速拉近了她和同桌的距离,“教剑术的是席夫子吧” “是啊。”木清辞哀嚎一声“他最喜欢让我们两两对战,老变态了。” 说着她四处望望凑到云绾耳边“诸楚这人对战向来不留情面你避着他点。” 云绾明白她这是担心自己的身体,但依照席夫子的古怪性子显然不会放过自己这个“乐子”。 午间的休息时间有一个时辰之久,木清辞回家吃午饭了,因为懒得来回奔波而选择辟谷的云绾趴在桌子上复习着今日所学。 “云绾”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云绾回头看去是战若若和岁辞这两个显眼包怎么还没走啊。 “有事?” 战若若颇为傲娇地踢了岁辞一脚“出去等着” 岁辞“嗷”地一声捂住自己的屁股“说就说嘛,有什么是你尊贵的死对头不能听的。” “仙女的事你少管,赶紧的” 岁辞见战若若耐心快要耗尽这才不情不愿骂骂咧咧走出学堂。 “今天下午的剑术课知道吧。” “略有耳闻”云绾单手托腮好笑地看着自以为很冷艳无情的战若若。 “看在你身体不好的份上本小姐可以给你放放水,让你不至于输得太难看。” “哦?” “怎么看不起我。”战若若一下子就炸毛了,也不装什么高贵冷艳了双手撑着桌子,凶巴巴地瞪着云绾, “你神识很强是不错但这是剑术课,就你那破身体根本跟不上你神识的速度。” 顿了顿她突然奇怪地看着云绾“你不会以为别人会放水吧? 那群人虽说会顾及你的身体情况但更多的是试探好不好,这是你第一次展现实力要是不能震慑到那些人就······” “就如何?”云绾笑了笑“一个身体不好的人剑术课表现不好不是应该的吗,再者说我也没想过要和剑死磕。” “你······”战若若很明显气着了,在她的认知里垫底是很丢脸的事,为什么云绾还能这么云淡风轻。 云绾壳子里毕竟是个经历诸多事宜的成年人自然不会像年轻的时候一样争强好胜,更何况即便她有这份心她的身体也经不住这样折腾。 又不是熬夜睡一觉就可以恢复的情况,挨打可是很痛的她才不要。 “懒得和你争,等你经历了就知道了。”战若若跺了跺脚朝外面走去。 “战若若” “干嘛” “谢谢你”云绾难得收起假笑正经道谢。 “哼,谁要你谢。”战若若冷哼一声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只是那背影怎么都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 逗完战若若云绾又开始琢磨手上的身法书,她的剑术虽然级别高但就像战若若说的一样,她的身体素质太差导致剑术的实际伤害大大折扣。 之前对上残血状态的诸楚都颇费了些心思更别说一会要和一群精力旺盛的小年轻打架了。 云绾无聊地撑着头打是肯定打不过的但也不能傻傻挨揍,幸而早在进入暗阁时就特意留心过一些身法的书籍,经过几次的实践早早地就在其中选了适合的身法——云烟决。 术如其名,似云似烟。相比于其他身法虽然在速度上不占优势,但对于身体条件要求低。 且施此术者身如云雾飘渺,形踪难觅气息浅淡,实乃躲避偷袭的不二选择,最适合她这种老阴逼了。 唯一的缺陷大抵是云烟诀步法诡谲多变,还需根据敌人的招数进行改变,有点费脑子。 云绾恹恹地趴在桌子上,讨厌动脑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云绾的日子太过安逸了导致云烟诀也仅仅是修炼到第一重,之后便再无进步,哎不知何时才能修炼到九重大圆满。 休息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转眼间来到了下午。 剑术课是在一片空地上课,顶着火辣辣的太阳一群豆芽菜奄哒哒地站成一排。 不知谁喊了一声“席夫子来了”,一群小萝卜齐齐抬头望向来人。 相比于不修边幅整日以老头形象示人的木夫子,席夫子看起来就更像个严肃的教导主任,除了没有地中海之外,那方正的国字脸,那犀利的眼神,那背手的姿势一下子就震慑住了这群初出茅庐的学生。 云绾偷偷瞥了眼四周发现刚才还无精打采的人一下子就站得笔直,好家伙她上班收手机都没这么迅速。 “今天照样是两两对战,在一柱香的时间内击败对手就算赢,不得使用符箓、法器等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现在由我来分组。战若若、岁辞一组,木清辞、月魄一组,······云绾、诸楚一组。”席夫子念完直直地看向云绾,“可有异议?” 云绾倒是没什么意见跟谁打不是打,只是木清辞颇为担心地开口“席夫子,诸楚已经达到赤九阶了和刚来的云绾打只怕不妥吧。” 诸楚目不斜视冷冷说道“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木清辞耸耸肩,你自己看这合理吗。 席夫子轻咳一声“好歹是在一个大等级里,无妨。” 木清辞看向云绾微微蹙眉,云绾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 早在席夫子看向她的时候就已经明白对方是打定主意让自己与诸楚打一架,就算提出异议也会被搪塞过去何必多费口舌呢。 只是为什么是诸楚? 若要试探自己选一个修为接近的不是更好,赤九阶对上赤一阶不怕一个照面就寄了吗? 云绾眸光幽深,心下有了计量。 台上的战若若和岁辞完全不在意底下的弯弯绕绕,新仇加旧恨一心想把对方按死。 随着一声“开始”,两人连客套都没有直接冲向对方。 剑光似电,鞭风带火,这一架没有技巧全是恩怨。 台上打得火热,台下也热闹的很。 “我打赌这次又是平局。” “啧,这两个冤家骂又骂不出高下,打又打不出胜负,真是绝了。” “哎,这双向奔赴的病情,但凡他俩有一个是正常人都不会成今天这种局面。” 木清辞悄悄靠近云绾“你知道他俩是怎么回事吗” 云绾诚实地摇摇头,只是看得出来两人关系其实不错但又不知为何非得比个高下出来,对于两人之间的故事实在没兴趣探究。 但显然你不去找八卦,八卦自会来找你。 八卦的搬运者木清辞同志立刻为她补上了这一段渊源。 “岁辞和战若若的父亲同为战神,一个狡诈一个憨直,属于谁也瞧不上谁。 受其父亲影响再加上岁辞嘴贱战若若好强导致两人彼此睥睨这么多年。不过到底是有这么多年的相处,关系也差不到哪去。” “说来也是缘分,他俩的修为一直持平,只要一个破阶另一个一定会跟上。啧,真是孽缘啊。” 云绾向台上的两人看去,剑光鞭影之间偶尔会出现赤色的灵力,赤四阶。 云绾偏头看向木清辞“之前我曾听过离开神界的事。” 木清辞显然沉浸在分享八卦的喜悦之中,云绾问什么就答什么 “确实如此,毕竟长辈们将我们接到神界只是为了在我们最弱小的时候给我们成长的机会,到有自保能力的时候就必须脱离神界。 以年岁划分,我、诸楚、月魄等应该会先离开,接着就是你和岁辞战若若了。” 云绾点点头还想问什么就被席夫子打断,“木清辞该你了。” 第19章 不行就不行吧 香已燃尽,台上还在打。 从一开始的各种高逼格的招数对打到现在的上手挠人,云绾甚至看见战若若咬了岁辞一口。 “行了你俩赶紧下来。”席夫子在下面吼战若若这才不情愿地松开嘴,踹了岁辞一脚 “赶紧滚” “嘿你这家伙,明明是你先咬我的。”打架的时候不觉得丢脸,现在想想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战若若黑着脸“不想再挨一次就赶紧滚。” 岁辞本来都打算离开了听她这么一说反骨立马就上来了 “有本事就来呀,反正又不痛” “找死” 战若若抽鞭直直向岁辞的位置打去,后者毫不含糊拔腿就跑,可见平时没少积累经验。 真活泼啊年轻就是好,云绾在心中默默感叹。 回过神来木清辞与月魄已经站在台上,青衣雅正,紫衣懒散,颇有些正邪对立的意思在里面。 两人同为赤七阶修为不相上下,木清辞的剑法灵活,一招一式直刺要害。月魄懒懒散散地躲避,好几次都快要被刺中了,脚下一转偏巧又被他躲了过去。 云绾观察着他的步伐,不像是什么身法倒像是在布困阵大概是习惯使然,若非席夫子明令禁止只怕木清辞输得还要快些。 “快看木清辞要输了。”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句,云绾赶忙集中心神。 台上木清辞被月魄一剑挑飞,一个后空翻勉强稳住身形。还未等她有所反击,月魄剑势如虹直直向她面中劈来。 糟了来不及躲了。 情急之下木清辞只得护住最重要的脸。 剑气逼近却突然散作漫天花瓣,洋洋洒洒好似梦境。 “吓唬你的。”少年清冽的声音穿透花瓣,宛如天上音。 “月魄胜”席夫子的声音结束了这场比试,而此时台上的香还未燃过半。 木清辞整理着头发,嘟囔着“这家伙今日怎么这么有风度,平日里不都追着我砍吗?” “许是良心发现吧”云绾替她摘下头上的一片花瓣,放在手中把玩。 柔和的花瓣入手却并无实物的触感,有些凉。 稍稍用力花瓣消散化为锋利的剑气,看似无害却又暗藏杀机。 云绾抬眼隔着重重人群对上月魄含笑的眸子一个难缠的对手,她在心里默默给人下了定义。 又是几组上台,双方的境界都差不了太多,故往往都是平手或险胜。 “云绾”席夫子开口,“该你和诸楚了。”云绾点点头,走上台阶。 对面的诸楚仍旧是一身干练黑衣,神情严肃认真 “请指教” 云绾微微颔首 “请指教” 随着席夫子的一声令下,诸楚毫不迟疑地拉近距离,剑气凌厉冰冷无情。 云绾脚尖一转错身刚巧避开,剑锋擦着她的发梢而过。云烟诀运转,云绾的身形立刻变得模糊。 诸楚手腕一转向身侧劈去,剑锋略微向下让云绾没法借力拉开距离拖延时间。 看来上次对战后有好好研究过她,云绾在心里叹气,这人又有天赋又肯努力,除了在变强这件事上偏执了些外,完全符合“好好学生”的形象。 云绾心里想着许多事,脚下却不含糊。 不与诸楚的剑气正面抗衡,一个劲往剑气的死角里躲。 诸楚的招式次次落空竟然还沉得住气,嘴唇微抿,在发现云绾行踪后强行改变剑气的方向,剑气的反噬让他面色一白但手下的力气却未减分毫。 只听“嗡”的一声,避无可避的云绾提剑侧挡住了诸楚的剑锋。 即使诸楚并未使用灵力,两人之间力量的差距也是相当悬殊。 诸楚手腕下压加大力道,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手腕一挑,云绾的剑随之飞了出去 “你输了” 银剑架在了刚想施展云烟诀逃跑的云绾脖子上。 “是啊,我输了。” 云绾做了个投降的动作,暗戳戳用食指把架在脖子上的剑往外移。 台下议论声渐起, “啧,诸楚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留情面啊。” “完了完了,要和人家小姑娘结仇喽。” “他能想到不用灵力光比剑术已经很不容易了,上次他和岁辞打的时候可是灵力剑术一起上的,那场面才叫一个惨烈啊。” “云绾怎么一直躲啊,太怂了吧。” “两人实力差距太大直接对上很不利,倒不如就这样慢慢熬过一炷香,只是可惜了最后还是被捕捉到了行踪。” “诸楚胜” 席夫子打断了底下的窃窃私语抬眸看向台上,“今天就到这儿,都散了吧。” 此话一出台下的学生纷纷欢呼,没有什么是比提早放学更令人愉快的了。 云绾准备抬手召回剑也打算下台回家 “等等”诸楚拦在她面前神情严肃,“再试一次。” 云绾微愣,忽而笑了起来“我的云烟决不过才到了第一重,即使在你改变剑气方向的时候反应过来了身体的移动也跟不上。更何况我现在的境界并不足以支持我长时间的使用云烟诀,时间一长必定会被你抓住行踪的。” “所以你得练。”诸楚一脸认真 不知为何这孩子对和自己打架这事特别执着,难道是上次的事刺激到他了? 确实只要下定决心去练习剑术调养身体,云绾有信心不会逊色于任何人。 但这样做的代价太大,自己的病症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若是轻易能治好只怕以云淅和云绾父母的性子不会让原主受累这么多年。 相较于和身体纠缠,不如专攻于更为有优势的神识。 炼丹、画符、布阵,这些学好了不比剑修、体修差,再加上一门合适的身法,即便手无缚鸡之力也能在刀光剑影的修真界过得平安顺遂。 只是这些打算云绾并不愿意和诸楚细说,刚想找借口推脱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眼底波光流转 “好啊,那就再试一次吧。” 话音刚落诸楚的剑气直逼面门,云绾偏头堪堪躲过。 身法悄然运转,右手微招被挑飞的银剑如一道流光回到云绾手里。 手腕翻转顺势挡住了刺过来的剑锋。由于之前对战灵力损耗不少,云绾不得已贴近诸楚尽量减少大幅度的移动。 诸楚的招式大多都是大开大合,被贴身后反而有些束手束脚。 见此诸楚收剑于身后一个侧踢踹在云绾来不及收回的剑身上,无法在别处借力化解自身又抵挡不住,云绾被这股力推得坐在地上。 手被震得生疼,干脆就这么盘腿坐在地上歇会。 诸楚有些疑惑地歪头“还没到休息的时间呢,快起来。” 云绾转了转手腕“你还给我定了休息时间?” 诸楚老实回答“毕竟你身体素质不行,练上两个时辰就得歇会。” 女人怎么能说不行······算了不行就不行吧,生活已经够苦了何必为难自己,那可是四个小时啊! “快起来吧,你才练了不到半个时辰呢。” “你为什么帮我?”云绾托腮望着诸楚,这是她一直没有想明白的,难道仅仅是因为上次的事吗? “我答应了别人不能告诉你,我不能失信于人但我不想骗你。所以可不可以不要追问下去。”诸楚神色真诚 乱棍打死老师傅,直言逼死心机狗。 原本还想着从诸楚嘴里套套话没想到这孩子这么直接。 第20章 你是来道歉的还是来问罪的 最后云绾还是败在了诸楚的执着下,艰难地把这副身体拖起来,接着和诸楚练习对打。 不对,是单方面的碾压。 在不知道多少次被击倒后云绾以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咸鱼瘫在地上,别管了让她死。 诸楚也盘腿坐在云绾旁边,用剑柄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云绾的手臂“还有半个时辰就可以休息了,再坚持一下吧。” 云绾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有气无力地吐槽“上一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啊?是吗?”诸楚尴尬地摸了摸脸“可是你的训练量还没达标······” 诸楚望着云绾手上因过度训练而磨出的伤口越说越小声。 “对不起” 一阵静默之后诸楚突然小声说道云绾偏头一看,小孩子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团,浅金色的刘海垂下,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眉眼,叫人看不清神色。 “对不起”这次的声音还带了点哭腔。 啧,只是这种程度的愧疚就受不了吗 “我这个挨训的都还没哭你这个训人的怎么先哭起来了。” “我······我不想伤你的,我只是······”诸楚结结巴巴地,“我只是想帮你。”后面的话明显有些有些没有底气。 “你身体素质又差,用剑力度又不足。虽说剑法熟练但根本发挥不了剑法本身的力量,我只知道勤能补拙,只能给你加大训练量,却忘了让你习剑是为了改善体质而不是再一次伤害你的身体。” 诸楚抬起头,哭得眼睛红红的“对不起,你能不能不要讨厌我。” 诸楚话语真诚并无恶意,但云绾好像心口被扎了几把刀似的,素质差、力度不足,这孩子耿直得让人心梗。 “我没有生气”云绾轻叹一声,“本身我也想过利用练剑来改善身体,你不过帮我提早了这个计划。” “真的吗?”诸楚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云绾 “真的”云绾坐起身来单手托腮,“所以你能别哭了吗。” 诸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连忙用手把眼泪擦干,“我刚刚很可笑吧”他声音低低地听起来可怜极了。 “不会啊,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像小兔子一样可爱。” “啊!?”显然对于诸楚可爱这个词比可笑的杀伤力更大。 还未等诸楚反驳,就听见轰隆隆的雷声。 云绾抬头就见天边不知何时聚集了层层黑云,雷光照亮了翻滚的乌云,威压使得周围的空气都稀薄起来,让人莫名心悸。 “呀!”诸楚慌张起身,“雷劫怎么来了。” 见诸楚都起身了云绾也没好意思再坐着,一边整理着自己衣服上的褶皱一边问道“你的雷劫?” “好像是”诸楚低头在储物袋里翻找着什么 “有什么要帮忙的吗?”云绾的意思是帮忙叫几个大人来看着,毕竟这雷劫看着怪吓人的。 “不必了,赤阶雷劫而已,我原为这场雷劫准备了许久只是心魔劫迟迟过不去这才一直耽搁。” 诸楚将一个有些眼熟的盒子递了过来,“这是你上次给我的,我不常用药疗伤所以还未开封,雷劫要落下来了我得去个安全的地方免得伤及无辜,你也去避一避吧。” 云绾点头将盒子接了过来,目送着黑乎乎的雷云跟着诸楚一同远去,真稀奇这雷云还自带跟踪功能。 拿着药准备找个安全的地方苟着看雷劫,刚回头就看见一袭紫衣的月魄靠着柱子上,眉眼弯弯地朝她笑。 见此,云绾也换上假惺惺的温柔笑容“你在等诸楚吗?” 在她看来这就类似于女孩子手拉手上厕所的友谊,无论做什么都要黏在一起。 月魄答非所问:“要我帮忙吗?” “不劳费心。”云绾寻了个小凉亭将药盒打开,默默上药。 “诸楚的事我代他向你道歉。”月魄很是自来熟地凑上来 “他已经道过歉了。”云绾语调淡淡,实际心里在土拨鼠嚎叫:这什么药啊这么痛,治伤比挨打还痛我能把药收回去吗。 不行!不能在外人面前丢人。 微微垂眸掩住莫名的神色,云绾努力控制着手不要抖,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地上药。 “我说的是另一桩事,他没有问过你的意见就擅自拉着你训练。”月魄坐在云绾对面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我看你似乎对雷劫很好奇啊,之前未听长辈们提起过?” 云绾抬眸直直撞入那双幽深的桃花眼中,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你是来道歉的还是来问罪的?” “哪有的事,我不过看着你好奇才问了一句。” “怎么?你也和你师父一样学了读心术?” 月魄微愣:“哎呀呀,师父他老人家嘴也太碎了吧连点隐私都不给我留。” 眼看老底被人揭穿月魄也懒得装了,直接趴在桌子上“不过呢你也不用太担心,读心术是有条件限制的。在对方有戒备心时无法探知所思所想,而且我这人一向礼数周全,从来不窥探旁人隐私,所以······” 他凑得近了些,“别紧张,也不必这般防着我。” 云绾是半点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这孩子框人的技术还得跟九卿再学学。 看见云绾不说话月魄也不尴尬,他跟着师父许多年本事长没长不知道反正脸皮是厚了不少, “诸楚之前未看破心魔所以境界一直没有突破,这此倒是托了你的福竟然稀里糊涂突破了。” “话说像你这样会读心术的人也会有心魔吗?” “这是当然了。”月魄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心魔乃是欲念的化身,喜悦、悲伤、痛恨、贪婪······这些都是欲,是人之常情,这与会不会读心术没有关系。” “你能读别人的心为何不读读自己的,既知自己的心意又怎会轻易被心魔魇住。” “哪有那般简单,很多人即便是知道执念于何处也没法真正去面对。” 云绾从储物袋中取出包扎用的布,一端拿在手里另一端咬在嘴里,只是含糊地点点头,一副认真包扎的样子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能让师父感兴趣的人果然难对付,月魄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数着云绾手上绷带的圈数,不过用读心术探听心魔倒是没试过······ 两人隔着圆桌对坐,各怀鬼胎。 第21章 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 诸楚一回来看见的就是这无比诡异的场面,两人之间看似友好和谐实则步步试探。 他摸了摸下巴,不确定的回想这两人究竟是什么时候结上仇的。 难道是为了争夺九卿前辈的关注? 一瞬间之前看过的无数真假千金文涌入脑海,吓得孩子不敢开口。 “诸楚,别把我往你看的戏折子里代。”深知好友本性的月魄似笑非笑地警告道。 “哦”诸楚还沉浸在狗血剧情中,不知是遗憾还是慢半拍,呆呆地应了一句。 “你们要是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慢走不送”月魄摆了摆手 “哦”反射弧过长的诸楚还在回味看过的戏折子,“欸(ei)?我刚来就走吗?” “不打扰你们说悄悄话。”云绾很是善解人意地笑了笑 “你也少看点乱七八糟的东西。”月魄的笑容难得僵硬起来。 “没办法,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说完不等两人反应便脚底生风溜了出去。 捉弄完人的云绾心情一下子好起来,但这份好心情在她准备用学堂里发的无毒草药试试炼丹,推开炼丹房的那一刻消失殆尽。 是我打开的方式有问题还是因为打趣月魄诸楚的关系遭了报应。 云绾面无表情地关上门,深吸一口气又不死心地打开一条缝。 透过缝隙她清晰地看见一脸懵逼的云淅和半眯着眼笑得一脸阳光的九卿。 如果不是云淅衣衫半解,九卿一手撑在云淅白皙的肩头一手拿着药盒······ ?药盒? 云绾再度推开门:“受伤了?” “没事的”云淅慌慌忙忙穿好衣服,期间还不忘向九卿使了个眼色。看得出来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眨眼眨得有点明显。 九卿安抚似的拍了拍云淅的头:“不过是和战啸······”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捂住了嘴 “切磋而已,切磋而已。” 九卿还想发表一下自己的见解,奈何云淅这孩子虽然算不上心思敏捷但手劲大,给他捂得死死的。 这就是人傻力气大的剑修吗,九卿在心里默默感叹。 云绾也在心里叹气:罢了,左右不过那些事,何必刨根问底呢。 “伤势要紧,还是先上药吧。”云绾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出去等你们。”说完便关上了门。 想着上药还要一会儿,云绾索性席地而坐翻看起上课时记的笔记。 在她将笔记看完三遍后屋里的两人才磨磨蹭蹭出来。 “小绾绾我们已经串好供了,有什么想知道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走在前面的九卿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九卿兄!”被突然背刺的云淅不可置信的开口。 “哦?是吗?”云绾不紧不慢地收好笔记,缓缓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比较想知道厨房里烧糊的玩意是谁的。” “啊!我的小甜点居然糊了!”九卿嚎了一声,毫无负担地忽视了云淅的尔康手直奔厨房。 “我······”被抛下的云淅手足无措的站着,“绾绾······” “过来”云绾向他招手示意靠近一些。 对于自己妹妹的要求云淅一向是百依百顺,乖乖地挪上前听训。 看着乖巧的云淅云绾也说不出重话,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发开口说道:“哥,只要是你的决定我都尊重但也希望你能在做决定前考虑考虑自己的身体,我会担心的。” 云淅在云绾掌心蹭了蹭,嗓音温软“对不起绾绾,今天吓到你了。” 云绾明白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云淅既然承担了剑修天才的名号必然要履行名号之下的责任。 除魔卫道怎么可能毫发无伤,如果做不到那就不要给出承诺,从某种角度来说云淅、诸楚这对准师兄师弟还真是相像。 云绾拍了拍他的脑袋,默许了这不算诚恳的态度。 “不知道九卿兄的甜点怎么样了。” 哪来的甜点,不过是心照不宣的借口罢了。 云绾默默吐槽,面上却分毫不显:“不用管他,让他自己倒腾去吧。” 云淅不懂云绾和九卿之间的弯弯绕绕,但好在孩子听劝,没太纠结甜点的事,高高兴兴回房休息了。 云绾则进了炼丹房准备试试手。丹之一道不仅仅只是简单的炼丹,针灸、草药、蛊术、医术甚至于一部分招魂之术都被包含其中。 也正因为丹修所学多且杂,故神识要比打输出的剑修们强上许多。 云绾很是清楚自己的极限,虽说异世之魂要在神识上占些优势但也仅仅是与同等级的人相比罢了。 若是遇上境界相差太大或专修神识的人只怕是难以应付。 月魄的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云绾眼眸微垂默默盘算如果对上他该如何脱身。 剑法高超神识也不弱,阵符一道未必能占上风,那么只有······ 云绾带上特殊的冰丝手套,从一旁的架子上拿起一株药草,淡绿的茎叶在光的照射下晕开浅浅的紫光。 知我者,九卿也。 炼丹步骤繁琐,光是处理药材就要花费不少精力。 同一株药材的不同部位有着不同甚至相反的药性,偏偏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要想最大程度的保存药性需要炼丹者对木元素有着极高的感知力和掌控力,沟通天地之中的木元素为自己所用,去模仿药材本身的灵气波动以达到维持平衡的目的。 而云绾敢在赤一阶的时候就上手炼药,一是因为炼低阶丹药对于灵力的要求并不苛刻,二则是因为有人给了她足够的试错机会。 等到好不容易处理出十来份炼丹材料后才开始着手准备炼丹。 器物与丹药一样都是分为一到九阶。丹炉是炼丹房自带的,许是考虑到她的实力不强,丹炉的品级并不高刚好能在她的能力范围内。 食指与中指并拢,默念召唤火焰的咒语。浅红的火苗从指尖上方冒出,迎风而舞如初生的嫩芽一般毫无威慑力。 云绾看着指尖努力想给她比一个心的火苗默默叹气,如果灵火不太聪明会影响炼丹吗? 手向虚空一划,丹炉中顿时生起无根之火。 云绾端坐于丹炉之前,橙红色的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少了一些温和柔美多了一些清冷肃穆。 等到温度合适,再将药草逐一加入。此时云绾修为尚浅火焰温度不高,炼制一份丹药的时间往往需要半个时辰左右。 药草年份有着细微的区别,对于火焰温度也是格外挑剔,一但冷了或热了就立马毁给你看,比实验室里的真菌还娇气。 云绾在消耗完六份材料后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思考人生,时不时抽痛的脑袋警告着她神识已经告急,再炼就真成傻子了。 不过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张开手掌三枚淡紫色的一阶丹药静静躺在手中。 歇了一会后,云绾打算回房打坐。刚爬起来还没等迈出第一步,又“啪嗒”一声以“大”字形摔倒在地。 索性在地上趴会,单手托腮沉思。难道自己一会要阴暗地爬行回去吗? 不行!以九卿的性子说不定正堵在房门口等着看笑话呢。 算了,就在炼丹房打坐吧,它不嫌我弱,我不嫌它脏。 思及此云绾顺势起身开始修炼。 而一旁的九卿正百无聊赖趴在炼丹房外的栏杆上,不该啊,这个点应该已经成功了为什么还不出来,他还等着看好戏呢。 九卿鼓了鼓脸,偷偷眯起眼睛朝门缝里看去,云绾显然已经入定。 好吧,看来今天晚上没乐子可找了。 第22章 拜的是哪路神仙 伴随着第一缕阳光的洒落,云绾的生物钟准时唤醒了她。睫毛轻颤,紫蓝色的眼睛好似还未褪去的夜晚,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或许是昨夜成功炼出丹药的原因,原本刚突破赤一阶的灵力竟然又有突破的趋势,吓得云绾赶紧打坐压制,她可不想爆体而亡。 突破一向是看机缘的,丹修的机缘或许就和炼丹有关吧。 难怪高阶丹修这么少,丹药材料难寻,炼不出高阶丹药就难以进阶。 虽说有破阶丹一类可以作弊但到底不是自己修炼得来难以掌控。 云绾边想边推开门往外走,今日有阵符课她想听听正规符师的画符起阵与她自己琢磨的有何区别。 “绾绾,这么早就去吗?”身后是云淅的声音 “嗯”云绾望向四周,“九卿前辈还没起来吗?” 云淅点点头“九卿兄昨夜很晚才回房睡觉,刚刚我去叫他吃饭还赖在床上呢。” 云绾倒不意外,只是微笑着和云淅道别。 到了学堂已经有人在那里坐着了,比划破天际的第一缕阳光还要温柔耀眼的浅金色暗示了他的身份。 云绾无心扰人清静,默默走到自己的位置开始预习。 在平日里总有许多人喜欢在迟到的红线附近疯狂试探,但今日不知是出了什么事,离夫子到来还有足足半个时辰学堂里的人竟然全都来齐了。 学堂里不比平日的热闹,正常的如木清辞等,就安安静静地看书;不正常的如岁辞等,正虔诚地开坛做法,他自己就在神界也不知拜的是哪路神仙。 云绾的疑惑很快就被解答了。 半个时辰之后一位清丽优雅的女人迈步进了课堂,乌黑的头发被一条月白色的发带编成麻花辫垂在一侧,浅蓝色的裙摆随着她的走动泛起涟漪。 她素手轻划,浅金色的文字在空中勾勒出“洛银槿”三个大字: “听说昨日来了个新同学,那我就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姓洛,是教授你们炼丹和阵符的夫子,希望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能和睦相处。” 她语调温柔动作优雅,看上去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现在需要一位同学来配合我,有自愿的吗?” 随着她的目光扫过,底下的人纷纷低下了头。 云绾撑着脑袋波澜不惊地与其对视,洛银槿笑弯了眼:“那就请新同学······” 全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云绾,或是戏谑或是担心。 “······后面的那位同学上来配合一下我吧。” 还在幸灾乐祸的岁辞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直接僵在了面上,勉强的笑容配上那双写满震惊的眼睛显得颇为好笑。 最后还是身为同桌的战若若在底下狠狠掐了一把才打破了这大眼瞪小眼的局面。 “我······我吗?”岁辞扭扭捏捏迈着小碎步往前挪,“洛夫子,今天应该不是炸炉反应测试吧。” “不是。”洛夫子仍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云绾却从中品出一丝坏心眼的味道,莫名熟悉呢。 显然岁辞也想到什么,回头看了云绾一眼。 云绾报以温和浅笑,毫无同窗情的打算隔岸观火。 岁辞咬咬牙,站到了洛夫子面前。 洛夫子手腕翻转,一株植物凌空出现在她的手心。 如碧玉雕刻般的茎秆上延伸出几片墨绿的叶子,浅绿色的流光顺着经脉汇聚在顶部的白色小花上,看上去柔弱无害。 唯有在某个特定角度的一些人能够在光穿透经脉的一瞬间捕捉到一丝浅紫色的光晕。 “请岁辞同学替我们描述一下这株植物的特性。” 岁辞拿起茎秆细细摩挲,还像小狗一样嗅了嗅顶部的白花。 “茎秆光滑白花无味,很普通的一株植物。” 洛夫子收回了植物,点点头示意他回座位。 岁辞摸不清她在搞什么只得听话回去,然而刚迈开步子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本就是剑修又有赤四阶的修为傍身,身体灵活能够飞檐走壁,但现在那两条腿仿佛被灌了铅似的僵直难控,一抬手臂也是同样的状况。 即便岁辞反应再慢也能猜到是那株植物的问题,当即向洛夫子投去一个生无可恋的眼神。 洛夫子抬头望天,权当作没看见。 无可奈何的岁辞只能一卡一卡地移动回座位,来到座位上却因为身体僵硬怎么也坐不下去。 “笑够了没”岁辞眼神幽怨地望着一旁的战若若。 “如果可以我还想再笑会儿。” 话虽这么说战若若也不想被人当猴子看,拉过岁辞的手臂脚尖往他膝盖一踢,岁辞“啪”的一声摔在座椅上。 “我真的谢谢你啊。”岁辞趴在桌子上声音闷闷的。 “不客气,本姑娘一向是这般善解人意、冰雪聪明、温柔善良而又落落大方。” “这里面哪个词跟你沾得上边啊。” “你又想打架是吧。” “我只是喜欢实话实说罢了。” ······ 这场架终究还是没打上,在战若若沙包大的拳头挥起的前一秒接收到了洛夫子的死亡凝视,一瞬间她想起来之前课上的炸炉反应测试、有毒植物盲盒抽取、人体骨骼错位练习等等。 识时务者为俊杰。 战若若默默松开了拳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洛夫子的好心情似乎也没受影响,转而开始讲解起这株植物的特性。 “其茎杆可分泌含有麻醉的毒素液体接触便可使肌肉僵直,其花含有麻痹神经的毒素服用可使人丧失意识······ 光是这一株植物洛夫子便讲了一上午,不仅包括它的一般用法还包括了一些偏方,果然自己所见识的还是太少了。 云绾合上笔记,开始琢磨起课上讲的一个偏方。 由于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炼丹所以在课上只会讲解一些基础知识不会实践操作,要是想动手实践只能回炼丹房。 碍于自己懒得来回奔波云绾只得把算到的配比记录下来,回去之后在进行实验。 她咬着笔,艰难地利用微薄的化学配平知识去计算要达到致死量需要多少摩尔的草药。 没有分子式就得不出准确的数据,只能根据现有的丹方来进行推测。 做丹修真不容易,费脑子想改行。 她起身活动,无意往窗外一瞥就看见诸楚和月魄在对打,你能相信真的有人一天到晚不是在学习就是在练剑吗? 什么是卷王云绾算是长见识了。 这般想着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本《植物属性大全》,她还是老老实实做个小丹修吧。 第23章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到了下午依旧是洛夫子的教学时间,每人都被分发到几张符纸和一支狼毫笔。 一张符纸飘于空中,随着清冽的女声响起黑色的符文如藤蔓般爬满了整张符纸。 “此为清心符,是一阶符箓中最常使用的。虽无攻击力但能固魂醒神,免除大部分低阶神魂攻击所带来的眩晕。” “此符共三百七十九笔,用你们的神魂去观察笔划的顺序和力度,顺应天意自在随心。” 洛夫子顿了顿,似是在给底下的人反应时间。 虽说神魂强度会随着修为的增加而逐渐变强,但除了已经到达橙阶的诸楚外大家都是赤阶的小菜鸡,神魂强度都大差不差。 云绾有着异世之魂的buff加成,又有过研究高阶阵法的经历,学得还算不上痛苦。 想起研究那本书时的情形不禁默默叹气,虽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但进展缓慢总是令人心烦的,幸好在神魂消耗过度后修养回来其强度反而有所增加。 所以是破而后立吗?难怪符师们的精神状态都令人担心呢,家里的那位算一个,台上的这位也算一个。 云绾看向前方的月魄,意料之中的从容,也不知道他的神魂强度在哪种水平。 自己现在看不穿他的修为,只是听木清辞说过他在赤七阶。 灵力修为与神魂强度不符,证明要么是有特殊掩盖功法,要么其神魂强度在自己之上。 神魂一道向来没有捷径可走,那么要经历多少次的破而后立才能达到现在的强度。 云绾在心中默默计算。 要不怎么说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呢,有人在思考神魂进阶规律,有人还困于一张符纸。 “这玩意真的有三百多划吗?我怎么看着就几笔啊。”岁辞拉了拉战若若的衣袖,企图找一个同盟和他一起吐槽。 “我怎么知道啊,又不是我画的。” 战若若本身性子就急,看着那乱七八糟的线条感觉头都大了。 “还有什么叫‘顺应天意自在随心’啊,要是我的心和天意对着干会怎么样啊?是听心的还是听天意的?万一我心情不好不自在岂不是一笔都画不出来。” “可能会爆炸吧,这样你也不用纠结听谁的了。” “你唬我呢?丹炉要用火会爆炸我能理解,这张纸凭什么?凭它笔划多吗?” “你傻吗?炼丹是火焰外放所以炸的是丹炉,画符是用神识勾勒所以炸的······” 战若若双手比了个炸开的手势,“是你的狗头。” “不过也算得上是替天行道了。”她收回双手又端坐回原位。 “哈?!”岁辞直接气笑了,“小爷我是狗头那你是什么?别跟我说你看懂了。” “当然是小仙女的头啦。”战若若双手捧脸巧笑倩兮,“虽然没看懂但大家都是一样的。你看,除了月魄外谁表情轻松了?” 岁辞环顾一圈,实力最强的诸楚轻抿着唇,眯着眼睛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 哼,不愧是我岁辞认定的对手面对此等难题都能镇定自若; 月魄眉眼含笑,含情脉脉地看着飘在空中的符纸。 呸,老阴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看狗都深情的眼神下是多么肮脏的算计; 木清辞正襟危坐,表情严肃。 嗯,我的对手二号今天也是干劲满满。 岁辞转头去看云绾,咦?她在干嘛?为了满足自己旺盛的好奇心直接把脖子伸到了一旁的走廊观察。 ? 岁辞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这家伙是在发呆吧?她竟然在洛夫子的课上发呆! 当真是······ 吾辈楷模! 没想到啊,他一直将云绾归为月魄那一类的老阴逼原来是错怪她了。 面对讨厌的学科她冷眼以待,面对变态的老师她不屑一顾,面对内卷的同学她淡然处之,不愧是第一面就压倒全场的女人! “好了我现在示范最后一遍,之后你们用手上的符纸自行练习。” 话音刚落,一张空白的符纸飘了起来,黑色的笔划如同上次一般爬满了整张符纸。 “开始吧。” 岁辞惊讶地发现几乎是在抬手起笔的瞬间云绾就完成了清心符的绘制,笔划通顺、结构完整,看不出是新手所画,至少他看不出来。 垂死病中惊坐起,小丑竟是我自己。 岁辞郁闷抬头望天,他要是有这天赋也要在阵符课上蔑视群雄。 战若若本来是不想搭理旁边人的,奈何她在这些东西上没有天赋,自己耐心又不足再加上岁辞奇奇怪怪的行为严重影响她的注意力,最终不得不踢了踢岁辞的小腿: “你消停点好吗?” “你不懂。”岁辞双手抱胸一脸沧桑,“我被打击到了。” “你不是应该习惯了吗?”战若若也放下笔细细给他数着,“论修为学识你比不过诸楚殿下,论剑术勉强排个第五,至于阵符就更别说了。你这么久以来究竟是哪来的自信啊?” “当然是我的实力给我的自信啊。”岁辞很是骄傲,“诸楚、月魄等人比我早修炼几年我打不过是正常的,但是在我们同辈之中我也能勉强称一个剑术第一,虽说有差距但是没关系迟早有一天我会追上他们的。” 其他方面你是一点都不谈啊!战若若默默吐槽的同时不由得羡慕,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了追上岁辞的进度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现在只是起步阶段都这么艰难,之后的修炼可想而知,所以她得学其他的防身之法。 学得比云绾,比诸楚,比月魄都要好,都要强。 战若若握紧了笔,刚一抬头就对上了月魄向后看来的目光。 琉璃一般的眸子温柔得像是能被阳光融化,艳丽的长相却不带有攻击性像是碧水中的一尾红鱼一般,在不经意间引诱着你去放松警惕,去亲近和信任。 战若若只觉心思完全被看穿一般赶忙低下头。 明明也没有什么可心虚的,但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让她害怕。 待她重新抬起头时月魄已经转过头去,莫名的,战若若松了一口气。 看着身边上一秒还在自卑后一秒就得意地翘起尾巴的同桌,不由得感叹人傻也是件好事。 定了定神,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符箓上。 狼毫沾染特殊的墨汁,以神魂勾连天地灵气注入其中,最终得以在黄符纸上颤颤巍巍地留下些痕迹,如同蹒跚学步的孩童缓缓前行。 第24章 师父当真是年纪大了 不管是岁辞的自恋还是战若若的自省,云绾是半点不知。世间纷纷扰扰,我自独善其身。 一笔画完符箓后,总觉得有些不对。结构框架正常,笔画顺序正常,灵气流转正常,能正常使用但少了点东西,到底是哪有问题呢? 抬眸望向空中漂浮的样本,即便并未接触云绾的神魂依旧能捕捉到其散发的温和气息。 不对。不是温和而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从容,这符就跟它主人一样霸道啊。 “一笔成符,能锁住近乎九成的天地灵气。不错,算是勉强达到高级水平吧。” 符箓根据画符难度分为一到九阶,每一阶中又分为初级、中级、高级、大圆满。 不错那便是还不够好的意思。 “请洛夫子指教。” 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又或许是那群坏心眼的小家伙根本没告诉这姑娘自己的恶行,总之洛银槿难得遇到个不怕生。 “谈不上指教,阵符一道博大精深我也只能谈谈自己的经验罢了。”洛银槿很是平易近人,“说说你对符箓的认知吧。” “符箓的本质是将术法封存,使得强大的术法可以跳过凝聚天地灵气的步骤达到瞬发的目的。”云绾不知其用意只得老实回答。 “很标准的回答。”她笑了笑,“不过这样的符箓的上限也就是高级水准了。想要步入大圆满境界还需要在里面加入自己的‘势’。” “类似于威压对吗?” “有些相像,不过不是一种东西。威压是修为外放形成的,而‘势’则与人本身有关。”洛夫子顿了顿,故作深沉地理了理头发, “不懂也无事,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就知道了。” 云绾确实不太明白,不过来日方长慢慢摸索。 向洛夫子道过谢之后便开始尝试改进,虽然不知‘势’的具体操作方法但既然与威压相像想必使用的方法也大差不差。 左手拿起已经画好的符箓,右手聚集灵气。天地灵气波动使得周围形成了威压,云绾尝试将这威压引入符箓之中。 黄符上墨痕流动着浅淡的光,隐隐有气缭绕于周围。 糟了! 云绾眼疾手快唤出一个巴掌大的丹炉,扯开盖子将不稳定的符箓扔了进去。右手托着底左手按住盖子,一声轻微的嗡鸣之后丹炉开始剧烈的抖动。 麻了,手麻了。 手臂跟着丹炉止不住地抖动,云绾一瞬间想到了跟诸楚练剑后生不如死的感觉。 “哎呀,反应怎么这么快。” 洛银槿微笑着调侃,没看到她惊慌失措的表情真可惜啊。 终于明白没人敢迟到的缘由了呢,云绾扬起笑容,“平时炸得多,习惯了。” 这是实话,在还未踏入修仙路之前云绾尝试过用储灵袋中的灵气来炼丹画符,或许因为不是自己的灵力所以难以控制,炸炉炸符是家常便饭。 没有热闹可看的洛夫子选择自己去找热闹,施施然向学堂的某一方向而去。 所到之处鸡飞狗跳,不是她的符炸了就是他的笔断了,好不热闹。 云绾收拾好桌面开始了新一轮的尝试,为本就乱糟糟的学堂更添了一份噪音。 等到下了课,云绾手中还有几张符纸没用完。 秉承着绝不把作业带回家的宗旨,她决定留一会儿将符画完。 身边的同学一个个离开,翻滚的喧闹逐渐归于寂静。 糟蹋完最后一张黄符,云绾伸了个懒腰准备去藏书阁看看。 刚一抬头就对上了不远处诸楚的视线,一看到她闲下来了立马哒哒哒地跑过来。 真稀奇,难得看到诸楚没有在修炼。 “云绾你现在有空吗?”诸楚拉开云绾前面的位置坐下,乖巧地趴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问。 “挺闲的,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问你今天能不能和我练练对打。” 剑之一道除了刚开始独自巩固基础动作外,之后的练习都是要通过对打来提高反应力和领悟招式内核,诸楚的请求倒是不奇怪,只是······ “月魄呢?他不和你一起?” “他下课就跑了。”提起月魄诸楚的语气显得有些幽怨,“走前还让我过来找你。” 真会找人,云绾在心里暗骂某个甩手掌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托孤呢! 不远处的月魄忽地打了个喷嚏。 “呦,我们家小月月这是被哪家姑娘惦记上了。” 是记恨上了吧,月魄揉了揉鼻子。 没办法诸楚难得能有个说得上话的,若是多接触接触说不定能成为朋友,他以后若遇到危险好歹还能有个可以求助的人。 月魄的心思云绾大概能知一二,诸楚乖巧单纯、谦逊刻苦当朋友也不错,只是自己独来独往惯了不太适应罢了。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剑术一课修得不好恐怕帮不了你太多。你为何不去找岁辞,他应该很想和你打架。” “我和他关系不是特别好,会被当成挑衅的。”诸楚把脸半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 是吗? 云绾撑着脸回想起岁辞看诸楚的眼神,那明明是事业粉看正主的眼神啊。 为什么不提木清辞呢? 这姑娘看着是个乖巧上进的,实际下课溜得比谁都快,除了八卦什么都留不住她。 “行叭,我也顺便练练剑术,只是我得提醒你我可没法坚持太久。” 诸楚明显是想起昨天的事,愧疚的开口:“昨日是我的不是,你放心今后不会了。” 云绾想着若是实在练不动了,自己就躺在地上装死好了。 在之后的训练中,诸楚倒是遵守约定。 云绾练累着了就让她去一旁休息看笔记,自己又一个人练起基础招式。 夕阳西下,落日熔金,该回去了。 和诸楚道别之后,云绾向家的方向走去。刚转过个弯迎面就碰上了一大一小两只狐狸在低声密谋着什么。 “呀,小绾绾这么快就结束了。”这是厚脸皮的大狐狸九卿。 “云绾姑娘好巧。”这是晃悠着尾巴装傻的小狐狸月魄。 “本人只是路过不打扰二位的聊天。”云绾报以假惺惺的微笑 “哎呀呀这么见外干嘛。”九卿笑嘻嘻地凑上来,“你跟小月月年龄相仿索性交个朋友呗。” 云绾月魄对视一眼,虚伪的微笑下夹杂着阴险算计和冷漠的审视。 至少在云绾看来月魄与自己是同一种人,而正因为是同类所以深知彼此最阴暗的一面,无法信任无法交心,这种关系怎么能算得上朋友呢。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最后圆场的还是月魄。 “师父你当真是年纪大了,竟然喜欢上给人介绍朋友。” “师父我还年轻着呢!”九卿不服气地敲了敲月魄的头,“再说我还以为你们俩会很投缘的,你们难道没有一见如故的感觉吗?” 没有! 云绾月魄几乎同时在心里应道。 “我瞧着您和洛夫子也挺有缘的,需要我去给你们搭个桥吗?”云绾适时地接上话。 “什么嘛,我才没她那么恶趣味。”九卿一脸惨遭背刺的表情,“我还以为小绾绾你是最了解我的,没想到居然这样想我。哼!不交就不交嘛,阴阳我干嘛。” 听到这话两人几乎是同时松了口气。 九卿是月魄的师父,他的话月魄几乎不会违抗。 对他而言多一个朋友相当于多一个软肋,而云绾只是单纯地认为和心眼子多的人相处很麻烦。 “行了行了瞧你们俩那样,我又不是那种控制欲强的家长。”九卿拉过云绾随后向月魄道别,“小月月我先和小绾绾回去了,你快去找你的亲亲诸楚吧。” 月魄无语凝噎,怎么周围的人一个两个都不太正常。 “二位慢走不送。” 第25章 这小老头脾气还挺爆 回家的路途只听得见虫鸣与身旁人的呼吸,快要坠落的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绾绾在学堂里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只是我在画符上有一些问题。洛夫子说大圆满的符上应该有‘势’,我不太明白该怎么做。” “其实你现在不必太在意‘势’的问题。”九卿摸了摸下巴,“这东西是将自己的所见所感融于符的一笔一划中,你一直在神界自然难以有‘势’,等到以后去了修真界见识了人间百态后自然会明白。” 云绾点头表示了解。九卿突然俯下身靠近: “我听小月月说你对读心术很好奇啊,你和他一个初学者套话有什么用,有什么问题不妨问问我啊。” 云绾:他还好意思说别人嘴碎,自己不也一样。 “单纯好奇读心术罢了。”云绾可不想和这人对上。 九卿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笑得像月牙弯弯。 说起来这对师徒都是桃花眼给人的感觉却大不相同,九卿长得一副妖孽相配上一双风流的桃花眼活像是吸人魂魄的妖精。 加上他虽常是一张笑脸从未有过急眼但心思深沉难以揣测,和他对上莫名叫人心悸。 月魄到底还小比不上九卿的城府,也要好套话得多,长相艳丽却没什么攻击性,一双桃花眼温和而亲切隐隐约约带着些蛊惑人心的意味。 “小绾绾还真是不坦诚啊。”九卿倒像是不在意云绾的隐瞒,有自己的心思能藏事是好事,正如他自己所言他不是个控制欲强的家长。 “如果我问你你会告诉我吗?” “当然,读心术不仅仅是听到他人的内心,更多的其实是与他人共情,知其所思所感方可对症下药。”九卿站直了身体手背在身后,难得正经了一回。 “至于你提到过的对自己使用读心术也有这种特例,比如说检查双魂共体或者某些傀儡术的时候。” “不能用来检查心魔吗?” “不是不能而是读不出东西,心魔虽说是欲望的产物但本质上而言仍旧是自己的一部分,拥有和本人一样的情感知晓埋藏在心底的所有阴暗,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栽在心魔劫上。” “这样啊。”云绾垂眸心下已经有了猜想。 “对了你知道每三年都有一次期末考核的事情吗?” 云绾抬眸对上九卿无辜的双眼“不知道。” “呀,那就是我忘和你说了。”九卿严肃的形象一下子破灭, “考核分为笔试和实践考核,大家的笔试的内容都是一样的,分为草药、种族、历史、阵符四大板块都是些基础题难度不会很高。” “更值得注意的是实践考核,这场考核会带你们前往修真界的秘境中实践。根据修为的高低给你们布置了相应难度的任务,以你的境界大概就是在外围采采药吧。” 云绾点头,看来提升修为倒是不急关键是如何在这个境界提高自保能力。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倒也算得上和谐。 出于各种原因,很有默契地将不可言说的目的埋于不经意的话语中,把鲜为人知的真相藏于背后的阴影之下。 之后的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的过去,平时上上各位夫子们的专业课,下课后去藏书阁看看书,偶尔被没人陪练的诸楚拉出去对打,晚上熬夜分析偏方和阵法,快到凌晨时开始打坐修炼。 身处神界反而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或许是因为每天都太忙又或许是在修仙世界待久了时间也变得廉价许多。 在云绾又一次踏入学堂开始照常复习预习时,一旁的木清辞神秘兮兮地拉了拉云绾的袖子:“绾绾听说了吗,今天就将要进行期末考核的笔试。” “你听谁说的?”云绾眼神未从笔记上离开一分,头却向木清辞方向偏了偏。 “我昨夜蹲墙角听到木夫子在催洛夫子出题,还说明天要么见题要么让洛夫子提头来见。” 这小老头脾气还挺爆的。 木清辞能如此轻易地打探到信息是因为她是木夫子的亲亲孙女,虽然在外她从不叫木夫子爷爷,但爷孙私下关系极好。 再加上木夫子虽然课上严肃,但骨子里的八卦基因被木清辞完美继承,两人经常搬个小板凳嗑瓜子聊八卦。 木清辞都这么说了,那这考核之事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还有这实践考核的秘境似乎也选好了,我这是第二次下秘境了,到时候你就跟着我,姐罩着你。” 云绾偏头看她,一双紫蓝色的猫儿眼在温和慵懒之外显得有些妖异,漂亮的眉眼笑弯起来冲淡了瞳色带来的压迫感反而愈加温柔。 “好啊,那就拜托我们家清辞啦。” 姐妹俩又聊了些最近的八卦,主要是木清辞在说,云绾一边整理笔记一边听着偶尔点评两句。 聊得正火热时,木夫子进了学堂。 得益于他常年板着脸,为人看起来又严肃,刚一站到门口学堂里就静了下来。 “咳,今日我们进行期末考核的笔试部分,老规矩限时一个半时辰,笔试的前三名可以去私库里挑选东西。” 云绾微微挑眉,私库吗?之前听木清辞提起过她的一个飞行灵器就是在私库里挑的,只不过人在挑选东西的同时东西也在挑选人,特别是灵器。 现在进入橙阶的也不过三人,年纪小一点的战若若和岁辞也才赤七阶,自己更是只有赤四阶的修为,好一点的灵器根本看不上他们这群小菜鸡。 云绾半撑着脸听木夫子画大饼。 终于等到木夫子洋洋洒洒讲了一大篇之后进入正题。 只见他手一挥,云绾的眼前立马浮现出黑色的文字。 她抬头看了看其他人的面前什么都没有,看来这题目只有自己才看得到。 “题目不限量,依照答对的数目计分,现在开始考试。” 一声令下云绾赶忙集中注意力,开始分析一道道题目。 “月见草有什么生长习性?” “卜卦有什么禁忌?” “请绘制清心符。” “朱砂,银丝,紫荆矿在炼器中的作用?” ······ 以神魂为墨,只需在脑海中思考,答案便会出现在卷面上。 第26章 人走茶凉 一个半时辰的期限一到,黑色的文字迅速化为泡沫。 考试结束,云绾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这笔试不仅仅是考验知识储备还考验着答题人的神魂强度。 一场考试下来学堂里三分之二的人都累得趴在桌上,幸好学堂还有些人性考完试就放学生们回家。 木夫子环顾一周,看着这群蠢蠢欲动想马上放学的兔崽子们轻轻咳了一声 “三天之后我将带你们去往隐雾秘境开启实践考核,实践考核和笔试相加为期末考核的成绩,前三名有奖励。现在给你们发放人间通讯用的玉简,你们可以在上面查找相关资料,考核的要求会在当天通知。” 底下的人耐着性子听完木夫子的发言,一双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仿佛在催促他把话说完。 现在的年轻人真急躁。 “这几天就不上课了,大家好好准备吧,下课。” 学堂里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欢呼,紧接着大家都闹腾起来那架势好像再也不读书了一样。 木夫子懒得维护秩序,手一扬将玉简发下去后就离开了。 玉简触手温凉只有手掌大,当云绾还在研究玉简的材料和原理时一旁的木清辞早已熟练地开始运用。 “我亲爱的玉简总算拿到手了。”木清辞一边深情款款说一边抱着亲了两口。 云绾坚信木清辞如果生在二十一世纪一定是一个手机迷。 手指轻划,玉简页面来到修仙论坛。论坛里热闹非凡宛如大型八卦交流会场,除了一些买卖信息、收购物品、拉人组队的帖子外,最多的是关于修真界五大宗门的消息。 修真界大大小小宗门数不胜数,但要谈起入学首选的必定是五大宗——聆风、问月、朝花、夕雪再加上有着天下第一宗之称的剑宗。 云绾微微蹙眉,要是在秘境中遇见这五大宗的人可不太好。 木清辞显然也看到了五大宗的帖子,只是她的关注点明显有些偏差: “这五大宗的取名水平还真是参差不齐啊,另外四宗是在孤立剑宗吗?” “听说剑宗的剑法凌厉、不留情面,想来剑宗的人多半也是一心向道,所以宗名才会如此朴素吧。”云绾一边查阅着五大宗的资料一边回应。 木清辞却突然凑了上来,一副好奇猫猫的样子:“我们之后去修真界大抵也是要入五大宗的,绾绾想去哪个宗?” 云绾顿时想起被她遗忘已久的剧情,女主和原主似乎都是剑宗的弟子。 “反正不会是剑宗。”云绾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别样的情绪。 木清辞把下巴搁在云绾的手臂上:“也对,你擅长丹药,朝花宗是五宗之中炼丹师最多的地方,那里比剑宗更适合你。” “你呢?有什么打算吗?” “我只修剑道按理应该去剑宗,不过剑宗的心法都比较凌厉、注重气势,反而和我所感悟的剑道有出入。”木清辞指向玉简上的一处,“我可能会去问月宗吧。” 问月宗的剑法清雅,讲究润物细无声倒是很适合木清辞。 对于宗门的选择云绾倒是不太在意,在修真界高阶丹修数量极少,即便是在数量最多朝花宗也不过屈指两位长老。 相比于宗门丹修们更喜欢投靠大家族,原因很简单,大家族都很有钱。 各宗之中剑修占比都是最多的,不同之处在于剑道心法。 与其一味追求第一宗倒不如选择和自己更为契合的心法,这也是木清辞所考虑的。 接着又查了查秘境的资料,这似乎是个小秘境位处修真界的边角。 根据论坛上所述,秘境之中并无什么特殊材料,只有一些低阶药草和未开灵智的妖兽。 大宗门和大家族的子弟都有着自己固定的历练场地,如果秘境没有特殊的天材地宝很难会碰上。 云绾拿出一张白纸,根据论坛上曾进入秘境的人描绘的情景大致将秘境中的地图勾勒了出来。 秘境之中东侧为森林西侧为平原,如果一直往深处走会碰到迷雾,但关于迷雾更加详细的消息就得不到了。 进入秘境的人修为都在赤、橙两个境界,大多数人不会冒险探索迷雾区域,即便有人去了迷雾区域得到了有用的信息也不会轻易公之于众。 待整理好秘境资料时学堂里已经没人了,空荡荡的显出几分寂寥。 云绾收拾收拾东西,打算回家做些防身用的符箓和毒药。 踏出学堂时阳光正好,云绾被晃得眯了眯眼,再睁开时才恍然前面站了个人。 月魄? 他仍旧是那副眉眼弯弯的样子,站在五步远的阴凉处似乎是在等人。 “笔试成绩出来了,木夫子让我来带你去私库和他们会合。” 云绾点点头,毕竟是修仙世界改卷子速度快也是正常的。 跟着他来到一处偏僻的大殿,相比于其余地方或古典或精致的建筑风格,这里显得灰扑扑的。 云绾摸了摸一旁的墙面,看着手上厚厚的灰尘和墙面上明显的白色陷入了沉思。 好吧不是建筑风格的锅,这地方就是太久没打扫过。你们神界这么喜欢把重要地方放犄角旮旯里堆灰吗? 木夫子瞅见她的动作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外观什么的不重要,内在才是最重要的,对吧?。” 诸楚很认真地在思考:“从某种意义上说脏乱差的外表有助于保护里面的东西。” 月魄笑笑不说话。 木夫子被诸楚的实诚给予重击,想辩解又不知道从何解释。 哎,算了。 “你们三人直接进去就好,每个宝物都有一层防护罩,手放上去如果宝物肯跟你走防护罩就会自己消融。你们只有两次机会一旦用完就会被送出来,切勿贪心,记住了吗?” “是”三人齐齐行礼。 大门缓缓打开,露出黑黢黢的内里像一张深渊巨口要将一切吞噬。 木夫子望着三人的背影突然悲从中来,到底还是物是人非,人走茶凉啊。 “你屯这么多东西干嘛?” “我们龙族就是这样的,喜欢一切亮晶晶的东西。再说了你不是想开个学堂吗?以后可以将它改成私库,用来奖励成绩好的学生。” “你有这么大公无私?” “少瞧不起人,就允许你有大志向,别人就不能有?” ······ 第27章 内在最重要 踏入大门后眼前一片漆黑,在黑暗的包围中云绾能感受到阵法启动的痕迹。 数秒之后,一道刺眼的光迎面而来。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后才发现这光来源于大殿内部。 其装修风格完全摒弃了外部的战损风,鼎铛玉石金块珠砾,浑身都散发着“有钱”两个字。 果然“内在”才是最重要的。 环顾四周并未发现诸楚和月魄的影子,看来是随机传送。因为没说时间限制,云绾也就不慌不忙地逛着。 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堆满了亮晶晶的珠宝和金银,小心翼翼地从珍宝堆里找出一条小路艰难前行,终于见到了第一件灵器,那是放于最角落里的一张弓。 紫黑色的弓身上有着深棕色的暗纹,弓弦为淡黄色似是什么动物的筋制成的。 古朴而又野性的风格和这座大殿格格不入,难怪被扔在角落里堆灰。 云绾蹲下仔细研究灵器的外形并试图猜测它的制作材料和手法。 弓是把好弓,只可惜并不适合连挥剑都感到累的云绾。 记录下关键信息后毫无留恋地从一侧的小门离开,穿过不长的走廊打开了第二扇门。 门后不同于刚才闪瞎狗眼的富丽堂皇,这里打造了低调奢华有内涵的深海大殿。 珍珠贝壳、轻纱珊瑚呈众星拱月状为中央的一张箜篌作陪衬,暮山紫的琴身在夜明珠的照耀下发出淡淡的光晕,从远处望去好似有水波在其上流转。 它的琴弦极细像是透明的蛛丝,柔和的灯光直接穿过了弦身,以至于在远处时误以为这是张无弦琴。 当云绾靠近时,琴弦无风自动,细细的嗡鸣和贝壳的回音重叠在一起,无端让人感到雀跃。 云绾不会乐器,这箜篌跟着她也就可惜了,故而只是照例记录下一些基础信息便离开了。 后面的大殿各有特色,但无一例外都是相当奢华的。云绾看着手里厚厚的一摞观察笔记忍不住叹了口气,逛了这么久依旧没有心仪的灵器。 大殿里放的大多都是杀伐之气极重的武器,偶有几件灵力波动温和的,要么是乐器要么是防御型的。 真是的,对丹修一点都不友好。 她自己会一门身法,在和诸楚的对战中已经迈入第二重境界,无论是躲人还是甩掉追捕问题都不是太大。再加上会画护身的符箓,防御型灵器对她而言作用不大。 捏了捏酸软的腿,总算是理解陪妈妈逛街的痛苦了。 算了,要是下一处还找不到适合的就返回去拿一件乐器吧。 带着开摆的心态打开了不知是第几扇大门。 门后郁郁葱葱、草木葳蕤,蓬勃的生机簇拥着云绾向中心走去。 一把月白色的剑悬浮于空中,暗纹在剑鞘上形成了“溶月”二字。 梨花院落溶溶月,是个好名字。 这剑清雅温和倒是和木清辞更为相配,云绾记录下信息打算回去和木清辞说说。 环顾四周,除了这把剑好似没有其他灵器的存在。 突然一个青灰色的编织储物袋引起了她的注意。 看着成色和花纹应该是八阶的万青藤,万青藤对生长环境要求极为苛刻,只有在大秘境的茂密森林中才能偶尔看见低阶的影子。 高阶万青藤有着温养肉体魂魄的作用,由它制成的储物袋可以更好的保存植物的药性。 要说之前因为没炼过器所以分辨不出灵器品阶,不知这里的灵器在哪种档次,现在是完全明白奢侈是怎么写的了。 就它了,云绾平复心情试探着用手去触碰,在即将碰到它之前一层淡蓝色的防护罩悄然出现。 如水一般清凉的触感并未让人感到不适,当云绾还在思考要不要暴力打碎它时,防护罩便化作泡沫消散于天地间。 这算是被认可了?捡起储物袋入手颇有些分量,里面有东西? 打开一看,十几颗形态各异的种子躺在袋底。 即便是这么久以来几乎翻遍藏书阁所有书籍的云绾,也只能堪堪认出两种。 或许暗阁里会有记载。 这般想着便将新得的万青藤储物袋放好,该怎么出去呢? 念头刚一出顿时天旋地转,回过神来人已经到了殿外。 殿外还是那般阳光明媚,诸楚月魄都还没有出来。 “你还挺快的。”木夫子颇有些惊奇。 云绾理了理刚才弄乱的衣摆,垂眸浅笑“适合丹修的东西不多我挑得快。” 嘴上滴水不漏地应付着快无聊疯了的木夫子,心里却在想着阵法的事。 看天气内外应是有时间差的,从内部大殿的一侧走到另一侧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再加上画图观摩的时间大概是两个时辰左右。 云绾抬眼瞥了一眼天色,外界的时间不超过一刻钟那么时间放缓的比例大约是16比1。 但凡涉及到时间的阵法都被列为高级阵法,扭曲时间需要大量的灵力和足以支撑一个小世界的神魂。 看着庞大的宫殿不禁感慨,究竟是怎样强大的人才能建成这样的私库。 诸楚月魄没让他们等太久,在木夫子的话题从“你好快”跳到“想当年”的时候,两人一前一后在院子里出现。 木夫子咂了咂嘴,说得有点不尽兴但碍于诸楚的实诚和月魄的嘴毒到底还是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算了回去和小孙女唠。 领奖的环节异常顺利,三人也默契地没有提在私库中的遭遇,准确来说是月魄和云绾没有提。 诸楚这孩子出来时眼睛就亮晶晶的,一副分享欲旺盛的样子。 要不是月魄及时给他捂上嘴,都能将老底给抖出来。 看着也没什么事了,云绾打算和他们告别,毕竟第一次进秘境还是要做好充分准备的。 月魄微笑点头,诸楚被捂住嘴不解地望向她。 怎么每次他一来云绾就走啊。 直到听到云绾的那一句“三天后见”,诸楚这才重新摇起了尾巴,星眸弯弯地向她点头。 一回到家和九卿打了声招呼便埋头闭关研究符箓和毒药,偶尔会通过玉简关注一下秘境动态,只希望这一点资料能帮她在实践考核里节约充足的时间。 第28章 大灰耗子 三天时间转眼即逝,云绾收拾好东西,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遮掩了瞳色才前往神界大门处集合。 古老沧桑的大门处站着一个黑发黑眸的小少年,定睛一看果然是每天都第一个到的诸楚。 遮盖了原本发色瞳色的诸楚少了一份不近人情的矜贵,多了一些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明媚。 “云绾”诸楚笑着向她挥手。 云绾点头回应,“来了多久了。” “不久,我刚刚练完两套剑法才赶过来的。”诸楚一脸求表扬的样子。 “真厉害”云绾自然而然地夸奖道 在两人的谈话期间人陆陆续续来齐了。木夫子扫了一眼云绾诸楚,“你们俩倒是学机灵了。” 云绾坦然接受夸奖,诸楚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我上次入秘境因为特殊的发色瞳色被当成化形的灵兽,差点让人抓走卖了。”诸楚在云绾耳边小声解释 云绾想起诸楚原本的样子,长得确实不像人类。 木夫子轻咳一声,看到所有人目光移向他后满意地点点头,“关于你们前往秘境的任务我已经发布在玉简里了,以任务完成的时间为成绩,大家要是没有疑问的话我们现在就出发。” 云绾打开玉简一行红色的小字跳了出来,请找寻到烈阳草的果实。 草药依据年份来划分阶数,药草中蕴含的药性越强阶数越高。烈阳草算是比较常见的药草,每长一叶便进一阶。 这任务难就难在烈阳草的果实只会出现在六阶以上的草药上,一月一结果,一结一大串,这也是烈阳草作为隐雾秘境的主要经济作物却没有被薅秃的原因。 有点难办啊,云绾用食指点了点玉简。 虽说烈阳草的果实对修炼并无益处,误食甚至会引发呕吐中毒,没有多少人会去摘取。 但是这果实落地不过一个时辰就会生根发芽,高阶烈阳草又很少见,想找到果实只怕要深入秘境了。 收好玉简看见大家都是一脸凝重,心底顿时舒服多了。 算了慢慢来。 木夫子见大家都一副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便不打算征求意见,从袖子里甩出一个小球,刚一落地便形成了一扇大门。 空间系灵器? 云绾挑眉,还挺舍得的。 “这扇门后就是秘境,直接进去就行。”听此人群中一片哀嚎,原本打算组队的人只怕算盘要落空了。 木清辞也遗憾地叹气,整个人趴在云绾身上“本来打算和你一起的。这下好了,这糟老头子心真坏。” 云绾拍拍她的头,温声安慰“如果我们一起进入或许不会离得太远。” 木清辞眼中的光还来不及亮起就被木夫子掐灭了,“少耍小聪明,你们一个一个进,云绾你先来。” 木清辞在心里暗暗发誓,回来我一定不和他分享八卦了,无聊死他。 云绾倒是很从容,安抚了木清辞两句就向大门走去。 可能是她身体不太好的原因,通过那扇门时竟然有晕车的恶心感。 刚一落地还来不及观察地形就扶着一旁的树木干呕起来。 早知道选一个防眩晕的灵器了,真是倒霉。 服下一枚醒神丹后,云绾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参天的古树枝繁叶茂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层层叠叠的叶子筛下一缕缕阳光。 叶影斑驳、满地碎金,倒也能称得上是世外桃源,如果没有这该死的任务的话。 云绾细细打量着被她扶住的树木,只是普通树木但树龄悠久。 抬头看向树木上的叶子,虽说是同一棵树但叶子的长势也有所不同,万物向阳而生,树叶茂盛叶面所朝的方向即为阳光充足的南方。 拿出自己绘制的地图根据树木的年龄大致圈出了自己的所在地,值得庆幸的是根据前期调查离这不远就有一处烈阳草的聚集地,在其周围大抵就有云绾要找的东西。 打开玉简又关注了一下秘境的最新动态,看到并没有突发情况的出现才迈步向目的地走去。 林中只能听到云绾踩在落叶上“沙沙”的脚步,刚刚还能听见的风声、鸟叫、虫鸣,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有点不对。 云绾停下脚步,神魂向四周探索,藏在袖子里的手默默掐起了法诀。 “吱吱吱”一只大灰耗子突然从一旁的小道里窜出来。 在跑过云绾身边时微微停顿,人性化地回头看了一眼。 云绾没动,颇为玩味地看着这回头的不明生物,龙猫的长相,耗子的声音,想来是低阶灵兽团鼠吧。 团鼠的攻击力在灵兽中算是垫底,速度也不快但会使用幻术来摆脱天敌的追捕。 见她不动那团鼠有些愣,甩了甩大尾巴还是朝前面跑去。 云绾轻笑一声还是跟了上去。 团鼠的速度不快,偶尔甩出几个幻术想摆脱云绾,奈何神魂强度差距太大几乎没给它争取到太多时间。 她也不急着去抓这到处乱窜的小东西,只是闲庭信步地走着。 大概一刻钟后,前方突然传来了人声,团鼠趁着云绾被分散注意力又是一个幻术往她脸上砸。 云绾抬手击碎幻术,盯着那往小道里窜的身影到底没说什么,收敛了气息后运转云烟诀悄咪咪往前凑去。 一片空地上难得热闹地围了一群人,除了赤阶的炮灰们外还有三个橙阶的领头人,看样子都在橙二阶的水平。 三人呈势均力敌之势,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引起他们争端的赫然是在包围圈中的一株烈阳草。 七片碧绿的叶子迎风招展,深红色的经络像是吸饱了地上的血而成。云绾看着地上的尸体和深红血迹,看来已经为这株草打过一架了。 一个修士尸体的脸正好对着云绾藏匿的地方,双眼突出一节舌头落在外面,身体里的器官顺着巨大的伤口流了一地。 血迹遮盖了他的五官,但即便看不出神情也能感受到他死前的不甘。 云绾毫不在意地与他对视。 真是稀奇,明明连通过空间灵器都会感到恶心的人,面对可怖残忍的杀人现场却冷漠得不像话,果然还是高估了自己的道德素质。 失了兴趣的云绾没有再看这场闹剧,转身回到了遇见团鼠的地方。 第29章 就你 万籁俱寂,似乎是踏入了另一个世界一般。 云绾一步一步走向这里唯一能晒到太阳的地方,她身体轻盈,连带着脚步声也几乎微不可闻。 衣袂与裙摆和林中低到尘埃的野草相接,“沙沙”的嗡鸣似是两者之间无形的较量。 裙摆无意间沾染了野草的气息,像是高不可攀的云烟坠入尘网。 一阵破空声传来阻止了云绾前行的步伐。 最终还是没沉住气啊。 云绾抬眼望向树梢,刚刚溜走的团鼠从阴影里跳了出来。 原本蓬松柔软的灰色毛发现在如同触电了一般直直竖立着,短短的小胖手显出锋利指甲,尾巴的末端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它呲着牙警告道,“我乃迷幻鼠的嫡系后辈,不想招惹事端的赶紧远离。” 云绾抱着手臂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眼看威胁不起作用,以为是对方年纪小不知迷幻鼠是什么,又呲牙吼道: “我的先辈可是妖界的赫赫有名大妖,你若是得罪了我只怕没有什么好果子吃。念在你年纪小不懂事,速速离去我便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不然······” 说完又冷哼一声,妥妥一副被家里人宠坏的大小姐做派,只可惜云绾不吃这一套,她又不是没有和大小姐打过架。 素手微抬,赤色的灵力流转化作几颗流星分别打在那阳光之下。 一阵水纹似的波动散开,显露出被隐藏的物品——一株烈阳草。 八片深绿的叶子在阳光之下舒展着,一片嫩绿的叶子似是刚长出来不久,颤颤巍巍地躲在底下。 暗红的经脉宛如地脉深处的宝石诱使着人们为它大开杀戒,大串大串小葡萄似的黑色的果实老实地垂在叶片下,像是个无所谓的旁观者一般冷眼漠视。 这团鼠还挺有本事的,不声不响地藏了一株九阶烈阳草。 “大胆!” 那团鼠没想到她这么无所顾忌,当即炸毛了,尖叫一声直直向云绾扑了过来。 云绾向后微撤,那团鼠便直愣愣掉到地上。 没太多兴趣和鼠打架便甩出右手早已准备多时的困阵,赤色的灵力构成一张蛛网,“吧唧”一声,将见势想跑的团鼠拍在了一侧的树干上。 “你竟敢这样对我,我可是血统尊贵的大妖之后。赶紧放开我,否则有你好看。” 云绾抬手,蛛网瞬间收紧。团鼠忍不住尖叫出声,但又害怕会招来更多人只得低低压着。 “小团鼠你要明白,在血统之上还有一条生存法则叫作弱肉强食。 且不说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就算你是大妖之后又如何,血统尊贵又如何,我现在比你强,你高贵的命不照样掌握在我一介凡人手中吗?” 那团鼠没有回应只是疯狂地挣扎着。 云绾耐心向来不多,仅剩的一点都分给了学习。见此也失了逗弄的兴趣,迈步向烈阳草走去。 “人类站住,那是我的烈阳草。我辛苦守了它多少年才等到九叶全生,如今怎么能被你截去。赶紧滚开!” 似是明白自己多年的成果即将被人夺去它也顾不上会引来别人了,甚至希望高声的叫骂能引来其他人,最好和面前的人斗个两败俱伤。 云绾完全无视了情绪激动的团鼠,走到烈阳草的面前仔细观察着。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野生的九阶草药呢。 在高声的谩骂与愤怒的眼神中,她伸手顺着叶子脉络滑到茎秆,感受着其中跃动的灵力。 手腕一翻,取走了藏在叶子下方的一颗果实。 后退几步将果实放到万青藤制成的储物袋妥善保管后,抬手一挥解开了禁锢团鼠的阵法。 灰色的身影簌地窜过来,紧张地围着烈阳草转。 发现并没有损伤后松了一口气,小爪子搓了搓布下幻阵。 看着烈阳草的身形再次隐匿才转过头来。 “说吧,人类你想干什么?”团鼠眯起了眼睛,“想施恩于我然后让我为你做事?” 云绾还是那副微笑的表情,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却不见一点笑意。 “就你?” 受不住激的团鼠再次炸毛,“我可是血统尊贵的大妖之后。” 云绾手里拿着玉简,垂眸翻看信息,那行红色的小字已然变绿标志着任务成功。 原本百无聊赖的心情瞬间变好,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也温和许多。 “我不拿烈阳草是因为我本就不是为着它来的,别人可就说不准了。这秘境中能看破你幻术的人多了去了,好自为之吧。” 云绾打了个响指,早在第一次遇见团鼠时布下的隔音阵消散开来。 “看在你和我一位熟人比较相像的份上提醒一句,虽然不知你之前有过怎样的机缘,以至于在低阶时就开启了灵智。 但世上诸多事不是如你所想一般,很多东西就像流沙,你越是想要抓紧流逝得就越快。 太执着了反而看不到生机,自求多福吧。” 说完也不管它是什么反应转身就离开了。 好言难劝该死鬼,长命应属陌路人。 云绾可不想被扯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拿出手里的地图开始思考下一步的去向。 森林?平原?还是······ 云绾的眼神扫到被圈起来的空白之处,突然想起之前查过的资料。 有点好奇但是怕死,她右手执地图一下一下地拍着左手心。 像她这种第一次进入秘境的都会有新手保护期吧。 再者玉简可没有实时监测的功能,她刚一完成任务字就变绿了,这说明木夫子一定藏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偷偷观察着,有神仙看着还怕出事吗。 云绾一合计觉得可行,打开地图确认方位后往森林深处前行。 越往深处树木越是茂盛,枝干交错重叠将头顶的阳光遮得严严实实。 树干深深的纹路愈发扭曲,活像是择人而噬的妖魔。粗壮的根茎冒出地面,蟒蛇吐信般掩藏在杂草中。 阴暗、潮湿、诡异,让人头皮发麻。 云绾从储物袋里拿出一盏灯,为了防止过强的光亮会引来其他东西只得开启省电模式,昏黄的灯光在幽暗的环境里撑出一小片天地。 得,更有恐怖片氛围感了。 一阵阴风吹来周围“簌簌”作响。 “啊切。” 云绾揉了揉鼻子,这怎么说降温就降温呢。 摸了摸身上竖立的汗毛,果断掏出一件斗篷套在身上,感受到被子之神的庇佑后安心了不少。 依照恐怖片的进度应该快碰到迷雾了吧。 果不其然,不过往前十几步细密的烟雾就从不知名的地方围了上来。 云绾不敢托大,用瓶子装了些烟雾后就退到安全地方,打算先搞清楚这烟雾有没有毒。 经过一系列的鉴定测试最终的结果倒是很令人震惊,这种雾气实际上是无妄花的花粉。 无妄花属寒,它的花粉无毒但能够动摇心神、引人入魔,更麻烦的是这种花粉会污染天地灵气,使其具有同样的功能。 运用灵力固然能暂时阻挡花粉的干扰,可一但灵力用完会陷入任人宰割的局面里,谁又能担保里面没有其他东西的存在呢? 动摇心神、引人入魔势必是要见到心魔的,云绾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灯盏。 心魔吗?我也很期待见到你呢。 片刻之间心下便有了计划。 第30章 像是个随时会砍人的疯子 云绾席地而坐拿出备用的空白符纸,用神识勾勒画出数十张清心符后打坐调息。 等到一切都准备妥善之后才右手提灯左手捏符缓步进入迷雾之中。 符箓上黑色的纹路散发着浅金色的光,消融着无妄花花粉带来的烦躁不安。 雾中的可见度没有想象中的糟糕,花粉本身就是半透明的即便数量巨大也不会遮挡近处的东西,特别是有着鲜艳颜色并且上蹿下跳的东西。 云绾歪头地看着不远处发疯的战若若,这倒霉孩子怎么跑这里来了。 此时的战若若很显然已经深陷心魔之中,向来梳得端正的头发隐隐有炸毛的趋势,干净的脸上也不知从哪里蹭上了灰,活像是和人打了一架似的,而且还是打输的那一方。 “我不会认输的。”战若若抽出腰间的鞭子拼命挥舞着,像是在驱赶着围上来的什么东西。 云绾在一旁看着也明白了个七七八八。大抵就是一群人拿她的身份说事,战若若想证明自己并非依靠父亲的荫庇才有如今的成绩可偏偏人家不信,不仅不信还动上手了,看这架势怕是没打过吧。 没打过也很正常啦,心魔的实力与主体相当。 在主体被心魔扰乱心智后极易恼羞成怒,难免会出现纰漏,自然打不过另一个自己。 眼看着战若若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连挥鞭子的速度力道都小了不少后,云绾才出手。 轻飘飘的一张清心符准确地贴上了战若若的额头,原本还在疯狂抽空气的战若若一下子停了下来。 近乎迷茫地眨了眨眼,又抬手摸了摸突然飞来的不明物体。 哪来的符箓? “这儿呢。”云绾晃了晃手里的灯算是打声招呼。 云绾! 战若若仿佛掉色的线稿一般石化在原地,愣了好一会才又激动起来。 “你像冤死女鬼似的,提个半死不活的灯站那吓唬人呢?” 云绾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素是素了些但也不至于被认作女鬼吧,这破孩子真会聊天。 索性顺着她的话打了个响指,手里的灯光瞬间变成了红黄双闪灯,两色的灯光交替照在云绾的脸上,有种精神不太正常的美。 “现在呢?” “像是个随时会砍人的疯子。” 战若若老老实实回答道,心魔带来的阴霾因为这插科打诨散去了不少。 “你怎么会在这儿” 冷静下来的战若若又开始端起大小姐架子。 “好奇。”云绾向她走来,“被心魔缠上了?” 满口质问的话被堵住,不上不下噎得战若若脸色通红,满腹的委屈愤怒化为一句“要你管。” 云绾也不恼,只是调笑着说“我干嘛管你的事,不过是看着某些人面上凶巴巴的,背地里指不定躲在被子里掉小珍珠呢。” “你!”战若若想怼人,偏偏翻来倒去就那么几句话,“少假惺惺了,指不定就是你在背后笑话我。” “这还用猜吗?我这人有多伪善你还不清楚?”云绾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似是在聊寻常八卦而非是对自己的口诛笔伐。 虽然战若若心里一直是这么想的但冷不丁被人揭穿还是挺尴尬的,停了半天也只能像小猪似的“哼”一声。 云绾也还有自己的事要处理,懒得和她讨论人性只得挥手赶人。 “这里有几张清心符能护你一会儿,赶紧出去吧。” 也不管面前人的反应,塞了符就往深处走。 还没走两步就被人一把拉住,一回头就看见战若若那张写满矛盾的脸。 “你是不是和他们一样觉得我就只会依靠父亲。” 云绾回头对上那双不安的眸子,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希望我怎么说,是希望我说‘不是的,你是靠自己的努力才走到这一步的’,还是希望我说‘是的,你就是个只会倚仗别人的废物’。” 这话说得有点重以至于战若若没反应过来,依旧紧紧抓着她的衣袖。 云绾暗中扯了扯,没扯动。 果然即便是用鞭的非传统剑修,力气之大也不是她一个小小丹修能挣脱开的。 看来不说清楚是走不了了。 “即便你是依靠长辈的又如何,在神界的同龄人不都是因为长辈们的关系才能在这里学习吗?” 看着战若若抿着唇一副要和自己理论到底的样子,云绾赶紧掰开她的手,两两相握,一脸真诚地提议道“这里不适合思考,外面空气清新灵气充裕对思考人生最有帮助了,快出去吧。” 听着这明显的赶人语气,战若若也没了讨论的兴致,摆了摆手说道“想让我走直说就好了,扯这么离谱的理由糊弄三岁小孩呢,要不是运气差开局就在雾里我至于逮着你聊这些吗?” 云绾敷衍地点头,确保战若若已经彻底离开后才继续向前。 大雾之中寂静无声唯有一点灯火陪伴着云绾前行,清心符的纹路在散发出最后一点光亮之后归于沉寂。 她也不着急去催动另一张符箓,放任那张黄符在指尖化为灰烬。 一边拿出一方绣帕仔细擦拭,一边放开神魂向外探查,方圆百里之内唯她一人。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至云绾能听到第二个人的呼吸。 就在离她五步左右脚步声停止了,云绾回头,意料之中地看见了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不同于她本人随意潦草的束发,对面那人梳着精致规矩的发髻,神秘的紫蓝眸配上温和无害的五官原本应是极其亲和优雅的,偏偏这人随了云淅老是板着一张脸,竟也硬生生叫人看出些神圣清冷的感觉。 云绾弯了弯眸子,见到自己的脸居然能摆出这样正经的表情真是不可思议啊。 “云绾”对面那人缓缓开口,语调似乎天然就带着高高在上的俯视。 “嗯哼。”云绾似是没有注意到她有些冒犯的语气,应答两声示意她开始独属于心魔的表演。 对面那人微微蹙眉,仍旧是严肃端庄的表情“云绾,你不想摆脱既定命运吗?我可以帮你。” “说说看。”云绾神色温和,近乎是对小孩子的纵容一般笑着听她往下说。 “我知晓未来即将会发生的一切。”她顿了顿,补充道“不是你所想的大概走向而是具体的时间地点人物,你需要的天材地宝、上古灵器、至尊心法,我都可以帮你得到。” 第31章 焦点与盲点 “身为我的心魔你还真是不称职啊。” 云绾迈步靠近,如愿看见其脸上浮现惊讶的神色后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绕到背后的同时顺势撩起一缕垂在身后的发丝。 “你说的这些别人也能帮我知道,你要如何证明我非你不可。” 心魔转过身来,看着被云绾拿在手里的一缕头发默默后退两步。 云绾捏得不紧,柔顺的墨发顺着她的动作自然滑落。 “你说的是九卿吧。”她像是胸有成竹一般,“你并不相信他不是吗?就像是那枚丹药一样,即便是确认过没有问题你也只敢服下一半······” 云绾从储物袋里拿出小玉葫芦,空荡荡的瓶底彻底堵住了她的话语。 “所以我说你失职啊。”云绾朝她晃晃玉葫芦,“都说心魔能思我所思、想我所想,可你明显还差得远。” 她蹙眉看着云绾,闭上眼而后又睁开:“我感受的没错,至于这玉葫芦不过是你唬我做出的假象罢了。” 云绾眯起了眼睛:“谈交易最重要的就是诚信,而我是一个合格的商人。” 心魔:你骗人的时候可不是这么想的。 即便心里已经开始疯狂吐槽,心魔也没有扔掉表面上的镇定从容。 “为了让我们的合作看起来更有诚意,我可以先告诉你一部分关于未来的走向。” 虽说云绾上辈子有听过同事讨论这款游戏的剧情但也只是以女主视角的大概走向,至于反派所经历的一切游戏中都没有描述。 不过玛丽苏剧情嘛,多多少少也能猜到几分,其中的女配角不是一心给女主使绊子的恶毒女配,就是站在女主一方无脑崇拜宠爱女主的配角工具人。 当然身为游戏中大反派的她自然没什么好结局,不过人活一世又不是只为了追求一个好的结局。 如果能自在随心多年那么即便结局糟糕又怎么样呢。 云绾思维已经跑偏,不过站在对面的心魔却没发现。 看她沉思的样子还以为又是疑心病在作怪,怕她又出什么幺蛾子只得自顾自开口: “你的前半生顺风顺水功成名就,倒也能称得上是少年天才。十五岁入剑宗,刚满十七便自开一峰。十六时偶得一灵兽蛋竟捡到了上古凤凰,虽然······”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苦笑一声 “虽然你们的关系并不怎么亲近,但不可否认凤凰之主的名头让你的声誉达到了顶峰,直到遇到了她。” 云绾歪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心魔却不肯再继续。 “后面的事就是你知道的了。” 云绾温和地笑笑,近乎恶劣地吐出几个字: “身败名裂,众叛亲离?” “没有。”她突然坚定起来,“没有众叛亲离。” 云绾无所谓的耸耸肩:“既然是交易那么你的条件呢?” “我的条件很简单,帮我做几件事。”心魔的情绪似乎平静下来,开口是熟悉的傲慢。 “说来听听。”云绾依旧是散漫的样子。“第一你要帮我查一些东西,第二你要帮我护一个人,第三······” 她突然顿住了。云绾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凑过去,语调轻柔: “第三,帮你杀一个人。” 心魔抬眼直视着凑过来的云绾,幽黑的眸子隐隐透着紫蓝色的光,妖异异常。 “你恨她不是吗?那个夺取你一切的人。”云绾继续说道,这一刻仿佛她才是心魔一般蛊惑着面前的人犯下杀孽。 心魔后退一步语气真诚:“我是恨她不假但只是那个她,如今的这个于我还只是陌路人。” “哇哦,心魔大人真是令人敬佩啊。”云绾假惺惺地鼓掌,“好一个放任仇人变强的清高蠢货。” 心魔显然对于其恶趣味的本性和时不时发疯的精神状态有着深刻认知,不咸不淡地开口: “你我就本质上来说是一个人,别把自己给骂进去了。” “是吗?”云绾把玩着手里的玉葫芦,“我可不觉得我的心魔会如此无能,不说作恶多端吧至少也得杀人如麻,你说呢?云绾神女。” “又或者该以‘原主’称呼你。” 对面的人一愣,然后开始装傻。 “我是你对游戏中的云绾有愧从而生出心魔,这么称呼倒也没什么问题。” 云绾还有疑问未解答,现下没兴趣陪她装傻。 “你应该是死前和我的心魔相融合才成了这副模样吧,不过让我惊讶地是你似乎有着影响我的能力。” “心魔有影响宿主的能力不是很正常吗?” “如果是心魔只怕在云淅刚出现时就会撺掇我给他下毒吧。” “那是你亲哥哥!” 云绾抬眸对上她气急败坏的双眼:“准确来说他是这具身体主人的亲哥哥。” 心魔自知说错了话低头不语。 气氛瞬间凝滞,一时间没有人在开口说话。 云绾在赌,赌原主的灵魂比自己的心魔更强大。 视线中一但出现了焦点必然会产生盲点,同样的如果原主的意识占了心魔的主要位置,有了独立于心魔之外的意识,那么她感知自己这个宿主心思的能力就会随之减弱。 关于九卿和云淅的事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云绾勾了勾唇,胜券在握。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让云绾生出了直接杀人摄魂的念头时,一道清冷的女声才幽幽地传过来: “我的确是你口中的云绾神女,但却称不上原主。” 云绾忍住打哈欠的冲动敷衍地点头,心里却在默默吐槽,就这点破事还需要做这么久的心理建设。 “嗯哼,然后呢。” 心魔或许准确来说是云绾神女,像是没感受到她的敷衍一般开始自说自话起来: “于你而言那不过是短短几句游戏剧情,但于我而言那是我真实经历过的人生。我被软禁起来后整日昏昏沉沉,当神识清明时就发现已经和你合为一体了。” 她望向云绾,神色晦暗不明。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没有说,在那段昏沉的时光里她看见了自己的来历。 “事实上我也并非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云绾你没发现这具身体对你这个异界之人丝毫都没有排斥吗?” 云绾也不意外,她早就发现自己的身体素质虽然赶不上诸楚那种剑修但也并不像游戏中所描述的病痛缠身。 “所以······” “所以云淅就是你亲哥哥,你不能伤他。” 几条黑线默默滑了下来,还真是执着啊。 第32章 梁上君子与病秧子小姐 “放心啦,他既然是你要护的人我自然不会对他做什么。”云绾还是那副善解人意的样子,“你说的查东西是什么。” “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的。” “行叭。”云绾摊了摊手,“那现在就分道扬镳?” “等等。”她开口止住了云绾想要离开的步伐 “还有事?” 她有些迟疑但还是问出了口“你似乎一见到我就确认了我不是你的心魔。”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的心魔可不会像你一样无能。” 嘴上是这样说但实际如何只有她自己知道,从学会读心术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基本确认了这位素未谋面的“心魔”的身份,差的只是最后一步的验证罢了。 神女死前虽年岁尚浅但好歹身居高位见过不少世面,加上因着与心魔融合对云绾的本性有着一定程度的了解,这般敷衍的谎话自然不会相信。 算了,这人嘴里就没几句真话。 “记得我们的交易”她摆了摆手 “我什么时候同意了?”云绾歪头笑容无辜 “你不同意还听得那么起劲!” “哎呀,做交易之前不是应该先了解再决定吗。” “那你倒是吱一声啊,害得我默认你同意了。”她气得原地转圈,“不是这么好的条件有什么可犹豫的。只要按照前世的剧情走前十几年都是顺风顺水的,后来遇到她也有先机可占······” “不会的”云绾笑着打断她,“我不是你,也不会重复你所经历的事情。” 一双猫儿眼里反射着灯笼里的光。 下意识的,神女撇过头去竟是不敢直视。 她不得不承认,云绾的确与她完全不同。 因为是自己所以才没法完美处理好那些事吗? “随便你吧。”她又恢复了清冷的神态,“不过神界有些人值得你去结交,多些朋友免得最后又是孤立无援的状态。” “这就是你影响我去给诸楚赠药的原因?” “你这么早就发现了?” 云绾眨了眨眼“你看我像是好心的人吗?” 神女叹了口气“诸楚性子其实不错,加上武力高强会是你成事的一大助力。” 云绾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还有啊,保持你现在的警惕心,离月魄、九卿两只狐狸远点,小心被带进坑里。” 她望向不远处的少女,黑发黑眸神情懒散,长睫垂下时能轻易掩盖住眸中的神色。 这副对万事万物都漠然的态度,真是难以想象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那就让我看看你会怎么处理这些烂摊子吧,云绾。 心魔的身影渐渐透明,直至完全消散不见。 云绾定定看了一会,才轻轻叹气。 “怎么没人相信呢?”她取出之前擦手的锦帕,细细处理起手上残留的药粉,“我是真的很信任九卿啊。” 吹了吹干净的手指,神色冷然“不过我讨厌被他愚弄罢了。” 锦帕被她扔进灯笼里,焰火一拥而上,洁白的缎面在发出淡蓝色的光晕之后迅速化为灰烬,再难觅其踪迹。 啧,果然药物对心魔的影响有限吗?真是难对付。 虽然离预想中口不择言地发疯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不过好歹还是有扰乱其神志的效果在的。 云绾从储物袋中翻出一枚凝神丹服下,要不下次试试其它偏方,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用她实验一次了。 来日方长,只要她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那么见面的次数不会少。 想到以后会多一只特殊的小白鼠,她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兴致颇高地哼着小曲往远处离去。 不知多久,大雾变淡,急促的雨声伴随着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下雨了? 一边取出一把天青色的油纸伞撑开,一边庆幸于自己喜欢随手往储物袋里乱塞东西的习惯。 有灵气护体倒不至于淋成落汤鸡,只是里面的无妄花还没有解决,自己那点稀薄灵气还是留着为妙。 很好又多了一个不收拾东西的理由。 不过几步的距离,便听见骤雨敲击伞面的声音,又急又密,像是盛大晚会的前奏鼓点一般,预示着即将拉开序幕的狂欢。 眼前是一片灌木丛,墨绿的荆棘遮掩了前方的景象,比玫瑰还要娇艳热烈的无妄花从荆棘中探出。 花瓣由蓝变紫再渐渐成为暗红色,像是正在燃烧的蓝莲即将归于黑暗。 抬眼望去,花的数量虽多但级别没有超过两阶的。 能生成规模这般庞大的迷雾,无妄花的级别不该这么低才是,看来有人先来一步了。 知道有人抢了先机云绾也不急,一边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避开沾了水汽的枝叶,一边收集着无妄花打算回去研究研究顺带做个标本。 越往里走,灌木丛越是稀疏。 几处剑气划过的痕迹验证了云绾的猜想,果然是有人提前清理过了,看着痕迹只怕还会在里面遇见呢。 不过······ 云绾嫌弃地眯起眼,这人的审美真差,好好一灌木丛被他削成这个鬼样子。 大片的无妄花丛被连根拔起,翻出了底下湿润的泥土。花朵与根茎已经被处理干净,只留下了些残枝败叶等待着被这方土地同化。 云绾蹲下仔细翻看留下的痕迹,不得不说这一看就是毁尸灭迹的老手了,除了普通灵火烧过的痕迹之外竟然看不出半点个人特色。 可惜了,云绾撑伞起身,回望来时的路。 只怕是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探路时的习惯,小道并不是笔直向前的,而是隐隐构成阵法的模样。 这也不难理解,毕竟强大的阵法需要极长的时间来布置,阵修们也习惯在一举一动间就开始打下阵法的基础,以防突然遭到袭击。 她刚好见过有这个习惯的人。 转身看向前方,失去了茂盛灌木的遮挡,一个黑黢黢的洞穴总算是显现出了真身。 走到洞口,便见到一人举着灯细细看着洞穴壁上的东西。 几乎是在云绾踏进洞口的一瞬间,他便转头看来。 锐利的桃花眼里先是闪过警告而后化为不解。 他极缓地眨了眨眼,而后斟酌着吐出几个字:“你体虚?” 相比于对面的人一身干练黑衣,云绾身上披着斗篷,袖口领子和衣摆处还围着一圈白毛,看起来确实像是冷得不轻。 一人黑衣低马尾像是夏日半夜翻墙偷东西的梁上君子,一人穿得毛绒绒的白着张脸像是熬不过这个冬天的病秧子小姐。 因为天生体弱又不打算浪费灵力取暖的云绾:······这话还真是没法反驳。 第33章 便宜你了 “哎没办法,谁让我先天不足呢。” 月魄毫无同情心地笑道:“那可真是太糟糕了呢。” “你这一身。”云绾上下打量一圈,“看起来可不像是什么好人啊。” “找诸楚借的练功服。” “哦,原来是气质问题。” “竟然被你发现了。”月魄笑得温柔仿佛下一秒就要掏出刀子杀人灭口。 被盯得不自在的云绾默默移开视线。 “你在这里这么久了有什么发现吗?” “要说发现只能是它了。”月魄朝墙壁抬了抬下巴,“洞穴里就只有这东西。” 云绾举起灯笼打量起洞穴里的壁画。 与其说是画倒不如说是一团乱麻的黑线。 要不是整张墙上都布满了这东西,再加上一眼望到头的洞穴里没有其他特产,很难让人把它和需要小心掩藏的珍宝联系起来。 嘶,是打开的方式有问题吗? 云绾歪头尝试着调整角度去看,嗯,没有一点差别。 “云道友有看出什么吗?”月魄冷不丁地从一旁冒出来。 云绾托着下巴一脸严肃:“看出来了。” “欸?”月魄发出没见过世面的声音。 “这是蚯蚓爬到上面打架结果缠在一起的真实写照。” “哇哦,好深奥的解读。”月魄很是捧场地鼓掌 “不知月道友有何高见?” “我觉得是伺机而动的毒蛇。” “真是发人深省的观点啊。”云绾点头鼓掌。 “既如此我便先行离开了,云道友慢慢欣赏吧。”月魄向她拱手作别。 “月道友走好。”云绾也俯身还了一礼 月魄离开后,原本显得热闹的洞穴一下子空旷起来。 灯笼的光照射着每一个角落,确实如他所言洞里空无一物。 云绾提着灯绕着洞里走了一圈,一边布下防御的阵法一边观察着,厚厚的灰尘显示这里多年来未曾被人打扰。 神魂向四周探寻,并无异常灵力波动。难道真的什么都没有? 素手轻挥,平地起风。 微风将灰尘卷到半空,显露出下面遮盖着的东西。 一个笑脸? 云绾看着地上用剑划出的笑脸简直要被气笑了,合着早就发现自己了。 还真是辛苦他见面时摆出一副吃惊的样子来应付自己,这影帝他不拿谁拿。 纵然心里不爽,但无奈人已经跑了,为这点事追出去也不值当。 冷哼一声,收回法术。 半空中的灰尘洋洋洒洒地飘落像是一场大雪迅速掩埋了这荒谬的笑容。 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回到了画壁之前,看不出什么名头只得先用纸笔记录下来,回去再查找资料。 当云绾记录完再和墙上的纹路一一对比时才猛然惊觉自己明明是照着画的,但最后的图纸却和实物对不上号。 果然是祸不单行啊。 认命般叹了口气,开始老老实实分析起问题所在。 导致对不上号的原因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自己这个抄录者的感官被干扰了,一类是这壁画本身有问题。 云绾也不嫌地上脏索性盘腿而坐,服下一枚清心丹拿出一枚清心符,一手拿符一手抄画。 在清心符烧完之前,总算是抄录完了。 将图纸举止半空和画壁对比,还是不对。 看来不是干扰感官的问题,至少不是自己现在能解决的。 云绾将视线重新移到画壁上,一手托腮,另一只手轻轻敲击着之前画废了的图纸上。 混乱的黑线在脏兮兮的墙壁上阴暗地爬行,杂乱的线条构不成云绾所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图像。 或许不该用眼睛去看。 云绾服下一枚凝神丹,又取出云淅给的护身法器以防神魂受到攻击。 准备好一切后,才小心翼翼地放出神魂。 云绾的神魂虽强于同龄人,但到底还是太弱,故而只能探测到有无灵力波动,其余所见只是比肉眼更细致罢了。 神魂所见墙面也并无异常,没有灵力波动和人为改动的痕迹,这黑线仿佛是天生长于洞穴之中的。 是我们太小题大做了吗? 云绾微微蹙眉,操控着神魂一点点向墙体移动。 异变就发生在一瞬间,黑线就像是得到什么信号一般迅速从墙上脱离,宛如游蛇一般向着神魂冲了过来。 太快了,来不及躲! 云绾几乎在瞬间就做出了决定,凝聚所有灵力化为一点流星向黑线冲去。 就在一黑一赤相接触时,黑色宛如墨汁入画一般在短短几秒就侵染了赤色灵力。 吞噬,同化。 在黑线包裹着灵力再次向云绾冲来时,却突然被一道青色灵力打散。 与此同时云绾的神魂感到一股拉力,想来是护身法器起作用了。 神魂归位,云绾因为灵力耗尽而显得脸色苍白。 外面的雨似乎越下越大,云绾竟一时分不清“咚咚”作响的是外边的大雨还是自己的心脏。 深吸一口气,试图让狂跳不止的心脏安静下来。 回想起月魄的话,云绾突然笑出了声,伺机而动的毒蛇原来是这个。 真是······ 太有意思了。 能同化他人的灵力化为己用,这种性质的东西不是禁术就是邪修所习。 不知道这种力量能不能同化神魂呢。 云绾舔了舔唇角,右手微握,神魂之力聚于掌心。 不,还不够。既然有着阵法和法器的双重保障,那么即便是抽干神魂之力也无所谓吧。 她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识海直接被她榨干,化为几滴浅金色的水珠融于神魂之力中。 顿时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云绾左手撑地勉强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啧,还是太少了。 看着右手的力量颇为不满地咂嘴,罢了,有多少用多少吧。 用尽全身力气将手里的光团砸了过去。和上次一样,在神魂到达一定距离时黑线突然发起进攻,两者相交时却未发生之前融合的情况。 神魂之力与黑线相互抵消,最后都消失于世间。 看到这样的结果云绾心满意足地往下倒,呼吸困难头痛欲裂。 鼻尖传来熟悉的刺痛感,费力地抬手一抹,果然又流鼻血了。 懒得理睬这过分娇气的身体,云绾像一具尸体一般直愣愣躺在地上。 看来这东西只能针对于灵力,并不能操控神魂。 与灵力相融,与神魂不融,那么如果要人为控制必定是以神魂为媒介。 回想起神魂与其接触时传来的反馈,愤怒、悲痛、绝望,这黑线似乎是由世间一切负面情绪凝聚而来的,要想操控它只怕神魂强度得高,心里素质也得好······ 一阵急促的响铃打断了云绾的思维,费力伸手拿起传讯玉,一看是远在外面被仙尊压榨做任务的云淅。 “绾绾出什么事了吗?” 焦急的声音从一端传来。 看来是法器受到攻击导致云淅也感应到了。 “放心吧哥哥,只是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罢了。” 云淅沉默片刻,还是不放心的嘱咐道:“绾绾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碰到有意思的东西也不要失了警惕心,有事及时联系我。” 虽相隔万里,云绾也能想象得到云淅此刻纠结担心的神情,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语调也放缓了些 “哥哥莫急,我可最是惜命了,不会冲动行事的。倒是你,任务难度可比我大多了,千万注意自己的身体切莫逞强。” 明明是来嘱咐妹妹小心,到头来被嘱咐的对象竟成了自己,云淅感到有哪里不对但还是乖巧地答应了。 结束了与云淅的对话云绾随意地将传讯玉一扔,继续躺尸。 望着画壁上仍旧混乱的黑线,不由得暗暗咬牙 便宜你了。 神魂与灵力的双重耗尽带来的痛苦让云绾想昏过去都成了一种奢侈。 不愿躺着浪费时间,云绾翻了个身改躺为趴,默默拿出了上课的笔记开始复习。 学习的时间总是过得快一些,等到所有内容都被重新过了一遍后,云绾感到好了一些。 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走出洞穴,外界阳光明媚,雨过天晴。 第34章 师徒传承 低阶无妄花上还沾着雨水,在阳光的折射下散出七彩的光晕。 本是堕落与邪恶的象征,这一刻却显得无比神圣。 云绾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神魂虽然还在一抽一抽地痛,但到底比刚开始好多了,以至于她现在有点筋疲力尽后的犯困。 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检查一下身体里的灵气储存,很好,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储物袋里有之前准备的续灵丹,不过云绾不打算现在使用。 一来是药三分毒,她本就身体不好丹药一类还是少吃为妙;二来现在又不是什么生死存亡时刻,与其服药动摇根基还不如让它自己慢慢恢复。 再说自己制作的符纸又不是摆设,即便没有灵力也能扔符纸御敌。 打定好主意后,云绾决定先出去找个灵气充裕的地方慢慢恢复。 扫了一眼开得人畜无害的无妄花,要不是这东西感染了这方天地灵气,自己也不用再换个地方调息。 怀着要多走几公里的怨气,云绾再次提灯踏入了大雾之中。 或许是之前已经和神女说开了,这次竟然没看见心魔的踪影。 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大雾,顺利地让她自己都怀疑是不是陷入了某个不知名的幻境。 打开自己绘制的盗版地图,挑了个人少僻静的地方前行。 去雾中洞穴走了一遭才发现外面森林是多么舒适,果然幸福是要对比出来的。 一直到森林的深处,感受到活跃的天地灵气波动才停下脚步。 秉持着不想晒黑的心理,云绾找了棵古树下的阴凉地,往身上贴了两张隐匿符,便闭眼开始打坐调息。 风声沙沙,树影微动。 虫鸣与吐息声交织在一起,天地灵气进入她的身体疗愈伤口,而后又从皮肤上消散回归天地。 神魂似乎也随着微风和树枝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大到参天古树,小到花粉尘灰,森林万象尽收眼底。 从天地来,回天地去,在森林里不断上演一次次的轮回。 新生、成熟、破碎、重建,轮回又有何不同。 云绾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睛。 神魂强度似乎增加了,是因为之前的神魂攻击达到了“破”的效果吗? 吐出一口浊气,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向着某一方向走去。 刚走出去没多久就看见蹲在地上画圈圈的某人,面若桃花、青衣灵动,似迎风而舞的菡萏。 不过小荷花现在似乎有些不高兴啊。 云绾脚尖轻点,悄无声息地来到她的背后,轻轻拍了一下肩膀, “谁!” 木清辞手中聚起灵力,回头的同时低喝一声。 待看清了身后的人是谁后,灵气自散。 木清辞撇撇嘴,最终还是忍不住“哇”地一声抱住云绾的腰开始诉苦。 “绾绾,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这里绕了多久啊,这里的树都长得一个样我哪里能分得清东西南北啊!” 云绾轻轻拍她的头,温声安抚“没事了,我这不是来陪你了吗” 木清辞抽抽鼻子,可怜巴巴地望着她,“还是你最好了,不像月魄那个神棍出来还阴阳我一顿。” “你也碰到他了?” “就是他给我指的路。”木清辞满脸控诉, “还说什么‘要是实在没地方去不如去那个方向碰碰运气,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呢。’,神神叨叨的,一天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云绾垂眸,神色晦暗不明“月魄还兼职神棍?” “是啊,他不是跟着九卿前辈学手艺嘛,学的就是这占卜推演之术。” 难怪事事先人一步,不过推演过多不会少白头吗? 云绾的思维已然跑偏,但还是轻轻拍着木清辞的背安慰 “学占卜一道的是这样的,你看九卿前辈年纪都那么大了,不也精神不太正常吗?” 木清辞吸了吸鼻子,努力回想和九卿为数不多相处,对方好像是不太正经。 难道这也是一种师徒传承? “你的任务完成了吗?”云绾的一句话像是一盆凉水直直从她头上浇下,这下是半点探索师徒两人八卦的心情也没有了。 “没呢。”她委屈抬头,“我的任务是拿到半月马尾巴上的一撮毛,可这么久了连只马影都没见着。” 半月马,性温和,喜静喜阴,速度奇快,通常会在半夜时分去湖边嬉戏。 云绾将自己的地图递给木清辞 “既如此那我们便先去离这里最近的湖泊看看吧。” 木清辞好奇地打量着地图,忍不住问道“绾绾这是你自己画的吗?真厉害!怎么做到的?” 云绾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玉简里修士们开了个论坛专门讨论秘境历险中的遭遇,根据他们的描述再加上由速度时间推导路程,就能得到大致的地图。” 迎着木清辞亮晶晶的眼睛,云绾又不紧不慢地补充一句 “不过不太精准,只能用作参考。” “那也很厉害了,有了地图还怕完不成任务吗?” 她一把抓住云绾的手就往前冲,“我们现在就去抓马。” “等等。”云绾险些被这股大力带得原地起飞,“方向错了,在那边!” 木清辞尴尬地笑笑 “啊,是吗。” “还是我来带路吧。”云绾抬手敲了敲她的头 林中草木葳蕤一派欣欣向荣之景,美则美矣只是四面八方都长得差不多,让人分不清东西南北。 云绾一边看地图一边对照周围的景物辨认方向,突然神魂捕捉到什么东西在快速靠近。 她收起地图,默默将几张符纸攥在掌心。 “怎么了?”一旁百无聊赖的木清辞看到云绾的动作忽地凑上来。 “有东西过来了。” “太好了。”木清辞唤出银剑,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没有八卦的日子只能找些刺激来给生活加点调味料了。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云绾倒也没阻止木清辞的动作那东西没让她们等太久,不到半盏茶便有血腥味传来,随后而来的是一道灰色的身影。 “团鼠?”木清辞明显有点失望 “看上去像是在逃命呢。”云绾语气淡淡的 “是你!”那团鼠逃命的身形一顿,转而向云绾这边奔来。 “这是做什么,咱们俩可不熟。” 虽是这样说但云绾到底还是没移开。 “江湖救急。” 那团鼠“噌”的一声躲到云绾背后 呵,还挺会找靠山的。 此时一道剑气追着团鼠直直向云绾砍来。 云绾身形未动,在剑气离其不到两米时木清辞提剑击碎了这道攻击。 从树影里走出一男子,脏兮兮的脸上是汗水和尘土的混合物,发尾暗红是早已凝固的血迹,隔着老远就闻到了一股腥臭味。 是早先在林中打斗的那帮人。 木清辞俏脸微寒,显然对其出手伤人很不满意。 “阁下这是何意?” 男人没说话只是将盯着站在原地的云绾“把那团鼠交出来。” 云绾挑眉,微微后倾,问躲在身后的那团毛球 “你这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被人追杀至此。” “什么叫我干了伤天害理的事,明明是他抢了我的烈阳草,现在还想杀鼠灭口。” 木清辞凑上来颇为好奇地上下打量了团鼠一番,“你不过才堪堪赤阶怎么会开了灵智?” 团鼠也不知道是跟着谁学的,两只小短手抱胸,颇为傲慢 “我可是大妖之后,自然不可与寻常凡俗妖物相提并论。” “大妖之后。”木清辞忍不住笑出声,刚想说话就被晾在一旁的男人打断 “聊天聊得很起劲啊,快把那东西交出来,不然······” 他抬起手中的剑,意思不言而喻。 事实上要不是看在木清辞也在橙阶,自己又有伤在身不宜再战,不然断不可能对着两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耐心重复第二遍。 云绾笑着应道“好啊” 第35章 捷径 “你!” 团鼠显然是没料到云绾的态度,在它看来很少有人类能禁得起这般挑衅的。 云绾凉凉地看它一眼,“要是不想被丢出去,就给我看看你对我有什么价值” 团鼠纠结地咬手“你想知道什么?” 真是上道,云绾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实 “在森林这么久了,有见过一种白色的、跑得很快的马吗?” “你想干嘛?”团鼠很是警惕,“你不会想吃了它们吧。” “放心,不会伤它们性命的。” “我要是说见过你就帮我吗?” “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杀了你。”云绾从容地说出威胁的话, “你若不知我就将你交出去,让他杀你;你若骗我,我就亲自动手杀你。听明白了?” “合着我怎么都得死一死呗。” “那就是不知了。”云绾抬手将团鼠抓到手里提着,一副要将鼠交出去的样子。 “等等我知道,我知道。”被抓住命运的后脖颈的团鼠吱哇乱叫。 “是吗?” “等我安全了亲自领你们过去。”它无辜地晃了晃尾巴 “这是不打算交出来了。”男人倒是很有耐心抱臂旁听。 “怕是不能如前辈意了,不过小辈愿用东西来交换。” “我杀了你们东西不也照样落我手里。” “看来前辈是已经将烈阳草的药性吸收完了才会有这般自信。”云绾仍旧笑得云淡风轻。 “托你们聊天的福,总算是吸收干净了。” 话音未落那人便直直冲了过来,灵力汇聚于拳头隐隐发出橙色的光。 橙五阶,看来这人根基不错涨了足足三阶呢。 拳头带起破空的声响,快得像只离弦的箭,好在云绾的神魂足以帮助她捕捉敌人的行动轨迹。 云绾脚尖一转,堪堪躲过。 一手抓着吓傻的团鼠,一手扶着还未反应过来的木清辞,施施然退到一边。 数十根细长的藤蔓破土而出,迅速缠上了男人的四肢,藤蔓上的倒刺毫不犹豫地往肉里刺。 但奈何修为的差距不仅仅体现在攻击的强度上,肉体防御上的增强也不容忽视。 “反应很快,只可惜实力上的差距并不是技巧可以弥补的。” 他浑身灵力外放,轻易将藤蔓撕成了碎片,绿色的汁液洒在他的脸上像是温热的血迹一般。 “前辈教训的是,只是晚辈有一事不明,在动手之前不是应该先确认对方是修什么的吗?” 云绾随意地将团鼠丢在一旁 “你不过堪堪赤阶就算是天赋异禀的剑修也没法对我造成伤害,更别说其他类型的修士了。” 他揉了揉手腕,笑容轻蔑。 “哎呀,那可太糟糕了。”云绾语气夸张。 见她这样男人还以为是有什么后手,不由得再次警惕起来。 在又一次扫过地上七零八落的藤蔓后,声音微沉“你去过那个洞穴了。” “前辈好眼力。” 云绾笑得温柔,好心建议道,“现在去调息还来得及。” “好一个丹修。”他似是气笑了,转身离开。 “前辈谬赞。”云绾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悲喜。 待到男人离开后,木清辞才幽怨地凑上来“你们在打什么哑谜,你背着我和别人有小秘密了。” 要不是云绾拦着她,她早就在男人撕碎藤蔓时就提剑和他打起来了。 “没什么,一点点药理知识罢了。” 他在等着完全吸收药效,云绾又何尝不是在等这一刻呢。 毕竟是九阶的烈阳草不好好利用也太可惜了。 大热的烈阳草配上大寒的无妄花,这可是气血逆流走火入魔的好方子啊。 不枉费她在那刨了那么久才找到的六阶无妄花根。 “这就打完了?”团鼠又凑了上来,“他为什么放过你啦?” “与其好奇他不如先关心关心你自己。”云绾将团鼠拎起来晃了晃 “我又没说不带路。”团鼠毫无意义的扑腾两下,然后心安理得的被带着走。 过了一会云绾觉得拎着太累,索性捆了手脚让它坐到自己的肩上。 对此团鼠没有异议,毕竟被拎着也是很累的。 “你们是哪人啊?家里是做什么的?找马做什么?我和你说啊······” 团鼠在她耳边絮絮叨叨若是它一个人的独角戏还好,偏偏有个好奇心爆棚的木清辞给它当忠实听众,时不时还反问几句。 这下好了,一人一鼠相见恨晚聊了一路。 等到了目的地云绾觉得半边耳朵已经聋了。 抬头看了看天色,最耀眼的落日之后将会是无边的黑暗与静谧。 “时候不早了,以防万一还是设几个陷阱吧。” 云绾抬手掐住团鼠说个不停的腮帮子。 木清辞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很少有人能在嘴碎上和她一较高下。 两人一鼠兵分两路,木清辞干活,云绾找个隐蔽的地方偷懒。 团鼠扒拉着她的衣服问道“你不去帮她吗?” “这是她自己的考核,旁人帮不得。”云绾窝在树枝上像只大猫似的。 待到它还想问问题时便顺手从储物袋里翻出几颗栗子扔到它怀里。 “尝尝。” 团鼠的注意力瞬间被栗子夺了去,“这是什么?” “栗子” 云绾拿出一包云淅给她做的糖炒栗子放到它面前有了吃的团鼠也顾不上说话,安安静静地缩在一边咔哧咔哧。 云绾满意的闭上眼睛,变戏法似的翻出一柄团扇盖在脸上。 分出两缕神魂一个关注着木清辞,一个盯着团鼠,确认完周围无异动之后开始调息修炼。 不久,夜幕降临明月高悬,云绾缓缓睁眼。 波光粼粼的湖面映着一轮圆月,木清辞就躲在不远处的树枝上。 时间差不多了,云绾转头就看见一旁抱着自己尾巴睡得正香的团鼠。 素手轻划,虚空起阵,浅金色的纹路形成隔音阵将其包围起来。 做好这一切云绾才又重新倚着树干,抬头透过层层枝叶窥得半点月光,洞穴之中的黑线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云绾仔细分辨着与它接触时的感悟,似是承载万千生灵的苦痛,又似是一人独守万载的凄凉,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 是因为黑线本身就是情绪的凝结还是······ 一阵清扬的马鸣声打断了她的思路,终于来了。 云绾收敛声息,静静垂眸看着不知从何处踏月而来的白马们。 毛发似雪,眼瞳如墨,鸣声悠扬,踏月无声,是半月马没错了。 看向木清辞所在的枝干,上面的人早已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这丫头还是太心急了些。 果不其然,马群一阵骚乱,木清辞不知用了什么法器将马群直接围了起来。 云绾观察了一会觉得问题不大,心安理得地继续摸鱼。 似有所感地往一旁看去,就发现那团鼠动了动似是要醒了。 索性解开隔音阵,没了阵法的阻隔,半月马惊恐的嘶鸣直直传入团鼠耳中。 “这是在杀人吗?叫得这么凄惨。”它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凑到云绾身边。 “是有点。” 云绾歪头看着下面的局势木清辞不善速度抓不到马,马群因为突然出现的人乱作一团,两者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平衡。 “呀,这下可怎么办?”团鼠也跟着木清辞着急。 “你太小看她了。”云绾目不斜视倒是毫不担心。 一人一鼠说话之间木清辞就做好了决定,抬手起决,法器所形成的罩子不断缩小,马群所行动的范围也跟着缩水,相信不久就能完成任务。 团鼠在一旁也看得激动,大尾巴都快摇出残影了,扫起的灰尘直往云绾脸上扑。 有点兴奋过头了。 她将团扇轻轻搭在鼻尖。 “你的烈阳草没了之后打算怎么办。”云绾向来喜欢给人浇凉水,特别是在气氛正好的时候。 听到这话团鼠是尾巴也不摇了,好戏也不看了,像奄了的气球一样。 “还能怎样再找一株呗,总不可能因为失了一株烈阳草就不过日子了吧,我可是要成为大妖的团鼠。” “烈阳草虽然能帮助人快速进阶,但若不配合其他药物使用会留下炎毒,你这小身板只怕是受不住。” “真的?”团鼠一脸怀疑,“可这秘境之中我只能拿到烈阳草,炎毒就炎毒吧总比被人追杀致死要好。” “我给你条捷径如何?” “捷径?”云绾回头看它,幽深的眸子宛如黑洞一般叫人看不出眼底的情绪, “和我契约。” 第36章 我叫栗子 “什么?” 团鼠一下子懵了 经过这么久的相处,它也认识到这两个人只怕来头不小,没有得罪已是万幸更别说攀上关系了。 现在她说要和自己契约,为什么?按理来说自己对她应该没有利用价值吧。 “绾绾。” 下方传来木清辞的声音 云绾纵身一跃,风里传来冷淡的声音“你自己考量吧。” 刚下来就看见木清辞手里抓着一簇白毛,脸上身上都脏兮兮的,活像是在土里滚了一圈似的。 随手一个清尘术,灰尘如烟般散去。 看着干干净净的小荷花,云绾满意地点点头。 “绾绾快看我拿到了。” “我们清辞真厉害。”云绾眼中多了几分温度,“打开玉简看看任务是否完成了吧。” 木清辞依言打开了玉简,刚刚还阳光明媚的心情一下子晴转多云。 玉简就在眼前只要她偏头就能看见,但云绾只是低头玩着团扇上的穗子。 木清辞不高兴地撇撇嘴,将玉简递到她面前“你看,那老头子让我把马群安抚好。” 云绾这才将视线落到玉简上,几个龙飞凤舞的深红色大字充分表明了他的暴躁。 看来对木清辞这种半强迫的方式很不满意啊。 “听说半月马很喜欢鲜嫩的草尖。” “能行吗?” 云绾感受到身后蠢蠢欲动的身影,唇角微勾“试试吧。” 等到木清辞垂头丧气地离开,云绾也没有回头的打算,垂着眸子拨弄团扇上的穗子。 “你刚刚说的还算数吗?” “想好了?” “我要平等契约。” “可以。” 血红色的阵法凝结成契,人生中最重要的契约就这么草率地被订了下来。 “既然我们有了契约那我肯定不能人类人类的叫你。” “我名云绾。”她将团扇搭在鼻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着,“你有名字吗?” “只有血统尊贵的大妖才会有自己的名字。”它原本乱甩的大尾巴微微落下显得有些落寞。 “这不正好,你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名字。” “那我一定要取一个世界上最棒的名字。” 小孩子的悲伤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就举着糖炒栗子说自己要叫栗子。 “你确定?” “当然,栗子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栗子是世界上最棒的名字。” “随你吧。” 云绾无意干涉它的决定。 栗子跳上她的肩膀,做了个远眺的动作“那边好像结束了。” 抬眸望去,木清辞显然通过食物和半月马们达成了友好互不侵犯协议,看来秘境之旅快要结束了。 果不其然玉简发出轻微的灵力波动,打开一看是木夫子发来的集合信息。 “该走了。” “去哪?” “回家。”云绾顿了顿,“你有什么需要拿的东西吗?” 栗子啃了两口板栗,含糊回道“我哪有什么东西,老巢都被人给掀翻了。” “无妨,回去添置就行。”云绾收了玉简,向木清辞招了招手示意她离开。 到了集合地人都来的差不多了。 除去少有的几个干干净净,大多数人都是脏兮兮的,偏偏自己还没有察觉,一个劲笑话别人。 木夫子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缩在云绾肩头的团鼠,微微皱眉但到底没说什么,只当是小孩子的一时兴起罢了。 诸楚倒是没想那么多,像只猫儿似的蹭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新来的朋友。 “云绾这是谁啊?” 云绾戳了戳突然社恐的团鼠,淡淡开口“是我在秘境中契约的团鼠。” 接收到信号的团鼠紧张地抓着云绾的手指,怯怯开口“我叫栗子。” 诸楚很是友好地朝它微笑,“我叫诸楚。” 奇怪的是栗子明明不喜欢人类,即便是和木清辞打得火热也是因为无聊太久了,但对于不善于交际的诸楚却是明显地表现出信任。 不过······ 云绾拨了一下团扇的穗子,诸楚这孩子倒是比以前开朗一些了。 木夫子清了清嗓子,宣布了这次实践考试的最终结果。 意料之中的还是诸楚、月魄、云绾三人,虽然大多数人都没拿过前三,但这丝毫不能影响他们。 一方面是孩子心性,到了新地方总是要活泼些,另一方面是各家都不缺这些好东西,对于这些“神二代”来说奖励的鼓励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即便是到神界不久的云绾也是一副冷淡的样子,更别说这些在天材地宝的包围下长大的孩子们了。 看着大家仍是自顾自地讨论着在秘境中的所见所闻,木夫子也不打算浇冷水,只是挥挥手开启了回神界的通道。 熟悉的眩晕感传来,抬眸望去已在神界的大门口。 感受到肩上传来的拉力,云绾抬手拍了拍它的背,并未多做解释。 等到木夫子下令解散后,和几人打了个招呼就往家走去。 她虽然有些困但并不急着回去,慢悠悠地沿着小路闲逛,方便栗子观察周围的环境。 它不敢开口问,她也不打算像个导游似的讲解。以后的时间还长,它总会适应的。 一人一鼠像是街溜子似的晃晃悠悠回到家门口,刚打开门就见一身青衣的云淅迎了上来。 哦豁,忘了这茬了。 云绾在心里暗叫不好,脸上却又习惯性地浮现出笑容来。 “哥哥不是在外执行任务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云淅隔着衣物将手搭在云绾腕上,神情严肃“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所以提前结束任务回来看看。” “放心吧,我没事。”云绾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腕,本是想让他放轻松些,却在不经意间摸到脉象的那一刻顿了顿。 脉象紊乱!显然这提前完成的代价并不简单,真不知道这人哪来的底气来探自己的脉。 云绾不说话,手搭在他的手腕上,一双还未来得及撤去法术的黑眸透出些紫蓝色的光芒,幽幽地盯着还一无所知的云淅。 丝毫没发现异样的云淅认认真真检查完后才将悬着的心落下来,刚想叮嘱几句转头就对上了妹妹的眼神。 不解地偏了偏头,突然发现搭在自己腕上的手才明白自己这是把心放早了。 “绾绾。”他微微抿唇,不敢收回手只能眨巴眨巴看着。 云绾在心里叹了口气,收回手,千般嘱咐最后也化为一句“可有药?” 云淅乖巧点头,有心岔开话题“你肩上这位是?” 云绾明白他的心思,也知晓以现在自己的能力还不足以接触到云淅所面对的危机。别说帮他分担责任了,连最基础的治疗都插不上话。 她心里万般思绪,面上是半点不显,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这位是栗子,是我在秘境中契约的团鼠。” “你好啊。”云淅笑着打招呼,“我是云绾的哥哥,你叫我云淅就好。” “你好,我是栗子。”栗子在一旁也大致明白了两人的关系,当即摇着尾巴乖巧回复。 “呀,小绾绾回来了。”九卿拎着酒壶往这里走来。 刚刚还正常的栗子在听到九卿声音时瞬间炸了毛,云绾奇怪地摸了摸它的背,刚想询问就听见云淅略带无奈的声音 “九卿兄,别吓唬小孩子。” 九卿不在意地灌了一口酒,醉醺醺地揽住云淅的肩膀“我哪有吓唬它啊。” 云绾看他即便搭在云淅身上,整个人也是摇摇晃晃的连带着云淅也跟着站不稳。 想到云淅身上的伤忍不住伸手去扶九卿的胳膊,手指刚碰到他的衣裳就被人轻飘飘地躲过了。 九卿环住云淅的脖子,整个人都不太清醒 “哼,不要你摸。” 云绾收回手,看了一眼那酒红色衣裳下的一段雪白手腕 “既如此那便不碰了,哥哥你先带他去休息吧,我也和栗子去休整一会。” 九卿比云淅高上一些,这会懒洋洋趴在人身上倒是将他压得站不稳。 “好,我扶九卿兄回去,你们也去休息吧。” 第37章 凤凰和团鼠 云绾看着两人的身影离去,转身去了炼丹房。 “不回房间休息吗?” 栗子趴在她的肩头询问 “在哪都是一样的。” 她从空间里调出几本基础的书放到蒲团上,“你要是累了就在蒲团上休息,无聊了就修炼或是看书打发时间都行。” 栗子看出她心情不佳,乖乖跳到蒲团上 “我知道了。” 云绾点头,便将全部心思都放到炼丹炉上。 窗外日升月落、朝暮流转,屋内火光不息,时间仿若停滞。 清理掉不知多少次的药渣,将一直工作的炼丹炉熄火。 云绾回眸便看见栗子抱着本书眼巴巴的望着她。 “怎么了?” “我没想到我的谎言这么可笑。” 栗子将一本生物大全放到她面前,图上所画的正是浑身雪白只生长于极寒地带的迷幻鼠。 “你很崇拜迷幻鼠?” “以前是。”栗子挠挠头,“但也只是在秘境里听人说起过,觉得新颖罢了。” “迷幻鼠,常见妖兽,极寒之地的主要经济来源之一,它雪白的毛发是极好的法衣材料。性胆怯,无攻击力,速度极快······” 云绾轻声念着书上所描述的字句,“现在呢?” 栗子局促地拨弄着尾巴上的毛,有些不知所措。 “可能不崇拜了吧” 它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云绾,曾经以为的大妖在外面的人看来不过是极好的法衣材料,难怪在自己一次次提到时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在栗子思绪正乱飞时,突然被一本厚厚的书拍中了脑袋。 看见是云绾递过来的忙不迭看向封面——《修真界基本知识大全》。 “提升实力固然重要,但明白自己身处的世界究竟是何模样也是一项必修的课程。” 云绾看向它,是少见的认真神色,“你往后的路还长,现在开始还不晚。” 栗子虽然懵懂但还是乖乖接过,正准备离开时不知又想到什么,磨磨蹭蹭地拉她的衣角:“云绾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云绾回头,眸色冷淡但并未有不耐烦的神情,这是默许的意思。 “为什么选我做你的契约兽。” 它将那本《生物大全》放到面前,一页一页地翻找着 “这个比我速度快,这个比我攻击力强,这个比我好看,这个有特殊功能······” 它一连翻了十几页,最后停下来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看着云绾 “为什么是我?以你的身份不会缺少优秀的契约兽吧。” 云绾似是想到什么,半撑着头直直回望过去,“或许是因为我想知道凤凰和团鼠有什么区别吧。” 栗子显然不是很能理解这句话,歪着头开口 “凤凰和团鼠的区别可大了,凤凰可是血脉尊贵的大妖,它一出现百鸟都得臣服······” 许是对于大妖的讨论激起了它的热情,栗子滔滔不绝的分享着自己刚看过的介绍。 云绾没有打断它,只是垂眸听着。 丹炉的余温不冷不热,温暖着这间房屋。 它讲了许久,从凤凰本身到自己在秘境中所听过的大妖传说。 讲到末尾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占用了太多时间会不会遭人厌弃,战战兢兢抬头却对上一双温和的紫蓝眸。 不知何时,遮掩瞳色的幻术已经消散,那双妖异的紫蓝眸再度显现。 “看来你很想成为大妖。” 栗子回过神来,眨眨眼 “谁不想拥有移山填海之力呢?只是我血脉低贱注定要拖你后腿了。” 云绾轻笑一声,迎着栗子不解的眼神缓缓开口 “我对妖族之事知之甚少,但有关血脉一事还是有些看法的。” “与其说是血脉至上倒不如说是实力至上,大妖所修炼的功法都是从它们老祖宗那儿流传下来的,自然是血脉越接近与功法的契合度就越高。” 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套茶具,用镊子从一旁阴干的草药里挑了几株药草。 干枯的草尖随着热水的冲泡缓缓舒展开,染碧了无色的清水,冉冉白烟上升裹挟着清苦的气味似是重现了被采摘前一刻的生机。 云绾轻轻晃了晃待到温度正好时才递给栗子,一边欣赏它被苦到皱着脸,一边不紧不慢地开口 “不过妖兽之间的能力确有强弱之分,但更强大的能力意味着更大的代价。就拿凤凰来说吧,凤凰初生自带的涅盘之火的确比大多数妖兽的火焰都强,但并非没有解法。” “为完善其火,凤凰一族不得不经历一次次死亡,向死而生才能逐步锻造出世间最强的火焰。 死亡可不是轻飘飘的两个字,其中痛楚可是很容易把人逼疯的。” 栗子看着云绾淡定从容地小口抿茶,动了动苦到发麻的舌尖,一时间有些怀疑她们俩喝的到底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说了这么多血脉不也还是最重要的东西吗,血脉带来的天赋能力、寿命阅历,都是一道巨大的鸿沟。”栗子小声嘟囔。 “按你的说法,人类岂不是血脉最低贱的生物。” 云绾轻轻吹着杯中的草药,“在同等修为下人族的寿命最短、能力最差,可你看当今不照样能和妖、魔两族三分天下吗?” 栗子看她喝得从容又忍不住抿了一口自己杯中的茶水,而后又面无表情地咽下,很好,还是那股要死不活的苦味。 “人和妖哪能一样啊。”它努力压下嘴里的苦味,“都不是一个东西。” “那妖兽和妖族呢?” “自然也不一样,前者未开灵智后者则和人族一样有着自己的家族体系。” “所以说啊。”云绾笑着喝下最后一口茶水,“只有野蛮未开化的妖兽才会推崇于血脉之说,人族、妖族只计较强弱。” 栗子显然不同意其观点,晃着大尾巴反驳 “那威压呢,血脉威压可是能越级压制的。” “血脉威压说白了不过是一种本能罢了,连自己本能都掌控不了的废物怎么配走到巅峰。” 云绾点了点地上的茶具,无声询问它是否还要添茶。 被苦到的栗子忙不迭把自己的茶盏推开,身体又往前凑了凑,“你的意思是像我这样的妖也能变得很厉害吗?” 收了茶具,挥手点燃了炉火。 金红色的火光映亮了少女的半边脸庞,宛如镀上了一层光一般 “那就得看你能做到哪一步了。” 栗子激动地摇着尾巴 “能像外面那位大人一样吗?” “红色的那个?” “是。”栗子的尾巴乱甩,“我能感受到那位大人溢出的气息,是很厉害的大妖。” 没想到九卿竟然是妖,云绾心里算计着,实力超出栗子许多却被它捕捉到了气息,看来九卿伤得挺重啊。 她心里的算盘打得飞快,面上神情自若地应付着激动的栗子,三言两语就把人打发去看书学习。 转身时刻丹炉的温度刚好到了最恰当的时候,取出药草扔入丹炉,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 哎,画饼真累。 第38章 讨厌剑修 众所周知,期末之后将是漫长的假期。 神界虽然放得没那么久,但也是有十天的时间给这群孩子放松。 此时此刻的云绾正在研究一个小瓶子,拇指大的瓶子里盛着淡绿色的液体,隔着瓶子她都能感到其中的生机。 这是她的第三名奖励,一种奇特的液体。 云绾晃着手里的瓶子,歪头看着对面的九卿示意他解释解释。 云淅在云绾回来的第二日就又被叫走执行任务了,没了玩伴的九卿只好开始骚扰云绾。 烦不胜烦的云绾就将栗子丢给他,美其名曰交流感情。 九卿是个自来熟人来疯的性子,栗子又崇拜他得紧,两人意料之中的处得融洽。 此时九卿一边撑着头一边吃着栗子上供的栗子,懒洋洋地回答 “如你所见。”,他伸手指向瓶子,“生灵之液。” 翻遍藏书的云绾自然是知道这是什么的,关键就在于木夫子为什么会将这么珍贵的东西拿来做第三名的奖励。 向来多思的云绾不由得联想到一堆糟心事,为了避免精神内耗她便直接杀来了九卿这儿。 九卿神色如常像是早已知道一般,一来就让她坐下喝茶。 到现在为止两人已经对坐着喝到第五杯了。 云绾看着又给自己添茶水的九卿,暗暗咬牙 “敢问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乱说。”九卿不自然地撇开眼睛,“我哪有什么心事啊?” 那你就是单纯看不惯我喽! 云绾微笑着问起栗子的学业,还在沉浸式剥栗子的栗子一瞬间僵住,晃了晃尾巴放下手里的东西,一溜烟跑了。 转头对上晃着茶盏的九卿,“说吧,磨磨蹭蹭的可不像你。” 九卿放下茶盏,神色竟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为什么和它契约?” 云绾轻笑一声,“就这个问题?” “这可不是什么小问题。” “怎么?如果我执意要和它契约,你要一哭二闹三上吊?” 九卿轻叹一声“我说过我不是一个掌控欲强的家长,你非要这么做我也只能顺着你。” 他微微前倾,单手撑着脸:“只是我不觉得你是一个意气用事的人,明明有更简单的路不是吗?” “那是别人的路,不是我的。” “是谁的又有什么关系,关键不是应该在于路本身吗?” 云绾抬眸直直撞入九卿漂亮的眼睛里,“因为我想让别人明白即便灵魂相同,但轮回之后早已不是一个人。” 九卿愣了一下,突然笑了起来“绾绾啊,少看点戏折子吧。” 云绾抿了口茶,她所经历的事情实在没法让她再以正常的思维看待这一切。 无意也好,有心也罢,总得把丑话说在前面。 “算了,你要是喜欢养着也无所谓。神界亦有不少关于妖族修炼的书籍,有空带她去藏书阁瞧瞧吧。” 云绾点点头,起身便要离开。 “你东西忘拿了。” 九卿唤住她 “这东西对你没用吗?” 云绾没有急着去拿瓶子。 九卿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要有用早就被我抢过来了,还能留到现在。” 土匪! 云绾在心里吐槽,伸手将瓶子拿起晃了晃。 原本以为是木夫子想借自己之手给九卿送药,看来是多想了。 不过他的伤势连生灵之液都束手无策吗?还是说旁人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哎呀,生灵之液也分种类的,这东西虽然能加速伤口的愈合但有着很苛刻的前提条件。” 九卿向她眨眨眼“这东西只有在濒死的时候才会发挥作用,但伤口愈合的速度赶不上生机流逝的速度,也就没法起死回生,所以这玩意一直放在木木的仓库里堆灰。” 云绾并未介意九卿猜中自己的心思,又或者说她现在已经习惯了不在九卿面前掩饰。 几乎没有多做考虑,打开、喝下,一气呵成不带半点犹豫。 有些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浸入四肢百骸而后消失不见。 没什么特殊的感受,就如同喝了一杯冰水一样。 九卿倒是有些惊讶,他本以为听到自己这么评价这东西,小姑娘会感到嫌弃或是失望,但转念一想若真是这样木木也不会把生灵之液交给她了。 云绾若是能读到他的心思必定会笑话他天真,既然早已明白躯壳下的灵魂换了人,自然不应该再以看小孩子的眼光看待。 过去与现在差距甚大,云绾之前所学的医术并不能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帮她什么。 药材的不同,药性的多样,人体质的不同使得她必须从头学习这个陌生的医药体系,过去的行医经验几乎是清零重来。 唯一对她有所帮助的,大约是过去这么多年在手术台上面对不计其数血腥场面练就的冷静以及看淡生死悲欢的漠然。 九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眉眼弯弯地望着她。 云绾看着他这副的模样下意识感到不妙,拔腿就想开溜,可惜终究还是慢了一点。 九卿幽幽的声音飘来“绾绾啊,你喝了我这么多茶是不是该帮我做点什么?” 云绾也假模假样地微笑“这不是你请我喝得吗?再说了哪有主人请客让客人付钱的道理。” 九卿脸皮厚像是半点没听出来她话里的讽刺,依旧是一脸的纯良 “你和我还需要分主客吗?” 云绾不说话只是笑着看他。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九卿被她看得发毛,状似为难地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靠过来一点。 云绾没什么表情,身体却往那边挪了挪。 两人身高本就差得多,即便一站一坐,云绾微微屈身九卿就能贴到她的耳边。 一双桃花眼无辜地眨了眨,理直气壮道“我茶叶喝完了,你去帮我取点回来。” 这人惯会使唤人,每次有什么嘱托都会连带着一堆麻烦事,只怕取茶叶是假找乐子才是真。 云绾是喜欢看热闹,但并不代表着她想变成热闹。 懒得费力气和他打太极,抽了袖子就想离开,一下、两下,没抽动。 我讨厌剑修。 在第n次因为力气差距而被人钳制住时云绾默默想着,点头看了眼袖子又补了一句,还有大袖。 “帮我嘛。”九卿拉着她的袖子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年纪小的那个。 “求我。” “求你。” 可恶,知道他不要脸没想到竟然连尊严都不要了。 云绾暗暗用力,在确认了没法以自己的力气挣脱后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 “九卿前辈客气了,取个茶叶而已。” 听到满意的回答九卿才松开了手 “多谢云大善人。” 这次和九卿的交锋再次以失败告终,意识到这点的云绾颇为恼羞成怒,开始反思起自己是不是应该去练练嘴皮子。 忙着自我反思的小姑娘没有发现九卿淡下去的表情。 怎么会分不清呢。 若是转世之后还是同一个人,那他也就无需在漫长的岁月里,靠着残破发黄的记忆去缅怀那些早已化为尘土的故人们了。 第39章 身在其中 云绾本意是想让栗子专心学习,但奈何它刚到神界对一切都很好奇。 看到云绾出门嘴上不说什么,只是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晃过来晃过去的,心思显然已经不在书上了。 与其强迫它静坐倒不如顺了它的意,一来满足它的好奇心,二来也有带它多出去看看的想法。 于是乎一人一鼠跟着九卿所描述的路线顺利地迷了路。 “云绾,是不是你记错了。”栗子站在她肩头左右眺望。 “你怎么不说是九卿说错了。”云绾顺其自然地将锅丢给九卿。 她本就鲜少出门,除了家、藏书阁、学堂三点一线外几乎没有涉及过神界的其他地区。 死宅的后果就是面对不知道第几个岔路叹气。 反思无果的二人决定通过玉简向外求助,九卿带着困意的声音从一端传来 “怎么了我的小姑奶奶,又迷路了?” “你确定你讲的路线是对的?” 一声轻笑顺着玉简传来,随后是他欠欠的声音 “可能吧,你知道的人年纪大了容易记性不好。” “是吗?” 可能是察觉到了对面的杀气,九卿立马服软 “我让他给你们指引指引吧。” 留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九卿就挂了玉简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不多时就有一只浅青色的传讯蝶飞来,轻纱般的翅膀上带着星星点点的光芒。上下翩飞间不经意洒落好似星辉洒落,惹得栗子伸手去抓。 “小姑娘跟我来。” 一道温柔的男声从灵蝶身上传来,看来这就是九卿所说的指引了。 云绾按住乱伸爪子的栗子,微微颔首“有劳前辈。” 灵蝶似落叶一般随风而动,轻盈像是一缕云、一阵烟,云绾明明紧随其后却有种跟不上的感觉,与速度无关而是来自于灵蝶不可捉摸的行动轨迹。 跟着它左拐右拐的移动,云绾只觉得头晕。 果然这地方没人带是进不来的,九卿所描述的路线就是在逗她,这个黑心肝的糟老头子。 来到一处小木门前灵蝶化为星光消失不见,那道男声再次传来,“请进。” 云绾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的森林,郁郁葱葱生机勃勃,倒是让她想起秘境中的那片森林。一座小木屋立在森林之前,一旁好似还有一处湖泊。 这么庞大的森林然而却在外面却瞧不出一点端倪,好厉害的幻术。 “你来了。” 一男子从树上跃下,浅金色的长发随意披散落地,一双浅碧色的眸子宛如水晶一般澄澈干净。 发丝之中显露出的一对尖耳表明了他的身份——精灵。 看着这与诸楚有着八九分相似的外貌云绾心里也有了个大概。 “陛下。”云绾弯腰行礼。 那人微微歪头,向前一步便突然到了云绾面前。 既不扶她也不开口,只是蹲下和云绾大眼瞪小眼。 ? 云绾疑惑地眨了眨眸子,他也学着眨了两下,而后突然把自己逗笑了。 都说精灵一族貌美,不笑时圣洁高贵,笑起来更添几分灵动纯真。 即便是时常对着九卿那张祸水一般脸的云绾都不由得晃了下神。 “你和月魄那孩子都是九卿前辈带出来的,我原以为你们性子该和他一样,没想到个个都如此乖巧。” “前辈说笑了。” “叫我诸瑾就好。”他将云绾扶起来,笑得温和干净,“跟我来,我带你去取茶叶。” 云绾摸不清他是真单纯还是心思过于深沉,只得乖乖跟着。 来到木屋后面,与外部静谧古老的森林不同,这里种满了花草。 瀑布似的紫藤萝从一旁的墙上倾斜而下,墙角是开得倔强的白色月见草。紫蓝色的冰莲还未绽放,圆鼓鼓的样子像是在酝酿着香气。 湖水的另一边是不同于这边的淡雅清冷,热烈张扬的蔷薇爬满了另一半的墙面,高调宣示着自己的所有权。 红的、蓝的,稀有的、常见的,有毒的、没毒的,各种草药挤在一起,各自美丽又分外和谐。 云绾都不知道该将目光放到谁身上才好,看了这个又觉得辜负了那个。 栗子对草药的认识没有云绾那么深刻,不知道这些祖宗有多难养活,只是单纯地感慨道“好多花啊。” 诸瑾温柔地笑了笑,轻轻拂过一旁的花瓣“我没什么别的本事,也就只能养养花了。” “诸前辈过谦了。”云绾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急忙岔开话题。 “这草药单独养一株都能把人伺候崩溃,更别提还放在一块养。晚辈曾试过将已经被采摘下来的草药重新种植但一直未得其法,不知其中可有什么别的讲究?” 诸瑾是真的很喜欢花草,也难得碰上个志同道合的人,一时之间聊得投机竟把带人来这的目的全忘了。 云绾倒是还记得,只是一来是见他聊得高兴不忍打断,二来刚才的话也并非奉承。 那些草药在她手底下简直比实验室里的真菌还要难养活。 湿度差一点要死,温度差一点要死,甚至于她开门时带起来一阵风将其吹着了也要死,难得有人深谙此道不由得想多听多问几句。 两人就这么相对而立,竟有一直聊到天黑的架势,只是苦了栗子什么都听不懂还不得不陪着二人在外面吹风。 许是老天开眼,为了拯救听得迷迷糊糊的栗子,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 “阿瑾怎么又在外面吹风。” 云绾和诸瑾同时向声音来源看去,一黑衣女子和诸楚站在那里。 女子面容清冷气质凌冽,宛如锋利的剑刃无情冷漠,和云绾身边温柔圣洁的诸瑾完全是两个极端。 那双锐利的眼睛只是扫过云绾而后落在诸瑾身上,神色是难以言说的温柔和担忧。 “惊澜,我没事。”诸瑾安抚似的笑笑,拍了拍云绾的肩膀,“这位是云淅的妹妹云绾,还有她的契约兽栗子。” 而后看向云绾“那位是我的妻子凤惊澜。” 女子这才将视线从诸瑾身上移开,落到云绾身上。 云绾拱手行礼,还未拜下去就被一道灵力扶起。 “不必多礼。” 抬眼时那人已经到了眼前,扶住诸瑾的手臂就要把人往屋里带。 诸瑾拍了拍她的手,向云绾和后面慢半拍的诸楚笑道 “抱歉我得回去了,让楚楚帮你拿茶叶吧。” 云绾点点头,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见面前的二人已经消失。 诸楚这才跑到她面前打招呼,“走吧云绾,我带你去拿。” 栗子亲近地跳到诸楚肩上“诸楚,那是你的爹娘吗?” “是啊,我爹爹身体不太好阿娘很担心他,所以行事稍微急躁了些,没吓到你们吧。” 云绾摇头“关心则乱,人之常情,走吧去拿东西。” 栗子见她无意探讨也收起了好奇心,乖乖跳回云绾肩头。 另一边凤惊澜已经将诸瑾带回了房中,也不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腕细细把脉。 “惊澜”诸瑾轻轻揪住她的袖子晃了晃,见人不搭理自己又乖巧地蹭了蹭,“我真的没事,别担心。” 凤惊澜难得推开了他,俏脸微寒“每次都这么说,哪次听话了?” 诸瑾抿抿唇,不自觉地软了语气“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凤惊澜本就对他生不起气,看到这副样子更是心软得一塌糊涂 “抱歉我语气太凶了,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到······” 诸瑾轻轻抱住她“没关系都过去了。” 凤惊澜拉住他的袖子抬头望他“我看你和那小丫头聊得投机,刚好楚楚和她关系不错,不如多请她来这里坐坐陪你聊聊天。” 诸瑾只是笑着摇头“她有她的路要走何必在我这耽误时间。” 凤惊澜还想再说什么只听腰间玉简发出几声嗡鸣,生生打断了她的话。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凝滞,诸瑾默默松开虚抱着她的手,笑着说道 “快去吧,我也得去履行我的职责了。” 凤惊澜抓住他的袖子,声音有些抖 “阿瑾,我后悔将你牵扯进来了。” 诸瑾摇了摇头“我们都身在其中,想与不想由不得你我。” 第40章 心理辅导 云绾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以前的样子,修炼、上学、炼丹,哦,还增加了养花和给栗子做心理咨询师两项工作。 正值午休,云绾带着栗子来到了藏书阁。 藏书阁中的书她陆陆续续在这几年的时间里看完了,再来的目的主要是帮助栗子选几本合适的书。 栗子虽然起步晚天资差,但好在她并没有特别表现出对读书的抗拒。 刚到藏书阁就乖乖跳下云绾肩头去找书看了。 自从上次和诸瑾讨论过之后,云绾一直在研究时间阵法加速植物生长的同时保持药力的稳定积累。 要不在这基础上加个储灵阵?云绾在纸上涂涂画画,丝毫在意栗子鬼鬼祟祟的靠近。 灰色的身影一下子窜到她的下巴下,毛茸茸的,蹭得她有点痒。 “哇,这是什么啊?” “阵法。”云绾微微抬头,看着那圆滚滚的屁股开始反思是不是营养过剩。 “好厉害的样子,我也可以学吗?”栗子眼睛亮晶晶的,看上去很是感兴趣。 “阵法很是考验耐性和逻辑能力,想要学成只怕会吃不少苦头。” “没关系呀,学什么都得吃苦头。” 云绾见她是真的喜欢便拿出一本基础阵法指导放到她面前,“有不懂的来问我就是。” 栗子欢欢喜喜地抱着书点头。 眼见午休时间快过了,云绾收了草稿招呼着栗子回到了学堂。 下午熟悉的场地熟悉的人,又是席夫子的剑术课。 成功晋升为老油条的云绾选择和一群小白菜们一起站着打瞌睡。 席夫子扫视一圈,冷笑开口“不过是放了个假,一个个的跟魂丢了似的。看来是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到不需要用心学我这门课了,也好,那就让我看看你们究竟在这个假期里长了多少本事。” 果真是天下的老师一个样,她以前上学的时候班主任就爱说这种气话,不会真有人被pua到吧。 云绾微微抬头环视一周,果真看见只有诸楚那傻孩子一脸愧疚地低着头。 啧,这招也就只能欺负欺负老实孩子了,看看那些个皮的,哪个把这话放心上了。 岁辞甚至在席夫子眼皮子底下打了个哈欠。 席夫子只是幽幽地看着岁辞,直白的眼神看得岁辞直发毛。 早知道就不在他课上打哈欠了,可是人有三急这玩意控制不了啊。 “诸楚、岁辞你们俩一组训练。” “啊?” “是,夫子。”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前者是满脸意外的岁辞,后者是乖巧低头的诸楚。 云绾抱臂缩在后面摸鱼,在她的角度刚好能看见诸楚看似冷淡严肃的眼中划过一丝难过。 哎,又钻牛角尖觉得自己被讨厌了吧。她摸着下巴,开始思考下一次给栗子做心理辅导的时候要不要带上诸楚。 不过他父亲看上去脾气挺好的,按理来说在爱里长大的诸楚性子不该这般才是,难道是因为两人不怎么见面吗? 身体不好,也不会日日闷在房里。 一定是有什么原因困住他的同时在消耗他的生命力。 神游天外时无意撞到谁的胳膊 “抱歉”云绾低声道歉,转头一看是同样在划水的月魄。 两人对视一眼,而后不约而同地错开眼。 与此同时席夫子的声音响起,“云绾、月魄一组。” 哈?! 云绾险些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管理,一瞬间将自己做过的坏事过了一遍,她应该没有得罪过席夫子才是啊。 一旁的月魄还是那副千年不变的微笑表情,只有微微扩大的瞳孔显示出他的震惊。 和云绾不同,他喜欢从别人身上找原因。 从席夫子的生活琐事一直到学堂里的大事过了一遍,确定了席夫子应该是在脑子正常的情况下说出这句话。 两个人都没想到席夫子将这他们安排成一组单纯是因为他们站得太靠后了,所有人都组队完成了只剩下这两只划水摸鱼的。 不过刚好月魄在剑术方面的天赋仅次于诸楚,人虽懒了点但胜在耐心。 云绾因为身体原因练剑的时间不多连带着兴趣也不大,但就他观察而言练得还算认真。 两个人要是凑一块月魄还能帮着指点指点,多好。 正直的席夫子完全忘记了这两人私下结仇的可能。 行叭,云绾对于他的安排没什么异议,和谁练习不是练呢。 月魄估计也是这样的想法,眨眨眼没有出声反驳。 剑术练习总是枯燥的,云绾不知多少次提剑挡住月魄刺来的剑。 银剑带来的压力使得她手臂微颤,却又在她快支撑不住的下一刻抽走力量,任她反击。 平心而论月魄是个好的练习对象,耐性好、有分寸、情绪稳定,不会像一边被激怒的岁辞一样大喊大叫,难怪诸楚老喜欢拉着他打架。 唔等等,一边的岁辞? 云绾扭过头看去,只见岁辞又一次从地上爬起来冲向诸楚,一边跑一边大喊,一股中二少年的气息扑面而来。 然后,毫无悬念地被一脸冷漠呆滞的诸楚按在地上摩擦。 这孩子什么毛病?云绾微微蹙眉,表示不理解。 “呦,是谁被打得好惨呀。”战若若幸灾乐祸地凑上来,欠欠地笑着。 他们俩还真是一方有难,另一方不远千里前来嘲笑。 云绾默默往远处移了移,生怕战火一会烧到自己身上。 果不其然,岁辞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窜起来开始和战若若互揭老底。 啧,真精彩啊。 云绾手上依旧防备着月魄的招式,却分了一半的精力去听一边的八卦。 感谢二位在她无聊的练剑时光里添了几分精彩。 月魄挑挑眉,劈砍挑刺间默默把云绾往斗嘴的两人那边带。 云绾也察觉到他的目的,虽不知他有何坏心思但距离更近听的也更清晰,最终八卦之魂战胜了警惕心,也就顺他意了。 还未退两步便见月魄突然发难,银剑一扫剑势如虹。 云绾眉心微蹙,只一眼便判断出自己接不下这招。 脚尖轻点,整个人像只翩然而去的蝴蝶一般凌空跃起。 还未等她在空中稳住身形,便觉得撞上了什么,一阵天旋地转后两人直接摔作一团。 嘶,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啊。 她摸摸头,这才看清与她撞车的是谁。 “对不起绾绾,我刚刚没注意到你。”木清辞伸手想检查一下云绾有没有受伤。 她是天天练剑皮糙肉厚惯了,撞一下还能站起来和对方吵架,可云绾不是。 本来身体又不好,看着就瘦瘦小小一只,现在被她这么一撞不知道会不会伤到哪里。 云绾向她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这么紧张,她又不是瓷娃娃,磕不得碰不得。 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皮笑肉不笑地对上那双潋滟的桃花眼。 别人她不知道,反正这位肯定是故意的。 月魄的笑容倒是一如既往的真挚,谁让她打架分心的,遭报应了吧。 “休息。”席夫子的声音传来,一群小萝卜头瞬间炸开了锅,扔剑的扔剑,躺下的躺下,都是一副累成狗的模样。 木清辞索性也拉着云绾找了处阴凉地休息,月魄带着诸楚前来凑热闹。 “哎,估计一会又得两两对战了。”木清辞深知席夫子的套路,有休息必然是一会有大消耗。 “怎么,我们清辞也会紧张?”云绾倚着树干眯着眼,像只懒散的猫。 木清辞“噌”地一下坐起身开始哭诉“你知不知道战若若练习那架势,完全是把我当仇家在砍。而且还不要我休息,有没有人性啊!” “她和岁辞还真是一模一样啊。”云绾顿了顿,“一样的百折不挠。” 诸楚盘坐在树根下,神色认真“战若若和岁辞虽然修为等级不占优势,但心性坚韧一往无前,我们即便在修为经历上占了便宜但想要赢还是很难的。” “所以我能直接认输吗?”木清辞重新躺下表情安详“我现在真的没力气再打了。” 云绾扫到不远处与木清辞同款躺尸状的岁辞,语调含笑“你与战若若好歹还能过两招,我对上月魄只怕得直接投降了。” 一旁闭眼偷闲的月魄微微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晕染出奇异的光 “人生在世,各有所长,今日不过侥幸轮到我擅长的领域罢了。” 诸楚也点头附和“是啊,今日若是比炼药我只怕也得向你认输呢。” 诸楚话音刚落,便见一道身影“嗖”得一下窜过来,同时还伴随着岁辞尖锐的爆鸣声 “啊啊啊,不行!你怎么能认输呢,你可是我最看重的对手啊!” 岁辞疯狂摇晃着诸楚的肩膀,一番深情表白直接让一群人都沉默了。 “是······是吗?”诸楚耳朵微红,有些手足无措“我会努力的。” 岁辞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身体后仰“啪”一声倒头就睡。 木清辞眨巴眨巴眼睛“他在干嘛?大老远跑过来就为说这一句话?” “这可能就是榜样的影响力吧。”云绾笑得温和。 “喂,战若若你要不要把人拖走啊”木清辞完全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猫腻,将手放到嘴边当作喇叭吼道。 不远处瘫成液体的战若若勉强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能为力。 最终还是心软的诸楚贡献出自己的一件外衣给睡成死猪的岁辞盖上。 看来以后两人会好好相处的。 云绾淡笑着对上月魄狡黠的眸子。 微风轻拂,一群小孩子躺的躺,坐的坐,或闭眼冥想或干脆放纵睡去。 童年无忧短暂,有幸得三两好友相伴。 第41章 自保之力 然而总有不解风情的剑修破坏气氛,席夫子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拿出一铃铛,不过轻摇几下便发出尖锐刺耳的响声。 不少熟睡的人直接被吓得蹦起来,云绾睁开眼努力压住心底的那点烦躁。 好吧,她承认自己有点起床气。 “都醒醒神。”席夫子拍拍手,“一盏茶后进行两两实战对战。” “啊?!” 人群中爆发出痛苦的嚎叫,伴随着地上疯狂蠕动的身影一时间好似丧尸异变。 席夫子显然习惯了他们的撒泼打滚,轻飘飘抛下一句“好好准备”就不再看一眼。 木清辞赖在地上,可怜巴巴地向云绾撒娇“绾绾,我起不来。” 云绾无奈伸手去拉她,顺了顺毛“你若是不想第一个被叫上去还是快点躲后面去吧。” 木清辞一听,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鬼鬼祟祟地藏到人群后面。 云绾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遮住了席夫子看向这边的目光。 “诸楚、岁辞,还是你们俩先来。”席夫子到底没说什么,转头点了另外两人的名字。 擂台上两人相对行礼,只听席夫子一声令下,岁辞脚尖轻点,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向诸楚冲去。 诸楚神色不变,微微侧身手腕一抬一压,还未出鞘的银剑带着厚重的剑鞘直接砸在了刹不住车的岁辞身上。 嘶,好惨。 云绾表情一言难尽,完了刚建立起来的脆弱友谊又得崩塌了。 战若若倒是瞥了眼云绾,冷笑开口“放心好啦,岁辞这个人就喜欢挨打。” 云绾偏头看她,笑容温和“你倒是很了解他。” 战若若“哼”了一声,表情别扭“不了解他怎么击败他。” 什么最重要的对手之类的话她可说不出口。 两人在下面讨论时,岁辞仍然在为击败诸楚做着努力,那在地上挣扎的身影仿佛一条上岸濒死的鱼。 席夫子无奈扶额“行了行了,你们两下去吧。这一局诸楚胜。” 诸楚闻言放开压制着岁辞的剑鞘,恭敬地向席夫子行礼。 没了他的制约岁辞一下子从地上蹦起来,看样子很是不服气。 “你速度虽然很快但反应慢了些,对身体的掌控也不是很好所以才会轻易被我躲开。” 诸楚很是认真地帮他分析“不过挥剑的气势很足,剑气锋锐一往无前,也是很不错了。” 岁辞听到自己被夸了整个人都骄傲地不行“哼,算你有眼光。” “他每天都会去练剑,你要不和他一起,顺便还能切磋切磋。”月魄在一旁幽幽提议。 欸?岁辞不知诸楚想法转身去看,诸楚眨眨眼对于月魄的提议倒不是很反感,三个人切磋一定很有意思吧。 思及此他点了点头,“对呀,你可以和我们一起,不过我们马上就要到下界的年纪了,可能陪不了你多久。” 岁辞自动忽略了后半句话,高高兴兴拉着诸楚下台讨论起下课后的训练。 云绾看着两人的身影忽地起了些坏心思,眼睛仍旧看着擂台却微微偏头向战若若方向,语气难得轻快, “呀,你的剑搭子跑掉了呢。” 战若若倒是很冷静的样子,语气冷漠“谁稀罕他似的,没了这个烦人的苍蝇我刚好能清净地练习。” 云绾突然凑上来,眼睛亮晶晶的“所以你们真的经常在一起练剑啊?” “女女授受不亲。”战若若黑着个脸默默推开靠近的云绾,“还有我是用鞭的。” “都差不多啦。”云绾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对你这种连拿剑都费劲的人来说确实没什么区别,遇上谁都得完蛋。不过放心好了我们剑修对你们这些柔弱的丹修一向宽容得紧。” “怎么?剑修大人要罩着我这个小丹修?” “也不是不可以。”战若若仰着头,“不过得看我心情。” 云绾失笑还想逗几句,便听见席夫子的声音传来“战若若、木清辞。” 战若若听此飞身上台,与木清辞对立而站。 “真是辛苦啊,担心完这个又得担心那个。” 月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云绾轻笑一声“你也不差啊,为了诸楚岁辞的关系连二人时间都贡献出来了,要是因此诸楚疏远你了那可怎么办呀。” “那便是我们二人之间少了些缘分吧,不过岁辞真能代替我的位置也好,我也能有时间去研究我喜欢的事了。” “不喜欢剑道?” “只是有更喜欢的东西罢了。” 云绾回头,少年的眼睛澄澈通透,他不是一时叛逆而是认真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选择。 “没想到竟然有人不想当问鼎巅峰的剑修而想成为一个江湖神棍。” “不也有丹修不想着悬壶济世而沉迷于琢磨毒药的吗?” “丹修炼毒是为求自保之力,剑修弃剑可就是自断臂膀任人宰割了。” “谁说神棍便没有自保之力了?再者不过是分些时间到其他东西上,何至于弃剑。” “希望吧。”云绾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人们不同的经历造就了看待事物不同的角度,所以即便性格再相像的两个人也无法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相互理解。 不过这样也不错, 云绾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没有时不时划过天空的飞机,没有因为工业排放而散发出的刺鼻气味。 或许在这个全新的世界里,她应该去想想除了活着以外的其他事情,她所爱着的一切以及爱着她的一切,还有······ “云绾、月魄。”席夫子的话吸引了云绾的注意力,原来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比完了只剩下他们二人。 哎,摸鱼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 云绾在心里默默叹气,跃上了擂台。月魄照样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那双笑着的眼睛总让她感觉不怀好意。 “月道友请指教。” “云道友言重了。” 两人假模假样地互相行礼,席夫子一声令下后,云绾戒备地握紧银剑,盘算着怎样才能死得好看点。 反观月魄一脸轻松的样子,右手持剑左手手腕翻转竟找出一张符箓夹在手指之间。 ? 不是说不能动用剑术以外的东西吗? 月魄笑意不减,对她无声做了几个口型。 虽距离较远竟也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 “让你看看我的自保之力。” 第42章 不要脸着地 云绾忍不住笑出声,这么玩是吧。 右手将沉重的银剑收了起来,反而换成了一把小巧的匕首隐于袖中。 左手微抬,几张符箓出现在她手里。她闲暇时画的练习符也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单论剑术她或许比不上这里的任何人,可若是加上其他东西可就不一定了。 云绾笑得温柔却难得将这次比赛放在了心上,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底气吧。 符箓无火自燃,擂台之上一根根墨绿色的藤蔓无声蔓延至整个场地,宛如灵蛇一般游走四方。 在靠近月魄时突然发难,化柔为刚,直直往他身上抽去。 月魄捏碎一张符箓,水雾弥漫又瞬间化为冰晶附着在藤蔓之上,灵力微微外放便如琉璃般碎去。 一击未成云绾也不恼,抬手丹火落于藤蔓之上,火随木迅速蔓延开来,在橙红色的火光中丝丝墨绿色的烟雾冉冉升起,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无害的东西。 月魄不敢吸入,抬手,冰晶聚拢使得周围的烟雾都沉降下来。 整个擂台,一方浑浊一方清明,泾渭分明。 云绾脚尖轻点,迅速向月魄靠近。 要打近身战吗? 月魄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不过须臾云绾已至身前,月魄想也不想右手的银剑向下一劈,直直冲着她而去。 剑锋快到她面前时,云绾身形却开始变得虚幻。 似云似烟,缥缈虚无,明明就在眼前却无法确定准确位置。 云烟诀,第四重。 难怪有把握近身,原来还藏着底牌。 月魄不着急去寻她的踪迹,静静立在原地。 忽地转身一挡,恰巧拦住了云绾刺向他脖子的匕首。 云绾也没和他客气,招招往他死穴上打。 身法敏捷、反应迅速,锋利特性的匕首加上诡异难寻的身法着实让人头大。 所幸月魄在近战上也不弱,甚至比起同为剑术天才的诸楚更多了几分灵活。 右手持剑防御的同时手指轻点几下,周围的灵气瞬间开始暴动,浅银色的纹路在空中地面勾勒出一道道花纹——禁锢阵法。 这是要断她后路啊。 “看来你没地方躲了。”月魄眉眼弯弯。 只听“锵”的一声云绾的匕首直直打在他的脖子上,浅银色的符文流转挡下了这一击。 护身法器,她瞬间想到了月魄的两次奖励。 忽然间云绾也跟着笑起来,“是啊,看来你没地方躲了。” 下面的人看得一阵牙疼,这两人是怎么笑得出来的? “他俩有仇吗?” 不知是谁弱弱问了一句这不怪他们多想,只是在平时的剑术课上最多就是小打小闹。 你弄破我的衣裳我打乱你的头发,再有恩怨的如岁辞战若若也最多上手掐、上嘴咬。 反观云绾月魄,一招一式之间分明是冲着要害去的,要是被对方刺中只怕得在床上躺上十天半个月。 木清辞戳戳诸楚的手臂,“你跟他俩关系都不错,清楚这是咋回事不?” 诸楚摩挲着下巴,认真思考后得出结论“不一定是恩怨,或许他们是觉得对方一定能躲得过去吧。” “你在开什么玩笑?”木清辞满脸震惊。 很不想承认,月魄这人虽然神神叨叨话不说全,偶尔还有一点恶趣味,但不可否认在剑术一道上他是唯一可与诸楚较量的人。 而她们家绾绾,温柔美丽、冰雪聪明,是可可爱爱需要被人保护的小丹修一枚,怎么会和这种人有默契! 木清辞摇摇头,诸楚这人一定是对月魄的滤镜太厚了。 台下议论纷纷,台上仍旧打得火热。 月魄的阵法大大收缩了云绾可躲避的空间,云烟诀纵然能极好的帮她隐藏身形但在神识高出她一截的月魄面前还是有些不够看,再加上灵力等级之间的差距没法让她拖延时间。 云绾收起了符咒,拿出一个小瓷瓶。 微微用力瓷瓶应声破碎,白色的烟雾弥漫开来缓缓溶解了阵法。 太近了,月魄甚至来不及用冰将其沉降,索性也就懒得挣扎,随意找了块布遮住口鼻似笑非笑看着不远处的云绾。 “没想到不惜让自己跟着中毒也要拉我下水,你还真是够狠心的。” 月魄感受着身体逐渐变得僵硬大抵也明白了她的意图,只是有些不明白,自己好歹灵力等级高出她一个大等级,在台上台下都没有时间服下解药的情况下绝不可能耗得过自己,这毒不过是让双方都不好受罢了。 “没办法,谁让你这么强呢。” 云绾不打算解释,纵身往后面的火海退去,火焰包围上来隔绝了月魄的视线。 月魄心里明白绝不能放任她拖延时间,看来得速战速决了。 银剑划过,直直将白雾与火焰撕出一条裂缝来。 云绾收起匕首重新换上了银剑,轻轻一挥打碎了剑气。 月魄见此笑意更深,请君入瓮吗? 云绾只见他向前一步后瞬间消失在擂台上,不由得握紧了银剑。 忽的观察到火焰随风向前摆动,来不及多做思考。 转身堪堪挡住月魄从空中劈下来的剑刃。 好快,这绝不是身法的问题。 云绾感受到剑身上传来的压力,心下一沉,看来平时练习他放水放得挺狠。 月魄还是那副微笑的表情,银剑向侧挥,巨大的力气带着云绾控制不住地后退。 未被烧尽的藤蔓随其心意而动,在离擂台边缘一步之遥时险险停住了脚步。 还未等她调整好呼吸便见月魄提着剑从火焰深处走出来。 或许是嫌那块布碍事,又或许是已经中毒感到无所谓了,他任由风吹落面上遮挡的布。 少年浅淡的眸子映出兴奋跳跃的火焰、蠢蠢欲动的藤蔓以及紧张的云绾。 “要结束喽。”他眨眨眼,“还打算演下去吗?” “你真无趣。”云绾一改之前紧张的样子,倚在藤蔓上又换上了平常那温柔的笑容。 “说实话你演技不错。” 如果忽略那双如死水一般毫无波澜的眼睛的话,他在心里默默补充。 “谢谢夸奖”云绾才不管他心里的吐槽,只要是赞美她通通都收下。 “你在等什么?”他歪着头一副好奇心旺盛的样子 “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云绾毫不在意暴露自己的意图,对于这种聪明人竭力隐藏反而会适得其反。 “是吗?” 他笑了笑下一瞬就出现在云绾面前,银剑向下一扫竟有生生将其劈开的架势。 即便心里早有准备,但在身体素质与神魂强度都远不及对手的情况下还是慢了一步。 一道屏障突然出现,在接触到剑刃的几秒钟里破碎消散,时间虽短但对于云绾来说也够了。 脚步轻移,躲过剑刃的同时握住了月魄的手腕。 “猜猜看这雾气中的毒是干什么的?” 两人挨得极近,在这个距离下被钳制住的月魄没法用剑。 “还能是干什么的,杀人的呗。” 月魄倒是半点不见惊慌,即便被她握住的手腕传来一阵阵凉意蔓延到四肢百骸仍能微笑着面对罪魁祸首。 “哎呀,别这么直接嘛,我的毒可没这么粗俗。” 月魄只是笑了笑,反手抓住了云绾的手臂,“毒不错,可惜剂量好像不太够呢。” 月魄这人看着清瘦力气却不小,竟直接将云绾托了起来。 真离谱,当云绾双脚离地的时候如是想到。 “有劳,扔的时候可以不要脸着地吗?”云绾懒得挣扎,微笑商议着自己的下场。 “当然可以。”月魄很是好脾气回道。 随手一扬打算给人扔下去,不料被云绾一把扯住领子,同时身后传来一股大力。 月魄想调用灵力震开束缚,却发现原本只是有些阻塞的灵力竟然完全不听使唤了。 他的视线落到云绾的手上,原来那股凉意才是毒素发作的引子。 莫名的笑了一下之后竟放弃了抵抗,任由藤蔓将两人一块推下去。 为什么是两人呢? 因为月魄握着云绾的手臂,云绾揪着月魄的领子,大有一副同归于尽的感觉。 心思单纯的藤蔓接受到的指令只有把对手推下去,丝毫没想过它主人的死活。 两人落地的同时席夫子的声音响起 “云绾、月魄平局。” 第43章 少年轻狂 对于这个结果云绾没什么想说的,她现在只是后悔为什么没在背上垫一个软垫。 这地躺着又冷又硬,难受极了。 “你要不把你的藤蔓收回来。”躺在另一边的月魄好心建议道。 云绾抬眸看去,那藤蔓像是打了胜仗庆祝的士兵,在台上得意地舞动着,一扭一扭的,像条兴奋到打结的蚯蚓。 “第一次出来可能有点兴奋过头,等灵力耗尽自己就消散了。” 云绾躺在地上恹恹回复,倒不是她脸皮厚不怕丢人,是因为在拉月魄下台的时候就已经把灵力用空了,现在连爬都爬不起来更别说回收藤蔓了。 话音刚落,台上的藤蔓与丹火就因为灵力耗尽而自己消散了。 修仙就这点好,都是全自动清理的,半点不要人操心。 “你们两个。”席夫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高大的身影在云绾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哦豁,刚才打得起劲忘记还有个看重规矩的席夫子等着和他们算账。 “符箓与毒术皆为外物,纵能帮你们赢得不少优势但仍需谨记,外物终会有用尽的时候最重要的还是自身的能力。精准的灵力控制、敏锐的洞察力、清醒的头脑以及能够操纵人心的手段。” 席夫子声音低沉,与其说是训诫倒不如说是教导 “左右你俩躺在地上一时半会也起不来,倒不如好好想想。” “是,夫子。”二人齐声应道。 席夫子一走,木清辞等人就围了上来。 “你们俩这是干啥啊?瞒着我们私下里结了多大的仇?”木清辞叉着腰,开启了她的八卦雷达。 “怎么会呢,你看我俩脾气多好,怎么会私下结仇。”云绾无辜眨眼。 诸楚很是贴心地找来外袍叠成小方块垫在两人头下,一边叠一边问道:“还起得来吗?需不需要我去拿些药?” 云绾婉拒“不必了,只是灵力耗尽躺会就没事了。” 月魄也是一脸无所谓“放心吧,躺一会可能就会没事了,当然也可能会没了。” 云绾偏头微笑“死不了,只是灵力被封浑身麻痹而已,如你所言剂量不够,我下次会考虑用致死量的。” 月魄夸张地“哇哦”一声,半点没在怕的 “我好期待啊” 栗子从人群里窜出来,还叼着一片不知从哪薅来的大叶子,像撑着一把迷你伞一般举在云绾头顶,不至于让其被光刺得睁不开眼。 “快别提毒的事了,我在一旁看着你们夫子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 云绾上学时也将栗子带在身边,遇到理论课就在桌面搭了一个小桌子方便一起听课,遇到实践课就将其放到阴凉安全的地方观战,所以栗子几乎是全程目睹了二人打架的过程。 “看来这段时间长进不少,都会分析别人的情绪了。”云绾还是一副微笑的样子,倒像是没往心里去。 木清辞突然神神秘秘地凑近“我倒是听我家那老头子说过席夫子还未上神界之前的事,那时可不是这个规矩古板的性子。”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都忍不住凑近了些,就是连地上躺着的云绾、月魄都竖起了耳朵。 “背后议论夫子不太好吧。”诸楚有些心虚但又按捺不下好奇心,纠结地捏着自己的手指。 “这叫了解夫子的经历。”岁辞自来熟地揽过诸楚的肩膀,“没事的,不了解夫子怎么尊重夫子。” 战若若也凑上来“快说吧,我们保证不出卖你。” 木清辞眼看气氛到位了,清了清嗓子鬼鬼祟祟地低声开口 “都知道席夫子是剑修可有谁看过他的剑?” 在场几人都摇摇头。 “或许是我们实力不够。”诸楚接话,“毕竟剑对于一般剑修而言都是是最亲近的伙伴,不可能随意给人看,更别说是席夫子这般重规矩的人了。” 木清辞故作深沉地摇摇头“不不不,诸楚你还是太天真了。咱们夫子当年在修仙界的时候可谓是意气风发、肆意畅快,什么规矩都不在乎,那叫一个少年轻狂。 据说他当年入宗门剑窟时便带出来四把名剑,个个都是名动天下已久的神器。少年英才、神器伴身、精彩绝艳,一时风头无两。” 不得不说木清辞很有说书的天赋,短短几句话便让众人脑海里出现席夫子少年时期的形象。 “然后呢?”岁辞见她停顿忍不住出声催促。 “没了。”木清辞两手一摊示意自己的表演到此结束。 “啊?”“我就知道这么多,更多的老头子不和我说了。”木清辞撇撇嘴显然也是没有尽兴。 云绾偏头看向远处注视着台上比试的席夫子,按理来说修仙之人都能青春永驻,但不管是他还是木夫子都是一副年岁不小的模样。 神色冷漠,眉头似乎永远都是蹙着的,看上去远没有木清辞故事里的潇洒,倒更贴合某些老古董人设。 只是修仙之人耳目灵通,云绾不觉得压低声音就能逃过他的法眼。 若真是重规矩只怕现在已经揪着几人的耳朵大骂不尊师重道了。 说实话云绾对他的过往并不好奇,毕竟人要想成长总会经历许多事,性格大变也是常事没什么好稀奇的,不过送上门的八卦不听白不听。 回过神来木清辞那边的话题已经跳跃到其他地方了。 “听说修仙界有个剑窟,里面是世世代代修仙者所留下的名剑,席夫子的剑就是在里面取得的,不知道我以后会在里面取得什么样的剑。” “取得什么样的灵剑都是看机缘的,剑不仅要与自身的心法属性相契合还要和自身脾性相投,不然以后的日子岂非相看两相厌。” “没关系啊,我可以改变我自己。” ······ 一群剑修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剑,云绾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月魄你呢?”不知是谁问了一句。 “我啊。”躺在地上假寐的少年缓缓睁开眼,“我不喜欢捡别人用剩下的东西。” 这话着实难听,以至于连神游天外的云绾都回过头看他一眼。 名传千古的好剑确实令人向往,但那终究是旁人的心血,怎会与自己的心意合得到一块去。 有句话说得好,比白月光更有杀伤力的是死去的白月光。对于人是如此,对于生了灵智的剑亦是如此。 诸楚听此赶忙打圆场:“我娘亲也说过,剑随主人、人在剑在、共赴生死。倘若剑主离去而剑存留必然是由于某些特殊的原因,这样的灵剑即便再次择主实力也会大幅下降,因为最契合它的人已然不在。” “那为什么大宗门还让自己的弟子前往剑窟选剑,直接打一把不就好了” “你傻啊,世上哪来那么多天材地宝来铸剑。再者即便材料足够,能打出千古名剑的炼器师却不好寻。倒不如去剑窟,即使不能发挥出剑的最大威力但是目前的最优解了。” “若若说的对,铸剑的代价太大,与其追求百分百的心意相通倒不如多花些时间在与灵剑的磨合上,效果都是差不多的。” 差不多吗? 云绾望着头上的叶子,阳光打在叶面上清晰地勾勒出纤细的叶脉。当剑灵陪同第一任主人闯荡修真界,见过风风雨雨、悲欢离合后,真的会被几个十来岁初出茅庐的小家伙打动吗? 她一贯喜欢把事情往坏的地方想。 “云绾,你会去取剑吗?”栗子站在她耳边小声问 “我一个丹修取什么剑,再者剑修都穷我可不想天天风餐露宿的。” “谁说我们穷了?”岁辞离得近,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我们那叫把钱用在刀刃上。” 他自恋地摸了一下鼻子,“再说穷只是一时的,可帅是一辈子的。” “瞧见没,这就是练剑练傻了。”云绾偏头对栗子说道。 虽是玩笑话但云绾心底却起了别的打算。 席夫子说得对,毒药虽好但仍旧得备其他东西防身。 匕首和毒都得近距离使用,不妨找一个能远距离使用的最好还能在上面涂毒的武器。 弓箭、鞭子、镰刀······ 云绾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思索,养着养着就睡着了。 第44章 小组作业 再次睁眼,入目是熟悉的房间。 “你醒啦。”栗子跳上她的床,“你和月魄睡着了,所以九卿前辈就把你们带回来了。” 云绾甚至能想象到九卿左手一只右手一只的情景。 “走吧,我们出去看看。”云绾掀开被子打算起身,栗子自然地跃上她的肩膀。 “话说你和月魄都吸入了毒烟,为什么他的情况比你严重那么多啊?是因为丹修都有抗药性吗?” 云绾一边收拾一边分心给它解释“长期以身试药的丹修的确会产生一定的抗药性,但我还没到那种地步。” 她顿了顿,看向栗子“栗子你要记住,能救人的东西也能杀人,同样的,能杀人的东西也能救人。” 栗子晃了晃尾巴“你的意思是你在台上用的不全是毒,某些混合起来后反而能解毒。” “差不多吧。”云绾只是笑了笑实际上在看到月魄并没有被匕首伤到后才有了这个计划。 白烟之中是毒药也是解药,但这份解药只会在同时中藤蔓和匕首上的毒后发挥作用,碰上这种好东西对于事事小心的月魄而言可就是遭了老罪了。 打开门迎面碰上了刚从隔壁房间出来的月魄,头发披在身后衣服也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懒懒散散地打着哈欠一副睡懵了的样子。 瞧见云绾下意识一愣,随后反应过来急忙背过身整理外衫。 云绾这人也是奇怪,对方越尴尬她越自如。明明上一秒还在谈论他,下一秒就能心平气和地打招呼 “睡得好吗?月道友。” 月魄反应也不慢,露出个温和的笑容来“挺好的,差点醒不过来了。” “看来都恢复得不错啊,还有精神打招呼。” 九卿的声音从下方响起二人齐齐抬眼望去,就看见九卿和诸楚二人相对而坐似是在品茗。 “月魄、云绾这里。”诸楚向他们招了招手。 云绾点头回应,和月魄一同下楼。 “席夫子说不久后还要去秘境一趟,让我来通知你们。”诸楚沏好两盏茶推到二人面前。 “不是才从秘境回来吗?怎么又去?”云绾接过茶盏问道。 “上一回是实践考试,完成的是个人任务而且去的秘境也相对比较安全。这一次可不一样。” 月魄抿了口茶缓缓开口“这次只怕是和下界的考核有关吧。” “是,席夫子说这次秘境的最终成绩会影响到下界的资格。” “又是个人战?” “不是。”诸楚突然趴在桌子上,整个人奄哒哒的,“这次考验的是团队协作能力,而且席夫子已经把队伍分配好了,我们没能凑到一块。” 月魄伸手在他头上揉了揉“看来这次大家的目标都是同一个东西,所以才会把我们分开。” 诸楚知道他说得在理,可是他想和小伙伴们一块啊。 “所以分组名单出了吗?”云绾很不想打断他们二人,但是时间紧迫,若是和陌生人分配到一组还得提前磨合。 “出了,云绾你和战若若在一组,另外的三人是方渚兮、雀云镜和孔淑。” 云绾在心里叹口气,方渚兮、雀云镜、孔淑三人走得极近,关系类似于月魄、诸楚,这种已经有了固定小组合再想融入进去只怕要花费不少力气。 小组作业,小组作孽啊。 云绾担忧的事情月魄自然能猜到“真惨啊云绾。”,他拖着长长的尾音,幸灾乐祸的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 乖崽崽诸楚没有月魄那么多坏心思,开口安慰道“别担心,其余两人我可能不清楚但方渚兮还是知道一点,他剑术不错、为人端方、性子温和包容,不会为难你的。” “你和谁一组?”云绾试图岔开话题。“我和岁辞被分到一组了。” 啧,真不愧是耳目灵通、心思活络的神仙,两人关系刚刚缓和就凑到一队。 “需要小组组队才能完成的任务,看来你们这次活动危险性很大啊。”九卿在旁边玩着茶盏,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 “席夫子只说是在星河秘境里,具体的任务还没有公布。”诸楚对于突如其来的前辈问话显得有几分拘谨 “怎么?这次的秘境不是你选的?”月魄拍了拍诸楚的肩膀,对于自家吊儿郎当的师父实在生不出一丝的敬畏。 云绾抬眸望向九卿,上次的秘境考核竟有他的手笔在里面,想来他是知道秘境中黑线的存在。 她私下曾查过那东西,但即便是在藏书阁的暗阁里也没有明确记载。 九卿为什么要选这个秘境,倘若自己不进入迷雾就不会发现······ 不对,在前期的调查过程中就已经知道了迷雾的存在,对于它的作用也有了大概方向的猜测。 即便把握不大但为了试探心魔,弄清楚所谓原主和自己的关系,最终一定会冒险进入迷雾。 读心术! 原来根源在这里,从第一次不经意间暴露出这个术法,一直到引导对心魔本质的怀疑,原来一直在九卿的计划之内,他布局的时间竟然这么早! 云绾被自己的想法惊出一身冷汗。 似乎就像他自己所说的,九卿是真的不在意这副躯壳里装的是谁的灵魂,以至于在许久之前就挑破了这层身份。 如果说准备迷雾秘境不是为了解开自己关于原主的执念,那便是为了引导自己发现黑线,这东西一定和自己有关系。 九卿低头抿茶,避开了云绾的眼睛。 哎呀,暴露得太快好像吓到小姑娘啦。哼,都怪小月月这个嘴碎的。 月魄多精明一个人啊,自然发现两人之间的不对。 眼眸一转,不仅不帮自家师父解围还打算让他独自面对暴风雨。 “不是说一会要和岁辞练习剑术吗?第一次去迟到可不好。”月魄望向还在喝茶的诸楚。 “对哦。”他放下茶盏,“我得早些去。” “欸?不多留一会吗?”九卿试图阻拦 “多谢前辈招待,晚辈有事在身须得告辞了。”诸恭敬行礼之后告退。 “我送你。”月魄也站了起来,在关门的前一刻还回眸瞧了一眼两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一览无余。 臭小子! 九卿气得鼓了鼓腮帮子,回头要找机会好好教育一下,让他明白什么叫师父的威严。 “说说吧。”云绾手指点了点桌面,一贯挂着淡笑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说太多会被天雷劈死的。”九卿倒是没被她影响,趴在桌子上画圈圈诅咒自己的亲亲徒弟。 “关于黑线你知道多少?” “我什么也不知道啊。”他回得理直气壮,“所以才让你和月月去看看嘛” 云绾一时语塞,很离谱但确实是九卿会做出的事。 “你就那么确定我一定会进入迷雾吗?” “不确定啊。”九卿语气轻快,“所以我还有后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上扬,一副很骄傲的样子。 “不会是直接把我丢进去吧?”云绾抱臂眯着眼睛,审视对面莫名高兴的某人。 “我可是很怜香惜玉的。”九卿反驳道“如果你不打算去的话我就偷战若若的玉简给你发求救信息。” “哈?” “哈什么哈,你不是很喜欢那个小丫头吗?面对她的讯息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对吧。” 不得不承认九卿敏锐得惊人,明明在他面前云绾从不提及对于同龄人的看法,却还是被轻易看穿了喜恶。 “战若若在某些方面有着出乎意料的机敏,挺有意思的。” 对于九卿云绾总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无力感。 “你讨厌天真的人?” “没有。”云绾抬手抿茶,“我只是讨厌拖后腿的蠢货罢了。” 这是实话,不然她也不会和性子单纯的诸楚交好。 第45章 同其心,顺其意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九卿没说话只是手一挥,大门突然向内打开,随后一团不明物体摔了进来。 “师父骗人,你哪有怜香惜玉啊。” 月魄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你算哪门子香玉。”九卿单手撑着脑袋,“人送走了?” “二位的演技太差了些,把小孩吓得在门口嘱咐我要好好劝劝,别打起来。” “这就是你劝的方式,在门口偷听?” “这不是怕扰了二位的雅兴吗?”月魄一对二丝毫不显心虚,径直坐下。 “没想到诸楚还挺敏锐的。”云绾低头看着茶盏中打旋的茶叶,茶汤澄澈,倒映出少女稚嫩的面庞。 “好歹身份特殊,虽心性单纯但也不至于连最基本的察言观色都做不到,很多东西只在于他愿不愿意去做。” 月魄自顾自地添了茶,“诸楚的性子太软了些。” 九卿听此倒是忍不住笑出声,惹得云绾月魄二人双双看向他。 “师父你又想干什么坏事?” “不不不,我只是觉得月月你太贪心了。”九卿摆摆手, “性格本就有着两面,温柔的人必然犹豫、果断的人必然冷酷、严谨的人必然古板、喜好玩笑的人必然轻浮,你不能既要求他善良又希望他果决,这太为难人了。” “哦。”月魄眨眨眼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哎,要不怎么说这个师父该九卿当呢,要她遇到这事只会在旁边煽风点火,哪还想得到徒弟的教育问题。 云绾瞥了眼沉思的栗子觉得这样也不错,让九卿带徒弟的时候顺便教教栗子。 刚想着怎么找借口丢给九卿时就被什么东西砸到了头,抬眸正正对上九卿含笑的眸子。 该死,忘了他有读心术了。 正当云绾打算糊弄过去时,便听见一阵敲门声。 “我去开门。” 大门打开是难得到此的战若若。 “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商量秘境的事情,方渚兮他们在等我们。” 云绾回头便见到九卿向她点点头,心下了然 “有劳大小姐带个路。” 战若若向院中的九卿行了一礼之后抛给云绾一句“跟我来。”便直愣愣往前冲。 这是有话要说啊,云绾不紧不慢关上门跟在后面。 她耐得住性子不代表前面满怀心事的战若若耐得住性子,见着云绾不主动问问题便刻意放慢了脚步,希望她上前搭话,然而左等右等就是没瞧见人上前。 回头一看,这人竟拿了支透明的管子调配着什么东西,绿到发黑的液体时不时冒出一个泡泡,沉淀于管底的残渣看上去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隐隐散发着不详的味道。 对于自己的直觉战若若一向是很信任的,刚想和这个科学怪人拉开距离就又想起自己的目的,咬咬牙还是凑了上来。 “云绾,你就不好奇他们找我们做什么吗?” “不好奇。” 云绾目不斜视地摇晃着试管,试图让它产生什么新的化学反应。 “那你就不想问问他好不好相处?”战若若不死心地追问。 “见面不就知道了。” 云绾依旧兴致缺缺。 “你······”战若若握紧了拳头,“你不想知道我偏要让你知道。” 说完鬼鬼祟祟环顾四周,挽上了云绾的胳膊, “我和你说实话吧,他们三个彼此相熟肯定会抱团,到时候说不定还会排挤咱俩。所以啊我们要统一战线才能在这次团队合作中赢得话语权。” 云绾偏头望向战若若,少女的眼中满是斗志,可惜······ “我一个丹修要什么话语权。”云绾毫不留情地泼冷水。 在团队作战中丹修就是移动的丹药提供库,通常没什么战力也就没什么话语权。 再加上神界众人都不缺丹药,她在团队合作中甚至都无需费心救治,当个美丽的背景板就行。 啊,摸鱼怪竟是我自己。 云绾深深谴责了自己一秒钟。 “丹修怎么就不要话语权了?你难道想听他们指挥?” 很显然的战若若并不像她一样没有上进心。 “为什么不?我还能少费些心思。”云绾直视着她的眼睛, “战若若,如果你想拉拢我仅仅是这种程度的利诱可是不够的。” 战若若抿抿唇“你想要什么?” “我呀。”云绾拉长了声音,“不告诉你。” 说完便抽出了自己的手臂,一双猫儿眼笑得狡黠 “想知道答案就得自己动脑子去想,毕竟是你想要邀请我,总得拿出些诚意来。” 战若若微微蹙眉,显然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孩子并不明白如何收买人心。 突然感到栗子毛茸茸的尾巴在脖子上轻轻蹭了蹭,微微垂眸打断了战若若想要接下去的话 “时间不早了,他们该等急了。” 战若若闻言只能闭嘴,气鼓鼓地冲在前面。 云绾抬眸不动声色地观察起四周的环境,神魂悄无声息漫开在不远处的树后面发现了一个绿裙子的小姑娘。 小丫头丝毫没发现自己的偷窥行为已经被抓了个正着,正神色高傲地打量着两人。 (云绾,要处理一下吗?) 栗子装作懵懂地趴在云绾肩头,暗地里却偷偷传音。 (留着吧,好歹队友一场没必要刚见面就闹得僵) 云绾又开始捣鼓她的药剂。 “席夫子也真是的,明明我们三个人就足够了还非要硬加上两个外人。战若若是个冲动的,这个云绾瞧着也不太像个正常的,这下碰上三拖二,倒霉死了。” 虽是小声嘟囔却也没逃脱正监视着她的二人的耳朵。 (她说你坏话诶。) 栗子语气有些幸灾乐祸。 (她说的是实话) 云绾语气平和,队友能对她不抱任何期望代表身上的责任和压力会小很多。 想出风头的出风头,想隐于幕后的隐于幕后,互不干涉、互不强求,这不是很好吗? “我的天啊,她肩上站了只什么东西啊?黑黢黢的大耗子?这人什么审美啊?真是太不优雅了。” 云绾忍住笑意偏头看向栗子,很明显这外貌歧视狠狠伤到了她的心。 (我是团鼠,团鼠!不是什么耗子!我长得不比耗子可爱多了吗?还有我是灰色的,这个色盲!) 刚想补刀便又听见那人的声音传来 “这云绾也是,有那么多的上古异兽可选,非得挑一个血脉低贱的团鼠作为契约兽,真是拉低了我们神界的档次。” 栗子的吐槽声戛然而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云绾知道她向来在意血脉一事,能做到只是沉默而不是被刺激到跳脚,说明已经能够正视这件事情了,这是好事。 (我记得你最近在练习幻阵) 云绾突然的传音让栗子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乖巧回道 (嗯,九卿大人有指点过我几句,但还没找人试过,不知道威力怎么样) (现在不就有个现成的对手吗?) (啊?) (没把握?) 栗子很是认真回道(没把握) (没把握就对了,反正队友一场她也不至于把你怎么样,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练练。) 好吧,栗子可耻地承认自己心动了。 (万一被发现了会不会影响后面的合作?) 怀抱着最后一丝理智她谨慎开口 (只要做的干净就不会有事,没有证据便无法定罪) (怎样才算干净?) 云绾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 (所谓幻术,就是把人想看的画面呈现到人面前,顺其意、同其心。即便手段不高明,但人的自负总会让其下意识忽略那些不顺心意的真相。) 栗子若有所思地晃晃尾巴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从远处偷窥的人只瞧见一人一鼠似是耳语了几句后,那团鼠便从一旁的小道离开了。 是因为即将要见到他们几人,心下害怕所以临阵退缩了? 毕竟是从修真界的一个小秘境出来的低阶妖兽,没见识怯场很正常。 再者平日里云绾虽去哪都带着它,但这契约兽从来都是躲着他们走,除了相熟的几人几乎不会和外人交谈,想来自身性格也算不上多外向。 真是的,放这团鼠到处乱窜,不怕被人当作老鼠打死吗? 云绾没用读心术探听她的心思,但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对于栗子的这次行动她倒是放心得很,左右还有一道印记护着出不了什么大事,故而老神在在地调配着药剂。 在快到目的地的时候,栗子才悄无声息赶回。 (成了?) (嗯,我用神魂操控着,随时能观察幻术中的情况,只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发现。) (有被发现的苗头及时撤回,勿要纠缠) (我明白) 当踏入小院的那一刻,云绾迅速切断与栗子的通话,收了药剂,面上是一贯的淡笑,叫人挑不出错来。 第46章 默契 院中有两个少年相对而立似是在谈论着什么,见她们到来纷纷转过头来。 一人着深蓝色衣袍,斯文秀气眉眼温和,看上去便十分靠谱。 另一人穿着黑衣,额前细碎的刘海堪堪遮住眼睛,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就是不知道这性情究竟是社恐还是高冷。 “在下方渚兮,我旁边的这位是雀云镜。” 蓝衣少年最先开口向云绾介绍,他们之前与战若若打过交道,虽谈不上熟络但好歹认识。 只有云绾是几年前才从云山来到神界,加上她性子不算外向,平日里要么独自泡藏书阁要么只和相熟几人交谈,三人竟在长达几年的时间内没有说过话,想起来也是好笑。 “在下云绾,这位是我的契约者栗子” 云绾语气算不上热络,只是得体地微笑。 “孔淑人呢?” 战若若皱着眉扫了一圈,心里莫名不安。 孔淑向来高傲,来的路上还想过要怎么应付她的阴阳怪气。 现在没见着人,悬着的心仍旧高高吊着。 “出去等你们了,没碰上吗?”回答她的还是方渚兮。 “是等我们,还是准备给我们使绊子?”战若若语气微冷。 “那我就不得而知了。”方渚兮像是完全没把战若若的坏脾气放在心上,依旧是不慌不忙的语调。 “等等她吧,说不定一会就回来了。” 云绾实在不想继续站在门口吹冷风,有什么不能坐下聊呢?站着多累人啊。 方渚兮笑着看她一眼,领着众人去了一座小亭子。 沉默的雀云镜继续发呆充当背景板,战若若还在气头上没心思聊天,方渚兮悠哉游哉喝着茶,云绾则抽出了一本丹书看着。 四个人,四个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迫拼桌拼到一起的。 经过将近半个时辰的沉默,战若若最先忍不住开口 “这都半个时辰了还没回来,不会是死外面了吧。” 云绾眼皮都没抬一下,却能感受到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好歹是在神界,没那么容易被人弄死。”她半开玩笑的回道。 “再有一柱香的时间,若还未回来便出去找找吧。” 方渚兮的声音传来,战若若也不太好说什么,又抱臂不说话,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要放了她吗?)栗子有点不安 (她发现了?) (还没) (那就不急,不是还有一柱香的时间吗?) 云绾淡定地翻着书,半点没有帮凶的自觉。 四人就这么各怀鬼胎地枯坐着,直到一柱香的时间到方渚兮才慢慢开口“云镜你去瞧瞧吧。” “我也去看看她在搞什么鬼。”战若若起身,气势汹汹的样子仿佛是去捉奸。 “我就不去凑热闹了。”云绾举起双手示意不参与这次纷争。 战若若瞥她一眼没出声。 就她这三步一歇的身体素质去了也没用,倒不如乖乖在这里等着。 方渚兮也不像是要去的样子,顺便还能看着点她。 思及此也不再过多停留,和雀云镜一起出了门。 待到两人走远方渚兮才缓缓开口“云道友好生厉害。” “啊?”云绾从书本里抬头,发出疑惑的声音,“我们初次见面可还没交过手,道友这话从何而起啊?” 方渚兮轻笑一声,半点没有被敷衍的恼怒“放心,方某不会插手你们之间的事。” 云绾将书搭在鼻梁上眉眼弯弯,一副温温柔柔的样子,话说出口却有些刺人“既然不是要插手那说这么多做什么,还是说······” 她顿了顿,“方道友是打算徐徐图之、来日再算。” “云道友言重了,你我是队友,队友之间应当守望相助才是。” “所以方道友不打算和相处多年的孔淑守望相助了?” 方渚兮这才惊觉自己被绕了进去,想反驳又哑口无言,思来想去也只能失笑道一句“云道友,好口才。” 这边刚结束一场明里暗里的试探,门口就传来了吵闹声。 方渚兮微微蹙眉,起身前去查看。 有好戏看了,云绾摸了摸栗子的头也跟在了他的后面。 (你有点当凶手的觉悟好吗?这事可是我们弄出来的) (小事,死不了的) 孔淑也不是傻子。 比起更喜欢暴力解决问题的战若若,还未正式接触过的云绾显然更加有嫌疑。 至于原因嘛,自然是和她一样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云绾慢悠悠地晃到门口,刚巧和怒气冲冲的孔淑对上眼。 “你好啊。”云绾朝她晃晃手,那双紫蓝色的眼里竟透着几分天真俏皮。 天真个屁! 孔淑一想到这人设下的幻阵将她困住这么久,以至于在战若若面前丢了好大的脸,就恨不得立马揍她一顿。 拳头捏紧了又松开,反反复复几次,咬牙切齿半天,才恨恨地从嘴里吐出几个字。 “你好啊。” 烦死了,她又不能真的地动手。 虽说都能猜到是谁干的,但苦于没有证据。再加上她自己潜伏在那本就没安好心,冷静下来后要真秋后算账还有点心虚。 孔淑现在是又生气又后悔,早知道一见面就该发疯的。 都怪云绾岔开话题,又不是朋友,打什么招呼啊。 这气发不到罪魁祸首身上,咽又咽不下去,哽在心头上不去下不来,难受得要命。 偏偏战若若这时还在一边拱火,“某些人啊刚刚还叫嚣着要算账,现在怎么怂了?” 孔淑可不惯着,她对付不了挑不出错的云绾,还收拾不了又菜又爱玩的战若若吗? 两个人当场就吵起来了,其内容的时间线从现在一直追溯到二人还在牙牙学语的时期。 云绾就在旁边听着,不由得感慨大人们总说吵架要关起门来吵是对的。 不然情绪一上头,那些零零碎碎的丢人往事全像倒豆子似的被抖出来,倒是叫旁人看了笑话。 云绾倚在门上,耳朵里听着八卦,脑子里计算着接下来的事情,还得分出些心思总结教训,也能算得上是忙得不可开交。 早在方渚兮出现的那一刻,雀云镜便黏了上去。 虽然看不清神色但莫名有种受了委屈的感觉。 “辛苦云镜了。”方渚兮显然很会安慰人,抬手在雀云镜头上揉了揉。 雀云镜没说话只是乖巧地在他的手心蹭蹭。 情况不知为何演变成以云绾为分界线,一边是兄友弟恭的温馨场面,一边是姐姐妹妹互扒往事的八卦现场。 最后还是方渚兮出来打圆场,他和雀云镜一人拎着一个进了小院。 云绾暗自叹息于没听够的故事,顿了顿也跟了进去。 也不知短短几秒的时间方渚兮说了什么,二人竟然诡异地安静下来,沉着脸各坐一边。 “先说说各自擅长的领域互相了解一下吧。” 闹了这么久终于开始办起了正事。 “我和云镜都打算成为剑修,故而也都更擅长使剑。” 方渚兮依旧承担了雀云镜嘴替的角色,简单总结了一下角色定位。 “剑修。”孔淑低头欣赏着自己的手。 “用鞭子的。”战若若语气有些冷漠。 话音刚落四人都往云绾这里看过来,带着些意味不明的审视。 云绾展颜一笑,没有丝毫介意。 “如你们所见,平平无奇的丹修一枚。” 几人目光相接触,都心领神会地垂下眸子。 至少在警惕心这一块他们还挺有默契的。 第47章 友好交流 “既如此不妨聊聊那秘境的事情。” 有人打圆场自然是要顺着台阶下的,方渚兮打开玉简一串文字浮现于半空。 “星河秘境不同于之前的隐雾秘境,它地处偏僻却是实打实的大秘境。其中机缘更多,危险也更多。 秘境虽然有着境界的限制但这仅仅只针对于外来者,一直生活在秘境中的部分妖兽很有可能已经超过了这个限制。” 方渚兮顿了顿,抿抿唇像是有什么顾虑。 云绾不知何时又拿出了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没办法人多空气就不流通,空气不流通她这副破烂身子就闷得慌。 瞧着场面又陷入沉默只好又开口接话“我记得这个秘境似乎是这届五宗弟子历练场所的大热门选址吧。” “是。” “这么说”云绾拿团扇遮住上扬的唇角,只露出一双笑得狡黠的眼睛, “我们要和五宗的人交手了?” 方渚兮看着莫名兴奋的云绾不由得眼皮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和月魄打架昏过去了吗?” 战若若实在有些没想通她哪来的时间调查。 “我之前调查隐雾秘境时顺便查了查五宗的资料。” 云绾语气随意,仿佛真的只是偶然顺手为之。 “既然知道这次行动不同于之前的过家家那就乖乖听我们指挥,你们到底年纪小又没有应付大秘境的经验。打打未开灵智的赤阶妖兽还行,橙阶以上的你们连见都没见过,更别说这次还有五宗的弟子掺和进来。” 孔淑没方渚兮那般多的顾虑,挑眉宣誓指挥权。 “你有经验?你连这次秘境的前三都没进,我要是你早就闭嘴免得丢人了。”战若若一如既往稳定发挥。 “我那是运气不好被丢到了水里!”孔淑高声反驳,“再说了你不也没进入前三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也是运气不好啊。”战若若理直气壮,敢问谁有她倒霉,开局就在能引发心魔的迷雾里。 两人吵着吵着突然同时回头看向云绾。 ? 云绾歪头,继续啊,怎么不吵了? 二人冷哼一声竟然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坐下了。 嚯,看来方渚兮这家伙是拿我当灭火器啊。 云绾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饮茶的少年。方渚兮露了个歉疚的笑容,然后默默偏过头去。 “既然分到了同一个队伍就该以团队利益为先,不论是经验还是实力我们都比你更合适。”孔淑抱臂试图以理服人。 “都没试过怎么知道我不如你们。”战若若知道听他们指挥更加稳妥,但总要有第一次不是吗? 云绾没打算参与她们的纷争,开始向方渚兮打探其他消息。 “对于这次任务的目标你有什么想法吗?” 方渚兮缓缓转头,见她情绪稳定才开口分析“席夫子虽未明说但这么多年换来换去也就是那些花样,加上这次秘境有外人在估计还是找东西吧。” 云绾晃晃手中的团扇,思绪莫名跑偏。 老让他们找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训练搜证犬呢。 “云道友不必太过担心,只是一次试炼不会有危及性命的东西出现。” 那可不一定哦,云绾想起这次试炼的目的。 既然要确定下界的人选就一定会让他们多见识见识修真界的黑暗,活是能活,但怎么个幸存法还值得深思。 云绾的顾虑方渚兮未必不清楚,但少年意气总不会像她一般畏手畏脚。 “放心,我跑得快,定不会在危险时刻像个木桩子似的成为你们的拖累。” 方渚兮闻言一愣,而后笑道“各司其职罢了,不谈谁拖累谁,况且若遇到受伤的情况还需道友费心。” “应该的。” 另一边也结束了争论,最终还是孔淑说服了战若若。 他们三人已经到了可以下界的年纪,这次考核对他们而言至关重要容不得出现一点差错。 战若若这人虽然死倔但好歹也能明白轻重缓急,那股子热血劲退却后只留下近乎冰冷的理智。 她不能拿别人的前途开玩笑,正如她不会让任何人拿她的前途做赌注一般。 解决完战若若后孔淑摩拳擦掌,准备对付更难啃的云绾。 一回头就看见云绾和方渚兮其乐融融的画面,两人甚至已经开始研究起秘境的资料了。 她还没有开始呢,怎么就突然统一战线了? 是云绾不战而降,还是方渚兮你小子被策反了? 孔淑惊疑不定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说真的,她和雀云镜都不擅长谋划,一直以来都是方渚兮准备资料、制定方案。要是连他都被策反了,她和雀云镜该怎么活啊? 思及此她猛的一下起身,在几人疑惑的眼光里“啪”地一声按住方渚兮的肩膀。 “大哥!没有你我们该怎么活啊!” 方渚兮面带笑容,淡定地拍掉她的手 “要发疯去找你的战若若,或者让云绾给你开服药。” 无情! 孔淑在心里默默吐槽。 云绾倚在柱子上,着实感到无聊。 “诸位要是没有事我就先回去搜集秘境资料了。” 丹修甚至都不必和剑修一样训练配合,多带几包药比什么都重要。故而也没有强留她,交换完联系方式后便告辞离开。 院门一合,隔开了几人的目光。 等不及确认云绾是否走远,战若若就凑到孔淑面前。 “她这么对你,你真的不生气?” 之前挑拨两人关系是为了争夺指挥权,但现在一切尘埃落定,她需要确认孔淑对云绾的态度,以免在之后的合作多生变故。 “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孔淑一把推开近在咫尺的大脸,嫌弃地擦擦手。 “你不是吗?” 战若若与她也算是认识多年的对手,作对这么多年还能不知道她的脾气。 “你都能和她和睦相处我为什么不能?” 孔淑眯起了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私下是打过架的。” 战若若明显有点心虚但还是强撑着气势,“那又怎么样,我爹给了补偿的。” 孔淑拿起茶盏微抿一口,良久才开口 “你要是长记性就不该再和那群人混在一起。今日是云绾,明日又是谁?你自己也是明白的,他们对你态度的转变是因为什么?” 战若若抱臂,声音闷闷的:“我才不稀罕他们的真心相待,不过是答应护他们一程。到了修真界就是桥归桥,路归路,谁也别见谁。” “我看你就是太无聊了才会弄出这些幺蛾子来,果然还是课业不够多。” “你还有脸说我,你不无聊鬼鬼祟祟跟在我们后面干嘛?别告诉我你喜欢偷窥别人的背影。” 话题转了个弯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孔淑没法正视自己毫无淑女形象的事实,只得换一个谈话对象。 “云绾的幻术这般好,为什么不把人拉着训练。” 方渚兮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轻抿一口才望向孔淑 “怎么?不服气还想再比试比试?” “这换谁能服气?” “我还以为你在算计别人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被旁人算计的准备了呢?” 孔淑听出他在点自己,再有比试的想法也只得歇了心思。 “走,打架去。”她一把拎起战若若。 从进门到目前为止,要么在生气要么在斗嘴,连水都没喝上一口的战若若:······你在发什么疯? 方渚兮没拦着,毕竟打架是剑修们友好交流的重要方式。 第48章 我收回上一句话 和院中热闹的打打杀杀不同,云绾和栗子晃悠到了安静的藏书阁。 “云绾,我们要做些什么呢?”栗子跳上桌子,或许是和孔淑的交手让她信心大增,以至于现在有点莫名其妙的兴奋。 “自然是做点丹修应该做的事情。” 暖阳透过窗户闯入阁中,暂时扫去了旧纸带来的潮湿而又腐朽的气味。 明亮的光线将书阁切分成泾渭分明的两半,云绾站在明暗的分界线上,抬手取下一本厚重的《修真界地理全书》。 “地理书?”栗子看着这和加大版砖头没两样的东西不禁皱起了脸。 “知道为什么老人常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吗?”云绾对上她迷惑的双眼。 “因为天宽地广?” “因为世上事分两类,不归天理管的,都归地理管。” “原来如此。” 忽悠完小孩子的云绾心情大好,开始翻书搜集秘境资料,栗子也不知从何处翻了本书出来看。 “云绾。” 待到云绾看累了阖眼休息时,忽然听见栗子叫她名字。偏过头去就看见她抱着一本《修真异闻录》眼巴巴地瞧着。 难怪今日这么坐得住,原来不是因为生性好动而是读的书不同。 “怎么了?”她将书摊开在云绾面前,指着书中所描述的文字给她看。 “你们丹修也可以用铁锅炼丹吗?”云绾挑挑眉,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 “若铁锅和丹炉炼出来的丹药一样,那我们还买昂贵的丹炉做什么?一人背个铁锅算了。” 栗子想象了一下云绾顶着张仙气飘飘的脸,背着个又丑又笨铁锅的样子没忍住笑出声。 “事实上丹炉的作用并非只是简简单单装个药存个火,好的丹炉在炼丹过程中不仅能保证温度的适宜还能避免药性的挥发变质。 铁锅炼药容易受热不均导致药材变性,而且铁锅本身的材质只是普通的铁,在丹火的高温作用下即便不化为一滩铁水也会污染药材的。” “那如果不用外物承载,直接将药材扔进火里呢?” “以火为炉吗?”云绾垂眸思考着可能性 “火焰直接与药材接触会大大缩短丹修凝炼的丹药的时间,对于炼丹者的火候把控和药材感知有着极为严苛的要求,像这种强度的火元素和木元素操控应该不是正常人类能达到的。” “那神界的神仙呢?”云绾脑中闪过几个人影,不太确定地含糊道“神仙的事我哪里能知道。” “有人可以哦。”一道空灵的女声幽幽传来。栗子被这突兀的声音吓到炸毛,“嗖”地一下窜到云绾怀里。 云绾垂眸一下一下给她顺毛。“洛夫子今日怎么有兴致到这里来了?” 洛银槿还是那副温柔似水的模样,幽灵似的从一旁的书架后面出现。 “我今日恰巧路过此地,发现这许久都无人踏足的藏书阁竟然亮起了灯,一时好奇过来看看是哪家的好学生在这里苦读。” 她自来熟地坐下,单手托腮望着云绾“进来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我的乖学生啊。” 云绾羽睫轻颤,也露出个人畜无害地笑容来。 “洛夫子过誉了,不知您刚才说的是哪位神君能有这般厉害的炼丹技法?” “知道咱们神界的神帝陛下吗?” 云绾抬眸望向洛夫子,如果是那位的话倒是合理了。 精灵一族天生地养,是万千生灵之中最纯净最受天地眷顾的种族。 他们拥有对火木元素的精准掌控太正常不过了。 怎么办,有点想看看现场版。 洛银槿像是能读到她的心声一般自顾自地叹了口气 ”哎,可惜啊!虽然陛下炼丹技艺高超,可早在好多年前就不炼丹了。现在深居简出又有一个占有欲强的妻子看着,见上一面都难更别说讨论讨论炼丹了。” “您的意思是?” “没什么,只是想炫耀炫耀我当年刚到这里的时候有幸看过一次罢了。” ······果然不该对她的精神状态抱有幻想。 云绾罕见地沉默了。 “哎呀,不过也别灰心,万一你下界的时候还能遇到其他精灵呢。到时候趁着别人还没发现赶紧拐到手,你看惊澜,多有先见之明。” 眼见事态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云绾赶紧岔开话题 “关于下界一事,学生还有些问题想请教夫子。” “说来听听。” “按理来说到了年纪就应该去往修真界,为何还要设置考核来规定下界的人数?夫子们不怕有人钻规则空子,一辈子呆在神界吗?” “到年纪下界是因为你们本就该回归修真界,规定人数考察实力是为了不让你们一下去就翘辫子。” 她顿了顿,“对了你应该还不知道,你们下界的时候学堂会统一派发灵石和生活用品,除了你们在外出历练所得物品和在期末考核中获得的奖励外其他所有东西都不能带下界。” 云绾点头,这是应该的,否则一个个身带神器手拿九阶符箓的,还让别人怎么活。 洛银槿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没看到想象中的惊慌总觉得有些失望。 “至于钻空子这种事嘛,我还是比较相信,在木夫子的教育下是不会出现这种人的,你说对吗?” “自然。” 两人都无声笑起来。 “这人来世上一遭也是奇怪,在神界出生又为修炼踏入凡尘,千辛万苦受尽磨难,不过只是为了回到起点。” “你这话可就不对了,修真者修炼又不一定是为了得道成仙,正因为目的不同所以道法不同。 什么无情道,什么多情道,都是要在你们经历悲欢离合后才能选择的,明白为何修道只是第一步,你们的路还长着呢。”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云绾顺着栗子的毛,不知在想着什么。 “那我的乖乖学生找到第一步了吗?” “悬壶济世,拯救苍生。”云绾面不改色照搬标准答案。 “这话还是从诸楚小朋友嘴里说出来比较可信。” “好吧,我收回上一句话。” 别人戳穿她倒是一点都不尴尬,果然跟九卿混久了脸皮都厚了不少。 “无妨,你们还有很多时间。”洛银槿倒是并不在乎学生思想跑偏,毕竟她小时候也不见得有多听话。 “虽然我还没达到以火为炉的境界不过指导你应该是够了,若是炼丹上有不懂的可以随时来找我。哦对了,找九卿前辈也行,反正你们离得近。” “九卿前辈?” 云绾努力想象九卿正经炼丹的样子,想象不出来。 “九卿前辈虽然不是正经丹修,但是很善于控火。我看过你炼的丹药,对药材的把控不错。 不管是用量的分寸还是药材的处理都算得上成熟,唯有在对火焰的操控上缺了点。反正你和他关系好,没事多去骚扰骚扰他,免得他整日无所事事来薅我的药材。”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 云绾用微笑掩盖内心的慌张,合着炼丹房里的药材是这么来的。 “话说神君不都有自己的职责吗?九卿前辈怎么这么清闲啊?” “这个嘛。”洛银槿坐直了身体,“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这个神界里的每一个人都承担着你无法想象的东西,特别是诸瑾陛下和九卿前辈,他们都是特别值得尊敬的人。” 云绾瞬间想到了九卿身上的旧伤和诸瑾的身体,眼眸微暗,还想再问些细节就听见洛银槿幽幽地补了一句。 “除了九卿前辈在薅我药草的时候。” 云绾:突然就没那么好奇了。 第49章 连人带锅一起掀 洛夫子没在这里呆太久,又和云绾闲扯了几句家常就被木夫子叫去补课程记录。 哎,即使是神仙也逃脱不了打工人的命运啊。 云绾收拾收拾,带着栗子难得提早回了家。 一进门就看见九卿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见她回来才懒洋洋地抬起头 “呦,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云绾环视一圈,院中就他一人。 “你的乖乖徒弟呢?” 九卿顿感扎心,又把头埋到臂弯里。 “找他的队友去了。” “话说月魄是你的徒弟,为什么他不和你住一块?” 云绾借此问出来长久以来的疑惑。 九卿又把头抬起来一脸幽怨 “之前是住在一起的,但他说天道酬勤,宝贵的时间不应该浪费在吃饭睡觉上。索性就和诸楚两人一起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没事的时候还能相互切磋练习,就不常回来了。” 云绾心里顿时放起了“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 或许是脑海里的音乐放得太大声了,九卿被迫结束了追忆往昔,顶着一张生无可恋的脸盯着云绾。 “敢问你是特意回来嘲笑我的吗?” 云绾眨眨眼,换上一个乖巧的笑容 “怎么会呢,晚辈只是想向九卿前辈讨教些东西罢了。” “什么东西上了我家小辈的身!?” 九卿炸毛似的站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她脑袋上贴了张驱邪符,然后窜到了远处。 好家伙,故意的是吧。 云绾从脑袋上扒拉下符纸,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给我坐回来。” “好嘞。” 九卿非常识时务,见她没有开玩笑的样子赶紧坐好。 “那么绾绾小辈,你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问我呢?” 云绾被这一打岔也没了公事公办的正经样,随意坐在他对面问起了控火的相关事宜。 “这个嘛。” 九卿指尖出现一簇火苗,金红色的火焰在他手里显得十分乖巧无害。 九卿指尖一点,火花朝着云绾面门飞来,在不足半臂的距离“噼里啪啦”放起了烟花。 有点晃眼睛,云绾如实想到。 火花飞溅,但也只是偶有零星几点掠过她的面颊。 没有疼痛的灼烧感,或者说是没有感受到火焰的温度。 云绾伸手想去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却不料烟花忽地汇聚成一团,躲回了九卿手里。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虎,连我的火焰都敢上手去抓。” “这不是有您老人家在场兜着底嘛。” “我可没法替你消除疼痛,要真烧着了还得你自己受着。” 云绾这才收起了蠢蠢欲动的手,凑上去开始和九卿套近乎。 “我瞧着你这火似乎和别人的不太一样啊,这里面有什么讲究吗?” 九卿收了火焰,看她贼头贼脑的样子也学着压低声音,凑了过去。 “这世上的火焰的来历可分三类,一是五行之中的火,受天地灵气滋养孕育而生;二是妖兽的天赋火焰,比较出名的就是凤凰的涅盘之火。 这种火焰通常会有成长期,需要靠妖兽修炼和吞噬天材地宝一步步变强。这第三嘛······” 他突然顿住,“小绾绾呐,你怕鬼吗?” 云绾一时没明白他问这个干嘛,回忆起上辈子在医院值夜班的经历。 莫名打开的水龙头,走廊上突然点亮的声控灯,还有时不时一晃而过的白影······ “应该不怕吧。” 她犹豫了一下,这个世界的鬼应该和上辈子遇到的不是一个品种,但亲戚嘛,总归是有相似之处的。 九卿笑眯眯的,一看就知道在想什么坏主意。 “你想干嘛?” 云绾眼神警惕,她可不想再像上次隐雾秘境一样被人戏弄了。 “我就好奇问问嘛。” 九卿状似无辜地眨了眨眼,“刚刚说到哪了?哦对了,这第三种火焰被称为阴火是由世间的怨念形成,外形似火但究其本质还是类似于怨气一样的东西,故而没有温度。” “那你······” 云绾眯着眼睛审视着九卿,身体不自觉往后退。 九卿先是一愣而后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得咬牙切齿为自己证明。 “我还活着。” “哦。”云绾一脸的不信。 九卿指尖一动,金红色的火苗再次出现 “喏,你自己看。” 云绾又把脸凑过去。或许是九卿有意为之,她这次从面上能感受到热源的存在,温度不高也就和她的丹火差不多。 “它真实的温度应该不是像显露出的一样低吧。” “那是自然。火的本性是向上向外的扩张和释放,一般也是通过它的这个特性来达到攻击的目的。 在火焰接触目标之前刻意控制温度,就能在适当的时候给敌人一个出其不意,并且先压制后释放瞬间的温度也会远超于平常状态火焰的温度。” 云绾抬手丹火从她的掌心冒出,不能外放那就是向内挤压。 火焰在她灵力的作用下不断压缩变小,在到达某一临界点的时候突然开始剧烈晃动起来。 云绾暗道不好,正想把危险因子扔到丹炉里封着,就见金红色的火焰从九卿指尖飘过来。 还未等她做出反应,便一口吞下了在暴走边缘的丹火。 ?这么暴力的吗? “这种在失控边缘的火焰极其危险,就你那个小炉子根本没法隔绝爆炸的伤害,小心连人带锅一起给你掀喽。” 云绾后知后觉去看掌心的火焰,金红的火光并没有因为吞噬了她的丹火而有任何变化,吃饱喝足后又晃晃悠悠飘回到九卿掌中。 “你这火还真是不挑食啊。” “毕竟是我的本命火嘛。” 九卿对她的试探倒是出乎意料的坦诚。 云绾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自己那点算计和试探在他面前简直一览无余。 真是的,这人怎么这么敏锐。 “那我如果要练习应该怎么处理火焰失控的情况呢?” “就你现在的水平看来还处理不了。”九卿撑着脑袋实话实说, “不过这不是还有我在嘛,你要想练习就来找我呗,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做,还能帮你兜着底,对不对呀?” 云绾假笑两声,得了吧,就光是说两句话都能被你推测出那么多东西,要是呆久了岂不是连老底都得被知道个干净。 两人相互拉扯一阵,最后还是经验不足的云绾败下阵来,每天抽出一个时辰到九卿这里来练习控火。 第50章 挺会找地方 转眼就到了下秘境的日子,云绾冷着一张脸难得没有换上平日里的温柔笑容。 “呦,这是怎么了?难得见云道友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云绾不用转身都知道是谁来了。 “月道友,我现在觉得你太伟大了。” 月魄很能理解她现在的心情。 他偶尔会回去拿些东西,每次还没进门就能听见里面传来的爆炸声。 推门而入,就会收获一个被炸得灰头土脸的云绾和笑得接不上气的师父。 真惨,他在心里默默同情,幸好我搬出去了。 这么些天来,云绾在九卿手底下的日子称得上一句水深火热。 倒不是他的训练有多艰苦,关键在于云绾总想和他较量较量,不是旁敲侧击设置语言陷阱,就是出其不意的突然袭击。 可惜啊,就算是云绾两辈子加起来也都还没九卿的零头大,她的那些小动作在九卿眼里就跟猫猫伸爪子似的毫无威慑力。 当然,这般频繁的试探也会换来一些不轻不痒的处罚,比如炸火······ “你又是何必呢?非得要和一个心眼子成精的人比划。” 她也不是非要找不痛快,但一想到被九卿牵着鼻子戏弄了那么久就有点不甘心。 一不甘心就想再挑战挑战,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挨了处罚后虽说能消停一段时间,但老话说得好“雨停了,天晴了,我觉得我又行了。”,当真也算得上是······ “又菜又爱玩。”云绾缓缓抬眸望向声音来源,是谁说出了本宫的心声。 不远处战若若和孔淑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又争论起来,孔淑戳着她的额头没好气地评论道。 说来也怪,战若若和孔淑算得上是自幼相识,但两人就好像天生不对付,孔淑说一句,战若若能顶十句,最后吵着吵着又打起来了。 也不知方渚兮是怎样想的,她们俩要打就真的腾出空地给她们打,美其名曰交流感情。 “月魄怎么不去寻你的队友,反倒是在我们这扎根了?。” 方渚兮回眸将矛头对准了这个不速之客。 “我当然是来刺探军情的呀。” 月魄仍旧是一副笑脸,那副厚脸皮的样子和他师父如出一辙。 云绾偏过头去本是不想再看他俩打太极,却偶然瞥到跟在方渚兮后面的雀云镜。 说实话这是云绾第一次看清楚雀云镜的五官,他算是云绾所认识的第一个清冷型美人,眉眼冷淡如覆霜雪,不经意间拒人于千里之外。 然而现在的他一整个快乐小狗,抿着唇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见到肉罐头想扑上去却又因为某些原因而故作矜持。 啊这······上次见到这种状态还是在面对诸楚的岁辞身上。 只能说不愧是月魄,连自己都没发现就打入了敌人内部。 许是云绾盯着他的时间太久,雀云镜疑惑地偏头好巧不巧对上云绾那张如同死了好几年的脸。 云绾和雀云镜关系并不熟络,一个死宅一个高冷,一个不开口问一个不开口答,所以至今为止她都不曾听过雀云镜讲话。 对面的雀云镜很明显是被她的冷脸吓到了,先是一愣后又往方渚兮的身后躲了躲。 “哎呀不要这样嘛,我又不吃了你,再说了都没嫌弃你老是冷着个脸你还嫌弃我凶。”云绾成心想逗逗小朋友。 然而雀云镜很明显没有一点幽默细胞,又往方渚兮身后缩了缩,直至完全挡住了云绾的目光才小声开口“我没有。” 方渚兮看着快要应激的雀云镜不由得好笑,抬手给人顺顺毛。 “云绾别逗他了,一会要弄哭了可不好哄。” 云绾瞧不见雀云镜的表情但也能想象小孩那副恼羞成怒的样子,这心里顿时舒服多了,果然与其自我内耗不如给别人找不痛快。 “木夫子来了。”方渚兮低声提醒。 去秘境前的常规流程依旧是木夫子的长篇大论,几乎都是要以自身安全为主,不可急功近利之类的话。 底下的人说小话的说小话,开小差的开小差,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乖学生在应和着。 木夫子摇摇头,默默叹气。 “那么祝你们好运吧。” 说罢便撕开了一道空间裂缝,“我会将你们送到秘境之外,届时秘境开启你们和修真界的修士们一起进去。” “是。”早已按捺不住兴奋的众人齐齐应道。 裂缝之中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只觉眼一睁一闭就到了一片小树林中。 云绾倚在树干上,努力压制胃里的翻涌。 看来自己的晕车药还得再改良改良。 环顾一圈,神界的人都被传送到这了。树林茂密、光线昏暗,即便多出十来个人也不易叫人察觉。 “木夫子还挺会找地方的。”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 “讨厌~~” 林中突然出现一道娇媚的女声,所有人几乎下意识做出防备姿态。 一男一女从树林深处出现,两人似乎正在打闹,快到他们面前了才察觉前方有一群电灯泡。 粉衣女修霎时红了脸,嗔怪地看了一眼旁边的人便娇羞地跑走了。 是挺会找地方的,都撞上小情侣小树林私会了。 那红衣男修心理素质极好,即使被这么多人围观也丝毫不觉尴尬,反倒向众人拱了拱手。 “抱歉,她性子害羞让各位道友见笑了。” “道友言重了,是我等打扰了二位的好事着实抱歉。” 在一众尴尬而又不知所措的小孩里还是方渚兮出来打了圆场。 红衣男修靠近之时云绾才有机会仔细观察。 一双勾人心魄的狐狸眼下缀着一颗泪痣,眼波流转间是极尽风流。 衣衫并非张扬的大红色,而是带了些厚重的暗红,衣袂飘动时隐隐显出些暗纹。 那似乎是一种花? “小道友要再这么看下去,我可就要害羞了。” 云绾抬眸发现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好敏锐的洞察力。 “玄前辈说笑了。” “认识我?”他挑眉笑道 “前辈大名如雷贯耳。” “流连花丛浪荡子的名声吗?” “朝花宗首席大弟子的名头可比您花花公子的名声响亮多了。” “背景调查做的不错。”红衣男修并不惊讶,一双狭长的狐狸眼微微眯起颇有几分审视的味道,“那么小朋友们我们秘境当中再见。” 云绾面上不显只是微笑看着他离开。 “没想到会是首席弟子带队,看来我们这次要完成任务很困难啊。” 方渚兮声音含笑,嘴上说着泄气的话可听那语调怎么听都更像是跃跃欲试。 “朝花宗首席弟子——玄枝,虽说外界对他的评价都是不务正业游戏人间的乐子人,但经他手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办得漂漂亮亮的。 朝花宗的消息在五宗之中最为灵通,这庞大情报网的建立也与这位大弟子有关。” 云绾开口为还处于懵圈状态的人解释。 “我们避开他不就好了,又不一定是要对上。” 云绾和方渚兮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原因无他,连首席弟子都出动了想来是冲着不得了的天材地宝来的,木夫子给他们的考验也是去找东西,两者撞上的概率很大啊。 罢了现在焦虑也没用,他们对朝花宗的认识仅仅是从玉简上的论坛得到的,真实情况如何还得亲身试过才行,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51章 开火车回答 讨论无果,神界众人按小组顺序各自选了个方向后就离开了树林。 拨开眼前遮挡的树枝便能瞧见前头的人山人海,衣色杂乱面容焦急,大多是一些无根基的散修。 在五彩缤纷的颜色中一抹云水蓝吸引了云绾的注意,那是聆风宗的服饰。 先是朝花宗后有聆风宗,这五大宗都来凑热闹的秘境到底藏着什么? 一阵空间波动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秘境要开了。”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句。 天空随之出现肉眼可见的波动,一道裂缝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出现并逐渐扩大,模模糊糊显露出里面的一片森林。 待裂缝稳定后,修士们争先恐后地往其中挤,人人都想抢占先机。 人数过多加上裂缝大小有限,不少修士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人潮挟裹着进入其中。 这人挤人的画面莫名让云绾联想到密密麻麻的沙丁鱼群,处于其中身不由己、无力抵抗。 这场拥挤只持续了半刻钟,刚才还热闹的地方只剩下了一些接应和凑热闹的看客。 而其中还混着两拨特殊的人——聆风宗弟子和神界小分队。 聆风宗带队的是一男一女。 男修一身清雅低调的云水蓝衬着那清俊的眉眼,倒颇有几分逍遥自在的味道。 一旁的女修显然看起来更加靠谱,气质清冷如松尖落雪,神色冷淡严肃倒是让她想起了初见时的云淅。 “我们进去吧。”方渚兮的声音响起。 几人自发地跟在方渚兮身后,云绾、雀云镜在中间,战若若、孔淑断后。 在踏进秘境的前一秒云绾心有所感,鬼使神差地往后看了一眼,恰巧撞上聆风宗那位男修意味不明的笑容。 下一秒天旋地转,自己便已经身处秘境。 熟悉的恶心感涌上来,连带着她面上的笑意也淡了三分。 “啧,要被重点关注了呢。” 方渚兮回头,顺手给她递了个果子。 “他们是怎么注意到我们的?难道是因为我们走在了最后?” “不能吧,难不成他们次次都盯着走在前面的队伍?”走在后面的战若若表情扭曲,看得出来是很用力的在思考了。 “说不定是因为我们长得太好看了,毕竟美人谁都想多看两眼才是。”孔淑不知从何处拿出一面镜子理了理头发。 这话倒是没毛病,从神界出来的都是个顶个的美人加上这次历练也有让他们多交朋友的想法,故而除了发色瞳色奇怪的云绾、诸楚,剩下的人都不曾遮掩容貌。 说起来朝花宗的大师兄好像好美色且男女不忌······ 不是吧,连云绾自己都被自己的想法惊呆了,赶紧咬了一口手里的果子压惊。 又酸又苦的汁水在她的口腔炸开,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以至于连基本的表情管理都忘了。 低头一看,那果子呈淡黄色散发着类似于橙子的清香,这是凝神果? 好消息,这果子可以用于缓解眩晕、神魂虚弱的症状。 坏消息,这玩意不能直接生吃。 云绾抬头就对上了方渚兮哭笑不得的表情。 “你还真是什么都往嘴里送啊。” 云绾习惯性的想微笑,但那果子把她的脸都酸麻了,只能垮着一张脸说话。 “这只是个意外。” 方渚兮努力压制上扬的嘴角 “你的看法是什么呢?” 云绾揉了揉毫无知觉的腮帮子,看上去像是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可能是从朝花宗那边得到的消息,这两宗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五宗内部虽时有摩擦但对外还是统一战线的。”方渚兮倒是很理解这种举动。 战若若对于要动脑子的事情总是充满不知名的热情“所以原因是什么呢?” “这个不好说,不过还有另一种更加简单的解释。” “什么?”战若若攀上她的肩头。 云绾偏头把她的爪子扒拉下去。 “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万一人家和我一样天生爱笑呢。” “哈?”战若若皱眉“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又不是聆风宗弟子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所说的不过是我所见所思而拼凑出来的一个猜测罢了,即便正确也不过是庞大真相上的一块小拼图罢了。” “那我们再这里讨论个什么劲?”很明显这个答案并不符合战若若的预期。 “提出猜测不过是为了推演事情走向从而趋吉避凶,当拼图足够多的时候事情的真相不就解开了吗?” “这也太麻烦了吧,还不如亲自去试一试呢。” “你说得对,大多数时候时间和已知的信息量并不允许我们想到那么多那么深。走一步看一步也是极好的方法,至少比停在原地被迫置身事外好得多。” 得了赞同的战若若像是被顺了毛的猫,没再刨根问底挑云绾话里毛病乖乖回了自己的位置。 “既如此那就先迈出第一步吧,我们的任务发下来了吗?”孔淑看向方渚兮,通常任务会直接派发到领队的玉简上。 方渚兮朝她晃了晃玉简 “发下来了,玉简上只有九个字‘晓来风,夜来雨,晚来烟。’,看起来是想让我们猜。” 好不容易跳过了揣测聆风宗用意的动脑子环节,结果下一关还是要用脑子猜。 想到这孔淑在心里默默叹气,这木夫子不是也不善文墨吗?怎么这次搞了个这么花里胡哨的东西。 她看了看队友们,一脸懵逼的战若若,发呆放空的雀云镜,还在揉腮帮子的云绾以及微笑的方渚兮,这是要完啊。 迎着方渚兮询问的目光孔淑只得硬着头皮开口:“所以我们要去找早上的风、夜晚的雨以及傍晚的烟?” 方渚兮还未开口战若若先坐不住了。 “问你的意见又不是让你翻译,我们又不是看不懂文字。” “那你有什么想法。” “我没想法。”战若若一点也不心虚,她只是喜欢看聪明人分析问题但不代表她也能独立分析出一个结果。 “不过既然是任务目标总不可能是太差的东西,我们往灵气浓郁的地方找总能找到些线索。” 方渚兮点点头,宛如班主任般慈祥的目光又落到雀云镜身上。 雀云镜缓缓眨眼 “啊?” “云镜你是怎么想的呢?” 班主任都开口点名了他再不情愿也得发表观点 “我都行。”他抿了抿唇,“只要跟着你们就行。” “要是没找到东西说不定就下不了界了,你不怕啊?”战若若凑过去,完美无视了雀云镜生人勿近的气氛。 “我都行。”雀云镜默默移开。 “云绾?”方渚兮继续点名。 刚刚还在看好戏的云绾瞬间回神,即便毕业这么多年但方渚兮一开口叫她全名,老师上课开火车点名的阴影就重新涌了上来。 “所谓的风、雨、烟都只是表达情感的意象,重点或许在后面的两句——‘是他酿就春色,又断送流年’。” 云绾不合时宜地想起在藏书阁偶遇的洛夫子,她当时不会是在翻阅合适的诗句给他们出题吧。 方渚兮一看她愣神的样子就知道这人的思维又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只得自己给她补了下半句。 “这目标的能力大约与生机、时空有关。” “三个物象理应是三个东西,且依照神界的财大气粗这三样东西的属性应该是不同的才对,这才两个,还有一个是什么呢?” 战若若这话是对着云绾问的,见她没反应便抱着她的胳膊疯狂地摇晃。 云绾前一秒还在思考这句诗出自哪本诗集,又放在藏书阁的哪个角落,洛夫子要翻多久才能发现以及对洛夫子偶尔的神经质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打工嘛,有谁不疯的,不丢人。 下一秒就被战若若摇成了一条海带。 “等会。”不知哪个好心人伸出了援助之手才让云绾勉强站稳,这孩子一天天使不完的牛劲。 战若若见她回神才收了手。 云绾侧身微笑 “若若啊,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刚才都说了这只是初步猜测,事实如何都还全然不知。 这第三个属性想来也是和前两个的强度差不了多少,不论是什么都不太好拿到。” 说完一堆似是而非的废话忽悠完战若若,云绾才满意回身。 一转头对上似笑非笑的方渚兮,定睛一看才发现刚才的援助之手就来自于他。 这跟上课玩手机结果手机掉落,然后班主任过来帮你捡起还一脸微笑地递过来有什么区别。 云绾讪讪一笑收回了手。 “老师,不是,渚兮啊你听我解释,我虽然看似在开小差但我也是有在听的。” 方渚兮自然明白她确实有在听,不然没法回答战若若的问题。 罢了,这人一心两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瞧着方渚兮松下来的表情云绾心里默默松口气。 “那我们现在去哪?”发问的依旧是战若若这个杠精。 “去生机最旺盛的地方。”方渚兮这次没有再开火车提问。 “这和我说的有什么区别?” 一般来说,灵气越浓郁的地方生机也就越旺盛,方渚兮这话在战若若听来没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方渚兮仍旧是温和地笑着,“道虽三千,殊途同归。” 战若若咂了咂舌,发现挑不出毛病就乖乖闭嘴了。 至于孔淑和雀云镜,他们俩早在开火车问答后脑子就泵机了,现在听到方渚兮打算启程就差鼓掌庆祝,哪里还会像战若若一样凑上去问问题。 云绾不动声色瞥了一眼明显没跟上思维过程的二人,觉得方渚兮想要达到锻炼他们的目的只怕是道阻且长啊。 第52章 婉拒 林中传来虎啸,在阴暗的密林里一双幽蓝色的兽瞳正紧紧盯着道上的人。 只觉清风拂过,一只通体泛着银光的白虎眨眼间便跃至空中。 红衣少女侧身躲开,右手解开腰间的软鞭,顺势一甩便如灵蛇一般缠上了白虎的后腿。 猛地一拉,白虎生生被她扯成了一条。 白虎面前的绿裙少女动也不动,只是感受着自己整理许久的头发在风里乱飞。 刚刚落地的白虎高昂着头想要威慑敌人,下一刻便被少女一个抬腿踩到了地里。 只听“砰”的一声,以虎头为圆心,周围裂成了一圈圈的蜘蛛网。 孔淑冷哼一声,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又开始整理自己的头发。 “别弄你那破头发了,快点过来分赃。” 战若若招呼着,从腰间拿出匕首打算帮白虎早早结束痛苦。 刚靠近就被一股大力拉开,回头就看见雀云镜一手拎着自己一手抓着孔淑。 “雀云镜你······”还未等她说完,面前的白虎突然发出一声哀鸣。 周围的声音一瞬间全部消失连同身体也被什么压制而变得僵硬,莫名的恐慌笼上她的心头。 不等她做些什么,世界却又在下一刻恢复喧闹,白虎的身体像是被什么利器一分为二。 “空间切割?”孔淑难得没把心思放在头发上。 这一路走过来这种情况倒是碰上了不少,只是这一次的空间切割明显比之前的厉害得多。 “可惜了,本来可以剥一张完整的虎皮做斗篷的。”战若若蹲在尸体旁边挑剔道。 三小只合力分赃,云绾站在不远处手拿着一个类似罗盘的东西探测着什么。 树影微动,方渚兮从树上一跃而下。 “树木的长势没有明显的变化,妖兽的实力也几乎只在一定的范围内波动。” “灵力探测的结果和你的差不多,这里的灵气就像是被均匀分摊一般,没有明显的浓郁稀薄之分,除了刚刚······” “云绾分赃了。” 云绾的话被战若若打断,回过头去就看见三个人已经把那头白虎拆得不成样子。 皮毛放一边,骨头和用瓶子收集起来的血放一边,妖丹和切好的肉放一边,整整齐齐一看就知道出自孔淑之手。 “你们先。” 并没有参与打架的云绾和方渚兮示意他们先分,两个人接着刚才的话题讨论。 “在秘境中灵气大多是被妖兽、药草吸收,而其产生则来源于灵石矿和某些特定的物品。 现在灵气分散如此平均只能说明在这个我们所见的秘境里没有大型灵石矿和足以承担整个秘境生机运转的核心,或者说他们以及他们所产生的灵气处于我们探测不到的位置。” 云绾尽量简单表述自己的想法。 “而在刚刚,空间切割的一瞬间,这里的灵气浓度突然升高了?” 方渚兮接过她的话。 “只有一瞬,在那之后就以极快的速度分散开了。” “还记得星河秘境的特产是什么吗?” 这算是随堂问答? 云绾眨眨眼,碍于班主任的威压还是老实回答 “时不时突然袭击的空间乱流和亮晶晶的云汉石。” 方渚兮眉眼弯弯地笑着 “我们去找亮晶晶的矿石怎么样?” 云绾也突然笑起来,右手从储物袋上划过,一卷皱皱巴巴的纸就落在她的手中。 “好巧,我画了地图。” “你们俩商量完没有啊?”战若若扯着个嗓子喊。 “你们都分好了?” “嗯,就差你和方渚兮了。” “让我瞧瞧。” 云绾凑过去,地上还剩着兽血和一些兽皮兽骨。 方渚兮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选。 “我拿兽血。”云绾也没和他客气,于她而言兽血能用来炼丹、画符、布阵,倒是比其他两个实用些。 分赃环节一如既往的和谐,几人商量过后决定原地休息会。 云绾闭眼靠在树下,一只手悠闲地拿着团扇扇风,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复杂的咒印。 随着最后一笔到位,一段新生嫩绿的藤蔓从土里钻出,慢悠悠地搭在她的手心。 那三个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叽叽咕咕好一会战若若才扭捏着叫了她的名字。 “云绾你饿吗?” “辟谷丹在我的储物袋里,要吃自己来拿。”云绾眼皮都没掀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直以来只吃辟谷丹云绾不太能理解她的意思。 战若若跺了跺脚,感叹这人不合时宜的迟钝。 “我是想问问你会不会做饭?” 云绾这才睁开眼睛望过去,三个小孩排排坐像极了嗷嗷待哺的幼崽。 “你们之前是谁做饭?” “方渚兮。” 意料之中的答案。 “那他人呢?” 战若若和孔淑都看向雀云镜。 他慢吞吞开口“渚兮去找附近的水源了。” 那就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三人又齐刷刷盯着云绾。 云绾慢悠悠收了团扇,在他们炙热的目光中扔了个果子过来。 “我觉得吃果子也能活。” 战若若低头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腔爆开,没两下拳头大的果子就被她啃得只剩了一个核。 嗯,更饿了。 “我想吃肉。” 孔淑也跟着附和:“想吃肉。” 雀云镜被她俩注视着弱弱出声:“肉。” 云绾倒是被三人逗乐了,坐起身子来。 “别这么看着我,我也没做过饭啊。” “啊?”战若若略带遗憾的声音响起。 “你不是丹修吗?”孔淑托着下巴,“做饭和炼丹应该差不多吧。” “事实上厨修和丹修都是医的分支,一个是以食材为原料,一个是以药材为原料。” “敢问食材、药材有什么区别呢?” “能直接吃的属于食材,不能直接吃的属于药材。” “你连不能吃的药材都能做成能吃的丹药,相信区区食材也难不倒你。” 孔淑企图调动她的积极性,但显然常年摸鱼的云绾早就习惯了各种鸡汤,心比冻了几年的带鱼还硬。 “哎呀,这个还不太一样。炼丹呢是考量药材的药性,至于口感嘛,都沦落到吃药的地步了想来也不会嫌弃药的苦味。如果把炼丹的经验用在做饭上,你就会得到一个······” 云绾用手在空中比划着。 虽然没有明说,但三人莫名联想到黑乎乎的大药丸。 额,他们还是饿着吧。 “不就是做饭吗?我上。”战若若起身。 匕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一块四四方方的虎肉就从新鲜的尸体上掉落。 “妖兽肉里的灵力暴戾,直接食用于身体有害,需要经过特殊处理才能被我们吸收,你会处理对吗?” 多年的相处经验让孔淑有点不放心。 “我不会啊,但我们这不是有丹修吗?”战若若心大得很,只要死不了那就不算什么大事。 “把肉放下!” 孔淑悲观闭眼,她可不想一边吃肉一边吃药。 云绾右手一转,几株药草出现在她手里。 “这几株药材和妖兽肉一起煮会提纯其中暴戾的灵力。” 孔淑闻言松了一口气,赶紧接过药草。 “既然决定要煮那就要再加点其他食材,洋葱、香菜、胡萝卜、土豆······”战若若在自己的储物袋里翻着,“你们还要什么?” “再加点玉米和蘑菇。”孔淑看上去已经完全接受让战若若做饭这个提议了。 “云绾你呢?” “婉拒了哈。” 云绾眼皮直跳,战若若这随意的样子完全不像是会做饭。 就从一个丹修的角度来看,凡是新手接触有说明书的领域——炼丹、炼器、做饭,都最好是按说明书的步骤来。 这些东西最忌讳灵机一动,轻则失败重则连人带锅一起炸了。 做饭虽然杀伤力会小一些,但味觉上的折磨足以让人恶心许久了。 “你就抱着你那辟谷丹吃吧,这么挑食小心长不高。” 这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虽说现在的身高确实有点矮,但这具身体还小,我还会长高的好吗。 战若若没理会云绾心里的碎碎念,转头望向沉默的雀云镜。 “你呢?” 雀云镜迷茫地看了一眼一直在树下坐着的云绾,又回头看了眼地上成堆的食材,好半晌才吐出一句“我都行。” 他一直帮方渚兮打下手,对于做饭的基本步骤还是略微有些了解的。 之前没看他放这么多食材啊?是做饭派系的不同吗?不过云绾没出声应该没有大问题吧。 云绾没出声一方面是从理论上来说这几样东西煮一块确实吃不死人,另一方面她实在无法想象这些玩意最终会将这锅汤弄成什么味道。 说实话挺好奇的。 第53章 生活是如此平淡无趣 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战若若起锅烧水。 然后······锅化了。 精彩,实在精彩。 一旁的战若若也没想到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一时尴尬地愣在原地。 “你用的什么?”孔淑迟疑开口。 “引火术啊,这么基础的术法你不学?” 学啊,虽说在场大部分都是剑修不会去研究法修的术法但最基础的东西还是会学一点的。 正是因为学了才会这么震惊,谁家引出来的火能把锅熔了? “是因为和火元素亲和的关系吧。” 在测试能否修行时还会测试和元素的亲和力,同样修为的人在施展召唤元素的术法时,与元素亲和力高的会以更小的灵力消耗换来更强的元素。 就比如现在的战若若。 “你还挺有当法修的天赋。”孔淑盯着那破烂的锅,开口是难得的称赞。 “废话。”战若若冷哼一声,“现在该解决的是我们的食物问题。” “云镜你会做饭吗?” “啊?” 意料之中的答案。 “也不一定要换人。”战若若的视线慢慢移到云绾身上,“换锅也行。” ? 这就是你打我炼丹炉主意的原因? 云绾微笑“想都别想。” 她只是好奇,但这并不代表她能容忍自己的丹炉变得油腻腻且染上乱七八糟的味道。 “云绾~~” “别逼我说脏话哦。” “无情的女人。”战若若小声吐槽。 “如果煮的不行可以试试烤肉。”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雀云镜,几乎是方渚兮刚出现就“嗖”的一下黏过去了。 孔淑心里泪流满面。 太好了,我的饭终于有着落了。 只有战若若认真思考了他的话。 烤肉?听起来好像不错。 “怎么做?” 方渚兮安抚地拍了拍雀云镜,示意他和孔淑一块过来看。 随手折了段还带着嫩芽的树枝,水流从他的指尖倾泻而出,树皮随着水的冲刷寸寸破裂,露出干净的内里。 手腕一转一抬,一块虎肉就被牢牢地串在上面。 火焰蜿蜒而上,由里及外驱赶燃烧着肉其中的杂质。整块肉散发着白汽,脂肪燃烧的气味随之漫延开。 “都试一试吧,注意控制好火焰的温度和大小,小心些别伤着自己。” 战若若点点头,若有所思地找了块肉开始实践。 孔淑接过方渚兮手里的肉,仔细嗅了嗅 “现在这肉能吃了吗?” “还不行,你可以再烤一会。” “你能帮我烤吗?” “不可以,要自己动手。” 孔淑心梗,这个绝情的男人。 方渚兮鼓励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向云绾走来。 未等他开口,云绾先行向他摇了摇头。 “到目前为止,地下没有探测到浓郁的灵气。即便那东西真的藏在地下,这个厚度也不是我们能破开的。” 方渚兮看着搭在她手心的一截藤蔓,温和地笑了笑。 “无妨,我在河边也没有什么发现。河流中的水告诉我这里没有‘深潭’,所有的水流都只是在‘表层’流动。” 他展开云绾给的地图。 “从地图上看这里也没有沙漠、天坑等地形存在,这连接口会在哪呢?” “我倒是有个想法。”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好吧好吧。”云绾眼神飘忽。 方渚兮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云绾被他盯得发慌。 “放心道理我都懂,安全第一比赛第二,绝不会乱来的。” 她不明白这人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会拿性命去冒险,开玩笑,她超惜命的好吗? “在讨论咱俩的安全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关心关心其他队友的精神状态?” 方渚兮歪头,不太明白她话里的含义。 云绾好心地指向他的后面。一层淡蓝色的屏障笼罩着二人——那是雀云镜害怕外面的吵闹打扰他们谈正事设下的。 屏障之外雀云镜一人蹲在一边,手里拿着方渚兮刚才做示范用的教材。 凭借5.3的好视力云绾才能勉强看清肉里浅浅的火光,他这是怕肉冷着了给它烧个汤婆子? 另一边的战况可比这边要激烈多了。 战若若趴在地上,孔淑死死压住她,两个人像是在玩叠叠乐一样,只是那狰狞的表情属实算不上高兴。 方渚兮抬手在屏障上敲了敲。 雀云镜心有所感转过头来,挥手解开了阵法,淡蓝的屏障顿时随风消融。 他迈步凑到方渚兮面前,随之而来的还有战若若和孔淑的争吵声。 “孔淑你放开,我已经找到感觉了,这一次我一定会成功的。” “我呸,你上一次也是这么说的,你要不要回头看看你糟蹋了多少。” “那就是个意外,相信我,这一次我一定会发挥我全部的实力。” “收手吧战若若,不然咱们都得饿死在这。” “我可以饿死,但我今天一定要把肉烤熟。” “要饿你自己饿着,我要吃饭!吃饭!” “我这不是在尝试做吗?” “与其相信你还不如相信雀云镜。” “你等他烤熟黄花菜都凉了。” “凉就凉,总比没有好。” ······ 她们像是在比谁的声音更大一样,两个人吵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云绾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场闹剧,战若若对于变强的渴望和孔淑对于吃饭的渴望一样的强烈呢,也不知道最后谁能倔得过谁。 她的视线飘到一边堆成小山状的黑炭,风轻轻吹过便带起黑色的粉尘。 可怜的老虎啊,死后还要被挫骨扬灰。 她们俩最终也没能分出个高下来。 因为方渚兮看不下去了,在帮忙烤了剩下的肉的同时又细心教导了战若若如何更好控制元素。 一场大战无疾而终。 云绾恹恹咬了一口方渚兮递过来的烤肉。 哎,生活是如此的平淡无趣。 “这是你从哪得到的地图?” 终于吃上饭的孔淑脾气好了很多,并且终于开始注意到他们即将要做的事情。 “是从云绾那里得来的。” 方渚兮一边烤着自己手里那串肉并且还在指导战若若对于火候的控制,与此同时还得分出心来回答孔淑的提问。 云绾百无聊赖地发散着思维,理直气壮地忽略了孔淑求知若渴的目光。 孔淑的视线扫了一圈,发呆状态的云绾估计是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一心多用的方渚兮太忙了自己没那么厚的脸皮去骚扰他,至于战若若······孔淑都不用揣测,在这种状态打扰她只会被她按在地上打。 最后在一旁乖乖吃肉的雀云镜理所应当地成了孔淑的倾诉对象。 可惜雀云镜并不会聊天,无论孔淑说什么他都只会点头,看得出来很努力但还是很呆。 没办法,倾诉欲爆棚的孔淑只能另找乐子。 她从方渚兮腰间抽出卷好的地图,手一抖,浅褐色的纸张如同奔涌向前的波涛,骨碌碌滚到了云绾脚边。 孔淑抬头对上了云绾死寂的双眼,心下一凉,讪笑两声默默缩到了方渚兮旁边。 事实上云绾只是还没从发呆状态回过神来。 方渚兮刚给战若若讲完要点又看着她独立操作了一遍,这才有空闲去商量正事,还未等他说话便被炸毛的孔淑往旁边挤了挤。 ? 他顺着孔淑的眼神向云绾看去,看得出来双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顺势接过孔淑手里的地图,开始商讨起接下来的打算。 除却认真练习的战若若所有人都自觉围了上来。 孔淑低头看地图,五彩缤纷的颜色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 “这玩意是地图?” “是啊,云绾自己画的。”方渚兮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孔淑偷瞄了云绾几眼,确定她回过神来才开口询问 “你从哪里得到的信息?” “玉简上的论坛里会有人讨论秘境信息,几个大矿的位置已经被摸索得差不多了,有人会在玉简中招募挖矿人员,根据人数和实力可以初步判断矿的大小和危险程度,藏书阁里有修真界地图里面有对古老秘境的描述,云汉石的形成需要特殊的条件······” “这么多啊。”孔淑表情微微有些凝固,“你有能辨真假的能力?” “没有啊。”云绾眨眨眼,“不过信息之间可以相互佐证,所以我用不同颜色代表了事件为真的概率。” 这也是地图为什么是五颜六色的原因。 “我们接下来去附近的矿区看看。”方渚兮指了指地图上一处被标蓝的地方。 “蓝色是什么意思?” “这个啊。”云绾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双猫儿眼盛满了细碎的笑意, “有人在这附近见到了聆风宗的人。” 第54章 人民的代表 密林之中身穿云水蓝宗服的弟子们正在和一只巨大无比的蜘蛛作斗争。 四双卡姿兰大眼睛占据了那张脸的一半,而另一半则是巨大口器的地盘。 紫黑色的外壳在剑光的映照下发出金属的光泽,四组镰刀般纤细锐利长腿上生长着黑刺,轻而易举就能破开一个赤阶修士的防御。 一群刚出茅庐的小弟子围着这只庞然大物上下逃窜着,偶尔在躲避的空闲还挥出一两道剑气给它挠挠痒。 一旁的竹笑靠在树边默默计算着还会浪费多少时间在这上面,得出结果的他不由得心口一痛。 今天晚上又只能吃辟谷丹充饥了。 所以······ “你们不打算和我聊聊吗?” 三女两男的五人小分队出现在他面前。 “不知前辈想聊聊什么?” 走在前面的少年温和端正,不卑不亢向其拱手问好。 竹笑也回其一礼,笑呵呵地开始明里暗里的试探。 站在方渚兮身后的云绾一边听着两人的交锋,一边关注着一旁的战斗。 蜘蛛移动速度不快,但胜在腿多、灵活,每一次都能精准地拦下那些不痛不痒的攻击。 剑气与其身体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这种程度的防御不是这些赤阶弟子可以打破的。 云绾的视线落到蜘蛛的背上,白色的纹路在光暗交错间显得不那么真实,那是一张人脸。 人面蛛吗? 她记得这玩意好像是吐丝类的毒蛛。 似是她的乌鸦嘴起了作用,那人面蛛高翘着尾部吐出一截银白的丝线。 左右的退路都被人面蛛拦截,毫无经验的小弟子们只能提剑抵挡,寄希望于宗门统一配发的玄剑能斩断这纤细飘渺的蛛丝。 十赌九输,就如同大多数的祈祷都不会被实现一样,轻盈的蛛网缠上了剑身,剑光暗淡莫名让人心慌。 好在宗门弟子的身法都还不错,借着玄剑的劈砍没让这细丝沾染上身。 人面蛛轻拉丝线,玄剑应声折断。 嚯,有点东西。 云绾在旁边看着倒是来了些兴致,玄剑折断不仅仅是因为蛛丝上覆盖着侵蚀性的毒液,还有一部分原因来自于蛛丝本身的锋锐和这蛛丝所缠绕的位置。 蛛类的大脑虽小但其智能却可以和某些哺乳类和鸟类相提并论,更别说这里的蜘蛛有这么大一只。 这东西虽然才橙阶但已经快要开启灵智了吧。 人面蛛在玄剑断裂的同时喷出一道道墨绿色的毒液,毒液所过之处连最顽强的野草也会化为一缕轻烟。 他们的功课做得不错,面对毒液没有迟疑拔腿就跑,企图以秦王绕柱法晃晕他们的对手。 令云绾好奇的是即便失去了战斗的武器,他们也没有向站在一旁和方渚兮说话的领队师兄求救,连一个眼神都没有。 这是有什么后手吗? 云绾向来喜欢跌宕起伏的剧情。 然而这个反转直到一群人被人面蛛掀翻都没有出现。 她有点失望地眨眨眼,回过神来却被对面的竹笑抓了个正着。 云绾丝毫不觉得尴尬还得体地朝他笑了笑。 “这位小道友看着面熟得很,不知是在哪见过啊?” 竹笑没被她糊弄过去,笑起来的样子像是不怀好意的猫贩子。 “前辈,这种和女修搭讪的方式已经过时了。” “年纪小小,不正经的戏折子倒是看了不少。”竹笑点评道。 “前辈不该把关注点放在你的师弟师妹们身上吗?毕竟他们现在快被打死了。” 方渚兮微微侧身挡住他看向云绾的视线。 竹笑也不恼,轻轻拍了拍方渚兮的肩膀。 “小道友啊,当领队是一件技术活。你没必要老是护着他们,也可以像我一样给与他们面对狂风暴雨的机会。” 那你人还挺好的嘞。 云绾看着鼻青脸肿的弟子默默吐槽。 许是早有准备,十几个人竟然无人中毒,身上的伤也大多是物理伤害。 好歹是剑修,皮糙肉厚的,没伤到要害也就不打紧。 那位奉行放养政策的亲亲师兄如是想着。 只是苦了孩子,没接到下一步的命令不知道该怎么打只能尽力周旋,又不敢向师兄求救,生怕师兄收拾完人面蛛后来收拾他们。 方渚兮不愧是人民选举出的代表,时时刻刻站在人民的立场上为人民发声,面对恶势力的游说他只是轻声笑了笑: “我想我的队友并不需要我擅自为他们做决定。”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云绾想起队友们的性格。 雀云镜很依赖方渚兮。虽然能独立完成任务偶尔也会发表发表自己的想法,但只要方渚兮在场他就会听方渚兮的指挥,即便有些做法他并不能理解。 孔淑比雀云镜好上一些,虽说她的实力比不上雀云镜但会积极参与方渚兮的小组讨论。 提出的问题不太聪明,不过幸好她的队长是个宽容且有耐心的人。 战若若是老毛病了,etc成精说一句回十句,永不服软嘴比心硬。 好在对于学习抱着莫大的热情,在她不擅长的领域比如控火,再比如动脑,都积极发言勇于踏出舒适区,总体而言是个好学生。 如果没有在不那么合适的时间提出不那么合适的问题的坏习惯的话。 云绾眼睁睁看着她对那位还没有确认立场的危险人物问出了以下问题。 “你不去帮他们吗?如果历练的弟子出了事你这个领队师兄也会受牵连吧?你们宗门师兄弟的感情这么淡薄吗?如果新弟子入门会不会受排挤啊?” 这是他们这群刚见面还没说几句话人能问出口的话吗? 云绾眼里带了一丝绝望。 竹笑也被惊了一瞬,但好歹常年管理宗门内务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仅仅瞬间就反应过来。 “这是他们的历练我一般不会出手,弟子出事我这个领队自然会受罚,所以我会好好把握这个度。 这并不是感情淡薄的原因,历练不仅是熟练所学招式更重要的是练心。我们宗门对弟子一向很好,如果感兴趣可以到宗门的办事处咨询了解,我们很欢迎像你一样的有志青年。” 对于这种句句有回应的答案战若若很满意,竟然真的开始考量起下界后的打算。 方渚兮的心态甚至比竹笑还要良好,他只是拍了拍云绾的肩示意她不要那么紧张。 “瞧你那样,我又不是犯天条了。”战若若没好气地拍她一下。 他们来找聆风宗本就是为了探测一下这个宗的实力、氛围、功法特性,绕来绕去做什么,反正下界后多半会入五宗,只是好奇而已他们又没有坏心思。 “对不起,我是老阴逼我忏悔,我暂时还接受不了你这种直来直去的说话风格。” 云绾微笑中带了一丝麻木。 “说什么呢你。” 方渚兮对于云绾的话有些无奈,这位小队友的破罐子破摔反倒让他担心其精神状态的稳定。 “哪里老了?我瞧着分明是个顶顶可爱的小姑娘。” 竹笑对于云绾的破防好似很感兴趣,又不轻不重地恶心了她一把。 云绾长这么大就没被用可爱二字形容过,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没事你还年轻,多破几次防就习惯了。” 竹笑这回倒像是个真正的前辈一样悉心传授自己的经验。 “谢谢您嘞。” 云绾还是万年不变的假笑。 “你们对这人面蛛感兴趣的话也可以去试试,要是成了可以先挑自己想要的。” 竹笑可能是真的看不过去自己那些傻师弟被一只蜘蛛群殴,开始给他们找外援。 “不是不能插手吗?” 战若若从云绾背后冒出头来。 “我不能出手而已,你们不是聆风宗弟子自然不被约束。” 几人互换了个眼神。 孔淑喜欢好看的东西,黑不溜秋的人面蛛不在她的审美范围之内。 战若若也没什么想法,人面蛛的东西她几乎用不着。 雀云镜没什么反应,他怎样都可以。 出手肯定是要出的,毕竟如果不展示出一定的实力就很难在接下来的交锋中拿到主动权。 关键是谁出手呢?既要给人深刻印象,又不能因小失大耗费太多灵气。 云绾瞥到地上因为毒液腐蚀而枯萎的野草。 在几人疑惑和担忧的目光下她轻声开口: “我来。” 第55章 因为这是艺术 “商量好了?” 竹笑看着这群小朋友当他面围成个圈,小老鼠似的凑在一起说小话。 “嗯哼。”这次回答他的是云绾,“如果我们帮忙就可以优先挑选战利品对吗?” “当然,不过你们小队要让你这位······” 他的视线落到云绾纤细柔嫩的手上,一双不属于剑修的手。 “如果他们同意的话我自然没什么意见。” 竹笑注视着隐于树荫下的五人,少女神色淡淡似乎并不知晓即将面对的是什么,其余人或有担忧但没有一个人出言阻止。 没有足够的信任和了解但有充分的尊重。 真令人怀念啊。 云绾踏出林荫,炙热的阳光灼烧着她的皮肤。 伸手遮住了晃眼的太阳,一双猫儿眼藏匿于落下的阴影,叫人看不清其中神色。 “小道友,这玩意有点凶还请多加小心啊。” 聆风宗的弟子一边捂着伤口跑路,一边朝云绾喊道。 他们没有听见师兄和小队的对话,只看见一个小姑娘从安全地方走了出来。 白白净净乖乖巧巧的,不像是很能打的样子。 多半是被竹笑师兄忽悠过来的。 云绾对此只是温和一笑 “多谢道友提醒。” 随后脚尖轻点,如同随风而起的蝴蝶,轻飘飘地落到了人面蛛的背上。 聆风宗弟子:这是完全没把劝告听进去啊。 人面蛛当然注意了这位不速之客,但云绾太快太轻,比起那些惊叫着四处乱窜的人类显得无害许多。 云绾低头含笑对上人面蛛最顶部往上看的眼睛,黑黢黢的像是两个空洞的窟窿。 “人面蛛前辈你好啊。” 右手滑过腰间的储物袋,一巴掌大的白玉瓶落入手中。 食指挑开瓶口的玉塞,手腕微偏,墨绿色的液体便倾泻而下。 刚一和黑亮的外壳接触就发出“滋滋”的响声,那剑砍不留痕的盔甲竟生生被融了个大洞出来。 人面蛛被痛得愣神,随后便是疯狂的反扑。 长脚左右挥舞着刮出一道道罡风,逼得聆风宗弟子四处逃窜。 它本意是想掀翻云绾这个罪魁祸首的,奈何云绾站得位置实在是好再加上有着多次被丹炉炸翻的经验,这点风也不过只是吹乱了她的头发。 人面蛛扭动着身体企图将人晃下去,此时瓶中的液体尽数倒完。 云绾满意一笑收起玉瓶,轻巧地在蜘蛛背上移动以维持着平衡。 蜘蛛带着她朝着粗壮的树木撞去,一旁躲起来的弟子看她没反应急得大喊: “小道友快跳下来!” 风声嘈杂抹去了周围的声音,她此刻只能听见自己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声,“咚、咚、咚”,带动着身体里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三、二、一。 她默念着,唇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心声结束的同时,人面蛛也彻底失去反抗的能力,一个平地摔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刺啦的摩擦声光是听着就让人感到脸疼。 云绾的声音飘渺,仿若春风透过无边的云雾从天而坠款款而来,偏偏在这极静的环境下如同掀起涟漪的湖面,清晰地传入周围人的耳中。 “前辈,一路走好。” 人面蛛虽死但云绾倒入的液体仍发挥着作用,“兹拉兹拉”地侵蚀着坚硬的外壳,蓝绿色的血液混合着不明物体像是女巫熬制的汤药正咕噜咕噜往外冒着泡。 “咔擦”一声细响似是初雪压断枯枝,随后一阵静谧之中大厦轰然倒塌,人面蛛的头部与身躯被融断开来,在众人的注视下骨碌碌滚到一边。 云绾选择性忽视了过于安静的气氛,戴上手套处理起尸体。 “我拿了它的毒腺和蛛丝,其余的东西你们自己分没问题吧?” 云绾举起装着不明物体的瓶子朝他们晃了晃。 “这······我们这样白拿不好吧。” 站在最前方的一个弟子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师兄。 见竹笑含着意味不明的笑容点了头,才颤颤巍巍地应答下来。 云绾向其拱了拱手,施施然回了小队之中。 “这就是你一直在捣鼓的药剂?” 战若若凑上来,企图从她的储物袋里扒拉出新的一瓶来好好研究。 “不是。”云绾一把拽住自己的储物袋,“这是妙手偶得之。” “什么玩意?” “其实是我炼丹后的废渣混着其他东西熬成的。” 她上次从暗阁里翻出来了一本《药剂大全》,里面的东西很像前世西欧故事里女巫熬制的特殊药水,出于对未知事物的探索和为了实现小时候对魔法世界的憧憬,她尝试起里面的配方。 刚巧那会正在练习对火焰温度的掌控,低温炼制几种特殊丹药时残余了些药材杂质。 她灵机一动,在自由发挥的路上越走越远。 煮药的大锅是九卿友情赞助的,据说连凤凰的火焰都不能损其一二。 云绾当时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了,不过不要白不要,当即就开始了她的药剂师之路。 百年的墙灰,凤凰的眼泪,万年龟的皮,厉鬼的头发······ 有些实在找不到的就用了平替,又根据自己的偏好往里面加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最终形成了一锅泛着奇怪清香的药剂。 云绾拿着一柄一米长的大汤勺搅和着,待到大火收汁后取出汤勺一看,只剩下了两尺。 从那时她就明白了一件事,学习这东西最忌讳灵机一动。 “所以这是炼丹废水?”孔淑不太确定地发问。 “不,这是一件艺术品,它有一个特殊的名字。” “‘偶得之’?”战若若回想起她刚说的话。 “你怎么不说是‘妙手’呢?” “真叫‘妙手’?” “不是。”云绾冷漠回应,“这叫‘慵骨’。” “为什么要给毒药起这种名字?”孔淑不解。 “因为这是艺术。”云绾很是得意。 “因为你有病。”战若若补刀。 “怎么还人身攻击啊!” ······ 方渚兮偏头看着在毒药中融化的残骸和聆风宗弟子脸上还未散去的震惊,忽地想起了昨天云绾和他讨论的结果。 “想要让人印象深刻有两条路径,要么让人惊艳,要么让人惊悚。” 透过纤长的睫毛他瞥到了竹笑的神色。 看来印象很是深刻啊。 第56章 我这叫直觉 等到聆风宗弟子收拾好人面蛛的尸体后竹笑带着他们去到了附近的矿洞。 这是方渚兮和他多次掰扯后的成果。 方渚兮和竹笑在前面聊着,孔淑和战若若在后面吵着,只有云绾和雀云镜两个人沉默着。 雀云镜是因为性格如此,而云绾是因为正在和头疼斗争。 她感受着欢脱跳动的太阳穴,忍住了用手按压的冲动。 打架的时候兴奋过头了,以至于这破烂身体开始发出警告。 如果自身不是丹修她甚至会以为心脏跑到脑子里去了,“咚咚咚”地响个不停。 突然有点理解原主为什么会如此偏激了,换作是她要是有人敢在这种时候在她耳边叭叭个不停,她一定会毫不犹豫让他们永远闭上嘴。 这样表面冷静内心暴躁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他们走到矿洞。 也不知方渚兮是怎么和竹笑谈的,聆风宗的人竟没有做出防备的姿态还拉着他们一起吃饭。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遍,食物里面没有掺别的东西,矿洞内的环境也是正常的。 不是吧,这么放心他们? 云绾反倒有些不放心了,挑了个人少但视野极好的地方窝着。 矿洞里很黑,唯一的光源来自于穴壁上挂着的发光蘑菇。暖黄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撑起一把伞将这群外来者笼了进来。 云绾游离于光明的边缘,看似低头把玩着一颗黑色的石球,实际上已经走了有一会了。 许是自小入宗门再加上年纪小阅历尚浅,聆风宗弟子除却正规的除妖手段外没见过其他阴损的招数,故而对于她刚才用的东西很是好奇。 想要上前问问又怕涉及到个人隐私,但毕竟是防身的东西,他们一群外人打探总归是不好的。 一群小朋友一边聊着天一边忍不住偷偷瞧云绾这边的反应。 云绾自小便对视线格外敏感,更别提还是一大群不会掩饰的少年人。 头疼加上这种被窥视的感觉险些让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担心在那位摸不清的竹笑师兄面前露怯,又害怕自己不在,四个不懂药理的着了别人的道,没法用药压制只能祈祷这疼痛能早点结束。 她现在莫名觉得闷得慌。 “你要是担心露怯我可以当作没看到。” 竹笑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仅仅是一个无害的微笑就吓得他的师弟师妹们低下了头不敢再往这边看。 云绾:····· “前辈,掩耳盗铃可不是好习惯啊。” “如果观众愿意配合就算不上自欺欺人。” 说完他还真的背过身去,一点也不怕云绾这个陌生人给他使绊子。 云绾在嘴硬、吃药、捅刀子三个方案里面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借着竹笑的遮挡把药吃了。 “前辈这般乐于助人想来在宗内很受弟子爱戴吧。” “小道友好像很怕我啊?” 竹笑忽略了她的阴阳怪气直奔主题。 为什么现在的人没有一点防备心说话都这么直?是因为有足够的信心能解决他们吗? 云绾心累。 一个诸楚一个战若若就够她头疼的了,现在还来了个危险的竹笑,她看来是被直球克得死死的。 不行,主动权得拿回来。 “怎么会呢,竹笑前辈长得如此有亲和力我怎么会怕呢。” “不怕就好,毕竟我们还会有合作,太生分了可不利于合作的开展啊。” 云绾睫毛微颤,半晌露出个乖巧的笑容来 “放心吧,像我这种内向的孩子最不会给你们大人添乱了。” “内向”竹笑咂摸着这两个字,“或许你可以向你的队友借鉴一下。” 云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雀云镜正战战兢兢地应付聆风宗弟子。 面上还是一贯的波澜不惊,话语还是一如既往地简单直接,手却紧紧揪住身后方渚兮的袖子,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般。 方渚兮也不动,就这么任由他拽着,像个老母亲似的含笑看着他和旁人交谈。 “雀道友是哪里人啊?是第一次和队友们来这个秘境吗?” 一个小弟子开口问道 “嗯。”他选择性忽略了第一个问题。 “我看雀道友身上带着佩剑,你也是剑修吧?” “嗯。” “那太好了,刚好我们要在此处休整一会,不如我们切磋切磋如何?” 雀云镜有点不知所措下意识去看方渚兮,方渚兮只是微笑着看他,并未表态。 “不必了。” 他垂眸思考了一会,还是顶着小弟子的星星眼说了拒绝的话。他不想因为自己而给小队的计划带来变动。 “好吧。” 小弟子虽有些沮丧但还是热情满满地和雀云镜说着话。 云绾回头对上竹笑的视线,收敛了笑容换上雀云镜同款冷脸。 “学到了,以后就这么和你说话。” “其实我还是比较喜欢外向点的孩子。” “嗯。”云绾神色未变,一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 恰逢此时战若若喊了云绾一嗓子,打断了两人无声的对峙。 竹笑微笑着瞥了一眼满脸戒备的战若若,再开口语调莫名带了些阴阳怪气。 “你们感情很不错嘛。” “嗯。” 竹笑:······小姑娘真不可爱。 云绾无视了他幽怨的眼神,起身向战若若那边走去。 “怎么了?” “没什么,我觉得那位竹笑前辈有点奇怪。你一个丹修还是避免和他单独相处吧。” 云绾惊讶于战若若终于肯动脑子了。 也是,竹笑的态度太过于友善但凡长了个心眼的也会察觉不对。 “你察言观色的能力倒是长进了不少。” “什么察言观色?”战若若一脸迷惑,“我什么时候还需要看别人的眼色行事了?” 云绾微愣 “那你······” “我这叫直觉。” 云绾:那你的直觉还蛮准的。 “也不知道方渚兮怎么想的,我们不是还有任务吗,为什么要和这群人在这里浪费时间啊?” 云绾抛了抛手里的石球,并不打算为她解惑。 “这是云汉石的矿洞,你想带一些特产回去吗?” “我既不学炼器又不喜欢亮晶晶的东西要云汉石做什么?再说了这哪有云汉石的影子?” “它就在这里。” 云绾双手捧着石球,用力一掰石球一分为二,露出了里面的真实。 灰暗的外壳像是盛水的器皿,方寸之间星河无声流淌,晶莹璀璨的云汉石呈结晶状点缀其中,云汉之名当之无愧。 “你瞧,这就是原因。” 手中的云汉石散发出柔和的光芒,衬得云绾也多了几分温柔。 “我相信如果你见到已经被处理好的云汉石一定可以准确无误地认出它,并且能根据它的性质来判断用途。但如果是还未被处理的原石呢? 这些在书籍里被寥寥几笔带过的或是根本未曾提及的东西也是这个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们应该为人知晓。这是我们组队下秘境的目的之一不是吗?” 说实话云绾并不喜欢和旁人说教,她又不是老妈子,况且整日唠叨她自己也烦。 偏偏战若若这人一急躁就容易出纰漏,竹笑的危险性虽然已经大大降低但人心难测,若是被他瞧见了什么机会难保不会中途反水,届时麻烦可就大了。 哎,今天又是给人画饼洗脑的一天啊,自己可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 战若若眯眼,正当云绾以为她会说出些惊世骇俗的话时就对上了她睿智的眼神 “难怪连你都能这么轻易地掰开,原来里面不是实心的啊!” ?! 合着你这么久不说话是在思考这个?果然实心脑袋是没办法洗的。 云绾微笑着合上了石球并扔到了战若若怀里。 “那你自己研究吧,我出去透口气。” 说着也不管战若若是什么表情,转身就撤。 “这又是在发什么疯?” 战若若对于云绾的行为不是很理解,这么大个矿洞还不够你透气的? 一边吐槽一边打开石球想要研究一下,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青瓷瓶。 她急忙合拢,刚想抬脚去问问云绾是什么意思,无意间和竹笑对上了视线。 她眨眨眼,默默把脚收了回来。 第57章 我早熟 这边云绾刚出矿洞,感受到迎面而来的凉风不由得喟叹。 啊,自由的感觉。 外面已是黑夜,不知为何洞外无人值守。 看不见尽头的森林以及凌乱的碎石构成一幅残破的画卷,和洞内的热闹相比显得有些萧条冷清,但恰好云绾就喜欢这种阴暗的氛围,很符合她的气质。 找了块平坦的石头,也不嫌脏双手一撑就坐了上去。 秘境的夜晚温度普遍偏低,她怕冷又不想耗费灵气就从储物袋里取出件斗篷披上。 月明星稀,万里无云,越发显得那点光源孤寂清冷。 话说秘境之中怎么会有星月?云绾蹙眉沉思。 上辈子的认识中星月属于地球之外的天体,那这里的星月是什么? 高悬于天空的发光石头? 算了,都修仙了哪还管合不合物理逻辑啊,就算牛顿在世也没法解释御剑飞行的物理状态。 云绾天马行空地发挥着想象力。 凉风习习,裹挟着森林特有的清香扑面而来;虫鸣阵阵,伴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云绾偏头,恰有一人从洞中出来。 清俊温雅,仿若谪仙入世,落了月华满身。 “怎么一个人溜出来了?” “里面太闷出来透口气。” “身体不舒服?” “那倒也没有。”云绾下意识隐瞒了自己的身体状况,说不清是怕他担心还是怕他在背后捅刀子。 对此方渚兮只是轻轻地笑了笑,默许了她的不诚实。 “你也出来透气?” 云绾被他笑得心虚,开始转移注意力。 “我出来值守。” “我还以为你来抓消极怠工的丹修呢。” “这么担心聆风宗的人下黑手?” “毕竟不熟,不过我给战若若留了解毒丹,她应该会用。” “有云镜和小淑在,不会出大乱子的。” 方渚兮走近了些。 云绾这才发现不对,她伸手在自己头顶和方渚兮身上比划了一下。 不是,她坐在这么大一石头上怎么就只比方渚兮高了一点啊? 所以只吃辟谷丹真的会长不高吗? 云绾脑中只剩下了这一个想法。 “你是吃什么长这么高的?” 方渚兮侧身替她挡住从森林里吹来的风,闻言倒是对她思维的跳跃毫不意外。 “该吃什么就吃什么。” 方渚兮的声音很温和,无端让人联想到枝上未融的新雪, “四时有序,万物有时,我本就比你年长,身高有差距也是自然的。” 有理。 云绾点头认同,她以后还是继续吃辟谷丹吧。 “我和竹笑前辈打算合作,你怎么看?” 云绾托腮瞧着他,幽幽叹了一口气“你倒是真有闲心,这次的试炼可是关乎着你们三人下界的事情,真不怕因为合作耽误时间而差人一步吗?”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没什么好怕的。”他扭头看向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矿洞, “何况相比于找东西,云镜和小淑有更加重要的东西要去学习。” 他突然转头看向云绾,一双眸子亮如星辰。 “你自己不也说过吗,我们下秘境并不只是单纯为了完成任务。” 云绾忽地想起木夫子并没有说过要以寻找到物品的时间作为比赛成绩的判断。 既然是为了检测是否有资格去往人间,那么这场比试的评判标准应该是在秘境中所表现出的能力和心性才对。 她脑中闪过许多猜测但嘴上还是打着哈哈。 “那不过是哄小孩子的说法罢了。”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年纪还比战若若小一点。” 云绾心下一惊倒是忘了这茬。 “我早熟。” 方渚兮低头笑了笑,从云绾的角度只能看见他轻颤的睫毛,这让云绾有点摸不清他的心思。 “竹笑前辈说附近有一个稳定的空间旋涡,据他们调查应该是连接的通道。” 好在方渚兮没有捉弄人的恶趣味,轻飘飘地揭过了这个话题。 “其实不稳定的也行,我身上带着空间属性的灵器。” 方渚兮摇摇头,难得这么直接地反驳队友的意见。 “还是要以安全为主,好歹聆风宗有过成功的例子总比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来得稳妥一些。” 的确,在云绾第一眼看见聆风宗队伍时就发现了,带队的人里少了那位漂亮师姐。 她并不觉得区区星河秘境能折损一位带队弟子,况且看他们的表情也不像是经历过失去师姐的悲痛。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她脱离团队去执行其他任务了。 “竹笑前辈希望我们去帮帮那位聆风宗的师姐。” “他可真看得起我们。” 云绾没忍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确实呢。”方渚兮摩挲着下巴,“他似乎认定了我们身上保命的东西不少才会达成这样的合作。” 云绾刚想和他讨论要不要留些后手或者再给竹笑一点来自不明来路道友的小小震撼,就听见他来了一句 “算了,没什么好深究的。” 不是,都相互算计到这个程度了就这样放过他了? 许是云绾眼中的不解太过于明显,方渚兮竟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当即就笑出了声。 “你怎么一天天就想着干坏事啊。” 修仙者干的事怎么能叫坏事呢,那叫有来有回相互切磋。 当然这话云绾没有说出口,她面色严肃是少有的正经神色。 “正所谓未雨绸缪,我们出门在外还是要防患于未然的好。” “这就是你出门还随身带着空间灵器的原因?” “是个人爱好。” 云绾微笑,她才不会承认带空间灵器是为了防着月魄那家伙呢。 是的,自从上次和他交手后云绾就一直在复盘,他那瞬间移动的能力大抵和空间有关。 为了更好地了解对手,她特地去查了相关记录,除却灵器外还连夜扒了几个空间阵法,她就不信了这样还应付不了月魄。 “啊切。” 秘境另一头蹲着观察空间稳定性的月魄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你都是橙阶修士了怎么还会感冒啊?” 和月魄分到一组的木清辞吐槽道,天知道他们在这里逛了多久。 她到现在都还没搞清楚老头子发的是什么东西就迷迷糊糊跟着月魄这个人形导航在森林里转来转去。 他似乎是在找空间漩涡,但到现在好像都没有挑中的。 怎么,是没有喜欢的吗?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云绾,毕竟只有她才是专业的丹修。” 月魄站起身来,即便找了这么长时间他也没有浮躁,心平气和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还有啊,不是没有我喜欢的,而是这空间漩涡内部极不稳定,我一个人通过可以但像你们去只会被绞成肉酱。” “哦。”木清辞有种说小话被逮着的感觉,突然间又反应过来,“我们还得通过这个?” 这是重点吗? 月魄无辜地眨眨眼:“一般来说好东西都藏在秘境中心。” 有理。 木清辞一合计觉得还是跟着月魄走比较靠谱。 “不过这么久了还没找到稳定的空间漩涡,会不会这个东西根本就不存在啊?” 月魄摇摇头 “其实有几处是稳定的,不过周围有五宗的人在只怕是不会轻易给外人用。” “那我们和他们好好商量?” “也不是不行,只是各宗领队向来心思缜密,想让人放下警惕只怕得花些心思。” “那还是算了。” 木清辞向来最怕麻烦,赶忙打消了这个念头。 第58章 下饺子 不知不觉间晨光熹微、东方既白,云绾盘腿坐在石头上思考人生。 为了保证安全和公平,守夜分成了五段,聆风宗弟子和神界小分队都会参与,主打一个雨露均沾。 而现在最后一段时间要由她和竹笑一起守着。 当初云绾得知这个消息时也是抗拒的,虽然平时也不怎么睡觉但她不想和竹笑单独呆在一块,主要是怕忍不住捅刀子破坏两队稀薄的友谊。 方渚兮听了她的意见也不生气只是温和地笑着,然后放软了语气来上一句 “没关系的,如果绾绾不喜欢的话我们就不去。” 她怎么可能放心让竹笑守在外面,万一他起了些别的心思一群人岂不是都要完蛋。 另外三个人不管是心眼还是武力都比不上竹笑,最合适的换班人选就是方渚兮,但他当时已经值了许久的班,云绾不可能没良心到再折腾他。 现在的云绾就是一整个后悔,为什么这个破班只有两个人来值啊,早知道把战若若拉过来对付竹笑了。 竹笑看着背过身拒绝和他交流的小道友,转了转手上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树枝。 云绾仍旧裹着她那青灰色的斗篷,盘成一团缩在石头上,从竹笑的角度看去就像一个三角粽子。 “喂喂,不要这样搞差别待遇啊。” 他用树枝戳了戳云绾,见人还是不搭理他反而还往旁边躲了躲顿时气笑了。 “胆子真大还敢背对着森林,不怕一会窜出来什么把你给一口吞了啊?” 云绾头也不回:“来这的路上我就撒了驱兽粉,刚刚又撒了一遍,不会有东西过来的。” 竹笑挑眉,见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有八卦听不听。” 三角粽子微微一颤。 云绾迟疑地回头,半张脸都埋在兜帽边的毛绒绒里,只露出一双带着审视的眼睛。 “谁的八卦?” 他神秘一笑“朝花宗首席弟子的八卦。” 云绾还有些顾虑,正垂眸思考着利弊时,竹笑倾身凑过来举起食指中指发誓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云绾眯起了眼睛,视线落到他的手指上,这个人发假誓不可信。 她缓缓开口: “展开说说。” 方渚兮休息了一晚后刚出矿洞就看见两人一人一把瓜子聊得起劲,准确来说是竹笑单方面讲,云绾一边听一边发出“啊?”“怎么这样!”“嘶!”的语气词。 看来相处得很好呢,方渚兮决定回去补一个回笼觉。 天光大亮之际二人才结束这场酣畅淋漓地说小话,竹笑咂咂嘴,意犹未尽地回去叫师弟师妹们准备收拾出发。 云绾摸摸耳朵也回了小队里。 竹笑是真的能说,她耳朵都快听起茧子了,他却连口气都不带喘的。 不过好在那些真真假假的信息里透着不少有用的东西。 想借他们这把刀去对付玄枝也得拿出些诚意来才行。 云绾一边整理着信息一边随大流在森林里东窜西窜的。 期间她回神打量了一眼,这林子里布下了迷踪阵。他们在其中绕来绕去,看似走了很远但实际距离可能也就仅仅百米而已。 若是空间漩涡处来了人,竹笑必须得及时回防,这才是他一直带着聆风宗弟子在矿洞附近历练的原因。 空间漩涡就在这附近。 不多时竹笑的声音传入耳中“我们到了。” 云绾回过神来,走出森林面前是一道悬崖。 她俯身看了看这个高度。 嗯,以她的实力摔下去只怕是不能拼起个人样了。 “空间漩涡处于崖顶到崖底之间,想通过就只能跳下去。” “就生跳吗?”云绾面色复杂,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一个一个下饺子的场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青灰色的服饰,嗯,还是韭菜味的饺子。 “那也不能烤熟再跳啊。”竹笑好脾气地笑笑,拍拍她的头像是在安慰自家小辈。 “不能用法器或者御剑吗?”战若若对于空间漩涡和跳崖都不熟悉。 “不可以的哦,空间漩涡会让灵气紊乱暴躁。这会使大部分法器失灵,御剑者也很难在附近维持飞行状态。” “那你们是怎么发现这个的?跳崖寻死的时候发现的?” “准确来说不是我们发现的,是我们师兄的师兄,这是个很久远的故事了。” ······ 那边在追忆往昔,云绾这边在脑中模拟用什么姿势跳下去会显得美观一点,孔淑在固定发型以免被风吹成女鬼,雀云镜在勘察环境。 看似一盘散沙实则毫不相干。 方渚兮拍了拍手吸引几人的注意力。 “现在过来讨论讨论接下来的安排。” 五个人又围成个圈开会。 “先确定顺序吧,这个空间漩涡不大一次只能通过一个人。” “我先。”云绾积极举手,“我身上有空间灵器。” 战若若本来想说才赤九阶的修为打头阵未免太冒险了,但突然想到人面蛛死不瞑目的样子又觉得这个主意也不是不可以,话在喉咙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方渚兮点头同意了云绾的提议,队长都发话了其余人也没什么意见。 云绾打头阵,方渚兮收尾,后面分别是雀云镜、孔淑、战若若。 “空间漩涡中情况复杂我们不一定能落到一块,还要想个法子联系才行。” “这个怎么样?” 云绾手腕一翻,一只紫蓝色的灵蝶俏生生立在食指上,蝶翼的颜色与她的瞳孔的颜色一般无二,极具个人特色。 拇指轻捻,蝴蝶由一生二。 蝶翼微颤,下一秒如同随风而起的薄纱缓缓落到方渚兮的指尖。 他垂下眼睫,低头审视着这看起来过分脆弱的小家伙。纤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眼中明明灭灭的光,即便是离他较近的雀云镜都没有发现他正在听着一段传音。 一段关于朝花宗大师兄和聆风宗师姐资料的传音。 灵蝶消散开来,在他的食指化为一道花纹。 “我觉得可以。”他抬眸,眼中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云绾打了个响指,蝴蝶一分为三,向其他人飘去。 “诸位现在动身?” “嗯哼。”云绾回之以微笑,“多谢前辈一路照料。” 竹笑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有空来我们聆风宗做客啊。” 云绾没再和他纠缠,足尖轻点,纵身一跃。 未加任何的防护措施,青衫与乌发纠缠在一起,罡风拉扯着她的身体向漩涡中心靠拢。 从上方看去犹似蝴蝶敛翼而坠,奔赴死亡。 方渚兮的心一直到手中的蝴蝶花纹发出动静才落回了胸腔。 “一切无恙。” 她的声音传入耳中,飘渺如云雾却又无端令人安心。 “该我们了。” 他听到自己这样说。 第59章 小傀儡 云绾收了传音蝶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她坠落的地方刚好是平原地带,躺下来能将整块天空收入眼底。 漩涡外面是明晃晃的白天,内里却是无边黑夜。 她抬头望着天幕,皎月与群星争辉,像是大大小小的珍珠落满了幕布。 天文奇观啊。 手边的野草柔韧,看样子是春日初生的嫩芽。耳边传来水声阵阵,如鸣佩环,偏过头瞧见是河流滚滚而去。 河水如明镜映照着天空的色彩,似是一幅画卷徐徐展开,直至水天相接融为一体。 云绾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泥土,来到河边打算取些样品进行检测。 都这么久了其余人还未寻过来,想来几人掉落的位置只怕相隔甚远。 果不其然下一刻方渚兮的声音从传音蝶变作的花纹里响起。 “我在丘陵地带。” 云绾下意识往周围看去,没有明显突起的小山包。 “我这有许多树。” “高山。” “我在平原地带。” 其余几人纷纷报出自己的位置。 “平原,旁边有条河。” 传音蝶沉寂一秒,随后孔淑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这空间漩涡不会是故意整我们的吧,每个人都离得这么远。” “空间性质不稳定出现这样的状况也谈不上意外,人还能完完整整地站这就已经是极好的结果了。” 方渚兮温声宽慰着她。 “不完整也没办法毕竟云绾不在,你要是出事就自己受着吧。” 战若若一如既往稳定挑事。 “借你吉言我现在可是好得很,倒是你要是在外被人欺负了可不要偷偷哭鼻子哦。”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呢!也不知道谁当初刚来神界的时候还被木夫子吓哭,丢人!” “战若若!不是说了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揭我的黑历史吗!” ······ 云绾默默捂住了耳朵。 在外面时还顾忌着竹笑等外人,现在到了里面完全就是放飞自我随心所欲了。 “玉简用不了了。” 雀云镜的声音从两人的争吵声中艰难地挤出来。 “正常现象,我们之后恐怕只能用传音蝶沟通了。” 方渚兮的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大家可有受伤?” “没有。” “+1” “怎么可能。” 在一连串的否定回答后孔淑惊叫出声 “我裙子破了!” 一阵寂静之后战若若率先开麦 “你有病啊,一件破裙子而已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吗?要真这么喜欢回去我把我那些裙子都给你,你一天换三套都行。” “什么叫破裙子,这可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品。还有谁稀罕你那些裙子,你也不瞧瞧自己的审美。我从认识你到现在就没见你穿过红色之外的衣服,一天天跟个灯笼似的。” “说谁是灯笼呢!你又想打架是不是?” ······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方渚兮赶忙打圆场。 “我之前分到了一些兽皮,你看要不用这个来补你的裙子?” 孔淑静默一瞬然后缓缓说道:“大哥,你的审美也挺崎岖啊。” “······” 云绾在心里给方渚兮补充了一个囧的黄豆表情包,没忍住轻笑出声。 “云绾你又看热闹不嫌事大。” 战若若耳尖目明,在这么嘈杂的环境里都能捕捉到笑声。 “我是突然想到了高兴的事,怎么,大小姐还管别人想什么?” “谁管你了!我可没那么闲。你一个丹修,一会要是碰上谁了可别给我发消息哭啊。” “放心,要出事了我肯定给最靠谱的大哥发消息,不会来骚扰你的。” “你说我不靠谱!” “是你自己说的。” ······ 方渚兮:怎么这俩又开始了? “你们几个刚分开就这么想念对方啊?” 方渚兮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但云绾就是从里面听出了些阴阳怪气。 “哈?!” 战若若的一声疑问代表了三个人的反对。 这招以退为进指鹿为马成功让三个人闭上了嘴,不愧是和稀泥多年的老师傅,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 学到了,下次就这么恶心别人。 方渚兮简单分析了现在情况又挨个安抚过后,总算是结束了这次会议。 指节上的蝴蝶花纹闪过一道流光之后渐渐暗淡下来,云绾开始思考之后往哪个方向去寻。 平原辽阔,每个方向看去都一模一样,对于方向感不好的人来说格外不友好。 迷路事小,只怕兜兜转转还在同一个地方。 云绾打算沿着河流走,一来便于确定方向,二来河边比较凉快非常适合散心。 这第三嘛,万一有人不小心在河里掉了东西,她沿着河岸走说不定能捡到什么。 这样想着,眼前突然出现一抹金色。 不是吧,这破天富贵真让我捡着了? 云绾上前查看,黄金?灵石?药材? 都不是。 待她走近看清全貌时没忍住狠狠痛批了自己的好视力。 这是个人,还是个熟人。 少年安静地躺在草地上,浅金色的头发散乱像是天边最后一抹阳光揉碎而成。双目紧闭,眉心微蹙看上去像是被困住梦魇之中。 云绾看着他有些脏乱的衣衫眉心一跳,好半晌才俯身握住他的手腕,冰凉的皮肤刺得她缩了缩指尖。 神魂耗尽而昏迷,难怪和死了一样,也不知道在这躺多久了。 按理来说身为丹修她身上最多的就是丹药,但云绾这个人喜欢讲究对症下药,故而身上带着的成型丹药只有救急症的和数不清的毒药。 诸楚的情况说严重也算不上,都躺了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这玩意还是现场炼吧。 她取出银针,左手炼丹右手扎针,丹成的那一刻诸楚恰好睁开眼睛。 还没来得及理清思路就被人塞了一颗还泛着热气的东西。 “咽下去。” 诸楚听见熟悉的声音下意识照做。 他眨了眨眼睛,慢半拍地在舌尖品出些别的味道。 甜的耶。 “云绾,这个药它·····” “别乱动拔针呢,我知道是甜的,特意在上面裹了一层糖霜,不然苦了吧唧的谁咽得下去。” 诸楚乖乖不动了,屏气凝神地等着她拔针。 “好了”云绾拔了最后一根银针,“起来活动活动。” 诸楚遵医嘱想站起来活动,刚起身就因为手上没力气“吧唧”一声坐了回去。 “云绾······” “正常现象,你躺太久体温都快和尸体一样了,手脚不灵便也是你应得的。” 云绾头也不回,把那些银针用特殊药水浸泡后又一根根地擦拭。 “不是这个。” 诸楚那边还在一遍遍地尝试,“我是想问问你用丹药救我会不会不太好?” 云绾一顿,脑中瞬间出现了绿茶经典语录。 “姐姐,你这样做会不会不太好呀。” 她回头对上了诸楚清澈的绿眸,认真而又真诚。没看出来他还挺有当绿茶的潜力。 “谁跟你说这是救命的丹药了?这个是我新炼的傀儡丹,你吃了就是我的小傀儡了,我说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哦,原来是这样。”诸楚点点头。 因为神魂耗尽而无法维持容貌上的掩饰,浅金色的头发和碧湖般的眼睛都显露出来。 脸上有些脏但更显得皮肤白皙水润,配上本就不似真人的精致五官倒真像个漂亮的傀儡娃娃一样。 “那我现在问你问题你得如实回答。”云绾向他伸出手。 “嗯。”诸楚借着她手上的劲勉强站稳。 “你怎么会昏倒在这?” “说实话我记不太清了,当时只觉得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脖子,不痛冰冰凉凉的,刚想回头查看然后就没有意识了。” 诸楚专修剑道,虽不像云绾月魄因为职业特殊而对神魂有过特意的锻炼,但这孩子的基础极好,神魂强度比同境界的修士强上不少。 连他都中了招,可见对方的实力。 诸楚的神魂之力是一下子被抽出的,对方好似也不想惹事还是给他留了些余地,否则云绾接手治疗的时候就只会是个小傻子了。 说起来当初在山洞碰到的黑线也和神魂有关,但搜查诸楚神魂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被侵蚀的痕迹,应该和这个无关。 不管是什么手段能在这么快的时间内抽取神魂,想来不是正派能做出来的事。 邪修吗? 云绾心往下沉了沉,她还未和邪修打过交道。 自己的手段对付那些正派弟子还能占一个出其不意,但若是和无道德底线的邪修对上可就不知道还能发挥出几分效果。 可若是邪修又为何要留他一命,斩草除根才是常态。 难不成是因为诸楚身上有什么法器护着?可若有法器又怎会轻易让他得手? 云绾这边理不清逻辑,事关底牌灵器又不好刨根问底。 她偏头看着又开始迷糊的诸楚,默默叹气。 “你就在这打坐休息,我去前面看看。” 说着她又塞了一颗丹药到他嘴里。 诸楚乖巧地咽下丹药,抿了抿唇“你一个人去会有危险的。” 云绾正在附近布阵,以免诸楚打坐的时候被人偷袭。 “带不带你结果都一样,况且若是运气好便不会和那东西碰上,运气不好往哪里去都得和它碰面。” 她布好阵一回头就对上一双水汪汪的碧眸,无声地向她撒娇。 但实在不巧云绾这人铁石心肠,随手揉乱了他的头发,开口还是没有丝毫的退让。 “如果有人这个阵法能帮你挡一阵,外面还有一个隐匿阵法遮掩身形。” 诸楚见这人没有动摇只得放弃劝说的想法“好吧,我在这等你回来。” “不必等我,你感到好受一些了就可以自行离开。” 诸楚不理解她的安排,但还是听从了。 聪明人的想法不是他能轻易猜到的,胡乱帮忙只会越帮越忙。况且小傀儡嘛,就是要听话才对呀。 事实上云绾没什么想法,只是抱着走一步看一步的摆烂态度。 听天由命是一回事,垂死挣扎还是要有的。 安顿好诸楚后又做了些准备工作才上路。 沿着河流继续前行,渐渐地有了树木。 云绾不合时宜地想到被投放到树林地带的孔淑和在平原游荡的战若若,以她俩的神魂强度遇上那东西只怕撑不过一个照面。 她点了点传音蝶,把收集到的情报分享给其余四人,在说道“树林附近的平原”时不自觉加重了语气。 方渚兮心领神会开始点名问候情况。 “小淑?” “我很好,如果没有不知名的带刺小球粘到我的裙子上就更好了。” “若若?” “我不好,一点都不好。这平原怎么都长一个样啊,我走这么久了连只鸟都没见着。” “云镜?” “在山里迷路了。” “绾绾?” “······依旧在河边,刚从平原到树林。” 之前一心想着竹笑的事情没注意方渚兮的称呼,现在听到只觉得难受。 虽然这具身体年龄确实比方渚兮小上一点,但这壳子里的她足足有两辈子的加持,满打满算二十八加上十二,她现在是快要四十岁的中年妇女。 在奔五的年纪被一个不到十五的小孩子叫小名,有种老阿姨强行装嫩的感觉。 云绾张了张嘴还是没说什么,简单汇报了自己的处境。 方渚兮又挨个嘱咐了几句,云绾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开始琢磨回去研究一下能不能开发定位追踪技能。 等到会议结束,她眨了眨眼。 如果她有罪请让法律来制裁她,而不是在这陌生的地方以极小的概率碰到她最不想碰到的对手。 云绾扬起一个标准的假笑,看向在树荫下假寐乘凉的少年。 杏色的发带将头发简单拢了起来,松松垮垮的,一拉就掉的样子也不知道是想碰瓷谁。 同色系的浅色衣服靠在树旁,简直就是妈见打行为。 似是感应到她的目光,少年缓缓睁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桃花眼弯成俩弯月牙,蛊惑人心的眼里写满了四个字——没安好心。 “月道友,好巧。” “云道友动作好慢啊。” 月魄拉长了语调,像极了幽怨的小鬼。 “月道友有闲心在这干等着,怎么没空向你不远处的好友伸出援助之手呢?” “你怎么知道我没伸?” 云绾:果然是你小子把诸楚拖到河边挡我路的! “下次记得把受害人收拾一下。” “冤枉啊,我看见的时候他就已经那样了。” “你身上没丹药?” “有啊,但我又不是丹修没你专业对口嘛。” 好有道理哦。 云绾皮笑肉不笑:“少用点占卜的能力,小心年纪轻轻就白发苍苍。” 月魄:嘻嘻。 第60章 我上就我上 “怎么不和诸楚呆在一块照应着,小朋友躺地上都快僵了。” “这不是怕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下毒嘛。” 月魄对于自己在云绾心中的形象显然十分了解,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边走边聊。 云绾抬脚跟在他后边:“特意在这堵我只怕还有别的事吧?” “一个小小的合作,不知云道友可有意向?” 月魄在树林里东窜西窜,云绾也不得不跟上他的节奏。 “毒?” 她低着头一边记忆月魄的行动路线,一边思考他的用意。 “嘘。”他摇了摇食指,“天机不可泄露,你到时候自会明白。” 云绾:这人怎么神戳戳的? “这阵法你布的?”跟着晃了这么久云绾也看出路线的不同寻常,凭着记忆从脑海里翻出了几个有些相似的迷阵。 都是有些年代的高阶阵法,以她的实力还不能轻易施展。 “你可真是看得起我。” 月魄聚气成刃,将一旁斜伸出的荆棘斩断,“这阵法应该有些年头了,只是不知道是人为布置的还是天然形成的。” 有些秘境灵气充裕会形成一些特殊的灵石灵草,在机缘巧合的情况下这些东西会构成天然阵法,这些阵法以迷阵居多很少会伤人。 不过他们一路走来都没有发现动物的尸骸,难保这里没有腐生的动植物借着迷阵之便捕食猎物。 云绾垂眸看着被斩落的荆棘,尖刺在月光下宛若一把匕首,细细瞧去才能在尖刺顶部发现一些细小的绒毛。 她胆子也大,戴了手套就捡起地上的残枝开始检测。 前面的月魄专心致志开路,后面的云绾心安理得研究,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一时间只能听见“沙沙”的脚步。 “到了。” 声音从前方传来,云绾这才从实验中分出神来。 月魄一回头就看见她一手夹着三四个试管,瓶子里五颜六色的,散发出诡异而又绮丽的颜色。瓶底只剩下了些枝叶的残渣,透着枯败和不甘,死不瞑目啊。 偏偏罪魁祸首没什么觉悟,一双猫儿眼里完全看不出丁点内疚,还有闲心从旁边探出半个身子越过他看前方的东西。 月魄:······好狠心的人。 云绾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手里的试管没忍住得意地晃了晃。 “怎么样,漂亮吧。” “这是?” “哦,就是一些测试,这个是神经毒素分离,这个是抗腐蚀性检测······” 云绾一一给他介绍,难得遇到个对药剂感兴趣的。虽然月魄有些神经但人家好歹品味在线,不像九卿只会嘲笑她。 没品的家伙! “挺好的,如果这腐蚀药剂不用在我身上就更好了。” 月魄脸上的笑容真诚无比。 “放心好了,我这个人喜欢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为你准备的药和上次一样。” 她收了试管贼兮兮地凑过去,笑容比月魄还要真诚几分,“致死量哦。” 月魄:倒也不必如此。 云绾满意地看着他脸上逐渐僵硬的笑容,重新把注意力放到后面的景象上。 一块空地上唯有一棵古树存在,枝干粗大需要近十人才能抱住。树枝伸向天空,叶叠着叶,一层一层将皎洁的月光遮了个干净。 树干的正中有一个空心的树洞,浅绿色的烟雾缭绕其中散发着莹莹微光。 晚来烟? 那诗居然是写实派! 而且还不是原创,这得翻多久的书才能找到一首完美匹配的啊。 果然老板一个想法,底下人跑断腿,又是心疼打工人洛夫子的一天。 月魄极缓地眨了下眼,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读心术是被动施展的。 他之前和云绾说的并未掺假,云绾有心防备着,他自然听不见对方心里的小九九。但云绾偶尔情绪激动的时候他也能窥得一二,比如现在。 他看向面前神情温和平静的少女,实在没想到她的心理活动居然这么跳脱。 情绪管理很差,但表情管理满分。 “不去看看?”月魄试图把她的注意力拉回到正事上。 “这种好事还能轮得到我?别是推我出去挡刀吧?” 云绾不为所动依旧站在月魄后面,甚至将探出去的半颗脑袋都缩了回来。 “你怎么这样想我啊。”月魄一脸的无辜。 “哎呀,我们这样不好吧。” “此处就你我二人,孤男寡女有什么不好。” ······ 两人一番拉扯,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就是没有一人上前,最后还是云绾暴脾气上来一脚给人踢进去。 “磨磨唧唧的。” 月魄:所以为什么是我上?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很是淡定起身。 我上就我上。 云绾躲在安全的地方看他一步步走向古树周围。 一秒、两秒······半盏茶过去了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怎么这样啊,没意思。 云绾没看到乐子,显得有点恹恹的。 月魄向她招手示意她过来,云绾这才动身边走边观察环境。 按理来说秘境的生命核心周围会有东西守护,之前袭击诸楚的也应该是这个。可现在两个大活人都站到家门口了,伸手就能把生命核心一网打尽,那玩意怎么还没动静? 云绾利用神魂一遍遍搜索着,什么都没有。 无趣。 月魄一眼就看出她心思不在正事上,轻快地打了个响指。 “好了现在来讨论讨论分赃的事。” 云绾笑容温婉,指着那树洞里的东西问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的考试成绩。” 月魄毫不心虚与她对视。生命核心,顾名思义是整个秘境的中心所在,维系着秘境的稳定。 其形状不固定,可能是树,可能是石头,甚至有可能是已经开了灵智的东西。 这东西被拿走虽不至于给秘境带来毁灭性的打击,但秘境会因为失去核心的维系而关闭多年修养,百年、千年都是有可能的。 先不谈秘境关闭之时是否会将所有人吐出去,即便所有进入秘境的人都能全身而退,失去人类的制衡秘境中的妖兽会在关闭的期间实力上涨,就像是炼蛊一样。 秘境的境界限制只针对外来者,生于其中的妖兽却不受影响。修仙界付出巨大的代价才让这个秘境成为新手弟子的试炼地,一朝关闭等到下一次开启已是沧海桑田,里面的妖兽实力和秘境地形只怕又得花费无数弟子的实力去探清。 这次考核内容只怕就在这里,道德与个人利益之间的选择。 月魄心思深沉不可能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 云绾忽地笑出了声。 “月道友怎么抢我的台词啊。” 月魄望向她,倒是不意外会听到这种话。 “云道友向来聪颖,孰轻孰重也能分得清楚。” “我这人是自私惯了的,倒是月道友这样根正苗红的好孩子也会选择一己私利吗?” “根正苗红。”他咂摸着这四个字,笑得很是开心,“他人性命与我何干啊?” 他上前一步微微低头,琥珀般浅淡的瞳映照出云绾的倒影。 “我的法术来源于我的师父,我的灵力来源于天地,那些所谓的苍生不过是和我一样趴在这天地之间吸血的寄生虫罢了。云道友,如果是你,会为他们而放弃自身吗?” 云绾没为他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而触动,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道:“别这么激动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破防了呢。” 月魄轻声笑了笑 “放心,我还没那么脆弱。” “哦?月道友这话要是让诸楚知道指不定会给他造成多大的震撼呢。” 云绾这人向来喜欢戳人心窝子,特别是强装镇定的人,用九卿的话来说就是骨子里带了点恶劣。 “云道友这是想去告密?” “月道友怎么这样想我啊,我不过是好心提醒而已。” 云绾嘴上这么说,可那双明亮的眸子却揭示了主人蠢蠢欲动的坏心思。 “若是云道友足够了解诸楚便不会起这样的心思。” 月魄显然没有被威胁到,甚至比起刚才还要冷静几分。 “我和他不过几年的交情,哪里比得上你们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不了解也在情理之中。” “绾绾呐。”月魄似是叹气一般唤她小名。 云绾一阵恶寒,有些不适地蹙起眉,这人终于疯了? “情分这种东西若是能用时间衡量,世上又哪来那么多的一见如故和白头如新呢。” 又莫名其妙被说教一顿的云绾:怎么是个人都来说她两句,她看起来很像不知事的熊孩子吗?。 “小月月啊,你现在怎么跟个老头子一样。” 月魄被她的称呼噎住一瞬,而后绽开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云道友可真幽默。” “彼此彼此啊,月道友。” 两个人默契地跳过这一趴。 月魄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上。 想着之前踹他那一脚,云绾决定忍气吞声,我上就我上。 她戴上一层透明的手套,伸出手往树洞里探去。 身后传来风声,云绾立刻蹲下身堪堪避过头顶划过的攻击。 好险,差点年纪轻轻就秃头了。 她回头刚巧看见月魄用阵法束缚住一只半透明的蓝色水母。 “这就是守护兽?” 云绾面色不太好,这软乎乎的东西说不定还带着粘液,刚刚划过她头顶的时候要是落下几滴······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万幸是干的,可这种事光是想想就觉得好恶心,回去一定要洗个头。 她恨恨地想着。 “看样子似乎是的。” 月魄随手捡了根树枝戳了戳瘫在地上宛如一张薄饼的水母,“要不你拿那些五颜六色的东西化验一下,看看这是什么成分。” “咦,我不要。” 云绾木着一张脸,语调嫌弃。 黏黏的东西最讨厌了。 “行吧,行吧。” 月魄也不强求,指尖微动,浅银色的束缚阵法像是活过来一般,将水母的十几根触手缠在一起打了个蝴蝶结。 从始至终那守护兽就像是死了一样,除了刚开始对云绾出手外其余时间都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是对生活绝望了吗? 云绾也捡了根树枝,轻轻挑起它的一只触手,眯着眼睛像是在仔细思考着什么。 “你在干嘛?” “把脉啊。” “那把出什么了吗?” “没有。” 云绾理直气壮,“它没有脉搏。” 月魄低着头拨弄那缠在一起的东西,“你说它有灵魂吗?” 云绾站起身,扔掉那节树枝。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只有本能的低等生物。” “好可惜啊,用不了搜魂了。” 月魄拉长了语调,声音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云绾清晰地看见地上的那滩果冻轻微颤了一下。 呦,小东西还会害怕呢。 她和月魄对视一眼,清晰地看见对方眼里的恶意。 “攻击你是因为守护的职责,那么攻击诸楚是因为什么呢?捕食吗?” 月魄声音温柔而舒缓,似是情人的呢喃一般蛊惑着人卸下心防。 “以神魂为食,说不定能当我的实验小白鼠呢。刚好最近在研制针对神魂的毒药,也不知这小身板能扛得住几次。” “哦?我记得师父不让你做这种实验吧,说是,有伤天和?” “所以这不是一直没做成嘛,不过这天高皇帝远的他也管不着,送上门的实验品不要白不要。” 云绾朝他弯了弯眸子:“月道友不会为了一个未开灵智的生物而告我的状吧。” “自然不会。”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确定了水母以后的悲惨生活。 “嘤~” 它发出一阵类似小猫的叫声试图唤起两人的良心。 “呦,还会叫呢。” 云绾围着转了一圈,试图找到它的发声器官。 水母:好像起反效果了。 “嘤~嘤~” 它将目标转向在一旁看戏的月魄。 “你要不把它划开看看里面的构造。” 月魄很是认真地建议到。 水母自闭地将自己缩成一团。 “行了不逗你了。” 云绾抱臂靠在一旁的树上。 “嘤?” 水母似乎只会这一个单词,若不是云绾从里面听出疑问的语调还真的会怀疑是自己多心了。 “我们知道你守护这生命核心很是辛苦,再加上我们是根正苗红的正道弟子,强抢这种事情也是做不出来的。” 云绾一改之前科学怪人的形象,耐着性子温声诱哄,“所以啊,我们想和你谈个交易。” “这里的核心应该不止这一处吧?” 月魄微笑着接过话头,“我们找了别人的麻烦就不找你的了。” 水母动了动似乎是在思索,而后缓缓抬起还能活动的一小截触须指了一个方向。 云绾挑挑眉,毫不吝啬地夸奖道:“乖孩子。” 她抬脚向那处走去,这里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刚想转头问问月魄的意见便听见他惊慌的喊声。 “云绾小心!” 第61章 执棋人 她脖子后面传来一点凉意,一触即分。 云绾有些呆滞地转过头。 目光所及,是掉在地上还在扭动的一截断肢。 不过一步之遥,靠近她的一侧原本淡蓝色的触手散发着不祥的紫色,时不时还抽动一下。 这个距离差点就掉到她的后领子里了! 不对,它刚刚已经碰到了,冰冰的,凉凉的,带着不明的黏液。 啊!我脏了! 云绾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月魄听着她抓狂的心声,默默松了一口气。 还有心情管这些看来没什么大问题。 云绾从后脖子上撕下一块轻薄透明的布料,指尖窜出一小簇火苗将其燃烧殆尽。幸好之前做了些准备不然还真得栽在这了。 月魄上前用树枝戳起那截断肢,水母的触须虽然被绑了起来,但露在外面的一小段却突然如橡皮泥一样拉伸变长,直直冲着云绾后颈而去。 即便他及时切断了,被切割下来的那部分仍旧不受影响,依靠神魂控制吗? “这东西看着是个没脑子的,没想到是个有心眼的。” “正巧到了该吃宵夜的时候了,不听话的东西还是做成凉拌海蜇吧。” 云绾的语气里带了些阴森森的威胁。 “有毒?”月魄点了点断肢上紫色的部分。 “那是我涂在透明布上的毒,用来防偷袭的。” “你的药水是不是都是这种风格的?” 云绾迎着他怪异的眼神,没忍住为自己的审美辩驳一二。 “本来应该是红色的,但奈何它底色生得这般奇怪才会导致最后出现这种古怪的紫色。” 言下之意,都怪这只蓝色的水母长成了蓝色。 水母:? “嘤~” 它试图将两人的注意力扯回来。 “它在鬼叫什么?” 云绾本就有些嫌弃这种软绵绵湿哒哒的动物,在被触碰之后心里更是膈应得不行。 月魄微微蹙眉:“它说它需要精神力才能开启通道。” 云绾开始反省自己,难道我看起来是脾气很好的样子?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夸它是乖孩子。” 月魄无辜地朝她眨眼。 祸从口出啊。她默默捂脸。 “但这也不是它能逃脱凉拌海蜇命运的原因!” 云绾突然抬头眼神坚定。 “你是不是饿了?”月魄忍不住笑出声,“而且啊,这种生物一般自愈能力极强。” 他指了指水母已经恢复如初的触须,“你就算把它的脑袋切下来它也有一定机率活下来。” 这种特性·····怎么这么像蟑螂啊! 我的老天爷啊,你是要占领世界吗? 云绾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本来就够嫌弃的了,现在是完全没有勇气再看它一眼了。 “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去看核心的。” 面对自己内心的恐惧云绾选择绕道而行。 “告辞。”她微笑着向月魄拱手道别。 还没走两步就被人拎住了后领。 “云道友,面对困难我们要迎难而上。” 月魄温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这只是我的困难。” 云绾面不改色扯开他的手。 “你应该不想回去被师父笑话吧?”他轻声说着,语调里含了些细碎的笑意,“要是让他知道只怕是会在院子里养一群这种类型的东西吧。” 他微微低头靠的近了些,“会养些什么呢?滑溜溜的,黏糊糊的,冰冰凉凉的生物。青蛙?蛇类?鳝鱼?······” 云绾的雷点已经快被踩爆了。 冷静点这只是激将法,她深吸一口气。 可是九卿真的能做出这种事! 想着以后每天出门就要和这些东西打个照面她就觉得窒息。 “月道友这是想去献计?” “师父可是神仙,他想知道我怎么拦得住啊。” 云绾假笑回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没关系,我可以搬出去住,或者早早下界也是可以的。” 云绾这人是有些当犟种的潜力的,明明知道和月魄合作是目前的最优解,但刚才的威胁就像是一根刺让她说不出同意的话。 “你真的舍得扔下师父一个人独守空院吗?” 月魄一脸纯良,看着像是个有孝心的乖徒弟。 “你不舍得那你怎么还搬出去?” “额,这事说来话长。”他有些尴尬地挠挠下巴,“要不我搬回去?” “你可饶了我吧。” 一个疯疯癫癫的九卿就够她受的了,再加一个神神叨叨的月魄,还要不要人安心住着。 云绾抬脚朝着地上被束缚的水母走去。 “你想要我的神魂之力?” “嘤~” 云绾的读心术虽是半路子出家,但简单的沟通还是做得到的。 (我需要神魂之力来补充能量,否则没有力量来唤醒空间通道) “你还会空间法术?” (不会,但我生活于生命核心附近,身上带有这里的烙印,空间通道感受到烙印的存在就会打开。)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进去过。) 云绾看向月魄,光凭她现在的水平还不能通过读心术来判断对方是否撒谎。 月魄向她点点头,算是暗戳戳告诉她水母所言为真。 云绾还打算挣扎一下。 “我可以把神魂之力凝聚成小球抛给你。” (可是我只能通过触碰来汲取能量欸) 云绾从一只没有脸的水母身上看到了疑惑。 “那边那个人的神魂不行吗?” 水母犹豫地晃了一下触须,过了许久才说道 (他的神魂是苦的。) 神魂还有味道?是因为它以神魂为食,吃多了所以有经验了?还是说身为人类没法察觉其中差别。 “那我的呢?” (比他好一点。) “所有人都是这样吗?” (也不是,之前那个金色头发的半精灵神魂就是甜甜的。) 诸楚? 破案了,因为是两个阴暗逼所以连神魂都是苦的。 云绾有些郁闷,她偶尔也很阳光开朗的好吗。 “你需要多少?” (大概这么多。) 它被捆的触须忽地伸长一截,在云绾应激出手的前一刻在空中比了一个圈。 (这么多呦。) 云绾:······ 它看云绾没什么反应,以为是自己要得太多,想了想还是弱弱为自己辩解。 (唤醒通道需要好多能量的。) 这点神魂之力她还是能拿出手的,令她无言的是这只水母的表达能力,它甚至还知道自己一顿饭吃多少。 云绾看着那晃动的触手,心里是天人交战。 许久才盘腿坐下,视死如归地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触须的顶部。 冰凉如水,软糯黏手。 云绾能感受自己神魂力量从两者接触部分溜走。宛若流沙从指尖逝去,这种抓不住的无力感很容易让人感到恐慌。 不一会触须自动离开,云绾仍坐在地上。 “这就好了?” (嗯,我现在随时可以帮忙唤醒空间通道。) “你要歇会吗?” 月魄上前伸出手,试图表达一下人文关怀。 云绾毫不客气地扯过他的袖子擦了擦刚刚摸到水母的地方。 月魄:喂,我这是浅色衣服。 他沉默地盯着云绾擦过的地方染上了一些黏液,早知道就躲远点好了。 云绾看他那副样子心情大好,两手一撑站了起来。 神魂调养需要很长的时间,况且她是丹修,攻击手段以毒药和符箓为主,又有应急丹药在身没必要浪费时间在这种事上。 “迟则生变,还是早去早回为好。” 月魄听此从凝视自己袖子的悲伤中抬起头来,想说些什么到底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伸手朝着水母的方向掐了个诀,银色的阵法如潮水般退却。 (那我开始了) 水母抖了抖自己的触须,像是人类在做热身运动。 它轻飘飘飞到空中,淡蓝色的光点从身上溢出宛如飞舞的萤火虫往一个地方聚拢。 原本平静的空间陡然剧烈波动起来,附近的景象开始逐渐扭曲虚化,一个空间漩涡出现在他们眼前。 空中的水母失去了力量支撑,像颗小炮弹似的直直往地上砸去。 离地一米时藤蔓突生,织成蹦床极好的缓解了下落的冲击,那水母甚至很感兴趣地在上面蹦了蹦。 云绾不留痕迹抹去指尖的灵力。 她倒是没想到这守护兽如此讲信用,对于两个实力不明的闯入者什么坏心思都没有,害得她辛苦准备的后手都没有用上。 她鼓了鼓脸,白辛苦了,不开心。 月魄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敛眸无声地笑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云绾回礼一笑大步迈向漩涡。 熟悉的晕车感袭来,好在还有方渚兮给的果子救急。 柑橘类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水果。 云绾像是吸猫薄荷一样把鼻子抵在水果上使劲嗅了嗅。 月魄进来的时候云绾已经调整完毕,没事人一样四处张望着。 这里似乎是洞穴的内部,星河般璀璨的云汉石点缀着这片死寂的空间,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带来一丝光明。 眼前有个分岔路口,一模一样的两条道摆在他们眼前。 黑黢黢的,不管是灵气探知还是神魂探测都一无所获,如同黑洞一般毫不挑剔地吞噬着进入的一切。 “月道友,看来我们得分道扬镳了。” 耶!终于不用和他走一块拼心眼子了。 云绾对于即将到来的离别很是高兴,连同尾音都微微上扬。 月魄自是听出了她语调里的雀跃,本着不让对手好过的心理面上装出一脸惋惜的样子。 “云道友,聚散有时不必如此牵挂,你一个人要多加小心啊。” 云绾:怎么听着像是她要死了。 “不牵挂,不牵挂,月道友一路走好啊。” 她向月魄挥了挥手,赶人的意味很明显。 月魄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念着时间有限暂时放过了云绾这个乐子。 他将一个袋子扔到云绾手里,头也不回地朝一条道走去。 “云道友,一路顺风。” 云绾只能看见他的背影逐渐被黑暗吞噬。 不是,你这么潇洒会显得我很呆欸。 云绾皱了皱眉,伸手拿出了袋子里的东西。 油布包着几块糕点安安静静躺在云绾手心,她捻了一点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没有下毒,也没有下咒。 那他给我干什么?吃完断头饭好安心上路? 望着精致小巧的糕点云绾没纠结太久。 吃,有什么不敢吃的,浪费粮食多不好。 她往嘴里塞了一块,眼睛微亮。 清甜的花香在嘴里绽开,好吃耶。 得到甜食很好地安抚了她的情绪。 看来下次见面得问他要个链接。 吃一半留一半,收拾完糕点云绾贴了张敛息符,脚步轻快地往另一边走去。 通道之中没有光亮视觉被黑夜剥夺,好在身为丹修听觉和嗅觉都是极为灵敏的,即便不点灯她也不觉得压抑难受。 云绾不知自己在黑夜里走了多久,四周寂静无声,神魂向外探测也查不到任何东西的存在。 她像一只孤魂野鬼无依无靠地在天地间游荡,不知来历也不明归途。 孤魂野鬼,说得倒也不错。 她自异世而来,被九卿牵扯进一个还未浮现的局里。她是棋子,除了迷茫地按照执棋者的意愿一刻不停地走下去外别无选择。 她顿了顿,突然笑出了声。 开什么玩笑,她可是云绾,即便是不相信九卿的解释但还能怀疑自己的推断吗? 我本为此界中人阴差阳错入了异世,现有劫难需要以身入局,奈何占了自己身体的那个人优柔寡断担不起重任,于是自己就被返聘回厂了。 等等,返聘! 这不是黑心资本家压榨打工人的最后价值吗?为什么她没有收到双倍工资啊! 云绾停下脚步,本该因为无边黑暗而惊慌的心此时清明异常。 如果说九卿是布局之人,那么她就是赴约前来解局的后人。这盘棋该如何走,有一半由她决定。 “晚辈云绾,前来寻一个真相。” 一道光亮划破黑夜,像是将天地撕开一道口子。 光线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裂缝越撕越大,如同包着火焰的黑纸和即将破裂却仍旧往里充气的气球,带着不可挽回、势不可挡的趋势。 终于,天光大亮。 云绾痛苦地闭上眼睛,感受着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痛的双目。 下次搞这种排场的时候能不能提前吱一声,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对眼睛真的特别不友好。 第62章 凤凰无泪 她闭着眼睛从储物袋里摸出两片叶子贴在眼皮上,清凉的触感缓解了刺痛,以至于过了好一会云绾才恋恋不舍地把叶子从眼皮上扒拉下来。 睁开眼仍旧是在一个洞穴里,前方是熟悉的漆黑隧道,但在那之前有一个不大的空间供人喘息。 不同于之前只能靠着云汉石提供一点光亮,这里的采光明显好得多。 环顾一圈后,云绾才发现了光源。 在她的头顶镶嵌着足以闪瞎狗眼的宝石,发光宝石的光芒算不上强,但胜在数目多。 好想扣几块下来啊。 云绾发出渴望的声音。 想法不错但这里的地形未知,牵一发而动全身,为了几颗宝石而被活埋传出去是会被九卿笑话一辈子的。 这些东西还不值得她冒如此大的风险。 云绾勉强把视线从上面撕下来,开始认真观察起周围环境转移注意力。 四周都是灰白的洞穴壁,深深浅浅的痕迹明显不是自然形成的。 云绾靠近了些,仔细辨认着这些堪堪能看得出来是故意被拼凑成一块一块的东西。 这痕迹怎么这么像鸡爪子瞎划拉出来的啊。 她眉心跳了跳,四个大字不由得在心底浮现——qu que滚沙,一个被用来形容字丑的词语。 成语不愧是文化的浓缩,真是博大精深啊。她围着这石壁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这不属于现有的主流文字的任何一种。 修真界的文字很早就统一了,只剩下少数几个特殊的职业门类还保有着专属的文字用于传承,但即便是文字最抽象的蛊修也依旧选择了方形字的形式。 人界的文字种类远比修真界多得多,这大抵是因为人界的历史比修真界古老。两者的主流语言大差不差,故而书中曾有推测修真界和人界本为一体只是被什么力量划成了两半。 她还问过九卿这段推论,他只说世上巧合多是人为,算是变相证明了。 除却方形字外,人界还存有一些稀少种族的文字。 云绾有幸在查阅符文时学到过一些,虽然看上去都不像人爪子能写出来的东西,但她所见到的和面前的痕迹相比少了些野性还是有不同的。 妖族的文字构成就更复杂了,有多少种妖就有多少种文字。它们文字的统一完全得益于要和人类打交道,为了方便沟通才选择修真界的主流文字作为主流语言。 但实际上妖族存在的时间远不是人类这个特殊种族能相媲美的。古老悠久的历史赋予它们独特的文明,它们不会轻易否定自己的文化和信仰,因此不少妖族语言至今都还在妖族内部使用。 魔族的文字大多是由人族和妖族的文字演化而来。天生的魔族很少且性子冷不喜欢插手世俗,现有的魔族基本全是人和妖堕魔而成,文字方面变化不大。 鬼界文字的诞生和魔族差不多,一方面受人妖两族的影响,另一方面还与某些符文有异曲同工之妙。 云绾一边誊写着痕迹一边思索。 她咬着笔头试图放宽思维,也不一定是文字,阵法的花纹、符箓的符文、咒印、术式、以及······她眯起眼睛,想起了同样画风的黑线。 不过黑线是侵入岩石之中的,而这些痕迹很明显是刻上去的。 她举起纸张和岩石上的一一对应,没有被影响,看来不是黑线那类的东西。 收起临摹工具,云绾走得近了些,用小刀凿下些岩石放在手中分辨。 可惜现场环境简陋没法利用半衰期来精准地测量岩石形成的时间,只能通过岩石的类型和状态来简单判断自己所处的地方曾经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高温。 她又采了些样品打算回去仔细研究研究。 绕着这不大的空间转了一圈,云绾最终还是仰起头来。 真的不能扣一点下来吗?那可是亮晶晶的宝石欸。 无人应答只留云绾一人的叹息回荡在此。 她挑了挑眉,真没反应?还是她演得不像? 这可是她对着镜子练了好久的恶毒女配专业贪婪表情包,情绪渲染到位可是连她自己都震惊的程度。 果然,这里已经没有魂的存在了。她撇撇嘴,抬步走向隧道。 过了一会又不甘心地从黑暗里探出头。 “真没有?那我走了?” “真走了?” 她望着空荡荡的洞穴,感觉自己像是在唱独角戏。 太多心了?她抱臂喃喃自语,一步三回头地进入隧道中,黑暗逐渐遮住她的身影。 “我不信。” 她一个箭步窜回来,一脸怀疑。正当她想要回去再用神魂搜索一遍时,被一股神秘地力量直接推了回去。 “滚!”一道暴躁的女声在她脑海里响起。 云绾被大力推得重心不稳,“啪叽”一声倒在地上。 所幸早有准备护住了头部,除了背部硌得生疼外没什么毛病。 “好暴躁的前辈啊。”云绾躺在地上自顾自地笑起来,任由黑暗包裹她的身躯。 这就嫌她烦了,耐心比不上九卿啊。 “你说她是不是刻下痕迹的人啊?” “这么暴躁不会是因为我说她字丑吧。” “好强的自尊心哦。” “喂,理理我啊。” “神女大人。” (你话怎么这么多。)云绾神女的声音幽幽地从脑海里冒出来。 “这不是想你了嘛。” (呵,我魂都快散了才想起来找我,可真有你的。) “哎呀这是出什么事了?” (你自己的心魔你不清楚吗!要不是我好歹活了几年对付这种东西有些经验,只怕早就反被心魔同化了。) “真是让人心疼啊,辛苦你了。” (我真的拜托你阳光开朗一点好吧,心魔这般强大我也是第一次见,小心渡劫的时候被天雷劈死。) “我明明就很阳光啊。” 云绾不服气嘟囔 (呵呵,你自己玩吧我得去休养了。) “拜拜喽,希望下次还能看见完完整整的你。” 神女被气得说不出话,冷哼一声没了踪影。 云绾改躺为趴,托着腮晃着腿,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 “下手真狠。” “这不是跟你学的吗?” 一道调笑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明明是和神女一样的声音却给人不同的感觉。 前世的教养让神女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是体面骄傲的,偶有温和妥协也是如溪水潺潺,无声而又真诚。 这道声音虽是温柔如水但总让人感到有恶意在其中蔓延,分明是一潭死水偏偏要学着清泉的模样,虚伪的样子倒是和她本人如出一辙。 “初次见面请多指教啊,心魔。” “你如果不压制自己的修为早日升到赤九阶,我想我们应该会更早见面。” “没办法天赋有限,我尽力。” 提到这个云绾就来气,即便她尽力压制修为仍不受控制地往上窜。 这来源于丹修的境界有一部分由炼丹的次数和数量决定,云绾再怎么不想提升也不可能连丹药都不练习了,舍本逐末可不划算。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随后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腔调。 “明明我们才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 “孩子还小,我们要多体谅。” 这话活像个熊孩子的家长,云绾顿了顿试图挽回自己的形象。 “总归以你的本事不会那么容易败在一个小姑娘手里的,对吗?” “你可真信任我。” “那是,在这世上我最信任你。” 黑暗散去,眼前又是一片光明。 不知是不是之前被云绾吐槽过,这次的光线没那么刺眼,她甚至都无需再适应一会。 不想起,她才躺了一会怎么又要动身了。 心魔心魔,你在吗?我觉得我们可以再聊一会的,亲亲你在吗?在的话吱一声啊。 云绾等了半晌都没有听见它的回复,看来脱离了隧道就没法再这么直接地与心魔沟通了。 也是,她能通过读心术和神女聊天全然是因为她们是两个不同的个体,灵魂和思想不同却被迫塞在一个壳子里。 心魔的情况还要复杂些,它一边被神女吸收同化,一边从云绾本人的负面情绪中滋生,灵魂从本体上诞生与她本人别无二致。 额,可能还是有的,云绾还没它那么疯。心魔一会生一会死,即便是个正常人也得道心崩溃,更何况本就是恶意的集合体呢。 她无聊地在地上滚了一圈,磨磨蹭蹭好一会才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的,像煤球成了精。 走出隧道才发现门口一侧有一棵树,不是太高却枝繁叶茂的。树下有一个梧桐木做成的摇椅,看样子是有人在这休息。 深绿的叶脉透过光线隐隐有水纹荡开,清苦的气味飘到她的鼻尖。 这是,悟道树? 她还未纠结太久便被前方一道倩影吸引。 云水蓝的宗服,清冷出尘的面容,不是聆风宗的那位美人师姐还能是谁? “梳云前辈好。” 云绾换上一副乖巧腼腆的笑容,拱手行礼,“竹笑前辈指引晚辈来到此处,希望能为前辈尽些绵薄之力。” 陈梳云只是点点头,竹笑利用传音秘术给她提过这事,说是来了几个很有意思的小朋友,其中有个小姑娘逗起来非常有趣,让她多玩玩。 语气相当恶劣,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也可见一斑。 她又不是竹笑,哪来那么多恶趣味。 想着竹笑的性子可能给人造成了心理阴影,她语气放缓了些。 “过来吧,不必紧张,竹笑和我提过这事。” 云绾走上前去,规规矩矩站在她半步以外。 离得近了才发现地上散落着一片大大小小的骨头,看这数量和大小像是某种鸟类。 她低头沉思,没注意到陈梳云的眼神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她的身上。 脏兮兮的小流浪猫,听竹笑说还是一个丹修,一路过来只怕是遭了不少罪吧。 她后退半步伸手把云绾头上翘起的头发往下压了压,顺便施了个清洁术将尘土吹去。 嗯,这样看着好看不少。 云绾注意到她的动作眨眨眼望了过来,猫儿眼里适时地显露些无辜和不知所措。 陈梳云默默收回手,开始转移话题。 “这是凤凰遗骨,是我来这里的目的。” 又是凤凰?这样看来还挺有缘的。 云绾面上还是一派乖巧,像个好学生一样发问:“凤凰不是能涅盘重生吗?即使死亡也是焚于烈火之中,不会留下痕迹。为什么这里还会留下遗骨?” 陈梳云很是诚恳地摇头“具体如何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接到命令前来探查。” 云绾笑笑,知趣地不再多问。 陈梳云偏头望向比她矮了一个头的小朋友,似是觉得现在气氛有些沉闷,又主动开口询问。 “想必你也不想空手而归吧,凤凰遗骨我得带回宗门你只怕捞不到什么。不过不远处的悟道树你可以带走,虽然比起凤凰遗骨差了些,但对于静心修炼还是很有帮助的。” 听这意思倒像是想和她平分啊 “前辈其实不必和我说这些,以您的实力即便将东西全部带走我也不能阻止。” 陈梳云顿了顿,思考一会觉得还是坦白 “竹笑说的,让我做好分内事就好。宗门给我的任务是找凤凰遗骨,至于悟道树宗门没说便算不上分内事。” 竹笑是他们三人中心思最多的,她虽然脑子转的慢但好在最是听劝。 自己不够聪明那就听聪明人指挥,这是她在被竹笑坑过多次后得出的结论。 云绾心思千回百转,竹笑这一举动像是在示好。只是为什么呢?他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忽然她想起了战若若问竹笑的问题,他这是在提前招生? 云绾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还挺敬业的。 垂眸瞥到云水蓝的衣角才猛然想起站在旁边的不是脑子和她一样有问题的月魄,而是有些天然呆的聆风宗前辈。 呀,要是吓到美人姐姐可就不好。 她适时捡起了自己乖巧天真的晚辈人设。 “前辈来时除了遗骨可有见到其他东西?” “我来时这里只有一堆白骨,怎么了?” “晚辈曾听过一味药引名为凤凰泪,想着人死之前回忆往昔,多半会因心生感触而潸然泪下。凤凰或许也是如此,故而有此一问。” “典籍中虽没有相关记载,但有不少话本子里说过凤凰这种鸟类并不会流泪,不是因为不会悲伤而是因为羽毛的温度太高,刚一落泪就会被周围的高温蒸发,所以也有凤凰无泪一说。 不过毕竟是人们胡诌出来的,凤凰一族天生善火怎么可能连自己身上的温度都控制不好,凤凰无泪许是和梁祝化蝶一样是人们的想象罢了。” 是吗?云绾想到那张方子,她会注意到那方子完全是因为它的功效——梦寻前世、窥探未来。 这种功效的药需要一些特殊的药引子在正常不过了,既然这里没有那便去别处寻寻,有缘自会相遇。 云绾对此并不执着,仰着脸抿着唇,露出个腼腆温驯的笑容来。 “是我戏折子看多了,倒是真信了里面的东西。” 陈梳云想起曾经在宗门里朝大师兄撒娇的同门们,觉得自己此时应该做些什么。 她学着自己大师兄的模样生硬地将手搭在小朋友头上轻轻摸了摸。 “无妨,你年纪还小喜欢这些东西也是应该的。” 云绾感受着头顶的温度,莫名生出些逃避的心思。 “前辈我去看看悟道树。” “去吧。”陈梳云收了手,又是一副清冷的模样。 望着云绾离开的背影,她不禁庆幸多亏今天来的是她,要是池青吹那个木头来肯定会吓到人的。 第63章 有缘 云绾不知陈梳云心思,自顾自走到悟道树下。 柔和的光线被层层的叶子筛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隧道里传来一阵凉意,树影摇动传来细密的“簌簌”声,有形的叶记录下了无形的风。 晓来风。 她垂下眼睫,不难猜到月魄那边会经历什么。 摇椅微动发出类似机械生锈运转的吱呀声,云绾走了过去将手搭在椅子上。 凤凰非梧桐不栖足以见其珍贵,更何况这还是上万年的梧桐木,连凤凰的涅盘之火都不能轻易毁去,是炼器炼丹的好材料。 她的视线忽地被一点血红吸引,俯下身看清了藏在摇椅缝隙之间的一块宝石。 只有指甲盖大小但红艳似血,像颗石榴籽似的躲在阴暗的角落。 云绾将它捡起来,仔细打量。 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就像是一颗普通的宝石。 不会是前人在上一个空间里取了顶上的宝石,到这摇椅上休息时不小心落下的吧。 她轻轻捏着,有些犹豫要不要带走。 “小道友你收拾好了吗?” 陈梳云的声音传来,云绾没时间再做纠结,既然她能不受阻力地拿起来想必是被默许了的。 她收了宝石,踮起脚尖取了一片悟道树叶便匆匆跑到陈梳云身边。 “我收拾好了前辈。” 陈梳云低头看着她手里孤零零的一片叶子,斟酌着开口 “你其实可以直接把一棵树全搬走的,如果没有储物袋的话可以借我的。” 云绾闻言轻声笑了笑 “不瞒前辈,我们来到这只是为了完成家中长辈们的考验,若是贪心求多坏了秘境的平衡只怕回家过不了长辈那一关。” “你们那的规矩还真是奇怪。” 陈梳云极缓地眨了两下眼睛,“修真界向来弱肉强食,若是发现了天材地宝必是要连药带地全部挖走的,贪婪在这里不是值得被批判的事情。” “他们啊。”云绾似是叹气似是欣慰,“可能是英雄病吧。” 陈梳云对此不作评价。 她自问做不到面对宝物心如止水,但对于能以此来约束自己和晚辈的人还是打心底里敬佩的。 “我虽不能将其带走但前辈并不受约束。” 云绾垂着眸子,似笑非笑。 陈梳云并未被她鼓动。 “你我早就分配好了,我拿凤凰骨,你取悟道树。你要如何处理悟道树是你的自由,即便选择放弃带走我也不能拿,这是诚信问题。” 聆风宗的人啊,还真是····· “原来如此,晚辈受教了。” “悟道树不能带走那梧桐木呢?” 看得出来陈梳云是真的不希望云绾吃亏,她年纪还小不知机缘的飘渺不定,下次再遇到这种等级的东西可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云绾回头看向树下的摇椅。 鸟抓似的文字、暴躁的女声、凤凰遗骨、梧桐木、摇椅、悟道树······有什么东西在此刻连成一条线。 “不了。”她望向陈梳云,“毕竟那是一份思念啊。” 陈梳云不太理解她的话,只是有些遗憾地叹气“这倒是可惜了。” “是啊,要是有什么种子能让我带回去就好了。” 云绾故意拉长了语调,话音刚落就被什么东西打中了头。 她捂着头顺势蹲下,一颗拳头大的黑色种子骨碌碌滚到她面前。 云绾顾不上捂头,举起那枚种子朝悟道树大喊:“多谢前辈!” 树影微动,发出一声类似于人类的“嗯”。 陈梳云抬头看去,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灵的存在,也没想到它竟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带走凤凰遗骨。 陈梳云不是丹修,对于药草的年份并不敏感,加上悟道树难得一见她不知其中蹊跷也是情理之中。 上万年的古树,又是其中与心灵相关的品种,怎么可能连灵智都生不出呢。 唯一的解释就是它太累了,累到连近在咫尺的闯入者都无心管教。 云绾眼前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她缓了口气又重新扬起笑脸。 “前辈我们走吧。” 陈梳云回过神来,朝她点点头。 两人并肩一同向前方的隧道走去。 无人问津多年的埋骨之地重新归于死寂。 隧道依旧黑暗,只是身边有了同行之人后便也没那么寂寞。 这次没有整出什么幺蛾子,两个人平平安安出了隧道。 回顾四周,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起点。 不是吧,要是再不出去那岂不是会遇到······ 云绾下意识蹙眉,轻轻拉住陈梳云的袖子。 “前辈我们还是先······” “好巧啊,两位美人。” 云绾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道耳熟的男声打断。 黑暗中,一红一杏两道身影相继出现。 脸是好看的,就是怎么也让人高兴不起来。 “玄枝?” 陈梳云侧身挡住云绾的身形。 “云道友又见面了。” 云绾从从陈梳云后面探出头来,扬起一个假笑。 “月道友我们还真是有缘啊。” “认识?”陈梳云低头问她。 “一个地方来的。” 陈梳云点点头,没有让开身子。 月魄和玄枝也在交流,相比于陈梳云的警惕他们完全是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小妹妹还记得我吗?” 玄枝笑眯眯地打招呼。 “小树林里出现的前辈自然印象深刻。” 陈梳云微微蹙眉,不认同地看向玄枝,虽未说话但那表情仿佛是在说:怎么能在小孩子面前做这种事情。 玄枝无奈又委屈 “我怎么知道会有一大群小萝卜头突然出现啊。” 果然啊,云绾和玄枝身边的月魄对上眼。 一出场就被逮了个正着,还是那句话木夫子真会选地方,生怕他们碰不上直接给人送到面前了。 “从这里出去会回到进入的地方,我们只怕不能同路了,你自己当心。” 陈梳云拍拍她的头,不免有些担心。 “前辈放心,我们有缘再见。” 四人进入空间漩涡,待云绾重回生命核心之处时身边已经只剩下了月魄。 “云道友和聆风宗的前辈相处很和谐啊。” “怎么?月道友和朝花宗的前辈处得不高兴?” “倒不是这个理,只是难得瞧见云道友和人这般亲密。” “有缘。” 一边正在向竹笑汇报情况的陈梳云也提到了云绾。 竹笑默默听着,等陈梳云讲完才忍不住发问 “你确定不是被她给演了吗?” ? “不要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和你一样喜欢捉弄人,小朋友挺可爱的。” 竹笑:······ 木头脑袋,活该遭人骗。 第64章 信任 生命核心地带已经不见那只水母的踪影,云绾回头看向中央的古树却意外发现树中央的绿色烟雾黯淡了许多。 有人来过了。 想来是趁着水母外出偷偷溜进来的吧。 云绾的视线落到树洞中,烟雾稀薄了一些但还能勉强维持秘境的运转,只是到下一个人时会是什么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她动了动手指,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做。 她自己要逞能当圣人却不能强迫别人放弃个人利益,罢了。 “你啊,自求多福吧。” “一个人在那嘀嘀咕咕什么呢?” 月魄的声音传来,云绾好不容易才生出的伤春悲秋的心思一下子全没了。 鼠鼠我呀,也要自求多福喽。 “没什么。”云绾淡定转身 月魄挑眉,语气哀怨面上却不见丝毫伤感 “咱们都认识这么久了怎么对我的防备心还这么重啊,云道友可真是令人伤心。” 你干了些什么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云绾心里吐槽,面上还是一派笑意。 “礼尚往来罢了,你刚刚去树林了有发现什么吗?” 月魄故作深沉地叹气 “真无情啊,这是把我当工具人呐。” 云绾没说话,一双眼睛幽幽地看着他,配合着发着淡绿色光芒的黑夜背景莫名瘆人。 “行行行,工具人就工具人。” 他移开身子露出身后凌乱的草丛,“这人不会阵法,根据灵力残留判断本来依照其实力是破不了阵的,但是他竟然真的靠蛮力一路从阵法的薄弱处劈进来了。这运气,啧啧。” 阵法流转,每一部分的强弱随时间变化均不相同。不了解其中规则的人,唯一的破阵方法只有依靠超过阵法上限的蛮力。 但留存时间如此久远的阵法,其上限不是轻易能达到的。这人如果不会阵法仅凭不能绝对碾压阵法的力量还能进入只能说明······ “这是老天爷的亲戚吧。” 云绾合眼,她酸了。 恰好在阵法最薄弱的地方进入,恰好每一剑都劈在由强变弱的关键点上,恰好守护兽因为虚弱外出觅食,少一点运气都没这么轻松。 不行,越想越羡慕,她整个人都快酸得冒泡了。 “走吧。”云绾抬头望天,她现在只想离开这个伤心地。 月魄耸耸肩,依旧在前面带路。 “云道友一会打算做些什么?” “找队友。”云绾拿着一截树枝在草丛里敲敲打打,“月道友难道打算放心他们一人闯荡?” “怎么不放心,又不是刚下秘境的小孩子了。” 他顿了顿,“呀,忘了你和战若若是第二次来,云道友一个人不会害怕吧。” 云绾拿树枝轻抽在他的小腿上,没好气地说道:“好好说话,舌头不想要了就吱一声,我好心帮你拔了。” 月魄也不躲,仍是笑嘻嘻的模样:“开个玩笑,不过在这里大多数的寻人法器都会被干扰,云道友可有什么好办法吗?” “称不上什么好法子,不过有几道气息联系想试着凭直觉找找看。” “哦?”月魄转过身来,桃花眼里漾起别样的色彩,“若是云道友信得过不妨给我试试。” 云绾抬起眼睛,弯起的眸子里却不见丝毫的笑意 “月道友想怎么试?” “我最近刚好在研究一种通过气息追踪的阵法,说不定能成呢?” “只怕要让月道友失望了,我和他们分开已久,留存的气息还不足以强大到支撑阵法的追踪。 况且月道友也说了这里的空间磁场会扰乱阵法追踪,何必花费精力到结果已经注定的事上呢?” “有些事就是要有挑战性才会有成就感啊。” 月魄性子散漫惯了,难得对某些事执着。 云绾能找出千万个理由搪塞希望尝试极端情况下建立阵法的月魄,却找不出一个理由来说服渴望研究各种奇形怪状药材的自己。 她伸出手,花纹化为紫蓝色的灵蝶轻颤着翅膀落于指尖。 “月道友,请。” 月魄伸手想取,却不料云绾突然收回手。 “月道友不会往阵法里添些别的东西吧?” 月魄一副被伤到了的样子 “云道友又怀疑我。” “确认一下而已,毕竟以月道友的手段里面多些东西我可看不出来。” “放心吧不会往里添东西的,我用师父每天的甜点心起誓。” 月魄笑得真诚,云绾一时也没办法断言真假只得半信半疑地将灵蝶交出去。 两人换了个位置,云绾还记得来时的路照着记忆中的路线也能还原个七七八八,带人出去不是问题。 月魄低头把弄着手里的灵蝶,一副对身边环境毫不关心的样子。 云绾带着他在森林里兜兜转转,好不容易才回到了起始点。 拨开遮眼的树枝,金灿灿的发色险些晃了云绾的眼睛。 诸楚怎么还没走? 她向前一步,下意识松开牵制着树枝的手。 “嗷。” 身后传来月魄的声音。 哦豁,忘了后面还有个人。 她转过身,瞧见月魄正揉着发红的下巴,眼神幽怨。 “也不知云道友是看见了什么,连树枝都拿不稳了。” 这次是她理亏,只得尴尬抿抿唇。 “抱歉前面的那位晃着我的眼睛了。” “云绾月魄!”诸楚离得远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蹦跶着和他们挥手。 云绾一副“你看”的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月魄意味不明地笑笑,迈步向诸楚走去。 云绾乖乖跟上,偷偷摸摸挥挥手算是打招呼。 “怎么在这等?”月魄语气温和倒是没有了之前对云绾的阴阳怪气。 “我想着若是出什么事我可以在外接应。” 云绾在后面打量他的面色,看起来神魂恢复得不错。 “这么不放心?” “嗯,毕竟云绾下秘境的次数少又是丹修所以难免会操心些,况且如果不是恰好遇到她,我现在只怕还在地上躺着呢,于情于理我都该在外面接应着。不过有月魄你在肯定不会出什么大乱子的。” 云绾心头一跳,她怎么觉得自己现在像是冒领女主救命之恩的恶毒女配,虽说诸楚是被月魄拉过来的但出手救人的是她,也不算是······ 欸等等,她是恶毒女配,那月魄是什么? 可怜兮兮的小白花女主? 云绾将月魄的脸代入了一下自己看过的经典古言小说里。 噗,不行,完全绷不住。 云绾一手握拳死死抵在唇边遮掩笑意。 这样想想恶毒女配也挺不错的。 “你守在外面可有见到什么?” 自从听到过云绾天马行空的心声后,月魄已经对她时不时的突然抽风习惯了。 “是蓝色的水母吗?不久前才飘走的。” 果然啊,云绾想起水母的话眸光微凝 “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吗?” “奇怪的事?那倒也没有,那水母围着我转了两圈就走了。” 许是看诸楚神魂虚弱所以没有再次掠夺。 嘿,这水母还怪好的嘞。 月魄礼尚往来,挑着和诸楚讲了些里面的事,云绾站在一边思考着水母的事。 明明是妖兽为什么会对食物手下留情,是因为诸楚的种族特殊?精灵族以疗愈闻名,好像也不是什么具有威慑力的种族吧? 况且她受到攻击时也没有通过读心术感受到恶意,想起那近乎完全收敛的气息,这难道是某种种族天赋?不行,回去得再翻翻《修真生物百科大全》。 正想得起劲就感到被什么轻轻扯了下袖子。 ? 转头对上月魄诸楚如出一辙的疑惑脸。 “讲到哪了?” 云绾宛如上课走神被抓到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此刻正试图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向同桌求助。 “到搭建气息的追踪阵法了。”诸楚有问必答 “哦,这个呀。”云绾一时脑子短路,乱瞟时瞥见月魄手里紫蓝色的灵蝶才反应过来,“欸不是,你说好搭的追踪阵法已经搭好了吗?” “早好了。” “那你刚才一路捣鼓啥呢?” “我说是兴致上头一时没把你想起来,你信吗?” 云绾:是不想开路吧。 她微笑着伸手:“拿来。” “哎,真是无情。” 他伸手灵蝶乖巧地飞回云绾指尖,“过来,我教你怎么用。” 经过月魄一番教导,云绾觉得自己现在强得可怕。 “会了吗?” “嗯哼。” “行吧,那我们就此别过。” “月道友辛苦了。” 云绾上前一步轻拍月魄的肩膀,月魄下意识就想躲开却不知为何身体慢了一步。 凉意从肩膀处开始蔓延,他腿一软竟顺着云绾的力道往地上栽去,所幸旁边还有个靠谱的诸楚,见势不对赶紧扶住他。 “月道友这么辛苦还是多休息会吧。” 又来这招,月魄没忍住叹气。 “云道友卸磨杀驴用得可真熟练。” “没办法,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月道友应该乖乖待在一处不乱跑才叫人安心。” “呵。”月魄倚在诸楚身上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笑出了声,“看来即便是云道友随手捡的一根树枝也不可小觑啊。” “月道友真是聪明得让人苦恼呢。”云绾笑眯眯的,语气是说不出来的温柔,“别害怕,只是让你脱力两个时辰而已,有诸楚在也不必费心你的安全问题了。” 云绾说完对上诸楚还懵懵的眼神,没忍住像rua小狗一样在他头上摸了摸。 “乖哦,看好他别被野兽叼走了。” 诸楚没有躲开,眨眨眼看向云绾又低头看向默许了的月魄,心里浮现出四个大字——同门相残。 他俩都是九卿一手教出来的,不是同门是什么?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明明刚刚都是好好的啊? 诸楚不太懂两人的恩怨,但看月魄没有出言反对还是乖巧地点点头。 看着云绾满意离去的背影,月魄的声音里充满遗憾。 “两个时辰啊,我这偷偷储存的气息也该散了。真是的,本来还想找点好戏看的。” 他指尖微动,之前从云绾灵蝶上复刻的气息没了禁锢瞬间消散于天地间。 云绾这也勉强算是歪打正着吧。 诸楚一阵无语,有时候他真的觉得自己这位朋友被提防是活该的。 月魄没这个自觉,他只说不往里面添东西没说不往外拿啊。 “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自然是——睡一觉啦。” 月魄的语气没有丝毫的怨恨,他向来随遇而安。 况且为了找这个鬼地方他可是好久都没有合眼休息了,云绾这么贴心给他一个补觉的机会,他怎么会放过呢。 “好好看着我啊,小傀儡。” “哦,欸?” “这么惊讶做什么,我若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又何须亲自到现场。” 诸楚想起他的能力认同地点点头,不过······他看向月魄到目前为止还是乌黑的头发 “你还是少用这种能力吧,这种窥探天机的事最是伤身,要是年纪轻轻就满头银丝可就不好了。” “哎,真不该让你和云绾多接触,都学坏了。” 诸楚:? “你很信任她?她说是傀儡丹你就信了?” “是不是傀儡丹都不重要,如果她希望是那就是吧。” 月魄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 “不错不错,总算是长心眼子知道谋而后动了。” 只是单纯想顺着云绾的诸楚:······被夸得莫名心虚啊。 “你们吵架了?” 他一边在地上铺毯子将月魄放在上面,一边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没有啊,我们一直是这种关系。” “一直是这样互相坑害的关系?” “放心吧,不影响你们的之间的友谊,我猜云绾也是这样想的。” “你们明明很像,为什么不试着做朋友呢?” “就是因为像所以才没办法信任对方的。” 月魄对于诸楚的问题很是耐心,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给诸楚带来困扰。 诸楚也知道不能强迫自己的朋友去接受另一个朋友,但他还是为他们惋惜。 如果他们关系缓和的话,月魄那些自己无法理解的苦恼和那些被轻易打岔过去的话题就有人懂了吧。 “可是云绾将灵蝶交给你了呀。” 诸楚还想再劝说一下。 “楚楚呀,此信任非彼信任。”月魄久违地感到困意,开始思考下次见面要不要找云绾讨些来做安眠药, “她那哪是信任我,分明是信任她自己。” 诸楚不解但看着月魄困倦的样子还是噤了声,从储物袋里取出毛毯给他盖上。 “休息吧,我守着你。” 第65章 寡不敌众 早已走远的云绾还不知道自己的一时戒心为之后的寻人之旅清扫了最大的障碍。 她现在凭着月魄的阵法在平原上捡到了因为迷路而即将暴走的战若若和树林里蹲在树下清理衣裙的孔淑。 忽略掉一见面就开始吵的两人,云绾开始琢磨下一个找谁。 方渚兮实力强劲脑子也聪明,云绾倒是不担心他会出什么事。 雀云镜实力也是数一数二的就是那性子,生命危险倒不至于,就是搞不好会遭了别人的算计。 行,先去捞小鸟吧。 云绾回头看见不知什么时候又扭打在一起的两人。 “我的二位好姐姐啊,咱们消停点行吗?” “哼。” “哼。” 两个人同时背过身,秉承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原则不去看对方。 这不是挺有默契的吗? 云绾无奈低头通过阵法确认雀云镜的位置,感受着从远方传来的联系她简直想崩溃。 为什么一个个都离得这么远? 她从平原跑到树林,现在又要从树林跑到高山,你知道这对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整日窝在炼丹房的丹修来说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吗? 为什么月魄不能无缘无故遇到方渚兮,又无缘无故地给他寻迹阵法?为什么寻人的一定要是她?她从出门以来第一次这么想念家里的那张床。 如果有自行车就好了至少轻松些,不过这么远的距离骑过去还是费劲。汽车?不行不行,她科目二考了两次都还没过呢。飞机?地铁?她不会开啊! 突然云绾想起来这是一个玄幻世界,她转过头看向还在置气的二人。 “你们有飞行法器吗?” “有啊。”战若若目光真诚,“但这里空间紊乱大多数法器都用不了。” 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所以还是要徒步走过去,云绾没忍住哀嚎一声。 然而对于运动感到痛苦的只有云绾一人,对于身为剑修的孔淑和经常打架的鞭修战若若而言,不过区区十几公里她们天天练体能也是和这个差不多的量。 “她怎么了?变异了?”孔淑被她一打岔倒是暂时忘了和战若若的恩怨 “谁知道呢?可能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总是时不时抽风吧。”战若若想起初见时的云绾,“亏我当时还被她唬住了。” “我也是,当时我还以为她是个腹黑阴险的人呢。” 云绾:我还没聋呢。 她小小自我反思了一下为什么会造成现在的局面,追根溯源都是和九卿混久了! 每次她一正经就会被九卿的玩笑搞破防,害得她的形象都碎了一地。 啊,可恶的老狐狸。 前面的导游在心底给人画圈圈,后面的旅客在讨论“如果丹修疯了应该送去给丹修看病吗?”的奇妙问题。 三人组一个唉声叹气气喘吁吁,两个精神抖擞吵吵闹闹,对比相当之惨烈。 一路翻山越岭,终于在一个山旮旮里找到了雀云镜。 此时的他被一群人逼到躲在树后,窘迫到了极点。 围着他的人分为两派。 一派大约四五个人,均着庭芜绿的宗服,隐隐以其中一名女子为首。 月下惊鸿影,疑是画中仙。 眼尾一点朱红,笑起来在灵动之上更添几分风情,像是那碧波上的红莲,娉娉婷婷在你眼前化为人形。 问月宗的首席也来了,不过一群人围着雀云镜干什么?强抢民男? 另一派只有一人,是个老熟人——木清辞。 这也是为什么云绾没有贸然出手的原因,木清辞不可能联合外人来对付同窗,即使他们现在不处于一个阵营。 一身青衣的小姑娘笑嘻嘻的,手背在身后活脱脱一副调戏良家妇女的流氓样。 “小雀儿别害羞嘛,出来和姐姐们聊聊天怎么样啊?” 雀云镜又往树后缩了缩,试图掩耳盗铃。 云绾按了按跳动的太阳穴,她还是出去救救雀云镜吧。 刚迈出一步就被两只手同时往后拉,一只搂腰一只捂嘴,云绾双脚离地再次体验了一把剑修离谱的力气。 “嘘。”战若若撤了捂嘴的手向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孔淑威胁似的掐了掐她的腰,很明显这两位想看雀云镜的笑话。 云绾举起手投降。 雀云镜啊,不要怪我见死不救,是队友叛变敌人数目太多,我寡不敌众啊。 不过二位就这么朴实无华地偷看,不贴个敛息符吃个龟息丹什么的?对面可是问月宗的首席欸,人家又不是察觉不到。 云绾抬头就和远方的首席姐姐对上了眼,那位师姐也不震惊很是自来熟地朝她wink一下。 云绾尴尬地回以微笑,实在想提醒前面看热闹看得起劲的二位,但转念一想看热闹的人如今也成了热闹,这何尝不是另一出好戏呢。 于是乎她也就这么抱臂看着。 只是可怜了雀云镜,还不知道自己的三个队友在不远处齐齐摆烂,都等着看他的热闹。 “小雀儿这么害羞,我可要上手了。” 木清辞苍蝇搓手一个箭步冲上去,几乎是在她动身的瞬间雀云镜往一旁一闪,看上去恰好躲开木清辞的手。 但只有木清辞知道这不是恰好,同窗之中雀云镜的速度和反应是最快的。 轻如鸿毛点地,疾如利箭破空,无声无息似月影蔓延,稍不留神就与黑暗融为一体。 她一直想和雀云镜切磋切磋,奈何对方性子太内向见到人就躲。 身法太快她抓不住,只得去和雀云镜的“监护人”——方渚兮商量。方渚兮很好说话,他也希望雀云镜能多交些朋友,毕竟人与人之间都是从不熟到熟的,不迈开第一步怎么会有后面的故事呢。 但每每和雀云镜提及此事,对方也不出言反对就那么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方渚兮强求不得,怕给人造成更严重的心理问题只得委婉拒绝了木清辞的请求。 不过现在嘛,嘿嘿,总算是让她逮到了一个绝妙的机会。 一青一黑两道残影追逐,每当雀云镜远远甩开木清辞想要突破重围时总会被守在一旁的问月宗首席一剑拦住。 真惨啊。 云绾有些同情,话说那位前辈好像还是五宗内有名的美人,叫什么来着?她努力回想自己查过的资料,好像是林意执? 等她从思考中重新回到现实时才发现一件大事,木清辞追着雀云镜往这边冲来了! 云绾:现在跑好像来不及了。 她刚想往后撤步,雀云镜一道黑影“嗖”地躲在她身后。 “绾绾,你怎么在这?还有小孔雀和小若若。” “我叫孔淑不叫孔雀。” “我不小。” 偷窥二人组没有丝毫心虚,甚至还有心情纠正木清辞的用词。 云绾感受着被抓紧的衣袖着实无奈。 “你这么大一只,躲我后面也遮不住呀。” 身后的人顿了顿,然后默默蹲下。 所以方渚兮是怎么说服他出来见人的。 “我们来了有一会了,是特地过来找雀云镜的。” 云绾最终还是没移开身子,要是真给人吓出个好歹自己可怎么给方渚兮交待啊。 欸不是,为什么是她要给方渚兮交待? “你们的法宝能在这里用吗?” 云绾暂时压下心头的疑惑,专心和木清辞对话 “我们的法宝也被这里的情况限制了,但我之前遇到了月魄,他构造了一个可以追踪气息的阵法,你现在往那边过去指不定还能遇上他呢。” 可不是能遇上吗,他的毒还没到时候解除,人估计还在地上躺着呢。 第66章 福利院 “算了吧,虽说是一个队的,但我还是比较喜欢一个人溜达。” 云绾总觉得木清辞和月魄有种磁场冲突的感觉,就像可乐和番茄酱,虽说都是炸鸡的必备但混在一起就是怪怪的,罢了她不愿意也无需强求。 “哦对了还没给你介绍,这些是我路上结识的问月宗道友,这位是他们的首席师姐——林意执。” “林前辈好。”云绾拱手行礼。 “小道友何必如此客气。我听说你们打算成为五宗弟子又见木道友和你身后那位天资非凡,故而打算替问月宗的招生部门提前宣传宣传并无恶意,如有得罪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云绾看向雀云镜,见他微不可察地点点头才放下心来,只是到底没将握在手心的毒药收起来。 “看来是误会一场,只是我这位队友性子害羞不善与人结交,若是情绪过激有什么不妥的举动还请林前辈见谅。” 雀云镜站起身拉拉她的袖子,小声辩驳:“我没有和她动手。” 云绾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臂,这般大的孩子还不知道什么叫场面话。 “不妨事,不妨事,三位小妹妹有没有兴趣了解了解我们问月宗啊?” 孔淑和战若若显然很感兴趣,一个是因为即将要去往修真界一个纯粹是喜欢热闹。 按理云绾也该去听听,只是她毕竟年纪小还可以再多观察几年,再加上如果她也过去了身后这只可就要和木清辞单独相处了。 以小鸟的性子会被吓死吧,云绾脑海里出现一群人给雀云镜哭坟的场景,有点阴间。 “我一介丹修就不去凑热闹了,你们去吧。” 战若若撇撇嘴,孔淑看了雀云镜一眼,见对方没什么大碍便拉着战若若一同去了林意执那。 心真大,也不向她要个解毒丹防身。 云绾今天不知是第几次有了叹气的冲动。 “还是小雀儿聪明,知道在这里谁能护得住你,下次方渚兮再说你呆就找我,我给你作证去。” 木清辞还没熄了调戏雀云镜的心。 “渚兮不会这么说我的。” 雀云镜的声音从云绾身后传来。 你是会抓重点的。 云绾一边分心观察孔淑那边的情况,一边死死拉着自己的袖子,以免后边的雀云镜一激动把她的外袍拽下来。 “好啦别逗他了,真不怕他去找方渚兮告状啊?” “小雀儿才没这个胆子,再说这么大人还告状羞羞羞。” 雀云镜在后面轻轻哼了一声。 “算了今天放你一马,绾绾你凑过来些我有东西给你看。” 云绾看她神秘兮兮地样子也起了好奇心,拍了拍雀云镜的肩示意他松一松。 两人脑袋抵在一起,贼眉鼠眼鬼鬼祟祟的样子像是在密谋什么坏事。 “小雀儿往这边站站,给我们挡挡。” 雀云镜没说话纠结一阵后还是乖巧地照做。 云绾好像有点明白木清辞为什么喜欢欺负他了,这般老实又沉闷的样子逗起来会很有成就感。 “喏,你瞧。” 木清辞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团东西攥在手心,四处张望后才小心翼翼展开了紧握的拳头。 熟悉的浅绿色光芒浮现,云绾脑中一片空白。 “快看,‘晚来烟’。” 她语气里不免几分得意,“我在一片树林里发现的,那有棵古树,树中间的大洞里就漂浮着这些东西。” 原来老天爷的亲女儿竟在我身边。 云绾拍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 “清辞,下次要再有这种找东西的活动请务必捎上我。” “放心吧哪次少得了你,那树林就在东边,你往那走个十几公里就到了。” 云绾听着这数字就一阵腿软,微笑着转移了话题。 “你可知这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不过看着生命气息很浓郁想来是什么宝物吧。” 是了,这个年纪的孩子想不到那么深远的后果,不必瞻前顾后大局为重,自然肆意洒脱。想做便做想说便说才是少年人,她和月魄才是那个异类。 她是因为穿越,那月魄是因为什么?穿越?重生?系统?还是仅仅因为那预知的能力? “我和月魄之前也到了那里,不过他说这是秘境的生命核心所以没有取。” “啊,那我要不要还回去?” 木清辞有些不舍但若真的关乎秘境核心即便不舍也得放弃。 “倘若你事先知晓必然不会轻易拿走,但偏偏你在不知的情况下取走了证明你和这东西有缘,我们修道不就讲究缘分二字吗?既然有缘那就安心拿着便是。” 正如陈梳云所说贪婪并不值得批判,更何况无知者无罪呢。 “话说月魄小小年纪想得还挺周全的。” 云绾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确实,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早熟’。” 木清辞和月魄私下没什么来往,最多是在剑术课上被席夫子叫着一块打架。对于他的性格还说不上有多了解。 “月魄好像很早之前曾去人间历练过一阵子。” 一直充当背景板的雀云镜突然开口。 云绾木清辞相视一笑,一人拉住他的一边袖子。 “云镜啊,你好像对月魄很是崇拜呐。” 雀云镜下意识想撤回手臂,但一想到云绾是个脆皮丹修要是收不住力只怕得给人扯脱臼。 他抿抿唇只是低声说道:“快松开。” “小雀儿回答我们的问题我们就松开。” 木清辞对于拿捏雀云镜这件事很是有心得。 “我也不太清楚其中的故事,只是听说过有这么一段。月魄是九卿前辈从人间捡来的徒弟,养了一段时间过后就又放回去历练,直至十岁才又回来。” 他这么一说云绾倒是想起来了,自己初上神界的时候还听九卿说过他徒弟从人界回来。 只不过······ “神界之中还有不是神仙后代的人吗?” “当然了,仙人们大多清心寡欲子嗣稀薄,学堂里的同龄人只有少部分是他们的后代,大多数都是从凡间捡来的。有些是前世因果未还清的,有些是早已陨落的仙官的后人,还有一些是战乱之中流离失所但天资极好的普通人。” 雀云镜在一旁点头,“我、孔淑、渚兮还有月魄都是第三种。” 云绾沉思:“那我应该是属于第二种的。” “话说云绾你的父亲母亲是做什么的?” “······我能说我不清楚吗。” 想想也是她刚来神界时还不满八岁,对父亲的记忆也估计只有几个模糊的身影。 木清辞隔着雀云镜拍了拍云绾的肩:“没事,我也没见过我爹娘,都是爷爷一手把我带大的。” 云绾突然觉得神界像是一个巨大的福利院,职工人员的孩子,被灾难摧毁的家庭,以及孤儿都齐聚在这,几个人里凑不出一个双亲健在幸福美满的家庭。 哎,怎么和她想象中的天庭不太一样啊。 “云绾!” 孔淑在不远处向她挥手。 看来是谈完了。 云绾三人往那边走去。 二人的表情看不出兴奋看来是对问月宗兴趣不大,不过林意执也不见丧气,想来对于这个结果也不意外。 “走吧。” 云绾没有多问转身又向林意执拱手,“林前辈告辞。” “小家伙们有空来问月宗玩啊。” “有机会一定。” 她看向木清辞,对方耸耸肩,既不打算去寻自己的队友也不打算和问月宗的人混下去。 “我呢还想再去其他地方看看,就不和你们一道了。” 云绾点头,只是悄咪咪往她手里塞了点护身的毒药和解毒丹。 人群散去各奔西东,本来还热闹的地方一下子只剩下四人。 “现在去找方渚兮?” “嗯。” 云绾运转阵法感受到那股气息的具体位置不由得眼前一黑,这熟悉的距离。 我的哥我的姥,我的袜子我的袄,我的活祖宗啊,你怎么跑到生命核心那块地方去了! 她现在还得带着一大帮子人原路返回,早知道该先去找方渚兮的。 她气鼓鼓瞥了眼一旁安静乖巧的雀云镜。 算了还是先找小鸟吧,这次要是来得晚点指不定会被吓成什么样呢,届时出了事费心治疗的麻烦还得落到她这个丹修头上。 云绾的情绪从震惊到气愤最后变成麻木。 “走吧。” 她拖着自己半死不活的身躯踏上重返起点的道路。 秘境终年都是黑夜,有繁星点点月光倾泻倒倒不会连路都看不清。四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相互重叠纠缠却又在某刻分离。 时间为这个空间停下了脚步,轻柔的乐声从林间传来,似是母亲温声哄着怀中的孩子,又像是苍凉战场上为身死异乡不得安息的亡灵消弭怨气的吟唱。 云绾蹙眉,她现在的怨气是比厉鬼还要大但也不至于要到被净化的程度吧。 她四处张望,已经到那片树林的边缘了。 用灵力探测没发现周围有什么活物,算算时间月魄的药效也该到时间了,这声音该不会是他在装神弄鬼蓄意报复。 用阵法追踪方渚兮的气息发现他的位置竟然和那棵古树重叠了,这是被抓进去当人质了? “方渚兮会阵法吗?” 她想了想还是转过头去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雀云镜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月魄药力刚退,诸楚不会四处惹事,方渚兮又懂阵法没那么容易被困住,看来是他自己找到路进去的。 思及此云绾松了口气,终于可以把这一群人扔给方渚兮了,再坚持一会她就可以解放摸鱼了。 “跟紧点,里面有阵法。” 云绾的声音在乐声的衬托下显得有些冷淡。 越往里去乐声越是明显,轻柔舒缓哀而不伤。 云绾捏紧了手里的毒药,如果一会要有什么东西跳出来给她一个贴脸杀,她就一把腐蚀性毒药全呼它脸上。 想象中的怪物一直没有出现,反而是周围的生命之力开始变得蓬勃活跃。 藤蔓疯长,枯木逢春,淡绿色的生命之力已经能被肉眼捕捉到,如同跃动的精灵一般自由起舞。 用匕首挑开挡在前面遮挡视线的树枝,与古树一同进入视线的还有坐在树上吹埙的少年。 光线垂落在他雪青色的衣袍上,流转之间不经意折射出些温润柔和的光芒,轻飘飘软绵绵的。 不像月般清冷,非要说的话倒像是初冬的新雪,即使用手接住也不会感到钻心的寒冷,它只是温柔地融化以此来昭示来年的丰收。 少年似有所感往他们这边望来,月光如轻纱笼住了他的五官叫暗处的人看得不甚清晰,月明风清间唯有唇边那一抹笑意瞧得明显。 “来了?” 熟悉的声音如同隔着层层纱幔从远处的高楼上传来。 “大哥。” “渚兮。” “队长。” 队友们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云绾能感到他的视线轻轻落在了自己身上。 “来了。” 方渚兮从树上跃下,对于云绾能集齐其余三人并不感到意外,她总是有许多办法。 云绾这才注意到在他周围还漂浮着一只眼熟的水母,那果冻团子也看到了她兴冲冲地想要飘过来打招呼。 “别,站那就行。” 云绾抬手制止,她可不想弄得一身黏糊糊的。水母又飘回原地,在方渚兮脸边蹭了蹭,似是在求安慰。 方渚兮一只手抬手摸了摸凑过来的水母,另一只手拍了拍最早黏过去的雀云镜。 “怎么这么委屈?出什么事了吗?” 云绾实在是不知道他是怎样从雀云镜那张宛如面瘫般的脸上看出委屈的。 雀云镜无声地摇摇头,乖乖站在他身边。 “你刚刚吹的是什么曲子啊?” 战若若从后面冒出头来。 “是安魂曲,用来净化怨念的基础曲目。” “难怪,不过这里有人死了?” “与其说已经死亡,倒不如说是正在死亡。” 方渚兮回头,云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视线之中唯有那棵古树。 “它在死去。” 方渚兮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缕青烟极易被吹散在夜晚的凉风里。 第67章 生死 “可这里的生命力很蓬勃。”孔淑有些不解 “因为这里是生命核心,但即便是生命核心也会有走向死亡的一天。” “它怨吗?” 云绾望着那干净澄澈的气息,左瞧右瞧也看不出怨气深重的样子。 “或许吧。” 方渚兮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你觉得它是自愿的吗?” “什么?” “自愿成为生命核心。” 云绾一瞬间想到那棵悟道树,看似葳蕤繁祉实则心如死水。 但秘境核心要么是在秘境形成的那一刻就确定,要么是秘境中的生物在核心能量消散前取代前者。 要成为生命核心必定是本身蕴含着极强的生命力,其实力也必定超脱凡俗,若不是自愿可没人能逼迫它们。 但若说无怨无悔也不太可能,成为核心代表了失去自由,每时每刻都得承受自身生命力消散的痛苦。 时间一长,原本渴求的长生成了无尽的折磨只有死亡才会解脱。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闪过,想要抓住却始终觉得差了些什么。 生命、自由、死亡。 “如果没有死亡生命将是无垠的荒漠。” 一道女声传入她的脑海,这是心魔? 云绾惊觉自己竟然因为一棵几面之缘的树而生了执念,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 定了定神,心底的伤春悲秋散了不少,语气也没了之前凝重。 “当时自愿,现在就未必了。时间啊,真是可怕。” 明明是感慨,可她的脸上却是带着笑的。 “你们在说什么啊?”孔淑皱着眉,“这哪有怨气?” 战若若在一旁凉凉补刀 “云绾你是跟月魄呆久了吗?怎么也变得神神叨叨的。要是知道自己有毛病就离人家方渚兮远点,好好一队长也神经兮兮的。” 一句话得罪三个人,不愧是你啊战若若。 云绾开始撸袖子。 “臭丫头,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喂,我警告你啊,一会要是打架伤到哪了可不许哭啊。” 话虽这么说,可战若若却是在不着痕迹地后撤。 还没撤几步就被孔淑拎住了后领。 “你干嘛?我没说到你头上吧。” “是没有。”孔淑咬牙切齿,“但你说我大哥坏话了。” 战若若表情扭曲一阵无语,死兄控。 云绾看向一旁的雀云镜,眼神询问,哥你上不? 雀云镜摇头拒绝,他不能以大欺小。 云绾耸耸肩,从储物袋里抽出一截麻绳放在手里颠了颠。 嗯,用来捆战若若刚刚好。 右手一抖,绳索如灵蛇正正好打在战若若的麻筋上。 她手一酸,原本还能勉强跟孔淑五五开,现下冷不丁露出破绽,被孔淑抓住机会将她双手反剪至身后。 好像压犯人哦。 云绾一边给她五花大绑一边幸灾乐祸想道。 “你们俩二打一不公平,重来重来。” 战若若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孔淑比她长上两岁无论是体术还是剑术都不是现在的战若若能比的,轻轻松松就按住了。 “来什么来,就该给你点教训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就是就是。”云绾在一旁附和。 “小人得志。”战若若气得磨牙 “就小人得志,怎么样咬我啊。”云绾故意凑到她面前气她。 “我又不是狗。”战若若完全不上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喜欢把人当狗戏弄。” “哈?”云绾实在不知这是从哪里起的谣言,当即捏住战若若还有些婴儿肥的腮帮子,“说,是谁在外面造本宫的谣。” 战若若张口就想咬她的虎口,云绾及时缩回手还不忘“嘬嘬嘬”逗她。 孔淑在旁边看得一脸黑线,所以这哪里需要别人造谣,但凡相处久些云绾自己就原形毕露了。 最后制止这场闹剧的还是方渚兮,他把玉简在三人面前晃了晃。 “我们该回去了。” 云绾看着莹白玉简上明晃晃的“集合”两个大字,颇为遗憾。 她还想着找个犄角旮旯休息会呢。 “有个问题。”孔淑托着下巴一脸严肃,“如果是去分开的地方集合,那我们要怎么离开这个奇怪的空间。” “好问题。” 云绾在一旁给她鼓掌。 “所以你有什么办法吗?” “没有。” “那你鼓什么掌?” “庆祝你的大脑又被开发了一点。” “嘿,云绾你今天是不是存心挑事?” “嘻嘻。” 云绾刚想说些什么就被人按住了脑袋,余光瞥过去竟是方渚兮。 “好了不闹了,木夫子说让我们做好准备,他自有方法把我们弄回去。” “什么方法?”战若若即使被捆成了蚕蛹也阻挡不了那旺盛的好奇心。 “仙人自有妙计。” 还未等几人提出疑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人已经到了神界入口。 周围是一同前往秘境的同窗们,场面安静一瞬而后突然炸开。 不过几日未见搞得好像是看见故人从坟墓里爬出来一般惊奇,十几个小孩子各说各的,原本肃静的入口宛如煮沸的水咕咚咕咚的冒着泡。 云绾被吵得头痛,又觉得人多喘不过气,正想脚底抹油开溜,就听见一道声音传来。 “你刚刚在不安?” 指节处的蝴蝶花纹闪过一道流光,云绾下意识抬头看向了身边的方渚兮。 他此刻微微歪头,也正盯着自己。 云绾心下一沉,为什么会被发现?明明在心魔出现的那一刻已经极快地调整情绪了。 “想学学吹埙吗?” “啊?” 云绾心乱如麻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教你吹埙好不好啊?” 方渚兮很是耐心地重复一遍,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小朋友。 云绾现在只想转移方渚兮的注意力,没做太多纠结便点头答应了。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黛紫色的埙。 “这是我闲来无事用云汉石磨成的,若不嫌弃的话将就用用吧。” 云绾接过放在手里仔细打量。 “没看出来你手还挺巧的。” “家母是乐修,我跟着学过一点。”方渚兮似是想到什么,轻轻摩挲着手里的埙。 云绾忽地想起方渚兮似乎是孤儿的事实。 完蛋,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 正当她思索着怎么找补时方渚兮的声音响了起来。 “如果要学的话那从最基本的指法开始吧。” 他眉眼带笑,好像永远也不会沉溺于过去的悲伤。 “嗯。” 第68章 云汉石 然而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云绾就后悔了。 果然不是什么人都能当乐修的。 她迎着方渚兮期待的眼神,忐忑地吹响了第一个音符。 很好,第一个音就给人逗笑了。 云绾面无表情的放下埙,又在方渚兮歉意的目光下心不甘情不愿地举起。 我的老天爷啊,谁来救救我啊。 “云绾。” “哎~。” 云绾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名字这么动听过。 回头一看是木清辞在叫她,云绾朝方渚兮眨巴眨巴眼,一脸的期待。 “那我们下次再练吧。” 方渚兮本也不是真的想让她学乐器,看着人明显正常了不少,便也放下心来让她去玩了。 “嗷呜,我的姐妹你可真是我的救星啊。” 云绾一脸感动地扑过去。 木清辞刚才离得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自家姐妹都这么说了她也心安理得地受着。 “快看看那边是谁。” 云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大门处一人着月白衣裳,行走间衣摆轻晃恍若春日枝头的梨花轻颤,不是许久未见的云淅又是谁? 此时的他还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木着张脸微微抬手制止了门口守卫的拱手行礼,然后默默加快了逃离的步伐。 这孩子还是这么怕生。 云绾无奈摇头却在下一秒蹙起了眉头。 守卫的仙人们很是真心地夸赞云淅的年少有为,只是那个眼神让云绾莫名不舒服。 带着欣赏、赞美以及······怜悯和愧疚。 她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的阴翳。 为什么会是这种情绪?一个天资卓绝的后辈有什么是值得同情和愧疚的?他们要利用云淅做什么? 云绾想起自家哥哥的性子,不像是这个实力应该有的。 赤子之心虽是好事,但太天真往往会成为别人手里的一把刀,伤人伤己而不自知,改天若是真的遇到动摇心境的坏事只怕是会想不开。 没有人一直单纯下去,除非有人别有用心地呵护着。 她一瞬间想到诸楚,师兄弟俩几乎是一样的真诚不设防备,这里面不可能没有他们师父的手笔。 凌鹤仙尊,你究竟是想做什么? 云淅父母都了无音讯是个容易拿捏的背景,但诸楚的父母可是都在神界,且其中一位还是受人敬仰的神帝,他若是真想做些什么怎么会挑上诸楚? 还是说·····他的行为是被默许了的。 云绾想起那位神帝陛下,看来是时候再去拜访拜访了。 “嘿,云绾你又发什么呆?” 云绾回过神来才发现孔淑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没什么在想事情,有事?” “木夫子刚才叫每组把谜底交上去。” “哦,我找找。” 云绾伸手想在储物袋里翻翻却被孔淑制止了。 “大哥已经把东西交上去了。” “欸?”云绾本想用悟道叶交差的,没想到方渚兮提前准备好了,他也进入那个空间了吗? “交的什么?” “云汉石啊。” “啊?”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云绾意料,不过转念一想云汉石是星河的模样,有如风卷沙尘的,有如急雨坠地的,也有飘渺如云烟的。 春乃四季之初,星云之中的基本元素也是一切生命的开始。从生到死,轮回转世,年复一年,亘古不变。 生命、死亡、时间、空间四个要素都占全了倒是比悟道叶更符合题意,只是有个问题。 他都知道云汉石是谜底了为什么不说?要是早知道这事她就不用费心思去核心转一圈了。 额,好吧,其实也没费心思。 但这不重要,她明明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呆到考核结束的,而现在她被迫在秘境里走了两个十几公里,你知道这种运动量对一个死宅是多大的伤害吗? 已经没有知觉的腿又开始发酸。 云绾眯起眼睛看向方渚兮。 不远处正和月魄交谈的人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来对上她的表情先是一愣,后又露出个温和的笑来。 可恶,怎么又来这招。 云绾刚想做点什么来挽回自己的形象,就感到头上被结结实实拍了一巴掌。 “嗷。”她捂着头看向孔淑,“你发什么疯?” 孔淑毫不心虚:“不许凶我大哥。” 云绾一阵无语,可恶的兄控。 “你刚才在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木清辞往神界大门看去,没发现有什么新东西啊。 “我只是好奇神界都是神仙,怎么还需要守卫站门口值班呢?” “神仙虽能耳听八方眼观六路但总有疏忽的时候,为了避免所有人在同一时间对某地同时疏忽并且导致严重后果的离谱事件发生,他们就排了个值班表由众人轮班监视。” “神仙能够插手世间事?” “虽有限度但还是能做些事的,不然成了仙反而什么都做不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是啊,神仙不能直接插手战争,但他们可以通过托梦或是神谕的方式提醒,而且若是闹得太过是被天道允许降下分身的。 我们大多数的人就是在这种神仙插手的战争里被扰乱了命数,所以才会被带到神界长大的。” 孔淑在旁边插了一嘴。 “那你们住哪啊?”云绾猛地想起这个大问题,神界给免费分配房吗? “神界有好多院子都没有住人,我们可以自由挑选。” 小小年纪就实现住房自由,只是那些个院落破落成那样真的能住人吗? “你们一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不会害怕吧?” “谁说我们一个人住,我和云镜、大哥住一块啊。” “神界这么抠搜吗?” 孔淑突然恼羞成怒“跟你没关系,小孩子少问东问西的。” 怎么了嘛,问到黑历史了?这么气愤? 云绾看向木清辞试图从神界最强八卦中心口里得知一些往事。 木清辞没有辜负她的期待,对于这些黑历史是了熟于心,可惜刚张口就被孔淑捂住了嘴。 “不许说,不许说。” 木清辞无奈朝她眨眨眼,行吧看来今天是注定吃不到瓜了。 木夫子没有公布答案,收了东西就让他们各回各家。 念起自己的那点猜想云绾也收起了好奇心,和熟悉的几人打了个招呼忙不迭回了家。 打开院门,九卿一如既往在院中喝茶。 这人怎么和定时刷新的npc一样啊,同一个地方,同一件衣服,干着同一件事。 “呦,绾绾回来了,玩得怎么样啊?” “还行吧。”云绾拿出万金油答案,往周围扫了一圈。 “别看了,你哥哥得先去汇报任务,过会才能回来。” 云绾有些泄气,她一会也还有事估计这次又碰不上了。 “九卿啊,我问你个事呗。” 云绾收敛了情绪,笑眯眯地凑过去。 九卿不慌不忙沏了盏茶推到她面前。 “说来听听。” 云绾接过茶盏,蒸腾的雾气模糊了她的面容。 她从一旁的小碟子里捻起一块糕点,状似烦恼地塞到口里,又低地地叹了口气才缓缓说出来由。 “我在秘境里意外得到了一颗悟道树的种子,但我没有种树的经验,不知道见多识广的九卿前辈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呢?” 九卿轻笑一声,转了转手里的茶盏。 “你啊,是想见诸瑾吧。” “九卿前辈果然英明神武,什么都瞒不过你啊。” 云绾凑到他身后给他捏肩。 “所以九卿前辈怎么想呢?” “行了,少装腔作势的。”他拍开云绾搭在肩上的手,“顺道去取些茶叶回来。” “是。” 她走时还不忘顺两块甜点心。 待云绾走远一人才从阴影中显出身形。 “这孩子倒是被你养得越来越活泼了。” 那人一袭青袍,宛若十七八岁的少年书生。说起话来是股老学究的腔调,慢悠悠的,语气自然显然和九卿十分熟悉。 他毫不在意地坐在云绾原本的位置,面前茶水刚刚好是能入口的温度。 抿了一口云绾未动过的茶,是极其放松的姿态。 “在压制罢了,不过有那几个孩子和她同行,我倒是没那么担心。” “她好像没到下界的年纪吧。” 那人伸手想去够桌上的糕点却被九卿拍开了手。 “是啊,不过她现在有了疑惑肯定会着急去解决的。” 九卿举起茶盏,桃花眼里满是幸灾乐祸, “她已经怀疑到你头上了,凌鹤。” 第69章 斩草除根 走远的云绾并不知道自己眼里的头号可疑人物不仅正大光明地出现在她家,还试图吃她最喜欢的糕点。 顺着九卿的指引踏上了记忆里路线,不久就来到了那眼熟的小院。 云绾站在门外有些踌躇,这事说到底也只是猜测,贸然来访实在唐突。 可这事牵扯深远,不但和诸楚云淅相关,搞不好还和她的来历有关,她得知道神界想要做什么才能防患于未然。 想到这云绾狠下心来将手贴上木门,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这个接近真相的机会她不能错过。 还未等她推门,门先自己开了。 诸瑾立于门后,眉眼温柔地朝她笑。 “又见面了,小朋友。” 云绾大脑一时短路,连最基本的礼仪都忘了。 不是,他怎么在门后啊?刚刚她站门口的纠结样不会被知道了吧,他都主动过来开门了肯定是知道外面有人。 啊!好傻啊。 云绾现在已经没有心思去细想什么真相了,满脑子都是为什么自己不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为什么要在临门一脚的时候纠结。 关键是还被发现了,好丢人。 “进来坐吧。”诸瑾好笑地看着面前呆住的人,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 云绾抿抿唇,莫名心虚地跟在他身后。 院中草木葳蕤生机盎然,诸瑾将她带到一处石桌前坐下。 “小朋友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诸瑾给她倒了杯甜口的牛乳茶。 “是这样的,我意外获得了一颗悟道树的种子但不知该如何培养,故而来向前辈请教。” “悟道树?是小凤凰带去星河秘境的那棵吗?” 小凤凰? 云绾触发到关键词。 “的确是在星河秘境中发现的。” 她抿了口茶,意外发现这东西的口感还挺像奶茶的。 “说起来她当年带去秘境的悟道树种子还是从九卿前辈那得到的呢。” 怎么哪都有九卿的事啊? 云绾对于九卿无所事事到处乱晃的刻板印象再次加深。 “倒是没听前辈提起过。” “那也正常,毕竟这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是什么秘辛吗?” 云绾小心翼翼试探道。 “不是啦,小凤凰性子热烈好战,刚上神界那会就揪着九卿前辈打架。 九卿前辈是个散漫的性子哪经得住她这么折腾,为了偷个清净便将悟道树种子给了她,让她好好静静心。” “神仙不是已经悟道了吗?” “道无止境,人活世上的每一天都是在悟道。” 诸瑾抬手给她添了些茶。 “那如果悟道悟偏了会怎么样?” “道这种东西并无定性,无对错也就无偏正。道心平和抑制欲望的就入神界,杀心通透随心所欲的就入魔界。” “所以神界里的人性子都很平和?” 云绾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不见得吧。 每次讲课遇到全班集体沉默的时候木夫子都会暴跳如雷,那架势实在让云绾担心他下一秒会不会当场走火入魔。 “只是道心而已。人有七情六欲,神也不例外,七情六欲造就的性格不同使得每个人的处事方式也不相同,否则人人都是一样那得多无趣啊。” 诸瑾并不在意已经偏掉的话题,脾气随和到不像一个掌权者。 “神无私欲,那祂会允许别人有私欲吗?” 云绾斟酌再三还是问出了口。 “不是没有私欲,只是这世上有比自己更为重要的东西所以选择了压制自己的本性。 并非每个人都不曾面对过世上的恶意,故而不是人人都会将自己的生命排在后面,这不是件坏事。要求不同经历的人去拥有同样无私的精神,这本身就是不公平的。” “所以求生之举也应该被允许,对吗?” “在不伤害其他人的前提下。” 诸瑾微微笑着,丝毫不觉得和一个年仅十二的小朋友讨论这些有什么不对。 “晚辈受教了。” 云绾垂下眼睫心中千回百转,“悟道树一事······” “终于想起正事啦?” 诸瑾右手一翻,一本厚重的书籍落到他的掌心。 “给,这是我以前写的培育草木的书,若不嫌弃可以拿去参考参考。” “多谢前辈。” 云绾赶紧双手接过。 诸瑾将她送到门口,走之前不仅给了九卿要的茶叶还送了些牛乳茶的原料和几块用手绢包着的小糕点。 像是过年串门时长辈往怀里塞的水果糖,云绾一边嚼着糕点一边慢慢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刚好把糕点吃完,她拍拍手施了个清洁术毫无防备地推开了大门,在看清院中场景的时候又面无表情关上。 看来今天得去藏书阁凑合一宿了。 她抬腿就开溜,没走出几步就被人捏住了后颈。 “绾绾往哪去啊?” 九卿将人拎了进去。 大哥,我今年十二岁不是两岁,虽然才是六年级的小学生年纪但好歹那么大了,给我留点面子不要拎来拎去的好吗? 云绾抱臂,被迫和院中四处乱飘的水母面对面。 “嘤~” 它挥舞着触手,即使不用读心术云绾也能明显感到它的兴奋。 云绾缩了缩脖子,避免那触须一巴掌直接呼她脸上。 “月魄干的?” 虽是疑问但语气已经给他定罪了,这个人是在报复对吧。 真是难为他了,还特地折返回去找一圈。 “说是送来给你的团鼠作伴。” 九卿给人放下,摩挲着下巴。 这俩孩子怎么逐渐变成对方成长路上最大的绊脚石了呢? “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九卿又坐回了他的老位置,还不忘向云绾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九卿前辈若是能回答晚辈的问题,我也就没必要浪费时间再跑一趟了。” “怎么会是浪费时间呢?至少吃糕点是吃回本了不是吗?” 云绾双手撑在桌子上,眯着眼睛看他。 “你跟踪我?” 九卿无奈叹气。 “绾绾,你是不是忘了小月月的占卜之术是跟谁学的了。” “嘶,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云绾后知后觉,但戏已开唱就是胡搅蛮缠也得缠出个结果来。 “我跑一趟很累的。” “嗯,确实呢。” 九卿煞有介事地点头,好似全然忘记是云绾先提出去诸瑾那看看的。 “那为了防止我之后再往那边跑,九卿前辈能否帮晚辈答疑解惑呢?” “呀,这个嘛······”九卿托着脸,对上云绾亮晶晶的眼睛,“我也没说不答啊。” “什么问题都可以?” “什么问题都可以。” “问几个都行?” “嗯哼。” “这可是你说的,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云绾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为什么选择我?” 九卿笑出了声,“一上来就问这么直接啊。” “神仙可不能言而无信哦。” “想来你自己也猜到了大半,不是我们选择了你而是你该回来了。” “既然我本该在这局中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们要做什么?你不说任凭我瞎猜就不怕我最后和你们的目的背道而驰吗?” “不怕,而且现在告诉了你才会出大事呢。” “这么自信?” 云绾有些狐疑 “简单举个例子,如果一个差点杀死你的人站在你的面前你会怎么做?” 云绾一听便知道他说的是游戏里女主和原主的那点破事。 没有丝毫犹豫,她神情冷淡地吐出几个字。 “斩草除根。” 在九卿面前撒谎没有意义,况且一但她开始说谎后面九卿的话便也不能用作参考了。 以真心换真心,这是她来神界学到的第一件课。 “好凶哦。”九卿拉长了尾音,“所以现在知道为什么不告诉你了吧。” “那······打个半死?” “好执着啊,我还以为你会放过她呢。” “怎么可能。” 云绾小声嘟囔。 “这不是杀不杀的问题,你的阅历和能力都还不足以完成你的任务,与其心事重重为那些俗事束缚倒不如让你一边成长一边探索,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呢。” 这就是不说的意思呗,云绾吃了一口九卿画的大饼。 “下一个问题你可不能再这么敷衍了。” 九卿笑道:“当然。” “你们想利用云淅做什么?” 第70章 今天炼器 “还是不信任我呀,绕了这么大一圈才问出自己的真正问题。” “如果我一上来就问这个你会回答吗?” “不会。” 九卿耸耸肩。 “那么现在呢。” “我可以向你保证神界不会干涉云淅的选择,他所做的一切只会出自他的本心。” 九卿也收起了笑意,严肃的样子乍一看还挺唬人。 “选择,他有什么选择?”云绾差点被气笑, “你们教他责任、教他无私、教他心怀天下,他知道什么叫独善其身吗?他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绾绾” 九卿似是叹了口气,“这些不用教的,趋利避害乃是本性。更何况别太小看你哥哥了,他又不是小孩子,不会什么都听他师尊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云绾在此刻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那绾绾想怎么做?” 九卿也不生气,静静看她准备干什么坏事。 “你把计划告诉我,我盯着他,这样我不就放心了。” 狐狸尾巴露出来喽。 “这可不行,还不到时候。” “那要什么时候才行?” 云绾揪住他的袖子乱挠,这家伙怎么软硬不吃啊,明明别人用这招就很成功啊。 “等你成长到一定阶段便会发现,有些东西我不说你也能明白。” 他瞥了一眼自己乱糟糟的袖子,“至于现在还是好好念书吧,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 “你才说了不敷衍我的。”云绾不服气,“而且你知道的我成年了,请以对待一个成年人的态度来对待我。” “我很认真。”九卿最终也没将袖子抽出来,“现在的你还需要历练。” “所以你希望我早日去修真界?” “这将由你自己决定,去有去的好处,留下也有留下的好处。” 又是这种模棱两可的话,云绾知道今天是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了。 “你不说我自个儿想去。” 她起身往炼丹房走去,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回过身来端走了桌上仅剩的一盘糕点。 “不给你留。” 嘿,这孩子,也不怕吃多了甜食牙疼。 九卿撑着下巴总觉得忘了什么事,看到飘过来的蓝色水母才想起这还有个活物呢。 这水母看着没有脑子,但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很是识时务地缩到了门外,这会瞧着风平浪静了又凑上来玩。 “你的水母落外面了。” 他冲云绾的背影喊道。 云绾没回他,只是默默加快了步伐,那背影怎么看都有些落荒而逃的架势。 “她躲你呢。” 九卿戳戳水母的脑袋。 “嘤~” 关上门迎面扑上来的是几天不见的栗子。 为了保证比赛的公平性,云绾将它留下安心读书没有带去秘境。 “你们考核的怎么样?” 栗子晃了晃大尾巴很是好奇。 云绾一边坐下一边给它讲了秘境中发生的事。 “所以这就是你从里面抄录的文字。” 栗子跳上她的肩膀,左看右看也没看出名堂。 “为什么你会觉得这是文字?” “因为这个。”云绾指向纸上的一处,“看出这是什么了吗?” 栗子又认认真真地看了几遍,那鸡爪刨似的东西实在没法让人联想到除蚯蚓以外的生物。 “看不出。” “其实我一开始也没有看出来,不过抄录至半途想起来这东西在哪见过了。这两个字啊······” 她拖长尾调,如愿看到栗子投来好奇的目光。 “名唤九卿。” “啊?”栗子惊讶的叫出声却又在下一秒捂住了嘴。 它鬼鬼祟祟往外面看一眼,发现没什么动静才悄咪咪说道: “跟他有关系吗?” 云绾倒是没压低声音,炼丹房有隔音结界而且九卿不会随便乱探查的。 “我原本以为是他年轻时的风流债,但之前拜访诸瑾前辈时发现好像并非如此。” 云绾举起纸张仔细端详,“这里面估计有一大半是在骂人吧。” “是八卦吗?” “惊天大瓜。” 云绾朝它晃了晃手里的稿纸,“现在我们得去找找有没有凤凰一族的语法书。” “这个我知道。”栗子兴奋地举起手,“我在藏书阁有看过这本。” 云绾挑眉,看来这段日子有在好好看书啊。 栗子跑去藏书阁将那本书叼了回来,其间还特意避开了九卿。 “快看看她写了什么?” 云绾左手翻着书将词汇一一和纸上对照,右手执笔在稿纸上写写画画将语句重新排列。 “能翻译出前面一小段了。” 云绾一字一句地念给栗子听。 “凤凰一族蔑视死亡、向死而生,我们慕强但也绝不会因为对方的强大而低头,我也一直贯彻着族中的祖训发誓要成为世上最强。 后来我来到神界,面对诸多强大的对手我很兴奋地同他们交手,然后······被教做凤了。” 云绾顿了顿,这位前辈的画风怎么一股中二味啊。 “怎么了?继续啊。” 栗子出声催促。 云绾回神来往下翻译。 “可恶的九卿,屡次拒绝我的决斗就算了居然还拿颗蒜糊弄我,美其名曰种树修身,其实是想说我算什么东西是吧。” 云绾说不下去了,感觉接下来的东西会带坏孩子,而且悟道树的种子好像还真挺像蒜的。 “然后呢,然后呢。” 栗子扒拉着云绾的衣袖,央求她再翻译一段。 “还有那可恶的凤惊澜,听她的姓氏本以为和我一样是个雄鹰一般的女人,没想到啊。实力那么强,不想着和我一起称霸神界反而说我小孩子气,回头就去陪她夫君了。 可恶!可恶!可恶!那只精灵有什么好看的?好吧是挺好看的,但是这么多年了你们都不腻的吗?” 云绾讲不下去了,难怪被称为小凤凰呢,洋洋洒洒写了一半全是在吐槽的,半点正经话都没有。 哎,虽说早有预料但还是有些失望,连吃狗粮都记录下来了,为什么不记录记录他的弱点呢? “这位前辈是不是受不了这么和平的生活才搬出去的?” 栗子显然也没猜到剧情走向,按理来说这种洞穴里的文字不该是武功秘籍吗? “或许吧。” 云绾没了兴趣随手将东西放置在一边。 “不翻译了吗?” “事有轻重缓急总归也是图个乐子而已,先去把正事做了。” 云绾起身来到丹炉前。 “要炼丹吗?” 她移开了丹炉,露出地上承载火源的阵法来。 手腕一翻一截银色蛛丝落入手心。 “不,我们今天炼器。” 第71章 是你活该,是我活该 火光融融,照映在少女的脸上竟显出一股莫名的温柔。 银白的蛛丝熔化为液体与其他材料纠缠在一起,从细长的丝线变为一团液态球最后再被拉长。 神魂在她手里仿若尖锐的刻刀,引导着细微的灵力在上面落下一道道繁杂的阵法。 不知多久,火光渐歇,唯有余温烧得人面色绯红。 等到温度散去,云绾伸手从中捞出几缕近乎透明的细丝,如蛛丝般纤细又如琴弦般坚韧,一面锋利一面圆钝,倒像是一柄被拉长拉细的刀。 她将其缠在手指上,打算出去试试锋利程度。 栗子围在她身边看书,不知是火光太暖还是书太助眠,就那么团着睡着了。 云绾找来一张小毯子给它盖上,轻手轻脚推开了门。 这是她不知第几次想抬手摔门,但这个想法仅仅也出现了一瞬,她还是选择走出去。 院中阳光正好,少年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写着什么东西。 听见脚步声转头看向这边,阳光落进他琥珀色的眼里映出些别样的色彩,温柔却暗藏锋芒,灵动又不失缜密,倒也能称得上是清风霁月。 如果心不那么黑的话。 “云道友终于出关了,我还以为你被只水母吓得连门都不敢出。” “倒是让月道友费心了,不惜多跑一趟也得把它送过来。” “顺手的事,云道友不必客气。” “写检讨也是顺手?” 月魄的纸张就那么大剌剌地摆在桌子上,“检讨书”三个大字黑得惹眼。 “哎,这年头赚钱不容易啊。” 云绾听此赶忙后退三步。 “你犯事了?” 月魄耷拉着眼皮,语气幽怨。 “是啊,木夫子说我传播封建迷信,让我过来给师父忏悔。” 云绾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起,在玄幻世界讲封建迷信?向九卿那个乐子人忏悔?他只会说干得漂亮好吧。 “给谁讲经了?” “岁辞。” “岁辞?!” 云绾没想到这两个人能扯上关系。 “还记得之前的笔试吗?” 月魄放下笔,他把清静经抄了几遍当作自己的检讨了。 “好久之前的事了。” “是啊,不过笔试未及格的要重考哦。” 云绾确实不知此事,她不能忍受不及格这种事出现在自己身上,故而每次笔试成绩都不错。 “所以岁辞来找你算题?” “真聪明。”月魄给她鼓掌,“不过刚把工具拿出来就被抓了个正着。” “我比较好奇他拿什么东西贿赂了你?” “他爹的阵法图。”月魄声音里带着些遗憾,“没办法他给的太多了。” 云绾想来想去也只能说一句活该。 敢用这点修为去算神仙的事月魄真是疯过头了,难怪被遣送回家呢。 “话说云道友啊。”月魄半撑着脸,眼中含着细碎的笑意,“你好像一开始就对我有很大的敌意啊?” “月道友是自我反省的时候把脑子反省坏了吗?” 云绾在他对面落座。 “正是因为是真的在好好反省所以才发现不对,云道友是发现了我的计划所以才那么生气的吧。是从什么时候露陷的呢?好像是学堂里的第三次见面。” 第三次? 云绾眸光微动,在她的印象里暗阁之中是第一次见面,随后便是学堂。 果然啊,早就被盯上了。 “我好像没有义务帮月道友解惑。” “是这样的。”月魄很是认同地点点头。 “所以?” “所以我选择求你。” 云绾心头一梗,这股不要脸的劲还真是得了九卿的真传。 “与其求我不如贿赂我。” 云绾给他提供了另一个选项。 “啊我想想。” 月魄在他的储物袋里刨了刨。 被盘包浆的乌龟壳、灰白的骨头、巨大的鱼鳞······ 云绾看着被他一件件掏出来的东西不由得感叹生物的多样性。 “这个怎么样?” 月魄拿了把匕首朝她晃,“锋利度不错,而且最关键的这是我在其他秘境所得,你可以带下界。” 云绾抬眸看他,这算盘珠子快崩她脸上了。 如果她收下,代表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在秘境或者考核中获取更好的武器,也就是说她有极大可能会提前下界。 云绾走到他身边,视线落到他还未收紧的储物袋里,深蓝色的布料里露出阵盘的一角。 云绾伸手,却是拿起了桌面边缘的几根蓍草。 月魄反应也快,一把抓住了蓍草的尾端。 “云道友怎么不按套路来啊?我储物袋都给你打开了。” “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草药更适合我这个丹修。” “嗷,不能换一个吗?这蓍草在炼丹上好像没什么大用处吧。” 月魄可怜兮兮地眨巴着眼睛,琥珀般的眼睛隐隐透着水光。 “没什么大用处你抓这么紧?” “我用这几根蓍草算出来的卦最准,它们和我有缘。” 难怪被说封建迷信。 云绾抬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大发慈悲放过了他。 “月道友,有没有人给你说过在丹修面前使用瞳术是件愚蠢的事。” 月魄也懒得装可怜了,偷偷摸摸把蓍草塞回了储物袋里。 “云道友还真是什么都会啊。” 早知道这人这么会得寸进尺就该一把火把他的蓍草烧了。 “月道友我很早就说过吧,道歉也好,求和也好,可不该是你这个态度。” 云绾抽走了他手里的匕首.皮质的刀鞘还带着些他手心的温度,刀柄是某种紫木,以至于摸上去并不觉得冰冷反而有种别样的温润。 匕首出鞘,轻薄的刀刃透着寒光。 手指微动,匕首划出一道道漂亮的弧度。 “满意吧。” 月魄的语气里带了些“我就知道”的得意。 云绾没回答,握着匕首坐回他的对面。 “当年你动过我给诸楚的药盒吧。” “欸?”月魄撑着脑袋开始回忆,“气味的问题?” 云绾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经过你旁边的时候就闻到了。” “为什么不怀疑是我和诸楚相处时沾染上了?” “诸楚说他没动过。” 月魄忽然笑了。 “云道友很是相信他嘛,明明之前都没接触过啊。” “我看人一向很准。” 云绾把玩着匕首。 “月道友这盘局布得实在是缜密,不管是那天突然出现的战若若岁辞、简单到刚好能让我解开的阵法、独自一人练剑的诸楚,还是后来奇怪的剑术对战、突兀的课后练习,一切一切都是月道友在推波助澜吧。” 月魄没有被揭穿的慌张,不仅饶有兴趣地听着还不忘补充道: “不止哦,你猜猜诸楚为什么会对一个误闯的陌生人动手,为什么没有对你的身份起疑,又为什么突然在一个认识时间不长的人面前情绪崩溃。” 真是令人讨厌,云绾再次后悔没烧了他的蓍草。 “大费周章地想让我和你最好的朋友诸楚接触,月道友还真是······” 云绾想了一下,“宽容啊。” “哎没办法啊。”月魄佯装苦恼叹气, “这批神界的孩子没几个有心眼的,即便是早慧的方渚兮也少了些狠毒,云道友的出现的可正是时候啊。” 喂,当着我面说我坏话不太好吧。 “所以啊,咱们俩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敌对的。月道友在布局的时候就应该明白吧,以利用开始的关系不管后面相处得有多糟糕都是你自找的。月魄,是你活该。” “云道友对诸楚不也是这样吗?借着我的局接近诸楚,以他的特殊身份探查神界的实际状况,以他的情况来推测云淅前辈的情况,云道友以身入局的胆识可不比我少。” “所以不管我以后和他相处成什么样,他怨我也好,恨我也好,也都是我自找的,是我活该。” 第72章 染色 “噗。”月魄突然笑出了声,“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觉得云道友还是个小孩子啊。” 云绾麻木,这个臭小孩在装什么大人啊。 “月魄,不要用长辈的口吻来教训我。” “别生气嘛,这可不是教训,这是夸奖。” “没听出来。” “毕竟只有小孩子才会觉得恶有恶报,道德感这般高怎么不算是难得的品质呢。” “这么说你似乎觉得恶人也可以逃脱制裁?” “我可没说这话。” “可我听着月道友这话怎么还带着些委屈呢?” “云道友心善,听谁说话都像是带着委屈。” 月魄抬手给自己斟了盏茶,云绾还在想着恶有恶报的事情一时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等她回过神来月魄已经抿了一口。 “喂,别·····” 她话没说完就见月魄面色扭曲起来。 “毒?” 他从牙关里挤出这个字。 “不是啦。” 云绾眼神飘忽,刚刚在和九卿吵架嘛,所以小小报复了一下。 九卿不知当了多久的神仙,普通的毒素对他根本就不起作用,而且他身上好像有旧伤要是真给人毒死,她只怕会被神界追杀吧。 所以······“加了一点盐。” 月魄掀开茶壶的盖子给她展示,深色的茶壶里一半是茶一半是盐。 “一点?” “你知道的,人在生气的时候是不计后果的。” “咸得发苦。” “茶本来就是苦的。” “是啊,所以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我高兴。” 月魄听此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非常合理。” 压抑紧张的气氛被这一打岔倒是散了不少。 云绾这时才瞥见被自己的触手绑在的树枝上晃悠的水母,这一看就是月魄的杰作。 “它非要玩我的笔,我只能出此下策把它捆起来,让它自己和自己玩喽。” 云绾朝水母招了招手,它便松了触手往云绾这边飘过来。 “哇,原来它是能自己解开的啊。” 云绾也不禁怀疑这东西脑子可能真的不太好用,它不会真的以为月魄在和它玩游戏吧。 “你以神魂为食,但我的神魂还得留着有用不能给你当粮食。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我把你送回去,要么留在这里但得尝试吃其他东西。” “嘤~”(要留下) “你就一点不想家?” (可是那里只有我和那棵老树,它喜静不爱动弹,都没人陪我玩。) “行吧。” 云绾打算等它长大后再让其选择自己的去处。 在储物袋里翻翻找找一阵,一手握着两个青玉瓶,一手夹着三根试管。 “我这有些恢复神魂的东西,丹药、药剂,你看看哪个能让你填饱肚子?” 云绾取了塞子,好让它能分辨得清楚一些。 看着水母的触须伸到药剂里,她突然想起水母身体的含水量高达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它直接将触手伸到溶液里会导致细胞失水死亡吗? 事实证明用科学的角度来看待玄幻世界的东西本身就是不科学的。 水母淡蓝色的触须浸泡在一管暗红色的药剂里,不一会儿试管中的药剂就被它吸收了个干净。 看样子没什么大问题,只是······ 云绾看着眼前粉红色的不明漂浮物,水母有这么容易被染色吗? 水母显然不觉得奇怪,还在空中转了几圈向两人展示自己的新皮肤。 (喜欢这个甜甜的,但是那个紫色的也好好闻。) 它又将触须伸向了另一管,这下身上的颜色更奇怪了。 深粉与淡紫交融像是太阳落山前给与人间的晚霞,让她久违地想起了云山竹屋前的桃树,也不知无人照看是否还能像以前一样繁茂。 “这样真的不会出事吗?” 云绾看着逐渐兴奋的水母泛起了一丝担忧。 “出不了事,它能独自在秘境活那么多年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 月魄提笔在检讨书上签上自己的大名,“行了我找师父交差去了,云道友回见。” “月道友走好。” 目送月魄上了楼云绾又回了炼丹房。 月魄在这不适合试验新武器,刚好光顾着炼器了今天的丹药还没炼。 栗子醒了后对于这个色彩梦幻的新朋友很是好奇,得了云绾的首肯后很是高兴地和水母玩在一起。 两只小动物语言不通,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竟也能玩上许久。 毕竟是数蚂蚁也觉得有意思的年纪,云绾开始反思平日里押着栗子读书是不是太过于苛刻了。 罢了,正如他们所言就当是给栗子找个玩伴吧。 屋外闹得欢腾,春光作序万物和鸣;屋内万籁俱静,火光不歇药香清苦。 云绾望着已经不知道是第几炉的上乘丹药难得感到了无趣。 歇了炉火,炼丹房一下子陷入了灰暗的环境。 这里面的大多数药材需要避光处理,故而炼丹房里只有一扇雕花木制小窗可以透进外面的阳光。 这还是九卿怕她在里面呆久了心理变态特意开的。 此刻阳光如同金色的薄纱透过小窗的空隙散落桌面,风卷起庭前的落花穿过弯弯曲曲的回廊来到这里。 云绾的视线落到还未翻译完的纸张上,做事总得有始有终不是吗? 她这样说服自己,暂时放下了手里还未处理的药材。 叠好的旧纸再次被打开,云绾提笔翻译起后面的故事。 “我尊贵的凤凰一族怎能受此羞辱,他们把我当作小孩子不愿和我打,我便四方游历寻找真正愿意和我打上一架的人。不问出身与来历,断首折脊只为一场败。可后来我才发现,人间好像和我想得太不一样了。” 云绾不适蹙眉,本来是想图个乐子的,但这画风怎么突然正经起来了? “我遇到好多人,他们贪生怕死他们谄媚虚伪,偏偏还要做出一副善良柔顺的模样,我看不过去便出手撕开了他们的伪装。阴谋落败,他们落了个人人喊打的局面。 若是故事到此为止还算得上圆满,可有一人在死刑前要求见我一面说是心有疑虑。我想着落败之人心有不甘再正常不过了,许是好奇我是怎么发现的,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怨恨我,想和我打打嘴仗,戏折子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怀着给人答疑解惑的预想和一丝隐秘的炫耀我来到监狱。 阴暗潮湿的环境让天性属火的我很不舒服,不过那人却好像是习惯了。没有我想象中的怨恨和歇斯底里,他只是很平静地问我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既未杀人犯法又未叛国求荣,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你步步算计,虽未直接出手害人但因为你的引导数百人为此丧命,这还不算是罪吗?’ ‘若不是我在饥荒时为他们施粥,在时疫来临时为他们赠药,他们早就死了。如今我有难让他们替我挡灾不是应该的吗?’ ‘按因果报应来说是这样,但他们不愿意啊,若非你操之过急也不会激起他们的反抗之心。’ 他的表情怔愣一瞬然后突然放声大笑,时至今日我仍不理解他的古怪行为,人类啊真是种莫名其妙的生物。 ‘原来如此,可世人都怕死我又怎能免俗呢。’ ‘谁说世人都怕死,传说中就有一种凤凰神鸟尊贵无比向死而生,你自己胆小倒是连累它们也跟着担了污名。’ ‘凤凰?’他又开始笑,神情疯魔。 ‘它们哪里是不惧死亡啊,死亡之后便是浴火重生,敢于放弃自己的性命也不过是知道在死亡之后还有新生等着它们。 享受着血脉天赋带来的优势自然是无知者无畏,它们连认识死亡都做不到何谈不惧死亡。’ 我觉得他说得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于是我回到了神界,在那里有着和凤凰齐名的种族——龙,我想它们会给我答案。 第73章 龙族 出乎意料的是那位现今世上最年长的龙族却说这世上没有天生的龙族,不管是他还是那位年轻的龙族姑娘原本都不是龙,它们是历经了数不清的天劫才脱胎换骨有了现在的修为。 但凤凰生来就是凤凰,我的传承记忆告诉我凤凰一族生来尊贵乃是百鸟之首,栖梧桐、食竹实、饮醴泉,是上天最为偏爱的种族。 虽说要想增强涅盘之火的威力需要经历一次次的死亡,但即使是刚出生幼崽的火焰也已经远超大部分妖兽的本命火了,如此说来倒还真是得天独厚。 可为什么我打不过龙呢? 九卿那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妖怪就算了,连蓝音那只整天窝在她宝石堆的懒龙都打不过! 可恶啊,不过她的宝石确实挺好看的,我还取了一些嵌在洞穴顶上,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星。 咳,跑题了。依照蓝音的建议我来到了凡间,这里的人类比修真界的修士还要脆弱,短短数十年青丝变白发,时间好像从未优待过他们。 我像一个局外人一样目睹着他们从出生一步步走向死亡,恍惚间竟分不清生与死哪个才是开端。 我找了块地方种下悟道树,将明悟的希望寄托在这清心静神的茶叶上。 实话实说不好喝,至少没有诸瑾家的牛乳茶好喝。但像这种先天灵物就没几个好吃的,本来也不是做美食的料,味道是这样我也能理解。 又喝了一段时间,我仍旧不知何为死亡。我想如果我就这么待着什么也不去做,大抵永远也不会想通,既如此那便真正地去和死亡见一面吧。 凤凰一族在哪里都是耀眼的,即便是死亡也要如烈火一般。我用我的本命火燃烧世间怨气,企图为苦苦支撑世间运转的神仙分担一丝压力。 这样想来我也能算是一个好神仙的对吧? 不过这怨气浸染可真疼,有点同情诸瑾了。当了这么多年的生命核心还得负责净化怨气,神魂得多疼啊,难怪凤惊澜老是陪着他。 靠,突然想起来我还没找伴侣,凤凰一族不会在我这绝后吧? 应该不会吧,看大家都挺闲的样子繁衍族群的任务应该还落不到我身上。算了算了,绝后就绝后吧,我都拯救世界了任性点又怎么样。 不知不觉竟然絮絮叨叨写了这么多,也不知后人能否有耐心读到这里。 咳咳总结一下吧,若是后来能有凤族晚辈看到我留下的东西希望它们能明白,凤凰没有骄傲、没有荣光,我们和它们都是一样的。 世间的万千种族为长生而修炼,我凤凰一族却要从认识生死开始才算真正踏上修行。 如果还不明白的话就去人间看看吧,人类虽仅有短短几十年寿命但其中的烟火年年、红尘滚滚总会困住远道而来的异乡人。” 云绾合上纸张,寥寥千字勾勒出她的后半生。 因悟道而成神,因悟道而赴死,虽说有些偏执但其勇气实在令人敬佩。 凤凰也是一个奇怪的种族啊。 云绾懒散靠在窗边,一边卷好稿纸一边思索着其中信息。 什么样的怨气需要一位神明的本命火焰去燃烧,且这东西还能间接杀死堪称不死不灭的凤凰? 生命核心、怨气侵染,这就是诸瑾前辈身体不好的原因吗? 精灵一族圣洁纯净确为净化怨气最好的容器,只是那到底是个活生生的人而非冰冷的容器,凤惊澜前辈如此珍视他竟然也会同意。 唇亡齿寒,云绾忽地想起这四个大字只觉悲从中来。 她将东西收拾好,人也懒得动弹。就那么趴在窗边吹风,一边吃着糕点一边看被风胁迫着上下翻飞的花瓣。 话说虽然早就知道九卿是妖了,但他是条龙这事还挺让人震惊的。她来神界这么多年都没见过他的真身,不知道是什么颜色的。 云绾想起他老是穿着一身酒红色的衣物乱晃,难道是条红色的龙? 明明这么正常的颜色怎么到了九卿身上就莫名骚包。 “什么啊!趁着我不在胡思乱想就算了,还破坏我的形象。” 云绾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当场被糕点噎住。 她弯着腰用力拍着,好半天才缓过来。 好险,差点被一块糕点单杀了。 她下意识四处张望,炼丹房只有她一人。 传音术? “你在搞什么?不是说好不窥探我的隐私吗?” 云绾理直气壮,丝毫没有说小话被抓现行的心虚。 “哼,才不稀罕你的隐私,我是来通知你一件大事的。云绾小朋友,你的假期储量告急,明天就要去学堂报到了。” 云绾:心情更压抑了。 “所以你究竟是什么色的呢?” 云绾选择跳过那个令人悲伤的话题。 “不告诉你。” “不告诉我也行,到时候可别怪我扒你衣服哦。” “没大没小。” “为老不尊。” “求人就这个态度啊。” “我这是威胁。” 九卿气得直哼哼,这孩子怎么越长大越不好逗啊。 “这么关心我有什么阴谋吗?” “怎么会呢,只是单纯好奇罢了。” “告诉你也行,我是白的哦。” ? 云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九卿,这个心黑得能滴出水的人,竟然是白的? “为什么不是黑色?戏折子里的都是黑龙。” “好问题,这件事你可以去问问我的父母,它们为什么是两条白蛇。” “可以问吗?” “那你估计得去地府找找喽,它们都去世很多年了。” “这样啊。” 想想也是,成神本就不易更何况九卿是数万年前的人了,他的父母亲友只怕是所剩无几。 “行了别瞎想,明天就要上学了还有心思琢磨我的旧事,看来木木的威慑力有所下降啊。” 云绾知道这是不想往下说的意思,要真给九卿气极了吃亏的还是她,虽说这么多年来她从未见过九卿真正生气的样子。 “行行行,收拾东西去了,以后不许在我吃东西的突然出声。” “好我的小姑奶奶,以后我等你吃完再说话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云绾推开门迎面碰上了栗子和水母。 “怎么蹲在这?” “我们在等你啊。” 栗子跳上她的肩膀,“既然水母以后要和我们一起生活了总不能‘水母、水母’地叫,总该有个自己的名字才行。” 水母飘到她面前轻轻“嘤”了一声,倒是有点撒娇的意味在里面。 “你们不自己商量?” 栗子挠挠头。 “我们有商量过只是选来选去都不是特别满意,它自己也没什么想法,所以还是来找你了。” 云绾靠着门,垂眸打量着上下翩飞的水母。 “有什么偏好吗?” (要听起来就很厉害的。) 这慕强的心态一看就是栗子教的。 “最好是那种名字一出来就知道是超厉害的大妖。” 栗子在一旁补充道。 云绾想了想,抬手用灵力在空中勾勒出两字。 “‘妖弦’二字可还喜欢?” 水母在用灵力构成的字上来回穿梭。 (喜欢!) 栗子晃着大尾巴也是一副激动的样子。 “听起来就好厉害。” 云绾偏头看她,紫蓝色的眼睛宛若深潭。 “你若是有了别的好主意,也可以给自己改个名。” “不要。”栗子出乎意料地拒绝了,“我还是觉得栗子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食物,‘栗子’是全世界最好的名字。” 倒是意外地坚守初心呢,她无声地笑了笑。 第74章 傀儡丝 经历了秘境中惊险刺的探险,日常的学堂生活就显得有些令人昏昏欲睡了。 云绾撑着脑袋听着木夫子在上面讲着诗文,正午的高温和催眠的语文熏得她无精打采,实在无力去追究为什么在玄幻世界里还会有和她曾经待过世界里一样的诗文了。 可能是因为艺术都是相通的吧。 “‘撒盐空中差可拟’和‘未若柳絮因风起’两个比喻各自好在哪里呢?我们来请一位同学分享一下他的见解。” 云绾听此直接把头埋了下去。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喂,云绾你别低着头啊,把我暴露出来了。” 身后的岁辞趴着,一边用笔戳她的后背,一边小声嘀咕。 抱歉啊岁辞,死贫道不如死道友,自求多福吧。 她内心毫无愧疚地想着,甚至还往下趴了趴。 “月魄” 听到不是自己,后排的两人如释重负,双双直起了身子。 看吧,我就说天天在老师眼皮子底下晃悠迟早要遭。 云绾又恢复了半死不活的样子,提笔尝试着拆解昨晚新学阵法。 一节课的时间在一老一少的对话中缓缓流去,下课铃声响起时云绾刚好解出最后一步。 果然数学题需要在语文课上解才有灵感。 她满意地收好草稿,抬眼看见方渚兮带着雀云镜、孔淑往这边过来。 秘境考核的成绩出了? 云绾开始努力回想上课时木夫子有没有提过这事。 唔,好像是很敷衍地说了一句“大家做得都不错,继续加油。”什么的。 说是比赛但到最后不也没分出个一二三四吗?又搞这种和平友好的东西,没意思。 方渚兮过来也确实是说这件事的,算是给这次的临时组队做一个小结吧。 战若若拍了拍前桌木清辞的肩。 “你们交了什么东西上去啊?” “月魄说‘烟也好,风也好,到底都是些虚无缥缈之物,更别提看不着摸不着,只有当回首往事才能深切感受到的生死和时空了。’,所以我们找了个相同属性的东西交上去应付了。” 云绾想起那时月魄气定神闲的样子,看来他应该是在秘境外层就找到了。 虚无缥缈······ “你们不会装了一罐子空气交差吧?” “绾绾你怎么猜到的?” 木清辞很是惊讶,她以为这种既离谱又合理的东西只有脑回路不太正常的月魄能想到。 云绾现在能确定这人就是犯懒才找了这么一个理由糊弄队友。 木夫子虽然严格但很是鼓励学生创新,月魄这也算是投其所好剑走偏锋了。 “乱猜的,一般来说越离谱的猜想越接近真相。” “这样吗?” 木清辞挠了挠下巴,难怪自己老是看不懂月魄在做什么,原来是因为不够离谱啊。 战若若被这组的无赖震惊到了,当即晃着木清辞的肩膀发出不甘的呐喊。 “为什么这样都可以啊!” “知道什么叫扣题吗?” 木清辞自己虽然也不太理解但这并不妨碍她向战若若得意。 “都怪木夫子,好端端的出这种模棱两可的题目。” “就是就是。”木清辞连声附和,“看都看不懂,怎么锁定任务目标啊。” “还有他的诗文课,我们以后又不搞文学创作为什么要学这些东西?” 孔淑也加入了声讨木夫子的行列中。 三个人的立场观点从未如此统一过。 云绾随手翻着诗文课的课本,风花雪月的背后是浅淡的生机和希望。 这诗文课的性质大抵和前世的思想品德课差不多,只是其中的东西太多隐含,只能以解诗的形式去剖析显现。 不过还有时间,这些东西也不是现在就要让他们理解的。 在未来的时光里,总会有那么一刻能让其触景生情。时候到了,自然能理解诗中的东西了。 方渚兮在旁边看着云绾课本上画的火柴人哑然失笑。 “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好学生是不会上课走神的。” 云绾没有遮掩的意思:“我又听不懂。” 毕业多年大学又是理工科,她早就把语文的阅读方法还给老师了。 “不信。” 方渚兮笑意浅浅像只小狐狸般狡黠。 嘿,这孩子怎么染上这种毛病了,他们之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吗。 “你还有不懂的?” 战若若对于云绾的示弱很是感兴趣,放过木清辞又过来扒拉她。 “我还以为你无所不知呢。” “没想到我在你心里的形象这么伟大。” 云绾把她的手往下拨,少女的体重有一半压在她肩上,她这把老骨头是真的受不住啊。 战若若看着自己的手被扒下来又不服气地搂回去,她是什么毒药,被碰两下会死吗? “谁佩服你了?不过是好奇你用了什么方法逃过木夫子的点名。” 许是觉得没必要吧。毕竟思想政治课对尚且懵懂如白纸的小孩子效果最好,像她这种人早就对鸡汤免疫了。 “运气好。” 云绾收拾好东西,拍拍她的脑袋。 “运气好的人先放学,运气不好被逮住的人就乖乖留下来抄东西吧。” 战若若气得跳脚,周围一个两个都在摸鱼,就她一人被逮住留下来。 在面对空荡荡的学堂时她气愤的心情到达了顶峰。 不过嘛,她看向学堂前排正在咬手指苦思冥想背课文的雀云镜,这人因为抽背没答上来被迫留堂了。 这个笨蛋,木夫子都说了下次再检查还傻乎乎地呆在这背,实在不行打小抄啊。 战若若嫌弃雀云镜的木讷但自己却也是乖乖留下来,一边崩溃一边安安分分抄东西。 云绾倒是没把诗文课上的小插曲放在心上,回了家就开始练习她新炼的傀儡丝。 傀丝纤细,又特意做成了透明轻巧地质地,云绾好几次都没看清线被甩到哪里去了。 院前的桃树开得正盛,成片成片的桃花无比倒霉地成了她的练习对象。 丝线划过树梢,花瓣一分为二。 云绾眯起眼睛试图寻找细线的另一头被她甩到哪去了。 刚睡醒下楼的九卿还未从睡蒙的状态彻底清醒,身体倒是先做出了反应,食指中指一合夹住了迎面飞来的细丝。 什么东西? 他看向一片狼藉的院落,好好的桃树被薅了一大片花瓣下来,还未等零落成泥先要被碎尸万段了。 墙壁上、地面上全是细小的划痕,甚至于站在院中眯着眼睛四处张望的小姑娘脸上也被划出几道细细的血痕,关键她自己还未察觉一心放在那傀儡丝身上。 这孩子,心真大。 第75章 拜访 云绾将傀儡丝一圈一圈回收缠绕在手指上,等到阻力传来才顺着力的方向看去。 九卿还是那身红衣懒懒散散地靠在楼梯旁的扶手上,向她晃了晃手里的细丝。 “我还以为是神界下刀子雨了,结果是绾绾你在练习啊。” “我找了许久原来是被你抓到了。” 云绾跑过去想从他手里取,结果这人一个抬手竟是一副不打算还她的无赖样。 “欸欸欸,干嘛呢?男女授受不亲可别拽我袖子啊。” 小心眼,还记着昨天的事呢。 “物归原主,谢谢。” 云绾面无表情摊开手,语调毫无起伏。 “真是不诚恳。” 九卿将拿线的手藏到身后,另一只手打了个响指,云绾脸上的血痕随风散去。 “这张漂亮的脸跟了你这么个主人当真可惜了,一点都不爱护。” 云绾不为所动依旧伸着手。 “给我。” “给给给。” 九卿无奈交出了傀儡丝,眼见面前的人转身打算继续练习又忙不迭扯住了她的后领。 “男女授受不亲。” 云绾照搬九卿说辞。 “别生气嘛,我告诉你一个小窍门怎么样啊?” 听此云绾果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什么窍门?” “知道岁辞的母亲是谁吗?” “我又不是人口普查的工作人员。” “所以说要多和朋友交流嘛,你和岁辞认识这么久了连人家的父母都不熟悉。” 云绾其实很想说她和岁辞算不上朋友,但这话一出口一定会惹来九卿的一顿唠叨,权衡利弊之后云绾还是选择了沉默。 “不认识也没关系,她啊,在修真界就是因为一手出神入化的傀儡丝而扬名,你若是想在这一道有所收获不如去拜访拜访她。” 云绾:又给她开新地图是吧。 “又不是熟人贸然前往只怕有失礼节。” “没事,她自己也是个不讲理的。” 云绾:······谢谢你,爱发布任务的npc头头。 最终她还是踏上了拜访的道路,傀儡丝本就是偏门,精于此道的人少之又少,她又打算以此防身自然是不能错过这个与前辈交流的机会。 据九卿说那位前辈无姓,单字一个‘暝’,是岁临前辈的道侣。 说起来自从给她那本阵法书后,就再也没见过岁临、战啸二人,这次要是运气不好只怕是会当面撞见呢。 那次见面回去后光顾着思考穿越的身份暴露和如何在九卿眼皮子底下讨生活的事情了,如今想起当年的事只觉得莫名违和。 到底是哪不对云绾说不上来,之前从岁辞、战若若口中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正好这次借着九卿的话去探探虚实。 云绾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拿了柄团扇边走边扇风。 或许是老天爷看不得她太轻松,刚过一个转角就和战若若、雀云镜二人对上视线。 “云绾?我居然在有生之年能在除了你家、学堂、藏书阁之外的路线看到你?” “呦,某人总算是把罚抄抄完了啊。” “你就仗着自己这次运气好吧,下次可不一定有这么幸运了。” “下次的事那就下次再操心吧。” 云绾倒是半点不担心,反而打量起两人。 “你们俩怎么走到一块儿了。” “他也被留堂了。” 战若若知道雀云镜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索性替他答了。 云绾自然是知道今天雀云镜被抽背没回答上的事。 “我问的是你俩为什么走同一条路?” 战若若这才反应过来。 “是哦,你家在那边,怎么会和我走一条道?” “我是来找暝前辈的。” 雀云镜对上两人的视线默默往后撤了一小步。 “他们呢?” “这个我知道。” 战若若举手抢答,“孔淑去洛夫子那了,说是要拿些能染色的草药去染她的裙子。” “方渚兮呢?” “这个我不清楚。” 战若若把举起的手收了回去。 “呀,不会是你家方渚兮不要你了吧?” 云绾有意要逗逗他,却不料雀云镜情绪很是平稳。 “渚兮去找谱子练习埙了。” 想起被自己塞到储物袋某个角落的埙,云绾顿时有点心虚。 要不找时间练练?她默默下定决心,在练好之前还是绕着方渚兮走吧。 “居然这么镇定,我还以为你会哭呢。” 战若若上下打量着雀云镜。 这也不能怪她乱想,在秘境的时候雀云镜一直很黏方渚兮的。 “因为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啊。” “这么自信?” 云绾和战若若两人齐齐凑上去,两双不同颜色的眸子里是如出一辙的好奇。 “话说你为什么老跟着方渚兮啊?” “我从到这里就和他在一起啊。” 战若若用手肘碰了碰云绾,“他们是同一批来到神界的,前后脚的问题。” 原来是青梅竹马的感情啊。 “为什么孔淑叫方渚兮大哥,你却直接叫他‘渚兮’呢?” 战若若紧接着云绾的问题发难。 雀云镜垂眸显然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云绾战若若两人对视一眼,有问题,这里面有大问题。 “请不要保持沉默,速速招来,否则······” “你们在干嘛?” 一道男声突然插入打破了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审判气氛。 岁辞,你可真是会挑时候。 二人不约而同想到。 岁辞不在意她们在想什么,闪身挡在雀云镜前面。 “你们两个是不是在欺负人啊?” 我长得很像什么恶势力吗? 云绾无力吐槽,而且岁辞一个搞派系分裂的小头头怎么有理来问她的罪。 “关你什么事啊?”战若若习惯性抬杠,“又不是在你家管这么多干什么?” “这就是在我家门口啊。” 岁辞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扇小门,“不然我为什么会在这。” “你家门口天天经过这么多人,你每一个都要管?” “他是我娘亲的学生,我自然要帮我阿娘看着他啊。” “他是暝姨的学生?” 雀云镜从岁辞后面探出个头来,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 云绾在心里默默叹气,本来还想从雀云镜嘴里打听点方渚兮的消息,现在看来怕是得找下一个机会了。 若是提早去凡间定是要和一道去的人留个联系,届时若有麻烦也不至于陷入孤立无援的处境。 只是······ 云绾想起方渚兮拿捏人的手段不由得一阵头大,这孩子是从小端水端到大的吗?偏偏还让人挑不出错来,这样的毫无破绽的性子简直让人不安。 没有把柄在手,她也没法放下心去合作啊。 云绾这边正心烦,那边战若若和岁辞竟然奇迹般达成一致。 “既然都是去拜访我阿娘的那就一起吧。” 岁辞愉快地做出决定。 第76章 你,很有天分 一群人进了岁辞家,这里既不像诸瑾前辈的住处一样生机盎然,也不似九卿家一样清雅安静。 如果非要说的话这里就像是一处寻常的小院,云绾甚至还看见了地里种的小葱和白菜。 “阿娘。” 岁辞双手作喇叭状朝院中喊了一声。 “书房。” 清冷的女声仿若带着凌冽的北风袭来,让人无端想到隐于黑暗的匕首。 “走吧。” 岁辞浑然不觉,还乐呵呵地朝三人招手。 云绾走在最后,刚跨过书房的门槛就猝不及防听见战若若夹着声音甜甜地喊了一句“暝姨。” 她差点没站稳,那是战若若能发出来的声音? 抬眼望去,岁辞摸着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脸上的表情嫌弃中带了点意料之中。雀云镜还是那副面瘫脸只是瞳孔微微放大,显得整个人都有些呆。 哦,他本来就挺呆的。 被战若若唤作“暝姨”的女人正在写着什么,闻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不一会她放下笔往这边看来,漆黑的眼瞳宛若晕开的墨汁,面上没什么表情显得拒人于千里之外,乌发被盘成了一个发髻干净利索得好像下一秒就要去杀人满门。 冷冽的气质倒是和凤惊澜前辈有些相似,但凤前辈的侵略性要强些,这位好像要更······呆? 云绾用余光偷偷瞄了雀云镜一眼,所以说这就是师徒的相似点吗? “晚辈云绾见过暝前辈。” 云绾在胡思乱想的同时还不忘拱手行礼。 “嗯。” 她点点头,对于一个陌生人的来访毫不意外,“都坐吧。” 云绾坐到了远处,打算先观察观察。 刚一坐下四双眼睛就齐刷刷盯了过来,准确来说是那位暝前辈一直看着她,其余三人不过是顺着她的视线往这边瞧。 没人说话,气氛显得无比诡异。 云绾也没开口,暝盯着她,她也装作无辜的样子看了回去。 最后沉不住气的还是岁辞,他看看自己母亲又看看云绾,没忍住问道:“娘亲,你在看什么啊?” “好奇。” 暝淡淡丢出两个字。 不是,云绾不也长了个人样吗?这有什么好奇的? 岁辞眯着眼睛仔细打量。 哦,难不成是因为眼睛颜色和人类不同?说起来云绾是半妖吗?好像没听她提过欸。 “所来为何?” 许是终于察觉到过于古怪的气氛,暝总算开口打破沉默。 “晚辈修炼傀儡丝有诸多不解,特来请前辈答疑解惑。” 两人讨论起傀儡丝的事情,三人在一边听得迷迷糊糊。 “控制傀儡丝不仅需要附着灵力于其上,更重要的是神魂。将神魂撕成细线附着于其上,一来可以掩饰傀儡丝的气息,二来神魂操控比起灵力操控更加灵活精准。” “原来如此,只是傀儡丝纤细,虽说比寻常刀剑锋利但若是遇上皮厚的难免要吃亏。” “位置不对。” 暝摇摇头,“任何武器都有其优势和劣势,傀丝本就是灵巧型的暗器自然不可能去正面对敌。你可以试试将傀丝射入敌人的伤口、指甲、眼睛等皮肉相连之处,然后······” 她有些犹豫地顿了顿,似是在斟酌用词。 “然后一扫,皮就会完整地和血肉分开,脏东西也不会溅到身上。” 云绾微笑着替她补充。 暝脸上还是波澜不惊的样子,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良久她赞叹了一句,“你,很有天分。” “什么天分?” 在一旁越听越不对劲的岁辞忍不住插嘴,怎么又是撕神魂又是撕皮的?他娘亲以前真的没有什么副业吗? 什么天分? 自然是杀人的天分。 云绾垂下眼眸,大抵知道九卿为什么要让她来这里了。 只是她这么多年来装得不乖吗?连她自己都差点以为云绾只是个过于敏感但还算有救的孩子。 九卿的戒心竟然还这么重,该说不愧是活了多年的老妖怪?云绾头回有点怀疑自己的演技。 暝自动忽视自己儿子的傻问题,转而问道:“九卿前辈说你要提前下界?” 战若若\/岁辞:“你要提前下界?!” 雀云镜没说话只是歪头看她。 云绾:······ 暝对上云绾的眼神慢半拍反应过来。 “不能说?” “没有,晚辈确有这个打算。” 九卿这个大嘴巴,回去就······ 等等······ “九卿······前辈?” 暝看她疑惑的样子很是好心为她解惑。 “是啊,九卿前辈是神界最古老的神明,活了好多好多年了,后来飞升的后辈们都会尊称他一声前辈。 唔,不过也有例外,偏偏是几个年纪最小的神仙不仅不怕他而且还很喜欢和他吵架。” 分明是被九卿捉弄到跳脚吧。 云绾想起第一次见木夫子的情形,确实是深受九卿荼毒的样子。 “年纪最小的神仙?谁啊?” 岁辞拉拉她的衣袖,好像除了学堂的木夫子和席夫子以外大家看上去都挺年轻的。 “你们学堂的几位夫子都是近几百年才飞升的。我们这辈的人到底是老了,没什么精力对付你们这群闹哄哄的小孩子。 刚巧他们年纪不大,和你们交流起来也没什么时代的障碍。又年轻又有干劲有想法,所以我们就把学堂管理交给他们了。” “所以木夫子和席夫子两个全神界看起来最老的神仙竟然是年纪最小的?” 战若若惊呼出声。 “是的呢,说是这种样貌会比较有威严,才能镇得住你们这群皮猴。年纪小,没经验,害怕学生都是正常的,以后当夫子当习惯了就好。” 说实话木夫子的形象滤镜已经碎了一地,特别是一想到他每次回家还要和木清辞分享八卦的事情就更加提不起敬畏之心了。 于是乎在木夫子不知道的情况下,他的形象已经从一个威严的小老头变成了一个幼稚的小老头。 不过云绾并不关心这些,她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暝前辈,不知岁临前辈在何处,晚辈多年前曾受其恩惠还未来得及感谢呢。” “在外面呢,战啸也在。” 暝好心地给她指了方向。 真好,两个都在呢。 “多谢前辈。” 云绾面上是温柔的笑意,转身出门寻人去了。 “真的是去道谢的?” 岁辞看着她离去的身影,莫名想到自己被禁言那次她也是这种笑。 “果然,杀气好重呢。” 暝面无表情地单手托腮,漆黑的眼瞳清晰映着云绾的身影。 “她要去杀人?我们不阻止吗?” “修为不够杀不了,顶多把他俩说一顿。” 暝认真地给他们分析局势。 “她和我爹爹他们没什么恩怨吧?” 战若若想不通,即使是当年的恩怨不也都说开了吗?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都快四年了,不至于真不至于。 而且越过她和岁辞两个罪魁祸首去找两个没有参与进来的人也不符合云绾的做事风格。 难道还有她不清楚的恩怨在里面? “哦,那是因为······” 暝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道阵法禁言。 岁临知道她反应慢半拍,别人问什么她就说什么,害怕说漏嘴所以才设下这个阵法。 原来这是不可以说的啊。 暝恍然大悟。 “娘亲?” “开始练习基本功吧。” 暝生硬地转移话题。 第77章 鬼敲门 另一边的云绾一边走一边试图平复内心的戾气。 岁临、战啸、九卿,合着三个人早就背着她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了,真是辛苦他们还要在她这个外来者面前演那么一出好戏。 云绾笑出了声。 难怪她觉得有哪里不对,连诸瑾都要尊称一声前辈的九卿居然会被战啸挑衅。 能混成神仙的哪有不聪明的,若真是爱女心切还能理解,偏偏她当时什么都还没有做。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他见不得自家闺女受气,那和战若若切切实实打了一架的岁辞怎么还活得好好的。 不仅活得好好的,还能在之后的日子和战若若继续互相伤害斗智斗勇,半点没有受过威胁的样子。 若没有和九卿打过招呼他怎么会因为小孩子的摩擦就上纲上线,那些狠话也不过是要激她出手的托词罢了。 失望吗? 不,云绾现在兴奋得手都在发抖。 这才对嘛,这才是对待一个异世之魂该有的态度。 冷漠的、审视的。 他们要是真那么好,万一以后刀剑相向可怎么让她心安理得地挥刀啊。 她将指甲掐入肉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半晌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敛息符。 敌我差距悬殊动手撕破脸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可要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可能。 一来她这人气性小,要是不去会会他们晚上是会懊悔得睡不着觉的。 二来,九卿指引她到暝这里来只怕也是猜到了她会对这事起疑,她要是不做点什么岂不是辜负了他的期望。 正想着战啸的声音传入耳里。 “叫我过来干嘛?我很忙的。” “不是你叫我出来说有要事相商吗?” “我什么时候会说这种文绉绉的东西。” 岁临本来还事不关己地靠在墙上转扇子,听到这话忽地站直了身体,一拍脑袋。 “完了。” 战啸看他苦巴巴的样子,不由得犯嘀咕。 他们好歹也是神仙,被算计也出不了什么大事。更何况他战啸虽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但万事无愧于心,哪用得着担心被威胁。 哦,忘了面前这个不是。 呵,亏心事做多了,现在鬼来敲门了吧。 “二位前辈,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云绾阴恻恻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战啸一个激灵回头看去。 阴影里的少女看不清神色,只有那双似笑非笑的紫蓝眸幽幽散发着冷光。 这云家丫头怎么走路没声啊,怪吓人的。 云绾抹掉指尖敛息符烧尽后的灰烬,对上了岁临早已恢复平静的眼睛。 “有小云道友牵挂自然是好得很。” 他眉眼含笑已经看不出之前懊恼的模样。 “哎,可惜我这孤家寡人孑然一身的,也没个人牵挂。过得倒不似岁临前辈一样悠闲自在,随心所欲。” 云绾从阴影中走出,笑意温婉、语调俏皮,像是寻常人家里爱和长辈撒娇打趣的乖巧姑娘。 然掌心的一点痕迹却还提醒着她半盏茶前失控的情绪。 “小云道友这话可就错怪我了。我呀,一天到晚忙这忙那的,好不容易休息一会就被你逮了个正着。就这样还一顶悠闲自在的帽子扣下来,冤枉得紧呢。” “岁临前辈日理万机的,想来也不会有时间去关注我们这些小孩子。这不,知道您没有时间,所以我便自作主张找来了。 之前有幸得您赠书还未来得及感谢,今日特意前来拜访,还希望岁临前辈能指教一二。” 云绾语气谦虚恭敬,指尖却亮起了一点银光。 这是要打架的节奏啊。 战啸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瞥瞥那个。 这丫头怎么还和刚来的时候一样虎,和他们这些早就得道成仙的老东西还敢来硬的。 不过岁临这人脸皮虽厚但还不至于和小孩子动手,否则当初也不会让他来当那个坏人。 果不其然,面对云绾礼貌的挑衅岁临笑意不减。 “指教说不上,何况早就听九卿前辈提过你阵法学得不错,连他都这么说想来是不需要我再检验了。” “神界的前辈们关系真好。” 云绾意味不明地笑着。 “我们这些老家伙也就只能聊聊自家孩子了。” 云绾确认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自然不会再过多纠缠,刚转身却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回过头来。 “战啸前辈。” 一直作壁上观的战啸闻言转过头来,望向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演技不错,就是台词还得再琢磨琢磨。” 如愿看到战啸瞪大的眼睛,云绾心满意足地离开,徒留战啸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不是,她怎么知道的?” 战啸看向岁临,“你偷偷去告状了?” “又不是真的小孩子,能反应过来也在情理之中。” 岁临又开始转他的扇子,看得战啸一阵头晕。 “不是说在那个世界也才二十来岁吗,连百岁都还没过不是小孩是什么?” “知道什么叫早慧吗?不过慧极伤身,这不是什么好事。” “我还以为她跟着九卿前辈性子能收敛些,今日一看还是这么凶啊。” “赤九阶了,也在情理之中。而且怨气不是那么好消弭的,能压制到这种程度也是不容易了。” 另一边的云绾也在复盘。 当年他们三人必定不会是没事找事,战啸的挑衅是为了激她出手。 一个还未开始修行、天生病弱的人并没有什么可探的,无关实力那便是在试探自己的性格。 不过若是单纯想了解外来者的性格有很多种方法,没必要这般打草惊蛇才是。 只有在战斗中才会显露出来的东西······我的杀念? 云绾蹙起了眉,或许应该说是神魂。 当时的冲突一方面是测试,另一方面应该是要将那本阵法书递到自己手里。阵法一道最是锻炼神魂强度,他们似乎是希望借此来磨练自己。 还有九卿,他特意选到隐雾秘境是为了让自己发现那奇怪的黑线。 杀念、阵法、黑线,这都与神魂相关。 可是为什么? 与其花大力气从头培养一个对他们有敌意的外来人,为什么不直接从修真界和神界当中选择,这不是更方便更可控吗? 云绾随意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自己呆着。 她现在心乱如麻思绪混乱不适合回去面对玲珑心思的九卿。 所有事情在她面前摊开,而她理不通其中关键,这种认识实在让她挫败气愤。 右手划过储物袋,月魄给的匕首出现在她掌心。 几乎没有犹豫,锋利的匕首划破左肩,鲜血如决堤的洪水汩汩流出。 身体的痛感将她从陷入死循环的思绪中拉出。 怎么回事,最近老是心神不宁的。 连云绾自己都察觉到了不对,面对欺瞒她的反应不该如此之大。 许是整个人突然冷静下来,周围被忽略的声音才逐渐闯入她的耳中。 虫鸣伴着清扬的曲调仿若仲夏夜间的田野,无端使人安心。 这个曲子她听过。 云绾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走到了藏书阁附近。 果然啊,是方渚兮。 云绾靠在墙上,合眼静心听着方渚兮的练习。 鲜血依旧止不住地往外涌,将青衫染红后滴入下方的土地,和褐色的土壤一起无声滋润着一方草木。 磕磕绊绊的曲调带着明显的生疏,但在此时此刻却很是应景。 毕竟什么事情都要循序渐进,不是吗? 第78章 非花非雾 回到小院时落日西沉,云绾站在门外。 黑暗从角落里蔓延,四周寂静无声,仿佛仅余她自己和暮色平分这世界。 云绾瞥了眼已经干涸的血迹,暗红的颜色在浅淡青衣的衬托下显得无比刺眼。 清尘术的微光在黑夜里亮起,一点点剥离那些不和谐的东西。 这样就看不出来了吧,她可不能在交锋前就示弱啊。 整理好一切,云绾这才推开门。 九卿依旧是在老地方,半撑着头,漂亮的桃花眼似合非合,垂一分则是藏入刀鞘的匕首,抬一分便是未眠的海棠。 看着昏昏欲睡的模样像是等她多时了。 “吱呀”的开门声惊动了半梦半醒的人,那双温和的眼睛隔着重重的迷雾向她望过来。 “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鼻音,像是初生的小兽用湿哒哒的鼻子在亲切地蹭蹭。 “嗯。” 比起九卿无形之中的亲昵,云绾的声音显得有些冷淡。 “还生着气呢?” 他轻笑一声,起身晃悠到云绾面前。 “只是好奇九卿前辈还藏着多少事没让我知道。” “觉得我背叛了你?” 九卿的声音很温柔,似乎并不担心两人因此而生了嫌隙。 “背叛的前提是真心交付,我想我们之间还谈不上这种深刻的关系。” “真是令人伤心啊。” 九卿作西子捧心状,“那么绾绾,你在为什么而生气呢?” “九卿前辈这么聪明,怎么不直接用读心术读我的心思呢?” “可我想听你说。” 九卿显得有些不依不饶,“况且读心术乃是禁术,是不能轻易使用的。” 这种术法还有另一个名字——共情。 其本质和摄魂取念的邪术差不多,施术者会承受被施术者的记忆与情感,用多了很容易发疯的。 “呀,九卿前辈这样的神界楷模也会偷偷练习禁术啊?” “我不信你没发现。”九卿俯身凑近了些,“暗阁里的东西有一大半都是禁术呢。” 这倒是真的,云绾还记得自己从暗阁里抽出的第一本书就是讲述如何通过祭献旁人的生命来增强自己实力的。 说实话,要不是神界灵气干净温和,她还以为自己入了魔教大本营。 云绾背过身去,不太想和九卿说话。 “你还没回答我呢。” 九卿磨人的功夫很有一套,见她回避就拉住她的袖子左右晃。 “和我说嘛,和我说嘛。” 云绾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这人就喜欢看别人别扭的模样。 “行行行,别把我外衫扯掉了。” 云绾把自己的外衫往上拉了拉,“九卿前辈觉得耍人很好玩是吗?每次都在我即将找到真相时揭开谜底,看着我被你们骗得团团转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她话里带了点火气,不仅是对九卿也是对她自己。 一步慢,步步慢,这样下去她甚至连九卿设的局都破不了,何谈其他啊。 九卿仍是笑眯眯地去扯云绾的发带,浅青色的发带缠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像是一截温顺的藤蔓。 “如果我说是因为你确确实实摸到了真相的边缘,才迫使我不得不揭开谜底。这样,会不会开心一点?” 又是这种哄小孩子的话。 “自欺欺人没有意思,你也不希望我成为一个逃避现实的人,不是吗?” “这怎么能叫自欺欺人呢。” 九卿笑道,“我们绾绾本来就聪明,比我预想的时间还提前了许多就发现了其中的猫腻。” “所以你当初设下这个局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会有这一天。” “是呀,所有的欺瞒都会有被戳破的一天。这些东西或许能瞒得了一时,但当你回顾往事时就会轻而易举地发现其中的怪异之处。” 九卿似是引导似是劝告,“所以啊绾绾,以后欺骗别人时记得不要说假话哦。” “你不觉得这话前后矛盾吗?” “给出前因,说出结果,中间的部分顺着他们便好,总有人会替你把故事补充完整的。至于真相,那并不重要。” “所以我现在所见的全都只是你想让我看见的,对不对?” “准确来说是适合现在的你去看见的。” 又被绕回来了。 云绾气急不再说话。 寂静的黑夜里云绾仿佛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是即将消散在天地间的一缕青烟。 “让我想想该用什么方式道歉呢?” 云绾转过头来看他又要耍什么花样。 九卿见她总算肯搭理自己了,一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 一点灵力凝在指尖,聚气成刃。 在云绾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时,九卿的左臂已经被划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血液浸湿了周围的衣衫,暗红与暗红交织叫人看不清异样来。唯有浓厚的血腥味侵袭着丹修灵敏的嗅觉,也只有她知道这刀划得有多深。 在和她同样的位置。 “你不必如此。” 云绾蹙眉,“我当时只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才出此下策。” “我也只是为了道歉。”九卿挨了一刀还能面不改色,“现在好受一些了吗?” 云绾抿唇是难得的哑口无言。 半晌,她推着九卿冷声赶人。 “我要去修炼了,你也赶紧回去包扎吧。” “又当闷葫芦,你还没回答我呢。” 九卿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任由她推到了房门口。 开门、推进去、关门,一气呵成。 开玩笑,她怎么会去说那些肉麻话来恶心自己。 转身又回了炼丹房。 栗子正在里面给妖弦讲课,正经的样子看起来像是个好老师。 “云绾。” 她看见云绾进门忍不住跳了跳。 妖弦也飘过来,慢吞吞地吐出两个字。 “云······绾。” “会说话了?” 云绾有些惊奇。 “我教的,我教的。” 栗子晃着大尾巴邀功。 “做得很好。”云绾微笑着,“不过现在太晚,你们该回房睡觉了。” 栗子这才慢半拍地看向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好吧,那你呢?我好像都没看过你睡觉欸。” “我在课上补觉。” 云绾将两只小朋友哄了出去,关上门的那一刻烛火熄灭,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可此时从窗户外透进的月光却是亮得惊人。 她转身看向坐在窗边的人。 光线笼上她的眉眼,清冷温柔,似是将要融在这如水的月光中。 非花非雾,春风十里独步。 云绾的目光落在和她如出一辙的容颜上。 不是那位清高的神女,她是······ “你的心魔,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俏皮的语调混着冷淡的声线引起了云绾的不适。 该来的还是要来。 赤九阶,心魔劫。 第79章 雷劫 “说实话,我比较好奇······” 云绾看向她的服饰,“你们心魔的衣服都是统一的黑红配色吗?” 暗红的衣裙上,黑色的纹路蜿蜒而上似是诡谲的咒印,和云绾印象中魔的刻板形象一模一样。 “拜托,这样多酷啊。” 心魔很是兴奋,从窗沿上一跃而下,还在她面前提着裙摆转了个圈。 “我有时候真庆幸只有我能看得见你。” 云绾叹气,这家伙顶着和自己一样的脸说这种中二语录真的很丢人好吧。 “这可真是太遗憾了。” 心魔学着她的样子叹气,说出的话却是故意和她反着来。 “行了,切入正题吧。” 云绾找了个椅子坐着,单手撑着脑袋显得有些恹恹的, “心魔劫的内容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 心魔比她还要无辜,“我莫名其妙就能被看见了,你知道的,谁都不想在休息的时候被叫出来加班。” “你不是心魔吗?” 云绾和她大眼瞪小眼。 “你也说了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心魔,又不是全知全能的神仙,我哪里知道这心魔劫怎么过。” 云绾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美妙的夜晚可能要浪费在和心魔扯皮上了。 月光渐盛,两个一般无二的影子映照在墙上。 “石头、剪刀、布。” 心魔坐在桌子上,晃悠着小腿,兴致勃勃地和她比划。 云绾半撑着头百无聊赖,机械地配合着。 天知道她们已经达成了三千七百八十二场平局了。 “原来自己和自己玩这种游戏真的分不出输赢。” 心魔惊叹道。 “下次建议你和镜子里的自己玩,说不准就开出隐藏款了呢。” “不要,怕鬼。” “其实你们本质上都差不多,一个是魔一个是鬼,名声都挺差的。” 云绾试图劝说她重新找个玩伴,“或者是去找那位神女大人,就看人家愿不愿意搭理你了。” “是想让我帮你试探试探吧。” 心魔笑嘻嘻地凑近,眯着一双猫儿眼,像是发现有趣事物的狐狸。 “所以有结果吗?” 云绾并不意外自己的那点心思被戳破,心魔本就与她同源,要是不知道才奇怪呢。 “求人就这个态度啊。” 心魔拉长了语调,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爱说说,不说滚。” 云绾面无表情地骂人。 “好凶哦。”心魔一脸委屈,“神女姐姐品行高洁,不肯和我这种低贱的生物搭话就算了,现在连你都这样,真让我伤心。” 云绾:我是什么很低贱的人吗? “好茶哦,可惜我不喜欢喝茶。” “乱说,你明明就很吃方渚兮这一套的。” “人家那是真心实意的,你再看看你,黑心肝烂肚肠的,我哪里敢喝你递过来的茶。” “我什么样你还不知道吗,人家可是一心一意为你好呢。” 心魔凑近了些,“毕竟我们可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啊。” 云绾伸手推开,“不好意思,不搞水仙。” “可恶,对着我这张貌美如花的脸竟然都不心动,好狠一女的。” 心魔捧着脸,语气难以置信。 “我天天早上照镜子梳头都能看,早腻了。” 云绾此刻就像一个没良心的渣男,置身事外地点评着自己的糟糠之妻。 “胡说,我这样的脸怎么可能会腻,没品。” 云绾开始反思自己真的有这么自恋吗? “还不打算干正事吗?心魔小姐。” “啊?” 心魔不知从哪里变出一面镜子,正揽镜自照欣赏着自己格外奇怪的紫蓝眸,闻言下意识看向云绾。 少女紫蓝色的眸子似是沉寂的深海,是连自由的风都无法掀起一丝涟漪的死水。 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之前的打趣笑骂不过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而云绾本人独坐高台上,至始至终未曾下来过。 真是虚伪啊,云绾。 “都说心魔的使命是让宿主堕魔,你打算怎么说服我呢?” “噗。”心魔笑出了声,“还需要我做这些无用功吗?你是什么样自己不清楚?” “更何况只有那些连自我意识都不清晰的心魔才会把人生追求放到别人身上,而我,只会在意我自己。” “啧,这么说你是想要和我争夺这副身体的控制权喽。” 云绾眼中总算是有了些笑意,这样才有意思嘛。 “不好意思要让你失望了。” 心魔上下打量她, “这张脸虽然好看,但如果代价是要承担从胎里带出来的病弱和被一群神仙监视着的处境,那我选择拒绝。” 简而言之就是看不上呗。 “怎么这样啊。” 云绾明显带了些遗憾,“往好处想想,生病有丹药医治疼不到哪里去,至于被监视这种事也不过是牺牲一点自由罢了,他们不会干预太多。说不准······” 她顿了顿,语气里难得带了些不确定 “万一他们是为了你好呢?” 心魔笑意盈盈。 “也是为了你好。” 话音刚落心魔身形消散,徒留满地月光。 烛火重燃,突如其来的光明刺得她偏过头躲避。 搞什么啊。 云绾伸手抹去眼尾溢出的生理性泪水。 心魔啊,我们下次退场麻烦说一声,不要突然开灯好吗? 正当她想起身去炼丹时,一道轰鸣的雷声响起。 亮光划破黑夜,将有些昏暗的屋子照得宛如白昼。 冲我来的? 云绾想过会有雷劫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心魔啊,我觉得我们其实可以再聊两块钱的。 叮,您的好友云绾向您发起视频通话。 叮,您的好友心魔已拒接。 “绾绾,你再不出来我的屋子可要被劈了。”九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往后院去,那有空地。” 云绾只得认栽,草草拿了些衣物和疗伤丹药装进储物袋里就往后院赶。 到了空地,抬头便是无边的夜空。 厚重的乌云遮盖了月光,几条雷龙在云间翻滚,只是从缝隙间透出的一点光亮便足以照亮这片空地。 这劈下来不得疼死。 云绾一点一点往正中间挪,其间还不停回想着自己有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 嗯,戏弄同窗应该不算吧。 回应她的是从天而降的一道亮光。 第80章 自作自受 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随后才是刺骨的疼痛。 云绾控制不住地颤抖,雷电从她的天灵盖劈入顺着根骨蔓延至四肢百骸。 在某一瞬间,她甚至会误以为自己的皮肉被活生生劈开了。 这才第一道啊,云绾站得很勉强,洗筋伐髓才刚刚开始。 她望向酝酿着第二道雷的天空,咬咬牙克制住了躲避的本能。 天雷是剔除身体杂质最快捷的手段,苦是苦了些但她没有时间再用那些温和昂贵的法子去调理了。 只求过程稍微快点吧,速战速决总比钝刀子割肉强。 半刻钟后,乌云散去,灵雨淅淅沥沥,打湿了整个小院。 云绾躺在地上回忆自己是不是干了什么触犯天条的事情。 她现在连抬手从储物袋里取丹药都做不到,只能躺在地上等待灵雨一点一点滋润干涸皲裂的筋骨。 小白菜啊,地里黄啊,没人疼啊······ 这场灵雨下了很久,云绾躺得着实无聊在心里默默哼起bgm。 别说还挺应景的,她现在不就是快干死的小白菜吗。 时间无声流淌,灵雨渐歇。 在云绾困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到一件东西盖在她的身上。 嗯? 她费力想睁开眼,却只能瞧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红色的,想来是九卿吧。 过度的劳累让她几乎没有力气思考,在潦草判断完自己暂时还算安全的处境后再次陷入了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睁眼是熟悉而又陌生的环境,那个她只在刚来时睡过几天的屋子。 床上挂着厚厚的纱幔,隔绝了外面的景象。 云绾挑开纱幔,屋外已是天光大亮。正盛的阳光从窗户中倾泻而下,看起来像是日头正毒的时辰。 没做太多思考,她将手放下重新坐回黑暗中。 运转体内的灵力,意料之中地看见一抹微弱的橙色。 哎,还是太急了。 一般来说赤阶和橙阶的修炼速度是最快的,但这两个阶段也是打基础的时候,有远见的长辈一般不会让自家小辈修炼得太快。打牢基础、锤炼心性才是最重要的,修为反倒是其次了。 不过也不是没有例外,比如诸楚。 先天的半精灵体质几乎不需要他费心于吸收灵气修炼,即便是刻意压制,修炼的速度也是远超同龄人。 云绾的情况和诸楚算是反着来,从娘胎里带来的病症不仅限制了她的体力值,还会影响修炼。 偏偏她对各元素的亲和力又高得离谱,灵气拼命往她身体里窜,可吸收不了太多,要是心急只怕会落得个走火入魔的下场。 好在她是丹修,对修为的要求本就不高,防身手段也是以神魂攻击为主,平日里勤奋些多画些符箓,也落魄不到哪去。 收拾好心情,云绾又运行了几个周天,忽地感到有什么东西靠近。 一睁眼,和毛茸茸的栗子对上了视线。 “我就说她醒了吧。”栗子回头向慢悠悠飘着的妖弦炫耀,“我们可是有契约的。” 妖弦还是一副温吞的模样,不慌不忙地飘近了些。 “早~” 触手如同缎带一般飘飞,但都很有眼力见得绕过了云绾。 “早。” 云绾没有纠正她时间的错误,短短几天能学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很认真了。 鼓励式教育的结果很是明显,妖弦摆动触手都欢快了许多。 “九卿前辈说已经帮你请好假了,说是等境界稳定下来再去也不迟。” “嗯。” 云绾伸手在栗子脑袋上揉了一把,团鼠毛发柔软茂密手感确实不错。 “或许是因为你进阶了,身为契约者的我也跟着受益,我现在都赤九阶了哦。” 团鼠一族能有这种修为已是不易,也难怪她这般兴奋。 “一会去查查妖族的雷劫需要准备什么,想来也是要到时候了。” “好,我一会就带妖弦去藏书阁。”栗子的尾巴卷起妖弦的触手,“话说妖弦啊,你现在是什么修为?” “嘤?” 这是不明白的意思。 之前在藏书阁中也没有翻到妖弦的品种,她攻击的时候也没有感受到妖气,想来应该不是妖族。 世间没被收录在册的生灵多了去,妖弦只怕是其中一员,不过连九卿都没表现出反对,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云绾心态极好,只要妖弦不把黏液往她身上甩,其实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你们之间交过手吗?” “之前是有这个打算,但妖弦好像不会打架,唯一的招数就是用触手勒人。” 栗子比了个掐自己脖子的动作。 “罢了,带她去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功法,喜欢哪个学哪个吧。” 云绾点了点栗子的头。 “行。” 栗子喜欢给别人当老师的感觉,自从妖弦来了之后她就不是只会给云绾拖后腿的那个了,至少不是唯一一个。 云绾对她的心思能猜到一二,留下妖弦本就是想着给栗子做个伴,两人感情不错也是她想看到的。 两只走后,云绾再次合眼,控制着灵气尽量缓慢游走在身体各处。 被雷劫劈焦的经脉在缓缓修复拓开,如同已经年迈的老树长出了新芽。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 起先是已经结痂的伤口被再次撕裂的疼痛,后来演变成深入骨髓的麻痒。 忽略身体上的不适,令云绾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按理来说修为越高,先天不足的影响应该更微弱,可云绾分明能感受到这具身体依旧是病歪歪的。 她恍然想起游戏中的神女,即便已到绿阶也仍受这副身体的限制。 和她不同,神女是实打实在神界待满到十五岁才下界,其间肯定也费心去调养过,不过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用,该差还是差。 所以,这副身体的父母到底造了什么孽才导致这种情况的产生。 待到境界彻底牢固下来云绾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入眼是一袭红衣的九卿。 大猫似的趴在她的床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纱幔上挂着的长流苏。 悄无声息的,这么近的距离云绾竟是一点都没发觉。 她的视线落到九卿的左臂上,暗红的衣裳快要与黑暗融为一体,叫人看不清掩藏在其下的疤痕。 “绾绾,疼。” 九卿可怜兮兮地把手臂伸到她面前,已经没有血腥味了,大概是有好好处理过伤口吧。 “该,自作自受。” 云绾只是淡淡扫过一眼。 九卿对于她的敷衍不满地哼哼两声,在云绾即将再次闭眼之前揪住了她的衣袖。 “有事?” “呐,再有三个月你们就要下界了,绾绾会不会害怕啊?” “为什么要害怕?” “你一个人下界欸,难道不打算独自去人间看看吗?” 云绾垂眸,视线落入九卿的眼里。 纱幔隔绝了大部分光线,昏暗的空间里云绾只能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当然。” 第81章 祝福 云绾不打算掩饰自己的计划,下界的地点的改变还得靠九卿运作。 “不过我最终还是会去修真界的,说不定还会碰上木清辞他们。” “你就一点都不想我啊?” 九卿倒还委屈上了。 “九卿前辈日理万机的,每日也见不到几回,哪里来的想不想呢。” “小没良心的,亏我还想着你呢。” 九卿气鼓鼓地趴在床边,“连小月月都知道哄我两句,到你这就只剩一句‘不想’了。” 九卿气得在床边打滚,翻来覆去的,把她的床都弄皱了。 云绾看向全身上下都写着“快来哄我”四个大字的人,再次生出一种无力感。 她伸手按住了九卿的脑袋,揉小狗似的摸摸,“好了好了,我会记得想你的。” “哼,这还差不多。” 九卿这才消停,又一脸兴奋地递给她一个小盒子。 “打开看看。” 这人还真是一点不记仇。 云绾接过盒子打开,一条精细的手链躺在其中。银白的链身上坠着几只蝴蝶和小猫,看样子刻画的是猫扑蝴蝶的景象,童趣可爱而又不失精巧,只是······ “好端端的给我这个做什么?下界的时候是不允许带其他东西的。” “这怎么是其他东西啊!” 九卿不满的嚷嚷,“这是你的及笄礼物啊。” 及笄? 许是见云绾神色迷惑,九卿开始和她普及。 “按你们那边来说就是年满十五岁生辰。” “我好歹过了九年义务教育的。” 云绾无奈,“只是为什么要送东西?” “这是长辈对小辈的祝福啊。” 九卿笑眯眯的,“你要提前下界我就没法给你庆祝生辰了,所以只能提前把礼物给你。” “可我没有给你庆祝生辰。” 云绾平静地和他对视,紫蓝色的眼睛浩淼深沉并不见丝毫喜悦。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我不过生辰的。”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是一阵风穿透时光而来,缓缓拂开水面。 “我都好多好多万岁了,具体的数字连我自己都记不住更何况旁人呢。” 九卿为这场意外解了围,“带着嘛,我好不容易准备的。” 云绾顿了顿,最终还是妥协了。 手链在纤细的手腕上挂着,倒也没有她预想的那般突兀。 “这里面藏着个空间,以后你就可以在里面种草药,养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啦。” 九卿对自己的审美满意极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让我碰那些东西。” 纵使知道神仙都是神通广大无所不知的,但当时的云绾仍旧抱有侥幸心理,毕竟神仙也不可能无聊到连她看了什么书都要一一查看吧。 “我都亲自教你禁术了,还能拦着你学旁的不成?自己学的时候注意安全就行。” “九卿前辈好生开明。” “这些东西创造出来就是让人学的,若是因为忌惮旁人的眼光而放弃,那么将来面对会使用禁术的邪教,正道又该如何破敌呢?” 云绾敏锐捕捉到其中的关键。 “邪教?” “就是一群脑子不好的人类,你以后接触就会知道了。” 九卿明显不想说太多,轻飘飘地换了个话题,“呐,绾绾啊,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清楚你干了些什么。” 云绾垂眸思索着告密的可疑人员。 “阵灵?” 有关蛊术的书籍都存放在暗阁里,因着那奇怪的入阁测试平时也无人会去。除了守在那的阵灵,云绾想不到还会有其他人。 “很接近答案喽,给点小提示吧,藏书阁的年龄可比暗阁大多了。” 难道说······ “藏书阁也有灵在守护?” “是的呢,那家伙最喜欢逗你们这些小孩子玩了。” 云绾想起初见时破败的藏书阁,所以那是故意的? “藏书阁的灵名唤青简,是从书中诞生的灵。它啊,最喜欢把自己的藏书阁弄得脏兮兮的,然后骗某些良心未泯的小朋友给它打扫卫生。” 某良心未泯的小朋友······ 当年初到神界还没摸清底细,不知不觉中竟干了这么多蠢事,还是太年轻了啊。 “难怪栗子老说藏书阁闹鬼,她和妖弦两个人忙活一天也没抓到罪魁祸首,但每当她们打算不了了之的时候那东西又会蹦出来吓人一跳,想来这也是那位青简前辈在戏弄人吧。” “你知道的,年纪大点的就喜欢逗小孩子玩。它当年其实也吓唬过你,但你当时看书看得太认真自动把它忽略掉了。” 云绾努力回忆,有这回事吗? 有没有被吓唬她不知道,不过她现在有个想法。既是书灵,那应该知道妖弦是什么情况,左右请了假不上课,不妨去藏书阁走一趟。 打定主意,云绾刚想开口赶人就落入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里。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真是什么心思也逃不过他的法眼啊。 “多谢。” “我呀,也得回去睡午觉喽。” 两人在门口分道扬镳,一人远去,一人留下。 云绾来到藏书阁,刚推开门便见栗子扑在一块白布上。 “妖弦快来,我抓到它了。” 妖弦飘到白布上方,一个自由落体将飘扬的一角压得抬不起头。 “你们这是?” “呀,云绾你怎么来了?” 栗子抬头,却没发现原本被牢牢压制的白布竟翘起一角,趁她走神之际往上一卷,将一灰一蓝裹成了卷饼。 “你这个鬼不讲武德,这局不算我们重来。” 栗子奋力挣扎,一边的妖弦却好像觉得挺有意思的,泥鳅似的滑出来,顿了顿又滑进去,来来回回不亦乐乎。 “青简前辈行行好,别再逗她俩了。” “呀,是小梨花啊。” 一道少年音响起,听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 只是,小梨花是什么称呼? 梨花?狸花还差不多。 “看来九卿已经把我卖了。” 白布一展一抖,两小只便“咕噜咕噜”滚到地上。 栗子抖了抖身上的灰,不服气地搜寻着白布的踪影,看样子是想再打上一场,云绾将她提起来顺了顺毛。 不叫前辈?看来是和他一个时代的老神仙啊。 白布学着人的形态,翘了个二郎腿,吊儿郎当地坐在树枝上。 “小朋友来是有什么事吗?” 地上的妖弦学着栗子的样子试图把灰尘抖下去,奈何自己没有一身毛茸茸,看上去倒是有些好笑。 云绾也将她提起来抖了抖,半透明的触手像是风铃一般,在阳光下折射出奇异的色彩。 “晚辈此来是想问问妖弦的种族。” “哦,这只小水母啊。” 白布摆了个沉思的pose。 “你可知除妖外还有一类名为精怪,它们从无生命的东西中产生,就像我一样。我是书灵,而这只小水母或许是秘境中的残念凝聚而成,亦是精怪中的一类。” 第82章 要死掉了 残念? 云绾眉心微蹙,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可有影响?” “妖弦只会是妖弦。” 云绾放心了些。 “前辈可知精怪如何修炼?” “游历人间、看遍红尘,待到长出心就会和其他生灵一样了。” 这样吗? 云绾看向在自己手里安静乖巧的妖弦,这孩子确实不像是有心眼子的样子。 “精怪在有心之前可有自保之法?” “精怪特性各不相同,既然小水母以神魂为食,不妨带她去看看有关精神力的书籍。” 白布说完,几本书就从藏书阁中飞出来。 “去挑挑,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妖弦迟疑地待在云绾身边,等到云绾轻轻碰了它一下才慢悠悠地飘过去。 栗子教了她不少东西,看懂一个术法大概是关于什么的应该没有问题。 云绾抱臂在后面看着她左看看右瞧瞧,良久才停在一本书前面。 “寻梦术。” 她慢悠悠念着,忽地高兴起来 “要这个。” 云绾手一招,书本便往这边飞来。 精神类的术法,倒是很适合妖弦练。只是听起来和共情的术法有些像,不知道是不是也被归为禁术。 “是精神类的几大基础术法之一啊,很适合新手来练呢。” 云绾看向白布,一瞬间开始怀疑神界是不是人人都会点读心术。 “选定了就进去研读吧,我和你们的朋友还得说些悄悄话呢。” 书本往藏书阁中飞去,栗子有些担心地看向云绾。 这个白布感觉不太正常的样子。 云绾向她点点头,“妖弦读书可能还有些问题需要你协助呢,先进去吧。” 栗子这才拉着妖弦往里走,两人体型差距太大,从背后看去就像栗子在放风筝一样。 待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云绾才收回视线。 “不知前辈是有何要事?” “这话应是我问你才对,小朋友有什么疑问需要前辈解答的吗?” 云绾心头一跳,大约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这种东西能问出口吗?想到九卿对禁术的态度,云绾打算试试。 “前辈也曾修习过读心术?” “没有哦,这种高阶的精神类术法需要很强的神魂支撑,现在也就九卿一人能使用自如。” “那前辈是如何······” “如何猜到你心中所想?” 白布笑出了声,“所以说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嘛,一点情绪都不会隐藏。” 哪有,明明就藏得很好啊。 “看看,还不服气了。” 白布换了个姿势,盘腿坐着。 “人的情绪会表现在很多方面,眼神、呼吸、小动作以及最重要的,灵力流转的细微变化。” 所以不是读心术,是微表情分析? “小朋友,读心术可不能乱用哦,禁术之所以被称为禁术就是因为它会对施术者和被施术者造成巨大伤害,更何况这还是直接伤害到神魂,轻则记忆错乱,被对方情绪影响;重则神魂重创,魂飞魄散。” “所以九卿前辈教的读心术应该不是对活人使用的吧?” “这么快就发现了啊。” 白布晃悠着身体,像一棵海草一样。 额,还挺妖娆的。 “确实不是对活人,已经离体但因为执念而不肯入轮回的怨念才是你们的目标。” 你······们? “还有月魄啊?” “怎么这么嫌弃?你们相处得多好,有这么多年的默契打基础,以后共事也会轻松很多啊。” “以后还要共事啊?” “没办法,谁让这辈就只出了你们两个心狠手辣敏锐多思的小坏蛋呢。” 云绾:其实我是个好人来着。 “所以我们是要去超度亡灵?” 云绾努力不去想之后和月魄共事的悲惨未来。 “是解心结。” 白布耐心纠正她。 我自己的心结都没有解呢。 “原因呢?”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你们老神仙忽悠人的话术是特意培训过的吧,这和让未成年打黑工有什么区别? 哦,有区别,她没工资。 想到这云绾心冷如铁,“能换人吗?” “亲亲概不退款哦。” 云绾震惊。 “我可是书灵,什么没见过,你以为你们诗文课上的东西是从谁那里找出来的。” 他语气不乏得意。 所以神仙年纪越大越幼稚是吗? “前辈叫我梨花是因为我的父母吗?” 云绾不太想和他讨论未成年保护法,只好换个话题。 “怎么,小丫头连自己的父母都不清楚?” “神界的前辈们不是都知道我的情况吗?怎么,他们集体孤立前辈?” “只是难得看你这般坦诚罢了。” 白布似是在回忆,连声音都轻柔许多。 “其实不全是哦,你的母亲虽是妖但真身是莲花,紫蓝色的,就像你们兄妹的眼睛。叫你梨花是因为······” “是因为?” “长得像。” 云绾:·······你告诉我人和花要怎么长得像,而且就算是莲花也和梨花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要真说气质相像也该是云淅吧,纯洁如雪、柔软温和。 “想哥哥了?” “没有。” “啧,性子还是这么别扭啊。” 云绾:没人来管管他的嘴吗? “前辈活得太长了,怕不是把晚辈认成旁人了?” “不不不,我很清楚,一个是柔柔弱弱的黑心莲,一个是别别扭扭的小狸花。” 白布把自己叠成一只小猫的形状冲她哈气。 “那么这位黑心莲前辈,是不是留下了什么东西呢?” “你会见到的。” 白布恢复成人状,“应该说你自己已经有猜测了,不是吗?” 云绾挑眉,这算是间接承认了吗? “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你只需要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就行。” “我连自己为什么会来都不知道,更别谈去寻找自己想要的了。要是稀里糊涂地得过且过,岂不是成了棋盘上的傀儡棋子?” “你是这样想的啊。” 白布似是恍然大悟,“那好吧,我们现在的目标重新更正为‘找寻云绾来到这的真相’。” 好随意的更正。 云绾语塞。 神界的神仙们好像特别喜欢用对待小孩子的口吻来和她交流,打又打不过,想要深入交流可对方完全是一副逗小朋友的语气。 真让人火大,搞得好像就只有她一个人在认真套话、分析局势。 云绾眨眨眼有了些坏心思。 “不知前辈可通音律?” “会上一点,怎么,要和我比划比划?” “比划不敢,只是希望前辈指点一二。” 她拿出了埙。 “是小方教你的吧,那孩子的埙吹得很好呢。” 云绾不语,只是默默封住了自己的耳识。 声音响起,七零八落的曲调像是东拼西凑粘起来的破布娃娃,只能从偶尔蹦出来的几个熟悉音节中猜测它原本的样子。 一曲完毕,云绾这才解开耳识的屏蔽。 “前辈?” 一阵风吹过,白布轻飘飘落到她面前。 云绾蹲下身,伸出手戳戳。 “啊,我死掉了。” 白布突然一哆嗦,发出夸张的声音,随后把自己卷成一条在地上滚来滚去。 “要死掉了。” “前辈,演过头了。” 云绾淡淡打断他的撒泼打滚,哪有这么夸张。 “你把自己的耳识封住听不见声音当然不觉得喽。” 白布坐起身来,双手叉腰。 “不管不管,你得好好练练,好好一首安魂曲吹得像招魂曲似的。” “有效果吗?” “可能有点吧。” “这不就成了,能镇魂就好,反正也不是吹给活人听的。” “不行不行,你这是对艺术的亵渎,我会和你的师父告状的。” “九卿可管不了我。” “我说的是方渚兮哦。” 云绾难得沉默,以方渚兮那个负责又认真的性子,说不准还真的会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教。 这书灵还真会找靠山。 云绾眯了眯眼。 “那前辈可要认真听,帮晚辈好好指点。” 开玩笑,吹成什么样还不是她说了算,既然要对艺术负责那就只好负责到底喽。 乱糟糟的声音响起,甚至引起了里面两只的注意。 “外面,吹丧?” 妖弦想飘过去看看。 栗子一把按住她的透明脑袋。 “他们在玩呢,好好学你的。” 有幸感受过云绾吹奏实力的栗子默默扔了个隔音阵。 第83章 功德录 越是临近期限时间好像就过得越快。 三个月的时间,云绾不仅要搜集自己想要资料,还得尽量多地阅读神界的书目。囫囵吞枣地记了个大概,只能等到下界空闲了,再一一贯通理解。 栗子也不负众望,在还有两天就要下界的时间里突破了橙阶。 许是上苍怜其修行不易,雷劫不像云绾的那般浩大压迫,但对于血脉平凡的团鼠来说也是一道难关。 看着坑底还留有微弱呼吸的黑煤球,云绾到底是松了一口气。 离开神界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最后一堂是木夫子的课,没有多余煽情的话,冗杂的历史听起来还是那么令人昏昏欲睡。 他用戒尺敲了敲桌面,清了清嗓子。 “今天是某些同学的最后一课,回去好好收拾一下东西。” 轻描淡写的话语就像是数次下秘境前的嘱托一样,可所有人都明白,这一去只怕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见面了。 “喂,你们俩。” 岁辞从后面戳了戳云绾的背,“别死了啊。” 云绾和木清辞还没有什么反应,战若若先炸了,抬手就给了他一拳。 “会不会说话啊,晦气。” 教训完岁辞她又转过头来,“你们两个混得好就好好呆着,混不好就找个地方躲起来,等着本小姐下去给你们撑腰。” “等着看吧,我们谁罩着谁还不一定呢。” 木清辞回击,嘴上不饶人但云绾离得近,将她眼尾的一抹红瞧得分明。 也是,不同于大多数无牵无挂的孤儿,木清辞是有亲人在这里的。成神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否则神界也不会如此清冷。 神界中人不得轻易插手人间事,此去一别,她和木夫子当真是要天各一方了。 十五年的感情,不是那么容易放得下的,也难怪修行的第一课就是斩断尘缘。 云绾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和他们道别。 “各位,我们五宗见。” “要是在外受欺负了就来问月宗找我吧。” “你们可得好好修炼,要是被我赶超过去,我是会笑话你们的。” “五宗的大比上我可不会念旧情。” “说大话也不害臊。” “拜托,我可是岁辞欸,打败她们不是轻轻松松。” “在学堂的这几年你哪次打得过我了。” “那是你占了年龄优势,你们等着看吧,等我学成一定能成为天下第一的。” “别看我,我跟你们都不是一个赛道的。” “没志气,当年和我打架的气势去哪了?” “当年是你俩太欠揍了。” ······ 即便心有不舍,但人总要向前。 当云绾跨出学堂的那一刻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她的童年大抵是要留在这了。 真是······ 真是倒霉。 云绾推开家门,看见微笑着和她打招呼的月魄心里如是想到。 这是我家欸,他怎么老是来串门,还每次都挑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 云绾想起以前每次炸炉、炸火、炸符时旁边都有个看笑话的月魄,心情顿时更差了。 他就是故意来看乐子的吧。 “绾绾。” 熟悉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云绾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云淅还是当年的模样,一身白衣、不染纤尘。 他手里端着甜点,看样子是刚从厨房出来。 “快尝尝吧,刚做好的呢。” 云绾顺势坐到月魄对面,捻起一块放到嘴里。 “哥哥手艺还是这么好,要是也能在修真界吃到就好了。” 云淅坐到她身边,有些不舍。 “绾绾还未到十五岁,现在就要下界吗?” “嗯,我想去看看。” 云绾模糊了自己的目的,现在还不是和云淅说这些的时候。 “我会想你的。” 云淅紫蓝色的眼睛浸着水光,可怜兮兮的样子像只没人要的小兽。 “有玉简在身,哥哥可以随时联系我啊。” 云绾揉了揉他的头发,温声安抚。 云淅还是有些难过,但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即将下界的妹妹。 “那我再去做些甜点,你和小月月好路上带着吃。” 不是,为什么还有月魄的份啊? 月魄也不见外,笑眯眯地回复。 “多谢云淅前辈。” 云淅一走云绾就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小月月啊。”云绾轻轻敲击着桌面,“来此有何贵干呐?” 月魄看向她放下茶盏,单边耳朵上深红的流苏耳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 “小绾绾啊,要记得想我呐。” 此言一出,两个人都一阵恶寒,真恶心。 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两人心照不宣地撇过头去,一个往嘴里塞糕点,一个喝着还冒热气的茶。 “呦呦呦,这是怎么了?” 九卿不知何时来到院中,背着手笑得狡黠,“一会就要下界了,二位共犯不抓紧时间交流交流,在这面壁思过呢?” 敢问我是犯了什么罪,以至于非要和这位一起谋事。 “师父在这种关头叫我过来,肯定不是为了挖苦我吧。” “虽然很想看你笑话但确实不是为了这件事。” 九卿自顾自找了个位置,一手端走了云绾手里的糕点盘子,一手取走了月魄手里的热茶。 尝了口糕点又抿了口茶,惬意的样子让人看了牙痒痒。 你自己没有糕点\/茶水吗?非得要抢我的。 在两人杀心渐起之前九卿及时打断。 “我有东西给你们。” 他神色正经,拿出两个卷轴。 一蓝一红,蓝色卷轴上有着深紫的莲花暗纹,红色卷轴上则是浅金色的鳞片。 “来吧两位,选一个喜欢的。” 月魄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先选。 看着那指向性明显的纹样,她毫不犹豫地抽走了红色卷轴。 “我喜欢红色,喜庆。” 云绾微笑着说道。 月魄接过蓝色的卷轴,“那我拿蓝色的吧,沉稳。” 打开卷轴上面是一片空白,无字天书? 两人望向九卿等着他的解释。 “这是功德录,在你们化解怨气、达成皆大欢喜的结局之后上面才会显现文字。” 哦,好人好事表扬榜。 不过嘛······ “我要功德干嘛?为下一世投个好胎打基础?” 云绾朝他晃着那空白的卷轴,月魄微笑着保持沉默。 多年的相处经验让九卿明白,如果他不能给出个合适的理由,这两小兔崽子绝对出门就会把这玩意扔了。 “你可以拿它换东西。” “换什么?” “你所想要的一切。” 云绾感觉自己被忽悠了。 “那么我们该找谁换呢?” 月魄接过话题,也不知是不是真的信了九卿的鬼话。 “找需要功德的人换。” 二人对视一眼,纷纷感到自己被耍了。 “比如?” “比如,我。” 云绾来了些兴趣,“九卿前辈以前坏事做多了,现在急着找补?” “是啊,我以前可是杀人不眨眼,结果杀孽造的太多现在是良心不安呐。” 切,不信。 “下界带不了其余东西,而且我们届时身处修真界该如何联系你?” 月魄提出质疑。 “每一次下界前都会由长辈给晚辈准备一件趁手的法宝,这就是我给你们准备的。至于如何联系,在功德录上写我名字就行,我能感知到。” “能换吗?”云绾神色真诚,“我想要你那个能自己生成甜点的锅。” “我想要你那个能自己产酒的酒壶。” “二位行行好,给我留口吃的吧。” 第84章 两个文盲 和九卿一番拉扯再加上云淅老母亲似的给他们塞糕点,导致他们来到神界门口时大部分人都已经到齐了。 该下界的同窗们,来送行的神界长辈,熟悉的,不熟的······神界似乎头一次这么热闹。 同窗们有的忙着装自己历练所得的东西,有的忙着交换玉简信息。 木夫子在不远处挨个发放统一的储物袋,虽没有关注他们但没有一个人敢暗度陈仓。 “云绾、月魄。” 诸楚一看见二人就扑了过来。 少年眼眶红红的,一手抱着一个,像只金毛小狗一样在月魄身上蹭蹭。 云绾实在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她现在快被勒死了。 诸楚近来身量渐长,抱和他年岁相近身高差不多的月魄都还好,可对于云绾这个比他矮一截的人来说可是遭了老罪了。 云绾踮起脚,试图给自己的脖子寻找一点能自由呼吸的空间。 这孩子是吃啥长大的啊,力气这么大。 好在诸楚也及时发觉了不对,赶紧松开了。 “对不起,对不起。” 他俯下身,碧色的眼睛里还含着水光。 “没逝,没逝。” 云绾拍拍他的头,“这是怎么了,被欺负了?” 诸楚摇摇头,“我得跟着师父修行,不能和你们一起下界了。” 小孩说着说着又想伸手抱人,然后毫不意外地被月魄按住了脑袋。 “这是好事,你不是很想和云淅前辈一起修行吗?” “可我会想你们的。” “有玉简在身,楚楚可以随时联系我们啊。” 熟悉的话术让云绾一脸黑线。 不是哥,你好歹换些词啊。 她开始思考神界有没有知识产权保护法。 诸楚不知道月魄复制粘贴的恶劣行径,很是欢快地回复:“嗯,我会经常联系你们的。” 云绾在旁边看得直叹气,他这没心眼的样子真的不会被人拐走吗? 月魄显然也想到这个问题,语重心长地问道:“我给你的书有带着吗?” “嗯嗯,我都带着呢。” 诸楚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厚厚的砖头,云绾凑过去仔细瞧了瞧。 “《坑蒙拐骗启蒙手册》?” “这只是引言,一共十三册哦。” 诸楚热心介绍。 月魄伸手默默推开了云绾的脑袋。 “云道友精于此道,不必在入门阶段的书籍上浪费时间。” 切,小气鬼,莫不是真藏了什么东西不能给人看? “我哪里比得上月道友能说会道啊。” 云绾灵活绕开月魄,从诸楚手里抽走了书籍,“给我瞧瞧。” 她翻开第一页,暖黄的书页上写着一行字。 “要想让旁人相信你,首先你自己得先相信你自己······” 呦,是自己干坏事的经验总结啊。 云绾还未看完,手中的书便被人抽走。 “云道友还是收收你的好奇心比较好,毕竟好奇心害死猫啊。” 月魄眉眼弯弯,说出的话却是冷冰冰的威胁。 “月道友也得注意注意自己的言行,毕竟嘴太毒是会被人套麻袋的。” 诸楚抱着书站在旁边,实在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怎么又开始吵架了? “要下界的都过来吧。” 木夫子的声音传来,打断了这场无形的对峙。 诸楚和云淅站在一起,眼巴巴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满是不舍。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暂时的离别而已,有缘总会再见的。” 慢悠悠的腔调,是熟悉的少年音。 诸楚转过头去,一袭青袍的书生忽地出现在眼前。 “师父。” 两人乖巧地唤来人。 “嗯。” 凌鹤左手揉揉大徒弟的头,右手摸摸小徒弟的头。 他的两个崽崽还是这么乖,一点没被九卿家的那两个带坏。 “师父我有点想他们了。” 诸楚有点难过,他不喜欢离别。 “人还没走呢。” “可我已经开始思念他们了。” 哎,小可怜。 凌鹤捏捏他的脸,“放心吧,师父给你多布置些修炼任务,这样你就没时间想他们了。” “真的吗?” “当然了,不信问问你师兄。” “师父真好。” “楚楚乖。” 凌鹤安慰完小徒弟,又看向还瞧着不远处的大徒弟。 “小云儿还看呢,小姑娘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管太多可是会被嫌弃的。” “会被讨厌吗?” 云淅看上去有些委屈。 “有可能哦。” 凌鹤面不改色吓唬人,“好了乖乖,等她在五宗安定下来我带你去找她好不好。” “我也要去。” 诸楚拉着凌鹤的手臂撒娇。 “好好好,楚楚也去。” 总算是把两个徒弟哄好了,凌鹤打开空间通道把两人带走。 走之前还不忘拉踩一句,还是他养的崽好哄,不像那两个鬼灵精的,也就九卿有那个心眼子能拿捏住。 不远处的云绾还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一切,木夫子打开了空间通道,水波般的能量扭曲了周围的景象。 “心中默念你想要到的地点,穿过去就到了。” 下界的人忙着交换玉简信息,听到此话热闹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不知是谁踏出的第一步,然后一个接一个的,缓慢而又坚定地进入了通道。 没有人回头再看这个自己生活了多年的家。 不敢,也不能。 随着最后一人的进入,通道缓缓关闭,神界又一次陷入寂静。 “真的不让他们再多待几年吗?修真界这几年都不太平,我怕······” 那人似是想到什么,忽地噤了声。 凤惊澜一袭黑衣,眉头微蹙。 “阿瑾的身体······” 她不敢再往下说。 九卿拍拍她的肩。 “回去告诉小瑾不必硬撑,这天下人的罪孽不该由他一人来承担。” “九卿前辈······” “好了,这不是还有我担着吗。再不济,死了就死了,过个好几百年又是一次新的轮回。我活了这么多年早就腻了。” 九卿语气一如既往不着调,“小诸楚跟着凌鹤修行去了,你不常在家他又没法长时间出门,一个人呆着怪难受的,回去陪陪他吧。” 凤惊澜想了很多,她的阿瑾、楚楚、最后莫名思想跑偏想到月魄那小孩。 所以他那活着挺好死了也行的心态是跟他师父学的? “什么啊,那分明是小月月自己心态的问题,你看绾绾就很惜命啊。” “您确定吗?” “至少看起来很惜命。” 九卿不确定地摩挲着下巴,不会真是他的问题吧? 算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人都已经下界了,要再想改性子也难了。 他转头看向一脸愁容的年轻神仙们,挨个拍了拍头。 “该来的总会来的,只要他们选择下界就一定会面对这种困境,多留一段时间也不过是将这情况推后罢了。 一辈人有一辈人要面对的困难,你们亲手教出来的孩子自己也明白,他们难道还会怕不成?” 活了好几百年还被当小孩子拍头的神仙们·····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空荡荡的,也没什么好看的。” 九卿率先离开,紧接着是赶着回去陪诸瑾的凤惊澜。 洛银槿也打算开溜,结果被木夫子逮了个正着。 “去哪啊?” “学生们都下界了,我心里难受想一个人呆呆。” “你一会有课吧。” “青禾你有没有人性啊,我都这么难过了你还要我上课?” “你可以边上课边难过。” 木青禾无情地下达通知,“如果你又逃课我会揍你的。” “拜托,我是夫子欸,偶尔逃节课不过分吧。” 她一把拉住欲走的席夫子,试图给自己找个同盟,“老席你看他。” 席夫子面无表情地拍掉她的手往前走,“次次你都说因为伤心过度而没法上课,他都免疫了。” “你们两个呆楞子剑修!”洛银槿在后面不服气嚷嚷。 他们懂什么,她这是给那些学生一些缓冲时间。试问他们的好朋友离开了,他们还能有心情上课吗? 这叫追求高效率,两个文盲! (第一卷完) 第85章 凡间 一阵天旋地转,眨眼间云绾已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太阳明晃晃挂在天上,没有云层的遮挡,强烈的光线直直打在人身上。 周围杂草丛生,枯黄的野草一丛叠着一丛,龟裂的土地上只有一条窄窄的小道可供人行走。 燥热的风扑在她的脸上,一时间分不清是风刮着疼还是太阳晒着疼。 “这里的灵气真稀薄。” 栗子从手链里窜到云绾肩上。 从灵气浓郁的神界一下子跑到这种鬼地方,她感到浑身不适。 有这种感觉的不止她一个,妖弦刚从手链里探出个头就乖乖缩回去了。 “难受~” 她的声音隔着手链显得莫名委屈。 云绾身体的反应甚至比两只妖兽还要明显,她现在感觉自己像是一条搁浅的鱼般喘不过气。 在储物袋里翻了翻,竟然找到了之前常用的那柄团扇。 在神界时只是大致扫了一眼,现在细细翻找才发现里面的东西其实很多。 她的毛毛斗篷、天青色的油纸伞、方渚兮给的埙、一个低阶丹炉、足够谋生的灵石、笔墨纸砚和基础草药······ 云绾甚至在里面发现了自己并未带下界的糕点。 当初哄着云淅去做糕点只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本也没想过能带下界的,只是现在看来这下界的要求并没有传闻中的不近人情啊。 云绾从里面翻出云淅做的小糕点,栗子一块、妖弦一块。 望着储量还算丰富的糕点想了想,将本欲送入嘴的一个掰成两半,吃一半留一半。 还是省着点吧,今后要再想吃这个可就只能靠做白日梦了。 清甜的糕点冲散了空间通道带来的恶心和酷热天气下的眩晕,她这才打起了些精神。 云绾将团扇遮在头上,阴影笼住了她和栗子。 “不去手链里歇着?” “团鼠长相低调,只要我不在人前说话就不会引人注意的。妖弦长成水母的模样,不宜出现在人前,我替她看看这里的风景。” 栗子晃着尾巴,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没有说。 既然是契约兽当然得时时刻刻陪着契约者啊,不过这话要是说出口肯定会被云绾嫌弃肉麻的。 她眨眨眼转移话题,“这是修真界的什么地方啊?” “这里不是修真界。” “凡间!?” “猜得不错。”云绾笑起来,看上去心情好了不少。 “我们来这干嘛?” “当然是,来见见我们未来的对手啊。” 以为她知道了自己恶毒女配的命运就会选择回避? 拜托,当恶毒女配哪有当反派大boss有趣,亲爱的小女主我来了。 云绾兴奋地哼着曲调往路的尽头走去。 然而这份心情没能保持太久,她在藏书阁里找到的地图已经是好几十年前的东西了。虽谈不上沧海桑田,但足以让地方大变样。 云绾借着日光凭着自己的记忆一点一点描绘着地图,忽地感到额上一点清凉。 抬头望去,顷刻之间乌云蔽日,风里传来湿润的气息。 凡间灵气稀薄消耗掉的灵力难以补充,且在此间使用术法一不小心就会坏了旁人的命数,极易缠上因果。 这是天道对手无寸铁之力的凡人的保护,故而没有几个头铁的修士想在凡间乱用术法的。 云绾也不想触这个霉头,除了部分的灵力用来维持换颜术遮掩瞳色外,她不打算把灵力浪费在其他地方。 收了还未画完的地图撑开油纸伞准备寻个落脚地暂避风雨。 夏日的天气总是说来就来,不消半刻钟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往下掉。雨珠撞击地面的那一刻水花四溅,像是蝴蝶舒展透明的蝶翼,挣脱无形之中的茧飞往高处。 天色阴沉如墨,光线似是被吸收进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明明是白日却黑夜般昏暗。 电闪雷鸣间一抹青色的身影出现在一座破庙前。 破庙之中灯火葳蕤,庙宇虽破小但其上的香烛与贡品可不少,供奉着的人已经看不清面容却仍能看出被人为破坏的痕迹。 一半憎恨,一半虔诚,有趣得很。 云绾跨入其中,收了伞才发现庙里还坐着一个人一青袍小道士在庙里摆弄着他的东西,看样子也就十五岁左右,娃娃脸但身量很高。 托某人的福,小道士摆弄的东西云绾也认得一二,都是些占卜用的道具。 这是遇上真神棍了。 许是云绾从雨幕中带来的潮湿惊扰了正低头摆弄自己道具的人,他抬起头来,一双圆溜溜的小鹿眼干净澄澈。 小道士似是有些怕生,抬头看她一眼便又匆匆低下头。 云绾没什么搭话的心思,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闭眼休息。 雨声渐大,最后竟是如鼓点一般急促激烈;雷光闪动,偶尔穿透破烂的窗户与暖黄的烛火相融。 云绾睁开眼睛略感不耐,偏头刚好和小道士还未来得及收回的眼神对上。 这人怎么回事?她应该有藏好眼睛的颜色,外表也和普通人一般无二,难道他有什么特殊能力不成? 小道士飞快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擦拭着早已干净的道具。 云绾却不打算放过他,也不闭眼休息了,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盘着腿、支着脑袋直勾勾盯着他。 小道士也被盯得不自在,刚开始还能僵着身体擦东西,后来被盯得久了控制不住地瞄她。 一眼、两眼······ 最后实在扛不住了,“嗷呜”一声躲到了柱子后面。 半晌又颤颤巍巍探出个头来,小鹿般的眼睛隐隐有水光。 “姑娘,你能不能别这样看着我啊,怪瘆人的。” “这话该我说才是,你盯着我做什么?” 那脑袋又心虚地缩了回去。 云绾也不急,左右无事可做。灵气稀薄修炼困难,栗子也迫于在人前无法开口说话。没人聊天解闷,她现在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发呆。 缩在后面的人像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咬咬牙又把头露了出来。 “如果我说我与姑娘有缘,会不会被当成登徒子打一顿。” “有缘?”云绾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突然笑起来,“好巧,我也觉得道长似曾相识呢。” 这不是场面话,她是真的在这位新面孔上感受到了熟悉的东西。 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云绾将它称之为直觉。 特别是那声“嗷”,让她瞬间想起某些不好的回忆,有种想放火烧蓍草的冲动。 云绾的目光移到道士的占卜工具上,在一堆奇形怪状的做法道具里毫不意外地发现了蓍草。 还没等她做些什么,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将蓍草快速攥在手里然后缩到背后,试图掩耳盗铃打消云绾的兴趣。 “道长这是做什么?” 云绾的目光落到他的那张脸上,似是要看透皮下的灵魂。 “既然这般有缘,不如贫道来给姑娘算上一卦怎么样啊?” 第86章 离,无恙 “哦?” “姑娘你瞧,我们同着青衫又在同一屋檐下避雨,姑娘来此寻人我亦是随人而来。这算得上是缘分深厚,我若不给姑娘算上一卦倒是可惜了。” “道长还真是巧舌如簧。” 云绾起身来到他面前,“不知道长是想帮我算什么?” “那要看姑娘想要从贫道这里知道什么了。” 他生得一副乖巧无辜的模样,怯生生的外表说出的话却是莫名挑衅。 “那今天这卦怕是算不成了。” 云绾离得近了,借着烛光打量他。光是肉眼看不出有人皮面具的痕迹,灵力探测也不像是用了换颜术。 是她多心了,还是用了其他方法掩盖。 云绾笑起来,猫儿眼弯成月牙。 “我呀,一向信奉事在人为,你们说得那些命啊、缘啊太玄乎,我听不懂。” “姑娘有所不知,越是不信命的人啊,往往越是被命运戏弄,所以不管有无还是信一点为好。” “那你能告知我全部的真相?” “姑娘可知何为天机不可泄露。” 云绾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笑出了声。 “你们啊就是喜欢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要是和最终的结果沾了些边,便说是命运流转、无人可逃;若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处,便说是身在局中、一叶障目;要是旁人再追问下去,就只能扔下一句‘天机不可泄露’。 总之不管最后如何都是你们有理,道长啊,你这让我怎么相信命啊。” 庙宇外雷雨大作,风声呼啸似是在放声而歌。 云绾的话本应轻易被其掩去,然那道士离得极近,近到将她的话一字不落地刻在心里。 雨,似乎越下越大了。 “呵。”他一手捂住眼睛,笑得放肆。 不装了? 云绾垂着眼睛看他,发丝随着他笑到颤抖的身体摇晃,不经意间划过脆弱的脖颈,一双白净如玉的耳朵在乌发下越发明显。 那里有个细小的耳洞。 “姑娘所言,非常合理。” 他抬起头来,抹去了眼尾笑出的泪花。 “既如此那我们······” 他话还没说完,云绾便已从一旁的竹签里抽出一只。 “既是道长先提的应该不会反过来收我灵石吧。” 云绾看都没看一眼抽出来的东西便将它放到道士面前,“还请道长解签。” 话虽谦恭但那语气怎么听都像是“还请你去死一死”,好在能当道士的心理素质都不错。 “自然不会。” 他面带微笑地拿起竹签,却在目光落到签上的一刹那微微凝滞。 过了许久他才抬眸注视着云绾,眸光澄澈宛如湖面上的月影。 “姑娘此生多别离。” 他将竹签上的字摊开给云绾看,上面赫然是一个“离”字。 “我再赠道长二字可好?” 云绾的情绪并未因这不吉利的预兆而波动。 以香烛作笔,蜡油为墨,她在地上一笔一划描摹出两个字。 “无恙?” 道士看着那鲜红的字合掌大笑,“好个别来无恙啊。” 云绾将香烛放回原处,却被一抹光线晃了眼睛。 阳光顺着裂缝挤进庙里洒落一地,碎金般的光点像是给这里破败的一切镀上了颜色。 雨停了。 她突然感到指节一阵疼痛,低头才发现蜡油已经滴到手上,鲜红的痕迹如同凤凰泣血。 “天晴了啊。” 小道士背上自己的东西走到庙门口。 云开雨霁,微风习习,又得浮生一日凉。 他刚想回头同云绾说话就感到一个冰冷的物体贴上了脖颈。 “姑娘冷静点,瞧瞧今日天气多好。” 他语气从容温柔竟还有心思谈论天气。 “不巧,我更喜欢雨天。” 云绾也是一副好说话的样子,“道长瞧瞧这匕首可否眼熟啊?” “天下的匕首不都一个样吗?” 他看都没看一眼就随口糊弄。 “蹲下来点,我举着刀手累。” 云绾好脾气和他商量,他也当真听话地俯下身。 “道长还真是一点都不怕。” “我赌姑娘不会因为一个不确定的猜想就贸然动手,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凡人而染上业果,不值当。”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甚至有心情朝云绾笑。 “不确定的猜测?我可不这么认为。” 匕首顺着他的脖颈往上,从下颌一直到耳朵前方,锋利的刀尖对准了那双眼睛。 “没找到人皮面具的痕迹对吗?” “若是这么轻易地被我找到才奇怪呢。” 云绾笑着,手下一个用力,匕首划破皮肤在他眼尾留下一点血红。 血液蜿蜒而下,一滴一滴砸落在云绾的手腕处。 “好疼呀。” 小道士状似委屈,可眼里的挑衅和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知道疼还不还手?” “我喜欢赌,那种命悬一线的感觉真好。” “小心阴沟里翻船哦。” “烂命一条,死不足惜。” 当真是泼皮无赖。 云绾踢了他一脚,收了匕首。 “别欺负我嘛,我会以为你恼羞成怒了。” 对于云绾的退步他像是早有预料,不仅不赶紧离开还凑上来询问: “姑娘不继续审我了吗?” “很失望?” “是很得意呢。” “那就继续藏好你的狐狸尾巴,别被我逮住了。” “我会的。” 云绾瞥他一眼随后打算离开。 “哦对了。” 她回头看向还杵在门口的道士,“凡间很少用灵石交易,大多是金银。即使是有,也不会打赏给一个。” 云绾上下打量他,“一个神棍。” “真刻薄啊。” 他伸手抚过自己的耳洞。 “好心提醒而已。” 云绾注意到他的动作不由得失笑,“道长还是别太自信了。” 说完便毫不留情离开,唯留他一人在原地喃喃自语。 “所以根本没有相信我露出的破绽嘛。” 他戴上耳坠,原本纷乱嘈杂的世界一下子回归宁静。 抬手抹去眼尾干涸的血迹,想起在破庙里见的第一面不由得蹙眉。 不对啊,我记得她很吃示弱这一套的,怎么换了自己就行不通呢。 思来想去也只能得出一句,可能是气质的问题吧。 早已离开的云绾也在和栗子讨论着这事。 “所以你怀疑那是月魄?” “不是怀疑,是肯定。”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简直莫名其妙。” 云绾摇着团扇没说话。 月魄那样敏锐的人只怕早就发现自己的奇怪之处了,一直隐忍着不找茬也不过是顾忌着九卿。现在两人都跑到凡间来了,他不伸爪子试探才奇怪呢。 “若不是怕他占用凡人身体,早一刀砍下去了。” “啊?他不像是那种人啊。” 栗子想起在神界仅有的几次接触。 “他道德感比我还低,我都做得出来他有什么不会的。” “你做得出来这种事吗?” “人被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 一人一鼠讨论着人性的深刻话题,不紧不慢地沿着路往前走。 第87章 撞鬼 雨后的风里带着潮湿的气息,团扇摇着倒是不觉得有多难受。 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一块大石头忽地出现在眼前。 “佑林镇” 云绾念出上面的三个大字。 翻开自己做的地图,找了半天也没发现这么个镇来。 改过名字? 她跳到树上,背靠着一棵老槐树开始估算起自己所处的方位。 神界的空间通道应该是按照她的心意将她传送到了南镜国京都附近。 佑林镇,是哪一个呢? 她拿笔计算着此刻的位置,以京都为圆心画圆,根据树木的生长形势判断南北方位。 不行啊,这范围还是太大了。 栗子蹲在她肩上看着草稿纸上奇奇怪怪的数字和符号选择保持沉默,又是她参与不了的环节。 正当她算得起劲时风里传来一阵血腥味。 出事了? 云绾顺着味道的方向看去,一行人正巧从一条小道里跌跌撞撞逃出来。 一群大汉簇拥着一个小公子,外围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伤。 云绾收回了视线,那伤口似是被利爪割伤,伤口边缘隐隐有黑气缠绕,不知是毒还是旁的东西。 她垂下眸子,看来附近不安全要早点进镇才行。 原本打算等这行人走了再离开,不料腰间的储物袋突然开始发烫。 云绾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应该没有顺手把什么易燃易爆炸的物品塞在里面,那么只可能是······ 九卿! 要帮忙怎么不自己上啊,在神界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热心。 回应她的是更加滚烫的温度。 云绾捏住储物袋,思考把那功德录扔出去而不遭受九卿报复的可能性有多大。 我的哥你可想清楚了,这储物袋里可是有许多药材需要低温保存,要是失了药效我是会来找你算账的。 像是听见了她的威胁,储物袋的温度骤降,甚至于有些冻人。 云绾:真是善解人意啊。 她把冒着寒气的储物袋拿远了些。 “姑娘。” 树下传来声音,许是因为刚刚的逃亡,少年音里略带了些沙哑。 云绾回眸看去,神色冷淡。 少年的年纪看上去和她差不多,一身暗纹锦袍低调却又不失奢华。白净的脸上沾了些灰,更衬得那双小鹿眼明亮乖巧。 “不知姑娘可会医术?我们一行人受了伤,这伤口着实奇怪您可知如何处理?能否请您帮帮忙啊?” 云绾现在一看到小鹿眼就有些不好的感觉,但转念又想到月魄可不会花这么大的代价来降低她的警惕心,况且这种好声好气求人的话在他嘴里只会显得阴阳怪气。 刚想一问三不知,不会、不知、不能地搪塞过去,就感受到储物袋一阵冷一阵烫,像是个人在她的储物袋里撒泼打滚。 我的药材! 帮帮帮,我帮还不成吗。 云绾脸色又冷了几分,顺手把储物袋塞进了袖中。 她一跃而下,衣袂翩飞,稳稳落到少年面前。 “去看看。” “哦,哦,您请。” 少年似是被吓到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云绾俯下身仔细查看,从腰间抽出匕首,寒光凌冽,令人胆战心惊。 被她查看的大汉似是有些不放心,转头去看少年。 少年眉眼沉着,微微摇头。 他也看出这位一开始并不想帮忙,虽不知为何改了主意但伤势紧急由不得他多做思索,权衡利弊之下只能赌这一次。 云绾不在意两人的小动作,她的心思现在全都在伤口上。 “忍着点。” 清洁完匕首后,她挑开了和血肉黏在一起的衣物,露出其下的真实情况。 黑色浮于伤口的表面,并未沿着脉络往下深入。 不是毒,这是······ “青天白日的,你们撞鬼了?” “姑娘慧眼。” 说话的还是那少年,这会子倒没了先前的乖巧。 果然,她讨厌小鹿眼。 “我们此前从南方过来,途径乱葬岗遭逢一红衣女鬼突袭,众人没有防备之下受伤不轻。姑娘可有治疗的方法?若能帮我们缓解伤势,我等必有重谢。”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往乱葬岗那种地方去,你不撞鬼谁撞鬼。 云绾没有吃他画的饼只是淡声说道:“尽力而为。” 她从袖中拿出画符的笔,用神魂在伤口上一笔一划写着什么。 正所谓专业对口,对于毒药来说丹药的效果更好,对于由鬼魂怨气造成的伤口来说符文的效果会更好。 当然,丹药也行。 但她储物袋里的丹药大多都不是应该存在于凡间的东西,贸然拿出只怕要惹事上身。 凡间也是有修士的,但因为灵气原因大都不会超过黄阶。到了一定年龄后,有天赋的修士就会前往修真界寻求机缘以求长生。 丹修需要大量药材打基础练手,在修真界都少见更别说在物资匮乏的凡间了。符文就不同了,凡间最不缺的就是写符的神棍。 这里的灵气虽稀薄修炼困难,但并不影响神魂的修炼,故而凡间比修士更多的是以愿力为食的精怪和邪物鬼魂。 他们碰上的是后者不假,只是这伤看起来不像是要他们的命啊。 “姑娘,你在干嘛啊?” 那大汉疼得厉害,又没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出声,只好借着和云绾搭话转移注意力,若是能借此帮少东家打听些信息出来就更好了。 “画符。” “画符怎么就拿支笔,不用墨吗?” “这不是有血吗。” 云绾收好最后一笔抬眸看他,这人还想用她的血不成? “行了。” 她刚准备收笔走人就被少年拦下。 “那个,姑娘·······” 他又露出那种乖巧温顺的神情。 云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群大汉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但很显然他们没有学到那位少年的精髓,一个个如同眼睛抽筋一样。 这要一个一个画下来她手不得画废啊。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不如我教你怎么画。” “大概要多久啊?” “你得从修炼神魂开始,可能一年左右?” 她估算着,给了一个比较保守的数字。 少年抿唇:“那人还活着吗?” “你可以帮他们的魂魄疏解怨气。”云绾认真答道,“还能送他们一程呢。” “姑娘莫要和在下开玩笑了。” 他试图从云绾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然后失败了。 “我可以先给姑娘一部分定金的。” 他咬咬牙,在陌生人面前露富实在算不上一个明智的举动,然现在确实是走投无路了。 去镇中找大夫需要时间,况且鬼魂所伤不是一般大夫能解决的,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下送命。 云绾看着他摸索出的东西大抵知道他为什么这般谨慎,那是个储物袋,而且品级不低。 凡间不比修真界富裕,储物袋在这里算是稀罕东西,特别是这种高品级的。 这种东西大多都掌握在凡间的修士手中,极少会流入普通人家。 而面前这位少年身上没有灵力波动的痕迹,身怀至宝却无与之匹敌的能力,难怪这般谨慎呢。 “不知可有东西能入姑娘法眼。” 他就那么大剌剌地将储物袋打开,供云绾挑选。 身后的大汉们一脸的不赞成,刚想出声阻止却在少年严厉的眼神下闭紧了嘴。 “姑娘请。” 云绾挑挑眉,武力不强倒是挺善于拿捏人心的。 第88章 佑林镇 她凑过去毫不客气地扒拉扒拉,里面既有金银细软也有些灵器。 不过她不会在凡间呆太久,金银用不上,灵器品阶也不高,没什么意思。 左瞅瞅右瞧瞧,倒是真让她找着个好看的。 “这个可以吗?” 她拿起一个兔子模样的坠子,红玉制成半个巴掌大小,握在手里传递着淡淡的温度。 “可以是可以,只是这不过是不值钱的暖心玉制成的,模样好看罢了,姑娘可想好了?” 他眨眨眼将其中利害说清楚,若是仗着对方不知情而欺瞒,只怕日后要结下梁子。 “我喜欢就成。” 云绾收了坠子,甩着底下的流苏穗高高兴兴干活去了。 少年见她不太在乎也收好了储物袋。 他都已经做好被要走储物袋的准备了,没想到最后竟挑了个小玩意走。 这姑娘看着挺吓唬人的,性格倒还有些小孩子的任性。 出于直觉他觉得还是不要让这姑娘知道这原本是准备用来哄自己四岁小侄女乖乖吃饭的玩具为好。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云绾没什么怨言,不仅驱除了附着于其上的怨气还很是好心地处理了伤口。 “我手上没现成的药,只能做到这里喽。” “多谢姑娘,外伤我们可以自己去镇里找大夫治疗。” 少年看着明显好转的伤口赶紧道谢。 眼见云绾要离开他又开口道:“姑娘等等,剩下的钱该如何给您?” “看缘分吧。” 她甩着坠子不甚在意,比起还未到账的钱她更想快点找个地方歇着。 不顾少年的挽留,云绾带着栗子进了镇。 就近找了家客栈住着,关上门的一瞬,一直装聋作哑的栗子才终于能活动活动。 “耶,是大床欸。” 她跳到床上滚来滚去,妖弦也从手链里出来飘在空中左看右看,一副稀奇的模样。 云绾坐到窗边,打开一条细细的缝。 街对面很是热闹,一家药铺正在分发着祛暑的凉茶。 一蓝衣女子被一众丫鬟仆从围着站在最中央,正亲自给贫苦的百姓舀着茶水。 虽衣着简单但身上的无一不是精贵细致,温婉而不失干练,也能称得上是清水出芙蓉,好一个美人。 “云绾。” 栗子蹦蹦跳跳过来,“接下来我们去做什么?” “我打算先去探听消息,弄清现在的位置。” “要不少钱吧,为什么刚刚不找那些人要些金银呢?” 云绾心下了然,原来是等着问这个啊。 “有大路不走偏偏从乱葬岗穿越,不是在躲人就是有急事抄了近道。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比我更需要那些东西傍身,若是因为将财物给了我而坏了本来的命数反倒让我平白遭了罪。 况且等那群人安定下来说不定我都去修真界了,与其为一点用不上的金银纠缠,牵扯不清,不如早早分开。” 云绾垂眸看她“你觉得那群人是好相与的?” “我觉得那个少年人还不错欸,看起来就很好说话。而且他还阻止那些大汉凶你,你说他会是个好人吗?” 她轻声笑了笑,目光落到药铺前的女子身上。 “或许吧,不过他的行为都是有原因的。好说话只不过是有求于我,御下有方的人性格再软也有几分硬脾气。” 何止呢,看那人走路的姿势和呼吸的节奏很明显是身体不好,未见外伤又被这么多人护着大抵是先天不足。要真收了那些东西恐怕得被缠上。 “那他是坏人吗?” “难说,不碍着我们就行。”栗子点点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是我们要找的人?” 她还没忘记来这里的初衷。 “不是,一个有趣的路人罢了。” 云绾收回了视线。 “我要去外面一趟,你是留在这陪妖弦还是和我一道?” 妖弦飘过来,触手轻轻钩住栗子的尾巴撒娇。 栗子有些为难,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就留下陪她吧,要真放她一个人闷着,你今晚可得被闹腾得睡不了觉。” “可我也想陪你啊。” “我这么大个人还能走丢不成。”云绾对上栗子可怜兮兮的眼神补充道, “你不给她讲讲之前遇到的事情吗?也好让妖弦长些心眼子,免得哪天被人用一块糖给拐走了。” 看着傻乎乎的妖弦栗子顿觉责任重大。 “我会一字不落地讲给她听的。” 妖弦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两个人都高兴她也高兴。 飘过去贴了贴栗子,又过去在云绾的手背上蹭了蹭。 云绾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别说水母在夏天还是挺凉快的。 安顿好两只,云绾来到一处茶楼。 台上说书人眉飞色舞舌绽莲花,醒木一敲、折扇一开,一段故事便被娓娓道来。台下也是热闹,人们对故事议论纷纷,似是热油遇水,吵个不停。 找了个角落坐着,云绾招手唤来小二。 “姑娘要些什么?” “这几份糕点,再来盏茶。” “好嘞。” 小二人很机灵,不消半盏茶的时间就给云绾送了过来。 “姑娘,您的茶水和糕点。” “等等。”云绾叫住了他塞了些银子, “我与家人前往京都投奔亲戚,路经此地歇脚发现从未听过贵镇的名字,小哥长期在此可知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们镇原名向阳,几年前因为一些事情改名了,姑娘不耳熟也是正常。” 小二得了她的赏银自然是有问必答,“喏,就是台上说的故事,姑娘若有闲情不妨静心听听,我们这的说书先生可是在方圆几百里都颇有名声。” “多谢小哥。” “姑娘若有吩咐唤我即可。” 小二很有眼力见地离开。 向阳镇,云绾回忆着地图。 那岂不是还有好长一段距离才到京都,她得走多久啊。 这叫京都附近?分明是看哪里有热闹就把她往哪里送吧。 云绾回想起下界那天九卿的笑容,所以早就预谋好了是吧,非得让她趟这浑水。 她往嘴里塞了一块糕点,比不上云淅做的但好歹是甜的。 云绾心里好受了些。 将视线转向台上的说书先生。 激昂而又厚重的声音透过人群清楚地传到她的耳里。 “想当年林大人被冤入狱,男丁流放、妻女沦落青楼。然月缺不改光,剑折不改刚,林家人铮铮傲骨竟以死明志。圣上动容,重查此案为忠臣洗清冤屈。 向阳镇曾受林大人恩惠,若非大人治理早就因瘟疫而覆灭,故而改名佑林镇,以期为九泉之下的林家人积攒功德福报······” 佑林、佑林,原是如此。 第89章 双鲤 云绾想起那座破庙,因治理瘟疫有功而造,又因蒙冤而被毁。 冤案虽已平反,然顾忌天子颜面始终不敢重新翻修,镇民们只能私下偷偷祭拜怀念。 她用手绢包起最后几块糕点往外走,街上虽不比茶楼喧闹倒是别有一番温馨。 孩童的吵闹、小贩的吆喝,人来人往宛若流水潺潺,岁岁如此、年年相似。 他们只是底层的百姓,既无实权也无通天的能力,顺应圣意虽然懦弱但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皇权之下连自身都难保更何况为人鸣冤。 破庙里不断的香火,茶楼里只能短短几句带过的故事,石头上深深刻下的镇名,这大概是他们顶着九族性命、付出所有勇气迈出的一步。 对死去的人来说毫无意义,但这就是全部了。 云绾走入人流,顺着他们在街头闲逛。不知不觉来到药铺门口,百姓们排队领着凉茶后就坐在药铺前的台阶上纳凉休息。 每个人喝完一碗后都会自觉离开,为下一个人留出空位。 蓝衣女子仍旧在那,从日头毒辣的午时一直到晡时。 “姑娘,好巧。” 云绾下意识蹙眉,回头看去是破庙里的小道士。 他此刻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凉茶,也不喝就那么晃悠着。 “你还没走?” “我舍不得姑娘啊。” 他嬉皮笑脸的,最知道该怎么恶心云绾。 云绾目光落在他的储物袋上,忽地想起他身上也有功德录。 九卿还是一视同仁的嘛。 她笑起来“你也被困住了啊。” 小道士笑容僵硬。 他本来是打算去修真界的,没成想刚分开一会那东西就开始结冰,产生的霜甚至有蔓延到他身上的趋势。 迫于强权,他只得折返回来,看看究竟是什么鬼热闹非得要他一观。 “贫道不知道姑娘在说什么?” 他坚持要维持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陌生人形象。 “姑娘累了吧,喝口茶歇歇。” 他将茶水递到云绾面前。 云绾抬手接过,鼻尖微动。 茶水中只是一些普通的祛暑药材,但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新鲜的还是需要费些心思的。 她在心里叹气,九卿真会给她找麻烦。 抬眼对上小道士探究的眼神,“道长这般好奇不妨自己试试。” “贫道不渴。” “没关系,试试看嘛。” 云绾一手掐着他的腮帮子一手端着碗,大有一副不喝就硬灌下去的架势。 有胆子让她试药,没胆子自己上是吧。 “人生就在于多尝试,不试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呢?” 小道士紧抿着唇不敢开口反驳,生怕云绾趁他张嘴说话霸王硬上弓。 云绾单手蹂躏着他的脸,整张脸上的肉被她捏来捏去,毫无怜香惜玉之情。 这家伙是在蓄意报复吧。 小道士愤愤不平地想着,本想用蛮力掰开她的手但碍于手无缚鸡之力的道士人设只得作罢,本就是圆溜溜的小鹿眼这下瞪得更圆了。 相反,云绾的心情倒是不错,少年脸上只有一层软软的皮肉包裹着骨头,算不上好捏但很是解气。 “姑娘?” 一道算不上熟悉的声音陡然出现,云绾开始后悔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怎么老是碰到熟人。 她顺着声音看去,果真是在镇外撞鬼的那群人。 小少年露出个乖巧的笑来:“姑娘,又见面了。” 云绾朝他微微点头,手下的小道士趁她不注意赶紧挣脱魔爪躲到一旁。 “姑娘熟人还挺多的。” 他揉着自己发酸的腮帮子,这家伙下手也太重了吧。 “这位是?” 少年偏头看向道士。 “贫道双鲤,施主若有疑难想求一个答案可找贫道算一卦。” 他这时候还不忘拉业务。 “在下枕秋潮,若有机会必会来找道长解惑的。” 云绾一愣。 枕秋潮? 这名字她听过,游戏里是女主前期在凡间的金手指之一。 京都最大的拍卖行是他家的产业之一,其外还涉及有珠宝首饰、药材买卖等大大小小的领域。枕家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做到这种程度实在是厉害。 而枕秋潮是枕家的小公子,拍卖行的少东家,几乎是被内定为枕家的下一任家主。 和她一样是个天生的病秧子,虽身体不好但心思缜密,仿佛是错把体力点加到智力上了。 身体不好的人对于长生的执念总是格外重的。 剧情中女主天资非凡能踏入修真界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她也许下承诺,必会带回修真界独有的长寿药材来为枕秋潮医治这先天之症,借此换取枕家一次又一次的相助。 然而当女主在修真界取得药材,冒着触犯门规干扰凡人命数的危险给他送来药材时,他却因这病症去世了。 命运弄人,大抵如是。 不过这和云绾没有什么关系,令她在意的是这个人竟然告诉他们自己的真名! 行走江湖竟然不用假名,他这是在试探吗? 枕秋潮名声在外,但因为身体缘故极少露面。京都但凡有些权势的人家对于他的名字应是不陌生的,他这是在试探我背后是否有京都势力? 或者更严重一点,他是在怀疑镇外的那场巧遇是故意而为之的。 冒着被暗杀的风险都要这般做,他这样显得我很坏欸。 “姑娘?” 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将话题扯到云绾身上,然一心沉浸在自己世界的云绾根本没有注意到奇怪的沉默。 小道士认命地扯了扯她的袖子 “你又在发什么呆呢?” “在接受良心的谴责。” 云绾甚至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神情严肃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枕秋潮轻笑一声,“还未问过姑娘姓名呢?” 云绾眼睛都不眨一下。 “离无恙。”她笑起来,“我名离无恙。” 嘿,她就是这么坏,要是敢往她面前伸爪子就算是被天雷劈,我也得弄死他。 “欸?你不······” 双鲤从侧边冒出个头来,打算再给云绾找点麻烦事做。 还未等他说话便被云绾一把推开了头。 “一边呆着去。” 怎么这么暴躁? 他随着力度晃了晃头,“好凶哦。” “这里日头大,二位不如进药铺一叙?” “我和他不熟。” “我也才刚得知这位姑娘姓名。” 这会子两人倒生了些奇奇怪怪的默契。 “那二位刚才是在······?” “我自来熟。” “特殊的打招呼方式罢了。” 两人盯着枕秋潮含笑的眼神,微笑着说出离谱的话。 这谁会信啊! “喝茶不?” 云绾朝他举了举茶碗。 因为刚刚二人的激烈拉扯茶水已经有大半都洒了出来,碗底只剩一些黑色的药渣沉在浅浅的水底。 枕秋潮:微笑jpg. 第90章 不宜出门 枕秋潮很是委婉地拒绝,一边的双鲤却笑到直不起腰。 “离姑娘还真会借花献佛。” 他还抽空看了几乎空荡荡的碗一眼,“还是一朵快被人拔光的花。” 你也不瞧瞧那其余的茶都跑到谁身上去了,要不是他誓死不从,也不至于和枕秋潮撞个正着。 师徒两个都惯会给她找麻烦。 云绾越想越气,趁着他发笑抬手就把剩下的茶水和药渣灌到他嘴里。 “唔。” 他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 让你笑,乐极生悲了吧。 “咳咳。” 他被呛得眼尾通红,气鼓鼓地看着云绾。 “小鱼道长应该知道什么叫因果报应吧。” 言下之意,你自食恶果。 “我只知道什么叫风水轮流转。” 话外之音,别落到我手上。 “哼。” “哼。” 两个人对彼此的威胁都不怎么服气。 “二位好像对季家姑娘的药很感兴趣?” 枕秋潮就在一边看着他们拉扯。 这还是美化过的说法,以他之见与其说是感兴趣不如说是出于某种原因的探究。 他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那姑娘的生平往事。 “那位蓝衣女子?” 云绾暂时放过双鲤。 “是,那是季家小姐季念恩。每逢日头最毒辣的那几天就会亲自出来为百姓分发凉茶,是远近闻名的活菩萨呢。” “这药铺是她家的产业?” “不是。” 枕秋潮笑笑,“是我家的。” ? 云绾:所以你俩是一家? 他似乎看出云绾的疑惑,温声开口: “枕家产业众多需要人来打理,季家是这里药铺的掌柜,季家小姐自然也是在这分发凉茶。” “枕公子在商业一道上还真是天赋异禀啊。” 药铺进进出出着许多人,除去一些富贵人家的跑腿小厮外还有一些穿戴着补丁衣物的百姓,显然是受了不少恩惠想要力所能及地照顾一下他们家生意的。 “这可不是我的主意。” 枕秋潮的一双小鹿眼显得无辜极了。 “是季家姑娘说想要为百姓谋些便利才想了这么个法子,每年因为暑热去世的人不少再加上她父亲是药铺掌柜,权衡之下就支了这么个小棚,夏日送茶、冬日施粥。 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能积攒名声巩固在百姓心中的地位,也能清除一些库存,便让她放手去做了。” “季姑娘久居深闺未能得见民间疾苦却还能如此为百姓着想,当真难得。” 双鲤显然是缓过气了,又笑嘻嘻地凑上来。 “双鲤道长有所不知,这季家小姐曾在幼时贪玩跑到乱葬岗那地方去,是百姓们自发组织搜救才侥幸捡回一条命。自此啊就收了傲慢的大小姐脾气,开始管理药铺的事情替她父亲分忧。” 到这地方不过半天时间,他不仅能安排好受伤的下属还能调查掌握一个掌柜女儿的生平。 这个枕秋潮,心眼子怪多的。 “是被乱葬岗的鬼怪吓着了吧,可找人看过了?” “当时的乱葬岗还没有闹鬼呢,她当年好像是贪玩掉坑里了。” 枕秋潮不确定地回想着,“道长是觉得她······” “贫道只是想找点业务做罢了。” 两双相似的小鹿眼含着意味不明的笑意,一个漫不经心,一个精明锐利。 “不过我想其他人应该有不同见解,是吧离姑娘。” 正在吃点心的云绾猝不及防被点到名。 谁?我吗? “你哪来这么多点心?” 双鲤蹙眉看着她手里沾了糖霜的糕点。 “隔壁点心铺子买的,就在你俩对视的时候。” 云绾指了指隔壁的摊位,卖点心的大叔还很友善地和他们打招呼。 “要来一块吗?” 她装模作样地举了举点心。 “这一口下去牙都得被甜掉吧。” “君子不夺人所好,离姑娘慢用。” 那正好,这些都是她的了。 云绾扔到嘴里,他们不想吃她还不想给呢。 “二位现在天色已晚,咱们各回各家?” 云绾跟着这两人在这罚站很久了,她现在想回家睡觉。 “姑娘,那个······” 枕秋潮想提报酬的事,但碍于双鲤在场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下次吧,下次吧。” 云绾挥手打断了他想说的话,这要是让隔壁那位知道了不得打我小金库的主意啊。 好不容易摆脱了难缠的两人,一打开客房的门两只乖崽就凑了上来。 云绾将在外面带回来的点心分给她们。 “云绾怎么样?打听到什么了吗?” 云绾瘫在床上,开始给他们讲述打听到的事情。 “你觉得那个小姐有问题?” “我在她身上发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事实如何只怕还得去探探那乱葬岗。” “你觉得会是鬼上身吗?哪家的鬼这么好心给百姓送东西啊?” 云绾垂眸,因为在神界时执着探寻身体里另一个云绾的事,她背地里研究了不少禁术,傀儡术、蛊术、双魂共体、夺舍、换魂······ 本以为这些东西再无用武之地,没想到今日在凡间碰到了。 是的,在看见那姑娘的第一眼她就感受到对方身上的禁术气息,只是因为在凡间灵气波动不明显,她不能准确分辨是哪一种。 “这鬼生前估计是个好人?” “真的吗?” “假的。”云绾合上眸子,“凡间灵气稀薄,人死之后若无特殊情况无法久留。” “什么是特殊情况?” “比如。”她睁开眼睛,“冲天的怨气。” “怨气深重者不是会逐渐丧失理智吗?” “是啊,所以她很奇怪。” 云绾扯了一旁的被子盖在身上,“更奇怪的是这里离京都算不上遥远,京都虽算不上高手如云但收拾一只刚刚成型的厉鬼还是做得到的,为什么会放任这个危险不管呢?” 是不知道还是无所谓,云绾回想游戏里的设定。 京都有座学院专门教导有天赋修炼的孩子,等到他们到一定年龄后再送入修真界。 学院虽在都城但不参与任何的政治斗争,它的院长还是一个极其热心公正的老人,不可能会对这东西放任不管。 况且鬼气在凡间不易隐藏,厉鬼出世往往天有异象警示,他不可能不清楚。 除非······有人保下了她。 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来头? 云绾翻个身,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外面热闹的街道。 “是什么东西还得晚上亲自去看看。” “需要我叫你起床吗?” “不用,我有起床气,不睡到自然醒是不会离开床的。” “那要是错过时间了怎么办?” “那说明今晚不宜出门,明天去也不迟。” 云绾心安理得地给自己的贪眠找借口 第91章 丢人 日渐西沉,月上枝头。 月光透过未关严的窗户洒在她的脸上,睫毛轻颤,云绾睁开眼睛。 果然啊,只要睡前默念要几点起床身体就会自动调节生物钟,养生小贴士诚不欺我。 她艰难起床,和在床上的栗子对上了视线。 “你起得挺早。” “我一直没睡呢。” 她兴奋地蹦到云绾面前,“这还是我第一次和鬼打架,也不知道带的这些东西有没有用。” 云绾看着她从储物袋里拿出了黑驴蹄子。 ······ 这储物袋本是云绾给她准备的,平常就用来存放一些糕点符箓,没想到混了这么个东西进去。 “我觉得可能用不上这个。” 云绾试图劝说,那黑驴蹄子上黑一块白一块的,看着就像是没洗干净的样子。 “这叫有备无患。” 栗子忽略她的建议,重新把东西塞回储物袋。 “我们出发吗?” 云绾的视线落到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妖弦身上,这孩子的睡眠质量令人羡慕,一旦睡着就算外面天崩地裂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叫醒是不可能了,留她一个这么无知无觉地睡在客栈也有些危险。 云绾抬手将她收入手链中。 “走吧,我们去会会她。” 漆黑的夜幕里,打更人慢悠悠地提着灯笼。 忽地火光摇曳,几点火星在其中炸开。 是风吗? 他稳住灯笼往四周的黑暗里看去。 浓稠的黑夜寂静无声。 是风吧。 一道青色的身影在黑夜中穿行,来到镇外顺着枕秋潮等人来时的方向一路向前。 终于来到一大片空地上,惨白的月光照亮了这方土地。 虽无成堆的尸体和七零八落的肉块,但盘旋的乌鸦和发黑的土壤足以让人感到不适。 血腥味混合着尸体腐烂的酸臭味一阵阵袭来,丹修敏感的嗅觉此刻成了一大弊端。 云绾甚至觉得这气味如海浪一般冲击着她的识海。 她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显然是来不及了。 女鬼被枕秋潮一行人的鲜血一刺激,凶性大发,隔着老远都能看见冲天的鬼气。 面对云绾这位不请自来的小点心它自然是盛情欢迎。 虚空之中毫无征兆地出现一团人形黑气,云绾侧身躲过它伸出的利爪。 有点太热心了。 黑气缭绕模糊了她的面容,仅能从那一身早已被血浸透发黑的衣裙和苗条的身形看出是个女子。 看样子也就十二岁左右呢。 云绾躲闪的同时还不忘伸手在它的头顶和自己之间比划比划。 很好,这位比她还要矮,年龄约莫还得往下降降。 栗子在客栈还跃跃欲试,这会见着真人了还有些怯场,死死扒拉住云绾的肩膀,生怕她动作幅度一大给甩出去。 “云绾,现在怎么做?” 风声夹杂着栗子略带惊慌的嗓音。 这孩子跟着九卿混了那么久怎么胆子还是这般小呢? 云绾虽有心想让她练练胆,但感受着肩上传来的拉力还是默默在心里叹气。 算了,练胆量也不必用这种过激的方式。 她这般想着,伸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支旧笔。 浅金色的神魂之力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此时此刻竟无端让人感到温暖。 比起物理攻击,神魂的牵制显然对同为唯心主义产物的鬼魂更有效果。 鬼魂身形飘渺但云绾好歹学了云烟诀这么多年,其速度和轻灵程度都不是一个还未长成的厉鬼可比的。 云绾脚尖一转便移到了身后,鬼魂回头想要想要掐她的脖子却被笔尖的一点金光定在原地。 顷刻之间,一道定身符便落在了它的额头,金光不盛却怎么也无法挣脱。 “搞定。” 云绾收了笔,抱臂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这就结束了?” 栗子还没缓过神来,顶着被晃晕的呕吐感和乱葬岗的酸臭味双重压力之下,她还是选择先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本就不是什么棘手的事,鬼魂嘛,长得磕碜些也能理解。你要是好奇以后我们去鬼界瞧瞧,说不定还会碰到更随便的鬼呢。” “行呢,不过我得先去那边缓缓。” 栗子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当即跳下云绾的肩膀跑到干净的地方干呕去了。 云绾分了一缕神魂关注着栗子的情况,接着将视线移到被固定住的鬼魂身上。 黑色的怨气不仅遮掩了它的身形还糊住了它的脑子,这家伙从被定住开始就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低吼。 “鬼吼鬼叫的,我又听不懂。” 云绾折了根枯枝逗它,看这神志不清的样子也用不了读心术,要想知道怎么回事只有用那招了。 她扔了手里的枯枝,从储物袋里取出埙来。 栗子扶着树干呕时不经意瞥到这边的动静立刻捂住了耳朵。 预想中刺耳难听的乐声并未响起,轻柔和缓的声音竟让她下意识以为是风声。 栗子回头去看,缭绕的黑气似是被乐声吹散,缓慢而又柔和地飘回女鬼的身体里。 一红一青两道身影对立站着,浅金色的定身符咒在黑雾里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站在女鬼对面的云绾清楚地看见它的面容一点点地显露出来。 琼鼻樱唇、杏眼桃腮,若是能顺利长大只怕也是名动京都的美人吧。 “云绾,你会吹埙啊?” 栗子甚至没心思关注快要恢复神智的女鬼。 “当然,我好歹学了这么久,虽不能达到方渚兮那种地步但一个小小的安魂曲还是可以的。” “那之前?” “谁让青简前辈话那么密,我不吹难听点怎么堵它的嘴。” 栗子:······ 一声轻微的响动吸引两人的注意。 是被定在原地不得动弹的女鬼开始挣扎的声音,她混沌漆黑的眼眸逐渐恢复正常,惊疑不定地看着周围。 正当云绾以为她会按套路来问,“这是哪里?”,“你们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的时候,她突然嚎了一嗓子。 “我好害怕,我要我娘亲!” 边嚎边哭,甚至因为被定住的原因连抬手擦泪都做不到。 血泪涌出,在还算白皙的脸上滑出两道血痕。 许是死了太久,她的肤色近乎是一种死白,暗红的血液也是快要接近黑色。 黑白交织,这下更有冲击力了。 好丢人啊。 云绾和栗子的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鬼怪boss好不容易挣来的脸面都快被哭完了。 第92章 等待 深褐色的土地被一截树枝划开,留下了一个圈的印子。 “我又赢了。” 地上乱七八糟地画着圆圈和叉的图形,其中五个圆圈刚好在一条直线上。 云绾披着件毛毛斗篷蹲在地上,拿着树枝给对面的栗子比划,“你瞧,刚好五个呢,快点给钱。” 栗子抱着一截迷你版的树枝试图反驳,“你这线都没对准。” “别挣扎了,愿赌服输。” 栗子这才死心地扯开自己的储物袋,闭着眼睛递出一块灵石,“给给给。” 云绾丝毫没有欺负小朋友的自觉,很是自然地接过来填充到自己的储物袋里。 “要再来一局吗?” 栗子赶紧捂住自己的小金库,“你就别惦记我这点灵石了。” “这怎么能说是惦记灵石呢,我这分明是在帮你锻炼啊。你想想以后要是碰到哪个秘境的出入条件是下棋,你不就轻轻松松拿捏它了吗?” “那也不用拿我的灵石做赌注吧,我家底都快没了。” “灵石没了还可以再赚,这可是宝贵的下棋经验怎么能用灵石来衡量呢。” 栗子还是摇头,“不行不行,这家伙在旁边嚎得我没法集中注意力。” 是的,从女鬼恢复神智以后就一直在哭嚎,整整半个时辰连气都不带喘一下的。 安慰是不可能安慰的,云绾打算等她哭累了自己就闭嘴了。 没想到啊,或许是成鬼之后体质也有所变化,哭了这么久竟也不见消停。 “喂,你还没哭够呢。” 云绾声音冷淡,轻易在哭声中撕出一道缝来。 “你们没理我,我不好意思停。” 嘶哑的嗓音宛若声线降了几个调的唐老鸭。 所以即使是鬼也得注意保护嗓子啊。 云绾刚想说话就被栗子扯住了袖子。 “我来我来。” 她跳到女鬼面前,双手叉腰一副神气的样子。 “听好了,我要审你,你必须从实招来知道吗?” “哦。” 唐老鸭发出一声叫声。 “姓甚名谁?家在何方?” “小女季念恩,家在佑林镇。” 意料之中的答案。 云绾向栗子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我不想去学堂所以和娘亲吵架跑了出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成现在的样子,我好害怕啊,娘亲我再也不和你顶嘴了。” 说着说着她又要开始哭。 “闭着,还想不想要嗓子了。” 云绾声音算不上严厉但那张冷着的脸足以吓唬一个小朋友了。 “你好凶哦。”她小声嘟囔。 “我凶?”云绾轻笑一声,“我问你,可有杀过路经乱葬岗的人?” “我······” 她心虚一瞬而后又理直气壮起来,“我又没有意识,而且那么宽的路他们偏偏要从这里过,我控制不了这能怪我吗?我连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的不知道!” 确实怪不到她头上,这具尸身上的怨念很重即便是再正直的人来了也会被其浸染变得嗜血凶残,更何况是个未及笄的小孩子呢。 只是这罪孽因果可不会管什么身不由己,恐怕是要算到她头上了。 “你认识这个人吗?” 云绾取出一面铜镜来,少女的容颜在镜中微微扭曲。 “不认识,不过还挺好看的。” 她对着镜子欣赏着美貌。 “既然不认识那就下次再说好了。” 云绾收了铜镜,不再打算和她纠缠。 “喂,你能不能给我娘亲带个口信,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回家。” “看情况吧。” 云绾没有应答下来。 素白的手指隔空一点,季念恩额头上的定身符发出金光,随后快速向她的全身蔓延。 “你做什么?” “自然是把你关起来,免得四处乱咬人啊。” “你太过分了!” 她周身的黑雾涌起、怨气暴涨,引起的风吹动着云绾的斗篷呼呼作响。 然而看似凶猛的黑雾却被牢牢束缚在符文之中,于云绾来说她不过是外强中干,但对于还未修行的凡人来讲就是灭顶之灾。 “你既已开杀戒就不可能安心把你放这,安心啦,我还给你支了个罩子,白天出太阳也不会照到的。” “我求求你,我想回家找我娘亲。” 她哭喊着,声音凄冽。 “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符文渐渐隐去她的身形,在这过程中只要云绾有一丝心软都能让阵法停下来。 可她没有。 直至季念恩的哭声被阵法淹没,乱葬岗重回寂静。 “走吧。” 云绾招呼着栗子,一人一鼠踏着浓厚的夜色回到客栈。 她将睡醒在手链里乱飘的妖弦提出来,对着栗子说道:“你一晚没睡就留在客栈休息吧,让妖弦守着你。” “你对付那只鬼动用了符文,凡间又没有足够的灵气帮忙恢复身体,不留在客栈休息会吗?” “不必了,我好歹睡了一会,而且现在有件急事需要去探探。” “现在那个季家小姐的事?” “是。” 云绾看出栗子的心思,抬手打断。 “我打算用些特殊手段,这个季念恩虽然偷用了禁术但到底借用的是凡人的壳子,会不会因此沾染上业果还很难说。” “那你······” “这个麻烦是九卿找来的,他自然得兜底。” “好吧。”栗子晃晃尾巴,“那要是需要我帮忙记得给我发信息哦。” “嗯。” 趁着天还未亮,云绾再次动身,这次的目的地是季府。 许是背靠枕家,季家虽只是个掌柜但府邸却是整个佑林镇里数一数二的。 云绾站在房檐上,一边躲避时不时出现的丫鬟和小厮,一边寻找季念恩的闺房。 入梦时分,最适合用傀儡术了。 季念恩没找到反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和她同款厚实的毛毛斗篷几乎盖住了少年的整个身体,从斗篷中伸出的纤细脖颈和撑着头的半截雪白手腕都昭示着身体主人的病弱,让人担心是不是会将他压得喘不过气。 枕秋潮? 他怎么会在季府?而且还在屋外吹风? 云绾下意识拢了拢自己的斗篷,虽已近日出但照旧是冷得紧。 他这是在等人? 云绾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这小孩不会以为我晚上会夜探季府所以特意来堵我吧。 正所谓实践出真知,她跳下房檐,如一片轻盈的云翩然落到他身后。 没动静? 她望向几个暗中护卫的人,用手指了指自己。 一个模样清秀的少年暗卫看她望向自己先是一惊,后又缓缓点头。 这还真是在等我。 第93章 贪心 云绾蹙眉,向枕秋潮走得近了些。 她并未放轻脚步,以他的警惕心不该察觉不到。 云绾离得近了,将手搭在他撑着头的手腕上。 冰凉的皮肤下脉搏微弱地跳动着,仿佛一夜的寒气都沁入了体内。 上一次摸到这种温度还是在被妖弦袭击、不知在草地上躺了多久的诸楚身上。 “嗯?” 脆弱部位被人钳制住的不安令他下意识挣扎起来,一双小鹿眼蒙着一层水雾,迷迷糊糊的,好半天才认出来人。 “离姑娘?” 他声音带了些鼻音,显得温顺而亲昵。 看样子是少不了要得一场风寒了。 “怎么还没回京都?” 云绾收了手坐到他的对面,头也不抬地开始摆弄自己的东西。 他眨眨眼,像是缓过来了。 “在这里办事也是一样的。” “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出来吹冷风?” “我想对于姑娘的疑虑,我或许可以尽些绵薄之力,也免得姑娘再折腾一圈。” “哦?不知枕公子有何高见?” 云绾这才抬起头来将注意力放到对面人身上。 许是夜间湿气重,他的睫毛上缀着几颗水珠,像是深海人鱼手腕上的珍珠,又似林间挂在鹿角上的晨露。 与柔弱无害外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冷静而坚定的声音。 “季家小女季念恩,今年十四岁,八年前与其母发生争执,离家出走时误入乱葬岗。被百姓找回来后曾一度躲在房间里,既不四处走动,也不与人说话,和以前活泼娇蛮的样子判若两人。 后来季夫人带着她四处求医竟慢慢好转起来,性子也成了如今的温婉模样。大家都说这是遭逢大难后长大了、懂事了。” 这倒是和乱葬岗那只鬼所言一致。现有两个灵魂,一个是季家小姐,一个是乱葬岗的女尸。 只是乱葬岗的那位是不是季念恩还不好说,虽有禁术气息,但最终结果是否成功还有待考量。 乱葬岗的那位是因怨而化鬼,按理来说要真的成功潜伏进季家,这么多年不该什么也没做才对。 没听说过有人莫名其妙失踪、分发的茶水没有问题、镇子的水源也无大碍、周围没有阵法的波动······ 是当年抢夺身体失败了,还是她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说点我不知道的,关于乱葬岗你有什么消息吗?” “早年间乱葬岗曾有女鬼食人的事情,只是近些年来消停不少,因此丧命的人是没有了,偶尔会有路过的旅人被袭击受伤。 奇怪的是,她似乎被什么力量压制着,即使是当时疲于奔波的我们也能从她手下逃脱。” 枕秋潮仔细回忆着当时的情景,那女鬼出现时乌云蔽日,明明是大白天却不见一丝光亮。 能影响到气候变化的厉鬼本不是他们能轻易抗衡的,那次却侥幸逃脱,想来她本身也被什么东西限制着。 而云绾却在想,你都能呼风唤雨了还当什么女鬼啊,直接当个假山神说不定还能混个编制。 百姓给她建庙供香火,助她以念力入道修行;她利用这能力保佑一年的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至于业障这东西,债多不压身嘛。她都背上杀人的业障了,还缺干扰命数的那两笔债吗? “在季念恩之前还有谁在乱葬岗出过事吗?” “林家。”枕秋潮微微蹙眉,补充道:“佑林镇的林。” 林家的人吗? 一家之主被冤入狱,其余的家人以死明志,这换谁都得心有怨怼。 那身红衣,只怕不是巧合。民间常有穿红衣、化厉鬼的传说,这人看来是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 “知道林家人长什么样吗?” “请姑娘过目。” 枕秋潮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卷轴。 云绾起身靠近却并未立即接过卷轴,一双猫儿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枕公子还真是思虑周全啊。” “我也只能为姑娘做到这里了。” 枕秋潮没有被她的阴阳怪气吓到,将那卷轴又往她面前递了递。 云绾接过打开,画卷上十来个女人,有年岁颇大的老太君,也有不过总角的女童。 有一说一,画得跟真人一样。 她一直以为像这种古画里画的人物都是同一个脸呢,没想到还有写实派。 “这是林家未抄家前的女眷画像。” 枕秋潮开口解释,“林府落难时不少东西都损毁丢失,这是我在一林府老仆手里买来的。” 云绾合上卷轴基本确定了另一个灵魂的身份。 “枕公子这般尽心尽力只怕所图不小啊。” 她微微俯身审视着坐在石凳上的枕秋潮,明知故问 “你所求为何啊?” “求一条活路。”他抬眸直视着云绾,“我想活下去。” 给他把过脉的云绾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若无外力干预他的寿命只怕得止步三十岁左右了。 云绾看着他笑出了声,“是想活下去,还是想活得久些?” “有什么区别吗?” 他有些迷茫地眨眨眼。 “当然有,枕公子出身富贵,既不愁吃穿也无忧今后的出路。若是这样都活不下去,那我们这些平头小百姓不如排队去跳护城河,死了算了。” 云绾三指握拳,食指中指向下,做出一个小人模样来,当着枕秋潮的面学了个跳河的动作。 枕秋潮摸不准她的态度,说是嘲讽但语气行为更像是在开玩笑,可若说是在打趣也不对,她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这事没法干,死心吧。 他抿抿唇,目光坦荡。 “蝼蚁尚且偷生,枕某一介凡人想要无病无痛地多在世上呆几年,算不上什么罪过吧。” 他已尽力压制自己的情绪,但涉及这么多年来的心结到底还是有几分委屈在的。 十多年来深夜里被折磨到昏厥后又痛醒的崩溃和拖累家人的愧疚齐齐涌了上来。 指甲深入掌心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孱弱的身体早就不听他使唤了,一时间竟有些呼吸不了的窒息感。 同为病号的云绾能理解他的不甘,她比枕秋潮幸运得多,自己能修炼缓解痛楚又长在神界有最好的丹药治疗。 长辈家底子厚不怕她败家,也无人会在她面前说什么累赘的闲话,除了没法长时间练剑外,她和正常人几乎没什么区别。 云绾看着控制不住轻微颤抖的小朋友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放松点。” 她按上枕秋潮的肩膀,柔和的灵力帮他平复着狂跳的心脏。 “算不上什么罪过,只是有点贪心罢了。” 第94章 林若水 枕秋潮一双圆溜溜的小鹿眼里透着几分不服气,还想说些什么就被云绾掐住了腮帮子。 “人各有定数,延长寿命乃是逆天而为,还说不是贪心。” 枕秋潮在她手下哼哼两声,“离姑娘也修道吧,修行之事不也是逆天而为。” “是啊,所以我也贪心。” 云绾松开了对他的桎梏,“续命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别说是你,就是再高风亮节的人面对死亡也会犹豫。 所以人才会选择修道,选择和命搏一搏。赢了,皆大欢喜;输了,魂归九泉。” “可我没法修道。”枕秋潮垂下眼睫,轻笑一声“照你的话岂不是只能等死。” “别这么丧嘛,换个角度想想反正寿数有限你想干嘛就干嘛,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样不是比其他人自在许多?” 云绾很不走心地安慰两句。 “离姑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枕秋潮小声嘟囔着,却在云绾即将离开时捏住了她衣袖的一角,“不能试试吗?” 云绾俯身打量着他,“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能帮你?” “我······” 枕秋潮讪讪收回了手,“我只是觉得姑娘长得不像这里的人。” “啧啧啧,光看脸来判断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哦。” 云绾抬手按了按他头上翘起来的一簇毛,“想找我续命是不可能的,不过要是不想现在就把命搭上最好还是快点离开这里。” 枕秋潮低落地应了一声,看样子是还没死心。 云绾也不管他,放了个小瓶子在桌上就离开了。 “主子。” 黑衣少年来到枕秋潮面前蹲下,一双清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 他从小就是枕秋潮的暗卫自然知道这么些年的不容易,对于续命一事他甚至比自己的主子还要执着。 他拢了拢枕秋潮的斗篷,“主子若想,阿昭便······” 枕秋潮按住了他的手,微微摇头,“不必了,或许有些事真的强求不来。”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瓶子,摇了摇。 “主子,这是?” 枕秋潮仰头将里面的药丸倒到嘴里。 “主子快吐出来!万一是毒怎么办?” 阿昭急得想上手,还未有动作就被按住了脑袋。 “阿昭莫急,只是预防风寒的药物罢了。” 而且还是甜的呢。 枕秋潮久病成医,多多少少也知道些药。这治疗风寒的药物他吃过不少,药一入口就尝出来了。 也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入口清甜却显得不奇怪。 “我怎么能不急啊,陌生人给的药怎么能乱吃啊。” 阿昭急得不行,偏偏枕秋潮按着他,力道不大但顾忌着两者力量的悬殊他根本不敢乱动。 “好啦阿昭莫气,我都吃下去了。” 枕秋潮一双小鹿眼显得无辜极了。 阿昭拿他没办法只得暗下决心今晚得多看着点。 枕秋潮一眼就看穿他在想什么,当即失笑出声,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啊,你啊。” 阿昭低着头很是顺从,轻轻在他手心里蹭蹭。 “我有些困了,回去休息吧。” 枕秋潮打了个哈欠,“对了,收拾收拾东西我们明早就回京都。” “嗯。” 话分两头,云绾沿着禁术的气息追踪到了季念恩的房间。 云烟诀的身法悄无声息地绕过在门口打盹的丫鬟,仿若一阵清风拂过溜入她的闺房。 屋内昏暗,唯见一点月光洒落地面。 床上的人还无知无觉地睡着,云绾站在床头的一瞬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半夜索命的女鬼。 这都是什么事啊! 灵力探入床上人的身体,灵魂和躯体明显有无法契合的地方。 看来当年的禁术成功了,林家小姐和季家小姐换了个身体,一个成了药铺掌柜的掌上明珠,一个成了乱葬岗呼风唤雨的孤魂野鬼。 云绾抱臂思考,这人的灵魂上不仅没有业障缠绕甚至还有些微薄的功德,也就是说换魂这件事不是她做的,不光这样她还没有杀过人,不好定罪啊。 喂,说好的重生复仇文呢,怎么变种田了。 她这样搞让我们这些莫名接受了任务的怎么办,杀也不是,留也不是,处理不好还给自己惹得一身祸。 都怪九卿! 云绾对着空气一顿乱揍,竟给她找麻烦事做。 透过未关紧的窗户,一道细长的月光落在熟睡之人的脸上,纤长的睫毛宛若蝴蝶振翅,簌簌抖个不停。 云绾趴到她床边,紧紧盯着那人。 好啊,装睡是吧。 床上的人紧闭着双眼,心里默念着驱邪的咒语。 天晓得她今夜莫名心慌睡不着,本想看看账本就感到一阵清风从身边吹来。 刚想睁眼才想起自己睡前是关了门窗的,封闭的屋子哪里来的风啊! 劫财?劫色?厉鬼索命! 她脑子里一片乱麻,偏偏这时候鼻尖传来痒意,想打喷嚏但显然现在不是打喷嚏的好时候。 事实证明人在危机时刻是能爆发出巨大潜能的。 云绾看着她明显涨红的脸啧啧称奇。 不愧是化鬼的狠人,居然能忍这么久。 然而人的意志还是违背不了本能,只听“啊切”一声,床上的人忽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美人面,温柔灵动不似凡人。指尖夹着一根狗尾巴草,见她望过来还得意地晃了晃。 等等······我说怎么一直想打喷嚏呢,原来是你在作怪。 她“噌”地一下坐起,后又慢半拍反应过来。 不对,现在好像不是追究这事的时候。 “鬼”字还未出声就被云绾眼疾手快地捂住嘴,一把按回了被窝里。 “别叫,不然吃了你哦。” 云绾笑得恶劣,“林小姐,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她瞪大了眼睛,先是不可置信地戳戳云绾的手,不确定有点凉,后又大着胆子摸了摸她的脖子。 沉默两秒后一把挪开她的手,压低声音质问道:“你不是鬼啊?” 云绾:这是重点吗? 被她这么一打岔,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过去点,给我挪个地方,站半天了。” “这是我的床。” “不是给你留了位置吗?又没把你挤下去。” 云绾坐在床上双手抱胸,“请开始陈述你的罪行。” 她睫毛微垂,听到熟悉的“林小姐”时便已知晓,该来的总会来的。 “小女林若水,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第95章 大梦一场 季念恩,林若水。 心念旧恩,上善若水。 云绾算是理解月魄痴迷卜卦的原因了,有些东西当真是妙不可言。 “说说吧,你怎么跑到人家的壳子里去了?” “我能说我不知道吗?” 她的表情有几分尴尬,“当时刚凝聚身体神智不清,有意识之后便已经在这里了。” 乱葬岗的阴气深重极易干扰神魂,再加上凡间灵气稀薄鬼魂难开五识,她便是成了浑浑噩噩的幽魂也不奇怪。 “你运气不错啊,天时地利人和都占齐了才能化成这万中无一的怨鬼。” “我当时也是偶然听到的传闻,走投无路了才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真成了。” 林若水被她盯得心里发虚。 偶然? 红衣着身,血亲为祭,这种需要被掩藏的恶毒禁术也会偶然出现在凡间? 云绾挑挑眉,果然,怨鬼一事还得从长计议。 “我瞧你这怨恨也没有多深,这么些年来竟也安安分分当起了别人家的掌上明珠。” 林若水低着头,此事是她理亏但换魂一事本就不可思议,即便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更大的可能是被当成失心疯处理,何必呢? 她掩下心头那点隐秘的期待,自欺欺人地捂上了眼睛。 “我清醒过来时圣上已经为林家平反了,所有的人都迎来了他们该有的结局,我不知道该怎么做索性将错就错,权当以前是大梦一场吧。” 她也恨过,为什么在她林家危难时无一人伸出援手,为什么圣上不听父亲辩解执意将他打入天牢,使我林家受此灭顶之灾。 她甚至恨那些受过林家恩惠却只能袖手旁观的平头百姓,恨全都离她而去却又让她好好活着的家人······ 太多太多的不甘和埋怨促使她穿上那件红衣,那件由她至亲之人的鲜血染红的囚衣。 如果传言为真她定要让陷害林家之人全都下十八层地狱,她恨恨地想着。 可如果只是谣言那她也就解脱了,在意识陷入混沌时她无端冒出这个念头,一时间竟分不清哪种情绪占了上风。 在浑浑噩噩的那几年里她无法思考,只能任由乱葬岗的怨气一遍遍模糊她的意志。 应该是恨吧,当她再次清醒时心里滔天的恨意怎么也压不下,她想让所有人都陪林家下地狱,百姓也好权贵也好,他们都该为自己的冷漠和虚伪赎罪。 但她高估了自己的坚定,如自己父母一般温柔的季家父母,破庙里不灭的烛火,家家户户偷偷藏起来的长生牌······ 一切的一切都在动摇着她的心。 她可耻地退缩了。 “大梦一场?” 云绾好笑地看着她,“与你而言是重来一次的美梦,可对现在还在乱葬岗关着的季家小姐而言这算得上是无妄之灾了,你这样真不怕她晚上来站你床头。” 林若水小声嗫嚅:“这不是废话吗?我要是真不怕也就不至于把你当成鬼了。” “不知道是该说你胆子小还是夸你胆子大,一个陌生人大半夜闯进你的闺房也没比鬼寻仇好到哪里去吧?” “所以啊,您老赶紧走吧,要真继续问下去我可真得发疯了。” 林若水开始赶人。 刻意被遗忘的旧事重现,如同被翻开的土壤,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令人心慌不已。 她得一个人冷静冷静。 云绾偏不随她的愿,还赖在床上。 “我都没有对你用傀儡术还好声好气地给你指出问题,你不感激就算了还要在这冷飕飕的夜晚把我一个人丢到外面。 连枕秋潮这个陌生人都能在这住,而我,一个好心人却要被赶出去,天理何在啊?” 林若水捂脸,不太想说话。这个人是不是有精神分裂啊,上一秒还在阴阳怪气地暗讽人,下一秒就唱起了戏。 这架势她有点招架不住。 她搓了搓脸,选择性忽视了她的质问。 “枕公子在这是因为这宅子本就是他的,连地契都在他手上,季家只是住在这而已。” 拿这么大的宅子当员工宿舍,云绾咂咂舌。 “他可真有钱。” “谁说不是呢。” 两人几乎同时认识到资本家可恶的财力。 “行了行了,你不睡觉我还要睡呢。” 林若水反应过来,伸手关上了漏风的窗户。 云绾本不打算轻易饶过她但看着她的动作忽地想通些事,一双猫儿眼笑得眯起来。 “那你可要好好休息哦。” 她刚打算离开就被拉住了袖子。 “怎么?现在又舍不得我走啦?” “那倒也没有。” 她表情有一瞬的无语,想到自己的目的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绞着云绾的袖子。 “我的衣服!”云绾咬牙切齿,低声威胁道:“你要是弄坏了我和你没完。” “消消气,消消气。” 林若水伸出两根手指将衣服上的褶皱抚平。 “你,那个······” 她说话又开始结巴。 “不说我走喽。” “你会把这事告诉他们吗?” 她终于憋出这句话,脸涨得通红。 “告诉谁?” 云绾有心要逗逗她。 “我的······她的父母。” 她几乎是瞬间就改了口,神色落寞。 “我没有多管闲事的习惯。” 林若水的眼睛亮起来,还未等她道谢一盆冷水立即倒了过来。 “但纸是包不住火的。” 云绾看着她面色变来变去,也在心里叹气。 这麻烦事,要不是九卿她才懒得插手,不过现在看来好像也用不到她谋划。 “你自己做好心理准备吧。” 云绾摸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良心提点道。 “多谢,我会好好想想的。” 云绾不想再掺和,她也得回去休息休息才有精神欣赏不久的大戏。 沿着来时的路回到客栈,栗子已经守在窗前了。 见她回来立刻甩着尾巴跳过来。 “云绾,怎么样?有什么收获吗?” 云绾言简意赅给她讲了一遍。 “这可怎么办啊。” 栗子苦恼地托着脸,“感觉两个人都挺惨的,换魂之事非她所愿但林若水实实在在得到了好处,她欠季念恩一笔账是板上钉钉的。 可季念恩被困乱葬岗这么多年受怨气浸染心性大变,世人只怕容不下一个手上沾染人命的厉鬼。更不要说还有林若水温婉和善的形象做对比,她就算能换回来日子恐怕也不好过。” 栗子是真心实意地为两人打算,此刻估计比两个当事人还要着急。 “云绾你打算怎么做?”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对面的云绾,像是在翻阅正确答案的学生。 “什么也不做。” 云绾笑着回答。 第96章 画人画皮难画骨 “还记得我们为什么要离开神界吗?” “说是要四方游历磨练心性。” 栗子回想着木夫子的话,“修道者应戒骄戒躁,不可用武力欺压弱小,不可将自己的意愿强加他人身上。” 云绾站在窗口,伸手接过风吹来的落叶。 戒骄戒躁,好一个戒骄戒躁。 她想起在神界的日子。 一群本领通天的神仙却偏偏过着凡人般的生活。 除去课堂上练习,平日里几乎见不到术法的痕迹,连带着他们这些学生也更多地以凡人的方式生活。 灵力随着心情而浮动,手中的落叶瞬间被震成粉末飘散。 当人掌握力量后就不可避免地想要借此获得其他东西,或是伸张正义名满天下,或是以力压人财权双收。 不可否认无论是抱着何种心思都有一个共同点,“我”与旁人是不一样的,由力量悬殊而产生权力地位上的差异会让人飘飘然。很显然,神界的前辈们好似在极力避免这种情况出现。 但怎么可能呢。 既然要入世,就不可能在济世救人的同时还能独善其身,所谓戒骄戒躁不过是毫无威胁力的规训罢了。 “再去歇会吧,一会天亮可是有好戏要看呢。” “不是说什么也不做吗?” 云绾想起林若水房里特意留下的破绽,望着乱葬岗的方向笑得意味深长。 “我不做不代表其他人会袖手旁观,我可是很相信月道友的能力的。” 听她这么一说栗子也好奇起来,“你说他会站在哪一方?” 远处乌云翻涌,云绾清晰地感受着阵法传来的异动。 季念恩看起来很暴躁呢。 “说不定是把人骗到一起然后一次性全部解决。” 云绾将手放在额头做了个远眺的动作,“看这冲天的怨气怕是被气得不轻啊。” 这个人的嘴毒的嘞。 云绾在心里默默同情不得已要和他待在一处的季念恩。 “你不休息吗?” 栗子跳到床上回头望向她。 “不了,我的阵法还得再琢磨琢磨,要是再贪眠可就要被某人甩下一大截了。” 栗子知道她和月魄之间奇奇怪怪的胜负欲,两人一个学丹一个习剑,在这两道上碾压对手没什么意思,唯一能打得有来有回的只有阵符一道。 月魄的阵藏于细微、环环相扣;云绾的符无中生有、随手拈来,两个人暗自较劲这么多年也不知是为了个什么。 栗子知道劝不动她只得在桌旁再点一盏明灯。 “小心别把眼睛熬坏了。” “我的好栗子啊,我好歹是橙阶修士了,就算是天天晚上不点灯看书也不会怎么样的。” “这可不一定,这些话可都是洛夫子说的。” 她掰着小短手一条一条数落到,“还有炼丹的时候要开灯,不要一整个把脸凑上去,这些对眼睛都不好;要少吃甜点,不然晚上会牙疼······” “好了好了。”云绾赶紧止住话头,“怎么还开上批斗大会了?” 栗子像个小大人似的摇摇头,“到底是年轻啊。” 云绾: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究竟跟着那群老神仙学了些什么东西? 时间在黑夜里缓缓流淌,挑灯夜读间不知晨光之熹微。 杂乱无章的线条爬满了纸张,像是从深渊中攀伸出的锁链想要将人的魂魄拉入地府。 沉思间玉简发出声响,云绾搁下笔拿起一看才发现是条匿名信息,上面什么也没有写就画了一个笑脸。 都修仙了怎么还有骚扰短信? 刚想扔到一边就发现这个笑脸越看越熟悉。 嘶,怎么感觉贱嗖嗖的。 云绾看着这暗戳戳的挑衅不由得好笑。 真幼稚。 “走吧栗子,演员都齐了我们也该去看戏了。” 栗子跳到她的肩膀上顺带还将妖弦塞到了储物袋里。 “出发。” 一人一鼠不慌不忙往季府走去,到地方时已经围满了人。 “离姑娘好慢啊。” 云绾顺着声音看去。 双鲤正猫着腰蹲在一棵大树上,青灰色的道袍完美隐藏在树叶的阴影下。 像只灰不溜秋、探头探脑的小麻雀。 她这样想着,脚尖轻点一跃而上。 “双鲤道长可真会找地方。” 她落脚在双鲤旁边,树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宛若一阵清风穿过,悄无声息。 “发展到哪一步了?” 云绾和栗子做了个同款眺望的动作。 她们站在高处将下面的冲突看得清清楚楚。 乌泱泱的人群围着两个少女。 一个正值豆蔻年华,一袭蓝衣飘飘、亭亭玉立。 虽脸色苍白神情落寞但也不失大家闺秀风范,一举一动都赏心悦目,仿佛被风雨摧残的小白花楚楚可怜、惹人心疼。 就是眼睛下面挂着的两个黑眼圈不好看。 云绾摸了摸鼻子。 这也不能怪她吧,晚上去的时候这丫头可还没睡觉,她最多最多就起了个催化剂的作用。 嗯,一定是她自己熬夜熬的。 云绾心虚地转移视线。 与她对峙的一方与其说是少女,不如说是个还未长开的小姑娘。身量比对面的人矮了半个头不止,气势却是半点不输。 虽稚气未脱但别有一番可爱,似还未绽开的红色花苞,气鼓鼓圆溜溜的。 此刻这位花苞小姐正张牙舞爪地骂着人,若不是有两个护卫拉着,只怕会和发狂的猫儿一样扑上去挠花对面人的脸。 “我才是季念恩!你这个冒牌货怎么还有脸杵在这里?” “这位姑娘怕是得了失心疯了吧,我儿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也没招惹你,倒是你一上来就口出狂言。” 一位年近四十的长者皱着眉头训斥,“还不把人拉下去。” 最后一句是对着周围的护卫说的。眼看几个大汉就要把人当垃圾扔出去,原本低着头的林若水忽地转身面向季父磕头跪下。 “季掌柜,我的确不是您的女儿。” 此言一出人群先是寂静一瞬而后一下子炸开。 “你瞧连她自己都承认了,我才是真的!” “什么情况啊?这季家姑娘莫不是被威胁了?” “失心疯也不能传染吧,难道真有什么难言之隐?” ······ 嗡嗡嗡的议论声淹没了置身其中的两位主角。 云绾按了按耳朵,吵得人心烦。 “离姑娘可还满意?” 从始至终双鲤的眼神都未落在那边,阴影之下一双小鹿眼冷幽幽的,像是暗无天日的泥沼。 这是生气了? 比起下面的闹剧,云绾对于戳月魄的痛处更感兴趣。 “道长此言何意?人是你带过来的,事情是你闹大的,现在却问我满不满意?” 云绾俯身眼含笑意,“我还没质问道长怎么自作主张解了我的阵,道长反而倒打一耙问上我了?” 双鲤抬头直直望进她的眼睛里,“你的目的不就是为了阻止她伤人吗?现在也是一样的。” 难怪以季念恩暴躁的性子却没有直接动手杀人,看来是他做了什么手脚。 “矛盾总要爆发,我只不过是让它提前了一点。” 他温声补充道。 “你很讨厌林若水。” 云绾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得出结论。 双鲤没有反驳只是默默移开视线,眼前是绿意盎然的小镇,生机勃勃毫无死亡的气息。 “是,我讨厌她。” 双鲤忽而再次转过头来,神色冷漠,“一个连为自己复仇都做不到的懦夫,有什么值得同情的。” “你这是迁怒。” 云绾声音温柔。 “是迁怒,但那又如何?” 他很坦然地承认了。 “月道友,你大晚上翻窗去人家闺房不会是想偷偷刺杀她吧。” “我没进去,就在窗外用了些幻术。”他反驳道,“离姑娘又叫错人了,唤人姓名是要讲证据的。” 证据? 云绾右手掐住他的下巴,左手捏住他右耳上挂着的暗红流苏耳坠。 都把这东西带上了还问她要证据? “这可不算。” 他感受着云绾的动作轻笑一声,“姑娘轻点,扯着疼。” 云绾的手指缠着流苏绕了一圈,漫不经心说道:“证据不就在我手上吗?” 他的视线落到云绾的右手上。 画人画皮难画骨。 “这个算数。” 他心情颇好地眯起眼睛。 “云道友,别来无恙啊。” 云绾松开手站直身体。 “月道友,好久不见。” 第97章 无知者无畏 “云道友好像对我的耳坠很感兴趣?” 他抚上垂落至肩部的流苏,整个人放松地靠坐在树干旁,纤长如玉的手指在流苏上打着圈。 “我喜欢长流苏耳坠。” 云绾笑嘻嘻回应,垂着眸子打量着那晃眼的坠子,“况且,月道友时时刻刻都不忘戴在身上的·······自然是好东西。” 她抬眼迎上了月魄的视线,下界之前才看他戴上想来是九卿准备的生辰礼。 想到自己空间的作用她眼眸暗了下去,不知道月魄的耳坠里藏着什么把柄呢? 她伸手还想去捏,还未碰到就被拦了下来。 “云道友,明抢可不行。” 他歪头笑得一脸挑衅。 “那月道友可要护好了,落到我手里可就不还了。” 云绾收回手,居高临下满眼审视。 “我很期待。” 他将头靠在树干上,仰视着逆光而立的人。 “云道友这般放心是查到什么了吧?” “万一我是相信你呢?” 月魄被逗笑了, “我的荣幸。” 他戴上黑色的手套,薄薄一层的皮质手套被手指撑开,像是一柄即将割人性命的细长利刃。 指尖在空中轻点几下,银色的纹路浮现一瞬而后融于空气中。 确保气息不会泄露后,月魄才低头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团血呼拉差的果冻。 暗红的黏液半挂在上面要落不落的,细细看去还能发现这肉球在轻微地蠕动,恶臭的气息蔓延在这个阵法内,令人作呕。 “云道友,你看这······” 月魄抬头,树梢上已经不见云绾的踪影,只留下皱着张脸认真打量的栗子。 人呢? 他环顾一圈才在树下发现一脸嫌弃的云绾。 反应真快。 他向云绾招了招手,“离那么远做什么?过来些。” 云绾脚下未动,凉凉的嗓音穿过树叶的间隙飘来。 “你脏了。” 她眼神嫌弃地朝月魄摇摇头。 “我以为你已经不怕了呢。” 他坐直身体,“毕竟你和你家那个小果冻相处得还不错。” 这能一样吗? 云绾试图为妖弦辩解:“我家的至少长得好看,你这个······” 她努力搜寻着既精准又不伤人的形容词。 “······我都怕你扔我脸上。” “喂喂,刚刚不还说信任我吗,怎么这会又变卦了?” 月魄语气带了点委屈,可手上的动作却跃跃欲试起来。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 云绾翻脸不认人,背在身后的手默默掐诀。 这个时候也顾不得凡间的规矩了,月魄要是敢把那恶心玩意扔过来她就将其引爆,大家一起遭罪吧。 月魄似是看出她的心思,手在空中晃悠一圈又施施然落了回去。 “好了我自己拿着,不会弄脏你的,上来吧。” “不信。” 云绾挎着张脸,冷漠地吐出两个字。 “功德录抵给你。” “坠子不行吗?” “那可不行。”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还是没能成功从月魄手里骗到东西。 云绾再次回到树上,刚入阵法腥臭味就扑面而来,熏得她脑瓜子嗡嗡的。 “自己拿。” 月魄将手里的东西拿远了些,又朝腰间的储物袋扬了扬下巴。 云绾扒拉一阵才从一堆骨头龟甲里抽出蓝色的功德录。 毕竟是已经认主的东西再加上她和月魄的关系实属不算好,原以为会费些功夫才能打开没想到轻轻一拉就展开了。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月魄一眼。 居然还错怪你了。 浅蓝的纸张上有一行深蓝色的小字。 “激怒厉鬼导致乱葬岗怨气加深,功德-1” 云绾:······ 她顶了顶腮帮子,该怎么说呢,本来还以为他会有什么进展,没想到好事一件没做反而还倒欠功德了。 本来就缺德,现在更是成负的了。 她挑挑眉,开始认真观察那行小字。 娟秀灵动,含蓄内敛。 不像是刻板的灵器自带的,倒像是某个人曾一笔一划烙印在里面的。 神界里有人的字迹是如此吗? 她一遍一遍回忆着所见过的。 似是想起什么,她猛地合上卷轴。 是它! “阵灵。” 月魄替她说出了声。 “只是相似,但仍有细微的不同。” 云绾将功德录卷好塞回月魄的储物袋里。 “阵灵的形成需要很多年,只是凭着记忆模仿自然会有些出入。” 月魄垂着眼睛看她塞东西,“云道友怎么还回来了?说好是抵押物的。” 云绾将储物袋系了个蝴蝶结,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月道友,自己缺的德要自己补回来,别老想着栽赃嫁祸、不劳而获。” 月魄:······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还真没打这个主意。” “知道我不信就别说出来了。” 云绾在他面前蹲下,取出储物袋里的工具开始检验。 “月道友是从哪里找来的。” 云绾神色严肃,这玩意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鬼口夺食。” 月魄得意地晃晃脑袋,在云绾即将把手里的工具扔出去的前一秒赶紧改口,“放心,没她的口水。” 她脸色好了些,清尘术弄干净之后又用自制的药水给工具消毒。 银白的刀身在水里折射出奇异的颜色,难怪下界的时候对私藏在手链里的东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合着在这等着她呢。 月魄眨也不眨地盯着她手里的药水,许久惋惜地叹了一句:“云道友有这瞒天过海的法子怎么不带些九阶符箓出来啊,日后行事也能省了许多功夫。” 云绾抽空瞥他一眼,没好气说道: “你看我长得像不像九阶符箓。” 她连自己手抄的禁术笔记都不敢带,只能试着用这些不痛不痒又边界模糊的小东西来试探。 还九阶符箓,抓到不得当场被教育一顿。 她收了东西,正经了几分。 “这是用来驯化神魂的药物,有人在炼血尸。” “哇哦。”月魄怪叫一声,“好吓人呢。” “月道友胆子这般大,应该不怕这些东西吧。”云绾坏心眼凑近,“虽然这是由噬魂蛊和······” “打住。” 月魄指尖微动,银色的阵法缠上血球,将东西塞回储物袋后才慢悠悠回道,“云道友,我不害怕不代表我不会犯恶心,这双手我还得留着卜卦呢。” 云绾哼笑一声直起身子, “无知者无畏。” 第98章 术业有专攻 她取出一卷稿纸递到月魄面前:“瞧瞧。” 月魄伸手去接,还未碰到却见云绾突然收回了手。 “把手洗干净再碰。” 月魄摘下手套,一股水流凭空而生顺着指节向下,在指尖打了个旋儿后又消失不见。 “喏,现在可以了吧。” 他两只手伸出来给云绾检查。 云绾将卷轴放到他的掌心:“血尸的转换法阵,请月道友过目。” 卷轴展开,泛黄的纸张上爬满黑色的纹路,相互勾连,彼此侵染。 “果然是术业有专攻,禁术这种东西还是得问云道友啊。” “月道友与其有时间在这和我咬文嚼字,不妨把心思花到这阵法上。背后的人若找不出来,这凡间可要出大乱子。” 云绾低头从储物袋里挑选处理着药材,干燥的植物宛若抽去血肉的空壳,在她的揉搓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咔擦”声。 她将小球装到一个小型香炉里,丹火从指尖跳入其中,一缕缕轻烟溢出吞噬着空气中的恶臭味。 血球出现过的痕迹在被一点点抹去。 月魄一招手,一只毛笔在他手中成型。 “哎呀,云道友可别对我抱太大希望啊,我会有压力的。” 长长的耳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动,暗红的穗子像一抹浸染画卷的血色,无端显得妖异明艳。 晃得人心烦。 云绾收回了视线。 “尽力便好。” 她取了药匙拨弄着香炉里的东西,“也算是给你的负功德找点补救。” 月魄轻笑一声算是默认了。 眼见气息被掩盖得差不多,现在只需要散散气就行。 云绾将手放在之前设下的阵法上。 一道银色的流光划过,阵法不解自破。 外面的闹剧还在继续。 林若水不知在地上跪了多久,一张清丽温婉的脸上布满泪水。旁边的季念恩急得跳脚,不断地说着自己未被换壳子之前的往事,企图证明自己的身份。 即便两个当事人都明确了换魂这件事,可作为一家之主的季掌柜始终一言不发,没有维护在自己膝下长了八年的林若水,也没有安慰失而复得的季念恩。 季母像是受了极大刺激,需要扶着季掌柜的手臂才能堪堪站稳。 年近四十却保养得极好,一双美目里含满了泪水。一会看看跪着的林若水,一会看看跳脚的季念恩,左右为难的样子倒也在情理之中。 云绾抬头看着冉冉上升的轻烟,薄纱似的烟雾轻易融于日光中。 听着季念恩有些刺耳的尖叫,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到底是小孩子啊,一有不顺心意的事情发生就会崩溃尖叫来发泄情绪,和旁边默默垂泪的林若水简直成了两个极端。 但她本不应该这样的。 如果没有八年前的意外,没有乱葬岗的长期侵扰,她也应该和现在林若水一般,或娇蛮或温婉,或是留在闺中孝顺父母,或是觅得良人求得归宿。 她本应长成季念恩的模样,而非只是乱葬岗的红衣女鬼。 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正义的天平开始倾斜。 “云绾,你有没有觉得季念恩和我们昨晚看到的不太一样?” 栗子跳上她的肩膀仔细打量,“好像变漂亮了?” “这个嘛” 云绾眼里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紫蓝色,在瞳术的作用下季念恩身上的掩盖阵法一清二楚。 娇美可爱的皮囊下是已经开始腐烂的血肉。 “这是公平。” 她垂着眼睛,世人总会因为外物而干扰自己的判断,美丽的皮囊,温柔的语调,含情的眼睛,谁会忍心苛责这样的美人呢,特别是在另一方是个血腥鬼怪的对比下。 她看向月魄,只是没想到他还能想到这层。 蹙着眉头解析阵法的少年忽地从一大堆稿纸里抬起头,明明还是那双小鹿眼,云绾却在此刻真切地捕捉到了熟悉的痕迹。 “云道友?” “没什么。” 云绾将视线落回季念恩身上,“我还以为你更希望速战速决呢。” “破了你一个阵总得还一个才对,这叫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月魄的声音懒洋洋的,重新低下头研究他的阵法。 “少拿我当借口。” 这人全身上下就嘴最硬,明明是自己心软想为无辜牵扯进来的季念恩求得半刻的亲情,非得扯着还她阵法的名头。 “你没和她说要怎么和她父母解释吗?” 云绾看着下面快要发疯的季念恩没忍住问了一句。 “说了呀。” 月魄头也不抬想来是预见了下面的情形。 “她说那是她自己的父母,该怎么相处轮不到我这个外人指手画脚。若不是触到了她的痛楚,那天晚上的怨气又怎么会暴涨。” 面对摇摆不定的母亲和沉默不语的父亲,季念恩的性子愈加狂躁起来。 很失望吧,连自己的仇人都站在自己这边,而最亲的人却选择了冷眼相待。 “季家父母怎么回事,吓懵了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 栗子看得也着急,就差跳到现场逼问了。 一对爱女如命的父母会认不出自己的女儿吗? 云绾歪头想着。 她没见过自己的父母,不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 长辈之中较为亲近的只有孤儿院院长和九卿。 如果有一天他们被替换了灵魂自己能认出来吗? 应该可以吧。 院长婆婆知道好多事,每次都能给她奇奇怪怪的刁钻问题一个有趣的解释;九卿心思缜密,换了个人来接她的招可不一定能这般游刃有余。 况且就算行为能被模仿,可思考的方式和身上的气息却不是那么容易被取代。 所以是什么样的情况才让这对父母选择了沉默和接受呢? 念恩,念恩。 那位蒙冤的林大人也在无形之中庇佑着自己的女儿吧。 “云道友。” 月魄出声打断她的思绪,云绾了然地拍了拍栗子的头。 不用她说,栗子乖巧地跳到树枝上担负起放哨的职责。 月魄摆弄着手里厚厚一沓的稿纸,一张一张的和她解释: “这里是转换阵法的八十九种简单演变。你看这种,它的启动需要大量的怨气,当怨气灌入此处会自动形成锁链固定住陷入其中的人······” 两人难得正常交流,月魄很是耐心地一个个分析,从启动条件、运转的原理、如何破解再到如何逆转······ 云绾看着那些繁复的阵法,有些只是笔画的顺序不同但运转的效果却有了极大改善。 她当初光是临摹练习最初的阵法就花了许久功夫,月魄这小子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吃透了。 “云道友。”他声音无奈,“怎么在这种时候走神啊?” “我哪有。”云绾半撑着头,“不过是觉得月道友说得在理罢了。”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第99章 青天大老爷 “呀!” 月魄往前凑了凑,鼻尖微动,“是哪家姑娘在吃柠檬啊?怎么这么酸呐。” 云绾微笑着推开他的脑袋,“管好你自己吧。” 月魄也不恼,笑眯眯地问道:“云道友,你现在研究这些还有什么用?那邪修已然功成身退,季念恩手上沾着人命她早就回不去了。” “谁说成功了?”云绾翻看着手里的阵法图,“枕秋潮说在季念恩出事之前乱葬岗并没有鬼魂伤人的事件,我在乱葬岗也没有察觉到转换阵法存在过的痕迹。所以······” “所以,她是被人故意投放在那里的。你觉得当年的季念恩打断了血尸的形成?” 月魄苦恼地拍拍头,“可她的身体却与常人不同,季念恩现在是个什么?” “血尸啊。” “云道友!” 月魄感到自己被耍了。 “身体的转换阵法是成功了,但邪修已经放弃这具实验品了。要完全掌控血尸的神魂需要大量的阴气和药物辅助,你拿到的东西里药材剂量大但药力稀薄,想来已经是很久以前炼制的快速炼化的药物。” “是季念恩无意中误入乱葬岗打断了炼制过程,还是有人故意引导想要做些什么?” “月道友,你听说过活祭吗?沾过血的傀儡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那为什么放过她了呢?季念恩的身体被找到时可是一点伤也没受。” “阵法出问题了呗,邪修太急功近利了连血尸的状态都还没稳定下来就忙着冶炼神魂。看来他们内部也是有竞争的,否则不会这么赶。” “不过是换了个灵魂而已,反正最后都是要灭掉自我意识,是林若水还是季念恩又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 云绾晃着手里的稿纸,“最初血尸的行动是由宿主本身的怨气牵引,季念恩的灵魂虽也能将就用着但就怨气而言远远比不上被他精心设计的林若水。” 她将其中十几张图纸挑出来,剩下厚厚的一叠被指尖的丹火点燃。 “邪修一道最忌讳“将就”二字,手下的东西一个不小心就容易脱离掌控反噬主人,像这种样子的残次品被抛弃再正常不过了。” 火焰舔舐着纸张,黑色的余烬如海浪一般向云绾的指尖卷去。挑出的纸张掩盖着火光,像是金红色的灵气漂浮于阵法周围。 “我好不容易画的,云道友说烧就烧了。” “你也可以把我的那张烧了。” 云绾将手里仅存的十来张递过去,“这几个似乎都能产生灵魂交换的可能,只是不知道是哪一个。” “我现在可真成你的傀儡了。” 月魄边叹气边接过来。 “月道友可别这么说,想想你的负一功德。” 云绾偏头看他在纸上比比划划一阵,又从十几张里挑了三张。 “喏,这是可能性最大的三个。” 月魄百无聊赖地看着她钻研,“话说你想好怎么处理这件事了吗?” 云绾头也不抬。 “为什么是我处理?我又不是青天大老爷。” 看她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月魄来了兴趣。 “看来是不打算插手了?” “本就不需要我插手,已经有人为她们预设好了未来。” 早年间还有人在季念恩手里遇害,但近些年来逐渐消停。她在乱葬岗也发现有限制阵法的气息,可见早有人将此事放在心上。 大概率是学院的那帮人吧。 当无辜者被迫沾染上罪孽,任何的判决都会显得不公,除了冷处理好像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坏人没有个坏人样,真麻烦。 话说回来邪修这事被捅出来全赖云绾随手设下的困阵,阵法限制住季念恩的行动的同时也隔绝了她吸收乱葬岗怨气的可能。 所以月魄一解阵,饿久了的血尸下意识去找熟悉的食物。 学院那帮人设下的阵法让她没法食人,那就只剩下邪修留下的储备粮。 云绾气得左手打右手。 叫你乱设阵法,现在好了又扯出一大堆事情。人家邪修都好心好意掩盖季念恩身上血尸的气息把她伪装成厉鬼了,你还非得多管闲事来上这么一遭。 月魄起身遮住了一小部分从叶间落下来的阳光,“那还费心力研究这些做什么?害得我头发都掉了好几根。”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冷不丁撞上云绾幽幽的视线。 “你打了自己可就不能打我了。” 他双手呈交叉防御状,一脸警惕。 “月道友。”云绾将稿纸收回储物袋,“你不如好好想想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哦,被某个为老不尊的家伙威逼利诱留在这的。 他“啧啧”两声,打心眼里觉得某些人太爱操闲心了。 “有人来了。” 栗子低声提醒,云绾立刻噤声。 顺着栗子的提示看去,枕秋潮正朝这边走来。 他还没离开? 看着他目标明确往这边来,云绾就一阵头大。 本来寿数就短,要是一会季念恩突然冲破月魄的阵法怨气四溢,他的寿命受其影响还得打折。 “离姑娘,双鲤道长。” 枕秋潮在树下仰头打招呼。 熟悉的称呼一下子让云绾想起自己还在cosy。 “你怎么还没离开?” 云绾跳下树,往他那边走去。 “家中来信说京都昨日出了些事,权衡之下还是得在这避避风头。” “胆子真大。” “没点胆量怎么跟人做生意啊?” 枕秋潮笑眯眯的,还有心情给后面的月魄打招呼。 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云绾眯着眼睛看月魄笑得一脸纯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没忍住用手肘戳了戳跟在枕秋潮身边的黑衣暗卫。 “小哥,这两人咋回事啊?” 无辜被戳的阿昭:······ “主子的事我无权过问。” 他冷着个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是吗?也不知道是谁昨晚一直瞪我。” “职责而已。” 阿昭不为所动。 “离姑娘别逗他了,阿昭性子腼腆会害羞的。” 枕秋潮拍拍阿昭的肩膀,笑意浅浅。 这话怎么听怎么耳熟。 云绾捏捏自己的耳垂。 这件事方渚兮应该很有发言权。 你们当哥哥的是不是都以为自己性情冷淡的弟弟是因为怕生啊。 云绾抱臂,刚想批评这种溺爱孩子的错误思想,就见三人齐齐看向她。 干嘛?我犯天条了? 云绾被看得莫名其妙,还未来得及发问就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大喊。 “请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 云绾僵硬转身,一群百姓齐刷刷看着她。 其中包括捂脸的林若水和心虚眨巴着眼睛的季念恩。 不是你们在背后说什么了? 云绾试图将月魄推出去,但显然某人只打算看热闹。 至此她明白了一件事,永远不要脱离人群,因为你不知道在你神游天外的时候他们会给你安上什么诡异的身份。 第100章 圆满 (你带出来的人,你自己收拾。) 云绾神魂传音给月魄,意料之中收到了拒绝。 (不要。)他理直气壮,(我只是见不得你们磨磨蹭蹭的,好心帮忙推动一下事情发展而已。) (既然都这么好心了怎么不帮忙帮到底?) (你又不是没听见那边有多吵,我耳朵会聋掉的。) (月道友要相信自己的人格魅力,林若水心里有愧不会和你嚷嚷,你又是将季念恩带出乱葬岗的大恩人,你的话她多多少少会听一些的。) (你确定?) 他的声音里含了些不易察觉的笑意。 (云道友是不是忘了我功德录上的负一是怎么来的了?) 云绾:······ 她也不想去啊,这种事一看就很麻烦。 (我相信你,青天大老爷。) 得,更不想去了。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移到一边的枕秋潮身上。枕秋潮歪头微笑着和她对视,另一只手还默默按住想要挡在前面的阿昭。 “离姑娘?” 算了。 云绾叹了口气,枕秋潮对上精神状态不太好的季念恩只有死路一条。 她回头望向众人,一双双眼睛,或浑浊或清澈,或是真的想求一个公道,又或是只是想在其中拱火······ 人有百态,真心难辩。 “说说吧,你们想要什么?” “我我我,我要回家,你跟他们说我才是季念恩,我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早就受够和一群人打嘴仗的季念恩最先举手回答。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人家季家人都还没认呢。” 这是曾受林若水恩惠的百姓。 “我说过了她的确是季念恩。” 这是心力憔悴的林若水。 “小姐莫怕,不管你是谁我们只维护当初帮过我们的人。” “就是就是。” “喂,人家都说了不是你还在这犟什么劲,谁是季念恩谁回季府不是理所应该吗?至于这个冒牌货从哪来回哪去。” “就是就是。” “你是不是忘了当初你老娘重病在床是谁帮你请的大夫,又是谁帮你垫付的药钱?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就是就是。” “我李某虽受这位姑娘天大的恩情但也不能颠倒是非黑白,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的,否则何言“公平”二字啊。” ······ 人群你一言我一句,讲到激动处还不忘相互拉扯。 季念恩胆子大但到底是个小孩子词汇量不丰富,讲到最后翻来覆去也只有那几句话。 林若水当了十几年的大家闺秀,平日里循规蹈矩有理有节惯了,唯一的勇气大抵是步入别人早已设好的陷阱,成为这场闹剧的推手之一。 她跪得久了此刻连站起来拉架的力气都没有,本就细软的声线被轻易埋葬在一声高过一声的争论里。 怎么办?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向不远处的云绾投去视线。 远处的少女却并未看她,那双眼睛透过层层的人群望向了站在门口的季家父母。 所以你们的答案呢? 季父与她对视,片刻后缓缓移开了目光。 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她也不恼,甚至那双波澜不惊的眼里泛起一丝丝笑意。 随手折下一截已经干瘪的枯枝,灵力注入枯木逢春,一点惹眼的嫩绿从旧树皮上钻出。 起手,挥下。 凛冽的剑意带起一阵刺耳的破空声,穿过闹哄哄的人群径直斩向门口。 下一刻,季府的牌匾应声碎成两半。 “哐当”的声响打断了人们的争执,木牌掉落于季家父母面前,飞溅的木屑险险划过他们的面颊,而后钉在身后的柱子上发出“砰”的声响。 四周的声音仿佛融化于扬起的尘埃,被木屑斩断的发丝慢悠悠地打着旋儿飘落。 “各位”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有点吵了。” 承受不住灵力的树枝化为粉末飘散,云绾轻捻着手指上留下的灰烬,笑得漫不经心。 “现在,还想留下来掺和的可以开始站队了。” 笑话,她虽剑术不精但吓唬吓唬凡人还是能做到的。 望着碎成两半的牌匾某些人心里已经开始打起了退堂鼓,不是家里衣服没收就是夫人还在家等着吃饭。 不消半刻钟,人群散去只留下稀稀落落的几人还坚守在这里。 林若水那边有人护着倒是不意外,只是云绾没想到在季念恩身前也有一人替她遮挡来自对面的视线。 是那个点心铺子老板。 她眨眨眼,那家的点心很甜,与其说是单纯的口味偏甜倒不如说是专门做给小孩子解馋的。 季念恩小时候或许曾在他家铺子里买过糕点,但时间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他竟仍愿意顶着压力来为这个多年前的小姑娘遮一遮即将到来的风雨。 别说云绾就连季念恩自己也没想到,她从身后探出头来,一双眸子打量着他。 “你是谁啊?我不认识你。” 她在乱葬岗多年早就把以前的人忘了个干净,唯一还记得的只剩自己的父母,面前的这个大叔她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念念是个好丫头,自然会有人来帮念念的。” 他没有因为季念恩的遗忘而难过,正如他所说他只是想帮帮这个孤立无援的孩子。 “哦” 季念恩把头缩回去,默默藏起了已经化为利爪的手。 她按下心头蠢蠢欲动的杀意,在恢复意识后第一次对自己身体的变化感到不安和恐慌。 如果他知道自己是个怪物还会如此吗? 这是个注定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姑娘,过了吧。” 季父脸色不太好,若这个外人插手他不知道还能不能保下两个孩子。 “我只是见不得你们磨磨蹭蹭的,帮忙推动一下而已。” 月魄:喂喂,不要抄袭我的话啊。 他从后面戳戳云绾的背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云绾无视身后的抗议,依旧是一副温和的样子。 “商量好了吗?又或者需要我给出一点建议?” 季父拿不准她的态度,两个孩子或许不知事情的严重程度会轻易信任旁人,但经商多年的他明白,她若是学院的人这件事只会有一个结果。 伤人无数,手上沾着鲜血的季念恩难逃一死;因外力而留存于世的林若水魂归地府,进入下一次的轮回。 他只是凡人但也明白因果二字,死亡从来不是终点,业障未消的人在地府只怕会受尽折磨。 他只盼着人们的口诛笔伐能帮着将她们的罪孽消减一二,没想到她们竟同时做出这样的选择,将最终的判决交给一个不明底细的外人。 “姑娘有何高见?” “因果循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她顿了顿指向跪在地上的林若水,“你,为林家鸣冤然后把这里的人杀掉。” 她又指向季念恩:“你,为父母报仇然后把她给杀掉。” 最后她指向自己:“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把你给杀掉。” “瞧,这样多圆满。” 云绾合掌做出总结。 ······ 全场寂静无声。 第101章 治标不治本 “她一直这样吗?” 枕秋潮贴着月魄讲悄悄话。 “偶尔。” “偶尔犯病?” “偶尔正常。” 修行之人耳聪目明,身后这点嘀嘀咕咕的声音被她听得一清二楚。 枕秋潮未修炼不知道也就算了,偏偏月魄是个坏心眼的,不仅不提醒还拐着弯暗戳戳骂她。 故意气人是吧。 说来也是奇怪,月魄性子算不上友好偶尔还很嘴毒,但神界除了少数几个人外对他的评价都挺不错的。 云绾偷偷瞥了一眼和他站得有些近的枕秋潮。 他长得很有亲和力吗? 她回想了一下,明明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很惹人讨厌。 非得从中挑一处的话,那双眼睛倒是生得不错。 当云绾在心里对月魄发起外貌攻击时,季父开口打破了沉默。 “季某感谢大家对小女的维护,但到此为止吧,接下来的事情还是交由我们自己处理。” 他向众人拱手道谢,一直僵硬的脊背一下子泄了力。 留下的百姓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摇摇晃晃站起来的林若水打断。 “多谢各位相助,但季掌柜说得对,这到底是我们之间的私人恩怨实在不好让诸位受此困扰,各位请回吧。” 这声“季掌柜”一出,季母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往下落。 “大叔。” 季念恩扯住身前人的袖子也跟着劝道,“我自己能行的。” 两边的人对视一眼,在两个孩子的极力要求下各退一步。 半盏茶前还热热闹闹的门口现在只剩下了当事人和乐子人。 当事人林某、季某等人相顾无言唯留沉默;乐子人云某、月某、枕某凑在一起思考晚上该吃点什么。 “他们四个怎么又开始沉默了?” 枕秋潮看得直打哈欠。 “可能是在用眼神交流吧。”云绾抽出自己的功德录,“家族秘技,不外传的那种。” 她打开卷轴,上面龙飞凤舞的一行大字:“武力恐吓威胁凡人,功德-1” 云绾:······ 她面无表情地合上卷轴。 这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去吧,她要罢工了! 深吸几口气才把情绪稳定下来。 不行,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得过这么低的分数,这要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唯一有点慰藉的是这次的字迹属于一个熟悉的人——九卿。 她抚上卷轴上的龙鳞暗纹,一抹浅淡的亮光随着她的指尖游动。 神界中人无法随意插手凡间的事情,所以才需要她和月魄两个人代为执行。 这里的功德究竟有什么用? 况且这种好人好事收集器应该托付给诸楚、方渚兮那种乖孩子才对,为什么是她和月魄? 这个卷轴是九卿所制,那另一个也应该是和他同一时代,至少是同一地位的人所制。 莲花、阵灵、暗阁、黑线似乎都和那个人脱不了干系,当年发生了什么才会使得她消失,又是因为什么才会让自己出现。 眼前似有迷雾遮掩,心事高悬。 云绾收敛了情绪,眸光冷淡。 “你们打算一直这样站到死?” 她指节轻轻敲击在功德录上,声音里透着隐隐的不耐。 枕秋潮偷偷戳了戳旁边的月魄,她怎么突然生气了? 月魄安抚似的拍拍枕秋潮,他当时看到功德录上的-1时也是这个状态,一会就好了。 云绾的话像是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沉默之中忽地出现一声呜咽。 是季母。 她迈过掉落的牌匾奔向多年未见的孩子,有些单薄的身躯几乎是半挂在季念恩身上。 “两个都是我的孩子不行吗!?” 她声音颤抖夹杂着哭腔和愤怒。 “你不觉得现在说这话有些晚了吗?” 云绾现在一心想早点结束,她隐隐觉得九卿说的那些长大之后才能明白的事情不是什么好事,还是早入修真界早做布署比较好。 想通这点她抬眸看向季父。 她不知道九卿判定事件解决的标准是什么,就只能以看似最公正的方法来处理。 “若您打算就这么看着,我也不介意多带走一个人。” 威胁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有本事那功德录上给她扣到负一百。 季父合了合眼睛,良久才唤季母的闺名。 “栩栩,回来吧。” “这是我们的孩子,你要眼睁睁看着她们去死吗?” 季母的情绪开始失控,她转而看向云绾。 “我是她们的母亲,她们的罪孽由我一己承担可以吗?” “还有我。”林若水也来掺和一脚,“此事追根究底是因我而起,我愿意替她承受责罚。” 云绾:······ “我看起来像是能随心所欲改换因果的人?” 她要是有这能力还至于被九卿强制按在这儿管闲事? 或许是云绾面上的无语太过于明显,几人这才暂停了抢夺死亡名额的举动。 看着她们黯淡下来的表情云绾好心开口安慰:“没事哒~,反正你们都要死,或早或晚没什么区别。” 众人:抱歉,没有被安慰到。 “我知道此事已成定局我们一介凡人也没法帮上什么,只希望姑娘念在小女多年离家的份上能给我们一家人留些团聚的时间。” 季父向她拱手行礼。 云绾侧身避开,微微蹙眉。 又在拖延时间。 她刚想说话就被一直在旁边看戏的月魄按住。 “哎呀,我们离姑娘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但这具体的时间我们还得先讨论讨论。” 许是感受到手下人冷飕飕的眼神他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微笑着向季父颔首然后拉着云绾到一边开小会。 “月道友,我记得是你先说要加快进展的吧。” “是这样的,不过云道友怎么一下子这么心急,恐吓凡人可是会扣功德的。” “怎么,月道友试过?” 云绾抱臂,眼皮耷拉着像极了传说中的死鱼眼。 “云道友不是替我试了吗?” 月魄依旧是小道士的样貌,眨巴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装无辜。 云绾不想和他在这种问题上纠缠。 “既然我们都想快点结束还答应他的要求做什么?所谓治本,不过是一人来一剑的事情需要拖这么久?” “云道友行事这么果断是会被人当作冷血动物的。” “不好笑。” “还记得我功德录上的文字吗?” 月魄看她没什么兴致,也打算直入主题。 “你害怕再次激起季念恩的怨气?” 云绾顿了顿,“没有人不怕死,更何况她现在还见到了自己的父母。” “万一她相处之后觉得人生圆满了,然后死得其所了呢。” 云绾觉得好笑。 她不信月魄没有看出季念恩的求生欲,当她的母亲说出要为她顶罪时,虽只有短短的一刻,但那时季念恩身边围绕着的鬼气兴奋得快要跳起舞来。 她现在有一刹那不肯轻易为手上的人命赎罪,以后便会有更多的时刻想要逃避责罚。 怨气会侵蚀人的心灵,即便在阵法的保护下能得一时的清醒但侵蚀一直都在,她会变成什么样都不奇怪。 “我倒是没想到月道友来人间一趟后心底越发善良了,在这种情况下竟也愿意采取治标不治本的法子。” “云道友权当我想看看亲人反目的好戏吧。” 月魄笑眯眯的,恍惚间透出几分与外貌不符的恶劣。 云绾敏锐地感知到什么,忽然绽开笑颜: “好啊,那这次我们就先治标吧。” 第102章 安魂曲 “不过最后的烂摊子得你自己收拾。” 她光速变脸。 “好无情呐。” 月魄得寸进尺。 云绾踢他一脚,向着烂摊子的方向抬抬下巴,赶人的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 等到他走出一段距离云绾才重新抽出功德录查看。 仍旧是那行熟悉的文字。 看来只要不动用灵力就不会影响到功德。 她合上卷轴摩挲着下巴。 如果不动用灵力根本没法解决早已不是人类的季念恩,不知道届时打起来会不会算作武力欺压弱小。 嘶,对面好像算不上什么弱小,要是刨根究底下去他们这应该是邪不压正,是积攒功德的事才对。 至于怨气的事情,或许她可以设个幻境,在美梦中死去总不会心生怨怼,但这样好像有点太便宜她了。 杀人如麻的坏人都能安详死去,这对死在她手上的人来说何其不公。 或者试试傀儡术? 用傀儡术控制她做好人好事,先把身上的债还清再杀。 坏了! 云绾一拍手。 我成邪修了!? 季父看着两人神神秘秘嘀咕一阵,最后那个少年向他们走来。 和少东家如出一辙的小鹿眼,显得乖巧温顺。不过看他一身朴素的道袍,想来并不似少东家那般从商多年练就一副玲珑心思。 况且这人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比刚才那姑娘好说话。 他悄悄松了口气。 “不知二位商讨得怎么样了?” “好说好说,我们也不是那种不讲情面的人。季姑娘的遭遇我们也很惋惜,但有些话还得说在前面,时间一到我们就得送两位千金上路了。” “是是是,我们明白。” 季父忙不迭答应下来。 “一月的时间足够你们叙旧了吧?” “多谢二位。” 他俯身一拜。 “能让二位帮忙把身体重新换回来吗?” 说话的是林若水。 既然要让一切重回正轨那就从最初的错误开始修正吧。 晃悠回来的云绾听到这话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说得那么轻松怎么不自己上呢?你知道在人间使用术法需要多长的时间才能恢复吗? 当事人没有注意到她阴暗的碎碎念,三个人都看向季念恩。 决定权在灵魂交换这场事故的受害者手上。 季念恩被盯得不自在。 “看我干嘛?我没什么想法,现在这个样子也挺好的。” 她都这么说了几人也没在强求。 一家团聚是好事,只是林若水的处境颇为尴尬。半个凶手的身份让她没有勇气再踏入季府,思来想去还是枕秋潮收留了她。 “季掌柜要和家人相处自然没有时间来管理药铺的事,既如此就将铺子上的事交给这位小姐吧。” 他用最乖巧的表情说出最冷血的话。 都这个时候还不忘压榨劳动人民,可恶的资本家。 林若水倒是万分感激能有个收留自己的地方,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枕秋潮离开。 云绾月魄相看两相厌,习惯性彼此阴阳两句后各回各家。 “这就结束了?” 回到客栈栗子才疑惑地问了一句,“我们去就是为了劝个架?” “自信点,我们还疏散了人群。” 虽然是用武力恐吓的方式。 “没头没尾的。” 她嘟囔一声。 云绾也不喜欢拖延,迟则生变,谁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不过难得月魄自己把事情揽过去,这和人搬扯的活就算跟她没多大关系了,静静看戏就成。 她将窗户关上,第一次在人间取出自己的丹炉。 火光照亮房间却又被无形的阵法阻挡,无法从缝隙里泄漏一丝一毫。清苦的味道在揭开丹炉的一瞬间迸发开,原本有些疲惫的精神在丹香的作用下也缓解许多。 “你和妖弦乖乖在客栈里呆着,有什么事用玉简联系我。” 她将圆滚滚的丹药装进瓶子里。 “刚回来就出去吗?” “有些事情得去处理一下。” 云绾摸摸栗子的头,“怎么,给你偶尔放放假还不好?” “我会好好复习功课的。”她声音闷闷的,“等你回来抽查。” “行呢。” 云绾揉揉她的脑袋。 街上依旧是熙熙攘攘的模样,季家的风波像是一片微小的浪花轻易被生活的琐碎掩盖过去。 在经过药铺时还与正在算账的林若水对上了视线。 还没歇两口气呢就开始打工了,真是自觉啊。 林若水向她颔首,云绾也点头算作回应。 她是越来越期待月魄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结束这场闹剧了。是千刀万剐以慰亡魂,又或是编造幻境杀人无形。 在云绾思考着第一百零八种杀人方式时总算到了目的地。 拨开眼前遮挡的树叶,乱葬岗静悄悄藏在其后。 灼热的阳光是阴暗事物最好的克星,此刻的乱葬岗还没有晚上的阴森可怖,只是寂静得让人心慌。 别说那些见不得光的鬼怪了,就是她这个青天大老爷都要被晒化了。 云绾蔫哒哒的想找个树荫缩着,环顾四周只发现几棵枯木。 枯瘦干瘪的树枝看上去安全系数不高,底下是红到发黑的土壤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会有一只骷髅手突然从其中钻出,冷不丁握住你的脚踝。 这环境不闹鬼才奇怪呢,也难为季念恩在这种地方呆了好几年。 从储物袋里翻出张小毯子铺在地上,盘腿而坐。 云绾将功德录打开,那行刺目的文字流转着浅淡的光华。 埙声响起,悠远宁静。 风声阵阵似是低声哽咽,怨气缠绕执念不散;地下白骨累累,早已忘了回家的道路。 太阳西斜,安魂曲不知吹了几百遍功德录才有了些许反应。 “安抚亡魂,疏解怨念,功德+1” 云绾靠在树干上看着那行字叹气。 产生怨气简单,消解却不是一件易事。 她辛辛苦苦吹了这么久的安魂曲才勉强换得功德+1,而季念恩,一个还不算成型的血尸光是生个气就能让功德-1。 云绾将卷轴翻来覆去,试图再找到一点别的变化。 九卿,你这个黑心商赚差价也赚得太狠了吧。 她向两边扯扯卷轴,原本豪放的字体被扯成了圆鼓鼓的气球状,像胖乎乎的泥点点。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材料做的,韧性还挺好。 云绾拿着东西没办法,往嘴里丢了颗清心丹缓解了一下浮躁的心境。 怨念本就是无形之物,只要身处其间就会被影响。更别说安魂曲的本质是同化驱散,她这个吹奏者自然会受到怨念的攻击。 她望着天边的一线夕阳,日落之后没有阳光的牵制这场安魂仪式会更加艰难。 想罢工。 她丧丧地想着。 可乱葬岗的怨气是季念恩力量的来源,不断掉的话会在之后造成很大阻碍的。 半晌,埙声再起。 在过分安静的夜里,埙声如云雾般蔓延,纠缠消融,化为无声的湿润沁入大地。 第103章 折腰 一连数十天云绾都进行着这项工作。 最开始还会回客栈歇息,后来干脆直接在乱葬岗待着不走了。 顾念着栗子和妖弦两个在客栈会有些无聊,再加上乱葬岗的怨气被净化了大半没什么威胁,云绾这才把两小只接到这处。 这里人烟稀少,偶尔栗子帮忙放哨时妖弦也能趁机出来溜达一圈。 淡蓝色的水母漂浮在空中,半透明的身体在阳光的折射下散发着奇异的光辉,显得柔弱而无害。 仅剩的怨气汇聚成团似乎对这个奇怪的生命体感到分外好奇,它晃悠悠地飘过来,还没站稳就被妖弦一触手打散。 “脏东西。” 妖弦嗓音稚气,说出的话却不太友好。 云绾眉心一跳,我没教过她说脏话吧。 她望向栗子,见对方也是一脸意外。 得,看来是自学成才。 怨念无形打散之后又重新聚拢,不死心地再次往这边凑。然后毫不意外地被打散。 妖弦似乎在一来一往中找到些乐趣,云绾看怨气没对她造成什么影响也就随她去了。 平日里吹埙化解怨气,累了就研究研究阵法丹方,偶尔抽空检查栗子和妖弦的功课,实在熬不住了就磕两颗清心丹。 紧赶慢赶才在一月之期前将怨念净化完成。 还没等歇口气,玉简就“滴滴”地叫起来。 枕秋潮清润的声音从其中传来。 “离姑娘,到时间了。” “怎么是你?” 云绾不记得有和他交换过玉简信息。 “双鲤道长给的,他说‘如果是我的信息,她一定会假装没看到的。’” 枕秋潮模仿着月魄说话的调调。 对自己的定位还真是清晰。 “稍等。” 云绾收拾好东西,顶着大太阳带着栗子往那边走。 出发时还是个人样,到目的地已经快只剩具空壳了。 “双鲤道长啊。”她拉长了尾音,“我们一定要选在这么热的天气行刑吗?” 云绾缩在树荫底下有气无力地摇着团扇,一路走过来整个人都被晒得晕乎乎的。 不想动,根本不想动。 为什么修炼之后还会受气温的影响啊? 她靠在树干上,转动着近乎僵硬的思维。 是凡间对修士的压制,还是这具身体本身的病症? “离姑娘这可冤枉我了。日光能削弱季念恩的能力,我选在这个时候是为了动手更方便,免得殃及池鱼嘛。” 月魄坐在树上晃悠着腿,看上去心情颇好。 熟悉的地点,熟悉的人,熟悉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看着人都来齐了月魄从树上跳下来,云绾此时才看见他腰间挂着的一把剑。 剑鞘是接近于透明的白色,银色的暗纹似是太阳之下的阴影。影青的剑穗像一尾小鱼在空中游动,流苏尾部随着他的动作划出一道标准的圆弧。 云绾想起他说过不喜欢别人用过的剑,所以这是自己锻造了一把? 剑光闪过的一刻,她看见银白的剑身上刻着的两个小字——“折腰”。 下一刻,比漫天的红色先袭来的是铁锈和腐肉混合在一起的腥臭味。紧接着血色弥漫,一颗圆滚滚的头颅骨碌碌地滚到地上,正巧和云绾对上视线。 云绾:······,我的建议是不如改名叫断头。 月魄动作太快,本以为还会进行“话疗”的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呆呆的被溅了一脸血。 季念恩平静的表情还未来得及转变就永远凝固在脸上,血肉在阳光的照耀下融化为黑红的液体流动,灰白的骨头显露出来,黑色的裂痕蜿蜒而上仿若从地狱开出的花。 “念恩!” 虽早有预料但真到了这一刻季母还是接受不了,近乎尖叫一声险些晕厥。 “哎呀,怎么比我预想中轻松这么多啊?” 月魄温柔地抹去剑身上的血迹,低垂着眉眼,漂亮的眼睛透过纤长的睫毛瞧了过来。 云绾轻哼一声,抬着头将团扇盖在脸上遮阳。 “那么林姑娘,下一个该你了。” 他抬起头笑容温和。 站在枕秋潮身边的林若水咽了口唾沫,瞧着那泛着雪光的剑刃脊背发凉。 “放心,我动作很快,不会疼的。” 月魄似是看出她的退缩,轻声安慰道。 云绾偷偷从扇底瞄他一眼。 啧,真有变态的气质。 林若水深吸两口气,站到了一块空旷的地方。 “就这里吧,免得血溅到别人身上。” “你人真好。” 月魄不知是真心赞叹还是在阴阳怪气。 林若水听得眼皮直跳,索性闭上眼睛。 一阵凉意宛若清风吹拂,片刻之后意识陷入混沌。 一地鲜红刺激着季母的眼睛,她哀鸣一声支撑不住昏过去。 季父扶着她,原本还算得上神采奕奕的面貌不过一月便长满了白发,身形消瘦神色憔悴。 “少东家,掌柜一职季某只怕无力再承担,还请您另请高明吧。” 枕秋潮神色平静地看着月魄搞出来的血腥场面:“如此也好,你一会去药铺结了银子便算两清了。” 事情本应就此结束,可当云绾重新站回刻有“佑林镇”三个大字的石头前总觉得有什么还没有完成。 “人都杀了才开始悲伤,云道友这反应是不是太慢了?” 月魄从一旁的大树后走出来,笑语盈盈的,倒不像是刚杀完人的模样。 “我有什么好悲伤她们又不是我闺女。” 云绾头也不抬的拿着功德录,实验几次后发现已经不会阻止她离开佑林镇了。 这是对事件结果的认可? “月道友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吧,明明是解你自己的心结,偏偏这功德录还害得我被困这么久。” 云绾收起了东西凑近了些,“月道友该如何赔罪啊?” 月魄将手里的果子抛给她,抬抬下巴示意她边走边说。 “喏,这个怎么样?” 云绾一边走着一边低头狐疑地打量着果子,她总觉得这人没安好心。 “你······” 她抬起头话还没说完却突然顿住,眼前是来时避雨的破庙,但原本杂草丛生的周围却生出了一棵高大的树木。 参天大树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叶子构成了一柄密不透风的伞将破庙拢于其下。一颗颗饱满水润的果子挂在低处的枝头,人只要踮脚伸手就能够到。 云绾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又眯着眼睛看看树上新鲜挂着的,忽然福至心灵。 第104章 邪修 读心术流转,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离姑娘你能听见我吗?) (林若水?) (是的呢,双鲤道长说我要是心存愧疚可以试着去为他人做些什么来弥补。我想了想这里气候不定,早年又因天灾导致果树大量死亡,不如就当棵果树不仅能为赶路人解渴还能给他们提供一个纳凉的地方。) (挺好的。) 云绾刚想咬一口果子突然又想到什么。 (冒昧问一下,这果子来源于你的······) 好冒昧的问题。 (大概是血肉吧,毕竟当时被砍成两段埋作花肥才能让我的灵魂寄宿于这树上。) 哦~ 她张嘴又合上,反反复复好几次还是没能下决心咬一口。 说实话有点下不去嘴。 正巧月魄凑上来火上浇油,云绾便将果子往旁边一抛,直直砸到他怀里。 “赏你了。” “云道友不尝尝吗?这可是人家的心血欸。” 月魄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果子。 “林若水变成了树,想来季念恩的结局也差不了多少。” “她在主干道上,云道友想去看看吗?” “不了,谢谢。” 不用想就知道莫名其妙被突然砍头的季念恩反应过来一定会骂得很脏,我才不去找骂挨呢。 主干道上阳光充足来往的人又多,阳气重的地方会渐渐消磨掉她身上的鬼气,等她把债还完就可以安心下地府了。 “她爹娘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呢,这种事还是不要让太多人掺和进来比较好,要是节外生枝不知道又会扯出什么麻烦来。” 云绾点点头,这样也好。 “枕秋潮给了季家父母一大笔钱,他们便离开这里找了个地方重新开始。” “话说月道友怎么知道这么多?难不成你还有杀完人后去观察受害者父母情况的小爱好。” “云道友怎么这样想我啊。”月魄将果子收到储物袋里,“这不是怕你晚上想起来睡不着觉,又跑来佑林镇自己重新调查一遍。” !?她果然和月魄聊不到一块。 “行了行了,我还得去做我的正事,都耽搁一个月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得上五宗弟子的选拔。” “赶不上就赶不上呗,你年纪小等下一轮都可以。” “那我岂不是要比你们矮一辈。” 云绾想象了一下,表示拒绝。 “你本来就比我矮一辈,照理来说是应该要叫我师兄的。” “哈。”云绾冷笑一声,“月道友晚上还是少熬夜免得白日做梦遭人笑话。” “这么不服气啊?” 这不废话吗。 “懒得和你搬扯,该干嘛干嘛去。” 又是熟悉的挥手赶人。 “那么云道友,我们五宗见。” “别,还是别见了。” 云绾露出标准假笑然后毫不留情转身走掉。 衣角带起的风穿过低矮的杂草和飘渺的云雾驶向远方,湮灭于山峦和江河的阻挡,又在人们的每一次挥手间重生,最后带着一腔孤勇撞向了陌生的大门。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小厮将大门拉开一条缝观察着外面的人。 那是个小姑娘,一头柔顺的黑发被一根深蓝的发带束着乖巧地披在身后,明亮的眼睛像是夜间的星子,整个人又温柔又乖巧。 “您好,请问您家的小姐是叫洛楹雨吗?” 她的声音像是淅淅沥沥小雨中的鸟鸣,隔着细密的雨幕有种空灵而又虚幻的感觉。 “是的。” “可以带我去见见她吗?” “小姐不在家,今年南镜学院的部分毕业生去往修真界,学院里缺人手执行任务,小姐这段时间都会在学院里不会回来。” “是吗?谢谢你了。” 少女转身离去,良久那小厮才如大梦初醒一般挠着头。 “奇怪,我这是梦游了?” 大门再次合上,浅层的记忆被幻术掩盖再难翻出。 (云绾,不是说不能在人间动用法术吗?) (的确不能轻易动用。) 即使时辰还早街上也有了行人匆匆来去的身影,云绾脚尖一转进入一条无人的小巷。 (不过我之前净化怨气攒了一些倒不怕出什么大问题,功德嘛就是拿来消耗的。) 云绾甚至都懒得拿出功德录查询。 (我还以为你会留着向九卿前辈兑换东西呢。) (他的鬼话你也相信?) 在没弄清楚功德录的真实目的前还是让这玩意本本分分待在零上比较好。 (你不是很信任他吗?) 栗子不太能理解这复杂的关系。 (信任不代表我会听从他的每一句话,现在勉强当个乖孩子只是因为我们看起来好像是同一方的。) (真的?) (假的,只是单纯因为我打不过又算计不过而已。) 云绾颇为沮丧地顶了顶腮帮子。 (难得听你这么真心实意地夸人欸。) 栗子的重点歪到了奇怪的角落。 (好歹是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妖怪,输给他不丢人。) 经过多次的挑衅——被制裁——破防——复盘——再挑衅的磨练,云绾对于这方面的心态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 (可是······) 传音还未结束就被突如其来的雷声掩盖。 修士的第一直觉让云绾脊背发凉,这是·······天雷? 她抬头望向天空,厚重的乌云酝酿着雷光。 谁家大早上渡劫啊? 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几乎是下意识的,云绾往后撤步一跳,险险避开了劈下来的雷。 不是,劈我?我干啥了? 哦,刚刚好像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做了一点小坏事。 她摸了摸鼻尖,不至于吧我又没杀了他。 在思考的时间里第二道天雷落下,却并未朝着她的方向来。 ?你这准头不行啊。 雷光落向远方,虽不如第一道声势浩大但身为修士的云绾能感受到其中带着凌冽的杀意。 这样看来劈自己的那道更像是一个随手落下的警告。 她伸长脖子往雷劈去的方向眺望。 让我看看是怎么个事。 事没看到,却发现了一个熟人。 “枕秋潮?你怎么······” 枕秋潮一身狼狈面容严肃,来不及等她发问就拽着她向外面跑去。 “后面有邪修。” 他长话短说。 突然就跑起来的云绾:啥? 忽然间风里袭来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云绾停下脚步扣住枕秋潮的手腕,将没反应过来的人往后一拽,顺势将人夹在胳膊下。 忽然双脚腾空的人因为刚刚的剧烈奔跑大口呼吸着空气,脑子似乎处于缺氧的状态好半天没转过来,呆呆的望着云绾。 云绾抬抬下巴示意他往前看。 一道深深的裂痕撕开了地面,只要当时他再往前迈一步就会和这地面一样被砍成两半。 第105章 最后一面 “枕公子运气可真好。” 嘶哑男声传来的同时一个男人也从阴影里走出来,身上的气味像是冷却的血液层层叠叠的堆积,枯败而苦涩。 云绾上下打量他。 嗯,是很标准的反派喽啰长相。 “这小子没法修炼还挺能跑。” 身后又有两人追了上来。 “奇怪,怎么少了好几个?” 枕秋潮轻声自言自语。 “你们京都治安管理这么差吗?邪修大白天都敢在街上乱窜。” 云绾晃了晃他。 “一月前南镜学院的高层因事暂时前往其他地方,各家高手相互制约不会轻易出手,再加上邪修针对的都是普通人所以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您老人家这是?” “世家之中有人勾结邪修取我性命。”枕秋潮抿抿唇,“抱歉,连累离姑娘了。” 是挺倒霉的,出来找个人不是碰上血尸就是碰上邪修。 “死在我们伟大的血狱宗手里也算是你的荣幸了。” 这邪修发言一股子中二味。 三道赤色的光芒亮起,伴随着“桀桀桀”的笑声。 哈?不是,哥们你要早说你修为才赤阶我就不跑了。 云绾把枕秋潮往旁边一丢,示意他一边呆着去。 栗子从袖口钻出有些跃跃欲试。 “给我留两个吧。” “后面两个你的。” 栗子的毛发散发出浅淡的橙光,宛若一颗流星般冲向后面的两人。 前面的邪修一见到那橙光当机立断拔腿就跑,没跑两步就被大力揪住头发,一点凉意落到他的皮肤上而后侵入体内迅速封住了他的灵力。 头皮一痛,整个人都往后摔去。 颠倒的世界里他看见两名倒地不起的同伴,一脸震惊的暗杀对象,以及那名笑意浅浅的少女。 “笑累了吧,现在该我了。” 云绾一脚踩上他的胸膛,微微用力,只听“啪”的一声轻响,脚下的人脸色顿时一片苍白。 他的肋骨断了。 “你们这些可恶的官员迟早会受到惩罚的,我们血狱宗会杀掉所有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建立一个新的王朝。” 不愧是邪教,洗脑话术这么低端都能拥有一大批狂热死忠粉为它做事,皇帝要有这本事也不至于让凡间形成四国瓜分天下的局面。 云绾没有理会他的叫嚣转头看向枕秋潮问道:“你知道背后指使的人是谁吗?” 枕秋潮垂着眸子看着地上情绪激动的男人,声音冷冽。 “自然。” 脚下的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像是真的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一般。 “你们这群短命鬼,没人教养的······” 话语被一个侧踢打断,铁锈味涌入口腔他忍不住偏头咳出了两颗牙。 “抱歉我这人惜命得很,听不得这种话。” 云绾收敛了笑容,脚下又用了几分劲。 “我是不会出卖宗门机密的。” “我相信你。” “啊?” 云绾朝枕秋潮招招手,“有劳,找块碎布来。” 他低头利落地撕下自己的袖口。 “给。” 云绾接过,在阳光的照射下布料泛起水波似的纹路,几根金线暴露在空气里像是明晃晃的星子叫人移不开眼。 她自认为不算是一个抠门的人,平日里炼丹也挺败家的,但看到他毫不留情的动作还是有些心疼钱。 出于对金钱的敬意,她小心翼翼将布料多次对折然后一股脑地塞到那邪修的嘴里。 “放心,我决定尊重你宁死不屈的意愿。” 她将手搭在那人的额头上,黑色的印记在掌心的遮掩下悄然生成。 手下的人像是突然受了巨大刺激一般开始挣扎,青筋暴起眼球充血,奈何嘴被塞得严严实实的只能发出不明意义的“呜呜”声。 云绾合上眼睛,默默接收着搜魂术带来的信息。 半刻钟后,她睁开眼睛,地上的人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半死不活地躺着。 “云绾这些人怎么处理?” 栗子那边也结束了战斗。 “杀了。” 云绾说得云淡风轻,一只脚踩上处于昏迷不醒状态的邪修的脑袋。 “咔擦”一声细响,宛若干枯到只剩下一句空壳的落叶被压榨成粉末的声音,血色飞溅,偶有几滴划过她的脸庞落下一条红线。 “就像这样。” “啊?” 栗子有点被吓到。 “你之前在秘境里没杀过?” “我之前修为太低,都是绕着人和妖兽跑的。” “那现在试一试吧,不难的。” 云绾手心捏着一个玉瓶,墨绿色的液体落下在尸体上“滋滋”烧出一个大洞。 等到她毁尸灭迹完栗子也克服了杀人的心理障碍。 云绾将玉瓶抛给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方绣帕一边擦手一边看着姗姗来迟的阿昭。 黑衣少年完全忽略了旁边站着的一个大活人和躺着的两个死人。 他半跪在地上,上上下下打量着枕秋潮生怕在他身上看到一丝血迹。 枕秋潮也配合地举起双手,慢悠悠转了几圈。 他笑着安慰道:“没事的阿昭,你看我没受伤。” 的确,除了脸色有点红头发有点乱外也就是袖子短了一截,还是他自己撕的。 “主子,是阿昭来迟了。” “不是阿昭的错,谁也没想到他们已经猖狂到这个地步了。” 枕秋潮将他拉起来,拍拍肩膀给他介绍:“还记得佑林镇的离姑娘吗?多亏了她我才能幸免遇难。” “多谢离姑娘出手搭救。” 阿昭正经地给她行礼道谢。 云绾摆摆手,接过了栗子递过来的玉瓶。 “之前听双鲤道长说离姑娘醉心医术还以为姑娘不善武力,没想到是我小瞧姑娘了。” 这个月魄又在背后给她挖坑。 “论武力而言确实比不过双鲤道长,勉强能看得过去罢了。” 栗子用毛绒绒的尾巴擦去她脸上的血迹,感到脸上的痒意,云绾下意识顺顺栗子的毛, “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姑娘等等。”枕秋潮叫住她,“姑娘两次出手相救枕某无以为报,不知可否帮上姑娘什么?” 云绾顿住脚步看向他。 “老实说,我不会在人间呆太久,做完我想做的事情后我就会离开。” 她神色明明很平静此时却莫名显得冷酷,“枕秋潮,不出意外这将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不会留在这里,也不会冒着风险为你续命,你做这些没有意义。” 枕秋潮还是温和的笑着: “我知道,姑娘不欠我什么也没有理由为我涉险。只是我到底欠着姑娘人情,最近南镜学院招生,京都的许多客栈都只会供给前来测试的人。 姑娘若要找个地方歇脚只怕有些困难,枕家名下也有客栈可为姑娘留上一间,只是一间房而已,万望姑娘不要推辞。” 枕秋潮伸手,掌心里躺着一只白玉兔子印章。 “这是信物,姑娘不管何时去都有房间。” 云绾定定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他的退缩。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最终云绾还是接过了东西。 “多谢,你我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 她带着栗子往远处走去,枕秋潮二人却仍留在原地。 “主子,那双鲤道长不是说她是久病成医吗?怎么我看着不像啊。” “逆天而行本就应该危险与机遇并存,她能拖着病体走到今天也是不易。” 阿昭在他平静的话语下敏锐地发现了一丝羡慕。 “主子我们······” 枕秋潮摇摇头,“人各有命,她的路未必比我轻松,走吧。” 第106章 太阳花 太阳逐渐升起,有些灼热的光线融化了清晨的薄雾,湿润的空气粘在往来匆匆的行人身上。 毛茸茸的头顶上,一根根头发被圆滚滚的水珠压弯了腰,在水汽的堆积下最终不堪重负地发出“啪”的细响,水珠顺着发丝滴落到衣物上,晕染出一小片深色。 束着高马尾的小姑娘站在学院门口和同伴打闹,红色的发带有些发旧但仍遮不住她身上蓬勃的生机,像是太阳一般温暖和煦。 姗姗来迟的少年和他们打着招呼:“楹雨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早?” “是你小子迟到了吧。” 被唤作楹雨的人上下打量着他,“你这头发?” 少年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顿时发出哀鸣。 “敏儿这丫头,怎么给我梳了满头的辫子!完蛋了,难怪一路上的人都盯着我看。” “没事哒。”她拍拍少年的胳膊,“你这发型让我想到一个故人。” “谁啊?” “唔西迪西,一个如太阳花般明媚的少女。” 正在交谈的人没有发现不远处的茶铺里微微停顿的人,他们还在热烈讨论着这个新的名字。 “是吗?”少年不大好意思地摸摸头,“我们快进去吧,听说最近邪修行动愈发频繁,老师应该会给我们派发相关任务。” 听到任务二字,几人也严肃起来,一群人齐齐往里走。 茶铺里的云绾也放下茶盏,低头看着打旋儿的茶叶。 女主的芯子也被换了啊。 游戏里的女主洛楹雨可不是穿书或重生的设定,她是土生土长的南镜国人,凤傲天加万人迷属性,一路打怪、升级、收后宫,从人间到修真界不是在打脸就是在打脸的路上。 或许的游戏编剧有很多个,游戏剧情复杂而多样,其副本囊括了真假千金、真伪骨科、捆绑囚禁等等,不管你的xp有多小众都能在这里找到满意的攻略线。 只是云绾离开时这个游戏才开发了人间和修真界两个板块,预告中的魔尊、妖族少年似乎都是到修真界才与女主相遇的,其他板块还未开放以至于在神界不到处乱走的老好人们还暂时没被迫害到。 唉,有点失望呢。 她靠在椅子上回想游戏里是否对灾难有过提示。 没有,完全没有。 整部游戏要么是女主的打脸女配的事业线,要么是甜甜蜜蜜的爱情线,能惊动神界的大灾难确实没有提及。 不过也有可能是她穿来太早,关于这部分的内容还没更新到。 (我们不去找那个人吗?) 栗子躲在她的衣袖里用神魂传音。 云绾的视线落到学院的大门上。 灵魂不是同一个人也就代表她们之间本就微薄的因果不成立,贸然出手只怕还得遭雷劈。 但比起这个更让云绾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这个人也是九卿拉到这里的吗?为什么要把一个无辜人卷进来,她的前世也与这里有关?又或者应该问她与我是什么关系? 她想起在神界的日子,似乎每次见到九卿都是一副刚睡醒的样子,要么在品茶喝酒要么窝在房间睡觉。 神明需要睡觉吗? 人类睡觉是因为身体承受不了,可早已飞升成神的躯体应该早已克服这个缺点才是。 九卿的旧疾究竟严重到何种程度?这样的他真的有能力撕开空间将两个异世之魂带来吗?可如果不是他那又会是谁? 九卿又是怎样认出她的身份的?毕竟当时她可是绕着九卿走的,光凭仅有的两三次接触就下定结论未免太草率了,即便是有读心术的辅助他也不会如此武断。 云绾抿了一口茶水,苦涩的味道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不必了。) 在不确定那位老乡在这场棋局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之前还是不要贸然相认比较好。 虽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但老乡杀老乡也是一杀一个准。 迟早会在修真界碰面的,不急。 她起身付了茶水钱,走出茶铺。 (那我们现在去哪?) (修真界。) (欸?不去枕秋潮的客栈看看吗?) (想去?) 栗子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嘿嘿,我们一到京都就直奔洛府,我还没见过京都的客栈,有点好奇。) 此时妖弦也借着袖子的遮掩偷偷从手链里伸出一小截触手,撒娇似的在她手腕处蹭了蹭。 (想出来玩。) 罢了,她调转脚步。 (去看看吧。) 京都的街道比佑林镇更加热闹。 几个女孩提着一篮子的白兰沿街叫卖,小小一朵的花被细线穿成一个手串,玉白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女孩们稚嫩的声音里也带着雨水。清甜的香气伴随着叫卖声从街头巷尾跑了个遍。 云绾摩挲着白玉印章下的花纹,在某家客栈牌匾的一角看到了相同的图案。 客栈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见到印章也没多问只是微笑着吩咐小二:“带这位姑娘去天字一号房。” 房间宽敞明亮,打开窗户能将京都的景色尽收眼底。 小厮将她带至房间就贴心关上门告退。 栗子抱着刚买的白兰手串从袖口钻出来,带起满袖清香。 她借着窗棂的遮挡看着底下的人来人往。 “果然是大地方,真是热闹。” 妖弦也披着一串白兰花飞出来,然后“啪叽”一声落到床上。 “大床~好耶~” “今日休息一晚,明天就启程离开吧。” 云绾下了定论。 两个嘴上说着要出来玩,结果一个看见大床就迫不及待陷了进去,软绵绵的,懒得动弹;一个倒是兴致勃勃,缩在窗户边的阴影里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下面的百姓。 若非外面的邪修活动太频繁倒是可以放她自己出去逛逛,可惜今天早上才和他们动过手。 虽说她对自己毁尸灭迹的功力很有信心,但难保不会有时间回溯这种作弊一般的东西存在,未免节外生枝还是呆在这里最好。 栗子也明白这一点,只是乖巧地看着底下的生意往来、人间百态,并没有提出更进一步的要求。 云绾走到一边的书桌,取出丹方开始了每天例行的钻研。 第107章 副作用 夜色如墨,干瘪青灰的尸体堆积成山,腐烂的血肉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有人冷不丁从后面拍了拍肩膀:“喂,把这些收拾了,别打扰大人们用餐的心情。” 将尸体翻过来,明明是个小孩子的身量但那满是皱纹面庞却活像是耄耋之年的老人。 即便是做了许久的清理工作,再次对上那些死不瞑目满是恐惧的眼睛仍旧会止不住心尖发颤。 “愣着干嘛?果然是愚昧不堪的凡人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像你这样的还能成为我血狱宗的一份子真是丢了我宗门的脸面。” “是是是,草民愚钝。” “说了多少次了,要自称属下,你们可跟那些受皇帝蒙蔽的无知百姓不同,既加入血狱宗自然要和他们区分开。” “是,大人说得对。” “干活去吧,手脚麻利些说不定还能得大人们的恩赐。” “是。” 那人转身进入了一个屋子,腥红而又不祥的血光透过残破的窗户漏了出来,与其相伴的还有惨烈的嚎叫。 像是猎物在被撕破喉咙前绝望的呼喊,一声高过一声,利刃似的透过无边的黑暗刺破她的灵魂。 云绾猛地睁开了眼睛,下意识捂住狂跳的心脏。 是梦? 她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钻出,落了满地清辉。实木的家具的纹路在月光下越发清晰,像是落入水中被泡开一般,散发出沉稳而又令人安心的气味。 身上不知什么时候披了一件斗篷,温暖的触感将她的思绪从那段腐烂的回忆里扯出。 是的,回忆。 自从修炼后她很少睡觉,更不会做梦。 这场景与之前搜魂术传来的记忆一模一样。 是那名邪修的记忆。 云绾靠在椅子上垂眸盯着桌上的花纹发呆。 搜魂术与读心术都属于摄取他人神魂的术法,前者在于读取记忆,后者在于情感的共鸣。 她本以为搜魂术的副作用只是大脑因为短时间受到大量记忆的冲击而头疼一段时间,没想到已经影响到她的情绪了。 难怪下界之前还特意提醒不要滥用读心术,这用多了只怕是连自己是谁都会记不得了。 “云绾。” 栗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无事。”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可一闭上眼睛那冲天的血气像是要将她溺毙其中,哀鸣再次在耳边响起,凄凉悲痛久久不散。 果然啊,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云绾按了按狂跳的太阳穴,收拾好桌上未做完的草稿,起身往外走。 “我出去一趟,你看好妖弦。” “去哪?现在已经是宵禁时候了。” “去让某些人闭嘴。” 云绾声音里难得带了些杀意。 “我也去。” 栗子叼起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妖弦,一股脑塞进了手链里,她自己也钻到袖子里用毛茸茸的尾巴缠住云绾的手腕。 “我准备好了,我们出发吧。” 云绾本想说些什么但到了嘴边也只有一句。 “我们走吧。”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像是择人而噬的野兽,提着盏灯巡逻的男人忍不住戳了戳旁边的同伴。 “你有没有觉得一下子冷飕飕的。” “咱们这儿死了这么多人阴气重点很正常,我们可是血狱宗弟子怕这怕那的像什么样子。” “可若是学院的人来了怎么办?就我们俩可抵挡不住。” “放心好了,这外面设有阵法一般人过不来,我们巡逻也就是出来躲一躲。” “也是,不过今日大人们发了好大脾气,出什么事了?” “嗐,不知道今早是谁在渡劫,那天雷“刷”一声直接劈到了咱大本营,直接破了我们的阵法。为了防止气息泄露几个奉命去杀枕家小公子的人也被迫回来修补阵法,结果人没杀成还白白丢了性命。” “是啊,最近真是倒霉,好不容易等到洛槿白和盛晏清两个人去了修真界结果又来这么一遭,害得我们今天都没抓到几个人。” “可不是,今天本来看到一个细皮嫩肉的小丫头,还没抓到手就被学院那几个人打断了,我险些没能回来。为首的那丫头叫什么来着,洛楹雨,好像还是洛槿白的妹妹。” “还有枕家小公子的那个贴身暗卫,跟条疯狗似的。今日我和兄弟奉命去引开他,这人一离了枕秋潮就不管不顾向我们挥剑,本来我看他资质不错还想招安来着。” “我听说这人以前也是赫赫有名的少年英才,似是遭人暗算才成了废物,也不知枕家花了多少功夫才养到现在这样,不过也就这样了。” “难怪那么凶,原来是枕家养的看门狗。”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谈笑声越来越远,一点微弱的亮光沿着阵法的花纹游走,在某个分支的节点忽地消失,无声扭曲了周围的纹路。 一抹青色闪过又遁入黑暗。 (真嚣张啊。) 栗子的声音传到脑海,(不动手吗?) (救人排在杀人前面。) 长到膝盖处的杂草遮掩着一个房屋,烛光摇曳,将屋里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分别坐在房间的四个方向,潮湿的地板上画着血红的阵法,像一张大网困住了阵法中间的十几个人。 年纪最大的不过五岁,最小的也才出生几月的婴儿。 他们面色铁青像是被掐住脖子后窒息昏迷了一般紧闭双眼,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还能看出活人的气息。 “哎,底下的人真是越来越废物了,一个月才弄到这么点人,我这橙六阶的修为都卡了半年了。” “谁说不是呢,咱们这功法前面快,一但上了橙阶四阶就越来越不好用。人间只有这些歪瓜裂枣的普通人,偶尔运气好抓到一二个天赋好的还得交到上面去,我还指望着什么时候能被调回修真界呢。” “你就知足吧,在人间防着南镜学院的老头们就成。到了修真界,不仅有五大宗门这种正道人士联手清查,还有傀尸门和万乐教的人黑吃黑,他们哪一个都不是好相处的。” “老哥说得也是,难怪是我们之中唯一到达橙八阶的,这心态是得好生学学。” 里面的人又是一波熟悉的商业吹捧。 “行了行了,干正事吧。用这波人再开启一次阵法就得换下一批了,也不知道那群废物找到足够的人没有,一想到还要将修为分给他们就烦。连阵法都没资格开启的人,要不是还需要他们出力早拿来当祭品增进修为了。” 四人齐齐运转灵力,却在下一刻猛然僵住了身子。 “怎么回事我的灵力?” 他抬头却看见一个幽灵似的人蹲在阵法中央,纤细的手指搭在那些祭品身上似是在判断着什么。 “来人!快来人!” 云绾感受着从指尖传来的微弱跳动松了口气,还有救但就这么耗下去迟早玩完。 “我说你啊,当了这么多年的邪教弟子不知道杀人前最重要的就是设下隔音阵吗?叫得我耳朵疼。”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有些旧的毛笔,抬脚向那个橙八阶的人走去。 “你会用毒?”他眯起眼睛,“是傀尸门的还是万乐教的?” “我长得就那么不像好人?” 纵使抱着不能和敌人多废话的心思还是忍不住回怼,这人眼光真差。 第108章 狡兔 柔软的笔尖在触碰到他脖子的那一刻变得异常锋利,轻易刺破了皮肤。流出的血染红了毛笔,像是打翻了水华朱色的颜料。 云绾取了血走到阵法上,就地蹲下开始涂涂改改。 栗子从袖中钻出,甩了甩有些凌乱的毛发。 “外面的都是些赤阶弟子,交给我吧。” 云绾点点头,目送着栗子灵巧地翻出窗户隐于黑暗。 “我血狱宗与你们并无旧怨,且不说之前还掩护了傀尸门的一位长老撤离,光是每次针对正道的行动都是我血狱宗出力最多,姑娘这般随心所欲地做事也太不将我等放在眼里了。” 那人灵力被封身体也无法动弹,只得试图以理服人。 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得烦了就回了一句: “我乐意。” 就这恶劣的态度还说不是同道中人。 他一面说话分散着云绾的注意力一面尝试沟通灵力,可体内毫无动静的灵力像是一潭死水,任他怎么努力都无法激起一点波澜。 “你这毒药是从哪买的?效果未免也太好了吧。” 他满头大汗,没忍住脾气抱怨一句。 自己可是橙八阶的实力,竟因这小小的毒药陷入困境。 “哦,这个呀。” 说起毒药云绾来了些兴致,“大抵是要归功于一位无私奉献的高阶橙阶修士愿意以身试毒,为我提供了许多的改良思路。” 虽然大部分时间这个无私奉献是被迫的。 她起身走到阵法外,指尖一点灵力落到阵法上。 沉寂的纹路再次被点亮,被禁锢住的灵力也开始涌动。 还未等他们放松下来,身体里的灵力便如奔涌的流水一般往外逝去。 他们的修为在消失,或者应该说是归还。 “你······” 话音未落,他的皮肤宛若失水的海带瞬间皱缩,浑浊的眼球突出,红血丝仿佛食人血肉的怪虫吸附其上。 修为较低的几人已经被吸干了修为与生机,化为了死不瞑目的干尸,只剩下那位橙八阶修为的男人还在负隅顽抗。 阵法之中被的前祭品们脸色明显红润起来,强健平稳的呼吸预示着缓缓恢复的生机。 这里的献祭阵法与林若水遭遇到的有些相似,本来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没想到第一次逆转阵法就成功了。 云绾在心里默默给月魄记上一笔,下次打起来可不能给他逆转阵法的机会。 “邪魔歪道也想学着正派做好事。” 他嗤笑一声,以大家都别想好过的心情试图搞崩云绾的心态。 “我也不想管闲事的啊。” 云绾轻叹一声,“可你们实在太吵了。” 邪修带着满腔疑惑化为了养料,他至死都不明白明明有阵法隔绝为什么还会出现噪声扰民的情况。 扰民就扰民吧,还被人家找上门来一锅端了! 墨绿色的液体带走了他的尸身,挫骨扬灰、魂归地府,屋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滴、滴”玉简的鸣叫打破了宁静。 云绾在遗物里翻翻找找,有些旧的玉简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我与何生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就差你们这一处的供品。明日申时会有上面的人前来接收,资质差点也无妨尽快找到符合的人。” 云绾挑挑眉。 狡兔三窟,难怪总是杀不干净。 追踪符采集着遗物上残留的东西,各样气息在她的识海里构成一张繁复的蜘蛛网,混乱无序、纵横交错。 从不起眼的小巷牵引到某个街边小店,从人来人往的主干道前往破烂潦草的贫民窟,最终所有的线分别汇聚到了棋盘上的三个点。 “滴答,滴答。” 鼻尖落下些许温热,砸在地上绽开一朵朵血花。 抬手抹去血迹,望着指尖的那一点猩红没忍住轻声笑了笑。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神魂透支的痛苦了。 “云绾。” 栗子从窗户跳进来,“已经解决了,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都烧了吧。” 她为那些还在熟睡中的孩子设下保护阵法,“接下来我们去会会其他兔子。”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在万物沉睡的夜里,京都相隔甚远的三处建筑不约而同燃起了大火,火焰舔舐着破旧的建筑掩盖了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散发出焦糊而刺鼻的气味。 一人立于火光之中欣赏着眼前的杰作,但就在不远处的草丛里,因偷懒而逃过一劫的人止不住颤抖。 他捂住自己的口鼻连呼吸都害怕泄露半分,火光葳蕤,将那人的身形扭曲得不成样子。 灿烂的光线刺激着眼睛,泪水滑落说不清是因为外物的刺激还是心理上的害怕。 良久,僵硬冰冷的身躯才慢慢回温,在整个人快要被高温烤化之前,四肢发软蹑手蹑脚跑了出去。 “他逃掉了。” 栗子跳上云绾的肩膀,语气有些担忧。 “无妨。”云绾甚至没有回头查看,火光倒映在她的眼瞳却怎么也烧不尽那一片冰寒,“我在他身上放了蛊,一个不会阵法的赤三阶弟子,用来引路正正好。” “那我们还赶得上五宗招收弟子的时间吗?” “赶不上正道的说不定能赶上邪道的。” 云绾在这种情形下还有心情打趣,“没办法啊,杀人一但开始为永绝后患就得一直杀下去,这种事情本就不是想停就停的。” 她突然顿了顿,“或许可以试试栽赃嫁祸给南镜学院的人。” “听起来像是邪修的做派,不过需要我去找点南镜学院的标志东西吗?” “我只是开个玩笑。” 栗子停顿了许久才又开口询问: “云绾,天赋和努力哪一个重要?普通人若是想要快速获得修为是不是靠着邪修的法子最简单?” “这是自然,邪修的法子虽然阴损但不得不承认是非常省事的办法,只是能被称为邪术的副作用都相当大。 你瞧我们杀了一路就没人能在我的毒药上撑过来,可若换作月魄,他一定还有余力给我几剑。” “至于天赋和努力嘛”她笑着摸了摸栗子的头,“我只知道精灵一族不善杀伐,但诸楚一直是我们这辈的剑术第一。” 一人一鼠的声音随着身影一同消失在黑暗中。 天色欲晓,一抹鱼肚白点染了东方的天空,孩童尖锐的哭泣声吸引了附近人的注意。 不消半个时辰,失踪孩子被找到的消息便传遍整个京都。 街上的人们都在讨论一夜之间失而复得的孩童,传言越发离谱,从学院大能出手相救到邪教内部因抢夺某个天才孩童而两败俱伤。 客栈老板一边听着往奇怪方向发展的事情,一边如平日一样拨弄着算盘。 无意间一瞥,一枚白玉兔子印章被人藏到了不显眼处。 哎呀,少东家的好意似乎被人婉拒了。 第109章 空白 一个编着麻花辫的姑娘穿梭在人群里,一袭水红色的衣裙配上清秀的五官,乖巧温婉,活像是桃花成了精。 漫无目的闲逛一般,看看这家卖的灯笼又选选那家卖的首饰,最后还不忘买了包糕点边走边吃。 拐过一个角落,老旧的墙壁将人群的喧闹隔绝在外,宛如一道无声的屏障将这里隐藏起来。 少女似是感到了不对劲,还未来得及回头查看便被一双粗糙的大手捂住了嘴。 一记手刀落下,世界便陷入无边的黑暗。 看着无知无觉的供品,男人才长舒一口气。 虽不知资质如何但好歹是有问路石了。 他将人扛在肩上,像是扛着一袋大米一样小心翼翼避开人群往指定的地点走去。 感受着胃部被挤压的痛苦,云绾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这人是新手上岗吧,刚刚那手刀还劈歪了,害得她脖子疼。就这水平还想拐卖人口,要不是遇到她这个演员只怕得原地翻车。 她一边在心里碎碎念一边记着他行动的路线。 他来到一处地方后等了很久,久到云绾险些要睡着耳畔才传来两人的交谈声。 “大人,这是这月的供品。” “怎么就一个。” “血狱宗在南镜国的弟子都被杀了只剩下了我一个,短时间内实在凑不齐那么多人啊。” 云绾感到一只冰凉的手探向她的手腕,寒意侵入体内封锁了她的穴道。 呦,还知道封人修为呢,比那走路一颠一颠的人可专业多了。 “资质还行,勉强合格吧。” 那人并未询问弟子被杀的事情,只是轻飘飘落下这么一句话。 “大人,我······” “你想跟着我去修真界?” “大人英明。” 有些沉默的气氛里传来古怪的笑声。 “可以是可以但你得有价值才行。” “大人的意思是?” “若有人问起来你该怎么说?” “飞来横灾,多亏大人及时出手相助小的才能捡回条命。” “不不不,这可不是什么无妄之灾,是你们的何生大人不听指挥擅自招惹了不该惹的人,才害得我们血狱宗在南镜国的多年筹谋功亏一篑。” “是,属下明白。” 在哪里都有内讧啊。 一字不漏听了个清清楚楚的云绾在心里叹气,这年头当坏人都得动脑子了。 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她感到自己被带到了一个小房子里。 不同节奏的呼吸声像潮水一般涌来,喧闹至极宛如盛夏的蝉鸣。 害怕、警惕、悲伤,各种情绪交织,她指尖微动,蛛丝般纤细透明的傀儡丝仿若几缕云烟,轻飘飘四散开去。 刚刚还在想到底还要走多远的云绾,下一刻被抛了起来。 预想之中和地面来个亲密接触的痛感没有袭来,似是有人尽力接住,给她当了人肉垫子。 “都自身难保了还不忘初心护着别人,您可真是一点没把我们血狱宗放在眼里啊。” “你们想做什么?” 听声音像是个半大的少年,即便情绪愤怒也依旧保持着冷静。嗓音清冽似流水击石,清润之中还带了些稚嫩。 “我们血狱宗还能做什么,不过是想请诸位无私奉献一下自己的性命而已。” “卑鄙无耻。” 一道冷冽的声音插进来,也是道少年音,估摸着是和上面说话那位一起被抓进来的。 “邪修不卑鄙无耻难道还要和正派一样光明磊落吗?” 到底是年轻啊,嘴上功夫没别人利索,吃了个暗亏也只能自己咬紧了牙关。 听到关门声响起,神魂一扫确认没有其他邪修在场云绾才睁开了眼睛。 不大的房间里堆好几个铁笼子,笼子里大多数是十五岁左右的少男少女,其间还夹杂着几个小孩和婴儿。 “你······装晕啊?” 扶着她的少年呆愣愣地看着她,一双凤眼难得瞪得有些圆。 朗月清风,温润如玉,只是······这孩子的心眼怎么这么实啊!这也是大庭广众之下能讨论的话题吗? 云绾直起身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尖不经意往他眉心一点搭建起神魂上的连接。 (自然是装的。) (你的神魂和灵力没有被封?) (我大老远混进来又不是为了来坐牢,早有准备还能被他治住不成。) 她打量着关他们的笼子,常见的玄铁对于修行者而言不足为惧但关一群被封印的小孩子还是绰绰有余。 (这里很危险,你若是能自己逃脱还是先脱身为好。) (那我岂非白来一趟了。) ······ 另一旁的少年听不见他们之间的对话,只能看见自己的同伴眉眼低垂眼神放空,看样子竟是在发呆。 “槿白?” 他轻轻扯了扯同伴的袖子。 “我没事。” 他安抚似的笑笑。 洛槿白? 云绾忽地顿住。 女主的亲哥哥,走骨科线的那个? 她没忍住偷偷瞄了几眼这位法外狂徒。 这可是bg线里的骨科,是记录在刑法里的东西,没想到让她看见真人了。 “你想做什么?” 旁边的少年垂着眉眼警惕地看着这个半途被人扔进来的姑娘。 “晏清。” 洛槿白按住他,微微摇头。 云绾缓缓把视线移到他的脸上,最后又落到洛槿白按住他的手上。 盛晏清,女主还未恢复洛府千金时的哥哥,走伪骨科线的另一位狂徒。 游戏里盛晏清除去童年回忆的戏份,再次出场是以女主大师兄的身份。人狠话不多的冰山美人充当重要金大腿,当然不说话光干实事的那种。 洛槿白是另一个宗门的大师兄,由于女主的活动范围只在剑宗附近,他和女主的交流基本是通过玉简和信件,偶有几次探索秘境时碰上也只能匆匆说得上几句话。 温柔克制,隐忍耐心。 或许是刑法不允许,他的情感表达都相当含蓄,连告白都是在醉酒+幻境的buff下完成的。 当年剧情一出就有不少人让游戏公司出gb线,让女主直接收了他。 游戏里只介绍两人曾是同窗一起在南镜学院修行过,也没说关系这么好啊? 这种关系上一次是在谁身上看到过来着? 哦,想起来了,方渚兮和雀云镜。 但人家小鸟是小方一手带大的,黏人点情有可原,你们俩以后可是某种意义上的情敌欸,这么友善真的好吗? 等等,两个人好像在剧情里没有修罗场戏份,但那是以女主视角的看到的,剧情之外的世界是怎样运行的,可被攻略的人物在剧情之外是什么样的,似乎都是一片空白。 第110章 美人 她想起那些在游戏里被当作目标攻略的人,云淅、岁辞、盛晏清、洛槿白······ 那些被一笔带过的人,月魄、诸楚、木清辞、雀云镜······ 还有那些从未出场过的人,九卿、方渚兮、孔淑······ 她忽然感到一阵心慌,以常理而言即使是在作风开明的修真界也不会出现多个天之骄子围着一个姑娘转的情况,那么游戏里的剧情是否还具有指导意义。 如果这里和上辈子的世界是两个平行时空,那么是谁将这里的世界投射成游戏送到她面前的。 最开始听到这个游戏是在医院小护士们的嘴里,后来则是因为被催婚有人建议她先拿乙女游戏找找恋爱的感觉。 还因为只看剧情不玩游戏的恶劣行为被某人痛心疾首地谴责道:“你这个云姐。” 过去的日子在不知不觉中蒙上了一层昏黄的滤镜,某些东西却如一条清晰的黑线贯穿其中。 那个在她生命中充当重要领路人的人。 院长婆婆,发生的一切与你有关对吗。 云绾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心绪。 为什么会让她接触到这个游戏,仅仅只是做个心理准备还是说这是一个预警。 对什么的预警?游戏里的女主? 可她已经换了芯子,不同的灵魂在面对同样的事情上未必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况且若她也玩过那个游戏必会对自己这个恶毒女配有所提防。 可若是给她送机缘也不大合适,游戏是以女主的视角,她俩一个修剑道一个修丹道,八竿子打不着一块,需要的东西也不尽相同。 丹修的药草,要么拿钱砸,要么拿命采。就算提前知道了碍于那可以忽略的武力值也只能雇佣其他人去采,知道的人多了,秘密也就不是秘密了。 云绾顿了顿,又或许这游戏本就不是给她的。 洛槿白和盛晏清两个人看着面前开始发呆的姑娘有些不知所措。 是我刚才太凶了? 盛晏清反思道。 “姑娘。” 洛槿白轻轻唤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云绾刚回过神来就看见一脸担忧的两人。 “别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看我。” “抱歉,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洛槿白的诚恳道歉反倒给云绾整不会了。 “我没生气。” 她解释道,只是因为想不通事情觉得心烦而已。 “你是怎么被抓进来的。” 盛晏清不善于弯弯绕绕的客套话,直入主题。 “走大街上被人打晕带过来的。” 他一脸不信却也没出声质疑。 “你们又是怎么回事,南镜学院毕业生集体在邪教团建?” “去修真界的路上被一锅端了。” “你们家前辈还真是心大,让你们自己出远门。” 盛晏清抿抿唇神色突然落寞下来。 “叛变了,我们是他的投名状。” 洛槿白拍拍盛晏清的肩膀,无声安抚着他的情绪。 云绾:得了,现在三个人都不高兴了。 大门“砰”的一声打开,三人警觉地看过去。 “听说抓了个美人,人在哪呢?” 一个满脸油光的男人走进来,猥琐油腻的目光滑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到云绾身上。 她莫名其妙对视了好一会才明白找的是自己。 为了低调行事她来之前特意用了换颜术,这张脸只能算作清秀,美人二字说得更像是旁边的洛槿白、盛晏清二人。 见那人搓着手走近,洛槿白立刻冷着脸挡在她面前。 “你这张脸也生得也好看,只可惜是个男人。” 那人也不恼,色眯眯地视线又落到洛槿白脸上。 “恶心!” “小孩子可不能学这些骂人的话呀。” 洛槿白表情愈发难看。 这种人给他一巴掌都怕他舔手。 云绾握住他的手,不动声色地将傀儡丝套在他的指尖。 “这位大人是来找我的吧?” 那人的视线又回到云绾脸上,只是这次的目光中带了一些可惜。 “这容貌是差了一些,罢了将就将就吧。” 他打开牢笼,“出来跟我走。” 洛槿白下意识抓住云绾的手臂。 (别忘了我来这是为了什么。) 传音在耳畔响起,感受着掌心的两枚圆滚滚的丹药他慢慢松开手。 (你自己当心。) 云绾跟着那人出了房间,外面是类似宫殿风的走廊。 反派老巢标准配备的黑蓝色墙壁,半死不活的烛光只能圈出一小块亮堂的地盘,绣着怪异图案的地毯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主打的就是一个两眼一抹黑风。 “你是个机灵的,一会好好伺候大人或许还有机会活命,要是惹了大人不快小心脑袋搬家。” 云绾忙着批判这恶毒的审美,敷衍地回了两句。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笑道:“反正到时候也由不得你,要不是资质上佳的美人要上供,也不至于矮个儿里面挑高个儿让这等好事落到你头上。” 他在一扇大门前站定似笑非笑地看着云绾:“进去等着,里面可是有好东西呢。” 这是个很大的房间,重重纱幔像是为这里笼上了一层又一层蓝色的月光,某些地方还怪有情趣地挂上了银色的小铃铛,奢华的布置能看出房间主人地位颇高。 “砰”的一声响,身后的大门紧紧关上,带起的风将房间里的纱幔吹得翻飞,惺忪的烛火似也因为这响动轻轻摇晃。 铃音清脆,白烟袅袅升起,异香弥漫摄人心魂。 云绾打开床头的香炉,用一旁的器具拨弄着里面的东西。 迷情香啊,的确是好东西。 细碎的粉末从她的指尖落下,像是为灼热的火山下了一场小雪。 甜腻的香味掩盖了这细微的差别,冰冷的气味宛若一条吐着信子耐心蛰伏的毒蛇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做好一切她开始在屋子里乱逛,这铃铛似乎也有讲究。 改变铃铛的位置显然不是明智之举,她拆下几处不起眼角落中铃铛里的铎舌,塞到被隐藏起来的手链里。 房间虽大里面的空间却近乎被一张大床占据,其余的位置只够摆一张书桌。 “吱呀”一声,大门再次打开,脚步声由远及近由重变轻,伴随着起起伏伏的铃音打断了室内的宁静。 云绾没有在意依旧对着书桌敲敲打打,很可惜这房子的主人没有在这里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没有暗格,没有情报,那他摆张书桌在这里干嘛?应付上司的突然检查? 云绾随意地坐在桌后的椅子上,隔着纱幔看向刚才进来的人。 他躲在背后,只有一个高大的影子被投射到深蓝的纱幔上,木头一般杵在那里似要融入在烛光产生的阴影之中。 “上前来。” 云绾唤道。 第111章 赔礼 男子走上前,高大的身躯被黑袍笼罩,五官虽算不上俊朗但好歹能看得过去,一双虎目此刻无神地盯着地板,整个人毫无生气地站在那活像个人偶。 在药物的作用下云绾问什么他答什么,从生平往事到血狱宗机密全抖落了干净。 哎呀,有点麻烦呢。 云绾靠在椅子上,眼前的人是黄一阶的修为,若非她又用毒又施蛊,还真有可能阴沟里翻船。 像他这样的黄阶高手还有四个,她那些蛊虫都是养了好久的,浪费在必死之人身上还有些舍不得。 她的视线落到面前的傀儡身上,据他所说这里是血狱宗在修真界最低等的据点之一,他们所掌握的情报也不过是些皮毛。 修真界的邪修可分三派——血狱宗、傀尸门、万乐教。 其中血狱宗追求量,走的是一个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路数。其门下弟子众多分布也广,十个邪修里面有七个是血狱宗的。 虽说基数大但因为功法是通过掠夺他人的生机,通常修为悬浮打不过同阶的对手,被自身修为反噬的情况也是最严重的。 血狱宗有点地位的人会从被抓的人里挑选合适的,通过特定的法子来将因功法产生的副作用转移到这替死鬼身上。 即便如此血狱宗的高层实力依旧不如另外两个门派,常常在正邪对战中充当炮灰角色。 傀尸门和万乐教则是技术流,相当看重天赋一说。宗门人少,但每一个都是榜上有名的祸害。 傀尸门,喜欢熬各种各样奇怪汤药的巫师聚集地,同时还兼顾着剪纸、皮影、人偶和赶尸多种手艺的传承。 他们宗门也会招收普通人,但进去基本上就两条路可走——药人或者活尸。能在脑子不好的宗门弟子里撑下去,才有了真正进入宗门的资格。 他们的老巢在人迹罕至的深林里,一方面是因为他们捣鼓的东西会对太阳光有天生的畏惧,另一方面他们内部的基本都是阴郁变态,喜欢剥人皮制成灯笼雕骨头做成铃铛的那种,深林的死寂刚好给他们研究创作提供了良好环境。 万乐教则更神出鬼没一些,即便是这个血狱宗的小头头也没真正见过。 只是听宗门内的前辈提起,被他们所杀的人身上都会出现古怪的黑色花纹,不知是毒药还是其他手段,死状凄惨似是生前受了极大痛苦。 大家都说万乐教的弟子都是以折磨人为乐趣的变态。 这样对比下来血狱宗居然是最正常的一个? 云绾手上配着药,根据傀儡口中的功法量身定制的药物也不知道能对黄阶的高手造成多少影响。 “喝下它。” 她将手里还在冒泡的液体递了过去。 傀儡顺从喝下,不消半刻钟他的气息开始不稳,脸色紫红,这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看来药效不错。 她满意地站起身,招了招手。 傀儡将手里的储物戒递过来,神魂一扫从里面取出一坛酒来。 这人是因为在开启献祭阵法前突然有走火入魔的前兆才匆匆赶回来,让手下从抓来的人里挑了一个准备消除副作用,一会还要赶着回去练功呢。 “我看这个用来当赔礼倒是不错,你说呢?” 傀儡因为乱窜的气息疼得说不出话,不过云绾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伸手拿走了他身上的黑袍。 咦~,一股子味。 她嫌弃蹙眉但还是套在身上。 眨眼间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像是照镜子般面对面站着,云绾又对着他的身形做了些修改,挑不出错后才迈步往外走去。 在大门关上的前一刻,幽冷的女声透过缝隙传来了最后一道指令。 “自戕吧。” 男人抬手聚气成刃,不带一丝犹豫地挥向自己的脖子。 在倒地的那一刻他像是大梦初醒一般瞪大了双眼,汩汩的血流堵住了他的喉咙。火焰凭空而生,将尸体卷入其中。半盏茶后室内再次恢复整洁宁静,就像是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另一边的云绾凭着他的描述来到了尽头的房间。 门后的四人盘腿坐在地上闭眼调息,熟悉而又陌生的阵法看上去像是凡间见过的升级版,更为复杂也需要有更高修为的人来开启。 阵法的中央禁锢着一对姐妹花,十岁左右的年纪,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看上去像是双胞胎。 然一种颜色两派风姿,一个柔弱清丽,红着眼睛像只兔子一样缩着身子;一个清冷坚韧,伸手护在前面眼神凶狠。 “老弟你回来了,哥几个可都等着你呢。” 一人嬉皮笑脸凑上来,刚想哥俩好地攀着她的肩膀就被一坛酒挤开。 “还是老弟最懂我。” 他抱着一坛酒深吸了一口,“来来来,严老弟好不容易出血本把他珍藏多年的酒酿都拿出来了,哥几个可得多喝几口。” 四个人有说有笑地喝起酒来,云绾却没有选择凑上去。 她饶有兴趣地盯着阵法中的双胞胎,虽没有用准确的仪器测过,但从天地灵气对她们的亲和度看来资质确实难得一见。 其余四人对她的表现也见怪不怪,这人一直就吝啬小气,今个才让他出了血估计是在生闷气呢。 “你说咱们这样偷偷吸食一点真的没事吗?她们这种资质的可是要上交的供品啊。” “这有什么。”云绾开口接话,“大不了割了舌头,说不出话不就告不了密了。” 此话一出引来阵中那个姑娘的怒视。 “是啊,人是我们交上去的,是什么样是我们说了算。我看你这胆小的性子也别修行了,回去种地吧。” 另一个人说道。 “什么好东西都交给上头我们什么时候才有出头之日,上面的人也明白,只是这点小动作他们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在四人的劝说下提出疑问的人也渐渐闭了嘴,倒是阵法里的那个小姑娘凶得很,一直骂着“人渣”。 喂,用这种词汇骂人变态不会感到羞辱只会感到兴奋好吧。 果不其然喝了酒的变态开始搓着手,刚要站起来就天旋地转地摔了下去。 “哈哈,你这酒量也太差了吧。” 另一人放声嘲笑。 摔倒的人下意识用灵力驱赶酒意却发现灵力开始乱窜。 “严棋你干了什么?” 他立刻意识到是酒的问题,“你想私吞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不关你的事。”云绾淡声回应,“我劝你们还是把眼睛闭上。” 后面这句是对着姐妹花说的。 被护着的那个听话地闭上双眼,前面那个却瞪着个眼睛一副誓死不屈的模样。 “凭什么听你的。” “你乐意就好。” 云绾抬手一甩,傀儡丝直插入一个人的眉心,她手上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带起傀儡丝,锋利的细刃像是切菜砍瓜一般。 一个人的脑袋甚至骨碌碌地滚到了她们的脚边,瞪圆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空气。 “呕。” 没闭上眼的姑娘结结实实被血溅了一脸,没忍住将头偏向一边干呕。 “我还以为你挺能耐的。” 有黑袍隔绝,没沾到一滴血的云绾开始说风凉话。 “你就这么,呕,杀了?” “你以为杀人很难吗?救人才难好吧,下药轻了重了都不行,一不留神人就没了,费时又费神。” 她回想起看的那些医书没忍住吐苦水,看着面前俩脸色苍白的小孩也没了纠缠下去的想法,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她杀呢。 小孩反应再慢也明白面前人跟之前那个不是同一个,刚要开口就听见“咚”的一声巨响。 两人齐齐往发出声音的墙壁看去,那里已经起了一圈圈的蛛网纹。 什么鬼动静? 第112章 喇叭花 又是一声响动,原本就支撑不住的墙壁轰然倒塌。 一名黑衣少年持剑立于废墟之中,木质的发冠在阳光下折射出沉稳而厚重的颜色。一双凤眼凌冽而深邃,似是带着点点笑意。 还未等她细看,下一刻漫天尘土模糊了画面掩盖了其中的细节,至于其他五官······ 抱歉,那灰扑了他一脸,除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外她实在什么也看不清。 “这是拆迁队来拆除违规建筑了?” 云绾歪头猜测。 “笨蛋,这是血狱宗的支援来了!” 阵内的人冲她喊着,哪家拆迁队穿得一身黑啊! “不是,我······” 少年试图解释但显然插不进两个姑娘的谈话。 “你跟我说有什么用?我又打不过。” “你刚刚不还跟切瓜似的一杀一个准,这会儿怎么怂了?” “我要是能直接杀还用得着换个身份使阴招?” “你刚才教训我的时候不是挺能的吗?”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再说我要是连你都唬不住就白活这么多年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慌啊?他动了!他动了!” “我没瞎。”云绾捂耳朵,“你是喇叭花转世吗?嗓门这么大。” “我是剑宗弟子。” 他好不容易插了句话进来。 “怎么证明?” “我穿着宗服······” 他低头瞧着自己脏兮兮的衣裳,一时顿住。 “我是剑宗这届的首席弟子江行止,玉简应该可以查到信息。” “脸太黑了,我看不清。” 他下意识伸手一抹,脸上顿时灰一块白一块的,像刚偷吃完米糕的小灰耗子。 一点莹莹绿光亮起,清尘术带去了他身上的脏污。 “这样呢?” 一张面如冠玉的笑脸矜贵却不疏离,一头乌发束冠不像是剑修侠客倒更神似王公贵族。水墨玄衣简洁干练,暗纹藏于其中看样子是某种护身阵法。 小姑娘抬头看向身边的人,似是在等她确认。 “他没说谎。” “会不会是用了什么变脸的法子,就跟你一样。” 这小丫头还挺谨慎的。 “刚才看到那点绿光了吗?就凭他的修为杀咱们俩甚至不需要拔剑。” “话虽如此但真的会有正派人士穿得一身黑吗?” “剑宗宗服就是这样的。”云绾给她科普,“你要尊重审美的多元化。” 她摩挲着下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你不会早就知道故意等着看我笑话吧。” “啊?我有吗?” 江行止走进来,视线落到了一块一块的邪修碎片上。 啧,死得真惨。 他看着在一堆尸体碎肉里斗嘴的两人由衷地感慨,这么凶的性子是夕雪宗的好苗子啊。 小姑娘无意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虽说邪修本就该死但这死法稍微有点太凶残了,他不会误以为我们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吧。 她虽有心补救奈何被阵法禁锢,只得悄咪咪地把脚边的脑袋踢到阴影里。 一抬头和江行止含着细碎笑意的眼睛撞了个正着。 她尴尬地笑了两声,正愁不知道怎么敷衍过去江行止却已主动移开了视线。 “我建议你还是将换颜术撤了,外面有不少五宗弟子在搜查,你这样遮遮掩掩会引火烧身的。” 他伸手拦住了想要功成身退的云绾。 云绾当然知道用这副样子出去肯定会被缺心眼的家伙围殴,但关键是她也不想在这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长相。 被抓的人那么多,除了南镜学院的学生外还有许多是上供的祭品。大家当时脑子也乱,到时她随便往人堆里一扎就行。 不过现在看来,这位江道友好像不打算给自己这个浑水摸鱼的机会。 江行止笑得温和,看似是在做建议但那纹丝不动的手却没给她第二条路。 在玉简论坛中这个人的风评是最好的,谦谦君子正直谦逊,再加上剑宗一向清白的名声,可谓是五宗弟子中最好说话的。 不过云绾并不相信这些,因为排第二的人是竹笑。 她仗着换颜术维持的虚假身高平视着面前的人。 看样子是把她当成什么居心叵测的人了,今天要是不撤换颜术只怕是连大门都出不了。 但她是那种能被威胁到的人吗? 她当然是。 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前面这个可是绿阶,她就算用上禁术也没把握,何必呢。总归要去五宗报名的,她也不可能一直用换颜术遮着,遇到老熟人被认出来那多尴尬。 云绾将黑袍取下,再抬眼已是变回了凡间时的样子。 黑发黑眸,看着格外纯良。 “现在可以了吧。” 她不太想仰视这个比自己高出一截的人。 “当然,不过你不是南镜学院的学生?” 难怪能来得这么快,恐怕是在南镜学院学生身上放了些什么当作追踪器。 “半路被拐的。” 云绾做作地叹了口气,“谁能想到好端端走在路上也能碰到这种事呢。” “那可真是倒霉。”江行止也学着她的语气叹惜。 “你是个小孩子?” 一旁的小姑娘才从震惊中缓过来。 “我再怎么样也比你大,老实在阵法里待着吧。” 云绾头也不回地绕开江行止,“你们慢慢聊吧,有什么事问阵法里的那个就行,刚刚发生什么她都清楚。” 你就这么把我自己一个人丢在这里了? 阵法里的小姑娘垂着眼皮幽怨地看着云绾潇洒离开的背影。 一回头和仍听话捂着眼睛的妹妹碰上。 这傻孩子怎么还捂着呢。 “还记得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吗?” 江行止很好心地暴力劈开了阵法。 剑尖带起的风像是一块密不透风的布,猝不及防给了她一巴掌。 “被牙婆子卖到这里的。” 她这下算是老实了,一五一十把经过交待干净。 “你说他们突然开始自相残杀,你们运气好补了个刀?” “是的,可能是练功练得走火入魔吧。” 她面上镇定心里已经开始打鼓。 我只能帮你圆到这了,希望能挽回一点碎尸狂的形象吧。 江行止轻笑一声,也不知信没信她那些鬼话。 “小小年纪便是如此,当真是······年少有为啊。” 小姑娘:? 这人真的是什么正道弟子吗? “既然无处可去有没有兴趣带你妹妹去五宗试试?” 她拉紧妹妹的手,有些犹豫。 “我们已经超过八岁了但一直没有开始修炼。” “无妨,某种程度上来讲能被邪修挑中你们的天赋必然不会差到哪里去,我会向各宗长老禀明你们的情况,届时要走要留都看你们的选择。” 邪修还有这功能? 她有些心动,看着傻乎乎慢半拍的妹妹这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好,我们跟你去五宗。” 第113章 蛊毒宗 外面阳光正好,大片大片金黄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落下,像是下了一场温暖的雪。 粉白的衣裳与地上的野草纠缠,宛如随遇而安的蝴蝶暂歇其上,静静等待着下一场东风。 一柄绣着狸奴戏锦鲤的团扇遮住树下乘凉人的面貌,她整个身子都藏在背阴处,听着虫鸣哼着曲,丝毫不管外面打得热火朝天的人。 刀枪剑戟的碰撞声逐渐归于宁静,风里的血腥味也渐渐消散。 在外面打架就是好啊,不呛人鼻子。 耳边传来“沙沙”的声音,野草传来警示,那是一只蹑手蹑脚的小兽犹豫着要不要靠近。 云绾抬了抬团扇,从缝隙里看到了有些纠结的洛槿白。 “抱歉,我吵到你了。” 他伸出手,掌心的傀儡丝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多谢你出手帮忙我们才得以脱困。” 云绾抬手接下,又将团扇搭了回去。 “不必道谢,本也用不着我帮忙,剑宗的人早就来了。” “还是要谢的,我们总不能光等着别人来救。” 他垂着眉眼借着团扇的缝隙偷瞄了她一眼,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那陌生的眉眼比之前多了一份凌冽疏离,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江前辈说想要回家的他们可以派人护送,若是有兴趣参加五宗弟子选拔的也可以一道前往。” 洛槿白的声音有些轻,顺着慢悠悠的清风传来像是在唱摇篮曲一般。 也有可能是她太困了。 云绾移开团扇,从地上起身。 “去,有顺风车怎么能不去。” 洛槿白点点头,心领神会地在前面安静带路。 身穿水墨玄衣的剑宗弟子在默默打扫着战场,每个人都是一副别和我说话的高冷样。 功法问题?还是剑宗内部气氛就这样? 难怪一般小说里剑宗的无情道最容易被撬呢,合着是一点人间温暖都没感受过啊。 十来个少男少女乖乖站好,站在最前面的江行止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耐心地回答下面人七嘴八舌的提问。 余光瞄见她来了,抬起头微微颔首向她打招呼。 云绾也点头回应,目光落在了他身后的的灵船上。 体型巨大似异兽鲲鹏,挺着个大肚子看上去是用来休息的船舱,很难相信这么笨重的东西要怎么灵活穿梭在云海里。 希望一会不要晕船。 云绾默默祈祷。 “第一次见到灵船?” 熟悉的声音传来吓得她立马回头,一抹云水蓝荡开了厚重沉稳的水墨色,像是石上缓缓而动的清泉,在一众杀手组织似的剑宗弟子里格外瞩目。 竹笑? “是啊,毕竟是小门小户,没见过这些东西。” 他走到云绾身边给她介绍:“灵船这东西我们也用得少,这次是因为要接各家学院的学生才开了出来。” 云绾透过窗户看到有几个少年在偷偷打量着他们。 “如果没通过考核的学生会回到人间吗?” “考核中有问心一关,只要过了这关即便天赋修为差点也能被收为外门弟子。当然人各有志,想要去别的宗门看看的或是想当散修游历四方的,我们也都支持并且会给上一些盘缠。” “五宗与学院的关系这般好?” “五宗本是为了制衡世家而存在的,目的也是为一些天赋异禀但身世穷苦的孩子提供向上的机会。学院的孩子们很符合这个条件,两者的关系自然不错,甚至他们四大学院的院长也曾是五宗弟子。” 这样啊,云绾借着长袖的遮掩扣住了自己的手腕。 五宗,听起来是个正派的地方。 “五宗允许养小动物吗?” “当然,你还可以养毒花毒草,别祸害到其他弟子就行。” 竹笑眯起眼睛看上去吊儿郎当的,“虽然五宗都开有丹峰,但如今只有聆风宗和朝花宗有丹修长老,其余三宗的丹峰都多少年没开张了。 几个练剑天资不够又想待在宗门里的外门弟子操持着,平时诊诊脉熬熬药还行,至于更深层的东西天资不够也没法入门,丹炉灰都积了老厚了。” 他对于揭其他宗门老底的事很是积极。 事实上,不管是哪一门都需要天赋才能走得更远,不过剑道的下限低上限高,有天赋的能越级挑战,没天赋的也不至于手无寸铁之力。 故而剑道在哪一宗内都是大热门,天赋连剑道都够不上又不想离开的就只能选冷门专业,偏偏冷门专业对天赋的要求更高,才造成现在这种情况。 有长老的好处在于碰到什么古怪的情况还有个人可以商量,万一捣鼓出什么东西把自己命搭进去了,至少还有个人能控制住局面,不至于造成大范围的感染,免得人死了还得扣功德造杀孽。 一边的竹笑像是想起什么,喋喋不休地吐槽着各宗的长老。 “朝花宗的那两位长老天生不对盘一样,一个随性不拘小节,什么药渣、丹炉、失败品到处乱扔,每次收拾屋子都得收拾好半天; 一个呢看着倒是人模人样干干净净,丹炉偏了些位置都得移回来,要求那晾晒的药材得对齐还非得是双数,收拾起来不必前面那位好多少。 一个怕长毛的,一个怕没毛的,那丹峰上可谓是什么动物都见不到。” 云绾:她家刚好一个长毛的,一个没毛的。 “我们宗的那个长老也有点不正常,她以前是蛊毒宗的,不知道怎么跑到我们宗门里当长老了。经常是治着治着人就开始随意发挥,外伤是好了但又被下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毒。 宗主说过她好多次也没纠正这同门相残的习惯,毒一两天也能自己缓过来就随她了,不过我们宗里的人受伤都是绕着她走的,就怕被拉过去试药。” “蛊毒宗?听起来不像什么名门正派。” “确实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他们会从人牙子手里买小孩来试药炼蛊,手段阴毒不招人待见。不过呢也算不上邪教,在人魔、人妖的战争里他们的毒和蛊都出了许多力,和五宗约法三章不干那些勾当过后也算是洗白不少。 和它类似的还有合欢宗,他们以双修为主,同时也擅长幻术等与神魂有关的东西。男欢女爱总比试药炼蛊好上许多,他们宗门的名声也比蛊毒宗强,再加上宗门弟子都是一副好皮相厚脸皮,在哪都混得开。” “蛊毒宗真的不干那些事了吗?” “谁知道呢,他们宗门藏得又深,底下的弟子也是个顶个的阴阳怪气,没谁想和他们接触。” 竹笑突然凑近,“我怎么觉得你有点跃跃欲试呢?” “我哪有?”云绾往旁边挪了挪,“男女授受不亲,离我远点。” “嘿,你这家伙,刚刚我给你透情报怎么没见你授受不亲。” “我······” “竹笑。” 江行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快点,叫你呢。” 云绾往那边抬了抬下巴。 “没良心。”竹笑嘟囔着离开。 第114章 有钱 一面对江行止他又换上不着调的样子,两个人皮笑肉不笑地拉扯一番才招呼着所有人上船。 云绾跟在人群的末尾,眼见着离底下的土地越来越远。 五宗内部的关系看上去不怎么好,竹笑话里的暗示她不是没听懂,这也和她查到的资料不谋而合。 五宗之中聆风宗确为最佳的选择,那位蛊毒宗出身的长老也很有意思,不过她还是更好奇那蛊毒宗。 听起来像是傀尸门的洗白版,就是不知道要怎么报名进宗。 她心里念叨着,面上倒是不显乖乖跟在引导弟子身后来到自己房间。 “这里是你的房间,将手搭上去就能录入你的气息,直接进就行。” 他指了指一旁的一块白色石头,看着云绾录入好信息后才不声不响地离开。 房间虽算不上大但胜在干净整洁,床刚好够一个人歇息,一旁有一方低矮的木桌,桌上插着新鲜的小花,还怪有情调的。 她捻起些茶叶放在鼻尖闻了闻,不算敷衍。 栗子和妖弦一个接一个从手链里窜出来,一个飘在空中围着那朵小花打转,一个站到她的肩头打量着这个房间。 “你们可以去逛逛灵船,五宗允许契约兽的存在不会有什么危险,就是妖弦的情况特殊些,你得多看着点。” 云绾一边往香炉里添着东西,一边对栗子说。 “好耶,妖弦快来我们出去看看。” 她们俩也是憋久了,一听到有放风的机会赶紧一溜烟跑了出去。 栗子是她的契约兽,灵魂相连自然也能打开房间门。 她盖上香炉,走到窗户边。 窗外云海翻涌,有点像坐飞机的时看到的景色。在天蓝与纯白交织之间隐隐有光华流转,外部的罡风像一头只有蛮力的小牛撞击着一层看不见的防护罩,蓄力、前冲,然后粉身碎骨、四散开来。 规模这般庞大的阵法得消耗不少神魂之力才能搭建吧。 她估算着五宗的实力,首席弟子都是绿阶可想那些长老也都差不多,难怪人人都想往五宗跑,当不成首席混个外门弟子当当也行。 那里每两年都要从外门弟子中进行选拔敲定进入内门的人选,肯下苦功夫的也不算没有出路。 她合上窗户,盘膝坐在桌前的蒲团上闭眼调息。 香炉之中一缕白烟袅袅上升,凝神香的气味蔓延开,宛如湿润沉静的云雾缓缓隔开周围的一切。 灵力在全身流转,如潺潺流水一般轻柔地拓展着经脉。神魂内视,似水中的游鱼穿梭其间,被温和的水流缓慢地抚平上面的伤痕。 这个房间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昼夜无声交替,时间失去了参考物。 光阴融于云雾,刹那即是千秋。 此间她不是对外界完全丧失了感知,偶尔也能感觉到栗子和妖弦的进进出出。有时还能听到门外似有人来找,不过听见栗子应付得过来也就没有打断调息的过程。 再次睁眼已是不知今夕是何夕。 “你醒啦,我们马上要到地方了。” 栗子抱着个糕点蹦蹦跳跳跑到她面前 ,“给,那个叫洛槿白的人分给我的,我给你留了一块。” 云绾抬手接过咬了一口。 味道有点像鲜花饼,清甜却不腻人,尝不出什么异样,看起来是没另外加什么东西。 “你怎么和他搅和在一块了?” “出去打听情报的时候碰上了,他当时和那个谁在一块来着?” “盛晏清。” 妖弦飘过来,就着云绾的手咬了一口糕点,“好吃。” 她在空中转圈圈。 “说好要留给她,你怎么又偷吃啊!” 栗子生气炸毛。 妖弦凑过去蹭蹭她,又飘过来蹭蹭云绾。 “不气嘛。” 云绾屈指弹在她的伞盖上,荡起一圈圈波动。 “你随便吃别人手上的食物就不怕被投毒?小心变成水母干。” “只吃你手上的。” 她乖巧地贴贴。 “光欺负我啊?” 云绾故意逗她。 妖弦暂时还不具备应对阴阳怪气反问的能力,只能发出像小猫一样的哼哼声来撒娇。 “这次放过你,再有下次就把你的触须全打上死结。” 她伸出触须又想去够糕点,云绾却把手往旁边一躲警告到:“这可不能给你,这是栗子给我留的,你要是饿了就翻储物袋找药剂喝。” 她闻言一头扎到了储物袋里,只余几根触手在空中乱晃。 “刚刚说到谁了?盛晏清是吧?” 云绾也不嫌弃,接着吃手里的糕点。 “是呢,他们俩关系可好了,看着像亲兄弟一样。” 栗子给没心没肺的妖弦扮鬼脸,听到云绾说话才回过神来。 有洛楹雨这个中间枢纽在,他们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好歹是一个学院的相互关照些也什么奇怪的,有打听到什么吗?” “那个江行止、江师兄对盛晏清特别感兴趣,还说他这样的性子适合修无情道。也正是因为洛槿白给他们单独相处的空间才会在拐角碰到我们。” 无情道? 无情道好啊,不是无情道的剑修感觉逼格都掉下来一大截。况且以盛晏清目前高冷,后期游戏里的闷骚直球性格正适合修炼这种不长嘴的道。 栗子完全不知道云绾心里的主意还在继续说她碰见洛槿白的事。 “我觉得他人还不错欸,还惦记着上次的事情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都可以去找他。他的意向也是聆风宗,如果有组队任务的话我们可以叫上他一起。 我偷偷问了一圈,他和盛晏清是学院联赛的佼佼者,我们组队既不担心拖后腿的问题,也不用考虑组内和谐的问题,他和弟子们得相处可好了。” 云绾撑着头,笑眯眯地看着她手舞足蹈。 “栗子啊,你有没有想过组队不仅要看队友还要看自己。” “自己?我觉得我们很厉害啊。” “我也这么觉得。” 云绾摸摸她的脑袋,“但组队和个人考核不同,一般组队的人数大概限制在四到五名,人们会尽可能去选择修为更高、战斗力更强的剑修做搭档。 丹药价格虽贵但全组人咬咬牙还是能买下来的,在很多伤不致命的情况下他们也会自己默默忍着。如果不是毒花毒草泛滥的地带丹修的作用其实不大,也就更少被选择。” “更何况啊······”云绾拉长了语调引得栗子的两只耳朵都竖了起来,“咱们若是入了五宗可得少用那些个手段了,不然一个不小心被当成邪修抓起来怎么办?” 栗子晃晃尾巴愁眉苦脸,“那我们炼丹的药草从哪里找啊?” “你猜丹药的价格那么贵,丹修们能分到多少人工费?” 云绾指了指自己。 “我,丹修,有钱。” 栗子被逗笑了,“你就这么确定宗门能允许私自出售丹药啊?” “论坛上说宗门不禁止接私活,但丹药肯定是出售给宗门优先,有多的再拿到外面卖。我好歹练了这么多年,成丹率也接近百分百,保障咱们三个修炼肯定没什么问题。” 云绾给自己添了杯茶,慢悠悠晃着。 “要是生意好,以后我们出钱他们出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药草不炼丹发挥的效果就很有限,不管如何他们都会找到丹修身上,炼丹的活肯定少不了就是了。” 栗子对苦兮兮的茶味退避三舍,蚱蜢似的跳到一旁的床上。 “我怎么觉得我们这么坏啊?” 云绾顿了顿,仔细思索,“是有点,但是不坏怎么当万恶的资本家呢。” 第115章 走狗 灵船缓缓落地,江行止的声音传到每个人的脑海里。 “各位,我们到了。” 面前是一座见不到顶的山,青石板的台阶一层叠着一层,像是陡峭的悬崖,一截连着一截。 许是来爬山的人多,那上面出乎意料的干净,清晰地倒映着登山者的面孔。 当然,把台阶擦得这么干净更大的可能是方便一会体力不支、改走为爬时不会往衣服蹭上什么脏东西有碍观瞻。 江行止拍了拍手吸引他们的注意:“你们的考核内容很简单——在三天之内顶着威压爬到山顶,我们会在那里等你们。” “前辈,我们可以用术法或者是灵器吗?” 人群有人提出疑问,他看向正在登山的一位锦衣少年。 那人正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枚圆球握在手里,下一刻一个防护罩撑起替他隔绝了什么。 “当然可以。” 他话音刚落,台阶那边便传来“咔擦”的声响,转头看去淡蓝的防护罩碎成一片片飘落在少年的身边,似是一场蓝色的雪无声融化。 心疼吗? 那是当然,这可都是灵石啊! “忘说了,威压大小取决于每个人的修为高低和身体素质,是你们能承受的极限。如果要用灵器等外物,这里的阵法会将其当成你身体的一部分从而加大力度。很多灵器是承受不住的,所以如何取舍得看你们自己。” 江行止用不急不缓的语调说着,如愿在这群孩子脸上看到了沉思和凝重。 不过来都来了,不试试就回去也不甘心,故而也不曾有人退缩。 “既然各位都已经下定决心了,那我就在这里祝大家好运。” 江行止很正式地行了一礼,随后身形消散不见。 底下的人群没有哄闹,他们怀着忐忑的心情迈上了第一个台阶。 脚步落下的一瞬间每个人的脸色都算不上好看,此时此刻他们才明白“极限”二字的分量。 身躯止不住颤抖双腿却无法挪动分毫,背上仿佛有座大山,一点一点地将脊梁压弯。 光是这第一步就卡住了许多人。 云绾调转身体里的灵力,配合着呼吸节奏,拔萝卜一样扯起自己的另一条腿。 艰难抬起向前,又遵循地心引力重重放下。 汗水沾湿了发梢,水珠滑落额头滚进她的眼睛里,像是被蒙上一层白膜一般,面前的世界瞬间变得模糊。 云绾眯了眯那只有些刺痛的眼睛,前面的路直入云霄看不见头,后面的路被云烟掩埋看不见底。每个人的速度不同进展也不一样,目之所及竟空无一人。 得,这样也清净。她叹口气,再一次机械地重复之前的动作。 无论多么微小的动静在这过分安静的环境下都会显得异常明显,宛如一尾红鲤轻触水面,连涟漪都未曾荡起。 云绾转头看去,一切如常。 是错觉,还是暂时隐藏起来了? 她再次抬腿,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处。 在脚接触到台阶的那一刹那,一抹青色流光轻快闪过,仿佛是叶脉上流动光影的投射,难以觉察其中玄妙。 但云绾很清楚,那不是眼花造成的错觉,在那一刻她感受到了天地灵气的轻微波动。 这就是江行止提到过的阵法? 青色的流光不知道是个人习惯还是代表布阵人的修为已经达到了青阶。 她又往上一个台阶,这一次她看清了流光中的东西。 繁复的花纹由深到浅向外面延伸,在花纹的下方有一串极小的字——九百九十九。 通过多次的实验,她猜测这阵法应该只是检测登山者承受极限的,只有当人踏上台阶的那一刻才会在相应位置亮起。 之前的台阶她没有察觉到,不知道是因为当时周围人多声音杂掩盖了,还是这阵法的布置者刻意为之。 至于这上面的数字应该是某种倒计时,代表剩余台阶的数量,又或者是接近某样东西的距离。 不管如何还是先试试能不能改改这玩意吧,她现在全身上下都湿哒哒的,让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条刚被捞上来的鱼。 江行止说过可以借助外物,屏蔽的阵法自然算在内。这阵法套在自己身上会被认定是自身极限的提高,那若是直接改造这个原有阵法呢? 阵法的显现只在那一瞬间,她不仅得边走边改,手速还得足够快。 破坏阵法本身的构造不太现实,一来布阵者和她实力相差太大,就算不是青阶也会是某个擅长阵法的长老,硬碰硬容易出大事;二来这阵法大抵是覆盖全程,要是一会炸了她自己是能躲过去,其他人可就不一定了,届时这账还得算在她头上。 最优的解法是在其上叠加一个小型的屏蔽阵法,通过她个人气息进行锁定后将极限值调小到零,这样就近乎没有威压落到她身上了。 云绾站在那里迟迟未动,心里不断完善着阵法的图样。 忽然间心有所感,抬头看去。 周围不知何时起了浓雾,一黑衣少女笑意盈盈地站在她面前。 呦,又是老熟人。 她不禁反思自己究竟是怎么被扯出心魔的,那台阶上似有似无的云烟虽掺有引出心魔的药物,但只是这种剂量根本对她起不了什么效果。 还有什么被忽视的地方吗? “这么久不见面就一点不想我啊?” “需要我提醒你上次心魔劫结束我叫了你好久,而你却装聋作哑的事情吗?” “哎呀,那都多久了。”她顶着一张和云绾一模一样的脸凑上来,“再说了你都过心魔劫了我哪还能再凑上去啊。” 她往旁边挤了挤云绾。 “别挤了,一会我外面的身体一个没站稳滚下山去怎么办。” 云绾抬手抵住她的头,“这次你又打算弄什么幺蛾子?” “冤枉啊!”她做作地喊道,“青天大老爷明鉴,肯定是那边那个人搞的鬼,和民女无关啊。” 云绾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个幽魂一般的人藏在云雾里只露了小半张脸出来。 不是那位神女大人又是谁。 按理来说这里只应该出现两个人,幻境的对象——云绾,幻境的投影——心魔,那么这位又是作为什么存在的?是我本人的一部分,还是心魔的亲姐妹? 云绾给心魔使了个眼神,她嘟囔一句:“你怎么不自己上啊?” “我一动作万一外面的躯壳摔下山了怎么办?” 她撇撇嘴,然后一个闪身来到神女的身边。 一抓一扣,炼丹经验满分打架经验约等于零的人就这么老老实实落到了她手里。 “喂!”她不服气地用力挣扎,“你是她的心魔,不是她的走狗!” “你瞧你这人多不会说话。” “就是,怎么跟我姐说话呢。” “这叫走狗吗?这叫分工明确团结一心。” “现在早就不搞对立那一套了,和谐共赢才是王道好不好。” 一人一心魔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一唱一和给她堵得说不出话来,索性任由心魔押到了云绾的面前。 第116章 月亮 “你们想干什么?” 她这时候还不忘维持自己的高冷人设,垮着一张脸冷冷质问。 “别这么大火药味啊。”云绾作势给她扇风,“不过是想问问你是个什么东西罢了。” “姐,你这话火药味好像更浓啊。” 心魔在旁边煽风点火。 “看你的热闹少插嘴。” 云绾瞪她一眼,面对被牢牢押住的人时又换一副笑脸,“别紧张,我就随便问问。” “我不就是上辈子的你吗,有什么好问的。” 她将头偏过去,死鸭子嘴硬。 “是吗?我查过一些资料,同一个人的灵魂碎片在距离足够近时会产生联系最后融合,咱俩在一个壳子里待这么久了怎么一点要融合的迹象都没有啊。” “你能不能别老研究这些歪门邪道。” 她没忍住蹙眉瞪云绾,“你还记得自己是正道修士吗?” “我现在还不是呢。”云绾眯着眼睛笑,“况且你若是能坦诚一些我也不必费心思去钻研那些东西。” “可能是中途出了什么差错才导致融合不成功吧。” 她避重就轻企图将这个话题轻轻揭过,云绾却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出了差错?” “是啊,毕竟我上辈子经历那么多事,你想一下子融合那么多东西也不能操之过急对不对?” “呵。” 笑声从云绾的喉咙里溢出,有些闷,竟叫人一时分不清是真的觉得好笑还是单纯的嘲讽。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失去了与云绾共感的能力,拿不准主意只得看向压着自己的心魔,企图从中获取一点信息。 “怎么,想我救你啊?” 心魔歪头,笑得人畜无害,“那你得给我透些底才行,我可不当冤大头。” “不说话也行,我讲给你听怎么样?” 云绾看她沉默也不恼,反而让心魔放开了桎梏。 “我原本也是这样认为的,不过不久前我看到了另一个人,她也是异世而来却并无一体双魂的现象,你说她的前世去哪了呢?” 话说得如此明白,她再迟钝也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要她交代什么,分明是有了九成的把握来她这刺探剩下的一分罢了。 “每个人遭遇的又不同。” 她小声嘟囔着,“反正我没有撒谎。” “的确,你没有撒谎。可这个前世指的是我在游戏里看见的,还是更远的前世?” 云绾一把扣住她的脖颈,“你有那时的记忆对不对?” “我没法说出口,时候不到祂不会让你插手的。” 她语速很快,生怕云绾情绪一激动把她脖子扭下来。 “哎呦,深藏不露啊妹妹。” 心魔和她贴贴,“我和你相处这么久愣是半点风声都没听见,嘴够严的。” “麻烦你闭嘴。” 她真的很难想象云绾的心魔话竟然这么多,心魔不该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高冷反派吗? “你好凶哦。” 两人在一边吵闹,云绾的心思却不在这里。 祂?是祂将我带到这里的吗?从千万年前埋下的因直到现在才生出果。 九卿也说过,时候不到不会让自己接触太多东西,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这个时候是指的什么? 她慢慢梳理着信息,恍然间耳边响起一声惊雷。 耳朵像是被忽然捂住一般空白一瞬,刺痛伴随着细细的嗡鸣声接踵而至。 再抬眼,哪还有两人的影子。 问心路,已过。 云绾抬头,一轮白玉盘高悬于天,四周没有一丝云彩遮挡,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照亮了整片区域。 她回头看去,阶上云烟已散尽,部分人的身形停滞在下方一动不动像是陷入泥泞的沼泽。 他们应该是被之前云烟里的药物引出了心魔,可自己又是怎么一回事? 她的目光转了一圈,阵法,木石还是灵器?最终的视线定格在空中的明月上。 今天的月亮可真亮啊。 月光如瀑、清冷温柔,衬得她那双眼睛越发冷冽,黑黢黢的,宛若看不见底的深潭。 “这丫头看着咋这么吓人呐?” 水镜之外,有人默默出声。 “这就是行止说的那个姑娘吧。” 一个老头摸着胡须问道。 “是的,长老。” 江行止恭敬行礼。 “有一定的抗药性又对阵法如此敏感看来是对丹道和阵符都有涉猎,看她手上没有老茧应该不是剑修,就是不知对炼器有没有涉及。” “都发现水镜了应该是有这方面的了解。” “是齐长老利用水镜开启问心路试炼时被她发现了神魂痕迹吧。” “关我什么事,分明是赵长老炼的灵器太奇怪才会被发现的。” “喂,是你们说画面太暗不符合常理我才调亮的。” “那也不至于这么亮吧。” “挑刺是吧,想打架吗?” ······ “喂,别吵了,你们看她手上是什么。” 水镜中的少女面无表情,指尖一点橙光闪过,延展成箭,橙色的弓慢慢凝实似水晶剔透。 箭尖所指,正是那灯泡般的月亮。 “不是,我才修好的灵器!” 一个老头气得跳脚,转身就往外面跑,打算飞身救器。 “冷静点,他们考核我们不能扰乱秩序。” 一人拎住他的衣领,语重心长。 “又不是你的灵器你自然不心疼,快放开!” “快看快看,没射呢。” 橙光消散,像是点点星子。 不知为何那姑娘又突然放弃了,转而去继续研究那台阶上的阵法。 老头松了口气。 “这年头的孩子一个比一个虎,前几天考核的那小子直接把我的灵器射下来了,废了我不少好东西才赶在今天修好。这要再被这丫头弄坏,下次考核招生可别找我要灵器了。” “别这么小气嘛,新来的孩子能力强也是好事。你看林长老多大气,那小姑娘在他阵法上涂涂改改不也没生气嘛。” 阴影中的人听见自己的名字缓缓抬起头,顶着众人的眼神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开口解释。 “这本来就是给有阵法天赋的孩子的一个考验,她能改阵法也是她自己的能力。” “也是,考核本就允许外物的参与。她这好歹是自己的能力,还记得之前聆风宗那家伙考核的时候,那纯粹是用丹炉把自己炸上山顶的,也不知道那身皮肉是用什么做的,这样都没炸死她。” “嘘,别说了,你还想尝尝她的那些东西不成。” “反正我不会再吃她递过来的任何东西了。” ······ 第117章 青山 仍在考核的云绾完全不知道山顶发生了什么,此刻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阵法上。 神魂扯成纤细的颖毛一笔一划勾勒出她想要的东西,随着最后一笔落下身上压力骤然一松,云绾一个趔趄险些没稳住自己的身形。 呼,成功了。 她擦去额头上的冷汗,毫无阻碍施展的清尘术带去了身上的粘腻。 接下来的路会好走许多吧,她一抬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几层台阶之上是一个宽敞的平台,一张横幅大剌剌挂在那里,红底白字在此刻无比刺眼。 “欢迎到达终点。” 所以她费尽心思琢磨出来阵法就是为了给最后这几步减轻负担? 那不如直接顶着威压走呢,还能少费些脑子。这台阶上的数字分明才到五百多,这不妥妥诈骗吗! “别怄气了,快上来。” 云绾循着声音看去,竹笑蹲在高处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的情绪由晴转阴。 得,除了继续往上走她还能干嘛,倒回去再爬一遍吗? 她走上平台,把台阶踩得咚咚响。 “还气呢?” 竹笑站起来,弯着腰和她对视。 “你们这是虚假瞒报,它上面要标个五百我就老老实实走上来了。” “这不是为了给你们长个教训吗,外物虽能使你一帆风顺但里面仍有一半是得脚踏实地走过来的。” 竹笑敲木鱼似的拿戒尺敲她脑袋。 “是长了个教训,以后制定计划的时候得先把实际情况搞清楚,免得枉费心机自食恶果。” “哪能让您老人家白费功夫啊。”竹笑拿着戒尺指点江山,“你再仔细想想。” 云绾偷偷顺着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绵延的青石板一层叠着一层像是青色的波浪往这里涌来。 她站在上面被浪花托举着看不透其中的玄机,索性一阶一阶地跳下去。 脚尖踩到台阶的那一刻,青色的花纹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宛如落日余晖洒在初生的嫩芽上。看似是金光遮住了背后的花纹,实则绿意却恰好从缝隙间透出,向阳而长勃勃生机。 云绾越走越快,绿金色的光彩跟随着她一路延伸。 忽然她停了下来。 回头看去,阵法的花纹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消失。 灿烂的光辉倾泻而下,推开遮眼云烟,坠入万载青山。 “你可别跑丢了。” 竹笑的声音从上面传来,隔的距离有些远却乘着春风几许落入耳中。 她来来回回的观察着,最终确认了这个阵法真正奇妙之处。 立如青山不动,任身外白云去来;轻似春风千载,化为细雨润万家。 她的屏蔽阵法看似是直接套在外面的,但当她将其构建好后二者相互勾连也能产生新的作用。 缩地成寸,这才是只有五百台阶的原因。 她的尝试也在阵法主人的预料之中,花纹交错间给她留下了极大的冗余,以至于这般大的动静竟是一点影响也没有。 原阵法本就具有极强的包容性。不管是如她这般增添,还是直接在上面修改都不会影响到阵法本身的作用,在接收到屏蔽阵法上的气息后会为气息的主人减去一半的路程。 阵法显现的五百台阶是考验,被隐藏起来的五百台阶是奖励。 云绾又“噔噔噔”跑回最上面。 “这阵法的布置者真是个天才!他是你们宗的长老吗?” 她隐约记得月魄进入聆风宗就是因为里面一位长老的阵法造诣极高。 “不气啦?” 竹笑眯着眼睛,笑得颇为狡黠。 “小的有眼无珠一时没看出来。”云绾毫不犹豫承认了自己的短见,“竹笑前辈大人有大量再给我说道说道呗。” “好说好说。” 竹笑带着她往另一边的巨大广场去,“布阵法的是我们宗的林长老,他每周都会在阵峰排两节课,任意峰的弟子都可前去学习。不过吧,他这个人比较害羞,你可不要吓着他。” 林长老的公开课,云绾默默把这件事排在计划表上。 “喏,之前修真界通过测试的人都在这里。等一天后试炼关闭,选择好宗门招生就彻底结束了。我之前还看见了和你同队的几个小家伙也通过了试炼,想套情报找他们去。” 竹笑摆摆手就给她扔这了,云绾还在想阵法的事也没注意,反应过来时正好和面前默默打量的一群人大眼瞪小眼。 眼见着有几个陌生人想上前搭话,她脚底抹油溜到了角落里。 本想寻个清净的地方坐着歇会,结果定睛一看早有人和她打着同样的主意。 “绾绾,好久不见。” 一袭蓝衣的方渚兮微笑着和她打招呼。 雀云镜乖乖坐在他旁边探出半个脑袋,见到是熟人默默伸出爪子挥了挥。 “你好。” 他的声音很轻,云绾刚捕捉到点痕迹就一下子被人潮声给掀翻。 “好久不见啊两位。” 云绾找了个空地坐着,“孔淑怎么没跟你们在一块?” “她和木清辞去打听消息了,估计一会就回来。” 方渚兮给她递小糕点。 “回来了。” 雀云镜拉拉方渚兮的衣袖低声提醒。 “大哥、云镜猜猜我们打听到了什么?” 孔淑的声音穿过人群袭来。 “绾绾!” 一道青色的身影往这边扑来,云绾伸手接住了她。 “我好想你啊!” 木清辞抱着她亲昵地蹭蹭。 “乖啊。” 云绾拍拍她的头。 “可以啊云绾,我之前还担心你这小身板扛不住呢。” 孔淑拍拍她的肩顺带把木清辞扯出来,“别黏糊了,说正事要紧。” 木清辞也不恼,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折扇,“刷”地一声展开扇面轻轻晃着,颇有些说书先生的意味。 “我们在外面打听了些小道消息,这届的首席弟子分别是聆风宗的池青吹、朝花宗的玄枝、夕雪宗的念久生、问月宗的林意执、剑宗的江行止。其中啊林意执和江行止的名声最好,据说都是平易近人那一卦的。 这林意执我之前接触过,确实不是墨守陈规的人,对于奇技淫巧也没有特别反感,问月宗对偏门的包容度应该不错。江行止不熟,但剑宗一向古板他就是再通情达理只怕也得按着规矩做事。” “总体来说他俩就跟刚到神界的云绾一样,整天戴着假笑。” 孔淑在一旁补充。 “喂!不要人身攻击好吗?” 云绾提出抗议,她当时受言情小说荼毒比较深嘛。 方渚兮拍拍她的头,笑得温和而又包容。 第118章 狐假虎威 小方!不要把她当作中二少年看待! “别打岔。” 孔淑无视了她的反抗,抬抬下巴示意木清辞继续。 “咳,这玄枝大家也都见过,挺不着调一人。” 她这么一说云绾立刻想起一群人空降小树林打扰人家调情的事情。 “值得一提的是,只有朝花宗和聆风宗有丹修长老,而且朝花宗有器修长老,好多宗门的剑坏了都是送到朝花宗修理。” 说到这一群人都看向云绾。 她举手投降,“我打算去聆风宗。” “明智的选择。” 木清辞合上折扇抵在唇边,悄声说道,“这朝花宗的名声不太好,除了他们家首席本人的作风问题外还有宗门门风问题。 据说他们宗门里的弟子都不是什么正常人,有疯狂迷恋自己的自恋狂,也有效仿玄枝的花花公子,非变态不收的门规让他们成为了正派中的合欢宗。” “这和合欢宗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合欢宗每年的弟子考核和双修有关,但自从某届朝花宗弟子路走偏了之后,他们就在和合欢宗抢双修人选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硬生生把合欢宗宗门特色从男欢女爱逼成了幻术戏法。” 懂了,朝花宗=合欢宗plus版。 “不过身为五大宗之一它也不是没有优点的。朝花宗的消息最是灵通,是五宗的眼睛和耳朵。而且这个宗门对于美的理解简直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长老每周会有四节课来为弟子传授美学。为了美丽忍受一下奇怪的同门其实也不是不行。” 孔淑对朝花宗竟是意外的满意。 “你瞧,我就说这个宗门招变态喜欢吧。” 木清辞凑到云绾耳边嘀咕,下一秒就被孔淑揪住了耳朵。 四节课?这比林长老的阵法课还多两节啊。 云绾的思绪飘远,下一秒被木清辞的讨饶声拉回来。 “错了错了,我下次一定把信息收集全面再说话行了吧。” “哼。” 孔淑这才大发慈悲放过她。 “你们俩分开打听的?” 方渚兮撑着脑袋看她们打闹。 “谁要和她一起蹲在树上偷听啊!简直有损我的形象。” “你不懂,只有这种途径下得来的情报最可靠。” 两个人道不同不相为谋,眼看关于“如何优雅地获取情报”这一话题又要开启新一轮的大战,方渚兮及时截住话头。 “还有两宗呢?” 碍于小方的威严,两人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暂时休战。 “关于另外两人的资料比较少,这届弟子对他们不太了解。只是听说池青吹为人冷漠,念久生性子冷酷,都不是喜欢热闹的主。 再加上聆风宗和夕雪宗的功法均属于来去无影的类型,两个人神出鬼没的,玉简论坛上都没他们的照片。” “聆风宗大大小小的事务是由一个叫竹笑的亲传弟子负责,夕雪宗那边则是内门长老统一安排。” 孔淑尽职尽责地补充道,“宗门的事务大抵用两种方式解决,讲道理或者武力镇压。他俩不是文职想必是出外勤的武力派。” 云绾在一旁慢悠悠地咽着糕点。 所以简单来说这两人是管杀不管埋的暗杀队喽。 不过长期执行这种任务无可避免地会沾上死去之人的怨气,要是碰上有些道行的说不定还得来个诅咒或者蛊毒。 蛊毒? 她顿了顿。 这才是五宗同意那位有着蛊毒宗前科的人当长老的真正原因吗? “绾绾?” “没事。” 她咬了一口糕点,“五宗人还不错。” “好歹是名门正派,即便有些腌臜事也不会放到明面上。” 她和方渚兮的谈话没有扰到木清辞和孔淑的兴致,除了着名首席的那些事外还打听了不少同届弟子的八卦。 “这届弟子天赋上乘者比比皆是,最快挣脱幻境的那个小姑娘叫柳芜絮,看着就比云绾大一点。听说道心纯粹一往无前,是剑修顶顶好的苗子。 还有一个叫楚以洵的,几乎是在柳芜絮之后就破开了心魔。他好像是某个世家的嫡系,在家族中很受重视,不知为什么扔下家族资源跑到五宗来了。” 孔淑这边是正正经经的人物介绍,木清辞那里可就不一样了。 她眯起眼睛,笑得像是偷香油的小老鼠。 “我要说的这个可是孔淑你以后的同门,她叫沈鸣蝉,在考核中虽不如你说的那两位亮眼,但这位姐完美继承了朝花宗的所有良好品质。名声和宗门首席一样响亮,小小年纪凭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和一颗八面玲珑的心,将八个剑修玩得团团转。 不仅在彼此知晓对方身份的情况下还心甘情愿共侍一女,而且从来没有遇到过争风吃醋后院着火的困境。据说她生得一双好眼睛,微微含泪就能让人心都化了。 正所谓眉黛春山,秋水剪瞳,自是万分惹人怜爱。哎,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和朝花宗大师兄一样男女不忌······,哎呦!方渚兮你打我干嘛?” 在旁边的方渚兮实在听不下去了,眼见木清辞越说越兴奋一个敲头打断她逐渐离谱的言论。 “越说越没边了。” “我只是转述我听到的嘛。” 三人成虎的道理她不是不懂,更何况是带点风流债意味的桃色新闻。其中哪部分是真,哪部分是假实在叫人难以分辨。 修真界民风开放,道侣只是修真路上的陪伴,故而也偶有一女多男、一男多女的情况出现,只要几个人都心甘情愿外人没什么可质疑的,代表人物:玄枝。 关键在于修真界的剑修大多性子直,慕强又好斗的特点让他们很难心平气和地与情敌相处。倘若传言是真的,她能将八个人的关系处理好只怕对人心的掌控相当厉害。 木清辞说这么一大堆的用意也在这,“小孔雀啊,这位是打定主意要去朝花宗的,你确定自己能行吗?” “我要和你说几遍,我叫孔淑!” “差不多就行,她听起来可不是什么善茬,就你这直来直去的性子要是无意间得罪了人只怕讨不到什么好哦。” “我怎么就讨不到好了。” 她有点不服气,但一想到这么多年每次和木清辞交锋都没捞着什么好处就默默咽下了一大堆反驳的话,“实在不行我绕着她走。” 她这是决定好要去朝花宗了。 木清辞知道孔淑性子倔也没多劝,实在不行叫方渚兮努努力混得好点,让孔淑能狐假虎威一把。 第119章 亲人 “你们俩呢?决定好去哪没?” 她朝方渚兮和雀云镜抬抬下巴。 方渚兮没说话只是笑着看向雀云镜。 他不希望雀云镜因为他的选择而干扰了自己的意愿,但雀云镜很明显不这样想。 他自幼年来到神界就一直跟着方渚兮,从懵懂无知的幼童到现在已至舞勺之年。 幼时的记忆随着时间的冲刷而发黄破碎,奶奶的样子也早已变得模糊不清。只有方渚兮一直陪着他,他从未想过分开。 雀云镜抓紧了方渚兮的袖子,将脸贴在他的手臂上,用沉默来祈求他的松口。 他不敢抬头,害怕看见对方眼里露出丁点的失望。 方渚兮没有回应,只是把手搭在他头上轻轻揉了揉。 这是一场无声的对峙,又或者应该用撒娇来形容。 云绾不觉得雀云镜能犟得过方渚兮,迈出那一步只是时间问题。 (大哥也挺难的,他也就比雀云镜大两岁,明明自己也还是个小孩就担负起照顾我和云镜两个人的任务。) (那可不,小方年纪轻轻又当爹又当妈,既要扮演你们人生路上的师父还要当知心大哥哥给你们做心理辅导。也亏得他脾气好有耐心,换我肯定把你们两个黏人哭包扔出门。) 云绾眨眨眼睛,反应过来是孔淑和木清辞在用神魂传音。 她这是被拉入小群里了? (云绾,你别不说话啊!) 孔淑的声音传入脑海,与之袭来的还有一丝紧张的情绪。 云绾知道她在担心,担心她以为方渚兮冷酷无情,担心她以为雀云镜懦弱无能。 (小方来神界前家里有弟弟妹妹吗?) (我没听大哥提起过欸。) (这个我知道一点,当初人魔大战不仅把修真界搅得一团乱还牵扯到凡间。因为魔气无法轻易消除所以天道才允许神界插手,能被带回神界的孩子都是亲缘尽断、无人收留的孤儿。 方渚兮应该也不例外,你们是不知道他刚来神界的时候可凶了,不说话也不理人,后来交给暝姨带着才算是养回来一点活泼性子。) (我咋不知道呢?) (你知道啥啊,你刚来的时候本来是要交给战若若他爹带的,结果你一看到人家就开始哭怎么也哄不好。后来实在没办法了才让洛夫子那个不着调的带着你。) 所以木清辞在这么小的年纪就已经在吃瓜第一线冲锋了吗。 (你别仗着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就危言耸听,我哪里是那种光看脸的人。) (哦?那你说说战若若他爹什么样。) (好吧,他是长得有点吓人。) 孔淑实在没法说出违心的话。 (神界的人都要带娃?我怎么记得你们是自己独立在外边住的。) (小时候帮忙带一带,长大了自然就搬出来住了。况且他们也忙,除了学堂的几个夫子其余人很难见到身影,我们也不好意思多麻烦别人。) (神界不是不能随意插手人间事吗,那他们一天到晚在忙什么啊?) (这我哪知道啊,神仙做的事我们现在也没法理解。) (绾绾,你哥哥也一天到晚见不到人影,你知道他在做什么大事吗?) 云淅吗? 说实话云绾和他相处总是隔着一层。 最开始是因为把他当作了游戏里的人物,没有谁会和一个未来要站在自己对立面的人亲近,她也不例外。 带着防备的试探和心理年龄的差距让她从未真正将云淅当作可以依靠的长辈。 当初恍然间对他生出的亲密来得毫无缘由,本以为是穿到个小孩子躯壳里连带着心智也变小了,血脉的联系让她不自主去信赖这个人。 结果被九卿设计学了读心术,又因为自己对诸楚莫名其妙的善意起了疑心,这才牵扯出一体双魂的事来。 原以为浓雾消散与这个世界有了牵连,到头来也不过是受了另一个云绾的影响。 即便后来想法子割断了她对自己的影响也总是会怀疑某时的情绪波动是否来源于自己的本心,再加上和云淅聚少离多的也没机会好好聊聊,就这样吧。 毕竟恨永远比爱清晰,只需要知道自己厌恶什么就足够了。 在那场乌龙里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不是情绪外露的人,思念无声才没让人白白看了笑话。 “绾绾?” (不知道。) 云绾听到自己名字才缓缓回神。 耳边是死一样的寂静,随后两个姑娘在她脑海里爆发出尖锐的哀嚎。 (啊啊啊!笨蛋!是方渚兮在叫你!) 云绾身体一僵,一卡一卡地转过头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方渚兮的眼神,担忧、疑惑、又或者是带了些怜悯。 她不喜欢这样的方渚兮,有时甚至会生出这个人天生就是来克她的想法,某种意义上简直比月魄还难对付。 云绾眨眨眼,视线落在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她的雀云镜身上。 眼尾红红的,虽说眼神里只有无害的好奇但也不失为转移话题的好靶子。 “你们商量出结果了?” 雀云镜不吭声,又将脸埋了回去。 方渚兮看上去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转了一圈还是咽了下去,朝她安抚似的笑了笑。 云绾本也想礼貌性地笑笑,奈何表情管理下线实在笑不出来。尝试一次后果断放弃,默默转了个身背对着他。 (你们家方渚兮修行读心术了?) (没听他提起过,话说云绾你这说着说着话就开始发呆的坏习惯得改改了,保不准下次没反应过来就当场露馅。) (哎呀,你大哥和雀云镜有小秘密了。) 云绾选择性忽视后面的一句话,她那哪里是发呆分明是在认真思考人生。 哎,小孩子还是不懂大人的想法。 (少挑拨离间了,而且也不止他俩有小秘密,我和大哥也有啊。) 孔淑的声音里竟还隐隐带了些骄傲。 不管是独立的孔淑还是黏人的雀云镜都不会猜疑方渚兮,这样的信任实在让云绾叹为观止。 在她们拉小群说话的间隙,那边也做出了抉择。 不知道是不是受刚才那场打岔的影响,雀云镜的声音隔着布料传来。 细若蚊呐、闷闷的,似是担心方渚兮听不清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去问月宗。” 他抬起头,眼睛比刚才还要红上几分。 虽仍旧舍不得分开但雀云镜明白,他已经耽搁方渚兮太久了。 雀云镜告诫自己不能仗着他的纵容和好脾气就肆无忌惮地占据他身边的所有空间,他是想要他好的,想要他一生顺遂平安喜乐的。 “我去问月宗。” 他努力笑了笑。 离别没有什么好可怕的,就像即使方渚兮上了学堂认识到了好多人也依旧将他放在心上一样。 他们永远都是亲人,永远都是。 第120章 自求多福 “好欸,小雀儿跟我一个宗,来姐姐这儿,姐姐罩着你。” 木清辞又开始逗小朋友。 雀云镜往方渚兮身边贴了贴,突然想起自己以后不能再依赖他来躲避别人的交流,只能抿抿唇试探着开口。 “不要你罩。” “为什么不要我罩?” 木清辞玩心大起,往他跟前凑了凑。 “要学着靠自己。” 雀云镜也老老实实回答。 “你这副黏人的样子可不像要靠自己哦。” 木清辞的视线落在紧紧抓在方渚兮衣袖的手上。 “是啊,这可怎么办啊。” 方渚兮也跟着使坏,微微低头,因常年练剑而有些粗糙的手轻轻点在雀云镜的手背上,像是一滴滴温热的泪水。 “等去了宗门再靠自己。” 他答得干脆,又往方渚兮身上蹭了蹭。 “哎呦呦,小时候是个哭宝,长大了是个黏人精。” 孔淑低头给发呆的云绾编着辫子,对这个没有血缘的弟弟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羡慕了。” 雀云镜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不带一丝情感地陈述一个事实。 “闭嘴。” 孔淑恼羞成怒。 两个人小时候都娇气再加上有方渚兮惯着,即便是长大也从不掩饰自己的坏脾气。 不过孔淑自诩优雅淑女很少骂人,后来又学了男女有别,也就和性子内敛、话少社恐的雀云镜少了许多摩擦纠纷。 雀云镜乖乖照做,闭嘴继续当他的人型挂件。 “我们的意向都坦白交代了,小方你可不能隐瞒不报。” 木清辞眼见小鸟把头埋起来了又将目光移到了方渚兮身上。 “我打算去夕雪宗看看。” 他睫毛微垂似是想到了什么。 “呀,那种冷冰冰的地方可不适合你这性子。” “小时候就听闻夕雪宗大名,一直想去瞧瞧。” 方渚兮语气听不出悲伤但木清辞还是自动拉上了嘴上的拉链。 老天爷,这要是一会给人说哭了,旁边那两个不得撕了她。 然而这人又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待了一会又借着打听消息的名头钻到了人群里。 孔淑和方渚兮在翻花绳,雀云镜就贴着方渚兮观摩。云绾没掺和进去,台阶上的阵法给了她不少感悟正好借着这个空档好好消化消化。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广场上陆陆续续又多了十几个人。 曙光欲晓之际,一道雄厚的男声传来,“恭喜各位通过测试,现在可以选择五宗之一前往修行。” 人群躁动起来,广场的五个方位的天空上出现了各宗的宗徽图样,流光溢彩、引人注目。 “这就直接开始分宗了?我还以为会有一长串的复杂流程呢。” 木清辞对于没能听到领导发言感到很遗憾,她的黑历史记录册上会暂时缺少了各位高层的英姿。 “我们走吧。” 方渚兮站起来,拍了拍雀云镜的胳膊。 五人道别后往各自选定的宗门走去,聆风宗和夕雪宗在同一方位,两宗的集合点也离得近,云绾索性和方渚兮搭伙走一截路。 “夕雪宗的门规森严,你一个人在那儿当心些。” 她其实更想说夕雪宗的人都有病的。 当初玉简论坛里曾放出过夕雪宗宗规,一千两百多条,从门风门纪到弟子的个人作风问题都有严格要求,而且处罚相当严厉,动不动就是关水牢挨鞭子的。 夕雪宗的弟子在这种重压下要么板着个死人脸一副莫挨老子的死样,要么心理变态脑子少根筋一样偏执。 方渚兮横看竖看都和那里格格不入。 “要是遇到事了你就联系······” 一群人的名字在她嘴边转了转,雀云镜?孔淑?木清辞?······ 周围人里最靠谱的好像是方渚兮本人。 “你就自求多福吧。” 他轻笑了一声,漂亮的眼睛弯起来像是一轮新月。 “嗯,我会的。” 话音刚落,一个姑娘撞着他的肩膀走过。 她回头瞥了一眼,冷若冰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隐隐透着些烦躁。 “抱歉。” 不等两人说话扭头就走。 云绾没错过她眼里稍纵即逝的厌恶,刚想开口旁边一道幽冷的男声传来。 “你们两个杵在这儿当雕像?” 那是个同年龄段的少年,身高比方渚兮略矮些,眉眼精致气质清冷,一开口就是火药味。 云绾环顾四周,人虽多但地方也大,周围甚至能让两三个人并肩而行。 确认完对方是特意来找茬的,她也不藏着掖着了。 “哪来的疯狗在叫?” “你······” 他刚想说话就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聊天去旁边聊,别挡道。” 身后人的力气出奇得大,他一时间竟没站稳。 要不是旁边的方渚兮好心伸手拦了一下只怕得当场表演一个平地摔。 推他那人是个年纪颇小的姑娘,又是清清冷冷的风格但因着年纪小稚气未脱,严肃的表情出现在婴儿肥还未褪去的脸上还显出了几分可爱。 他不自在地把手收回,“谁要你的瞎好心。” 人还没站稳,腰间突然传来一阵大力,整个身子再次往前扑去。 这会没人拉他倒是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在他的怒目而视下,云绾缓缓收回了踹他的脚,并回瞪了他一下。 “不需要那就在地上趴着吧。” “你!你来和我打一架!” “我才不和疯狗打架。”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起来,视线扫过方渚兮时顿了顿,最后还是看向了那个小姑娘。 “柳芜絮?” “是。” “和我打一架。” “行。” 两个人达成了莫名的默契,抱着各自的铁剑去一旁的空地打架了。 哪个正常人会在这种时候打架啊? 这个方向的只有聆风宗和夕雪宗,也就是说脑子这般有病的人要么是她的同门要么是小方的。 云绾看向方渚兮,神色严肃。 “我们跳槽去别的宗吧。” 方渚兮却没有被这插曲扰乱了心情。 “许是过问心路的原因,大家现在都比较烦躁。” 果然,即便能克服心理阴影也或多或少地会被影响到情绪。 “快去吧,一会迟了。” 他拍拍云绾的肩往聆风宗的方向看去。 “知道了。” 云绾和他分道扬镳前还朝打得热火朝天的两人瞄了一眼。 长成这种清冷调调的,估计是夕雪宗的没跑了。 小方真惨。 第121章 后遗症 到达聆风宗的灵船上,许多人闲来无事在船上溜达,身着云水蓝宗服的弟子在为船上的人介绍聆风宗的规矩。 “云道友。” 熟悉的声音传来,云绾甚至都不想扭头去看。 她是不想,奈何有些人偏偏不随她愿。 月魄已经换下了在凡间的青灰道袍,深蓝色的衣袍衬得他眉眼温和、亲切良善。 “你这头发?”他顿了顿,“挺好的,人偶尔也要换换风格,压力大能理解。” 理解什么? 她往脑袋上一摸,满头的麻花辫松松垮垮地垂着,像是深海章鱼耷拉下来的触手。 孔淑!你怎么没给我拆了呀! 云绾一边拆一边感慨修真界的民风开明,她顶着八爪鱼的造型居然没一个人投来异样的眼光。 蓬起来的头发像是某种刚睡醒的圆毛生物。 “云道友可真会端水,自家的两个小宠物一个也没落下,扎起来像小水母,散下来像小老鼠。” 云绾听得牙痒痒,“果然解了心结说话就是不一样,月道友现在活泼多了呢。” “比不得云道友,有心情梳辫子看来在问心路上没碰到什么烦人事啊。” “烦人事说不上,反正不会是被一堆人围着梳理家庭琐事。” “不是和家里人谈那就是和自己谈喽。” “万一是一个人清净清净呢。” 月魄笑着抚上耳边的流苏耳坠,白玉似的手指在深红的穗子上绕来绕去,像一道暗红的咒枷烙印其上。 “云道友,不知道你自己有没有发现你做事其实很分裂啊。” 云绾脸色一沉,假笑开口: “我分不分裂不知道,反正月道友肯定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也不知道是怕吵得脑袋疼,还是怕晚上睡不好觉。” 她直勾勾盯着那截深红,大有月魄再口出狂言就给他拽下来的气势。 云绾的话也不知是哪处戳到他的肺管子了,月魄面上仍是亲和的微笑指尖却摸上了剑柄。 就看是云绾的手快还是他的剑快了。 “干嘛呢?灵船上不许打架。” 两个人头上一人挨了一下。 云绾捂着脑袋露出痛苦面具。 下手真狠啊,很难不让人怀疑里面是不是夹杂了点私人情绪。 松手抬头确认,果然是竹笑这家伙。 她用眼神谴责月魄。 这么大个人靠近你都没察觉,这些年修为白涨了。 月魄不甘示弱。 少来,你神魂强度和我差不了多少不也没发觉吗。 “还不死心呢?” 竹笑一抬手云绾下意识抱头: “打过一次就不能再打了。” “哪来的规矩。”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把手放了下来。 “梳云说你们俩是同乡?” 云绾想起自己在秘境里扯得谎,不得已点头应下。 “我记得你抗药性不错,也是丹修吗?” 竹笑转头看向月魄。 “哈哈,好问题。” 月魄笑眯眯地将视线投向云绾。 “个人体质原因,他天生就这样。” 云绾眼都不眨一下。 “云道友谦虚了,您实在功不可没啊。” “哪有哪有,这可都是是您自找的。” 竹笑眼看着两人蠢蠢欲动,大有想要挠花对方脸的架势,一个侧身赶紧从中间隔开。 “好好说话呢,怎么火药味又起来了。” “是他不好好说话的。” “是你根本没想和我好好交流吧。” 得,还是林长老布置的问心路后遗症太强,看把一个个小孩气成什么样了。 所谓问心路,不仅仅是直面自己的内心阴暗面,更是会将人带到回忆与想象之中。就像做梦一样,在现实的基础上通过顺其心意的改换捏造,使攀登者深陷其中。 运气好呢,就当是美梦一场,最多就是暴露贪婪、虚荣的性格。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刚开始修道嘛,谁不想幻想一下自己独领风骚的未来呢。只要最后良心发现能从中察觉不对,再加上对修真界没什么坏心思就算是通过。 运气不好的,那就遭了老罪了。 俗话说美梦千篇一律,噩梦千奇百怪,特别是罩上一层回忆的噩梦。 情景重现、故人归来,在极度的恐慌下很少有人能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对于心思深沉些的小朋友来说格外的不友好,好几个都是在问心路里杀疯了才清醒过来的。 这些孩子颠沛流离一生苦难,有的是想变强手刃仇人,有的是心如死灰只想求一方安宁之地慢慢死去。 长老们也各有说法,几番争论下又特地给人多加了几道题。过了的也收入了指定长老所在宗门,没过的就给些银钱指条去路,也圆了相遇一场的缘分。 值得一提,这里面大多数人都去了夕雪宗。 所以这个宗门的弟子才都这么不讨人喜欢嘛,从他们那个脑子一根筋的大师兄再到那些个外门弟子,没修道手上就沾着人命的占了一半。 本以为自己是性格有缺陷,结果进宗门一看,好家伙,全宗上下没几个正常人,都是病友。 思即此他低头看了看还在瞪人的云绾,听行止说这姑娘手上人命也不少,不过好歹看着挺正常。还以为会因为同性相吸而选择夕雪宗,没想到最后还是来聆风宗了。 啧,我的口才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啊。 他又把视线转向面色不虞的月魄,这也是个人才。 问心路上看上去冷静自持没什么影响,但在结束之后立刻把火气撒到了那轮月亮上。冰雕一般的箭矢看似脆弱易折但却真真实实地破坏到了那个灵器。 比起云绾多方考虑在台阶阵法之上叠加阵法,他则是按着自己的心情来,直接将笔墨融进了原阵法中。 要不是林长老的阵法本就包容万象,他这一改只怕那些陷入问心路幻境的人就再也不出来了。 长老们对此也有诸多的讨论,但问心路已过,念在他到底年幼不知轻重的份上还是收了进来。 月魄似有所感朝他看过来,昳丽的眉眼在打量一瞬后露出一个纯良无害的微笑。 竹笑也不恼,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他又不是那些需要掌控全局思虑甚多的长老,几个交好的宗门弟子凑在一起,一致认为这个弟子会带来许多乐子。 他猝不及防伸手在月魄清瘦的脸上掐了一把。 让我看看你能装到几时吧。 第122章 念旧 云绾看着面前眉来眼去的两人顿感无趣,一转头看见陈梳云走过来。 神色严肃眉目清冷,像是要去执行什么要紧的大事。 云绾不确认对方还记不记得自己,只是微微颔首。 没成想陈梳云也向她点点头,随后一脚踹在弯腰逗小朋友的竹笑腰上,义正言辞。 “聆风宗禁止宗门弟子动手动脚。” 可惜这里没有方渚兮,只有云绾月魄两个坏心眼的眼睁睁看他表演平地摔。 竹笑捂着腰哭笑不得。 “陈梳云,用你那木头脑袋好好想一想,我跟他是俩男的。” “宗门规定。”她顿了顿似是在仔细回想,随后坚定说道,“男的也不行。” “要不刑法堂这得罪人的差事要交到你手上呢。”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陈师姐大老远跑过来不是为了专门教训我吧。” “长老叫你。” 她仍旧面无表情,看着竹笑抽身要走又补充道,“别忘了回去领罚。” 竹笑没忍住回过身来:“我们商量商量别抄书了呗,那藏书阁的书有一大半都是我誊抄的。” “宗门规定。” “规矩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咱俩什么交情通融通融,又或者我挨上你几鞭子就当抵了行吗?”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所以我会盯着你完成。” “我是这个意思吗?” 竹笑叉腰质问。 “我是这个意思。” 陈梳云不为所动。 “好好好,这么多年的感情终究是错付了。” 竹笑一边假哭一边小步小步往外挪,凄凄惨惨的样子像是个小怨妇。 陈梳云自动忽略了他往这边偷瞄的视线,一双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睛落到云绾身上。 “梳云前辈。” 云绾不知她想干什么,为了维持之前的乖乖形象主动开口打招呼。 “现在可以改口叫师姐了。” “梳云师姐。” “嗯。” 她点点头,又看向月魄。 ? 月魄呆滞一瞬而后迟疑地出声: “陈师姐?” “嗯。” 她面无表情点点头,然后扭头就走,徒留云绾月魄一头雾水地面面相觑。 两颗脑袋凑在一起,眼睁睁看着陈梳云走到竹笑身边,在竹笑开口之前拎住他的后领,人为帮他提升移动速度。 竹笑似是习惯了,抱臂坐下连挣扎都懒得动。 挎着一张脸眼神幽怨,如同一个漂亮布娃娃似的仍她拖着走。 “咱们这位师姐。” 月魄顿了顿似是在想措辞,“在聆风宗地位很高啊。” “她在刑法堂的地位就和首席在宗门里的地位一样,自然行事说话比旁人硬气两分。” “那她和首席谁厉害?” “得分情况吧,强龙不压地头蛇,要是在首席犯事落她手里估计也够呛。” 月魄忽然站直身子眯着眼看她。 “云道友还真是什么都知道一点。” “来之前自然得把背调做好。” “像从前和木清辞一起蹲在树上那样通过偷听来获取情报吗?” 云绾:······ 这个人怎么无处不在啊! “管好你自己。” 竹笑的声音适时传来,正经严肃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麻木。 “灵船即将启动,大家可以在船上闲逛也可以前往船舱歇息。” 毫无感情的语调一股子客服味。 浅绿色的流光四散开来,每个人手里都被分到了一枚带着数字的钥匙。 不管其他人怎么想反正云绾拿着钥匙就往船舱里走。 外面日头这般毒辣,她才不想站在外面晒。 对此月魄评价道:“你哪天死屋里了都没人知道。” “放心,我会让栗子把我的尸体烧干净,不会散发不好气味的。” “您可真是太贴心了。” “不用感谢我。” 本来站着就累,和月魄打交道更累。 云绾跟着少数人回到船舱,数着数字来到对应房间,却未曾想隔壁房间的住户是个熟人。 “又见面了。” 洛槿白歪头笑笑,“说起来见了这么多次面还未请教姑娘大名。” “云绾,云烟的云,绾青丝的绾。” “洛槿白,洛水的洛,木槿的槿,白雪的白。” 他学着云绾的方式介绍自己。 一双凤眸亮晶晶的,看着格外好说话。 云绾点点头忽地注意到他腰间的一把剑,剑身并无明显的灵气波动,看着有些破旧应该是把普通的铁剑。 她自己也懂些炼器,这种铁剑几乎可以说是残次品了。 南镜学院这么穷吗? 洛槿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有些怀念地抚上剑柄。 “这是刚入门时院长给的,虽是最基础的铁剑但陪了我许多年。” “不去修一修吗?它看着像是要散架了。” 洛槿白摇摇头,神色温柔。 “虽不算什么神兵利器但也能勉强看作灵器,本身材质就不是上乘,想要在此基础上增添东西来修补还不如重新打造。这种费力不讨好的工作很少有炼器师愿意接手。 人间的炼器师实在少见大多也性子高傲,对修补旧物的兴趣很有限,所以就任它这么一直耗着。用的时候小心些,也还能再撑几年。” 有点悬哦。 云绾尽量客观地评判这把有点丑丑的剑,在凡间最多用来对战练习,偶尔打打级别不是太高的妖兽和邪修还够用,但要是放在修真界和境界更高的人打只怕挨不了两下就得裂开。 听说剑修断剑会造成很严重的心理阴影欸。 不过聆风宗大抵会给新入门的弟子配备玄剑,他这铁剑约莫得压到箱底了。 “我见你手上没有茧子,应该不是剑修吧。” “嗯,我是丹修。” 这没什么好瞒的,之后在聆风宗说不定还会打交道。 “那你胆子还挺大的。” 他说的是云绾一人独闯邪修窝点的事情。 “丹修也可以杀人如麻。” 云绾好心提醒。 “这叫惩恶扬善,他们是罪有应得的。” 洛槿白纠正道。 对于云绾而言两者其实没差,都是下毒割肉的操作,杀人的事实不会因为杀的是谁而有所改变。 她不打算和洛槿白在这问题上纠缠,每个人的认知都是不同的,要是世上全是和自己性格一模一样的人那也挺可怕的。 云绾打着哈哈把这个话题揭了过去。 她和洛槿白也算不上熟稔,聊了两句就各回各的房间了。 栗子从袖口钻出,抖了抖身上的毛发。 “这个洛槿白还挺念旧的,我之前的东西都不知道被我扔哪去了,他那柄剑那么破居然还带着身上,果然剑修都把剑当老婆看待。”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旧物虽好但人得往前走。” 云绾在房间内晃了一圈,确认没被动过手脚后才找了把椅子坐下。 “话说你们丹修会把丹炉当作自己的老婆吗?” “反正我不会。” 云绾将还在熟睡中的妖弦从手链里倒出来,柔软无骨的水母一接触到床就自动往被褥里滑去。 “你如果太无聊可以去找月魄或者洛槿白玩。” 云绾知道栗子和洛槿白相处得不错。 “不要,我也是要好好修炼的。” 栗子已经将初离神界的兴奋消磨了七七八八,现在也沉得下心修炼了。 云绾点点头,既然栗子选择修炼那她就继续研究丹方好了,两个人里总得有一个是清醒着的。 第123章 徒弟 正如月魄金口玉言,从出发一直到结束飞行,云绾的房间只有栗子和妖弦偶有出入呼吸新鲜空气。 如果不是在聆风宗的灵船上,还真有人会怀疑这个房间的主人是不是出事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云绾才从小山状的稿纸里抬起头来。 收拢好东西关上房门,刚随着人群走出船舱。 抬眼,一众青山撞入怀。 远山雾霭,隐隐绰绰,似是轻纱覆于其上,犹抱琵琶半遮面。灵动飘渺的云雾与厚重沉稳的山峦融成丹青水墨,一笔一划勾勒其形。 古老斑驳的石狮子镇守山门,身上深深浅浅的痕迹有的是时间留下的脚印,有的是刀枪剑戟的划痕。 正如同所有好学校都建在荒无人烟的郊区一样,五宗选址也都是在修真地图的边沿处,既利于清修也能在战争中及时支援和外敌正面交锋的边沿地区。 或许这里发生过很多场战争,才会在山门留下如此多的烙印。 晃神间云绾像是看到其中一只石狮子朝她的方向微微歪头,嘴角的弧度也悄悄上扬了一些。 还未等她细究,一道温和宽厚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那是个中年男人,同样的云水蓝宗服只是上面的暗纹变了些样式,约莫是个长老。 “孩子们,这里是聆风宗的山门也是你们以后的家,我代表聆风宗的所有人欢迎你们的到来。现在我们会根据你们在考核中的表现分出内外门弟子,叫到名字的出列跟着你们师兄前往内门,剩下的由我带入外门修行。” 一个个或陌生或熟悉的人名从他口里念出。 “云绾” 她望向那边,竹笑在给她招手。 直到长老将名单宣布完,来到聆风宗约莫一百人里也只有十几人被挑了出来,除了月魄和洛槿白两个老熟人外全是没什么印象的生面孔。 “我们走吧。” 竹笑带着他们踏上了一个传送阵。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便来到了宗门内部。 还未站稳,浓郁的灵气就自动扑了上来,比外面高了好几倍的浓度甚至让有些人的身体感到不适。 竹笑指尖在空中轻点几下,浅绿色的光点绕在那些面色发白的人身上。身上的不适像是被清风抹平,人也慢慢缓过来了。 “一会我们要去主峰拜见宗主和各位峰主,届时会选择你们自己想要去的地方。聆风宗有好几座峰头,但有专属内门长老管着的也就剑、阵、丹三峰。 器峰和百兽峰是由任务堂统一掌管,到底是隔了一层。选好峰头后会由那座峰的师兄师姐向你们介绍聆风宗的修行事项,不必太过担心。” 底下的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竹笑高兴得眯起眼睛来。 还是刚入门的小孩乖,也不知道这回能在他手下撑多久。 竹笑先进去禀告,一群人在外面等着。 几个破碎的字眼顺着凉风传入云绾耳里。 “林······呢?” “林长老······不见人。” “那姜······呢?” “······没人······” 在她努力分辨那些字眼时竹笑忽然出现,笑得不怀好意。 “偷听呢?” “我只是好奇你们谈话居然不设个隔音阵。” 里面的喧闹停止一瞬,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走吧,我们进去偷听。” 他招呼这十来号人进殿。 殿中的建筑大多是古朴厚重的木料,上面应景地刻了些清风的图案和一些看不懂的符文。 有些清苦的木质香传入鼻尖竟叫那七上八下忐忑不安的心都宁静不少。 这味道有点像是悟道叶泡的一盏清茶。 众人跟着竹笑行礼之后,坐在首座上的人发话了。 “不必如此拘束,竹笑应该和你们说过这次是来选峰的,按顺序一个一个来就行。” 清润的少年音和大殿的肃穆有些违和,云绾起身看向出声的人。 一个看上去十来岁的少年端坐其上,鹤发童颜仙风道骨,与年龄格外冲突的是他那堪称慈祥的眼神。 像是感受到她的目光座上的人转头看过来,云绾被他盯得起鸡皮疙瘩,正想着要不要做点什么时他主动移开了视线。 “我们聆风宗的剑峰长老坐在右手边,丹、阵两峰的长老在左手边,诸位可凭心意选择。” 云绾看向左边,本该来参与收徒的两位长老不见踪影,只是各留下了一位师兄站在桌后。 看那无奈的神色应该已经习惯了自家长老的作风。 两张矮桌上虽无人却摆放着两个小玩意,一张桌上放着用纸叠的白色小鸟,一张桌子上则是木雕涂色的小黑猫。 聆风宗的长老已经不拘于人类了是吗? 她又看向右边的剑峰长老们。 那边可热闹多了。 抬眼望去,七八号人正襟危坐。 年轻的,有点年纪的,胡子一大把的,什么样式都有。不一样的脸,一样严肃的表情,非常符合对剑修师尊的刻板印象。 来这的人几乎都有目标,他们上前一步向宗主和各位长老们行礼后再面向剑峰的长老们。 有的直接说想入剑峰当个内门弟子,而有的想往那长老亲传的位置上搏一搏。 能被挑出来站在这的人天赋都不差,长老们通过水镜也能对其心性有七八分了解。 修仙之人亲缘浅薄也就几个徒弟常在眼前晃悠,所以大多数人带起徒弟跟带自家小孩似的。对自家孩子上心多了,自然也就难免偏心。 这些长老未动,一来是年纪大了怕不懂这些小孩心里想什么,好苗子养歪了宗主可是要找他们麻烦的; 二来其中有些人收过徒弟,自己倾注心血看着长大的小苗折在风雨飘摇的修真界就算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受不了,渐渐的也就专心教学不再收徒了。 好几批人都无功而返,长老们说着安抚的话却没有一丝动摇。 异变出现在洛槿白这儿,他照着前几个人的模样行礼,在即将说出愿当内门弟子时宗主截住了他的话头。 “小家伙,我记得你是从人间来的吧。” 洛槿白微愣继而恭敬答道:“是,晚辈是从南镜学院而来。” “对剑峰的各位长老可熟悉?” 他抿抿唇还是老实回道。 “晚辈对各位前辈并不熟悉。” “那这个环节可有些为难你了。” 那位年轻得不像话的宗主故意逗他。 忽地画风一转:“你愿意当我的徒弟吗?” 第124章 说小话 洛槿白这下是彻底不会了,他有些不确定地看向上面的宗主。 “我吗?” “对呀。” 宗主笑容和蔼,“聆风宗上下事务繁琐我得找个人托付一下才行,而你一看就很会打理宗门。” 翻译一下,你一看就很适合打工。 洛槿白还未说话旁边的长老就先忍不住了。 “宗主,你要让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去和那些老狐狸拼心眼子合适吗?” 说话的是个年纪颇大的老者,白发白胡须宛如不带帽子的圣诞老人造型在这一堆清冷严肃风的剑修长老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不是还有青吹和竹笑两个孩子带着吗,我们老了也要多培养培养孩子们的独立性,免得到时人都走了没后继者能撑起这宗门啊。” 他这话说得煽情,底下的剑峰长老却没一个感动的。 “那你倒是干点正事啊,青吹那孩子什么毛病你不知道啊,与其指望他教人虚与委蛇还不如指望他杀光对面。笑笑这不着调的性子你也敢让他带小孩,真不怕给人带沟里去。”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 “师父我还在这呢!” 竹笑不满地嚷嚷。 “一边呆着去。” 老头在气头上,亲徒弟过来也得挨骂。 几个长老也纷纷开口:“宗主一脉确实不太靠谱,几个出色的亲传孩子里也就竹笑灵光些,可偏偏是个吊儿郎当的性子,小孩落他们手里很难让人放心啊。” “说来也是,上届孩子里就没几个靠谱的。咱们宗的几个就不说了,夕雪宗的小念念只能勉强和人正常交流,朝花宗的小花是个孟浪性子,问月宗的俩姑娘倒是聪明又伶俐,但这聪明劲儿全用在和她们师父斗智斗勇上了。五宗之中唯一靠谱的居然是剑宗的那个。” “什么叫居然,我看那些弟子在玉简上说他可是五宗里风评最好的,谦谦君子为人正直,肯定给他师父省了不少心。欸,别人家的徒弟啊。” “连小竹子都上榜的排名能有什么可信度,你可别被人忽悠了。” “赵长老,我没有得罪过你吧。” “去去去,你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 “哼,偏心。” 几个剑修长老一下子忘了还在干正事,当即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还有一个像是实在坐不住了干脆盘起腿,拍着桌子和旁边的人讨论。 首座上的宗主不仅不提醒还乐在其中地插话。 “得了吧,我上次去剑宗找那老头喝酒,刚进门就看见那小子坐在窗边,一条腿曲着一条腿晃着,悠哉游哉地喝着他师父珍藏许久的好酒,那日子过的可比我们潇洒多了,一点也没管他师父抱着空坛子嚎啕大哭到嗓子哑。” “我们五宗真的要落到这群人手里吗?” “你猜我们这些老骨头为什么还要站在这。” “实在不行问问闭关的太上长老们,看看谁还有心力再带个徒弟的。” “啊?那几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带孩子得出事吧?” “别啊了,我上次去那边转悠瞧见有阵法失效,怕出问题就往里瞧了瞧。你猜怎么着,那洞府里空无一人,就留了张小纸条让我们不必来寻。其他洞府我猜也差不多,几个老头早溜出去玩了。” “怎么这样啊,出去玩都不带上我们。” ······ 好吵。 云绾现在的心情和饲养珍珠鸟的批发商一样,要不是不太礼貌她其实是想封住耳识的。 一旁的竹笑倒是完美融入进去,时不时和几个拉踩的长老据理力争,说不过还把自己气得不行。 正生着闷气呢忽地感到一道视线投来,低头一看是睁着死鱼眼的小朋友。 “正常,他们就这样严肃不了几分钟,几个老头年纪大了闲不住,体谅体谅。” “不是这个啊。” 云绾抬抬下巴示意他往前看。 洛槿白不知什么时候被宗主拉到了身旁,此刻两人在悄悄说些什么。 宗主歪着头眼底细碎的笑意像是透过缝隙洒下的星光,配上那张亲切漂亮的脸实在很难让人设防。 早在长老们为五宗未来担忧时宗主就开始拐人了。 剑修长老中气十足,说话声音也大,他们倒是随意了底下的小孩可不敢如此造次。 长老们各说各的,师兄的注意力也不在这,没有人管他们一个个安静得像缩着头的鹌鹑。 有群众相互遮掩的人都如此,更别提一个人站在前面看着孤立无援的洛槿白了。 特别是这话题因他而起,但他资历浅连插嘴都不能,整个人低着头手足无措地站着,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大殿里难得有了一丝恐慌涌上心头。 “槿白。” 宗主的声音落在他的脑海里,像是一缕春风悄然而至。 他抬起头看见上面的人偷偷给他招手。 洛槿白不知道这符不符合规矩,但宗主之令他得听从。 首座上的人看见乖乖上前的小孩很是满意,先把人骗过来再慢慢劝,这群笨家伙讨论的时间足够把人哄过来了。 于是就有了云绾竹笑见到的一幕。 (这就是剑宗长老都讨厌他的原因。) 竹笑给她传音,(为了达成目的简直不择手段。) 云绾神色不变回复到 (你们聆风宗的宗主都这样了,长老们居然还期待这里有未来。) (嗐,你是不知道要不是宗主年龄和实力都摆在那,几个长老早就一拥而上揍他一顿了。) 竹笑话音刚落,离宗主最近的一名中年人忽然重重地咳了一声。 他之前一直没说话,黑着个脸打量着底下的弟子。 长得很凶,脸色又差,活像是戏折子里的铁面阎王,吓得离他近的弟子一直不敢抬头。 这一声咳嗽不仅把弟子们唬得一哆嗦,也成功让吵吵闹闹的长老们闭了嘴。 (刑法堂的执法长老,陈梳云的师父,人超凶,记得绕着他走。) “竹笑。” 他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厉声呵斥。 “在。” 竹笑赶紧收敛神情,他传音里虽对这位长老有所忌惮但他这表现可不像是有多害怕。 “云绾。” 那位长老又凶巴巴地叫道。 “也在。” 云绾清楚地听见旁边传来的一声闷笑。 笑笑笑,还不是你乱传音被抓到了,犯了这么多次事怎么一点经验教训都没总结出来。 长老拧拧眉没说什么,一边的宗主倒是开了口。 “小李你别这么凶嘛,吓到我刚收的小徒弟可怎么办啊。” 宗主将人哄到手后显然心情颇好,春风得意时也高抬贵手为两个说小话的求了情。 他这一开口所有长老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带着浓浓的唾弃和谴责。 宗主笑眯眯地收下所有“祝福”,然后默默把瞪他的人记了下来。 该给这些无聊的人找点事做了。 第125章 鹤观砚 后面的流程倒是没再出什么插曲,唯一令人意外的大概是常年入学率为零只能通过调剂来维持颜面的丹、阵两峰终于在收徒大会上各收了一名内门弟子。 云绾站在那位师兄旁边,对面是乌泱泱的一大群剑修长老和内门弟子。 双方的人数差距悬殊,被这么多人盯着还怪不好意思的。 她偏了偏头,身边的师兄头发很长近乎快要垂落到地,一截天青色的缎带松松垮垮地拢着。黑亮柔顺的长发泛着清苦的草药味和浅淡的花香。 前者是丹修身上普遍会有的,至于后者更像是······ “这位师妹,你真的想清楚了吗?我们丹峰可能没你想得那么悠闲。” 那位师兄低声说道,“我看你天赋不错,没必要来这混日子。趁着现在还有反悔的余地还是仔细想想,若是日后再想去剑峰当内门弟子可是要和几百外门弟子一起竞争少量名额的。” “多谢这位师兄提醒,但我不善剑术,来丹峰也不全然是为了图清闲生活。” “罢了,若你有天待腻了便同我说吧,我会想办法的。” “多谢师兄。” 云绾低声应答,不再说话。 宗主没有多留他们,只是让各峰的师兄把自家刚来的师弟师妹带回去。 “竹笑师兄,我们怎么去剑峰啊?” 有人望着底下陡峭的山路跃跃欲试地问道。 “当然是走着去啊,我们剑修除了要修习剑法外还要强健体魄,有足够的体力才能配合接下来的练习,所以呢。” 竹笑拍拍手吸引这群新弟子的注意,“这是我们剑峰的第一堂课,在半刻钟内跑到剑峰山顶。” 云绾抬头看了看天空,火球似的太阳挂在上面,万里无云使得光线直直落到大地上。 没有风的夏天就像一个巨大蒸笼,所有人都是里面待熟的面点。 这种天气还要跑着回去?疯了吧。 身边的剑峰弟子却斗志昂扬,兴奋地来了一句:“我们来比一比谁先到吧。” 一群半大的孩子应和着,连方向都还没问清楚就风风火火下了山。 还未来得及领取宗服,大家都穿着自己来时的衣裳。红的、白的、蓝的,像是各色的云被针线缝在了一起连成一片,就这么浩浩荡荡地飘下山去。 衣摆荡起的清风为这难耐的暑热送来一丝清凉,摇动重叠的叶层,漏下碎金满地。 跃动的颜色晃了云绾的眼,她眯了眯眸子,身旁传来声音:“我们也走吧。” “我们也要跑着回去?” 云绾眨眨眼不太想接受黏糊糊的体能训练。 “当然不是。” 那位温雅的师兄笑着,抬手吹出一声哨音。 天边传来一声嘹亮的鹤唳,一只巨大的丹顶鹤携风而来。丹砂作顶耀朝日,白玉为羽明衣裳。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清晰地倒映着云绾的身影。 “师妹害怕鸟类吗?” 看着巨大仙鹤的阴影将云绾整个笼住,他突然想起这位师妹的年纪偏小,不知道会不会害怕乘鹤飞行。 云绾脚尖轻点一跃而起,没有重量似的落到仙鹤的背上。 “目前好像不怕。” 她伸手摸了摸身下柔软温暖的羽毛。 “那我们走吧。” 那位师兄取出一支紫黑色的洞箫,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听过御剑飞行还没听过御箫飞行,这次可算是见着新鲜的了。 在挡风结界的保护下,云绾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 “我叫鹤观砚,不知师妹如何称呼?” “云绾。” 一旁御箫的人不似她设了遮风的结界,乌黑的长发被风吹得四处翻飞,像是展开的翅膀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往天空的深处。 他见云绾的视线落到这边以为是小孩子初来乍到,对自己脚下的东西产生了好奇便开口解释。 “师兄也不善剑道所以没有佩剑,平时出行都是用这箫代步。” “御物飞行是什么东西都可以吗?” “按理来说是这样的,不过这物最好是灵器。我们御物是通过将自己的灵力注入其中,然后以神魂操纵灵气来间接操纵物体。太脆弱的物体承载不了太多的灵气,对操作者神魂控制的精细度就要求很高。” 黑发混在天蓝的底色里,像是一抹墨色晕开在清澈的水中。几根不受控制的打在她脸上,轻微的痒意让她忍不住伸手去抓。 “鹤师兄会吹箫吗?” “不会。” 他答得理直气壮,“选它代步单纯是因为它在一堆奇形怪状的宝物里最好看。” 云绾轻捻着手中的发丝,香气在高空被冲淡许多,刻意掩盖的东西也慢慢露出水面。 “鹤师兄,不是人类吧。” 鹤观砚顿了顿,偏头看见自己的发丝被新来的师妹捉在手里,不由得轻笑一声。 “哦?那云师妹怕不怕我?” “我说过了,目前好像不怕。” 云绾松手任发丝悠悠飘走。 “云师妹的鼻子真好用,确实是学丹的好苗子。” 鹤观砚抬手一抹,眉心一点鲜红的痣露了出来。似是张僧繇画龙点睛的一笔,原本只是温雅的青年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灵气和神性。 他手指绕上发丝的尾端,放在鼻尖轻轻嗅着。 “说来也怪你那个师姐,非说我长相奇特会吓着新来的弟子,特意拿药水给我的头发染成了黑色。还信誓旦旦的说这样绝对能维护住我们丹峰在剑峰弟子心里靠谱正经的形象,结果还不是被发现了。” 云绾身下的鹤传来弹舌一样的鸣叫,不用想也知道是在嘲笑。 “这里有你什么事,先化形了再和我说话吧。” 鹤观砚瞪了那鹤一眼。 “为什么要维持这种形象?” 云绾撑着头询问。 “嗐,还不是丹峰那破规矩搞的。丹峰弟子每月可以领取一定量的药材,将其炼成丹药后要交还给宗门一部分,剩下的可以自己留着,可以售卖,也可以向宗门兑换积分,积分到达一定数量后就可以换取想要的东西。 丹峰弟子的待遇优厚,每月领到的灵石是剑修弟子的几倍,听起来不错对不对,但随之而来的是格外麻烦的义务。丹峰通过考核的弟子每人都会得到一个单独的炼丹室,不仅仅是用来炼丹还要帮忙给出外务的剑修弟子疗伤。 剑修你是知道的,打起架来热血上头,每次灰头土脸地过来带着一身不知攒了多久的伤,处理起来可麻烦了。问他们为什么不及时过来处理,他们就说害怕贸然前来打断炼丹,让丹炉炸了锅。 这什么烂借口,我们要真炼特别重要的丹药还会在这简陋的炼丹房里吗?说白了还是觉得我们不靠谱呗。” 鹤观砚看着优雅沉着的一个人,讲起事情来语速又快话又多。 云绾听得太阳穴突突跳,所以仙鹤化形后说话就和弹舌一样是种族的原因吗? 第126章 姜长老 在鹤观砚絮絮叨叨的吐槽声中两人总算到了目的地。 一抹温柔的云水蓝荡开了层层叠叠的青绿,一位端庄和善的师姐在那里等候多时。 仙鹤与洞箫一同停稳,云绾从上面翻身跳下。 “这位就是新来的云师妹吧,我姓颜,名唤颜予芙。” “颜师姐好。” “乖啊。” 颜予芙摸摸她的头,“师姐一会带你去见姜长老,她是我们丹峰的主事长老,虽然平时不怎么管事但新弟子过来还是要在她面前过一过的。 丹峰的规矩鹤观砚应该在路上和师妹讲过了吧,不知师妹有没有炼丹的经验?” 云绾点点头,“自己有炼过一些。” “那太好了,一会得了姜长老的首肯后就能有自己的炼丹房,我先让你鹤师兄去收拾收拾。” 她看向拿着一方手帕慢慢悠悠擦自己头发的鹤观砚。 “别摆弄你那头发了,赶紧给师妹打扫炼丹房去。” 他们没人想到今年丹峰能在这么早的时间收到弟子,那破破烂烂不知空了多久的房屋肯定不能就这么给人住。 正好趁着她带人去见长老的空档叫人收拾,等应付完长老后刚好可以入住休息。 “还不是你手艺的问题,这劣质染膏一闻就让人闻出来了。” “别逼我当着师妹的面扇你。” 颜予芙努力维持自己温柔师姐的形象。 鹤观砚显然是被威胁惯了,一边还嘴一边迈开步子。 “我又没说不去。” 颜予芙没有理他,带着云绾往长老的住处走去。 “姜长老住在最上面,我们还得走一会呢。她这个人虽然名声不好,但是待丹峰弟子还是不错的,你不必紧张。 就是偶尔有些恶趣味,她递过来的东西你可千万别送到嘴里。上次剑峰前来治疗的弟子一不留神喝了她煮的药,活生生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恢复行动自由。” “听说这位姜长老来聆风宗前还在其他宗门待过。” “是有这么一回事,长老虽是从蛊毒宗来的,但加入宗门前也通过了问心路的测试,你不用害怕。” 云绾点点头,还想说点什么就被一阵“嘀嘀”声打断。 “师姐,几个出外务的剑峰弟子来了,他们好像中了毒怎么都醒不过来,你快过来看看啊。” 几个丹峰弟子慌乱的声音传来,隐隐带着些哭腔。 颜予芙蹙了蹙眉,中毒可不是小事啊。 “师姐先去吧,我自己上去就行。” “你在这里等等,我让鹤观砚过来带你。” 云绾摇摇头,“没必要这么麻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师姐指个路我自己能去见长老的。” 颜予芙顿了顿,感受着指尖颤动的玉简心脏一紧。 “师妹实在抱歉,等师姐有空了请你吃饭。” “好,师姐快去吧,救人要紧。” 目送颜予芙走远云绾才慢悠悠地拾级而上,丹峰的绿植很多,各色的花挤在一起像是打翻的颜料缓缓汇聚成溪流,一路流淌,一路盛开。 丹峰人少,越是往上越是寂静,故而一对男女嗡嗡的争吵声也格外清晰。 越来越近,像是在你追我赶的抓捕,短短几秒钟就从嗡鸣变得清晰。 又是麻烦事。 云绾下意识腾空跃起,轻飘飘落到一旁的大树上。 斑驳的树影印在她的衣裙上,像是墨汁染出的暗纹。敛息阵的浅金色花纹融化在阳光里,将她的身形和气息一同掩埋在绿意里。 刚站稳没多久,一道身影突然直冲冲跳了上来。 树梢剧烈晃动,一个黑衣少女单脚踩到她面前的树枝上,另一只脚腾空翘起,像只展翅欲飞的燕子。 这么近的距离敛息阵也起不了作用,云绾就这么大剌剌地出现她的视野里。 “嘘。” 她也不奇怪这树上还有旁人甚至还不见外地往敛息阵里挤了挤,随即单手比在唇上示意云绾勿要出声。 破空声袭来的同时两道云水蓝的身影也出现在空地上。 云绾本想着等两人跑过后就立马离开,可偏偏有人却嫌弃这火烧得还不够大。 黑衣少女屈指一弹,一道气劲正正好打在最前面那人的腿上。 前面的没迈开腿,后面的没收住脚,两个人摔作一团。 压在上面的少女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把身下人的手一掰一扣,牢牢将人禁锢着。 “你······你再跑一个试试。” 她喘着气,看着体力不支的样子应该是丹峰的弟子。 被她压着的少年不满地动了动,到底是怕伤着坐在自己身上的脆皮还是默默收了些力。 “我伤已经好了,我现在得回剑峰训练。” “你是丹修还是我是丹修,我都没发话呢你好什么好。” 少女抬手点了他的几个穴位,身下的人立刻僵住了身体,“你可是我通过考核后的第一个病人,我得对你的身体负责。” “我真的好了,你看你刚才都追不上我。” “你要是真好了怎么会让我一个丹修抓到。” 少女努力提起比自己高了一大截的人,艰难地拖着人往外走。 “那是意外!” 少年的抗议被风吹散,消散于天地。 “哎,又救了一个有病而不自知的少年。” 黑衣少女得意地抚了抚自己的长发,回过头来打量起云绾,“小丫头我怎么没见过你?” “刚来的。” 云绾在她出手的那一刻果断选择坐下休息,谁知道这场有外人插手的闹剧要持续到多久才能结束呢。 听到她的询问靠着树干的人才睁开半眯着的眼睛,“前辈还真是乐于助人啊。” “我们丹峰判定伤情的标准就是这样的,如果能从丹修手下溜走那伤应该是好了大半,要是没能溜走就得乖乖留下继续吃药。刚才是那小孩的第一个病人,自然要多留一会给她练练手。” “好规定,既检验了病人伤情也锻炼了大夫的体力,一箭双雕啊。” “那是。” 黑衣少女眯了眯眼,“我看你阵法布得不错,怎么没去阵峰反而是跑来我们丹峰了?” “因为我的丹炼得更好。” 黑衣少女笑了笑,“是吗?那我拭目以待。” 风过叶隙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眨眼间面前的人已消失不见。 云绾跳下树,抬头望向阶梯的尽头。 第127章 姜醉茶 青绿挟裹着蓝天,白云悠悠仿佛伸手就能够到。没有考核中的威压,修行者很快便能登至山顶。 不似主峰的大殿威严,这里只有一座洞府安静等待。 亭台水榭、楼阁交错,倒是别有一番风味。明艳与清冷交织,融在金红与紫蓝的脉络里。墨绿枝叶下,洁白的花朵借着阴影躲藏,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吐着猩红的信子。 花养得不错,颜色明丽毒性极强。 在她踏入洞府的第一时刻,路旁的垂着头的灯盏花忽地抬起了花苞,圆鼓鼓的花苞里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正如其名像极了一盏小台灯。 紧接着,如推倒的多骨诺米牌一般,一簇点亮一簇,浩浩荡荡,在这幽雅的洞府里铺一条路来。 云绾上来时天色已经有些阴了下来,这暖黄色的光芒就格外的显眼,仿佛星辉落满地,在横纵交错的小道中指出一条明路。 踏上其中的石子路往花丛深处走去,不知多久飘来一阵清浅的荷香,挟裹着层层的水汽幽幽飘来。 跟着灯盏花的指示转过拐角,一大片荷塘占满了前方的道路。 碧绿的荷叶撑着硕大的伞,一支支粉白的荷花就从其中的空隙钻了出来。 或许是时间的原因,里面的荷花有些已经收束了花苞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有的半开半束像是在做纠结,还有的完全没反应过来时间的流逝,自顾自的开着露出了其中还未长成的莲蓬。 灯盏花的指引一直延续到荷塘里的一个亭子。 石桌上放着点心和茶水,看上去像是在等候客人的到来。东西还在主人家却不见了踪影。 忽然间传来水波流动的声音,一只木船从荷叶深处慢慢飘了出来。 荷叶的阴影打在船上人的身上,远远看去只能见着一抹清丽的云水蓝混迹在绿荷红菡萏之间,离的近了才逐渐看清了主人家的面貌。 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 躺在船上悠然自得的正是之前遇到的黑衣女子。 她睁开眼遥遥和云绾对望。 “弟子云绾见过长老。” 云绾拱手行礼。 “之前怎么不见你这么小心。” 船身晃动激起一朵朵水花,连带着周围的荷叶也遭了殃,在昏昏欲睡之际被一阵接着一阵的波浪晃醒。 姜长老一跃而起轻飘飘落到她面前。 荷香袭来,视线之中那抹云水蓝占据了大半的视野。 “初来乍到还是要收敛些的。” “我姓姜,姜醉茶,别站着了坐吧。” 她率先走到石桌前坐下,云绾紧跟其后在她的对面落座。 “之前听那些家伙说了我不少坏话吧,现在和我单独相处害怕吗?” 姜醉茶抬手拎起桌上的茶壶,清澈的液体落下,在茶盏里积蓄成一汪湖泊。 她就这么高高举着,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人。 云绾抬手接过,在她的注视下抿了一口。 “害怕倒不至于,毕竟身在聆风宗,您也不可能把丹峰这届唯一的内门弟子就这么轻松地杀掉。” 她蹙了蹙眉放下茶盏,“毒药放多了粉末都没化开,还有你这药存了多久了,怎么一股子霉味?” “有些日头了,这偌大的丹峰没几个会毒的,剑峰的人一向没品,我这好药就这么一直闲置着。” 她语气惋惜忽地话锋一转,“不过现在你来了,正好有人来和我评鉴一番。” 姜醉茶拿过云绾放在桌上的茶盏,毫不见外地尝了一口。 她顿了顿,又狐疑地再抿一口,“你又往里面加了什么?味道怎么这么难喝。” “盐。” 云绾从储物袋取出自己的茶叶,漱了口后伸手去够桌上的糕点,指尖还未碰到便被人拦了下来。 “我好心好意请你品毒你怎么往里面加这种东西啊,现在好了我的毒里全是一股咸味,把药味都盖住了!” “谁没事拿毒药当茶喝,我可不想天天被你缠着尝这种东西,喝久了脑子是会出问题的。” “过分了啊,我可是长老,是你的长辈。” 姜醉茶开始指指点点。 “实话实说而已,我刚才就想问了,你着急忙慌瞬移上来就是为了换身衣服摆个造型?” “我还准备了糕点和茶水。” 云绾捻起一块糕点掰了一角放嘴里嚼了嚼,然后默默放下。 “苦了吧唧的,你往里掺了多少毒药?” “你什么味觉,我掺的药可是一点也不苦。” 姜醉茶塞了一块到自己嘴里嚼了嚼,嘴硬道:“可能是这边水汽太重潮掉了。” 云绾不说话静静看着,姜醉茶本想趁她不注意偷偷吐掉的,没想到这家伙就这么一直瞧着眼都不眨一下。 “行行行,放太久是会有点奇怪,我又不爱吃这种甜腻的东西。” 她将糕点吐到手绢上,一把丹火烧掉了罪证,“说起来宗主让我挑你当亲传弟子的,你是什么想法?” “怎么这么突然?” “嗐,他自己不是收了个小徒弟吗,你们这届里就他一个亲传弟子。人少压力就大,可能是怕他一个人处理那么多事务会累吧。” “丹峰中那么多师兄师姐怎么就让这好事落到我头上了?” “好事?”她古怪地笑了一声,“要真是好事我干嘛不自己上呢?” “可能是年龄有限制吧。” “喂!”她坐直身体,“你以为丹峰其他人比我好上多少吗?一半人的年纪都比我大好吧。” “比如······” “比如那只死鸟,活了不知多少岁了还装嫩,要不是看他化形不易早就拿铁锅给他炖了。” “鹤师兄年纪这么大啊。” “毕竟是妖兽,一妖传三代,人走妖还在。” “予芙师姐呢?我瞧着她在弟子们心中的地位似乎比您高些。” “她啊,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我的师姐,本来是剑峰弟子但在出外务的时候伤了根本,就调来了丹峰。我还没来之前丹峰根本处理不了这种程度的伤,所以病根就留了下来。好在她心态不错没在这混日子,我教的东西也能学个三四分,理所应该地成了丹峰管事的弟子。 但云绾啊,你也是学丹的,应当知道这门手艺对天赋有多看重。她天赋不够,心思又不全在这上面,放不下剑又拿不起丹炉,只能这么半吊着。丹峰的许多人都是这样,比起一辈子躲在剑修身后当个移动丹药库,他们更想自己拿剑。” 云绾撑着头不为所动,“您不必拿这种话来激我,我对光复丹道可没什么兴趣。” “你怎么一点都不上道,这铁石心肠应该去隔壁的夕雪宗修无情道。” 姜醉茶伸着懒腰,神情懈怠。 别说云绾,就连她自己对这种事也没有什么兴致。 她来这是为了有个清净地方研究毒药,顺便还有数不清的剑修弟子给她练手。 第128章 师父 “拜师这事你自己想清楚就行,毕竟人一辈子就一个师父。师父、师父自然是如师如父,看你这性子也指望不上待我如亲人,要是哪天我死了给我挖个坑埋了就行。作为回报,我会对你倾囊相授。” 听起来是桩划算的买卖,只是师父二字······ “算了,我说不定走得比你还早,谁给谁收尸还不一定呢。” “怎么,不乐意?你该不会是那种要人哄的别扭性子吧?” 姜醉茶晃着脚尖,“要不要我哄哄你啊。” 云绾耷拉着眼皮,翻着一双死鱼眼看她。 “你仇家那么多有一半是因为你这张嘴。” “别恼羞成怒嘛。” 她自顾自倒了盏毒喝,“即便做不了师徒我也有义务为你答疑解惑,到时你能走多远全看你自己了。” 云绾点点头,她对这位姜长老本也没抱多大希望,来这里不过是因为有一位蛊毒宗的前辈当靶子引人注意,自己这个小弟子会点毒也就不那么显眼了。 “你这边劝不了就只能等小林子那边的消息了,也不知道阵峰今年收的那个弟子是什么脾气,我们俩总得薅一个亲传过来,不然就宗主那记仇的性子不得疯狂给我使绊子啊。” 她撇撇嘴,对这位宗主怨念颇深。 “悬。” 云绾中肯评价,阵峰收的内门弟子只有月魄一人,而他早早就拜了九卿为师。他虽不是个守规矩的人但对九卿这个师父还是相当认可的,阵峰想说动他,难。 “别呀,要是任务完不成我可就遭殃了。小林子性格就那样,宗主也不会多为难他,不为难他可不就为难我吗!” 她一个激灵坐直身体,“小绾呐,咱要不再想想。” “你不如去阵峰帮着劝劝。” “好主意。” 她起身,还未有动作就听见腰间的玉简叫了起来。 “小林子怎么啦?” “我······我好像收不到徒弟了。” 怯怯的少年音传来,声线颤抖尾音带了一丝察觉不到的哭腔。 姜醉茶看了拿着团扇悠闲扇风的云绾一眼,语气古怪。 “哦,我这儿也没成。” “那我们现在怎么和宗主交代啊?会挨骂的吧。” 他吸了吸气,听得出来是哭过一场后再拨通的玉简。 “不是弟,你别哭啊,宗主哪会骂你,他每次都是拿我开的刀。” 姜醉茶捏了捏耳垂,“那小子呢?让他接过玉简。” 不消多时玉简的另一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丹峰的姜长老?” “是我。” 姜醉茶清了清嗓子,突然嚎了一声给旁边的云绾吓得一哆嗦。 “哥!大哥!你行行好从了吧。我们真的难啊,完不成任务要落到那个小心眼的宗主手上。您就当日行一善,高抬贵手答应吧。” 玉简里一片寂静,云绾深吸两口气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聆风宗这混乱的辈分。 长老是弟弟,徒弟是大哥,合着一群人里就她辈分最小是吧。 许久玉简里才传来月魄清润的嗓音。 “实在抱歉,我已经拜了旁人为师只怕要辜负两位长老的好意了。” “不是,你们这届的人都是修无情道吗?一个个心这么狠。” “丹峰今年不是也招了一个新弟子吗?姜长老与其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不妨去她那里磨一磨。” 月魄话锋一转,祸水东引。 姜醉茶偷偷瞄了看戏的云绾一眼,在接收到她凶巴巴的眼神后才慢悠悠开口。 “人家小姑娘也不愿意。要是给人逼急了,她会往我的茶盏里放盐巴的。” 玉简里传出一声细微的轻笑,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湖面上,轻柔地叫人怀疑是不是幻听了。 “她是喜欢乱下东西。” “喂!我在旁边听着呢。” 云绾实在看不过去他抹黑自己的形象。 她很忙的,只是偶尔下下毒好吧。 “我知道啊,我们在这里严肃地讨论事情云道友却在旁边悠哉游哉地扇扇子,真是让人不爽呢。” 能把姜醉茶毫无形象地嚎叫和林长老快要哭出来地求助说成严肃讨论问题,月魄这喜欢颠倒是非黑白的性子真让人讨厌。 “啧啧,没想到月道友对你师父还真是喜欢得紧,连一峰长老邀请都拒绝了,他知道了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我拒绝是因为家里有个师父,不知道云道友是不是也早早拜了师,才会毫不拖泥带水地拒绝。” “这和月道友没有关系吧,我做事自有我的考量。” “是没什么关系,不过好歹相识一场实在不忍云道友白白放弃这大好前途。” “这么不忍心怎么不自己上?” “师父小孩子脾气,知道会生气的。” “月道友真是善解人意,像只乖狗狗一样听话呢。” “云道友还是这么喜欢把人当狗使唤。” ······ 眼看两个人的火药味渐浓,玉简的另一边传来弱弱的询问。 “你们是同一个师父吗?” 林长老睁着双圆溜溜的杏眼,看着面前皮笑肉不笑的人忍不住问道。 不怪他多想,二人语气里阴阳怪气地调调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称呼虽然生疏,但话里的攻击性可不像是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云道友,我们是一个师父吗?” “滚!” 云绾不得不承认每次交锋还是自己破防的次数比较多,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啊! 姜醉茶也配合地掐断了通话,笑得意味深长。 云绾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绪,“我还得回去整理东西就不多陪了。” 姜醉茶一直在看热闹,恶人自有恶人磨的道理她算是见到实例了。 一枚带着浅黄流苏的玉牌被扔到云绾怀里,淡黄的玉牌上刻着三阶的字样。 “你不考察考察?” 她拎着底下的穗子晃了晃。 “这水里的毒是断肠散,刚好是今年丹修协会三阶炼丹师的考题。你没有中毒想来平日里炼的东西比这还要毒些,今日心情好便不揪着你完成那些繁文缛节了。” “好土的名字。” 云绾的视线落到茶盏中的液体上,“真不怕我只会下毒不会解?” “要真是这样该自求多福的就是那群来医治的剑修弟子了。” 姜醉茶很随意地挥了挥手,云绾脚下立刻浮现出传送阵的纹样。 “就算你丹炼得很好也要记得来上我的课,我也有教学指标要完成的。” 她的声音和周围的景物一同变得模糊,世界再次恢复清晰时人已至山脚。 第129章 住处 原本有些阴的天在云绾和姜醉茶掰扯的时候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暮色四合,黑暗从山的缝隙里透出来,严丝合缝地包裹着被灯光撑起的半圆区域。一排屋子被笼在暖黄色的光里,几个小巧玲珑的灯笼伴随着风声摇晃。 鹤观砚站在其中一个屋子前,眉心红印灼灼像是三月的桃花。黑色的长发到了腰间逐渐变成了银色,在清冷月光的映照下隐隐透着冰蓝的光辉。 哇,冰蓝渐变的染发欸。 鹤观砚远远就看到了新来的师妹,抬手往她的方向招了招。 见她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的头发上,一双平日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难得透出些好奇,便主动歪头把头发往她跟前送了送。 “摸吧。” 云绾伸手捏了捏,触感和人类的头发很不一样,像是丝绸又像是浓密的绒毛。 “鹤师兄,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你的头发是先长出银色在长出黑色吗?” “好问题,我也不知道。” 他抚了抚长发,“在它还没这么长的时候也是一半黑一半白的样子。” “要不你试试把它剪掉,看看新长出来的是什么颜色。” “少打我头发的主意。” 他从云绾手里抢回自己的头发,随手将一个储物袋扔到她怀里。 “时候太晚你的东西我替你到任务堂领了,里面有基础的灵石、衣物和地图。你没事也可以到各峰去转转,各个长老都会在特定时间授课。” 他朝云绾伸手,“姜长老给你玉牌了吗?” “喏。” 云绾递了过去。 本就偏淡黄的玉牌在暖色的灯光下更显温和,三阶的字样恍惚间泛着流光,格外扎眼。 “可以啊,刚入丹峰就姜长老被评为了三阶炼丹师。” 鹤观砚将其挂在门口,“以后这就是你的炼丹房了,住处就在这房子的背后。我的炼丹房是右边第二个,颜予芙是第一个,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过来找我们。 玉牌的字朝外代表可以进入,反之则是闲人止步。如果有人前来医治记得要让他们签字,丹峰每半年都会进行考察,有规定指标要完成的。” 他打了个哈欠,“忙了一天了,早点歇息吧。对了要修炼的话最好是去后面的住处里,在炼丹房休息可能会有不长眼的剑修弟子打扰。 你知道的,他们剑修不分白天晚上,两眼一睁就开始修炼,累了就在地上躺着睡。修炼炼的人都疯了,来治伤时脑子可能不太灵光。” 云绾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目送着鹤观砚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才推开了身后的大门。 从外面看是只占用了小小一块地的狭窄房屋,内里却大有乾坤。 进门的右手边是一个小空间,三个厚重的丹炉安静待在其中,一青一紫还有一个被人刻意涂成了粉色。丹炉旁边有用来晾晒的筛子和竹篓,里面放着些常见的疗伤草药和一些初级丹药所用的原料。 左手边则是病患休息治疗的地方,几张软床干净整洁,空间里弥漫着苍术熏过的味道,对于常年泡在药草堆里的人来说莫名安心。 往里面走则是一个明显精致许多的休息室,一张贵妃榻卧在一角,一道屏风隔开了它与外界。木桌、茶壶、香炉、和一株小小的灯盏花,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看得出来是用心布置了的。 推开雕花的窗户,不远处一座小屋隐匿在黑暗里,那里应该就是住处了。 “云绾,我们不去看看吗?” 妖弦率先从手链里飘出来,随后几根触手伸进去往外一拉,将栗子也扯了出来。 栗子被突然揪出来还有些发懵,见到云绾下意识跳到她的肩上。 “那是什么?” 她之前一直在手链里修炼,还未能观察到外面情况的变化。 “我们以后的住处,想去看看吗?你可以和妖弦一起去,顺便按你们喜欢的风格布置布置。” “去嘛去嘛。” 妖弦飘在空中,像一只四处晃悠的小幽灵。 “去呗。” 栗子抖了抖蓬松的毛发,看向云绾。 云绾示意她俩去就行,自己兴致不大。 两只就这么从窗户里窜了出去,眨眼间就消失在黑暗中。 原本因为她俩出现而稍微热闹的气氛慢慢冷却,她合上窗户走到木桌前。 指尖在灯盏花的花苞上轻轻一点,灯光亮起驱散了月光带来的冷意。 “砰。” 窗户被大力推开,风声呼啸似是骤雨的前奏。 “别用那么大的力,窗户经不起你折腾。” “哎呀,你好歹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啊。” 暗红与黑色交织,心魔一如既往地维持着自己难评的审美。 秉持着不是我的东西,糟蹋起来不心疼的原则,她又坐在窗沿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在底下晃着,看起来逍遥得不行。 “下来,关窗。” 云绾拉开椅子开始查看鹤观砚给的储物袋里具体有什么。 “哦。” 她跳下来,轻手轻脚合上窗户。然后蹦蹦跳跳来到云绾旁边,“啪”地一声坐上她的桌子。 “我的云姐姐啊,你对我的到来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她晃着双腿,伸手去拨弄颜色浅淡的灯盏花。 室内的光线随着她的触碰一下明一下暗,云绾按了按眼角抬手打掉她乱动的手。 “知道我现在心情差还敢在这乱碰东西。” “装不下去了就去找月魄吵架啊,反正以前都是这样的。” “哦!”她直起身子语气做作,“忘了,你心情差是因为和他吵架没吵赢。” 不得不说还是自己最会戳自己的痛处。 “所以心魔大人特意来一趟是有什么好的建议要给我吗?” “哪能啊,我连你都说不过更别提他了。” 心魔故作委屈,又像猫一样地凑上去碰那灯盏花。 “说起来啊这月魄也是个妙儿人,次次说话都能让人生气。” “你要是想夸他不如自己飘过去找他。” 云绾从里面取出一张纸,上面是聆风宗丹峰的规矩。 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长长的文字看得人头疼。 三阶以及三阶以下者每人每月炼制二十五枚止血丹,二十五枚愈合丹,二十五枚续骨丹,二十五枚清心丹。草药的领取和丹药的交付需要在月末去任务堂进行。 聆风宗的任务堂由竹笑师兄负责,任务的接收和交付、积分的兑换、每月必需品的领取都需要去任务堂,由其中管事弟子负责。 聆风宗的刑法堂由陈梳云师姐负责,刑法堂弟子负责日常巡逻和犯人的抓捕和审讯,偶尔也会通过任务堂发布协助抓捕的任务。 “值得一提,竹笑是个不会吃亏的老狐狸,陈梳云是个铁面无情的木头疙瘩,这两个都不是好东西,离远点。” 心魔凑过来念出最后一行特意标红的小字,没忍住拍拍云绾的肩膀。 “你这位鹤师兄可真有意思,那头染发也很酷欸。” 云绾不慌不忙地卷起纸张。 “人家那是天生的。” 第130章 双簧 她抬眸看向心魔,“你如果是在下山的时候出现说不定还有机会和我抢一抢身体的控制权,不过现在嘛,心魔小姐你好像来迟了。” “我也不想来的,但你知道心魔就这机制,我也没法改变。” 她摊了摊手,看上去无奈极了,但其中有多少真心话只有她自己知道。 “要不这样吧,我们······” “滴!滴!” 刺耳的玉简声打断她的话,室内的灯光一下子变得明亮。 光线所罩哪里还有心魔的影子? 云绾定了定神,拿出腰间的玉简。 莹白的玉身上闪烁着两个大字——“月魄”。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刚吵完架就迫不及待过来嘲笑,月道友你存心找骂挨吧。” “呜~” 玉简那头传来明显不属于月魄的呜咽声,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 “什么东西在那边?” 云绾蹙起眉,在她要将玉简挂断的前一刻,那头的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 “呀呀呀,云道友别激动啊。” “别告诉我你私下养了什么奇怪东西。” 她顿了顿,“你要是翻车中邪,被什么鬼东西上了身可别指望我救你。” “我又不是你,遇到这种东西当然是绕着走啊。” 他语气含笑,“云道友想知道刚刚是什么吗?” “我还有事没空和你猜哑谜,不说切断通讯了。” “不要这么着急嘛,才刚到宗门不歇息歇息就开始修炼,云道友好勤快啊。” 月魄也不怕她挂断,大不了她挂一次他打一次,反正他闲得很。 “云绾。” 他突然叫她的名字,语气严肃。 “你摊上大事了。” “月魄。” 云绾神色淡淡没有丝毫起伏。 “你最好有事。” “哎呀,刚刚被你凶的是阵峰的峰主,林言拙。他现在······” 月魄单手撑着头把玩着手里的玉简,琥珀色的眼睛仿佛一汪澄澈的湖水倒映着天边即将消散的晚霞。纤长的睫毛垂下似是半遮半露的珠帘,落下又抬起间宛如蝴蝶振翅。 那幽深的瞳孔落到缩在一旁的少年人身上。 林言拙趴在一旁的木桌上,摇动的烛火在他脸上打下清晰的光影,一双杏眼里浸染着烛火的暖意显得格外温良。 迎着月魄的视线他疯狂摇头示意自己没有生气。 月魄看着他的动作轻笑一声,像是是从山的缝隙里吹出的一道风,穿过空心的石头发出呜呜的声音,凉薄又瘆人。 林言拙缩了缩脖子,这个新来的弟子怎么怪吓人的。 “他被你吓得说不出话来,现在正躲在角落里抹眼泪呢。” 林言拙瞪大了眼睛。 他没有!这个弟子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呢。 月魄的瞎话还在继续。 “林长老还说他以后看见你就绕道走,再不和你说话了。云道友,他要开始针对你了,这可怎么办啊?” 他听起来像是真心实意为另一边的人担忧。 玉简那头没有声音,寂静地就像是一片坟地。 林言拙有点生气,他刚想说自己没有这样的想法就被玉简里的笑声打断。 很轻,但在这样的场合下格外明显。 烛火燃烧时炸开的火星顺着无边黑夜蔓延,点燃了厚重的云雾,在粘腻而又潮湿的沼泽里烧出一条满是荆棘的通道。 “我等着。” 声音传来,熟悉的温柔嗓音带着凛冽的挑衅。 林言拙默默把头埋到胳膊里。 怎么办,感觉自己要被人针对了。 “不过我可不替月道友背黑锅,这位林长老是月道友自己惹哭的吧。” 林言拙猛地抬头,海豹式鼓掌。 明察秋毫,洞若观火,是当世青天大老爷啊。 鼓完掌他才想起来为自己辩解。 “我没有哭,也没有生气,刚刚只是有点懵,然后这位弟子就把玉简抽走了。” 他语气里不自觉带了些告状的意味。 “这本来就是我的玉简,只是物归原主而已。” 月魄脸不红心不跳地岔开话题,自动忽视了林长老的喃喃自语。 “虽说咱俩都没有拜师,但碍于亲传人数稀缺还是把我们的名字报上去了。” “有多稀缺?” “不算我们的话,全宗上下就四个人,这届弟子里只有洛槿白一人。” “剑峰那边怎么没动静?” “据说是上届的三个亲传弟子全是剑峰的,这次看丹峰、阵峰好不容易收了两个才开了先河,即便不拜师也可以享有亲传弟子的地位······和责任。” 后面三个字近乎是在舌尖绕了一圈才泄露出来,含着不明的笑意。 “月道友信吗?” “不信,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可不像是你的风格。” “怎么会,我一向最识时务了。” 两个人说话完全没有避着林言拙的意思,他虽然不太会与人交流但对情绪的感知还算敏锐。 虽是笑着,但空气中却有一根弦在逐渐绷紧。 “他们没有什么坏心思的。” 他在心里打了好几遍的腹稿终于派上用场。 “丹修和阵修都是修真界很稀少的存在,你们天赋摆在那宗门规则为你们退步也是情理之中。” “林长老。” 柔和的女声传出,“我们还没正式交过手呢。” 林言拙捂嘴,把下半张脸埋到柔软的衣物里。 他就不该替剑峰的人说好话。 “聆风宗底蕴深厚高手众多,自有他们独特的分辨方式,云道友可别在吓唬人了。” “现在知道出来当好人了,刚才干嘛去了。” “被云道友的气场给吓住了。” 林言拙偷偷瞄了笑嘻嘻打圆场的弟子一眼。 灯火葳蕤衬得他的眉眼秾丽而温和,金红的光芒笼在他身上像是红鲤的尾巴轻轻在水中荡出一点涟漪。 其实他人好像也不错。 林言拙在他刚刚说假话骗人和他刚刚给自己解围之间来回跳跃。最后还是觉得通过了问心路的孩子,即便性子恶劣些好好教导还是能掰得过来。 他默默决定明天去剑峰逛逛,问问养过好几个亲传弟子的长老有没有什么经验可以传授的。 在此之前他得把对话的稿子想好。 一边的两人在他做决定时结束了对话,云绾把玉简塞回腰间,趴在桌子上。 唱双簧也累人,即便对面搭档的是心思玲珑的月魄。 她站起身,椅子划过地板发出“刺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像是裂痕蔓延而又渐渐愈合的奏乐。 不想了,炼丹去。 第131章 解脱 云绾喜欢在昏暗的环境下炼丹。 借着兴奋跃动的丹火,她处理着竹篓里的药材。 竹篓看似简陋但所用的竹子是能保存药性的玉水竹,草药从中取出的时候还带着泥土的腥味和粘腻的潮湿。 一株药草各部位的药性不同,能用的那部分里也会有不少的杂质需要剔除,一来二去一颗小小的丹药需要耗费十来株药草。 摘取、研磨、熔炼、除杂,每一步都需要神魂的精密操控。 火光落在她黑色的眼睛里,显露出些微不可察的紫蓝色幽光,如烈火中生出的一汪深潭,泛着丝丝冷气。 黑夜之中火光未歇,直至东方喻晓曙光乍现。 云绾抬手掀开最后一锅丹药,十颗圆滚滚的白色丹药落在青色的丹炉里,越发显得玉雪可爱。 清苦的药香蔓延,久居不散清心醒神的气味代表着上佳的品质。 她数了数一晚上的成果,将其收到了瓷瓶里。 在住处胡闹了一晚的栗子和妖弦团在一起睡在不远处的蒲团上。 云绾想了想还是留了张字条,塞到栗子毛茸茸的爪子下面。 轻手轻脚关上门,将门口的玉牌的背面朝外,检查好门外布下的阵法便拿着鹤观砚给的地图出了门。 第一站是任务堂。 山色空蒙,草木葳蕤,湿润的云雾如轻纱拂面。 今日多云,是个出门的好天气。 去往任务堂的路上能看见往来匆匆的弟子,越接近任务堂人越多,闹哄哄的,像是围在春日花园里的蜜蜂。 进入任务堂,大多数人都围在一张巨大的榜单前。 在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不少任务,并且通过一到九阶对其进行难度上的划分。 除去组团打怪和案件调查外她还看见了很多简单安全的任务,包括帮丹峰养的灵草除虫,给灵兽峰的动物们投喂和洗澡,帮器峰搬运废铁······ 云绾默默退出人群,未走两步就被人拍了拍肩膀,回头一看是竹笑。 鹤观砚说过任务堂是他的地盘。 “云师妹,不知到我这任务堂来有何贵干啊?” “来熟悉熟悉罢了。” 云绾垂着眼睛,“听说这里可以用积分兑换东西?” “是有这回事。” 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取出玉简,往云绾头上一敲。 “喏,自己看。” 在她的脑海里瞬间出现一长串的清单,许多听都没听过的东西列在上面,后面跟着的数字是对应需要的积分值。 “有看上的吗?” “我们丹修看上的除了药草还能有什么。” 云绾默默翻找着自己想要的东西。 “藏书阁第五层一个时辰的阅读权力?” 她念出声,“这也要用积分兑换吗?” “当然。” 竹笑晃了晃手里的玉简,“聆风宗的藏书阁一共九层,五层以下对内外门弟子无条件开放,但从第五层起阅读权就需要弟子通过积分兑换。宗门也不可能一直做善事,我们这么多人还要修炼呢。” 云绾点点头表示理解。 “给。” 竹笑把一枚令牌塞到她手里,“亲传弟子的身份令牌,在宗门的各个地方亲传的身份都有不同的便利,你行事也能自在些。” “当然,刑法堂除外,你要是犯错会罚得更厉害。” 竹笑显然深谙此道。 “竹笑师兄放心,我向来恪守本分。” 云绾将令牌塞到储物袋里。 “您的话应该还没有说完吧。” “别这么生分嘛。” 他笑眯眯凑上来,“说完好处了咱们也得谈谈实际点的东西。宗门要运转,亲传弟子作为待遇仅次于长老的人也得做些什么。正巧,你呢被分到了我手下,看到那边的东西没?” 云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堆积如山的公文被人随意地扔到一边。 她面无表情地把令牌塞回竹笑手里,拔腿就跑。 “告辞。” “诶,跑什么,就小小的一点公文。” 竹笑一把薅住云绾的后领,另一只手还比了个小小的手势。 “我有拒绝的权力吗?” “你可以等等看一会还有没有亲传来这。” “可以等价替换?” “可以共同分担。” 云绾拿出自己的玉简准备坑害一下别人,下一秒手里的东西被人抽走。 “不可以这样哦。” 竹笑将人拎到公文面前,按着她的肩膀坐下。 “我们三个约好了,不能干涉你们的选择。你们先去哪个地方,就到哪个地方任职。” “是你们约定不是我们。” 云绾循循善诱,她可不想自己一个人面对这么多公文, “我多找几个人帮忙不好吗?” “不好。” 竹笑微笑着摇头,“要是让那两个知道,咱俩会挨打的。” “竹笑师兄也会害怕啊?” 云绾试图激起他的胜负欲,“难道你打不过吗?” “怕倒是不怕。” 竹笑瞥了眼一肚子坏水蠢蠢欲动想抢回玉简的新师妹,抵住她的额头往后压。 “可这不是还有你这个小拖油瓶吗?” “我可以偷偷下毒。” “那样的话你会先被执法堂的长老抓进去。” 没意思。 云绾顺着椅子滑下去,随手从桌子上捡了根笔开始画圈圈念叨。 月魄来,月魄来。 洛槿白来,洛槿白来。 她无比后悔没有点亮言灵的技能,因为不到半刻钟后竹笑的玉简就陆续传来两道声音。 “月师弟来了执法堂。” “洛师弟跟着我。” 一女一男的声音几乎前后脚响起,男的不熟悉但女声很明显是陈梳云。 “那小丫头在我这呢。” 竹笑把云绾的玉简扔到她怀里。 云绾头也不抬地接住,诅咒失败的她现在不太想和人交流。 玉简上显示有月魄尝试通话的记录,不过就一次,想来是发觉了不对。 她暂时没法思考月魄的下场,因为她自己的报应也要来了。 本来只是出来踩个点顺便瞧瞧是什么样的责任,结果就这么被不讲道理地缠上了。 思及此她再次尝试让竹笑换一个靠谱点的冤种。 “竹笑师兄啊,你也说了我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丹修,实在担当不起这么重大的任务,咱要不考虑换个人。” “你的意思是?” 云绾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人靠近一些。 “实不相瞒,我没有拜姜长老为师,这亲传的名头来得名不正言不顺。你们剑峰人才辈出,不如选个合适的弟子代替我算了。” “想换人啊?” “嗯嗯。” 云绾看他有松口的意思忙不迭点头。 “做梦比较快。” 竹笑一脸幸灾乐祸,“咱们宗主多小心眼的一个人,要是让他知道你私下不服气可是会遭殃的。” “这怎么会是不服气呢,我只是希望有能力的人坐上这个位置。” “这就不劳您老人家操心了。” 他甚至没有把这个想法上报给长老就无情拒绝了, “以后每周要有两天的时间来这里处理公文。” “我都把公文处理完了那你做什么?” “监督你啊。” 他语气里透露着解脱。 第132章 夸奖 离开任务堂的云绾一直没在状态,任谁被塞了一大堆工作心情都会晴转阴。 但即便心情再差她也得将今天的计划执行完,甚至因为竹笑的横插一脚还不得不加快脚程。 讨厌他。 云绾在自己记仇的小本本上加上了竹笑的名字。 待她来到剑峰时,刚好和一个长老打上照面。 “丹峰的小弟子?” “是,弟子云绾见过长老。” 长老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不在你们丹峰炼丹跑到剑峰来干什么?是哪个剑峰弟子又在你们那闯祸了?” “不是公事是我自己的原因,我害怕在实战中给队友拖后腿所以特意来剑峰。即便学不会多么精妙的剑术,好歹练练体能,跑路的时候也能灵活些。” “你倒是有心。” 那位长老眼神奇怪,随即向远处喊道,“槿白,过来一下。” 话音刚落随即从一众云水蓝的弟子里挤出来一个人,那双凤眼一看见她就弯成了月牙。 “长老。” 礼数不可废,他恭敬地向那人行礼。 “嗯。” 长老对这个宗主新收进来的弟子既欣慰又怜惜,碰上个那样的师父又有个那样的师兄,倒霉而幸运。 “你们俩是同一届的亲传,就交给槿白来带。一来两个人熟悉熟悉,日后实战也能多些默契;二来青吹那孩子下手狠性子又冷,小姑娘细皮嫩肉遭不住。” 这已经是不知道多少次她从旁人口中听到“青吹”两个字。 这个宗门首席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在各种不同身份人嘴里落得个这样的形象。 “我会的。” 洛槿白没什么意见,云绾自然也就随便了。 目送长老离开后两个人才说起话来。 “给。” 洛槿白将一把玄剑递到云绾面前, “你的佩剑。” 云绾拿在手里掂了掂,比她在神界上剑术课用的要笨重许多。 “你以前练过剑吗?” 云绾点点头,将自己学的基础剑招演练了一遍。 不得不承认,练剑这种事三天不练手生,更别提她自从下了界就再也没摸过。 半生不熟地舞完一套后云绾低着头准备挨骂。 “别紧张,我不骂人的。” 洛槿白的声音很平和,他在南镜学院时就常常指导年纪小些的孩子们练习剑法。 偶有几个格外娇气的要哄许久才肯静下心来好好练习,托他们的福洛槿白的耐心大约是所有剑修里最好的。 “没有紧张,我条件反射而已。” 神界的席夫子可不是什么好言相劝的脾气,一场剑术课下来学堂里要有一半多的人挨他骂。 席夫子可不会因为年纪小或者志不在此就放谁一马,来他课上的都得按他的标准来。 年纪小时大家都练得不怎么样,她还能混在合格堆里滥竽充数。但随着年纪的增长她身体上的不足越发明显,最后也只能勉强跟上进度,故而和岁辞、战若若几个刺头天天挨训。 想起在神界挨骂的时光她忍不住叹气,在上辈子里她可从来没有挨过骂,所以一开始也会憋着一股气,后来挨得多了慢慢的也学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没关系的,剑术非一日之功慢慢来。” 洛槿白温声宽慰,“先围着剑峰跑五十圈练练体力吧。” 他蹲下给云绾的脚踝戴上一个小铁球。 云绾试着动了动,身上的灵力似乎有被这个小球牵引的趋势。 “不把我的灵力锁住吗?” 洛槿白摇摇头,“那种方法不适合你,在实战中我们身体的动作都是和灵气流转相互配合的,找到用灵力控制身体配合呼吸节奏的最佳方式就是你今天的任务啦。别担心,这铁球会引导你的。” 他拍了拍云绾的肩,“去吧,我就在这练剑,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过来找我。” 云绾看着一群刚入门的弟子浩浩荡荡的从这里跑过去,飘起的宗服像是吹开的旗帜,将上面隐藏的暗纹展露开,在阳光下折射出清风的图案。 她抬头,不知何时云层散去,日光铺满大地。 偏偏该她跑步出太阳,云绾焉哒哒地跟在那群弟子身后,不远不近,既防止有个别自来熟的上前搭讪,也避免了她因不熟悉剑峰位置而跑丢。 再次回到洛槿白面前已是日落西山,云绾站在他面前许久才让那颗快要抽搐的心脏冷静下来。 “做得很好,今天的训练算是结束了。” 他俯身给云绾解开脚上的制衡。 云绾低头看着他的动作,洛槿白似乎格外喜欢夸奖别人,即便和她一同跑步练习的人早在一个时辰前就完成了比她还重的任务,即便她晚上还要回丹峰完成炼丹任务——这三心二意的样子实在算不上一个勤勉刻苦的好学生。 “怎么了?” 他注意到云绾的视线微微歪头。 “没什么,我得回去了。” “如果有时间练习就给我的玉简发个消息吧,我好来这等着你。” 洛槿白朝她晃着玉简,云绾没理由拒绝。 加好联系方式后云绾迈步往丹峰走去,剑峰和剑峰上的人逐渐被她甩在身后。 丹峰不似剑峰大半夜还有许多人在上面练剑,这里寂静地只余风声稀疏。 丹修也不同于剑修的精力充沛,夜晚只会有几个技术不精的还在努力练习炼丹技法,更多的要么回房修炼,要么闭关炼丹,因此剑峰的病人也默默接受了这条隐形规则,很少有晚上过来的情况。 云绾翻过门外的玉牌推门进去。 栗子和妖弦不见踪影,在桌子上的香炉一角压着一张纸条。 “鹤师兄也是妖兽,我和妖弦去向他请教请教。” 云绾将纸条收入袖中,一个响指,丹炉之中火光凭空而现。 她坐回丹炉前,开始重复昨夜的过程。 草药折断脊梁的“咔擦”声,火焰炸开时的“噼啪”声和丹炉因温度过高而产生的“嗡嗡”声交汇在一起,在连虫鸣都归于静谧的夜里越发清晰起来。 “咚、咚、咚” 不远处传来三声沉闷的敲门声,透过未关严的门缝一股腥甜的味道偷偷溜进来。 这个人受了很重的皮外伤。 丹修的职业素养让云绾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 “进来。” 她本也不是在炼制什么高难度的丹药,一心两用也完全使得。 “吱呀”一声,门似乎被推得开了些。 “去那边的病床上坐着。” 云绾抬手,丹炉中的火焰渐歇。 那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迅速占据了大部分面积,宛如一头蛰伏的凶兽试探性地露出爪子。 “我拿点止血药就可以。” 他的声音很冷但语调微微下垂,听起来倒是更像是怕给别人添麻烦的乖孩子。 “你是丹修还是我是丹修,去那边坐着。” 云绾现在对研究病人心理活动没什么兴致,声线冷漠显出几分不耐烦。 黑影顿了顿最后还是妥协般往病床方向退去。 如果不是伤得太严重他也不会选在这个扰人清静的时间点来这。 第133章 报销 最后一点药力融在雪白的丹药里,丹炉掀开气息蔓延。 云绾将其中九颗归入瓶中,捻起最后一颗习惯性地撒了些特制的糖粉上去。 将还带着温热气息的丹药拿在手里,她挑开用作阻挡视线的帘子走到病房中。 可能是之前被云绾的语气吓到的缘故,那人局促而乖巧地坐在病床上的一角,像是担心自己弄脏床单一样占据了一个小角落。 他没有点灯,房间里有些昏暗,只能瞧见一大块黑影,隐隐约约勾勒出个人样来。 云绾抬手,四角的烛火点燃将整个房间照得宛如白昼。 她看清了被血染红的床单,也看清了角落的······一团? 很难去形容这个人长得是什么样子,宛若打翻的调色盘一般的颜色盖住了他的五官,在以黑红为主偶有青紫的脸上唯有一对深邃的眼睛冷漠清澈。 云水蓝的外袍像是从血里浸湿再取出来一般滴滴答答往下渗着液体,被血打湿的长发一绺一绺搭在身上,像是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水鬼。 云绾伸手搭在他的手腕处,指尖传来的脉象让她太阳穴狂跳。 “张嘴。” 她将手里的那颗止血丹扔了进去,又肉疼地从储物袋里翻出颗解毒的。 “你怎么不等自己死了再过来!” 刚开张就碰上难治的病人,这要是医不好不是砸自己招牌吗。 “死了就过不来了。” 他答得很认真,半晌才反应过来,“你刚刚是在讲冷笑话对吧?” “万一是在陈述事实呢?” 云绾瞥他一眼发现这个人一脸的茫然,显然不太明白其中的差别,“伤在哪了?” 她清理着自己的工具,准备一会缝上裂开的伤口。 “不太清楚。” 他垂着头小声回道, “我可以自己处理伤口的。” “你要是能自己处理还用得着大半夜跑到丹峰来。” 云绾将一旁的香炉点上特制的香料,“把外袍脱下。” 那人听话照做,黑色的里衣掩盖了血的蔓延的趋势,有些粗糙的布料和血淋淋的伤口纠缠,轻轻一拉就会扯出柔软的皮肉。 灵力割开布料,没有被伤口牵扯的衣物如同潮水一般滑落退去。 “一定要把里衣割坏吗?这个很贵的。” 他揪着垂落腰间已经完全称不上衣物的碎片,发出了贫穷的声音。 “你穿得一身黑我怎么看是哪里有伤口。” 骗人的,这样做纯粹是方便她一会下刀。 云绾透过垂下的发丝看到他摩挲着布料,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不由得开口问道,“我记得剑修的外袍里衣都是入门时一并发的,你的这件对你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那人摇摇头,只是重复道“很贵。” “任务堂会给出外务的弟子补偿,你可以去找竹笑师兄报销。” 见他要起身云绾赶忙将手搭在他没伤的地方往下摁。 “坐下,现在不行。” 她将这人散落满床的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开始着手处理那些难缠的伤口。 伤势最重的是背上的一刀,从肩胛砍至腰间,深可见骨。毒素顺着伤口往经脉入侵,紫红的颜色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要多久啊?” “今晚你是走不掉了。” “可我还得去述职。” “那就通过玉简请个假。” 云绾头也不抬,就竹笑所说聆风宗对这种刻板形式并不热衷,他自己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早一天迟一天不妨事。 即便真的有重大事件玉简里也能说得清楚,方法很多没必要和自己的身体死磕。 那人抬头看着她,试图用自己的气势来吓倒面前这个明显是刚入门的小弟子。 然而专心处理伤口的人完全没注意到某些人的虚张声势,将皮肉和布料分离开后就准备上药缝合。 “趴到床上去。” 那人不为所动想以沉默来反抗,换来的是头上不轻不重地挨了一下。 “还想不想好了,我跟你说你可别乱来。要是出去晕在外面,坏的可是我这个大夫的名声。” 云绾清洗着手里的刀具,余光里看见那个影子乖乖躺到了床上。 还算听话,一会下手轻点。 她在伤口涂上麻醉类的药物,静静等着药效发作。 那人也没闲着,当她面拨通了玉简试图告状。 玉简一旁的人听到他的遭遇后没忍住落井下石,“难得有个不怕你的,这样也好你就听丹峰那边的安排吧。” 有些耳熟的声音无情地切断了联络,他只能愤恨地戳戳冰冷的玉简。 他回头看见专心检查伤口的人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半是不甘半是气馁地把脸埋到软和的枕头里。 等这个丹修睡着了他就离开。 微微偏头,带着血污的床单落到他的视线里。 可能走之前还得把床单清理一下。 暖香阵阵熏得人昏昏欲睡,本就疲于奔波快到达极限的人更是受不住药力的蛊惑,眼睛睁开又合上,合上又睁开,慢慢地遮住了那片已经涣散开来的深潭。 今夜是云绾一个人的忙碌。 再次清醒过来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他想从床上起身奈何四肢不听使唤,仿佛是贪恋暖和的被窝一般又落了回去。 在经历了好几次的挣扎无果后他才认清现实,不到指定时间恐怕是没法出去了。 趁着这个机会他观察起周围,自己似乎换了张床,身上也穿着一件干净白色的里衣。 推门声响起,他敏锐地朝那边看去。 “呦,醒了啊。” 云绾推门而入,过来检查伤势恢复得如何。 不得不说剑修的底子就是好,昨夜那血流了一地看上去快要失血而死的人,今天就能活蹦乱跳试图挑战她软筋散的威力。 “差不多了,等药力消散就可以走了,记得把名字签上。” 云绾给他指了指桌上放着的小本子。 那人点点头,在她似要转身离开时又问道:“我的外袍?” “在外面晾着,上面沾了妖兽的毒好不容易才弄掉的。” “这个不可以去任务堂报销吗?” 这人还记得报账的事情。 “这个上面有阵峰的护身阵法,破损需要直接和阵峰商量修补,故而任务堂不予报销。” “哦。”他点点头,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个贵。” 这么说也没毛病。 “行了躺着吧。” 云绾在他床头放了一瓶丹药,“每日一粒。” “这个可以报销吗?” “这个免费。” 她咬紧牙关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 是她不想赚钱吗?不,是聆风宗的奇怪规矩让丹修毫无油水可赚啊。 幸而大多数剑修不喜欢被丹修制约的感觉因而不常来这里,再加上出外务受伤严重的情况比较少,否则她还没通过售卖丹药当上富婆,先因为这无偿治疗的破规矩当上负婆了。 第134章 地下黑市 悲催亲传的一天从天不亮就在任务堂给自己的顶头师兄打工开始,好不容易从陈芝麻烂谷子的烂账里抬起头,回来看看病患后又得去剑峰锻炼体力,晚上再灰溜溜地回到房间炼丹。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洛槿白对她指点总是很温和,给的任务相较他人来说也算不得繁重,以至于云绾在身体已经习惯灵力的配合后还有心思放空自己,一边跑步一边发呆。 告别他后云绾没有回到炼丹房,脚步一转来到内外门的交界处。 为了鼓励外门弟子修炼,也为了警醒内门弟子勿要安于享乐,聆风宗的藏书阁修建在这两者之间。 但就依云绾的看法,这样的目的纯粹是方便内外门同时来这,两者都不偏心故而取其中间位置。 去藏书阁的人不多。 剑修的剑法不以数量取胜,再精妙的剑法也比不上适合自己的,所以他们通常会请教剑峰长老,得其指点后再去往藏书阁翻阅演练。 其他几峰人少得可怜,就算一起涌上来在这空旷的地方也不会显得拥挤。 云绾来到藏书阁前,绚丽的火烧云将地面染成金红一片。 一把咯吱作响的藤椅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古朴庄严的藏书阁门口,只可惜上面躺着的不是什么仙风道骨白胡子老爷爷也不是衣着低调的绝世高手扫地僧。 那是个穿着长老服饰的青年人。 他生了一副好皮囊,仿若清风几许逍遥不羁,闭着眼睛摇着折扇的样子就像是偶然来此处歇脚的仙人,下一刻就会乘风而去。 “长老。” 云绾依照规矩向他问安。 “嗯。” 似是睡梦中的一声呓语,带着些轻微的鼻音。 她不欲与其纠缠抬腿就往藏书阁里走。 “等等。” 假寐的人睁开了眼睛。 那双不笑也会含着三分情意的眸子此刻在夕阳的映照下流转着瑰丽的光辉。 老旧的藤椅“吱呀”一声轻响,被他站起身的动作引得前后摇晃。构成它的藤条已经干枯老旧,整张藤椅隐隐有散架的趋势,似是迟暮之年的老人发出低沉的呻吟。 “小弟子要找什么书啊?” “不劳烦长老费心,我慢慢找过去就行。” “哎呀,你刚来可能还不清楚,这藏书阁从外面看着地方不太里面可是内藏玄机,每一层的书籍堆起来都能把你给埋了,你一层一层找去得花多长时间啊。” 他推心置腹给云绾讲道理,“我的工作就是给弟子们找书,不用这么客气的。” “我只是来这里逛逛,看什么类型的书都不要紧,不麻烦长老了。”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这藏书阁对外免费开放的只有下四层,里面的东西都是基础的术法,常见的动植物图鉴,广为人知的丹方阵法,以及口口相传的历史。你想看的那些,啧啧,这里可查不到。” 云绾抬眼,神色冷冽,“长老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不是很明显吗?” 他背着手神色难辨,“这里虽然找不到,但别的地方可不一定。” “长老是想带我去别的地方找东西?” “真聪明。” 他打了个响指,轻快地跳到云绾旁边,衣摆飞扬眉飞色舞一改刚才的咸鱼躺平样,倒是能看出些朝气少年的影子。 “告辞。” “诶!” 他一把抱住云绾的胳膊,“去嘛,地下黑市三月一开,今天刚好是开放的日子,里面的东西可有意思了,奇文异志、毒花怪草、禁术残页什么都有,你肯定喜欢。” 云绾使劲扒拉两下,奈何他抱得太紧实在没弄开。 “放开,聆风宗上下那么多人为什么非得找我?” “剑修大多一根筋,要是知道是去那种灰色地带指不定就把我举报到执法堂了,我会被那师徒俩给骂死的。我可是好不容易才等到一个人美心善的丹修从这里路过,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你是长老,还怕挨骂?” “谁说长老就不能害怕了,隔壁朝花宗的俩长老还害怕小动物呢。” 云绾拨不动整只手只好一根一根地把他手指往外掰,听着他做作的哀嚎就算是再迟钝也明白,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自己去不也是一样吗?” “不一样,我想要人陪。” 他像个上厕所都要挽着自己小姐妹的小孩一样,幽怨地盯着自己被扒开的手指,不甘心地晃悠云绾的胳膊。 “哦?在此之前你是不是得先坦诚相待一下?” “呀,我演得很明显吗?” 他一秒收敛情绪,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阵峰的那小子说你很吃这一套的。” 月魄!怎么哪都有你! 她咬紧牙关,开始思考往阵峰投毒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那些也是他告诉你的?” 他想了想做人要讲良心,更何况他是长辈要爱护一下晚辈幼小的心灵,这黑锅还是不扔给小朋友了。 “是剑峰的首席给我说的,他说你很有夕雪宗的特质,所以我就往那个方向猜了猜你会喜欢什么。” “江行止?” “是他,别看这人正气凛然的,私下里可坏了。” 云绾想起唯一一次在血狱宗地盘上的会面,大抵是那些来不及销毁的尸体暴露了自己使用的武器和善用的毒。 不过这也没办法,还没等她动手江行止就破墙而入,当他面搞小动作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想到这种事最多算是个人爱好,又不是禁术邪法,上升不到正邪属性上所以云绾也就随他去了。 “长老对别宗弟子好像很熟悉?” “五宗亲如一家,况且我也是从弟子走过来的,你们一天到晚在想什么我还算清楚。” 他扯了扯云绾的衣袖,“去嘛,地下黑市快到开放时间了。我可没有唬你,藏书阁对外开放的区域不可能会放那么危险的东西,你想了解这些只能去地下黑市碰碰运气,那里可热闹了你一定会喜欢的。” 他还是没有说清楚为什么会找上她,理由无非就那么两个,亲传身份、学毒炼药。 聆风宗外人不能轻易进入,更别提光明正大地躺在藏书阁晒太阳,他是这里的人无疑,跟着他不会有生命危险。 况且云绾本也是想找个机会去地下黑市瞧瞧,有人带路何乐而不为,但在此之前她得做好两手打算。 第135章 坏孩子 夜晚如期而至,得益于聆风宗的庇佑,即便城池偏僻但仍旧繁华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店铺前摇晃的红灯笼驱散了寒冷与孤寂,清风穿梭于狭窄的小巷,最终在一间普通的小屋前停下脚步。 屋外支起了个棚子,有个裹着粗麻衣裳的老妇人守着一口生锈的锅,乌黑的勺子在泛着诡异紫气的汤里搅啊搅啊。 “两位客人这是要买些什么啊?” 她的声音干枯嘶哑格外刺耳,像是砂纸摩擦细小的颗粒发出的“刺啦”声。 “随便看看。” 一男一女出现在屋前,朴素简单的服饰和两张看过就会忘记的脸,像是平凡的路人甲乙。 “怎么今日带了个新面孔过来?” 老妇人突然转头,浑浊的瞳孔微微颤动着,半晌露出个古怪的笑来。 “我家妹妹,今天带过来开开眼界。” “妹妹啊。” 老妇人阴森地笑着,如愿看到面前一直在神游的少女有了反应。 只见她像猫儿似的眯了眯眼,神色不明地盯着自己的眼睛,刚想再敲打恐吓两句,就被突然伸过来的手打断。 下意识躲闪,却不料被一边看戏的男人伸脚绊了一下,一时不察竟真叫那小丫头得手了。 眼睛微痛,一股凉风像是从这里往她脑子里钻,再睁眼其中一只眼睛的视野变得清明无比。 云绾把玩着从她眼睛里取下的东西,一张柔软的薄膜上染着浑黄的颜料。 没想到这个世界也有美瞳的发明,从外观上来说还真是惟妙惟肖,要不是她眼珠子乱转的时候美瞳滑片还不一定会被发现。 “哪里来的臭小孩这么没规矩。” 老妇人不知发生什么还端着架子训人,等看清云绾手上的东西时没忍住用了自己真正的声音, “臭小孩!我的伪装道具!” “诶,宫霜序你都多大个人了还和小孩生什么气啊。” “简师兄,这和你没关系。” 要不是拦她这人实力和辈分摆在这,她早扑上去给这小孩一点颜色看看了。 “刚入门的小孩好奇心重是正常的,你刚刚不也吓唬她吗,就当扯平了。” “我那是职责所在,地下黑市要给我发工钱的,哪个新人来这不得被吓一道。” “装神弄鬼的人也要做好被人拆穿的准备嘛。”他拍拍云绾的头,“快把东西还给姐姐,一会要是让巡逻的看见了要扣她工钱的。” 云绾:我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姐? 虽然心里略有怀疑但还是依言伸手,浑浊的薄膜完好无损地躺在她的手心。 在那不明年龄的人快要碰到她手的前一刻,云绾忽然开口:“经过我手的东西你还敢碰吗?” 那人迟疑一瞬,开口问道:“你是蛊毒宗的?” “不是。” 她松口气伸手去拿。 “不过我受过姜醉茶长老的几次指点。” “送你了。” 她识时务地收回手,和姜醉茶玩到一起的人和加入蛊毒宗有什么区别。 “谢谢姐姐。” 云绾学着宫霜序之前的样子微微低头咧开嘴角笑,平凡地面孔此刻透着诡异。 宫霜序轻哼一声,从业这么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见过。 坏小孩,就这水准还想吓唬她。 不怕这个呀。 云绾微微歪头思考着对策。 “走了。” 一旁看戏的人拍拍她的肩。 两个人往小屋里的传送阵走去。 抬脚跨过门槛,灰扑扑的地上只有黑色的阵法花纹发着微光。 在身形被传送阵的光芒模糊之前,云绾忽地叫了她一声。 “宫霜序。” “没大没小的!” 她转头怒斥,不料面前的人一个转头,身子还对着前面脑袋却调转了一百八十度,一双乌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头往旁边一歪,吐出一截明显比正常人类长了许多的鲜红舌头来,那样子活像是头被拧断了一样,无力地耷拉着。 !? 什么玩意! 她刚要说话,传送阵突然光芒大盛,掩盖了两人的身影。 再回神小屋里空荡荡,只留下那小丫头捏着嗓子眼发出的“桀桀”怪声。 宫霜序气得跺脚。 他们聆风宗果然是一脉相承的坏小孩! 眼前一晃,她来到了另一处地方。 火树银花,灯火照得这儿宛如白昼,像是从天而降的星雨,灿烂盛大。虽无凤箫声相伴,但笑语喧闹,唯一清冷安静的大抵是天上泛着冷光的玉壶。 云绾将自己的脑袋搬回来,没有错过地上早已干涸的血迹。 到底是灰色地带,面上在和谐安宁骨子里也少不了血腥暴力。 “为了吓唬她硬生生把自己脑袋换了个方向值得吗?” “我乐意。” 云绾左右动了动,这还是她在练缩骨术时意外发现的bug,不实用但很适合用来吓人。 “说起来,她叫你简师兄?” “简亦,我的名字。” 他拿过云绾的假舌头,果冻一般的材质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晃动,看起来格外有弹性。 “现在才想起来问我名字,云妹妹你也太没良心了。” “你还记得自己设定的剧情是闲来无事的长老随机在路上拉走无辜丹修吗?” “我真的是长老!” 云绾没忍住叹口气,不想和他在这种话题上扯,“宫霜序,我没有在聆风宗的弟子名录里看到过这个人。” “对呀,她不是聆风宗弟子。” 他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虽说宗门不同但我辈分比她大,她出于尊敬叫我一声师兄没什么问题。” “你习惯就好了,正式场合可能会稍微装一装,私下里我们都是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乱叫的。” 他伸手想把舌头贴到云绾的额头上,不料面无表情的少女一个下蹲躲了过去。 “看出来了。” 姜醉茶也是这毛病,心情一激动就姐姐妹妹乱喊,硬生生给她涨了辈分。 “别这么无情嘛,都出来玩了放松些。” 简亦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看着莫名眼熟。 “你不妨猜猜她是哪个宗门的。” “与我无关。” “猜对了给你分享个八卦。” 嘶。 云绾摩挲着下巴,这个奖励有点意思啊。 能叫简亦一声师兄的想来也是出身大宗门,看她的身手和手上茧子的分布似乎不是剑修,五宗之中丹修、阵修、器修的人数都很少,当初因为要调查五宗资料她把这些手艺人都过了一遍,没有一个叫宫霜序的。 此外有名些的大宗门几乎都是学剑的,除了两家——蛊毒宗和合欢宗。宫霜序明显畏毒,锅里熬的汤药都是添了染色剂的白水,应该不是这个宗门的。 “合欢宗的弟子不应该很有钱吗?为什么会跑到地下黑市当守门的?” “以前是很有钱啦,不过自从朝花宗画风走偏后来找他们双修的人就少了,主要产业断了也就不得不改邪归正,从打工做起。” “朝花宗这样做他们宗主真的同意吗?” 云绾问出了她一直好奇的问题。 “你真以为他们是贪恋红尘,沉溺于男欢女爱啊。” “和他们的情报网有关?那些人是宗门的线人?” 她瞬间想起朝花宗的长处。 “一半一半,最开始是这样但名声打出去后就有许多人慕名而来,一直是名门正派的朝花宗总比当过一段时间邪教的合欢宗更容易让人接受。” 这样也不错,一半真一半假才不会轻易暴露整个情报网。 “所以朝花宗玄枝的花花公子性情也是假的喽?” “不,那小子是真的好色。” 简亦不知从哪变出一把扇子,不轻不重地敲着她的头,“离那家伙远点知道没,长得好看的男人都会骗人。” 云绾伸手拨开扇子。 她还用得着简亦提醒,玄枝往那一站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 第136章 交易 “我的八卦呢?” 她抬抬下巴,示意简亦可以开始在背后蛐蛐人了。 “不是都和你说了吗?” “哪有八卦是自己开口问的。” 云绾不满地盯着他。 “哎呀,那可糟了。” 他用折扇抵着唇,笑意分明, “我的八卦可都说完了,现在一时半会也想不起什么啊。” “不许赖皮,你今天就是编也得给我编一个出来。” 云绾不打算放过他。 “这么凶啊,那我可得好好想想怎么和你交差。” 他突然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合欢宗和蛊毒宗的关系一直不错,知道为什么吗?” “两宗有交易?” “答对了,修真界对这两宗的态度一直有分歧,有的认为他们的手段虽然阴狠但对上魔族和邪教倒是格外有用,再加上从未有过大面积的屠杀和传教,念着在之前的几次大战里的功绩应该被正派接纳。” “可我记得蛊毒宗好像有将人做成药人的事情。” “是,所以一直有人不待见他们,你猜猜哪来的人来供他们进行实验研究。” “合欢宗。” “没错,在还没被接纳前合欢宗的主要业务除了提供双修外还会扮成杂戏班子、卖货郎、青楼老鸨、客栈老板,一边卖货一边收货。” 卖的是货,收的却是人。 “修真界也会有这些吗?” “绾绾,修真界与人间并无不同。” 他俯身,一双清亮的眼睛像是月色下的湖面,波光粼粼宁静温和,里面清楚地倒映着自己的样子。 眼睛睁得有些圆,看起来一股子傻气。 云绾忽然间有点生气,微微偏过头去。 简亦伸手捏了捏她头上蓝色的绢花,“即使是在修真界修为高深的也只是少数。大多数人止步于赤阶,困于一隅而局限于自己所见的一切。偶有幸运的能修炼到高阶,能见识到妖、魔、鬼,这些与我们共同存在于这世上的生灵。越往上走,人会越来越少,生命的重量也会越来越轻。” 他站直身体摸摸云绾的头,“蛊毒宗的奇药都是这样来的,救人的也好,杀人的也罢,来路不正但他们对修真界的贡献是毋庸置疑的。总有人想要牺牲掉少部分人来换取最大 的利益,不能简单的将其评价为好人或是坏人,这只是一种策略而已。” 或许是意识到这个话题的沉重,他随手揉乱了云绾的头发。 “嗐,这也不该是我们想的问题,万一以后研究出了代替人的实验体呢?” “不会的。” 对于这点她再清楚不过了,“以人试毒才能得到最准确的药方。” 简亦忽然想起面前这个小妹妹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选择丹峰的内门弟子,也是自从姜醉茶当上长老后第一个在她手里拿到三阶玉牌的人。 难怪笑笑非得要他把人带出来散散心。 “话又说回来,你明明做了伪装为什么还是被人认出来了?” 云绾突然转头,生硬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简亦愣了愣,突然笑出声,在云绾想要杀人的目光下如其所愿地没有纠缠。 “当初他们几个刚来宗门也是我带着到这来的,来的次数多了碰到的人就多,加上我一直用的这副皮囊被认出来很正常。” “你这和不做伪装有什么区别。” “这样更贴合地下黑市的氛围啊,要是五宗长老大摇大摆走在这种地方会被视为挑衅的。” “那你是谁带着来这的呢?” 云绾一边走一边打量周围卖的东西,带着血迹的刀剑枪戟、乱画的上品符箓、有着劣质气味的高阶丹药、残破不知全貌的功法秘籍······ 简亦跟在她身侧,清润的声音就夹杂在这些破旧而又可笑的东西中,竟丝毫不显违和。 “当然是我的师兄啊。” 云绾顿了顿,趁着这个空档他指向一旁的小摊。 “这个玉尺给我瞧瞧。” 摊主是个瘦小精干的,见有人感兴趣忙不迭递上东西 “怎么卖?” 云绾看到简亦停下也为他手上的东西投去视线,究竟是什么样的宝物能让聆风宗的长老感兴趣。 那东西和摊上的其他劣质品并无不同,玉里厚重的棉和杂乱的颜色显示着它并不贵重的身价。 她能唯一能想到简亦买下它的理由,大抵是这位长老年轻时或曾挨这类物件的打,从此铭记在心久久不能释怀。 “客人好眼力,这可是我九死一生从某位陨落大能的洞府里得来的。碍于现在像您一样识货的人已经不多了,我们相逢一场也是缘分,只要您这个数。” 他朝着简亦伸出两个手指头。 “两个下品灵石?” “两百上品灵石。” 小贩口出狂言。 “您看我像是个瞎子吗?” 简亦说着把自己给逗笑了。 “您慧眼如炬才能在这么多东西里挑着这件宝贝啊。” 小贩也不觉得难堪,想来在这种环境下早就练成了金刚不坏的心和堪比城墙的脸皮。 “不瞒您说这价格是有些贵了,但这东西不仅仅是个物品还是我和我兄弟伙感情的象征啊!当年哥几个初生牛犊不怕虎,带着这玉尺就敢独闯那虎狼窝,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正如每件奢侈品背后都有一个感人至深的故事一样,这位小哥也紧跟潮流现场编了一段。 老套的热血少年故事,英雄拯救小镇百姓最后功成身退。 “······虽说在这场战斗中一人伤了眼一人伤了腿,但我们仍旧希望能为百姓做出贡献。为了积攒路费我才狠心将其卖出,否则哪会这么轻易就割舍掉这珍贵的回忆啊。” 他给这个故事留下一个令人意犹未尽的结尾。 “客人,你这不是在买一件东西,而是在给救苦救难的英雄雪中送炭啊。” 简亦真情实意给他鼓掌,然后两手一摊,“可惜我也没钱啊。” “钱不在多少贵在情谊,我们也可以慢慢商量嘛。” 小贩也不想放过开业这么久以来的第一笔生意。 “两百下品灵石。” 云绾开口打断接下来的口舌之争。 “姑娘这······” “东西不怎么样但故事不错,能成交就成,不成还有下家。” “姑娘这是哪的话,我看两位骨骼精奇想必也是胸怀大志之人,我李某愿意和两位交个朋友,两百下品灵石就两百下品灵石吧。” 云绾将一个荷包丢给他,“数数。” 小贩打开快速地瞄了一眼,数量对上这才又抬头,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姑娘人品贵重,在下自然是信得过的。” “还不走。” 她转头看向呆滞的简亦,见对方还是一脸呆样干脆从他手里抽了玉尺,一边玩一边自顾自往前走。 第137章 讲价 这是什么人啊? 这是剑峰八百年都没出过一个的有钱人啊! 当初年少无知被老头的一手好剑法给帅到,从此与灵石分道扬镳。 如今人至中年方才顿悟。 耍剑是帅,但是毫不犹豫给钱的样子更帅啊! 等简亦缓过神来云绾已经走出了一大截。 “诶,你真不等等我?” 他赶紧追了上去。 被他们甩在身后的小贩正清点着多日来的唯一一笔进账。 不多不少,正正好两百下品灵石。 他颠了颠手里的荷包,虽不是灵器但瞧着挺漂亮的,应该还能再卖几块灵石。 “大哥!” 两个人影从路的尽头出现,一个戴着黑色眼罩遮住了半只眼,隔着老远就向他挥手;一个略微有些跛脚,手里拿着竹杖就这么温和地看着他。 “你们怎么来了?” 他赶紧将两人引到小摊旁。 “我和二哥呆在外面养伤太无聊,所以就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的。” “准确来说是来看热闹的。” 被他称为二哥的人开口戳穿了自家小弟的谎言。 “这又不冲突,而且我可会吆喝了肯定能帮上大哥。” “用不着帮忙,你看。” 小贩将那荷包递到两人面前。 “哇,整整两百下品灵石诶!大哥好厉害!” 跛脚的男人扫了一眼摊上几乎没有动过的物品,略微思索想起了玉尺的存在。 “一把玉尺能卖两百下品灵石?” “我也没想到能这么轻易成交。” “这里的客人都不讲价吗?” ······ “所以你买东西根本不讲价是吧?” 简亦看着云绾大手一挥买下了所有感兴趣的东西,再一次感受到了聆风宗巨大的贫富差距。 “我真的很好奇,你进宗还未满一月哪来这么多灵石?” 云绾边走边翻着手里的民俗怪谈,随口敷衍道:“反正是正经来路就是了。” “姐。” 他扯扯云绾的袖子,“有什么门路带带小弟呗,我真的穷得吃不起饭了。” 云绾难得从书里抬起头看他一眼,简亦立刻装作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你又不是丹修,我的门路对你有什么用。更何况我是通过任务堂和宗门脚下的拍卖会合作,他们的佣兵需要疗伤丹药,又和聆风宗一直有来往,给钱自然比别的药铺大方。” 她将手里看完的怪谈拍到简亦身上。 “正经门路,正经丹药。” 她加重了语气,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在牙关磨碎了似的。 “我又不是怀疑你干了什么坏事,这归刑法堂管,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简亦拿着书给她扇风,“消消气,消消气。” 有人放松下来就是冷脸的样子,但云绾不打算解开这个乌龙。 “你要是真缺钱不如去给拍卖行当佣兵,身为聆风宗的长老身手应该差不到哪去吧。” “就没有轻松一点的赚钱方式吗?” “有啊。” 云绾的余光瞥到不远处的摊上摆着几个漂亮的剪纸,对非遗工艺好奇瞬间覆盖了其他心思。 “都写在刑法堂的罪行录上呢。” 简亦看她没心没肺地丢下这句话就往一边的摊子上走去,又开始了新一轮不讲价的挑挑拣拣。 这个世界不能对他们这些心性纯良的剑修好一些吗?同样是聆风宗的,他在这丫头的年纪还把一块灵石掰成两块用呢。 当然现在也是。 他所有的灵石都花在保养剑上了。 简亦低头,腰间的剑掩于低调的剑鞘之中。 “我要是有钱了,一定给你换个漂亮些的剑鞘,嗯,再买个好看的剑穗吧。” 剑身嗡鸣似是对他的回应。 他轻笑一声,指尖点在剑柄上。 虽然身无长物但好歹有把剑陪着,也算是有所慰藉吧。 他自我安慰着,一抬头发现某人蹲在一个地摊前认真听着什么。 那态度倒是比对着他这个长老还要乖巧几分。 简亦凑近了些,想看看是何方神圣能管得住这皮孩子。 摊主是个二十来岁的女性,衣着朴素五官平淡,比较特殊的大概是脸上一道又深又长的疤痕,从眉尾一直到另一边的下颌,皮肉翻卷像是大地上裂开的峡谷。 虽然可怖,但在这三教九流汇集的地下黑市好像也变得合理起来。 为了让自己显得不好欺负,所以特意幻化。但也有可能她不是故意伪装成这个样子,而是这人本身就有这么一道痕迹。 摊主正耐心地给云绾讲着各种剪纸小人的功效用法,在云绾兴致勃勃拿着剪刀开始创作时,这位长相可怕的女性和简亦对上了视线。 隔着重重的伪装,两双同样清亮的眸子对上。 真有意思,师妹在外面给人守门,师姐在里面卖宗门秘术。 一心扑在剪纸上的云绾没有在意两个人的猫腻,照着摊主所说的方法,剪出形状、注入灵气、最后再用神魂小心翼翼牵引着行动。 红色的火柴人一个鲤鱼打挺想要翻身而起,然而纸做的身体轻飘飘的,一不小心就翻成了风火轮,任它怎样扑腾都停不下来。 云绾伸出手掌往上面一落,将其整个身子重新拍到地上。 好不容易停下来的火柴人不敢再耍帅,老老实实用两胳膊撑着爬了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还不忘向伸出援助之手的云绾作个揖,看着格外灵动。 她伸手想去戳戳,微凉的指尖轻触那薄薄的纸片,火柴人像是被碰到了痒痒肉一般蜷缩起来。 下一刻,它化作一道火红的流光顺着云绾的指尖缠了上来。 这不是她下达的命令,还有人在操控它。 下意识的,她顺手将其甩了出去。 没有预想中的难缠,它宛如一道炫目的流星往远处飞去,然后在炽热的光芒里张开了双翼。 是的,双翼。 像鸟类一样的翅膀,柔软的羽毛覆盖着它的身体,勾勒出坚韧而又凌厉的弧度。尾羽修长华丽,泛着星星点点的亮光,振翅时微微翘起,宛如野火乘风侵袭,势不可挡。 它像是在展示自己一般,绕着周围滑翔一圈又飞了回来。 在羽翼微敛即将落地时被从旁的一只手掐住了脖颈。 玉白的手指在烈焰般颜色的衬托下显得冰冷而脆弱,火鸟发出悲鸣,似是乞求似是不甘。 手指收拢,掌下传来柔软而温暖的触感,“怦怦”的心跳像是所有活物那样激烈的蹦跳着。 不同于其他术法那样暂时控制活物的神志又或者给死物传达自己的意志,这东西在她面前由一张普通的红纸变为了活生生的鸟。 带有自己意识和性格的活物。 是空间类的术法,还是禁术中的造灵? 云绾不自觉收紧手指,那东西却忽地一下变小窜了出去。 目标明确地往前,最后那团流光停在了摊主的指尖。 光线散去,一只金红的蝴蝶微微颤抖着翅膀仿若心有余悸。 第138章 师姐 “很有意思对不对?” 摊主笑着问道,脸上的疤痕随着嘴唇的一张一合也开始扭动,像是条在呼吸的大虫正不安地扭动。 一旁的简亦抱臂看着她围着小鸟打转,那眼神像是在看蹒跚学步的小孩在磕磕绊绊捉蝴蝶一般。 云绾冷不丁被看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搓搓胳膊将头偏向那位摊主。 “这个也在售卖范围之内吗?” “宗门秘术,我是有贼心没贼胆啊。不过这里的剪纸我都下了术,作为附赠我可以教你怎么给剪纸附灵。” “能变成鸟吗?” “只能给它下达命令哦。” 这种造灵的秘术不能外传也在情理之中。 “我都要了。” 一旁的简亦心疼得直抽气,光是听着这不知柴米油盐贵的发言他就感觉喘不上气。 许是成了一笔生意,摊主的心情很是不错,两个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两个人各拿了把剪刀蹲在路边,打眼一看还以为是两只大灰耗子在交头接耳,商量着晚上去哪偷香油吃。 “不得不说你在这种东西上还挺有天赋的。” “我也这么觉得。” “考虑转行来我们宗门吗?我们最擅长这些邪魔歪道了。” “真的吗?我······” 云绾刚刚搭话就被人揪住了耳朵。 “你哥还没死呢就敢当着我的面跑到别的宗门。” “你刚刚还叫我姐的。” 云绾立马捂住自己的耳朵,“这就是你和你姐说话的态度吗。” “一码归一码。” 他还是揪着不放,“现在你得叫哥。” “不要,我要当姐姐。” “人小小的,志向还挺远大。” 简亦松了手,俯身和她平视,“你可要想好了,等下一次收徒大会后宗门里基本都是你的师弟师妹,天天追着‘师姐师姐’的叫,你那时要再想听一句师妹可就难了。” 云绾觉得他话里有话,咂摸半天也只当他是想提点自己顺其自然。 “那我也要当师姐。” “好吧,我的好师姐,你可不能被人拿块破纸就给拐走了。” “喂,简师兄,不要把战火波及场外啊。” 摊主逗弄着手里有了意识的剪纸,笑眯眯地看着二人。 “书颜啊,不是师兄说你,你们合欢宗都改邪归正好多年了,怎么现在还想着挖别的宗门墙角呢。”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 剪纸在她手里化作各种各样毛茸茸的小动物,耀眼的光芒让她脸上的疤痕都被冲淡几分。 “难得碰到一个在控灵方面这么有天赋的,看她的样子也不像是剑修,呆在你们全是剑修的聆风宗多浪费啊,我这不是在劝人弃暗投明吗。” “合欢宗也就你有这颠倒黑白的能力,师兄嘴笨说不过你,不过你确定要再给你师父带个徒弟回去?” 温书颜沉默一瞬,而后又扯出一个笑来,“师父向来惜才。” “他可是当众承认你是他的关门弟子,要拜师自然是要拜最好的,我家师姐可不随便给你们长老当徒弟哦。” “师父小孩子脾气······” 她抿抿唇有些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云绾在旁边听得起劲就差没把耳朵竖起来了。 这一看就是有什么惊天八卦等着她挖掘,特别是这微妙的沉默简直令人乱想。 “我会劝劝他的。” 她像是在叹气,明明面上还是一副微笑的样子却莫名蔓延着悲伤的气息。 “想问什么就问吧。” 她对上云绾亮晶晶的眼睛,不由得好笑。 “刚刚抓我剪纸不放时还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怎么这会扭捏起来了。” “个人隐私还是要尊重一下的。” 云绾往她面前凑了凑,眼睛弯成月牙看起来格外乖巧。 “那我问喽,合欢宗应该也善药理吧,我观姐姐的疤只是普通伤痕,怎么不用药去了呢?” “这个呀。” 温书颜用手摸了摸,笑得很轻很轻。 “这是一个赌约。” 她看向云绾,一双温柔的眼睛甚至盖过了那道长长疤痕的影响,映衬街上的灯火宛如落满星子的银河。 “一个我不能输掉的赌约。” “哎呀,你不就想问她和她师父的那些事吗,绕这么大的圈子做什么,直接开口就好免得一会回去还要自己猜疑半天。” 简亦伸手勾住她的脖子,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我和我师父。” 温书颜换上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喜欢他啊。” 云绾:这么直接的吗? 她转头看向简亦,难得迷茫。 师徒恋不是该稍微收敛点吗,她就这么大大方方说出来了? “在合欢宗很正常啦。” 简亦被她的表情逗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脑瓜子, “她师父合欢宗宗主可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追他的人从正派到邪教,从年轻人到老怪物,每个阶段的都有,这不稀奇。” 云绾眨眨眼,她不知道爱一个人提起对方会是什么样的表现,但诸瑾和凤惊澜,岁临和暝提起对方绝不会是这样的神情。 “我没追到。” 温书颜看出她的疑惑开口解释,“所以他现在还是我名义上的师父。” 云绾想开口说点什么。 安慰一下?她好像也不是很伤心。说点鼓励的话?好像有点违背伦理道德。 “你师父怎么想呢?” “不知道,他啊,随心所欲惯了,风似的让人抓不住。” 温书颜的语气不像是对一个喜欢的人或者是长辈。 好吧,云绾不得不承认她还是封建了些,合欢宗宗主都多大一把年纪了,这怎么下得去嘴啊。 “行了,想问的都问完了就到一边玩去,我和你温师姐说说话。” 简亦将人提溜起来放到一边。 “蛊毒宗的师姐在那边,你可以去找她玩。” 温书颜好心指路。 蛊毒宗? 云绾顺着她的方向看去,一个身穿黑袍的女子坐在墙根,不像之前的小贩们全力吆喝,甚至懒得分给行人一眼,自顾自喝着什么。 好耶,居然碰到蛊毒宗的了。 她瞬间收了对合欢宗师徒恋的兴趣,和两人道个别后抬脚就往那边靠。 女子前方放着许多瓶瓶罐罐,瓶塞打开里面的液体一览无余,红的、紫的、蓝的,像是美术生画画的颜料。 “这些东西怎么卖?” 云绾在她面前蹲下,鼻尖轻嗅辨别着里面的成分。 “不卖。” 摊主头也不抬。 “不卖还在这摆摊?” 云绾伸爪子去碰,还未摸到便被人截下。 摊主伸手想扣住她的手腕,却被有备而来的云绾轻巧躲过。 她抬眸,一双黑沉沉的眼睛让人极易联想到潜伏在阴暗潮湿地区里的蛇类。 在粘腻的水汽中吐着猩红的信子,微微拱起的后背带着凌冽的弧度,蓄势待发。 云绾冲她挑挑眉,勾勾手示意她再攻过来。 摊主低低地笑了一声,五指呈爪往她脸上袭来。偏头躲过,带起的罡风却毫无阻拦地在她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云绾抬手擒住面前的手腕,往下一压借势就想困住她。摊主的反应也不慢,也顺势握住她的手腕。 两个人隔着脆弱的瓶瓶罐罐较劲,指尖下的脉搏传来相同的跳动,像是目不能视的昆虫颤动着细长的触须探寻同类的踪迹。 第139章 玲珑心 摊主神色莫名地扬起唇角。 “难得啊,现在还有外人养蛊。” “哼。” 出于奇怪的默契两人几乎同时松手。 “喏,尝尝。” 她递过来一杯茶水,茶汤清澈气味甘甜。 “你们蛊毒宗出身的都喜欢这样吗?” 云绾接过来,细细品味。 还是有不一样的。 她的毒药比姜醉茶的新鲜,这大概就是在职和离职的区别。 “这叫斗毒,你加一点我加一点,看谁先承受不住。” 云绾依言往里面撒了些粉末。 “给我尝尝。” 她一把夺过去,轻轻抿了一点。 “无妄花的花粉?” 她顿了顿,仔细思索云绾的用意,“无妄花性寒,能污染灵气,能加快毒素的蔓延速,对后续的解毒也能造成干扰。这味药加的还算不错,就是太甜了点。” “又不是给你喝的,我自己还没尝怎么就落到你手里了。” 云绾伸手去抢,那人却往后一缩让她捞了个空。 “本来就不是给你喝的。” 她往里滴了点青灰色的液体,再次递到云绾面前。 “现在才是你的。” 云绾接过,喝了一小口就蹙起了眉。 “好难喝啊,你能不能别在里面加苦水树根,除了促使毒性更凶猛些没什么用。” 她撇撇嘴,嫌弃发问:“真的有人会毫无戒心地把这药喝下去吗?” “妹妹这是斗毒不是下毒,本来就是奔着把对手弄死的心态去的,调那么好喝有什么用。” 在她絮絮叨叨给云绾普及斗毒规矩时,云绾已经往里面撒了半包糖了。 “喝你的药吧。” 摊主喝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 “让你放毒你放糖干嘛,齁甜。” “苦的我喝不下去。” “又不是给你喝。” “一会还不是要轮过来。” “都学毒了怎么还这么娇气。” 摊主一边嚷嚷一边打开了一个小盒子。 黑色的墨玉禁锢着一块红色的石头,血一般艳丽的颜色在上面描绘出深深浅浅的纹路,宛如一颗成熟的散发着糜烂气息的心脏。热气与腥味一起袭来,特殊的味道已经脱离了草木的范围。 “蛊虫?” “准确来说是死掉的蛊虫。” 她用工具在上面刮着,寒光四射的匕首也只是伤了它的表面,削下一些细微的粉末来。 “这么坚固?” 云绾伸手想摸摸看,被人干脆地拒绝了。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养出来的,要不是为了给你长长见识才不会用呢。” “瞧你宝贝的。” 她只好歇了心思,单纯用眼睛观察。 “只是拿普通的消毒药水泡了泡吧。” “这叫做原汁原味,蛊虫吸收完宿主的能量后自带的药性足够猛烈,若是再用特殊药水去泡反而是画蛇添足。” 她一脸得意地递过来,“尝尝。” 冰凉的液体顺着咽喉滑下,直至达到无法吐出的部位才张牙舞爪地暴露出自己的本性。炽热的灼烧感从胃部蔓延,像是从内部撕开一条口子,缓慢而又坚定地一点点向外侵蚀。 许是疼痛太过激烈,她恍惚间竟觉得手脚冰凉。定下心来细细感知才发现,不知何时经脉早已覆上一层冰寒。像是明白她发现了端倪,寒气也不再掩藏。顺着经脉一部分向四肢百骸侵袭,一部分往心肺攻去。 仅仅是一小口就险些让云绾这种老司机翻了车。 血气上涌,嘴里的铁锈味迅速盖过了药味。 云绾咬紧牙关,但还是有一丝血迹从嘴角溢出。 她说不出话只得向摊主比了个大拇指,姜还是老的辣。 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布,小心翼翼掀开,里面是些成分不明的黑色粉末。 云绾用药匙取了些洒在杯子,用手示意她喝。 摊主倒是一点不怕,捏着鼻子喝了一点也忍不住用手捂住嘴。 透过指缝,她看见了一点鲜艳的色彩。 “陨心花,可以啊妹妹,这样的东西都拿得出来。” 云绾费力咽下口中的腥气,谦虚说道:“从长老那里薅的。” “姜师姐吧,别看她长得人畜无害私下里最喜欢拉着小辈们斗毒。” 摊主说着话,又是一股血气上涌。 “她这么有名?” 云绾拿手帕擦去嘴角的血迹,可那药对身体的破坏还在继续,不消片刻洁白的手帕便被染红了大半。 “那可不,当初就是因为她乱给蛊毒宗的人下毒,无法无天的作风让全体弟子集体投诉才让宗主把她扔到五宗改过自新。不然那老妖怪能舍得把自己的宝贝徒弟放出去吗,听说她在聆风宗还混上长老了。啧,人怎么可以这么有种。” 即使毒素攻心也阻拦不了她在背后说小话的心,一张嘴叭叭叭的,就没停过。 以至于在外人看来就是两个奇怪的人,一边吐血一边说笑。 云绾认真听着,像是刚入门的研究生在听师姐讲导师的坏话。 “咳咳。” 摊主没忍住咳了两声,带出一片血迹。 “你这味药加得真不错,回去我就下在我师妹的茶里。” 云绾摆摆手,“你要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最好再加点糖,不然没人会喝这样的东西。” “别。” 摊主赶紧护住茶盏,“这已经够甜了,你不会是喝药把味觉喝坏了吧。” “你才坏了。” 云绾伸手就想把粉末往里面洒。 “欸欸欸,这可是我的回合不该你放药。” “我不骗你,真的该放些糖。” “把你手里的拿远些。” ······ “要不试试放点花蜜吧。” 一道男声插进来。 “放花蜜,就放花蜜。” 摊主赶忙应下就怕云绾反悔。 云绾也只能见好就收,让她从随身带的十几种花蜜里挑。 “这么好的毒还得取个名字。” 摊主往后一仰,看着黑漆漆的天空思考。 “噬心、蛊心、啮心都有了,还能取什么名字呢?” 她挠了挠头,“都怪那群人把好名字都占了,这下取个药名还得回去翻字典。” “就叫玲珑心吧,也懒得回去翻了。” “不愧是五宗的文化人,随口取的也比那群人翻字典取的好听。” 她坐直身体,给云绾鼓掌。 云绾单手托着脑袋总感觉有哪里不对,是哪里呢? 腕间忽地传来一点拉力,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雪白的皓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银色的圈,看着像是抓犯人的手铐。 视线顺着银色的锁链上移,一张温柔秾丽的美人面出现在眼前。 灯火摇晃,明亮的颜色被晕染模糊,给面前的人镀上一层灿烂的光辉。可能是火光太盛,云绾看不清他的面容,宛如隔着薄薄的雨雾,明明轻轻一挥就能散开偏偏当人想努力看清时却怎么也无法聚焦。唯有那双眼睛,含着温柔的笑意,虚幻得仿若镜中花水中月。 这人谁啊? 云绾又把头转了回去。 片刻后受毒素和痛觉影响的脑子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谁!? 她噌的一下站起来,下意识就要离远点。 银链被她的动作引得哗哗作响,奈何链子的另一端在那人的手腕上挂着,她就是有心躲远点也得受到这手铐的限制。 “你往茶里放影响神魂的东西了?” “少污蔑我,加没加你自己喝不出来吗。” 摊主也像是才发现旁边的人一般问道:“这小子什么时候来的?” 云绾:我也想问啊! 第140章 不逃之恩 “月道友,你现在不应该出现在这吧?” 云绾上下打量他,开始懊悔为什么没早点注意到。 早发现,早跑路,说不定还有溜掉的机会,现在好了手铐都拷上,就差押送回宗了。 “云绾。” 他站起身,脸上笑意不减,又把链子往自己那边扯了扯。 “入宗不过一月就犯了宗规,想好怎么狡辩了吗?” “妹妹,你犯事啦?” 摊主跳到云绾身边用手肘戳戳她。 “我怎么不记得宗规里有这一条?” 云绾挑挑眉,“你可不要乱给我扣黑锅。” “怎么会呢。” 月魄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她却从里面看出一丝不安好心。 “宗规第三十三条,入宗未满一月的弟子前往灰色地带需要向宗门提交申请。” 摊主附在她耳边轻声询问:“有这条规矩吗?” 云绾沉重地点点头。 “那咱占理吗?” “好像不占。” “那咋办,跑吗?” “没关系,我会胡搅蛮缠。” 云绾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输人不能输阵。 她轻咳一声,“这儿灯火通明的怎么能叫做灰色地带,月道友有证据吗?” “证据?” 月魄的指尖缓缓绕上银链,“要是人人都来向执法堂讨证据,我们这差事可就成办不下去了。” 空气静默一瞬,云绾甚至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他是正经执法堂弟子吗?看着不像是陈梳云带出来的。” “可能是吧。” 她还想在多说两句忽地被一股大力扯过去,细细的银链宛如灵蛇将她的双手束缚住,直接切断了她与灵力的联系。 刚要开口骂他不讲武德就被捂住了嘴。 他用了几分力气,颇有些警告的意味。 云绾瞪他,月魄微笑以对。 捂嘴的手臂穿过她的手臂内侧,单手给人提溜起来,像是小女孩抱洋娃娃那般。 只是这洋娃娃如罪犯一样,双手被反剪至身后。 “妹妹,你在里面好好改造,出来了再来找姐姐玩啊。” 摊主不知从哪抽出一方小手绢,朝着正在对峙的二人挥了挥,又装模作样地在眼角位置按了按。 “敢问这位前辈尊姓大名?” “哈哈,不重要不重要。她也可以不来找我的。” 摊主一秒变脸,不知是在忌惮谁。 半晌,她又表情纠结的补充一句:“还是偷偷来吧。” 云绾、月魄:······ “这就是你在外认的好姐姐?” 云绾用胳膊肘撞他,试图挽回自己的形象。 “唔。” (没有结拜。) “是吗?人家可是一口一个妹妹叫呢。” “唔唔。” (跟你有什么关系,执法堂管这么闲怎么不把任务堂的工作接过去。) “就知道你说不出什么好话。” “我有时候真好奇你们聆风宗的人是不是有自己内部的特殊沟通方式。” 摊主看着相互瞪着的两个人,即便有一个说不出话也能无障碍沟通不由得啧啧称奇。 “你们这样让我很难有参与感呢。” “陈师姐就在前面和人叙旧,前辈要去参与参与吗?” “我还得给我师妹带药回去,一会凉了就不好喝了,先走了。” 她挥着小手帕给云绾告辞,然后一溜烟就没了踪影。 云绾:······ 那玩意本来就不好喝,应该再加点糖的。 “少吃点糖吧。” 月魄挟持着她往那边走,看上去仿佛心情很好的绑匪在和人质交流感情。 云绾前后晃悠悬空的脚,一下又一下踢在他的小腿上。 “唔。” (先把我放下来。) “我可信不过你,万一你中途跑路,届时在刑法堂挨罚的可还要再加上我。” “唔唔!” (我灵力都被封了,你还不放心?再说了你还学剑,我怎么打得过啊。) “我要是没在你手上栽过跟头说不定就信了。” 真记仇。 云绾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仗着不用走路还想和他沟通沟通,下一刻肺部一阵绞痛,腥甜的液体夺取了那里的占有权,挟裹着空气横冲直撞溢满了口腔。 她只觉得眼前一黑,灵魂和肉体仿佛被利刃隔开,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骨骼和肌肉变得沉重而陌生,血液冰凉缓慢地流动,让她无端想起冬日里快要冻结的小溪,在漫天飞雪里做着无谓的抵抗。 五感在那一瞬间被彻底关闭,粘腻厚重的黑暗包裹着她的意识,下一秒却又被强烈的窒息感划破。 “咳咳。” 几乎是在感受到她身体僵硬的那一刻月魄就松了手,解开了绑住她的链子。 云绾蜷在地上,一只手捂住嘴一只手快速点着穴位。止不住的鲜血从指缝溢出,“滴答,滴答”,像是小时候格外喜爱的珠串被突然绷断,稀稀落落地洒了一地。 她想将其咽回去,铁锈混合着莫名的苦味引得一阵恶心,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又惹起一场剧烈的咳嗽。 眼角的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还是从斑驳的色块里清楚发现了红色的踪迹。 地上、手上、衣裙上,到处都是,不受控制地往外漫延,即便干涸也仍旧会有新的从后面扑上来,似要将这里的一切覆盖。 这场摧枯拉朽的破坏没有持续多久,空气再次通畅地从肺部进入,冰冷的触觉刺得她生疼,恶心的感觉翻涌但云绾只能尽力忍住。 等到呼吸能被掌控下来后,她才感知到此刻的身体的温度有多低,但好在她修习蛊术对这些东西的抵抗力比较高,此刻的情况也算不上危险。 摊主加入的蛊虫粉末本就是两重属性,灼烧心脉,寒气入肺,一个是赤裸裸地暴露在面前,高调张扬;一个是阴恻恻地潜伏下来,在人放松警惕之后突然袭击。 唯一出乎意料的,是毒素发作的时间。 她本以为至少可以撑到回炼丹房的。 云绾偏过头不再去看那糟心的现场。 手腕上的手铐不知何时被解开了,银色的镯子浸润在血里,链子的另一头有节奏的晃动着。 手铐的使用者正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扶住控制不住颤抖的手臂,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打为其顺气。 为什么每次难堪的场面都会被他碰个正着。 云绾开始反思。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街上喧闹依旧,在地下黑市没有人会为鲜血停留,不管是抓捕罪犯还是毒发身亡,在这里都显得平常。 人潮涌动,来来往往的身影和不绝于耳的讨价还价声逐渐变得模糊,像是彩色的线条胡乱交织着。 虚化的世界里一声叹息从天边飘落,轻微得让云绾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你啊,你啊。” 月魄的声音响起,那语调像是一个大人对小孩的调皮无可奈何。 “不想说话就闭嘴,说这种可怜人的话是想恶心谁。” 对于他近乎妥协的劝慰云绾只觉得烦躁。 他们一直是针锋相对的状态,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在这样的关系下,任何的妥协和让步都会不可避免地带上阴谋和嘲讽的色彩。 这个道理云绾明白,月魄也明白,但他还是这么做了,所以也就显得格外挑衅。 “云道友这么害怕别人可怜你啊?”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熟悉的样子,绵里藏针、阴阳怪气。 “不好意思,我有自尊病,听不得这种话。” “还是师父会带孩子,比刚来的时候坦诚多了。” 云绾别过头去没有看他,只是把手伸到他面前。 “在我反悔之前你还有拷上的机会。” “我可不想带具尸体回去,云道友罪不至此。” “斗毒的时候为了方便观察毒素的蔓延本就封了灵力,不然你以为自己真能瞒得过两个人。” “真让人伤心呐。” 月魄嘴上这么说,但却并未有所动作。 云绾也就一直举着,在心里默默数着数。 事实上,就算她现在不带上手铐也没法从月魄手里溜走,更何况陈梳云就在不远处,执法堂的大师姐没那么好糊弄。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带上,好像这样就可以粉饰太平当作什么也没发生,果然还是活得太安逸了些以至于······ “啪嗒”一声轻响,还带着温度的东西贴上了她的手腕。 “那么,多谢云道友的不逃之恩。” 第141章 隔辈亲 云绾转过头,干净的手铐散发着寒光,但上面的温度却格外温和。 她垂下眸子,瞥见自己原本带着的那一头还静静躺在血泊里,看起来死不瞑目。 血迹已经半干,老树皮一样的红褐色紧贴其上,让人联想到被雨水冲刷而开始脱落的红墙。 “怎么了?” 月魄看她盯着血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忍不住伸手在她眼前晃晃, “又开始发呆。” 月魄喜静,也不怎么爱到处乱逛,长期待在房里研究阵法导致他比大部分人都要白上几度。 此刻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沾了些血色,本就深沉的颜色在底色的衬托下显得越发妖艳,像是阿芙蓉的花瓣轻覆其上。 “我在想······” 云绾的视线落在那处印记上,“你最好不要让我发现你拿我的外袍擦手。” ······ “怎么会呢。” 月魄不自觉往她背后瞄了一眼,当时情况紧急他没有注意到自己手上也沾了血迹,给人顺气的时候竟也没想起来这茬。 此刻他手上的鲜血已经被擦了个七七八八,灰扑扑的外袍上的血手印一个叠着一个,配合着云绾这张惨白的脸和殷红的唇倒是真有几分诡异。 他没忍住想笑,却在看到云绾阴恻恻的眼神时死死咬住下唇。 云绾看他这样就知道这人准是又干了什么坏事,伸手想将自己的外袍背后扯过来看看。 月魄动作更快些,一个响指,清尘术瞬间带走了所有的脏污。 面对云绾的眼神他毫不客气地来了一句,“不用谢。” “您还真是不客气。” 月魄撩起下摆席地而坐,把孤零零躺在地上的另半截手铐拷在自己手腕上。 “说起来你们任务堂的师兄都是一脉相承的不靠谱吗?” “你说的是竹笑师兄?” “我说的是简亦长老。” 月魄单手托腮,“他没告诉你他曾经是任务堂的大师兄吗?就比竹笑师兄大一届,是今年才任职的长老。” “为什么你会知道?” 云绾突然想起在藏书阁前的对话,“好啊,我说你怎么一抓一个准,就是你小子出卖的我。” “冤枉啊。”他伸手按住云绾的肩,“消消火,生气不利于恢复。” 云绾现在确实没力气和他算账,只得在自己的小本本上记下这个仇。 “这不是他找上门来问你喜好嘛,我就随便敷衍两句,没想到还真让你碰到蛊毒宗的人了。” 他的神色说不出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那位前辈人还挺不错的,至少在毒术的造诣上很不错。” 在这之前她都是利用活的蛊虫来医治或下毒,至于死去蛊虫的尸体有何妙用倒是从未深思过,回去得好好研究研究。 “人不错以至于听见陈师姐的名字撒腿就跑。” 月魄阴阳怪气来了一句,顿了顿慢吞吞补充了后半句, “我以为你会更谨慎一点。” “我一直都很谨慎。” 云绾很认真地看着月魄的眼睛,“别忘了你可从未在我的毒下讨得到好处。” “我很明白我现在在做什么,也清楚现在我需要什么。” 她难得向人解释得这么清楚。 “本以为是玩心大发、自暴自弃,没想到······” “没想到是谦虚好学、努力上进。” 云绾自觉补上。 “是恼羞成怒、以毒攻毒。” 云绾站起身用力扯了一把银链,带着月魄的身形也朝前晃动。 “不是要抓捕归案吗?还不快走。” “云道友好无情啊,我腿麻了多歇一会儿都不行吗?” 月魄还赖在地上,并试图说服她一起坐下。 “快走。” 云绾不为所动,拽着链子就往外走。 囚犯走在前面拉着手铐往前冲,抓捕者磨磨蹭蹭被拽着走,这样的场面倒是挺难见的。 不远处的师兄师姐们将这出好戏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楚,从斗毒到被捕,从毒发到吵架和好。 陈梳云看她难受本想上去帮忙,但被竹笑和简亦一左一右拦了下来。 “咱们四个加起来都不如人家了解毒,你去能帮上什么忙。” 竹笑伸手拦在她前面。 “喂喂,你们聆风宗内部相互嘲讽就行,不要拉踩我。” 温书颜表示反对。 “那你会解毒吗?” 陈梳云真诚发问。 “不会。” 温书颜温柔笑笑,“但我会下咒。” “下咒能解毒吗?” “好像不能呢。” 她有点失望地“哦”了一声。 拎住陈梳云后衣领的简亦示意她往前看,视线中的少女已经停止了咳血,此刻正面色不虞地和旁边的少年交谈。 “小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咱们现在过去把人惹恼了会适得其反。以后别说想好好说话了,信不信她看见你就绕道跑。” 会吗? 陈梳云歪头思索。 她架打得好但向来不懂其中人情世故,不过没关系,简师兄和竹笑都很聪明,听他们的几乎不会出错。 在几人谈话的时候云绾已经拉着月魄走到了面前。 “呦,师姐出去玩回来啦。” 简亦松开拎住陈梳云的手,欠揍地笑笑,毫不意外地收获了他“好师姐”凶巴巴的眼神杀。 “被刑法堂的弟子抓了?” 竹笑弯腰去扯两人之间的银链,“还是把人家刑法堂的人给抓了呀?” “我哪有那能耐,倒是竹笑师兄你怎么跟着执法堂过来了?是犯事了,还是来协助抓捕啊?” “不要把师兄想得那么坏嘛,我只是过来帮林长老买个东西,又正巧碰上你和师兄的被捕现场,所以特意前来嘲笑而已。” “是吗?” 云绾眯起眼睛。 “嗯哼。” 竹笑直起身任她打量。 他神色坦然,云绾盯着看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只好暂时收了心思。 转头对上陈梳云古井一般波澜不惊的眸子,刚刚还理直气壮怀疑别人的人顿时心虚地低下头。 “梳云师姐。” “嗯。” 清清冷冷的嗓音响起,“可知错了?” “知道了。” 从陈梳云的角度只能看见师妹毛茸茸的发顶,像极了林长老养的那只长毛猫猫。 她伸手摸了摸,语气缓和下来,“念你初犯,罚你去藏书阁抄书三百遍,可有异议?” 云绾乖乖摇头。 “至于你。” 陈梳云忽然将矛头对向笑嘻嘻看热闹的简亦,“身为长老教唆新入门弟子来这种危险地方,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去把藏书阁的书抄三千遍。” 简亦:不嘻嘻。 “我都是长老了为什么还要抄书啊!” “正是因为是长老才更应该以身作则。” 简亦幽怨地看向竹笑,后者尴尬地移开视线。 这个坑师兄的家伙! “话说绾绾呐。” 竹笑摸摸鼻子企图岔开话题,“你养的花没了。” 什么叫没了? 云绾“噌”得一下抬头,“我放在任务堂的那个?” “嗯。” 天杀的,我好不容易才从小芽养到开花,这可是我的作业,结不了果子灵植培育课是要挂科的。 为此她特意选了一个光照、湿度、温度都合适的位置,拿了好大一个架子只为找到风水宝地。怕灵气紊乱干扰其成长连保护阵法都没有设,天天盯着就怕出事,你现在告诉我花没了? “谁干的?” 云绾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瘆人。 “喏。” 竹笑往月魄的方向努努嘴,“他们执法堂好大的威风,踹门而入的时候还把我的公文吹飞了好几张,你师兄我啊回去还得一份份重写。” 竹笑说着说着还演起来了。 简亦在旁边偷笑,意料之中挨了师弟一脚。 哭得假还不让别人笑,从小到大演技都这么差,白教你了。 他还了竹笑一脚。 “月魄!” 云绾回头找人算账。 “我把它接住了的。” 月魄举起双手呈投降状,“小苗好好的,连花盆都没破。” “但是小花都没了诶,昨天才开的花我都没看上几眼就没了,多可惜啊。” 竹笑在一旁煽风点火。 月魄见势不对打算开溜,奈何手上的手铐一把给他拽了回来。 本来是用来防止云绾跑路的,现在倒好成了拦住他跑路的东西, 情急之下他只得找个拉仇恨的挡箭牌,一闪身就躲到了简亦的背后。 嘿,你小子怪机灵的。 简亦回头和他对上视线。 云绾现在满脑子都是挂科,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不及格过。 四周看了一圈,发现简亦手里把玩着的玉尺,一把拿过来追着月魄打。 “让你踹门,让你耍帅。” “欸欸欸,我真的知错了,赔你一个怎么样?” “哪那么容易,我自己都养了好久更别说你这个新手。” 两个人绕着简亦打追逐战。 “师姐你准头好点啊,都打到我身上了。” “顺手的事。” 简亦:······ 陈梳云和竹笑两个无关人员远离战斗中心。 “关系真好啊,简师兄还是这么喜欢逗小朋友。” “可能这就是隔辈亲吧。” 第142章 有狗 这场闹剧以月魄发誓绝对不会让云绾挂科结束。 竹笑中途去买了东西,再回来的时候抱了一只米黄色的小狗。 圆溜溜的眼睛,蓬松微卷的毛发,远远看去就是个毛团子。 此刻的毛团子正对着月魄疯狂摇尾巴,粉红的舌头吐在外面,像是在咧着嘴笑。 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挥舞着四肢想往月魄身上蹭。 “这就是林长老叫你买的。” 月魄抱臂看着,“阵峰上不是有好多猫猫狗狗吗?” “多一个不多嘛,要抱抱吗?很软和的。” 竹笑将其举到月魄面前。 “婉拒了哈。” 月魄表示拒绝。 “你还挺招小狗喜欢的。” 云绾弯下身“嘬嘬嘬”逗狗,小狗也配合的“呜呜”叫。 “你这是夸人的话吗?” “怎么不算呢。” 云绾直起身拍拍狗头,在竹笑想将这个烫手山芋丢给她时果断后撤。 “自己抱着吧。” “你们俩是修无情道的吗,对着这么可爱的小狗都能无动于衷。” 竹笑一边控诉一边把小狗的脸对着自己。 毛茸茸傻乎乎的,看着就很好rua。 两个没品的家伙。 他抱到怀里揉了揉,一边跟着大部队往外走一边逗弄着怀里的小狗。 地上黑市的出入口是同一个,通过传送阵法相连。 刚踏出传送阵,一个黑金色的傩面忽地贴过来,犄角獠牙、火眉星目,在幽幽火光中突然来一个贴面杀还怪吓人的。 走在最前面的陈梳云连剑都没拔,抬手按在傩面上。 “宫霜序。” 她开口,嗓音如清泉击石,将恐怖的气氛散去不少。 “陈梳云,怎么是你走在前面?” 傩面之下是一张俏丽娇艳的面庞。 宫霜序挥手间烛火亮起,熟悉的小屋环境昭示着他们已经出了地下黑市的范围。 她抱臂看向走在陈梳云身后的云绾,那个坏心眼的丫头此刻脸色有些白,但很可惜这显然不是自己恶作剧的功劳。 因为此刻的她正不紧不慢地打着哈欠,一双水色氤氲的眼睛里露出相当明显的无语。 可恶,有本事站前排啊。 宫霜序轻哼一声,一个优雅转身正面对上了一张吐着舌头的狗头。 “啊!有狗!” 宫霜序一个弹跳,双手搂住陈梳云的脖子,双腿盘在她的腰间,八爪鱼似的牢牢黏在她身上。 “宫霜序你还是这么怕狗啊。” 一张清俊的面庞出现在视线里,双手举着小狗朝她调笑。 “竹笑!你有病吧!” 宫霜序险些破音。 小动物似乎有一种特殊的天赋,它们总能在人群里第一眼找到最害怕自己的人。 小狗像是发现了什么乐趣,朝着宫霜序挥舞着四肢开始“汪汪”叫。 “它喜欢你诶。” 竹笑说着作势要把狗放到地上。 “别别别,你拿稳了!” 宫霜序瞬间绷紧身体,“陈梳云,快管管你师弟啊!” “竹笑,我们还得回去。” 不管是被宫霜序缠着,还是近距离接受她的魔音贯耳,陈梳云脸上都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语调也和那张脸一样毫无起伏。 “哼,胳膊肘往外拐的家伙。” 竹笑将小狗抱回怀里,在宫霜序哆哆嗦嗦想下来时又把狗往前送了送,小狗也配合地“嗷呜”一声。 把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准备的人又给吓了回去。 “陈梳云~” 她带了点哭腔。 竹笑轻笑一声,抱着小狗悠哉游哉走到前面去了。 “下来吧,他走远了。” “着什么急啊。” 她别扭地站在一边,想说什么陈梳云已经迈开步子往前走了。 “你连断头鬼都不怕,还怕这小狗?” 云绾凑到她面前。 “要你管,臭小孩赶紧跟着你家大人回去。” 宫霜序挥手赶人。 “别逗她了,一会真哭给你看。” 在后面垫底的简亦推着云绾往前走。 “简师兄!” 果然,任务堂从大到小都是一群混蛋。 一路上云绾都在思考自己的断头鬼扮相究竟哪点比不上竹笑手里的小狗。 难道是毛不够多? “自己去藏书阁领罚,里面有人会盯着你的。” 简亦拍拍她的头,潇洒离开。 “你怎么不去领罚?” “我是长老,当然有自己抄书的地方。” 他一把抓住准备开溜的竹笑,师兄师弟一对视瞬间明白对方打得什么算盘。 “我要去给林长老送狗。” 竹笑试图找借口。 “明天送也不迟。” 简亦不顾他的反抗直接拖走。 “师妹······” 云绾对上竹笑可怜兮兮的眼神转头就走。 她自己的罚还没领呢。 他们回来时已是深夜,暮色沉沉宛如一头巨兽浅眠。轻微的响动在这样的夜里分外清晰,像是藏在暴风雨前的宁静里不易察觉的警告。 藏书阁亮着灯似是未眠的灯塔,又或者说它每时每刻都为人的到来做好了准备。 云绾踏入其中,里面的所有功法秘籍、史书秘闻都是以纸质书籍的形式存在。明明有更方便的玉简可以节省时间,但这里却没有选择。 不仅是这里,神界的藏书阁也一样。 似乎有什么东西比效率更值得人们去关注。 墨香和旧纸混合的气味飘来,仿若万年古树身上厚重而温和的气息。 “这里。” 一声呼唤拉回了她的思绪。 烛火摇曳间一袭云水蓝如清风般扫去那些纠缠不清的愁丝,轻盈而不跳脱,宁静而不压抑。 洛槿白朝她招手,本就温和的眉眼在昏黄的烛火下越发朦胧柔软。 “这是你的任务。” 他将书桌上的一本书递过来。 云绾在他对面落座,随手打开里面的东西是她从未涉及的领域。 “佛经?” “对呀。”洛槿白笑起来,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张小桌子,“你要在那里把这个抄三百遍,我会盯着你的。” “那你呢?” 云绾看到他面前摊开的书籍,除了书籍本身的文字外还有一行行的批注,有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痕迹,而有些却新鲜得仿若刚刚冒出头的小芽。 “注释?” “这是我今晚的任务。” 他将书转过来,那是一本基础的剑法。 “大师兄给你派的任务?” 云绾不觉得以洛槿白的性子会在来宗门这么短的时间里犯错抄书。 “不是,这只是我自己的一点感悟,希望能给他们帮上一点忙。管理藏书阁的长老说与其口口相传不如写在这些功法旁边,我来这一查才知道早有前辈做过这事了。” 洛槿白垂眸看着上面的批注,神色温柔。 “我还以为剑修练剑都很忙呢。” 毕竟也只有剑峰一天到晚二十四小时都有弟子在外练习基本功。 “也不能一天到晚都在练剑啊。” 他被云绾的语气逗笑了,“更何况剑修练习剑法追求融会贯通,不仅仅是肉体上的下意识反应,更重要的是理解其中的道蕴,如何将招式和自身的呼吸节奏相统一也是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去思考感悟的。” 云绾兴致缺缺地趴在桌子上翻着书,有些是对原文的批注,有些是对批注的批注,甚至有的地方会另附一页纸来专门讲解。 零零散散加起来几乎可以再出一本书了。 “别担心,你还没有练到这步,现在没有感悟也是正常的。要先打好基础,才有后面的事。” 洛槿白看云绾没什么精神于是轻声安慰道。 云绾点点头,她觉得斗毒的时候可能加了点让人犯困的东西,再加上暖黄的光线以至于她现在有点犯困,只能看见洛槿白嘴一张一合的完全分不清他在讲什么。 云绾有点担心再聊下去她会在罚抄的时候睡着。 “那我先去领罚喽。” 她指了指不远处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的桌子。 “去吧,有什么需要的就和我说。” 第143章 罚抄 屋外的暗夜寂静无声,连清越的虫鸣也被这寂寥吞噬;屋内的火光噼啪作响,两个人影倒映在墙上,像是从外面侵入的水渍,带着深重的寒气从缝隙里一丝一丝地钻出来。 偶有前来翻阅书籍的弟子一晃而过,脚步匆匆地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云绾单手撑着头,一边照着书上的文字誊写一边打着哈欠。 她控制不住想合眼却又在下一秒勉强提起精神。 这任务得早点完成,明天晚上还有阵峰林长老的课呢。 三百遍的佛经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抄完了。 云绾打着哈欠,抱着厚厚一摞纸放到洛槿白面前。 “抄完了。” 她趴在桌子上,整个人像是失去灵魂的木偶。 耳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洛槿白的声音像是从隔着湖面的高楼上传来。 “困了?” “没······” 她一张嘴就忍不住打哈欠,索性把小半张脸都埋在衣袖间,只是挥挥手示意他继续检查。 “歇会吧。” 洛槿白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一片云,“你脸色不太好。” “我还有事呢。” 云绾掰着手指头给他数,“要去任务堂处理事务、要去听林长老的课、要去找人算账······” “不急的,竹笑师兄那边已经帮你请过假了,林长老的课在晚间,至于······” 洛槿白忽地收了声,趴在桌上的人不知何时陷入了梦境。 纤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那双叫人看不透的眼睛。乌发滑落耳边,衬得她的脸没有什么血色。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倒是比平时乖多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从储物袋里找出一件斗篷给人披上,点上安神香,吹灭蜡烛,抱着自己的东西去了云绾那张桌子。 回过身来还不忘将斗篷的帽子盖在云绾头上, “那么,晚安,好梦。” 借他吉言,云绾一直被困在光怪陆离的梦里,明知自己身处梦中,想要醒来却一次次掉进更深的梦境。 她看见了什么? 云绾自己也答不上来。 模糊的色块像是还未画成的油画,隐隐绰绰勾出几个人形来。画面里很安静,但云绾就是觉得他们在交谈,没有声音但宛如湖面一圈一圈荡起的涟漪,让人忍不住追寻,最后一无所获。 待她好不容易将注意力拉回画面本身,整幅画却如同炫彩的泡泡一般破裂,泛着银光的碎片四散逃开,变成了一条条流光溢彩的小鱼。 后来的梦境她记不太清了,正如平时无意识的眨眼那样,在某一个时刻她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醒了过来。 云绾眨眨眼,藏书阁还是那副样子,但从窗户缝隙中迫不及待往里挤的阳光可以看出外面早已天光大亮。 “醒了?” 她抬头往声音来源看去,缀着一圈绒毛的斗篷随着她的动作往下落,宽大的帽子好巧不巧遮住了云绾的上半张脸。 软软的,砸在眼睛上也不觉得疼。 视线里漆黑一片,只能听见一声分外明晰的轻笑。 “还懵着呢。” 一双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掀开帽子,对着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云绾不适地眯了眯眼,缓了一会才认出面前的人。 “洛槿白?” “嗯。” 他眉眼弯弯,看上去心情很是不错。 骨节分明的手指一下下点在桌上的纸张上——那是云绾昨夜上交的罚抄。 她顺着洛槿白的动作看去,一瞬间恨不得自己一觉不醒。 这写的啥呀。 黑色的线条连最基本的字形都没有构成,歪歪扭扭的,看不出一点佛经的样子,反而像是还未识字的孩童随手落下的涂鸦。 昨晚上她就拿着这东西交的差? 偏偏洛槿白还拿着最上面一张仔细观摩,一只手摩挲着下巴看的格外认真。 “这就是云大师的新作啊。” “我重新抄。” 云绾抢回他手里的东西,抱着桌上的一摞起身就要跑。 “诶,等等。” 洛槿白揪住少女的后领。 顶着怀疑警惕的目光,他熟练地将云绾紧紧抱住的黑历史分成两部分。 洛槿白抽出其中的一部分朝她晃了晃,“前面的字还算过关,不过后面的七十三遍可得重新抄一遍。对了,你的位置被我霸占了,就有劳您屈尊在这里誊抄。” “你还真看了?” “这是我的职责。” 洛槿白面上无辜,嘴角的弧度却暴露了他的坏心眼。 云绾:有一瞬间真的想把自己活埋了。 不,要不把他活埋了。 洛槿白看着云绾满是杀气的眼神温和地笑笑, “袭击师兄要挨罚的哦。” “都是同一时间进宗门的弟子,为什么你是师兄啊?” 洛槿白歪头思索一会,“先拜师先入门,自然是师兄。” “那是你们剑峰,我们丹峰可没有这要求。” 云绾伸手把人推到他的桌子前,“我要抄书了,你一边玩去。” 说着也不管他是什么表情,头也不回地跑到自己位置上开始罚抄。 昨晚昏昏沉沉的,抄了半天连这书讲了什么都没看懂,今日再抄上个几十遍竟也窥得一丝章法,或许可以带几本佛家的书回去看看。 这样想着她放下了手中的笔,“来验货吧,执法堂编外人员。” 洛槿白放下手中的书走过来,宣纸上的字迹清秀整洁完全不见昨晚豪放的姿态。 “可以出去玩了,丹峰的小师姐。” 云绾从蒲团上站起来,“那这些抄完的东西往哪里放?” “从里面挑字好的几份当作备用,藏书阁里的纸质书都是这么来的。” 洛槿白替她收罗好东西,抬眼发现人还傻傻站着,望着他手里的纸不知在想什么。 “不去任务堂报到了?大忙人。” “差点忘了。” 打工人云绾赶紧往下一个地点跑去,走之前还不忘让洛槿白去刑法堂充当她乖乖受罚的人证。 “知道了。” 他的声音随着藏书阁关上的大门一同被甩在身后。 上学还要给人当廉价劳动力的人站在任务堂门口,看着自己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不知第几次感叹这社团加错了。 “竹笑师兄。” 云绾走到他的桌子前,伸手敲了敲。 他抬头,入眼是一张苦巴巴的脸。 “绾绾呐。” 他似乎是想要笑一下,但努力许久都没能让唇角上升一个像素点。 云绾低头看着他桌上的东西: “你在帮简长老抄书?” “三千遍啊,陈梳云她是人吗?” 竹笑咬牙切齿,早知道就不找这个比他还懒的师兄帮忙了。 “所以你就把公文都扔到我桌子上?” “求求了,我真的快要抄不完了。” 云绾没说话,拿起她的花盆就往外走。 “哪去啊?” “上课。” “把林长老的小狗顺路带上。” “你不自己去?” 竹笑朝她晃晃手里的东西。 好吧,这是罚抄折磨得哪也去不了。 刚刚结束惩罚的云绾表示理解。 第144章 风水好 丹峰清冷,平日虽不见弟子成群结队但也能见到个人影,偶尔还会有震天响的炸炉声助兴。 要是运气不好遇上剑修弟子集体受伤事件就更和冷清扯不上关系了,每个人都忙得飞起,不大的丹峰上全是丹修们抓狂的骂声。 但阵峰不是,这里的一年四季都安静得令人心惊。 比起可以靠经验积累而勉强修行的丹道,阵符一道对于天赋和悟性的要求格外高。 曾有弟子私下临摹买来的符箓,结果神魂操控不当直接炸了符,连带着自己的神魂也受了重伤。 可能就是这样的高门槛和口口相传的警告才让阵峰的人数连丹峰都比不上,甚至阵峰的长老弟子加一块还不如林言拙养的猫猫狗狗多。 不过月魄倒是很喜欢这样的气氛,人一多就容易吵得他心烦。 没有乱叫的师弟师妹来找他问问题,也没有多事的长老给他安排任务。执法堂的陈师姐不是多言的人,干的活也不过是简单的审讯和抓捕。 月魄坐在藤椅上翻看着符书,时不时还在桌上的稿纸上画两笔。 “咚、咚、咚。” 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一两声欢快的狗叫。 林长老养的小东西成精了? “进。” 他头也不抬,懒洋洋倚在藤椅里。 脚步声响起,先引起他注意的是栗子糕的甜香。 刚受完罚竟还有心情跑去山下买糕点,看来在师父那里的屡战屡败练就了格外良好的心态啊。 脚边传来温热的触感,低头一看是个米黄色的小狗团子。 毛茸茸的一团在他脚边跳来跳去的,仰着张小脸朝他吐舌头。 刚想顺应天性叫两声就接收到月魄冷冰冰的眼神。 它摇了摇尾巴,用不太聪明的脑袋思考一会后还是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乖乖趴在他脚边不动了。 “啪”的一声重响,抬眼是一株葳蕤繁盛的植物。 有点像是缩小版的树,枝干粗壮,根系从小小的花盆里冒出一截,宛如地龙的脊背。深绿色的叶子在烛光的临摹下被描上一层金边,油光水滑的,看上去养得不错。 “看你干得好事。” 一张微怒的脸从枝叶交错的树旁冒出。 “确实挺好的。” 月魄坐直身子,伸手摸了摸面前的叶片。 “哪好了?你看上面的花!” “这哪有花啊?云道友,你可不要乱碰瓷。” “月魄。” 云绾双手撑在桌子上,气势汹汹地指着上面的一处,“你认真看。” 月魄凑得近了些,这才发现了几块和周围叶子不同颜色的浅绿花瓣形物体。 “绿色的花?” “白的,你看到的是花萼。” “花呢?” 云绾一脸你在说废话的表情,“被你摇掉了!” “哦。” 他倒是想起来了,当时落下来的就是这一盆,随着泥土一同被挥洒出来的,好像还有如细雪一般的花瓣。 香味很浅,如同山间带来急雨的清风。 “哦什么哦,快养,我要是因此挂科了,你就等着挨骂吧。” 月魄笑着站起身,在云绾怀疑的眼神中单手拎起花盆。 他绕着这个空旷的,几乎没什么装饰物的屋子走了一圈,然后随手把花盆放到了一个角落。 “就这吧,我看这样挺好。” 他回过头,准备接受来自经验丰富的前辈指教。 没想到那位前辈早已自觉霸占了这房间里唯一一把藤椅,云水蓝的外袍陷在墨绿与焦黄交织的颜色里显得格外清丽。 云绾缩在这有些大的藤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脚尖。 “温馨提示一下,我这植物喜阳。” 她环顾四周,月魄的房间可以说简陋至极,这么大个屋子就这一张藤椅一方木桌,除了桌上的蜡烛外竟见不到一点亮光。 云绾将一盘栗子糕摆到桌上,捻起一块的同时不忘挥手,一阵风瞬间撞开了关得严实的窗户。 在耀眼的阳光下灰尘飞舞,像是泛着荧光的小精灵,灵气而活泼。 “这儿风水好。” 月魄没有在意她反客为主的举动,指尖轻轻搭上花盆边上的纹路。 “时间阵法?” “是啊,上面还有我布置的聚灵阵,否则哪能在这么快的时间长到开花。” 她又给自己斟了一壶茶,水雾升腾模糊了面容。清苦的气味很好的中和了栗子糕的甜腻,给这个简洁到过分的房间带来一丝活人气息。 “快养吧,让小人看看我们月大师有什么起死回生的好方法。” “哪有那么快。” 他拿出笔认真修改着上面的纹路,看样子的确一时半会完不成。 云绾也不急,她出门这么早就是为了来监工的。 悠闲的地主吃着还热乎的糕点,忙碌的短工埋头干活,好一副主客颠倒的画面。 最后一笔落下,月魄收了笔来到桌前,屈指轻轻敲了一下。 “行了?” 躺在藤椅里研究丹方的人没有抬头。 “半个月后来验收吧。” 他捻起盘子里最后一块栗子糕,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仍如刚出锅那般热气腾腾。 意料之中的甜腻。 他舔掉指尖的碎屑,开口赶人。 “云道友是打算在这长住?” “喏。” 云绾收了丹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盆植物。 肥厚的叶子并不光滑,反而如同盖上一层磨砂滤镜一般。那绿意有些过于厚重,以至于看起来像是打翻的墨汁。从枝干生出的花朵却不似其粗糙,玻璃镜面一般的质地在某种角度下泛着粉红色的光晕。 是的,粉红色。 娇艳的花朵似初生的婴儿一般脆弱美好,好似稍不小心就会使其殒命。 “别说我占你便宜啊,这花能产生灵气,足够弥补我那盆树消耗掉的了。” 月魄的表情一言难尽,良久才开口,“能换个颜色吗?” “这颜色多好看你还嫌弃上了!” 云绾从藤椅里站起身,“多的没有就这一盆,还是我好不容易养出的颜色。还有记得把狗给你家长老送过去。” 月魄盯着那花难得蹙起眉来,“要不你还是占这便宜吧。” “你最好是真心的。” “把狗带走,林长老的屋子就在隔壁。” 云绾本想拒绝,但看那小狗满屋子跑差点一头撞到自己花盆上的样子不禁暗暗咬牙。 “你的花可没它的头坚固。” 月魄再次出声,回应他的是一声轻快的口哨声。 “小狗,过来。” 精力过剩的狗狗看到终于有人搭理自己忙不迭跟着云绾跑,随着关门的声音响起,房间再次陷入沉寂。 月魄躺在藤椅上,开始思考这花该扔到哪个犄角旮旯。 浅粉的花瓣在光线的晕染下显得晶莹剔透,好似轻微一碰就会簌簌地掉下来,如同泪珠落个不停。 娇气得过分,一看就知道很难养。 他偏过头去,正好对上从窗户掉进来的阳光。 明亮温暖,也刺眼灼人。 偏向另一边,勃勃生机的小树将角落的黑暗都驱散几分,像是绿到发黑的枝叶顺着阴影蔓延。 真是,惹人心烦。 第145章 见面礼 夜幕降临,陆陆续续有不同峰的弟子前来阵峰。 云绾坐在授课房间的前面,看着稀稀落落的人不由得想起在神界学堂的时光。 不大的教室和交头接耳的同窗,除了没有明媚的阳光外几乎和那里一模一样。 难得的,云绾没有心思进行课前预习。 木清辞那丫头是个机灵的,雀云镜反应慢些但胜在听话。两个人都在问月宗,相互照应着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让人担心的是单打独斗的孔淑和方渚兮。 孔淑是个不会好好说话的性子,朝花宗的首席老谋深算一看就知道不好应付,再加上一个深谙人心名声在外的沈鸣蝉,她这日子可比云绾朝六晚九的社畜生活精彩多了。 方渚兮的难处在于有一大堆不太正常的同门。还没报道就先打上架的暴力分子,没什么交流欲望的无情道种子选手,光是想想就觉得窒息。偏偏他是个软和敏锐的性子,夹在中间不知得有多难受。 云绾烦躁地缠着头发,开始想五宗的跳槽手续需要准备哪些材料。 “咳。” 一声清咳唤回她的注意力。 林言拙不知何时站在了上面,偷偷瞥了眼底下的弟子不自在地摸了摸耳垂。 弟子们也对这位长老的性格有所了解,刚刚还在说小话的人瞬间安静下来。 林言拙默默松了一口气,开始低着脑袋讲课。 他声音算不得大,偶尔还会打颤,但在自己熟悉的领域以及弟子们格外配合的氛围下还是顺利完成了讲课。 和洛夫子科普性的讲解不同,他拆分了阵法的每一个步骤,每一种演变,细致而繁琐。 繁复华丽的图样被纸张记录,每一种矿物的能量计算化作公式紧跟其后,一眼看上去和当初那个世界的几何解析有点相似。 琐碎而又精密,她有时会觉得自己像是拿着镊子的修理工,正全神贯注地安排着每一个齿轮的贴合。 有些费神,但这种体验并不让人心烦。 云绾慢悠悠地收拾着东西,看着每一个弟子恭敬地和林长老打招呼离开。 她走到林言拙面前,笑容温柔。 “我们下次课见,林长老。” 林言拙点点头,而后不好意思地抿抿唇,“多谢你提醒,需要我隐瞒你······” 他顿了顿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不用了,他猜得到。” 云绾挥挥手,离开了这里。 阵峰再次恢复寂静,夜凉如水,月魄的门在同一天里再次被叩响。 “进。” 他正翻着自己的笔记,进行课下的复习和再次推演。 林言拙轻手轻脚进来,回身慢慢关上了门。 “林长老?” 月魄起身,“您怎么来了?” 林言拙看着过分简陋的房间缓慢地眨眨眼,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才站到月魄面前。 “那个,身为长辈我该给你见面礼的,一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所以推迟到现在。我看你把房间原来的东西放到了仓库想来是不太喜欢。” 话说出口他才惊觉其中的歧义,连忙摆手解释。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我,我只是想问问,那个有没有帮得上忙的。” 他低着头,悄悄瞥了一眼桌上那盆开得娇艳的花。 “或者我去找找有没有粉红色的家具。” 月魄煮着茶,耐心地听着他颠三倒四的话,直至那句粉红色的家具让他太阳穴一跳。 “林长老,那是云绾的花。” “那我去找云绾帮你挑?” ······ “不用了,我怕她往里面掺毒。” 月魄委婉拒绝。 “哦。” 林言拙自知又说错了话,头埋得更低了。 “搬离家具只是我个人的习惯,与它本身没有关系。” 月魄轻声解释。 “可是没有床要怎么睡觉啊?” “林长老,您还记得我是修士吗。” 月魄笑起来,给他倒了盏茶。 “修士又不是铁打的,偶尔也要休息嘛。” 林言拙抿了口茶,小声劝说。 “这不是有张藤椅,我这个人懒,累极了连多走两步都舍不得,长老就饶了我吧。” 月魄闻着茶叶清苦的味道气定神闲说道。 林言拙不善辩论,说不过的他只得老实歇了心思。 “这个给你。” 他磨磨蹭蹭好久才取出一个龟壳来。 黑色的龟背上有墨绿的纹路,在烛火的照映下泛着幽幽的冷光。盔甲一般严丝合缝地排列着,又像是奇门遁甲的古怪图案,掩藏着不为人知的奥秘。 “这个可以用来占卜的。” 林言拙补充了一句。 云绾!臭丫头报复心真重。 月魄感叹风水轮流转,害人终害己。 林言拙看他没什么反应又往前递了递。 “我也不知道该送你什么比较合适,就去找朝花宗的长老要了这个。” “云绾给你说的?” 林言拙身形一僵,有种偷偷抄答案被老师逮到的冲动。 “啊,这个······” 虽然云绾说不必替她瞒着,但林言拙还是下意识找补。 “是我主动去问她的。” 他偷偷去瞥月魄的神色,见其面色如常还有心情细细品茶想来也没生气。 “那个······” “可是我没有给长老准备见面礼啊,白白从长老这里得了东西实在良心难安。” “没关系的。” 林言拙摇摇头,“我是长老,是长辈,长辈和小辈见面都是要准备礼物的,就像,就像凡间的压岁钱一样。” 月魄对上他的视线。 林言拙的瞳色很深却不给人压迫感,这大抵是得益于那总是乖巧温吞的眼神,宛如一块墨玉,干净纯粹。 这样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心机深沉不择手段的人更难对付。 月魄在心里叹气。 他的同门应该格外包容他,才养成了这样天真而胆小的性子。 就和神界没什么坏心眼的诸楚一样。 “晚辈谢过长老。” 月魄很是规矩地双手接过 。 “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 林言拙眯起眼睛笑,出去的时候轻手轻脚地合上门。 静谧的夜色里欢快的脚步声尤为明显。 哎。 月魄将东西放到桌子上,整个人重新陷进藤椅里,开始反思怎么就轻易松口了呢? 余光看到丝毫不在意他这个房主心情、仍旧开得极好的粉红花朵,不由得恼羞成怒。 伸手把放在正中间的花盆往边上挪了挪。 碍眼。 那花也跟赌气似的,他一推,美丽柔弱的花瓣就开始簌簌往下掉。 “你非得和你主人一样给我添堵是吧?” 他坐直身体。 当事人并不觉得和花说话有什么奇怪,也丝毫没有在意是自己先挑事的。 回应他的是轻颤的花朵。 月魄突然泄气一般又懒懒地躺了回去。 算了。 房间沉寂半刻,一只手从藤椅里伸出,像是害怕被人发现一样极快地拿走了桌上的龟壳。 他就小小地研究一会。 第146章 回头客 走在回丹峰路上的云绾大概能想到月魄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可惜了,要不是怕他恼羞成怒真给自己来上一刀,云绾绝对会去现场观摩一下的。 她一边惋惜一边翻转玉牌推开了炼丹房的门。 屋里灯火通明,许久未见踪影的栗子和妖弦正在她的书桌上讨论着什么。 “难得见你们安安分分呆着。” “云绾,你回来了。” 栗子跳下书桌,习惯性地爬到她的肩膀上。 “鹤师兄带着我和妖弦修行,所以才老不在家的。” 栗子晃着大尾巴,尾音带了些撒娇的意味。 “那今日怎么想到回来看看?” 云绾走到书桌前坐下,从储物袋里取出今晚的笔记开始复习。 “我和妖弦跟着鹤师兄学了一些处理药材的方法,你要是忙起来我们可以帮上忙,今天回来是来看看有没有病人来练练手。” 栗子探着身子瞧书上的字,“这是林长老阵法课上的东西?” “嗯,你······” 话还没说完云绾却自发停住,她起身掀开阻隔视线的珠帘。 风里的血腥味比敲门声更快一步。 “咚咚咚” “进。” 黑色的阴影从门外浸入。 今晚的月色很好,足够明亮,也足够让云绾看清这位不速之客的样子。 长发被铁质的冠束着,在某个角度下凌冽的金属光冲破血色,混合着从外面带来的寒气让人汗毛直立。 不过在屋里的三只没有被吓到,这大概得益于那几缕不受束缚高高翘起的碎发。 红色与白色交织,像是夕阳洒在白玉上,浓烈而悲壮。 是她的第一个病人,也和上次一样连五官都看不清 云绾维持着撩开珠帘的动作仔细打量,“你怎么又糊一脸血?” 他下意识抬手擦了擦,“那妖兽的血没有毒所以我就懒得躲了。” “行了,别霍霍你那张脸,去那边坐着。” 云绾将栗子放到桌上,示意她和妖弦在这里呆着,才跟着那位“回头客”进了治疗的地方。 “这次总该知道是哪里伤着了吧。” 她熟练处理着工具。 “就背上受了点伤。” 那人乖乖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等待领奖的三好学生。 “我穿了白衣服。” 他的语气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他没说云绾还没想起这茬,仔细打量才发现这是之前在丹峰疗伤时给他换的病号服。 瞬间她有点哭笑不得。 “你的外袍呢?” “阵峰还在补。” “所以就穿这个出去和人打架?” “不可以吗?” 他抿抿唇有点不知所措,“这个要还回来吗?” “丹峰还没缺钱到这个地步。” 云绾用工具将皮肉与衣物分开,“不过这衣服胜在柔软,既没有像宗服那样的防御力,打起架来也不方便。” 她小心翼翼从血肉深处取出一枚婴儿拳头大的倒钩。 “虎头蜂的毒针?你这么短的时间里又出外务了?” 这类蜂数量多且喜欢群居,性格凶狠记仇,一但踏入它们的领地就会受到攻击,不死不休,钻到水里都没用。 或许是尾部的毒针可以短时间再生的原因,它们用起来也毫不心疼。不仅是近距离蜇人甚至可以在一定距离里发射。 展开有半个小臂长的毒针一但刺进人体就会绞着血肉蜷起来,疼痛难忍还会引发高热。 在秘境之中若没有丹修用特殊药水帮忙要么连着肉一同挖出,要么就得忍受毒素和刺痛的双重折磨。 这人很明显选择了后者。 “嗯。” 他声音有点闷。 云绾一边上药止血一边给栗子传音让她带着妖弦去熬药,百忙之中还抽出手在他额头贴了一下。 果然开始发烫了。 “别用灵力压着,会适得其反的。” 云绾取出最后一根针,还不忘警告似的在他脑袋上拍一下。 “哦。” 他低低应了一声,又掩饰般的解释一句,“我习惯了,没想起来。” “少在这里装可怜,今天晚上你出不去。” 云绾往他嘴里塞了颗丹药,“含着,等它自己化。” 他呜呜两声,云绾全当自己是个聋子。 好不容易上好药缠上绷带,她这才松了口气。 往窗边看去,微微的亮光已经透了进来。 “行了,一会可能还会烧得更厉害,严重的会有幻觉,你趴着睡会吧。” 他眨眨眼睛,确认舌下的丹药已经完全化了才开口。 “可是现在已经是白天了。” “白天就不能睡觉吗?” “能,但是我还有事。” “我上次说的话还需要再重复一遍?” 云绾语气严肃起来。 “可是你说昨天晚上出不去。” “我又没说你今天能出去。” 云绾清洗着工具,“你这短短几天里来了丹峰两次已经让我名声扫地了,我可不想再被人怀疑技术问题。” “没有啊,你在丹峰挺有名的。” 他小声嘀咕着,“喜欢给丹药裹层糖衣奇怪丹修。” 他咂咂嘴发现了奇怪之处:“为什么这颗丹药没有之前的甜啊?” “上次是刚炼出来本来是留给自己用的,所以撒了糖。这次的是拿出去卖的,自然不能随心所欲。” 云绾不在意地从衣柜里翻出一套新的病号服,“你是自己换还是我帮你?” 他看着洁白如雪的衣服有点不忍心。 “我的这个用清尘术还能再穿穿。” “你疯了吗?” 云绾伸手再去探他额头的温度,比刚才又烫了几分。 “且不说你衣服已经破得没法穿了,就算能穿但这清尘术只能粗略去除灰尘和血迹,上面毒针划破衣物时残留的毒素已经浸入其间,长期穿着会损害身体的。” 他不舍地点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袖子。 “放心不收钱。” 云绾把衣服往前递了递。 他道谢后接过,却见云绾没有转过身的意图。 “我要换衣服了,你不可以看。” “你要是偷偷跑了怎么办?” 他:······ 确实有这个打算的。 云绾双手抱臂靠着窗户边,微微挑眉。 活脱脱一副调戏清白人家好孩子的女流氓模样。 对面坐着的人低着头不说话,小心翼翼不让身上的血迹弄脏怀里的衣物。 “你不说话是想我帮你换。” 云绾作势往前两步。 他往角落缩了缩,小声还嘴。 “你打不过我。” 云绾险些被气笑了。 “行啊,你要是乐意僵着就这么一直对峙下去,反正按毒素的蔓延速度不一会就得栽到地上,届时我做什么你可就管不着了。” “不是吃了药吗?” 他抬起头一副被骗的样子。 “哪家的灵丹妙药吃下去就能马上恢复?病去如抽丝,不管是在凡间还是在修真界都是这个理。” 她走过去,从储物袋里取出手帕放到他旁边。 “伤好之前你连丹峰都出不去,喏,自己拿手帕把脸擦干净,别到处乱跑。我可不想一会有人送过来一个沾满泥土脏兮兮的昏迷人士。” “哦。” 见他歇了跑路的心思云绾这才不紧不慢出去看药熬得怎么样。 床上的人以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望着紧闭的窗户在跑与不跑之间来回摇摆。 最后还是秉承着身为病人不给大夫添麻烦的原则老老实实换了个干净的床位坐着。 第147章 殃及池鱼 云绾走出去便闻到苦涩的药味。 火候掌握的很好,药材的分量也很精确。 看来在鹤师兄那里学得不错。 “云绾。” 在空中晃悠的妖弦最先发现她,轻飘飘游过来和她亲昵。栗子抱着个蒲扇,认认真真观察着炉子下面跃动的火光,对身后的动静丝毫不觉。 云绾摸摸飘过来的妖弦,走到栗子身边。 她似有所感一般回过头,对上云绾笑眯眯的视线。 “我马上就熬好了哦。” “不急,慢工出细活。” 云绾拿了块厚实的棉布隔绝了陶罐的温度。 盖子掀开,黑乎乎的药材被煮得软烂,土腥气和木质的苦气一齐迸发,竟然组合出一种别样的甜味。 “里面那个是谁啊?我闻着他身上好重的血腥味。” “剑峰弟子,老是出外务所以一身伤病。” “那还挺可怜的。” 栗子忍不住同情心泛滥一下。 “关键是这人还乐在其中,瞧瞧,这才隔了几天就又到了不得不来丹峰治疗的程度。” 云绾垂着眸子,看那满满一罐子的药材。 “只能说聆风宗教导有方,能让人前赴后继地为其卖命。” “生活啊,就是这么让人喘不过气。” 栗子装作老成一般沉沉叹了口气,“还好你没有去当剑修。” “怎么还感叹上了,鹤师兄还教这些吗?” “教啊,他每次讲着讲着就开始发牢骚,说聆风宗的灵树老是不结果,好不容易开了花就被那群傻不愣登的剑修采了送人。还说姜长老一点都不靠谱,颜师姐又忙着对外的接待工作,他一个人压力可大了······呀,药好了。” 栗子忙不迭跑去拿碗。 云绾从旁边取了勺子,深褐色的药汁在白净的瓷碗里荡开,光是看着都让人胃口大跌。 “看着都苦,也不知道他喝不喝得下。” “放心,我一会趁他不注意灌下去,不会浪费一点。” 云绾端着药,也不在意里面的人是否会听见。 随着珠帘被挑开,几串晶莹剔透的珠子碰撞在一起,“啪嗒啪嗒”,像是一场短促的急雨。 半透明的晶体中倒映着朦胧的烛火,金红的火光给这个房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边,也包括在床上打瞌睡的人。 擦干净脸之后云绾终于得见这位的真面目,即便头发乱糟糟的翘着也无法削减他五官带来的凛冽感。眉头微蹙,嘴角抿得很平,像是深陷梦魇。 云绾的动作很轻,甚至连抬起的脚还未落下他就睁开了眼睛。 眼里含了一层雾气却也未能将其中的深邃冷漠消融干净,凌厉的眼神带着对未知声音的警惕和杀意,直直地朝云绾看过来。 “没睡就把药喝了。” 云绾将药碗放到桌子上。 黑乎乎的汤汁随着她的动作在碗里荡起了秋千。 那人的眼神跟着云绾动,缓了片刻似是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的处境。 视线由凌厉转为迷茫,宛如洁白的羽毛落到药碗里。 没有一丝犹豫,他端起碗面无表情喝下,平静得让云绾怀疑这人是不是伤到味觉了。 “行了,睡吧。” 云绾从他手里接过干干净净的碗,第一次发觉这人省心的地方。 他点点头,又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来。 “宗门不久会组织下秘境,丹峰会派人一同前往。” “难怪最近的丹药需求量一下子增大,丹峰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就是为这事做准备。” 云绾挑挑眉,她对下秘境没什么兴趣。 丹修不善武力,她那些阴招也不能光明正大使出来,打起群架来就更没她什么事了。 去了也是在旁边看戏,还容易殃及池鱼。 反正得了药草也要交给丹修处理,不管是个人所得还是归入宗门都会给炼药的丹修不菲的报酬。 丹峰人少,精于炼丹的更少。 鹤师兄主管灵植的培育,颜师姐则是负责对外接待和丹峰管理比较多,两个人都不擅长炼丹。 其余的师兄师姐则是因为天赋或者伤病从剑道出走,来丹峰凑个人数的。能勉强完成任务堂派给丹峰的任务就不错了,更别提往深里研究。 算来算去也就从小研究药理的她和丹峰的主事长老姜醉茶两个人能试试炼制高阶丹药。 云绾在神界跟着九卿见过不少高阶丹药,拥不拥有无所谓,主要是想亲自动手炼制。 “快睡吧,不然到了明天可别怪我不放你走。” 云绾虚握住他的手腕,对于他逞强的行为表达了不满。 “好。” 他这次没有还嘴,乖乖躺了下去。 云绾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丹峰有好几个师兄师姐心理素质都不怎么过关,要带出去历练暂时还轮不到她头上。 嘱咐栗子和妖弦两句她就照常出了门。 或许和月魄待久了,她也多少也沾了点神算子的属性。 这不,刚出门就碰到许久未见的颜予芙。 她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见到云绾眼睛都亮了起来。 “云师妹,好久不见。” 她招招手。 “颜师姐,你在这里等谁吗?” 云绾走上前与她寒暄。 “等你啊。” 她将手里的盒子递过来,“之前说要带你去吃好吃的以弥补将你留在半道的事。但最近丹峰事务太多耽搁了许久,再加上你又进入了最繁忙的任务堂,想着等咱们两个都闲下来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所以我就去打包了些给你带过来,等到事情少了师姐再带你去吃一回现做的。” 云绾接过沉甸甸的盒子,微微掀开一角,食物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按理来说修真者是不需要进食的,但这里面的很明显不是普通的五谷杂粮。 以灵植和灵兽的血肉做成的饭菜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调理身体,虽不及丹药但副作用却小得多。 “多谢师姐。” 云绾笑眯眯接过,“下次换我请师姐吃饭。” “哪有师姐让师妹请客的道理。” 颜予芙摇摇头,“对了,最近宗门要组织下秘境,不算危险,刚好可以给你们历练的机会。丹峰需要派几名修士随行以防止意外情况的发生,云师妹想去看看吗?” 她不太想。 云绾面上还是乖巧的笑容。 “我才刚来,还是在丹峰多呆几月吧。” 颜予芙看出她的抗拒,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起来。 “云师妹不急着拒绝,距离出发还有好几天你可以再仔细斟酌,若是改了主意随时和师姐联系。” 她将玉简举到云绾面前。 云绾不明白她势在必得的信心是从哪里来,但还是依言记下了她的联系方式。 第148章 演技 任务堂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云绾将木盒放到桌子上随手拿起了放在最上面的公文。 是某个秘境的详细资料。 “这般客气做什么,来就来怎么还给师兄带吃的啊?” 竹笑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伸手就往盒子上摸。 云绾毫不客气打掉他的爪子。 “这是我师姐给我的,你想吃找你自己的师姐去。” “我的好师姐一天到晚就忙着抓犯人审犯人,偶尔还要和池青吹那个大忙人一起出外务,哪里能想到要给她可爱的师弟带点好吃的回来啊。” 竹笑“噌”得一下坐上云绾的桌子,将那被公文和木盒子挤压得所剩无几的空间彻底占满。 “书抄完了吗?” “没。” 他委屈地喊道,“陈梳云坏,我再也不和她玩了!” “那还不赶紧去,还有是简长老让你抄的,梳云师姐只是秉公执法。” 竹笑略微思索一会,随后不满地嚷嚷道:“那师兄也坏,我也不要和他说话了!” 他双手抱臂,气鼓鼓地晃着脚尖。 “行,您老快一边慢慢气吧。” 云绾伸手想把他往下推。 “云绾!” 他气愤地跳下来,“枉我那么疼你,你居然不站在我这边。” 云绾朝他扬了扬手里的公文,“你不妨先看看你没批的公文都到了谁的桌上。” “好绾绾你最好了。” 他想凑上来却被云绾一只手抵在头上推远了。 “我不好,找你师兄去。” 云绾头也不抬地看着手里的资料,这大概就是这次下秘境的计划书。 虽然只是初步的计划书但里面关于秘境的资料很详细,包括大致地形和其中修为较高的妖兽。 人员安排只有大概人数,云绾在带队弟子名单上看到了洛槿白的名字。 虽是宗主的徒弟但他入宗也还未满一月,修为和阅历都压不住剑峰的师兄师姐们。 即便是要立威现在也太早了,剑修一向好强,这样安排只怕不能服众。一但有更强的人质疑挑战,只怕会影响他的心境。 云绾提笔想要写些什么,笔尖还未落到纸上就被人一把抽走。 “秘境探险,这个好,天天呆在宗门里都快长蘑菇了。” 竹笑对着光看上面的安排。 “你不才去地下黑市逛了一圈吗,书还没抄完就忘教训了?” 云绾甚至懒得起身去抢,熟练地拿起下一本。 “教训?什么教训?不要碍于师兄的淫威而替他抄书的教训?” 竹笑“啪”地一声将纸张反扣在桌上,气势汹汹地发誓:“我决定了,我才不要替他受罚,反正抄不完罚得也不是我。我,竹笑,从今天开始要反抗师兄的压迫,我要重新做人。” 云绾:······为什么每次遇上他的师兄师姐们竹笑就会变得这么幼稚? 耳边响起清脆的鼓掌声,一下轻一下重,慢悠悠的像是开场好戏的鼓点。 “翅膀硬了,都敢在背后和师妹说师兄的悄悄话了。” 竹笑条件反射地缩到云绾身后,热闹的人群不知什么时候散去了大半,一道高大的身影遮住了门口的光线。 背光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是正在往外冒着黑气,面上笑意温和但莫名透出威胁的意味。 “你躲我后面干嘛?我又打不过他。” 云绾抓紧自己的外袍,防止被身后揪着她衣服乱晃的竹笑扯下来。 “你是丹修,他肯定不敢打你。” 竹笑理不直气也壮,一个劲在背后撺掇。 “关我什么事?你自己的师兄你自己应付。” “我师兄不就是你师兄嘛。” 他晃着云绾的外袍,“帮我帮我,他打人可疼了。” 两人嘀咕的时候简亦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拧住自己不靠谱师弟的耳朵。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边说边把人往外带,竹笑捂住耳朵一边嗷嗷叫一边亦步亦趋地跟着。 “站住。” 云绾冷冷开口。 师兄弟两人瞬间僵着不动,竹笑甚至偷偷回头瞄了一眼,然后被简亦一把摆正。 “云师妹啊,还有什么吩咐吗?” 简亦笑嘻嘻回头,看见云绾面无表情的冷脸瞬间收了笑。 “简长老。” 云绾慢悠悠晃着脚尖,“有什么要解决的在这里解决就行。” “场面有点血腥,不利于小孩子观看。” “是吗?” 云绾冷笑一声,“我怎么觉得二位是在唱双簧呢?” 竹笑还是没忍住回头瞥她的表情,冷飕飕的,跟池青吹和陈梳云那两个家伙一个死样。 “跑啊。” 简亦看着发愣的师弟没忍住推他一把。 呆子,还想不想出去玩了! 竹笑立刻反应过来,刚要往外跑就感到腰间传来一阵拉力。 低头一瞧,腰间不知何时被绑上了一圈细细的傀儡丝。 他撇撇嘴,不甘心回过身来。 简亦自然也看到了他腰上的东西,顺着那根半透明的细线一直看向云绾的指尖。 他叹口气,颇为怜爱地拍拍竹笑的头。 “笑笑啊,不是哥不帮你,是对手太强大了。” 竹笑哭丧着脸,“为什么我当年没有看出你和师兄的戏码。” “你看看你的演技,在想想我和我师兄的演技,那在一个水平上吗?” 简亦拍拍他的肩就想往外走,“师兄尽力了,你加油吧。” 刚走出一步就感到腰间的桎梏。 低头一看,好家伙,给他也绑上了。 “师姐,他出的主意,你骂他就是了怎么还迁怒我啊?” 他回头,一副委屈的模样。 “该骂,是你带坏我的。” 被师兄背刺的竹笑在旁边煽风点火。 “听说简长老之前也在任务堂任职,刚好现在事情多,劳烦您过来分担一下。” “我都不干这事好久了,手生,怕给你惹麻烦。” “他骗你的,他从任务堂离开才一月有余,上手快得很。” 竹笑“哒哒哒”跑到云绾旁边吹耳边风。 多一个人分担火力他就能被少骂一句。 “笑笑,你简直太让师兄寒心了。” 简亦做西子捧心状,“啊,我心好痛,我要去丹峰检查。” “是吗?” 云绾瞥他一眼。 “其实也没那么痛。” 突然想起今年来的师妹是个丹修的简亦:······ 第149章 说客 云绾将面前的公文分成两份,站起身。 “过来看公文吧。” “别呀。” 竹笑按着她的肩膀,让云绾又坐了回去。 “你想知道我和师兄准备去哪玩吗?” “不想。” “我们本来打算去剑峰看热闹的,他们那里搞比赛可好玩了。” 竹笑自动忽略了她的拒绝。 “这次的选拔是为最近下秘境召集人手,喏,就是这个秘境。由于是宗门组织,所以危险性比单独接任务小很多,对于刚入门的弟子来说是极好的锻炼机会。剑峰共有五座,弟子几百号人,为了抢那几十个名额可不得打上几场架。” 简亦也凑上来拿起云绾刚刚看过的秘境计划书在她眼前晃悠,试图勾起她的好奇心。 “剑修打架可好玩了,我们现在去说不定还能看几场呢。” 竹笑也在旁边起哄。 “打架,不过就是你捅我一剑我还你一刀,不感兴趣。” 云绾冷漠拒绝,并将两堆公文推到他们面前。 “你们今天要看的公文。” “不想看,这个好无聊的。” 竹笑趴在椅子的扶手上,“你真的不想去看看几天后要和哪些人一起执行任务吗?” “我又不去。” 云绾起身重新找了个位置坐下。 “你不去?” 两个人蔫哒哒低着的头一下子抬起来,异口同声说道。 “我去干嘛?近距离看热闹?” “去玩啊。” 两道声线截然不同的声音却有着近乎一致的语调。 “五宗的亲传几乎都会去,这算是不成文的传统。你不想和他们切磋切磋?” 竹笑坐到她的座位上,翘着个二郎腿晃悠着椅子。 “不想。” 简亦握住那乱晃的椅背猛地向下一拉,惹得椅子上正悠闲自得的人发出一声惊呼。 “可是不随行的丹修也会被派发任务的。” 对上自己师弟幽怨的眼神简亦笑得格外温和,往回一推,椅子端端正正立好,上面的人也不得不收起不着调的样子。 “要炼多少丹药?” 云绾看竹笑在简亦背后一阵比划的怂样,开始怀疑初次见面时他高深莫测的表现是装出来的。 “这个数。” 简亦头也不回,一只手比了个五,另一只手精准地在师弟头上敲了一下。 竹笑挨了打看着老实不少。 “五百?” “解毒的、止血的、加快疗愈的、治疗内伤的,各五百。” 云绾不由得蹙眉。 “这么多?” “毕竟秘境凶险,会出什么大乱子谁也没法预料。” “你才说危险性小的。” 云绾抱臂一脸不信。 “我有说过吗?” 简亦不认账,身后的竹笑却抓住机会开始嘲笑。 “哈哈,忽悠人被发现了吧。” “稍等,我们内部先统一一下。” 说着就一把抓住想要逃跑的竹笑,三两下就把人按在椅子上揍。 “我看你是又皮痒。” “打就打谁怕谁。” 竹笑虽处于下风但嘴上却不饶人,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闭嘴。 云绾坐在不远处看这堪称职场霸凌的场景,再一次感慨幸好自己不是剑修。 收拾完师弟的简亦回过头来劝导师妹。 “我虽然不能确定具体的丹药数目,但能确定一件事——不去秘境你一定会后悔的。” 他神色认真地掰着手指头给云绾细数,“你想啊,这次是宗门组织的活动,在秘境开始前丹峰需要提供丹药。随行的丹修需要准备去秘境的东西,这炼丹的活肯定是落在不去的人员身上。 秘境形势复杂,什么解毒的、疗伤的,那不得成倍成倍的备着。再者剑修嘴巴都硬,在秘境里只有伤势严重的才会找上丹修,那些个咬牙忍忍的回到宗门后一半能自己恢复,另一半还得到丹峰,你猜他们会去找谁?” 若是不想被与其随行的丹修唠叨,自然是去找不了解情况的。 这样一想好像有点道理。 “对吧对吧,而且你还能去看看这届五宗亲传是个什么德行,以后共事心里才有数。” “共事?” 云绾敏锐地抓住了什么。 “就一起玩呗。” 简亦说得倒是很轻松。 “一个小秘境居然能凑齐五宗亲传?” “对呀,大家出门都是一起的,人多热闹嘛。” 云绾蹙眉,半晌才斟酌着吐出一句话。 “你们这样会让我觉得你们管辖的版图不是很大诶。”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缘的出门就能碰上,没缘分的一辈子也遇不上。” 他打着哈哈。 云绾靠在椅背上思考,理是这个理但她总觉得简亦和竹笑憋着什么坏。 “我听念念、秋秋和小玄说和你一起来的几个小朋友都当上了亲传,你不想借着这个机会去找他们玩吗?” 简亦看她犹豫又往里面添了把柴。 “去。” 云绾站起身。 “好欸。” 两个人同时给她鼓掌。 “那么任务堂的事就交给二位了。” 她拍拍衣裙往外走去,“我得回去收拾收拾。” “等会。” 师兄师弟瞬间反应过来,一人抱住了她的一边胳膊。 “你要不再想想,三思而后行嘛。” 简亦变脸的速度连川剧大师都得甘拜下风。 “你可不能见友忘兄,师兄会难过的。” 竹笑完美承袭了他师兄的变脸绝活,表情略显夸张但说话的调调堪称情深意切。 两个人抱得太紧,以至于云绾怎样扯都挣不开。 讨厌剑修。 时隔多年,她再次发出这样的感慨。 “松开。” “不要。” 师兄弟的默契总用在这种没用的地方。 竹笑起身把云绾按在了座位上。 “坐坐坐,别那么着急嘛。” “我把公文批了你们俩干嘛?” “我们······可以在旁边帮着出主意啊。” 竹笑说着拿起最上面的公文。 “我记得你当时是想在上面写些什么的吧,嗯,秘境资料全面,参加的人员又还没定,那么只能是和领队的弟子有关喽。” 他举着公文做作地围着云绾绕了一圈。 “洛槿白。” 他忽然念出这个名字,“和他有关对不对?” “听说是宗主新收的小弟子,由青吹带着,是个格外乖巧的孩子呢。” 简亦撑着头点评。 “这么乖的孩子,当然要让他见识见识社会的险恶啦。” 竹笑兴奋地转圈圈,丝毫不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密谋这种事有什么不对。 眼瞅着他要说出惊世骇俗的话云绾起身抽走了他手里的公文。 “我说得不对吗?” 他委屈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师妹。 “秘境之中已经足够险恶,实在没必要雪上加霜。” “你想做什么?” 简亦好奇地凑过来,面上虽不似竹笑兴奋但那双眼睛里满是跃跃欲试。 “没什么,只是建议某些心高气傲的师兄师姐离这个任务远点而已。” “好言相劝?” 简亦的眸光慢慢亮起,像是黑暗里看到猎物的肉食动物。 云绾顿了顿。 她一直觉得和人大声密谋是件很愚蠢的事,但或许是简亦和竹笑的态度太过于坦荡,不说话反而显得怯懦。 她慢慢开口, “我打算在调令上涂些东西,让心思浮躁的受点影响出不了门。” “啧,好坏啊你。” 竹笑笑眯眯地凑上来,像只狐狸一样向自己的同伴伸爪子玩。 “不过呢,这大抵用不着你操心,剑修有剑修的交流方式。” “来当说客的?” “哪有,我们才是一边的。” 第150章 拷问 最后还是没能实现这个阴险的计划。 即便云绾打着筛选心境不稳的旗号也没法完全说服执法堂的老古董们。 面对枯燥的抄书惩罚,三个挨过罚的人一合计决定暂时放过脾气急躁的剑修一马。 “为什么不能改成挨鞭子呢?” 三个人里挨罚挨得最多的竹笑感叹道。 “为的就是防你这种皮糙肉厚又好奇心旺盛的人。” 简亦埋头抄着还未结束的惩罚,顺嘴堵了师弟一句。 “我可是在帮你。” 竹笑埋在高高的纸张堆里,头也不抬地回道。 两个连自己的惩罚都没有完成的人暂时帮不上,任务堂的公文兜兜转转还是落到云绾身上。 收拾完大半的公文时间已经来到晚上,顶着还在苦战的师兄们幽怨的眼神,云绾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毫无负担地下班。 丹峰仍如往常寂静,只是门口一道纠结徘徊的身影给这如水的夜色添上几分焦急。 “洛槿白。” 她叫住那抹云水蓝的身影,细细打量着他衣服上还未整理好的褶皱和灰尘。 “云绾。” 洛槿白有点不好意思地转过身。 “进来吧。” 她绕过洛槿白打开了门,顺手翻过挂着玉牌。 洛槿白的视线落到淡黄色的玉牌上,深夜叨扰的愧疚感再次翻涌。 不自觉捏了捏袖口,他迈步跟上。 云绾往病房里一扫,整洁到没有一丝褶皱的床铺预示着某个不听话的病人早就跑出去了。 “坐。” 她往那边抬抬下巴,示意洛槿白过去。 栗子和妖弦趁着她找药水的空档凑过去打招呼。 “你好呀。” 栗子跳到窗台上努力保持平视,妖弦则得天独厚的占据高空优势。 对于洛槿白她只有一点点印象,故而好奇地用触手卷起他落下的发丝。 眼见着就要往嘴里塞,栗子赶忙出声制止。 “不可以这样没礼貌。” “哦” 她很是遗憾地放下这个想法,只是绕着洛槿白打量。 “没关系的。” 他没把妖弦的行为放在心上,“很抱歉这么晚过来打搅你们。” “丹峰晚上一直是有人在的,即便不是我们也会是鹤师兄。万一有急事得有人醒着处理才行,给你们治疗只是顺手,不用这么客气的。” 栗子说着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比自己身体还大的本子,“来说说是什么症状吧,具体是哪里疼,疼多久了?” “就一点擦伤,我拿些止疼的药自己处理就好。” 洛槿白面对突然正经起来的栗子有些局促。 “你是第十二个这么说的剑修。” 云绾不在的时候他们也会去鹤师兄那里帮忙,光是今日就来了好几个受伤的剑修,都是打架打的。 栗子非常能理解他不想露怯的心情,就像病人天生就会对大夫抱有一点恐惧。 这大概是因为将性命交给不熟的人会带来莫名的恐慌,特别是对于不会示弱的剑修,这样的不适会更加强烈。 “别紧张,就是例行公事而已,知道你的具体情况我们才方便用药。” 洛槿白顿了顿,声音弱了下来。 “就,切磋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一点。” 栗子点点头,转眼在本子上记下一行字。 “长时间用剑导致肌肉拉伤,灵力枯竭神魂疲惫,身上有浅淡的血腥味,应是简单包扎处理过,身上可能有多处淤青,初步怀疑有骨头断裂的情况。” 她埋头刷刷写着,时间长到让洛槿白怀疑自己。 我刚才只说了一句话对吧。 他反复确认着。 珠帘晃动,栗子动了动耳尖,在云绾还未开口时就准确无误地看向她。 “云绾,给。” 她跳下窗台,在云绾放下手中东西时将本子递了过去。 云绾看看本子又看看不知所措的洛槿白。 “我拿点药就好,不麻烦你了。” 洛槿白被看得心虚。 栗子一副“你看”的表情,随后拍拍胸脯,一副“没关系我会出手”的得意模样让云绾差点在病患面前笑出声。 云绾摸摸她的头,对上洛槿白时又换上大夫经典的面无表情。 “把上衣脱了。” “啊?” 洛槿白还想为自己的尊严挣扎一下。 “你想让我给你脱?” 老实说,不太想。 栗子看出他的尴尬,很有眼力见地招呼着妖弦跑到了外面。 洛槿白紧紧攥着衣领,视死如归地闭着眼睛。 很显然,第一次来丹峰治疗的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云绾没工夫给人慢慢疏导,她今天在任务堂被两个精力过于旺盛的师兄吵得头疼,大篇大篇的公文现在在她脑子里打转。 想到一会还要为秘境炼丹,她本就丧丧的心情变得更加郁闷了。 故而面对一个紧张不安的美人,云绾选择直接上手扯住他肩头的布料。 一下、两下。 没扯动。 你挺有劲啊。 “你是真的打算和我耗一晚上吗?” “等等,我······我。” 云绾看他半天“我”不出来,抬手敲了敲他的脑袋。 “你要是害羞我可以给你一张毯子抱着找点安全感,但你不能把伤口捂着。” 洛槿白指尖的力松了松,小幅度地点点头。 云绾在房间的衣柜里翻翻找找,因为病人可能会有各种情况,所以炼丹房里常备着衣物、被子和毛毯。 “给。” 那毯子似是某种动物的皮毛缝制的,柔软温暖像团软绵绵的云彩。 趁着云绾的注意力都在调配药物上,洛槿白手忙脚乱地解了衣裳。 柔软的衣物落下堆积在腰间,黑色长发下一层层的绷带绕在他身上像是粘腻阴暗的白蛇潜伏于瀑布的石缝之中。 “绑得挺专业。” 云绾顺嘴夸了一句,指尖聚气成刃,往虚空一划那紧紧贴着的白布便似失去灵魂一样纷纷垂落。 还没等洛槿白开口询问她先发制人,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是直接抓了一把药粉往上抹吗?” 她蹙眉看着那裂开的伤口,青紫交加的背上纵横交错着大大小小的伤,宛如干涸的大地上裂开的峡谷,透着猩红和血气。 看得出来是有处理过的,伤口里残留的剑气已经被取出,也厚厚地抹上了一层药粉,这种剂量对于贫困的剑修来说已经是相当慷慨了。 但是······ “这么大的伤口是需要缝针的,为什么受伤的时候不来丹峰非得拖到这个时候?” 她取出一根簪子替他将散落的长发绾起来。 洛槿白低着头,半张脸埋在毛茸茸的毯子里,偷偷瞥了眼她的神色。 好像有点生气了。 他眨眨眼,这就是师兄师姐们说的拷问环节吗? “我······” 他脑海里回想着师兄师姐们的经验之谈。 不能说不疼,会挨骂;不能说觉得是小事,会挨骂;不能说自己能处理,会挨骂······ “我,忘了。” 第151章 手抖 “呵。” 云绾几乎是冷笑一声,“这么大个伤口,你和我说你忘了?” “师兄帮我上了药的。” 他试图挽救。 “我怎么不知道药粉还这功效,要是什么伤都能一把药粉解决还要大夫做什么,都改行磨药粉去了。” 洛槿白不敢搭话,好在云绾也不求他能反省出什么来。 微凉的手掌贴上他的后背,微微用力只听“咔嚓”一声。 洛槿白被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回头看她。 “骨头错位了。” 云绾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哦。” 他又默默把头转了回去,余光看到桌子上的病历本。 不大的本子上写着几行小字,全是对他这个隐瞒不报、讳疾忌医的病人无声的控诉。 “倒也没上面写的那么严重,就是有点疼而已。” 他想要缓解有些凝重的气氛,下一秒就疼得抽气。 “不疼你能大半夜来丹峰。” 云绾给伤口抹上特殊药水消毒麻醉,嘴上得理不饶人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慢。 “这就是你们剑修的交流方式?” 她将冰冷的器具贴上血肉翻出的伤口,惹的身前的人又是一阵轻微的战栗。 “打架打上瘾连同门情谊都不顾了?” “没有。” 洛槿白小声辩解,“大家都对我手下留情了的,这本就是在传授经验受伤很正常,而且我下手也没轻没重,伤到了好几个师兄师姐。” 正在自我反省的他没有注意到身后人用器具轻轻按着伤口。 看来麻醉效果还不错。 伴随着他絮絮叨叨的话,针尖没有丝毫停滞地穿透皮肉,狰狞的伤口被透明的丝线缝上,不仔细看甚至发现不了伤口的存在。 云绾一手握住他的肩膀,一手快速舞动着针线。 结束完所有工作后才长舒一口气,一抬头才发现洛槿白不知何时停下了讲话,一双清棱棱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抱歉,你讲到哪了?” 她有种上课开小差被抓现形的感觉。 天知道她说那些话是为了转移洛槿白的注意力,他说了什么自己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不怕这些的。” 他指了指云绾手里的针线,“所以别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凶我,好不好。” “你不怕有的是人怕。” 她将洛槿白的头掰回去,“别打扰我干活。” “哦” 气氛再次陷入沉寂。 “我很凶吗?” 身后传来少女看似漫不经心的问话。 果然还是很在意啊。 “有点。” 他借着反光的物体观察着背后人的神情,有些模糊但看得出兴致不高。 眉眼和嘴角小幅度地耷拉下来,像是在阴凉处躲避毒辣日光的花藤. “你不说话的时候可吓人了。” 他歪歪头,像是在找具体的形容词。 “和我家里那只不爱搭理人的金丝虎一模······哎呦。” 洛槿白毫不意外地挨了打。 “行了,你可以闭嘴了。” 云绾绕到他身前半跪着挽起他的裤子。 黑色的布料下是青青紫紫的小腿,有好几处明显充血已经肿起来了。 也难为他有毅力拖着这样的伤从剑峰跑到丹峰来。 “我可以自己上药的。” 洛槿白有些不适应地往旁边缩了缩。 “你自己会吗?” “可以现学。” “等你学会天都亮了。” 云绾将药油倒在手心搓热,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她明显感到手下的人不自觉躲了躲。 “你连针都不怕还怕这个?” “我······” “师弟,师弟。” 窗外传来几声猫叫似的低喊。 “那个,我师兄······” 云绾头也不抬,一挥手紧闭的窗户被风推开。 澄澈如水的月光趁机溜进来,将洛槿白本就有些苍白的面容照得越发惨白。光影同行,处于窗台之下的云绾则被浓厚的阴暗遮住了全身。 “师弟、师弟,这里。” 一个人影在月光里蹦跶,他躲在不远处的树下,偷偷摸摸的,像是在避着什么人。 “余师兄。” 洛槿白给他招手。 透过四四方方的窗户,余欢看见自家乖乖的师弟抱着张洁白的毯子坐在床上。 眉眼带笑,看起来没有受什么委屈。 很好,看来我们剑峰水灵灵的小白菜没有遭受到狠辣丹修的摧残。 “你这边怎么样?上完药师兄带你溜。” 隔着一段距离,警戒着周围的余欢没有注意到阴影之中的人。 洛槿白明显贴在他小腿上的那双手多加了几分力气,本就酸痛的腿受不住这样的刺激,轻轻颤了两下。 “师弟你是不是冷啊?哎呀,丹峰的丹修都是喜欢扒人衣服的变态,一会师兄带你下山喝点酒暖和暖和。” “余师兄。” 还未等洛槿白说话,云绾先站了起来。 “云······云······云师妹,好巧啊。” 他下意识想要拔腿就跑,却又放心不下自家的师弟硬生生僵在原地。 “不巧,我一直听着呢。” 云绾神色冷漠,“用药后禁止喝酒,帮师兄疗伤的丹修没有嘱咐过吗?还是师兄根本没听进去。” “哈哈,师兄就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余欢神情尴尬,他就知道一来丹峰准得被训,更何况这次还是直接撞到了这位新来小师妹的面前。 他想说些什么缓解气氛,下一秒像是预感到什么一般,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等到脑子转过来时他已经单手捏住了破空而来的鞭子。 不愧是我,反应真快。 余欢这时还在为自己在师弟师妹面前装了一波而感到骄傲,直到熟悉的声音传来才让他认清了现实。 “余欢!你又偷跑。” 他甚至没看清来人的脸,松手、抱头、蹲下,一气呵成。 来人是云绾有过一面之缘的丹修师姐,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看起来气得不轻。 “惊春师姐,余师兄刚刚说要去喝酒。” 云绾面不改色地告状。 “好啊你,吃熊心豹子胆了还敢喝酒,我回过身找针的功夫就跑这么远,这么大的人了还怕针,丢不丢人。” “纵惊春!我那是怕针吗,我是怕你手抖!” 余欢抱头的同时还不忘还嘴,护头的胳膊上毫不意外地挨了一巴掌。 “要不是你乱动我能手抖吗?” “要不是你手抖我能害怕吗?” 余欢试图和生气中的丹修讲道理,“我又不是你的布娃娃任你捏扁搓圆的。” “我已经用肉练习过了,绝对不会出错的。” “那你拿人练习过吗?” “没。” “你又拿我练手!” “人总要有第一次的。” 纵惊春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人往回拖。 余欢想挣扎,但到底顾念着剑修和丹修的身体素质差距。 武的不行只能靠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尝试说服她。 “云师妹,我们先走了。” 纵惊春半个字都没听进去,挥手和云绾道别。 云绾朝她点点头,回头就看见偷偷摸摸和自己师兄挥手道别的洛槿白。 他愣住一瞬然后乖巧地把手放了回去。 “我没偷跑。” 他辩解一句。 云绾:我看起来像是那种随便迁怒于人的人吗? 好吧,她是。 第152章 三无产品 出于对自我定位的清晰认识,云绾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个药水早晚各擦一次,我刚才的手法、力度和下手的穴位都记住了吗?” 云绾将药瓶递过去。 洛槿白点点头,接了过来。 “伤口虽然缝好但今晚得在这里观察一宿,此后三天都不能剧烈运动。” 洛槿白照例想点头,点到一半反应过来。 “练剑算是剧烈运动吗?” “您说呢?” “马上就要去秘境了,此刻不再多练练只怕会拖大家后腿。” 他这话说得可怜,倒显得是云绾不通情理了。 “过犹不及。” “可是练剑这种事情贵在持之以恒,三天不练手生。” 洛槿白看她神色之间似有犹豫,赶紧趁热打铁。 “而且我跟着大师兄练习,他经验丰富不会出事的。” 大师兄,池青吹。 聆风宗各峰有各峰的排序,但这个人算是例外。 不仅是宗门的首席弟子,还是宗主首徒。即便不是剑修的云绾见了,也得乖乖叫一声大师兄。 “你倒是会找靠山。” 洛槿白心知她这算是松口了便笑眯眯向她卖乖。 “哪有,还不是我们多亏了丹修大人通情达理。” “少来这套,睡觉去。我明日一早还要检查你的伤势恢复情况。” 云绾走到香炉旁点上一支安神香。 “我明日有早课。” 洛槿白拉住她的衣角,得寸进尺。 “几时?” “寅时。” 云绾蹙眉看向他,两人无声对峙。 半晌云绾掐断了一截香。 “你赢了,现在还有不到一个半的时辰休息。” “多谢。” 云绾翻出一件白色的衣物扔到他怀里,“把衣服穿上吧,我可不想被人当作喜欢扒人衣服的变态。” 洛槿白抱着衣物尴尬地笑了两声,顿了顿弱弱问道:“这次任务你去吗?” “嗯。” “太好了。” 他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许是此次领队的压力太大,即便有师兄师姐的配合指导也偶尔会觉得喘不上气。 有相熟的同龄人一起,他心里会放松许多。 “休息吧。” “嗯,晚安。” 烛火轻晃几下随后被一阵清风掐灭,室内陷入黑暗,只余下清浅的呼吸声。 云绾退了出去,看见光亮里栗子正埋头研究她的阵法笔记,妖弦翻看着自己从小摊上随手淘来的志怪小说。 她转头看向自己桌案上堆着的秘境资料和五宗人员简介顿时没了兴致。 我也想玩。 事实证明剑修的恢复速度实在离谱,云绾再次检查洛槿白伤势时肿已经消去大半。 虽然仍是青青紫紫一片,但比昨夜好上不少。 难怪那些剑修总有精力从丹峰逃跑。 云绾握住他温热的手腕仔细探知。 “灵力耗尽会让经脉有些疼痛,神魂疲惫会导致偶尔的走神和头疼,这是正常的。到出发那日能恢复过来,不必担心。” “不能用丹药吗?” 他像个求知的好学生。 “危机情况下可以,但现在没必要。你要记住是药三分毒,这并不仅仅是指药物本身的毒性。强行提升身体某方面的能力所带来的副作用才是毒,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根基不稳。” 洛槿白点点头。 “当然这种副作用也可以通过丹药来消除,会不会带来新的副作用全看大夫用药的水平如何。” 洛槿白在她的话里发现了些隐秘的得意,像是不自觉翘起的毛绒尾巴,尾巴尖儿还轻快地打着旋儿。 “那我们可全仰仗云师姐喽。” “哼。” 送走洛槿白时天还未亮,云绾思索片刻决定去炼炼丹放松一会。 任务堂的事务已经处理了大半,剩下的竹笑和简亦两个人绰绰有余。 她索性也趁着这个机会以给出外务做准备为由翘了班,丝毫不顾简亦这个已经离职还要被拖回来加班人的感受。 昼夜融于火光之中,时间在这里停下了脚步。 草木干燥又清冽的气味被丹炉阻挡,像是笼中之鸟飞不出精致的囚笼,最后只得不甘心地发出一声哀鸣,化为血水。 全身心投入炼丹的云绾实打实过了几天清闲日子,直到腰间的玉简传来振动,她才不紧不慢地收拾残局。 “云师妹,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去集合了。” “嗯,我马上出来。” 她转头对上竖着耳朵偷听的两只。 看起来像是在各干各的,但栗子那高高翘起的尾巴和妖弦忍不住乱晃的触手都出卖了她们忐忑的心情。 “两位,要一起吗?” “要!” 两只异口同声答道。 出门翻转玉牌,回头便见着树下的一抹云水蓝。 温雅英气,腰间配着一柄玄剑,不是颜予芙还是谁? “颜师姐,久等了。” “云师妹,不急,我们还要再等等你惊春师姐。” 她温和地笑笑,顺便还和云绾肩上的栗子妖弦打个招呼。 “惊春师姐?” “是啊,她其实也刚入丹峰不久,缝针上药手还生着呢,这次带她也是去练练胆量。” “颜师姐、云师妹。” 话音刚落,纵惊春就顶着两个大黑眼圈跑了过来。 “纵师妹,你这是?” “嗐,别提了。余欢那个胆小鬼一看见我拿针就满屋子跑,好不容易逮住了我一碰他就开始‘嗷嗷’叫,一碰他就叫,搞得我好像在虐待他一样。” 她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黑眼圈,“本来一个晚上就能缝好的伤他硬生生拖了三天,三天啊!” 纵惊春哭丧着脸,又转头一脸艳羡地看着云绾。 “云师妹,洛师弟肯定不像他师兄这样吧。” 云绾思索一下,点点头。 洛槿白确实比大多数剑修都听话,配合度高也不怎么让她费心。 “确实是挺乖一小孩。” “为什么我就碰不到这样省心的病人啊!” “或许你该再凶一点。” 两个人跟在颜予芙身后,就“如何让自己的病人听话”这个话题展开了深入讨论。 总结起来就是当个三无产品——无口、无心、无表情。 颜予芙在前面听得失笑,“你们呐,要是去了秘境还能忍住不生气,那应该改行去当佛修。” 这话听得云绾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怕是晚了。” 颜予芙指了指面前的一大堆剑峰弟子, “已经上贼船了。” 第153章 路见不平 聆风宗外袍颜色款式都相差无几,只有腰间的暗纹不同,以此来区分各峰弟子。 在一水的剑峰弟子中混着一两个阵峰弟子,很不巧,月魄就是其中之一。 云绾当然没忘记在林言拙面前出卖他的那一次,当即笑嘻嘻上前打招呼。 “月道友,林长老送的见面礼可还喜欢啊?” “多谢云道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现在可是胆大许多呢。” 他将“路见不平”咬得极重,云绾毫不怀疑这要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绝对会过来给自己一剑。 “月道友喜欢就好,方便透露一下吗?” 月魄手心翻转,一枚龟壳就落到他手里。 “诶!?” “不是你出的主意吗?怎么这样惊讶?” 云绾没有伸手去碰,就着他的手上上下下观察了一遍。 “我是建议他随便在路边薅几根蓍草当礼物的,礼轻情意重,又免得您老人家受宠若惊不肯收。” “真贴心啊,云道友。看来斗毒没把你脑子毒坏,这么久的事情还记得一清二楚。” “呵呵。” 两个人刚想再刺对方两句就被各家的师兄师姐叫住。 “云师妹。” “月师弟。” “来了。” 两个人皮笑肉不笑对视一眼,一转身脸上的表情就褪得干干净净。 “云师妹。” 纵惊春朝她招手,拉着她的衣袖一边带着她登上灵船一边窃窃私语。 “师妹啊,你别看那位师弟长得好看就以为是个好心眼的,我和你说他可吓人了。” “哦?” 在云绾的印象里月魄是很讨巧的长相,艳丽而不失亲和,一双眼睛温柔又深情,是很唬人的形象。 虽说那张嘴偶尔冒出令人不喜的言论,但他平日里不怎么爱说话,只是喜欢用那双眼睛盯着人笑,尤其是在人多的地方。 故而纵惊春的评价实在令她有些意外。 “你可别不信,剑峰这月来丹峰治疗的弟子有一半是这位打进来的。有些是犯错被刑法堂抓到,审讯之后送过来治疗的;有些则是和他对战时被打伤送过来的。 我那天刚好在炼丹房听到有人敲门,过去接手的时候被糊得满手是血,伤者连呼吸都快停了那位师弟居然还笑得出来。” 纵惊春搓了搓胳膊。 云绾的思想却没跟上节奏半途跑偏。 这个人居然没有踹门而入,果然要挨过骂后才能懂收敛。 “话说惊春师姐看着不像是从剑峰转过来的。” “我当年在外门时也想过要跟着学剑,但奈何天资愚钝连最基本的考核都差点过不去。外门长老劝我另寻出路,可我家里人都不在了,自己也没地方可去。 刚好丹峰缺人手,我就跟着去打杂,日子久了慢慢也能学着炼些基础丹药。虽比不上你们但不至于把自己饿死。” 纵惊春提起自己的事没忍住多说了几句, “不过我现在也很好了,通过了姜长老的考核拿到了一阶玉牌。目前也算是成为了正式的丹峰弟子,有了治疗同门的资格。能帮丹峰的大家分担不少压力也算是没有白用宗门资源这么久。” 她语气乐观起来。 云绾心下了然,难怪对血的反应那般大。 为了自己之后在秘境开展救治工作能轻松些,她开口提醒道:“惊春师姐还是先做好心理准备吧,秘境之中不比宗门,大多数的伤口可能都不怎么好看。” 纵惊春顿了顿,然后小声回应。 “老实说我也有些害怕,平日里就给剑修们配个药止止血,连缝针都是不久前才完成了第一次。我也担心自己会不会被那场面吓得拿不稳针,但这次是颜师姐推荐我去的,我不想让她失望。” 纵惊春带着她找了个背风的角落透气,“云师妹,你害怕吗?” “还好。” 云绾神色淡淡,“多杀几次后就不会害怕了。” 哈!? 纵惊春神色迷茫。 师妹啊,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聆风宗和夕雪宗不同,这里大多都是正常人,只有少数几个在还未进宗前手上就沾着人命。 很不巧,云绾就是其中之一。 “聊什么呢?灵船快要起飞了还留在这,小心一会吹得头疼。” 和剑峰的带队弟子商量完细节的颜予芙走过来。 “和师妹聊聊怎么处理伤口的事。” 纵惊春没把云绾那有些吓人的话讲出来。 师妹年纪小可能戏折子看得比较多,说话不知轻重。她作为师姐的得帮着遮掩一二。 颜予芙跟着去过很多次,经验相当丰富也格外明白师妹们在担心什么。 她拍了拍纵惊春的肩膀,温声宽慰。 “不用那么紧张,秘境不比宗门,我们的任务是保证人还活着,剩下的就等回宗后交给其他人慢慢处理。” 纵惊春:就······只保证人还活着? “去房间里休息会吧,届时忙起来可就没时间睡觉了。” 她摸摸两个师妹的头,笑着哄两人回了房间。 飞行的时间不长,不到半日便悄无声息落了地。 灵船停在荒无人烟的偏僻地方,要去秘境还得走上一截。 秘境开放还有一段时间,云绾换了身不打眼的衣裳打算去镇上逛逛。 这次秘境开放吸引了不少修士,镇上人来人往有不少穿着宗服的弟子。 云水蓝与雪青色交织,清冷淡雅如隔云烟;庭芜绿里突兀地长出一抹水华朱,艳丽娇俏而又生机勃勃。 好像只差剑宗的人了。 身旁忽地传来一声惊呼,云绾随着那人指的方向看去。 水墨衣衫迎风而舞,剑光凛冽恍若流星。 她只看了一眼便默默收回视线。 五宗的人都到齐了。 街边的小贩也像是预感到什么一般,一个比一个叫得热切。 “来来来,秘境地图假一赔十。” “上品丹药,童叟无欺。” “符箓罗盘在您手,秘境宝物全都有,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 “蝉蝉可有喜欢的?” “上品的宝物要流落在这种地方,那些小贩早就没命了。一些仿造的伪劣品,还不如边上无用的精巧首饰讨人喜欢。” “蝉蝉说的是,假的终究是假的,仿得再好也不堪大用。” ······ “哇,这里好热闹啊,比宗门里好玩多了。” “公子,来看看这个。从千年桃树上取下的一截新枝所制成的木剑,趋吉避凶,可抵妖邪鬼怪,只要三百中品灵石。” “好厉害给我瞧瞧。” ······ “无聊,师兄为什么要我们出来?难道他想趁我不注意偷偷修炼变强。” “脏死了,我实在不想再忍受这群人身上的汗臭了,我要回去!” “可是你打不过师兄。” “闭嘴,你不是也没打过吗。” “车轮战,我在第二个,你是最后一个。” “闭嘴!” ······ 第154章 故事 人声鼎沸,不同的人声从四面八方袭向云绾。 很热闹,也,很吵。 云绾被烦得头疼,闲逛的心思消了大半,好不容易见着有个茶楼忙不迭钻进去歇脚。 许是秘境开启在即没几个静得下心歇息的,茶楼里只有零星几人。 空落落的,和街上的热闹截然不同。 云绾来得凑巧,一出好戏才刚刚开始。 唱的是老掉牙的才子佳人。 故事虽老套狗血,扮相也大差不差,但每个地方的唱腔和故事发展都有细微的不同。若是遇上个别出心裁的,还能体会一次老碗装新药的感受。 这是个极其耗费时间的爱好,但云绾乐在其中。 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台下的听众靠着椅子,半眯着眼欣赏。 在一众放松的看客里有一人格外不同。 水墨玄衣,沉稳干练。三千青丝被一条黑色的发带高高束起,眸光冷冽神情严肃,在这样的场合里像一缕孤傲的轻烟。 剑宗的人动作还挺快。 云绾一进门就注意到她。 在一众满口黄牙的老大爷和吞云吐雾的老烟枪中,她毫不犹豫地拉开了这位道友身边的座位。 那位剑宗弟子浑然不觉似的低头写着东西,直到这场戏临近尾声都没抬起头来。 一场戏终,本就不多的人七七八八散了个干净。 还愿意停留的,除了几个不想回家的街溜子就是不想动弹图个清净的云绾。 闲来无事的她把单子上的茶叫了个遍,算不上极好的东西但喝起来也格外有意思。 嗯,这个是雨水时分的晨露,这个是去年小雪时梅上的雪水,······ 丹修的职业病让她热衷于去分辨食物里的成分。 “你为什么不去药铺里尝药材?” 栗子和妖弦缩在她手边吃着茶点,对于她这种奢侈行为感到痛心。 “那样会被打出来的。” 换做是她的药材被人嚼吧嚼吧祸祸一通,入胃前还要再被评头论足一番,她也会忍不住把人打出去的。 “请问这里怎么没人了?” 云绾喝着东西,心情颇好地回答了身旁人的问题。 “戏完了,人自然就散了。” “那人都散了要怎么听故事呢?” 身旁的人气质冷冽但一双眼睛格外清澈,此刻一眨不眨地盯着云绾像是等待指令的机器人。 云绾往后一仰,后背贴上椅背,整个人懒懒散散的。 这人话里的故事是台子上的戏,还是这鱼龙混杂地方里流动的情报? 谁派这人来的?故意在这截她吗? 云绾微微眯眼,打量着面前的人。 “你确定要和我这个陌生人讨论这些?” “不能吗?” 她微微歪头,身上的冷冽气息散了不少。 这位剑宗的道友有点木讷啊。 云绾晃着杯中还未喝完的茶水,起了些兴趣。 “谁告诉你要来茶楼的?” “我大师兄。” 她有问必答,若非神色太过认真严肃,云绾会以为这是某个人雇来故意耍她的。 “他原话怎么说?” 坐在云绾对面的少女眨眨眼睛开始一字不漏地重述。 “白师妹呐,你要是实在无聊不如去街上逛逛,各宗弟子汇集于此想必热闹非凡。宗内的风景看腻了不妨去见见外面的景色,若是运气好还能结交一两个朋友。如果累了还可以去茶楼歇歇脚,听听故事,也是极好的。” 剑宗的大师兄不就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江行止吗? 没想到这人对于师弟师妹还是挺有耐心。 她学得惟妙惟肖,云绾甚至可以想象她大师兄是如何语重心长地和这位规矩过头的师妹交谈。 “我将这个镇子走了一遍,然后到茶楼把台上讲的故事都记了下来。” 云绾点点头,“这不挺好的吗?” “不好。” 她摇摇头,“故事没有了,可大师兄没有告诉我下一步该做什么。” “那就回去找他啊。” “现在还未到收队的时间。” 少女一板一眼说道。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呢?” 云绾换了个姿势,对于认真的人她总是有格外的耐心,即便这样的认真显得呆板无趣。 “想完成师兄给的任务。” “不是已经完成了吗?” 云绾从始至终没有探头去看她写了什么,但基于这人的性格也能猜个大概。 大抵是把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词都记下来了。 “可是我总觉得不对。” 她将记录下来的唱词举起来细细观摩,遮挡的阴影洒在她脸上,将本就深邃的五官刻画得更加深刻。明明暗暗之中,唯有那双映着灯火的眼睛灿若星辰。 “师兄是想听故事但分身乏术吗?” 她自言自语, “那我是在这等下一场还是去其他地方找故事呢?” 云绾没有提建议,只是自顾自斟茶。 她突然站起,收了本子规矩地向她行礼道谢,随后大步离开。 衣摆飘动间那水墨山色仿佛活过来,水声泠泠、雾霭悠悠,远山不动而清风乍起。 剑宗虽穷但给弟子外袍上设的阵法倒是不错。 云绾收了视线,一直呆到颜予芙发来信息才慢悠悠起身。 摸鱼摸够了也该回去面对烦人的工作了。 沿着颜予芙给的坐标位置,云绾从热闹的街市踏入幽深的森林。 冷风习习但并不孤寂,一路走来有各色服饰的弟子在其中安营扎寨。好些宗门她都叫不上名字,约莫是些小宗门和聚在一起的散修。 那群人见到有生人前来一个个都警惕地看过来,在注意到她腰间没有佩剑后又微不可察地放松下来。 越靠近坐标点人越来越多,依照宗服来看都是五宗的弟子。 五宗的营地怎么挨得这般近? 一会要是有弟子为争夺宝物吵起来可不好收场,你叫你师兄,我喊我师姐,转瞬间就从个人纷争演变成群体斗殴。 到了目的地云绾才发现是自己想少了。 这何止是挨得近,这分明是把五宗放到了一个营地。 一个帐篷里,水墨玄衣和雪青袍子相交,彼此戒备但又因为某种外部原因而不得已碰到一起。相互点头打招呼时礼貌又陌生,好像下一秒就会拔剑相向。 “云师妹。” 纵惊春从最大的帐篷里钻出来,抬手给她打招呼。 “惊春师姐,这是?” “嗐,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到地方时夕雪宗和剑宗的人已经先到了。本来以为要换个地方,结果师兄师姐们直接进了人家搭的帐篷,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跟着。” 她说着又凑近了些,“别看现在三个宗门相处还算和谐,实际上每个人都绷着呢。” 云绾的余光投向聚集在一起的别宗弟子,立刻有几个警惕的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 双方谨慎地点头打招呼,以维持面上脆弱的友好。 谁都明白一进入秘境大家都是敌人,迟早要撕破脸的,现在何必太热切。 第155章 有妖气 “我记得是洛槿白带队,一同前往的大多都是刚入门的弟子。” “是啊,不过也有几个年长的师兄师姐随行,况且我刚刚好像看到竹笑师兄了,有他在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事吧。” 即便自己也有些不安,纵惊春还是努力稳住声线来安慰刚入门的师妹。 有他在才会出大事呢。 云绾在心里给竹笑画诅咒圈圈。 瞒得真好,连她这个在任务堂任职的人都不知道。估摸着是趁她请假的时候把自己名字加上去的,偷偷摸摸不让她知道只怕是等着看笑话。 难怪和简亦一唱一和非让她报名,原来在这等着。 云绾顶了顶腮帮子忽然觉得好笑。 “师妹?” “没什么,我们先进去吧。” 纵惊春点点头,率先撩开帐篷。 云绾跟在她身后,入目是和炼丹房一般无二的病床。 颜予芙正指挥着几个剑修弟子搬东西,见她们来了赶忙招手。 “颜师姐。” “先熟悉熟悉环境吧,之后我们要在这里治疗病人。那边是炼丹的地方,你们可以先把丹炉摆上。” 纵惊春点点头,点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 “师姐,我们宗没这么多人,这地方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好歹是五宗之一,全员受伤的概率还是很低的。 “不止我们自己的宗门还有其他四宗,所有的伤员都会送到这里。” 颜予芙脸上露出一种诡计得逞的笑容,“两位师妹我说过了,你们现在是上了贼船,想下去可晚了。” 云绾、纵惊春:······ “我们和其他四宗很熟吗?” 云绾提出疑问。 “五宗同气连枝。” 颜予芙答得很官方。 云绾回忆了一下其他宗门弟子戒备的眼神,实在无法想象这枝要怎么连。 “那关于宝物······” 纵惊春迟疑问道。 “自然是各凭本事。” 好家伙,就她们丹修需要同气连枝,剑修不需要是吧。 工作量突然乘五的两人一下子蔫了。 “距离秘境开启还有半个时辰,你们还可以享受一下最后的悠闲时光。” 颜予芙温柔提醒。 云绾牵了牵嘴角,笑得很勉强。 “我出去透口气。” “我也是。” 纵惊春附和着,幽魂一般跟在云绾身边飘了出去。 掀开门帘,几道锐利的目光立刻刺向她们。 “我还是回去呆着吧。” 面对明显的打量神色纵惊春还是有些不习惯。 云绾点点头,抬脚往人少的地方走去。 人声逐渐平息,被其掩盖的虫鸣和风声再次翻涌。叶尖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极亮的光点,像是某种被烤熟的果子,带着酸涩和清香。 栗子从她袖子里钻出来站到肩上。 “妖弦又跑去睡觉了,这孩子怎么老是睡不醒。” “种族原因吧。” 云绾慢悠悠地四处乱晃。 “阿弥陀佛,前方是佛门的营地,女施主止步吧。” 一道声音叫住了她。 回头看去,是一身僧袍的和尚。 看上去也就十来岁的模样,眸光澄澈。光溜溜的头反射着阳光,像颗在发光的球。 “抱歉,我这就离开。” 云绾无意惹事,即便是在这人身上闻到了些东西。 “施主肩上这是?” 他忽然直直看向栗子。 “我的契约灵兽。” 栗子也好奇地看回去,甩了甩尾巴颇为礼貌地打招呼。 “你好啊。” “你······” “净和。”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恒真师兄。” 净和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对面的人也是和他一样动作。 “师父寻你。” “好,我这就去。” 净和走前还不忘向云绾行礼,道声“阿弥陀佛”。 她也学着净和的样子道别,只是那姿势怎么看怎么奇怪。 像是在向对方讨要什么东西。 难道是气质问题?还是说她心不诚所以别扭。 “阿弥陀佛,这位女施主可是迷路了。” 恒真走到她面前,双手合十。 云绾不得不再将刚才僵硬的动作重复一遍。 “没有,出来散心误打误撞走到了这里,惊扰各位师父真是不好意思。” “施主不必如此紧张。” 他的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 “相逢即是有缘,并无惊扰一说。” 云绾这才有心思打量面前人的长相。 慈眉善目,但并没有如她刻板印象中一样全身散发着普渡众生的圣光。 相反他的温和并不给人以压迫的感觉,像是潺潺的溪流,朴素平和,并不汹涌。所以无法将其和强大联系起来,更无法令人产生慕强的崇拜感。 修真界以修道为主,佛家相当低调,故而能查到的信息很少。 云绾曾专门去查阅过与佛修相关的资料,天下的佛修几乎都出自一家——菩提寺,但关于他们出手的案例实在少见。 治疗、防御、驱邪、封印、度化,市面上常见的史书里佛修似乎都承担着这样的角色。 但这并不代表佛修就毫无攻击力,她曾在民间的志怪小说里看见过魔尊被囚于菩提寺中的故事,也于出发前在简亦那儿得到隐晦的提醒。 “他们是爱管闲事的老好人,虽然吃素但可别把他们当作兔子哦。” 思即此云绾微微眯了眯眼。 “恒真大师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阿弥陀佛,女施主聪慧自是不需要贫僧插手,但有些东西或许不需要分得太清楚,还望施主看开些。” “人生苦短,当然得看开些。” 云绾面上是微笑,手心的傀儡丝却绷得极紧。 轻薄锋利的细刃绕在指节上,像是拉直的蛛丝只要轻轻一个屈指就会瞬间弹射出去,击穿对方光溜溜的脑袋。 她确认今天是第一次和这人见面,但这些似是而非的话在很多年前她就从九卿嘴里听过。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云绾就下意识地做出攻击的设想。 九卿不会没事干弄个化身到修真界来给她添堵,所以他只是单纯地察觉了,并且毫不在意地说出来了。 在神界时她就因为修为和智商的差距收拾不了九卿,现在到了修真界还要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和尚居高临下地指点。 当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她几乎控制不住心底的恶念。 掌心的刺痛让她生生将想法压了下去,细丝越绷越紧但始终没有射出。 “有劳大师指教,但该怎么做只会由我自己决定。” “是贫僧唐突了。”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但云绾却没了和他虚与委蛇的心情。 “寺里每日都会有僧讲与俗讲,施主有空不妨来菩提寺散散心。我观施主有要事在身,便不多留了。阿弥陀佛。” 云绾假笑着点点头,扭头就走。 (哎呀,我说你怎么回事啊。刚到神界不久就被九卿识破异世之魂的身份,现在到了修真界还被一个刚认识的和尚看穿了心里所想。云姐姐,你这藏事的能力还得多练练啊。) 熟悉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伴随着鞋底踩断地上枯枝发出的清脆声音,无端显得鬼魅空灵。 (刚想找人撒气你就来了。) (别呀,我玻璃心听不得这些。) 心魔的语调一如既往的活泼。 (哦?那你觉得他提的方案怎么样?) 她似乎在云绾耳边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笑声。 (你存心挑事我说什么都是错的。) 两人沉默良久,直至云绾走出恒真的视线耳边的风声才缓缓传来一句话。 (我就是你,我将完全地、纯粹地忠心于你。) 谁会相信心魔的承诺。 这种本就是由自身负面所组成的、满嘴谎言的生物,从存在的那一刻开始就是为了将宿主拖向深渊。 “云绾,那个净和和尚身上有妖气。” 栗子注意到她的情绪试图将她的注意力引到别处。 云绾感受到脖子上温暖的毛绒尾巴不安地轻蹭着,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是狐妖,但具体是哪个分支还不太清楚。” 第156章 古槐吟 “和尚和狐妖?” 这个戏折子里常见的经典组合让栗子的语气变得古怪起来,“要提醒一下吗?” “用不着,我们闻得出来那个恒真和尚恐怕也能察觉。有心思管别人家的事想来自己师弟那里出不了什么问题,哪里需要我们外人插手。” 说话间已经到了营地,不过才离开了短短一段时间这里又多出了朝花宗的人。 在一片凄凄惨惨的素色里水华朱的颜色显得格外艳丽夺目。 掀开帐篷的门帘,一个身着朝花宗宗服的少年立于其中。 像极了他身上的水华朱色一般,明媚惹眼。仿若是锦绣丛里养大的富贵公子,看不见一点阴霾。 “云师妹回来了,这位是朝花宗的古槐吟,是和你一届的亲传。” “云道友。” “古道友。” 两个人客客气气打招呼。 颜予芙看到这生分的打招呼方式不由失笑。 这届孩子还是太内敛了,他们师兄师姐初次见面时可是惊天动地打了一架。 归根到底还是玄枝那家伙嘴贱,见谁都要上去撩拨两句。又恰恰好碰上最守规矩的陈梳云,两个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又都是心高气傲的孩子,当场就打断了对方的骨头。 说起来还是她接的骨呢。 颜予芙眼神里有些怀念。 修行之后时间的概念逐渐模糊,明明他们刚入门的样子还在眼前却感觉已经过了许久。 她看着面前有些拘束的两个小孩,拍了拍他们的头。 “虽说修道者对男女大防并不苛刻但我们最好还是按性别分开,姑娘给姑娘疗伤,也免得多生事端。” 云绾点点头,忽地想起一事。 “为什么我们丹峰没有区分性别?” 甚至于云绾大多数的病人都是男性。 “因为咱们丹峰能上手治人的就两名男弟子,要是真的按性别区分他们会累死的。” 颜予芙敲了敲她的头。 “那这位师姐能不能也考虑一下我的死活。” 古槐吟在旁边默默举手。 到场的治疗组虽不止他一个男弟子,但正儿八经能上手治人炼丹的也就他一个,其余全是磨药清理的打杂弟子。 “你师兄没来?” 颜予芙显出一点惊讶,后又想到什么似的垂下眼睫。 “哪位师兄啊?” 古槐吟没有注意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黯然。 “啊,是我记混了。” 颜予芙深吸一口气,重新露出云绾所熟悉的笑容来。 “那么······” 她的视线在云绾和纵惊春身上打转, “惊春师妹,有劳你和他一组一起治疗男弟子了。” “我······我吗?” 纵惊春有点害怕。 “若是人手不够可以唤我们,男女弟子都在这个帐篷里治疗,只是会用帘子隔开,你唤我们是能听到的。” 得知师姐不会走远,她默默松了口气。 “好。” 分配完工作几人开始做前期的准备工作。 颜予芙负责给来打下手的弟子做简单的培训。 三个年纪小一点的各抱着一个药臼,有一搭没一搭地捣着。 “我们也可以帮忙的。” 栗子带着妖弦跳到桌上。 “妖弦有好多只手,可以同时捣好几份药。” 妖弦柔软的触手卷起放在一边的药臼,打算给面前的三人展示一下自己一心多用的秘技。 半透明的触手在一堆药草上空胡乱飞舞一阵,然后怯怯地缩了回来。 这些草为什么都长一个样?! 虽然妖弦在云绾炼药的时候开小差但栗子可是有好好记着每一个配方的。 见妖弦犹豫地乱飘她大尾巴一甩,平地起风,药材按照配方的分量精准地落到了药臼里。 “栗子好。” 妖弦高高兴兴地开始捶打药臼。 “梆梆梆”的,动静不小。 “你家崽,劲儿挺大啊。” 古槐吟一边慢悠悠捣鼓自己的药,一边把脑袋凑过来看。 云绾歪头,她记得妖弦的触手格外柔软,之前还被月魄绑在树上来着,没看出来还有这潜力。 “女大十八变。” 她应付着好奇心旺盛的古槐吟。 在三人聊天的时候一道红色的倩影嗖得一下窜了进来,古槐吟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先不由自主地迈开腿跑路。 刚跑两步,就被来人一把抱住小腿。 “槐槐啊!再借师姐点灵石吧,等我下个月发了灵石就马上还你。” 古槐吟扯着自己的裤子,努力维持着自己岌岌可危的清白。 “容览秋,你放手,我是不会再借钱给你去赌的。” 那位死死抓着他衣摆不放的人仰起头来,露出一张艳丽无双的俏脸。 只可惜脸的主人好像不太会控制表情,殷红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妩媚上挑的眼睛差点成了豆豆眼,整个人看着像个委屈可怜的小豆包。 话说朝花宗似乎和浓颜系的长相格外投缘,从首席弟子玄枝到孔淑、古槐吟、容览秋,每一个都是多情艳丽的浓颜美人。 所以说,月魄根本就进错宗了,他一个朝花宗的苗子想不通跑来聆风宗干嘛。 云绾事不关己地看着热闹。 “师弟,我的亲师弟啊,你怎么能这样对师姐。” “你是剑峰的,我是丹峰的,算哪门子亲师弟?” “不要这么无情嘛。” “你去问问大师兄的剑无不无情。” 古槐吟黑着脸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他说小赌怡情大赌伤身,你这个月已经把超额了,要是再去赌钱他会揍你的。” “我为下个月做准备不行吗?” 容览秋可怜兮兮地商量, “你这个月的灵石呢?” “刚还给你。” 旧债刚销就迫不及待过来借新的账。 古槐吟想起自家大师兄似笑非笑的警告。 虽然这人怜香惜玉惯了,但是即便那剑不往脸上打,打在身上也疼啊。 “你就歇了这份心吧,我可不想被大师兄单独教育。” 古槐吟揪住自己的裤子冷漠拒绝。 “你怎么能向强权屈服。” 地上的容览秋心痛捂胸。 余光里瞥见在一旁看戏的师姐妹二人。 没有佩剑、手上无茧,是有钱的丹修! 容览秋迅速放弃心冷如铁的师弟,一个猛虎扑食,目的明确打算抱紧坐在最外围的云绾的腰。 吃瓜群众眼看着瓜要往自己身上扑不由得太阳穴一跳,还带着草药汁水的药杵毫不犹豫往下砸去,截断她扑过来的路线。 容览秋本来只是打算开个玩笑,见她这么一挡剑修好战的本能瞬间占领上风,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伸手便要去夺那药杵。 指尖刚到其前,那笨重的药杵忽地被人抛至半空,迎接她的是一只纤细玉白的手。 从药杵抛出到落下不过短短几息时间。 “砰” 重物落于云绾左手的药臼时两人暂时分出了胜负。 “可以啊,你一个丹修反应还能这么快。” 容览秋双手牢牢握住云绾的手腕,面上笑意盈盈, “就是力气不够还得再练练。” 她说着指尖在云绾的皮肤上摩挲几下。 “手有点凉,是冷吗?” 云绾震惊于朝花宗自来熟的程度。 该说不愧是合欢宗plus吗。 “我倒是不冷,不过你一会该冷了。” “为啥?” 她话一出口便看见指尖开始发黑。 谁家好人往自己身上涂毒? “再过一会你尸体就该凉了。” 云绾幽幽的声音传入她的耳里。 好啊,看着这么温柔美丽的一个妹妹居然是玩毒的。 她咬咬牙不松手反而握得更紧。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一双妩媚的眼睛眨巴眨巴,像是嵌入了星河。 “所以你能在我死前借我点灵石吗?” 云绾\/古槐吟\/纵惊春:······好执着。 第157章 虎头蜂 古槐吟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缺根筋的师姐被毒死,一个闪身将在拉扯的两人分开。 一边用眼神警告容览秋不许乱来,一边给云绾道歉,手上还要忙着给人解毒。 “我叫容览秋,两位妹妹叫什么?” 容览秋连玄枝都不怕更何况这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当即从旁边探出个头来打招呼。 “云绾。” “纵惊春。” 隔着古槐吟和云绾,纵惊春倒也不怕她像之前那样扑过来。 胆子大了许多的她开口询问: “你也是亲传吗?” “是啊,我和古槐吟是一届的亲传。” “亲传也会缺灵石吗?” “哎呀,我们的待遇虽然比内外门的弟子好上一些但架不住赌博是个烧钱的爱好,再丰厚的待遇也填不上这么大的窟窿啊。” 原来你也清楚啊。 低头处理伤势的古槐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容览秋漂亮的眼睛眯了眯,露出些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看云绾妹妹也是亲传,好巧啊。” 古槐吟没忍住抬起头看她。 “容览秋,不会攀关系就少说话,大师兄不久前才提过一嘴,你巧什么巧。” “治你的伤,少插嘴。” 容览秋一把按住他的头,在面对云绾时又换上狡黠的笑来。 “你看我们这么有缘,要不你借我点灵石呗,等我赌赢了就立马还你,绝不赖账。” 她举手发誓,神色认真。 “我用我们朝花宗首席弟子的人品保证。” “哈?” 古槐吟一介丹修实在没法从剑修手下挣脱,听到这不靠谱的言论只能诧异地发出一声气音。 谁? 大师兄? 花心风流的人有这种东西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除了时不时对他们这些师弟师妹进行言语上的挑逗外倒是也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男欢女爱本就要顺从本心,强迫反倒是南辕北辙没了意思。 所以拿他的人品做赌注好像、或许、大概、可能有那么一点的可信度。 “我对你大师兄的人品不感兴趣。” 云绾挑挑眉,“想从我这里借灵石得看你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她垂眸用药杵拨了拨被碾得稀碎的药材,唇角溢出笑来。 “不如你带我见识见识怎么个赌法,说不定我玩高兴了就直接把灵石送你了呢。” “这······” 容览秋忽地怔住,神色空白一瞬后又换上了熟悉的笑容。 “这可不成,要是让你师兄师姐知道我把你带坏了会来朝花宗揍我的。” “放心,我师兄师姐一向很尊重我的决定。” 云绾像是铁了心要跟着她学赌钱一样。 “好妹妹,听我一句劝,不是什么世面都要去见一见的。赌钱不是什么好东西,沾不得。” “那你这是?” 容览秋顿了顿,随后笑道。 “我这是自甘堕落,你可不能跟着学。” “哪有人自己说自己的。” 古槐吟在旁边接了一句。 “别说我了,说说你吧。你缺打手吗?我给你当打手,你付我工钱,怎么样?” “你不如去秘境里给我带些药材回来,看在同为五宗亲传的份上我可以把价格给高一点。” “姑娘高看我了。” 她语气含笑,听起来莫名有些像在撒娇。 “我不过是侥幸挤入亲传行列,护个人还行,天材地宝我可争不过那些凶巴巴的亲传。” 当然,最重要的是如果大师兄知道她为了赌资胳膊肘往外拐,一定会和她好好谈心的。 “只要是能炼丹的药材就收。” 云绾垂眸继续捣鼓自己的东西。 “常见的药材也收?” “嗯哼。” 容览秋眉开眼笑,仿佛美好生活在向自己招手。 “小的遵命。” 说着就要往外蹦,被古槐吟一把拉了回来。 “针针针,急什么急,一天天和投胎一样,针还在胳膊上立着呢。” “师弟啊,你不缺灵石当然不理解我们这些穷剑修的苦,但凡你和这位人美心善的东家一样愿意收些东西,师姐我也不至于和投胎一样急啊。” “我收那些东西干嘛?药材不能长久保存,我又不想天天呆在炼丹房里炼丹。” 古槐吟拔下她手臂上的针,“行了,滚吧。” 容览秋懒得和他纠缠,风风火火去秘境入口等着了。 秘境的开启与丹修们无关,几个人真正开始忙碌是在剑修们进入秘境一段时间过后。 “来来来,快来搭把手。” 一个水墨玄衣的剑宗弟子抱着一个问月宗的姑娘进来。 “放到那边床上,云师妹你去看看。” 颜予芙镇定指挥着。 云绾快步过去,顺手拉下了遮挡视线的幕布。 庭芜绿的外袍被血染湿,像是一片绿意中绽放的花朵,挟裹着浓烈的铁锈味朝她扑来。 五宗外袍虽有一定的防御功能,但针对的是毒素和阴气,对于纯物理的攻击实在挡不了多少。 那位道友人还清醒着,只是面色苍白,冷汗大滴大滴地往下流。此刻正死死咬着牙关,努力不让痛苦的呻吟从缝隙里窜出来。 “得罪。” 云绾颔首,开始专注于将粘黏在一起的衣物和血肉分开。 “只有肩膀这一处上吗?” 她例行询问,栗子也抱着个本子开始记录病人情况。 “后背还有一处剑伤。” 那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不知是疼的还是怕的。 她上瞟下瞟就是不去看云绾手里的刀。 “团鼠?” 最后,她的注意力落到栗子身上。 “是的,不过你放心我身上很干净,不会造成伤口的二次感染。”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连忙解释,“只是第一次见到开了灵智的团鼠有点好奇。” “我运气比它们好。” 栗子并没有在意她有些冒犯的话。 云绾将衣物和血肉分开后撒了些药粉在上面,打算一会用刀剔除在毒素影响下已经腐烂的肉。 冰冷的刀贴在伤口上,但刀下的人却丝毫没有发觉。 这次的麻醉药见效倒是快。 她对自己改良的丹方很是满意,连带着对病人的态度也好上不少。 失去生机的肉泛着不详的紫黑色,鼓起的经脉蜿蜒盘旋,像是打结的绳子。锋利的刀刃划破紧实的肌肉,鲜血汩汩流出却未浸染那金属一分一毫。镊子探入深处,在揪成一团的血肉里发现一枚蜷起来的毒针。 这是······虎头蜂? 云绾眯了眯眼。 “你遇到妖兽了?” “嗯,我们碰到了虎头蜂群,那玩意老记仇了追着我们打,不管是遁入丛林还是潜入水中都摆脱不了。哎,你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能下水的蜜蜂呢?那两对翅膀倒腾的比我都快,太不合理了。” 说到自己的受伤史她控制不住多叨叨两句,感受到云绾脱下了她的外袍开始处理后背伤时忍不住轻声询问。 “这位道友,我这伤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至少得过了今晚。” 云绾头也不抬的回答, “就这么待不住?” “我们宗的弟子都还在秘境里受那虎头蜂的追杀呢,没有我护着那几个平日里偷懒的不得被蛰成筛子。” 她越想越担心,“你看我这伤也算不上严重,要不您行行好早点放我出去,等我回来给你带秘境里的特色药草怎么样?” “公然贿赂?” 云绾抬起眸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这怎么能算贿赂呢,我们这是公平交易。” “这可不行。” 云绾处理好伤口走到她面前。 “虎头蜂的毒素有致幻作用,现在放你出去一会就得晕在外面。” “没有丹药解毒吗?” “有啊。” “那······” “很贵。” ······ “好吧。” 倔强的剑修再一次在金钱面前弯下了腰。 第158章 傲慢 看着面前的人打消了半途跑路的心思云绾的语气也缓了不少。 “把药吃了后就歇着吧,有不舒服的记得叫人。别忘了把耳识封上,一会人多了后会有点吵。” “好。” 听劝的病人格外讨大夫喜欢,云绾没有多做嘱咐随手从储物袋里倒出一枚解毒的递了过去。 幕帘落下,宛若轻盈的月光,砸在地上激不起一点涟漪。 来医治的弟子越来越多,几乎都是妖兽所伤,在一众带毒的动植物里虎头蜂成功拿下全场最佳。 云绾处理完面前人的伤势开始重复今天已经讲了不下三十遍的台词。 “虎头蜂的毒素有致幻作用,我放你出去一会就得晕在外面,届时还得托人把你搬回来。” “没有解毒的丹药吗?” “贵。” “哦。” 一般来说对话就结束在这里,少有几个人会仗着自己的好皮囊向她撒娇,试图让这位冷漠的丹修给自己便宜点。 面对漂亮姐姐的撒娇要怎么办呢? 当然是果断拒绝啦。 云绾面无表情地堵住了她们试图讨价还价的心思,并在几个不死心的发出“哼哼”声时出声警告。 “安静点,这里有很多人都在休息。” 云绾年纪小,长得也乖巧,即便板着个脸,规矩得不近人情也叫人怕不起来。 因此女修们格外喜欢逗她,念着没做太过分的事情云绾也就忍了。 “好吧好吧,那请问丹修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云绾开始背诵术后注意事项。 “至少要在这里呆够一个晚上,明日检查后······” “我不要扎针!!!” 一道男声打断了她的话。 云绾顿了顿,等到那声惨叫消停后才继续说。 “明日······” “我要去找我师兄他们,我们剑宗弟子是绝对不会当逃兵的!!!” 另一道男声再次打断她。 “明······” “你们这些邪恶的丹修别想逼我就范!!!” 云绾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刚睁开就看见对面朝花宗的弟子笑得一脸戏谑。 “明日什么?我耳背烦请小道友说清楚些。” “云、云师妹,你能不能过来帮我一下。” 纵惊春的声音响起,带着些惊慌无措。 “让栗子给你说吧。” 云绾收罗好工具打算去帮帮纵惊春。 刚好女修士这边忙得差不多了,颜予芙一个人也顾得过来。 给她打了个招呼后,云绾掀开隔绝的窗帘。 比起她那边的岁月静好,男修士这边可谓是鸡飞狗跳。 纵惊春此刻死死抓着一个剑宗弟子的衣袖,努力把人往回拽。 被她拉住的人一副要慷慨就义的表情,抓着自己腰间的佩剑就要往外走。 “怎么了。” 云绾正拿着药水清理小刀,不紧不慢地挡住了那男修士的去路。 银白的刀身映出那人漂亮的眉眼。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朝气蓬勃的时候,即便是沉稳清淡的水墨玄衣也无法遮掩那一份明媚,反而衬得他像是明亮的日光,生气灵动。 云绾的视线落到他颜色有些过分艳丽的唇上,靡丽似花,妖艳异常。 这是中毒导致的。 “我不要当逃兵。” 他站稳了身子,有些心虚地朝云绾辩驳。 哦,这是第二道声音的主人。 “放心,你师兄很快就会来陪你。” 这话听起来像在咒人,他想反驳,但一想到他离开前五宗弟子被虎头蜂追得抱头鼠窜的情形不由得弱下声音来。 “那我也要去帮他们。” “来都来了急着走干嘛,至少要把最基础的伤治了。” 反正上了麻药后想走也走不了,要怎么处置全凭丹修的心情。 “我又不是自愿来的,我现在要回去。” 他气鼓鼓的,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来这了就得归我们管,你要是因为伤势死在从这到秘境的路上我们是要担责的。” 云绾没了耐心,收了刀打算和纵惊春两个人合作,用武力使其低头。 “你们要干什么?” “先礼后兵啊,你别一副我们强迫你的样子好不好,我们丹修也很累的。” 纵惊春从后面冒出头来,看他一副受欺负的小媳妇样子叹气。 “就是因为你们丹修傲慢自大所以才没有剑修想来找你们看病!从来都不听别人的想法一意孤行,总打着为我们好的旗帜,我才不要你们治病。”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治疗的帐篷里依旧人声鼎沸,剑修和丹修的拉扯声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有所停顿。 这段挑起内部矛盾的发言只有三个听众,却在云绾的耳朵里盖过了所有的背景音。 傲慢、自大。 呵。 他抿了抿唇,想开口道歉。 下一刻大腿处传来一股大力,本就因为毒素影响而虚弱的身体有些不稳,一个屁股蹲摔坐在地上。 云绾背着帐篷的入口,将从缝隙里渗透进来的阳光遮了个一干二净。明明面上是温和有礼的笑容,却在此刻莫名显得阴冷潮湿,连带着温柔的五官都变得清冷凌冽起来。 云绾走到他面前蹲下,纤细的手因为长期接触金属器具而变得同样冰冷,像一条蛇一样滑到他的脚踝处。 “是想说独裁吧。” 她微笑着,手下用力一扭,只听“咔嚓”一声,那人面上瞬间变得苍白。 脚踝脱臼了。 云绾站起身用手帕细细擦拭着摸过他的手。 抬眸,扫过偷偷往这边瞥的剑修们。 接收到她目光的人纷纷把脑袋低下去,生怕下一个挨打的是自己。 “现在,可以拖下去了。” 纵惊春觉得师妹有点生气了。 在她的印象里云绾一直是个脾气很好的人,虽然治疗人的时候面无表情,偶尔见到也是丧丧的表情。但能在任务堂那种工作强度下还坚持每天晚上看诊的人脾气也坏不到哪去。 肯定是这个人说话太难听了。 纵惊春想也不想一巴掌拍到他头上。 “都怪你,还不快走。” 还处于懵懂状态的人傻乎乎地抬头,又像个木头雕塑似的被纵惊春拖走。 等到整个人被抬到床上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低着脑袋不说话。 纵惊春正处理着伤势,拿器具时一抬头就看见这人红红的眼眶。 想骂两句又想起这孩子也才十五六岁,刚入门的年纪估计也才从家里出来。 “别哭了,云师妹下手有分寸,这伤我看过了不严重的。等你伤好了我给接上,不会影响你拯救师兄的宏图霸业。” 他不说话,咬着牙关。 纵惊春也没管他,低头干着自己活儿。 良久,耳边才传来一句闷闷的道歉。 “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 纵惊春起身,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云绾的身影。 预料之中的一无所获。 “你和我道什么歉啊,师妹来了自己找她去。” 那人抱着枕头,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我会的。” 纵惊春叹息一声,又低头处理伤势。 时间流逝,她再次起身时发现这人还维持着这个动作。 不闷吗? 她用手轻轻拨开枕头的一角,浸湿的枕头上是一张熟睡的面孔。 脸色通红,睫毛上还沾着泪珠。 她伸手一探,果然是烧得厉害。 哎,小孩子啊。 闹剧的主角们没发现身后的帐篷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一条缝,直至戏剧落幕那只手才缓缓收回。 哎呀,现在进去好像不太合适呢。 月魄杵在帐篷外摩挲着下巴。 被人踩了尾巴的云绾正是脾气最差的时候,现在过去不得被欺负死。 他垂眸看了看自己胳膊上晕染开的一片血花。 先找个地方偷懒去,等她气消了再进去,免得被当成靶子。 他格外愉快地做了这个决定。 第159章 师兄师姐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幕降临,秘境的危险程度再次提升,五宗弟子都掐着点赶了回来。 一团团热烈的火焰升起,驱散了寒冷和孤寂。相同颜色的人聚在一起,像是一簇簇的绣球花,相互依偎紧紧贴着。 不知是谁先起了话头,彼此之间有些生疏的团体开始试探性地交流起来。 一句、两句,直至分不清谁的声音盖住了谁。 聚拢的颜色像是碰到了无形的水流,四散融合。一块蓝一块红,似是水粉里相互交融的颜料。明明是相互对峙的色彩却在某一处达到了平衡,清透明丽,宛如阳光穿透无色的琉璃。 “你们剑宗的剑法好厉害啊,我都没接住。” “你们聆风宗的身法也很快啊,要不是师兄提醒我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挥剑。” “我听说剑宗有一个特殊的剑阵,威力无穷,是真的吗?” “有是有,不过没外界说的那么夸张啦。” ······ “师兄你在烤妖兽肉吗?怎么做到的,好香啊。” “用了些香料,你要尝尝吗?” “好欸,师兄真好,我吃辟谷丹都快吃吐了,那玩意真不是给人吃的。” “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干脆回家吧。” “师兄,你看沈灼。” ······ 人群中交谈声不断,不远处的树林里也响起交谈声。 几道身影或站或坐,像一群暂时停歇的飞鸟占领了几根靠得极近的树枝。 竹笑坐在树枝上,云水蓝的衣摆被风吹起,翻飞折叠,仿若飞鸟带着些弧度的翅膀。 他晃着脚,连累那本就纤细的枝干也跟着晃个不停。此时此刻倒真像个悠闲的小山雀一般,丝毫不担心会压断枝干掉下来。 “果然,打架是最快增进感情的方式,瞧瞧现在气氛多好。” 他感慨道。 “好香啊,为什么你们几个的厨艺不能像那个小孩一样。” 林意执站在与竹笑相邻的树梢头,抱着剑恨铁不成钢地看向排排坐的几人。 “我会烤肉。” 陈梳云站在竹笑上方的树枝,听到这话乖乖举起了手。 “你那不叫烤肉,最多最多叫烧炭。” 和她在根树枝上的男子小声提醒。 陈梳云面无表情给了他一肘,“我是烧炭翁那你就是旁边扇风的小弟。” 那人挨了一下,乖乖往树干方向缩了缩。 “哦。” “小石头不要这样凶我们呼呼嘛。” 玄枝从天而降落到两个人中间,水华朱的外袍随着他的动作荡起波纹,和两边的云水蓝混杂在一起,像是破开云层的绮丽晚霞。 “诶,小花你这是在拉偏架,我站梳云这边,池青吹他乱拆台的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 林意执旁边的姑娘说道。 “哎呀,我们秋秋不会是还为上次的事情记仇吧。” 江行止隔着竹笑和林意执两个人根本没在怕的,“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就饶了他吧。” “江行止,光顾着收拾他忘记收拾你了是吧。” “好欸,打起来打起来,上回是秋意浓的笛子出了问题才没分出胜负,这回可得好好分个大小出来。” 竹笑就坐在江行止旁边,此番拱火的话毫无悬念地招来了江行止的拳头。 “我和她年纪相仿分不出谁大些,但你这个老幺是当定了的,哥哥姐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我不。” 竹笑环视一圈试图找个同伙,余光里瞥见在秋意浓旁边与世无争安静吃着糕点的念久生。 “好啊,阿念背着我们偷吃。” 竹笑的声音引起他的注意。 念久生捻起一块糕点,眨眨眼。 “师弟给的,很好吃,你要尝尝吗?” “要。” 竹笑把夹在中间的两个人当作空气,手伸得老长,一点也没客气。 “给。” 念久生挑挑拣拣选了一块最漂亮的放到竹笑手上。 青色的小鸟糕点看起来圆鼓鼓的,像个气炸的毛球。 “你们呢?” 念久生又把糕点向众人送了送。 “乖,念念自己留着吃吧。” “我我我,我捞人捞一天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再不吃点甜的就要当场走火入魔了。” “牙疼,吃不了甜的。” “辟谷。” ······ “念念的这个师弟当真是贤惠啊。” 玄枝往弟子们聚集的地方看去,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暖, “这样温柔又贴心的美人要上哪找去。” “玄枝不要打我师弟的主意。” 念久生神色格外认真。 “好,不打他的主意。” 玄枝眯着眼睛笑, “念念很喜欢这个师弟啊。” “师弟很好。” 念久生点点头,浅色的眼睛像是透光的琉璃,干净纯澈,宛如初生的幼崽,不染纤尘。 “可是念念才是师兄,师兄怎么能要师弟照顾呢?” 念久生旁边的秋意浓接收到玄枝的眼神微微垂眸,意识到这是个教笨蛋弟弟人情世故的好机会。 “对哦。” 念久生停下嚼东西的动作,歪着头思考。 “应该是我照顾师弟才对。” 他认真分析着。 “我是师兄所以我不该拿师弟的东西,要还回去吗?可是好多都被我吃掉了。” 眼瞅着他的思维跑偏,秋意浓赶紧打断。 “念念虽然是师兄但不代表不可以收师弟的礼物啊。” 对于这个饱受磨难的弟弟秋意浓总是比旁人耐心几分。 “送糕点代表师弟喜欢念念,念念要是还回去师弟会难过的。你舍得这么漂亮的美人伤心,哥哥我可舍不得。” 玄枝在旁边插嘴。 “那我要给师弟带礼物。” 念久生学着竹笑之前的样子晃着脚尖。 “还有啊。” 他看向玄枝,“我的骨龄比你大,我才应该是哥哥。” 玄枝选择性耳聋,笑眯眯地把枪口对准一旁的池青吹。 “话说青吹啊,你怎么还在这儿。之前掉到水里背上的伤该加重了,怎么不去找丹修看看。” 池青吹抬眸,用眼神对他这种转移话题的举动表达了抗议。 “颜师姐和云师妹都在,你要是怕生可以去找她们。” 陈梳云在一旁搭腔。 就是因为她们在所以才不想进去啊。 池青吹显然没忘记自己偷偷翻窗逃跑的光辉事迹,这会上去不是找骂挨吗? 他低头沉默。 “哎呀,我们池呼呼也有怕的一天啊。” 玄枝不打算放过他,贼兮兮地弯下腰看他。 “那么漂亮的两个美人生起气来想必也是美的,你可真是太不懂欣赏了。” “她打不过我,我不怕她。” 池青吹强调。 “笑死我了池青吹,你被那个小丫头唬住了。” 竹笑很不给面子地大笑起来,整个人摇摇晃晃地荡在树枝上。 “不过现在最好还是别去,里面的人听起来在生气呢。” 一道空灵的男声传来,池青吹下意识点点头。 下一刻几人立刻绷紧了身子。 谁在说话? 老老实实站着坐着的人还能控制得住,偏偏还有个乱动的竹笑,身体一僵整个人都往下滑去。 这人也是怪,不想着怎么自救反倒是把坏心眼打在了和他坐在一起的人身上。 秉承着多拉一个就赚一个的想法,他左手拉住江行止的手臂,右手抓住林意执的脚踝,硬生生把两个人往下拖。 这两人也不是吃素的,自己都要下去了怎么能让旁边看热闹的家伙好过。 思即此,两个人又是各拉一个。 该说不说能玩到一起的多多少少都沾些相同的毛病。 就这么一个拉一个,只听“扑通”几声,当念久生侧过头去看时身边只余下晃动的枝叶。 月光趁机透过不稳的缝隙亲吻他的脸颊,在那张糅杂着冷峻和天真的面庞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人呢? 脚底传来几声夸张的哼唧。 “竹笑!你欠揍是吧。” “江行止!” “陈梳云,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 “池青吹,从我身上下去!” “是你先拉我的。” “秋意浓!你为什么要放过念久生,这不公平!” “他还小,经不起摔。” “那你就舍得看你美丽动人的师姐摔在脏兮兮的地上?” 哦,原来在这里啊。 他纵身跳了下去,落在同伴们的身边。 第160章 八百只鸭子 林中的少年身着云水蓝的宗服,面无表情地垂眸打量着地上摔作一团的师兄师姐们。 “月师弟!?” 急于逃脱江行止制裁的竹笑赶紧转移众人的注意力,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我一直都在这。” 月魄没骨头一样靠着树,看着五彩缤纷的一地亲传莫名扯了个笑出来。 “准确来说我在这闭眼歇息,被你们讨论厨艺的声音吵醒了。” 众人:······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竹笑面色复杂地开口。 “稍等一下,我们先内部讨论一会。” 转身,就和队友们开启了互相甩锅的模式。 “是谁占的位置?这么大个人都没注意到。” 念久生慢吞吞举手。 “我刚打算在这里吃东西,然后你就跳上来了。” 竹笑一顿,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他闲来无事到处乱逛,看见念念坐在树上吹风就跳上去逗人。 他转头看向其余的人。 “我是看你在上面才过去的。” “我和秋秋看到你们才来的。” “我们也是。” 竹笑煞有介事地抬手,像衙门里断案的县令一样往下压了压。 “肃静肃静,咱们这么多人里没有一个注意到这小子?” 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不可置信。 一群人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吃点心的继续吃,还有几个人贴着脑袋说悄悄话。 “他是阵峰的。” 池青吹轻声提醒。 竹笑转过头去看,褐色的土地上还残留着阵法的气息。 甚至月魄为了他看得更清楚还特意用脚踢开了周围的落叶。 好嚣张啊,哥。 难道他们这么多亲传里就没一个懂阵法的吗? 竹笑下意识回头,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目光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一、二、三······七。 他不甘地再数了一次,终于承认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没一个懂阵法的。 “五宗是越来越不行了。” 他想到连自己这样的人都能混上亲传不由得感叹一句。 “五宗好歹还有长老和宗主们坐镇,所以······” 江行止扫了一眼不太靠谱和过分离谱的同伴们,“有没有可能是咱们不太行?” “我不知道你行不行,反正我很行。” 玄枝话刚说完头上就挨了陈梳云一拳。 “不要在小孩子面前说这种东西。” 她神色严肃,大有玄枝敢还嘴就再来一下的架势。 玄枝很有眼力见地闭上了嘴。 “师弟吃糕点吗?” 念久生看着不说话的月魄眨眨眼,试图给这个师弟分享自己的糕点。 月魄歪头看着他手里的糕点,闻起来像是鲜花的味道,不用尝就知道很甜。 “这位师兄喜甜?” “嗯。” 念久生点点头。 月魄眼睛弯了弯,这回的笑看起来真诚许多。 “那师兄可以去帐篷里找一个叫‘云绾’的丹修,你们一定会处得很好。” 一个合格的绊脚石要抓住一切机会给人制造麻烦。 不远处帐篷里的云绾完全没有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外面是岁月静好和谐友爱了,他们丹修在里面可是忙得飞起,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一个剑修可能还要维持一下高冷的形象,一群剑修在一块堪比八百只鸭子一齐叫唤。 “这位道友也是被虎头蜂所伤啊?好巧,我也是。” “那玩意太凶,我左躲右躲没想到还是中了招。” “我们和别宗合作,本想用调虎离山之计拿到它的蜂蜜,没想到那蜂巢里还藏着一批,我们猝不及防挨了好几下。” “你们还算好的了,我们在一处湖里碰到了怪鱼,那家伙的牙上有毒,碰一下就浑身发麻,我到现在才能开口说话呢。” 躺在另一边上的人说道。 ······ “大哥,你们安静点好吗?” 古槐吟声音都哑了。 天知道他喊了多少遍,这群家伙平日里看着一个比一个高冷,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话多起来了,是脑子烧糊涂了吗? 云绾没精力分在维持安静上,她蹙眉看着面前的人。 “因为那毒针一直往我手臂里钻,所以我直接把它连肉一起挖掉了。” 眼前的人正是在茶楼里遇到的剑宗弟子。 “白藏?” 云绾念出她登记在栗子本子上的名字。 “谁教你拿刀子直接剜的?” 她指着边缘透着淡黄的伤口问道, “而且还没有清理过。” 这和被刀划一下就截肢有什么区别? 要是在没有救援的情况下也能算是标准的处理方法,但他们这么大几个丹修在这里等着呢,在解毒缝针和处理大面积肌肉缺失上她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更麻烦的一种。 不知道是该先夸她反应快,还是骂她脑子转不过来。 “我拿湖水洗了的。” 白藏面无表情地纠正。 “那湖里有什么?” 云绾皮笑肉不笑。 “有鱼。” 她严肃回道。 到了这个地步她仍没有觉察出不对。 “那么脏的水你居然用它清理伤口?” “它看起来很干净。” 白藏解释道。 烛火晃动间一道反光吸引了她的视线,“就像你的耳坠一样漂亮,干净的、剔透的,像是紫蓝色的星河。” “那你应该明白好看的外表下往往包藏祸心。” 白藏:不太明白。 “训练的时候长老有说过剑修的体格只略逊色于体修,砍了一刀后很快就能自己恢复的。” 白藏眨眨眼,试图平息她的怒火。 “你们亲爱的长老也是剑修,剑修嘴都硬。” 云绾一边说话一边处理着伤势,“更何况以你现在的修为还没到和体修一较高下的程度。” 白藏像个乖巧的布娃娃一般任她摆弄。 病人虽然胡来,但好在配合度很高。 云绾照例收拾好后嘱咐了几句,还未等喘口气又听见古槐吟喊她的名字。 到了现在这个人手极度紧缺的情况,云绾几人也顾不上最开始的分工,谁有空谁上,忙得像花园里的蜜蜂。 掀开布帘,洛槿白正扶着盛晏清往里走。 “找个地方坐吧。” 她往里面一瞥,密密麻麻全是人。 “或者找块地坐也行。” 她从善如流改了口。 “盛师兄、洛师兄,这里。” 一个剑宗弟子向他们招手,“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挤一挤。” 洛槿白道谢后扶着人在床边坐下。 “盛师兄,你这么厉害也被那虎头蜂蛰了呀?” 那弟子一点也不畏惧盛晏清的冷脸,自来熟地攀上他的肩膀。 盛晏清摇摇头,“我没有看清是什么东西。” 栗子向洛槿白询问着情况,云绾蹲下挽起他的裤腿。 紫黑色的痕迹在他腿上缠了一圈,像是章鱼的触手恨不得将面前的猎物缠绕至死。深色的痕迹中隐藏着一些细小的血孔,毒素就是从这里进入的。 “很严重吗?” 洛槿白有点担心。 “能治,不过得在床上躺一段时间。” 云绾给他喂了颗解毒暂时控制住毒性,又低头取了些血液样本打算研制专门的解毒丹。 盛晏清将解毒丹压在舌下,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根据云绾对剑修的了解,这些大概率不是她爱听的,索性当个聋子哑巴将他无视了个彻底。 小刀划开他的腿,毒素混在血液里顺着灵力的引导往外流。 大抵是云绾的脸色太难看,盛晏清也放弃了和她交流的想法,一双眼睛眨巴眨巴落到洛槿白的身上。 (看我有什么用?病人要听大夫的话。) 洛槿白不敢打扰云绾治病,只是用神魂传音和他交谈。 (你知道我还有多少事没做,而且每天还要练剑呢,躺床上可什么也做不成。) 盛晏清趁云绾的注意力都在腿上伸手拉了拉洛槿白的衣袖。 (我可帮不了你,自己和她说去。) 洛槿白笑眯眯地拂开他的手,一双凤眸里幸灾乐祸的意味压都压不住。 (她不理我,你帮我求求情吧。) 盛晏清不死心。 云绾一抬头就看见两人眉目传情的样子。 合着只有她自己累成狗是吧。 第161章 管杀,管埋 “把这个给古槐吟拿去。” 云绾看不惯有人比自己闲,伸手将采集的血液样本递给了洛槿白。 “古槐吟就是那个穿朝花宗服饰,半死不活还要爬起来给人治病的男的。” 她继续低头处理伤势。 不同于简单的毒素造成的伤,盛晏清的伤口泛着一股阴气和邪气,很难不让人多想。 还是得先把对口的解药研制出来。 她微微蹙眉。 思索间听见身边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不由得感叹剑修速的度就是快,是个合格的工具人。 “针给我。” 云绾头也不抬地伸手,她的药箱就在一旁,翻翻就能找到。 耳边传来木箱打开的声音,余光里反射着冷光的针被特殊的兽皮包裹着,像是隐藏起来的毒蛇,蓄势待发。 云绾从里面抽出自己想要的,扎人前还不忘在丹火上烤一烤。 “你的情况特殊得多留几天。” 她施完针拍拍裙摆站起来,顺手抽出腰间的玉简给人发着消息。 将玉简塞回去时偶然看见身旁一片雪青色的衣角。 “方渚兮!?” 她下意识往古槐吟的方向看去。 或许是洛槿白太好用了,古槐吟干脆把人扣下给自己当跑腿小弟。 可怜的洛槿白忙得脚不沾地,只是看他那样好像还乐在其中。 “我使唤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话?” 明明是她不占理连人都没看清就指挥上了,这会竟还理直气壮地质问起来。 “我见你忙得紧就顺手帮帮。” 方渚兮笑得很温和,并不在意她倒打一耙的行为。 “去那边坐,我给他拔完针就给你看伤。” 云绾朝最里面抬抬下巴,刚好有个病人离开腾出个床位。 “好,我先过去。” 方渚兮没有催她,和床边的盛晏清点点头打个招呼后就往那边走。 “你们认识?” 盛晏清还是没沉住气出声询问。 “这东西还把你眼睛毒瞎了不成。” 云绾观察着施针的情况,抬手在某个穴位按了按。 等到耳边如愿响起了细微的抽气声,她才松开手。 “有什么要说的自己找他去,我可不当传声筒。” 云绾抬眼,语气凶巴巴的。 “那我可以去找他打架吗?” 盛晏清微微前倾,眼睛又乖又亮。 “你确定?” “我们和夕雪宗在秘境里合作过一次,他懂得好多东西剑法也很厉害,我想和他切磋但又觉得这样上去有些唐突。” “他想不想和你打架我不知道,但现在你们俩谁也出不去这个门。” “那······” “帐篷内禁止斗殴。” 云绾拔下他腿上的针,“歇着吧。” 盛晏清还想说什么被眼前人一个手势打断。 “我事还多,有不舒服再叫我。” “好。” 他点头应下。 云绾一边清理着用过的针一边往方渚兮那边赶。 “我不需要你们的帮忙,把药给我我自己弄就行。” 一道有些熟悉的男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得先看看你的伤势才知道该用多少药。” 古槐吟表面好声好气地劝着,心底暗暗发誓等麻醉药起效他一定要一雪前耻。 “你们丹修不是把脉就行吗?喏,给你。” 他把手腕往古槐吟面前递。 古槐吟心里已经开始骂脏话了,面上还得挤出一副笑脸。 “把脉主要是针对内伤,外伤还是得用眼睛看才更准确。” “医术不精呗。” ······ 云绾在旁边看了好一会才想起这人是谁,是当初在五宗收徒时遇到的那条乱咬人的疯狗。 她上下打量一圈,雪青色的外袍更衬得他眉眼冷冽。 果然跑到夕雪宗了。 他对面的古槐吟即将维持不住温柔耐心的好大夫形象,从牙关里吐出两个字。 “沈灼!” “干嘛?” 他抱臂看着面前的丹修,“我说的有问题?” 沈灼脸上的笑容近乎恶劣,似乎被古槐吟敢怒不敢言的表情取悦到了。 “你们丹修······” 话还没说完,他整个身子突然失去平衡,直挺挺朝地上倒去。 死了? 古槐吟没那么好心伸手去接,目光落在他刚才站的位置上。 占领那里的少女神色淡淡,伸出的手还未来得及收回。手指屈起指尖齐平,显然对于打晕不听话病患已经练到炉火纯青。 云绾拿手绢擦了擦手,轻飘飘瞥了地上躺着的人一眼。 “拖下去吧。” 没死啊。 古槐吟心里是说不清的遗憾。 闭着眼睛的少年乖巧安静,像是一捧在天光微亮时即将融化的雪,和之前毒舌叛逆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叹口气,忽然又反应过来朝云绾施施然离去的背影大喊:“我一个人拖啊?” “不然呢。” 云绾回头指了指自己。 “一个管杀。” 那纤纤玉指转了个向又指向古槐吟。 “一个管埋。” 古槐吟:其实我也可以杀的。 呸,他们是救死扶伤的丹修,不是什么江洋大盗。 云绾走到方渚兮面前时他正坐在病床上和一位问月宗弟子交谈。 两个人都是斯文温和的长相,凑在一起像是泼墨画中的散仙在品茗论诗,好生惬意。 她往原来空出的位置看去,那里躺着一个剑宗的小弟子,正眼泪汪汪地看着纵惊春缝针,时不时还发出一声怪叫。 看见云绾望过来,他不知是出于什么奇怪的心理硬生生把那打转的眼泪憋住了,抿着唇抬着下巴,一副不过如此的样子。 哭包剑修。 云绾在心里默默下了定义。 目光转向已经停止交流的两人,方渚兮垂眸看着她手里擦得锃亮的针。 金属的冷光衬得那双手没什么血色,像是不化的千年寒冰,从骨子里透出股凉飕飕的冷气。 “我也要扎针?” “得看具体情况。” 云绾收了那唬人的长针,用手帕擦了擦,“伤哪了?” “只有胳膊上一处伤口。” 方渚兮很上道地拉下肩头的衣物露出有些狰狞的伤口。 毒针扎得不深,甚至还来不及蜷缩就被人及时用灵力控制住,大半个落在外面才显得有些唬人。 “我自己做了些处理。” 方渚兮解释道。 云绾没忍住给他鼓掌顺道拉踩一下那些不长脑子乱来的人。 “你们看看人家。” 她转头看向几个喜欢画蛇添足的病患。 “正常人会用火烤,会把它往水里泡,会连着肉一块剜下来,会往上面涂奇怪的药粉吗?多读点书吧。” “我想着热胀冷缩嘛。” “太疼了,我就想用凉水泡泡。” “药粉很好用的,这可是我们宗门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宝贝,你不许这么说它。” 被点到名的纷纷辩解,某个人掀起一小块布帘,探出个毛茸茸的头来也跟着小声嘀咕。 “书上就是这么说的。” “热胀冷缩,亏得你还知道这词。不知道你在考虑这么深奥的问题前有没有想过自己会先被烤熟的问题。凉水止痛倒是合理,但你要不睁开眼睛看看那水有多脏,是真不怕里面藏着的虫子啊。还有你们两个······” 还未等云绾逐一审判另外两个拉布帘的拉布帘,用被子捂脑袋的捂脑袋,试图在她冒出更难听的话前捂住自己的耳朵。 书读得不多,掩耳盗铃倒是学得挺好。 云绾眯了眯眼睛,决心回去就给各宗长老匿名告状。这群乱来的弟子再不增设一门急救课,迟早把自己玩死在秘境里。 第162章 小红花 方渚兮饶有兴趣地看着云绾训人。 这孩子现在有生气多了,果然还是得多和人交流啊。 这样想着,以至于云绾一回头就对上了他堪称慈爱的眼神,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被盯得汗毛直立,干脆一不做而不二不休伸手蒙住那双澄澈明净的眼睛。 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痒痒的,似乎是他在眨眼睛。 “这也是治病的一部分吗?” “怕给你缝针的时候像那个小弟子一样哭闹。” 云绾索性一只手继续蒙着,一只手单手操作。 方渚兮在现场处理到位,她现在收尾起来也格外顺利,甚至还能抽出空闲来聊天。 手心覆盖之下传来一声轻笑,像是春风化雨,润物细无声。 云绾本来还不觉得有什么,被他这么一笑顿时气恼起来。 “不许笑,这是严肃场合。” 方渚兮轻咳一声,立刻敛住了笑容。 “嗯,这是严肃场合我不笑。” “算你识相。” 云绾收拾完伤口也懒得继续蒙他眼睛了,收了手从储物袋里翻出一颗丹药来。 “你伤口处理得不错,目前没什么大碍不过也不能排除会发热的可能,特别是晚上,要是身体不舒服就把这枚丹药服下。” 方渚兮伸手接过去,眉眼弯弯。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本来就是在夸你。”云绾收拾着东西,“你是这么多病人里最省心的一个,按道理来讲还应该奖励你一朵小红花。” “小红花?” “就是用来奖励聪明听话的乖孩子的。” “那我有吗?” 方渚兮一双眼睛含着细碎的笑意,微微歪头像是在向大人讨要礼物的小孩。 “你想要吗?” “想。” 他回答地格外干脆,如此坦率反倒是让云绾有些接不住话。 “那就有。” 方渚兮听到她的回答没忍住想笑,但碍于她的视线只能努力把唇角压下去。 “给。” 他伸出手,手心里的油纸包得方方正正。 云绾鼻尖一动,在苦涩的药味和刺鼻的消毒药剂里闻到了混在里面一丝不易察觉的甜香。 是米糕。 云绾怀疑这人家里是不是养了些小猫小狗,所以老带些小糕点在身上,隔三岔五就投喂弟弟妹妹。 “丹修不接受任何形式贿赂。” 虽然她也一天没吃甜的了,但这点底线还是能守住。 “那就当作帮我治病的报酬吧。” 他又往云绾面前递了递。 “勉强接受。” 云绾接了过来,入手还是温热的,是恰好入口的温度。 她将其塞到了腰间的储物袋里,寄希望于储物袋保存物体的能力可以将这温度保留到她休息的时候。 这般想着,她嘱咐两句后拔腿就想开溜,一回身就看见后面幽魂似的雀云镜。 这人走路怎么悄无声息的。 少年的样貌并无变化,呆呆的神情在庭芜绿外袍的衬托下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天真来。 挺好的,绿色比黑色有生机多了。 “站在这多久了?怎么不吱个声?” “不久。” 他顿了顿,慢半拍地“吱”了一声。 云绾在心里叹气,手上打算把刚收好的工具取出来。 “哪伤着了?” 雀云镜摇摇头,眨眨眼睛,目光移向了床上的方渚兮。 “得,又是我多余。” 云绾一把提起药箱,翻着死鱼眼赶人。 “让让,挡我路了。” “云绾不高兴吗?” 雀云镜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 “我看见你就不高兴。” “为什么看见我就不高兴?” 他语气平淡但那双眼睛里含了些疑惑。 “因为我今日心情不好。” “那明日看见我会高兴吗?” “那得看我明日的心情。” 云绾挥挥手,结束这毫无意义的对话,“找你哥去,别在这吵我。” “哦。” 雀云镜目送着她离开,直到云水蓝的身影被各色的宗服挡住他才往方渚兮的床边挪了挪。 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定定盯着床上的人。 “怎么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方渚兮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把人带到床边更近些的位置。 “坐着说话。” 雀云镜还是没有表情,只是身体乖乖听话坐下。 “被绾绾训了所以难过?” 方渚兮猜测着。 雀云镜摇摇头。 “或许她明日心情好,见着我就会高兴些。” “那是因为什么?” 方渚兮很有耐心,温声细语地问着。 雀云镜不答,只是看着他,面上浮现些微不可察的委屈。 “因为······我?” 他迟疑问道,脑中开始反思自己近日来的所作所为。 “你该早点来治疗的。” 雀云镜提醒道。 他说的是方渚兮一回来先忙着给未辟谷的师弟师妹们做饭,顺便安抚主心骨不在的剑宗弟子。 这一照顾就耽搁了许久,一直等到剑宗和夕雪宗的几位师兄师姐回来了才放心地离开。 “我伤的本就不严重,多等一会也无妨。” 方渚兮拍拍他的肩膀,试图以理服人。 雀云镜抬手将他的手规规矩矩放回到床上。 “有伤不许乱动。” 幼时在神界一向是方渚兮操心着这个弟弟的事情,这还是头一次被弟弟教训。 有点稀奇。 方渚兮顺着他的意思乖乖不动了,垂着眼眸观察雀云镜的表情。 雀云镜对此一无所知,专注于替床上的人掖好被角。 等他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大业,一抬头就对上自家哥哥满是笑意的眸子。 “呀,我们云镜长大了。” 雀云镜却并未因为他的夸奖高兴起来,低着头抿抿唇,最后还是没忍住像小时候一样扑到他身上。 “我好担心你。” 他声音里带着哭腔。 从他看见毒针扎进方渚兮胳膊的时候就一直在害怕,直到云绾说没什么大碍他的心才落回原处。 松懈下来后情绪完全控制不住,明明答应了分开后要像个大人一样结果到头来还是没有半点长进。 雀云镜越想越难过,干脆像只鸵鸟一样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抱歉。” 方渚兮抬手轻轻拍他的背,一下一下帮人顺着气, “是我的错,让你担心了。” 他感受着身上传来的温度,暖烘烘的,像只毛茸茸的小鸟。 “咳。” 与方渚兮同床的病友轻咳一声。 “纪道友?” 方渚兮看着他,有些奇怪。 纪绍钦不答,只是又重重咳了一声。 这回引起了埋头伤心的雀云镜的注意。 他红着眼眶,百忙之中分出一个眼神给一旁的人。 纪绍钦这才开口,语气幽幽。 “才注意到我啊,小雀儿,师兄都在这看半天了。” “哦” 雀云镜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刚想把头埋回去继续哭,又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看他。 “师兄好。” 说完彻底把人丢在一边,继续朝还在状态之外的方渚兮撒娇。 纪绍钦:这孩子,在宗里也没见得有这么爱哭啊。 第163章 偷窥者 天刚蒙蒙亮,驻扎在一起的五宗弟子就迫不及待动身出发。 由于前几天受伤弟子太多,每个宗门还能保持最佳状态的人数寥寥无几,此刻去秘境深处探险不是明智之举。 几十个臭皮匠坐下来商讨一番,与其五宗继续竞争那看不见影的宝物,不如先联合起来一雪前耻。 他们对虎头蜂等重要目标制定了详细的复仇计划,好几个人激动地一晚没睡,就等着天亮。 那边是志气高昂兴致勃勃,丹修这边则是好不容易清静下来。 受伤人数太多,能缝针治疗的人又太少,几个人忙活一晚终于在天色微亮时结束了工作。 “辛苦大家了。” 颜予芙把所有人叫到帐篷外做总结。 三个丹修和几个打杂的弟子歪歪扭扭地站着,像是刚从地里爬出来的僵尸,还没和这副身体达成和平共处的原则。 云绾靠在纵惊春身上,一副半死不活的神情,颜予芙说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完美避开了中间的大脑。 “那么接下来我们分成两组,一组有两个时辰的休息时间,轮流值班。” 底下的人好像都还没反应过来,一双双无神的眼睛慢慢地眨了眨。 师姐刚刚说了啥? “嘿,都醒醒。” 颜予芙拍拍手唤回他们的注意力,“好啦好啦,我和你们两个师兄师姐值第一班,你们休息去吧,两个时辰后我来叫你们。” 说着把一群半大的孩子往外推。 直到所有人站到树荫下的摇椅面前时才齐刷刷反应过来。 师姐刚刚说了啥? 休息! 好欸! 一群人像灵魂离体似的一下子栽到摇椅里。 “终于有人把丹修当人看了,我好感动啊。” 古槐吟从心底发出感慨, “那群剑修简直脑子有病,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按都按不住,难怪老是被人骂莽夫。” “我总算是知道为什么丹峰的师兄师姐们不愿意来了,谁来谁遭罪。” 纵惊春瘫在摇椅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我回去就改行。” 云绾总结性发言。 回去当剑修?那不是天天要和那群缺根筋的剑修见面,不行不行。 改行当符修?那岂不是又比月魄矮一辈,不行不行,这辈子都不可能让他当师兄。 器修?音修?体修?御兽? 聆风宗也没有啊。 要不脱离宗门去当个邪修? 她摩挲着下巴,仔细思考这个选择的可实施性。 “算了,我还是当我的丹修吧。” 云绾临时修改了总结,整个人缩在摇椅里,一边吃从储物袋里摸出的米糕一边叹气。 “你怎么这么不坚定呢。” 古槐吟批判道, “你应该像我一样从一而终。” “你不想改行?” “想。” 他答得很干脆,“但在成功改行之前我师父会打死我的。” “你们要乐观一点,我们丹修还是有很多优势在的。” 纵惊春试图给弟弟妹妹们打气。 “比如?” “有钱。” 云绾\/古槐吟:无法反驳。 长时间的治疗让每个人都很累,不一会在场还醒着的就只剩下了没有睡觉习惯的云绾。 她将最后一块米糕咽下去,用手帕擦拭后在自己的储物袋里翻翻找找。 我记得之前买过一块凝神石,去哪了? “找这个吗?”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旁边伸来,掌心是一块酒红色的石头。 云绾侧过头去看,不是无所事事四处闲逛的竹笑还是谁。 “怎么在你这?” 云绾从他手里拿过来,随手设下隔音阵法。 “这得问你自己,老是乱丢东西。买了东西就好好放在储物袋里,别随手乱扔,这东西都摆我桌上三天了。” “是吗?我没印象。” 云绾低着头在上面写写画画,竹笑也不知从哪搬来一张摇椅坐在她旁边看着。 “我给你发的东西看见了吗?” 她拿出匕首顺着线条的痕迹一点点割去石头上的棱角。 “看见了,不是什么大事。” 竹笑拿着个碟子在下面接着掉下来的边角料,“真浪费啊,这玩意好贵的。” “任务堂不给你发工钱?害的我们竹笑师兄要靠回收边角料为生。” 云绾用刀一笔一划勾勒出花的形状。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还是能省则省吧。” 竹笑不为所动,凑近些观察她的手艺。 “这是什么花?海棠?红梅?桃花?” “小红花。” “小红花是什么花?” “我也不知道。” “你是丹修。” “丹修也不知道。” 云绾说的是实话,小红花就是有五瓣花瓣的红花,中间是黄色的花蕊,除此以外好像没别的特征了。 天下五瓣的红花多了去,她哪里知道是哪一种。 云绾忽然想到什么,手下的动作顿了顿。 “怎么了?” 竹笑抬眼望她。 “竹笑师兄啊,我问你个事呗。” 云绾轻咳一声,眨巴着眼看他。 “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还是干了不该干的事啊?” “你可别冤枉我。” “说说看。” 竹笑整个人都陷在摇椅里,“虽然不一定能解决问题但至少听个乐子能让我心情好点。” “我突然不想问了。” “不可以这样。” 竹笑伸手扯她的发带,“做人要讲诚信。” 这熊孩子。 “我问,我问,你先把爪子放开。” 云绾伸手去拍,毫不意外落了空。 “你可知道恒真和尚?” “大和尚?” 竹笑愣了一瞬,而后很快恢复笑容。 “呀,绾绾干坏事被他逮到了。” 云绾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不过纠结一瞬便施展了读心术。 “你和他很熟悉。” “不熟,只是交流过几次。” (不熟,只是交流过几次。) 两道一模一样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你知道佛修有类似读心术的能力吗?” “读心术?” 竹笑晃了晃脚尖,“准确来说不是读心,他们佛家一向有超度怨灵的职责,这种功法练久了对情绪和怨气的感知都会变得敏锐,预判还行但读取人的思想还远远达不到。” 竹笑的声音与心声重叠,伴随而来的还有密密麻麻的情绪。 云绾大概猜到他是想起了什么,否则不会有这样复杂的情绪翻涌。 她按按眉心,努力让自己的思绪从竹笑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不对,那和尚的话说得很明确,他应该是真的知道点什么。 “不过呢恒真应该是个例外。” 竹笑又慢慢补充道。 “他还会占卜是吧。” 云绾随口接道。 竹笑虽与恒真的关系一般,但不知是联想到什么以至于各种各样的情绪都涌了上来。 高兴、难过、遗憾还有恨。 这些对于经历过一次的竹笑来说只是一段回忆,虽然沉痛但这么多年好歹也看开了。 只是云绾这个偷窥者却有些受不住,那些东西刺得她鼻尖酸痛,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这也能猜到?” 竹笑看向她,见她表情凝重不由得开口。 “不舒服?” 云绾摆摆手,深吸一口气。 “月魄就是搞这个的,和他呆得久了我也知道一点。” 竹笑从储物袋取出一件斗篷,深绿色的布料上印着竹枝暗纹。 颜色有些旧了,连着兜帽的两根系带上本应该缀着两个毛球,不知为何现在只剩下了一个。孤零零地白团在风里打转,看着怪可怜的。 他兜头给云绾蒙住,“裹着吧,秘境风大鼻尖都冻红了。” 看他已经找好了借口云绾也懒得纠正,随便扒拉两下便趴在摇椅的扶手上继续追问。 “这个恒真和尚究竟是什么人啊?” “佛家怎么论辈分的我不清楚,不过他和我师兄认识,应该年纪不小了。听说他平日里四处游历行踪不定,很少会呆在庙里。你能撞上他也真是运气不好,我上次见他还是在······” 竹笑像是察觉什么一般突然噤声,偏过头看去,刚才还刨根问底的人这会闭着眼趴在扶手上,不知道睡过去多久了。 他伸手给云绾理了理斗篷,又躺回了自己的摇椅里。 不知是庆幸还是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他那些旧事终究还是说不出口啊。 第164章 梦1 “师兄师姐怎么还不回来,不会被蛊毒宗的人吃了吧。” 少年的声音引起了云绾的注意力,眼前是熟悉水墨玄衣,但那张脸她却从未见过。 “蛊毒宗现在好歹也算是名门正派,我们是递了帖子过来的,光明正大下手不是他们的作风。” 视线转向另一边,那个说话的少年云绾认识,是江行止。 准确来说是少年版的江行止。 还未及冠的年纪,毫不收敛自己身上的锋锐。他散漫地笑着,眉眼里满是意气风发。 张扬得和她记忆里的那个人毫无相像之处。 “这里呆着好无聊,一会人齐了我们出去看看。” 她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却是个少年。 是竹笑。 看来是读心术的副作用。 已经经历过一次的云绾接受良好。 “才被你师姐教训了又想着往外跑,下回可别往我后面躲。” 女声传来,是林意执。 “她就知道欺负我,我才不听她的。” 竹笑的声音里含着埋怨,可那情绪明明白白地告诉着云绾。 他很难过。 “我倒是觉得笑笑这个主意不错。” 林意执身边的女子开口笑道,“师兄师姐带我们来时也没说过不能四处走走,说不定他们也等着我们闹出些乱子来。” “秋意浓,你别火上浇油。” 身着夕雪宗服饰的少年开口,眉目清冷语气严肃。 “怎么就火上浇油了。” 挨着秋意浓的姑娘一身水华朱的宗服,青丝被编成一条小辫子。上面缀着几颗亮色的石头,随着她的动作来回晃动,像是黑夜中的灯笼,热烈明媚。 “我们这是宗门间的友好交流,你要是害怕就该和那几个家伙一起跟着师兄去拜见蛊毒宗宗主。” “我得盯着你们。” “凭什么?” “我比你们年纪大。” “少来,你不也是宗里的小师弟吗。” ······ “抱歉让诸位久等了。” 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传来,还未等云绾想起来是谁,竹笑已经先为她揭开了谜底。 两位白衣美人在各色宗服的对比下格外显眼,一位似出水芙蓉,清纯中带着妩媚,明艳热烈,人比花娇。 另一位气质柔和,温婉沉静,只是面上那道又长又深的疤痕硬生生掩盖住了她五官的秀丽,让人只余惋惜。 这两位云绾也认识,宫霜序、温书颜,合欢宗的两位亲传弟子。 “温姐姐、小霜序坐我旁边来。” 林意执给她们招手。 “可有查到什么?” 江行止曲起手指在一个阵盘敲了敲,无声展开了屏蔽阵法。 “十年前失踪的三百孩童应该就在蛊毒宗内,只是不知蛊毒宗宗主知不知道此事。” 温书颜神色凝重,若是宗主有心包庇他们也没法做什么。 “我们这么多人看着,身为一宗之主她好歹也要些脸面。” 宫霜序伸手就去够桌上的糕点。 “难说,蛊毒宗一向不要脸。” 秋意浓帮她把糕点往那边推推, “你能确定具体范围吗?” “需要玄枝的辅助。” 温书颜开口,眼眸深深。 玄枝点点头表示没意见,两个人协同搜寻气息,其余人开始商量怎么在蛊毒宗眼皮子底下捞人。 温书颜会些歪门邪道云绾是知道的,当初在地下黑市的那一手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只是玄枝也会这些东西倒是让她有些意外,而且看周围亲传毫不惊奇的模样想来并未藏着掖着,朝花宗管这么松吗? 还有温书颜,她面上的疤痕居然这么早就有了吗? 一个不能输掉的赌约,感觉是个很刺激的八卦呢。 “找到了。” 温书颜的声音拉回云绾跑偏的思绪。 “状况不太好。” 玄枝难得冷脸,那双不笑也带着三分情意的眼睛此刻幽深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们去看看。” 竹笑出声,顺手捂住了那位夕雪宗弟子的嘴。 “少数服从多数,不可以耍赖。” 他出声警告,还不忘使劲捏捏那人脸上未脱的婴儿肥。 那人毫不客气拍开竹笑的手。 “没大没小。” “别闹了,气息离得不远。” 玄枝抬手就敲在竹笑的脑袋上。 “我的纸人加上玄枝的傀儡术可以暂时替代几个人,但得留人看着以防出什么变故。” 温书颜朝他们晃了晃手里的剪纸,正是云绾当初在地下黑市看见的那些。 但令她更在意的是玄枝。 傀儡术?不知和暝前辈当年教给她的那些有什么区别。 “我我我,我速度快,我要去。” 竹笑举手。 “师兄隐蔽阵法的阵盘在我这,我得去。” 江行止露出掌心的阵盘,朝几人露出个笑来。 “我的神魂是咱们几人中最强的,我去没意见吧。” 秋意浓也笑眯眯的,眼含威胁地扫了一圈满脸不甘心的众人。 “就我们四人吧,人多了反而不方便。” 温书颜一锤定音。 手中剪纸一抛,落地化成四个栩栩如生的人来。 云绾借着竹笑的手感受纸人身上的温度,有些凉但很柔软,不触碰的情况下瞒过大部分人不是一件难事。 在江行止手中阵法盘的遮掩下,四人很快离开。 “确定是这里吗?” 竹笑望着光秃秃的石壁有些疑惑。 “就在这石壁后面。” 温书颜很肯定。 “要把它打穿吗?” 江行止抬手贴上石壁,“厚度不小,要费些力气。” “神魂也穿不透,里面有特殊的阵法。” 秋意浓面色凝重。 “会不会有特殊机关?” 竹笑整个人都贴在石壁上,指尖游走在石缝之间。 四个人捣鼓一阵也没发现什么奇怪之处。 碍于这是别人家的地盘,自己又是偷偷摸摸过来的,束手束脚也不敢有什么大动作。 “难不成只能暴力破开?” 温书颜蹙眉。 神不知鬼不觉最好,但如今别无他法······ 正在纠结时秋意浓忽然察觉到什么,伸手搂住温书颜的腰往一边退开。 “快躲开!” 和竹笑共感的云绾寒毛直立,似是连血液都要凝固。 这是身体对于危机的本能预警。 攻击落下时竹笑已经把江行止拉到了一边,浓雾滚滚却并未对四人造成什么影响。 反应挺快啊。 云绾不由得高看竹笑一眼。 “何人在此放肆!” 大雾散去,一位身着天缥色衣衫的女子出现,容颜姣好即便是生气也难掩其清纯空灵的美丽。 眼见着被人逮了个正着江行止也懒得继续遮掩,收了阵盘装模作样地朝人行了个礼。 “晚辈们误入此地,惊扰前辈实在抱歉。” “误入?呵,我看你们······” 话音未落便被巨大的轰鸣掩盖。 身后的石壁突然开始移动,四人一惊赶紧离远点。 那女子却仿若未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石壁。 “时间终于到了。” 四人重新聚拢在一起,头挨着头交流。 “她怎么了?终于被蛊毒宗逼疯了。” “以我这么多年看话本子的经验分析,她大概率是神功大成打算谋权篡位一举推翻现任蛊毒宗宗主。” “石壁内有异动,但似乎不是天材地宝。” “蛊毒宗善毒善蛊,不是毒物大概率就是蛊。” “虫子啊?希望不要是带翅膀的。” ······ 石壁的移动没有因为他们的讨论而停止,当光线穿透扬起的尘埃时,一个脏兮兮的人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比那逃荒的乞儿还要脏上三分。一头长发不知多久未打理过了,和不明的块状物纠缠在一起一绺一绺的垂在他身前,珠帘似的挂着。 那人跪坐在地上,对于突如其来的阳光感到莫名不安,双手挡在眼睛前面遮住了五官。 第165章 梦2 不过云绾的关注点显然跑偏,那光滑如明镜的石壁上倒映着几人的身影,她也终于得见竹笑师兄少年时的模样。 好小一只哦。 五官还未长开,看上去乖乖软软的,稚气未脱,依这身量来看竟比她入宗时的年纪还要小。 “成了,终于成了!姜醉茶,你看不上我的理论可最终成功的人是我,是我!” 那位女子对于这个结果似早有预料,还在癫狂的笑着。 呦,熟人的热闹啊。 云绾瞬间捕捉到关键字。 “至于你们这群小鬼。” 她兴奋地看向四人,眼神依次扫了一遍最后落到温书颜身上。 “合欢宗的亲传,看在你们长老帮过我的份上饶你一命,快滚。” 温书颜沉下脸,一双眼睛难掩怒气,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当了这么久的亲传难道还不知道你们合欢宗是做什么的吗,若非你们长老相助我也没法找到这么多符合要求的孩童。” “你······” 温书颜咬紧牙关,一堆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最后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有你们这些乱闯的小家伙,正好给我的蛊······” 话还没说完,一个巨大的黑影忽地飞过来,还沉迷于放狠话环节的女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一下子被撞飞出去。 巨物停了下来,好巧不巧地挡在她和四人中间。 那是一个巨大的······丹炉? 云绾:······ 所以人还是不能得意忘形,这么大个东西撞过来那人竟一点没发觉。 不止她觉得奇怪,丹炉的主人也笑吟吟开口:“蛊毒宗弟子的身手还得再练练啊,这样的反应放在我聆风宗可是要被师兄师姐们罚的。” 来人一身云水蓝宗服,一片云似的轻飘飘落在丹炉上。 阳光刺眼,将他的面容遮了个一干二净,恍然间云绾只能听到竹笑的一声呼喊。 “大师兄!” 心底涌出的欢喜和安定几乎要把云绾淹没。 这个竹笑,看到有人撑腰尾巴都要翘天上去了。 “我蛊毒宗的事好像与你聆风宗无关。” 那女子从地上爬起来,一双眼睛死死瞪着丹炉上的青年。 “秦道友此言差矣,正道亲如一家,蛊毒宗有事我们也要关怀关怀对吧。” 那位大师兄背着手,偷偷打了个手势。 竹笑想也不想,借着丹炉的遮掩冲向了石壁中的人。 一道橙色的灵力打在他的必经之路上,警告的意思不言而喻。 众人这才发觉在暗处还躲着一个少女。 同样是蛊毒宗亲传的打扮,面色冷淡,似镜中花水中月,叫人捉摸不透。 竹笑脚步未停,仿佛没注意到那阴森森的目光。 少女再次抬手,这回的目标落在他的双腿上。 灵气刚凝聚成形便被一阵笛声打断,纷纷扬扬重新化为漫天光点。 “你!” “承让。” 竹笑耳边呼呼的风声传来这样一段对话,即便不回头他也知道是秋意浓帮他挡下一击。 哼,他背后可是有人的。 来到石壁内,抬手握住那人的瞬间心中只余下一个字——冷,好冷。 他没忍住打了个颤,咬咬牙一把将人拎起来。 对上那双澄澈黑亮的眼睛时,低声劝说道: “别挣扎,跟我走。” 本以为会花些功夫,没想到那人格外听话,被他半搂半抱着动也不动,除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有些瘆人外完全就是个乖巧的木偶。 竹笑身法轻灵,拖着个人速度也丝毫不慢。 眨眼间就带着人躲进了一旁的竹林里。 竹影深深,随着他的动作传来“簌簌”的声响。 没有人追过来,但他不敢停下。 耳边风声呼啸,人声被远远甩在身后直至周围只剩他自己的脚步。 “呼” 云绾能感知到他呼吸节奏开始乱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脚下一个趔趄,两个人都沿着下坡路滚了下去。 竹笑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第一时间去检查身旁人的气息。 “你还活着吗?” 那人不说话还是直勾勾盯着他。 被他看得发毛,竹笑只得自己亲自上手检查。 仅剩的一点灵力化作清尘术绕在那人身边,污渍褪去后是一张极为冷峻的面孔,剑眉星目面无表情,像是万年不化的寒冰,让人难以接近。 清尘术带去脏污的同时也让他身上的衣物露了原型,破破烂烂衣不蔽体,全身只有几条布料遮着。 “就算你长得好看也不能这么光着啊。” 竹笑一边说一边在储物袋里翻找, “看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我暂时把我的新斗篷借给你用用。” 层层叠叠的斗篷垂在他胳膊上,宛如深绿色的瀑布。两枚雪白滚圆的毛球垂落下来,毛绒绒的,给这暗色带来一丝温暖。竹枝暗纹在竹林落下的光影下露出真身,银线潜于其中,一尾银鱼般忽隐忽现。 那人还是不动,竹笑只得上前亲手给他系上。 一截雪白的腕子从云水蓝的宗服中伸出,玉藕一般引起地上人的注意。 “这可不是白给你的,用完要还······你做什么!” 地上的人忽然发难,趁竹笑专心和带子打架时一口咬上了他的手腕。 “你松嘴!” 竹笑奋力挣扎着,两人拉扯间竟将一个毛球活生生扯了下来,骨碌碌地顺着地上的凹陷落到脏兮兮的坑里。 那人死死咬着,腕子上被磨出一点薄红。 “笑笑!” 一抹雪青色忽地把两人分开,来人又是云绾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凌师兄。” 竹笑委屈巴巴喊人。 那位凌师兄摸摸竹笑的头,一把按住地上还想再扑过去的人。 “别害怕,退远点。” 竹笑低着脑袋,视线落到沾满泥土的毛球上。 视线变得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扭曲了周围的光景。 他将毛球捡起来,身上的灵力在逃跑时用了大半,最后的一点也给了那个乱咬人的家伙。 思来想去只能用自己的袖子去擦,到头来两个都弄得脏兮兮的。 “笑笑,来师兄这。” 凌师兄唤他,竹笑使劲眨了眨眼才勉强把眼中的泪意压下。 “凌师兄。” 他乖乖上前,只见那罪魁祸首正安心吃着荷花酥,一双眼睛还落在他身上。 哼,看什么看。 那位师兄指尖在毛球上轻轻一点,毛球连带着竹笑身上的污迹一同消失。 “就这么喜欢你简亦师兄给你的东西?” “也没那么喜欢。” “你啊。” 凌师兄轻轻点了一下竹笑的鼻尖,“要是让他知道你为了他的礼物大哭一场指不定得在我们面前炫耀多久。” 竹笑轻轻哼了一声,把脸埋进那片雪青色中。 “他怎么处置?” “这孩子情况复杂得找人来看看。” “我去找大师兄。” “你确定?” 竹笑一瞬间想起他大师兄是个什么样的混蛋,顿了顿还是改口,“我去找朝花宗的大师兄。” 凌师兄捏了捏他的脸,给他喂了颗恢复灵力的丹药,“他们都在蛊毒宗宗主那拖着呢,你沿着东方去佛修的院子去寻寻,我记得恒真大师也来了。” “恒真大师?” 竹笑仰起脸看他。 “嗯,他擅长的东西很多,对蛊也有了解。” “好。” 竹笑想了想,把毛球塞回自己的储物袋里,一路向东而去。 没过多久,一袭灰扑扑的僧袍引起他的注意,一个僧人背对着他慢悠悠走着。 “大师,大师,和尚大师!” 竹笑在后面喊着,前面的人也停下步子回头看他。 那面容和云绾见过的恒真分毫不差。 这小子运气真好。 竹笑在他面前站定,抬头望他。 佛修不似剑修那般俊朗飘逸,他们注重体术故而都是大块头,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不对,是像一只大熊。 师兄妹二人的想法跨越时间和空间在此刻意外重合。 “大师你知道恒真大师在哪里吗?” 僧人面容平和,朝他行礼。 “阿弥陀佛,贫僧便是。” 周围的景象随着他的话开始扭曲,血色从角落里冒出渐渐浸染了整个画面。 蛊毒宗、竹林、恒真都被一一淹没。 漫天的血气和怨念中云绾只能听见竹笑嘶哑的询问。 “大和尚,我师姐呢?” “大和尚,我师姐呢!”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劈开声声哀嚎,随之而来的是听不懂的诵经声。 云绾不知道竹笑是什么心理,但她自己听得头疼。 一声凄厉的哀嚎后她猛然睁开眼睛。 眼前仍是清晨,微风徐徐草木葳蕤。 梦醒了。 第166章 师兄 “做噩梦了?” 竹笑的声音传来,已经不是梦中那样稚气,沉稳亲和,倒是有几分那位凌师兄的模样。 “我睡了多久。” 云绾缩在摇椅里,闭着眼睛收拾情绪。 “不到一炷香。” 这么短。 她睁开眼睛。 梦中的时间少说也过了半日,外面却不到一炷香,巨大的时间差异险些让她产生今夕是何夕的错乱。 云绾垂眸,视线落到身上的斗篷上。 熟悉的深绿色和梦里别无二致,孤零零的毛球吊在半空慢悠悠自转着。 竹笑还留着它呢。 “想什么呢?睡傻了?” “我在想你为什么不修好它。” 云绾挑起系带,深绿色在时间的影响下沾染了陈旧的气息,如一条年老的竹叶青,松松垮垮缠绕在她手上。 “你不知道,这是物证。” 竹笑颇有几分故弄玄虚的味道,余光里看见摇椅里的小姑娘站起身,伸手就要解开系带。 “你嫌弃我的斗篷。” 他语气里带着夸张的委屈。 “我要出去走走,穿着斗篷会很奇怪。” 云绾在他幽怨的眼神下神情自如地脱下斗篷,叠好,放到他手边。 “不再睡会吗?小孩子休息不好会长不高的。” 云绾又想起梦中小芽一样的竹笑,不由得认真打量起他来。 摇椅上的人生得一双含情眸,不似玄枝那般勾人心魄但眼眸流转间是说不清的俏皮灵动。唇色嫣红,宛如盛极的花瓣,带着些蛊惑的意味。 明明是有些媚的长相,偏偏那双眼睛黑亮清澈、坦荡真诚,像是被人细心擦拭过的宝石熠熠生辉。再加上这人行为举止闲散潇洒,小鸟似的到处乱飞,倒也真有几分逍遥自在的气质。 “干嘛?话说在前头,你可别看上我,虽说没有明文规定师兄妹之间不可以结成道侣,但那玩意想想都觉得有违道德,你师兄我不是那种人哈。” “竹笑。” 云绾语气严肃, “你今年几岁了?” “这就开始问生辰八字了!?” 竹笑赶紧抱紧自己,警惕地打量着她, “你再这样我要喊人了。” “剑修们都出去了,留在这的不是病患就是丹修,你想喊谁?” “你来真的?” 竹笑一脸惊恐。 “我对你的肉体不感兴趣。” 云绾假笑着,“不过你要是愿意无私奉献以身试药我也不拦着。” “我才不要。” 竹笑想起被姜醉茶拿去试药的旧事,当即撇撇嘴, “你还不如馋我身子呢。” “真的?” “假的。” “我不过是问问你的年龄,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云绾眯起眼睛微微前倾。 以她估计竹笑的年龄应当不会太大。 “你问我年龄做什么?想踹掉师兄自己当师姐?” “好建议。” “做梦比较快。” 他坐直身体,“我比你早入门,不管是年纪还是阅历这个师兄都当定了,你和洛槿白、月魄两个小家伙还能争一争老大的位置,和我?哼。” 云绾本想用他的年纪推推那是多久之前发生的事情,看他这副样子倒是起了些逗人的心思。 “那师兄在隐瞒什么?不会是还未及冠连个大人都算不上吧。” “怎么就不算大人了!” “你还真未及冠啊!?” “云绾!” 竹笑连师妹都不叫了,背过身去用毛茸茸的脑袋对着她。 “我不要理你了。” 这样的竹笑倒是和梦中同师兄闹别扭的样子有些重合,或许是读心术在影响她的时候也在影响竹笑本人。 “真不理了?那我桌上的公文可就······” 话还没说完人就自觉转了过来,气鼓鼓的,满眼的骄纵。 “年纪小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我下回领了月钱给你买糖,别气了啊。” “谁说我年纪小,要真算起来念······” “笑笑。” 一道女声截住他的话头。 声音的源头是张清丽的面孔——长大后的秋意浓。 “不是说好不要在师弟师妹面前叫小名吗。” 竹笑望过去,又羞又恼。 “顺口了。” 秋意浓毫无歉意地摊开手,对着云绾又换上一副亲切的笑脸来。 “这位就是云绾,云师妹吧,常听你师兄师姐提起你。” “秋前辈。” 云绾拱手行礼,倒不似在竹笑面前那般气人。 “云师妹客气了。” 秋意浓笑得温柔,但云绾可没忘记她在梦境中说过的话。 亲传之中她的神魂最强。 “不用这么拘束,跟着问月宗的亲传叫秋师姐就行。” 竹笑起身按住她的肩膀,温热的手心烫得云绾一激灵。 “别告诉我你害羞哦。” 云绾拍开他的手,面上还挂着经典假笑。 “小孩子一边玩去。” “你才是小孩子。” 竹笑顺手用胳膊勒住她的脖子,“没大没小的。” “哎呀,真没想到我们竹笑也能说出这种话来。” 秋意浓在一旁看戏。 “毕竟我现在是师兄。” 他将“师兄”两个字咬得极重。 臭小鬼,成了师兄还不是一样幼稚。 云绾用力去掰他的胳膊。 时隔短短几天她再次清楚地感受到丹修和剑修力气之间有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我讨厌剑修。 “好啦好啦,知道你是师兄,快把云师妹松开,师妹累了一晚好不容易能休息了还得分出心力哄你。” 对此云绾只想说,师姐,会说话你就多说一点。 “你有哄我吗?我怎么觉得你老是在气我。” “错觉。” 云绾拍拍他的胳膊,“手松开,勒得慌。” 竹笑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 “行止找你呢,快去。” “又使唤我。” “谁让你速度快呢。” 秋意浓朝他招手。 “云师妹,师姐先借你师兄用用,一会就还给你。” “师姐自便。” 言下之意,不用还了。 “云绾坏,下回出去玩不给你带糖了。” 竹笑凶巴巴朝她哈气。 她又不是没钱,非得等他带糖。 云绾毫不心虚瞪了回去。 又气我。 竹笑被秋意浓拉走时还不忘朝她做鬼脸。 娇气包。 云绾才不会傻到做鬼脸回应,多丑啊。 四周重归宁静,被两人一打岔云绾混乱的心绪也奇迹般安静下来。 回头看向还在熟睡的人,顿了顿还是准备出去走走。 设下保护的阵法后顺手在自己的摇椅上留下一张纸条说明去向。 关于恒真的事情她得一个人想想。 第167章 剑灵 晨光熹微,万物都还处于半梦半醒的迷茫状态。修士们趁此机会,报仇的报仇,夺宝的夺宝,秘境里面好不热闹。 与之相反,大本营里安静得出奇。 闹了一整晚的剑修们在药力的作用下陷入沉睡,浅浅的呼吸声和帐外的虫鸣交织在一起,静谧祥和。 或许是五宗选的位置太好,许多小宗门都设在五宗营地周围,如众星拱月般围绕着。 不过也能理解,秘境之中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受伤是再正常不过了。就连五宗的丹修都少得可怜,更别说资源差一些的小宗门。 有点道德绑架的意思,但谁让五宗的宗旨是和平共处呢。 修真界的资源就那么多,五宗占了大头自然得负起责任来。 秘境夺宝各看本事,出了秘境若有伤亡可向五宗寻求庇护。 当然,得给钱。 至于要多少,全看丹修个人,所得的报酬也不必上交宗门。 云绾一路走来有不少修士向她点头打招呼,全赖她在帐篷里给人治伤时换上的云水蓝宗服。想着有五宗撑腰在秘境中散心会少很多麻烦也就没换下来,这才有了这一幕。 “诶听说了吗?咱们师兄碰上件怪事。” 大多数弟子都出去了,只留下几个守卫营地的小弟子在这里摸鱼聊天。 托云烟诀的福,云绾收敛气息的能力在同辈中算是佼佼者,即便不刻意掩饰行踪也像个幽魂似的悄无声息。 他们的距离不远不近,两个人聊天也没注意控制音量,凭着修士惊人的耳力,云绾将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怪事啊?” “他采的草药在昨晚被一只狐狸给偷了。” “嗐,我还以为什么稀罕事呢,就这?” “你别急啊,还没完呢。” 那人清了清嗓子,语气有些故弄玄虚, “怪就怪在今天早上那狐狸又回来了,师兄以为它是来挑衅的,一剑斩下了它的尾巴。靠近才发现,这狐狸居然是回来还药的。草药没有被食用或者下毒的痕迹,完完整整地偷走又完完整整地送回来,你说怪不怪?” “说不定这狐狸开了灵智,偷了东西良心不安这才还了回来,咱们师兄这可是作孽啊。” “这怎么叫作孽,我问你,要是偷了你东西的妖兽又突然返回来,你怎么想?是个人都会挥剑吧。” “也是,这怪不到师兄头上。那后来呢?狐狸死了?” “没,也不知怎的,那狐狸断了尾巴还能动,磕磕绊绊跑掉了。师兄也是心大,不怕它叫来自己的祖宗爷爷,竟也就那么放它离开。” “我们这么多人呢怎么会怕一个妖兽,况且它若真有后台又怎么会跑来偷药?” “说的也对。” ······ 狐狸? 云绾不合时宜想到净和身上的妖气。 是同一个吗? 至于开灵智这回事云绾倒没有怀疑,栗子也是在赤阶时得了机缘开了灵智。 “聆风宗的弟子?” 后面传来一道男声。 云绾回头看去,是个很陌生的青年。 “在下是流光宗的大弟子应时绪。” 流光宗? 她曾在史书上看到过这个宗门,因为它奇特的名字还特地去查了查。 这个宗门大多为剑修,而且是使双手剑的剑修。 是的,双手剑。 按理来说双手剑的剑修会比普通剑修强上一大截,这个宗门也不应该是现在这般落魄的模样。但如今的流光宗仅仅是三流小宗门,勉强能靠着依附聆风宗领取资源养活门下弟子。 他们也曾风光过,也曾是直逼五宗的有名大宗,然一朝失利至今未能重现旧日辉煌。 史书上对此只有一句话。 “持双手剑者成神或堕魔,非心性上佳者不可修。” 史书精简,所以看起来不仅枯燥而且莫名其妙。 她去翻阅那些不入流的地方野史也未曾找到这句话的根据,这种情况要么是无聊至极连造谣的必要都没有,要么是讳莫如深不敢再提。 云绾看着面前的人,衣着朴素神色坦然,腰间挂着两把佩剑,倒是应了书上那句“非心性上佳者不可修”。 “在下聆风宗弟子云绾,不知应道友有何指教?” “云道友言重了,我是想问问你大师兄可在,之前的事还未亲自谢过他。” 大师兄?池青吹吗? “大师兄的行踪一向保密,我恐怕帮不上道友什么。” “叨扰道友了。” 应时绪没有过多纠缠,只是见云绾好奇地打量他腰间的佩剑开口询问: “云道友?” “啊,我第一次见到配两把剑的修士,一时间有些好奇,惊扰道友实在抱歉。” 云绾觉得自己是有些绿茶天赋在身上的。 “云道友太客气了,何谈惊扰。” 应时绪没有觉得被冒犯,很是大方地给她看自己腰间的佩剑。 “一剑名为‘碧落’,一剑名为‘秋霜’,都是我当年在五宗大比的个人赛中获得的奖励。” 云绾没有上手去摸,只是弯腰打量。 毕竟都说剑是剑修的道侣,上手摸好像有点不合适。 两把剑的剑鞘一青一紫,都是极为淡雅的颜色。剑刃出鞘,剑光也带着和剑鞘相同的光彩,亮晶晶的,透着锋锐和傲气。 忽地,剑刃上浮出一点剑气,冰冷决绝,唬得云绾下意识就往后撤。 “别害怕,它没有恶意。” 应时绪轻声解释,“碧落剑剑灵性子有些活泼,喜欢吓唬人。” “剑灵?” “是,虽然秋霜碧落在我手里,但它们不是我锻造的。剑修个人赛的前十名可以去剑宗的剑窟挑选剑,我也是在那个时候遇到它们。” “要是每届大比个人赛的前十都去剑窟拿剑,那剑窟岂不是很快就空了?” 应时绪摇摇头,“剑主逝去后有些剑会随主而去,有些则会自动飞回剑窟,等待下一任主人。” “那······” “小丫头,你话是不是太多了。” 一道活泼的少年音突然插入。 云绾一愣,随后把视线放到那两把剑身上。 “男孩子?” “男孩子怎么了,你怎么能有性别歧视呢。” “没,就是叫碧落秋霜的,感觉不像男孩子的名字。” “哼,没见识的臭丫头。” “碧落,不要这样和人说话。” 另一道少年音响起,比那叫碧落的剑灵沉稳许多。 “要你管。” “我这不是正在管吗?” “你听不懂人话啊?” “你不是人啊。” ······ “你的剑关系不好诶。” 云绾和应时绪说悄悄话。 “没有啦,他们同根同源算是亲兄弟,偶尔吵嘴很正常。” 应时绪也小声回道。 玉简传来振动,是她设定的时间到了。 “我要回去了,下次见面再聊。” “嗯,路上小心些。” 云绾和他挥手道别。 走得远了,她才开始思索刚才的事。 这个应时绪戒心是不是太低了,对着她一个外宗弟子有问必答,他和聆风宗的关系就这么好吗? 另一边的碧落也在教训自己的剑主。 “你怎么不长心眼子,什么都告诉那丫头啊?” “因为她是青吹的师妹啊。” 应时绪没有觉得哪里不妥。 “那又怎么样,她师兄是个好人不代表她是个好人。” “五宗亲传哪有不好的。” “哪哪都不好,你看聆风宗上一任大师兄是个什么混蛋。当年大战中魔气感染了一座城,他连上报都等不及就屠了全城。” “他是丹修,没人比他更清楚该怎么做。” “可他连尝试都没有,后来不是证实有化解魔气的办法吗,他当时只需要封城就行何必造下如此杀孽。” “或许吧,但谁知道那样会不会造成其他后果。” “可是······” “好啦,他们已经很辛苦了,别那么苛刻好吗?” “······懒得和你说。” 第168章 站起来 回到营地时众人也才刚醒,一个个睡眼惺忪魂不附体。 “云绾你醒这么早?” 古槐吟正努力把粘在一起的上下眼皮分开。 “嗯,出去逛了逛。” “年轻真好。” 他发自内心感慨。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这样说属实有些奇怪,但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相当有说服力。 “走吧该我们了。” 云绾一想着要去面对精力旺盛的新病患就一阵头大。 她率先撩开帐篷的布帘,就看见一群顶着炸毛发型的剑修围在一起。 “你们在干什么?” 云绾声音冷淡。 或许是她昨日的行为给剑修们留下了心理阴影,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一群人齐齐打了个颤,默默给她让出一条小道。 小道的尽头是在翻看话本的蓝色小水母。 如果仅仅是这样还不足以引起众人的围观,她的身后是数十条飞舞的触手,纤弱半透明如缎带的触手正狂暴地捶打着药臼里的东西,震天响的“梆梆”声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前世的暴打柠檬。 “你们很闲?” 机灵的早在云绾出声的时候就偷摸溜走了,留着的都是缺心眼的呆子。 呆子们听她这样一说立刻来了兴趣。 “是啊,我呆在床上都要发霉了。” “一心多用还能这么稳定,此子是练剑的好苗子。” “它好多手啊,可以拿好多把剑。” “好羡慕,我也想要好多把剑。” “你的剑在亮。” “诶!我只是嘴上说说,不是不要你啊。” “道心不稳,还得再练练。” ······ 眼前一群人当着她的面直接聊起来了。 云绾深吸一口气,还是没忍住一人给了一脚。 “滚回床上。” “你踢我干嘛,我在动了。” 一人捂着被她踹的屁股,一瘸一拐往床边挪动。 “不要以为你是丹修我们就会让着你。” 回应他的是云绾无情的一脚。 “师兄,她踹我。” “师兄也被踹了。” “师妹,师姐这么好看也要被踹吗?” “顺脚的事。” ······ 闹哄哄的人群散开,故事由热闹变为冷清,像是一个潦草的结局让听戏的人败兴而归。 好在故事的主角并不在意这一切,热闹也好,冷清也罢,她都自顾自看着手里的话本子。 云绾上前检查妖弦捣出的药物。 磨得很细,枯败的颜色让人很容易联想起纷纷扬扬的雪,即便小心地收集起来,却仍阻止不了它的腐烂。 “云绾。” 栗子从幕帘后钻了出来,白布摇晃,荡起层层波纹。 “我把所有人的情况都记下来了。” 她晃着手上的本子。 “辛苦了,要睡一会吗?” 栗子点点头,钻到了云绾的手链中。 “妖弦,你要歇歇吗?” 云绾看向看话本看得入迷的妖弦。 “云绾,我不困哦。” 妖弦果冻似的脑袋动了动,像是在转头看她。 “把药杵放下吧,我们的药足够用了。你可以去手链里看书,里面会比外面安静很多。” 妖弦仔细想了想,虽然她在吵闹的环境下也能看书,但被一群剑修围着还是很闷的。 “好~” 她带着自己的话本子飞入了手链里。 云绾坐在椅子上翻看着栗子写的病历本,好几个需要复查,如果情况良好今天就可以离开了。 一般来说秘境受伤人数最多的是在前两天,后面有了经验也就不那么容易中招。 来的人少丹修们自然也就清闲。 几个主要的医务人员各有自己的一块小领地,摆放着自己的丹炉和一方木桌。 在人多的时候这里被颜师姐征用,给那些伤势不重的孩子提供歇脚的地方。 几个人也忙得脚不沾地没空来这里歇歇,故而直到现在丹修们才重新回到这里。 云绾将厚实的毛绒毯子铺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埋了进去。 幕帘之外是此起彼伏的簌簌声,睡醒的家伙待不住闲开始弄出些动静来。 云绾侧耳听着,直到确认大多数人都醒了后才不紧不慢起身拿着病历本巡查。 “我觉得我好得差不多了。” 云绾一撩开帘子就听见这么一句话。 一位师姐迫不及待地向她展示自己已经愈合的伤口,一双星星眼里带着强烈的期许。 “你觉得没用,能不能走得我说了算。” 她不为所动,伸手搭上了脉搏。 强烈的心跳顺着纤细的手腕传递到她的指尖,像是躁动的蝉鸣,一下一下声嘶力竭地吼着。 就这么兴奋吗? 云绾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位师姐夸张地眨眨眼睛,纵使对这位师妹的冷酷无情早有体会但还是忍不住撒娇求放过。 “去吧。” “师妹你真好。” “我把你敲晕前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师妹大人有大量别和师姐生气,师姐去秘境给你带灵果赔罪。” “自己留着吧。” 她一个大夫自然不可能和病人计较。 那人一个翻身下床,伸手拿起床边的佩剑就往外跑,回头还不忘给云绾一个飞吻。 “师妹后会有期。” 飘荡的庭芜绿宗服像是溪底流动的水草,坚韧不屈而又生机勃勃。 云绾看了一眼,随后继续投入工作。 可以离开的人一个个欢天喜地,好几个情绪激动的师姐差点把她抱起来转圈,被云绾礼貌婉拒。 还在发热得继续观察的人愁云惨淡,蒙着被子宛如停尸间无人认领的尸体。 “就这么想出去吗?” “当然了。” 白藏低头看她检查自己的伤势。 “明明这里比外面更安全,为什么要往危险的地方去?” 云绾给她缠好纱布,顺手打了个小蝴蝶结。 “大家都在外面,临阵脱逃可不是一个合格的剑修该做的。” “是,一个合格剑修就该百折不挠地给丹修添堵是吧。” 白藏自知理亏沉默不语。 “行了,下回可别再剜肉了。” 云绾不得不承认剑修的身体素质实在惊人,不过一天的时间被剜了个窟窿的胳膊就已经长出了淡粉色的新肉。 “书上是这么说的。” “你看的书不对。” “我看的是《剑修秘境生存急救指南》。” 她神色间有些迷茫。 这是他们宗门的剑修前辈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 “你应该看《如何避免被丹修骂的二三事》。” 白藏呼吸一顿,偷偷摸摸去看云绾的脸色。 “你们知道这个啊?” 这是五宗剑修在多次被丹修教训后留下的深刻感悟,几乎所有的五宗剑修人手一本。 里面深刻讲述了因为各种奇怪操作而导致被丹修骂的经典案例,言辞恳切字字泣血,让人大呼“迟早有一天我们剑修要在丹修面前站起来”。 “就那几个缺心眼的家伙能瞒得住什么事,就差照着书来应付我了。” “我们没有说你们的坏话。” 白藏小声解释,“只是客观描述了一下事实。” “哦?那么你们剑修站起来了吗?” “站起来了。” 她神色严肃,“然后被你一脚踹下去了。” 云绾轻声笑了一下,在白藏迷茫的眼神下拍拍她的头。 “好了,去找他们吧。” 第169章 沈灼 得益于云绾在最开始就挎着一张脸,一副不好说话的模样吓退了不少想讨价还价的人,她的工作进展得格外顺利。 女修这边检查完就该轮到男修那边了。 她对女修都冷酷无情更别说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的男修。 好几个宁死不屈的都是被她一个手刀打晕拖走。 比如面前的这位。 “呵,现在才想起来探望受害人是不是有点太迟了。” 沈灼长得清冷如玉,但一张口就是阴阳怪气的暗讽。 “哪来的狗在叫。” 云绾半个眼神都没分给他,看向和他挤在一张床上的弟子。 “手伸出来。” 那人看看身边牙都快咬碎的同门师兄沈灼,又看看第一天就以雷霆手段制裁了广大剑修同胞的云绾,一时j间不知道该得罪哪一个。 “我······” “要我请?” “不······不用。” 他还是选择向恶势力低头。 毕竟沈师兄能让他一起挤一张床,但这位丹修可是会打人啊。 “把这枚丹药吃了稳稳心绪,药力吸收完后就可以走了。” 那人接过丹药乖巧道谢。 “师弟你是真不怕她给你下毒啊,毕竟你之前还偷偷说人坏话来着。” 沈灼的语气是说不出的挖苦讽刺,那张漂亮的脸上满是恶意,扭曲而带着深深的嘲讽,像是恨不得把所有人一齐拖入深渊。 “放心,人吃了没事。” 云绾转头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 “但狗吃了会死。” 拿着丹药的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实在不知是先解释自己没有偷偷说她坏话,还是先找方师兄来拉住看起来要咬人的沈师兄。 “就这么喜欢把人当狗使唤?” 沈灼挑眉竟然笑了起来。 “不喜欢,但拦不住有人上赶着啊。” 云绾凑近了些, “沈道友,你不会就喜欢给人当狗吧?” 沈灼面上的笑意一僵,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的恨意遮都遮不住。 云绾也不怕,一双猫儿眼满意地眯起。 “我听说当时的问心路里有人杀疯了,沈道友觉得,那人是谁呢?” 两双同样深沉的眸子对上,沈灼能清楚地看见自己在其中的倒影,但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黑亮的眼睛里看不清一丝情绪,宛如一滩死水,将其下的所有波动都镇压搅碎。 “那又怎么样?” 沈灼毫不露怯,甚至为了虚张声势也往前凑了凑。 “他们看见了,也承认了,我现在是夕雪宗的亲传。” 他想要在那双眼睛里搜寻着。 嫉妒、不甘、恨,随便什么都好。 云绾的注意力却不在这,这么近的距离她要是想做点什么沈灼根本反应不过来。 她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冰冷的手虚虚握住沈灼炙热的脖颈,指尖搭上跳动的脉搏。手下是汹涌河水般的血管,只需划开一个小口子,挤压在一起的血液就会争先恐后地喷涌。 “你想杀了我?” 沈灼挑衅道,“光凭这点力气可不够。” 云绾把人往后一丢,毫无准备的沈灼被直直推倒到床上。 “沈道友误会了,我只是想说你可以滚了。” 云绾也不管他难看的脸色,擦擦手,对着病历本走向下一个床位。 “楚以洵。” 她念着本子上的名字。 一抬头是张熟悉的脸。 那个被她扯得脚踝脱臼的人。 水墨玄衣的少年紧张地揪着被子,低着头不敢看她。 “手伸出来。” 云绾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开口重复。 搭脉、看伤。 “还得再留一天。” 她在楚以洵的病历上写写画画。 “那个,我······” 楚以洵深吸一口气,打算开口道歉。 “不接受讨价还价。” 云绾冷漠打断,这是今天第八个以此为开头的剑修,后面的话千奇百怪但目的都是让她高抬贵手。 “啊?” “啊也没用。” 云绾看向和他在同一张床上的盛晏清。 他比其他剑修自觉些,见她往这边走时就撩起了裤腿方便她检查伤势。 白色的绷带下伤痕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阴气虽在但被刻意控制在表面,像是浮在水面上的绿藻,无根可依。 “还得留在这。” 云绾放下他卷起的裤腿。 盛晏清点点头,看起来没什么意见。 “你倒是好脾气。” 就是不知道是天生面瘫还是真的心平气和。 盛晏清眨眨眼睛,语调毫无起伏。 “之前有趁你们休息偷偷溜出去过,被大师兄教训了。” 江行止? 云绾想起在竹笑梦境里那个张扬肆意的少年。 没看出来啊,不帮着师弟越狱反倒是替他们丹修操心。 又或者是因为竹笑什么都和他说,连自己不确定的猜想都给他分享了才导致这样的举动。 关系还挺好。 “我记得你不在这个床位。” “有个师弟伤得很重,我好得差不多了可以和楚师弟挤挤。” “说起来你们都是一起入宗的,这师兄师弟是怎么分出来的?” “打了一架,赢的人当师兄。” 相当粗暴的分法。 “那怎么都没人来慰问你这个师兄?” 云绾慢悠悠收拾着手上的东西,不动声色打量了一圈周围的人。 来自丹修突如其来的关心让他有点奇怪,但想了想还是老实答道: “剑宗几位相熟的弟子来和我说过话,槿白也回来过,只是你当时不在。” “我之前瞧着好像有几个别宗弟子也想来和你打招呼,奈何你这张凶巴巴的脸愣是给人吓跑了,他们有回来找过你吗?” “并无不熟的人前来。” 这样啊。 “那个······” 楚以洵拽紧了自家师兄的袖子,小猫似的唤了一声。 “这位丹修妹妹,能不能给我朋友看一下伤势。” 一道女声突然插入,回头看去一男一女正往这边走来。 少女十五岁左右,柔情似水不染纤尘。水华朱的宗服明艳却未曾夺取她的光彩,反而将她整个人衬得像月华下的仙子,美丽而纤弱。 男子未着五宗宗服,看样子是别宗弟子。 “蝉蝉我没事,实在不必劳驾这位道友。” “这怎么可以呢,你是为了护我而受的伤,我自然要想尽办法帮你啊。” 少女又转向云绾,眉眼弯弯清纯无害。 “这位道友,我知道这不在你的职责范围内,这样吧,只要你肯帮忙报酬多少我都可以给。” “蝉蝉。” 男子感动地握住少女的手。 少女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背,一双眼睛看向云绾。 “可以,自己找个床位等着。” 说着她又转过身看向被打断的楚以洵。 “你有什么事?” “我······我不急的,你先忙。” 他挣扎一下还是选择再拖拖,匆匆忙忙的道歉总是显得不太诚恳。 云绾不知他的心路历程,带着病历本施施然离去。 楚以洵拉拉盛晏清的袖子,小声开口。 “盛师兄,你是怎么和她处好关系的?” 盛晏清看着师弟求知若渴的眼睛诚实答道。 “她应该是看在她师兄的份上多问了几句。” “师兄?” “你见过的,聆风宗带队弟子洛槿白。” “这样啊。” 第170章 不打不相识 云绾提着药箱来到两人面前。 “哪里有伤?” “只是胳膊上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有劳道友了。” 男修端得是风度翩翩谦和有礼,和云绾说话的同时还不忘安抚一旁的担忧的少女。 云绾撩开他的袖子,一道深深的伤痕显露出来,翻出的血肉中隐约可见一点白骨。 “手给我。” 她放下衣袖,打算把脉看看。 “这······不太好吧。” 说着他还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子,“我本也不是五宗弟子,此番讨些止血药就行,不必占用姑娘太多时间。” “不退钱。” 云绾言简意赅。 “你让这位妹妹看看我也能放下心些,再说我灵石照付不误,多检查检查也是好事。” 女修开口,温柔得叫人生不出反抗的心思。 “我都听蝉蝉的。” 云绾就在一边看两人浓情蜜意。 准确来说她的注意力都在那名朝花宗的女修身上。 标准的小白花长相和这名为“蝉蝉”的昵称,想来她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朝花宗亲传——沈鸣蝉。 云绾指尖隔着布料搭上他的手腕。 一点微弱的灵力顺着相接的地方偷偷潜入,如游鱼入水悄无声息。 蔓延、分化,直至细丝般传遍每个角落。 他身体灵力的运转,肌肉的收缩以及血液的流动都清晰地呈现在云绾眼前。 “请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不。” 云绾抬眸,脸上是温和的微笑。 纤长浓密的睫毛挡住她眼底幽暗的底色,光线穿过瞳孔晕开浅淡的紫蓝色。 她站起身,用手帕擦了擦指尖。 “没有大问题。” “没有问题就好。” 沈鸣蝉拍了拍心口似是松了一口气,余光里看见一抹艳丽的水华朱。 “我跟着丹修妹妹去拿药,你在这里坐会。” 她温柔地拍拍男修的肩膀,转头看向云绾。 云绾没有意见,一双猫儿眼含着不明的笑意。 真不愧是传闻里要接玄枝位置的人,下手挺狠。 “跟我来。” 她转身带着人往自己炼丹的地方去。 无意间发现不知何时溜进来的玄枝,那张皮囊放在人堆里也是极为显眼的。 像是感受到她的视线一般,原本还在慰问本宗可爱师弟的人忽地抬眼,两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对视上。 玄枝弯了弯狐狸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又继续低头和师弟说话,那一瞬快得像是云绾的幻觉。 “师妹?” 耳边是沈鸣蝉温柔的询问。 “无事。” 云绾面不改色回道。 她休息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厚实的布帘隔开了外面瞧向这里的目光。 安神香袅袅升起,白雾散开融于无形的空气中。桌上的灯盏花点亮了此方天地,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毛绒毯子上,将那洁白的毛发都染成了阳光的颜色。 云绾躺回椅子上,柔软的绒毛蹭在她的脖子上,有点痒,但更多的是暖和。 “师妹这是让师姐自己拿药?” 沈鸣蝉面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仿佛是平常的询问。 云绾不答,抬手打了个响指。 隔音阵悄无声息地升起。 沈鸣蝉往布帘外瞟了一眼,再看向她时已经收了那温柔的笑容。 两人一站一坐,隔着不宽的木桌对上彼此的眼睛。白烟冉冉升起,模糊了其中的细节。一片迷蒙中,两柄尖刀相对而立,寒芒乍现。 “道友可是发现了什么?” 她柔和的眸子此刻泛着冷光。 月华般的人,走近了才知道她周身都是刺骨的寒。 “这话我可不敢乱说。” 云绾翘着脚,给自己煮了壶茶。 “小女儿家的悄悄话,自然是什么都能说的。” 沈鸣蝉又恢复那种柔弱的姿态,刚才一瞬间的冷凝好像只是错觉一般。 “既然师妹都清楚那师姐也就明说了,师妹这可有让人百依百顺的丹药?” 傀儡丹? 云绾斟了盏茶后推到沈鸣蝉面前。 “那人不是已经对师姐百依百顺了吗?” “师妹何必和师姐兜圈子,我知师妹是丹修不缺钱,师姐可以给更好的东西作为交换。” 她这才来了些兴趣,挑挑眉示意她继续。 “钱财师妹不缺,那么权力和地位呢?” 沈鸣蝉轻声笑了笑,面上是连世间最洁白的花都要败下阵来的纯真。 “亲传的位置,师妹可还满意?” 云绾晃了晃脚尖,垂眸看着自己云水蓝的裙摆。 一般来说五宗亲传都是剑修,不知情的人先入为主也不奇怪。 但朝花宗主管情报,沈鸣蝉作为亲传怎么会连其余五宗亲传的信息都不知道? 她在试探? 还是有人在刻意隐瞒亲传信息,又或者她一直在关注别的事情分不出来心力? 在亲传之上的莫过于长老和宗主,但他们连宗门事务都忙不过来没理由会做这种事情。 游手好闲又喜欢没事找事的。 玄枝? 说起来她在任务堂里也没接触到其他宗门亲传的信息,她懒得查是一方面,竹笑的操纵或许是另一方面。 他们想干什么? 玩那种不打不相识的戏码? “师姐可别拿师妹开玩笑了,亲传是长老们所定,师姐还能说动长老不成?” “也不是不可,只是这种戏码需要一个垫脚石才能演得动人心弦,聆风宗的亲传里可有师妹讨厌的人?” 有啊,那么大一个月魄在那杵着呢。 “师姐就这般有自信?” “师姐我名唤沈鸣蝉,师妹觉得师姐的名声是怎么来的?” 云绾笑了笑,不置可否。 沈鸣蝉是擅长玩弄人心不假,但长老和亲传也不是好糊弄的。她要是真的信了这鬼话,只怕等不了几天就会迎来执法堂长老的一对一谈心。 这个人啊,坏得很。 “还未问过师妹姓名?” 沈鸣蝉垂着眼睛,看上去亲和而温柔。 云绾慢悠悠绕着自己的头发,整个人缩在毛绒毯子里,忽然明白了师兄师姐们的用意。 不打不相识,好像还真挺有趣。 “聆风宗亲传,云绾。” 第171章 记仇 沈鸣蝉一愣,一双眼睛直直看过来像是在检验她话里的真假。 片刻后,粲然一笑。 “原来是云妹妹啊。” 她脸上没有惊慌和懊悔,甚至除了那片刻的愣怔外与之前别无二致。 “既然大家都是亲传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沈鸣蝉双手撑在桌上,整个身子往前倾。 “我觉得那人有问题,可苦于没有证据,一颗小小的傀儡丹就足够了。” “没有证据你不也下手了,有没有丹药根本不影响。” “砍一刀又死不了,这不是还有你们吗。” 沈鸣蝉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她不这样做那人怎么会跟她来到丹修这里检查。 难为你还想得起丹修。 “他藏得很好,你是怎么发现的?” 云绾对这个比较好奇。 若不是她接触过血狱宗的人,又拿他们做过研究实验,否则凭借简单的把脉根本看不穿他的身份。 这也是那人敢来的原因。 但沈鸣蝉是如何看出来的? 她只是剑修,连最基本的把脉都把不明白更别说识破他的伪装。 “我?” 沈鸣蝉笑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看得多了自然能分辨谁心怀鬼胎。” 用眼睛看? 云绾一只手托着脸,半信半疑。 世上演技好的人太多了,更何况是被选作当内奸的探子。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感情和阴谋交织,别说用眼睛看了,即便是读心术都不一定完全可信。 “我都真心相待了,云妹妹可不能骗姐姐啊。” “自然。” 云绾将一个瓷瓶放到桌上。 沈鸣蝉拿起一看,黑乎乎的丹药在洁白的瓶中滚来滚去,看着还挺讨喜。 “谢了。” 她扬扬手里的瓷瓶打算去试试。 “等等。” 云绾放下一些外敷的药物。 “做戏做全套。” 沈鸣蝉回头看她一眼,“你舍得把药浪费在他身上?” “次品。” “啧,云妹妹够坏啊。” 她顺手将一袋灵石放在桌上。 “我们做姐姐的自然不会让妹妹吃亏。” 得了吧,刚刚你可没付钱的打算。 云绾检查了一遍,没发现异样后随手扔到了自己的储物袋里。 沈鸣蝉走后这里又是一片寂静,香炉里埋葬的火星烧断了干枯的草木。从新鲜水润到干枯腐败,从舒展的伸展到被细细研成粉末,紧密地压实后终于又在火光的推搡下一点点散开,变成一缕轻烟,颤颤巍巍回到生长的土地。 哎呀呀,难怪说不必放在心上,原来有人一直关注着。 云绾翘着椅子晃来晃去。 笨重的椅子艰难托着上面的人,底下却只有一个点接地。摇摇欲坠,像是弦上的舞者,明明脚下是万丈深渊却仍沉浸于舒展优雅的舞蹈。 沈鸣蝉入宗也不过一月左右,血狱宗的探子能这么快就盯上她估计也有她主动引诱的原因。 朝花宗,都这么喜欢用自己的烂名声来当挡箭牌吗? 她随着身下的椅子摇摇晃晃,以至于思绪都变得跳跃悠远。 五宗亲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她是其中一员,可好像从未看透他们。 云绾单手撑着脸,烦躁地想将椅子转得快些却突然发现卡住了。 好啊,连个椅子都和她作对。 她暗暗用了些劲,底下的椅子依旧纹丝不动。 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人这才反应过来,抬眸望去。 艳丽的水华朱衬着一张风流多情的脸,狐狸眼微微上挑自带三分春色。 “绾妹妹呐,你可不能跟着你竹笑师兄学这些坏习惯。” 真不愧是亲师兄妹,一个云妹妹,一个绾妹妹,就这么爱认亲戚吗? “玄枝前辈,你属猫吗,怎么走路连脚步声都没有?” “怎么和师兄那么生分啊。” 他抬手将重心不稳的椅子安安稳稳按回地上。 “跟着他们叫玄师兄就行。” 玄枝挑挑眉,“或者你想叫哥哥也不是不行。” “谢谢,婉拒了。” 云绾默默挪远了些, “你来这里做什么,不该去盯着那个内奸吗?” “我们家蝉蝉在呢。” 玄枝笑得暧昧,“这不是怕绾妹妹一个人呆着无聊,师兄特地过来陪陪你嘛。” 云绾露出标准假笑,您老不用多此一举。 不过嘛,她忽然想起竹笑梦境中的少年。 傀儡术的名声和蛊虫毒术一样烂,虽算不上邪术但也足够令大多数人眉头一皱。 傀儡术的使用者,有点好奇他的底线在哪里。 云绾扒拉着扶手开始进行思想斗争。 最后她打算把这个问题抛给玄枝。 “你不好奇我怎么看出来的吗?” 她手肘撑在扶手上,光明正大去看玄枝的神色。 面前的少女一脸平静,可那双眼睛里闪动的光辉仿佛在说“快问我,快问我”。 身为师弟师妹的贴心师兄,他当然是顺着师妹的意思啦。 “和血狱宗的人交过手对不对?他们那功法一股子味,即便拿香粉涂涂抹抹也遮盖不了。” 云绾立即想到了目睹凶杀现场的江行止。 你们几个亲传就没有自己的生活吗!一天天就聚在一起交流八卦。 思即此不由得真心问了一句:“你们天天黏在一起不会腻吗?” 玄枝眨眨眼,奇迹般听懂了她这跳跃幅度过大的话题,轻笑一声贴得近了些。 “绾妹妹冤枉我,虽说那几个长得是不错,但我可不吃窝边草。” 他这一声绾妹妹给云绾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请把我划分在窝边草的范围里,谢谢。” “那怎么能行。” 玄枝弯腰,灯盏花的光芒透过他的眼睛折射出琥珀一般澄澈璀璨的光辉。 像只娇生惯养的波斯猫。 云绾默默想着。 “绾妹妹这样的美人怎么会是草,应该是那山巅巅不可触摸的冰莲才是。” 云绾:什么破猫。 她看着玄枝笑眯眯的样子,一点恶趣味涌上心头。 “冰莲?那种孕育着天地异火,准备把觊觎它的人都烧成灰烬的冰莲吗?” 她挑衅的意味太过明显,倒是莫名把玄枝逗笑出了声。 “靠近者本就知道它是什么样子,既然准备触摸就一定做好了魂飞魄散的准备。” 他作势要来贴着云绾,唬得坐在椅子上翘脚的人一下子蹿起来,躲到了一步之外。 玄枝也不客气,一个翻身坐到了她的位置上,手托着下巴,整个人没骨头似的歪在扶手上。 看着那双戏谑的眼睛,云绾自知气势上弱了一截。但没办法她不太想和人贴着,怪腻歪的。 咬咬牙,还是觉得不能让他这么嚣张。 “魂飞魄散?师兄想得太简单了吧。像这种乱伸爪子的就该把手脚都砍掉,剜了眼睛叫他不敢再乱看,割了舌头叫他不敢再乱说,最后封在药坛子里泡着日日反省。” 云绾恶狠狠地说着。 玄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色字头上一把刀,这样说也没错,不过呢······” 他抬眸看向云绾,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声音甜蜜而悠远。 “师兄甘之如饴。” 云绾:!? 沈鸣蝉,快把你大师兄带走! “云师妹!” 纵惊春的声音及时响起,云绾终于有了一个不算怯懦的退场理由。 “来了。” 她回应着,顺便向玄枝一笑。 “玄师兄请自便。” 说着抓起桌上的药箱就走。 身后是玄枝一颤一颤的闷笑声。 云绾默默在自己的记仇小本子上重重写下玄枝的名字,迟早有一天她要报复回来。 第172章 举报有奖 路过病床时正好看见江行止在和两个师弟说话。 盛晏清、楚以洵乖巧地汇报着在秘境中的见闻,江行止弯腰听着,眉眼弯弯的样子像是一个温和的兄长。 本来这画面没什么,但一想到这人在背后给那群师兄师姐分享自己的光辉事迹就莫名来气。 嘴巴漏风的家伙。 不知是不是云绾怨气太重,竟真的让一直耐心听师弟们说话的人侧头看过来。 江行止一扭头就对上小姑娘的死鱼眼。 ? 我犯事了? 云绾没有理会他疑惑的眼神,提着药箱目不斜视走了。 江行止顺着她来的路看去,逮到一只笑得直不起腰的玄枝。 ······ 你又出卖我! 他笑了笑,转头看向两个小的。 “大师兄有点事,一会过来找你们。” 两个人点点头。 “乖啊。” 他摸了摸两人的头,然后提着剑去和玄枝探讨人生了。 云绾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兄友弟恭的场面,提着药箱穿过层层病患来到了纵惊春面前。 “惊春师姐。” 云绾开口引起正在翻病历的纵惊春注意。 “云师妹,这个病人之前是不是一直是你在治疗?他是过来复查的,伤势有点棘手师姐不太会处理。” 纵惊春有些不好意思。 云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人只留给她一个背影,一头墨发被铁质的发冠规规矩矩束起,金属反射着凌厉的寒光衬得这人颇有几分不近人情的味道。 白衣胜雪,翩翩公子。 如果他穿的不是从丹峰拿的病号服的话。 又是你。 “交给我就好。” 云绾从纵惊春手里接过病历本,低头一看。 池青吹? 传说中聆风宗那个冷酷无情的大师兄? 就这? 也怪她懒得去翻记录病患的本子,每天在任务堂办完公回来就是炼丹。 有人来就治病,没人来就复习功课,忙得脚打后脑勺也没功夫关注谁在自己手下遭过罪,这才导致现在才知道大师兄的真面目。 “池青吹。” 云绾走到他面前,池青吹偷偷抬头瞄她一眼,然后快速把头埋下去。 “你还知道心虚啊,连等我回来检查伤势都等不及拔腿就跑,怎么,我能吃了你不成?” “明明是你自己说明天就可以走的。” 他小声还嘴。 “而且······” 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理直气壮起来, “你应该叫我大师兄。” “大师兄。” 云绾一字一顿,咬得极重。 “需要我提醒你我是清晨出的门傍晚归的家,两者在同一天发生吗?” 池青吹又不说话,闷葫芦似的盯着地面。 云绾也没寄希望于他能做出惊天动地的反省,上手解开了他的外袍。 “这次过来是什么原因?” “伤口疼。” 他很自觉地把伤口露出来,防止云绾将他的衣服再次剪破。 云绾绕到他的背后,原本已经长好的伤口再次撕裂,淡黄色的痕迹像是伤口感染的症状。 有些狰狞,也难怪纵惊春不敢上手。 “你去水里泡了一圈?” 云绾语气平淡。 池青吹摸不准她的心情不敢搭话,偷偷扭头去瞥她的神色。 很好,什么都没看到。 思来想去也想不出免于挨骂的法子,只得小声承认。 “嗯。” 他忐忑地等着云绾的阴阳怪气,然而身后的人只是不轻不重地来了一句。 “你胆子还挺大。” 这是夸奖还是讽刺? 池青吹有点听不出来,转头去找玄枝的身影。 这家伙,明明说好要帮我的,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早知道就不该听他的,本来也不是多严重的伤,回去偷偷摸摸找半吊子鹤观砚疗伤多好,他要是凶我我就拔他毛。 池青吹闷闷地想着,冷不丁耳边飘来一道幽幽的女声。 “这秘境你们早就来过吧?” ! 他下意识就想站起来,冰冷的胳膊顺势从后面挽过他的脖颈,柔软却带着点咄咄逼人的气势。 意识到这是什么的池青吹又乖乖坐了回去。 师妹是丹修,经不起摔。 云绾笑眯眯地锁他喉,有意识地绕开他的伤口,只是虚虚环着。 “别紧张,我只是问问。” 她的声音带着少女独特的轻柔,像是轻抚草木的微风,安宁而静谧。 池青吹左看右看就是不回答她的问题。 云绾也不恼,自顾自开口: “从你身上拔出的毒针还在我这放着,虽说虎头蜂不是这个秘境的专属但不同地方的同一物种多多少少会有区别。袭击你的那只应该是这里的头头,或者说是被你袭击而反击的那只。” 池青吹有点想跑,但云绾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肩上。 不重,凉飕飕的,像是一片雪花,仿佛他一起身就会就会将其碰个粉碎。 “应该不止是你吧,各位师兄师姐费尽心思,又是击杀弟子们不可能击败的妖兽,又是刻意隐瞒各宗亲传信息······” 云绾顿了顿像是想通什么一般凑到他耳边低声耳语。 “虎头蜂情性暴虐但也不至于将有准备的弟子蛰成这个样子,大师兄觉得会不会有人提前惊动了这些东西呢?” 池青吹:玄枝,你再不把师妹带走我们的事就要露馅了! 很可惜,在和江行止交流感情的玄枝根本没把这人想起来,又或者说他本来就打算让两人单独相处,然后自己在旁边看笑话。 池青吹依旧面无表情,但云绾能从他呼吸的节奏验证自己的猜测。 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有问必答。 “干嘛这么执着于让大家交心呢?” 同宗门的就算了,偏偏这事发生的时候几乎五宗都有人在。 五宗关系虽好但仍有竞争关系在,他们这样做很难不让人多想。 云绾用手肘抵住他的肩,暗戳戳地威胁人。 “我们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池青吹倒是不怕她的威胁,只是觉得老是闭口不言好像有点太不近人情了。 “也被你们的大师兄欺负?” 云绾脑海里忽然闪现过一个人影,竹笑回忆里的大师兄,那个一丹炉撞飞蛊毒宗亲传的人才。 感觉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好的不学尽学些坏的。” 云绾拍了拍他的头,松开了桎梏。 “我们有在捞人。” 池青吹辩解道。 “要是没你们搞这一出还需要捞吗?” 他哼哼两声转过身自闭了。 云绾挑起外袍搭在他的肩上,“把衣服穿上就可以离开了。” 池青吹抱着衣物神色纠结。 “怎么了,大师兄难道还想留下来和我叙叙旧不成?” “我在想要不要和你说那个师弟的事情。” “哪个师弟?” “月师弟。” “举报有奖。” 第173章 临时抱佛脚 不知不觉间日落金山,寒鸦万点。 林中的虫群悉悉索索开始躁动起来,它们无声挥舞着触角,气势汹汹却不敢发出过响的动静。 像是害怕招惹了树下小憩的少年。 一个不小心被他心烦意乱下随意发出的法术冻成冰雕,便再也见不到明日的春光。 即便如此小心,少年的眉头仍是微蹙着。 烦躁而压抑。 林间透下夕阳的余晖照亮了他的半张脸,暖烘烘的,像片薄薄的轻纱覆于其上。 未被照亮的另半张脸隐于阴影里,暗红色的流苏耳坠自然垂落到肩部,宛如一条毒蛇慢悠悠地吐着信子,冰冷粘腻,让人汗毛直立。 脚步踩碎枯叶的声响在这样的环境下更加明显,“咔擦咔擦”的脆响仿佛是故意和他作对,带着蛮不讲理的挑衅越来越近。 他睁开眼睛,琥珀一般的底色竟比阳光还要亮上几分。 明明是刚醒,眼底却不见一点迷茫和水汽,清澈见底、寒凉刺骨。 一道人影从远处走来,还伴随着断断续续的掌声。 这阴阳怪气的出场不用脑子想也知道是云绾。 月魄站直身体,好整以暇等着她发难。 “月道友。” 云绾丝毫没有打扰人休息的自觉,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仿若在看一个失足少年。 “你被举报了。” 月魄:? 你是说他一个执法堂弟子被人举报给了任务堂? 弄反了吧。 “啧啧,看看你这人缘,平日里还是要多结善缘啊。” 云绾语重心长拍拍他的胳膊。 长期被阴影遮住的地方有些冻手,云绾假模假样拍两下赶紧收了回来。 月魄觉得有些好笑。 “云道友居然也知道结善缘。” 他倚着树,浅淡的瞳色仿佛很容易就能倒映出对面人的身影。 “那云道友知道自己高居榜二吗?” “什么榜?” 云绾知道这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心下却仍是止不住的好奇。 “五宗剑修共同投票,叫《当世最令剑修害怕的丹修榜》。” “为什么我不是第一?” “第一是姜醉茶长老。” “啧,他们还是欠打。” 云绾深刻反省,得出这样一条结论。 说完一脚往月魄身上踹去。 月魄身为一个剑修自是不可能被她踹到,微微往旁边一躲就叫云绾落了空。 “干嘛?他们惹的事把气撒我头上。” “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事肯定有你的参与。” 嘶,青天大老爷啊。 他忍不住鼓掌。 “说起来。” 云绾上前握住他的手腕,细细一探。 人才啊,中毒已有一日,但月魄硬生生凭着自己的抗毒性坚持住了。 “月道友,如果有一天你死了一定要通知我一声,你的遗体还能为丹修事业添砖加瓦。” 月魄笑眯眯地举起未被束缚的另一只手。 怕你不成。 云绾扬起头直勾勾盯着那手,大有他打下来今天就和他不死不休的架势。 月魄能怕她威胁吗? 当然不能了。 当下毫不犹豫踢了她一脚。 “我就知道你要声东击西。” 云绾轻巧避开,语气里带了些自得。 “月道友啊,你如果坚持这样下去就会······” 她转身往营地走去,月魄跟在后面接话。 “就会练成百毒不侵的体质?” “你在哪看的糟粕?” 云绾回头看他,面色疑惑。 “青简前辈在诸楚幼时总爱拉着他看话本子,我有幸拜读过一点。” “如何?” “不堪入目。” “那你不也看了吗。” 云绾撩开帐篷的布帘,“而且还记得清清楚楚。” 月魄耳朵听着,注意力却落在不远处池青吹身上。 面色冷漠的青年握着一大把糖葫芦,各色的灵果裹上一层金黄的糖浆,红艳艳的、黄澄澄的,像是一颗颗宝石,艳丽得灼人。 和他一身雪白的衣裳形成强烈对比,竟让这清冷不染世俗的人多了一丝懵懂和生气。 像话本子里的神仙。 依照月魄对池青吹的了解,这个大师兄不是会在出外务时主动买这些小玩意的人。 况且那看着就牙疼的东西不用猜也知道是云绾的。 为了这把糖葫芦就给他卖了? 月魄甚至能想到云绾拿着一把糖葫芦诱骗人的场景,大概和逗猫差不多。 他不由得重新审视这位大师兄。 “呦,打算报复回去啊?” 云绾从旁边凑上来,丝毫没有罪魁祸首的自觉。 “是啊,打算往他茶里放盐巴。” 月魄用手抵着她的额头将人推回了帐篷里。 “切。” 云绾轻哼一声,拿出主人家的架势。 “坐到那边床上,把伤口露出来。” 她拿过自己的药箱开始擦刀。 月魄难得听话,垂眸看着自己的伤口。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时间显得有些过分安静。 直到云绾收了工具打算功成身退月魄才慢悠悠出声。 “我还以为云道友会借这个机会让我长长教训。” “我说了你下次就会长教训?” “照犯不误。” “这不就成了。” 云绾笑起来,“你这样做又不是为了长教训,自己心里有数就成。” “云绾。” 月魄眯起眼睛神色严肃,“你有没有发现自己相当割裂?” 云绾挑挑眉,示意他往下说。 “你好像被什么东西束缚着,明明对杀戮并不反感甚至称得上喜欢用这样的暴力手段迅速解决问题,但偏偏就是这样的你拥有很高的道德底线。就像在杀一个人之前要先给他按上罪名一样,修真界可没有这样的规矩。” 修真界当然没有,但你要是从小学习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大学四年里在马克思主义光辉笼罩下摸鱼,顺便再为了可怜的学分选修一下古代哲学,那么你也会拥有超高的道德底线。 “云绾。” 他忽地笑起来, “在入神界之前,在云山上或者是别的什么地方,有人教了你很多并不适用于修真界的东西对吗?” 此刻的月魄被笼在帐篷内的光亮下,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精明锐利。即便云绾早就领教过他的本事也不得不心惊于他洞若观火的能力。 不当青天大老爷简直是屈才。 “这不就是把我寄养在九卿那的原因吗?因为不同所以要贴身看着,我还以为你早就明白。” 云绾并没有因为月魄猜中了而恼羞成怒,事实上她甚至觉得他早在神界念书时就有察觉,只是挑破的时机在意料之外罢了。 “不同。” 他咂摸着,轻轻笑出声, “不对,是因为相同。” 云绾:? 他看着可不像是老乡啊。 “所有被带到那里教学的孩子都有一个相同点。” 云绾回想了一下,她和神界的孩子们接触不多。 天赋? 虽然都有修行的资质,但就先天条件而言所有人都算不上惊才绝艳。甚至有几个小孩就是因为天赋有限才选择拉帮结派,和战若若岁辞两个“神二代”混在一起。 心性? 这玩意并无定论,只能说目前大家看起来都还有个人样。 身世? 大多数都是失去双亲的孤儿,但也有如诸楚、岁辞双亲俱在的小孩。 “是性格,不管是你我还是被教导的其他人性子都容易走极端。” “包括诸楚?” “包括诸楚。” 月魄琥珀色的眸子折射着奇异的光辉,像是在慢慢拼凑图案的小孩,带着不可名状的兴奋。 “他们在避免着什么。” 云绾哼笑一声,“未免太看得起我们。” 月魄耸耸肩,不置可否。 他视线落在打开药箱里的书皮上,脸色一僵。 “你不会是照着这个医我吧?” 云绾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药箱里赫然是《灵兽医治手册》。 “不要侮辱我的职业素养。” 她拿起那砖头一般厚重的书,威胁似的晃了晃。 “云道友要改行?” “不。” 云绾忽然笑起来,“这叫临时抱佛脚。” “云师妹!” 颜予芙的声音响起,有些严肃,像是一阵急促的铃声。 云绾将书当成戒尺在月魄肩上敲了敲。 “考试现在开始。” 第174章 打劫 颜予芙面色为难地看着面前的小和尚。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小家伙抱着只断了尾巴奄奄一息的狐狸,正眼泪汪汪地求他们施以援手。 “我什么都可以做,请你们救救她。” 颜予芙和佛门的交流不多,但和尚和狐狸一同出现就足够让那些说书的讲满一百场故事,她心里自然是顾忌的。 就算仅仅只是出于医者的身份她也帮不上什么忙,治人已经是勉勉强强,更别说妖兽。 鹤观砚没有跟来,在场这么多人里面也就一个云绾养了两只小东西可能会有些经验。 但······ 她看向那只奇怪的狐狸。 它的情况有点奇怪,这医好了自然是皆大欢喜,治不好可会给云师妹埋下不小的祸患。 当然最终的决定权在云绾手里,即便她是师姐也不能越俎代庖。 “丹修们没有人专门修习过对妖兽的治疗,云师妹可能知道一些但能不能治好实在不敢妄言,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多谢,多谢。” 他眼眶红红止不住道谢。 “云师妹。” “来了。” 云绾从围观群众中挤出来,那本《灵兽医治手册》被她塞到了储物袋里。 毕竟不是开卷考还是收敛点吧。 她神色沉静,倒是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意味。 “净和?” “是,是我。” 净和抱着狐狸,感受着怀里逐渐虚弱的呼吸起伏声音发颤。 “她······” “我可以看看,但能不能治好另说。” 颜予芙偷偷看了身边的师妹一眼。 云绾会这么说倒也不令人意外,直接拒绝太过生硬,指不定就让人怀恨在心。 只是不先谈好价格吗? 求人的时候说得情真意切,等病人情况稳定下来后过河拆桥的不在少数。 颜予芙不知道,云绾谋的不是净和,而是他的师兄恒真。 “多谢,多谢。” 净和语无伦次,只能不停重复着。 “先别道谢,我是要收钱的,没治好也要收。” “是,是。” “放到那边床上吧。” 净和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云绾也不打算和他交流。 白色的幕帘垂下,隔绝了众人望向一人一狐的视线。 净和在外面呆呆地站着,忽然转身就走。 “你去哪?” 颜予芙叫住了他,师妹在里面辛辛苦苦救治,他这个付灵石的可不能半途跑掉。 “我只是去取回一样东西,不会赖账。” 净和面色严肃向她行礼,却不是佛家的礼节。 颜予芙挑挑眉,这是要犯戒啊。 难不成是要给狐狸报仇? 话本子里说的果然不错,和尚都栽在狐狸手上。 不消片刻外面便传来一阵骚乱。 “菩提寺的和尚打人了!” 哎呀,好大的热闹。 不过恒真大师现在应该也收到信息往这边赶了吧,不知道一会面对他师兄这小子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颜予芙靠在床边想,余光里看见衣袍微乱的净和已经回来了。 “这么快?” 按理来说这种复仇剧情不应该来来回回拉扯好几个回合吗? 是他太菜了,还是你太强了? 没看出来啊,这拳脚懂得还挺多。 “他没有和我动手。” 净和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复杂。 颜予芙打量着他。 衣袍未损,脸上也没有挂彩,左手拿着一只杂毛狐狸尾巴,右手握着一株药草。 很明显是打赢的那方。 至于为什么无精打采的······ 要是她当年满怀怒气去找人打架,结果对方二话不说献上膝盖并附赠一株药草,她也会是这副样子。 遥想当年,她也是当过剑峰内门大师姐的人,当然是打上去的。 哎,往事不可追啊。 颜予芙专注于回望自己的巅峰,净和忙着哀伤沉思。 而恒真师兄也在此刻踏入了五宗营地范围之内。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一道云水蓝的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竹青色的发带和墨色的发丝一同飘扬,像连绵的细雨。来人右手捏着一把鲜艳的糖葫芦,左手理直气壮摊开伸向他。 和当年见他的时候并无二样。 要说不同,大概······是又长高了一些? 恒真褪下一串佛珠递到他手里。 “阿弥陀佛,此物可够?” “你真给啊?” 竹笑晃了晃手里黑黝黝的珠串。 是个老物件。 “你还记得我吗?” 他怀疑这人平日里没少被打劫所以才能如此镇定。 竹笑细细打量着他,他的这身僧袍好像一直没有换过,灰扑扑的衣服细细看去满是补丁,袖子上还破了洞。 谁来要东西都给,难怪两袖清风。 “竹笑施主。” 恒真语气温和目光澄澈,给了东西也不着急挪步,耐心等着竹笑的后话。 “他们说当年大战后是你带我回来的,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竹笑靠得近了些。 这么多年过去恒真依旧比竹笑高出不少,像只暖烘烘的大熊。 “他们都瞒着我,大和尚,你人这么好和我讲讲呗。” 竹笑看他不生气立刻得寸进尺,在他眼前举起手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你和我说我就把珠串还给你,还给你分糖葫芦。” 红艳艳的果子和沉闷的佛珠宛如两个极端,被竹笑拿在手里一起晃时这种对比更加明显。 竹笑的糖葫芦是池青吹给他分的,准确来说好心的池青吹给每个小伙伴都分了一串。 即便如此他手里还剩下许多。 师妹给的太多了。 最后大家一致决定把剩下的分成两份。 一份落到了喜欢到处溜达,没点吃的堵不上嘴的竹笑手上。一份落到最爱食甜,但平日里忙于出外务没法抽身去点心铺子的念久生手上。 得益于哥哥姐姐们的谦让,竹笑才有了挥霍资本,但最多最多分给他一串,不能再多了。 在竹笑亮晶晶的眼神下,恒真不为所动只是轻轻笑了笑。 “竹笑施主可有想过为什么会失去那段记忆吗?”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问嘛。” “人会主动回避自己接受不了的事,而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等到你觉得自己能接受了,自然就会想起,这种事情不必强求。” “我没有强求。” 竹笑拉长了语调,并以此表达自己的不满。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说,他是那种喜欢给自己找不痛快的人吗。 “就是好奇。” “阿弥陀佛,一切自有定数。” 又拿这种东西出来敷衍人。 竹笑当他面恶狠狠咬了一口糖葫芦, “我不给你分了。” 恒真只是温和地看着,然后迈开步子打算绕过他。 “我可没说要放你过去。” 竹笑伸手拦住他。 “嗯?” “你一个佛教弟子鬼鬼祟祟跑到五宗营地,有何居心从实招来。” 竹笑忽然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模样,摆明是不想让他靠近。 “师弟闯了祸,我来问问情况。” “抱狐狸的那个?” “是。” “那可不行,他现在在我师妹那,我可不能让你过去。” “为何?” “因为······” 竹笑嚼着糖葫芦试图找个合理的说辞。 “因为我师妹怕你。” “贫僧长得凶恶?” “你看你这么大一只。” 竹笑给他比划着,“往那一站多吓人啊。” “阿弥陀佛,那贫僧便和竹笑施主一起在外面等吧。” “对嘛,顺便再和我透露透露当初你带我回来的事呗。” “阿弥陀佛,不如贫僧给施主讲讲经。” “啊?我不要听这个。” ······ 第175章 渡生果 帐篷内的云绾垂眸看着情况已经稳定下来的狐狸。 橙色的毛发里夹杂着一簇一簇的灰黑色,像是枫树林里偶尔露出的几块土地,一起一伏,牵动着满林的枫叶也跟着节奏簌簌摇动。 人需要天赋才能踏上修炼的道路。 兽也一样。 这是天生的桎梏。 而普通的野兽服用草药开灵智的情况有两种,好一点的是净化提升了血脉,俗称返祖;次一点的是打通了堵塞的经脉,俗称开窍。 但这只狐狸不一样,杂色的毛发说明她的血脉和妖搭不上边,受伤却毫无灵气波动说明她未曾开始修炼。 那东西能帮助妖兽开灵智却不属于上面的情况,想必不是简单的天材地宝。 如她所料,时隔多年,残留在狐狸身体里的药力再次帮了她一把。 现在一副要死的样子仅仅是因为药力在身体里乱窜而已,护住心脉仔细引导就无大碍。 至于这药力源自于何她大概也有所猜测。 渡生果。 传闻中是佛家某位大师圆寂后在他日夜诵经的地方生出的果实,佛光万丈、普渡众生,食用后可实现愿望。 听起来像是唬人的,但这玩意可能还真有这么神奇。 她幼时曾得诸瑾前辈的一本手札,里面就提到过渡生果。由天地至纯至善之气孕育而生,其功能自也是玄妙至极,别说是帮助妖兽开启灵智了,就连活死人肉白骨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惜啊,条件太苛刻,那至纯至善之气也描述得含糊不清,不过服下后的状态描写得倒是挺详细的。 也是因为这个云绾才敢将主动权交给那颗果子,自己只是从旁辅助引导。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接触到渡生果,说不好奇是假的,所以在引导药力之外云绾都在观察它是怎么起效的。 无为而治的态度让她这个主治大夫有名无实。 又是摸鱼的一天。 她暗暗谴责自己的疲懒。 至于这狐狸是从哪里得到渡生果的,又和那和尚是什么关系完全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她已经想好一会恒真过来自己要怎么道德绑架胡搅蛮缠了,今天一定要弄清楚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秘密的。 就算是占卜,也得现场给她占一个。 云绾在脑海里模拟着恶毒女配该有的架势。 一阵轻轻的哼哼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她要醒了。 云绾撩开布帘,对上净和时又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她醒了,不过有件事你得做好准备。” “回光返照!?” 净和眼眶一红,让云绾不合时宜地想到那句经典名言——治不好她让你们统统陪葬。 和尚应该不搞陪葬这一套吧。 “请不要质疑我的医术。” 虽然她起的作用不大。 “我是想说她的寿命问题。虽然开了灵智,但她没有修炼,也就意味着寿命的有限。” 云绾这是在撇清关系,若是日后这狐狸自然死亡可不能把账算到她头上。 “我明白。” 净和低着头行礼道谢,因此错过了云绾一瞬间的审视。 明白还把狐狸带到这来?他不清楚渡生果的功效吗? “知道就行,进去吧。” 待他抬起头时面对的又是那副熟悉的神情。 “多谢。” 他急匆匆跑进去。 云绾走到颜予芙身边,一双眼睛往外一瞧。 诶? 恒真面色肃穆,叽里咕噜地不知道在念着什么。 云绾听不懂,反正念的不是她被罚抄的那本佛经。 竹笑很明显也没有听懂,皱着张脸在他旁边晃悠,嘴里还念叨着“和我说,和我说。” 云绾灵光一现,明白了那些晦涩的语言。 驱魔咒嘛。 佛家的祖传手艺。 她看向一直看戏的颜予芙,神色认真。 “颜师姐,恒真大师驱一次邪要多少灵石啊?” 这决定了云绾打算收净和多少诊金,别一会她还要倒贴给钱。 “这我不太清楚,不过以恒真大师的性格大概不会收取东西。” 颜予芙摸摸下巴。 她记得竹笑他们很久以前去外边历练,仗着自己初生牛犊不怕虎惹到了修为高深的邪魔,最后还是路过的恒真大师帮忙捞的人。 当时一个个小萝卜头沮丧的哟,像是天塌下来了。 哪像现在,一个个摆起师兄师姐的架子还像模像样的。 颜予芙光是想想就觉得好笑。 云绾听到不收灵石不由得再向恒真看去。 恒真的衣服本就是灰灰的,仔细打量就会发现很多针脚的痕迹。 颜予芙和竹笑都这么说了想必他在佛教的地位不低。 佛家这么穷吗?为什么他没有亮晶晶的袈裟和法杖?西天取经的唐三藏都有,她还想看看佛家的法器呢。 云绾扒着帐篷的布帘,认真偷看着。 那边的恒真对着竹笑不知说了什么,两个人齐齐看过来。 干嘛? 你们聊你们的,我们看我们的。 云绾给他比了个继续的手势,当即给竹笑逗笑了。 她看热闹还看上瘾了,真以为是在茶楼里听人唱戏呢。 他朝着两个人喊道: “不许偷看。” 颜予芙耸耸肩,很是给面子的离开。 “我还有事你们玩吧。” 云绾却没有挪动步子的念头,她的事就在这呢。 “我就偷看。” 况且竹笑没有设下隔音阵法,想来是早就知道问不出什么名头来。 他敢光明正大地问,她就敢光明正大地看。 想通这点云绾干脆钻到了帐篷外,就这么理直气壮的看着。 “你先问,你问完了就该我问了。” “你还在纠结啊?” “对啊,我这个人求知欲比较强。” “我觉得你还是先处理你后面那位比较好。” 云绾顺着竹笑的目光看去。 净和无悲无喜地立在她身后,神情肃穆。 这是什么表情? 在云绾的猜测中他大概率是抱着狐狸一脸后悔莫及,然后劫后余生般说出“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伤了。”,再过激一点就是状若疯魔,然后来一句“你别想离开我。”。 但他为什么这么冷静? 这么的······体面? 在云绾思考要不要给他贴张醒神符时净和说话了。 “多谢云姑娘施以援手,不知这株草药是否可抵诊金?” 他伸手,掌心的草药显然已经被摘下多时,在几个人中间传来传去的有些无精打采。 但云绾还是一眼认出了它的来历,是一种用来提升修为的丹方里必不可少的草药。 在这次的秘境探险里算是排得上号的东西了。 “你确定?” 云绾细细琢磨着他的神情,忽然露出一点笑来。 “你们不就是为这个吵架的吗?” 净和一顿,随后很认真地摇摇头。 “它只是一株草,无功无过,如何动摇人心。” “那就是你们两个的问题喽?” 净和思索着,再次缓慢地摇头。 “她无错,我亦无错。错在······” “错在······” 他说不清楚,好像谁都是按照自己所认识到的规则来行动的。 但打人是错的,偷盗也是。 她偷盗是为了他,他打人是为了她。 所以是因为没有坚守自己的原则吗? 为什么没有坚守住原则? 因为······ “可是爱也是无罪的。” 净和神色迷茫。 云绾看他发了好一会呆才喃喃地吐出这么一句话。 “你喜欢她啊?” “自然。” 说完对上云绾戏谑的眼神,顿时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不是男女之情啦。” 他有些无奈, “她是从小长在寺庙里,师父走后她也一直陪着我,说是我亲人更为妥当。” “哦。” 我回去就烧了那一箩筐的话本子。 “不过也确实是六根不净。” 烧什么烧,话本子讲的也不无道理嘛。 第176章 糖葫芦 “诊金。” 他依旧伸着手,云绾却没有接过的打算。 “我找你师兄付就行。对吧,恒真大师。” 后面那句是对着恒真喊的。 可是师兄很穷啊。 净和刚想说话就看见恒真笑眯眯地点点头。 云绾满意地眯起眸子,朝净和挥挥手。 “去找你的小狐狸玩吧,我要开始做正事了。” 她往那边走去。 净和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的师兄,略微思索还是转身进了帐篷。 “竹笑师兄,你要是问完了不如给师妹腾个地呗。” 云绾拿胳膊肘戳戳他。 “谁说我问完了?他还没回我呢。” 竹笑说着戳了回来。 “可是人家不和你说诶。” “我多磨磨不就行了,反正我闲得很。” “可是我一会还要去给人看病。” “想插队啊?” “想。” 云绾从他手里抽出一串糖葫芦,“而且我这个人你也是知道的,要是得不到答案就会茶饭不思,到时没有精力可就没法帮竹笑师兄处理公务了。” “好啊,威胁我。” 没大没小的。 要不是竹笑左右都拿着东西腾不出手,他非得好好敲敲这孩子的脑壳。 “这哪是威胁啊,我只是替师兄分析一下。这要是完不成任务,简亦长老肯定会上门来念叨,到时候你还得挨训,多划不来。” “没关系啊,他训我我就训你,代代相传嘛。” 可恶,居然不上当。 “你训我我就更没心思干活了,这舍本逐末的买卖竹笑师兄肯定不会做的,对吧?” 云绾厚着脸皮晃他,“再说你叨叨这么久恒真大师也没松口,这说明什么?说明时机不对,我们要徐徐图之。” “你替我图之?” “那你得先告诉我要图什么。” 两个人离得近,云绾能感知到竹笑的呼吸有片刻的凝滞,但眨眼间便如水面上的涟漪般消失不见。 “哼,不给你糖了。” 他从云绾手里抢回那串糖葫芦,头也不回地走掉。 恍然间云绾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声凄厉的师姐。 她好像戳人痛处了。 “施主。” 恒真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云绾仰头看去。 恒真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背后的阳光,金色阳光为他描上一层边,像是某种动物的绒毛。灰扑扑的僧袍上针脚叠着针脚,仿佛是在这些年的历练中被洗脱色了。 不对,当年竹笑第一次见他时他也是这样的打扮,一样的灰扑扑,一样的宽厚而温吞。 “大师,你知道我想问什么吗?” 云绾垂着眼睛打开了隔音阵。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刚才知道,现在不知道了。” 恒真的一双眼睛落在她身上,那是一种不带怜悯的慈悲, “施主自己也不知道,对吗?” 她自己怎么会不知道,她怎么会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我知道。” 云绾不假思索地回道,直直地,不带一点逃避和怯懦地对上他的眼睛。 “若是施主想问之前的事贫僧或许可以解答一二。” 恒真弯了弯眼睛。 这样的语句放在别人身上云绾可能会觉得是挑衅是迁就,但恒真却不会。 他太过平和,甚至让人生不出威胁感。 云绾抬抬下巴,示意他开始解答。 “贫僧曾修习过一种超度的法诀,对神魂的完整度感知格外敏锐。施主神魂有损,明明所有的神魂都在体内但无法相融。贫僧能感知到施主对另一份神魂的抵触,虽不知为何但长时间神魂不全会带来难以预计后果。” “会怎么样呢?” “会变笨。” “啊!?” 云绾脸皱了起来,那是挺严重的。 “只是可能。” 恒真笑了笑,“比起这个,性格和情绪上的偏激会更加明显。” “哦。” 按他的话来说自己和原主都是不完整的残魂,当年应该是发生了什么才导致神魂被撕开,一份留在了修真界,一份去往了异世。 撕裂神魂的方法有很多,神魂胜过她者可以暴力撕开,她自己也可以主动撕裂。 但要破开时空将其中一份完好无损地送往异世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时间和空间是最为玄妙的两种能量,要做到这事要么是有强大的法器,要么就是有大能相助。 她想起神界那座时间流逝速度和外界明显不同的宝库。 神界以前有精于时空术法的神仙不是没有可能。 他们是特意选择那个世界吗? 云绾记得藏书阁的书灵青简曾说出那个世界才有的话。 为什么? 那个世界有什么能吸引她,还是她在逃避什么? 神魂残缺会导致性格偏激。 想来游戏剧情里刻画的云绾神女那般执着地追求剑道未必没有这个原因。 但云绾不觉得和自己共用一个身体的云绾神女偏激。 是因为经历过重生神魂强度有所增加,弥补了不完整带来的影响吗? “施主?” 恒真忽然唤她。 “嗯?” 云绾望向他,在那双黑亮透彻的眼睛里清晰地抓到自己的倒影。 “施主可还有别的问题?” “我问了你就会答吗?” “阿弥陀佛。” 这算是变相的拒绝了。 云绾没有动,低着头也没说放他离开的事情。 “阿弥陀佛。” 恒真似是低叹一声,缓缓向前伸出一掌。 云绾甚至没有感到灵气的波动和强烈的威压,耳边便传来清脆的响声。 像是雏鸟啄破蛋壳。 “咔擦” 阵法破了。 她在等着灵气的反噬,在等着血气的上涌,在等着汹涌的掌风将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挑衅者掀翻。 可什么都没有,直至恒真越过她带起一阵舒缓的清风。 几缕发丝飘到脸上,痒酥酥的。 “你是怎么做到的?” 云绾回头看向往帐篷走的恒真。 “阿弥陀佛,用你们的话来说这是贫僧的道。” 恒真看向她,缓慢而郑重地行了一个佛礼。 道? 云绾不解地看向他。 “施主可以多信任你的师兄一点,他是个很聪慧的孩子。” 恒真行完礼后转头离去。 云绾还在原地发呆。 忽然一个东西砸到她头上。 不重,但仍旧吓了云绾一跳。 下意识的,她伸手接住骨碌碌从头上滚下来的东西。 一颗红艳艳的果子。 她向着来处看去,树枝交错间坐着一位美人。 眼尾一点朱红,和身上庭芜绿的宗服交相辉映,宛如从碧波里生出的一枝红莲。 人是美的,就是坐姿略显豪放。 她倚着树,裙摆里放着层层叠叠的灵果,砸人的果子就曾是其中一员。 “林前······林师姐。” 林意执一双眼眸弯成月牙。 “呆呆,人家大师都要跑了。” 她抛了抛手里啃了两口的果子,好心提议。 “管他答不答呢,你和竹笑两个先把人围起来才是正事,真让他跑了要再想遇到可就难了。” 嘶,有点不道德。 但是个很实际的建议。 “多谢师姐提点。” 云绾抬手行礼,也跟着回了帐篷。 掀开布帘,恒真和净和在说着什么。 竹笑像个小尾巴似的站在恒真后面,见她进来还探头探脑地看过来。 他眨眨眼,突然很是刻意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云绾上前站到他旁边拿胳膊肘戳了戳。 竹笑的脸微微偏过来一点。 在他眨巴眨巴的余光里,云绾面不改色地把果子送到自己嘴边咬了一口。 酸的。 ······ 早知道应该给竹笑。 她努力控制着面部表情。 竹笑轻轻撞她,表情幽怨。 云绾毫不示弱地撞回去。 竹笑手里的糖葫芦可都是从她这里来的,她有什么好心虚的。 恒真感受着后面撞来撞去的两个人,像是两只在冬天里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 “师兄,我打算还俗。” 净和没有注意到后面的纷争。 “若你决定好了就去做吧。” 恒真没有劝他, “佛门随时欢迎你回来。” 两个人说着就要往外走。 云绾余光里瞥到两人的动作,一个闪身伸手挡在两人面前。 “我可不打算放你们走。” 她朝竹笑使眼色。 净和偏头看向恒真,见他没有动也就耐心地停在原地。 帐篷里一时有些过分的寂静,所有人都在等竹笑的回答。 “恒真大师。” 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同于寻常的沉静。 “我当时都看到了,对不对?” “施主已经有答案了。” “下次见你时我会全部想起来的。” 竹笑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活泼。 他走过来将云绾一把举起, “那么大师再见。” 他晃了晃手里的师妹,仿佛是大人催促着自家小孩和别人打招呼。 云绾八百年没像这样被当小孩子对待,当即恶狠狠瞪了回去。 竹笑挑挑眉,笑得气人。 云绾手上使劲扒拉着。 扒不动。 我讨厌剑修。 她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和恒真说话。 “恒真大师再见。” “阿弥陀佛。” 恒真笑着和两人道别,带着师弟往佛家的营地走去。 “师······恒真大师会在菩提寺呆多久啊?” 净和还记得自己欠面前的人一个人情。 “贫僧不久后会去往凡间。” 恒真和他并肩走着,衣袍飘动间忽地察觉了些不对。 低头一看,黑黝黝的佛珠扎着一小片衣服,三串鲜艳的糖葫芦插在上面,宛如从土里破开的花朵。 他伸手取下,佛珠缠绕处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破洞。 “竹笑施主和他师妹给的。” 他将手里的糖葫芦分给净和两串。 “她现在能吃糖葫芦吗?” 净和不确定地接过。 怀里的狐狸早就眼巴巴地抬起了头,趁他不注意一口咬下去。 “别呀,至少等伤好全。” “嗷呜。” 恒真偏头看着他们打闹。 阳光落在那层糖衣上,衬得它如琉璃般澄澈美丽。 他恍惚间想到很多年前的事情。 小孩子们都长大了,他们也会安心吧。 第177章 奇葩 今日是来到秘境的第五日。 剑修们将地形地势摸熟了,一改被各种妖兽追得嗷嗷叫的狼狈姿态,挥剑着剑把之前的仇人按在地上摩擦,倒是一个比一个威风。 不过对于云绾来说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丹修们也终于迎来了期待已久的空闲时间,帐篷里只留下两人值守,两个时辰换一次班。 云绾躲在自己的休息区偷闲,旁边是刚刚结束新一轮采集物资任务的木清辞、孔淑。 “不瞒你们,我遇到一个奇葩。” 孔淑咔吧咔吧磕着瓜子,脸上是还未褪去的震惊。 “好巧,我遇到两个。” 木清辞也随手抓了一把,颇为感慨地摇摇头。 “如果你们指的是脑子不正常,那么几日前的帐篷里有一半是这样的人。” 云绾缩在摇椅里一点都不想动弹。 “不一样。” 孔淑面色严肃。 “她是纯有病。” 她放下手里的瓜子开始比划。 “我们当时和剑宗一起搜查一个潮湿的洞穴,等一群人击败里面的妖兽开始商讨怎么分物资时那个剑宗的亲传,她······” 孔淑表情扭曲,“她一把抓过洞穴里的耗子,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始摸!” “你们懂吗?就是那种浑身脏兮兮湿漉漉的灰耗子,连妖兽都算不上在阴暗角落里跑来跑去的那种。” 她比划着,目光忽然注意到桌上嗑瓜子的栗子。 “栗子我没有说你啊。虽然团鼠老鼠名字差不多,但你长得可爱多了,而且我知道你还是很爱干净的。” “我知道。” 栗子点点头。 认识这么久她还算是了解孔淑的性子,爱美而且沾点小洁癖,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也不奇怪。 “什么叫摸?” 云绾摸摸栗子的头,“这样?” “不是。” 孔淑表情一言难尽,伸出两只手在空中像揉面团一样转来转去。 “这样。” 云绾、木清辞:······ “还在往下滴滴答答掉水的······” 眼看孔淑就要冒出更多恶心的形容词两人赶紧打断她的演讲。 “好啦好啦,别说了。” 木清辞眼疾手快往她嘴里塞了个灵果。 “该我讲了。” 收到她警告的眼神孔淑才歇了心思乖乖闭上嘴。 “我倒是没遇上这种事,我们碰上了夕雪宗的一支小队,带头的两个亲传都不怎么友善。一个不分敌友,拿着剑就要往我们身上砍;一个神色嫌弃,说我们和在泥里滚过一样肮脏。” 木清辞说着很是不可思议地站起身,伸直手臂在两人面前转了一圈。 “我们家宗服本来就是这个颜色,哪有她说的那么脏!” “脏倒是不脏,就是不够好看。” 孔淑咬着果子点评道。 “小淑,姐姐劝你谨言慎行。” 木清辞想揍她的心蠢蠢欲动。 “不要叫我小淑,这样很没有气势。” 这样的威胁不知听了多少年,耳朵都起茧子了。 “方渚兮都能叫,我凭什么不能?” “我大哥当然能,你不行。” “凭什么?” “不行就是不行。” 孔淑理直气壮。 木清辞看她那副样子气得牙痒痒。 她就说方渚兮那好脾气会把弟弟妹妹惯坏吧,看看这妮子,尾巴都翘天上去了。 两个人打嘴仗时又有一人掀开帘子进入,水墨玄衣在看到桌上的栗子时停下了脚步。 云绾抬眸打量。 是个很沉稳的女孩子。 一头青丝被高高束起,干练而不失美感。眼瞳如水,但并不像沈鸣蝉那样暗含情意柔弱无辜。那是如古井一般的静谧,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萧条。 她注视的时间太长,连栗子都觉察到不对。 “你好?” 她出声询问。 会说话的毛毛。 那人眨眨眼睛,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 “桐澈,你别在这犯病啊。” 孔淑微微侧身,挡住了她看向栗子的视线。 “别用你摸过水耗子的手乱摸。” “我洗过手了。” 桐澈开口,耐心纠正, “而且我摸那只老鼠之前用清尘术把它洗干净了,不脏的。” 她拉开自己身侧的小袋子,一颗灰溜溜的头探了出来。 没沾水的老鼠说不上恶心,但绝对不是讨人喜欢的长相,特别是对有点洁癖的人来说。 “不信你看。” “你还把它带回来了!” 孔淑“噌”得一下站起来,迅速往后撤了两步。 “对啊,我打算把它带回宗门养。” ? 你大师兄知道这件事吗? 三人的表情有些奇怪。 “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云绾出声,并做了个手势让她把老鼠收起来。 “大师兄让我来叫你们,大概是让五宗的新一任亲传相互认识认识。” 感觉不太妙啊。 云绾想起自己接触过的几个人,不像是能好好相处的性格。 “栗子” 她唤了一声,栗子跳上云绾的肩头乖乖坐着。 去看看吧,想来以后的接触不会少。 桐澈的目光又落回到栗子身上。 会听话的毛毛,想养。 “走走走,别老盯着人家看,像个变态一样。” 孔淑推着桐澈往前走,木清辞往旁边一站挡住了她的目光。 两个人严防死守的态度太过于明显,桐澈只好收回目光在前面带路。 帐篷外,十几个少男少女站着,其中不乏好几个熟人。 雀云镜贴着方渚兮,神色乖巧地和他说着悄悄话。方渚兮旁边站着两个姑娘,都穿着夕雪宗的宗服想来是木清辞提到的两人。 两个云绾都见过。 一个是在五宗收徒时撞了人的姑娘,冷冰冰的,道了歉就走;一个是还未登船就先和沈灼打了一架的小孩,好像是叫······柳芜絮? 沈灼一副莫挨老子的表情,抱着剑站在方渚兮后面,见云绾看过来还翻了个白眼。 欠收拾。 云绾瞥他一眼,又去找洛槿白和月魄。 盛晏清带着白藏和楚以洵站在洛槿白旁边,似是在给他介绍。月魄站在洛槿白后面,垂着眼睛也不知道听没听。 “大师兄人呢?” 桐澈走到盛晏清面前。 “好像是去找玄枝师兄了。” “云绾。” 古槐吟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他、容览秋还有一个问月宗弟子一起提着个大袋子往这边走。 “这是我从秘境里挖的草药,快看看有多少是能收的。” 容览秋向她招手,脸上沾着些泥土,看来挖草药挖得很投入。 云绾打开袋子一看,根系上还带着泥土的草药被粗暴地挤在一起。 采药的人完全分不清其中的差别,什么种类的草都有几株,她甚至在里面发现了几颗野草。 无所事事的一群人围了上来,低头看云绾在里面挑挑拣拣。 “纪绍钦,你怎么会和他俩在一起啊?” 发问的是木清辞。 她居然不知道自家师弟和朝花宗走这么近。 “还不是怪你和小雀儿。” 纪绍钦看向现在还贴在方渚兮身边的人,“一个有了哥哥就忘了师兄,一个人影都看不着。我一个人在外漂泊,形单影只,只能求朝花宗收留了。” 木清辞摸摸鼻尖,尴尬一笑。 她确实没想起来这个师弟。 “回去请你喝酒。” “成交。” 他又看向雀云镜。 “我也······” “小孩子不能喝酒。” 纪绍钦打断他的话,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扇子拿在手里晃。 “换个别的。” 雀云镜歪头靠在方渚兮身上,眉心微蹙。 “草药?” “我自己有。” “灵果?” “我不吃甜的。” “矿石?” “我要那玩意做什么。” 纪绍钦摆明了是在逗他,偏偏周围的人看热闹看得起劲,没一个肯解围的。 “好好想想。” 方渚兮点了点他的眉心,温热的触感让他忍不住眯眼去蹭。 “我······” “我可以给你当陪练。” 他仰着头,“多少次都可以。” “真乖。” 纪绍钦伸手去挠他下巴,“小雀儿到时可不要嫌师兄烦哦。” “我会讲诚信的。” 他们师兄师弟是兄友弟恭了,只是苦了旁边的木清辞没忍住打了一个又一个喷嚏。 “纪师弟,你扇扇子能对准你自己扇吗?我不需要。” “木师姐,这点小风就受不住了,你还得多练练啊。” “怎么,师弟想和师姐比划比划?” “却之不恭。” “我我我,带我一个呗。” 楚以洵从盛晏清旁边冒出头来。 “关你们剑宗什么事。” “打架嘛,人多才热闹。” “加我一个。” 柳芜絮已经拔出了玄剑,“雾绡,你来吗?” “要叫师姐。” 夕雪宗那个冷冰冰的美人开了口。 “哦,那师姐打吗?” “打。” ······ 一群剑修不知怎么又扯回到打架上,好在还顾忌着离帐篷太近会误伤无辜,拉着会阵法的方渚兮和月魄跑到不远处设置擂台去了。 第178章 幼师 一群人闹哄哄地围过来,又闹哄哄地走开。 容览秋在云绾旁边蹲下身,看她拍拍手似是已经挑拣完成,没忍住开口询问。 “这有多少能用的?” “挑出来的不要,这是报酬。” 云绾站起身从腰间取出一个储物袋扔到她怀里。 容览秋偷偷摸摸打开,灵石的光辉差点闪瞎她的眼睛。 “东家大气。” 她赶紧把储物袋塞到自己怀里,在云绾收好草药后又递上一个瓶子。 “小玩意,就当是赠品。” 打开瓶子,金黄的液体在其中流动,甜蜜粘腻,香气悠远。 虎头蜂的蜂蜜。 云绾抬眼对上她笑嘻嘻的表情。 “谢了。” 她朝云绾抬抬下巴,示意往后看。 身后是歪着头看她挑挑拣拣的洛槿白,以及半个身子躲在他后面探头探脑一脸好奇的楚以洵。 “不是打架去了吗?” 云绾将瓶子放入储物袋里。 “小洵说有事找你哦。” 洛槿白拍了拍趴在他肩的人,侧过头和他交谈, “再赖在这里可就赶不上木清辞和纪绍钦的对决了。” “我······” 楚以洵磨磨蹭蹭站出来,手里还捏着株半死不活的药草。 死因:疑似某人攥太紧而勒死。 “我是过来道歉的,明明我是受益者但之前没有配合你们治疗也说了很多不好的话,对······” “道歉就算了,没必要。” 楚以洵看着她,迷茫而又无措。 “我是丹修,治疗病人本就是我的工作,治疗任何人都没有区别。不管是听话的病人,还是不听话的病人。” 云绾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很是唬人。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这事早就翻篇了。” 不知是想到什么,她忽地露出一点笑来。 “况且你说的不错,我本来就是个傲慢的人。” 楚以洵有点没听懂,捏着草药的手紧了紧。 “草药给你当······” “无功不受禄。” 云绾垂着眼睛打量他手里的东西。 这与净和手里的药草属于一个品种,不过年份要久些,这种药草通常有高阶妖兽守护。 团队合作不可能这么无私地将一整株药草让出来,楚以洵看着也不像是身受重伤的样子,剑宗亲传的实力倒是出乎她意料。 楚以洵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得去求助于旁边的洛槿白。 这人年纪在一众亲传里偏小,被家里教得天真又纯粹,偶尔还喜欢朝人撒娇。 洛槿白家里有两个妹妹,又给一起长大的盛晏清当惯了哥哥,见着几个年纪小点的不自觉就操起了哥哥的心。 现在家里的弟弟妹妹有矛盾,他自是得在中间当当和事佬。 “绾绾的意思是她没有生气。” 洛槿白摸摸他的头。 “可是她没有收我的道歉草药诶。” 楚以洵摊开手把那株草展示给他看。 “因为这个礼物不合适呀。” “父亲说既然是道歉就该送最贵重的。” “或许你该问问她的意见。” 云绾和容览秋靠在一起,看着洛槿白耐心引导的样子不由得感慨。 这人应该去考个幼师。 “云绾。” ? 神游天外的人被楚以洵一嗓子喊回来。 “你喜欢灵果吗?那种甜甜的,撕开薄薄的表皮就能吃的粉色灵果,或者是擦擦灰尘就能直接上嘴的红色灵果。” 楚以洵迈步到她旁边,还在继续叨叨。 “又或者你更喜欢花?花好看而且还能入药。你喜欢任何颜色什么品种的花?秘境那么大,我有很大几率能采到的······” ······ 云绾一把掐住他的腮帮子。 她实在想不明白怎么有人能自言自语这么久,叽里咕噜的,像烧开的沸水。 “都不要,谢谢。” 云绾不走心地微笑拒绝然后瞪向洛槿白。 把你的好学生拉走。 洛槿白回以微笑但并没有动作。 ? 这人一开始不是挺怕自己的吗?上回在丹峰治伤时还被捏得发抖,今日怎么这么勇了? 云绾不信邪地再瞪他一眼,洛槿白仍是歪头笑着,甚至还好心地抬抬下巴让她注意旁边的人。 我的威慑力下降了?不会是因为在剑峰训练后半死不活的样子给了他一点错觉吧。 不能吧。 她不敢置信地想着,然后转头对上楚以洵有些黯淡的眼眸。 ······ 被打击到了? 下一瞬云绾推翻了这个想法。 像是想到什么一般,他的眼睛忽然亮起,然后开始呜呜呜。 虽然这么评价人不好,但真的很像小狗在叫。 楚以洵指指掐在脸上的手示意她松开。 “话说在前头,别在这和我掰扯。” 云绾松开手希望这个人能听得懂人话。 很显然,他听不懂。 “你如果要去哪里采摘草药也可以叫上我啊,我可以给你当打手。” 在一旁嗑瓜子看戏的容览秋坐不住了,拍了拍楚以洵的肩膀。 “弟弟,先来后到,这活是姐姐先接的。” “什么活?” “给东家当打手的活,我就指望着这点灵石救命。” “什么时候的事?” 楚以洵回头看向云绾。 “刚定下来,在你和洛槿白说话的时候。” 云绾耸耸肩。 “我可以不要······” 话还没说完就被容览秋不知从哪掏出的果子堵住了嘴。 “嘘,不要扰乱价格,你这样让我很难办。” “哦。” 他嚼着果子,开始思考还能帮上什么。 “我······” “先过去吧,他们那边要开始了。” 看他还有喋喋不休的架势,云绾赶紧打断他的话。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楚以洵跟在她后面,走路也不耽搁他说话。 “你喜欢打架吗?我可以和你打。” “不喜欢。” “为什么?打架可有意思了。” “累。” 打架累,说话也累。 云绾干脆从旁边抓了一只洛槿白放到他旁边。 “他喜欢打架,你和他聊。” 洛槿白:? 云绾拍拍他的肩。 你带过来的人,你自己收拾。 他们为了方便打架特地选了块片空地,一群人挤在一块又闷又热。 云绾对近距离观看打架并不感兴趣,挑了棵能遮住阳光的树一跃而上。 底下是红红蓝蓝的色块。 在阳光的照射下,藏在宗服里的暗线勾勒出水波一样的纹路,随着他们的动作一层一层荡开,明亮晃眼。 云绾歪头靠在树干上,看着底下动来动去的小人。 沈鸣蝉不在? 她想起那个血狱宗的探子。 还没把人处理好? 邪教的手段向来让人意想不到,她杀得明白吗? “五宗这届亲传一共十八人,现在就等朝花宗的沈鸣蝉了。” 她顺着声音望去,是剑宗的桐澈。 桐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挪过来的,抱着剑,垂着眼睛看自己的裙摆。 云绾侧过头看向肩上的栗子。 “她好像很想和你聊聊。” 栗子眨巴眨巴眼睛,甩了甩尾巴。 “我去试试?” “我得离开一会,有事喊洛槿白。” “我明白。” 栗子从她肩上一跃而下,正正好落到桐澈面前。 “你想和我说说话吗?” 毛毛! 桐澈蹲下来,小心翼翼用手指戳了戳栗子厚实松软的毛发。 栗子有些痒地动了动耳朵,吓得桐澈赶紧把手收回来。 “没关系,你可以摸。” ······ 云绾听着两人的对话没察觉出异常。 一抬眼和对面阴影下小憩的月魄对上视线。 她往栗子的方向抬抬下巴,对面的人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一阵风吹过,树上再无人影。 第179章 现场教学 树影深深,一男一女走在无人踏足的小道上。 草木葳蕤,满地碎金。 随着他们的走动,身上的光影也在不断变化,时明时暗,似是将那如月般俏丽的脸庞硬生生割成了两半,一方温柔一方冷漠。 两个人靠得极近,像是低声耳语的爱侣,情意绵绵,让无意中经过的人都忍不住另选道路,生怕打扰了这旖旎的气氛。 “如果你死了他们会觉察到吗?” 沈鸣蝉面上是羞怯的笑意,垂着眼睛探查四周。 “细作一放出便不会再与之联系。” 男人微笑着偏头说话,语气却毫无起伏。 “相认的信物呢?” “血狱宗功法。” “啧。” 沈鸣蝉不耐烦蹙了蹙眉,下一秒却又恢复那完美的笑容。 “同伙呢?” “不知。” “废物。” 她轻呼出一口气,停下了脚步。 身边一直跟随的男人也停了下来,依旧是那副微笑的模样,连唇角上扬的弧度都未曾变过。 剑光冷冽,一闪而过。 “这儿有山有水的,倒是便宜你了。” 和话音一同落下的,还有骨碌碌四散落下的四肢和头颅。 血液慢半拍地从伤口涌出,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塌。 五马分尸,死不瞑目。 沈鸣蝉又施施然在他的眉心和心脏处补了一剑,挽了个剑花甩掉上面的血珠,一边擦剑一边哼着小曲往回走。 风声簌簌,卷起地上的落叶盖在男人的尸体上。 云绾盘腿坐在树上,撑着脑袋发呆。 身旁的敛息阵无声流转,将她的气息身形遮个一干二净。 云绾的视线落到七零八落的尸体上。 她甚至不用放出神魂去查也知道沈鸣蝉一定没有走远。 杀人不埋尸,她在等着什么吗? 这人的修为还不足以修炼出脱离肉体的神魂,按理来说抹了脖子就该身死道消。 更何况沈鸣蝉做得很绝,这东一块西一块的,老裁缝来了也拼不好。 但血狱宗可是邪教,谁知道他们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手段。 不过就这么把人杀了,沈鸣蝉还真是一点也信不过傀儡丹的药效。 好吧,其实她自己也信不过。 血狱宗手段防不胜防,当初给她药时就想过最后要亲手来处理这个探子。 在云绾胡思乱想的时候底下的尸体终于有了动静。 那被砍下的脑袋像个皮球一般弹了起来,砸在地上溅起红红白白的血沫。 “贱女人贱女人,亏我待你如此之好你竟敢这样对我!当初我······” 他在下面不住地咒骂,词汇一个比一个难听。 云绾和沈鸣蝉都没有动,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的污言秽语。 他什么时候骂完啊。 云绾无聊地吹起垂落在眼前的细碎刘海。 就不能说点有价值的东西吗。 她试图在大量脏话里搜索到有用信息,但更多的都是他和沈鸣蝉相处的细节。 比如他什么时候什么地点给她买了什么东西,又比如他亲手做了什么糕点······ 总结下来就是,沈鸣蝉,你个渣女。 云绾面无表情地听着一颗头的自述,觉得血狱宗选探子的眼光不行啊。 在他的辱骂从自己的被骗经历上升到沈鸣蝉个人品行,最后即将以“待有朝一日我必要你跪在我面前······千刀万剐······”等语句结束时云绾忽地觉察到一点熟悉而陌生的气息。 下意识的,她解除了敛息阵,连同一直警戒周围的神魂都收回了体内。 云烟诀运转,她的身形瞬间变得虚幻透明。 底下的头颅却没有这样的警惕心。 待到光线变得昏暗,寒冷的气息无知无觉中侵入,直至仅剩的神魂都开始不自觉打颤时他才如梦初醒般惊觉不对。 是天黑了吗? 被砍下的头颅迟钝地思考着。 仿佛被寒冰冻僵一样慢吞吞地转过头去。 视线被艳丽的水华朱占据,银色的暗线在这样近的距离下被看得一清二楚。它们交错着、穿插着,最后形成了一朵漂亮优雅的花。 是影子啊。 他一时还没能接受自己从一米八五的大高个变成了如孩童蹴鞠一般的大小。 这样屈于人下的视线让他看不清面前人的脸。 沈鸣蝉,你回来灭口了吗? 他大笑起来,并不害怕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你以为你杀得了我,我可······” 他像是被噎住一样停下来。 面前的人好心蹲了下来,一张昳丽的美人面出现在他面前。 狐狸眼上挑,那双眉目含情的眼睛此刻含着不明的笑意。他能闻到这人身上的香味,和自己腥臭的血气混杂在一起,靡丽而又惊悚。 不是沈鸣蝉,是朝花宗的那个首席,玄枝! 他下意识就想跑,刚蹦起来便被一剑扎回地上。 如他所说,这样是杀不死他的。 但······ “砍得够碎就可以。” 玄枝轻声说着,手下的动作也是慢条斯理。 一下一下,像是在绣花一般精细。 云绾伸着个脑袋看。 那七零八落的身体碎片很快就被切成了一堆碎末。 现场教学啊。 她大抵能猜到玄枝特意来这么一出是为了给躲在暗处的沈鸣蝉示范,足够血腥,印象自然也就足够深刻。 她撑着脑袋总觉得忽略了什么。 怎么就他一个人!? 反应过来的瞬间云绾感受到一丝灵力的波动。 冲她来的。 想也不想,她果断放弃了藏身的想法,从树枝上一跃而下。 几乎是她刚离开,一道剑气便到达了她刚才待的位置。 剑气张扬,扰得枝叶相互碰撞,簌簌作响。 大片大片树叶飘零,却未见枝干的断裂。 没有杀意,只是故意让她这只偷窥的小老鼠跳出来而已。 抬眼,江行止一身水墨玄衣站在阳光下。 翩翩公子,不怀好意。 不怀好意的江行止挑眉一笑,第二道剑气随之而来。 这会倒是比上一道认真许多。 云绾轻轻一跃,还未落地便迎来了第三道。 她明白江行止这是在探她的底。 随堂测验?就这。 不过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云绾落地时好巧不巧落在那堆碎末旁边。 江行止的剑气不长眼睛,一剑将那堆东西划开。 血色飞溅,一半落到来不及闪避的云绾身上,一半弄脏了在旁边看好戏的玄枝。 云绾\/玄枝:······ “呦,不打了?” 江行止看她僵住也没有再出手。 凑上前去一看。 哦豁,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不了解云绾,但对于玄枝可太熟了。 转身撒腿就要开溜,被一红一白两道丝线拦住。 红色的宛如月老的红线,不锋利反而有些毛绒绒的质感;白色的近乎透明,一股金属专有的寒凉气息顺着它蔓延,削铁如泥。 丝线缠在他身上束缚得很紧,明显带上了些私人情感。 他回过头去,红的来自玄枝,白的来自云绾。 两个人脸上的笑容是如出一辙的咬牙切齿。 “我们这么多年的情感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江行止摇摇头,叹息般说道。 “再犯贱我就揍你。” 玄枝看不得别人比自己贱。 “江师兄。” 沈鸣蝉的声音从他后面传来。 少女面上带着笑。气质温柔无害。 “沈师妹,你也看不过去他们二打一······”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瞥到沈鸣蝉破掉的袖子。 得,这下要变成三打一。 第180章 修真界禁止武器歧视 “嘶,你们下手也太重了吧。” 四个人往回走,就江行止一个人揉着胳膊哼哼。 “少装。” 身为丹修的云绾还能不知道自己下手的轻重吗。 的确,玄枝只是把他按着,拿他当出气筒的是两个小姑娘。 一个才学剑不久,有些力气但想伤到他还得再练练;至于另一个嘛······ “倒是把你给忘了。” 江行止收了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弯下腰眯着眼睛打量她。 “躲得挺快啊,平常有练过吧。” “谢谢夸奖。” 云绾脸不红心不跳地接受并自动忽略了后半句话。 “刚入门就玩傀儡丝这种东西,不怕哪天把自己伤到?” “听见没玄枝师兄,他指桑骂槐呢。” 云绾从江行止旁边探出个头,很没良心地添油加醋。 玄枝拿着针线在给沈鸣蝉缝破掉的宗服。 那剑气没有损伤到上面的阵法,宗服的材质也是韧性极好的材料,故而只是袖口开线了,缝缝补补还能穿。 低着头缝衣裳的人微微抬眸,似笑非笑看着拿他当枪使的云绾。 “是吗?” “千真万确。” 云绾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一脸严肃认真。 玄枝眼睛弯了弯,下一刻又板起一张脸对着江行止。 “修真界禁止武器歧视。” “听见没。” 云绾拿着鸡毛当令箭。 “嘿,你还真会找靠山,跟小竹子学的吧。” 江行止伸手用胳膊锁她喉,将人半拖半抱提起来往前走。 “你这招也是跟他学的吧。” 云绾躲闪不及被抓了个正着,拉扯不开的情况下索性直接趴在他胳膊上,两条腿在空中不住地晃悠着。 “这招是我教他的。” ······ “大师兄。” 沈鸣蝉站在玄枝旁边看着他的动作。 “嗯?” 玄枝指尖绕了个圈,将那细细的线打成个结。 灵力一划,紧绷的丝线断裂,轻飘飘地坠落到他的衣摆上。 “给。” 他将手里的宗服递给站在身边的小姑娘。 沈鸣蝉接过来。 细密地针脚藏在深处,从外面看不出破绽但内里多出来的终究是多出来的。 “想问什么?” 玄枝撑着头看她。 沈鸣蝉垂着眼睛看着袖口,好半天才开口说话。 “我在想,堂堂五宗,宗服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她将外袍穿上,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恢复往日的温柔笑容。 “五宗虽是大宗,但其下弟子零零总总加起来也不是个小数目。这样的宗服人手一件,还要算上每年出外务损坏的。蝉蝉啊,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沈鸣蝉抖了抖袖口,荡起一阵阵的波纹。 “连几个亲传弟子的也凑不出来吗?实在不行我们可以自费。” “不患寡而患不均。” 玄枝偏头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分毫未减。 “好吧,好吧,被人一剑捅死是我的命。” “哪能啊。” 玄枝给她理了理袖口,将边缘翻折过来。 那里有一枝新绣的红梅。 “偷偷做些手脚还是可以的。” 沈鸣蝉挑挑眉,换了个话题。 “大师兄知道其他探子的信息吗?” “能处理的都处理了,但漏网之鱼肯定是有的。” “真麻烦。” 沈鸣蝉似乎并不在意在玄枝面前暴露本性,这个师兄本也不是什么尽善尽美的大好人。 她瞥向还在和江行止掰扯的云绾,极其隐晦的打量却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引起了对面人的注意。 身着云水蓝宗服的少女神色有些冷,宛如隔着薄薄云雾的莲,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沈鸣蝉笑了笑,柔弱的气质荡然无存,只留下明晃晃的张扬挑衅。 “话说云妹妹好像对血狱宗很有研究呢。” “抓探子抓多了,现在看我也觉得像是内奸?” 云绾一边扒拉江行止锁着自己的胳膊,一边开口嘲讽。 “五宗问心路的威力我还是很相信的。” 沈鸣蝉轻飘飘揭过,只是那副神情很明显在打着什么坏主意。 “你们俩倒是和邪教很有缘分。” 江行止语气莫名。 一个杀过,一个谈过。 云绾\/沈鸣蝉:谢邀,这种缘分不是很想要。 “瞧瞧,他们还在打呢。” 说话间四人已经回到了亲传们打架的空地。 打架的人也从木清辞、纪绍钦换成了楚以洵和柳芜絮。 江行止放开云绾,人刚一落地就“嗖”地跑开。 这丫头还真是撒手没,他有这么可怕吗。 撒手没的云绾不知他的心理,粗略地扫了一眼,大多数人的衣袍都有些乱,想来是打过好几轮。 “俩祖宗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要八抬大轿去请。” 最先发现他们的是夕雪宗的沈灼,一开口就是让人火大的语气。 “沈师弟。” 方渚兮微微蹙眉,出声制止他说些更难听的话。 “方渚兮,别以为你是我师兄就可以管我,管好你自己就行,少管闲事。” 方渚兮还想说什么就被云绾截住了话头。 “真是忠实的看门狗啊,主人一回来就叫上了。嘬嘬嘬,乖小狗再叫一个。” “沈师弟好凶啊,师姐自知来迟有愧,师弟这番话说的师姐无地自容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沈鸣蝉说着还假模假样拿着张小手绢把脸遮住,凄凄惨惨,丝毫不见刚才将人大卸八块的狠劲。 两个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给沈灼气得找不着北。 方渚兮,你看你护的人! 云绾去瞥方渚兮的脸色,板着张脸但在她偷偷摸摸看过来时还是没忍住露了点笑。 看在小方的面子上。 云绾做了个给嘴拉拉链的动作。 “看到你们相处这么融洽我就放心了,毕竟日后共事的时间还多着呢。” 江行止睁眼说瞎话。 “早说啊。” 沈鸣蝉帕子一甩,露出张毫无表情的脸来。 “害得我酝酿了半天的情绪。” “哈。” 沈灼冷笑一声,又想出声讽刺几句。 余光里看见方渚兮垂下的眉眼,话在嘴边绕了几圈最后朝二女翻了个白眼。 “少摆师兄的架子,管好你自己。” 他说着撞着方渚兮的肩膀离开。 恰好空地上的两人也结束了比试。 碍于这是在外面,两个人都收敛着力道,一来二去竟分不出胜负。 没打过瘾但因为师兄们来了不得不提前结束的楚以洵恹恹地收了剑。 对面的柳芜絮仍旧没有表情,只是依照收剑的速度来看也是和他一样的心情。 “菜鸡互啄。” 底下的雾绡给出评价。 “咱俩半斤八两。” 柳芜絮走到她身边。 “半斤八两我能当你和沈灼的师姐?” 雾绡的语气还是冷冰冰的。 “那是因为我们车轮战围攻师兄时我和他是被剑气扫下来的,而你是被阵法丢下来的。” 柳芜絮给她认真分析。 “那又怎么样,反正后面我打赢你们两个了。” 雾绡表示无所谓。 “你们也是通过打架排的顺序?” 楚以洵凑过来。 “臭。” 雾绡吐出一个字后施施然离开。 “我臭!?” 楚以洵闻了闻自己的衣袖,又转身去问桐澈。 “师姐,我臭吗?” “她的意思是让你离她远点。” 桐澈看着缺心眼的师弟叹气。 “你就是剑宗最厉害的那个?” 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情况下柳芜絮已经冲到了江行止面前。 “我要和你比试比试。” 江行止笑着看她。 “你要和我比?” “对,我要变强,师父说和比自己厉害的人比就能变强。” “那你怎么不去和你师兄比?” 柳芜絮顿了顿,然后呆滞地吐出几个字。 “打不过。” 这下可把江行止逗乐了,“你打不过他就能打得过我了?年纪小小的,还挺会挑软柿子捏。” “循序渐进。” 她绷着张脸惜字如金。 “瞧见那个没?” 江行止握着她的肩将人换个方向,“那个和你一样冷着张脸的剑宗弟子,找他打去。” 柳芜絮提着剑,表情严肃地往盛晏清方向去。 “不是说有事吗?” 云绾有点受不了这样的热闹,她想回椅子上窝着。 “这不就是事吗?大家多交流交流才有助于培养默契嘛。” 就这? 云绾头也不回地离开,没迈出两步就被江行止提了起来。 “不可以缺席哦。” 云绾:······ 第181章 两面 云绾最后还是乖乖听从了安排参与集体活动。 倒不是江行止有多可怕,只是单纯打不过而已。 她四处乱晃着。 几个剑修又打作一团,有师兄看着几人也不怕出事,下手一个比一个狠。 古槐吟在一旁苦哈哈地看着自己的业绩又要多上几份。 云绾果断选择远离。 她才不想加班。 晃晃悠悠间看着一人盘腿坐在树下画着什么。 云绾凑过去一瞧。 好你个月魄,出来历练居然还带着课业! 她本来想寻个清净地方研究丹方,但月魄的解法好像和她的解法不太一样诶。 有点好奇,但偷看别人的课业好像不太礼貌,特别对方是月魄。 云绾纠结一瞬,最后还是飞身到他身后的树上看。 站着累。 月魄不像某人,发起呆来像具不会动的木偶。 身后特意弄出来的动静不算小,像是无言的询问。 看就看呗,这种解法也是第一次尝试,他也很好奇云绾的想法。 月魄微微偏头,给她的视线腾出位置。 云绾盘腿坐着,微微蹙眉看他在上面写写画画。 风声浅浅,落笔无声,直至月魄停下动作云绾才忍不住开口。 她往后一仰,上半个身子直挺挺往下落,却因为脚勾着树枝,整个人倒挂在树上, “你这条线怎么画在这呢?” 云绾给他指。 月魄拂去云绾散落在纸上的头发,将笔递过去。 “你想怎么做?” 云绾得了笔,重新拿了张纸开始画。 “这样呢?” 即便倒挂着,她的手依旧很稳。 月魄偏头,视线落在那张纸上。 “我没试过,最后成形可能会炸。” “试试呗,快炸的时候你扔我丹炉里。” 月魄看向她,那眼神仿佛在说“我就知道你想害我。” “相信我,绝对靠谱,我以前就是这么处理快爆炸的符箓。” 云绾真诚地给出建议。 “我还以为丹修们很爱护自己的丹炉。” “我不爱护。” 月魄微微眯眼,细细打量着倒吊的人。 “你想要什么?” “我想问个问题。” 云绾把自己当成秋千,挂在树上晃啊晃的。 “问吧。” ······ 她出奇地沉默着,明明是自己挑起的话题却不知该如何进行下去。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为什么要找他商量? 云绾深刻地反思着,最后抿抿唇扔下一句。 “不问了。” 她坐起来,还未有下一步动作就听见树下传来一句。 “值得。” “你用读心术!” 她又后仰下去,凶巴巴地瞪着他。 “我没有。” 月魄的声音像是在叹气。 “你有。” 云绾坚持道, “小心年纪轻轻就满头白发。” “我又不是你,好奇心那么重。” 月魄低头看着纸上的阵法,右手一划,一截树枝便从天上掉下稳稳落在他的手心。 大致处理过后伸手递给云绾。 “把头发绾起来,我看不清纸上的阵法了。” 云绾还以为他要讲什么发人深省的大道理,结果到头来只得了这么一句。 她接过树枝瞧了瞧。 不好看。 “你的审美还是一如既往的烂。” 云绾将那截树枝插回月魄头上,自己在储物袋里挑挑拣拣选了支漂亮的簪子将头发绾起来。 “你还挑上了。” 月魄没有动作,甚至懒得去取下头上横生的树枝。 “不然呢,像你这样懒惰?” “这叫沉着。” 月魄合上手里的东西看向她,云绾忽地明白他想说什么了。 “性格本就有着两面,温柔的人必然犹豫、果断的人必然冷酷、严谨的人必然古板、喜好玩笑的人必然轻浮,你不能既要求他善良又希望他果决,这太为难人了。” 这是九卿在很多年前说过的话。 “你倒是听你师父的话。” 云绾语气不明。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月魄靠在树上,“不过呢,他说的也不全对。” “愿闻其详。” “温柔不一定来自于善良,也可能是因为冷漠;果断不一定是清醒,也可能是冲动和愚昧;同样的,傲慢也······”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云绾随手塞的果子堵住了嘴。 所以他在帐篷外面把该听到不该听的都听完了吧。 云绾莫名有些气恼。 “怎么哪都有你!” “丹炉。” 月魄拿下果子咬了一口,另一只手朝她摊开。 云绾在储物袋里扒拉时他又补了一句。 “不要粉色的。” “你还挑上了。” 云绾挑挑眉,“月道友不要你的沉着了吗?” “有原则也是一个很好的品质。” 月魄改口很快, “还有你的那盆花,回去就拿走。” “你养活了?” “我说的是粉色的那盆。” 月魄侧过头避开了云绾审视的视线。 “绾绾。” 云绾听见木清辞的声音立刻坐起来。 庭芜绿的小姑娘在不远处给她挥手,在确认云绾和月魄说完话后蹦蹦跳跳跑过来。 “怎么没去和他们切磋?” 云绾从树上跳下来。 她知道木清辞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这个时候应该和那群剑修一起讨教剑术才对。 “我没见着你人就过来找找,猜猜我来的时候看到了谁?” 云绾知道她有意避开其中原因也就顺着她的话往下问。 “谁?” “你师兄啊,和他一起的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 木清辞给她指。 视线的尽头是一身云水蓝的竹笑。 他身边站着位夕雪宗的师兄。 雪青色的宗服衬得他神色冷肃,不似池青吹的冷漠不近人情,他给人的感觉更像是终年不化的寒冰,不带一点活人气。 肤色苍白,面容冷峻,在清冷系里也算得上是极为出挑的容貌。 云绾微微蹙眉,不知为什么,这位夕雪宗的师兄给她很奇怪的感觉。 至于两人对面的那位,是之前才见过的流光宗应时序。 “应该是在说事吧。” 她还记得应时序在找池青吹。 她在给人治好伤后提了一嘴,那位大师兄没什么情绪波动,应该不是重要的事。 “那个人的服饰好眼熟啊。” 木清辞和她靠在一起,摸着下巴仔细思索。 “你对流光宗有印象吗?” “流光宗!” 她惊了一瞬,随后贴在云绾耳边悄声说道。 “那是席夫子的宗门。” !? 是我想的那个席夫子吗? “就是他,还记得我说过席夫子有四把剑吗?据说剑宗当年允许席夫子带走这么多剑就是因为他修的剑法独特,双手剑法的天才自然比旁人多几分优待。” “这你都能打听到?”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木清辞很是自豪,云绾却想到史书上关于流光宗的言论。 神已经有了,魔会有吗? 第182章 买椟还珠 云绾的胡思乱想被竹笑的喊声打断。 他挥着手,像是在叫她们过去。 “去吗?” 木清辞对席夫子的后辈有些兴趣。 “去。” 正好云绾对夕雪宗的那位师兄也有些好奇。 老人言:“好奇心害死猫。” 两个不听老人言的人兴致勃勃凑到那边。 “小阿月怎么不过来?一个人待着玩什么呢。” 竹笑拍拍两人的头,有些疑惑地望向树下的月魄。 “噗。” 一时间竟分不出是谁先笑出了声。 竹笑低头看去。 问月宗的小丫头低着头,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相当克制。 自己家的这位可就放肆多了,笑嘻嘻仰着头看他,眼底落满了明亮的光。 “竹笑师兄你真是个天才。” “那是当然。” 竹笑毫无愧疚地收下赞美。 “我帮你叫他。” 云绾跃跃欲试地想要犯这个贱, “小······” 话还没说完便被迎面而来的冰锥打断。 她偏头躲过,也不生气反而笑眯眯地看向来人。 连短距离的空间移动都用上了,可见月魄有多不想在公开场合听见这个外号。 不巧,她很喜欢。 二人一对视火药味立马蔓延。 “哎呀呀,不要打架哦。” 竹笑把云绾提到自己的另一边,给两人当人工屏障。 “玩阴的还行,这种情况你打不过。” 他给云绾冷静分析。 云绾当然知道自己的劣势在哪,她一个丹修也没想过要和那么大一个剑修打近身战。 她又不傻,只是单纯嘴欠。 不过,竹笑对月魄的实力怎么了解这么清楚? “你们切磋过?” “在剑峰碰到过几次,有幸得竹笑师兄指点一二。” 月魄开口,但那意思怎么听都像是无辜路人被师兄找茬。 “还有啊竹笑师兄,不要在外面这么叫我。” “为什么嘛。” 竹笑伸手环住月魄就开始晃他,“小阿月,多可爱啊。” 月魄努力稳住身子,表面平静的声音里带了点暗戳戳的威胁。 “梳云师姐说,男男授受不亲。” 他加重了后面几个字。 “我才不听她的。” 竹笑趴在他身上哼哼。 在多次阻止无果后月魄已经学会了坦然接受。 这个师兄怎么和林长老养的幼猫一样,动不动就喜欢往人身上蹭。 他感受着身上骤然升高的温度,算了,就当是裹了张小毯子。 “这两位是?” “是夕雪宗的念久生师兄和流光宗的应时序师兄。” 竹笑给他们介绍,余光看见云绾一直悄咪咪地打量旁边的念久生没忍住笑起来。 “绾绾要是好奇可以给他把把脉。” 云绾自动忽略了那不顺耳的称呼,视线光明正大地落在旁边人身上。 念久生不明缘由,不过既然是笑笑的意思他也愿意去做。 一截手腕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云绾面前。 剑修的手腕并不纤细但有种病态的苍白,生机和死气仿佛在他身上共存。 答案都递到眼前了哪有不看的道理。 云绾将他的衣袖翻折上去,正想把脉却瞥见了一样东西。 艳丽似血的玉带缠着他的小臂,当阳光穿透红玉的那一刻,血色像是被水晕染开,露出里面深藏的纹路。金丝一般的细线纵横交错,仿佛血池里生出的一枝金莲。 在玉带的尽头缀着一只毛球,雪白蓬松,过于朴素清淡的风格在这华丽颜色的衬托下显得有些突兀。 原来是你。 云绾往后退了一步,将这位师兄的全貌收入眼里。 他变了很多,大概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长开了。 身材高大,已看不出当年被蛊毒宗囚禁时的孱弱模样。唯一能与当年那小孩联系起来的,约莫是一如既往面无表情的特性。 念久生,好名字。 夕雪宗是费了心思在养他。 念久生被这个师妹盯得背后发毛,见她伸手要去摸手上的毛球赶紧出声阻止。 “师妹,这个不可以给你。” 想研究玉带的人满眼疑惑地抬起头望他。 “玉带可以,毛球不可以。” 念久生垂着眉眼小声补充着。 “念师兄。” 云绾收了手,歪头看向他, “你知道买椟还珠的故事吗?” 念久生摇摇头。 大多数的蛊虫都能影响人的心智,更何况他在那么小的年纪就遭到这种事,脑子转得慢一根筋也是正常。 她何必和一个病人讲弯弯绕绕的东西。 “我不要你的毛球,也不要你的玉带,我只是看看,可以吗?” “好。” 念久生将胳膊往她面前抬了抬。 云绾指尖落到上面。 念久生的体温很低,但被红玉自带的暖意侵染也勉勉强强能算在活人的范围里。 这是一种抑制蛊虫的方法,没有副作用但需要长期佩戴。念久生体内沉睡的蛊虫连她都没有察觉,这玉应该是跟了他很久。 内藏金丝的红玉难得,比起抑制蛊虫它在炼器方面的作用更大。 夕雪宗能对当时还是蛊毒宗药人的他做到这一步当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指尖下的脉搏跳得很慢,即使是这么近的距离云绾仍没有感知到蛊虫的存在。 红玉的作用是安抚暴躁的蛊虫,那么掩盖它的又是什么? 云绾皱着脸,苦思冥想之际面前却多出来一只手。 糕点给惨白的掌心带去一点颜色,那是一只米黄色的小兔子。 “师妹不要难过。” 念久生将东西往她面前递。 云绾:······我没有难过。 她抬眸对上念久生清亮的眼睛。 “不白拿你的,我和你换。” 云绾从储物袋里给他拿糖糕。 念久生接过,慢半拍地眨眨眼。 “我可以和别人分吗?” “给你了就是你的,你想怎么处置都行。” 云绾还在纠结他身体里蛊虫的问题。 念久生看面前的人没空搭理自己便小步子挪到竹笑旁边,给他掰了一半。 “笑笑,给。” 竹笑张嘴就从他手里接过,嚼了嚼,待口中的食物都咽下去才慢悠悠评价道。 “甜得有些牙疼,不过应该是你喜欢的味道。” 念久生的吃相比他斯文许多,小口小口咬着,细嚼慢咽。 “甜甜的。” 他仔细回忆着,“和师弟给我的一样。” 问月宗的小丫头在和应时序套情报,自己宗门的两个小家伙不怎么搭理人,一边的念久生认真吃着东西,一向喜欢热闹的竹笑深感寂寞。 “竹笑师兄,我们什么时候回宗?” 月魄扯了扯竹笑垂在身前的发带。 “就这几天吧,在外面玩得怎么样啊?” 竹笑摸摸他的头。 “还行。” 月魄想避开奈何活动范围实在有限。 “所以要多出来玩,不要一天天呆在房里。” 竹笑伸手去捏他头上的树枝。 “自己做的?还挺好看。” “谢谢,我也这么觉得。” 在云绾没注意的情况下,两个审美堪忧的人达成了统一。 第182章 番外 故梦——恒真 夕阳昏黄,给古老朴素的佛寺镀上一层金光。 在今日,向来以祥和宁静着称的菩提寺久违地迎来了一群喧闹的客人。 恒真躲在房间里没有出去。 屋里的光线很暗,星星点点的光亮来自于台上的香烛。烟雾冉冉上升,在触及到屋顶时被撞个粉身碎骨,然后慢悠悠地四散飘零。 修行之人五感敏锐,即便门窗紧闭也能听见外面传来的嬉闹声。 这些声音来自五宗的孩子们。 恒真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他垂下眸子,没有动作,像是一具快要风化的雕塑,轻轻一推便会化作尘埃消散。 屋外陌生的音色在喊着“师兄”“师姐”,稚气的嗓音和当年的一声声呼喊重叠,宛如道道锁链将他穿透。 恒真盘坐在蒲团上,微弱的光亮落不进他眼里,无法言说的愧疚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潮水一般沾湿了他的衣袍。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碰” 一声巨响打破了房间里的气氛。 恒真回头看去。 大开的房门将绚丽的夕阳框了起来,灿烂的颜色如水流一般往屋里挤。 一个身着云水蓝的小孩“哒哒哒”跑进来,一边喊着“有人要在寺庙里杀生啦”,一边躲到他怀里。 抬起头,一双水润润的大眼睛里满是乞求。 像只还未褪去绒羽的小鸟,乖乖的、软软的、暖烘烘毛绒绒的。 恒真还没搞清楚状况便听外面传来并不陌生的嗓音。 “这个竹笑,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他。” 一个女修出现在门外。 云水蓝的宗服飘逸清新,在她身上却别有一番洒脱滋味。嘴上说得凶,佩剑却还老老实实待在腰间的剑鞘里。 双手双脚上各挂了个小孩,后面还跟着一群。 是他们的师妹,当年像个小炮仗一样,一点就着。 现在······也是师姐了吗? “谢师姐行行好饶了他吧,笑笑知道错了。” 一个小少年摇着她的胳膊,漂亮的狐狸眼睁得圆溜溜的,纯真无暇惹人怜爱。 “谢师姐,饶他狗命啊。” 水墨玄衣的小少年抱住她的大腿,假哭起来。 “江行止,你哭得好假。” 竹笑从恒真怀里冒出个头来,忍了又忍还是没管住嘴。 “师姐你打死他吧。” 江行止两手一松,拍了拍自己的衣袍站起身。 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抱了一路大腿的人不是他。 竹笑朝他扮鬼脸吐舌头,在接收到自己师姐冷冰冰的视线后又像个鹌鹑一样把头缩了回去。 “疏舟师姐,菩提寺内不宜动武。” 少女拽着她另一边的袖子,严肃认真的表情仿佛真的只是在就事论事,不带一点私心。 “师姐。” 抱着她另一只大腿的少年也想求情,略微思索后吐出几个字。 “师姐,他罪不至死。” 这话不知怎么刺激到了后面的人,一个瘦小的少年跑上来,眼泪汪汪地抱住她的腰。 “不要······打······笑笑。” 谢疏舟看着这群把“生啊”“死啊”挂在嘴上的小朋友眉心一跳,她什么时候说要把竹笑打死了? 就这愣神的瞬间,几个小孩找来的救兵赶到现场。 “欸欸欸,小舟冷静、冷静。” 云水蓝的身影挡在她面前,青年双手合十向她讨饶。 “孩子还小慢慢教嘛。” “他胆子这么大全是你惯的。” 谢疏舟一看他就来气。 “胆子大好啊,胆子大才敢出去闯对不对?” “胆子大才敢随便跑到别人的房间里找靠山。” “这不是说明我们笑笑机灵吗。” 青年一边安抚着面前的师妹,一边给竹笑打手势。 “我才不认错。” 竹笑闷声闷气的声音从他后面传来。 “简亦,你自己看!” 谢疏舟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情绪再次炸掉。 得,我俩祖宗嘞。 “我骂,我骂。” 简亦按着谢疏舟的肩膀,板着个脸转身。 “竹笑,这就是······诶?恒真师兄?” 他这才注意到竹笑找的靠山是谁。 “阿弥陀佛,各位施主别来无恙。” 恒真不知何时站起身,竹笑就躲在他后面紧紧拽着僧袍。 “你还真会找靠山。” 简亦碍于身后的师妹不得不正经起来,但还是忍不住感慨。 “来来来,跟师兄回自己的房间反省,不要在这打扰大师清修了。” 竹笑把头缩回去,拽了拽恒真的衣袍。 他低头看去,那小孩眼角红红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 “不想回去?” 他弯下腰询问。 竹笑点点头。 这可难办了。 恒真摸摸他的头。 “要留在这得听我的话。” “好。” 竹笑应得很干脆。 恒真直起身子和简亦商量。 “留在我这反省也是一样的,我可以给他讲讲佛经。” 简亦脸上是莫名的笑容,指节在胳膊上敲了敲。 “笑笑确定吗?” “嗯。” 竹笑的声音从恒真身后飘过来。 “好吧,麻烦您了。” 简亦回身推着自己师妹离开,还不忘招呼那群小萝卜头。 “走走走,别挤在人家门口,一会你们师兄师姐问起来可别怪我告状啊。” “别啊简师兄。” “师兄师兄,你最好了,我大师兄知道会揍我的。” “对啊······师兄·····” “······师兄······” 一群人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在夕阳下化作几个小黑点。 恒真低头看向还不到自己腰高的孩子。 他有印象,是那个在蛊毒宗拦住他去路的小孩,胆子很大,一点也不怕生。 “想他们了?” 他蹲下来,轻轻拍着竹笑的肩。 “没有。” 竹笑忍了又忍,最后“哇”地一声扑到他怀里。 “呜呜呜,师姐讨厌我。” 恒真被他哭得手足无措,他没有带过这点大的孩子。 单薄的像片雪花,轻轻一拍就会碎掉,偏偏体温又那么暖和,像是把白日的阳光都锁在了体内。 恒真思索一会还是小心翼翼轻拍着他的背。 “怎么会呢,师姐明明就很关心你啊。” “她老凶我。” 竹笑眼泪汪汪地抬起头,大滴大滴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师姐不是故意的,她只是······” “她只是·······” 恒真说不下去,一直被封存的记忆汹涌袭来,带着无助绝望的哭喊和滔天的血腥气,呛得让人喘不过气。 “和尚大师?” 竹笑觉察他的不对,乖乖趴在他身上喊道。 恒真回过神来,瞧见小孩担忧的眼神知道自己刚刚的状态吓到人了。 “无事。” 他摸摸竹笑的头发,柔软又漂亮。 “我叫恒真。” “师姐说直呼其名不礼貌。” 竹笑歪着头思索, “你看你这么大一只,我就叫你大和尚吧。” 他望向恒真,眼睛亮晶晶的。 “好。” 恒真对称呼并不在意。 幼时也有人叫他小和尚,现在长大了自然也就是大和尚了。 “那我们不要生师姐的气好不好?” 恒真模仿着他们哄师弟师妹们的语气,给竹笑理了理衣服。 “我没有生气,我······我就是有点难过。” 竹笑低着头,恒真看不清他的神色。 正打算再安慰两句,便听见“咕噜”的一声响。 “饿了?” 他温声问道。 竹笑羞红了脸,死死拽着他的袖子不撒手。 “可有带辟谷丹?” “我不吃那个。” 竹笑小声开口,“大师兄说吃了会长不高。” “他唬你的。” 竹笑口中的大师兄他也知道,那孩子嘴里就没几句实话。 竹笑摇摇头, “大师兄是丹修,他可厉害了。” 恒真哭笑不得,这话在很多年前他也听过。 “你还小,还会长的。” “要多久啊,我现在比他们矮好多,他们都把我当小孩。” 竹笑吸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 “你知道吗,竹子是一种长得很快的植物,一场大雨就能让他窜上好几米。我们竹笑也是一样的,到了某个特定的时间就会一下子长得高。” “我不喜欢下雨。” 他小声问道,“晴天可以吗?” “当然可以。” 恒真点点他的眉心,“我去厨房给你煮碗素面,吃完了好好睡一觉好吗?” “好” 竹笑哭了一场,现下正饿着呢。 道过谢后就埋着头吃面,面条把腮帮子撑起一个圆圆的弧度。 一边看着的恒真只能劝他慢点。 腰间的玉简在此刻发出嗡鸣,他打开一看,是拜托他去附近驱邪的信息。 “你自己睡好吗?我得出去一趟。” 竹笑把口中的面条咽下,眼巴巴问道。 “危险吗?” 恒真摇摇头。 “我还会把碗洗干净的。” 竹笑作出承诺。 第182章 番外 故梦——恒真(2) 大门合上,恒真身上的温度被夜风带走。 驱完邪后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街上却还是灯火通明。 人潮熙攘,各色的衣服从四方流动而来,慢慢汇聚成一条彩色的河流。花灯盏盏,微弱的光辉合在一起却照亮了整条街道。 “来来来,看一眼新出的首饰喽。” “馄饨,热腾腾的馄饨。” “这位小师傅,买一串糖葫芦吧。” 一边的小贩叫住恒真。 他侧头看过去,那架子上只剩下了一串。 红艳艳的果子裹着一层金黄的糖衣,像小灯笼一样挤在一起。 卖糖葫芦的是个老伯,头发花白皱纹横生。 “阿弥陀佛,老人家今日似乎不是节日,这街上怎么这般热闹。” “这花灯啊要在夜晚才好看,那些个卖灯的小贩就组织起来办了场灯会。如今天下太平大家都敢在晚上出门,其他小贩看着人多也晚些收摊,这夜市自然也就开起来了。” 恒真再次看向那喧闹的夜市,孩童的嬉闹声、小贩的叫卖声、少男少女谈天说地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他紧绷的心弦忽然在这一刻松懈下来,那串鲜艳的糖葫芦还摆在他眼前,让他想起家里还有一个软乎乎的小孩。 也不知道有没有乖乖睡觉。 “有劳您包起来吧。” “好嘞。” ······ 寺庙的院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万籁俱静只余香火慢慢燃尽的“兹拉”声。 还没到房间便听见好几道稚嫩的声音叠在一起。 糖葫芦好像买少了。 恒真这样想着,伸手推开了门。 十几双乌亮亮的眼睛齐齐望过来,仿佛黑夜里被惊扰的猫群。 恒真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房间热闹得惊人。 他没有错过被一群小猫围着的,已经坍塌的窗台。 佛寺的房屋该好好修修了。 “呀,你回来啦。” 竹笑听到动静从一群人中间挤出来,本想用身体遮住他的视线但碍于身高只能改用迂回战术,一把抱住他的腰吸引注意力。 “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你再等一会,再等一会我们就能把墙修好了。” 恒真拍拍他的头,没有问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孩子跑到他房间里。 “糖葫芦不太够,我可以再出去买些。” “没关系的,我们可以分着吃。” 竹笑给后面的同伴打了个手势。 一群孩子分工明确,几个不怕生的就把恒真团团围住,剩下的人抓紧时间修修补补。 看得出来平日里没少干坏事。 “坐吧,我们修墙可有经验了,你不用担心。” 几个小孩叽叽喳喳围着他。 一边分糖葫芦一边和他说话,本就不多的糖被切成十来份,每人只得了一小点。 恒真含着嘴里的糖,想着明日要多买一些。 “大师,你衣袍破了。” 有个眼尖的孩子给他指衣服上的破损。 应该是在驱邪的时候弄的。 恒真刚要说“没关系换一套就是了”,便听见耳边传来一句话。 “我可以试试给你补补,还能绣花样呢,你喜欢什么图样呢?” 那是个很漂亮的小孩,狐狸眼灵动狡黠,笑起来像只娇贵的猫。 “小鸟吧。” 恒真说不出拒绝的话,也跟着一群孩子在他身边看稀奇。 “哇,玄枝居然会缝衣裳。” “好漂亮,我也想要。” “缝在宗服上的话会被师兄师姐骂吧。” “缝在里面不就行了。” “缝在里面看不到啊。” “感受得到啊,反正图样长什么样你也知道,闭着眼睛一想就能想起来。” ······ 几个小孩嘴里嚼着糖,含含糊糊地讨论着。 恒真很好奇这孩子在朝花宗里都学了什么,五大宗的教学已经涉及到这个领域了吗? “给。” 玄枝收好尾将衣袍递给他。 一只青色的小鸟团子落在他的衣袍上,针线织成的羽毛泛着清亮的光泽。 “很漂亮,谢谢你。” “不客气啦。” 玄枝慢悠悠地收着针线,各色的丝线发射着光亮,看起来亮晶晶的。 “我的没有了吗?” 有个小孩摇着他的胳膊。 “回去给你缝。” “好欸,玄枝师兄最好了。” “我也要,我也要。” “别把我忘了。” “玄枝······好。” 一群人又围了上去。 其中一个说话慢半拍的小孩引起了恒真的注意。 他在蛊毒宗见过这个孩子,似是蛊毒宗的药人,没想到竟被五宗接到了家里。 “你身体还好吗?” 恒真轻轻拉住他的袖子。 那人转过头来,说话像是很吃力。 “好······师兄······说好。” 恒真摸摸他的头, “我记得他们好像叫你,厌······” “是念念啦。” 竹笑从后面扑到恒真的背上, “念久生,我们一起给他取的名字。” 竹笑眨巴着眼睛看他,求夸奖的心思都摆在了脸上。 “很好听的名字。” “你们看我就说我很有天赋吧。” 竹笑得意洋洋地炫耀着。 “明明是我们一起翻的字典好吧。” 几个人朝他扑过来,竹笑侧身躲过,朝他们扮了个鬼脸。 “墙补好了。” 一道女声叫停了他们的动作。 恒真从几个灰扑扑的小孩中间看过去,窗台已经搭好,看起来比原来的那个还好看许多。 “谢谢。” 恒真的视线落在他们脸上,想了想取出手帕把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小孩给擦干净。 “大和尚,你和我们师兄师姐很熟悉吗?” 竹笑拉着他的袖子问问题,一群闲来无事的小家伙也齐齐围住了他。 “应该算吧。” 恒真仔细思量着。 按五宗的算法他应该是和他们师兄的师兄是一个辈分,只是其中细节太过残忍,恒真实在害怕他们追问,只能糊弄过去。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哇,你好厉害啊。” 他们又闹起来, “那你一定听过许多有意思的故事吧,快给我们讲讲。” “对啊对啊,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出去降妖除魔啊?” “讲讲嘛,我们真的好好奇啊。” 他们将恒真簇拥到蒲团上。 “阿弥陀佛,贫僧可以给你们讲讲佛经。” “佛经是什么啊?” “佛经好玩吗?” “听了佛经我就能用佛门的招式了吗?” 恒真耐着性子一一解答,等到所有观众都闭上嘴安静听着时他才闭上眼睛开始诵经。 佛经于他本就是刻在心里的东西,这一念就入了定。 再次睁眼时只见睡得横七竖八的小孩们一个叠着一个,挤在一起像刚出生的幼崽。偶有两个能勉强保持清醒,但目光呆滞两眼放空。 他讲佛经真的很无聊吗? 刚想起身给他们盖被子,背后便传来不满的哼哼声。 回头看去,自己背上还趴着一个。 他哭笑不得,正想着怎么解决便听见一阵敲门声。 施展了隔音阵后,他温声唤道。 “进来吧。” 进来的有三人,简亦、谢疏舟以及一位夕雪宗的人。 “恒真师······” 那人唤道一半忽然顿住。 “没关系,还是叫师兄吧。” 这其实不合规矩,但当年那群人使坏心眼,把几个老老实实的孩子推到他面前一个劲怂恿他们叫师兄,劝说无果后也就随他们去了。 这奇奇怪怪的称呼故而一直保留到现在。 “来小梳云,来师姐这。” 谢疏舟招来一片软软的白云,蹲下身,轻声唤着还醒着的师妹。 “师姐。” 陈梳云小步跑过去。 简亦和另一人帮着把睡相糟糕的师弟师妹们搬上云,却在看见紧紧搂着恒真脖子的竹笑时犯了难。 “留在这吧。” 恒真感受着背后的暖意,像块毛绒绒的小毯子。 “本来也该留在我这反省。” 身后的竹笑哼哼一声,也不知道是在说什么。 “恒真师兄,当年的事······” 那位夕雪宗的师兄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我知道。” 恒真轻轻晃着身子哄身后睡得不安的人。 “我只是觉得他们护住了佛门那么多弟子,而我却没能护你们周全。” “怎么会呢。” 简亦把最后一个师弟抱上云朵。 “我们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恒真感受着背后的温暖,衣袍内刺绣的图样贴着他的皮肤,新修好的窗台透过一缕缕温和的晨光。 是啊,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第183章 何不食肉糜 秘境试炼在一群人打打闹闹的声音里结束。 当竹笑问起她有什么感想时云绾正在任务堂加班。 “毫无参与感,除了面前的这堆公文。” 她一个丹修,在秘境时一天天累死累活给剑修们疗伤解毒,回了宗里居然还要熬夜加班批改这次秘境的总结报告。 这还有天理吗? 越想越气的某人把笔一撂,整个人窝回躺椅里。 “我不干了。” “好耶,就等你这句话,我也不干了。” 竹笑学着她的动作心安理得地撂了挑子。 任务堂的人见怪不怪,这一大一小想造反不是一天两天了。 有经验的已经派人去叫简亦长老过来,然后心如死灰地低头继续算五宗搅和在一起的秘境成果。 那边的云绾和竹笑还不知道任务堂出现了内鬼,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不好玩吗?下回让槿白也把你带上,多去秘境里面和妖兽切磋就能体会到下秘境的乐趣了。” “确定是切磋而不是挨打吗?我可不想被虎头蜂蛰得嗷嗷叫。” “这不就是乐趣吗,绾绾,你知不知两个词叫同甘共苦、生死之交。” “我只知道自作自受、自讨苦吃。” “怎么这么消极?一群人被妖兽追得满地乱跑不好玩吗?” “谢邀,我没有那种不健康的爱好。” “怎么就不健康了?我们······” 还在试图劝说的竹笑余光里瞟见一抹云水蓝,心下暗道不好,“嗖”得一下窜起来就想跑。 “做什么亏心事了?看见师兄就想溜。” 简亦拎着他的后领把人调了个方向。 “有人偷偷告状。” 竹笑抱臂,凶巴巴扫视了一圈。 “这怎么能叫告状呢,这叫合理提高办事效率。” 简亦把他拎回位子上,看到了缩在位置上动都没有动的云绾。 小竹子好歹还知道跑呢,这位是一点都不带怕的。 “绾师姐,工作时间玩忽职守浑水摸鱼,该当何罪啊?” 云绾:······你是真的闲。 “哦。” 简亦被她平淡的反应激起了胜负欲,弯下腰假模假样地板起脸。 “啧啧,这可是大罪啊,我要把你押到刑法堂交给那个聆风宗最可怕的长老处置。” “你不如现在直接砍死我。” 云绾连手指头都懒得动,“反正我不想批公文了。” “小咸鱼,回头就把你扔到酸菜坛子里泡着。” “哈?!” 云绾一脸嫌弃, “能换个干净点的坛子吗?” 不对,谁要泡坛子里了! 咸鱼偶尔还是要翻身的。 云绾双手往桌子上一拍,“啪”的一声响引来周围人的注意。 在竹笑期待的眼神里,她缓缓开口。 “不要往里面放水,我不想在坛子里洗澡。” 太没有抗争精神了,完全没有继承到我们任务堂的优秀品质。 竹笑痛心疾首。 你行你上啊。 云绾回他一个眼神。 我上就我上。 竹笑清清嗓子,学着她的动作一巴掌拍到桌子上。 “我不服。” 他站起来,虽然个子比简亦矮一点但气势上一点不输。 “我们已经在这待了三天,这公文根本就看不完。” 云绾在旁边就差鼓掌了。 讲得好,五宗合作对付妖兽是痛快了,这烂摊子就扔到他们最后结算成果的人身上。 五个宗门的任务堂相互通讯商量瓜分战利品的事情,每个宗门还得计算各自宗门每个人的贡献,转换成积分以便分发。 最要命的是这玩意有公示日期,五天之内他们得算出来。 还要和执法堂沟通好合作,防止公示日有不服气的弟子前来闹事。 云绾不知是第几次质问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来任务堂! 去执法堂不好吗,看人不爽上手就揍,多威风。 很明显竹笑也是这么想的,即便在任务堂待了多年有了一丝感情,但这并不能抵消他对工作的抱怨。 “那你们想怎么样呢?” 简亦也不生气,毕竟他当年也是这样带着竹笑向师兄抗议。 “要出去玩。” 竹笑叉腰。 “要减轻工作量。” 云绾在旁边插嘴。 “哎呀。” 简亦随手翻着公文, “这事从我师兄那届就开始抗议,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解决,可见······” “可见改变要从我们做起。” 云绾接话。 “可见任重道远,我们要从长计议。” 简亦微笑续上自己的话, “不过呢我可以给你们多加些积分作为补偿。” 在任务堂做事本就有报酬,积分算是其中一种。 听简亦的意思应该是额外补偿。 加班费吗。 “我要那玩意干嘛啊。” 竹笑恹恹的,云绾却来了兴趣。 “这次的积分能兑换什么呢?” 简亦笑得云绾背后发毛。 “你的积分加起来刚好可以兑换藏书阁第五层的阅览权。” 云绾心念一动, “提前兑换可以吗?” “当然可以。” 简亦拿着玉尺往她手上的玉简上一敲,一层淡绿色的光芒渐渐笼罩上来。 “这就好了?” “嗯哼。” “不信,我去试试。” 说着不等简亦反应撒腿就开跑。 嘿,这孩子,我还能拦着她不成。 简亦压根没想去抓她,任务堂的二把手就这么光明正大地逃了班。 “偏心,她能溜为什么我不行?” 竹笑凑到简亦旁边讨要说法。 “你师兄我当年不也被留下来了,风水轮流转今年也该你了。” “那你得帮我。” “帮,师兄怎么可能不帮你。” 简亦哥俩好地搂住竹笑的肩膀, “不过你就一点不好奇她会去翻什么书吗。” 简亦朝云绾快看不清的背影抬抬下巴。 “应该是五层左手边那本抑制蛊虫的书吧。” 竹笑摩挲着下巴。 “要打个赌吗?用咱俩一月的积分做赌注。” “赌啊。” 竹笑来了兴趣,合掌一拍, “这回你可不能耍赖。” “谁耍赖了。” 简亦拍拍他的头, “我猜她翻开的第一本肯定是五层最里面那本有关邪术的。” 事实证明,两个人都没有猜对。 云绾甚至没有立刻走向第五层。 藏书阁很大,大到只能听见人的呼吸却看不到一点衣角。 云绾走在藏书阁的一楼,于一层层书架中穿梭。 剑法、历史、动植物简介······找到了。 存放基础丹方的书架,这里的每一本书都只有一种丹方,不同效果的摆放在不同区域。 她上前取出一本。 基础丹方需要的药草很少,加上炼制技法也只有薄薄几张。 之所以能被称之为书,全仰仗夹杂在其中的附页。 有的纸张是用药水特殊处理过的,有的却是最普通的宣纸。 云绾甚至在里面发现一片布料,像是某人灵机一动现场从袖口上撕下来的一样。 而这些附页上的内容无一例外是聆风宗弟子在讨论如何更好地炼制这种丹药。 像一封跨越时间的信。 她翻过那些边角已经有些泛黄的附页,从旧到新,像是在观看着一场辩论赛。 最后,来到辩论的新篇章。 上面的论题已经从如何控制丹炉火候跳变到改良丹方。 最上面的丹方是她上一次留下的,已经有新的笔迹在下面出现。 “道友的建议不错,我回去试了试,药效比原丹方更加明显。可是这新丹方里的一味草药难得,普通剑修只怕很难找到。” “我试过了,在所有能代替的草药组合里原丹方是药效和价格加起来最划算的一种。” “既然是改良当然是要追求药效啊,价格贵一点也无所谓。” “不要啊(尖叫)!我们剑修真的很穷啊~”(来自一个买不起丹药打算自己动手炼的剑修) “这和你们剑修没有关系吧?” “这边建议自己动手炼之前先买些防身的符箓。” “要自学的话最好先去看看君师兄写的入门注意事项,夹在第一个书架最下边的第一本《丹修注意事项》里。” “君师兄是谁啊?” “不知道,但我师兄说那是他写的,应该是好多年前的师兄。” ······ 云绾看着那位剑修凭一己之力拉偏了话题,表情包和波浪线齐上阵,撒泼打滚拿到了自学的压缩包。 不过,何不食肉糜吗? 她轻轻抚过上面的文字。 回去再花点时间研究一下吧。 第184章 细雪 夜凉如水。 剑峰上利刃破空的声响和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无端让肃穆冷硬的地方有生气许多。 为了方便练剑这里没有大面积地种什么植物,唯一的几点绿意还都是丹修们移植过来的。 磕磕绊绊长着,每天心惊胆战地听着剑气划破地面的“刺啦”声惴惴度日。 这几日不知名的树木开了花,白得像雪,在黑夜里隐隐散发着微光。 树是长得又高又粗,只是那花稀稀疏疏的,一阵风拂过就簌簌地往下落花瓣,春雨一般看得人心软。 洛槿白难得忙里偷闲,接到师兄的通知后就在树下等待。 月色空明,倾泻一地。 清风掠过,本就不多的花又开始地往下掉。 不解风情的花瓣落在他的鼻尖,浅淡的香气唤醒了发呆的少年。 睫毛轻颤,回过神来的人才发现乌黑的长发里不知何时溜进了几片雪白。 指尖拨开发丝,轻轻拈起藏在里面的花瓣。 洛槿白垂着眼睛,忽地想起家里院中的那棵梨花树,一到春天也是这样白茫茫的一片。 他好像······有点想家了。 又或许只是那花坠得太急,砸得他鼻尖酸涩。 思绪纷乱扰人难安,不由得闭眼默念起清心诀。 待到心中安定下来他才缓缓睁眼。 眼前是一场无声的细雪。 漫天的花瓣盘旋飘落,轻飘飘、慢悠悠地乘风而舞,模糊了事物的边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原本浅淡的花香却是意外的清晰浓烈。 “这儿没有雪,只有寥寥几片花,要是嫌不够我再给你摇些下来。” 熟悉地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仰起头,淡蓝的月色从她身上潺潺流淌,半透明的纱一般笼住周围的景象。 洛槿白摇摇头,牵出一抹笑来。 “足够了。” 云绾看他一副要哭的样子心下有些后悔。 早知道应该种樱花,枝繁叶茂又是那样好的颜色。 粉粉的花一落,谁见了都没法和坏心情扯上关系吧。 “他睹物伤怀呢,你倒好,把物全给摇没了。” 是吗? 云绾看向姗姗来迟的月魄。 “这不正好,治标又治本。” 她跳下来,带起的风卷起地上的花瓣。 “你们也是竹笑师兄叫过来的?” “是大师兄通知我过来。” “陈师姐。” 竹笑一个人可以说是恶作剧,其他两个可不会像他一样无聊。 云绾正思索着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时耳边传来一声怒吼。 “我的花!谁干的好事!?” 来者是鹤观砚,清俊的脸上满是震惊,银白的发尾微微上翘,不用看也知道化做原型一定是被气得炸毛模样。 “我。” 云绾面不改色承认。 “云师妹,你简直太让我痛心了,这是你的花吗你就摘。一朵两朵就算了,这是一整棵树啊,你是不是和那些剑修待久了也学着那些臭毛病了。” “怎么不是我的花,我种的种子我浇的水,我摘一树花怎么了。” 云绾眯起眼睛,“而且······” 她走到鹤观砚面前,细细打量这只炸毛的鸟。 “这树的花本就会在三天内全部掉落,掉不完甚至会影响后续的结果。鹤师兄,你是管这些东西的,你自己不清楚吗。” 鹤观砚坦然地任她打量。 “果然······” 云绾停下脚步,一巴掌拍到他背上, “我说一天天事情怎么那么多呢,合着是你把手头上的事务都丢到我身上了。” “少污蔑我。” 鹤观砚打掉她的手,拂了拂她碰过的地方。 “我的新衣服。” “什么衣服这么金贵,我摸一下还能给你摸破了不成?” “你刚刚才摸了树。” 鹤观砚截住她再次伸过来的手,清澈的水流从他的指尖缠了上来,冲刷掉上面一层薄薄的灰尘。 “娇气。” 云绾抽回了手。 抬眼间和远处的月魄对上视线。 “话说鹤师兄怎么会过来?” 她往回走去,鹤观砚跟在她身后。 “来办点事,倒是你们几个,大半夜的不休息聚在一起干嘛呢?” “我也不想啊,炼丹炼到一半被竹笑师兄叫出来,又冷又困,有时候真想把亲传这个职位给辞了。” “哎呀呀,怨气滔天呢。” “那可不,所以啊······” 云绾忽然回头看他。 “就等着找师兄算账呢。” 话落,无数傀儡丝从“鹤观砚”身上浮现,纤细透明如点点星尘。 与美丽外表不符的,是那张牙舞爪的气势,活像是要把人大卸八块。 他是艺高人胆大,还有心情朝云绾笑。 三人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就见那细丝笼罩之处已没了身影。 动作挺快啊。 云绾敛眸,跑到哪里去了呢。 背后忽然传来动静,她甚至来不及转身回防。 掌风吹动她的发丝飘扬,整个视线像是碎掉的玻璃,被切割得七零八落。 风声呼啸,一瞬间掩盖了其余的声音,某些在平常里未曾注意的白噪音却在此刻清晰起来。 呼吸凝滞心跳鼓鼓,汁液在叶脉中缓缓流淌,风托举起沾染了尘土的花瓣,在半空相遇纠缠。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缓放键,却又在一声嗡鸣中恢复。 繁复的阵法展开,恰好接住落下来的一掌。 剑气横扫,以至于脚尖刚点地的人不得不换个地方躲避。 “反应都很快嘛。” 云水蓝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一个后空翻在不远处稳稳落下。 那张脸却不知在何时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要一起上吗?” 竹笑挑衅地向三人勾勾手。 不是大哥,你看了一天公文居然还有力气打架!? 云绾表示无法理解。 “你叫我们过来就为这事?” “对啊。” 竹笑理直气壮。 “我可以选择拒绝吗?” “当然可以。” 他的答案出乎意料, “不过我会带着你最讨厌的东西一直缠着你们。” “哈。” 云绾冷笑一声,“我怎么不知道我最讨厌的是什么。” “将将。” 竹笑举起手里的生物,向对面的人展示。 “深海章鱼!” 紫黑色的生物缓慢地蠕动着自己的触手,深色的吸盘一张一合,像是一张嘴在艰难地呼吸喘气。水流混合着不明的黏液顺着触手滴滴答答往下落,海鲜的咸腥气扑面而来,新鲜得仿佛刚从海里捞上来。 “虽然不知道小阿月和小白讨厌什么,但我知道你讨厌什么。” 云绾顶了顶腮帮子,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她真的有被恶心到。 “云道友,你讨厌的东西可以小众一点吗?” “学人精闭嘴。” 关键时候月魄还来火上浇油。 “绾绾家里不是养了一只水母吗?” “这个丑。” 章鱼:修真界禁止外貌歧视哈。 第185章 兵不厌诈 “塞回去。” “好的哦。” 竹笑忙着扒拉缠在手臂上的章鱼触手,底下的三人也没闲着,相互交换了个眼神。 云绾给两人打手势,收获了洛槿白和月魄一言难尽的表情。 真要这么做吗? 当然,不然我们怎么赢,靠那点浅薄的修为和初窥门径的剑术? 老实说有点丢脸。 你还怕丢脸? 自尊心太强。 那······当成备用计划? 时间紧迫来不及细细商量,洛槿白和月魄只得暂时把自己的良心和羞耻心关起来。 竹笑把那团章鱼塞回储物袋后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毫无诚意假笑的月魄,眯着眼睛坏笑的云绾,还有一脸愧疚的洛槿白。 竹笑:······ 这是什么表情。 云水蓝的衣袍随着他的动作摇晃,一汪清泉一般映出周围的一切。 一尾银鱼忽地击碎水面,分化为万千丝线。 竹笑的反应很快,袖口一卷扯断丝线后立刻离开原地。 但这次,丝线跟了上来。 剑光雪白,一左一右拦住他的去路。 哎呀,没路了。 竹笑脚尖一转,聚气成刃。 面前的两人不由得屏气凝神,似乎下一刻那剑就往自己身上劈来。 指尖往下一划,却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的场景。 云水蓝的身影一晃,一片云似的消失在茫茫夜色。 又跑了? 云绾的声音和树枝折断的轻响几乎同时出现。 “树下。” 掉落的树枝被一双修长的手接住,衣袍翻飞、墨发飘扬,身后是两道气势汹汹追击而来的剑气。 他还是一副笑脸,这次却带上了几分认真。 和一直表现出来的迅疾不同,拿到趁手武器的竹笑多了一份从容自在。 以至于连云绾都能看清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起势,挥剑。 和面前两道咄咄逼人的剑气比起来,竹笑的剑气要温和许多。 一阵风般飘过去,将两道剑气轻而易举地卷入、撕碎。 云绾指尖一松,所有粘附在竹笑身上的傀儡丝被一次性彻底斩断,包括那些正在尝试攻破宗服上阵法的暗线。 精确凌厉,毫不迟疑。 啧,肯定是和玄枝待多了。 她这般想着往后一跳,下一刻挟裹着剑气的树枝“噌”的一声插入她刚才站的位置,扬起漫天尘埃。 一片迷蒙之中,唯有一双满含笑意的眼睛看得格外清楚。 柿子当然要挑软的捏。 “一个人偷偷躲着可不行。” 袖中的匕首滑出,和迎面挥来的树枝碰个正着。 一个削铁如泥,一个脆弱易折。 本该是没有悬念的结果,偏偏云绾手里的匕首却无法再往前一步。 恍惚间,她想起了在神界时用过的那把木剑。 只是现在实在不是发呆的好时机,再多的疑虑也只能先往后放放。 匕首上挑,趁还未出第二招时旋身踹向他的小腹。 目的明显的一脚毫不意外被剑挡住。 云绾借力一蹬,迅速和他拉开距离。 走之前还不忘挑衅两句。 “躲?我可是一直在等着师兄过来呢。” 她轻巧落地,竹笑想追上来却被之前布下的阵法绊住手脚。 “困得住吗?” 月魄来到她旁边。 云绾合掌一拍。 所有被斩落在地的傀儡丝再次和她取得联系,从四面八方汇聚,将竹笑整个人裹成了白色的茧。 “我觉得悬。” 下一刻,绿色的光辉从层层的茧里透出来。 “你看,根本困不住。” 洛槿白站到她旁边。 “既如此就按你之前说的做吧。” 话音刚落,剑气横扫破茧而出,无数断掉的丝线倒飞出去,暗箭一般在地面和周围的建筑上留下细小的刮痕。 三人面前的防御阵法张开,丝线打在上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烟尘散去,橙色的防御阵后只有云绾、月魄两人。 还有一个去哪了? 身后传来动静,竹笑回身一甩,剑气碰撞发出尖锐的鸣声。 洛槿白心一横,一剑挥开树枝后把剑一扔,直直朝竹笑扑过去。 猝不及防被扑到的竹笑:? 这就是你们的战术? “快点快点,把他的腿压住。” 竹笑看见云绾跑过来,抢过他手里的树枝扔得远远的。 对上自己惊愕的表情时还没忍住得意洋洋地哼一声。 他一时间哭笑不得,想撑起身子,刚一动就被她扑过来按住了肩膀和胳膊。 腿上也在这时传来压力。 偏头一看,月魄那小子盘坐在自己腿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一个两个都跟着学坏了啊。” 竹笑感慨道。 洛槿白低着头不敢看他,耳尖泛红又羞又愧。 “这叫兵不厌诈。” 云绾跪坐在他右胳膊上,两只手按着他的肩找补道。 “你就说我们赢没赢吧。” “理是这么个理,不过,哈哈,你们三个硌得我好痒啊。” 云绾:······这就是你的感言吗? 竹笑笑得喘不上气,看得洛槿白实在担心。 “快认输,认输我们就起来。” 云绾还在防着他使诈。 “是啊师兄,认了吧我腿麻了。” 月魄的声音慢悠悠从后面飘过来。 “快,快认输。” 洛槿白底气不足,但还是紧跟队形。 “认输认输。” 竹笑岔了气,捂着肚子呜呜叫。 “早这样多好。” 云绾拍拍手站起身。 洛槿白好心将竹笑扶起来,竹笑顺杆往上爬,没骨头似的整个人挂在洛槿白身上。 “竹笑师兄怎么想到要扮成鹤师兄的模样?” 洛槿白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帮人顺气。 “我想打你们个措手不及嘛,谁知道绾绾居然这么狠心,就不怕我是真的鹤观砚吗?” “真的我也打,一个你一个他,天天把公务丢给我,挨顿打怎么了。” 云绾理直气壮。 “不过你那易容术确实精妙,我从外观上居然看不出破绽,配合着改换骨头的功法一起使的吧。” 竹笑轻哼一声,算是对她话的认可。 “我就说肯定不是从外观上看出来,我以前易容偷溜下山可从来没被逮到过。” 这话听着居然还有点骄傲。 “竹笑师兄和我们打架做什么,要练练我们的配合吗?” 洛槿白拉回话题。 竹笑这才想起自己的正事,站直身子轻咳一声。 “上次秘境把该认识的五宗亲传都认识了一遍,下次出外务可能会有接触。我们三个商量着先教你们聆风宗的绝学,免得对上他们吃亏。” “修真界这么大地方这么多人,我们能碰到一起?” 云绾表示怀疑。 “缘分就是如此妙不可言。” 竹笑随口胡诌。 得,下回又要见到那群人了。 “聆风宗的绝学有三门,步法、掌法、剑法,我刚才已经全部给你们演示过了。我教步法,陈梳云教你们掌法,池青吹教剑法,每天晚上都要来这里上课,可别偷溜了。” “我也要学吗?” 出声的是云绾。 她微蹙着眉,不知是想到什么。 “学嘛,不难的。聆风宗剑法多是顺势而为,和大开大合需要大量灵力的招式不同,不累人。” 竹笑凑上去晃她肩膀。 “我都学了,你也学嘛。” 云绾:你受过的苦我还非得再受一遍? 第186章 命灯 火光融融,在树下撑起一个半圆状的橙色光圈。枝叶在被烧成灰烬前已无力禁锢,那些被封存在其体内的气息弥漫开来,让人想起春雨和暖阳。 三根被处理过的树枝上串着几块章鱼须,一根叠着一根架在火上。火舌舔舐着软肉,鲜甜的肉味和木头的清气混在一起,最后都被火焰烤得焦香。 四个人围着火堆坐成一个圈,火焰的上方是用灵力凝成的文字。 “心法就是这些,对你们的要求就是背下来,融会贯通是要在实践中完成的,急不来。” 竹笑咬了一口章鱼须,抬头看向对面的云绾。 “你真的不尝尝吗?小花专程去北海给我带的,可好吃了。” 云绾鼻尖动了动,一想起这章鱼生前的样子就有些嫌弃。 “闻起来就很腥。” “可以试试加点香料。” 洛槿白将一堆瓶瓶罐罐放到她面前,长期和草药打交道的人一闻就能知道放嘴里是什么味。 云绾拿一支干净的银钗轻轻敲打着瓷瓶,叮叮咚咚的声音像一阵阵鼓点,让其中的粉末抖个不停。 一根穿插着肉块的树枝横伸过来,热气扑面而来将周围的温度都升高几分。 “没想好的话可以每一种都试试。” 洛槿白将烤熟的肉往她面前递。 云绾嗅了嗅,烤熟的章鱼好像没那么恶心了,至少没有再往下滴黏黏糊糊的液体。 银钗一转,戳了块小的下来。 “谢谢。” 洛槿白摇摇头。 拿不准主意的云绾偷偷去瞥旁边两人加的调料,洛槿白口味清淡什么也没有放,月魄倒是加了,只是······ “你又不能吃辣,看我的也没用” “我知道。” 云绾收回目光捣鼓起自己的手上的东西来。 拿不准就每个调料都放一点。 “好吃吗?” 竹笑看着上面各色的调料粉有点好奇。 “调料味。” 云绾努力地嚼着,“这玩意,怎么嚼不烂啊。” “是这样的,深海章鱼本身没有味道,不过口感很有嚼劲。” 洛槿白给她解释, “慢慢嚼,别噎着。” 云绾合理怀疑那位小花道友是想让竹笑闭嘴才给了这东西。 “你们想好下一次要去哪历练了吗?” 竹笑的牙口显然比云绾好很多。 “我们还能选?” 月魄表示怀疑。 “原则上是你们自己定地方,然后我们搞暗箱操作。” “好有原则。” “那竹笑师兄为什么要告诉我们呢?” 洛槿白看向他。 “嘻嘻,因为前期资料整合太费事了,我得拖着绾绾两个人做。” 云绾好不容易咽下去就听见这让人心梗的一句话。 “我们不能每个宗门单独历练吗?如果要考虑五宗每个人的特点那工作量太大了。” “不用管他们,你们三个自己商量就行,这次的任务只有亲传参加。” 没有内外门弟子?那这次的危险系数要高很多啊。 云绾还想探探口风,却见这人拍拍手站起来。 “好啦,吃饱了就该起来学东西了,一会谁跑得慢可是要被我踹的。” 云绾:总感觉今夜不会是个平静的夜晚。 事实证明,人的第六感是最准的。 一晚上三个人都在挨踹。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时,三人解脱般趴在石桌上。 “不愧是师兄啊,虽然平日里不着调,但关键时候打人还是很痛。” 洛槿白说话颠三倒四,显然累得不轻。 “一想到这样的事每天晚上都要发生我就不太想活了。” 月魄把头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哈,一想到结束后我居然还要去任务堂处理公务就更不想活了。” 云绾趴在桌子上,双眼无神。 月魄胜负欲作祟抬起了眼睛,刚想说话仔细一想。 “比不了,还是你惨。” 云绾:······ “哎呀呀,别这么丧嘛,说起来绾绾体力这么差,居然是你们三个里跑得最快的。” 竹笑将她提起来晃晃。 “云师姐,有没有什么秘诀分享一下啊。” 像滩液体一样的人被晃出了波浪线。 “简而言之,学会偷懒。” “好,发人深省。”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竟还真有几分优秀学生代表上台发表演讲的架势。 “好啦好啦,先把人放下来吧。” 洛槿白看云绾双脚悬空晃来晃去的样子实在有些担心,伸手把人接了下来。 优秀学生代表被迫下台结束演讲。 “第一天觉得累是正常的,接下来的好几天都会这样,那两个家伙下手可比我狠多了。” 竹笑看着蔫哒哒的三株小白菜,小白还好一点,剩下两个喜欢摸鱼的绝对会想尽办法偷溜。 经验丰富的竹笑决定先给师弟师妹们打个预防针。 “不要想着半途跑路哦,执法堂的李长老会在剑峰周围巡视,他超凶的,被他抓到你们就死定了。” 他模仿着李长老凶神恶煞的表情。 月魄来了些兴趣,半睁着眼看他。 “陈师姐的师父?” “是他,执法堂一把手,入职刑法堂以来蝉联聆风宗最凶长老排行榜第一,人送外号青天大老爷。” “咱们这也有个青天大老爷。” 他看向云绾,得到了对方的死鱼眼攻击。 “李长老脾气这么凶,梳云师姐不会天天挨他骂吧。” “哪能啊。” 竹笑捏了捏云绾头上翘起来的碎发, “那老头可是把梳云当亲女儿,这毕竟是他出关以来收的第一个弟子,你挨骂她都不会挨骂。” “出关?” 云绾极快地抓住他话里的问题。 竹笑压低了声音凑过来, “你们才入宗不知道,连我也是听大师兄提到过一点。李长老曾经有个徒弟不知怎的失踪了,命灯未灭但人怎么也联系不上。李长老找了一阵,突然就放弃回来闭关。 一关就是数百年,最近几十年才出的关。当年师兄他们还猜测李长老是不是被什么给夺舍了,几个人偷偷摸摸跑到他峰上查案,闹了好大的笑话呢。” “许是因为受不了打击所以才要闭关静心吧。” 洛槿白想起一些往事,倒是很能体会李长老的心情。 竹笑看他心情低落,黏黏糊糊凑上去。 “想要小白剥的瓜子。” “好。” 洛槿白拍拍他的头。 竹笑这欺压师弟的行为收获了云绾月魄的一致白眼。 “命灯到现在还亮着吗?” 比起李长老,云绾对这个更感兴趣。 “亮着呢,说起来若这位师姐还在坚持修炼,现在也应该是青阶以上的修为,据说她当年可是剑修个人赛上的第一名。” “那她叫什么名字呢?” “不知道,好多年前的人了,这点东西还是大师兄他们夜袭李长老住处得到的情报。” 青阶修士,这么久以来接触最多的好像是云淅。 当年第一次去秘境遇到的黑线就是云淅出手帮忙才勉强打散的。 这么多年过去,他修为应该也涨了不少吧。 “嘿,想什么呢,故事说完就该回任务堂干活了。” “我能拒绝吗?” “不可以哦。” 第187章 盼头 接下来的日子果真如竹笑所言,堪称水深火热。 陈梳云沿袭了在执法堂铁面无私的人设,三个小孩,男的女的大的小的,通通都是一巴掌。 身上虽然疼,但好歹能忙里偷闲在她讲理论基础时偷偷松会儿气。 “疼得话我可以带你们去剑峰后山的冷泉泡泡。” “今天放假?” “边泡边听。” ······ 池青吹的剑术教导就不一样了,没有理论全是实践。 秉承着熟能生巧的原则,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玄剑把他们三个群殴了一顿。 最气人的是,这个人在打完架后还一脸迷茫地问他们“不打了吗?”。 大师兄,你觉得我们还起得来吗? 云绾在这一刻找回了当年和诸楚打架的无力感。 不幸的是,池青吹显然没有诸楚那样好说话。 群殴不行就一个一个上,车轮战,但累的是他们。 每人平均撑五秒钟,人刚下擂台又上去。 ······ “这日子可真有盼头。” 云绾埋在任务堂的公文里,随手把一份文献砸到旁边的竹笑怀里。 “最开始不是说好每周只用来两天吗?你怎么天天都来抓我?!” “两天是给你一个适应的时间,之后的日子里一周里有六天都要来。放心,工钱和来的天数有关,我们任务堂的工钱可是聆风宗里最丰厚的。” 竹笑凑过来, “而且,这么多公文你忍心看我一个人审批吗?” “我又帮不上什么忙,这里大多数东西都需要你亲自过目,我能做的只是前期资料的整合以及处理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情。” “没关系,等你熟悉手头上的事物后就能开始接手我的任务啦,我当时也是这样被师兄骗着接手的。” 云绾:这种陋习可不兴往下传啊。 “说起来都怪万师兄,看我被师兄骗也不帮我。” 竹笑对着走过来的万松溪哈气。 这人据说是和简亦长老一同进入任务堂,平日里竹笑若是不在弟子们找的就是他。 万松溪已经习惯竹笑的性子,从手里变出一块饴糖塞到他嘴里。 “快看吧,一会看不完可别来找我哭。” 竹笑含着糖,满目幽怨。 万松溪熟视无睹,经过云绾旁边时还在她面前放了一块同款饴糖。 云绾:······不要把我和竹笑归为一类啊。 “师兄坏,咱俩今天不要和他说话了。” 竹笑没有吃人嘴短的自觉,撺掇着云绾和他一起“孤立”万松溪。 任务堂事情这么多,你们俩一天本就说不上话。 不对,不要把我和你划在一个阵营。 竹笑读懂了她的表情,当即胡搅蛮缠起来。 “云师姐,这些是夕雪宗送过来的资料。” 来人是任务堂新招的弟子时笙,前不久才通过选拔入了内门,是剑峰弟子。 虽比云绾略长些许,但云绾比她先入任务堂,倒也占了个师姐的名头。 “放在这吧。” 云绾一手抵住竹笑的头,还要维持师姐的威仪矜持地朝她点点头。 “时笙师妹评评理。” 竹笑找上了场外援助。 时笙曾跟着竹笑一同下过秘境,那时她还是外门弟子。 依稀记得当年竹笑给她的印象是老谋深算的笑面虎,在进入任务堂短短几月后这个印象已然灰飞烟灭。 不过能理解。 她一个负责和外面对接的小弟子一天天都被公务压得想死,更别说要负责比他们多好几倍任务的竹笑师兄。 秉承着公平公正的心态,她坦然开口: “我无条件支持云绾师姐。” “你瞧。” 云绾给他一个脑瓜崩,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偏心!” 时笙优雅一笑转身离场,并不在意这个师兄的栽赃陷害。 云绾翻看着她带来的资料,是有关下次亲传历练的地点选择。 “都是偏僻地方啊。” 她喃喃自语,目光落到一旁的竹笑身上。 “竹笑师兄不如先透个底,这次历练的主题是什么?” “历练哪有主题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喽。” 竹笑趴在叠起的公文上。 “肯定是有什么需求才会让亲传前往,又不是秘境,没什么天材地宝,我们前去做什么?” “有道理。” 竹笑合掌一拍, “那这次历练的主题就是——体验风土人情。” 一听就知道是现编的。 云绾目光落回到厚厚的资料上。 永宁村、安乐村、柳阳村······ 这些村落都处于修真界的边缘,土地贫瘠灵气稀薄,村里多是些没有修行资质的凡人。 看这资料约莫是些“人杰地灵”的地方。 “风土人情。” 她咂摸着这四个字,漫不经心翻动着手里的东西。 “我记得聆风宗有条宗规是不许对凡人出手。” “哎呀呀,我不清楚诶。” 竹笑闭眼趴着,偷偷睁开一条缝观察她的表情。 他可太清楚了,当初没少帮池青吹陈梳云两个不带脑子的家伙善后。 云绾面无表情地将资料收入储物袋。 凭什么资料都让她看,月魄洛槿白也该出点力。 两个闲得冒泡的家伙! 云绾嫉妒得牙痒痒。 “生气了呀。” 竹笑卷起一纸公文戳戳她的胳膊。 “我一天天哪来那么多气。” 云绾不看他,拿了份公文靠在摇椅上看。 竹笑想了想坐直身体,伸着个爪子把桌上堆得如小山高的琐事一点点推向外边。 “哗啦”一声响,那些承载着鸡零狗碎的公文摔了一地。 白纸黑字混杂在一起像是一滴墨水在清水里搅和,却怎么也无法融入进去。 云绾抬起头看他。 您老人家才是真·桌面清理大师。 “现在有高兴一点吗?” 没有了公文给他垫着,竹笑只能蜷着身子,下巴搁在冰冷的桌上。 老实说有点解气,但是······ “一会你自己捡回来。” “好哦。” 竹笑眯着眼睛,然后爪子一挥大半个桌面都空了出来。 公文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响,像是过年的鞭炮。 云绾觉得有意思,抬手一扔。 手里的公文正正好砸在那散落一地的纸张中间。 目睹一切的万松溪:得,压力太大给俩孩子逼疯了。 “干嘛呢?好端端的又拿公务撒气。” 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 转头看去,是位白发白须的长老,提着个木质的食盒,看标志似乎是上次颜予芙给她带的那家。 云绾在收徒的时候见过他,似乎是竹笑的······ “师父” 他不满地喊道, “明明是这公务给我气受。” “谁能给你气受啊,一委屈就瘪着嘴找人告状。” “我哪有。” 他站起身,眼巴巴凑过去。 为表礼貌云绾也跟着起身,像个服务员一样微笑站在原地。 “你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竹笑挂在他身上。 “谁说给你带的,是你说新来的师妹喜甜我才去这家带了些甜食还有······。” “还有呢,还有呢?” “还有你喜欢的鱼羹。” 他被竹笑晃的没了脾气。 “我就知道师父最好了。” “上次还说你简师兄是最好的,今日怎么变成我了?” “师父是最好的师父,师兄是最好的师兄。” “少来,去把忙活的弟子都叫过来吧,我带的多。” 他拍拍竹笑的胳膊示意松开。 “原是大家都有,不是给我一个人的呀。” 竹笑赖在他身边,语气酸溜溜的。 “本就不是专程给你带的,快去。” 竹笑朝他哼哼两声,转身去叫人了。 “唐长老。” 等到两个人拉扯完云绾才有机会开口。 “别紧张,小姑娘先坐吧。” 他绕过地上的一片狼藉将食盒放到桌上,随手拉过竹笑的椅子坐下。 “我记得你叫云绾对吧?” “是,丹峰云绾。” 这个时候的云绾还能稳住心神和这位长老交流,直到······ “你今年多大了?” “在聆风宗可有相识的同门?” “在丹峰平时忙不忙啊?” “我听说你还去剑峰和剑修们一起练习,很好啊,很有我们聆风宗不惧苦难的精神。” ······ 云绾有点后悔没仔细钻研过《如何与长辈对话》这本书,果然啊,聆风宗藏书阁里的每一本书都饱含深意。 “唐长老和竹笑师兄关系真好。” 她岔开话题。 “笑笑是我一手带大的自然亲厚些,我记得他刚来的时候才这么点大呢。” 他给云绾比划着, “像个小豆包一样,怯生生的。” 云绾看他比划的位置。 长老,您是认真的吗?这个高度的小孩好像还不会走路吧。 “竹笑师兄性子挺活泼的,没想到小时候怕生啊。” “还不是那群家伙给他惯的,现在天不怕地不怕,我都快管不住了。” “说我什么坏话呢?” 竹笑从后面扑到唐长老身上。 “说你胆子大,快过来吃饭。” “你把我的椅子抢走了。” “再拿一张不就成了,你们任务堂还缺这个?” “我就要我的。” ······· 云绾看着竹笑向他师父撒娇。 其实唐长老也把竹笑当成亲生孩子在养吧。 第188章 染色剂 放假的日子虽迟但到,云绾含泪上了六天班后迎来了自己的清闲时光。 栗子和妖弦去跟着鹤观砚修行了,除了晚上必要的训练外全天没有任何长老的课。 很好,今天她要窝在自己的炼丹房里,谁都别想叫她出门。 刚发完誓就响起几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老天爷,你一定要和我作对吗? “进。” 云水蓝的衣摆比他的主人先顺着门缝飘进来,“吱呀”一声轻响,屋外的晨光也跟着往里钻,朦朦胧胧的,像是隔着一层纱,叫人看不清楚。 “我过来送资料的路上碰见姜长老,她让我把这个给你。” 洛槿白晃了晃手里的小瓷瓶说明来意, “长老说这是新研制的,药效不稳,若是出了差错要快些去找她。” 姜醉茶? 大概是又研究出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毒药让她尝尝。 危险的东西不可能叫洛槿白这个门外汉送,那后半句明晃晃的是在说“菜鸡,快送上来让我嘲笑”。 “你们商量得怎么样?” 云绾一边操控着丹炉里的火焰完成最后的步骤,一边给洛槿白招手让他进来坐。 “最后选出来五个,这是资料。” 洛槿白把瓷瓶放在桌上从储物袋里取出纸张递给她。 “总的来说都不是风水宝地,看资料那里的人估计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甚至有几个地方的人数明显有问题。” 洛槿白看着她欲言又止。 云绾扫了一眼,收好了丹药伸手拿起桌上的瓷瓶。 “剩下的交给朝花宗去挑吧,我们心里有个数就行。” 她将瓷瓶里的药水分出来一半细细辨认着里面的东西。 似乎是寒属性的毒,不过怎么有种气味认不出来? 云绾觉得自己职业生涯遭到了挑衅。 “凡间有些风俗对女孩子不友好,修真界和凡间的习俗又多有共通之处,我担心那里也是。” 洛槿白斟酌着词句。 “嗯,有道理。” 云绾保留好备份后尝了一口。 ?好奇怪的味道,这是哪种蛊虫的尸体? 她嫌弃地将瓶里的药一饮而尽,咂咂嘴等着毒发来确认自己的猜想。 “所以啊。” 他看云绾不上心的表情不由得正襟危坐以表重视, “你去的时候要小心些把练习用的玄剑佩戴在腰间,即便用不到也好起个威慑作用。不要接陌生人的东西,不要单独行动······” 洛槿白刚才铺垫那么多的目的终于暴露出来。 云绾听着他像嘱咐小朋友不要跟陌生人走的幼儿园老师一样喋喋不休,眼看有从日出讲到日落的架势赶紧打住。 “这不正好,要是不给破绽怎么找出问题。” 洛槿白气得想敲她头。 “双拳难敌四手,整个村子有几百号人呢。更何况那里灵气稀薄,一旦灵力耗尽你打得过吗?” 原则上是打不过,但原则不在的时候可以打过。 当然,这话不能给洛槿白说,会挨训的。 “我······” 她刚想找理由把人哄住,忽地感到气血逆流浑身发冷。 “绾绾!” 姜醉茶! 毒发的时机和你这个人一样,来的总是这么的不合时宜。 云绾看见地上黑红的血迹,总算知道了那味闻不出来的药是什么。 什么蛊虫尸体,那分明就是加了劣质香精的染色剂! 你会不会下毒啊,白瞎了这一瓶好药。 洛槿白没有云绾这般丰富的被毒经验,整个人被误判了毒发时机的云绾吓得脸色苍白。 “我带你去找姜长老。” “不行!” 云绾一把抱住旁边的丹炉,余温让她凉下来的身体回温几分,温暖之后是灼烧般的痛感。 她在痛死和社死之间义无反顾选择了前者。 要是让姜醉茶知道她误判了毒发时机不得被笑话上一整年,想想都觉得窒息。 早知道就等洛槿白走了再试药,可是一会还要炼丹啊。这毒发作起来不知时间不知效果,灵力乱窜的时候最易炸炉,炼不成丹我好不容易来的假期岂不是什么都没做成。 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把问题归到学艺不精上。 可恶啊! “我没事就是一点小问题,我是丹修,你要相信我的判断。” 云绾搪塞着他,企图糊弄过去。 “我虽不通丹道但也知道黑血是中毒已深的表现。” 洛槿白蹙着眉半跪在她面前。 “我说是染色剂你信吗?” “你还在吐血。” 他陈述着事实。 就算是自愈你也得给我一点反应时间吧,这年头怎么真话都没人信了呢。 “一会就不流了。” “一会人都凉了。” 他表情很严肃。 云绾:无法反驳。 “要是没力气我可以背你上去。” 洛槿白向她伸出手。 那样我被嘲笑的名头会再加上一条。 思即此云绾抱住丹炉的手又收紧了些。 “不去。” “别害怕,我速度很快不会叫人看见的。” 洛槿白膝行两步大有连人带炉一起端走的架势。 云绾想象了一下那场面,不敢想姜醉茶会笑得多欢。 她叹了一口气,在众多让她颜面尽失的选项里识时务地选择了最轻的一种。 “我可以自己走。” 云绾抹掉嘴边的血迹,在洛槿白担心的目光里视死如归起身,像囚徒一步一步踏上行刑台。 “嗯,有点严重了。” 姜醉茶装模作样地闭眼摇头。 “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洛槿白神色严肃。 “你得盯着点,别让她再吃甜的了。” 云绾:!? 公报私仇是吧? “庸医。” 刚想拍桌子以长自己志气的云绾被洛槿白提溜回来。 “可别不放在心上啊,云绾是丹修,以后尝不出草药味道可就糟了。” 危言耸听,谁家修道者吃个糖就能把味觉吃坏的。 “好,我会提醒她的。” 不是,你真信啊? 姜醉茶憋着笑,疯狂眨巴着眼睛支开洛槿白。 “小白去帮我取些丹药吧,就在房中右手从下往上数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三个格子里。” 等他走远了姜醉茶才放声笑出来。 “我说你啊,居然还真的跟他上来了。” “还不是你!把事情说得那么严重,我要是不自觉跟他走上来你信不信他能连人带炉一起端上来。” 云绾翻着死鱼眼,无神的眼睛里全是谴责。 “还得是小白治你。” 她笑得前仰后合。 “我能怕他?你从哪里得出来的结论?” “上苍赐予我一双美丽的眼睛。” “那是你爹娘给的。” “毫无情趣的女人。” 她摇摇头, “不过一想到你被小白逼得抱紧丹炉的样子我就想笑。” “要不是之前拜托他照看栗子欠了点人情我才不听他的话。” 姜醉茶没有把云绾挽尊的话当真,依旧笑得放肆。 “你······咕噜咕噜。” 听不下去的云绾决心让她清静一会,正好还剩下半瓶毒药留作备份,索性全倒她嘴里。 “太狠心了。” 姜醉茶嘴角流出汩汩黑血,颤抖着手指向云绾,一副悲痛交加的表情。 “姜长老!?” 急匆匆赶回来的洛槿白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我说这是染色剂你信吗?” 姜醉茶讪讪笑着。 洛槿白:······ 第189章 玉面村 几日后朝花宗来了消息,三个刚接受完师兄毒打的可怜人凑在一起翻看资料和回信。 “好远的地方啊,又要走传送阵来回倒腾了。” 云绾趴在地上翻看着手里的修真界地图,翻来翻去没在上面找着村名。 想来得先到附近的城池,然后徒步入山去。 什么犄角旮旯。 “玉面村,全村三百七六户人口,其中男子只有五十户左右。” 洛槿白和月魄盘腿凑在一起研究薄薄两页纸的资料。 “资料是几十年前收集的,现在的情况不一定能对的上。这东西来自于它附近城池的城主,那城池受夕雪宗庇佑,城主之前也是夕雪宗弟子。夕雪宗规矩严苛,十年一查,偏偏被这地方躲过去好几次。” 云绾给他们说明情况。 她早在任务堂就已经将所有选项都研究过一遍,那些资料全都至少有着五十岁起步的年龄。 信息滞后的原因有很多,当地城主不上心,村落地处偏僻无法轻易到达,又或者是因为要掩盖某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无论是哪种原因只要不碍着她就行,反正多选一就没对过,不如放手让他们几个选。 “修真界某些偏僻地方还保留着凡间一妻多妾的习俗,两者的比例会有些差距,但这次的情况很明显不是因为这个。” “会不会是母系村落?” “这个村落的村长是男性,村落的实际统治者不会把这么重要的职位交给异性,这里应该还是男耕女织的方式。比例差距这么大会不会是因为存在拐卖的现象。” “即便是抹掉零头也是一比六,在还未修行时男子的力气远胜大多数女子,但六个姑娘围殴一个男人应该也不是难事。况且夕雪宗的弟子担任城主治下应该相当严格,他们当年调查的时候也调查过这个方面,资料上未有提醒想来是没查出什么。” “里面混着修道者?” “不无可能。” ······ 两个人天马行空地猜测着,云绾在一边用草纸计算自己要炼多少丹药。 ······ 这个丹修是一天都当不下去了。 “怎么不和他们一起讨论?” 池青吹走到她旁边蹲下。 “我要忙着哀悼我的清闲时光。” 云绾哭丧着脸。 丹修,好惨。 池青吹抿抿唇不知该如何劝慰。 “要不我陪你练练剑?” 有武力防身应该能安心许多。 “婉拒了。” 云绾不想单独再挨一次打,抬手在地图上圈了几处后递给蹙着眉讨论的二人。 一会把丹炉抬到任务堂去,一边看公文一边炼丹。 她这样想着,拍拍衣裙上的灰尘站起身。 “走了,干活去了。” “我一会把商量出来的结果发给你。” 洛槿白接过来。 “路上再说吧,你们先和其他四宗的人商量要不要同行。虽说不是下秘境没有利益纷争,但各自性子不同要是强行合作难免会觉得不自在。” 云绾再次感叹为什么要把这么多人聚在一块,各做各的不好吗? 自从竹笑破罐子破摔说搞暗箱操作后,五宗亲传外出任务的捆绑彻底放在了明面上。 身为任务堂的一员,云绾半是被迫半是主动地参与到明箱操作中。 眼睁睁看着三十多个选项从剑宗流经问月宗夕雪宗,落到自己手上时缩减到十六个。 好啊,暗箱操作就是控制选项。 “如果我们偏不去呢?” 她当时对着竹笑问了个很傻的问题。 “那就制造一点小小的意外。” 他的答案非常反派。 “我去联系晏清和渚兮。” “那我去问问孔淑和木清辞。” 两个人快速分好了工。 甩手掌柜云绾对两人的主观能动性表达了赞许,然后在余光瞄到自己手里一长串的丹药清单后感到深深的绝望。 幸好上次从容览秋那里买来的药草足够多,她也无需再费心力去找原料。 等到出发的那一日,云绾紧赶慢赶完成了规定计划。 本来栗子和妖弦也要跟着,但被云绾找借口搪塞过去了。 两只在她出门前还眼巴巴看着,奈何炼了这么多天的丹药的云绾心冷得像凉掉的药渣。 闻起来也像。 “你现在闻起来像端阳节的艾草香包。” 在丹炉旁和药草残渣搅和在一起时还不觉得,现在到了外面冷风一吹,鼻尖便萦绕着药草的苦味。 云绾低头嗅嗅自己的衣袖。 得,腌入味了。 “好歹有辟邪作用。” 月魄的话还是一如既往地绵里藏针。 别以为她不知道辟邪的画像长什么样。 “丹药不够我们可以现场采买,不用把自己逼那么紧。” 洛槿白试图宽慰她。 这话他在之前的时间里也重复过,云绾的答案始终未变。 “有备无患。” 她很难不去防备即将见面的城主,既然是历练那就要做好对面全是敌人的准备。 在那边买的丹药一来是功效难以保证,二来是怕买不到需要用的。 回灵、疗愈的丹药还好说,就怕这次的任务和魔族邪修一类扯上关系,驱邪解毒的丹药可不好弄。 云绾往嘴里塞了瓣柑橘,跟着两人一同踏入传送阵。 城池偏僻没有直接的传送阵到达,三人花了半天的时间在各种城池间中转,越往前走修真者的数量越少,毫无灵力的凡人数目却在增多。 在她手里的橘子即将被吃完时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安城。 修真界的边缘之一,虽也有着独特美丽的风景但灵气匮乏秘境稀少。 很少有强大的修真者愿意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但毫无灵力的凡人和天资未显的普通人却在这里找到了喘息的余地。 凡人和修真者之间武力值差距悬殊,为了防止邪修在此作乱,建立这座城池的人便向离这里最近的五宗——夕雪宗寻求庇护。 他们手里的资料不全,只能从城主那里查询更详细的信息。 若是散修装扮只怕连进城主府都难,故而五个宗门串通一番决定穿着宗服打着完善资料的名义去探探。 城主府中已有人先到了。 淡雅的雪青色仿佛是流动的紫藤花,隔着很远的位置也能让人一眼看见。 夕雪宗离得近,他们来得快也是意料之中。 方渚兮正和一位面容严肃的男子交谈,沈灼在旁边听着,柳芜絮抱着剑发呆,雾绡蹙着眉观察四周,见他们过来眉头松开一点。 到底是要合作的,两方人见着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 “你们来的正好,我们刚好在和林师兄聊玉面村的事情。” 方渚兮招手让他们过去。 “这几位是聆风宗的弟子,洛槿白、月魄、云绾。” 他一一介绍着, “这位是安城城主,曾是夕雪宗的内门弟子,姓林。” “跟着小方叫我林师兄就行。” 那位城主可能极力想表现和蔼可亲,但微微扭曲的面部肌肉宣告了他的失败。 夕雪宗的某种特色——门下弟子有一半是面瘫,至于是天生的还是被宗内的冷风吹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云绾不太清楚事情是如何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在她设想中这次会面应该是明枪暗箭步步试探。 而不是现在这样,像过年被爸妈带着去和不熟的长辈打招呼。 第190章 沈师妹 “玉面村离这很远,你们若要去还得翻过好几座山。当年是他们村的人刚好进城我们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碍于夕雪宗的名头那人才带我们入村做了调查。 后来也不知是不是在躲我们,这么多年来竟再也没有在附近见过玉面村的人。我也曾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去寻,但就像是鬼打墙一样被困在山外。” 城主的话算是印证了之前猜测中的一种。 人还没来齐,对策这种事情通过玉简三言两语也讨论不清楚。 所以莫名的,他们空闲了下来。 方渚兮在和城主说夕雪宗的事情,洛槿白和沈灼跟着城主府的管事去找当时的记录,剩下的一个人站着,其余三人排排坐在台阶上无所事事。 之前在秘境当中云绾作为丹修一直处于后方和她们没怎么交流过,现在嚼着橘子还在慢慢晕传送阵无心交谈。 月魄倒是跟着大部队去秘境走了一趟,和夕雪宗也曾有过短暂合作。只是他这个人向来不是个热烈的性子,面上虽时常挂着笑,但那笑容怎么都透露着一种假惺惺的味道。和夕雪宗的合作也是洛槿白和方渚兮两个带队弟子在主导,他就出个人。 相比于聆风宗心不在焉的态度,夕雪宗的柳芜絮倒是对两人有点好奇。 她看过月魄打架,很厉害的样子。也亲眼目睹云绾一手刀劈晕讨厌的沈灼,《当世最令剑修害怕的丹修榜》榜二实至名归。 想了想还是打算先和离得最近的云绾套套近乎。 “你想打架吗?” “不想。” 还没回神的云绾下意识回答。 “哦。” 柳芜絮晃晃脚尖,第一次套近乎失败。 雾绡看着缺根筋的师妹嫌弃地别过眼,刚想给师妹示范一下正常交友过程,余光瞥见灰扑扑的台阶。 不知被多少人踩过的脏东西,这三个人就这么大剌剌地坐着,她就是站在旁边呼吸也觉得空气里像带着别人脚下的灰尘。 不行,越想越难受。 雾绡默默挪远了些,还是暂时别说话了。 盛夏时节总是热闹的,虽然四个人谁也不理谁但长于此间的其他生灵可没有那么无趣。 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落在附近的枝头上,你挤我我挤你地缩在树荫里。叶隙落下的阳光洒在它们玉色的羽毛上,晕染出莹润的光辉。 黑色的飞羽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远远看去像是玉里面缺了几块,形成了一把小小的梳子。 云绾盯着那群小东西看得出神。 “那是玉梳鸟,这边特有的鸟类。未开灵智也无攻击性,和你的团鼠一样是普通的兽类。” 雾绡扯了张丝绢捂着鼻子开口,神色冷漠还有点淡淡的嫌弃。 “这是某些地方的图腾,玉梳鸟一生只有一个伴侣,雌性一但筑好巢便不会离开巢穴。期间,雄性会承担起寻找食物的责任,直至幼鸟学会独立生活,所以啊这里的人都把它看作是爱情的象征。” 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回头看去是面带微笑的方渚兮。 “不过呢玉梳鸟的寿命比一般的鸟类短多了,呵,这叫什么,好鸟没好报?” 沈灼的声音飘过来,还是一股子火药味。 云绾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夕雪宗的好脾气都跑到方渚兮身上了。 “玉梳鸟?我知道这个。” 热烈的水华朱破开屋外的翠色,夏花般绚烂惹眼。 孔淑率先跳进来,头发绾起来上面簪了支红珊瑚。身上的珠玉碰得叮当响,喜人得紧。随后的沈鸣蝉也梳了新的发髻,没有孔淑那么艳丽娇俏但似晨间快消散的露珠,延续了她一贯柔弱无害的画风。 后面的容览秋、古槐吟······ 虽然也梳着新发髻但两个人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像刚从墓里爬出来的死人,面色灰白双目无神。 一见着台阶便如闻到血腥气的丧尸咿咿呀呀地扑了上去,瘫成两张毯子。 “云绾,你来朝花宗吧,这样咱俩都不是宗里唯一的丹修亲传了。” 古槐吟惨白着一张脸望向她,显然为这次行动炼丹耗了他不少精气神。 “虽然槐吟很惨但也不可以挖我们宗门的绾绾哦。” 洛槿白扶起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月魄若有所思地看向云绾, “没想到还有比你体质更弱的。” 云绾:······ 多久的事了,能不能不要记得这么清楚。 “他是炼丹炼的,那你呢?” 云绾看着趴在另一边的容览秋。 “她是偷偷溜出去赌钱,被大师兄抓住了打成那样的。” 容览秋听见师妹的背刺默默比了个“你等着”的手势。 孔淑“切”了一声,走到云绾面前转了个圈。 那模样像只翘着尾巴的猫。 “新发髻、新首饰,还有······” 云绾微微前倾,看清了裙子上的巧思。 “你自己绣的?” “大师兄教我绣的。” 飘动的裙摆在阳光下折射出异样的光泽,蝴蝶翅膀般的妖异明丽。 “好看。” “那是,我学了好久。” 她昂着头,对自己的手艺很是自信, “我也帮你梳个新发髻吧。” “我可不想又是一头小辫子。” 云绾想起她上次的丰功伟绩赶紧捂住自己的一头秀发。 “不会啦,我这次可是专门学过的,我们朝花宗的人都可以证明。” 孔淑拍拍月魄的肩让他坐远点给自己留个空位出来。 所以这些人的发髻都是你梳的? 云绾看向沈鸣蝉,对方朝她点点头。 真稀奇。 “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哦,玉梳鸟。” 孔淑手上忙活着,嘴也不肯停下, “那鸟可没传闻中那样好,虽然的确是一生只有一个伴侣但那是因为在幼鸟学会独立后雌鸟会杀死雄鸟,不死不休的那种。” “在讲什么?带我们一个呗。” 木清辞笑眯眯凑上来。 问月宗和剑宗的到了。 “你别打岔啊,所以雌鸟为什么要杀雄鸟?” 楚以洵是个不怕生的,没和孔淑说过两句话都敢往上凑。 好在孔淑也是一个阳光开朗的小女孩,看见有人好奇还有些小得意。 “好像是雄鸟给雌鸟的食物有点问题,所以雌鸟的寿命一般比雄鸟短。在死前雌鸟会追杀雄鸟,算是报仇雪恨吧。” “雄鸟给的是毒药?不对啊,如果是毒药这毒会在雌鸟怀孕的时候顺着母体传递给幼鸟,它害自己的孩子做什么?” 提到下毒云绾来了点兴趣。 “谁告诉你的这些?” “大师兄说的。” 孔淑专心致志给她梳着头发。 玄枝? 感觉不太靠谱啊。 “你大师兄怕不是在唬你吧。” 沈灼挑刺。 “才不会,我大师兄就养了一只雌鸟,前段时候才寿终正寝,寿数可比一般的玉梳鸟长多了。” “还是他老相好送的,爱情的象征哦~” 容览秋在旁边插嘴。 “梳好了。” 孔淑拍拍她的肩,递上一方铜镜, “看看。” 模糊的铜镜上映出一张美人面,柔顺的头发被松松散散的拢起,形成两段柔软的弧度垂在耳边。 ······ 云绾:我真的要顶着这样的发型去打架吗?感觉打起来头发会呼到自己脸上。 “哈,像只垂耳兔。” 沈灼放声嘲笑, “你现在和朝花宗那群花枝招展的一样,不像是来执行任务的倒像是来踏青的。” “沈师弟这番话说得我无地自容啊,只是朝花宗向来要重视着装以表尊重,我以为夕雪宗也是这样的······” 沈鸣蝉柔柔弱弱地捂着心口,像是被沈灼的话伤了心。 “少和我称兄道弟。” 沈灼没好气道。 “那沈灼妹妹,这样可以吗?” 云绾阴阳怪气来了一句。 “我倒是不知你们俩什么时候站到一条线上了。” “可能是沈师妹树敌太多吧。” 沈鸣蝉垂着眸子,柔柔说道。 “那以后叫沈师妹是叫沈鸣蝉呢,还是沈灼呢?” 容览秋在旁边拱火。 “沈师姐是沈鸣蝉,沈师妹是沈灼。” 桐澈接话。 “那我怎么叫呢?沈灼是我师姐诶。” 柳芜絮指着自己一脸疑惑。 “沈灼不是男孩子吗?” 没搞懂状况的白藏拉拉旁边桐澈的衣角。 “你们都闭嘴!” 沈灼恼羞成怒。 第191章 分组 这场讨伐终止于方渚兮。 在沈灼被气成一团打算一人战群雄时,他的好师兄摸着他的头温温柔柔来了一句, “那以后叫你阿灼好不好啊?” 沈灼:······ “还是叫我沈师妹吧。” 他受不了方渚兮的眼神,扭头就往另一边走。 路过几个姑娘时还不忘狠狠撞她们一下。 雾绡面色一冷, “脏死了,沈灼你想挨打吗?” 沈鸣蝉顺势捂着肩膀柔柔倒下, “沈师妹,你凶死了。” 柳芜絮盯着倒下的沈鸣蝉一脸疑惑。 沈灼这么强吗? 罪魁祸首面对沈鸣蝉的绿茶攻击不为所动,甚至有心思去找下一个报复对象。 被撞的桐澈顶了顶腮帮子, “真记仇啊沈师妹。” 白藏伸手去扶沈鸣蝉,刚站稳也被撞了一下。 ?我也有份吗? 他甚至没有忘记坐在台阶上的容览秋,走过去一脚踩在她的裙摆上。 艳丽的水华朱上多出一个不合时宜的黑脚印。 容览秋:······ “沈师妹记性真好。” 要不是云绾和方渚兮离的近多少也得挨一下。 面对一群人的咬牙切齿,沈灼统一回了个白眼。 余光里看见问月宗的雀云镜不知何时挪到了方渚兮旁边。 庭芜绿的颜色混在其中并不显眼,他低声问着方渚兮玉面村的情况。 沈灼:? 是你师兄吗你就往上凑,问月宗没人了? 转头一看,木清辞和孔淑商量着要往云绾头上放什么颜色的发饰,纪绍钦和楚以洵商量着一会要去什么地方切磋。 这俩师兄师姐没一个靠谱的。 眼瞅着一群人缠着方渚兮问东问西,他没忍住打断: “现在打算怎么办,直接杀过去?” “还是得先去探查地形,鬼打墙约莫是迷阵一类的东西,为的就是掩盖玉面村的位置。就是不知这玉面村是真的不愿入世,还是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纪绍钦又开始晃他那柄折扇,好在已是夏季,凉风吹着也不叫人心烦。 “要探地形打草惊蛇是必定的,就算能瞒过去,那村子久不出世一下子面对这么多生人必然心生警惕。” 云绾捂住自己的头发,试图让木清辞和孔淑的注意力转移到这件更严肃的事情上来。 “你们阵法学得这么烂,连几个人都藏不住?” 沈灼安分不到半盏茶就又开始挑事。 “你要不要看看这里有多少个人,整整十八个,我们又要穿过迷阵又要隐匿身形,最关键的是那地方没有足够的灵气,难不成要靠磕丹药维持吗?” 回灵丹是用在关键时候的,如果玉面村背后真的有人在操控打架无可避免。 他们不知对方的人数和实力,倘若将丹药早早消耗后面的事情会变得棘手起来。 “你们丹修没炼丹?” 回话的还是云绾。 她觉得沈灼是在光明正大报复那句“沈妹妹”,不然怎么句句都在点她。 “丹修炼丹也要时间和精力,总共就那么多,你行你上。” 古槐吟也在旁边适时插嘴。 “大哥,十八个人呢!一人一瓶也有十八瓶,我们丹修就俩人。” 他试图让沈灼认清人数之间的巨大差异,“你们要能自己买丹药也就算了,关键是你们有钱吗?” 一众剑修:······ “以后出任务得来的东西你们俩先挑。” 一直抱着剑不说话的盛晏清忽然开口,从此确定了两位小霸王在队伍里的地位。 “好耶。” 云绾古槐吟击掌庆贺。 “我们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去?” 柳芜絮面无表情看向他们,“感觉和做贼一样。” “芜絮说得对。” 方渚兮眯起眼睛笑得格外狡黠, “今年刚好是各城池向夕雪宗提交人口调查的时间,我们师出有名。” 反正不论如何也会引起警觉,大大方方也不失为一种策略,满心猜疑焦头烂额的不该是他们才对。 月魄从洛槿白那里接过地形图和当年玉面村的房屋分布,抖了抖展开面向众人。 “玉面村四面环山但占地面积很大,我们可能得分四队分头调查。村长家位于整个村落的中心,以此划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 “十八个人,两队四人,两队五人,绾绾和古槐吟不善武力就分到五人小队里好不好?” 木清辞捏捏云绾头上新簪上去的绒花。 两位丹修非常有自知之明,愉快接受了这个提议。 “五宗擅长各有不同,聆风宗和问月宗擅长身法速度,其余三宗则是以剑法出名,我们最好是打乱各宗亲传组队,有什么问题吗?” 桐澈分析道。 有,问题大了去了。 例如雾绡不太想和旁人组队,特别是身上脏兮兮的剑修。 例如柳芜絮不太想搞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她更想严刑逼供然后直接杀过去。 例如沈灼不太想和人一起,和他有仇的太多了。 但这些在他们师兄和善的眼神下都不是问题,三个人在接收到堪称和蔼的目光后默契地闭了嘴。 考虑到观察能力、和陌生人交谈能力等综合因素,最后由方渚兮、洛槿白、沈鸣蝉、木清辞四个人分别带队。 十八个人里刚好男女各占一半,分起来也不费事。 云绾跟着方渚兮,古槐吟跟着沈鸣蝉。剩下的人因为才接触不久也没什么分歧,老老实实接受了安排。 “你们几个性子急的,到时候可不要一溜烟就冲出去。” 方渚兮的目光扫过几个人。 柳芜絮倔强地和师兄对视几秒,然后败下阵来。 “知道了,我会听木清辞的指挥。” 白藏被他看得蒙圈。 又有我的份? 她往后看去,身后空无一人,确认了这位好脾气的师兄是在看自己。 “我会听洛槿白的指挥。” 她学着柳芜絮的话,说得很认真。 楚以洵在自我反省上不如自己的师姐,在方渚兮看过来时还没反应过来,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我会看好他们的。” 沈鸣蝉:······你别给我惹麻烦就行。 云绾颇有兴致地看着几人被单拎出来,丝毫没有发现自己是下一个幸运儿。 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时才觉察到不对。 一回头,和方渚兮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还有我的事? 她眼中的疑惑太明显,方渚兮开口解释。 “届时跟紧我们,不要一个人偷偷跑掉。” 云绾忽然想起之前在神界的小组作业。 她那个时候只是偷溜出来喘口气又不是一个人跑掉,你的好记性能不能不要用在这种地方啊。 第192章 亮晶晶 幽深的山林笼着一层浓厚的云雾。 明明正值盛夏时节,太阳高悬但怎么也照不进那片云雾之中,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分界线将内外划开。 阴冷的风吹翻了湿润的土壤,挟裹着掩埋其中多年的气味向站在山林外的人扑去。 阳光明媚,却让人不寒而栗。 雾绡嫌弃地用手绢捂住鼻子: “怪难闻的,这里是埋过人吗?” “说不定是人家的祖坟呢。” 纪绍钦将折扇搭在鼻尖,有一搭没一搭轻敲着。 山林静谧幽深,而在修炼过瞳术的人眼里又是另一幅景象。 血气与怨气交织翻涌,将一方天地都染上了阴霾。几个透明的魂灵藏在树后,偷偷冒出个脑袋看他们。看得仔细了才发现那魂体上没有五官,坑坑洼洼的,像是不平的山路。 云绾蹙眉,想来这里的阵法就是借助阴气的掩盖才拦住了前来探查的人。 月魄此时凑过来低声询问, “能驱逐吗?” “安城里面凡人居多,修士的修为也不足以抵挡阴气侵袭,咱们会被夕雪宗找麻烦的。将阴气炼化倒不失为一个法子,但问题的关键是······” 月魄疑惑地看向旁边的人。 “我现在是正派诶,正派怎么能搞这种东西。” 云绾神色严肃,竟让月魄觉得她是认真的。 “你现在要改邪归正了?” “你没看见我身上的宗服吗?” 她把聆风宗的标识展开放在月魄面前,“这还是你们阵峰亲自绣的。” “纠正一下,不是我们阵峰,是林长老。” “那你平时也会跟着他缝衣裳吗?” 月魄:······ “云道友说她有办法。” 月魄朝着叽叽喳喳凑到一团的剑修们喊道。 云绾:! 好啊,恼羞成怒是吧。 “拿月道友当祭品,捆到树上放点血,说不定这雾自己就散开了呢。” 月魄:你不是正派吗? 眼看两个人起了火星子,洛槿白赶紧从中间把二人分开。 “好啦好啦不要吵架,都这么熟了怎么还一口一个道友叫啊。” 他拍拍这个又哄哄那个,好不容易才勉强让两人握手言和。 “说正事呢,你们俩有没有什么正经想法?” 洛槿白把两个人往人群里带。 “丹修的神魂强度和掌控力远高于剑修,我和古槐吟可以试试用丹炉把里面的阴气引出封住,月魄和方渚兮在这期间解阵。” 比直接炼化麻烦些,但至少在人的接受范围内。 “绾绾的想法很好。” 洛槿白向来是鼓励式教学,云绾说什么都能得到夸夸。 “这山中的阴气不绝,不抓到根源就算引出来封印也会再产生,破阵的时间可不多啊。” 沈鸣蝉提醒道。 “所以你们二位的动作得快一点,否则我们两个丹修还未等入村,这身灵力就要交待在这了。” 古槐吟想到一会又要炼东西就想吐,他来之前的几日都闷在房里炼丹,没成想来了这里还要继续。 只是丹炉······ 他看向云绾,对方朝他点点头。 阴气这种鬼东西就像附骨之疽,黏在丹炉上会影响炼丹的成效。 好在云绾平日里也会炼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手上有个不太干净的丹炉。 粉红色的丹炉一出,给这鬼气森森的地方平添几分好笑。 “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沈灼眯着眼睛像是第一次见她。 “干嘛?这是鹤师兄给我的。” 云绾赶忙撇清关系。 “但这上面的小装饰是绾绾放上去的吧。” 木清辞弯腰去拨弄上面挂着的金色铎舌和一些被打磨成奇形怪状的宝石。 云绾摸摸鼻子不说话,那铎舌还是当年从血狱宗那儿取的。 重新涂了层金色,没成想挂着还挺好看。 早知道该多拿几个。 “你还是这么喜欢亮晶晶啊。” 孔淑对她的审美表达了质疑,“不觉得晃眼睛吗?” “东家,我缺钱的时候可以从你这里扣两块下来吗?” 容览秋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特别是金钱的美。 “还炼不炼了,怎么一个个都开始批判我。” 云绾拉过丹炉,“不炼我收回去了啊。” “炼炼炼,云妹妹可别和我们计较,姐姐回头就说她们去。” 沈鸣蝉按住她的手,笑眯眯给了师妹们一个眼刀。 她作为师姐这点威严还是有的。 白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起大师兄教给她的为人处世之道,当即拍了拍云绾的肩膀。 “很可爱。” “好品味。” 云绾回以拍拍。 和人相处也不是很难嘛。 白藏这样想着。 丹修们这边谈妥了,压力便都给到月魄和方渚兮二人身上。 “我们能做些什么吗?” 洛槿白害怕给他们的压力太大,迫切地想帮忙分担一点。 “别紧张。” 方渚兮拍拍他的头,“小白帮我们警惕周围好不好?” 洛槿白点点头,平日里当惯师兄的人此刻竟也像初出茅庐的小弟子。 月魄刚想感叹一物降一物,余光里看见抱着剑默默站在自己右后方的盛晏清。 你有事? “我帮你护法。” 他神奇地读懂了月魄的表情。 月魄:虽然但是不需要。 在他出口伤人之前丹修组及时打断。 “你们准备好了吗?我们开始喽。” 几人的注意力瞬间转移到山林之中。 阴气本是肉眼不可见,但在丹修们的引导下汇聚成一股黑气,不安分地扭动着。 好在两位的神魂强度都不错,最终还是稳住了。 黑气按预想中的路线往放大的丹炉里灌入,雾气散去露出山林本来的面目。 树干扭曲成怪异的形状,枝叶交叠像是一张细密的蛛网,誓要将踏入其中的猎物困死。 “在外面护法。” 月魄喊住了想跟上来的盛晏清,他们两个会阵法的尚且不敢保证全身而退更别说盛晏清这个只习剑的,跟进去只会碍手碍脚。 一蓝一紫两道身影迅速消失在密林中。 “行了行了,快把盖子盖上。” 古槐吟吆喝着。 眼里有活的白藏捡起粉粉的盖子将黑芝麻糊一样的阴气盖住。 “来来来,起锅烧水。” 几个剑修用灵力压着盖子,云绾抬手掐诀,火焰腾升包裹住丹炉下半部分。 缠在指尖的傀儡丝飞速滑动,丝线上没有传来异动想来他们没有遇到危险。 云绾稍稍定下心,将目光移到丹炉上。 “砰砰砰”的声响昭示着阴气的不满,丹炉晃动着连带着周围观众的心也七上八下。 雪青色的身影一跃而上,将那不老实的东西牢牢踩在脚下。 云绾盯着粉色盖子上的黑脚印陷入深思。 我的丹炉! 沈灼低头,迎面撞上她的怒目而视。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是你们压不住我才上来······嘶,你这丹炉烫脚。” 废话,没看见下面火烤着吗。 沈灼在上面跳来跳去,脚下的丹炉又开始躁动起来。 “我来。” 楚以洵也跳了上去。 沈灼本就不是个热心肠,看见有人顶替自己赶紧下来。 “你们炼丹用的什么火啊?怎么这么烫。” 炼丹的火焰本就比普通的火温度要高,要不是两个丹修要集中精力封住阴气,这会一定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换人换人。” ······ 一群剑修轮流着在云绾漂亮的丹炉上踩来踩去,亮晶晶的颜色都蒙上了一层灰。 云绾:······ 下次再也不多嘴提供方案了。 第193章 风水轮流转 墨绿与浅碧的画卷再次笼上朦胧的颜色。 阴气卷土重来。 傀儡丝平稳滑动,身处其中的两人不急不躁并未因环境的改变而有所异动。 片刻,两抹鲜艳的色彩一同出现,愈来愈近,直至冲出画布,带起一尾飘渺轻盈的雾气。 烟雾重新掩盖山林,唯余一条小径清晰深入其中。 与此同时,丹炉中不停挣扎的阴气也渐渐失了力气,被滚滚热气凝炼。 云绾指尖一动,黏在两人身上的傀儡丝断裂,蛛丝一般被风吹走。 经她改良后的傀儡丝在没有灵力支撑的情况下在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会消散于空气中,无色无味、难以察觉。 耳边是剑修们咋咋呼呼的声音。 热闹喧嚣之中忽地传来一阵冷气。 她有些好奇阴气会变成什么模样,故而头也不转,一只手控火一只手朝冷气的方向招了招手。 冰凉柔软的手腕主动贴上她的指尖,脉搏有力地跳动着,像是隐藏在冰层之下汩汩涌动的水流。 阴气入体,不过不严重。 “丹药在储物袋里,自己拿。” 炼制到了最后关头容不得她再分心拿药,抬手结印,一声短暂的嗡鸣声后丹炉归于沉寂。 成了。 云绾刚想去看看结果,一偏头,看见月魄还在扒拉。 少年蹙着眉神色认真,仅用两根食指扩开储物袋,歪着脑袋企图凭借自己的好视力看清内部摆了哪些东西。 “你在干嘛?” “找丹药啊。” 他头也不抬,“炼你的丹,我马上就找到了。” 云绾:······ 虽说她是喜欢随手往储物袋里塞东西,但没必要这么小心吧,又没往里面塞过脏东西。 月魄像是想起什么,忽然眯起眼看向她。 “你没把那两只带过来?” “有什么问题吗?” 云绾眼里带了点警告。 “没有,当然没有。” 他笑起来,动作倒是没了之前的小心翼翼, “早说嘛,我还担心会戳到她们。” 指尖在里面翻找着,勾起一个青色的小瓶子。 “是这个吗?” “吃一粒留三粒,剩下的拿去给他们分。” 云绾懒得管他要搞什么幺蛾子,留下医嘱后就凑到古槐吟旁边。 掀开丹炉,没有往常蒸腾的热气和熟悉的草木清香,炉底唯余一颗小指甲盖般大小的珠子静静躺着。 暗红的底色上有几道不明显的黑纹,像是伸向天空的树枝,将原本的澄澈干净的画面破成几份。 “这玩意居然还真能炼出来,我还以为会是一滩黏糊糊的水。” 古槐吟趴在丹炉边探头看。 云绾戴上手套,将珠子取了出来。 “你要吗?” “你的丹炉,归你。” 古槐吟只对炼制过程感兴趣,这种鬼气森森的东西一般不会留着。 “行。” 云绾将它封起来,回身朝几个剑修喊。 “刚才踩了我丹炉的,过来把自己的脚印擦干净。” “真记仇。” 沈灼翻着白眼走过来。 “好人没好报啊。” 纪绍钦还晃着他那折扇,摇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我没有手绢,拿袖子擦可以吗?” 楚以洵跟在纪绍钦后面。 “不是有清尘术吗?” 白藏拍拍余温未散的丹炉。 灰灰的也很可爱。 “要保存灵力。” 桐澈扔了一块手绢给楚以洵。 “你们先擦,你们擦完我再擦。” 雾绡打算不劳而获。 “不能直接扔水里吗?” 柳芜絮拿着手绢在一块灰蒙蒙的宝石上使劲擦擦,擦不掉。 “有没有可能它本来就是这个色。” 孔淑靠着云绾点评。 “不是亮晶晶吗?” 柳芜絮倒是把这个记得很清楚。 “赶紧擦。” 云绾像个邪恶的奴隶主一样压迫底层人民,见不得他们忙里偷闲。 一群整日叫嚣着要惩恶扬善翻天覆地的剑修此刻憋屈地擦着与自身气质极度不符的粉色丹炉。 “难得看他们吃瘪。” 方渚兮走到她旁边。 云绾招招手,让某个不自觉的病患把手腕抬起来。 “我吃过药了。” “摸得出来。” 云绾收回手, “里面怎么样?” “我们没有解阵,只是单独开辟出一条生路来,玉面村就在后面。” 她回头看去,云雾深深曲径通幽。 虽然打着五宗调查人口的旗号但会不会引起玉面村村民的抵触情绪还未可知,要是打起来······ “擦完了,赶紧拿走。” 沈灼没好气叫她。 “嗯。” 云绾随手一挥将其收起来。 “你好歹看一眼啊,我们擦了好久。” 楚以洵趴在雀云镜身上,弄了这么久都擦出感情来了。 “走吧,别耽搁了。” 盛晏清一手提着自己宗门的小师弟,一手提着问月宗的小师弟,冷着一张脸往那边抬抬下巴。 云绾刚想跟着方渚兮走在第二个就被人提了起来。 “公报私仇?” “你和古槐吟走中间。” 沈灼才不管她的意见,抬手把人扔到身后。 “职业歧视。” 她小声嘟囔着,被几个剑修接力提到了古槐吟旁边。 刚刚还气焰嚣张的奴隶主一朝沦为被传来传去的皮球,真是风水轮流转。 于她而言,站中间的好处就是暖和。 人气抵消了阴气带来的不安和恐慌,云绾像被一团棉花松松包裹,甚至有心思去打量周围的环境。 能见度很低,除了白茫茫的雾气就是深色的枝叶。 不知是不是人多的原因,之前见过的魂灵已经消失,又或者只是躲在浓厚的雾里悄悄窥探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到了。” 方渚兮的一声提醒唤回云绾的思绪,前方的人却未再往前一步。 她探出头去,雾气消散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五官端正俊美潇洒,端得是翩翩君子的作风。 他的背后是排排屋舍和无数良田。 玉面村的人? “在下玉面村村长。” 他表明来意, “特来迎接五宗的诸位。” 阵法是人为,玉面村知道他们的动静也不奇怪。 不过这么直接迎上来是不是有些太有恃无恐了,是认定他们查不出什么东西,还是有把握把他们全部击杀。 不对,他知道是五宗联手查探,若他们殒命在此只会引起上面的注意。 云绾蹙眉,这事只怕是连律法都难以分出清浊。 她的思绪没有影响前面的人。 方渚兮面带微笑,对他的等待似是早有预料。 “我等依照夕雪宗的规定前来记录人口,还望村长行个方便。” “这是当然的,我们受夕雪宗的庇佑自然是要配合诸位的调查。” 村长看起来很好说话, “只是村民们都是些手无寸铁之力的凡人,若有冒犯还望各位多多担待。” “村长言重了,庇佑二字实在谈不上,毕竟这才是第二次来到这里。” 方渚兮的神情甚至比他更加柔和,语气不带半点的压迫和不满。 只是村长知道,他在等一个解释。 “阵法是一位高人所设,凡人身处修真界不易,索性将村子与外界隔开也少了许多不平事。” “是夕雪宗的管理问题,竟然出现这种压迫弱小的事情。”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我们能理解。夕雪宗事务繁重,有疏忽之处再正常不过,我等为求自保才出此下策,还望大人莫怪。” ······ 他们在前面你来我往地打着太极,云绾悄悄缩到队伍的最后,用手肘戳了戳月魄。 “这儿的风水如何?” 月魄也学着她的样子探出个头去。 “就这么说吧,当年林若水要是死在这里,无需季念恩活祭便能成为为祸一方的血尸,等我们去时只会成为她的两盘开胃小菜。” 哟嚯,风水宝地啊。 第194章 真爱 依照村长的说法,整个村子只有他家才能一下子容纳这么多人。他们本也是打算从村长家为起点开始调查的,故而顺着他的邀请一同前往村子的中心。 一路上偶尔会碰到几个村民。 男人们都生得一副好面孔,温柔的、清冷的、坚毅的,甚至还有一个和沈鸣蝉抢小白花赛道的。 女人们则很明显没和他们在一个图层。 说不上难看,细细打量也能隐隐约约看出当年的美丽。 只是岁月流逝,美人迟暮,皱纹爬上面庞后再美的人也会生出几分疲惫感,不复当年青春模样。 云绾的视线落到她们高高隆起的小腹上。 怀孕了? 凡人不似修道者子嗣艰难,但一路走来碰到的两个女性都不约而同是孕妇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难怪叫玉面村,这里的人都长得像花一样好看。” 孔淑凑到木清辞旁边说悄悄话。 “都好看?” 木清辞对孔淑颜控属性很是了解。 “在他们这个年纪里是好看的,就是肚子大得吓人,像鸟类的卵。” “我还以为你只喜欢年轻漂亮的。” 容览秋跟在她俩后面,微微前倾凑到孔淑耳边嘟囔。 “美丽和年纪没有关系,只是年轻的皮囊容错率比较高,在富有生气和活力的时间里连刻薄都会显得可爱。” 孔淑学着平日里长老们讲课的语调给她们分析。 “所以这就是师姐你平常那么刻薄的原因吗?” 古槐吟走在她们前面,听到这话后仰着头看她。 “师姐们说话没你插嘴的份,找别家的师兄师弟玩去。” “真是的,什么悄悄话我还听不得。” 古槐吟拉了拉身边云绾的袖子, “云绾,你觉得呢?” “嗯?” 她正想着事情,完全没注意到几人的交谈。 “呦,看上哪个了?师兄去帮你问问。” 古槐吟仗着年纪比她大,一口一个师兄给自己定好了辈分。 “行啊,去问问他们年方几何。” 云绾借着身边雀云镜的遮挡偷偷打量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村民。 的确是毫无威胁的凡人,从皮相上看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年纪,但她总觉得违和。 想把脉,想解剖。 “真问啊?” “你只是说着玩?” 云绾回头看他。 “行,哥一会帮你问,你喜欢什么样的?” “随便。” 古槐吟:随便是什么形容词。 “到了。” 前方的盛晏清小声提醒。 院门口站着一位青年,高高壮壮的,算不上难看但和村里的其他男性一比较瞬间变得灰头土脸。 见人过来他急忙迎上前去。 “爹。” 他走到村长面前,一双眼睛却止不住瞟后面的人。 云绾感受到那粘腻的目光微微蹙眉,这人简直和竹笑手里的深海章鱼一样恶心。 他的眼神一一扫过几个女孩子,即便得了白眼也是毫不在意地我行我素。 直到目光落到雾绡身上,一阵白光闪过,长剑嗡鸣杀心通透。 他下意识往后退一步,顺势躲到他爹背后。 村长回护住他,脸上的表情分毫未变。 “这位姑娘息怒,犬子并无恶意,只是常年呆在村子里未曾见过修行之人一时之间有些好奇罢了。若是有得罪的地方,我这个做父亲的代他向你赔礼道歉。”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要是别人说不定也就顺着台阶下了,偏偏得罪的是雾绡——一个重度洁癖患者。 “行啊,你把他眼睛挖下来我就不计较。” “你!” 男子从村长身后冒出个头来,想来是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碰见威胁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骂回去。 脏话还没说出口便被他爹一把捂住了嘴。 “姑娘,罚得太重了些,我命他去跪祠堂,跪到姑娘消气可好?” “爹!你真要帮着外人罚我?” 男子挣脱开桎梏,怒气冲冲看向村长, “娘说我要是有看上的她去帮我去讨来做媳妇儿。” “休得无礼。” 村长的面色也沉下来,但一想到这货是自己亲生的又忍不住放软了语调。 “你找媳妇儿的事情自有你爹帮你张罗,这般心急做什么。” “我不要你给我找的,你要是给我找个我娘那样的怎么办?又老又丑又凶,还打人。” “放肆!” 村长眼神冷下来, “看来真是把你惯坏了,不敬母亲,该罚!” 说着一把揪过他的后领推开门提了进去。 “嘶,怎么爹长得比儿子年轻啊。” 容览秋见人走了才敢嘀咕,伸手搭在雾绡肩上, “试出来什么了吗?” 雾绡好不容易才被自己师兄劝了下来,火气刚消容览秋就凑上来。 她不客气地把搭在肩上的爪子扔下去。 “别乱碰。” “区别对待啊,你师兄刚刚不也拍了你的肩吗?” “我师兄干净,你干净吗?” “我怎么就不干净了?” 容览秋下意识闻闻自己的衣袖, “我天天都有洗澡,今天穿的还是新衣服。” 回应她的是雾绡的白眼。 你们夕雪宗翻白眼是什么祖传秘技吗? “村长和他的儿子确实是凡人,他儿子一瞬间的害怕不是作假。倒是村长,虽为一介布衣胆识倒大得很,特意来这么一出戏恐怕也是为了减少我们的怀疑。” 方渚兮眼看两人要打起来赶紧从中间把人分开,试图把她们的注意力拉回正事上。 “我瞧着后面像是真的动怒了。” 盛晏清难得说话。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木清辞眼里明晃晃是对八卦的热爱, “若真是演戏,戏台子都搭好了观众怎么能不去。” “走走走。” 楚以洵扑到方渚兮背上,半推半拉将人带进门去。 剩下的人相互对视一眼,鱼贯而入。 院中热闹得紧。 村长手里举着一截荆棘,墨绿的枝条上是寒光凛凛的倒刺,一鞭子下去定是要叫人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只是那荆棘高高举起却不见落下,原因大概和护着男子的妇人有关。 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保养得很好。 和村中见到过的女性相比她身上没有过多的疲惫感,五官没有其他人那样精致漂亮,年轻时的长相应该也是较为普通。 和长相无关吗? “娘,爹又打我。” 男子反咬一口,揪着他娘的衣角缩在后面。 “夫君,别凶他嘛。” 妇人张开手护住自己的亲儿子。 “夫人,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 村长似是难以启齿,越想越气,竟要绕开面前的妇人去打他。 “别别别,孩子小经不起打。” “那你就要帮着他?” 村长本就生得一副好颜色,抿着唇,又生气又委屈地看着面前的人。 “哪能啊。” 村长夫人一看他这副模样顿时把自己的亲儿子忘到九霄云外。 “他惹你生气,他该罚。” 说着一把按住身后的男子,押到他面前。 “娘!?” “嘘,别叫,一会打完让你爹给你治。” “我不给他治。” 村长撇过脸去。 “行,不治就不治,别气了啊。大清早就出门脸都冻红了,冷不冷我去给你煮点姜汤。” “这是夏季!见色忘子,你可真是我亲娘。” ······ “他们这······” 楚以洵趴在方渚兮背上, “是真爱啊?” 第195章 张鹿竹 “村长和夫人的感情真好啊。” 沈鸣蝉忽然出声,正在收拾儿子的人下意识看了过来。 “这几位就是来调查的仙人吧,不好意思失礼了。” 妇人尴尬地笑笑,推了一把自己儿子。 “去祠堂反省,你爹叫你才准出来。” “黑漆漆的地方什么都没有,有什么好反省的。” 男人嘀嘀咕咕地走了。 “夫君也去休息吧,我来招待就是了。” 她转头看向村长, “你早上那么早就在山外等着连饭都没吃上,现在先回屋睡会,我做好饭叫你。” 村长向他们拱手, “肉体凡胎还望各位见谅,失陪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自是不可能强留,众人一一拱手算是回礼。 “姐姐。” 沈鸣蝉身先士卒上去挽住她的手臂,用实力证明即使是上了年纪的阿姨也吃夹子音这一套。 离她最近的沈灼被无意攻击到,打了个激灵,一边搓手臂一边嫌恶得往后躲。 云绾趁机上前占据沈灼的位置,挽住妇人的另一边手臂。指尖顺势滑落到她的手腕处。 身体康健,四十来岁,有过生育的痕迹。 “姐姐和村长是怎么认识的啊,我在修真界这么多年很难见到像你们这样恩爱的夫妻呢。” 沈鸣蝉转移她的注意力。 “哎呀,他当年比较害羞,我多缠他几天他就应了。” “那也是因为村长心里有姐姐啊,要换做别人,别说几天就是好几年也不一定能把村长拐到手。” “你这妹子嘴巴真甜,要不要过来给大娘当媳妇儿啊?” “我爹娘看我看得紧,不许我远嫁。不过我和姐姐一见如故,下次姐姐来安城我带姐姐四处走走。” 沈鸣蝉见云绾神色疑虑便知这位村长夫人身上有些异样,只得拐着弯地套她话。 “我们这儿有山挡着,出不去,大娘只怕是没机会来安城找你了。” “那太可惜了,我还想带姐姐去看看安城的灯会呢。” 沈鸣蝉做出一副小女儿家的模样,半是委屈半是撒娇。 “不用,我年轻时虽不在安城但家乡也会有这些,那灯会看了好几年没什么稀奇的。你要是在我们村多留几天大娘带你到山上去逛逛,那里风景可好了。” “我们还得完成上面交代的任务,完不成可要挨罚,只怕没时间去了。” 她脸上笑着,给旁边的云绾递了个眼神。 “我瞧着村长夫人御儿有方,您儿子那么大个人在您手里也乖乖巧巧的。这有什么秘诀吗?我们师门的师兄弟老仗着个子大欺负我们。” 话都还没说完就感到后面有人在踹她小腿。 云绾:你们行你们上啊,我套个话容易吗? “嗐,没什么秘诀,大娘我以前是杀猪的,手劲大。两三百斤的猪我都按得住,更别说他了。” 村长夫人谦虚地摆摆手, “不过男孩子是这样,调皮些,长大就成熟稳重了。” “村长这么稳重的一个人小时候也这样吗?” “这我倒没听过,我是在镇上碰见他的,说是赤脚大夫。当时啊他那么瘦弱的一个人被一群流氓围着,抱着那药箱躲在墙角,像只小兔子,又可怜又可爱。我帮了他,相处几日后觉得这人不错就提了婚事。” “原来是英雄救美啊,难怪村长这般爱重夫人。” 云绾正想着她话里的真实性,忽然耳边传来熟悉的话语。 “这个妹子也生得好看,要不要来大娘家做媳妇儿啊。” 云绾:······ 逃不过的催婚。 “我可不想嫁人,生小孩多吓人啊,要在肚子上划那么长一条口子。” “大娘这可就要说说你了,哪个女孩子不得在肚子上来一刀,你自己就是这么从自己娘亲肚子里出来的。” “我娘说我是从花里长出来的。” 云绾打着哈哈。 原主的母亲是花妖,这话也没毛病。 “你这孩子。” 她戳戳云绾的脸,“虽然岁数还早但这些事也该知晓了,当娘的可真不操心。” 云绾忍住没躲,只是笑着回问: “刚好我们要做人口调查,不妨就从这里开始。夫人生过几个孩子啊?” “就一个,生孩子遭罪,能保证不断代就行。” 村长夫人对这种话题格外感兴趣, “我们家那个也就二十来岁,一直没碰上合适的。他爹也不着急,只是说缘分到了自然会去帮他挑。” 挑? “那姐姐能告诉我们这村里有多少户人家吗?我们一会问漏了可还得重来一遍。” 沈鸣蝉轻轻晃着她的衣袖。 “这有什么,这村里就五十九户,哦不对,应该是五十八户。南边的老李前几年去了,就留下他妻子和女儿,今年算算应该才五岁吧。” “这家明明还有人住着,怎么就不算在户里了呢?” “她们家男人都走了,她一个女人又带着个小孩,要不是我是不是接济只怕撑不到今日。但妹子啊,你要知道帮人可没法帮一辈子。 我们家那位被称作村长只是因为会点医术加上性子软,平日里好心帮村民们看病才被架到了这个位置上,实际上每年的粮食也就勉强够吃。女人和小孩本就生存不易,我们都如此更别说少个人庇佑的她们了,出事是迟早的。” “这样啊。” 沈鸣蝉乖巧地点点头。 五十九户,和城主处的记录一模一样。 这么多年开户人数和销户人数竟刚好一样吗? 云绾垂着眼睫,忽地感受到一道并不明显的目光。 侧头看去是不知何时出现的村长。 耽搁一阵已快到午时,玉面村的阳光和外面的没有区别,灼热、刺眼。 光落在村长身上,将那温柔的面貌衬出几分病弱来。初见时脸上的血色像是融化在这日光之下,本就白皙的皮肤现在更是如初雪一般。 他轻轻看了云绾一眼,随后将目光落到被她们围着的妇人身上。 “夫人。” 他小声唤了一句。 村长夫人回头迎了上去, “怎么没去睡觉?” “睡不着。” 他低下头,回握住妇人的手。 “我们吵到你了?” 面对自己夫人的问题他不答只是摇摇头, “我等你一起。” 这画面实属有些奇怪,以村长的样貌不像是她的夫君倒像是她的儿子。 就算男方要小上几岁,但依照他们儿子的年纪来看也必然到了四十岁以上。 肉体凡胎未曾修炼,就算是精通医术也没法保养到这个地步。 “打扰二位了,我们调查完便会离开。” 方渚兮听出他话里赶人的意思,带着一众师弟师妹行个礼。 村长回以一礼, “那我们便不妨碍各位执行公务,若是天黑找不到歇脚处也可以回来,我们这里还有三间客房,只是要委屈诸位挤一挤。” “多谢村长。” 方渚兮和他客套着。 待他正拉着自己夫人回身时忽地被人叫住。 回头,云绾站在日光之下。 睫毛的阴影遮住了她眼底的神色。 “还未问过村长和夫人的姓名。” “我姓王,以前家里没给取正经名字,因为是老大就大丫大丫的叫着。后来跟了我夫君就随他姓,顺便取了个新名字,叫张鹿竹。” “张民生。” 村长没有自己媳妇那样热情。 “挺好的。” 云绾眯了眯眼,像是被热烈的阳光刺激到。 “不打扰二位,我等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 “客气了。” 村长这会儿倒是不急着回屋了,一直目送着一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第196章 分开 一离开村长家的范围方渚兮便张开了隔音阵。 “如何?” 他又是一副上课开火车抽问的模样。 “其他村民的状况不知道,不过村长和他媳妇关系挺好,他们家拐卖的可能性不大。” 孔淑下意识答道。 “说不定是同流合污呢。” 沈灼就喜欢挑刺。 “我倒是觉得村长夫人挺真诚的,不像是那种人。” 盛晏清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确实没有撒谎。” 一直在后面观察的月魄出了声。 “但也仅仅只是没有撒谎而已。” 云绾接话。 “村长夫人约莫也不知道自己被蒙在鼓里,她的话自然是发自肺腑的真话。” 沈鸣蝉一边说一边从白藏手里抽出一个小本子来, “这是什么?” “不是人口调查吗?我在做记录。” 白藏神色认真。 “师妹啊。” 桐澈欲言又止。 盛晏清凑过去瞥了一眼,记录详细甚至还配了村长夫妇的画像,非常符合剑宗一丝不苟的气质。 “挺好的。” 他做出中肯评价。 师兄都发话了她还能说些什么,只得一手拉着容览秋一手拉着木清辞, “姐姐们商量个事,一会路上别把我师兄师妹卖了。” “放心,师姐不缺钱。” 木清辞拍拍桐澈的肩,两个人怀疑的眼神一齐落到容览秋身上。 “你们这是什么眼神啊?我虽然穷但我也不是那种拿自己亲师兄师妹去换钱的人,姐的人品我东家可以证明好吗?” 她一把搂住云绾的脖子, “对吧,东家。” “你确定那是你亲师兄师妹?” “那也不能是表的啊,是吧我的雾姐姐。” “别和我攀关系,找你沈妹妹去。” 雾绡低头玩着自己的指甲,一旁的沈灼再次被误伤。 “又来,是都没长记性吗?” “急什么?说你了吗,我们叫的是沈鸣蝉。” “得了吧,真论年龄你都得叫她姐。” ······ 一群人就伦理辈分这个话题展开和谐讨论,理了半天思绪的楚以洵拉了拉方渚兮的袖子低声询问。 “方师兄,为什么都说村长一家是坏人啊?我觉得他们很好啊,村长还一大早起来接我们,村长夫人也很热情。虽然山林里的阵法和他们脱不了干系但如果只是不想与外界交流也算不上错。 阴气的形成不一定是人为,风水差的地方也会导致阴气聚集,万一他们是一不小心选了个坏地方建村呢?” “小洵说得对,我们不能仅仅只通过这些来判定一个人的好坏。只是有个词叫有备无患,若真是有人在背后操控,他们在暗,我们在明,这样很危险。” “这叫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对不对?” “嗯。” 方渚兮摸摸他的头。 “诶?方师兄身上香香的?” 楚以洵忽地闻见他袖子上的一点香味。 “小绡给我用香熏了熏,阿灼和芜絮身上也有。” 雀云镜也好奇地趴在方渚兮的身上嗅嗅。 “沈灼居然也会熏香?” 楚以洵凑到他面前,沈灼用手抵着他的额头给人推远了点。 “别用你那狗鼻子在我身上嗅,要不是雾绡嫌这嫌那的我怎么会用这种东西。” “那你就臭着吧。本来也没想给你用,是你自己乱动我东西沾了点味道,便宜你了。” 师姐师弟互翻白眼以示尊敬。 “不闻就不闻,臭烘烘的剑修。” 楚以洵余光里看见了拿着地图满目忧心的洛槿白,略微思索后扑了上去。 “洛师兄,你借我闻闻好不好啊?” 洛槿白接住他,有点无奈。 “我身上没有熏香,是臭烘烘的剑修。” “没有啊,洛师兄身上是墨水的味道。” 本来只是想让洛槿白心情好点特意前来打岔,这会倒是认真嗅起来。 “是藏书阁吧,这个味道和我们宗门藏书阁里的熏香一模一样。” “可能是在里面染上的。” 洛槿白拍了拍他的头。 “纪师兄······” “别找我,我可没他们俩的好脾气,敢过来我就一掌把你掀翻。” “脾气真坏。” 他看向洛槿白手里的地图, “我们现在就分开吗?” “嗯,我将地图抄录了十八份,一会每个人都过来拿。” “丹药自己过来领,药的名称都贴在瓷瓶上了,用时别拿混了。我和云绾不在时不要去接人家给的东西,水和食物都不要往嘴里送,死这里我可不会给你们收尸。” 古槐吟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倒出一堆瓶瓶罐罐,云绾也把储物袋里的丹药往外倒。 “外敷和内服的都看好别弄混了,传出去还以为我们医术不精。” 云绾看着一群只顾埋头分赃的人,理解了对牛弹琴的无力感。 “放心吧,倒是你们两个,打架的时候自觉躲远点,误伤可别来怪我们。” 一群人各抱各的瓶瓶罐罐竟反过来叮嘱起两个丹修。 “安心啦,我会罩着你的。” 楚以洵自来熟攀上古槐吟的肩膀。 纪绍钦想有样学样但在云绾冷飕飕的目光下还是歇了心思。 我的师姐啊,你的小青梅是不是有点太凶了。 第197章 珠钗 东 “请问有人在吗?” 少女轻柔的嗓音响起。 “吱呀”一声,厚重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我没见过你们。” 是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也就二十来岁的年纪。 “我们是五宗弟子前来调查人口,您听说过五宗吗?” “哦,原来是五宗的弟子。” 门缝被推大了些,女人的面孔也彻底暴露在他们眼前。 和声音不符,她脸上已经生出了许多皱纹。 头发被紧紧梳好,乌黑发亮里却突兀地掺杂了几根银丝。五官精致但也难抵挡岁月的冲刷,不难看出当年也是个小美人。 “你是朝花宗弟子吧,我的家乡受朝花宗庇佑,我幼时见过你们宗门的宗服。” 她眼底涌出一点怀念和欣喜。 “是,我等奉五宗的命令前来调查,还望您能行个方便。” 沈鸣蝉颇为正经地向她拱手。 “方便,当然方便。” 她笑着推开大门,众人这才看清她高高隆起的小腹, “外面风大,都进来聊吧。” 沈鸣蝉面上笑着,背对着她给身后的四人打手势。 古槐吟跟在她后面第二个走进院中,接着是孔淑、雾绡和楚以洵。 随着“砰”的一声响,身后厚重的大门再次紧闭。 院中还有两个女人,都大着肚子,拿着工具干家务活。 “这几位是?” 在院中洒扫的人率先注意到他们。 “这是夕雪宗的宗服吧?” 在厅中擦拭桌椅的妇人探出头来看, “我记得我的夫子曾是夕雪宗的外门弟子,她说夕雪宗的宗服像天边的一缕紫气,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几位是五宗的弟子,今日来调查村里人口。” 给他们开门的妇人介绍道, “这二位与我都是夫君的侍妾,各位大人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吧。” 沈鸣蝉看向那两位妇人,四十来岁的样貌。许是都怀着孕的原因,即便两人的五官漂亮精致,但怎么也遮不住身上的憔悴和疲惫。 “几位都不是村里人吧?” “都不是,我来自永宁城,那个是秋雾城人,还有最边上那个······” “我是柳村的,就在无息城出城往东。” 得益于五宗前辈们攒下的优良名声,几个妇人对他们没什么戒心,甚至还有几分好奇。 “这几个地方离得很远,你们孤身一人来这家里人不担心吗?” 孔淑从后面冒出头来。 “我爹娘就是个老古董,死活不许我和夫君在一起,所以我就偷偷跑掉了。” “我也是,我又不是任他们摆布的傀儡,他们根本不懂我想要什么。” “我爹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我一个人做点小生意去哪里也无所谓。” 三个人在谈到背井离乡时站到了同一战线,就神态而言也不像是被拐卖,似乎还有些乐在其中。 “这间院子就你们四个人住吗?” “还有三个姐妹,一个去了西边打水,两个去了田间干活。夫君出村了,估摸着还要十几天才能回来。” “出村?周围的山林似乎出不去吧。” 沈鸣蝉想起安城城主说过的话,自从那次进村后他们在安城便再也没有见过玉面村的人。 “对呀,只有村里少部分的男人才能安然无恙地穿过山林,我们大部分人都出不去。” “那你们离家出走就只是为了寻一个没有爹娘唠叨的地方待着吗?” “不是啦,主要是夫君确实长得好看我才肯跟他走的,看在那张脸的份上我做做家务也不是不可以。” 孔淑:······ 虽然她也爱美但她可不敢随便跟陌生人走,被大哥知道了会被唠叨一整天的。 “我师弟是丹修,各位夫人怀着身孕不妨让他看上一看,也算是求个安心。” 免费的体检谁不想要,三个妇人排着队等古槐吟把脉。 孔淑和楚以洵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像两个门神似的。 “我刚才听您说打水要去西边,但这院子里不是有一处井吗?” 沈鸣蝉凑到队尾的妇人面前询问。 “那个井出水量少味道也不怎么好,一般只有夫君才会喝里面的水。” “刚好我有些渴,能去接一点水喝吗?” “当然可以,要我帮忙吗?” “不必了,您身子不适还是少动为好。” “嗐,这有啥。我们村种地干活都是女人,怀了孕也能下地干活呢。” 那位妇人浑不在意,倒像是习惯了。 “最好不要这样哦,孕期身体本就脆弱要避免长时间的劳作和剧烈运动。” 古槐吟从一个大夫的角度给她分析。 孔淑眼神落到妇人圆滚滚的肚皮上,那里有一条条褐色的疤痕。 “小姑娘别害怕,这是正常的现象。” 被她看着的妇人并未感到冒犯,眼底满是慈爱。 “我只是有点惊讶,人的肚子可以撑这么大吗?” 孔淑在心里比划着,这比她吃的西瓜大多了。 “你要来摸摸吗?” 妇人向她招招手。 她看了眼古槐吟,在得到对方的同意后将手掌轻轻贴上温热的肚皮。 “啊!” 手底下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她往后躲,下意识抓住手边的衣袖。 无辜被抓衣袖的雾绡本来是想骂人的。 洗手了吗?就往她衣服上摸。 回头,对上孔淑惊慌失措的眼睛。 “肚皮下有东西在动!” 雾绡:······ 算了,难得见小孔雀被吓到开屏的样子。 她伸手护住后面的人。 “那是胎动。” 雾绡语气一如既往的冰冷。 “不满一个月就要生产了,肚子里的孩子有了些浅薄的感知很正常。” 古槐吟解释道, “要注意休息。” 他对着几个孕妇念叨,但很明显几个人都没把那句话放在心里。 出门前妇人们还有些不舍地看着他们。 “要是我的孩子也和你们一样漂亮就好了。” 她看向惊魂未定的孔淑,递出一支秀气的珠钗。 “给小姑娘,不好意思吓着你了,大娘给你赔礼。” “不必了。” 孔淑还紧紧抓着雾绡的袖子,扬起一个勉强的笑容。 刚才的事给她留下不小的阴影。 “我们凡人的东西是粗糙了些,只是我一看到你就想起我年轻时的样子,爱美、娇气。这珠钗是我的及笄礼,为着好看在珍宝阁里选了好久。可惜我现在这个样子戴着已经不好看了,倒不如把它给更合适的人。” “我······” “我家师姐胆子小也是第一次接触这种事情,有些被吓到了还望您勿怪。五宗有规定不得私拿旁人物品,这珠钗我先替她拿着,等问过大师兄后再做决定。届时不合规定可能还得送还回来,希望您能理解。” 古槐吟侧身挡住妇人的视线。 “我们当然理解,若是不合适拿回来就是了。” 大门合上再次隔绝了院里院外的世界。 “行了,松爪。” 雾绡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哦哦,不好意思啊。” 孔淑慢半拍反应过来。 “很可怕吗?我都没敢往肚子上看。” 碍着男女有别,楚以洵全程盯着古槐吟的后脑勺。 “肚子胀鼓鼓的,像是要裂开了,里面还有东西在一下一下地动······” 孔淑顿了顿,小声补充一句, “像乱动的虫子。”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是人家胎儿长成的手指。” 古槐吟检查过珠钗后将其递给孔淑, “师姐啊,长点心吧。” “不是说不要接陌生人的东西吗?” 她低头看着那支秀美的珠钗, “我查过了,上面没有异样,她指名道姓给你说不定是藏了要你才能发现的秘密。” “好吧。” 她接过来,上面还残留着余温,不知是古槐吟的还是那位妇人的。 想了想还是没有往头上簪,松松握在手里。 “有查到什么吗?” 雾绡看向古槐吟。 “回去再说。” 沈鸣蝉打断她,眸光瞥向不远处的人家。 门缝里,一只眼睛在小心翼翼地窥探。 第198章 水井 西 “您好,我们是······” 话还没说完面前开了一条小缝的门就被重重关上。 “我知道你们是来调查人口的,我们家一共七口人。夫君不想让你们进屋,记录完就快走吧。” 女人的声音穿透木门,变得沉闷而扭曲。 木清辞一撩头发,单手撑在大门上开启了今天第不知多少次的劝说。 而她身后,柳芜絮习以为常地抽出剑。 破空声响起,在雪白的剑光挥向大门的前一刻,被旁边的盛晏清以身高优势抽走。 柳芜絮望着空无一物的掌心沉思。 剑宗的人已经强到可以空手接白刃了吗? 她握了握手掌,忽地握拳向盛晏清攻去。 盛晏清往上一抛,长剑于空中旋转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落到他手上时剑尖朝内,剑柄正正好接住了袭来的拳头。 见上面行不通,柳芜絮便想一个扫堂腿攻他下盘。 腿还没伸出去呢,整个人就双脚离地被提溜起来。 一回头,对上雀云镜眨巴眨巴的眼睛。 “师姐说不要在外面打。” 柳芜絮:可恶,居然又搞偷袭。 她凶巴巴看着狼狈为奸的两人,试图用眼神冻死他们。 雀云镜:看不懂。 盛晏清:懒得说。 与此同时,全队里唯一在干活的木清辞终于哄开了那扇门。 还得是我。 回头看见三个木桩子直愣愣站着,不说话,纯眼神交流。 不过看自己师弟那副迷茫的样子想来不同宗门之间有些交流障碍。 “小雀儿,不要老是提人家的后领子,弟弟妹妹又不是小猫小狗。” 雀云镜看看手里的柳芜絮,总觉得她落地的下一秒就会挥拳朝自己打过来。 思来想去最后把人往盛晏清面前一递。 你拿着。 不要。 盛晏清将剑往柳芜絮腰间的剑鞘里一插,自顾自跟在了木清辞后面,只留下雀云镜和柳芜絮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放我下来,我不打你。” 柳芜絮板着脸和他商量。 “好。” 人刚一落地就干脆利落地踩了他一脚。 又是这样。 雀云镜低头看着自己鞋上的黑脚印。 “小雀儿?” “来了。” 院中,一个男人躺在藤椅上,眼尾上挑眼波流转,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这云淡风轻的做派和之前隔着大门咬死不肯让他们进门的样子判若两人。 “不知几位大人是想问什么还非得进屋子里来查看,喏,除了一个去打水的都在这了。” 他懒洋洋地撑着头,一旁的四个怀孕的妇人局促地站着,美丽但疲惫的皮囊像是瘪下来的气球,其中和木清辞隔着门对话的人还不好意思地朝他们笑笑。 “这屋子里不是有井吗?” 盛晏清看向院中的一口小井。 “这么多人,这点水哪够啊。” 男人不在意地闭上眼睛,看上去漫不经心。 “能取一些吗?” “请便。” 盛晏清给身后的柳芜絮递了个眼色,两个人来到井边。 “好深的井,用瓢完全够不到。” 柳芜絮趴在井边,半个身子探入井中。 起身,余光里看见身旁盛晏清常年没有表情的脸露出一丝奇怪的神色。 “你不是面瘫啊?” 她没有读懂这个表情的深意。 跨宗门加密聊天再次失败。 盛晏清不语,只是给她示范如何打水。 “不要把半个身子探入井里,很危险。” 取到样本后,他又恢复往日的表情。 “哦” 与此同时,木清辞和雀云镜那边也在进行询问。 “家里没有老人和小孩吗?” “没有,就我们。” 回话的妇女强颜欢笑,还时不时打量旁边闭眼小憩的男人。 在开门前大抵是被敲打了一番,这串供的速度和当年战若若岁辞干坏事串供的速度有的一拼。 她又问了几个寻常问题,雀云镜在一边记录。 看到盛晏清两人过来后木清辞打算告辞,临别前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能带我们去打水的井看看吗?” “这······” 妇人看向一旁的男人。 “远道而来的客人不送送怎么行,你给他们带带路。” 藤椅上的人掀开眼皮垂着眼睛看人,露出一点黑色的眼珠似是在无声的讥讽。 啧,有时候真后悔自己进了规矩森严的名门正派。 水井离这不远,一路上木清辞和那位妇人聊着有关小宝宝的话题,三个木桩子抱着剑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当背景板。 妇人的状态明显放松了许多,摸着肚子有说有笑的。 “我听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啊,生了孩子后打算带回娘家给爹娘看看吗?” “我当初是偷跑出来的,早就没了娘家。玉面村周围的山林除了本地人都出不去,所以我这么多年也没想着回去。” “这样啊,不过家里的几个一同怀孕也算是多喜临门,如此,重活肯定落到你的夫君身上了吧。” “他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家务活哪里能落到他手上啊。况且也不是第一次怀孕了,我们几个身体好磕磕碰碰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第一次怀孕家里却没有小孩? 木清辞挑挑眉,此刻非常想抓一只丹修过来给她们查查身体。 “到了,这里就是我们平常取水的地方。” 妇人指向人来人往的水井,有不少妇人都排队等着打水,无一例外全都是孕妇。 水井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只是井口比院中的要大上一些而已。井旁种着两棵大树,枝繁叶茂绿荫如盖。 用不着木清辞打手势,打水工具人盛晏清自觉在后面排起了队。 “你们村所有人不会在同一天生产吧。” 她和旁边的妇人开起了玩笑。 “其实也差不了多少,许是大家都想快点见到自己夭折的孩子所以才会这样迫不及待地怀孕吧。” 妇人抚摸着肚子,眼神里满是怀念。 “夭折的孩子?” “玉面村的人长寿且容颜姣好,但随之而来的是孩子们存活率极低,几乎没有人能熬过一年。” 她的情绪低落下来, “有时候连我也不知道留下来是因为深爱我的夫君,还是因为希望我那早夭的孩儿能再次从我的肚子里出生。” 木清辞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对她的心情也无法感同身受。说不出安慰的话语,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第199章 风 北 房屋之外,是一大片旷远的田野。 洛槿白一行人走出建筑群,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远处是重峦叠嶂,飘渺的云雾压在乌黑油青的山头,像是凡间女子出门时戴上的帷帽,阻隔了人们探究的眼神。 田间种着水稻,不少妇人挽着裤腿和袖子在其中除草驱虫。 无一例外,全是月份颇大的孕妇。 “这个村子是有什么诅咒吗,怎么全村的妇人都几乎在同一时间怀孕?” 容览秋小声嘀咕着,跟在洛槿白后面踏上了坚硬的田埂。 这里的土被日复一日地踩在脚底逐渐变得坚硬结实,但即便如此仍有一株株野草破开囚笼冒出头来。 “大娘,你们为什么怀孕了呀?” 容览秋听着身后直白的问话险些脚底一滑栽到水里去。 回头看去,是白藏在和不远处的妇人喊话。 妹妹,你是真的虎啊。 那些忙于劳作的妇人纷纷抬起头往这边看过来,和她对上视线的人忍俊不禁起了逗弄的心思, “大妹子,你是怎么出生的呀?” 那妇人笑着反问她。 “我是我阿娘生的。” 白藏问得认真答得也认真。 “那你阿娘是怎么生你的呀?” “我不知道。” 她这下被问到了。 “各位行行好饶了我家师妹吧,她年纪小哪里知道这种事,只是一时间看到这么多孕妇有些好奇,这是你们村的一种传统吗?” 容览秋一边朝调笑的妇人们示意一边单手抱起白藏的腰将人换到自己前面。 “去前面找你洛师兄去。” 她面上笑意未变,低声嘱咐道。 “好。” 白藏误以为容览秋是让她保护好洛槿白,一只手抚上腰间的剑柄,脸上的表情格外严肃。 “别紧张,没事的。” 洛槿白看着严阵以待的人有些哭笑不得。 “倒不是什么传统,只是我们身体休养好的时间恰好一样罢了。说起来我们好像都是初冬的时候来到这里,刚怀上的时候也一样是在冬季。之后孩子意外没了,大家都想着趁年轻再带一个,所以才有了这副场景。” 妇人的回答隔着层层水稻飘来。 “呦,这倒是巧了,有找过是什么原因吗?” “嗐,可能总是差点活下来的运气吧。有时是因为疾病,有时是因为意外,养孩子可比养庄稼难多了。” 虽说着伤心事,但妇人的语气却并未消极悲痛。 苦中作乐也不失为一种疗伤方式。 “我瞧着是快要到日子了吧,怎么现在还来劳作呢?” 容览秋的视线落到她鼓鼓的肚子上。 “家里的那些又不会种地,要让他们来我这庄稼得死一半。再加上我本就不是一个闲得下来的性子,来种地就当是锻炼了。” 妇人对于干活这件事并无太大的抵触,在她旁边的人见状也跟着聊起来。 “说起来这地方的风水还真挺玄乎,我之前的身子骨算不上好,在家里时也是走两步就要歇息。没成想来了这不仅身体好了许多,竟还学会种庄稼了。” “这要是让你爹娘知道不得追着你打,好好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居然自愿跟着干农活。哎呦,看这脸晒的,都要成小黑人了。” “我才不会让他们知道,况且我好不好看无所谓,家里那位好看不就成了。当初要不是他那张脸实在惊为天人,我才不会跟着偷溜出来。” ······ 她们自顾自说起话来,容览秋的思绪却跑到了风水二字上。 这风水真有这么神奇吗? 刚想问问某位专攻于此的大师,偏头一看,大师蹲在田埂上细细研究着这里的土地。 黑色的土壤顺着他指尖滑落砸落在地,不知是否想到了什么,月魄的视线随着无边的稻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林里去。 咋滴,哥,咱看风水的还懂这个? 妇人的谈笑声混着尖细的鸟鸣,顺着夏风一点点往远处铺开。 一片碧绿之中,一只只玉色的小鸟藏于其间,像是偶然来歇脚的旅人,安静地聆听着茶楼里鸡零狗碎的日常。 “玉梳鸟?” 洛槿白注意到这些小家伙,他记得这是安城那边的鸟类。 看来山林里的阵法并不针对它们。 “玉梳鸟来了,看来明日又是一个大晴天啊。” 一位妇人望着缩成一团的毛球感慨,回过头来上下打量起他。 “我瞧你应该也是家里娇娇养着的小公子吧,细皮嫩肉的,和我家里那位一个样。” 洛槿白刚要回话便被另一位妇人打断。 “你老毛病又犯了是不是,看着个好看的就上去问话。别忘了,上回咱们村新来的那个小媳妇到现在还绕着你走呢。” “我就问问。” 她歇了心思,只是还忍不住偷偷打量。 “小道长莫要生气,这丫头有色心没色胆,嘴上没个把门但真要到做什么的时候却不敢了。” 洛槿白笑着摇摇头,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若我没看错的话这是聆风宗的宗服吧。当初魔族肆虐,我因为年纪小个子矮被家里人藏在水缸里躲过一劫,还是聆风宗的弟子将我带出来。只可惜天资愚钝,未能通过问心路成为宗内弟子。” 妇人有了皱纹的脸上显出些怀念的神色。 洛槿白想宽慰两句,忽然意识到一点不对。 魔族之乱距今不到十年,她当时能被藏进水缸意味着最多也不会超过十岁。 “您的年龄······” 话一出口便觉得有些失礼,不过妇人没有注意到他不自在的停顿,听到他这么一问也就如实答道, “我今年十九。” 风起,鹊惊。 尖细的鸣叫被风声放大,无数的玉梳鸟从碧绿中跃起,越飞越远直至在天空上化作一个个小黑点,然后一头扎进幽深的山林里。 洛槿白说不出话来。 他不是丹修,无法辨认面前的人会衰老至此是因为外力还是什么其他东西。 她在枯萎。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止不住地往外延伸。 “凡人都是这样,生了孩子后就老得特别快。” 妇人安慰地笑笑, “对了,这玉梳鸟啊喜欢吃一种果子,挂在枝头像一串小小的红色葡萄,算是我们这的特产。味道很好,酸酸甜甜的,一直从秋末到深冬都有。可惜你们来的不是时候,不然大娘肯定给你们带上几串好拿回去吃。” 她胡乱找着话题,希望这个小孩能明白她的意思。 洛槿白不答只是注视着她,像是要透过这副快要化掉与土壤融为一体的皮囊去看清那个年仅十九岁的少女。 对视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明明谁也没有开口但她就是能感受到,这是一种不含任何怜悯意味的同情,带着仿佛与之感同身受的痛苦和某种期望。 只是可惜啊,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或许是因为本性如此,又或许是因为受外物干扰。 但无论如何,人都是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在被渐渐遗忘的过去里,她唯一能够确认并铭记的,便是掀开水缸盖子时的一抹云水蓝。 即便沾满血液和泥泞,也依旧漂亮得让人瞩目。 风不应该被关在这里,所以,快离开吧。 第200章 野菜 南 “我不敲门了,每次都被人家拒之门外,还得费尽口舌劝说半天。” 沈灼本就不是个耐心的好脾气,虽然知道方渚兮是想磨磨自己急躁的性子但这样效率太低,还不如直接拿着剑劈门,有劝说的工夫门都修好了。 “那我来吧。” 方渚兮走上前,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请问有人在家吗?” 门开了一条小缝,一道女声幽幽穿过来。 “一共两人。” 说完就想合上门缝。 “我们可以进去坐坐吗?” 方渚兮笑意温和。 门缝停下了合住的动作,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 “你们进来吧。” 妇人像是妥协般松开手。 “多谢。” 脚步声响起,躲在门后的人离去。 “她就这么轻易让你进去了?” 沈灼不可置信。 虽说方渚兮的长相是比他有亲和力得多,但这待遇的差距实在有点令人恼火。 “我脚卡着呢,她关不上门。” 方渚兮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推开门走在前面。 沈灼:!? “他刚刚说什么?” 还晕乎乎的人转头看向后面的桐澈。 “他说他脚卡着。” 桐澈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对智障儿童的关切, “你不会被你师兄给敲傻了吧。” “你才傻。” 他对着桐澈的背影无能狂怒。 “不是,你们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吗?” 他看向走上前来的纪绍钦。 “有没有可能是你对你师兄有一点误解。” 他拍拍沈灼的肩膀, “忘了当初定师兄师弟辈分时是怎么被他教训的了吗?” “没有误解,我知道我师兄很强。” “孺子不可教也。” 纪绍钦叹口气往里走。 怎么一个个搞得比他还了解自己的师兄,你们又不是夕雪宗弟子。 他看向走在最末端的云绾,这个据说和方渚兮认识很久的人。 “你怎么想?” 云绾:什么怎么想? 哄人开门左右不过是些威逼利诱的话术,家家都来这套她早就听腻了。 人一无聊看什么都新奇,路边的花、树上的鸟,哪一个不比沈灼有看头。 她在后面放空摸鱼根本没注意到前面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承认自己在开小差吗? 当然不能,这世上哪有把自己的把柄往别人手上递的道理。 “一惊一乍,少见多怪。” 她顺着纪绍钦的话往下编,在沈灼即将提出第二个问题时赶紧迈进了大门。 “真是我的问题?” 沈灼跟在云绾后面难得开始自我反思。 台阶下坐着一位妇人,三十岁出头的模样,气质沉稳眼神锐利,和之前见过的人不同,她没有怀孕。 脚边放着一盆野菜,看来正在为今天的晚饭做准备。 云绾想起村长夫人说过的话,这应该就是死了丈夫独自带着女儿生活的那家。 看着样子过的倒不似传闻中那般凄凄惨惨如履薄冰。 “有什么要问的请快些吧,我还得去做饭。” 她的视线在方渚兮身上的宗服上停顿一瞬,而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家中只有您一人吗?” 听到这明显带着赶人架势的话方渚兮也不恼,撩起袍子坐在台阶上,大有要和她谈谈心的意味。 “我就这么点地方,还能藏人不成?” 妇人低着头择菜,从他们的视角看去只能看见随意梳起的发髻和毛绒绒的碎发。 “您说笑了,藏人做什么?又不是见不得光。” 她手下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 少年生得便是一副好说话的模样,眉眼弯弯澄澈清亮,像冬日的第一捧初雪,柔软洁白、洗净铅华。 妇人忽地笑出声,重新低下头去。 “要去检查水井便快去吧,我一会还要用呢。” “多谢夫人通融。” 方渚兮看向旁边排排站的师弟师妹们。 “都去吧。” “云绾给你留着。” 沈灼把站在自己前面的人提溜到方渚兮旁边。 “请不要把我像盘菜一样端来端去。” 云绾表达了抗议。 竹笑就算了,沈灼这个毛头小子凭什么,多长几岁真把自己当师兄了。 “谁让你站我前面挡视线。” 沈灼恶声恶气, “还有你这发髻,难看。” “人丑看什么都丑。” 云绾一晃头,垂在耳边用作装饰的一弯头发“啪”一声抽打在沈灼拎她的胳膊上。 被打的人堪堪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把人往那边一丢,嫌弃地拍拍手。 “死兔子,回头就把你炖了。” 哟嚯,胆子不小啊,谁炖谁还不一定呢。 奈何眼下实在不是打嘴仗的好时机,她只得在自己的记仇小本本上把沈灼的名字戳烂。 刚一回头便发现方渚兮和那妇人齐齐往这边看来。 一个慈爱,一个审视。 云绾:······ 沈灼,你自己应付不了你师兄就把我推上来是吧。 她想了想,从储物袋里掏出个小板凳来到妇人身边坐下。 妇人:你到我旁边凑什么热闹。 云绾装作没看到她的眼神,自顾自研究起盆里的野菜。 如今早已过了这种野菜生长的季节,故而能被找出来的都不怎么可口。盛夏的野菜并不少,他们从山林进入玉面村时也发现了不少品类,怎么偏偏选了这一种? 云绾轻轻揉搓起野菜根系的土壤,这里独特的黑土粘腻而潮湿,混杂着一丝丝不详的东西。 但她手里的这些却有些干了,像是清晨被采集直至现在才被暴露于人前。 一般来说择菜会一次性把一天的量都处理好,即便因为个人习惯喜欢只处理一顿的量,那剩下的也会放到水井里冷藏,土壤不该是这个状态,她这样······ 倒像是等候多时啊。 云绾松手,任由土壤从她的指尖坠下。 “您这野菜是在深山里挖的吧,都说这林子走不出去,您倒是胆识过人啊。” “混口饭吃而已,担不起姑娘的赞誉。” 妇人长睫轻颤,停下动作抬起头。 “我听说您有个女儿?” “出去玩了。” “这村子没有同龄的孩子想必她也觉得无趣得很吧。” “去山里玩了,那里新鲜玩意多。” “您倒是放心,小孩子家家一个人也不怕玩得忘了时间。” 她深深看了云绾一眼,微微挑眉。 “自小长在这里,熟门熟路。” 她又低下头去,拾起一株野菜。 已经不再纤细白嫩的手指移动到沾着泥土的根系上,狠狠一掐,那团纠缠在一起的根须便直直落地。 “大娘我没备那么多菜便不留你们吃饭了,没什么要问的就走吧。” 她端起盆开口赶人。 恰好沈灼三人取完水回来,方渚兮拱手向她道别。 出门的那一刻,一道稚嫩的女声响起。 “阿娘,我回来了。” 五岁大的女童与一行人迎面对上,头发被精心盘成了总角的样式,上面挂着新鲜的花朵,手里也拿着一捧紫白的野花。 见到村里来了陌生人,她也只是投来好奇的目光,随后脚步不停地向门口走去。 “安安,准备洗手吃饭。” 妇人露出一个笑来,叮嘱好女孩后走向水井。 不知何时,木桶之中早已盛满她要用的水,宛若一面铜镜,清晰地映出她如今的模样。 风起,吹皱一汪死水。 第201章 自愿 四个小分队在村长家附近碰了面,打开隔音阵后一大堆人都没了最开始的嬉皮笑脸。 你盯着我,我盯着你,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四个小队长出来总结。 “这里的妇人实际年纪和外表不符,且都经历过好几次生育。她们衰老的原因可能是因为这个,但有没有中毒我们还不清楚。男人们的情况和他们相反,虽然他们抗拒丹修的触碰但仅仅从外观上也能寻到一点反向生长踪迹。” 沈鸣蝉看向古槐吟,示意他这个丹修来说两句。 古槐吟不太想说话,他今天挨家挨户地尝那院中水井里的清水,为了确保没有漏掉什么每家都喝了好几大口。 水喝多了,这会子有点想吐。 偏头看向云绾,发现这位主的面色也不好看。 两个撑得想吐的丹修大眼瞪小眼,最后古槐吟凭借着一点身为师兄的良心开口说道, “应该是怀孕所致,我没有在她们身上发现中毒的痕迹,即使有服药的痕迹也是一些常见的补药。她们迅速衰老,但精神却很好,这也是因为有在长期进补。 只是这种方式治标不治本,与其说是在补窟窿,倒不如说是在提前预支自己的寿命,照这样下去寿数变短是板上钉钉的。” “任何作用在产妇身上的药物都会影响她们腹中的胎儿,若他们要利用婴儿来完成某种目的便会拼尽全力来保证他们的‘质量’。” 云绾好心补充。 “那她们该怎么办?连补药没有用,那岂非只能······” 孔淑有点害怕。 “不是补药没有用,而是不能这样一边伤害身体一边受补。就像一个破了洞的木桶,往里舀水无济于事,只能想办法把洞补上。 人的身体可没有木桶那样结实,一拉一扯之间会伤到根本,寿数自然短。要真想养身体可就得好好考虑肚中孩子的去留问题,下定决心后至少十年之内是没法再有孩子了。” 古槐吟看出她的不忍,叹了今天不知第多少回气。 从进入第一户人家时就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下好了怕什么来什么。 “她们知道这对身体有害吗?” 楚以洵自小长在金玉堆里,对这种常识性问题缺乏足够认知。 “怎么可能不知道,妇人生子就是在鬼门关里走一遭。她们不是第一次经历,自然知道会面临什么样的代价。” 出乎意料,回答他问题的人是雾绡。 “所以她们是自愿的?这种东西似乎被称之为······母爱?” 沈灼皱着眉头,在自己贫瘠的词库里搜寻着合适的形容。 此话一出,一群人顿觉不对劲,思来想去还是把原因归结到沈灼阴阳怪气的语调上。 “不一定是自愿的,有东西在无形中操控她们的思想也不无可能。” 方渚兮温声安抚众人有些恐慌的情绪, “例如某些可以放大欲望的手段。” “法器、药物、诅咒?” 容览秋试着列出几个犯罪嫌疑人, “心理暗示也不无可能,毕竟她们当年是被人哄着偷跑出来的,现在对自己的丈夫也近乎言听计从。” 云绾想起排排站的孕妇们,那家的男主人不太聪明,不像是能长期精神操控她们的人。 法器需要灵力运转,在这片灵气匮乏的大地上任何一点细微的灵气波动都会显得异常明显。 最简单的方式是药物控制,可她没有诊断出有施加精神控制类药物和诅咒的痕迹,妇人们的精神状态也不像是长期服药的样子。 难不成真是她学艺不精。 云绾心里烦躁,下意识伸手在储物袋里翻找糖糕。 洛槿白注意到她的动作,有意无意岔开了话题。 “照这样说他们的目的是妇人们肚中的孩子,那这些孩子们去了哪里?” “对哦,全村好像就一个小孩,剩下的被他们藏到哪里去了?” 楚以洵开始发挥他的想象力, “难不成家家户户都修一个暗室。” “用不了那么麻烦,我知道怎么毁尸灭迹。” 月魄冷不丁出声,幽幽的声音吓了楚以洵一跳。 云绾刚摸到储物袋里的糕点,听到他的话抬起眼看了过去,对面的人回以毫不走心的假笑。 这家伙憋着什么坏呢。 “怎么做呀?” 楚以洵对月魄的认知不够深刻,这会子好奇心上来了像只小狗一样凑上去问。 “就是吃人啊,把人吃掉骨头埋到土里,这样呢来年的收成就会很好啦。” 月魄笑得格外纯良。 云绾拿糕点的手顿了顿,默默盯着近在嘴边的雪白米糕。 就非得在她吃东西的时候提这回事吗? 略微思索后,她将米糕整块扔进嘴里狠狠嚼了两下。 怕你不成。 得益于月魄阴森森的笑容,成功把小狗吓回了他师兄旁边。 盛晏清和桐澈莫名做了师弟的盾牌,一左一右被楚以洵紧紧拉着袖子,像是镇守大门的两只石狮子。 “别紧张,他唬你的。” 古槐吟从容览秋那里得到了在田间取的土壤样本,又问了几句当地的农作物和生长状态后得出结论。 “太坏了。” 楚以洵从两只水墨石狮子中间冒出个头来。 月魄耸耸肩,对他来说这种程度的攻击完全没有杀伤力。 “不过我记得凡间的某些地方是有着婴孩肉可以永葆青春的流言,这地方的女子是皮囊比实际年龄大,男子倒是反过来了,月师兄所说也不无可能。” 纪绍钦存了吓唬人的心思,目光在几个年纪小的身上转了一圈。 楚以洵正常反应,一惊一乍好逗得很。 雀云镜像只小鹌鹑一样缩在方渚兮身边,又好奇又害怕。 柳芜絮面无表情,甚至没有理解那两个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 两个丹修因为时常搞些血腥暴力的治疗手段,对这些东西基本免疫。 古槐吟从职业上表达了对永葆青春效果的质疑。 至于云绾······你的米糕还没咽下去啊? 云绾表示这玩意有点噎。 “从丹修的角度讲,永葆青春肯定是不可能的。即便是修为强大的修仙者也会面临自然死亡的可能,更别说没受过天地灵气淬炼的凡人。 同类相食有违天道,在毫无人性的魔族里都很少见。没一个天雷把人劈死都不错了,还永葆青春呢。” 古槐吟看不下去他的恶劣行为出面解释。 “从邪修的角度来讲,比起生吃,婴孩在其他方面的价值更高。法器的养护、新药的试验工具、傀儡的炼制,哦,对了,还可以拿来养蛊。” 云绾好半天才把嘴里的米糕咽下去,一张嘴就是高危发言。 一群人顶着双眨巴眨巴的眼睛看她。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不会到现在都还没认清这是个什么性质的任务吧。” “难说,咱们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光凭猜测没法定性。倘若这是村民们的风俗习惯我们还真不能拿他们怎么办,别忘了,到现在都没有人来求助。” 桐澈一盆冷水泼下来。 是啊,他们之前的讨论都是建立在有人刻意操控的基础上,但目前没有那些孩子死于村中人之手的证据。 “如果那些孩子是意外死亡,妇人们是自愿生子,男人们是得天独厚上苍垂怜,那我们该怎么做呢?” 白藏问得懵懵懂懂。 这些都是小概率事件,加在一起几乎是没有可能。 但也只是几乎,命运弄人,谁又能说得准呢。 一时间,众人都陷入沉默。 那我们大概要在外务总结上写下‘好戏一出’的判断了。 第202章 泥鳅 “证据急不来,我们做好最坏的打算便是。” 方渚兮看向这群师弟师妹,苦巴巴的小白菜,再不说话就要齐齐蔫掉了。 “说起证据我们之前在西边找到一处水井,村中的妇人大多数都在那里取水,你们瞧瞧有没有什么问题。” 木清辞朝盛晏清抬抬下巴,后者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大瓶水。 “我怕不够所以多装了点。” 他把平日里用来养花的大瓷瓶往外一递,眼神在两个丹修之间徘徊。 放心吧,管够。 云绾\/古槐吟:又来,都喝成巨人观了。 “我尝一点就行。” 云绾拿了个平日里装丹药的小瓶子接了点,放在鼻下辨认着气味。 气味很浅,几乎闻不出来东西。 透明的水积蓄在瓷白的瓶底,宛如一块亮晶晶的玻璃。 趁着两个丹修研究的工夫,其他人又开始天马行空地聊起来。 “这村里的所有人几乎都在同一个月发动,那接生的大夫怎么忙得过来啊。” 孔淑握着珠钗操心起那些妇人。 “这倒是,快要临盆的孕妇连下床都难根本操作不了接生一事,那些个男人也不像是会医术的样子,她们找谁帮忙去?” 沈灼用脚拨弄着路边的狗尾巴草,一边警戒一边聊天。 云绾忽地想到什么,手上动作一顿。 抬起头和沈鸣蝉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远处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仿佛是蛇类吐着猩红的信子慢悠悠滑过草地。 几个剑修立刻围成一个圈将两个丹修护在中间,各色的宗服像是云边绚丽的晚霞,将那片原本碧意盎然草地衬得阴沉黯然。 方渚兮撤掉隔音阵,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便越来越清晰,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动向。 一道人影缓缓出现,张民生的下半身被肆意生长的杂草淹没,黑发如瀑、眉眼含笑,那张温润的面庞此刻仿若民间怪谈里的美人蛇。 几人摸不清他的意图,一只手已经悄悄搭上了腰间的剑柄。 云绾摩挲着手里的瓶子,想起了初次见面时村长脸上那自信笃定的笑意。 她抬手,饮下瓶中水。 入口清苦,回甘微涩。 不是毒,是保胎药。 张民生自然看到了她的动作,那双眼睛弯得更厉害了些。 戏谑、得意、自傲。 其余人不知他为何会露出如此表情,微微蹙眉握紧了剑柄,最沉不住气的楚以洵甚至控制不住地将剑抽出一些。 雪白的剑光同时映在云绾和张民生脸上,像是将两个人硬生生从中间劈开。 云绾抬手按住了楚以洵的剑柄,拔剑相向只在一念之间。 “云绾?” 耳边是楚以洵略带疑惑的小声询问。 “咔” 剑被推回了剑鞘之中。 云绾没有理会他,直起身子看向草丛中的人。 “村长怎么有空来这里闲逛,最近要准备给妇人们接生的事情应该很忙吧。” “来者是客,哪有主人家放着客人不管的道理。” 张民生揣着手,一瞬间又变回那副温和的模样, “若是各位忙完了不妨去我家歇歇脚,其余人家里都有孕妇恐怕不太方便。” 云绾有点兴趣。 这村里只有两个女人是符合正常生长规律且未曾怀孕的,南边的那位暂且不提,村长夫人这个例外就在眼前,他们家里肯定藏着关键。 况且张鹿竹这个名字让她久违地想起前世在那款游戏里看到过的一个小支线,不知道可不可以稍稍利用一下。 云绾这边掖着坏,其他人也没闲着。 约莫是害怕外务报告上“好戏一出”的判断会被自家师兄师姐教训,在几个眼神交流后众人出奇地达成了一致。 “有劳村长带路。” 按照惯例两个丹修又被排在了中间,前面足足八人的数量顺利隔开了他们和村长的距离,在一片由各色宗服织成的锦缎上只能窥见一点灰色的留白。 “你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砍了他。” 楚以洵本是走在云绾前面,微微落后几步和她齐平,压着声音贼头贼脑和她说小话。 “分明是你先把剑抽出来的,怎么还倒打一耙呢。” 云绾在后面探头探脑,试图从缝隙里观察最前方村长的举动。 “别瞧了,我总觉得心里慌慌的。” 楚以洵脸上的神情难得凝重, “像是要被人瓮中捉鳖一样。” 云绾稀奇地看他一眼。 小伙子危机意识很强嘛。 “怎么是这种眼神啊?” 他注意到云绾的漫不经心,一想到对方是个好奇心过于旺盛的脆皮丹修没忍住学着方师兄的样子唠叨。 “你一会不要乱跑,听到动静也不要自己一个行动。” 云绾听到这话下意识方渚兮那边看去。 雪青色的袍子被后面的人遮住了大半,只是在走动时荡起一些弧度,宛若天晴时雪地里流动的光彩。 像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转头看了过来。 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明晃晃在说,“小洵说得对哦。” 对个头,楚以洵比她好骗多了。 耳边的唠叨还在继续,即便村长是个凡人隔得又远楚以洵还是压低了声音,这就导致他说话听起来像蚊子叫。 “你害怕?” 云绾受不了他的叨叨,及时打断。 “我哪有?” 他下意识嘴硬,但片刻后忽然泄了气, “好吧是有点,感觉和我们在秘境跟妖兽打架不太一样,像是被人推着走。” 云绾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孩子还真老老实实交待了。 “其实没什么不一样,只要你不害怕剑宗的刑罚对付他们和对付妖兽是一样的。” “你们聆风宗的都爱唬人,全宗上下就洛师兄一个好人,我们都没有证据要怎么给他定罪。” 正所谓没有条件可以创造条件,没有证据可以创造证据,这都是小事。 但云绾也只能在心里嘀咕两句,前有小方,后有小白,要是被他们俩听见绝对又是一场长达好几个时辰的思想教育。 “他这不是正在带我们去找证据吗。” 楚以洵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最前面的村长,想了想贴着她的耳朵超小声嘀咕一句。 “他不是坏人吗?” 云绾不适地偏偏头,将人戳远了些。 “你对他第一印象怎么样?” “嗯······脾气和方师兄一样好。” 他老老实实说了。 “你之前看我看得那么准,怎么在他身上看走了眼。” 楚以洵想起和云绾不太愉快的初次见面,当即低着头哼哼。 “我知道错了,对不起。” “谁和你说这个,说前头那位呢。” 云绾盯着那片灰色的衣角未曾移开视线。 “傲慢?” 他不确定地冒出这个词。 “如果是我,我会把那群自以为是的审判者带到精心伪装过的罪证面前,看他们顺着刻意留下的线索一惊一乍,看他们面对明晃晃摆在眼前的罪恶而受限于所谓的证据,看他们和苦苦追寻的东西一次次擦肩而过,这不是傲慢是什么?” 显然向来直来直去的楚以洵还没有领悟到这场戏弄的真谛,清澈的眼睛里冒着傻气。 “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能是因为······心理变态吧。” 后面五个字她用了正常音量,最前方的人意料之中地顿住步子回头看过来。 楚以洵被惊得炸毛,想要找补却发现大脑在这么关键的时候一片空白。 张民生微微挑眉,本就柔和的容貌因为这一举动染上了一层匪气,随后眉目舒展莞尔一笑。 “洞见症结,神医也。” 这几乎是将自己的立场明晃晃摆到了台面上,本就不好的气氛再次凝滞。 “过奖过奖,人送外号‘青天大老爷’。” 许是环境格外安静的原因,云绾的声音也格外清晰。 “近来村中妇人因为怀孕情绪异常不稳,青天大老爷有什么好方法吗?” 他将那五个字咬得极重。 云绾顶了顶腮帮子,他这是在拐着弯说她学艺不精查不出来他的操纵手段。 “都要临盆了还要忙这忙那,即便家里有个好看的花瓶摆着心情怕是也好不到哪去。不过村长这般关心村民这叫人刮目相看,那水井里的保胎药可得现磨现用,快要接近三百人的用量,难怪村长您整日看着那么虚弱,这是心怀大义啊。” 张民生有被恶心到,但只是一瞬就恢复了正常表情。 “云姑娘要来前面和我讨论讨论保胎的方子吗?” “请指教。” 云绾灵活穿过前面的人,在沈灼伸手抓她后领时还躲了一下。 这妮子是属泥鳅的吧,这么滑溜。 沈灼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沉思。 第203章 反省报告 说句良心话,张民生的医术不错。 玉面村地处低洼,阴湿气重,那张保胎的方子在前人的基础上略有改动,更加适合这里的妇人。 所用药物药性温和,和精神控制类药物一同服用会造成强烈的副作用。 他将药方和盘托出的原因似乎只是为了在刚才的针锋相对里扳回一城,顺道再讽刺一下她学艺不精连基本的药性相冲都记不下来。 说不上是因为逆反心理还是对张民生这个人性格的一点无缘由揣测,云绾反倒是觉得他就是通过药物来操纵人的。 比起重新在某个地方下精神操控的药,那些温和有益的补药嫌疑更重。 可是补药要怎么操纵人? 成瘾性药物多为镇定安神的功效,而且服用后会对人的精神造成一定影响,可这里的妇人并没有这样的症状。 难不成靠的不是医学而是传销? 那种温水煮青蛙式的洗脑,外加吹得天花乱坠的神奇功效? 打住打住,再乱猜下去张民生就要变成传销头头形象了。 云绾一边思索一边下意识地观察四周。 这里离村长家近但一路上也碰到一些人,妇人们对这个村长有些惧意,男人们反应不大但自动绕开的脚步还是露了怯。 只是那些眼睛,在和她对上后便如同粘腻的软体动物般沾了上来。目的性太强,以至于多看几眼就能发现其中的算计和贪欲。 这副样子叫云绾起了些疑心。 妇人们低着头身体僵硬,说不准是害怕还是因为迷茫。男人们也不看路,余光偷偷打量着他们。 不像是路过倒像是刻意来偶遇。 “一群蠢货,我让他们按照平日的样子生活,尽量绕着你们走,到头来还是自以为是地排了场戏。自作聪明贪心不足的家伙,这么多年一点都不带长进。” 张民生自是看见了云绾脸上的神色。 许是因为立场态度已经挑明的原因,他说起话来也格外直白。 此刻眼底的不满的嫌恶压都压不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和村民们就此割席。 云绾好像有点明白他之前为何要自爆立场。 一来是他这个大夫是最方便动手的人,再加上村长头衔的特殊性,无论如何他也脱不了干系。与其揣着明白装糊涂两方人你来我往地试探,倒不如摊开来,说不准还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二来就是因为这群不听话的村民。 他们回村长家路上时也会碰到这群人,没有张民生表明立场带来的冲击,众人的视线自然会落到这群不听劝前来探查的村民身上。 第一次进村时还能勉强用好奇二字含糊过去,可他们已经在村里转悠半天了,再大的新鲜劲也该消下去。 人有所求才会关注。 财、色、权,不难猜出是哪一个。 若她所料不错今晚就会上演一场热闹,要是某个人控制不住脾气失手伤了人,才是顺了张民生的心意。 他们是想将这件事情闹到五宗讨说法。 安城离这不远,再加上里面的居民大多是凡人。只要有一个人跑了出去便如破了口的布袋,再也捂不住。 安城怕是要起祸乱。 五宗必定不可能因为这事而惩戒亲传弟子,一个是口头上的叙述一个却是实实在在的伤口,死咬不放还真有可能论上几个回合。 凡人和修真者相比是毋庸置疑的弱势,弱势者想要从强势者那里获得好处只能通过讲人情道德。 修真界的底色是弱肉强食,但这层底色被其他的东西束缚着。这是人的社会,人与妖兽的区别就在于道德二字。 剑素有百兵之君的名称,习剑者也多以侠义为宗旨。年轻的剑修们向来喜欢闲来无事四处乱转,就等着哪天遇上个不平事冲上去以身殉道青史留名。 五宗虽家大业大也耐不住他们血溅三尺,周围还有邪修和世家等着浑水摸鱼捞些好处,越是站在高处的人思量的东西就越多,保不准还真能让他绑架成功。 退一万步讲,就算五宗死磕不放名声也必然有损。五宗本就是为对抗世家而存在的,它的根基就在那些修为不高但数量巨大的弱势群体上。 此举一出,难免人心浮动。 若是一意孤行,那些师兄师姐攒下的好名声只怕是得栽到他们手里了。 但张民生想要的不是这个,修真界动荡他也捞不着好,他求的是一劳永逸的法子。届时只要他以村长的名义往后退一步,提出将玉面村永久与世俗相隔便带着人回去再不复出,五宗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可是那些个村民胆子再大也不会傻到和他们这群配剑的修道者动手动脚。 有东西给了他底气保他得手。 那些男人永葆青春的秘密和这位村长脱不了干系,对他们进行改造的地点应该就在村长家里。这些人都在那里见过某个可以对付修道者的人或法器,所以才有恃无恐。 但那东西会不会出手还是个未知数,殴打致死可比受伤引人同情得多。一个村民的死亡在张民生眼里估计算不上什么损失,他真正在意的儿子早在他们刚跨入大门时就结束了戏份,毫无误伤的可能性。 云绾理清思绪也不过是短短一瞬的事情,羽睫轻颤视线再度落回张民生脸上。 他应该也知道露馅了, 那么今天晚上的好戏还会继续吗? 张民生垂眸挑眉,快走几步身后推开家中大门。 “各位,请吧。” 将众人带到地方后他便回了屋子,大门一闭竟有种再也不出来的感觉。 她懂,制造不在场证明嘛。 虽然这幕后主使一眼就看得明白,但若要涉及抓捕处罚还需要实打实的证据。张民生这人虽傲,但也没目中无人到给她伪造证据进行栽赃陷害的机会。 只可惜她上回才从藏书阁里学了门新幻阵,这下是毫无用武之地啊。 云绾刚有些怀才不遇的伤感,回头就看见洛槿白和方渚兮站在她后面。 一个严肃中带了些后怕,一个满眼笑意等着看她挨训。 不该那么轻易放张民生走的,我放过了他谁来放过我啊。 “绾绾。” 洛槿白的声音像是在叹气, “太危险了,怎么一个人就往前面冲。” “就是,洛槿白你多骂骂她,我伸手抓她她还躲。” 沈灼火上浇油的功夫越发熟练。 “谁让你扒拉我,手洗干净了吗?” 云绾怼不了洛槿白难不成还收拾不了沈灼。 “你跟雾绡学得什么臭毛病,谁一天到晚洗八遍手。” 沈灼话一出口就被雾绡精准击中头部。 那边雾绡没放过沈灼,这边的洛槿白也没放过她。 “前面不是有方渚兮在嘛,而且我打架也不错,至少不至于被他按着打。” 云绾眼神示意方渚兮给自己说好话,而对方默不作声故意看她热闹。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洛槿白又开始唠叨。 “回去再说嘛。回去我给你写反省报告。” 云绾一看他这架势赶紧讨饶,一边想着今晚如何反将一军,一边计划着从竹笑那拿份现成的反省报告滥竽充数。 第204章 寿数 盛夏的夜格外静谧,一片黑暗中唯有三间屋子灯火通明。 十八个人,六人一间。 修道之人不必通过入睡来恢复体力,即便身处毫无灵气之地也能通过冥想来调节自身。 前两个屋子还算正常,大家各分了块地互不打扰地盘腿冥想。 至于最外面的那个······ “沈鸣蝉你又输了,来来来贴上。” 六个姑娘围成一个圈打起了纸牌。 “又是我。” 沈鸣蝉吹了吹贴在脸上的纸条,那张惹人怜惜的脸被七张白条遮了个干净,就剩一双哀怨的眼睛露在外面。 “别废话了,愿赌服输。” 雾绡抬手贴在她脑门上。 “你们三个是不是出老千啊,连我这种高手都被贴了几回,你们三脸上干干净净说不过去哦。” 容览秋比沈鸣蝉好上一些,两片纸条贴在太阳穴上像是老翁那两条长长的白眉。 “小秋啊,你还得多练练。” 云绾优雅地收起手里的牌。 修真界这边玩牌的规矩和她以前的不太相同,但最基本的举一反三她还是能做到。 穿来这里之前在放假时找不到乐子,一个人在网上打纸牌游戏消磨时间没想到还把技术给练上去了。 雾绡则是因为爱惜自己的脸。那纸条就是在容览秋储物袋里随便找了张纸撕成的条子,谁知道有没有和什么脏东西放在一起过。 人的潜力是无限的,不逼自己一把竟然不知道年幼时只是旁观过的技艺竟然没有随着那场大火一同化为灰烬,埋在记忆深处在今日翻出一株小小的嫰芽来。 至于白藏······ 五个人齐齐转头盯着她。 “深藏不露啊白藏,你之前有学过吗?” 木清辞上去揽住她的肩膀,头一低就看见了她手里未打出去的牌。 好家伙,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牌面。 “没有,这是我第一次接触这个,阿爹阿娘说赌博不好。” 白藏对自己手中的牌面一无所知。 她天生反应慢又是家中独女,爹娘也是因为害怕自己走后她一人生活上当受骗才送到五宗学剑,至少还能有武力傍身不至于被欺负了去。 “你爹娘说得对这不是好东西,你看你容师姐都穷成什么样了。” 沈鸣蝉接话,这孩子心虽然实了些但运气不错。 “过分了啊,又拿我开刀。不玩了不玩了,再玩我的一世英名都要搭在这儿了。” 容览秋往后一躺,毫无形象地瘫在地上。 “现在是什么时间,我还想着早点调查完早点回宗呢。” “是想早点回宗啊,还是想早点去你的赌坊玩啊?” 沈鸣蝉收好所有牌,一股脑塞到了容览秋的储物袋里。 “师姐英明,所以我们回宗的时候在山下多留几天吧。” 容览秋贼兮兮地笑。 “那你自己去和大师兄解释?” “······还是算了。” 一想到玄枝那张带笑的脸她就怵得慌,从秘境回去后他就打着要为五宗大比做准备的名头拉着几人训练,连身为丹修的古槐吟都没躲过,几日下来她感觉自己皮都被打紧了一圈。 太狠了,谁在外面造谣说他怜香惜玉的。 “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云绾偏头向屋外看去,风声里传来不和谐的脚步。 “赌!” 容览秋一个鲤鱼打挺,还没等站起来就被沈鸣蝉、木清辞一左一右捂住了嘴。 “嘘,别让另外两间房的人发现了,到时候又说我们不带他们玩。” 木清辞神色严肃,一看就没少干这种抛弃队友独自找乐子的事。 容览秋:所以你在意的是这个吗? 夏季的夜晚也带着燥热,凉风吹不散热度,万物也被闷得不想动弹,倦怠气氛之中一张脸贴上了村长家的琉璃窗户。 琉璃的纯净度不高,自身也带着昏黄的色彩。 透过它像是将屋内的一切事物都放大扭曲,烛火的光辉在琉璃内流转,如一条条清透的彩带一般在视线内打转。 人呢? 他前两个屋子都查过了,按照今日探查到的信息这屋里应该是六个女人才对。 他猫着腰窥视,一只手忍不住轻捶弯曲的脊梁,在绚丽的光晕下眨了眨因为长期专注寻找而有些酸涩的眼睛。 下一刻一道云水蓝的身影遮住了大半光线。 云绾垂着眸子,凝视趴在窗上的人。 紧贴在窗上的皮囊被挤压成一片深色的印记,汗渍和皮肤上的灰尘在干净的琉璃上印出细小的纹路,而在下一瞬便被他呼出的气体蒙上一层白雾。 那双漆黑的眼珠毫不掩饰地看向她,甚至在接触到她厌恶的目光后还得意地笑了一下,就像是在隔着笼子逗老虎,笃定那层泛着奇异光辉的琉璃能在面前人手下保住他的性命。 云绾见此也不恼,白光一闪只听“砰”的一声,一把小巧的匕首狠狠扎入他的额头。 碎片四溅,无数的镜子倒映出匕首凌厉的寒光。 碍于琉璃的厚度只有刃尖插到了他的眉心,一滴血液滑落下来,从鼻梁到鼻尖,滴滴答答坠在地上。 下意识后退的人双腿一软摔坐在地上,下意识去触摸痛处。 入眼,一片鲜红。 刀刃破空的声音响起,似乎代表了身后人不死不休的决心。 来不及多想,他转身朝最安全的地方跑去。 外面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呆在房中的村长夫妇自然也是听到了。 “外面怎么了?好大的声响。” 张鹿竹不安地坐起身来。 “许是有老鼠进来了。” 张民生说得云淡风轻。 “老鼠怎么会惨叫?不会是村里的男人翻墙进来了吧,不行我得去看看。” 张鹿竹虽不怎么出门但对村里人的性格还是了解,说着便要下床去查看。 “夫人莫急。” 张民生按住她的肩膀, “他们都是修道者,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话不能这么说,到底是有女孩子。要是谁和我们儿子看上眼了那就是我儿媳妇,要入我们家族谱的,我这个当娘的不护着一点吃亏了怎么办。” “你吃亏她都不会吃亏。” 张民生懒洋洋地靠在她身上,颇有些撒娇的意味。 “你光想着你在祠堂罚跪的儿子,都想了一晚上了,我就在你旁边,你怎么不想想我。” 他说着说着还委屈上了, “我今日可累了。” “夫君辛苦了,我也是怕他们又给你添麻烦,要是那些外面的人在我们这里出了事你岂不是又要心力交瘁许久。” “若我们这里与外界永不再联系夫人会觉得无趣吗?” 他定定地看向身边的人,执拗地等一个答案。 张鹿竹的身子一顿,随后不自觉抚上自己的面庞。 粗糙的手指感受着面上的皱纹。 即便这些年嫁给他后未曾干过重活,但年轻时的操劳和岁月的腐蚀终究是带走了她的青春。 其实年轻时也不是多漂亮的人,卖猪肉时没少被人骂作疯婆子。当初不在意自己的容貌一心只求财,为了几枚铜钱能跟人吵得脸红脖子粗,年纪上来了人反而矫情起来。 “夫君啊,你们村里人的寿命和我们不一样。我已不再年轻只怕陪不了你多远,若是与外界隔开了你要如何去找下一个陪伴你的人呢。” 张民生蹙了蹙眉,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不会的。” “寿数自有天定。” 这个话题从张鹿竹刚发现这里人青春永驻的现象后就一直讨论到现在。 “不会的。” 张民生还是这个答案。 “好好好,不会的。” 她安抚道, “说起这村里人近些年是越来越不安分了,今天早上那姓王的小子还来问我家里的琉璃窗是不是某种刀枪不入的珍贵法器。 我和他解释他还不听,非说是我家有福不同享,真不知道是从哪听的流言。呀,他今天晚上不会是来偷东西的吧。” “谁知道呢。” 张民生靠在她肩上,半眯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第205章 神像 此刻,张家祠堂。 满堂烛火摇曳,似坟上幽幽的鬼火,明亮而冰冷。红烛很多,但祠堂里仍是昏暗一片,供奉的牌位和最高处的神像都只能看见一个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男人跪在正中央的蒲团上,头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 正做着梦呢,忽地一声巨响,门被大力推开。 半梦半醒的人还以为是自己亲娘听了枕边风提着杀猪刀赶来,连眼睛都没睁开想开口求饶。 话还没出口就听见一道悲凄哭喊嚎得比他还真情实意。 “大人,救命啊!” 一团黑影朝他扑了过来,一掌将他掀翻在侧后对着神像“哐哐哐”就是一顿磕。 那架势,比他这个张家人还要虔诚。 门口袭来的冷风吹走了他的瞌睡虫,借着摇动的火光也看清了瑟缩着不停磕头的人。 这不是王叔吗? 他也不姓张啊,拜我家祖宗干什么? 门外的响动让他的注意力暂时从这位族谱编外人员身上移开,顺着地上长长的黑影,他看到几个有些眼熟的人。 “愿赌服输,给钱。” 屋子里的香烛味不太好闻,云绾用团扇扇去鼻尖刺鼻的气味,还不忘分心朝容览秋伸手。 “我的钱啊!天杀的,他为什么不去村长的卧室。” 容览秋也嚎起来,气势丝毫不弱于里面那位。 “少演戏,快点,不然我亲自上手拿了。” 面对这样的哭诉云绾眼睛都不眨一下。 “好狠的心。” 容览秋抽抽嗒嗒从储物袋里拿出一贯铜钱,在云绾伸手去接时还死死拽住不放。 跟她比拔河是吧。 云绾来了兴趣,收了团扇双手刚搭上去另一边就松了力。 “哎呀呀,花出去的钱就像泼出去的水,留不住啊。” 容览秋看她那副兴致落空的模样实在有意思,没忍住多逗两句。 云绾晃了晃手里的钱,串在一起的铜钱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算了,回头挂屋檐上当成风铃听个响吧。 “你们俩能不能干点正事,看我月哥,多认真啊,你们就一点没被感动到?” 纪绍钦靠着门框,一边晃悠他那把扇子,一边装模做样叹气。 搞得好像他没在摸鱼一样。 云绾偏过头去,月魄听到他这拉仇恨的话也正好看了过来。 你看啥? 关你什么事。 “欸欸欸,哥、姐打起来别往我头上丢符纸啊,我这头秀发养了好久。” 夹在中间的容览秋护住自己脆弱的头部,当即表演了一个抱头鼠窜。 云绾:我是那种人吗? “所以哥,你看出来啥了?” 纪绍钦好奇地看向一直不说话的月魄。 “我只是觉得他挺适合去哭丧的。” 月魄靠在另一边的门框上,一只手不自觉地轻捻着垂到肩上的暗红流苏,视线落在磕头的人身上。 那是整个祠堂最亮的地方,像是千万道有形的目光汇聚注视在一起。 “你看我就说熬夜看阵法图要出事吧,眼睛都看不见了。月道友可要护好自己的耳朵,否则以后老了可怎么办啊。” “每次炼丹眼睛都要贴到火上的人没资格说我。” 眼看火星子都蹦到他脸上了,古槐吟赶紧给他们二人分开。 “别打架啊,小白可让我看着你们。” 他拉过纪绍钦放在两人中间当隔离带, “别扇了,你和云绾一左一右差点给我扇着凉。” “行行行不给你扇,我给这二位扇,消消火气。” 纪绍钦从善如流,一会在月魄眼前晃晃一会又凑到云绾面前。 “我自己有团扇。” “你留着给自己扇吧。” 被无情拒绝的纪绍钦转头又找上了古槐吟。 “小吟子,他们嫌弃我。” “我也嫌。” 古槐吟一把抵住他的脸,“别这么叫我,一点都不好听。” “那就叫小银子呗,闪闪发光的银子,多吉利多讨人喜欢。” 容览秋看着战火暂息又凑了回来。 “那你是什么?银子的师姐,小金子?” “我是铜板。” 容览秋正嬉皮笑脸逗师弟呢,转头就看见祠堂里还在猛猛磕头的大哥。 “云绾,你这幻术不会死人吧,我怎么觉得他头要掉下来了?” “幻术肯定没法杀人,但他要这么一直磕下去就不一定了。” 五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古槐吟尖叫一声拨开了毫无良心看戏的四人。 “啊啊啊,你不要死啊!” “啊啊啊,大人救命啊!” 两人的嚎叫此起彼伏,相当热闹。 村长家的傻儿子此刻已经看呆。 这是我家祠堂吧。 容览秋去找还坐在地上发愣的人套话,纪绍钦举着特制的灯方便他们观察细节,月魄抬头看着供奉起来的牌位和神像,云绾在四处敲敲打打寻找密室的痕迹。 她没抱多大希望,张民生那般有恃无恐就是笃定他们找不到证据,保不准是异空间一类的存在,需要特殊的方法开启。 “云绾,你过来看。” 月魄忽然叫她。 好啊,居然被这小子先找到了破绽。 “你瞧上面的神像。” 上面是尊女神,左手持簿右手持笔面容慈祥,只是被这阴森森的灯光一照,再好看的人也难免显得吓人。 “送子娘娘?” 云绾不由得眯起眼睛。 这是民间掌管妇女生育的神,他们供奉这个是什么心思一眼便知。 再往底下看,一排排木质的牌位像一块块小小的坟墓,不多,约莫十个左右。 云绾对神像有点好奇,暗道一声得罪便爬上了供桌。 “你做什么?赶紧下来!” 村长的儿子正心猿意马被容览秋套话呢,余光里就看见一抹云水蓝飘到了他祖宗头上。 月魄身体一侧,挡住他的视线,纪绍钦也默不作声将灯举高点。 在那人即将发飙的前一刻,云绾跳了下来。 “别紧张,我没把你祖宗怎么样。”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香点燃插在最前面的香炉上。 “刚才多有得罪,要事在身还望各位见谅。” 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谁不会,暂且不论张家长辈是善是恶,总归现在是把那小子哄住了。 他冷哼一声,在容览秋的打岔下将视线移开。 “这神像的漆应该是五十年前新上的,用了些特殊方法做旧,下面还有东西。” 云绾悄声说道。 “胆子真大,看这人的架势也不是完全不信神明,竟敢这样对待神像就不怕晚上做噩梦?” 纪绍钦啧啧称奇。 云绾倒是想起一些其他事。 神界有这位送子娘娘吗? 她转头看向月魄,对方朝他摇摇头。 正天马行空乱猜着,一道传音落到她耳边。 (上古时期是有这位神明的,只是后来不知因为什么,神界的神明一个个陨落只留下神位。现在的神仙都是飞升后继承前辈的神位,从获得相应的权柄。) (你师父也是?) 那边传来一阵沉默,在云绾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不知道,我对他的了解不比你多。) 第206章 如果有那一天 翌日清晨,张民生刚推开门就看见瘫在台阶上的人。 我这又不回收垃圾,利用完就不能扔远点吗。 他环顾四周,唯有风声在此间停留,修道者的手段不是他这个凡人能看破的。 不过无所谓。 他蹲下身去探那人的鼻息。 居然还有气。 袖中匕首滑出,一大清早就看见这碍眼的东西,某人的杀心蠢蠢欲动。 “夫君?” 张鹿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 “没什么,夫人继续睡吧。” 冰冷的刀尖已经抵上,在下一刻却悄然收回。 大清早见血实在不吉利,只是可惜少了个栽赃嫁祸的机会。 不远处举着留影石的云绾也是一脸可惜,怎么不戳下去呢,她在这蹲一夜了。 算了,这点也够用。 她低头查看,留影石内清晰地显示出张民生手里的匕首。 即便没有真的造成伤害但这个举动足以引起恐慌。 眼见张民生背着人提上药篓出门,云绾也挨个到房间里喊人。 对手都开始行动了,我们怎么可以还窝在被子里。 “你昨天和他们几个折腾到丑时,又在外面蹲了张民生一晚,云绾,你是真不睡觉啊。” 沈灼盘腿坐在大门处,慢悠悠打了个哈欠。 他们几个昨晚也没闲着,一群人守在村长夫妇的屋子周围,一群人守在大门口,就怕有人趁此闹事。 结果什么都没有,白吹一夜凉风。 困得要死,回来想借着冥想的架势偷偷眯一会,好不容易咪着就被这家伙叫醒。 “睡什么睡,都修道了居然还有心思睡觉 。” 云绾蹲在他面前,在储物袋里翻出一瓶丹药来, “实在犯困可以试试我的毒,保你精神百倍。” “自己留着吃吧。” 沈灼看都没看就抬手拒绝。 他没那种把自己折腾得死去活来的癖好。 “绾绾吃早饭了吗?” 方渚兮日常操心。 “她连觉都不睡,你还指望着她维持一日三餐的习惯。” 沈灼眼睛已经又闭上了,嘴还保留着一点自我意识。 雀云镜听见动静探出个头看过来,盯着云绾的表情格外认真。 “人不吃饭,就会死。” 云绾:? 她居然被雀云镜教育了!? “古槐吟,身为丹修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云绾试图给自己拉一个同伙。 “人可以不吃饭,但人不可以不睡觉。” 他占着全屋里唯一张床,听到云绾的话痛苦地用被子捂住脑袋。 “怎么回事啊小银子,这么大个人居然赖床。” 纪绍钦吃着方渚兮递过来的包子,对他的胆量表示质疑。 “不会是昨天晚上被鬼故事吓到了吧。” “都怪你们。” 他不提还好,一提古槐吟就来了气。 神像上的漆不知为何弄不下来,周围的异空间没有特定刺激也无法探知,几个人暂时闲下来。 不知道是谁先出的馊主意,为了配合容览秋套话,一群人围着村长儿子讲起了鬼故事。 气氛到位,那人被吓得不轻。 只可惜这位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唯一套出来的就是他爹如何仗着他娘的武力值欺负他,而他娘是如何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显然当时被吓得不轻的不止他一个人。 “什么鬼故事,我能听吗?” 楚以洵叼着包子,好奇地看向纪绍钦。 “哥劝你一句,最好别听。他们几个现场乱编的鬼故事,逻辑是混乱的,场面是血腥的,剧情是狗血的,死法是具体的。” 古槐吟从被子里冒出个头,那张秾丽的脸带着过来人的沧桑。 几个人的视线不约而同看向云绾。 古槐吟吓得不敢说话,那这么专业的死亡现场是谁描绘的呢。 云绾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 她当时只想着吓唬人,想到什么讲什么,没成想这样的描述在同为丹修的古槐吟那效果加倍。 古槐吟现在一闭上眼睛就是云绾描述的死亡现场、纪绍钦的死亡打光、月魄幽幽的叹息还有容览秋桀桀桀的笑声。 你们四个没一个无辜。 “我用了修辞格,根本没你们说得那么吓人,少在这危言耸听。” 语文老师说了,比喻、拟人的修辞手法有助于增加童趣,她用了那么多才不会血腥。 “那还是算了吧。” 楚以洵看到古槐吟萎靡的精神状态缩了缩脑袋,两三下将包子塞到嘴里。 他今天还得跟着沈鸣蝉她们去回访有问题的人家,古槐吟已经半死不活了,他得打起精神来盯着。 “你们这里好香啊,谁在吃包子。” 罪魁祸首之一的容览秋不请自来,推开门就看见裹着被子的亲亲师弟。 “小银子,还抖着呢。” “别和我说话。” 古槐吟怨气大得很。 “行行行,方师兄你还有没有包子啊?” “有呢,今日怎么都起得这么早?” 方渚兮给她递了过去,又塞了一个到云绾手里。 热气腾腾的,隔着皮能闻出里面豆沙的气味。 “还不是孔淑和沈鸣蝉,她俩大早上拉着我们打太极,关键白藏那小丫头还真一板一眼学上了。木清辞早溜了,雾绡冷眼旁观,我孤立无援,只好让所有人都睡不了懒觉。” 容览秋义愤填膺,没想到另两个屋子里就没几个睡懒觉的。 “你们这儿热闹,聊什么好玩的不带上我。” 木清辞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瘫在床上的古槐吟。 昨晚她就注意到这人的不正常,一打听是被鬼故事吓的,又可怜又好笑。 “小银子要怕得不行就跟着我们,你木师姐一身正气保你无恙。” “我可不想因为听墙角被人追着打。” 古槐吟拿被子重新蒙住头。 “臭小子,我木清辞听墙角什么时候被抓过。” 木清辞表示古槐吟所言全是对她偷听技术的污蔑。 “很多次啊,上回被宗主抓到你偷听任务堂的长老和执法堂长老吵架,上上回被执法长老发现你偷听剑峰的师兄给新来的师妹表白,还有以前在······” 雀云镜想起长老对她记吃不记打的评价,以为她是忘了便听从长老教诲帮她回忆回忆,正回忆着后面的话忽然无法说出口。 他呆呆地眨眨眼,下意识看向方渚兮。 “什么?” 在他旁边的纪绍钦没有听清,还以为是木清辞恼羞成怒用了禁言术。 “木师姐,你可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师弟我可好奇得很。” “好奇心害死猫,纪师弟还是本分些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岔开了话题。 雀云镜知道那不是禁言术,他在那一瞬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渚兮。” 他习惯性去找自己最信赖的人。 “别害怕。” 方渚兮似早有预料,像小时候那样摸摸他的头。 “聊什么呢,外面天都亮了还不出门。” 沈鸣蝉推门进来。 “就来了,只是还有个赖床的。” 她看见在床上把自己包成蚕蛹的古槐吟,实在担心以他的状态能不能观察到西边水井的异样。 “要不让云绾跟着你们。” “别,我到南边有事。” 云绾还想去和那位妇人聊聊。 昨晚上她和古槐吟给那个昏迷的人把了脉,那人骨龄一百六十五岁,面上的容颜却还在二十出头的样子。 没有修炼的痕迹,是个彻彻底底的凡人。 古槐吟当场直呼医学奇迹。 奇迹是不可能的,经他们二人讨论认为是有人直接给他输入了生机。 用现代医学来简单类比就是这个人身上的细胞换新的速度并未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减慢,有某种东西一直维持着它们的活性。 但修真界比现代的医学要发达得多,手段也更加稀奇古怪,只要有想法必然有达成目的的手段。 但这个手段绝对不会是食用同类尸体。 古槐吟再次表达了对这种民间习俗的不满。 云绾觉得邪教对这类手段的了解肯定比他们深,与其两个人在这里乱猜倒不如抓到幕后指使后问问。 全村只有两个特殊,一个张民生,一个是南边那位妇人。 云绾可不想错过和她交锋的机会。 “说起来,张民生没怀疑你吗?” 沈鸣蝉对他留下的把柄产生了质疑。 “怀疑了啊。” 但那又怎么样。 他敢这样做无非是仗着有人在掌握他们的基本信息后已经离开玉面村前往外界,届时只要接到暗号就大张旗鼓喊冤。 有留影石又怎么样,修道者什么手段没有,幻境、傀儡、扮演,栽赃陷害的手段多了去了。他们只是一介凡人,他们百口莫辩啊。 但这样的前提是云绾找不到玉面村勾结邪教的证据。 一但凡人和邪教有了联系就不再是应该受人庇佑的同类,他们是败类,是残害无辜者的刽子手,是阴沟里虫子谁都该来踩上一脚。 没有人永远是弱者,也没有人永远是强者。身为强者的散修会自发保护更弱的凡人,身为弱者的散修会恨不得撕了比他们更强的邪教。 就看他们谁的动作更快了。 这场闹剧的乐趣不就在这吗。 沈鸣蝉看着不知为何兴奋起来的人一阵头大。 “我也没傻到拿留影石定张民生的罪,放心吧一个挑拨离间的工具而已。” 云绾轻轻撞了撞身边的人。 沈鸣蝉向来喜欢稳扎稳打操控全盘,但现下他们手里一点玉面村村民勾结邪教的证据都没有,这样的局势让她不由得心慌。 “走了,再不出门下午可完不成工作。” 木清辞吆喝着众人,走在最后垫底的方渚兮忽然间被人拉住。 房间一时空下来,雀云镜微微颤抖的声音细若蚊呐。 “渚兮,我记不住了,我好像快忘了那里的一切。” 方渚兮弯腰轻拍着他的后背,并不惊讶。 “别害怕,云镜,长辈们有长辈们需要恪守的规矩。他们不能干扰这里,我们也不能在这里提及那里。” 雀云镜点点头,片刻又摇摇头。 “我会忘记你吗?” 他们相识是在神界,现在他关于神界的记忆在消退,那么他关于方渚兮的一切会不会也跟着······ 方渚兮的神色依旧温和,他理了理雀云镜黏在脸上的碎发。 “如果有那一天你应该感到高兴,我也会为你自豪。” 第207章 名字 正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维持良好作息的妇人撸起袖子正准备洗掉早上的碗,忽然间熟悉的敲门声传来。 “咚、咚、咚” 规规矩矩的三下。 这么快就又找过来了。 她打开一条门缝,枯旧的木门中间是一张温和的面庞,像春日的柳絮,轻飘飘暖烘烘的。 雪青色的衣裳后是三个满眼试探的脑袋以及······ 聆风宗的丫头怎么这么兴奋,是去杀人放火了吗? 看着云绾不怀好意的笑脸她的第一反应是去关门,在动作之前下意识往下一看,方渚兮的脚又在那抵着。 妇人抬头,面无表情对上他如沐春风的脸。 你礼貌得有点太不礼貌了。 “进来。” 她没好气转身离开。 “令爱也在家呀。” 方渚兮的视线落到站在院中的小孩身上。 五岁大的小姑娘见着生人也不害怕,甚至迎着他的目光眨了眨眼。 “我叫安安,哥哥叫什么呀?” “安安,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妇人及时制止,走上前扶了扶她头上的紫色珠花, “娘亲不是说过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不能透露给外人吗。” “我知道了,娘亲快去洗碗吧,我要出去玩了。” 小姑娘乖巧地点点头,在目送妇人进入房间后转过身,视线一一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到云水蓝衣裳里的祥云暗纹上。 “姐姐生得真好看,身上的衣裳也好看,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图案呢。” “怎么会呢,祥云纹样是市面上最普遍的纹样了。” 云绾抖了抖衣袖,好让她看得清楚些。 安安没有感受到敌意,大着胆子往前面靠了靠,眯起眼睛近距离观察。 “确实和我看过的都不一样诶,姐姐这个好像更漂亮些,是姐姐自己设计的吗?” 云绾低下头注视着衣袖上的暗纹,祥云纹样虽然常见但聆风宗的标识却在细微之处有变化。 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些细节,所以相比宗徽,那抹云水蓝的颜色才是平常人眼中聆风宗的代表。 这人······ “你是想问这标识是否是聆风宗独有的对吗?” 她偏头笑了笑,目光落到面前人头上。 还是上次见面的总角发髻,白色和紫色的珠花挤在一起,颜色淡雅、舒展夺目,似山中生机勃勃的野花。 两朵花,一朵粗糙,一朵精细,可观那藏线的方法是一人所制,像是一个学徒在漫长的夜里由生疏转为熟练。 紫色的珠花随着动作微微颤动,栩栩如生。 铁线莲,高洁美丽的心,以及······ 欺骗。 女孩在此时恰好抬眼,没有惊慌和无措,笑意盈盈纯真无邪。 “那么姐姐可以告诉我答案吗?” “那你可得先想清楚自己是在哪里见过那么多祥云图案的。” 云绾从始至终连腰都没有弯下,话音刚落桐澈的手便伸向腰间的剑柄。 入手不是金属坚硬的外壳,而是丹修纤长柔软的手。 并不算暖和的温度,从掌心蔓延到指尖时已是一片冰凉。 剑修长期养成的警惕习惯下意识去反制住她的手。 云绾没有动作,依旧保持着微笑的模样等着安安的回答。 而她手上持剑的位置,不仅没有深厚的茧子,甚至浅浅凹下去一点像是被小刀削去过一层。 桐澈有些疑惑,但碍于自己和云绾的关系算不上熟稔她还是默默将问题咽回肚子里。 “可能是在姨姨们的衣裳上吧。” 安安故作苦恼地歪着头。 “有点敷衍。” 云绾认真评价。 “但也算是答案。” 安安毫不畏惧。 “算不上独一无二,毕竟有许多人都喜欢照着聆风宗宗徽的模样来绘制纹样,只要不招摇撞骗宗门是不会管的。” 云绾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相当敷衍。” “我说的是实话。” 两个人太极打了一圈也没套到自己想要的话。 安安兴致缺缺地转身离开,云绾没有阻拦,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浓缩成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层层白墙中。 这个人应该是在邪教人员身上发现了聆风宗的宗徽纹样,而且还不是普通弟子。 若是普通弟子只需向上层汇报便是,再不济就用搜魂探一探,宁可错杀也不放过,没什么好纠结的。 她这么小心,可见对方要么身份贵重无法下手,要么是实力过强连最简单的套话都没法进行。 不过宁可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也要问上一问,归属感挺强啊。 我们聆风宗有这么好的探子吗?都快干到管理层了。 “我还以为这算是撕破脸了。” 沈灼对于这种放虎归山的行为感到不解,要不是站在他前面的方渚兮没动作他早将人捆起来了。 “打得过吗你就叫。” 云绾心里挂念着事还不忘给沈灼提醒一下双方的实力差距, “张民生是凡人,那异空间不是他的能力。” “我在明敌在暗,急不来。” 方渚兮温声安抚明显有些急躁的师弟。 “我知道。” 沈灼不自在地撇过脸。 说白了是不知道还有谁是主心骨,玉面村村民不过是烟雾弹,既能用来混淆视听也能拿来当作栽赃陷害的证据,逼急了说不定还能当人质使用。 人那么多,又不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要真分心去保护说不定还会惨遭背刺。 都说母爱伟大,要是那些个妇人遵行本性为了保护肚子里的孩子一致对外,束手束脚的反而是他们。 没办法,谁让五宗提倡锄强扶弱心怀苍生呢。 不过,本性吗? 云绾回头,和不知何时出了屋子正抱臂看着他们的妇人遥遥对上视线。 你又是为何出言提醒。 泥土的状态是在说村民们早在清晨便知道他们的行踪;掐去的根系是在警告他们张民生背后还有人,擒贼需先擒王;鲜为人知的花语又暗喻了自己女儿的问题。 你是身为同伙的出卖,还是一个棋子的醒悟。 面对云绾怀疑的眼神,妇人只是挑眉一笑,缓缓伸出了手腕。 我是什么,由你自己来探。 云绾是真的好奇,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腕。 细探之下,她发现了一个禁制。 若有异心,即刻暴毙。 除此以外只是一个寻常凡人女子的脉搏,有生育痕迹。 三十来岁的外表和骨龄相差不大,最多怀了两次。 “我比她们勇敢一点。” 妇人的声音很缓。 “你爱她吗?” 云绾似是意识到什么。 “我爱我的女儿。” 她的答案在意料之中。 “你想当一个母亲吗?” “我说过了,名字是个很重要的东西。” 第208章 罗盘 “之前重点关注的几位信息也收集上了,你们有发现什么新的问题吗?” 有了上次的经验,他们这次完成任务会合的速度快了很多。 “我们在水井边遇到了张民生,他磨着现摘的药草应该是想把药粉扔到水里。” 木清辞说着还叹起气来,“可惜啊,小银子检查过那些东西,只是寻常的补药不足以成为关键证据。” “他就算是下毒也不可能当你面啊,与其和他玩你藏我找的游戏不如直接点,咱们给他设个幻境说不定能吓出点东西来。” 纪绍钦在一旁出馊主意。 “高级幻境能感知被困者的情绪和思想,但那至少要绿阶的修为支撑,以咱们现在的神魂强度还没有人能做到。低阶幻境需要对被困者有一定的了解,否则以他的头脑只怕很快就会露馅,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方渚兮对幻境还算了解。 “那我们就让他头脑不清醒,古槐吟和云绾那儿应该有这种药吧。” 沈灼眼神扫过古槐吟。 “别看我,我不干那种缺德的事。” 古槐吟立刻维护自己的清白。 他走的可是悬壶济世的道,要是被师父知道自己私下偷摸炼毒会被吊起来打的。 “云绾?” 沈灼找上了在场的另一位丹修, “你师父好像是姜醉茶长老吧,别和我说你不会啊。” “她不是我师父,少在外面乱传谣。” 云绾下毒的经验有一半来自于和自家长老的实战,但师父二字还是算了吧,挺奇怪的。 “行行行,那你有药吗?” “没······” “说实话。” 云绾:······ “有是有,不过张民生情况有点特殊。他自己是大夫肯定对这些东西有抗药性。凡人的体质碰上修真界毒花毒草炼出的东西,想达到目的下毒的剂量就会比较玄妙了。 少了起不了效果,多了吧要出人命,我没给他把过脉,出了事可不要找我啊。” “真是因为这个?” 沈灼怀疑地看向她,之前给偷窥那人下幻术时可没像现在这样瞻前顾后。 “嗯哼。” 次要原因也是原因。 云绾一卷袖口缩到了桐澈后面,摆明了是不想和他在这种问题上纠缠。 “那我们做一个超恐怖的幻境怎么样?人在恐惧的时候没法冷静下来思考,届时审问可就方便了。” 楚以洵今天早上古槐吟瑟瑟发抖的模样,如果张民生的胆子和古槐吟的胆子一样小就好了。 “臭小子,偷摸笑话我是吧。” 古槐吟从后面锁住他的脖子。 “知错了,知错了。” 楚以洵赶紧求饶。 “想法不错,只是张民生这个人啊恐怕不信这些东西,就算陷入幻境他也只会觉得连活人都奈何不了他更何况死去的灵魂。” 桐澈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师姐对师弟的想法给予了一个夸夸,试图以此来激励其他喜欢蛮干的师兄师妹开始思考。 盛晏清:别看我,太聪明会被宗主扔去处理公务的。 白藏对上师姐期待的眼神无措地抿抿唇,半晌,给出同样的夸夸。 “小洵很聪明。” “白师姐也是。” 楚以洵热衷于给每一个和自己搭话的人反馈情绪,即使他现在正在面临被丹修锁喉的危机。 桐澈看着白藏和楚以洵的互动在心里默默叹气。 算了,他们俩这样也挺好的。 桐澈是想明白了,与其指望两个呆头鹅忽然开窍不如指望师兄良心发现。 那堆公务她一个人是弄不完了,就算是回去以后要天天和盛晏清相看两相厌,她也必须把人捆到任务堂和她一起接受折磨。 思及此,桐澈深深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盛晏清。 盛晏清也不愧是修无情道的人,面对师妹不善的眼神他只是自然地揭开这个话题。 “我记得方师兄那边有个带小孩的妇人,她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面对他的提问方渚兮微微偏头,和不知何时已经缩到队伍最末端的云绾对上视线。 云绾:! 她心下一惊,但还是露了个挑不出错的笑来。 “应该是和张民生差不多的人。” 说完这话,他敛眸轻笑,收回了看向云绾的视线。 此言一出,众人都起了好奇心,不自觉往他那里凑。 云绾顺势往后面撤,直至确认方渚兮不会忽然回头后才借着袖子的遮挡用手里的东西戳了戳身边的人。 (和你换。) 后排摸鱼的月魄毫不意外,甚至都没有分出一个眼神看她手里的东西。 (什么破铜烂铁都往我这扔。) (你才是破铜烂铁,这是留影石。) 云绾警惕着周围,还得分出心来和月魄扯皮。 (我知道,我要这个做什么?) (你不是在刑法堂干活吗,之后审讯时用得到。) 月魄轻飘飘瞥她一眼。 (我审人还需要这个?) (这些都是还未修行的人,屈打成招可不行。) 云绾回他一眼。 (不管是凡人还是修真者刑法堂都不能动用私刑。) (不能吗?那你们岂不是需要审很久,挺浪费时间的。) 月魄:······ (幸好你当初没来刑法堂。) 云绾:你在庆幸什么? (行了,快点和我换。) (换什么?我可不想当你的帮凶。) 月魄装傻充愣地摇头,耳边的红流苏坠子悠悠晃着。 (月道友高看自己了,你还算不上帮凶。) 云绾学着他的动作摇头晃脑,自己的耳坠也跟着叮叮当当乱摇。 (云道友这坠子挂在耳边不嫌吵吗?) 他的视线忽地落到那对耳坠上。 紫蓝色的珠子折射出奇异的光晕,下面缀着一条条细细的珠串,白净细腻,相互碰撞间如溪水叮咚。 看这材质似乎是······云汉石。 云绾暗骂自己得意忘形,嘴上却是不肯服输。 (我和月道友不一样,我这个人喜欢热闹。所以月道友如果不想被我扰了清净最好还是不要和我绕弯子。) 月魄微不可察地弯了弯眉眼,手里翻出一个罗盘来。 云绾刚想偷偷摸摸去取,还没碰到这人就将其收回了袖间。 (云道友,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确定的。) 他特意在云绾眼皮子底下晃了晃罗盘, (这搜寻异空间的法器我可是谁也没告诉,你是从哪知道的?) (我不知道啊。) 云绾脸不红心不跳, (咱这么多人里就你对空间了解最多,不找你找谁?) 要不是从神界下来时没法带上空间法器她又怎么会把主意打到月魄头上。 (那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云道友的信任。) (感谢就算了,东西借我就行,坏一赔十。) 云绾隔着层层衣物伸手去拽那块冷冰冰的金属。 没拽动。 (我花了好多心思才炼出来的,云道友一句话就想要走只怕不行。) (你想要什么?) (你知道张民生控制人的方法了吗?) 云绾难得认真地看他一眼。 月魄被她盯得背后发毛。 (别误会,我可没有拯救他们的想法,只是提前为回去之后的总结找点素材而已。) 云绾知道他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故意恶心他一下而已。 (知道母爱吗?) (你看我像是智力不全的样子吗?) (那不就成了。) 趁他思考云绾手上用劲,一把将罗盘拽了过来。 我就说跟着小白练了这么久体能还是有点效果的,这不就抢到了吗。 (喏,给你。) 她将手里的留影石塞了回去, (别说我欺负你啊。) 月魄默默收好了东西。 (知道方位吗?) (我会寻魂。) (你不是正派吗?) (原则上是,但原则又不在。) (你确定?人这么多我可拦不住。) (骗你的,在北边。) 就算用异空间隔开,在空间开合的一瞬也会有阴气流露。在这样的环境下会对孕妇腹中的胎儿造成影响,整个村子只有北边是田野。 妇人们劳作的时间范围内都有太阳笼罩,阳气重,阴气不敢放肆。再加上以水为阵,锁一些不听话的东西就更方便了。 云绾抬腿想溜,脚还没抬起来就听见神魂幽幽的声音。 (打伤凡人三十打魂鞭,毫无缘由杀害凡人三百打魂鞭,云道友想好要领哪个罚了吗?) (看我心情。) 她知道打魂鞭的威力却仍旧不放在心上。 运气好在床上趴着下不了地,运气不好神魂失控有损修为,实在不行就当场打死吧。 (我倒是把你这脾气给忘了。) (我忽然想起件事。) (嗯?) (这玩意怎么用啊?) 月魄:! (还我!) 第209章 梦境 午后时光总是倦怠懒散的,太阳吊在半空百无聊赖,像是掐点等着放假回家的学生,只需天幕一暗便麻溜落下山去。 墙壁在日头下晒着,反射的白光遮盖了上面被岁月侵蚀的痕迹,恍然间让人误以为一切都还是刚开始的模样。 万物都被挟裹在腾腾的热气中,唯有井水幽深清凉,冒着森森寒气沁透了周围的青石。 圆镜般的水面忽地泛起圈圈涟漪,细小的粉末洋洋洒洒下坠,最后四散和清冽的井水融为一体。 两株老树亭亭如盖,绿荫之中偶尔可窥见一点洁白的羽毛,鸟鸣啾啾,预示着明日又是不可多得的好光景。 张民生站在树下闭目小憩,静等药物彻底在水中化开。 脚步由远及近,来者不仅没有遮掩的意思,反而越发清晰,仿佛是宣战的鼓点,扰人清静。 没有选择更方便的偷袭,看来杀心还没重到那个地步。 他睁开眼睛。 眼前,云水蓝荡开热气,偏低的温度宛如一只利爪破开空气直直朝他袭来。 和要杀人放火的气势截然不同,面前的少女笑意盈盈,迈着不急不徐的步子往这边来。 威胁我? 张民生思索着她的目的。 “我以为至少要等到你们搜完山后才会来找我谈判。” “谈判?” 云绾摇摇头,笑意未减, “你有什么筹码能让我和你谈判。” “你们不想完成任务了吗?毕竟到现在各位手里还没有实质性把握呢。” 张民生在心里盘算一遍事情的始末,面上却未露分毫。 “完不成又怎么样?我师兄师姐又不会教训我。” 顶多笑话一阵。 云绾想起竹笑的性子,大不了把公务都丢到他桌上,看他还有没有心思关心其他事。 “再者,你又如何笃定我手上没有你的把柄呢?” “云道长,我又不是三岁孩童,你三两句话可吓不住我。” 张民生不为所动。 云绾的视线从他脸上落到隐藏在墨绿中的一点洁白。 “玉梳鸟啊,据说这玩意可邪性得很。玉梳鸟只有巴掌大,可它们的鸟蛋却能占到身体的三分之一,更别说一窝还不止一颗。啧啧,真吓人啊,知道的是在孕育孩子,不知道还以为肚子里长了一窝寄生虫,等着把母体的寿命吸干。” 张民生知道她在说什么,向来没有情绪的眼睛里露出一点笑意。 “自然界本是如此,雄兽在外狩猎雌兽诞下后代,种群因此而延续,哪里扯得上邪性。” “是这个理,但那雌兽要是不愿意呢?” 云绾故作苦恼, “毕竟玉梳鸟的雄鸟最后几乎都会被自家媳妇追杀,不死不休呢。” “雌鸟愿意孕育是她的事,后悔了想要杀死雄鸟也是她的事。反正幼鸟已经长成,它们也该退场了。” 张民生似是想起什么,笑意越发明显, “一切不过是遵循自然规律,顺从本性而已。怎么,云道长是觉得这也算证据?” “本性。” 云绾咂摸着这个词, “就像母亲爱着孩子那样的本性吗?” 她笑起来, “如果这样的本性可以被药物左右,那么这还算得上是本性吗?” 人会对吸收自己血肉,给自己造成无尽痛苦的寄生者产生感情吗?人会为伤害自己利益的生物尽心尽力付出一切吗? 站在理性的角度上,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是,种族想要长存,生命需要延续。 所以,爱出现了,就像食欲和睡意一样,它操控着母体做出并不有利于自身的举动。 而它用以操控的工具,在她的那个时空被称为催产素。 生物的进化延续并不值得抨击,只可惜这样的东西可以被提取,可以被利用。 而在物种多样的修真界,更是一把杀人无形的刀。 “是不是本性我不知道,反正不是证据。” 张民生伸手抚上树上低垂的绿叶,用力一拽,树影晃动群鸟惊飞。 白色的小点落在浅蓝的天幕上,像是墙壁上被日光遮住的斑驳痕迹,在太阳偏移后暴露得一干二净。 “各位来得太早了,这养身子的果子还没结出来呢。” “不早了,再来迟点她可就要收网了。” 云绾观察着张民生的神色,稳操胜券的神情里多了一丝惊讶。 “你见过她了?” “看来她对你也不是十足的放心啊,你猜她会不会亲自把证据送到我们手上?” “离间计?” 张民生的讶异转为怀疑,那样子分明是觉得云绾在诈他。 “怎么这样想我啊,我是那种不择手段的人吗。” “不是吗?” 他眼中怀疑未减,不仅有对她动机的怀疑,更有对她人品的质疑。 “你如此自信我们抓不到你的把柄,不就是因为那人对你的小动作没有反应吗?可是村长啊,连我们这群初出茅庐的半吊子都看得出你那儿的异空间有问题,你觉得布下异空间的她会看不出吗?” “云道长,看来你根本没和她接触过啊。” 张民生原本惴惴不安的心一下子平静下来, “如果你们再晚来几年我们说不定真的可以达成合作,只是现在······还太早了。” 看来那位并没有掌握空间的能力,是用法器或者阵法维持的异空间可就好办多了,月魄自己就能破掉无需她跟着操心。 “呐,我说村长,你是不是太小瞧我们修道者的手段了。” 云绾面上仍是虚假的笑意, “要想知道你小动作的方法有很多,比如说······” 她歪头拿食指戳着面颊上的肉,沉思的模样像是在临时编织蹩脚谎言的孩子。 “读心术。” 张民生面色一沉。 他只是个凡人,对修仙术法的了解实在浅薄。 读心术,听着挺唬人的。 “我还有事,先行告辞。” 他不欲与其纠缠,拿起磨药的工具抬腿就想离开。 “这么急做什么,我没有私自窥探他人隐私的爱好。” 云绾试图挽回一点自己在他那里的形象。 “家里着火了,赶着回去。” 张民生不打算和云绾继续绕弯子,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会读心术,待得越久对他越是不利。 想到这,他绕过面前拦路的人大步往家里走去。 人与人之间连一点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吗?这人也太谨慎了吧。 云绾转过身,袖中匕首无声滑落至手心。 破空声响起,张民生下意识转身防御。 坚硬的药杵连片刻都没有坚持住便被一分为二,石头砸落在地他却无心去看,接踵而至的便是从腹部袭来的一阵大力。 即便他的身体早已算不上人类,但这毫不收敛的一拳仍是将他打翻在地。 还想起身,便被一脚踩在胸口狠狠按了下去。 要杀大可通过偷袭下毒来达成,和他东拉西扯一大堆后再出手是什么意思,享受猫捉耗子的快感吗? “云道长,在下一介手无寸铁之力的乡野大夫没有得罪过您吧?” 刚刚还桀骜不驯这会又装起无辜小白花来,果然还是沈鸣蝉的招式好使,要是来个不明所以的路人说不定还真会以为是她在欺负人。 不对,她就是在欺负人。 云绾迅速认清自己的定位。 “一个能单手拎起自己一百多斤的儿子,背着个大汉还能有空闲力气拿背篓和药杵的人,村长,你管这叫手无寸铁之力。” 张民生:······平时习惯了。 “我在家活干得多,力气大有问题?” “当然没问题,不过我打得也不痛对吧,至少你感知不到。” 云绾趁势蹲下来,匕首贴上他的脖颈。 “五宗对私伤凡人的惩处很重,云道长何必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你对五宗还挺了解,不过,现在又没有别人,我纵使杀了你又如何?” “为什么?至少不该是在手上毫无证据的情况下。” 张民生试图用理性说服她。 “替天行道,这个理由怎么样?” 云绾并不在意他的劝说,兴致勃勃给他分享自己的作案动机, “我之前做了个梦,梦到几年后你们玉面村出了个厉害的邪修。喜食婴孩,善控神魂,以万千亡灵为武器,路过的地方那叫一个寸草不生。 我们五宗折了好些人进去才勉强将其杀死,只是他死后那些不可控的亡灵偷偷逃出去一部分,附在器物上成了为祸一方的精怪。来来回回又扯出一大堆事,我想着不妨把源头掐掉,也能省了许多事情。” “就为一个荒诞的梦你就要杀我?云道长,你这理由听起来更像是现场编的。我张民生就算是成了邪修也不可能狂妄到把自己的名字挂在嘴边,您不妨再查查,免得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啊。” “放心啦,我有分寸,虽然那人因为修炼脸上的皮肉都快掉光了,神智看着也不甚清醒的模样,不过他嘴里可一直嚷嚷着名字。” 云绾对他的配合由衷感到欣慰, “他一直都在叫鹿竹,叫得可惨啦。” 张民生脸色不太好,还未等他说话云绾又接着添油加醋。 “真是不可思议,她居然成功了,她用你们这些虫子做成了一件大杀器。你猜猜,现在距离你变成那副样子还有多久?” “虫子?你们修道者就这么不把我们当人看?” “原来你不知道啊。” 云绾手里的匕首又往里贴了几分,鲜血汩汩张民生却全然不知。 他等着面前人的解释,不过某人完全没了耐心。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挺恶心的,免得你黄泉路上连孟婆汤都喝不下去。” “等等!” 他见着云绾有动手的架势赶紧喊停, “光凭名字证明不了我和那个邪修的关系,你这属于滥杀无辜。” 张民生想要挣扎奈何被她踩得死死的,连手脚都被灵力压住。 “你一会肯定要和她交手,何必在我身上浪费灵力。” 他劝说着,心里却明白这个人不是那么好说服的。 出乎意料,云绾移开了匕首。 “你说得对。” 面前的少女噙着浅笑,张民生终于发觉了一丝不对。 “你在等谁?” 此言一出云绾不禁笑出声,是赞赏,也是可惜。 “张民生,你太聪明了。” 与此同时某人终于忍不住冒头, (云绾,快动手!) 第210章 凌迟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位姐可算是沉不住气了。 (哎呀,我手上没有证据,要不咱再等等。) 云绾手里的匕首逐渐移开,与此同时张民生脖子上的血液以一种不符合常理的速度缓缓止住,由红转黑,凝结成块。 (不能再等了,大师兄说过当初他们是亲眼目睹了邪物的出世,因为没有防备险些将性命折了进去。那东西刚出世时实力最强,会连着方圆十里的生机一并吸收,你们打不过的。) 识海里,已经经历过一遍的云绾神女急得跳脚;识海外,通过游戏支线剧情只能管中窥豹的云绾老神在在。 (话说你大师兄是谁啊?江行止?) (是盛晏清,你能不能先杀了再和我唠嗑?) (那你岂不是要叫我师姐,差辈儿了啊。) (叫你祖奶奶都行,咱能不能先办正事,这是要死人的。) 云绾拿着匕首对着张民生的脸比划,像是在找下刀的位置,偏偏这刀怎么也落不到他脸上。 张民生看她这阴晴不定的样子,觉得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是他此生最错误的决定。 “你的同伴要上山了,你确定你还要在这和我纠缠吗?” “不确定啊,这不是在思考嘛。” 云绾自动忽略了识海里着急上火的某人,开始和张民生拉家常。 “你干这行多久了,是家族手艺吗?” 张民生:······ 识海中的云绾神女:······ “你不用没话找话。” 问得这么直接一眼就能看出是在堵他嘴。 “谢谢理解。” 云绾没觉得不好意思,一个人分心和两个人说话也是很累的。 云绾神女虽失去了探知她思想的能力,但共处一具身体这么多年对她的性格还是知道一点。 先下手为强,将祸患扼杀在摇篮之中。 只是不知她为何到现在都还未动手。 利益?情谊? 张民生能带给她什么好处? 云绾神女想不通,只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我瞧你和他们相处得不错,届时邪物出世他们免不了要受伤。五宗亲传任务出现如此大的纰漏,你的几个师兄师姐也逃不了责罚,连带着这届五宗亲传的实力也会为外人质疑。云绾,你就一点不担心吗?) (担心?你是不是太高估我和他们的关系了。) 说白了除了几个打小认识的其余人不过是第二次见面而已,五宗有潜在的竞争关系他们几个只能算作临时队友,指不定下次见面就是争夺宝物拔刀相向了,哪来那么深厚的感情。 至于从神界下来的几个······自从九卿默许了她学这些东西后这么些年和月魄暗地里较劲没少拿他练手,他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克制的办法,足够撑到五宗上面来人了。 (安城离这儿很近,邪物出世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 她终是将自己最担忧的说了出来, (况且据他们后面调查这人的寿数已尽,之所以现在还活着全凭借吸收无辜之人的生机,多拖一刻他们生还的机率便少一分。我知你不喜多管闲事,但我们既入五宗又是本届亲传,已经提早知晓会发生什么是不是也该做点事情。) 她劝得苦口婆心,云绾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听她的描述倒是和血狱宗的功法有些类似,怎么这家抄一点那家学一点造了个四不像出来,这里是他们的试验田吗? (我也知道啊,可是没有证据就杀人我要挨打的。打魂鞭诶,我可不想魂飞魄散。) (我替你扛,打魂鞭针对神魂,你我神魂未融合类似一体双魂,我保你无恙。至于证据······顾不了那么多了,谁知道这人什么时候会变成那个邪物。) (你确定张民生就是那个邪物吗?我之前是随口乱编的,杀错了人要背业障。) 云绾指尖转着匕首,凌厉的寒光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度,次次都轻飘飘从张民生脖子上划过,次次都没伤到他一根毫毛。 (是他,我们当时追查某个精怪的来历时接触过这个案子。) (我还是担心呐~) 这次云绾的语调里带上了明显的敷衍。 (为什么?云绾,你······) 她顿了顿,慢慢反应过来。 (你是故意的?) (啊?) 云绾继续装傻,识海里的人却未再回复。 匕首上下旋转快得几乎看不清运动轨迹,被她踩在脚底的张民生早已习惯刀刃在自己耳边飞舞的凉感,不害怕但是有点头晕犯困。 忽地那柄匕首停止了动作,像刹不住车一般直直打在他脸上,冰冷的刀身给人冻得一激灵。 ? 你手抽筋了? 张民生疑惑抬眼,对上一双含笑的猫儿眼。 漆黑的眸子在阳光的照射下隐隐透出幽光,像是在黑暗中散发微光的蝶翼,妖异锋利,势在必得。 他暗道不好,随即便要挣扎。 匕首没有给他挣扎的余地,顺势就要往脖子上抹去。 (抱歉。) 识海里传来声音,从歉疚到坚定不过刹那。 (我本不应该和你抢右手的主导权,只是这个人必须死。) (这有什么可抱歉,你我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神魂如藤蔓般顺着她的力量探查,找到了那部分早在刚穿来时就被吸收融合的“叛徒”。 以自身神魂为刃,硬生生将其剜了出来。 这来自那位未满八岁便被她占了壳子的云绾。 与其说是她的一部分,倒不如说是那位带着记忆转世而来的神女的同位体,二人才是同根同源,也正因此她才能短暂操控云绾的部分身体。 云绾想通得太晚,反应过来时那部分神魂早已融入她的识海中,如水滴入汪洋,难觅踪迹。 如今借着神女大人发威才让这东西重现踪迹,丝丝缕缕遍布识海,看着像橘子上的经络。 云绾急于将其分割出来,匆忙间也顾不得仔细剃干净。 一刀一刀剜着神魂的时候还怕这副身体脸色难看在他人面前露了破绽,只得哄着自己苦中作乐,想着这算不算是将自己凌迟而死。 因为云绾本人的注意力都在剔除神魂上,另一个灵魂对这双手的控制反而更容易了些。 她清楚地知道云绾在干什么,下意识想劝她不必如此过激,然冷静片刻后便想通前因后果,这人只怕一开始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她只想快点解决眼前的张民生,至于其他······总有时间一一分辨。 云绾识海里的变化丝毫没有影响到外界,握着匕首的手甚至在另一位接管后更加用力。 “锵” 只听一声闷响,萦绕着水流的剑止住了匕首抹脖子的动作。 莹莹水光缠上她的指尖,微凉的温度宛如被木质茶盏盛着的薄荷茶,贴心地帮她卸去反震的力道。 一击不成,神魂里暗藏的脉络也已经被剔除干净,光明正大的刺杀大戏就此草草收场。 快刀斩乱麻处理好自己识海后的云绾一抬头就是一张温柔含笑的美人面,他看上去毫无怒意以至于云绾半天没回过神。 “方渚兮?” “是我,看来绾绾的傀儡术还得再练练哦。” 他将一个狗尾巴草编织成的潦草小人递过来。 云绾心虚地把这玩意塞到储物袋里。 按理说那群闹腾的剑修围着他商讨接下来的对策应该没这么快结束,自己那个傀儡替身是潦草了些,但应付基本的问答也没有毛病,不知是哪里露了破绽被逮到。 好奇,想问,但是好像不是时候。 张民生看着云绾低头抠匕首上花纹的心虚样。 这人是不是忘了脚下还踩着一个他,你师兄都来了还不准备起身放人吗? 这话最终没能问出口。 云绾只觉凉风抚过,抬头一看张民生已头身分离。 水流阻挡了喷涌的血液,黑红的血色只在他伤口处晕染开,离得如此近的云绾竟一点也没沾到。 腥气后知后觉蔓延开,混合着清水的寒意竟莫名透出些甜来。 张民生还维持着刚刚的表情,连疼痛都还没来得及觉察便已魂归大地。 饶是并不打算放他一条生路的云绾也想不到他会以这样的形式死去,才经历千刀万剐的神魂如生锈的齿轮,艰难地分析着现在的情况。 她略带懵懂地看向站在身侧的人。 眉眼含笑,一如往昔。 “方渚兮?” 第211章 庸人自扰 在她的计划里就没打算放张民生一条活路,或作为引导云绾神女出手的诱饵死去,又或者被她亲手杀死,但无论哪种都不该和方渚兮扯上关系。 方渚兮,杀人? 云绾不得不承认自己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这个人好似天生就没法和杀戮联系在一起。 别说提剑杀人,云绾甚至连他动怒的样子都没有见过。永远都是一副温和的笑脸,偶尔会流露出让人头皮发麻的慈爱。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来没真正看清方渚兮是个怎样的人,他为什么这样做? 是查到了张民生身上的异样,如她一般提前知道了接下来的故事,还是······ (妹,你现在已经强到可以操控旁人的身体了吗?) (姐,你高估我了。) 上一刻还在剑拔弩张的两人在面对这一局面时双双选择了放下刚才的恩怨。 他的状态不像是被控制附身,云绾下意识就想张嘴去问缘由。 “你······” 话才出口突然发现她其实并没有任何立场去询问,方渚兮没有必要向她解释自己的动机,就像她也不曾将自己的计划对他和盘托出一样。 云绾深吸一口气,顾不得还在刺痛的神魂站起身来。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为什么,而是接下来该如何。 虽然多了个方渚兮掺和进来,但和原本的计划也大差不差。 之后的行程肯定不能带着他,只是张民生的尸体迟早被人发现,若是五宗上面来人······ “你先去林子里躲一阵,不需要太久。” 方渚兮只是摇摇头示意她往一边看去。 雪青色的衣裳泛着寒意,像是江边被晚霞染上颜色的芦苇丛。 来人肤色冷白面容冷峻,见两个人齐齐望过来不由得眨巴眨巴眼睛。 笑笑的师妹看起来好生气,她不会连我一起打吧。 这是念久生的第一想法。 下次玩石头剪刀布的时候再也不按顺序出了。 这是念久生的第二想法。 和他大眼瞪小眼的云绾修行不够,还没神通广大到透过那万年不变的冷冽表情精准地猜测出如此跳跃的思想。 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这是云绾的第一想法。 如果不用那些法子的话不知能拖上几时。 这是云绾的第二想法。 在她即将做出一些不敬师兄的事情时旁边的人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大师兄。” 方渚兮开口打破快要凝固的气氛。 正愁不知该如何挑起话头的念久生眼睛亮了亮。 师弟和我搭话,师弟好。 转念一想,自己是带他回去领罚的。 瞬间,莫名愧疚涌上来。 完了,好像成坏人了。 “嗯,跟我回去领罚吧。” 万种思绪在脑海里转了一圈,他一下子理解了大家都不想来的原因。 下次不要和他们玩石头剪刀布了。 想通的念久生整个人都蔫了,面上还是冷淡的神色。 “等会。” 云绾出声打断, “你一直在这里?” “刚来。” 念久生老老实实回答。 “你看到杀人现场了?” “没。” “那我们也刚来,来的时候人就死了。” 云绾睁着眼睛说瞎话。 夕雪宗的刑罚比聆风宗严苛得多,她不知道是否能赶在惩罚下来时把证据及时送到夕雪宗。 “他脖子上的剑痕······” 念久生想提醒她。 “配剑被盗,我们才刚找回来。” 撒谎而已,只要能达成目的又有什么不可以。 念久生:好熟悉的话,这孩子······ 果然是跟着笑笑学的吧,我要不要告诉她夕雪宗的刑法堂有面回溯镜。 云绾正想顺势提出让他留下的提议,一方面是有了证据好第一时间洗清罪孽,另一方面若杀了张民生并不能阻止那邪物的出世有个师兄在旁边也是个助力。 话还没出口就感到头上发带被人轻轻拉了拉,转头,对上一张温和的笑颜。 他这副从容的样子倒显得是自己在杞人忧天庸人自扰。 “我会随师兄回去领罚,只是师兄能否给我一些时间和师妹说会话。” 方渚兮一开口等于是将罪名全部认下。 看着乖乖点头的念久生,云绾的火气“噌”一下就冒了上来,合着我前面都白狡辩了。 她神色有些凶,大有我看你能说出个什么花来的架势。 “你就非得去受那个破罚吗?我倒想知道在这里多等一等会耽误你什么大事。” 云绾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设了个隔音阵低声凶他。 “大事说不上,只是夕雪宗弟子大多都不是听话的乖孩子,今日若我开了这个先河来日便有更多人想要从刑法堂的戒律里挑出漏洞来。戒律要是没了威慑的作用,那群孩子只怕是要将夕雪宗闹翻天。” 方渚兮的神色平静到仿佛云绾才是那个杀人的凶手,而他是前来劝说放弃挣扎的说客。 “既然你满心顾虑那一开始就不该动他,我自己又不是杀不了,有和你吵架的工夫尸体都销毁好了。” 她这话实属有些口不择言,但已经选择放弃伪装便没必要斟酌用词。 “满心顾虑是真,但这在动手之前我就已经权衡过。即使有顾虑我也觉得我比你更适合动手,现在是为我的选择负责,仅此而已。” 方渚兮弯下腰,解释得很认真。 “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比我更合适,方渚兮,你又不了解我。” “大概是因为绾绾青天大老爷的名声太响亮了吧,调查什么的对我来讲太难了。” 他语调一转,竟带上几分活泼。 “青天大老爷可要为小民做主啊。” 小民在地上躺着呢。 云绾又好气又好笑,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见他起身,一把扯住那片雪青色的袖子。 “方渚兮,看清我,再做决定。” 她说得咬牙切齿。 “世上所有都不是非黑即白,既然万物是混沌的灰色又何必看得那么清楚呢。” 他任她狠狠拽着,甚至轻轻晃了晃,像是溪水里荡起的波纹。 这种宽容反而让她消下去一点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你在说教我吗?” 云绾想起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方渚兮摇摇头,束发的发带也跟着左右摇动,轻飘飘的,是雪一样的柔软。 “改变的权力永远在绾绾自己手里。” 方渚兮知道她现在听不进去,只是正如木夫子所言,人总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回首往事,便忽地明晰了当年自己嗤之以鼻的大道理。 他是这样,她也会是这样。 不过云绾向来是个善于自省的人,她会比自己当年想通得更快吧。 “行啊,你去吧。” 云绾丢开他的袖子,似是一下子冷静下来。 指尖轻点,隔音阵散开。 念久生旁边不知何时多出三个碍眼的家伙。 雾绡、沈灼、柳芜絮三人不知为何脱离了队伍来了这边,皆抱着剑无悲无喜地看着她。 第212章 恶妇 方渚兮跟着念久生离开后三个人还是雕塑似的不动,没有向他们大师兄求情,也没有趁机落井下石。 同届的亲传交情不深,别说生死之交,连同甘共苦都没有,彼此相处能勉强算得上和谐也多亏了几个好性子的在里面当磨合剂。 而现在,性格最差的几个人单独相处,空气里都像是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怎么,待在这不走是打算为你们师兄报仇?” 云绾看向三张清冷系的脸,是师出同门的冷漠。 “误会了,我们是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先回答的是雾绡,方渚兮不在她就是三人中拿主意的师姐。 “师兄走时递了个眼神,那意思是让我们给你打下手。” 沈灼语气有些不爽, “你打算从哪里查起啊?青天大老爷。” 柳芜絮觉得以沈灼的态度两个人打起来是迟早的事。 冷漠的姐、挑事的哥,她深感方师兄平时的不容易。 “你负责查案就行,人我帮你杀。” 懂事的小师妹默默替师兄师姐处理起人际关系。 查案? 哪有那么麻烦。 “你们把张民生的尸体带回去吧,小心点别让张鹿竹和她儿子瞧见。” 云绾也没跟他们客气,吩咐完转身就想走。 “等会。” 沈灼喊住她,身形一晃拦在云绾前面。 “你还真把我们当狗腿子使唤了。” 少年比云绾高一个头,将前路遮得严严实实, “既然是合作那你得先分享一下接下来的计划,我们几个也好有个准备,不然跟着一通乱跑连杀谁都不知道。” “我有说要带着你们吗?” 云绾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怎么,又想单打独斗?” 沈灼幼时被威胁惯了,云绾这点戾气还不足以吓退他。 “跟得上再谈合作吧。” 眼前一花,他下意识伸手去抓。 指尖只觉一片清凉,似石上清溪,明明牢牢握在掌心却从四面八方溜走,水过无痕难以追寻。 聆风宗的身法? 沈灼伸手时雾绡柳芜絮两人便已同时动身,追着那道蓝光而去。 岔路口,蓝光一分为二。 两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分头行动。 玉面村的道路纵横交错,被阳光覆盖的墙面反射着云水蓝的光晕,一眼看过去像是置身于天空之中,刺眼得紧。 雾绡被晃得眼睛生疼,恍然间只听“砰”的一声,水汽从前方骤然炸开。 强风使她不自觉停下脚步,细细的水雾袭来包裹住周围的一切景象将热气驱散。 雾绡骤然想起那场扑灭大火的春雨。 那夜的雨滴太细太密,砸在地上碰个粉碎。被火焰抽干生机的土壤慢慢缓过劲来,重新凝结成黝黑的一大块。废墟之下有未曾谋面的幼芽撑开泥土,顺着袅袅的水雾往上升。 微风拂过,遮住眼睛的雾散开。 眼前,是她那个便宜师妹。 雾绡回头,哪有什么刺眼的光和朦朦的雾气,除了骤降的温度外再无东西能证明刚才发生过什么。 “呀,跟掉了。” 柳芜絮抱着剑发问, “亮晶晶不是丹修吗,怎么体力这样好?” “刻意练过吧,丹修在战场上是得跑快点,脚慢了会被人当成靶子。” 雾绡领着师妹往回走, “还有不要叫人家亮晶晶,要是让云绾知道恼羞成怒给你下毒,你师姐我可帮不了你。” “知道了。” 柳芜絮走着走着发现前面的师姐忽然不动了,从后面探出个头去瞧。 原地只剩下张民生的尸体。 “呀,这个也跑掉了。” “跑掉就算了,还把尸体扔这不管,摆明了是想让咱俩当苦力。” 之前说好不要单独行动,一个两个都没往心上去。方渚兮,你看你教的两个家伙。 雾绡盯着张民生思索,伤口一看就是她师兄的手笔。 老实说处理得很干净。 血液没有乱溅表情不算狰狞,把伤口缝上涂上脂粉就如同活人一样。 只是在地上滚了一圈,难免沾上灰尘。 “师妹,把他收到你储物袋里。” “为什么是我?” “回去帮你找武功秘籍。” “好欸。” ······ 西边的纷争跨越了半个的村子悄无声息地来到南边。 “砰。” 门被猛地推开狠狠撞在墙上,四溅的尘埃在阳光下飘飞,仿佛是春季被风裹挟的花粉。 响声惊动了院中的妇人,她转过头看向直冲冲闯进来的人。 “安安?” 来人正是妇人的女儿,见到院中人还好端端站着不由得心生疑虑。 人还活着,不是她杀的张民生? 可是之前感受到的禁制波动不假,这个人应该被反噬了才对。 五宗的人动了手脚。 她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 请君入瓮。 身后传来风声,绵长婉转似冤魂哭嚎。 回头,云水蓝的衣裳半掩住门外的景色,与天相接的地方仿佛是那抹蓝色顺着屋檐流淌而下。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云绾一手搭着门框,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到小女孩身上。 “就你一个人啊。” 安安扫过她身后,是静静的盛夏,连一向聒噪的虫都屏息凝神,生怕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力。 “当然可以啦,漂亮姐姐进来吧。” 她又恢复小孩子的神态,转身去拉她母亲的衣角。 “阿娘,外面好热啊,我在山里百无聊赖的就早早回来了。” “那阿娘去给你盛些绿豆汤来解暑。” 妇人笑着摸摸她的头转身进了厨房。 “漂亮姐姐一个人来我家做什么呀?” 安安背着手,如孩童般好奇地打量她。 云绾没有出声,只是向她比了口型。 来杀你啊。 安安笑出了声,朝她回以口型。 你杀不死我。 云绾也笑了。 这家伙绝对是个借人皮囊的老妖怪,有恃无恐才这般轻松。 就是不知道面前这个是她本尊在场还是用了外物操控他人身躯,是夺舍还是换皮,那个叫安安的小姑娘又是否还有灵魂存于体内。 不管是哪一种方式,做到在这种距离下不露破绽能跑能跳,她在某方面也是个天才,约莫是三大邪教的人。 之前在张民生身上能隐约见到类似血狱宗的功法,混杂着蛊毒宗的东西像是用来剖析别宗的功法的药人。 傀尸门和万乐教的手段未曾亲身领教,妇人身上的禁制算是邪修常用咒术,也不知道是和哪家扯得上关系。 剩下两大邪教后者连藏书阁都没有过多记录暂且不提,至于臭名昭着的前者······ 傀尸门里被记录的人中有一脉善炼尸,他们制成的傀儡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必要时可以将自己的躯体塞入傀儡中,将其当成小型安全屋。 既然要塞进去就必有缝隙。 会是那种东西吗?缝隙又该在哪里? 天灵盖,肚脐眼,脚底板? 云绾在活捉和捅她一刀之间来回跳跃。 早知道把白藏那姑娘拐过来了,她运气好说不准一下就成。 安安看着她上下打量自己高兴地眯起眼睛。 “姐姐,想······” 话音未落,一根粗糙锋利的长针戳破她的耳朵。 安安:? 云绾:? 妇人不耐烦地蹙眉,又将手中的东西往里送了几分。 “你们俩杀个人还磨磨唧唧的。” 安安\/云绾:!!! 她居然被人说墨迹!? 两个不同阵营的人在同一时间感到被说教的震惊。 安安张了张嘴,不知是想喊娘还是想骂娘。 话未出口便见那副小小的身躯瘪下来,裂口从耳中迅速扩大直至将整个身躯撕开。一团血肉从中涌出,宛如蜕皮的虫子只留下一具空壳。 云绾暗道不好,结印上前护住毫无灵力的妇人。 那团血肉眼瞧着要和她手上的阵法碰个鱼死网破,下一秒便一分为二,舍弃掉多余的东西后转身就往外面逃去。 “她要跑了。” 妇人提醒道。 “我没瞎。” 云绾收了阵法甩甩手,那人身上腥臭的气味给丹修灵敏的鼻子带来不小的冲击。 血肉速度很快,红光一闪便来到门口。 “咚” 一柄玄剑将其死死钉在门上。 来者一袭雪青色衣袍,容颜清冷似雪,如果不翻白眼的话也算得上仙气飘飘。 沈灼瞟了眼剑上的东西,又看向院里的人。 “你打算和这玩意单挑?” “这不二对一吗?” 云绾示意他把注意力放到剑上。 在他俩说话之际,肉团再次舍弃被钉住的部分,借着惯性将自己甩出门外。 还没来得及高兴,银光一闪,千万条埋伏在门框上的傀儡丝倾巢出动。 沈灼被逼近距离观看了一场切割盛宴,表情和当初被江行止溅得一身血的云绾如出一辙。 “玄师兄说了,要切得碎一点。” 云绾无辜抬手。 沈灼转过身,眼神幽幽。 半晌,吐出两个字。 “恶妇。” 云绾轻笑一声,回以两字。 “疯狗。” 第213章 蛐蛐罐 “她死了吗?” 云绾身后传来近乎梦呓的呢喃。 “没呢。” 她打量着地上的碎肉, “分身而已,她本人只怕连玉面村都没有进。” 如同那肉团一样,舍弃不重要的部分才能为主体赢得一线生机。 她之前敢直接向云绾问聆风宗宗徽的事,一是在试探他们这伙人是不是涉世未深的愣头青。她在赌是我们先觉察到话中的不对,还是嘴快过脑子一无所知地告诉答案。 那个人是否是内应的答案远比她在玉面村的身份暴露与否重要得多。 二是有恃无恐。一具假身而已,用的还是现成的躯体。对于追求忠诚完美傀儡的邪教来说,这副凡人身躯的价值不大。甚至可以这样说,整个玉面村在她眼里都像是普通的蛐蛐罐。 而世上像这样的蛐蛐罐有很多个。 云绾想起那些被他们淘汰的任务地点。 它们当中又有多少被邪教握在手里。 凉风拂面而过,血腥味后知后觉地掩盖腐烂的气息。没了灵力的支撑,安安的身躯像是被水泡胀了后暴晒干的纸张,一下子皱缩成一团。 空荡荡的皮囊被风吹得鼓起,布口袋一般撑开满是纹理的皮肤。 妇人蹲下身,顾不得满地脏污小心翼翼地将其叠好揣在怀里。 刚要起身,脖颈间便传来轻微的刺痛。 垂眸,寒光凌冽的匕首倒映着云绾含笑的眸子。 这家伙,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倒是好奇你是如何骗过身上禁制的,一个修道者在这么近的距离应该有办法强制启动才是,你······嗷” 云绾忽地被人敲了下头,愤愤望去是不知何时走过来的沈灼。 “你还杀上瘾了是吧。” 他拎起云绾的后领扔到后面, “本来武力值就不高还靠得这么近,没人和你说打架的时候丹修往后面走吗?” 嘿,这臭小子,搞职业歧视! 趁着两人互掐的工夫,妇人缓缓站起身。 “这位大娘,她的问题您还没有回答呢。” 沈灼虽不像云绾那样直接将剑架在人脖子上,但那沾着血的剑却一直没有收回。 在这个距离下取她首级轻而易举。 “你们修道者啊,永远都是这么傲慢。” 她轻飘飘地拍了拍衣袖, “她本就打算用安安的死来达成目的,我的反应也算是她要观察的现象之一。为了不影响结果,她放松了禁制的要求。我与其相处五年有余,这点漏洞还是能钻的。” “你知道她在你们身上的试验?” 云绾从沈灼后面冒出个头,话还没说完就被按了回去。 “知道一点。” 她的态度很是坦荡, “而且不仅我知道,张鹿竹也知道。倒是张民生,平日里那样聪明的一个人却看不穿这背后的阴谋。” 可最后偏偏是张民生成了。 云绾想起对那个邪物的描述,执念环身理智全无。 张民生或许觉察到了那人的不安好心,但他似乎有把握能与之对抗。 “如果你们再晚来几年我们说不定真的可以达成合作······” 张民生的话再次回响在她耳畔。 只可惜他们没有给他几年的时间,她也没有。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她不是你女儿的?” 云绾其实更想问那人是如何在玉面村这么多妇人里挑中她的。 “她是我求来的,在我杀掉我丈夫的那一晚。” 妇人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那个男人在我怀第二胎时动了恻隐之心,他一直等到女儿满周岁都没有将其带去村长家。张民生知道后前来询问情况,我在外面听到了一切,当晚我就杀了他。” 她的语气毫无愧疚,她不需要那人施舍下来的同情,那东西太浅薄也太脆弱。 “当时她就站在我后面,等我埋完人后她附在墓碑上同我讲话。在玉面村,没有人庇佑的妇人和小孩会被当作祭品。我不相信她,但我知道我自己一个人走不出去。 那人表面上说有需要我的地方会来告诉我,但在安安三岁大时我发现了她的异常,她不肯让我帮她洗澡了。” 她的脸上忽然有了一丝愧疚, “那时我便明了,是我与虎谋皮才害了她,但再来一次我依旧会这么做。” “难怪你杀心那么重,我和她话还没说完你就动手了。” 云绾的视线落到掉在地上的紫色珠花上。 铁线莲,宽恕我,我因你而有罪。 “我还想问问你,我不是和你说了斩草先除根,你怎么先对张民生动手了?” 当时她一对上那人的眼睛便知是张民生出了事,慌乱之下险些没绷住。 “路上碰到了。” 云绾说谎不打草稿。 要是幕后之人死了,张民生的威胁性便会大大下降。 诱饵不够分量,那她还怎么引诱云绾神女出手并借此机会把自己的神魂剔干净。 况且依照云绾神女所说,在那个时间线里这届亲传同样选择了玉面村作为历练场所。 就那几个人的性格,比起对凡人出手他们会更倾向于直接处理幕后黑手。 安安的死亡很可能是导致邪物出世的导火索。 可为什么是张民生,而她又是如何做到将人变成那个模样的。 云绾对此还没有头绪,只是隐约觉得应该和没接触过的万乐教有关。 “你刚刚说张鹿竹,她也在里面掺和?” 沈灼对那个妇人的印象不深,只知道她很吃沈鸣蝉那一套。 “掺和算不上,只是她和安安私下接触过。你们与其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回去盯着她,谁知道她最后会倒向哪一边。” 妇人抚了抚心口的东西, “等你们解开玉面村周围的阵法后记得通知我一声,我打算出去。” “行吧。” 沈灼无意为难她,刚想离开时忽然想起自己的外务报告,随口问了一句。 “怎么称呼您?” “我没有名字。” ? 顶着沈灼疑惑的神情,妇人平静地答道。 “没有发现吗,这里的妇人除了张鹿竹外都没有自己的姓名。她们通常被称呼为‘丁香’、‘玉兰’、‘梅花’,再不济便是‘小花’、‘小草’。 在杀掉他之前我也是这样,但在那之后我将我的姓名抹去,她们唤我安安娘。现在,我要出去,去重新找回我自己。” “那张鹿竹是个什么情况?” “和我们比她是幸运的,人会对自己给予姓名的生物产生怜爱和责任心。至少到目前为止张民生并没有杀她的打算,至于这份情谊能存在多久,我也无法猜测。” “或许是永远,对吧,云绾。” 沈灼随口答道。 毕竟人已经死了。 刚想回头问问罪魁祸首之一是什么想法,一转身只有幽幽的风在身后飘荡。 这丫头怎么又跑了!? 第214章 异空间 落日熔金,霞光万里。 灿烂的日光洒落大地,像是垂死之人的回光返照,耀眼盛大却没有一丝温度。 天要暗了。 云绾能感知到藏在角落里的阴气在蠢蠢欲动,蟑螂一般,只要不赶尽杀绝便能如同春日的野草,风一吹就铺满大地。 她紧了紧手里的罗盘,金属材质的指针直直指向一个方位,那是异空间的裂缝。 据妇人所说安安平日里早晨出门,临近傍晚才会归家,若异空间的开启与时间有关那现在也差不多了。 云绾看着天色估算起时间。 刚至山脚便瞧见一人早早在此等候。 庭芜绿的宗服随着清风飘摇,墨绿色的藤蔓暗纹顺着衣摆爬上腰间。用金线描成的金边在阳光下勾勒出藤蔓的叶片和纹路,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不是吧,我现在已经菜到连自己的行踪都隐藏不住了吗? 她看向抱着剑的雀云镜,深知以他的个性绝不会想到要来终点堵人。 这事肯定有月魄在里面掺和,就算不是他提出来的方案,这裂缝出现的地点也是他算出来的。 早知道走的时候就该把他嘴缝上。 “月魄让我在这里等你。” 雀云镜按照月魄给他的说辞解释。 “就你一个人?” 云绾脚步不停往前走去。 “嗯,他们有些怀疑村长夫人再加上之前忽然传出空间波动,好几个人都留在了村长家里。一部分陪村长夫人聊聊天,一部分人探查波动的来源。” 雀云镜慢半步跟在她后面, “盛晏清、木师姐、容览秋和洛槿白去了别的山里,他们走后月魄让我偷偷过来等你。” 云绾不解月魄的用意。 邪祟阴气一类的邪物还不在他们的修行课程中,一会要真打起来这孩子不仅帮不上忙,自己还要分出心思盯着点,这不纯粹给她添堵吗。 我最近得罪他了? 没有吧。 过去得罪他的事情太多,以至于云绾竟然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和他最近的交锋在什么时候。 雀云镜没有打扰她的自我反省,面团似的人跟在后面,连脚步声都微不可察。 指针发出嗡鸣,不知不觉间两人来到了山的深处。 树叶一层叠着一层,像厚厚的罩子,将这里遮得严严实实。浓厚的水汽无法往上飘飞,盘踞在树下浸湿了土壤。油油的青苔在此间飞速生长,爬满了大地和树干。 还没到时间啊。 云绾跳上一块石头盘腿坐下来。 “你跟着我做什么,趁着还有时间赶紧回去吧。” 雀云镜只是摇头。 “你就这么听月魄的话?小心他把你给卖了。” “他聪明。” “我不聪明?” “你也聪明。” “那为什么不听我的?” “我先答应他的,做人要守信用。” 雀云镜表情很认真。 “你开口答应他的?” “我点了头。” “点头不一定代表同意,你也可以说是因为脖子痛。” 云绾循循善诱。 雀云镜还是摇头。 “不能骗人。” 嘿,这孩子怎么就教不坏呢。 在教育领域再次遇到滑铁卢的云绾不信邪,“啪嗒”一下从石头上蹦下来。 “我说你······” 话还没说完,忽地听见一阵阴恻恻的笑声。 老实说,还没有容览秋笑得吓人。 云绾朝着声音的来源望去,东西都还没看清楚就眼前一花被人拎到了后面。 !? 又来! 雀云镜比她高一点,将前面的景色遮得严严实实。 云绾在沈灼那儿吃了次亏哪里还能再吃第二次。 当即抱着雀云镜的腰将人移到了后面。 忽然双脚离地的雀云镜:? “你才应该站后面。” “可是······” “没有可是,我比你擅长应付这个。” 在云绾威胁的眼神下,他默默将反驳的话咽回肚子里。 这还差不多。 云绾收回视线,看向眼前从某个口子里溢出来的阴气。 抬手结印,暂时将阴气控制在山里。 空间裂缝越开越大,顺利得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血腥气扑面而来,和空气里润润的土腥气纠缠在一起像极了乱葬岗里缓慢腐烂的尸体。 如泄洪般疯狂向外涌的阴气渐渐平复下来,异空间的景象如一幅画卷缓缓展开。 枯木上倒挂着一具具尸体,有的是才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最大的看起来也不满一岁。小小的身体如一只只被活剥的兔子,血肉模糊到连最基本的身形都看不清。 明明已经死去许久却仍然有血液顺着摇摇晃晃的肌肉组织往下落,坠入枯木下的土壤里形成恶臭的暗红色。 “滴答,滴答。” 仿佛是惊喜盒里走动的齿轮,又像是对这序幕的得意,清脆的声音伴着笑声不约而同地催促着她开启这场盛宴。 云绾下意识遮住身后人的视线,这画面有点不适合小孩子观看。 袖子被人拉了拉,雀云镜的声音传来。 “我可以开路。” 没有预想中的不安和颤抖,他的声音里如同平日一般毫无起伏。 “你呆在外面。” 云绾从储物袋里取出用阴气炼成的珠子,用阵法稍加改变后扔给了后面的人。 “把这个戴在身上,他们会把你当成同类。” 雀云镜双手接住,暗红色的珠子上金黑色的纹路交织。整体是暗色调的,但那金色的花纹隐隐发着光,仿佛是夜空破开黑暗的银河。 “记住了。” 云绾忽地转身盯着他, “不许进去。” 雀云镜点点头,抿了抿唇后还是忍不住开口。 “那我怎么联系你呢?” “用珠子。” 云绾点了点他手心里的珠子,金色的纹路在她触碰的瞬间亮了亮。 “有事我会叫你。” “好。” 他没有再问东问西,握着手里的东西看着云绾走向布满血腥的异空间。 空间的空气要比外面难闻得多,没有了土腥气的遮掩血气和腐烂的恶臭张牙舞爪地挤到她脸上。 有点恶心。 云绾抬头看着还在滴血的尸体。 是幻术。 同样喜欢用这种阴招的人一眼就能分辨与现实的不同。 她低头瞧了瞧身上干干净净的宗服,思索片刻还是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把油纸伞。 谁知道会不会在血里混些其他东西。 尸体碰撞在伞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是一双双手在上面好奇地敲敲打打。 血尸林深处是一间木屋,有点像童话里森林女巫熬汤药的屋子,脏兮兮的。 云绾借着收伞的动作搓了搓泛凉的指尖,蛛丝一样轻盈无形的傀儡丝顺着风往四周散去。 推开门,屋里没有人。 一张木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药剂和一本书。 她跨过门槛,屋顶忽地亮起一盏灯。 莹莹白光衬得云绾面色冷峻,似是坟墓里刚爬出来的恶鬼。 那是一块玉简,看样子是在通话中。 “恭喜恭喜,在空间裂缝关闭之前找到了这里。” 女孩子的声音空灵悦耳,伴随着噼里啪啦的掌声。 “我杰作怎么样啊?是不是特别震撼人心。” “你说外面那个吗?” 云绾自顾自走到木桌前,戴上面罩和蚕丝手套翻阅起桌上的书来, “没品。” “怎么这样说我啊。” “有问题吗?” 云绾面上没有表情,用留影石记录着书上的内容。 “虐尸是最没品的行为艺术。” 第215章 楼道然 “呀,我以为你会喜欢呢。” 那道女声丝毫没有被打击到, “毕竟在张家祠堂吓唬人时你看起来很高兴。” “我现在又不喜欢了。” 云绾随口敷衍着。 掌控欲强的人会在各种地方藏自己的监视器,祠堂的异空间本就是她开辟出来的,她能洞察在那里发生的事情并不奇怪。 心里想着这人的意图,手里的动作也没停下。 这是一本养蛊日记。 书里详细记载了如何从万千蛊虫里挑选培养出最凶狠的一只蛊王。 大量的祭品、相互争斗吞噬、毫无理智的傀儡,熟悉的过程让她的脑海里闪过一抹天缥色的身影。 “好古怪的性子,你不会是我们傀尸门放在五宗的探子吧?” “为什么不是万乐教?” 云绾头也不抬地接话。 “这个呀,你想从我这里了解万乐教吗?” 她话锋一转,直直撕开了云绾毫不用心的遮掩。 “是啊。” 被揭穿意图的人坦然承认, “他们宗门很神秘,你之前想要探查的祥云纹就和他们宗门有关吧。” “你想和我交换情报吗?” “如果你相信我。” 玉简那头传来低笑声,随后越来越放肆。 “先从名字开始交换吧,我叫楼道然。” “道貌岸然的道然?” “道法自然的道然。” 云绾轻啧一声, “傀尸门的高层用这种名字?” “邪魔歪道也是道啊。” 楼道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她很喜欢自己的名字, “至于傀尸门高层,虽然我现在还算不上,不过这是迟早的事。” 云绾不置可否。 邪教的内部晋升机制她不了解,但想想也觉得困难。 一个不小心便把自己给同门冲了业绩,死不瞑目啊。 “你的名字呢?” “等以后你就知道了。” “不诚实的孩子。” “我可不敢把姓名交付于敌人,万一你给我下咒呢。” “我都不怕,再说你不想知道万乐教的事情了吗?” “我自己有手有脚知道去查,比起这个······” 云绾拿起朝玉简晃晃, “我们来谈谈这本日记吧。” “我战场上捡的,翻了好久的尸体才找到点有用的东西。” “这是蛊毒宗的东西。” “我知道啊,如果不是她穿着蛊毒宗的宗服我才懒得费心思去找。” 她忽地轻笑一声, “你不会以为我要物归原主吧。” “我只是在想你翻阅日记的时候有没有戴面罩,这上面的书页都浸了毒。” 楼道然:······ “啊!我说那副皮囊怎么老是漏风呢,原来是烂掉了。” 云绾:哇哦,好长的反射弧。 “你没有学过蛊毒。” “我学过。” 楼道然嘴硬。 “你最好不是照着上面的步骤学的。” “那咋了。” “你有蛊虫吗?” “不需要,他们就是我的蛊虫。” 楼道然兴致勃勃地给云绾介绍起门外汉的养蛊经历。 “你学过蛊对吧,张民生、张鹿竹、还有我亲爱的娘亲,猜猜看谁会是最后的赢家?” 不等云绾回答她又开始自说自话, “我嘛当然还是最相信我娘亲啦,毕竟能一镰刀将自己枕边人头颅割下来的人能有多弱呢。” 云绾靠在桌子上,抬头看向泛着微光的玉简。 “我还以为你对张民生更感兴趣,毕竟你在他身上投入最多,不是吗?” “投入?不不不,那是他自己做的,我不过是给他些小小的紧迫感和一个不太灵敏的法器。” 楼道然说着说着还叹起气来, “他本来不在我的候选名单里,我最开始看中的是他的母亲。啧,那股子狠劲,若不是身体有问题连邪术都修练不了我都想收她为徒。 只是运气差了点,杀完人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纠结来纠结去最后还是生了下来。这下好了,身子彻底坏了,没过几年就去了。” “这么可惜怎么不阻止她,以你的能耐让她在月份还小的时候流产很轻松吧。” “为什么要阻止?从她选择将孩子生下来的那一刻就已经不符合我的标准了。你是蛊师,应该更清楚养蛊的原则才是。” 云绾指尖按住日记的一角,厚重的书页像是八音盒上的芭蕾舞演员一样轻盈地匀速旋转。泛黄的书页“刷刷”翻过,天缥色的封面一闪而逝,那上面刻着几个大字。 “细心观察、耐心引导、适者生存、理性干预” 只要是蛊毒宗的书籍都会有这十六个字,有点像校训,似乎是蛊毒宗的某位宗主给弟子们的警告。 依照楼道然的说法,整个玉面村是封闭的炼蛊场,玉面村的村民是相互厮杀的蛊虫,那么被他们带回来的女人和孩子是什么?食物吗? 她的目光从窗户的镂空雕花里往外看,一具具尸体倒挂在树干上,红与黑交织似是深海里红色水母群,轻飘飘空荡荡的。 楼道然的话重新在她耳边回响。 不对,那些妇人们才是她要的蛊虫。 她们从外界被带到这里就像野生的毒虫被抓入皿器中,孩子和玉面村村民只是激发她们凶性的外物。 但为什么是凡人呢? 修真界太广,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少几个散修并不会引起五宗的注意力,就像张民生做的那样,抓修士来炼蛊不是更方便吗? 最后成功的是张民生,既无修为在身又不是适合阴气附体的身体。 这场炼蛊里应该还掺了她不知道的东西。 “现在你看好的三个好苗子死了一个,另外两个被我们盯着。楼道友,你可怎么向上面交代啊。” 云绾故作关心的话语里暗含挑衅。 “交代?我为什么要向他们交代一群蝼蚁的下场,修真界有很多个玉面村,它们不过是我闲来无事逗乐的小玩意罢了。” 楼道然的语气很轻松。 “如果是小玩意怎么会值得你用个分身来监视,你们是在凡人身上研究其他宗门的秘法吧。” “就不能是我喜欢你吗。” “说这话有点恶心人了啊。” 云绾低着头用特制的布料包裹住日记塞入储物袋里。 “真无趣,算了不和你玩了。” 玉简那边传来细微的声响,如同水底的暗流破开水面即将卷起一场风暴。 屋外忽地传来奇怪的嘎吱声,随后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我在等我的小傀儡们,你在等什么?” 楼道然的声音还是那样活泼,带着明晃晃的恶意。 屋外仍旧嘈杂,却迟迟不见有人破门而入。 “我也在等你的小傀儡们呢。” 灵力在云绾手中逐渐凝成一支箭, “还有后手吗?我亲爱的楼道友。” 楼道然面对变故连语调都没有改变, “我很期待在傀尸门的追杀榜单上看到你。” 云绾抬手将手中的利器轻巧掷出。 “啪嗒”,洁白的玉简瞬间四分五裂,粉末四溅像蝶翼上扑簌簌往下掉的鳞粉。 “我也是。” 第216章 埋尸 屋外,白色的傀儡丝绕着屋子织成了一圈大网,数以千计的尸体被牢牢地黏在上面,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若是不知情的人路过只怕会误以为这地方被蜘蛛妖占领,成了无人生还的盘丝洞。 异空间里没有月亮,无边的永夜是阴气和邪灵的乐园。黑洞洞的天空,像是随时都要压下来。 除了尸体外,一些半透明的灵魂藏在树后,宛如一片薄薄的云。他们好奇于屋中的活人气,又仿若畏惧她身上的杀气一般瑟缩在阴影里。 云绾走出屋子,目光落在被翻开的土地上。 黑红的土壤仿佛渗着血珠,新鲜的腥气丝丝缕缕缠上来,挥手间被击得粉碎。 被埋土里了还要起来给人打工,这年头死的活的都不容易啊。 尸体黏在傀儡丝上,肢体挣扎间发出“咔咔”的碰撞声。 走近了观察才发现,看起来和云绾差不多高的尸体其实是由好几个尸骸拼凑起来的。 都是小孩子的骨头。 感受到活人的气息,那些怪物无意义地嘶吼起来,掺杂着悉悉索索的琐碎低语。 吵得人头疼。 她指尖一绕,万千傀儡丝同时收紧。 本就是强行拼凑组装的身体瞬间溃散,这回是拼都拼不起来了。 她偏头看向躲着的灵魂体,不到她膝盖的高度,看上去就是一群发着荧光的暗夜小蘑菇。 这些应该是死去孩子的灵魂。 肉身被做成那种东西,灵魂也不得安息。去不了鬼界只能在这里游荡,等楼道然找到心仪的人选后就会被塞入怪物的躯壳中,成为任人驱使的高阶傀儡。 很可怜,也很棘手。 这样有灵智的傀儡是傀尸门最好用的刀。 小孩子的灵魂如同一张白纸,可以是纯善,也可以充满恶意。 在这样的环境下,横看竖看都不可能是前者。 眼瞅着云绾坏了他们的肉身,一群灵魂不惧反笑。 咯咯咯的笑声像是唐僧念给孙悟空的紧箍咒,听得人心烦意乱。 这是邪灵常用的精神攻击,一个不小心中招就会变成精神失常的疯子。 云绾在山外设下的阵法抵挡不住这么密集的攻击,她得在这里将他们都处理掉。 不难解决,烧掉就好了。 云绾伸手探入储物袋中寻找针对灵魂的法器,那是她在聆风宗任务堂兑换的一个胖瓶子,里面的火焰足以让这些灵魂灰飞烟灭。 指尖碰到一个冰冷的物体,她伸手取了出来。 黛紫色的埙融化在黑夜里,银色的纹路无声流淌。 周围忽地安静下来,这是他们的本能,是婴儿在等待着母亲的摇篮曲。 这很麻烦,数量如此多的灵魂需要很长时间来消弭怨气,但如果只是销毁,只需要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她没有时间耗在这里。 楼道然的话并不足以证明张民生和邪教的勾结,甚至在这场对话中他是一个被压迫利用的可怜人形象。 她白白浪费了一块留音石。 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亲疏远近,一眼便知。 只是······ 烈火之下魂飞魄散,本就没有经历过完整人生的人只怕是无缘轮回。 他们真的罪无可赦吗? 以至于最后要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云绾的手最后还是探向储物袋。 忽地一阵嗡鸣,腰间的玉简不合时宜地叫起来。 (和雀云镜回来时记得戴上隔绝气味的面罩。) 发信息的是桐澈。 之前在秘境中迫于几个师兄师姐的威压,五宗的同届亲传都相互交换了玉简信息。 隔绝气味? 她记得雀云镜说过他们发现了空间波动。 云绾抬起头,和那些半透明的幽灵们对上视线。 运气真好。 安魂曲的调子她吹得不多,上一次用埙还是在凡间的佑林镇。 婉转温柔的曲调牵出缕缕愁丝,恍惚间她听见妇人们轻声哼着小曲,用慢悠悠的语调说着什么。 云绾听不清,但她知道这是幽灵们的记忆。 曲终时她放下埙,半透明的魂灵颜色淡了不少。 他们一个牵着一个,像群萤火虫一样将云绾围了起来。 她没有用读心术,但此刻却能真真切切地触摸到这群小孩的心情。 静谧、安详,在所有恶意和怨恨退潮之后,海滩上只留下他们出生时对这个世界最原始的好奇和愉悦。 是读心术的副作用吗? 在使用读心术后往往会和被读取心思的人共享一段重要记忆,多次使用后也难免不会有被动读取的意外。 “云绾。” 雀云镜幽幽的声音冒出来,他手里那颗珠子连接着云绾的玉简。 “我听到你吹埙的声音了。” 云绾:······忘了外面还有个大活人。 “吹得很好听。” 雀云镜想了想觉得自己的话有点敷衍,随即在后面补充一句, “和渚兮吹的一样好听。” “你想说什么?” 云绾知道他凭空冒出来一句话应该是有别的事要说。 觉得他转移话题技术生疏之余,更多的是对他居然也学会藏小心思的感慨和欣慰。 天知道这孩子之前连和人多说两句都困难。 还得是方渚兮啊,为了他这个大哥硬生生给自闭症孩子逼得开口说话。 不过多年情谊,说是相依为命也不差。 应该的。 “我会一点佛家超度净化灵魂的手段,应该能帮上你的忙。” “你指的是那种叽里呱啦的佛经吗?” “好像是的。” 雀云镜有些不确定, “小时候诸瑾前辈有教过我。” “其实你可以直接说希望能尽快下山,我会答应的。” “为什么要下山?里面的灵魂体不是还没超度完吗?” 雀云镜的语气很真诚。 “你不知道方渚兮被他大师兄带走的事情?” “我知道,雾绡和柳芜絮回来和我们说起过。” “你就一点不着急吗?” “他们已经找到村长和邪教勾结的证据了。” “可是夕雪宗刑罚严苛,在搜到证据之前他的罪名是滥杀凡人,每日都要受刑。即便证据呈上去也消除不了前面已经落在身上的刑罚,那是打魂鞭,你就一点不担心吗?” 玉简那边的人噤了声,半晌才传来低低的声音。 “我很担心,但是这是渚兮的决定,他肯定比我想的周全。” “你还真是听他的话。” “渚兮比我聪明,我听聪明人的话。” “在你眼里谁都是聪明人。” “也没有吧。” 他小小声反驳一句。 “你念佛经试试吧,我在里面看看效果。” 雀云镜的声音本来就小,再加上念的是听不懂的佛经,云绾只得蹲下身把玉简调到最大声音放到那些魂灵身前。 她不知道灵魂听着是什么感受,反正她头疼得厉害。 “听得懂不?” 她朝好奇围过来的荧光蘑菇们抬抬下巴。 对于刚出世不久的婴儿来说佛经和摇篮曲其实没什么区别,魂灵们见她说话纷纷眨巴着眼睛无辜抬头。 云绾:······ “算了,接着听吧。” 安魂曲和超度佛经交替响起,双管齐下的方案竟让他们完成任务的时间比预期早了许多。 云绾从地上站起身,读心术的后遗症比她想的要严重。 不想在他们面前露怯,她只得通过深吸气来压下心头的烦躁。 一介丹修,差点没被腐尸味呛死。 她环顾四周,忽然意识到自己拿傀儡丝切割尸体是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小鸟啊。” “嗯。” “会埋尸吗?” “嗯?” ······ 第217章 气味 第217章 气味 晨光熹微,薄雾未消。 清晨的玉面村寂静无声,唯有处于中央的村长家时不时传来一些动静。 “不是,呕,是谁提前通知你们俩了。” “我们之间出现了叛徒。” 孔淑和楚以洵一边干呕一边谴责。 蒙蒙晨雾里,云绾和雀云镜脸上的面罩像是一朵厚重的云。 “你们怎么回事,开异空间不戴面罩吗?” 云绾在储物袋里翻找丹药。 “戴了,没防住。” 柳芜絮制止了她的动作, “要成为天下第一侠客的人是不需要······呕。” 话还没说完就急忙转身捂住嘴。 “古槐吟给的面罩只防毒,等我们想起来封闭五感时已经迟了,那味道想起来就恶心。” 白藏替跑掉的柳芜絮解释。 应该是丹修在采摘毒草时用到的特殊面罩,因为要注意周围气味的变化来判断药物的状态,所以只化解了毒却保留了气味。 古槐吟,你小子够坏啊。 是在报复他们嘲笑你胆小的事情吧。 “同为五宗亲传,我们是不是应该团结一致同甘共苦。” 纪绍钦从后面一手揽住一个人的脖子, “把面罩脱下来感受感受吧,我可爱的师弟师妹。” “不好意思,我这人喜欢吃甜的。” 云绾无情拍开他的手。 看来对气味不适的情况也因人而定,这位除了面色有些白外还能笑嘻嘻插科打诨。 “你们到底要不要丹药,不要我进去了。” “让他们适应适应吧,免得以后遇到这种事一个两个都扶着墙吐。” 沈灼刚好从院子里出来,一双冷淡的眸子落到云绾身上, “我要把实际证据带回夕雪宗,有没有什么让我转交的。” “蛊毒宗的东西,上面有毒。” 云绾上前将用布料包好的日记递过去。 “没有了?” 沈灼没有多余的表情,似是随口一问。 云绾没有说话,两双眼睛的主人谁也不肯服软地先移开目光。 “咋了?” 纪绍钦凑在雀云镜耳边低声询问。 雀云镜摇摇头,而唯一知道点内情的柳芜絮还在大老远处干呕。 “让他自己在里面找能用的。” 云绾从腰间的储物袋翻出些薄荷味的糖果扔向纪绍钦,顺便将储物袋甩向沈灼。 浅蓝色的糖果在空中四散开来,划出的一道道圆润弧度像是缀着长长尾巴的流星。 后面的纪绍钦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松开揽着雀云镜的手往上一合,一张大网似的将“宝石”收入囊中。 他微微偏头,颇为得意地向旁边的师弟抬抬下巴。 “你师兄身手不错吧。” “嗯。” 雀云镜点点头,然后伸手将一个漏网之鱼放回他手里。 “我们家小雀儿身手也不错啊。” 纪绍钦空出只手重新揽住他。 “你们来点不?” “我我我,我现在有点胃疼。” ······ “喂,未来天下第一的大侠,你要不要来点。” 纪绍钦看向死撑的柳芜絮。 “不,呕,还是来点吧。” 柳芜絮不想在没当上天下第一之前吐到脱水而死。 “云绾,你······人呢?” “扔完东西就进去了。” 沈灼将东西都收到自己的储物袋里, “走了。” “师兄,我也想去院子里看看。” 雀云镜定定地看着沈灼走掉的背影,忽然这样对纪绍钦说。 “去吧。” 纪绍钦取了颗糖塞到雀云镜手心, “我还以为你会和沈灼一起去找方师兄呢。” 雀云镜摇摇头,想说话却不知该说什么。 “去吧去吧,长长见识也好。” 纪绍钦松开手揉揉他的头。 跨入院门便见几人围着村长夫人在说什么。 张鹿竹坐在地上没有表情,输出主力古槐吟在她对面蹲下苦口婆心地劝着。 沈鸣蝉、桐澈在张鹿竹身后一左一右站着,时不时附和两句,云绾站在古槐吟后面没有说话,垂着眸子看不清神情。 雀云镜悄悄站在云绾旁边,竖起耳朵偷听他们在说什么。 “您这是何苦,这药服下去可没有挽回的余地,您还有个儿子,不为自己考虑也要多想想他啊。” 古槐吟将手里的东西攥得很紧,在雾绡和柳芜絮回来用神魂传音简单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他就心慌得紧。 去卧室一瞧,正正好撞上她服毒自尽的场景,当即魂都被吓掉一个。 又是拍又是催吐,好不容易才将药丸取出来。 张鹿竹不想出院子,深谙人际交往的沈鸣蝉担心密闭的空间会给她造成压力,提出陪她在院子里走走散心。 她没有反对,哪想刚到院子这人便去夺古槐吟手里的药。 有杀猪经验的屠夫力气自是大过一般人,拉扯之间古槐吟也不由得用了几分力气,最后就成了现在这样的场面。 立志济世救人的古大夫险些遭遇职业生涯的滑铁卢。 他还想再劝劝就感到肩头被人用指尖点了点。 得,他多嘴提什么药啊,这下好了,后面那位来兴趣了。 “院中气味有些恶心,你适应适应再看药。” 云绾摘了面罩,空气传来不详的气味。 她忽然明白那几个人为什么是那样的反应,五宗对弟子们的教育没有刻意避开死亡和杀戮。 直白的血液和虐杀不足以让他们恶心成这个样子,那是一种来自本能的警示,是触及道德和人性底线的场面。 即便是上辈子常常浸在消毒水里的云绾此刻也有些不适,余光里瞥见身边人也学着她摘下面罩。 “我是为了更好地研究毒药,你不用学这个。” 雀云镜手顿了顿,还是执着地摘下来。 “我想试试。” 行叭。 不知道是不是两个人天赋异禀,虽有不适但不至于像外面的四小只一样吐成那个样子。 对面的沈鸣蝉和桐澈对云绾的良好适应表示理解,倒是问月宗的这个小师弟······有点东西啊。 没听见身后人跑掉的脚步声,古槐吟将握着药的手举过头顶,一双眼睛紧盯着蠢蠢欲动想抢药的张鹿竹。 云绾瞧着一个两个这么紧张还以为是什么稀世剧毒,拿过来掰开一看,沉默了。 “你看过吗?” 她良久才对古槐吟吐出这句话。 “没,我一张开手她就来抢。” “喏。” 她把东西放到古槐吟面前。 褐色的丸子里藏着一只米粒大小的黑色小虫。 云绾把东西放到古槐吟手里,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给自己腾个空地出来。 “好好跟人说话啊。” 古槐吟不放心看了眼云绾,又看向张鹿竹后面那两尊门神。 沈鸣蝉根本就没在听,云绾要杀人她绝对是递刀的那个,至于桐澈······ 好像比沈鸣蝉靠谱点。 实则不然,桐澈的状况没比外面吐的四个家伙好上多少。 盛晏清不在,剑宗总不好三个人都在外面歇着。 排名老二的她只好过来凑个人头,鬼知道她现在被熏得神情恍惚。 还得是月魄和雾绡厉害,待祠堂那么久还面无表情。 第218章 报仇 第218章 报仇 “这是安安给你的?” 云绾蹲下身,平视着面前的张鹿竹。 作为楼道然的苗子之一,她不如张民生聪明狡猾也比不上那位妇人的耐心果决。 这位朴实到和所有普通百姓毫无差别的人,在这场围剿里以笨拙粗浅的方式为他们指明了终点。 如果不是她特意提到那户人家的特殊云绾不会起好奇心. 虽然换谁去都能发现安安的异常。 “她是怎么和你说的,这是让你殉情时不会感到疼痛的丹药?” 张鹿竹听出她的阴阳怪气,垂着眼睛装鹌鹑。 “村长和村长夫人的感情真好啊,难怪南方的那位那般羡慕。” 沈鸣蝉听着熟悉的语句眼睫微颤,垂眸和蹲在地上的云绾撞上视线。 先说好,我可不当恶人哦。 没关系,我喜欢当恶人。 “格桑。” 张鹿竹忽然出声。 “什么?” 云绾没有听懂这突如其来的回答。 “安安母亲的名字。” 张鹿竹的声音很轻。 “他丈夫给她取的?我记得她很讨厌这种取名方式。” “不是,那是她本来的名字。” 两人进入玉面村的时间差不了多少,刚来时还经常在一起说话,但后来张民生不太乐意她和这人接触。 格桑很聪明,也很善于为自己谋求最大利益。 她会被牵着鼻子走的。 张鹿竹很清楚两人之间的差距,也理解张民生这么要求的原因。 只是从前种种,她一直替她记着。 “她比我聪明,也比我勇敢,如果是她先遇到民生两人联手未必会落得现在的局面。” 张鹿竹的语气里听不出怨恨,似乎是在替二人遗憾。 “一山不容二虎,张民生不可能对她卸下防备,格桑亦是。” 沈鸣蝉拍着她的肩,像个尽职尽责的爱情保安。 “你似乎小瞧了你夫君的野心,他做的那些事可不全然是为了对抗安安。” 云绾的眼睛弯起来, “你知道的吧,他做那些恶心事的时候应该没有刻意瞒着你。” 张鹿竹呼吸一滞,仍旧选择了沉默。 她想起有时会在夜里消失的枕边人,想起偶尔传来的婴儿啼哭和在某一瞬格外浓烈的气味。 张民生虽未直接明说但也从不刻意遮掩,或许是因为自己并不聪明,即便知道也无法阻止。 在那些无法入睡的夜里,她选择了当一个聋子瞎子。 “哎呀,我的好姐姐,床边躺着这样的人你就不害怕吗?” 沈鸣蝉一句话能转八个音,听起来像极了唱戏的花旦。 张鹿竹不答,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在她面前张民生一直是个温柔的好丈夫形象。 她的容貌本就不出挑,在玉面村新来妇人的衬托下更显得平平无奇五大三粗。 曾有玉面村村民拿这事嘲笑过她,这人当时连讽刺的话都还没说完就捂着脖子倒在地上,骨碌碌地在围观群众的脚边滚了一圈又一圈。 比起害怕,她心里更多的是感激。 即使他表现出来的狠戾和初识时病弱小大夫的形象完全不同。 “应该是恨吧,毕竟是他把你带到这样一个魔窟里。” 云绾的话忽地让张鹿竹想起更早以前。 玉面村的情况换哪个正常人来都受不了,她当时也是。 在某个夜晚,望着枕边人姣好的容颜,她承认,她有那么一瞬是想掐死他的。 为什么没有那样做? 许是因为她只杀过猪没那个胆子杀人,许是因为她习惯了随波逐流毫无反抗的勇气,又或许是因为在第一天晚上这个人就坦然地将所有阴暗面撕开给她看。 她想来想去将其归于一个更加简单粗俗的理由。 他长得太好看了。 好看到她将手放在他脖子上时也会感叹为什么会有人生成这副神仙模样。 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张鹿竹叹了口气,第一次正面回答了有关张民生的事。 “我不恨他。” 云绾定定地看着面前年华已逝的妇人。 她原来其实不明白楼道然为什么会挑中这个人。 谈不上多智近妖,也做不到心狠手辣。色迷心窍以至于丧失对危险的敏锐感知,知道枕边人不对劲却仍旧抱有期许自欺欺人。 比张民生少一分聪慧,比格桑少一分果决,偏偏又比纯粹的恶人多了一些仁慈,比安于现状的愚钝者多了一些敏锐。 就是这多出来的一分才让她如此痛苦。 云绾在她身上看见了许多人,那些被清与浊拉扯变形的,那些七情俱在混沌不明的,甚至于是她自己。 这种感觉有些熟悉,但她一时想不起来。 这就是万乐教想要的东西吗? 云绾想到了那个未曾交手的邪教门派。 “你不恨他有的是人恨他。” 张鹿竹的脸色随着这句话渐渐白下来。 她太清楚了,在这些年里有多少人直接或间接死在张民生手里。 “你知道这种人一般叫什么吗?” 云绾不等她回答便自顾自说道, “邪教走狗,人族叛徒。” “你!” 张鹿竹的第一反应是气愤,可她说不出反驳的话,她知道这人说得不错。 张民生没有苦衷,没有悔恨,甚至连丝毫的自责和细微的怜悯都没有。 他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可是他不在乎。 云绾等着她的下文,结果这人吐了个字后又成了闷葫芦。 我现在的杀伤力这么弱了? 她刚想开口再说两句,嘴里就莫名被塞了个东西。 薄荷的味道有些冰凉,仿佛是天上悠悠然旋转飘落的雪花。 云绾回头,眼神不善地看着罪魁祸首。 小鸟不说话,小鸟眨眼睛装傻。 这孩子是跟谁学的! “夫人消消气,我家师妹也是为那些人抱不平,您莫和她计较。” 沈鸣蝉看似劝和实则拱火。 “你们何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张鹿竹实在不解一个个修道者为什么这么闲,他们不应该去盯着邪教吗?为什么都来围着她一介凡人? “我年少时便服了蛊,他死我也活不成。” 云绾:? 她把过脉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他亲口说的,要么死要么服下水里蛊虫。” 云绾觉得自己的职业水平正在被质疑。 “事实上,如果是换做我的话,那杯水里更有可能是解药。” 张鹿竹一时哑然。 “说这么多你就不想为他报仇吗?张鹿竹,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他。想过殉情自然是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眼里,那么你有想过用这条命为他复仇吗?” 此话一出,张鹿竹还没反应旁边几个知道内情的先忍不住了。 原以为这孩子是想通过言语刺激来得知一些未曾探查的内情,现在看来完全是在随心所欲地找茬啊。 古槐吟偷偷摸摸扯了扯云绾的衣袖。 冷静点,她是凡人。 云绾没有理会,从袖中取出匕首递到张鹿竹面前。 “你丈夫,我杀的,我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 古槐吟心下一惊,要不是自家师姐阻止的眼神太过明显他甚至想去抢刀然后狠狠给这丫头一个脑瓜崩。 想什么呢!? 张鹿竹沉沉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凶器忽地抬手抢过,连瞄准都来不及细想蒙头往云绾身上扎去。 刃尖还未能碰到柔软的云水蓝布料便被大力截住,她曾嫌弃过的、引以为豪的力气在这一刻被彻底失去了作用。 匕首转了个方向,在她的视线里缓慢的、清晰的插入了自己的肩头。 “我可没说我不还手啊。” 云绾在踏入院子后第一次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的愉悦如此明显以至于连古槐吟都愣了半晌才想起来她干了什么。 活祖宗啊! “濒死的感觉怎么样?现在还想死吗?” 云绾的语气活泼起来,像是在和朋友讨论一场刺激的冒险。 “在做决定前先认识死亡吧,要是真有那个决心就把肩上的匕首插到脖子上,包死的。” 云绾松开手,张鹿竹的血液沾上了她的指尖。 “去去去,进祠堂找月魄雾绡去。” 古槐吟挤开云绾,一边给张鹿竹止血一边开口赶人。 他是看清了,这里就没一个人能管住她的。 “去就去。” 云绾拍拍衣裙站起身。 从始至终张鹿竹都低着头,像是在静静感受着身体里血液的喷涌流动。 “怎么回事?” 桐澈移到雀云镜旁边小声询问。 雀云镜望着离开的身影摇摇头,停顿一瞬嗫嚅着开口, “可能是因为生气吧。” 第219章 手段 第219章 手段 正值日初,阳光落在祠堂门口描摹出厚重柱子上鎏金色的花纹。 那道门槛就像是跨过生死的界限一般,外面是盛夏蝉鸣里面是阴风阵阵。 烛火已熄,昏暗的环境里只有中心的神像分外清晰。 遮掩的外壳不知被谁敲碎,枯败的花一样零落散在供台上。 片片碎瓦中立着的是位女神,一手怀抱婴孩一手放在襁褓上,似是在轻轻拍打哄人入睡。 本是温馨的动作,偏偏这位神明的面容被塑成了恶鬼,一条长长的舌头灵蛇般伸向熟睡的孩子,看这架势竟是要吃了他。 鬼子母神。 喜欢看民俗怪谈的云绾很轻易认出了这位神明的身份。 只是这位神在大多数神话里算是正神,将人塑成这个样子恐怕也不是真的要祈求什么。 她想起游戏中的邪物。 一人御万魂,倒是有点这位神明的影子在里头。 难怪拿妇人做蛊,他们这是想造一个新神啊。 可惜,最后叫张民生一个男子截了胡。 鼻尖传来奇异的味道,是香气却叫人反胃得紧。 也不算截胡,真论起来张民生的所作所为确实比格桑、张鹿竹更适合当这个邪物。 “被吓着了?” 雾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云绾只觉细雪吹拂,一瞬便推开那些混沌油腻的气味。 “看你在这站好久了,一动不动的。” “我只是在想他们雕塑的手艺真差。” 云绾没有移开视线。 “在外面玩得挺开心啊,我在祠堂可把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云绾心知她是因为之前被自己的幻术摆了一道故意前来找不痛快。 斗嘴而已,若是云绾心情好和她斗上几个时辰也无妨,奈何这会子心情不好。 万乐教的存在就像一层阴霾让她膈应得不行,若猜得不错他们的长处应该和情绪有关,这让她联想到些不妙的东西。 心乱头疼,说起话来也是敷衍得不行。 “是啊,我可高兴了。” “云师妹,你真觉得这里没人管得了你?聆风宗虽不比夕雪宗规矩森严,但五宗对待凡人的态度一致。你就这么明目张胆地给她一刀是真没把五宗的规矩放在眼里,先说好,要是师兄师姐问起来我可不帮你打掩护。” “怎么,雾师姐是想管管我?” 云绾偏头,面上是笑着的却怎么也和高兴二字沾不上边。 “我管不了你,下面那个可是你亲师兄,让他管你去。” “谁?月魄?我怎么不知道我有这么个师兄。” “呦,还不服气呢,你们排师兄师妹的时候他没把你打服?” 雾绡向来冷若冰霜的脸上出现一丝波动,看样子是对自己打赢沈灼和柳芜絮两个犟种的战绩格外得意。 “又不是一个峰的,你可曾听过我叫他俩师兄?” “这倒是不曾,不过你一介丹修也当不了师姐,战力差距在那摆着。” 云绾听见这话忽地想起一个人来。 竹笑的大师兄好像就是丹修,不过在丹峰里怎么从来没听过这人的名号? “谁知道呢。” “什么?” “没什么,我去异空间看看。” 云绾转身,衣摆随着她的动作飘摇,清雅的颜色像是偶来人间转一圈的清风,时刻一到便重回混沌。 异空间在祠堂一角,七八级台阶往深处延伸,如同引人堕落的深渊一般,看不清内部的腌臜。 脚刚踏上最上一层台阶耳边便传来一声尖利的哀嚎。 尖锐刺耳,似霎时炸开的爆竹。 她耳中有一瞬的空白,随后是密密麻麻的尖叫,利爪一般撕扯着本就疼痛的神魂。 云绾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储物袋,落空的一瞬才想起这玩意被她扔给了沈灼。 早知道不耍帅了,难不成切分神魂会让人变笨。 她深吸气想尽力稳住身体又被那股味道刺得想吐。 第二次了,她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在一个坑栽倒两次。 这下好了,头更疼了,胃也开始造反。 真是越慌越乱。 云绾暗骂一声,脚步却不停。 她今天倒要看看这副身体能闹腾到哪个地步。 许是因为身处不同空间,两个空间交接处异常黑暗,但下了台阶便柳暗花明。 云水蓝的颜色是这片空间唯一的生气。 月魄静静站着不知在想什么,在他面前是一个巨大的蒸笼。 木质的笼屉被人打开,一切气味就来源于里面的东西——一个死不瞑目的人。 如果那副样子还能被称作一个人的话。 “在上面不是挺高兴的吗,怎么一下来就是这副尊容?” 不知多久,月魄最先出言打破寂静。 显然,这位主把她和雾绡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没办法,看着月道友的脸我高兴不起来。” “是吗?” 他回过身来,那张熟悉的脸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模糊, “那可真是太好了。” 云绾:······ 何必呢,这不纯属给自己找气受吗。 她难得没有回怼,背后的黑暗宛如浓稠的墨汁即将包围这点醒目的云水蓝。 月魄想了想,手刚抬起就被上前几步的人拦下。 “用不着,您自个儿留着吧。” “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你什么多余事也不用做。” 月魄微微歪头,长长的流苏耳坠扫过他的肩颈。 气氛一时沉寂下来,云绾最开始被冤魂的鬼吼鬼叫吵得心烦,此刻环境静下来却又有些站立不安。 要不说些话? 这蒸笼真大啊;这人蒸过头了吧;为什么不用炸的?还能在上面撒点孜然去去腥味。 可对上蒸笼上那双已经变形的眼睛她什么都说不出来,甚至连扯出个虚伪的假笑都觉得费劲。 “不高兴?” “对,我不高兴。” 云绾已经懒得去绕圈子, “这是修道者?” “是,赤阶修士,骨骼已经记录下来回去就能找人复原辨认。” ······ 在这样的环境下好像说什么话都显得多余。 云绾余光里看见一张木桌,在那旁边还有几面极高的镜子。 “这是什么?” 她走过去,翻开桌上的书籍。 一些记录民间偏方的医书和有关阵法的残卷。 “他用来制造秘密空间的小道具。” 月魄抚上镜面,镜子里的他也在回望自己。 此法不算精巧高明,胜在胆大出奇,也不知他为此花了多少心思。 这张民生也是个人才。 云绾在木桌前坐下一页一页翻看着,月魄端详着镜面也未再言语。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的?” 不多时云绾合上书将其重新放回原位。 “张民生和那法器之间似有契约,他死后法器亦有波动。我们追踪至祠堂打碎神像后拔出了里面鬼子母神的舌头,异空间就出现了。” “就这?” 云绾不解,她看张民生那样自信还以为是什么玄妙的奇门遁甲。 “本来是拔不出来的,没有张民生的允许我们不能拿它怎么样。” 里面还有曲折? 云绾闻言看向他。 月魄背对着她,云绾只能从镜中去窥探他的神色。 “云道友不妨猜猜。” 云绾:······ 她讨厌猜东西。 就张民生的性子实在不可能把这样重要的钥匙交给别人,若是她必定要将这个秘密藏得死死的。 异空间一旦暴露无疑是将他的真面目撕下,人吃人,哪个正常人受得了。 或许有一个,他渴望又畏惧被其发现真面目的人。 张鹿竹。 “你们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云道友过奖,一点小小的手段而已。” 第220章 残忍 第220章 残忍 “你呢,有什么发现?” 月魄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映着摇曳的烛火,像是鎏金的器具,华丽冰凉。 “你没翻过这些医书?” 云绾反问。 “翻了,古槐吟要盯着张鹿竹,我又看不懂其中奥妙,只能等你回来。” “你们怀疑她?” 云绾趴在椅背上。 木质的椅子受力往后仰,仅凭两只椅腿支撑全部重量,摇摇晃晃的,宛如轻颤的蝶翼。 “谈不上怀疑,她自己可能都不清楚自己的情况。” 月魄顿了顿想起另一桩事来, “你伤了她?” “对啊,我捅了她一刀。” 云绾面上毫无愧疚。 “看来云道友也会怀疑自己的医术啊。” “有很多东西是把脉诊不出来的,还是小心为妙。” “仅此而已?” 空间再次静下来,只余木椅在摇晃时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用了点蛊。” 必要时可令其即刻毙命。 月魄掐诀,隔音阵后知后觉展开。 “我倒是不知你何时这样坦诚了。” 云绾挥手,阵法刚成型便被轻飘飘解开。 “用不着。” 两人相顾无言,这次打破寂静的是云绾。 她背过身去,在桌子上敲敲打打试图找到些其他机关。 “那不是什么正经医书,是民间偏方的总集。” “什么偏方?” “人肉的功效,以及用此延长寿命的土方子。” 这木头有些年头了,刚做成时应该有静心提神的清香,只是泡在这样的环境里早和那人肉味别无二致。 “他一个大夫还信这些?” “病急乱投医吧。” 云绾又开始翘椅子。 他那样细致的一个人自然能感知到张鹿竹的不安。 岁月流逝,枕边人的容颜却丝毫未变,换做任何人心里都有落差,更何况是有些容貌焦虑的张鹿竹。 “再急也该把食材处理好,就这样摆在里面一点没觉得膈应。” “他只是着急试药,不是想把自己变成一个食人的疯子。” 云绾晃着晃着突然觉察到他言语中的一点不对, “月道友好似对食人很有见解。” 她回头看他,朦胧之中一线暗红已从他耳边移到手心。 “月魄!” 云绾蹙眉。 “那么紧张做什么,我说过只要你心有防备我就听不见。” 月魄指尖慢悠悠绕着手心的那串红流苏,宛如缓慢涌动的血液自他腕间溢出,一点一点从指缝里往下落。 “坠在耳上重得很,也不知师父怎么喜欢这样的。” 他神色未变如平常一般吐槽九卿,那双鎏金的眼睛里毫无情绪,似是一层厚厚的糖壳,唯有身处冬日才能结出这样明丽的颜色。 从头到脚,从眼里的温度到唇角上扬的弧度都没有一丝变化。 如同空气里无形扩散的分子一样,说不上是因为什么,也谈不上是如何感知到的,可云绾就是觉得他想起了伤心事。 不,伤心二字可能重了些,或许用哀伤形容更合适。 浅淡的、毫无声息的,像是落在石上清溪的月光,存在却近乎透明。 哪个词戳到他的痛处了? 食人? 仅存的一点良心和长久以来心照不宣的相处原则让她选择闭嘴,但月魄这副处变不惊的样子让她感到泄气。 “我好歹长你几岁,要是连这个都做不到就该反过来叫你师姐了。” 云绾:! 她明明防着这个人的! “戴上!” “哎,出个门连取坠子的权利都没有。” 月魄装模作样地感叹。 “你不还有一只耳朵吗,那只想戴什么戴什么,想什么时候取什么时候取,谁管你。” 云绾直至盯着他戴上耳坠才放下心。 “想好之后如何善后了吗?” 月魄摇摇头, “古槐吟说她们是因为服用了某类果子才会如此,但这好像不能作为证据。” “是,这类果子像一串小小的红色葡萄,酸甜味,人们常用其引产。” 月魄眯了眯眼,他听人说起过这个。 “这是毒吗?” “比起毒更像是蛊。听说过情蛊吗?子蛊的宿主会对母蛊的拥有者产生如婴孩对母亲一般的依恋,虽然大多数人将其认为是爱情。这个果子的作用就像是情蛊,它会使母亲对孩子产生极强的保护欲和依赖信任。” “可果子只在秋末到深冬,其他日子呢?” 云绾没有回答,黑暗深处却幽幽飘出一道声音。 “怀胎十月。” 雾绡幽灵般从黑暗里慢慢显出身形, “别误会,我没有偷听你们说话,外面有人来了。” 应该是张民生安排出村闹事的人带着执法者回来了。 楼道然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让村里的人容颜姣好,给他们甜头的同时让彼此之间建立起类似心灵感应的联系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只有恶劣的环境才能决出最厉害的蛊王,村民们不团结一致心有灵犀,难不成还要窝里斗给妇人们留以喘息清醒的时间。 有同类死亡外面的人自然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这不,按原计划哭天抢地带人回来了。 只是不知道是谁。 这里离安城最近,应该是夕雪宗的人吧。 “我去看看。” 云绾身形一晃出了异空间,雾绡把话带到又不见了人影,此刻的异空间里仅剩月魄一人。 他慢条斯理地收了木桌上的医书,走到蒸笼前抬起手。 亡者的眼睛像蒙尘的明珠,惊恐不安,狰狞痛苦。 恨吗? 当然恨,只是有更多的东西比恨重要。 “再待一会吧,等到你的亲人来便能落叶归根入土为安了。” 他收回手转身走出黑暗。 外面闹腾得很,院中古槐吟絮絮叨叨给人讲述生命的可贵,一把沾着血的匕首静静躺在地上。 月魄走上前,拿出帕子将其拾了起来。 “哥,你别又捅一刀,我好不容易才给人止住血的。” 古槐吟被云绾的行为弄怕了。 “我不捅人。” 月魄细细擦拭着手里的凶器。 张鹿竹除了肩膀处的伤口脖子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应该是求死被阻拦留下的印记。 “你想清楚了?” 月魄蹲下来,云水蓝的衣袍扫过满是尘埃的地。 在古槐吟警惕的眼神中他将匕首塞回袖中。 “想清楚了,总归罪孽也还不清了,混沌这么些年也该清醒地做个决定。” “不想归家?” “无家可归。” “放心你儿子一人?” “他已及冠。” 月魄点点头,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把小刀放到她面前, “匕首不能给你,这把小刀你可以拿去用。很锋利,只要不犹豫便不会痛。” 古槐吟:······心还是放早了。 “你们聆风宗的是不是没学习过宗规?” “没人和你说过我在刑法堂任职吗?” 月魄起身,并不在意他话语中的火气, “我学的宗规里没有拦着不让人去死这一项。” 他的视线落到古槐吟身上,朝花宗的宗服似乎一直是这样明媚赤诚。 “理论上来说,强迫想死的人存活和逼着想活的人去死一样残忍,既然她已经做出决定又何必强求呢。” 古槐吟抿抿唇,良久才回话。 “师父说医者仁心,有能力救却眼睁睁看着生命逝去我做不到。” “这不是逝去,只是开启轮回的另一种活法罢了。” “你居然信这个?” “为什么不信。” ······ 古槐吟偏头看向张鹿竹,她的神情平静地像是早已死去。 他知道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若这个人真的打定主意只怕他们前脚走她后脚就抹了脖子。 下意识的,他抬头去求助师姐。 沈鸣蝉脸上是一如既往的笑容,从始至终除了和云绾演戏外她并未表现出明显的态度。 生也好死也罢,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旁人。 古槐吟知道她只是在恪守师姐的职责陪着自己胡闹。 他忽然觉得泄气,在这一刻连自身的骨骼血肉都显得异常沉重。 月魄不想久留,转身欲走就对上雀云镜明亮的眼睛。 他头发有些炸开,是刚刚跑过来的状态。 手微微往上抬,掌心的薄荷糖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月魄视野里。 “我的给云绾了,这是从师兄那里讨来的。” “自己留着吧。” 月魄拒绝的话不算委婉。 “你不高兴。” 雀云镜把手往他面前抬了抬。 “没有。” 月魄不打算承认,雀云镜也没有再问,两人就这样对峙着。 “谁教你的?” 最后让步的是月魄,这样对视不说话看起来太傻了。 他接过雀云镜手里的糖,问了个早有答案的问题。 “渚兮说不开心不能憋在心里。” “你倒是听他话。” “嗯。” 哎,方渚兮呐,真不愧是你一手带大的。 第221章 灵籁 第221章 灵籁 院外并没有想象中的热闹,村民们许是心里害怕,一个个躲在墙后就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在几个人身上来回打转。 四个五宗弟子有些脱力地挤在一起,对抗反胃的同时还不忘透过挡在他们面前的纪绍钦偷偷摸摸观察战况。 云绾刚跨过门槛就对上四个战地记者眨巴眨巴的眼睛。 你们干嘛? 哇哦,妹儿你好勇。 “你就这么直愣愣冲出来了?” 纪绍钦觉得好笑。 看她这模样是根本没注意到院中几人阻拦的眼神,向来心思万千恨不得把所有可能性都算尽的人也会在某一天这样毫无戒备地横冲直撞。 稀奇啊。 云绾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看他那一脸的戏谑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视线绕了一圈,最后落在另一边。 村长儿子不知是从哪里钻出来,此刻正扶着墙吐得天昏地暗。 一个有些眼生的村民站在路中间,而在他旁边的是······ “大师兄?” 池青吹迎着她讶异的目光点点头, “云师妹。” 聆风宗离这万里,池青吹再怎么闲逛也逛不到这里。 所以他一早就在外面候着? 那其他人呢? 云绾想起出现时机刚刚好的念久生。 如果他不是接到方渚兮信号那就应该是在村中等候多时,剑气波动时引起了注意这才匆匆赶来。 不是吧,一个任务而已不至于把各宗大师兄大师姐都惊动吧。 云绾细细想来只觉浑身不对劲,眼里也带上些质问。 池青吹一看她这样子就知道要遭,看天看地就是不看面前的师妹。 都怪小花,要不是被他的傀线绊住自己早溜了。 他飘忽不定的视线最后落到旁边的村民身上。 “你不是有天大的冤屈吗?” “我······” 村民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来回摇摆。 该死的,张民生人呢,这疯子不会连着他一起算计吧。 “这······” “就是她,就是她出手伤了人。” 眼见告状的人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还扶着墙吐的人随机指了一个。 虽不知父亲是怎样的安排但现下最要紧的是先把罪名定下来,若是指认有误大不了便说自己一介凡人目力有限,慌乱之间记错了人也是正常。 若是叫他们耽搁下去让事情不了了之,他这一天的冷风不就白吹了吗。 好巧不巧,离他最近的就是云绾。 呦,精准认出杀父仇人,你们父子之间是有点心灵感应的。 云绾垂眸看着那直直指向她的胖指头,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 “你确定?” 听见熟悉的声音,村长儿子百忙之中抽空看她一眼。 啊,是那个在祠堂里用各种奇怪比喻描述杀人过程的变态。 他觉得自己是有点运气在身上的。 本想再添油加醋两句,忽然想起她在祠堂里说过的话,诡异的描述配合这股恶心的气味。 呕~ 他没忍住再次扶着墙继续吐。 “对对对,就是她。” 那人看见村长儿子出面指认以为父子俩早就串通好,连前因后果都没理清楚便跟着附和。 “我也看见了。” “对呀,就是这小妮子。” “是啊,打得可吓人了。” ······ 像是得遇大雨的春笋,收到指令的村民纷纷从阴影里冒出头来指责。 人多话多,宛如乌泱泱的潮水。 “嗡” 一声剑鸣切开所有的嘈杂。 池青吹腰间的配剑出鞘半寸,修长的手指轻弹剑身。 在血肉里浸润过的剑带着显而易见的杀气,足够震慑这群常年养尊处优的大爷。 “执法堂执行公务,闲人退散。” 池青吹的声音毫无起伏,对于半辈子没动过刀剑的人来说格外唬人。 云绾的视线落到露出的一小截剑身上,阳光落在上面映出些深深浅浅的纹路来。 灵籁。 她知道这柄剑,和别的名剑相比它实在算不上稀世珍宝。 用的是普通材料,打造它的也不过是普通炼器师,偏偏跟了个颇有名气的主人。 由于时常在各种血淋淋的打斗场上伴随着特有的功法特征一同出现,人们也渐渐将这柄战绩赫赫的剑奉为名剑。 可能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那截剑身一下子缩回剑鞘中。 云绾:! 池青吹:? 是剑在自己动对吧,不是说灵籁因为材料普通无法生灵吗? 她抬头对上池青吹的眼睛,对方不明所以地回望。 气氛因为池青吹刚才的举动凝滞下来,七嘴八舌的村民们也收住了话,像是害怕这位不苟言笑的执法者给他们一剑一般悻悻躲回了阴影里。 师兄妹两个忙着大眼瞪小眼,最先坐不住的还是村长儿子。 他知道不是谁都有和修道者作对的胆子,这群乌合之众能指望得上就怪了。 “执法者大人是要包庇你的师妹吗?” 他瞥见两人身上相同的服饰借题发挥,只求把水搅得越浑越好,起码要撑到父亲赶来控制局面。 这人在干嘛呢?不会都这个时候了还在和家里的那个丑婆娘拉家常吧。 情爱果然绊手绊脚,她张鹿竹又不是什么绝世大美人,至于吗? “你说她伤人,伤的是何人?” “邻屋的王叔。” 情急之下他说出了那夜同在祠堂磕得满头包的邻居。 “人呢?” “他······他太害怕就躲起来了。” “可有证据?” “我一个人证还不够吗?” 池青吹没有说话,那双淡漠的眸子冷冷清清地盯着他。 “你爹没和你提前对过口供吗?” 云绾看不下去他东扯西扯拖延时间。 村长儿子:当然没有,要是对过我现在至于这样手足无措到处找词吗。 “你家祠堂被翻了,和邪修勾结的罪名已经落实,现在攀扯谁都没用了。” 纪绍钦很好心地给他解释现在的情形。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围着的村民们便悉悉簌簌地离开。 玉面村村民维持容颜的方法就是献上自己的孩子和神明做交易,神明的身份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此刻听见邪修二字纷纷心虚往远处挪。 不可能。 这是村长儿子的第一个想法,他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太清楚不过。 其狠毒阴险世间少有,怎么可能被一群小孩子揭穿真面目。 反驳发话还未出口,他渐渐觉察到不对。 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这个幕后主使怎么可能长时间不出面。 他回过神来,对上云绾古井无波的眼睛。 “你困住了他?” 云绾不置可否地偏了偏头。 “或许吧。” 第222章 功过不相抵 第222章 功过不相抵 他的父亲从不肯让他参与那些事,即便他通过周围人的举动和言语早已猜到了大半。 “为什么不让我们知晓你的计划?” “因为你们太蠢。” “你一个人操控全局就没想过要是你死了大家都得陷入被动,届时他们发现不对一路顺藤摸瓜大家就全完了。” “行啊,大家一起死吧。” 他听见一声分外清晰的动静,厌恶与愉悦交织像是自毁前敞开心扉的笑。 “既然我都死了他们又凭什么获得解脱,这些恶心的东西早该在几十年前就被烧成一把灰。” 他是认真的。 张浊从来没这样清晰地看见自己的父亲。 他就是个疯子,和他娘一脉相承的疯子。 张浊想起村民们无数次在自己耳边说过的话。 那也是个极其聪明的疯子。 他在后面默默补充。 或许是人骨子里都向往智慧强大,张浊也是。 他希望自己的名字是承载着深刻含义的,是心怀万民的民生,是除风湿安五脏的草药鹿竹,而不是单单一个浊字。 对于这个连眼神都懒得分给他的父亲张浊是气愤的,他凭什么觉得旁人不如他,凭什么用那种被恶心到的眼神瞧着所有人。 张民生,你以为自己有多干净吗,整个玉面村里最令人作呕的就是你自己。 你就是再聪明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栽在张鹿竹身上。 连他这样的蠢人都知道情爱是世间最靠不住的存在,偏偏张民生这个自诩聪明的信了。 张浊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自己的母亲,容貌、才情、智慧都是下乘,唯一拿得出手的还是那股子力气。 真好笑,每每见到父亲和母亲在一起的画面他都想笑。 他当着云绾的面费力地挤出一个不合时宜的笑容来,狰狞扭曲,算计和恨意浮现得太过明显。 纪绍钦看着他这副神智不清的样子心下不安,伸手去捞站得太近的云绾。 偏生这丫头一点都不带怕的,甚至上前两步直直怼到张浊面前。 “想杀我?” 他的目光暗含挑衅。 “用不着激我,我知道你和那些村民不一样,你未曾娶妻也就没有参与到和邪修勾结这件事里来。” 张浊面上的神情忽地垮下来,骨骼还维持着上扬的姿态皮肉却不受控制地垂落。 “有你父亲三分狡猾,就是演技差了点。” 云绾点评道。 张浊不知是该笑还是该继续沉着脸,或许父亲说得对,他确实不太聪明。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知道不能对我动手还不离远点。” 纠结半晌最后冒出这样一句不伦不类的话。 云绾看着这个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失去双亲的人,正值壮年身上却没有成年人的稳重和理智。 张民生从小生活在亲父杀子如杀鸡宰羊的环境下,别说待自己儿子上心,不因为童年阴影明着暗着弄死他就算不错了。 张鹿竹倒是上心,只是这人明显对这位平平无奇的母亲感到抗拒。 偏偏在面对即将起杀心的父亲时只能低头向自己瞧不起的母亲寻求庇护,这种情况下他几乎不可能从张鹿竹那里学到东西。 而他的母亲已存死志,古槐吟劝不住的。 云绾在他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他今后要一个人了。 “你叫什么?” “我叫张浊,问这个干嘛,你要同我相看?” 云绾微微一笑,一拳打在他眼眶上。 “我云绾不打无名之人。” 纪绍钦:! 他想上去将人拎回来却被池青吹拦住。 “打都打了,反正都要挨罚不如多打几下。” 纪绍钦:? 你们聆风宗的人是不学宗规吗? “池师兄,您不拦着?” “拦什么?” 池青吹眼里是明晃晃的疑问, “师妹又不是不知道宗规,既然选择这样做了必然是决定好要用三十打魂鞭来交换。” 纪绍钦想起入门时大师姐特意叮嘱的话 “宗规的存在是用了警告震慑不安分的想法,而不是和市场上的以物易物的规则一般任人使用,你们几个细皮嫩肉的小弟子可不要妄图挑衅宗门律法。” 原来真的有人会将其视作以物易物啊。 纪绍钦深感师姐的英明。 但念叨的对象错了吧,他们问月宗弟子可都安分得紧。 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机,眼瞅着云绾是真的下了狠手他赶紧冲过去将人拎走。 “我的姑奶奶啊,当着你大师兄的面都敢这样胡来。” 云绾目的已达成现在也累得慌,索性任由他提着,凶巴巴瞪着张浊的同时还不忘顺手捞过纪绍钦的袖子擦手。 “泼妇,我要告到你宗门去。” 张浊捂着眼睛。 这个人发什么神经。 “你告去,你不就想挨打吗?我成全你。” 云绾理不直气也壮, “张浊,你纵有他三分狡猾又如何,你连你娘的一分血气都没有。她一介妇人还敢提刀砍我,你这么大个人就只会抱头······” 云绾话还没说完就被纪绍钦捂住了嘴。 “快别火上浇油了。” 他将手里的人翻了个面。 “张浊,你母亲唤你。” 古槐吟的声音忽地传来。 “叫我干什么,没看见我在骂人吗?” 张浊头也懒得转一下。 “最后一面也不见?” 古槐吟语调未变,静得像一汪水。 张浊身形一僵,虚张声势地冷哼一声撞着古槐吟的肩膀往院中走去。 被撞的人轻飘飘扫了一眼肩头,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朝池青吹拱了拱手。 池青吹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点点头默默在心里给玄枝增加一项开导师弟的任务。 视线一转,落到被捂嘴的师妹身上。 这个怎么办,感觉自己说不过她。 纪绍钦悄悄观察池青吹的脸色,然后悲催地发现这位好像也是个面瘫。 师姐,这稀泥还是你来和吧。 这个时候让一位师姐从天而降摆明不可能,纪绍钦只好微笑面对现实。 “池师兄啊,云师妹年轻气盛,为村长夫人抱不平,一时忍不住出手也是情有可原。” 他暗戳戳晃晃手里的人,将捂嘴的手松开示意她说两句软话。 云绾本来就头晕犯恶心,被他这么一晃更想吐了。 “停停停,把我放下。” 纪绍钦依言停下动作却没让这人的脚挨着地。 别问,问就是怕她和师兄打起来。 池青吹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暗暗感慨这么多年来还是问月宗的人最自来熟啊,这才见了几次就敢上手拎人,真是得了林意执的亲传。 “为什么打人?” 碍于职责他还是问了一句。 “他眼睛滴溜溜转的时候太恶心了。” 云绾低头欣赏自己的鞋尖。 池青吹点点头,不打算追究她话里的真假。 “回去要挨打哦。” “嗯。” 师兄妹两人都不意外,一旁看着的纪绍钦却蹙起了眉。 她到底知不知道打魂鞭是什么。 “池师兄。” 他念着木清辞的嘱托思索再三还是开口, “绾绾之前和小雀儿去山上捣毁邪修老巢带回来关键物证,功过相抵,这惩罚能减一些吗?” 云绾听此有些意外地看向纪绍钦,她记得他们好像不熟吧。 “功过不相抵。” 面对师弟的提议池青吹仍旧维持着冷淡的表情, “有功该赏,有过就该罚。” 第223章 新芽 第223章 新芽 太阳又落了下来,跟着沈师姐处理完异空间里的东西和张鹿竹的尸体后孔淑忙里偷闲跑到个安静的地方透气。 “这位美丽的姑娘,不知······” 这是从她坐在这里开始第四个前来搭话的男人。 “唰” 孔淑头也不抬,一只手托腮一只手从腰间抽出半寸剑来。 剑光如雪,虽不及几位师兄师姐的威压但吓唬人还是做得到的。 特别是在云绾不顾宗规揍了人之后。 孔淑对这个行为毫不意外,和洛银槿相处太久以至于她见云绾的第一面就能将两个人划分成一类,一肚子坏水的搞破坏大王。 她无意识地转动着指尖的珠钗。 古槐吟和云绾都没从上面查出什么,月魄也说这里面没有设下阵法。 为什么要给我呢? 阳绿的翡翠点缀在金钗上拼成一支飞羽的形状,不是法器只是一件普通的首饰,而且是好几年前流行的首饰。 它完全没办法和大师兄给她们置办的首饰相提并论,甚至不如朝花宗山下首饰店里的东西,但拿到边远偏僻的城池里可以算得上是华贵异常。 她想到了笼中的鸟儿。 她们会是怎样的下场?师兄师姐都在应该会还她们一个公道吧。 “好漂亮的珠钗呀。” 思绪乱飞之际她听见一声熟悉的赞叹。 抬眸,热烈的水华朱在夕阳的衬托下更加耀眼,花团锦簇中是一张昳丽的面庞。 “大师兄?” 孔淑有些惊讶。 她知道大师兄平日有多忙,上次秘境能全程跟着已是推掉了许多重要的事,两次的出任务的时间又离得这样近,她以为师兄会在宗里处理堆积的事务。 玄枝笑了笑,眼尾微微上翘像孔雀的尾羽。 “怎么,嫌大师兄过来扰了我们小淑的清净?” “大师兄莫要冤枉我。” 孔淑扯着他的袖子将人拉到身边坐下, “这玉面村的人你们打算如何处置啊?” 玄枝也不嫌脏,就着她的力道顺势坐下。 “一切都要依照宗规来,他们将责任都推到张民生身上我们也只能口头警告。” “凭什么!” 孔淑一听这消息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淑女仪态,气势汹汹就要拍案而起。 可惜面前没有桌子供她糟蹋,一双手狠狠拍了拍夯实的土地,惹了一手灰。 “明明就是他们贪婪自私,现在还要把所有责任推到一个死人身上,我看就该一道雷把这里劈了。” “的确,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他们心怀鬼胎。若非没有那个能力和智商,他们做的只怕要比张民生过分得多。” 玄枝也不恼,取了方手帕递到孔淑面前。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放过?” 孔淑没有接,那方手帕上绣着漂亮的小花,瞧上去就是颇费了些心思的,这样好看的东西用来擦手太可惜了。 “贪心不假,可世上又有几人能做到超然物外。他们没有修为,便无法用修真界的规矩去约束。” 玄枝将手帕搭在她肩上, “拿去用吧,再好看也只是方帕子,它存在的意义就是如此。” “怪可惜的。” 孔淑嘟囔着取下摊在掌心, “他们杀了人不是吗?凡间的律法里杀人是要偿命的。” “杀人不假,可那是他们的孩子,旁人不好说什么。” “因为是父母所以他们对孩子做什么都是对的吗?” “当然不是。” 玄枝的情绪并未被面前的师妹带动,夕阳落在他微微翘起的睫毛上形成一道浅浅的弧光。 像封住昆虫的琥珀。 “但那些孩子并没有自主意识,大多数在他们离开母体时便被交给了邪修。” “这没有区别,他们就是在杀人。” 孔淑不认同他的看法。 “小淑啊,妇人堕胎可算得上杀人?” “不算啊,孩童在那时就是个肉······” 她忽地想起那时手下的胎动, “应该······不算吧。” “所以你瞧,胎儿和人的界限在哪里呢?” “可是······” 她低头望着手里被无意识捏得皱巴巴的帕子, “那也不能这样啊。” 玄枝望向远方。 火烧云将天空染成了红色,像夜间的篝火,虽然注定熄灭但仍旧竭尽全力地释放着温暖。 “小淑,你觉得什么时候人才是人呢?” 他问了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人生下来就是人啊。” 孔淑摆弄着那方帕子。 “那可未必呢。” 玄枝忽然笑了一声, “知道狼孩吗?” “话本子里的那种?” 孔淑偏头看向他。 “差不多吧,只是狼孩的寿命很短,短到不像人类。” “大师兄想说什么?” 她能感到玄枝藏起来的话题,但她一向不善于解密。 “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受教化,能脱离本性驱使的才算是书本里标准的人。” “为什么是书本里的?” “因为世上极少有人能对抗本性,只要存在于世间便会生出喜怒哀乐,有喜好便会有偏向,有偏向便会生出欲。” “太苛刻了吧,这样算下来岂不是只有佛家弟子才能称一句人。” “是啊,太苛刻了。” 玄枝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 孔淑觉得他心情不好,但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是什么大事能难倒自己的厉害师兄。 “玉面村不是也在拐卖妇女吗,这个能让他们受牢狱之灾吗?” 她望着绣帕上的花忽然想起这么一回事。 “她们并无怨言。” “那是因为中药了。” 孔淑从古槐吟那里知道事情的原委,即便两位丹修都说这称不上证据但她还是觉得嫁到这里并非她们的意愿。 “这对她们不公平。” “可从律法上来讲只要当事人同意便算不上拐卖。” “他们骗人私奔的时候就没用什么违法的手段吗?” 玄枝摇摇头,垂在肩头的长发也随着他的动作掉下来一缕。 “我们查证过。” “但是······” 她找不到理由。 “小淑,人需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她知道那些妇人算不上完全清白的受害者,她们大多数是因为喜欢那副皮囊才会任性地背井离乡。 因为喜欢所以搭上自己的后半生,这太可怕了。 “代价太重了。” “一失足成千古恨,任何不起眼的决定都有可能给人生带来翻天覆地的改变。” 孔淑觉得难过。 “大师兄,如果生活中出现一个所有方面都符合你想象的人······” “那么他九成九都是有所预谋。” 玄枝接过她的话,即便是在和师妹说着这样的话题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地像是在讲睡前故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棱角,人与人交往便是棱角和缺口的相互碰撞,想要完全契合太难了。” “我还是觉得不甘心,贪恋美色是不对,可若是她们知道现在的下场当初肯定不会一意孤行。” 她扯了扯玄枝的袖子, “况且大师兄不是说过任何人都喜欢美的事物,因为喜欢所以靠近这有什么不对吗?难不成只有长得好看的人才能接近好看的人,平凡普通的人就没有追求的权利吗?” 孔淑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我阿娘是全镇子最漂亮的姑娘,能干聪明,自己经营着一家染坊。我阿爹只是个普通木匠,他生得不好看,人也笨,财产比不上镇里的员外,才貌比不上隔壁的秀才。 但在那么多追求阿娘的人里她偏偏挑中了最普通的阿爹,我阿娘说他很可爱,特别是抱着花朝她笑的时候。” 她吸了吸鼻子。 这些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如果不是魔族来犯他们一家或许还能在一起。 她会和阿娘一起染布,让阿爹给她编小鸟。若是有机遇修道家里便会给她准备一大袋包袱,阿娘会拉着她的手细细说着这世间的人心险恶,告诉她该如何防备那些暗藏的危险。 可是这些都没了,她的阿爹阿娘都被淹没在那片血海里。 “师兄很高兴你能想到这么多。普通人要踏出那一步需要积蓄很多的勇气,有人欣赏这样的勇气,也会有人因此感到困扰。师妹啊,事情不是做了就会获得等价的回报。竹篮打水一场空,甚至是弄巧成拙才是常态。” 恍惚间只觉面上有一点温热,玄枝正用指尖抹去她眼角的泪珠。 “想家了吧。” 孔淑深吸一口气,视线落进玄枝的眼眸里。 “大师兄,我觉得你不像男孩子。” “什么呀。” 玄枝忍俊不禁,屈指敲了敲她的头, “大师兄长得很像女孩吗?” “那倒也不是。” 老实说玄枝生得并不女气,笑眯眯的模样像天边艳丽的红云。 在这么多认识的人里只有诸楚是男身女相,第一次见面她以为是个漂亮小姐姐,还想问问她的金发是用什么植物染的,亮晶晶的,像金色的宝石。 “不是长相的问题啦,大哥有时候也给我这样的感觉。” 孔淑垂头摆弄着手里的珠钗, “大师兄替我簪上吧。” 玄枝点点头,接过那支有些过时的珠钗。 他的动作很轻,在发髻间寻找着最合适的位置。 “她们最后会怎么样?” “我们的人会一直呆到三月后,届时若有人前来报案便算得上出师有名。” “那些孩子会被留下来吗?” “要看她们的意愿。” 孔淑眼前浮现起妇人们的大肚子,圆鼓鼓的,像是抽干了母体的生机聚集于一处。 “好了。” 玄枝幻化出一面水镜让她看,孔淑的注意力却不在这。 她看向面前的师兄,在他们面前师兄永远是游刃有余的样子,强大的、理智的、包容的、不着调的,以及······任由他们索取的。 孔淑忽然一瘪嘴,死死抱住他的胳膊。 “我们不会成为师兄师姐的孩子。” 玄枝一愣,随后眉眼松懈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嗯,你们是新芽。” 第224章 领罚 第224章 领罚 聆风宗内,执法堂中。 “丹峰弟子云绾,藐视宗规打伤凡人,罚打魂鞭三十,你可有异议?” “弟子认罪。” 大殿之上,李长老面色严肃,刑法堂弟子立于其左右,像阎王带着他手下的捕快。 跪在大殿中央的云绾如是想着。 也不知道玉面村那边如何了。 “一天十鞭,罚完后便去长明堂反省。青吹,你是大师兄,你来打。” “是。” 长明堂? 她来聆风宗这么久怎么没听过这地方,水牢的别称吗?还怪文雅的。 这时的云绾还有心思乱想,但随着第一鞭落下她很快理解了为什么纪绍钦对打魂鞭那样忌惮。 长鞭毫不留情地落在背上,疼痛甚至让她的大脑都空白一瞬。 云绾咬紧牙关,硬生生将声音咽回肚子里。 打魂鞭不仅仅针对身体,更重要的作用是鞭笞神魂,神魂越强疼痛感也就越强。 她不合时宜的想起问心路来。 行刑者似是有意等她缓过来一些后再落下第二鞭,长鞭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鸣声,比鞭子先来的是刺骨的冷风,穿过破掉的皮囊在她的骨骼里游走。 前几鞭还能勉强跪直身体,不知是第几鞭成了积木被抽掉的最后一块,本就摇摇欲坠的躯体顷刻间失去支点,靠一双手撑着才不至于在地上摔得七零八落。 视线模糊起来,她甚至捕捉不到长鞭抽在地上的溅起的火星。 别无他法,云绾只好在心里数着数。 可数着数着就开始分不清疼痛的边界,心里估算着时间,才念到第七鞭耳边就已传来李长老的声音。 “带下去吧。” 这鞭子还能把人脑袋打坏不成? 云绾蹙了蹙眉,刚想说什么就被人从后面架起来。 “还站得住吗?” 不知是谁的声音悄悄溜进她的耳中。 云绾点点头,将翻涌上来的血腥气往下压。 耳边又是一阵低语,她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身后的人试探着将她放下。 想起刚才的承诺,云绾尽力稳住身子。 胳膊传来一点拉力,转头看去是个不认识的弟子扶着她。 “云师妹,我带你去长明堂。” 云绾真的不想再点头了,她头晕得紧,偏偏现下说不出话只能通过这种方式交流。 好在那位刑法堂弟子并不在意她的回答,扶住她的胳膊半提半拉将人带走。 云绾盯着看似着地实则悬空的脚偏头看向旁边的人。 这不对吧。 那位弟子微笑着解答她的疑惑。 “这样比较快。” 池青吹站在原地,直至两个人的身影都化作黑点才转身重新进入刑法堂大殿。 这次他跪在云绾曾跪过的地方俯身磕头。 “弟子未能尽师兄之责,还请长老处罚。” 上方轻飘飘传来一声叹息。 “每届都这样,次次都是我演坏人。” 李长老摇头叹气,下方的人还执拗地维持原样。 “行了行了,起来吧,好的不学尽学坏的。” 池青吹直起身却并未站起来。 “宗规如此我们理解您的难处,况且这事本就是我们的不对。” “理解还纵着她这样做?云绾刚入门就算了,你当年不也是因为同样的事情挨了罚,打魂鞭的厉害这么快就忘了?” “弟子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当着你大师兄的面纵火杀人,最后被押来刑法堂挨了三百打魂鞭不服气,伤好后还跑去丹峰找他麻烦。天不怕地不怕的,联合五宗的几个小家伙试图改写宗规,现在居然能昧着良心说一句‘弟子不敢’。” 池青吹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话在嘴边滚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回肚子里。 “当时年轻气盛,直到真的成为其他人的大师兄后才明白了许多以前不懂之事。宗规本就不是为了惩处罪恶而诞生,它的存在是为了震慑和威胁,自然也就不可能为任何人而让步。” “既然知道怎么不劝劝你师妹?” 池青吹垂着眸子没有说话。 李长老没指望能从他这里得到答案,自从大战结束后这孩子就越发冷漠。若不是还有几个同辈的孩子一路陪着,他们这些老东西也不可能这样放心。 “大师兄当时就是这样做的。” 池青吹的声音飘过来,在这空荡的大殿里打了好几个旋儿。 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李长老想起那个令人头疼的家伙,此刻不得不庆幸在他手底下的三个孩子都是相当有良心的好苗苗。 当年要是遇到个性格叛逆的,两个人一合计不得把他们聆风宗给掀了。 “青吹,你没必要学他。” 到底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孩子,李长老就是再铁石心肠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折腾自己。 “但在弟子的认识里大师兄是做得最好的大师兄。” “老是学着他的方式就不腻吗?” “也不全是。” 池青吹抬起头看向面前的长老, “您当年问的是‘你可知错’,这次却换了个问法,您的问法不同师妹与我当年的回答亦有不同,我在旁边看着只觉新奇。” “那我要是再这么问你的答案可会有不同?” 李长老没好气询问。 大殿之下一阵寂静。 他就知道,歹竹出歹笋。 “你身为师兄却纵容师妹伤人,罚你六十打魂鞭,你可服气。” “弟子领罚。” 第225章 字迹 “长明堂到了,云师妹你在此反省,到时间了我会来接你。” “多谢。” 待那人离开后云绾才有心思打量这里。 说是反省但并未指定具体内容,房间里除了牌位、供品、蜡烛和她膝下跪坐着的蒲团外似乎别无他物。 云绾想动动身子将屋内的事物看得更清晰些,不料双腿被紧紧粘在蒲团上,别说站起身就连弯些弧度都没法做到。 这蒲团应该是限制人行动的法器。 金红色的光慢悠悠溢出来,绕过桌上的灵果糕点顺着桌上铺着的红布缓缓淌下来。 她鼻尖轻嗅,这里面混杂着凝神静气的药物。 俯身借着烛光观察底下的蒲团,干枯的细枝干被紧密地编织在一起。 在这样的你挤我我挤你的环境下仍有一支枝叶旁逸斜出,从排序整齐的队列里钻出来舒展着自己仅剩的一片嫩叶。 云绾摘下那片叶子直起身子观察,这是止血的药? 她半信半疑将其放进嘴里,口中的铁锈味淹没了微不可察的苦涩清香。 希望打魂鞭不会影响视力吧,尝不出味儿的某人默默祈祷。 云绾合上眼睛,将注意力移回千疮百孔的神魂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弱的自己,浅金色的神魂像涂在面包上的蜂蜜,薄薄一层毫无威慑力。 云绾并没有急于去修补恢复,她的意识一遍又一遍巡逻着自己的领地,正如每一次从药草里剔除隐藏于其间的害虫一样。 “你信不过我,也信不过你自己,怎么现在却信了打魂鞭那样的死物。” 老熟人的声音响起,除了强撑着的淡然外还莫名掺了一丝幽怨。 “多一重保险总是好的。” 云绾巡视着神魂,约莫是因为神魂强度降低读心术便开始不受控制。 她本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和那位对话。 “就为这点事挨上三十鞭,你明明可以用其他更温和的方式。” “我从见张浊的第一面就想揍他了,此法一举两得,多好。” “你杀心还是这么重。” “你再打扰我检查神魂我杀心会更重。” ······ 自知理亏的某人默默收了和她聊天的心,空间里只余云绾清浅的呼吸和烛火在空气里炸开的细微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 打魂鞭的副作用渐渐消失,除了背上和神魂上的疼痛外几乎和平日没什么区别。 云绾知道这是因为蒲团和蜡烛里的药物在发挥作用,除了治疗也带有些许止疼作用,大概是防止受罚的弟子受不住刺激直接疯掉吧。 也不知受到这样大的刺激后神魂有没有机会更进一步,来到五宗后她耗尽神魂的机会越来越少,太过安逸的环境可没法铸就强大的神魂。 她叹了口气,一边修养神魂,一边借着还算明亮的烛火仔细打量所谓的长明堂。 之前因为打魂鞭的缘故视线模糊,好多细节都没有注意到,这次的探查倒是给她带来了些新的信息。 “谢疏舟。” 云绾轻声念着离她最近牌位上的三个字,这是竹笑的师姐。 长明堂,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个祠堂。 她往前靠了靠,想要越过桌上摆放的供品和长蜡烛再看得清楚一些。 奈何膝下有个蒲团的限制,云绾双手撑在供桌上伸长脖子往前看也够不着更高一点的牌位。 真是的,叫人来反省结果连反省的对象都看不清楚,这不明摆着是让人来划水吗。 云绾扫兴地趴在桌上忽然觉察到一点异常。 蒲团为什么离供桌这么近?她没有移动过啊! 云绾直起身用手在胸前和供桌边缘比划。 也就一掌的距离。 反省需要这么近的距离吗? 至少在张家祠堂张浊跪他祖宗时没有这么近。 是想让她在供桌上发现些什么吗? 云绾心有所感地将手重新按在桌布上感受,桌面并不平整,纵横交错的细裂隐隐构成文字的模样。 她将红布翻开,果不其然在下面发现许多小字。 深浅不一、字迹不同,像是许多人隔着时间的长河共同书写着一封信笺。 “破宗规,就不是人干的。” “天哪,谁想出来的五百条天规,要不要人活了。” “现在已经是七百条了。” “等我出去了我要一把火把这些条条框框全烧了。” “师姐好凶,打人的时候快疼死我了。” “谁锻造的打魂鞭啊,我诅咒它一辈子。” “我讨厌大师兄。” “我也讨厌大师兄。” ······ 如果信笺有题目那应该叫聆风宗宗规进化史吧。 云绾看着来自不同时间段的师兄师姐们留下的字迹,想了想拔出头上的簪子一字一句认真刻下: “我不讨厌大师兄。” 她这样写道。 是的,她不讨厌大师兄。 第226章 小气鬼 在云绾欣赏前辈们抑郁不得志的吐槽时窗外忽然传来些轻微的动静。 她眸光一凝,谁大半夜跑到长明堂来。 杀手? 许是相信蒲团可以暂时性困住人,长明堂外并没有弟子值守。 刚受过罚实力不济又无外人可以求助,在这个时候前来寻仇再合适不过。 不过,她得罪的人里有谁能混入聆风宗吗? 云绾盖好红布,下意识摸向袖中的匕首。 袖中只余下空荡荡的刀鞘。 她一巴掌打在额头上,给张鹿竹之后忘收回来了。 不过沈鸣蝉在场,以她的性子会拿着匕首来做交易吧,只是不知道要用什么东西来交换。 要不重新再找一柄匕首? 她一边权衡着利弊一边将手中的簪子握紧几分。 “吱呀”一声轻响,窗间漏出一线月光,随后而来的,是倾泻而下的云水蓝。 “梳云师姐?” 即使是翻窗也依旧维持着从容冷淡表情的陈梳云优雅地向她点点头,随后回头将被夹在窗户里的衣袖抽出来。 “五宗的宗服该好好改了,一层叠着一层的,连窗都翻不利索。” 云绾:······ 有没有可能发明宗服的人就没想过有人会穿着这玩意翻窗。 “师姐来此做什么?” 在三个亲传师兄师姐中陈梳云性子是最规矩的,再加上刑法堂弟子的身份限制,云绾实在猜不出她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我来给你送药,念念说你的储物袋被沈灼带到夕雪宗了。栗子和妖弦也来了,不过她俩在外面帮我望风。” 陈梳云走到她身旁,一撩衣袍席地而坐。 “我想在配药方面你应该比我清楚,所以就将可能用到的丹药都带了过来。” 她翻手将一堆瓶瓶罐罐放在地上,那架势像极了随地摆摊的菜贩子。 云绾垂眸,烛火下的瓶子显出些岁月的痕迹。 “师妹?” 陈梳云歪头去看她是不是睡着了。 “无事。” 云绾眼睫颤了颤, “师姐将药收回去吧,若是让你师父知道又得多三个人挨罚了。” 能当上聆风宗长老的实力至少要在绿五阶以上,要看穿她神魂上的伤势甚至无需诊脉,私下用药疗伤必定逃不过他的眼睛。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知道他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秉公执法追查到底。 况且神魂一道不破不立,如今也算是个好机会。 “宗规上并未规定不许用药。” “宗规上规定不许探望。” “我走的是窗。” 陈梳云用手拨弄着瓶子, “而且长明堂无人值守本就是特地给人留出时间前来送东西,算是聆风宗这么多年来不成文的规矩吧。” 云绾沉默着没有说话,她在想供桌上刻下的一句话, (等我出去了我要一把火把这些条条框框全烧了。) 听起来似是少年意气,可宗规真的需要改变吗? 或者说现在他们能拿得出比现在的宗规更加完善的、让人毫无漏洞可钻的新宗规吗? “法外容情,但我想趁着这个机会锻炼锻炼,只怕要辜负师姐的好意了。” “还真让笑笑说中了。” 陈梳云双手托腮,借着烛火看这个才入门不久的小萝卜, “不过······” 她突然袭击,两只手分别掐住云绾的两个腮帮子。 “师妹明明就没有跟着池青吹学很久,怎么做事和他一样固执。” 哈? 云绾一头黑线,她怎么不觉得自己和大师兄像。 “梳云师姐。” 云绾含糊不清地喊她名字,试图让师姐手下留情。 陈梳云捏了两把,过了手瘾才松开。 她偏头看向供桌上的东西,伸手将蒲团往前面拉了一点。 还在揉脸就被蒲团带着移动的云绾:? “供桌上的供品很新鲜,我们昨天才摆上去的。” 这话明里暗里的意思是让她放心吃,供品质量有保证,不会出食品安全问题。 云绾失笑, “我可不敢,惹恼了人半夜站我床前可怎么办?” “不会的。” 陈梳云和她并肩坐着,隔着朦胧的烛光仰视上面的人。 “师兄师姐也是这么过来的,当年在同样的位置也偷吃过一样的供品。” 她顿了顿, “而且,他们才不是那种因为一块糖糕就生气的小气鬼。” 云绾看着她,这个向来没有表情的师姐眼里难得流露出一点情绪。 悲痛、遗憾、愉悦共同构成一种名为思念的东西,像薄薄的云雾,微不可察却将人整个拢了进去,挣不开逃不掉。 在她的认识中陈梳云像极了木头,规矩、迟钝、温吞,不仅对别人的恶意和算计毫无觉察,甚至对贪婪和小聪明也抱有很大的宽容。 参天的古木不会在意不经意间踩到自己根系的小动物,但潮湿的空气会滋生出蘑菇和青苔,在漫长的时间里它们不会自动消失,而是慢慢的渗入木头里,最后成为它的一部分。 云绾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高高的牌位,那里是墨绿色的青苔。 长明堂里,寂静无声。 夕雪宗,水牢外。 “大师兄,这是云绾交上来的证据。” 沈灼低着头将被布包裹起来的本子递给念久生,余光却不住扫向一边站着的方渚兮。 面色有些白,不过精神看着不错。 也是,这人何时颓废过。 念久生接过来,揭开布一页一页翻看着。 “大师兄,这上面有毒。” 沈灼连忙提醒。 “嗯。” 念久生应了一声,手下动作却不停。 他面色一如往常,只有颤动的睫毛隐隐透露出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理。 “云绾让你自己挑着吃。” 沈灼将储物袋递给方渚兮。 “怎么把一整个袋子都给出来了?” 方渚兮接过来。 “她心烦得很,扔过来时简直是想把我砸死。” 沈灼小声嘀咕。 “那是因为绾绾知道我们阿灼很厉害,这么近的距离一定可以接住的,对不对?” 方渚兮垂着眼睛笑。 “少拿哄小孩的话来哄我。” 沈灼抱臂侧过身去, “赶紧吃药吧,省得云绾又怪到我头上。” 方渚兮拉开系带,指尖合拢在其间小心摸索着,半晌从里面挑出个沾着血的储物袋来。 凝固的血迹黑得宛如诅咒的印记,不祥中透着一丝诡异。 特别是在三个人迷茫视线的注视下。 念久生:······ 沈灼:······ 方渚兮:······ 第227章 契约 三天的刑罚没云绾想的那般好过,打魂鞭的效果一日叠着一日恰好维持在不让人疯掉的边缘。 别说趁此凝实神魂,就连专心想一件事都会疼痛难忍。 好在梳云师姐得了空会来陪陪她,否则她是真的要在这当上三天的蘑菇了。 惩罚结束时天已经暗了下来,月明星稀,朦胧的月光笼下来给万物都披上了一层轻纱。 门外有一人提灯等候,正是来接她的颜予芙。 “颜师姐?” 云绾不解地歪头。 她又不是小孩子找不到回去的路,何必特意跑到长明堂接人。 “今夜太暗,怕你一个人掉在坑里摔了。” 颜予芙看出她的疑惑开口解释。 云绾抬头,月亮高悬天空,借着浅黄色的光芒能隐隐看出周围乌云的轮廓。 她脑中一瞬间闪过许多和月亮有关的东西,回神之后却只剩下不知从哪个小孩子口中听到的比喻。 圆圆的,像张刚出炉泛着热气的大饼。 是挺像的。 “外面风大,跟师姐回家吧。” 颜予芙朝她伸手,这一动作叫回了云绾的注意力。 “嗯。” 她扶着颜予芙的手,面前的灯笼随着她们的动作一左一右地摇晃,宛如拨浪鼓的两条细绳,每转一下都敲出“咚咚”的声响。 颜予芙在她身侧挡住了吹来的冷风,云绾甚至能隔着衣物觉察到她身上的暖意,和火焰带来的温度不一样,这是带着心跳和呼吸的、活着的温度 “你回去后好生休养,需要什么叫栗子来我这说一声便是。任务堂那边不用着急,你竹笑师兄批了假,丹峰的事务也会由你鹤观砚师兄暂时接手······” 颜予芙说着话,明明近在咫尺,可那声音却如同溪水流过毫无痕迹。 云绾有些听不清楚,她知道可能要撑不住了。 倒在半路实在丢人,她咬紧舌尖试图在一片嗡鸣中捕捉颜予芙的话。 “······都在,一切······我们······。” 还不等她将话里的字眼拼凑成完整的话一道喊声忽地闯入耳中。 “云绾。” 栗子站在门口,灰蒙蒙的身影在光里像是一道影子。 “丹药。” 妖弦长长的触手直接将几个瓶子递到她面前。 云绾的视线落到那至少五米长的触手上。 她是被打疯了吗?不然怎么会看见精致的小水母突然变成了深海乌贼。 看她不动,妖弦晃了晃手里的瓶子,药丸在其中滚来滚去撞到瓶身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动静。 云绾接过瓶子闻了闻,都是些对症的药。 虽不及对症修改丹方炼出来的,但如果仅用现有的丹药这是最有效的组合。 妖弦对花花草草向来不感兴趣,这丹药估摸着是栗子配的。 云绾抬眸朝远处看去,毛茸茸的团鼠看起来更像是颜色浅些的煤球。 “多谢,不过你这触手?” 她服下药,还是没忍住问了这存在感极强的触手。 “鹤师兄教的,我还可以这样哦。” 妖弦话音刚落便现场给她表演了一下。 一条触手缠在云绾腰上一条触手绕在门前的柱子上,略微一收紧云绾整个人便飞了起来。 脚尖落地时云绾下意识回头看去,五米外颜予芙提着灯笑意浅浅。 “平稳到达。” 妖弦收回触手在原地转了个圈。 云绾看着宛如橡皮泥一样随意伸展收缩的水母,实在好奇鹤观砚是怎么发现她这一特点的。 得找个时间和这位鹤师兄好好聊聊。 “你这触手伸那么长不会疼吗?” 云绾抬手捏了捏伸到自己面前的触手。 “不疼的,我想让它变成什么模样便会是什么模样。” 她说着,半透明的触手微微一动变成了一只呆头呆脑的兔子。不等云绾发问又连续变了好几个其他动物,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还有栗子哦。” 最后的形象定在一只毛茸茸的团鼠身上。 虽说这天下的团鼠都生得差不多,但和栗子相处这么久还是能从中辨出些不同。 “是挺像的。” 云绾的视线落到栗子身上。 “快别玩了。” 栗子被她盯得不自在,尾巴一卷拉住了妖弦乱挥的触手, “更深露重,还是先进屋吧。” 云绾回头,颜予芙朝她挥了挥手算作道别,直至那点灯光消失在建筑中她才推开门。 “服了药感觉好些了吗?” 栗子跳到桌上,借着灯盏花的光芒打量云绾的面色, “我怎么觉得那药没起作用啊。” “放心吧,这世上哪有立竿见影的神药,都是要慢慢来的。” 云绾从抽屉里翻出一瓶药递给栗子。 “因为契约的关系你这次也遭了罪吧,是我思虑不周连累你了。” “又不是真的打在我身上能遭什么罪,只是你······” 她本想问问云绾的具体情况,但伤势一事有些私密,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该不该过问。 一人一鼠之间谁也没有说话,妖弦不明白发生什么,默默滑到桌子上啃桌角。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解除契约。” 云绾看着栗子惊讶的表情在心里叹气, “之后这样的事情只会多不会少,留着这个契约只会是你的拖累。当年是我意气上头才惹了这么一桩事,并未仔细想过你跟着我要吃多少苦头,如今还未到那个地步,不如将契约解了。天大地大,你喜好自由本不该被这种东西拘束。” 栗子没有说话,云绾也不急。 万乐教的东西很明显是针对情绪和神魂,具体的操作方式不清楚但来日若是对上了因着这契约只怕是会有所牵连。 说起来九卿当年引她去看的黑线也是与神魂有关,不知二者是否有所联系,万乐教又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栗子和云绾沉得住气,但妖弦是个好奇心重的。 她飘动的触手扯了扯云绾的衣袖, “契约是什么啊?” “契约是束缚。” “契约是联系。” 两道声音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这天下没有白拿的道理。云绾,我因着契约而有机会去到秘境外面的世界,也因为你的关系而学到我不曾接触过的领域。我受你恩惠自当全力相报,现在连恩都没还完呢,怎么能因为这些事情就临阵脱逃。” 栗子似乎是在笑, “我知道自己或许帮不上你什么,现在的我不够聪明也不够强大。我会学的,不管是药理、阵法还是谋算筹划。人力终有穷尽时,我可能没法成为你的护盾,只求能在某些事上让你少费些心力。” “一旦开始接触到万乐教你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别说头疼脑热,一个不小心因为契约相连而精神失常都有可能。” “灵智未开时并不觉得一生时间短暂,修炼这么多年回头看去,不过仅仅七年。而在寿命之外的日子活一天赚一天,与其和神智混沌时一样浑浑度日不如去瞧瞧这天有多大地有多广,这与我同处天地间的万物又是何模样,为此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是应当的。” 栗子松了口气,话已至此她想说的已经说完了,是去是留全凭云绾的心思。 “栗子,你想得比我透彻,有时看着你竟觉得我这么些年算是白过了。” 云绾起身摸了摸她的头, “我得去里间休息了。” 想了想又戳了戳瘫在桌子上的妖弦, “契约一事需慎之又慎,你可莫要随便抓个人来试。” “哦。” 妖弦乖乖应了一声,触手推着云绾往里间走, “我和栗子会守好门的。” 栗子跟着点头,忽然间想起一事。 “你当年说我很像一个人。” “哦这个呀。” 云绾撩开珠帘的动作顿了顿, “我初到那里时也同你一般,仅凭着从话本子里的一知半解行事,为此闹了不少笑话。” “可我觉得你做得很好。” “因为他们很宽容。” 第228章 落叶归根 黑云沉沉,呼啸的风一下又一下地撞在窗户上,似是来索命的冤魂,无知无觉只是一个劲儿往上扑。 不知是哪一声格外响亮,瞬间惊醒了埋在被子里的人。 睁开眼的云绾只觉身子重得很,熄了灯的房间漆黑一片,唯有嵌在墙角米粒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微光,像是缩小版的星河,每每看着心情都会好上不少。 她抬手抚上额头,皮肉滚烫,骨头缝里却透着凉。 云绾不由得将被子再裹紧些,等熬过这一场就没事了。 合了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要聊聊吗?) 脑海里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最好是真心想聊。) 她撑起身子缓缓靠在床头。 (我其实很早就想问了,你就这么讨厌我?) (何出此言?) (你不惜损伤自己的神魂也要将那部分完全剔除。云绾,大可不必如此防着我,我从来没有夺舍你的想法。你应该知道,我们二人神魂融合才是更有利于应付接下来······) 她忽地噤了声,云绾也懒得去追问。 (你真的觉得我们是同一个人吗?) (我们来自同一个人。) (那当时为什么要分成两份?) (······自保而已。) 云绾挑挑眉, (保的是你,不是我。) (所以你气的是这个吗?当时事出有因不得不采用分魂。) (你知道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云绾叹了口气, (话说你被分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有意识了吧,她有给你取名字吗?我总不能也云绾云绾的叫你吧。) (小满。) 她的声音有些飘渺,像是在回忆尘封的记忆。 (挺好的,小满胜万全。) (她也这么说。) (你就非得把我们扯上关系吗?) (什么叫扯上关系,本来就是有关系好吧。) (云小满!) (干嘛,你还想和我打架不成。) (我又打不着何必白费力气,况且我以为我的意图已经够明显了。) 云绾坐直身体,冷气顺着后背一路往上爬,倒叫她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我的所学所想皆来自那个世界,换而言之我是那个世界的人。那里有我从小到大接触过的人,我终究会回去的。而你云小满,你才是这个世界的云绾。 即便我们曾是同一个灵魂但不同的境遇已然造就了两个不同的人,你在这里有父母,有兄长,但给予我生命的人并不在这里。更何况你那样爱你的兄长,真的舍得他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当成亲生妹妹疼爱吗?) 她一时间有些沉默,良久才缓缓出声。 (所以这才是你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我分离出来的原因,你一直想回那个世界。) (那倒也不是,纯粹是因为自我意识被别人影响会感到膈应而已。) 云绾自动忽略了后面那个问题。 黑暗里是长久的寂静,像已经腐烂成水却仍旧被一层薄薄外皮兜住的柿子,甜腻的气味怎么也遮不住早已酸涩变质的本质。 (云绾,你见过你的父母吗?) (没有。) (那有没有可能你在那个世界并没有父母呢?) 云绾一时语塞, (在那个世界里建国以后不许成精,像诸楚这样从花里长出来的精灵都是要被抓去研究的。) (我的意思是,即便是在那个世界你也没有亲生父母,既非普通人类也非妖物化形,无牵无挂,异世旅者。) (你想说我是凭空出现的。) (你是孤儿,不是吗?异世之人不会在别的世界留下因果,所以从小到大你和谁都不熟,即使是朝夕相处的人也会下意识忽略你的存在。 如果你意外死在那里也不会转世投胎,你会一直一直在世间游荡,直至魂飞魄散。我承认那个世界养育了你,但你不属于那里,那里不是你的家。) (是谁告诉你这些的,九卿?) 云绾语调冷了下来。 (是你自己。) 云小满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 (证据呢?) (没有证据,落叶归根,天道法则。)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扯着天道的幌子在蒙我,这年头一会说修行是逆天而为,一会又说要顺天道旨意,变来变去没个准数的东西你觉得我会信?) (至少你现在还找不到回去的办法,信与不信都不重要。) (我真的很好奇,明明我离开这里你重新占据这副身体是对你最有利的选择,为什么你还费尽口舌劝我留下呢?) 云绾靠回床头,寒气顺着脊梁一股脑往脏腑里钻。 (如果我说在这个时间线上的我早就知道你会来,你相信吗?) (那本日记是你特意留给我的。) (是,她担心你害怕。) (担心一个即将夺舍你的人?) (她说,是回归。) (真好笑,又不是同一个人。) 云绾轻嗤一声别过脸,视线里夜明珠的光晕无声流淌。 (你兄长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整个神界的神明都知道。) 她轻笑一声,莫名觉得难堪。 (你的父亲应该不是失踪吧,他只是不想看着外人占据自己亲女儿的壳子。) (我不清楚,但兄长只是以为我生了病,魂魄回来后病就好了。) 云小满话里话外都在希望她不要迁怒云淅。 (那你呢?你苏醒的时间应该比我来到这里的时间要早吧,为什么不提醒一下年仅七岁的自己小心这个异世之魂呢?) 她这次停顿的时间久了很多,仿佛是在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自己过往的人生。 (你察觉到了吧,修为越高我们对灵力的掌控反而越发困难。我的修为在突破绿阶时就已经没法炼制高阶丹药了,除了走剑心通明的路子我想不到其他出路。只是我这天赋······小时候还行长大了简直没眼看。) (难怪,我说你的元素亲和度高得离谱怎么没选择更适合的法修。大多数职业灵力失控的情况下容易把自己玩死,不过连不怎么耗费灵力的炼丹都困难,练剑好像也没那么容易。) (总得多试试嘛。) 云小满弱弱回了一句, (我想着你回来后应该会有应付的头绪。) (我能有什么头绪,你连造成这样情况的原因都藏着掖着,我只当是你在背后捣鬼罢了。) (天道在上,我说不了太多东西。) (行了行了,一堆糟心事。) 偏偏是在她脑子不清楚的时候凑上来,好多事都需要从长计议。 (你不如说说你和洛楹雨的事,我很好奇你这个性子是怎么坐稳恶毒女配身份的。) (就,她看不惯我我看不惯她,从头到脚哪都不顺眼。) (不是因为她喜欢你兄长吗?) (啊?她似乎没有对谁动过情。) 云绾尝出一点不对劲。 (其余人对她呢?) (正常的师兄妹关系啊,甚至因为我和她私下斗殴还都被大师兄揍了。) 第229章 天罚 以盛晏清的性子各打二十大板倒是不难理解,但关键是谁家暧昧对象把人按在地上揍啊? (你知道她平日里在忙些什么吗?) (偷挖我的草药、给我的小苗浇热水、带着剑峰弟子在我的院外练剑顺便一不小心砸掉了我的药圃,哦对了,有时还会和那只凤凰讲我的坏话。) ······ (你们剑宗,规矩挺宽松啊。) (一般吧,毕竟我也不是面团,事情最后都会发展为互殴。) 云小满说这话时带着一点隐隐的骄傲,她一个半路出家的半吊子剑修能和同辈的剑修第一人打成两败俱伤也是很厉害了。 洛楹雨的时间都花费在修炼和打架上,她应该腾不出手像游戏里那样挨个去攻略角色,既如此游戏里给出的人物关系便没了多大的真实性。 那她看到的乙女游戏是什么,某人对她暗戳戳的提醒吗? 这个游戏的制作者也是异世之魂,说不准还是和九卿同一时期的神明。 (你对最开始的事情知道多少?) (一点点,她将我分出来的时候有些神智混乱,我的记忆也受了影响。) (告诉我你知道的东西,我们之间唯一的交集是由同一个灵魂分裂,对灵力掌控出问题的根源应该也在那里。) (可是天道······) (你有试过说出这些东西吗?) (没有。) (那不就成了,顺便试试这天道法则的边缘在哪里。) (你无功德护身,我怕你被天罚劈死。) 这丫头,拐着弯骂她缺德。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像这种级别的惩罚一般会先警告一下,打雷的时候咱住嘴不就行了。) 话虽如此云绾还是从床头柜里摸出两个在拍卖会上淘来的阵盘。 贪生怕死,人之常情,不丢人。 (好了,现在请开始你的阐述。) (分魂时她说想保留住自己的最后一点理智,所以强行将神魂分成了两部分,你是主魂,我仅有一小部分。) (但看效果好像并不明显,你我灵力失控的原因和她分魂的原因是同一个吧。) (是,我当时和她关在一起不可避免地也受了那东西的影响。) (关在一起?为什么,你们犯法了?) (不知道,不过关我们那人······) 她语气纠结,云绾在自己认识的人里一搜罗,找到了唯一一个对的上时间线的嫌疑人。 (九卿?) (嗯。) 第一次见面就让她千万小心,原来根源竟在这里。 (刚见面时不是还光明正大提醒我吗?怎么现在还犹豫起来了?) (我觉得你好像还挺喜欢他的,这会说这种话像是在挑拨离间。) (同一立场的才存在挑拨离间,站在我对面的,就算是圣贤再世浑身上下闪着功德光的绝世大好人,我也得提剑相向。) (我记得你说他是你的长辈,你说你相信他。) (确实,他授我道法替我解惑,我自是感激。相信是真,但信任是建立在他与我的利益处于一致的情况下。那时身处神界,比起坦白他有一万种方法隐瞒你的存在,让我在不知不觉中达成他的目的。 他既然给我选择的余地我亦需回以等同的信任,这是交易,是算计。但现在,我们的利益不一致了,我还没无私到心甘情愿被人关起来。) 云小满一时说不出话来,云绾也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多耽搁。 九卿是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妖怪,看着随和懒散但若认真起来十个她都斗不过。 打又打不过,算又算不过,惹急了眼遭殃的还是她自己。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才是她交出信任的原因。 她和云小满两个就算是合计一晚上也不一定能改变现状,不如先放一放,云绾也很好奇九卿口中的到时候会出现在那个时间里。 (具体是什么东西能透露吗?) 云小满不答,许是她没法主动透露太多细节。 还得靠自己来猜啊。 云绾盘起腿,莫名有种自己在玩海龟汤的感觉。 (黑线?) 和九卿有关,和神魂有关,还具备感染能力,她的思绪回到很多年前。 (嗯。) 如果关她的人是九卿,被关的原因是被黑线影响,那么他又为什么要引导自己去发现那种东西。 (那黑线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它的本质是······) 一道嗡鸣的雷声掩盖了云小满的话,云绾只觉耳中一阵刺痛,不自觉捂住双耳。 空白退却后是密密麻麻的细响,如万蚁啃食枯木又似冰面蔓延的纹裂,像一道膜笼在耳中。 (这是警告,我们不能再继续了。) 云小满的话撕开束缚,让她从发愣状态回过神来。 天道的警示? 外面的雷还在继续,云绾忽地翻身从床榻上跃下。 推开窗,外面风雨大作。 抬起头,电光在云层间穿梭,骤起的强光在照亮周围层层乌云的下一瞬恢复黑暗,不过转瞬间又在另一个地方现身。 雷声浩大,每一下都像是锤在人心上,“咚咚咚”,她竟分不清这声音是来自外面还是自己狂跳的心脏。 冰冷的雨丝一缕牵着一缕点在她的额前,宛如轻柔的前奏。几个呼吸间雨势变大,从一丝一缕连成声势浩大的一片,海浪一般吞噬着雨幕里的一切声音。 这和普通的暴风雨没有两样,但云绾从那高天之上的电闪雷鸣里感悟到一丝警告,大有她们俩再聊悄悄话老天爷就出手收了这两个祸害的意思。 每次都在关键时候出这种事。 云绾刚想回床上继续窝着,突然察觉到肩上多了一件斗篷。 靛蓝色的,长度都拖到了地上。 偏头一看,远在夕雪宗的方渚兮不知何时进了屋子,此刻正蹙着眉望着电闪雷鸣的天幕。 云绾下意识后退一步,在自己病糊涂了和大半夜见鬼了之间反复横跳。 方渚兮注意到她的举动回过神来,颇为好笑地朝她晃了晃自己手里的东西。 “就这么着急连鞋也不穿?” “我自己来。” 云绾几乎是从他手里夺过自己的鞋,一边穿一边分心和云小满说话。 (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有人来了。) (我也没注意到,这位方师兄怎么和鬼一样啊。) 云绾听到这话不由得抬头,方渚兮不知何时侧过身去,垂着眼睛神色莫名。 她顺着方渚兮的视线看去,最后落到墙角闪闪发光的夜明珠上。 流光璀璨,似是珍珠落玉盘。 完蛋,这人好像会阵法。 云绾顾不及多想一把将人的身子掰正。 方渚兮:? 云绾对上他疑惑的视线尴尬地笑两声。 不好意思,她还没想好说什么。 第230章 宽容 “云绾。” 一团灰蓝色的毛线团骨碌碌滚了进来。 云绾听出栗子的声音,低着头顺着动静的来源看去。 连她俩是以怎样的结构绑在一起的都没看清就被雪青色的夕雪宗宗服占据全部视线,抬头一看,是方渚兮微微侧身,将那团不明物体当了个结结实实。 这回满脸疑惑的人换成了云绾。 方渚兮临危不乱的心理素质显然比她高出许多,漂亮的眼睛里噙着温和的笑意,背在身后的手指一勾,捆着两只的发带便乖乖松开束缚缠上了他的小臂。 “抱歉,当时情况紧急多有得罪,下次过来给你们带东西做赔偿可好?” 妖弦飘到上空,“啪唧”一声瘫在他的肩头,大有栗子一声令下她就会像啃桌角一样将某人咬得哇哇叫。 “栗子,他说有礼物诶,我们还报仇吗?” “报什么仇,好话坏话都让他一个人说尽了。” 栗子跳上窗台将大剌剌推开的窗户合拢一些, “要我们把他推出去吗?” 她转过头看向云绾,方渚兮和妖弦也因为这句话抬起头盯着她。 “我还有些事想和你单独聊聊。” 方渚兮神色柔软,让她想起浮在水面上的白天鹅,长羽洁白轻盈,像团松软的奶油。 看这架势,不是想和她再论论玉面村的那次吵架,就是听信了沈灼这臭小子在背后讲的坏话。 总归他都看见阵法了,现在再将人赶出去也无济于事。 “栗子,你和妖弦先出去吧,我和他聊聊。” “有事要叫我们哦。” “嗯。” 云绾温声将两人哄了出去,转过身面对方渚兮时又换上一副审视的表情。 “方道友,随随便便跑到我屋子里来有何贵干啊?” “倒是许久没听见你这样唤我了。” 方渚兮没有被这疏离的称呼吓到,长睫垂下犹似半开半合的花蕊, “本是来还你储物袋的,没成想刚好遇上天罚。想来是你在病中也不消停,又偷偷摸摸干了什么吧。” 这话说的,像是她每天尽琢磨着干坏事一样。 虽然这次的天罚的确因她而起,不过······ “你从前见过天罚?” 那雷电中的警告针对的是她,方渚兮的修为和神魂还没强到那个地步,如果是第一次接触应该没那么快反应过来才是。 “小时候见过一次。” 他偏头,透过窗户的缝隙望向外面的风雨。 雷已经停了,声势浩大的电光仿佛只是虚张声势的巨大黑影,在感受到云绾没有下一步举动后迅速散去,那速度简直比散学的孩童还要积极。 这场大雨却并未因雷电的退场而有所消减,雨裹着风,倾泻而下,似是不将这个世界浇透誓不罢休。 夜明珠的微光星星点点洒在窗台上,方渚兮顺着光源再次看向角落里的阵法。 “我之砒霜彼之蜜糖,这点道理我还是懂,况且你一向有主见知分寸,纵然我不明白其中缘由也会为你保守这个秘密。只是因着阵法的存在你这里灵气稀薄不适合养伤,要记得换个地方好好调息,神魂受损可是大问题,搞不好会留下暗伤的。” 他将储物袋递过去, “对了,槿白和月魄也来看过你。阿月的阵法造诣在我之上想来也看出了端倪,病好后记得去和他通个气。还有小白。” 说起这个方渚兮没忍住敲了敲云绾的头, “小白刚从山里回来就知道了你的干的好事,听芜絮说要不是竹笑师兄劝着当场就要回来。好不容易结束了玉面村的烂摊子,一回来就看见你烧得迷迷糊糊的样子,差点给人吓哭。” “既没流血又没缺胳膊少腿的,哪里吓人了。再说了怎么谁都往我屋里钻,我还有没有点隐私了。” 云绾小声嘀咕。 “小没良心,你储物袋不在身边又不肯服用梳云师姐带过去的丹药,受罚回来连自己炼个丹都懒得动身,随便应付两口就上床休息,他们要是不瞧上一眼哪里能安得下心?” “本来就是不想让人看见才缩回床上的。” 云绾低头瞧自己鞋上的花纹,想着等方渚兮一走就在房间里加个禁制,谁也别想进来。 “生气了?” 方渚兮俯下身歪头去看她的眼睛。 “没,就是不想让人进我屋子。” “喏。” 他将一小袋东西递过来,饴糖捏成小狐狸的形状,即便在昏暗的环境下也是亮晶晶的,蜜般的颜色不像糖果更像是宝石。 “可别让小白逮到了,姜长老让他盯着你少吃糖,这孩子责任心强,要让他发现定会给你收了。” “你居然怕小白?” 云绾往嘴里塞了一个,有些惊奇地看着面前的人。 在他们这群人里方渚兮一向是兄长的形象,只有弟弟妹妹们犯错在他面前心虚的份,何时见过他偷偷摸摸干坏事。 “他压力已经够大了,我可不想惹他难过。” “那我也勉勉强强体谅他一下好了。” 云绾想起自己还欠着他一份反省报告,良心和懒惰打成一团。 这种东西真的很难写啊,除了写不该那样做之外她完全想不出还能再往上添点什么。字数不够显得心不诚,她自己又憋不出什么。 竹笑那里应该有现成的,而且依照他的性子肯定在写反省上经验丰富。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她复制粘贴一些场面话凑合凑合约莫能勉强看得过去。 “想什么呢?” “在构思我的反省报告。” 云绾含着饴糖,忽然想起夕雪宗弟子的做派,身为大哥的方渚兮在这些日子大概收了不少来自师弟师妹的自我反省。 “小方有没有经验传授我一下啊。” “反省报告吗?” 方渚兮垂着眼睛思考, “其实只要三个字就行了。” “我错了?” 云绾回顾从小到大听过的自我反省,中心都围着这三个字,其他内容则是真实经历混合着一些胡编乱造的感悟。 方渚兮理了理她身上歪掉的斗篷,一双眼睛澄澈又认真。 “如果再来一次绾绾会改吗?” 云绾眼神飘到窗外的风雨上,潮湿的气味顺着缝钻进来,像只来避雨的流浪猫。 “你瞧,知错才会改,既然不会改又何必说知错了呢?” 云绾还是不理他,一心看着那只隐形的流浪猫甩干身上的雨水。 “绾绾,人的一生一定会说这三个字,不一定是因为做错了事,也有可能是因为让自己在意的人感到难过而感到愧疚。这不是低头服软,这代表你很在意他。” “我干嘛要在意,就算他觉得我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也无所谓。我本来就不是好人,既然不是好人那当个坏人又怎么样。” “不是这样的。” 方渚兮的声音很轻,是一种不带任何责备和严厉的劝说, “人和人生活在一起,像一条线和许多线搭在一起才能织成一块漂亮的布。我们需要从对方身上获得正面反馈,也需要向对方展示自己的喜怒哀乐。 这样的过程会有着流泪的风险,但我们不能因为害怕落泪而回避。不与外界接触的人会慢慢枯萎,永远压抑自己会让心失去辨别的能力。如果连自己为什么落泪都不知道原因,人就和傀儡没了两样,这很可怕。” “可是人只会想从对方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那些东西不是人人都能给得出来的。相比浅浅浮在水面上的喜悦、赞赏、爱,浓烈的嫉妒、随时的背叛、无缘由的恨,这些才是深深扎根的东西。” 云绾回头看向他,即便受到反驳也是一副温和认真的神色。 她最讨厌的,最害怕的——宽容。 “深海有一种特殊的鱼,它本身长得不丑,在高压黑暗的环境里没有人指责嘲笑它。但是有一天,好奇的渔民将它打捞上来,巨大的压差将它的身体变成一滩烂泥。它赖以生存的、引以为傲的,都成了旁人指摘的对象。 你说得对,人处于环境里不可能完全不受其影响,人也不可能逃避着过完一辈子,但是早就心知肚明结局又为什么非得去自取其辱呢?能维持表面上的和谐已是不易,大家都获得了自己想要的正向反馈,那又为什么要去追求所谓的真呢?” “因为你并没有真的获得你需要的情感。你只是在付出,却将周围人给予你的扔在一边。水上的泡沫无法沉入深海,那里的植物得不到阳光。或许深海的鱼不需要承受巨大的痛苦游上来,会有人愿意潜下去来见她一面。” 云绾莫名觉得难过,但现在不应该难过。 不管是在方渚兮面前还是在那个一直躲在身体里的云小满面前,都不应该露出这样的矫情。 “你出去。” 她伸手去拉方渚兮的袖子,方渚兮也不恼,任由她半拉半推将自己送出门外。 “屋外会一直生着火堆。” 他这样对着门后的影子说道。 第231章 破班 一将人推出去云绾就整个后仰瘫在床上。 柔软的被子紧密贴合着她的背,像团柔软暖和的云,让人找不到着力点只能放任自己陷进去。 (哎呀,他还没走呢,让我瞧瞧他在干嘛呀。呦,还真的在生火,云绾你不出去烤烤?这屋子里好冷的。) 刚送走方渚兮和云小满,心魔又唯恐天下不乱地窜出来。 就不能让她一个人静静吗?这是她自己的卧室诶。 (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云绾翻个身,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 (你不赶人,那他要是一直待在这怎么办?) (他很忙的,夕雪宗的宗务不比聆风宗少,而且他的大师兄一看就是个不常处理事务的性子,这么多事情压着能久待就怪了。) (那他为什么还不走?) (许是因为······) 云绾偏头,在层层叠叠的被褥后面是半开半合的窗户,屋外的夜幕和屋内的昏暗连成一片,像相融的水。她看不见雨点,只能侧耳听着雨滴砸在万物上的回响。 (雨太大了。) (我看这雨一时半会也停不了,他在外面堵着你怎么出去?) (我干嘛要出去。) 云绾合上眼睛,感受着心跳与屋外的雨声渐渐重合。 心魔走到窗户前挡住了吹向屋内的冷气,眼前仅有一掌宽的缝隙透露出外面的景色,像厚重的画框,而现在画里的景色已经浓郁到快要溢出来。 她双手撑在窗台上,忽然叫了云绾一声。 云绾对她一惊一乍的性格已经完全适应,懒懒抬头的时候还不忘卷着被子暖和暖和。 (你看,这像不像你想象里的世界末日。) 她猛地推开窗户,两扇窗一下子被推着砸在外面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如开场的鼓点一般,在这之后一切的声音倾斜而下,向死而生的欢愉,解开束缚的释然,还有骤然间获得自由的迷茫。 “如果世界末日来了,你想怎么活下去?” 云绾忽然想起院长婆婆问过她的问题,她当初是怎么回答的? “为什么要活下去?我还没有死过,我想见见死亡,最好能弹着吉他唱着歌欢迎它。” “那么去学医吧,医院是灵魂世界与现实的渡口,新生与死亡在那里共存。” “不要,学医好累的。” “你居然是这种知难而退的人。” “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那你想要做什么?律师、法医、还是会计?” “我不知道。” “那为什么不试试?你的老师说你对生物很感兴趣,有这样的基础说不定上手会很快。” ······ (云绾。) 心魔又唤了她一声,云绾回神,再次将视线投向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 急雨穿过她半透明的身体落在屋子里,就像她们第一次见面那样,心魔双手一撑稳稳坐在窗台上,清冷温柔似如水月光。 (你相信她说的话吗?) (哪一句?) (和回家有关的。) (你不是心魔吗,我想什么你自己不清楚?) (语气这么坏干嘛,我们心魔的必修课程就是明知故问,等你恼羞成怒后我就顺理成章地帮你说,勾起你糟糕回忆的同时还能狠狠刷一波怒气值,一举两得。) (哇哦,我现在恼羞成怒了。) (好敷衍啊,完全没有感受到情绪波动。) (别得寸进尺啊。) (是是是,您肯和我说话我就该跪下谢恩了。) 云绾翻了个身,想了想又翻回来。 (记得别顶着我的脸谢恩。) 心魔:······ (还是说正事吧。) 心魔看她这副懒散的样子就知道,如果今天自己不开口她绝对会就这样糊弄过去。 (她说你在那个世界亲缘浅薄,但偏偏有一个院长婆婆一直照顾引导着你长大。她说这话时不似作假,可院长婆婆也是真实存在的。) 云绾偏头看向她,本该是和周围一样漆黑的眸子此刻晕染出一小片紫蓝色的光晕。 (她说的是真话却不一定代表这就是事实,有人故意向她传达错误信息也是有可能的。) (那如果她说的是事实······) (如果是事实,那么所谓的院长婆婆应该也是这个世界的人。) (这个世界派去监视引导你的人?) (让我好好想想,灵魂被带去异世界的原因应该就藏在她的一举一动中。) 云绾想要找到她有意无意之间影响自己的举动,二十五年的时光在眼前一闪而过。 她头疼起来。 太多了,她有记忆以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她遇到难题会主动去询问的靠山,她观察这个世界的媒介,和这个人的每一次见面谈话都在无形中影响着云绾本人。 可以这么说,现在的云绾就是她一手铸造的洋娃娃,她现在的性格就是这人的目的。 云绾的思绪飞远。 她的本性是如何的? 她现在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想来想去还是落到月魄对她的评价上。 矛盾。 矛盾的原因就是本性与她所灌输的理念拉扯的结果。 (看来你有想法了。) 心魔勾唇一笑,云绾不想搭理她。 (做好决定了吗,是留在这里还是去找回去的方法?) (我做决定有什么用,只要他们想我还是得困在这。) (你讨厌被禁锢。) (不然我为什么费尽心思将云小满留下的神魂分离开。) (有没有想过有时候自由不是离开,而是选择留下。) (你是谁的说客?) (我是你。) 心魔暗红色的裙摆飘摇,那样浓重的颜色衬得她格外妖异,苍白、温柔、蛊惑,像话本子里的吸血女妖。 (你其实不喜欢那个世界,没有人和你做朋友,也没有人愿意透过这双眼睛去看你的灵魂。你只是讨厌不自由,讨厌被驯化,讨厌有人早在你发觉之前就做好了一切。 云绾,你在赌气,你知道云小满说的是真的,也明白其中可能没那么多的阴谋,但你拒绝接受这样的真相。将情绪带到事实里,这样很不聪明。 你让方渚兮看清你再做决定,但你真正地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见他们了吗?在你眼里,他们是游戏里一笔带过的背景,还是活生生的有思想有情感的人啊?) 连游戏本身都掺杂着虚构的成分,更何况是从其中认识到的人。 云绾能在细微之处觉察到这个世界对自己的善意,那本锤炼神魂的阵法书,游戏里夸张但隐含着信息的剧情,以及最原始的,来自世界元素的亲近。 在她的眼里,他们是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要等到很久以后了。 至于现在······ (你做这些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我是你。) 云绾的视线和心魔撞上,二人都毫不避讳地通过对方的眼睛观察自己。 (和云小满不同,我承认你是我的一部分,我的阴暗面······) (错了。) 心魔轻声打断, (我是你的欲,喜怒哀乐都是欲念。) (我怎么不觉得我有欲念。) (那你现在敢出去吗?) 云绾:······ (逃避也是欲念。) 心魔高兴地弯起眸子, (我们打个赌吧,我猜你总会出去的。) (不好意思,本人现在不打算挪窝。) (可是你明天一早要去任务堂上班诶。) 云绾:! 这破班! 第231章 番外 作者的碎碎念,和无关 以下是作者的一些解释,含剧透, 介意者快跑!!! 快跑!!! 快跑!!! 好了,默认大家已经跑掉了,作者要开始自由发挥了,以下的话没有逻辑想到哪写哪。 其实我也没想到这本书会写这么多,一共四个部分,到现在第二个部分才刚刚开始,我真的能在一百万字以内写完这本书吗!情节来自于我休闲时的一点小幻想,本来打算写短篇记录一下胡思乱想的,谁知道越写越长。 因为是很久以前动笔的文章,前面开头真的是不堪入目,作者自己都不敢回头去看的那种。云绾和战啸打架的那部分其实是一个很重要的节点,看似四个人实则六个人加两个灵魂(哇,好多人啊)。 对的,月魄、青简都在现场,并且云小满和这个时间线上的云绾也在。 战若若和岁辞都是月魄引过来的,不过他自己没看完好戏就先离开了。 至于青简,他在里面充当人形提词器。 月魄当时和云绾说过的第三次见面(见71章)是在试探云绾知道多少。云绾大概能猜到月魄作为九卿的徒弟有暗中观察过她,九卿故意提起月魄是在提醒云绾的同时吓唬一下躲在暗处的某人。 而且打架的时间点是云绾第一次对自身产生了怀疑,也是她发现原主存在的契机,甚至于这个场合是那位在这个时间线上的八岁的云绾唯一一次影响到云绾本人的事件。 九卿揭穿她穿越者身份的原因有一部分就是云绾的神魂正在抗拒云小满的融合,对于还未修炼的人来说这很危险,所以他选择转移云绾的注意力并邀请她喝酒。 非常老土的设定,这酒其实是伤药,有稳定神魂的功效。 当时想的太多但笔力跟不上,所以看起来怪怪的。 这就是沉迷于埋伏笔的下场,要不写几个番外补充一下剧情和角色背景,无形之中好像又多了好多东西\/(tot)\/~~。 再来说说人物设定。 我最开始其实想写一个简简单单的小甜文,云绾的人设也不是这样,关于她性格的转变我很久以前写了一封信,有点矫情,如果不适请快跑。(在下一章) 之前有人问竹笑的性格是不是和九卿重合了,我也想过这种撞性格的问题,但细细究来因为每个人成长经历的不同所以相似的表面下是不同的动机在支撑。 拿活泼人设举例。 九卿身上的活泼是一种经历太多事之后的伪装,他其实感受不到太过浓烈的爱恨。 见到小辈们时是真的高兴,就想看见漂亮生机的花在自己面前盛放,但仅此而已,这样的高兴并不足以去挽救他早就在时间长河里被抹去的求生欲。 他经历过太多人的离去,能主动去接近那些注定要死去的人对他来说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他不敢像从前那样将自己的所有情感押上去,所以他格外能理解云绾的防备。 他确实和云绾的前世认识,而且也是属于一手将人带大最后眼看着她死去的情况。 九卿年轻时是懒散的妖帝,很强但是很懒,前世的云绾算半个徒弟半个女儿。 (嘶,要不前世也开一本书。) 竹笑和九卿的不同在于九卿的活泼是装出来的,竹笑的沉稳是装出来的。 因为是那一辈最小的亲传弟子,又是从小在聆风宗长大,所以竹笑是被大家宠爱的乖乖。有点调皮,但也是一个贴心小棉袄,很会撒娇的那种。 他性格里沉稳的一面是源于师兄师姐们的陨落,即便是最小的师弟也会有成为师兄的一天,特别是谢疏舟的死亡给了他特别大的冲击。 为什么没有变得沉默甚至阴郁?因为和他同辈的朋友还在,他仍然有师兄师姐站在他身边。 也是因为得到了师兄师姐的爱护,所以他也很愿意像师兄师姐们做的那样保护自己的师弟师妹们,这也是为什么竹笑当时坚持要云绾留在任务堂的原因。 三个亲传师兄师姐中只有竹笑的性子算得上外放,由他教导性格最封闭的云绾最合适。 然后是楚以洵,他的性格也属于乐天派的那种。 他的童年很幸福,衣食无忧,所以性格也很活泼。在这一届亲传里他年纪算是比较小的(不仅仅是身理上的年龄还有心理上的),众人也愿意去迁就或者逗逗他。 他算是大家的小太阳,很有少年气。可能在某些时候比较冲动,头脑也算不上精打细算步步为营的聪明,但他很坦荡,也很赤忱。 再来说说温柔人设。 方渚兮,他的本性其实算不上温柔。这个人幼时相当淘气,虽然是团队里的大哥哥,但在家中其实是小弟弟。 他的哥哥对他很好,所以在遭逢巨变后他也愿意像哥哥一样去照顾帮助其他人。 带孩子经验丰富,看似只带了雀云镜、孔淑两个弟弟妹妹,实则整个班上的人都将他看成哥哥。在进入夕雪宗后更是承担了教导师弟师妹,开解师兄师姐的重担。 如果有御兽宗,那么方渚兮一定是该宗门的下一任宗主。 非常擅长给人顺毛,觉察旁人情绪的能力很强,但实际上没有多少同情心。 如果心境再黑一点就是那种喜欢操控人思想的男鬼,但不好意思我们小方是好孩子。 洛槿白,这孩子是真的很善良。 方渚兮的温柔来自宽容,洛槿白的温柔来自善良。 非常富有同情心,幼时家境很好,和楚以洵的成长环境差不多,不同的是他是家里的兄长,所以会更有责任心一些。 有点内耗,悲伤或者难堪的时候会躲起来自己消化。 因为性格太柔软真诚,所以云绾没法像对待沈灼一样去刺他的痛处,某种意义上算是云绾的克星。 月魄,这个人的性格比较复杂。 他小时候经历过死亡(是真的被千刀万剐的那种),所以会比较透彻和厌世,毒舌纯粹是为了自己高兴。 但再怎么聪明再怎么透彻,他也只是一个十五的少年,所以他也会有动摇和悲伤。 他的底色是善良的,因为善良所以选择了理解。 上辈子和云绾有缘,但两个人没有真正的见过面。 顺便提一嘴,功德录两个人没有拿反。 红色的功德录来自九卿,第一任使用者是云绾的前世。 蓝色的功德录来自云绾的前世,第一任使用者是月魄的前世。 月魄和九卿上辈子也是师徒关系。 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来开解的人是方渚兮? 如果是洛槿白,他会因为同情心太强而抱着云绾哭,云绾受不了这种氛围。 而月魄根本不会将云绾逼到这个地步,他们俩虽然平时损人不利己,但在这种涉及到心理伤疤的地方他们会不约而同绕开。 因为自己有不愿意让人知晓的痛处,所以也不想去逼问别人的痛处,某种程度上两个都是不坦荡的小孩。 本文大概是无cp,师兄和师妹谈恋爱总觉得是在职场潜规则,同辈里好像也没有合适的。最重要的是我完全想象不出云绾谈恋爱的样子,请原谅作者母单至今。 大家都是亲人朋友一样的关系,并不存在团宠或者单箭头。 还有一点,这大概不是救赎文。 我其实不太喜欢救赎两个字,它有一种上位对下位的施舍和怜悯,我完全不敢想象云绾去充当这样的角色或者被施以同情。 这篇文讲的是云绾认识自我,与自我和解的过程,改变她的是她自己,也只有她自己有权利去决定要不要改变,或者说是成长。 这篇文的名字与乙女游戏有关,不单单是因为这由一个游戏而起,更重要的是乙女游戏是给予爱,教会人如何去爱的游戏,云绾本人也是在这里逐渐去理解什么是爱,要如何去对待爱和给予爱。 最后非常感谢大家能包容我的烂文笔,作者是个相当玻璃心的人,所以完全不敢认真去看段评,不过结尾的书评我都有好好看,抽时间会逐一回复的。 感谢每一位能看到这里的读者,(′▽`???) 第231章 番外 作者给云绾的一封信 与正文无关,可能含微量剧透,很久以前写的,本来打算改一改再发但看了好多遍也不知道该怎样修改,索性就随它了。深夜写的,有点矫情,阅读过程中感到不适的读者赶紧跑。 亲爱的云绾: 你好。 我不知你该如何称呼我,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又或者应该是母亲? 好奇怪,我在上学的年纪拥有了一个年纪比我还大的女儿。 老实说我现在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你。 这封信写于本书更新到166章时,在我的大纲里你应该已经见过未来会并肩而行的同伴们了,或活泼或木讷,有点烦人但至少并没有让你觉得厌恶,对不对? 相比于这个,我想第一次如此清晰直观地接触到师兄的旧事给你的印象应该更加深刻。 我曾经想过让竹笑师兄以交心的方式和你讲述这段往事,也曾想过让你在史书中无意间发现一段平淡的、精简的、毫不起眼的文字来短暂地接触那些故事。 但那样对竹笑太不公平了。 早就结疤的伤口不应该因为无知的好奇心再次被揭开,惊心动魄的初遇也不该被浅薄的文字掩盖。 我想你该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他们。 那些未曾谋面的,师兄的师兄。 所以我选择了读心术,又或许该叫它共情。 去走一遍竹笑曾走过的路,感受一遍他所有的情绪,你会不会更清晰地看见他。 也该会对自己的结局有一些模糊的猜想。 在接下来的在秘境里还会发生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在我的大纲中它是一个起点。 一个关于爱的启蒙。 你会在别人的故事里清楚地看见爱。 爱,是什么? 其实我也不清楚。 爱,是彼此各退一步妥协,是直刺人心的锋锐刀刃,还是让人心甘情愿让出底线的魔咒? 听起来好像有些可怕,但为何有那么多的史诗歌颂它的伟大。 亲爱的,你需要爱吗? 好像是需要的。 人都需要爱。 亲人之爱,知己之爱,甚至于敌人争锋相对的爱。 你是我的第一个主角,我希望你能拥有好多好多的爱。 因为爱,一段关系才会看起来完美无瑕。 可是云绾,你很明白,这是假的。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爱一个人。 因为外貌、天赋而产生的感情是爱吗? 那未免也太过浅薄了。 什么样的人能得到旁人的爱? 我也不清楚。 我只知道我们不应该这样。 仅仅只围绕着你的纸片人,仅仅只知道满足你一切愿望而自己的人生一片空白的傀儡好像没办法给予爱。 他们该有自己的故事。 当经历过悲欢离合后慢慢将自己和自己爱的人融为一体,这样的人才算是一个人。 一个会爱人的人。 你知道吗,这本书最开始不是这样的。 神女爱世人。 这是我最开始的想法。 我希望你是善良的,是悲悯的,是温柔的,是心怀天下的。 我想要将世界上所有真善美的东西统统都给予你,无可比拟的天赋,让世人为之倾倒的容貌,以及所有人的爱。 可落笔的那一刻,我忽然想到你是一个穿越者。 你会想家吗?你会害怕吗? 我不由得想到如果是我,拥有全知全能上帝视角的作者进入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 面对与所生活的世界完全不同的道德体系和一群无论是年龄、阅历、能力都远超于我的神仙,我能如预想中的那样冷静沉着吗? 我恐怕做不到。 面对比我强大的人我会胆怯,面对无上的至宝我会贪婪,面对毫不相干却让我献出自己利益的陌生人我好像做不到心无怨怼。 所以我怎么能把连我自己都接受不了的事情强加到你的身上呢。 神女爱世人。 神女为什么要爱世人? 既然当不了好人不如当个坏人吧。 自由自在、随心所欲。 工于算计才不会被人算计,冷静旁观才不会引火烧身。 所以我写你放下道德素质,自私虚伪、杀人如麻、满心算计。 这样的你好像就不会被世人口中的道德所绑架,好像就能随自己的心意行事。 这样的你好像就是自由的。 是这样吗? 善良和道德应该被摒弃和隐藏吗? 我恍然间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我的语文老师曾问过一个问题。 “火药明明是我国的四大发明,为什么在我国只是用来庆祝节日的烟火,到了外国却变成了威力强大的枪炮?” 我当时满心的惋惜。 是啊,如果古人用它来制作枪炮现在会不会就不用学习令人头大的英语了。 可是我的老师说,我们应该自豪。 即便威力巨大但古人也从未想过用它伤害别人。 这或许是源于儒家思想,但她觉得这是身为人的基本要求。 毕竟道德是人和兽最明显的区别。 尚且不论言论的对错,但经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你是否真的能做到放下道德。 亲爱的,当你毫无理由杀人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会感到愧疚。 我想了很久。 你会是什么样的。 善良?狠毒? 真诚?虚伪? 你或许是正义的救世主,又或许是邪恶的反派。 但即便是反派也该有底线对吧? 反派也是人啊。 即便遭遇无数恶意犯下滔天大罪也会在看见善良时微微一愣。 这话听起来有些圣母,但亲爱的,善良和有道德不该成为贬义词,更不该被视为洪水猛兽。 我不知道你未来会如何抉择。 我只是觉得你不该被蒙蔽。 你应该在见过所有人、经历过所有事、看过所有的风景后再做出自己的选择。 无论好坏都是那个世界的一面。 所有的生灵都是苍生。 清晰地看见一切后才能真正自由地做出选择。 清晰地看见一切后才会有爱与不爱的纠结。 你是我的第一个主角。 就像是我理想中的自己。 你比我勇敢。 所以无论你是什么模样我都会偏心于你。 亲爱的,请不要害怕。 我可以向你保证,你所感受到的一切善意都是真的。 他们都是真的爱你,我也是。 我不知未来会是何种模样,也不知我在多年以后看到这封信时是否还会和今日一样泪流满面。 我只知道我们都会改变,或者用成长来形容会更为妥帖。 我将这封信藏在文档的第三十三页。 这是我的幸运数字。 希望多年后我再次看到这封信还能记起现在感受。 也祝愿你在经历一切后回首过去还能记起当年的感动。 亲爱的云绾,无论经历什么请不要忘记,你一直被爱包裹着,至少我还爱着你。 作者:婻姒 2024年11月9日 第231章 番外 旧忆:方渚兮(1) 修真界,边境。 黄沙漫天,模糊了天际和地面的界限。狂风一吹,浩浩荡荡的尘土便化为凶恶的野兽向内地奔袭而去。 茫茫烟尘里忽地出现一道青黑色的城墙拦住了它的去路,被风推动的沙没有倒退的余地,只能一鼓作气撞个粉碎。 一男一女立于城墙上,极目远眺满目忧愁。 “魔族不太安分,只怕是又要起战乱。” “宗门来信,说近些年堕魔的修士越来越多,不知二者之间是否有联系。” 二人对视一眼,在对方的眼睛里清晰地看见自己蹙眉的模样。 “爹爹,娘亲。” 一道熟悉的声音将两人的思绪拉回来,担忧被极快收敛,女人弯下腰朝来人张开手。 “小洲怎么来了?” “近日城中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我来问问有什么是我帮得上忙的。” 被唤作小洲少年不过十岁左右,面庞稚嫩一双眼睛清澈见底,一身深蓝的衣裳斯文温雅,青竹一般, “还有娘亲我大了,不能抱了。” 他将手背在身后,颇为不好意思。 “你还小,这些事还用不着操心。” 城主夫人上前抱了抱他。 “既然是少城主就该负起少城主的职责,况且娘亲和爹爹如此忧心,孩儿也想为你们分忧。” “与洲带着那个皮猴在街上安抚民心已经是帮了大忙,别害怕,有爹娘在呢。” 城主上前拍了拍他的头。 “阿爹又和兄长说我坏话。” 不远处冒出一道孩童的声音。 循声望去,一个七岁左右的小孩正气鼓鼓往这边跑来。深蓝色的衣裳衬得他像个刚出锅的小馒头,白得晃眼,嫩生生的。 “小兮过来,阿兄抱。” 刚才还拒绝拥抱的少年主动向自己弟弟张开双手。 原本打算和自己父亲好好算账的人瞬间改变航道,一下子钻进他的怀里。 “阿兄,你可不能听父亲污蔑我。” 小孩子身上都软软的,方与洲只觉得自己抱了一团暖烘烘的棉花,眉目间不自觉柔软下来。 “好,阿兄都听小兮的,好不好?” “阿兄最好了。” 一个是刚刚抽条的青竹,一个是还胖乎乎的竹笋,两张有着七分相似的脸凑在一起看着像是不同时间段上的同一个人。 “看你给他惯的,我的阵法书不看,你娘的音律也不肯静下心来学,这以后啊莫不是真要成一个纨绔。” “怎么会,我们小兮最乖了,而且一直有在认真学只是那天太累了才在桌子上趴一会,对不对?” 方渚兮还没来得及狡辩,自己的兄长便先一步帮忙找好了理由。 “阿兄。” 他赖在方与洲怀里撒娇。 “明个阿兄正好有空,咱们一块学好吗?” “好。” 他又往人身上蹭了蹭。 “哎呀,这以后小洲去了宗门,小兮学得不好留在这地方,分别时不会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哭鼻子吧。” 看着两孩子抱成一团的样子城主夫人起了逗弄的心思。 “不会,阿兄会等······” 方与洲话还没说完就被弟弟捂住了嘴。 “阿兄会顺顺利利入宗,我也会努力跟上阿兄的。” 方渚兮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 “不过阿爹阿娘,你们真的打算让我们去五宗吗?” “去啊,为什么不去,我和你阿娘都是夕雪宗弟子,那里很适合你们。” 城主笑得不怀好意, “师长亲切同门友善,堪称五宗之最。” “不信。” 方渚兮被他捉弄过很多次,一见这副表情便知道他肯定憋着坏。 “娘亲,夕雪宗是什么样啊?” 方与洲轻轻拍着弟弟的背,转头问了看起来更靠谱的母亲。 “兄友弟恭,姐慈妹孝。” 方与洲:字典里有后面这个成语吗? 思即此他默默捂住方渚兮的耳朵。 “想当年我和你母亲初次见面时就发生了一点小摩擦,在师兄的调解下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城主回忆起当年的初见眼里满是怀念。 “哎呀,当初刚得了师姐送的埙还没来得及好好研究,学艺不精居然才让你五窍流血,实在是献丑。” 城主夫人貌似害羞捂脸,语气里全是对当时没发挥好的遗憾。 “夫人谦虚了,为夫当初拿剑不久,一剑下去也不过是削去夫人的齐腰青丝,没能让夫人尽兴是为夫的责任。” 城主笑得温柔。 方与洲一看便知父母又要开始切磋了,不管是斗嘴还是斗殴都不是弟弟该看的,这个年纪的小孩学去了可不好。 “小兮,和阿兄去练剑好不好啊?” “好。” 方与洲拉着他的手走下城楼,身后是娘亲杀气四溢的埙声。 以后还是不要让小弟入夕雪宗了,总觉得那地方的教育理念有点问题。 “阿兄,阿爹阿娘都成婚了怎么还老是打架啊?他们关系不好吗?” 方渚兮想起昨个翻到的话本子,里面的主人公便是一对痴男怨女,因为和离一事打得不可开交。 如果阿爹阿娘分开了他要跟着谁呢? 其实方渚兮更想跟着兄长,只是如果他和兄长都跟了一个人,那另一个人一定会感到孤独吧。 被道侣和子女同时抛弃,这种事情想想都觉得难过。 所以,他要和兄长分开了。 想到这方渚兮不禁乖乖贴上兄长的手臂。 方与洲以为小弟是被父母打架的动静吓到了,当即停下脚步弯下腰开导他。 “小兮别害怕,爹爹娘亲只是在玩,没有真的下杀手。”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但再心虚也阻止不了他糊弄弟弟。 “等小兮长大就知道了,剑修就是这样交流的,打架是剑修最好的交流方式。” 方渚兮疑惑歪头,这和他在书里看到的不一样,不过既然是兄长说的他自然会相信。 “那我也要这样和阿兄交流。” “好,让阿兄瞧瞧小兮的剑法又长进了多少。” 第231章 番外 旧忆:方渚兮(2) “小兮,快去附近城池求援。” 在一片哭喊声里他的兄长将包裹着城主信物的布包塞到他怀里。 兄长手心的温度浅浅浮于其上,不过片刻便消失殆尽,只留下灰烬般的冰冷。即使被布包裹着,那硬邦邦的东西照样硌得他难受,似是悬在心上的一把刀,迟迟未落摇摇欲坠。 “阿兄修为远甚于我,该阿兄去的。” 他下意识拉住兄长的衣袖,视线里的阿兄头发有些乱,连一向规规矩矩垂在脑后的发带也捣乱似的四处飞舞。 “阿兄要帮父亲修补阵法,小兮替阿兄去。” 他说这话时声音格外温柔,像是平日里哄他做课业一样。 方渚兮心下不安,但兄长说得对,他学艺不精在这里帮不上忙反而让他们分心,此刻去最近的城池求援才是最要紧的。 “我会快快回来的。” 他连认真的道别都来不及就随着惊慌的人群往远处奔去。 这里是边境,城池与城池之间隔着好长好长的路,而传送阵因为魔族的关系早早关闭了。 方渚兮跟随父母去过几次,但在此刻他竟然算不清从家里跑到目的地需要走多远的路,也不清楚自己需要花费多少的时间。 他只能凭着自己模糊的记忆一直跑一直跑,从白日到黑夜,又从黑夜熬到白日。 他不敢睡,更不敢停下,运气好能在树上找到几个半生不熟的果子填填肚子,运气不好便用喝水麻痹自己。 方渚兮其实感觉不到饿,特别是当他拨开眼前低矮的灌木不知是第几次看见满地的尸体时。 蝇虫嗡嗡地在低空盘旋,腐烂的气息带着同伴死前的绝望。 他默默绕开,继续迈着没有知觉的腿往深处跑去。 在又一次的晨光熹微里他看见了青灰色的城墙。 和家所在的城池不一样,这里更靠近修真界中心,脚下不是沙尘而是粘腻的泥土,郁郁葱葱的树木将城池半遮半掩,宁静而温和。 “你好,请问有人吗?我是玉泊城前来求援的。” 他来不及细想其中的古怪,多日来的恐慌和终于拨云见日的欣喜占据了理智的上风。 当手触及厚重的城门时只听沉闷的一声响,那扇用来抵御敌人的大门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推开一条细细的裂缝,像是不见天日的积年久病忽地发出一声痛苦的轻哼,微不可察,却有如山崩地裂。 凉意渐渐爬上方渚兮的后背,后知后觉的恐惧似是紧紧缠绕的蟒蛇,此刻正吐着冰冷粘腻的猩红信子慢条斯理地品尝着他的无措惊慌。 几乎用不着思考,他自觉收了声。 对于危险的预知让他想立刻转身逃跑,但一想到自己的亲人和城中选择留下的百姓们,他咬咬牙将自己钉在原地。 此刻再去其他城池求援肯定来不及了,玉泊城的传送阵被父亲关闭但这里的传送阵却不一定,如果能通过阵法去到夕雪宗求助大家就有救了。 如果运气再好一点,这里的人只是悄悄躲起来了,他们在某个地方静静等着这场战争的过去。 是啊,这里比玉泊城靠近修真界中心,玉泊城这个外围的城墙还在抵抗,更安全的内里又怎么会遭殃呢? 他努力哄着自己,试图找些合理的借口安抚已经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 方渚兮不敢再发出动静,小心翼翼推开一点缝隙后就侧着身子一点点往里面挪。 城里很乱,散落一地的杂物宛如是被无形的洪流冲散的灾后现场,衣服、瓜果、宣纸,什么都有。 方渚兮怔怔看着某块早已凝结的血迹,好不容易找好的心理安慰在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里土崩瓦解。 他咬了咬舌尖,动作不曾有丝毫停顿地继续边躲边往里走。 没关系,他一个人也可以的。 越往里走越是不安,这里安静地有些过分,没有悉悉簌簌的虫鸣也没有在此停驻的飞鸟,就连风也不自觉地在这里收敛声响。 难闻的气味逐渐浓郁起来,这样的气味他一路上闻到过很多次。 方渚兮合了合眼,味道的来源和整个城池的最中心重叠,而那里也是传送阵的所在地。 就像之前一样,当作什么也没看见一般绕过去,不要去想,不要去想。 他默默念着,手却无意识捂住了怀里的信物。 在长的路终有到达终点的时候,而在那尽头他看见了一个巨大的坑。 尸体一具叠着一具,黑色的血液从最上面的人身上缓缓浸润到下方,人的四肢和头颅被切分开,你的我的混在一起叫前来收尸的人也分不清谁是谁。 错了,这里没有帮他们收尸的人了,就像他在路上见到的逃难者的尸体一样。 被秃鹫啃食,被植物的根系吞噬,逐渐逐渐地和脚下的泥土化为一体。 方渚兮甚至觉得他的每一步都能在泥土上踩出血来。 “竟然还有人活着。” 谁!? 他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去,黑衣女子藏在阴影里,手上正拿着一卷不知名的书籍。 神情冷肃,面容清冷,在这样的环境下像极了话本子里的勾魂使者。 是魔族吗? 他记得大家对魔族的形容好像都是一袭黑衣。 方渚兮不知此刻占据上风的是恐惧还是愤怒,他想跑或者扑上去和对方来个同归于尽。 但事实上他根本动不了,全身上下好似只剩个脑子在转。 “我不是魔族。” 女子再次开口,甚至往他的方向走了几步。 脱离阴影后方渚兮清晰地看见她手里的书卷,是超度用的佛经。 菩提寺也收女弟子吗?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如果这人有杀心肯定在他出现的一刻就动手了,除非她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女子并不在意他心里的弯弯绕绕,指尖一点抹去了方渚兮一路风尘仆仆的狼狈。 方渚兮只觉暖洋流过全身,四肢的指挥权好像也渐渐回归。 这是个很强的人,或许强到可以解除玉泊城的困局。 可她若是别有用心又该如何,引狼入室的下场他承担不起。再者即便这位女子是个好人也不一定愿意随他回去,遭此大难的玉泊城给不出丰厚的赠礼,好人也没有义务去白白送命。 方渚兮脑子乱得很,各种想法在里面绕来绕去。 “这位······” “暝。” “暝前辈,敢问传送阵在何处?” 方渚兮的记忆已经开始混乱模糊,他不敢确认自己的想法。 “在那里。” 暝指向层层叠叠的尸体之下, “这里的城主在最后一刻破坏了传送阵,但魔族用全城人的性命搭建了一个血池。” 方渚兮的第一想法是通过血池传送到其他地方,但随后又慢半拍反应过来,血池的终点只不过又是一座被屠戮的城池罢了。 “暝前辈,您······” 他鼓起勇气去劝说面前的前辈。 暝只是看他一眼随后摇摇头, “晚了。” 第231章 番外 旧忆:方渚兮(3) 方渚兮知道他不应该这样轻信一个陌生人,但当那两个轻飘飘的字打着旋儿落下来时他还是忍不住颤抖。 此刻想家的情绪甚至压过了去求援的理智。 “你再不吃东西就要死了。” 暝手腕一翻将一袋肉脯递到他面前。 方渚兮没有接,不仅仅是因为他不信任面前的人,更是因为他现在看见肉类就会想起叠在一起的尸体,迟来的恶心冲击着他的胃,他估计现在咽不下任何东西。 “我想回家。” 他强忍着情绪开口,原本以为至少能在陌生人面前保留一点体面,但话一出口就是不成调的哭腔。 “对不起,我······”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一直往外冒的情绪。 可越是努力越是收效甚微,堤坝的裂痕无声扩大,直到洪水来袭时被轻而易举地推倒崩塌。 “我······” 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却仍旧想要将自己的意愿表达出来,好似这样他心里的崩溃就能从这个小小口子里溢出来,不至于将整颗心都压得喘不过气。 暝上前将装着肉脯的袋子系在他腰间, “想好了吗?那边的情况不好。” 方渚兮用力地点点头。 “武器带着吗?” “嗯。” 暝没有再嘱咐什么,只是抬手拍拍他的头。 方渚兮只觉眼前一花,待到缓过神时已经重新回到了他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上。 和刚刚死一般的静谧整洁不一样,这里可以说是尸横遍野。 城破了。 那些会亲切拉着他的手唤他小公子的叔叔婶婶,会晃悠着戒尺吓唬他再不好好听课就向阿兄告状的夫子,会在巡逻后偷偷教他喝酒的守卫,每一个在记忆里鲜活生气的人此刻都聊无声息地躺在血泊里。 在做决定之前他已经将可能出现的场景在脑中模拟了几遍,魔族入侵有人死亡是再正常不过了,就像他一路上遇到的一样。 处在边境的人有一半都是手无寸铁之力的凡人,连低阶修士都难以在魔族的进攻下逃脱,更何况是他们。 许是在恐慌里被一刀毙命,又或者是为了满足魔族嗜血的心理而被扭断四肢割下头颅。 方渚兮想了很多很多种死法,他以为自己对这样的场面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可当那些痛苦的尸体换上自己熟悉人的面庞时他才明白,无数次的设想比不上一次亲眼所见。 他接受不了。 当方渚兮意识到这个事实时他已经在浑浑噩噩间不知走了多远。 他想去找阿兄,想去找阿爹阿娘,可是他不敢,他怕一推开门就是亲人死不瞑目的尸体。 他不敢去认真凝视那些倒在地上的人,每一张熟悉的面孔似乎都在无声询问: 你为什么回来晚了? 是啊,为什么回来晚了?明明他一刻不停地跑,明明他已经到了隔壁城池,为什么啊? 不远处传来些细微的动静,彰显着这里还有活物。 是幸存者,还是未走的魔族? 方渚兮停在原地。 要不要过去? 如果是魔族以他现在的实力根本没有办法对付,去也不过是送死。 可是他活下来又能如何呢? 他算不上天赋异禀,能否为全城百姓报仇还未可知,活下来也不过是碌碌无为苟延残喘罢了。 如果去求援的是阿兄就好了。 他不禁想起那个永远可靠的兄长,指尖也落到腰间的玄剑上。 如果能和一个魔族同归于尽就算是够本了,若是······若是被杀也算是和大家死在一处,去奈何桥的时候也能和家人一起,总好过自己一人留在世上。 他抿抿唇,抬脚往动静来源赶去。 传送阵处。 几个魔族正摆弄着尸体。 “这个城主居然是懂阵法的,传送阵破坏得彻底连构造血池的条件都达不到,害得我们还只能步行过去,麻烦死了。” 其中一人说着不耐烦地踢了踢脚下的头颅。 “好了好了,你不都把他们一家子的尸体剁成肉泥了吗,再大的气也该消了。咱们还是先干活吧,要是血池阵法能成上面的肯定有赏。” “也就你指望着上面的人能给好处,机灵点的都去搜刮城中的好东西去了,也就我们俩讲义气陪着你。” “这边陲小镇的能有什么好东西,他们几个不过是找地方躲懒。” “想当初我选择修魔是为了报复那群眼睛长在头上的修士,现在倒好,仇都没报居然在这里摆弄死人,真晦气。” ······ 方渚兮顺着墙壁一路摸过来看见的就是三人说说笑笑的一幕,而在他们脚下的,是他被肢解了的亲人。 他隔着漫天的血气和兄长无神的双眼对望,只觉得悲从中来满心酸楚。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记不太清了,当一个魔族脱离组织出来小解时他从背后偷袭了他。 温热的血迹溅到他脸上,这是方渚兮第一次杀人,原来魔族和人类并没有什么不同。 血液顺着他的面庞流到唇角,他伸出舌尖舔了舔。 有点苦。 他这样想着,然后一剑又一剑地将已经失去生机的尸体剁成碎片。 另外两个魔族很快发现了不对劲,他们包围了方渚兮。 杀死那个魔族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此刻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挥剑了。 在濒临死亡的那一刻他脑海里闪过许多,玉泊城的居民、附近城池的景色、还有只在阿爹阿娘口中听说过的夕雪宗。 脑中有些乱,他一时也分不清自己的情绪如何,害怕、遗憾还是解脱? 过了许久,死亡的镰刀仍旧没有挥下,冷风让这位呆呆站着的小孩回了神。 黑色的衣裙在一片血色里并不突出,但前辈那张冰冷无情的脸却如寒冰一般冻回了他的注意力。 “你应该先吃点东西睡一觉再做决定。” 暝的眼神毫无感情,但方渚兮能从里面读到她的意思,没有嘲讽只是在很认真地提出建议。 “我只能帮你定住他们,剩下的要你自己来做。” 方渚兮的视线落回到面前的两个魔族身上。 “足够了。” 他轻声念着,想要举起剑砍掉他们的头颅,一抬手却差点连剑都拿不稳。 他需要休息,但不是现在。 方渚兮解下腰间的袋子,将肉脯塞进嘴里,随后撕下袖子将剑柄和手掌捆在一起。 玄剑落下的瞬间,头颅和惊雷一同落地。 暝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向天空。 “前辈?” 方渚兮感知到不对,这雷落得也太巧了。 “无妨,这天罚劈不下来。” 天罚? 他心里觉得可笑,魔族屠戮人族时天道没有降下天罚,怎么偏偏在他报仇时给出警告。 时隔多年后方渚兮才明白,这时的天罚警告的不是自己,而是旁边这位擅自出手的神明。 “你今后打算如何?” 暝看着面前被暗红浸透的孩子,在烈日下干涸的血迹不消片刻便被新的血液浇透。 仇人和他的血混在一起,不分彼此,就像方渚兮在某刻也会恍惚,他现在的所作所为是不是也和魔族一样。 但那又如何,他恨这些侵略者。 所以他诚实地回答了暝的问题。 “我想杀了他们。” “你已经杀了他们。” “不够。” 方渚兮转身回到传送阵处,跪下来将兄长的头颅和一地不知是谁的烂肉碎骨轻轻拢进怀里。 “不够。” 他轻声呢喃着。 暝走上前,黑色的衣摆浸在一地的血色里竟然看不出一点异样。 两人一跪一站,一个一身血污狼狈不堪,一个黑衣黑裙面容冷漠。 良久,还是方渚兮先开的口。 “多谢前辈相助,不知前辈需要我为您做些什么?” 他知道世上事需有借有还,前辈帮了他他应当还以东西,只是不知现在的他还有什么是这位前辈看得上的。 方渚兮低头贴了贴兄长已经失了温度的脸颊,从前他个子矮需要阿兄抱起来才能贴到,如今也轮到他抱阿兄了。 “可有去处?” 他摇摇头。 “九卿前辈传信,说你我结下因果,如果你没有地方去不妨同我一起回去。” 方渚兮没有拒绝。 他不知这位前辈背后的势力是什么,可能是单纯救死扶伤的宗门,也可能是以炼制药人拐卖人口的邪教。 其实是什么都无所谓,她帮了他所以他也不会让其为难。 “前辈可否给我点时间为百姓们收殓尸骨?” 暝点点头,正好隔壁城池的怨气还未完全消弭,我得去盯着,这边就由你来为他们超度吧。 她递给方渚兮一个小袋子, “我观你身上有埙,可会吹奏?” 方渚兮一愣,后知后觉摸上那所谓的城主信物。 打开布,深色的埙代替了所谓的城主信物。 这是阿娘的法器。 它旁边放着一纸信,不是遗书,是一封战况。 (魔族是从修真界内部出现的,青觚城已破,血池已成,请立即毁掉传送阵。) 青觚城是西北方的咽喉,四通八达,阿爹阿娘如果要去修真界中心必定会通过那里的传送阵。 连这样重要的地方都被魔族攻陷了吗?还有那句魔族是从修真界内部出现是什么意思?修真界有魔族奸细? 他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放心,人族的气运未绝。” 暝蹲下身拉开袋子的系带, “里面有张谱子,是安魂曲。不会也没关系,慢慢来,等我处理完那边就过来帮你。袋子里有食物和护身符箓,记得睡觉,别把自己养死了。” 方渚兮抬头对上她没有表情的脸,思索再三还是没忍住将自己的疑惑问出口。 “前辈为什么要帮我?” 暝微微歪头。 方渚兮在脱离危机后第一次认真地观察这位前辈,其实比起用冷漠来形容,她更像是一种接近空白的纯粹。 “我师父就是这样做的。” 即便那段记忆已经离她很远,她仍旧会下意识去模仿那人的行为。 暝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她的前半生本就是由那人构成的。 第231章 番外 旧忆:雀云镜(1) “小幺,去城里找你兄长娘亲,还记得奶奶和你说的话吗?” 一位头发全白弓着身子的老婆婆颤颤巍巍系紧了孙儿身上的包袱。 “记得。” 不过六岁大的孩子脆生生应答道,亮晶晶的眼睛像一汪泉水,干净又澄澈。 尚小的年纪还不能理解奶奶为何突然让他一个小孩子独自上路寻亲,他只是一板一眼地重复着奶奶告诉他的话。 “走小路,要一直一直往前走,路上遇到人要躲起来,不要和他们搭话也不要弄出动静引起注意。兄长在书院念书,穿着深蓝的服饰。阿娘在何府做工,要和守在小门的人的说‘能否请您行个方便让在厨房做工的锦娘出来一见?’。” 小孩扳着手指头如数家珍,歪着头确定自己没有漏掉东西后仰起头来,抿着唇像只求表扬的小狗。 “我们小幺最乖了。” 老婆婆拍拍他的头, “去吧,记得绕着人走。” 她苍老的手推着孙儿柔软的背,在听见一声软软的告别后泛黄模糊的眼睛便只能看见那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 小幺握紧了肩上的包袱,在踏入树林前最后看了一眼家的方向。 孩童清亮的眼睛里清晰地印着老人的模样,弓着背,皮肤上是深深的沟壑,像古树破出土壤的根系。 要去找阿娘和兄长,然后将奶奶接到城里。 他这样想着,一头扎进人迹罕至的小路里。 路很长,但奶奶说了,他可以慢慢走。 这里是整个西北方的咽喉,甚至比极富盛名的夕雪宗还要靠近修真界中心。因为常有高阶修士在此处镇守,别说伤人的妖兽了,就连未开灵智的兔子都难见到几只。 他一个人走着也不害怕。 白天的时候阳光很好,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筛下来,仿佛是停驻在路上的金色蝴蝶,随着风声缓缓轻扇着翅膀。 晚间时凉风徐徐,星星在夜空上绕啊绕的,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其间旋转跳舞。 不知过了几个昼夜,他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 他费力地爬上横生到路中央的粗壮树根上,这条路已经废弃太久,野草在上面浅浅覆盖上一层柔软的毯子。 应该快到了吧。 小孩子独有的方向感告诉他目的地就在不远处。 来不及休息,拨开遮眼的灌木他看见的不远处的城池。 青觚城三个黑色的大字挂在高高的牌匾上,在他的记忆中这里一向热闹,今日不知为何格外安静。 但比起宁静,更让他感到难受的是空气里铁锈般的气味。 好难闻,像屠夫身上的味道。 他捂住鼻子,随后心不甘情不愿地往城门口挪动。 他还得去找兄长和阿娘。 高耸的大门被泼上朱红的漆,像赶集时镇里挂上的红绸,老旧但仍活泼鲜明。 门没有关紧,一些奇怪的声音从缝隙里传来。 好奇心促使他收回想要推开门的手,与此同时一只眼睛悄悄贴上缝隙。 在孩童明亮的眼睛里正倒映着一场单方面的屠杀,血溅得很高,人群往远处跑去却在某一刻忽然倒下再也起不来。 一墙之隔仿佛是被一层坚不可摧的薄膜笼罩,人们的哀嚎痛苦融化在墙内,连轻微的喘息都无法偷偷溜过来。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本能的对那些痛苦的东西感到害怕。 不要弄出动静引起他们的注意。 奶奶的话在他耳边响起。 下意识的,他缩回了树林中,沿着来时的路重新奔波。 同样的路在去时却比来时更加漫长,人们因害怕而扭曲的面庞出现在他的每一个梦里。 他有些不敢睡觉了,甚至因此将恐惧牵连到静谧温和的夜晚。 路渐渐熟悉起来,他知道村子快到了,可那股不详的气味再次萦绕上来,像是通过梦境的大门投射到了现实中。 不自觉的,他脚步慢了下来,这是动物对灾难的预感。 在看见村子里的一片狼藉后这样的预感越发浓烈。 房屋不知为何倒塌,不知从哪里来的大块的碎石横亘在路上。叔叔婶婶们趴在地上,红色的水从他们身下漫延开,浸入土壤里变成黏糊糊的泥巴。 这里太安静了,明明是白日却给他夜晚一样的窒息。 他想去找奶奶,就像他每次调皮惹了夫子不高兴后总会跑到奶奶身后。老人会张开双臂将他护在后面,然后认认真真和夫子解释道歉。 他在村子里逛了一圈,最后来到了家的外面。 老人合着眼静静躺在地上,灰尘和泥土沾上她苍老的面庞。一块巨石压住了她的下半身,好似话本子里镇压妖怪的宝塔。 可是奶奶不是妖怪啊。 小幺在她身边蹲下,伸出手一点点擦去奶奶脸上的污迹。 好冷啊,是因为躺在地上的原因吗? 他伸手去推石头,推不动;他想去拉地上的老人,却又害怕扯痛了她。 “奶奶,快起来,躺在地上要着凉了。” 他学着奶奶从前教训他的语气说道。 地上的老人没有反应。 “奶奶,不要睡了,太阳升起来了。” 他这次是贴在老人的耳边说话。 村里只剩他的回音游荡,空落落的,比青觚城还吓人。 日夜流转,他靠着出门时带着的干粮和奶奶你一半我一半分着,但很快他就发现奶奶根本没有咽下那些东西。 “奶奶,不要挑食啊。” 他往老人嘴里喂了点水, “小幺找不到更好吃的了,奶奶忍一忍好不好。” 他乞求着,可是在这里没有人给出回应。 干粮在几天内见了底,他不敢离开,不知是害怕一转身老人就会睁开眼睛,还是害怕这一走就再也找不到熟悉的路。 留下的代价就是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饥饿让他精神涣散,只能蜷在地上仿佛这样就能让拧在一起的肠子好受一些。 “呦,这还有个活人呢?” 他循声望去,模糊的视线里隐隐看得出是一群身强力壮的人。 他张了张口想要求救,但虚弱的身体和长时间没有说话的喉咙让他只能发出几声气音。 “长得倒是好看,卖去南风馆能赚不少钱呢。” 其中一个想要将他提起来,奈何他一双手死死抱住老人,担心扯坏了卖不出好价钱,那人只得悻悻松手。 “都臭了还不放手。” 已经在这样的环境里呆了许久的人并不能理解他口中的臭味,事实上不知何时起他的五感就开始变得迟钝,那些人的声音也像是从远处的高楼上飘过来似的,每一个字都轻得难以捕捉。 “把石头抬起来吧。” 他在一片混沌中捕捉到这样一句话。 对,要把石头抬起来。 他晃了晃头打起精神,视线里斑驳的色块渐渐重新变为清晰的画面,于他而言如大山一般的石头在他们手里却轻如鸿毛。 巨石掀开卷起一地尘埃,高高地飘飞,又缓缓坠落。 老人的腰间被压得血肉模糊,但不难看出是极为平整的切口。 而巨石下什么也没有。 第231章 番外 旧忆:雀云镜(2) 不要和他们搭话······ 不要弄出动静······ 不要······ “老大,这小孩怎么回事,不会是吓傻了吧?” “能吃得下东西吗?” “能,给啥吃啥,也不哭。” “那就行,听话点好,也省得给我们惹麻烦。届时让南风馆的人调教调教就好,他生得好看,无论什么性格都有人买账。” 为首的人头也不抬地擦着手里的剑,他们刚解决完一批意外遇上的魔族。 见老大没什么兴致手下的人也不敢去触他的霉头,只得在能力范围内给自己找点乐子。 “你们几个小的学着点,别想着偷偷溜走。” 他的对面是一群十岁左右的孩童,这些都是他们路上捡的。 要么生得好看,要么有些手艺在身上,最不济也是身强力壮能干粗活,等到局势稍稍稳定这些小孩就能换成救命的灵石。 “我想回家。” 逃跑被抓回来的小孩含着一汪眼泪,要落不落可怜极了。 “回家?要不是爷几个把你从死人堆里翻出来你早去鬼界了,哪里有家可以回。” “我想阿娘。” 小孩子哪里听得懂道理,面前的大汉表情一凶他就开始瘪嘴,作势要哭得惊天动地。 “敢哭一个试试,觉得老子不敢打你是吧。” 大汉朝他晃了晃自己的拳头,硬生生将小孩的眼泪吓了回去。 “好汉消消气,他年纪太小不知事,我替他赔罪。” 在一群人里年龄最大的一个上前捂住了小孩的嘴,一边赔笑一边将人往身后藏。 “你倒是这里面最机灵的。” 大汉本就无意和几个小豆丁计较,收了拳头打量起面前的小孩。 这人原是在地窖里找到的,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身上的衣裳都能够他们衣食无忧好几个月。 “机灵不敢当,只是知道若无几位出手相助我等只怕早就随家里人去了。” 因着家中是做生意的,元意从小跟着耳濡目染漂亮话张口就来。 “魔族来势汹汹,这场战争不知要何时才能结束啊。” 他眼瞅着大汉兴致不错试探着问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谁知道呢,听说是从修真界内部突然杀出来的,五宗在外围来不及反应才成了今天的局面,听说到现在已经折了好几个亲传进去了。” 看来不能往里面逃,只是魔族必有大军在外围等着接应,外面也不安全,他们这一群小孩若是无人庇护成为刀下亡魂是必然的事情。 现在还不是逃跑的时机。 元意压下心里想要逃离的欲望,定了定神继续扯着笑同人聊天。 “修真界近乎有一半都沦陷了,即便是五宗恐怕也无能无力吧?” “谁知道呢。” 他们干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连糊口都难哪里还有心思去关心修真界的好坏,总归会有人去解决的。 看他一副没了兴致的模样元意心里有些急,谁也不知他们会在什么时候被卖出去,又会被卖到哪户人家。 若是去大户人家当小厮还算好,若是青楼楚馆,甚至是被卖去当两脚羊······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恐惧在心中慢慢滋生。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童,他想要活下去。 擦剑的人似是觉察到他的急躁,微微抬眼,眸光里满是冷淡。 元意心下一凉,不自觉撇开头。 “别想着搞小动作,你自己也清楚,离了我们你们几个小的根本活不下去。在这样的世道被卖掉好歹能混口饭吃,总比当了别人的口粮好。” 元意当然知道,只是谁能甘心呢? 从清清白白的百姓变成旁人的奴婢,活是活下来了,可谁又能保证这条路会比死去更轻松。 “如果魔族获胜你们也找不到买家吧?” 他还是忍不住多嘴,惹怒他们不是明智之举,但这位老大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小心思。 元意想再探探他的态度。 “修真界不适合魔族修炼,即便获胜他们也不会久留,此次只不过是为了抢东西罢了。况且五宗还在,局势稳定下来是迟早的事情。” “那要是五宗不肯呢?” 魔族迟早要退,抵抗或者不抵抗的区别只在牺牲多少弟子以及会有多少普通人丧命。 如果五宗觉得牺牲弟子带来的利益不足以弥补这些牺牲本身,那他们又该怎么办呢? 没有修炼天赋的蝼蚁在修道者眼里不过是一粒尘土,谁会在意尘土的去向,谁会为尘土的飘零而落泪,他们注定是战争的牺牲品。 元意身上发冷,他忽然开始羡慕起轻易死去的人。 “不会,他们本就是因普通人而存在。” 元意转过头,长长的头发遮住了这人的面庞,他像是无法理解这句话一样拧起眉。 “你就这么信任他们。” “这不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危机了,你如果有机会活得长久些就会明白,战争是和平的后缀,和平是战争的前奏,五宗弟子的使命就是保护普通人一次又一次地度过这首乐曲。” “你······你是五宗弟子吗?” “不是,而且以你的性格完全过不了五宗的问心路,想去那边过好日子的心歇歇吧。” 他起身将剑插入剑鞘。 “我曾经是合欢宗外门弟子,我们宗门干的就是人口拐卖的行当。所以,别指望我会对你们心软。” 元意:长得不太像啊。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至于过不了问心路的话他根本没放在心上,吓唬人谁不会。 元意偏头看向那个既不哭闹也不说话的孩子,从他跟着这个队伍开始这人就一直是这种状态,丢了魂似的无知无觉,像个木偶。 “牵上他,我们要去那边看看。” 老大发令,元意也只能上前去握住他的手。 很凉,像月光一样纤细可怜。 异变发生在几天后的夜晚,剧烈的地动将人分成了两拨,元意下意识抓紧身边的两个人。 天旋地转,叫人生不出反抗的心思。 待到一切归于平静元意立刻观察起周边的环境来。 巧合而幸运,大人和小孩被恰好分开。 他立刻认识到这是个天大的好机会,在那群人找来前他们要赶紧跑。 “我们要带上他吗?” 其中一个孩子指着一动不动的人问道。 元意转身看去,那孩子不知是被什么东西磕到了,血流顺着额头滑下,给那张木然清冷的脸带去一份艳色。 要带吗? 这孩子需要人照顾,带上绝对是拖累。 可是留下他必定活不了几天,就算运气好避开了魔族、拐子、妖兽,他仍旧会死。 这孩子根本不知道饿,所以也根本不会自己找吃的。 元意走上前,身边的人想要说什么却被同伴拉住了。 “在我良心未泯之前最后问你一句,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回答他的是悠悠月光。 “我们走。” 奇迹没有出现,元意也不停留。 一群小孩挤在一起,摸着黑往不知名的方向走去。 树林里静悄悄的,凉风吹拂着留在原地的人,活泼地和他的发尾打圈玩闹。 “你的朋友们走了,不跟上去吗?” 一道男声响起,在阴森森的树林里恍若鬼怪。 “咦,丢魂了?” 月光下一道身影落在他面前,修长的手搭上他的额头,刚刚还血流不止的伤口瞬间愈合。 “也不知我们神帝陛下有没有办法,这么好的修炼天资可惜了。” 岁临抱起他,月光笼下,原地只余风的痕迹。 第231章 番外 旧忆:雀云镜(3) “这孩子的魂丢了。” 岁临将手里呆呆的小孩翻过来,像抱小猫一样向面前人展示。 “有点麻烦,魂丢的时间太长,估计是找不回来了。” 洛银槿指尖点在他的眉心,脸上是少见的严肃。 “诸······” “嘘,这回魔族入侵激起的怨气伤了他的根本,连惊澜都赶回来了。她这会正气着呢,不想被她按在地上打最好还是别过去。” 岁临挑挑眉,显然是想起一些不太美好的记忆。 “那这孩子?” “放下来我仔细瞧瞧,等惊澜气消了咱们再偷偷溜进去。” 布娃娃似的人只会恹恹地凝视着前方,无论洛银槿做什么都无法作出反应。 “不该呀。” 洛银槿喃喃自语。 “心理创伤吧。” 岁临揉了揉不到自己腰间的小孩,一抬头看见两人逆着晨光往这里来。 “阿暝。” 岁临弯了弯眉眼,微微歪头又看向她身边的小孩。 “还有我们小兮,在这里还适应吗?” “嗯,承蒙各位前辈的照顾。” 方渚兮抿了抿唇,字字斟酌后才小心翼翼给出回复。 抱着书的孩子在面对他时总有一种寄人篱下的紧张不安,深蓝色的衣裳是阿暝拜托洛银槿新做的,据说是因为蓝色能让孩子们的情绪稳定下来。 不过看样子作用好像不大。 洛银槿跟着青简前辈研究异世的心理书算是白研究了。 深蓝的衣摆被风吹起一个圆润的弧度,如鸟类正在伸展翅膀一般闯入身边人的视线。 深蓝的衣裳、书······ 原本呆滞的人微不可察地颤了颤睫毛。 指望暝给人做心理辅导还不如指望小孩自己想开,岁临深感责任重大,还想开导两句时身前的小孩突然窜了出去抱住了方渚兮的腰。 岁临:诈尸了? 暝:原来不是傀儡啊。 洛银槿:我的医术已经这么强了吗? 方渚兮:我没说错什么吧? 被牢牢抱住腰的人无措地对上三双好奇的眼睛,有些尴尬地低头却只能看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紧紧贴着自己。透过衣裳传来的温度和湿润无一不在告诉他:面前的这个小家伙在哭。 “我······” 方渚兮手足无措,他没有照顾人的经验,一双手在空中落也不是抬也不是。 “你先松开。” “呜,不要······阿兄,你不要丢下我······”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明明是和自己不同的声线方渚兮却在那一刻听见了自己在梦中哭喊的声音。 “小兮替阿兄去求援。” 他的阿兄站在血色之间,身后黑红的浪潮不安分地涌动着,挟裹着残破的四肢和悲戚的哀嚎似是要将他的每一寸灵魂骨骼嚼碎。 不,不要,阿兄,不要留我一个人,不要丢下我。 方渚兮恍惚间觉得自己和他的声音重合,连带着周围的景色也开始扭曲。 他一瞬间拿不稳手里的书,“碰”的一声闷响似是玻璃破碎的前兆。 “我不是你阿兄!” 他忽地用力推开身前的人,凉风从两人间的空隙穿过,粘了泪的地方像融成水的冰,被风一吹凉意直往他心口钻。 “阿兄······” 眼瞅着他还想上来抱方渚兮立刻往后退了几步, “我没有弟弟。” 他在对上那双讶异迷茫的眼睛后不自觉偏过头,指甲嵌入掌心,几个深呼吸渐渐冷静下来。 不知何时背后已冷汗涔涔,一双手搭在他肩上默默给他送着灵力缓解开始僵硬的身体。 方渚兮后知后觉,自己似乎给他们惹麻烦了。 暝见他身体回温便松开手弯腰去捡落在地上的书。 “对不起。” 俯身时她听到这么一句话,轻轻的,像风声。 “嗯?” “对不起。” 方渚兮掐着手心又重复一遍。 “青简前辈虽为书灵但向来是个不着调的,别说把书摔在地上,就是你将书撕成一片一片的他也只会觉得好玩。” 暝以为他是在为自己的手滑道歉。 自小生活在你死我活自相残杀环境下的暝不会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为推了一下别人而感到愧疚,这个动作的杀伤力甚至不如扇巴掌。 况且拒绝让自己感到不适的事物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生气都算他脾气好。 “阿暝的意思是你不用紧张,小兮有权利拒绝,所以不用道歉。” 岁临比暝更清楚方渚兮的不安,他站到两个小孩中间拍拍方渚兮的头又反过来捏了一下干坏事的小孩的脸。 被捏的人毫无反应,含着泪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方渚兮。 “惊澜让你把孩子带过去。” 洛银槿朝两人晃了晃玉简。 凤惊澜是个冷漠强势的性子,特别是在诸瑾身体不好后这一特质越发明显。关心则乱他们也理解,这回松口估摸着也是我们人美心善的神帝陛下在其中说了不少软话。 “趁着她老人家心情好赶紧的吧。” “不用那么急。” 岁临将人抱起来用锦帕擦去他的眼泪, “她什么时候拗得过我们神帝陛下啊。” “得了吧,上回,上上回,哪次不是将人关得紧紧的。” 洛银槿窜到暝旁边用手肘戳戳她, “上回你也在场,我们惊澜说将人捞走就捞走,那架势就和抢压寨夫人的山大王一样。” 暝点点头, “惊澜前辈确实很强,神界恐怕只有九卿前辈和凌鹤仙尊能打得过。” “话说凌鹤前辈是不是比你们还要小些?” “年纪虽小但天资惊人。” 暝老老实实回道,转头又对上岁临认真盯着她的眼睛, “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暝眨眨眼,不懂他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岁临轻声笑了笑,伸手理了理她耳边的碎发。 “我一会就回来。” “嗯。” 因为知道会再见面,岁临走时并无不舍,倒是他怀里抱着的那个,眼巴巴望着方渚兮的身影直至那道影子变成一个小黑点。 “还望着呢?” 岁临拍拍他的背,歪着头去看他的神色, “我都没这么看我媳妇。” 小孩不理他,只是恹恹地趴着。 岁临叹口气,转头看向面前的小院。 一袭黑衣的女子抱剑倚在门上,神色冷漠仿佛眉眼都浸着冰雪,看他的眼神宛如在看讨债鬼。 门后站着白衣胜雪的精灵,金色的长发似是上好的绸缎一路垂至小腿,碧色的眼睛仿若翡翠,不染纤尘。 在他旁边还有个缩小版,眼睛的颜色更深一些,眉眼比他的父亲有攻击性些,隐隐透露出几分他母亲的影子。 “岁临叔叔。” 小精灵乖乖和他打招呼,一双眼睛好奇地落在他抱着的人身上。 “楚楚乖。” 岁临将手上的人在诸瑾面前放下,摸摸诸楚的头又拍了拍木偶似的小人。 “还在想小兮呢,不和我们诸瑾叔叔和诸楚哥哥打个招呼吗?” “······瑾?” 面前的人终于给了一点反应,歪着头懵懂地打量着面前的精灵。 “是啊,我叫诸瑾,你叫什么名字呀?” 诸瑾蹲下来指尖点在他眉心探查伤势。 锦娘,阿娘。 “······瑾。” 他似乎只会重复这个字。 “不怕哦,我们轻轻的不会疼的。” 诸瑾试探着用额头和他相贴,在观察到没有抵抗情绪后合上了眼睛。 岁临站在诸楚旁边,一个憋气一个捂嘴,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虽然不懂这是在干嘛但把嘴闭上总是没错的。 (我们要等多久啊?) 害怕打扰到诸瑾,他选择和凤惊澜神魂传音。 “一会就好。” 凤惊澜绕到诸瑾身后拾起他散落一地的长发, “你们俩不用憋气,还没到不能打扰的程度。” 她头也不抬,只是垂眸将搭在臂间的长发编成辫子。 “阿娘我也想编。” 诸楚哒哒哒跑过来,踮着脚尖看那金色的头发被珍重地拢到一起。 “玩你自己的。” “哦。” 诸楚去摸自己的头发,齐耳的短发还达不到编辫子的长度。 他有些泄气地捏了捏柔软的发丝,不知是第几次希望自己快快长大。 凤惊澜欣赏完自己的作品后将编好的头发垂到诸瑾身前,转头看见捏着头发不知在想什么的诸楚。 “拿这个玩吧。” 一只草织的蚱蜢被递到诸楚面前。 到底是年纪小,再重的心事在玩具面前也是轻飘飘一挥就开的。 “谢谢阿娘。” 他欣喜地接过,正想好好研究便被一阵哭声吸引了注意。 刚才还呆呆的人不知怎的哭起来,边哭边抱着喊阿娘。 诸瑾有些无措地和凤惊澜对视一眼,他还是第一次被人叫阿娘。 “不哭不哭,阿娘在呢。” 他轻轻给人顺气,一边晃一边哄, “是不是吓着了呀,没事了,现在很安全。” 怀着的哭声渐消,他身体虚弱,哭这么长的时间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此刻只能抽抽嗒嗒地伏在诸瑾肩头。 “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幺。” 小孩子颤抖的声音含含糊糊,像是没断奶的小猫在哼哼。 “小鸟?” 诸瑾努力搜寻他在人间积累的常识,人类有这个姓吗? “阿娘说,找道士算过,用小名活得久。” 他努力讲清楚话,缺失的灵魂被弥补后人也清醒不少,至少能看清抱着自己的这位拥有着和自己完全不同的金发,他不是阿娘。 脑子清醒了记忆也随之降临,他闭上眼睛,一路上虽不清醒但通过聆听旁人的话语也能猜到自己的亲人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们变成了星星,他们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陪着他。 “没有名字。” 他冷得很,下意识往温暖的怀抱里拱了拱。 诸瑾对人类的常识不足以应付取名的难题,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妻子。 凤惊澜仍旧没什么表情,指尖点了点诸瑾尖尖的耳朵,随后俯身在上面亲了一下。 “惊澜。” 诸瑾的耳朵不受控制地动了动。 “来。” 凤惊澜朝他招手,随后在诸瑾递过来的掌心里写下一个字。 “雀?” 诸瑾歪头,有这个姓吗? “和小鸟是一个意思。” 凤惊澜捏了捏他的掌心, “该回去休息了。” “一会就回。” 他侧过头,看见趴在自己怀里的小孩正好奇地看着诸楚。 “要叫哥哥哦。” 诸楚不知何时偷偷凑近了些。 小孩歪头贴在诸瑾的肩头, “我阿兄是黑头发。” “可我阿爹是你阿娘。” 诸楚试图搞懂人类的亲缘关系,绕了半天将自己绕进去了。 岁临怜爱地捏捏他的脸, “少和青简前辈玩,都变笨了。” 诸楚抬头,语气里满是不舍, “青简叔叔很好,还给我讲故事。” “就是听故事听傻的。” 诸楚有些不服气,但暂时还没找到合适的话反驳。 诸瑾笑着看向沉思的儿子,又低头摸摸怀里小孩的头发,像云朵一样柔软。 似是被他的举动惊到,小孩偏头看向这位暖洋洋的大人,眼神清澈似是无色的琉璃。 这孩子天资出众,想来今后也是剑道的好苗子。 “唤你雀云镜好不好呀?” 如云般自在随心,似镜般通透明澈。 “好。” 他暂时还参悟不了自己名字里的祝福,但这位大人身上的暖意让他选择放下戒备。 “小雀儿还得在我这里呆一阵,等到灵魂彻底稳定后就能和其他小朋友一样了。” 雀云镜慢半拍点点头,忽地想起什么一般抬起头。 “要去找······” 他一下子卡壳,半天才从脑海里刨出那个人的名字。 “小兮。” “还惦记着呢。” 岁临拍拍他的头。 “嗯,要去道歉。” 第231章 番外 旧忆:雀云镜(4) 深夜,细雨绵绵,如万千愁丝在黑暗里蔓延。 方渚兮合上书本趴在桌子上,不知名的发光矿石被打磨成一只抱着胡萝卜的兔子,扭一扭兔子尾巴就能亮起温暖明亮的光线。 光落在他身上,长出来些棕黄的绒毛来,圆溜溜的头顶像团起来冬眠的小熊。 “哎” 小熊叹了口气,揉揉眼睛从桌子上爬起来。 虽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变强也非一日之功,但进展缓慢还是让人沮丧难受。 他晃晃脑袋,试图将自己从前看两眼就扔到一边的阵法书塞进脑子里。 但事实证明阵法这种东西,不是你有决心就能学会的。 “好难啊。” 他扒拉着书上绕来绕去的符文和线条, “你为什么这么难啊?” 快被阵法逼疯的人开始神经质地质问起书。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让碎碎念的人立马回神坐直。 是我喊得太大声吵到别人了吗? 方渚兮有些不安,抬手把炸毛的头发顺了顺才忙不迭前去开门。 门后斜风细雨,凉气在开门的一瞬间涌过来,是野草被土壤嚼碎的味道,酸涩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土腥气。 前不久见过的小孩此刻正艰难地抱着自己的被子枕头,棉絮堆起来比他整个人都还要大。 风一吹雨就开始乱飘,他站在檐下再怎么躲也无可避免地沾上一些。 方渚兮的视线落到他肩上的湿润和头发上珍珠般的雨滴上。 不用想也知道背后一定全湿了,这孩子究竟在外面站了多久。 他开始后悔看书看得太投入以至于连外面来了个人都不知道。 “你······” “对不起。”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方渚兮有些惊讶地看向面前低着头的人。 “我那日惹你生气了,对不起。” 他仍旧低着头,小孩子特有的声音仿佛糖一般化在雨声里,听起来格外可怜。 “你先进来吧。” 方渚兮怕他着凉主动让开了路。 刚刚还低着头的人一瞬间抬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就差长出条疯狂摇晃的尾巴了。 “可以吗?” 他饱含期待又小心翼翼的语气实在让方渚兮没法拒绝。 “进来吧,着凉就不好了。” 方渚兮隐隐觉得这是个大麻烦,偏偏他良心未泯没法看着他在外面站着淋雨。 人进来他就去烧了桶水,洗干净后又把自己的衣服借给他穿。 “有些大。” 方渚兮蹙眉看着长出一截袖子和裤脚,上手帮他挽起来。 “这样好多了。” 他叉着腰在某刻体会到阿兄带自己的不容易。 “过来,我帮你把头发擦干净,湿着头发可睡不好觉。” “好。” 自从进屋这孩子就乖得紧,他说什么就做什么,完全不像自己那会皮得不行。 心里想着事,手上擦头发的动作也慢下来。 恍惚间感到有人在拉自己,低头一看小孩不知何时转过身来轻轻拉着自己的袖子。 见方渚兮回神,他眨眨眼睛又认真地道了一次歉。 “我当时也思虑不周,对你说了重话,对不起。” 方渚兮借着手里的锦帕揉他的脑袋。 手底下的人使劲摇摇头, “才不是你的错。” 方渚兮被他笃定的神情逗笑了, “我叫方渚兮,你叫什么名字?” “雀云镜。” “嗯,那也不是我们云镜的错。” 雀云镜定定地看了一会,忽地仰头伸手抱住他的腰。 他看起来有些难过,那双眼睛荡起水雾,嘴巴张张合合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最后他轻轻唤了他的名字。 “渚兮。” 雀云镜抿了抿唇很不好意思的模样, “我今晚能不能和你睡,我害怕。” 方渚兮看懂了他无声的口型,他是想喊阿兄的。 “我······我睡相不好” “我很乖的,我不会吵到你。” 雀云镜连他说了什么都没听懂,只是对上方渚兮微蹙的眉头就慌乱地解释。 几番拉扯下还是雀云镜赢了。 无他,对上他真挚的眼睛方渚兮说不出重话,偏偏这孩子又有点听不懂委婉的话。 直到两个小孩挤在一张床上时他还在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反思,怎么就松口了呢? 雀云镜确实如他所说的乖巧,躺在床上这么久连动都没动。 手边是暖烘烘的温度仿佛窝成一团的小动物,让方渚兮想起了当初他缠着要和阿兄一起睡的情形。 只可惜,雀云镜不是他的阿兄,他也不会是雀云镜的阿兄。 亲人的存在不该被替代。 他这样想着,在逐渐轻柔的雨幕里合上眼睛。 之后的日子里雀云镜总跟在他后面,不说话就眨着眼睛看他。 最开始方渚兮还会问他怎么不去玩,雀云镜就仰头问是不是吵到他了,多来几次这样的对话后方渚兮也慢慢习惯了身后的这个小尾巴。 “听说新来了个小姑娘,一见着战啸就开始哭,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凑热闹啊?” 岁临弯腰邀请两个窝在家里长蘑菇的小孩和自己一起去见见未来的同窗,顺便再嘲笑一回生得凶神恶煞的同僚。 方渚兮回头看看站在自己身后的雀云镜,正低头玩他头发的人感受到头顶的视线后一下子将手背在身后,清棱棱的眼睛无辜又乖巧。 “渚兮?” “想去看看吗?” 雀云镜摇摇头。 方渚兮拍拍他的头,这孩子不知怎的有些不爱和人交流,平日里也只喜欢跟在他后面。 他一方面担心给人闷出病来,一方面又担心逼得太急反而让这毛病愈加严重。 “我们就不去凑热闹了,青简前辈让我带着云镜去藏书阁找他。” 方渚兮转头看向岁临。 “青简前辈啊,他的法子不太靠谱,别抱太大希望啊。” 岁临想起他和洛银槿两个人凑在一起神经兮兮的样子,学心理治疗把自己学出心理问题了。 方渚兮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点点头带着雀云镜去寻据说开导孩子很有一套的青简前辈。 推开藏书阁,蛛网和灰尘借着风势一同笼住了走在最前的人。 “青简前辈,别再拿小辈寻开心了。” 方渚兮习以为常地摘下头上的蛛网。 “小方呐,怎么年纪轻轻就老气横秋的,带小孩还把自己给带老了。” 眼前一花,原本破烂的地方焕然一新,一位身着青衫的少年笑语盈盈地弯腰看他。 “前辈,这位是雀云镜。” 方渚兮拱手行礼,随后侧开身子露出藏在后面的雀云镜。 “你啊,怎么偏偏挑着暝丫头的古板学。” 青简拍拍他的头主动上前蹲下和缩在后面的雀云镜打招呼, “你好啊,小朋友。” “您好。” 雀云镜努力回应着陌生前辈的热情。 他记得诸楚给他分享过好多书,里面是怎么称呼这些神仙来着? “神君大人好。” 青简没忍住笑出声,手撑着地整个人都差点压到雀云镜身上。 “是从我们家小乖那看的话本子吧。” 他终于笑够了,在雀云镜迷茫的视线里从袖中变出话本子来。 “我有那一本的后续哦,要不要和我一起看。” 雀云镜不知道,他记东西慢反应也慢,和诸楚一起看话本也是在一边听他念。 纵然诸楚念得认真,但能清晰留在他脑中的情节还是寥寥无几。 和他在一起玩会觉得无聊的。 雀云镜想拒绝却又想起方渚兮带自己来这的目的。 他不想看到失望沮丧的眼神,特别是来自方渚兮的。 “好。” “乖宝宝,过来坐叔叔旁边。” 青简仿佛是没看出他的纠结担忧,眼里盛满了笑意将人拢到怀里, “要努力去记故事情节哦,记住了今天晚上就可以换你来给哥哥讲睡前故事啦。” “嗯。” 方渚兮看着直接坐在大门台阶上的两人生出些许担忧来,想着到底是经验丰富的前辈,自己理解不了也是正常。 怀着自欺欺人的心态他从藏书阁里取了一本基础阵法讲解在一旁边看边等。 雀云镜的问题还未解决另一个麻烦就上了门。 方渚兮打开门看着面前抱着被子的小姑娘莫名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青简前辈说你们看过后续了,他现在暂时找不到那本书让我过来听你们讲。” 方渚兮:······ “是有这回事,只是······” 方渚兮很想说一句男女有别但面前的小孩似乎还没到那个年纪。 “我叫孔淑,我可以来听你们今晚的睡前故事吗?你放心,我很乖的。” “你可能得征求一下讲故事人的意见。” 方渚兮看着从自己胳膊后探出的脑袋,连头发丝都透露着警惕好奇。 “拜托了,我不知道结局是真的会睡不着觉的。” 孔淑将目光落到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小男孩身上,上前一步满眼恳求。 雀云镜不说话只是又往方渚兮身后藏。 “我可以拿东西和你交换,你喜欢什么啊?” ······ “我会染好看的布,还会做好看的衣服,我拿这个和你换好不好?” ······ 不知不觉间两个孩子围着方渚兮跑起来,被迫当柱子的人合了合眼,殊不知这才是一个开始。 第231章 番外 旧忆:月魄(1) 战火未熄,周围的生灵也似觉察到危险一般收敛起生机。树木焦黄,别说果子,就连能入口的嫰叶都没留下两片。 天空高远,一望无际,让人找不到暂时停歇的避风港,也看不到最终的归途。 枯死的野草在逃难人的脚下发出“咔擦咔擦”的脆响,像是被折弯踩碎的骨骼在发出呻吟。 魔族的功法带着掠夺毁灭的气息,天灾人祸酿成了世间的惨剧——粮食不够了。 修真者在黄阶之后便可辟谷,但能到此修为的要么是根骨万里挑一的天才,要么就是世家大族精心培养的子女。 在修真界,更多的是一辈子在赤阶、橙阶打转的低阶修士,以及未得上苍垂怜没有修炼天资却要面对魔族侵袭的普通人。 有修为武艺傍身的人还能躲进秘境避难,无家可归的普通人却只能拖家带口企图在乱世里找到一方安宁之地。 “娘,我们要去哪啊?” 被母亲牵着的小孩紧了紧裹在身上的外衫,在三个月前他最大的烦恼是如何度过自己的八岁生辰,但生辰还未至他们一家就先踏上了流亡的路。 “娘也不知道。” 背着包袱的女人无神地望向前方一同逃难的人,她自小锦衣玉食别说如现在这样一步一个脚印地踏上干裂的土地,就连亲自背东西都未曾有过。 “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女人身边的男人安抚似的拍拍她的肩膀,他背上也背着沉重的包袱。 “阿鲤也别害怕,这边通向聆风宗,到了那里就能得到五宗的救济。虽说没法像以前一样但至少性命无碍,只是苦了你,小小年纪就得和阿爹阿娘奔波。” 他艰难弯腰摸了摸儿子的头。 “阿鲤不害怕。” 手底下的人仰头蹭了蹭, “娘也不要害怕,我和爹会保护你的。” 他朝母亲弯了弯眼睛。 看着父子俩如出一辙的桃花眼女人不由自主地软了神情。 “还是等你长大再说吧。” 她伸手点了点儿子的鼻尖。 可现实并没有他们想的那般轻松,意外很快来临。 秘境中被驱赶的妖兽冲散了逃难的队伍,不到大人腰间的小孩几乎是瞬间就淹没在妖兽群中。 高昂的兽吼在耳边响起让人头昏脑胀,蹄下溅起漫天的尘土为视线蒙上一层昏黄的滤镜。残阳似血,像是被踏碎的血肉飞溅到了云上,艳丽得不像话。 在昏过去的最后一刻,他在妖兽的毛发和灿烂的夕阳之间看见了母亲绝望的眼泪。 再次醒来已是不知多久后的夜晚,明明是那样糟糕的修真界却拥有着无比静谧温柔的夜色。 夜色如墨,星河流转,仿佛是话本里缀满珍珠的鲛纱,华丽精美璀璨耀眼。星子旋转间拖出长短不一的尾巴,有的是点,有的是线,像某种不为人知的密语,藏在云层之中等待有人拨开迷雾,读懂其中的弦外之音。 他一时呆住,半晌才发现自己尚存于世这个奇迹。 对了,爹娘他们! 他猛地坐起身,迎面对上一张艳丽中透露出些许妖异的面庞。 因着那人坐在地上的缘故,他身上暗红的衣裳也垂落到地,像盛极而坠的红山茶,热烈沉重,被风吹起来时又似水中红鲤的长尾,飘逸轻快。 妖怪!? 他呼吸一窒,在那饶有兴趣的打量眼光里慢慢缩起来。 “怕我啊?” 那人像是发现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眯起眼睛,狡黠的模样像话本里的狐狸精。 “前辈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会怕呢?” 他的声音很稳,直视着面前过分漂亮的人,然而不自觉颤抖的手却出卖了他的内心。 “哦,你不怕我啊?” 那人假装忽略了这点小细节,歪头拉长了语调,盛满笑意的眸子一转就是一个鬼点子。 “那我可就······吃了你!” “啊!” 他被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本能地闭上眼睛往后退。 “哎呦呦,笑死我了,你可真好玩。” 惊魂未定之下慢慢睁开眼,就见那人笑倒在地上,和一高兴就在地上滚来滚去的红狐没什么两样。 他越发确定面前这位不是人类。 “我是九卿,你呢,叫什么名字呀?” 九卿懒得爬起来,索性躺在地上偏头看他。 他眨眨眼,想起不知在何处听闻的妖怪传闻。 不要告诉他们你的真名,一旦被缠上一辈子都无法摆脱。 “双鲤。” 权衡之下他念出这个父母闲暇时给他取的小名。 九卿学着他的动作也缓慢地眨了眨眼, “没有姓吗?” “你不也没有姓。” 双鲤大着胆子回他一句。 “因为我是妖啊,普通妖怪都没姓氏。” 双鲤没料到他竟如此坦诚,一时间琢磨起其中真假来。 “普通人也可以没有姓氏。” “不可以哦。” 九卿忽地换上一副神秘莫测的表情, “同一个姓氏的人类才会居住在一起,人类也会因为同一个姓氏团结起来,那是你们的根。” 双鲤年纪虽小但在家也读了不少书。 过去人类迁徙时确实存在这种情况,时至今日也有一个村几乎都是一个姓的情况,不过······ 他看着面前人得意洋洋翘尾巴的模样。 这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这家伙这么多年就没来过人间吧。 应该活了有些年岁,实力约莫也不是他能轻易抗衡的。 九卿躺在地上刚好将他的神情收进眼底,知晓这孩子七绕八绕的小心思后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此刻的双鲤如惊弓之鸟,眼前人到底和他不是一个物种,怎么想都觉得是别有所图。 “呀,被发现了。” 九卿懒洋洋翻了个身,托着下巴神色多了几分正经, “你完蛋了。” 双鲤:!? “你刚刚把名字告诉我了。” 九卿严肃补充道。 “又不是我的真名。” “那也是你亲口答应的。” “我答应什么了!?” 双鲤着急起来。 “契约啊,我问了你答了,这就代表你同意了我藏在话里的契约。” 他说的有道理,双鲤蹙起眉头开始回想他刚才的话里藏着什么蹊跷。 “哈哈,你也太好逗了。” 一抬头,只见刚刚还算有个正形的人又笑趴在地上。 “你这人怎么这样!” 双鲤气急,火气上头一时间也忘了害怕。 “不生气嘛,况且我也没有骗你啊。” 九卿双手撑地坐起来,像从水里上岸的猫科动物一样甩了甩头, “某些契约只要应答就代表成立,不需要真实的答案。” “那我还得谢谢你是不是,救命恩人。” 双鲤将后面四个字咬得很重。 “不是哦,我没有救你,是你自己运气好躲过一劫。” 九卿的眼睛很漂亮,是和自己相似的桃花眼。 不过可能是妖族的缘故,双鲤这么瞧着总觉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异懒散。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 “等你醒过来啊。” 九卿理直气壮, “你我有师徒线,我要收你为徒。” “不要。” 双鲤冷漠拒绝。 他才不想有一个整日捉弄自己的师父。 “不嘛。” 九卿凑过去晃他,大有双鲤不答应就不撒手的架势。 魂都快被晃出来的人开始反思。 这只妖不会是哪家调皮跑出来胡闹的小公子吧? 第231章 番外 旧忆:月魄(2) 最后双鲤还是拜他为师了。 无他,凭他一个人没法顺利找到父母,甚至能否安全度过这个晚上都不好说。 他得活下来,即便是通过欺瞒和算计。 不知何时圆月推开遮眼的乌云,如水般的月光柔柔洒下来,那样轻那样薄,却在某一刻压得他抬不起头。 他跪在地上,眼前只有贫瘠的土地和暗红色的衣角,像是开在荒漠里的玫瑰,银色的丝线勾勒出奇异的图案,那是玫瑰藏在花瓣里的纹路,宛如某种不为人知的暗语。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双鲤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无端显得空灵,连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还有一个人在和自己同时说着话。 九卿歪头看他,神情莫名温柔,好似下一刻就会融化在无瑕的月色里。 “起来吧。” 双鲤原以为是要和这个便宜师父一同在人间流浪,结果他手一挥两人就换了个地方。 双鲤:? “你······” 他猛然发觉这个人的实力可能比他猜的要强得多。 “呀,忘说了,我是神仙。” 九卿似是才反应过来,眨眨眼睛,无辜里透着些坏心眼的味道。 双鲤:! 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人的话了。 九卿也不着急,笑眯眯将人往里推。 “乖徒儿今后要和我一起住,等到八岁测试完天赋后就要和别的小朋友一起上学啦。” 本来打算哄骗这人帮着自己找父母的双鲤:······ 他这辈子还回得去吗? 九卿显然是把拜师一事上了心,那样不着调的人竟能静得下心,手把手教他法术理论和剑术指导。见他对阵法占卜格外感兴趣还特地寻了相关书籍法器,一步一步地示范拆解。 即便是心怀戒备的双鲤也不得不称其当真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师父, 八岁生辰一过,他就这么迷迷糊糊背起小布包和其他小孩一同进入学堂。 其中绝大多数人都是在战乱中被救到这里来的,大家经历相似很快就熟络起来。 学堂里有三位夫子,轮流教他们基础课,剑术、道法、动植物分辨、历史甚至还有诗文鉴赏。 学生们初来乍到,一个比一个乖巧内向;夫子们看上去也是第一次教书,尽职尽责很好说话,双方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双鲤心里藏着事,一连几日都是恍惚的模样。 这天刚出学堂,迎面遇上一个怯生生的小孩。 这个人他有些印象,是方渚兮的小尾巴,平日里见着人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跟在他兄长后面。因为还未到上学的年纪,所以不得已要和方渚兮分开几个时辰。 他记得和他一起的好像还有一个小姑娘。 “在等你兄长吗?他在问木夫子问题,你可能还得等一会。” 双鲤和方渚兮关系不错,遇上他弟弟自然得递个信。 雀云镜没想到有人和自己搭话,背着手紧张地点点头。 “好,谢谢你。” “另一个小姑娘呢?” 他往四周看了看,别是跑到什么不能进的地方了。 “孔淑去洛夫子家了。” 雀云镜老老实实回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课上被夫子叫起来回答问题。 “你怎么不和她一起?” 双鲤大概能猜到这孩子应该是受过大刺激才成了现在这副样子,面对病人他不免多出几分耐心。 “等渚兮。” 雀云镜悄悄抬眸看他,却在触及到双鲤的视线时下意识低头。 “等待是一件很无趣的事情,你可以在家和岁辞玩,方渚兮长了脚,到时间会自己回来。” “不······不无聊。” 雀云镜很少主动去反驳什么,此刻一着急说话也有些颠三倒四,一边比划一边解释, “只要走五圈就可以见到渚兮了,不无聊的。” 双鲤挑挑眉,刚想说话余光里就见方渚兮背着小布包的身影。 “渚兮。” 雀云镜眼睛比他还尖,人刚出现就小跑两步到他面前。 “在外面等很久了吧。” 方渚兮拍拍他的头。 “没有。” 雀云镜摇摇头,小幅度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是没有很久,仅仅五圈而已。” 双鲤抱臂靠在门框上眉眼弯弯,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雀云镜听此紧张地拉住方渚兮的袖子,得到了对方一个安抚似的摸摸。 “要和我一起来学堂吗?虽说年纪不够但夫子们说可以来旁听,不过······” “不过?” 雀云镜抿着唇,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不过上学可累了,云镜到时不自在可不要怪我哦。” “不会。” 雀云镜高兴地拉着方渚兮的衣袖。 “后面。” 双鲤的注意力不知何时移开,抬了抬下巴提醒两人身后的闹剧。 “我听说你这里有能跳过剑术入门的秘药,我想和你换。” “有是有,但这种东西只能使你更快地与灵剑产生共鸣,只有共鸣却无法调动身体和灵力配合,练剑的好习惯没有养成今后要改可就难了。” “没关系的,我不需要成为什么剑道大能,只要能杀了他们就好。” “不行,夫子说过修行最忌讳急功近利,你现在服药绝对会走火入魔。” 声音来源是两个小孩,追着讨要丹药的是最近才来的一个,在学堂里不怎么说话,平日里总是低着头神色阴郁。 躲在柱子后面的那个则是从小在这里长大,浅金色的头发和碧绿的眼睛都彰显了他并非人族的身份——和那位神帝陛下近乎一模一样。 方渚兮垂下眼睫,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雀云镜的魂魄还是那位帮忙修补的,这人情他们得想办法还回去。 只是这两人从学堂拉扯到外面,夫子神通广大想来对此一清二楚,他们为何不出言制止? 他抬眸刚好和双鲤撞上,眸光流转间明白了其中关键。 “诸楚。” 双鲤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靠在门上唤了一声。 “诶。” 诸楚应着,像是找到避风港一般忙不迭跑过去。 “你别跑啊。” 身后的人拔腿就追,却在经过方渚兮时被拦了下来。 “这和你没有关系,快让开。” 被凶的人也不恼,弯下腰在他头上敲了一下。 “没听见服药会走火入魔呀。” “入魔又怎么样,只要能杀了他们我挫骨扬灰魂飞魄散都行。” 他说这话时已经带上些哭腔,但这并没有换来方渚兮的心软。 他毫不迟疑地又在这小孩头上敲了一下, “入魔也无所谓?你难道还想变成魔族那样的刽子手吗?” “我······我就想报仇,我想回家。” 说着说着他还抱住方渚兮的腰哭起来。 双鲤对安慰人没什么兴趣,所以即便躲在他身后的诸楚被吓得发抖他也没伸手安慰一下。 “你还不回去?” 他低头看见自己被揪得皱巴巴的衣裳。 “抱·····抱歉。” 诸楚在他的目光里收了手,碧绿的眼瞳像是春日能滴得出水的嫩叶。 或许只是因为快被吓哭了。 双鲤不太懂他的害怕,不过书上曾提到过精灵一族对情绪格外敏锐,吓成这样应该是感受到了那人一瞬间的杀意。 他不想掺和,某种意义上他和那人才是同一阵营,他们同为在人魔战争里被救下的幸运儿。 “你······你能陪我走一截吗?” 双鲤很想问他自己是不是没有腿,话还未出口余光里瞥见藏在拐角后的一排脑袋,看样子都是冲着诸楚手里的药来的。 他猜到很多人在被救起前都经历了很多苦难,也知道刚来此处的小孩都迫切地想要变强,只是刚刚那句走火入魔喊得还不够大声吗? 双鲤盘算着,最后还是打算把这群小麻烦丢给方渚兮。 正巧诸楚此刻再次开口,声音弱弱的。 “求求你了,我害怕。” “走吧。” 双鲤率先出门,小孩天然就会对年纪大些的孩子产生敬畏,再加上他生得艳丽,比乖巧无害的诸楚有杀伤力得多。 “谢谢。” 诸楚捏着爹爹给他做的小布包跟在双鲤旁边, “不用道谢,你应该也能感知到我其实没那么愿意。” “还是要说谢谢的。” 诸楚看着乖,性格却不知随了谁的固执。 两个人本就不熟,加上双鲤也不是个自来熟的性格,两人一路无话直至终点。 “爹爹。” 诸楚看见站在院中的人扑了过去,诸瑾也蹲下来和他贴了贴额头。 “楚楚今日过得高兴吗?” “嗯。” 诸楚蹭了蹭他的额头,全然忘了在学堂门口碰见的事情。 “神帝陛下。” 双鲤没有和除师父、夫子以外的神仙相处过,只能照着话本子里讲的行礼。 “别这么客气,多谢你送楚楚回来。” 诸瑾似乎对诸楚的遭遇一清二楚,看向他的神色也格外温柔, “进来坐坐吧,我做了些小点心不嫌弃的话带回去尝尝。刚好九卿前辈要的茶叶也做好了,顺便给你师父带回去。” 诸瑾这样说双鲤也不好拒绝,只是九卿······前辈?他的辈分这么大怎么一天到晚像小孩一样没个正形。 进入院中有一黑衣女子在此处等候,诸楚见着便乖乖喊了娘亲。 “前辈。” 双鲤不知她的名讳只得这样模糊喊着。 “嗯。” 女子起身,腰间的玉简嗡嗡作响。 “惊澜。” 诸瑾蹙眉,似是想开口劝她。 “无碍,凌鹤又不是废物不需要我一直盯着,再不济还有云淅那小子帮忙。” 她走过来理了理诸瑾的衣裳, “总将我往外推做什么,好不容易才等来凌鹤这一个替班的,自然是要多压榨压榨。” 诸瑾不太适应在孩子们面前同自己夫人亲昵,耳尖通红地点点头。 诸楚不明白他们在谈什么,不过他喜欢和爹爹娘亲呆在一起。 双鲤盯着他们二人的身影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也不知他们现在如何了。 第231章 番外 旧忆:月魄(3) “大忙人回来了,给师父带什么好吃的了呀。” 九卿没骨头似的趴在石桌上,眯起眼睛笑得狡黠。 “诸瑾前辈给你的茶叶。” 双鲤将东西放到他面前,九卿没拆开茶叶,眼睛反而直直落在他的另一只手上。 “这是什么好吃的?” “诸瑾前辈给的点心。” 双鲤嘴上应着却并不打算给师父分, “哄小孩的糖糕,师父这么大个人总不该和徒儿抢零嘴吧。” “我还以为你会借花献佛趁此机会解了这半道师徒缘分。” 九卿单手托腮,桃花眼笑得温和。 双鲤身形一顿,知晓是这些天心神不宁的模样叫这位看了去。 “那也不能将别人给的东西转手送人。” 他放下手里油纸包着的糖糕,忽地跪在地上朝九卿磕头, “徒儿不孝。” “不过是想回家而已,何来不孝。” 九卿指尖勾了勾,双鲤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扶了起来。 “想好了?就你现在的实力,回去保护不了你的父母甚至连自保都难,我们虽为神仙但不可轻易插手世间事。你若遇险,可没人救你。” “是,我的父母还在,我不可能毫无负担地丢下他们独自享福。与其等到将来后悔形成心魔,不如现在就遵从本心,只是有些对不起您······” 九卿面上的神色未变,招手让他靠近些。 “既然决定了便去做吧。” 他的指尖点上双鲤的眉心,冰冷的体温和他这一身的艳丽形成强烈对比,恍惚间像极了留于人间不见光亮的哀怨艳鬼。 双鲤来不及细想,眨眼的功夫面前的景色便换了一番。 茫茫大地上,人们围聚在篝火边企图从这最原始的温暖里获得在明早睁开眼睛的勇气。 双鲤不自觉上前两步,顿了顿后从地上抓起一把尘土抹在衣服和面颊上。 做好准备后才小心翼翼靠近,在绕过一个个如枯木般的逃难者后他终于在一角找到自己的父母。 母亲扶着父亲,几日不见竟生出了些许白发,神情担忧不见半点往日的天真娇气。父亲靠在她的肩头,一双桃花眼永远都是笑着的模样,是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乐观释然。 “阿鲤?” 他轻咳一下,有些不确定地呢喃出声。 “父亲。” 双鲤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望向震惊的女人,声音里已经带上一丝颤抖, “母亲。” “平安就好。” 男人温和地笑了笑,招手让他靠近。 “可有受伤?” 双鲤一边摇摇头一边顺从地任由女人上手查看。 “父亲,您?” “生死有命,不必强求。” 男人话还没说完头上就挨了一下,抬头对上自己夫人阴沉沉的脸色。 “小桃花,我知错了嘛。” 他偷偷捏着夫人的衣角,女人显然对他这一套已经免疫,回头看向这个脏兮兮的儿子。 她亲眼看见他倒在妖兽的脚下,在那种情况下别说存活,连留个全尸都难。 而现在他完好无损地回来了,身上的泥土还未被体温捂热,仍旧沾着夜晚的凉意——是刚刚抹上去的。 不仅如此,在这短短几月里他成为了赤阶修士。 从凡人到修士的觉醒仪式需要纯净的灵气引导,同时还要一些特殊的法器。 孤身一人的儿子显然没法靠自己弄到这些,有人在帮他。 她定定看了双鲤许久,最后没有问出那些被刻意掩盖的问题。 “平安就好。” 她无意识中将自己夫君的话重复了一遍。 双鲤松了口气,他知道父母都是极聪明的人,说了这样的话代表他们不再探究他消失这几个月的事情。 这样最好,神界的一切就当是一场梦吧。 这晚他如从前般睡在父母身边,本该是安心的环境却不知为何在几天后的半夜忽然惊醒。 梦中粘腻的黑暗仿佛蔓延到现实里,睁开眼便见一轮满月高悬于天,空洞冷漠,像天空破开一个口子,无数的视线从其中落下。 今夜没有星星。 双鲤不由得抓紧自己的胳膊,宛如拥抱的姿势让他找到些慰藉。 夜晚很凉,许是篝火熄了。 他起身,却看见大多数人都睁着眼睛,一道道目光已经没了白日的平和。 或许应该说,在麻木中沉溺的人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所以连恶意都懒得再遮遮掩掩。 双鲤转头看向身边的父母,父亲被母亲拢在怀里,眉头蹙起面色苍白。 而他的母亲,那个自小体弱被家里娇养起来的闺阁小姐,此刻与今夜的月色一般无二。 “它待你不错吧。” 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仿若在说一件小事, “你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发带也很漂亮。” 双鲤下意识往头上摸,他不太在意发型但九卿对此颇有研究。 不得不承认,双鲤很喜欢九卿给他梳头,所以在最后选择保留了这一点念想。 “君小姐······” 有人看不下去出声提醒。 “急什么,要是连这点时间都活不到不如早点去死。” 她面无表情,将盖在自己夫君身上的衣物拢紧了些。 “我们是不急,不过你夫君和那些小孩可没那么多时间了。” 一个大汉被众人推出来,他提着血迹斑斑的刀站到母子二人之间。 “小娃娃,你可别怪······” 话还未说完,只听一声酸牙的声音那大汉便已头身分离。 庞大身躯倒下去的那一刻,双鲤看见自己母亲沾满鲜血的脸,血液染红了她的衣裳,像极了她素日爱穿的粉衣。 “我说了,等急了就去死。” 人群慢半拍发出一声惊呼,却在下一刻被强迫咽回了喉咙。 和他们一起逃难的人几乎都来自一个地方,君家小姐君涟桃,体弱多病、娇生惯养······心狠手辣。 当年君家比武招亲,无数人看上了君家的财富想要吃绝户,却都一个个死在擂台上,血气久久不散甚至惊动了更高一级的城池。 唯一一个跨过层层血雾,在这场千万人赴宴千万人退却的邀请里迎上前去的人,此刻正躺在君涟桃后面。 她成婚后不喜走动,以至于太多人忘了当初的君涟桃是何种模样。 “阿鲤,你可知修士和凡人的区别。” 君涟桃擦着手里的匕首,这个老伙计在她嫁人后就敛起锋芒,但直至今日仍旧寒光四射。 “修士调用天地灵气化为己用。” 双鲤停住,他大概知道母亲是何用意了。 修士调用天地灵气时肉身也会受天地灵气滋养,血肉骨骼在沾染灵气后亦可入药。 这不是正经医书上的,但现在是乱世,而在场的,只有他一个修士。 “别听他瞎说,你当然可以恨我们。你是个独立的人,你可以反抗,即便对方是你的父母、你的恩人甚至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 匕首在君涟桃手里转了一圈,双鲤竟分不出那点寒光是来自她手里的匕首,还是母亲眼里的决绝。 “你现在可以跑了,跑掉了就躲得远远的活吧。” 双鲤知道她未说的话是什么,跑不掉就毫无遗憾地死掉吧。 他身体开始僵硬,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害怕,但他还是用尽全力往远处跑。 几息过后,他忽地感到脖子上传来阻力,紧接而来的,是喘不上气的窒息。 “看来没有跑掉呢。” 第231章 番外 旧忆:月魄(4) 疼痛将双鲤从窒息的眩晕中唤醒,他努力睁开眼睛却无法聚焦,一张张面孔被虚化成了斑点条纹,一重叠着一重,像是无论如何都翻不过去的大山。 温热的血液从某个破开的地方潺潺流出,缓慢而又坚定地带走了他身体里的余温。 他觉得自己像是快被抽干水分的枯木,到了最后只剩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夜风忽起却吹不动他此刻的一身狼狈,血液渐凉随后又被用力地划开,先是血然后是骨肉,一刀一刀,珍重而果决。 明明连眼前都看不清了,却仍旧能清晰地感知着每一块肌肉是如何被剜下的,应该是一小片一小片的,薄薄的像是剔骨的鱼肉。 双鲤感到自己在被拆解。 很疼,可他没有力气喊出来,甚至连眼泪都像是随着血一同流干了似的。 不知风在吹过这副残躯会不会发出“呼呼”的声响. 没来由的他想起那些话本子里中空的怪石,自己现在应该也是那样奇怪。 他不想在最后的时间里还要看见那些人渴求扭曲的脸,所以拼尽全力地扬起头。 天幕浩瀚无垠,孤零零的满月悬挂其上,将落未落。 视线模糊得更严重了,在疼痛之外他竟感到一丝倦意。 双鲤知道自己要撑不住了,他要死了。 明明死亡就存在于他看过的每一个话本子里,明明死亡在这场战争中是随处可见的事件,可为什么他此刻竟像是第一次认识到这个必定的归宿一般惊慌。 是的,他没有想象中的坦然。 他恐惧着死亡,恐惧着化为毫无意识的尘埃。 他恨! 他可以恨,他应该恨。 恨那些将存活希望寄托在他一身血肉上的逃难者,恨那样冷漠果断的母亲,恨自己反应迟钝直至事发才明晰那些被掩藏的腐烂。 魂魄在无知无觉中飘飞,朦胧轻盈却装着一腔沉甸甸的情绪。 火焰的颜色在视线里蔓延,将那些斑驳的色块燃烧成血红的色彩,人物再次清晰。 不,应该说他从未如此清楚地看见他们。 每一个眼神的变换,每一块肌肉的牵动,都如同慢动作一样在他面前展现。 他听见那些人在说话,一声盖住一声,可没有人的嘴在动,他们都在努力抢夺那救命的血肉。 清醒和混乱地拉扯之间,杀意在恨中悄然滋长,然后在血色的盛宴里越窜越高。 (抢到了,我终于抢到了。) 双鲤不受控制地跟随声音迈出一步,杀念让他本能地盯上离他最近的人。 那是个面黄肌瘦的男人,双手捧着东西快步向自己的妻子赶去。 双鲤能感知到那是自己的血液,新鲜的,含着体温的血液,此刻正如小小的湖面,倒映着天上的圆月。 自己濒死前的眼睛是不是也是这样。 他胡思乱想着,在那片刻的清醒之后,席卷全身的是无边的愤怒。 双鲤跟了上去,在伸手伤人的前一刻,他听见一声有些嘶哑的婴儿声音,随后是妇人喜极而泣的声音。 “活了,真的活了,修士的血真的有用。” 什么活了? 他不解地歪头,却在男人拥住妻子的空隙里看见了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小孩眼睛里没有他的倒影。 他已经死了。 双鲤后知后觉认识到这个事实。 许是那些血液真的有某种神奇的药效,那襁褓中的孩子不仅睁开了眼睛,甚至还直勾勾盯着他。 双鲤觉得他在笑,即便他并未从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找到自己影子。 这个小孩活了。 他意识到一件比死亡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 一颗幼小的心脏因为他的血液再次跳动,隔着重重血肉,他清晰地听见逐渐蓬勃的心跳。 生,比死亡更加常见,如此朴素,如此厚重,如此的······震撼。 风起,凉意促使着人们再次聚拢。 这场瓜分盛宴已经结束,为了避免血气引来妖兽和魔族,他们要再次上路了。 双鲤停在原地没有动作,就连那对夫妇抱着孩子穿过他的灵魂也没有任何反应。 人携着火把向前,世界归于本来的黑暗。 “恨吗?” 九卿的声音响起。 “恨。” 双鲤没有回头, “我的血真的有这种起死回生的奇效吗?” 他蹙着眉喃喃问道。 九卿笑了笑, “谁知道呢。” 双鲤此刻才如回神一般转头看向他, “您······” “也可以继续叫师父。” 九卿学着他疑惑的模样歪头,双鲤知道这个人的年纪很大了,此刻却将这双桃花眼和那婴孩的眼睛重叠起来。 “你听见了吗?” “什么?” 双鲤下意识反问,发昏的脑子缓了好久才意识到他问的是那些声音。 “这是什么?” “一种禁术,名为共情。” “我没有学过这个。” “你曾经学过这个。” “曾经是多久?” “呐,可能是上辈子,也可能是上上辈子。” “是你教我的吗?” 双鲤迟钝地想起那奇怪的师徒线。 九卿缓缓摇头, “你的情况有点特殊,共情不受自己控制只能被动倾听,今后会越来越麻烦。” 双鲤知道他在回避自己的问题,只是有些呆愣地点头。 他明白现下应该去询问解决之法,可他真的没有力气了。 他有些累,可能是被抽干血气的缘故,连思考都觉得费劲。 “不想想怎么报仇?” 九卿弯腰看着他, “还是说我的乖徒徒善心大发,想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啊?” 双鲤已经无心顾忌那些师徒相处的规矩,直视着那双和自己全然不同的桃花眼。 黑色眼瞳在月色下渗出些金红色的光晕,而在那片深潭中,他清晰地看见月光穿透自己的身体。 “我会恨所有向我举刀的人,无论他们有什么苦衷。” 他看见那双眼睛弯了弯,带动着自己的倒影也跟着晃了晃。 “好哦,不过现在我们得回神界处理一下,你的灵魂不能离体太久。” 双鲤点点头,在九卿的手抚上他头顶之前忽地开口。 “我不想叫双鲤了。” 当年他出生时有一道士云游至此为他占出一个“离”字,父亲觉得这个字寓意不好,便以“鲤”代“离”,希望他这一生都能无拘无束遨游四海。 又因为他是父母的爱,故取“双鲤”二字。 双鲤传尺素,鸿雁托锦书。 直至现在他仍旧爱着自己的父母,可这并不影响他对母亲的怨恨,他不想继续当那只传信的小鱼了。 他抬起头,在死后不知第几次凝视着头顶的月亮。 月圆之夜,魄散魂飞。 挺好的。 “叫月魄怎么样?” “好啊,小月月。” 月魄:······ 要不换一个称呼呢? 还未等他开口抗议九卿先行出手,视线再次遁入黑暗,只是这次,他不再带着恐慌和痛苦。 第231章 番外 旧忆:月魄(5) 眼前的景象快速变换,尚在襁褓的婴儿不过眨眼间便成了蹒跚学步的幼童,他走得越来越稳,最后竟跑跳起来。 身上那件新纳的红衣也随着他的动作飘动,绸缎飞舞展开,化为了暗夜里的火焰。 火焰里,尚且稚嫩的人被捆在树干上,千刀万剐,死不瞑目。人群在欢呼,像一锅沸腾的水。 他看见干瘪的幼苗重获生机,看见一双双黯淡浑黄的眼睛再次明亮,看见月色洒落在荒芜的地面映照出一点破土而出的嫩绿。 人群带着火把远去,冷冽的月色再次占据这片土地。 他知道,他该醒了。 睁开眼,厚重的帷幕遮住了外面的场景,房顶上用绳子缀着柔和温暖的夜明珠,高低不一错落有致,像旋转的星河在某刻忽然静止,唯留光华流转,玄妙无比。 月魄呆呆的看了会,随后坐起身来。 床边的人像是倦极了的猫,将张毛绒毯子随意团吧团吧垫在头下。乌黑的头发散落一地,最终和角落的阴影融为一体。 似是被他的动静惊扰,九卿颤了颤睫毛缓缓睁开眼睛。 “醒了呀。” 他在毯子里象征性扑腾两下,然后继续心安理得地窝在里面, “神魂强度有所增长,还顿悟了?” 九卿眯起眼睛,仿佛下一秒又会睡去。 月魄仔细感受身体的变化,前者倒是明显只是后者······他也不知道自己悟了个什么。 “无碍,修炼本就不是一日之功。” 九卿再次出声, “你在凡间的那副身躯是我用血灵芝做的,这个才是你真正的身体。血灵芝能完全还原你的血肉修为,就当是替你还了你父母的生养之恩吧。” 月魄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半晌点点头。 “我什么时候回学堂上学?” “咦?难得见有人对上学如此热衷。” 九卿那半合半睁的眸子因他这一句话一下子瞪圆了, “你想同他们一起上学吗?” “不想。” 月魄答得很干脆。 “那就在家歇歇吧,他们能教的我也能教,一样的。” 九卿纤长的睫毛又垂下来,看着恹恹的。 “师父也会诗文?” “什么诗文?” 他仰起头,表情迷茫。 月魄:······ 这个师父怎么一会靠谱一会不靠谱的。 “好了,我要睡觉了。” 九卿读懂了他的表情,恼羞成怒要赶人下去。 “那弟子恭送师父?” “恭送什么,这是我的床。” 九卿抓着床单上下一晃,月魄就顺着如波浪般涌起的床单骨碌碌滚下床, “要不是看你神魂不稳才不借给你。” 月魄揉着胳膊从地上爬起来,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摔着也不疼。 “您老人家这是起床气吗?” “我只是在夺回我被窝的使用权。” 九卿抬手解下自己的发带,趴回床上。 “神仙也睡懒觉吗?” “睡懒觉怎么了,又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他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好好好,我晚上来叫你?” “不要,我睡醒了自己会来找你。” 这个家伙,明明还未到冬日怎么有一副要冬眠的架势。 月魄关上房间门退了出去,院中栽着一棵巨大的桃花树,他走时繁花似锦,归来时仍旧灼灼动人。 淡粉色的花瓣被风吹到他面前,月魄没有伸手去接,它便委屈地绕着他打转。 月魄定定看了一会,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不知是不是睡懒觉会传染,月魄近几日也犯困得紧。 剑法书看不进去,连提剑的力气都没有。刚翻两页阵法书,想着想着便不知何时睡过去,这一睡就是大半天。 每次醒来都能看见一个浅金色的影子在窗外探头探脑,见他睁开眼睛才举着饭食从窗口给他看。 月魄还未辟谷也不会做饭,诸楚是受九卿之托前来给他送食物的。 月魄没精神和他搭话,诸楚也不敢扰他清静,趴在窗边看他吃东西。 虽然安静,但诸楚好奇的目光实在太过明显,被他盯着的月魄简直如芒在背。 “你不再吃点吗?” 诸楚看他停下动作不禁踮起脚尖往前凑了凑, “是饭菜不合口味吗?” 月魄摇摇头,垂眸看着快伸到自己跟前的脑袋默默伸手推远了些。 “饭菜很好,只是我没什么胃口罢了。” “哦。” 诸楚感受到他的抗拒又缩回窗外, “是心情不好吗?我感觉你很难过。” 难过? 月魄歪歪头,他怎么不觉得。 “你能觉察人的心情到哪种程度?” “就一点点最基本的喜怒哀乐,而且只有在对方情绪强烈时才会发觉,不过对于恶意还是很敏锐的。” 诸楚看他彻底放下碗筷,不由得凑上去嗅嗅饭菜的味道。 爹爹做饭香香的啊,为什么会没胃口呢? 月魄没注意到诸楚的动作,他思索着共情和诸楚天赋的共性。 师父还未醒,也不知是在他睡着的时候做了什么,月魄现在完全听不见诸楚的心声。 “我下回给你带无心果吧,酸酸甜甜的,很开胃,而且形状是心型。” 诸楚忽然高兴起来,抬手给他比划, “青简叔叔说吃啥补啥,你吃了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这是生了什么病?” 月魄看向他。 “我偷偷听爹爹和九卿前辈说的,好像是心气散了。” 心气散了吗? 月魄垂下眼睫。 “别担心,爹爹很厉害的,我们一定会医好你的病。” 诸楚探入半个身子艰难地拍拍月魄的肩膀。 月魄:······倒也没那么担心。 此后几天,月魄的饭菜横跨八大菜系,从酸甜到微咸,从灵果到鱼虾,一顿饭将四海的味道尝了个遍。 依诸楚现在的身高趴窗户还有些困难,在月魄的默许下他得到了进入房间的权利。 此刻坐在他对面托腮认真观察。 “不过我没想到你居然喜辣诶。” 其实月魄每次吃的分量都差不多,他也不知道诸楚是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你高兴的时候会散发甜甜的味道。” 诸楚很高兴有人肯听他絮絮叨叨。 “别随便感知我的情绪。” 月魄眼睛都不抬地警告。 “哦。” 诸楚乖乖坐回去,半晌开口询问, “那我要怎么收回感知呢?” 月魄:他也不知道。 “等小诸楚长大就可自由操控了。” 九卿忽地从窗口冒出来。 “呀,九卿前辈醒了。” 诸楚惊喜地看过去, “像蘑菇一样从窗口长出来。” 九卿笑眯眯拍拍他的头, “我们小诸楚的比喻还是这么奇怪,你阿娘今日回来,要不要早早回去瞧瞧啊?” “要的。” 早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月魄就清洗收拾好饭盒打包起来,诸楚拎着小花布包着的饭盒和两人欢欢喜喜告别。 “哎呀,小月月和小诸楚相处得很好,一点都没想我这个师父呢。” “诸楚性格如此和谁都会处得极好,还有,别这么叫我。” 月魄被他喊出一身鸡皮疙瘩。 “不要,我就要这么叫。” 九卿耍起无赖得心应手, “呐,你的课本。” 他举起一本书在月魄面前晃。 “这是什么?” “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应该还在学字。” 月魄:你确定吗? “我开蒙了。” 他委婉提醒。 家里有些积蓄,启蒙也比一般孩子早。 “没关系,我们可以学学其他物种的语言。” 九卿双手一撑坐到窗台上,又变戏法似的掏出好几本书。 “小月月想学哪个种族的呢?” 月魄视线落到他手里的各色书籍上,一个字也看不懂,随便蒙一个好了。 他抽了本黑色的,这个看起来就很厉害。 “凤族的书。” 九卿从窗台翻到月魄对面,动作轻盈无声。 月魄翻开书,看着上面如蚯蚓打架的图像只觉头大, “这是文字?” “原谅它们一族只有爪子,连笔都拿不稳能划拉两下就不错了。” “有凤族的文字那有龙族的吗?” 月魄想起那个与凤齐名的种族。 “有啊。” 九卿懒散地趴在桌上,用手指了指自己, “在这里哦。” 月魄:你确定你不是猫科动物吗? “才不是,我才不要浑身长毛,热得慌。” 月魄这才反应过来九卿既然知道共情应该也是修习过这门术法,读心一事轻而易举。 “不许读我的心。” “哪里需要那么麻烦,我连看你的神情都不必,只需要感受你周围灵气的波动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月魄闭上眼睛试图感受,神界灵气丰沛,温和似绵绵细雨,与他亲近的冰元素会主动往他身边聚拢,但除此以外他便没了其他感受,更别说九卿口中的情绪。 到底是实力不济,与天地的联系还没到那种程度。 他睁开眼,对上九卿含笑的眼睛。 “不是要教我认字吗?哪有师父趴着教徒弟的。” “现在有啦。” 九卿手一挥桌上便多出笔墨纸砚。 “小月月想先学什么呢?” 月魄沉思一会, “名字吧。” 九卿来了兴趣,走到他身后弯腰握住他执笔的手一点一点在纸上留下痕迹。 凤族的文字对月魄来说还是太奇怪了,以至于他左看右看都没认出这是谁的名字。 “这是我的名字。” 九卿不觉得第一堂课教徒弟写自己的名字有什么问题。 “在龙族的文字里你的名字是什么模样?” 月魄相比对一下两个古老种族的文字差异,如果有相似之处学另一门时会更快一点。 九卿将其写在了旁边。 “龙凤两族文字一样?” 月魄在仔细对比后得出一个离谱的结论。 “不一样。” 九卿直起身, “但我的名字世间只此一份。” 他说这话时带着些隐秘的骄傲,月魄能从中隐隐窥探出师父年少时的模样,一定是像山中的红山茶一样热烈。 月魄忽地有点难过,不知是为师父还是为谁。 现在的一切都很好,好到没有任何一件事能成为伤心的理由。 九卿握住他的手,在纸上再次落下两个奇形怪状的文字。 “这又是谁?” 月魄敛了心神,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扫兴。 “这是月魄。” 九卿的声音顺着风声传来,恍惚间月魄闻到了桃花的味道。 外面的桃花开得这样盛吗? 回过神时发觉纸上落了几点水痕,他近乎迷茫地摸向眼下,只是轻轻一碰含在眼里的泪便一个劲往下滚,片刻就沾湿了他的指尖。 “我······” “没关系的,阿月啊,没关系的。” 九卿的下巴搁在月魄的头顶,体温冰冷仿佛是林间的雾气,带着松针的清香和晨曦即将破开云层的坚定。 第231章 番外 旧忆:月魄(6) 自从月魄在九卿面前掉了次眼泪后一直觉得尴尬,下意识地就绕着他走。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尴尬什么的完全不存在。 在楼下不知是第几次传来震天响后月魄终于没按住好奇心下了楼。 厨房火光一片,九卿背着手站在他面前,脸上脏兮兮头发也炸了毛,像冬日往火堆里钻的猫。 “后面藏着什么?” 九卿心虚地瞄他一眼,见糊弄不过去了才慢吞吞把烧化了的锅举到面前。 月魄盯着那个锅底的大洞久久不语。 “我也没想到这么不耐烧,早知道把那些个剑融成锅了。” 九卿嘀嘀咕咕。 “师父,你去厨房做什么?” “我想吃这个。” 九卿的坏心情来得快去得更快,随手把锅扔到一边给月魄展示自己在某个犄角旮旯里发现的食谱。 月魄自己不会做饭,但面前这位明显更不会。 他认命地叹口气,接过食谱。 “烧火会吗?” “我最会放火了。” 月魄:······ “你还是一边玩去吧。” 得益于九卿的锻炼,年纪轻轻的月魄拥有了一手好厨艺。 于是在某天的术法课结束后,九卿兴致勃勃地将两个包袱放在月魄面前。 “既然小月月已经会做饭了,我们就一起去人间和修真界逛逛吧。” 人间和修真界? 月魄有一瞬的恍惚,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地方了。 要去吗? 天宽地广,遇见熟人的概率小之又小,况且他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躲。 “好,我再去收拾一下。” 月魄没有问九卿带他下界的目的是什么,他做事向来随心所欲,没有目的只为高兴也是常有。 走的那天诸楚头回翘了课跑来送他,眼泪将睫毛打湿成一簇一簇的,像半展半合的纸扇。 “你要记得想我哦。” 他抹了一把眼泪,眼睛亮晶晶的,头发也亮晶晶的。 月魄觉得这孩子完全不记仇,就他之前那个态度换做是自己被这样对待早一脚踹过去了。 “别哭了,我只是下界游历,再说夫子不是定期会将玉简还给你们吗?我给你拍人间光景,到时拿到玉简看也算是同我一起了。” 诸楚点点头,半晌又委屈巴巴地抱住他的腰。 “那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啊?” “别跟着雀云镜学这些。” 月魄实在不解诸楚怎么这般依赖他,他又不是方渚兮那样的好脾气。 可能是方渚兮感受到他的心声,在他忍不住要口出恶言的前一秒赶来将诸楚牵了回去。 月魄偏头看向在一边看热闹的九卿,无声控诉他这种袖手旁观的行为。 九卿装聋作哑,顶着月魄幽怨的视线率先跨入空间裂缝。 魔族给人间带来的创伤仍旧存在,但人类会在废墟里重建家园。 月魄跟着他穿梭在一个个城镇里,看亲人团聚,看志趣相投,看流离失所,看分道扬镳。 最开始九卿会教他占卜观星,等月魄小有所成后就在街上支了个摊给人算命。 有师父在一旁看着月魄也不害怕,虽然这人大多数时候都支着脑袋打瞌睡。 不过······ 他看着今日不知是第几个前来问姻缘并且偷偷摸摸打量九卿的姑娘,师父您确定咱们是靠算命挣钱的吗? “你师父可有婚配啊?” 来人出手阔绰,将一把碎银子放在桌前。 “并无。” 月魄微笑着收了钱,并且毫无愧疚地卖了师父。 师父啊,咱们这小摊还需要多多出卖色相才能支起来啊。 九卿一觉醒来便多了好几朵桃花,至此以后便不肯再随月魄一同出摊。 每日在租的院中晒晒太阳,然后等徒弟回来做饭。 除了偶尔会带月魄回神界一趟外活脱脱一个甩手掌柜。 少了他这张脸当招牌,月魄的业务也从简单的看面相发展到唤魂、驱鬼、捉妖。 一个神棍可以当巫师、道士、办丧的三个人用。 看得多了自然对这世间的道理也就更透彻几分,闲暇时和师父并排躺着晒太阳,说说这些日子的见闻感受。 “有时候我竟会觉得她心慈手软。” 月魄晃着藤椅,有一搭没一搭摇着蒲扇。 这些年来看遍了世间的光明和腌臜,有的父母愿意为子女付出一切,有的父母将子女当作筹码和挡箭牌;有的子女体谅心疼父母,有的子女不满足于父母耗尽心力递来的一切。 人与人的相处本就复杂,一层微薄却坚韧的血缘更为其添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 这不是简单的对错能判定得了的,伤害是相互的,爱也是。 何况以冰冷的理性来划分有温度的情感,本身就是一种不理性。 月魄看得多了想的多了,对以前的经历也不再避而不谈。 “不恨了?” “恨啊,我脑子又没有病,会大度到去体谅同情向我举刀的人。我这个人心眼小得很,多小的仇都迟早要报复回来。” 藤椅吱呀吱呀慢慢响着,潺潺流水一般温吞。 “我只是觉得她一个不会武的闺阁小姐,能在那样短的时间里毫不拖泥带水地做出选择并且在流民里树立威望很厉害。若是我,做好决定后连让他逃跑的机会都不给,直接在睡梦中让他无知无觉地死去。” “哎呀呀,小月月学坏了。” “我一直这样。” 心结仍在,也时不时在夜深人静里隐隐作痛,但伤口已然开始结痂,距离长好只差一个机会。 月魄并不着急,解或者不解,谁又能说得准哪一条路更加顺遂呢。 九卿缓缓睁眼,阳光为他勾勒出一层金边。 “哎呀,她要来了。” “谁?” “云淅的妹妹。” 月魄思索一会,在脑海里扒出这个人来。 “那个身体不好的云绾?” “不全是,看她怎么选吧。” 九卿起身整了整衣衫, “我们要回去喽。” “我还有件因果未了。” 月魄张开手心露出刚得的银子。 “那我留个化身给你。” 九卿掐诀,一只雪白的长毛猫儿便蹦到月魄怀里。 “怎么是猫?” “你不是一向喜欢猫吗?” 九卿笑了笑,随即消散在云雾里。 月魄将猫抱起来仔细端详,猫儿慢悠悠舔了舔爪子,大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腕。 看着就又懒又娇气。 月魄将其抱在怀里揉了两把。 那个云绾,身上似乎藏着很多有意思的东西呢。 第231章 番外 旧忆:云绾(1) “云绾,今日要去上小学了,紧不紧张啊?” 福利院院长蹲下身替她理了理发旧的书包。 “不紧张。” 六岁的孩子眨了眨眼睛,手却不自觉握紧了书包。 “学得进去就学,实在学不会就算了。” 院长很有经验地开导她, “一个国家那么多人总不可能人人都读得进去书,实在不行咱培养培养其他爱好,你看,婆婆的言情小说就写得很好啊。” 云绾不理解她叽里咕噜地说了什么,她只知道马上要迟到了。 在铃声响起的前一秒,云绾卡点进入班级。 班上的座位几乎都被坐满了,唯一的空位在最后一排,那个位置没有同桌,孤零零靠在窗边。 同学们已经在和身边人熟络地分享起自己的信息,老师的脚步也在身后逐渐靠近。 云绾别无他法只好在那里坐下,她个子矮视线被遮了个干干净净,只能将下课的时间全部花在复习预习课业上。 一心想着赶老师进度的云绾起先并没有发觉不对,直至她在某次课间提前完成了任务,抬起头放松时看见有说有笑的同学们。 每个人都有相熟的朋友,每个人都能毫无顾忌地展现自己的情绪,云绾也想那样。 她张了张嘴,忽地发觉一个人自说自话是个很奇怪的事情,于是她想要找个朋友。 可在她低头看课本的时候,所有人已经攀谈起来,像一个个透明缤纷的小气泡,无形中将其他人隔开。 云绾试着加入进去,同学们没有对突兀出现的她展现出针对,他们含笑着听完她的话,然后在接住话题后自然而然地移开了视线。 就像她从来没有开口加入他们一样。 云绾试过很多次,也换了很多个不同的小气泡,无一例外,不管是怎样的开头,最后她都会成为那个被遗忘的背景板。 她坐在位置上想了很久。 他们的态度友好到让她无法去怨恨,她那莫名其妙的自尊又不愿当一个陪笑的背景,所以最后她翻开了下一章的课本。 但很快她就发现,不仅仅是同学,就连老师也会下意识略过自己。 上课时的随堂提问,自己的答案永远得不到老师的回答,偏偏在她抱着题目在课下询问时老师又是亲切温和的模样。 不过也不全是,思政课上老师总喜欢让最后一排的小孩起来回答问题,即便她总叫不出名字。 云绾将其归因为自己长得不太阳光。 她有时会想自己是不是早已死去,是灵魂状态才会让所有人都忽视她。 但手上的艳红和不同于利器的体温让她打消这个想法。 云绾不明白,但她不肯再去尝试,同学们也没有主动来问她,一个班的人就这么半生不熟地混在一起两年。 直至一节体育课,老师叫上全班同学一起做游戏,云绾和一个同学回二楼的教室取道具。 在出教室前云绾发现自己的鞋带开了,她将道具交给那个人然后蹲下。 不过是系鞋带的短短几秒,再次抬头那位同学已经抱着所有道具欢快地跑下楼。 云绾听见了他远去的脚步,她本想开口让他等等自己,只是还未等声音冲破喉咙里堆积的空气,那人先不见了身影。 她来到楼梯的拐角,这里刚好可以俯瞰到云绾所在的班级。 所有的同学围绕成一个完美无缺的圆,在老师的指挥下聚拢又退开,像绽放的花骨朵。蓝白相间的校服如波浪一般被风吹起层层涟漪,每个人眼里都映着同伴的影子。 云绾忽然不想下去了。 就像最开始晚进了教室几秒一样,她只是低头的功夫就会被所有人忘在身后。 她托腮倚在栏杆上,看着底下的欢声笑语没来由觉得鼻尖酸涩。 云绾不想在这样空旷的地方展露情绪,所以她躲到了厕所。 镜子里的女孩有一张姣好的面容,但那双眼睛却黑得让人发怵。 云绾在想她是个怎样的人? 阴郁、寡言、木讷、刻板。 她在想自己上一次和同学们说话是在什么时候? 是课代表举着作业问“云绾在哪里”的时候,她回了一声“这里”;还是当值日生说“向老师问好”,自己混在人群里附和了一句“老师好”······ 其实应该在更近的时间,就在刚刚。 她说:“我鞋带松了,你能帮我拿一下吗?” 那个同学和往常一样笑着接过,“嗯”了一声后头也不回地跑掉。 她在外套的口袋里摸到一个硌手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不知何时被放进去的糖果。 半透明的玻璃纸被粉色的糖果染成甜蜜的颜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折射出灼人的色彩。 荔枝口味,带着廉价的香精感,甜得人发晕。 “咔嚓”一声脆响,圆圆的糖果被咬得四分五裂,像片片薄刃刺破她的舌头。 云绾尝到了一点血腥味。 不对的,说话应该是有来有回而不是一问一答。 云绾看见镜子里的人蹙起眉,或许是她和这个班级气场不合。 得益于她大部分课下时间都用来学习,云绾的成绩相当不错。 在这样的前提下,她提出了跳级。 跳级的手续很顺利,但新的班级和原来并没有区别。 友善、忽视。 云绾开始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气场不合。 但好在云绾的成绩一直很好,从全校第一到全市第一,这支撑着她通过跳级来判断问题出自哪里。 直到高二,大学向她发来保送的邀请。 学什么专业对云绾来说都无所谓,但院长婆婆极力推荐她去学医,所以她选择保送到临床医学。 坏消息是云绾的大学生活与小学、初中、高中并无不同,忽视、冷场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但云绾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一心想通过跳级来摆脱现状的小孩了,现在的她能一边咬着齁甜的糖果,一边举手向老师说明落单情况。 更坏的消息是学医真的令人头大,专业书摞起来比云绾本人还高,本硕博连读的人已经没心情去探究人与人的气场问题,毕竟论文后面是被当成牛马压榨的实习生涯。 转正后的第一台独立手术是云绾第一次拿起手术刀划开病人身体,那时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熟悉和愉悦,当年的云绾将其归结于老鼠青蛙助教的实践指导和自己日渐变态的心理。 手术有成功自然也有失败,她对生命的离去表示惋惜,同时也在反思自己的理论是否需要再进一步。 还未等她真的进入博士后的苦海,二十八岁的云绾因过劳猝死。 漂泊在外的灵魂兜兜转转回了熟悉的地方,好不容易成了大人的云绾要重新再将自己养一遍。 第231章 番外 旧忆:云绾(2) “爹,老爹,我的亲爹,神君大人。” 云山上的小楼传来稚嫩的呼唤,一阵“咚咚咚”的下楼声后一个小孩出现在视野里, “别晒太阳了,你都快成老头了。” 藤椅上的男人轻摇蒲扇,闭着的眼睛并未因女儿的话睁开, “我本来就是老头,再说了,冬日暖阳可是世间一大美事,这叫复暄。绾绾呐,你年纪还小,不懂其中乐趣。” 云绾确实不懂一动不动地躺着有什么乐趣,懒洋洋的像趴在叶子上的小虫。 “你上次教的剑法我都学会了,你是不是该教我下一套了?” 她摇着藤椅,男人顺着她的力度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起来。 “不急,你的······” “佛经都抄完了,我现在倒背如流甚至能直接出家当和尚。” 云绾抓住他的袖子试图将人拽下来, “拜托,教我新的招式嘛,我想学。” “绾绾,你知道你的身体并不适合握剑。” “不知道,我觉得我剑练得很好。” 云绾嘴硬道。 其实她明白的,第一次练完剑她差点爬着回去,此后每次练习都收效甚微。喘不过气,身体也不自觉颤抖。她感受不到灵剑的共鸣,也无法理解暗藏在剑法中的道法。 即便如此她也在不久前达到了入门高阶,只差临门一步便算得上正经剑修。 云绾对剑说不上多深厚的情感,但她喜欢剑修,喜欢话本子里的快意江湖潇洒自如,喜欢惩奸除恶伸张正义。 她想要变强,想要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有自保之力,她不想因为弱小而被保护。 为此云绾做了许多。 她大部分时间都是昏睡的状态,听不见也感知不到外界,偶尔会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没有具体情节只是各式各样的色块组合在一起。 但只要醒来她就会带上玄剑去练习基本功,就算无法达到人剑合一,能将一招一式刻进骨血里也是好的。 天赋在任何一道上都至关重要,剑道也是如此。 云绾明白越往上走努力的作用越小,但汪洋本就是由一点一滴的水珠聚集起来的。只要一直在变强,终有一天会到达她想要的终点。 她抬头看着藤椅上的人,她没有见过自己的娘亲,从小到大都是爹爹在操心她的一切。 除了在练剑一事上不肯松口,其余的事情几乎都是纵着她去做。 云绾通过玉简知晓一些有关父母的事情。 她的母亲名唤莲隐,是花妖,本体是九叶天莲,据说每一瓣莲花都有起死回生之效,在生下她后便不知所踪。父亲云弥是神界的神仙,性情温厚在剑道上颇有威名。 因母亲喜静,二人便离开神界隐居于云山。育有一子一女,兄长云淅承袭了父亲的天赋,跟随仙尊凌鹤修行。至于女儿,就是她了。 外界对于云绾只有一个体弱多病的印象,远不及她兄长的盛名。 有时云绾也会想是不是因为她天资不够给父亲蒙羞所以才······ “乖宝,你想太多了。” 云弥拍拍她的头, “你爹娘本来就没有什么好名声。” 云绾:······ “真的不教?” “不教。” 云弥连眼睛都未睁开。 “不教就不教。” 云绾转身就走,关门声震落的片片桃花,也掩盖了落在身后的一声轻叹。 回到卧室里她才忍不住红了眼睛,扑到床上擦干眼泪,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玉简来。 嗡鸣两声后那边传来一道少年音。 “绾绾,怎么了?” “阿兄,爹爹不肯教我新剑法。” 云绾听到他的声音立刻开始告状。 在某次练剑结束后她向父亲讨来了玉简,并在不久和云淅取得了联系。 准确来说是云淅先找上她。 在接通玉简的那一刻她想过许多种可能,灵魂藏在玉简里面的邪恶魔族,被禁锢的远古大能,生出自我意识的无心之物······ 直到那道声音说:“我是你兄长,我叫云淅,你知道我吗?” 清清润润的,像细腻的春雨润湿枝头的梨花,洁白的花瓣渐渐透明显出藏在里面的坚韧经络。 云淅用爹娘的信息打消了云绾的怀疑,至此兄妹俩经常背着父亲偷偷联系。 “你想学哪种剑法?阿兄替你在神界找找,阿兄学完再来教绾绾好不好?” “我还没想好。” 云绾抱着玉简在床上翻了个身,老老实实交待自己一片空白的计划。 “不着急,九卿兄说你很快就会到神界来,到时会有夫子教你们剑术。” 云绾还未回答便听见玉简那头传来被呛到的咳嗽声,随后是云淅关切的询问。 “师父,你还好吗?” “还好还好,不过九卿前辈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回答他的是个从未听过的声音,想来是那位凌鹤仙尊。 “我问他就答了。” 凌鹤:······ 这么多年他还是不懂九卿在想什么。 “阿兄,九卿前辈是谁啊?” “是个很好的大人。” “为什么你师父叫他前辈,你却叫他九卿兄呢?” “我在神界还未拜师时暂居他家,起先也叫前辈,不过他说我这样将他叫老了,所以改口称其为九卿兄。” 听起来是个好脾气的前辈。 “绾绾等等,我这边出了点事。” 云淅忽地严肃起来,云绾也下意识捂住嘴。 “你们在做什么?” 她第一次听见兄长这样严厉的语气。 玉简那头声音模糊,似是一群小孩支支吾吾地回话。 云绾将耳朵贴近些,她想知道兄长跟着凌鹤仙尊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除了开头那句以外云淅没有再说过话,全然是一群小孩快被吓哭的慌张解释和凌鹤仙尊故弄玄虚地吓唬。 对峙最后以一个小孩弱弱的道谢结束,云淅的声音再次响起。 “修习剑道天赋虽重要但努力也必不可少,你的路还长。” “多谢云淅神君和凌鹤前辈。” “我不是······” 云淅的话和哒哒哒的脚步一同响起,显然是话没说完人就慌不择路地跑掉了。 云绾没有见过云淅,但这不妨碍她想象云淅吃瘪的样子。 “绾绾。” “啊?” 云绾回过神来。 “你最近身体还好吗?我听九卿前辈说因为主魂的靠近会变得越来越嗜睡。” “咳,小云儿。” 凌鹤猛然咳嗽打断云淅的话。 “师父?” “他这个也和你说了?” “对呀,我问九卿兄有没有办法医治阿妹,他便和我解释原因。” “九卿前辈帮你联系上云绾的?” “嗯嗯。” 凌鹤:······ “你们兄妹俩聊吧,为师去瞧瞧诸楚那孩子。” “好。” 不知为何,云绾在凌鹤前辈的声音里听出一种无力感。 “兄长,主魂是什么?” “据说是你上辈子将魂魄分成了两份,一份转世一份流落异世,待到两个灵魂融合你的嗜睡症就会好起来。” “那融合之后呢?” 云绾好奇问道。 “我也不知道,可能仍旧是你的意识主导身体,也可能是她的意识主导身体,双魂共体交替主导也是有可能的,这要看你们俩谁的神魂更加强大。阿妹,你害怕吗?” 云绾仔细地想了想, “有点,毕竟要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共用身体,我的意识也会因此有消散的可能。听起来还是挺吓人的,不过我一想到那是另一个我又觉得没那么可怕了。” 她翻了个身重新趴在床上, “如果依靠神魂强度来决定身体的控制权对她来说岂不是特别不公平,我好歹天天都在练习剑术,每每力尽神魂都会变强一点,她在外漂泊那么久肯定没学过这些。 你说,她第一次来这里会不会感到害怕啊?她认识的人都不在这个世界,两个世界的构成和规则说不定完全不同,她自己一个人要如何适应啊。” “我问过九卿兄,他说若是灵魂融合顺利,你的性格会在她身上出现,她原有的性格也会保留,就像一个人性格的两面。但如果心有抵触灵魂不融,则更有可能发展为精神分裂,神魂不稳会有崩溃的可能。融合后会先在云山待上三天稳定神魂,之后我会来接你到神界。” 云淅的声音有些低落,但他不能提出建议。 这是妹妹自己的身体,只有她自己能决定。他这个当兄长能做的,只有陪伴和支持。 “她来的时候有我的记忆吗?” “没有。” “那我得给她留点东西。” 云绾似乎已经做好决定, “不过直接写信会不会吓到她啊?” 她翻身而起,自言自语地在卧室里找可用的东西。 “我写点记录生活的日记怎么样?在日常生活里透露这个世界的规则,这样应该自然些。对了,还有我珍藏的小说也要放进去,就当是给另一个我分享我绝佳的品味。” “绾绾。” 云淅唤了她一声,像蒙蒙阴雨,含着水气。 “九卿兄虽未明说,但他告诉我这些应该是想通过我告诉你真相,如果你不想我们可以试试其他方法。” 云绾笔尖一顿,墨汁顺着笔尖在纸上晕染出一大片污渍。 “我······” 不害怕是假的,但云绾并不想逃,她好奇在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是何模样。 她会如何面对这具身体的病症,她会在未来选择怎样的道路,她会喜欢自己喜欢的东西吗,她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云绾不知道这些的答案,但她知道一点,这位即将回家的人绝对不希望迎接自己的是怨恨和忽视。 她们在这个问题上都是一样的无辜。 “我想等着她。” 云淅也明白了妹妹的选择,轻轻“嗯”了一声,只说无论何时改了主意都可以和他说。 云绾笑了笑,在挂断玉简后第一次没有去阅读那些剑修小说。 烛火慢慢燃烧,一本厚厚的日记逐渐成型。 月光渗透窗户纸落在半干的墨迹上,不知何时睡去的人被无形的力量抱上床铺。 风翻动着日记,平常轻快的语句无一不在透露着一个信息: 归家的旅人,原谅我不知该如何称呼你,这是一封欢迎信,希望能减轻一点你的恐惧。请不要歉疚和自责,我是过去的你,你是未来的我,我们都是云绾。 第231章 番外 旧忆:云绾(3) 神界,九卿的小院。 上午的阳光暖得惊人,像是藏在被窝里的棉絮被人重新撕成片片阳光,均匀地在大地上铺开。 吱呀一声轻响,楼上的房间被人推开一条小缝。 云绾从里面探出个头来,左瞧瞧又看看,确认九卿还赖在房里睡觉才蹑手蹑脚溜出来。 今日是学堂的休息日,所有学子都能在家休整放松。 云绾也不例外,不过她在藏书阁的书里读到些有意思的东西。 院中的桃花自她来时便开得热烈,直至几个月后的现在仍是灿烂活泼,仿若坠落凡尘的红霞,便是疾风骤雨也不能损其分毫。 她抬头仰望着那些粉红的花朵,连香气都和云山小楼里的一般无二。 好歹是神仙种的桃树,云绾也没真把它当一棵普通的植物,辟邪破灾招财迎吉,又或者有什么重大的药用价值都是正常。 不过她昨个在藏书阁翻阅灵植大全时找到一种桃树,有养魂定神之效。 待其长到万年后便可用树身雕刻躯干,届时哪怕只剩了半缕残魂也可借此复活,修养几日后便与活着时一般无二。 九卿性子懒散喜好睡觉,养个安神的花倒也没什么,只是云绾自己心里有鬼。 她是外来的灵魂。 就算是同位体之间的替代也应该会出现细微的排斥和不适,偏偏这人从云山到神界神魂上什么异样都没有。 除了这副身体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让她没法长时间进行剧烈活动外,她未曾再尝过别的苦头。 这副身体的主人不该对她这个外来者表达一下愤怒和怨恨吗? 好歹是神君的女儿,看云山里的日记也知道她平日里有在练习神魂。云绾不觉得她的神魂能强过这位原主,可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后连场噩梦都没做? 是沉睡了,还是和她一样被卷到了另一个世界? 云绾越想越麻烦。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确认这棵桃树的真实的身份。 这东西看着就不是刚种下去的,如果它和云山的那棵一样是为稳定自己这个异世之魂,那么这场需要她来开启的计划应该在很早以前就制定好了。 她伸手抚上粗糙的树干,时间在树上留下一道道深刻的痕迹,像重叠的远山,蕴藏着无数沉寂的秘密。 这个时间会有多早? 在这具身体还未出生之前,甚至是在她的父母还未相爱之时。 云绾看着那纠缠又分离的纹路,像极了人与人之间的命运,相遇然后分开,唯一不变的,是生的开头和死的结尾。 她往后退了几步,将整棵树的全貌收入眼底。 普通桃树的枝干纤细,可这棵树却粗壮高耸,几乎有三层楼高,巨大的树冠倒扣在树干上,像颗粉色的蘑菇。 云绾打算捡些回去炼丹,要是炼出了安神丹就说明确有此事,要是没有······ 她是不是该先找两张防御符箓备着。 这万一猜错品种导致丹炉爆炸,最先遭殃的就是她这个乱放药的丹修。还得设个隔音阵,这么大的动静要是被九卿听去了可不好。 云绾一边思考完善着邪恶炼丹计划,一边等东风为自己送下花瓣来。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她记得每每回家这玩意就扑簌簌往下掉花瓣,今个要用了却迟迟不见有花往下落。 不行,事在人为,不能干等着。 她仔细观察树干上有没有合适的落脚点,最后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没爬过树没有经验,再说都修仙了为什么还要用这样朴素的方法。 云绾找来基础的法术书,翻翻找找查到一个合适的术法。 风随心动,应召而至,基础法术之一的唤风诀。 她现在也不过赤一阶的实力,没预估过自己的灵力储量也不知这术法能在她手里发挥出几成实力。 云绾掂量了一下,她才修炼不到半月,平日里自学的都是炼丹画符下咒,课上的讲解还没进入用灵力搭建外放型术式的部分,第一次尝试这种术法只能用少量灵力去估算。 不过以她的修为就算耗尽所有灵力也惹不出大乱子来,如果被九卿逮到就说是在偷偷练习。 课上讲解理论,课下实操练习,谁见了都得夸一句好学生。 心里弯弯绕绕做好了退路,手上也片刻不停学起法诀。 一套眼花缭乱的手势打下来什么也没发生,四周静悄悄的,干燥温暖的空气里不带一丝凉气。 第一次尝试以失败告终。 虽早有预料云绾也不免泄气,她能感觉到四散的天地灵气欣喜好奇地围在自己旁边,但不知该如何调动。 想起在测试元素亲和度感受到的异样,漆黑一片的环境反而使得元素波动更加明晰,闭上眼睛或许会有新的发现。 视线陷入黑暗,天地灵气围绕着她旋转,各色的光点拖出长长的尾巴,像彗星划破天际时留下的光亮。 云绾按着书上的话试图用自身的灵力去引导沟通,偏偏身体里的灵力像个懒懒洋洋的老大爷,她催一次它们才慢悠悠动弹一点。 她这个急性子怎么会修炼出这群慢性子的灵力。 杀心骤起前忽地感觉一双冰冷的手垫在自己的手掌下方,那些结冰般一卡一卡的灵力也开始在另一股力量的引导下潺潺流动。 这个人走路怎么没声啊? “别分心啊,绾绾。” 九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含着轻轻的笑意, “自然些,将灵力运转当作是自己的呼吸,不必刻意控制。” 他既然这样说云绾索性睁开了眼睛,手心上方不知何时形成了一股小旋风,慢吞吞打着旋儿,像春日飘舞的柳絮一样轻盈无害。 “基础术法是以自身灵力沟通指引天地灵气,达到借势的效果。那些结印手势和法诀不过是增强两者感应的媒介罢了,要想达到运用自如的境界,关键在于心。” 九卿托着她的手往上一抬,手里的风瞬间往外散去化为点点晶莹笼罩住一小片天地,洁白细小的白色光点从她的掌心往外飘飞,像是漫天的月华被凝成了实体。 那些小东西落到云绾的皮肤上,片刻便化为水珠,徒留一点凉意。 她眼睫颤了颤,坠在睫毛上面的水珠便骨碌碌滑落到面颊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这是······ “雪?” 云绾高兴的看着雪晶,阳光下的它们像一块块透明的宝石,散发出七彩的光晕和几乎微不可察的白雾。 这场不合天气的雪没能维持太长,在九卿松开她手的那一刻便戛然停止。 “你的灵力可经不住这样玩。” 九卿看着转过身幽幽盯着他的小姑娘做出解释。 “那,你能不能借我点灵力,放心,等我修炼回来就还给你。” 刚玩上瘾的云绾还想再试试,谁能拒绝自己的手里能变出雪花呢。 “我肯定会还的,今天晚上不睡觉都给你炼回来。” 九卿难得见她这么兴奋,眉眼弯了弯示意她将手再伸出来。 “最后一次喽,不过我的小姑奶奶,今晚您老人家还是安心睡着吧,小孩子不睡觉可长不高。” “嗯嗯。” 云绾嘴上敷衍着,视线却一直追随着那些从掌心涌出的雪花。 被高高地抛起,又晃晃悠悠地飘落。漫天飞舞,像扬起又落下的纯白裙摆。 云绾不知灵力流失过多的下场,九卿却知晓其中分寸。 精准地卡在她感到难受的前一刻收了手,这场法术教学最后以一个冰球落幕。 宛如水晶球一样的造型,只要注入灵力就会在里面下起一场无声的小雪。 云绾高高兴兴捧着修真版水晶球回了卧室研究,直至将其放到床头才忽地想起此行的目的。 果然是玩物丧志,她使劲拍了拍脸颊上的肉。 低头叹息间一朵完好的桃花忽地从她头顶晃晃荡荡飘下来,像一叶小舟,从容地划过湖面来到她眼前。 这是什么时候落下的? 云绾抬手接住半空的花,粉红的花瓣给毫无血色的掌心平添一份颜色,如浅色的胭脂一般惹人怜爱。 她收拢掌心,本想去炼丹房验证猜想却在推门的前一刻停住。 九卿还在外面。 院外的人没有离去,坐在石椅上自顾自斟了盏茶。 “你倒是悠闲。” 院里来了两个老熟人。 “年纪大了就喜欢逗逗小孩子。” 九卿将其中一盏推到对面, “小云儿去找绾绾吧,她刚刚回房呢。” “嗯。” 云淅点点头,转身上了楼。 凌鹤在九卿对面坐下,拿起茶盏品了品。 “我还是喝不惯茶。” “我也是。” 九卿将苦涩的茶水咽下去, “喝多少次都觉得像在嚼树叶子。” “你究竟在想什么,那姑娘知道的越少越有利于灵魂的融合,你倒好,什么都和她说了。” 凌鹤的视线落到那扇紧闭的门上, “我瞧着这两个灵魂已经有分裂的趋势。” “无妨,人总不能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况且以绾绾的性子相通这一层是迟早的事,两个灵魂若是完全融合后再强行分开,造成的危害可比现在这样大多了,既如此一开始又何必瞒着。” “得了吧,正常人哪里会去思考这种事,还不是你和战啸的那场戏引得她警觉。我们家小诸楚也是被你骗过去的吧,那孩子本就因为没到高阶而难受得紧,换作平日怎么可能拉着人打架。” “冤枉啊,这事要怪就怪小月月,我可什么都没说。” 九卿卖徒弟卖得顺手, “是他设的阵法将人引到小诸楚那的。” “那群小孩?” “他透露了诸楚的行踪,一群小孩就闹哄哄追上去了。” 九卿顿了顿,漂亮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说起来小诸楚有这样一桩祸事还要赖你,凌鹤,你其实不想让他接你的衣钵吧。” 凌鹤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你知道的,这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家小乖性子那样软和,若是真要和小云儿一样走赤子之心的路子只怕将来要吃亏。与其等到多年后被人蒙骗受伤,不如一开始就让他见见世间的阴影。至于赤子之心,练不成就练不成吧,我这个当师父的还能活很久呢。” “那小云儿呢?” “你以为我没和他说过吗?” 凌鹤提及云淅来了点火气, “性子倔得要死,每次和他说这个就选择性耳聋。这孩子自小长在我膝下,从小苗苗长成现在的样子,舍不得骂舍不得打,一讲道理他就发呆放空,我能怎么办。” 他忽地泄了气, “我有时都会觉得他是不是知道点什么,不会是你又偷偷告诉他了吧?” “怎么又怀疑我。” 九卿无奈地垂下眼睛, “他可什么都没问。” 第231章 番外 旧忆:云绾(4) 阳光穿过学堂外的林荫,在云绾厚厚的课堂笔记本上洒落一片星星点点的斑驳亮点。 现在是课间休息时间,按照习惯她应该趁这个机会预习下节课的内容。 不过云绾现在实在没心思翻开课本,她趴在桌上对着阳光研究手里的安神丹。 在云淅走后她挑了个九卿睡觉的时间偷偷炼制了那朵桃花,明明是完全印证了她的猜想,明明是凭借自己的努力觉察到的线索,可不知为何云绾却没有预想中的高兴。 褐色的丹药在她手心滚来滚去,纠结半晌她将其归因于被欺瞒算计的不快和至今没能找到破局方法的不甘无力。 云绾将额头抵在胳膊上,开始思索接下来要如何。 那桃树的安神之效说不定就是为了切断她和原主的联系,若是远离一段时间说不定能有新的发现。 不过届时这具身体的排斥反应肯定会出现,具体以什么样的形式呈现又会造成多大的伤害云绾无从得知。 她白日上学时并无不适,午间又不曾回去接触桃树,可见它的功效至少在四个时辰以上。 换句话来说她要想验证猜想晚上就不能再回那间小院睡觉。 她不回小院那去哪呢,藏书阁、学堂、还是某间没人住的院子? 可选的地方不少,但她又该怎么将九卿糊弄过去。 直接提出要到外面住一晚目的太过明显,保不齐就惹了他的猜疑。 该怎么说呢? 云绾抬起头开始发呆。 “难得见你在课间的时候发呆,遇到什么事了吗?” 木清辞作为云绾的同桌第一个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因为有着一同教训岁辞战若若的良好同盟基础,她和云绾的关系还算熟络。 “在想怎样合理夜不归宿。” 云绾偏过头看向木清辞,不知这位永远能在规矩边缘精准试探的高手能不能提出些建设性意见。 “这事简单。” 木清辞的胳膊搭上云绾的肩头, “你和九卿前辈说要来我家住一晚。” 云绾:? “来嘛,九卿前辈虽然人美脾气好但到底和我们年龄差距太大,聊不到一块很正常,我有时也和爷爷说不到一起。反正一个呆着也是无聊,你来了正好,咱们俩可以一起睡啊。” “一······一起睡?” 她以为木夫子家应该有个客房才是。 “放心,我睡觉可老实了,不翻身不打呼,就是睡的时间有点晚。” 木清辞对天发誓,说到后面有点不好意思, “我之前刚得了个话本子,还没看完呢。” 云·根本不睡觉·绾:······ 除了要一起睡以外木清辞的建议其实不错,她过去也听过相熟的同学互相邀请去对方家里做客。 但是和不熟的人躺在同一张床上······ 果然,怎么想都觉得很怪啊。 云绾的心理建设一直持续到放学,在和木清辞跨出学堂大门的那一刻她看见了一旁的暗红色衣角。 因为一直在做心理建设而打算在回家路上准备措辞的云绾:他不是不爱出门吗? 云绾在此刻深切地领会到早做打算的好处,毕竟卡点这种事一向看运气,而她本人是个非酋。 都说柳暗花明又一村,但云绾本人现在只觉眼前一片漆黑。 和木清辞打个招呼往那边走的时候没忍住偷偷瞟了一眼九卿的脸色,本是极快的一眼却直直撞上了他满含笑意的眸子。 云绾心虚地移开视线,怎么感觉他知道我要说什么,不会私下偷偷占卜过了吧。 思即此她再次快速地偷看了一眼。 怎么还盯着我,我脸上的表情很明显吗?还是说战若若和岁辞两个家伙趁她发呆的时候偷偷扎了小辫,以报复上回禁言术的仇。 果然上回是下手轻了。 云绾背着手偷偷摸摸去够自己的发尾,很柔顺毫无被编起来的痕迹。 错怪他们俩了,下回遇到下手轻点吧。 她眨了眨眼睛,轻咳一声。 “我今晚想去木清辞家里做客,晚上就不回来了哦。” 云绾等着九卿的盘问。 如果他问为什么突然去别人家做客就说是同窗之间的邀请,问什么时候回来就说明天放学,问什么时候和同桌关系这么好了······ 好问题,云绾一时间竟想不出答案。 她将自己来到学堂到现在短短半月的记忆顺了一遍,完全不知道她和木清辞的关系是怎么到这一步的。 “啊,绾绾要把我一个老人家丢在家里不管,好狠心啊。” 九卿语调委屈,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是快要溢出来的笑意。 有什么好笑的。 云绾警惕地打量着,生怕他藏着坏。 “你可以叫你的小月月回来陪你,正好增进一下师徒感情。” 她看着面前弯下腰的人,忽地想起一事, “你怎么会在这?” “呦,好问题哦。” 九卿故作思考的样子,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一双眼睛半遮半掩躲在其后。 云绾突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因为,我猜你今天应该不想踏进院子。” 他抬眸,桃花眼里的笑意让云绾一时间分不出是猜中她心思的俏皮得意还是出于某种原因的警告冷意。 果然没瞒住。 她不自觉收拢掌心,在继续装傻和直接质问之间摇摆徘徊。 “哎呀,这么紧张干嘛,又没说不许你去。” 九卿干脆蹲下来仰视着她,清棱棱的眸子像一汪泉水, “其实你没必要绕这么大个圈子,直接问也是可以的。” “我还是比较相信我自己感受到的。” 云绾移开了视线。 “好吧,和木家丫头玩得开心些。” 九卿双手托腮,笑得温良。 “我去帮你叫月魄回家陪你。” 云绾转身就溜,一边和木清辞回家一边拿着玉简给月魄发信息。 哄九卿的事还是交给有经验的人来做吧。 她看着玉简上的回复总算是将心思挪回正事上。 木清辞家离学堂不远,院中种着好几种树,杏、桃、梨、桂以及正值时节的白兰。 玉白的花朵藏在深色的叶子下,幽香的气味却不甘被掩藏,一股脑地往外扑。天色渐晚,花香也像是被染上凉气,让人想到夏季凶猛的雨和被浇透的土地。 “爷爷说今晚有雨,让我们早点睡。” 木清辞的话和云绾脑中的想象撞在一起,两个小姑娘吃过晚饭后乖乖回了房间。 木清辞和云绾并排趴在床上,两个人面前摊开着一本有插图的话本子。 讲的是人间的神话故事,故事云绾很熟悉,是换了个名字的白蛇传。 在藏书阁翻出过《梁山伯与祝英台》的云绾接受良好,她这么大一个活人都能从异世界穿过来,更别说几本书了。 “绾绾,你说人和妖真的会有这样冲破世俗的爱情吗?” 木清辞刚好看到水漫金山的章节, “像这样的举动是会给自己造下业障吧。” 云绾歪着头仔细想了想, “反正我不会爱上碗里的食物,食欲和爱欲我还是分得清的。” 木清辞被她平静无波的语气逗笑了,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我只是在想所谓报恩为什么一定要以身相许,人和妖的审美差异应该很大,白素素她自己不委屈吗?” 云绾指尖挑起书页,将故事翻回最开始。 “她应该挺喜欢这个类型。” 指尖落处,是女主人公对男主人公的外貌描写。 “可许凡作为凡人的寿数很短啊,白素素是即将得道成仙的妖,她若是要与其成亲就得忍受他逐渐老去的容颜和慢慢弯曲的体态,那时白发苍苍的许凡还是她最开始喜欢的模样吗?” 云绾答不出,事实上她也不明白。 都说色授魂与,许凡年轻的皮囊或许能正好吸引未尝情爱的白素素,但年老后呢? 时间对凡人总是格外残忍,用不了十年二十年,凡人在短短几年内就有可能面目全非,白素素又为何甘愿为其葬送前程呢? “爱果然是件神奇的事,即便对方满目疮痍在爱人眼里也永远是最漂亮的模样。” 木清辞在旁边感慨一句。 窗外的雨下起来了,就像是书里水漫金山那样,轰轰烈烈气势磅礴。但在这样凶狠的气势下仍有一缕暗香带着满身湿润在雨里穿行,白兰的气味连通现实与梦境,窗外的雨也顺着蔓延到云绾的梦里。 黑暗里,她猛然睁开眼睛。 “绾绾?” 身边半梦半醒的木清辞喃喃唤了她一声。 “没事,抱歉吵到你了。” 云绾稳住呼吸,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静些。 身边的人却无心再睡,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柔和的光将两个小姑娘的面庞笼上一层朦胧的纱。 “是做噩梦了吗?” 云绾摇摇头,准确来说不是噩梦,只是一些前尘往事罢了。 这是她来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梦到过去的事,一时间竟有些不适应。 她像个旁观者一样观察自己的过往,然后在某一刻她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在难过,可在她的记忆里自从她跳级后就不曾再为这些事感到忧心了。 云绾一时搞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是想家了吗?” 木清辞猜测着。 “没有,我对父母的印象不深。” 准确来说不管是哪个世界的父母她都没有见过,她刚来时一睁眼面对的就是空荡荡的云山小楼。如果没有原主的日记告诉她三日后会有人来,云绾说不定会尝试着往外走。 木清辞缓缓眨了眨眼,忽地将被子往头上一盖。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被遮住,视线再次陷入黑暗。 “反正也睡不着,我们来开个夜谈会吧。” 木清辞的被子掀开一个小洞,她灵动清丽的面庞在夜明珠的光晕下像极了晨雾中的精灵。 “绾绾快过来,被子里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云绾本不应该和木清辞这样胡闹,她的灵魂是个成年人,成年人知道和人谈心是件危险的事。 但云绾下意识还是学着她的模样将被子罩在头上,两床被褥压在一块,被两个小姑娘的身体撑起一小块天地。 她没有睡觉的习惯,而且今夜太黑了。 云绾就这样说服了自己。 雨声很大,浸湿了空气,白兰的气味从梦里又延续到现实,幽香绮丽,像棵缓缓生长的大树。 “我也没见过我的父母,我是爷爷在江边捡到的,那会还是个小婴儿。他说我一见着他就笑,所以就将我带回了神界。” 木清辞对父母的执念不深,木青禾的存在足以弥补她其他亲人的缺席, “绾绾不知道吧,他以前可不是老头子的模样,都说精灵貌美,其实古树一族也盛产美人。不过他说要给小孩们当夫子,生成那副好欺负的模样容易没气势,这才换了老头子的模样。” “木夫子不是人类?我还以为神界除了精灵就只有人族。” “我听爷爷说曾经的神界并不是这样,神族居住在神界,妖族居住在妖界,两族关系不好。那会神、魔、妖三族鼎立,人族居于凡间。 凡间没有灵气也就没有滋生出现在的修道者,能在各族的纷争里存活全靠天地法则的庇佑。后来发生了一场战争,天地灵气开始向凡间逸散这才有了凡人修仙一说。” “战争?谁和谁的战争?” “不知道,书上没有记录这个。” 木清辞动了动,夜明珠的光亮也跟着摇晃。 “太久远的事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从那个时期活下来的人。” 云绾脑海里忽然想起九卿,他参与过那场战争吗? “神界里年纪最长的人是谁啊?” “九卿前辈啊,虽然爷爷老是没大没小叫他全名。” 木清辞掰着手指头数, “然后是诸楚的父母,战若若的父母,岁辞的父母·····凌鹤仙尊、最后是学堂的三位夫子。” “夫子们也是快好几百年前飞升的,年纪在他们之上的前辈这么多年就只有一个孩子?” “神仙不一样啦,他们受到很多规则的限制,其中就包括子嗣。” “神仙受到很多限制所以难以孕育子嗣,但我、战若若、岁辞年岁差距却不大,这么短的时间里就降生三个孩子吗?” 云绾总觉得不对。 木清辞闻言鬼鬼祟祟靠近,在她耳边低声解释。 “你知道战若若的母亲萧意眠吗?她是整个神界除了九卿前辈和诸瑾前辈外与天道联系最深的人。她曾因此窥探天机,不知是看到了什么才会受到反噬,在生下战若若后就撒手人寰。 我小时见过她,是个优雅神秘的人。若是她还在战若若肯定不会是现在这样敏感的性格,说起来还是战啸前辈的错。他根本不知道怎么讨女孩子欢心,也不知当年是怎样追到意映前辈的······” 两个人的话题从父母跳到天南海北,细碎柔软的语调浸没在屋外的雨里。 灯光融融至天光破晓,一夜长谈却不觉疲惫。白兰幽幽,缠绵细腻,生发于不觉处一直延伸到未来。 第231章 番外 旧忆:云绾(5) 在神界的光景过得很快,日复一日的学习像倒转的沙漏,时间在无意识中悄然溜走。 在多次试探九卿的目的并得到读心术与原主交流过后,云绾的日子也逐渐归于平静。 除了······ 她偏头看向和自己走在一条道上的月魄。 “你怎么没和诸楚一起?” “惊澜前辈昨日刚离开神界,诸楚回去陪他阿爹住一段时间。” 月魄头也不抬地复习着手里的阵法笔记。 “听起来像是因为诸楚夹在诸瑾前辈和惊澜前辈之间太碍眼,所以才被半哄半骗扔出去和你住。” 云绾和凤惊澜没多少接触,不过诸楚倒提起过一些自己父母相处的细节。 很明显,如果不是亲生的,凤惊澜前辈不会忍这个电灯泡这么久。 “差不多吧,他自己也担心晨起练剑会扰了他爹爹的好梦。” “所以来扰你?” “我又不睡觉。” 月魄合了笔记收到自己的小布包里, “大概半个月的时间,在此期间我得回师父的院子里住。多有叨扰,还望云道友多多包涵。” “月道友言重了,又不是我的院子,要包涵也是你师父包涵。” 月魄没有接话,笑容多了一丝古怪。 有点像同情,又有点像幸灾乐祸。 云绾不知道月魄在笑什么,在她的规划里两个人最多早上见一面晚上见一面。就算同处一个屋檐下也不妨碍,她又不爱出门。 此刻的云绾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忘了什么,直到连续在房间里待了三天后被九卿强制提出来晒太阳才想起这位喜欢找乐子的主儿。 “哎呀呀,我们绾绾要长小黑蘑菇了。” 九卿给她梳了个总角的发型,不知从哪找来几个叮铃哐当的银饰给她戴上。 银饰花纹繁复,像交织的藤蔓勾勒出各种小动物的形象。几颗紫色的小宝石嵌在其中,紫色的光晕与银光相映,亮晶晶的,非常符合云绾的审美。 “出去晒太阳喽。” 九卿将人提出去,阳光有些刺眼。 闭着眼缓了半晌她才看清院里被强制拉出来的还有换了新发型的月魄。 两双眼睛相对,一个是带着新奇的打量,一个是早已习惯的淡然。 “早啊,云道友。” 月魄单手托腮,心情很好一般地朝她点头。 云绾抬头望向天空明晃晃的太阳,现在是正午吧。 “明明在学堂里还能好好共处,怎么回了家反而有意躲着呢?” 九卿将云绾提到月魄面前坐下。 “怎么回家反而躲着呢?” 月魄学着九卿说话,脸上的表情完完全全就是在看她热闹。 明明他也不想和自己碰面,怎么搞得像是云绾单方面在躲他一样。 “不喜欢出门而已。” 云绾伸手给自己斟了盏茶, “我以前也这样啊。” 后面这句是对着九卿说的。 “可是你三天都没有去炼丹房了耶,以前可都是直接住在里面的,这还是你第一次在卧房里待这么久。” 九卿无辜眨眼。 不去丹房当然是因为不想让月魄摸清自己炼丹的实际水平,况且月魄是九卿正儿八经的徒弟,自是没有主动避让她的道理。 他不避就换云绾来,总归结果是一样的。 “我最近懒得动。” 九卿拍拍她的头,并没有再纠结于谁躲谁的问题。 “正午啦。” 他像是现在才发觉高悬的太阳一般,感慨一句。 云绾习惯了九卿跳脱的神经,正想着怎么脱身时却见对面月魄的神情有些奇怪。 “呐,绾绾和阿月还没吃饭吧,我去厨房给你们做吃的。” 九卿做饭? 云绾有点不好的预感,她上辈子一个人住所以会点厨艺,来到神界因为还没辟谷所以借用过小楼里的厨房。那会九卿好像就只负责蹭吃蹭喝,没见他真的做出过什么来。 这份预感在看见月魄脸上一闪而过的凝重后越发清晰。 九卿仿佛没有注意到两个小孩的情绪,哼着歌自顾自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暗红的衣角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摇晃,像是鸟类飞行时一收一合的翅膀。不知名的曲调仿佛是古老的祭祀乐曲,混杂着几个听不懂的文字。 九卿的身影刚进厨房月魄就拔腿开溜,没走两步就被人扯住了衣服。 回头一看,是一脸假笑的云绾。 “绾绾呐,我们其实可以一块溜的。” 月魄诚心诚意提出建议。 “阿月呀,话不能这么说。你修为比我高,跑得也比我快。届时你师父生气揍人当然是最先把我这个跑得慢的抓到,横竖都要被抓,我又怎么忍心放你一个人流落在外呢。” 云绾的表情比他还诚恳。 “妙啊。” 月魄没忍住笑了一下, “好一个拖垮别人提升自己。” “过奖过奖,毕竟死贫道不如死道友,你说对吧。” 云绾眯着眼睛笑, “月道友。” “聊什么呢?笑得这么高兴。” 九卿提着个食盒走过来。 这么快? 云绾疑惑地看向他手里的东西。 做什么吃的速度这么快?这会的功夫灶上的锅还没热吧。 “过来过来,这还是我第一次用这个呢。” 九卿眉眼弯弯,却让云绾越发怀疑里面是什么黑暗料理。 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她试图将手里的道友拉到前面。没想到道友也有此想法,提着她的衣领试图把人往前送。 两个人你挤我我拉你,磨磨蹭蹭挪到食盒面前。 “我辟谷了。” “我不饿。” 两个人垂死挣扎。 九卿故作委屈,假惺惺地抹了两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居然连试都不试一下,真让人伤心。” (你师父,你去哄。) 云绾给月魄使眼色。 月魄看看云绾又看看九卿,抿了抿唇, “那试试吧。” “好耶。” 九卿光速变脸,掀开食盒往两人的方向递了递。 平心而论,里面的食物长得很漂亮,摆盘精致做工考究。 云绾探出头嗅了嗅。 好像······能吃? 月魄朝她投来询问的目光。 (能吃吗?) (应该吧。) (你不是丹修吗?) (丹修做的东西也不一定好吃啊,没听过良药苦口啊。) 碍于九卿在场二人不敢在他面前班门弄斧使用读心术和神魂传音,全凭一点岌岌可危的默契来猜对方的神情是想表达什么。 (他真的会做饭吗?) (或许吧。) (你当他徒弟这么久没吃过他做的东西?) (没,厨房倒是炸过好几个。) 几个眼神交流之后好不容易升起来的侥幸之心“啪”一声熄灭。 云绾趴在食盒边,纠结半晌挑了个小圆饼。 这个应该不容易出错。 一口咬下,红豆沙的甜香弥漫。 居然能吃诶! 她一抬头对上九卿骄傲的表情。 哼,叫你们不相信我。 月魄看云绾还没毒发,半信半疑也尝了一个。 “师父,你会做饭?” “不会啊,但我有个会自己做饭的锅。” 九卿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平平无奇的锅, “只要把原料放进去就能变出食物来。” “那这个可以用来炼丹吗?” 云绾迅速联想到那种自动炼丹的机器。 “不知道诶。” 九卿晃了晃, “不过······别想拿我的锅去煮药,沾上药味做出来的饭就不好吃了。” 惨遭拒绝的云绾又拿了两个圆饼。 来日方长,找个机会把锅拆了研究。 第232章 能者多劳 昨夜的暴雨早已停息,屋檐上的雨滴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掉,像落幕的乐曲,舒缓散漫。 天光欲晓,薄雾绵绵。一道身影正不熟练地翻过窗户,双脚落地后还不忘将夹在窗户缝里的衣袖抽出来。 谁发明的宗服,这大袖完全不方便翻窗。 云绾理好衣裳,犹豫要不要去前门说一声。 (为什么翻窗?一点也不优雅。) 心魔的声音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嫌弃。 (我说过不开门就是不开门。) 云绾逻辑自洽,毫无心虚之意。 (这次比较狼狈只是因为不熟练,等我多翻几次就好了。) (是吗?像陈梳云师姐那样?) (跟你没关系,你怎么还在啊?) 云绾赶人的意味明显。 (用完就扔,真无情。) 心魔骂骂咧咧散去,走时还不忘丢下一句, (你的境界该压压了,否则到了橙九阶咱俩天天见面。) 云绾关上窗户的动作并未因她的话停顿,她现在有重要的事去做。 正门的缝隙被她推开一点,屋外的凉意掺着雨后的气息便一个劲往里钻。 火堆旁合眼休息的少年似是被凉风惊扰,羽睫轻颤间一双含着水气的潋滟眸子缓缓睁开,迷茫一瞬便往这边看了过来。 “绾绾?” 他声音里带了些笑意,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吧。” 云绾扒着门框不肯进去。 她和心魔相互嘲笑半晚,自己一个人发呆又度过半晚,各种信息在脑海里搅来搅去简直不要太充实。 “我要去任务堂了,你快点回夕雪宗吧。” 云绾听沈灼提过一嘴,因为念久生性格的问题不善处理宗务,夕雪宗的事务几乎都落在方渚兮身上。 任务堂和刑法堂的事务都要他过目,甚至还要监督内外门的师弟师妹们修炼,耽搁这些时间堆积起来的事务足以埋好几个方渚兮了。 “这么急着赶我走?” 债多不愁的某人靠在椅子上,身上雪青色的衣袍随着他的动作泛起粼粼波光,仿若小美人鱼化为的泡沫,慢悠悠飘到大海上形成细碎的光辉。 “好心提醒一下。” 云绾扭头想走,下一刻却忽地被他叫住。 “回来。” 她回过头,好奇中带了点藏不住的警惕。 方渚兮看她这副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我又不说你。” 他站起身, “之前颜师姐同竹笑师兄请过假了,你可以等身体好些再去,不用着急。” “哦。” 话虽这么说但云绾还是去了任务堂。 时笙在她休息的日子负责接替云绾的工作,一见着来人当即眼泪汪汪,恨不得直接冲上来抱住她的腰 “呜,云师姐,您老人家可算回来了。” 云绾一只手翻开桌上改好的公文,一只手在时笙头上拍了拍。 “做得不错,下回出任务还找你顶替。” “不要啊。” 时笙哀嚎, “这就不是人干的事,你和竹笑师兄受折磨就好,别拉上师妹我啊。” 她说着起身想跑,被坏心眼的竹笑揪住了后领。 “笙笙,你忍心这么丢下师兄师姐吗?” 时笙表情坚定,毫不犹豫拍开他的手。 “竹笑师兄,有些苦你一个人吃就够了。” 转头还不忘拍拍云绾的肩, “云师姐,你大病初愈,记得把任务丢回竹笑师兄桌上,他能者多劳。” “放心,师姐不是那种有良心的人。” 云绾说着将自己桌上的一摞公文抱到竹笑桌上, “竹笑师兄,我的外务总结还没写,这些东西就拜托啦。” 竹笑:······ 能者多劳不是让你们把师兄当驴用啊! “万师兄,我不想干了,我们把师兄抓回来吧。” 万松溪习惯了竹笑时不时的炸毛,在他想出更多坑害师兄的坏点子前及时用糖糕堵住了竹笑的嘴。 “笑笑乖,咱们俩加起来也打不过那个坏人,去了也是挨揍。乖乖把公务处理了,师兄下次给你带鱼片汤。” 听着有好吃的竹笑才歇了拖简亦下水的心思,将云绾丢过来的事务扒拉到怀里认命地看了起来。 耳根子清净了,云绾也开始写外务总结。 这东西是要上交任务堂给未来的师弟师妹们提供出外务经验的,云绾本想大概写写玉面村的经历,写着写着却不由得面色凝重起来。 被忽视的细节重新浮出水面,云绾在自己的笔下重新审视那些或死去或逃脱的角色。 她越写越慢,最后搁下笔把自己团进椅子里。 “我们绾绾在生闷气啊?” 竹笑余光瞥见她的动作,当即朝着这个方向仰躺下来, “是因为没杀掉那个叫格桑的人,还是因为真的对张鹿竹给予了自己少有的同情呢?” 云绾偏头对上竹笑那张倒过来的脸,与含笑的语调不同,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并没有笑意,以至于她轻易地在那眸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你事务处理完了?” “过分。” 竹笑直起身,气鼓鼓看着她, “我好心安慰你,你却非得提这个。” “那我换一个问题。” 云绾将椅子往竹笑那边拉, “你们最后是怎么收尾的?” “死掉的人就地埋了,至于活人······我们会派人在那里守三个月,如果她们在三个月内想要离开我们便给些上路的盘缠和调理身体的药,如果选择留下我们也没有办法。 玉面村的风水招阴,阵峰的人会在所有人撤离后设下安魂阵,菩提寺那边也会派人来帮忙。之后改善风水的事会落到剑峰头上,它们那边应该会发布种树挖地的任务,绾绾要是想故地重游也可以去哦。” “你们放过格桑了?” “我们不能因为还未发生的事给她定罪。” 竹笑单手托腮,学着她的模样整个人窝在椅子里。 “即便她很有可能得到了傀尸门的功法?” 傀尸门人均小心眼,据说宗门外的石狮子刻的都是睚眦,路上看他们一眼都会被报复。 在这样环境下摸爬滚打的楼道然怎么可能就这样放过捅她一刀的格桑,她有那个安装玉简的功夫能杀格桑十个来回。 唯一放过她的原因,就是格桑还有利用价值。 “绾绾呐,你们丹修救人会考虑被救者的身份吗?” 竹笑歪着脑袋看她, “若救的是好人便是功臣,救的是坏人便是罪臣,那天下又有谁敢去行医?明明都是发自善心地想要去帮助别人,为什么会有不一样结果呢?罪行不应该传递,救人也不应该被指责。” 云绾蹙眉,实在不能认同竹笑的意见。 杀一个好人不会对局势造成影响,但救下一个恶贯满盈的坏人会造成许多本不该死去的人丢掉性命。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恶人不应该被感化原谅,恶人需要得到惩罚。 竹笑盯着她叹了口气, “我以为你会先开口问张鹿竹。” 云绾别过脸,只给竹笑留下一个圆溜溜的后脑勺。 “那是我自己犯蠢,何况人已经走了掀不起风浪,没什么好问的。” 第233章 过往 “绾绾能直面因自己疏忽而放过的潜在敌人,却不能原谅将同情给了一个骗子的自己?” 竹笑不知是抽什么疯,非得凑过来和云绾抢椅子里那一点狭小的空间。 “对自己好严苛啊。” 云绾用手抵着他的脸,努力扞卫自己的生存空间, “别贴过来,我嫌热。” “哪里热了,刚下过雨这里简直冷得像冰窖。” 竹笑脸颊上的肉被挤到一起,严重影响到了他吐字的清晰度。 “过去些,我怕热。” 云绾对上他哀怨的眼神还是没有动摇自己的决定。 “好嘛。” 竹笑这才重新趴回自己的椅子上,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一边,椅脚高高翘起,摇摇晃晃的样子让简亦看见绝对又是一顿打。 没了外敌入侵,云绾重新窝回自己的椅子,张了张嘴问的却是早就死在自己眼前的张民生。 “我现在才发觉张民生或许从来没有想过为玉面村村民隐瞒罪行,他骗了那些人,也将我们当做了他手里的刀。” 云绾是五宗弟子,所以知道五宗不伤凡人的宗规,也理所应当地站在大宗的角度上瞻前顾后。 但张民生不是,他自小在玉面村那样黑暗的底层摸爬滚打成长,他对修真者,对身处高位者,甚至是一切光鲜亮丽的人和事都存在着天然的警惕,这也是他选择平平无奇的张鹿竹作为自己枕边人的原因。 既然警惕,那就更不可能通过道德舆论来要挟。 他是故意将玉面村送到五宗面前,不是投名状也不是为了赎罪,他只是恨。 这个人一方面哄骗玉面村村民按照他的计划一步步将自己送上行刑台,一方面又各种暗示他们这群亲传玉面村的不对劲。 那些随口的闲谈或许本不是什么遮掩,他是真的厌恶那些人。 云绾看向竹笑,他们身在局中会因为各种原因造成视野的错位和遮挡,一直旁观的师兄师姐会比他们看得更全面清楚些。 “他恨那些人超过了自己对生的渴望。” 椅子“啪嗒”一声落地,竹笑从桌上抽出一份资料。 “张民生的过往。” 他在云绾面前晃了晃手里薄薄的几页纸, “刑法堂那边取来的。” 入目的第一行便是张民生未至半百的年岁,在玉面村一众高龄里显得尤其年轻。 其母苑苑,本为青楼花魁,借张父之手为自己赎了身后随其回了玉面村。遇高人指点后成为仙人的代言人,于次年二月杀夫,欲取而代之。次年十月,诞下其子张民生。五年后,死于风寒。 失去母亲庇护时张民生年仅五岁,十岁那年在玉面村放了一场大火,在仙人的保护下所有人死里逃生,他竹篮打水一场空。在那之后张民生得仙人赐法,接替其母的位置成为仙人与玉面村众人之间的媒介。 有用的东西就这么多,剩下的全是对张民生平日里嚣张行径的控诉,许是楼道然那边给他定了规矩,这么多年来当初欺辱过他的玉面村村民竟然没有一个死亡。 另外有些意思的是,张民生遇到张鹿竹并不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美救英雄。当时追杀他的人来自村中另一位年轻人,看样子似乎对村长这个位置虎视眈眈。 在这种情况下张民生还是将张鹿竹带回村里,要么是怀疑她是村里人不知何时放出来的内应,要么就是纯粹的恩将仇报。 云绾觉得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至于张鹿竹这个人······ 张民生想让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一起去死,偏偏在那暗室里研究普通人长生的方法。 张鹿竹想维持现状,即便她知道那些人的罪行和同她一般来到这却不曾同她般幸运的少女们的经历。 她是个普通妇人,在她的认识里那所谓的仙人能够做到一切事,所以她选择将一行人引到与仙人勾结的格桑那里。 张鹿竹知道格桑厌恶修真者,厌恶所有能够俯视她的人,只是她没想到格桑会为了自由强忍厌恶和他们合作。 云绾没法对她做出愚蠢的评价,因为对这个被张民生恩将仇报骗到玉面村的妇人,她真的抱有过一丝同情。 算起来还是她更蠢一些。 对于这个结论云绾感到有些沮丧。 “小蘑菇怎么又蔫啦?” 竹笑伸手取过她手里的资料, “觉得对张民生做得太过了吗?” “哈?” 云绾一脸不解, “张民生走得那样轻松,没被恐吓,没有皮肉之苦,舒服得快要打哈欠好吧。他干了那么多坏事,有这样的结局简直是祖坟冒青烟。” 她忽然想到玉面村的风水需要大改的事。 嘿,说不定他死后祖坟还真能冒烟。 “那就还是张鹿竹的事。” 竹笑翘着椅子,整个人都往云绾的方向倾斜,一双胳膊甚至搭在云绾椅子的扶手上, “别害怕,人会产生同情是件很正常的事情,这于你而言是件好事。” 原谅云绾实在没看出好在哪里。 竹笑看见她的表情没忍住笑出声, “多好啊,之前还害怕你见多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失了身为修道者的本心。” “修道者的本心?大道无情,修道者不就该看淡生离死别消磨七情六欲吗?” “是啊,但七情六欲需要被约束而不是消磨,如果你不曾被一朵野花的生机而打动,那么总一天当成千上万的生命在你面前归于虚无,你也不会有任何的触动。这样的人成为强者,对于所有生灵来说都不一件好事。” 竹笑的眼睛眯了眯,一弯月牙一般。 “所以绾绾,我真的很高兴。动摇和犹豫不是坏事,人这一生总要经历很多次的徘徊。做错事看错人,于你而言都是一次独特的体验,至于结果······有师兄师姐们在呢。” 云绾受不了竹笑的正经模样,抬手将人推远了点, “想要的结果还是要靠自己来奋斗,师兄还是先把自己桌上的公务处理了吧。” “好励志呀,那反省报告也不需要师兄帮忙了吗?” 云绾:!忘了这茬了。 “要的,要的,这种大事还要竹笑师兄多多指点。” 云绾赶紧拉住竹笑的衣袖。 “说说具体犯的是什么事吧。” 竹笑从他的储物袋里取出厚厚一摞, “五百字的,一千字的,三千字的,这还有份一万字的。内容有偷跑下山、不敬师长、偷鸡摸狗、损害公物,瞧瞧哪一种比较符合你的情况。” 一篇篇全是竹笑的笔迹,从稚嫩到潇洒,没有对事件的悔改全是对文笔的骄傲。 “这么多全是师兄自己想出来的?” “不全是啦,一部分来自于我的大师兄,他那会也老犯事,喏,这篇一万字的就是他写的,我怕有一天让我写的时候写不出来,就自己抄录了一份。” “抄了什么呀?” 万松溪提着食盒过来,一眼就看见竹笑翘椅子的行径。 “笑笑,你要是把云师妹带坏了看陈梳云怎么揍你。” “那师兄别和陈梳云告状嘛。” 竹笑坐直身体,伸手去拿他手里的食盒, “让我看看这是什么?” “云师妹没有吃东西的习惯但身体还没好全,所以我带了些粥,每个人都有份。” 万松溪说着将食盒递给竹笑又招招手让时笙过来。 云绾听到自己的名字有些意外,只是东西已经拿过来了她也只能道一声谢。 食盒打开,里面是三碗一模一样的粥。 云绾沉默地望着粥里红艳艳的胡萝卜丝。 这种不管加什么调料都执着地保持原味的蔬菜为什么还没有灭绝。 和她一样沉默的,是望着粥里蘑菇的时笙。 竹笑可比这两位直接多了,看见粥便拉着万松溪的衣袖哼哼唧唧。 “万师兄,粥里为什么有荠菜啊?我讨厌这个。” “万安楼里的粥里就这个营养丰富些,里面不是还有笑笑喜欢的虾仁吗。” 万松溪敲了敲竹笑的头。 “讨厌荠菜。” “那笑笑挑出来给师兄。” ······ 有竹笑师兄在那边打掩护,姐妹俩对视一眼,时笙碗里的蘑菇到了云绾碗里,云绾碗里的胡萝卜也被挑了个干干净净。 真好。 云绾小口小口喝着粥。 如果粥里没有胡萝卜的味道就更好了。 第234章 不要胡萝卜 聆风宗刑法堂,与任务堂一样拥有独自的山头。不同于任务堂的人来人往鸟语花香,刑法堂所处山峰植被稀少,空荡荡的环境显得这里越发肃穆。 越往上走天空愈加阴沉,时不时就有一道紫色的雷电划破天空带来“轰”的一声巨响。 来过一次的云绾轻车熟路到了刑法堂办事处外。 她出门一是为了给洛槿白提交她手写的反省报告,这玩意是从竹笑给的范本里东拼西凑组起来的四不像,查重率百分百。 二来,地下黑市快开了,她还想着再去一次。犯过那条宗规的人需经刑法堂审批后才能再次获得人身自由,月魄那小子非得要她到刑法堂来办理,来了才发现洛槿白也在这里,两件事刚好撞在一起办。 云绾理由充分,偏偏在外面吹了许久的凉风就是不敢抬腿。 洛槿白在刑法堂应该是为着处理玉面村的村民,虽然到现在还没有人来举报他们拐卖家暴,但他想着从众人的口供里能否找到些犯罪的证据。 他一看玉面村的事件难免会想到云绾当时的举动,这一进去只怕是要被说上几个时辰。换作平时说就说了,但听竹笑说洛槿白在生她的闷气,方渚兮也提到过小白还掉了眼泪。 云绾完全没明白他在生什么气,就因为不听指挥吗?这事不是要用反省报告来抵消了吗,怎么还气呢? 连原因都不清楚这还让她怎么狡辩啊。 云绾借着墙壁的遮掩探出头去,大厅里就月魄和洛槿白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刑法堂的桌子有些长,积年的案例和玉面村众人的口供堆成高高的两座小山。 似是心有所感,月魄一抬眼正正好和躲着的云绾对上视线。 他朝洛槿白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得到了云绾的摇头拒绝。 月魄微微歪头,桃花眼里含了些不怀好意的笑意。 云绾赶紧给他打手势。 要是敢出声你就死定了。 被威胁的人无所谓地晃晃脑袋,云绾觉得他是在阴阳怪气学自己说话。 像是想到什么一般,月魄忽地眼神示意她过来。 云绾看那一览无余的空间,这怎么躲啊,她可不想因为一件小事浪费一张隐身符。 月魄盯着旁边的空地看了看,随后弯下腰将桌上的公文报到地上,一共两摞,形成一堵矮矮的纸墙。 正欲起身时微风拂过,几缕发丝垂落将视线切分成大小形状不一的碎片。黛紫色的发带如一层半透明的帷幕挡住一半的视野,细细看去,不知何时几笔灰色在那层朦胧的紫色上勾勒出一道身影。 (你这身法倒是长进不少。) 月魄撩起遮眼的发带直起身,目不斜视地盯着面前的口供。 云绾盘腿坐在地上,纸墙投下的阴影正好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下。 (没办法,我们丹修武力值不够只能跑快一点。) (希望方向不是朝着敌人去的。) 月魄动了动,指尖按在一点寒光上朝云绾的方向推去。 (瞧瞧。) 我的匕首。 云绾鬼鬼祟祟侦察了下对面的敌情后迅速伸手将东西拿回来。 (下回再丢三落四我可不帮你捡了。) (这就是个意外,当时想着出去透口气结果正好撞上大师兄,一时间就没想起来。算了,我打算再去地下黑市一趟,可以顺便帮你带些东西。) (又去找你的好姐姐,打魂鞭的伤这么快就好了?) (打魂鞭伤神魂,我避开那些对神魂有损的毒不就好了。) (对方是何来历你可知?) (蛊毒宗的人,应该和竹笑师兄他们是一辈的。) 云绾看都没看他,自顾自在手里比划两下。 很好,匕首还是这么锋利。 收回武器,云绾又探头去瞧对面的洛槿白。 少年人微蹙着眉,心事重重的模样像绵绵的秋雨,闻起来清苦酸涩。 (还在这赖着?) (小白看起来心情不好,我要不换个时间吧。) (今晚还有训练。) (我请假了。) (他会以为你在躲他。) 云绾:可不就是在躲吗。 (小白为什么生气啊?) (你不知道?) (我上哪知道去。)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好一会,月魄才幽幽传声, (云道友的自我反省还需加强啊。) (月道友有什么建议吗?) 云绾略带威胁地瞧他一眼, (你最好早点去和他说,这种事越拖越难开口。况且你跟着竹笑师兄这么久连这个都不会?他可是这么多师兄师姐里最喜欢撒娇的了。) 云绾想起竹笑平日里和师兄师姐们的互动,一时间不知道正经的竹笑和撒娇的竹笑哪个更令人头皮发麻。 她脸皮虽厚但实在学不来竹笑的行为。 (还是算了,他的法子不适合我。) 云绾从袖子里掏出好几张宣纸,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文字。 (帮我参考一下哪一张合适。) (这是?) (说话前好歹得写一遍吧。) 月魄没有说话,抬手把桌上的公文盖在云绾头上。 ? 这是什么意思?给她一本范例照着抄吗? 云绾本想将头上的卷宗拿下来,一抬头对上李长老一言难尽的表情。 云绾:······ 李长老:······ 两个人干瞪眼一会,最后以云绾小幅度挥手打招呼打破局面。 你们任务堂的人都是这副德行吗? “玉面村的事情不着急,先吃晚饭吧,想吃什么我给你们带。” 见李长老没有戳破的意思云绾放心地缩回阴影里。 “我不挑食。” 月魄表示自己很好养活。 “嗯,槿白你呢?” 李长老点点头,看向另一位被埋在卷宗里的少年。 搁笔的声音在寂静的环境里似是被无限放大,洛槿白清润的嗓音响起,如石上清溪,不疾不徐。 “三份粥吧,有劳长老。” 云绾总觉得他语气怪怪的,像在叹气。 嗯? 三份? 云绾扒着纸墙的边缘探出头,直直对上洛槿白幽深的眸子。 第一次见洛槿白面无表情的样子,有点吓人。 云绾赶紧缩回去。 李长老还未走,站在那直直盯着她。 云绾抬眸看他一眼,感受到那道目光还在后没忍住再看一眼。 “不要胡萝卜,谢谢。” 第235章 江郎才尽 李长老无意掺和进他们的事里。 哪届亲传不吵架啊,竹笑以前被两根木头气哭过好几次,简亦也经常被谢疏舟按着打。 哎,任务堂的老传统了。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等两个孩子吵完再带饭进来,免得打起来又误伤了他这个老人家。 李长老一退场刑法堂里又安静下来。 被抓了个现行的云绾也没法再继续躲下去,捏着皱巴巴的草稿小步小步往那边挪。 洛槿白并不看她,撑着头垂眸继续翻看口供。 “那个······” 云绾一时忘词,低着头偷偷瞟了眼手里的草稿, “我的反省报告现在交吗?” 这种和班主任谈话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啊? 云绾简直想打自己的嘴。 洛槿白偏过头,云绾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看见乌黑的头发和一条杏色的发带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起。 不理我。 云绾往后瞟了眼看热闹的月魄。 难得看云绾碰壁,月魄觉得这场面比手里的口供有意思多了,当即事不关己地撑着头看笑话。 云绾本就没指望他能给出什么建设性意见,但这副悠闲样子实在看得人来气。 月魄对她的怒目而视习以为常,甚至有心思出馊主意。 烛火摇曳间云绾看见笼在光晕下的少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竹笑” 云绾:······ 她是真学不来竹笑那一套。 月魄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和她作对的时候坏点子那么多,怎么这会江郎才尽了。 云绾回过头来,洛槿白仍旧低头做着自己的事。 他还不理我。 难不成真要学竹笑? 云绾开始回想这位师兄是怎么在任务堂作威作福的。 总结下来四个字——撒泼打滚。 云绾觉得再这么站下去她腿迟早要麻,在罚站和丢人之间她果断选择后者。 “洛槿白。” 云绾换了个方向严肃地叫了他的名字。 洛槿白还是不看她,将头偏到另一侧。 “槿白。” “洛槿白。” “洛师兄。” “洛师弟。” “洛小白。” “小白。” “小~白~” 云绾对着他耳朵喊,越喊越大声,最后还学上了蜡笔小新的语调。 洛槿白终于忍无可忍看向她。 嘿,我就说没人能拒绝蜡笔小新吧。 云绾在这一刻居然还有点小得意。 “别和我气了。” 她把反省报告递到洛槿白面前。 “自己写的?” “抄竹笑师兄的,听说是上一任大师兄留下的反省报告。” 云绾顶着洛槿白审视的眼神老老实实说了。 “倒是诚实。” 他伸手接过,没有翻看只是目光落在云绾手上皱巴巴的稿纸上。 “这是什么?” “发言稿。” “我就这么可怕?” 洛槿白从她手里解救出破破烂烂的稿纸,低着头认真看起来。 云绾垂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从各个角度来讲她都不怕洛槿白。 两人一个剑峰一个丹峰,八竿子都打不着一块。后来因为长老把她的剑术训练交给洛槿白来带,云绾也因为栗子的训练麻烦过他几次,二人这才熟悉一点。 就一点点。 话说最开始明明是洛槿白怕她。 云绾开始反思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思来想去最后得出一个真理。 “因为刑法堂是你的地盘,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要换作在丹峰就······” “就怎样?” 洛槿白抬眸看她。 “就该换我欺负你了。” 云绾小声接话。 洛槿白低着头似乎是笑了一下,随后将那叠稿纸放在桌上, “比你的反省报告有诚意多了。” “这说明我比前任大师兄的写作水平高多了。” 果然,她天生就是吃任务堂这碗饭的人。 她感慨地点点头,忽地反应过来。 呸,谁要给任务堂打工啊。 胡思乱想好一阵才想起自己现在还处于递交检讨的情景里,她抬头去瞟洛槿白的神情,毫不意外地和他对上视线。 最近怎么回事,偷看别人总是被一抓一个准。 “你反省出了什么结论?” 她的反省报告就在洛槿白手边,偏偏他看也不看。 云绾觉得洛槿白应该不是要让她把那份前任大师兄的报告背诵一遍。 “不知道。” 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为什么生气,就因为不听指挥吗? “张浊。” 洛槿白指尖敲了敲桌子。 “他背后说我坏话了?” 云绾开始后悔当时下手轻了。 “你是故意的。” 不是疑问句,但带着浓浓的不解, “为什么?” “我······” 云绾没法和他说她需要削弱自己的神魂来检查云小满和自己融合的部分是否还有残留,云小满的来历和她本人的来历都是应该被深深埋藏的秘密。 她想说谎,想像之前面对池青吹一样随意找个借口。 在手足无措的时候忽地想起方渚兮的话,表达歉意并不意味着知错,要交换情绪要去表达,要去说人生中一定要说的那三个字······ “对不起。” 云绾的声音很小,似是梦呓,又仿佛是绿芽顶开土壤时的破裂声。 洛槿白神情软下来,看得云绾格外不自在。 “但我不会改的。” 这句话的音量是刚才那句的两倍。 洛槿白又好气又好笑,想继续保持严肃的神情却怎么也绷不住。 他看向远处的月魄,幕后黑手挥挥手,看样子是让他自由发挥了。 “我也该道歉,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不该追问。” “你刚刚可不是这个态度。” 云绾觉察到他情绪的变化,狐疑地上下打量后转头看向在一旁看热闹的月魄。 面对她不善的眼神月魄毫无压力, “云道友刚刚也不是这个态度。” 又是你。 在云绾打算撸袖子和他打架的前一刻,洛槿白及时拉住她的衣袖。 “此事是我们的错,明日我也给绾绾交一份反省报告好不好啊?” “算了吧。” 洛槿白本也没做什么,她本事再大还能管住不让人生气不成。 云绾眨眨眼睛,想起自己的第二件事。 “不过还真有件事要你帮忙。” “出什么事了?” “地下黑市要开了。” 洛槿白知道上回云绾被抓个正着的事情,她抄的书还是交给自己在检阅。 “伤还没好全就去那种地方。” “我有分寸。” 云绾举起手发誓, “我就和她口头交流学习,你一会帮我在李长老面前说说好话吧。” 洛槿白盯了她一会,良久才缓缓点头。 “谢谢小白,我回去炼丹了。” 云绾还没走两步就被洛槿白揪住了衣领。 “把晚饭吃了再走。” 自从炼出辟谷丹后就没认真吃过饭的人居然在一天内按时吃了午餐和晚餐,云绾自己都觉得新奇。 吃饭时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声砸在青石阶上成了朦胧的水雾。 两个人并肩站在刑法堂门口目送着云水蓝的身影融化于绵绵的雨里。 “我们这样会不会把她逼得太紧了。” 洛槿白眉心微蹙, “心情大起大落最容易生病,何况她才刚醒。” “不来这么一遭依她的性子不知要多久才能明白,兜兜转转一圈指不定要吃多少苦头。早晚要有这么一次,不如就让它发生在我们能控制得住结果的时候。” 月魄难得严肃, “况且你刚知道的时候不是也在生气吗?” “当然生气啊,只是看她埋在被子里的样子再大的气也消了。” 洛槿白忽地转头看向他, “话说阿月怎么不自己来当这个坏人?” “得了吧,就我俩的关系她只会觉得我脑子出问题了。” “可我觉得绾绾很信任阿月啊。” ······ 两位少年的声音被细雨吸收,唯有不歇的风声与拾阶而下的人同行。 第236章 日记 雨一直绵绵地下着,从刑法堂延伸到丹峰,连成雾蒙蒙的一片。雨幕之中只能听见雨滴砸在万物身上的闷响,水汽升腾,天青色的油纸伞从其中缓缓渗出,破开迷蒙的灰色。 云绾踏在青石阶上,身上的云水蓝像是天上倾泻而下的水色,清澈明丽。 收了伞推开正门,屋内寻常的家具被红与金交织的光晕映出浅薄的影子,流光溢彩,似是带着太阳的温度。 “回来啦,还顺利吗?” 栗子跳上门旁的柜子。 “嗯,我今晚在家不去剑峰,正好瞧瞧你们的阵法和炼丹修到哪种程度了。” 云绾随手将油纸伞放在屋外,待到一身寒气散尽才进屋。 “算是随堂考核?” 栗子歪头。 “怎么,对自己没信心?” “我倒是不怕,只不过某人要惨了。” 顺着她的目光云绾看见趴在桌子上吹烛火玩的妖弦。 妖弦:? 谁要惨了? “方渚兮走之前留了东西。” 她迅速将一个布包推出来转移云绾的注意力, “他说这个有毒,不能乱碰。” 云绾瞧着熟悉的花色想起自己呈上去的物证。 怎么还回来了? 一边戴手套还不忘对着在一旁看热闹的两只发布任务。 “等我处理完这个就该抽查你们俩的学业了。” 栗子听此赶紧回去翻笔记复习,妖弦本想装聋奈何栗子太了解她的懒散,尾巴一卷就将其带走。 布料松开,里面除了那本日记还有一封信。 写信的人是念久生,一笔一划板板正正,像严肃的小朋友照着书上的模板临摹而成。 大意是这东西是云绾找到的自然归云绾所有,书中养蛊的部分应该对她很有帮助,但不要学日记的主人一样拿人做实验,否则他会和她的师兄师姐告状。 云绾放下信纸,垂眸看着那本早就被她用留影石录下内容的日记。 她之前在竹笑的记忆里看见了念久生的过往,他曾被蛊毒宗当成药人实验,其经历和这本日记中阐述的很是相似。 云绾本以为日记主人和抓他做实验的是同一人,但看他信里的语气对这本记载着罪恶的日记并无憎恨。 不过念久生这个人的性格也很奇怪,看起来和雀云镜一样不记仇。 云绾晃了晃脚尖有了主意,打开玉简,在一堆新加的好友里找到一个疑似念久生的号码。 (念久生师兄?) 隔了半晌那边才回复。 (嗯,是我。) (那本日记我想交还给蛊毒宗的人。) (嗯。) 念久生的情绪是意料之中的稳定,在云绾怀疑这段对话就要这么结束时对面再次发来一条信息。 (把日记看完再还回去吧,她在蛊术上颇有造诣甚至胜过姜长老。蛊术学习一般来说需要师父教导,你一个人摸索会很辛苦。) 这是在教她如何偷师学艺吗? 云绾躺在藤椅上摇摇晃晃, 不过至少说明念久生和日记主人认识。 蛊毒宗和合欢宗虽然同样作为弃暗投明的代表,但两者在修真界的口碑却大不相同。 合欢宗干的那些事令人不齿但在表明立场之前仍有不少修士去光顾他们的生意。这个宗门多美人,而且是有钱的美人。 不论是与其双修增进修为还是接任务寻找药草,对于修士来说都是一桩划算的买卖,谁会不喜欢一高兴就给小费的大方老板呢。 况且合欢宗拐卖人口的勾当都是私下里悄悄做的,对于绝大多数的修士来说这个宗门的形象还是偏风月居多,毫无威慑力。 蛊毒宗可就不同了,在还未表明立场前几乎被视作傀尸门的分身。宗内弟子脾性古怪,无论是学毒还是修蛊都算不上正派。 再者其通过人来试药的传统人尽皆知,药人的惨状也为这个门派的形象蒙上一层阴影。 若非在战争里他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并在危难时利用蛊虫挽回局面,只怕现在还是人人喊打的邪教。 这么些年几宗亲传私下的关系其实不错,但五宗明面上对两个宗门的态度仍保有监视和警告的含义。一是为了安抚那些普通百姓,二来是为了压制两宗内性格极端的弟子。 某些功法威力强大但禁止弟子修习的原因就在于它们会很大程度上影响修习者的性格,血气和杀念会催化欲望,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久了便会习惯通过杀戮来获得愉悦。 蛊毒宗的功法就是其中代表,唯有无情道和逍遥道的修士受影响会轻几分。只是择道一事人力难以干预,更没有想修哪个道就修哪个道的道理。 故而蛊毒宗内性格有问题的不在少数,一旦五宗这边放松了要求只怕那边会暴露本性。无数希望站在阳光下不受异样眼光的前辈付出性命才换来的机会,不该这样轻易的被无知后人弄丢。 云绾不由得联想姜醉茶身为前蛊毒宗亲传来聆风宗当长老的原因,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对蛊毒宗弟子的震慑。 她一边回着念久生的信息一边再次翻看起那本日记。 蛊虫杀蛊虫,药人吃药人,近乎是将最黑暗的手段都用了一遍。在日记的最后,这位不择手段的炼蛊师写下这么一句话。 “我最得意的蛊虫跟他们走了,但只要他存在便足以证明我的能力。天资悟性本就不该是修道的阻碍,他们引以为傲的天赋,也不过只需一只小小的蛊虫便可复制。” 云绾的指尖在天赋二字上点了点,难怪楼道然要模仿。傀尸门里多的是天才,她在其中排不上号便学着这人炼只提高天赋的蛊出来。 能这么轻易让出来只怕是失败了许多次,所以说术业有专攻嘛,她这个门外汉还想炼只以集三大邪教所长的蛊,最后捣鼓出一个四不像来。 不过这日记里的蛊虫是念久生师兄吗? 云绾给念久生把过脉,脉搏很慢体温偏凉,学蛊的人几乎都会有这种症状,但云绾并没有在他体内发现蛊虫的痕迹。 她当年学蛊时因为觉得吃虫子很恶心所以一直拿瓶子养,但念久生作为药人时显然没有这个选择,蛊虫养在人体内才能发挥最好的作用。 她以为是玉带压制掩盖了蛊虫的痕迹,但看了这本日记却有了新的猜测。 当年活下来的,是念久生,还是那只有着天赋的蛊虫。 第237章 翻窗 这种事情本不该她来操心,和念久生同一届的亲传们以及那位不干人事的姜长老应该更清楚他的情况。 云绾合上日记,迈步到栗子和妖弦旁边。 “二位是打算先炼丹还是先解阵呢?” 妖弦恹恹地趴在阵法书上叫了一声,叽里咕噜的,云绾听不懂。 栗子合上笔记,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 “炼丹吧,解完阵肯定就没心情炼丹了。” 云绾在这一刻觉得自己想问学生先跑八百米还是先做仰卧起坐的体育老师。 真罪恶啊。 她心里这么想着手上的动作却不慢。 “今天考察最基础的止血丹吧。” 她知道栗子天分有限,教的丹方也多为基础实用的。 栗子听此微微松了口气。 还好,这个比较熟。 火光升起,丹炉被烧得发红。栗子灰蒙蒙的毛毛上也似被撒上一层金光,动起来时如流星璀璨,划出一道绚丽的长线。 至于妖弦,这孩子天性怕热,连丹炉都不肯靠近一步,早早就缩回桌角下的阴影里看栗子考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丹炉里时不时传出些噼里啪啦的细微动静。栗子的耳朵也跟着这些响动轻轻晃了晃,丹炉中的火焰温度和分布随之变化。 几乎是和云绾给她示范的过程一模一样。 开炉验丹,热气翻腾,止血丹独有的清苦味翻涌而来。 云绾鼻尖动了动,长期泡在药材堆里的人很轻易就能分辨丹药的好坏和问题所在。 这炉丹药里有一半可用,距离一阶丹药还差点气候,但好歹是有止血效果。 栗子对火候和药材状态的感知能力算不上好,故而炼丹时多是在模仿她。然每株草药的药性不同,同是止血的药草,生于北方和生于南方的药效却可能天差地别,其药力最强处也可能全然不同。 每次炼丹前的处理和炼丹时的火候把控都不是定数,需要长期的观察和细致的感知。前者可以靠日复一日的练习来达成,可后者在很大程度上都与元素的亲和度以及修为的高低有关。 难的是栗子刚好在这两方面有所欠缺。 团鼠并非得天地灵气眷顾的种族,能开灵智修行到橙阶已是不易,再往上就要靠机缘和努力共同作用。 聆风宗里有净化血脉的药草,但以云绾现在的修为还撑不住炼那种级别的丹药。她修为的问题还没有解决,一味修炼只怕到时有那个等级却没有相应的实力,别说炼丹了,自保都难。 这是个大麻烦,要解决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栗子能忍受那么长的时间吗。 云绾的余光落在半透明的妖弦身上,这孩子几乎和栗子完全相反。 因为是精怪化身,对各种元素的亲和力比一般的妖兽要高。有天赋,却半点不肯努力。懒懒散散的,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她心智不全,在和栗子相处时难免考虑不到对方的心情。 若是明晃晃表达自己的天赋和对此的不在乎,只怕是要惹得栗子多想。 自己所欠缺的、所追求的,在某一天发现是别人唾手可得且不屑一顾的,即便是云绾自己也会觉得难过。 这样的难过是嫉妒与偏激生长的土壤,一旦扎根就很难去除。 云绾已经开始思考要怎么处理两个人打架的事情了。 养孩子好难。 她瞬间对带一群孩子的方渚兮肃然起敬。 栗子因为紧张迟迟不敢上前查看,云绾的思绪已经不知道偏到哪里去了。 妖弦左瞧瞧右看看,最后悄悄飘到丹炉上。 这样的重任还是交给她吧。 “怎么样?” 栗子忍不住踮起脚尖,奈何以她的身高就是蹦起来也看不见。 “五颗好吃的,五颗难吃的。” 妖弦触手一卷将其分门别类放好。 “你分得出来?” 云绾有些惊奇地抬眼,同一炉的丹药同源同根,气味之间多有混杂,妖弦连药草都认不全居然能分出其中好坏。 “准确来说只能分成不好吃的、好吃的和特别好吃的。” 栗子帮她解释, “我们之前帮鹤师兄处理药草时她也是这样分的,鹤师兄说这可能来自于她对食物的直觉。” “是哒,对食物的直觉。” 妖弦应和着,顺便把那几颗可以称作废丹的丹药举起来给她们看, “我可以吃吗?” “你要吃这个?” 云绾不免开始反思自己,我记得每天都有给她配制含有灵气的药剂,回灵丹也没少给,她怎么沦落到吃垃圾的地步了。 “虽然不好吃,但嚼起来脆脆的。” 云绾:······ “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没有,既不能给我提供灵力也不会造成毒素积累,鹤师兄检查过了,说既然没影响就随我去了。” ! 没有毒就可以乱吃吗,万一对消化系统有影响呢。 “你们先玩,我有点事出去一趟。” 鹤观砚,我亲爱的师兄,你的头发保不住了。 在云绾磨刀的时候一阵嗡鸣打断她的动作。 真会挑时候。 接起玉简一看,是闲得发慌的姜长老。 “绾绾有没有想我啊?” 她的声音欢快愉悦,不知道还以为两个人关系有多好。 “说事。” “真无情,我可是想你想得紧呢。” “我出外务前的最后一堂课就是你的。” “那也好久了。” “我赶着打架,有事说事。” “正巧,帮我一块打了吧。” 云绾怀疑地看向手里的玉简,企图通过这块小小的玉看清对面人的表情。 “谁?” “几日前有个弟子来找我治伤,我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等来个相信我医术的,当即就接下了。谁曾想这家伙今天在我上药的时候头也不回地就跑了,连药都没上完呢。” “能在姜长老的手下逃脱,你确定我打得过?” 云绾顿了顿,忽地质疑起她话里的真实性, “况且整个聆风宗谁敢找你治病。” “他得罪人了心虚得很,颜予芙跟着剑峰弟子做任务去了,鹤观砚只擅长皮肉伤,他走投无路自然只能找我。” 云绾觉察到不对,心思一转便知道这人得罪的是自己,可是她没觉得最近有谁碍眼啊? 哦,对,刚刚在无形中得罪她的鹤观砚除外。 “你拿人试药了?” “不要说得这么直白嘛,那叫在寻找最佳治疗方案上不可避免的弯路。” “你不会把人当药人来试了吧?” 云绾蹙眉, “这可不是蛊毒宗弟子,他们抗药性有限耐不住你折腾。要真出意外别怪我告到李长老那里。” “别呀,我知道分寸,人肯定是没事,就是现在神智可能不太清醒。” “有多不清醒?” 云绾想起电影里的丧尸, “不会咬人吧。” “不是这个不清醒,可能有点小孩子气吧。” “我可不哄人。” 她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想看看外面是否还在下雨。 天不知何时已经放晴,夕阳灿烂耀眼不见一点颓势。草地上坠着一颗颗雨珠,仿若人鱼流下的泪。空气里蔓延着草酸味和土腥气,在阳光的照射中蒸腾而上。 云绾甚至不需歪头就能看见窗边贴着的脑袋,一双黝黑沉静的眼睛透过额前湿哒哒的碎发朝她看过来。 上回是血,这回是雨,该夸他有进步吗。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玉简里的声音打破此刻的宁静,云绾随手挂断和她的通话。 “不打算进来吗?大师兄。” 云绾笑着看向有些迷茫的人, “还是说你要和梳云师姐一样翻窗?” 第238章 开导 池青吹转过身趴在窗台上,看样子是真的打算翻窗。 云绾歪头打量着他,这人不知为何不爱在宗内穿宗服,身上仍旧是从丹峰顺出去的病号服。 白衣上沾了雨珠和泥土,但好在没有血迹。不是中毒,便是神魂上的问题。 她神魂受伤时是缩在床里睡了个天昏地暗,但这位不仅不收敛还到处乱跑,现在好了,看神情像烧糊涂了。 池青吹将下巴搁在窗台上,云绾半晌都没等着他的下一个动作,一动不动的样子看起来像嚼桉树叶中毒呆住的考拉。 本来就不是心思玲珑的人,这下烧得更傻了。 “还有意识吗?” 云绾在他面前挥挥手。 池青吹的眼神跟着云绾的手来回转,见她停住才缓慢眨眼。 “嗯。” 鼻音有些重,云绾在脑海里盘算一会炼丹该对症加些什么药。 “怎么不进来?” “会撞到你。” 他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慢,仿若一台坏掉却仍旧坚持在岗位上的机器。 “看来是我站这影响你发挥了。” 云绾往后退两步, “喏,舞台给你让出来了。” 池青吹摇摇头,摇着摇着就忘了自己为什么摇头。发懵的时候忽然发现窗前的地方被空出来了,当即身体反应快于大脑,左手一撑便跃入房内。 沾在他身上的水气与未散尽的寒意随着这个动作朝云绾扑来,她手一挥袭来的雨滴便粉身碎骨,唯留寒气慢悠悠四散逃开。 云绾本以为他会像树懒一样翻过来,没想到来这么一出。 刚想夸他烧得这么厉害脑子还能指挥身体做这种动作,就瞧见这人回身盯着窗台。 “找什么呢?” “袖子。” 池青吹给她比划, “像你的袖子一样的。” 云绾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宗服。 得,原来是翻窗翻多了形成肌肉记忆。 上届亲传不会都是翻窗的惯犯吧。 “去把自己洗干净,顺便把衣服换了,这都多久了怎么还是这套。” 早在池青吹翻窗进来时栗子和妖弦就注意到了他,一个去找了新的病号服,一个去烧了热水。 看得出来在鹤观砚那里养成了良好的职业素养。 云绾给人把完脉,心里对这伤势的来源有了判断。 是打魂鞭,看伤势应该和她是同一日受的。 云绾抬眸对上池青吹懵懂的神色。 “知道我刚才在说什么吗?” 他认真点点头。 “能自己洗吗,需不需要我把鹤师兄找来?” 他这回摇头的速度快了很多。 看来是非常不想被那只碎嘴子的鸟嘲笑。 目送着人跟着栗子去了洗漱的地方云绾才坐回丹炉前。 火光融融,金红的光晕描摹着面前人的面庞。 和栗子炼丹的紧张专注相比她要放松从容许多,无论是处理药材还是控制火焰都像是随手而为。偏偏那丹炉也不造反,安静地承受着火烤,将氤氲的雾气埋在炉内,直至形成一场小小的雨。 云绾甚至还有心思一边炼丹一边熬药,苦味顺着罐子的缝隙往外钻,仿佛是春日的柳絮,绵绵地沾在她的衣服上,一动便往四周逸散。 药煎成时火光微动,云绾看着地上多出个高大的影子,回头看去,是刚洗漱完的池青吹。 乌黑的头发顺着冷白的皮肤一路往下,像滴入清水里的浓墨。池青吹和念久生都是清冷系的长相,两个人也都会偶尔流露出一些懵懂的神态,也不知是谁学谁。 不过认真算起来,念久生像冰,剔透锋利、寒气四溢;池青吹像潭,幽深沉寂、凉意缠绵。 特别是现在,脱离束缚的长发自由垂落到他的小腿窝,仿佛是乌鸦伸开翅膀时在阳光下折射出色彩的黑羽。“滴答,滴答。”有水顺着发丝往下滴落,在他脚边形成一面小镜子。 虽然很冒昧,但池青吹现在看起来真的很像来索命的水鬼。 还是怨气很重的那种。 “去床上等我,炼丹还得等一会。” 云绾掐诀抹去了地上的水迹。 “嗯。” 池青吹应着,然后如影子一样退去。 云绾加快了炼丹的速度,刚好在药的温度达到能入口时收了尾。 池青吹看着被塞到自己手里的碗,黑色的药汁像是黑色的大海,摇一摇就会咕噜咕噜冒出个透明的泡来。 不想喝。 他努力思考着在不将师妹惹生气的前提下有没有顺利倒掉这碗神似女巫汤药的方法。 “别想馊主意,要是把衣服弄脏了我就把那一罐全倒你嘴里。” 云绾隔着毛巾威胁似的狠狠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池青吹的头发又长又顺,应该是有人给他喂过保养头发的丹药。这么一大把头发随着他坐在床上便如花般散开,打湿了半个床铺。 云绾用了些灵力,搓两把就恢复了干燥柔顺。 “我看见你在炼丹了。” 池青吹还想再挣扎一下, “不是给我的吗?” “是,但那是为了预防意外炼的。” 云绾知道池青吹作为宗门首席需要做很多危险的任务,那些药是怕他在出外务时碰见需要透支神魂的情况备下的。 “丹药见效快但对身体负荷较大,要缓过来需要很长时间的修养。其中有些还会带来不可逆的副作用,非紧急情况一般不建议使用。” “就像在服用过升灵丹后会陷入长时间的虚弱。” 虽然看不见背后的云绾,但池青吹仍旧下意识抬头。 升灵丹与回灵丹同是提升灵力的,然一字之差,其功效、副作用、价格都天差地别。 云绾曾受拍卖会之托炼过这种丹药,一颗升灵丹足够买下一个黄九阶的剑修为自己保驾护航。 “很聪明。” 她顺口夸了一句, “所以你跑我这来是为了什么?” 池青吹低头小口小口抿着苦药,过了许久才不那么坚定地飘出来三个字。 “开导你。” 谁开导谁? 云绾差点笑出声, “你开导我?” “我是师兄嘛。” 池青吹自己不觉得有问题,他还去找其余四宗的首席讨教了和师弟师妹交流的方法,打好稿子才来找师妹的。 “行啊,让我瞧瞧大师兄要怎么开导我。” 云绾自顾自干自己的事情,池青吹却一口气喝光了面前的药,还未开口脸就皱成了苦瓜。 “我记得你不是不怕苦吗?” 云绾对他上回喝药眼都不眨一下的表现印象深刻。 池青吹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敛起脸上的表情。 “我不怕苦。” 他甚至木着脸转过身又强调一次, “我不怕苦。” “行行行,大师兄不怕苦。” 云绾把他的头掰过去,池青吹点点头,发了会呆才开口, “师妹为什么不问我问题呢?” “大师兄希望我问什么?” 云绾将问题抛给他。 池青吹摇摇头, “我不知道师妹想问什么。” “那大师兄想告诉我什么?” “我······” 他呆了呆,像生锈的齿轮在艰难的转动,云绾在某一刻甚至能幻听到他身上发出的嘎吱声 云绾趁其发呆挑起了他的后领,打魂鞭的痕迹已经结痂,应该是姜醉茶给他上了药。 “我想说不要害怕,不要难过。” 第239章 不讨厌 池青吹语言贫瘠,直白得可怕。 “师兄是为玉面村的事而来吗?” 云绾给他理了理领子,从储物袋里挑出一些首饰在他头上比划。 “嗯,我觉得你可能没那么讨厌张浊。” 云绾在脑海想了半天才找到这个人, “那是因为我没必要讨厌他,他是个凡人,还是一个注定活不长久的凡人。他父亲对那些村民的压迫最后会变成刺向他的一把刀,那些人不把他剥皮拆骨就不错了,我何苦再白费力气添上一笔。” 池青吹想点头,但是自己的头发被什么东西给拉住了, “他跑掉了。” “明智的选择。” 云绾起身站到池青吹面前,将手里的银饰和白玉簪子分别在他头上比划几下。 还是银饰好看。 她自顾自为池青吹做了决定。 “大师兄。” 在给池青吹戴首饰时云绾忽地唤他一声。 “嗯?” “当时出任务前给了我们很多地点选择,那些地方都和玉面村一样吗?” “有的是,不过有的只是单纯的风俗问题。” “但五宗选择放任。” “因为没有证据。” “为什么需要证据?” 池青吹抬头看她, “因为这个世界并不是遵循权力、金钱和武力运作的。” 云绾想笑,她不明白为什么池青吹已经坐到首席的位置上却仍旧如此天真。 “不是这些那是什么?爱吗?” 池青吹还是摇头,但真的认真探究起这个问题他也给不出答案。 云绾无意为难他,退了几步欣赏起自己给他编的兔子造型。 一会换个猫猫头试试。 正在她蠢蠢欲动时池青吹忽然开口, “是法理和道德。” 这是他想了好久得出的结论, “人犯错应该交由律法处置,我们只是律法的执行者和维护者。” 他仰着头,深潭一般的眼睛泛起波光粼粼,像落了弯明月在里面。 云绾在月亮的影子里看见了自己,她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上去将好不容易扎起来的兔耳朵松开。 池青吹抖了抖,像甩水的长毛猫,原本顺直的长发因为云绾的恶趣味变得卷曲如波浪。 现在是泰迪熊了。 “因为大师兄是个好人所以才会这么想,但对大部分人来说律法不过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刀,多的是人忽略或者利用它。” 云绾给他顺了顺头发, “师兄,别将律法看得那样高尚,那就是个死物,死物是管不了人的,它总有漏洞供人钻空子。” “所以才需要我们进行维护改良啊。” 池青吹温顺地任她摸摸。 “好问题,那么是改的更严苛还是更宽松呢?” “改得更详细。” “要多详细,千条、万条甚至更多?这东西根本分不完。” 池青吹抿抿唇, “我可以想想再给出答案吗?” “当然可以,你也可以去找外援哦。” 云绾拿来了记录的本子, “不过现在,大师兄要先将名字登记上,师妹我要上交的。” 他接过来,将本子搁在膝盖上认真写着。 云绾闲来无事看见了放在一旁的剑,忽地想起在玉面村里的动静。 “大师兄的剑有剑灵?” “嗯,也叫灵籁。” 池青吹头也不抬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云绾靠得近些,看见了剑鞘上的“灵籁”二字。 还没来得及发问,一道流光先窜了出来。 是个五岁大的孩子,玉雪可爱,眨着一双怯生生的眸子。 “哇,有人。” 他忽然大叫一声跑到床抱住池青吹的胳膊, “池青吹,有人。” “嗯,有人。” 池青吹低着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不怕人啦?” “我以为是你叫我。” 灵籁气鼓鼓掐了一把池青吹的胳膊。 他歪头回忆着,然后点头, “嗯,我叫了你。” “池青吹,池呼呼,我不要和你说话了。” 灵籁听见他承认顿时更气了。 “好吧,但是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灵籁还想说话,余光瞥见云绾的目光顿时挪到池青吹身后,用他长长的头发遮住了自己的脸。 云绾歪头看向顾头不顾尾的剑灵,也得亏池青吹发量多,不然连脑袋也遮不住。 “灵籁?” 她试探着唤他一声。 一张脸忽地从黑发里浮现,圆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然后又躲到了池青吹的另一边。 “池青吹,她在说话诶。” 灵籁趴在他耳边小声说话。 “嗯,师妹在叫你的名字。” 池青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颗极品灵石递给他。 灵籁接过便啃了起来,极品灵石质地坚硬,但他却如嚼巧克力一样啃得很轻松。 一边啃一边又偷偷探出头瞧了云绾一眼,很快便缩了回去。 “我想回去了。” “那我到家再叫你。” 话音刚落灵籁便化为一道流光逃走,在路过云绾的时候还偷偷摸摸碰了碰她的头发。 白色的光团被发丝勾下碎星般的光点,正好奇呢,冷不丁触及到云绾探究的神色,当即连光都被吓掉了一半,一边逃一边扑簌簌往下掉亮晶晶的星子。 “灵籁很怕生。” 池青吹给云绾解释。 “看出来了,不过怎么是个小孩模样?我以为你们剑修的剑灵都是潇洒不羁的青年剑客。” “他几年前才生出意识,在剑灵里面算年纪小的,等再过几年就会变成很厉害的剑客。” 池青吹算了算自己的小金库,应该能撑到那个时候吧。 云绾总算是知道剑修的钱都花在哪了,平日里连套衣服都舍不得换的人投喂剑灵时却眼都不眨一下。 不过他自己乐在其中,花钱这种事自然是自己高兴最重要。 云绾伸手拿过他签字的本子,低头一看没忍住笑出声。 “真是烧糊涂了,让你写自己的名字怎么把大师兄三个字写上去了?” 她拿本子拍了拍池青吹的头, “要是烧坏了我可怎么和你师父交代啊。” 池青吹伸手去够她手里的本子, “对哦,写错了。” 他拿笔重新在后面注解了一下。 云绾觉得那三个字眼熟,凑上去仔细想了想。 “我讨厌大师兄?” “诶!?” 池青吹又震惊又委屈地回头看她。 “少装,长明堂木桌上的字是你刻的吧?” 池青吹这才想起自己年少时干的祸事。 “我不讨厌大师兄。” 他低声解释,声音里混着鼻音像是半梦半醒时的梦呓。 “我也不讨厌大师兄。” 云绾的声音传来,每一个字都如珠玉碰撞般清晰。 第240章 记仇的鸟 晨光熹微时正是开启一天繁重工作的好时候,门前的风铃摇晃,叮叮当当的,代替了沉闷的敲门声。 “别玩我的风铃。” 鹤观砚从小山似的书里抬起头, “要进就直接进。” 云绾气势汹汹地推门而入。 “鹤观砚!” 她迎面对上鹤观砚脸上的两个黑眼圈。 她可怜的鹤师兄面色苍白如纸,眉心红印妖艳似血。越发显得眼下的乌青明显,如未散开的黑雾,无端透着颓废和丧气。 “你走火入魔了?” “你才走火入魔。” 鹤观砚一张嘴那股碎嘴子的感觉又回来了, “还有,不要学着他们没大没小的,要叫师兄。” 他把笔一撂,整个人往后仰。 “无事不登三宝殿,师妹过来应该不是想来为师兄分担宗务吧?” “我是来兴师问罪的。” 云绾扫了一眼桌上堆着的东西,这让她想起在半个时辰后去任务堂处理公务的悲惨命运。 与其对着公务发霉还不如像颜予芙师姐一样出外务呢。 “问什么罪?这个月的灵石不是都按时发下去了吗?” 鹤观砚管着丹峰的财政大权,几日前好不容易才熬夜把师弟师妹们的月俸算完。 “是妖弦的事情。” 云绾把桌上乱七八糟的账本拨到一边,双手撑在桌上。 “她把废丹当零嘴嚼的事情你知道吗?” “原来是这个。” 他晃了晃摇椅,随意披散的长发像是铺开的海水,从椅子里往四面八方溢出。仿佛是黑暗里的浪潮拍打出银色的水花,在烛火下晕染开冰蓝的光晕。 “那孩子身体很特殊,我也旁敲侧击询问过妖族的朋友。妖弦本身应该是具有净化能力的,所以这世界上的毒、蛊对她而言只是各种味道的糖豆,并没有实质性的伤害。 我观察过她服用废丹后的状态,废丹内积蓄的毒素会在她体内重新转化为天地灵气,然后在不知不觉间从她体内逸散出去,在我认知里只有某些特殊的植物能做到如此。” “比如?” “比如九叶天莲这一类的先天灵药,又或者是活了上万年的特殊古树,以及······” 云绾听见熟悉的名词心头微动, “以及什么?” “以及早就销声匿迹的精灵一族。” 鹤观砚缩在椅子里,慢悠悠打着圈儿, “但以上的种族都没有妖弦这样伸缩自如的特性。” 云绾想起在秘境见到她的场景,那棵担任着生命核心之责的古树是否将自己的能力以某种形式交给了妖弦。 神界藏书阁的青简前辈曾提过,妖弦是由残念构成的精怪,无心之物和妖的构造不太相同,它们的能力应该和构成自己的残念有关。 古树乃生命核心,故而妖弦也获得了相应的净化能力。 古树稳重、坚实、不得轻易离开扎根的土地,所以妖弦好奇、轻盈,想飞多高就飞多高。 但她那伸缩自如的特性又是从何而来,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 “这孩子似乎感知不到疼。” 云绾想起她随意斩断触手的举动。 妖弦以前在秘境中以神魂为食,看她画符起阵的模样自身的神魂应该也不弱。按理来说神魂越强感知越敏锐,但她好像全身上下就只有味觉最敏锐。 “错了。” 鹤观砚起身,挥开面前的公务,学着云绾的模样双手撑在桌子上。 鹤观砚是妖,云绾再一次意识到这一点。 虽以人身行走于世但他仍旧保留了妖的特征,那双眼睛看上去和月魄的琥珀色有些相像,但细细瞧去却能发觉其中不同。 墨色和橙色泾渭分明,像是夕阳洒落湖面时还未归家的渔船,在一片波光粼粼的灿烂落幕里逐渐虚化成一个如墨般漆黑的小点。 他看人的时候喜欢微微歪头,虽不是圆眼但直勾勾盯着你的时候总会有一种执拗审视的感觉。 可能鸟类天生就是一根筋吧。 云绾想起初见面时的那句“师妹害怕鸟类吗?”,竟然神奇地觉察到这位师兄似乎是想要吓唬自己。 然而于她而言毛绒绒比黏糊糊好太多了,至少上手抓的时候不会粘得一手黏液。 云绾这样想着,当即捏住一截飘过来的长发作人质。 “还请师兄赐教。” “哼。” 没吓到人的鸟不太高兴,伸手从云绾手里夺过自己的头发,往后一倒重新缩回椅子里。 “不是感知不到而是几乎没有痛觉。” 他把玩着自己的头发,黑与银的色彩像条毒蛇一样缠上他的指尖, “她的身体构造不像普通妖族,没有心脏也没有其他器官。事实上,她就是一滩水,我甚至比较好奇她是怎么尝出不同味道的。” 鹤观砚眼里带上明显的疑惑。 “妖弦的事······” “我会保密的。” 他坐在摇椅上转了一圈, “我们仙鹤一族最守信用了。” 听起来还很得意,不过守信用确实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 “那师妹就不打扰师兄办公了。” “等会。” 他身体前倾揪住云绾的袖子, “总归你还有半个时辰才去任务堂,先帮我看几本账再走。” “不要。” 她果断拒绝。 “就要。” 鹤观砚耍无赖。 正当两人拉扯的时候一个新的冤大头出现了。 纵惊春带着这个月的任务前来交差。 丹峰弟子除了会向任务堂交付丹药外也需要为丹峰炼制一些丹药以防不时之需,这是峰内事务,主要也是鹤观砚在管。 “鹤师兄。” 纵惊春有些忐忑,在她还是外门弟子时有上过这位师兄的灵草辨认课。 她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能做到上课暴躁下课冷酷,甚至在月末小考还能顶着全员哭唧唧的脸无情地把一大半人评为不及格。 虽然其中很多人都是把有毒植物当成止血丹的原料交了上去,包括她自己。 遥想当年她获得炼丹资格后,相熟的同门纷纷表示自己再也不去丹峰看伤了。 所以,丹峰的坏名声或许有她一份功劳。 鸟类都是记仇的,鹤观砚显然清楚地记得每一个让自己生气的师弟师妹。 “惊春师妹。” 他捻起一枚止血丹, “这次没有往里面添加鬼藤吧?” “哈哈,师兄记性真好。” 纵惊春企图打岔,但对上鹤观砚的眼睛她就汗毛直立,嘴角瞬间被地心引力拉下来。 云绾见状帮她挡了挡的鹤观砚的目光。 她在一旁看得清楚,分明是鹤观砚没有隐藏那双与人类不同却又有着微妙相似的眼睛,这才引得对妖族还带着先天恐惧的纵惊春毛骨悚然。 他这举动摆明了是想恶作剧吓唬人。 鹤观砚对此轻哼一声,开始低头查验纵惊春交上来的丹药。 纵惊春低着头,偷偷摸摸拉了一下云绾的衣袖算作打招呼,像极了一个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询问作业情况的学生。 “倒是有进步。” 鹤观砚检验完便从抽屉里取出一袋灵石递给她, “下回火控制小点,慢慢来。” “好的师兄。” 她领了钱就跑。 “难怪颜师姐老揍你,这么吓唬师妹小心以后没人陪你说话。” 云绾指尖敲了敲桌子。 “你以为颜予芙就比我好多少吗?” 鹤观砚不服气, “她那会上课的时候被气着了可是真的要拿剑去砍人,一月的灵石几乎都花在了赔外门的桌椅上,要不是她实在忍不住脾气我才不帮忙代课呢。” 云绾想起上辈子的数学老师,私下其实是好脾气的人,但一上课似乎就忍不住火冒三丈。 看来教学生真的会让一个人面目全非。 “鹤师兄,这些低阶丹药的存储时间很短,药效也不如人意。好几个师兄师姐已经开始接触更高一阶的丹药了,丹峰为什么还要求弟子每月炼制上交这个?” 如果是希望弟子多加练习基础丹方任务堂那边下来的单子就足够了,没必要浪费这么多的药草。 “药草太多,不炼就枯死了。” 鹤观砚抛出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至于仓库放不下的丹药。” 他眼神扫过一边的药篓, “都给了内外门的剑峰处理。” 任务堂收购丹药是为了给出外务的弟子提供丹药上的保障,但一份低级任务里一人只能领一颗止血丹和一颗清心丹。续骨丹和愈合丹都是高级任务才能领,更别说回灵丹等需要积分来换取的了。 出任务的多是剑峰弟子,剑峰此举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同一个宗门不同峰,还是要算清楚账的。 “他们不会白拿吧?” 鹤观砚朝药篓抬抬下巴,云绾看去却满目疑惑。 “你为什么要用药篓装杂草。” 鹤观砚扑哧一下笑出来, “云师妹,你如果出去代课风评一定比师兄还差。” 云绾:······ 这记仇的鸟。 第241章 煎蛋 夜间凉风轻抚,剑峰上随处可见还在练习剑法的内门弟子。 听说是因为嫌弃一来一回耽误时间,故而大家都干脆不回家,练剑累了就原地盘膝打坐,这也导致剑峰的食堂二十四小时营业。 值得一提,食堂的管理是剑峰自己负责,但采买和做饭的任务被交给了丹峰,也就是云绾那一天到晚都在碎碎念的鹤师兄。 好惨的鸟。 云绾合理怀疑是剑峰想给弟子们做药膳但付不起钱,所以将目标放在了暴躁老好人鹤观砚身上。 可惜颜师姐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一天到晚要么在外面做任务找灵草,要么只在各峰需要和丹峰联合办活动时现身带队组织,在这样的琐碎事务上完全不给鹤观砚逃脱的机会。 她一瞬间觉得自己也不是很辛苦了。 剑峰的景色顺流而下,云绾一步步来到练习的地方。 洛槿白和月魄已经在此地恭候多时。 今日是梳云师姐授课,在上课之前她将一条长鞭递到云绾面前。 鞭子由一块块菱形的刀刃组成,幽蓝的光晕附着在边缘,冷冽锋利。剑光随着鞭身微微摇晃的动作缓缓流淌,像条隐于草丛的毒蛇,身上的鳞片时隐时现,让人分不清它会在哪里发动攻击。 “云师妹,我几日前和你的两位师兄商量了一下。你的匕首属于近战类武器,傀儡丝也是偏暗杀类的。这两类武器都是出奇制胜,偷袭还行但想要震慑旁人还是差了点气势。 剑太普遍,刀枪棍棒又太重,所以我们在宗主的私库里挑了这么一个武器。轻巧、远攻,最重要的是很能唬人。” 陈梳云拿着鞭子一抖,刀刃收回,严丝合缝形成了一柄长剑, “一物两用,鞭法和剑法都能使。如果你不喜欢这个我们下回可以一起去我师父那里翻翻。不必担心用法问题,竹笑什么都会两手,我们也可以学完再教你。” 陈梳云很少说这么一大段话,在云绾的印象里她一直静得像棵树,无言却又高大温和。 或许是师姐对她在玉面村的行为产生了一点误解,又或者是哪个告状精偷偷去师姐面前说了她的坏话。 云绾想着,极快地瞟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两人。 “师姐,我没有那种喜欢吓唬人的不良爱好。” 话音刚落她就听见了耳边的一声笑。 好你个月魄,上回和小白搭伙演戏的事还没找你算账呢。 “我很喜欢,谢谢师姐。” 云绾笑着接过陈梳云手上的剑,右手一挥,长剑寸寸破裂,霎时间便再次恢复成长鞭的形状朝月魄抽去。 月魄往右后撤了一步,拿洛槿白当自己的挡箭牌。 尘埃四溢,他的挡箭牌被呛得咳嗽。 “看得出来云道友确实很喜欢。” 月魄打了个响指,冰霜裹着尘土下沉,视线再次清明。 “好了好了,不打了。” 洛槿白夹在两人中间打圆场,拉拉那个,拍拍这个, “一会和梳云师姐对练的时候可不许搞内部偷袭啊。” 确实,在接下来的练习里两人都没心思再搞内讧,因为三个人都被陈梳云按着打了一顿。 洛槿白因为宁死不屈,被打倒还要站起来头上喜提两个包;月魄因为挨打后搞偷袭未成,获得洛槿白同款待遇;云绾因为过于识时务,在陈梳云堵住她唯一去路的时候扔剑抱头蹲下,被师姐以剑修无论何时都不能扔掉自己的剑为由挨了一顿。 惨败的三人被扔到了后山寒泉,蔫哒哒地泡在水里恢复体力。 云绾靠在岸边,陈梳云在给她绾发。 正想着事,忽地感觉额上一点清凉。 抬眼看去,陈梳云沾了寒泉的指尖落在她的包上,冰块似的,冻得人一激灵。 “这样好得快。” 她看起来很有经验。 云绾看向另外两个受害者。 月魄闭着眼睛,头发被一根木簪挽起,看样子并不打算为自己头上的包做什么。 洛槿白没有绾发,总归是一个清尘术就能解决的事情。被发带合拢的乌发四散开来,似是幽幽的水草,轻盈飘摇。 他倒是将陈梳云的话听进去了,找块布沾了寒泉水顶在头上,看见月魄那仿佛老僧入定的模样甚至好心地帮他也做了一份,叠成小块敷在他头上。 月魄:······ “不客气,你继续睡觉吧。” 洛槿白眉眼弯弯,转过身又找来手帕给云绾贴上。 云绾戳了戳湿漉漉的手帕,觉得他们三个现在像顶着退烧贴的病人。 “想好下次任务去什么地方了吗?” 陈梳云提醒道。 “我想再缓缓。” 云绾扒着岸边,关于玉面村的经历她还得再仔细想想。 “玉面村的事情还没结束,我打算先跟着师兄师姐们处理那边。” 洛槿白倒是比她直白许多,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心事。 月魄朝这边摆摆手表示无所谓,他既不同情也懒得去猜那些人到底在想什么,出外务和在宗内修炼于他而言并无区别。 陈梳云见三人的态度只是点点头,挨个说了在训练时出现的问题后嘱咐几句便离开去了任务堂。 没有师姐盯着云绾更蔫了,扯了几根岸上的杂草泡在水里编娃娃。 “绾绾怎么啦?从回来就一直闷闷不乐的。” 洛槿白注意到她的情绪,划着水飘过来, “是还在生上回的气吗?” “没有。” 云绾转过身,在草地上翻翻找找,取了朵黄色的野花插在小草人的头上。 半晌觉得自己语气太生硬了又补充一句, “没有生小白的气。” “那是因为玉面村,张民生、张鹿竹还是那位格桑?” 洛槿白给她抛出几个选项。 其实云绾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提不起精神。 她觉得近日来被人看穿太多次,自己像块满是漏洞的破布,风一吹身体就呼啦啦地响,她应该藏得更好些的。 “可能是因为最近太闲了。” 她把娃娃藏到草丛里,期待有个疗伤的幸运儿闲来无事扒开野草时被这张丑丑的脸吓到。 “或许是因为现在该吃饭了。” “我没有吃饭的习惯。” “可是吃不饱心情就会变差诶。” 洛槿白笑眯眯的, “我做饭还可以,绾绾要尝尝吗?” “现在已经是凌晨了。” 刚说完她就想起剑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食堂。 “绾绾想要面条还是米饭呢?” “面条吧。” 她挑了个方便的。 “再加一个煎蛋好不好呀?” “好。” 洛槿白又转头看向月魄。 “阿月呢,想吃点什么?” 月魄睁开眼,真的很想辩驳一句他们修真者其实可以用辟谷丹解决饿肚子问题。 “小白,你不用在每个问题上都把两个人问一遍,我不介意的。” “那怎么行。” 洛槿白去拉他的衣袖, “我们阿月的意见也很重要。” “和她一样吧。” 月魄懒得去想,直接现场抄了个答案。 “把他的煎蛋去掉。” 云绾从洛槿白身后冒出。 “喂。” 月魄发出抗议。 “谁让你在背后偷偷整我的。” “小白才是主演好吧,我最多算是幕后黑手。” “那我一个吃白食的也不能去掉厨子的煎蛋啊。” ······ 第242章 祸妖 他们借了食堂的厨房,洛槿白做饭,云绾烧火,月魄搭桌子,三个人挤在小小的方桌前吃面。 洛槿白厨艺确实不错,听他说是因为在凡间时经常给学院里的师弟师妹们开小灶,熟能生巧才成了现在的大厨。 云绾想起那位还在凡间摸爬滚打的原女主,不,或许应该叫老乡,想张口旁敲侧击她的情况,可看着金黄的煎蛋和满满一碗的面条实在问不出口。 她觉得心虚,自己分明知道他的妹妹被人换了芯子却选择隐瞒。而且从某种角度来说她和那位老乡一样,都是抢了旁人的身份和人际关系才得以在这个世界立足。 只是她比那位老乡幸运,这个世界的云绾还在这具身体里,在她来到之前便与原主认识的人知道她不是云绾,与她相交的人认识的也只是她这个云绾。 话说她这副身体里存有两个灵魂,那原女主是否也还在那副身体里沉睡呢。她当年也被分魂了吗?分魂的原因又是否和云绾一样。 云绾知道自己有一思考就发呆的毛病,所以一直低着头往嘴里扒面。 一边嚼一边想那位双魂共体的可能性,猜测她有没有发现神魂上异常的同时还不忘夸小白的厨艺两句。 神魂融合是需要条件的,即便它们来自同一个人。既然当初分开时两部分的神魂都能独立支撑一副躯体活动,那么再次分开也不是不可能。 刚好她的积分足够兑换两个时辰的藏书阁第五层的阅读权力,有关神魂部分的书她上次还没看完,这次刚好把剩下的看了说不定会有分魂融合相关的术法。 云绾咽下最后一口面,顺手拉住想要再去给她添点的洛槿白。 “我吃完啦你们慢用。” 不等洛槿白再劝两句就抱着自己的碗跑去洗干净,打了声招呼便往藏书阁赶去。 “刚吃完饭跑慢点,给你煮的鸡蛋带着没?” 洛槿白朝着她的背影喊,得到了云绾头也不回的挥手。 “这孩子怎么吃个饭也风风火火的。” “可能是饿吧。” 月魄的筷子在碗里一搅,从层层的面里翻出个圆滚滚的水煮蛋来。 他动作一顿,抬头对上洛槿白弯弯的眼睛。 “你不怕她生气?” “绾绾看着我煮的。” “哈?” 月魄没忍住发出一声气音,依他对云绾的了解这种行为绝对会被认定为挑衅,所以······ “她不会往里面下毒了吧。” “哪有。” 洛槿白哭笑不得, “我们绾绾是好孩子。” “谁在你眼里都是好孩子。” 月魄用筷子翻了翻,又凑上去闻了闻。 好消息,没有下毒。 不好不坏的消息,水煮蛋被换成了咸鸭蛋。 坏消息,蛋洗干净了但是没剥壳。 她怎么对盐这么执着? 月魄是真的不挑嘴,水煮蛋也吃咸鸭蛋也吃。 最后两筷子面咽下,将那颗咸鸭蛋翻出来洗干净,一边剥一边看着洛槿白。 “你的好师妹给的。” “是我的好师妹给我的好师弟准备的。” 洛槿白坐在他旁边,话才起了个头就被半颗咸鸭蛋堵住了嘴。 “吃你的面吧。” 那边的云绾一边剥着煮鸡蛋,一边穿过晨雾往藏书阁去。 “吃什么好东西呢?” 简亦还在老地方,躺在摇椅上有一搭没一搭晃着纸扇。 大早上怪冷的,也不知道他扇个什么劲儿。 “我的夜宵,也可以叫早饭。” “这早饭够早的。” 他直起身,两步便迈到云绾面前, “小白给你们开的小灶吧?” “分你一半。” 云绾随手给他掰了一半。 “还是我们绾绾心疼师兄啊,天不亮就要在这么冷的地方守着,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简亦毫无负担地接过,虽然他很早以前就不吃早饭了。 云绾:知道冷还扇扇子。 “你还是感谢小白吧,他煮的蛋。” “当然是要谢的,等今个儿值完班我就去寻他玩。” 简亦嚼着半颗鸡蛋,语调含混不清, “话说你今日来是为着没读完的书吧。” “嗯。” 云绾点点头,拿手绢擦了擦手后取出玉简。 简亦刚要伸手接过就被塞了一方手绢。 “你嫌弃我!” 他目光幽怨。 “擦干净手再接。” 云绾不为所动。 “下回我要把脏兮兮的烤红薯塞到你手里。” 简亦一边擦一边恶狠狠地自言自语。 云绾: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玉简上被划去相应的积分,藏书阁第五层向她打开大门。 书目众多,旧纸的气味像极了某种安神香,厚重沉稳,让人不自觉便静下心来。 云绾接着之前的书目继续翻阅,奈何神魂方面的术法多是晦涩奥妙在更高一些的楼层会比较常见,摆在第五层的书籍虽有神魂的涉猎但主要还是通过乐曲达到疗愈和安抚的效果。 不知道分魂是如何进行的自然不敢上手去缝合,而且云绾也不打算和云小满融合。 她们的性格、思想、爱好完全不同,要是真的因为来自同一人这个单薄的理由融在一起,只怕两个人都要先膈应死。 神魂类的书籍翻完了,但时间还剩下一些,云绾索性按着摆放顺序看看旁边的。 随手抽出一本,不料又厚又重,像一块生了青苔的板砖。 翻开一看,才知是修真界的历史书。 抬头扫过这面书墙,这整整一柜子都是长着一模一样封面的修真界历史。 这么多? 云绾心生疑虑,找了本时间线最近的看起来。 整整一本都在讲那场几年前的人魔大战,这场战争持续的时间足足有三年,从最开始被魔族打个措手不及,再到后来的绝地反击,甚至连最后的战后安抚百姓都有记载。 书太长,她干脆席地而坐认真研读起来。 魔族通过一种名为血池的禁术突然出现在修真界中心,书里详细记载了血池的形成和破解方法却并未提到魔族是如何在修真界中心布下此阵的。而且要打修真界一个措手不及魔族的数量一定不会少,血池的数量和分布也值得人深思。 修真界中心是世家的地盘,世家以血脉为联系传承,虽整体不如五宗实力强劲但也不是那么好攻破的。 但在这场战役里,世家没有及时做出反应。 要么血池的形成献祭了世家的大部分人使得世家势力疲弱,要么世家早已和魔族勾结。 云绾往后翻着,但书里始终没有提及最开始的血池是如何形成。 不仅如此,整本书里除了战役里使用的兵法和各种奇怪的邪魔歪道外,唯一有详细描述的就是魔族将领擅长的法术和它们的性格特点。 一本历史书里居然没有出现任何正面人物的名字,所有的人名都以某某城主、某某宗修士代替,仿佛那些名字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不足为外人道也。 云绾轻轻点在聆风宗第三百一十二位首席战死的消息上,那场守城的战役打得很辛苦,对方是魔族的大长老,无论是修为还是阅历都远超那位的大师兄。 但他还是坚持了下来,书中描写的很详细,但涉及到这位大师兄的记载却仅限于他的术法和战略。 关于他的生平,他的性格,他的一切喜怒哀乐,最后都只化作一句力竭而亡。 云绾的指尖移到最后的死亡人数上,老实说在这样的局面下死亡者不超百人已是非常不容易的结局,但看着那被一笔带过的结局,那未曾提过的经历,又恍然想起在竹笑的回忆里见过的少年人竟生出无限的遗憾。 手里的纸张仿佛要渗出血来,战争带来的疮痍再怎么掩盖再怎么忽视也会顺着字里行间漫出血腥味来。 她抬起头,头上压着满满一柜子的历史,满满一柜子的血泪。 云绾明白写书人的用心,人不能困在悲伤和恐惧里一辈子,即便是历史也更多的去记载破局之法。 史书精简但仍旧是厚厚的一本,所有死去之人的骨血都被融在里面,轻得寥寥几句一笔带过,重得叫人无法分神久久沉思。 她关上书,换了一本。 刚翻开其中便露出一脚附页,看样子像是某人夹在里面的笔记。 在术法丹方阵法的介绍书里经常会有夹着的附页,小型论坛似的记录着翻阅人的经验和猜想,不过在历史书里夹这种东西倒是少见。 云绾觉得有缘,索性闲来无事翻到这页。 出乎意料的是,附页上记载的不是什么宗门八卦或野史补充,那是一种妖的简介——祸妖。 她自认也是读过不少书,但这种妖的大名还是第一次听。 附录是纯手写,字苍劲有力潇洒不羁,字里行间不经意透露出满满的恨意,特别是总结的那句话,力透纸背似是恨不得将其活活撕碎。 “喜食心思玲珑之人,其幻术愈是聪颖者愈难破解。” 云绾看着那句不禁蹙起眉,好奇怪的总结,若真是聪颖又怎会被幻术迷惑呢? 第243章 钥匙 “找到你啦。” 熟悉的声音将云绾从满心迷惑里拉出来,抬头看去,是笑意盈盈的竹笑, “竹笑师兄怎么在这儿?” “来抓你啊。” 竹笑靠在书柜上, “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去任务堂了,你居然还不趁机回去补觉,一会要是困得发懵在任务堂打瞌睡,师兄我可是会帮你用留影石录下来的。” “我都修道了,平日打坐冥想就足够代替睡眠,不用在这种小事上再花精力。” 云绾扶着书柜站起来。 “睡觉、吃饭、交朋友可是人生最重要的三件事,小孩子不乖乖睡觉可是会长不高的。” 竹笑凑近吓唬她, “一辈子都长不高哦。” 幼稚鬼,究竟是谁在信这种谣言啊。 “我炼的丹药可以让人一息之间长成巨人。” “骗人,吃丹药也长不高。” “胡说,谁在外面乱编瞎话。” “大师兄从来不说瞎话。” 竹笑抱臂,整个人从懒洋洋倚着书柜到直起身体认真辩驳。 “池青吹说的?” “才不是池青吹那个笨蛋。” “说起来······” 云绾靠近些,眯着眼审视他, “池师兄是宗门首席,论辈分你也该叫大师兄才对,竹笑师兄居然直呼其名,我要去刑法堂告你一状。” “我大师兄才不是他呢。” 竹笑扭过头,小声嘀咕着。 云绾想起刚才在书上看到的那位力竭而亡的首席,算算时间正好是和简亦长老是一辈的。 大师兄吗? 云绾还想追问便听见竹笑转移了话题。 “你在看什么呀?我也要瞧瞧。” 他好奇地抽出那有些泛黄的附页,时光的阴影透过光落到他的面庞上。熟悉而陌生的字迹仿佛是蜿蜒的藤蔓,破开记忆的枷锁再次缠住他,像是那人站在他面前,用着他最熟悉的腔调一字一句念着附页上的文字。 “这是······” 云绾正想和他说自己的发现,猛然间想起这本书的位置就在人魔战争的旁边。 如果书架上的历史书是依照时间来排序的,那么这本书记录的事情应该是距离魔族入侵前最近一次的战争。若是每一次的战争对应一代亲传,那么这场战争对应的亲传刚好是和简亦长老一辈的,也就是竹笑的师兄师姐。 细细想来那附页上的字迹似乎还与竹笑师兄的字迹有几分神似······ 要出事! 云绾暗骂自己烧坏了脑袋,跳起来一把抢过竹笑手里的东西。 向来身手敏捷以灵活闻名的竹笑居然没反应过来,视线呆呆的跟着她手里的附页走,像个丢了魂的漂亮布娃娃。 眼见着手里的东西不见了,他身体前倾微微抬手,看那架势竟是想要和云绾抢。 “竹笑师兄。” 云绾迅速将那页纸塞入袖中,一手按住他的胳膊一手掐住他的手腕。 竹笑的体温偏高,可这时却如褪尽了血色般冰凉,一副吓坏了的模样。 指尖下的脉搏传来的信息也是如此,身体并无大碍,但此刻心绪起伏剧烈,一时间对外界的刺激难以做出反应。 “竹笑。” 云绾也顾不得在意藏书阁第五层会不会有其他人,加重了语气。 他终于有了点反应,歪头看向她。 一向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像是冬日里枯绝的山水,其下埋葬了累累白骨。 竹笑似是想要说什么,但鲜红的唇张张合合竟是连一声气音都发不出来,仿佛是溺水之人一张嘴就只能吐出一连串无声的气泡。 竹笑曾经有过一段记忆的缺失,恒真大师和五宗的师兄师姐们都选择瞒着他可见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 而现在他的情况明显不对,只怕是被刺激到记忆复苏了。 云绾心下着急却不敢轻易施药。 记忆恢复本质上是将遗忘的事情重新经历一遍。 大脑选择封闭这段回忆是为了保护这具身体,而此刻尘封的匣子被打开,所有的痛苦再次席卷而来。他被浓烈的情感裹挟着,连今夕是何夕都辨不清更别说自己调整情绪。 竹笑是想恢复记忆的,他不想做一个临阵脱逃的懦夫,云绾也不想违背师兄的意愿去干涉这段经历。 只是这样压抑着总归不是好事······ 她的视线落在竹笑背后的层层史书上。 解铃还须系铃人,师兄师姐惹哭的人自然要师兄师姐自己来哄。 打定主意后云绾拽着他的手腕就往下跑,竹笑没有挣扎机械地任由她带着。 云绾觉得自己像是牵了一片冰冰凉凉的云,再跑慢点就要融化在空气里。 藏书阁外的简亦仍旧悠闲地躺在摇椅上,看见两片云水蓝的云朵朝自己飘过来,飘飞在空中的衣袂仿佛是荡开的水波,泛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云朵一边跑还一边没大没小地叫着他的名字。 “简亦!” 别是小丫头被笑笑逗生气了来找自己评理吧。 简亦摇着折扇盘算着一会怎么逗人,还不忘慢悠悠给出回应, “藏书阁重地禁止喧哗。” 云绾才懒得管什么喧哗不喧哗,直接将竹笑拉到简亦面前。 “你们俩啊······” 简亦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他从小养到大的师弟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刚想要张口说话一滴豆大的泪珠先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许多年都没见过师弟掉眼泪的人魂都被吓飞了一半,一下子从躺椅上窜起来,一边拿袖子给人抹眼泪一边低声哄着。 “不哭不哭啊,是谁欺负了我们笑笑啊?和师兄说,师兄帮你报仇。” 竹笑说不出话只能低声呜咽着,偏偏简亦就是能从那不成语调的细碎呜咽里拼出他想传达的信息。 他在喊师兄。 他在喊师姐。 这是······ 简亦一边帮他拍背顺气一边抬头看去。 云绾那丫头不知何时往后撤了好几步,此刻手里正举着一张有些泛黄的纸给他示意。 纸上的字迹他比竹笑还要熟悉,当年战争结束后那人执着地翻遍阁中对妖族的藏书时他和游怀夕就举着灯笼帮她照明。 他看着她带着满腔怨恨和不甘写下这篇附页,却不曾想在多年后这东西会成了打开竹笑记忆的一把钥匙。 是小舟啊······ “都想起来了?” 怀里的人呜呜两声,声音抖得不像话。 “不怕不怕,师兄在呢。” 简亦拢住他,就像当年那样一遍又一遍安抚着情绪崩溃的人, “师兄在呢。” 第244章 玩偶 云绾重新回到藏书阁中自觉避开了这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场面。 要是一会竹笑缓过来了,看见自己在一旁全程围观他情绪失控吧嗒吧嗒往下掉眼泪的场景,那么在之后很长一段日子里她亲爱的师兄绝对会绕着她走。 倒不是每日都想见他,只是如果竹笑躲着她不来任务堂,那一大堆的公务大概率会被她和万师兄一人一半。 累死她得了。 云绾想象着日后被公务压死的结局,觉得某些热闹也可以不用去凑。 再次回到藏书阁第五层,她望着满墙一模一样封面的修真界历史叹了口气。 拿出手里的附页,将其重新放回书里后云绾开始认真阅读那一段不算久远的故事。 简亦那一辈亲传的对手是怨灵。 低阶的怨灵没有实体,只能通过附身或者精神干扰旁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畏火畏光,虽然对物理攻击能免疫大半但只要用剑意撕得够碎也能消灭,危害不如魔族妖族但想要根除却极为困难。 高阶怨灵则具备将自己的身体在虚实之间随意转换的能力,精神操控和幻术都比低阶怨灵强上许多,某些甚至可以召唤大量的尸体和亡灵为自己所用。 不仅如此,高阶怨灵的爪子有毒,受伤者不及时处理会被渐渐同化为傀儡,当年的困境就是来自于被感染的一支傀儡大军。 修真界对怨灵的管控甚至比魔、妖还要严格,历史上也曾记载过几段时间人魔、人妖和平共处的年代,但对于怨灵,几乎从发现这个物种开始就是人人都而诛之的态度。 按理来说修真界管得这么严,对付怨灵的手段也一直在研究着,不应该形成那样大规模的战争才是,但偏偏它发生了,而且形成了一次大规模的异族入侵。 书中对战争的起源总是模糊不清的,想来里面应该有多方势力的争斗,你往里面添点我往里面加点,东拼西凑竟然搞出个高阶怨灵来。它刚现世时人们还不曾放在心上,但人类忘了,它们也在进化。 直至有高阶修士沦为傀儡后人们才恍然,原来的解毒丹不起作用了。但已经迟了,以为服下丹药就没事的受伤者四处乱窜,整个修真界人人自危。 终于,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安宁的日子轻微地裂开一道缝隙,随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战争在屏障破碎的那一刻正式降临。 混乱和悲痛萦绕在这片土地上,不管是亲手了解自己熟悉的人还是眼睁睁看着一个正常人在恐慌里慢慢平静最后化为无知无觉的傀儡,对所有人而言都是一次巨大的冲击。 战争的结尾是蛊毒宗研究出了可以解除毒素的方法,他们用某种方式将毒转移到蛊虫上最后将其一把火燃尽。 没有人去追究这个方法是从何而来,在战争面前谈论道德会显得格外不道德。 傀儡越来越少,修真界再次迎来久违的和平。 故事结束了,所有的挣扎、迷茫、痛苦都化为整本书结尾一串冷冰冰的死亡人数。 而附页所在的地方记录了一场守城战役,守城方是聆风宗的一位亲传。 云绾甚至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书上只说傀儡虽灭但那位亲传惨死于不知名生物之手。 没有过多的描述,但书里很少用惨死这样直白的语言来描述一个人的落幕。 喜食心思玲珑之人。 云绾可以想象那会是怎样的场景。 脚步声响起,她偏头看去,简亦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缓缓出现在视线中。 “时间到了哦。” 他说的是藏书阁借阅的时间。 “竹笑师兄······” 云绾没有把书放回去,她有太多东西想问清楚,所有事情在脑海里绕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在没和他一起来封口的竹笑身上。 “抢了我的躺椅在下面晒太阳呢。” 简亦也不着急轰她下楼,指尖划过面前的一排书籍,最后在被云绾抽走的空缺处敲了敲, “我们笑笑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好哄,天大的事落下来睡一觉就好了。” 云绾不置可否,竹笑一向是不喜欢藏着掖着的性格,闹腾且不内耗。 “他的记忆恢复了吧。” “看样子是。” 简亦从她手中的书里抽出那张附页细细打量起来, “笑笑当年因为亲眼目睹他师姐的死亡受了刺激,丹修们说是大脑开启了自我保护所以才忘掉了这段记忆。战争已经结束了,我们也不想他再经历一遍当时的事情,所以这么多年每每问起都是尽可能糊弄过去。 只是没想到向来不喜欢读历史的人居然会来到这里,也不知道谢疏舟这个不喜文墨的武夫居然也会学着把自己写的东西往书里放。” 简亦也不避着她,一下子将竹笑的老底抖了个干净。 谢疏舟,好熟悉的名字。 “倒是没听竹笑师兄提起过。” 竹笑很少和他们提起过去的事情,谢疏舟三字还是她在长明堂看见的。 “斯人已逝,提起来也是叫人伤心。” 简亦语气没什么波动,仿佛谢疏舟于他只是个陌生人。 但云绾明白,谢疏舟与他应该是同一届的亲传,关系类似于竹笑和池青吹、陈梳云,是同门,是朋友,更是家人。 在某种程度上,简亦和竹笑一样难过。 云绾意识到自己揭了人家的伤疤,当即将满肚子的疑问咽了回去。 找到答案的方式有很多,没必要又惹一个人伤心。 竹笑的师兄她找得到,可简亦长老的师兄她却一无所知。 “我去任务堂替竹笑师兄请个假。” 云绾将手里的书放回去,找了个天衣无缝的理由准备开溜。 “不着急,我帮你验过了,你万师兄抗压能力强得很,就算你们俩今天同时翘班他也能一个人处理好任务堂的所有事务。这会儿离任务堂规定的时间还有一段空余,多待会也出不了大事。 况且比起花时间和精力去找其他不知真假的历史书,倒不如来问我这个亲身经历过的人,师兄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简亦将书抽出来将附页放回原位,做完这一切他的视线重新落到云绾身上。 深色的眸子仿若一潭池水,清晰地映出云绾此刻的模样。 她以为会在里面见到责怪、难过又或者是懊悔,但是没有,里面澄澈宁静,甚至含着一丝笑意。 或许简亦生气的时候就是这么笑的。 “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他这次笑得很明显。 “我在替万师兄悲哀。” “你以为万松溪是什么好东西吗,我们那会就属他心黑,旁人替班只需五块上品灵石,而这个杀千刀的足足要了我十块。” 简亦提到万松溪顿时气鼓鼓的,看样子没少被坑害。 没看出来啊,万师兄平日里忙自己的工作还要偶尔抽出时间来应付竹笑的骚扰,那耐心程度云绾自愧不如。 但如果换种角度看问题······ “万师兄不会把竹笑师兄当作毛绒解压玩偶吧。” 简亦:······ 不敢回答,因为他那会也是看烦了公务就玩师弟。 第245章 勇气 “我们还是继续讨论严肃的历史吧。” 简亦摸了摸鼻尖,想快点跳过这段黑历史。 云绾却不说话,只是直直盯着他。 “怎么了?忽然发现那些事其实也没有那么惊心动魄引人好奇了吗?” 简亦弯了弯眼睛。 “我只是在想······” 云绾对上他的视线, “你要是说这些事的时候哭鼻子了可怎么办啊。” 简亦笑出声, “我又不是你竹笑师兄,而且······”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放松下来, “已经过去好久了。” 久到分开的日子已经占据了他的一半生命。 云绾看他神情释然,想来是这么多年过去也能够直面当初的惨剧了。 她顿了顿,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祸妖真的存在吗?” “当然存在,虽然没有人真的见过,或者说见过它的大部分人都已经死去。” 简亦答得很肯定。 “这位谢疏舟师姐见过对吗?” “嗯,笑笑或许也见过。当初小舟是怎样看着微微死的,笑笑就是怎样看着小舟死的,那家伙就是这样恶趣味。” “我在书上没有看到这一段。” 云绾将那本记录着人魔战争的书抽出来翻了翻,里面并没有提到祸妖这种生物。 “因为笑笑不记得了,所以没有人帮小舟记上这一段。” 简亦的语气里并不见惋惜,以他对这人的了解谢疏舟估计也不想让自己的死讯留在书里惹人伤心。 “所以祸妖二字从一开始就只是口口相传,每一次都只有一个目击证人吗?” “是哦,甚至祸妖这个名字也是谢疏舟取的,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妖、魔、鬼、怪,又或者只是她的幻想,都有可能。” 他很坦然承认了缺少证据的事实, “小舟又没把这张附页放进妖族大全里,自然无需考究切实的证据。等到连我和笑笑也走了以后,只怕就没人再相信这段历史。当作调味的乐趣也好,真的上了心也好,其实都无所谓。” 云绾看着简亦,不明白为什么他说得如此轻松。 修道是为了长生,历史是为了铭记,两者都是严肃的事情,不可妄言。 简亦瞧着她的神情便知这人在想什么,当即就笑出了声。 “没想到我们绾绾居然还是个小古板。” 他说着一把掐住云绾的腮帮子捏了捏, “难不成是和鹤师兄混久了?不对呀,我记得他向来喜欢板着脸搞恶作剧,难道是近些年来被丹峰的公务磨得转了性子?” 云绾感觉自己在简亦手下像一个解压的捏捏玩具,她突然明白了竹笑这么多年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请放开我的腮帮子。” 云绾自知打不过简亦,试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竹笑师兄应该比我更好捏。” “哎呀呀,笑笑一捏就生气跳脚,绾绾一捏就用死鱼眼看人,各有各好玩的地方。” 简亦乐呵呵收回手,指尖一转,“唰”得一声展开折扇。 “简亦长老,藏书阁里面很冷。” “我知道。” 他不为所动甚至还扇了扇。 云绾:知道你还扇。 简亦知道她想说什么,折扇一合横在她面前。 “我这扇子可不是用来纳凉的。” “扇子不用来······” 云绾顿住,知晓了他的弦外之音。 扇子虽是因为纳凉才被制作出来,但它却不止纳凉这一个功效;修道本为长生,然修道修心,其中路程里有不少事早已胜过长生;历史本因警醒后人而存在,但谁又能保证里面的东西不是为了污蔑诋毁而刻意编造的呢,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记与不记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历史为什么这么短呢?” 她没头没脑问出这么一段话。 “因为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传下来。” 简亦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们于我而言是生死之交,于聆风宗而言是熠熠生辉的天才,于这个修真界而言是强大的保护者,但于这个世界而言他们只是芸芸众生里的一员,更何况现在他们面对的是漫长历史。历史里有太多太多天才了,即使是他们也不过是如尘埃般微小。” “那他们的痛苦呢?这些惨剧不该被细细描摹以警示后人吗?” “痛苦不该被凝视,他们应该也不想成为书上的反面案例。” 简亦笑了笑, “况且写得多了反而会让人失去破局的勇气,绾绾,愚昧无知有时候更胜聪颖。” 云绾想起来某个着名的跳蚤实验,这种能轻松跳到二十厘米的动物在被关到十厘米高的罐子里后会渐渐失去这种天赋,一段时间后即使罐子打开它们也再也跳不出这片牢笼。 恐惧和痛苦会随着血脉往下传承。 “简亦长老。” 她的语气很严肃,引得简亦有恍惚间的愣神, “我想那不是愚昧,人类探索未知的能力应该被叫做勇气。” “真是的······” 简亦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笑, “怎么把陈梳云那个一板一眼的石头脾气学着了。” “会觉得遗憾吗?” 云绾仰头看他。 “怎么会。” 他神秘兮兮朝云绾晃了晃手里合拢的纸扇, “我们有一本很长的历史书,里面有聆风宗所有亲传的事迹。” 云绾来了兴趣, “这本书在藏书阁第几层啊?” “在最顶层哦。” “那我还要攒好久的积分。” “别这么心急,说不定某天你也会亲手在上面写东西。” 云绾隐隐约约明白这个某天的含义, “那还是算了。” “该来的总会来,这个某天或许要等很久,又或许就在不远处看着你。” 简亦拍拍她的头。 云绾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斟酌着开口询问, “你会忘了他们吗?” “不会。” 简亦答得很快, “他们在这里。” 他用扇尖点了点心口。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啊?” 云绾有些好奇。 “死于祸妖之手的亲传叫令知微,这妮子看着温温柔柔其实嘴巴可毒了。她是阵峰的亲传,但并未拜在林长老门下,乃是自学成才。这家伙很聪明,她自己也清楚。聪明而自知,所以才会成为祸妖的目标。 我们那届的首席叫游怀夕,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嘴里没一句实话。说起来他和你一样是丹峰弟子,当年姜醉茶还不是长老的时候仗着前蛊毒宗亲传的身份到处拿人试毒,他就是那个共犯。两个人把丹峰搅得鸡犬不宁,还是鹤观砚的师父出手把两个人吊起来打了好几次才勉强收敛。” 简亦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仿佛这些事已在他心里过了千万遍。 “既然游师兄和姜长老同样接触过蛊毒,那么当年他有没有······” 简亦迎着她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我说过了,这世上天才很多,解除怨灵控制的方法不止一种,但蛊毒宗提出的,是危害最小的一种。” 云绾将危害两个字细细咂摸一遍。 对谁的危害? “那些药见不得光?” “何止啊。” 简亦用扇子敲了敲下巴, “其中最重要的一味药需要心头血灌溉,修士普通人均可,这个口子不能开。” 蛊毒宗本就是半黑半白的存在,宗门弟子性格古怪不喜与外界来往,外宗人几乎不可能自学到他们的蛊。 但普通人的心头血却很容易拿到。 战争时人人自危,性命难保的情况下很少有人会去钻空子,但战争总有一天会结束,被破开的律法却不容易再次缝合。 没有人知道利欲熏心的人会为了卖出昂贵的丹药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底线不能后退,即便要为此付出惨重代价。 云绾不知简亦有没有重要的人倒在底线的外面。 太阳升起来了,灿烂的阳光穿透窗户落在室内。炽热的阳光照在身上映出一大片阴影,像是要将身处其中的人撕成两半。明暗交织,流转的光晕幻化出变化的色彩,不变的是那双含情的眼睛。 云绾想起他安慰竹笑的样子,学着简亦的模样轻轻拍他的背。 “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 第246章 挨打 云绾走出藏书阁时外面已是天光大亮,藏书阁位处山顶,薄薄的云层像片漏风的纱,阳光大剌剌从缝隙里倾斜而下,金丝一般璀璨夺目。 这光于她而言有些刺眼,云绾在阴影里眯眼缓了好一会视线才逐渐清明。 不远处的躺椅上裹着一只青灰色的“蚕蛹”,斗篷是偏灰的颜色,仿佛是从天上漏下来的一小片阴影,为避难者提供一处喘息歇脚之地。 银色的丝线在上面勾勒出羽毛的图案,但因为被里面的蜷着的人用力拉着,褶皱遮掩住不少纹路,看上去倒更像是一道道晶莹的泪痕。 竹笑也确实是哭了,虽然泪珠早已被人抹去,可那纤长的睫毛却仍旧被打湿成一簇一簇的,看着可怜极了。 简亦从身后走出来,拿扇子敲敲她的头。 “炼丹的时候不要老是凑上去盯着火,对眼睛不好,我都听鹤师兄说过你好多次了。” “他居然告我状。” 云绾显然抓错了重点。 “他需要来我这告你状吗,心情不好把咱俩一顿骂了也是顺嘴的事。” 那倒也是。 “去吧,再不去任务堂万松溪要找我麻烦了。” “你不是说万师兄一个人就能完成任务堂所有公务吗?” “那是在金钱的利诱下,你连胡萝卜都不给难道还希望骡子自觉跑起来吗?” 简亦摇了摇扇子,一副过来人的语气。 “所以简亦长老就是因为这个才变得身无分文。” “嘶,你这小孩怎么专挑人痛处戳。” 简亦拿扇子戳她胳膊, “还有,怎么万松溪就是恭恭敬敬的万师兄,到我这儿就是连名带姓的简亦长老了,明明他还比我大上几个月,他听着像仙风道骨的师兄我听着像白发苍苍的老头,简直没道理。” “那怎么叫你,简师兄,简师弟?” 云绾没想到这人一大把年纪居然还不服老。 “可别,听你这么叫感觉折寿。” 简亦是个嘴上没把门的,什么话都往外蹦, “简师弟还是谨言慎行吧,哪天让鹤师兄逮到少不了一顿骂。” “是是是,小的一定谨记云师姐的教诲。” 云绾是真的没时间和他扯皮了,再不走她就要迟到了。 离开山顶之前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简亦重新搬了把摇椅坐在竹笑旁边,一边晃悠一边像哄襁褓里的小孩一样拍着他的后背。 云绾甚至看见竹笑无意识顺着他的动作朝简亦的方向靠了靠,像是还没睁开眼睛的幼崽遵循本能贴向温暖熟悉的气味。 她忽地想起唐长老说过,竹笑是自小就长在聆风宗的。 那会他忙也不会带小孩,就把竹笑扔给他的几个师兄师姐,照这样说竹笑也算他们的半个孩子。 他的剑术身法是师兄师姐教的,他的字是模仿师兄师姐的,或许就连他说话的语调,走路的习惯,生活里的每一处小细节都来源于那些离开或者留下的人。 谢疏舟和游怀夕的离开对他打击很大吧,所以一看见唯一活下来的简亦就止不住掉眼泪。 不是委屈,是后怕。 云绾忽然对那些已逝之人的生平产生了一点兴趣。 跨进任务堂大门时她还在想今晚去地下黑市淘点历史书。 “万师兄,竹笑师兄有点事要请个假。” 云绾一抬眼就看见万松溪坐在竹笑的位置上翻看公务。 她的桌旁又添了一张桌子,小山似的公务之后露出一张生无可恋的脸——是时笙。 “云师姐。” 她向云绾打招呼,语气里一半是对自己工作的绝望一半是对云绾的同情,云绾恍惚间甚至看见一只半透明的小幽灵从她嘴里钻出来。 她现在不太想去看自己桌子上堆了多少。 “笑笑和我说过了。” 睡之前还知道自己请假,怪自觉的。 即便不想云绾最终还是将目光放在自己桌上摞得高高的公文。 “他记忆恢复了?” 万松溪撑着头,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手里的一卷公文。 “怎么?竹笑师兄没和你解释就跑来我这里打听消息。” 云绾一边答话一边数了数份量。 越数越绝望,她今晚还能赶在地下黑市关门前过去吗。 “可不是嘛,他自小就报喜不报忧的。早先时候说是要去藏书阁抓你这个不睡觉的小猫头鹰,没到半个时辰就发消息说身体不舒服要休息半日,想想也知道是在藏书阁遇到了什么。 藏书阁有简亦看着,出不了危险,他又不是个爱撒谎的性子,所以最可能就是记忆恢复了需要一点时间来缓缓。” 万松溪拿公文敲了敲她的胳膊, “所以究竟是看见什么了?” “谢疏舟师姐的笔记。” “难怪啊。” 万松溪叹了口气。 云绾坐下,余光看见时笙面不改色实际身体严重朝这边倾斜的姿势, “笙师妹啊,你确定你要冒着被竹笑师兄封口的危险凑这个热闹。” 时笙冷静地想了想,然后把笔一抛, “我赌大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云师姐万师兄不会供出我吧。” 云绾顶着她的星星眼看向万松溪。 “当然不会。” 万松溪也搁下公文,笑眯眯看向她, “因为如果笑笑真的生气,我会帮着他揍你。” 时笙:······ “师姐~” 她试图找一个保护伞。 “别看师姐,师姐是丹修,只能偷偷摸摸在任务堂水源里下毒然后拉上所有人同归于尽。” 时笙:······ “那我这条小命还是好好留着吧。” 她识时务者为俊杰,缩回了自己的位置。 “别这样,虽然竹笑师兄很大可能不会生气,但我们还是要尊重他的隐私。” 云绾翘着椅子朝时笙那边歪, “等竹笑师兄过来了你自己问去,师姐在旁边给你使眼色帮忙。” “那竹笑师兄生气打我怎么办?” “你在剑峰这么多年没被他打过吗?” 云绾不可置信。 他们晚上训练的时候竹笑可是一点都没手软,跑得慢了就是一下。 特别是她这个丹修,美其名曰作为丹修要更会跑路才行,一晚上下来少不得要挨上十几回,云绾有时都觉得他是在公报私仇。 “没有啊。” 时笙眨着无辜的眼睛, “三位亲传都是剑修,故而在外门时常常会监督指导弟子练习剑法。大师兄最常见,其次是陈梳云师姐,竹笑师兄来得少但如果有集体外务一般是他带队。 集体练习时是拿剑纠正动作,亲传们也不是暴躁的性格,最多是在外门弟子讨教招式时会在擂台上过两招,打人还不至于。” 挨打都快挨习惯的云绾:······ 第247章 穆铭烟 多亏了良心未泯的竹笑及时回来,云绾和时笙才不至于被越批越多的公文给压死。 他身上仍穿着那件有着羽毛纹样的青灰色斗篷,看起来没什么异样,笑盈盈的,仿佛真的只是睡了一觉。 不过在云绾看过去时立刻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还用手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呦嚯,威胁我。 云绾伸手去打,竹笑这回倒是躲得很快,看她扑空还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 “不给你摸。” 谁要摸了! 云绾看着熟悉的银线,离得近了越看越像鹤观砚的头发。 造孽啊,简亦。 我只是嘴上说说要剪他的头发,您老人家是真上手剪。 “怎么还抢了你师兄的斗篷?” 万松溪认出了简亦的东西,朝他招手打量半晌,觉得小孩子还是穿鲜艳的衣裳好看。 “师兄借给我啦。” 竹笑在万松溪面前转了一圈,灰色的斗篷下是云水蓝的宗服,衣角随着他的动作飘荡,像迎风展翅的闪蝶一般。 “我那儿还有一件银朱绣金如意的,明个给你拿过来。” “师兄的斗篷要师兄穿才好看。” 竹笑在万松溪那儿好一顿黏糊糊的撒娇,云绾受不了奈何工位离得实在太近只能选择堵上耳朵。 时笙倒是不嫌弃地守在旁边。 她在竹笑来时就获得了解放,本来可以早早回剑峰修炼,结果这孩子好奇心太重,硬生生等着竹笑黏糊完才凑上去问。 竹笑也不生气,煞有介事地开始糊弄人。 云绾一边看公务一边竖起耳朵听,在听到藏书阁里有鬼的时候实在没忍住朝那边投去不可置信的目光。 这种话一听就是在胡编乱造,不会真的有人信吧。 她看向时笙,小姑娘眼睛亮亮的,显然对这个冒险故事相当感兴趣。 云绾:······ 听到故事的时笙心满意足地回剑峰了,过完嘴瘾的竹笑也心满意足地窝在椅子里,刚想找云绾分享一下忽悠人的心得就对上她一言难尽的表情。 “干嘛这样看我啊,我的故事讲得可好了。” 竹笑对自己讲故事的能力没有丝毫怀疑。 “我在想你这假话张口就来的能力是不是从简亦师兄那里学来的。” “我讲故事可比他有感情多了。” 竹笑又开始翘尾巴, “而且,时笙师妹想听的本来就不是真相啊。” 比起压抑而平淡的真相,充满刺激和曲折的冒险故事似乎确实要更符合小姑娘的幻想。只是真相就是真相,不该被粉饰太平,也不该被在别人的痛苦上蒙上喜剧的面纱。 “她不是这个意思。” 云绾有心为时笙解释两句, “时笙能这么直冲冲问出来其实有一部分是我的撺掇。” “我真的没有生气。” 竹笑凑过来, “没有生小时笙的气,也没有生绾绾的气。” 云绾拿手抵住他, “别,不是不给我摸吗?” 竹笑哼哼唧唧的,云绾也没神通广大到像简亦一样听懂他在哼唧什么。 “行了行了,我公务处理完要撤了。” 云绾受不住,干脆站起来。 “今天效率居然这么高,果然人还是需要一点动力。” 万松溪翻了翻她桌上改好的公务, “要不我向长老提议改改任务堂的奖励制度。” 云绾想起简亦的比喻,瞬间觉得自己像拉磨的驴。 “拒绝恶性竞争,还有我不喜欢胡萝卜。” “诶?” 万松溪仔细一想便知道是简亦在背后乱说话。 “好啊,他自己消极怠工就算了,居然还撺掇我们认真乖巧的绾绾。” “万师兄要去和师兄打架吗?” 竹笑兴致勃勃,他好久都没见到两个师兄打架了。 “不打,万师兄打不过他。” “那怎么办啊。” “用不着动手,师兄把雇佣费提高一点就是了。” 云绾:······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呆下去了,否则下回见到两袖清风的简亦肯定心虚。 “时间到了,我先走了。” 她打了声招呼就想走。 “绾绾出去玩吗?” 竹笑叫住了她。 “去干正事。” 打听情报当然是正事。 云绾理直气壮。 “那干正事的时候能不能顺便给你的亲师兄带份龙须酥。” 竹笑扒住她的衣袖, “我今个本打算去买,结果一来二去就耽搁了。” “不要。” “诶!?好伤人的拒绝,太直白了吧。” 他扒得更紧了。 “你都不给我摸,我也不给你带。” 云绾慢条斯理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怎么和鹤师兄一样记仇。” “就这么记仇。” 云绾成功预判竹笑伸来的爪子,闪身躲过的同时还不忘在他扮鬼脸前回以一个丑丑的鬼脸。 顶着竹笑不可置信的目光她停也不停地转身就走,过了半晌身后才传来他的叫声, “你学我!” 果然对付竹笑还得用竹笑的那一套。 云绾在这场比划里占了上风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站在地下黑市入口。 时隔几月这里依旧繁华如初,流光溢彩之下,摆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云绾来到熟悉的墙根,女子裹着灰袍坐在角落里小憩,兜帽垂下遮住了她一大半的脸。 她蹲下身拿手里的东西敲了敲地。 “来生意了。” “来就来,关我什么······哎呦,是妹儿你啊。” 被吵醒的人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睁开了眼睛,目光里全是你居然还活着的惊讶。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又不是刚从坟里爬出来,至于像见了鬼一样吗?” 云绾将手里的东西在她眼前晃了晃, “做笔交易?” “不做不做,我最讨厌念书了。” 她看见四四方方的东西就头疼。 “你确定?” 云绾笃定的语气让她勉为其难屈尊降贵再仔细瞧了那东西一眼。 “你怎么会有这个?” 她如蛇类一般的眼睛第一次瞪得这么圆。 “这和你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云绾收回在玉面村得到的日记。 “你想做什么交易?” 她难得严肃起来,连歪七八扭的坐姿也端正许多。 “问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而已。” 云绾垂眸打量着天缥色的封面,说起来蛊毒宗的宗服好像就是这种淡雅的颜色。 “你认识日记的主人?” “是我师姐,也是蛊毒宗亲传。” 她叹了口气, “穆铭烟,当初在抵抗魔族入侵的时候死掉了。说起来也算是为保护修真界而死吧,你去书里翻翻应该有这段记录。当时长明灯灭了可尸首下落不明,她性格孤僻也没留下多少遗物,以至于后来的师弟师妹们只能通过前辈的话语来了解这个人。” 她看起来像是在简单陈述这位师姐的生平,可字里行间里都透露着卖惨。 “这位师姐和姜长老关系不好吧。” 云绾没有被打动,即使今天早上她才真切地为这段历史里的人感到遗憾和难过。 “姜师姐连这个都和你说了呀。” 她不知云绾曾通过竹笑的回忆亲耳听到穆铭烟承认对姜醉茶的嫉妒,只当是她的姜师姐一人在聆风宗寂寞无聊,随口将以前和师妹的恩怨讲给小弟子打发时间。 “嗐,穆师姐小时候因为天资不够所以备受欺凌,进了蛊毒宗后才通过蛊虫为自己报了仇。她很努力,也一直为自己的努力感到骄傲。姜师姐这人在蛊毒一道上天资颇高,但性格吧有点那个,你懂的。穆师姐不喜她散漫的态度,但面对她做出的成就却无话可说。 听师兄说两人本来是绕着对方走的态度,但自从姜师姐入了聆风宗之后穆师姐的心态好像就发生了变化。蛊毒宗是救她于水火的恩人,蛊虫是她立足的资本。 她觉得姜师姐那么幸运得到了这样好的天赋却不好好珍惜,甚至选择在退出蛊毒宗之后进入当时与蛊毒宗关系并不好的五宗,所以难免对胜过姜师姐产生了执念,直至死前她仍旧被困其中不得解脱。” 她在说谎。 云绾瞬间做出判断,至少不是全部的实话。 念久生曾说过穆铭烟的炼蛊天赋胜过姜醉茶,在竹笑的记忆里穆铭烟也是如此认为的。 她是胜者,胜者不会对自己的手下败将产生执念,况且以云绾通过日记对这个人的判断她完全不是会为别人浪费天赋而担心的性格。 蛊毒宗亲传加入名门正派这个举动在当时确实足够惊世骇俗,蛊毒宗的弟子不理解,五宗弟子不接受,都在意料之中。 只是身为亲传的穆铭烟一意孤行地觉得这是出自于姜醉茶本人的意愿,并且为此钻牛角尖未免有些可笑。 她对上对面人的眼睛,黑沉沉的,看起来格外真诚。 但云绾明白,她对这位师姐的描述有意添加了很大一部分的美化和隐瞒,她想以最小的代价拿回日记。 不一定是为了给穆铭烟留下供人怀念遗物,更多的可能是为了学习这位师姐的炼蛊方法。 “穆铭烟。” 她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没有错过对面人眼里一闪而过的喜色, “她,和念久生师兄有点渊源吧。” 面前人的脸色变了又变,有惊讶有无语,甚至还有一点恐惧和高兴,最后她顶了顶腮帮子骂了句脏话。 “妹妹,揣着答案问问题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第248章 真小人与伪君子 “不揣着明白装糊涂怎么知道我的好姐姐是个两面三刀的真小人呢。” “我是真小人,那妹妹你是什么呀?” “我?” 云绾故作沉思, “我是伪君子呀。” 她轻笑出声, “伪君子妹妹,你知不知道在双方实力差距过大的时候盲目挑衅会发生非常不好的结果。” “是哦。” 云绾恍然大悟似的赞同点头,转头就朝身后喊道, “梳云师姐。” 摊主骂出了今日的第二句脏话。 袖口一卷就将地上的瓶瓶罐罐收入囊中,连仔细辨认都顾不上,头也不回拔腿就跑。 左脚刚迈出去,右脚还没跟上便感知到一股阻力。 破衣服,做这么长干嘛,一点都不方便跑路。 她愤愤回头,身后除了一脚踩在她衣袍上的云绾外空无一人。 “你就这么怕陈梳云师姐?” 云绾收回脚,仍旧淡定地蹲在地上看她。 “嗐,习惯了。” 她坐回原位,一挥手袖子里的东西又被叮铃哐当扔在地上, “你师姐听不懂玩笑话,上回我说我们蛊毒宗绝不向五宗低头,结果从那以后这呆子见我就打,非说要把我打服。偏偏我还打不过,只得绕着她走。” 果真是横的怕愣的,不过嘛云绾倒是不觉得梳云师姐是真的不知道她在开玩笑。 陈梳云只是不爱笑,又因为执掌刑法堂所以不得已要装出规矩严肃的模样,她若真的刻板就不可能做出翻窗户的举动。 上回来地下黑市时她也在,有心想杀人便会和月魄一起过来,所以这事大概率是师姐故意吓唬她。 一方面是为了让面前这人投鼠忌器收敛行为,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在暗戳戳为念久生师兄抱不平呢。 云绾心思转了一圈,面前人才刚缓过来开始秋后算账。 “任务堂的小妮子,果真是一脉相承的心黑。” 她眯着眼睛威胁似的比了个拿刀的手势, “让姐姐看看从哪里下刀比较好呢。” “我们聆风宗晚上有宵禁。” “哈哈真惨,但关我什么事,我们蛊毒宗又没有。” “变脸真快。” 云绾摇摇头,在她真的忍不住想动刀时补上一句, “我离宗时向刑法堂报备了,你说······” “好了闭嘴。” 变脸很快的摊主换上假惺惺的微笑,深呼吸半晌还是没压住脾气, “狐假虎威的丫头。” 云绾坦然接受了这个评价。 “按理来说那群人应该不会在师妹面前揭他的伤疤才是,你个小丫头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她对五宗亲传的性格显然相当熟悉,坐下来细想便发现其中的蹊跷, “念久生自己说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云绾托着下巴拨弄地摊上的瓶瓶罐罐,明显是不想多说。 “叽里咕噜说什么酸话呢。” 摊主一把抢过云绾手里的瓶子, “吓唬了我还想看我的药,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是是是,我得了便宜还想卖乖。” 云绾拍了拍手,并不在意那瓶临近过期的毒药, “说起来念师兄好像并不生你师姐的气。” 她这话有些模糊,听起来像是念久生自己告诉她的往事。 “他那人就那样,一点也不记仇,即便是穆铭烟试药的时候不拿他当人也只是懵懵懂懂地躲远些。更别说后来进了夕雪宗养在五宗脾气最好的师兄膝下,什么也不知道的孩童有样学样,那性格比起棉花也差不多了。” 云绾垂着眸子思索。 蛊虫性情凶猛,很大程度上会扭曲宿主的性格,某些极端例子说是天生的恶人也不为过。 看她对穆铭烟的描述也不像心慈手软的主,在这样环境下长大的人居然会长成这种性子,这位师兄在里面起的作用可不小。 不过棉花吗······ 云绾看向对面的人,她是还没从梳云师姐的态度里吸取教训? “别拿这种眼神看我,我知道他们十几个人关系好得像一个妈生的。” 摊主看着云绾的眼神忍不住为自己鸣不平, “在你们五宗身上我体会最深的就是能群殴就不要单挑,仗着人多欺负人少,一群臭不要脸的。” 云绾试图把这样的形象往师兄师姐身上套,然后毫无疑问地失败了。 池青吹和陈梳云两个人向来沉稳,虽然偶尔会露出些不正经但平日里板着脸的样子和不要脸完全扯不上关系。 竹笑脸皮厚些,但他爱撒娇的形象在云绾心里实在根深蒂固,充其量就是幼稚活泼,也没到那个程度。 这家伙约莫是蛊毒宗被五宗打压久了,看谁都是坏心眼的烂人。 “前辈还是莫要颠倒黑白,小心哪日被师兄师姐听去了少不得一顿打。” “别叫前辈,我叫冉清,唤冉师姐就行,你这小妮子上下嘴皮一碰直接给我岁数添了一辈。” 云绾:······ 都修道了怎么一个两个还在意岁数问题呢。 “冉清?” “怎么,听姜师姐提起过我?” 冉清狐疑地打量她, “不会在背后偷偷说我坏话吧。” “没有。” 云绾说的是实话,姜醉茶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嘴很严,有关蛊毒宗的人和事很少向他们提及,冉清这个名字也只在她嘴里出现过一次。 她说:“绾绾呐,你这个情绪一上头就想着和别人同归于尽的性格简直和曾经的冉清一模一样。”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的? 哦,对了,她当时并不觉得这种性格有什么不好。 云绾的自我认知非常清晰,她明白如果自己被逼到情绪失控的那一步往往就代表着她已经没有后路可以逃避了。在什么法子都没用的情况下自己好歹还有一条命,选择同归于尽何尝不是一种好结局。 直至现在她仍旧没有改变想法。 不过在山穷水尽之前选择向外求援好像是一条不错的新后路。 “问也问完了赶紧把日记给我。” 冉清朝她招招手,像是在讨要精神损失费。 “你着什么急呀,我还没开始问呢。” 云绾不慌不忙地将日记在她眼前晃了一圈,在冉清伸手想抢的前一秒又收回袖中。 “小骗子,和姐姐玩阴的是吧。” 冉清开始撸袖子。 “玩阴的?不是冉师姐先违背契约精神说假话的吗?” 冉清:好像是哦。 她又把袖子捋下去。 “那你这次又想问什么?” 云绾转了转摊上的瓶子,白瓷光滑纯净的瓶身倒映出黑夜里的明灯,亮光随着瓶身的转动也跟着忽隐忽现,明明灭灭如同坟上跃动的鬼火。 “蛊毒宗对邪教的了解应该更胜五宗吧。” 第249章 一面之缘 “你们第一次出外务就碰上邪教的人了?” 冉清有些惊讶, “运气真好,你们师兄师姐当年刚出外务时意气风发,想要揪出争斗背后的幕后黑手,结果查了半天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 那边民风不好,村民们大字不识只听自己想听的话。打又不能打,说又说不过,差点给他们气得翻过去。没忍住的后果就是几个冲动的剑修把所有肇事者都打了一顿,要不是竹笑帮忙扫尾只怕每人还得再多挨上几鞭子。” 云绾的注意力却落在别处。 五宗亲传的集体任务并未大肆张扬,她一个蛊毒宗的人是怎么知道他们已经完成了第一次集体任务。 是蛊毒宗与五宗的私下关系已经亲密到可以泄露亲传行踪了,还是他们另有渠道可以探听消息。 云绾觉得后者的可能性远胜前者。 五宗弟子入宗需过问心路,蛊毒宗想在生源上动手脚不大可能。但宗内弟子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宗内,恰好他们出外务归来后的审查并不严苛,一个不小心带回来些虫子也是极有可能的。 看来得安排一次驱虫活动了。 云绾心思千回百转,面上却一点不显。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别着急啊,你问我可算是问对人了。” 冉清慢悠悠理了理头发,本来想着风水轮流转要趁此机会好好欣赏一下这坏丫头着急上火的表情,结果对面的云绾气定神闲,甚至有心情观察她衣裳上的花纹。 “这么悠闲?不怕我拖到地下黑市关门。” “那这日记也只能下一次再交给冉师姐了。” “嘶,真会戳人痛处。” 冉清装模作样地捂着心口倒吸一口冷气, “妹妹何苦为难我一个想要拿回师姐遗物的可怜人呢。” “你刚刚还说你师姐是个不择手段的恶人。” “啊,有吗?” 冉清在背后说过的小话太多,一时间没想起刚刚在演的时候有没有说漏嘴。 答案当然是没有,云绾只是懒得再和她绕下去,她一会还得去找找哪家的龙须酥好吃。 “咳,就算她无恶不作也是我师姐嘛。” 冉清摸了摸鼻尖, “不说这个了,来谈谈邪教的事吧。现如今风头正盛的邪教有三家,血狱宗、傀尸门、万乐教,这些事你应该清楚。不过三家之外还有一个地方与邪教关联颇深——罪恶之都。 这里收容了被各方势力追杀的罪人,虽未开宗立派却起到了联系各方势力的作用,其城主更是有名的邪修,最喜欢看故友反目自相残杀的戏码。” 冉清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云绾的表情。 云绾对城主的个人爱好不做评价,她更好奇罪恶之都的事情。 “我倒是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正常,罪恶之都藏得很深,我们这么多年都还没确定它的位置。你们几个小的连三家都没摸清楚,更别提抓到罪恶之都的尾巴了。” 这倒也是。 “那关于三家你知道多少?” “你确定想听实话?” 冉清的表情很奇怪。 “我听假话做什么,邪教本身已经够见不得人了,里面莫非还藏着什么?” “只是怕你心软罢了。” 冉清托腮叹气, “血狱宗的历史最为悠久,它成立之初其实只是想为百姓争一条有尊严的活路。当年五宗还未建立,修真界掌握在几个王朝的统治之下。得到权力和武力的人会毫无顾忌地滥用,所以王朝遵循弱肉强食的法则。修真者视普通百姓如猪羊奴隶,不仅可以随意买卖就连无缘无故的杖杀也是被允许的。 毫无修真天资的平民百姓为了对抗修真者的滥杀无辜,偶然间找到了一条通过吸取其余生灵修为来强大自身的野路子。只可惜这条路的限制很多,副作用也大,血狱宗的野心在鲜血的浇灌下慢慢膨胀,他们开始成为新一轮的压迫者。 傀尸门说来和我们蛊毒宗颇有渊源,五宗的前身里有一家万医谷,据说其中一对同门师姐妹因为与师门意见不和所以各自出走建立蛊毒宗和傀尸门。本来都只是搞搞毒药,结果一个去了南方找到了蛊虫,一个去了北方发现了起尸,两家越走越偏成了如今的模样。” 冉清说着还有些唏嘘,所有宗门成立之初都只是为了让修真界变得更好,只可惜欲望和时间足以扭曲一切。 前人的意志没有被传承下来,为弱小鸣不平者成了更放肆的压迫者,想证明医毒一体皆是世人手中利器者成了被利器驱使的傀儡。 谁又知道好不容易能光明正大出现在各种场合的蛊毒宗会不会有朝一日被再次打上邪教的标签,而现在光明磊落的五宗又是否会在很多年以后成为新的血狱宗呢。 冉清看向对面的云绾,她仍撑着脸等着自己的下文,无波无澜似是早已听过这样的故事千万遍。 但不可能啊,五宗为了不动摇弟子的道心是不会在择道之前讲任何关于邪教的事情,这孩子看着也不像是择道之人。 云绾看出了她的疑惑,怕这人又偏离主题扯到其他地方不得不开口解释, “它们过去是好的关现在什么事,五宗未来会滑向何方也与现在无关。这世上本没有这样的规矩,要求人因为过去的功绩而饶恕现在的罪行,也不能因为还未发生的事情就盲目定罪,功过不相抵······” 话说出口云绾自己先愣住了,类似的话她在师兄师姐那里其实听过很多遍,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也会从自己嘴里冒出来。 冉清顿了顿,然后朝她弯了弯眼睛。 和聆风宗亲传更加熟悉的她自然知道这些话是谁教的。 “还有万乐教呢,你也不知它的来历吗?” 云绾赶紧转移话题,事实上她一开始就是奔着万乐教来的。 “万乐教,这个邪教门派出现的很晚,也就是最近几百年的事。比起血狱宗和傀尸门,万乐教的教徒更少,行事也更低调。他们喜欢人在看到希望后又坠入绝望的表情,喜欢看猎物步步为营却作茧自缚的自作聪明。 万乐教的手段有些类似于神魂攻击,但其中又有一点蛊虫的影子,我们至今也没弄清其中奥秘。不过五宗曾经抓到过一位万乐教弟子,对其用过一点手段。万乐教弟子身上皆有一种古怪的黑线想来是功法所致,修为越低者黑线的面积便越大,所以大多数万乐教弟子都会带面罩行事。” “黑线?” 冷不丁听见一直追查的东西云绾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就是黑黑的线啊。” 冉清给她比划, “不过那线有生命,离得近了线会扑上来,被缠住的人会被万乐教的弟子操控。后来我们发现这东西和灵力同根同源,一但沾上便会同化,自己的半身修为只怕都要为别人控制。” 云绾此刻已经能确定万乐教用的东西是当年在秘境里见到的黑线了,应该不是功法所致,那东西能独立于人存在只怕存在的时间要比万乐教长得多,只是万乐教的人恰好发现了它的用法。 九卿当年引她去看是某种意义上的提醒,是怕今世的自己和这东西再次扯上关系吗? 不对,云小满说过导致她修为提升反而用不了灵力的罪魁祸首就是黑线,她早就和这东西绑在一块了。 万乐教有控制这东西的方法,他是在暗示她如何解决身体上的暗疾。 云绾心乱如麻,却不得不在外人面前维持镇静。 “还有其他的吗?” “不是妹妹,姐姐知道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了,万乐教的人整日躲着,你们师兄师姐知道的没准都没有我多呢。” 冉清对她这种贪心的行为表达了批评, “人要知足,况且我们知道的未必是真相,他们是什么样要你自己去看。” “好吧。” 云绾没做纠结,抬手将日记递过去。 “真给啊?” 冉清反而扭捏起来, “不会往上面撒东西了吧。” “这上面本来就有毒,我也不会傻到拿自己粗浅的毒术来对付蛊毒宗亲传。” 云绾看她不接还伸手晃晃。 “只是没想到你居然真的会给,不该再溜我两轮吗?” 冉清嘟嘟囔囔接过,翻开来看,陈旧是纸张上是熟悉的字迹, “这就走啦?” 抬头一看,刚刚还蹲在自己面前的丫头已经走出去两步。 “我还得去挑挑地下黑市的哪家龙须酥好吃。” “地下黑市不卖这种哄小孩的玩意。” 冉清小心收起日记后不知从哪扯了根草,有一搭没一搭敲着地, “这里推崇的是刀光剑影猜忌背叛,卖糖糕很没有格调诶。不过如果你真的想买不如去十公里外的莲香楼,那儿糖糕多,而且晚上也不关门,只是距离远一来一回只怕得跑快些才赶得上你们聆风宗的宵禁。” 云绾觉得有理,道了声谢打算离开。 “等等。” 冉清在她抬脚时再次叫住人。 云绾不解转身,却见冉清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灯火明媚,像是将所有黑暗都逼到这个角落。黑袍垂地,遮住了底下人姣好的容颜。 冉清是轻佻的、从容的,如蛇一般缓缓吐着红信凝视着面前的猎物,可是在这一刻云绾却忽地觉得她有些熟悉。 那张成熟的面庞和早已远去的记忆重叠。 竹笑的回忆里,她们早有一面之缘。 (如果情报没错的话,万乐教教主,已达紫阶。) 这句话是神魂传音。 “多谢。” 云绾未作留恋转身离开,她还急着给师兄带龙须酥。 第250章 好奇 月亮升得很高,皎洁的颜色将这片大地镀上一层银辉。 云绾走在回丹峰的路上,她刚刚将龙须酥给在任务堂守夜的竹笑送过去。 困得打瞌睡的人在她进门时就醒了,看着云绾手里的东西眼睛亮晶晶的,比地下黑市的灯火还要明媚几分。 闻着味就哼哼唧唧凑上来,云绾打着要回去睡觉的幌子才勉强躲过了竹笑新一轮黏糊糊的撒娇。 这会夜深人静,风呼呼的吹着,带走了云绾指尖的点心渣。 既然有机会买糖糕她自然是一股脑把看上的都买了几份,正边走边吃呢,忽地发现前方出现一点浓墨般的阴影。 抬头看去,是几乎没有踏入过丹峰境内的月魄。 “呦,真是稀奇。” 她塞了一块栗子糕到嘴里,礼貌性地问候一句, “来点吗?” “谢谢。” 月魄一点没看出她的虚情假意,伸手从她端着的点心盒里挑了一块。 “你不是不爱食甜吗?” 云绾有点狐疑地盯着他,上下打量许久忽然后退一步, “不会是竹笑师兄变的吧?” “师兄不是在任务堂守夜吗?” 月魄表情未变,慢悠悠尝着糕点的味道。 “是哦,但擅离职守是什么稀奇事吗?” “不是。” 月魄吹掉指尖的点心渣抬眸看了过来。 蜜糖般的瞳色在黑夜里融化开,被飘落的月色披上一层朦胧的冷意。 云绾注意到他眼下的一点乌青,像山水画里的远山青黛。 “失眠了?” 她细想便知是玉面村里惹的祸,也难为他拖到这个时候才来找药。 月魄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知怎么就睡过去了,梦里不太安稳。” “那你是想睡着还是不想睡着啊?” 云绾有点好奇。 “我想正常一点。” 月魄的答案很模糊。 “哎呀,那可难了。” “不难,一点强效蒙汗药就够了。” “你是丹修还是我是丹修。” 云绾扣住他的手腕,和她之前梦魇的原因差不多,都是读心术的副作用。 “这个不起效了?” 她的视线落在月魄垂在肩头的流苏耳坠。 “起效的。” 月魄站着没动,只是声音里无端透露出丧气, “只是师父赠予它本不是用来干这个。” “你师父就给了你一只?我记得他出手挺大方的。” 云绾低头在储物袋里翻找,许是在地下黑市得知了九卿引她去见黑线的目的,猛地听月魄提起这人没忍住多嘴一句。 “给了两个但效果不能叠加,两只一只都是一个效果。我觉得颜色太张扬,就只戴了一边。” 好歹是认识这么多年,月魄很轻易地觉察到她话里的情绪。 云绾也知道这点掩饰瞒不过他,故而话一出口就开始紧急想法子绕开这个话题。 “明明戴单边更张扬吧,要不我替你向鹤师兄讨些染色药水来?” 月魄非常上道,可能是因为没睡好的原因也没心思给她添堵,话头一转落在别的地方。 “刚拿到的时候就试过了,本来想染成黑的,结果上不去色还把自己的屋子弄得一团乱。” 云绾想象了一下月魄笨手笨脚的模样,觉得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他师父使坏的缘故。 月魄也是这么认为的,但他还没找到证据。 “这个给你,拿悟道叶制成的茶和香,香回去就点上,茶叶看你什么时候口渴什么时候泡。” 云绾将两包东西扔他怀里。 “好不靠谱的样子。” 月魄将东西提起来闻了闻, “丹修不该先望闻问切吗,你摸两下就诊出来了?” 云绾怎么可能和他说这症状她早就经历过了。 以前为了探究用什么方法缓解最有效也试了不下十种,好不容易才测出来最好的方子和准确的剂量,他倒好,一来就捡了果实。 最关键的是还一脸怀疑的表情,简直得了便宜还卖乖。 “爱吃不吃,还我。” “不还。” 嘿,这臭小子,理直气壮得让人恼火。 在云绾动手的前一刻月魄及时转移话题, “正好今儿个有空,去把你的花抱走。” 他不说云绾差点忘了这回事。 “你养活了?” 她根本没抱希望。 花落了就是落了,她的时间阵法也还没练到那个地步,再想养起来没半年的时间是不行的。 幸好她一直喜欢做两手准备,早养了一盆其他植物来作为灵植培育课的作业。 “自然。” 月魄的表情其实没多大变化,但云绾看见了他微微上翘的眼尾。 和竹笑一样,一得意就翘尾巴。 云绾挑挑眉,示意他带路。 她倒是好奇月魄是怎么养活的,难不成是趁她在任务堂当牛做马的时候偷偷研习了时间阵法。 可恶,月魄在空间上的造诣本就胜于她,要是再加上时间阵法可就更难对付了。 要不自己也研究一下如何用丹炉炼人的法子,但是这玩意犯宗规了吧,她可不想再进刑法堂一趟。神魂类的术法怎么样?顺便还能教教妖弦。 云绾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月魄,正正好撞上因为感受到杀气而转过来的琥珀色眸子。 云绾:心虚目移。 月魄:又憋着什么坏。 云绾想起他的读心术赶紧强迫自己换了个东西思索。 大概是今晚提起九卿的次数太多,她的思绪又飘回那个避之不及的话题上。 她的读心术是偷偷摸摸背着九卿学会的,但其实和他手把手教没什么区别,学的过程堪称掩耳盗铃。 功法是从九卿嘴里套出来的,灵气流转的方式是扒墙偷窥总结出来的,甚至有回出岔子还是九卿帮忙捞的人。 好丢人。 云绾后知后觉想捂脸。 明明那会也是个二十八岁的成年人,怎么就能干出这种傻事。 都怪云小满! 云绾迅速找好借口。 肯定是受这个心智不成熟的丫头影响才会变成那样,分开之后不就好多了吗。 她拒绝融合所以才有了一体双魂的困扰,因为需要和云小满交流所以九卿才设法让她学会了读心术。 那月魄呢? 青简前辈曾说过九卿教导他们读心术是为了解开怨魂的心结,这也是九卿给他们功德录的原因。 但云绾觉得这可能只是表面原因。 他们到修真界的时日全在消极怠工九卿也没催促,哦不对,月魄甚至还倒欠一个,也不知道把林若水和季念恩变成树算不算功德。 若九卿真的只是耐心那脾气也太好了吧,云绾更偏向其他原因。 月魄作为九卿的亲亲徒弟学读心术肯定没她这么曲折,但月魄受读心术的影响比她要严重得多。 她有点好奇九卿是用什么理由将人骗去学的,又是什么造成了他的特殊。 云绾在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同时月魄也在好奇,但两人的方向不太一样。 云绾在想阴谋诡计,在想九卿的动机和自己前世的问题;而月魄,他只是单纯好奇明明没人和她吵架,为什么这人会越思考越生气。 月魄垂着眸子,透过纤长的睫毛他清晰地看见云绾的表情。 依眨眼的频率来看这人一会丧气一会恼羞成怒,沉思的时候还透着股遮不住的好奇。 真是奇了怪了,就这一点时间能想这么多事。 第251章 血肉 月光轻盈,两人各怀心事。 云绾心里盘算着怎么套话,有一搭没一搭踢着路上的石子。 和月魄这样心思玲珑的人讲谎话显然不是明智之举,一开始就引起他的警惕后面话的真假就不好判断了。 只是依他们俩的关系扯虚假的问候实在膈应人,一开口就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完全没有遮掩的必要。 各种话术在嘴边绕了一圈,思来想去最后竟落在了直接问上。 “你的读心术好像和我的不太一样?” 月魄闻言微微侧头,有点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难为你纠结一路,这都快到家门口了。” “这叫三思而后行。” 云绾努力挽尊,半晌反应过来, “谁纠结了。” 她斩钉截铁的表情只维持了不到一秒,云绾对自己的表情管理相当没有底气, “很明显吗?” 在她弱弱的询问声里月魄重重点头, “你应该自己看看。” 看就看,云绾从储物袋里掏出面小镜子。 蓝绿色的鸟类尾羽构成了镜子的轮廓,即使在光线并不明亮的环境也依旧熠熠生辉。特别是尾羽中间嵌的珍珠,要是让容览秋看见肯定会忍不住抠下来。 这个华丽的风格······ “孔淑给我做的。” 云绾在他眼前晃晃,有些微妙的得意在里面。 “她知道你又往上贴你的小宝石了吗?” “不好看吗?” 云绾收回来仔细端详, “她说只要自己看着顺眼怎样都可以。” 镜面华贵而不失优雅,端庄沉静里又多了一丝俏丽,何止顺眼,简直是亮眼。 没品的是旁边那个吧。 思及此云绾朝旁边投去一个幽幽的眼神。 月魄:······ 感觉自己的审美受到了批判。 “镜子看完了?” “看完了。” 云绾收了镜子又恢复正经模样, “我觉得很正常。” 月魄失笑, “那便当我是在诈你吧。” 云绾:你是懂怎么让我不高兴的。 “至于我的读心术······” 月魄看见她耷拉下来的眉眼紧急转移话题, “确实不是正经来路。” 话题转移得很有效,云绾立刻抛下了主观审美问题。 “多不正经?” “我师父当初没想让我学这个,可惜天时地利人和占得太全,想不会也难。” 天时地利人和? 学读心术还需要这玩意? 读心术属于神魂类的术法,与学习者本身的灵力高低并无关系。 其能力是感知情绪,相应的自身情绪越激烈学会的可能性就越大,某些极端情况下甚至不需要心法和灵力的辅助。 九卿没想让他学所以不会给他功法,想来月魄说的就是这一种情况。 云绾开始仔细回想自己学的过程,除了提心吊胆偷偷摸摸外没什么其他情绪。 所以自己才是那个不正经的来路吧。 她瞥了一眼旁边的月魄,他仍旧挂着熟悉的假笑。 这个人似乎也不是情绪外露的性格,愈是内敛的人愈是会压抑情感的爆发,这种能力会随着年龄的增加逐渐变强,故而月魄学会读心术的年龄不会很大。 年纪不大、情绪激烈、无师自通,这三个词连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件好事。 “因为来路不正经,所以多多少少有些副作用。” 云绾的视线转向他耳边暗红的坠子, “抑制的法器?” “对。” 月魄很坦然, “至于副作用······” “打住,我不想知道。” 云绾其实心里有些猜测,作为丹修本能地对这些奇症也很好奇,但是自己发现和别人亲口告诉的性质不一样。 她已经得到了自己要的答案,多的东西可不想谈清楚。万一某天出了事,第一个被怀疑的不就是她吗。 秘密是有重量的,此刻的坦诚有多不容易,那时的怀疑就会有多坚定,云绾可不想背黑锅。 “放心,不怀疑你。” 云绾:不信。 月魄听她的语气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正常人都不会想背负这样的重量,何况是喜欢独善其身的云绾。 不过······ 月魄抬眼看向高高悬着的月亮,冰冷圣洁,不染尘埃。 人间已过数年,它却和多年前一般无二。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 云绾如今的性子已比刚入神界时稳定许多,他又何尝不是呢。 “云道友的问题我已经答了,作为报答云道友回答我一个问题不过分吧。” 云绾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心里安定不少。 人情的价值比问题本身更大,也更难还清。有来有回等价交换才是正常人的选择,月魄不喜人情往来,更不会在这种事上藕断丝连。 她开始思索等价的问题有哪些,比如她为什么会选择读心术,比如为什么会被九卿带回神界,再敏锐一点,说不定会问及一体双魂。 “张民生的法子真的有用吗?” “嗯?” 云绾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我后来整理他笔记的时候发现了他对修士血肉的药用研究,这里面的东西是真的吗?” “你这话可别让古槐吟听见了,他要知道非得把丹修行医手则给你背一遍。” “这是什么东西?” “这不是东西。” 云绾想起那比宗规还绕口的手则,总结下来就三句话:用药用毒需谨慎,不要用奇形怪状的药物医治百姓,不要用百姓医治百姓。 问题来了,为什么前期的蛊毒宗和傀尸门不用遵守这份手则? 因为他们不医治人。 不论正道邪道,能混到现在的地位规模全依赖对生命科学的热爱。 “张民生的法子不可取,灵气本身是无法治病的。灵植能救人是因为其中的药性,你也可以理解为一种另类的毒素。年份越久内里存储的灵气越强,这份灵气催化了药性,我们炼药炼的就是这份药性。 修士也是同样的道理,修士本身并无药性,体内灵气再强也无法通过食用来吸收。当然凡事都有例外,某些功法可以直接吸取他人修为,血狱宗就是因此发家。蛊毒宗和傀尸门里也有专门当作药材培养的药人,他们体内积蓄着药力,其本质和成精的药材没什么区别。” “可我倒是听闻战乱年间有人通过食用低阶修士的血肉来达到延长寿命的目的。” 月魄是个识时务见好就收的性格,云绾难得见他在某个问题上执着追问。 “战乱年间饥荒盛行,活下来或许不是因为血肉做成的药物而是因为血肉本身,旧时人间救人无数的符水也是这个理,有用的不是那薄薄的一层符纸,而是那水里混着的米粒。” 云绾尽量说得委婉,但月魄听懂了。 原是如此,是他自视甚高了。 第252章 后花园 云绾明显感觉旁边人的气压低了下来,虽然平日里也不见得有多高。 许是坏心情真的会传染,她忍了一路快到月魄住处时终于没忍住开口, “要不你叹口气吧,老憋着像沉到池底的王八,搞得我也大气不敢出。” 你才王八呢。 月魄凉凉地扫了她一眼。 云绾回以一眼。 看我干嘛,我的比喻多精准啊。 两人大眼瞪小眼好一会,最后还是云绾犟赢了。 月魄叹了口气, “算了,好歹这么多年了。” 云绾不知他说的是什么好多年了,但两人的关系还没达到刨根问底而不挨揍的程度,此刻只得把好奇心按回肚子里。 好在目的地到了。 月魄大跨两步走在她前面,伸手推开了门。 “你家还真是一如既往的······” 云绾看着除了添了两盆花外和上回来时没有丝毫变化的房间,斟酌着吐出四个字, “一览无余。” 云绾不是多爱装饰房间的人,只是好歹在聆风宗混了这么久再加上看起来年纪比较小的缘故,几个丹峰的师兄师姐碰上小玩意都喜欢给她留一份。 越堆越多,某些亮晶晶还挺好看,索性就收罗到卧房里。 “好歹还有两盆花呢。” 月魄让开身子,云绾这才清楚地看见自己寄养在这儿的两颗植物。 “这是我的花吗?” 她大步上前,目瞪口呆地看着足足有婴儿拳头大小的白色花朵, “你不会是买了盆新的来糊弄我吧。” 云绾捏了捏肥厚的叶子, “还是说这是你新学的幻术?” 月魄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走到全屋唯一一张藤椅前坐下。 “看云道友的表情我好像在这方面还挺有天赋。” “何止呀,这玩意都变种了吧。” 云绾反复确认了这是自己的那盆作业,又不死心地取了片花瓣放进嘴里嚼了嚼。 回头看月魄的眼神瞬间不对了。 难道是和诸楚混久了,连自己都懒得侍弄的人竟也沾了点精灵族培育灵植的天赋。 月魄迎着她的眼神总觉得不怀好意。 “确认无误就带着你的花走吧,别忘了桌上还有一盆粉的。” 他指节在花盆边缘敲了敲。 云绾顺着声音看过去,是意料之中的繁盛。粉红的色泽比天边的晚霞多了一份透亮精致,光滑的质感比玻璃多了一些坚强生机。 的确是养得极好,月魄要是在丹峰鹤观砚能高兴得一天能少骂几个人。 云绾现在也不急着走了,月魄是阵峰的亲传弟子自然不可能被挖到丹峰,不然又剩林长老一个人孤零零抱着他那群小猫小狗,多不道德。 但不来丹峰不代表不可以在种植行业发光发热。 月魄:并不想在这种地方发光发热。 “我忽然想起来少给你了一味药。” 云绾顶着月魄怀疑的眼神从储物袋里再掏出一盆花。 “云道友,我没瞎。” 月魄的语气一本正经,但那表情却透露着“你把我当傻子吗?”的质疑。 “我也没瞎。” 云绾将那盆状似鸢尾的花卉摆到他桌上, “眼熟吗?” 月魄听此才认真打量起面前的植物。 蓝白渐变的花瓣像是清晨的露珠,朦胧地映照着泛白天空的第一抹蓝色。四瓣舒展露出里面鹅黄的花蕊,如展翼的蝴蝶即将乘风而去。 这东西他还真挺熟,刑法堂的各个角落经常出现这种晾干的花束。 听师姐说是因为刑法堂乃怨气深重之地,待久了会有损心神。为此丹峰特地培育了这个品种的花,有清心凝神之效。 虽然药性不强但量大好养活,即便是做成干花也依旧能维持一个月的效果,非常适合刑法堂无人会养植物的恶劣环境。 月魄干花看得多,没死的还是第一次见,倒是不知那幽蓝皱缩的花原来是这般颜色。 “这花药性温和不会引起你神魂的抵触,那盆粉的也一并留着,有产生灵气的花在旁边它会长得更好些。” 月魄清楚多加的一味药是防止他今夜再次梦到从前。 “我没那么胆小。” “你确定?” 月魄:······ “还是留着吧,我明日还要早起去审讯耽误不得。” 他起身将花随意端到一个角落,回过头来时发现云绾已经霸占了整间屋子唯一一把椅子,此刻正托腮好奇地看向他放花的地方。 “月道友,这花的摆放有什么风水上的讲究吗?” 云绾还是好奇他怎么把花养成那样的。 “没有,只是单纯放在不碍眼的地方。” “那不碍你眼的地方是不是都有着风水上的共性啊?” 云绾检查过那盆花上的阵法,自上回离开后月魄并未在上面有所改动。而且时间阵法也只是加快植物生长,不会使植物变异。 她觉得自己和月魄的唯一区别就是在风水的选择上,月魄学这东西久了自然会有趋吉避凶的本能,这种隐藏于潜意识的东西可能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 “没有,只是在我的视野范围之外随手放的。” 月魄走得近了些。 “诶?那为什么我······哎呦。” 云绾正在探索灵植变异原理呢,猝不及防间椅子被月魄抬起一角,没注意的人被像扔垃圾一样骨碌碌滚到地上。 “天赋问题吧。” 月魄忽视了地上幽怨的眼神,施施然坐回自己的位置。 “你就不能多摆一张椅子吗?” 云绾拍拍衣裳站起身,自费从储物袋掏出一张摇椅, “你又不缺钱。” “懒。” 月魄眯着眼睛看见占了自己桌前大半空间的摇椅, “云道友是打算在这里长住?” “云道友打算再劝劝月道友弃暗投明。” 云绾打定主意要发挥月魄种植上的天赋,两个人你来我往东扯西扯,终于在云绾第三十三次得寸进尺时月魄忍无可忍将人提到了门外。 “云绾,我绝对不会让你把我家变成你的后花园。” 月魄拎着她的后领第三十三次扞卫自己的房间。 “怎么就后花园了,我们不是说好才三十盆花吗?” 云绾掰着手指头试图用自己肯定的语气让这个提议显得合理一点。 “少来,我只许了你二十盆。” 月魄准备把她丢远点。 在综合考虑她会不会因为好奇阵峰风水而在峰内到处乱挖等一系列原因后,月魄决定直接将人塞回丹峰的家里最省事。 两个人吵了一路,却在途经阵峰的半山腰处集体沉默。 “月魄,我是不是眼睛出问题了?” 云绾不可置信地扯了扯身后人的衣袖。 “那我想我们的眼睛应该是一起出问题的。” 月魄喃喃出声。 “小白,你怎么在这!” 第253章 秤砣 快要消散的星光下,洛槿白一手拿着一个大小不一的饭勺盘腿坐在地上。他的面前是两个大盆后面排着一支井然有序的猫狗长队,像是下课来食堂等阿姨放饭的学生。 另一群黑、白、黄的毛团子将他紧紧围住,一只奶牛猫坐在他的肩头,幽绿的眼睛颇有威严地扫视着面前的长队。上回竹笑从地下黑市淘来的小狗赖在他怀里边摇尾巴边吐舌头,时不时还打个滚。云绾甚至看见几只颇有分量的压在他的衣袍上,留下一串黑梅花脚印。 时间、地点、人物、事件都不太对吧,谁家好人拿勺子喂猫喂狗。 “绾绾,阿月,好早啊,你们吃过饭了吗?” 洛槿白也注意到他们,奈何毛茸茸们挤得太紧他连起身都做不到。 云绾就知道洛槿白见面的第一句话是这个,虽然都修仙了但他还是坚持觉得人不能不吃饭。 “我上山的时候吃过了。” 她说完还瞥了眼身后的月魄。 没想到吧,我上山的时候把点心吃完了,是满满一盒的晚餐。 “我也吃过了。” 月魄面色平静,眼都不眨一下。 小白,这里有人撒谎。 云绾和他一块这么久没见到他吃晚饭,看他的模样也不像是个会做饭的,阵峰因为人少食堂关得很早,七点关门的时候月魄还在刑法堂处理事务,喝西北风还差不多。 “和云绾吃的一种东西。” 月魄看出她打小报告的心思,不慌不忙补上一句。 一块点心怎么能叫晚饭,这人又耍无赖。 但云绾知道这事还不能给小白说,要是让他知道自己的晚餐又是糖糕指不定要挨一顿唠叨。 都怪姜醉茶,不讲道义。 斗毒输了一次就在小白面前危言耸听,她输了那么多次不也老老实实愿赌服输吗。 洛槿白眨了眨眼睛,沉默半晌才说, “我问的是早饭。” 云绾\/月魄:······ 两人齐齐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得,失眠也不用治了,出来扔个人发现自己直接熬穿了。 “看你们俩这表情我就知道没吃,这会儿阵峰的食堂还没开门,等我替林长老喂完小动物就去小厨房给你们煮荷包蛋。” 洛槿白说着挖了一大勺肉泥一样的东西喂给排在最前面的三花猫猫,平日里见人就躲的猫也格外配合地张大了嘴想要一口闷下。 “小孩怎么能不吃饭呢,是不是呀,花花。” 那猫也跟着小白叽里咕噜地叫了几声,反正云绾是一点没听懂。 “猫是这样养的吗?” 云绾印象里猫都是优雅地一点一点舔,小白这和喂小孩一样的方式真的能行吗? “没养过,但猫没跑掉应该就行吧。” 比云绾更没经验的是月魄,他只见过林言拙端着饭追在小狗后面。 “绾绾和阿月要来试试吗?它们都很乖的。” 此刻那只三花已经用餐完毕,迈着优雅的步子离开了队伍。后面的一只白色的小土狗,洛槿白勺子还没举起来就眼巴巴望着,尾巴甩得像螺旋桨。 眼瞅着洛槿白叫它名字立刻张嘴连勺带饭一口吞下,俨然是把勺子也看作了自己的早饭。 “小白还是自己喂吧,我怕抢不过它。” 云绾瞅着和洛槿白抢勺子的狗觉得不是什么热闹都要上去凑一凑。 “这么多小动物小白都记得住吗?” 月魄站在阴凉地有些好奇,他看着同种花色的猫感觉都长一个样。 “取上名字后就分得清啦。” 洛槿白一边和小狗拔河一边给月魄介绍, “刚刚走的是花花,我肩上的是乌云,怀里的是墩墩,这个小家伙呀,叫小小白。” 洛槿白一用力,成功从狗嘴里夺得饭勺。 小小白还挺高兴,汪汪叫了两声趴在地上示意他再来。 “小小白?” “对呀。” 洛槿白指了指自己, “毕竟小白在这里。” 月魄笑了一声,抬手指了指头顶, “那这个家伙呢?” 云绾和洛槿白抬头看去,那树上趴着一只长毛猫,雪一样的白,耳朵上的犟种毛很长,鎏金色的猫瞳漫不经心扫了一眼下面的人随后慢慢舔了舔爪子。 “这只我没见过诶,是林长老新买的吗?” 洛槿白有些好奇。 林言拙偶尔会闭关研究阵法,这时便由他来喂这些猫猫狗狗,他来了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见这只猫儿。 “应该不是,林长老许久都没买猫了。” 月魄伸手去碰那垂下来的大尾巴,还没碰到尾巴就擦着他的手高高翘起。 “咪。” 它叫了一声,警告似的用尾巴扫了扫他的手腕。 洛槿白喂完猫猫狗狗,两个盆里的饭刚好分完,亮锃锃的盆底像是被狗舔过一样。 事实上,如果不是洛槿白阻止那几只小狗真的会凑上去再舔一遍。 “是下不来了吗?” 洛槿白哄着几只撒娇的小动物自己去撒欢,等身边的猫猫狗狗都散了才走过来查看情况, “还是有点怕生?” 月魄瞧着白猫的神情,实在好奇洛槿白是怎么说出后面那个猜想的。 它这副没骨头躺着的模样活脱脱的地头蛇。 “咪咪,来,我们去吃饭。” 洛槿白伸手想将猫抱下来,那猫嗅了嗅他手上的味道,撒娇似的往他手里蹭了蹭,轻轻柔柔叫了两声给洛槿白哄得眉开眼笑。 指尖刚落到猫脑袋上便瞧见那白团子顺着他的手臂跳到背上然后如液体一般溜走。 在后排摸鱼划水的云绾正想着一会吃几个蛋呢,余光里一个白色的影子直直往这边扑过来。 下意识伸手一接,反应过来时已经和一双鎏金的猫瞳对上视线。 猫,你有点重。 人,你有点弱。 一人一猫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无语。 蒲扇似的大尾巴挠了挠云绾的胳膊,很明显这猫不喜欢这样被人提溜着,云绾一松开手那白面馒头就跳到地上,优雅踩着猫步离开。 “也不知是哪家的猫儿跑到这来了。” 洛槿白有些担心。 “放心啦小白,据我观察这猫绝对没被饿过,要么是自己身手不错能抓点小鱼小虾,要么是有人精心养着。后面这种情况如果猫不见了主人会四处找,说不准还会去刑法堂报案,让月魄工作的时候多留意便是。” 云绾回忆了一下掂在手里的份量,秤砣似的, “而且对猫来说它的体重明显超过了正常,饿一两顿也是好事。” “因为是长毛猫所以会显胖一点,其实没有多重啦。” 洛槿白虽然被猫当成了下树的梯子但仍旧好心帮忙解释。 话刚说完就看见那猫抖了抖耳朵上的犟种毛,竖着个鸡毛掸子走了回来,先绕着她走了一圈,然后一屁股坐在云绾鞋上。 云绾:! 长毛只是你的谎言。 “秤砣,起开。” 面对她不满的眼神秤砣只是舔了舔爪子,挑衅似的咪了一声。 还没等云绾动手清理重物,月魄先弯腰将猫抱了起来。 那猫也是一脸懵,扭头对上月魄似笑非笑的表情,瞬间老实了。 “突然想起来林长老之前捡了一只要我帮忙送它回家。” 顶着两人狐疑的目光他毫不走心地解释。 这也太突然了。 好在那猫好像是真的认识月魄,动也不动地被他搂在怀里顺毛。 月魄这个懒得侍弄猫猫狗狗的人不是会突发奇想半途拐回去一只的性子,虽不知缘由但两人还是默契地放过这个蹩脚的谎言。 “取名字了吗?” 洛槿白带着两人往他常去的小厨房走去。 “秤砣。” 月魄感受了一下手臂上的份量,觉得云绾有时候说的也是实话。 怀里的猫不满地抬起头,咪咪两声得到了月魄警告似的捏后颈。 老实点。 秤砣的抗议被暂时镇压,直至月魄和洛槿白两人都进了厨房才再次死灰复燃。 云绾是第一次见月魄下厨,基于两人的旧怨她现在非常担心食物的味道是否正常。 正想着要不要偷溜呢就瞧见那猫大摇大摆上了桌坐到她对面。 “干嘛,想打架?” 秤砣不屑地哼了一声,抬着梅花爪子踩了踩她的胳膊。 云绾伸手去戳它的肚子,果然是实心的。 按理来说动物都不喜欢陌生人摸自己的肚子,但这孩子好像不介意依旧认真研究着她的右手,只在云绾摸毛的动作影响到它时赏她一爪子。 “说起来你是男孩还是女孩来着?” 云绾玩着玩着想起了重要事情,手还没伸出去猫就跳下了桌子离得远远的。 “跑什么呀。” 她嘀咕着,却正好看见自己的早餐端了上来。 一人两个荷包蛋,秤砣只有一个,但月魄给它多煮了小银鱼。 云绾盯着躲到月魄脚边的秤砣,白白的一团,雪球一样,衣裳遮都遮不住。 “月魄,你的猫如果是公猫记得去找兽峰的人绝育哦。” “咳。” 处变不惊的月魄第一次被呛到,一边咳一边低头看缩到脚边惊魂未定的毛团子。 “我是认真的,不然来年漫山遍野都是小猫崽子。” 云绾确实是在认真提建议。 脚下的秤砣咪咪喵喵地告状,月魄缓过来将猫抱到膝上,顺了顺猫毛点头答应。 “嗯,我会带它去的。” 秤砣:! 第254章 压榨 吃完早饭本是要去任务堂报到的,但竹笑说近来任务堂事情少,他一个人就行,让云绾回丹峰帮衬帮衬孤立无援的鹤观砚。 三人一猫围着玉简好一阵分析,最终得出的结论是竹笑师兄不可能有这么好心,很大可能是不知何时得罪了鹤师兄叫她去帮忙打工还债。 “不如我直接把竹笑师兄绑过去赎罪吧。” 云绾搓着手开始计划绑架。 月魄的猫蹲在她旁边,吃饱后的猫显得更懒了,毛线团一样的爪子学着她的模样搓手。 在接受到云绾的眼神时不仅没有收敛还朝她吐出一截粉红的舌尖,很明显是在嘲讽。 月魄的猫和月魄本人一样欠收拾。 云绾伸手去拨弄它头上的犟种毛,那猫也只是打了个哈欠,余光里瞥见月魄手里的小鱼便乐呵呵迈着步子往那边凑。 “这个胖妞,还惦记着吃。” “咪。” 还没咬到鱼的猫不满地叫了一声。 “秤砣是男孩。” 月魄纠正道。 “你看见了?” “没,我猜的。” 云绾:······ 好随便。 不过她也没时间在这种问题上纠结了,早回晚回终归都是要去鹤观砚面前晃一圈,云绾只期望鹤师兄秉公执法,不要把竹笑干的事算在她头上。 兜兜转转又站到丹峰上,凉风习习,吹动着挂在鹤观砚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音。 云绾抬头,看见那挂了一串彩色半透明宝石的风铃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颜色,轻盈透亮,似是薄薄的纱,风一吹就轻飘飘扬起。 她伸手碰了碰,葱白的手指和漂亮小石头混在一起,像是一尾银鱼穿梭游戏于溪水石子之间。 “云绾,我说了多少次不要玩我的风铃,直接进来。” 鹤观砚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哦。” 云绾最后再摸了两下才推门而入。 鹤观砚还在老位置上看公务,背后椅子上盖着的那件金线绣海棠的斗篷怎么看怎么眼熟,这是竹笑交上来哄人消气的供品? 视线移到右边,那里多了一张小书桌。 上面备齐笔墨纸砚,还有一盏挑灯夜读必备的灯盏花,很明显是给她这个打工仔准备的。 “愣着干嘛,早点替师兄干完活师兄早点教你射箭,届时把栗子和妖弦两个孩子也叫上,多门技艺防身总是好的。” “教我射箭?” “竹笑没和你说?” 鹤观砚从公务里抬起来,微微歪头,橙黄的眼瞳有点像今天早上的荷包蛋。 云绾思索着今天中午要不要自己炒个鸡蛋吃。 “我还以为他把我卖了。” “那倒没有。” 鹤观砚把笔一搁,翘着腿看她,笑得格外危险, “但是你要是和你那几个师兄师姐一样不开窍别怪师兄收拾你。” 你收拾得还少吗,再说了,还有栗子和妖弦帮忙分担火力,挨骂也不是一个人挨。 云绾想得很好,但她得先把公务处理完。 丹峰事务和任务堂不太一样。 任务堂里竹笑挑大梁,把握大方向确定主要框架,他们几个小的帮忙处理细枝末节和制定详细的内容就行。 但丹峰这边鹤观砚显然放权更多,云绾看着药材采买清单发愁。 她只知丹峰能单独炼丹的人不多,但剩下的人留在丹峰做什么,又各自需要什么样的药材一律不知。 云绾只得先将自己知道的写在一张纸上,然后等鹤观砚处理完一份后把自己的草稿偷偷替换掉下一份公务。 鹤观砚拿起她的草稿时垂眸瞥了趴在桌角的云绾一眼,浅色的眸子看着极为无情。 “师兄,我不清楚丹峰的药材采买情况,有前几月的清单做参考吗?” 云绾已经做好挨骂的准备了。 身为丹峰亲传却连自家的情况都不清楚,何况药材采买并非多难的事情。 鹤观砚出奇地没有骂人,招招手让她离得近些听。 “咱们虽然叫丹峰,但主攻炼丹的人很少,拿到三阶资格的只有你和明师弟,高阶丹药唯有姜醉茶长老一人可随心炼制,能单独给人治病的算上我也没到十人。 剩下的人里大多都是走医修的路子,需要两个甚至三个人共同治疗一个病人。扎针、熬药、制作药剂,虽治疗时间长且不比丹药的功效但日后若出外务也能帮忙救个急,路上碰到毒草也不至于当止血药胡乱吞下。 还有几人走的是厨修的路子,通常在聆风宗养殖妖兽的地方打杂,除了食堂你很少能在丹峰找到他们。至于在养灵植方面我这么多年就没见着一个有天赋的,害得我这么个半吊子负责全宗的灵植养殖,姜醉茶也是心大。” 鹤观砚一边说云绾一边记,提到姜醉茶的时候她手下的动作顿了顿。 她之前给竹笑送龙须酥的时候有提到蛊毒宗的事,但竹笑只是让她放宽心。 “怎么了?” 鹤观砚比她想得敏锐,一边絮叨居然还能注意到她的片刻分神。 “师兄照看树木的时候会除虫吗?” 鹤观砚眼睛微眯,竟含着几分不明所以的笑意。 “难怪竹笑把你要到了任务堂,跟着陈梳云和池青吹确实可惜了。” 云绾心下一跳,鹤观砚知道蛊毒宗的事。 (要设个隔音阵吗?) 她神魂传音,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的做派引得鹤观砚失笑。 “云绾,丹峰是你的地盘,这么小心做什么?” 别了吧,这里权力最大的在上面。 云绾腹诽却通过他的言行明白了五宗高层并非看不见蛊毒宗的小动作。 “为什么不制止呀?” 她靠近了些,虽然已经被鹤观砚提醒过但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像是在课上说小话的学生。 “为什么要制止?” 鹤观砚反问她。 云绾想了想,尽量隐掉个人情绪。 “因为信息泄露不是好事。” “祸福相依,物极必反。一来五宗行踪捂得越严,蛊毒宗那边便越是人心浮动,在两宗关系紧张时狗急跳墙也不是没可能。适当让他们在五宗身上尝到点甜头,自大者便会放松警惕,届时出现鱼死网破的概率便会小很多。二来将东西放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总比藏在未知的角落要好得多。这第三嘛······” 鹤观砚的声音忽然降低,惹得云绾恨不得竖起耳朵听。 “蛊毒宗里也不是都敌视五宗,总有人愿意和我们好好相处,这也是我们之间通气的方式。” “这样啊。” 云绾下巴搁在桌上若有所思。 “知道了就赶紧去做事。” 鹤观砚屈指弹在云绾脑门上,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师兄你下手也太狠了。” “一会训练下手会更狠。” 鹤观砚铁石心肠半点没心软。 “我本来还想和你介绍个种花的好苗子,师兄这样搞得我像是受虐狂,挨了打还替你搜罗人才。” 云绾将那盆花放到鹤观砚桌前, “瞧瞧。” “少学着竹笑那套来对付我,一个两个好的不学尽捡些坏的。” 鹤观砚也真的仔细检查起来。 “是变异了,和养花技术没有关系,纯粹是运气好。” 他下了结论。 云绾还不至于质疑从事灵植养殖多年的老教授,只是震惊月魄的运气。 “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修仙就是这样,气运二字玄之又玄。此事你莫要伸张,也和那位道友说一声藏得深些。” “诶,完蛋,我才叫他帮我养了二十盆花。” “二十盆,你把人家当驴用啊。” 鹤观砚显然被云绾的狮子大开口给震惊到了。 云绾有苦难言,她又不可能和师兄说那个人是和她积怨已久的月魄,对于这个人她当然是想方设法地压榨。 第255章 江堇宁 “算了算了,我回去和他商量吧。” 云绾恹恹地收回了花,继续拨弄她的草稿。 鹤观砚从抽屉里翻出前几个月的清单给云绾做参考,又以此为例带着她分析一遍数据的来历。 “师兄啊,我怎么觉得你教我一遍比你自己做更费时间。” “挺有自知之明。” 鹤观砚从她垫下巴的公务里重新抽出来一份看。 “那不如我直接在外面等你,这样还快一些。” “想都不要想,边学边做,我都没嫌你麻烦你还嫌我啰嗦。” 他就着手上的公务拍了拍云绾的头。 “我哪有嫌弃师兄啊,这不是效率更高嘛。” “等你学会了后效率会更高。” 他不为所动,低头看着一边嘟囔一边拿笔开始重新梳理的云绾, “何况日后我若有事不在丹峰,这里的公务无人处理岂不是要乱成一锅粥。” “不是还有颜师姐吗?” 云绾一边对照着一边给鹤观砚列下一个受害者。 “颜予芙要是看得进去我还至于在这儿吗?” 鹤观砚一听就来气, “让她看份公务像是要了她的命,一天到晚就知道往外跑。” “那惊春师姐呢?” 云绾开始了大点兵。 “我肯教她敢上手去做吗?每次见到都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那不是因为师兄太凶嘛。 云绾把整个丹峰的人都说了一遍,鹤观砚居然选择很有耐心地一一反驳而不是一拳砸在她头上。 她嘴上嘀嘀咕咕的,在给鹤观砚推举人才的话里还夹杂几句有关公务的询问,手下的动作却是一刻没停。 在这场你来我往的辩论结束时她桌上的公务也临近末尾。 “终于做完了。” 云绾趴在桌子上,肚子恰当地叫了起来, “师兄,你管饭吗?不管的话我要回家做饭了。” “师兄还不至于小气到这个地步。” 鹤观砚搁下笔,侧目看着已经蔫了的人, “不过你不是一向靠辟谷丹维持生命不吃一日三餐吗,怎么今儿个转性了?” 云绾听此开始仔细思索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堕落的。 追根溯源居然是上回受伤在任务堂吃的粥,然后就是小白每次在饭点见她都会来上的一句“吃过饭了吗?”。 果然,养成节约时间的好习惯需要二十一天,但养成按时吃饭的坏习惯只需要短短三天。 “走啦,本来想着你不喜欢吃东西就没带你去丹峰食堂,今个难得你想通,师兄带你去食堂转转。” “诶?” 云绾抬起脸。 洛槿白很喜欢给他们投喂食物所以云绾一般是吃小白给她开的小灶,食堂的大锅饭倒是从来没吃过。 本以为丹峰的食堂和剑峰、阵峰的味道差不多,但到了才发现她大错特错。 “这位是你江堇宁师姐,是厨修,你有什么想吃的直接和她说吧。” 面前的美人左手大锅右手大勺,头发编成灯笼辫垂在脑后,一双杏眼又大又圆,水汪汪亮晶晶的,像春日里的花骨朵儿。 “这是云师妹吧,经常听几个师姐师妹提起你这还是第一次见面,想吃什么和师姐说,师姐都会做。” 江堇宁是个开朗的性子,格外热情地弯下腰,眼睛像弯弯的月牙。 “不用那么麻烦,食堂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云绾看着快凑到自己面前的脸努力压制想后撤的脚。 “哈?云绾,你不会是想说你不挑食吧。” 鹤观砚的表情是明晃晃的质疑。 世上难吃的蔬菜水果多了去,他才不信有人能全部都咽下去。 云绾:我只是不喜欢胡萝卜而已,怎么就挑食了。 江堇宁显然也有点怵鹤观砚,听他一讲话没忍住缩了缩脖子,微微往后撤了一点。 “没事啊师妹,我们丹峰食堂都是一对一定制,师姐手艺很好的。” 江堇宁仍旧弯着腰和云绾解释。 她这点小动作自是躲不过鹤观砚的眼睛,丹峰从外门进来的弟子都上过他的课,心理阴影不是一时半会能消下去的。 鹤观砚自己也知道,冷哼一声, “你吃完了自己回来。” 说完就要走。 “师兄不吃吗?” “看着你们几个就来气,气都气饱了。” 若不是背对着她俩只怕一人得挨一个白眼。 他一走江堇宁便没了人压制,兴冲冲带她去后厨说是要给云绾露一手。 云绾担心添麻烦又惦记着生气的鹤观砚,便点了一份最方便的素面。 江堇宁拍了拍她的头,身为丹峰第一厨子,她有自信即使是素面这种极为考验厨师功底的食物,她做的也一定是全聆风宗最好吃的。 事实证明她没撒谎。 面和里面蔬菜都是于修行有益的灵植做成,制面要用的灵植还在本月的药材采买清单上,食物的味道和效益不是其他峰的食堂能比的。 云绾一边吃面一边打听厨修的日常。 “师姐,这灵植是你自己种的吗?” “是啊,这丹峰后山有我的药圃,需要什么把名称报给师兄,过几日便能收到种子。” 提起鹤观砚她有些不好意思把一笼虾饺推到云绾面前, “云师妹呀,我刚刚就是下意识的动作没想惹鹤师兄生气,我瞧着你跟着他学东西,能不能在有空的时候帮师姐传递一下歉意啊。” “江师姐,你们为什么那么怕鹤师兄啊,他打人很疼吗?” 云绾好奇地放下碗筷。 “鹤师兄不打人,但他那嘴比刀子还吓人。但凡是剑修弟子都需要在每周的固定时间上鹤师兄的灵植课,不仅要了解常见灵植的功效、基础丹方的内容、各种场景下的急救措施,甚至还要交作业和考核。 剑修你是知道的,每天练剑练得头昏,看灵植的时候觉得都是绿油油的长一个样,那成绩可想而知。鹤师兄上课看着底下一群昏昏欲睡的人滋滋冒冷气,讲作业的时候能从上课骂到下课。 我那会没来丹峰时成绩也不咋地,后来挨骂挨多了加上在剑道上实在没天赋才下决心好好整改一番。但改过自新不代表我就不怕师兄了,一见着他我就跟老鼠见着猫儿一样,都快成一种本能了。” 鹤观砚教导主任般的光辉事迹云绾有听纵惊春提过一嘴。 确实,从外门来的弟子都很怕他,来丹峰时间越短的越是明显。 “江师姐,道歉一事不宜让旁人代劳,而且要早点去说,这种事越拖越难开口。” “我见着他就腿软想跑。” 江堇宁显然克服不了心理障碍,抱着云绾的胳膊好一阵晃, “好师妹,师姐也给你做了小点心,就当是跑腿费了好不好?” 两人来回掰扯许久,云绾怕鹤观砚在那边等生气只得放弃拉扯。 “先说好我与鹤师兄的关系也没亲昵到你想的程度,他要不要继续生气可不在于我,我就是个传话的。” “放心吧,师姐给他手写了道歉信放在最上层,师妹替我给师兄就成。” 江堇宁贴着她蹭蹭,对于惹鹤观砚生气又如何哄好他已然非常熟练。 第256章 破铜烂铁 云绾不知道江堇宁的法子有没有用,但她知道有个人一定善于此道。 “竹笑师兄。” “哇,绾绾居然主动联系我啦,师兄好感动呀。” 竹笑欢快的声音传来,还伴随着他翘椅子转圈特有的摩擦声。 得意忘形小心挨打。 果不其然,下一秒简亦的声音也从那边响起。 “我今日非得把你椅子粘到地上不可。” “别呀师兄,说起来我还是跟你学的。” “你以为你师兄没因为这个挨过打吗?” 万松溪也在旁边插了一嘴。 “嘿,万松溪,你又揭我老底。” 两个师兄的声音越来越小,应该是竹笑捂着玉简偷偷摸摸溜出了火力覆盖范围。 “还好我跑得快,绾绾,找师兄什么事呀?” “与鹤师兄有关,他好像生气了。” “鹤观砚呀。” 竹笑沉思一会, “你一上去就抱住他的胳膊叫他名字,就算他骂你也不要松开,鹤观砚不打人所以完全不用担心会挨巴掌。等到他骂累了,你再说‘师兄别生气了嘛。’他基本上就气消了。” 这哪是气消了,鹤观砚这纯粹是无语了。 “师兄,有体面一点的方式吗?” “这个方式不体面吗?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干的。” 云绾:······果然人还是要靠自己。 挂了玉简,她提着食盒往鹤观砚的屋子里走去。 鹤观砚此刻正在屋外布置练习射箭的场地。 原本披散的头发被高高竖起,银白的发尾和头顶金属制成的发冠相得益彰,像是山顶堆积的皑皑冰雪。眉心的红痣与发冠正中央嵌着的红宝石灼灼动人,虽明丽耀眼却不减其无情疏离。 他面上没有表情,拉弓测试的时候像是要把靶子给打穿,云绾也猜不出他到底有没有在生闷气,踌躇半晌才磨磨蹭蹭上前。 “鹤师兄。” “这么快就吃完了?” 鹤观砚有些疑惑, “吃不惯江堇宁做的饭吗?” “江师姐的手艺很好。” 云绾实话实说,顺便将手里食盒举到他面前, “这是师姐给你做的,她想道个歉但是有点怕你。” 鹤观砚扫了一眼伸手接过, “既然吃好了就去把你家的两个小孩带过来。” “哦。” 云绾转身之前忽然想起江堇宁, “那师兄还在生气吗?” “跟你有什么关系。” “要是江师姐问起来我怎么回答呀?” 鹤观砚背过身不理她。 “师兄?” “鹤师兄?” “鹤观砚?哎呦。” 云绾毫无疑问挨了一下。 “没大没小的,一听就知道是跟竹笑那小子混久了。” 鹤观砚收了手, “江堇宁那边我会自己去说。” 别了吧师兄,江师姐本来就怕你。 云绾想说的话都表现在脸上。 “还不快去,对别人的事倒是上心得紧,一会要是不好好学我骂你比骂她们还重。” 鹤观砚凶巴巴的。 但当云绾带着栗子妖弦回来时他的情绪明显好了许多,果然食物是哄人消气的最佳选择。 气消了自然有更多的精力放在教训人上。 “云绾,手抬平,你是要往天上射吗?” 鹤观砚的声音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将她手往下压的箫。 云绾:······ “栗子,你手抖什么抖,年纪小小就拿不稳东西了吗。” 栗子:······ “至于妖弦你······” 鹤观砚看着非常努力学着旁边两人做出射箭姿势但奈何手太长太多的妖弦一阵沉默, “一只触手拿弓一只触手拉弦,剩下的丢远点。” “是这样吗?” 妖弦按他说的调整动作,然后手不动脑袋一百八十度旋转看向鹤观砚。 “头转过去。” “哦。” 鹤观砚一边讲射箭的要点一边纠正三人的姿势。 烈日炎炎,挂在树枝下的枣核在光线的扭曲下像是被一层波动的水雾罩着,一走神便分不清哪个是本体哪个是虚影了。 “射箭不仅仅只是简单的瞄准,还需要考虑风向风速等问题,特别是在地形复杂的情况下。所以不要用你的眼睛去看,摒弃外界的干扰用神魂去追踪感受。” 鹤观砚说着余光里忽地瞥见熟悉的身影。 “池青吹,你是没长耳朵吗?我要说你多少次你才肯好好梳头发。” 云绾就在他旁边,冷不丁听他喊这么一嗓子手里的箭差点飞出去。 “你和你大师兄一样聋,我才说了摒弃干扰。” 鹤观砚手里的箫一下子打在云绾头上。 云绾:我要是真摒弃干扰你又说我没认真听讲。 当然,她还在鹤观砚手底下训练自然是不敢明目张胆和师兄唱反调,但早就脱离苦海的池青吹可就随便多了。 “我有耳朵,鹤师兄的本体才没有耳朵。” 他小声嘀咕。 云绾也听到了,想笑但死死憋住。 鹤观砚反手打在身后云绾的头上。 “我看你这耳朵长了也是摆设。” 他说着将人拉过打量一番, “可是又受伤了?” 池青吹摇摇头,但在鹤观砚一把扯开衣领露出里面新鲜的伤口时迅速改了口, “没中毒,都是皮外伤,我自己可以恢复。” 把完脉的鹤观砚暂时原谅了他一开始的讳疾忌医。 “你的发冠呢?这么大个人了怎么披头散发往外跑。” “在这里。” 池青吹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枚铁质的发冠, “因为要下水怕弄丢所以收起来了。” 鹤观砚的视线落在上面表示实在没眼看, “你哪买的破铜烂铁,我给你的那些呢?” “都在储物袋里,太贵了我怕弄丢。这个便宜,弄丢也不心疼。” “这就是你老是穿着丹峰给病人准备的白衣服到处乱晃的原因。” 池青吹自知理亏,闭嘴不说话了。 鹤观砚从储物袋里取了一枚新的发冠,招招手让他蹲下些, “弄丢就再买一个,再不济到我这里来拿,总不至于在这方面亏待你们。还有,丹峰那衣服和宗服比不了,防不了刀剑也没有辟邪的功效,出外务的时候还是要穿宗服更妥当。” 鹤观砚一边给他梳头发一边絮絮叨叨。 云绾偷偷朝那边看去,刚巧对上池青吹的视线。 师兄师妹一个比一个心虚。 要是让鹤观砚知道池青吹的衣服是从她这里拿的不得连着她一起絮叨,想想都觉得可怕。 “你来丹峰可是有何要事?” 鹤观砚又不瞎,自然是注意到他们俩之间的眼神交流,不过来日方长,他一件一件算着来。 “我来还丹药,上回师妹给的还剩下许多。” “自己留着吧,哪有药开多了还需还给大夫的道理。” 云绾自然而然出声,在察觉到过分的寂静后悄悄往那边瞟了一眼。 鹤观砚面上是危险的笑容, “一心二用还真是辛苦你了。” 云绾讪讪笑了一下,回过头继续盯自己的枣核。 师妹好惨,池青吹有点同情她。 “先同情同情你自己吧。” 鹤观砚一巴掌呼在他额头, “师兄没个师兄样。” “我有师兄样。” 池青吹反驳, “我一会还去外门监督弟子习剑。” 说完也不管头发还在鹤观砚手里,仰着头看他一副等待夸奖的表情。 “上心倒是挺上心的。” 鹤观砚收了尾,正了正发冠后松开手, “只是下回去教弟子习剑前先把自己整理整理。” “知道了。” 池青吹站起来, “师兄好啰嗦。” “这就开始嫌弃上我了,池青吹,你小子皮痒了吧。” “没有嫌弃。” 他陈述事实。 “那就是讨厌师兄。” 鹤观砚知道池青吹嘴巴笨却还是故意和他作对。 “没有讨厌。” 池青吹慢吞吞补充, “只是有时候真的很想拔你的毛。” 云绾一下子没憋住笑,手抖如筛糠。 “池青吹,就你这点修为还想拔我的毛。” 鹤观砚气笑了,转头又开始攻击云绾, “云绾,你抽风了吗,把手抖治好再来学箭吧。” 当然,他也没放过另外两个。 “栗子,别以为我没看见你翘起来的耳朵,手伸直。” “还有你妖弦······” 他对上妖弦转过来的头深吸一口气, “转回去。” 一张嘴骂四个人,鹤观砚这么多年的课不是白上的。 第257章 姚映疏 云绾终于明白竹笑给她放假的用心良苦,这是知道她会被鹤观砚练得爬不起来,才好心免了她又从丹峰跑到任务堂走一截山路。 如果竹笑肯把任务堂的公务也一同免了的话她会更感谢。 云绾趴在桌上,抓起面前的一沓公文看向对她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竹笑。 “难为你还专程跑过来送公务。” 她有气无力,连个笑都挤不出来。 天知道鹤观砚看着清清冷冷的一个人怎么那么多训练人的手段,柔韧训练、平衡训练、还有在高速移动中如何稳定手的训练。 云绾回想起来都有点头晕想吐。 最开始训练完三只都是直接睡在地上,亏得鹤观砚良心尚存才一个个提溜回床上。 几次过后稍微适应一点就能自己连滚带爬回床上了。 体质更差一点的栗子妖弦早挤在一起团团睡去,而真正的打工人云绾还需要在下训后接着处理公务。 “瞧瞧,累得连师兄都不叫了。” 竹笑倒是很高兴,趴在她桌子的另一边学着她的模样歪头在胳膊上, “要不要去你梳云师姐那边玩一会啊?” 嗯? 云绾来了点精神,但心里那点小火苗还没燃起就在看到周围层层叠叠的公务时被浇了个干净。 “不去。” 她重新趴了下去,本想眼不见为净偏偏左右两边都是公务,看着就心烦。 “去嘛,师兄替你把今日的公务完成了。” 竹笑试图过来和她碰碰,但被云绾一只手抵住。 “离远点,我身上都是汗。” 竹笑点了点她的手腕,莹润的光一闪就带去她身上的污迹。 “现在好点了吗?” 云绾抬起手腕看了看,恹恹地点点头。 竹笑眨了眨眼睛忽然看向一旁。 云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提着一盒东西倚在门口抱臂看着他们的鹤观砚。 “鹤观砚,那你给我抱抱嘛。” 竹笑哒哒哒跑过去,一下子挂在他身上。 鹤观砚满脸拒绝, “胖狐狸,从我身上下去。” “不嘛,我才不胖。” 竹笑坚决扞卫自己的体重。 “鹤观砚。” 鹤观砚偏过头去不理他。 “鹤观砚。” 他对着鹤观砚的耳朵喊。 “行了行了。” 鹤观砚甚至没熬到第三声, “和你说了多少次要叫师兄,和你简亦师兄一样没大没小的。” “我哪有啊。” 竹笑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我最敬重鹤师兄啦。” “少给我来这套。” 鹤观砚听得起鸡皮疙瘩, “不是要帮你师妹处理公务吗,还不快去。” 他又转头看向云绾, “正巧该给刑法堂把清心的花送过去了,我们这边已经处理过叫他们随便找个地方放就好。” 他将手里提着的食盒在云绾面前晃晃, “还有这个,给梳云带的茉莉花糕和云片糕,你也一并带过去吧。” “哦,所以鹤师兄明明一开始就打算让绾绾去那边玩一会,连东西都准备好了。” 竹笑扒着他的胳膊歪头去看,毫无意外地挨了鹤观砚一记脑瓜崩。 “就你长嘴了是吧。” 云绾从他手里接过东西,又问了些刑法堂的情况。 本来还想顺着竹笑的话表达一下感激之情,结果嘴巴还没张开就被鹤观砚推到门外。 美其名曰一个竹笑已经够让他头大了,让云绾不要学他坚持做自我。 好吧,云绾有些可惜。 她刚刚才发觉逗鹤师兄的乐趣在哪里。 刑法堂上凄凄冷冷的,还没进门就碰到了行色匆匆的陈梳云。 “云师妹?” 她注意到云绾手里的东西, “是替鹤师兄送药过来的?” “嗯。” 云绾点点头, “还有这个。” 她把手里的食盒举到陈梳云面前, “鹤师兄让我给你带的糕点。” “有劳了,其实这种事知会我们一声便有专人去取。丹峰本就事务繁忙鹤师兄更是连轴转,为我们这一点小事操心实在过意不去。” 陈梳云接过她手里的东西领着云绾往刑法堂办事处去。 “刑法堂也不比丹峰轻松,况且我正好趁这个机会出来透口气,师姐就当是成全我想要偷个懒的心吧。” 陈梳云摸了摸她的头, “你们这样小的年纪不必困在宗内,多出去看看才是要事。师兄师姐们本就是为你们遮风避雨的,怎的还反过来让你们操心。” “哪有。” 云绾拉拉她的衣袖, “说起来梳云师姐喜欢吃茉莉花糕和云片糕吗?那我下回出门也给师姐带些回来。” “修道之人本无好恶偏爱,我也尝不出各类点心之间的区别,你给我带东西反而是糟蹋了厨师的心血。” 她点了点云绾的鼻尖, “有鹤师兄时不时带来的东西就够了,自从上回来刑法堂吃过一次饭后他就老说我们这的人味觉有问题,我想想是怎么说来着?” 云绾直觉不是什么好话,果然,下一秒就听见陈梳云模仿着鹤观砚的语气说道, “你们这跟个坟地似的,饭也像是埋人的土堆。” 云绾:······ 我的好师兄啊,你嘴上积点德吧。 两人闲谈间便到了地方,门口有一位师姐等候多时。 眉如远山,凤眼凌厉,乌黑的头发被牢牢束起,似是栖于梧桐稍作歇息的凤凰,即便随意却仍旧威严,叫人不自觉收敛起搞小动作的心思。 陈梳云向她介绍面前的人。 “这位是姚师姐,姚映疏。” 云绾听鹤观砚说起过,这位姚师姐和万师兄是一个辈分,虽然已经不直接插手陈梳云的决定但仍旧起到从旁协助和监督的作用。 “姚师姐好。” “你好啊云师妹。” 姚映疏拍拍她的头,朝陈梳云递了个眼神。 “多谢你专程来一趟,我和你梳云师姐还有要事相商。这么乖的妮妮想来也没来过刑法堂,一会叫月师弟带你四处转转。那药随便放哪里都行,辛苦你了。” 来刑法堂受过罚的云绾:······ 不敢说话,怕一张口毁了在师姐心里乖乖女的形象。 于是略显局促的云绾被两个师姐带到月魄面前,嘱咐几句后便齐齐离开。 “还装呢?师姐都走了。” 月魄靠在椅子上半死不活地抬起眼皮看她。 “你平日里也是这样一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样子吗?” 云绾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大捧干花抱在怀里, “放哪啊?” “随便吧,毕竟谁处理公务的时候还有心情看花呢。” 月魄恹恹地翻着桌上的口供,云绾干脆也抱着花四处看。 刑法堂和任务堂的组成不太一样,一部分负责抓捕,一部分负责审讯。办事处只负责书写总结和整理案情,故而人比任务堂少许多,大部分都由月魄一人处理。 云绾觉得是招生方向的问题,刑法堂招人只要求武力,打赢守擂台的人就可以进,而任务堂······ 他们要求来的人接受熬夜加班。 所以任务堂即便工资再高里面的人也一副被怨鬼附身的模样,不仅底下人怨声载道连领头的竹笑也时不时想撂挑子不干,要不是给的灵石太多早散了。 第258章 重剑 办事处现下就云绾月魄两人,空荡荡的。 墙上挂着奇形怪状的刀具,锈迹顺着时间的痕迹蔓延,深红的色泽宛如从深海伸出的章鱼触腕。 看起来像是很多年前审讯时会用到的刑具,云绾几乎可以透过未被锈迹覆盖的地方窥见当年的寒光凌冽。只可惜时间已经太久了,久到伤人无数的宝剑如今也只能成为挂在墙上的装饰品。 她的目光还落在装饰上,手一挥立刻有一道隔音阵罩住两人。 月魄也感受到了阵法,头未抬却来了几分精神。 “鹤师兄说那花长得那样好是因为气运问题,你的气运很可能有异于常人日后行事要小心些。那二十盆花你尽早还给我,免得它们受了你的影响,那盆白的我也会尽快毁去。” 云绾一边说一边拿手里的花编花环。 “我知道啊。” 月魄听她语气严肃还以为要宣布什么大事呢,连隔音阵都用上了。 “你知道啥?” 云绾震惊,她甚至在某一刻怀疑是自己表达有问题, “我的意思是你的气运异于常人,会有被抓去当血包的可能。” 她再次重复一遍。 “我知道。” 月魄甚至回过身看向她, “师父早就和我说过这件事,也为此做了准备。” 他单手托腮看上去毫无顾忌, “而且那花最后还是会落到你手里,云道友,你被当作气运异常者的可能性比我大。” 云绾:······ 有点道理但不多。 “总归我不喜欢半途而废,既然应了你必是要做到,花就放我那儿吧。” “月道友,你是这种言而有信的人吗?” “我不是吗?” “你不是。” 云绾答得肯定。 “好吧好吧,那云道友还有什么肺腑之言要对我这个言而无信之人说啊。” 他转了回去。 “当初在秘境里看见的黑线你还有印象吗?” “你又碰到了?” 月魄又转了回来。 “可别一时好奇心起拿手去摸。” “我很惜命的。” 云绾转过身看向他,笑得很假。 “就当是如此吧。” 月魄嫌累干脆将一整个椅子调转过来, “那东西邪性得很,而且极难拔除。当年我也问过师父为什么要让我去找,他说只要入世就会碰到。与其到时手忙脚乱不如早有准备,即便解决不了也知道绕着走。” “解决不了?所以九卿连你也没透露如何处理这玩意啊。” 云绾一下子打蔫了。 “透露了呀。” 月魄眼睁睁看人一下子精神起来, “师父说这东西畏惧杀伐之气,特别是那些久经沙场但持有者又是刚正不阿的武器。” “剑宗的剑窟里会有符合条件的剑吗?” 五宗成立时间是在修真界王朝统治结束之后,剑窟的历史却可以在此基础上再往前推几百年。它虽处于剑宗,但历史上却是由一处知名剑冢演化而来。 据说还是剑宗第一任宗主收服了此地,以一枝桃花打赢了里面所有还留有灵智的剑。 两方就此签下契约,剑宗为其提供避世清修的环境,让无数英魂得以安息;剑冢改名剑窟,为前来的弟子传授经验,磨练剑心。 若有愿意重新择主的可随弟子一同出去,但剑主死亡后需回到剑窟。 “可能还差了点。” 月魄随手拿了张废纸折东西玩, “用来驱赶或者镇压还勉强凑合,但要想彻底歼灭时间不够,沾染的杀伐之气也不够。” 剑窟的历史已经可以追溯到五宗建宗之前的王朝统治时期,连亲传都换了好几百代,历史再怎么也是上万年。 这还不够吗? “黑线存在了多久?” “我也不知道。” 月魄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折纸, “但听师父的意思,应该是当人出现的那一刻它们就存在了,只要人存在它们就会一直延续,杀不尽,灭不绝。我们纵然会在某时某刻占据上风,但它们会蛰伏在暗处时时刻刻等待反击。” 云绾想要问问它究竟是什么,却在张口的前一秒想到被天罚警告的云小满。 她当时想要透露其中关要却被天道阻止,天道不想早日铲除这些黑线吗? “为什么不说话?” 月魄抬眼看向她,捏着手里的折纸小猫冲她的方向点了点,感觉是在模仿他家的秤砣哈气。 “说什么?” 天道连云小满这个理论上和她是同一个人的灵魂都会有所限制,更何况是那些能造成更严重后果的神明们。 九卿能透露给月魄的东西也少,这种关乎本源的问题更是不可能正面回答。 “云道友。” 月魄拉长了调子,语气是她很久没有听到但又分外熟悉的欠揍, “要坦诚。” 云绾忍了又忍才压下在他的地盘互殴的冲动。 “月道友,有些事不是你问了就会有答案。” “但你问了他一定会答。” 这个他指的是谁他们心知肚明。 “限制虽多但他向来不是守规矩的人,活的时间太久了,所以不惧天道也不惧死亡。” “那你问了吗?” 云绾很会抓重点。 月魄做了个给嘴拉上拉链的动作。 我就知道,他怎么可能让九卿有被天罚的风险,纵然九卿本身可能不在意但月魄绝对还没到达那种境界。 约莫是云绾的眼神太明显,月魄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 “不过我倒是知道一点关于压制黑线的武器信息,其实云道友也见过其中之一,只是刚好错过了。” “我见过?” 云绾自从来了修真界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天是丹峰、任务堂、剑峰三点一线,哪有时间去参观什么上古大能的遗址。 “战啸前辈的重剑就是其中之一,他家世代忠良又都是上过战场的将军,当年黑线作乱时也是他前去平定。还记得他说过要以此为补偿将祖传重剑送给你吗?他是认真的。” 月魄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好几圈。 云绾此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深吸一口气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哪有随随便便将祖传武器随手送人的,怎么想都觉得是在逗小孩吧。” “我当时也这么觉得,但想了想战啸前辈不太像是会拿这个逗小孩的性子。” “他是什么性子?一言不合就提剑砍人的性子。” “答对啦。” 月魄好心给她鼓掌, “据说就是因为打架打得好才会被战神之位认可。” “我还以为战啸前辈这种性子会有话直说。” 云绾有些焦躁地揪手上的花瓣,本就皱缩的花瓣被她捏得粉碎,幽蓝的粉末从指尖落下仿佛是蝴蝶振翅时遗留的鳞粉。 “天道在上面看着,许多真心话都只能借着玩笑说出,我也是到了人间后才逐渐琢磨出一点他们的言外之意。神明是局外人,不得插手尘世。我们俩在局内才能如此肆无忌惮地谈论此事,否则那天雷早就落下来了。” “我知道,我没有怪他们。” 云绾只是觉得自己反应太慢,连这一层都想不到。 越想越闷,干脆蹲在墙角当蘑菇。 好吧,她承认还是有那么一点生气。 没有人和她说过,甚至没有人为此流露出一点异常。 他们倒是顺其自然了,徒留云绾一个人挖空心思左猜右想。 这下在她面前晃悠的月魄遭了殃,本来看他就烦,现在是越看越烦。 “喂喂,不要迁怒到我头上啊。” 月魄不满地曲起指节敲在椅子上, “我还有些关于战啸前辈的事你听不听啊?” “我又没冲上去打你又没瞪你,你说就是了,我听着呢。” 云绾翻着死鱼眼看他。 怎么还不许人有点小情绪了。 “知道萧意眠前辈吗?” 云绾曾听木清辞提过这个名字, “战若若的母亲?” “是,这位前辈精通占卜与炼器,在神界的职位却与时空有关,我想或许是她给战啸前辈说过什么他才能如此放心地将重剑给出去。” 时空? 云绾想起自己异世之魂的来历,心跳都慢了半拍。 第259章 疑心病 “你见过她吗?” 她想试探月魄是否也从萧意眠前辈那里得知过什么。 “没有啊,这位前辈在生战若若的时候就去世了,据说是死于反噬,但听前辈们提过她本来身体就一直不好。我幼时的占卜启蒙是师父教的,再学得深一些时师父就给我找来了萧前辈写下的书籍。” 原是如此。 云绾暗骂自己心慌则乱问了个蠢问题,九卿和她提过萧意眠死在战若若出生的时候。 忽地心念一转,找到一处关要, “战若若?” 她轻声念着这个许久未见的名字, “萧前辈应该是打算让战若若来持剑吧。” 不然身体一向不好的人不会冒着风险生下这个孩子。 那个九卿口中合适的时机,那个一切问题都会豁然开朗的时间点,就在战若若那一辈小孩到修真界历练后的某一天。 “战若若的身体虽不像你一样挥两下剑就得歇一会,但重剑于她而言还是太过吃力。” 月魄叹了口气, “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不过,我倒是一直好奇你为什么会提早到修真界,简直像是在避开某些人。” “套话太明显了吧。” 云绾扒拉着手里的花,她现在也没了编花环的兴致,站起身随手将花往墙上武器的空隙里插, “我确实不想和九卿他们呆太久,所以早出门早解脱。” “你的父母都是神明,你居然和神界的神明并不相熟。” “这很奇怪吗?我一直在云山诶。” “但你的哥哥很早就去了神界,连你这个亲妹妹出生都没通知他,云绾,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云淅······ 自从云小满告诉她云淅知道自己是异世之魂后,她就对这个人的感观格外复杂。 平心而论云淅什么也没有做错,在她到这个世界的每一次见面他都尽力去做好一个哥哥该做的所有事。她能感受到云淅的真诚和爱,但云绾没办法给出相同的回应。 最开始是侵占他人身体的愧疚和初来乍到的不安,后来是欲言又止的踌躇直至现在的百感交集。 她其实不明白云淅为什么在知道一切后还能心平气和对待她。 云淅虽然单纯但并不傻,认真又执着,就像当年他以为战啸找了她的麻烦所以提着剑去要个说法一样,他若是知道这具身体的灵魂问题必然会去找九卿问个明白。 九卿会告诉他真相吗? 他会的。 云绾并不相信云小满的一番说辞,她知道自己的多疑,所以提早为自己的哥哥找好借口。 云绾自认对云淅的感情比不上云小满,故而对她的谎言近乎是默许的态度。 真是的,心情更不好了。 都怪月魄,哪壶不开提哪壶。 “看来不是一无所知嘛。” 偏偏月魄还在火上浇油, “云道友调查这么久有查到什么吗?” “你是想问诸楚吧。” 云绾连插花的心情都没有了,随手把剩下的花绑成一束挂在武器上。 “凌鹤仙尊的事情我不太了解,但云淅很喜欢他师父。” “诸楚也是,不过他们师门的心眼子都长在这个师父身上了,依照他们俩的性格绝不会恶意揣测他人,有问题也看不出。” 月魄对师父这位名义上的好友没什么好感, “当初诸楚被人找麻烦就是因为凌鹤仙尊的含糊其词,他是故意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想他应该不想让诸楚承接他的衣钵。” “凌鹤仙尊啊。” 云绾拍拍手上的残渣, “诸楚的性子可能有种族的缘故在里面,但云淅的性格是他一手教出来的,他要的就是那种赤子之心的孩子。到底是不知活了多久的老妖怪,他想做什么不是现在的我们可以揣测到的。不过诸楚的父母应该知道点内情,他们没有出言阻止或许是因为还有许多东西是我们未曾知晓的。” “希望吧。” 月魄往后仰靠在椅子上, “我只是奇怪比起云淅前辈,诸楚的性格应该更好掌控也更倾向于他想要的。但他并没有阻止我暗地里给诸楚讲些阴暗的事,甚至主动地制造了一场排挤······” “说起排挤。” 云绾忽地弯腰看他, “当年战啸前辈和我打架的时候你也在场是不是?” 月魄:! 糟糕,说漏嘴了! 云绾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当年在这件事里的戏份绝对比他老实交待的部分要多得多。 “月魄!” 月魄紧急避险,双手一撑在云绾一掌落下之前及时逃离。 跑得挺快。 云绾干脆占了他的座位,翘着脚眼神不善。 “云道友消消气,其实我在里面也只是起到一个搅混水的作用。” “是吗?” 两个人本就不多的信任现下更是岌岌可危。 “千真万确。” 月魄表情真诚,虽然他搅得浑水实在有点太浑了。 云绾勉强压下火气。 事情过去得太久也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甚至事件的主人公战若若和她处得还不错,导致她现在连提起都没有强烈的情绪波动。 但账还是要算的,堆在一起日后算个总账。 云绾暗戳戳在记仇小本本上记下不知是月魄的第几个名字,恶狠狠戳了好几下后才想起正事。 “三大邪教之一的万乐教与黑线关系极为紧密,我听冉清说刑法堂曾抓到过一个万乐教弟子,你听师姐们提过吗?” “万乐教?” 月魄谨慎地贴着墙没有过去,一边拨弄云绾胡乱插着的花一边仔细思索, “多久的事了?” “不知道,只听冉清提了一嘴。” “你在我抽屉里找找,如果时间太久远可能已经被封入档案室里了。” “为什么不是你来找?” 云绾不解, “刑法堂的东西外人应该不能擅自查看吧。” 月魄随手从旁边的花束里掐了一点干枯的花瓣,指尖微微用力便将其碾成幽蓝的粉末。 “你看我现在敢过去吗?” 他轻轻一吹星星点点的蓝光就飘飞出去,像是夜幕里流淌的星河, “别是云道友找个借口把我骗过去,好借机对我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可怜人一顿暴打痛下杀手。” “你的疑心病也不轻啊。” 云绾差点被他气笑。 手无缚鸡之力?当初在神界月魄的剑术就仅次于诸楚,来聆风宗后被师兄师姐教导一番更是有所精进。 这个人完全是一点皮肉之苦都不想受。 “过奖过奖。” 月魄谦虚地笑笑, “咱俩还是等师姐们处理完事情后再问问万乐教的事吧。” 第260章 曲沛棠 陈梳云和姚映疏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丹峰的小师妹窝在椅子里看丹方,上面密密麻麻的药草名和绯红的批注光是看一眼都觉得头大;阵峰的小师弟倚靠在墙边神情懒散,这位向来没什么闲情雅致的大忙人此刻正颇有兴趣地拨弄着墙上插得七零八落的花。 干瘪幽蓝的花像是燃烧后的残骸,配上墙面挂着的生锈武器仿佛是被吸干了生气的祭品。 “姚师姐、陈师姐。” 最先发现的她们的是月魄,毕竟他真的站得很无聊,两个师姐一回来他终于有机会转移云绾的注意力把椅子夺回来了。 云绾这才从丹方研究里抬起头,也跟着月魄叫了两位师姐。 姚映疏在刑法堂多年负责的就是审讯部分,只需一眼就看得出两人相对的姿态是刚刚吵完架。 看小月贴着墙边的模样很明显是吵架理亏的一方,还玩花呢,小心挨打。 想起打架她粗略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很好,两个小乖都很注意,没有砸烂刑法堂的桌椅板凳也没有放火烧山大闹天宫。 带过师弟师妹数不胜数的师姐发出欣慰的感叹,虽然很想夸夸但这个时候还是对他们之间的火药味装聋作哑比较好。 “怎么没出去逛逛,呆在这里不无聊吗?” 姚映疏走上前拍了拍云绾的头,正想一碗水端平地问问师弟的心情结果一抬脸对上师弟背后一墙乱七八糟的花。 姚映疏:······ “小月啊,插得挺好,很有生活情调。” 月魄:······ 夸得好勉强。 他的目光落在大摇大摆坐着的幕后黑手身上。 幕后黑手毫无愧疚之心,屁股都不肯挪一下地窝在椅子里朝他挑眉。 又让我给你背黑锅。 说得好像我没给你背过一样。 两个人眼神交流开始往前翻旧账。 “师姐,这墙上挂着的武器你们还有用吗?” 念着自己还有二十盆花在月魄手上云绾只得先开口转移师姐的注意力。 “这些是很久以前一位师姐留下的,时间太久我们也不知道当年具体是用来做什么,扔了也可惜就留下来挂墙上当装饰品了。” 姚映疏说着看向陈梳云, “我记得那位也是李长老门下吧。” 陈梳云点点头, “确实是曲沛棠师姐的作风。” 曲沛棠?是李长老那位失踪的弟子吗? 云绾有听竹笑提过一嘴,当年李长老因为这位师姐的失踪心灰意冷,闭关了好几百年,陈梳云是他出关后收的第一个弟子。 云绾回头看向墙上稀奇古怪的武器,这位曲师姐是个相当有想法的人啊。 月魄识时务地没有挡人视线,趁着云绾起身前去观察偷偷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还是坐着舒服。 他撑着头看向陈梳云,关于这位曲师姐的事情他也知道一点,当年剑修个人赛的第一名,那个时代名副其实的天才。 “陈师姐,我记得这位曲师姐的命灯还没有灭,聆风宗后来有派人找过吗?” 月魄占回座位的同时也接替了云绾十万个为什么的位置。 陈梳云摇摇头, “师父很少提她的事,寻人的任务也在当年闭关前就撤下来了。” 月魄所知的李长老是一个严肃正直但并不古板的老人家,这样的人绝不可能因为没找到人就轻言放弃。 命灯未灭却空手而归,两个人应该见过面并且吵了一架吧。 “师姐知道曲师姐是在什么地方失踪的吗” “这个我倒是听过,是个远古秘境。” 姚映疏也曾带队进去排查, “历史悠久但并没有危险存在,是个很普通的秘境。” “这倒是奇怪了。” 月魄趴在扶手上得到了姚映疏的拍拍头, “小月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只是有些可惜。” 月魄垂着眸子辨不清情绪, “对了,师姐我们这里曾经抓到过万乐教弟子吗?” 姚映疏和陈梳云对视一眼,一个眼尾上扬笑得肆意,一个眼睫轻颤虽表现得不是很明显但仍旧能感受到心情不错。 “小梳云啊,他们这一届的速度可比我们快多了。” 月魄:? “别担心,师姐的意思是你们做得很好。我们确实在很久以前抓到过万乐教弟子,他的口供被存在档案室里,我带你们过去。” 陈梳云替姚映疏解释。 “这是云绾得来的情报。” 月魄反手就将后面看热闹的云绾给卖了。 云绾:! 迎着两个师姐含笑的眼睛她也只能尴尬地笑笑, “是蛊毒宗的前辈告诉我的。” “是冉清那小丫头吧,蛊毒宗里的大多数人都只喜欢和虫子打交道,那丫头算是对宗门比较操心的了。” 姚映疏说起来还有些感慨, “那会大比的时候遇见了蛊毒宗,谢疏舟和穆铭烟打架这小丫头还在一边偷袭,最后被剑宗的谭同月抓起来打屁股才老实。” 云绾:感觉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黑历史。 “算了,好久的事情了。” 姚映疏忽然叹了口气, “跟着你梳云师姐翻卷宗去吧,蛊毒宗的事情不必担心。估摸着结束时天色也不早了,在刑法堂吃了晚饭再回去。” 云绾点点头,走的时候还不忘研究了一下墙上武器里神似血迹的黑红色物质。 形状斑斑点点,如凌霜傲雪的红梅,无需明示只需要和刀剑摆在一起就能让人联想到杀戮和审判。 但实际上这玩意是染色剂,变黑是因为时间太久变质了。从这一点往上推,这些造型骇人的武器可能真的仅用于吓唬人。 而这位失踪的曲沛棠师姐,大概率不是一个正经人。 云绾不由得看向领路的陈梳云,清冷肃穆如雪里青松,立于红尘却未曾被红尘裹挟,玲珑剔透自在随心,很难想象两个人是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刑法堂的走廊不宽,刚好容得下两个人并肩行走,但容得下不代表不会产生一点磕磕碰碰。 云绾对不知是第几次撞到自己的月魄怒目而视。 这么宽的道都不够你走?非得和我抢这一点空间。 这话该我问你吧,走路看路啊云道友。 我两只眼睛都看着路呢。 你两只眼睛都瞪着我呢。 碍于师姐在前面两个人不好口出恶言,全程只用眼神交流结果对方那张脸越看越生气。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脚,两人你踹我一下我还你一掌直接掐起来了。 走在最前端的陈梳云并非一无所知。 虽然听得出来二位有在刻意收敛,但动静真的挺大。 和林长老家的猫猫打群架场面差不多,唯一欣慰的一点是两个师弟师妹应该不会打得满天飞毛。 她放慢了脚步,期待后面打架的两只能在到达档案室的通道前分出胜负。 但陈梳云忘记了这二位积怨已久的前提。 直至走到通道门口后面的动静还没有结束,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那个······” 一向只打架不拉架的陈梳云开始疯狂回想竹笑是怎么劝和的。 人刚站定话还没说完就感觉有东西撞了上来。 回头一看,师妹捂着鼻子师弟揉着胳膊,脸上气势汹汹的表情还未来得及收敛就被她逮个正着。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默契地选择跳过最终胜负这个话题。 第261章 小鸭子 “档案室存着不少机密,所以林长老在它外面设了一层阵法,要进去的话你们得拉紧我的手。” 陈梳云率先打破沉寂的气氛。 只是两个小的不答话,一个脸往右撇一个脸朝左看,虽然面上都没什么表情但莫名像两只瘪嘴的小鸭子。 小鸭子不说话只是拿屁股对着彼此。 吵得好凶啊。 陈梳云想了想伸手将云绾拉到自己身边,然后把剑鞘递给月魄。 “阵法通道很黑,我拉着云师妹,月师弟抓着我的剑鞘可以吗?” 两个人心情再差也不会拿师姐撒气,都点点头沉默地跟在她身边。 在踏入通道的那一刻黑色如潮水般涌来,你推我赶前赴后继地挤占了她的全部视野,然后似沼泽一般一点一点地将她习以为常探出去的感知压回来。 云绾感觉自己像掉进一个很深的地洞,别说观察周围环境,就连近在咫尺的陈梳云都看不见。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血液骨骼里交织,一下又一下牵动着神经也开始跳跃。 在她逐渐开始分不清那咚咚的声音是来源于心跳还是脚步时忽地感到自己的手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是陈梳云。 即便看不见但云绾仍旧下意识朝那个地方看去。 黑暗并未因她的动作散去,浓稠压抑的颜色仍旧死死压制她的五感。空气里传不出声音,漆黑的空间中也难以描摹人形,但云绾知道,陈梳云一直领着她在往前走。 时间的认知被阵法模糊,一分一秒在这里被无限拉长,感官的压制会让人忍不住胡思乱想,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还是依然停留在他们进入的那一秒? 当一丝光亮透进来的时候才得以从混乱思绪里解脱,如梦方醒。 出口到了。 档案室比云绾想得还要大,堪比聆风宗的藏书阁。 “感觉还好吗?” 陈梳云第一时间查看两个小朋友的情况。 云绾摆摆手,经过鹤观砚一系列对平衡感的训练后她出奇地没有大反应,只是有些心慌而已。 月魄比她惨一点,虽然也朝陈梳云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看他苍白的脸色很明显不是没事人的模样。 “我有丹药。” 云绾小幅度晃了晃陈梳云的手。 月魄抬眼和她对视,那模样简直像怕她往丹药里掺毒一样。 “我歇一歇就好。” 在某种程度上月魄和云绾一样不习惯被人注视。 “陈师姐,你的剑是风属性?” 他岔开了话题。 在黑暗里感到不适时总会有一股干燥温暖的旋风吹拂过他,在压迫与不安中暂时划分出一块供人喘息的安全地。 “嗯,它叫焚轮,是我在剑窟中所得。剑修个人赛前十名可前往剑窟,不过阵修、剑修、丹修的个人赛几乎是同时进行,你在两道上都有不错的天赋,如何选择还要仔细斟酌。” 月魄点了点剑鞘上的焚轮二字, “剑窟中的名剑虽好但我的折腰也不差,何况剑术于我只为自保,要真占了一个名额才叫暴殄天物。” 他说着看向一脸好奇盯着焚轮的云绾, “说来云道友的阵法也不错,丹修阵修个人赛的胜者都是去世家的私库里选东西,你想好去哪边凑热闹了吗?” “我是丹修自然是参加丹修的比赛。不过月道友,我听说剑窟的剑几乎都存在剑灵,和普通的剑差别很大。届时和你不对付的人从剑窟里找了把绝世名剑,带着他的剑灵二打一的时候,你可不要咬着帕子后悔失去了这个机会啊。” “他人之得非我之失,哪里来的后悔。何况和我不对付的不就云道友一个吗?您老人家一心悬壶救世,想来不会干出以多欺少的缺德事吧。” “月道友还是低估了自己惹人烦的程度啊。”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隔着陈梳云开始打嘴仗。 而陈梳云满脑子只想着一个问题, 以多欺少很缺德吗? 她记起年少时和五宗亲传一起干的事,那会都是十来个人一起行动,连打架都得抢名额比谁动手快。 正反思着忽地瞥见两个小的又开始有打起来的趋势,赶紧一手按住一个。 “档案室内不能动武,先看卷宗吧。” 陈梳云一抬手便有一纸卷宗飞来落入怀中, “你们瞧。” 两人到底没忘了正事,一人拉着一边开始阅读。 被抓弟子只是万乐教底层,知道的事情不多,但对于云绾月魄而言却是足够。 黑线是由万乐教高层直接传授,无需心法配合,只要熬过传授时的痛苦就能获得。获得力量的同时也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黑线会出现在身体表面仿佛是某种诅咒一般时时刻刻带给宿主痛苦。 越强的人痛苦也会随之增强,但黑线会慢慢侵入体内,从外观上看与正常人无异。它们会吞噬使用者体内的灵力,取而代之,但同时使用者也可以通过接触将黑线引导到他人身上,吞噬其灵力带给旁人痛苦。 这些东西会顺着灵力侵染,轻而易举将灵力同化为黑线,但神魂却不会。或者说它在同化神魂的时候神魂也在同化它,二者相互吸引彼此影响。 足够强大的神魂可以暂时困住它们,但碍于黑线会与其相互影响抵消力量的性质,两者最后都会消散于天地间,这也是聆风宗没能留下黑线样本的原因。 卷宗旁边还附有这名弟子的画像,面上、四肢和躯干都附有不同程度的黑线,像是一团乱麻打结纠缠。旁边还有批注,说这些印记会扭曲活动,听起来更恶心了。 “底层弟子知晓的并不全面,所以这些东西你们只做参考便可。” 陈梳云看着面色凝重的两人不由得开口安慰。 云绾月魄都近距离接触过自然能发现其中的不对。 “这里。” 月魄点了点纸上的接触二字,他们当年都没虎到直接上手摸却仍旧被攻击了,可见黑线锁定人的方法不一定要通过接触。 “或许是因为被关在人体内的原因,它的行动也受到了限制。” 云绾的关注点在取而代之上。 在还未分魂时的她曾死于黑线之手,按理来说身死道消黑线也该一同消失才对,但它的副作用却依然影响着分魂后的云绾和云小满,可见黑线的附着物包括神魂。 同根同源彼此交融,黑线本就是神魂,或者说是神魂的一部分。 “月道友。” 云绾严肃正经的语气也让月魄严肃起来。 “嗯?” “神魂是什么?” “云道友。” 月魄模仿着她的语气。 “嗯?” “你一定要问我这么哲学的问题吗?” ······ 两人对视一眼又晦气地撇开头。 “不过万乐教弟子的灵力都被黑线取代,而黑线的发动方式需要一定的距离,那我们远程攻击不就好了?” 月魄一边慢悠悠收拢卷宗一边寻找解决方法。 “那倒不一定。” 云绾想起冉清的话忽然压低了声音。 “嗯?” 月魄狐疑地看向她,眼神里充斥着你又挖到什么情报的好奇。 “小道消息,万乐教教主好像已经到紫阶了。” 陈梳云:师妹其实不用这么小声的,这里就我们三个人。 第262章 比喻 万乐教的消息冲淡了云绾和月魄之间的火药味,以至于离开通道时二人还有心情交流怎么对付万乐教弟子。 姚映疏叉着腰看着关系缓和的两个小朋友对陈梳云投去赞赏的目光。 可以呀小梳云,你现在调节矛盾的能力已经可以和小竹子并肩了。 并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的陈梳云只能歪头对师姐回以疑惑表情。 “食堂那边刚做好饭,小月你带着绾绾先去吧,我和你陈师姐说说话。” 姚映疏招手让他们先去。 云绾估摸着是刑法堂事务繁杂,陈梳云能抽出一小段时间带他们去档案室已是非常不易,当即推着还想说话的月魄出了办事处。 “要不带你去外面吃?” 月魄回头看她,浅色的眼睛像封着昆虫的琥珀。 “我哪有那么挑食,而且一会还得回丹峰训练,一来一去太费时间。” 云绾想了想保险起见还是问了一句, “你们刑法堂的食堂真的很难吃吗?” “我觉得可以接受,但我会往上加辣椒酱,你不吃辣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惯。” 云绾回想自己和月魄几次吃饭的场景,自己不挑食吧。 “有胡萝卜吗?” “没有。” “那你能吃我应该就能吃。” 老实说她还挺好奇是什么样的饭菜能得到鹤观砚那样的评价。 不过鸟类的味觉和人类不同也说不准,鹤师兄或许和猫科动物一样更喜欢小鱼小虾。 说起来······ “你家的秤砣还未开灵智,你就把它一个人扔在家里?” “秤砣回去了。” 月魄看她打定主意也没再劝阻,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答话。 身后的动静忽然消失,回过头去,云绾目光复杂欲言又止。 “云道友,这个时候就不要发挥你的想象力了,他只是回他该回的地方了。还记得吗?我说过他不是我的猫。” “我还以为月道友是那种心口不一,嘴上说着不要不要私下里把猫猫当布娃娃一样抱着的人。” “我养自己就够麻烦了。” “好吧,我还特地给它带了猫草。” 云绾从储物袋里捧出一小盆绿油油的草。 “猫草?” 月魄弯了弯眼睛,他在林言拙那里看到过许多自然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秤砣不亲人嘛,不让摸肚子还不让捏尾巴。” “不让你摸是因为你老是想掀他尾巴。” “那是因为我得先看看是弟弟还是妹妹。” 云绾叹了口气, “可惜了,这盆植物只能带回去看看鹤师兄有没有兴趣养了。” “给我吧,等他下次过来我拿给他。” 月魄伸手,没什么血色的掌心上有几处因练剑而生出的茧子。 “下次是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 模棱两可的答案。 云绾把盆栽放到他手心,看见他再次转过身才耷拉下眉眼。 这么快就走了啊。 “云道友啊。” 月魄忽然叫了她一声。 “干嘛。” 云绾不太想理人。 “我记得你不是说让我不要养花吗,怎么又带了盆猫草来?” 两个人往前走的步伐几乎是同时定住。 月魄没有回头,低着脑袋曲起指节弹了弹生得笔直的小草。 “别着急嘛,套话这种事最忌讳的就是自相矛盾。” 他转头朝云绾笑了笑,浅色眼睛眯起来的神态和那只长毛白猫儿有七分相似。 真不愧是师徒。 “月道友。” “干嘛?” “我能一脚把你踹下去吗?” 月魄:······ 谢谢你还询问我一句。 碍于在他的地盘云绾思索再三还是没给人踹下去,但月魄不相信,他总觉得云绾还憋着坏,时不时就回头满眼戒备地看她一眼。 两个人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来到食堂。 刑法堂的饭菜看起来没有传说中的那样古怪,云绾挑了几个常见的菜便端着盘子找了个空位。 还没坐下腰间的玉简便发来消息,点开一看,是竹笑发来的。 (你们下回出外务的地点已经定好了,是在凡间。具体时间你们可以商量着来,但地点已经确定是西曜国的栖梧郡。 凡间灵气稀少一旦灵力耗尽难以及时恢复,天道对那里的修为丹药阵法都有所压制,记得查好资料多带一些低阶丹药符箓哦。) 消息的最后还跟了一个神似不二家的笑脸。 凡间? 她顺手将玉简递给一边的月魄,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 云绾想起之前碰到过的枕秋潮。 如果不出意外他的身体至少还能再撑十年。 和云绾一样都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之症,磨人且难以根治。但云绾幸运得多,她有修炼天赋,可以通过修为的增加来缓解压制,虽说突破黄六阶后灵力会逐渐失控,但有总比没有好。 枕秋潮的病放在修真界的任何一个修士身上都不足以要命,但关键就在于他只是是个凡人,身体受不住太猛烈的药性,而那些药性温和又能延长寿命的药材无一例外都不曾在灵气匮乏的凡间生长。 枕家的根基在南镜国,家中子弟在修炼一道上又无突出者,所以他们将目光放在其他有潜力但缺少家族支持的普通百姓身上。以恩换恩,枕家供其修炼,他们也许下承诺冒着被雷劈的风险将本不该出现在凡间的草药带回。 天道允许修士在凡间和修真界之间往来,但在凡间时修士、魔族、妖族都会受到极大的限制。不仅仅是修为上的,从外界带来的丹药、符箓、法器甚至是蛊虫都有大幅度的削弱,高级别的甚至会引来天雷。 但出乎意料的是占卜之道却未受限制,凡间毫无修为的道士比修真界的天才们更得天道的偏爱。或者说整个凡间都是天道为庇护普通人而设下的桃花源,它为其他强大的种族设下重重限制,但对于凡人却允许其窥得一丝天意。 说起来好像还有凡人成仙的先例,只是那人并无修为,即便悟道成仙也只是比普通人的寿命长了许多。 云绾在揣测天意上到底只是门外汉,能测测今天食堂吃什么就不错了,至于更高一阶的还得问问月魄。 她咽下口中的食物刚想开口才尝到嘴里残留的怪味。 我刚刚咽了什么东西下去? 她震惊地低头看了眼盘子里的饭,又拿筷子扒了一块饭到嘴里。 一瞬间云绾脑海里闪过很多,但最后都定格在一个东西上。 像盖在尸体上的土堆,还是特别荒凉的那种。 鹤观砚,原来你不是在比喻啊。 “这回倒是没让我们自己选,凡间限制颇多,只怕你这段时间又得熬夜炼丹了。” 月魄伸手把玉简往她那边递,忽然发现旁边的人不可置信地嚼了两下腮帮子,又耷拉着脑袋狠狠扒了一大口。 月魄打架的时候都没见过云绾这么视死如归的表情。 “吃不惯就算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押着死刑犯呢。” 云绾偏头看向月魄饭上红艳艳的辣椒酱,辛辣的气味盖过了饭里奇奇怪怪的调料,难怪他吃不出味道。 “要尝尝?” 月魄把自己做的辣椒酱往她那边推。 云绾婉拒了。 奇怪的味道可以硬着头皮往下吞,但辣椒不可以。 她咽下嘴里的东西,尽可能地让其在舌头上少停留一段时间。 “月道友。” “嗯?” “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每天都要死不活的了。” 月魄:······ 第263章 宝石品鉴大会 在刑法堂遭遇味觉袭击的云绾好几天都缓不过来,吃什么嘴巴里好像都是那股味。 没办法品尝江师姐最新作品的人恹恹地趴在桌上,一边擦自己的小宝石一边听鹤观砚讲解如何处理丹峰事务。 “你这石头挺好看的。”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云绾听到鹤观砚的话立马抱着自己的两箱宝石坐到他对面。 “竹笑还说晃眼睛,他就喜欢灰扑扑的木头。” “没品。” 鹤观砚接过她手里的帕子也开始帮忙擦石头。 “没品。” 云绾附和道。 “我还有一个小匣子,里面全是我辛辛苦苦找来的各色珍珠,不过大多是淡水珍珠,真正的深海珍珠我还没见过呢。” “深海珍珠啊,我年少时去南海那边执行任务找了不少,给你看我的。” 鹤观砚从储物袋里抱出自己收集的几匣子东西,有珍珠珊瑚也有并不名贵的亮晶晶小石子。 “真好看。” 云绾拿起自己匣子里的一块云汉石和鹤观砚匣子里的一块做对比, “师兄的这块也是从星河秘境里得来的吗?” “我瞧瞧。” 鹤观砚接过来一对比,两者还真是从同一处矿脉里拿的, “我想起来了,之前笑笑和梳云带队去秘境里执行任务,路上碰着些亮晶晶的石头就顺路给我带了些原石回来,我自己无聊的时候打磨成这个样子的。” 云绾想起在星河秘境碰到竹笑的事情,那会见他还以为是个老谋深算的笑面虎,没想到相处这么久后居然是黏糊糊的性格。 “咳。” 门口的咳嗽声打断了师兄妹二人的宝石品鉴大会。 “颜师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门口逆光而立的人不是出外务许久不归的颜予芙又是谁。 “刚回来,绾绾有没有想师姐啊?” “有。” 云绾放下手里的云汉石小跑过去。 “来,看看师姐给你带了什么。” 颜予芙弯下腰摊开掌心,几颗粉色的半透明小石头静静躺在那里。 “好漂亮,谢谢师姐。” 云绾接过后对着光线仔细研究。 “喜欢就好。” 颜予芙摸摸她的头,转头对着还在擦石头的鹤观砚又换了一副表情。 “鹤观砚,你是不是忘了今天要去给外门弟子讲课。” “没忘。” 鹤观砚气定神闲地坐着, “你都回来了自然是你上,我才不想去,一群小孩气得我头疼。” “我去?” 颜予芙指了指自己, “我会一剑劈死他们的。” “那不正好,顺便进行一个现场小测,谁救活了濒死的同窗谁就能顺利过关怎么样?”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说笑,偏偏人长成了一副优雅清冷的高岭之花模样,颜予芙一时间还真没分清楚里面有多少是他的真心话。 “你不会和某个师弟师妹吵架了吧?” 她试探着问道。 “我至于和那些毛都没长齐的小孩计较?” 鹤观砚撇过身子,连宝石都不擦了。 得,这回是真被某个兔崽子气狠了。 “谁啊,我帮你去说说他,别气啦。” 颜予芙上前戳了戳不想理人的鹤观砚, “就算不想去也先得教教丹峰的师弟师妹们怎么上课吧,不然以后到他们接手时又要一个人摸索,多痛苦啊。” 鹤观砚闻言微微偏了点头,橙黄色的眼瞳正正好和云绾对上。 干嘛?我一天到晚忙着处理公务哪里有时间给剑修讲课。 云绾用两块粉色的宝石盖住眼睛,无声表达了拒绝。 “有道理,再带上纵惊春和明殊,也算是给云绾搭个伴。” 云绾:······ “我抗议,我没耐心,也会忍不住打人的。” 她可没忘之前秘境中给五宗剑修疗伤的经历。 虽然有一部分是发热头脑昏胀的缘故,但剑修听不懂人话一意孤行的做法还是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老是生气容易生病,我才不要。” 她补充一句。 “还是这一辈的小孩机灵,咱们当初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颜予芙眼瞅着没唬到人感慨地拍了拍鹤观砚的肩膀。 “可惜哦,不想去也得去。” 云绾听着他那调调就觉得大事不妙,拔腿还没跑两步就被鹤观砚从后面提起来。 “你去把纵惊春和明殊两个孩子带过来,我直接提着这丫头去。” “好嘞。” 听着不用自己上的颜予芙顿时喜笑颜开,路过云绾时同情地拍拍她的头,然后在她幽怨的目光里扬长而去。 “别瘪着嘴了,像小鸭子似的。还有两个人陪着你受苦就偷着乐吧。” “那我要是忍不住脾气怎么办?” 云绾抬头看他。 “那就不忍呗。” 鹤观砚语气随意, “我呢负责主讲,你们三个在旁边听着顺便替我验收一部分作业就行,不难的。” “真的?” 云绾不太相信,毕竟鹤观砚老是被他们气得骂人。 “作业内容不难。” 鹤观砚遮遮掩掩的态度更让云绾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师兄,要不你放我下来自己走吧,你提着手累。” “等你跑了再抓你会更累。” 云绾:······人与人之间应该有一些信任。 “想开一点吧,至少你们还能看看我是怎么做的。” “那鹤师兄是跟着谁学的?” “我师父那会闭关闭得急,这些都是我自己实践出来的。” 云绾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尖,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感觉那不是一段很美好的回忆啊。 “我记得鹤师兄的师父是太上长老吧。” “嗯,师父名唤殷寒鱼,是丹峰上一任主事长老。” 鹤观砚的心情明显有变好一点。 “那师兄是你师父养大的吗?” “当然啦,我未开灵智还是一只小雏鸟的时候就被师父捡回来了。那会师父探查秘境的时候在草丛里听见有小鸟的声音,拨开厚厚的野草就看见我一只鸟缩在那里。师父说我好看,又合他眼缘,等了几日都不见我父母归家便将我带回了聆风宗。” 云绾认真地想了想,怎么想也想象不出刚出生毛还没长齐的幼鸟能有多漂亮。 “鹤师兄,你师父不会在诓你吧。” “我师父才不会骗我。” 他说着还腾出一只手给了云绾一个脑瓜崩。 “好好好,你师父最好。” 云绾格外识时务。 “我记得丹峰上还有一只鹤,它是师兄的弟弟吗?” “我才没鹤青那么笨的弟弟,我曾回过出生的秘境,虽然没找到父母但遇到了同样被遗弃的鹤青,索性学着师父将他带了回来。” “哦,所以鹤青是你的徒弟。” “我才不收徒弟,多累人啊。” 他嘟嘟囔囔的,后面还跟着一句云绾没听清的话。 轻飘飘的,来不及抓住就随风散去。 第264章 宠物 鹤观砚比颜予芙到得早,一手抓住云绾的后衣领防止跑路一手翻着教案准备上课。 学堂里来的剑修零零散散,云绾估摸着大多数人都得踩点才到。 正想着一会点不点名的时候颜予芙带着一男一女进来。 女生是云绾格外熟悉的纵惊春,虽然在研究丹方的半途被师姐拎出来有点懵,但不妨碍她看见云绾时下意识挥手打招呼。 男生是很少在丹峰露面的明殊,四阶炼丹师,算是丹峰里少有能单独炼丹治病的弟子。平日里喜欢躲在丹峰后山种草药,往草堆里一扎就不见人影,也不知道颜师姐是怎么找到人的。 “颜师姐,惊春师姐,明殊师兄。” 云绾被鹤观砚拎着后领仍不忘礼貌打招呼。 “还在挣扎呢,人都到这了就认命吧。” 颜予芙试图劝服她。 “我认了呀,但是鹤师兄不信。” “是啊,我不信,毕竟你可是丹峰出了名的倔驴。” 鹤观砚一边看今天要讲的内容一边死拽着不放手。 “我真不跑。” 云绾后仰着头和他商量, “师兄你揪得我脖子快断了。” 鹤观砚转过头,那双眼睛不知何时已然变成了正常的黑色,眉心的红印也如日出消融的红雪一般再无踪迹。 云绾歪着脖子低头去瞧,他那标志性的渐变发色也变成了初见时的乌黑。 这是不想被别人知道自己妖族的身份,还是觉得自己的本相不如黑发黑眸的样子有威严? 云绾调侃的眼神得到了鹤观砚的一记脑瓜崩。 “我带师妹出去转转吧。” 纵惊春瞅着云绾捂着额头的模样很是凄惨,没忍住开口求情。 “去吧。” 鹤观砚松了手。 “那我?” 明殊指了指自己。 “你有相熟的外门弟子?” “没有。” “你想出去玩?” “不想。” “那你问什么。” 鹤观砚移开目光, “过来帮我准备药材。” “哦。” 明殊丧丧地走到鹤观砚旁边,熟练地开始处理一会要演示的草药。 “这里。” 纵惊春朝她招手, “我们就先走了?” “去吧去吧。” 颜予芙拍拍两个师妹的肩膀, “我也刚好去任务堂看看有没有新任务。” 两个小姑娘像是好不容易从大人聚会的场合溜出来一样,刚出门就深呼吸几口清新空气。 “惊春。” 远处有几个人在喊她的名字,想来是纵惊春在外门时结交的好友。 “惊春师姐去吧,我在树荫下歇口气。” “那师妹你乖乖待着不要乱跑,我和他们说会话就过来找你。” 聆风宗外门弟子不得擅入内门,纵惊春在炼丹上天分不够只得靠努力来凑,一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更没时间到外门和他们交流感情。 好不容易逮着双方都有空的时间自然是要好好倾诉一番,云绾没有兴趣杵在两方之间,找了棵枝繁叶茂的树跳上去靠着歇息。 剑峰那边可能是才下训,她远远就瞧见一片云水蓝的海洋往这边涌动,衣袂翻飞连成一片,仿若卷起的浪花。 “快点快点,去晚了就只能坐前排了。” “坐前排还是后排有什么区别吗?今天要交作业,鹤师兄一个一个的检查,谁都逃不了。” “虽然早死晚死都是死但我还是打算往后面排,万一他骂累了呢。” “依我这些天的经验来看没这个可能,鹤师兄可是能从上课骂到下课都不带歇一句的。” “我不想去,学又学不会,而且我是剑修,干嘛要和花花草草打交道啊。你说会不会有长老和我心有灵犀,在上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把我解救出去啊。” “别想了,上回长老来叫我们晚训还被顺道骂了一嘴,与其等着别人来救不如趁着还没上课赶紧美化一下作业,自强不息才是我们剑修的精神品质。” “好了别不高兴了,我托人占了位置,快走吧。” “你占了最后一排?” “倒数第四排,最后三排不让坐人。” ······ 云绾漫不经心地听着底下弟子的抱怨,一手打着团扇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手里的狗尾巴草。 厌学情绪很严重啊,要不下回叫师姐帮忙把人打个半死然后丢进药园子里,让他们切身实践一下为什么要和花花草草打交道。 一群小孩应急处理能力那么差还不好好听讲,若是独自出任务时再碰上虎头蜂一类的妖兽,受了伤可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云绾跟着鹤观砚学习过如何处理丹峰事务,对他的教学方式还算了解。偏向理论,掰碎了揉细了,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虽然枯燥但很适合新手。 但显然剑修们并不适应他的教学,向来以武力分高下的他们更崇尚实践出真知。在课堂上看到的有毒药草不一定能记在脑子里,但对于出任务把自己弄得上吐下泻头昏脑胀的毒草一定会留下深刻印象。 云绾能理解鹤观砚没有选择实践的原因,剑修们不可能把全部心思都花在这门课上。被毒草伤过的身体需要一定的时间恢复,若是因此耽误练剑反而有舍本逐末之嫌,他们能静下心去学习的时间其实只有课上的一个半时辰。 时间短,东西多,弟子们又是一副没精神的模样鹤观砚看着自然来气。 不过这倒也不急,毕竟剑修要靠接任务赚取灵石,碰上这门课所教的内容是迟早的事。 云绾在意的是另外的事,虽然鹤观砚说自己不至于和一群小孩计较但今日他的心情确实不太好,十有八九是某个弟子在课下抱怨时无心说中了他的痛处。 以及······ “这位道友,你还要这样看我多久?” 云绾低下头,对上一位少女明亮的眼睛。 乌黑的头发被一根红线束成高马尾,垂在脑后随着她的动作挑衅似的微微摇晃。云水蓝的颜色不仅没有削弱她眉眼间带来的凌厉,反而让其显得越发洒脱不羁。 “云师姐,你好啊。在下容献音,是和你同一批进入聆风宗的弟子。” 云绾并不在意她是谁,出声也只是因为她看向自己的目光像是在看教科书上某位已经逝世又复活的人一样好奇。 “容师妹还是快些进入学堂吧,好位子可是抢手得很。” “不着急,剑峰弟子太多所以鹤师兄的课是分批次来上,我是我们那批弟子里来得早的,剩下的大半数人还在剑峰上完成基础挥剑练习呢。” 容献音不为所动, “况且坐在哪里都无所谓,我不在意这个。” “真是难得啊,我还以为剑修们都叫苦连天的。” 云绾盘起腿垂着眼睛看她。 “我也不过是苦中作乐罢了。虽然都知道这些知识很有用但分不清就是分不清,我们要有那天赋早转行当丹修了,何必背着剑过那拮据的苦日子呢。” 容献音抱着剑仰头看她, “哎,学不会就算了,还要被鹤师兄好一顿骂,再不看开点我得天天抱着剑哭。” “我倒是好奇你是怎么看开的。” “多简单啊,把鹤师兄当成是家里养的小宠物,他讲话呢你就当是小猫在自娱自乐地喵喵叫,生气骂人呢你就面带微笑地听着。总归后面还排着那么多弟子他不可能揪着一个人不放,剑修还有晚训他自己也有公务需要处理,比起我们他的时间更加宝贵。等他终于开口问你懂没懂的时候就疯狂点头,再加上一句‘我下去再研究研究’就能不费心力地浑水摸鱼了。” 云绾不明意义地低笑两声, “我这么瞧着容师妹······” 她微微歪头,阳光落在容献音的发顶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也像是披着人皮的宠物啊。” “难怪云师姐能挤掉那么凶的鹤师兄成为榜二呢,瞧这嘴巴毒的。” 容献音也不生气,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 “《当世最令剑修害怕的丹修榜》?” “原来云师姐也知道。” “当然知道,只是你们这范围也太窄了些。那些蛊毒宗里养育毒蛊的,血狱宗里炼制血尸的,傀尸门里控制傀儡的,怎么一个都没上榜,竟然让我这个刚入门的弟子占了老二的位置。” 云绾也是笑着,只是大半张脸都遮在阴影里,唯有上扬的唇角和一双妖异的猫儿眼异常明晰。 “我看啊,你们这榜不如改叫《当世脾气最好丹修榜》,毕竟换作上面那些人早把你们这些背后嚼舌根的一个一个全杀光了。” 容献音的笑意淡了两分, “云师姐的脾气还真是耿直。” “耿直?我瞧着容师妹才是真的心直口快年少轻狂。” 云绾看着她,又想起鹤观砚换了发色瞳色的举动, “师妹知道你这样的行为落到我手上会怎么样吗?” 容献音不太想知道。 “云绾。” 远处传来鹤观砚的声音,云绾扔了手里的狗尾巴草一跃而下落到容献音旁边。 绣着狸奴扑红鱼的团扇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近乎冒犯的打量,让容献音下意识后退半步。 “容师妹,我们一会见。” 不等容献音回答云绾自顾自转身离开。 鹤观砚在门口站着和她们聊天的地方有些距离,看见云绾没事人一样走过来也没说什么。 “一会你和纵惊春、明殊一起帮忙看他们交上来的药草,有不清楚的问我就好。” 鹤观砚语气是和平日里一样的沉静。 云绾没有回答,伸手勾了他的发尾搓了搓。 没有用讨厌的染色剂,只是简单的障眼法。 一抬头对上鹤观砚平静无波的眼神。 “知道了,我会认真做好份内事的。” 第265章 去火 “师妹,你要不再想想呢?这作业不太对吧。” 纵惊春好言相劝。 “小春春,你就让我过吧,说好的苟富贵勿相忘呢。” 她对面的少女双手合十,一边观察旁边两位的神情一边小声乞求。 “我的活祖宗啊,我今天放了你一会就得被师兄骂,你还会被揪回来单独询问,难道你想让师兄单独审你的作业?” 纵惊春也学着她的样子求饶,两个人恨不得比比谁拜得更快。 ······ “这位师兄,我的作业有什么问题吗?” 站在明殊前面的少年小心询问。 明殊不语只是将鹤观砚写的教材摊开在他面前。 “是有问题吗?” 那位弟子读了一遍书上的所有文字,再次抬起来时还是一脸迷茫。 明殊:······ 没问题我能把你扣在这吗?我又不是闲得慌。 ······ “瞎?” 云绾几乎是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人递上来的作业, “你分不清墨绿色和墨蓝色吗?” “好像有点。” 顶着云绾冷飕飕的目光,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起来浑身都在冒着傻气。 事实上,如果不是真的缺心眼也不会排到云绾面前来。 这里大多数弟子都是和云绾同一批入宗的,早在第一次集体下秘境时就有不少人见识过云绾的暴躁。 让她检查作业无非是换个人骂,鹤师兄至少不动手,但这个人在秘境里可是一手刀劈晕了不少剑修。 “让你们从常见草药里挑几个配成止血的方子是为了以后独自出门时能找着药,洗洗干净塞嘴里嚼吧嚼吧敷在伤口能暂时救急。你倒好,挑的全是野菜,这是打算下课后拿你的作业烙野菜饼吗?” “可以吗?” “你还想着能下课啊?” ······ 云绾花了快半个时辰终于让面前这位一心想着吃野菜饼的剑修分清了野菜和止血草药的区别。 “你懂了吗?” “我懂了。” 他拍着胸脯保证。 “你摸着你的良心发誓你真懂了?” “我真懂了。” 他语气真诚无比, “放心吧,以后出外务受伤我肯定能在一大片草地里精准找到止血的药草。” “这东西是长在树上的。” “啊?” ······ 两两相望,唯剩尴尬。 在云绾抄起桌上的教材往他头上丢之前他迅速滑跪, “我分得请,真分得请。” 云绾从鹤观砚脚边抱起一个半人高的药篓,里面层层叠叠全是药草,一眼看过去像是打扫卫生时装枯树叶子的垃圾桶。 “分给我看看。” “分,马上分。” 他僵硬地笑了笑,拿起一颗草药就抬头瞄一眼云绾的脸色,试图通过察言观色来判断出正确答案。 奈何面前这位和剑峰吹胡子瞪眼的长老不是一个暴脾气派系,虽然看得出来在生气但在她动手的前一刻你永远不知道她的怒气积蓄到了哪种程度。 靠人不如靠己,他只得努力回想课上教的内容。 分分捡捡快一柱香的时间,才搓着手小心翼翼看向云绾。 “过关。” 云绾把他选出来的草药推过去, “把药带走。” “耶,下课了。” 记吃不记打的某人高高兴兴地抱着药离开。 云绾收拾完桌上的一片狼藉,抬眼时前面空无一人。 得益于她凶名在外和刚才那位勇士的现身说法,各路剑修纷纷退让以至于她这边和另外两人形成鲜明对比。 好耶,她也下班了。 要是再多来几个像刚才那样的学生她迟早气急攻心而亡。 云绾从后面拉了个椅子坐下歇息,一转头对上排在纵惊春队伍里的容献音。 在外面还挺有志气的,怎么一进来就缩到边角去了? 容献音微笑应对云绾调侃的眼神。 我是有志气但我不是缺心眼,柿子要挑软的捏,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 云绾看向旁边已经重复十几遍相同内容而逐渐有些炸毛但还是不得不强撑起微笑的纵惊春,以及眼神麻木不说话只是一味翻书摊开让对面人看的明殊。 看给俩孩子逼的,估计回去以后八百年都不想开口说话了。 云绾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清心去火的茶,正准备窝在椅子里看丹方时忽然觉察到一道视线。 扭过头去,是她的好师兄鹤观砚。 鹤观砚面前意外地还停留着两三个人,想来名声再差的课也总有弟子愿意去认真学习。 思及此云绾朝他举了举茶盏, “别这么看着我,我的任务都是认真完成了的。” 肯来的弟子她都是认真教了的,没来的自然不能算在她的工作内容里。 “你要喝点茶吗?去火。” “给你的师兄师姐们留着吧,他们今天火气比我大。” 鹤观砚朝她招招手, “过来和我一起看。” 云绾拖着椅子往那边挪了点,正正好能看清摆在鹤观砚面前的药草和一个小型丹炉。 药草没问题,甚至连比例也相应地配好了。 她抬起头去瞧瞧这位难得的优等生长什么模样。 那是个沉默寡言的姑娘,长长的刘海几乎快要遮住她的眼睛,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蔫哒哒地垂在脑后,阴郁潮湿,像是生长在梅雨季里的黑色小蘑菇。 “如何?” 鹤观砚是在问云绾。 “没什么问题呀。” 云绾看向鹤观砚,这玩意是个丹修都能判断出来,他想听自己答什么。 “如果不作为剑修来讲呢?” 鹤观砚的话让云绾将视线落到一边的丹炉上,这是要挖墙脚给丹峰再招一个会炼丹的弟子吗? 她一想到今后多来个人帮忙分担炼丹任务自己就多清闲几分,语气也不由得上扬起来。 “草药处理得很好,对药力的感知不错,只是若要拿来炼丹还需要剔除一部分。这里面有两味药需要丹火同时炼化融合,药力越强反应越大,对控火和神魂的要求很高的。况且一张合格的方子讲究平衡,外敷还好,但内服的用药就得格外注意。 能针对不同人的身体状况调整最好,实在不行也需要多考虑可能发生的药性冲突和毒素残留,并依照此调整用量和药物种类。” 鹤观砚转向对面的人, “你的问题在哪里?” “我虽然对木元素的感知明显一些但因为神魂强度不够控火有问题,您上次借我丹炉后我试过好几次,都是在药力融合的时候出现炸炉的情况,我想我或许并不适合成为一个丹修。” 她的语调虽低人也低着头但不见得有多怕鹤观砚,不过想想也是,有哪个优等生会怕班主任呢。 “试过药剂吗?” 云绾伸手拨了拨桌子上的药草, “丹修并非只有炼丹一条道路,用火不行就用水,再不济还有扎针、制香、弹琴,只要是能治病的都在我们丹修的学习范围内。如果以上道路行不通我们还可以试试炼蛊、剪纸、傀儡,哎呦······” 云绾话还没说完就挨了鹤观砚一下。 “越说越放肆。” “我是在认真工作。” 她捂着头拉着椅子离远了些。 “你怎么想?” 鹤观砚再次看向那只阴郁小蘑菇。 “我······” 她有些纠结。 自己虽在剑道上并无成就但习剑好歹能在遇到恶人时有足够的自保之力,再加上炼丹的天赋并不显着所以很大可能会继续留在剑峰。 既然打定主意不进入丹峰继续像现在这样耽误师兄的时间就显得有些过分。 “把药草带回去试试吧,多尝试总不是坏事。” 鹤观砚看出她的顾虑伸手将丹炉也推了回去, “丹炉你也可以继续用,一次成功的炼丹需要上百次的失败,现在就妄下定论为时尚早。” “多谢师兄。” 她低着头,刘海如同一道帘幕般遮住了她的眼睛。 第266章 师弟 虽然每个弟子每周只需要上一节鹤观砚的课但架不住剑峰弟子太多分成了好几个班,云绾、纵惊春、明殊三人也跟着鹤观砚过上了一周几节课的苦日子。 云绾还好,没几个弟子敢来惹她生气,敢往她这凑的基本上都是认真听讲想要快些下课的乖学生。 有人的时候就认真分析作业,清闲的时候就炼去往凡间会用到的丹,日子比在任务堂批公务还要轻松一些。 纵惊春就惨了,云绾是个凶巴巴的暴脾气,明殊是个不说话的木头人,三人里就她好糊弄。 怕挨骂的、想浑水摸鱼的都一股脑往她那里凑,云绾在改作业的时候她在讲,云绾在炼丹的时候她在讲,云绾和明殊开始讨论丹方配比的时候她还在讲。 要不是鹤观砚看不下去强制一部分人分到其他人那里纵惊春可能会脱水而死。 “我终于知道鹤师兄那会的脾气是怎么来的了,换我我也烦。” 中场休息的纵惊春趴在桌上,小口小口喝着云绾递给她的薄荷茶。 即便弟子被强制分出来云绾这里仍旧门可罗雀,一群鬼灵精的对比了一下她和鹤观砚的脾气,顿时觉得几日前还是暴躁冷漠形象的鹤师兄顺眼了不少,在坏脾气和更坏的脾气之间果断选择了前者。 云绾倒是不介意,毕竟能摸鱼谁会想要上班呢。 “瞧着嗓子哑的,也难为你重复那么多遍还没张口骂人。” 云绾看着一杯薄荷茶迅速见底干脆给她换了个大碗, “慢慢喝。” “师妹你真好。” 纵惊春拖着椅子往她那边凑, “话说你和容献音师妹认识?” “谈不上认识,不过连师姐都知道她的名字想来这位容师妹很出名。” 容献音是和云绾一届的弟子,纵惊春常年在内门丹峰应该和她没什么交际才是,唯一知道她的途径是在她还留在外门的朋友们口中。 朋友相聚能聊些什么,无外乎是各自碰到的奇葩和天才。 “她是外门里极有天赋的剑修弟子,虽然才入宗门不久但一手剑法已经可以和某些颇有资历的外门师兄师姐相比了。听他们说上次外门的擂台赛里她进了前十,是年纪最小的一个,估摸着在不久后的内门选拔赛里会有很大可能进入前五。” “内门选拔赛?” “哦,我忘了师妹你一直待在丹峰。” 纵惊春懊恼地拍拍头, “丹峰、阵峰的弟子要么是在刚进入内门时就选定,要么是经由弟子向各峰长老举荐。师妹是这么多年唯一一个在内门择峰会上选择丹峰的弟子,明师兄是鹤师兄向他师父举荐从而由内门剑峰转到丹峰的,我是颜师姐向姜长老举荐由外门剑峰转到内门丹峰的。 弟子在刚入峰时会接受考核来确定品阶,我能力有限但姜长老看我做事还算细致就让我先从最简单的杂役弟子做起,在能独立炼制出一阶丹药并保持一半的成丹率后升为一阶炼丹师。 剑峰的规矩和丹峰、阵峰不同。因为剑修人数过多,所以外门只设剑峰,丹峰和阵峰的基础知识通过设置课程来传授给弟子。外门弟子想要进入内门需要通过选拔赛,前五名进入内门。” “好苛刻的条件,外门弟子近千人,每次擂台赛竟才选五人。” “很正常啦,毕竟内门弟子能接触更多聆风宗的核心,苛刻一点也是正常。师妹曾见过的余欢师兄就是通过外门的选拔赛进入内门,虽然看起来人不太靠谱但实力还是很强的。” 云绾的视线越过纵惊春落在排在队伍里的容献音身上,她们的交谈没有刻意避开人,有心之人自然能听见。 容献音就是那个有心之人。 许是听见被夸奖她颇为得意地朝云绾投来视线。 听见没,外门前十哦。 云绾挑挑眉,没做回应。 玉简嗡鸣传来月魄发来的凡间资料。 凡间共分四国,东芜、南镜、西曜、北凓,其中东芜有着大片的原始森林潮湿闷热,南镜靠海气候宜人,西曜有沙漠地带,北凓则存在着极寒之地。 四国的风俗不同但都遵循着大体相同的规则,凡间以金银铜币交易,在京都或拍卖行也会出现部分灵石交易。凡间有修道者也有纯粹习武的侠客道士,因为此方天道对修道者的压制太大所以即便有黄阶以上的修士也只会把修为压制在黄阶以下,以免触怒天道。 凡间灵气稀薄不宜修行,修士来此多半是进阶无望想要回人间过上位者的生活。但从凡间入修真界容易,要从修真界前往人间却是格外困难。 要么是有尘缘未了,要么是接了五宗等正规宗门的凡间任务,他们此次进入凡间也需要五宗正式审批的通行令才能前往,通行令上会有持有者的身份信息和任务类型,难以作假。 他们此次依旧没有说明任务内容是什么,只是给出了一个地点。但碍于凡间灵气稀薄的特性有妖魔的可能性很小,鬼魂怨念、邪教封建的可能性比较大。 云绾列了一张长长的单子,记录了可能需要的丹药和份量。她得和古槐吟合计合计,看看还有没有哪里漏掉的。 正等着小银子的回信呢,忽地感觉手臂上痒痒的。 低头一看,是飘起来的几根黑色发丝。 呀,谁又把我们鹤师兄给气炸毛了呀。 此时的鹤观砚整个人都散发着冷气,被发带松松束缚着的头发微微飘动,隐隐有要炸开的趋势。黑色长发拱起一些小小的弧度,在光线下从里透露出冰蓝色的光晕,像是黑夜里破开天空的极光。 云绾瞥了眼正在训人的鹤观砚,又极快地看了下他毛茸茸的头发。 他骂人骂得正认真,摸一下不会有事吧。 她收回视线,手偷偷摸摸往那边伸了一点。 还没摸到就被啪得打了回来。 云绾抬头对上鹤观砚冷飕飕的表情。 不给摸就不给摸,明明是你的头发先飘过来的。 她呼呼发红的手背暂时老实了。 在凶巴巴的教学和小心翼翼的回答中学生们如潮水般退去,纵惊春和明殊也有事先回了丹峰。 云绾收起最后一炉丹药,直起身拍拍裙角看向鹤观砚, “鹤师兄,你还不走啊?” “等人。” 鹤观砚低头看着丹方,可能是因为学生都走光了他也懒得费心再维持障眼法,渐变的头发从椅子里溢出来,像是黑夜下泛着光的冰川。 “少打我头发的主意,当初的简亦现在的你,你们任务堂是不是都有点不正常的小爱好。” 他头也不回地警告。 冤枉啊。 云绾正想和简亦划清界限时外面响起一阵匆匆的脚步。 “鹤师兄,你还在真是太好了。” 一个少年跑来,看那汗涔涔的样子是刚在剑峰那边结束训练。 “不急,我师妹刚好还在炼丹。” 云绾:? “你好啊。” 那少年朝她挥手打招呼。 云绾不好当面戳破鹤观砚的谎言,只得矜持地点头微笑回应。 “鹤师兄,这个丹方你看看。” 他将一张方子递到鹤观砚面前,云绾识时务的转身低头拨弄玉简,眼观鼻鼻观心。 “凡间的方子?” 鹤观砚抬头看向他。 “嗯,我实力不够留在修真界也没什么用,今后打算去凡间的道观里帮忙,学点医术还能帮周围的百姓治治病。”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鹤观砚垂着眸子,抬手将背对着他们的云绾拉过来。 “瞧瞧这个。” “嗯?” 云绾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眯了眯眼,想起什么似的看向面前的少年, “藏书阁丹方书里那个要自学成才的剑修是你?” “是我。” 他憨憨地笑了一下。 “你炼丹成功了吗?” 云绾有些好奇。 “炸炉了,所以改成学煎药,这个简单点。” “方子没问题,但如果要实践还需要结合当地人的体质,到了地方后可以借当地的医书看看。” “多谢师兄。” 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你的学生?” 云绾看向鹤观砚眉心的红印,像是一枚小小的印章。 “我的师弟。” 第267章 内讧 “万师兄,你确定去凡间穿成这样?” 云绾低头瞧着自己黄绿衣裳上的兔子玉佩、手腕上的黄绿小毛球,以及跨在腰间的熊猫布包等一系列细碎的小东西。 这都不是会妨碍打架的程度了。 “当然了。” 万松溪拿着一只银钗在她面前晃了晃, “里面是金子,要是钱财不够就刮掉表面的银子拿去当了。” 他在云绾头上比划两下,终于在藏着丹药的珠花和暗含匕首的木簪之间找到了空位。 “凡间不比修真界,金银在那里的作用远比拳头更大。你们行事当心些,任何种族都是有好有坏,既有古道热肠者也有阴险算计者,不可因为外貌而轻信旁人。虽说有武艺傍身但那方规矩到底与我们这里不同,既然去了便要遵守。” 万松溪一边检查有没有漏掉的小配饰一边絮絮叨叨。 “知道了师兄。” 云绾配合地举着手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她今日本是要来领取通行令的,结果刚来就被万松溪逮了个正着。 这位经验丰富的师兄在打量了一番她的着装后提出了建设性修改意见,并且拉着她打扮到现在。 “我瞧瞧,这个耳坠子的颜色有些不合适,我给你再换一个。” “别别别。” 云绾赶紧按住他的手, “我最喜欢这个耳坠子了,师兄你就饶了它吧。” “好吧,不过保暖的斗篷你得带上。凡间现在入冬了,西曜国的晚上可冷了,说不准还会下雪呢,别把灵力耗在保暖这种小事上。” 万松溪说着想起什么似的转身, “对了,还得带件狐裘,不然碰上大雪可就糟了。” “诶,师兄。” 万松溪自动屏蔽了云绾的声音,开始在一堆毛茸茸的大氅里挑挑选选。 “这里。” 竹笑偷偷摸摸溜过来和她说小话, “东西都带好了吗?” “都带着呢。” 云绾一个一个翻出来给他看, “丹药、金银铜币、凡间的衣物还有栗子和妖弦。” 两只从她腰间的布包里探出个头和竹笑打招呼。 “乖啊。” 竹笑伸手拍了拍,顺便把一袋小饼干放到她们中间, “我知道江堇宁给你带了不少,这个留在路上吃,要记得分一些重要物品放到随身的布包里,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储物袋不一定能打开。” “放心吧。” 云绾表示自己心里有数, “每次出外务前炼完丹都感觉自己像是被浸入味了,闻起来像是端午的辟邪香囊。” “我闻闻。” 竹笑认真地在她递过来的袖子上嗅了嗅, “是有点像。” “穿着这一身就更像了。” 云绾小声补充。 竹笑又围着她转了一圈, “我觉得像小迎春花。” 他弯了弯眼睛, “小迎春花想要什么颜色的狐裘啊。” 被竹笑猜中心思的云绾不自在地眨了两下眼睛。 万松溪的审美其实没有问题,但他特别喜欢给师弟师妹们穿些活泼艳丽的颜色,比如竹笑的银朱绣金如意斗篷,比如时笙的鎏金步摇,以及云绾的这一身。 云绾喜欢亮晶晶和叮铃哐当不假,但万师兄配的这一身让她感觉自己像个未成年的小娃娃。 虽然身体是如此但灵魂早已成年,她总觉得自己是在装嫩。 “我想要灰的。” 竹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万松溪一手纯白一手正红,看那架势不像是在挑选而像是在思考师妹的储物袋里还有没有足够的空间。 云绾点名的那件灰色狐裘被压在一众毛茸茸斗篷下,显然是最开始就被剔除在外了。 “看我的。” 竹笑朝她眨眨眼,然后蹦蹦跳跳地跑过去趴在万松溪耳边说悄悄话。 恰逢时笙带着三人的通行令过来,两个姑娘再加躲在布包里的两只,四个人凑在一起试图听师兄的墙角 然而它们什么也没听到,只见竹笑一个人在万松溪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什么,将人逗笑后又亲昵地贴了贴。 在万松溪点头后才又高高兴兴地将自己扎进狐裘堆里。 “竹笑师兄真是个天才。” 时笙感叹一句,云绾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竹笑师兄的沟通能力足够她俩学一辈子。 “拿到了。” 竹笑拿起狐裘叠成一块,像抱了团云朵似的往这边来, “路上小心些,遇到事情及时联系我们。聆风宗在凡间的道观位置我都发给你了,联系人名单也给了你,遇到不对劲的事第一时间联系,知道了吗?” 竹笑一边陪她走一截一边重复着万松溪叮嘱过很多遍的事。 “知道了。” 云绾接过狐裘,安慰般拍拍竹笑的胳膊, “又不是第一次出外务,别紧张。我们五宗一起行动十几个人呢,个人战不行还能依靠人数优势围殴对面。” 竹笑许是想到那个场景不自觉笑出声, “不内讧就谢天谢吧。” “放心,有小方和小白在呢。” 云绾远远看见洛槿白和月魄的身影,忽然意识到竹笑口中的陪她走一会竟是直接陪着她走到了宗门门口。 “快回去吧,说好只是走一截怎么直接送到了门口。” “真是长大了,都开始嫌弃师兄了。” 竹笑看她这副模样反而来劲了, “绾绾这样嫌弃师兄,师兄回去可要哭死了······” 云绾看他雷声大雨点小的架势就知道他接下来的绝对不是好话,当即跳起来试图强行闭麦。 “嘘,在任务堂里就算了在外面咱还是别来这一出了,我回来给你带龙须酥,再加盒云片糕。” “据说西曜国节日的灯笼可漂亮了。” “买,都买。” 云绾推着他往回转, “我得去找他们集合了,师兄快回去吧,不然公务都堆到万师兄一个人身上多可怜啊。” “好吧好吧。” 看着竹笑真打算迈步往回走云绾才松了口气来到洛槿白旁边。 他正拿着玉简和夕雪宗的方渚兮交流此次行程的具体安排,见云绾过来弯着眼睛捏了捏她熊猫布包上缝着的耳朵。 “栗子和妖弦也来了。” “嗯,我们会乖乖听话,绝对不会捣乱的。” 栗子从里面探出头。 “我们可乖啦。” 妖弦用触手卷了一块饼干,一边嚼一边回话。 洛槿白弯下腰,挨个摸摸头。 没了他的遮挡云绾正巧对上月魄的视线。 他朝着云绾背后抬了抬下巴,顺着视线转过头,竹笑还留在原地等他们离开。 都说不要送了。 云绾背过身去,看见了月魄不安好心的挑眉。 深知对方脾性的人第一时间伸手警告。 少乱说话。 月魄微笑着点点头,在云绾放下手的下一秒忽然出声, “哎呀,是谁都这么大了还要师兄送啊。” 云绾:······ 她收回和竹笑说的话,即便有小白在场该内讧还是得内讧。 第268章 赔钱 凡间 西曜国 栖梧郡 作为西曜国繁华地界之一的栖梧郡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小雪轻而薄,像染白的柳絮,像古树上飘落的白梅,像白凤展翅而过时留下的羽毛。 与这纯白静谧截然相反的,是行人眉宇间的紧绷和不安。唯一有闲心欣赏这场初雪的,是涉世未深的孩童。 “阿娘,雪。” “看见了,快走吧,该回家吃晚饭了。” 妇人拉着孩子急匆匆赶路,带起的风吹偏了即将落在孩童掌心的雪花。纤细透明的冰晶在他的指尖绕了绕,随后顺着风滑向地面。人们赶路时扬起的衣摆接住了它,一松一抖,便将其再次抛起。 人潮熙攘,灯火流转,它在各色的布料里旋转飘荡,如同破开风浪的扁舟,无惧粉身碎骨。这位冒险家乘着上扬的衣角借着忽然到来的风跃到了高处,和纷纷扬扬的同伴们混杂在一处。最后轻轻的,慢悠悠的,打着旋儿飘落到来自远方的客人肩上。 他们带着遮蔽风雪的斗笠,像是一群江湖游侠。颜色低调的斗篷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其下内敛厚重的玄剑。 四人来到客栈门口,“福来客栈”四个大字在风雪里有些模糊不清。门口高高挂起的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光线也跟着乱晃,在紧闭的大门上划出一道道粗细不一的光影。 “桐澈师姐,这家客栈好像打烊了,他们说的真的是这家吗?” 桐澈拿出玉简进行比对,店名和环境都对的上。 她点点头,和旁边的盛晏清交换一个眼神。 两人站在最前面,剩下两个年纪小些的则是靠后一些。 桐澈朝身后的比了个警戒的手势,盛晏清则是一只手贴上了大门。 “吱呀。” 门没有想象中的难开,轻轻一推便露出一道黑黝黝的缝隙。 里面没有开灯,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巨口,仿佛是要将所有人吞噬殆尽。 盛晏清和桐澈一左一右,用些力气大门便开出一道供两人并肩的通道,白藏和楚以洵则在后面替师兄师姐提着灯。 灯笼的光线似是被无形的屏障阻挡,只能在四人周围支起一个昏黄的半圆。黑暗沉厚粘腻,比起潮水更像是沼泽,咕噜咕噜地冒着泡,遮盖了其下未知生物的活动轨迹。 “咚。” 身后的大门猛地关上,惊得白藏和楚以洵同时回头。 黑暗里传来一声轻笑,随之而来的是刀剑出鞘的声音。 视线虽被限制但其他感官还在,桐澈提剑上前精准接下黑暗中的利刃。 “刺啦” 两刃相接,火花映在雪白的剑身上为这一方黑暗带来一点微光。恍惚间她看见生机勃勃的庭芜绿从墨色中生发,似是山色空蒙草木葳蕤的画卷。 气流以两人为中心荡开,翻卷的风带来了野火,霎那间将整个客栈的蜡烛点亮。 “比划比划?” 沈灼和纪绍钦两人挡在盛晏清面前,一个清冷如透着寒光的紫翡,一个温和如为行人遮荫的古木。 盛晏清微微挑眉,玄剑出鞘迎上二人, “奉陪到底。” “诶,不是,你们怎么打起来了。” 楚以洵在看清熟悉的颜色后就放松下来,还想问问其他人的下落就感到身后凛冽的战意。 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本就一直搭在剑柄上的手顺势抽出,对上了站在他身后的柳芜絮。 “柳芜絮,你一个要当天下第一大侠的人也搞偷袭?” “沈灼还二打一呢。” 在一边的白藏:······ 我也要打吗? “白藏,这里。”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转身看去是穿得像朵迎春花一样的云绾。 她拍了拍手,暗暗感叹人间灵气稀薄连关门这种小事都被要求由她和柳芜絮两个人来人工操作,好不容易营造的恐怖氛围一下子就没了。 “我们从这边上去,他们都在二楼呢。” 白藏回身看了一眼打得不可开交的师兄师姐和师弟,感觉再加一个她场子就放不下了。 “嗯。” 她果断让出场地跟着云绾上了二楼。 “白藏,谁给你穿成这副样子,你们剑宗虐待弟子吗?” 孔淑第一个对她的穿着提出质疑。 白藏扫视一圈,发现除了楼下打架的几个人以外大家都没有穿宗服。 “我们是来人间做任务的,不是来乞讨捡垃圾的。” 她说着抓住自己的储物袋往外一抖,一架子衣服便凭空出现,五颜六色的,像山中的毒蘑菇。 “来来来,我给你配几身。” 白藏听话地走过去,一边配合孔淑量尺寸一边解释, “我们剑宗都穿的这身,是桐澈师姐在任务堂里找到的。” 一群人往下一瞧,还真是。 剑宗的几人都穿着灰扑扑的衣服,本来颜色就像用旧了的抹布,打架的时候不注意再破几个洞,就更像是来捡破烂的了。 “江行止师兄也没说什么?” 孔淑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给她比对,瞧见颜色合适的就丢给一边充当人形衣架的古槐吟。 “大师兄说我们很有创意。” 白藏努力回想出门前的场景,桐澈师姐面对大师兄的评价似乎欲言又止,而盛师兄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楚师弟则是什么都没听出来地傻乐。 当然,她当时也是什么都没听出来。 “得了吧,大师兄说江师兄就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格,不火上浇油就不错了。” 古槐吟也搬出高高一摞布料,照着孔淑挑出的衣服选择花色。 “白藏喜欢什么款式啊?” “啊?” 白藏歪歪头。 “小孩子不可以穿别人的旧衣哦。” 孔淑拿着软尺朝她晃了晃食指, “而且只有量体裁衣才能做出最合身最漂亮的衣服,对不对,云绾。” 她给自己拉了一个同伙。 “对。” 云绾举手赞同,她在万师兄那里受过的苦一定要让每个人都受一遍, “我还带了两匣子宝石和一匣子珍珠,可以绣在衣服上,也可以拿来当首饰,都可漂亮了。” 初来乍到的白藏不知道,早在剑宗到来之前就有好几个穿着随便的人遭遇了几人的魔爪。 “我真是受不了这几个花孔雀了,谁来治治他们。” 受害者之一的雾绡倚在栏杆上,垂眸看着底下的打打杀杀。 虽然很感兴趣但碍于身上戴了一堆零零散散的装饰不得已歇下来,要是碰坏了哪个这几个家伙不得把她念叨死。 “能治他们的都在厨房里忙活着呢。” 容览秋倒是很喜欢身上的这些小玩意,不是对他们审美的赞同,单纯是对金钱的敬意。 “他们怎么还穿着宗服?” 白藏看向下面打得正起劲的人。 “怕你师兄师姐下手太快,刚看见衣服颜色就给人打死呗。穿着宗服好歹知道是五宗的人,不穿只怕下手没轻没重又给我和云绾增加工作量。” 古槐吟跟着孔淑一起选料子,白藏也只好乖乖当木头人。 “还在打啊?” 方渚兮端着晚饭上桌,一眼就看见还没到齐的人。 “吃饭了。” 容览秋趴在栏杆上帮忙喊人,奈何打得正上头的人没有注意到她。 “看我的。” 云绾学着她的模样趴在栏杆上, “打坏了赔钱。” 打得最起劲的盛晏清紧急刹车,手忙脚乱地试图收回差点劈上柱子的剑。 “没打坏。” 他迅速收了剑,抬头对上青天大老爷怀疑的视线。 云绾:(眯眼凝视) 盛晏清:(心虚目移) 好吧,可能有一点乱。 他看见了印着几人黑脚印的桌椅板凳。 “我会打扫干净的。” 第269章 腰带 “好啦,不闹了,快上去吃饭。” 洛槿白一手端着菜一手抓住试图继续和楚以洵比试的柳芜絮。 “洛师兄。” 楚以洵看见他想要上去讨要一个抱抱,但手还没张开就看见自己脏兮兮的衣裳和洛槿白手上端着的汤。 “嘿嘿,我先去洗个手再来找师兄。”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去吧,带着芜絮一起。” 洛槿白说着松开手,拍了拍柳芜絮的肩膀。 柳芜絮掂量了一下打架和吃饭的分量,最后勉强收了战意跟着楚以洵去厨房洗手。 月魄在洛槿白后面,端着菜好心给他们指明了厨房的方向。 “哥,你还会做饭啊?” 楚以洵好奇地看着他手上的菜。 看起来不像黑暗料理诶。 月魄:我就不该没事发善心。 “瞎?” “没有,就是觉得哥你长成这样不像是会做饭的样子。” 月魄:······ 不会做饭我手上端着的是什么? “哥,你······” 柳芜絮学着楚以洵的调调,在自己贫瘠的大脑里搜索一圈, “你好贤惠啊。” 月魄:······ “再乱说话我就把手里的菜扣在你脸上。” “快跑快跑。” 楚以洵看见月魄像是要来真的赶紧拉着柳芜絮跑路。 云绾趴在栏杆上朝下看,好巧不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秉持着恶心对手就是愉悦自己的准则,云绾毫不犹豫开口, “哎呀,小月,好贤惠啊。” “你也想挨泼是吧。” 月魄上了楼作势要往这边来。 “我的新裙子,小白你快管管他。” 云绾脚下未动,看不出害怕的模样反而有几分挑衅在里面。 洛槿白已经习惯了夹在两人中间当隔离板,放下手里的蘑菇汤开始熟练和稀泥。 “好啦,就当是扯平了,以后谁都不许再用这种调调说话。” 两个人都没吭声,阴阳怪气的语气早就刻在了二人的骨子里,一见面就准时触发,哪里是答应了就能控制得住的。 “小白,今天有珍珠丸子吗?” 云绾岔开话题,希望洛槿白能高抬贵手不继续纠结这个话题。 “有呢,在云镜那里。” 洛槿白深知二人的脾气,这针锋相对的态度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扭转得过来,干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打架一切都好说。 “来来来,绾绾和我坐一块。” 木清辞朝她招手,身上的宗服都还未来得及换下。 “话说我们这里是不是少了个人。” 桐澈捏了捏栗子的耳尖,视线扫过在场众人, “沈鸣蝉去哪了?” “打探情报去了,朝花宗在这里有产业。” 雾绡走到她旁边坐下。 “就她一个人?” 白藏有点担心。 “这里是凡间不是修真界,论武力没人伤得了她,而且旁边还有一个妖弦,那妮子看着懒懒的但对于危险的感知格外敏锐,有危险第一个拉着沈鸣蝉跑路。” 孔淑接过雀云镜手里的珍珠丸子放在桌上, “栗子过来和我们坐,离桐澈那家伙远一点,她会把你摸秃的。” 桐澈:······ “我没有。” “沈师姐和我说她在路上了,回来刚好赶上开饭。” 容览秋往后一仰,大堂在她的眼中颠倒过来,烛火幽幽,细细听来还能捕捉到烛芯噼啪的细微炸响。 “东家,这是你们聆风宗的产业。” “是啊,师姐交给我们当作暂时的落脚处,怎么,你想在这打工,先说好工钱可不多啊。” “东家可真是黑心。” 云绾学着她的模样后仰,却见昏黄大门忽地打开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点桃红随后是少女温婉而坚韧的面庞,门外风雪肆虐却也仅仅是吹起她的碎发。她穿着凡间的衣裳,外面披了一件绣着寒梅的桃红斗篷,以及······ 即便颠倒云绾也清晰地瞧见她腰间半透明的紫蓝色。 喂,不要拿我们家孩子当腰带啊。 她立刻坐起来。 “更黑心的来了。” 门一关妖弦便松开沈鸣蝉直直往云绾这边飘。 “云绾,我有保护好沈鸣蝉哦。” “乖啊,我们妖弦真厉害。” 云绾摸摸她的头。 “沈师姐,快上来,刚好赶上开饭呢。” 孔淑站着,听见云绾的话目光一扫便看见下面的沈鸣蝉。 “看来我运气不错啊。” 沈鸣蝉顺手接过方渚兮一只手里的菜往上走。 “哪里是运气不错,我们大伙都等着沈师姐大驾光临呢。” 沈灼守在楼梯口,本来是要接方渚兮手里的盘子结果被师兄笑着拒绝了。 “沈师妹别是记恨师姐抢了你的活吧。” 沈鸣蝉端着菜又看向方渚兮, “哎呀,方师兄,你师弟脾气这么坏平日里和他相处会很辛苦吧,真可怜呐。” “沈鸣蝉,你是小白花装不下去······” 沈灼还想说话就被师兄拍了拍头。 “我们阿灼脾气不坏,就是有些淘气。” 方渚兮轻轻推着他往楼上走。 “哇,我说一进门怎么听见咕噜咕噜的声音呢,原来是方师兄在煮小鸡炖蘑菇啊。” 楚以洵洗完手来到楼梯处凑热闹,本来是想劝架结果刚来就被方渚兮手上端着的菜吸引了注意力,当即趴在方渚兮手边嗅了嗅。 “和我娘亲做的菜一个味道。” “那小洵一会多吃一点好不好。” “好。” 柳芜絮站在楚以洵旁边,眼睁睁看着沈灼好不容易缓和的情绪再起波澜。 “哇,沈师妹要哭了。” “柳芜絮,谁是你师妹啊,你以为我不会打女孩吗。” 沈灼看着这个什么都要学两下的师妹,怎么老是好的不学坏的学。 “当着方师兄的面你才不会打我。” 柳芜絮相当清楚一群人里谁护得住她。 呦吼,变聪明了。 沈灼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夸还是该骂。 “你们聊完了没有,菜要凉了。” 古槐吟探出个头来问。 “哼。” 不想吃冷饭的沈灼暂时放过了自己的亲师妹。 “查到什么了?” 待一群人坐下云绾目标明确地看向沈鸣蝉。 “这栖梧郡近些日子出现了人口失踪的案例,都是夫妻二人一同失踪,衙门那边还没有进展,连尸首都没有找到。” 沈鸣蝉也没有兜圈子。 “不会又是玉面村那种人干的吧。” 孔淑对上次的事情留下了一点心理阴影。 “师兄师姐们在这里生活都没查出什么异常吗?” 沈鸣蝉摇摇头。 一来是栖梧郡面积太大,就算师兄师姐们有心也难以同时关注这么大一片区域。二来选择来到凡间的师兄师姐大多都是宗门的外门弟子,不管是出任务的经验还是实实在在的武力都不算上乘。三来这里是凡间,天道在上修士的许多手段都用不了,很多事也需要顾及西曜国陛下的感受,不能多做询问。 第270章 招恨 好麻烦呢,连任务内容都要自己找。 云绾夹开一颗珍珠丸子,一半放到不好意思伸筷子的栗子碗里,一半放到正在吃筷子的妖弦碗里。 “除了夫妻以外他们还有什么共同特征吗?比如夫妻不和,或者是都买过哪家的东西。” “失踪的夫妻各个年龄段的都有,住的地方也很分散,城南城北甚至是离城较远的庄子,想来这些人也不可能跑到同一个地方买东西。” 沈鸣蝉搅和着碗里的蘑菇汤, “至于夫妻不和的问题······这世间哪有那么多情投意合,能相敬如宾已是少数,别说被杀的,就是还活着的不少夫妻里也是貌合神离占大多数。” “既然过得不好那为什么不分开呢?” 柳芜絮向来是直来直去。 “柳妹妹,这里是凡间。” 沈鸣蝉拿筷子的一端敲她的头, “和离二字并非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大多数和离的妇人并不具备独立在世上生存的能力。虽然有手有脚也会一些特殊的技能,但连三岁小儿都知道柿子要挑软的捏,更何况是已经在世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精明人。” “不可以找爹爹娘亲吗?” 楚以洵从饭碗里抬起头, “我娘说遇到不开心的事情随时都可以回家。” “难。” 纪绍钦顺手从桌上拿了块噎人的糕点, “张嘴。” “啊。” 楚以洵不懂但是照做,下一秒就被塞了一嘴糕点。 “安心吃饭吧,别招恨了。” 纪绍钦笑眯眯地对上楚以洵圆溜溜的眼睛,在座有一半是父母双亡,这孩子说这种话不是戳人家心窝子吗。 众人知道纪绍钦的意思,几次相处下来还算了解楚以洵的性子,此刻也都没人生气。 楚以洵听着纪绍钦的话就知道自己又乱说话了,努力咽下噎人的糕点后垂着脑袋道歉,看着可怜兮兮的像只落水的小狗。 “行了,我们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自己没父母,你以为谁都和沈灼一样小气啊。” 最先打圆场的竟然是一向不参与发言的雾绡。 “别事事都攀扯我好吧,我能有你小心眼。” 师姐师弟互相翻了个白眼。 方渚兮摸摸楚以洵的头温声解释, “不是所有人都有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回家。女子立于世间不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规训让她们得不到话语权,如果父母不心疼自己的小孩,那么无论是在娘家还是在婆家都是一样的。” “修真界和凡间的差别好大啊。” 他仰头看着方渚兮。 “普通人不能修行所以性别会带来武力上的差距,武力产生权力,权力划分地位,千万年皆是如此。拥有权力的人会通过打压异类扶持同类来稳固自己的地位,所以强者愈强而弱者愈弱。” 木清辞虎口夺食从桐澈筷下抢到了最后一块鱼肉,也不急着吃反而得意地在她面前晃晃。 “我们好坏啊。” 楚以洵做出总结。 “你自己一个人坏去,性别不能决定性格,我可不想和你当同类。” 纪绍钦夹走楚以洵碗里的珍珠丸子,当他面嚼出声。 “这是方师兄给我的,都在我碗里了。” 楚以洵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厚脸皮的师兄。 “我看你没胃口就帮你解决了,省得菜放凉了白费了我们家小雀儿的厨艺。” “谁说我没胃口了!” 楚以洵气得想掰开他的嘴。 此刻在一旁安静吃饭的雀云镜默默举手, “不是我做的,我只是帮渚兮端上来而已。” “那也很厉害了。” 方渚兮给他夹了颗珍珠丸子。 在一群人纠结夫妻问题时另一边的云绾和沈鸣蝉略过一系列道德理法直奔主题,开始筛选起任务的怀疑对象。 “普通妖、魔的气息很好追踪也比较明显,这么多次作案都没暴露是他们的可能性很小,但不排除拥有隐匿能力的特殊种族和有某些奇怪法器相助的可能性。” 云绾拿出一个本子开始列举有嫌疑作案人。 “凡间最多的就是人和鬼,依照这杀人的频率只怕是个厉鬼。不过厉鬼性情偏执,就算能套上一张人皮混迹在人群里也会在某些时刻露出戾气,明日一早可以去查查有没有性情大变的人。” 沈鸣蝉干脆放下筷子和云绾凑在一块。 “至于人,可能是邪教鬼修一类的修士,他们和手下的傀儡厉鬼配合更容易达成无声无息的局面。但我们也不能排除是西曜国的本地人在搞鬼,用于研究、享受杀戮或者玩弄权术。杀人不需要理由,只要够聪明够谨慎,普通人也能做到。” 云绾在本子上添添改改,夹在她和沈鸣蝉之间的妖弦忽然伸出触手接过云绾手里的笔在本子上添上精怪的选项。 “如果是妖弦也可以做到。” “的确,精怪虽稀少但多多少少都具有一些奇形怪状的能力。” 沈鸣蝉表示赞同。 “这样下来完全没有锁定范围嘛。” 云绾看着快把所有种族都猜一遍的本子不免感到沮丧,就差把神仙写上去了。 “我们明日可以去官府问问,他们那的资料会比较全。” 洛槿白看着打霜茄子一般的人开口安慰, “不着急,这还没开始调查呢。” “如果以普通修士的身份他们不一定会配合吧,五宗在凡间的信誉足够我们插手吗?” 月魄垂眸挑着碗里的鱼刺。 洛槿白顿了顿,然后摇摇头。 “各国对修士的态度是又敬又怕,五宗的名头报上去只怕会起反效果,是我想岔了。” 楚以洵见不得他亲爱的洛师兄不开心,放下碗那么大一个人硬生生挤在了洛槿白和沈灼中间。 沈灼眼睁睁看着快要送到嘴边的菜因为他这一挤落到了盛晏清碗里。 “楚以洵!” 沈灼回头瞪他。 “干嘛。” 楚以洵赖着不走。 “你就不能去那边挤吗?” 楚以洵探头看了一下洛槿白另一边的人,正好和月魄对上视线。 “不了吧,你比月哥好欺负一点。” 沈灼:挑软柿子捏的道理你还真是现学现用啊。 盛晏清看着碗里莫名多出来的一片青菜,转头看向沈灼。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一肚子气的沈灼被盛晏清盯得发毛。 “谢谢哦。” 盛晏清的语气幽幽,不像道谢更像是某种反讽。 “上贡给您的,您老人家慢慢享用吧。” “那我就笑纳了。” 沈灼:······ 他此刻终于懂得吃饭不说话的意义在哪里了。 “不去官府那我们要自己调查吗?” 楚以洵坐在洛槿白身侧,背对着一边能用眼神杀人的沈灼。 “实地调查肯定要有,我只是担心动静太大会不会被官府的人觉察。” 古槐吟也放下筷子, “这里毕竟不在五宗的势力范围内。” “我有一个问题。” 一直默不作声的白藏忽然举起了手, “如果武力决定地位,那为什么我们还要考虑官府的心情呢,他们打不过我们呀。” 众人:······ “师妹呀。” 桐澈半是无奈半是叹息, “你的想法很危险呢。” 第271章 抽签 晚餐结束,没有参与做饭的人负责洗碗收拾,几个打架的家伙被塞了扫帚抹布,被驱赶到一楼清理打架的痕迹。 “就不能用清尘术吗?” 几个剑修毫无章法地挥动扫帚清理,本就光线不好的地方被扬起的灰尘蒙上了一层阴翳。 沈灼拿着扫帚被呛得直咳嗽,那些尘埃落在他身上,像是长眠于地底的水晶,黯淡却在某一刻被光线穿透时焕发出透亮晶莹的琥珀色。 “灵力要省着用,我们的丹药要用在刀刃上。” 云绾和古槐吟在二楼装丹药,一人一份还得把丹药名称标记好。 “这里明天还开业吗?” 楚以洵顶着张花猫脸抬头询问。 “开呀,不然整个客栈挂着闭门谢客的牌子却有咱们一群人进进出出会引起怀疑的。” 云绾看着自己加班加点炼出的丹药分成十八份后每份竟没有多少,当即趴回桌上思考人生。 对面的古槐吟也没好到哪去,虽然是丹修但他也得跟着练剑。每天挥剑挥得怀疑人生回家还得泡在药堆里炼丹,炼出的丹还不够分,这叫什么事啊。 “各位剑修有没有谁想要学学炼丹的?” 刚刚还有说有笑的众人瞬间低下头各干各的,连沈灼楚以洵都选择了沉默。 他们每周上丹峰的课程已经够头疼的了,谁想被草药泡入味啊。 “没良心啊。” 古槐吟痛苦捶桌,云绾赶紧把瓶子收拢,免得对面这位一激动全部推下桌去。 “哎。” 孔淑此刻也趴到这张桌子上来,一声叹息引得两位丹修齐齐转头注视。 “师姐你有什么心事能说出来让我们开心一下吗?” 古槐吟仗着孔淑在外要保持淑女形象的准则开始伸爪子试探师姐的忍耐极限。 “我只是在思考。” 孔淑强调了一下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哇,好难得呀。” 古槐吟给她鼓掌,不出意外地被容览秋敲了头。 会思考好啊,要是能思考着如何帮她这个师姐分担宗门事务就更好了,没看隔壁桐澈一个人处理宗务压力大到天天失眠吗。 容览秋搓搓手,循循善诱。 “小淑在思考什么呢?” “我只是在想怎么出外务也不给个提示,什么东西都要我们自己去查。好难啊,还是第一次下秘境和妖兽打架简单,我们为什么不能自己决定接的任务内容。” 在某种程度上孔淑和大部分剑宗弟子一样非常讨厌动脑,直来直往能动手绝不搞弯弯绕绕那一套。 容览秋一听就知道自己放假的机会没有了,学着其他三人的模样趴在桌上唉声叹气。 桌上氛围瞬间愁云惨淡起来。 “杀戮本就是世间最简单的事情,真相与其不同,这样宝贵的东西自然需要付出更多的精力和时间才能获得。” 沈鸣蝉提这个箱子走上来, “都过来抽签,明个儿还是得分组行动,抽到相同数字的为一组,一和二负责实地考察栖梧郡的异样,其余人则去查查失踪夫妇的背景和失踪现场。” 她扫视了一遍周围的人,在视线落到云绾身上时却轻轻弯了弯眼睛。 那一瞬的微表情极快,像是浮毛飘落水面,静得连水下的鱼儿都未曾惊扰。 云绾自是瞧见了,直起身子第一个将手伸进箱子。 箱子的口开得不大,恰好容许一只手探入。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其他感知就会格外敏锐,狭小的空间里随着手的动作而形成反方向的微风。指尖顺利搭上箱底的纸条,粗糙的材料摸起来有些痒。 她垂着眸子,手在箱内转了一圈却并不打算抓住任何一张纸条。在手抽离箱口的前一刻,指尖在箱口附近微微一转碰到了熟悉的质感。 云绾不动声色地抽出来,握在掌心。 抽签还在继续,拿到纸团的人纷纷去寻自己明日的搭档。 “我抗议,我不要和楚以洵一起。” 沈灼显然还记得饭桌上楚以洵把自己当软柿子的仇。 “那我给你重新炒一盘青菜嘛,别生气了。” 楚以洵是个迎难而上的性子,当初在秘境对着云绾的冷眼都能自说自话,更何况是面对会接他话的沈灼。 “你炒的菜能吃吗,少拿我练手。” “我也抗议,我不打算和纪绍钦一队。” 雾绡将纸条扔回桌上。 “雾师妹,我没得罪过你吧。” 纪绍钦没想到自己被嫌弃了。 “别误会,我只是不想和异性单独接触而已。” “两位丹修大人,你们闲暇时候有炼制过转换性别的丹药吗?” 只炼正常丹药的正经丹修古槐吟:······ 没有闲暇时间的不正经丹修云绾:······ “完了絮絮,就咱们俩能看出哪有问题吗?” 孔淑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没关系,我们可以张口去问。” 因为方渚兮的鼓励从而对自己沟通能力有了信心的柳芜絮试图安慰。 “洛师兄。” 雀云镜捏着纸条走过来,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给人拖后腿。 “别怕,调查二字本就没法急于求成,我们明日可以慢慢来。” 洛槿白摸摸他的头。 “嗯。” 沈鸣蝉抽签的顺序刚好在中间,云绾倚着柱子看她煞有介事地在箱里掏了掏,然后取出一张写着一的纸条。 “看来明天要走很多路呢。” 她朝众人晃了晃手里的纸条,云绾也看着她,一边笑一边展开自己手里的那张。 墨汁浸透纸张露出如一柄长剑的“一”字。 “真巧呢。” 拿到二的另一组是月魄和古槐吟,两个丹修都远离第一现场倒是一件好事。 组分完了,有再多的抗议也被沈鸣蝉强势压了下去。 美其名曰磨合性格方便日后相处,但她究竟在想什么众人不得而知。 两个丹修将分好的丹药发下去,想起在秘境时遇到的情况一再强调各种丹药的用法和不同境遇下的急救措施。 一群剑修听着长篇大论不自觉地就开始走神,甚至有几个小鸡啄米似的在打瞌睡和听课之间来回横跳。 云绾看得想骂人,剑修这种生物不管是亲传还是外门弟子都一个样,也难为鹤观砚能忍这么多年不撩挑子。 古槐吟脾气比她好点,但更像是被折磨得没招了,疲惫地挥挥手让一群剑修自个儿商量去。 赶了一天路的亲传们终于迎来了解散时刻,客栈房间虽多但架不住他们人更多,只得按照分组十二个人分三间房,剩下的六个人挤一挤。 屋外的风雪仍旧呼呼地吹着,客栈里却不受丝毫影响。几声低语之后灯火熄灭,宁静的夜里有人打坐静心有人心事重重。 第272章 栖凰糕 又是一日天晴。 寒冷的气流没能熄灭人们对生活的热情,太阳才微微露出半个头街上就已经热闹起来。一青一粉两个姑娘并肩穿过人群,一个似荷叶上的露珠,清透素雅,一个如初绽的桃花,纯净可爱。 二人都是清秀的长相,路人们却视若无物,即使是迎面撞上也会在转头间忘记二人的样貌。 晨风中夹杂着细碎的水汽,云绾一边观察着周围的摊贩一边思索着今早出门的嘱咐有没有漏下东西。 易容、换声、改变身形,再加上一点点小法术的干扰,还有哪里会出问题呢? (你觉得白藏的提议怎么样?) 沈鸣蝉和她神魂传音。 (不要穿得花里胡哨的提议?) 云绾在街边小摊买了份梅花糕,掰下几块握在掌心悄悄送到腰间的布包旁。熊猫布包微不可察动了动,一只毛茸茸的爪子迅速伸出来捞走了她手心的部分。 (别装傻。) 沈鸣蝉也从她手里掰下一块。 (用武力对抗权力,很有趣的想法对吧。) (用武力推翻秩序,而且还不是凡人内部秩序的革新。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那么距离人族的内战也就不远了。) 云绾吹了吹梅花糕上的热气,雾气升腾模糊了前方的景物。 (内战?单方面的碾压可算不上战争。) (所以你真的有这种想法。) 云绾歪头看向她,粉色的珠花衬得沈鸣蝉柔和温婉。 (我想如果不是子孙的修炼天赋不一定能完全继承父母的修炼天赋,再加上偶尔会有几个绝世天才出现于平头百姓之家的话,凡人的处境应该比现在更糟。) (你就那么确定修士会赢吗。) (这需要迟疑吗。) 沈鸣蝉也侧过脸,洁白的面庞在晨光里映出淡黄的光晕,像是初春里一枝斜生到水面的木芙蓉。粉白的花瓣与水镜中模糊的影子相映成趣,孤芳自赏,娇颜藏锋。 (或许吧。) 云绾转过头去, (不觉得这条街太热闹了吗。) (完全不像是有着十几件命案的郡对吧。到底是繁华地带,游人和路过的旅客格外多。为了生计铤而走险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在铡刀落下的前一秒谁都不知道会是哪家的人头先落地。) 沈鸣蝉的视线从那些努力吆喝的百姓面上一一扫过, (走出大门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凡人从来不缺乏勇气,不管是面对生活还是某种庞然大物。我不否认,但在许多时候勇气并不能为他们带来胜利。) (你这样频繁地试探我的态度立场是想为什么做准备?) 云绾还记得给竹笑带糕点的承诺,一边观察着人流一边在各家糕点铺子前嗅嗅,判断里面的食材是否新鲜。 (朝花宗的信息最为灵通,你觉察到了什么?) (晚间的微风可能是暴风雨的前兆,但更多的只是预示着明日会有些乌云而已。) (乌云只会暂时性地遮挡太阳,暴风雨可是会要人命的。) (不管是乌云还是暴风雨,太阳都落不下来。) (真是自信呐。) 云绾咬下最后一口糕点。 (所以你的立场是什么?) 沈鸣蝉似乎对这个问题格外好奇。 (我的什么立场?) (对待除五宗以外所有生灵的立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个立场怎么样?) (希望你不是在开玩笑。) (我从来不开玩笑。) 云绾吹掉手上的残渣,开始琢磨给竹笑带豆沙馅的还是紫米馅的。 (老实说我的立场并不重要,宗门长老命令一发我还能阳奉阴违不成。) (云妹妹,咱们俩讲悄悄话的时候就别再说这些场面话了吧,你要是真听宗门的话就不会在玉面村做那些事了。) (这不是挨了打后长记性了嘛。) (完全看不出来。) 沈鸣蝉用手肘戳戳她的胳膊, (和我去寻师姐一趟,昨夜忙着回来好多事情都没问清楚细节。) (行,有目的地总比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好。) 云绾没有意见,去的路上还不忘在路过的点心铺子里选特色糕点。 “小姑娘看看我们家刚出炉的栖凰糕吧,我们栖梧郡独一份的糕点别的地方可没有。” “栖凰糕?” “据说是当年文帝陛下亲口称赞过的,故而才取了这么个名字。” “给我包一些吧。” “好嘞。” 老板娘手脚利索地将云绾看中的所有点心包好。 “西曜国的文帝陛下陈令安,即使放眼四个国家的历史也是鼎鼎有名的明君。十三岁入军营,十五岁安定外乱,十七岁平定五王之乱,受封护国长公主,一路披荆斩棘扶持她的亲弟弟继位。 后来于栖梧郡产下一女,据说当夜出现了星辰奇观,钦天监判定此女有凤命在身。长公主静坐一夜,后以‘只有凤凰才能生出凤凰’为由逼宫。 龙凤本同为至高的象征,她这么说竟也有几分道理。再加上当时的惠帝只是守成之君,虽然性情温厚待人宽和,但远不如有赫赫战功的她得民心。那会内忧外患,惠帝也明白自己能力不足便自请退位。” 沈鸣蝉借着老板娘包点心的空档和云绾说起这段历史。 “文帝之后是那位有凤命的公主继位吗?” “不是。” 沈鸣蝉替云绾接过老板娘递来的糕点, “文帝的确是文韬武略励精图治,但那位公主却少了些野心和能力。小道传言那并非凤命而是一种至纯至善之人才有的命格,又称玲珑心,这样的人无法统治国家,所以和某位公主一起被扔到修真界了。” “有名字吗?” “什么岁岁昭昭的,书上记得不多。” 沈鸣蝉说着下意识伸手去拆手里的糕点,被眼疾手快的云绾一把捞走。 “我付的钱。” “我还免费讲了个故事呢。” 沈鸣蝉说着又凑了上来, “你和月魄挺熟,有偷师学过一点吗?” “得了吧,他自己就不信命格之说我上哪去偷师。” “占卜不就是算命吗?” “不一样,命格不能决定一切,人一生的轨迹还与自己结下的因果有关。就像你说的玲珑心,虽然确实是至纯至善的命格,但也不是没有长歪了的可能。” (就像即便通过了五宗的问心路也依旧有叛宗的可能。) 这句话是神魂传音。 (当然。) 云绾不知道沈鸣蝉是在含沙射影什么,是模糊的试探亦或是更加直白的怀疑, (所以你单独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这个?) (当然不是,我可是非常相信各位长老选择亲传弟子的眼光,也非常相信聆风宗各位师兄师姐的教学。) 沈鸣蝉似乎是轻轻笑了一下, (不过是女子来此处更为方便,再加上我并不想再给那群叽叽喳喳涉世未深的小家伙解释为什么身为五宗之一的朝花宗、世人皆知的名门正派,名下会有青楼这样的产业。) 云绾抬头一看,牌匾上红尘阁三个大字格外清晰。 你不早说逛花楼,咱们俩一身女装进去会更奇怪吧。 第273章 红尘阁 一墙之隔,屋外是白亮亮的一片,叫卖声不绝于耳,车马喧嚣。各类的糕点、鲜花、果蔬混杂着阳光的味道,即使蒙着命案的阴霾却仍旧透出一股昂扬乐观的气息; 屋内是暗香浮动红纱滚滚,几声轻笑,几声低语,仿若林间不见踪迹的黄莺,婉转悦耳。此地明亮却不似白日般生气,如同一座金子做的鸟笼,无一处不精致奢华。它束缚了鸟儿展翅的天性,也将外界的大部分危险都阻挡在外。 “这位是老板娘让我带来的大夫,一会姐姐们有不舒服的都可以给她说。” 沈鸣蝉非常自然地揽过一位上前来问话的女子,粉红与暗红的裙角纠缠在一起,像花圃里相依的芍药。 “这样啊,一会只怕要麻烦小大夫了。” 那女子朝云绾行礼,皮囊虽非上乘但一举一动如风拂杨柳,优雅轻盈却不柔弱。 云绾回以一礼,总归是在朝花宗的地盘,怎么做自然是听沈鸣蝉这个东道主的。 “二位且随我上楼。” 二楼的包间里一位妇人正摇着团扇拨弄着香炉里的余烬,云鬓香衣雍容典雅。手指葱白却并不羸弱,即便来到凡间这么多年她手上练剑的茧子仍如当年在宗门时一样,未曾被红尘的琐碎消去半分。 一双凤眼瞧着两人上来就微微弯起,一挥手,带她们上来的女子便极有眼力见地关上门退出去。 “江师姐。” 沈鸣蝉在中间当起了介绍人, “这位是聆风宗的亲传云绾,这是朝花宗的江师姐。” “您好。” 云绾迎着她打量的目光微微点头。 “别客气,和她一样唤我江师姐就好。” 这位美艳的妇人抬手给二人斟了盏茶, “沈师妹,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不瞒师姐,我们昨个儿一商量发现最大的问题还是在官府上。他们对修士的监视和偏见让我们束手束脚的,好多探查的法子都怕惹得官府的忌惮。” “这不是很正常吗,修真界每每来人他们都是这样,恐惧、敬畏、向往。修真界常用的武力在这里大打折扣,不过我想沈师妹这么聪明的人应该也不需要利用武力逼问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吧。” 恐惧有力量的人不遵守他们制定的规则,敬畏强大的武力和诡谲的手段,向往传闻中的长生不老无所不能。 这样矛盾而合乎情理的情绪让这些人变得格外敏感,因为渴望所以会无形之中放大夸张对方的一言一行。修真界还没有要和凡间撕破脸的迹象,至少五宗不能作为这个导火索,所以他们只能尽量弱化修士在此次事件的存在感。 凡人的事件最好由凡人来解决,他们要做的是找个合适的傀儡,搜集证据,清除凡人无法解决的隐患。 云绾的想法和沈鸣蝉不谋而合,她们最先要找的就是那个合适的傀儡。 “师姐可别给我戴高帽了。” 沈鸣蝉轻抿一口茶水,碧色的茶汤映着她秋水般的眸子, “师姐可知官府是如何处理这事的?” “不过是欺下瞒上罢了。那东西做的谨慎,现场没有血迹尸体的渲染反而没那么容易引起恐慌。时间一久,只怕大家都会以为是夫妻俩有急事去了别的地方,这里呀,该热闹还是继续热闹。” “没有人想要追查下去吗?” “有啊,不过被上面按下来调到别的地方了。真相对于他们并不重要,安稳才是他们关注的东西。为了这份安稳说点小谎又算得了什么,没有尸体没有血迹便不能认定为案件,私奔、离家出走都是可以用来糊弄的借口。” 沈鸣蝉和云绾对视一眼, “此地郡守······” “是个好色又挑剔的死胖子。” 云绾\/沈鸣蝉:好大的怨气。 门外传来敲门声,不疾不缓像是晨曦里的古钟。 “哎呀,是前来问诊的客人来了。” 沈鸣蝉晃了晃茶盏,看云绾的眼神没有一点心虚, “麻烦云妹妹了。” 云绾:······ 她知道二人或许还有朝花宗内的秘事需要聊,支开她这个外人是理所应当,但能不能不要用这个理由啊! 云绾好不容易才从聆风宗白天上课处理公务晚上问诊炼丹修炼的作息里抽离出来,怎么来了凡间还要工作啊,你给我一个眼神我自己知道找个舒服的理由寻阴凉地呆着。 “辛苦绾妹妹啦。” 云绾打了个激灵。 无他,这声绾妹妹简直和玄枝的语气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调调。 “看起来好像不太喜欢这个称呼呢,我就说玄枝那小子笑成那样准没安好心。” 妇人打着扇子,亮晶晶的眼睛里含着细碎的笑意,完全看不出一点冒犯到他人的不安。 玄枝你怎么和江行止一样喜欢说小话啊。 云绾转身就走,并暗暗把这位朝花宗首席拉入黑名单。 屋外一群早早就有一群人等着,各色的衣裳各类的美人,看得人眼花缭乱不知把眼睛往哪放才好。 “小大夫,你帮我瞧瞧,昨个跳舞崴了脚到现在还痛着呢。” “丁香姐姐好狡猾,明明是我先来的。” “小大夫,你会制胭脂吗?能帮我瞧瞧这个颜色如何调出来吗?” “还有我的香,妈妈说你可会制香了。” 云绾:······ 她终于明白她们刚刚在笑什么了,为了不给她打探情报的机会做的也太狠了吧。 最后还是带她们上楼的姑娘出来维持纪律,有伤的排在前面其余的都往后撤。 人太多,她们干脆给云绾搬来一把椅子,就在门外看起了诊。 也幸好云绾因为藏书阁中的留言有特意去查过凡间常用的药材和方子,来之前也因为害怕丹药不够而翻阅过西曜国本地的草药特性和民间药方,不然此刻只能翻窗逃走。 青楼里的姑娘大多都是娇生惯养细皮嫩肉,即便受伤也仅仅是一些脱臼崴脚,她们更在意的是会不会影响之后的跳舞。 云绾翻看了之前用的方子,用药都很谨慎,好得慢但不伤身。 没什么要大改的地方,她挨个给人正了骨擦了药后干脆写了几张药膳方子让她们去玩。 凡间女子出嫁的年纪偏小,青楼里的姑娘也是如此。 虽然一个个涂着娇艳的胭脂,戴着或华贵或秀气的头饰但那股稚气仍旧从厚厚的假面里透出来。 姑娘们闹作一团,举着药膳的方子便迫不及待地往后厨里去。 “这一个个疯丫头,本来还说要向您讨教制香的法子,结果捧着两张方子就玩去了。劳烦您在此处多等片刻,她们估计一会还得回来。” 玉兰,也就是带着云绾和沈鸣蝉上楼的姑娘本来想伸手拦住她们,结果几个姑娘你一言我一句,撒娇卖痴的竟堵得她说不出一句重话。 “玉兰姑娘言重了,我本来就是受邀来看病,自然要等到你们的问题都解决才能离开。” 云绾微笑着看向她,这姑娘只怕是受了里面两个的嘱托要来看着她。 真是的,她看起来是那种随意打听别宗机密的坏人吗。 玉兰见她并无想四处逛逛的想法便也不再打扰,静静站在阴影里减少存在感。 第274章 明灯 红尘阁里很热闹,来往的有美人、有丫鬟、有达官显贵也有平民百姓。 有时能瞧着一个普通甚至有些丑陋的男子一左一右搂着两个美貌女子,画面对比堪称惨烈。偏偏两位女子面对那冒犯猥琐的眼神还能镇静自若,维持基本的微笑。 凡间四国鼎立,中间还夹着几个游离于各国的游牧民族和某些地盘小得近乎不能称为国家的小国,彼此之间有摩擦争执再正常不过。 再者修真界起战火时往往会有流犯和妖魔逃往人界避难,纵然天道庇佑凡人但穷凶极恶之徒是不会在意会不会受天罚,故而凡间也是经常骚乱四起饿殍遍地。 尚有武力天赋的男子靠着贱卖力气得一喘息余地,拥有好皮囊的女子靠着美貌和玲珑心思在各种刁难恶意里周旋赔笑。 求生不易,想要获得体面尊严更是难上加难,此刻的凡间还算平静尚且如此,几年前人魔大战的时候又该是一幅怎样生灵涂炭的画面。 她目送着三人进入房间,在房门关上前对上了其中一名女子的视线,惊讶、难堪、尴尬,几种情绪缠在一起让那人脸上的笑容都凝固几分。 云绾想了想,微笑着朝她点点头,随后视线上移装作只是一不小心扫视到的模样。 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水波荡开敲击到岩石,也可能是顶上的光线太亮了,光线晕出一圈一圈的涟漪,照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云绾并不想移开视线,她明白在这里和到外面其实没什么区别,一个是用自尊换取衣食无忧的生活,一个是忍受着婆家的磋磨熬干身体得到一个好媳妇的称谓。 但至少,在想出办法之前不要直视她们的苦难。 目光是有重量的,被人围观,不管是善意的、好奇的还是同情的,都足够让人难堪。 思绪又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正觉得眼睛痛时忽然听见了沙沙的声音,像是风吹过竹林,让人想起聆风宗下清冽的溪水。 她下意识循声望去,却见一个和她差不多的姑娘趴在三楼的栏杆朝她笑,杏眼桃腮,娇俏可人。头发被绾成了猫耳的形状,一左一右分别挂着两个金色的小铃铛,看起来像是初化形的小狐狸,灵气四溢。 发出动静的是她手里一枚竹球,两个拳头大小,里面约莫是装着什么金属,抛起落下间发出沙沙的响声。 不知是看到了什么,那小姑娘的一双杏眼笑成了弯月。可能是有点害羞,她举起竹球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越发衬得那双眼睛明亮璀璨。 云绾低头打量自己的衣着,的确是西曜国的服饰,颜色素净并无不妥之处。 她在笑什么呢? 正思索着,瞧见那小狐狸朝远处挥了挥手,一位端庄优雅的美人便举着团扇往她旁边来。眉似远山,眼如秋水,像是从画里走出的人。 两人贴着不知说了什么,那人也往云绾这里投来视线。 一双眼睛不笑也含着三分情意,笑起来更是含着一汪春水般动人。明明是完全不同的眼型,但她下意识地就想到了玄枝。 下一瞬云绾就排除了这个近乎荒谬的答案,人皮面具和胭脂水粉的遮掩并不足以蒙蔽修士的眼睛,周围又没有灵力的波动,代表着这个人没有使用改变容颜的法术。 他们应该没时间跟来吧,这几个人通常都是一起行动,要是能来临走时竹笑也不会那样黏人。而且这都是第三次出门执行任务了,要是跟过来才奇怪呢。 此地为朝花宗产业,多几个朝花宗弟子也不奇怪,这样的笑容或许就是朝花宗的门派特色。 云绾定了定神,目光转向一旁站着的玉兰。 “玉兰姑娘,我们初到栖梧郡想四处逛逛,不知此地可有什么出名的地点人物值得我们一访。” 玉兰听到她唤自己立刻转过头来,面前的小大夫仍旧是那副平静温和的模样。 没有天真讶异,没有厌恶嫌弃,也没有同情不忍,像是她家乡后山里的那处深潭,四季流转草木枯荣,它却一如往昔连涨落都不肯显露。 “栖梧郡本就是因为文帝陛下而出名,里面许多特色也都与这位陛下有关。栖凰糕、凤临庙还有几家茶楼均有着很久的历史,都打着文帝陛下亲临过的幌子,不知真假但味道还不错。” “凤临庙?” “是,据说文帝陛下还是长公主时路经此地,一声惊雷引得胎动,天降大雨只得找个破庙暂作歇息。随着长公主继位,拥有凤命的郡主成了公主,这破庙啊最后就被人冠上了凤临庙的名头。 不过因为历史久远即便再怎么细心维护也免不了破败,位置也偏,在栖梧郡外的第一座山头上,所以这么些年已经没多少人前去烧香求财了。” “这样啊。” 云绾指尖在栏杆上有节奏地敲着, “那近些年来栖梧郡可出过什么风光的人没有?” “栖梧郡一直都是这么热闹,风光的人也是换了一批又一批。今个儿是你,明个儿又轮到我。二十年前栖梧郡里最出名的便是木偶戏,可现在哪里还能见到这门手艺的影子。要说一直风光的人啊,也就一方郡守了。 以前的郡守爱看木偶戏,所以那门手艺才得以兴盛。现在这位郡守喜欢听人说书,所以茶楼也像雨后的竹笋一样冒了出来。近些日子似乎又有些兴致缺缺了,那些个富商们也趁此按照他的兴趣推了几个能歌善舞的美人出来,隔一段时间便在新建的园林里跳舞。” “美人?” 之前确实听江师姐提起过这位郡守十分好色,富商们为了巴结他这样做也不奇怪。 “是,都是些从小培养的舞姬歌妓。最近风头最盛的是个叫明灯的姑娘,我远远瞧见过一次,是个极美的孩子,擅做水上舞。若说平日里是花容月貌,一但跳起舞来便称得上是倾国倾城。郡守喜欢得不行,便月月设宴搭台请明灯姑娘作舞,人人都可以前去捧场。 郡守那人看上了便会使法子得到,之前的姑娘都被人送到了他府上,不知这明灯姑娘可有自保之法。若能在郡守丧失耐心前借着这每月的宴会寻一个栖身之所,总好过重蹈其他姐妹的覆辙。” 云绾点点头,不置可否。 正琢磨着忽地听见身后的门开了,沈鸣蝉迈步走出。 “不多聊聊?” “这不是怕云妹妹等急了嘛。” 她温和地笑笑,看样子是已经谈完事了。 正巧云绾也打算去四处看看,二人告别玉兰出了红尘阁。 第275章 笨蛋 太阳不知何时挂到了正上空,刺眼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街上的人潮慢慢褪去,午饭的香气从四面八方溜出来。 两人看着空落落的街不约而同地调转方向往茶楼里去,民以食为天,修士也一样。 云绾寻了一家玉兰说起过的茶楼,里面正在说书。古老的木头散发着厚重而沉稳的清香,醒木一拍,随着几声叫好一段故事便娓娓道来。 “好热闹啊,这才刚过午时。” 沈鸣蝉接过小二手里的单子,一边往二楼走一边问云绾, “云妹妹,吃点什么?” “都可以。” 云绾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一楼人满为患。相识或者只是萍水相逢的人共享着同一张桌子,两三碟点心一坛小酒,随着说书人的话语时不时发出一阵阵窃窃私语。 她粗略扫过去里面没有几个女儿家,二楼用帷幕遮着,不透光的白纱将人遮了个严严实实。 凶手只杀夫妻,而且几家夫妻住得并不近。 如果凶手不是成天游手好闲四处偶遇的闲散人士,那就是会到人流聚集的地方寻找目标。 茶楼算是人口较为密集的地方之一,城中的茶楼分布也是各处都有。听书听到动情处说几句家长里短也是常有的,信息繁杂,寻到符合它杀人标准的猎物不难。 况且茶楼人多,就算他们有心要追查也难以在短时间内锁定凶手。 云绾的视线在众人面上扫过,要不在每个客栈里放几张探查的符箓,有妖魔鬼怪修士进入他们也能知道。 沈鸣蝉显然比她松弛许多,笑眯眯接过自己喜欢的茶点还顺手给云绾推过去一份。 “听小二说这里的云片糕格外出名,快尝尝。” “嗯。” 云绾和沈鸣蝉商量接下来的计划还得分心听着下面的动静, “一会是去其他茶楼还是去园林?” “园林吧,毕竟哪有人刚出茶楼又进茶楼的,不知道还以为这家的点心难以入口呢。” 沈鸣蝉捻起一块糕点在云绾面前晃, “不把你家那两个小的叫出来?反正有帘子挡着,怕什么。” 云绾低头,对上栗子和妖弦的两双眼睛。 “出来透透气吧,窝在布包里也是难为你们了。” “其实和我自己搭的窝差不多。” 栗子跳上她的肩头,妖弦也幽魂似的飘了出来。 团鼠有自己搭窝的习性,通常是找些软和的干草和小树枝。小布包的大小和窝差不多大,只是妖弦挤在里面比那些枝桠草叶要软和得多。 “来尝尝。” 沈鸣蝉将糕点一分为二,两只在云绾点过头后道谢接过。 “如果有时间我其实还想去城外的凤临庙看看,堂堂文帝陛下待过的地方却破败不堪,真是让人唏嘘啊。” 她将一盘糕点推到安静挤在一起的两只前面, “不过时间过去这么久也正常,当年要是叫人给塑个金身保管香火百年人人祭拜。” “等你什么时候篡了玄枝师兄的位便叫底下几个师弟师妹凑钱给你塑一个金身,就供在你们大门口,来来往往的都看得见。” 云绾指尖沾了特殊药剂在桌上画起符来,感应妖气魔气的,探查鬼气怨灵的,还有一个记录修士灵力特征的。 得亏这桌子大,不然都挤不下这么多符箓。 “行啊,那我努努力争取早日实现这个目标。” 沈鸣蝉毫不掩饰她对首席的势在必得。 朝花宗四人里容览秋是聪明圆滑的性子,虽然一点就通但平日里奉行能混就混得过且过的宗旨,自然是不愿意和这位师姐争锋。 孔淑和古槐吟就更别说了,前者可能根本没觉察到几个剑峰弟子之间存在的竞争关系,自动默认了亲传里的大师姐接手首席位置。 后者是丹峰的,一心当个悬壶济世的大圣人,除非半途改道再加上外界刺激潜力大爆发,否则没法和沈鸣蝉争。 “云妹妹不打算试一试吗?” 沈鸣蝉借着云绾面前的茶水观察她眼底的情绪。 云绾一瞬间想到丹峰、任务堂和首席需要处理的公务,加一起能埋了她吧。 真晦气。 本来画符就烦,现在心情更不好了。 “不打算。” 云绾直截了当。 “真可惜,我以为你会对权力很感兴趣呢。” “不可惜,我对公务过敏。” 此刻腰间的玉简传来动静,她一手接着画符一手拿起查看。 “你的凤临庙有人替你去了。” 玉简上是月魄发来的信息,一组二组及时互通信息免得跑重了地方。 “看来只有咱俩有这个福气去欣赏明灯姑娘倾国倾城的舞姿了。” 沈鸣蝉单手托腮用筷子挑起糕点上装饰用的小花,手腕一抖花被高高抛起又慢悠悠地精准落到栗子头顶。 “我们去园林需要注意些什么呢?” 栗子有些紧张,她怕自己一会粗心大意观察不到细节,所以提前来找两人画好重点。 “注意看看让一代郡守爱不释手的水上舞究竟有多动人心魄。” 云绾看沈鸣蝉没有要走的意思索性将符箓的功能添细一些。 这些特质药水无色无味,记录的时候也仅仅只是悄悄吸收一些外露的气息,以不惊动对方为第一原则。 “看跳舞?” 栗子有些惊奇。 “对呀。” 云绾的说法得到了沈鸣蝉的赞同, “因为一次任务而错过这么难得的水上舞多可惜啊,目标明确是一种很高效的品格,但因为专注目标而忽略了前行路上的美景岂不是很亏。” “万一凶手再次作案呢,这不算是我们的失职吗?” 栗子歪歪头,顶上的花顺着背飘到尾巴上。 “凶手寻找猎物也是需要时间的,根据几次作案的间隔时间来看还远没到它下一次动手的时间,况且······” 沈鸣蝉轻笑一声,没再继续,但云绾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权力产生责任,凡间不给予修士权力所以她也不愿意去承担属于凡间官衙的责任。 因为是朝花宗的亲传,所以她会尽职尽责抓到这次的罪魁祸首;因为受修真界天地灵气供养修炼,所以她会铲除影响修真界稳定的不利因素。 至于在这场追捕里会受到惊吓和伤害的凡人,似乎并未在她的计划占有一席之地。顺手的时候可以维持人设地帮帮忙,但要是忙起来可就连一个备选项都算不上了。 修真界对她的评价是虚伪多情的菟丝子小白花。 对也不对,虚伪是真责任感也是真,多情是真冷漠也是真。小白花太过无害了些,不过凶狠的菟丝子从某个程度上和她的绝情聪明格外相配。 楼下的醒木又拍出厚重的一声,似是新的一场好戏徐徐开场。 “咱们今个来说说这白衣剑仙的故事。” 说书人似是又换了一个,但新的故事并未消减底下人的热情。 “每当有人误入阴邪之地时总会得一白衣剑仙的相助,听说这仙人是玉树临风正气凛然,一把仙剑所向披靡斩奸除恶······” 原来凡间的说书也是用这种老掉牙的开场白啊,接下来的无外乎是英雄救美,然后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云绾一边分心听着一边完成手下最后几笔。 “崔小姐问道‘敢问恩人名讳?’,那白衣剑仙挽了个剑花,答曰‘山川之气,落雨之声’······” 云绾手下一抖险些毁了整张符。 云淅? 这个笨蛋,行走世间怎么说真名啊! 第276章 琵琶 后面沈鸣蝉洋洋洒洒讲了什么长篇大论云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满脑子都围绕着一个问题:跟着凌鹤修行的云淅怎么会在凡间留下痕迹? 凌鹤想要赤子之心自然是带着诸楚云淅远离人群最好,找个深山老林里清修,每天打打坐逗逗小孩,日子清闲又美好。 凡间历练必不可少要沾染红尘,正义与偏私,道德与法律,曲意逢迎与直率真诚。 左右为难犹豫迷茫是常态,特别是对云淅这样良心远甚野心的好人而言无论选择哪一方都是愧疚不安。 凌鹤究竟在想什么,说他疼爱云淅吧他一开始收徒就抱着不纯的目的,非得把这人间一切腌臜艰难摊开在他面前又想让他维持单纯真诚的性子。 想要他成为一个好人,还要是个明白是非坚韧果决的圣人。 可若说他不疼爱云淅吧似乎也不是,他给了云淅选择,给了他足够多的破绽去打破所谓的赤子之心,他永远为云淅留了一线生机。 云绾心烦得很,好像每次碰上神界的人都挺闹心的。 她反思了一下,觉得是神界的老神仙们上梁不正下梁歪。 “云妹妹。” 沈鸣蝉敲了敲桌子,歪着头笑得像只不怀好意的红狐。 “该走了。” 栗子和妖弦立刻放下手里的点心,水流似的滑进云绾腰间的布包里。 日头渐歇,被制成房梁的树木依旧和红砖青瓦一起勤勤恳恳地替行人遮荫。园林离这里不远,还未靠近就听见闹哄哄的人声,像是扑在花丛里的蜜蜂群,嗡嗡作响。 “好热闹啊。” 沈鸣蝉颇有兴趣地打量。 园林门口并无守卫,任何人都能往里面钻。有达官显贵也有平民百姓,鱼龙混杂人挤着人。 云绾取出团扇,有一搭没一搭扇着,一方面是遮住大部分面庞,另一方面是这里人多实在闷得慌。 “有点难混啊。” 越往中间靠人潮越是拥挤,连丝竹之声都还没听到先要被挤成肉饼了。 云绾拿着团扇点了点沈鸣蝉的肩。 (隐身还是乔装?) (我觉得她们的服装还不错。) 云绾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群穿着各色衣裳的乐师,皆是面戴珠帘怀抱乐器,仙气飘飘恍若仙子下凡。缤纷的色彩在某一处分开,像是一条大河最终被分为了几条不同颜色的支流。 看样子不是同一个表演,所以分开到各处休息了。 (你会乐器吗?) (不会啊。) 沈鸣蝉理直气壮, (但我会装。) 选个人数多的合奏乐器不就成了,这种场合那么多人,注意力都在跳舞上呢谁还会仔细听乐器啊。 (一起还是分头?) (各凭本事吧妹妹。) 沈鸣蝉挑眉一笑,往后退了几步消失在人潮里。 云绾莫名有种被下战书的感觉,约莫是沈鸣蝉在报复刚才没认真听她讲话的缘故。 这记仇的程度可以和云绾本人媲美了。 她摇着团扇步伐轻盈地跟上了其中一支队伍。 云绾在来凡间时画了几张隐身符,只是一代郡守身边没几个高手守护是不可能的,她的隐身符能瞒多久是个未知数。 短时间隐藏还行,想长时间的观察试探还是需要想个法子名正言顺混进去。 云绾捏碎了手里的隐身符,缓步上前逐一打量自己跟着的一队乐师。 白衣飘飘头戴玉簪,珍珠缀成的面帘挂在双耳上,与若隐若现的鼻尖红唇相对的,是一双清晰可见的清冷眼眸。 她们抱的是琵琶。 当年云绾跟着方渚兮学习埙的时候不太顺利,中间有试图改学过其他乐器,琵琶算是里面上过手弹过曲子的。 其他人抱的笙、筝、箫、笛、二胡她都不太熟练,只能矮子里拔高挑琵琶下手。 抱歉喽。 她挑好其中一个和她年岁差不多的姑娘,取了些粉末放在掌心往她面上一吹,细碎的粉尘迅速溶于空气,在掀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波光粼粼后恢复平静。 东西是她去客栈集合前特意从栖梧郡山里摘的,让小白帮忙磨了好久才研成这么细的粉末。 做完一切云绾退回人群,等着戏台子的搭建。 这已经是她们这月第三次来园林里演奏了,一群小姑娘抱着琵琶都有些兴致缺缺。 郡守恶名在外,当年明灯姑娘未出现时好几个姐姐都被强纳入了郡守府,不过几月便裹着一卷破草席被扔到乱葬岗再无睁眼的机会。 大家私下里对这位郡守都颇有怨恨,但据说这人和京都的达官贵人有着密切关系,再加上这么多年除了此事并无其他污点,传着传着竟还得了一个风流的名头。 领队的人想着这些年的遭遇,隐隐能察觉到身后小姑娘们的不情愿。 她轻轻叹了口气。 民不与官斗,何况她们还是没有实权的女子。 正想着安抚一下后面沉不住气的小丫头们,忽地听见队伍里传来不和谐的脚步,回头一看队伍里一个小姑娘抱着琵琶脸色苍白,弯着腰的模样像是不舒服。 “怎么了?” 她立刻回身查看。 “肚子疼,好像是吃坏东西了。” “这个时候?” 时间不早快到她们表演了,看她这情况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 “你······” “哎呦,好姐姐我不行了。” 她挣开领头人的手病急乱投医地往人堆里扎,还没跑出两步就被身后的领头人抓住了肩膀。 本来肚子疼就没力气,这会冷不丁被人一抓,一时不慎竟让琵琶脱了手。 眼瞅着上好的乐器要在地上磕出一道裂来,一只手忽然从旁伸出,稳稳接住了琵琶。 “这么好的琵琶摔坏可惜了。” 素手拂过琴弦,虽未带义甲但看指法明显是弹琵琶的技法。 “多谢姑娘。” 领头人自是看出来了,只是这边刚出事就碰上个会弹的太巧了,她不得不提高警惕。 罪魁祸首云绾坦然地任她打量,神色淡淡好像并不在意旁人的揣测。 “给你。” 她伸手将琵琶递了过去。 领头人一手抱着自己的琵琶一手还要拉住那位肚子疼的姑娘,实在是空不出手接她手里的琵琶。 “我看这位姐姐也是会弹的,就让她替我一程好不好,我解决完立刻就回来。” 那姑娘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拉着领头人的衣裳, “好姐姐,求求你了。” “这位姑娘可会琵琶?” 领头人的怀疑越发浓厚。 “略懂皮毛,不敢在各位面前班门弄斧。” 云绾像是没觉察出现在的情形一样,仍旧维持着递出琵琶的动作。 表演的人数已经报给了园林的负责人,若是这边出了异动将郡守的目光吸引过来赔上几个小姑娘的性命······ 领头人不敢想那样的后果,可面前这个若是个不安分的惹事精于她们而言同样是杀身之祸,这······ “你去吧,早些回来莫要乱跑。” 她松开了手,然后看向云绾, “你跟我来把衣裳换了,一会站在角落里,不用拨弄琵琶,凑人数做做样子就好。” 若是这人安分便也罢了,要是出了事就将其推出去平息郡守的怒火,谁惹的事谁解决。 云绾对上她眼中的冷意只是微微颔首点头。 这位能混到领队的位置自然是玲珑心思,她们完全没有必要搞那套欲拒还迎的戏码。 没有问云绾的姓名,也没有透露自己的姓名来历,很明显是不想和她扯上关系。 或者说是根本不相信她的胡扯,说不定回去之后还要查查自己的来历和这姑娘的身体问题。 不过云绾躲在人群的时候上了妆,一些轻微骨骼阴影的增减和皮肉走向的改动足够叫人改头换面,她的想法只怕是要落空了。 云绾抱着琵琶走在乐师之中,没想到这琵琶演奏还真能如沈鸣蝉所说浑水摸鱼,倒是叫她找着了偷懒的捷径。 第277章 竹书 琵琶的演奏排在最前面,云绾一袭白衣几乎要和旁边挂着的白纱融为一体。 天选摸鱼位啊。 她一边垂着眼眸装模作样地弹琵琶,一边透过层层纱帘观察坐在主位的男子。 栖梧郡郡守——袁缘,人如其名长得也是相当圆润,眼睛笑成一条缝,往那一坐仿佛一座肉山,当旁边人两个宽。 身上坠着各种形状的金饰玉带,手里还握着一把金镶玉的小扇。经从旁泻下的阳光一照仿佛成了一个小金人,亮得晃眼,搞得云绾想从他身上扣下来两块。 他身后站着几个侍卫,都是橙阶的修士。在凡间灵气匮乏的情况下这个修为已是很不错了,想要再往上走要么是需要前往修真界吸取大量灵气,要么是有机缘获取天材地宝。 至于这个郡守,云绾竟觉察不到他身上的灵气波动。 郡守算是一方的父母官,按理来说就算是用宝物堆积也该有点修为在身上才是。 这种情况,不是这人天资实在愚钝但背后势力颇大,以权谋私给他混了个肥差,就是有东西遮掩了他的灵力运转。 按照各方对这人的评价来看似乎是前者。 曲子很快弹完,云绾抱着琵琶跟着众人退下。 乐师们表演完后还不能离开,聚在一个临水的单间里。 单间很大足够容纳今日来的所有乐师,凉风吹拂视野开阔,不用人挤人的同时还能欣赏最后的重头戏——水上舞。 云绾倚在栏杆处,不远处的亭子里又换了一拨人演出,天蓝色的水袖飞舞着,像是将天空裁下来一块似的。容颜姣好的姑娘们配着仙气飘飘的衣裳首饰,比那些名贵的花还要好看。 她垂眸落到湖面上的倒影,水波粼粼,浮光跃金,模糊间映出她这张假面,以及不远处假装看风景实则在警惕她的乐师领队。 “盯得有点太明显了,好姐姐。” 云绾半撑着脸歪头看向她。 和她隔着一段空隙的人身形一僵,随后自欺欺人地理了理头发继续装作不在意地看风景。 侧面没有再传来动静,仿佛那一句话只是领队的错觉。 她没忍住又理了下头发,试图通过这一动作遮掩往那边瞧的视线。 手都搭上头发了才想起不到几秒钟前她才做过这个动作,一时不知是该继续还是该放下。 她纠结许久最后还是打定主意刺探敌情,往那一瞟就和云绾对上视线。 ······ 两人相顾无言。 “你混进来的目的是什么?” 领队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走到她旁边,像是两片纤薄洁白的云靠在了一起。 “这怎么叫混呢,明明是我被半场拉过来救急才对。领队的不感激就算了,怎的还怀疑起我来了。” 云绾慢悠悠打着扇子,有心要试试她的耐心。 “虽然没有证据,但姑娘出现得太巧合了。一般的平民百姓是接触不到琵琶的,有这技艺又有闲心四处乱逛想来姑娘的家境非富即贵,可就是这么一个富贵人儿身边连个丫鬟都没有。 我好歹也在这世间摸爬滚打这么些年,形形色色的人见了不少,只需一眼大概就能判断对方所处的阶层。你不是我们这种平头百姓,你来这里是有明确目的,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动作但并不影响在未来当我受到审问时将你供出去。” 老实说云绾有些惊讶,不管是化妆还是幻术都算是她学得不错的东西,之前在修真界还没人能一眼就觉察出她的奇怪,故而在最开始引得领队警惕时她还以为是剧本没选好。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我特意选的素色衣裳。” “没有原因就是一种感觉。” “我可不觉得我长得像受人威胁还能忍气吞声的软包子。” 领队顿了顿,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话或许有讨好奉承之嫌,但我觉得你应该不会动手。你虽然实实在在站在这里但给我的感觉却是飘着的,沾不上周围的尘土气。” “尘土气是什么?” 云绾提起裙边抖了抖,白色的裙摆荡起波纹,像是冬日结霜的湖面被一掠而过的雀儿打破宁静重新泛起涟漪。 “这衣裳还是你给我的。” “不是这个,你就当我是在夸你不食人间烟火吧。” 云绾:······被看破伪装算是哪门子夸奖。 “话说你留着备用衣裳却没有多带一个姑娘当作备用吗?” “带了,但半途被红尘阁的人叫走了,说是某位大人点名要求。” 好你个小心眼的沈鸣蝉,明明朝花宗的师姐都安排好了还偏要她自食其力。 云绾心有所感朝湖面中心的亭子看去。 上面表演的人又换了一批,牡丹般明艳大气的颜色铺开,给这有些寡淡的冬季带来生机与活力。沈鸣蝉抱着个二胡在上面滥竽充数,看手势简直像是在锯木头。 觉察到这边的视线她抬眼望过来,微微一笑又低头继续锯木头,看样子好像还挺乐在其中。 她在这接受怀疑,这人却潇洒得紧。 同样小心眼的云绾已经开始谋划复仇计划了。 “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问名字做什么?” “万一你惹了事有人来问我我得把你的名字报上去啊。” 领队的回答格外真诚。 “随便报一个吧,反正我也不可能和你说真名。” “你也挺诚实的。” 领队居然真的在帮她想名字, “兰琴、梅棋、竹书、菊画?” “你取的名字还挺有特色。” 云绾打量着湖光山色。 冬日孤绝,可此处的湖水却并未见得有枯绝之象,草木葳蕤欣欣向荣,一看就是花费了大价钱在保养。虽然违反季节常理有奢靡的嫌疑,但若是工钱给得高未尝不是份能养活好几家人的好工作。 “我们这些人取名都这样,从那些花里选,都是供人赏玩的玩意,有些念过几年书的官家小姐流落到这些地方还会取得更高雅些。天上飘的云,山里游荡的雾,更有人从那些诗词歌赋里挑两个好听的,都是为了取个好兆头。” “取名都从花里选?” 云绾忽地想起个人, “是啊,漂亮嘛。只是落到我们这种地步的都没有姓,名取得再好也是水上的浮萍。” “那李招娣和格桑谁更好听?” ······ “都不好听。” 领队笑了笑。 “是啊,何苦在同样难听的名字里比个高下呢。” 云绾直起身,看着缓缓退场的沈鸣蝉, “竹书吧,这个姓好。” 第277章 水上舞 夜色渐深,湖面点上了一盏盏莲花灯。脆弱的火苗被重重叠叠的花瓣护在中央,在深色的湖面上映出一块难得的光圈。 园林的表演没有固定的顺序,她们等那水上舞竟直接等到了天黑。 “他们都在吃晚饭了吧。” 云绾整个人都趴在栏杆上, 出门之前小白还答应她今天晚上有蘑菇炖小鸡,现在好了,为了看场舞连饭都赶不上了。 “你居然关心这种事?我还以为你要学老神仙,连吃饭睡觉都省了呢。” 沈鸣蝉站在她旁边,两人一正一反一趴一靠刚好将所有角度都看得一清二楚。 “老神仙也要吃饭睡觉。” 云绾想起九卿那阴间的作息,唯一能瞧得见人影就是在等着开饭之前和她出糗的时候,其余时间都赖在他的大床上。 觉多就算了,还赖床,一喊他名字就往被子里缩,主打一个没睁开眼就不用面对云绾的死亡视线。 真是的,像个没长大的小孩一样。 “别哭丧着脸了,那边还有一个没吃晚饭的。” 云绾顺着沈鸣蝉的视线看去,盆盆鲜花后面是端着糕点茶水忙碌的丫鬟小厮。 漂亮但明显陈旧的衣裳穿梭交织在葳蕤的墨绿与盛放的朱红之间,像是朴实的细线,一针一针缝起华贵的画卷。 人群中有一个格外眼熟的身影,灰头土脸但活力满满,呲着个雪白的大牙跑上跑下,似乎已经全身心投入小厮这个身份了。 这是······楚以洵? “这孩子······” 云绾欲言又止, “真是热爱生活啊。” “谁说不是呢。” 沈鸣蝉幽幽补上一句。 “你的亲妹妹呢?” 云绾往他周围一扫没看到沈灼的身影。 “他那个性子不来也正常。” 沈鸣蝉拈了块糕点,碾成粉末洒在湖中,引得湖里的红鲤争相跳出水面, “小弟弟因为从来没做过这些事所以才会新鲜,他知道自己不是所以可以不在意,我的好妹妹可就不一定了。” 沈鸣蝉把手上所有糕点都扔进去,拍了拍手心的碎屑, “他啊,像被人这样呼来喝去白日还可能强撑着,晚上一个人的时候可要哭死了。” 云绾试图想象。 想象失败。 “小方肯定会问他为什么不高兴的。” “说不准他现在已经回客栈找他的好师兄了,可怜的师弟啊,还乐呵着呢,一会要一个人回去喽。” “我有点想吃小方的竹笋烧牛肉了。” 云绾眨巴眨巴眼努力暗示。 “让我的亲妹妹帮你尝尝吧。” 沈鸣蝉不为所动。 “他说不定不吃呢。” “他师兄做什么他都会吃。” 一个不进油盐,一个只进油盐。 云绾继续趴在栏杆上画圈圈。 他哪里吃得明白。 湖中心传来一声凤鸣似的清啸,人群的惊呼宛如潮水般一声接着一声朝着外面散播。 “好戏开场了。” 光线一瞬间昏暗,湖面上的莲花灯也在不知不觉间没入了黑暗。 铃声清脆,声声入耳,细碎的光点随着逐渐密集的铃声缓缓上升,直至完全照亮湖面圆台上的身影。 繁杂华丽的花纹像是古老的壁画,金箔勾勒的纹样随着光点的升腾倒映出耀眼的金光。流光从裙角向天空滑去,在圆台中央的美人脸上打出朦胧的光影。 眼尾鲜艳的朱砂痣与其身上的华衣相称,葱白的兰花指如玉温润剔透,整个人看起来似干净无暇的兰花,又仿佛是那歇于花上的红蝶。 鼓点声渐起,金红的水袖铺开,随着台上人的动作肆意翻飞,比起翩然的蝴蝶倒更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带着不甘和决绝,以自身为燃料烧毁她所见到的一切。 周围起了风,金铃叮咚作响,台上的人忽然停了下来。鼓点还在继续,像是催命的脚步,乌黑的秀发和身上的红绸金纹交织在一起,仿佛火焰燃尽后的灰烬,藏着盛大繁华后的冷寂颓废。 悠扬的乐声随风而来,明灯也有了新的动作。 纤细的身形一顿随后大步往湖上跑去,绣鞋上的珍珠流苏轻晃,金红的火焰便从其中生发,落在水面幻化成一朵朵火莲,接住了她轻盈的身姿。 火莲随着她的步伐越来越多,一盏盏明灯般照亮了整个湖面。花瓣被风裹起,四散纷飞,萤火似的的暖光与皎皎月光相接,将湖中之人的面容衬得如梦似幻。 “真是精彩。” 沈鸣蝉伸手接住飘来的一片花瓣,火红的颜色在她手里化为赤色的灵力。 “这一场舞下来要费不少力气吧” 云绾趴在栏杆上,借着衣袖的遮挡悄悄捏着一块留影石记录这一切。 “行了,看也看完了,回家说不定还赶得上宵夜。” 沈鸣蝉看着湖面上逐渐消散的火光起身准备离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看向云绾, “你这一身······” “和你一样,人家好心送给我了。” 云绾把手里的留影石偷偷塞到布包里,给蜗居在里面不方便露面的栗子妖弦看回放, “毕竟这身衣服的主人可早早就被红尘阁给借走了。” 沈鸣蝉知道这事瞒不过她, “妹妹怎么不说是要销毁麻烦的证物。” 修士追踪的手段很多,仅仅是一件穿过了衣裳也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云绾和领队都明白,所以心照不宣地从未提过此事。 “我还可以说这是今日新买的衣裙。” “那剩下的那些人可要气得眼红了。” 沈鸣蝉迈步率先走出去,云绾跟在她后面在经过楚以洵的时候还不忘拍他一下。 “干完活记得早些回家啊。” 回应她的是楚以洵一声轻快的“嗯”。 二人是从偏门出去的,倒不是做贼心虚只是郡守要从正门出去,随行的达官贵人和想要与其攀谈的人将那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鸣蝉嫌弃喝了酒的人臭,云绾怕闷怕挤,二女很有默契地挑了人少的小道。 刚跨过门槛,二人迎面撞上藏在阴影里的沈灼。 ······ “你们俩这是上台演出了?那今天来听曲的宾客还真是遭罪。” 沈灼借着门口的灯笼打量二人浮夸的装扮, “下回要是还有这种活动的话把孔淑和古槐吟俩小孩叫上吧,两只花孔雀喜欢这个。” 身为亮晶晶爱好者并且对自己音乐天赋相当有自知之明的云绾自动忽略他一句话得罪四个人的杀伤力,目光直直落在他手里提着的一大袋东西上。 包子的味道顺着缝隙往外飘,打眼一看体积约莫十来个, “你大晚上提一袋包子干嘛,难不成要在门口摆摊卖夜宵发家致富?” “喂狗。” 沈灼简明扼要地解释了自己手里包子的用途。 “也是难得你这么晚还在外面等着,该赏。” 沈鸣蝉对自己这个异父异母的“妹妹”毫不嘴软,在沈灼想要礼貌问候她的九族时楚以洵跑了出来。 “沈灼快看,这是我的工钱。” 他格外兴奋地举起一串沾了灰的铜板。 有工作经验的沈灼一眼就看出这是被人坑了,当即回了他一个白眼, “长点心吧你。” “嘿嘿,下次就有经验了嘛。” 他挠挠头,看向一旁的云绾和沈鸣蝉, “你们俩也在里面打零工吗?” 混在自己人里面的沈鸣蝉:······ 根本没想起来还有工钱一说的云绾:······ “哟嚯,这还有两个更没长心眼的。” 沈灼无情嘲笑。 第278章 中二病 “没关系,我可以和你们分。” 楚以洵细细数着手里的一串铜钱,还没数完就被两个人婉拒。 “你挣点工钱也不容易,脸都跑花了,自己留着吧。” 手里并不缺钱的两人还没贪财到要骗小朋友的血汗钱。 “可是你们两个脸也跑花了呀,灰灰白白的,要不是知道你们本来长什么样子我都差点没认出来呢。” 其实是为了伪装在脸部上了妆的两人:······ “留着吧,赚钱不容易守钱更不容易。” 云绾拍拍他的肩膀,企图浇灭他过于旺盛的分享欲。 “回去拿给你几个师兄师姐看看,也好让他们知道今天你在外干了什么。” 沈鸣蝉掰过他的身子面向沈灼, “你沈师兄还给你带了包子,再不吃就凉掉了。” “诶?沈灼你真的给我买了呀。” 楚以洵这才确定沈灼手里的一大包东西是特意去城西边缘给他买的包子, “我还以为你是不想和我一起混进去所以才找了个这么远的借口跑掉,沈灼你人真好。” 沈灼长这么大就没被人这样形容过,当即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吃你的包子去吧。” 他伸手从袋子里取出一个,一把塞到楚以洵嘴里, “食不言寝不语,离我远点。”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楚以洵难得没缠着他,抱着自己的包子去了云绾旁边。 “怎么想到去城西,我记得你们的目的地就在这附近。” 沈鸣蝉上下打量他一番,没有使用过灵力的残留,应该是走路去的。 还挺闲。 “还不是纪绍钦,非得在玉简里说城西的包子好吃,害得我还要跑这么远。” “还有心情评价城西的包子,看来他和雾绡之间也没我们担心得那么水深火热。” “何止水深火热,我去的时候两个人隔着三米远,不知道还以为纪绍钦是尾随小姑娘的变态呢。” “雾绡居然没甩开他。” “没办法,纪绍钦狗皮膏药转世,想甩也甩不掉。” 沈灼也没放过隔壁宗门的自然也没放过他的亲师姐, “雾绡也是,上辈子是当铺里的朝奉吧,挑拣物品习惯了这辈子嫌这嫌那的,难伺候。” “我把你的话都录下来了,回去等着挨揍吧。” 沈鸣蝉朝他晃晃手里的留影石。 “我能怕他们。” “我给方渚兮看。” 沈灼:······ 在那边进行灰色交易的同时这边也在进行交易。 “云绾,里面有豆沙馅的哦。” 上回玉面村吃早餐的经历让楚以洵大概了解了每个人的口味。 比如不吃早餐的沈鸣蝉,比如爱吃肉包子的容览秋,再比如喜欢豆沙包的云绾。 “豆沙馅?” 楚以洵把袋子拉开,热气升腾冒出,白纱一般模糊了两人的面貌。 “我记得豆沙的包子上面有个红点,这里,给。” 云绾接过来咬了一口,皮薄馅大,豆沙香甜。 “好吃吧。” “好吃。” “他怎么突然善心大发给你带包子了。” 云绾才不信的沈灼的说辞,偷偷摸摸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另一个当事人。 “他担心雾绡师姐和纪师兄吵架,所以一直在关注那边的情况。纪师兄说他们暂时休战在吃包子,我看见就小小‘哇’了一声。沈灼说让我进去侦察情况他去买包子,我还以为他劝架的时候肯定顾不上带包子回来了。” 楚以洵说着又往她手里塞了一个, “玫瑰酱的,甜甜的。” 云绾手上的豆沙包还没吃完手上又被塞了一个,想了想左右都咬了一口,确实甜, “那他就是口是心非喽。” “嗯,沈灼就是口是心非。” 沈灼:口是心非你大爷,你们俩聊天能不能小声点,我这边都听见了。 沈灼威胁的眼神连楚以洵都吓不住,顶着他冷飕飕的视线楚以洵将目光放在不远处的小摊上,红艳艳的果子裹着半透明的糖霜,像是被金色的雪冻住的红宝石。 “前面有卖糖葫芦的,你们要吗我多买点。” “你那点钱够买几个,自己留着吃吧,别到时候不够分被某些人记恨上。” 沈灼话虽难听但倒也是实话,不过楚以洵的热情乐观不是那么容易消退的。 “我去问问吧,万一看我买得多便宜些呢。” 说着便抱着一袋包子跑到小摊面前和老板讲起价来。 三个人慢悠悠跟在他后面。 “沈心非,啧啧。” 云绾虽没说什么但那两声语助词实在含着许多意思。 “云绾,这是我拿来喂狗的。” 沈灼看向她手里的包子皮笑肉不笑。 “哦,对哦。” 云绾假装恍然大悟,然后把包子递到他面前, “疯狗也是狗嘛,来,嘬嘬嘬。” 沈灼:······ 洛槿白教的什么人啊。 回应她的是沈灼的一记白眼, “少拿这种名声恶心人。” “心非妹妹,我们可是在夸你爱护师弟友爱师姐。” 沈鸣蝉可不想被泼脏水。 “我们夕雪宗才没有这种陋习。” 沈灼瞪了眼沈鸣蝉又瞪了眼云绾,一个毒妇一个恶妇,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警告你们啊,别给我安什么口是心非别扭傲娇的名头,恶心死了,我们夕雪宗的人才不需要这种名头。” “是是是,你是冷酷无情的大坏蛋行了吧。” 云绾语气里没有认同全是敷衍,沈灼莫名有被气到。 要问云绾为什么知道怎么对付他全靠洛槿白日常提供的思路。 小白管饭后聆风宗三位亲传私下的接触就多起来,偶尔和月魄聊天越聊越气的时候就会冒出以下发言: “好,我是坏人行了吧。” “少来教训我,管好你自己吧。” ······ 在两人动手之前小白就会及时打断并且美其名曰“坏人也要吃饭”,说这话的时候通常还伴随着珍珠丸子、菌菇汤、油炸小黄鱼等一系列云绾爱吃菜的香味。 他轻飘飘的态度甚至一度让云绾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中二病,后来和几位师兄师姐一讨论发现是自己太闲了,随即丹峰和任务堂的事务又翻了一倍。 等云绾明白这是竹笑和鹤观砚的连环套并且追悔莫及时手上的公务已经处理一半了,是中二病还是心里阴暗早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云绾不想早点完成任务回到在聆风宗被宗门事务追着杀的日子。 所以现在这样,很好。 “当当,我回来了。” 楚以洵拿着四串糖葫芦回来, “一串上面有五颗,一共二十颗,我们拿回去给他们分还能剩下来两颗多的。” 楚以洵很认真分析着,但后面三个师兄师姐却在心里默默腹诽。 究竟是谁给了楚以洵错觉,让他以为一群成熟的大人会和小孩子抢糖葫芦吃啊。 第279章 分糖 抢,抢的就是小孩子。 打开客栈为他们专门准备的包厢时最先扑上来的是纪绍钦,然后是容览秋,三个人勾肩搭背吊儿郎当的, “哎呀,我们小洵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呀。” “是糖葫芦啊,给师兄尝尝。”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啃小啃得毫无负担。 “一人一颗哦,多出来的我要给洛师兄和方师兄。” 楚以洵一人给了一颗。 “偏心呐偏心,谁来管管这个偏心的孩子。” “哎呀呀,没有我们就算了,怎么连你的同门师兄师姐都得不到额外的呀。” 二人一边鼓着腮帮子把糖葫芦嚼得咔擦响,一边吃人嘴硬难为这个小弟弟。 “因为洛师兄和方师兄做饭很辛苦嘛,我想让他们多尝一点。” “你月师兄帮着打下手,小雀儿帮着端盘子就不辛苦?小洵这心偏的都快找不着北了。” “我没有。” “那你是更喜欢你洛师兄还是更喜欢你盛师兄啊?” “我都喜欢。” “那你是更喜欢你桐澈师姐还是更喜欢你白藏师姐啊?” “我也都喜欢。” “真贪心,只有不懂事的小孩子才会全都要,有责任心的大人只会选一个。” “可我就是都喜欢嘛。” 楚以洵急得想跳脚,还没蹦起来就被一左一右两位大佛压得死死的。 正在大脑里搜刮毫无杀伤力的反驳时木清辞看不下去了,走过来一人赏了一拳将纪绍钦容览秋两个拱火的家伙打得抱头蹲下。 “你们俩够了,再问这种挑拨离间的问题可就没这么轻松躲过去了。” “木师姐。” 楚以洵想告状,张口才反应过来她已经在自己告状前就收拾了两个皮痒的。 他想了想然后把手里红艳艳的糖葫芦递了出去, “木师姐,我请你吃一颗糖葫芦。” 木清辞:这傻孩子。 从来不扫兴的木师姐当然是收下了师弟的一片好心,然后笑眯眯地看着花蝴蝶的一样的孩子围着圈发糖葫芦。 向来只听过散财童子,这散糖童子倒是头回见了。 楚以洵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即便被纪绍钦和容览秋那样戏弄一阵也仍旧不改初衷地分了洛槿白和方渚兮两颗。 甚至他的亲师兄盛晏清就坐在洛槿白旁边。 “盛师兄。” 楚以洵几乎是趴在他背上, “果果给你,不要生气嘛。” “没生气。” 面部表情和容览秋兜里的钱一样少的盛晏清接过他递来的果子。 如果是他也会做这样的选择,能者多劳也应多得。 盛晏清这个师兄都没说什么,想逗逗师弟的桐澈也只得拿眼神调侃一下。 然后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师弟跳脚的模样。 心情好多了。 坏心眼的师姐如此想到。 方渚兮摸了摸他的头,手上的温度像初雪中的火炉,温暖却无侵略性。 沈灼一路上早就被楚以洵磨没了脾气,拿了果子就往嘴里塞,不像是在吃糖倒像是在吃毒药。 让人出乎意料的是夕雪宗另外两位的反应。 雾绡不喜欢异性近乎是所有人的共识,之前在秘境的时候还嫌弃过楚以洵臭。饶是缺心眼的楚以洵此刻也担心给她糖会不会让她觉得为难,可是不送吧又好像是在故意排挤。 他手里拿着糖葫芦的竹签一时之间有些不敢动。 雾绡根本就没把他的情绪放在心上,别说主动示好,就连抬手接过他手里的东西都不可能。 场面僵住,几个好事者看似低着头嚼东西实则眼神交流现场吃瓜,大一点的师兄师姐心里默默思考着一会怎么圆场子。剩下的要么钝感力超强对此刻的气氛一无所知,要么静观其变不打算插手。 现场唯一一个真情实意和楚以洵有着同样担忧的,估计只有不爱说话但对于不开心格外敏锐的雀云镜。 最先动作的是楚以洵,他伸手拉了拉雾绡身边的白藏。 正认真品尝糖葫芦的师姐属于一无所知的那一派,抬起头来时一脸懵。 “师姐,你可以替我用清尘术洗一下糖葫芦然后递给雾绡师姐吗?” 白藏:好复杂的过程。 不懂但是照做的白藏老实用清尘术洗了一遍,然后递给了旁边的雾绡。 “雾师姐,楚师弟让我把洗过的糖葫芦递给你,我现在可以递了吗?” 雾绡:你们俩有病吧。 她瞪了一眼旁边的白藏,但对方明显没和她在同一个频道。 “一会再递吗?” 白藏试图理解。 “拿来吧。” 雾绡理解了沈灼为什么老老实实的原因。 一根筋的人不在乎时间,他们可以等一个明确的答案等上许久并且乐此不疲。 但她不行,因为好不容易因为人齐了而端上来的菜要凉了。 另一个意外是柳芜絮,她接过了楚以洵的糖葫芦停顿了许久都没有取下属于她的那一颗。 楚以洵也不急,以为她是在权衡剩下的哪一颗看起来比较有眼缘。 过了一会她抬起头来,眼神诚恳, “你可以把你的那颗取走然后把竹签留给我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为什么啊?” 楚以洵的好奇心和云绾兜里的钱一样多。 “这样我就可以假装我有一整根糖葫芦了。” 楚以洵震惊。 楚以洵感动。 “那我把我的那颗也给你吧,这样你就可以假装有两根糖葫芦了。” 话一出口惹来了一声轻笑和一声叹息。 笑的是沈鸣蝉,她刚刚出主意让柳芜絮演上这么一遭,不明所以的柳芜絮不懂但是怕耽误事还是照做了。 就是不知这人笑的是柳芜絮木头般的演技还是楚以洵眼瞎般的感知力。 叹气的是孔淑,熟知师姐恶趣味且占尽地利就坐在沈鸣蝉对面的她将对方的表情尽收眼底,这声叹息不仅仅是为楚以洵也是为经常被骗的她自己。 “楚师弟,估摸着在你思考如何给雾师姐递糖时她们俩就串通好如何骗你糖了。” “准确来说是师姐制定计划,柳师妹盲目执行。” 古槐吟从旁补充。 朝花宗食物链底层的师弟师妹就差现场表演一个抱头痛哭控诉二位师姐的恶俗趣味了。 “诶,这样吗?” 楚以洵挠挠头。 “你可以把你的拿回去哦。” 柳芜絮把手里的糖葫芦举高。 “我娘说了答应别人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我说给你了就不能再要回来,你留着吧但是下回可不能再骗我了。” 楚以洵刚好发完所有的糖,顺势坐在柳芜絮旁边的座位上,一番言论难得有了当师兄的架势。 难得机灵一回的柳芜絮没有回答,张口咬下了一颗。 我可没有答应哦。 第280章 庸医 “冻着了吧,先喝点汤。” 洛槿白添了碗汤放在云绾面前,然后变戏法似的取出两个茶杯大小的碗,添了些汤后放到一边, “栗子和妖弦也辛苦了,先出来吃饭吧。” 两颗脑袋几乎同时从云绾腰间的布包里探出来, “我们还以为你们早就吃过了。” 栗子拿着配套的专属小勺和碗里的肉丸子作斗争。 “晚饭就是要一起吃才热闹嘛。” 洛槿白说着又给云绾添了一勺, “今天在外面有好好吃午饭吗?” 云绾:! 茶点在云绾的心里已经算是一顿很正式的午餐了,但在洛槿白那里好像还没获得可以代替主食的资格。 特别是撒了白糖的茶点。 “我在茶楼里吃的。” 云绾语速极快地说完,然后欲盖弥彰般抿了抿了面前的热汤。 诚然修士的身体素质远超普通人,即便不用灵力护身也不会在寻常冬日里因寒冷生病。 但也仅仅是比普通人抗冻一些而已,该冷还是冷,故而那碗热汤顺着喉咙滑到胃里的时候云绾没忍住眯了眯眼睛。 说起来她有今日被小白追着问吃饭问题全赖姜醉茶的煽风点火,这人每每在自己手上吃了亏转头就跑去小白面前说些有的没的,搞得她像那种学艺不精还讳疾忌医的庸医一样。 洛槿白倒是没想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姜长老博学多识医毒皆有涉猎,知道点他们不懂的也很正常。 况且云绾这一思考就想找些甜点塞嘴里的习惯确实不好,不仅缓解的效果甚微还经常越吃越焦虑。 “那我明日给你准备点肉饼,饿了就吃这个好不好?” 云绾就怕他揪着不放,一看松了口赶紧点头。 楚以洵那边已经完成了糖葫芦的发放,好不容易所有人坐下来才开始今日的外出汇总。 “我们在凤临庙发现了这个。” 古槐吟从袖中取出三柱香递给身边的人, “看上去是不久前才插上的。” “闻起来香香的。” 楚以洵的评价很直接。 “是凡间的东西,按我的记忆应该是相当好品质的香。” 雾绡抬起来闻了闻,然后递给下一个人。 白藏拿起来左右看了看,没发现什么。 “香不都一个味道吗?” 沈灼没兴趣研究,交给了下一个人。 “是这栖梧郡里一家商铺的东西,他们家的香是供达官贵人用的,里面加了几味价格昂贵的草药。” 方渚兮算是剑修里难得认真研习过丹修课程的,此刻也就比另外几人多觉察出些东西。 云绾咽下口中的东西,从洛槿白手里接过香。 正如方渚兮和雾绡所言,这里面的原材料都来自于凡间,云绾略通鬼道,制香的工艺也知道一点,这香确实金贵不是普通百姓能负担得起的。 不过······” 她抬眸看了眼对面的古槐吟,同为丹修他应该不止是想告诉自己这些。 云绾从布包里翻出测试的符箓来,刚一靠近黄符便冒出阵阵黑气。 “魔族?” “而且还是很强的魔族。” 月魄在一旁淡淡接话。 云绾本来还在思考魔族怎么会上香而且还这样明目张胆连气息都未隐藏,听到他的声音忽然想到一件大事。 “你用时间阵法回溯了。” 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月魄拿筷子的手一顿,然后装耳背般若无其事夹了一筷子菜。 “他肯定干了,上次还好意思说我不听指挥,这回轮到他冒进了,小白快说他。” 云绾开始翻旧账,越翻越觉得今日是个报仇的好时机。 事实上不用云绾煽风点火洛槿白也觉得这事太冒险了,有关时间的阵法本就不稳定更何况是要将自己神魂搭进去的回溯,专修神魂的强者是可以隔着时间对现在的人造成伤害的。 “阿月。” 他深吸一口气, “绾绾先去给他看看。” “好吧我承认是我考虑不周,不过没出什么事,她发现了我但没做什么。” 月魄认错态度良好且迅速,比非得吓唬一顿的云绾更显识时务,当然也可能只是单纯的不想被云绾探查伤势。 云绾看了眼古槐吟,对方耸了耸肩示意自己没看过。 他和月魄不太熟,这位哥软硬不吃,动武又打不过,动嘴皮子又说不过,几下就轻飘飘揭过这个话题。 他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可怜丹修有什么法子,当然只能回来告状啦。 云绾又看了看旁边的洛槿白,小白法官表示维持原判。 这就不能怪我了,月道友,谁叫你当时拉着小白偷偷摸摸演了那么一出大戏呢。 云绾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两步就跨到了月魄面前,手刚伸出去他就下意识收回。 “阿月。” 洛槿白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 啧啧啧,月道友,你死定了。 云绾眼看他心不甘情不愿地重新伸出手,没忍住幸灾乐祸。 狐假虎威的家伙。 月魄浅色的眼睛在灯光的映照下透露出一种要死不活的神情。 我不仅狐假虎威,我还仗势欺人呢。 云绾探了下他的脉搏,其实伤势不重,应该是被探查的那个魔族没有杀意收着力道将他的神魂弹了出去,但是······ “哇,伤得可重了。” 她说完就跑成功避开了月魄拍过来的一掌。 “庸医。” 病人对诊断结果提出上诉。 “我才是丹修,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大夫驳回了上诉。 洛槿白看着云绾的神情知道她是在开玩笑,当下也放心不少,只是会议过后少不了要和这个有主见的弟弟聊聊。 “我把她的样子画下来了。” 月魄轻咳一声取出画卷,上面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眉目淡漠不食人间烟火和刻板印象里凶狠嗜杀的魔族沾不上边,栩栩如生的人物传阅了一圈竟没有人见过。 “她的修为应该和各宗长老差不多甚至更高,只是魔族和修真界的关系一向不和睦,她竟然没下杀手。” 他往后一靠,开始回忆自己见到的画面。 老实说用回溯阵法也是一时兴起,那香是几天前插上的,时间不长刚好在他回溯的时间范围内。 阵法光芒消失时他就感知到了毫不遮掩的魔气,不浓烈,如同自然的呼吸一样萦绕在那位女子的周围。 他下意识拔剑,在反应过来这只是几日前的景象时默默放回去。 “聆风宗?” 那位女子却转过头来,神色既无惊讶也没有被冒犯窥探的不悦,平静得不像一个魔族。 这是她见到自己的第一句话,但当时的月魄身上并无任何象征着聆风宗的标识,除了那与别宗只有细微不同的聆风宗剑诀起手式。 各宗剑法的不同大多体现在招式本身,而起手式看似相同但发力的位置却需要和剑法的第一招相对应而略显出一点区别来。 她······很熟悉聆风宗,又或者是熟悉五宗。 第281章 观影 “也不是魔族的长老,我没在魔族通缉令上见过这个人。” 盛晏清曾帮忙修订过剑宗通缉令,魔族行事又一向高调,几位实力高强的长老和部分护法的脸都在通缉令上挂着。 “你们说魔族能自学成才吗?” 楚以洵开始发挥想象力, “类似于掉下山崖偶遇魔族大能,拜师以后成为当世强者。” “你们剑宗都不管弟子看话本子的吗?” 沈灼看向桐澈, “这人脑子都看出问题了。” 桐澈:······ 其实剑修多多少少都有点这个毛病,谁小时候没做过掉下悬崖习得神功的春秋大梦呢。 只是在场的大部分人因为某些遭遇已经脱离了那个年纪,而楚以洵显然还没有。 “魔族的功法虽然见效快但副作用很大,在杀念和怨气的裹挟下要么用天才地宝压制疏解要么以杀止杀。能净化魔气的天才地宝出世引人争抢,以杀止杀必会惊动五宗,想低调的清修几乎不可能。” 木清辞拿过画卷“啧”了一声, “这人看着怎么比盛晏清还像无情道啊。” 盛晏清:? “无情道还有统一长相吗?” “给我瞧瞧。” 姑娘们自动忽略了他的问题,桐澈来了兴趣,和容览秋一左一右凑上去看, “你别说,是比小清有气势多了哈。” 容览秋拿着筷子比划, “这样看咱们小清有点呆,没什么杀伤力啊。” 盛晏清:······ “我年纪好像比你大。” 他试图纠正。 “这样多好显年轻,而且还和小白一样。” 容览秋三两句话就敷衍过去。 “魔族能修无情道吗?” 白藏掏出随身记录的小本,每当有人提出观点她就在上面记下,当无人发言的时候她再提出疑问。 “能吧,大师兄都能修。” 说话的是沈灼,念久生虽是无情道但那脾气实在好得没边,也不知怎么偏到这条道上的。 “我也能修吗?” 柳芜絮从饭碗里抬起头。 “修无情道会变强是假的,而且无情道不收傻子。” 雾绡给她泼冷水。 “哦。” 柳芜絮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忍了忍还是没抬起头来, “无情道真的不收傻子吗?” 雾绡:这人话怎么只听半截。 “吃你的饭吧。” “魔族能不能修无情道暂且不论,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这人去凤临庙的目的以及她和我们这次的任务有没有关联才对吧。” 沈鸣蝉拉回偏掉的主题。 “去庙里烧香还能干嘛,祭拜祖先祈求顺遂,或者仅仅是路过顺手也未可知。” “路过不太可能,这香需要到城中心买。” “那就是专门去祭拜的喽,说不定她认识文帝呢。” “认识文帝?那得快一千岁了吧。” “一千岁的大魔,我们真的能打得过吗?” “还打呢,我们能从她眼皮子底下跑掉就是积了大德。” “所以月哥是积了多大的德。” “可能上辈子是个济世救民的大夫。” 月魄发散思维总结道。 “希望她没掺和到这次的任务中来,不然我们就只能找师兄师姐求救了。” “师兄师姐们年纪也不大啊。” 云绾窝在椅子里想起竹笑的年岁,池青吹和陈梳云的年纪不清楚,但和竹笑是同一辈的想来也差得不多, “我师兄还没及冠,连人家年纪的零头都不到呢。” “我师兄好像也是才二十多诶。” 这么一说大家才意识到各家师兄师姐的年纪不仅在修真界算得上毛头小子,在凡间也是刚刚独立生活的大人而已。 “难道我们要找长老?” “我倒是觉得她不一定和这次任务有关,毫不收敛魔气代表她对自己的实力有足够的自信,那又何必藏头露尾地搞出这么一大堆事情来。而且她没有为难月魄,说明她对修士或许并无敌意。” “魔族可能爱好和平吗?” “成魔的原因有很多,除了性格走极端外还可能是功法所致,虽然生活的环境和周遭的同类大多嗜杀但多多少少也会存在一些异类啦。” “此事需要上报各宗长老,等上面的通知吧。” “除此之外再来看看这个。” 云绾拿出留影石,影像投到上空正是明灯跳水上舞的画面。 “喂,不考虑一下我们坐背面人的视角吗?” 沈灼表示抗议。 “呀,忘了,您要不屈尊降贵挪个窝。” 沈灼翻个白眼,但最终还是挪了。 云绾和沈鸣蝉近距离观察过,这回主动把位置让了出来和几个眼神好一点站在后面,剩下观察力弱一点的挤在前面,共用着四把视野最佳的椅子。 为了观影效果方渚兮甚至贴心地吹灭了蜡烛。 “如何?” “什么如何?” 沈鸣蝉和一群呆子对视两秒选择放弃。 “她这裙子······” 孔淑难得在这种时候发言, “有点不像是栖梧郡的风格。” “有吗?我看见街上也有人穿红裙子呀。” 几个人凑在一起研究起了流光一般的裙子。 “你们看这上面的图案,感觉像壁画,就是丑了点。” 月魄观察一阵,难得严肃起来,他看向云绾对方朝他点点头。 “你们注意看她的皮肤。” 云绾从后面拍拍不知是谁的脑袋,本来以为是某个皮的,结果转过脸来才发现是性格乖巧的雀云镜,怕他掉眼泪又赶紧摸了两下。 “她皮肤很好啊,细腻如雪光滑白皙。” 孔淑在这方面是行家。 “嗯,和雾绡一样白。” 柳芜絮答得真诚,却得到了师姐的一句“滚”。 白藏想了想,忽然看向旁边雀云镜。 被她盯着的人不自在地眨了两下眼睛, “怎么了吗?” “皮肤纹理。” 白藏抬头看向云绾, “她眨眼的时候眼部的皮肤纹理没有变化。” 雀云镜听此好奇地戳戳自己的眼下,又凑近留影石观察, “是欸。” “哇,白藏你好聪明啊。” “白藏聪明。” 孔淑和柳芜絮一左一右抱住白藏,大有一种村里出了位大学生的与有荣焉。 “是妖吗?” “不像,大部分妖身上都有股味,我们离得比较近没有感受到妖气。” “我倒是觉得更像是某种东西套了层壳子。” “壳子能做到这么细致需要很大功夫吧。” ······ 前面在庆祝后面的人也没闲着,云绾眨了眨眼睛,视线悄然落在和栗子靠在一起庆祝的妖弦身上。 第282章 无情道 “你觉得她是凶手的可能性有多大?” 沈鸣蝉侧头望向云绾,她们两个是近距离观察过的。 “我怎么知道。” 云绾赶走了霸占自己位置的楚以洵,重新坐下来后翘着椅子后仰看着她, “猜东西这种游戏你要找月魄,他会占卜,效率高。” “我抗议,会长白头发的。” 月魄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两人之间隔着小白的空椅子。 “所以哥,比起折寿你更在意这个。” 纪绍钦趴在他的椅背上。 “有问题吗?” 月魄神情坦然。 “我一直以为你和小清一样修无情道。” “谁修那破玩意。” 盛晏清:······ 不知是该先哀伤一群人里只有他修无情道,还是应该先纠正“小清”这个称呼。 说起来盛晏清并非是因为性格缺陷感情淡薄才被推荐去的无情道,单纯只是因为在灵船上的时候江行止过来给他讲冷笑话结果没把人逗笑。 江行止觉得不是自己冷笑话的原因,毕竟竹笑和玄枝每次都笑得很高兴。思来想去他顿悟了,这孩子是个学无情道的好苗子。 于是乎,盛晏清就这样被忽悠上了一条空荡荡的贼船。 “我觉得我们应该把重心放在探案上。” 盛晏清真诚建议。 “嗯,有理。” 纪绍钦郑重点头,然后伸手捏了捏雀云镜的脸, “所以我们小雀儿要多笑笑,免得被隔壁剑宗的大师兄抓去修无情道。” 盛晏清:今天怎么这么漫长啊。 雀云镜:? “大家不能谈谈正事吗,现在是严肃场合。” 一群人凑在一起,最正经的居然是雾绡。 明明各自分组执行任务的时候还挺有效率,结果挤到一起七嘴八舌,一个正经话题存活不到两秒。 洛槿白和方渚兮也不管,沈鸣蝉木清辞还帮着搭腔,至于盛晏清,他自身都难保还想着管弟弟妹妹。 雾绡忍不了和这群臭烘烘的剑修相处太久,她的耐心要到临界值了。 “明灯姑娘已经能确定不是人类,但是善是恶还未可知,我们不能妄下结论。” 方渚兮拍拍师妹的肩,适时地送上一盏薄荷茶清火。 “明灯能忍受郡守的骚扰这么久,要么是本性良善,要么是个能忍的性子,又或者······” 木清辞给自己斟了盏茶,视线扫过全场毫不意外收获了弟弟妹妹们亮晶晶的好奇眼神。 “他们俩本来就是一伙的。” 云绾轻巧接上, “诸位,要赌一赌吗?” “赌!” 容览秋第一个举手。 “赌你个头。” 雾绡白她一眼,朝花宗管得这么松吗? “师姐,我会给大师兄打小报告的。” 古槐吟给雾绡帮腔。 “小银子,你不是不惧大师兄的淫威吗?” “偶尔还是要畏惧一下的。” 不知道想到什么,他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 “大师兄人多好啊。” 孔淑不服气, “会讲课会做饭,剑舞得好处理公务又厉害,什么都难不倒大师兄。” “其实你就是觉得大师兄好看所以他做什么都是对的吧。” 古槐吟可太了解孔淑看脸的性子了。 “我才没那么肤浅呢,而且大师兄本来就好看啊。” 眼瞅着话题再次偏移,站在雾绡旁边的容览秋感受到了一股冷意。 “都收收啊,怎么又聊起来了。” 不是你先挑起话题的吗,食物链底端敢怒不敢言。 “你也去了园林,有什么发现吗?” 容览秋忽视弟弟妹妹幽怨的眼神,视线落到被云绾驱赶到另一边的楚以洵身上。 “我?” 楚以洵指着自己。 “其实没什么发现,里面挺热闹的,有好多人挤在栏杆边看跳舞,一个不小心还翻下去好几个。其他地方也很热闹,有商贩在那里卖漂亮首饰,说是什么和明灯姑娘一样,好多姑娘在那里围着呢。” 他抓了抓头发,试图提供更多的信息,奈何当时打工的热情太高涨实在没注意到那些细枝末节。 “那勘察失踪夫妻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方渚兮摸摸他的头,笑着换了个切入点。 “最近的一起都在十日前,有什么痕迹早就被大雪掩埋了。” 沈灼吹了吹飘过来的头发。 “大体和鸣蝉之前说的情况差不多,最早的记录是一年前,最近的是十天前,夫妻有的是新婚燕尔有的是成亲多年,甚至有一对是在洞房花烛夜失踪的。” 洛槿白早在云绾他们回来之前就汇总了各方的信息, “不过桐澈和白藏那边有些不一样的发现。” “我们调查的那对夫妻是在洞房花烛夜时失踪的,他们失踪后那座房子便空了下来。我和白藏以租房的名义查看了周围的环境,在他们的洞房里,我们发现了一些可疑的划痕。” 桐澈说着拿留影石放出了她们找到的痕迹, “我们对比过痕迹的深浅形状,不像是寻常刀剑······” 她顿了顿,忽然看向翘椅子的云绾。 云绾被她看得莫名其妙,面对十几双好奇的眼睛她选择举起双手投降。 “不是我干的。” “我们当然知道。” 沈灼见不得她翘椅子的行为, “你就不能好好坐吗?” “管得真宽。” 云绾才不理会他的心情,她乐意翘着,连小白都管不了。 沈灼看向洛槿白,对方朝他笑了笑。 试过和她说这件事,但没用。 切,还以为你多懂事呢,现在不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沈灼微不可察撇撇嘴,又抬眼看了眼方渚兮。 在应对孩子叛逆期相当有经验的方渚兮自然是觉察到了他的视线,不过如果他是真心希望这么做,那么反抗和叛逆也是可以的。 “云绾,你知道修真界还有谁和你一样善用丝线类的武器吗?” 桐澈为自己的停顿做了解释。 云绾翘着脚想了一会,修真界用剑的占七成,用刀用鞭的又分去剩下的两成,剩下古里古怪的武器里傀儡丝算是出名的了。 神界的暝前辈就以傀儡丝为武器,能成神的必然是某个时代的风云人物,效仿学习她傀儡丝的宗派也不在少数。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动他们被暂时掩埋起来,有没有后辈拨开遮眼的泥土小心翼翼捧出那截寒光凛冽的傀儡丝实在不好说。 “问问玄枝师兄吧,他应该更清楚。” 其他人只以为朝花宗首席消息灵通,唯有真正见过的沈鸣蝉和云绾才知那位秾丽多情的人藏在袖中的红线是何用处。 云绾窝在椅子里,后知后觉地明白当初玄枝为何要将他的傀儡丝暴露在她面前。 那是一种隐晦的安抚和认同。 第283章 千里传音 接下来的议题转到了当代郡守和明灯姑娘身上,与其说是他们的嫌疑更大,倒不如说如果只有他们是嫌犯的情况这群初出茅庐的亲传们才有插手解决的可能性。 云绾拿着玉简和沈鸣蝉一起敲敲打打,其余人仍旧围在一起商量对策。 自家师兄自家联系,至于为什么联系玄枝的不是与玄枝关系更好的孔淑······ 云绾翘了翘脚尖,约莫是沈鸣蝉在红尘阁里又得到了什么新消息吧。 竹笑那边回复得很快,简直像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抱着玉简的网瘾少年,这个时间点不应该在教剑峰弟子习剑吗。 (这个人我不认识,你可以问问鹤观砚,他年纪大见过的人多。) 诶?连人魔战争的亲历者都没有见过的大魔? 云绾没忍住把椅子翘得高些,好透过悬挂在顶上的灯看清玉简上的字。 战争先磨损强者。 这是两个种族之间的斗争,她是魔,就不可能完好无损地置身事外。魔族比起人族的拘束欲望会更加忠于本性,这也就意味着当战争来临前那些弱小的魔族会加倍地将目光投向强者。 她是怎么做到悄无声息却又如此强大的? 云绾觉得听从竹笑的去问问鹤观砚。 月魄画的人像刚发过去鹤观砚的千里传音就来了。 (云绾?) (在呢,鹤观砚你看见我发的东西了吗?) 云绾试图让这份跨越边界来到凡间的传音能更稳定些,身子伴随着凝神的动作歪向一边,连带着椅子也悬空了大半只剩一条腿在苦苦支撑。 (说了多少次要叫师兄,你净跟着竹笑学。) (竹笑师兄天天在我跟前一口一个鹤观砚的,我跟着就顺口喊了。不如这样,你把他打服让他改口,我自然也就跟着改口了。) (打了也那样,你不也是。) 云绾想起之前鹤观砚教她射箭的事情。 原来在鹤师兄的认知里这样就算打啊,难怪竹笑说他从来不动手。 (鹤师兄冤枉我,我是知错就改的类型。) (你是改了再犯的类型。) 云绾回想一下,好像是有点,但她对天发誓绝对没有想篡鹤师兄位的心思。 她又不是沈鸣蝉。 思及此她朝旁边投去视线,沈鸣蝉显然也在和玄枝千里传音中,感受到她的视线偏过头来与其对视。 看什么? 没看什么。 云绾晃了晃椅子,那身还没换下来的白色表演服就这样像水一般荡起波纹,珍珠面纱被她取下随意搭在腰间,摇晃间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你在想坏主意。 沈鸣蝉的眼神足够肯定。 我没有。 云绾小幅度撇撇嘴, 怎么能这样怀疑我呢。 (你心理活动很丰富啊。) 鹤观砚的声音幽幽传来, (我没和你说过使用千里传音的时候最好不要想别的事情吗。) (鹤师兄居然偷听,这种时候不该自觉捂上耳朵吗?) 云绾也不慌,转着椅子慢悠悠打个旋儿。 看着沈鸣蝉还是那副神情云绾忽然意识到玄枝并没有鹤观砚这么好心。 哇哦,有意思了。 (这种情况捂耳朵也没用,还有云绾你能不能认真点。) (我很认真,师兄你不觉得玄枝师兄一肚子坏水吗?) (我觉得你一肚子坏水。) 什么嘛。 云绾又晃回去背对沈鸣蝉。 (师兄最好是有我想要的信息,不然等我回去非得闹得你没法工作。) (切,我还能怕你。) 云绾不知道这句是他的心理活动还是千里传音,不过他接下来的话让云绾没心思再考虑报复的事情。 (我没见过她本人,但我师父给我看过她的画像。) 哎呦,有热闹。 云绾没忍住再晃了一圈椅子。 难道是什么正道剑修和魔道圣女不得不说的二三事,难怪没在那场战争里露面。 (她是魔尊。) 哇,她是······ ! 她是什么? 砰。 云绾连带着那摇摇欲坠的椅子一同摔下来,头还被椅背磕了一下。 疼痛让她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幻听,按住小白想要扶她的手安抚似的拍了拍,云绾掐诀凝神重新将有些不稳的千里传音打开。 (她是······) (她是魔尊,就是你想的那个魔尊。) 鹤观砚很有耐心地重复一遍。 为什么你能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种话啊! 云绾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最后她将视线定格在月魄脸上。 对面人的神情里杂糅着“哈,我就知道你要摔。”的幸灾乐祸和“你不会把脑子摔傻了吧”的怀疑。 换平时云绾肯定和他开始阴阳怪气了,但现在她只剩下佩服。 “运气也太好了吧。” 她喃喃自语。 (她没你想象中那么可怕,师父说这位魔尊对修真界其实没什么恶意,常年闭关不爱管事,是个性子很淡的人,你们能碰到运气确实不错。) 鹤观砚明白她在震惊什么,魔尊嘛,听起来是很吓人。 师兄你在说什么啊,魔尊,性子淡? 这两个词能放在一起吗? (可以啊,因为她打架很厉害嘛,就和你梳云师姐一样。) 云绾心思转了一圈,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魔尊是女孩子? (你这是什么问题,长成那副模样还能是个男子不成?她又不是合欢宗的。) 云绾知道是自己的心声又被这人听去了,抬手掐断传音才好放心大胆地思考。 她是被一款乙女游戏拉进这个世界的,那游戏的简介里白纸黑字写着攻略对象有魔尊,但这个世界的魔尊是女孩子······ 要么是她对乙女游戏的见识太过浅薄,要么就是给她提示的那个人其实也并不能完全地预言这个世界即将发生的事情。 云绾撑着倒下的椅子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后扶起椅子往上一瘫,脚上一用力试图翘起来。 没翘动。 预感大事不妙,她偷偷往后看了一眼。 洛槿白正按着她的椅背,神色实在说不上多好。 “误会,我刚刚就是太惊讶了。” 云绾企图再挣扎一下,脚下默默使劲。 椅子在洛槿白手下纹丝不动。 剑修的力气真是离谱。 纵然云绾也会跟着剑峰弟子进行体力上的训练,但真对上时丹修和剑修的差距还是不小。 真是个令人不高兴的事实。 云绾还是不想认输,干脆盘腿坐到上面。 她听见身后人的叹息,直至新的一轮千里传音开始椅子仍旧是翘不动的状态。 第284章 假正经 (行了,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那位魔尊应该没什么恶趣味去找凡人的麻烦,自然也没空来找你们的麻烦,下次再遇见当作没看见避开就好。) (别呀师兄,再和我多聊两句吧。) 云绾面上装作认真听师兄训诫的模样,实际上在传音里撒泼打滚。 (假正经,和谁吵架拿师兄我当幌子吧。) 鹤观砚那边停顿了一下,云绾零星听见几个字眼像是又翻开了一本公务。 (我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拿师兄当幌子。) (那就是和人吵架了。) 鹤观砚做出总结。 云绾没搭腔。 (上元节快到了,凡间会很热闹。各式的灯早半个月就会挂上,入了夜也是流光溢彩。爆竹都留着正月初一用,但耐不住有淘气的小孩会从大人的严防死守里偷出一两个来,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那爆竹的数量就很可观了。 有时是在下午,有时是在深夜,总归是待你好不容易放松身心准备享受难得的清净之时。那噼里啪啦的声音便突然从犄角旮旯里爆出来,伴随着一阵嬉笑,有点烦人但的的确确会让人想起飘着烟火气的年夜。) 鹤观砚的声音缓缓,似是潺潺却永不会断裂的溪流, (去看看吧,很有意思的。) 他好像是笑了一下。 云绾偏头透过窗户看向半遮半掩的天幕。 太阳已经落山,唯有橙黄的余晖片片残留,在深色的天空里破开一小片空地铺撒浅淡的天蓝。热量没能从层层天空坠落,大地仍旧不可逆地陷入冰凉的夜。柔柔的火光融化了黑暗,在雕花窗户上印上一团团暖色的光晕。 她听见有人在说话,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混杂着桂花的残香和朦胧的犬吠。叮叮当当的声音不再来源于她身上精巧的饰品,或许是小摊上物品的来回拉扯,又或许是木门后锅铲相撞。 (鹤师兄。) 一贯清冽的声音里带了点微末的鼻音,和她相处许久的鹤观砚知道这代表着某人心情的轻微变化。 (嗯?) 他的回答很简洁,语气里掺着点故意模仿的鼻音。 学我说话。 云绾只恨鹤观砚本人没在她面前,不然她非得往这人的茶水里掺哑药不可。 (你就一点不担心我们完不成任务吗?居然还撺掇着我们出去玩。) 他这回笑得很明显, (那就完不成吧,没人规定五宗亲传一定要无所不能。不过嘛,一群灰溜溜的小耗子,想想都有趣。) 黑心肝的坏鸟。 (那万一又有人死掉了呢?因为我们没能及时阻止凶手而白白丧命,那怎么办呢。) 朝花宗对凡间的态度可见一斑,那聆风宗呢, (该被怨恨的,该被千夫所指的只有凶手。) 鹤观砚绕过了她想问的东西。 云绾没有接话,她知道比起成为可靠的修士鹤观砚更希望他们的童年能灿烂无忧。 但她的童年早就结束了。 (好吧,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修真界那么你们处理不当会受到惩罚。但如果是在凡间,只要你们尽力了就足够,没有人会用这件事来苛责你们。) (城池向五宗献上忠诚,所以五宗有了保护和监督的责任。但凡间不是,他们只忠诚于他们国家的帝王,相应的五宗也不愿插手干预。) (理解得很对,是不是和你想的行侠仗义济世救民很不一样。) (那些从凡间来的弟子呢,五宗也会做要求吗?) 云绾想起身后压她椅子的人,他是从南镜国来的,如果他的家乡遭遇危机他不可能不管,也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 (五宗不做要求,他们愿意便可回去。正是因为修真界吸纳了凡间有天赋的人,所以五宗的部分任务在凡间执行。当凡间出现当地修士不能完成的任务时五宗亦会派遣更高修为的修士前来处理,你可以看作一种等价交换。 只是近年来许多弟子反映在凡间执行任务会受到官府的监视甚至阻挠,这种等价交换也渐渐变得浮于表面。任务也从一开始的高修为修士逐渐放低到赤橙两阶,说起来当年还有长老前往各国学院讲课呢,只可惜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这次的凡间任务······) 云绾顿了顿, (其实和玉面村任务并无不同对吗?) (我们从来不派遣相同性质的历练。) 鹤观砚耐心纠正, (你悟到了什么,什么就是这次的目的。) (好随意。) (悟道本就不可预测不可强求,还有更随意的呢。好了,我要去上课不能陪你玩了,遇事找你竹笑师兄听见了吗?) (哦。) 云绾闷闷应了一声。 千里传音结束一抬头所有人都看向她。 “看什么看,没见过千里传音吗?” “只是好奇是什么石破天惊的大消息能把我们处变不惊从容不迫的云妹妹给吓到。” 纪绍钦学着沈鸣蝉喊妹妹,得到了云、沈二人的白眼。 “你也想被喊纪姐姐?” “那还是算了,你们有沈灼一个姐妹就够了。” 纪绍钦认怂的速度可比沈灼快多了。 “纪绍钦,你得罪不起她们俩就来得罪我是吧。” 谁都没猜到一开始就格外刻薄到现在也依旧刻薄的沈灼会成为五宗亲传的食物链底端。 “哎呦,沈妹妹······” “滚。” 纪绍钦话还没说完就被骂了。 木清辞懒得管自家师弟和别家师弟的爱恨情仇,她对云绾这边更感兴趣。 “绾绾怎么回事?” 云绾把魔尊的事情说了出来,众人的注意力瞬间从聆风宗亲传落到另一个聆风宗亲传身上。 “这运气,在魔尊手下跑掉这事说出去都能在修真界横着走。” 木清辞叹为观止。 “魔尊的修为是不是和宗主差不多了?” 柳芜絮试图找到一个参照标准。 “不止吧,不然魔族怎么可能那么嚣张。” 雾绡将视线投向方渚兮,他管宗内大大小小的事务,对这些消息应该更灵通才是。 “魔尊估计有紫阶了,阿月能在她眼皮子底下跑掉的确是个奇迹。” 方渚兮托着下巴望着他们笑。 月魄:······ “我都说了她没有想杀我的想法,不然运气再好也没用。” 容览秋听不进去,搓了搓手试图偷师学艺, “哥,咱有没有什么提升运气的秘诀啊?” “你不如直接问占卜能不能用来赌博。” 桐澈捏着栗子尾巴给她提建议。 “直接带着进赌场更方便吧。” 白藏认真思考。 “可以让他算,算完直接告诉你答案。” 盛晏清同款认真脸。 “不愧是剑宗的人。” 孔淑发出莫名的感慨, “真是一点弯路都不想走。” 月魄:你们有病吧。 难得看月魄吃瘪,云绾本来也想跟着笑话两句,躺下时忽地觉察到身后人的不安。 “我一会再替他仔细查查。” 她想了想,没有回头只是拉了拉洛槿白的衣袖。 洛槿白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一场没头没尾的吵架以一句同样没头没尾的话结束。 第285章 铁球 今夜是个不眠夜。 魔尊的消息很明显让这群剑修兴奋了起来,大半夜睡不着,要不是顾忌在凡间甚至想出去彼此比划两下。 云绾对此的评价是闲就滚去多看几份公务。 没心思睡觉,白日里又没有使用术法消耗灵力无需打坐恢复,一群人不好占着包间打搅师姐做生意干脆十八个人全塞进了那六个人的大房间里继续聊天。 房间虽大奈何人数实在太多,床被战略计划和地图征用,椅子满打满算也只有六个。 本以为会发生一场抢凳子大战,结果几个不讲究的看都没看椅子一眼,一撩袍子席地而坐。 “地上很脏。” 正在布置隔音阵的云绾头也不回。 “但地上很凉快。” 楚以洵颇有经验, “上次玉面村的时候我们不也是坐在地上吗?” “那是夏季,你自己打开窗户看看外面是什么气候。” 古槐吟站在云绾这边,跟着月魄跑了一天的丹修呈“大”字形压在云绾和沈鸣蝉的战略布局上。 “古师弟,你是自己起还是我把你提起来。” 沈鸣蝉看着原本整洁严肃的计划详解被他压得皱巴巴,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 “姐饶了我吧,我今天跟着哥到处跑一回来就被压到饭桌上,我想躺着。” 朝花宗最小的师弟试图博取同情。 然而失败了。 沈鸣蝉可不是多说两句可怜话就任其为所欲为的洛槿白,某种程度上她和方渚兮一样无情。 不同的是沈鸣蝉有所求,而另一位更像是顺其自然清心寡欲的和尚,所以方渚兮掩饰得很好。 立志要篡位成为首席的师姐笑眯眯走上前,在师弟可怜巴巴的眼神下一抓,一提,一扔,随着“扑通”一声响古槐吟完成了一次标准的抛物线。 “小银子,你走得好惨啊。” 纪绍钦容览秋一左一右开始哭坟,木清辞好心给两位只打雷不下雨的人递了两张纸。 本意是想让他们遮掩一下上扬的嘴角,结果两人直接把纸撕了当白花撒。 也······行吧。 木清辞勉强理解,但古槐吟不理解。 我觉得我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他抬起手企图找到一个好心人,手还没举高就被二师姐按了下去。 “师弟你安心去吧,你的灵石我会替你好好看管的。” 古槐吟:! “见者有份,铁球,我分多少?” 纪绍钦在金子和铜板之间折中选了铁球这个外号。 容览秋很满意,铁球好,能拿去铁匠铺铸剑能用来换钱,危急时刻甚至能扔出去防身,丢了也不心疼。 “按哭丧的价格给你,保证公道。” 古槐吟一下子坐起,打断了两人大声的密谋。 “你就知道惦记我的钱。” “你们丹修有钱嘛。” “那你怎么不惦记云绾的,她也是丹修,而且比我有钱。” 容览秋感觉背后凉飕飕的,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云绾眯着眼睛在审视她的危险性。 不过表忠心这种话她可太熟练了。 不能说不想,那样一听就知道是假话,要真诚要结合实际情况,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容览秋清了清嗓子,开始了她的表演。 “我东家多有规划,肯定早就处理好了灵石的去处,我就是再想也捞不着啊。而且她是聆风宗的人,退一万步讲也该由小白和月哥处理,但小银子你就不一样了。身为朝花宗最靠谱的师弟,师姐相信你会为贫穷的师姐留一点灵石吧。” 古槐吟\/云绾:······ 云绾仔细想了想自己的财产规划。 一片空白。 她虽然擅长数学但意外的对灵石的数额没什么概念,不是什么金融天才,更别提引领时代的先锋。 依照这种性格其实不容易赚到钱,奈何丹修的身份和在任务堂能接触到更多人的便利,不用她费心自然会有需要的人找上门来。 和拍卖会敲定合作,用丹药换灵石。 看似简单,但当她把合作带给竹笑师兄把关时才明白字里行间潜藏的弯弯绕绕,即便明白并且一再小心却也仍旧在拍卖会的老狐狸手里栽过几次小坑。 细细一算在她去后的财产就兜里那么多,没有产业和店铺,倒也好处理。 都说黄白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但云绾觉得一份耕耘一份收获,就算自己看不见也得按自己的心意花。 要不用灵石换一个漂亮点的棺材,再往里面放一点彩色小宝石。 嗯,那一定得要鹤师兄把关,他审美好,选的宝石亮。 不过这样的墓容易被盗吧。 云绾一边发散思维一边躲过月魄踹过来的一脚。 好好的踹我干嘛,这个时候挑衅我? 月魄瞥了她一眼。 房间里人太多了,光线打在每个人身上又以奇妙的角度反射出来。明亮的能量在一次次反射中变得模糊而昏黄,最终聚集到月魄身上时云绾只能看清他琥珀色的眼睛却无法解读出里面的情绪。 “庸医还想复诊。” 好了不用猜了,这家伙就是纯纯记仇。 云绾朝洛槿白那里抬了抬下巴。 有问题找小白说去,你不会忘了一会还要被他约谈吧。 月魄显然是贵人多忘事,又或者一向是他撺掇着小白约束云绾,这还是头回体验到被两人一起教训的感觉。 他希望洛槿白也像他一样健忘,但他低估了小白作为三人里最年长者的责任心。 刚想暗中观察一下,一偏头就对上洛槿白的眼神。 看样子是想先让云绾给他看伤然后再进行思想道德的深入探讨。 (云道友。) 月魄自然移开视线, (打个商量,帮我拖一会时间,下回你再私自行动我帮你说好话。) (拖多久呢?) 云绾对自己喜欢单独行动的性格相当了解,欣然接受了月魄的交换。 (拖到明天天亮?) (你在做梦吗?) 云绾觉得这不是月魄能说出来的话, (他会质疑我的医术的。) 第286章 平局 纵然月魄极力否认,但还是不难看出他面对洛槿白的心虚。 这很正常。 同样被洛槿白拉去谈心过的云绾表示理解。 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听到惊世骇俗的言论时能平静得像听见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也不是每个人在气头上时还能把饭做好过来叫顽固分子生气也不能饿肚子。 更别说做的还是她喜欢的菌菇汤。 虽然洛槿白做的饭很好吃但这仍然不能阻止云绾认为他是一个奇怪的人。 是的,奇怪。 人类趋吉避凶乃是本能,即便有圣人勇士愿意违背天性上前探寻,却仍旧不可避免的会带上一丝厌恶和鄙弃。 云绾不觉得他不明白那些话的真假,也毫不怀疑他堪称道德标兵的价值观。 奇怪的地方在于在这么久的相处里擅长神魂的云绾却并没有在那温吞柔和的表象下挖掘到厌弃,她想月魄应该也没有找到,所以才会有这样的不知所措。 这种态度和洛槿白的价值观相背,但它是真实存在的。 “因为那是用来约束我自己的。” 云绾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 纵然知道旁人的目光并不能给她带来什么,纵然知道好奇心的存在只会招致祸患,但本能就是本能,是理智二字完全战胜不了的存在,是努力压制却会在午夜梦回之时丝丝缕缕透入梦境的存在。 所以云绾问了,洛槿白也答了。 很直白的问题,很简单的回答。 她在回答里嗅到了一些东西,不同于方渚兮温柔无情的宽容,洛槿白不仅能感知到也能体会到。 他的态度与怜悯同情相似又像是有很大的不同。 云绾暂时没法将其归类,但值得高兴的是自诩是她长辈的月魄也没法归类,至少在小白的事情上他们达成了诡异的平局。 不对,她又仔细想了想。 她比月魄更胜一筹,因为她开口问了。 云绾的心情好了一点,连带着给月魄治伤也耐心了一点。 “嘶,你能不能轻点,我怀疑你在公报私仇。” 月魄本人不这么觉得。 “神魂上的伤你让我怎么轻。” 云绾刚攒的耐心瞬间灰飞烟灭。 本来出门做任务还要给人治病就烦,还是麻烦的神魂受损,啧,更烦了。 这边暗流涌动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 有了一个坐地上的就有十几个往地上坐的,区别只在于有人拿了个垫子当作心理安慰。 但当意见不合吵起来的时候那层薄薄的垫子就成了碍事的东西,一起一坐间被嫌弃得推远,孤零零缩在角落里。 “我觉得从明灯下手最好,她已经确定不是人类必须要先将其和普通人分隔开免得伤及无辜。” “我不同意,如果真像云绾所说她和郡守是一伙的,那么我们抓她只会打草惊蛇。” “这只是猜测,况且就算真有关系我们也不能确定谁在操控谁。” “沈师姐,你问的事情有着落了吗?” 孔淑的一句问话将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沈鸣蝉脸上。 “傀儡丝也没你们想的那么冷门,对于想走操控路线的修士傀儡丝算是常用法器。魔族不喜欢这类精细的武器,邪修居多但正道修士也有那么几个。师兄调了来往人间的记录,那几位近年都没来过凡间。 邪修那边可能性也不大,他说那几个人的审美都相当粗暴,喜欢把现场搞得血淋淋的,动静太小不符合他们的作风。我们的方向可能得更偏向于妖族和精怪。” “精怪乃死物或执念化身,形态万千,这个暂且不论。妖族里又有哪个种族既擅长丝线身上味道还小的?” 桐澈择定了一个更细的方向。 “蜘蛛,蚕,好像吐丝的虫子都会吧。” 楚以洵的列举遭到了孔淑的嫌弃。 “好恶心啊。” “我在认真讨论案件。” 他委屈地嚷嚷。 “栖梧郡的前任郡守喜爱木偶戏。” 云绾为另一个方向提供了选择。 “木偶也和丝线有接触,但精怪化形的条件很苛刻。凡间灵气稀薄,死物就算存在百年也难得开一点灵智,更何况木偶的材质撑不了那么长的时间。” 桐澈算了一下,灵木难得就算流落出来也是被做成更加精巧华美的物件,其余的凡间树木被砍伐后无论再怎么精心保存也会风化磨损,成精的可能性不大。 “执念所化呢?你们出去探查可曾听闻什么凄美哀怨的故事?” 能使得死物成精的执念必然是极为浓厚的,悲伤比喜悦更激烈,恨比爱更深刻,这种经历最适合被编成故事,成为说书人口中的传说。 “额,白衣剑仙的风流韵事?” 沈鸣蝉仔细回想了一下。 云绾眉心一跳,想起这故事的原型是个熟人。 什么和什么啊。 “哎,果然是术业有专攻,下回这种打探情报的事情还是交给姐姐我做吧。” 木清辞单手托着脸,她今日和桐澈一起调查,两人在院子里和木头泥土打了半天的交道。 桐澈不是个话痨,在进入查找线索的状态时更是严肃认真,导致她一下午都没找到什么乐子。 不过能理解,剑宗就这么一个处理公务的,没自闭都算好的了。 木清辞看向自己的两个师弟。 纪绍钦平日里能帮着分担点,小雀儿呢虽然不懂但好在你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倒也省心。头上有两个师姐帮忙把关,日子比起桐澈可舒心多了。 被师姐盯得起了一身恶寒的纪绍钦:······ 雾绡看向飘着空中妖弦,这不就有一个现成的案例吗。 “你家的小水母是怎么化形的?” “不知道啊,见到就这样了。” “那栗子呢?” 她看向另一只。 “也是见到就这样了。” 云绾手上忙着扎针,回答得相当敷衍。 “我是吃了果子才开的灵智。” 被桐澈当解压捏捏的栗子甩了甩尾巴, “但那是机缘巧合,凡间有那种果子的可能性不大,如果是妖作乱那要么是血脉与强大的妖族有关,要么是从妖界来的。” “妖族有通往凡间的通道吗?” 纪绍钦合拢扇子在手心敲了敲。 “有,而且还不少。” 沈鸣蝉的语气很肯定。 云绾手下动作一顿,她约莫知道朝花宗内部在谈论什么了。 第287章 人多势众 天已经蒙蒙亮了,而争论还在继续,围绕的中心无非是先探查郡守还是先接触明灯。 “我们有这么多人诶,不能兵分两路吗?” 纪绍钦的视线绕了一圈,发现人多势众这个词还真是为他们五宗量身打造的。 “明灯还好说,虽然名声显赫但身份却只是一个舞姬,即便消失也不会影响什么。但此地郡守不一样,他若是出事栖梧郡只怕得乱上一阵,这个结局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在凡间长大的盛晏清很清楚一方父母官对百姓生活的影响。 “小清啊,若他真的是邪魔化身,我们不杀才是后患无穷。” 容览秋自来熟地搭上他的肩膀。 “杀,当然得杀,但不能让人知道是我们杀的。” 沈鸣蝉一锤定音。 凡间可以敌视修真界,但这个导火索不能是他们五宗。 人们通常怨恨那个做出选择的人,而非真正导致问题存在的罪魁祸首。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后来人追究起来这盆脏水不能往五宗身上倒。 “我觉得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解决。” 木清辞严肃地托着下巴, “我们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找郡守和明灯。” “郡守府呗,那是他家诶。” 楚以洵举手抢答。 “你也知道那是人家的家啊,指不定有多少高手看着,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将人拐走。” 桐澈拍了拍他的头。 “那明灯呢?她家应该没有高手看着吧。” 柳芜絮想到另一个身份不算显贵的嫌疑人。 “这个我知道。” 在等明灯演出之前云绾也没干等着,一边观察四周一边和其他姑娘搭话, “为了方便演出她就住在园林里,平日会在里面练习舞蹈,有时从围墙外路过都能听见乐声呢。” “来吧,我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是抽签呢还是直接分组?” 纪绍钦搓搓手,他几天没打上架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急什么急,你找着郡守的行动轨迹了?” 木清辞抬手就给他头上添了个包。 “不难,我们可以找外援。” 沈鸣蝉朝他们晃了晃手里的玉简, “算算时间也快到了。” 话音刚落两位妇人一前一后推门而入,前面那位雍容富贵后面那位干练精明,正是红尘阁和福来客栈的老板娘们。 朝花宗的那位一抬眼就看见十几个小朋友挤在一间屋子里,看见她走进来都齐齐抬起头望向这边,像是被集中关起来等着喂饭的小流浪猫。 “湘湘,你家客栈不行啊,屋子这么小。” “漫音,你见哪家正经客栈有十几个人的房间的,这儿已经是整个栖梧郡最大的客房了。” 后面那位关上门的同时顺便一脚踢向前者的膝盖。 没踢中。 看来即便开了红尘阁也没把基本功落下啊。 筠湘对她挑挑眉,转身又看向已经站起来表示敬意的小朋友们。 “别客气,坐坐坐。” 漫音朝他们挥挥手, “筠湘是这家客栈的老板娘,前聆风宗外门弟子,你们之前应该见过了。我呢,是前朝花宗外门弟子,叫漫音,你们跟着沈鸣蝉叫师姐就行。” 漫音继承了朝花宗的自来熟,无比自然地在沈鸣蝉旁边坐下。 筠湘选择坐在云绾旁边,一来是和其他弟子不熟,二来她实在不想和漫音坐在一起。 二人在五宗是同一辈的人,从自己还是被师兄师姐带着的师妹到带着师弟师妹做任务的师姐,每每出门准会碰上,甚至到了修为停滞不前选择出师独立门户都找的同一个地方。 筠湘有时在想朝花宗是不是想掀翻其他四宗当老大所以每个别宗弟子都派了专人监视。 “想得怎么样啊,有头绪了吗?” 漫音不知道筠湘的邪恶猜测,笑眯眯问起他们的进度。 “郡守和明灯我们都打算去探探。” 沈鸣蝉简单概括了一下他们的计划。 “明灯这人我不熟,那丫头故意躲着我就怕被看上,不过你们若是想接近袁缘我倒是有个路子。这人好色,一月里有半月的日子都流连在花楼里。今日看了明灯的水上舞,只能看不能碰估摸着心痒痒呢,明日就会来花楼找其他姑娘。” “床第之事确实会让那些高手回避,是个好时机。” “这样会拖累师姐吧。” “用幻术,只是测测他和失踪案有没有关系,至于下手还需换个方式。” “用点有延迟效果的毒药,或者多拿几味药性相冲的东西造一个意外出来。”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主意是好但谁上呢。 “用药的话云绾和古槐吟其中有一个得在场。” “我要去探明灯。” 云绾抢先开口,慢了一步的古槐吟只好服从调剂。 一边念叨着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一边认栽, “行,我去探郡守。” 古大夫行善积德走了这么多年的弯路,终于还是回到下毒这终点了。 “那幻术呢?” 白藏看着莫名不出声的众人还是没忍住问出口。 五宗到底不是一个宗门,谁都想留两张底牌以应付背后捅来的刀子。 半晌沉默后沈鸣蝉主动掀开了自己的一张牌, “我来吧。” “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漫音提醒道, “你们要用幻术这个被郡守看上的美人必然是自己人才好办事,但袁缘不仅好色,而且对美人极为挑剔。” “我们这种相貌都入不了他的眼?” 倒不是古槐吟自夸,修行本就会排除体内杂质,故而修真界就没几个丑人。他们朝花宗又盛产美人,从首席大师兄到外门弟子皮相都是一等一的好。 “人家想要清冷如月温柔似雪的仙女,能谈诗词歌赋也能体谅心疼他辛苦的解语花。” 漫音想想都觉得有病。 要不是有她在一旁盯着出不了人命,否则即便他身份在那出手也大方,恐怕都没几个姑娘敢去搏一搏。 忍一晚上就能获得足以独立门户的金钱,对于红尘阁里的姑娘们来说这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漫音不是什么心善的人,她的银子也并非空穴来风,若非花楼是打听情报的最佳场所她都不会惹上这么一堆麻烦事。 至于那些或是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或是在乱葬岗捡来的女娃们,活命至少无碍今后是想靠着容貌快速赚够赎身的钱,还是老老实实在红尘阁里做杂活慢慢攒银子都看她们自己。 出了红尘阁要如何存活,就不再是她漫音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我可以装。” 沈鸣蝉很有经验。 “恕我直言,沈师妹你有点出名。” 漫音含蓄地解释。 凡间和修真界有人往来必然就会有消息传递,沈鸣蝉作风并不低调还没成为亲传时就声名远播,郡守作为朝廷要员这些东西也是知道一点的。 沈鸣蝉:······ “那我?” 木清辞觉得自己作为师姐还是要承担起责任,这么恶心的事还是她们几个大一点来比较好,免得出了差错给师妹们留下心理阴影。 “气质要再冷一点。” 漫音的视线慢慢划过每个人, “那边那个妹妹。” 雾绡冷冷抬眼。 “好凶啊。” 漫音了然地笑了笑,视线移到云绾时开口指挥, “妹妹,笑一笑。” 云绾唇角上扬露出个无害的笑来。 “有点假。” 漫音如实评价。 云绾的唇角又落下来。 “这位······” 她的视线落在边上一人身上。 “夕雪宗,方渚兮。” “倒是有点那个意思。” 第288章 任君摆布 众人的视线落到方渚兮身上,这么大的消息砸下来这人还是一副温和微笑的样子,像是秋日的潭水,无波无澜。 “我师兄是男孩子。” 沈灼试图挣扎。 “放心,师姐上妆的技术很好。” 漫音笑眯眯看着沈灼。 “那······” 他欲言又止,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都直勾勾盯着,十几双眼睛像是夜市上方串着的灯笼。 沈灼吞吞吐吐的,刚想心一横豁出去就听见方渚兮唤他的名字。 “阿灼。” 他朝沈灼招了招手。 话咽了又咽,终究还是落回肚子里,顶着众人戏谑的目光沈灼走过去。 “干嘛?” 他蹲在方渚兮右后方,恶声恶气回话的同时还瞪了一眼旁边笑得正欢的纪绍钦。 就知道笑,一点忙都帮不上。 “阿灼。” 方渚兮又轻轻唤他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担心。” “没担心。” 他随意扯了两下方渚兮的袖子, “只是觉得如果你可以那我也可以。” 沈灼顿了顿然后重复道, “我也可以。” “虽然不想扫兴,但弟弟啊,上妆只能改变外貌,气质是改不了的。” 漫音插了一嘴, “你······可能比你师兄差点温柔气质。” 沈灼半垂着眼睛,看着和他师姐一样凶巴巴。 方渚兮揉了揉他的头,主动看向漫音。 “漫音师姐,需要我做什么呢?” “什么都不需要做。” 漫音撑着下巴笑, “美人想要什么都会有人双手奉上。” 方渚兮一愣,随后看向蠢蠢欲动的师弟师妹们没忍住轻笑一声, “任君摆布。” 这算是答应了。 “我选衣裳。” “那我选首饰。” “谁带胭脂了?” “这儿,不够我一会去街上买。” ······ 得到首肯的几个人围在一起开始商量如何将他打扮成月下仙子。 “喂,你们几个,现在谈论这个是不是太早了?方师兄那么好看随便选一套就行了。” 纪绍钦试图劝阻。 “你懂什么。” 桐澈神情严肃, “这关系到能否接近郡守,是正事中的正事。” “我不懂?” 纪绍钦看出她的假正经, “那古槐吟和楚以洵混进去是怎么回事?他们俩也不懂怎么穿裙子吧。” “你在质疑朝花宗的弟子?” 古槐吟刚好从储物袋里抱出一大堆布料,流光一般的缎子看得人眼睛都要花了。 “他和孔淑两只花孔雀的衣裳可以填满这座屋子。” 容览秋拍拍他的肩膀解释, “至于小洵嘛。” 她指着兴致冲冲给他们当人形衣架的楚以洵, “他很有干活的热情。” 纪绍钦无言以对,在发觉方渚兮真的乖乖坐着给弟弟妹妹当布娃娃时选择加入选衣裳的行列。 屋子又热闹起来。 云绾把床上的图纸推到另一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在上面刻阵盘,余光里瞥见朝花宗的另一只花孔雀难得没加入进去。 孔淑此刻正皱着眉,手里拿着一张画沉思。 “呀,难得看你这副样子,碰着什么事了?” 她伸手随意挥了几下,刚好拍在孔淑头上。 “这可不是玩闹的时候。” 孔淑拍开她的手,拿着图纸趴在了床边, “我总觉得这花纹奇怪。” 云绾翻了个身,将她手里的图纸尽收眼底。 黑、金两色的线条交织在墨绿色的布料上仿佛是金柱上盘旋的黑龙,给本就神秘肃穆的纹样添上几分冰冷的气息。 “说好看也谈不上,很奇怪的纹样,真没想到还有人会拿这个做成衣裳。” “把黑色的部分去掉试试呢。” 云绾声线很稳,像是随口一提。 “好像和金色融为一体了,我试试吧。” 孔淑对色彩很敏感,饶是如此也花了许久分辨。 云绾继续低头刻着自己的东西,执刀有力稳而不乱。 “很庄重的纹样呢,像是祭典会用到的。” 孔淑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没听见边上人吱声这才转过头去看云绾在干什么。 “为什么是你在刻阵盘?” “那是个病号。” 云绾指了指靠在美人榻上听小白训话的月魄。 “那个要留着精神对付袁缘。” 她又指向端庄坐着的方渚兮。 “就我一个闲人。” 她最后指向自己。 “这是做什么用的?” 孔淑阵法课没好好听,战若若都能假模假样画几笔,她的笔落上去都画不出连续的线条。 “防止敌人逃跑的困阵,顺便还能隔音。” 云绾收完最后一笔抬头看她, “既然觉得有问题为什么不去调查?刚好天亮了。” “只是好奇心作祟,连一个模糊的想法都算不上。” 孔淑把图纸塞回衣袖里。 “调查本就是从感到奇怪开始。” 云绾刻完一个还有一个,就像她做不完的公务一样。 “万一查下去发现什么都没有呢,我又没有你们那么聪明每次都能推出答案。” “谁告诉你我们是推的?” 云绾诧异地看她一眼,半晌后忽然笑了 “原来我们在你心里的形象这么伟岸。” “哪里伟岸了,就一般聪明而已。” 孔淑试图转移话题捡起自己的高傲人设, “不是推的还能是猜的不成。” “当然是猜的,我们又没有那么多证据。” 云绾趴累了,起身打哈欠, “不过只要猜的可能性够多总有一种会撞到真相。” “什么青天大老爷,净出些昏招。” “我可没和你说过我是青天大老爷。” 云绾瞟了眼还在被谈心的月魄,对方百忙之中回以一个“你又在想什么坏事”的眼神。 “谁取的找谁去。” “我可说不过。” 孔淑嘟囔一句。 “去的时候把几个游手好闲的叫上,沈灼、容览秋、白藏、柳芜絮还有雀云镜,碰上麻烦也好有个照应。” “这么多人?” 孔淑有些慌, “那万一我没猜对。” “他们闲着也是闲着,都堆在这里挤得慌。” “其实是你嫌弃人多空气闷吧。” 孔淑眯着眼看她。 谁说这孩子不聪明的,这不是挺会猜的吗。 “知道还不去。” 云绾被看穿目的也不恼。 “不要,我要先去给大哥选漂亮裙子。” 孔淑解决了疑惑立刻投入她热爱的服装事业里。 云绾:······ 怎么就我一个人干这种枯燥无聊的活,我也想玩。 某一瞬她有点想扔掉手里阵盘。 第289章 珍珠 “小方,你看我有一盒漂亮的珍珠。” 趁着那边的注意力都在选衣服,云绾在刻完阵盘后鬼鬼祟祟摸到了方渚兮旁边。 “确实很漂亮呢。” 方渚兮没有看她盒子里的珍珠,歪着头笑眯眯的,好像知道她想做什么。 云绾盘算一下,还是打算继续实施自己的邪恶计划。 “那小方要不要把这么好看的珍珠戴在头上呢?” “我还以为你会想把它缝在我的衣裳上。” “粘在头发上好看一点。” 云绾从储物袋里取出特制粘合剂, “我刚做出来的,回去一洗就掉绝对不会对头发有损伤。” 她说着把瓶子递过去给方渚兮检查, “我就粘一点点。” “那要粘好看一点哦。” 方渚兮将瓶子还了回去。 “放心吧,我再给你编一个好看的发髻。” 云绾挽起袖子开始装扮自己的大号洋娃娃。 “白藏师妹?” 方渚兮注意到不远处直直看着这边的白藏。 “贝壳可以吗?” 白藏把一小袋东西打开给他看,贝壳海螺珊瑚,每个都只有指甲盖大小。 虽然一句话没头没尾的,但方渚兮还是听懂了。 他点了点头。 白藏抱着自己的布袋子跑过来和云绾并肩坐在一起。 和这边的岁月静好不同,选衣服那边堪称混乱。 “这块红的好看。” “太艳了,月光和雪色哪一样和红衣沾得上边。” “方师兄的脸啊。” “······还是这块蓝色的布吧,清新淡雅。” “有点太淡了吧。” “你自己看桐澈手里拿的什么颜色。” “白色怎么了,好看的呀。” “我觉得绿色也好看。” ······ 几个人一股脑把自己选的布料往外挑,楚以洵和雀云镜两个人都快抱不住了。 “我觉得那块粉色的好看。” 云绾从白藏手里取出一颗贝壳贴在方渚兮眉心,顺便往争吵最激烈的地方瞟了一眼。 “我觉得你和袁缘郡守的审美不相上下。” 沈鸣蝉语气诚恳,转过头就看见云绾和白藏的杰作, “你们俩在干什么?” 孔淑的反应则比她的师姐更大一些, “你们两个坏蛋就在这里捣乱。” “跑。” 云绾看她来真的赶紧拍了一下还在认真贴珊瑚的白藏,两人一左一右分头溜。 追过来的孔淑一时之间不知该继续追哪个,只能气愤地在原地跺了两下脚。 “大哥,你就由着她们胡来。” 孔淑看向被云绾盘了个低丸子头的方渚兮,一圈圈珍珠缀在上面像是黑夜里的星群。 “她是不是就会这一种简单发髻。” “我还会扎兔耳朵和猫耳朵。” 云绾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 大师兄完全可以证明她的手艺。 “那也简单。” 两个人对着比了个鬼脸。 “总归换新衣裳之前也要沐浴的,不妨事。” 方渚兮曲起一条腿,单手撑着脸。 孔淑气的哪里是这种事,她在那边焦头烂额结果这两个倒是玩得欢。 这就是所谓的风水轮流转啊,总有人要当劳心劳力的那位。 “哥,洗完的珍珠还有用吗?” 容览秋听到了金钱的声音。 “要还给绾绾。” 眉心贴着贝壳的人看起来像是海中的鲛人,但可惜这位鲛人并没有传说中那般心软。 “你倒是提醒我了。” 雾绡将手里的布料交给沈鸣蝉。 在云绾一脸迷茫的眼神下提起她的衣领往一边去, “跟我研究熏香和胭脂去。” “古槐吟不行吗,我的珍珠还没贴完。” 云绾企图抗议。 “不行,我不想和他一起。” 雾绡的理由让云绾无从反驳,只能将目光看向方渚兮。 “下回吧,等事情结束后想怎么打扮都随绾绾好不好?” 云绾这还能说什么,她的洋娃娃都发表意见了。 好不容易刻完阵盘的人又得埋到一堆香花香草里。 风水又转回来了。 衣裳争夺大战的最后赢家是沈鸣蝉,一件灰蓝色的料子在灯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完美符合了郡守的一系列要求。 解决完头等大事的孔淑总算是松了口气,拉着白藏和柳芜絮两个毫无审美帮不上忙的出了门。 纪绍钦看着三人离开的背影直叹气, “孩子大了,有自己主意了。” “担心你偷偷摸摸跟上去呗,我们不会笑话你的。” 古槐吟测量着方渚兮的尺寸,裁衣和治病一样,合适才能发挥出最好效果。 “小银子怎么不跟着一起去,小小年纪就成了老裁缝。” “你怎么不说云绾呢,她还比我小一些。” 古槐吟手上动作没停,抽空往云绾那边一指。 是哦,还有个小古董在这里埋着呢。 纪绍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云绾怨气冲天地捣着草药,咚咚咚的声响仿佛是开战前的战鼓。 不得了了,小古董要变成恶灵了。 一边的雾绡倒是神色平静,一点也看不出和他出任务时的挑剔。 刚想感叹纪绍钦就看见雾绡调了几个颜色,一一画在云绾的脖子上试颜色。 像是被一剑封喉后半干不干的血迹。 这样想着纪绍钦抬手打了一下自己的嘴,真是和宗里几个师姐呆久了,净想些不吉利的事情。 盛晏清帮着容览秋和洛槿白串珠子,根据设计这些最后都要缝在那件衣裳上。 他很难不怀疑是云绾给了这群人灵感。 听见古槐吟提起罪魁祸首他下意识往那边瞧,磨香粉的声音怨气很大真的很难让人忽略。 我们是不是该调换一下任务。 他看着手里的细线认真思索。 第290章 如果有一天你老了 东西很快准备好,沈灼抱着一堆瓶瓶罐罐珠钗首饰陪方渚兮去换衣裳。 “不会绾发就吱一声,或者让古师弟和你一起。” 沈鸣蝉好心提醒。 “香粉别抹太多啊,沾一点就好了。” 雾绡也在一旁搭腔。 “我的珍珠要擦干净啊。” 云绾挥着小手帕。 “你们真是有病。” 沈灼没好气地瞪了她们一眼,随后顺手抢过云绾手里的帕子, “拿你的手帕擦吧,我也懒得去找新的了。” 云绾:早知道不拿出来了。 一群人蹲在房间外窃窃私语。 “我觉得以沈灼的手艺很难画出什么国色天香的美人,他又不是朝花宗的。” 这是恶意揣测型。 “放心,我之前在沈灼身上闻到过脂粉的味道,他肯定藏着两手呢。况且有方师兄在,不会让他乱来的。” 这是乐观型。 “真的不会吗?他可是给云绾和白藏当布娃娃,一头乌发被贴得乱七八糟。” “那是珍珠,很漂亮的。” 这是偏离主题型。 外面吵翻了天,室内倒是意外地和谐。 “没想到我们阿灼还有这手艺。” 铜镜中映出模糊的光影,昏黄的颜色晕染了他的轮廓。 方渚兮很少照镜子,此刻竟在某刻恍惚看见某个早逝之人长大后的模样。 “少来哄我。” 沈灼捏着在香粉里腌了一圈的梳子,甩干净上面的余粉后一下一下梳着还带着些许热气的发丝。 “我知道自己的手艺比不上朝花宗,这么简陋的发髻亏你夸得出口。” “繁简不过是风格不同,并无高下之分。繁者,花团锦簇精巧夺目,却易举步维艰尾大不掉;简者,随性洒脱悠然自得,然独木难支孤掌难鸣。喜恶同因,瑕瑜互见,既然世上本就没有完美那么何必为难自己。” 方渚兮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沈灼觉得他是想告诉自己一些事,本能想要反对时不知想到了什么,最后也只是哼了两声。 “你也未必是对的。” “当然,毕竟我也是凡尘俗子。” 不管是微笑还是面无表情他的情绪始终没有多大波动,早就知道这点的沈灼还是忍不住气恼。 “真不知道你怎么会来夕雪宗,菩提寺应该比五宗更适合你。” 当然这只是气话,沈灼可不想方渚兮去当和尚,他一走那些琐碎麻烦的公务绝对会被雾绡这个不负责的扔给自己。 “阿灼想知道?” 方渚兮回头看向他。 “不想。” 沈灼掰正他的头, “再乱动自己梳。” “好吧,我还以为师弟会想和师兄亲近一点。” 方渚兮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 “谁教你这些的,不许跟着她们学。” 沈灼在这句话里听见了很多人的声音,比如沈鸣蝉。 朝花宗真是祸害。 方渚兮笑起来。 “不许笑。” 沈灼瞪他一眼。 “好啦好啦,不笑了,要真惹恼了沈师弟师兄我可只能自己梳头发了。” 沈灼的性格就是如此矛盾,方渚兮笑的时候他觉得不高兴,这会真安安静静坐下来了他又不舒服了。 乌黑的头发乖顺地倚在掌心,可能真的是灯光太暖的原因,他仿佛看见了数年前同样躺在手里的花白长发。 冰冷的,干枯的,脆弱的,仿佛是一处已经耗干的泉眼。只等一场大雪便会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在冻土与积雪笼罩的黑暗下陷入永久的安眠。 “你的头发很黑很顺,你自己也能梳。” 但如果有一天你老了,我会如现在一样帮你束发。 方渚兮眨了眨眼睛,弯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他没有提醒师弟修道之人在寿元耗尽前都是这副黑发的青年模样。 “你们弄好了吗?” 门外传来催促的声音。 “催命啊,不知道慢工出细活吗。” 沈灼的憋闷总算有了发泄口,当即将手上的动作再放慢几分。 “完了完了,沈灼这小子肯定是故意的,指不定还要再拖几个时辰呢。” 纪绍钦打了一下古槐吟的脑袋, “小银子,你可闯祸喽。” “我就问问嘛,而且谁知道那郡守什么时候会到,我们还要对方师兄的妆面做改动,我怕时间来不及。” 古槐吟捂着头解释。 “反正催都催了,不妨做的再过分一点。沈灼又不会隔音阵,到时吵得他不得不开门出面,然后······” 云绾收住声比划了两下,顺势打开了隔音阵,到底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影响到师姐的生意就不好了。 众人暗中交换了眼神,在干坏事的时候人总是最默契的。 “我来,我声音大。” 纪绍钦窜到最前面。 “再加一个我,我也想试试催债的感觉。” 容览秋站到另一边。 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尊跃跃欲试的门神。 “一会拿这个卡住门。” 木清辞抛了抛手里不知从哪弄来的石块。 纪绍钦挽起袖子,容览秋清了清嗓子。 手还悬在半空没碰到,门就自动打开了。 沈灼:······ 纪绍钦\/容览秋:······ 哦豁,好玩的没有了。 “你们在干嘛?” 沈灼一脸鄙夷。 “你怎么就出来了,说好的宁死不屈呢。” 容览秋没想到沈灼这么好说话。 “进去进去,等我们拍完你再开门。” 纪绍钦试图将人重新塞回去。 “不是你们着急催我吗?开了门还不乐意。” 沈灼打掉纪绍钦的手。 总归还是正事要紧,古槐吟和桐澈一人拉一个,将不省心的师兄师姐揪到一边。 剩下几双眼睛都眼巴巴看着,好奇、期待还有点暗戳戳的怀疑。 沈灼轻咳一声,一侧身露出了身后人。 灰蓝色的衣裳上点缀着珍珠,仿佛月下的湖面,波光粼粼宁静温柔。美人挽着简单的发髻,乌黑的头发被一支玉簪松松固定着,像是从山洞里冉冉上升的云烟,轻盈空灵。 除了有些高挑之外完美符合郡守那奇葩规矩。 雀云镜第一个想上前,步子还没迈出就被沈灼抵住了额头。 “只许看不许摸,我弄了好久的。” 雀云镜歪头将视线投入沈灼和门之间的缝隙里,狭窄的视野刚好容下方渚兮的身影。 室内暖黄色的烛火像是给人蒙上了一层轻纱,即便是努力睁大双眼雀云镜也看不清他的五官细节,只是在视线相接的那一刻,他忽然感觉到方渚兮在笑。 是很淡很淡的笑容,带着温热的气息,让他想起在神界的院子里种的杏花。 雀云镜抿了抿唇,也学着他的模样笑了一下。 第291章 陪嫁丫鬟 朝花宗的几人围在一起为最后的妆容做修改,剩下的人要么是好奇地伸手摸方渚兮头上身上的装饰,要么是为接下来的计划做准备。 “方师兄真好看。” 楚以洵挽住他的一边胳膊,轻轻嗅了嗅, “是木头的味道诶。” 雀云镜靠在他另一边,闻言也凑上去闻了闻。 “我警告你们俩别乱动衣裳上的珍珠串,打结了很难解开的。” 有三分之一梳妆打扮时间都花在解开珍珠串上的沈灼如是警告,他这辈子都不想看见珍珠了。 “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注意点,方师兄现在是女孩子的打扮。” 桐澈是真的看不下去了。 平时黏人也就罢了,偏偏方渚兮现在穿得还是女装,这一左一右的,活像两个变态。 “女孩子打扮也是我师兄啊。” 楚以洵赖着没松手,雀云镜也跟着有样学样。 “你们俩最好祈祷自己身上的脏东西没有蹭到裙子上。” 不远处的雾绡冷眼警告。 楚以洵有些怵她,缩缩肩老老实实松开了手。 雀云镜眨眨眼睛,低头检查自己的衣裳又认真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 “如果我也换了衣裳又沾上渚兮身上的香粉,那是不是就可以继续挨着坐了?” 他诚恳的语气让雾绡一噎。 在和桐澈进行眼神交流之后,雾绡找上了他的亲师姐。 “木清辞,你自己管。” “衣服就不用换了,我们不会让郡守有机会靠近小方仔细观察衣裙的。不过香粉还是得沾上点,毕竟味道被你们蹭淡了得补上,找云绾拿去。” 木清辞给雀云镜指了条明路。 “云绾。” 雀云镜找上了趴在桌上的人。 云绾正和沈鸣蝉对照着两边行动的时刻表,明灯和袁缘的行动最好同时进行。 若是他们真的是一伙的只怕会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沟通方式,要是因为时间差溜走一个可就不妙了。 “要什么自己拿,都在桌上呢。” 云绾提笔在纸上勾勾画画。 精怪和妖魔修士不同,物品吸收天地灵气而诞生灵智的类型还好处理,毁掉本体便是。 可若是因残魂执念而生的精怪该如何杀死呢? 云绾看向飘在空中和栗子玩闹的妖弦。 消弭掉执念吗? “都过来,我们分两组行动。” 沈鸣蝉拍了拍手吸引众人注意。 “盛晏清、月魄、雾绡、沈灼、楚以洵和云绾、妖弦去探查明灯那边,能活捉最好,不能也没必要勉强。剩下的人留在这里盯着郡守,若是有异就在此处抓捕。我和师姐商量过了,伪装成黑衣刺客再放一把大火,红尘阁也有损伤的情况下她的嫌疑也会降低。” 明灯的身份几乎可以确定,凡间灵气稀薄想来修为不会太高,就算是通过邪术修为大涨也有云绾的毒药和月魄的阵法应付。 如果是他们俩都对付不了的邪物他们去再多人也没用,届时只怕得找师兄师姐来解决了。 “那些失踪夫妻我们还没有找到。” 桐澈顺了顺栗子的毛,记起最开始来到这里的目的。 虽然有大可能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 “先去探探这两人的底细,交过手之后我们才好判断那些夫妻究竟在这场闹剧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云绾指尖敲了敲木桌,这也是她一定要去近距离观察明灯的原因。 她在那位郡守身上确实没感受到怨气。 人在邪术里有很多用法,大部分是成为阵法的一部分为施术者带去力量,少部分则有着治疗诅咒等偏门功效。 但这样的阵法需要的人数会更多,比如当年魔族进攻修真界的血池就需要一城百姓的献祭。 云绾计算着失踪人口的数目,不够,对于邪修来说这样的数目远远不够。 刚想张口问问还有没有什么忽略的疑点,喷嚏比话语先行一步。 “啊切。” 她揉了揉鼻尖看向气味的来源。 捧着香粉盒的雀云镜不知所措地抿抿唇, “抱歉,我不太会用。” “过来。” 云绾朝他招手,接过香粉盒后用指尖捻了点撒在他身上, “转一圈,这样撒得匀些。” 雀云镜听话地旋转,香粉在烛火的映照下散出朦胧的光泽,像是商场里蒙着雾气的玻璃。橱窗里八音盒上的芭蕾舞小人就在这片雾气里旋转跳舞,伴随着一首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乐曲,永不停息。 “行了,那点粉你再转几圈就飞没了。” 纪绍钦拉住雀云镜的后领, “一会要是香味洗不掉你就给方师兄当陪嫁丫鬟去。” 雀云镜仔细想了想, “可以是可以,但这次只是演戏不会到嫁人那一步吧。” 纪绍钦哭笑不得地戳了戳他的眉心。 “虽然没到嫁人那一步但郡守一般是先看演出再选人,所以我们小方大概率要去台上走一圈。” 云绾搁下盒子绕着方渚兮转了一圈,一边检查有没有被楚以洵和雀云镜破坏的地方一边开口询问, “我的好小姐,你准备了什么技惊四座的表演啊。” “琵琶吧,这个乐器她们经常表演,我也比较熟悉。” 方渚兮看着她绕来绕去,如一支春日枝头轻颤的小迎春花。 “还没当上陪嫁丫鬟就小姐小姐的喊上了。” 沈灼被分配到探查明灯的任务略有不爽,但考虑到任务的重要性还是压下了抗议,此刻整个人都散发着‘我很刻薄’的气场, “我想想该怎么称呼你,云珠珠小丫鬟,听起来连一等大丫鬟都没混上。” 云绾一听就知道他在报复珍珠串的事情,虽然东西是她提供的,但把珍珠绣到衣裳上的主意可不是她提供的。 冤有头债有主,不敢找自己师姐的麻烦就来找她的不痛快是吧。 “我要是端茶送水的小丫鬟你就是梳头嬷嬷。” 云绾在他发作前躲到方渚兮身后, “小姐,有人欺负你的陪嫁丫鬟。” “云绾!” 沈灼气急败坏。 吵架就吵架,怎么还找靠山呢。 “别闹了,孔淑发信息来了。” 沈鸣蝉出声制止了即将发生的追逐大战。 玉简将影像投射到上空,出门三人的脸清晰地映出来。 孔淑照例是对方渚兮美貌的赞扬和对自己手艺的佩服,在沈鸣蝉‘你接下来最好真的有事’的眼神下她硬生生将大篇幅的赞美咽下去一大半。 “我们发现这个图案来自于很多年前的一个木偶。” 她将一幅画举到玉简前。 画纸发黄,画上的木偶也蒙上了一层暖黄色的滤镜。然其华丽繁复的衣裙,精巧华贵的首饰,仿若神妃仙子的面容却未曾被时间消减分毫。 尤其是眼尾的那一颗朱砂痣,恍若凤凰泣血。 第292章 木偶戏 明灯。 所有见过她的人几乎都能一眼认出。 真是个意料之中又令人惊讶的收获。 云绾观察着画布的材质,一边往前推明灯还在当木偶时的时间点,一边思考这究竟是她本人粗心大意没来得及销毁这么明显的证据,还是某些人的有心之举。 或者用她不在意来解释会更合理一点。 “之前的郡守喜好木偶戏,这幅画卷上的木偶是当初最受欢迎的一个,盛极一时风头无量。制作她的木偶师不是栖梧郡人,他来自离这里不远的一个小镇,所以这木偶衣裳上的花纹才会和栖梧郡本地的有细微区别。” 孔淑讲述着她们的发现。 “受众人追捧的死物确实容易成精。” 云绾往后一仰,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精怪的性格很大程度取决于它们的本体以及执念来源,被很多人注视,不管是赞扬还是诋毁都是极其激扬的情绪,但······ 她回忆起在亭中见到的场景。 湖上的火莲璀璨耀眼,金红的颜色似是要将天空染上自己的色彩。可唯独那一双眼睛,不仅未被热闹的气氛感染反而在这样艳丽的色泽下显得越发冷寂决绝。 前一任郡守因为身体原因几年前便离开人世,从他走后木偶戏一夕之间便跌下神坛。 形成明灯的执念或许是希望被再次注视,所以她找上了新一任的郡守,成为了一舞倾城的明灯姑娘。 是这样吗? 云绾始终觉得明灯的情绪太淡了。 从木头里生出的精怪性格会稳定一些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无从得知。 “能找到制作她的那位木偶师吗?” 木清辞这样问着,心里却有了不好的猜想。 “那个老伯说那位木偶师在上一任郡守逝去后又坚持熬了两年,因为木偶戏的没落所以他没有足够的钱财维持自己的生活。老伯曾劝说他卖掉手里的木偶,但他严词拒绝了。又煎熬几个月,眼看快要入秋天气转凉,他没有办法只好带着木偶离开栖梧郡回了家乡。” 孔淑将白藏拉到最前面, “白藏还记下了木偶师家乡的位置,我们打算去找找他的踪迹。” 这算是个好消息。 木清辞呼出一口气, “你们等等,三个人太危险了。” 这个消息来得太过轻易,很难让人不将其和某些请君入瓮的伎俩联系起来。 “木偶属木,火与之相克。我与火元素亲近,白藏则是与木元素亲近,柳芜絮虽然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冰元素但夕雪宗的剑法以轻盈锋锐着称,三个人够了。” 孔淑不想打乱他们原有的计划。 “那么请问你们之中有谁会做饭吗?” 沈鸣蝉托着下巴反问。 她不害怕打乱计划,甚至认为计划本就应该随着实际情况变动,即便是推翻重来也总比强压下不对劲自欺欺人地继续执行要好得多。 “如果这真的是请君入瓮那个小镇上的食物和水你们还敢用吗?毒药、诅咒、蛊术,这些手段最容易被藏在日常的一举一动中。两个丹修要照看着这边的情况,很难及时给离开栖梧郡的你们提供支援,你们只能自己小心。” 孔淑知道食物只是一个让她们接受的台阶,究其根本还是师姐不信任她们独自出任务。 “我们可以用储物袋装栖梧郡的食物和水。” 她拒绝了师姐的好意, “比起未知的小镇栖梧郡的风险是可以确定的,你们那边更需要人手。” “我跟着老头闯荡过江湖,我能保护好她们俩。” 柳芜絮抱着缠上黑布遮盖的剑开口。 “那······我负责给钱?” 白藏思索一阵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沈鸣蝉不悦地眯了眯眸子,习惯掌控支配的师姐不希望把时间花费在说服师妹身上。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沈鸣蝉的情绪,她很少这样直白地展露自己的不满。 有好戏看了。 云绾坐直了身体。 如果这会有糕点就更好了。 几人无声地对峙着,没有人上去劝说。 大家都明白这是一个必须的过程,有不同的声音和不同的态度才能让所有人更清楚地看见整件事的全貌。 “我们没有想要干涉你们做决定的想法。” 沈鸣蝉先开口解释。 她理解三人的想法,想要被信任,想要被承认,想要被看见。 曾几何时她也是如此。 “但兹事体大,如果你们在那边发现了重要物品需要带回,那么谁能最快的时间返回来,你们三个都不擅长速度吧。” 一句话让那边的三人齐齐沉默,严格来说是孔淑和柳芜絮沉默,并不清楚这场争论意义的白藏还是懵懵懂懂的状态。 云绾听见旁边的桐澈在偷偷叹气。 孩子不开窍啊。 “况且这里是凡间,你们三个要去打听事情肯定需要装成西曜国的普通凡人女子。即便是有武力在身闯荡江湖的女剑客,也会在探查一事上受到诸多阻碍。扮成兄妹或姐弟,会比三个女子结伴出门有更高的可信度,也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沈鸣蝉语气不重,但相当肯定。 如果只牵扯到自己那么会有许多人选择放手一搏,但如果一件事里掺和了更多人的性命,那么良心会将她们心里的那杆秤拉回来。 这是一种隐秘的威胁,是让人难以觉察的软刀子。 世上没那么多独善其身,责任与良心会与自我意愿拉扯,想要不被动摇就需要足够狠心。想快刀斩乱麻,那也得是利刃才行。 很明显,孔淑和柳芜絮还没达到足够狠心的地步。 许是她们并没有认识到这段话的本质,又或许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做好绝不妥协的准备,总归她们松口了。 “好吧。” “我去吧,我亲近风元素再加上聆风宗功法偏向速度。” 洛槿白看了沈鸣蝉一眼, “放心吧,我不会插手你们的计划,询问和试探都由你们来进行,我给你们打下手。” 他到底不愿让她们失望。 “我也可以去,我在暗中悄悄跟着。” 出乎意料,说话的是雀云镜。 “诶!?” 洛槿白好说话是众所周知,雀云镜虽然不是个刻薄难接触的性子,但主动二字放在他身上却格外罕见。 “你真的要去?” 和他一起长大的孔淑最了解他的性格, “可是大哥会留在栖梧郡哦。” “我适合通风报信。” 他低着头,声音虽然很轻但能迈出这一步已是不易。 团队协作,第一步就是说出来,告诉别人你想做什么。 最让人担心的孩子已经完成了这一步。 方渚兮摸了摸他的头。 第293章 忠诚 不管大地上发生什么,太阳依旧会顺着自然规律升起落下。人潮散去,盏盏花灯为还未归家的旅人撑起一小片光亮。白日里人群聚集的场所渐渐陷入寂静,某些地方却此消彼长般热闹起来。 夜里起了凉风,将花灯撞得左摇右晃,显眼的光也随之晃晃悠悠在地上绕了个圈。光和暗相依在一起,丝丝缕缕混入对方内部,可在你想要睁大眼睛仔细辨别时却又恢复了泾渭分明的样子。 无人知晓处,几道影子在黑暗里快速移动。 明灯是木偶幻化的精怪,畏火畏金,所以这次行动里由与火元素亲近的沈灼楚以洵,以及剑招凌厉气势磅礴的盛晏清为主导,雾绡切断她的后路,云绾负责维持隔音阵,一边观察环境一边警惕她还有没有其他手段。 至于月魄。 他的责任和云绾大体一致,只是多了一项监督丹修不要乱跑且在紧急时刻随时提着她跑路的内容。 “我自己也可以跑。” 云绾当时这样抗议。 “自己跑多累啊。” 沈鸣蝉试图装成一个知心大姐姐,但在片刻里思索了行骗的可能性后她决定换一种说法, “你也可以提着月魄跑,只要你打得过。” “诶!?” 云绾月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形成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某个病号乐得清闲,但被一个比自己矮这么多的小孩提着走,这姿势怎么想都不会舒服。 舒不舒服这件事不在云绾的考虑范围内,她只是被人提惯了还没提过别人。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一个装聋作哑一个跃跃欲试。 诡异的氛围一直持续到园林。 得益于楚以洵白日里四处端茶送水的工作热情,园林里大部分地区都被他逛了个遍。 本以为来时还需再踩点确认几番,没想到刚入园林便听见乐声,是上回明灯起舞时的伴奏。 没了华丽炫目的水上舞夺取观众的注意,这首曲子的全貌才慢慢为人所知晓。 像是一首娓娓道来的情诗,缠绵的曲调配合着哀怨的唱腔,如梦如幻,雾气般朦胧潮湿。 (大半夜唱曲?她不会精神有点问题吧,到时候能好好交流吗?) 沈灼跃上墙头,对一会谈判表达了真心实意的担忧。 老实说曲是好曲,唱得也动听,就是大半夜感觉凉飕飕的。 特别是对于因为等待行动信号而不得不排排挂在墙上的六人来说。 楚以洵缩了一下脖子。 (你别吓唬人行不行,我之前隔着湖看她跳舞的时候挺正常的。说不定只是因为太勤奋呢,我们宗门也有弟子不睡觉练剑到深夜。) (精怪和人类的认知是不同的,人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精怪只会围绕着自己的执念行动。) 云绾打量了一下自己的队友, (一会还是我去谈判吧,你们······) (云绾,你这个欲言又止真的有点伤人心。) 楚以洵转头看向她, (再说了哪有让丹修打头阵的道理,这不是还有月哥在吗。) (他?) 云绾看向自己旁边的人,月魄微笑着点点头。 (对,就是本人。) (你真的不会激怒明灯吗?我好歹还和妖弦相处过,有一点和精怪打交道的经验。) (我在你眼里是那种招猫逗狗讨人嫌的性格吗?) 月魄一句反问实在让云绾不知从哪里说起好。 月魄性子谈不上外向,自然也就不存在招猫逗狗。但惹人嫌是真的惹人嫌,特别是故意的时候。 (别想了,你们俩的位置在那) 沈灼手往远处一指,正正好落在湖面上的一叶扁舟上。 (我抗议,这里连明灯的人影子都见不到吧。) (抗议无效,别忘了,你们得警惕周围还要布隔音阵。) 雾绡重申一遍他们的任务。 (就我们四个去啊?) 楚以洵看看沉默的师兄和冷酷的师姐。 (你胆子怎么和古槐吟一样小。) 观察环境的沈灼难得抽空瞥他一眼, (先说好,打起来剑修可不保护剑修。) (我胆子才不小,而且也不需要你保护,我师姐说我已经很厉害了。) 楚以洵朝他扬了扬剑柄。 沈灼的视线投向一边的盛晏清。 (你们剑宗不是一向正直清白吗?怎么也学着说谎了。) 盛晏清面无表情回看一眼, (桐澈师妹说要驴跑就得在前面吊根胡萝卜。) (这种话以后还是背着人说吧。) 雾绡看了眼气鼓鼓的楚以洵, (你师妹好不容易搭的台子,你转眼就给拆了,没点眼力见,回去看她怎么骂你。) 盛晏清:······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老是不想说话。 (能当没听见吗?) (不能!) 要不是顾忌着任务在身要安静潜伏,楚以洵早就扑过去拽着他的袖子问个清楚了。 (还没开始就内斗,我说咱们要不换个位置。) 月魄看向暗暗磨牙的楚以洵和心虚移开视线的盛晏清。 (对呀,你们俩顺便在船上解决一下私人情感问题。) (不要。) 楚以洵果断拒绝, (我才不会因私废公。) 此话一出几人纷纷转头看向他。 (干嘛?) 他被盯得莫名其妙。 (小小年纪。) (一身官气。) (故弄玄虚。) (装腔作势。) ······等了许久没等到下文的四人转头看向唯一一个没有发表言论的盛晏清。 盛晏清:怎么又是我? (嗯······不可爱了?) ······破坏队形。 四人把头转了回去。 (我这是成熟懂事好不好。) 楚以洵随机扒拉一个,刚好抓到旁边的沈灼, (证明我是个可靠的大人。) (谁和你说的这些?) (我学大师兄的。) 楚以洵老老实实答了。 (江行止?) 沈灼的语气很奇怪, (你学他干嘛?) (为什么不学?大师兄是很厉害的大人,成熟可靠从容稳重。) (江师兄是很厉害,也的的确确是个大人,但后面那一串的形容词······) (你居然不喜欢江师兄。) 楚以洵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紧紧盯着他。 (那怎么了,雾绡还很讨厌玄枝师兄呢。) (雾师姐不是讨厌所有异性吗?) (玄枝师兄比他们更讨人厌一点。) 雾绡做出解释。 (那你还和孔淑师姐关系那么好?她要是知道你讨厌她最喜欢的师兄肯定不和你玩了。) 楚以洵真心实意为两个师姐的友谊担心。 (第一,我和孔淑关系一般。第二,她知道这件事情。) (知道?那为什么不生气啊。) (为什么要生气?) 雾绡的一句反问让楚以洵顿住了。 (可是自己喜欢的东西被别人讨厌就是会生气啊,如果和讨厌自己喜欢东西的人一起会很······会很······) 看来楚以洵的词汇量并没有因为模仿江行止而上了几个台阶。 (会显得很不忠诚。) 云绾为他补全了后面的词。 (也没有到那个地步吧。) 楚以洵声音小了下来, (就是希望自己的朋友能有一点爱屋及乌。) (我们的关系也没有到爱屋及乌的地步。) 雾绡拍了拍沾在衣裳上的灰尘, (何况她也明白世上没有一个完美的人,既然是不完美便会有人厌恶。) (怎么会没有呢?) 楚以洵小小声反驳。 (喜恶同因,你爱它的什么就会厌恶它的什么,有厌恶自然就不完美了。) 沈灼拍拍他的头,自己一抬头时便对上了另外四人一言难尽的目光。 (你们干嘛?) (沈灼被妖怪附身了,居然能讲出这么有哲理的话。) (我提议烧了他。) (臣附议。) (那我去找火苗。) 楚以洵眼神幽幽, (明明你也是文皱皱的,刚才居然还好意思说我。) 沈灼:······他亲近火元素烧不了吧。 有时候在想五宗的未来居然真的要交到这群人手里吗? 第294章 空拍 风在湖面吹起层层涟漪,层与层的缝隙之间绽开一个个小圈,只是瞬息又被下一个浪花覆盖,悄无声息,像是飞鸟掠过的痕迹。 本是白日里用作观光游览的小舟被浪花推了一下,遮盖的帘布微微一抖,托起放下间船上已经多出两个人的身影。 “真是的,这里什么也看不见。” 云绾撩开帘布的一角,视线所至是黑压压的一片,水色天色连成一片,仿佛是巨兽的喉咙,通向一去不复返的末路。 “这不正好,不用吹风还有曲儿听。想开点,说不定不用我们帮忙他们就解决了呢。” 月魄布下隔音阵,翘着腿倚在她对面,合眼半撑着脸哼曲子的模样像是出游踏青的闲散公子,听风吹雨,好不悠闲。 “你头不疼了?” 云绾看他布阵的手势流畅自然,灵力的输出也没有异常。 “云大夫对自己的医术这么没有信心?” 月魄睁开了眼睛, “您老人家拿着那么长的针往人面前一晃,什么头疼脑热都好了。” “我倒真希望我有这等本事。” 云绾在他的隔音阵外面又罩了一层, “而不是某个病号故意不听医嘱专门来砸我的招牌。” “放心,招牌是铁做的,砸不烂。” 他招招手,收回了维持阵法的灵力, “这地方没什么光亮,她是真的不喜欢火。” 月魄指尖随着遥远的乐曲轻轻打着节拍。 “是不喜欢火,但不一定畏惧火焰。” 云绾垂着眸子回想着明灯的一曲水上舞。 赤色的灵力凝成火莲的模样,缀着珍珠的绣鞋轻点其上,没有怨恨,没有厌恶,像是一种本能,对未知的迷茫和探寻。 她在跳舞,但不是为了在场的任何一个人起舞。 这样的精怪真的会为了旁人的注意而生出执念吗? 云绾越想越不安。 精怪的能力大多古怪,一部分来自于原型,一部分来自于执念,要是他们错估了执念的内容······ “妖弦在那边呢,精怪和精怪之间会更好沟通一些。” 月魄打的节拍和遥远的曲调重合,像是溪边横生入水的一截枝桠,将那些飘忽的、动荡的按实下来。 “就是这样才让人担心,妖弦的表达能力你又不是不知道。” 云绾从布包里翻出小白出发时给她烙的野菜饼,上面撒了点糖霜作为调味剂,虽然没有糖糕的甜腻但好歹有点味, “说起来她还是你坑蒙拐骗带回来的。” “这不是想着栗子一只妖夹在人类之间待着会胡思乱想嘛,两个人相互照应总比单打独斗要强。” “她诞生的地方······” “是某位神明的陨落之地。” 月魄知道她想问什么, “那是只凤凰,你应该见到了她留下的东西吧。” 云绾的思绪一下回到离开神界前的最后一次任务,那是她第一次和方渚兮三人组队,也是第一次和陈梳云、竹笑接触。 说起来当年似乎还挺害怕他们俩的,一个是老谋深算的狐狸,一个是武力值超强的木头。 现在想想,狐狸还是狐狸,树也还是树。 只是一个从老狐狸变成了小狐狸,一个从天然呆属性的木头变成了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云绾为自己的想法笑出声。 明明也才没过多久却恍然间生出物是人非之感。 不管是对神界本身,还是对留在那里的一切。 “我翻译了她写的东西,无外乎是些七零八碎的日常。” “这位前辈留下的东西很少,我也是听诸瑾前辈提过一些。她性格好战又不服输,经常找人打架,当然因为阅历不够反而是被打的那一个。蓝音前辈建议她去凡间多磨练几年,她虽不服气但还是照做了。这一去,就永远留在了凡间。” “蓝音?” 云绾在记忆里翻找着这个名字, “龙族。” “是,我们领赏的地方就是她的私库。不知是什么原因她也离开了神界,至今下落不明。离开前她将私库交给了木夫子,说是给他们几个刚飞升的小辈用来开学堂。” 云绾回忆着她留下的遗言。 ‘凡间的烟火年年红尘滚滚总会困住远道而来的异乡人。’ 她忽地想起这句话,没来由打了个寒颤。 因为会有迷茫和动摇所以你才给了她悟道树的种子,那么现在呢?星河秘境里需要我得到的东西也是这个吗,你觉得我也会如她一般困住这红尘里吗? 是他酿就春色,又断送流年。 那被藏起来的后半句,是想提醒我不要重蹈覆辙,还是想告诉我过去就仅仅是过去,勿要因此误了属于自己的春色? 九卿,我不明白。 “龙族和凤族的事情你清楚吗?” “一个从大地飞向天空,要先在凡间锤炼心性再有这一身修为;一个从云端坠向大地,要褪去一身修为返璞归真才可更进一步。这两个种族都是高傲的性格,但修炼的方式却截然相反。” “这位前辈死于悟道。” “修行本就是如此,道的尽头什么也没有所以才永无止境。所有人都会殉道,你、我以及那些看似已经长生的神。” 云绾看向面前的人,月魄说这话的时候还打着拍子,像是随口谈论今日的天气一般轻松, “你害怕吗?” “怕什么?” 云绾反问道, “既然每个人的归宿都是一样的,那么这也算是一个新的开始。而且······” 她顿了顿, “希望死了后不要被掌管幽冥的神明抓去做苦力,我可不想死了还看公文。” 月魄笑出声来。 “你在那个秘境里见到了什么?” 云绾看不得他高兴。 “哦,一个永夜的小空间,里面是紊乱的空间术法,像雨滴一样轻盈密集。空间元素聚集的地方非常适合感悟,玄枝师兄还帮我护法来着。” 月魄想起那会的玄枝师兄又有点想笑,但是碍于盯着他的云绾还是忍住了, “说起来我还在里面发现了萧意眠前辈的东西,一些修习空间之力的手札,用的是很久以前的古文字。” “萧意眠?” 云绾再次听他提起这个名字, “与时空有关的神明。” “是啊,听说当年还未成神的时候身体就不好,但因为与天道联系颇深所以还是飞升了。” 月魄对这位素未谋面但给他留下许多占卜书籍的前辈颇为感慨。 “生机、空间,我所在的那处应该就是时间,可遗书、遗骨和那棵悟道树都不具备时间的属性。” 云绾脑中一一闪过在那里见到的东西, “又或者说,遗物,本就是时间的一部分。” 小舟轻轻晃着,不绝如缕的乐声忽然停下,像是弹奏时无声断裂的琴弦,突兀的像是白纸上的一滴墨水。 沈灼的信号还没传来,明灯的乐曲却先行消失。 出事了。 云绾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手刚撩开帘布就被人按住了肩膀。 “别紧张。” 回头,对上的是月魄的眼睛, “这只是一个空拍罢了。” 如他所言,乐声在片刻后续上。 “我倒是不知你还懂这个。” 云绾稳下心神,重新坐回位置上。 “惭愧,我跟着师父游历人间的时候时常赚不到灵石,为了谋生只好在街边拉二胡祈求路过的善人赏下些东西,这曲子本就是凡间的艺人为此创作出来的。” 云绾:······!? 跟着九卿混过得这么惨吗? 她看向月魄的眼神瞬间复杂许多,震惊、理解、还有一点点的佩服。 你是真能忍啊。 月魄了然地点点头。 当年诸楚知道后也是这个反应,不过那孩子下一刻就眼泪汪汪地把自己的全部身家掏出来了。 “明灯的品味······” 云绾试图转移注意力,忽然觉察到一点异样, “曲子如果是这个背景,那么她应该是在和木偶师落魄时听到的,明灯······很怀念那个时候吗?” “看来我们要等孔淑的消息才能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月魄隐隐有预感,他们这回只怕捞不着什么好。 第295章 唱曲 在云绾无聊地原地画圈圈时沈灼的信号终于姗姗来迟。 (没谈拢。) 言简意赅的三个字里透着点说不上来的无可奈何。 沈灼又吃瘪了。 这是云绾的第一想法。 要开打了。 这是云绾的第二想法。 二人对视一眼便极快往那处赶去。 隔绝的阵法随着阵盘的移动逐渐向中心缩小,一方面是不给明灯逃脱的空间,另一方面是减少凡人误闯的概率。 不知是精怪喜静的天性,还是明灯本人颇有公德心挑了个偏僻地方练琴,总归她和月魄的神魂扫了一周竟没发现有丫鬟小厮贴身伺候着。 细细想来其实也不奇怪,明灯生出灵智最多也就是十年左右,在人间这样灵气贫瘠的地方,这样微薄的修为并不足以让她完美掩饰住自己的非人特征。 就像录像里眨眼时的皮肤纹理一样。 但她能做到让周围无人靠近是一件值得怀疑的事情。 明灯的身份只是一介舞姬,即便是名声在外受人追捧的舞姬也仅仅只是个供达官贵人赏乐的物件。 她可能会狐假虎威仗势欺人,以自己喜欢清静不想看见人在眼前晃为由支开所有贴身照顾的人。 然而这一切的举动都会被上报给将她托举到这个位置上的人。 权贵们会允许自己打造的玩物拥有脱离自己视线的自由空间吗? 云绾想他们应该没有这么善解人意。 即便明面上没有丫鬟小厮,暗地里也会派遣一些暗卫盯着。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孤零零的,只剩明灯一人。 太干净了。 云绾不得不怀疑有个身份更高的人在为她作掩护,帮她解决所有暴露的可能。 郡守是最佳人选。 就是不知他是一切的开端,还是另一个被丝线捆着的木偶。 几步的路程远不足以给她留下担心方渚兮那边的空闲,二人赶到时四人一水母从四个方向团团围住了中间的女子。 可能是气势不够,那姑娘还有心情继续低头拨弄手里的琵琶,看样子是要先把曲子唱完再打。 这哪里是没谈拢,分明是连话都没说上吧。 云绾落到沈灼旁边,人还没站稳就迎来了沈灼毫不留情的一踹。 “干嘛呢,干嘛呢,我还没开口说话就先被你针对。” 云绾侧身躲过他的攻击。 “你不张嘴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 沈灼斜睨她一眼, “笑得不怀好意,想来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说话真难听。 “疯狗说谁是狗呢。” 八百年前的破事被你翻出来说。 沈灼瞪她一眼,云绾非常坦然地任由他瞪。 我又没说错。 妖弦晃晃悠悠飘过来, “她不说话诶,我用了各种方法她都不理我。” “你还会其他物种的语言?” 云绾只记得栗子看得东西杂,因为研究妖族的阵法还特意去藏书阁借了妖族的语言书,难道妖弦跟着她玩也耳濡目染了一点? “不会呀,但是精怪之间比起语言用其他方式交流的情况更多,我给她比划、心灵感应、跳舞,她都不理我。” 妖弦慢悠悠地在空中打转,半透明的触手像一层紫蓝色的鲛纱,朦朦胧胧映出明灯弹琵琶唱曲的模样。 不知是不是云绾的错觉,她好像看见明灯朝她看了一眼。 “没关系,我们等她唱完吧。” 云绾拉过她的触手,将妖弦引向身后, “你飞得高看得远,一会跟着月魄替我们望风。” “好。” 妖弦性子散漫,虽然是懒散了些但从来不会钻牛角尖,不记仇想得少所以也不会纠结地问为什么。 云绾看她飘到月魄旁边。 (这曲子有问题吗?) 她听见盛晏清的声音。 (反正不是启动阵法和幻境的钥匙。) 这是她和月魄在来之前商讨过的结果。 大半夜唱曲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早已知晓他们的到来早早布下了阵法幻境,只等一曲终了将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贼送入地府。 只是根据他们前期的调查明灯每天晚上都会唱歌。 最开始还传出了怨鬼作祟冤魂哀鸣的传闻,后来官府的人一查发现只是她晚上睡不着起来练曲。 碍于是郡守看重的人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提醒了两句。现在走夜路经过的行人听见已经见怪不怪,甚至能夸上一句勤奋了。 云绾跟着方渚兮学过一点,后来又去神界藏书阁翻过几本书,算不得入门只是个半吊子音修罢了。 虽不及在阵法幻境上的笃定,但在她的感知里这似乎也不是音攻的一种。 排除掉这些还剩下一种可能,她仅仅是在唱曲。 因为什么呢? 或许是勤奋,或许是哀思,又或许只是无聊。 精怪眼中的世界和人类不同。 比起人族,它们没有伦理纲常,没有道德品格;比起妖族,它们天生地养,不注重血脉传承;比起魔族,它们欲望单薄,执念单一。 它们在意的事情于人类而言可能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同样的,人类所追求的、执着的事情于它们而言也不过是尘埃般的小事。 每个精怪的诞生都寄托着什么,这决定了它们的行动准则。 这是云绾在妖弦身上学到的。 她想听明灯唱完。 在开打之前得先谈谈,毕竟他们不知道明灯是不是失踪案的凶手。 这是其他几人没有动手的原因。 精怪也是凡间自己孕育出来的生灵,它们也拥有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权力。在五宗的宗规里,只要它们没有滥杀无辜五宗弟子便不得插手干预。 云绾看向对面的雾绡,追求效率看不得他们插科打诨的少女此刻也只是耐心等着。 清冷的面庞看不出多余的情绪,她不知曲子的猫腻早早就封住了耳识。指尖搭在腰间的玄剑上,一双眼睛审视着明灯的一举一动,只要她有异样便会立刻挥剑斩下。 到底是师姐,在不知道曲子底细的情况下比那两个家伙谨慎多了。 说的就是沈灼和楚以洵。 盛晏清好歹还知道问问,这两个家伙完全没想到这一层。 云绾还没想完就猝不及防被旁边的沈灼踩了一脚。 ? “有病?” “感觉你在说我坏话。” 沈灼目不斜视地盯着明灯。 ! 你也会读心术? 其实沈灼只是单纯觉得她偷偷在和某个人传音说小话罢了。 第296章 打不着 在她跳舞时云绾并不觉得这首曲子有多长,裙摆飘飞水袖起落间曲子便毫无存在感的来到了末尾。 可当一切繁华落幕唯留画外音般的曲子时才叫人觉察到那里面的起承转合大起大落。 老实说她其实比较好奇月魄跟着九卿拉二胡的时候也是从头到尾拉这么久吗? 她没忍住瞥了一眼另一边的月魄。 某人的童年还蛮丰富的。 月魄注意到她的视线,虽然不知道这人的思绪又发散到了哪个地方,但现在显然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他指尖动了动,这是曲子要结束的暗号。 几人交换一个眼神,最后按原定计划由雾绡上前交谈。 精怪不分性别,但按照明灯的经历或许对男性有隔阂也说不准,至于为什么不是云绾······ 按计划这人现在应该在舟上飘着。 沈灼本是想让她来看看这曲子的蹊跷,结果这人看完直接赖着不走了。 思及此他又踩了云绾一脚,如愿得到了对方的白眼。 你狂犬病犯了啊? 云绾回踹他一脚。 雾绡没理会开始内讧的两人,她和盛晏清换了个位置站到明灯面前。 “你······” “人是我杀的。” 无需拷问,明灯很坦率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进度有点快啊。 云绾挑挑眉。 “为什么?” 长了一张高岭之花脸的好处在于无论对面给出什么样的答案她的神色都不会有大的波动,看起来就很神秘莫测。 “他抛弃了她。” 明灯将乐器随手放到一边。 抛弃?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说法,是夫妻之中的一位抛弃了另一位,还是木偶师抛弃了身为木偶的明灯。 而且听她的意思好像只杀了其中一位。 “尸体呢?” “不知道。” 两个人仿佛是在比谁的表情更少,比起明灯的无所谓雾绡对这敷衍的答案明显有些不满。 云绾给雾绡比了个手势,让她问问同伙的事情。 “还有人帮你?” “你不妨自己问。” 明灯偏头看向云绾,眼尾的朱砂痣被夜色浸染像是干枯卷边的玫瑰花瓣,不减半分艳色反是添了一份坚韧稳重。 她这话指向性太明显。 沈灼的手已经拎上了云绾的后衣领,只要她有动作就将这打架碍事的丹修丢远点。 云绾上下打量着看向自己的明灯,她大概知道这人为什么会盯上自己。 “明灯姑娘这话可是会让我误以为你是默认的态度。” 明灯微微歪了歪头,耳上翠绿的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替沉默的主人回答了这个问题。 木偶本就是受人操控的物品,不管是出于对幕后黑手的隐藏保护还是受某些禁咒的限制不说话都是正常。 “是谁告诉你被抛弃的?” 云绾换了个问题。 “它。” 明灯的回答在几人听来有些敷衍。 “你信吗?” “我在探寻。” “向谁探寻?” “我自己。” “最后一个问题。” 云绾忽然笑了一下, “最近的天气很潮湿吧?” “是啊。” 明灯说着抬起了手,白色的丝线从她的袖中缠上指尖,在这黑暗里像是连成线的雨丝,隐隐发着光。 材质不似云绾的锋锐透明,也不像玄枝的无害柔软,它更像是某种动物的筋,比起攻击性似乎更注重坚韧性。 一点白光刚显沈灼就将云绾扔到了后面,玄剑出鞘恰恰挡住无声袭来的悬丝。 眼前景象颠倒,剑身的嗡鸣声和耳边的风声混在一起,一道女声幽幽藏于其中,宛如叹息, “我都快要冻僵了。” 云绾单手撑地,一个后空翻稳住身形。 我是垃圾吗?扔得这么顺手。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要不是反应快就脸着地了。 沈灼现在忙得很,实在没空和云绾讨论她的物理属性。 剑修通常只会有一把本命剑,然而五宗大比还未开始,他们也还未到进入剑窟正式选剑,故而手上一直用着的都是宗门统一派发的玄剑。 即便没有灵性可好歹是玄铁做的,此刻却和那怪异的傀儡丝打了个五五开。 胶状的丝线被压得弯曲,但随着明灯手上动作的一提一拉竟是直接震开了砍在上面玄剑。 “什么鬼东西?” 沈灼看向同样使用傀儡丝的云绾。 “傀儡丝啊,不过不同人的傀儡丝特性不同,就像你们剑修的剑有不同特性一样。” 现在看来她的丝线特性更倾向于反弹,以玄剑的锋锐程度好像还不足以切开。 云绾估算了一下自己的傀儡丝想要切开这东西需要注入多少灵力进去。 她本就在压制修为能用的灵力不多,想切开的话会有点危险呢。 隔着稀薄的月光,她和明灯遥遥相望。 没得谈了。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共识。 她指尖一弹,银白的傀儡丝如一点流光般射向明灯的面门。 “嗡” 两者相撞,银白的光点天女散花般炸开,在空中划出的光线却并没有像烟火一样转瞬即逝。几条线将明灯围了个团团转,半透明的颜色让人一时分不清是月光还是傀儡丝。 云绾伸出双手,每一个指节上隐隐散发着光亮,仿佛是月华凝结而成的戒圈。 “直接砍人,我给你们打掩护。” 她思索片刻还是选择更稳妥的路线,反正剑修多打手多。 反应最快的是盛晏清,当明灯转身看向云绾时他本就在视野盲区,此刻明灯的注意力又全在云绾、沈灼二人身上,于他而言这是进攻的好机会。 玄剑从明灯的肩部穿过,没有金属刺穿血肉的声音,也没有血迹或者其他液体的流出。 盛晏清感觉自己像是刺到了一片云,凉飕飕轻飘飘的,叫人找不到着力点。 他下意识看向这个站在自己身前的精怪,明灯也偏过头看向他,耳边的绿坠子一晃一晃的,和那眼尾的朱砂痣合在一起像是潭水边初生的花苞。 “嗡” 他的耳边传来清脆的响动,是云绾的傀儡丝帮他挡下了明灯的悬丝。 盛晏清及时抽身远离。 “打不着。” 他的语气里带了几分疑惑。 “可是她的悬丝可以攻击到我们啊?” 楚以洵的问题也是众人想问的。 “她是木偶。” 雾绡提醒道, “打捆线的地方。” 头部、手部、脚部、腰部。 都没用。 正如盛晏清所说,打不着。 几人的心瞬间落到谷底,如果打都打不着那么火烧还有用吗? 第297章 误 答案是没用。 剑上的火焰像是穿透了一片空气,连摇晃的幅度都未受影响。 明灯没有被火焰激怒,像是没什么战斗经验似的,被谁戳一下便慢吞吞地转向那边。可惜因为动作太慢,每次转过身后只能看见远去的衣角以及······ 被剑修动作带起来的尘土。 明灯:······ 身为精怪的明灯看起来并不会感到劳累,可是和她纠缠的修士却需要一些喘息的余地。 雾绡和沈灼先退下来保存体力,由楚以洵和盛晏清拖住她。同一宗门的修士之间配合更为默契,此刻转攻为守人数锐减至两人也能堪堪稳住场面。 打车轮战吗? 云绾看向被剑光和丝线围绕的明灯。 虽然动作并不灵活反应速度也只能算得上一般,但她的状态一直很稳定,没有骤然的爆发也没有呈现颓势。 该不会要打到天亮吧。 (你还撑得住吗?) 雾绡退到云绾旁边。 剑修人多可以换着来打,但熟悉傀儡丝的就云绾一个,少不了得全程盯着。 (还行。) 傀儡丝不是大开大合的武器,指尖轻颤间便可达到阻拦的目的。只是丝线又细又多,比起身体上的劳累更费心神罢了。 (是分身吗?我和雾绡可以现在去找她的本体。) 沈灼看着在丝线里穿梭的两人脸色有些难看,特别是楚以洵的剑上带着火却仍旧无法对她造成伤害。 谁知道这么拖下去最后会是谁占了上风。 (我觉得不像。) 云绾更偏向于这是她的一种天赋,虚化自己的身体从而达到不受物理伤害的结果。 (整个栖梧郡只有这里一处有她的灵力。) 默默观战的月魄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我们刚才联系小白了,还捕捉了一点明灯的灵力传过去,对比之后也没有在那个小镇上周围发现相同的灵力。) 妖弦飘过来把玉简递给沈灼。 (既然是本体在这那就试试把火加大一点。) 沈灼刚想上前和盛晏清换位置就被云绾喊住, (我先用神魂攻击探探,若是能解除她的虚化状态再用火。楚以洵、盛晏清你们两个小心点,她可能会失控。) 云绾指尖一勾一转,傀儡丝无声隔开了悬丝和剑宗二人的距离。 只是神魂还未集中就被月魄打断。 (我来吧。) 要不是现在确实不是分心的好时机,云绾非得转头瞪他两眼不可。 云绾没时间但雾绡有,所以她连着云绾的那份一起瞪了。 打群架最忌讳就是多人指挥,况且他一个神魂受损的病号还想在短时间内再次动用神魂,这不是胡闹吗。 月魄本人并不认为自己是病号,人多的时候划划水挺好,可真到这种时候还偷懒可就说不过去了。 人族的神魂强度天生弱于因情而生的精怪,云绾分出一部分操控傀儡丝又得留下一部分压制体内灵力防止提升境界,若是可调动的神魂强度弱于明灯别说造成伤害了,只怕会有不小的反噬。 这点云绾本人也应该清楚。 月魄看向操控着傀儡丝的人。 至于为什么不愿意让他来······ 他的目光落在明灯衣裳的飘带上,黑色与金翠色交织,像是无意间沾上了黑夜深重的露水。 这人哪里惜命了?好奇心一上来什么也不顾。 月魄一边凝聚神魂一边想着怎么去洛槿白面前告她一状。 云绾约莫也感受到了月魄的坏主意。 早在他出声的时候就想起了这人也看见了自己房间里压制灵气的阵法。 以他千回百转的心思就算猜不到减少灵气的目的,恐怕也能知道自己会留下大部分神魂压制境界。 此刻只得一边留神明灯的变化一边暗暗吐槽自己没有一点个人隐私。 正如她所料,即便身体能够通过虚化免疫物理攻击但神魂上的攻击没那么好防范。 只见明灯的悬丝微微一顿,而后随着她的挣扎开始失控。 云绾指尖收紧,尽可能为两人留出足够的空间靠近。 “还是不行。” 盛晏清刺了个空,转身想离开时迎面撞上暴动的悬丝。 “嗡” 剑身剧烈颤动,带动着他的手臂也开始发麻。 “锵” 身侧是云绾的傀儡丝替他挡住了又一袭来的悬丝。 离得极近的盛晏清将颤动的傀儡丝瞧得分明,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手腕往下一压,试图借着悬丝的反弹翻出明灯周围悬丝最狂暴的区域。 只可惜那悬丝在明灯受到攻击后本身的性质也发生了微妙的改变,反震的力超过了盛晏清的预估,一时不察间玄剑离手。 “师兄!” 楚以洵在外围替他开道。 “无碍。” 盛晏清听见“扑通”的入水声,握了握有些发麻的虎口。 “用这个。” 伴随着云绾声音来的,是一条长鞭。 盛晏清下意识抬手接住,刚想说自己不会用鞭子的时候却见那菱形的刀刃寸寸收回,幽蓝的边缘泛着冷光,俨然是一柄长剑。 因着武器由普通玄剑变成了不知品阶的长剑,这边因明灯失控而混乱的战况被暂时控住了。 云绾心知这不是长远之计,他们得弄清楚怎样破除明灯的虚化。 物理攻击不行,神魂攻击也不见效,可见这虚化并不是需要明灯费心去控制的能力。 云绾的视线顺着悬丝落在她的一双手上。 如果外物不行,那么她自己呢? 云绾感受着体内逐渐翻涌的灵力。 只需抽出来一点,一点就够了。 灵气悄无声息地在傀儡丝里游走,在交错复杂宛如盘丝洞的战场里仿若一条隐匿在草丛里的毒蛇一般小心蛰伏前行。 周围时不时传来碰撞的嗡鸣,丝线划破大地翻出藏着水汽的泥土,像是一道丑陋的疤痕。 明灯被埋在交错的丝线里,视线里的景物被切成了好几个不规则的画框,叫其难以透过七零八碎的线索窥探面前人的全貌。 在她想要努力看清时一道傀儡丝忽地凝结出点点光芒,转守为攻。 悬丝下意识拦截,只听一声清脆的声响,明灯感觉身上一松。 她偏过头去,恰好看见一片木头被削落在地。 一面是雪白的肌肤,一颗精巧的朱砂痣点缀其上,仿佛是呈在玉盘里的一枚樱桃;一面是木头,那是她本来的颜色。 “我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眼前景象一花,她看见了熟悉的人。 用来给她涂口脂的笔在空中顿了顿,随后在她的眼尾轻轻一点,湿润的笔墨带着浓重的色彩侵入她的灵魂,冻得明灯不自觉一抖。 “这样好多了。” 烛火摇曳,昏暗的光线模糊了面前的人的容颜。明灯看见火焰烧白了他的头发,看见灯火扭曲的光线刻上他的面庞,看见他从志得意满到落魄哀愁,从满心欢喜坚定不移到恍然大悟追悔莫及。 最后,她听见他这样说。 “是你误了我一生啊。” 周围好像暖了起来。 金红色的火焰融化了景物的边界,视野里的一切都开始慢慢回归为一个个模糊的色块。火舌舔舐着边界,像是纸张一般翻卷起焦黑的边缘。 明灯想要拨开这一切,可身体怎么也动不了。 她不敢眨眼但视线却仍旧不可违抗地陷入黑暗,在又一次恢复光明后,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同样操控着丝线的小姑娘。 沈灼和楚以洵早在那片木头落地时就放了火,悬丝被傀儡丝死死压着,出乎意料的是明灯依旧没有什么大反应。 她隔着火海看向外面的人,没有厌恶、没有愤怒、没有后悔。 “我们会再见的。” 明灯轻轻说着,像一缕青烟一样慢慢融化在火海之中。 第298章 脱力 “空间转移。” 月魄的话堵住了楚以洵下意识的发问, “没办法拦截。” “那我们是不是······” 楚以洵有些不安地将手背在身后,低着头用脚将地上的碎石翻来覆去地拨弄。 “至少我们确认了凶手。” 沈灼看了眼周围的环境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 “还掀翻了人家的园林。” 地面上残留着丝线和刀剑的痕迹,好在有阵法的约束才不至于让周围的房屋树木受到牵连,即便如此处理起来仍旧是个大工程。 “这该怎么收拾啊?” 楚以洵瞬间没心思去想怎么交差的问题了。 “挖土把沟壑填平,你们剑宗不该对这套流程很熟悉吗?” 雾绡把工具往他手里一扔, “早干完早回去,说不准还能赶上早饭。” “不止呢,我们还得伪造点新的痕迹。” 月魄环顾一圈寻找合适的造假地点, “否则引得这栖梧郡又多了一起失踪案件可不好。” “哥,我怎么感觉你这么熟练呢?” 楚以洵狐疑地盯着他。 “好奇?” 月魄皮笑肉不笑地上下打量他,看起来不怀好意。 “不好奇。” 楚以洵疯狂摇头,并且试图把已经长得很大只的自己缩到盛晏清背后。 盛晏清拍拍他的头表示师兄也无能为力, “我还要下水捞我的剑。” 他掂了掂手里的长剑,打算物归原主, “云绾,你的······” 盛晏清转过头去。 视线里的人站得有些远,他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是注意到那双操控着傀儡丝的手此刻正严严实实揣在袖笼里,像是冬日里缩成一团的小动物。 “云绾?” “有些脱力而已。” 云绾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像一张嘴就能吐出一团白雾。 “那我先帮你拿着。” 他将长剑收回储物袋,近乎是刻意地移开了视线。 这人约莫是不愿意让旁人看见她的难处的。 盛晏清虽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但好歹是被一群小孩师兄师兄的叫着,带的小孩多了自然知道那些个别扭心思。 回去和槿白说一声好了,他比较擅长沟通。 云绾觉得盛晏清在想什么馊主意,奈何现在自顾不暇实在没精力逮住他拷问。 几人分工明确,盛晏清下水捞剑,月魄提着留下的乐器伪造明灯失足落水的痕迹,雾绡处理剑气削去的断枝残叶,剩下的三人就负责填平地面上的坑坑洼洼。 准确来说,是楚以洵和沈灼拿工具把坑填平,云绾揣着个手在上面跳,企图用体重把土壤压实到和周围一样的状态。 “云绾。” 楚以洵撑着铁锹,下巴搁在手背上歪头看她, “嗯?” 云绾踩得很认真。 “你脸色不太好诶。” 他甚至弯腰试图从某个角度观察得更清楚些。 云绾:······ 就你长嘴了。 她看向一边的沈灼。 沈灼耸耸肩,一副“别伤及无辜,我什么都没听见”的神情扛着铁锹去了另一边。 “云绾?” 楚以洵又唤了她一声。 云绾为了日后的耳根清净只得凶巴巴回瞪他一眼。 “可是真的不太好。” 楚以洵小声解释。 “我是丹修。” 云绾的言下之意是她自个儿心里有数。 “但愿是真的心里有数。” 他嘀嘀咕咕的,但云绾心思不在这里自然没注意到他对自己医术的质疑。 几处痕迹都被清理得差不多了,盛晏清也湿漉漉从水里冒出头。 雾绡拍了拍手,本来碍于性别打算亲自提着聆风宗的小丫头回去,结果回头一看,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两个土拨鼠? 因为踩土的缘故云绾鞋上裙摆上沾了不少土,两只手大爷似的揣着也不肯提一提裙摆,好好的裙子沾上灰连原本的颜色都变得模糊不清。 楚以洵和她站得近,踩土的时候也不避开,再加上挖土时也不注意个人形象,两个人灰头土脸的,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白萝卜。 雾绡师姐在洁癖和良心之间来回摇摆,一时忘了还有清尘术这回事。 “你师妹你自己提吧。” 她终究还是说服不了自己。 月魄倒是无所谓,拍了拍手上的灰顶着云绾拒绝的眼神走上前。 “如果你愿意把手拿出来,那么也可以换作你提我。” 云绾:······ 她确实拿不出来。 不占理但还是略微有点不服气的某人一边感受着冷风扑面脚底悬空的滞空感,一边思考要怎样才能讨回这次的场子。 踏着第一缕破开云层的晨曦,一行人轻巧地穿过三楼打开的窗户,落回了熟悉的房间。 “脸色怎么这样不好?” 先一步回来的洛槿白第一个注意到鼻尖通红脸色苍白的云绾。 “风吹的。” 云绾吸了吸鼻子,知晓月魄是有意帮她在小白面前遮掩。 风吹的? 洛槿白看向提着她后领的月魄。 “她灵力耗尽了。” 月魄手一松,云绾稳稳落地。 “过来我瞧瞧。” 洛槿白朝她招手。 “我一会回房间休息一下就好了。” 云绾磨磨蹭蹭挪过去,就怕他问起为什么揣着个手。 好在洛槿白可能将这种行为归咎于冻着了的表现,用清尘术将裙摆上的灰尘去除后又给她裹了件毛茸茸的斗篷。 正在云绾低头看自己变干净的裙摆时,一只手贴上了她的额头。 平和的灵力顺着温热的皮肤缓缓流向她的筋脉,冷不丁吓了云绾一跳,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半步。 洛槿白看上去有些不解,只是碍于她的反应还是垂下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去歇息吧,早饭好了我来叫你。” 他看上去并不打算追问,云绾暗地里松了口气。 所有人都集中在那间屋子里整合消息,其他房间倒是清净不少。 云绾用脚尖推开房门,“吱呀”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了几圈。 “有人吗?” 出于谨慎她开口问了一句,在关上门后又四处检查一遍,床底、衣柜、屏风后,没发现异样才躺回床上。 床被铺了好几层棉絮,人刚躺上就陷进去一半,软绵绵的像是栽进了云里。 借着被子的遮掩她将手缓缓抽出袖笼。 黑色的线条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仿佛是森林里绞杀树木的藤蔓,在缠住猎物后慢慢收拢,榨干其喉咙里最后一点氧气后再慢条斯理地品味着又一次的胜利。 第299章 冷笑话 抽出左手时不可避免的碰到完全动不了的右手,只是这样轻微的触碰却惹得云绾倒吸一口凉气。 从指尖覆盖到手腕处的黑线仿若细密的蛛网,每一根线都深深扎根于她的皮肤里,切骨化肉。 云绾有时都在怀疑自己的右手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块烂肉,仅靠着一层薄薄的皮兜着,只需用小刀一划血沫混着碎骨便会一股脑涌出来。 正如月魄所言,她此刻用不了灵力,但根本原因不是灵力耗尽而是本该沉眠于这具身体的黑线忽然苏醒。 怎么会这么早? 云绾用神魂探究着身体的异常,顺便将小白给她的灵力引导出来。 天知道她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抑制住黑线吞噬的本性,也多亏了洛槿白的灵力和他本人一样温和乖巧,格外顺从云绾神魂的指引。 饶是过程如此顺利云绾仍旧疼得止不住战栗,左手掐入右胳膊,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将阻断疼痛的传递。 这是个不专业也毫无作用的方法,它来自于不需要思考的原始本能,就像人遇到痛苦会下意识移开注意力一样,云绾也选择这样做。 她的目光从黏稠不详的黑线落到半空不肯散去的灵力上。 淡黄的灵力飘荡在空中,像是秋日里挤在枝头的桂花,混合着阳光的暖香,一簇一簇的,馥郁芬芳、惹人怜爱。 他都到黄阶了呀。 云绾伸手戳了戳聚在空中久久不肯散去的光点,没来由的感受到一点暖意。 修为一事算是个人隐私,也没有谁会大张旗鼓的宣扬自己到了哪种境界。小白本就是极有天赋的,到黄阶也在意料之中。 她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只是忽地没了抬手的力气。 那光点却似不解,晃晃悠悠地追了上来,围着她的指尖绕圈圈。 “你要和我玩吗?” 她重新抬起手,一把握住那群悠哉游哉的灵气。冰冷的掌心传来暖洋洋的温度,比起阳光更像是毛茸茸的小动物,轻轻蹭了蹭又艰难地从指缝里挤出来。 反复几次后那些灵力干脆直接歇在她的发丝里,像是洒在衣服上的闪粉,亮晶晶的。 云绾觉得心情好了点,也终于有心思去想今日发生的事情。 黑线本就藏在她的身体里,到目前为止除了疼痛和无法动用灵力外几乎没什么影响。 她还能思考还能行动,这样的结果和刑法堂里记录的被万乐教攻击后的症状不同,反正她也不知道该如何缓解不如把结果交给时间。 前十三年都能安安分分被关在这身体的某处,估摸着是有处封印在。 封印破除的阵仗可比现在大多了,要真是这个情况她现在也不会好端端趴床上捉灵力玩。约莫是松动了才会造成现在的局面,既然没破那将黑线重新关回去就是迟早的事,用不着她瞎添乱。 但这给云绾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引得封印松动的源头是什么? 她重新审视起最后一幕。 划破明灯悬丝的不仅仅是她藏在傀儡丝里的灵力,还有那突然出现的黑线。 明灯的虚化其实一直都没有被打破,她好像本来就是以看得见摸不着的形态存在于世,就像凡间传闻里的鬼魂一样,是那些黑线给予了她触摸现实的能力。 黑线给了明灯力量,而明灯选择将这份力量加注于悬丝上。这也是为什么悬丝上没有出现黑线的原因,明灯是黑线的宿主,悬丝只是某种力量的具体化形而已。 这东西的本性就是吞噬同化,云绾身上的黑线许是受到这份影响再加上她动用了一点本该被压制的灵力才让其有了可乘之机。 但也正是因为她的黑线同化了明灯源于黑线的力量,所以来源于黑线力量的悬丝才会那样轻易的伤到她自己。 当时掉落的木片在几分钟后就随着火焰消失得无影无踪,它们本以为是源于明灯空间转移的本领,但其实这是吞噬的一部分。 明灯并不是完全的精怪。 云绾忽然想起在玉面村的经历。 她也是实验品? 虽说地大物博无奇不有,但云绾还是更倾向于有人在背后作祟。 它在利用明灯研究属于万乐教的秘法,就像楼道然利用玉面村众人一样。 但很明显,楼道然要贪心得多,因为迫于傀尸门内部的压力她不得不找到快速提升自己资质的方法。而这个人则显得不紧不慢,它甚至有心情放任明灯将力量花在其他东西上。 那件乐器。 虽然当时疼得思绪混乱但云绾对那东西还有点印象,不是法器只是一件很普通的乐器。况且月魄也检查过,他也会炼器不至于连法器都认不出来。 乐器不是明灯本身带有的武器,也并无连接虚实的能力,那只能是明灯自己想要触碰。 那是她身为精怪的本能,去追随形成自己的执念,去反复地思考,去重复地经历当年的情景。 精怪的力量来源于情,当她本身的力量强于黑线带来的力量后这个实验品就没那么听话了。 这样的本能对于研究者而言是变数,但它没有制止。 与其说是怜香惜玉可怜被自己掌控的傀儡,倒不如说幕后黑手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经验,明灯所追随的和它想要的结果有一定关联,它可以等这些关联慢慢浮出水面,也有足够的信心去掌控其中可能出现的变数。 得,又是块硬骨头。 他们怎么老是碰上这种打不过的老妖怪。 云绾想叹气。 不是说好月魄的气运异于常人吗,怎么跟着他还会遇到倒霉事啊。 等等,这种研究就是暴露出来才是好事吧,一直被掩盖隐藏只会像毒疮一般越捂越大。 所以这就是他的好运气? 云绾下定决心下回不要和月魄走在一起了,容易折寿。 不过这么一理那些失踪夫妻的去向也很明确了,幕后之人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将他们变成给明灯提供力量的黑线,至于明灯本人对此是否知情······ 云绾愿意相信她的说辞。 她只是在“杀”抛弃之人,其余的东西都不在她的关心范围之内。 她不在意自己是不是被利用,也不在意自己未来可能会面对的局面,她眼里只有一个目标。 感觉是别人在她面前讲冷笑话嘴角的像素点也不会上升的那种人。 怎么听起来有点像无情道啊? 云绾甩了甩脑袋将这个想法抛出去,都怪他们一群人老说盛晏清选无情道是因为江行止讲冷笑话的时候无动于衷,害得她一提起这个道的评判标准就只能想起江行止的冷笑话。 话说真的有那么好笑吗? 第300章 这不是一件大事 打断她思考这个严肃问题的是云小满的尖叫。 (云绾!你,你,你······) (你,你,你。) 云绾学着她说话, (你什么时候变结巴了。) (不是啊。) 云小满试图解释, (你手上怎么会有这个?) (很稀奇吗?你应该也经历过吧。) 云绾很平静,这种轻飘飘的语气让云小满产生了这不是一件大事的想法。 这不是一件大事······ 怎么可能! (关键它现在不应该出来才是啊!) (来都来了。) 纵然云绾自己也被这黑线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在旁人面前还是要维持一下云淡风轻高深莫测的人设。 (什么来都来了,它就不该来。你的修为一直滞留在橙阶离绿阶还远着,它怎么会提前这么多。) 云小满可能是一个人呆久了,好不容易有说话的机会就将自己的想法倒豆子似的全抖落出来,完全忘记自己一开始想要打造的仙气飘飘神女形象。 (说起这个我忽然想到点事。) 右手的剧痛影响着云绾的思绪,太阳穴随着云小满的声调突突直跳,让平日里还算活泼的声音莫名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聒噪。 云绾知道这个情绪想法有问题,关心不应该被厌弃但此刻的她实在难以给出正面回应,为了让耳边暂得清净也为了给自己留下一点整理情绪的时间她刻意换了个话题, (你当年被关起来不是因为犯错吧。) 回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 明知故问的好处在于你并不需要她的回答,在云绾稳住自己的情绪后主动打破了寂静。 (我最开始还以为你恨她到痛下杀手的地步呢。) (我和洛楹雨关系还没到不死不休的程度,况且洛师兄和大师兄也对我多有照顾,我还不至于恩将仇报。) (幸好。) 云绾随口敷衍一句。 (你没动杀心?) 云小满表示怀疑。 其实是因为没时间和没法去,再加上忌惮九卿处理女主的事情就被排在了后面。 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 (你是因为什么才引得黑线出现,那个时间线上的九卿应该也有隐晦地提醒过你吧。) 又是熟悉的沉默。 云小满遇到难以回答的问题时就会选择沉默,这一点不知是随了谁。 不管是死犟的云绾本人,滑不溜秋的九卿、坦率赤诚的云淅都不会做出这样看似隐瞒但答案明显的回避。 非要细究的话这种举动更像是从她大师兄盛晏清那里复制粘贴过来的。 这位无情道优秀苗子非常善于装聋,自动过滤自己不爱听的话,具体战绩是他能从被公务压得抓狂的桐澈手下一点公务不沾身地溜出来。 不过盛晏清的沉默表示拒绝,而云小满很明显没有学到精髓。 (没什么,反正有没有那件事结果都一样。) (难怪你一点也不恨云淅。) 小心眼的云绾终于理解了云小满对云淅的袒护,说是软禁但实际上应该某种监视保护。 黑线是万乐教的代表,出现在五宗很难不让人往内应上猜。 人心浮动时最易出事。 不管是五宗的治理还是云小满本人。 (不对。) 云小满忽然提高了声调。 (干嘛,干嘛,大早上练嗓子啊。) 努力忽略痛苦压制烦躁的云绾一早上被她吓了两次。 (不对,不对。) 云小满就差幻化出人形来晃她了, (我感觉不到疼痛。) (废话,咱们俩的神魂没融合,你又没有接手这具身体哪来的痛觉。) 云小满好像一时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一直盘旋在她头顶的阴霾,一直压得她喘不过气将她逼至绝境的困难就这么轻飘飘地被挥散了? (你······)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她想说的话,洛槿白的声音接替了她的位置, “绾绾,我方便进来吗?” 这么快! 云绾低头瞧了眼右手上的黑线,颜色还未褪去,青苔般固执地盘踞在她的手掌。 情急之下云绾只好拿枕头盖住两只手,再用自己的身体将其牢牢压住。 当半个身子的重量压下去的时候饶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的云绾也不由得疼得龇牙咧嘴。 她不愿意让洛槿白发现问题,努力尝试着发声,好半天才稳住了自己的声线。 “进来吧。” 洛槿白没有问为什么花了这么久,他安静地等着云绾整理好一切后才推开门, “我看灯没有灭,想着你还没有睡就把早餐端过来。” 门一开云绾就闻到了桂花酒酿的味道,伸着脑袋往他手上一瞧果真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桂花酒酿糯米丸子。 “是聆风宗内门剑峰后山的那棵桂花树。” 身为丹修的她很轻易辨别出这东西来自于修真界。 “嗯,早些时候我采了些做成桂花酱,这次刚好带上了。” 他将白瓷碗放在床边的柜子上,雪白的丸子圆滚滚地飘在金黄的汤里,像是沾了些风雪的琥珀。蒸腾的热气向上翻涌显然是才出锅不久,云绾在袅袅的雾里闻到了蜂蜜的气息。 “我给你添麻烦了吧。” 云绾的注意力都在早餐上,冷不丁听见洛槿白冒出这样一句话,正疑惑时却见他伸手从自己的发丝间引出一点淡黄色的灵力。 “抱歉。” 他微微歪头,指尖的灵力像水波一样模糊了面容。不知是因为身体疼痛产生的视线模糊还是老天爷对她喜欢在昏暗环境下炼丹的处罚,云绾竟在此刻看不清他的情绪。 洛槿白永远都是一副温柔谦和的笑脸,像薄雾、像清茶、是晨间桂花的甜香,也是晚间朦胧的摇篮曲。但此刻,云绾看着他那双并不凌冽的凤眸,恍然间竟生出他在流泪的错觉。 “哪有。” 云绾无法伸出手拍拍他,只好歪头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胳膊, “给我讲讲你们的发现吧。” “嗯。” 洛槿白找了张椅子搬过来坐下, “我们去了木偶师的家乡,但并没有找到他的踪迹。木偶师的双亲已经去世多年,宅子也被旁人租去。小淑把木偶师的画像给他们看,那户人家说时间太久已经记不清这人有没有再找上门来过。 听镇上的人说他们一家原是镇上有名的富贵人家,可偏偏出了个离经叛道的小少爷,读不进去书也不肯吃苦学武,唯一的乐趣是看镇上的木偶戏。 幼时只当孩童玩心大,可长大了这孩子竟说要去当木偶师。他父母哪里肯答应,便用了家法把人关在祠堂里。本意是想磨一磨他的性子,谁料这人一声不吭留了封信后直接离家出走了,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所以木偶师要么是死在了回乡的路途上,要么是回乡后发现物是人非,伤心之下另择他地了此残生。” 云绾算了算他的年纪,要是活到现在只怕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了吧。 “我们去了凤临庙。” 洛槿白帮她掖了掖被角, “守庙人说几年前的上元夜里曾有一位老者在此故去。” 第301章 选择 时间差不多能对上。 虽然对这件事早有心理准备,但确认的时候还是有点沮丧。 “那位老者是因何而去?” “仵作说是因为情绪激动郁结于心。” “啊?” 云绾还以为要么是明灯用悬丝勒死了他,要么是幕后主使推波助澜。不过依照老者的年纪一口气上不来的情况也是常有,很难说里面有没有旁人的刺激。 “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凤临庙本就破败即使是守庙人也不常去,特别是在大雪封山的冬日。开春化雪时守庙人履行职责上去查看,这才发现了这具尸身。 因着这庙与文帝陛下有关,寻常人也不会到这来自尽,这是他当上守庙人以来发生过的唯一一起命案,所以印象也格外深刻。据他回忆可能是冬日气候太冷的缘故,那人的尸身还没有腐烂成一堆白骨,旁边放着个铜盆,应该是生前取暖用的。” “生火取暖。” 云绾想起明灯融化在火焰里的那一幕。 以虚无形态存在于世的精怪,厌恶抛弃之人的性格。 冬日里的柴火沾了雪水可是很难升起火来的,他用什么东西取暖已经很明显了。 只是当年不惜舍弃了家庭和安稳也要坚持下去的信仰最后化成了铜盆里的灰烬,到底是让人感到唏嘘的。 “凡间的仵作查不出来修士的某些手段也是正常,只可惜时间过去太久我们也无从得知当时发生了什么。” “你们怎么会拐到凤临庙去?” 云绾忽然觉察到路线的问题,几人都不是突发奇想来一场说走就走旅行的性格,怎么会忽然跑去凤临庙? “我们去时并未路过凤临庙,只是回来时天色太晚城门已关,只好就近选了个歇脚的地方。凤临庙就在城门外的第一座山头,位置近且勉强能遮蔽风雨。 后来守庙人看见庙里的灯火前来查看,我们这才知晓了这里曾发生过的事情,一对比时间和年龄约莫能猜到那位老者的身份。” 天色已晚,入城受阻。 在栖梧郡落魄飘荡时这人都不肯将手里的华贵木偶卖出个好价钱以维持最基本的生存需要,可出了城却忽地将其投入火中。 这算什么? 幡然醒悟、迷途知返,还是走向了更加偏离的道路? 总之不太明智,因为发泄情绪而浪费可用资源,因为心态的反复无常而来回横跳,最后的结果只会是原地踏步或者变得更糟。 “这很正常。” 不知是不是云绾脸上的表情太明显,洛槿白忽然这样开口, “那些在选择中被轻易放弃的选项往往会以更高的代价被赎回,过去越是轻视,回来时也必然越是惨烈。但人的一生都由选择构成,贪婪会使我们失去所有,所以我们必须选。带着其中一个上路,抛弃剩下的一个留在原地,然后等待时间的流逝,在某一次选择时与被抛弃的选项再次相见。循环往复,至死方休。” “好吧好吧,我承认我很傲慢。” 云绾撇过头去,碍着右手的疼痛又不敢趴到枕头上,下巴寻寻觅觅半天才挑着一个合适的位置窝着。 都怪这破线。 “你是太紧张了。” 洛槿白捏了捏她绾起来的头发, “选择并无对错之分,这条路艰险并不意味着另一条路的顺利。它们不同也相同,是人的情绪和利益给其添上了不同份量的权重,抛开这些它们都只是通往死亡的道路而已。” 云绾知道这并非是批评和审判,他更像是在宽慰和开解。 “小方那边怎么样?” 她实在不喜欢现在这样的氛围。 “他们没刺探出什么,那位郡守通过了幻术的测试但鸣蝉仍旧抱有怀疑。” 沈鸣蝉不相信自己的幻术? 这倒是难得。 云绾有点好奇。 在她的认识里沈鸣蝉绝不是依靠直觉做事的人,她暴露自己会幻术不仅代表着她愿意承担起试探的责任,也代表着她对自己的幻术很有信心。 “她怎么说。” “郡守没有在幻境里做出异常行为,但她觉得这人是在演。” “小方有发现阵法、法器的存在吗?” 身居高位的人有点特殊手段防范符合常理。 洛槿白摇了摇头。 云绾忽然明白了沈鸣蝉的怀疑从何而来,太顺利了,倒像是刻意为他们一行人编织的美梦。 “别担心,郡守那边我们还会继续调查的。” 洛槿白告诉了她接下来的计划。 郡守本人嫌疑在沈鸣蝉的力保下依旧存在,但已经大大降低,他们现在需要去锁定新的嫌疑人。碍于不知郡守府的戒备情况,他们不打算轻举妄动。几人分别从郡守府的下人、园林的管理者、将明灯送给郡守的富商等入手。 另外还有明灯的去向和失踪夫妻的埋骨之地还未找到,这两条线也需要人手展开。 “我去找明灯。” 云绾积极报名。 “那要和鸣蝉一起哦,这条线是由她负责。” 洛槿白说着忽然想起她的光辉事迹, “不可以一个人偷偷跑掉。” 云绾自动忽略了他后面那句话。 沈鸣蝉也去? 这人应该更想试探郡守验证自己的猜想才对吧。 不过她的幻术都没探出什么,再次正面对上郡守估摸着也捞不着有用的东西。与其硬碰硬不如迂回调查,从明灯那里套出有关幕后黑手更多的情报。 不过沈鸣蝉知道明灯是个沉默寡言的性格吗? 云绾回忆起明灯消失前的模样。 “我们会再见的” 她的语气里不带一丝担心。 让云绾更在意的是明灯从一开始就感知到了她身体里的黑线,但自己却只能从明灯衣裳上的花纹推测出来。 她是怎么做到的,还有多少人可以做到这一点? 这是云绾必须去找她的缘由,并且还只能是孤身一人的时候。 这个结论让她略微有一点心虚。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你们要再等一等,漫音师姐好像有点事情要找鸣蝉,绾绾可以放心地多睡一会。” 她哪里睡得着啊,一边要担心黑线的事情一边要猜测明灯会去哪里,思考郡守是幕后黑手的同时还要忍受疼痛带来的思绪断片。 云绾的下半张脸陷在枕头里,看起来恹恹的。 洛槿白也注意到了她兴致不高,他从椅子上起身然后蹲下来,以一个更低的视角和云绾对上视线。 “还有什么是我能帮得到你的吗?” 云绾在洛槿白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他的眼睛一直很清澈,像一面镜子,不做修改只是完全地呈现出所照之物原本的样子。 “今天回来可以有小白做的面条吗?” “再加一个煎蛋对吗?” “嗯。” “早饭我一直用灵力温着,绾绾什么时候起都可以。” 洛槿白在和她说过晚安之后离开,云绾却无法安然地睡去。 她轻叹了一口气,移开了枕头。 被掩盖的右手再次暴露在视线里,黑线的颜色变淡了许多但整体的长度伴随着相当嚣张的痛感已经蔓延到右手手肘。 云绾确信自己在修养期间没有动用一丝灵力,那么它因何而增长? 第301章 番外——作者针对某些问题的解答 抱歉现在才看见你的问题,一些回答可能会涉及剧透我会提前标出来,不感兴趣的可以选择跳过。 絮絮叨叨发现自己写了那么多,评论里可能放不下所以放在这里了。作者某些地方可能解释得比较混乱,也有点怕以后写着写着会吞设定,所以当个乐子看吧。 1、云绾目前多少岁 云绾在最新的章节里是十三岁快到十四岁的样子。 2、云淅比云绾大多少岁 云淅大云绾八岁左右,他很早就去了神界,不管是在这条时间线还是其他时间线上都是这样。 有一部分是他的父母不希望他和即将到来的云绾以及必然会离开的自己接触过多的原因,相处越久在道别时就越痛苦,他的父母并没有那么多时间来教会他如何面对双亲的离开;另一部分原因是他继承了他母亲的一些特性,和诸楚一样很适合当凌鹤的继承人,所以早早就被他师父拐了过去。 3、上届亲传里是不是只有竹笑没有及冠 对,竹笑是上届亲传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和池青吹、陈梳云这种正儿八经通过问心路获得资格然后再在聆风宗修炼的弟子不同,他是小时候被他师父从路边捡回来的。 小时候他师父闭关就由简亦他们轮流带着,亲传们出任务他就被扔给鹤观砚带,所以他和鹤观砚也很熟悉。因为是等到了合适的年纪重新走一遍问心路后正式拜师,所以才和池青吹他们一个辈分。 至于五宗为什么不收太小的孩子其实是因为太小的孩子并不能清楚的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是父母还是修行,是想无拘无束、闯荡江湖还是受宗规约束、守正规矩。因为无知而表现出的勇气坚定其实很容易被新鲜事物引走注意力,通过问心路的可能性也就相应地降低。 竹笑被给予不同的选择,他的长辈们希望他不要在未来的某一天后悔,但这个人本性其实比较黏人。五宗于他就是家,他迫切地想和师兄师姐站到一起所以他当初登问心路的年纪比那个时候的云绾还要小。 4现在的洛楹雨和云小满那条时间线上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剧透警告) 这里需要和云绾的分魂做一些区分。 云绾的分魂是为了保证自己在黑线的影响下还留存着一丝本我,但当她选择用分魂来当作后路时黑线的侵染其实已经很严重了,所以云小满才会出现性格大致正常但成为了黑线宿主的情况。 被投入异世界的云绾是主魂,而留在这里的云小满属于力量较弱的分魂,所以在两者结合的时候云绾的性格思绪是这具身体的主导。 也是因此她并不会觉得自己应该继承云小满的一切,会对这样类似于夺舍的情况产生质疑,从而做出再次分魂的选择。 这里再插一嘴,在云绾出现生命危险前九卿不会干预她的行为。 云小满是想要融合的,她认为自己的不完美是因为自己本就是较弱的分魂,但同时她也是希望自己被承认的,是那种无论最后结果是什么她都可以接受的性格,特别是这个结果会由主魂来选择。 所以融不融合全权由云绾本人决定。 如果她想那她就是,如果她不想那么她就不是。 但不管融不融合云绾都是云绾,云小满也是云绾。不管结果是什么,九卿都会像现在一样帮她。他承认云绾的存在,也承认云小满的存在。 他并不把云绾当成某种救世主的存在,云绾于他就是一个新生的小孩。小孩就应该经历小孩的事情,拥有一个快乐的童年,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认识、交心、吵架、道别,最后步入既定的死亡。 洛楹雨的情况有点不一样,她没有被黑线寄生过。她的分魂是因为前世(前世名叫棠语,为做区别接下来都这么称)要保护并不擅长攻击的云绾的前世(梨清,云绾未分魂的前世名字)。 棠语和梨清的关系比较复杂,不算朋友,因为她们不是一个阵营的。 棠语是神界的帝姬,梨清则是妖界的人(这个时候九卿还是妖帝),在某次大战开战前棠语将附有一丝神魂的玉佩交给梨清,后来这缕承担着保护职责的分魂随着梨清的主魂一同进入异世界。 直至梨清作为云绾回来,这缕分魂履行保护的责任也回到了这里,并且被九卿投入人间和洛楹雨融为一体。 因为是分魂所以主体性并不像云绾那样强烈,她非常迅速地融入了洛楹雨这个身份,性格也不会有多大的变化,只是会多了一段在现代的记忆。 至于为什么只有这一个时间线上的云绾回归了而云小满的那条时间线没有,是因为破开异世界的屏障需要力量。 在云绾这条时间线上,负责带她去往异世界的神明捕捉到了系统(世界外的影响),并将其转化为力量送云绾回来。 5、月魄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云绾的长辈 其实两个人的年纪差得并不多,也就两岁左右。月魄会觉得自己是她的长辈其实和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有关,可能和大多数人想得不一样,现在这个阶段的云绾月魄之间其实是有隔阂的。 按理来说人和人之间需要先看见再了解,但云绾月魄不是这样,他们理解对方的一切举动但他们并没有完全地看见对方,两个人都没在彼此的亲密关系划分里。 ps:这里的亲密关系不单单是指爱情,挚友、亲人、仇敌都是在这个圈子里。普通朋友、同窗不算在这个范围里,因为亲密关系需要强烈的情感作支持。 先从云绾这头说起。 云绾因为前世被自动忽视排斥的经历所以得不到足够的注视,因为本身情感的丰沛度在缓慢下降亲密关系的范围也在这样的环境里慢慢缩圈。(现在云绾所表现出来的情绪更多的是浮于表面,是真心的,但并不深刻。) 在她行为逻辑里的情感可能只有百分之二十,更多是权衡利弊下做出的选择。 在长时间对反馈情绪稀缺的情况下,她从幼时渴望别人注视转向了对自己内在本性的探寻。在她的亲密关系里她对自己的关注占据了大部分,剩下的一小部分被她划分给了九卿。 对,就是九卿。 虽说她和院长婆婆认识的时间更长,但那位实际上并没有在云绾的人生里承担父亲或母亲的角色,她和众人一样不为云绾提供情绪。 这一方面源于抑制黑线需要淡泊稳定的情绪,喜悦、悲伤、爱和恨都是它的养料,另一方面源于她的身份。 院长婆婆归属于神界,和妖族的梨清没多少交情,她带梨清的主魂离开只是为了偿还梨清在那场战役里付出的代价。 她是长辈,但除了基本的托底之外不会对云绾的成长做出任何建议,唯一的例外让她学医。 这个算是和后来能够让云绾回到这里有关,萧意眠就是继承了这位的神位,空间、时间和占卜。 话题扯回来,亲密关系的第一步是被看见,显然云绾在九卿这里得到了足够多的注视。 她会不解、会怀疑,会不停地在心里揣摩为什么,以及会重复地尝试对抗。 她会被九卿某个逗小孩的举动吓到炸毛,会好奇他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会因第一次从掌心里飞出的雪花感到喜悦。 虽然算不上正常健康,但亲密关系本就是建立在会引起情绪起伏的基础上。 从很大程度上来讲,九卿算是勉强可以承担云绾人生里父母和师父的角色。 但这并不意味着九卿的存在会干扰云绾的判断,前面说过了云绾的行为逻辑里情感只占很小一部分,而九卿在这很小一部分里又只占了很小一部分。 她对九卿的信任是理智判断下的结果,情感上依赖的占比非常小,但在她这样贫瘠的关系会有点明显。 云绾不缺爱,她人生里的位置很少,但它们是满的(大部分由云绾自己充当,九卿又占据了一部分),所以不存在治愈不治愈的问题。 她或许曾因为被忽视感到被伤害,但在长年的自我怀疑和不断和解里她已经不再被这件事情所困扰,如果非说治愈的话是云绾自己解救了自己。 月魄没能在这本就狭小的空间里获得自己的位置,她对于月魄是好奇的,但不是因为月魄本人而是他作为九卿徒弟这一身份的好奇,或者说有一点羡慕。 月魄本人能觉察到其中非常细微的区别,但他并不生气,因为云绾于他也是如此。 他对云绾的态度更像是对待师父的未记名弟子的态度,九卿虽然没说收云绾为徒,但依照月魄对九卿的解读他是把云绾当成自己的师妹的。 这是他认为自己是云绾长辈的根源。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作为九卿徒弟的云绾,而非云绾。他感知到了云绾细小的羡慕,也觉察到她看自己时并不完整的视野。 月魄知道,他也不在乎。 九卿身为他的师父承担了引领的作用,但现在师父因为某种原因没有给师妹引路,所以他作为师兄来代替师父进行解惑引领。 他的亲密关系圈子也非常小,九卿、诸楚、还有他的父母。 但月魄不是因为没有被看见所以压缩了亲密圈子,他仅仅是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为太多的人付出视线,没必要为太多的人付出情绪,亲密关系里的人越多,这个人的情感必然越是外露。 他的行为逻辑里情绪占比很高,但这不意味着月魄是个情绪化的人,他是在理智分析后选择了让自己更高兴但可能没那么有效的选择。 值得一提月魄是个很健康的人,他、云绾甚至是目前为止出现在整本书里的人物都不缺爱,或许心里会有疤痕,但这些伤害对他们的影响早就被时间淡化被自己开解。 他和云绾的亲密关系很少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他们觉得没必要扩展,而非回避逃脱的行为。 怎么感觉越是沉静敏锐的人亲密关系就越少,反而是傻乎乎的乐天派——诸楚、楚以洵、洛槿白等的亲密关系会很多,他们热衷于付出情绪,或者说奉献。 有一点还需要再提一下,亲密关系里的角色可以转变,但不会被替代,特别是因为角色死亡而被替代。 这里最明显的是方渚兮。 他的亲密关系全部死在那场战争里,所以目前为止你可以看到没有哪个角色可以引起他情绪的大波动。但方渚兮是个健康且完整的人,他不需要新的亲密关系新的注视也能非常自在地活着。 (关于他和雀云镜关系的解释:他是雀云镜亲密关系的首位,但雀云镜没有被纳入他的亲密关系里。具体表现在方渚兮希望雀云镜去认识结交更多的人,并与他们建立亲密关系,这是一种视线分散,他对雀云镜其实有点像院长婆婆对云绾。) 那亲密关系可不可以建立呢? 当然可以,只要看见和被看见就有可能通过理解彼此进一步发展成为亲密关系。 云绾月魄中间横着的是第一步,或者说是不完全的第一步。 究其发展成这样的根本其实是两人身上的傲慢和偏见(ps:无意碰瓷名着,但词汇贫瘠的作者一时间没想出更好的词语。) 他们依托于九卿这个中间人去看待对方,两个人都清楚地明白这样会有视线的遮挡,但他们都不在乎。 这是一种对自身的傲慢,又因为这样的看法会带来一些不全面的认识所以又产生了偏见(这里不是理解上的偏差,是情绪上的,类似于云绾的羡慕和月魄长辈的视角)。 说人话其实就是相处不够,毕竟故事发展到目前也才开头,五宗亲传都还有很多的时间去看见和理解。 不知不觉写到了这里,如果作者以后有吞设定的行为请当作没看见过这一章。 另外作者并不反对大家对角色关系的另外解读,当他们从作者笔下诞生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再属于我,这也只是我个人的理解而已。 关系会因为想象而更加完美,你所解读出来的是什么样的那就是什么样,没必要追求一致和正确,或许很多年后我回看自己这段解读也会觉得浅薄和可笑。 感谢阅读(●’?’●)。 大家中秋、国庆双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