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长安云归阙》 第一章 处处故人 北城府都,长史府。 他挑起夜间的烛火,摇曳的烛光下,映着漆黑色的夜色,在冰凉的走廊上投下一团温和的柔光。 “王爷,夜已经深了,您歇着吧。”他说着又挑灭了一盏灯,偌大的房间里霎时又暗了一些。 烛光下,衬出他略显苍白的面容。谁都知道,这是大周深受陛下疼爱的儿子,名宇文懿,封了长安王,却活不过二十岁。 放下手中的书册,然后轻轻摇了摇头,“隐日,这么久了,她还没有回来,也不知那边究竟怎么样了。” 隐日不禁问道:“嗯?王爷说的是谁?”他摩挲着手边的调兵令牌,隐日忽然明白了,原来是云阳郡主,赫连欢。 “你猜猜看。”宇文懿放下手中的令牌,转身来到窗前,望着外头浓浓的夜色,心中有些烦闷。 隐日猜到了,却不说,只道:“王爷,陛下来了信儿,催您回去呢,今年除夕春宴您都没回去,陛下他很着急。” 他忽然打开了窗户,一股夜间的冷风灌入,让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王爷开窗干什么?”隐日说着连忙就要去关,但宇文懿却抓拦住了他。 他指着窗外的夜色,道:“你瞧,这长史府还没有主人,我怎么放心走?定北侯虽说洗脱了罪名,但这件事实在太过蹊跷,那个大梁的细作怎么就突然露了马脚?她在定北侯府隐藏了这么久,这一暴露倒像是被人安排好的。” 隐日渐渐明白了他话中所指,“王爷是怀疑,此事背后有人指使?” 宇文懿面露疲色,显然被这些事整得心力交瘁,“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被那大梁的宸王整怕了,整日疑神疑鬼的,总觉得谁谁都有问题。” 隐日道:“听秦营将说,大梁皇帝在去年冬天驾崩了,如今登基的正是昔日的宸王。” “是啊,那个人……唉……我宁愿一辈子都不要再见他了……” 他说罢,对隐日问道:“之前让你去查定北侯府,怎么样了?” 隐日一阵唉声叹气,道:“哎呦,我跟您说,这里头的事儿多着呢,府里的婆子有几个可不是东西,不仅克扣丫头们的月例,还动辄打骂,要我说,这侯府真缺个管事儿的女主人。哎,王爷,你说侯爷夫人走了这么多年,定北侯怎么就没再续弦呢?” 宇文懿只觉得脑袋疼,他连忙打断:“咳,隐日啊,你操的心有点多了,我就问你,里头还有没有发现来历不明的下人?” 隐日敲了敲后脑勺,道:“好像……没了……”说了半天还是一堆没用的,这事儿还得自己干。 “我去一趟定北侯府,就说与侯爷商议花朝节之事,看能不能探出什么来。” 隐日一愣,“啊?现在?” “嗯……趁着现在还不算晚,花朝节确实也是大事,耽搁不得。”说着就披了身边的斗篷,然后起身往外走。 “哎?王爷你不能想一出是一出啊!这都、这都什么时辰了?哎,王爷你等等我……” 寂寂暮色下,有两人正要入城。男子玄衣墨发,俊郎不凡;女子鲜红骑装,明眸皓齿。 他们在入夜前就到了北城府,但奈何傍晚回城的人太多,都是赶着入夜前到北城府的,所以只好排着队等入城,而等他们真正入城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夜色朦胧间,府都里却十分热闹,街道上点着火红的灯笼,映红了府都的主街。 早些时候,官家对集市的时间做了死规定,辰时一刻入市,秋冬申时准时收市,春夏申时二刻收市。 但后来集市发展得极快,渐渐有越来越多的店铺商户偷偷着在夜里开市,想多招徕生意,常言道“法不责众”,于是慢慢的官家就不怎么管了。 故而此时虽然已经是酉时,天色也暗了许多,但街上仍旧很热闹,有许多买着小玩意儿的摊子,还有许多街边小吃。 再往里头走,府都的高楼建筑越来越多,茶楼酒楼都燃着明晃晃的火烛,但其间有一座通体红漆、气派非凡的酒楼却一片漆黑,走近一看,原来是万春园。 一男一女在这栋酒楼前停了下来。时隔多日,当她再次见到这熟悉的万春园,心中真是感慨万千, “杭城的万春园已经有人看顾,既然回来了,府都的万春园我想再开起来。”他骑着马,目光紧盯着眼前一片漆黑的酒楼。 然后转头问她:“你觉得呢,赫连欢……” 当初他受着伤,北城府来来往往人多眼杂,于是他们选择落脚在杭城,不至于引人注目。如今,他终于也回到了北城府府都,这个他生活了整整两年的地方,以曹肃的名义。 赫连欢果然也回想起之前的经历,二人齐驱并驾,走在热闹非凡的府都大街,她忽然问道:“当初,你为什么给自己起名曹肃?像是猜字谜一般,我一下子就猜中了。” 他顿了顿,回道:“因为,我姓萧,不改姓,要隐瞒身份,也不愿完全弃了它。” “曹为草,草下一肃是为萧。”她笑了笑,接着道:“还有一个东西你忘了。” 他一愣,她低头指了指他腰间的珩玉,道:“这个东西,上面刻着‘温文’。你名字有玉,所以我一下就猜中了你的名字,萧琮。” 萧琮握住那枚珩玉,猛然间想起什么,眸光一紧,道:“糟了……” “怎么……” 没等赫连欢细问,忽然瞧见前方突然涌入一支军队,二人连忙回头去看。那领将见到二人,顿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打量着二人,更确切地说,是紧盯着坐在马上的萧琮。跟在他身后的士兵见到面前的人,也都怔愣在原地,手中的兵器都差点儿要掉在地上。 原来这领将,正是带着手下人巡查府都的秦营将,也就是先前萧琮派过去的细作,但后来宇文懿一番威胁,他为保下出生入死的兄弟,只能投诚了大周的长安王。 大梁宸王登基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天下,他们也没有再想着回去,以为此生与故主再无相见的可能,只是没想到,会有这样突然相遇,令他猝不及防。 而萧琮也没想到,回到府都第一个遇见的故人,竟然是秦营将。一时间,场面有些诡异。 双方静默了良久,还是那对面的领将先开口:“主公……你、你怎么会在大周?!” 萧琮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要不要对他说实情,好一番纠结后,“我……嗯?长安王?” 秦营将下意识转头,身后是来来往往的人流,他努力地在人群中找宇文懿的身影,但忽听一声啼鸣,马呼啸而过,带起的风袭在他脸上。 再一回头,已经没有萧琮的身影了。秦营将不可置信地转身去看,萧琮纵马而过,扬起的烟尘让他忽然想起一个词儿——落荒而逃。 好容易到了定北侯府,萧琮轻吐出一口气,但愿别再遇着秦营将了,不然这件事真的没法圆过去。 他停在门口,认真在脑海中把府都的人都过了一遍,知道他是宸王的,似乎也只有赫连欢和秦营将了,赫连欢自不必说,他只要避着些秦营将就行。 只是他刚这么想,忽然瞧见定北侯府的大门打开了,里面缓步走出一人,天青色锦缎服,雪白色斗篷,一抬头,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了震惊和诧异。 “你怎么还没走?”萧琮道。 “你怎么又回来了?”宇文懿道。 隐日看向萧琮的目光燃烧着熊熊怒火,他可是记得,当初就是这个人,差点儿要了他们王爷的命。 宇文懿没拉住,他直接提了剑就冲了过来。萧琮压根儿没想到这出,还好他反应极快,险险避过,然后长出了一口气。 宇文懿连忙跑过来,及时拉住想再砍一剑的隐日。“隐日快住手!冷静点儿。”宇文懿连忙拦在他与萧琮之间,也长出了一口气。 宇文懿安抚好了隐日,转而问道:“你……怎么会来大周?你不是,刚刚登基吗?” 萧琮神色复杂,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得亏这时赫连欢追了上来,她方才看着他匆匆离去,十分突然,回过神儿后便连忙追过来,当她看到宇文懿后,也是一惊,再瞧隐日这剑拔弩张的气势,看来是躲不过了。 她牵着马走来,面上显现出无奈的神情。“云阳郡主?!你……同他一起回来的?” 宇文懿转而将目光看向一身红衣风尘仆仆的赫连欢。 她轻轻点了点头,而后看看萧琮,又看了看宇文懿,最后叹了口气,“你们先都进来,这件事有点儿复杂,我得跟你们好好聊聊。” 萧琮也下了马,远远绕开隐日的剑锋,然后走入府里。内心一片哀叹,今日不宜出行。 第二章 定北侯府 赫连欢踏入许久未曾走入的家门,心中升起无限感慨,这些日子发生太多太多的事,此刻到了家,她才感到自己早已身心俱疲。 夜间的灯火照亮前方的路,她忽然有些晃神,打量着四周,一如往昔,却又好像有些不同,变得有点儿陌生。 穿过重重叠叠的回廊屋舍,绕过前厅和书房,她来到了后庭正房,她父侯所居的院子。 正值春日,院子中栽种的桃花开得正艳,在这寂寂的夜里放着花香。 她透过窗纱,瞧见那道立在窗前似乎在看书的身影,忽然眼底发烫,不知不觉红了眼眶。她扶着院子中的桃树,却停住了脚步,不敢往前再走。 忽然,她整个人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萧琮从后面轻轻抱住她,轻声在她耳畔道:“对不起,如果不是我……” 赫连欢沉默了一会儿,叹道:“你我立场不同,谁都不必说对不起。” 她一向活得清醒,什么样的感情有未来,什么样的感情没有来日,她一清二楚。 当初苍山之巅,她已经迷了一次心神,后来说要嫁他,更像是一句戏言,贪片刻的欣喜罢了,她一直很清楚自己去大梁的目的,所以一听说她的父侯无事,便毅然回来了。 只是得知他身上的伤并不像她所知的那样简单,情况不容乐观,又思及他在大梁的处境,才决定再回去帮他度过这个坎儿。 只是世事无常,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一向握尽先机的萧琮,竟然败了,命悬一线,死生一瞬。她真的很庆幸,很庆幸自己能早到那一步,又很后悔,很后悔自己那时的离去。 她常常在想,若是当初她没有选择离开,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进去吧,外面冷。”萧琮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唤了回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朝那亮着光的屋内走去。 在她身后,萧琮一言不发立在那桃树下,任凭肩头落满绯色桃花。 宇文懿向前迈了几步,走到他身侧。“你与她……” 他一语未完,转而又道:“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萧琮不解问道:“你知道什么?” 宇文懿转而看向他,“现如今的大梁皇帝,不是你吧?” 萧琮内心震惊,面上却一派平静。“你说什么?” 宇文懿却从他攥紧衣袖的手指上看出破绽,见他故作不知的样子,笑了笑道:“我猜的。不过看来,我猜对了。”说着就抬步离开了。 他原本是打算听赫连欢给的解释,但是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儿来,他便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且不说萧琮刚刚登基会不会亲自前来大周,单单看他刚才骑的马就知道,那不是大梁的马,而是大周特有的。 大梁与大周关系僵持,马匹更是军事之重,两国生意往来绝不可能有马匹,所以他若是从大梁过来,不会骑着大周的马。 再者,他骑的马是大周一种不太好的马种,没道理骑着大梁马来,来了后特地再换一种不太好的马。还有他身上穿的衣服,手里拿的剑,都是大周特有的,故而,他最近一段时间就在大周。 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宫廷皇位争斗,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他大胆设想,小心求证,终于在见到萧琮紧张的状态时,肯定了自己那个不太靠谱却是真相的猜测。 宇文懿转身就走,根本不给萧琮想说辞解释的时间。他紧蹙着眉,怎么也想不通宇文懿是怎么知道的。 猜的?是把他当傻子哄着玩儿吗?萧琮根本想不到宇文懿那种超乎常人的洞察能力,立即便觉得他是在大梁安插了细作,准备回头找个时间给他皇兄去一封信,将宫里好好查查。 “你站在那儿做什么?”他正想得入神,忽然听见赫连欢掀开门帘,站在屋里唤他。萧琮收了思绪,迈步走去。 只是在门前忽然顿住,他抬起头,打量着赫连欢,然后很认真地问了一个问题:“我……要说些什么?” 之前他害老头子坐牢,可他这会子想娶人家姑娘了,这可有些不好整。 他见了无数大场面,却在此时犹豫起来,脚步也停在原地,满脑子都是当初自己作的孽,啊,果然是要还的。 一阵纠结之后,他终于迈出了一步,赫连欢放下门帘,里头的定北侯听到外头的动静,便问道:“谁呀?” 萧琮从一片漆黑的夜里走出来,屋内明亮的烛光照亮他的面容。 定北侯皱着眉打量着眼前的人,沉思了许久也没想起来这人是谁,明明有些熟悉的,好像在哪儿在见过似的,但一时半刻又真的想不起来了。萧琮有些不安,不知该怎么开口。 定北侯负手站在门口,见气氛一时僵住,只好转而问赫连欢,“咳,欢儿啊,这位公子是哪位啊?” 萧琮感觉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于是不等赫连欢开口,便先向定北侯微微拱手作礼,缓缓道:“在下,大梁萧琮。” 定北侯听到这名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笑道:“啊?原来还是个大梁人……” 等会儿,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忽然,面上的笑意一收,他原本背在后面的手伸了出来,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耳朵,“什么?你再说一次?是我耳朵坏了不成?” 萧琮愣了愣,只好又道:“晚辈,大梁萧琮。” 定北侯连忙收了手,然后捂了捂自己胸口,然后忽然拉住赫连欢胳膊,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问道:“欢儿啊,你说说,这人谁?” “嗯?”赫连欢沉默,只听定北侯接着道:“就几日前,大梁的皇帝突然就不见了,整个大梁朝廷都炸了锅了,你不知道?!” 赫连欢还是不懂,但是萧琮却马上明白了,想必他皇兄一听到他在大周杭城,就第一时间赶了过来,连寻的借口都无比草率,说是派使者去杭城谈生意,其实不过是他脱身的一个借口。 算算日子,他也还没到大梁,确实被人以为失踪了。 萧琮犹豫了片刻,便打算对定北侯说明实情,他就赌一把,成不成的就看天意了。 “侯爷误会了,那位大梁皇帝不是我,是我皇兄。”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定北侯只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转头看向赫连欢,打算从她那里证实。“父侯,这件事有点复杂,我慢慢跟你说……” 她扶了定北侯坐下,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人,四周也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在周围,她便简明扼要地交代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但是却隐瞒了萧琮陷害定北侯的事。 只是她话音刚落,那头萧琮却接了过来:“侯爷,当初把救灾粮藏在侯府祠堂的,是我。” 定北侯再次震惊了,他今天晚上受的刺激有点多,“嗯?是、是你?” 定北侯看向他目光忽然深沉起来,却见萧琮很认真地向他赔礼的,“此事是我之过,侯爷若要怪罪,我绝无二话。” 他看起来很是真诚,倒是定北侯心情很复杂。打死他也不能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受大梁宸王的一礼。 忽然想起来前些日子那个突然被抓包的大梁细作,再看萧琮这般真诚的态度,定北侯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不确定地问道:“那个芙蕖,原来竟是你的人!我之前还在想,她区区一介弱女子,怎么会做得了这么大的局!” “什么?”萧琮愣了愣,他似乎并没有想到这回事。 他明明是给芙蕖送了信,让她们早早离开,此番回来也正是为了了结这桩事,可是芙蕖认罪了?这又是什么情况? 但不等他细想,忽然定北侯又问道:“那……那你与欢儿,又是怎么回事?” 定北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赫连欢,又转而笑着看向萧琮。赫连欢可没预料到她父侯会突然问这个,一时之间有些不自在,但却凝神准备听萧琮回答。 萧琮只觉得脑子嗡嗡响个不停,这个怎么答?“额……我……” 定北侯眼睛发亮,目不转睛地盯着萧琮,仿佛要将他的脸给盯出花儿来。萧琮心里有点发毛,又一阵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开口。 “侯爷!侯爷不好了!”外面突然响起侯府老管家的声音,屋内三人都不知发生了何事,定北侯心神一震,侯府的管家想来稳重,不会大半夜的这般大喊大叫,看这样子应该是真出了什么大事…… 第三章 不速之客 于是定北侯连忙越过他们二人,脚步不停得来到了院子里,迎面便见到一脸慌乱神色的管家。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管家气喘吁吁,“城门……城门早就闭了,可不知怎地,有一队人突然闯进城来,他们在城里到处……到处搜查客栈酒楼,巡查的守城兵都没能拦住!” “怎么回事?!”定北侯表示非常不可思议,他不禁将怀疑的目光对准了一旁的萧琮。萧琮连忙摆手,“我不知道,真的……”他于是又将目光投向另一侧的赫连欢。 “是不是你?你是不是又给我惹祸了?”赫连欢也是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干啊!父侯,我才刚回来呀!” “就是因为你刚回来才说你!你瞧瞧,你这头刚回来,府都就出了事儿,你说我不怀疑你怀疑谁啊!” 说得好像,有点儿道理,但天地良心啊,这几天都老老实实地待在杭城。 “哎哟!长安王还在长史府呢!”定北侯一拍脑袋,忽然想起这茬来,连忙拉住那管家,吩咐道:“快,派人赶紧去长史府探探消息,可别让王爷有什么差池!” “是,我这就亲自,侯爷莫急!”说着便小跑着出去了,一边走还一边交代侯府护院:“你们都得打起十二万分的警惕,决不能让那些贼人闯进来!” “是!”定北侯府的护卫立即便从四处赶来,将定北侯的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萧琮向前迈了一步,正好站在了赫连欢前面。他面色微寒,心里很不痛快,好不容易安生了这么些时候,他这才刚刚回北城府,又摊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漆黑如墨的夜色中,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众人都根本没有发现,唯有萧琮,面色一凛,手中的剑突然出鞘。 只听“叮——”一声,有什么东西撞到剑刃,萧琮低头去看被自己斩落的东西,原来是一个酒壶,他有些发懵,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随后那酒壶碎裂开来,他面色一白,立即察觉到不对劲。 “屏息!”可惜还是喊迟了,定北侯府的护院一个个头重脚轻,晃晃悠悠根本站都站不稳,萧琮立即拉了赫连欢向后退,然后把她推进房内。 “你不要出来,在这儿好好待着。”赫连欢自然不愿,提了九节鞭就要冲出去,只听萧琮道:“那是软骨散,你出去也没用。” 他顿了顿,又道:“定北侯有我看顾,你且放心。” 说罢将房门一关,彻底隔绝了外头的气息。定北侯自然也不敌这酒壶里的软骨散,都没来得及拔刀,就摇摇晃晃地要倒地。 萧琮连忙上前扶了定北侯,正准备将他扶进屋里,突然又听见空中传来飒飒的风声,下一瞬,一柄长剑破空而来。 萧琮只能暂且放开定北侯,抬手迎上那握剑之人。 “咦?竟然没事?!”那人见到萧琮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很是诧异。 他这一愣神的功夫,萧琮早已将手腕一翻,锋利的剑刃距离他脖颈只有一寸。 “你是何人?”他冷冷问道,手中的剑纹丝不动,稳稳地架在他脖子上。 “哼!”那人不答,一扬手,漆黑的夜色中忽然涌现出无数蒙面人,正从四面八方赶来,纷纷落在了定北侯府的屋檐上。 萧琮眉心一蹙,他忽然放开了那人,然后以最快的速度重新扶起定北侯,将他送进了房内。 “萧琮,你……”赫连欢赶忙接住她父侯,担忧地望着他。 “你只好好便是,我应付得来。”他说罢,便再次飞快地掩上了门,夜色之中,玄衣簌簌,随风而起。 “只要你把人交出来,我们自然不会为难。”为首的黑衣人提着剑,对萧琮道。 可这话在萧琮听来就很不解了,人?什么人?定北侯吗?这些人是冲着定北侯来的?看这阵势,应该错不了。 那人愣了,条件都不谈的,直接开打?明明他只有一个人,还这么硬来吗? 但是顾不得他多想,眼前这人身形极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近了他的身,二人飞快交起手来,他能感受到对方剑法凌厉,内力深厚,但却怎么也想不出这是哪个宗门的剑法,于是应对起来十分艰难。 四周房檐上的人顿时愣住,其实他们不过是来壮声势的,根本就没见过什么大场面,可如今头儿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要怎么办? 正当他们呆愣在原地之时,地面的那蒙面头领气得直吐血:“干嘛呢!看着挺热闹是吧?!你们倒是下来呀!” 房檐上众人这才手忙脚乱地从上面跳下来,很是声势浩大地围住了中间的萧琮。 其中一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黑衣人吼道:“你快放开我们长老!知不知道我们老大是谁,说出来吓得你屁滚尿流!” 萧琮淡淡瞥了那人一眼,“你们老大是谁?” 黑衣人立即扬起了头,鼻孔朝天地冷哼道:“我们老大的名字岂是你想知道就能知道的?” 萧琮:“……” 被萧琮挟持着那人十分无奈,仰天长叹起气来,摊上这么个手下,他的脸都要被丢尽了。 萧琮干脆不再理会他,直接问那领头:“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他怎么看这些人都不像是正经的刺客或是杀手,因为……太蠢了…… 那领头的人深深地吸了口气,却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依然嚷嚷着让他把人交出来,萧琮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他刚想好好问问他们要找谁,可没想到那领头的黑衣人趁他一个不留神,从他的剑刃下逃了出来。 “愣着干嘛?!上啊!”他又一挥手,院子中的黑衣人终于不再顾忌,一个个提了剑凶神恶煞地冲了过来。 萧琮眉心微蹙,对方人多势众,他一时没有准备,也只能暂且避其锋芒。夜色茫茫中,刀光剑影让人看不清里头人的身形。 一身玄衣,身姿飘逸从容,剑招行云流水,那为首者惊呆了,他实力不俗,在整个江湖上也算个响当当的人物,但面对着眼前之人,竟连他一片衣角都抓不到! 连他都尚且如此,更别说其他人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萧琮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手中的长剑未沾鲜血,衣袍更干净无比。 他这一番打斗虽然看着挺激烈,但实际上他根本连剑都没有拔,只是用剑鞘将那些人击退。周遭众人纷纷倒下,偌大的院子里就只剩下两个人站着,一个自然是萧琮,另一个就是那个为首的黑衣人了。 四周空气都沉寂了,那人捂着胸口,不敢置信地看着满地的自己人。虽说他带的这些人都是第一次出任务,但是也不该如此不经打啊! 再转头去瞧对面站着的那人,方才打得快没有看清,他这才发现萧琮并没有拔剑。 顿时就怒了,脸颊气鼓鼓地道:“可恶!你竟如此看不起人!连剑都不拔,可恶至极!” 说着就想撑着一口气再扑过来,萧琮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又看了看那对面的人,淡淡回道:“你想多了,我只是不想弄脏自己的剑。” 这个理由,比他说得还过分啊!不过他倒是真的误解萧琮了,他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平静生活来得不易,手上能不沾血就沾血。 “我、我跟你拼了!”他红着眼朝萧琮扑来,手中的剑舞得飞快。 萧琮微一侧身,那人长剑顺着他面前划过。“行了别玩了,就不能心平气和地好好谈谈吗?”萧琮将剑鞘重新插回腰间。 那人没有刺到萧琮,没刹住步直接撞到了墙上,随即转过身恶狠狠地瞪着他,萧琮用极其无辜的表情看着他。 “这不能怪我啊,你都要杀我了我还能不躲?” “你……” “好了好了,话说回来,你们到底是要找谁呀?”那人似乎还不死心,想再提剑冲过来,但令人尴尬的是,他刚才那一撞,竟然把自己胳膊撞坏了,现在别说提剑,手臂都要抬不起来。 萧琮愣了愣,他真没想到这么严重,“你……没事吧?” “哼,用不着你假好心,拐走了我阿姐,现在假惺惺地做什么!” “阿姐?!谁是你阿姐?”萧琮一头雾水,他明明才到北城府的府都,怎么就惹了这么大误会? 他很头疼,但听着那人的称呼,似乎是他的亲人,若让人一直误会下去可不行。 便问道:“你阿姐是谁?叫什么名字”那人警惕地盯着他,心道这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也不像是装的,到底是他没搞清楚还是对方太能装? 但他阿姐……到底叫什么呀?他颇为认真地思索起来,但最终还是一无所获,气急了便道:“我……我阿姐就是我阿姐!我告诉你,我们可是无禁山庄的人,等我们找到庄主,定要你好看!” 萧琮认真思索起来,努力回想着这个名字。无禁山庄……这又是什么地方? 第四章 无禁山庄 萧琮冥思苦想了许久,最终,一无所获。“我真的没有抓走你阿姐,我根本不认识你,更不会认识你阿姐。还有,你说的那个无禁山庄,我也从来没听说过。” 那人仔细盯着他看,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那疑惑的眼神和迷茫的神色,真的不像是装的啊!他顿了顿,随后试探着问道:“你不是江湖中人?” “我看起来像江湖中人吗?”萧琮反问道,嘴角扬起淡淡的笑意,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温文尔雅一些。 “像……”萧琮感到很挫败,他只好道:“我真的不是,我只是个商人,做些小本……” “我信才有鬼!哪个做生意的像你这么凶残!”他才不会说剑法高超。 萧琮顿时冷了脸,他哪里凶残了!他一甩衣袖,“你若不信,我也没办法。我真的没抓走你阿姐,趁着我现在心情尚可,走吧。” 说罢就要转身离开。那人忽然拉住他衣摆,“你站住!没弄清楚情况就想逃?门都没有!” 萧琮有些烦了,他正要甩开那人,忽听房门打开,赫连欢从里面走出,她琢磨着外面的软骨散也差不多没了,这才连忙出来帮忙,她一看到有人在纠缠萧琮,想都没想就提着九节鞭,气势汹汹地就要杀过来。 忽听那人一脸惊喜地望着来人,“阿姐?!”顿时也顾不得自己的胳膊,跌跌撞撞地就跑向刚出门的赫连欢。 萧琮真的懵了,他疑惑又震惊地望着赫连欢,只见她听到那人的声音,就突然丢掉了手中的九节鞭,也一脸惊喜地跑了过来。 “长生?!”萧琮看着那二人竟直接抱在了一起,面色一沉。 “阿姐,你真的在这儿!不过,你怎么会这儿?是不是这个人把你挟持了?”那名唤长生的人放开她,然后目光不善地望向萧琮。 “额……这个说来话长,但我长话短说。我与他是一道回来的,并不是他劫持的我。嗯……还有就是……”她说及此,有些犹豫。 长生催促道:“怎么了?阿姐你放心,不管是谁欺负你,我都不会放过他的!” “额……也不是,就是……我一直瞒了你们。其实这儿就是我家,我就是云阳郡主。” “什么?!你不是说,你是个孤女,爹娘都死了,无依无靠吗?”这话要让定北侯听了,非得再气过去。 “……这个……”赫连欢支支吾吾不知如何答。 萧琮终于忍不住了,他上前几步,拦在二人中间,盯着长生问道:“你到底是谁?跟她什么关系?为什么叫她阿姐?”据他所知,定北侯可是只有这一个女儿。 赫连欢尴尬地说不出,也不知该从何解释。 “那你又是谁?跟着我阿姐做什么?”萧琮轻笑,忽然拉了一把旁边的赫连欢,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握着手中的剑,眸光凌厉语气却平淡:“你觉得呢?” 长生愣了愣,突然丢开手中的剑,然后蹲在地上,毫无预兆地崩溃大哭起来,“啊!我喜欢了这么多年的阿姐!没了……就这么没了……抢我阿姐的人,我……我还打不过……” 萧琮一脸冷漠地瞧着,赫连欢有点招架不住,她连忙挣开萧琮的手腕,然后弯下身拍了拍长生的背。 “唉……好长生,别哭啊!那个,哎呦……我……” 她不满地瞪了一眼萧琮,给他使眼色,“你还要我给他道歉不成?”萧琮胸闷,气得脑袋疼。 “啊,我怎么这么可怜,呜呜……我喜欢了这么久的阿姐,阿姐你骗我,你说等我及冠了就要嫁给我的!” 他还来劲了,越哭越凶根本停不下的样子。“他到底谁呀?我后悔刚才怎么没一剑劈了他!” 萧琮气急败坏地要拔剑,立马被赫连欢给按了回去。 “冷静冷静,我来我来!”萧琮强忍下怒意,索性撇过头不再看他。 赫连欢蹲了下来,差不多与他齐高。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道:“长生啊,这世上还有很多好姑娘,等你及冠了,我挑个世间最美的姑娘给你当媳妇好不好?” 长生暂时停了抽泣,他望着赫连欢,又泪眼汪汪地抬头看了一眼背对着他的萧琮,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来,起来吧,地上凉。”赫连欢松了口气,连忙把他拉了起来。 长生幽怨地盯着萧琮,然后拍了拍自己身后的灰尘,“我警告你啊,不许欺负我的阿姐,否则让你知道无禁山庄的厉害!” 萧琮转身,全然不见刚才的怒意,而是郑重回道:“我不会欺负她的,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你放心。” 长生闻言,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心事,他抬起头,再次抱住赫连欢,在她耳边轻声道:“阿姐,你永远都是我的阿姐。” 不等萧琮变脸色,他就放开了赫连欢,然后揭开自己脸上的黑面纱。 那名唤长生的少年双眸澄澈而灵动,含着点点泪光,面色泛白,只有双颊有些许红润。 他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珠,望着赫连欢,眉眼弯弯盛满了笑意,是个极有灵气的少年。萧琮盯着那少年看了许久,脑海中并没有此人的丝毫的印象。 赫连欢叹了口气,指着地上那些躺着的人,问道:“这些都是新来的吧?你也太胆大妄为了,若今日遇着的是别人,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了。” 长生听罢,听起头,目光不善地盯着萧琮。 “哼,才不是!要不是遇着他,我才不会被揍得这么惨!我的功夫可是数一数二的,连盟主大人都夸我厉害!” 萧琮抿唇不语,猜测着他口中的这个“盟主”又是哪位?难不成…… “行了行了,你最厉害。”赫连欢很敷衍地答道,然后开始问他正事:“怎么回事?你们不是早就离开碧玉山了吗?怎么突然又回来了?” 长生闻言,突然严肃起来,他怀疑地打量了一眼萧琮,赫连欢忙道:“没事,你说吧,反正他也听不懂。” 萧琮早就憋了口气出不来,现在又听赫连欢这么说,刚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不太懂,竟无从反驳。罢了罢了,他忍了。 “唉……说来话长啊……当年哥哥带兄弟们离开了碧玉山,然后听您的话,投奔了青城镖局,想着在那儿谋生。后来……青城镖局开罪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生意坐不下了,哥哥只好带我另谋生路。” 说及此,赫连欢不禁有些担心,“你们不会又回去做山贼了吧?” 长生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当初阿姐的教诲我们可都记着呢!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儿了。” 萧琮很敏锐地抓住了“从那以后”四个字,他撇过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人。 心中郁结,也不知道这个“从那以后”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他们竟然已经认识很久了,比他早得多,突然生气。 “那你们到底去了哪儿?”赫连欢问道,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我们……去了无禁山庄。” “嗯?什么?!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们怎么去那了?” 赫连欢说到这儿,扭头看了一眼一脸迷茫的萧琮,便对他解释道,“这个无禁山庄正如其名,确实没什么规矩,什么都不禁,只崇尚武力,谁厉害谁当庄主,弱者在里面是根本活不下去的,不是什么好去处。” 萧琮闻言也向他投去诧异的目光,看不出来,这小子竟这么有本事,能在这种地方有立足之地。 “我哥厉害呀,所以那庄主就同意让我们留下,还答应收留天山上的其他人。后来,我们庄主打败了原来的盟主,就成了新一任的盟主大人。只不过……我们庄主似乎并不想当这个盟主,于是在就任仪式上……跑了……” “啊?跑了?这个……你们庄主还真是……”赫连欢难以形容这个新任盟主,纠结了半晌才道:“真是不拘小节……” 萧琮则回到了最初的问题,“所以,你们是来北城府找他的?” 长生根本没给他好脸色,冷哼道:“我告诉你,我们盟主就在府都,等找到盟主一定让他打得你落花流水跪地求饶!”萧琮伸手就去提腰间的长剑。 赫连欢连忙转移了话题:“啊对了,你哥呢?” 长生歪着头,认真思索了片刻后,回道:“今天白日里,我哥在府都客栈接到了一封信,然后就匆匆忙忙离开了,也没说去哪儿。” 而后他顿了顿,忽然抬起头,指着萧琮道:“这个人长得凶神恶煞,浑身杀气逼人,一看就不是好人,阿姐一定是被他劫持的,就一路跟到了这儿。” 萧琮又是一阵胸闷气短,脑子嗡嗡直响,浑身的血液都再叫嚣着把这人一剑劈了,手紧紧攥着剑柄,就差拔剑杀人了。 赫连欢连忙握住他的手,“冷静冷静,他还是个孩子。额……还有你看,今夜月色极美,良辰美景不宜见血。” 萧琮愣了愣,然后指了指头顶那阴沉的夜色。赫连欢:“……” 无奈,她只好转而对长生道:“长生啊,算我求你了,你赶紧回去找你哥吧,我没事,真的没事。” 长生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仍旧是不放心:“你真是云阳郡主?没有被他挟持?” 赫连欢点头如捣蒜,真挚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长生。“好吧。不管到什么时候,你都是我阿姐。”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枚精致小巧的竹哨,然后郑重地交到赫连欢手里:“这个你拿着,要是有人欺负你就吹响这个哨子,它很响的,只要我听到就一定回来帮你!” 赫连欢收了那竹哨,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容。 长生恋恋不舍地转身,方才倒在地上的那些人也差不多能起来了,一群人便再次隐没在夜色中。萧琮望着天边越来越浓的夜色,忽然说了一句:“北城府花朝节要到了吧……” 第五章 花朝佳节 一年一度的花朝节就要来了,花朝节,是纪念百花的生日,简称花朝,俗称“花神节”、“百花生日”、“花神生日”等。 原本花朝节是定在二月二十五,但今年北城府托萧琮的福,比以往冷得多,于是花朝节那一日群花并没有盛放,花期竟齐齐推迟了整整一月。 如今春回大地,群花终于开放,晚樱、桃花、海棠、连翘争奇斗艳,城中百姓并没有因为迟来的百花而丧失热情,花朝节这日,一大早就有人在府都市集上叫卖。 沿街还有到处叫卖的少女,手挽着草编的花篮,里面放着各色的花枝,喜笑颜开地向路人介绍自己的花。 “哥哥,买一束花吧。”少女拿出花篮中的一束玉兰花,小心地将它捧到萧琮面前。 他原本是打算回万春园,将酒楼再开起来,忽然被这少女拦住,便低头去看。少女盈盈笑语,向他投向期待的目光。 萧琮随口问道:“这花有什么说法吗?” 少女顿时更热情了,她连忙把花捧得更高,笑道:“哥哥可有意中人?这花可以送给她呀!玉兰花色皎洁,时人谓之出尘,意为无暇之爱。” 萧琮盯着那束玉兰看了许久,然后从衣袖中拿出一块碎银,接过她手中的花,“这个够吗?” 少女愣了愣,忙道:“啊,只要十个铜板就够,哥哥给多了……” 萧琮笑了笑,只是将碎银子放到了她的篮子里,然后手捧一束玉兰,转身又回了定北侯府。云阳院中,暖暖的阳光下,赫连欢手中捧了一卷书,却趴在石桌子上睡着了。 萧琮捧着玉兰花而入,便见着桃花下,躺着安静睡觉的赫连欢。萧琮捧着花走到她身旁,轻轻拂去她身上的落花。 他看了看手中的玉兰花,又看了看熟睡的赫连欢,正不知该不该叫她,正巧染儿端着糕点和茶水从院外走来。 “郡……”她刚要喊赫连欢,就见到萧琮对她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手中的玉兰花,又对她招了招手,染儿这才看到了他手中的玉兰花。 染儿将手上的案头放下,疑惑地接过他的玉兰花。萧琮腾出了手,他将书卷从她手里拿出来,然后放在了石桌上,又把她抱起,走进了云阳院的内室里。 染儿站在原地,她望着萧琮的背影,心中有些不安。 片刻后,萧琮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对染儿道:“这花我随手买的,你看着能放哪,等她醒了就说……” 他看着那花好半晌,又叹了口气,道:“罢了,你就说你买的,算是为她过花朝节。” 说罢,他抬步就要离开,染儿忽然道:“等等,你缠着我们郡主,究竟想干什么?” 她握紧了手中的玉兰花,微微一用力,花枝折了一半。萧琮顿了顿,却只是看着她手中的花,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玉兰花活不了多久的,趁着它还开着,早些把它用水泡着吧。” 说完后,他便出了云阳院。染儿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玉兰花,用力捏了捏那花枝,最终决定还是把花给留下。 赫连欢一觉醒来,已经差不多是晌午了,她睁开眼,应目是熟悉的房间,但却还是愣了愣。 睡着前的记忆还停留在院子中的桃花树下,这一觉醒来怎么到屋子里了?正好染儿端了午膳进来,“郡主醒了,今晨郡主让我拿些茶水糕点,但我一回来就瞧见郡主你已经睡着了。” 赫连欢淡淡应了,便以为是染儿把她扶进来的。 染儿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一言不发地从外头拿过来一只白玉瓶,里面放着一支莹白的玉兰花,雪白的花瓣上还沾了晶莹剔透的水珠。 “这个,是他给你的。”染儿蹙着眉道,赫连欢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那人应该是萧琮。 她望着那朵开得正好的玉兰,轻轻笑了。“你拿过来,给我看看。” 染儿并没有听她的,反而向后退了几步。“怎么了?” 染儿眸色深沉,问道:“郡主,你跟他不是一路人,他的身份迟早会拖累你的。” 赫连欢顿时收了笑意,她警惕地看向染儿,问道:“你都知道什么?” 染儿抿唇不语,只是道:“我都是为了郡主你,我是不会害郡主的。” 赫连欢沉默了良久,对她道:“染儿,在大梁,我与他几经生死。现如今我也想开了,凡事不问将来,只争今朝。” 短短八字,便让染儿明白她的意思,最终,染儿只是放下了手上的东西,然后默默走出了内室。 府都郊外的十里长亭,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来来往往的行人都陶醉于迷人春色,郊外草长莺飞,处处都是春日的生机。 有人骑着马,手中握着友人送来的柳条,拜别了故人,踏上了官道。有行人漫步于郊外的乡间野道,漫天遍野都是金灿灿的油菜花,衣襟带香,脚步生风。 萧琮一袭玄衣,独自坐在长亭里,仰头望向远方的碧玉山。他面前已经放了不下数十支花,有海棠有牡丹,还有腊梅和桃花,再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枝来。 又有一女子戴着面纱,聘聘袅袅地朝亭子走来,她看到萧琮身边的群花,顿时一愣。萧琮撇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了过去。 那女子面色绯红,她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的一支蔷薇花放在了那一堆花里。 “公子,是在等人吗?” 萧琮淡淡回道:“嗯……”然后又转头看向了远处的青山。 那女子施施然做到了他对面,然后问道:“敢问公子是何方人士?”萧琮并不打算答话,依旧懒懒地靠着亭子的栏杆望着远处。 那女子也不觉尴尬,而是继续道:“不管公子是哪里人,总归不是大周的。” 萧琮闻言,对她的话生出了几分兴趣,问道:“你如何得知,我不是大周人?” “公子只知今日是花朝节,却不知花朝节的习俗。”女子摸了摸他面前的花枝,柔声问道:“公子可知花朝节送花代表何意?”“ 不大清楚,愿闻其详。”他转过了身子,终于正视起眼前这女子来。 她头上戴着斗篷,通身笼罩在白纱之下,只隐隐瞧见一袭鹅黄色春衫。 “花朝节又称百花节,这一日男子要是收了女子的花,便是要娶她过门儿的。再有女子来送花,若瞧见男子手中已有花枝,便不会再给了。” 萧琮闻言,望着自己面前的数十支花枝,愣了半晌。 那女子说完,又将自己带来的那枝蔷薇收了回去,而后缓缓起身,对着萧琮笑道:“公子风姿绰约,气度不凡,自是得许多姑娘倾慕。我一来见那么多花,差点儿以为公子是孟浪之人,所以来者不拒,但仔细思量却觉不是,故而才有方才一问。” 她说到这儿,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蔷薇花,有些落寞地说道:“我虽倾慕公子,却也知公子非我良人,方才递花只为一了心愿,如今就不凑那个热闹了。只是,公子还是将眼前的花都收拾干净吧,不然等的人来后看到,会不高兴的。” 说完,她提了裙摆,浅浅地对他行了一礼,而后转身离去。 待那女子走出了很远,萧琮方才回神,他望着自己眼前的花枝,又想起那女子的话,脸有些发烫。 正当他要将眼前的花都丢掉的时候,忽然一抹红色一闪而过。 赫连欢手中握着一支玉兰花,远远地朝他走来。待她走进,这才看到亭中放着的那些花枝,“你……你怎么收了这么多?!” 她心中气恼,也根本没想起他并不知其中规矩。萧琮还未来得及解释什么,便见赫连欢将那些话尽数丢到了亭子外面,然后将自己手中的玉兰花强硬地塞到他手里。 她抬起头盯着他,目光灼灼,很认真地对他道:“你可是我三番两次舍命救回来的,阎王爷都抢不走,更遑论凡人?” 萧琮轻轻笑了笑,然后突然抱住她,握紧了手中的玉兰花,俯身在她眉间落下一吻,清浅如花瓣轻拂而过,他紧紧抱着她,似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声音喑哑:“……好……” 亭外柳色青青,繁花似锦,亭中春意绵绵,情深如海。 花朝节的夜也比以往要热闹几分,虽说夜里头天色暗了,欣赏不到春日的繁花美景,但终于抓到机会游乐的百姓却不愿放过这个机会。 既然是花朝节,便像元宵节一般放起了花灯,茶楼酒肆里,说书人也讲起了古老的花朝节传说,那个已经讲了无数遍的,关于花神的故事。 虽年年如旧,但仍然年年热闹,原来是说书人未变,底下坐着的听客不知换了多少。 萧琮坐在一楼底下,感受着四下众人的喧闹,原本想上二楼找个雅间,舒舒服服地坐着听书,可身边这位非说底下热闹有气氛,便硬拉着他坐到了底下。 他实在嫌周遭闹腾得很,根本也听不进上头在说什么,只喝了一壶一壶的茶水,然后……上了一趟一趟的茅房。 等他再次无奈地从茅房里出来,看到说书人正走下场,热闹的鼎盛茶楼终于散了,赫连欢提着手中的糕点朝他走来,面上一派心满意足。 “走吧,我们去放花灯,听说今年的花灯出自玲珑阁,个个好看得不得了。” 萧琮听到“玲珑阁”三个字,明显脚步一顿。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第六章 玉壶光转 “你想不想去玲珑阁看看?”二人出了茶楼,萧琮问道。 赫连欢正吃着手上的糕点,她疑惑问道:“嗯?那卖的都是女子的首饰,去那做什么?玲珑阁虽然做了花灯,但都卖给街上小贩,由他们在街上叫卖。” “你们女孩子,不都喜欢这种地方吗?”萧琮一边向前走,一边转头问道。 赫连欢摇了摇头,“不不不,我不大喜欢玲珑阁,里头的脂粉味儿呛得我喘不过气。” 萧琮轻笑一声,继续向前走。 今夜是花朝节,官府对城中百姓的活动格外宽容,按例巡查的府都守卫也都尽量不惊扰城中百姓,打更的更夫更是难得放了一日假,花朝节这一天的灯火会照彻整个夜晚。 最热闹的街上,沿街都是叫卖花灯的小贩,寻常早就关门打烊的酒庄客栈,此刻也依然灯火通明。 赫连欢拿着茶楼的糕点,兴致勃勃地漫步在如花海般的灯火中。萧琮默默地跟在她后面,似闲庭信步。 他望着四周的繁华,再望着走在前面的赫连欢,一片灯火,一派祥和。他走到陈记糕点铺前,停下了脚步,当初他就是在这家店,给她买的绿豆糕,也不知还是不是之前的味道。 他正想叫住前面的赫连欢,再一抬头竟发现不知何时她已经不见了,想来他方才看这铺子入了神,便没有注意到她的去向。 他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心中忽然有些慌乱,他四下打量着,人群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般退去,他没有见到那熟悉的一袭红衣。 “赫连欢?!”他有些着急,向前走了几步,却又马上停住了脚步,因为他并不知道该往哪里找。 萧琮站在原地怔愣了半晌,忽然听到烟花在空中燃放的声音,他回头,看那烟花燃放的方向,应该是府都最高的祭天坛。 如今最热闹的地方就是那里了,或许他应该去那里碰碰运气,说不定能找到人。打定了主意,他立马加快步子朝那边走去。 所谓祭天坛,就是一座建在府都最高地势的一座祭坛,上面一座七层高的圆形祭台,第一层用七块青石板铺就,第二层六块,以此类推,最后一层是一块完整的圆形青石台,上面摆着梓楠木制成的高台,用来放置贡品。 高台四周,八根柱子上飘扬着绣着北城府三个大字的旌旗。萧琮站在最外围,借着四周八团明亮的篝火,他看清了站在高台上的那人。一身天青色祥云织锦袍,头戴碧海沧海珠替簪,是宇文懿。 萧琮收回目光,打算就此离去。 忽听台上的宇文懿道:“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故年已逝,新草方青。北城府的雪灾已经过去,朝廷也将救灾粮和救灾银分发下去,往后再不会出现雪灾了。” 台上人微微一顿,接着道:“今日花朝节,由本王暂代北城府长史祭天,祈福上苍庇佑我大周,国祚绵长,庇佑我百姓,长乐安康,庇佑苍生,天下长安……” 萧琮顿住脚步,于万民的欢腾中,静静地注视着那高台上的人,他也但愿有朝一日能天下长安,只是不知能不能亲眼看到。 他望着漫天的烟火,怔愣了许久。 百姓于高台下欢呼,萧琮走出人群,重新寻找起赫连欢。 四周都是叫卖声,他又走了一会儿,人群渐渐稀少,只剩下花灯的明亮与繁华。忽然,他听见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老板,这个怎么卖?” 萧琮猛然回头去看,赫连欢正提着一盏精致的琉璃花灯,低头向卖糖人的小贩询问。 “不贵不贵,只要一串铜板。姑娘看看喜欢哪个?我这儿卖得最好的就是花神了,今个儿是花朝节,我做的都是花。” “好,我就要这个花神。” “好嘞!”老板笑眯眯地将自己的糖人递给她,赫连欢一手提着糕点,一手拿了花灯,正不知该如何去接。 忽然瞧见糖人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接了过去,她一愣,还以为是哪个人要抢了去,正打算与那人理论,一抬头,发现竟是萧琮。 他接过那糖人,然后又掏出碎银子来,放到了那小贩放糖人的桌子上。 “哎呦公子,您、您给多了。”萧琮拉了赫连欢就走,小贩乐呵呵地笑了,然后道了声:“客官慢走,好吃再来啊!” 萧琮拉了她走远,再次走入了绚丽的花灯中。 他打量着手上的花神糖人,是个面相和善的女子,身着长长的委地长裙,站在云端之上,脚下盛开着群花,手中还挽着一个花篮,里面也放了许多不知名的鲜花。 “你喜欢吃这个?”他晃了晃手中的糖人,总觉得这东西跟赫连欢不大相符。 赫连欢笑了笑,忽然踮起脚尖,把它塞到了萧琮口中。 “怎么样?甜吗?”她笑着盯着他看,一脸期待的表情。 “唔……你是买给我的?”萧琮愣了愣,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糖人,还别说,确实挺好吃,直甜到心底去了。 “我发现,不管有什么糕点,你都会选最甜的,一看到这个就想起你了。” “其实……我都没发现我喜欢吃甜的。”萧琮看着手中的糖人,又咬下了一块,甜味丝丝滑入唇间。 赫连欢满意地笑了,而后忽然眼前一亮,原来她又看到了对面卖得桂花甜米酒。 “你跟我来。”她双目放光,拉着萧琮就走到了那铺子前。 “大娘,两碗甜米酒。”赫连欢冲那忙活的大娘甜甜一笑,那大娘连忙道:“好好,姑娘进来坐啊!” 她一转头又瞧见站在后面的萧琮,不禁叹道:“好一个俊俏的小哥儿!姑娘也美,郎才女貌的真好!” 棚子里头没有烛火,昏黄的火光下,萧琮面色的落寞一闪而过,随后朝那大娘笑道:“……谬赞了……” 随后,又一朵绚烂的烟火盛放于夜空,小小的棚口里,坐满了老老少少,一碗碗热气腾腾的桂花甜米酒被端上了桌。 “来来来,快趁热喝。”大娘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桌子,然后将两碗汤放在他们桌子上。 浓稠的桂花甜米酒中,有满满的糯米和红枣,还夹杂着数十个圆滚滚滑溜溜的汤圆,香甜的气味氤氲在整个空气中。 “桂花甜米酒原只有大梁才有,大周这边是没有的,但北城府中却有这么一家,听说是从大梁搬过来的,我想着你喜甜食,这又是大梁特有的吃食,你应该会喜欢的。” 她托着腮,认真地看着他吃。萧琮放下手中的勺子,疑惑问道:“你怎么不吃?” 赫连欢顿了顿,回道:“啊,我不饿,这个也是给你的。” 其实她并不爱甜食,甜得心里发腻,但瞧着他吃得开心,便没有说出来。 萧琮闻言怔了怔,面上浮现尴尬之色,他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我吃得……很多吗?” “哈……没有啊,我只是想,你一定没怎么吃过这些,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我一定得让你吃个痛快。” 萧琮放下了手中的碗,“确实没怎么吃过,很好吃。我很高兴,真的,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赫连欢一扬手:“老板娘,付账!” 大娘忙不迭走来,她看了一眼桌子上那碗没怎么动的甜米酒,“哎呀,是不是不好吃?怎么都没吃呢?” 赫连欢连忙摆了摆手,“不是不是,很好吃,只是我吃不下了。”大娘这才放心,收下钱又麻利地收拾了桌子:“好好,二位慢走啊!” 走出了棚子,赫连欢扬了扬手中的琉璃花灯,“走吧,我们放花灯去!” 萧琮轻轻点了点头,“好……” 随后,他看了一眼拥挤的人流,连忙拉住赫连欢,“我不想你又不见了,还是这样比较放心。” 赫连欢笑着回握着他的手,二人并肩,向城中的护城河而去。 河川淌淌而过,河水从主街正中流过,一旁是宽敞的街道,另一边是一条窄窄的过道,仅仅容许两人通过,用来供店铺商家通行。 每处商贩门前都有一座石桥,宽敞街道一边的岸上,种着形态各异的柳树,柳枝长得垂到河中。许多别有心裁的店家在柳树上挂了种类繁多的花灯,柳树在灯火的映衬下,更显得姿态优美,如同形态婀娜的美人。 “放了花灯给花神,她就能听到信徒的祈愿,夜中最亮且能够一直亮到天明的一盏灯,会被花神看中,然后上面的愿望能实现。” 赫连欢盯着自己的琉璃花灯,对萧琮解释道。却没想到他思忖了片刻,忽然说道:“这可真是一道两难的题,若想让灯燃得久,灯芯就不能太长,这样火苗才不会太旺,但若是火苗不旺,又何谈最亮呢?” 赫连欢闻言愣了愣,似乎是这么个理儿。“所以花神是在告诉世人,指望她帮忙实现愿望是不可能的,还是得靠自己。” 赫连欢很无奈,一个好好的故事,愣是让他说得没意思起来,多浪漫的事,却在他看来只是白费功夫。 赫连欢扶额长叹,最终只好道:“管它灵不灵,开心就好……” 第七章 盗酒小贼 “怎么回事?那儿怎么突然着火了!” “哎呀!那边是什么地方?火势竟这般大!” 街上行人正陶醉在花朝节的热闹之中,忽然在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呼,瞬间将众人的目光都引向了那处起火的地方。 萧琮与赫连欢站在护城河边,她刚刚放了自己手中的琉璃花灯。 这时,站在他们旁边的一人忽然道:“哎呦,莫不是今日刚刚开张的万春园?” 萧琮一惊,连忙也回头去看,果然是万春园的方向! 他特意趁着花朝节这一日将万春园重新开张,可他没想到这才第一日,竟然就出了这种事。 赫连欢也十分震惊,她连忙问道:“怎么回事?” 萧琮一脸严肃,“我也不知怎么回事。” 说罢便急忙朝万春园走去,赫连欢蹙了蹙眉,也连忙跟了上去。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果然看见万春园后院起了大火,火光冲天,他们前脚刚到,后脚便见秦营将领着一支巡视的队伍匆匆忙忙地赶来,有士兵围在外面阻拦城中百姓,以防伤及无辜。 余下士兵连忙推来城中的水车,取来护城河中的水来灭火。萧琮站在包围圈外,面色极其难看。这么大的火,怎么都不可能是自己烧起来的,倒更可能是有人故意纵火。 他转头看向赫连欢,交代道:“你在这儿好好待着,我去去就回。” 说着就要提步离开,赫连欢却拉住了他的衣袖:“我同你一起去。” 她目光坚定,萧琮顿了顿,见她坚持,只好道:“好,你跟我来。” 二人穿过人群,绕到了万春园的后门,楼中原本热热闹闹的人群顿时散了个干净,好在这次着火的地方是储藏东西的后院,前面的楼中烧得并不厉害,所以也没有人受伤。 秦营将冷静地指挥着众人灭火,火势很快被遏制,并没有殃及旁边的商铺和民居。 萧琮和赫连欢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周围的士兵都在为灭火忙碌着,也并没有人看到他们。 借着时明时暗的火光,二人来到了着火最厉害的地方,那是存放粮食的屋子,等他们进去的时候,整个墙面已经被火烧得焦黑,屋子里存放的粮食也毁去大半。 “这好好的,怎么就起火了?”赫连欢很疑惑,她并没有在屋里找到任何可以助燃的东西。 她正疑惑不解,忽然见到地上有个东西在发亮。赫连欢将它捡起,发现是一支箭头。 “怎么了?”萧琮走过来,借着外面的火光,依稀看清了她手里的东西。 “这个屋子应该不会有这种东西吧?”她拿着箭头问道。 萧琮很肯定地答道:“别说这个屋子,整个万春园都没有。” 而后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毕竟,我现在可是个本本分分的生意人。” 赫连欢轻笑一声,问道:“怎么?你以前不是吗?” “咳……都过去了……”他掩饰地轻咳一声,然后连忙转移了话题:“那么,这个是从哪儿来的?” 赫连欢拿着那箭头,又扭头去看箭头方才落的地方,她是在一排货架前发现这个的,架子紧靠着里面的墙,很可能这个箭头就是碰到墙才掉下来的。 赫连欢对这块儿地方上了心,开始认真查探起来,当她抬起头去看时,只见那屋顶处露出一个小小的缺口,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回想起方才箭头的方向,指着架子前的一扇窗户。 “是从那儿射进来的!”萧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一凝,忽然道:“我知道为什么会着火了。” 赫连欢捏紧了手中的箭头,问道:“为什么?” “那边,是储藏酒坛的屋子,都是些已经酿好的酒,没酿好的还在地窖里。” 说罢便连忙朝对面的屋子走去。今夜的月色不大好,灭火的士兵们也都走得差不多了,外面一片漆黑,耳畔时而有夜风拂过。 萧琮和赫连欢走向那屋子,里面黑黑的,萧琮摸索着房门,想找到锁孔开门,但没想到他只是轻轻一推,门便打开了,他眉心一蹙,看来就是这里了。 屋内一片漆黑,萧琮走在赫连欢身前,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而后,凭借着记忆摸到屋里的烛台和打火石。嚓——轻轻一声,点燃了手中的烛台,眼前的景象才渐渐清晰了起来。 而后,又用烛台点燃了屋里的其他蜡烛,整个屋子才明亮起来。待萧琮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顿时气血上涌,只见屋里所有的酒坛都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屋内的地上还一片一片的酒水,他差点要窒息了,努力扶着桌子才没让自己倒下去。赫连欢看着这般景象,顿时惊呆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别让我抓到你,否则我……”萧琮用力捏紧了双拳,眸中满含杀气,简直要将这人碎尸万段。 他回过神,赶紧去看自己辛辛苦苦酿的酒,这一看,再次气血上涌。 整整十几大坛酒,竟然全都空了!这些可都是他存了好久的,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喝。 萧琮很生气,火气简直要把屋顶给掀了,但想想还是自己的屋顶,便只好无奈地压下火气。 “唔——天亮了?”突然,从墙角传来一人的声音,二人皆是一愣。 借着屋内的烛光,只见墙角一人,衣着邋遢,蓬头垢面,一身粗布短衣,脚下穿着草鞋,腰间别了一个形状奇怪的酒壶,正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 萧琮二话不说,提剑就直冲那人而去,赫连欢本想拦一下,可还没等她开口,只见那人微一侧身,身形快到让人看不分明。 萧琮也是一愣,连忙转了剑刃就要再次刺来,那人步履从容,向另一边移动半步,避开了他凌厉的剑刃。 萧琮心中立即便有了结论:此人身形矫健,步法从容,不好对付。 但是,不好对付又不是不能对付,他再次向前跨了一步,这次还运了内力,那人本想再次硬接下,却不曾想这一剑不仅仅是剑刃,就连周遭的风还带了凌厉的气势。 他不禁讶异,没想到这个人不仅剑法卓绝,还是个有内力的?那人手边并没有武器,只好一个劲儿躲闪。 萧琮剑刃破空而来,却忽然转了方向朝他腰间刺去,未等那人反应过来,便取走了他腰间的酒壶。 萧琮打开闻了一下,立即认出这正是他酿的第一江山。 顿时更加怒不可遏,他再次提剑刺来,几番挣扎之下,那人终于被制住,萧琮剑刃还离他几寸远,但他却忽然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萧琮愣住,他刚才做什么了?好迷茫…… 正在这时,那男子突然说话了:“哎呦,不就是喝了你一点儿酒吗?不至于吧?” 萧琮面色一僵,那叫……一点儿?!他是不是对一点儿有什么误解?! 萧琮手腕一翻,将剑抵在他脖颈处,差一点儿就能要了他的命。 赫连欢连忙道:“别冲动,你是个本本分分的生意人!先问问他是谁!” 赫连欢朝那人走去,问道:“你是什么人?来这儿有什么目的?” 那人无所谓地向四周一指,摊了摊手道:“呐,你们不都看见了吗?讨些酒喝。不然还能干什么?” 萧琮冷声问道:“火,是你放的?”虽说疑问的话,但他却用了肯定的语气。 那人很干脆,点了点头:“是,是我放的。我要不放那把火,能偷偷跑进来吗?”赫 连欢拿出方才的箭头,问道:“这个也是你的?”那人有些别扭地扭过头,这才看清她手里的东西。 然后向后一倒,很无所谓地回道:“是,也是我。又打不开那门儿,就只能从窗户射进去了。” “箭头上你放了火苗?”赫连欢摩挲着那箭头,问道。“这也看出来了?” 那人惊讶地看向赫连欢,他以为用这种法子,不会有人怀疑是故意纵火。 “这有什么难猜的?你没看箭头都发黑了吗?”说罢,她又将目光投向他腰间的酒壶。 “你把酒壶里原来的酒,从屋顶倒在了粮食上,然后又用箭把火射进去,正好就射在那木头架子上,箭法精准,分毫不差呀!” “多谢多谢,我知道自己箭法不错,但你这么夸还让人挺不好意思的,嘿嘿……” 那人抱拳笑道,还一副很骄傲的样子。 “你还真觉得我在夸你?!”赫连欢嗤笑一声,那么明显的讽刺语气,这人听不出来吗! “好了好了,这些都是我干的,你们要杀要剐随意吧,我无所谓。” 那人还果真淡定地躺了回去,然后高高地翘着二郎腿,模样好不悠闲,气得萧琮牙根儿痒痒,真就恨不得一剑杀了这人。 但转念一想,他是个做生意的,要这人的命有什么用?没得还给自个儿惹上官司。于是忽然收了剑,目光深沉地盯着对方。 那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默默地咽了咽口水,问道:“你想干什么……” 第八章 账房先生 萧琮慢慢收起了手中的剑,然后把剑放了回去。“我可是个本本分分的生意人,怎么会干杀人这种罪大恶极的事情?” 哈?那刚才一脸杀气腾腾的人是谁? 还有,他将萧琮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怎么看不像个生意人,“你是个生意人?恕我眼拙,真看不出来。您这冷冰冰一张脸,不把客人都给吓跑了?” 萧琮;“……” 赫连欢看着势头不对,连忙又拉住了萧琮的衣袖,然后劝道:“哎哎,有话好好说,别听他胡说八道,你好看极了。” 萧琮这才慢慢熄了火气,他忽然转身盯着赫连欢,很认真地问道:“你真觉得我好看?” 他眸中深入古井,少了几分戾气,倒更像是一位气度温润的佳公子。 “是,真的好看。”赫连欢笑着看向他,眼眸深处是溢出的欣喜。 “咳咳……”地上那人突然出声,“你们当我不存在吗?我……” “你闭嘴!”萧琮狠狠揣了他一脚,眼中戾气横生,然后一把拎起他的衣领,“我还没跟你算账,你倒自个儿撞上来了!我告诉你,这件事我跟你没完,这些酒你不还清了,我要你用命偿你信不信?!” 那人作吃惊状,指着萧琮道:“喂喂喂,你刚才还说自己本本分分,这是干什么?啊?!” 萧琮冷眸扫过,然后将那人重新丢回地上。 “你倒是说说,打算怎么赔啊?”萧琮目光不善地望向他,眸中似乎要冒出火来。 “咳咳……不如这样吧,我留下给你干活儿,什么时候把酒债还清了再走,成不?”那人一脸期待地望向萧琮,表情十分真挚。 萧琮思忖了片刻,若是真让他赔钱,似乎还是不划算,他那些酒可都是花了心思的,再说,他又不缺钱,不在乎他这点儿银子。 于是,认真权衡了一番利弊后,萧琮决定就按他说的做,只是,他用怀疑的目光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那你……都会些什么?” 他顿时来了兴致,然后将自己从上到下地夸了一通。萧琮直听得头疼,连忙打断道:“够了,你能不能说些有用的?什么打架破阵,我这儿是酒楼,又不是武馆。” 那人终于停下,认真思忖后,试探着问道:“啊,那、那我会算账,成吗?” 萧琮略一思索,万春园里有做菜的师傅,有上酒的小厮,有运货的仆役,好像确实还差个账房先生,算账这种事一向是管理库房的老李头在做,老李头管的杂事多,确实有些忙不过来。 “成……” 几日之后,万春园虽经过了一场大火,但却莫名地没有倒闭了,反而生意越来越好了,这让那些对家齐齐吐了口气,他们纷纷捶胸顿足,想着那一晚怎么没加一把火,把这个酒楼给彻底烧个干净。 只好纷纷打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见旁边醉仙楼的掌柜特地换了衣裳,贴了假胡子,打算深入敌方一探究竟。 他刚走进万春园的大门,立即有手脚麻利的小厮迎了上来。 “客官里头请!咱这儿酒菜俱全,尤其是那第一江山,更是这北城府一绝呀!” 掌柜顿了顿,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这才放了心,于是清了清嗓子,想着自己店里以往来客人的模样,端着架子问道:“你们酒楼都有什么好酒菜,都给爷端上来!” “好嘞!爷二楼有雅间,您上去坐?”小厮试探着问道。 那掌柜顿了顿,想着自己是来探查消息的,于是摆了摆手道:“无碍,我就在这儿坐了。” 说着便一甩衣摆,坐到了最热闹那一片儿的一个椅子上。小厮便没有再说什么,立即去招待别人。 掌柜喝着手边的茶水,然后侧着耳朵去听周围人的谈话,一边听着一边打量着周围的人。 这一看他还真有些发现,这些人……怎么大都是些姑娘小姐?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坐这儿还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正好有小厮端了菜过来,他笑嘻嘻地为那掌柜报菜:“这是烧花鸡、炸紫酥肉。哦,对,这是咱店最有名的第一江山。您瞧着成吗?” 掌柜瞧了一眼自己桌上的菜,反正他也不是来这儿吃饭的,于是摆了摆手,便让那小厮退下了。 他试探着尝了一下眼前的菜,好吃是好吃,但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于是他又喝了口酒,一开了瓶口便酒香四溢,辛辣刺激却入口绵长。 这酒倒是不错,难道是因为这酒? 正当他这样想时,忽然听到距离他最近的一女子道:“唉,看来今日是瞧不见那位郎君了。” 掌柜拿着酒杯的一顿,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小姐,咱已经来了整整三日了,林小姐不会是诓咱们吧?” 那戴着面纱的女子似乎有些失望,她道:“唉……再等等吧,说不定……” 只听她话音刚落,二楼一位白衫公子走了下来,手中拿着一支翠色竹笛,下面挂着一枚祥云碧玉,玉佩下还挂着雪色流苏。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楼上的男子。 “啊……真的是他!”那女子面露惊喜之色,紧紧盯着那楼上的男子。 他双眉如峰,眸目如星,鼻梁挺立,英气逼人,手中一支竹笛,却好似握了一柄长剑。一袭月牙白长袍勾勒出他颀长的身形,墨色长发一半用一条碧色绢帛束起,另一半随意地散了半肩。 他无视众人的目光,从容不迫地落座在一楼大堂的正中央,然后抬起竹笛,悠扬笛音充盈了整个大堂。 那掌柜看得呆了呆,他问了旁边一位正在喝酒的男子:“这位公子究竟是何许人也?为何在这酒楼……嗯……” 那掌柜实在不想用“卖艺”这个词来形容眼前此人,但一时竟想不出其他词儿来。 那男子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摇摇头道:“唉……不知道啊,要是我早知道有这般人物,早就请到我们留芳斋了,哪儿轮得到他们万春园?” 那人说罢,忽觉不对,他连忙回头去看,刚想解释几句,谁知竟看到了醉仙楼的掌柜。 “呦!你怎么也来了?” “呵……你不也来了吗?”原来这人竟是留芳斋的掌柜,看来他们同开酒楼的,对万春园都是这般上心呐! “唉,罢了罢了,你打听到什么没有?”醉仙楼掌柜摆了摆手,问道。 对方小心地看了看四周,这才低下头道:“这人是谁,什么来头,我一概不知,只是知道他是万春园的账房先生,也不知万春园的掌柜从哪淘回来的。不过我觉得吧,他最大的作用倒不是算账,而是……嗯……” 说罢他朝那掌柜挑了挑眉,一切尽在不言中。 醉仙楼掌柜拍了拍脑袋,又看了看那还在吹笛子的人,叹了口气道:“那咋办呀?咱不能也去找个会吹笛子的吧?” 闻言,那人反驳道:“会不会吹笛子倒是次要,关键得长得好看呀!” 那人一愣,而后立马竖了大拇指:“……正解……” 留芳斋的掌柜也很头疼,“唉,不过话说回来,这人到底是谁呀?” 此时,正堂的乐音已经停了,在众人的注目下,他抬步又上了楼,全程都没说一句话,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个哑巴。 上了楼,确信周围没人,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随手就把手上的笛子给扔了,然后半死不活地躺在二楼走廊最隐秘的拐角处。 萧琮迎面朝他走来,手中也拿着一支一模一样的笛子,他看了一眼被他扔在地上的竹笛,也很是无奈。 “我都教你这么长时间了,你竟然连个音儿都吐不出来,唉……” “什么宫商角徵羽,我完全搞不明白!这笛子就六个孔,还个个不一样,这不是要逼死我?!” 萧琮拾起地上的笛子,又看了看坐在地上宛如一滩泥的人,叹道:“笛有多种,我给你的是变徵调笛,声音悦耳且最容易上手。但不曾想你竟如此愚笨,整整七日连最简单的音都吹不响,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那人挑了挑眉,讥笑道:“所以你就偷偷躲在我后头,替我吹笛子?哎,你难道没听过滥竽充数的故事吗?这种事毕竟不光彩,迟早要露馅儿的!” 萧琮闻言,目光一沉,冷冷道:“你连偷酒这种事都干得出来,这比偷盗还要不光彩吗?!” 没错,这位忽然闻名整个府都的公子,就是当晚那个衣衫不洁的偷盗者。 原本想的,只是让他当个帐房先生帮忙算算账,可没想到这人捯饬出来竟这样好看,那日他在柜台前算账,便有几位世家小姐偷偷摸摸地打量他,忽然便有了这个主意。 只是这人实在不注意自己的仪态,有一张好皮囊也不带这么糟蹋的,于是他特地为他量身定制了一套衣服,把他弄得人模人样。 但这厮只要一上楼,就原形毕露了,萧琮看着直接躺在地上就要睡过去的人,深吸一口气。 第九章 夙愿有三 “起来,回去再睡!”萧琮不耐烦地踢了一下他的腿,那人一个翻身,直接拽住了他的衣摆。 萧琮只觉得头疼,他是不是应该将这人丢出去,还留着做什么?但他看了一眼人满为患的楼下,便立即熄了火气。 “我已经答应你,不用你学笛子了,我都退了一步,你是不是也该识趣儿?”他弯下腰,勉强挤出一抹笑意来。 “爷,真没得商量吗?”那人一身白袍,此刻却满身尘土,再加上那无辜的眼神,萧琮竟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了? 思忖片刻,他道:“那你说,毁了我那么多酒,到底打算怎么赔?”他顿时提起了精神,双眸直放光:“这样这样,你教我酿酒吧!我帮你做酒行不行?” 萧琮想了想,觉得也算合理,他毁了他的酒,就帮他再做一些酒,只是,他瞧着这位这般兴奋,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啊? 还好他冷静,并没有直接答应下来,又过了一会儿,他才突然想起了什么,“你该不会是想喜欢我的酒,趁机偷学我酿酒的方法吧?” 额……这下没戏了。萧琮打量他这神色,便知自己猜对了,于是甩了衣袖便起身要走。 那人却突然抱住他的腿:“啊!我拜你为师好不好?我给您老人家揉腿捏脚,就、就连下去调戏妇女我都干!” 萧琮脸色一黑,随后无奈转身,然后很粗暴地把他拉了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让你调戏良家妇女了?!” 他这话音刚落,随后那人眸光一凝,伸手就向他打了一拳,萧琮一惊,正要反击,却发现自己根本什么事儿都没有。 那人摊了摊手,道:“看,我内力使不出来,不然你以为你能这么轻易抓住我?我告诉你,论功夫,我若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萧琮表示很怀疑,但却没有说出来,而是问道:“话说回来,你到底是何人?”那人斜倚着墙靠着,“我吗?我只是个游走的侠客,功夫还不错,就出来打抱不平了。” 说罢,他转而反问:“你又是谁呀?别再说什么本本分分的生意人!” 萧琮顿了顿,笑道:“我就是个本本分分的生意人,真的。” “那你叫什么名字?我想听真名儿。”那人问道。 萧琮还真就老实答了:“萧琮。” 他打量着那人的反应,却听他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就没下文了。 “你叫什么?”那人停顿了一会儿,轻吐出一口气来:“段孤卓……” 他说罢,也看向萧琮,盯着他的神色,可萧琮也只是道:“哦……” 这俩人一个不关心朝堂之事,一个不在意江湖之争,明明都说了真实的名字,都以为对方会诧异,可没想到竟都如此平静。 然后他们各自内心的想法都是:这人没怎么听说过,他谁呀? 萧琮这个真正的“无名之卒”在大周做着生意,萧琰却不得不顶着“萧琮”这个名字高坐朝堂,整日被乱七八糟的政务弄得焦头烂额。 这还不算,今日他惹上一个大麻烦——洛相。 那位洛相大人说有什么国事要找他商议,可现在已经站在这儿整整两刻钟了,他也依言屏退了众人,但是他就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也一言不发。 萧琰坐得腿都麻了,只得偷偷去揉自己的腿,面上还得板着脸。 “咳……洛大人,你已经站了这么久了,不累吗?”无奈之下,他只好先开口问道。 洛九天还是沉默,然后将目光移到他的腰间。 萧琰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洛大人,有何不妥吗?”他心里直打鼓,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破绽吗?他已经尽量按着萧琮的做派来了。 洛九天忽然走上前,径直走到了他的龙案前,与他的脸只有几寸的距离。 萧琰心里更慌了,但面上仍一派镇定,蹙眉道:“你这是做什么?” 洛九天忽然笑了笑,然后猝不及防地拉住了他的腰带,萧琰震惊至极,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洛九天忽然指着那他的腰带,问道:“陛下,您的珩玉怎么不见了?” 萧琰一怔,他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洛九天重新退了回去,而后收了方才的笑意,凤眸之中泛着冷光。 “你到底是谁?”他方才离他那么近,根本看不出他戴了假面,也根本闻不出任何特别的味道,但他敢肯定,眼前这人绝不是萧琮。 萧琰这才明白他方才所为,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把心提了起来,洛九天不是个好糊弄的,他一直都明白,但现在的关键是,萧琮他死活不愿意回来,他能怎么着呢? 无奈,他只得跟洛九天摊牌了,原以为他会对自己这个冒充者愤愤不平,可没想到他第一个骂的竟然是萧琮:“这个不要脸的家伙!他把我诓回来,自个儿倒去逍遥快活了!不行,我要把他给抓回来,可恶!” 洛九天才走出两步,忽然又停住了,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不是那个洛家的小少爷,而是整个大梁的相国。 萧琰在原梁后的支持下继位,只不过用的是萧琮的名义。梁帝临死前给她写的信,交代了传位诏书和那暗室的消息,萧琮才是名正言顺的继位者。 后来,萧琰继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废止了一朝两相的国制,柳相设计谋杀洛相的事,实在让人心有余悸,原本是想让两位丞相相互牵制,可没想到朝堂之争竟这般厉害,于是在梁后的支持下,萧琰力排众议,废止双相,转而封了洛九天为相,称为相国。 “九天,他是这么叫你吧?”萧琰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洛九天默然不语,萧琰接着道:“你知道,这么多年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他没指望洛九天能回应,便自己往下说了:“我毕生夙愿有三:一愿了却仇怨,二愿尽孝于母,三愿胞弟安康。我亲手杀了他敬重的父亲,还差点儿害死了他……” “当初萧炜明明答应我,只要我杀了皇帝,就会放过他,但是……我信错了人,是我对不住他。我早就该死了的,然后把这江山还他。可是,他选了自己的路,所以我没得选了,连死,都是错的。” 洛九天回过头,有些吃惊地望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年轻帝王,他此刻不是萧琮,而是萧琰,满目苍凉,眸中一片灰暗。 洛九天看着这样的他,忽然替他心酸,没有谁愿意一辈子替另一个活着,他虽不明白萧琮为何不愿回来,此刻瞧着萧琰,忽然觉得萧琮是不是有些自私? 可转而又想,萧琮的抱负,可是整个天下,他也早有承担这一责任的准备,究竟是什么样的迫不得已,会让他做出这个决定? “九天,你能不能替我去一趟大周北城府,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不回来。” 洛九天迟疑了片刻,他听到“大周”,便会想到玉篆,那个人也在大周,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帝都,应该是回去了吧?于是他回道:“好……” 远在千里之外的萧琮,根本想不到这个即将到来的大人物,依旧是每日忙着自己的生意。 早些日子去了一趟大梁雾山的茶庄,这么久了终于制成了第一批茶叶,又托了最好的镖局押送货物,从遥远的大梁雾山,沿着水路运到了大周北城府府都,他派人去了几家茶楼,想把自己的茶叶卖出去。 虽然他们知道这茶是好茶,可这些茶楼的茶叶都来自固定的商贩,并不打算因为这种新茶就放弃了双方长期的合作,也有茶楼是要了茶的,但订的货并不多。 萧琮有些发愁,忽然就想墨清川了,他出身大梁的第一富商,耳濡目染精通商道,年纪轻轻就将卖首饰的玲珑阁开遍大梁和大周,他向他学了些经商之道,但总归是寸有所短尺有所长,这种事他应付不来啊! 萧琮眼瞧着茶叶就要放坏了,心疼得不得了,可又一时想不到法子,愁得要命,再这么下去,他非得跟玉篆一样满头白发了。 “唉……”萧琮走到茶叶暂储藏的屋子,又是长长一叹,得好好想个法子了…… 第十章 寻迹大周 明媚春光,照亮了万春园整个后院。 段孤卓伸着懒腰,正从房间里走出,迎面便看见萧琮手中握着一把折扇,正朝他走来。 段孤卓心头一跳,他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萧琮在他跟前站定,对他笑道:“今日咱们换个花样,不吹笛子了,改下棋。喏,这是给你的。” 段孤卓正要伸手去接,却见萧琮又缩了缩手,面色忽然严肃:“对了,这个用完可是要还的,你不能把弄坏了,更不能弄丢了。” 段孤卓默默在心里骂人,但面上仍笑道:“你是掌柜,自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忽然凑过来几分,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萧琮笑。 “你……想说什么?”萧琮默默向后退了几步,与他隔开了些距离后才开口问道。 “之前说要拜师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萧琮一愣,显然没想起来他说的那件事,段孤卓瞧他这般,便立马知道他什么都忘了。 “你不是吧?这才几日,你就忘了一干二净了?!我说,我帮你酿酒,你教我技法,我拜你为师啊!” 萧琮恍然想起这么一茬,他望着段孤卓,瞧他神色颇为认真,好像还真的有这想法。他顿了顿,甩了衣袖背过身去,冷声道:“我凭什么教你?” 段孤卓无话可说,他现在寄人篱下,唉,难啊…… 过了片刻,连段孤卓都要放弃了,打算明着不行暗着来,可没想到萧琮忽然道:“不过,也不是不可以。 “走吧。” “去哪儿?”段孤卓不解,这大早上的也没什么客人啊! “玲珑阁,替你挑几东西。”段孤卓一听玲珑阁,瞬间头都大了,那可是闻名的作坊,专门做女子首饰的地方,他带他去那儿……挑东西?! 但这事儿哪由得他做主?只能苦着脸跟上去,一路上都在想萧琮到底要怎么折腾他。 他们一进玲珑阁,立即有眼尖的小厮跑过来招待,一见是两位俊公子,便连忙道:“公子可是给心仪的姑娘挑首饰?您想要什么式的,都……” “不要首饰,我们是来买折扇的。”小厮闻言一愣,道:“公子,咱们小店可没有折扇卖呀,您该不会是走错地儿了吧?” 只是他这话音刚落,只见里头的掌柜连忙走出来相迎,待他看清来人后,面上的惊诧之色一闪而过,但随后立即恢复了常态,对萧琮二人笑道:“哎呦,这位贵客,下头人不懂事儿,让您见笑了。来,您里头请。” 说着掌柜便邀请他们二人入了铺子后头。 三人走入一间库房,里头果然摆了各式各样的扇子,有男子所用折扇,也有女子所用的圆扇,扇面或典雅大方,或清秀简约,但都十分精致,显然是制作折扇的人花了心思的。 段孤卓不禁问道:“你怎么知道这儿有折扇的?”萧琮笑而不答,径直迈步进了房间。 玲珑阁是墨清川经营多年的产业,里面有什么他自然一清二楚,只是他并不打算对段孤卓说这么多,总觉得此人虽放浪形骸,却让人有被威胁感,他还是防着点。 萧琮瞧了片刻,选了几把淡色的折扇,便带着段孤卓重新回到了万春园。只是那玲珑阁的掌柜此时却无比激动,他连忙叫来了店里的小厮,给玲珑阁真正的掌柜写了一封信…… 大梁帝都。 洛九天得了萧琰的吩咐,但他已不是洛府的潇洒公子,而是大梁的相国大人,手头的事处理后,便已经耽搁了两日,好不容易忙完了,便大一早起来,简单收拾了一下就上路前往北城府。 而就在他刚刚出了城门的时候,司丞府的墨清川也正好收到来自北城府的传书。 他身着绛紫色虎纹官服,五右手指握紧了手中薄薄的一张纸,然后叹了口气,起身将它投入燃烧的香炉中。 “兄长,你到底要做什么……”他望着北方大周的方向,思绪久久不能平静。 早在月余前,他便觉得当今的大梁皇帝并不是他所熟悉那个宸王,但与洛九天的直截了当不同,他选择不动声色,暗中探查,但奈何梁后手段厉害,他并没有找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所以他便转换了思路,不求证皇帝为假,改调查真正萧琮的下落。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找人临摹了萧琮的画像,分派给玲珑阁各个分店,还找了江湖人帮忙寻找。 可他没想到,萧琮竟然会在大周的北城府。 但紧接着他便想不通了,那个人在北城府的应该是萧琮,那么这个是谁?他思及此,便立马想到了假面术,然后又立马想到了洛九天。 墨清川精神一震,连忙叫来了府里的管事:“你可知相国大人现在何处?” 那管事连忙赶来,想到今晨打听的消息,回道:“据城门口的守卫说,相国大人今日一早便离开了帝都,去的方向是……似乎是大周……” 墨清川一惊,“你可确定?!”管事犹豫了片刻,回道:“大人让我盯着些朝中大臣的动向,相国大人自然是第一要紧的人物,所以……应当错不了。” 墨清川抿了抿唇,他这头刚得知萧琮的下落,洛九天那头便去了大周,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这时,忽听外面的侍卫走来,“大人,副司丞请您去一趟财务司,今年官茶的利钱该算了。”墨清川闻言叹了口气,原本管着玲珑阁的生意,还觉得尚可,但他没想到有朝一日要做整个大梁的生意,可让他一阵头疼。 “好,我知道了……”说着便走入内室,整了整衣冠,心思重重地前往财务司。不管萧琮是怎么回事,眼下他是走不开了,或许只能等洛九天回来后再找他问个明白了。 墨清川瞧着堆积成小山状的公务,头又开始疼了。 忽然,他打量起眼前的一笔账目,蹙眉问道:“怎么回事?这里明明有一笔运茶的记录,但为何在茶账上却没有出现?” 副司丞连忙道:“司丞大人不愧是墨家子弟,这样精细的账务纰漏都能瞧出来,下官佩服,佩服啊!” 他面色不悦,抬头望着副司丞,“这批茶是怎么回事,究竟去了何处?” 副司丞立即便知拍马屁拍得不对地方,连忙收敛了笑意,正色道:“这批茶的确蹊跷,大梁的茶一向都由官府掌管,不该平白无故有运漕记载,却没有收茶记账。会不会……有人在种私茶?” 一听“私茶”二字,墨清川的面色又沉了几分,种私茶可是大罪,他连忙去翻这批茶的运漕路线。只见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大梁庐城雾山至大周杭城。 又是大周?他发现自己今天跟大周特别有缘,哪儿哪儿都碰到大周,难道还真巧合?墨清川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副司丞见他神情很奇怪,还以为他在想私茶的事,于是也不敢打搅,只在一旁静静地候着。哪曾想他沉默了半晌,忽然道:“这件事颇为蹊跷,你不用管了,我回头亲自呈给陛下。” 副司丞愣了愣,这可不大像这位司丞大人的做派。 听他这意思,似乎是要暗中查了,并不打算把事情摆到明面儿上。这位年纪轻轻的司丞大人一向左右逢源,在朝中的人缘甚好,又身居高位,若他公开去查此事,想必很多人都愿意来提供线索,顺便讨个人情。 而墨清川也一向是这么办的,互助互利,办事儿很是顺利,但这件事却跟以往不太一样,个中缘由也是他一个小小副司丞想不到的。 索性他也不再纠结,应道:“是,下官明白了,那就有劳司丞大人了。” 墨清川应了,又笑着夸了他几句,说让他不要多虑,不是不信任他云云,安抚了一番后,墨清川这才携了账目离开。 外面的夜色已经深了,但是墨清川却不敢耽搁,连夜就递了帖子入宫。临走前吩咐了府中的管事,若是他过了戌时还没有回来,就让他去乾坤观找国师。 既然有了萧琮的消息,他此番入宫,自然是要问个清楚。墨清川神色肃然,坐上前往皇宫的马车。 宣政殿内,萧琰屏退了众人,握着手中的折子,神色也是肃然。墨清川要入宫,还是大晚上的,这样反常的举动让他很不安。 正这般想着,忽然听外面的侍从禀报:“陛下,司丞大人到了。” 他放下了墨清川之前送来的折子,敛了敛神色,道:“宣。” 墨清川穿了一身常服,白色为底,上面绣了碧绿色柳条花纹。 “清川深夜入宫,所谓何事?”他淡淡问道,目光停留在他手中的卷宗上。 墨清川瞧了一眼那侍从,萧琰会意,摆了摆手让他退下。墨清川这才道:“陛下,有人胆大包天,冒用您的身份……” 第十一章 万人之上 萧琰面色一僵,几乎能猜到他接下来的话。 墨清川轻笑一声,迈步上前,将手中的卷宗放到了他的桌案上,抬头盯紧他的神色,一字一顿地说道:“听说,那人此刻,就在大周的北城府……” 萧琰慢慢收紧了五指,眉心微蹙,面上慌乱的神色一闪而过,但墨清川本就为了试探,所以他这样不自然的神色第一时间就被他看在眼里。 他差不多已经确定了眼前此人并非真正的萧琮,但此事事关重大,他必须仔细思量,找个万全之策揭穿此人。 正当他想了很多的时候,却听顶上传来一道沉重的叹息:“……在洛九天回来之前,你务必要守好这个秘密,必要的时候还有帮我隐瞒下去。” 墨清川冷笑,正想说“你想都不要想”,只听他又接着道:“不然你可能等不到他回来了。” “你这是何意?”萧琰指了指桌案上的奏章,“这些都是婺城官员传来的密报。婺城是什么地方,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婺城是大梁皇室租借所在,那里住着大梁皇室中人,他们也是全天下最有资格继承帝位的人。 “你是说,他们对继位之事不满?”墨清川蹙眉问道。 萧琰面色更阴沉,“或者说得再直白些,他们想造反,由头就是梁帝暴毙,是萧琮所为,而我,只是他的替死鬼。” 墨清川听到这儿,终于明白眼前此人的身份,他之前有过很多猜测,可能是被贬的萧炜易容回来,又可能是早已离开的萧烨故弄玄虚,甚至可能是大周派来的奸细,但他确实没猜到,这人竟然是萧琰。 “你……当真是二殿下?”他还是不敢相信,盯着萧琰看了许久,单从容貌看,确实与萧琮一般无二。 “……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有人这样唤他,一时还真有些不适应。 “我坦然告诉你,此事非我所愿,所以才让洛九天去探查清楚,只是事已至此,我别无他法。” 说及此,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墨清川,又接着道:“至于你如何抉择、究竟信不信我,就不是我能掌控的了。” 墨清川站在原地,神色平静但心里却已经转了十几道心思,最终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那桌案上的卷宗,道:“还有一事,可能有人在雾山种私茶,还把茶运到了大周,是否……” “不必了,他既然愿意去生意,我自然不会拦着。” “你是说,此事真与兄长有关?”墨清川很快明白他话中的“他”是谁,心头的疑惑也顿时解开了,如果没人相助,这批茶根本不可能运得出去,但如果有大梁皇帝的默许,一切就不同了。 “我记得,你们家是做生意的,还做得挺大?”萧琰忽然问道。 墨清川不知他想说什么,便先应下。随后听萧琰道:“阿琮此人有大智,但只适合用在朝廷上,生意恐怕是做不来的,所以你不妨抽空帮帮他。夜也深了,你快回去歇着吧。” 墨清川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依言退下。出了宫门,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明明都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建设,还以为稍有不慎恐怕不会全身而退,甚至运气不好还被灭口云云,萧琰这么好说话的吗? 实际上不是萧琰好说话,只是遇到萧琮的事就好说话。 他之前蛰伏在衍王府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想起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候萧琮待他好极了,他因为背负着“煞星”的包袱,整日郁郁寡欢,萧琮便会想法子逗他开心,有好吃的好玩的也会拿过来给他。 可他当初见他落水,却想着让他去死,由着他越漂越远,后来补救却再也抓不到他的手,若非侍卫及时赶到,萧琮就可能真的溺毙了。 他每每思及此,都心头一痛,若是萧琮真的在死在八岁,他就要一辈子背负着忏悔过来。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将外面的侍从叫了进来:“来人,去归元殿。” 归元殿,是如今梁后所居的宫殿。梁后虽一举推他登上皇位,却始终记恨他杀了梁帝,除了登基大殿为掩人耳目露了面,后来他就再也不曾见过她了。 夜色苍茫,却比不过他心底的寒凉,万人之上的孤寂,连生身母亲都不愿见他的孤寂,他可算是知道了。 心中自知此次拜见依旧是被拒之门外,但他依照习惯还是要去一趟。 归元殿内,除了几个看门的侍从,便只剩下梁后身边的焕芜,另一个大女官死在了那天夜里的火灾中。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个被火烧死的就是梁后,所以后来等萧炜带兵闯入的后,并没有在意梁后的行踪。以至于梁后才能在关键时刻主持大局。 “请陛下安。”守门的侍卫连忙行礼,皇帝每晚问安已定例,不论刮风下雨他都要来一趟的,但归元殿里的人却从来不曾召他进来。 今夜也一样,年轻的帝王下了轿撵,孤身站在归元殿门前,神色平静,恭恭敬敬地朝宫门一礼,然后起身,也不坐轿撵,缓步离开,身影渐渐湮没于浓浓夜色之中…… 清晨一缕阳关洒在大周的北城府,府都再次恢复了日间的喧闹与繁华。阳关透过万春园的雕花窗,正好在地上投下一道修长的身影。 萧琮罕见地穿了一件素色的衣袍,白袍打底,上面绣了浅绿色云纹,墨发用白玉发冠束起,整个人显得瞬间平和了许多。 赫连欢仍旧着一袭红衣,她绕着萧琮转了好几圈,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萧琮撇过头看她,问道:“怎么了,瞧出什么来了?” 赫连欢提了提他的衣袖,然后点了点头道:“我发现你穿这个色也挺好看,为何非得穿玄色?” 萧琮顿了顿,而后回道:“没有为什么,只是大梁礼制,除了明黄只可皇帝专用外,便以玄色为尊,所以我从小到大的衣服,都是这个色,穿着穿着就习惯了。” 他说完,又停顿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套,“不过现在,我可是个……” “本本分分的生意人,我知道了,你不用一再强调这个。” 萧琮被她抢了话,微微一愣,而后笑道:“对,我是个生意人……” “行了行了,赶紧走吧,我父侯该等着急了。” 赫连欢琢磨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要拉着萧琮离开。 萧琮却仍站在原地,他神情严肃,问道:“等会,我是不是应该再准备点儿什么?总觉得礼轻了些,再怎么说也是老爷子五十大寿。” “我可真是……唉……换个衣裳捯饬了整整一个早上,好不容易妥当了,又来整这一出。”赫连欢叹了口气,然后不由分说拉了他就走。 定北侯府内张灯结彩,家丁和侍婢都十分忙碌,有些去了后院烧菜,有些在前面迎客。定北侯在北城府多年,好友知交不少,有朝廷中人,但更多的是朝堂外的朋友。 另外就是赫连一族的族亲了,他们常年驻扎在边境,此次是特地赶来,为定北侯贺寿的。 阿史那一族,原本是突厥族的部落首领,早些年归顺了大周,但族中人仍以定北侯为尊,所以此次赫连族人来得挺全,其中好些连赫连欢都不认识,只依稀听说过几位族亲的名字。 等到赫连欢与萧琮二人回到定北侯府的时候,门前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其中一辆马车通体漆黑,在阳关中还隐隐发亮,萧琮坐在马上,一眼便看出这马车是用上好的沉香木制成。 正巧那马车里的人走了出来,那是一位戴着斗篷的女子。萧琮望着那女子,隐隐觉得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不禁问道:“这马车里的人,你可认得?”赫连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然后又看了一眼萧琮:“你在想什么?” 萧琮如实回道:“觉得有点熟悉,我或许认识。” “是吗?那可得好好想想,到底是在哪儿见过呢……”萧琮并未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还真就认真想了起来。 他望着那女子鹅黄色春衫,恍然道:“我想起来了,当日花朝节,她给我送过一支蔷薇花。” 话音刚落,赫连欢忽然加快了速度,面色很不好看,那神情明显是生气了,可萧琮愣是没整明白她为什么不高兴,他说错什么了? 但容不得他多想,赫连欢已经走远了,萧琮一脸莫名其妙,只得也下马跟了上去。 他这才刚走到大门口,正想叫住跑远的赫连欢,一抬头却看见了宇文懿。 他今日仍是一身天青色缎袍,只是换了一件湖蓝色大氅,春天都已经过了一半,他却还是时刻不离冬日的披风大氅,这点让萧琮很是不解。 他在打量着宇文懿,对方也在打量着他。 “今日这身衣裳,很好看。”末了,宇文懿朝他笑了笑,然后率先迈步进了侯府。 萧琮瞧了瞧自己的衣服,心中不禁想问,真的好看吗? 第十二章 五十寿诞 定北侯府。 侯府门口很热闹,十分罕见的热闹,而当宇文懿迈进门的那一刻,周遭的声音都忽然小了,原先在与众人闲聊的定北侯也连忙停下了话头,领着管家一同前来相迎。 “哎呦,长安王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来来来,王爷里面请。” 一旁议论的众人一听,才知道这便是长安王,于是也连忙前来行礼拜见。 宇文懿有些拘谨,又不能失了礼数,于是一一笑着回应。他也没想到自己的出现会如此惹人注目。 片刻后,萧琮也从外面走进,侯府的下人不识,便连忙走来,问道:“这位公子可是来赴宴的?”萧琮点头,算是应了。 那下人见他两手空空,心有不悦,便将他划到混白饭的那一类人,于是说话的态度也差了几分:“这位公子可知这是什么地方?既是前来赴宴,怎么能两手空空?” 萧琮愣了愣,随后才想起来自己确实忘了这个,于是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礼单,然后交到那人手里。 侯府下人怔住,他以为对方要拿贺礼的,但没想到竟然取了礼单,谁家随份子会制成礼单,又不是下聘! 而当他疑惑地打开礼单后,顿时认定这人是故意拿他寻开心的。 “莫不是当我是傻子?给这么一张空头白纸就想混进去,简直是痴心妄想!我这就叫人把你赶出去!” 萧琮不想与这人纠缠,打算直接进去,但他们二人说话的声音有些大,惊动了不远处的定北侯和宇文懿。 “萧……萧公子,这是怎么了?”宇文懿朝萧琮看过来,萧琮冷哼一声,也不搭话。 定北侯直看得心惊,生怕宇文懿一个顺口说出萧琮的身份来,万幸宇文懿还是靠谱的,仅以“萧公子”代称。 他连忙走到二人身旁,狠狠瞪了一眼那下人,便对二人笑道:“二位一路奔波,快去里面喝口茶吧。” 说着便领二人入了侯府内院。其余众人对这位“萧公子”便更好奇了,能让定北侯和长安王都以礼相待的人,会是谁呢? 任他们想破脑袋都不会想到萧琮的身份,便以为又是大周皇城的哪位大人物,根本注意到他的姓氏,更没有跟大梁联系在一起。 好不容易一番客套后,众人都落了座,定北侯在侯府的后院的会客堂设下宴席,又请了有名的歌舞杂技前来助兴。 宇文懿虽然身份尊贵,但也遵循着主客之道,再加上今日也是定北侯的寿宴,便由定北侯坐了上头主位,他坐了左侧头席。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与他相对的不是定北侯的侄子昭毅伯,而是那个神秘的“萧公子”。 而萧琮对于这个座位安排,也不是很满意,他在心里又告诉自己:“我只是个本本分分的商人。” 定北侯并没有看出萧琮的不自在,反而一个劲儿地看着他笑。 萧琮被他盯得心里发憷,而直到宴过一半,酒过三巡,他才终于明白定北侯为何用那种眼神看他。 众人正在席间相谈甚欢,忽然见定北侯挺直坐起,举起手中的白玉杯,对众人道:“今日承蒙诸位赏脸,来为本侯贺寿,本侯甚为欢喜,趁着今日诸位好友都在,本侯还有一事要告知。” 话落,众人便齐齐望向定北侯来。 “唉,诸位也都知道,本侯年过半百,却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欢儿已经及笄,她也成了本侯最放不下的心事,只是……” 定北侯说及此,长长地叹了口气,面带愁容。 宇文懿适时接道:“定北侯有何顾虑,不妨说出来,让在座诸位一同想想法子。” 定北侯感激地看了一眼宇文懿,而后接着道:“顾虑自然是有的。只是,本侯忧虑的这事,怕是诸位都说不上话呀!” 众人听了这话,纷纷将目光投向最前面的宇文懿。连长安王都说不上话的事,究竟是何事呢? “此事要说还得看陛下的意思。诸位都知道,我这个定北侯封得名不副实,领兵打仗更是不中用了。倒是欢儿与北城府将士的关系更好,所以本侯想退了这个爵位,转让给欢儿。” 定北侯此言一出,底下众人神色各异。尤其是坐在次席上的昭毅伯,面色极其难看,坐在他旁边的赫连清立即发现了兄长的不自然,她连忙凑过来问道:“哥哥,可是身子不舒服?” 昭毅伯没有答话,只是目光不善地看向定北侯。 赫连清低下头,再次退到席后。就在她抬头的一瞬,她看到了坐在宇文懿对面的萧琮。 “怎么了?”昭毅伯见她忽然不动了,疑惑问道。 这才顺着她的目光注意到萧琮,于是问道:“怎么?你认识他?” 赫连清回神,连忙道:“不认识,不过一面之缘。哥哥,他究竟是什么人?” 赫连清忍不住好奇,还是问了一句。昭毅伯面色更沉了几分:“我也不知道,只是看定北侯对他的态度,想必不是个简单人物。” 赫连清点了点头,也不再问话,十分乖巧地退了下去。 而当定北侯说完这番话后,席面上的气氛顿时就不一样了,不复方才的热闹,人人各怀心思,席间的话也少了很多。 宇文懿想得更多了些,大周是有女子承爵的先例的,而且还是祖皇帝亲自封的,白氏女子承爵,封定北侯。 所以按礼法由赫连欢承爵是没有问题的,可究竟能不能成,还是要看皇帝的一句话。 至此,他也总算明白定北侯过寿请他赴宴的用意。 宇文懿很为难,他确实想帮定北侯说说情,只是他空有个王爷的封号,却并没有王爵的实权,他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了他。 故而定北侯说完,他也只能故作不懂,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来回他。 定北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宇文懿的神色,却见他笑得温和,但一副置身事外的表情,便知道这件事他是不会插手的,心中有些失望。 面上仍旧是欢欢喜喜:“唉,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欢儿自己的路,就让她自己走吧。”说完便又招呼了宾客饮酒。 只是萧琮坐了一会儿,忽然问道:“郡主怎么没来?”他声音本来不大,但席上众人还是都朝他看去。 他们都在暗中观察着他,还以为他与今日定北侯所说的事有什么关系,却没想到这人来了就一直吃吃喝喝,现在一开口却问的是题外话。 虽是题外话,但定北侯还是答道:“欢儿兴致不高,回房里歇着了。” 萧琮闻言,便起身离开了坐席,众人瞧他熟门熟路地就去了后院,而且定北侯也没什么,纷纷又猜测起他与赫连欢的关系来。 这种八卦可不多见,不多时就已经有人臆想出了数十个版本的故事。 当萧琮推开云阳院大门的时候,又瞧见赫连欢拿了卷书在看,还坐在那棵桃树下,不过这次可没有睡着,看得很是认真。 萧琮放缓了脚步,但还是被她察觉。她转头瞧见是萧琮,便连忙将手里的书卷合上,然后起身挡在了石桌前,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前面吃席吗?” “听侯爷说你病了,我自然要来看看。”萧琮一边说一边走到她身边,目光放在石桌的书卷上。 “我没事,只是不想去凑那个热闹。”她又向后退了一步,将书卷遮得严严实实。 萧琮亦上前一步,鼻尖差不多要挨到她的额头,“退什么退?你还想钻到桌子里不成?” 说着忽然伸手,拿起石桌上的书卷。赫连欢连忙要伸手去夺,萧琮却举着不让她碰到。 “你干什么?还给我!”赫连欢有些急了,抓着他的胳膊胡乱扒拉,萧琮转了个身,绕到了她的身后。 赫连欢扑了个空,咬牙切齿地望着萧琮的背影。 萧琮终于得了机会去翻手上的书卷,只见上面写了密密麻麻的字,都是些药名。 他顿时一愣,转而问道:“你看这些做什么?”他可不记得她有学医术的想法。“哼,要你管,我乐意不行吗?” “我发现你今天火气很大啊,一大清早就丢下我自己走了,现在又躲着不见我,嗯?” 他握着书,负手于后。 赫连欢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萧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第十三章 昭毅伯爵 萧琮拿着书的手顿了顿,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好抿唇不语。 赫连欢靠近几步,踮起脚尖拿过书卷,叹了口气,“我总觉得你有事瞒着我,你身上的伤,到底怎么样了?” 萧琮这才了然,他望着她手里的书卷,“你就是为了这个,才看医书的?” 赫连欢转过身背对着他,将书页合上。 “我只是随便看看,也没指望自己能学会什么,不过是图个安心罢了。” “你……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我挺好的啊。”萧琮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有些不自然。 她忽然丢下手里的书,转而抱住他,“梅花万象阵不是那么好过的,我真的怕你……” 她声音有些发颤,说到一半都不敢再往下说。 萧琮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道:“我没事,真的,那伤都多久之前的事了,现在早就好了,你别自己吓自己。” 赫连欢松了口气,她之前一直都在查有关梅花万象阵的事,越看心里越不踏实,总觉得当初的事没那么简单,但她瞧着萧琮如今的状态,似乎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或许真的是她想多了…… 萧琮见她心绪平静,便说起方才的事:“你父侯说,想让你承袭爵位。” 赫连欢闻言,冷笑道:“我父侯想得也太简单了,他这个侯爵的位子,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呢,哪里轮得到我?” 她松开手,抬眸望着萧琮,问道:“你觉得我能不能当这个定北侯?” 萧琮反问道:“那你想不想当?”赫连欢顿了顿,回道:“我不想。只是我若不当,怕是保不了自己,更保不了父侯。” “那个昭毅伯,是个大麻烦。”他一语中的,赫连欢无奈道:“是啊,只是此人常年驻守边城,我并不他的深浅。” “昭毅伯名赫连泽,常年驻守大周与黎国的交界边境,同你父侯一样,拥有统兵权,但手中并无兵符,只是,他与原突厥贵族们私交甚密,受到很多突厥族人的拥护,但也正因如此,深受大周皇帝忌惮,近些年用各种理由削弱他的兵权,如今正是他借机巩固自己地位的时候。” 萧琮一连说了这许多,赫连欢听得发愣,不禁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连皇上削他兵权都知道。” 萧琮弯了弯嘴角,道:“北城府各方势力,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你明明说自己只是个商人,,哪有商人这么神通广大的!” “嗯……我也没刻意打听,是他们自己告诉我的。” 赫连欢闻言突然沉默下来,许久才道:“萧琮,你什么时候回大梁?你是要回去的吧?” 她很清醒,清醒地知道眼前这人总有一日要回他该回的地方,当初他受伤,大梁又形势不明,无奈才随她来了大周,但她从不奢求这人能真的放下一切留在这儿,做个寂寂无名的万春园掌柜,做个大周的商人。 萧琮平静地望着她,眸色深深,双唇微动,似有千言万语。 “郡主……”染儿从外面走来,迎面看到二人贴得很近,面色微沉。 赫连欢转身问道:“怎么了?” 染儿收敛起心思,看了一眼萧琮,然后对赫连欢道:“侯爷说让你去前头见客。” 染儿说罢,将目光放在萧琮身上,继续道:“还说让萧公子同去。” 赫连欢揉了揉眉心,她原本想躲个清静,眼下看来是不成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只好回道:“好,我这就去……” 定北侯远远瞧见他们二人前来,立即挂上了笑意。 “欢儿,来来来,快来见过诸位长辈。”赫连欢不情不愿地挪着步子,但从后院长廊走向前厅大门的距离总是有限,她磨磨蹭蹭还是走了过来。 定北侯知她心中不大乐意,但他想着让她见见突厥诸位领袖,可能会对她继任定北侯有所助力。赫连欢本不喜应付这种场面,但她毕竟是大周的郡主,该有的礼数还是很周到。 “原来这就是表妹啊,却与传闻中不太一样,果然传闻不可信啊!”当赫连欢走到昭毅伯面前时,只听他说了这么一句,语气也不阴不阳,让人听着莫名不舒服。 赫连欢刚要反驳什么,却听站在他身侧的赫连清道:“阿欢不要介意,哥哥是说阿欢比传闻中很漂亮呢!” “我不是……” “阿欢已经及笄了吧?是个大姑娘了,我还记得上次见阿欢,还不过是个扎着双髻的小娃娃。” 昭毅伯还想说话,立马被赫连清给抢了话头,然后转头对他道:“哥哥,我许久未曾见阿欢表妹,心里欢喜,这便与阿欢过去说说话,左右此次我们还要在这儿多住几日,应当不妨事。” 说着,也不听昭毅伯同不同意,只拉了赫连欢就走,留下厅堂中的其他人面面相觑。 赫连清拉着赫连欢,在路过萧琮的时候,冲他轻轻点了点头。萧琮将目光转向不远处站着的昭毅伯,便明白她是要带着赫连欢避其锋芒。 “哎!欢儿,欢儿……哎呦,这丫头,太不懂事了……”定北侯兀自喊了几声,但见赫连欢已经越走越远,便只好收了心思。 萧琮见厅中都是赫连族人,赫连欢也已经离开,正不知该走还是该留,便听定北侯叫住他:“啊,这位是萧公子,万春园的掌柜,年纪轻轻一表人才,本侯很是欣赏。” 他刚说完,昭毅伯便问道:“不知这位萧公子,究竟是什么人?” 萧琮向前走了几步,面色如常,回道:“我只不过是个商人罢了。” 昭毅伯冷笑了一声,显然是不信。 萧琮也无所谓,反正怎么说是自己的事,信不信就是别人的事了。 “这位是昭毅伯吗?”萧琮明知故问,昭毅伯并不给他好脸色,还是冷哼。 “昭毅伯也与传闻大不相同啊!都说昭毅伯居功甚伟却目中无人,今日一见,却并非如此。” 萧琮觉得自己不当宸王后,这脾气也好了不少,以前碰到这般态度,都恨不得直接提剑了,如今竟也能心平气和地跟对方说话。 而昭毅伯听到这话,不懂他想说什么,只好沉默不语,萧琮便接着道:“昭毅伯只是看不起我等势微之人罢了,对定北侯可是恭谨得很,连所穿的服饰都要效仿一二。” 经他提醒,众人才恍然发觉,昭毅伯与定北侯所穿的,皆是侯爵尊位的宝石蓝锦缎袍,可是昭毅伯只是伯爵,按礼制不可越矩,他这话是摆明了是指责他违背礼法。 果然,萧琮话音刚落,昭毅伯的面色就极其难看,他甚至都不敢抬头去瞧定北侯的神色,只是连忙解释:“额……此番匆忙,并、并未在意这些细节,也并不是有意要……” “无妨,又不是谁穿了侯爵袍谁就能当侯爵了,不必那么在意这些。”定北侯打断,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昭毅伯面色一僵,他自然知道定北侯此话深意,但定北侯已经转而去与另一人谈话,他便只好暂且压下心头的话。 憋着气的昭毅伯,恨恨地瞪了一眼萧琮,而后便拂袖而去,连礼貌性的告别都不曾。 定北侯冷眼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然后对着萧琮笑道:“来来来,我带你见见这几位爵爷,以后去万春园要多招待着……” 萧琮本想拒绝,但瞧老爷子一脸热情,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一副谦虚后辈的模样与所在场的众人见礼。 云阳院内,赫连欢与赫连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赫连欢都快要睡着了,赫连清终于说到了重点:“阿欢,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喜欢我与兄长,只是我们毕竟都是突厥人,但愿不要因为朝廷上的事生出嫌隙来,我是真的,把你们当亲人的。” 赫连欢懒懒回道:“没有啊,我怎么会不喜欢你与表兄?没有的事,表姐多虑了。” 赫连清叹了口气,“阿欢,兄长他……他想夺定北侯的位子,我……我也劝不了他,只是觉得,不是自己的东西,还是不要肖想的好。” 赫连欢没想到她会直截了当地对她说这些,心中微微讶异,抬头打量她神情,眉心紧蹙,十分忧愁的模样。 “表姐,这事你管不了,能不能夺走是他的手段,能不能守住是我的本事,这本就是我们二人的事。” 说罢,她又加了一句:“只是表姐放心,我时刻记着我们都是突厥族人,只要他不把事做绝,我也不会不留情面。” 赫连清听到这话,心中微微安心,她就是为了听这么一句话,便立即展了笑颜,对赫连欢道:“阿欢,你放心,我会尽力劝他的。该自己的东西我们会争取,不是我们的也绝不会碰。” 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起身抚平鹅黄色的裙摆,道:“时辰也不早了,我这便告辞了。阿欢妹妹,你好好休息。” 说罢便起身离开,并未多留。赫连欢望着那道略显瘦弱的身影,很好奇他们明明是亲兄妹,性子却天差地别。 昭毅伯颐指气使,眼高于顶,但他的妹妹却是个温婉恬静与世无争的性子。 望着空空荡荡的云阳院,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惆怅,看来这段时间定北侯府是不会平静了…… 第十四章 冤案昭雪 北城府衙。 长长的甬道内,燃着忽明忽暗的火烛,宇文懿拿了一个册子,走进北城府的府衙大牢,看守的牢头在前面为他掌灯。 “王爷放心,您交代的事儿我都记着呢,苏大人在里头没怎么受苦。” 宇文懿回道:“那就好,劳烦你了。” 二人又向前走了一会儿,转角处一间十分整洁的牢房中,一男子披散了头发,懒懒地靠着监牢的墙,他双眸微闭,神态安详,似乎是睡着了。 那牢头敲了敲大牢的门,对里面的人道:“苏大人,苏大人醒醒。” 里头的人并没有睁开眼,但却说了话:“不是说了,不必再唤我‘苏大人’,我早已经不是什么大人,不过阶下囚罢了。” 牢头似乎没听到他的话,只是道:“大人,长安王来了。” 听到“长安王”三字,他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眸中一片沉寂的死气,他不带任何情绪地转头看向外面的宇文懿,淡声问道:“何事?” 宇文懿对牢头点了点头,那牢头会意,连忙拿出钥匙帮他开了门。 “有什么事外头说便可,王爷千金贵体,还是不要……”他话未说完,宇文懿就已经一只脚踏了进来。 “唉……”他无奈地将头转过去,同时也坐正了身子,抬头问道:“王爷有何事?” 宇文懿挥了挥手,那牢头识趣地退了下去,阳光透过牢中顶上的天窗,照在他略显苍白的面容上。 宇文懿看了看四周,问道:“你最近还好吗?我交代了他们不可苛待,还好他们没有阳奉阴违。”他深吸了口气,慢慢站了起来。 阳光投下他颀长的剪影,是那位曾经的临安城主,曾经的北城长史。 苏临安走到简易的桌子前,倒了两杯水,放了一杯在宇文懿面前。 “承蒙王爷关照,我在此处过得极好。”说完,他坐在桌边,将另一杯水一饮而尽。 宇文懿顿了顿,似乎有所顾虑,苏临安便道:“王爷此来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不久前,一队黑衣人劫了大牢,这事你可知晓?” 苏临安还以为他想问一些关于此事的细节,便道:“我自然知道,只是当时夜色浓重,我并未看清那些人长相,就连一共多少人都没有弄清楚。所以只怕……” 宇文懿打断他,说道:“对方是谁我已经知道了,我并非为此而来,” 说罢,他盯着苏临安,道:“我是为你的事来的。” 苏临安怔了怔,面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宇文懿继续道:“我之前一直觉得,你是个徒有虚名的长史大人,爱民如子皆是妄言,正是你窃取了救灾银。” “但是,有人劫走了当初抓的大梁细作,我一查下去才发现,此事竟然是你府中的清荷所为,当日领头的正是她。” “再后来,我发现清荷带着那个芙蕖一路逃到了大梁,自此销声匿迹,那时我便知道,此事绝没有那么简单,清荷与芙蕖两个弱女子,不可能千里迢迢逃到大梁还不被抓到。” 苏临安听到这儿有些不耐烦,“所以,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觉得,当初那批救灾银被劫,可能并非你所为,而之所以会在你的府邸被发现,或许正是因为这个清荷,她与芙蕖都是萧琮所派。” “我今日来只是想问你一句实话,若此事果真是你,我便不再追查,但若此事并非你所为,请你一定要对我说出实情,我想帮你。” 宇文懿很认真地望着他,他之前给了他很多次机会,让他若有冤屈便直言,但他却好像根本没有活下去的想法,每次都是供认不韪。 苏临安嗤笑道:“呵……宇文懿,你是不是很闲?闲得非要给自己找事做才罢休?我都说了,是我干的,你早早地处置了我,也能尽早回去复命。” 宇文懿早已听多了他这种话,也不生气,继续道:“我只是想给北城府百姓找一个好父母官,不然我会走得不安心的。” 苏临安忽然轻笑起来,“呵……你怎么知道,我就是一定是个好官?你跟一个犯人说什么做父母官,不觉得很可笑吗?” “苏临安,我只问你,想不想帮云初霁报仇?”宇文懿忽然问道。 果然,苏临安听了此话,立即收敛了笑,他目光紧盯着宇文懿,手也紧紧拉住了他的衣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宇文懿将手中的册子递给他看。对他道:“这里头都是宫中仆役侍婢的口供,当年之事疑点重重,我能查到的,也只有这么多。你若是不想糊里糊涂地死了,还想为她讨一个公道,就先要从这儿出去。” 他接过那本薄薄的册子,手有些发颤。 “这里面都是见她最后一面的人,有一个名字值得留意,连伍。” 宇文懿指着册子上被圈了朱砂的名字,苏临安的目光锁在他手指的地方,问道:“他是谁?” “他是个内侍,深受父皇宠信,我不明白他为何会去见云初霁,而且除了他,其余的人都是幼子妇孺。” 苏临安攥紧了那页纸,双目泛红。 “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京城,我父皇身边。” 京城,一个他此生都不想再踏足的地方,但是现在看来,那个地方他是非去不可了…… 万春园。 一只白鸽轻巧落在萧琮的窗前,他将鸽子腿上的密函取下,打开了封蜡,确定没有人看过,这才打开了里面的内容。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芙蕖不知所踪,清荷已入帝都,无恙。 萧琮怔愣地看着这薄薄的一页纸,忽然想起定北侯的话,他说,芙蕖已经认了罪,现在恐怕已经被宇文懿关起来了,他既然决定回来了,便没有必要再搭上一个芙蕖,所以早早通知了她们离开。 只是他不明白,为何芙蕖还是没能离开,是被宇文懿发现了,还是又遇到了什么麻烦? 正在这时,有人敲了敲他的房门。他将手里的字条丢尽香灰炉里,然后才唤那人进来。 “掌柜的,库里的茶叶有些发了霉,怕是不能再用了,您看……”管理库房的老李头问道。 萧琮叹了口气,他都快忘了还有这一茬,但是他也很无奈:“这个……先放着吧,我回头再想办法……” 那管事听罢,却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萧琮疑惑问道:“怎么了?还有何事?” 老李头欲言又止,萧琮蹙眉道:“不要吞吞吐吐,要说什么说便是。” “……是。是这样的,额……那位姓段的账房先生,又将您库房里的酒喝了干净,我今日去库房查看,竟发现里头不知何时全都空了,这才……” “段、孤、卓。”萧琮说起他的名字就咬牙切齿。 他问管事:“他现在在哪?” 管事更加吞吞吐吐:“这、这个……小人、小人也……” 萧琮甩了衣袖,神色阴郁地出了门。 好巧不巧,他前脚刚出房门,抬头就正好就在后院的走廊上看到了段孤卓,他手里捏着酒壶,醉倒在走廊的长椅上。 萧琮顿时火冒三丈,他快步上前,一掌拍醒了睡得正香的段孤卓。“谁?谁打扰本……” 他突然被人打醒,正要发火,一抬头就瞧见萧琮面色沉沉地盯着他,顿时噤了声。 瞧见萧琮目光深邃地盯着他的酒壶,登时做贼心虚,将酒壶往身后藏了藏。 萧琮冷声问道:“你到底喝了多少?”段孤卓默默在心里数着酒坛数量,但是数着数着就记不清了,就算他记得也不敢直接报出来啊,便很识趣地保持沉默。 “这次,你打算赔啊?”他坐到了一边,淡淡问道。 段孤卓忙凑了过来,赔笑道:“掌柜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事儿就这么过去得了。” “过不去。”萧琮断然拒绝,语气冷硬。 段孤卓被他的话一噎,不知该怎么回答,便只好又丧着脸沉默了。 萧琮倒是放缓了语气,甚至还带着极浅淡的笑意:“无妨,这些都是小事,我也可以过得去,只要……” “只要什么您说,上刀山下火海我绝无二话!只要您别赶我走,继续让我留着喝……额,不是,留着给您干活儿。” 萧琮不理他,将目光投向后院存放茶叶的库房,段孤卓不明白他的意思,“掌柜的,您这是……” 萧琮指了指那库房,道:“我给你三日,将这里头的东西全部卖出去,你偷喝酒的事我便既往不咎。” 段孤卓只觉得脑袋发晕,想狠狠抽自己几个耳刮子,为什么管不住嘴?这下好了,他估计要被玩死了。 萧琮转而看着他,又强调道:“三日内,你若办不成,我便将你毒打一顿,然后赶出万春园,酒更是想都不要想。” 说罢,他话语一转,又道:“若是你办得好,我亲自给你酿一坛第一江山。” 寻常的酒都是他教给手下的小厮仆役去做,已经很久没有亲自酿过酒了。 果然段孤卓还是将关注点放在了他的后半句:“啊!有酒!不过一坛是不是有点少啊?不如,三坛?” “半坛。” “啊,三坛不行两坛也可呀!” “那就……” “行行行,一坛就一坛,不许反悔!”段孤卓连忙打断,生怕萧琮再往下压,然后飞快钻进了那库房,要把东西卖出去,他总得知道东西是什么啊。 萧琮生怕他又惹事,正要抬步也要跟着去,忽然见老李头神色匆匆地跑来。 萧琮停下脚步,问道:“怎么了?”老李头擦了擦脸上的汗,道:“掌柜的,不好了,官家带兵闯进来了!” 萧琮蹙了眉,问道:“怎么回事?他们有没有说什么?” 然后在心里将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似乎也没什么不妥啊。 “他们……他们没说,就说、就说要抓掌柜的回去问话……”话音刚落,果然见有官兵从万春园前厅闯入后院,为首的竟是秦营将…… 第十五章 府衙审案 萧琮与秦营将对望了一眼,然后双方陷入了沉默。 还是一旁的段孤卓率先打破了沉默:“你们这是干什么?我们好好的做生意,一没杀人二没放火的。” 听了这话,萧琮忽然转过头看向他,神情很是复杂。 段孤卓一愣,忽然想起来他似乎是放了一把火,难不成这些人是来抓他的? 他刚这样想,便听对面的秦营将道:“长安王查出一些事,想唤掌柜的过去一问。” 他抬起头望着萧琮,心情十分复杂,叫惯了“主公”,他忽然换了一层身份,怎么叫怎么不舒服。 萧琮也再没说什么,只是转而又对段孤卓交代了几句,让他想法子把那些茶叶给卖出去。 段孤卓没好气道:“得了吧,你能不能回去还不知道呢!” 萧琮神情坦然,回道:“我行得正坐得端,确实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自然回得来。你与其操心我能不能回来,还不如操心一下这些茶叶。” 段孤卓嗤笑一声,转身就走,萧琮慢悠悠地对着他的背影说道:“你最好祈祷我能回来,不然答应的那壶酒可就做不成了。” 果然,他听了这话脚步一顿,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秦营将,“无妨无妨,大不了就去劫狱,反正那酒你是赖不掉的。” 秦营将内心很受伤,他还在这儿严阵以待,那头儿连劫狱这种话都摆明了。 萧琮不再搭理他,转身就走出后院,路过秦营将身边时候对他道:“走吧。” 秦营将刚开始听说要来抓萧琮的时候,心情很复杂又很忐忑,他很清楚萧琮是个什么样的人,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来抓人的,但怎么都没想到萧琮会这么听话。 但不管怎么样,人抓了就成。 定北侯府。 “欢儿,怎么不吃饭?想什么呢?”定北侯将菜夹到她的碗里,催促她吃饭。 赫连欢正想得出神,突然被定北侯叫了一声,这才回了神。 “父侯,老头子给我来信了,他让我去碧玉山。”定北侯正夹着菜,听了这话筷子上的菜掉在了桌子上。 “是吗……许是你师傅想你了吧……”定北侯勉强笑着道,但是那笑意中满是无奈。 连欢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对定北侯道:“父侯,我不想再去碧玉山了。” 定北侯叹了口气,道:“为父也不想你去,碧玉山上起居饮食哪里比得上府里?只是,你师傅教你武艺文书,还替你瞒了京城那位,若无他的庇护,你哪里能活到现在?” “唉……欢儿啊,你是不知道,当年那位非说你是什么九阴之女,要把尚在襁褓里的你给活活掐死呀!若非当今陛下阻拦,又找了借口让你认她做义母,怕是你连满月都活不过啊!后来你入了宫多番差点儿没命,也多亏你师傅说要带你上碧玉山历练,这才把你带了回来,就连你的名字,也都是他给你取的。” 定北侯思及当年之事,又是好一番感慨。 而赫连欢听了这话,忽然问道:“父侯,你一直都不曾告诉我,当年我母亲究竟去了何处?” 定北侯愣了愣,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想起来这个,只沉了面色瞧她:“欢儿,你问这个做什么?” “父侯,我真的是个阴煞至极的人吗?” 听她这话,定北侯连忙道:“呸呸呸,胡说八道什么!一个好好的姑娘家,阴什么煞呀?!行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今后谁都不准再提。” 他说着又往她的碗里夹菜,“欢儿,快吃吧,一会儿菜都凉了。” 可赫连欢仍旧不死心,问道:“我母亲,究竟做了什么?现在……还活着吗?为何一提她,你们全都讳莫如深?”定北侯放下了手上的筷子,堂中的气氛一时凝滞。 沉默了良久,定北侯最终说了这么一句:“他们都在碧玉山上,你知道的,你的师傅好生照看着,只要你听话,他们就没事。” 赫连欢轻轻笑了,然后一言不发,径直离开了饭厅。 定北侯连忙追了几步,“你去哪?” 赫连欢顿住了脚步,头也不回地道:“听父侯的话,去碧玉山。” 定北侯闻言,总算是松了口气,然后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了长廊的尽头,也没能发出声音来。 赫连欢深吸了一口气,她去了碧玉山无数次,几乎把整个山头都要翻过来,可是却根本没有她的一点儿消息,她总觉得定北侯在瞒着她什么,只是待她那样好的父侯,唯独在她提起母亲的时候,总是这般冷淡沉寂的神色。 等她刚出了大门,正打算骑上前往碧玉山的马,却忽然瞧见老李头急匆匆地跑过来。 赫连欢顿时心头一跳,果然下一刻老李头就带给她一个不好的消息:“郡主,郡主快去救救我们家掌柜的,他被府衙的人带走了!” 赫连欢登时一愣,府衙?如今北城府做主的是宇文懿,难不成是他抓了萧琮? 他应该知道萧琮是什么人,怎会就这样随随便便地抓了去?就算顾虑着大梁也不该啊! 可她顾不得多想,便调转了马头往府衙的方向去,老李头在后面跑着,赫连欢转而对他道:“我一人去便可,你先回去等消息。” 见老李头似乎有些犹豫,她又加了一句:“万春园也离不开人,还是您得多照看着,至于他,您就交给我吧。” 老李头一琢磨,她这话也有道理,自己不过一个看库房的,去了也不顶什么用,便连忙对她拱手道:“那就有劳郡主,我这便回去看好门儿。” 赫连欢轻轻点了点头,随即便纵马疾驰而去。 北城府府衙。 此刻,府衙处围了乌乌泱泱的一大片人,萧琮仍穿着那件白底青丝绣的袍子,站在正中,神色凛然。他两侧各跪了一男一女。 而正堂上,宇文懿终于不再裹大氅了,而是穿了水青色绣金线锦缎服,腰间一枚白玉佩,气度从容地坐在堂上。 他将手边的供述递给一旁的衙役,那衙役走到萧琮面前,打开了那两张供述。 萧琮蹙着眉简单瞥了一眼,一瞬间就明白了他把他叫来的意思。 这两边跪着的,分别是同安堂的掌柜,还有当初的清荷,当日她不知被谁救走,就一直没有音讯。 后来秦营将交代,当初是他放走了人,他这才能顺着秦营将指的方向,历经千辛万苦把人抓了回来。 萧琮想起当初,他用一把折扇想要了宇文懿的命,只可惜被赫连欢劫了一道。 罢了罢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他们也算各为其主,没什么好怨怼的。 只是瞧宇文懿这阵仗,似乎并打算就这么了了…… 果然,宇文懿接过那供述,神色肃然,对萧琮道:“有人检举你,曾想下毒害本王,你可认罪?” 萧琮冷声道:“长安王,你这是要审我吗?” 宇文懿点了点头,“不错,事关重大,本王自然……” “可惜我怕你做不了这个主,还是先回去请示一下大周皇帝吧。” 宇文懿轻轻笑了笑,“萧公子莫非是忘了,你只是万春园的掌柜,一介草民,本王为何审你不得?” 萧琮神色不改分毫,“是啊,我只是万春园的掌柜罢了,可正因为我是万春园的掌柜,王爷你才审不得。” 下一刻,他便瞧见赫连欢下了马,一众士兵为她开路。 “呦,这儿挺热闹啊!本郡主来得不是时候吧?”话是这么说,可她还是一步不慢地上前,围观的百姓及府衙的衙役顿时就被这一支莫名其妙的队伍给冲散了。 萧琮站在大堂正中,正唇角含笑地瞧着她。 赫连欢抬眸打量了他一眼,瞧他毫发无伤这才微微松了口气,然后走到他身旁,对宇文懿笑道:“王爷,本郡主听说有人要毒杀您,这不忙不迭地带人护驾来了吗?您没事吧?” 说罢,也不等宇文懿回答,转而低头去看那地上跪着的二人,故作惊讶道:“就是这二人吗?这不是同安堂的掌柜吗?都说医者仁心,怎么到您这儿就成了医者狠心了呢?” “我是……” “别说你是受人指使的啊,这话是个有脑子的都不能信。”宇文懿面色一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算是看出来了,赫连欢这次是铁定跟萧琮站一边儿了。 但他手上已经握有证据,谁都做不了假。 “郡主慎言,凡事还是要将证据的。”说着,他就让人把供述上的东西念给众人听,每说一个字那跪着的二人都身形一颤。 原来当初,从清荷哭诉身世,到那个富商,再到同安堂掌柜,全都是萧琮一手安排,这场局里唯一一个真的毫不知情的人,竟然只有清荷的堂姐。 萧琮听罢,只淡淡地问了一句:“你们倒是说说,我是怎么认识你们,又是为何要杀长安王?” 第十六章 囚徒困境 萧琮言毕,他们二人顿时就是一噎,他们算是萧琮的心腹,当初一个生了满身烂疮叫洛九天给治好了,还教了他些医术,帮他开了同安堂。 另一个是青楼名妓,却因偷跑差点被里头的老鸨打死,萧琮进去探听消息,顺手救下的,然后他将二人放在北城府,给他们寻了新的出路,唯一的条件是让他们做他的眼线。 而后他们才知,萧琮竟是大梁的宸王,当初想着即便杀了宇文懿也无碍,到时候还能算立功,去大梁过好日子,其实原本萧琮确实是打算让他们回大梁的,反正他在大梁也要有人盯着。 但没成想这事儿没办成,他们二人倒是先偷偷跑了。那同安堂掌柜更精明些,竟然还诈死,把宇文懿和萧琮两人都给瞒了。 此时萧琮突然问他们这个,便不知该怎么回答,前一个问题还好说,不过将自己不堪的过去抖搂出来,但后面的问题就着实难为人了,说他是大梁的宸王,如今的大梁皇帝,谁信呐? 且他们也不是傻子,就算宇文懿真的信了,他既然是大梁皇帝,那这件事可就复杂多了,怕是没等萧琮怎么着,他们就先没了命,这问题,怎么答都是个错。 显然,宇文懿自然也想到了这些,但他只稍稍一顿,便对那二人道:“你们尽管说吧,他不过是个生意人,所求的也不过为财罢了,你们怕他做什么?” 宇文懿一语点醒梦中人,那同安堂掌柜率先反应过来,恍然想起当初宇文懿在牢里对他们说的话,连忙回道:“是、是这样,他是为了那批救灾银!当初的救灾银和救灾粮都是被他劫走的。” 清荷看了一眼旁边的萧琮,最终狠了狠心,道“是……当初的救灾银,也是他命我放在了长史府……” 听到这儿,萧琮总算明白宇文懿整这么一出的目的了,按照宇文懿的性子,若只是为了他下毒害他的事,怕是不会闹得人尽皆知,还要抓他坐牢。 他必会委屈了自己也不要给大周添麻烦,毕竟他的身份就是个大麻烦。 可若是为了旁人,比如苏临安,那就说不准了。既然想明白了他的目的,就有了突破口。 “那敢问王爷,如今救灾粮和救灾银可都还在?” 被他这么一问,宇文懿果然也是一噎,确实还在,一个在长史府找到,一分不缺,一个在定北侯府找到,一样分毫不差。 “那不就得了,捉贼拿赃,您这连赃物都没拿住,怎么就能断定东西是我劫走的?难道说就凭这二人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治我的罪吗?人证姑且算有吧,那物证呢?” 萧琮此言一出,宇文懿面色有些难看,不过,其实他没那么天真,以为就这样就能拿住他了,萧琮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一清二楚。 闹这么一出不过是为了把这件事再揭开,给苏临安一个洗刷冤屈的机会。 果然这人没这么好对付,宇文懿顿了顿,只好道:“既如此,你们双方各执一词,便暂且收押,待过几日随本王一同回京复命,再细细查问。” 只是他这话一落,赫连欢便道:“不可,本郡主觉得此举不妥。” 宇文懿只觉得心累,他揉了揉眉心,问道:“郡主有什么想说的吗?” 赫连欢回道:“明明还未定罪却要被关进牢里,实在不合情理。” 说罢,还未等宇文懿开口,便又道:“哎呀,要我说,此等小事就不劳王爷费心了,您就放心把这人交给定北侯府,定然不会出一点儿差错,王爷看如何?” 宇文懿眸色微沉,对赫连欢道:“郡主说得就更不合规矩了吧?定北侯府只管统兵打仗,哪里管得了这刑事?” 赫连欢却向前迈了一步,挡在萧琮面前,语气淡淡却透着股冷意:“王爷别忘了,这北城府的驻兵,最初是谁带的,关押一个犯人而已,怎么就使不得了?” 宇文懿怔了怔,恍然明白她话中所指,虽说突厥族已经归顺大周,不敢起兵造反动摇大周国本,但不听他这个空壳子王爷的话,也还是敢的。 他不禁看向萧琮,当初的宸王,也并无实权,却有个极为强势的母家,有个手握重权的舅舅,即便后来死了,也还有个洛家在为他撑着,更别说后来由他送上去的新任司丞墨清川。 就连现在,他卸下了宸王的身份,也还有个定北侯府愿意为他出头,有个云阳郡主愿意护着他,可是他呢?除了个长安王的名号,他一无所有…… 宇文懿轻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静静地望着他们二人的背影出神。也不知自己看了多久,直到隐日疑惑地走上前,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这才如梦初醒。 “哎,王爷,您都在这冷风口吹了小半个时辰了,到底在想什么呢?” 宇文懿收回思绪,对他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费了一番心思,却没有达到目的,有点儿遗憾罢了。那个芙蕖说一切都是她指使的,我根本不信,故而才费这么大力气来查这件事。只是没想到人倒是抓到了,但是却没想到萧琮会突然回来,而这番云阳郡主也站在他那边。” 听到这儿,隐日连忙凑过来,十分好奇地问道:“哎,对了王爷,你是怎么撬开那两人的嘴的?” 宇文懿笑了笑,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你会心甘情愿地说实话?” 隐日拧着眉,很是认真地想这个问题,最终十分郑重地说道:“若我被抓了,就算打死都不会背叛王爷!” 宇文懿一怔,随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地道:“隐日,谢谢你。不过,若真有那么一天,你还是要紧着自己活命,至于我,你就不要操心了。” “王爷你这是什么话,我……” “好了,你不是想知道,我是怎么审他们的吗?”不等隐日说完,宇文懿连忙就差过话题。 隐日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的问题,连忙追问:“对啊,王爷还没说,到底是怎么让他们说实话的。” “我将他们二人分开审问,然后对他们说了同样的话。”宇文懿起身,转而向府衙的内堂走去。 “什么话?”隐日紧随着他的脚步,也走到了内堂,见四下再无旁人,宇文懿才接着道:“我对他们说,如果他们其中一个认罪了,我就会把那个人放走,却会把另一个没有认罪给杀了。而若是两个人都不认罪,我会继续收押,直到找到新的证据。当然,如果他们都认了罪,便说明此事确是他们所为,我会按律处置他们,虽有过,但不至死。” 隐日拧着眉毛细细思量了许久,却很纳闷:“那他们为什么都会认罪呢?不认罪无非就是继续关着,什么事都没有,可一旦认了,就要被治罪啊!” 宇文懿不答,只是问道:“是啊,为什么呢?” “嗯,为什么呢?”隐日向他投去迷茫的眼神。 宇文懿叹了口气,对他不抱希望了,只好自己解释:“因为很少有人,在这种情况下会完全地信任对方。他们都不相信对方会为了彼此隐瞒下来,而更会觉得对方为了自己逃脱,会出卖另一个人。” 随后他顿了顿,才道:“若对方认罪,他却抵赖,死的就是他一个人;但他若认罪,大不了两个人一起被治罪,总归还有命在。即便对方不认,他认了便可出去,不认却要被继续关着,这么看来还是认罪好。” 隐日听罢,看向宇文懿的目光都变了变,一个人能把人心算计到这种地步,实在太令人震惊了,甚至可以说,宇文懿不仅将他们心里想的都摸透了,甚至不动声色地控制他们,让他们朝着早已设计好的那条路走。 “好了,这边的事也办得差不多了,我们该收拾收拾回去了……”说罢就起身朝府衙外走去,他这些日子都住在苏临安的长史府,没想到这一住就是几个月。 如今北城府雪灾早已过去,北城府内十分安定,白月泽的罪证也收集得差不多了,而今日,苏临安的事也算有个突破口,一切只能等回了京城才能把救灾银的事再查下去。 “哎呦我的王爷啊,您可算想起来回去了,陛下那头都不知道催了多少次,一封一封的密诏被压在箱底,您是不知道,那情真意切的,心心念念就盼着王爷回去,可您呢?” “唉,隐日,你不累吗?”宇文懿无奈叹气,他就不明白了,这隐日一天天的说那么多话,真的不知道累的吗? 果然,隐日不明白他意中所指,答道:“不累啊!我一点儿都不累,倒是王爷,这些日子为了抓这二人劳心劳力的,才应该……” “嗯,好,我知道了。”宇文懿不敢再让他说下去,连忙打断了,然后急匆匆地上了马车。 隐日坐在马车外,一头雾水地挠了挠后脑勺。他明明什么都还没说,王爷知道什么了啊? 第十七章 两国恩怨 宇文懿这头刚刚回了长史府,还没等坐安稳,忽然听见门外有人来报:“王爷,昭毅伯求见。”宇文懿愣了愣,随即便明白了他此行的来意。 只是他的目的只是救出苏临安,不想掺乎进定北侯与昭毅伯的恩怨纠葛中去。 便吩咐那人道:“你就说本王不在,请昭毅伯回去吧。” 只是他话音未落,便瞧见昭毅伯大摇大摆地从门外进来。 “呦,长安王这是躲着我呢?王爷贵为一等王爵,何必怕我一个小小的昭毅伯呢?难道是做了什么见不得的事儿?” 宇文懿在心里默默叹气,这桩事怕是躲不开了。 隐日是个急脾气,宇文懿抿唇不语,他也不废话,直接拔了剑冷声道:“再敢出言不逊,我让你有来无回!” 昭毅伯是上过战场的,也没怎么当回事,依然镇定自若地走进门,然后自顾自地坐下,这让隐日极其恼火,但宇文懿拦在他面前,“隐日,你帮忙看看公文带齐了没有,我们回京城要将这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禀告给父皇。” 此举显然是为了拦着点儿他,隐日并没有想太多,得了吩咐便收了剑,只是经过昭毅伯面前时,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踩着愤愤不平的步子走出了前厅。 宇文懿见隐日离开,松了口气,而后才坐在主位上,看着下首的昭毅伯,道:“昭毅伯此行的目的,我也大致能猜到一二,只是昭毅伯也知道,我这个长安王是有名无实,你在我这里算是白费心思了。” 他对宇文懿此番回答并不意外,所以显得镇定自若。“王爷可真会妄自菲薄,您瞧瞧这整个大周,谁还有您这份尊荣?再放眼整个天下,自始帝削藩罢爵之变后,无论是大周还是大梁,都极少出王爵,除了如今登上皇位的大梁皇帝做过宸王,可就数着您了!” “昭毅伯慎言。”宇文懿不敢再任由他说下去,否则下一句怕是“宸王能做大梁的皇帝,你也能做大周的皇帝”。 “昭毅伯请回吧,帝位与我无缘,我也志不在此。”宇文懿说话的声音冷了几分,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 要说这昭毅伯也真大胆,擅闯长史府,还出言不逊,宇文懿脾气好不愿与他计较,但心里总归不舒服。 “长安王,你可要想好了,只要你将北城府一众罪责,都推到定北侯身上,陛下一定会撤了他爵位,我再与王爷里应外合,侯爵之位岂不是手到擒来?到那时,我会成为王爷的一大助力,不管您是想登基还是想自保,我都可助您达成。” 宇文懿不为所动,只是眸色深沉地打量着他。 “罢了,此事毕竟事关重大,王爷有所顾虑也是人之常情。” 说着他便起了身,像是要告辞离去,但却又转回身,对宇文懿道:“若王爷改了主意,可随时找人给我带信儿,我在雁城昭毅伯府等着您的消息。”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含笑意,似乎很笃定。宇文懿随口敷衍了几句,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他抬头仰望长空,天色已渺,迟则生变,他打算明日一早就收拾好东西,然后回京城。 翌日一早。 “王爷!外头有个红衣俊公子,声称是位神医,说能治好您的寒疾!” 隐日昨日听了宇文懿的话,在门外的马车上整理这些日子的公文,今日正在往马车上装这些东西,突然被一红衣男子拦下,一下子就猜中他的身份,还说起了宇文懿的病。 隐日没什么别的心思,只要是听说能治好宇文懿的病他就激动得不能自已。 宇文懿很冷静,很担心隐日是不是又被人骗了,便问道:“怎么回事?你好好说说,什么神医?” 他说着转头去看,院中正立着一位红衣锦袍的少年人,看着年纪不大,眸中流光溢彩,瞧着确实不像个坏人。 “公子是……”宇文懿问道,然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宇文懿打量着他,他也在打量着宇文懿,瞧着这个传闻中的长安王气度温润,应该是个好说话的。 他性子一向直,没那个耐性跟他兜圈子,便直接了当地开口:“长安王不必在乎我是谁,我此来是同王爷谈笔生意。只要王爷答应我的条件,我有七成把握为王爷治好寒疾。” 宇文懿听了他这话,沉寂了多年的心忽然燃起了希望,但他没有忽略他此话的前提,“你此行……是为了萧琮?” 洛九天很惊讶,他这还是什么都没说,难不成宇文懿是仙人能掐会算的吗? 宇文懿当然不是仙人,从这少年的衣着服饰,话语谈吐,并不难猜出来,这是位大梁的贵族。突然找上门儿来,还能是为了什么? “是,就是那个家伙。一天天的不让人省心,放着……算了,懒得说他,王爷就说答不答应。” 那少年甩了甩袖子,神情很是不耐。 宇文懿顿了顿,瞧着眼前这人,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你就是洛府的少爷,洛九天?也是,如今大梁的相国?” 他微微诧异,没想到宇文懿消息如此灵通。 来人正是洛九天,他原本一早就能到大梁的,但路上遭了劫匪,好一番波折,这好不容易到了,没承想一入城就听说萧琮被抓了,他来不及修整就直奔长史府。 “是,我是。不过我当不好什么相国,我只能当个大夫。” 他承认得坦然,宇文懿倒不知接下来该怎么说了。 双双沉默了良久,宇文懿道:“他现在不在我这里,被云阳郡主带走了。你若是要找他,可以去定北侯府。” 顿了顿,他又道:“你方才所言,我就当没听过,明日,最多后日,我就要带他去京城,北城府的事,总归是他一人所为,我要给北城府百姓一个交代。” “宇文懿,你不觉得很可笑吗?他是大梁的皇帝,为何要给你们大周一个交代?你若是这么说,那为何不把你们的大将军送到我们大梁来,我们也要给晏城的百姓一个交代!” 大周有个雁城,大梁有个晏城,而且正好两两相对,只差个一线天峡谷,当年两城之战,大周破了大梁的晏城,大周大将军率部下屠城,大梁衍王正是在那次战役中,身负重伤,后不治而亡。 大周与大梁的是非恩怨,根本就不可能算得清。 果然,宇文懿听了此话便顿时沉默了起来,当年之事太过惨烈,可却不是他能掌控的。 宇文懿思忖片刻,回道:“洛公子,他若是大梁的皇帝,就不会出现在大周的北城府。而据本王所知,如今在大梁帝都的,可不是他。” 洛九天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哎,这事儿还真难办,亏他刚才还以为宇文懿好说话,人不可貌相!这是洛九天此刻唯一的感受。 “我去找他。”既然宇文懿这边打不通,他也只能暂时先搁下,如今找到萧琮才是最重要的。于是,他不再耽搁,十分干脆地转身离开。 隐日凑上来,打量着自家王爷的表情,问道:“他……究竟是什么人呐?” 而不等宇文懿回答,他便一拍脑袋,惊呼:“哎呦!他说能治好王爷呀!怎么就让他这么走了?!” “你方才没听他的话吗?只有答应他的条件,他才会帮我的。” 他原以为隐日太激动所以没听明白,可没想到隐日却道:“我知道啊!但是我们也不能就这么放他走,应该先把他拖住绑起来,然后软硬皆施让他答应!” “隐日,你这个想法很危险啊……”宇文懿道,然后替洛九天感到庆幸,还好他走得快,同时也为自己感到庆幸,不然这俩人闹起来,遭殃的还是他。 洛九天出了长史府的大门,连口气儿都没喘就直奔定北侯府,奈何,他今日就是这么时运不济,最终还是晚了一步,被定北侯府的告知,云阳郡主已经去了碧玉山。 他几乎不用再往下问就知道,萧琮一定也去了。没想到这姑娘倒是大胆,公然抵抗宇文懿,把他要抓的人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带走了。 洛九天不禁再一次抬头看了一眼定北侯府的匾额,然后得出一个结论,定北侯府怕是不简单。 那么现在他该怎么办?追到碧玉山去吗?且不说他能不能找到那二人,就算他找到了,对于解决眼下困局也是毫无帮助。 于是洛九天立马做出了决断,他要留在北城府,一边细细探查这件事,一边等萧琮回来。 他们俩总不会躲在碧玉山一辈子吧?反正大梁那边,他就是挂个名儿,真正起作用的还是萧琰和他姑姑。 打定了主意,洛九天便不再那么急了,他现在最紧要的是吃些东西垫垫肚子,累了一路了。 抬起头望着“万春园”三个大字,他生出些许久违的感慨。 老李头正好在门口招呼着人往里头运酒,一抬头突然瞧见洛九天独自一人骑着马,一时之间还以为看错了,定睛一看,连忙抛下手头的东西。 “表少爷?!真、真的是你啊!” 洛九天冲他招了招手,“老头儿,你眼神不错呀,是本少。” 说着翻身下马,“走走走,先带我吃点儿东西,都快饿死了!” 老李头连忙点头应下,然后也不管外头的运酒车队了,跟着洛九天进了万春园。 洛九天一进门,竟发现无数眼睛都投向他,而且店中坐着的有一大半是女眷,有些带着斗篷面纱,有些并没有带着,大周对于女子抛头露面持中立态度,所以这般景象在大周也不算太突兀。 让洛九天诧异的,则是万春园一楼大堂里,不知何时专门摆了一座台子,不大也不高,但是上面却站了位英姿勃发的白衣男子,手持折扇,腰配玉笛。 恍然间,他仿佛从他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 第十八章 魏巍古寺 老李头连忙走过来,为洛九天介绍:“这位是段公子,是咱们万春园的账房先生。” 洛九天冲他笑了笑,然后十分随意地坐了下来。台上的自然是段孤卓,自打洛九天进门他就闻出一股极其熟悉的味道,软骨散。 不由得多打量了这人几眼,忽然间,他觉得这个人越看越熟悉,怎么那么像那个谁呢?洛九天是没见过段孤卓的,但是段孤卓却见过他。 苦苦思索了许久的段孤卓,终于想起来眼前这人是谁了,下一刻他堪堪忍住要冲下去打死洛九天的冲动,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手头上的事。他怎么能忘了了? 就是这个混蛋,曾经跑到他们庄子上劫走了他们一个兄弟,非逼着他娶一个姑娘,当日闹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就是这个味道,他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药的味道。 然后,他也让人弄来了这玩意,头疼的就变成了别家。 心里想了这么多,但表面上却不露出丝毫情绪,完全照本宣科地读着书上的东西,装模作样地在台上泡着茶。 现在先不管这家伙,先把这茶卖出去才是正理。他这么上心也不全为那坛酒,而是另有打算的。 只是昨日,萧琮莫名其妙地被带走,临了了还丢给他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万春园怕是不能供他暂避,他都打算丢下跑路了。 可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非常之巧,就在萧琮前脚走,后脚就有人递来了一张字条,里面竟然是教他做茶叶生意的法子! 上面说的方法很简单,既然茶楼暂时收不了,他们便自销。只是引人注目得有噱头,而他,就是这个噱头。 前些时候被迫在这儿吹笛子,段孤卓这辈子都没干过这么跌份儿的事,但好在竟然有效果,北城府中有许多文人雅士和闺中女眷都知道有他这么个人。 如今一听说他要在这儿开茶会,倒还真来了挺多人,他大致抬眼扫了一遍,城中富户来得挺齐整啊!看起来要完成萧琮说的,也并非难事,只是不知道那人现在在哪儿呢…… 段孤卓这头正热闹,萧琮那边却是一片寂静无声。 他打量着越来越暗的天色,不禁问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他拉住缰绳,问前头的赫连欢。 他一停下,后面跟着的马车也停了下来,他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马车,上面拉了满满当当的东西,什么都有,就差把整个定北侯府都搬过来了。 赫连欢回头,“你别管,只跟着我来就行了。” 萧琮笑了笑,故意道:“怎么?你莫非要将我拉到深山里卖了吗?” 她扬了扬了手中的马鞭,道:“别废话了,赶紧的!驾——”说完就扬尘而去,萧琮只得先跟上,琢磨着赫连欢的打算。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赫连欢竟然将他带到了一座山中古寺,正是当初他从她手上脱身的那座寺庙。 立马站在寺庙门前,萧琮神色复杂。不久之前,他刚刚把这儿的老和尚坑了一把。 “你说,这里头的老和尚会不会记恨我,将我乱棍打出去?” 赫连欢轻笑道:“怕什么?不是还有我拦着吗?走吧,我们到了。” 萧琮更加疑惑了,残阳中寺庙巍巍而立,比大梁的寺庙要好得多,装潢精致,用材考究,是工匠用了心铸就的。 赫连欢下了马,敲响了寺庙的大门。过了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小僧的声音:“谁啊?” 按理说就算要来拜佛,也不该是日暮十分啊!他疑惑地打开门,一抬头便瞧见赫连欢一袭红衣,满面笑意地瞧着他。 “女施主,这是……”他刚想问是拜佛还是求宿,但赫连欢不等他说完就自行推开了门,寺中有一棵苍天古柏,下头是一汪清泉,里面投了许多铜钱,柏树上也被挂了满满的祈愿红绸。 她径直绕过柏树,对着寺中喊道:“老头!出来,我回来了!” 她这一喊,没喊来她口中的老头,倒是将寺中的其他僧人都喊来了,只是这些人明显都是青年和尚,并为见老者。 “老头儿,你不要你徒儿了?”她挑眉看向那正堂,似乎笃定她要找的人就在里面。萧琮还站在原地,并没有进寺庙的大门。 寺中的僧人都静静地站在一边,也不来劝,好像站着看热闹。过了片刻,不是正堂,而是后院走来一个步履稳重的老僧,他走到赫连欢面前,唤了一声佛号,道:“郡主,玄长老他在后头。” “啊,原来在后头呢!不是,这个点儿了,他不是应该在前头装模作样地诵经吗?” “这个……就要郡主亲自去问了。”老僧说罢,挥了挥手,周遭的僧人便散了去,他也朝正堂而去,去“装模作样”地诵经了。 萧琮略一思索,又联系她对他说过的话,猜测问道:“你是来这儿找你师傅的?” 赫连欢点了点头,然后领着他往后院走。绕过红漆佛堂,顺着青石板路走去,穿过竹林,迎面是一间不算高的佛塔和一间禅房。 萧琮问道:“你师傅,就住在这儿?”他其实想问她师傅到底是谁,但是临了改了主意。 “也不一定吧,他有时候也住山上的茅屋。那地儿破得很,他也不大愿意去住,就来叨扰人家了。”说着就朝禅房走去,只是还没等她走进门,禅房的门就先开了。 里面果然有一老翁,头发凌乱不堪,胡子灰白相间,身上的衣服倒干净,一身蓝布衫,整整齐齐,跟他这个人简直不搭。 在他身后,正摆着一局残棋,想来是正在破局,就被赫连欢给惊扰了,心里头自然不痛快。 “你个臭丫头,还是这么没大没小!”说着他撇了撇嘴,随即一抬头,便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萧琮,倏的,面色微沉,但并未说什么。 赫连欢以为他是不满自己来晚了,便道:“师傅,你火急火燎地叫我过来,我总得准备准备吧。” 那老头一抖胡子,瞪着眼道:“准备啥子?老头儿还能少你吃穿了?!” 赫连欢笑了笑,“那自然不会。不过这次不一样,我还打算在碧玉山多住些日子,准备的自然就多了。” “嗯?为啥呀?”老头不解地问道。 “是这样,我在府都呢,惹了一些事儿,特地上山躲一阵儿。” 老头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胳膊:“咋了?杀人了还是放火了?那仇家会不会杀上山来?会不会连着老头一块儿给杀了?” “长安王不是那种人。”赫连欢拍了拍他的手,很好心地安慰道。 “啊——你开罪长安王了?!老皇帝不得削你啊!” 赫连欢忽然出手,揪了一把他的胡子,“我不管,这事儿赖定你了,你给我想辙。” 说罢,她将手中的九节鞭一扬,“要是你想不出法子,我就跟他鱼死网破算了!” 片刻后,那老头顿了顿,收敛了神色,他将目光投向一旁的萧琮,压低了声音问道:“是为着那小子的事儿?” 赫连欢也不再耍泼,正色道:“当初的救灾粮一事,牵扯极多,我不想管别人,我就想保他一个。” “臭丫头,胳膊肘往外拐!他可是大梁人,你该为着咱们的大周。”赫连欢毫不在意,根本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她很无所谓地道:“我才不管大周还是大梁,想动他,得问我同不同意。今儿个来也只是知会你一声。” “那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办?”老头问道。 萧琮站在一旁,并不出声。 赫连欢摩挲着腰间的九节鞭,淡淡说道:“涉及此事的,无非他与白月泽二人,苏临安只不过是个替罪羊。既然宇文懿不满意拿此人抵罪,我便换个人给他抓。” 老头和萧琮都明白了她的意思,明摆着是要把这些都推到白月泽身上。 “白月泽不是最挂心他那个姐姐吗?我此行要去京城,正好拜访一下这位大周的女侯爷。”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萧琮望着面前这人,轻轻笑了。他深知赫连欢从来不是这般是非不分的人,但此番却为了破了例,一时百感交集,万千思绪化作极轻淡的一声叹息。 他并在乎白月泽怎么样,也不苛求所谓的公平正义,宇文懿所求的是个公道,他所求的,早已如过眼云烟散尽,如今便什么都不在乎了。 既然选择了开始,就注定有人要牺牲,他不会同意赫连欢的法子,只是不想最后牺牲的变成她而已…… 第十九章 碧玉山水 那老头听罢,看了一眼站在较远处的萧琮,“罢了,有什么也先进来说。” 说着打开了禅房的门,赫连欢与萧琮先后走入。 这间禅房不大,屋里陈设也十分简陋,唯有卧榻上摆着的一个棋盘与整个屋子格格不入。萧琮打量着那棋盘,乃是上好的沉香木,白子是大周有名的汝白玉,黑子更是大周四大名石之一的黑曜石。 “怎么?你喜欢这个?”老头一边给三人倒茶,一边斜眼瞧着他,出声问道。 萧琮便收回了目光,“没有,就是随便看看。” 那老头听罢,笑道:“是啊,大梁的宸王殿下,又有什么好东西是没有的,自然瞧不上我老头子的这点玩意儿。” 萧琮心中诧异,不禁回头去看赫连欢。 赫连欢轻轻摇了摇头,表示她并没有告知这件事。萧琮坐了下来,接过他递过来的茶,并没有喝,而是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那老头也坐下,道:“我老头子又知道什么?不过瞧见你腰间的珩玉,这世间也只此一枚。” 萧琮低头一看,果然因为这个。最近事情有些多,他真没想起来这茬。 还是回去赶紧把这东西送萧琰那才是。只是虽然世人都知道这回事,但真正识得这珩玉的人却是不多,那这个久居碧玉山的老头是怎么知道的? 他正这样想,忽听那老头道:“这东西,当初可是我亲手做的,又是我亲自给你塞到手里的。那时候啊,你小得可怜嘞,小手都握不住。哎,这一转眼,都这么大了啊……” 萧琮很吃惊,他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老人。一直以来,他只知道这是梁帝送给他的,自他出生就一直戴在身上了,但是关于这枚珩玉的来历,他却一直都不知道。 “你说,这是你给我的?”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心中的疑问更多了。 但那老头似乎并不想解释,只是道:“哎呦,这聊着聊着差点儿忘了正事儿!” 他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然后连忙起身,去柜子里拿出一封信来。 他把信交给赫连欢,“京城来的,你瞧瞧。”赫连欢还在疑惑那珩玉的事,但一听是京城的信,便连忙收了心神,将那信打开 。看完信,她的面色有些发白。 萧琮心中不安,问道:“怎么了?”赫连欢将手中的信放下,默然不语。 倒是那老头开了口:“陛下吩咐你两件事,一是将长安王平安送至京城,二是要你查一桩案子。” 第一件事没什么好说的,萧琮便问起那第二件事:“什么案子?” 赫连欢有些魂不守舍,许久都没有说话。 还是那老头接过了话,对萧琮道:“陛下让她去查,刺杀长安王之人。” 萧琮顿了顿,淡淡道:“……原来是这个……” 他端起桌子上的茶,抿了一口,便没有再说话。 “丫头,你打算怎么办?” 赫连欢摩挲着手中的信函,神色寂然,一言不发。 刺杀宇文懿的人,她根本不用去查,此刻就坐在她面前。只是…… 萧琮放下了手中的茶,蹙眉评价道:“这茶不怎么样,茶叶被煸得太过了,反倒失了原本的滋味。” 这没来由的一句话,倒让那老头的眼睛亮了亮:“咦?你竟也是懂茶的!唉,自我那位友人去后,我就再遇不到真正懂茶的人了……” 萧琮默然不语,他原本是不懂的,只是遇着个懂茶的,所以就慢慢懂了。 “罢了,故人已去,不说这个。” 那老头摆了摆手,转而对赫连欢道:“问你话呢?打算怎么办?” 赫连欢终于回了神儿,将手中的信函重新放回到桌子上,笑了笑道:“这一路上颇多山贼乱党,他们盯上了长安王押送的救灾银,也不是不可能……” 那老头听罢,嗤笑道:“你以为凭这个,就能糊弄得了陛下吗?即便陛下信了你的,皇后也不会信。” 赫连欢无奈地摊了摊手,语气淡然,“那也没办法,我只能查到这儿,别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今日来也是跟师傅通个气儿,若是陛下那边问起来,别说漏了嘴……” “赫连欢,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老头蹙眉望着不远处的萧琮,瞧着他漫不经心地靠着门上,似笑非笑地望着屋里的二人,目光柔和,一刻不离那屋里的红衣。 “师傅,你以为我为何特意带他来见你……”赫连欢抬头,与他平静地对视,目光平静而坚定。 原也没那么必要,只是这人待她如师如父,奈何是梁帝的人,她只能赌一把,求他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不要把萧琮的消息透露给梁帝。 一时间俱是沉默。 “罢了罢了,这事儿我老头子也管不着,你爱怎么办怎么办好了。”那老者便显出疲态,然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二人离开。 萧琮全程都是默不作声,直到临走时,忽然问道:“不知你那位懂茶的友人,叫什么名字?” 老人坐回榻上,斜倚着白墙,透过南边的窗户,眸光深邃,“楼台映海色,玉婵落银辉。他的名字,就在这两句诗里……” 萧琮听罢,并没有兴致猜谜语,只是点了点头,而后便跟着赫连欢离开。 夕阳西斜,碧玉山也被染上一层浓重的霞光,寺庙再次传来庄重的钟声,待最后一声落下,正好夕阳完全降于山谷,天地万物都被渐浓的夜色笼罩。 寺庙最高的佛塔上,萧琮和赫连欢并肩站着,目之所及是青色的碧玉江水,可谓“十里松杉围古寺,百重云水绕青山”。 “你既都想好了对策,怎的还拉我上山逃命?”萧琮笑着问她。 赫连欢收回目光,转而望着他的侧颜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若此事不成,最起码还有过一段时间,能静静地待着罢了。” 末了,又加了两个字:“同你……” 他想过很多答案,却还是因这个答案而吃惊。 听她这话,决绝又断然,这是说他要是真因此事而死,她也不打算好好活着了? 萧琮深深地望着她,正色道:“赫连欢,若有一日我真的不在了,你必得好好活着。” 赫连欢闻言,笑了笑道:“……好……” 她虽然答应得痛快,但萧琮看得出来,她只是随口敷衍,心里并不是这么想的。 而赫连欢想的是,你都已经死了,我是生是死你又不会知道…… 这几日,赫连欢和萧琮真的在这寺中住下,二人登山赏景,饮酒赏月,萧琮时不时也会被她师傅拉过去下棋,一下就是一整日,倒把赫连欢一人晾在一边了,惹得她满心不高兴,几次差点儿就要提着鞭子把棋盘给抽翻了,幸好萧琮耐着性子哄才作罢。 这日又是一个晴好天,萧琮同那老者坐在寺中苍梧树下对弈,他漫不经心地落下一子,忽然道:“来了这许久,还不知师傅的尊名。”这几天时不时打探这老人的身份,却毫无进展,今日索性直接一些。 那老人抬头,笑眯眯地瞧着对面的人:“告诉你也无妨。我是玄门中人,人称玄机子,可算尽天下事。” 萧琮手上一顿,恍然想起些往事,不可思议地瞧着对面的老人。又忽然想起来,当日他说曾在幼时见过他,原来是真的…… 他降生当日,碧玉山上的玄机子亲自下山,送了一枚通透的珩玉,上刻“温文”二字,加冠那日,玄机子重入梁宫,赞他如“苍山飞雪”。可他没想到,这人竟是赫连欢的师傅! 他深深地望着萧琮,转而说道:“欢儿是个好孩子,只可惜身上的包袱太重,北城府、定北侯、亲弟生母,无一不是负担拖累。” 亲弟?赫连欢从未提起。 瞧见他迷茫的神色,玄机子继续解释道:“她一母同胞的弟弟,被困在周皇宫,周帝答应她,只要她听话,稳住北城府局势,会在她弟弟成人之日把她弟弟送出来。” 原来如此……萧琮捏紧了手中的棋子,这盘棋终于下不了。 “我知道了……会如您所愿的……” 离开碧玉山这日,万里晴空,草木清香。 萧琮坐在马上,瞧着前面的赫连欢拿着手中的缰绳,在空中甩个不停。 她看起来很是心绪不宁,他上前问道:“怎么了?在想什么?” 赫连欢抬头望他,蹙眉问道:“你说,会不会我们刚进城门,就被宇文懿给抓了起来?” 萧琮闻言,望向北城府都的方向,回道:“长安王啊……长安王最近忙着呢,怕是没工夫管了。” 她听了这话,便觉不对:“这是何意?你做了什么?” “这个等你回去就知道了……” 将自从段孤卓在万春园里摆了一场茶会,那些库房里的茶果然卖出去不少,只是万春园中有一位翩翩佳公子的消息也传得更甚,有越来越多的人去打听这位公子的消息,都说不知其姓名,只知那公子是万春园的账房先生,似乎是姓段。 “你说什么?姓段?不会吧……”街头一处十分简陋的茶棚中,坐着一蓝袍锦缎的男子,腰佩墨色长剑,器宇轩昂,却气势凌厉,让人不敢接近。 “哥,我也觉着不会,可是咱找了这么久都没有消息,说不定……” 他旁边坐着另一人,看起来比他年纪偏小,也身穿样式相同的蓝袍,只是腰间无剑,而是携了一柄弯刀。 “长生,你之前说,她其实是定北侯府的郡主,现在回来了是吗?”那佩剑的男子问道。 “哥,千真万确,阿姐身边儿还有个很厉害的家伙,我不知道他是谁,要让我打听出来,我必得讨回这个颜面!” 长生想起当夜遇到的萧琮,心中很是不忿。 此刻坐在他身旁的,正是兄长,名唤长靖。 “很厉害?哼,再厉害也比不过咱们庄主。不过,庄主会在那儿吗?”长靖蹙眉道,一手揉了揉眉心,感觉头疼得很。 长生想了想,道:“不管是不是庄主,咱们去瞧一瞧吧?” 他思忖片刻,叹了口气:“唉……现在也没什么别的法子了,走吧……” 二人刚走到万春园所在的街上,就瞧见万春园门前排了很长的队,也不知是在等什么。 长生先忍不住好奇,抓了身边一人的胳膊,问道:“这位公子,你们这是在等什么呀?” 那人回头,见是一位眉清目秀的公子,便好生好气地回道:“唉,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长生瞧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服饰,点了点头。 “那就难怪了。这几日,也不知怎么的,北城府里的大小酒坊都不开门了,就连官家的酒坊和酒楼也都关了门儿。咱北城府的人,可是一日都离不了酒水的,所以北城府杭城的酒才能做得那般好。唉,如今啊,这整个北城府,竟只有万春园和极少数几个小酒坊有酒,大家伙这才排着队来买啊!” 他们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此事十分蹊跷。 他们刚刚听说庄主就在万春园,这边就看见万春园出了这种事,不禁想着,这事儿不会是他们庄主干的吧? 第二十章 酒市乱象 长生与长靖二人,正打算进去一探究竟,一抬头瞧见一辆马车停在了万春园门前。 长靖认真打量着那马车,然后伸手拦住了长生,“先别过去,那是朝廷的马车。” 长生果然顿住脚步,“哥,那里头坐的是何人?” 他瞧那马车四周,围了北城府的兵卒,回道:“看这架势,应当是长安王。” 如今的北城府,掌事的便是长安王宇文懿。他们只好暂且按下进去的心思,朝廷与无禁山庄不是一路,还是避着些为好。 隐日为宇文懿掀开车帘,道:“王爷,万春园到了。” 宇文懿一身天青色流云纹锦缎,神色肃然,面带忧色。正要迈步而入,迎面便瞧见洛九天向他走来。 “王爷又来了?都说了他不在这儿,你就是再来一百次我也交不出人啊!”洛九天双手负于其后,态度轻慢。 宇文懿没工夫跟他计较这个,开门见山地问道:“本王今日暂且不找他。只是来问一句,此番变故可是万春园所为?” 洛九天一个劲儿装傻:“哦?变故?什么变故?北城府一无兵祸二无天灾,安定得很啊!” “此番酒坊闭门,酒楼断货,你敢说与你万春园无关?!”宇文懿语气重了几分,目光扫过生意意外兴隆的万春园。 洛九天很无辜,他指了指正在买酒的客人,对宇文懿道:“王爷,您不会是瞧着我们这儿生意好,故意来找茬的吧?要不这样,您也给我们投些银子,咱们还能不给您这个面子吗?所得盈利也有王爷一份儿,怎么样?” 宇文懿有些恼了,他面色发白,招了招手,四下便有北城府驻兵上前,“搜。” 洛九天面色微变,他自然知道宇文懿要搜什么,是万春园的账簿,若是被查到,便坐实了万春园欺行霸市的罪名。 他一向不理这些事,也不知萧琮是不是真的这么干了,此刻便不免有些慌张,而后便再次骂起萧琮的不靠谱,每逢关键时刻都不在。 “王爷是想要这个吧?给你。”宇文懿身旁的士兵还未走出三步,便听见楼上传来一人的声音,洛九天抬头看去,原来是段孤卓。 他此刻手上正拿着万春园厚厚的账簿。隐日与宇文懿对视一眼,立即了然,上楼从他手中接过账簿。 段孤卓一边下楼,一边对宇文懿道:“老李头,派人给王爷上茶。” 又转而对宇文懿道:“王爷坐下来,慢慢看。” 待段孤卓走到楼下,洛九天一把将他拉了过去:“哎,这账本没毛病吧?” 段孤卓理直气壮地回道:“我又没看过,哪里知道有没有毛病?” “那你就敢给?!” “万春园又不是我的?干我何事?” “你……”洛九天被噎了一下,他说得好像也没毛病。 唉……听天由命吧……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宇文懿将近些日子的账务都看了一遍,满心疑惑地合上了账簿。 若说这账簿是假的,可条条精细,无一缺漏,硬说是假账也说不过去,但仅从账目上看,万春园真的在本本分分做生意,可这番变故,真的与萧琮没关系吗? 宇文懿感到一阵疲累,他揉了揉眉心,对隐日道:“今日暂且回去,此事要细查。” 隐日连忙应下,最后还留给段孤卓一个不善的目光。 洛九天见北城府士兵护卫着宇文懿渐渐走远,终于松了口气。 “哎,到底怎么回事?”洛九天连忙回头去问,可一转头便瞧见段孤卓打着哈欠离开,走入了后院。 “你……”眼见着段孤卓走远,他只好收回了话头,“该死的萧琮,到底上哪儿疯去了?” 他话音刚落,便见萧琮着一件白底绿纹素袍走来,身后是一袭红衣的赫连欢。 “九天?!” “萧琮!”萧琮是吃惊,洛九天则是气恼。 “你是不是疯了?!丢下大梁来开什么酒楼!”洛九天上前,二话不说就捶了他的胸口。 转而看到赫连欢,怒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拐了他来的?!” 赫连欢愣了愣,不知该如何回话,似乎,是这样的。 洛九天见她不说话,顿时更生气了:“萧琮啊萧琮,你可真有本事,将整个大梁都蒙在鼓里,玩了好一手偷天换日。不行,既然本少我今个儿来了,就一定得把你带回去!” 说着不由分说就要拉着他往外走。 赫连欢站在原地,刚刚伸出去的手又突然收了回来。 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让他回大梁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也是解决眼下困境最好的法子…… “九天,你冷静一些。有些事,在这儿说不大方便。”萧琮轻轻拨开他的手,站在了原地。 洛九天双目似乎要喷出火来,但瞧见四下投来的目光,终于恢复了一些理智,对萧琮道:“跟我上来。” 又瞥了一眼赫连欢,没好气地道:“你不许过来。” 赫连欢神色复杂,她望向萧琮,似有话要说,却最终只是默然不语,目送着二人上了楼。 待关上了厢房的门,洛九天倒不急着问他为何不回去,而是问了一件眼前的事:“我且问你,北城府的酒市乱象,可是出自你的手笔?” 萧琮这才刚坐下,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一边给二人倒茶一边回道:“是。” 洛九天就疑惑了,那账簿明明没什么问题,那他是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萧琮答道:“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什么事?”洛九天慢慢冷静了下来,也随势坐了下来。 “这些年在大周,因着万春园的酒好,许多官府的酒坊其实并不是自己酿的酒,而是从我这儿出去的。” “竟是这样……那,那他们为什么不自己酿,偏偏要从你这儿采办?” 洛九天就很疑惑,都说官府的东西最是精致,而且有许多官家提供的便利,没道理反而去买民家的东西来卖。 萧琮回道:“因为酒这东西,若是喝惯了一种口味,想要换一换就不大容易了。” 这也是他一早就做好的打算,天长日久的,北城府此处的酒庄产的酒,慢慢就都出自万春园了。 “所以,此次北城府的酒市之乱,是因为你不再供给他们酒了,而不是故意与他们一起敛货,哄抬市价?” 萧琮点了点头,交代道:“这件事说起来,是那些官商的罪过。我只是一介草民,官家向我要货,我岂有不给的道理?” 洛九天白了萧琮一眼,道:“这缺德事儿也只有你想得出来,像本少这般耿直清正的人,可万万学不会。” 萧琮只是笑,并不答话。“罢了,我先不与你谈这个,只问你,为何要离开大梁,为何要……” 他说了一半,深吸了口气,又瞧了瞧房中无人,才继续道:“为何要将帝位给了旁人?” 萧琮面色一白,神色凝重,但还是没有搭话。 洛九天有些着急,他紧紧盯着萧琮,再次问道:“你是不记得之前跟我说的话了吗?你说,会造一个盛世给我看的……” 萧琮听了此言,神色更差了几分。他捏紧了手中的茶杯,抿唇不语。 “萧琮!到底是为什么?我此来就是要你一个答案,你若不说,我便不走了,直到你肯说或是随我回去那一日。” 萧琮抬起头望着他,问道:“你当初不是跟他一起离开了吗?又为什么要回来?”他说的就是玉篆带他离开大梁那件事。 “我查到一些事,不得不回来。”萧琮见他神色有异,隐隐猜到了他说的事什么。 “我听说,你在驿站遇到了赫连欢,你们是在到了沂城后,才决定回来的。”萧琮道。 洛九天点了点头,正要将他们在沂城查到的梅花万象阵告知,却不曾想倒是萧琮先开口:“是因为梅花万象阵吗?” “你知道这件事?”洛九天正想细问,便见他忽然松开手里的茶杯,精致的白瓷杯应声而碎。 “九天,你要的答案,正与梅花万象阵有关。此事我只告诉你,你别告诉旁人。” 说着,他弯下腰,捡起地上摔碎的茶杯碎片,然后在洛九天疑惑的目光下,划伤了自己的食指。 “你做什么?!”洛九天吃了一惊,而后更令他吃惊的事还在后面,只见那受伤的手指上,缓缓流下泛黑的鲜血。 “这是……怎么了?”他虽是这么问,但心中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那个阵法并不简单,我虽侥幸从那阵中脱身,却还是难逃此劫。饶是我早有预料,也做了安排,但还是没想到,他们会用上梅花万象阵。我一直不明白,柳安歌和萧炜,是怎么知道这个阵法的?” “呵……你现在还有心思想这个?我真是……唉……”洛九天最后也只能叹气。 “把胳膊伸过来,我给瞧瞧。”萧琮倒是听话,立马就把胳膊给伸了过去。 洛九天替他把了脉,神色愈发凝重起来。“你一早就知道了,所以才……”萧琮不答,算是默认了。 “此事我只告诉你,你别告诉旁人,尤其是我兄长,还有……赫连欢……” 洛九天沉默了下来,而后问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萧琮起身,来到窗前,他远远地望着大梁的方向,心绪沉重。 “我原本的计划,是把北城府的人都送回大梁,纵然我有什么事,也不至于拖累了他们。只是宇文懿动作太快,甚至还抓到了他们两个,所以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最近北城府因为酒市的事比较乱,正好借机把他们都送走。等我手头的事都处理好了,我会跟他回京。当初的事,总归要有个了结……” 洛九天一听就不干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两国之争,各为其所。你在北城府闹的这场风波,那是你的本事,他们不防备敌国细作那是他们的事!再说,若认真计较起来,他们当初屠城的事又怎么算?总之,我不会让你去的!” 萧琮叹了口气,安慰道:“好了九天,你不必担忧,我还想活着呢,怎么会自寻死路?此去京城其实另有要事。” 洛九天半信半疑,“哦?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二十一章 突生变故 长史府。 又是一场绵绵春雨,宇文懿立于檐下,心中万千烦恼。 萧琮还没找到,酒市又出了乱子,京城那边似乎也不太平,父皇几次三番催他回去,甚至都不用私信,而用了诏书,他终于不能再耽搁了,否则就是抗旨不尊。 父皇从来都不愿强迫他做什么,所以几乎没给他下过旨,但这次却不知怎么了,火急火燎地就是要他赶紧回去,言辞也比往常多了几分严厉。 “王爷,这外头雨水湿气重,您还是回屋里歇着吧。”隐日担忧地说道,一边还为他披上了薄氅。 “酒市的乱子,查得如何了?” 隐日回道:“属下着人去问了各个官坊,一个个支支吾吾,众口一词地说今岁受了雪灾的影响,酿酒用的米粮不够,这才没法子继续供酒。可属下觉着,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就算缺米粮,也不可能这几家都没有存粮吧?再者说,今岁虽有雪灾,但王爷早已将救灾粮送达,不会真的短缺至此。” 宇文懿点头,也同意隐日的说法。 “我总觉得,这事儿还是跟萧琮脱不了干系。”宇文懿望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忧心忡忡地说道。 “王爷,实在不行,派我去,一了百了算了!” “隐日,你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呀?再细查查,总会有线索的。”宇文懿揉了揉眉心,他对隐日这暴脾气也很无奈。 “哦……”隐日有些失望,闷闷地低下了头。 “隐日,我们不能再耽搁了,就算找不到萧琮,我们也得离开了……” 正当宇文懿说完这句话,便见秦营将匆匆而来:“王爷,那人回来了。” 宇文懿忙问:“你说的可是萧琮?” “回王爷,正是。” 宇文懿先是欣喜,却忽然又生出几分警惕:“他这个是时候回来,究竟是打着什么主意?” 北城府酒市刚乱,他就回来了,这事儿怎么看都跟他脱不了干系。 但现下顾不得他多想,周帝那边催得紧,为避免夜长梦多,还是趁早把人带回来,然后随即启程回京城才好。 “隐日,你带一队人来,我要亲自把他带回来。”宇文懿转头对隐日吩咐道。 只是秦营将劝阻道:“王爷,您此时前往,怕是不妥。” 宇文懿疑惑,问道:“为何?” “他也不知得罪了什么人,现在有很多江湖人士,正将万春园团团围着,人数众多,就连属下也不敢轻举妄动。” 宇文懿:“要说也是奇了,这人在大梁都已身登高位,为何还要回来?秦营将,劳烦你去看着些吧,他可不能现在出事……” 宇文懿知萧琮是他旧主,故而要抓人的时候叫了隐日,但要保萧琮性命的时候,却唤了秦营将。 秦营将顿了顿,还是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是。只是,依属下之见,那位怕没那么好对付,丧命,更是不至于。属下此去只为王爷查探局情走势,随时来报。” 宇文懿愣了愣,倒也是,萧琮没跟他交过手,他也不知深浅,但秦营将是跟过萧琮的,他的话倒是可信。便应了他话,让他随时来递消息。 秦营将对萧琮很有信心,他并没有带一个人,而是孤身一人隐匿在人群中,听着四周人的议论:“哎,你说,那魔头果真藏在此处?” “应当是错不了,姓段,又痴迷于酒,想必就是他!” 秦营将低下头细细思量:魔头?江湖上传言的魔头数不胜数,但也大都不可当真,皆是凡人,谁还真会魔功呢? “来了来了!额,这人谁啊?好像不是那魔头……”一人指着万春园的大门,面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秦营将抬头看去,那人换了玄衣长袍,腰佩长剑,肃然立于阶前。 “我说了,你们要找的人,不在万春园。”萧琮立于众人之前,语气平静,眸光淡淡。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子,身着灰袍,看起来很是气度不凡。 他上前一步,对萧琮道:“不知公子师承何派,为何要护着一个魔头,与我整个武林作对?” 萧琮顿了顿,回道:“玄门。” 一言激起千层浪,玄门是个极其特别的存在。站在他身后的洛九天面色微变,据他所知,玉篆正是出自玄门,大梁的那位“瘟神”百里上乾,如今正拜在玄门门下,只是他竟从来不知道,萧琮,竟也是来自玄门吗? “玄门?玄门之主,人称玄机子,据说能算尽天下事,又精通武功心法,但从未出世,他倒也有徒弟,但从来只进乾坤观和天地宫。” 又有一人喃喃说道,不由得猜测眼前这人究竟是谁。 “阁下当真出自玄门?那阁下的师傅是……”那人又问道,然后再次将萧琮打量一番,委实猜不出来此人是谁。 “是,我师傅,正是玄机子。”萧琮胡诌一通,想着将这些人吓退便是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玄机子!他徒弟都出来了,那是不是说明玄机子出世了?!他……他不是一直隐居碧玉山吗?” “不会是这人鬼扯吧?妄图把玄门搬出来吓唬我等?”有人一语道破天机。 “不管了,是不是出自玄门,一试便知!” 下一刻还在好好说着话,下一刻便见人群中一人不顾阻拦,提剑冲了出来,直取萧琮命门。 萧琮后退数步,避过那人剑锋,然后抬起剑鞘去挡,被震得再次后退了几步。 站在门内的赫连欢看得心惊,正要出来,萧琮却顺着后退的势头,来到万春园门前。那人被挡下一击,另一剑紧跟着朝他袭来,萧琮却不慌不忙地转身,先把万春园的门给关上,而后才转身,挡下那人的第二剑。 剑光之下,萧琮只守不攻,倒让那人生出了几分胆气,觉得他是不敢与之争锋,下手愈加狠绝。 萧琮还是只守不攻,气度沉稳,一招一式都很有章法,但那人却有些急了,他的每一剑都被对方接下,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反复找不到突破口,越想求成,越会出错。 终于,一个不慎,被萧琮钳制,剑鞘横在那人脖颈处,若他此刻拿的是剑锋,此人怕是性命不保。 “都愣着做什么!给我杀了他!”那人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便立即指挥门下众人提剑而来,而其余人等则作壁上观。 萧琮仍是一手提了剑,却负剑于后,另一手提着剑鞘与众人缠斗。 这下众人都看不懂了,难道玄门的人,都流行这么个打法?其实,萧琮想的是,他又不打算跟这些人交恶,欠了人命不划算。 他原本搬出玄门吓一吓他们,知难而退便好,可没想到这些人一个比一个气性儿大,还打上瘾了?!好不容易寻了个空档,他长袖一收,剑刃稳稳落入剑鞘之中。 “诸位有话好说,你们说的那人,是否唤作段孤卓?”他站在高阶上,问众人。 立即有人答道:“正是那魔头!他杀了我们盟主,你赶紧把他交出来!”萧琮默默叹气,果然是他,当日就不该把这么个祸害带回来。 现在想想,那人虽邋里邋遢,行事散漫,但他看得出来段孤卓的武功底子极好,只是不知为何内力被压制了,他便知道恐怕此人来历不简单。 但没等他查探清楚,就惹出这场祸事,现如今的段孤卓不知所踪,他真怀疑是这人故意设计的,把这些人引来万春园,自己趁机逃命去了。 万春园里,赫连欢听了萧琮之言,瞬间便明白了大概,心中惴惴,转而问洛九天:“那个人呢?”她口中所指的人自然是段孤卓。 洛九天摇了摇头,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到如今的地步,“为今之计,只能先把那该死家伙找回来,咱们总不能为了他,真得罪了这些江湖人士吧?”谁知她话音刚落,便听外头有人又开口了。 “那魔头怎会将自己真名随意告知他人?看来此人与他脱不了干系,必要抓来好好拷问!”又有一人嚷道。 他这话引起众人一致赞同,都说萧琮与段孤卓是一伙的。 萧琮只觉胸口一阵发疼,那该死的段孤卓,与他看似掏心置腹地说话,原来默不作声地坑他! 但眼下,解决这群人才是最关键的。他环顾了四周,竟没发现一个官府来的士兵,也纳闷儿官府都不管这些草莽吗? “掌门,我等不与他多费口舌,抓了他拷问才是正经!” “是!抓了他就能知道那魔头的下落了!”又有一些人举着手中的兵刃,目光死盯着那阶上立着的萧琮。 旁边一人在那为首者耳畔低语了几句,为首之人顿了顿,终于下定决心,轻轻挥了挥手,四下兵刃齐聚。萧琮终于冷了眸色,丢开手中剑柄,三尺青锋在日光下泛着点点银光冷色。 里头赫连欢听着外面形势不对,还是推开了门。手中紧握九节鞭,目光扫过阶下众人。 第二十二章 百门秘籍 春日的垂柳装扮着北城府的官道,一辆马车匆匆而过,扬起了漫天的烟尘。那坐在马车前赶马的二人,正是长靖与长生两兄弟。 “庄主,咱这是去哪儿啊?”长靖想起方才,待宇文懿走远,他们才敢进去,一问才知他们的庄主果然就在万春园,还在那儿做劳什子账房先生,又联想起这几日的所见所闻,便急吼吼地要拉他回去。 可这位竟说不着急,还让人故意把他的消息透漏给其他门派,原本他不明白这样做的目的,可见着那些人直奔着那玄衣男子去了,他们庄主倒好,偷摸摸从后门溜了出去,还顺走了人家的马车和良驹。 里头传来段孤卓不耐烦的声音:“哎呀费什么话,赶紧走,能走多远走多远!” 他临了了还不忘打劫一遭萧琮的酒窖,把能带的酒都给装了上来,否则他也不必弄辆马车,直接骑马一走了之。 此刻护着这些酒,心中却惴惴不安,总觉得那些人下一刻就会追上来。 长生面露为难之色,他犹豫片刻,还是道:“可、可我姐姐还在那儿,她会不会出什么事儿啊?” 长靖闻言,也皱了皱眉,心中也在想着这件事。 段孤卓十分没心没肺,说道:“无妨无妨,你们可别小瞧那家伙,有他在出不了什么事儿。再说了,万春园还有个会下毒的,毒死那群老东西!” 长靖:“……咳……庄主,我记得,那领头的最大不过不惑之年,其余者更是不超过而立之年,怎么就……老东西了呢?” 段孤卓语气微冷,回道:“呵……他们能活到如今,已是本座格外宽容。但如今,本座不乐意他们活着,都差不多要死了,可不就是老东西?” 长靖听出他话中冷厉之色,不敢再多说什么。 段孤卓摩挲着手里的书,此为名动天下的《百门录》。先前江湖各派比武,赢者为江湖盟主,掌管《百门录》。 他不为别的,只为其中无影门独步天下的轻功,杀了当今的盟主,夺得此书,但愿此去能一了夙愿…… 万春园门前,依旧十分热闹,洛九天见要干架,便屏退了其余小厮和管事,让他们躲到后院去了。 自己却也不着急出去,只开了半扇门,好整以暇地瞧着,一边还摆了瓜果茶水,懒懒一躺,惬意至极。 萧琮原本是持了长剑,却发现这些人虽嚣张但多少也有些嚣张的资本,于剑术一道还是颇有建树的,这样打下去也不是不行,只是人太多,太累了,于是便换了法子,随手丢下了长剑,竟换上了短刃匕首。 赫连欢立即认出,这柄匕首正是当日苍山,他拿出来与她立下血盟的那柄。有道是“兵者一寸长一寸强”他舍了长剑换了匕首,看似落了下风,但还有一句是“一寸短一寸险”,他换了匕首,周遭便要靠她守着。 正巧,她的九节鞭不够锋利,却独独占了一个“长”字,萧琮身后三步开外,无人能近身。 于是他便敞开了打,避开长剑锋刃,伺机近身,匕首锋利,一刃断喉,干脆利落。 于是他们二人打得欢快,洛九天就在一旁吃茶,给予言语上的鼓励。 这局面没持续多久,那些人自觉杠上了硬茬,便十分默契地收了手,退回各家掌门长老身后。前头几个面面相觑,终于还得那灰袍的中年人站了出来。 他对着萧琮微微拱手,神色很不好看,明明是他们上门讨回公道,但却碰了一鼻子灰,闹得着实难堪,事已至此,武的不行就来文的。 “公子,您既是玄门之人,便不该管这等闲事。天下皆知玄门向来不问世事,如今犯不着为了个魔头,毁了贵门百年盛名。” 萧琮不欲与他们多话,他早就明白这是那段孤卓给他设套了,他再怎么解释也是徒劳,索性就开门见山了:“我玄门的确不问世事,却也不能由着人欺负。今日闹这么一出,实非我所愿。你们要找的人之前的确在这儿待过,但现如今人已经不在了,至于他去了何处,那是诸位应该关心的事。若你们不信……” 说及此,他顿了顿,故意要等他们开口接话,可没想到竟无人应声。 萧琮就有些纳闷了,他们不是来找人的吗?他都给台阶了,这时候不是应该有人提出要进去搜查什么的,但这些人却都跟商量好的似的,谁都没有吭声。 萧琮略微思索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你们此来,不只是为了段孤卓吧?” 果然,此言一出,下面众人便神色有些奇怪,讳莫如深地打量着那领头者。 果然,见他轻咳一声,上前一步道:“公子所言不虚,我们此来,一为那魔头,二为被他夺去的一本《百门录》,里头记载了我数百门派的秘笈心法。” 萧琮瞬间就懂了,重点还是在第二点,可是他从来都没听段孤卓提过这回事,当然啦,这种事他也没指望那人会告诉他。 但眼下这情况,怕是这些人都会认为那什么录是在他手里了,萧琮在心里把段孤卓骂了千八百遍。 “那东西我听都没听过,更不要说在我这儿了。”萧琮保持最后一分平静,总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杀他们几个人,他们不由分说就闯进了他的后院,算是扯平了。 那领头者听了他的话,沉默了半晌,盯着他漆黑如墨的眼眸,问道:“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这是打算今日收手,来日再论吗?萧琮自然也不怕那个来日,便道:“在下萧琮。” “你姓萧?”天下姓萧的多得很,只是眼前气度不凡,他说他姓萧,就不免让他多想。 而他身旁一人,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我怎么觉得这名字格外熟悉,大梁那皇帝,好像……就叫萧琮……”他不敢置信地再次打量着阶上的人,早就想好的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你是……” “我是万春园的掌柜。诸位若没其他事,请回吧,我还要收拾后院,恕不远送。” 此言一出,那人面色一僵,原来这人都知道了,他们这些人在前头闹事,其实并不指望能要出来,而是派人偷偷去万春园的后院搜寻《百门录》。 可他自以为万无一失,不会被人发现,却不曾想这人竟早已知晓,却将计就计陪着他们在这儿演戏。 萧琮可不管他们怎么想,拉了赫连欢就回了万春园。洛九天连忙站了起来,问道:“呦,这些时候不见,别的不说,这架是越打越好了!” 萧琮瞥了他一眼道:“别废话了,关门。” 朱红色的大门在阶下众人的注目下,慢慢闭上,那为首者叹了口气,对他派去后院的人也仅有一线希望,东西找不到是肯定的了,就是不知道这些人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他刚要转身领着众人离开,忽然见之前派去后院的那队人脚步匆匆地回来了。他愣了半晌,直到那些人都站在他面前了,才回过神来。 “你们、你们回来了?!”他都不敢问东西有没有找到,觉着他们能活着回来就算不错了。那些人倒是一愣,“啊?对、对啊,我们查完了,可不就回来了吗?” “这是到底是怎么回事?”为首那人蹙眉问道。 其中一人一五一十地将他们在后院的发现说了,并未发现《百门录》,也查问了万春园的小厮和管事,都是并没有听段孤卓提起过。 “那你们有没有遇着埋伏什么的?有没有人伏击?”为首者又问。这一问令他们更疑惑了,只连连摇头。 终于,他明白了萧琮的意思,他虽知道有人去了他的的后院,但却并未制止。 “有两种可能。一,东西确实不在万春园,他们只是被那魔头利用了;二,他们早就把东西藏好了,并不怕我们去搜。” 说及此,他顿了顿,“不过我不明白,那……那萧琮,看起来并不好说话,他怎么会容忍我们去他后院?” 四周皆是沉默,这是有一人走了出来,身穿黄衫,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或许他正想借机,洗清自己的嫌疑。说不定他也是被那魔头给骗了。哦,对,我听底下的兄弟说,就在咱们冲过来的时候,万春园后门走了一辆马车,不知是不是……” 经他一提醒,众人立马意识到了不对,为首者一把抓住他的袖口,也不顾礼数,焦急问道:“那马车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马车往哪个方向走了?”正巧,萧琮也听了老李头来报,说段孤卓要走了万春园的一辆马车,便也来追问。 老李头回道:“似乎……似乎是京城的方向。” 京城?倒是顺路呢……赫连欢坐在一旁,把玩着手里的信函,又是京城…… 老李头送完了信,便退了出去,临走为二人关上了门。 “今日倒也奇了,万春园闹这么大,官府的人竟都不管一管。”萧琮忽然道。 赫连欢叹了口气,抬头冲他笑了笑,说道:“你难道不清楚是谁的意思?算起来,他也应该得到消息,要来逮你回去了……” 萧琮点了点头,很是认同,毕竟宇文懿的行动速度他们有目共睹。 说到了回京,赫连欢神色复杂地望着他,问道:“萧琮,我不想让你出事,只是长安王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而且……” 而且她现在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若是让她眼看着萧琮被带走,她做不到。可大周是她的母国,北城府是生她养她的地方,当初他在北城府做的事,总让她如鲠在喉。 萧琮沉默着,忽然问道:“赫连欢,你恨我吗?” “我不恨你,只是觉得……”萧琮不等她说完便打断了,“那就好。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我会跟宇文懿回去……” 赫连欢一愣,再回神便见他转身离去,背影孤直…… 第二十三章 启程回京 赫连欢说得不错,可比她想得还要快,就在次日一早,宇文懿就带着数百长史府府卫,将整个万春园团团围住。 隐日立于宇文懿身前,死命盯着那后院廊下一身玄衣的萧琮。 萧琮右侧站着洛九天,左侧站着老李头,万春园其余一干人等,都已经被宇文懿带来的人给扣下了。 萧琮站在原地,也不动也不说话。宇文懿很有耐心地等着,最终,萧琮只是转头看向赫连欢,“你能不能在这儿等我回来,我答应你……” “不能。你忘了,我们陛下可是要我贴身保护长安王的,所以,我也得去。” 赫连欢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而后忽然握住他的手,郑重地对他道:“萧琮,我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就算是陛下也不行。” 但她这么说,其实便已经是同意让宇文懿带他去京城了。赫连欢说完便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忽然觉得无力,无力握住他的手了。 萧琮沉默了良久,最终什么都没说,他长出了一口气,而后反握住了她的手,抬头对宇文懿道:“长安王,可容我换件衣服?” 宇文懿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遭,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不明白他为何要换衣服。只听萧琮解释的道:“玄衣在大梁,是除却皇袍外最尊贵的服色,我并不想穿着这个,去叩拜你们大周皇帝。” “请便。”宇文懿轻声道。萧琮闻言,便走进去换衣服。宇文懿方才说话的声音有些发颤,离远的人听不出来,可站在他身边的隐日却发觉了。 连忙问道:“王爷,您怎么了?”宇文懿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却听萧琮道:“呦,您这王爷还真不结实,这才多大会,就站不住了。” 隐日顿时就不能忍了,直接要提剑冲上来,幸好宇文懿拉了一把,“隐日,冷静。唉……”他瞧着隐日这样,又是一阵头疼。 这边快要闹起来的时候,萧琮终于出来了,他换了一身白底金纹的锦袍,不似玄衣那般让人看着压抑,平添几分从容大气。 他走上前,先是对老李头交代了几句,而后拉起赫连欢的手,对宇文懿道:“走吧……” “哎,那我呢……”洛九天见众人离去,有些着急地喊道。 前头的萧琮淡淡丢下一句:“回大梁去。”洛九天愣了愣,却并不打算按他说的做。他在大梁发挥不了什么大作用,他于做官这一行也一向没什么天赋,他留下来,才更有用。 洛九天想得很清楚,大梁相国有更多有本事的人能做,他当初只是为了稳定朝纲,用洛家的名声镇住底下那帮人,现在朝局已稳,他也该让贤了。反倒是萧琮,他实在担心。 一行人马终于要离开北城府,宇文懿暂且将北城府的事务都交给定北侯打理了。 “长安王放心,北城府由本侯看顾,定然无碍。”定北侯站在城门口,信誓旦旦地保证。 只是,他担忧的目光看向赫连欢,叹道:“只是可怜,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还得劳烦王爷多多照顾了。” 他一早就接到了密旨,知道赫连欢即将随长安王的车驾一同前往京城,也知道这道旨意内里的涵义,怕他在北城府手握军政大权,生出乱子,而赫连欢就是对他最好的掣肘。 赫连欢紧紧抱着定北侯,自她记事以来,就从来没有离开过定北侯,当初去大梁是被萧琮裹挟去的,迫不得已,没想到如今到了大周,她也是迫不得已。 她轻轻抚摸着定北侯泛白的鬓角,心中无限酸楚。 “父侯,等我了结了京城的事,就马上回来陪着你,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 定北侯原本没什么感触,反正这丫头就算在家也是三天两头地上碧玉山,但如今被她这么一说,倒真生出些不舍来。 “好好,父侯等你回来。”定北侯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安慰着。 萧琮没什么要告别的人,一早就上了马车,倒是一旁洛九天看得津津有味。 “自古啊,说能回来的,多半都回不来,说等着的,多半都等不到。所以啊,还是别说那么多才是,干干脆脆走了多好?” 他正说着,忽然萧琮从马车里探出来,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头。 “你能不能说点儿好听的?让你回去也不回,又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顿了顿,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上车。 洛九天无所谓地笑笑,然后听话地上了马车,转瞬便将这话抛之脑后,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一语成谶。 宇文懿单独一间马车,由隐日亲自驾车,萧琮与洛九天合乘一辆马车,由宇文懿带来的暗卫驾车,更重要的是看着他们俩。 而后便是赫连欢,她带着染儿一同上路,由宇文懿的侍卫为她们驾车。再往后,就是押解罪人的车马。 终于,赫连欢与定北侯告了别,由染儿陪着,上了前往京城的马车。 隐日掀开车帘,问了一句:“王爷,都已准备妥当,可要出发?”宇文懿点了点头,实在不放心萧琮,又交代道:“务必要找人看好萧琮。” 隐日回道:“王爷放心,那辆马车上都是您身边数一数二的暗卫,如果他要逃,他们纵然没能耐拦下,也有能耐缠住他不放,直到我们再次将人抓回来。” 宇文懿点了点头,心中却依旧不安。萧琮为何会回来,又为何束手就擒,甘愿跟他回京? 隐日放下了车帘,终于下达了出发的命令,浩浩荡荡的车队,朝着京城而去。 远方,晨光映照下,定北侯站在城门口,远远地望着车队走远。他心中隐隐不安,总觉得赫连欢这一走,就像是再也不会回来似的…… 定北侯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心中的不安更甚。他努力地想看清宇文懿的车队,但最终什么都看不见了。定北侯越来越心焦,恨不得现在就骑上马追过去。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于是,他着急忙慌地登上城楼,眼前的视野顿时开阔,他远远地看到宇文懿的车队上方,飘着的伍旗,也看到了缓慢移动的马车,虽然只有时隐时现的半个影子,却足以让他心安了。 定北侯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呼吸着清晨新鲜的空气,感觉好多了。他的欢儿,终于长大了…… 晨光熹微,天边破晓。 赫连欢掀开车帘,回望着已经远去的北城府城墙,仿佛透过层层漫漫天光,看到了站在城楼上的父亲。 她说不出心中是个什么感觉,只是鼻子酸酸的,心里堵得慌。那次去大梁,匆匆而去,并未经历这般的别离,如今倒是体会了,什么叫“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 染儿连忙安慰了几句,可赫连欢却听不进去,只是呆呆地瞧着窗外,尽管什么都看不到了。 车队最前面,是宇文懿的马车。他正坐在马车里喝茶,这马车平稳宽敞,十分舒适,再加上他们走的是官道,道路平坦,所以才能有这车里煮茶的乐事可享。 只是也不知怎么回事,他喝着上好的春溪青雪,却总觉得比不过万春园尝到的那盏茶了。 车队不急不缓地走着,一路上都是官路,平坦开阔,时常也有其他赶路的行人,人人都步履匆匆,希望在日落之前赶到最近的市镇,然后有个落脚的地方。 宇文懿倒是不急,关键是他急不得,这些人太招眼了,他必要打起精神,派人细细查探后才能决定走不走,走哪条路。 夜还是来了,他们果然没能赶到城镇里,便只能在野外将就了。 一天下来,宇文懿觉得分外疲累,他倒在马车的软毯上,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十四章 暗夜黑衣 隐日正在外头巡视,交代四周的守卫盯紧周围,不可出差错。 一切都交代妥当,便要回马车上问宇文懿要不要吃东西,才掀开车帘,就瞧见他身上盖着薄毯,呼吸匀长,头上的碧玉冠已经歪了,头发便散了开,显得有些狼狈。 隐日便不敢出声,小心地放下了车帘,然后又交代周围的人手脚都轻些。眼瞧着天边的云霞越来越淡,夜色越来越浓,直到将绚烂的霞光都笼罩在暗夜之中。 隐日犹豫了一会儿,过夜的帐篷已经搭好了,他却不知该不该把宇文懿叫醒。 夜里的凉风吹来,他打了个寒战,想起宇文懿还在马车上,若有着他这么睡下去,怕是要受风寒,思及此,他终于下定决心,打算去将宇文懿叫起来。 他这边刚靠近宇文懿的马车,忽见林间一道黑影闪过,他顿时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正要追上那黑影,忽然脚步一顿。 那道黑影刚一闪过,他立即就停住追赶的脚步,这伎俩不出所料,应该是调虎离山。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能冲动,反正他只要守在宇文懿身边,护着他们王爷就行了,至于其他人的死活他就管不着了。 萧琮这边刚刚收拾好了帐篷,条件有限,他只能跟洛九天挤一挤。二人正为谁睡里头谁睡外头争执,萧琮忽然抬了抬手,对洛九天道:“等会,有人。” 洛九天瞬间就安静了下来,也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树叶沙沙作响,却不是自然的风声,像是有什么人潜藏在树上,使着轻功略过树梢。 二人听了一会儿,萧琮问道:“依你之见,这人轻功如何?” 洛九天于武力方面没什么很高的造诣,却有一点,轻功极好,擅长脱身隐蔽,按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方便“打不过就跑”这种情况。 洛九天凝神细细听了,凭借着声音之间的间隔和声音的大小,能够大致判断出来人的功力。他回道:“此人轻功不俗。” 说罢,又得意地笑道:“当然了,跟我一比还差点!”萧琮瞥了他一眼,然后沉默地离开了帐篷,掀开帐帘,车队众人都在忙着安置,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异状。 洛九天跟着走出来,问道:“喂,你去哪儿啊?” 萧琮不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那人的目的是什么?”洛九天一眼就瞧见了宇文懿的大帐,很笃定地说道:“这还用问吗?总不会是冲着你我,自然是那位长安王了……” 萧琮轻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而后,他转身又回了帐中。洛九天不明不白地跟着出去,又不明不白地跟着回来,正想问个清楚,回头便见萧琮在里头踱着步子,忽然转过身来,对他道:“你去宇文懿那儿,不能让他死了。” 说罢就径直走了出去,洛九天叹了口气,也知道宇文懿这时候不能死,否则他们定脱不了干系,便依言向宇文懿的帐中走去。 萧琮却依然觉得不踏实,来人的目标,也有可能是赫连欢。北城府统帅的独女,惦记她的人不比惦记宇文懿的少。萧琮拿了剑,走向赫连欢的帐篷。 他来到帐前,透过帐篷能够隐隐看到里头燃着烛火,看到她坐在榻上,又看到另有一人正在收拾被褥,想来应该是染儿。 他听不真切里头的二人在说什么,却能听到她们仿佛说起了什么趣事,正笑得开怀。他微微松了口气,也没有再向前走,只是站在距离帐门两步的地方。 虽是春日了,但夜里的风仍透着凉意,他拢了拢衣衫,静静地站在原地。有来往的士兵看到他,也都是匆匆而过。王爷交代过,要紧盯着这人,但不能无礼。 那边,洛九天刚靠近宇文懿的大帐,隐日就立即拦在了他面前。 “站住,你来这儿什么?”隐日一手握紧了手中的剑,一边警惕地盯着他。洛九天越过他,将目光放在他身后的大帐中。“今个儿白日里不是说了吗?我帮你们王爷看病,这不是才看了一半儿吗?” 隐日却不退,也不说话,就是拦着不让他过去。洛九天无奈,只好实话实说:“你不会没察觉吧?有人在靠近,似乎图谋不轨。” 隐日立即就想起方才那道黑影,但他盯着洛九天,没好气地问道:“怎么了?这跟你又没什么关系。” “这不是怕你们王爷把命丢在这儿吗?要是他真死了,说不定你们还会反咬我们一口。”洛九天回道。隐日却还是不让,只说不要他们操心。 洛九天瞧他这般警惕,嗤笑一声,丢下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就要离去,正当此时,风中气息一震,他们二人齐齐回头,果然见一道黑影略过空中。 隐日登时把了长剑,警惕盯着那暗处黑影闪过的地方,目光犀利,严阵以待。 洛九天也运了气,脚步紧随那黑影而去。隐日顿住脚步,眼瞧着那道红衣身影越来越模糊,直到完全隐没在暗夜深处。 他再次压下想追上去的欲望,强行停住了脚步,他站在大帐前,心中忧虑更甚。 洛九天潜入黑夜中,越发看不清那人的身影,只能凭着他行进的声音判断,虽是看不清人,但他知道自己仍然跟着,只要再比他快上几分,就能追上那人的脚步了。 然后此时,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人到底是来干嘛的?咋啥都不干就带着他遛弯儿不成?好吧,这时候洛九天可算是反应过来了,原来他成了被调离山头的那只虎。 说得再直白一点儿,他被耍了。 想明白这些的洛九天气不打一处来,他想着反正那头有隐日,索性撒开了手,死命追了上去。那人见洛九天脚步丝毫不慢,也十分诧异。 老大派他来干这活儿,就是看准了他轻功好,可没想到这人竟比他还厉害。原本还觉着这事儿好办,不就是撒丫子跑吗? 可遇着这么个死追不放还厉害的人物,算他倒霉。果然,不出半个时辰,他就被洛九天追上了。 “你爷爷的,能耐啊!跑啊倒是!”洛九天气喘吁吁地将他追上,然后撒了软骨散,那人顿时就没力气了,一个倒栽便掉在了地上。 洛九天还不解气,又踹了那人一脚。那人闷哼了一声,便一动不动了。他的眼睁得极大,十分恼怒地瞪着洛九天。 不成功,便成仁!他下定了决心,便想服毒自尽。本以为这人会手忙脚乱地抢下他口中的毒药,他还故意扭过头避开,可没曾想这人竟纹丝不动地站着,虽看不见表情,却听见他发出一声嗤笑。 怎么回事?那黑衣人愣了愣,果真见洛九天不动,便狠了狠心,咬破了嘴里早就准备好的毒药,临了了还十分有骨气地瞪着洛九天,大义凛然地道:“我就是死,也不会背叛主人!” 然而,他又愣住了,为何意料中的痛苦并没有来?他懵了,抬头瞧着洛九天,眼中满是疑惑。 洛九天这才慢悠悠地弯下腰,掰开了他的口,取出其中的毒包,“别的不敢说,用毒一道,我自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有人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服毒自尽,那得看我答不答应。” 方才的软骨散中,已被他掺杂了解毒药粉。跟着玉篆混过一段时间,对于死士常用的几种毒药,他都颇有研究,然后闲来无事,就配了这种解毒秘方。 那人彻底震惊,这家伙到底是谁啊!他在脑中将江湖上几位有名的医家都过了一遍,并没有想起眼前人是谁。 “你、你究竟是何人?”他一边小心问着,一边偷偷向后退去。 洛九天一把将他抓了回来,拎着他的衣领,“那你可得记好了,凤家家主乃是我外公,闻名天下的毒娘子,乃是我母亲。奈何本少青出于蓝,比我母亲还厉害三分。今日你栽我手里,可不亏。” 凤家?是,他所知道那个凤家吗?没等他想明白,便被洛九天一路拖着回去。 而洛九天这边刚走,隐日便瞧见又一道黑影猝不及防地闪出,清冷月色下,闪过一道刺目寒光。隐日下意识躲开,险险避开那人的致命一击,而后后退了几步,才稳住了身形。 黑衣人又是一剑刺来,隐日连忙提剑招架,却没想那人只是虚晃一枪,而后半途突然转了剑锋,从他的右侧窜了出去,隐日不察,再收剑势已是来不及,而等他终于收了招后,竟发现那人已经不见了。 隐日一惊,顿觉不好。他略一思索,便连忙冲进了宇文懿所在的帐篷,果然刚刚掀开帘子,便见那人提剑正要向榻上刺去,隐日眉心一蹙,二话不说就提剑上前。 千钧一发之际,隐日终于用剑柄抵住了那人的剑刃,两相较量之间,那人突然朝空中撒了些粉末,隐日心叫不好。 果然,下一刻他便什么都看不到了,眼睛莫名地酸疼起来。 仓皇之间,隐日听到了剑刃刺穿被褥的声音。他连忙大喊“来人”,一边凭着声音与那人过招。他虽暂时无法视物,但依然应对自如。 宇文懿这边本就守卫森严,此刻听见隐日招唤,立即就有数百护卫赶来,将整个大帐都围了起来。一片漆黑中,隐日无法真的与他抵抗,只是护在榻前,不让那人再靠近一步。 其余守卫也终于冲了进来,将那黑衣人团团围了。 而那人被这么多人围着,竟依然应对自如,反正已经得手,他也不恋战,便且打且退,隐日不敢离开榻前,只能听着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低,直至最后完全消失…… 第二十五章 天地温柔 其余侍卫见状,忙问道:“大人,还要追吗?” 隐日摇了摇头,道:“不必,你们去马车上,把王爷接过来吧。” 说着,他掀开了那床被褥,里面只有两个绣花枕头。方才他本想要把宇文懿叫起来,但一察觉有暗影潜藏在周围,立即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然后为了以防万一,将枕头塞进了被子里,装作长安王已经就寝的样子。 想起方才之事,他又生出一身冷汗,若非他多准备了这一手,怕是今日真要栽在这人手里了。直到现在,他的双眼还是没有恢复正常,眼前一团团白雾似的。 虽然宇文懿没事,但却还是让人给跑了,隐日想到这儿就愤恨。他用力地捶着面前的书案。 “隐日,你再打下去,我就该找人换个石桌子了。”宇文懿掀开帐帘,对隐日笑道。 他抬起头,瞧见宇文懿安然无恙地站着,想起方才的惊险遭遇,背上不禁又冒出冷汗,生出后怕来。 他连忙上前,将宇文懿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瞧他果然无碍,才稍微放下了心。 只是,他仍面带愁色,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宇文懿看出他有心事,便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 “你是在想,是何人所为吗?”宇文懿绕过他,坐在了榻上。 隐日转过身,似乎想说什么,但宇文懿看见他满面愁容,便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于是故意开玩笑,说道:“怎么了?不知道还以为是你被人刺杀了呢!” 隐日默然不语,神色依然凝重。 宇文懿又劝道:“罢了,人没抓到就算了,要是他们还贼心不死,总归会露出破绽,我们且走一步看一步。” 隐日终于勉强点了点头,郑重回道:“若再有下次,属下一定将他碎尸万段!” 话音刚落,便听见外面传来洛九天的声音:“还下次?别下次了。” 宇文懿和隐日都一起抬头,便见洛九天拖着一个黑衣蒙面人走了进来。方才在外面看得不大真切,接着帐中的烛火,二人才看清那人的状态。 他全身都被拇指粗的麻绳给绑着,嘴被人用布塞着,只留一双炯亮的双目露在外面,正气势汹汹地瞪着众人。 宇文懿有些不敢相信,问道:“这就是方才的刺客?你竟抓到了?!” 方才的情况他也大致了解了,那个深入大帐的刺客没被抓,反而是引诱洛九天离开的刺客被抓了。 这个事实让隐日更不痛快,隐隐觉着洛九天跟来,就是为了抢他长安王第一护卫的名号。 洛九天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隐日给记恨了,他拖着那刺客,对宇文懿道:“既是冲着你来的,便交由你处置。只是你可看好了,这人是我帮你们抓住的,这次的刺杀定然跟我们没有关系,我们这也算自证清白了。” 宇文懿不禁想起他刚到北城府的时候,那一路的惊险令他印象深刻。 他又看了看地上那人,不禁摇了摇头。他也不信是萧琮安排的,不说别的,萧琮当初派的那批人可比这家伙能耐多了,他带了那么多护卫,到最后硬是一个都没剩。 哦,不,还剩下了个隐日。 洛九天将人丢下,拍了拍手便要离开。听见宇文懿在背后道:“多谢洛公子,不过,还请洛公子将他放了吧。” 洛九天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回过头,不禁又问了一遍,可宇文懿的回答还是一样,他想放人。就连隐日都不大懂,连忙问怎么回事。 宇文懿只是说要放人,其他的什么都不肯多说。搞得众人一头雾水。 洛九天见宇文懿是铁了心了,便连忙道:“等会儿,这人是我抓的,你不愿审我们便亲自审。等着,我这就把他叫来。” 说完也不等宇文懿同不同意,转身就出了帐篷。看来,他是去找萧琮了…… 这边的赫连欢全然不知方才的事,她与染儿熄灭了烛火,正准备睡觉了。帐子里面一黑,外面的火把就显得十分明亮,她隐隐看到帐外站了一个人,就在她们帐门口的地方。 她忽然生起警惕心,指了指那道黑影,压低了声音对旁边的染儿道:“染儿,你在这儿待着别动,我去瞧一瞧,千万别出声。” 染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郡主小心,我会见机行事的。” 赫连欢交代完,便握紧了手里的九节鞭,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道黑影。 赫连欢悄悄掀开了帐帘,那道黑影却没有动,似乎是并未察觉。她又拿出袖中的短匕首,缓缓靠近那道黑影。 染儿握着烛台,也从帐里面靠近那人,准备隔着帐篷朝那人的头顶砸去。外头,赫连欢一步步小心靠近,就在距离那人仅剩一步的时候,豁然举起匕首,直冲胸膛而去,谁知那人忽然转身,向后退开一步,险险避开了她的刀刃。 然后不等她反应过来,忽然反手夺走了她手里的匕首,然后回拢臂弯,将她钳制在怀里。 “你……” “别出声。”她才刚刚说出一个字,便听见了那人的话,那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竟是萧琮。 萧琮见她不动,便知道她猜出自己是谁了,于是松开了双臂。 赫连欢站定,借着昏黄的火光,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真的是他。 赫连欢惊讶极了,问道:“你怎么在这儿?大半夜的不睡觉,站在这里做什么?” 萧琮也不回答,只是又抱住她,静静地沉默着。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赫连欢觉得他今日非常不对劲,心里很担忧。 萧琮终于平复了心情,这才与她说了方才的事:“有刺客,但不知是冲谁来的。” 他顿了顿,又道:“不是宇文懿就是你。所以,我得守在这儿。” 赫连欢觉得有些好笑,也感动非常;“好,就算你要守着,为何要放自己在冷风?与我口说一声,进帐里守着不一样吗?” 萧琮难得卡了一下,而后才模棱两可地道:“那个……不太好……”她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 女子的帐篷,他进去不太好。 身后是昏黄的火光,面前是他清俊的面容,头上是漫天的星辰,脚下是温热的大地。她伸出双臂,第一次主动抱他。 “萧琮,我们成亲吧。成亲后,我们日日都在一起,看谁还敢说‘不太好’。” 萧琮怔住,第一次觉得浑身都是暖的,比跳动的火苗还要暖。 他回抱着她,笑着回应:“好……”一个“好”字,连音调都带着暖意。 “真的吗?什么时候?”她抬头看着他,眼中盛满了欣喜,点点光芒恰似漫天的星辰。 萧琮停顿了许久,他眼见着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散尽,最终只是说道:“有些事,急不得。” 赫连欢淡淡应了一声,然后松开了双手,她抬头望着他的神色,浓重深沉得让她看不分明。 沉沉夜色下,两人相视无语。直到洛九天跑过来,唠叨着找了好久才找到他:“你去哪儿了?我找你有急事儿,你帐中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萧琮从赫连欢身上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洛九天,问道:“怎么了?” “哎呦,你是不知道,这位长安王多慈悲,宽容大度到要把刺杀自己的人给放了,还谁都劝不住!我就不明白了,他是不是傻?最起码也得拷问拷问这人是谁派的吧?” 萧琮倒是不意外,这事儿也只有宇文懿干得出来。 洛九天见他无动于衷,不禁劝道:“你还是去劝一劝吧,查明了真相对我们也好,毕竟一个大梁相国,一个是……” “你能不能闭嘴。”萧琮连忙截住他的话头。 洛九天轻咳几声,然后道继续说道:“反正,我们的身份十分尴尬,若是查不清楚,到时候怕是不好说啊!” 萧琮思忖了片刻,觉得洛九天虽平日不靠谱,但今日这话倒十分在理。 他点了点头,正要跟洛九天一同过去。忽然停住脚步,对赫连欢道:“今夜应该无事了,你早点休息。” 赫连欢点了点头,并未多言,转身便进了帐篷。 洛九天瞧着这二人气氛不对,待他想细问,却听萧琮道:“别不知轻重了,赶紧走。” 洛九天只好悻悻地闭了嘴,心里却还琢磨这俩人在闹什么别扭。 洛九天先将方才的情况大致说了,说那刺客已经被制住。待二人赶到宇文懿帐中,果然见帐中被绑着一人,像条青虫一样躺在地上。 萧琮与洛九天一前一后走入,那躺在地上的人借着帐中的烛火,看清了来人,忽然就用力抽动起身体,很是不老实。 萧琮脚步微顿,将那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他走到他面前,半蹲下身子,凑近他问道:“你,认得我……” 第二十六章 帐中密谈 那黑衣显得有些紧张,一个劲儿地盯着萧琮,还一边往后退,看起来像是怕极了眼前的人。宇文懿见状,挥了挥手,隐日立即领会了他的意思,便上前把那刺客的嘴打开了。 宇文懿看了一眼萧琮,又看向那黑衣人,语气还算温和地问道:“你认得他吗?” 那人用力地点了点头,而后忽然抓住了萧琮的袍子,“主子,您可得救我啊!我都是为您办事儿的!” 萧琮抿了双唇,面色有些不好。宇文懿则向他投去疑问的目光,嘴角微微扬起,很有耐心地等着他的回答。 倒是洛九天气极,上去就踹了那人一脚,怒道:“滚蛋!我们今个儿头一回见你!胡说八道什么!” 那黑衣人还上瘾了,更抓紧了萧琮的衣服,那模样就像是赖定他了,死活都不愿意撒手。洛九天火气蹭蹭往头上冒,他怎么都没想到竟抓回来这么个祸害,早知道在林子就一刀了结了完事。 洛九天骂那人不要脸,便要上前把他拉走,但他还在抱着萧琮大腿,死攥着不肯撒手。好好的审刺客,此刻竟成了一番闹剧。 “九天,我来。”萧琮拦住了想上去的洛九天,反而蹲了下来,与那人对视。 他目光如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他没来由地心慌。 萧琮蹲下来,声音还算平和,对他道:“你既口口声声认我为主,是不是还要说今夜的刺杀,都是我指使的?” 那人不知他要说什么,便硬着头皮应了:“那、那是自然,除了主子的话,我谁都不会听。” 萧琮听罢,点了点头,然后又道:“既如此,我且问你三个问题,若你都能答上来,便能证明你所言不虚。” 那人听了,目光躲闪,心中有些不详的预感,但事已至此,他只能见机行事。也不知他要问什么…… 萧琮见他不言,便当他默许了,于是道:“我这才刚进来,你便认了出来,想必这次任务,是我亲自出面交给你的。” 那人生硬地点了点头,只听他接下来道:“既如此,你便说一说我是何时在何地交代了你这件事。”那黑衣人一噎,挣扎了半天才道:“是……是三日前,在……在杭城……啊,不对,,是在柳城,也不是……” “罢了,再问你第二个问题,我让你去刺杀长安王,可有答应你报酬?”萧琮见他答不出来,便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在他看来这问题好答,反正不管他说什么,他都没法证明是真是假,反正又没办成,到时候他说还没拿到报酬不就得了?他这回很快开口道:“是……是百两黄金!对,就是这个。” 宇文懿听罢,神色有些古怪。 萧琮笑了笑,然后站了起来,对宇文懿道:“王爷听到了吧?您的命,可值百两黄金。”宇文懿听罢,面色有些发白。 那人不明所以,而后便听萧琮道:“我的人,若办成了,无赏。但若办砸了,无命。从来没有报酬一说。这一点,我想长安王比我还清楚吧?” 那是,他确实比他清楚,毕竟他是亲眼所见。当初他来北城府的那一路,整日都有身手不凡的刺客。但有隐日在,他们从来都没有得手,几乎全部命丧当场,即便有捡回一条命的,也会当场自刎。 更夸张的一次,由于对方实在厉害,隐日并没有与他们直接对上,而是将他藏了起来,那些人跟丢了人,竟全部在他们二人眼前,自尽…… 萧琮看向宇文懿,道:“我用得着说第三吗?”那人一惊,面色一白。隐日也看向宇文懿,等他的吩咐。 宇文懿对他点了点头,隐日便再次将那人的嘴堵上,然后问道:“王爷,那这人还放不放?”“放。” 萧琮顿了顿,最后决定不予评价,反正宇文懿也知道这事儿跟他没关系,至于怎么处置这刺客,他既不想管也管不着。于是隐日前脚拉了那黑衣人离开,萧琮后脚便也要离开。 “萧琮,我有些事想跟你谈谈。”宇文懿在身后叫住他。萧琮顿了顿,对洛九天道:“你先回去吧。” 洛九天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宇文懿,却见他身边并没有隐日,于是又把目光转向了萧琮:“那个,一会儿你俩要是吵起来,可务必要悠着点儿,这儿毕竟是大周。” 萧琮无语片刻,无奈道:“你放心,我不蠢。”洛九天:“……额,我就是,怕你冲动……算了算了,忙活大半夜了,累死我了……” 洛九天打着哈欠离开,帐中便只剩下了萧琮与宇文懿。“坐吧。” 宇文懿指了指帐中的长榻,萧琮也不客气,便依言坐了。 “难不成,你还是觉得这事儿是我安排的?”萧琮坐下后,首先就是问他这个。因为除了这个,他实在想不出来宇文懿会跟他谈什么。 宇文懿摇了摇头,回道:“不是。我知道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我只是想问问,你为何要回来?放着……嗯……为什么呢?”萧琮很诧异,就这个? “没什么,我就是单纯好奇罢了。你看啊,你来了大周,就得被我抓回去认罪,何必呢?”萧琮顿了顿,觉得这事儿说起来很复杂,且还在想宇文懿问起这个的目的,便沉默了很久都没有出声。 宇文懿也不催,就在一边慢悠悠地喝茶。其实他心里并不是这么想的,他还没那么大好奇心。 只是他把人这么一抓,到时候两国之间会不会结下梁子,而且这梁子会多大,正取决于萧琮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所以他必得弄清楚了。 “我这么跟你说吧,天下人都以为,萧琮是大梁皇帝,其实,我哥才是。” 宇文懿很努力地将他所知的过了一遍,最后没想明白:“你还有哥?” “有,我以为他死了,后来他回来了,正好,我不想干的事儿就交给他了。只不过个中细节比较复杂,反正最后结果就是这么个结果。” 说完,他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说道:“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就算我死了,也不干大梁的事。这下你可放心?” 被看出了心事,宇文懿有些不好意思:“咳……没有。等你认了罪,我会替你说情,反正最后北城府的雪灾也没闹出什么大事,且今日你又帮了我,我不会让你死的。” 萧琮听他这么说,点了点头,顺着说道:“既然如此,那我有个想法,是关于此行的,你想不想听听?” 宇文懿愣了愣,不懂他的意思:“你想说什么?”萧琮便又转身坐了回去。 “我在想,这还没出北城府的地界儿,就出了这档子事儿,你这一路怕是不太平啊。”萧琮端着茶,慢悠悠地说道。 其实他也很疑惑,宇文懿这都是得罪谁了,想要他的命的人真是多如过江之鲫。 宇文懿无奈叹了口气,“没法子,我这次把北城府来了个大清扫,京城白家不会放过我,就连我那几个兄弟怕也想将我除之而后快。” 萧琮投给他一个同情的目光,关于兄弟相残这点,他确实是没怎么体验,因为他的几个兄弟,不等他出手,就都被梁帝亲自打发了,直到现在他也不明白梁帝为何在那些儿子中独独相中了他,到头来他还是辜负了他的父皇。 一想到这儿就觉得胸口闷得很,萧琮也轻轻叹了口气。“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宇文懿忍不住问道。 萧琮放下手中的茶,神色很严肃:“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且有一些风险,若你觉得不妥,便当我什么都没说罢了。” 宇文懿也被他整严肃了,“你放心,如若可行,我必严守秘密。” 萧琮点了点头,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离得很近还刻意压低了声音,以防隔墙有耳。 “如何?这样一来,不但帮你解了危局,还能让你的人牢牢看着我,你也能放心。” “可行倒是可行……只是……”宇文懿不解,“只是你为何要帮我?还不惜搭上自己?” 萧琮装作没听见前面的,只皱了皱眉,回道:“什么叫搭上自己?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弱不禁风吗?” 宇文懿脸色有些不好看,但一想着眼前这人是来帮自己的,便忍了忍没有说话。 “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一切当心。”萧琮最后交代了一句,而后掀开帘子,身影渐渐隐没在黑夜之中。 这时,隐日从帐外走入。他方才在外面守着,隐隐听到了他们二人的谈话,但这两个人最后到底商定了什么,他却并没有听到。 于是一进门,他便迫不及待地问道:“王爷,你们要干什么?” 宇文懿只是笑,并不说话。隐日更急了,追着问了好几遍,最终宇文懿实在烦得不得了,只好道:“隐日啊,明日一早我便告诉你好不好?今夜事情这么多,我也实在是累了。” 隐日也看出宇文懿面上的疲色,便也不敢再闹,只好道:“哦哦,那王爷好好歇着,我守着您,决不让贼人进来,王爷放心。” 宇文懿点了点头,又与他交代了几句,终于能好好休息了,但他却忽然睡不着了,萧琮到底为什么要帮他呢? 第二十七章 欢都商城 翌日一早,浩浩荡荡的车队再次出发,营帐收起,地下残余着一夜的灰烬和残渣。赫连欢坐在马车上,一言不发,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 这时,她忽然听见随行的士兵在说话:“哎,听说咱们王爷把昨晚上那刺客给放了?真的假的?” 另一人回道:“应该不假,我表哥就是给王爷守帐门的,他亲眼瞧见头儿拎着那人离开了。” 刺客?赫连欢一怔,昨晚上还闹上刺客了?可她怎么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她连忙问染儿:“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的事?” 染儿也是一头雾水,摇了摇头道:“昨天晚上……什么事?” 她神色凝重,这才刚刚出了北城府,就闹起了刺客,这一路怕是极不太平。 “染儿,你帮我去好好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染儿应了,立即便出了马车。 赫连欢坐在车里,心绪不定,将脑中能想到的人都过了一遍,最后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正如宇文懿自己预料的,想他死的人不少,有这个胆子又有这个能力的也不少,毫无头绪地想确实想不出来。过了片刻,染儿便回来了,然后将打探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知赫连欢。 她忍了忍,最后还是没忍住:“郡主,我觉得这件事,倒像是他干的。”赫连欢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你是说萧琮?”染儿用力点了点头,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若非是他,他们的手怎么会伸得那么快?还有,他一直跟着我们,对我们的行踪自然了如指掌。还有,长安王此行是要抓他回来认罪的,他自然也有出手的动机。” 赫连欢沉默了良久,她不得不承认,染儿这些话句句在理,而且这事儿萧琮也确实干得出来,又想起他昨夜莫名其妙地来她帐前…… “不是他,我相信不是他。”想了许久,她差一点就要信了,但还是否认了这个可能。不为别的,只因为此次护送宇文懿的人是她,若宇文懿真的出了事,她第一个脱不了干系,萧琮不会把她陷入这般境地。 但不管怎么样,就昨夜他的表现来看,应该是知道些什么的。赫连欢再也坐不住了,她决定自己去找萧琮问个清楚。 赫连欢下了马车,骑了一匹马来到萧琮的马车旁边。她敲了敲马车,从车窗中伸出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掀开车帘,她却愣了。 “宇文懿?!怎么是你?你、你怎么在……”里头坐着的,竟然是宇文懿。 他笑了笑,然后把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她不要声张。赫连欢瞧了瞧四周,车队正缓缓前行着,没有人注意到她方才惊讶的表情。 于是她赶紧趁机下了马,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见确实无人注意才钻进了马车里。 一进马车她便问道:“怎么回事?萧琮呢?”宇文懿一身白底金丝袍,正是当日萧琮所穿的衣服。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果然,只听宇文懿指了指前面的马车道:“他在前头,我的马车上。”赫连欢立即明白了他们俩的打算:“你们想来个偷天换日?” 宇文懿点了点头,便将他与萧琮昨夜商量的事告知她:“他说愿意扮作我,等到了下一个城,就让我扮成他假装逃走。 然后我会从另一条转回京城。哦,对了,我们算过了,车队就沿着原定的线路走,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我会独自乘着马车走小道,看时间差不多能比车队快上两天,等你们到了京城,保证安全后,我们再想法子换回来。” 赫连欢闻言,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他为什么帮你?你不是要抓他回去认罪的,他还……”说着她似乎有些明白了,忽然没来由地叹了口气,宇文懿见她说了一半忽然停住,又瞧见她的神色,问道:“你……知道为什么?” 赫连欢没有直说,只是道:“大概知道,不过……我也不知道怎么说,这样吧,既然你们都安排好了,我也没有好说的,只是有一样,我想陪着他。” 宇文懿点了点头,正要答应,又听赫连欢接着道:“可是我不能陪着他。” 宇文懿有点不明白,她说这话颠三倒四,“你到底想说什么?”“陛下让我一路护送你,所以我才一定要跟着来。” 宇文懿将她的话连起来想了一遍,也忽然明白了萧琮帮他的原因。“我大概知道了,所以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赫连欢顿了顿,而后直言不讳地说道:“我很担心他,这一路上怕是不太平。只是,我还是选择跟你走,我不能让你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宇文懿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觉得自己就是个麻烦,到哪里都只会给别人造成困扰。 “云阳郡主,我……多谢了……”宇文懿顿了顿,最后也只能这么说。赫连欢点了点头,正要离开,宇文懿忽然问了一句:“你们……会成亲吗?” 赫连欢忽然就想起昨天晚上萧琮的话,面色微变,回道:“他说,这事儿急不得。” 宇文懿怔了怔,他看得出来,萧琮对赫连欢确实是真心实意的,但他是真不会说话,这整的像人家姑娘上赶着要嫁他,怪不得一说起这个,赫连欢的脸色都不太好了。 “额,有道是,好事多磨……”宇文懿无奈,他真的圆不回来,只能干巴巴地安慰了这么了这样一句。 赫连欢木着脸离开,宇文懿坐在马车里,好后悔自己刚才多嘴了。 车队有条不紊地前行,赫连欢坐在马车上,百无聊赖只好擦起自己的鞭子,一边擦一边问染儿:“你说一个人明明喜欢你,却不愿意娶你,是为什么?” 染儿正闲坐着看风景,听她这话连忙回头,不明白她的意思:“郡主在说什么?” 赫连欢摇了摇头,不再开口,专心擦起了鞭子。 又走了大半天,一行人终于到了离开北城府府都后第一座城,是个做生意的好地方,来来往往的商贾络绎不绝,很是繁荣,此城的名字索性就叫商城。 相比于府都的气氛,这里少了些庄严肃穆,多了些热闹繁华。 商城的中史听闻长安王要来,一早便带了人在外头候着,原本以为昨日傍晚就要到,他还特意置办了酒席,但没想到人没来,他便知道应该是早上到了,于是又立马领着人在城外。 待车队靠近,他立马迎上了最前面的马车,一瞧便知道是长安王的。 隐日冷着一张脸坐在外头,待那人走进,府都刚行了礼,正要说话,便听隐日道:“王爷今日累了,想先进去歇着。” 府都连忙道:“是是,那,若王爷不嫌弃,还请随下官下榻敝府,下官早已收拾妥当,为王爷接风洗尘。” 隐日没吭声,敲了敲马车门,问道:“王爷,商城中史大人来了。” 里头坐着的自然是萧琮,说起来有段日子没听别人唤他王爷,还有些不习惯,过了一会儿才压着声音回道:“也好,就按府都大人的意思办。” 于是在府都的带领下,车队缓缓驶入商城。而就在车队之后,城郊的林子里透出一道阴蛰犀利的目光,紧紧盯着车队进了城…… 这些地方官员其实也没见过宇文懿,因为他来的时候要执行秘密任务,连去的目的都是瞒着的,所以自然没有惊动沿途官员,谁都不知道长安王来了,返回的时候事儿都办完了,自然也不必藏着掖着,露露面还更方便些。 虽说他们没见过宇文懿,但萧琮还是决定坐在马车上,根本没打算露面。 可奈何那府都忒能掰扯,萧琮在里头坐着,他就跟着马车说了一路,马屁拍得啪啪响,说得萧琮都觉得不好意思,人家这么热情,他连个面都不露也不合适。 于是他轻轻掀了车窗的帘子,想着宇文懿一向的宽和待下,于是就带了几分笑意,对那府都道:“府都大人,咱们什么时候能到?” 那府都瞧见萧琮,目光忽然顿住,愣神了片刻才意识到“长安王”在问话,连忙回道:“哦,哦,马上、前头拐个弯儿就到了。” 他说完又打量了萧琮半晌,“大人为何盯着本王?” 那府都这才回神,连连告罪:“都说王爷天人之姿,今日一见才知传言不虚。下官、下官一时……下官失礼了……” 萧琮沉默了许久才道:“……无妨……”然后便放下了车帘,他转过头看着洛九天,说道:“我觉得应该把脸蒙上。” 洛九天正懒懒地躺在车辆,这马车可比那个舒服多了。他一边躺着一边喝酒。 洛九天打量了他一眼,嗤笑道:“你又不是二八芳龄的大姑娘,因为长得好看就要把脸蒙上吗?” 萧琮听了他的比喻,脸色一黑:“我不是说这个,只是怕万一有人见过宇文懿,把我认出来,那就不好办了。” 洛九天照喝不误,摇摇头道:“放心放心,这犄角旮旯的地方,不会有人认出来的,等去了那头便说你受了风寒,不宜见人好了。”说得有几分道理,萧琮便也放了心。 正好,马车这时候也停了下来,车队驶入了一条寂静的巷道,四周十分安静。萧琮忽然皱了皱眉,好像有些不对劲…… 第二十八章 偷梁换柱 洛九天懒懒地躺着,并未察觉他神色有异,忽然想起一件事:“哎,对了,你昨天晚上说,要问那刺客三个问题,第三个到底是什么?” 萧琮原本还紧绷着神经,突然听他提起这个,笑了笑道:“我那时就想起这两个,根本没有第三个。” 洛九天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那你说……”萧琮回道:“随便说说。”洛九天很后悔自己问了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太没营养了! 他正要表达自己的不满,忽然见萧琮坐直了身子,目光警惕地盯着外面。 他瞧见情况似乎有些不对,终于不再懒散地躺着,一骨碌爬了起来,问道:“怎么了?” 萧琮指了指外面,道:“你不觉得太安静了吗?”洛九天用力听着四周,确实很安静,但他却并未放在心上:“这有什么?一般官员的府邸都是如此,四周都是高门大户,一整条街恐怕都没几户人家。” 萧琮却道:“那也不应该,最起码要有些洒扫说话的声音,这个时辰,府邸下人都不干活的吗?” 这么一说,洛九天确实觉得不太对劲,他连忙打开马车门,却忽然发现门不知何时已经被上了锁,他们从里面竟打不开了。 萧琮面色一变,首先想起来的就是叫外面的隐日:“隐日,你在吗?” 果然,隐日不知何时已经不在马车上了,可是马车明明还是在走的,那外面的人究竟是谁?!二人对视一眼,洛九天立即就要上前破开马车门,但萧琮却拉住了他,对着他摇了摇头。 洛九天不解,只好又重新坐了回去。 “你仔细听听,是不是只有一辆马车的声音?”萧琮道。 洛九天凝神去听,确实只听到他们马车的声音。萧琮接着道:“如果我猜得不错,他们是早有准备的,肯定在进转弯的地方动了手脚,用另一辆几乎一样的马车替了我们的马车。 至于隐日,可能是被人暗算了,如果不是被人杀了丢在了半路,就是还在马车外面,但却失去了意识。现在掌握马车的,另有他人。”洛九天蹙眉,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不冲出去,难道任凭他们带走不成?” 萧琮冷静地将眼前的情况分析了一遍:“他们既然有能耐换马车,想必还有后招,我们不能打草惊蛇。 况且,车队的其他人还在他们手里,若我们过早暴露,只怕他们会有危险。”洛九天只得忿忿地收了手,重新坐了回去。 喘了几口气,终于稍微平复了心情,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萧琮握了握袖中的匕首,“静观其变……” 中史府。 中史提着鞭子,将四周的仆人都瑟缩在一起,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 “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要你们有什么用!都、都给本官滚!” 所有人顿时作鸟兽散,偌大的厅堂瞬间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中史将手边能摔的东西都摔了个遍,气得双目通红,双腿也在不住地打颤,心中的恐惧不安越来越浓重。 这时,外面中史的副官走来,偷偷看一眼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那剩下的人……怎么办?” 中史气极,甚至都没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什么剩下的人?!”副史连忙回道:“听说是定北侯府的云阳郡主,还有一个好像是个犯人,但长安王特意吩咐要好生招待,具体的身份还有待查明。” 中史听到“定北侯府”四字,微微皱了皱眉,而后吩咐道:“先把他们都关起来,没有本官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能过去。” 他顿了顿,又道:“只看着就好,别让他们发现异样。”副史连忙应着,然后不敢多待,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 赫连欢自打被领进了中史府,就再也没瞧见过萧琮,据中史说是一早下去休息了,还交代不让任何人打扰。瞧着四周人看他的目光,心中很是不安。 但现在这情况,她只能按住不动,先找到萧琮再说。宇文懿正下了马车,就走在赫连欢身后,“郡主,他们每个人都拿有短剑,整个院子里的人非常戒备,有些不对劲。” 赫连欢刻意慢了脚步,“你也看出来了?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也不知道萧琮现在何处。”宇文懿眸光一淡,他知道那些人原本要抓的,应该是他才对。 “没事,他会安然无恙的。”宇文懿只好暂且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但赫连欢却并没有听进去,依然神色凝重。 又走了一会儿,一行人终于来到了中史府的后院。领头的人把他们带到一座院子里,“风荷院有东西厢房两间,都已收拾妥当,二位择一入住吧。” 赫连欢打量着那房子,就近去了东面的那间,宇文懿便去了西边的房间。 刚一进门,染儿就连忙关上了房门,对赫连欢道:“郡主,这里不安全。” 赫连欢点了点头,“确实不安全,但没找到萧琮之前,我们还不能走。” 染儿闻言就不说话了,开始简单收拾起房间。正当她要掸去窗台灰尘的时候,一抬头从窗外看到有人正在锁院门,不禁一惊,“郡主!他们要把我们锁在里面。” 赫连欢连忙起身去看,果然从门缝中看见了那道锁,正明晃晃地挂在院门的中间。 “郡主,我们怎么办?”染儿忙问道。 赫连欢握了握她的手,“别急,先找萧琮,我今夜就去找,哪怕把整个中史府翻个遍也要找到他……” 萧琮二人的马车仍在路上走着,行驶了大约小半时辰,萧琮默默记下马车行驶的路线,拐了几个弯,走了多久,他差不多能估摸出来,但他从来没来过大周的商城,不能确定他们这是到了哪里,只希望一会儿能摸回来。 洛九天忽然道:“我觉得,咱们一直这么不说话也不合适,要不要吭一声?” 萧琮思忖片刻,觉得他说的极有道理,于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对外面问道:“中史大人,什么时候到啊?”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才听一个低沉的男音回道:“王爷莫急,就快了。” 二人对视一眼,对此人的武功内力大致有了判断。 从他说话的声音和气息的运转,得知此人武功不错,内力也还好,对付病弱的宇文懿确实足够了,但问题是里头坐着的并不是宇文懿,而是萧琮和洛九天。 二人在车里静静地坐着,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只听外面人道:“王爷,到了,下车吧。” 他的声音低沉还略带着些沙哑,很明显那并不是隐日的声音。于是萧琮故意很疑惑地问道:“隐日,你今日是怎么了?说话声音这么小?” 那人沉默了片刻,终于朝马车走来,马上就要推开马车的门,里面的二人也做好了将其制住的准备,谁知就在那人就要碰到车门的时候,外面突然有人叫住了他:“阿奴,人带来了吗?” 萧琮仔细辨别那声音,像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那被唤作“阿奴”的人便连忙转过身来,“是。” 那老者顿了顿,却道:“非也非也,你截错人了。” 此言一出,里头的萧琮和洛九天皆是一惊,那老者连车门都没开,也没听他们说话,就能知道他们并非宇文懿,这也太神了吧? 但眼下显然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他们更想知道外面这老者是谁,还有他为何要劫走宇文懿的马车。 阿奴听罢也很诧异,他突然毫无征兆地打开了马车门,萧琮和洛九天都没做好准备,三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明。 阿奴盯着萧琮看了许久,又瞧瞧洛九天,眼中迸射出危险的光芒:“你是何人?长安王呢?!”萧琮看他这副表情,隐隐觉得不对劲。 他这般神情,着急是着急,但好像并不是因为没抓对人着急。 “我问你话!长安王被你们抓到什么地方了?!”萧琮忽然有些明白了,他抓宇文懿好像不是为了害他,更像是为了保他。 也是,这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隐日弄走,闯进来杀了一个弱不经风的宇文懿还不是易如反掌,要真想杀他,根本不必费这么多事。 萧琮在心里默默分析了这么多,得出一个结论:既然不是敌人,那什么都好说。 萧琮抖了抖一路的飞尘,慢悠悠下了马车。他越过阿奴,朝四周望去。这里一处风景秀美之地,不远处一位两鬓苍白的老者坐在藤椅上,萧琮望着他,他也正笑眯眯地打量着萧琮。 “在下不过一介商贾,与长安王有些私交,此行一路不大安宁,才想替王爷分忧解难。” 三两句便解释清楚自己的来意,那老者还是笑意盈盈地瞧着他,摇了摇头说道:“不像。” 萧琮一顿,没反应过来:“什么不像?” 那老者指了指远处的洛九天,又指了指他:“你不像商人,倒真像个王爷。他也不像侍从,倒像个富家少爷。” 萧琮:“……”心中默默道,这老头眼睛毒得很,怕是不简单。 “罢了,此事是我弄巧成拙,也怪事先没打探清楚,看来,咱们还得折回去了。” 说着,他朝那边站着的阿奴招了招手,待那少年走近,萧琮才发现他面容清秀,看起来是个十分乖巧的少年。但一想到这人的本事,他便不敢这么想了。 他更感兴趣的是,这老者又是谁…… 第二十九章 入夜潜行 萧琮敛了神色,很恭谨地问道:“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那老者连连摆手,“不可说,不可说。”萧琮还欲说些什么,便见那老者对着阿奴招了招手:“长安王身边有人相助,咱们就不操这份心儿了,回吧。” 那边的阿奴听言,连忙快步走了过来,然后将老者背起,默不作声地走开了。萧琮这才发现,那老者的腿竟然是断的,下半截掩藏在长袍下,其实内里空空如也…… 在萧琮与洛九天二人的注视下,阿奴背着那老者走入了东边的丛林,两人的身影渐渐模糊,直至完全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 “九天,你可听说这个人,没有双腿,上了年纪,眼光毒辣。”萧琮问道。 洛九天摇摇头,在他的印象里并没有这样一个人,“我不知道,有机会去查查。” “罢了,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宇文懿他们应该还在中史府,怕是凶多吉少。”说着就过去解开了拉马车的缰绳,二人正好一人一匹,四周都是说不出名字的树,唯有面前是一条淌水的小溪。 “我们往哪走啊?”洛九天看着四下几乎一样的景致,一时拿不定主意。萧琮站在原地,努力回想着方才记下的方向,斟酌了好久才选定了。 洛九天瞧他很纠结的样子,有些怀疑:“你……确定吗?” 萧琮回头看了他一眼,叹道:“我能指出个方向就不错了,要指靠你,怕不是要跳河去。” 洛九天:“……”算了,现在也没别的选择,只能认命。 二人跑了一阵,果然迷路了。他们倒真是选了个好地方,在这个林子里,即使你知道方向,只要稍差几步,就找不到真正出去的路,原本他们应该是想甩了那些图谋不轨的人,但现在却耽误事儿了,也不知道宇文懿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中史府。 入夜后,整个中史府都陷入一片漆黑,偶尔有几盏灯照亮,也照不透整个黑夜。 风荷院中,宇文懿打开窗,外面的月光斜射而入,洒在他白色的袍子上,他眉目清朗,俊雅非凡,远远看去不似凡人,却似谪仙。 这是传出敲门声,随后便听见外面小厮的声音:“公子,今日的晚膳给您送过来了。” 宇文懿顿了顿,回道:“门没锁,进来吧。” 府里的小厮闻言,便轻轻推开了门,随后将手里的东西摆在房间里的桌子上,而后一言不发地又重新退了出去。 宇文懿望着惨白的月色,心中的不安越来越甚,他在等隐日,可是隐日却一直没有回来。还有萧琮,他更担心的是萧琮,万一他出了什么意外,他必会负疚一生。 夜色中,赫连欢隐了身形,穿梭在中史府的各处院落。中厅还亮着灯,不知是何人在里面,或许那里有什么消息。 这样想着,她更加小心起来,因为中厅外守卫的士兵更多,她只得再次放慢了脚步,慢慢靠近那中厅。月色如瀑,她只得借着树枝的掩映,慢慢潜伏到中厅的屋顶上,将整个身子都掩藏在屋脊后。 “怎么样?人找到了吗?”距离太远,她听得不太真切,只隐隐听出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像中史大人的。 于是她更加屏息凝神去听,“回大人,还……还没有……” 在中史府能被独称大人的,只有中史一人了。“还没有?!伯公爷来了我怎么交代?!一群废物!” 然后被听有人被踹倒在地的声音,“滚!马上去找,挨家挨户搜!” 屋顶上的赫连欢蹙了蹙眉,难道萧琮并不在他们手上?他们也找不到他人了?还有她听到了“伯公爷”,这是哪位伯爵大人? 她这些纷繁的线索理了一遍,却发现更乱了,她想了想,决定不自己在这儿瞎猜了,索性下去一问。 打定主意,她便拉上了自己的面罩,望着那来禀报的人走远,直至消失在夜幕中,而后身形极快地从天而落,稳稳当当地站在中史身后,手中的匕首也几乎同时抵在他的脖子上。 “长安王在哪?”她刻意压低了声音,阴恻恻地问道。 中史极其震惊,下意识就要喊救命,却被赫连欢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然后她用十分不耐烦的语气问道:“我再问一次,长安王在哪?” 手中的匕首几乎要刺穿他的皮肤,丝丝鲜血即可就要喷涌而出。 中史吓坏了,双腿不住地打颤,他吞吞吐吐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饶命……我不知道……真的……我……” 赫连欢又用匕首顶了顶,可他始终还是这一句,联系着之前听到的,她觉得这人不像撒谎,便撒了手,下一刻又重新上了房顶,然后也不敢耽搁,立即就离开了中厅。 果然,那中史刚被放开,就大叫着要抓人,直接将院子里所有的侍卫都惊动了。 “抓刺客!她跑不了多远!都给我追!”众人不敢不应,虽然不知道人跑哪去了,但还是四下散开,出去抓刺客总比留在这儿挨训要强。 突然,中史叫住了最后一队人,面上浮现出阴狠的神色,“你们几个悄悄去风荷院,把云阳郡主给我绑过来!哦还有那个男的,也一并绑了来,快去!” 他方才被制住的时候就已经猜出了来人的身份,大张旗鼓叫人来也只是为了分散赫连欢的注意力,让她以为自己还没有暴露。 那队人听了这个吩咐,显然愣了愣。云阳郡主是定北侯唯一的女儿,而定北侯是北城府唯一的统帅,得罪她…… “还不快去!”他们只稍稍犹豫了一瞬,就立马想明白了轻重缓急,定北侯兵马再多也还在北城府驻扎着,可是中史大人却随时都能要了他们的命。 于是最后这十来个人便一窝蜂地又跑了出去,生怕被责难。赫连欢并未走远,她只是站在一棵树上,静静地看着下面事态的走势。 当她发现有人竟直奔风荷院而去时,便立即知道自己暴露了,她冷冷地望着底下忙碌的众人,忙来忙去不过一场空罢了。 她之前就交代了染儿,让她自己留心,见机行事。染儿虽无法跟他们硬抗,但脱身的本事还是有的,一有变故就让她去城门口与她汇合。 既然萧琮不在这儿,她们便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了。赫连欢便打算离开,按之前的约定去城门,但忽然脚步一顿,宇文懿还在中史府! 她目光一凝,望向风荷院的方向,她站在高处,竟猛然发现不知何时,院中的侍卫已经逐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整个风荷院都围着,堪称水泄不通。 她此番若想进去倒不难,但要想出来怕是不易。思及此,她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和九节鞭,深吸了一口气,毅然朝风荷院而去。 宇文懿必须救,他不能死在这儿,不仅因为周帝那封信,更因为他为北城百姓所做的一切…… 赫连欢纵身跃下树梢,趁着附近的两个侍卫还没来得及反应,干脆利落地解决了二人,这里是前院一处比较隐蔽的假山,周围还种着银杏,树干粗壮,于是她将其中一人的衣服剥下,套在了自己身上。 再从树干后出来后,除了那张脸,几乎认不出来这是个女子。她刻意熄了火把,只拿着剑和匕首,将九节鞭缠在腰间,重新去了后院。 一路上躲过时不时巡逻的侍卫,战战兢兢地来到了风荷院。她站在门口,不敢轻易踏入。四周的侍卫都严守命令站在门口守着,谁都不敢上前一步。 她站在门口,非常不安,手心都冒了汗,但是她不敢开口问话,只能死守在门口,另找机会偷偷进去。 这时,她听见旁边两人在小声议论:“哎,这里头关的,到底是谁啊?咱在这守着干什么?” “听说是个郡主,大人下令要抓她过去问话,现在正在里头找人呢!”原来如此,那他们注定要失望了,她可不在里面。 “那咱啥时候能回去啊?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让不让人歇会儿了?!” 又有一人抱怨。“谁知道呢?他们几十个人找一个还找不到,也太废物了,鬼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办成!” 十几个?那还好,她还应付得来。赫连欢听罢,便悄悄向后退去,打算趁人不注意溜进去。 忽然,身后有一双手搭上了她的肩膀,阻断了她的退路。赫连欢心头一颤,强压下心头的紧张不安,僵立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了。 她勉强定了定神,但还是不敢说话,只能回头去看。 黑夜中,那人穿了一身黑衣,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看不清对方的神色,更不知来人是谁…… 第三十章 敛尽锋芒 暗夜中,那人一身黑衣,让人看不清面容,只能隐隐感觉到他身上冒着的寒意。赫连欢定了定神,默不作声地向后退了一步,希望对方只是不小心碰到她的。 只是她刚一退,对方就向前迈了一步。果然是她异想天开,既然如此,她便不打算藏着掖着,准备换种方式硬闯出去。 然而正在这时,对方却突然开口了:“云阳郡主,王爷在何处?” 赫连欢在夜中认真辨认对方的声音,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她朝那人走了一步,借着昏暗的火把光芒,终于确定了来人的身份,原来是隐日。 赫连欢看了看四周,见并没有人朝他们这边望去,便走到距离他一步的地方,低声回道:“应该就在这里,中史把风荷院封了,我正打算进去救他出来。” 隐日低低应了一声,而后欲言又止。 赫连欢见他神色有些奇怪,便问道:“你怎么了?” 隐日抿紧双唇,神色凛然,他压低了声音回道:“方才我被人暗算了,如今虽醒,却内力被封,怕是……” 他有些为难地望着赫连欢,而后面露担忧之色,紧紧盯着风荷院的大门。 赫连欢立即便知道他心中所想,于是回道:“你放心,我会救他出来的,你要做的就是去中史府后门备好马匹,一看到我们就冲过来,然后去城门口。” 最后刻意又加了一句:“你放心。”隐日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后果断不再耽搁,一身黑衣重新掩藏于夜色之下。 赫连欢望着他逐渐消失的背影,微微松了口气。再次避开众人,回到风荷院的院门前。月光下,她面色更显苍白,只有一双明眸在夜里熠熠生辉,分外清明。 “头儿,听说里头少了两人,到底少了谁啊?”旁边的士兵问那领头的。 那领头的不过是个芝麻大小的领士,他也一脸纳闷:“这谁知道啊?上头说等找到人,就闯进去将人一并拿下,至于少了谁就不是咱能知道的了。” 那士兵不禁问道:“那、那要是一直找不到,咱还能一直守着不成?” 那领士有些不耐烦,敲了敲那人的脑壳,教训道:“你小子哪儿那么多废话!干活儿!” 那士兵连忙噤了声,兢兢业业地端着长枪守在门口。 “大人有令,里面那人为朝廷要犯,死罪加身,即可毙杀!”众人闻言皆是精神一振,他们在此苦守许久,终于等来这句畅快淋漓的话,瞬间就来了精神,提着长枪和短剑就冲了进去。 赫连欢听见“毙杀”二字,心猛然提了起来,她再也不敢耽搁,也不怕暴露身份,竟是第一个冲进风荷院的。 当她进门后,突然发现不对劲,她身后,竟无人跟来!当她反应过来之后,已经来不及了,顿时院子外所有的中史府府兵和商城士兵一股脑地冲入院门,那方才传话的人就站在所有士兵之前,阴笑着看向赫连欢。 他轻轻挥了挥手,所有士兵得令,立即一拥而上,将她团团围起,直到此时她才发现,原来还有许多暗卫和黑衣人掩藏在屋顶及树上,此番得了命令,也一并下到了风荷院中。 原本就不大的院子,此刻显得更加拥挤。风荷院有一刹那的安静,她仿佛听见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 “云阳郡主,你果然来了。”那站在最前面的人,是副史大人,他没有中史的富态,身形瘦削,但双眼目光犀利,显得精明而能干。 “呵呵……没想到吧?其实我们大人的目标根本就不是长安王,从始至终都是冲着你来的。” 赫连欢怔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副史似乎很满意她这副表情,很好心地对她解释道:“郡主不明白吗?好,我便为郡主解释一番。之所以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无非是为了让长安王以为,我们的目的是他,再加上你身边那丫头的话,所有人都会相信,你是为了救长安王。” “你听到我与中史大人在前厅说的话了吧?若非如此,你也不会冒险折返来救一个罪人。怎么,你以为救走长安王我们就会罢休吗?非也,即使你救走了他又怎么样?我们根本不在乎,我们就是为了等你自投罗网。” 赫连欢轻轻点了点头,表示懂了。 从这副史的话中,她明白了两件事,第一,萧琮真的不在他们手里,但目前下落不明,应该是暗算隐日那人做的,而这帮人可能才是冲着长安王去的; 第二,中史做了一个局,确实让她放松了警惕,没多想就回来救人了,他真的的目的其实是自己,但她对中史有什么用,尚不明确。 “来人,将她拿下!”副史一挥手,四周早已经准备好弓箭手纷纷露了面,地上的士兵也团团围了过来。 赫连欢冷冷望着四周众人,手中的九节鞭被她捏得“咯咯”作响。 她一身暗色夜行衣,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游荡在众士兵之间,她的九节鞭舞得极快,让人看不分明。 头顶时而有飞矢破空而来,她连忙闪身避开,还要抽出空来应付地面的人,不到一刻钟就有些支撑不住了。 她抬起那双明亮的双眸,冷冽的目光直射站在后方的副史,呼吸都快了几分。她一边躲闪着头顶的飞箭,一边用九节鞭将四周涌来的士兵斥退。 当又一支箭落在她脚步的时候,忽然有一些不寻常的发现。 她目光扫过地上的箭羽,回想起方才,忽然发现这些箭都不是冲她要害,也就是说,中史并不想要她死。 想明白这个,赫连欢嘴角微抿,她忽然夺过旁边一个士兵的长枪,招式变得凌厉而决绝,九节鞭为守,长枪为攻,且不再管头顶的飞箭,任凭一道道飞箭射进她的臂膀和双腿,只要她不死,就有希望冲过去…… 她一柄长枪使得得心应手,红缨长枪如同穿云入海的蛟龙,招招致命。 当年,师傅教她武艺,让她选一样最趁手的武器,她用得最好的便是长枪,只是最终却拿了九节鞭。 师傅问她原因,她还记得当时说:“我不想凌厉如长枪短剑,只愿坚韧如九节银鞭。” 鞭者,伤人且易自伤,却不轻易置人于死地。而她如今所握的长枪,锋芒毕露,正如手握长枪的她。 赫连欢擦了擦唇边血迹,终于冲开了一条路,身后是不断倒下的士兵和七零八落的箭羽,面前却不是风荷院的大门。 她还是没有选择离开,即使知道中史最终的目标是自己,也没有离开,因为宇文懿还在那儿。 她趁着冲出来一点空档,抬起长枪斩断了宇文懿房门的锁链,一把推开了房门。 宇文懿迎着月色站在门前,他听到外面的兵戈相接,一直以为是隐日,心中焦灼却无计可施,几番尝试破门而出都以失败告终,窗户也都被锁死,根本出不去,只能默默祈祷隐日安然无恙。 但此刻,披着一身鲜血闯进来的,竟然是赫连欢。他从未见过目光冷冽如刀的赫连欢,也从未见过一身黑衣血迹斑斑的赫连欢,一时怔住。 “走……”赫连欢并未多言,只拉着他的衣袖就往外冲,外面的士兵已经涌入,整个房间顷刻间一片狼藉。 赫连欢挡在他前面,接下了所有凌厉的刀刃。头顶的箭雨仍在继续,赫连欢一边护着宇文懿,一边朝中史府的后门移动。 所幸方才赫连欢已经撕开了包围圈的一个口子,此刻趁着他们还未调整好,他们二人还是比较容易冲出了风荷院的大门。 但出了风荷院并不意味着安全,如今整个中史府都随处可见府兵,火光煌煌,他们根本没有藏身之处。 二人且战且退,穿过曲折回廊,来到了一处拱门前。 宇文懿忽然拉住她,指着那拱门道:“走这边。” 赫连欢愣了愣,但只犹豫了一瞬就决定信他。 二人穿过拱门,应目是郁郁苍苍的林木和百花。这里应该是中史府的后花园。 里头地形复杂,还有假山池塘,他们退走起来果然方便了许多。 二人暂时甩开了追兵,藏到了假山里面。“你怎么知道这里的?”赫连欢疑惑问道。 宇文懿喘了口气,回道:“我们来的时候,我留意到有人捧着花过去,就猜这里应该是个园子。” 赫连欢再一次感叹这人的观察入微,细枝末节都会被他留意到。 “那你知道这儿要怎么去后门?”赫连欢问道。 宇文懿顿了顿,“稍等,我出去瞧瞧。”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然后顺着假山的台阶上去,站在假山顶,可以清晰地看到整个中史府。 但由于是夜晚,他并不能直接看到后门的所在,只是看到了南面和西面两条条状的火光,那应该是街上的灯,也就是说大门一定就在这两个方向。 一般而言,府邸大都坐北朝南,所以南面的火光应该是正门,那么后面就应该在西面!宇文懿慢慢从假山上退下来,将自己的猜想说与赫连欢听了。 “好,那我们就朝西走……” 第三十一章 误入迷林 二人从假山中走出来,想来那些追兵定以为他们会抓紧一切时间逃命,便只在花园里搜了一遍,见路上无人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谁都没想到二人会铤而走险地躲进人来人往经过的假山。故而他们此刻出来,四周并无追兵。 宇文懿扶着赫连欢,二人都十分小心地压着自己的步子,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花园,朝西面走是一片不大的竹林,穿过竹林便又是一道拱门。 出了拱门,迎面是一座精巧的阁楼。阁楼上正燃着火把,上面的弓箭手严阵以待。 二人猝不及防,刚刚出了拱门就与阁楼上的人打了个照明,顿时阁楼上沸腾了:“快来人啊!他们在这儿!” 话音还未落,一道道箭羽就朝二人直射而来。 “快走!”宇文懿连忙拉着赫连欢躲开,继续朝西方跑去。 身后的追兵只增不减,越来越明亮的火光,将二人的身影照得越发清晰起来。 二人跌跌撞撞又走了好久,终于瞧见了那一道厚重的木门,中史府的后门果然在这儿! 赫连欢轻轻吐出一口气,宇文懿连忙上前,抽掉木门的横木,拉开沉重的木门,终于走出了大门。 只是当他再一回头,正好看见赫连欢正要上前,一脚正要踏出那门,一支飞箭正正射入她的脚踝,钻心的疼痛从脚踝处传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脚步再也无法稳住。 宇文懿连忙又回去扶着她,凝眉不语,面色紧张肃然。 只短短片刻功夫,后面的追兵再次围了上来。赫连欢手中的长枪依然不停,宇文懿望着四下涌来的士兵,心中钝痛,他从未如此恨过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们现在去哪儿?我带你去。”他焦急问道。 赫连欢再次擦了嘴角的血,“隐日……就在门外……” 声音都打着颤,但手上的长枪和九节鞭依然不停。宇文懿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将她抱起,没得她反应过来,就觉自己已经双脚离开了地面,手中的九节鞭和长枪也顺势垂了下来。 “你做什么?!”赫连欢吓了一跳,不可思议地望向他,月色下他面容清俊,竟比月光还要温柔。 “我带你走。”说着他便奋不顾身地跑,他将赫连欢手中的长枪握在自己手中,用一种笨拙得可以说可笑的招式将涌来的士兵阻挡三步开外,他身上穿的白衣已经被划开了大大小小的口子,里面在往外冒血,滴滴答答地落了一地。 那些人对赫连欢动手尚且顾忌,但面对宇文懿,他们便不用考虑那么多,出手只重不轻。 仅仅是这走出门的三步,宇文懿身上就已经遍布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二人刚刚迈出大门,身后的追兵便紧跟而来。这下就连中史都被惊动了,他大怒道:“快!把他们拦下来!” 眼睁睁瞧着二人跨出大门,不禁心口一堵,怒骂道:“一群废物!都是废物!” 他骂骂咧咧地踹倒了身边一个府兵,而后夺过他手里的长枪,气势汹汹地朝二人扔来。 宇文懿抱着赫连欢,身形原有些不稳,突然被中史的长枪刺中,猝不及防地呕出一口鲜血,尽数洒在赫连欢的衣衫上,只是她黑衣如墨,沾了血也看不分明,只隐隐看到一团黑红的污渍。 宇文懿再也走不出一步,他刚刚迈出门,就重新倒在了中史府的门前。 后面的追兵一拥而上,赫连欢顾不得脚踝上的伤,她重新扶起宇文懿,眼看着追兵就要将二人重新围住,连忙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颊:“宇文懿!宇文懿你快醒醒!” 宇文懿已经陷入昏迷,她不敢再耽搁,扛起宇文懿便向街道上跑去,拖着一条已经受伤的腿,极为不便。 但即便如此,她竟依然扛着他走出了近百步,鲜血沿着手中的九节鞭慢慢往下淌,脚踝处的伤也在往外淌血,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迹。 果然还是走不动了,赫连欢回头去看那些追兵,嘴角泛起一抹极为苦涩的笑意。 她真的尽力了,若真逃不掉,她也想好了对策,将宇文懿就是长安王的实情告知中史,量他也不敢动皇子。 至于自己,且走一步看一步吧,只是,她此刻最担忧的却是萧琮,也不知他怎么样了…… 正当赫连欢就要绝望之际,马蹄声突然从前面响起,赫连欢定了定神,只见隐日终于从巷口冲入,他骑着一匹马,身后还跟着染儿,也骑着一匹马,正向二人冲来。 待到二人身侧,隐日瞧见宇文懿一身伤痕,心中猛地一跳,却又见到二人后面的追兵,也不敢多问,直拉了宇文懿上马,染儿也连忙拉上了赫连欢。 四人终于都坐在马上,马蹄掀起一阵灰尘,四人绝尘而去,留下中史怒骂众人无能。 四人骑着马疾驰,一刻都不敢在城中耽搁,连夜就出了城门。 方才染儿在城门口也不是干等,她早已想法子开了城门,待四人来到城门口时,已经看到城门大开。 赫连欢震惊至极,不禁问道:“染儿,你是怎么做到的?” 染儿瞧了一眼她身上的伤,叹道:“郡主还是先关心一下自己吧。” 赫连欢便噤了声,不再问了。 她父侯告诉过她,染儿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但却只字不提她的身份。她也从未将染儿视作真正的下人奴婢,更多是把她当成妹妹和家人。 等四人出了城门,迎面便是一片幽深的林木,若不进林木就只能上官道,只是林木中有什么危险尚不可知,但中史见城门大开是一定会追上官道的。 染儿和隐日都看向赫连欢,示意她拿个主意。 赫连欢顿了顿,道:“进林子吧,一切见机行事。” 其余二人便点了点头,两匹马先后入了林中。林子中一片幽暗,他们甚至都看不清彼此。 四周只能听见马蹄踏碎落叶的声音。四人走走停停,也不知过了多久,赫连欢突然停驻了脚步,她回头看了看周围,仍旧是一片苍凉的落叶。 她忽然叫住隐日:“等等,你有没有发现,咱们刚才来过这儿?” 隐日一怔,连忙去看地上的痕迹,果然,月色映衬下,马蹄印记清晰可见。 隐日顿觉不妙:“这是个阵法,只是不知是何人布下的。” 赫连欢蹙眉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隐日看了一眼自己马上的宇文懿,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宇文懿仍旧昏迷着,隐日内伤未愈,赫连欢也负伤,只剩一个武艺不精的染儿,又深陷迷阵,后有追兵,可谓绝境。 赫连欢深吸了一口气,她望着月色下面色日渐苍白的宇文懿,对另外二人道:“且先落脚,需先给他止血。” 赫连欢虽受伤处甚多,但总归没有伤及要害,但宇文懿是被中史长枪命中心肺,如今确实耽搁不起。 三人便就地下马,隐日小心地扶着宇文懿。 赫连欢先探了探他的脉,虚浮微弱,几欲停滞。 “王爷怎么样?不会有事吧?”隐日哑声问道,赫连欢没有答话,但面色冷凝,神色肃然。 默了良久才道:“怕是不好……” 隐日一听这话,面色一僵,“不……王爷不能有事……我……我……” 他声音发着颤,茫然而无措。 赫连欢扯下一截袖子,然后对隐日道:“你扶好他。” 隐日连忙把宇文懿接过来,他瞧着赫连欢,有些不放心地问道:“你成不成啊?” 赫连欢没有说话,只白了他一眼,隐日目光一缩,瞬间就不吱声了。 借着月色,赫连欢小心解开他的腰带,面颊染了不自然的绯红,活了十几年了,动手解男子衣裳可还是头一遭。 但目前这情势容不得她矫情,只能极尽小心地不碰到别地地方。赫连欢好容易解开了宇文懿地袍子,只见腹下一片血肉模糊,她倒吸了口凉气,这状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她拿着衣袖的手有些发颤,宇文懿双目紧闭,心中的不安更甚。 强压下那股心绪不宁,她略显僵硬地给宇文懿包扎了腹下地伤口,即使撒了止血地药粉,但那道依旧触目惊心地可怕。 她神色复杂着望着宇文懿,此番变故,终究是她把他拖累了。 赫连欢收回了思绪,重新把他地衣袍系好。隐日连忙问道:“王爷怎么样了?没事了吧?” 赫连欢摇了摇头,道:“现在还不好说。我只懂些简单医术,若非这止血药尚可,怕是……” 隐日闻言,面色一白,神色惊慌,只双手紧紧握着宇文懿的肩,终是默然无语。赫连欢叹了口气,道:“若是洛九天在就好了……: 赫连欢这话刚落,染儿忽然神色微变,压低声音对二人道:“噤声,有人来了……” 隐日连忙凝神细听,果然听见迷林深处,传来马蹄声声,似乎还隐隐夹杂着人声。 顿时,三人皆绷紧了神经,神色紧张地望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夜幕之中,一辆马车若隐若现…… 第三十二章 雁丘词下 三人顿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皆望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夜幕中,赫连欢神色凝滞,忽然双眸一亮。迎面而来的马车上,坐着一玄衣墨发的男子,正是萧琮。 不多时,萧琮也认出了他们,微感诧异,连忙驱车前来。 洛九天率先越下马车,惊讶问道:“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在这儿?” 随后瞥见倒在隐日身边的宇文懿,蹙眉又道:“他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赫连欢不容他多问,一把将他拉了过来:“容后再说,先看看他的伤。” 洛九天立即搭上他的脉,眉头也越皱越深。而后不敢耽搁,连忙去解自己的药囊。 气氛一时凝滞,谁都没有出声。约莫一刻钟后,洛九天松开了他的手,沉声道:“他情况很不好,本有寒疾,又添致命伤。不过万幸的是,及时止了血,暂且无碍。只是往后怕是不好说。” 萧琮抿唇不语,许久才道:“他不能死。” 洛九天点了点头,然后拿出药囊中的一个瓶子,取出其中药丸塞进宇文懿口中,那药丸入口即化,隐日都来不及说什么。 他深深地打量了一眼洛九天,终究没有说什么。他心里也清楚,若洛九天心怀不轨,此刻只要撒手不管,他们王爷就没有活路了,但总归是有些担心。 洛九天与萧琮扶着宇文懿上了马车,赫连欢紧随其后,神色忧虑。 隐日和染儿骑马护卫两侧。进了马车后,洛九天对萧琮与赫连欢道:“你们就留在外头,我给他施针。” 二人点了点头,萧琮拿起了缰绳,马车缓缓驶出迷林。萧琮问道:“自我们走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赫连欢轻叹了口气,便如实说了中史府之事。 萧琮转头望向她,肃然问道:“你受伤了?”赫连欢摇了摇头,只是道:“还好,皮外伤。” 萧琮顿了顿,还欲再问,赫连欢连忙转移了话题,问道:“对了,你知道怎么出去?” 萧琮点点头,回道:“方才我遇着一白发老者,他似乎双腿不便,但却不似常人,他告知我出林子的方向。” 说及此,赫连欢突然道:“卫陵君?!”萧琮转而问道:“你认得他?” 赫连欢深吸了口气,语气沉重:“卫陵君,乃吾帝胞兄,封地卫陵城,却无爵位,世人只得称其卫陵君。有传言道,卫陵君掌握着大周最精锐的部队兵甲,势力遍及天地四方,共同拱卫大周京城。只是,传言毕竟是传言,无人知其真假。” 萧琮沉默了片晌,忽然道:“这传言,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赫连欢闻言,诧异地望向他:“何出此言?” 萧琮握紧了手中地缰绳,“因为这林中,早就遍布了军士,应当是他的人。” 赫连欢连忙看向四周,萧琮一把将她拉到怀里。 “嘘……他们没有恶意,但若我们妄动,怕是多生是非。”赫连欢点了点头,便要重新坐回去。 萧琮却不撒手,一手抱了她,一手捏紧了缰绳,纵马冲出迷林。 眼前,皓月当空,野旷无边,风声凛凛,江水涛涛,一派澄澈清明的光景。 马车前行了不知多久,终于缓缓停下。 赫连欢抬头望他,“这是哪?” 萧琮不紧不慢道:“商城,城门。” 她一愣,忙问道:“好不容易闯出来,又为何要回来?!” 萧琮冲她轻轻一笑,并未多言。赫连欢瞧他这神色,便也放了心,只是道:“你要做什么,可不许瞒我。” 萧琮顿了顿,而后点了点头,“嗯。我如今是长安王,他们不会轻易动我。只是其他人就说不定了,故而我得回来查个清楚。” “什么意思?你是说,这城里还有其他势力,他们的目标,还是宇文懿?” 赫连欢猛然坐起,心中惊惧。“我觉得是,不然那卫陵君也不会费了心思将我带出城。如你所言,那中史只是冲着你来的,他原不必担忧我的。” 正说着,马车便已经来到了城门前。如今已经入夜,城门紧闭,只剩下城墙上的篝火明灭。 赫连欢正想问他要如何进城,便见萧琮掀起衣袍下了马车。 她正要跟着下来,只听萧琮转而道:“回去。我一人入内即可。你们五人沿着偏僻小道回京城,切记掩人耳目。” 赫连欢怔了怔,“萧琮,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在原地立了一会,被赫连欢瞧得心慌,只好重新走了回来,好生相劝:“我们之前的计划就是如此,我替他走明路,你们偷偷回去,只要掩好行踪,便可一路无虞。” 赫连欢转头望了一眼马车,而后忽然跳了下来。 不等萧琮说话,她便冲隐日和染儿挥了挥手,“你们护好他们,我陪他留下来。” 萧琮刚想再劝,便又听赫连欢道:“你若不应,我即便此刻走了,总还是要偷偷回来的。到时候若是为了找你,不幸再被中史抓了去,我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萧琮无奈叹了口气,只好拉了她的手:“跟好,别走丢了。” 萧琮来到城墙下,不知何时他已取了宇文懿的令佩,道明身份,城上守卫惊讶至极,却不敢多问,只连忙迎了二人入内。 月色如雾,朦胧似纱,轻轻盖住了这一方城池。 夜色中一黑一红两道身影走入商城,厚重的城门再次闭合,城外,洛九天从马车里出来,望着那远去的两道身影,陷入了沉默。 他一直不明白,萧琮这般帮着宇文懿,究竟是为了什么,如今瞧着那二人远去,隐隐明白了什么,他握起尚且温热的缰绳,对隐日道:“走吧,你带路。” 隐日身为宇文懿密卫,自然知道最隐蔽的辟道。 中史府。 萧琮端着精致茶盏坐于堂上,门外是随行护卫,将中史府大堂围了个水泄不通。 中史颤巍巍跪于堂下,一言不发,倒是副史在一旁声泪俱下地诉说自己无辜。 赫连欢安静地坐在萧琮地左手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二人。 萧琮默不作声地听了许久,终于忍无可忍:“罢了,这些话你不必同本王说,待回京奏禀……陛下吧。” 他说起周帝,“父皇”二字着实难言,末了只道“陛下”。 而他这其中的挣扎,赫连欢却十分明白,她其实也疑惑,为何萧琮愿意这么帮着宇文懿。 副史一惊,连忙要过来抓他的衣摆,萧琮只是笑道:“副史大人,你求本王也无用,此刻禀明的奏报已经在去往京城的路上了。” 副史双手一颤,再也抓不住他的衣摆,无力地瘫软在地上。 萧琮起身,经过商城中史时,忽然听他问道:“王爷,下官一事不明,还请王爷赐教。” 萧琮拿出了少有地耐心,道:“你说。” “王爷守卫早已被我下了迷药,我府上近一千府兵,八百暗卫,如今这些人又是从何而来?” 这些守卫自然不是原来护卫宇文懿的那批人,这些是他的人,一早便养在大周的。 只是对于中史,他肯定不会说实话,而是反问道:“本王也很疑惑,中史大人纵有千余府兵,那这身手极好的八百暗卫又从何而来?” 此话一出,中史面色褪尽,只余煞白一片。萧琮似乎并不在乎他的答案,只对赫连欢招了招手,而后二人迈步离开了大堂。 翌日一早,手下守卫早早备了新马车,萧琮与赫连欢进去后,车队带了原本关押的苏临安与白月泽,囚车里又添了两位商城中副史,一行人重新上路。 原本的守卫不知王爷早已换了人,只疑惑一向寸步不离长安王的隐日为何突然被派走,其余的却不敢多想,萧琮昨夜的人,此刻又重新混入商城民众之中,无人知道他们曾在昨夜,闯入中史府,带走了这一城之长。 一切似乎并无不同,商城繁华依旧。 马车里,萧琮正扯了纱布给赫连欢包扎脚踝,“你做什么这么逞强,等我回来不行吗?” 赫连欢只是端着下巴瞧他,眉眼温柔,却并不答话。 “怎么不说话?”萧琮撒了药,蹙眉问道。 赫连欢忽然抱住他,声音还发着颤:“你不知道,昨夜我发觉你不见了,着急得很,只想着赶紧出去找你。” 她说及此,长叹了口气,而后接着道:“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怕……” 萧琮忽然抬起头看着她,郑重问道:“若我有个三长两短,你待如何?” 赫连欢从未见过他这般庄重而认真,她也努力问自己,若眼前人不在了,她待如何…… 良久良久,久到萧琮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正要起身离开,忽听她道:“萧琮,你可知《雁丘词》?” 萧琮先是怔了怔,而后才想明白她的意思,心中思绪千回百转,但出口只剩一句轻轻的叹息,而后便不再多言。 他坐到马车的另一边,掀开窗帘,眸中深邃如古井,不见波澜,却又如万顷波涛,直叫人看得惊心动魄。 许久之后,他转过头望向她,嘴边一抹温柔笑意,“我只是随口一问,你别放在心上。” 末了,又顿了顿道:“这种话我今后不会再问了,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第三十三章 未卜归程 洛九天守在宇文懿旁,单手支着头,神色疲倦。隐日与染儿二人将马栓回马车上,按照隐日的指引驾车。 马车内,宇文懿仍双目紧闭,谁都不知道他能何时醒来。 洛九天揉了揉眉心,眼前这情况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 萧琮这头还没搞定,他又操心起萧琰那头,这么长时间了,他都没收到萧琰的只言片语,是真的没什么大事,还是说是出了什么意外?而他此刻更担心的,还是萧琮。 虽说他们带了护卫,但却是众矢之的,谁也不知道他们会遭遇什么。 此刻,商城。 浩荡的车队驶过商城大街,里三层外三层地护卫着正中间的一辆马车。 萧琮正低头,认真包扎着她脚踝上的伤口,赫连欢也端着下巴瞧他,一切都是岁月静好的模样,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莫名心慌,仿佛眼前这人霎时间就不见了。 “最近留神些,千万别再沾了水。”赫连欢笑着问道,“你经常替别人包扎伤口吗?看起来手挺熟啊。” 萧琮轻轻摇了摇头,而后抬起头望着她,“不曾,你是第一个。” 而后缠好最后一圈,“包扎得熟,是因为在山上那几年总是不听话,阿钰又常常不在我身边,就只能自己来了。” 赫连欢听到这个名字,突然就顿住了,神色微微发冷。但她最终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萧琮只低头,并未瞧见她面上神色。 过了片晌,他终于觉得车里气氛突然冷了,又瞧见赫连欢歪着头靠在车厢上,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他正要问什么,忽听箭羽划破长空。 他重新坐正了身子,神色漠然,“终于来了……” 赫连欢也是一惊,连忙坐了起来,下意识就握紧了手中的九节鞭,但还没等她拿起鞭子,就被萧琮按住了手。 “你就在马车里,我去去便回。”说着便要往外走,赫连欢蹙眉,“你先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昨夜说过,商城中除了中史,还有另外一批人,他们的目标才是宇文懿。” 赫连欢经他提醒,便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如今他们启程回京,那些人既然追踪到了商城,必然在此地布下了陷阱,再不动手怕是来不及了。 她瞧了瞧自己如今这情况,只得慢慢松开了他的衣袖,只是眉间担忧之色浓重不散。 萧琮重重地握了握她的手,并未多说一句话,彼此便已心意相通。 “你去吧,我会护好自己的。”萧琮松了口气,这才转身出了马车。 萧琮出了马车那一刻,周遭护卫着实愣住了,昨夜一觉醒来,便听从命令地上路,谁都不曾想到,原本应该坐着长安王的车驾里,竟走出了一位陌生男子。 那人手持长剑,墨衣长衫,周遭空气似乎都连带着冷了几分。 只是此时,环顾四周,高高的城楼上尽是数不尽的箭羽,他们无暇细想,此刻生出的一个想法竟是庆幸,他们要保护的人并在马车里。 萧琮一现身,果然所有的箭都朝他射来,四周的护卫虽弄不清状况,但想着这人毕竟是来帮他们的,便马上要过来帮忙。 谁知这人竟忽然提了内力离开众人的包围圈,然后以极其鬼魅的身法躲过漫天箭羽,最后稳稳落在街道左侧的一座高台上,那是城中用来巡防的塔台。 街道两侧的箭羽突然停了,因为他们忽然失去了目标,谁都不曾想到,身有寒疾无法习武的长安王,竟会这样轻易地躲开箭羽,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片刻之后,也不知是得了谁的命令,埋伏在四周的羽卫突然认准了方向,齐齐朝这处较高的塔台袭来。 赫连欢坐在马车里,头也不敢向外伸,只能尽力隐藏自己的存在。 她努力凭听觉来辨别外面的动静,但这突然间的平静,并没有让她放心,反而让她更加提心吊胆。 又约莫过了一刻钟,她感到马车突然动了,猝不及防地发动让她几乎站不稳,待她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便紧紧握着手里的九节鞭,只是刚掀开车帘,就瞧见一袭玄衣映入眼帘。 萧琮正握着马鞭,纵马飞驰,前面就是商城城门,方才的动乱令众人猝不及防,商城守城将领竟也不知踪迹,此刻的守城将士也不知所踪。 赫连欢立即撒开了九节鞭,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了他的袖子:“萧琮,你怎么样?” 这话一出才发觉,她的声音早已喑哑。萧琮回头看她,回道:“无碍,只是……” 说着拿出一截断发,“只是头发少了一截。” 赫连欢彻底松了口气,她小心地接过那截断发,而后收进了衣袖里。 “那就好……”萧琮怔了怔,没等他反应过来,赫连欢就撤了车帘,重新回到了马车里。 望着那空着的一只手,他思绪甚重,最终只剩一声轻叹,而后重新转过身,驾驶马车飞奔出了商城的城门。 四周的护卫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连忙紧紧跟在马车后,警惕着那人再次追来。 商城的厚重城门在身后越来越远,萧琮终于停了下来,转身问道:“囚车怎么样?里面的人都在吗?” 距离他最近的一人一愣,而后才想起来这么个事。他立马回身去看,见那几人都在,这才松了口气:“都在都在,并无不妥。” 萧琮抿紧双唇,并未答话。这下看来,这批人当真是冲着宇文懿而来的,而非是为了救这囚车里的人。 “这位……公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王爷……”未等那人问完,萧琮便打断道:“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 车队再次启程,走出商城之外…… 大梁帝都。 萧琰听着从大周传来的消息,神色凛然。 萧琮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北城府,他派人到北城府送的东西,都被退了回来,且送东西的人回禀,万春园的掌柜,早已于不日前离开,如今仅靠着酒楼的管事在打理一切。 而他也一直联系不上洛九天,送信使者不知所踪。这一切似乎都在传送着一个危险的信号,大周怕是有异动…… “知道了,备车。”萧琰起身离了王座,此刻一身常服,素袍青衫,瘦削身形渐渐消失在皇宫之外。 片刻后,他乘着极其寻常的车驾,缓缓停在了洛府门前。 元子宁下了马车,敲开了洛府的大门。此刻正是午膳时分,按理说不会有客登门,那老管家压下心中的疑惑,慢悠悠地开了门,迎面便瞧见那面容冷峻的元子宁。 “公子,你找哪位?”瞧这年纪倒和他们家少爷差不多,便以为是来寻洛九天的,正要回绝说人不在,一抬头便瞧见一袭素袍的萧琰,登时哑了声,“陛……陛下?!” 萧琰竖起食指,示意他噤声,随后闪身进了洛府,管家不敢多言,连忙关了府门。 朱红色的洛府大门重重合上,隔绝了街外喧闹繁华。 日照西斜时分,萧琰才从洛府走了出来,重新上了马车,元子宁合上马车的门,再次驶入人群,无声无息,一如来时模样…… 第三十四章 入夜审讯 夜色笼罩,大周驿站。 “大人,今日的都已收拾妥当。”身着墨蓝长衫的小吏上前道。 驿站正前方,摆了一张桌案,上头放着杂七杂八的卷宗。桌案前坐着身着蓝色官袍的驿站使官,他放下手中的密函,那是从京城直送来的密信。 而后打量着四周,点点头道:“知道了,下去吧。” 说罢自己也缓缓起身,面容尽显疲倦。正当他要转身上楼歇息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虽不重,但在此刻寂静的夜中却显得异常清晰。 而后,门外传来一人的声音:“开门。”使官先是一愣,不明白这种时候竟会有人,随后便提起了几分警惕,沉声道:“何人在外喧哗?知不知道这是官家的地方。” 说罢走到门前,却并没有开门,而是等着外面人的回答。 “开门。”门外还是同样的一句话,使官心中更加疑惑,但为弄清对方的身份,一边拿了护身匕首,一边小心的打开了大门。 趁着外头尚明的与月色,他看清楚了外面的一行人。 一辆马车,几十个手提长剑的军士,他转而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匕首,“……” 虽暂时落了下风,但气势还是要有的:“你们是何人?可知擅闯官家驿站是大罪!” 话音刚未落,便瞧见来人手中的令牌。 使官猛然想起今晨京城的来信,连忙开了门,“原……原来是长安王殿下!下官、下官拜见王爷!” 他们的车队行至暮色降临时分,总算是离开了商城的地界,沿途皆是茂密的林木,距离下一座城池尚远,便暂且在途中的驿站滞留一夜。 对于守卫首领的询问,萧琮并未告知太多,只是说他奉了长安王之命,具体长安王的计划,他并不清楚,临了还拿出了宇文懿的所给的信物,那首领这才放下了警惕。 此刻夜色正浓,萧琮一袭玄衣,在夜中几乎让人看不清身形。故而当他走进驿站后,众人才后知后觉地瞧见他怀里竟还抱了一人。 萧琮将赫连欢安置好,这才将目光投向其他人。“卫将军辛苦了,且下去歇息吧。” 那卫将军正是此次守卫的首领。“是。” 他答得干脆,立即便领着余下众人上了楼,他们得先探查一番,跟来的这些人都是卫队的个中好手,专门守在长安王身边,余下众人皆在驿站四周露营扎寨,彻夜轮防。 “敢问这位大人,如何称呼?”萧琮坐于桌案前问道。 “回王爷,下官乃是此处驿站的管事赵德榜,王爷随意称呼便可。” “原来是赵大人。此处可有大夫?”萧琮低头看向赫连欢的伤,淡淡问道。 “这……这荒郊野外的,一时半会怕是找不来大夫的,还请王爷恕罪。” “罢,你也下去吧。”而后抬起头,正对上赫连欢的目光,却不置一词,再次将她抱起。 “咳……你放我下来吧,我能走的。”赫连欢转头瞧见那使官并未离开,而是站在一旁,应该是要等萧琮先上去。 “嗯。”他嘴上答应着,却并没有停下脚步。 使官看得愣神,一时半会也猜不出这女子的身份,长安王连个侍妾都不曾有,听说于男女之事上甚是淡漠,这女子倒是颇有神通啊! 他忽然心思一转,从暗处走了出来:“王爷,下官为王爷带路。” 说着便急行几步,走到了萧琮面前,领着他上了楼。 待来到房门前,那使官殷勤地开了门,而后却不离开,就站在门口候着。萧琮将怀中人放在榻上,而后扫了那门口的人一眼,“赵大人还有事?” 使官这才后知后觉似的告罪:“无事无事,下官告退。”说着便连忙躬身告退,末了还将房门重新掩好。心中却有了计较。 原来这二人竟是同房而居,这女子的身份得查个清楚,说不准能找个机会从这破地方离开,日日守着这么个驿站,无功无过的,何谈前途?! 月光透过窗台洒入,榻前一片迷蒙的苍白。萧琮坐在榻边,苍白月色衬出他面色更加冷峻,他眸色比窗外的夜色更深几分,映出其中一抹红衣身影。 赫连欢被他看得心慌,斟酌着语句道:“今天白日里,你没事吧?” 萧琮摇了摇头,却没有再说话,仍这样静静地瞧着她。 “你……不睡吗?”赫连欢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 他终于收回目光,然后转而看向一侧的窗台。起身,合上雕花木窗,隔绝了外面朦胧的月色。屋内霎时一片混沌。 黑暗中,她隐约看到了那一抹颀长身形,慢慢坐到了自己的身侧。 “我不困,你睡吧。”她听到这话在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流滑过她的耳垂。 即使此刻看不清他的神色,她却觉得萧琮正处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之中。 她觉得他可能是累了,便凑过去轻轻抱了抱他:“萧琮,你也睡吧。” 他还是没有答话,下一刻,她感到一双手忽然捂住了她的双目,“你睡。” 外面月色温柔,他的话也比往常更温和,渐渐的,她还真有了几分睡意。 “你也……睡吧……”迷糊得话都要说不全了,神思也终于一点点涣散。 他坐在榻上,她就枕在他臂弯里,睡得正熟。 萧琮轻轻推开门,而后又将门重新合上,“卫将军。” 他在走廊外唤了一声,那人立即便听到声音,来到萧琮面前。“王爷有何吩咐?” 虽说明知眼前此人并未长安王,但他们身处境况不明的驿站,他还是将他当作长安王。 “商城中史在何处?”萧琮问道,从说话的语气中听不出半分异常,但卫将军还是意识到不对:“王爷这个时候寻他做什么?” 而后顿了顿,又道:“如今天色已晚,有什么事也请王爷明日再问吧。” 萧琮并未作罢,也没有说话,只是冷眼瞧着他。 “王爷……究竟是有何事?”卫将军小心问道。 “本王怀疑,此番刺杀与商城中史脱不了干系,想连夜审一审。” 卫将军听罢却觉不妥,这人毕竟不是真正的长安王,他不敢擅自做主将朝廷嫌犯就这么交到他手上,正要再劝,却见萧琮已夺了他手里的配剑,神色冷然:“卫将军,长安王的吩咐,你都不听了吗?” 眼前这人一手长剑,一手令牌,卫将军挣扎了许久,还是怯了,不为令牌,只为长剑。 萧琮迈入关押商城中史的库房,便吩咐卫将军退下。而后关了房门,走入其中。 此刻,商城中史正瑟缩在一处角落,忽然听到暗处传来一人的声音:“中史大人,你可知我的来意?” 他登时心中一跳,也立即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萧琮拿起桌上的残烛,火光明灭中,他的面容显得有几分不真切。 “长安王,你、你深夜来此,是想干什么?”萧琮放下手中的火烛,俯身蹲下,与那中史平视。 中史从面前这人眼中看到了森寒的杀意,传言中长安王如清风朗月,且身负寒疾,不便走动,可眼前之人……直觉告诉他,这人并不是长安王?传言中的长安王,绝不是这样的! 抱着一试的心态,对他道:“你、你不是长安王!?你……你究竟是何人?” 萧琮倒是没有否认,直截了当地答道:“不错,我确实不是宇文懿。只是……” 他话锋一转,随后从衣袖中取出泛着银光的匕首。 “只是你没有机会告知你的主子了。”他话落便将匕首刺向那中史的脖颈,“等等!啊——” 那中史惨叫一声,随即竟发现自己还能呼吸,只是脚踝处传来尖锐的痛感。 但方才那濒临死亡的感觉,还是让他几乎崩溃,此刻正失神落魄地倒在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萧琮漫不经心地擦拭起沾了血的刀锋,神色淡漠,眸中清冷。 “你、你都知道什么?”中史勉强撑起身子,目光如锐利的刀锋,直直地瞪着他。 萧琮不以为意,而是反问道:“你呢?关于中史府的事,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而后又补充道:“若是没有,我这下一刀插向哪里,就说不准了。” 中史不敢置信地瞧着他,“你、你敢杀我?!你、你竟敢……” 他虽犯了重罪,但也是朝廷命官,纵是杀头也是要过朝廷审报的。 “事已至此,我便不瞒你了。我并非大周人,而是大梁的细作,此来大周,就是为了除掉大梁的能臣。现在你觉得,我敢不敢杀了你?” 中史瞧见他眸中跳跃的冷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萧琮瞧他这般,便接着道:“这样吧,你先我告诉我,奉何人之命劫持云阳郡主,我再考虑要不要放了你。”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似乎也并不在乎这问题的答案。 “哼。”中史只是冷笑,并没有答话。 萧琮也不急,而是道:“你不说,我便来猜上一猜。是昭毅伯吗……” 第三十五章 无边夜色 萧琮也不等他说话,自顾自地说道:“如今这局势,谁不知道昭毅伯惦记着定北侯的爵位?” 言罢,他低下头打量中史的神色,果见他目光闪烁,还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萧琮已经差不多确定,这人就是昭毅伯派来的,抓赫连欢恐怕是为了跟定北侯谈条件。 自打定北侯暂居北城府后,所属的突厥骑军就收归北城府管辖。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虽定北侯没有调兵权,可是却有统兵权,突厥骑军自然对他唯命是从,定北侯这个爵位是世代罔替的,即便赫连欢是个女子,却是最有资格承袭爵位的人。 萧琮思虑良多,他的计划看来还是要更完善一些,这不就漏了个商城中史? “中史大人想必累了,今日就到此为止,我们改日再谈,希望到时候,中史大人能告诉我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说罢,萧琮慢慢起身,只是在他站起来之后,袖间的匕首无声滑落,中史心头一跳,紧绷着神经看着那道黑影渐渐消失,直到房门被重新锁上,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房门闭上后的那一刹那,他艰难地朝那处移动,一番努力下,他终于用牙齿咬住了地上的匕首,然后把它移到自己手可以够到的地方,他必须要逃出去,将大梁皇帝的消息报知京城…… 萧琮来到庭院之中,卫将军连忙跟了上来,他小心打探了周遭,见并无别人才问道:“阁下究竟是何人?我们家王爷究竟在何处?” 萧琮负手而立,清冷月色洒在他玄色衣袍上,手中还拿着映着寒光的匕首。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那位卫将军:“卫将军,是长安王亲卫?” “非也,长安王……并无亲卫,卑职是陛下所遣。” 萧琮又问:“原来是奉了周帝之命,那就好办了。” 卫将军听到他的称呼,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人并未尊称“陛下”。 “你……”他想问他究竟是何人,但一句话还未说出口,便已血涌唇间。 “卫将军,你手下士兵皆被我留在了商城,至于你,却是留不得……” 言毕,手中匕首渗血而出。而后,玄衣染血,于月色下缓缓转身,深深地望着那倒下的人,而后离去,手中的匕首却淌了一地的血,污了他一身衣袍。 夜色茫茫,一只隼破空而来,丢下一截信报就再次离去。 萧琮瞧着上面的消息,终于松了口气,幸好,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行事。只是…… 他转身瞧见驿站内堂,只是不知道赫连欢醒来后,又会是怎样一番波折。 正在此时,一黑衣人从夜色中走来,蹙眉问道:“主上,长安王卫队真的不用处理干净吗?” “留着,自有用处,只要说是宇文懿的命令,他们会听的,若是不听也不必管,随他们去吧。” 那人似乎还有疑虑,却又听萧琮道:“商城中史跑了,找个死囚顶替上……” 那人闻言一愣,不懂为何人跑了不追,反而要找人顶替,但萧琮显然没打算解释,他也不敢多问,只好应下,重新隐入黑暗。 夜色茫茫之中,他独自站在庭院中,手中匕首还在滴血,隐隐可见院中月色苍茫…… 翌日一早,车队再次启程,赫连欢不知怎么睡得很沉,萧琮把她抱到马车里,而后独自骑了马走在外面,吩咐队伍出发。 负责车队护卫的士兵前前后后地围着马车,却突然发现不见卫将军。 萧琮高座马上,淡淡回道:“卫将军接陛下密令,已然回京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却不敢置喙,另一位副官连忙上前,在前方引路。 突然,他面色微变,指着前方一片茂密桢木林道:“王爷,前面恐怕有埋伏!” 萧琮毫不在意地回道:“无碍,继续走吧。” “可是……” “早日赶回京城才是正事。” “……是……”无奈,他只好挥了挥手,多派些人去前面探路。 然后,过了大约两刻钟,竟没有一个人回来。“王爷,这……” 萧琮还是神情淡淡,“再探。” “可是……” “难不成你要本王跟郡主去探吗?”那副将隐隐觉得不对,但转念一想,长安王竟让这人代替自己,定然是对他十分信任的,长安王身边的人,他肯定惹不起。 又过了些时候,林子里还是一个人都没有出来。 那茂密的林子彷佛一张吞人性命的血盆大口,副将再次劝道:“王爷!属下等死不足惜,但实在是经不起损耗了,我们还是绕行为好啊!” 萧琮不答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他。 下一刻,锋利的剑刃横在他的脖颈处:“不尊王命,死罪。” 不等他开口辩驳,也不等周围人为自己的首领求情,那副将就跌下了马,倒在了地上,没了声息。顿时,四周一片死寂。 而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那林子中埋伏的人突然冲了出来,目标正是最前头的萧琮,但他显然没料到传言中寒疾缠身的长安王,竟有那么好的身手,不等他靠近三尺之内就已经拦下了他的剑,且还一转手打回一击,他负伤倒地,到死都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琮收了剑,坐在马上面对林中身手不凡的刺客,依旧从容不迫。只是随他而来的众多护卫却都倒在了血泊中,倒在冰冷的地上。 来人大惊,刚要转身再刺一剑,却见一支箭羽破空而来,直接将他钉死在地上。林中不知何时涌来另一批人,手握长弓,将原来的黑衣人尽数射杀,为首的正是昨夜向萧琮禀报的那人。 “主上,都处理干净了。”那人对萧琮拱手道。 “很好,你们现在换上他们的衣服,切不可让人察觉。” “是。”血泊中的尸体都被拖走,只留下地上的斑斑血迹。 一行马车再次上了路,只是此次护送车队的不再是大周的护卫队,而是萧琮手下的暗卫。 马车中,赫连欢双目紧闭,正睡得沉。 大周京城郊外。 京郊外一处院落,内里水榭亭台,曲径通幽,几株桃树,都只剩下残花,满树绿荫。 亭中一人,天青色锦缎袍,碧玉替簪,神色忧思,望着池中锦鲤出神。 这时,一袭红衣从屋内走出,望着亭中,轻叹了口气,而后向那人走去,待来到他身后,将手中的药碗放下:“长安王,该吃药了。” 原来这亭中坐着的人,竟是本该早就进城的宇文懿。 “有劳洛公子。”宇文懿轻声道了谢,便拿起桌上药碗一饮而尽。 洛九天顺势坐下,“你难道就没什么想问的?” 宇文懿将药碗重新放回石桌上,回道:“这不明摆着吗?萧琮并非真心要送我回去,必定另有所图。至于他的目的,我也大致猜得出来。” 洛九天来了几分兴致,问道:“哦?王爷猜到了?不妨说来听听。” 宇文懿笑了笑,并不答话,只是问道:“隐日如何了?” 洛九天转了个身,半个身子都伏在石桌上,“无碍无碍,只是被我下了药,暂时动弹不得。” “那……” “那小丫头就更没事了,她可是赫连欢的人,我岂敢动她?这要是有个万一,不仅她饶不了我,就连萧琮也不会放过我的。” 话毕,洛九天又道:“你怎么就不担心一下自己呢?要知道,萧琮真正要抓的人可是你。” “方才不是说了吗?他打什么主意我一清二楚,自然不慌。”洛九天才想起刚才那没有问完的话:“你说说看,萧琮想干什么?” “他现在手里不单单有我,还有商城中史、北城府长史和北城府守将,他能干的事可太多了,不说别的,单说白月泽所在的白氏一族,可打的主意就多了去了。” “再说苏临安,临安城虽已归附朝廷,但毕竟山高皇帝远,他们能乖乖呆着还是看在苏临安的面子上,若苏临安有什么事,那边怕也不会安宁。还有这商城中史,敢做出劫持定北侯之女的事,怕也不简单。” 末了,宇文懿又自嘲一笑:“算来算去,虽是我身份最为贵重,却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我身负寒疾,早晚是一死,萧琮又能拿我换些什么呢?在我看来,用什么换我都不值当,但愿父皇能拎得清,只当他这个儿子早早病故也就是了。” 洛九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撇开各自立场不谈,他还是很欣赏这位长安王的。能与他表兄并称的人,果然是不一样的。 “少爷,主上来信。”亭外一人前来禀报。 洛九天走下阶梯,接过那人手中的信。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起来。宇文懿扭头看他:“怎么了?”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指望洛九天会回答,可没想到他竟拿着密信走上前,将信摊开,笑道:“王爷,我在笑你方才所言,竟无一处对得上……” 第三十六章 大周京城 宇文懿诧异至极,拿起石桌上的那封信。 上面写道,商城中史不知何时已从半路逃走,现已不在车队中,苏临安与白月泽今日一早被萧琮送入了京城,由于他早跟京城那边打了招呼,故而他们二人一入城就被押解到了京城府衙。最后还特意强调,要洛九天看好他,绝不能出差错。 宇文懿怔了片刻,凝神细思,却不得其解。“他会来吗?”宇文懿问道,这个“他”自然指的是萧琮。 洛九天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他只说让我看好你,别的并不多言。” 而后,他趴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那碗,“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唉……没办法,谁让他是我表哥呢?” 话毕,他拿起药碗离开,再转身走了几步后,不禁回头看向宇文懿,安慰道:“你放心,他应该并不想杀你,要想你死的话早就动手了,不会等到现在。” 宇文懿颔首,轻轻一笑,随后又转头看那池中锦鲤。虽面上不动声色,但他心里毕竟是没底,但听到白月泽与苏临安都被萧琮放了回去,倒也松了口气。 白氏有一位女侯爷,且白氏一族多掌兵权,可万万不能有事。临安城更是边陲重地,也不能有事。至于他自己,且看造化吧…… 马车上,萧琮拥着沉睡的赫连欢,凝神望着她很久,然后把马车上的大氅给她盖在身上。外面传来守卫的声音:“主上,大周京城到了,今日恰逢城中集会,怕是要等好久才能进去了。” 萧琮为她掖了大氅,而后掀开车帘:“人都送进去了?” 守卫答道:“是,已经按主上的吩咐送去京城,现在跟着的都是咱们的人,且给少爷那边也送了信过去。” “嗯,那便等着吧,不急。”说罢就立即放下了车帘,怕外头的春寒涌进马车里。 一行人等了许久,马车终于到了城门口。守城门的侍卫依例拦下马车,不等他开口说话,便见马车里的人伸出手,将令牌交给了赶车人。 他接过那令牌,微微吃了一惊:“原来是长安王殿下,殿下请。”据说长安王身染寒疾,体弱多病,怎么会出了城?! 宇文懿在大周一向深居简出,况且是办北城府隐秘之事,确实没多少人知道他早已离京。 萧琮凭着宇文懿的令牌进了城,第一件事就是吩咐人找家客栈,赫连欢已经昏睡了两天了,马车里冷湿,不能让她再这么躺下去了。 “主上,我们的人在京城有处酒庄,您看?” 萧琮顿了顿,道:“不必了,随便找处落脚就是了。”外面人便不说话,专心找起客栈来。 大周京城与大梁不同,大梁精致华美,帝都喧嚣繁华,但大周庄严肃穆,就连京城也是森严,街上行人较少,热闹的街市都统一在市集,主道上只是些零星小摊贩。 待马车转过了两条街,才见着热闹景象,透着些当世大国都城的风范。 “主上,咱们到了。”萧琮听罢,掀开车帘,眼前一处三层高的朱红大楼,恍然间有些失神。多年以前,他曾跟着那人来过一次大周京城,就在这栋楼里,他第一次喝到杭城秋露白…… “主上?”萧琮被他又叫了一遍方才回神。而后抱起还在马车里的赫连欢,用大氅遮住了她的脸,然后下了马车,走进这家全京城最大的客栈酒楼——一品居。 入夜。 烛火明灭间,他的侧颜显得不甚真切。她平静地躺在榻上,被这明灭的烛火闪了眼,昏昏沉沉间,她终于睁开双目,眼前是一片迷蒙的湖蓝,缓了好久才发现,原来是床榻上的顶绸。 她偏过头,看到灯光下提笔的萧琮,也不知他在写什么。她想开口唤他,但却突然发现自己竟虚弱得厉害,连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琮放下笔,转而便看到她醒来,先是一怔,按照那香的效力,她不应该醒得这么早…… 但容不得他多想,面色如常地走过来,“醒了?可天还没亮,再睡会吧。” 赫连欢神智不太清晰,但却觉得这一觉着实太长了些,难道他们现在还在北城府的驿站?! 她望着萧琮,却没看出什么来。萧琮俯身过来,为她盖好被子,然后走到熏笼旁,重新燃起了香。 “睡不着是吗?这些是安神的,一会就睡着了。这天还没亮,等天亮了我再叫你。”他的话很轻,这份温柔直让她听得昏昏欲睡。 待那香重新燃起,萧琮回头去看,赫连欢果然已经闭上了眼。或许是上次香料的作用尚存吧,这次她睡得更快了。 萧琮放好了香,就坐到了她床边,也不睡,只在月色下静静地望着她。 时间慢慢流逝,也不知过了多久,萧琮终于离开,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榻上的赫连欢就突然睁开了眼,她四下打量着这个房间,果然不是驿站! 房中的异香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忽然想起来,上次也是闻到了这个味道,然后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果然是他…… 赫连欢像是突然就清醒了,虽体内尚存药力,脑子昏昏沉沉,但她硬是挺着推开了门,才发现自己在酒楼二层的客房里,朝下望去,楼下一片喧嚣,她恍然了片刻,终于想起来了,这里是大周京城的一品居! 她竟已经到了京城!赫连欢震惊至极,回想起神智尚存时候的事,那个商城中史……然后他们就在林子里遇到了萧琮,对了,宇文懿受了重伤,还有……商城城墙的飞箭……然后他们去了驿站,再然后……再然后的事她就记不得了。 不过她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既然他们已经到了京城,那早他们一步且路上没有阻碍的宇文懿也应该到了的,那么宇文懿、洛九天,还有染儿和隐日,他们此刻又在哪? 赫连欢心头一跳,这事似乎不太对,虽然她很不想承认,但却不得不这么想——萧琮又骗了她。 赫连欢再也顾不得什么,踉踉跄跄地往楼下跑,但刚刚下楼,便见前面一人拦住了她的去路,那人她并不认识,只瞧着面色冷肃,一看便是……便是萧琮手底下的。 果然,她听那人道:“郡主留步,主上吩咐,你得呆在这儿。” 赫连欢冷冷地瞥了那人一人,而后推开他就要往外走。 那人慌忙要拦,但却被她的九节鞭逼退。 大堂中顿时一片惊呼,慌忙朝门外跑去,他没想到中了释魂香人还能挥起鞭子来,又被人群冲散,一时没能跟上去,等再追出去已经没人了。 片刻后,萧琮一身风尘而归,方才去了趟酒庄,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妥当了,谁知这头一回来,就见手下人急匆匆来报,说赫连欢跑了。 他蹙了眉,道:“我知道了。” 随即便要去找人,突然见那人单膝一跪,悔恨交加,“主上,是我无能,连个女人都看不住。” 萧琮默然片刻,道:“罢,你的确拿捏不住她,是我欠考虑了。” 他顿了顿,见那人还不起身,便决定索性与他说清楚:“一路前来,你们也辛苦了,自此便在大周过活吧,不必再听我吩咐。” 那人大惊,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主上?!” 忽然间他明白了萧琮的打算,他之所以不回酒庄,就是为了不连累他们,打定主意与他们解除关系。 他们这些人,先前于大梁为奴,是萧琮脱了奴籍送他们来了大周,平时掩藏踪迹,传递些消息,几年间的训练和培养,他们确实已经认这人为主,但此刻,他却让他们走。 “没听明白吗?那我再说一次,你们不用跟着我了,这几年在大周应该也有了着落,便好好过着吧。” “主上……”萧琮并不再言,转身就要走。可却发现那人不走,又跟他身后。 萧琮无声叹了口气,无奈再次停下脚步,肃然道,“这是我最后一个命令了,你当初说过‘唯命是从’,难不成,如今不作数了?” 那人的面色微僵,沉寂良久,终是给他叩了个头。 萧琮双唇紧抿,并未多言,只是转身离开,玄衣身形渐渐没入夜色。 那人没有再跟上去,却也没有离开,伫立原地良久,望着那抹孤绝的背影久久失神…… 第三十七章 第一江山 赫连欢趁着人群混乱,终于甩开了身后的人。街上行人不少,都拿奇怪的目光瞧着她。一身外族劲装,红艳逼人,绝非大周女子的温婉之风,确实奇怪。 她顾不得众人的目光,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现在,她要怎么办?入宫……只能先入宫……可是此时宫门已经关闭,非重大军情国政是不会开的。 那那就只能去报官,对,先去京城府衙! 她打定主意,便强撑着向府衙走去。她已经好久没来京城了,一番问路摸索,终于到了府衙,正欲上前,却忽然腿脚一软,而后再次眼前昏暗,意识最终停留在一个温暖的怀抱,还有那人轻轻的一声叹息…… 漆黑一片屋子里,赫连欢慢慢睁开了眼,映目便是十分熟悉的床帐,她知道这是又回来了。果然,下一刻木质的房门突然打开,从外面走来一人,身着玄衣,面色苍白,是萧琮。 但也不知道是因为借着月色,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赫连欢发觉他的脸色更差了。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她装作还在熟睡,只听见萧琮的脚步声,并为听见他多说一句话。 而后,她听见萧琮慢慢做到了她的旁边,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在惨淡的月色中泛着冷光。过了一会,赫连欢终于是待不住了,率先出声道:“萧琮,你不打算解释什么吗?” 言毕,并为听见对方答话,只是赫连欢却知道,这无声的沉默便是回答。 他又骗了她,借她的手,将宇文懿控制住,只是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总归,是她不愿意知道的事。 萧琮靠过来,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赫连欢这才知道,原来那是一把匕首。她不明白萧琮这是什么意思,茫然地看着他,不敢接下那匕首。 沉默了片刻,萧琮道:“你想杀了我吗?” 赫连欢心头一跳,紧紧抿着双唇,十分冷静的看着他,那双眸子不带一丝感情,仿佛只是在瞧着一个陌生人。 二人对峙了良久,赫连欢向后缩了缩,避开那匕首的锋芒,低语道:“萧琮,你别逼我。” 萧琮淡淡笑了笑,然后收回了匕首,将它重新收归鞘中。“你知道这匕首怎么来的吗?” 赫连欢不说话,他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是阿钰送我的,我便一直收着,从不曾离身。我一直在想,若有朝一日我命休矣,能死在这把匕首上,也算不枉此生。” 不等赫连欢继续问什么,便见他将匕首放在了赫连欢的手里。 “若真到了那日,我希望能死在你手上,用这把匕首。”他说完就起身了,而后推开房门,静静地迈步走了出去,一如来时。 赫连欢紧紧握着那匕首,终究忍不住,失声痛哭,泪一滴滴落在那匕首上,沿着冰冷的刀刃落到了地上。 夜色寂静,连她低声的抽泣都那么明显,萧琮立在门前,耳畔是她含糊不清的抽噎声,但是并没有持续多久,便听见匕首掉地的声音,然后是她躺下的声音,再之后,便听不见了。 翌日一早,萧琮端着粥来到房内,推开门,她果然还没有醒。只是等到他将粥放到桌子上时,余光瞥见赫连欢已经坐了起来。 萧琮便又端着粥来到榻前,也不说话,只吹凉了勺子里的粥送到她唇边。 赫连欢冷冷瞧着他,并不张口。 萧琮无奈,叹了口气,自己先尝了一口,“放心吃吧,里面什么都没有。” 赫连欢接过那粥道:“我自己来。”她不傻,这时候不吃饭为难的还是自己,不管发生什么,只要她有力气就有机会,赌气不吃饭什么的太不明智了,当然,前提是这粥里没放什么软骨散之类的。 萧琮一边瞧着她吃饭,一边道:“我有些事要出去处理一下,你乖乖呆着,我很快就回来。”赫连欢敛下心思,轻轻点了点头。 萧琮松了口气,有意无意地瞧了一眼那屋子里的香炉,而后接过赫连欢的空碗,走出房间。 认真听着楼下的脚步声,终于确定已经走远,赫连欢这才慢慢起身,四下瞧了瞧,端起桌子上的茶水,然后小心地揭开屋里的香炉,将里面的香料扑灭了。 她终日昏昏沉沉,既然不是吃的有问题,那必然就是这香炉里的东西了。她仔细回想了一遍,才终于意识到这香味是在哪里闻到的。 原来早在当时的驿站,她屋子里的香炉里就已经被换成了这味香料。原来那么早以前,他就已经开始骗她了。 赫连欢心思一沉,握紧了手中的匕首。“萧琮,你到底要干什么……”她实在琢磨不透他的心思,但总归不是她期望看到的,当务之急就是赶紧离开这儿。 赫连欢重新躺了下来,她不知道这家客栈里是否还有萧琮的人,若这样冒冒失失地跑出去,只怕成算不大。 头枕着双臂,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的思绪纷纷杂杂,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香炉的香料已经被扑灭了。 但她这几日被那味道伤了身,现如今也没什么力气,只能先瞒着萧琮,一日日注意香炉里的东西,待她差不多恢复了,再想法子离开这地方。 只是,她很担心宇文懿,萧琮费尽心思才把宇文懿握在手里,这张牌不知他会怎么用…… 不行,赫连欢左思右想,她决不能就这么空等着。还有染儿,对,还有染儿在京城里,她得想办法跟染儿接头。 “有人吗?店家在吗?”她朝外面走廊唤道,不多时,外面传来敲门声:“客官,您有什么吩咐吗?” 赫连欢起身,打开了门,面前站着店里的小伙计,手里端着茶壶,看样子是要上楼给客人添茶的,听到赫连欢唤人才走上前来。 “是这样,我想问问,咱店里有没有北城府的第一江山?”那伙计愣了愣,问道:“姑娘说的可是北城府有名的烈酒?” 赫连欢连忙点头,“正是,咱这一品居有吗?” 伙计想了想,道:“不巧,店里是没有的,京城这处地温,少有人喝这么烈的酒。” 赫连欢一副失望的神色,停顿了片刻道:“那能否劳烦你替我跑一趟,去京城最大的酒庄帮我问问。” 说罢,她拿出自己身上的银两,交到了伙计手上,“劳烦小哥了,这些银子你拿着,买了酒剩下都当跑路钱。” 那伙计受了钱,顿时眉开眼笑,“得咧,姑娘且安心等着,我走遍京城也能给您买回来。”赫连欢笑了笑,又道了谢便将门重新关上。 京城里鲜少卖“第一江山”待那伙计找到,只怕真的要逛遍整个京城了,只希望染儿脱身,能顺藤摸瓜找到一品居来…… 可惜萧琮刚刚撤了人,一品居内也无人注意一个伙计见了什么人,又要出去办什么事。 一辆马车慢悠悠停在宫门前,赶车的是一老者,神色略显张皇。守宫门的侍卫见状连忙跑过来,正要呵斥几句让人离开,忽然听见里面人道:“我有要事面见陛下,还请代为通传。” 那侍卫听罢,皱眉道:“你是何人?陛下乃大周天子,岂是你说见就见的?” 一边说着,一边吩咐人将这马车围起来。里面的人不出声了,只是从马车窗里递出来一枚令牌,那是宇文懿身上的令牌。 并无实用,只为表明身份,但此时众人却拿不准主意了,这令牌确实是长安王的,只是这里面坐着的人,却明显不是。若非如此,何故此人竟不敢直接露面? “你究竟是何人?为何会有……” “你再不去通报,长安王只怕要没命。”里面人淡淡说道,而后便收回了令牌,马车内重新恢复安静。 那侍卫挣扎片刻,实在不敢拿长安王的性命开玩笑,只得道:“你且等着,别耍什么花招!”然后又丢下了几句警告的话,便急匆匆地入了宫。 其余侍卫将那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皆警惕地盯着里面的人。朱红色的宫门重新闭合,发出沉重的声响。 片刻钟后,那侍卫又急匆匆赶回来,“放行,陛下宣召!”他回想起方才皇帝的神色,一刻都不敢耽误,连忙就赶了过来。 众侍卫也连忙散开去,朱红色宫门开启,迎那马车里的人入宫。 第三十八章 以城易之 大周的皇宫不比大梁那般华丽旖旎,更多的是一派庄重与巍峨。九层宫阙之后,一座通体雪白的殿宇伫立在皇宫的正后方,隐隐有拱卫之势。 殿前一人,雪色长袍,紫玉发冠,手握星辰图,目眺远方,谁都不知这位大周祭司在看什么,只觉得他站在那,便是一派苍凉萧索的意味。 不多时,天地宫里走出一男童,也是一身雪色,面容还十分稚嫩,只是神色庄严肃穆,不是他这般年纪的孩童应该有的。 “祭司大人。”男童唤道。玉篆转身,深深望着眼前的孩童,恍然间想起当年的自己。 他弯下腰,将手中的星辰图递到他手里,“自今日起,你便是大周的少祭司了。这是最新的星辰图,待你完全领会之时,便是你继任祭司之日。” 言毕,耳畔响起悠长的钟声,他叹了口气,道:“去吧。” 今日,是他们前往碧玉山修习的日子,不光大周的祭司,大梁的下一任国师也会被送去。 数百年了,梁周两国都在找那个“帝子”,传说只有碧玉山上那位先师才懂推演之法,称之“玄门”。 “大人,陛下急召。”天地宫外一人急匆匆赶来,神色张皇。 玉篆蹙眉,问道:“何事?”那人是梁帝贴身的侍从,此番他亲自前来,看来事情不小。 “奴不知,只听说方才宫外一人,拿了长安王的令牌要来见陛下,而后陛下便命奴来请大人。” 玉篆听罢隐隐觉得不妙,长安王的令牌为何会在他人身上?不敢耽搁,跟着那侍从急匆匆离去。 待玉篆到了后才发现,周帝竟是在寝宫召见他,那应该是十分隐秘的事了。按捺下心中的不安,他迈步走上石阶。 “陛下。”玉篆在门外唤了一声,里面传来周帝的回应:“进来吧,这里没有别人,皇后也被朕支开了。” 听到皇后不在,玉篆这才终于松了口气,这位周后十分强势,且对他当年隐而不报的事怀恨在心,时至今日也不大待见他,她不在最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推开门,便见周帝颓然地坐着,目光深沉。他见玉篆进来,连忙道:“关上门,千万别让人听见了。” 玉篆依言关了门,心中的疑惑更深。他来到周帝身侧,问道:“陛下,究竟发生了何事?” 周帝道:“当年你父亲那一卦,朕是深信不疑的。这些年来,生怕他出一点意外,本想他成人了,该出去见见世面,却没曾想就这一遭,便要他深陷泥潭,都是我的错,我该一直护着他,送他稳稳当当,坐上这个位置。”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果然是长安王出事了。 “有人劫持了懿儿。他竟还敢入宫见朕,当面跟朕谈判。”这算是当面挑衅了,奈何宇文懿下落不明,他还不能轻举妄动。 玉篆蹙眉,想不到会是谁:“那人是何人?此刻在何处?” 周帝道:“他自称是大梁的细作,朕将他关在偏殿,但却没法处置。” 周帝说罢长叹了一口气,“祭司,你再为懿儿看一次吧,朕今夜等你的答复。对了,此事决不可泄露出去,一旦被别人知晓,只怕懿儿他会落入险境。” 玉篆点了点头,应道:“好,今夜我会让人将结果告知陛下,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的星势是什么样的,我也不敢确定。另外,我想去瞧瞧那人。” 玉篆蹙眉道。这般胆大妄为之人,他确实得亲自去看一看。 周帝点了点头,让人带他下去了。 玉篆怀着极其沉重的心情走了过去,透过朦胧的窗纱,他觉得有些熟悉,待走得再进一些,便瞧见一身玄衣,平静而淡然地坐在窗口。 这人他认识,是萧琮。玉篆大为震惊,根本想不到这人竟会来了大周,还深入大周皇宫。难怪这人一开口就是一座城,除了他,无人有这样大的口气,也无人有这个胆量堂而皇之地威胁周帝。 只是,他并不明白他这番举动的目的。信上说,他扣押了宇文懿,要周帝拿一座城来换,正是北城府的杭城。那地方确实易守难攻,且是攻入大周的第一道防线。 大周四府之一的北城府据守北疆,一旦杭城交出去,首当其冲的就是北城府的府都,而一旦北城府府都失守,就相当于打开了大周的北方门户。杭城的地位,可见一斑。 但是玉篆还是不明白萧琮的意图,他这般是打算对大周用兵了吗?可是如今四方太平,南部临安,西部戎族,东部黎国都未有异动,这几方兵马随时可以北上,到时就算他攻下了北城府,面临的仍是四面围击的危局。 还是说,他与黎国达成了什么密谋?但他之前特地探查,得到的却是黎国使团惨死的消息,其中还包括黎国丞相顾惜年,黎国那边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帮他们,那他是打算做什么? 玉篆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现在他有更紧要的事。没有惊动屋子里的萧琮,而是悄悄离开,重新回到了周帝的主殿。 周帝瞧见他去而复返,意识到可能有新的情况。再看到他的神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怎么?那人你认识?”玉篆顿了顿,然后毫不犹豫地卖了萧琮:“确实认识,他是大梁宸王,萧琮。” 周帝闻言怔住,他琢磨了好一会儿才理清楚,大梁宸王是叫萧琮,也就是现如今的大梁新帝。 “他……竟然在大周?!”周帝显然不相信一国之君会突然跑到敌国京城。论身份,他可比宇文懿重要得多,冒这么大风险难道就是为了一个杭城? 玉篆转过身,他对萧琮的一番做派弄糊涂了,也想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 “陛下,此时疑点重重,现如今,最关键还是要先将长安王接回来。还有,苏临安和白月泽被萧琮送了回来,独独扣下了看起来最无权无势的长安王,只怕……” 玉篆并未完全说清楚,但周帝已经理解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萧琮已经知道了那件事。” 玉篆轻轻点了点头,神色也很严肃。但若是萧琮真的知道了,却为何只用宇文懿换一座城? 玉篆无力地揉了揉眉心,萧琮这人,他是越来越看不懂了,种种行为都十分奇怪,让人摸不着头脑。 “陛下,今夜之后,若您真打算以城易人,便要提前做好准备,满朝王公大臣,还有皇后殿下,都不会同意用一座城,来换一个病秧子。” 听到他口中“病秧子”三个字,周帝面露不悦,却最终并没有说什么,只说他自有安排,让他放心就是。 待玉篆离开,周帝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心神俱疲。刚要歇息,忽听外面的侍从来通传:“陛下,云阳郡主到了……” “让她进来。”周帝淡淡吩咐道。 他没有忘,当初派宇文懿去北城府,就是因为赫连欢在那儿,他自觉她会保护好宇文懿,可如今人在她的地盘儿上被劫走了,她脱不了干系。 赫连欢被染儿扶着走入殿中,她的法子确实奏效了,她知道染儿的厉害,一个洛九天困不住她。 染儿将她带出来的时候,她身上的余毒未清,仍是行走不便,但她不敢耽搁,马上入宫面见周帝,宇文懿被困,她知道周帝不会放过她。 不置一词,她便放开染儿的手,“染儿,你在外面等我,我一会儿就出来了。” 染儿担心地看着她,又抬头瞧了瞧周帝,只得转身离开,然后为二人关上了大门。 待殿中重新恢复平静,赫连欢便上前一步,跪在大殿的正中央,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陛下,我会带他回来……” 周帝一言不发地看着她,面色阴沉。赫连欢跪了许久,还等不到周帝的吩咐。 赫连欢又给周帝磕了头,郑重道:“陛下,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必护他周全,亲自守着他,再不会信任何人了。” 掩下一片失落和悲哀。是她错了,兜兜转转,她还是只能信她自己。 一片绝望之中,赫连欢忽然又想起了那两句话:“生即别离,一场空欢。”如今,她大概明白了这后一句。 周帝沉默了片刻,望着下首跪着的人,忽然问道:“欢儿已经及笄了吧?” 赫连欢一怔,不懂周帝突然问这个是做什么,只得老实应了。 周帝笑了笑,继续道:“一转眼,欢儿已经这么大了,当年抱到朕跟前儿的时候,还尚在襁褓。” 说及此,他故意顿了顿,“你弟弟也长大了。日日惦记着你。” 赫连欢豁然抬起头,眸中含泪,又被她生生忍了下去:“这些年,多谢陛下照拂。” “不必谢朕,要谢便谢你自己吧。当年我们说得很清楚,你为朕守着北疆,朕自然好好待他。”赫连欢默然不语,但当年的事却一一浮上心头。 周帝见她不语,接着道:“欢儿也长成大姑娘了,朕该给你说一门亲的。” 赫连欢一听这话,心中隐隐不安,果然听周帝接下来道:“欢儿,长安王妃,你觉得如何?” 第三十九章 云间初霁 赫连欢抬起头,不敢相信方才自己听到的话。周帝见她发愣,便笑道:“怎么了欢儿?高兴傻了?” 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赫连欢身边,然后亲自把她扶了起来。 她整个人处于一种发蒙的状态,许久才道:“陛下,我……我恐怕担不起……” 周帝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反应,而是收敛了笑意,向后退了几步,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气氛一时凝滞,过了好一会儿,周帝想到什么,忽然道:“朕明白了,你看不上长安王妃的位子,也是情有可原,毕竟,你都快成大梁的皇后了。” 赫连欢呼吸一滞,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而后低敛着眉,回道:“陛下是听说什么了吗?” 周帝转而上了长阶,“你失踪了这些日子,朕自然记挂,确实派人去查了查。” 周帝重新坐到高位上,冷冷地望着他下首的人:“你可知,萧琮为何非要将你带走?” 周帝此言一出,令赫连欢一愣,她将在大梁的那些日子细细过了一遍,在大梁那些日子,他们经历了很多。先是逼长公主认罪,替他昭雪。 而后黎国使团被杀,她又为他背了罪。甚至最后也是她从柳安歌手里救出萧琮,几经生死,她早已忘记当初为何会跟他回去。或许早在当初杭城断崖一跃,她就知道自己放不下萧琮了。 但是萧琮呢?当初为何非要带她去大梁?她不知道。 周帝见她疑惑的神色,便接着解释道:“因为他相信一句话。”赫连欢不由得上前一步,神色十分紧张,隐隐之中,她似乎猜到了什么,为了证实心中的猜测,她开口问道:“什么话,还请陛下明示。” 周帝将当年事悠悠道来,“先任祭司曾有言,九阴伊始,天下为劫。” 说及此,他顿了顿,转而问赫连欢:“欢儿这么聪明,应该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赫连欢沉默了良久,“陛下是说,我是那个天命九阴的人。” 她求这个答案的时候,声音都在发着抖。 周帝点了点头,“所以,朕希望你能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和使命。” 赫连欢抬头,眸中一片清明,她似乎并没有听见周帝的话,反而问道:“所以,陛下是想告诉我,让我认命,对吗?” 周帝瞧见她紧绷的神色,态度又突然缓和下来:“朕当初答应过你,等你弟弟成年便会让你们姐弟团聚,放你们回北城府去。” “现在朕改主意了,不必等到那时候,只要你乖乖嫁给懿儿,帮他坐稳大周储君的位置,你的任务便完成了。朕答应你,会把你弟弟放出来,也会永远庇护北城府百姓,庇护突厥一族。” 软硬皆施,最基本的帝王之术,却往往最管用。 “我知道了,定尽心竭力,如陛下所愿。”她说完这句话,对周帝叩了个头:“我去救长安王,一切等王爷回来再说。” 说罢便起身离开,周帝还没来得及问她要去哪,便见她已出了门。 等赫连欢出来,一旁等着的染儿连忙上前扶了她。“郡主,陛下他……” 赫连欢抬头,对染儿笑了笑,“没事,陛下他没怪我,只是让我尽快救长安王出来。” 染儿终于送了口气,“那就好。只是,我逃出来了,想必萧琮已经知晓,怕是会把长安王转移到别处了,我们该这么找?” “找?我们找不到的,他若是真心要藏一个人,我自问没那个本事。”赫连欢叹道。染儿扶着赫连欢离开,走在坦荡却寂寥的宫道上,来来往往的宫人不知她的身份,又见她一身奇特红衣,纷纷好奇地打量。 一直走到僻静的地方,染儿才低声将有人来宫里见周帝的事告知,据说是跟长安王有关。 “那人是谁?你有打听到吗?”染儿蹙眉,摇了摇头。 随后又想到了什么,对赫连欢道:“对了,我方才仔细问了这事,有个侍婢说,那人来后没多久,陛下就命人去请祭司了。” 赫连欢顿住脚步,“怎么会去问祭司?”她隐隐猜到这人跟萧琮有些关系,甚至猜到了这人此行的目的,应该是拿宇文懿跟大周谈条件的。 但她不明白,为何会与祭司有关?与萧琮的谈判,应该涉及国事的,可周帝不找群臣商议,竟然找了祭司? “算了,不管他提什么条件,只要手里没有筹码,便什么都得不到。”赫连欢冷了神色,握紧染儿,“染儿,跟我去一个地方。” 染儿并未多问,扶着赫连欢继续向前走,待到了宫门,天色已晚。 天色渐浓,华灯初上,二人来到京城最繁华的夜市,大周与大梁不同,对商贾较为宽容,就连夜间也清净批了一块城给生意人经营。 但染儿怎么都没想到,赫连欢要去的地方,上头的牌匾上赫然是“春风楼”三字,竟然是……青楼?! 而且赫连欢竟也不做任何掩饰,竟打算大大咧咧地往里头进,染儿愕然,不等她说话,就见赫连欢竟已经进去了!更令她诧异的是,那楼里人还都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 她从未跟赫连欢来过京城,实在没想到她与这些人还有瓜葛,但不敢多问,赫连欢现如今余毒未清,她不敢离她太远。 跟着赫连欢走入楼中,四处欢声,但却没有她想象那般迷乱。 大堂高台上,有女子正揽着琵琶唱曲,高台之下群声鼎沸,一片喝彩。她瞥了一眼那女子,一袭红衣,顾盼生姿,妩媚动人。 似乎注意到染儿的目光,那女子朝她报以轻柔一笑,却在看见她旁边的赫连欢时,突然神色一变。 她顾不得弹完一曲,急匆匆地放下手中的琵琶,对众人报以歉意的一笑:“诸位,今日忽有要事,还请诸位见谅。” 说罢对着众人一拜,顾不得底下人的反应,匆忙下了高台。 待她匆匆赶来,只见赫连欢已在楼上,敛眉望着她,似笑非笑。二人对视了片刻,那红衣美人双眸含泪,连忙跟上楼来。 楼上的一间房内,朱红色纱帐,艳丽至极。房中亦有两位红衣女子,只是一人红衣束袖,马褂长裙,英姿飒飒。 一人火红委地长裙,红纱外袍,无限风情。赫连欢懒懒地靠着长塌,一手撑着下巴,“别来无恙,云姑娘。” 那红衣女子神色暗了暗,道:“郡主还是唤我夕颜吧。” 赫连欢笑了笑,“好,夕颜。”染儿站在一旁,心中疑惑这女子的身份。 随后便听赫连欢道:“这几年我不在京城,你不会忘了答应我的事吧?” “自然不会。郡主此番前来,有何吩咐?”夕颜如此问道。 借着屋内明亮的烛火,染儿这才看清那女子的容貌,方才楼下匆匆一瞥,她便觉此女子美得惊人。 此刻细看,她眉如远山,口若朱丹,目含秋水,面似芙蓉,红衣长裙,更衬她肤色莹白,眼前的女子,才担得起“倾国倾城”四字。 “临安城的人,还剩下多少?”时间紧迫,赫连欢没空叙旧了,只得开门见山地问。 夕颜见她这般,便知有急事,于是走到床榻边,从床底摸出一串钥匙,而后交到了赫连欢手里:“这是当初郡主交给我的,当初有多少人,如今就有多少。” 赫连欢愣了愣,她真的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人竟一个都没走。 “当初临安城破,他们本不该活着,郡主既给他们指了条路,那他们这辈子都是郡主的人。” “那山庄还在?”赫连欢接过钥匙,低声问道。 虽说这是她的地方,但总归要防止隔墙有耳。夕颜点了点头,“在。按郡主的吩咐,庄子里的人都本本分分种庄稼,只有夜里的时候才会训练,那庄子是您父侯的,也无人敢随意进去。” 赫连欢放了心,应了声便要起身离开。 只是,在临出门的时候,她忽然回头对夕颜道:“苏临安回来了,只是,他是犯了错被押解回京的。” 再次听到那个名字,夕颜浑身一颤,眼中的泪花再也忍不住,滴滴答答地落了地,而后紧张地问道:“怎么回事?他怎么了?” 赫连欢笑了笑,回道:“他是被冤枉的,我会尽量救他” 言毕,赫连欢推门而出,染儿也紧随着她的脚步。二人出了门,染儿终于忍不住问道:“郡主,她究竟是什么人?” “你听说过当年‘云间初霁,潋滟惊鸿’的说法吗?” 染儿思忖片刻,“听说过,那女子是临安城城主的夫人,擅舞,故得此美名,后临安城破,那位夫人城墙一跃,为夫君殉了城。” 回想起方才赫连欢叫她“云姑娘”,染儿一惊,不可置信道:“她是……云初霁?!” 赫连欢点了点头,“嗯,她当初没有死。” “那是,郡主救了她?”染儿瞧方才二人的状态,便如此猜测。 谁知赫连欢却摇头:“是,也不是……” 第四十章 周梁二帝 “这件事说来话长。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长安王。”她握紧了手中的钥匙,神色坚定。 “那我们究竟要怎么找?”赫连欢闻言,陷入了沉思,她如今手上虽有了人,但京城这么大,要想在萧琮的阻拦下找到宇文懿,难如登天。 而且她也不确定萧琮会把宇文懿带到哪里去,据染儿方才所说,宇文懿之前是被关在郊外的一处庭院里,郊外有山庄村子,还有林子田野,在这茫茫天地间找一处院子,谈何容易! 正当赫连欢凝神思索时,夜空中传来天地宫的奏乐,每至夜幕降临,天地宫都是举行常礼,开始一夜的观星工作。 一个想法跃上心头,不知是否奏效,但可以姑且一试。为了以防万一,她得做两手准备。 于是将手中的钥匙交给染儿,“你拿着这个,去郊外庄子上与里面的人接头,待会找辆马车和车夫,只需说定北侯庄园便可。你们做好准备,以烟火为号。” 染儿接过手里的东西,不禁问道:“郡主,那你呢?” “我自有我的打算,你别担心,我没事。”染儿还想细问,但见赫连欢神色严肃,便只好道:“好,我等着郡主。” 天地宫。 玉篆刚才记下今夜的星象,留备日后核验。又亲自去见了周帝,为他解答白日的问题。刚刚走进天地宫的大门,便见守门的侍卫上前禀报:“大人,有客来访。” 玉篆有些吃惊,这么晚了,他一时想不到有谁会造访天地宫,“来者何人?” 那侍卫如实答道:“是一女子,但不知是何身份。” 女子?!玉篆更吃惊了,随后蹙眉道:“你难道不知天地宫的规矩吗?为何放女子进来?” 天地宫是祭司一族的地方,族内的规矩是除了大周皇室,绝不与外族接触,尤其是不与外族通婚,以保证族人血统的纯正。 但也正因如此,族中能顺利存活的子嗣不多,时间久了,他们隐隐猜出了问题,但却不敢打破族中规矩,只能更用心地培养每一代的祭司,不论男女,只要身体正常,便耗尽心血,全力培养。 族内规矩森严,此代祭司是男子,所以天地宫内决不允许有外族女子入内。 “大人,那女子并未入内,而是……” “祭司大人终于回来了,可让我好等。”不等那侍卫说完,只见赫连欢一身红衣从天而降,原来方才一直躲在树上。 天地宫规矩多,她知道,于是只能隐了身形躲在树上。 玉篆瞧见是她,脸色一沉,“你怎么在这儿?” 一边说一边挥了挥手,那侍卫识趣地退下,天地宫门口,只剩下一红一白两道身影。 一阵短暂的沉默中,赫连欢先开口道:“你知不知道,洛九天回来了。” 提到洛九天,玉篆神色才了些转变,但他压下心中的疑问,转而道:“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赫连欢并不意外他的反应,她打量了一片四周,道:“大人,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吧。” 玉篆本不想答应,但不知想到了什么,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赫连欢冲他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道:“去定北侯府吧,那安静,最适合密谈了……” 入夜,大周皇宫一片寂寂。 萧琮被人偏殿带出来,他知道,周帝终于有了决断,要跟他谈判了。 他从容走入这片夜色里,一身衣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谁都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待走近了,萧琮看到他即将走入的大殿,与大梁的碧瓦飞甍不同,大周的宫殿通体以灰白色为主调,让人看着庄严稳重。 推开门,屋内烛火明灭,或明或暗中坐着一人,瞧那风度体态,萧琮便知道这人是谁。 周帝听到动静,便放下了手中的茶,随即起身,来到宫门前。他以目视意,身边的人便松开了萧琮。 周帝望着眼前的人,笑道:“梁帝莫怪,这不是怕你不来吗?” 萧琮一愣,听着那如此陌生的称呼,觉得十分荒谬。第一次有人这样唤他,这人居然是敌国的君主。 自知身份暴露,却并未多言,抬步便走了进去。周帝对为首那人点了点头,示意他将这里守好,那人也轻轻颔首,而后恭敬退下,将大门重新关好。 二人面对而坐,此时外面忽然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周帝将手中的茶倒给萧琮,“朕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日竟能与你一同饮茶。说起来,我与你父亲也是半生厮杀,没想到,他竟就这么走了。不过,我只怕也活不了多久,这天下终归是你们的天下了。” 萧琮忽然抬起头,略微诧异道:“这茶是天尊贡叶?” 周帝轻笑着点了点头,“不错。我怕你喝不惯,特意用了大梁的贡茶。” 话落,周帝道:“萧琮,我们谈谈吧。” 萧琮并没有喝那茶,只是略一闻就重新把它放了回去,抬头问道:“谈什么?我想要的已经告诉你了。” 周帝听罢便微微变了脸色:“你最好搞清楚,你人在我手里,纵你贵为国君,如今也是阶下囚。”说罢,他顿了顿,才重新道:“你放了懿儿,我放了你,很公平。” 萧琮忽然笑了笑,“你为何会觉得,大梁皇帝真会潜入敌国?”此话一出,周帝果然坐不住了,“你究竟是谁?!” 萧琮不答话,只是道:“我相信你在大梁是有细作的,说不定还能打探到宫里的消息,不如你问一问,如今的大梁皇帝究竟还在不在皇宫。” 周帝脸色铁青,他不信祭司会骗他,但随即想到,也有可能是祭司也被蒙在鼓里。 “你究竟是何人?!”周帝死死盯着眼前这人,大梁的宸王他自然是认识的,虽没见过本人,但探查消息的人早就将他的画像送了过来,这个人的脸,确实是萧琮。 周帝想不明白,这人为何要扮作大梁皇帝,这样岂不是更不好脱身? “实话说吧,我确实与我们陛下有些相像,便做了我们陛下的替身,此行自然也是奉了陛下的命令。”萧琮如此道。 他知道,周帝手边有他的画像,但画像就算再像,也毕竟不是真人,所以周帝并不知道,眼前这张脸其实就是萧琮,而并不只是相像。 瞧见周帝变了脸色,萧琮漫不经心地说道:“现在你还觉得,一个细作能抵得上一座城?” 周帝见他如此镇定,其实不用他去让人打探,心里已经相信了他的话,但他既是皇帝,自然心思深沉,立即想到这可能是计,于是还是打算将他暂且视为大梁皇帝,待明日他那边的人传回了消息,再做决定不迟。 “来人,把他带到偏殿去,绝不能让他离开半步!”门外人听到吩咐,立即便将萧琮带走。萧琮也不反抗,任由那些人将他带走。 大门重新合上,周帝闭紧双目,觉得身心俱疲,他正揉着眉心,忽又听门外人来报:“陛下!出事了!” 周帝揉了揉眉心,十分疲惫道:“进来,出了何事?” 来人禀报道:“回陛下,祭司大人不见了。等我们找到祭司大人的时候,发现……发现祭司大人似乎是中了毒,怕是……” 第四十一章 静待时机 一听这个周帝便坐不住了。连忙问道:“祭司现在在哪儿?!” 周帝急忙问道,“在……定北侯府……”定北侯府?!他瞬间便想到了赫连欢。 “祭司怎么会在那儿?”那来禀报的人摇了摇头,并不知道更多消息。 周帝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去,把宫里的御医都叫去定北侯府,务必保住祭司性命。还有,把皇后请过来,就说朕有要事相商。” 整个宫里最恨祭司的人,除了皇后,他不作他想。 原本十分寂静的定北侯府,突然之间变得十分喧闹,原因无他,就是大周的祭司突然中了毒,浑身时冷时热,还开始说起了胡话,但一众御医守在床前,但却诊不出来病因。 赫连欢一脸焦急地站在榻前,“怎么样了?可查出什么来了?” 虽不明白云阳郡主为何会突然出现,但其中一人还是恭敬回道:“回郡主,祭司大人身中奇毒,一时并无头绪。敢问郡主,方才祭司大人可吃了什么,或是喝了什么?” 赫连欢思忖片刻,“并无什么特别呀……我刚从北城府回来,一时高兴就请祭司来喝杯茶,但那茶水我也喝了,并无不妥呀!” 御医无奈道:“那可如何是好?查不到病因,纵使是神医也难下手啊!”赫连欢一听这话,便开始自责:“都怪我不好,让祭司大人在我这儿出了事,我难辞其咎。” 赫连欢顿了顿,而后接着道:“这样吧,这些日子就让我照顾祭司吧,只是要劳烦御医多往这边跑了。” 御医觉得有些奇怪,云阳郡主与祭司平素也没什么交情吧?为何祭司会来定北侯府做客,而此刻云阳郡主还主动提出要照顾祭司,真是奇也怪哉。 御医压下心中的疑惑,对赫连欢道:“郡主客气,只是祭司这病怕是一时半会没个头绪,留在郡主这儿怕是不妥吧?”撇开一切不谈,他们二人孤男寡女的,确实不合适,难免让人多想。 “无妨无妨,毕竟祭司大人是在我这儿出的事,这都是我该做的。”说着,她抬头看了一眼外面,“时辰也不早,诸位就请先回去吧。” 众人面面相觑,随后一位御医道:“那我们回去再好好查查医书,祭司大人就劳烦郡主照顾了。” 赫连欢说着感激的话,将众人送出了门,而后转而对旁边的侍婢道:“你们在这儿好好照顾祭司大人,切不可出丝毫差错。” 两个小侍婢连忙应下,表明会轮流守夜。赫连欢点了点头,随后抬步出了房间。夜色已经渐渐浓了,清凉的夜风吹起了淡淡的愁思。 来来往往众人,都在为赫连欢的归来忙碌,谁也没想到郡主会突然归府,这定北侯府自打定北侯离开京城后,就再无人踏足了,府中只有管家帮忙打理,而除了些订了死契的下人,大多人都已经借故离开。 管家瞧见赫连欢走出来,连忙迎了上来,“郡主,主院已经收拾好了。” 赫连欢轻轻点了点头,这时,管家凑近几步,“郡主,早先的府兵都被侯爷带走了,如今这定北侯府,怕是不太安定,郡主您……” 赫连欢知道他的意思,投给他一个放心的目光,说道:“我知道,你不必担心。夜已深了,你让他们先别忙了,都回去歇着吧。” 管家听她这么说,便也放了心,而后对她行了礼便退下,转而招呼众人收收手上的工作。她踏着浓浓的夜色回到原先的房间,推开尘封已久的房门,里面刚刚被人收拾过,但窗前的玉兰还是死了,一眼便知道这屋子许久无人住了。 翌日一早,赫连欢刚刚起来,饭都没吃上一口,便听外院守门的小厮匆匆赶来,神色有些紧张地对赫连欢道:“郡主,外面来了许多兵,说是陛下派来的。” 赫连欢眸光一凛,低声道,“这就来了吗?还真是快。”收拾好心情,对那小厮道:“请他们进来,让管家帮忙收拾好房间,就说咱们的府兵来了。” 周帝是不会放心她的,这不,立即派人盯着了。恐怕还要美其名曰要保护定北侯府。赫连欢懒得跟他们周旋,直接让管家帮忙安排了。小厮领命退下,大堂里重新恢复的平静。 但此时的周皇宫,却一点儿都不平静,皇帝昨夜和皇后不知为何吵了一场,整个宫里的人都噤若寒蝉,谁都不敢多说一句。 而让周帝烦心的事可不止一件,今晨他的暗卫来报,昨夜关押的人,不见了。任凭他们怎么严防死守,里面的人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 周帝大惊,但他却不敢大张旗鼓地派人去搜。他必须悄悄解决宇文懿的事,否则一旦让皇后知道,肯定不会同意以城换他,说不准还顺势要了宇文懿的命。 周帝刚刚下了朝,手边的奏折积压了一大堆,北城府的案子也被大臣们提了一次又一次,但他现在实在没心思去审,心心念念都是他儿子宇文懿。 他一遍遍揉着眉心,问面前的暗卫首领:“遮云,消息传回来了吗?”此人正是当日押解萧琮的人,他摇了摇头,神色紧绷。 周帝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弟弟隐日呢?有没有消息?” 遮云还是摇头,“回陛下,隐日那边也失了联系,怕是被人困住了。”周帝神色一暗,遮云忙道:“陛下,隐日无能,没有保护好王爷,待他回来我绝饶不了他!” 周帝知道他的心思,他虽然这么说了,其实还是在为隐日求情。“只要懿儿能平安回来,朕不会杀了他的。” 换句话说,要是宇文懿真的出事了,隐日也活不成。遮云并未再说什么,眼中含着阴寒的光,他绝不会让隐日有事…… “对了,定北侯府怎么样?哼,她不是说能把懿儿带回来吗?”遮云回道:“云阳郡主似乎并无动作,只是将陛下派去的人都收下了。” 周帝听到这话才微微松了口气,他的确不放心赫连欢,不说别的,单单她与梁帝不清不楚这点,他就没法完全信任她。 “还是要盯紧些,锋利的刀一个用不好,怕会伤了自己。”周帝如此说道。 “是……”遮云淡淡应了,心中明白,其实他也是一把刀,只不过刀鞘握在周帝手上,自己在他面前永远没有露出锋芒的机会。 周帝终于累了,对遮云道:“这几日辛苦你了,让人盯好定北侯府,再暗中去查那人的下落,还有,大梁那边的消息……罢了,有消息还是来告诉朕一声。” 终于都吩咐完,遮云也一一应下,周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回去了。遮云恭敬地行了退行礼,然后走出大殿,将门关好。 周帝独身一人,在偌大殿中闭目养神。其实事已至此,就算大梁传来了消息也没什么用了,人又不在他手上,就算他真是大梁皇帝,也不再是他的筹码。 但周帝很清楚,那人就算不是梁帝,也绝不是个简单的细作,所以他并没有放弃对他的搜寻。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判断,仅仅是因为昨夜的一杯茶。 他特地拿出专供大梁皇室的天尊贡叶,就是为了试上一试。非大梁皇族贵胄,是尝不到天尊贡叶的,但昨夜那人,仅仅是闻上一闻,就已经猜出那茶叶了…… 看似平静的大周皇城,其实早已暗潮汹涌。所有人都在等,周帝在等赫连欢的行动,那信上说得很清楚,他只有三日的时间。 周帝已经想好了,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座城的事,若当年之言是真,他根本不会在乎这一座城。所以他一边等赫连欢,一边却已经做好了撤城的准备,杭城地处偏远,其实所居人并不算多,他已经暗中下令让人开始转移百姓和物资,只留下守城的军队,若有转机最好不过,若实在无法,就直接撤兵,留给大梁一座空城。 赫连欢也在等,等一个人的出现。皇城郊外的洛九天失去了萧琮的消息,便知道事情有变,于是已经将宇文懿和隐日都转移走了,但萧琮迟迟无踪,他不敢轻举妄动。 京城此时,十分平静。 第四十二章 病重难医 京城平静了许久,洛九天还是没有等来萧琮。但之前萧琮跟自己交代过,让他无论如何都不要轻举妄动,于是他也不急,就慢慢地此处是京城郊外一处陡崖下的石壁缝隙,当初他来此处采药才无疑发现的。 染儿已经逃了出去,宇文懿和这个隐日可不能再出问题了。想起当日他咬牙切齿。那日染儿说她手腕被勒得生疼,那莹白手腕确实都开始渗血了,被绳索紧紧束缚,甚至都隐隐看出其中的血脉。 他正准备大发慈悲地给她松松绑,谁知就这么个空隙,被她钻了空子,原来她另一只手已经不知何时脱离了控制,还找了一根手腕粗细的木棒,然后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狠狠给了一下,直到现在他那后脖颈还隐隐作痛。 洛九天下定决心,以后绝对要对女子提高警惕。他揉了揉后脖,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宇文懿和隐日,然后又将石壁出口处从外面堵死,不露出一丝缝隙,这才终于放了心,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握着崖边垂下的藤蔓开始向上爬,若非他轻功卓着,也不敢贸然下了这悬崖深渊。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洛九天终于艰难地爬到了崖顶,他为了掩人耳目,用马车将这二人运过来,然后就把马车给烧了。 心中期盼着萧琮能早点儿回来,他一日日爬这么高就为出去吃上一口饭,迟早得累死在吃饭的路上。还好,他还留了一匹马,总归还不用走那么远过去。 洛九天骑上马,却朝着京城相反的方向离开。眼下这情况,他是万万不敢进城的,只能跑得更远些,去周围小镇上找些东西。 还好京城繁华,周围也有很多不大不小的镇子,镇子里的人要不在郊外种田,要不去京城里做生意。他们这些人是没有机会住在城里的,便只能在周围落脚,于是渐渐的,也形成了颇有规模的镇子。 行了数十里,洛九天翻身下马,去了这几日买饼的小铺子。洛九天此时连平日爱穿的红衣都换了,就怕京城里的赫连欢寻到线索,反而一身白袍,还戴了斗篷。 那铺子的老板这几日总见这戴着斗篷的年轻男子,一来二去便认得了。此刻见他前来,立马笑着迎了上来。 “公子来了,里头坐,今个儿还是老三样儿?”洛九天笑着点了点头,但是又说道:“是,不过每一样都少一份。” 老板点了点头,忍了忍,还是开口问道:“公子,是吃腻咱家的饼吗?”洛九天一愣,连忙摆了摆手,“不不,只是家中少了一人,怕是吃不了那么多。” 听到这老板才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好好,公子且等着,我这就去拿。” 洛九天在外头等了片刻,转头便看见老板捧着热乎乎的饼走了出来。 “多谢。”洛九天付了钱,便要往外走,忽然听那老板叫住他:“哎哎,公子且慢。” 连忙拿了零钱走过来,他看这男子布衣简陋,便觉得他囊中羞涩,却偏要学那些有钱的阔少爷不要零找,于是每每都会把钱强塞过去。 洛九天知他心善,但并没有在乎那点零头,于是说了声“不必”便转身要往外走,可却听老板道:“公子留步,我是另有一事要告知公子的。” 洛九天这才停了下来,只听那老板道:“之前公子跟我说,您是个云游的大夫,会治病是吗?”洛九天停下来,转过身。 以为那老板家中有什么病人,于是点了点头,“是,略通医术。怎么了?” 那老板连忙上前几步,对他道:“公子这几日驻留京城附近,难道就没听说过京中的事吗?” 洛九天一惊,立即想到是不是萧琮出了什么事,连忙问道:“何事?” “是这样,咱们大周的祭司大人,你知道吧?”祭司?!洛九天心中更惊讶,怎么会牵扯上玉篆了?压下心中的疑惑,点点头道:“略有耳闻。” 老板闻言便接着道:“祭司大人不知怎么了,突然身染奇毒,听说啊,就连宫里的御医都瞧了个遍,就是找不到缘故。这不,朝廷没法子了,在外面贴了告示,遍寻天下名医为祭司大人诊病。” 洛九天听到这,心中一惊,他中毒了?!谁做的?现在如何了?一连串的疑问浮上心头,但此刻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 只听那老板接着道:“布告是昨个儿贴出来的,想必现在还在,公子既游离天下,见多识广,能为祭司解毒也说不定啊!不如过去瞧瞧,万一真把祭司大人治好了,那可谓前途无量啊!又何必四处漂泊不定。” 洛九天听到这儿便再也忍不住了,对那老板表示谢意,便急匆匆地离开,跃上马背,扬长而去。老板在后面看得愣神,他还没找钱呢…… 临进城之前,洛九天将自己浑身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不会轻易暴露身份,这才下了马,又将头上的斗篷向下拉了拉,这才入了城门。 守城的官兵照例搜查一番,而后将他放了进去,并未发觉什么异常。 洛九天终于松了口气,而后便牵着马入城。他来到京城发布告示的地方,果然见到众人围着那告示议论纷纷,但他却被最后一行字吸引了目光。 上面说,祭司大人此刻并不在天地宫,而是在定北侯府,让人若有医治之术去定北侯府找云阳郡主。 顿时,洛九天脸色微变,他不知道为何玉篆会在赫连欢那里,是巧合还是…… 原本打算去天地宫,但现在他犹豫了起来。打不定主意之时,听旁边人议论道:“我还听说啊,祭司这次是因为宫里那位才中了毒,不然怎么会在定北侯府。” 另一人拉了拉他的衣袖:“这话可不敢乱说!” “我才没有,家中小妹在宫里做事,她说啊,宫里上下都传遍了,就是那位想要祭司的命,祭司这才没在宫里的天地宫,反而躲到了定北侯府上。” “啊?!是这样吗?那位可真狠,据说陛下都要看她脸色,唉,那家的人,一个都开罪不起。” “好了好了,不说了,咱们走吧。” 洛九天知道他们口中的人是谁,心中也大致有了猜测。大周皇后,确实是个狠角色,但她想要玉篆的命,还得问他同不同意。 洛九天拉了拉斗篷,走出了人群。但他不能就这么过去,于是又折腾了好一番,终于把自己的脸给遮了七七八八,贴了胡子,散了头发,再拿着一根浮尘,一身白衣,仙风道骨的模样。 定北侯府。 洛九天真正站在定北侯府门前之时,心情十分复杂,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进去。伫立了良久,洛九天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来都来了,他不能让自己后悔,万一玉篆真的出事了,他恐怕会后悔。 于是告知了府中守卫,说他想瞧瞧祭司的病。那守卫见他这副装扮,半信半疑,问他是何人,洛九天随口胡诌了名字和身份,守卫便让他在外面等着。 洛九天心中焦躁不安,一会儿肯定会碰到赫连欢,那女子眼睛厉害得很,万一被她瞧出来该怎么办?想着想着不禁又想到,万一玉篆身上的毒连他也没有见过该怎么办?闯进皇宫找那皇后要解药吗?还是先回凤家,找他娘或是找他外公?哎呀,那不知还来得及不? 好一番纠结后,那守卫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对洛九天道:“郡主不在,不过郡主走之前交代了,若有大夫自告奋勇,便让他先进来看看。进来吧,你跟着我走。” 洛九天闻言便松了口气,不用见赫连欢那他就有把握不暴露身份了。于是点了点头,便跟着那人进去。 “侯府不比别处,你切莫乱瞧乱看。”那守卫警告着,洛九天便乖顺地点头,也不知走了多久,他也确实不敢乱瞧,生怕被赫连欢的人给认出来。 穿过回廊,跨入内院,那守卫终于停了下来,指着前面的一个房间对他道:“你去吧,祭司大人就在里面。”洛九天点点头,便抬步朝那房间走去。 门外守着四个兵,还有一个侍婢,他们知道洛九天是被外面侍卫带来的,便并未多想,只是随意警告了几句,便带他走进了房间。 屋内燃着轻淡的香,他透过屏风,隐约瞧见内间榻上躺着一人,他床榻边守着一个小姑娘,应该是侯府的侍婢。洛九天屏住了呼吸,慢慢绕过屏风,终于来到了榻前。 “咳,你先出去吧,有需要我会唤你。”他望着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对旁边那侍婢吩咐道。那小丫头微微躬身,然后乖巧地离开了。 房中只剩下两人后,洛九天终于忍不住上前,搭上了玉篆的手腕,榻上的人仍紧闭双目。 片刻后,洛九天松了口气,这毒他倒是知道,要解毒也不是太难,还好还好。 于是便要收回手,准备给他开解毒的方子,却忽然手腕被人握住…… 第四十三章 杭城易主 洛九天一惊,连忙回头去看,榻上躺着的人正紧闭双目,但手却被那人紧紧握住了,他有些诧异,方才他去探查,这人明明是昏着的。 但此时情景容不得他多想,只好用力挣开,他平复了呼吸,又整了整有些皱的衣衫,这才重新迈出了房门。 守在门外的侍卫和侍婢见他出来,皆未多言,只是安静地立在一旁。洛九天觉得疑惑,定北侯府这么好进的吗?甚至也这么好出?难道是因为要为玉篆寻医,所以才对外来人士格外宽容? 他隐隐觉得不对,但玉篆还躺在里面,他还是先将眼下的事处理好再说。还有,或许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得主动去找找萧琮。 于是他故作高深地对门口的人道:“祭司大人此症,乃气血逆流,只需用药因势利导,引导气血畅行即可。只是……只是这药材颇为难得,怕是……” 一人忙道:“还请神医告知,究竟需要哪些药材?郡主交代,只要能救下祭司大人,必有重谢。” 洛九天连忙道:“咳,能为陛下分忧乃大周子民之幸,且治病救人也是医者的分内之事,当不得郡主重谢。” 那人一愣,只当他在客气,还想说什么,却被洛九天打断:“这样吧,你赶紧拿笔墨来,我留了药方便走,你们也不必告知郡主。只当……只当我做了分内之事。” 那人愣住,一时忘记动作。“还不快些?祭司大人还在里头病着呢!”洛九天催促道。其实他是怕赫连欢突然回来,那时候再走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于是那人点点头离开,洛九天重新回了房内等那人回来,心中十分焦躁,总觉得他这番行动太冲动了些,原本打算晚上趁人不在偷偷潜入定北侯府,然后瞧过病就留下药方走人,但还是没忍住,听到消息就直奔定北侯府来了。 也幸好,幸好赫连欢不在,他这才大着胆子进来了,现在就祈祷在他离开之前,赫连欢都不要回来。 半刻钟后,那人果然回来了,恭恭敬敬地放下了笔墨,洛九天并未多想,飞快提笔写了药方,随后便起身离开,招呼都不敢打,一路小跑从后院来到了前院,还好来时记下了路线,此刻不用人带路,省去了不少麻烦。 待真正出了定北侯府的大门,洛九天长长地舒了口气,四周来来往往的都是行人,他并未瞧出什么异常,于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装扮,尤其摆正了那胡子,然后低头融入人群。 却不知他身后,一身红衣从侯府中迈步而出。赫连欢目送着洛九天远去,问旁边的人:“那东西靠谱吗?能保留几日?” 旁边正是方才给洛九天送笔墨的侍卫,他恭敬答道:“郡主放心,那是徽州特有的沉香墨,沾上后十日不绝,且墨香独特,属下一闻便知。” 赫连欢轻轻颔首,“那就好,切不可派人跟过去,那人厉害得紧,你只需在城门处守着,一旦他出了城,立即告知便是。” “是!”要想找到宇文懿,这是最快最好的法子,否则盲目去找,就算翻遍整个京城及周遭,也会因为打草惊蛇而一无所获,但若是暗中搜查,又会耽误很多时间。 但由于周帝对她不信任,并未将信中内容告知,所以她并不知道,即使是这样,她也依然慢了…… 洛九天虽说平日做派懒散,但在大事上却罕见地谨慎,他虽从定北侯府全身而退,但是他仍然不敢就这么出城,在京城内逗留了两日后,并未发现什么人跟踪。 念起断崖下宇文懿和隐日二人已经整整两日未进饭食,总不好叫堂堂长安王落得个饿死的下场,于是他特意买了些易食的饭食出了城。 大周皇宫。 周帝望着桌案上的匿名来信,两处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那人告诉他,今日已经是最后期限了,问他究竟是要一座城,还是要一个儿子。周帝将手中的信函死死捏住,良久,他松开了信函,颓然了朝外面唤道:“遮云,动手吧……”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杭城,无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三日前中史大人手捧圣旨,言说此地不日将有地裂,令全城百姓即刻出城,所有人必须离开,暂于府都避难。 整个杭城人心惶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得不轻,谁都不曾怀疑,为何仅仅是地裂,中史大人便命人将城中的储粮和库银全部迁出。也无人怀疑,为何地裂会被人轻易探知,自然,也无人注意到,既然是地裂,为何守城的官兵不退。 而就在今日,原本驻守城墙的军队,也都拔了城墙上的大周旗帜,有条不紊地撤离杭城,退往北城府的府都。 夜幕降临之时,整个杭城一片焦土,远在府都的杭城百姓并不知道,自今日起,他们的故土便彻底不属于他们了。 那夜,漫天的火光照彻了长空,百年的故城一夜间化为焦土,空无一人的城池,要来何用?无人知晓亲手铸就这一切的那人,究竟是如何思量的,只知道就如今而言,他确实达到目的了,杭城,真的不再属于大周,而是大梁。 当夜,大梁骑兵围了杭城,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城门,但是由于杭城与大梁相距较远,所以他们一时之间并不能调来很多人。 这也是周帝肯先退步的原因,一旦萧琮反悔,那么北城府可以随时来个瓮中捉鳖,让大梁的军队就此困死在杭城。眼下宇文懿的安危是最紧要的,那座城还有机会再夺回来。 不过还好,宇文懿回来了,但却并非是被萧琮送回来了,而是被赫连欢迎回来的,仅仅是晚了一夜,但晚了就是晚了,什么都来不及…… 那夜,洛九天还是回了那处断崖,直到他将吃食喂给那洞中二人吃了,也并没有发现异常。殊不知,就在他们顶上,赫连欢已经带了府兵,却并让人下去。一旦他们惊动了洛九天,保不齐他会拿宇文懿做人质,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着急。 赫连欢极其冷静地等在崖顶,她这份细腻的心思让人心惊,更难得的是她的沉稳,如同暗夜中的猛兽,盯死了猎物,却极有耐心地等待着最好的时机,万无一失,缜密至极。 结局便是,他们在崖顶等了整整一夜,洛九天第二天从下面翻上来,要去准备新一天的东西,却突然被人扣住了脖颈,凌厉的刀锋划过,洛九天看清了眼前的人。 洛九天微微一怔,随后露出极轻的笑意来,他对赫连欢道:“我早就知道的,你很厉害,我就不该进定北侯府。” 赫连欢却摇了摇头,对他笑道:“错了,你就不该进城。在你内心开始慌乱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 洛九天很是认同,点了点头,“我想知道,这件事他是被蒙在鼓里,还是……” “你不是猜到了吗?还非得让我说。”赫连欢摊了摊手,对他投以同情的目光。 洛九天又轻轻点了点头,但还是不死心,追问道:“那他为什么帮你?” 赫连欢对旁边的人示意,那人上去,将洛九天捆了个结结实实。赫连欢这才转头对洛九天道:“因为我答应他,会把你带回去,交给天地宫。” 洛九天一愣,不禁问道:“天地宫?”他不明白,为何天地宫会盯上他。 赫连欢顿了顿,正要说什么,忽然崖下人来报:“郡主,找到王爷了。” 赫连欢总算是松了口气,她指了指那边准备好的马车,“送王爷上马车。” 而后又指了指洛九天:“把他绑好,绳子给我。”而后翻身上马,看了一眼宇文懿,瞧他神色尚好,这才放了心。 她驾马走在前面。一手抓住缰绳,一手攥紧洛九天身上的绳子。洛九天双手被捆,跌跌撞撞地跟在马后面走,身后还跟着定北侯府的府兵,将他团团围住。 “喂,你会不会怜香惜玉啊?我会被你拖死的!”洛九天不满地挣扎道。 赫连欢无奈道:“洛九天,你男子汉不丈夫,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这不是重点。你给我一匹马,我保证,绝对不跑。”洛九天信誓旦旦地说道。赫连欢不再搭理他,转头继续往前走,手中的绳子又紧了紧。 大周皇宫。 赫连欢前来复命,周帝得知宇文懿找回来后,却并未见喜色。 赫连欢觉得不对,于是问道:“陛下,可是发生什么事?” 周帝这时候才开始后悔,若是一开始就相信赫连欢,说不定他根本不需要交出杭城。 但是他确实没想到,赫连欢有这种本事,真的将宇文懿完好无损地带回来了,但眼下说什么都不顶用了,他方才得知,就在今日,大梁的后进军队已经驻扎在了杭城,那里易守难攻,再想收回来,怕是难了。 事已至此,他也没什么好瞒的,于是从桌案上拿出那信函,让人交给了赫连欢。看到那熟悉的字体,赫连欢只觉得刺目。 到了此刻她才知道萧琮的目的,原来是一座城。也好,最起码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骗。她抬起头,瞧着周帝的神色,大致也猜出来了,杭城,怕已经在大梁手里了…… 第四十四章 洛神九天 “陛下,终有一日,我会将杭城夺回来的。”赫连欢的话掷地有声,周帝不怀疑这承诺的真实性。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好,只有她对萧琮真的死心,才能一心一意辅佐大周未来的君主。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眼下还是你与懿儿的婚事要紧。过些日子,等懿儿好些了,朕会下旨赐婚,到时候也把定北侯请回来。” 周帝说到这,赫连欢连忙打断:“不必了,父侯他为陛下守着北方疆土,怕是不便离开,我的事与大周安危想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她当然不希望父亲前来,有一个弟弟被周帝拿捏还不够吗?她此生最在乎的就只有父侯和弟弟,绝不会将他们二人都送到周帝的手上。 好在周帝并没有再坚持,他当然知道赫连欢的顾虑,但其实他并没有将定北侯扣押下来的想法,手中有一个就够了,万一把人逼急了才是得不偿失。 “罢,你所言也有理,只是大婚之日无高堂在座,怕是委屈你了。”赫连欢默然不语,但显而易见的是她并无欣喜,更确切地说,是并不在乎。 “欢儿,你知道朕的心思,所以将来要面对的,你可得做好准备了。”周帝凝重地交代,赫连欢只是淡淡地应下,而后便再不多言。 “瞧你这神色,难不成还惦记着那个人?”赫连欢轻轻摇了摇头,“陛下多虑了,我与他本就没什么,不过是事急从权,一场交易罢了。” 她将二人的所有故事,概括为一场交易,竟也十分妥帖。 周帝瞧她神色,虽无不妥,但周帝知道,情之一字,从来难解,哪里是怎么容易放下的?周帝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并未再说什么,只希望随着岁月流逝,她能真的放下。 “欢儿,奔波了这几日,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是。”赫连欢仍是淡淡的神色,她起身,周全地行了退礼,然后离开大殿。 但赫连欢并未回定北侯府,宇文懿这边无事了,但北城府的案子仍被积压在案,她料想周帝这几日应该就要开审了,她还不能放松,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去做,未来的事谁都猜不到,她并不打算真是一辈子被周帝拿捏,总要为将来打算。 染儿仍在郊外的庄子上,她近期也并不打算叫她回来,她离开的这些日子,那边的情况总还需要几天重新熟悉。 此外,还有一件事她要弄清楚。洛九天与玉篆,究竟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的答案关系到她要如何抉择,是选择天地宫,还是那位祭司。 “呦,云阳郡主,深夜不眠,倒来瞧我这个阶下囚了?”洛九天戏谑的声音响起,赫连欢并未在意,望着四下还算干净的房间,她坐在洛九天对面,手里拿着两壶酒。 洛九天懒懒地靠着椅背,“怎么?来寻我喝酒的?”“是啊,夜太长太凉,我一个人呆着害怕。” 洛九天但笑不语,接过她递过来的酒,轻抿了一口,有些惊讶:“这是北城府特有的第一江山,倒是难得。”当然难得,她当日为了给染儿通风报信,让小厮几乎找遍了整个京城才找来这么两壶。 “是,不过,没有万春园的好。”说及此,她顿了顿,“也不知道他一个皇子,为何会酿酒,还酿得那样好。也会制茶,名满天下。我听说,大梁的茶叶生意几乎都是他的,最有名莫属大梁贡茶,天尊贡叶了。” 洛九天并不接话,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对于萧琮的所作所为,他作为萧琮这边的人,都觉得有些看不过去,却没想到赫连欢能这么心平气和地与他的帮凶把酒言欢。 “洛九天,你告诉我,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她不知何时已经将满满一壶酒喝了个七七八八,此刻神色迷茫地望着他。 洛九天抿了抿唇,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罢了,不说他了。洛九天,聊聊你吧。我很想知道,你跟我们祭司的事,明明是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会搅和在一起?且经过这遭,我还觉得你们二人关系很不一般,你竟真的为了他铤而走险入了城。说实话,我做这个计划的时候,并不确定它是否会成功。” 她淡笑着说道,而后又喝了一口,酒壶空了,于是就将空壶子扔在一边,准备专心听他讲故事。 洛九天目光悠远,似乎在努力回忆很久之前的事。沉默了很久,一改往日里懒散而恣意的态度,神色认真,连语气都比平时重了几分。 “你有没有听说过,当初大梁有一位美人,是与你们大周那位云中仙齐名的那位。” 赫连欢点了点头,大周的云中仙,正是那位“云间初霁,潋滟惊鸿”云初霁。而另一位与之齐名的,是大梁的一位美人,闻说那位美人眸下一颗朱砂痣,一袭红衣,美得惊心动魄,只可惜她无缘得见。 洛九天冲她笑了笑,继续道:“你记不记得,我当初告诉过你,我当年扮作女子,十分好看。”她有些不解,不知他为何提起这回事,忽然瞧见他眸下朱砂痣,瞬间愣住了。 “洛神九天,冠绝当世……我以为,那只是美称,没想到,原来是你的名字……”赫连欢十分震惊,她在见到洛九天第一眼的时候,就觉得他很好看,但却不知道他当年女子装扮,竟会美到那种地步,怕不是这人投错了胎? “那你为何……为何要扮作女子?”洛九天便知她有此一问,今夜既是随意闲谈,也没什么好瞒的。“我小时候,洛家小子们都笑我像个娇滴滴的姑娘家,整日里三天两头就要病上一场,后来我发现,我若是真的扮作姑娘家,他们反而夸我好看,还给我送了好吃的,我就觉得,做姑娘家也不错。” 洛九天说得轻松,但赫连欢却知道,一个人小时候最脆弱敏感,就像他当初遭受的嘲笑,会让他难受到甘愿放弃原来的男儿身。 “那,后来呢?”赫连欢问道,只听他叹了口气,道:“后来,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我其实并不是女子。再后来,玉篆来了大梁,他告诉我,是来这边补全星辰图的,但他在骗我。我猜,他那时正创立紫玉阁,是来大梁扩充势力的。当然了,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也是后来慢慢猜出来的,就算直到今日,他也并未告诉我当初的真正来意。” “呵……不重要了。记得那时,他像个神棍一样,一直追我到洛府,甚至守在府外整整三日,就为等我出门后替我推演命格。我一直不知道他为何执着于此,就算到了现在也还是一头雾水。我当时被他烦得很了,就答应了。” 赫连欢忽然想到什么,不禁追问道:“那,算出什么来了?” 洛九天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并没有告诉我,只是当初他看我目光,我一直记得,就像……就像荒漠中苦苦挣扎的旅人,发现了泉。” 洛九天陷入回忆中,轻轻合上双目。 “后来,我总会在京城里偶然碰着他。啊,如今想来可能那并不是偶遇,不然也太巧了。我与他喝过酒,赛过马,也一起对过诗,赏过花。谁人年少不轻狂?我为着好玩,扮了女子去参加那劳什子的赏花宴,还做了花神,我说我姓洛,叫九天,他们便给了我那个美称。当时还真是……一言难尽啊……” “后来,就在赏花宴上,有人扬言要娶我,聘礼都送到洛府了,我当时吓坏了,知道自己可能惹了麻烦,不知该怎么办。谁知道他竟然急了,将那人揍了一顿,还让我不要答应,还说,他也想娶我……” 赫连欢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此事荒唐至极,她怎么也想不到,冷硬的祭司也有情不知所起的时候。祭司一族是不允许娶外族人的,大周人都不行,更遑论是大梁人。 族规他肯定是知道,但依然说出这番话来。且听洛九天的描述,似乎是认真的。 “后来事情闹大了,果然瞒不住了。家里人知道我扮作女子,管是管不住的,只希望我大些了就能懂事,可没想到会闹成这样,于是,他们告知陛下我其实是男子,姑母也放下身段,亲自登门道歉,这事儿才算是了了。那件事闹得很大,他定然是知道的。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我,我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后来,我就再也不曾偶遇他了。” “直到后来,萧琮被诬陷杀我父亲,洛府少了当家人,我的处境也堪忧。萧琮背着骂名,带我离开了大梁。那时,他在北城府经营,让我在碧玉山上躲避是非。可你该知道,我这样的性子,肯定是呆不住的。于是我瞒着萧琮,去了大周最繁华的京城。恰逢年祭大典,我远远看见了城中祭台上的他,一身祭司法袍,与我记忆中的模样大不相同。后来,他认出我了,纵然我已男子装扮,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我来。” “他缓步走下祭台,远远地朝我走过来,就像见到了多年不见的老友,当年的旧事谁都不曾再提,只是问我一句‘别来无恙’。我回他一句‘一切都好’。年祭大典未完,他看着我,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没有开口,重新上了祭台。等一切结束的时候,他已经找不到我了。我回了碧玉山,再也没有出去过……” “但是,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得的消息,竟然一路追到了北城府,追到碧玉山脚下。等我下山置办东西的时候,才知道他等了我好几日,就像当初在洛府那样。他让我跟他回京城,却不说为什么。我并没有答应他,自从我知道他是大周的祭司,我就知道,我们连做朋友都是奢侈,就此忘了,对谁都好,反正也不过是一场荒唐。再次见他的时候,你也在场,就是我们一起回大梁的路上,以后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洛九天自顾自地说着,当年之事,他对谁都不曾提过,就连萧琮都不知道他曾经去过京城,见过一次玉篆。 今夜或许是借着酒,他将当年之事娓娓道来,竟觉得十分欢畅。 “好了,故事讲完了。”洛九天喝下最后一口酒,将它扔在了地上空酒壶的旁边。而后倒在了座位上,醉意袭来,一夜好眠。 第四十五章 宫宴之邀 翌日一早,赫连欢是在自己房间里醒来的。她揉了揉眉心,但似乎并没什么用处,还是头疼得很。 原本她酒量尚可,但昨夜喝得猛了些,便有些顶不住了。外头两个侍婢听到动静,一前一后地进门。“郡主,您醒了,奴婢服侍您盥洗。” 她摇了摇头,道:“不用,你们下去吧,我自己来。”她没有让人贴身服侍的习惯,即使是在她自己的府里,也还是放不下警惕心,除了染儿,她谁都不信。 两个侍婢相视一眼,便都识趣地退下。二人临出门前,又听赫连欢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其中一人回道:“郡主,现下是辰时末了。” 竟这么晚了,她果然不该喝酒。“好,我知道了。”二人离开,为她关上了门。 刚刚把自己捯饬好,便又听外头侍婢道:“郡主,长安王来了,此刻候在前头正厅。” 赫连欢顿了顿,回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到了前头,她看见宇文懿正坐在客座上,手边是府里人奉上的茶。他瞧见赫连欢走来,便起了身,原本他不用起来的。 倒是赫连欢,见了宇文懿后,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道一声“殿下安”。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给他正经地见礼。 宇文懿神色一暗,“郡主何必这般客气,该是本王来谢你,谢你脱困之恩。”他说了不必客气,却难得用了“本王”的自称。 二人虚情假意客套一番后,终于都落了座。率先开口的是赫连欢,她瞥一眼他桌案上的茶盏,淡淡说道:“王爷果然是有了疑心,连盏茶都不愿碰了。” 话毕,不待宇文懿开口,便接着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萧琮此番作为,我确实没想到,也根本不知情。” 话毕,她又加了一句:“算了,信不信由你。”宇文懿默然不语,一番诡异的沉默之后,他才道:“我今日当真是来谢你的。” 话毕,他一扬手,立即有人自厅外而来,将一帖子奉到她面前。赫连欢顺手拿起瞧了瞧,那是一份礼单,除却金银饰物,还有几幅名家字画和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 赫连欢将礼单合上,而后对宇文懿笑道:“这知道的,说是谢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聘礼呢。”宇文懿闻言一愣,忙道:“郡主误会,这些都是父皇吩咐的,我并无此意。” 他知晓她的心思,绕来绕去不过一个萧琮,他总不会放任自己陷入这种是非纠缠之中,况且对于赫连欢,他大抵只报以欣赏的态度。 “玩笑而已,王爷莫当真。”赫连欢敛下心神,一番简单的试探便有了结论。这样最好,彼此无意,这往后的日子便是相敬如宾,也算好过些。 “礼也送到,王爷请便吧。”她还有别的事要处理,现下没心思招待这位长安王。 宇文懿觉得今日的赫连欢,处处透着古怪,但却找不到缘由,最终只能归结为自己不该生出的疑心,于是很真诚地说道:“我并未怀疑你,只是总要求个心安,你既说不知情,我便信你。萧琮这人我也算了解几分,他确实能做得出这种事来。只是你们……” 赫连欢不等他说我,“我们从未有过什么,今后也不会再有交集,王爷放心。” “其实……”宇文懿顿了顿,不知该如何开口,思忖片刻才道:“其实你与他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也知你心里有他。只是造化弄人,你是大周的郡主,他是大梁的王爷……不,现在是大梁的皇帝了。你们之间,原本就是不可能的,当初北城府的事还未下定论,他竟又弄出杭城的事来,想来你也是伤透心了。” “不过……仔细想想,萧琮也并没有做错什么,他是大梁的人,一番算计谋划也是为了大梁,只可惜我知晓他的手段,为了大周便不能不站在他的对立面,若非如此,我对萧琮此人,还是颇为敬佩的。只是你们两个,唉……” 赫连欢听他说这么一大段,心中十分惊异,又不禁觉得好笑,她与萧琮那不清不楚的所谓情谊,竟感动了宇文懿吗? 她顿时哭笑不得,笑了笑道:“不劳王爷费心了,这些都不重要。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北城府的案子。萧琮跑了,你打算怎么办?” “唉,我早就知道他不会乖乖认罪。当初我与他谈好,他跟我回京认罪,我会想办法保他一命,只希望他能还人清白,让事情大白于天下。可是,我还是小看他了,反被他摆了一道。事已至此,我也不会再顾忌什么,这事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没罪的便放,有罪的便罚,至于萧琮,该是死罪。更别说他还夺我大周一城,我不会放过他的。” 宇文懿的话轻声细语,语气和缓,但赫连欢还是听出了他话中的决绝。 “好了,不打扰郡主歇息了。今夜陛下在宫里摆了宴,特地庆贺郡主归京,为郡主接风洗尘,郡主歇好了便要入宫赴宴了。”宇文懿起身道。 赫连欢心中却在思量别的,特地摆了宴,怕不仅仅是接风洗尘这么简单。但面上不显,淡淡应下,便亲自送宇文懿出了门。 这边宇文懿的马车刚走,那边守卫便急匆匆来报:“郡主,关在西厢房那人,不见了。” 赫连欢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问道:“怎么回事?一个服了软骨散的人也看不住!” 那人战战兢兢,回道:“回郡主,属下……属下实在不知。昨夜您回去后,他还在房里,今晨去送膳食就发现人不见了,我们一直在外面守着,也并未见他出去。” 赫连欢无奈,洛九天这人果然不能以常理度之。也是,这东西原本就是他做出来的,随身带着解药也不奇怪。 其实她也没有真的费心关他,因为昨夜的那个故事,让她隐隐有了些猜测,她或许知道玉篆为何非要给他测命格,也知道玉篆要带他回天地宫的缘故。 但有些事,是连玉篆都不知道的,但是赫连欢知道。若是真的把他送到了天地宫,怕是…… 赫连欢不再多想,她现在盘算的是今夜宫宴的事,还有,方才宇文懿说,“没罪的便放,有罪的便罚”,这让她有些不安。 按照她的计划,苏临安不能有事,他应该就是宇文懿说的无罪之人,至始至终,他只是被人诬陷偷了救灾银,虽说东西是在他府上搜到的,但有那二人的证词,他应该不会有事。而那有罪之人,应该是指白月泽,纵使他是被墨清川利用,但到底是做了错事,所以会被罚。而该为此事负死罪的,只有萧琮一人。 赫连欢偏头,对方才禀报的守卫道:“算了,你们拦不住他也是常理。帮我备马车吧……” 长安王府。 守着大门的士兵远远瞧见定北侯府的马车,心中一惊,定北侯明明在北城府,那侯府已经许久没人了,这马车又是怎么回事? 但心中疑惑归疑惑,还是恭恭敬敬地迎了上来:“见过侯爷。” 谁知,掀开车帘的并不是定北侯,而是云阳郡主,他连忙改口:“原来是郡主。只是我家王爷方才入宫去了,并不在府中,若是郡主有事,我待王爷回来后去府里告知一声便是。” 谁知,赫连欢却摇了摇头,道:“本郡主不是来拜访长安王的,而是要来找个人。” 她自然知道宇文懿不在,方才她刚刚见过他,也知道他送了礼之后要回宫向周帝复命,所以特地挑了这时候过来。那士兵肯定不知,疑惑问道:“不知是何人,值得郡主亲自来问。” “是你们王爷从北城府带来的秦营将,不知他可在府上?”那人了然,府中确实有这么一号人,刚刚来王府就做了一支府兵的头目,他们私下里还议论过。 “在,我这便去唤他过来。”说罢便要离开,却听赫连欢道:“不必了,你让他午时去一品居吧。”那人点头应下,心中却疑惑,这位秦营将究竟是什么来头,能让他们王爷和郡主都这么惦记。 到了时辰,秦营将满腹疑问地来到了一品居。他想不明白为何赫连欢会找上她来,但他身份特殊,赫连欢是为数不多的知道他身份的人,他不得不重视。 他这边刚入门,立即有小厮迎了上来:“敢问客官,可是姓秦?”秦营将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那小厮便指着二楼道:“上头有位贵客恭候多时了,还请秦公子随我来。” 一边随小厮上楼,秦营将不禁问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小厮笑了笑,回道:“那贵客说了,若是有一个穿着戎装,绷着脸的将军在午时前来,便就是了。” 秦营将面露尴尬,绷着脸?有吗? 不等他纠结完,那小厮便停在了一间包房前,做出邀请的手势,“客官请。” 秦营将推开门,迈步走去。房门在他身后突然关上,他回头去看,却见那门上已经被上了锁。屏风之后,传来里面人声音:“将军来了,坐吧。” 秦营将绕过屏风,赫然见赫连欢端正坐着,桌上摆了丰盛的午膳,还有一壶酒。 “郡主,唤末将前来,究竟所为何事?”不容拒绝地,赫连欢为二人都斟了酒,对他道:“将军坐下来吧,我们好好聊聊……” 第四十六章 重义之人 秦营将忽然有些紧张,谨慎地望着那杯中酒,直到赫连欢旁若无人地饮了一杯,他才稍稍放下心,盘腿坐下,默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郡主不妨直言,究竟所为何事?” 赫连欢叹息道:“这么好的菜色,将军不尝尝真是可惜。”秦营将并不动筷子,赫连欢便自己开吃,兴致到了似乎忘了对面还坐着一个人,吃得忘乎所以。 秦营将很无奈,难不成她特地叫他过来,只是为了看她吃饭不成? 总算等她吃了个尽兴,赫连欢又喝了酒,终于开始谈正事了。“是这样,周帝不日便要审理当初北城府的案子,你那时待如何?” 秦营将不答话,但神色瞬间绷紧了。当初宇文懿将他们编入自己的卫队,便是给了他们兄弟一条生路,原本作为萧琮的弃子,他没有活下去的奢望,是宇文懿救了他,更救了他的兄弟。 赫连欢见他不答,便只好自己说:“你以为你真能瞒过所有人,平平安安地呆在宇文懿身边吗?你可曾想过,若是那案子重审,必将牵扯上你来。你可想好了,现在的身份是长安王护卫,到那时出了事,牵连的又会是谁。” 话并未说明,但秦营将却明白了,到那时宇文懿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楚,他私自收了大梁军队做卫队,就连周帝都会忍不住多想的。 “想明白了?我劝你不要抱着侥幸心,你可别忘了,你身上可是连着白月泽的身家性命。听说安远侯最是金贵这个表弟,若是让她知道你的存在,你猜,她会不会不惜一切代价,挖出你的身份,让你替她表弟背罪?就说,是大梁细作潜伏其中,当初的火药之事,金矿之事,甚至还有后来一队士兵被杀之事,都是你做的,她表弟不过是受人蒙蔽。” 赫连欢一番话,已经让秦营将心神巨震,他勉强绷住神色,但心中却十分慌乱。“其实白月泽也确实是受人蒙蔽,不过欺骗他的不是你,而是你原来的主子吧?所以这套说辞,还是很可信的。” 原来的主子,自然是指萧琮。秦营将努力让自己冷静,他抬头,对上赫连欢的锐利的目光,问道:“郡主告诉我这些,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跟你说实话,陛下已经说了,我会成为长安王妃。也就是说,自此我与宇文懿便是一体的,我不希望他出任何意外。我知道,他心善,留你一命,但却给自己埋下了祸根。” “你是他从北城府直接带过来,只要是有心人都会查上一查,到时候,你觉得还能瞒得住吗?对了,忘了告诉你,安远侯白府,是站在皇后那边的,或者说得再清楚些,那是大皇子的人。可以替白月泽脱罪,还能给长安王带来麻烦,一箭双雕。” “好了,我说完了,要怎么做,你可想好了。”赫连欢说罢,给他倒了杯酒。 秦营将沉默了良久,然后将那杯酒喝下,道:“郡主直说吧,要我怎么做?” “很简单,只要你不在了,就什么都查不出来了。你决不能留在长安王府,会给他带来无尽的麻烦。”秦营将听到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他已苟且偷生了这么久,早在萧琮将他们送来大周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我知道郡主的意思了,会把命还给王爷的……”秦营将平静地问道,其实已经默认了她的提议。 赫连欢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说,连忙道:“不不,你误会了。”虽然把事情都推在一个死人身上,谁都查不出什么来。 这看起来是最快也是最有效果的法子,但她却从未有过这种想法。便缓了口气,道:“我同你说实话吧,其实,长安王已经抓住萧琮了,因为北城府的事,他可能……不太好……” 秦营将大惊,他不敢相信地望向赫连欢。他虽身处大周,但大梁帝位更迭这么大的事他还是知道的。也就是说,萧琮便是如今的大梁皇帝,而赫连欢竟然告诉他,他们梁帝被带到了大周京城。之前他虽然在北城府见过一次萧琮,却万万想不到他后来会被宇文懿抓住。 此番宇文懿回京,并没有让他同行,而是让他先一步回京,帮他探明京城局势,而一旦有了变故也好有所防备,所以他就一直带着他的人扮做宇文懿的护卫,有宇文懿的给的令牌,也没人怀疑什么,就一直守着长安王府,所以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他完全不知情,还在想长安王回来得比他预料中晚一些。 秦营将努力平复心情,然后抬头看了赫连欢一眼,疑惑问道:“那郡主同我说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 赫连欢起身关上了窗户,道:“是这样,我知道长安王肯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你的故主到时候会如何,我并不确定。所以我才来求你帮忙。” 赫连欢说到这儿,再联系她方才的话,秦营将大致听明白了,“郡主的意思是,若是……嗯……陛下有什么意外,让我救下,然后带陛下回大梁,是这个意思吗?” 赫连欢连忙点头,“对!我知道你当初向宇文懿投诚,是迫不得已,而且你觉得,就算是回了大梁萧琮也不会放过你,所以才孤注一掷的,对吗?” 秦营将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确实是这么想的。若是仅他一人,倒也不至于背主,大不了就是一死,但是当初宇文懿可是拿他的兄弟们威胁他,加之萧琮一向风评不怎么好,他才做了那个选择。 赫连欢赶忙趁热打铁:“你放心,萧琮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就连北城府埋下的暗桩都上了心,让他们早早脱身,怎么会对你们下手?再说,就算他之前有那种心思,你到时候把他救了,他人都握在你手里头,还怕他做什么?” “当然,我来找你自然是信得过你的为人,相信你不会对他做什么。只要等你们到了大梁,一切就都好说。若是你们信他,自然可以继续留在他身边,若是你们不信他,只需把他随便丢在哪个犄角旮旯,然后一走了之就行了,只要到了大梁,你们就都安全了。” 秦营将盯着眼前的酒杯不说话,让赫连欢有些着急:“秦营将,我知你是个忠勇之士,此番既是为了长安王,也是为了你的故主,你是重情重义的人,又是大梁的将军,也不忍心瞧见你们皇帝陛下受这般苦楚吧?还有,萧琮刚刚继位,若他真有个什么好歹,大梁便又是一番动荡,到时候受苦的,还是大梁百姓……” 赫连欢努力劝说,目光灼灼地瞧着面前的秦营将。 “郡主,你说的,我会好好考虑,届时会给你答复。”秦营将最终如此说道。 赫连欢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是件大事,秦营将自然要好好考虑的。但赫连欢知道,秦营将这么说,便差不多是答应了的意思。 于是接着道:“你放心,我在京城也不是全无倚仗,所以只要你答应了,我一定会保你们平安无事。对了,还有长安王那边,你也尽可放心,我方才说我要成为长安王妃是真的,我会好好保护他的。”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我得回去了。还请秦营将早些给我答复,不然我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了。”赫连欢说完便起身离开。秦营将把她送出了门,目送着赫连欢离开,望着她的背影,心绪复杂…… 赫连欢这边刚出了酒楼的门,便连忙马不停蹄地赶往春风楼。她脚步生风,快步来到夕颜的房间。“郡主?!你怎么突然来了,若是被人发现会很危险!” 她连忙把房门遮好,又吩咐人在外头守着,然后又去关了窗,才稍稍松了口气,坐到了赫连欢对面。 赫连欢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来是有急事要同你商议!”夕颜见她神色紧张,隐隐猜到了什么:“郡主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是,我想救一个人,只是恐怕会拖累你。”夕颜闻言便轻声笑了笑,道:“我们二人还谈什么拖累?郡主说吧,要我怎么做……” 赫连欢缓了一会,却一时不知怎么开口,顿了顿后问道:“对苏临安,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我之前说他来了京城,是因为北城府的案子,那个案子……你知道的吧?” 夕颜神色落寞,许久才回道:“我知道,他是被人陷害的,但凭他的本事,是有法子自证清白的,只不过……”赫连欢忽然有些不知该怎么开口,但犹豫了片刻后,还是道:“其实,我要救的人,正是此案的始作俑者,也正是他陷害的苏临安。我知道,他做了错事,可是……” 夕颜诧异地望向她,而后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叹了口气:“我想我大概明白了……真羡慕那人,即便做了错事也有人惦念着,愿意原谅他……” 赫连欢连忙道:“其实,如果你说出实情,他说不定也会……”“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你还是说说,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赫连欢见她不想提,便也转而说起她的来意:“是这样,我现在手上无可用的人,唯有当初与你一起救下的临安城旧部,我怕到时候会拖累你,甚至还是牵连苏临安。所以……” “郡主不必说了,若没有郡主,就不会有今日的夕颜,更不会有如今的他们,能帮上郡主,我们求之不得。”夕颜握住了赫连欢的手,很认真地说道。 “我答应你,绝不会让他们受伤。所以为求妥当,我还找了别的人,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你还是先离开些时候吧,去哪都好,等京城风平浪静了再回来。” 夕颜本想拒绝,她当初踏上那条路的时候,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又怎么会怕这些波折?可是瞧着赫连欢如此认真,便点点头,道:“好,我答应你,会好好保护自己的,明日就离开……” 赫连欢至此才终于放了心。她想保护的人,一个都不能有事。 待她回了侯府,已经差不多要到入宫的时辰了。坐在马车里,赫连欢握紧了手中的匕首,那是当初萧琮交到她手上的,耳畔响起他当日的话,“若真到了那日,我希望能死在你手上,用这把匕首。” 自那日一别,她就再也不曾见过他了,也不知他现在何处,或许,此生都不会再见了吧?或者即使再见,便是永别…… 第四十七章 突然赐婚 夜幕降临,宫宴开场。 华灯流转,京城贵胄驶入宫城。皇帝下召令,百贵无不从。虽然他们不知这场宫宴的目的,却隐隐觉得,这似乎是个转折,京城,又将不会平静。 众臣公都知道北城府的事,但北城府离京甚远,与他们的利益无关,便也无人细探,私下里隐隐猜测此次的宫宴或许与这事有关,因为除此以外,京城中再无大事发生。 但又有人说,这次陛下是为了谁设的接风宴,于是便又议论,定是为了那位长安王。 怀着千种猜测,他们驶入皇宫,来到设宴的长乐宫,里面灯火通明,早有宫婢伺候在侧,引导着众位贵卿入座。 正座自然是帝后二人,左侧自上而下是各位皇子及皇子妃,右侧是大梁文臣武将及各位公侯。来的人不算多,但也不少。 且这番安排让人深思。说是皇室家宴,却又有大臣公侯,说是君臣之宴,各位皇子却都带了内眷,着实怪异。大周对女子还是很严格的,轻易不会露面。若是家宴,皇子们带内眷前来便罢,可这么多大臣也在,就有些不大合适了。 这番安排,肯定是周帝吩咐的。但谁都猜不着那位陛下的心思,而众人都压下心中的疑惑,开始随意攀谈起来。一般这种宴会,最后到的肯定是皇帝,他们得早早候着,然后聊一些没什么营养的话。 终于,到了约定的时辰,皇帝才踩着时辰缓步而来。对着众人笑道:“诸位久候了,朕政务缠身,一时脱不开身。” 众人心中腹诽,谁不知这陛下是摆排场,还非得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得,谁让人是皇帝,他们能怎么办,捧着呗。于是又是一番吹捧,把人哄得高兴了,这才命众人落座。 只是,待众人坐定,这才发现皇帝身后并没有跟着皇后,反而跟着一个不该出现的人,云阳郡主。众人不解,不知这位北城府的郡主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皇帝特地将她带在身边,是个什么意思。 赫连欢迎着众人目光,这种被人打量的滋味还真不好受。周帝随手一指自己左侧的位置,笑着对她道:“欢儿坐吧。” 众人皆惊,那紧邻皇帝的位置,一向是皇后坐着的。如今他这般,是在暗示什么吗?赫连欢低眉顺眼地跪地行礼,“谢陛下。”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她却走到左侧第一个位置上坐了。那里坐着的,是宇文懿。诸位皇子中,只有他封了王,坐首席乃是理所应当。 待赫连欢落座,众人却忍不住多想,究竟是他们会错了意,还是赫连欢会错了意?周帝到底是让她坐凤位,还是左侧首席? 此刻谁都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不管是哪个位置,赫连欢坐了都是不妥。凤座自不必说,可左侧首席除了长安王,便只有长安王妃能坐。 周帝见状只是笑了笑,并未多言,然后就让人开宴。宫人来来往往,送上精致膳食和美酒。赫连欢饮了一口便不再动了,原因无他,无非是不好喝罢了。 这时候她忽然想起洛九天的话,喝惯了萧琮酿的酒,别的酒再入喉便索然无味。 又是一番客套,一派君臣和谐之景,周帝今日似乎很高兴,兴致不错,刚开宴就让人上了歌舞。宫中宴会,无非这些花样,并无不同。 赫连欢安静地坐着,时不时回几句周帝,面上其他表情。其他人都在默默观察着赫连欢,忽然发现这小郡主与当年很不一样。 当年的云阳郡主,因被皇帝抱去做了义女,别人都捧着她,便养的飞扬跋扈的性子。周帝多子少女,到了今日竟也只剩下这一位义女,别的女儿不是嫁去了远处,就是早夭。 但是如今的云阳郡主,仍是一身潋滟红衣,却并无逼人的盛气凌人,更为内敛,也更让人看不明白。她自始至终并不与人多话,只一个人自顾自地赏舞。左侧的桌子很大,宇文懿与她隔了很远,所以就算是离最近的他也未与她说话。 众人都在猜周帝摆了这宴的目的,终于,一舞终了,周帝终于开口了:“今日请诸位来,是特地为一人接风。”说着目光投向首席的赫连欢。 众人这才忽然发现,之前猜测的接风宴是对的,但接风的对象却错了,不是宇文懿,而是赫连欢。 众人不解,谁知还没等他们想明白,便又听周帝道:“此外还有一事,懿儿已及冠,他的哥哥都已成亲了,故朕也该为他打算了。今日请诸位来,也是为懿儿的婚事做个见证。” 果然!赫连欢捏这筷子的手顿了顿,放下了筷子,坐正了身子。倒是宇文懿吃了一惊,先前周帝未与他透露风声,哪里知道会被突然提起。 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赫连欢坐了他的席位,好像不是权宜之计,突然觉得有些不妙…… 周帝将目光投向宇文懿,又看了一眼赫连欢。而后对众人道:“懿儿北城府一行,结识了云阳郡主,前些日子特地求了朕,要迎娶定北侯之女,朕以为,欢儿与懿儿甚是相配,诸位以为呢?” 宇文懿震惊极了,周帝这番说辞,竟把他拒绝的路都堵死了,他连忙转头,压低声音对赫连欢道:“我不曾说过,父皇他……” “我知道。”赫连欢淡淡应道。宇文懿瞧她神色,忽然想起白日里二人的对话,原来那不是一句玩笑,原来她早就知道…… “为什么?我说了,会帮你。你这是何必?”周帝还在上面接受着众人的恭贺,这件事与他们没什么干系,一个闲王不值得他们费心,一个远离故土的孤女,更不值得他们放在心上。 故而所有人都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为皇帝道喜。然而,谁都没想到,倒是当事人不乐意了。 “父皇,儿臣当日只是说笑,做不得数的。”他这时候总不能指着周帝鼻子说,你个老头子胡说八道乱点鸳鸯谱,于是只能先认下,然后换了个说法。 周帝登时冷了脸色,他没想到这个一向温顺的儿子会当面与他作对。他知道或许宇文懿不大乐意,可能会私下跟他抱怨几句,却没想到他会直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懿儿,你简直胡闹。婚约大事,岂能玩笑?既然当日是你提的,朕也允了,就连郡主都没有说什么,那这事就算是定下了。”宇文懿跪在正中央,不言不语,却也没有起身。 他这副样子,便是无声的抗议。他从来无心缔结婚约,一个承诺不起以后的人,不该断了另一个人的未来。他转而看向坐在那处的赫连欢,目光十分复杂,有不解,有惊讶,还有期盼。 如果这时候她能说一句“不愿”,那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毕竟大庭广众之下,即便周帝贵为帝王,也不能真的逼婚,让两个彼此无意的强安在一起。就算事后还是御旨赐婚,也总归是以后的事,能留给他们一些时间挽回。 整个大殿的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坐在那处的赫连欢,就连周帝都不再说话,等着她开口。赫连欢终于坐不住了,她迎着众人的目光,跪在了宇文懿身边,行了规规整整的大礼,道:“臣女谢陛下赐婚。王爷方才只是一时惊讶,我与王爷确是两情相悦。” 周帝这才缓和了脸色,笑着让二人起身。 宇文懿不可思议地瞧着身侧的人,她神色淡然,目光清澈,很平静地接受着一切,就连“两情相悦”也让人听不出欣喜,仿佛只是在说旁人的事。 但话已至此,他不可能当着众人的面说不愿娶她,那样赫连欢就成了被厌弃之人,不管这婚事成与不成,所有人都会说她的不是。宇文懿的心思转了转,便对周帝叩首道:“是,谢父皇。” 至此,众人才算明白今日这诡异的宫宴是为了什么。长安王迎娶王妃,既是皇族家事,也算国之大事,所以这宫宴才会既像家宴,又像国宴。 一场不牵扯任何人利益的婚事,就此定了下来。宫宴继续进行,不过周帝说了最紧要的事后,便借故离席了,给了众人随意攀谈的机会。 待周帝走后,丞相走向安远侯,借着敬酒的名义,悄声问道:“今日这事,你怎么看?”丞相乃皇后兄长,与安远侯白家同为一派。 安远侯虽是女子,但却能以女子身居二品侯爵,可见也非凡人。 她漫不经心地扫过对面坐着二人,回道:“定北侯手握重兵,居于北城府,把握着大周的北疆,陛下与他联姻,想必一是为了安定北疆人心,二是为了给长安王找个好依靠。毕竟,他不可能一直护着这个儿子。” 丞相深以为然,“若是如此,倒也不妨事。陛下爱惜长安王,是众所周知的事,左不过那人活不了太久,纵然他有个好泰岳,也改变不了什么。” 二人简单聊了几句,为避免人怀疑,丞相便重新回到了座位。赫连欢远远瞧着,轻笑着对宇文懿道:“你猜,他们在说什么?”宇文懿并不答话,自斟自饮。 他本不能饮酒,但今日实在心绪难解,他不想质问赫连欢什么,因为他知道什么都问不出来,若是她想说,一早便说了。 他偏过头,看着赫连欢那副无所谓的样子,觉得她一定是被萧琮伤了心了,这才一时想不通,随随便便就应了。忽然想起萧琮,宇文懿眸光冷了冷,被周帝这么一搅和,他差点儿忘了今日来干什么…… 第四十八章 合宫围之 重头戏落幕,众人便开始随意攀谈起来。周帝一走,众人也都缓了心神,随意聊开了。 宇文懿的几个兄弟纷纷前来道贺,几位皇子妃也借机来与赫连欢套个近乎,毕竟今后也算一家人了,总不能碰见了都不认得,那多尴尬。 赫连欢一改往日懒散做派,像模像样地接过众人的酒,一杯杯入腹,好似饮的是水。 宇文懿终于看不下去了,夺了她手里的酒杯,扔在一边。酒杯滚落在地的声音分外清晰,众人也是有眼色的,将长安王似乎不高兴了,便都讪讪地笑着离开。 “赫连欢,你就为他失意成这样?我认识的赫连欢呢?她去哪了?”宇文懿质问道,目光紧紧盯着她。 赫连欢并没有醉,相反,她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二人对峙了许久,她叹了口气,道:“宇文懿,你不明白。”她并非只是因为萧琮,更多是一种对未来的无望感。 当做人质的弟弟,孤立无援的父亲,仰仗周帝而活的族人,桩桩件件都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能为自己活着。 宇文懿确实不懂,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望着赫连欢,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若我说,我能帮你杀了他,你会不会好受些?” 赫连欢惊了,她愣愣望着眼前的人。还是那般温润的眉目,只是此刻却透着肃然的杀意。她终于回了神,忙问道:“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准备做些什么?还是说,你已经做了?” 宇文懿不语,他仍是问道:“我说过,我不会放过他,不仅为你,更为北城府枉死的百姓。” 说及此,宇文懿顿了顿,似乎有些顾忌,但随后还是接着道:“其实,我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只是你对他……所以我瞒了你。不过后来我知晓他的本事,也知凭我自己是杀不了他的,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只求他能主动认罪,不再牵连无辜之人,而最终能不能杀他,也只能看运气。” “但是,如今我改主意了。因为上天眷顾,我的运气又确实不错。”宇文懿说到这儿便停了下来。只因宫宴已经接近尾声,众人又纷纷起身,来向长安王道别,毕竟此处属他地位尊崇。 除了丞相和几位阁老,宇文懿都是淡笑应了,并未起身,但他都回了礼,客气又周道,笑意温润,很容易让人生出好感。 他与萧琮果然是不同的,一皓月,一苍雪。一温润如玉,一冷冽如霜。 待众人都离了席,宇文懿和赫连欢才起身,因为他们还有话要说,特地留在了最后。外面夜凉如水,就连月光都不曾有,一片漆黑朦胧里,二人沿阶而下,身后的灯火映出两道渐长的影子。 “今夜之事,我只当你一时冲动,事后,我会跟父皇解释的。”宇文懿开口道。 赫连欢并未答话,她知道周帝是不会同意的,便懒得跟他费这个唇舌,而是接着方才的话问道:“你方才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宇文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你知不知道,萧琮曾给我父皇送了封信。这是我回来后,父皇告诉我的。他还说,他见过萧琮了,是送他来的赶车人,说出了他藏身之处。” 短短几句,赫连欢就听出了不对劲:“若他真要掩藏踪迹,是不会这么轻易让人找到的。”宇文懿点了点头,“是,所以说,他当日亲自送信,又故意离开,但又留下了破绽,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赫连欢没有回答,她一时间确实想不明白。宇文懿接着道:“我一开始也不明白,后来,父皇又告诉我,萧琮否认他是大梁皇帝,被关在宫里的时候,他又逃了。我才忽然想到,父皇能那么容易抓到他,应该是他故意的。他几番折腾,无非是拖延时间。但他要真想拖延时间,大可以派人去各种折腾,何苦亲自入宫?” “你到底想说什么?”赫连欢觉得不安,心中隐隐有了个猜测。 果然,接着听宇文懿接着道:“我在想,他这样折腾,又自曝行踪,其实是为了遮掩真正的目的。他其实真正想做的,除了拿我威胁父皇,还有就是入宫。我父皇生性多疑,皇宫守卫森严,他凭一己之力是不可能进来的。翻越重重守卫的宫墙,可比从一队侍卫中脱身难多了。”说到这,宇文懿停下了脚步,因为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宫门口。 但宇文懿却没有上马车,而是立在宫门前。守卫为他牵来马车,但他却摆了摆手。 “本王不出宫,只是来传陛下的口令。立即紧闭所有宫门,不得任何人出入。”赫连欢心中一震,已经猜出了他要做什么。那侍卫领命,虽然不解,但不敢质疑宇文懿的话。 待宫门紧闭后,宇文懿才接着对赫连欢道:“萧琮想入宫,他选了个最冒险也是最简单的法子,就是让父皇自己带他进去,所以……” “所以你觉得,他现如今还在宫里?”赫连欢见他紧锁宫门,便知道他打算封死皇宫,然后仔仔细细地把萧琮找出来。 “我原本是不确定的,但就在今日,我入宫给父皇复命的时候,在宫门口,我瞧见了洛九天,他是被祭司带进来的。如果萧琮出去了,第一时间会去找洛九天,而洛九天入宫,恰恰说明萧琮并没有出去,而是还在宫里,说不定这两人说好了,就在宫里碰面。虽然不知道他们入宫的目的,但只要抓住了人,就什么都好说。” 赫连欢这才忽然想起来,她的府里可不止一个洛九天,还住着一个祭司。但她以为那出戏演完,祭司就该离开,毕竟天地宫的事不算少。 可没想到他竟这么有耐心,与她一起等了洛九天好几日,或许是怕她反悔,那位祭司大人才没有离开,而要自己亲自把他带回来。 所以她并不确定洛九天入宫,是因为与萧琮的约定,还是因为祭司要带他回天地宫。私心里,她竟隐隐希望是后者。因为她并不希望萧琮真的在宫里…… 天地宫。 洛九天站在占星台旁,问台上人:“所以,据你猜测,他是故意入宫的?”玉篆划下最后一笔,点了点头道:“是,只是我不确定,他现如今还在不在。” 洛九天拧眉,脸色不大好看。萧琮脱身后没有第一时间与他接头,就连宇文懿他们被救走也没有出面,只怕,他还真的在宫里,一直都在,但是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却想不明白。 “九天,你看见外面来往的军士了吗?”玉篆忽然道。洛九天转身,从高高的占星台向下望,果然见来来往往的士兵,借着他们手中的火把,他瞧见一张张严肃的脸。 “你是说,他们是来找萧琮的。”玉篆走下来,立在洛九天身侧。下面的火光映红了他苍白的面容,白袍飒飒。 “天地宫乃是肃穆之地,轻易不让人入内的,所以守卫的士兵也很少。瞧这架势,是平时的两倍之数。”玉篆如此道。 洛九天皱了皱眉,如若萧琮真的在此,此番怕是有棘手了。玉篆斜眸望着他,而后又不动声色地转过头,望着下面一片通红的火把,对洛九天道:“九天,你留下来吧,不然会很危险……”洛九天并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许久没有出声。 “你猜,此刻萧琮会在哪儿?”玉篆忽然问道。洛九天轻轻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切问道:“你方才说,天地宫守卫很少是吗?” “是,可以说,是整个皇宫守卫最松懈的地方。” “我要去找他,他就在此处!”说着就冲下了占星台。玉篆只冷冷地瞧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我就知道,我与他之间,你永远不会选我……” 洛九天施了轻功,越过高大的占星台,立于高耸的塔顶,俯瞰整个天地宫。穿过一个个的大大小小的祭台,不管不顾地推开一扇扇房门,甚至还闯入了长老们修习的大殿,得亏如今天色已晚,里面并无人。 他推开天地宫最后的大殿,那是祭神殿,是每逢大殿才能打开的地方。只是玉篆不知何时,已经为悄悄打开了这门,是为萧琮,也是为洛九天。 大殿正中,萧琮一身玄衣,立于巍峨神像下。他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警惕转身,握紧了手中的剑,谁知却见是洛九天,面露惊讶之色。 “你怎会在此?”萧琮连忙向他走来,宇文懿回来的事他已经知晓,便打算暂且放弃,再找机会出去。进来虽然不易,但出去要相对容易些。只是他还没做好准备,就突然被困死在了宫里。 “你到底在干什么?!你老实告诉我……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洛九天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外面士兵的声音更大了,他此时心乱如麻,根本不敢想要是萧琮被他们抓到会如何。而远在大梁的萧琰要是知道,他唯一的弟弟被大周抓了,又会怎么发疯。 “说实话,我真没想到宇文懿会这样厉害。唉……他有颗七巧玲珑心,果然半点事都瞒不过他。当初我就该让你杀了他,便少了这许多麻烦。” 萧琮也难耐地揉了揉眉心,手中的剑又被握紧。洛九天重新关好大殿的门,然后从里面上了锁。而后向萧琮走来,斟酌着说辞,却难以开口。 萧琮见他欲言又止,便问道:“怎么了?”洛九天抿了抿唇,半天才道:“今夜宫中还发生了一件事,周帝给宇文懿赐婚了,钦定的长安王妃,是赫连欢。” 萧琮闻言,神色一顿,握剑的手忽然松开了。他眸光深沉,如同漆黑的夜,让人看不出里面的情绪。 “嗯……我知道了……”他只说这一句,再无多余言语,但短短一句话,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声色喑哑,低缓而沉重。 他话音刚落,大殿的大门被人用外力打开,外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火光…… 第四十九章 宫城截杀 洛九天与萧琮皆是一惊,就在大门即将破开的一瞬间,萧琮将洛九天拉到了神像之后,众人举着火把闯了进来,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他们不敢大意,仍旧举着火把向大殿内走去。 萧琮已经握好了手中的长剑,实在不行就只能搏一把,洛九天也是神情严肃,目光紧紧盯着那逐渐靠近的人影。 就在他们即将要绕到神像后之时,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人的声音:“可搜到了?”玉篆一身白衣长袍,冷冷地望着大殿里的众人。 那领头的一人连忙走过去,恭敬回道:“回祭司大人,陛下交代了,必要仔仔细细地搜一遍才算。” 玉篆面无表情地回道:“那你们可知,这祭神殿是什么地方?本司容你们进来已是冒犯,你们若是再不离开,到时候真触怒了神灵,便是本司也救不了你们。” 那人闻言,果然脸色一变。终于不敢再往前一步,但却也不退,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萧琮与洛九天躲在神像之后,呼吸都放缓了,生怕惊动神像后的众人。 双方僵持片刻,玉篆见他们仍是不退,心中有些不安,但面色不露声色,他向那神像走了几步,而后转过身对那领头人道:“这样吧,本司替你们去查探一番,本就是侍奉神灵的人,想来神灵也不会怪罪。” 那领头的人还是有些犹豫,但玉篆立马冷了神色:“怎么?连本司都信不过吗?还是说,你们怀疑本司与那贼人是一伙儿的?” 洛九天在暗处默默点头,他们还真是一伙儿的。但那人显然不知,见玉篆已经不悦了,便连忙告罪:“末将不敢,那就,劳烦祭司大人了。” 玉篆终于松了口气,而后缓步向神像走去。他在身后众人目光的注视下,慢慢走到了神像之后,他望着洛九天,面上神色不动,但眸中染上百般情绪,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末了,他淡然转身,对那人道:“这儿并无他人,你们可以回去复命了。”他神色如常,语气也十分平缓,让人看不出异样。 那领头人终于满意,他确实没有怀疑祭司,因为没有怀疑的理由。于是,外头通红的火把渐渐消失,寂静的大殿重新陷入一片冷清,耳畔时而吹过窗外的冷风,刺骨的寒意。 “走了,出来吧。”玉篆向前走了几步,背对着他们道。洛九天与萧琮这才从神像后走了出来,萧琮对他点头致意,“此番多谢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玉篆仍是面沉如水的模样,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他现在很不高兴。玉篆这人,平生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无悲无喜,无欲无求,能让他生气的人和事,已经很少了,偏生洛九天算一个,每每遇着这人,他总要生出几分不快。 “不必。”玉篆并不领情,很是看不上他这个人情。玉篆径直往前走,开口道:“随我来。” 话落,他领着二人绕过神像,朝着祭神殿更深处走去。洛九天与萧琮紧紧跟着,却不知他要带他们去何处。 玉篆带他们走到大殿最后,那面墙上挂满了历朝历代的祭司,正中央挂着的,是玄机子的画像。二人不解其意,只见玉篆将那画慢慢卷起来,露出了一面光洁平整的墙壁。 下一刻,他把画像完全摘下,挂着画像的银钩缓缓下落,而后一阵轻颤,那面墙竟慢慢打开,很明显,这里是一处暗道。 玉篆转过头,瞥了一眼萧琮,却是对洛九天说道:“这里通向京郊,你们从这出去,不但能出宫,还能直接出京城,至于再之后的事,就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洛九天深深地望着玉篆,也不知该说什么。就在此时,外头漆黑的夜空竟又重新亮了起来。萧琮面色微变,连忙拉了他进去,丢下一句“多谢”就匆匆走进暗道。 玉篆并未答话,只是重新合上了机关,然后挂上玄机子的画像。他这边刚挂好,那头的大门又被人撞开。 这次进来的,是宇文懿和赫连欢。宇文懿一身天青色锦袍,外面披着雪白狐裘,赫连欢则是一身红衣,神色有些紧张。 宇文懿一边向玉篆走来,一边问道:“祭司大人,您怎还在此处?”方才那士兵如实回了话,他便知玉篆这番不太正常,未敢耽搁就朝这边来,但瞧着四下里空空荡荡,怕还是晚了一步。 玉篆不答话,反而问道:“此处已搜过,你还要如何?”宇文懿伸手,旁边人立即递上火把。他越过玉篆,走向那神像,的确空无一人。 他一抬头,便瞧见了墙上挂着的画像。他慢慢踱着步,将那画像一张张看过去,最后停在了最中央的玄机子画像前。其余画像上都积了灰尘,唯有眼前这幅画像是干干净净的,很明显刚刚被人动过。玉篆直觉不好,便立即上前几步,正要阻拦,却见宇文懿已经将画像取下。 众人皆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的白墙,画像落下,墙壁缓缓打开,露出一条漆黑的暗道。宇文懿看了一眼身旁的玉篆,目光中带着明显的敌意。 但他并未多言,而是率先迈步而入。身后众人这才回神,也连忙跟了进去,通红的火把映红了整个暗道。 赫连欢是最后进去的,未等她发问,便听玉篆丢下两个字:“他在。”说完便转身离开。赫连欢得到肯定的回答,便不再耽搁,抬步跟了进去。 也不知行了多久,赫连欢终于走出了密道,她出去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袖口中的烟花放了出去。众人此刻都举着火把,通亮的火把映红了天空,无人在意那不起眼的小火焰,且众人脚步匆匆,赫连欢又在最后,故而无人发觉。 队伍追出了许久,穿过一片林子,呈现在众人面前的,竟是一座很高的祭台。宇文懿这才认出了这地方,是大周每逢年祭要用的祭台。 而此刻,祭台上站着两人,正是刚出暗道的萧琮与洛九天。宇文懿追了这么久,有些吃不消,忽然想起隐日来,若是他在此就好了,也不知隐日如今怎么样了。 他虽然回来了,但隐日因护卫不力,还被周帝扣押着,无论他怎么求情都没用。这时,身侧忽然伸出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他。他抬头去看,原来是赫连欢。 暗夜中,漫天的火光里,萧琮一袭黑衣,与黑发融为一体,让人分不清那散在空中的是黑袍还是长发。 洛九天就站在他身侧,轻笑道:“得,我本不必陪你来这一遭,这下子算是说不清了。” 宇文懿上前一步,正要让人将二人绑住,忽然听赫连欢道:“萧琮,我有些话想问你。”宇文懿思忖片刻,终究没有打断她。 萧琮的神色在夜中看不分明,只是语气很平淡:“你问。” “你究竟还有什么瞒着我?一次又一次骗我,很好玩吗?” 萧琮默然不语,赫连欢接着问:“用杭城换宇文懿,是你做的吗?”萧琮并不隐瞒,应了下来。 赫连欢难掩失望之色,她顿了顿,又道:“萧琮,我想让你算算,到底骗了我多少次。” 萧琮不说话,便换赫连欢自问自答:“第一次,你我初见,你说你是曹肃,连真实身份都未告知,姑且算你我彼此防备。可第二次,我为你隐瞒粮食之所在,你却反诬陷我父侯。第三次,我抛下往日是非,一心助你,你却诈死,完全将我蒙在鼓里。此番,已经是第四次了。萧琮,我不会再信你。” 竟然这么多次吗……连萧琮自己都未曾想到。可是,除了前两次他的确错了,苍山之巅与此番皆是有口难言,他却并不指望她能懂。 于是沉默了很久,久到赫连欢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萧琮才缓缓道:“抱歉,往日种种,是我之过……只是如今,一切都不重要了。” 说及此,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还记得我给你的匕首吗?你刺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赫连欢拿出贴身藏着的匕首,她拔刀出鞘,刀刃上泛着凛凛寒光。 “是,你说得不错,该是这样。”她一步说着,当真向前走,在众人注视下,缓步上了高高的祭台。口中喃喃道:“萧琮,你说,这一幕熟悉吗?” 他当然熟悉,赫连欢第一次要杀他,也是在这样的高台上,也是握着锋利的匕首,也是这般冷冽的神色,甚至也是宇文懿拦下的:“云阳郡主,你别冲动,他还未认罪,此刻他还不能死。” 赫连欢愣了愣,恍然间竟觉得真的回到了北城府军营的比武台上。 “果然,兜兜转转,我们也只有这么个结果。”赫连欢轻声道。 她抬头,听见林中长风飒飒,沉了神色,继续道:“不过这次,我还是下不了手。” 言毕,那林中忽然多了许多手持弓箭的黑衣人,竟是齐齐朝着宇文懿一行人。赫连欢话音落,顿时万箭齐发,宇文懿带来的军士顷刻间便倒下一半。 剩余众人大惊,急忙围在他四周。赫连欢走到萧琮面前,一言不发地将匕首放到他的手里。 “这是最后一次了,珍重……” 第五十章 不虚此生 长风飒飒,偌大的祭台上站着萧琮与洛九天,二人脸上皆是惊诧的神色。高台下,宇文懿带来的人不知何时被人偷袭,此刻已经全部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暗夜中一人,清淡色衣袍,隐隐约约看得出那是个女子。她举起手中的剑,便刺向地上一人。赫连欢一惊,连忙道:“染儿,住手!” 宇文懿震惊地望向她,上一刻他还在想这些会不会是萧琮的圈套,故意把他们引到这边来,可如今他竟听见赫连欢对那暗夜中人下命令。 赫连欢原本是不打算说话的,但她绝不会眼瞧着这些士兵无辜丧命,纵然她想救人,也不该拿别人的命来换。故而无奈,她只能赶紧拦下了。 只是如此一来,宇文懿这边怕是不好交代。果然,他来到赫连欢面前,神色都沉了几分:“赫连欢,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赫连欢不答话,只是面色沉静地望着他。 暗夜中,一道青色身影走了出来,果然是染儿。方才他们见了赫连欢放的烟,所幸他们也在郊外,距离也并不远,所以才能及时赶过来。 她从暗夜中走来,对着赫连欢道:“郡主,这些人留着是个祸患,不如……” “不可!……罢了,既然已经用了迷烟,何必再取人性命?” 赫连欢扫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倒下的人,道:“大梁细作暗夜设伏,他们是中了大梁细作的圈套,明日一早,你记得通知京城府衙。” 说罢,赫连欢顿了顿,又道,“他们今夜受惊了,从王府里支一笔银子,寥做抚慰。” 说罢,她又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宇文懿,“长安王也受惊了,染儿,护送王爷回府,不得有误。”不等宇文懿再说什么,便见染儿已经走到他身侧,与其说是搀扶,不如说是钳制,根本容不得他拒绝。 “赫连欢!你……咳咳……”宇文懿怒极了,他挣扎着要说什么,下一刻却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赫连欢蹙了蹙眉,再抬头便见着染儿将宇文懿带出了林子,“王爷,得罪了……” 赫连欢没有转头,目光望着宇文懿离开的方向,对身后的萧琮道:“你还不走吗?”身后的人沉默了良久,不曾言语,不曾动作。 待她再次回头的时候,高高的祭台上已经没有人了,唯余长风寂寂…… 翌日一早,赫连欢便听闻,长安王病了。“病了?怎么回事?” 赫连欢饮了口茶,蹙眉问道。染儿也十分不解,回道:“昨晚我送王爷回去的时候,他只是有些咳嗽,看起来并无大碍,怎么今日一早,竟病得起不了床了。” 沉默了片刻,她摩挲着茶盏,缓缓道:“怕是为了昨日的事,在跟我怄气呢。罢了,他病着也好,这几日陛下就要审那案子了,他还是不知道的好。” 京城过了几日风平浪静的日子,但终究不会再平静下去了,因为周帝终于要开始审理北城府的案子了。由于事关重大,于是京城府衙、刑部、诏狱寺都参与其中,一应人等都收押在府衙,主要审理地点便也在那处,由府衙令主审。 刑部主管刑罚定罪,而诏狱寺则负责整理供词,上报皇帝,下达百姓,并最终记录在册。 在周帝宣布审理的当夜,一场突然而来的雨水降落人间。府衙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暗夜之中,一人身形矫健地从墙外一跃而入,院中灯火通明,却是谁都没有注意到这道身影。 在树荫的掩蔽下,那人顺利潜入,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倒了一个正在巡逻的士兵,最快速度与那人换了衣服,然后把已经昏迷的人藏到了府衙院落角落里的草丛中。 来人借着夜色和身份的衣服,不动声色地潜入,夜色朦胧,谁都不曾发现。那人很谨慎,认真打探了四周之后,才慢慢踱步而入。监牢中防守严密,五步一队巡防。 途中遇到有人同他攀谈,便压着声音敷衍了几句。终于到了无人之处,他这才松了口气。正当此时,突然从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你是何人?” 那人一惊,但立即回道:“明日就要提审犯人,陛下不放心,派我再来看看。” 他不敢转身,只希望那人听了回答就赶紧离开,可是不巧,那人非但不走,竟反而朝他走了过来,口中还念念有词:“奇怪?我怎么不知陛下有这个吩咐?明明查巡这事都是我在管着?” 他顿时浑身一僵,心道不妙,正想着要如何圆过去,突然又听见另一人朝这边走来的脚步声。 看来,再耽搁下去怕是要引来更多人了,正当他下定决心要出手的时候,竟然听到了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是长安王殿下的吩咐。这里不需要你了,出去吧。” “啊,原来是秦将军!那属下先告退。”那人说完便离开了。而后来说话的那人从一片漆黑中走来,他慢慢看清了来人的脸,竟然是……秦营将?! 他很惊讶地望向他,似乎想问什么。可还没等他问,秦营将先一步单膝跪下,“主公……属下该死!” 他叹了口气,慢慢转过身,昏黄的烛光映出他的面容,果真是萧琮。“秦穆,我没想到会是你。罢了,你起来吧,我已经不是你的主公了,既然你选了宇文懿,我们便再无关系。” 秦营将一时间情绪复杂,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突然外面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秦营将一惊,连忙站起来挡在前面,巡视的那小将见到是长安王亲卫首领,便诧异问道:“秦将军,您怎么会在这儿?” 长安王在大周地位尊崇,所以他的亲卫军也不一般,他少不了要给些面子。 便听秦营将道:“王爷得了陛下的吩咐,命我带人来瞧一瞧。对了,方才我还碰见陛下身边的刘将军了,你们可以去问他。” 巡逻队听罢也没有说什么,还说要不要带路,秦营将想了想,虽说有点冒险,但要是他们自己找还不知要找到什么时候,便答应了。 好不容易有个奉承的机会,那人显得很高兴,连忙为二人带路,目光聚焦在秦营将身上,没有功夫去看他身边的萧琮,又加上夜里昏暗,故而竟没有发现他就是“荣登”追捕令的人。片刻后,一行人在关押北城府案的监牢前站定。 秦营将道:“你们下去吧,王爷让我问几句话。”他们有些疑惑明日就要提审,这时候问话是要做什么?但最终还是不敢质问,反正那二人也只是站在外面,并没有要求打开牢门,于是便放了心离开。 待四周重新陷入昏暗中时,萧琮才出声:“芙蕖……” 此时,芙蕖正蜷缩着窝在一角,这道轻轻的呼唤让她心中一惊,猛然睁开了双目,但是却又忽然叹了口气,只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望了望四下的黑暗,正准备重新闭上眼,忽然又听有人在唤她:“芙蕖。” 她终于清醒过来,绝对没有听错,确实是有人在唤她,而且那声音是……她悚然一惊,连忙挣扎着起来,一转身,正对上黑暗中那道几乎融入夜色的身影。 “主公……主公!”她紧紧抓着牢中的栅栏,眸中盈满泪水,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萧琮看了一眼她此刻的状况,蹙眉问道:“芙蕖,我明明吩咐你们离开,还让你给长安王送一封信,你到底有没有听我的话?” 芙蕖目光闪烁,似乎在想说辞,但对上萧琮泛着冷意的目光,她还是没敢骗他,只好如实道:“我收到了主公的信,而且……而且看了那信的内容……” “你好大的胆子,竟私自拆了我的信,我……” “若非如此,我又怎会知道主公的心思!您在信里说了北城府的事,您怎么能把这些告诉长安王,怎么能认下这些事?!” 萧琮无奈,“这些都不是你该操心的。所以你就不听我的话,自个儿认下了?”芙蕖坚定地点了点头,“是,我是不会让您有事的……” 萧琮忽然伸出手,擦了擦她面颊上的泪水,说道:“好了,过去的一切我都不会追究,今日来就是救你出去的,这次听我的话,走吧……” 她抬起头,望向萧琮的目光如月般温柔,“主公,你能来这一遭,我已经心满意足了,不虚此生了,就这样吧……” “芙蕖,我是你的主公,你便得听我的。这件事你不要管,我让你离开自然有我的打算,你就……” 到了如今,芙蕖也不再顾忌什么,打断他道,“主公,你不必说了,以前事事我都是听您的,可这次……不一样了……” 萧琮觉得头疼,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压低声音道:“罢了,我对你说实话,我根本没打算自投罗网,当初认了这一切只是权宜之计,我自有我的计划,你替我认罪实际上不是在帮我,而是在妨碍我,明白吗?” 芙蕖听了这话便愣住了,她半信半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人,她还从未如此近地看过他。连忙收敛心神,问道:“主公,你没有骗我?” 萧琮点了点头,“你应该知道长安王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若是不这么做,肯定没法打消他的疑心。至于他抓到的那二人,他们只是奉我之命,依照长安王的性子是不会要他们命的,他想杀的只是我罢了,所以纵然你替我认了罪,他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所以,芙蕖,你听话,一切依照我的安排行事。”芙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松动了,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秦营将,便道:“好,我听主公的……” 第五十一章 临行之日 次日,京城府衙便炸了锅,原因无他,就是即将提审的嫌犯逃了。这下子惊动了梁帝,把负责此事的几位巡卫和将军痛斥一顿,然后统统降了职,甚至连带着也连累了作为京城护卫军的安远侯。 一时间嫌犯越狱之事在整个京城闹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着,都生怕这嫌犯会不会杀人? 而所有人都在忧心忡忡的时候,赫连欢也在定北侯府中踱着步。她很清楚这是谁的手笔,但她却没想到,萧琮竟然会有这种本事,京城府衙的防守严密程度她很清楚,她自问没那个本事把从府衙里救人,所以她一开始的打算是,等案子审完了,他们打算去抓萧琮的时候就行事,务必赶在萧琮被关进府衙之前就把他救出来。 当然,赫连欢实际上还要顾忌着她的身份,所以冲进府衙救人这种事太冒险了,萧琮便没有这种顾虑,所以他敢,就算暴露了身份也无所谓,大不了先脱身,回头再救一次。 但赫连欢就不一样了,一旦被周帝认出她来,那么她这么久以来的忍辱负重就全白费了。 染儿瞧她这么焦虑,便安慰道:“郡主别担心,如此一来说不定是件好事,不管怎么说,他总归是把人救出来了。” 赫连欢叹了口气,接过染儿递过来的茶,坐了下来。“只是我担心,抓不到萧琮,宇文懿是不会罢手的,这儿可是大周京城,不是北城府,更不是大梁,他那日明明都走了,为何还要回来……” 染儿闻言忽然神色复杂地望向赫连欢,轻声问道:“郡主,你如今究竟是怎么想的,是要大周,还是他?”赫连欢端着茶水的手微微一颤,滚烫的茶水差点儿打湿了她的衣裳。 染儿盯了她许久,最后只等来一句:“染儿,我不知道……”赫连欢重新把茶放了回去,接着道:“大周我会护着,他也不能有事。” “郡主,你该知道,世事难两全,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赫连欢听罢就沉默了,也不知该怎么说,她被染儿紧紧盯着,似乎非要她的一个答案。 赫连欢终于还是开口了:“只这一次,染儿,再让我任性这一次吧。北城府的雪灾是他带来的,突厥一族百姓的苦楚我都看在眼里,但毕竟他开了万春园,赈灾济困,有目共睹,北城府雪灾也终究没有走到不可挽回的一步。所以,我不能眼看着他……” “罢了,郡主既然已有决断,我也不会再说什么,只希望郡主不要后悔今日的决定。”染儿说完,拿过她手边已经冷了的茶水,走出了房间。 赫连欢独自一人呆在房间里,焦躁不安地等着秦营将的消息,但就算秦营将不答应,她也做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就自己动手。 若是宇文懿真的抓到了萧琮,她就算豁出去也要先把人救下来,到时候要是真的被周帝知道了,她便见机行事,说自己是被胁迫的,而至于周帝会不会信,也只能赌一把了…… 秦营将帮萧琮救出了芙蕖,其实就已经算是答应了赫连欢,但是却迟迟都没有告知她,因为秦营将有自己的打算,深思熟虑了这几日,他已经有了决断。 秦营将望着长安王府的牌匾,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对不起长安王了。但他怎么说都是大周人,这种时候也只能选自己的母国。 赫连欢确实说到了他的心坎上,萧琮若有什么事,大梁必定不安,只是他身处大周,并不知道大梁那边具体的情况,只以为是萧琮暂时稳定了局势,并没有想得太多。 一品居。 秦营将推开门,正瞧见萧琮坐在窗前,芙蕖侍候在旁。“主公,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萧琮转过头,示意他走得近一些,秦营将上前几步,站在了芙蕖的旁边。 萧琮看了看芙蕖,然后对他道:“我不知你为何会突然改主意了,但你既然已经帮了我,大周就再无你的立足之地。”秦营将连忙道:“主公,过去……” “过去种种既已经过去,就不必再提了。我说这个只是为了让你明白,大周你是待不下去的,所以才让你带芙蕖离开,去杭城,事后听我吩咐,大周这边的事,你们今后就不必管了。” 秦营将却道:“不,有一事得告知主公。”萧琮不明白,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有什么重要事非说不可,但瞧他认真,便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当初,主公派清荷给长安王下毒,是我偷偷换了药……”他当时就觉得,宇文懿是个良善之人,萧琮也只是让他见机行事,所以他就偷偷换了。 萧琮听罢后才想起这回事来,当初赫连欢去了祠堂,他是为了把她逼出来,才让人动了宇文懿,其实也没想着能成事,不过他没想到,这岔子竟然是出在秦营将身上。 后来事情太多,就没再想这件事。不过事已至此,他并不想再揪着不放了,便道:“我方才就说了,过去种种便就此过去吧,不必再提。好了,你们赶紧走吧。” “主公……”芙蕖一听便不乐意,让她就这么走了,如何放得下心?萧琮指了指窗外,道:“你们看,这下面的巡卫都是来抓你们的,或者说,其实是来抓我的。可见,不管是周帝还是长安王,都对北城府的极为重视,你们再耽搁下去,我们谁都走不了。” 芙蕖还欲再说什么,忽然被秦营将拉住了,然后对萧琮道:“好,我们听主公的,只是当初跟主公来大周的那队护卫,此时还在长安王府。” 萧琮思忖片刻,道:“他们若愿意留在那,也未尝不可,长安王是个良善之人,比跟着我要好……” “好了,事不宜迟,我已经为你们准备了车马,你们赶紧上路吧。”说完便听见有人推门进来,原来是洛九天。 芙蕖见到洛九天,很是惊讶了一番。她们本就是洛府安排在北城府的细作,后来为萧琮做事,但自然也认得自家的少爷,只是没想到他竟然也来了大周。 “九天,你带他们走吧,我给沿路的洛府据点都去了消息,他们会保你们平安,若实在遇到了麻烦,你还可去紫玉阁,他也会护着你们的。此外……” 萧琮啰嗦了一堆,被洛九天不耐烦地打断:“好了,你放心吧……”说罢便推门走了出去,秦营将与芙蕖拜别了萧琮,也跟上了洛九天的脚步。 萧琮依旧坐在那窗前,看着楼下的马车缓缓开动,心中最后一桩事也终于放了下来。 洛九天给他们做了掩饰,谁都看不出来他们原本的样貌。正当一行人即将出城之际,秦营将忽然对洛九天道:“洛公子,我能不能摆脱你一件事?” 洛九天便问道:“什么事,你快说。” “是这样的,这些日子承蒙长安王照顾,但我此番不便与他当面道谢,于是昨夜里写了封信,但方才主公突然安排我们离开,都还没来得及把信交给王爷。” 洛九天点了点头,道:“好,我帮你去送信,你们一定要待在马车里,万万不可让人认出来。”他将马车行驶到一处僻静的巷子,而后接过秦营将的信,出了马车。 看到洛九天走远,秦营将却没有听他的吩咐,反而出了马车。芙蕖便觉出不对劲,她也连忙出了马车,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为何把少爷支开?” 秦营将目光深沉地望着前方,没有说话,马车渐渐驶出了巷子。芙蕖心中很不安,还要再问,忽然听秦营将道:“你知道我方才为何拦着你吗?”她想起刚才在一品居的事。 “主公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很清楚,他决定的事,是不容置疑的。所以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芙蕖有些不懂他的意思。 正在这时,忽然听到护卫军步履铿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芙蕖觉得有些不对劲,刚想提醒秦营将注意,可还没等他说话,秦营将突然把马车停了下来,护卫军顿时将二人团团围住。芙蕖连忙去瞧秦营将,却发现他似乎对于安远侯的到来一点儿都不惊讶。 秦营将转而看着她,叹道:“抱歉,还是拖累你了,我没想到他们竟来得这么快……”带领护卫军的人赫然是安远侯,白月泽因为北城府的事一直被扣押着,且她因为府衙被人劫狱的事遭了责问,对这事自然上心,所以她听到消息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自然比一般时候要快。 “来人,把这二人带走。”安远侯吩咐道。 秦营将竟好不挣扎,只是望向芙蕖的目光中满含歉意。 原本安远侯是打算直接把人送到府衙的,但一想到府衙出事,立马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思索片刻,一时竟不知道该把人关到哪里,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谁都信不过,最后便道:“将他们带到本侯府上,本侯亲自看着他,倒要看看谁还有那么大本事劫人。” 护卫军听令将那马车团团围住了,秦营将十分淡然,也不反抗,任凭被捆了手脚。芙蕖瞧他这般,似乎明白了什么。 等到了安远侯府上,二人被关在了柴房,府内外皆是肃杀的气氛,看守得十分严密。等人都离开,门也落了锁,芙蕖才轻声问道:“你是不是早知道安远侯会来?” 秦营将点了点头,回道:“确切地说,是我告知安远侯的。”芙蕖讶异地望着他,怔愣了许久,问道:“这是……为何?” 秦营将轻叹了一声,“主公的心思我再了解不过,他在狱中说的话根本不可信,他此番来大周,就没想过全身而退……” 芙蕖更震惊了,这与她印象中的萧琮完全不一样。 “所以,你要做什么?”芙蕖忽然问道。秦营将没有回答,却说道:“当初是我背叛了主公,如今该由我赎罪,我很宽慰。” 话已至此,芙蕖大概已经知道他的打算了,沉默了良久,便道:“那我要怎么做?”秦营将侧过头,打量着眼前这个略显瘦弱的女子,但她眼中的坚定却是不可忽视的。 他没有回答她,转而道:“其实,主公的事是云阳郡主告诉我的,她的本意是让我带主公离开,郡主说主公绝非不近人情之人,我一开始是不信的,临审讯那夜,我早早就守在府衙,也借着长安王的命令调开了一些军士,就是想看看主公他是不是真的会来救你。” “果然,郡主没有骗我,一直是我看错了主公。自那日后,我夜夜不得安眠。但我没有听郡主的话,因为我知道,这件事一日不解决,长安王总不会罢休,所以我选择一种更彻底的解决方式……” 芙蕖眸光一紧,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并没有再问下去,因为秦营将已经给了她答案…… 她眼瞧着秦营将嘴角溢出泛黑的血,慢慢地从嘴角渗出来,不一会儿就已经滴了小小的一滩。“你……”芙蕖震惊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秦营将擦了擦嘴角的血,还笑道:“无事……看来,毒性开始发作了,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牢牢记着……” 秦营将终于交代完了,他望着芙蕖,满满都是歉意:“抱歉,我还是拖累你了……原本是想把你送出城的,但……但还是没……来得及……” 第五十二章 尘埃落定 当夜里,安远侯府内炸了锅,秦营将的死牵扯良多,但不管怎么说,人是死在她府里的,安远侯怎么也没想到,这人竟会突然自行了断,不过幸好还剩下一人。 安远侯连夜提审了芙蕖,一边着急忙慌地上报周帝。宇文懿却比周帝先一步到了,且还是同赫连欢一起来的,这说起来就复杂了。 原来宇文懿今日白天就收到了秦营将的信,说他之前是假意投诚,北城府之事全然是他一手安排。宇文懿怎么会信?他立马命人去把秦营将找回来,却让他知道了另一件令人意外的事。 一个酒楼的掌柜说,曾看到秦营将与一红衣女子见了面,这女子不用问,他已经知道是谁了,再想到秦营将送来的信,立即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第一时间去找了赫连欢,赫连欢当然完全不知道这些事,但宇文懿却不信她,二人正争执着,忽然看到宇文懿身边的暗卫走来,向他禀报了安远侯府的事,这下子两人都懵了,就一道赶来安远侯府上。二人刚走进府门,便瞧见院落通天的火光里,静静地跪着一素衣女子,正是芙蕖。 “侯爷,这是我们将军的认罪书,北城府之事,尽数交代在其中了。还有,也是我们将军把我从府衙大牢里救出来的,侯爷若是不信,也可细问当夜当值的巡卫。”芙蕖将秦营将生前准备好的东西呈送过去,她神色平静。 安远侯见到宇文懿,连忙上前行礼,然后简单交代了如今的情况。宇文懿坐在方才安远侯的位置上,将目光锁在芙蕖身上,他自然也认得这女子,当初他并不信芙蕖的说辞,所以才费劲找到那二人。 但芙蕖此番又给了他一个更为可信的说法,她不知道的事,做不到的事,秦营将都知道,也都做得到,如今人也自尽了,让他不得不信。 但,他还是抱着微弱的希望,问道:“你所言可是真的,想好了再答。此番你也只是受人所迫,只要你从实所答,本王会酌情宽恕。” 芙蕖看了一眼四周,皆是手握长剑的军士。一片火光之中,赫连欢看到她忽然笑了笑,下一刻便见她突然起身,毫无征兆地撞到了那一个府卫的刀刃上,美目中还透着火光的辉芒,却在下一瞬,失去了所有的光芒。 赫连欢离得最近,她急忙跑过去,但心知已经太迟了。芙蕖望着她,轻轻动了动唇,她依稀看出,她在说:“保护好他……” 至此,北城府案最后的知情人都已经不在了……其实,秦营将临死前交代了她,只要把所有事都推在他身上就行,芙蕖本不用死的,但她却还是选了与秦营将相同的一条路,他们都死了,他们的主公才会真正地安然无恙,这件事再也不会有人知晓了…… 赫连欢再也忍不住,声泪俱下,她也不知自己在哭什么,只觉得怀里这女子比她勇敢多了。甚至她好羡慕她,能为他义无反顾地踏上黄泉,她却连为那人说一句好话的资格都没有。 宇文懿全然没料到会是这么一个结局,他苦苦追求所谓真相,竟是错的吗?他的执着没有换来想要的结果,却是搭上了更多的无辜之人,他突然就不确定了,不确定自己做的,究竟是对还是错…… 周帝来时,事情已经完全无法挽回,他看出赫连欢与宇文懿这二人的情绪都不对,只当他们没遇见这种场面,是被吓坏了,便吩咐他们回去。 宇文懿临走前,将秦营将的手书交给了周帝。正如芙蕖所言,周帝审了府衙的巡卫,确实当夜那人是秦营将,然后又看了秦营将的认罪书,这才明了北城府之案的原委,但还不只是救灾银和粮草的事,秦营将还交代了碧玉山私售矿石的事,还有那无辜枉死的一支军队,君王之怒,雷霆万钧。 他目光阴沉地望向安远侯,他突然对秦营将的死耿耿于怀,这么重要的证人,竟然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安远侯府? 再想到白月泽在北城府的事,不禁想到这会不会是安远侯的吩咐,然后不等他细问就赶紧灭了口?又想到府衙防卫严密,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让人钻了空子,说不定也是……周帝一瞬间就思虑出这许多,但眼下并无确凿,他只能将这些怀疑都藏在心里。 最后的结果是,白月泽革除职务,流放朔远府,此生不得入京。苏临安虽被人诬陷,但有不察之罪,革职为白衣,永世不得入仕。 查清了北城府雪灾的案子,周帝顺带着把商城遇刺的事也查了,商城中史意图行刺长安王与云阳郡主,证据确凿,斩刑。 而令周帝惊讶的是,商城中史的目标竟然是赫连欢,而幕后指使者是昭毅伯,于是便派人去北城府拿人。 白月泽与苏临安原本是大罪,但由于有人证物证,最终却没有判死罪,倒是那商城中史,罪责最重。至于定北侯,全然不知此事,周帝非但未治罪,反而发了赏赐,安慰定北侯无辜蒙冤。 一桩事务总算是了了,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周帝是借着这次的事,进行自己的布局。此番之后,北城府没有驻军,没有政官,可以说是定北侯一人独尊。 此外,白月泽的事势必连累安远侯,故而周帝也放了话,人犯未经审问便死在安远侯手中,处事不当,停职三月,闭门思过。 也就是变相地收了安远侯的兵权,三月说长不长,但说短也不短,在这瞬息万变的朝堂,谁都说不准将来会有什么变化。眼下,众人都在等,等周帝将拱卫京城的重任交给谁。 定北侯府。 “郡主,外面都已尘埃落定,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染儿问道。 赫连欢躺在长椅上,懒懒地不想动。她怎么都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发展到这一步?是不是当初她真的不该告知秦营将?秦营将与那女子的死,认真说来与她脱不了干系,她现在一闭眼,都是那女子临死前,慢慢失去光彩的眼睛。 但她知道,如果自己不够强大,今后这些事还会有。如果她足够强,就不需要借助秦营将的,也就不会发生这些…… 一味沉浸过去是没用的,她得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保护任何想保护的人。忽然间,她睁开眼,“染儿,我得争一争。” 染儿怔了怔,压低声音道:“郡主的意思是,安远侯手中的护卫军?” 赫连欢点了点头,轻叹道:“我自知罪孽深重,但有些事不得不做。如此一来,我既能多一份倚仗,又能断了皇后一臂。” 提起周后,赫连欢更觉得百感交集。她刚出生就被周帝周后收为义女,幼时是周后亲自带大的,只知道定北侯是她的生父,但却从未见过生母,只有周后照料她,在心里早已将周后当做母亲。 但时移世易,周后教养她,却也利用她,让她做了许多违心事。她渐渐觉得心寒,便说要回北城府,周后说她要走可以,但她弟弟必须留在宫里。 那年她十六岁,在桃花树下枯坐了一夜,决定回北城府。若不走,永远都只能是周后的棋子,她要回北城府,要变得强大,才能有机会接弟弟回来,虽然她自打有记忆以来就没怎么见过弟弟,但那是她在宫中唯一的寄托了…… 如今,北城府固若金汤,边城十万军士,让她终于有底气回来,有了与周后谈条件的资本。周帝也给她指了明路,辅佐宇文懿。 只要她完成了周帝的交代,便能挣来一族的安稳,也能挣来自己的解脱。尤其是,她的胞弟还在等人接他回家。 “那郡主,打算怎么做?”赫连欢坐了起来,面上是罕见的严肃:“放眼如今朝堂,除了安远侯,陛下谁都不信。丞相一族皆位居高位,是利也是弊。 朝中清流之辈根基不稳,在政事上或许颇有助力,但领兵之事,他不会放心交给他们。再说朝中武将,虽有陈忠、李安两位将军,但他们守着东西大营,再把京城护卫军的兵权交给他们,绝对不妥,保不齐这两位将军一商量,直接反了都说不定。” 说及此,染儿忽然道:“不会吧?这两位将军世代忠良,应当不至于。”赫连欢却摇了摇头,“人心是经不起考验的,有了权力什么都不一样了。再者说,就算他们自己没那个心思,万一被人挑唆利用,也是一桩麻烦事。” 染儿点了点头,顺势问道:“那郡主认为,陛下会把这事交给谁呢?” “我猜,陛下现如今也在头疼呢。听丞相府的下人说,陛下似乎想来个比试,谁通过了考校便命他统领护卫军。” 染儿明显一惊:“陛下这是要培植自己的亲信了?” “不错。能者居之,倒是拉拢人心的好法子。不过这护卫军,我也很感兴趣。”染儿点了点头,“郡主原来是做着这个打算。只是,大臣们会答应吗?尤其是皇后的人,绝对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就算手中暂时没人,也一定会千方百计要把这事揽下来,不是还有二皇子吗?” 赫连欢闭着双目,“是啊,所以说我们得做点什么,这样等着自然是不成的。” “郡主,你有什么打算?”染儿问道。赫连欢不答,忽然问起另一件事:“我记得,怀王妃回来了,还给各府下了拜帖,请人去校场,赛马比箭。” “是有这么回事。尤其请了各家的好男儿。依我看来,怀王妃这次回来是为着那位小郡主。”赫连欢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之前她只想着自己的计划了,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你是说,怀王妃想为宇文媛觅一位好郎君?”“怕是有这个意思,否则若是寻常相聚,怎会选在校场?这明摆着是看哪个男儿有本事。” 赫连欢顿了顿,忽然笑道:“哎呀,这说不定要坏了人家姻缘呢?真是罪过了。”听她这样说,染儿更好奇了,忙问道:“郡主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赫连欢摇摇头,“你且到那日看着便好。”说起姻缘,染儿想到一事,踌躇着不知该不该问。 赫连欢睁眼,便瞧见她如此神情,便调笑着问道:“呦,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染儿也想找个如意郎君了?” 染儿叹了口气,慢慢蹲下来,认真地望着她,“郡主,你当真要嫁给长安王?” 赫连欢一顿,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一时无言。二人静默了良久,赫连欢轻笑道:“怎么,长安王不好吗?” “不是,长安王很好,只是,他非郡主心里那人。”赫连欢闻言,收敛了笑意,低头摩挲着那躺椅的棱角,只觉得指尖冰凉一片,忽然想起他劫持了长安王的事,淡淡道:“可惜吾心之所向,实非良人。” 她说罢起身,朝书房而去,“染儿进来帮我磨墨吧,怀王妃盛情,我自当欣然而往。还有,一会给礼部尚书家的姑娘送一封信……” 长安王府。 宇文懿当日回去便病了,也并非仅仅因为北城府的案子,还因为另外一件事。他几次三番去求父皇放了隐日,却都无果而终,周帝说什么都不再相信隐日,却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去接替他的位置。 那日周帝将宫廷禁军羽林卫给了他,却还是没能抓住大梁细作。但周帝并未怪罪,也没有收回他的禁军令,反而又派了自己的禁卫守着王府,担心他的安危,便叮嘱禁卫守好王府,长安王出门更要一刻不离身地跟着。 宇文懿被禁卫守着,处处不得自在,便也没了出府的心思,又忧心着种种杂事,心中郁郁难解,便真的病了。直到怀王妃来送请柬,长安王府的大门才开了。 宇文懿这才知道,北城府的案子竟然已经盖棺定论了。“你说什么?这么大的事,为何无人告知本王?” 宇文懿一身雪白裘衣,他原握在榻上,听到来人的话,便着急得要撑着坐起来。前来禀报的,是这支禁军的首领,他一边上前扶着宇文懿,一边回道,“陛下和郡主都吩咐了,让王爷好好歇息,故而外头的案子,便没有惊扰王爷。” 宇文懿用力挣开那首领,凭着自己勉力站好。 “郡主?!我长安王府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她来指手画脚?你们究竟是本王的禁卫,还是定北侯府的禁卫!咳咳……”他一时气血攻心,连忙扶住了旁边的榻沿。 “若非今日怀王妃送信来,告知本王北城府事已了,让本王赴宴同欢,你们打算瞒到何时?”“王爷赎罪,卑职……” “罢了,你们说到底都是父皇的人,本王用不起。你回去吧,去回父皇,本王谁都信不过,只信隐日,让他回来,否则就任我一个人在这府里自生自灭罢了。” 那人惊呆了,“王爷……” “走,本王不想看见你们,马上走。”他拢了拢身上的大衣,一个人出了房门。 迎面吹来的风,透着丝丝凉意。宇文懿不禁打了个颤,手指冰凉得像是冬日里寒霜。 从方才的逼问中,宇文懿终于知道,赫连欢究竟是怎么破的局,一个秦营将,死无对证,身上又确实有梁兵士的印记,果然是最好的替死鬼,可这个人,是他费尽心思救下来的。自从知道赫连欢与秦营将见过面,他就断定了此事与赫连欢所为了。 “赫连欢……”口中喃喃念叨着这个名字,“我原以为,你会是不一样的。如今看来,还真是我看错了人……” 宇文懿来到府门口,府中下人连忙迎了上来,“王爷可要出门?奴这便为王爷备马车。”只是宇文懿却摆了摆手,事已至此,他没有证据,又能如何? “不必了,本王自己走走。”他面色苍白,脚步不稳,那人哪敢让他就这么出门?便道:“王爷还是回去好生歇着吧,这倒春寒也是难耐得很。” 他对上那双担忧的目光,淡淡一笑,从来都不会有人在乎他的想法,他在所有人眼里,不过是个命不久矣的将死之人,只要他能活着就好,可是如此活着,形同废人,又有何意义? 尘埃落定,所有事都已成定局,就如同秦营将的死,他自己的死。他救不得自己,也救不得别人…… 第五十三章 怀荣郡主 赴宴那日,是个晴好天,赫连欢在府里窝着阴郁了这么些日子,今天看着这天气不错,连带着心情也好过了不少。只是,途中遇着一人,就让她不那么好心情了。 “云阳郡主,别来无恙。”宇文懿挑开马车的帘子,眸光冷淡地扫过她,而后回头,不再看她。赫连刚要回什么,却见宇文懿已放下了帘子,对前面的车夫道:“走吧。” 赫连欢自嘲一笑,而后回身对染儿道:“事情办得怎么样?”染儿轻轻点了点头,赫连欢放了心,一染儿一前一后上了马。 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大概知道宇文懿这般是为何,确实是她找了秦营将,若没有意外,她会真的劫走萧琮,而即便后来没能成事,但秦营将之死也与她有关,既然做了,就不怕后果。她也不在乎宇文懿的看法,左右她也不是什么好人,不会指望能再落下好名声。 “驾——”一袭红衣,绝尘而去。 怀王妃常年在京外,这次回来是听说京城中出了大事,北城府的事有了决断,这才赶了回来,顺便操心一下自家闺女的婚事,想着在大周的好儿郎里选一个做女婿。 说起来,原本她一个寡居的王妃,膝下也只有这一个女儿,周帝一直说要给她过继个儿子,来延承怀王一脉,但她死咬着就是不松口。 她当然知道周帝的心思,怀王乃先帝嫡子,身份贵重,德行高洁,是承帝位的不二人选,若非皇后一族钻营,现如今的周帝还不知是谁。 周帝继位后,逼死了怀王,却还想落个好名声,她就是不让他如愿,她要这天下人都看看,周帝为了帝位,逼死同胞骨肉,使其断了香火传承,这样的骂名,纵使是周帝死了,也会承着着恶名入坟墓。 怀王妃高坐台上,望着台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回首慈爱地看着那一身鹅黄轻衫的女子,拉着她的手,“阿媛,你若有看着心仪的,记得告诉母妃。” 宇文媛望着下面的马车,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悠远。 “怎么了?”怀王妃看出她的心思,忙问道。 宇文媛收回目光,叹道,“母妃,我若嫁了,你该怎么办?” 怀王妃一愣,转而笑道:“阿媛长大了,知道心疼母妃了。” 宇文媛突然抱住怀王妃,“母妃,你为什么不回大梁,父王已经去了,你在这儿苦苦熬着,又有什么用呢?” 怀王妃闻言一痛,她的确想过回去,先梁帝也曾给她写了信让她回去,可是……“可我若是走了,怀王府便真的完了,也再也不会有人记得他。” 她说到这,目光望向高远的天,“只要我还在,就有人记得大周的怀王。”就还有人记得那个风华无双的怀王…… “罢了,不说这个。人来得差不多了,我们下去吧。”怀王妃牵着宇文媛的手,缓缓走下校场的高台。正在此时,一辆沉楠木的马车缓缓驶来,镶着精美的镂空金雕。 宇文媛不禁问道:“母妃,这人是谁?” 怀王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对,差点儿忘了跟你交代,这满校场的儿郎你都挑得,只是除了这一位。” 话落,那马车缓缓停下,宇文懿从中走出,他今日穿了藏青色锦袍,外披白色裘衣,少了几分温润,多了几分庄重。 “那便是长安王,他已经有王妃了,虽还未完婚,但这是陛下亲自定的,轻易改不得。” 怀王妃说完了,还叹了口气,“说起来,我倒希望你真能嫁给长安王。他身子羸弱,做不得帝王,来日就算其他人做了皇帝,也不会把他放在心上,一生尊贵,衣食无忧,倒也是个好归宿。” 宇文媛远远望着那人走下车,便觉得这满场少郎才俊,都盖不过他一人的风华。 “媛儿,母妃说的你听见了吗?”怀王妃见她心不在焉,拍了拍她的手问道。 宇文媛收了目光,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母妃,不是说,长安王身患寒疾,怕是……” 怀王妃笑了笑,摆了摆手道,“是,是,是母妃想岔了。” 宇文媛却仍觉得奇怪,她的婚事是母妃最挂心的事,每一个京城儿郎都被她记在心里,怎么会在这事上想岔了?她瞧着宇文懿慢慢走上高台,众人朝他行礼,他都一一认真还了。 这样的人,怎么就活不长呢?宇文媛心中感叹,刚想细问关于宇文懿的事,可容不得她多问,怀王妃已经拉了她上前,与京城中的几位命妇聊了起来,她只得暂且按下,落落大方地施礼拜见。 一抬头,忽见一袭红衣纵马而入,英姿飒爽,好不厉害,宇文媛不由得多瞧了来人一眼。赫连欢对上宇文媛的目光,冲她轻轻一笑。 她立马就认出来,这人是云阳郡主,也是未来的长安王妃,原来,就是这女子要嫁给他吗?宇文媛看着远处的赫连欢,忽就生出了攀比之心,她要证明自己并不比赫连欢差。 “母妃,我过去一下。”宇文媛说罢,也从一旁牵了马来,走到赫连欢面前。赫连欢下马,望着眼前的宇文媛,不禁想起她冒用她的身份去大梁的那段日子,一时有些愧意。 “你是,云阳郡主?”倒是宇文媛先开口问道。 赫连欢点头认了,“你怎知道我是?” 宇文媛瞧了一眼她手中牵的马,又瞧着她一身红衣,想说这还不够明显,却只是道: “不知云阳郡主可有兴趣,与我赛一场马?” “怀荣郡主,你确定要跟我比?我自小长在军中,你们在京中娇养的可比不得。” 宇文媛挑了眉毛,“不试试怎么知道?”二人相视一笑,下一刻双双上马,染儿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二人已经如离弦的箭,驾马而去。 怀王妃这边刚刚安排宾客坐下,一转身便瞧见那一红一黄两道身影,心中一惊。她的女儿她自然是知道的,心性坚韧,更胜男子,却没想到还有能与她一较高下的女子。待问了才知,原来这便是陛下亲自定下的长安王妃。 “没想到怀荣郡主竟然深藏不露,我甘拜下风。”赫连欢下了马,由衷叹道。 宇文媛却摇摇头,摸着马的鬃毛,“云阳郡主客气,一个马头而已,说明不了什么。说不准,是我这马身子长了些。” 话毕,二人皆是一笑。只是方才二人跑得尽兴,如今瞧着四下,竟不知何时她们已经到了校场林子深处。不知为何,赫连欢觉得似乎有人在暗暗瞧着她们。 她心中不安,于是道:“咱们回去吧,一会儿怀王妃该等急了。”宇 文媛点点头,二人便很快又出了林子。 待二人远去,林子传来一段低沉的对话:“她走了。” “我知道。” “既然来了,为何……” “我自有我的道理……”话毕,那人转身,一袭暗色缎袍,染了斑驳的尘土。 “今日这宴,怕是不简单。”他一边说着,一边朝林子深处而去。 “萧琮,我真是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么?既然都到了这一步,你要么带她回大梁,要不忘了她,自个儿回去。却如此纠结,白白留在大周有什么用?”洛九天追上去,努力压低了声音道。 萧琮脚步一顿,想到若他还瞒着,怕是洛九天得一直追着问,便道:“我在找一个人,若我所料不错,他应该在大周皇宫里,等找到了他,我自然会回去。”洛九天还欲再问,萧琮却不等他了,径直向前走。 高台上,宇文懿远远望着那骑马而来的二人,对旁边的怀王妃道:“王妃有个好女儿,只是得好好护着,别让人轻易骗了去。” 怀王妃闻言一愣,思忖着他说的那人,不会是云阳郡主吧?却不等她问,忽然见外头一阵喧闹,立即有婢女上前道:“王妃,几位皇子到了。” 怀王妃闻言便皱眉道:“怎么回事?本妃并未向宫里递帖子?”她办这宴会的目的是选女婿,却从未想过将女儿嫁进宫里,便连请帖都没送。由于一早知道宇文懿已定了亲,她这才请了他来,算是请了皇家,不算失了礼数。 “顾不得那么多了,先下去迎着吧。”怀王妃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宇文懿:“长安王若是觉得不妥,可暂且避一避,我前去便可。” 宇文懿虽是王爷,可身份尴尬,那些个皇子也并不将他放在眼里。宇文懿笑道:“无碍,王妃去吧,我就在这儿等着。”避?避是避不了的,他都避了这么多年,可那些所谓的兄弟还是揪着不放,他此去北城府,危机重重九死一生,未必没有他们的手笔。 过去他只身一人,什么都无所谓,可如今牵连着赫连欢,二人虽未成亲,他总还是有了顾忌,有些事能让着,有些不能让了。 他这正想着这几位兄弟各有官职,怎么有闲心来这掺和。便听旁边有人道:“是我请他们来的,这么热闹的宴,怎么能缺了这几位角儿?”宇文懿一转头,看见赫连欢已经换了常服,站在他旁边,望着台下几辆华贵马车,面上看不出情绪。 “你今日又打了什么主意?”宇文懿问道,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怀王妃正与几人寒暄。“安远侯被停了职,京城护卫军你想不想要?” 说起安远侯,他不得不想起北城府的案子,“我就知道是你。是你杀了秦营将,对吗?”赫连欢不答,在宇文懿看来就是已经默认了。 宇文懿突然冷了语气,“他是我救下的人,你却非要他的命,他原本,可以不死的……”不等赫连欢答话,他便接着道:“罢了,是我无能,保不住想保下的人,又怎么去怪别人?” 他丢下这么一句,便转身离开。宇文媛站在后面,未敢上前,却也知道二人怕是闹了矛盾。心中道,只怕这桩婚事并非长安王所愿…… 第五十四章 校场比试 “王爷留步。”宇文懿刚刚下了高台,准备迎一下怀王妃一行,忽然听身后有人叫住他,他回头,正瞧见宇文媛朝他走来。 “怀荣郡主,有什么事吗?”他现在心情不大好,语气也有些生硬。宇文媛似乎并不介意,上前一步道:“长安王……似乎并不喜云阳郡主,那为何……” “本王不会娶她的,这只是父皇的意思。”宇文懿不等她问下去,便答道。她没想到他的回答竟如此直白,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不等她回神,怀王妃已经领着两位皇子前来。左边那人白衣紫冠,乃皇后嫡子,名唤宇文觉,面容俊秀,让人见之亲切,全然没有半分皇子的架子。 右侧那人紫缎黑玉替簪,是庶长子,身份不若宇文觉贵重,却占了一个“长”字,名宇文毓,据说是周帝最喜欢的儿子,对其寄予厚望。那宇文毓也更有威仪,像极了周帝。 二人一前一后走来,瞧见他们二人在说话,宇文觉先笑道:“长安王果然是好福气,无案牍之累,可享宾宴之欢,不像哥哥我,礼部的事一团乱麻,日日不得解脱。” 宇文毓倒是没说话,只是瞥了一眼宇文懿,便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宇文媛。宫里的母妃说,宇文媛的母亲是大梁的长公主,目前大梁与大周还算交好,若他能娶了眼前的女子,便能得到大梁的助力。 宇文觉接到礼部尚书的信,自然也怀着这心思,只是没想到宇文懿也在,实在忍不住,就想刺几句。他才不会承认是嫉妒宇文懿受父皇多年疼爱,又风采不凡。 “二哥若觉得疲累,不做便是了,左不过皇后殿下会护着,也不必事事费心。”朝中人都说,二皇子没有周帝之风,全靠皇后护着,宇文懿这话简直戳痛处,毫不留情。 果然,宇文觉面色一白,怀王妃连忙道:“时候也差不多了,不如咱们入席吧,今日好容易聚了,该和和气气的才好。” 众人各怀心思,却都不想得罪了怀王妃,于是众人便顺着怀王妃,前前后后地上了高台。早有人重新安置了位置,怀王妃上座,依次是几位皇子,另一边坐着赫连欢与宇文媛。 这时,染儿上前,在赫连欢耳边低语了几句,赫连欢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转而对怀王妃道,“王妃,今日既来了校场,不比较一番岂不可惜?”她扫过对面坐着的几人,“听说几位皇子殿下都是文武双全,不知今日是否有幸一观?” 宇文觉与宇文毓便是冲着这婚事来的,有机会表现自然不会推辞,只是她没想到,宇文懿竟也道:“本王也许久不碰骑射了,今日也是好机会。” 众人都愣住了,谁不知道长安王身子骨不行,别说骑射,行走久了都受不住。可这满座里,又没人能拦得住。赫连欢忽然面色一紧,刚想说什么,却被宇文懿打断:“今日忽然来了兴致,便去试一试。”说着就让人带他下去更衣。她眼睁睁瞧着他走远,后面的话梗在喉咙里。 不一会儿,三人皆换了骑装。高台上,赫连欢紧紧盯着马上那人,她从未见过他穿骑装的样子。宇文媛也不由自主地看向宇文懿的方向,他骑了马坐在那儿,其余人似乎都成了陪衬。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校场正中,宇文觉递了一把长弓,笑道:“阿懿,若是提不了便罢,哥哥们不会笑话你的,累出病来就不……” 话音未落,一支飞箭凌空而过,正中靶心。他愣愣地瞧了瞧那靶子,又回头盯着宇文懿,似乎是第一天认识这个弟弟。宇文懿似乎并没有不适,将弓交还给他,“皇兄请吧。”自己提了缰绳,慢悠悠走到了一边。 在场众人都万分吃惊,赫连欢也是十分震撼,她看得出来宇文懿的身体自打开春后就好了一些,但却没想到他如今竟然能骑马射箭了。而宇文媛除了惊讶,眉间更多了几分忧色,她在担心他。 怀王妃撇头看了一眼自家女儿的神色,心中便有了计较,她又将目光投向那校场上的宇文懿,看来,她很可能猜对了,宇文懿的的寒疾,并没有那么简单,为了宇文媛,她决定赌一赌…… 一旁的赫连欢并不知这母女二人的心思,她只是瞧着宇文懿在马上,怎么看怎么不放心,便对染儿道:“染儿,陪我去换一套衣服,我也要过去。”染儿点了点头,便跟在她后面离开。 今日宾客不多,却都身份不凡,而其中最显赫的三位都在校场上了,自然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间也无人注意到赫连欢已经离开了。台下,几位尚书家的姑娘们聚在一起,娇笑着说话,有位小姐便疑惑问那位公子是谁,以前怎么不曾见过。其余人便解释,那是长安王,陛下三子,身子不好,一般不见人的。 言毕,那姑娘便有些气馁,谁不知道陛下已经给这位长安王赐婚了,便是那收为义女的云阳郡主。“哎,就算做不了长安王正妃,若能入王府,哪怕是侧妃也是福分!” 话音刚落,便忽然听有人嗤笑道:“王小姐,你怎么说也是堂堂礼部尚书嫡女,却要上赶着给人做妾,你们王家的女儿,真是好志气!” 那尚书女儿名唤王嫣,听了这话立马脸色难看起来,想着这是哪个不知好歹的,正要拿话堵回去,却见到赫连欢就站在她三步远的地方,目光冷然。 “云……云阳郡主……”她便连忙收了话,唯唯诺诺地低了头。这下可惨了,她说说便罢,还好巧不巧撞上了正主儿,虽说二人尚未完婚,但周帝金口玉言,这都是早晚的事,她本是随口感叹,也不敢真做这等辱没门风的事,可现在被赫连欢听到,便是假的也成真的了。 “本郡主听说礼部尚书家风甚严,他教出来的女儿自然也不差,便有意亲近一番,这才送了请帖前去,没想到竟听了这么一番话。” 她又想起今日的宴会,原本她是没机会来的,正是赫连欢给送了请帖,她才知晓这回事,求了父亲才能出来。而以往,父亲管得严,她根本没什么出门的机会,要不也不会不认得长安王。 “王小姐好自为之吧,只是别向人提是本郡主邀你来的,就此两不相干罢了。”赫连欢丢下这么一句,便转身去了后堂。待二人走到内室,染儿才问道:“郡主,这不像你的性子,怎么跟个丫头闹起来了?” 赫连欢一边换衣服,一边道:“礼部尚书是二殿下那边的人,他们都想借机生事,我便给个机会,让他们闹去吧。”说罢忽而想起宇文懿,叹了口气。 “唉……千算万算没料到,宇文懿也不知发哪门子疯,身子不好偏要上场去,万一那二人没斗起来,倒合伙伤了他怎么办?”染儿把九节鞭递给赫连欢,“所以郡主,你这是要跟上去护着长安王?”赫连欢没回答,收好鞭子便出了门。 等二人重新回到校场的时候,已经看不到那三人的身影了。一问才知,他们已经比完了骑射,如今打算去后面的林子里狩猎。 赫连欢心头一紧,方才射箭还好,最起码出不了什么大麻烦,无非是射不射得中的问题,但骑马射猎就不一样了,四周无人,又在林子深处,怕是……她不敢再往下想,连忙骑了马离开,朝那林子而去,一边回头叮嘱道:“染儿别过来,好好守在那儿,若有什么变故马上给宫里传信。” “好,郡主当心……”染儿没法子,只好眼看着她走得越来越远…… 赫连欢进了林子,却听不到他们的动静,心中更加警惕,手中握紧了九节鞭,慢慢地在林子里走,四周静得可怕,让她内心的不安越来越浓。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沙沙作响的声音,似乎是马蹄踏碎了落叶。她连忙转身,密林深处隐隐约约露出一道身影来,但因为逆着光,她并未看得真切,只觉得那道影子很熟悉。 她不由得向前走了几步,想把那背后的人看得清楚,却忽然听到林子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让她瞬间顿住了脚步。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那道人影已经消失不见了。赫连欢听着那声音,便知道事情不妙,就顾不上这林中人,朝那发出声音之处跑去。 “啊!”待赫连欢走近才发现,是宇文觉正仰倒在地上,痛苦地抱着左腿,旁边竟空无一人。她突然停了下来,就静静地站在灌木丛中。 等了片刻,另一边终于来了一队护卫,个个着急忙慌地将他扶起来。其中一个为首者问道:“二殿下,您这是怎么了?可有看到歹人?” 宇文觉咬牙切齿道:“一群废物!方才都到哪儿去了?父皇让你们保护本殿,你们竟敢玩忽职守?!本殿、本殿一定让父皇治你们罪!”那边暗卫直告罪,这边赫连欢直摇头。皇后那么厉害的人物,却生了个没脑子只会耍嘴皮子的儿子。 看戏到了这儿,也就没她什么事儿了。于是赫连欢瞧着那宇文觉怒斥着离开,看来是要找皇后和周帝告状了。 待众人走后,林子里恢复了原先的宁静,赫连欢走了出来。她先观察了四周,灌木纷杂,确实是个伏击的好地方。她向前摸索着,找到了元凶,原来是一根勒马索。 顺着马蹄印,十步开外的蹄印明显要更混乱。她大致能猜出方才的情景,宇文觉三人一起进了林子,却在此处分道扬镳,宇文毓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宇文觉引到这条路上,然后用了勒马索。 她心中有了大致的猜测,但现在还有一个问题,他们一共三个人,为何现在看来只有两条马蹄印?宇文毓既然敢设下圈套,想来不会留在这儿,肯定是要避嫌的,所以另一条马蹄印应该是他的,但宇文懿呢?宇文懿去哪里呢? 第五十五章 志在必得 赫连欢正想着,忽听身后有人道:“你达到目的,高兴吗?”赫连欢一惊,连忙回头去看。宇文懿骑着马,慢慢从林中踱步而出。赫连欢细细打量着他,衣衫一尘不染,看来他根本没走远,也是早已料到,站在一边看戏去了。 赫连欢轻笑一声,回道:“亏得我还担心你,巴巴赶过来,却不曾想还要听你冷嘲热讽。”宇文懿顿了顿,慢慢下了马。 赫连欢这才看到,他受伤了,腹部中箭,方才被他的衣袍遮着,看得并不分明。连忙上前几步,扶住了他,“你这是怎么了?” 宇文懿面色不改,只是因受伤有些发白,“苦肉计。”赫连欢面色有些难看,她顾不得多想,只说要赶紧扶他去治伤。 她搀扶着他出林子,一边蹙眉道:“难不成宇文毓还安排了弓箭手?!”那他也真的太大胆了,私自调动弓箭队,若是被周帝知道了绝对没他好果子吃。 却听宇文懿一边捂着腹部,一边艰难回道:“不是……是……是我……” “你、你自己弄的?你疯了不成?” 宇文懿只是笑笑,“都说了……苦肉计……咳咳……” 怀王妃一早便听说林子中的意外,着急忙慌地赶了过来,迎面便碰到从林子里出来的两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伤了二皇子还不算,就连长安王都受伤了,这下怕是难以收场了。 “快!快扶长安王去内室!还有,去宫里请御医来!”怀王妃顿了顿,又对着管家吩咐道,“准备一下,我要去一趟宫里,把校场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告陛下。”躲是躲不过的,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姿态放低,抢在周帝发怒治罪之前先认错。 “母妃!”宇文媛听她要进宫,顿时有些慌神,不由得抓紧了怀王妃的衣袖。“不怕,一切有母妃呢。”怀王妃安置好宇文懿,命人卸掉钗环,着素衣,便要亲自入宫请罪。 宇文媛担忧地望着怀王妃的背影,目光投向正走进内室的赫连欢,不动声色地跟着进去。内室中,宇文懿躺在榻上,面色更惨白了。 赫连欢神色严肃,对众人道,“你们都先出去,我替王爷先包扎一下。”宇文媛挥手遣退了众人,然后却留了下来,只是关上了房门。 赫连欢见她留下,只好道:“怀荣郡主待嫁之身,待在这儿怕是不便。”宇文媛面色不变,向前迈了几步,“你不也是待嫁之身?为何你待得,我待不得?”此刻宇文懿已经神志模糊了,根本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赫连欢抬眸,正对上她的目光,只听宇文媛道,“你们一日不完婚,便一日不算夫妻。”她一边说着,一边若无其事地坐在了宇文懿的旁边,替他掖了掖被子,淡淡道:“不妨告诉你,我看上长安王了。长安王妃的位置,我志在必得。” 赫连欢先是一愣,这样明晃晃的挑衅,让她有些措手不及,还不等她开口说什么,便听宇文媛接着道:“今日的事,你也有份吧?” 赫连欢更惊讶了,她已经尽可能掩盖痕迹了,没想到宇文媛竟这么敏锐吗?但赫连欢面上不显,神色淡然,自顾自地开始给宇文懿上药,幸好这里是校场,平日里便有备着伤药。 当赫连欢撩开宇文懿衣袍的时候,宇文媛微不可察地红了脸,然后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离开了床榻,但话却没有停,继续道,“礼部尚书家的小姐,与我私交甚好,你方才呵斥她一通,她跑来找我哭诉了。” “我细细问了才知,原来是你给她送了信。突然又听到二皇子的事,便立马想到,是有人故意引他来的,而那个引他来的人,自然是你。”赫连欢真没想到,养在深闺的怀荣郡主,竟是如此聪慧的女子。 “是我,不过我只是给了引子,至于今日是谁动的手,那我可不知道了。”说及此,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榻上已经昏过去的宇文懿,又对宇文媛笑道,“我这么做的目的,无非是为了帮他。‘长安王妃’,你该不会要把我卖了吧?” 宇文媛诧异地望着她,许久后才道,“我不是同你说笑的,当我看见长安王那刻,就只有一个想法,我要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 赫连欢这边帮他简单包扎了起来,然后站起来,“郡主若能说得动陛下,我自然不敢多言。宫里的御医差不多要到了,郡主还留在这儿委实不妥,随我一同出去吧。” 宇文媛顿了顿,她还是要脸面的,便不再做声,跟着赫连欢离开。 那边宫里算是炸了锅,周帝刚在贵妃处用午膳,便突然听人说二殿下在校场受了伤,左腿现下已经完全动不了了。 周帝大惊,他明明近几日才宣布,护卫军首领的位置要能者居之,这便出了这档子事,他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怎么回事。但那受伤的毕竟是亲儿子,他顾不得多问,只好先赶过去。 请了御医看了腿,御医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得养着,平日里也不能再磕着碰着了。周帝揉着眉心,心里头一股气出不来。贵妃温声细语地安慰着,另一边却战战兢兢,二殿下出了这事,是谁干的她不做二想,定是她那好儿子。 她平日里反复交代,叫他切不可轻举妄动,可没想到他还是这么沉不住气。周帝刚刚吩咐了要管理校场的将领立马去查,还没等喘口气,便又听人道怀王妃素衣木环跪在宫门口,一问才知,宇文懿竟然也中箭了,现在还躺在校场的偏殿里。 周帝又惊又怒,他眉头皱得更紧,怎么也没想到这二人斗着却还连带着宇文懿都不放过。他努力平复了心气,不动声色地推开了贵妃递过来的茶,“朕去看看懿儿,皇后一心礼佛,清风殿这边你就多照应着。” 这话一出贵妃便是担下了重大的责任,她抿了抿唇,不敢多言,目送周帝出了门,连忙叫来贴身侍婢,“快去,把毓儿给我叫回来。”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悄悄着来,别引人瞩目。” 那侍婢连忙应了,转身出了大殿。贵妃幽幽叹气,最后认命地入了内殿,亲自看着人喂宇文觉吃药。 周帝出了宫,果然看见怀王妃跪在宫门口,素衣荆钗的模样。他胸中有气,但怀王妃已经把姿态放得极低,这么兴师动众地一跪,他还真不好多加责难,毕竟人家只是办了个宴,哪曾想会出这种意外。 末了,周帝还是让人把怀王妃扶起来,又宽慰了几句,便说要同她一起回校场。怀王妃听周帝这意思,心下松了口气,于是便带着周帝去了校场。 校场接到消息,知道陛下要来,一众人早早候在那等。但赫连欢得到周帝要来的消息后,并未去前头迎驾,反而对染儿道,“染儿,要不,咱们先回去吧。” 染儿思忖片刻,道,“郡主是怕陛下怀疑?”赫连欢点了点头,觉得此时见周帝不太好。染儿却道,“郡主,我们不能回去,陛下既然来了,便要彻查的,到那时,有谁参加了宴会一问便知。若是我们走了,反而显得心虚。” 赫连欢这才缓过神来,方才她确实是有点慌,差点儿失了分寸,她连忙深吸了口气,平复心绪后说道,“是,是我想岔了,那我们快走吧。” 待二人到了校场门前,正巧看到周帝的马车缓缓驶来,他此次出宫十分低调,似乎并不想让人知道,只带了一队护卫,要不是那驾独一无二的马车,谁都不会以为里头坐着的是周帝。 一见到周帝,管理校场的刘将军就赶忙扑过去请罪。大言失职,一副悔恨交加的样子。周帝眉目间黑沉沉一片,吓到众人皆屏住了呼吸,噤若寒蝉。 周帝却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命随行的御医赶紧过去瞧瞧。御医也是吓得不轻,紧紧抱着医药箱跑过去,立即有人为御医带路。周帝这才拿正眼瞧那刘将军,一边下了马车,也等不及进去,便一路走一路问道,“朕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将军虽然爱做些表面功夫,但确实是有本事,不然周帝也不会让他管着校场。刘将军立马收起那副追悔莫及痛哭流涕的样子,一板一眼地答道,“回陛下,方才二殿下出事后卑职就亲自去查探了,是一根勒马索,但不知是何人放在狩猎林子里的。还有,地上有被折断的箭羽,初步判断,与长安王腹部中的箭一致。卑职细细看了,那勒马索倒是寻常,随处可见的,只是那箭羽,乃是……” 说及此,他微微抬头打量着周帝的神色,周帝立即蹙眉,催促他赶紧往下说。刘将军见周帝确实是要彻查的,这才敢大着胆子道,“卑职瞧着,那箭羽像是宫里禁军羽林卫军的……” 周帝闻言,脸色更阴沉了几分。羽林卫,那是扎扎实实握在他手里的,专门护卫皇宫的军队,就连拱卫京城的护卫军也比不上。护卫军是他派心腹之人统领,但羽林卫则是他自己亲自选人、安排操练,一应武器也都是专门锻造,无一不精良,绝不可能有人能插进手,但现在刘将军告诉他,就连羽林卫里都不干净了…… 第五十六章 晦暗难明 听着外头的动静,知道众人都去接驾了,宇文懿便睁开了眼,映目是陌生的帷幔。他摸了摸自己腰间的伤口,看着挺深,但实际并无大碍。 看着被仔细处理过的伤口,心中还是很感激赫连欢的。但现在包扎可还不是时候,若是他所料不错,他父皇应该是快到了。 于是他重新将绷带扯开,鲜血瞬间染红了整个手掌。他深深吸了口气,手都有些发抖,而后才重新躺了回去,血慢慢顺着手掌滴下来,然后就染红了床前不大不小一块血迹,他偏头看了一眼,觉得很满意。 正当此时,他忽然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连忙闭了眼。来人正是周帝,他一推开门,就瞧见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宇文懿,顿时就红了眼眶,这儿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小就身子不好,他平日照应着一点儿磕绊都没有,平平安安长到现在,哪里受过这么重的伤? “懿儿,你睁开眼看看父皇……唉,怎么就伤成这样了……”身旁跟着的御医连忙凑了过来,给宇文懿把脉。赫连欢随着怀王妃走进来,映目便是他床榻旁边的鲜血,当下一惊,明明她都给包好了,怎么还会流这么多血? 她这边正疑惑着,这边御医也看好了,恭敬答道:“陛下,长安王的伤势暂时无碍,多亏有人及时止了血,现下只需好生养着便是。” 周帝听罢却仍不放心,皱眉问道:“那为何还流了这么多血?”御医也看了那一地触目惊心的血迹,也噤了声,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瞧着局势不对,宇文懿怕周帝牵连旁人,也装不下去了,连忙慢慢睁了眼。周帝也见他醒了,连忙问道:“怎么样?唉,怎么伤成这副样子?” 说罢也不等宇文懿回话,转而沉着脸问刘将军,“给朕查,务必要查个彻底。还有,今日在场的所有人,一律不得离开。” 听他说完,刘将军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颤巍巍地道,“回……回陛下,今日在场的人都在,除了二殿下受伤回去,便只有……只有……” 周帝见他吞吞吐吐地,隐约猜到了什么,便冷冷道:“可是宇文毓不在?”刘将军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周帝听罢并未多言,只是面色更冷。 屋内的气氛都跟着压抑起来,沉默了良久,周帝才开口道,“罢了,此事到此为止,个中细节都不必查,只一点,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若再有下次……” 刘将军很知趣,连忙道:“是是,若再有差池,卑职自裁谢罪!”身后的赫连欢听罢便安了心。此事看似被周帝压了下来,但也正因如此,便说明周帝连查都不用查,就已经认定此事是宇文毓的手笔。 “好了,你们都先下去了,朕同长安王说说话。”周帝下了命令,原本拥挤的房间便只剩下了那父子二人。待房内重新安静,周帝才开了口,一语出便让宇文懿吃了一惊,只听周帝道:“懿儿,这事是不是你?” 宇文懿好一番怔愣,许久才反应过来他的话,心思千回百转,最终却道:“父皇在说什么,儿臣不大明白。” 周帝斟酌了片刻,才道,“宫城的羽林卫,朕只给过你令牌。”宇文懿敛了神色,压下翻涌的心绪,“父皇,你竟怀疑我?是又听了谁的话,竟让你怀疑我?也是,我自小就没有母妃,身体有疾,自然没人会把我放在心上……” 他母妃永远是周帝的软肋。 果然,周帝一听便微微变了脸色,而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当初是朕对不住她,是朕……”“好了父皇,我有点累了,想歇一会儿,您政务繁忙,还是早点回去吧。” 说完就自顾自地躺了下去,可谓不懂规矩。但这种情况下,周帝也不可能说什么,便只好道:“懿儿,有些事还是要掂量着做,朕怕你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话音刚落,便听宇文懿接道,“父皇,你若是真怕我自伤,为何不让隐日回来?”周帝乍然听到这话便是一愣,他没想到话题怎么突然转到隐日身上了,而后一想才明白,震惊道:“你……你此番受伤,原来是为了你的暗卫?” 宇文懿勉力撑着坐起来,紧盯着周帝,“是,我就是想让您知道,若是隐日不在,我随时都有杀身之祸。儿臣想让他回来,可以吗,父皇?” 他的目光真挚而恳切,实在让周帝无奈了,最后只好应了,“罢了,朕答应你。只是这些日子你得好好养伤,等你什么时候伤好了,朕就什么时候让他回来。” 说完就出了门,宇文懿知道,他父皇必定还是生了气的。 等周帝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赫连欢才慢慢推开门。她瞧见床榻上神色苍白的宇文懿,又瞥见地上的一滩血,又疑惑又担忧地问道:“这是怎么了?我明明都帮你……” “是我自己弄的,没事,你别担心。”宇文懿打断她,抬了抬自己的胳膊,冲她笑了笑。赫连欢满腹疑惑,“今日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先前说是什么苦肉计,现在又这么折腾自己,何必呢?” “我不瞒你,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宇文懿找了舒服的姿势躺着,方才应对他父皇,可把他惊出了一身冷汗。“你受伤这事……” “是,是我自己干的。宇文毓虽然看我不痛快,却不会对我怎么样,没必要也不敢。”赫连欢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宇文懿看起来温润平和,却没想到心性坚韧,还狠,对自己都这么狠,更别说对敌人了。 她突然觉得,似乎是第一天认识眼前这个人。赫连欢忽然想起周帝刚才说的话,难不成他说不追究,并非是认定了宇文毓,而是宇文懿?她又想到方才这两人独自谈了一会儿,便觉得更可能了,忙问道:“那,陛下这是,发现了?” 宇文懿呼出一口气,“差一点,我糊弄过去了。我说,今日的事我确实知情,但为了救隐日出来,所以任凭自己受了伤,我没明确说这事儿是不是我做,就让他自个儿琢磨去吧。” 赫连欢点了点头,这样也好,为帝王者都多疑,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反而更合适。“唉,你说说你,这又是何必呢?今日你就是不受这一遭,周帝也会疑心那二人,你完全可以干干净净,冷眼旁观便可。” 赫连欢知他身子不好,方才也强撑着骑马射箭,真的怕他有什么差池。 宇文懿深深地望着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赫连欢,我改主意了,我想娶你。”赫连欢站在原地,听了这话先是一愣,而后忽然笑出了声来,“怎么?我给你包扎个伤口,你竟这么感动吗?” 宇文懿慢慢摇了摇头,神色是从所未有的认真,“你与怀荣郡主的话,我都听到了。我很认真地想了想,父皇既然已经为你我定了婚约,纵使我不愿,却也无济于事,反而将你一人推向了风口浪尖。” 听宇文懿这么说,赫连欢忽然有些感动,若是她的婚事注定身不由己,嫁给宇文懿,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不等她说什么,宇文懿继续道:“还有就是,先前我总觉得自己命不久矣,今日也是抱着一试的心态,才去跟他们比箭,我现在隐隐觉得,或许还能多活些日子,到那时,你也坐稳了长安王妃的位置,有定北侯在,没人敢动你的。那时,你或许便像如今的怀王妃一般。我瞧着怀王妃,身份尊贵,不受拘束,游离于朝政旋涡之外,应该是你喜欢的日子。” 今日赴宴,让他突然意识到了很多事情,怀荣郡主的心思,他自己的身体,还有今日的怀王妃,虽说在她这儿伤了两个皇子,但周帝竟也没说什么,他便仿佛看到了以后的赫连欢,所以他娶她,似乎也可行。深思熟虑之后,才说了要娶她的话。 末了,可能觉得自己说得太生硬了些,又道:“你放心,我既然娶你,必会爱重你,只要我在一日,就会护着你,便是我不在了,也会为你打点好一切。” 说及此,他又顿了顿,而后抬起头,认真地望着赫连欢,接着道:“我……我不会再娶旁人的,你放心。”他拖累了赫连欢一个已经够了,又怎么会再连累旁人? 赫连欢想了想,还是决定问出来:“那秦营将的事,你不在意了?”宇文懿抬头望了她一眼,缓缓道:“我在意……但我知道,人死不能复生,一味沉浸过去是没有用的。但很多时候,我不能认同你的做法,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所以你要明白,纵然嫁了我,也不会幸福的,我会护着你,但不会爱上你……” 赫连欢这才明白宇文懿所想,原来他竟以为是她逼死的秦营将,但赫连欢并没有说什么。对于一个人已经认定的事,解释才是最苍白的。于是她笑了笑,说道:“我知道,这样最好……” 周帝这边回了宫,竟也没把宇文毓叫过来,只是叫来了遮云,让他去瞧瞧隐日,说是要把隐日放出来。遮云有些惊讶,他知道周帝可不会这么好脾气,但憋着没敢问,还生怕周帝反悔,立马应下便去放人了。 周帝坐在书房里,仔细将今日的事情想了一遍,却也没理出思绪来,只是觉得宇文懿似乎不再是看着长大的小儿子了。他这头没找宇文毓,倒是贵妃亲自带着宇文毓来找他了。 贵妃一进门就哭得梨花带雨,跪倒在地,抽噎着说道:“陛下赎罪!是毓儿不懂事,一时糊涂做下了错事,臣妾带他来认罪,陛下要打要罚都使得!” 宇文毓则一声不吭地跪在后头,脸色很难看。周帝抬眼看了一眼那母子俩,忽然道:“朕记得,以前毓儿十分稳重,倒是朕给了他校尉之职后,突然就变得急于求成起来。” 贵妃一听,顿觉不妙,连忙要说什么,但周帝没给她机会,直接道:“看来毓儿的心性还得磨炼,这样吧,北城府的昭毅伯即日便会被押解回京,你便替了他职位,做北城府的都尉吧。” 都尉的职位比校尉要高,但如此一来,宇文毓便要远离京城了,能不能回来还是未知,来日万一周帝突然封了什么爵位,他就得永远留在封地上。 那底下跪着的二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那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贵妃更是哭得更凶,“陛下!陛下不要,臣妾就这么一个儿子,北城府边境苦寒,毓儿从小没出过京城,让他过去便是要命的事啊!陛下您不能……” 周帝突然冷声打断,“去年懿儿便去了北城府,他的身体又哪里比得上毓儿?怎么,懿儿去得,毓儿便去不得吗?” 不待贵妃再多言,周帝道;“此事就这么定了,等押解的队伍来京后,你便跟他们一起上路吧。” 周帝说罢便甩了袖子离开,下头的贵妃顿时脱了力,颓唐地倒在地上。 宇文毓连忙要过来扶着她,却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挨了他母妃一巴掌,“不成器的东西!本宫跟你说过多少次,要沉住气,沉住气,你这究竟是怎么了?疯魔了不成?!还有,你纵然要对宇文觉动手,犯得着把宇文懿也算计进去吗?!本宫说了,长安王动不得,那是你父皇死穴!你,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说到后面,她便说不下去了,泣不成声…… 第五十七章 喜缔良缘 挨了一巴掌,宇文毓也生生忍着,一言不发,一双眸子透出森寒的冷光。等他母妃平静了,才道:“母妃,你得信我,长安王的事,我真的毫不知情!” 贵妃这才抬起头看他,也慢慢回了神,道:“你说的,都是真的?”“是,儿臣懂得大局,也知父皇一向惯着宇文懿,又怎么会愚蠢至此?我觉得,这件事跟宇文觉脱不了干系。”贵妃忙抬起头看他,揪着他的衣袖问道:“当真不是你?” 宇文毓斩钉截铁地回道,“不是……”贵妃擦了擦面上的泪,拉住宇文毓道:“好,母妃信你,此事你暂且不要声张,待与舅舅商议后再论。反正,母妃是不会让你去北城府的……” 过了几日,宇文懿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隐日也终于被放了回来。一瞧见宇文懿又卧病在榻,这次还是为了自个儿,那眼泪顿时就收不住了,“王爷……是……是我对不起您……” 宇文懿瞧着他这般,连话都说不全了,便叹道:“你回来就好了,我这点伤也是自己造的,能把你救出来也算值了。” 隐日面露疑惑,他只听说是大殿下犯了错,与他们家王爷有什么关系?宇文懿并不想让他知道这些弯弯绕绕,隐日一片澄心,他还是瞒着好了。 “过去的事便不提了。隐日,我也歇了这几日,你回来得正好,我要去向云阳郡主提亲了,你得帮着管家料理这些琐事,老人家年纪大了,有些要搬的东西还是得劳动你。” 隐日听罢便愣了,怎么被关了这些日子,王爷要结亲了?!还是跟那个不着调的丫头?!不等他问,便听宇文懿道:“个中缘由一时也说不清楚,但我确实要同她成亲,今后,她就是王府的女主人。” 说及此,他笑了一下,“你以后还是得识些礼数,别失了分寸,知道了吗?” 隐日虽不懂这是为什么,但宇文懿既然这么说了,他一定会听命。“好,我以后再也不说她不着调了,也不叫她疯丫头了。” 宇文懿倒是一愣,“你以前,心里头是这么唤她的?”隐日闷声应了一句,便低了头不敢再说话。宇文懿想到赫连欢的性子,刚开始看确实是个不着调的,这么一想他便回忆起去年那日,大雪漫天,一袭红衣拦了马车,那时候他可没想到,二人还能有这种缘分…… 一个明媚的春日,大吉,诸事皆宜。长安王府从一早便大开正门,浩浩荡荡地摆了满院子的聘礼,放不下的甚至都摆出了府门外,引得街头百姓驻足,纷纷议论这是要娶哪位官家小姐,长安王有婚约的事周帝也只是同诸位大臣说了,下头的百姓并不知情,若非今日的阵仗,他们还真不知道长安王要迎亲了。 “我听说,是位郡主……”其他一人忽然道。旁边人忙问:“郡主?京城里头的郡主,不就一位怀荣郡主吗?长安王要同怀荣郡主结亲吗?” 那人道:“这倒是不清楚了,我只是听我家小妹念叨的,她在监事大人家做工,偶然听的一嘴。”“要我说,那一定是怀荣郡主,别人可配不得长安王!” 这话被带着毡帽的女子听到了,她微微勾唇,望了一眼那高高的长安王府,心中便认定,的确只有她才配得长安王。 这女子便是宇文媛,她一早就听见长安王府的动静,却不死心,非要来看上一眼,如今得知长安王确实要下聘了,但她并未退却,反而更认定,她是喜欢长安王的,她一定要嫁给长安王。 下了决心便去做,只要二人一日不成婚,她就不会放弃,机会是争来的,不是等来的。宇文媛打定了主意,低调地退出人群,等回到了马车,才对自己的贴身婢女道: “平若,让人盯着定北侯府,有什么风吹草动一定要告诉我。” “是。” 众人还在津津乐道,便见宇文懿从府里走出来,隐日为他牵了马,那是匹很好看的玉璁马。宇文懿一改天青色的素色衣衫,身着绛红色缎袍,庄重又喜庆,也不知是不是这衣服衬的,根本看不出来这是个沉疴久病之人。 绵长的队伍走了整整一条街,沿街百姓便颇有兴致地跟了一条街,都想瞅瞅长安王要迎哪家姑娘。却见队伍停在了一处略显苍颓的宅邸前,众人一愣,连忙去看那上头的匾额,原来是定北侯府,众人这才忽然想起来,如今大梁还有一位郡主,便是北城府的云阳郡主,只是不知这位郡主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怎么会突然同长安王结亲了。 侯府得知今日长安王要来下聘,早早便开了大门静候,只是如今人来了,却不见相迎的主人,只有府中的下人站得齐整。 原来是赫连欢听了外头的情形,就有些不知所措。她此刻本应好好待在房间里头,由家中长辈接待。 虽然她父侯不在,但京城这边有她伯父一脉,当年交了兵权便退出了朝堂,从此不问政事,但为及时了解京城消息,以便族内互通有无,便留在了京城里,开了名扬天下的镖局,当年她让长生兄弟投奔的,就是她伯父家的青城镖局。 只是现在的问题是,宇文懿抬来的东西,不合礼制,她受不起。正座上的伯父也有些为难,道:“欢儿,你看这事……” 他虽是长辈,但论身份比不得赫连欢,只好征求她的意见。赫连欢也很无奈,她揉了揉眼角,只觉得头疼:“王爷下聘,要用璋玉,但我怎么听说,他拿的可不是璋玉,而是……” 说了一半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因为不敢相信。“之前几礼我忙着别的,没怎么上心,纳征是大事,才让人早早打听了,只是没想到……唉,他到底想干什么?” 老管家急匆匆跑进来,“郡主,伯公,王爷已经到了。”赫连欢一听更头疼了,最后只是道:“罢了,既如此,走一步看一布吧,把人晾着终究不妥,说不定还会落人口实。” 赫连欢这么说了,她伯父也只能这么办。赫连欢总觉得这事可能不简单,宇文懿不像没分寸的人,但一时也没个法子,只能心中忐忑地回去了。 她出了门,在转过连廊那一刻,正瞥见宇文懿从外头走进来,一时发怔。今日的宇文懿,同往日真是大为不同,风华正茂,潋滟惊鸿,让人移不开眼。 先前不明白怀荣郡主那句“一见钟情”是怎么回事,却在一刻忽然就懂了…… 外头喧闹着,赫连欢却没空管,她现在心里乱得很,于是对跟在身旁的染儿道:“你去把长安王府里的人叫来,我要细细查问。”染儿虽觉得这事是赫连欢多虑了,但还是听她的吩咐离开。 等赫连欢回了房,却坐立不安,又一时等不到人,于是又叫来屋里服侍的丫头,“你去帮本郡主看一看,长安王送来的东西里,有没有一样一端分叉的玉器,或是像剑一样的玉器。” 小丫头看着赫连欢的神情,可能也知道事情紧张,连忙领命去了,她觉得不平静,给自己倒了杯茶。不一会儿,那小丫头先回来了,禀报道:“回郡主,婢子问了管家,确实有一样剑形玉器,却并未瞧见一端分叉的。” 果然,还真没有玉璋,却有了玉圭。 “好,我知道了,这件事绝不能跟任何人提起。” “是,婢子遵命。”小丫头诺诺的应了,然后赫连欢摆了摆手,她便知趣地离开。 正巧染儿带着长安王府的人回来了,她连忙问:“那聘礼是怎么回事?是长安王亲自选的吗?”来人是个府卫,看起来并不起眼,但查到一些事还是足够的:“回郡主,并非王爷准备的,而是陛下替王爷准备的,王爷瞧着东西不少,时间又紧,便没有细看。” 赫连欢这才稍稍放了心,虽然不懂周帝的心思,但既然是周帝备下的,应该没太大关系。玉圭,是帝王迎亲之礼…… 京城里热闹了一日,人人都在谈着这场婚事。但赫连欢还是被那日的事困扰着,总想找个机会去见一见周帝,但是眼下还有更紧要的事,那便是周帝在校场办的比武。虽说在校场里出了事,但他许下的诺言是不会改的。 于是这日一大早,她便收拾妥当要去校场,反正周帝又没说女子不许上场,且上一任护卫军统领就是女子,没道理她不能争上一争。只是她在想,周帝看重的,到底是谁呢? 场下一片肃静,因为周帝就坐在高台上。虽然周帝说能者居之,但护卫军统领并不是个好差事,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且容易被帝王忌惮,所以想争一争的是京城里一些武将,世家子弟即便习武也不大愿意揽这差事,故而比了些时候,竟成了护卫军内大小副将之争,偶然有一些东西大营的副将和校尉。 赫连欢只带了染儿一人,尽量不引人注意,换了一身偏深色的衣裳,还准备了戎装,只静静站在队伍后头,倒真不算起眼。她暂时也没有上台的打算,因为她并没有发现周帝神态有什么变化,也就是说,周帝安排的人并没有出现。 比武的规则是报名者随机匹配,两两对阵,分骑射、近身赤斗、武器搏斗三场,两胜者进入下一轮。最终取胜者即为今后的首领。 赫连欢并不打算走这个路子,总归她的身份,真去报名诸多不便,她打算走个巧路,等决出胜者之后,她直接去挑战那获胜者,若是其他人有不服,也可与她一一对过。 今日春光极好,却是有些热了。比武进行了一半,最先的一批胜出者已经产生,周帝象征性地夸了几句,然后让他们去歇息。 赫连欢时刻盯着周帝的动静,见他状似无意地瞥了某处,连忙转过去看,那边站着一人,神色肃杀,面容俊朗,隐隐还觉得有点熟悉。 赫连欢正想着是不是哪里见过,忽然听身后有人道:“那是隐日的兄长,父皇贴身的暗卫……” 第五十八章 护卫统领 赫连欢扭头去看,原来是宇文懿,他不知何时也来了这地方,此刻正望向遮云。赫连欢问道:“原来,他就是陛下要用的人。” 宇文懿明白了她的意思,便道:“我觉得,既然是父皇选中的人,应该不简单。我虽然不曾亲眼见过他出手,但隐日告诉过我,他兄长是无禁山庄的上任庄主,我不知你是不是他的对手。” 忽然听到无禁山庄,赫连欢不禁想起当初在北城府遇到的那人。 “多谢告知,不过,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呢?”她说完便向前走去,在周帝见到赫连欢的时候,立马就明白了她的意图。不禁望向遮云,意思的是问他对上赫连欢有没有把握。 遮云看了一眼赫连欢,对周帝点了点头,他并不认为自己会输给一介女流。虽然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但周帝并没有放下心来,赫连欢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还请了碧玉山上那人亲自教导武艺,所以他仍旧把心悬着。 片刻后,周帝宣布重新开始,然后对遮云摇了摇头,让他不要着急上场。但他这边刚吩咐完,却一转头瞧见赫连欢突然从人群中走出,向他行礼:“陛下,臣女斗胆一试。” 周帝蹙眉望着她,是想拒绝的,但是规矩是他定下的,容不得他反悔,便只得点头应允。只是他不明白,明明时间还长着,她这时候上场会消耗大量体力,为何不等些时候?但一边也庆幸,希望赫连欢能因此失手,可千万别误了他的事。 赫连欢得了应允,欣然上台,手握九节鞭,眸色深沉。对面是位不知名的小将,他瞧见这会突然上来一个女子,很是惊讶,但忽然想到上一任护卫军统领可也是位女子,故而也不敢小觑。 但尽管他已经小心应对,但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他手中的长枪比不过她的鞭子,且她一手鞭子使得出神入化,让他实在应接不暇,不多时就败下阵来。 周帝对此也不知该欢喜还是该忧愁,瞧着赫连欢这般厉害,他心中隐隐有些欣慰,不枉他为她花了这么多心思栽培,但一想到她此番冲着护卫军兵权,又有些如鲠在喉。 一日的光景很快就要过去,赫连欢果真不负期待,站到了最后。此时日头已经偏西,微凉的夜色渐渐笼罩着校场。周帝目光沉沉地望着台上那人,神色如常,非但没有疲累,竟然越战越勇。 赫连欢手握九节鞭,逆着日暮的霞光站在那儿,轻笑道:“若无人来战,我便赢了。”周帝终于无法,他示意一旁的遮云,让他上场。遮云得了命令,便提了长枪,走上了比武台。 他方才可没闲站着,而是将赫连欢的武功摸了透彻。倒是比他想象中厉害些,且九节鞭使得极好,一般人根本进不了身,更别说打败她了。但凡事一体两面,虽然长鞭在长度上占优,但输在不够灵活,一张一弛间的空隙太大,而那便是最好的时机。遮云整理好了策略,便上了台。 只是,当他看向对面人的时候却怔了怔,只见赫连欢不知何时竟又换了长枪,不在用九节鞭了。但遮云也只是晃神了片刻,立马想到她之前可能也是为了不想让他看出破绽,所以不得已便换了长枪。 遮云想到这,心中更确定了几分,若是比长枪,他就更有把握了。二人彼此示意,便在暮色中开始了真正的对决。 赫连欢虽处于弱势,但却选择先发制人,倒是让遮云有些没防备,他原以为赫连欢换了不常用的武器,此次比试会更加保守,但却没料到她竟然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激进。遮云连忙转换攻势,抵住了赫连欢的长枪。 但令他意想不到的还在后面,赫连欢借着先声夺人的这一击,成功压制住了他,迫使他转攻为守。遮云再次刷新了对赫连欢的认知,她并非是迫不得已才换的长枪,这枪法明明更为精通。 若说九节鞭的威力是控制,那么她此刻使的长枪就如同出水蛟龙,大气磅礴,直冲云霄,势如破竹,一旦被她取得一点先机,她就能紧追不舍,让人无暇应对。遮云这时候才真的慌了,他方才已经勉力应付,但说实话,长枪确实并非他所擅长,他作为暗卫,使用最多的自然还是剑,今日为了不引人注意,才刻意换成了长枪。 他用剑干脆利落,掌中带风,但长枪却让他有些使不上力的感觉。而一边的周帝紧紧盯着台上二人,在他看到赫连欢用了长枪那一刻,就隐隐觉得不妥,果然,就如今的局势来看,赫连欢是稳稳压制住了遮云。 台上人打得如火如荼,台下人也是各怀心思。周帝身旁的侍臣走过来,不安地问道:“陛下,您看这……”周帝只是蹙眉,并不答话。 那侍臣顿了顿,大着胆子问道:“陛下,若这云阳郡主真的赢了该怎么办?”周帝终于开口了:“她若有那个本事,朕自然不能反悔。不过你太小看遮云了,且瞧着吧,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他这话刚落,便见台上形势一转。遮云虽被压制,长枪使不得,但赫连欢也始终无法再进一步,二人长期对峙,她瞧着很吃力,但反观遮云就轻松许多,目前他只守不攻,还时不时能找出些破绽稍稍打乱赫连欢的招式。 台上的赫连欢自然也意识到,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她已经慢慢转变攻势了。只是她没想到,她才稍微露出一丝松动,遮云便紧跟着贴了上来,让她不得不继续努力应对。 台下宇文懿瞧得心急,但他却帮不上什么忙,甚至都想好一会儿赫连欢下来他要怎么安慰几句。只是没等他想好说辞,竟瞧见台上局势又是几经变幻,赫连欢也不知怎么了,突然一改颓势,长枪更为凌厉,让人避无可避。 但如此一来,她的弱点也就暴露给对方了。遮云看准了时机,毫不留情地刺向她的左肩,毕竟只是比试,他自然不会伤及性命,但只要他刺中了左肩,就证明他有能力刺入心脏,这场比试也就赢了。 遮云打定了主意,便开始为这最后一招蓄力。赫连欢似乎并未察觉他的意图,对要害处丝毫没有防备,只是一味进攻。 遮云心中一喜,瞅准了一个极佳的机会,眸光泛着冷意,刺向赫连欢。本以为她会避上一避,他也做好了一击不中再回枪刺入的准备,只是没想到赫连欢不是是不是疲劳了,竟毫无防备,生生受了那一击,长枪刺破衣衫的声音传来,台下众人皆是一惊,方才打得再激烈,却都没有真的见血,就连周帝都有些心惊,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 赫连欢中了一击,却还笑着,而后忽然道:“陛下,是我赢了……”众人一愣,再仔细看去才发现,赫连欢不闪不避,确实是被遮云击中,但受伤的也只是肩膀,她这伤换来了近身的机会,此刻她的长枪正抵着遮云的脖颈。 周帝震惊极了,台上的赫连欢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望向他。 “云阳郡主真是让朕意外,给朕一次次的惊喜啊……”周帝如此道,话中也听不出究竟是夸是讽。但不管怎么样,话是他说的,总归是赖不掉。不过没关系,护卫军统领并不是那么好当的,纵然坐上了这个位置,最终能不能坐稳还得另说…… 周帝想通这些,便道:“朕一言九鼎,既然是郡主胜了,这护卫军便交给郡主了,还望你不要让朕失望。”赫连欢走下台,步履从容,领旨谢恩。 待周帝走后,偌大的校场便只剩下赫连欢与宇文懿二人。他走上前,问道:“护卫军不是好呆的地方,你走这步,是为了什么?”虽然他这么问,但心中隐隐已经知道了答案。 赫连欢不答,宇文懿只得接着道:“父皇给了我羽林卫,你何必要多此一举,是觉得我护不了你吗?”谁知,却听赫连欢道:“不,我只是怕,我护不了你……” 宇文懿有些愕然,他并不觉得自己会遇到什么大不了的事,连羽林卫都不顶用的那种。而更让他惊讶的是,赫连欢做这一切竟不是为着自己,而是为了他吗? 二人一时无言,还是赫连欢先道:“王爷,您还是先送我回去吧,我这头……有点晕……”说着竟毫无征兆地倒下了,宇文懿一惊,连忙把她扶住了。 好不容易把人抱上马车,隐日正为其守着,被赫连欢这情况弄得有点懵,宇文懿一时来不及解释,只吩咐他赶紧回去。倒是赫连欢还有心思开玩笑:“哟,我记得你当初在北城府,可是……抱不动我的……” 宇文懿恍然想起,她从房顶上掉下的那天夜里,半天叹道:“是,我的错,以后我一定接住你……” 第五十九章 当年临安 校场。 护卫军统领的事就算是差不多定下来了,只是肯定会有些不服气的人,故而这些日子不管是定北侯府还是赫连欢来巡视的校场,都很是热闹,大家都想来探探这位新统领的深浅,瞧见只是个年轻的小丫头,便有些不忿,甚至还有好几位将军找上了门儿,明摆着要跟赫连欢一较高下。 赫连欢倒是没拦着,来的人一应好生接待,要求一站的也未曾推辞,一时间京城内外都知,这位云阳郡主武艺超凡,巾帼不让须眉。 但赫连欢自己却知道,这些日子为了应付这些人,她身上的伤更严重了些,反反复复的一直没好个利索。但没办法,路是自个儿选的,爬也得爬过去。 这日她与手下兵士比试了骑射,弯弓射箭的英姿惊艳了一众兵士,只是一番动作下来,前些日子的伤口又隐隐发疼,染儿便强制她回府里歇着。 反正周帝正式的诏令还没下,她这可不算擅离职守。只是,待赫连欢回了定北侯府,却也没歇着,下了马车直奔书房。染儿端着汤药走进来,便瞧见赫连欢正在写信。 染儿叹了口气,无奈道:“郡主还不安生歇着,这是写什么呢?” 赫连欢正巧要写完,便收拾好信件交给了染儿:“先前担心连累夕颜,故而我让她躲出去了,如今既已尘埃落定,便让她回来了,在外面总归是不安全。听说她昨日刚到,我就打算去探望一番,所以先给她去个消息,有个准备。” 春风楼里是突厥族的旧部,所以她把云初霁藏在了里头,十分安全,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自己吩咐,若是云初霁自己不同意,谁都见不到云初霁,哪怕是她亲自过去都不行,如此这般是防着有人假扮她过去,所以每次去之前,都会先给云初霁先通个气。 染儿收下了信,便道:“我知道了,那郡主赶紧把药喝了吧。” 正在此时,赫连欢听见外头的动静,随后便见到管家跑过来禀告,说是长安王殿下来了。赫连欢一时猜不到他的来意,有些纳闷他怎么也在这时候上门儿来?总不会跟那些人一样是来打探的。猜是猜不到的,赫连欢便简单收拾了一下,朝待客的外厅走去。 宇文懿正喝着茶,瞧见赫连欢,问道:“这几日你过得艰难,想必不太好受吧。”赫连欢笑了笑,落了座问道:“那王爷此行是来关心我?” 宇文懿放下了手中茶盏,瞧了瞧四下的人,道:“这是一桩事,还有一桩想与你商量……” 赫连欢便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染儿便领着人离开,为二人关上了门。 “当年临安城的事,你知道多少?”宇文懿见人都离开,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赫连欢怔了怔,没想到他竟然会突然提起这回事,想了想回道;“当年临安城,是以城主的名字命名的,那城主便是如今的苏临安,他师承某位医师,破除了瘴气,建立了临安城。” “后来,陛下派人劝降,谁知苏临安竟然烧了城,恰逢此时,陛下带人前来解救,民心所向,这才收服了临安城。只是听说,破城之日,苏临安的夫人不满苏临安此举,跳下城墙殉城,后被城中守城军士所救,他们便带着夫人逃走了,一直了无音讯。不过后来听说苏临安又找到了夫人,但没过多久夫人就病故了。” 宇文懿点了点头,却道:“不错,但这只是世人口中的版本,当年之事究竟是怎么样的,尚未可知。” 赫连欢闻言便诧异地望向他,被宇文懿的敏锐所惊讶,宇文懿说出这些,就说明他已经知道了什么。果然,赫连欢问下去,宇文懿便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当年苏临安突然找到了夫人,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怀疑,还有,我总觉得苏临安这样的人,不至于火烧临安城,置百姓安危于不顾。” 赫连欢低下头,思索着要怎么答话。当年的事她比宇文懿知道得要多一些,因为夕颜就是苏临安的夫人,就是云初霁…… 只是,她不知该不该对宇文懿说,而又该如何去说?宇文懿见她不说话,还以为这事给她带来了烦恼,便道:“没什么,此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只是想到那夜你带来的人,都是旧临安城的装扮,便试着来问问你知不知晓。” 赫连欢想了一会才想起来,原来他说的是那夜她叫人救下了萧琮的事。想到这儿,她便心有愧疚,于是道:“不错,我确实知道些事,当初带着云初霁离开的临安城军士,就是你昨夜看到的那些人。” “那她现在在哪?”宇文懿听到云初霁的消息,很惊喜。他想着若是云初霁回来,苏临安一定就能振作起来,他确实是欣赏苏临安的,不愿他就此珠玉蒙尘。 “我……我确实知道她在哪,但是我并不确定她愿不愿意见苏临安……” 赫连欢想了片刻,而后道:“不如这样吧,我去问问云初霁,若是她愿意,就安排他们见上一面。” 宇文懿点点头,“也好,当年之事,我也再去问问苏临安。他之前被革职,本来要走的,还好我先一步赶到把他拦了下来,现如今他暂居我府上。我也听了一些他与云初霁的事,总觉得他们之间应该是有些误会,若能帮他们解开了也算好事。” 二人就此商定,便就此告了别。此时天色已晚,赫连欢便打算明日再去。宇文懿回了府,也听说苏临安已经歇下了,便也只好等到了次日。 翌日一早,宇文懿一醒就找了苏临安,而赫连欢也马上去了云初霁所在春风楼。 一进门,宇文懿没有兜圈子,直奔主题。苏临安很诧异,不知为何他会突然问起当年之事,但他如今已全无顾忌,便将当年之事坦诚告知。 苏临安: “当年临安一战,我本来是打算投诚的,只是……有人告诉我说,大周一旦打下临安城,就要在临安城里建驻营军,会把城中百姓驱逐出去。所以我当时在犹豫,本想打探清楚再作打算。” “后来……初霁……”他叹了口气,面色微白。“她不同意我投诚,宁愿死也要与临安城同在。我真的不明白,为何她那么抗拒大周。” 赫连欢走近云初霁的房间,先是细细问了她有没有事,云初霁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赫连欢将门关好,拉着云初霁坐了下来,便问起了当年的事。 之前她一直没敢细问,是不想揭人伤疤,但此番有望探明真相,她也希望这二人能解开误会。云初霁对赫连欢还是信任的,便将当年之事娓娓道来: “云家世代为医,未曾沾染朝堂纷争,直到后来我父亲去宫里当了御医,因为宫中隐秘被灭口,那件事具体是什么,我直到现在也不清楚。我自幼入宫为奴,被周后相中,成为了她的死士。” “后来我才知道,我父亲似乎早知会有这一天,于是在自尽的毒药里做了手脚,捡回一命,带着哥哥逃到了偏远西部。他们一直在找我,却一无所获,因为那时,我被困在宫里,学着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杀手……” “直到很多年后,在我父亲帮助下,苏临安解除了瘴气,建成了后来的临安城。皇帝担心临安城势大会成为一大隐患,就派人探查临安城的消息,意外得知我父亲没死,既怕临安城做大,成为一方势力,又怕我父亲暴露当年隐秘,就下令要进攻临安城。这些……都是皇后告诉我的……” “她那时看到了我的用处,与我说了原委,还派我去临安城,与父亲哥哥相认,实际上是让我成为临安城的细作。”赫连欢不禁问道:“她不怕你不听管束吗?” “她不怕,我也不会。从小到大,我就没有父亲,皇后殿下是唯一关心我的人。当然了,我以为那就是关心……” “后来,我终于还是背叛了皇后。竟然不是因为亲情,我从来都不曾知道什么是亲情,只知道父亲把我抛下了。我的背叛,是因为爱上了一个不该爱上的人……” “我本以为能瞒过皇后,与她虚以委蛇下去。所以我拼命阻止苏临安投诚,一旦他投诚了,就一定会回京城。我好不容易出来了,不想再回那个牢笼里……” 苏临安: “初霁不愿我投诚,我又听说驻兵的事,便犹豫不决。两相耽搁下,大周等不及了,他们攻了城。也就在那日,临安城起了大火,整个城沦为废墟,我被逼无奈,开了城门,百姓被救出去后我才发现,初霁她不见了。” “我回城去,瞧见她站在城楼上,我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但冥冥之中我觉得,她是要跳下去的,我当时吓坏了,赶回了城楼。她告诉我,她没有立即跳下去,是在等我。她还说,城中大火,是她做的……” “我那时……其实并不在乎火是谁放的,事已至此,我只想接她回家。可是,她就这么当着我的面跳了下去……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我似乎看到了她哥哥,但我当时根本没心情同他解释,我只知道我失去了初霁,她死了,我也没什么活着的必要。云舒既然认为火是我放的,那就算是我吧……” “再后来,我支持不住,昏了过去。等我醒来,发现临安城已破,但守城的士兵依旧视我为主,他们说要拥护我自立。可我知道,大势已去,并不愿再起干戈,且初霁也走了,成王还是败寇,也只不过剩下我一个,没甚么意思,没同她一道去了,是因为我放不下城中百姓,不知道周帝会如何待他们,于是投诚,携着临安城的百姓,离开了那片伤心地,去了大周京城……” 云初霁: “我告诉他,城里的火是我放的。但其实,是我低估了皇后的能耐,也高估了自己。其实皇后已经知道了我的背叛,然后派了细作潜入临安城,那细作甚至找到了我父亲,我哥哥当时在守城,并不知晓。父亲为了保护我,被那人杀害了……但这一切我不能说,尤其不能告诉苏临安……” “事情已经发生了,他此番已经没了选择,只能投诚,而一旦投诚,今后必定是要入周为官的,若是让他知道了真相,依照他的性子,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而我,是再也不愿意回去了。一旦我回去,临安就会知道,我是带着目的接近他的,当然,皇后也会知道,我背叛了她,我仍旧难逃一死。所以我选了一个对大家都好的法子,我说是我放火,但是没有告诉他为什么。” “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他了。当年我城楼一跃,就没想着活下去。但是我没想到,底下守城的士兵会把我救下来。听说,他眼瞧着我跳下去,就急火攻心倒下了,并不知道我其实没死。” “后来,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没想到,最后愿意倾尽全力找我的,竟然是周后……”她痴痴地笑了笑,“她真的找到我了,但我没想到,周后没有杀我,我想着,她应该是觉得我还有些利用价值吧……” “她让我回到京城,与苏临安相见,还做主为我们赐婚。临安城的事,我一直未曾提过,纵然我们真的成了亲,也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罢了……我也是那时才知道,周后是想要借我,控制住苏临安。” “后来,两厢为难,我还是选了一条不归路,我为他背叛了周后。她气急了,便派你来杀我。死,我是不怕的,只是我没想到,你同我是一样的,并非一把无情的剑。是你告诉我,一死了之,是最无能的选择,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你知晓我同苏临安的事,便说他既然还活着,我就不能死。你知道吗?给了我希望的不是苏临安,而是你。因为我从来没想过,成了杀手,也能保留一份温柔,给这个世间的苦命人。所以我就想,一把剑,也总有变成一朵花的时候……” “我也没想到,有一日我也会用到父亲留下的药……你帮我瞒过了皇后,还将我秘密送到了这里……而时至今日,我什么都不求了……” 赫连欢不禁问道:“那……你想不想再见一面苏临安?”她明显身形一颤,随后却轻轻摇了摇头:“见一面又能如何?我苟且偷生于此,只要能听得关于他的只言片语便好,再相纠缠,也只会让他陷入危险。皇后……不会善罢甘休的……” 赫连欢叹了口气,最终却没有再劝。只是最后,赫连欢还是决定将苏临安下落告诉她:“他现在就在京城。”云初霁眸光一亮,却又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却道:“既然他在,那我还是不留在这儿了。郡主,我要回临安城……” 赫连欢沉默了一会,抬头便见她坚定的目光,最后只好点了头:“好,临安旧部在城外庄子里,我让他们跟你一起回临安……” 苏临安: “后来我们成了亲,我反复问她当年的事,她却一字不提。我知道,她是有难言之隐的,所以我愿意等,等她愿意同我说,哪怕她对我再冷淡,甚至形同陌路,我都不在乎……只是……只是我以为,只要她还在我身边,我就能守着她,总有一日她会愿意同我敞开心扉,但是……但是……我从来没想过,她会死……” “她是被毒杀的,就死在我怀里,自始至终都没有对我说一句话。她看起来累极了,却又舍不得闭上眼,她满眼都是我,但就是不愿意开口,哪怕临死都不愿意告诉我……” “她没死……”宇文懿实在忍不住了,不禁道。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苏临安双目通红,他紧紧盯着宇文懿,正要问什么,听宇文懿接着道:“她确实没死,但是我不知道她在哪……” 第六十章 天命象兆 离开了春风楼,赫连欢欢心思依然沉重,只是不知道宇文懿那处有没有问出什么来。 正当此时,忽然听有人吵吵嚷嚷。赫连欢一出门,便瞧见一队人马飞驰而过,堂而皇之地在大道上纵马,顺带着撞翻了不少摊位。赫连欢蹙了蹙眉,望着那队人马的背影,瞧那穿着,应该是护卫军里的人,她登时就冷了脸色。 这时,染儿迎了上来,对赫连欢道:“郡主,长安王来了,在府里等着您回去。”赫连欢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上了马车。等染儿放下车帘,赫连欢才开口道:“安远侯手下的护卫军,倒是好威风。” 染儿顿了顿,道:“郡主,你才刚刚站稳脚跟,此时不宜有太大动作。护卫军是守卫京城的,却实在没什么太大的危险,有东西大营在,他们乐的清闲,还能得个天子近臣的名号,故而里头很多都是官家子弟,家中长辈把底下小辈儿放进去历练的。所以有些事,他们做起来自然没什么顾忌……” “我手底下的军士,却不能是这个样子的。”赫连欢如此道。染儿便问:“郡主的意思是,像当初在北城府那样吗?” 赫连欢摇了摇头,道:“北城府我父侯的那支队伍,是我这么多年一点点打磨出来的,他们不敢说有多精锐,却绝对忠心。当然,忠的是定北侯府。这些事我猜皇帝不会不知道,但他没管,无非是为了证明对我的信任,不过自己把调兵权牢牢把控着。用人不能不防,却也不能把人逼得太紧,我们陛下深谙这个道理,拿捏得恰到好处。” “但是此番,我要整治护卫军,却不能把这支军队打造成定北侯府。这里是京城,不是北城府,我若真这么不知好歹,陛下就容不下我了,个中分寸,我自个也得好好掂量。” 二人正说着话,定北侯府便到了。只是赫连欢一掀帘子,竟看见宇文懿站在门口等他。赫连欢下了马车,道:“怎么在外头?为何不进去?”宇文懿的神色有些不对,但并没有搭话。赫连欢便只好道:“罢了,有什么事进去再说吧,这儿也人多眼杂的。” 终于坐定,赫连欢便问道:“怎么了?你这么急匆匆地过来,”然后试探着问道:“是苏临安说了什么吗?”宇文懿看了看四周,赫连欢并没有刻意关上门,屋子里除了染儿,也有两个看茶的婢女,他似乎有些不放心。 “无妨,我的府里很干净,都是家生子。”听她这么说,宇文懿便放宽了心,“苏临安确实同我说了一些旧事。他说,当年临安城的大火正是云初霁放的,她自己也亲口承认了。但我以为,此事必定另有隐情……” 赫连欢感到很诧异,宇文懿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能猜到这一点。她不动声色地问:“哦?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当年放火烧了临安城的是谁。我不明白为何云初霁会认下,一切尚未明了,所以我没有并告诉苏临安。” 赫连欢听了震惊地望向他,原本以为他又是从什么细枝末节推测得知,却没想到宇文懿给了她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于是她连忙追问道:“那真正放火烧城的人是谁?” 宇文懿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外头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就听见外头的管家道,“郡主,陛下请您进宫一趟,说有要事商议。” 赫连欢只得先停下,周帝宣她,自然不能耽搁。果然,她一推开门,便瞧见院子里站着周帝的近侍,是周帝最信任的大掌事,名唤连伍。 “呦,长安王殿下也在啊!那赶巧儿了,省得奴再跑一趟,陛下说,也请长安王过去一趟。”赫连欢走上前几步,笑着问道:“敢问大掌事,可知陛下唤我们前去,所为何事啊?也好让我们做个准备。” 他顿了顿,靠近赫连欢几步,低声道:“皇后殿下也在。”此言一出,赫连欢就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了。连忙接着问道:“那……可还有其他人?” 连伍挣扎着,不知该不该说,犹豫了片刻后,只是道:“郡主去了就知道了……”那就是还有别人了,可这是为了什么事儿呢?赫连欢想不到,宇文懿当然也想不到,唯一猜测的是与二人都有关的,那就只能是婚事了。赫连欢也猜着是婚事,想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便吩咐管家备车,便随人入宫去。 二人疑惑又忐忑地进了宫,大掌事将二人领到了周帝的寝宫,而不是书房。宇文懿便更确定是私事而非政事,那八九不离十就是他们俩的婚事了,难道说,周帝改主意了? 待二人到了之后才发现,这紫宸宫可热闹得很,不止有周帝和许久不曾露面的周后,竟然还有祭司和怀王妃,甚至还有几位皇室宗亲,这阵仗不可谓不大,但又着实奇怪,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会同时聚在一起了? 而赫连欢唯一有点交情的,就只有祭司玉篆了,但很明显玉篆并不想多言,只是安静至极地站在那儿,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 待二人行了礼站定,周帝吩咐二人坐下。赫连欢却是如坐针毡,这满堂人的目光都锁在她身上,她实在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没等她再提心吊胆,周后先开了口。 “今晨本宫去请天命,测定今岁春祭大典的日子,却勘出一桩不详事。”赫连欢将目光投向高位上的皇后,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她了,竟发觉她与当年并无不同,依然钗环珠翠,明艳灼灼,雍容华贵。 她隐隐记得幼年时,曾趴在她肩头把玩她的发钗,周后只是笑着看她,任由她把自己的发髻扯乱。只是为何她们二人会走到今日的境地,针锋相对、水火不容…… 赫连欢在这边想得出神,突然被周帝提起:“云阳,方才皇后说的,你可听到了?”赫连欢连忙回神,一脸迷茫,她扭头看四周人的目光,更觉得奇怪,就连宇文懿都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着她。 赫连欢起身,恭敬行了礼,坦言自己刚才并没有听明白。周帝正要斥责几句,却突然听见怀王妃道:“哎呀,想来是郡主被这象兆吓到了吧?也难怪,这种命格,确实是……” 命格?赫连欢顿时明了,她很清楚自己的命格,正如那八个字“生即别离,一场空欢”,或者就是祭司口中的“九阴伊始,天下为劫”。 听起来都是不详得很,但是,瞧今日这架势,好似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似的?果然,皇后让人呈上来的象兆上说,春祭大典会被不详之人冲撞,所以要尽快找出那人,避开大典。春祭大典是由历代皇后主持,事关国民生计的大事,万万马虎不得。 只是,赫连欢不知道今日这遭是真的被周后偶然发现,还是另有蹊跷?她轻轻抬起头,忽然对上怀王妃的目光,那一瞬间几乎已经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这绝对不是巧合或偶然,否则这种事怀王妃是不会知道的,而且也不会唤来这么多皇族宗室。 赫连欢正想着这些,忽听周后道:“祭司大人,本宫听闻,当年云阳郡主降生之日,是你替你父亲来送的象兆,可有此事?”周后转而问玉篆。玉篆本不想掺和这事儿,但奈何当时确实是他送的信,虽然那时他还不满十岁,但这么大的事,他还是有印象的,毕竟天地宫统共也没送过几回。 “是,确有此事。”周后便紧接着追问道:“那象兆是怎么说的,祭司大人还记得吗?”他其实是记得的,但是……他抬头看了一眼赫连欢,最终道:“时间太久了,不太记得。”“是吗……不过本宫还听说,当夜陛下身边的连伍也在场,不如你来说说,那时的象兆到底是什么……” 第六十一章 帝子归兮 连伍突然被点到名字,顿觉心神一颤,他连忙去看周帝的脸色,但周帝一派镇定,似乎并没有阻拦他的意思。 于是连伍便大着胆子,走到正中央,“禀告皇后殿下,当夜……当夜奴是跟在陛下身边儿的,故而……故而隐隐听到些东西……” 他如实回答,连带着捎上了周帝,若非迫不得已,他并不想开罪任何人,这事儿还是让周帝亲自说的吧,只是他这点儿小心思周帝不会看不懂,也不知会不会怪他。但瞧周帝方才的意思,并没有阻止他的意思啊。 周帝并不意外他这么说,也确实没打算瞒着。便对周后点了点头,道:“不错,朕当时确实收到了象兆。皇后说有人阻了春祭大典的运道,那人难道就是云阳郡主吗?”周后将目光投向堂下的赫连欢,眸光一紧,“是不是的,待查明了当时的记录便一清二楚了。” 只是周后虽然是这么说的,却也知道当年的象兆,其实已经被周帝烧掉了,否则当年连伍也不会火急火燎地跑来通知她,所以她其实早已提前拟好了一份,虽说不是祭司亲笔,但上一任祭司都已经过世了,也是死无对证的事。只是她有些不明白,周帝当年明明是护着赫连欢的,怎么这次却忽然不吱声了? 赫连欢虽不清楚周后的打算,却也知道看周后今日这架势,是非查不可了。她抬头望着周后,企图从她眼中看出半分犹豫和纠结来,却最终只看到一片冷淡和沉静。自从她长大后,就只叫她“皇后殿下”,但心里却始终把她当母亲的,时常想着,她是大周的皇后,有些事也是身不由己、被逼无奈。 但如今,她却越发觉得周后似乎从未将她放在心上,旧日的温情也都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罢了…… 赫连欢盯着周后看了许久,忽然问道:“皇后殿下方才说,春祭大典的象兆上说,会有不详之人阻了运势,那敢问殿下,为何确定这人就是臣女呢?还有当年之事,也只有陛下和祭司大人知晓,您又是从何得知的?可万万不要受了蒙蔽,轻信他人啊……” 她说罢着重去瞧在场众人的神色,只瞧见怀王妃微微握紧了手中的帕子,但神色如常,看来今日的事确实与怀王妃有关了?周后被她的突然发问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没想到这种时候她还这么镇定。 “本宫是如何得知的,这个不是郡主该操心的事,至于受人蒙蔽与否,本宫自有决断。若郡主真有那般命格,其中的牵扯可就大了,郡主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吧……” 其中的牵扯?赫连欢立即抓到皇后无意中透露的信息,就算她命格不好,说到底也是她自个儿的事,无非是受人非议,又有何大的牵扯?她这边正疑惑不解,忽然听一直沉默不言的宇文懿开口了:“母后,此事尚无定论,还是待查清楚再说吧。”赫连欢终于理清楚这回事儿了,她如今唯一的牵扯,可不就是与宇文懿的婚事吗? 若是她真的命格不好,嫁入皇家几乎是不可能,只是她与宇文懿的婚事,是周帝亲自赐婚,而周帝也是知道她命格的事,所以她以为周帝并不在乎这个,或者说比起这些周帝更在意谁能帮宇文懿,所以才给二人赐婚。 但她忽略了一点,皇家的婚事,从来都不是简简单单两个人的事,故而今日来了几位皇室宗亲,还有怀王妃。赫连欢想起宇文媛说,她对长安王妃的位置,志在必得,原来今日,是怀王妃替她女儿筹划婚事来着。 赫连欢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这婚事其实也非她所愿,如若可能,她哪怕终身不嫁,只要能保护好她想保护的人就好。周帝赐婚,平白给她添了不少麻烦。 方才宇文懿替赫连欢说了话,引起了周后极大的不满。她望着下头的赫连欢,眸中藏着几乎无法隐藏的敌意。今日之事确实不是偶然,安远侯是她的人,护卫军是她的护身符,却被她就这么夺走了,这桩事过不去。 而正巧,怀王妃替她女儿惦记着长安王妃的位置,既然如此,她不妨就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帮了怀王妃这一次,也是帮她自己。 “懿儿说得不错,春祭大典绝非儿戏,确实该好好查查。这样吧,既然今日人也齐全,朕便将当年之事详细告知。”周后闻言便更惊讶了,她可没指望周帝会站在她这边,但听周帝的意思,是要把当年真相说出来了? 周帝并不理会他们的想法,而是忽然起身,拿出了桌案上的一个匣子,是由玄铁打造,通身泛着冷光。这匣子众人都是认得的,正是专门用来装象兆的,一般都被周帝好好收着,今日他是听说了此事,特意拿出来的。 当着众人的面开了匣子,他缓缓从中掏出一张薄薄的丝绸来,上面写着短短的几句话。随后合上了匣子,让人将那写了字的丝绸拿给众人看。 周后离得最近,也看得最清楚。与多年前印象中的象兆对比,却发现这个象兆与她记忆里的全然不同!当年的象兆是:“生即别离,一场空欢……” 但如今这象兆上面,清清楚楚地写了:“玄天启之,帝子归兮;佐帝顺之,天命九阴。”而其余众人也都看到了这上面的字,心中的诧异不是一星半点。 这已经不仅仅是赫连欢命数的事了,更重要的是,周帝明知她的命数,却将她许给了长安王。周帝心中的“帝子”是谁,已经不证自明了。 赫连欢自己也不知道这份象兆的存在,她凝神看了许久,上面写的确实是自己的生辰八字。众人的反应似乎都在周帝的预料之中,他重新将东西收好,对众人道:“当初朕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为了保护云阳,刻意把象兆做了些改动,当初烧掉的,也只是那份假的象兆,而这个,才是欢儿真正的命词……” 周后与怀王妃的脸色都很难看,到了此刻才知道,原来周帝是早有打算,借着她们公开了这个隐瞒多年的秘密,她们却是白白被利用了。而宇文懿则是震惊,他从来都不知道周帝的心思,也从来没肖想过帝位,今日的事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若朕以后再听着些流言蜚语,便不会再姑息。”说到最后,话都沉了几分。底下众人连忙称是,如此一场闹剧就这么匆匆地收了尾。 周后今日失了脸面,自然也不愿多待,怀王妃是个聪明的,知道此事再无转圜的余地,便知情识趣地告退。偌大的大厅只剩下宇文懿、赫连欢与周帝三人。 “连伍,去门外守着,不许让任何人进来。”周帝吩咐道。 “陛下今日,是想做什么?”赫连欢走上前几步,抬眸问道。周帝不紧不慢地回道:“朕以为,你该猜得到的。”赫连欢便不说话了。周帝的目的她一直都知道,只不过她之前在暗,如今周帝要把她放在明处了。 宇文懿听着二人说话,只觉得越听越糊涂,只好问道:“父皇,那个象兆,究竟是不是真的?”周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自然是真的。朕为你们赐婚,也正如你所想,是另有深意的。这么说,你可懂了,懿儿?”宇文懿蹙眉,“父皇,我从来没想过,我……活不了多久,所以……” “这件事朕已经瞒了这么多年,也不想再瞒着你了……”他说着,看了一眼赫连欢,才接着道:“当初派你去北城府的目的,你还记得吗?” “自然记得,父皇交代,让儿臣彻查北城府雪灾之事,还交代了定北侯府可信,让儿臣有什么事可以去找侯爷和郡主。”但周帝摇了摇头,他确实是这么说的,但现在问的却不是这个:“非也,我是让你去治病的,还记得吗?” 第六十二章 闲庭居客 宇文懿微微讶异,他知道那不过是个幌子,不懂周帝这时候提起是要说什么。 “朕一直都没对你说,你身上的寒疾,其实是朕做的手脚……”此话一出,那下头站着的二人都是一惊。尤其是宇文懿,他愣愣地抬起头,对上周帝的饱含深意的目光,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周帝便接着解释:“天下一统,是历代先祖的夙愿,朕这辈子是没指望了,但祭司说了,天命所归之人,将会是大周的下一代君主,你们刚刚出生的时候,朕就让祭司为你们批了命格。几个兄弟中,你,就是这般命数……” “所以朕自打你出生起,就布下了一个局。有一位民间神医替朕出了法子,你身上的寒疾是他用了一种特殊的药,让人瞧着严重,但却会随着你长大,毒性慢慢变淡,最终不治而愈。”宇文懿这时候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了。 难怪,他就觉得开春后身上好受多了,还以为是春日和暖的缘故,甚至他还能在校场射箭骑马,他当初确实只是抱着一试的心态,如今想来,竟是由于这个缘故吗? 周帝说完这些,走下高台,来到宇文懿面前,语重心长地交代:“所以,既然朕今日将这桩事揭开,便是觉得到了时机。” 他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宇文懿的肩头,“父皇不能再护着你了,懿儿,你要想成事,今后的路就只能自己走。朕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将来也一定是个明君。待天下归一,记得去父皇灵前告慰。” 宇文懿突然跪了下来,话语哽咽:“父皇,儿臣……我……不想做皇帝……”他说完,怕周帝生气,根本不敢抬起头看他,谁知周帝只是轻声问道:“懿儿,为何呀?” 宇文懿挣扎了良久,手握成拳又慢慢松开,“做了帝王,便得舍了最爱之人……”周帝一顿,转而才明白他的意思。宇文懿的母妃,是个卖扇面的商贩之女,周帝对他说过,那是他此生唯一爱过的人。 当初周帝龙滞浅滩,得以成就二人的缘分,而后周帝回了宫,夺了皇位却不得不另娶他人,他母亲是个刚硬的女子,听闻这变故便决定二人合离,一拍两散便罢,谁知却有了孕,加之周帝百般安抚,她爱他,也为着给孩子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才生生吞了这委屈。 但宇文懿的命数注定他不能是一个扇女的儿子,所以周帝要把他寄在周后名下。他母妃不答应,却也知她的夫君是皇帝,万般不由人。 周帝最终答应,让他母妃只陪宇文懿到五岁,自打那以后,他母妃长居闲庭居,再未踏出宫门一步,周帝也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搅。 宇文懿则长在周后膝下,周后待他不差,甚至亲自抱他去过闲庭居,只是他母妃不愿见他。周后只是叹息,最终又抱了他回去。 他一开始是怨他母妃的,但后来他才明白,母妃不见他,是因为怕见了就再不舍得。于是他认真地学写字,想着给母妃写信,她母妃也时而给她回。 直到后来,闲庭居的下人偷偷告诉他,母妃每次看他的信都要挑着灯,可能因为先前做扇面伤了眼睛,怕是看不了他的信了。于是他便又努力学了画画,一副丹青妙笔名满天下,却不知道他只是以画代字,只为让母亲看得舒心。 周帝提及他母妃,便是一阵长吁短叹。末了,他忽然问道:“那你呢?你如今是否心有所属?若有挂念的人,朕会成全你们。但该是你的责任,你是推脱不掉的。” 他忽然看到一旁的赫连欢,便道:“当日朕为你们二人赐婚,没问过你们俩的意思,确实是欠妥。只是云阳在大梁的事朕也略有耳闻,怕她真去了大梁做皇后,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如今,你既提出这个顾虑,朕便……” “那父皇有没有想过,您的一时‘欠妥’,究竟给我和云阳郡主带来了什么?如今满京城都知道她是准长安王妃,突然这婚约不作数,你要她如何在京城立足?” 宇文懿一声长叹,最终道:“至于儿臣,从一开始就只当自己命不久矣,这么多年,闭门谢客,孤孑一身,生怕对谁生出些不该有的旖旎心思,到最后两相负累。可父皇如今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您轻轻淡淡一句话,却不知旁人为之付出了什么……父皇,你真的太自私了……” 最后一句便是明明白白的指责,周帝微微动了动唇,最终无可辩驳。只好道:“懿儿,你先起来。不管朕是对是错,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现下最紧要的,是看你的。懿儿,知道了这些,你如今,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宇文懿并没有起身,而是自嘲地笑了笑,抬头望着他,问道:“父皇,我有得选吗?”周帝面色一僵,却抿唇不语。 宇文懿这才起来,道:“我知道了,既然父皇已经替我选好了路,我便只能走下去。只一点,我同父皇是不一样的,既然决定走这条路,便不会牵连旁人。自此,孤身高台,唯愿天下长安……” 他顿了顿,望向赫连欢:“从前我总担心会先你而去,如今倒是不怕了,但却得拖着你走上一条更艰难的路。婚约的事,我很抱歉……但覆水难收,我答应你,等一切尘埃落定,会放你去大梁,这边的纷扰和流言便也都听不见了,你去后,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周帝一惊,他时时刻刻都记得赫连欢的命格,刚想阻止,却听赫连欢笑道:“多谢你一番好意,只是我与他……再无可能了……若可以的话,我倒希望能带着弟弟一起回北城府,我们守着父侯便好。” 萧琮几番利用欺骗,从大梁到大周,已经将二人所有的情意都消磨殆尽,她那日帮萧琮离开,便已经下了决心,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个道理她总该明白了。 其实早在萧琮栽赃定北侯府的时候就该对这人死心,再然后沂城弃她而去的时候也该清醒,还有他瞒着她假死筹谋,只让她做了马前卒,却未告知分毫。 而如今,又借着她的信任,做出以城易人的事来……苍山之巅一番剖白,此刻看来竟都成了笑话。 最终,赫连欢对周帝道,“陛下放心,过去种种都是我深陷迷梦而不自知,如今梦醒,自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周帝听她这么说,便也放心了。毕竟赫连欢是他看着长大的,她的心性是知道几分的,现如今说出这番话来,看来是真的被伤了心了。 周帝最终也叮嘱了几句,才放二人离开。赫连欢坐在马车里,眸色深沉,一旁的染儿瞧见,不禁问道:“郡主,陛下他……究竟说了什么?” 赫连欢便将方才的话捡重要的说了,染儿显然也很不可思议,心思千回百转,最终只是问了一句:“郡主,这条路,您是非走不可了吗?” “是……” 染儿点了点头,“那我便有几句话要嘱咐郡主。”赫连欢转过头,瞧她一脸严肃,便认真地听她讲。 “第一,来路凶险,郡主不可再心软了。第二,那个人,是时候放下了。”赫连欢轻轻笑了笑,回道:“他么……自然是放下了。至于第一,我不知道,但总归是不一样了,我会记着的……”染儿瞧她这样,心中便一叹,也不知她是随便敷衍还是真这么想。 一直等到了府里,赫连欢才突然后知后觉,“糟了,紫宸殿的事一打搅,我忘了问宇文懿一件事!”染儿不解:“什么事?很重要吗?” “我忘了问,当初放火烧临安城的,究竟是谁……” 第六十三章 林家松丘 定北侯府,书房。 赫连欢这几日过得还算清净,也慢慢养好了伤,原本想问临安城的事,但偏偏不巧,周帝自那日见过二人后,就把任命赫连欢的诏书发了下来,她左右权衡着,还是护卫军的事情更棘手一些,她正好再劝劝云初霁,说不定能说通,让她同意见苏临安一面。 她如今年岁不大,自然比不得安远侯服众,即使前些日子她胜了几场,也不过换来这些人表面的应承,谁又真的看得上她这位未来的长安王妃呢?女子一旦嫁了人,便真的与权位无缘了。 原先安远侯身为女子却得到重用,也只是因为早些年与大梁战事多发,安远侯又在领兵一事上颇有才干,才破例封侯领军,待战事稍平便被收了兵权,只给了个不大不小的护卫军统领职位。 安远侯也很清楚这一点,于是把族中最亲的弟弟送到了北城府,一是希望他远离是非,二是也盼着他真能固守一方,做出些成就来。只是没想到……如今,她被停职在家,白月泽流徙朔远府,倒是便宜了赫连欢。 护卫军共计千余人,底下有十余位百夫长,但说白了就是官家子弟历练之所在,城中拿人有京城府衙,外来强敌又有东西大营,护卫军倒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 这些日子她养着伤,也没正式接到诏令,如今她养好了伤,也是名正言顺的统领,是时候把人叫过来瞧瞧。她知道这位子不好坐,手底下的百夫长定然也都是硬茬,但有周帝这张诏令,有些事想来她也是做得了主的…… 她一边端详着手上的诏令,一边思忖着该从哪里下手。正在这时,染儿推门而入。 “郡主,那日在街上打翻商贩的人,已经查到了。” 赫连欢放下诏令,转而摩挲着手边的护卫军统领令牌。便道:“是谁?”染儿转身将门重新关上,走近了才回道:“是京城府衙林大人的公子,名唤林松丘,那人一向胆大妄为,此番行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赫连欢点了点头,道:“走吧,咱们去会会府衙大人的公子……” 待二人到了护卫军所在的练兵场,正巧撞见二人在起争执。待赫连欢走近了才知道,这争执的主角之一,正是她要找的那人。 赫连欢朝那边走去,众人纷纷让开来,直到赫连欢走到了旁边,那二人还缠斗在一起。染儿斥责道:“你们做什么!郡主来了还在胡闹!” 然而这斥责却似乎不起作用,赫连欢也不着急,对染儿笑道:“染儿,去帮我搬个椅子过来,有热闹不瞧说不过去啊!” 染儿微微颔首,当真去搬了把椅子,赫连欢镇定自若地瞧着那二人纠缠,练兵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这儿而来。 事态发展至此,那二人终于觉得脸面挂不住,便自觉松开来。赫连欢这才慢悠悠地起身,对二人道:“你们随本郡主过来一趟,其余人等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等进了议事厅,赫连欢坐于上堂,却不说话,等那二人先开口。林松丘率先忍不住,他挑眉望着上头坐着的人,嘲讽道:“郡主这是要干什么?我们不过小打小闹,哪用得着您操这个心!” 赫连欢还是不说话,林松丘狠狠皱了皱眉,“郡主若无事,我这便走了,平白耽搁时候。”他说着就要往外走,与他纠缠的另一人倒不动,只拧眉瞪着林松丘的背影。 只是他才刚走出一步,突然觉得什么东西扫过脊背,随后便是一阵火辣辣的疼,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赫连欢竟然敢拿鞭子抽他!他又惊又怒,转过身瞪着赫连欢,气得说不出话,半天只道:“你、你竟敢打本公子!连安远侯都不敢动我!你算什么东西!” 赫连欢镇定地收了九节鞭,而后出其不意,又给了林松丘一鞭,这下他倒是知道反应了,仓皇躲过,赫连欢又一鞭稳稳打在他腿上,林松丘只觉小腿一抽,立马倒在了地上。 另一边那人已经完全吓呆了,赫连欢上前几步,踩在他另一支腿上,才终于开了口:“本郡主给过你机会,既然你不稀罕,那也没必要给你脸面了……” 而后,她转而问另一人:“本郡主记得,你叫江镜?”那人已经完全愣住了,也没想到赫连欢会记得他的名字,半晌才慢慢点了点头。“那你来说,方才发生了什么。” 江镜缓了缓,才将方才的事说清楚。原也不是什么大事,江镜是林松丘的百夫长,质问他昨日为何无故不来,林松丘答得敷衍,江镜仍质问,二人便从口角冲突便成了扭打纠缠。 赫连欢沉了面色,道:“你作为百夫长,竟不知护卫军的规矩吗?军中禁止私斗。”他一听便觉赫连欢要包庇林松丘,可转而听她道:“不过此事错不在你,自行领罚便是。至于林松丘……”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还在地上喝骂她的人, “我自有处置……” 待江镜离开后,大厅里便只剩下三个人。这几鞭子抽得林松丘长了记性,瞧着赫连欢靠近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我问你,昨日街上闹事的人,是不是你?” 林松丘想咬牙不认,但赫连欢又似乎无意地摸了摸手上的鞭子,然后目光平静地瞧着他。 林松丘默默咽了口唾沫,微乎其微地点了点头。赫连欢满意了,站起了身,居高临下地打量他:“今日给你个教训,再让本郡主抓住错处,就不会这么轻轻放过了。” 赫连欢说罢,让染儿打开了门,不出所料外头围了不少人,她从厅内走出,指了指地上的人,朗声道:“在护卫军,做了错事是要罚的,不论你是谁的儿子,谁的弟弟,若有不服的,大可告到陛下那处去,今日林松丘的事,本郡主不希望再看到。” 事了了,赫连欢很好心地让人把林松丘抬着出去,然后命人将他送到医馆,却是几乎绕遍了整个练武场,不多时整个护卫军便传开,林大人之子林松丘,被云阳郡主抽了鞭子。 赫连欢收拾完了人,却不打算收手,立即叫来了那十位百夫长,这下还有什么不清楚的,这位郡主杀过了鸡,自然得让他们这些猴过来瞧瞧。 不大一会儿,几位百夫长都来到了赫连欢的帐中,她大致瞧了一眼,除了个别面生的,都是熟面孔,不过安远侯治下还是有规矩的,这些人虽说是官家子弟,但据她了解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她在打量众人,底下人也都在打量着她。其中一些是有些看不上赫连欢的,这也难怪,赫连欢如今的年纪确实小,看起来就难当大任,他们都以为周帝不过是缓兵之计,等三月后安远侯解禁,这位子自然轮不到赫连欢来坐。 赫连欢摩挲着手中的九节鞭,一边淡淡道:“本郡主听说,咱们军中最近有些人不大安生,办了些不妥当的事,是你们自个儿交代,还是等本郡主亲自查出来?林松丘不过是纵马驰街,撞翻了几家商贩,实则算不得什么大事,罚了也就罚了,但有些事可不是那么好过去的……” 众人听了这话,心中不免一惊,却谁都没有出声,因为他们不相信赫连欢能有那么大神通,什么都查得出来。可是赫连欢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齐齐变了脸色。 “春风楼……是个好地方……不知你们几位有没有光顾啊?若回头得了空尽可来坐坐,我定让人好好招待诸位……” 第六十四章 春风一顾 她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们,将每个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春风楼是个很特殊的地方,“春风一顾,月满千城”,春风楼是与月满楼齐名的名楼,汇聚天下风流才士,里面只谈风月情事,不做皮肉生意,有过闹事的,最终都没什么好下场。 谁都不知道春风楼背后的主人是谁,只知开罪不得,甚至他们有在私下隐隐猜测,春风楼后面,站着宫里那位,但今日听到赫连欢这话,春风楼的主人是谁,已经呼之欲出的,但是他们却不敢信。 “话都说到这一步了,诸位也该明白,有些人是开罪不起的,有些事也是做不得的,但愿诸位好自为之……” 众人心中思绪万千,赫连欢能干脆果断地收拾了林松丘,是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而更没想到的是她与春风楼的关系,但他们心中尚存一丝侥幸,便等着林大人会怎么闹,又想瞧瞧周帝是向着谁…… 怀着复杂的心情,他们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离开,染儿走过来,道:“郡主,赤缇回来了,现在就在春风楼……” “好……我知道了……”赫连欢听到赤缇的名字,便知有些事有眉目了。赤缇原本是突厥王族旁支的女儿,突厥归顺了大周,她父亲却私自领兵自立,随后被周帝下令处死,她被迫入了奴籍,她费了好长久才找着人,将她藏进了春风楼。赤缇是个不一般的女子,长袖善舞,春风楼里的消息都是由她收集整理的。 “染儿,我们去一趟春风楼……” 春风楼。 赫连欢解下斗篷,接过赤缇递来的茶。眼前的女子一身鹅黄长衫,看着很是温婉。赤缇坐在赫连欢对面,笑道:“算起来,我有半年未曾见过郡主了,郡主看起来,跟以前有些不一样……” 赫连欢放下茶盏,叹道:“是,这半年里发生了不少事,我孤身一人去了大梁,几经生死,差点儿就见不到你们了……自然是不一样了……” 赤缇并不知晓这些,连忙要细问,却听赫连欢道:“无碍。过去的事多说无益,还是先说说这些日子京城的情况吧。”赤缇面有忧色,她一向极有分寸,便不再问,说起了京城的事来。 “郡主让我查刺杀长安王的事,我便按郡主说的路线一路找了下去,沿途的客栈和酒庄都查问了,却没什么收获,也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但却有了意外的发现。” 她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转而问道:“郡主知不知道卫将军?” 赫连欢努力回想了一下,犹豫着问道:“你说的……是不是当日护送宇文懿回来的那位将军?”“正是。不过卫将军被人刺杀,并没有回京,所以当日护送长安王回来的,另有其人……” 赫连欢眸光微沉,她大概已经猜到是谁了,除了萧琮,不做他想。是他杀了卫将军和卫队,换上了他自己的人,她那些日子因为药物作用昏昏沉沉,竟也没发现人被换了,回京后又发生了那么多事,也没想到细查。不过她没想到,卫将军居然没死。 “那卫将军人呢?” “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快不行了,我为救他便耽搁许久。好不容易等他伤好了,却说不想回京城,我觉得,他可能是怕被周帝治罪吧。所以我将他安置在商城,并没有带他回来。还有,卫将军找到了他所属的卫队……” 赫连欢闻言一愣,她还以为萧琮已经把人处理掉了,却没想到人竟然还留在商城吗? “甚好,这是个好机会。卫将军是个可用之人,他如今不敢回京,就只能依靠我们。赤缇,卫将军这边你好生安抚,就说,只要他听长安王的吩咐,护卫不力之罪长安王就不会追究。” “好……我会同他说明白的,卫将军是个聪明人,会知晓其中利害的。” 赫连欢却道:“卫将军这边且慢慢来,不着急。就算他不应也无妨,便让他与底下的军士自行离开罢了,忠心是最勉强不来的东西,哪怕有救命之恩裹挟也不可靠。”赤缇点了点头,“是,我明白……” 一品居。 一品居二楼窗前坐着一人,面色是不正常的白,他漫不经心地接过递来的帕子,轻轻擦干嘴角的血迹。那给他递帕子的人道:“她找到卫将军了……你当初是不是就没想杀了他?” 疑问的语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萧琮……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你到底要做什么?还有,你说要去大周皇宫里找一个人,那人到底是谁,你究竟找到了没有?” 面对再三追问,末了,他只好回道:“九天,等一切尘埃落定,我自然会都告诉你,只是现在不行。” 那一身红衣的人瞧着他直叹气,最后只问道:“那我给你配的药,你到底有没有喝,怎么越来越严重了呢?”萧琮不答,只捧着一杯茶,静默地望着远方大梁的方向。 “罢了,我也不管你要找谁了,你只告诉我,找到了没有?若是没有,你还打算找到什么时候?” 萧琮轻咳了一会,才道:“我之前趁着校场大乱,混进了大周皇室的暗卫里,幸好他们彼此交涉不深,我才能蒙混过去。本以为能找到人的,却没想到……但不管怎么样,是好是坏都有了结果,只是我却不知要怎么告诉她……” “原来你是替赫连欢找人的,我还以为你是要找他……”洛九天不想勾起他的伤心事,便连名字都没有提,不过萧琮还是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已经死了,这点我比谁都清楚……” “那……接下来你还要做什么?要不跟我回大梁吧,陛下……嗯,你兄长,已经三番两次跟我要人了,他听说你把大周的暗线都遣回了大梁,便担心得很,说当日后悔没直接把你带回去。还有……最近大梁也不太平,听说还是那位世子殿下,你就不担心吗?” 洛九天竭尽全力地劝,可是萧琮却还是摇头:“我不能回去。他既坐到了那个位子上,就得学着处理这些事,我能帮得了他一时,却帮不了他一辈子……” “那你……” “九天,有些事是由不得人的……”洛九天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种话会是萧琮说出口的,他尊奉的人生信条,从来都是“我命由我不由天”。 “萧琮,你说这话便是不信我了。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洛九天信誓旦旦地说道。 萧琮轻笑了一声,却说道:“我知道……说的不是这个……是别的事……” 洛九天一时没明白他指的是什么,随即便被他转移了话题,问起了大周京城的近况。洛九天将消息整合了一下,先拣着最紧要的说了:“宇文懿入了兵部,看周帝的意思,应该是要栽培他。还有就是,赫连欢做了护卫军暂代的统领,处置了几个官宦子弟,其中一个是府衙的公子,叫林松丘。” 萧琮点了点头,“周帝想把兵权给宇文懿。这样也好,有兵权在手,他们总归多一分保障。既然如此,也不必我们多费心,不过我会一直呆在这儿,直到这京城的局势真正明朗。” 他知道他话中的意思,他要看到赫连欢真正坐稳了长安王妃的位子,一切安然无恙,才会放心离开。 “好吧,不过你要答应我,到那时你必须跟我回大梁去。” “……好,我答应你……” 第六十五章 合宫祭典 宇文懿当日说了那么一番,便真的着手去做了,中间又同赫连欢商讨了些个中细节,这日果真递了折子说要革除旧制,一石激起千层浪,他这般提法,诸位大臣肯定是不同意的,于是朝中这段时日一直争端不休。 定北侯府。 赫连欢捧了盏茶坐在庭院中,瞧着那满树的桃花开得欢喜,眉眼间便也带了几分欢喜。 “染儿,染儿?” 她唤了几声,却还是不见人,不禁有些疑惑,刚刚帮她沏了茶过来,怎么一转眼人就不见了?赫连欢放下茶,站起来想去找人,正抬步间,忽然见府里管事匆匆而来。 “怎么了?”“郡主,皇后殿下传旨意来府里了。”管事答道。赫连欢也顾不得找染儿了,便连忙随着管事去了待客的前厅。 来人确实是周后身边的大宫女,她瞧见赫连欢出来,便迎上前,道:“郡主,三日后是春祭大典,皇后殿下要在天地宫告祭春神,京城女眷都要入宫的。” 春日祭典确实是一年一度的大事,一年之计在于春,历年都是由周后带领京城女眷举办春祭大典的仪式,每位女眷还要准备一条福带,用以祈福。 不过,历来也都是宫中做好了,周后命人送来,在家中供奉三日,只待春祭大典时将福带系在天地宫的神树上。今年也一样,赫连欢应下,接过福带,又让人招待茶水了,将那送信人好生送出去。 等送走了人,她走进堂内,握着手中的福带,若有所思。正好染儿也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什么。染儿走进来,二话没说就命人退下,然后关住了门。 赫连欢疑惑问道:“这是怎么了?”染儿将手中的东西递给赫连欢,原来是一封信。“赤缇说,卫将军答应了。” 赫连欢很惊讶,她猜到那人会应,可没想到会这么快。染儿笑了笑,凑近了才道:“我瞧着,那卫将军对赤缇,像是有些别的心思……” 赫连欢便立即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道:“若是二人两情相悦,也是个好事儿,赤缇一直留在春风楼……唉,终归也不是长久之计……” “还有一事,赤缇说,最近春风楼多了些江湖人士,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染儿说起江湖人士,这让她忽然想起前几日长生传来的一封信,说这几日京城会有乱子,让她多加注意,本来她也没放在心上,但没想到春风楼那边也察觉了,忽然就想起了无禁山庄,也想起了当初在杭城遇到的段孤卓。 但现在显然不是关心江湖事的时候,她便将这事暂时抛下,对染儿道:“宇文懿革新旧制的事,这几日一直争论不休,那些老顽固打着祖宗的名头,却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既如此,若这个由头没了,我倒要瞧瞧他们还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染儿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福带,问道:“方才我看到赤缇的鹦鹉,便去了趟春风楼。这空档里周后派人来过了?” “是。当初她借春祭大典的名头,拿我的命格说事。周后咄咄逼人,我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赫连欢收好了福带,又问道:“对了,追查刺客的事,有什么进展?” 染儿摇了摇头,看来还是没什么头绪。赫连欢便道:“罢了,对方既然敢做,必难留下把柄,得慢慢来……眼下,先把祭典的事做好吧……” 这三日里,赫连欢果真未曾出门,看起来还真是好好在府里祈福供奉,就连校场也没去了,她也想趁机看看这些时日的管束有没有发挥作用。 就目前来看,还是有些效果的,她并没有听到护卫军中再闹出什么事儿来。只有一件事,她始终惦记着,在回来途中刺杀宇文懿的人,究竟是谁…… 合宫祭典那日,老天也格外给面子,是个极其明媚的日子。赫连欢褪下常服,换上了一套较为庄重的宫装,也不再是夺目的红,而是更为温婉恬静的黛蓝色。染儿看得稀奇,说郡主好似换了个人。赫连欢笑了笑,二人一齐上了马车。 巍巍宫阁内,大大小小的马车先后入宫。赫连欢掀开帘子,正好瞧见怀王妃携宇文媛下了马车。再打量着周遭的女儿家们,她便有些认不得了,只隐隐认出那绯色裙衫的女子是那日被她骂哭的礼部尚书女。 引起她注意的原因,是她旁边的宇文觉。她知道周后有意撮合这两位,她瞧宇文觉还算殷勤,亲自来宫门口接人,只是那尚书女反倒有些拘谨,似乎刻意同宇文觉保持距离。 有点意思…… 一行人由周后身边的人带着入了宫,一入这高深的宫墙,众人都立即严肃起来,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无一人多言。好不容易到了凤梧宫,又得先拜见皇后殿下,然后才能按吩咐落座。 赫连欢全程低着头,她实在不愿与周后再添龃龉,还是能避则避。可饶是她已经努力减少存在感,周后还是一眼就瞧见了她。 “郡主都做了护卫军统领,怎么还有功夫做这些女儿家的事儿?”周后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赫连欢心中叹气,便知这遭还是过不去,只得起身回话:“为大周祈福,是臣女的本分,不敢怠慢。”可能瞧她还算乖顺,周后也找不出什么错处,便没有再说什么。 终于,周后给众人赐了茶,一番寒暄后,周后带领众人前往天地宫。 赫连欢越走近天地宫,便越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也说不清楚是哪里不对劲。今日明明是日光明媚的,可她就是觉得天地宫里透着股森寒之气,她压下脚步,靠近染儿,低声道:“东西都安排好了吗?” 染儿轻轻点了点头。她又叮嘱道:“一会不管发生什么都要见机行事。”“郡主也觉得,今日天地宫不太对吗?” 赫连欢还没来得及回答,只见她们已经到了天地宫的门口。周后已经在门口拜了春神,便让众人依次进来。 越靠近天地宫,赫连欢越觉得心神不定,她偏头去看四周的环境,正巧看到天地宫庭院正中的祭坛,玉篆正在上面颂词,他双手拨弄着星盘,口中念念有词。 待玉篆做完这些,周后领着众人才入了正堂。赫连欢此前来过一次天地宫,但也只是匆匆一瞥。这里面倒是大得很,有几座威严庄重的神像,然后便只剩下一座高高的祭坛。 再往前是一条通道,里面是层层的阶梯,同行天地宫最高的占星台。不过那并不是她们此行的目的地。 拜了主神,周后带领众人去了天地宫后庭的一棵神树。那树有二人合抱粗,参天大树枝繁叶茂,朦胧间看出斑驳的阳光。上头挂着各种各样的红绸,看着很让人欢喜。 “福带都带着了吧?”周后一边从侍婢手中接过金红相间的福带,一边对后头的众人问道。“是。”周后点了点头,于是便吩咐人将贡台摆好了。 正当此时,那神树上突然落下一条经年已久的福带,色泽已经不那么鲜亮,却在此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福带上若有若无地显现出几个字来——时变易制,天道也。那福带轻飘飘地落到了贡台上,周后忙上前几步,想要抓住那福带,再仔细看清楚些。 可就在她即将碰到那福带之际,那福带竟突然自己起了火,火光顿时映红了刚刚摆好的贡台。周后身边的侍婢连忙扶着她退后几步,“快!快来人!走水了!” 可怪就怪在,那福带自己烧尽了,底下的贡台却毫发无损,只余一捧还散发着余温的灰烬,又在下一刻在一阵微风中散了。虽然福带不见了,但方才的一幕却被所有人都看在了眼中,有些胆子小的世家女已经快哭出来,神神鬼鬼的东西最让人心生惶恐。 就在众人不知所措时,周后推开那侍婢,面色严肃,对众人道:“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好了,祭典继续……” 她虽是这么说了,可今日人多眼杂,这件事是瞒不住的。而今日之事必有人在暗中使手段,只是这事做得实在隐蔽,就连那福带都已经消失不见了,要查清楚只怕难了…… 赫连欢瞧事情差不多了,微微松了口气。但方才那种若有若无的心悸并没有消失,她总觉得周围有人在盯着她们。 而众人一番惊魂未定,却不敢不听周后的话,不由得加快了手脚,匆忙将自己手中的福带绑在树上。周后也亲自系了福带,眉间萦绕着浓重的忧虑之色。 赫连欢弄好了福带,便离开了神树,走到了庭院的角落里。忽然,眼前似乎闪过一道明光,那是……反射了阳光的剑影! “小心!”赫连欢下意识将周后推到一边,只是她话音未落,突见天地宫外涌入十几个手持利刃的凶徒,他们黑布蒙面,让人看不清面容,手中的剑刃闪着寒光,让人心惊胆战。 赫连欢连忙上前,抽出九节鞭,对众人道:“别乱!都回祭堂去!”周后被眼前的突变一惊,但随即稳定心神。她看了一眼赫连欢,随即对身旁的侍婢吩咐道:“琉璃,让祭司大人调羽林卫来,还有,禀报陛下。” 琉璃不敢耽搁,连忙要往外跑,却被一人拦住了去路。眼瞧着那人的剑刃就要划过她的脖颈,赫连欢堪堪拦住那剑刃,看到已经吓傻了的琉璃,道:“还不快去!” 那歹徒被赫连欢拦住,便调转了剑刃朝她袭来。周后此刻已经退回了祭堂,立即让人把门关好。 “皇后殿下,云阳郡主她……”有人犹豫着说了一句,却听周后冷声吩咐道:“关门……” 第六十六章 一轮孤月 赫连欢自然是听到周后那句话的,纵然心中再多悲叹与无奈,但手中的九节鞭却不停,反而更凌厉了几分。天地宫内的刺客也不知是什么来头,虽然人数不多,但是个个武艺高强,完全不像一般刺客,故而她应付起来还颇有些费劲。 正当她苦苦思索对策之时,忽然一人从身侧护住她,帮她抵挡了迎面而来的一剑。她一愣,转而竟看见那人竟是宇文媛。 “愣着做什么?!”她说罢,又提剑向另一头走去。虽诧异她会帮忙,但是现在显然不是说话的时候。有了宇文媛,局势稍变,但依然十分紧张。 “这些究竟是些什么人?竟如此难缠。”宇文媛退守到赫连欢身边,蹙眉问道。赫连欢挡下剑锋的空当,回了一句:“一时看不太出来。”赫连欢仔细盯着对方的招式,隐隐有了猜测,但是最终还不能确定。 就在此时,玉篆终于领着羽林卫前来,先是将整个天地宫团团围住,而后才带人进入大堂,里面的局势不容乐观,赫连欢与宇文媛二人都已经受了伤,不过看起来应该没有大碍,只是些皮皮肉伤。 不过羽林卫一来,那些刺客便再无还手之力。赫连欢与宇文媛二人都微松了口气,但没想到这口气还没能完全放松,就瞧见那些刺客竟瞬间脱离了重重的羽林卫,从四下逃散,一眨眼间竟突然消失不见了! 玉篆眸色微凉,还从未有人能这般放肆,他的天地宫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对旁边的羽林卫首领道:“叶将军,烦劳了。” “是!” 那位叶将军知晓此事事关重大,半分也不敢耽搁,立即领着人去追。 直到此刻,天地宫才终于重新安静下来。周后带着人从后面的祭堂缓步而出,面色平静:“祭司大人受惊了,此事陛下与本后都会追查,定会给大人一个交代。” 她慢慢走到玉篆面前,似乎才看到赫连欢与宇文媛二人似的,对那边的琉璃道:“还不快去请御医,两位郡主都受伤了。” “是。” 赫连欢抬头望着周后,她方才留她一人应敌,就是全然不顾及她的性命…… 在心里长叹一声,唯余一片悲凉,但面上却还得好好谢恩:“劳皇后殿下挂念了……” 发生了这样的变故,周后也知不好再将人留下,便吩咐她们各自散去。只将宇文媛和赫连欢接到了旁边的阁楼里,染儿此刻也回来了,瞧着赫连欢身上的伤直叹气。 “今日这事,你怎么看?”待四周都没人时,她问染儿。 “郡主觉得呢?”染儿一边给赫连欢包扎伤口,一边不动声色地问道。 “天地宫的刺杀不是真的,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天地宫,而是……”她说了一半,便听外面更乱了。“大事不好!陛下遇刺!快,封锁宫门!” 果然!赫连欢勾起了唇角,这事儿真是越来越有趣了,江湖朝堂,皆风起云涌。 “方才宇文媛问了我一句,我才留意起来。这些人的武功路数我倒有些熟悉,方才情形紧张,我一时没想起来。现在细细思量,倒有些眉目了……” “是谁?” “我还记得前些日子你提起过,京城最近有些江湖人士聚集,我那时确实收到了长生的信,说近来京城不安稳,让我多加小心。我当时还以为是江湖上的风波,便没怎么留意,现在看来事出有因。” 赫连欢说及此,抬眸间便见夜色渐浓。 她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没有人后才道:“我可能知道他们是谁了,希望我想的是对的……事不宜迟,快,去宣正殿!” 入夜,宣正殿。 周帝抬眸打量着眼前的人,心中隐隐已经有了猜测。面前的剑锋已经步步逼近,来人根本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直接提剑而来,身形干脆利落。 他提起手边的长剑,勉力与对方周旋,但很显然,他完全没有招架之力。千钧一发之际,他试探着出声:“孤月?!是你吗?” 来人一袭白衣,金色面具,听到这话只是剑锋微顿,随即再次提剑刺向他。周帝不敌,衣袍凌乱,分外狼狈。 方才天地宫遇刺,羽林卫出动前去捉拿刺客,他以为身边有遮云,不会出什么大事,但眼前这人,就连遮云也不放在眼里,几招下来遮云便败了,但是他方才看得清楚,这人对遮云并没有下杀手,只是将他打昏了。再结合此人的功夫,他便猜到了来人的身份——大周皇室四大暗卫之首,孤月。 遮云,凌风,隐日,孤月。凌风已死,隐日与遮云都不可能,便只能是……孤月。 “孤月,你杀了我,便只能陪我一起死!”周帝常年习武,是有些底子的,且眼前这人似乎也没有下死手,他好像在等着什么,虽然周帝不知道他到底在等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不多时,周帝便知他在等谁了。周后听闻这边的消息,心头一跳,急忙往这边赶来,一推门,只见一金色面具的白衣人剑锋直指周帝,顿时只觉眼前一黑,厉声道:“住手!” 那人似乎轻笑了一声,但显然没有听她的,手中的剑更向前一分,差一寸就要划破周帝的脖颈。此时,另一道声音突然响起:“你冷静点!我知道你是谁,若不想拖累长生他们,就立刻停手!” 这下子倒是让在场的三个人都愣了一瞬,只觉赫连欢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赶,朝里面的人喊道。周帝和周后是没想到赫连欢会认识这人,而那人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赫连欢,更没想到她会认出来。 “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要想想长生和长靖,还有……那些人……他们随你出生入死,你要因为自己一人的恩怨将他们都牵连进来吗!”赫连欢又朝前迈出一步,冷冷地望着大殿正中央的人。 赫连欢不确定自己这话到底有没有用,但她从长生长靖兄弟二人口中得知,段孤卓此人冷心冷情,做事全凭心意,但有一点,颇重兄弟情谊,无禁山庄的人对他忠心耿耿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这番话就是在用无禁山庄来威胁他,虽然很卑鄙,但很有用。只要能达到目的,她从来都不在意方法。 那人听罢,缓缓将刀锋抽回一寸。 作为孤月,他不怕死。但是作为段孤卓,他怕,不是怕自己死,而是怕无禁山庄因他而亡。 千算万算没有想到,竟然会碰到赫连欢,甚至用无禁山庄来威胁他。赫连欢说得很清楚,若是他真的杀了周帝,就会带兵剿灭无禁山庄。若他就此收手,她会替他隐藏身份。 可是,他凭什么信她?段孤卓冷冷望向赫连欢,警惕地盯着她,满是不信任的目光。 赫连欢瞧他终于愿意谈,便松了口气,她一步步靠近,继续劝道:“你放了陛下,我来做你的人质,送你平安出宫。若是我不听话,你甚至可以杀了我灭口,再无人知晓你的身份。” 她顿了顿,怕段孤卓不同意,于是继续道:“我父侯镇守北城府,十万北城军严阵以待,陛下绝对不敢让我出事,所以我还是很有价值的。” 段孤卓抬眸瞥了她一眼,似乎有些动摇。赫连欢坏他的事,若真有意外就要了她的命,也不算亏。 赫连欢自然看出他的动摇,于是继续缓缓地往前走,一边继续道:“无禁山庄的那些人虽然已经逃了,但是羽林卫的本事你也是知道的,若是你不尽快脱身去救他们,怕是凶多吉少。” 段孤卓沉默了良久,终于道:“好……” 出了宣正殿的大门,赫连欢终于松了口气。虽然她此刻比方才更危险,但是这都不重要,只要周帝没事,一切都不算不可挽回。段孤卓挟持着赫连欢,一路畅通无阻,羽林卫警惕地围着二人,却没有周帝的命令,不敢轻举妄动。 周帝站在宣正殿之上,冷冷地望着一步步走下台阶的二人,始终沉默,心中心思千回百转。 周后忽然走到他身边,道:“陛下,这倒是个极好的机会,能借他的手杀了赫连欢。” “正如她所说,北城府紧邻大梁,太过重要,尤其是没了杭城之后。京城与北城府,呈相互掣肘之势,赫连欢一死,这个平衡就会被打破,届时必天下大乱。况且……她是天命之女……” 周后不再说什么了,她能勉强接受第一个理由,至于什么“天命之女”,在她看来不过是无稽之谈罢了。“那就这么放他走?”周后不甘心地问道。 周帝望着那渐渐模糊的人影,眸光深远:“一轮孤月,再锋芒万丈,也只是一介孤身,不足为惧。今夜……无月……” 夜色寂寂,剑拔弩张的气氛下,赫连欢竟还有心思谈笑:“真没想到啊,当初北城府一别,咱没能好好喝上一杯酒,如今再见竟是这般光景……” 段孤卓显得很冷静,淡淡回道:“是啊……万春园的酒倒真是不错……” 下一瞬他忽然话锋一转,“只可惜喝不到了……” 赫连欢一惊,连忙回头去看,便瞧见段孤卓似乎有些不适,连忙问道:“你怎么了?” 段孤卓不答,赫连欢意识到了什么,她看了看四下依然警惕的羽林卫,借着夜色扶住了身后的人。 众人这时候还不知道段孤卓的变化,全靠赫连欢在撑着二人。 赫连欢知晓段孤卓情况不妙,便有意无意地引着羽林卫往御花园走。待二人走入御花园之时,赫连欢瞅准机会,在假山的拐角处,架着段孤卓藏到了假山山洞中。这个山洞十分隐蔽,还是她幼年时与染儿玩捉迷藏偶然发现的,可以暂时藏身。 周围的羽林卫一看跟丢了人,瞬间惊慌失措,一时间御花园内火烛通明,有人连忙将这个消息禀报了周帝。 暗夜中,段孤卓此刻已经完全没了意识,赫连欢认真听着四下的声音,脚步声渐渐远去,但她却不敢掉以轻心,又等了片刻,确定真的无人了,这才缓缓靠近山洞边缘。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赫连欢却已经探出了半个身子,只要来人转过假山就马上能看到她,但此时再躲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第六十七章 下落不明 赫连欢屏住呼吸,隐隐期盼着这人这是路过。然而,下一刻,那脚步声突然停了下来。赫连欢几乎肯定,来人一定是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手中已握紧九节鞭。 “郡主,你在吗?” 赫连欢一惊,立即认出这是染儿的声音。 她顿时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回道:“我在。” 染儿快行几步转了过来,借着月色看清了山洞中的人。 “郡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方才迟了几步,没能跟上赫连欢进宣正殿,转而便瞧见那金色面具的人劫持了自家郡主,心中惊骇交加,只得远远地跟上,谁知道却还是跟丢了。 “我听侍卫说是在御花园跟丢的,便猜着郡主要来此处,果真如此。” 染儿一边说着一边朝山洞中进,却还是不解:“郡主这是……” 她话未说完便瞧见已经神志不清的段孤卓。 “这话一时半会说不清楚,现如今最紧要的是离开这儿。” 赫连欢说着扶起段孤卓,一边往外走,“你既然能找到这儿,必是避开了人吧?” 染儿也不多问,连忙帮忙也扶住了段孤卓,而后回道:“是。那队侍卫已经走远了,但保不齐他们还会再回来。郡主,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我想想……”她顿了顿,忽然眸中一亮,“去闲庭居。” 闲庭居,里面住着一人,她幼年在宫中便知晓这么一处,但一直不知道里面住着的是什么人,直到最近才从宇文懿口中得知,原来竟是他母妃的居所。 周帝将这处封得严实,任何人不得入内,故而在这种时候,合宫也只有闲庭居才有可能躲过这一劫。 闲庭居。 四周果然没什么侍卫,竹林幽深,僻静无人。赫连欢与染儿齐力将段孤卓移到了闲庭居内,翻过宫墙,三人躲藏在一处类似柴房的屋子里。 “染儿你去门口守着些。”赫连欢将段孤卓放在墙角,转头对染儿道。 染儿心中虽疑惑,有千言万语要问,但她转头看了一眼那边坐着的段孤卓,似乎明白了什么,便什么也没说,转而出去了。 待那门重新关上,赫连欢才开口;“不用装了,起来吧。”她这话是对段孤卓说的。 只见那原本靠着墙的人竟慢慢睁开了眼,“既知道,难为你还肯陪我演戏。” 段孤卓慢慢坐直了身子,继续道:“老皇帝的殿中燃有迷魂香,看来他听说天地宫遇刺时就知道,此番刺杀是冲着他来的,早早便在殿中做了准备。” 赫连欢接过了话:“可他不知,你内力深厚,对于这种迷香早已有了抵挡之力。” 她话锋一转,又问道:“那你为何还要装这一场?” 段孤卓却不答,反而问道:“那你呢?又为何要救我?” “我可不是为了救你,我是为了陛下……” “嗤……” 段孤卓讥笑一声,显然是不信。若为救梁帝,在方才他假意昏倒之时便可脱身了。所以他方才装晕就是想看看,赫连欢掺和这一脚究竟是为了救谁。 起先他确实以为她是为了周帝,可就在方才,他劫持她往宣正殿走的时候,她偷偷往自己怀里塞了块令牌,想来是为了让他能借此顺利出宫。 这件事没什么好瞒的,赫连欢便承认了,说道:“好吧,我既是为了救周帝,也是为了救你。其一,大周局势未定,周帝还不能死;其二,我救你一命,可不是白救的。方才电光火石间,我突然就想到了一件事……” “何事啊?说来听听。”段孤卓向后一倒,全然没有方才在宣正殿那种凌然的气势,显得懒散而从容,他虽然问出了口,但却显得并没有那么感兴趣,仿佛只是顺着赫连欢的话随口一问罢了。 “方才在门外,我听见周帝喊你‘孤月’?”段孤卓顿了顿,没有答话,算是默认了。 赫连欢便接着道:“大周皇室四大暗卫我还是知道的,毕竟我也曾是暗卫之一。我只想知道,你既然曾是暗卫之首,是否知道我弟弟的下落?” 段孤卓闻言愣了一下,没想到她救下他是为一个消息,还以为会是要他做什么大事。 但纵然是这个消息,他却也不知。 赫连欢瞧见他神情,便也知道结果,最终叹了口气, “罢,我也只是抱着一丝希望来问一问,你不知道也无妨。” 一时间,屋内沉默了片刻,段孤卓先打破了沉默:“你……就是为了这个?你不会不知道,救我可是大罪,稍有不慎便是株连九族的罪过,就为一个不知真假的消息,值得吗?这样吧,我也不喜欢欠人人情,你有没有恨着怨着什么人,说个名字,我替你杀了他。” 恨着怨着的,那自然是有的,心中不自觉就浮现出一个人来,但若她对他只是这样倒好了。赫连欢轻叹了一声,便收回思绪。 “这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既然你不知道便罢了,这里暂且还算安全,你现在可以走了。”赫连欢说着便要离开,谁知背后的段孤卓突然出声: “等等,你弟弟的下落我确实不知,不过我倒知道另一件事,你应该感兴趣。” “什么事?” “关于你的母亲……” 赫连欢脚步霎时顿住了,她有些难以置信。这么多年了,她从未听起任何人提她的母亲,就连她父侯也从未提起过。这是第一次,有人提起她母亲。 “你说……什么……”她慢慢收回步子,转过身来,月光下的面色更显苍白,声音微微发着颤。 “你母亲的死并不简单。” “是……周帝……”赫连欢略显犹豫地说出口,却是肯定的语气。对面的段孤卓点了点头,然后接着道:“周帝亲自下旨,上一任暗卫首领接的命令,也就是我师傅……” “还有就是,当年你母亲生下你后,曾带领突厥旧部起兵,拥立你兄长为突厥王,率十万突厥军与朝廷对峙……却最终兵败如山倒,突厥将士拼死救你母亲逃出重围,你兄长却不知所踪,你父亲整顿残军归降。但此事并没有完,你母兄下落不明,周帝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就派我师傅四处查探他们二人的下落。后来我师傅终于在杭城找到了你母亲,遂杀之……” 赫连欢听他说了这么多,最终却突然问道:“你说……我还有兄长?!我母亲被杀了,那我兄长呢?!”段孤卓摇了摇头,叹道:“你兄长也是个人物,只可惜未有幸得见。我只知道你兄长离开了大周,去往何处便不得而知了,又或许还活着也说不定……” “你为何会知道这么多?都是你师傅告诉你的?” 今夜听到的事情太多,让她一时不敢相信,不禁怀疑起他这话的真实性。 段孤卓顿了顿,似乎不知要如何开口,但最后还是说了:“有些是我师傅告知的,有些是周帝告诉我的。他……他还是不放心你兄长,曾命我暗中探查,一旦找到人就杀了,却最终也没有任何消息。” 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便还有一分希望。她从来不知自己还有一位兄长,而且很有可能还活在世上。赫连欢定了定神,问道:“那你呢?又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为何要冒险刺杀周帝?” “我……” 段孤卓才刚刚开口,外面的染儿忽然走进来,“郡主,外面有人来了。” 屋内二人连忙噤声。赫连欢看了一眼段孤卓,问道:“你现在如何?” 段孤卓站起身来,回道:“尚可,只是让我应付这么多羽林卫,怕也是不易呀……” 赫连欢点了点头,却显得格外镇定,她对段孤卓道:“那你就先留在这儿别出去,一会听我消息。” 说罢便推了门走出去,映目是漆黑一片的夜,隔着一道院墙的那边却烛火通明。 “殿下,皇宫各处都已经搜遍了,人必定在此处。”这是羽林卫首领的声音。 “本王亲自进去,你们谁都不能跟过来。”这是宇文懿的声音。 不出所料他果然亲自来了。赫连欢选闲庭居除了此处少人外,便知道若要入内搜查,宇文懿一定会亲自过来,他不愿让人轻易踏足他母妃的居所。 外面又喧闹了一阵,最终只听一阵轻微的敲门声。赫连欢与染儿躲藏在浓密的竹林中,瞧见闲庭居房内缓缓走出一人,手中提着一盏昏黄的灯,“何人?何事?” 外头的宇文懿回道:“姑姑,是我,来此寻人。”那走出的人脚步极慢,听声音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她一边往这边赶一边道:“是……是殿下呀……” 吱呀——那门打开了,映出一张满是皱纹的面容。她望着门外森严的羽林卫,倒是吃了一惊,忙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宇文懿怕吓到她,没有说实情,“没什么,宫里进了小贼,姑姑不必担心,我能进去吗?” 那老妇有些犹豫,但她知道事情绝非这么简单,于是点了点头:“好,既然是殿下也无妨,只是主子喜静,这些人怕是不能进去了。” 宇文懿连忙答应,而后吩咐其他人在外静候。羽林卫首领也没有说什么,便放宇文懿一人进去了,他们则带人守在了闲庭居外。 赫连欢原本想着,那羽林卫就算不肯让宇文懿一人进来,也一定不会带很多人入闲庭居,那时候她可以现身,把宇文懿引过来,段孤卓对付少部分羽林卫绰绰有余,她有法子说服宇文懿帮忙。但现在看来,宇文懿竟孤身入内,倒是省了许多麻烦。 二人对了眼色,突然从竹林中钻出,染儿打昏了那老妇,赫连欢则拿住了宇文懿。赫连欢与染儿都身形极快,那二人未来得及发出声音,便被制住。宇文懿一回头,竟瞧见是赫连欢,登时一惊,连手中的东西都掉了。 借着月光瞧去,原来是一瓶软骨散,怪不得羽林卫放心让宇文懿一人入内。 “云阳郡主?!你怎会在此?”宇文懿不可思议地瞧着赫连欢,染儿则将那昏迷的老妇拖到了柴房。 “先别说话,进来。”赫连欢低声道,然后抓着宇文懿的手腕,而后反手一推把他推进了柴房。宇文懿进来后,屋内一片漆黑,他并未看见墙角的段孤卓,而是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赫连欢不慌不忙地将一早准备好的借口说给他听:“是这样的,这场刺杀是我安排的……” 第六十八章 陈年旧事 宇文懿万分震惊:“你说什么?”赫连欢认真听着外头的动静,确定那些侍卫并没有跟进来,才拉过宇文懿道,“是这样,陛下让你入兵部,便是希望你能在兵部有所作为。” “这与刺杀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你想革新兵部的旧制,但却举步维艰。我这么一闹,便让他们知道,若是陛下身边当真都是些酒囊饭袋之辈,会让陛下陷入危险之中。到那时,谁都担不起这个罪责。” 宇文懿沉思了片刻,却道:“你把革新旧制想得太简单了。他们难道不知这风险吗?那些人很有分寸,不该他们觊觎的位置,他们都不会碰,所以此法行不通的……” 她自然知道行不通,不过一番托词罢了。如今宇文懿这么说,应该是信了她的鬼话。 于是赫连欢一副受教了样子:“唉……是,此事确实是我思虑不周。那现在要如何收场啊?唉……都怪我,不该那么冲动。” 宇文懿瞧她这么自责,也知道她是为了自己,便道:“这样吧,我一会骗他们离开,你与染儿随后同我一起走,我替你们遮掩一二。” 赫连欢后退了两步:“额……还有一个人……” 宇文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墙角处有一团黑影,那黑影慢慢升高,缓缓从暗处走来。借着外面时隐时现的火烛,他看到一个银色面具的人。 “他是……” “我叫孤月,王爷或许知道我。” 宇文懿震惊极了,他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传说中的暗卫之首。 “是……是你刺杀了父皇?”他问道。 段孤卓没有说话,算默认了。宇文懿还是不明白,为何赫连欢会认识孤月,还让他帮忙假意刺杀。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问这个的时候,他还得给外面的侍卫一个交代。 于是道:“我现在出去替你们解围,等他们走远了,先到我宫里暂避风头吧。”他成年后出宫立府,但宫里还留着他的住所。 赫连欢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微微发涩。这人从来都是这样,一片澄澈的心思。只可惜,她却还是骗了他。 宇文懿前脚刚出去,段孤卓后脚就上前:“你可知,闲庭居里住着何人?” “宇文懿的母亲。怎么,你也知道?” “错。闲庭居里住着的,是死人……” 赫连欢显然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略思考后,惊诧问道: “你是说……宇文懿的母亲,已经……不在了?!” “是。这是周后之命,刺杀的令书,是我经手的。” “那……那与宇文懿通信的是何人?!”今夜意料之外的事着实太多,一件件,一桩桩,皆令人措手不及。她深深地望着眼前的人,也不知他身上,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现在我只问你一句,想不想搬倒周后?”说罢,他没等赫连欢回答,又紧接着道:“你说的不错,现在确实不到杀周帝的时候,只要他的命,太便宜了……” “想。”时间紧迫,她不想追究他为何知道周后与她的过节,只知道眼前这人确实与周帝仇怨颇深,值得合作。 “也是巧了,今夜我们落脚在闲庭居,我这才有了个有趣的主意。” “你想做什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他噙着一抹笑,昏暗中让人看不分明。 “郡主,长安王回来了。”他们二人刚刚说完,染儿便出声提醒。 暗夜中,宇文懿推门而入。 可还没等他站稳,便见方才高冷如霜的暗卫首领扑通一声给跪了,声泪俱下道:“今日蒙王爷搭救!我实在受之有愧啊!王爷!殿下!您、您当真以德报怨……我真不是东西,竟然做出那等事来!我……我不值得您救啊王爷!” “你……先起来。他,这是怎么了?”他震惊地站在原地,一边连忙要去拉段孤卓,一边将疑惑的目光投向赫连欢。瞧着她比自己还懵然的神色,便知问不出什么了。 段孤卓于是颤颤巍巍地起了身,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话:“王爷您有所不知啊!您母妃被奸人所害,我明明知晓此事,却一直未敢透露风声,竟欺瞒您至今啊!” 此言一出,无异于晴天霹雳。宇文懿努力思索了许久,才捋清楚他此话的意思:“你说……我母妃不在了……我母妃……咳咳……”他几乎站立不住,若非身后的赫连欢扶着便要摔倒在地。 “回殿下,确实如此啊!您母妃早在三年前就被皇后赐死了!” “不可能!母妃时常与我通信,她不可能……” 说及此,他忽然想起来了,闲庭居侍婢告诉他,他母妃眼睛不好,没法再给他写信了,也看不了他写的信,于是他这才学了画,一副副不厌其烦地送到闲庭居。但是却再也没有收到母亲的信了,只是每回都是闲庭居侍婢代为回话。 那是什么时候,母妃说不让他写信了呢?是……三年前…… “不……不可能……怎么会……”宇文懿用力捏着自己的胸口,双眸通红,喃喃自语着,下肢也渐渐无力了,颓唐地跪在地上。 “王爷若是不信,我等就在闲庭居,您进去一看便知。”不用他提醒,宇文懿没等他说完就已经冲出了柴房,直奔主殿而去。 “你说是周后下的命令,当真吗?”赫连欢很快冷静下来,紧盯着段孤卓问道。 “自然是真的,那封刺杀秘令上盖的是凤玺,也是周后的贴身侍婢亲自送来的。”似乎觉得她还是不信,便接着道:“我没必要撒这种谎,我与周后无冤无仇的。若是可能,我倒是想把这罪名扣在周帝身上,到时候他们肯定会父子反目,那才是真的有意思呢……” 赫连欢瞧他这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便也知他这说的是真心话,虽然不愿相信,但理智告诉她,周后是完全做得出这种事的,在心中呢喃着:“……周后,你究竟还做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究竟要怎么样,你才肯收手呢……” 赫连欢又看向宇文懿,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这样的打击,万一宇文懿受不住出了什么事,细究起来还是她的罪过了。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人死不能复生,不可能瞒他一辈子的…… “我们还是跟过去看看吧。”赫连欢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段孤卓顿了顿,还是跟着去了。 主殿一片漆黑,几乎看不清门户。宇文懿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试了几番终于推开了主殿的大门。一进去就迫不及待地喊着母妃,但偌大的屋宇空空荡荡,回应他的只有夜中寒风。 这时,一个上了年纪的宫人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手中提着一盏忽明忽灭的残灯。 她有些不敢相信,犹豫着开口唤道:“是……小殿下吗……” 宇文懿瞧见那昏黄烛光下沧桑的面容,几乎一瞬间就想起了来人的身份。那是跟随她母妃入宫的婢女,也是他的乳母,五岁前的记忆突然铺天盖地地袭来。 他一把抱住眼前的人,哽咽问道:“阿嬷,母妃呢?我母妃呢?”那老妇借着手中灯盏总算看清了来人的面容,也几乎一瞬间就认出了宇文懿。 “懿儿!真是懿儿!老奴还以为,这辈子与小殿下,无缘相见了!唉……”她说了一半忽然抽噎起来,再抬起头后便满脸泪痕,顺着苍老的皱纹滑下。 “当初跟着姑娘的人,都一个个不在了,就剩我这把老骨头,他们是瞧着我不中用,这才没动手,老奴捡回一条命啊!” “那可未必。”老妇话音刚落,便听见赫连欢的声音,她抬步走入, “周后做事一向狠绝,她能容你可不是看你老,而是要用你牵制宇文懿。” “这位姑娘是……”老妇从未见过赫连欢,只觉得这位刚刚走进来的姑娘一身凌厉之气,说话也是自带三分气势。 “嬷嬷,你叫我欢儿便好。”赫连欢上前几步,扶住了老妇人,微微笑道,一改方才的语调姿态,十分柔和地问道:“嬷嬷都知道些什么,好容易见着王爷了,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 那老妇人看了看淡笑着的赫连欢,又看了看神色紧张的宇文懿,却兀自一人转身,走到了正堂前。 “小殿下,先来见过你母妃吧……” 只见她提着灯,照亮了正堂,那里只放了一张旧日红漆木桌,然后端端正正地摆放了一尊牌位。上面刻得清清楚楚,是他母妃的名字。 宇文懿被赫连欢半搀扶着走过去,跪倒在那桌前,连哭的声音都没有,只剩下若有若无的抽噎,他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再哭了…… 赫连欢瞧他这般,心中十分不是滋味,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静静地站在他旁边。半晌后,宇文懿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平淡地问道:“阿嬷,母妃她……是被赐死,对吗?” 赫连欢透过昏黄的烛光看着眼前这人,明明语气、神态都并无变化,可她就是觉得,宇文懿身上有哪里不一样了,但是这种不同她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老妇人一边抽泣,一边回话:“小殿下……你果然还是知道了!姑娘临走前交代了,说让瞒着您,就是怕您因为这事与皇后过不去,可老奴知道,这事是瞒不住的……” “皇后她做了什么?”宇文懿轻声问道,但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 “那天,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琉璃,说奉皇后之命给姑娘赐了疗养的药,但第二日姑娘就去了!对闲庭居内人说是气血两亏,才致病故。老奴亲手葬了我们姑娘,明眼瞧着那是中了毒啊!” 宇文懿之母当初选她进宫,是有多番考虑的,其中一项便是她通医理,故而能一眼看出她死于中毒,而非什么气血两亏。 “后来,皇后就找了各种由头,将闲庭居内下人都打发了,有的赶出宫去,有的……灭了口……如今的闲庭居,便只剩下老奴与一个守门的老宫女,她是皇后的人,专门派人看着老奴的。” 说到此处,那老妇人转而望向赫连欢,“我一直疑惑,皇后为何单单饶过了我。方才,我听姑娘说,皇后容我是为了牵制小殿下,便恍然明了了……” “我母妃不在了,阿嬷便是我最亲近的人。她怕有朝一日,我真的知晓此事,会彻底与她翻脸,到那时她手上还有阿嬷在,我便会顾忌几分。呵……可她没想到,阴差阳错的,我竟会进了闲庭居,还见到了阿嬷……” 赫连欢在一旁听着,感慨万千,对宇文懿又同情又佩服。他面对这般变故,还能冷静思考,想到这么许多,心性之坚韧确非常人所及。 只见宇文懿上前两步,握紧了那老妇人的手,喉中千言万语,最终皆化作满目泪珠,落在洒满月光的地上…… 第六十九章 经年之痛 “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都退下吧。”宇文懿挑着一盏灯,缓步迈出闲庭居的大门。 火光凛冽中,他眸中也似有火光跃动。侍卫长犹豫了片刻,最终恭敬地行了礼,便带人离开了。自打周帝让宇文懿入兵部,众人都看得出其中的深意,谁都不愿多加得罪,再说他也不觉得长安王有什么理由包庇刺客。 于是一片火光又在顷刻间消失不见。身后,赫连欢扶着那嬷嬷走了出来,染儿与段孤卓一左一右地跟着。宇文懿没有回头,边向前走边道:“走吧,我带你们先出宫。” 宇文懿带着他们先去了之前自己的寝宫,换了衣裳,让段孤卓扮做侍卫,赫连欢与染儿扮做掌灯的宫女,才带着他们几人朝宫门走去。一路上时不时碰见巡查的侍卫,见是宇文懿就没有多问,只恭敬行了礼便脚步匆匆地离开。 那边的遮云终于醒了过来,跪在周帝面前请罪。这时,羽林卫首领前来汇报情况,跪在遮云旁边。 “陛下,没有见到那刺客,也没有找到郡主。” “所有宫室都搜了吗?” “是。” 周帝想了想,问道:“清凉殿和闲庭居呢?”清凉殿实则是冷宫,闲庭居便是宇文懿母亲的居所,这两处的确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但那侍卫回道:“都找了,并未发现他们。” 周帝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长安王呢?” 那首领答道:“殿下方才陪属下去了闲庭居,这时候应该是歇下了。” 他正说着,忽然听守宫门的侍卫前来禀报:“陛下,方才长安王殿下要出宫,属下不敢拦,便为殿下开了宫门,特来禀报陛下!” “原来如此。看来,要开始了……”周帝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而后便挥手让人退下,待那二人离开后,殿内便只剩下了遮云。 “遮云,方才孤月来过了。”周帝背对着他,幽幽说了这么一句。底下跪着的人不知该如何回话,索性缄默不言。但周帝却继续追问:“遮云,对于当年凌风的死,你是怎么想的?”遮云眸光暗了暗,回道:“凌风背叛陛下,死不足惜。” “可是孤月不这么想……朕栽培你们多年,你们每个人的命都是朕的。这个皇宫就像个镶金嵌玉的牢笼,就连朕都无法逃脱,更何况你们?”周帝说着向内室走去,最后几句也不知是在对遮云说,还是在自言自语。 “想办法找到孤月,想办法……杀了他。” 昨夜惊心动魄地闹了一晚上,众人都觉得云阳郡主可能折在那刺客手里了,谁知第二天,竟然见赫连欢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说多亏长安王搭救,只可惜让那贼人给跑了。 朝堂众人对此都十分怀疑,但宇文懿与赫连欢一唱一和,根本容不得他们插嘴。周帝自然也怀疑,但不管怎么说,赫连欢没事总归是个好消息,而且他知道刺客是孤月,并不觉得孤月与赫连欢之间会有什么关系。 倒是宇文懿抓住了机会,他说羽林卫防卫疏忽,借机提出要整改军制,让那些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凭军功和功绩从军,世家门阀们自然不乐意,但宇文懿捏死了昨夜刺杀的事,将他们堵得说不出话来。 最终还是两方各退一步,现任世家子维持当前官职,但每日需参加护卫军和两大营的操练,不合格者会被剔除军籍;另一边设置武试,包括骑马、射箭、对战等多项考核,符合年龄者皆可参与,通过者可授予军籍,编制入伍。 这番安排看似维护了世家地位,但实则却将任免军士的权力给到了护卫军和两大营手中,两大营自然没问题,那是周帝的亲军,都是跟着周帝忠心耿耿的。 唯有护卫军,是赫连欢在管着,周帝对此有些担忧,但周帝想到赫连欢与宇文懿将来是要成婚的,到那时护卫军还是握在皇家手里,便也答应了。至于孤月跑了也在他意料之中,他早已吩咐了遮云和暗卫前去,只希望能早日将这根心头刺除掉…… 长安王府。 “王爷,东西找到了。”隐日小心翼翼地合上门,来到宇文懿的桌案前,将一封落了灰尘的密函放在他的书桌上。 宇文懿拿起那密函,里面的东西就是段孤卓说的密令,暗杀他母亲的密令。那晚他还心存疑虑,于是筹划多日,终于拿到了段孤卓所说的密令。直到此刻打开手中的密函,他才不得不相信,他的母妃真的死了,还是死于周后之手。 他捏紧了手中的东西,许久才起身,隐日瞧他脸色不对,连忙要来扶,宇文懿却轻轻推开他,走到柜前,怀中抱着一堆卷轴。隐日还以为他要整理,正想接过来,却忽然见他毫无征兆地走到火炉前,将所有的画轴一股脑地丢了进去。 “王爷!这都是您画给娘娘的,一向宝贝得很,这是干什么!”他只听吩咐取来了那密函,却不知其中的内容。宇文懿望着跳动的火光,神色平淡,无悲无喜。但这样的宇文懿,却让隐日觉得陌生。 “隐日,我记得苏临安还在我府上对吗?”隐日点了点头,连忙追问:“王爷,您这是怎么了?”宇文懿没有回答,转而问道:“段孤卓说那地方布有机关,你没事吧?”隐日摇了摇头,欲言又止。宇文懿知道他还想追问,便道:“让苏临安来这儿一趟,别让人瞧见了。” 隐日无奈,只得听命离开。书房内,宇文懿看着已经化为灰烬的画卷,跪在火炉旁,突然就落了泪,只是没有哭声,安安静静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另一边,赫连欢与那嬷嬷相对而坐,染儿安静地站在赫连欢身后。 “阿嬷,你说有事要跟我说,究竟是什么事?” “郡主,我有一事,思来想去还是要告诉郡主。” “什么事?” 那老嬷嬷环顾了四周,然后又凑近,压低声音道:“郡主是不是一直在找一个孩子?” 赫连欢猛然一惊,抓紧了她的袖口,“你知道什么?” 老妇人继续道:“我主子自从入了闲庭居,便整日牵挂着外头的王爷。后来,周后曾送了一个男孩到闲庭居,说是以慰我主母子分离之苦。” “其实昨日,你同那位公子的话我都听到了。我当时听到柴房有动静,便悄悄过去看,只不过我躲在门外不敢出声,后来听到郡主说要找弟弟,恍然间想起那个男孩儿来。但我不敢吱声,就又悄悄地回去了。直到后面王爷进来,才知你们同王爷是一起的,故而今日才敢同郡主说这些。” “那孩子,极有可能是我弟弟……”赫连欢怔了片刻,昨日她指望从段孤卓口中知晓些什么,但还是毫无消息,却不曾想峰回路转,竟真的让她找到了蛛丝马迹,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染儿连忙追问:“那男孩,是不是身子不好,左臂还有一枚蝶状胎记?”这些还是赫连欢告诉她的,只是赫连欢此刻心绪不稳,居然没有想到这些细节。此刻听染儿说起,满是期待地望向那老妇人。 “是,是……不错,有那个胎记,身子也不好,总是咳喘,最后也没能熬过五岁的那个冬天。” 话音刚落,赫连欢突然就脱了力,手边的茶水也被打翻了,茶水洒了一地,她跪坐在地上,不敢置信地望着老妇。 她找了这么久,甚至不惜做暗卫也要翻遍大周皇宫,却终究还是全无消息。她怎么都不会想到,她苦苦找了这么多年的弟弟,居然在一直无人问津的闲庭居!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消息,却告诉她,弟弟早在五岁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染儿赶紧蹲下来,把赫连欢扶起来,抿紧下唇,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赫连欢失魂落魄地重新坐下,双手不住地颤抖,她想哭,却没有泪涌出来,几欲张口,却说不出话,一张口发现自己的声音都是沙哑的。 染儿只好先对老妇人道:“郡主她身子不适,我先带她回去休息。这件事还请您保密,切记,不可再向他人提起。”说罢,她连忙扶着赫连欢回了房。 “染儿,我不信。我要进宫,去找皇后问清楚。”赫连欢虽是这么说,但她脑子还是清楚的,并没有付诸行动,只是在劝自己,她一遍又一遍地说:“我不信他死了,不可能……周帝不可能让他死的,他可是定北侯的儿子,我的弟弟,身份贵重,干系着数十万北城府大军,周帝怎么可能让他死!” “郡主,世子自幼身子不好,没能熬过去也是意料之中。倒是周帝和周后,这么多年了,他们为了利用郡主,竟然拿个已死之人逼了您这么多年……” “染儿,我是不是像个傻子,被蒙在鼓里这么久,竟然……一点儿都没有怀疑……”其实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但更多时候她还想自己骗自己,强迫自己相信,她弟弟还活着。直到如今,有人把血淋淋的事实摆在她面前,她才不得不从那场自欺欺人的梦里醒过来。 “郡主,这不是你的错,是皇帝和皇后,是他们骗了你。”染儿叹了口气,还想再安慰几句,却见赫连欢已经站了起来,手中攥着自己的九节鞭。 “染儿,你知道吗?我从未想过要报复她。她让我做她手里的剑,我应了,替她除了怀王;她忌惮我,派白月泽去北城府分权,我也退了,让了;她联合怀王妃算计我,我也不怨她……可,可她居然用我弟弟骗了我这么久!他早就不在了,她却从未告诉我!我突然好恨,我好恨她……” “郡主,你早该从这虚无的温情中抽出来了,皇后从未真心待你,你的每一次心软都只会伤了真正关心你的人……” 染儿虽然这么说,但却隐隐觉得有些奇怪。怎么去了一趟闲庭居,所有的矛头就都指向了周后,她以前做的那些事,就果真这么巧,在这短短两日内便全被人察觉了。 但有些事就是说不准的,说不定就是周后命数到了。就目前来看,这些事都不是空穴来风,段孤卓的话,老妇人的话,还有那密令上的凤玺印,均是铁证。 “郡主,你打算怎么做?”染儿上前一步,低声问道。不管怎么样,她只会跟赫连欢站在一起。赫连欢收了手中的九节鞭,忽然问道:“苏临安呢?” “他方才被长安王叫走了,现在应该还在王爷的书房。”染儿答道。 赫连欢轻笑了一声,“看来,我与王爷想到一处了……” “郡主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此事还与苏临安有关吗?” “染儿,京城的护卫军近来如何?” “按郡主的吩咐,一些不听话的,都已经被踢出去了,还有一些是我们春风楼的人。只是这些事,周帝不见得不知道。”赫连欢点了点头,宇文懿帮她挣得一个军职任免的权力,她总不能白白浪费了。 赫连欢道:“我明白。原也没指望能瞒住他,不过有些事他是管不了的,无非是我想不想做罢了。现在,谁都拦不住了……我要去找宇文毓。” 赫连欢和宇文懿一同出了书房,绕着长安王府的长廊并肩而行,旁人看着还以为二人临近婚约有多亲密,却听赫连欢道:“宇文懿,你可想清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我这次与你合作是信你,若你中途反悔,别怪我不留情面。” “这也是我要同你说的,若你怕了,现在说还来得及。毕竟开弓没有回头箭。” “好,那祝我们合作愉快,早日达成所愿……” 第七十章 临安叛乱 一品居。 “主上,大梁的信。”一品居的掌柜恭敬地递上一封信,这是萧琮在大周唯一一个暗桩了,他看都没看,便将信放到了桌案上,“说说大周的消息吧,大梁那边暂且不必管。”掌柜无奈,只好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洛九天。 “行了行了,一会我让他看信,你先说这边的消息吧。”洛九天斜靠着窗台,百无聊赖地望着楼下的车马行人。于是掌柜的便道:“近来京城倒是无事,只不过江夏府出了些乱子。” 萧琮来了些兴趣,大周不太平,对大梁而言,这算个不错的消息,于是追问道:“什么乱子?” “江夏府西南边,原本有个临安城,是不归大周管辖的。后来城主率兵归顺,这才有了一方太平。只是去年北城府的事,苏临安无辜卷入差点被杀,所以激怒了临安城的故旧将领,那头便……起了乱子……” 萧琮想了想,道:“去年的事,为何现在才出动乱?”说罢,又自言自语道:“看来是有人推波助澜了,只是不知是何人想闹这么一场,也不知他的目的是什么。罢了,且作壁上观,不要轻举妄动,有消息前来报我。” “是。”那掌柜例行公事地禀报完,便领命下去。洛九天这才从窗台上跳下来,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信,冲萧琮挑了挑眉。萧琮却将信原封不动地收了起来,然后起身道:“不用看也知道,他催我回去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呀?”洛九天赶紧顺势问道。萧琮将信收好,回道:“他这么急着让我回去,还不是因为怕母后怨他,想赶紧拉我过去安抚。只是我回去又有什么用呢?弑父这种事都做了,母后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他的……” 忽然,他不知又想起了什么,沉默了半天才道:“她也不可能原谅我的……”即使他什么都没说清楚,但洛九天还是马上反应过来,他说的那个人是赫连欢。 他刚想说什么,便又听萧琮自言自语道:“可我不后悔,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后悔。她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只要她不忘了我,便好了。” “难道你骗她,逼她,就只是为了这个?!”洛九天觉得很不可思议,萧琮那么理智的人,为什么会做这种极其感情用事的事情。 萧琮果然摇了摇头,但他也没有解释,只是道: “等到时候,你自然就明白了。好了,我有些累,想歇一会儿。” 洛九天知晓他的性子,也不想深究他们二人的事,便利落起身出去,又反身给他关上房门。 千里之外的临安城,聚集了众多兵士。高高的城墙上,站着身姿绰约的一女子,她身着白衣,容颜倾城,目光远眺,隔着护城河,望着河对面纵马扬鞭的男子。 苏临安坐在马背上,遥望着城头上那人,恍若隔世。 长安王和云阳郡主帮他联络临安旧部,让他回临安城,说那里有人在等他。 他那时便知道,一定是云初霁,但直到那抹身影逐渐清晰,他才真的相信,她回来了…… 城楼上的云初霁,望着苏临安越来越近的身影,她深吸一口气,远远朝他笑了笑。她本不愿见他,期盼着他能在长安王照拂下,东山再起,仕途锦绣。 只是苏临安太傻了,从来都选不对,既然如此,那以后这个傻子,就是她一个人的了…… “苏临安已经到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宇文懿站在京城城楼上,远眺着西方的残阳,对赫连欢道。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劝苏临安答应的?”赫连欢倚靠着城墙,好奇问道,但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果然,宇文懿下一句便道:“我根本没有劝他,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选择?你明明知道他会怎么选,封侯拜相从来不是他所求的。我其实更想问,你是怎么劝服自己的。你之前留下他,是因为看重他的品性与才能,想培养他成为名臣贤相,但你如今竟舍得让他去临安城,还去做那种事,他这辈子都别指望入朝为官了。” 宇文懿抿唇不语,顿了顿道:“护卫军怎么样了?我父皇会同意吗?” 赫连欢知道他故意转移话题,不过也没有再追问,答道:“陛下手里有拱卫京城的两大营、皇宫羽林卫以及京城护卫军,羽林卫自不必说,是不可能外派出京的。” “两大营是京城精锐,乃是为了抵御外敌的,周帝应该舍不得用他们,若陛下执意要派东西大营前去,我到时只能见机行事,想法子把他们拦下来。话说回来,陛下还惦记着我手里的兵权,若能借机收回护卫军就更好了,所以我到时候会说服陛下,让他派我前去平乱的。” “好,你有把握便好。”宇文懿说罢就转身下了城墙,夕阳下,他一身清淡的长衫,显得格外单薄萧索。赫连欢没有随之离开,她远望着北方,不知道该如何把弟弟已经不在的消息告诉她父侯。 翌日,朝堂。 “临安城之事,诸卿怎么看?”周帝阴沉着脸色问道。前些日子江夏府来报,临安城旧部兵士不知何时潜入城中,短短半月就聚集了近两万军士,江夏府长史登时觉得不对,连忙上报,谁知消息还没到京城,临安城那边便反了。 “陛下,当务之急是要派兵镇压,不可助长叛乱者的嚣张气焰。”领兵的东营大将道,他一向忠于周帝,对于叛乱者是忍不了的。 丞相闻言却蹙眉,反驳道:“陛下,如今春闱将至,若闹出战乱来怕是不合时宜啊!依臣之见,还是先派人去临安城问清情况,若能安抚还是尽量安抚为好。” 周帝思忖片刻,还是觉得丞相说的更有道理,若不分青红皂白就出兵镇压,有违圣德明君的名声,先礼后兵总不会被人诟病,便道:“那便依丞相所言,先派人去一趟临安城吧。只是派何人去,丞相可有人选?” 丞相正要说话,忽然见宇文懿上前道:“父皇,儿臣去吧,临安城故主苏临安与儿臣有些私交,儿臣愿前往临安城与之磋商。” 苏临安之前在北城府蒙冤的事他们都有所而闻,后来也是宇文懿帮苏临安洗刷冤屈,所以他这番说辞十分可信。 就连丞相都觉得这时候还是要以大局为重,“陛下,臣也推举长安王。”周帝望着下首的宇文懿,倒不是不放心他,只是有些担心他的身体。 宇文懿看出周帝的犹豫,便道:“儿臣请命,望父皇应允。”周帝挣扎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头了。总归是要让他出去历练的,不可能永远局限在京城的一方天地。 临安城的事便就此定下。宇文懿这几日没有出门,旁人都以为他是为临安之行做准备,只有隐日知道,他是在暗中调集他手下的暗卫。 “王爷,您这是……” “隐日,你是我的暗卫,所以这件事我不瞒着你。”他将可用暗卫的名单仔细收好,转头对隐日道:“临安城的事,是我让苏临安做的。至于目的,我现在还不能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什么?!”隐日第一反应是去看门外和窗外,见周围真的没有人,才舒了口气。他缓了一会,才消化宇文懿方才话中的意思:“王爷是说,临安城突然反叛,是您安排的?” “反叛的人,一部分是云阳郡主偷偷救下的临安旧部,他们原本藏匿在京城城郊,后来随苏临安的夫人一同前往临安城。 还有一些原本就在临安城,他们之前就是临安军士,苏临安回去后把他们召集起来的。所以才能在短短半月内就有两万人。” “……王爷,这件事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隐日觉得很不可思议,明明他日日都守在宇文懿身边,但却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春祭大典过后就已经开始了。” “王爷……你……”隐日欲言又止,叹了口气,“王爷,不管到什么时候,我永远都站在您这边。” “好,有你这句话就好。我这一走还不知道要多久,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我确实需要一个完全忠于我的,三日后我们便启程。” “王爷,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隐日临出门前,忽然问了一句。宇文懿有些诧异地望向他,隐日一向粗枝大叶,且他已经掩饰得足够好了,也不知他是怎么感觉出来的。 “王爷,你让我去宫里暗格里拿那封信,我就觉得不对劲了,到底出了什么事,王爷能不能告诉我?”宇文懿挣扎了一会,最终还是觉得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也不想再连累隐日了,他不说话,就静静地坐在窗前,隐日无奈,只好回身出了门,然后将门重新关好。 临行前,宇文懿又同赫连欢上了一次城楼,但这一次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望着远处,朝南,是江夏府的方向。 赫连欢摩挲着城墙,这几日她按照嬷嬷说的,重新调查了当年的事,找到了当时为她弟弟看病的御医,那御医早已告老还乡,她几经周折才找到他回乡的地方,最后的结果…… 如今望着四方天地,她不知自己下一步应该怎么走。宇文懿站在她旁边,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待此事一了,他与赫连欢的婚约也该提上日程了,他与赫连欢两厢无意,难道就这么成亲,相敬如宾地过一辈子吗? “宇文懿……” “赫连欢……” 二人忽然一起开口,赫连欢笑了一下,先说道:“你到那边后,一切小心,京城这边有我,有事让隐日给我传信,春风楼哨口的位置我也告诉你了。好了,我说完了,你要说什么?” “没什么,我就想问你,你想不想去大梁?”她知道他话中隐含的意思,无非是问她要不要去找萧琮。 但赫连欢摇了摇头,“‘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非我良人,不必思怀。” 她的话轻飘飘地说出口,似乎就这么随风散了,一句“非我良人”堵住了宇文懿接下来所有的话…… 二人沉默片刻,赫连欢先开口,也转移了话题:“对了,听说昭毅伯在押解回京的路上,被人劫走了,你此去可要当心点,那可是个疯子。” 她跟宇文懿在商城差点儿没回来,都是托昭毅伯和商城中史的福。宇文懿显得很惊讶,因为他知道的消息是昭毅伯不日就会被押解回京,只是时间有些久,他也没放在心上,还以为是道路难行。 “你说昭毅伯被人救走了?!被谁?” “不知道,可能是之前就逃走的商城中史,也可能……是别人……”她没有将那个名字直接说出来,因为她现在还不确定。 “宇文懿,你还记不记得卫将军?就是当初护送你回京的人,他所带领的军士被萧琮的人替换了,但他侥幸逃过一劫,被赤缇救下了,他们一直在商城,在那里发现了昭毅伯的踪迹,所以现在被押解的那个昭毅伯,应该是假的,而真的昭毅伯现在就在商城。只是……有人在保护他们,卫将军和赤缇也只能留意他们的动静,没办法把他们抓回来。 宇文懿立马从她吞吞吐吐的语气中推测出她没有说出来的名字: “救走昭毅伯和商城中史的人,是不是萧琮?” “我不确定,但赤缇说……那些人是大梁的,除了他,我想不出别的人了……” “好,我知道了。隐日在我身边,还有父皇安排的护卫,你放心吧。” 宇文懿说罢下了城楼,赫连欢仍站在原地,趴在城头,望着宇文懿的车队渐行渐远,宇文懿此行向南,本不用路过商城,但从京城到江夏府的路途实在是太远了,这个不确定因素她还是要告诉他,让他留心。 若非如此,她其实并不想告诉他有关萧琮的消息,但愿此行一切顺利…… 第七十一章 奈何情深 宇文懿走后,赫连欢又忙了起来,整日里护卫军营和定北侯府两点一线,晨起练兵,中午处理军务,下午由染儿整理好春风楼传来的讯息,尤其留意着江夏府那边的消息。 到了晚上就比较难熬了,想着宇文懿那边会不会出什么纰漏,又时常在想萧琮劫走昭毅伯是要干什么,他为什么还不回大梁去?还记挂着北城府的父亲…… 春日的柔和光景总是易逝的,等赫连欢收到宇文懿已经到临安城的消息时,夏日已经来了。她躺在院外的枇杷树下,染儿突然跑进来,扬着手中的一封信:“郡主!长安王到临安了!” 赫连欢猛然睁开眼,她三步做两步地拿过染儿手中的信,反复看了两三遍,终于确认宇文懿确实已经平安抵达。 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心中却多了几分疑惑。萧琮救下昭毅伯,不是为了抓宇文懿,那又是为了什么?“染儿,有没有萧琮的消息?”染儿知道赫连欢在担心什么,摇了摇头,安抚道:“没有,不过赤缇和卫将军一直暗中跟着昭毅伯,若真的是萧琮救的,他们总会碰面的。” 赫连欢也没办法,现在的情况也只能等,“那就盯紧昭毅伯,有消息随时告诉我。”说罢她又顿了顿,忍不住再交代一句:“若有他的消息,一定要先告诉我,不可让周帝知道。”那个假昭毅伯早已到了京城,面见周帝时还差点闹出乱子,现在周帝也在找真的昭毅伯。 “是……”染儿应下了,但眼中的担忧是真真切切的,她不禁为赫连欢以后感到担心。赫连欢起身离开了院子,宇文懿既然已经到了江夏府,那他们的计划也该正式开始了…… 江夏府。 宇文懿坐在马车里,随行的护卫一个个倒下,隐日耐不住性子要冲出去,但宇文懿却让他冷静。片刻后,马车外面终于没有打斗的动静了,只是脚步声却越来越清晰,隐日警惕地盯着马车门,护在宇文懿身前。 马车帘被人掀开,映目竟是一名女子,素色襦裙,不施钗环,一颦一笑皆动人心弦。隐日一时间愣住了,这时,宇文懿把隐日拉了回来,望向那女子,问道:“姑娘是苏临安的夫人,云初霁吗?” 云初霁点了点头,无视隐日诧异的目光,回道:“是,临安让我来接你,不会太引人注目。”语调清清冷冷的,但让人听了很舒服,可能是美人独有的魅力吧。 宇文懿与隐日被云初霁悄悄接到了临安城中,但等消息传回京城就不是这样了。 “猖狂!简直无法无天!谁给他的胆子劫持长安王?!朕要命人踏平临安城!” 周帝一怒之下推倒了御案,底下站着的众人也都战战兢兢,无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头。 丞相听说宇文懿被临安城劫走,第一个想的是若长安王身陨,他暗中支持的皇后之子宇文觉就有机会了。但下一刻立马把这念头抛之脑后,不敢露出半分不妥当的心思来:“陛下,现如今长安王殿下还在他们手里,盲目出兵怕是不妥啊!” 他这话音刚落,便立马听东大营的陈忠道:“丞相,当初就是你提议派人和谈,才造成今日的局面,现如今又阻挠陛下出兵,究竟是何居心?!” 几句话让丞相哑口无言,当初说先派人和谈,是自古以来的做法,先礼后兵才不会受人诟病,但他实在没想到临安城会如此猖狂,连长安王都敢随意劫持。 现如今,出兵恐伤到长安王,不出兵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临安城一日日壮大,实在是个进退两难的局面。在场众人都沉默了,谁都不敢轻易开口。这时,周帝终于发话了:“陈卿,那你觉得该当如何呀?” 陈忠回道:“当务之急,是先派人把长安王救回来,而后就可名正言顺地对临安城出兵,他们敢劫持长安王,这个罪名便足够了。”周帝点了点头,但最关键的问题又来了,派谁去救长安王?他环视一周,觉得很头疼。 赫连欢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并没有插话的意思。因为她现在有十足的把握,周帝一定会把这件事交给她。原本担心东西大营会被周帝派过去,但出了昭毅伯的事,周帝现在怎么可能放心让东西大营离开,昭毅伯逃走,一天不抓回来他就一天不能安枕。 周帝环视一周,最终的目光落在了赫连欢身上。的确,现如今,只有护卫军是最合适的,护卫军设立之初是为了维护京城治安,但后来成了世家子挣资历攒功劳的地方,真正的用处反而不大了,所以把护卫军派出去对京城没有太大的影响。 果然,周帝最后叫到了赫连欢,众人这才想起来,京中还有个云阳郡主,手下还有一支护卫军。赫连欢从来低调,除了最开始整顿军营时闹的大了些,后来的护卫军在她的整治下收敛多了,这么久韬光养晦,直到今日终于初露锋芒。 赫连欢被叫到名字,上前一步,没有推辞,干干脆脆地接下了。赫连欢出了大殿,压在心口多日的石头终于放下了,她望着旭日初升,恍若新生。 定北侯府。 “郡主,萧琮在一品居。”赫连欢才踏进门,染儿就走上前跟她说了这么一句。她连忙拉着她问: “这件事可还有别人知道?” “应该是没有。” 赫连欢一边走一边追问:“什么叫应该?究竟是怎么回事?” 染儿答道:“郡主,你将萧琮的画像给了我们的人,商城那边没找着人,倒反而叫春风楼几个小厮看到了,他们出去下馆子,是无意见瞧见的。” 赫连欢闻言一顿,“他还在京城?!”当日宫城外祭台一别,她以为萧琮早就回了大梁了,大周对他而言实在太危险。 赫连欢立即握紧了染儿,“好,找人悄悄盯着一品居,萧琮在京城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说罢就出了门,染儿不问也知她是去了哪里。 一品居。 赫连欢刚进门,店小二立即迎上来招呼,可她没有理,径直上了楼。那边的掌柜瞧着不对劲,连忙上前,“这位姑娘,您若是要二楼包间,我命人带您找个好位置啊!”赫连欢看了他一眼,还是不理,继续上楼。 眼瞧着赫连欢就要上顶楼,掌柜连忙拦在了她面前,死活不让她再上前一步。赫连欢不得已停住,冷声道:“上次他把我带到这儿来,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也该知道如今我管着京城护卫军,孰轻孰重自个掂量着,是让我上去,还是让京城的护卫军过来。” 掌柜瞬间变了脸色,目光冷得吓人,正要出手,忽听楼上的人道:“让她上来吧。”这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几乎落泪。 当日一别,她早以为二人就此再无交集,将这人藏在心底一处不敢触碰,直到此刻,故人重逢,她才知原来这个人是藏不住的。 赫连欢上了楼,阳光下的那道身影染上一层朦胧的光影,让人看不分明。她上前几步,一时竟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直到他转身望着她,唇间微动,不知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来到桌前,给她倒了杯茶。 “你怎么还在大周?为什么不回去?”赫连欢向前走了几步,却没有坐,而是紧紧盯着他。萧琮笑了笑,忽然道:“我还以为,你会问我昭毅伯的事。” “其他人,我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昭毅伯是死是活也与我无关。”萧琮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坐了下来,自顾自说道:“昭毅伯是我劫走的,连商城中史也是我偷偷放走的,就是为了借他找到昭毅伯。” 他见赫连欢还没有反应,只好继续道:“但我劫走昭毅伯不为别的,是因为他惦记着定北侯的爵位,只怕会对你不利。” 在听说宇文懿平安到达临安城的时候,她就知道萧琮不是冲着宇文懿,而很可能是为了她。虽说昭毅伯被押解回京,但周帝顾忌昭毅伯在北城府还有一队亲军,且周帝不可能放任定北侯府在北城府一家独大,势必要找个人与他们分庭抗礼,昭毅伯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但是萧琮却将这种可能彻底扼杀了,赫连欢此时突然想起了之前的事,萧琮当初要杭城,究竟是为了什么?她压下心中的疑问,先问起昭毅伯。 “那他现在……” “死了,商城中史也死了。”萧琮答道,“他在北城府的亲卫群龙无首,也已经被你父侯收为麾下,周帝根本来不及将其收为己用。” “我今日若不来,你就不打算将这些告诉我,对吗?”赫连欢坐在他对面,心中五味杂陈。刚才隐隐的猜测这时候更明朗了,忽然问道:“杭城苦寒,你当日大费周折用宇文懿做人质,就只是为了要一座空城吗?” 萧琮望着她,目光深邃,反问道:“你觉得呢?我是为了什么?”他见赫连欢没有回答,便接着道:“杭城一旦落入大梁掌中,北城府就是入周的第一门户,周帝才不敢动定北侯府。还有,周帝为何将一个庸碌之人派去驻扎杭城,你应该清楚其中缘故吧?” 赫连欢终于坐了下来,回道:“杭城,是用来牵制北城府的,他派一个太过精明的,会引起我和父侯的警惕。但杭城暗地里不知有不少周帝的细作和暗卫,我与父侯整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今的杭城与其说是在大梁手中,不如说是在你手中。周帝的细作,恐怕都被你处理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呢?你要做什么?” 萧琮坐在她对面,凝神望着她,仿佛怎么都看不够,但最终还是转过头去,端起手边的茶说道: “既然你都明白了,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赫连欢长叹一声,却想不到他还会说什么了。 “我曾入宫去寻你弟弟,但……” “你当日冒风险入宫,就是为了这个?!”原来如此,那日宇文懿率兵围了天地宫,他被逼到宫外祭台,她那时怎么也想不明白,萧琮为何要冒险入宫。原本以为他是为了找洛九天,没想到居然还是为了帮她。 赫连欢忽然起身,半蹲在萧琮面前,伸手轻抚着他的侧脸,才发觉许久未见,他瘦得厉害,赫连欢忍着心中酸涩,望着他道,“萧琮,算我求你了,回大梁吧。” 他忽然抱住她,方才的漫不经心与冷静淡漠全然不见,他抱着她,轻轻在她耳畔道: “赫连欢,我想你了……” 话都说得不太清楚,语音沙哑哽咽。他的情意从来都是冷静而克制的,极少说这样直白的话。 赫连欢半抱着面前的人,发现他的身形竟也消瘦了许多,一边听着他的话,一阵阵说不清的刺痛与酸涩。 洛九天有一句话说得很对,萧琮这样的人,永远都是把所有的事压在自己身上,不肯对人说半分。他为她扫清了所有障碍,这时候才抱着她说一句“想你了”。 但最后,她还是那一句:“萧琮,回大梁吧……”你要等我。 只是这后半句她没敢说出口。 宇文懿答应她了,等大业功成,便会放她回北城府,甚至她去大梁也可,自此天高海阔,她将再无所累。只是,世事无常,她不敢保证宇文懿真的说话算数,纵然他答应,周帝指不定又要多加阻挠,她也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周后、裴家、白府…… 她举步维艰,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有些承诺,还是不给的好。 他抬头,借着窗外的光打量着她,张了张唇,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赫连欢没有说完那后面的半句话,他已然明白,但他也未说出那后半句话,因为这承诺太重了,他也给不起。 究竟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呢? 第七十二章 江夏府城 自打赫连欢从一品居回来就魂不守舍的,染儿猜得到缘故,但也没办法,只能想办法转移赫连欢的注意力:“郡主,江夏府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周帝也催我们启程了,我们明日就出发吧。” 赫连欢把玩着手中的九节鞭,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染儿只好继续道:“那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了,郡主也早做准备吧。” 赫连欢放下手中的九节鞭,忽然叫住了染儿:“染儿,你说我若带着父侯去大梁,会怎么样?” 染儿一惊,顾不得去收拾了,问道:“郡主,你在说什么?!” “我弟弟已经不在了,我不知道自己还留在这儿做什么……难不成真要做长安王妃吗?” 染儿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了,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郡主,你的根在大周,不在大梁。纵然带得走侯爷,带得走北城府大军吗?” 赫连欢嗤笑了一声,起身去了房间,边走边道:“我知道,随便一说而已。你应该知道,我昨日去一品居,就是为了劝他走。” “那……他走了吗?” “走了。他已经把该做的都做完了,所以才愿意见我一面,才愿意走。我这么说你懂吗?”染儿迷茫地看着赫连欢,很显然并不明白她的话。 赫连欢也没有再解释,而是转身进了房间,临关门之时,对染儿道:“通知卫将军和赤缇,让他们不必守着商城了,快马加鞭带人来江夏府。” “什么?!那昭毅伯和那个商城长史怎么办?” 赫连欢顿了顿,还是决定将实情告知染儿:“不用管他们了,萧琮说,他们已经死了。所以赤缇和卫将军看到的人,不过是萧琮使的障眼法,掩人耳目罢了。” “什么?!他们真的……死了?” “是……”染儿还欲细问,但赫连欢已经关上了房门,很明显不想继续谈这个话题。 染儿听赫连欢说起萧琮,便猜到这事多半就是他的手笔,一时间心情复杂。萧琮对赫连欢的在乎,如川河湖海,面上波澜不惊,底下波涛汹涌,温柔宁静到极致,却太过隐忍而克制。 城外,洛九天喜欢骑马,慢悠悠地跟在马车后头出城门,忽然挑开帘子,问萧琮:“怎么,我几次三番劝你都不走,她随随便便跟你聊了几句就这么管用吗?” “我不离开京城,她不会放心的。”洛九天嘲笑他像个情痴,但心里还是感激赫连欢,毕竟萧琮的身份太特殊,万一被周帝察觉,想走就不是这么容易的事了。 萧琮离开三日后,赫连欢也出了京城,率领着护卫军直奔江夏府而去。周帝亲自送行,众臣随行左右,望着护卫军军旗迎风而动,经过一段时间的发展,护卫军已经过五千,且皆是以一敌十的精锐,再加上江夏府原有的驻军,众人都觉得此次临安城必败,殊不知他们即将面对的,将是前所未有的危局…… 自从临安城闹了起来,江夏府长史的头发都要愁白了,临安城军队本不算多,但手里握着长安王,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听说京城派来了精锐的护卫军,终于觉得头顶的乌云要散开了,于是听见京城护卫军即将入城的消息,原本打算就寝,这下子连衣衫官服都来不及整,一边拖着官帽一边往外走。 赫连欢站在江夏府府都城门前,琢磨着人也该到了,于是一改先前的漫不经心,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下马抹了把灰涂在脸上,看得染儿目瞪口呆。 城门慢慢打开,长史杨大人从城中跌跌撞撞地出来,见到赫连欢就像是见到了活菩萨,正想大倒苦水,就被赫连欢一句“回去再说”给堵回去了。城门大开,护卫军乘着夜色入了城。 江夏长史府。 刚进门,杨大人又要扑过来痛哭流涕,结果赫连欢又是一句:“今日天色已晚,我军人困马乏,有事明日再议吧。”噎得杨大人差点喘不过气。但赫连欢所言确实在理,于是也只能先压下满腹心事,交代好守城将士妥善安置京城护卫军,又叫府里管家,将赫连欢带去歇息。 等那管家离开,染儿才凑过来对赫连欢道:“郡主,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我们初来乍到,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等我们的人到了再说。” “可看那杨长史的样子,他可等不及了。” “那也没办法,现在只能拖。等赤缇回来,咱们的计划才能往下走……” 于是一连几日,赫连欢都不得不用各种说辞推脱,就是拒不出兵,一会说要休养生息,一会又说士兵们水土不服。一开始杨长史还真的信了,到后来却越来越怀疑,但也只是想,果然还是个娇滴滴的女儿家,这么左推右拒,肯定是没那个胆量。 而再到后来,他亲眼看到赫连欢在晨起操练时的姿态,身形利落,手段凌厉,即便是江夏府驻军将士也有很多不是她的对手,杨长史这才真正开始怀疑起赫连欢此行的动机,然而又没等他找出实证,赫连欢突然宣布要出兵了,让他完全措手不及,转而怀疑起自己是不是误会这位云阳郡主了。 赫连欢可不管他怎么想,安排好江夏府的事,便与他商量着要出发了。杨大人只好先收回自己的怀疑,配合着调兵遣将直奔临安城。 月下的临安城,出人意料的祥和,苏临安与云初霁对坐,只谈当下,谁都未提当初,也不谈将来。但是总有煞风景的人。 宇文懿听说他们二人在院中赏月,觉得是个好机会,有些事还是要跟他们俩商量好。于是来到后院凉亭,问道:“赫连欢不日就将抵达临安城,到那时你们便可功成身退了,但大周绝对是待不下去了,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云初霁笑了笑,又叹了一声,回道:“殿下,是瞧着我们二人情深意笃,故意来让我们闹心的吗?” 宇文懿听罢也笑了,坐在二人对面:“是,是我嫉妒了。” 云初霁接着道:“可我听说云阳郡主与你已有婚约,等她来了王爷就不会形单影只了。” 宇文懿却道:“我与她可比不得你们,有的也只是那道旨意罢了。” 云初霁原先还真当他们二人情投意合,没想到宇文懿会这么说,她想追问那二人为何会定下婚约,但宇文懿却转开了话题:“临安城里头的歌谣和流言,马上就能传到江夏府府都去了,赫连欢离开江夏府之前已经安排好了。” 苏临安不经意地看向云初霁,而后问道:“当年临安城的大火,当真是周后命人放的吗?”宇文懿没有回答,他看向了云初霁,苏临安便也扭头望着她。云初霁挣扎了一会,忽然抬头看向宇文懿,才明白他之前的话。方才宇文懿特意强调苏临安在大周必定待不下去了,就是为了告诉她,以前的事再瞒着也没有必要了。 “是,是周后。”说出这句话,她突然觉得心头一松。苏临安忽然眼眶发热,红着眼睛问她:“为什么,你要现在才告诉我……”可不用云初霁回答,苏临安紧紧抱着她,一边埋怨她的隐瞒,一边又恨自己的迟钝。 宇文懿这才起身离开,不逼他们一把,只怕他们二人永远都要陷在那一段过去里。只是他独身离开的背影,却于月下更显萧索。 等到赫连欢与江夏府兵到了临安城的时候,府都那边的谣言已经满天飞了。杨大人怎么都没想到,他前脚走,后脚府都就闹开了。据传回来的消息说,临安城此番反叛乃是因为查明了当年大火吞城的真相,所以要周帝给个说法,矛头直指当朝中宫皇后。 赫连欢吩咐人安营扎寨,一边连忙叫杨长史过来商议。装模作样地摆出一脸愁容,在营帐里等那杨长史。“郡主,现在可怎么办呢?咱们前脚出了府都,后脚就有人造谣,看来是有人早就算计好了啊!” 算计好了的某人一脸沉痛,叹道:“是啊,原本还打算趁临安城那边不注意,先把长安王救出来。可现在看来,咱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掌握之中啊!唉……我们要如何跟陛下交代呢?” 杨长史也是无可奈何,只等着赫连欢说解决的办法。谁知道等来等去,赫连欢还是一句:“不然就先等着吧,反正护卫军也暴露了,现在与临安城硬碰硬实在划不来,况且还有长安王呢!本郡主会向陛下请旨,等陛下圣裁吧。”又是等着,杨长史实在是等不起了。见他欲言又止,赫连欢便问:“那依杨长史之见,我们现在要如何呢?” 杨长史彻底没声儿了,他但凡说了什么,后面出了什么事便都是他的过错,这种时候哪里敢乱说话,最后只好道:“郡主说的有理,就按郡主说的办吧。” 杨长史回去后,左思右想觉得不妥,于是决定亲自上书周帝。赫连欢这边也写了封奏表,将江夏府的情况如实禀报,只是隐去自己在江夏府府都散播谣言的事,一句“妖言惑众者尚未查明”草草带过。 然而,不等这两封奏章传入京城,周帝就知道知晓了这谣言。原因很简单,京城也出了这等谣言,还越发绘声绘色,就像是有人亲眼所见一般。周帝这才真正重视起来,勒令下头的官员严查此事,一边催促着赫连欢赶紧救出宇文懿。 再等周帝的批复到赫连欢与杨长史手中的时候,已经正式入了夏。这年夏天,大周格外不平静。江夏府临安城闹了乱子,再加上周后放火烧临安城的谣言愈演愈烈,江夏府的百姓人心惶惶,都怕临安城那边出兵报仇。 这么久了,连京城的军队都压制不住,他们又怎么敢指望江夏府的驻兵呢?又过了几日,京城那边催促他们出兵的旨意纷至沓来,杨长史终于坐不住了,捏着厚厚的京城密函冲入赫连欢的营帐,却没在里面找到人,一问才知,原来这位云阳郡主去游湖了,可把他气得够呛。 此刻的赫连欢正捧着西瓜坐在江夏府特有的凉席上赏景,十分惬意,对染儿道:“周帝那边查谣言查得怎么样了?有没有查到春风楼?” “查了这么久了,肯定心里也有数了,只是还没有实证。”染儿帮赫连欢放下亭子旁的风帘,接着说道:“咱们在这磋磨了快一月了,周帝那边也下了旨,再拖下去只怕周帝会怀疑了。” 赫连欢坐了起来,回道:“再等等……” “等什么?” “等天时地利人和……” 第七十三章 落下帷幕 赫连欢正在亭子里吹凉风,桌子上摆了满满当当的吃食,忽然听那边吵吵嚷嚷,一问才知原来是杨长史。赫连欢与染儿连忙收了石桌上的东西,又是一脸愁容地坐着,姿态动作熟练得很。 杨长史这次没跟赫连欢兜圈子,开门见山道:“郡主,我们不能再等了,陛下已经……” “嗯,杨大人说的有道理,我们该动手了。” 满以为赫连欢还要说一大堆推辞,他想了一夜才想好怎么应对,谁知今日这云阳郡主不知怎么突然就松了口,让他再一次哑口无言了。 “杨大人,要出兵首先还得要救出长安王,本郡主初来乍到,对江夏府这边也不熟悉,这事便有劳杨大人安排了。” 好像有点儿不对?周帝派护卫军来不就是为了救长安王吗?护卫军人数虽少,但却是京城精锐,做这种暗中营救之事最合适不过,怎么突然就把这差事扔自己头上了? 没等他提出异议,便听赫连欢道:“当然,明面上的事得杨大人做主,本郡主呢自然也不会闲着,会趁两军交战之际潜入城中把王爷救回来的。” 她刚说罢,杨长史便冷了脸色,质问道:“既然郡主早有打算,为何迟迟不愿动手,非要推脱到现在!” 真正原因她当然不能说,便低下头,一副身不由己沉痛至极的样子:“大人您有所不知,不是我不想救长安王殿下,只是我也有苦难言,京城……也不是只有一位主子……” 赫连欢这话可谓大有深意,京城的主子除了周帝,就只有周后了。 杨长史恍然大悟,周后有嫡子,自然不想看到宇文懿平安无事地回来,所以解救宇文懿的事才会一拖再拖。此时,他对赫连欢的做法虽不满,但自然而然把这个黑锅扣在了周后身上,于是狠瞪了她一眼,丢下一句“不忠不义之辈”,怒而离去。 这位杨长史是个十足十的行动派,白日里才跟赫连欢商量好,夜里便已经说调派好人了,让赫连欢也做好准备。她没什么好准备的,唯一要准备的就是让染儿把消息传给城里的宇文懿。 入了夜,杨长史已经带了兵去攻城,赫连欢这边也没闲着,吩咐人准备入城。夜色下,护卫军轻装上阵,行动极快,很快就绕到了临安城的后面,只等临安城正门一乱,他们就从后城口入城。 临近子时,却听不见前面城门的动静。赫连欢自然心知肚明,临行前,她在江夏府军士的饭菜里放了蒙汗药,此刻药效正好发作。但身后的护卫军却不知原因,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一个个都绷紧了神经。 正当此时,临安城后面的城门却突然开了,护卫军立即警惕起来,纷纷举起手中兵器。这时城中那人慢慢显现身影,竟然是长安王! 赫连欢瞧见来人,便知事成,下马来到宇文懿旁边。护卫军众人都傻眼了,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赫连欢可顾不得他们,连忙问道:“杨大人和江夏军士怎么样了?”宇文懿回道:“他们大部分人都中了蒙汗药,剩下的不足为虑,我已经派人把他们都看起来了。” “那其余人呢?”杨长史可不蠢,他兵分三路,数万大军化整为零,一部分正面攻城,一部分留守阵营,还有一部分则埋伏在城外密林中,若非如此,即便有药力作用,他们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得手。 “你之前说杨大人还派了一队人埋伏在密林中,只是不知为何,那边到现在还没有消息。至于留守阵营的人,可以先不管他们,若他们等不及非要攻城,我就亲自去劝。”宇文懿说罢,便瞧见染儿也从城中走出,瞧见赫连欢安然无恙才算是放了心。 赫连欢仰头看天,脸颊微微被打湿,原来是要下雨了,忽然说道:“我来之前就在琢磨,怎么应付江夏府的守军,终于有了头绪。”染儿来到赫连欢身边,忽然想起她之前说过的话:“郡主说要等天时地利人和,现在到时候了吗?” 赫连欢点了点头,“是时候了。江夏这边此季多暴雨,驿站车马难行,此为天时;一年一度的汛期也快到了,江河大涨,水流湍急,船只难行,此为地利;天时地利让京城那边难以得知江夏府的消息。而如今杨长史和三分之一的江夏驻军都被困在了临安城,此为人和。我们占尽这三样,还愁不能成事吗?” 她说罢,转身,手中握紧九节鞭,面对这五千护卫军,朗声道:“今夜给你们两条路,愿追随本郡主与长安王的,留下;不愿意的也不强求。本郡主知道,你们许多人出自高门显贵,自然不愿意冒这个风险,本郡主也不会逼你们留下,可自行离去,咱们各奔前程。” 她的话令护卫军中顿时炸了锅,大部分人都不明白赫连欢这话的意思,而几个护卫军头领已经听明白了,才终于明白赫连欢与长安王原来是商量好了,他们此刻若选了长安王,那就是与京城那边作对! 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魄力,赫连欢说的不错,很多人出身不低,家中长辈都没敢站队,他们又怎么敢冒这么大的风险? 但赫连欢为了今日,已经准备了太久,从宇文懿提出整改军制开始,她就已经开始想办法将一些不可能拉拢的人剔出去了,如今留下的,有很多是有真本事的平门小户,还有很多是赫连欢自己的人,剩下的便是真正的高门贵子,其中还有陈忠、李安两位大将的后辈。 “赫连欢!你这是造反!”李家公子怒斥道。 赫连欢欣然接受,笑道:“说的不错。所以我才让你们选,是效忠现在的君王,还是未来的周帝。” “你!”他上前一步,捏紧了手中的长枪,染儿见状立即走到赫连欢面前,冷眸望着他。 剑拔弩张之时,宇文懿上前一步,说道:“李公子不必如此,本王与云阳郡主来此也不是为了谋反,只是为了查一桩旧案。这几日的传言你们也应该知道吧?” “这些传言可不是空穴来风,本王手中自有人证。周后不仁,正是她当年命人纵火烧了临安城。本王来此正是为了给临安城百姓一个交代,所以你们听本王的,也是效忠父皇,帮父皇看清他的枕边人。” 赫连欢装恶人,他来做好人才显得可信。于是有些人便有些犹豫,让他们反叛周帝不敢,可若是为了铲除奸佞,为周帝效忠呢?总有人生性单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尤其这些日子那流言传得沸沸扬扬,长安王又一向是温和守礼、谦谦君子之态。 赫连欢看准时机,给护卫军中的一个头领使了眼色,那人立马会意,带头放下了手中的长枪,“我信长安王殿下,我愿意跟着殿下和郡主!” 他走后,所带领的小队零零散散地跟了上来,有了起头的,剩下那些还在犹豫的人瞬间就像找到了主心骨,立马信了宇文懿所言。 一刻钟后,护卫军中大部分人还是愿意相信宇文懿的,但正如赫连欢所料,那些高门贵子们果然不愿迈出这一步,于是赫连欢便道:“既然如此,那你们就走吧,至于是回京城还是去别处,由你们自行决定。” 说罢,便同宇文毓一起入了城。 赫连欢与宇文懿走在前头,护卫军士兵跟在二人后头。这时染儿跟了上来,在赫连欢身边悄声问道:“郡主,难道真的要放他们离开吗?等他们到了京城,怕是……” “他们到不了了。” “所以你刚才说会放他们离开,是骗他们的吗?”宇文懿忽然顿住,压低声音问道。 “是。我早就想好了,不归顺者,只有死路一条。你要明白……” “我明白,你不必解释,这是最好的办法。”他说完径直往前走了。后面的赫连欢有些诧异,本以为按照宇文懿的性子肯定不赞同,她都想好了怎么安抚,谁知他却…… 望着他的背影,赫连欢感叹人果然是会变的。从前他一身清雅,是那个跟她说不要帝位荣华,只求天下长安的长安王。如今他被逼要上那高台,就得双手染血,衣衫沾尘,再也回不去了。 翌日。 杨长史朦朦胧胧地清醒过来,突然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陌生的房内,头顶是陌生的床幔。这时突然听到有人进来,那人倒是熟悉,是赫连欢。 “杨大人醒了?昨夜睡得可好?”她笑盈盈地来到杨大人床前,将一杯茶放在旁边染儿手里。杨长史突然明白了什么,挣扎着要坐起来,指着赫连欢怒斥道:“你这是要造反吗!我要禀报陛下!我要上奏陛下!你与苏临安狼狈为奸!” “染儿,让杨大人歇会吧。”她说着将杨长史按在床榻边,染儿听命上前,不由分说地将手中的茶水灌了进去。杨长史激烈挣扎起来,但他刚醒,完全没有力气,最后被呛得几乎断气。 “你……你给我喝了什么……咳咳……” “软骨散。杨大人太激动了,我帮大人冷静一下,歇歇心。” 不等他开口,赫连欢又道: “一会长安王会来见你,在此之前大人先好好想想,要怎么跟王爷说。染儿,帮我备马。” “好。” 杨长史瞬间睁大了眼,震惊至极的模样,他没想到长安王也会掺和进来,突然觉得这事越来越复杂了。 赫连欢出了门,正遇见前来的宇文懿,于是对他道:“杨长史在里头了,我是没那个能耐劝服,看你了。” “好,我知道了。”说着就要进去,赫连欢忽然又拉住他,说道:“江夏府的事都差不多了,驻扎营地的那批江夏府军士,我已经安抚好了,他们还以为是杨长史的安排,只要你这边劝服了杨长史,那边自然没什么问题。现在重要的是那些守在城郊林子里的。” “所以呢?你要去哪里找他们?” “我今晨也去看了,周边无人,昨夜下了雨,路上留了泥泞脚印,瞧他们的方向,是去了京城。所以我猜测,那批人应该是杨长史的心腹,他们许是领了命令,若有意外就即刻回京。” “好,那你路上多加小心。”宇文懿叮嘱道。 赫连欢点了点头,握了九节鞭就离开了,门口染儿已经为她牵了马。她上了马,忽然回头对宇文懿道:“我就在京城等你好消息。” 宇文懿顾不得屋里头的杨长史,连忙追了出来:“你要回京城?!”在江夏还好,不管发生什么周帝都来不及发落,但京城就不一样了,一旦江夏府的事捅了出去,传到周帝耳中,那赫连欢就危险了…… 第七十四章 江水如练 赫连欢点了点头,回道:“是……关于我弟弟的事,我想亲自问问她。”赫连欢口中的“她”自然是指周后,原来她心中仍存着一分微薄的希望,盼望着闲庭居的嬷嬷在骗她,而她弟弟还活着…… 宇文懿动了动唇,却说不出阻拦的话来。他上前,将贴身收着的一枚令牌塞到她手里:“你一路小心。若有意外就拿着这个令牌,夜半子时,点燃长安王府门前左手边的长明灯,我在京城的暗卫会保护你的。” 赫连欢握着手中的令牌,觉得有些烫手,“这个……是大周暗卫的调令,你竟将它,就这么给了我吗?” “江夏府的事你帮了我许多,我的暗卫,便也是你的。”他说罢,不等赫连欢再推辞,就转过头对染儿道:“照顾好你们郡主,江夏府的事交给我。” “王爷放心。” 赫连欢最终还是收了令牌,只带了染儿就上了路。宇文懿望着她们二人的背影,她们此行没有带任何一个人,只有她们两个,一个护卫军都没有。 他忽然明白了昨夜一直盘旋在脑海中的疑问,昨夜他默许了赫连欢的做法,但实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明明可以向对待江夏府守卫一样,蒙汗药、软骨散,怎么样都好,为何她要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赫连欢要做护卫军首领,要将护卫军收为己用,从来都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他。她要给他锻造一把剑,一把只属于他的剑,剔除全部有二心的人,只留下忠于他的人。护卫军,就是她为他做的第一把剑,只忠于长安王,不是周帝更不是周后。 现在,这把剑铸成了,于是她毫不留恋,抽身而去。 赫连欢与染儿纵马而去,很快便出了临安城。 染儿不禁问道:“郡主,只有我们两个人,怎么拦下江夏府驻军呢?” 赫连欢笑了笑,道:“谁说只有我们两个人?赤缇和卫将军不是还在江夏府府都吗?” 染儿终于松了口气,她还真以为赫连欢全无准备。 “现在最紧要的还不是江夏府驻军,如今江水大涨,暴雨连天,他们人数众多,行动起来会很慢。反倒是那些去往京城的护卫军才是最危险的。他们是我一手打造出来,自然知道他们的本事。” “那他们会从哪里去京城呢?” “若要回京,必要渡江。照如今的情况,寻常小船万万不敢下水,他们会去找大的船商。不过这样一来,他们就很容易暴露,那都是些聪明人,也不会相信我会放他们走,所以一定会想尽办法掩人耳目。” 染儿道:“江夏府府都乃是百川汇聚之地,过往船商数不胜数,人员复杂,既有大商号,又不容易暴露。” “不错,江西府都的确是最好的选择,但有时候看起来最妥当的安排,恰恰是最危险的所在……” 江夏府都。 入夜,星疏月朗。 江夏府码头边零零散散来了不少人,皆是戎装。为首那人看了看天色,对周围的人说了几句,而后便瞧见四下里突然出现了更多人,他们都聚集在码头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过了片刻,忽然瞧见江边缓缓驶来一只船队,林林总总有二十多艘船。等船靠了岸,走下来一个身形瘦削的身影,他的脸在月色下看不分明。 “李公子,都照您的吩咐安排好了,一共二十三艘,皆是稳重的大船。” “好。记住,这件事绝不可向任何人提起。” “……公子放心……” 二人说罢,不再耽搁,岸边的人以最快的速度纷纷上了船。 不到一刻钟,岸上那近百人已全部上船,冷冷清清的岸边仿佛从未有人来过。月色映照下,一艘艘船缓缓而行,在湍急的江面上留下一道道涟漪。 “嗖——”一道箭羽划破夜空,打破了江面上的宁静。船上突然火光大盛,令人心惊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一片火光中,一道身影立在船头,一片红光,让人分不清是火光还是她衣裙的颜色。 “赫连欢!”李公子跌跌撞撞地从船舱中跑出来,不敢相信她竟会出现在此处。方才船舱底下突然着火,他立刻觉得不对劲,可没等他细想,就听见从岸边传来的箭羽破空之声,而等他冲出来船舱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一身红衣的女子。 “李公子,本郡主给过你们机会,可惜啊……”赫连欢一步步向他走来,手中的长枪映着火光极其刺眼。“你……你想杀了我们?!你这是在同大周所有世家作对!你疯了吗!” 赫连欢完全没有理会,长枪直指他的胸口,他想反抗,但没等他动作,身后便传来箭矢穿透胸膛的声音,赫连欢的长枪又收了回去,瞧着他倒下,握长枪的手在发抖。时隔多年,她终于还是做回了那个冷心冷血的云阳郡主。 望着倒在船上的人,赫连欢丢掉了手中长枪,抬头望着河对岸那个举着弓箭的人,是染儿。她见赫连欢没事,连忙松了口气,放下弓箭来到赫连欢旁边。 “郡主,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我原本没想杀他的……” “既然做了就不要后悔,若让他们成功回了京城,到时候死的就是郡主你了。” 是,既然做了就不要后悔。她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杀了周后,扶持宇文懿,保住北城府。周帝的意思很明白,她只有站在宇文懿那边,北城府才能安枕无忧,若让周后掌权,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她父侯,然后让白氏取而代之。 待一切归于平静,赫连欢走下船,“今晚多谢叶家主,您请回吧。” 对面那男子正是方才让护卫军上船的船家,名唤叶浮生,乃是江夏府最大的船商,也只有他有能力在短短一日里调来二十多艘船。 “让你的人马上从叶家离开,若我妻儿有半分差池,我叶某绝不会善罢甘休!” “叶家主言重了,夫人和小公子在府里待得好好的,现在回去正好一家团聚。” “哼!”叶浮生怒瞪她一眼,不欲多言,甩袖离去。若真如这女子所说,家人一切无恙,他倒能忍下这口气,毕竟看了他们在江边杀人的样子,也不敢与他们硬碰硬了。 但此事给他敲响了警钟,原以为是一桩大生意,高高兴兴地调船,却没想到平白惹了这样的祸事。现如今这世道这么乱,以后做生意得慎之又慎。 待叶家船队都走后,赤缇与卫将军一前一后走来,赤缇换下那一身红裙,穿上干练利落的骑装,手里牵着马的缰绳。 “郡主,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把这收拾妥当,然后让人开船按原定路线走,到了江心沉船,伪造意外翻船。做好后,你们就留在江夏府,等长安王的吩咐吧。” “郡主,那江夏府驻军怎么办?算算时日他们也该到了。” “不急,他们想渡河,也得看叶家还愿不愿意接了……我们这么闹了一通,叶家短期内怕是不愿出船了。只是,江夏府原本就有水军,所以我让你们暗中行事,就是不想惊动他们。只是过了今夜,怕是难了。” 赫连欢望着江边的月色,思索着要如何应对这般局面。怪她思虑不周,没想到杨长史早有戒备,暗中安排了心腹。 思忖了良久,赫连欢转身对赤缇道:“你们别留在这儿了,今夜就走,去北城府。”她不能让她的人留在这儿冒险,事到如今只能拼一把,尽快赶回京城,抢在江夏府军之前入京。 江夏府驻军与护卫军不一样,护卫军只是京城巡视军,但江夏府驻军却是大周根基,有些人能动但有些人绝不能动,只能避其锋芒。 她转而对染儿道:“你与赤缇一起回北城府。” “不,我不走。”染儿斩钉截铁地拒绝,赤缇一听说赫连欢要孤身入京也连忙来劝:“郡主,让染儿陪着你吧,我会把人一个不差地带回去。”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我此去京城会很危险,周后的手伸不到江夏府来,但京城不一样。” “正因如此,我才决不能走。” 赫连欢不再废话,而是牵过赤缇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事不宜迟,你们上路吧。” “郡主!” “郡主!” 二人眼睁睁看着赫连欢的身影渐渐远去,染儿挣扎着,却始终没有追上去。赫连欢向来说一不二,她就算追上去了,赫连欢也不会改变心意。她从来都懂赫连欢,这种时候,自己听她的话,让她安心才是最好的选择。 月光下,那道马上的身影越来越淡,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夜幕中…… 百里之外的京城,正掀起腥风血雨。沸沸扬扬传了这么久的流言终于平息了,背后却是数不尽的尸山血海。赫连欢一人一骑快马加鞭地赶回京城,多日奔波,她终于在夏至的这一天,乘着夜色回到京城。 离时五千军士,声势浩大,帝王送行;入城一人一骑,风月无声,孤影为伴。 但她回来的路途更不平坦,骑马,坐船,上岸,纵然一日未敢停歇,但还觉得太慢,离京城越近,那种若有若无的不安就越强烈。 赫连欢在踏入城门的一刹那便觉得不对,整个京城一改往日繁华,显得格外肃穆而冷寂,这种不安达到了顶点。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没有回定北侯府,直奔春风楼而去。 映目,一片残骸废墟,春风楼的牌匾早已不知到那里去了。她下了马,正巧看见一人从此经过,连忙拦住那人:“小哥,劳烦问一句,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他瞧见是个姑娘家,便愿意多说两句,把她拉到街边,小声道:“不知道啊,一天夜里莫名其妙的失了火。但大伙都在说,是春风楼得罪官家了!” 赫连欢深深吸了口气,问道:“那……里面的人呢?” “听说……都死了……” 赫连欢脚下不稳,险些跌倒,那人连忙拉了她一把,忧心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赫连欢勉强稳住心神,手心被她捏得发疼。 她跟那人道了谢,然后上马,没有回定北侯府,而是去了长安王府。 夜半时分,她点燃了长安王府大门前的长明灯,然后静静地站在府门前。片刻后,果然要人从暗处出现,他原本以为是宇文懿,所以看到赫连欢的那一刻,不由得一怔。 “云阳郡主……”他上前行了简单的礼,顺着烛光看到了赫连欢手里的令牌,不太明白这令牌怎么会在她手里。赫连欢并不打算解释,开门见山地问道:“长安王走后这些日子里,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自打临安城的流言传到京城后,周帝下令严查,却没有结果。后来丞相以‘妖言惑众’的罪名惩治了一批不听话的人,现在整个京城人人自危,大周朝堂已然是丞相和周后的天下了。” “春风楼呢?” “火灾,也是周后所为。不过有人被救出来了,但其他人就……” 听说还有人被救,赫连欢连忙追问:“那他们现在在哪?” “一品居。” 一品居……萧琮……赫连欢瞬间就有了答案,想到萧琮,她又不由得庆幸,还好他已经走了。 “好,我知道了。”她说罢就转身离开,却不是回长安王府,而是去往定北侯府。 那暗卫首领有点莫名其妙,本以为赫连欢叫他来有什么大事,可没想到她只问了几句话,却并没有吩咐他做什么。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问,忽然听赫连欢道:“帮我做一件事,之后……就去江夏府找你们王爷吧。” “可王爷吩咐,让我们留在京城。” “留下来等死吗?快走,我不想再看见有人做无谓的牺牲……” 第七十五章 颠倒黑白 赫连欢回到定北侯府,在窗前坐了一夜,夏日凉风徐徐,让她更清醒了几分。现在京城的情况比她想象得更遭,周后已经完全不管不顾了,只是她不明白为何周帝会由着她。 原本想等宇文懿控制住江夏府,加上临安城与江夏府驻军,数万军队,虽不足以撼动大周根基,却也能让周帝夜不安枕。 到那时,舍周后一人换天下太平,还是很划算的,周帝自然算得清这笔账。可现在,周后动了春风楼的人,她容不得这种事再发生了。 既如此,那她就再搏一把,嬴了自然皆大欢喜,输了也只能怪她技不如人…… 翌日,阳光明媚,看起来是个极好的日子。赫连欢一早将自己收拾妥当,准备上朝。萧琮已走,宇文懿远在江夏府,染儿和赤缇也已经到了北城府。此刻,她只有自己,幸好,只有她自己在京城。 早朝上,众人望着突然出现的赫连欢,都是满脸震惊。赫连欢上前两步,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跪在大殿前请罪:“陛下,臣无能,于江夏府江滩陷入埋伏,护卫军死伤近百。” 周帝震惊极了,直接起身,来到赫连欢面前,质问她:“是何人所为?!”赫连欢没有直接回话,而是从袖中拿出一份名单:“牺牲将士名单在此,请陛下过目。” 周帝接过那名单,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他扫视过朝堂众人,面上神色复杂,看得众人心神不宁。而后,周帝当着众人面将那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念了出来,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位大臣面如死灰。 周帝阴沉着脸,问道:“你仔细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臣奉命前往临安城救长安王殿下,但去了才知临安城反叛另有隐情,臣与王爷探查得知,当年临安城大火绝非天灾,而是人祸,为祸者乃中宫皇后。” “一派胡言!这些市井流言怎可轻信!本相已经查明,此事是有人无中生有、刻意诬陷!”不等赫连欢说完,丞相就连忙反驳。 赫连欢没有理会,而是继续道:“长安王殿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承诺会回京查个明白,只盼临安城主暂止干戈。苏临安也答应先让王爷回京探查,但回京路上经过江夏府都,却突然遇袭,护卫军只好先护着王爷回到了临安城,不敢再踏入江夏府。臣孤身一人,苟且偷生回京,特来请罪。” 赫连欢说得不急不缓,反正人都死了,由着她颠倒黑白。而唯一知道实情的只有叶家家主叶浮生。她与叶浮生见面的时候完全没有藏着掖着,所以若周帝执意要查,叶浮生肯定会指认她。 但周后已经出手,她只能兵行险招,尽可能赶在江夏府兵和叶浮生入京前成事。既然要赌,那不妨大胆一些。 而实际上,周帝对赫连欢的话也是半信半疑的,但她递上的那份名单,却让他多信了几分。 底下大臣也偏向去信赫连欢的话,因为那死的护卫军将士中,有很多高门贵子,他们的父亲在朝为官,刚刚被周后打压,所以赫连欢绝口不提周后,但却顺利地将矛头引到周后身上。 于是事情走到这一步,众人都几乎已经认定了这个事实:周后当年火烧临安城,如今事情败露,临安城反,长安王要回京详查,周后怕被长安王查出真相,半路截杀,顺便铲除异己。与此同时在京城借查流言打压那些不听话的官员。 朝堂上一片死寂,就连丞相都要怀疑是不是周后没有跟自己商量,就擅自动手了。但再怎么怀疑也没有实证,最终周帝只吩咐了详查,一月后就要结果。 下了朝,赫连欢走出大殿,有些大臣眼眶红着来问她遇险详情,她面色平静,一一答了,但每说一句话心都痛一分。是的,这些人只不过是选错了人,却不是非死不可的,但他们还是死了,死在她手里…… 她忽然想起染儿曾对她说过的话:“郡主,你的每一次心软都只会伤到真正关心你的人……”这话说得不错,她为何被周后逼到这般田地,无非惦念着曾将周后视作母亲,巴望着从她那边得到片刻温情,但她一退再退,害了春风楼的无辜女子,也害了本无需丧命的军士,正如染儿所说,她早该从这场虚无的温情中醒过来了…… 接下来一连几日,赫连欢常常独自一人坐在侯府的院子里,谁也不知她在想什么。 这天,她终于收到了来自江夏府的消息。听说宇文懿拿出江夏府的兵符,那杨长史见到兵符,就知宇文懿是周帝派来的,且临安城两万军士尽归宇文懿,软硬皆施,杨长史不得不应,原本临安城外驻扎的江夏府驻兵归降,只是那批前往京城的江夏府军就鞭长莫及了。 江夏府驻军现在应该已经到江夏府了,也应该找到叶浮生了吧?这样的话,留给她的时间就不多了,她放下手中的九节鞭,对一旁的侍婢吩咐道:“备车,我要入宫。” 江夏府的汛期已近尾声,周帝派去的人终于传回了消息,竟然说江夏府长史不知所踪,但临安城的势力不减反增。 苏临安已经控制了江夏府府都,远远上书一封,半恐吓威胁半委婉规劝,要周帝治皇后的罪,只要周帝给个说法,临安城自会退兵,自此安分守己。还说长安王无恙,他们也无疑反叛,只要周后一人的命,绝不牵累旁人。 周帝简直要被这封大逆不道的信气死,却不知这封信实则出自他儿子的手笔。于是立即召丞相等人前来商议,也顺带着叫了赫连欢。 却听定北侯府的下人回报说,云阳郡主今晨一早就入了宫。周帝再遣人去问,才知道赫连欢居然是去拜见周后了。 赫连欢踏入周后的寝宫,竟觉得与她记忆里的样子相差无几。周后端坐在主位上,瞧着她给自己行礼,大方得体,全无错处。 “郡主今日得空了吗?”周后似笑非笑地问道。 “不得空。皇后殿下闹出乱子太大,臣女得一点点收拾。”她话音落,周后面色微变,下一刻却忽然吩咐琉璃:“给郡主上杯茶。” “是。”琉璃乖巧地退下,殿中就只剩下了赫连欢与周后。 沉默了一会儿,周后先开口问道:“你今日来,究竟是做什么?” 赫连欢起身,几步后来到周后身边,然后慢慢坐下,就坐在周后的身边,然后问道:“皇后殿下,宇文懿的母亲是你杀的吗?” 周后顿了顿,忽然笑了:“是,他终于还是知道了吗?” “所以你留着那个嬷嬷是为什么?若她死了,这件事就再无知晓了。” 这是她一直想不通的,原来的猜测逐渐被推翻,因为依照周后的性子,绝对会斩草除根。她担心的问题周后从来都不会放在心上。即便日后宇文懿从别处知道了,她也根本不怕宇文懿的报复,用嬷嬷要挟宇文懿,不像周后的手段。 周后闻言没有回答她,反问道:“你今日来就是问这个吗?就没有别的想问了吗?” 赫连欢捏紧了周后的衣角,问道:“我弟弟……到底在哪里……” “既然你已经去过了闲庭居,就应该都知道了,何必多此一问呢?”周后说罢,笑着看她,那抹笑意很淡,却很温柔,就像是在看一个犯傻的孩子。 赫连欢忽的松了手,慢慢红了眼眶,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骗了我这么久……”她望着她,希望周后能给她一个答案,一个她可以接受的答案。 但周后收了笑意,没有回答,只是冷静而淡然地望着她。 正在二人僵持不下的时候,琉璃端两杯茶走进来,恭敬地行礼,而后在一人一杯,放在她们面前。赫连欢看了一眼面前的茶盏,忽然道:“殿下知不知道……我学会品茶了……” 她说的是她小时候,所有大家闺秀都要研习茶艺,只有她不爱这些,像个男儿似的,爱长枪,爱习武。周后也纵着她,说她将来会成为大周最厉害的女将军,就像白将军一样。 周后当然也想起了旧事,但只是沉默,没有答话。赫连欢也不在意,倒像是忽然有了兴致,对琉璃道:“去备一套茶具来,我亲自给殿下烹茶。” 琉璃看了一眼周后,见她并无异议,便行了躬身礼下去准备了。 等琉璃走后,周后蹙眉问道:“你今日来到底是要干什么?”她原本以为赫连欢是来兴师问罪的,但她表现得更像是来话家常,非常奇怪,让她有些捉摸不透。 赫连欢笑了笑,回道:“没什么,只是许久没有同殿下说话了,今日得闲,就来陪陪殿下。”周后还欲再问,却见琉璃已经回来了,果然命人抬来茶台,上面摆放着精致的茶具。 赫连欢本不会烹茶,但萧琮会,她跟着萧琮一点点学来的,没想到首次正式烹茶,居然是给周后喝。周后越发觉得赫连欢今日古怪,但见到她行云流水的烹茶手法还是惊讶了一下,也不知她是何时学会的。 空空荡荡的大殿内极其安静,只有赫连欢摆弄茶具的声音,还有滴滴答答的水流声。片刻后,一盏茶终于做好了,赫连欢捧着一杯澄澈清雅的茶,恭敬地放在周后面前,“殿下尝尝吧,这是我第一次给人烹茶呢。” 周后望着面前的杯盏,茶色清亮,茶香浓郁,心中还是非常惊讶的。赫连欢将手边的茶盏朝周后那边推了推:“殿下请用。” 周后看看茶,又抬头望着赫连欢,忽然笑了一声,说道:“你今日,是给我送行的吧?” 第七十六章 畏罪自裁 赫连欢不紧不慢地说道:“殿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何时生,何时去,都是注定的。您这一生尊贵无双,却权势太盛。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人也是一样的。” “若本宫不从,你又当如何?”周后忽然起身,却突然感觉浑身上下使不出一点力气,惊惧万分地望向旁边的赫连欢。 “殿下没觉得昨夜的烛烟太盛了吗?里面掺了些别的东西。”赫连欢一边说话,一边重新端起那盏茶,送到周后面前。 “我今日来这一遭,只是为了有备无患,顺便……问您一些事。” 她说罢,一手捏住了周后的下巴,一手端了茶盏灌了下去。周后面色惊慌,她想说话,但却被死死钳制,别说开口说话,唇连动都动不了。茶水顺着她的下巴慢慢流到了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啪——”茶盏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周后狼狈不堪地匍匐在桌案前,努力呼吸咳嗽,但却无济于事,她慢慢感受着自己的四肢百骸一点点失去知觉。 “赫连欢……你……”她挣扎着要过来,双目通红地瞪着赫连欢,双手慢慢攀上她的脖颈,一把捏住,但却发现自己根本使不上力气,最终只能徒然垂下手臂。 这时,腹部传来一阵阵绞痛,她知道这是药效发作了,顿时更加惊慌失措,再也顾不得赫连欢,而是跌跌撞撞地往殿外跑去,口中唤着“琉璃”。 赫连欢坐在原地瞧着她,并未阻拦。只在周后爬到门口的时候,慢慢起身,走到她面前,强硬地把她的手拽了回来:“殿下,你中了两种毒,却还能撑着跑到这儿来,倒让我刮目相看。” “你……觉儿不会放过你的……”赫连欢想了想,才想起来她说的是宇文觉。 “殿下提醒我了,您这头还有个儿子呢。放心,我会让他去陪您的,守在您身边尽孝……” “你……你怎么敢……咳咳……本宫是……陛下会杀了你的……” 赫连欢突然有些怜悯她了,便道:“殿下想一想,为何我能在殿下宫里的蜡烛上做手脚,又为何敢闯进宫来毒杀您?您是大周的皇后啊,我怎么敢呢……” “陛下……是他要你……” “殿下,事已至此,我很想知道,你逼死怀王,烧死临安城百姓,又如法炮制地烧了春风楼,暗杀过那么多大臣官员,还有我弟弟也因你而死……临了了,你有没有后悔过?” 周后抬头看向赫连欢,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目光望着她,而后闭上双眼,轻轻摇了摇头,“不悔……” 赫连欢听到她的回答,心也彻底地沉了下去,周后的回答已经打碎了她最后一丝幻想,她弟弟真的不在了…… “皇后!你明明答应过我,只要我听话,会把他治好的,为何把他丢在闲庭居不管不问?!一边却瞒了我这么多年!” “咳咳……赫连欢……我对不起你……放过宇文觉……好吗?” 弥留之际,周后拉着她的衣袖,一字一顿地说完了此生最后一句话…… 赫连欢突然落泪,唤出那个尘封已久的称呼:“母后……在你心里,从未把我当过女儿吗……”周后没等到她的回应,也再也不会回应她了。 她从不敢奢望周后能像待宇文觉那样待她,但还是觉得周后是喜欢她的,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疼着。她也一直想着,长大后要习武,要像白卿将军一样,报答周后养育之恩,保护好宇文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好像是,周后让她刺杀怀王,她震惊极了,说什么都不愿意,但周后当时说什么呢?对了,她说: “你可以不去,但你要想想你的亲弟弟……” 往事如烟,她都已经记不清手上沾了谁的血,只知道几场意外后,大周朝堂就换上了裴家的人。周后终于满意了,肯放她回北城府,没想到再回京城,她与周后只能势不两立,最终走到这一步,周后错得离谱,她也难辞其咎…… 勤政殿。 周帝握紧手中的剑,冰冷的剑刃贴着她的脖子,怒斥道:“赫连欢!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连皇后都敢毒杀!”赫连欢不退不避,反而笑道:“陛下,我这是按您的吩咐办事,自然大胆了些。” “放肆!朕何时让你去毒杀皇后!” “可陛下由着我调动暗卫,不就默许我的做法吗?” “你……简直无法无天!” 其实赫连欢确实骗了周后,周帝并没有说一定要她死。她能在周后寝宫的蜡烛上动手脚,是动用了宇文懿留在京城的暗卫,但这些人的动向周帝不会不知道,之所以没有拦着,是以为赫连欢只敢略施小戒,周后独大也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赫连欢竟敢直接杀了周后! “赫连欢,你以为朕不敢杀你吗?”周帝手中的剑刃再次逼近了几分,她的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很深了。 但赫连欢还是不退,回道:“陛下以为,我为何敢动手?江夏府如今在谁的手里,北城府又是谁在守着,陛下比我更清楚吧?” 赫连欢敢冒险,完全是依仗着之前的布置,此刻江夏府暴雨连天,水涨船高,听说还爆发了疫病,若再起兵乱,真的会动摇国之根本。更何况她父侯还守着大周的门户,若是她死了,大周危矣。 “原来如此……不愧是朕亲自选出来的,真是好手段!”周帝以为这一切都是赫连欢与苏临安合谋,更不会想到真正要周后死的人,其实是他最看重的儿子。赫连欢当然不会说出来,让周帝把矛头都指向自己就行了,何必再拖上宇文懿。 周帝捏紧长剑,用尽力气才将剑刃从她身上移开,最后冷下声音道:“赫连欢,朕今日能饶你,不代表朕会一直纵容你!你好自为之吧。”他说罢将剑丢在地上,背对着赫连欢。 赫连欢失血过多,体力不支地倒在地上,缓了许久才终于慢慢站起来。她终于还是赌赢了,在周帝心里,一个权势过盛的皇后是不可能比得上江山社稷的,他方才的怒气只是因为受不得别人的威胁。 但周帝终究是理智的,他平息怒气后,立马抓住机会,顺势而为。次日,一道旨意传遍京城,对裴家而言,犹如晴天霹雳: 周后裴氏,火烧临安,毒杀怀王,昨日已于凤阳宫畏罪自裁,毒发身亡。丞相裴逸之勾结党羽,陷害忠良,次日于府中服毒自尽,帝感其从龙之功,恩赐府中及冠男子流放,及笄女子入宫为奴,余者自行遣散,不牵累族亲。 裴家,百年望族,朝堂势力盘根错节,却最终树倒猢狲散,朝中众臣纷纷避嫌,与裴家撇清关系。还有人落井下石,将家中子弟在护卫军被害的账也记在裴家身上,搜罗出周后和丞相以往卖爵鬻官的罪证。 等江夏府驻军来到京城,一切早已尘埃落定。几位驻军头领入宫请见周帝,却发现这位君王短短几日竟如同苍老了十岁,他们将江夏府情况一一告知。 “陛下,长史大人对云阳郡主早有防备,特命卑职在城外防备。长史大人说,若他遭遇不测,让我等即刻回京禀报陛下。云阳郡主怕是早已同反贼勾结,请陛下……” “好了,此事朕已经知道了……你们有此忠心,实属难得,但终究是晚了一步啊……” 如今周后已死,赫连欢没有给他留下丝毫反悔的机会。虽然他原本也是看重宇文懿,而非宇文觉,但他一直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赫连欢这次却是逼他做出了抉择。对于赫连欢的做法,他也只能顺水推舟了。 但经过此事,他对赫连欢的忌惮已达顶峰,决不允许她再这般肆意妄为!之前能用一个已不在人世的弟弟钳制住她,现在当然也可以,他要好好想想有什么人,能牵绊住如今的赫连欢。 周帝凝眉思索了许久,一个人的名字慢慢浮现在脑海中…… 驻军首领才听说了京城发生的事,震惊不已,忙问道:,卑职奉长史之命入京,自然是忠于陛下的!若陛下要惩治反贼,卑职必身先士卒,为陛下解忧!” 他表了一番忠心,却发觉御座上的人不知在思索什么,并没有听见他的话:““陛下,陛下?臣愿追击逆贼,为陛下分忧!” 周帝终于收回心思,“不必了,现如今江夏府灾情未解,朕不想再起干戈。”他顿了顿,问道:“你们现有多少人?” “回陛下,此来京城者,共万余人,现在城外安营扎寨。” 万余人,大概是江夏府驻军的三分之一了。而如今江夏府剩下三分之二的军队还留在原地,他再派京中东西大营过去,必能收服,但所付出的代价不仅仅是军士,更会祸及百姓,且江夏府还出了疫病,若是战乱一起,疫病蔓延,就更加不可收拾了。 周帝细细思量后,对他们吩咐道:“你们领着朕的圣旨回江夏府,就说朕已经处置了皇后,让临安城立即退兵,命苏临安协助杨江整顿军务,防治疫病,将功折罪,若疫病得治,朕念其蒙冤多年,不追究其犯上作乱的之罪。” “是。”那人领命退下,大殿中只剩下周帝一人。他坐于龙案前,深深呼出一口气。 仔细想来,此番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惩办了裴家与皇后,处理好了江夏府的疫病与反乱,却两方都没有赶尽杀绝,还留下了仁德的名声,无非是牺牲了一个皇后,被一个小丫头算计了一把,这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罢了…… 赫连欢听到周帝的旨意,并不觉得惊讶,周帝就是这样的人,永远理智,永远能做出最合适的选择。她站在府中的荷花池前,望着院中怒放的荷花,漫不经心地洒着鱼食,敏锐地感觉到,有一个人被所有人都忽视了…… 第七十七章 婚期将至 赫连欢摸了摸脖子上的伤,还是有些疼,一边又感叹自己还是死里逃生了一回。这时,院落中飞来一只信鸽,是许久不曾联系的长生与长靖,赫连欢伸出手,那信鸽乖巧地落在她手上。 “阿姐,我是长生,我跟着我们老大回无禁山庄了,他说让我谢你,还说欠你一个人情,来日必还。”赫连欢读了信,轻笑一声,随手捏成纸团,丢到了面前的池塘里。段孤卓说谢谢,她可不敢信。 夏日的凤也已经转凉,赫连欢望着北方,心中记挂着父亲,只是如今京城的事还未了,她还不能回去。周后临终前对她说的话,她一刻也不敢忘。周后是不在了,但是宇文觉还在,宇文毓还在,她还不敢松懈。 周后死后,她却未听宇文觉的半分消息,就这么无声无息呆在自己宫里,很不寻常。 但容不得她再想,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唤她:“郡主!” 赫连欢转身,便瞧见风尘仆仆的染儿走进来,她瞧见赫连欢安然无恙,不由得松了口气。赫连欢瞧见她突然回来,也很惊讶,上前几步问道: “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我不是让你……” “郡主,我听说,周后死了,是……” “是我。” “所以我回来了。郡主,我很担心你。” 赫连欢笑了笑,上前几步,“担心我什么?周帝不会把我怎么样的。”染儿叹了口气,她心里很清楚,但总归在北城府呆不住,于是一听到消息,就马不停蹄地跑回来了。 “对了,宇文懿那边怎么样了?有消息吗?”赫连欢拉着染儿的手走进屋子里,一边走一边问道。 “杨长史一开始是不愿的,但后来江夏府发生了疫病,洪涝不断,再加上长安王手里有调兵令,所以不得不从。但后来,长安王亲力亲为,与苏临安一起整治江夏府的疫病,倒真的把杨长史感动了,如今也是真心实意地跟着长安王做事。” “收买人心这一套,宇文懿一向是拿手的,不像……”她说及此,顿了顿,而后叹了口气,才接着道:“不像萧琮,他从来都学不会温以待人,总让人觉得冰冷而难以接近,但实际上,他又心狠冷漠到什么地步呢?” 染儿抿了抿唇,最终道:“郡主,长安王说处理好江夏府的事就回来了,你该考虑更以后的事了。” 赫连欢一愣,一时间没明白她这话的意思,缓了好半天才道:“你是说……我们俩婚约的事吗?” 染儿点了点头。 赫连欢没有说话,朝前走了几步,最终轻叹:“不错,听说宇文毓被周帝关了禁闭,现在就剩个宇文觉了,但我杀了他母后,他该是恨毒了我,所以宇文懿是最好的选择。” 她忽然问道:“宇文懿什么时候回来?他有没有说?” 染儿摇了摇头,“具体什么时候回来还不确定,不过听说江夏府的疫病已经被控制住了,但洪涝和暴雨一时半会还是提防,所以等长安王回来,可能要入秋了。” 赫连欢走到房间门口,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于是吩咐道:“染儿,你去一品居把春风楼的人接回来吧,然后把他们送走,去北城府也好,去江夏府也罢,反正别留在京城了。” “是。”染儿离去后,赫连欢推开房门,望着空空荡荡的房间,突然觉得累极了,她走到榻上,合衣而眠,脑子却昏昏沉沉的,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会浮现出周后临死的面容,一会又想起一品居阁楼上的萧琮。又过了一会,想到自己不久后会与宇文懿成婚,她恍惚间梦到,一片明艳的红,尽头站着一袭月牙白长袍的人,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心中却有了答案,那是萧琮。 等赫连欢再醒来的时候,没有萧琮,没有周后,也没有宇文懿,床榻旁只坐着染儿。 “郡主,你醒了。春风楼的人都已经安置好了。”染儿一边说着一边给她点上蜡烛。 赫连欢点了点头,撑着要坐起来,却觉得身体更加无力,心中疑惑,怎么睡了一觉反而更累了呢? 染儿连忙将她扶了起来,担忧地问道:“郡主,你怎么了?” 赫连欢也说不清是怎么了,她抬头,忽然瞧见那明晃晃的烛火,心中一颤,抓住染儿问道: “今日的蜡烛,是谁送过来的……” 染儿有些疑惑地望向那烛火,回道:“一直都是……啊,对了,今日管家不在,这烛火是府里的侍婢送过来的。” 赫连欢面色微沉,“把蜡烛熄了,然后去查这个侍婢。” 染儿连忙过去熄灭了蜡烛,房间内顿时一片黑暗。只听赫连欢在黑暗中道:“周后……就是这么没的……” 染儿瞬间明白了赫连欢的意思,沉声道:“郡主放心,我一定将此事查清楚。” “不必了,想也知道是谁,我们查不出结果的,就算是查出来了也没用。” 除了宇文觉,她不做他想。但查出来又能怎么样呢?周帝本来就恼她杀了周后,宇文觉与她过不去,周帝还乐见其成呢。再说,宇文觉毕竟是周帝亲子,周帝总归还是向着他的。 “那我们……” 赫连欢沉默了很久,最终道:“随他去吧,多提防着罢了。”她还是想起周后临终前的那句话,宇文觉恨她是应该的,想要她的命也是情理之中的,她既然做了,就不怕报复,终归是她欠了宇文觉一条命,若真的死在宇文觉手里了,也算是自作自受。 染儿动了动唇,想劝几句,但最终还是沉默了,只是点了点头:“好,我会守好郡主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除了那日蜡烛出了些问题,后面倒没有发生别的意外了,对此赫连欢颇感意外。夏日即将过去,天气也在一天天转凉了。护卫军跟着宇文懿在江夏府,她现在算是无事一身轻,整日在府里窝着,或看书或习武。 偶尔还会收到赤缇的消息,说她接到了春风楼的人,现在在临安城重新开了春风楼,不过改成了茶馆,一些会舞的姑娘们却还惦记着练舞,说闲下来了倒还是念着。赫连欢一笑而过,说想学舞的可以去找云初霁。 又一日,她收到了宇文懿传来的信,说江夏府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不日就要回京。赫连欢合上信,躺在府中的长椅上,望着旁边开得正好的木槿花,想着如今是最好的局面了。 染儿在她身边,赤缇带着春风楼的人远离这片是非之地,她父侯守着大周北城府,地位稳固,就连周帝也要忌惮几分,她与宇文懿成婚,便是未来的周后,突厥一族的地位只会更加稳固。 一切都朝着她希望的方向发展,可是为什么,她还是开心不起来,总还是有意无意地想到那个已经远走的人,想着他是不是已经到大梁了,他的兄长曾亲自来大周看他,那他在大梁一定会过得很好吧?她虽然没亲眼见过他的兄长,但在杭城的时候听到了他们两个人的谈话,她听得出来,他的兄长是真心想让他回去的。 其实说起来,是她耽搁了他,去年冬日的大梁宫变,她迫不得已才带着萧琮离开,想等萧琮养好了伤,再送他回去,她知道萧琮是不会甘心屈居大周北城府的。 但心里隐秘地期待着,期待着他能为了她留下来。但她却不能那么自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宿,他回大梁,不管是再度夺权也好,安心做个闲散王爷也罢,那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不管怎么样也比留在大周要好得多。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起了洛九天,然后又想起了玉篆,他们二人虽因误会相识,却互引为知己,最终也还是一个回到了大梁,一个留在了大周。 正如当初洛九天对玉篆说的话:“我是属于大梁的,你是属于大周的。你选择留在大周,我拦不住,同样,我选择回到大梁,你也拦不住。” 她与萧琮,又何尝不是如此能? 大周皇宫。 周帝低沉着目光,望着跪在下首的人:“宇文觉,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在京城,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更何况,宇文觉这事做得很敞亮,那个被派去在赫连欢房间蜡烛上做手脚的侍婢,就是周后原来的贴身女使,她叫琉璃。 “父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个道理还用得着解释吗?”宇文觉似乎一点都不在乎,虽然是跪着的,但跪得挺直,神情坚毅而冷静。周帝沉默了片刻,走了下来,来到宇文觉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以为,凭这些伎俩就能为你母后报仇吗?” 宇文觉眸光微动,但不明白周帝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敢轻易接下去,只好保持沉默。周帝慢慢蹲下来,与他平视:“若朕愿意给你一个机会,你能不能抓住呢?” 宇文觉一惊,好半晌才明白周帝的意思,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话,怔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然后连忙给周帝行了大礼:“父皇,儿臣懂了,必不负父皇所托!” 谁知周帝却道:“错了,这可不是朕的嘱托,是你自己要做的。”宇文觉反应了一会儿才弄明白周帝的用意,原来周帝还是记挂着定北侯,所以不想直接出面对付赫连欢,而是要让他来。 “是,儿臣明白了。” 第七十八章 情之所起 宇文懿回京这日,周帝率领众大臣亲自出城迎接,护卫军守在宇文懿两侧,卫将军领着一队将士在前面开路、周帝站在城墙上,惊觉这个儿子不知何时已经有了独当一面的气势和能力,心中颇感欣慰。 宇文懿来到城门口,下马给周帝行了大礼,礼节周全,分毫不差,任谁也想不到是他主导着临安城的反叛,也是他凭一己之力在江夏府立足,用短短数月的时候收服人心,当然,这一切也离不开赫连欢为他铺垫的天时地利人和。 “父皇,儿臣不负所托,江夏府现已无恙。”他这话说的不急不缓,平稳至极。赫连欢在一旁偷笑,心道宇文懿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是不小,好似他真的是去平乱的,而不是去添乱的。 周帝连忙扶起他:“懿儿辛苦了,江夏府一团乱麻,难为你了,朕今夜在宫中为你摆了宴,为你接风洗尘。”宇文懿又连忙跪下谢恩,恭顺至极:“这些都是儿臣该做的,牢父皇费心了。” 父子二人又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父慈子孝地入了城。赫连欢前来迎接,不是以护卫军首领的身份,而是以未来长安王妃的身份,所以穿了花纹繁复的华裳锦服,让宇文懿一时有些发怔。 赫连欢笑了笑,问道:“怎么了?盯着我看这么久?” “没什么,就是……少见你穿得这般,倒也挺好看的。”宇文懿笑了笑,却在听到她下一句话时收敛了笑意。“毕竟是要做长安王妃的,有些习惯要改改了。” 宇文懿没有说话,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与赫连欢成婚,无关风花雪月,只有现实考量。但赫连欢却要舍弃从前的潇洒恣意,变成一个深宫宅院的妇人了。 宇文懿顿住,很认真地说道:“不必,你乐意穿什么就穿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以前在定北侯府怎么样,将来入了长安王府也是一样的,无非是换了个地方罢了。” 赫连欢朝他笑了笑,点头道了声“好”。 却不知城楼上,宇文媛瞧着他们二人说话,心中酸涩不已。她早早等在城楼上,就是为了等那个让她一见倾心的男子回来,可她终究没有资格去下面亲自迎他,只能站在城楼上,瞧着城楼下那二人笑着说话。 “平若,你说,我还有机会走到他身边吗?”宇文媛轻声问道。 “郡主……” “你瞧,我们都是郡主,为何她就能做长安王妃呢?” 平若没法回答,只好干巴巴地说道:“这、这是陛下亲自赐婚,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听说,等长安王回来,他与云阳郡主就要大婚了。” 平若叹了口气,劝道:“郡主,您身份尊贵,天下的好儿郎多着呢,咱们慢慢找,总会遇见两情相悦的人。” 宇文媛却苦笑一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平若,你知道吗……有些人一旦入了眼,入了心,是怎么也磨灭不掉了,可能以后真的会遇见两情相悦的,但那个人却始终如雾似烟,朦朦胧胧,让你抓握不住,又割舍不掉,永远萦绕在你心上……” 这一番话若让赫连欢听到,一定也深以为然,甚至还要与宇文媛成知己。因为她们心里都有这么一个人,抓握不住,又割舍不掉,如烟似雾,刻骨铭心。 晚宴的时候,诸位大臣与达官贵族齐聚一堂,此次宴会的主角是宇文懿,在场的每个人都是精明的,知道如今周后已去,长安王又是周帝亲自选出来的,未来的帝位是谁来坐,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故而所有人有若有若无地来找宇文懿套近乎,连带着对赫连欢都客气了几分。 赫连欢坐在宇文懿旁边,漫不经心地应付着这些觥筹交错的场面,心里却空落落的,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些不安。尤其是宫里的宇文觉,这么长时间了,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怎么了?”宇文懿见她心不在焉,凑近问道。 “没什么……”赫连欢饮尽杯中酒,没有解释。 “你是不是……是不是……”宇文懿吞吞吐吐地说话,赫连欢转过头,疑惑地望着他。 宇文懿犹豫了许久,最终道:“没什么。事已至此也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赫连欢一脸莫名其妙,不知道宇文懿这话到底在说什么。而下一刻,她就明白宇文懿犹豫的事情了。 只见周帝忽然端起面前的酒杯,对底下众人道:“今日摆宴,一是为懿儿接风,二是为了定下他们二人的婚期。”原来宇文懿刚才想问的就是这件事。他应该是想问,她到底愿不愿意嫁给他。 赫连欢轻笑一声,这件事她说了也不算,正如宇文懿自己说的,事已至此再无回旋的余地。况且,除了萧琮,她嫁给谁都一样…… 于是赫连欢与宇文懿二人起身谢恩,周帝又说了些场面话,叮嘱二人举案齐眉、相互扶持之类的,反正最重要的话就一句,他们的婚期会定在三个月之后,冬月初六,据说是个好日子。 赫连欢什么都没有说,又给周帝行了大礼,然后就起身回到了位置上。 周帝有些惋惜地说道:“懿儿毕竟是王侯之尊,欢儿也是朕亲封的郡主,故而你们二人的婚事不可仓促,原本想在下个月就给你们办大婚的,但奈何时间还是紧了些,再挑上佳吉日便只能到冬月了。” 宇文懿不发表任何意见,只说一切都听周帝的。 于是众人这才明白这场宴会的真正含义,到此刻,二人定下了婚期,众人才连忙赶来道贺。赫连欢端庄有礼,一一回应。 只是她抬头,正对上一人的目光,那是宇文媛。她就坐在赫连欢对面,用一种很复杂的目光看着她,旁边的怀王妃担忧地望着她,但最终只是默默叹气。 宴席散后,赫连欢独自一人走在巍巍皇宫中,雕栏画栋,好不气派。她忽然想到,若宇文懿真的登上了那个位置,是不是她也要一辈子陪他在这个冰冷的宫里? 应当不会的,周帝答应她,只要宇文懿顺利为储君,尘埃落定之后,她可以同他合离,甚至得一纸休书也可以,只希望能远离这个是非纷争不断的地方。而且宇文懿也答应他了,依照他的品性,应当不会骗她。况且,周帝不会真的眼睁睁看着一个外族人做了大周的皇后。 她想明白这层,顿觉心头舒畅了许多。一抬头,竟发现她不知不觉便到了皇宫的蓬心湖,夏秋之交,就连荷花都已经凋亡了,又是在漆黑的夜里,平日绝美的风光,此刻只让人觉得凄凉。 “云阳郡主,你也来此醒酒吗?”忽然身后传来一人的声音,她转头去看,发现竟然是宇文媛。赫连欢上前几步,摇了摇头:“不是,我没醉。”她望着面前的女子,借着微弱的路边烛火,看清她的面上微微泛红。 “倒是怀荣郡主,这是喝了多少啊?”一边说着一边上前要扶着她。 宇文媛笑了笑,没有拒绝她的搀扶,指了指远处的亭子:“能不能陪我过去坐一坐?”赫连欢点了点头,然后果真扶着她走到湖中央的亭子上。 湖边的月色朦胧,映得宇文媛的面色也是朦胧的,她坐下后,一手撑着下巴打量着赫连欢,然后道:“你知道吗?我有些后悔当日在天地宫出手帮你,若是那时候放任你去送死,现在何必一个人饮酒消愁呢?” “我不明白,你明明之前对长安王无意的,怎么就突然情根深种了?” “你问我?我还想问自己呢?可世间不是每一个为什么,都有答案的……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 “你对长安王,究竟是不是真心的?” 赫连欢一怔,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但她的犹豫其实已经给了答案。宇文媛忽然笑了,“这样看来,你也没比我好过到哪里去。一个求而不得,一个得而无味……都是……” 她说及此突然不说下去了,而是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愿意嫁给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人呢?你自己……有没有喜欢的人呢?” 赫连欢并不想跟一个喝醉的人谈这个话题,而是把她扶了起来,“这儿起风了,你又喝了酒,还是先回去吧。” 宇文媛也没有抗拒,由着赫连欢把她扶走了。一路上还是不厌其烦地问那个问题:“赫连欢,你到底有没有放在心上的人?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怎么会没有心呢?她也有喜欢的人呀,她爱慕的那人在远方等她,她总有一天要回到他身边的。只是,不知他会不会嫌弃她曾做过别人的新娘……但那也不重要,她只想留在他身边,随便什么身份都好。 赫连欢瞧见她醉得不成样子,便也没太大顾忌,话憋在心里太久,她也想一吐为快:“我知道你喜欢长安王,你放心,我不会跟你抢他的,我也有喜欢的人,那个人在等我。” “啊?他是谁呀?”宇文媛眯着眼睛问道,面露疑惑之色。 “他……他已经走了,回到他应该去的地方,他不该留在大周的。” 二人断断续续说着话,赫连欢好不容易把人送回了怀王府,天色已经很暗了。她颇感疲惫,揉了揉眉心上了自家马车,然后调转马头回了府。在马车离开后,宇文媛神色清明,并无半分醉酒的迹象。 “平若,还有三个月……” “郡主,您还是看开些吧……” “我说过,只要他们一日不成婚,我就还有机会。今夜所获颇多,她说她喜欢的人已经走了,说明她喜欢那人之前就在京城,只要查出这段时间她去过什么地方,一定能找出那个人……” 说罢,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她经常去春风楼,还去过几次……一品居?” 平若点了点头,回道:“是,郡主特意吩咐人盯着云阳郡主,奴婢半分不敢敷衍,云阳郡主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春风楼,去一品居的次数倒是很少,只是……” “只是什么?别吞吞吐吐的。” “只是我们的人曾悄悄跟进去过,云阳郡主两次去一品居,都是直接去包间和阁楼,似乎很隐秘。去春风楼的时候也是如此。” 宇文媛心中隐隐有了猜测,春风楼中都是些女子,她将怀疑的目光锁定在了一品居,“平若,你找人查查一品居的来头,尤其是他们的掌柜和酒家老板,若实在查不到他们的身份也无妨,你只需将云阳郡主大婚的消息透给他们便是。” “是,奴婢明白了。” 这些日子,宇文媛总是心神不宁地呆在府里,她一直在等平若的消息。直到某一日,平若悄悄给她送来一封信,说是一品居掌柜托人送来的,她很惊喜,迫不及待地打开,上面的字体十分端正俊秀,只说了约她一品居一聚。 “郡主,这人来历不明,怕是……”平若连忙劝道,但很显然,宇文媛听不进劝说的话,销毁了信件就要出门。平若瞧着她这样子,也是无奈,只好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一品居。 宇文媛被一品居的小厮领着上了阁楼,她想象了很多次,赫连欢喜欢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但在见到那人的一瞬间,还是免不了惊讶。 他眉峰似剑,卓尔不凡,一身白青长袍,长发随意散着,就在窗前静坐,美好得让人不忍打搅。 “你是……”她轻声问道。 “姑娘特意给我放了消息,在下感激不尽。”他转过身来,从容地给宇文媛倒茶,“你猜得很对,我与赫连欢……是有些不同寻常的关系,只是不知道姑娘愿不愿意帮我达成所愿。” 宇文媛没想到面前这人会主动提起来,她甚至都想好了说辞,来劝他跟自己合作,让那场大婚办不下去,谁知这人看起来倒比自己还要心急,如此一来,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自然,我此行正是为了这个,我可以帮你混进宫去,还可以接应你们出来,只要你能劝得动赫连欢,让她跟你走,之后的事就不用你们操心了,我自有法子收拾这个烂摊子。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萧琮。” 话音一落,她手上的茶盏应声而碎,震惊至极地望着眼前的人,虽然不敢置信,但内心深处却已然认定他确实是萧琮,也是大梁新帝。 目送着宇文媛离开,萧琮立在窗前,遥望着大梁的方向,终究是回不去了…… 本想再为她做最后一件事,却没想到是那样的结果,人死不能复生,可惜他帮不了她。 最后让他自私一次吧。他想毁了她的大婚,就是见不得她同别人拜堂成亲,花好月圆。 他要在她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里出现,即使不是她的新郎,也足以让她铭记终生…… 第七十九章 君埋泉下 周后和裴家倒了,整个大周的朝堂也随之一变,宇文懿从江夏府回来后也彻底掌权,不仅掌管着兵部,还参加刑部和吏部的议事。至于赫连欢,卸下了护卫军首领的职务,专心在家养花逗鸟,没事喝喝茶练练武,实在是大周京城最闲的人了。 不过她很快就闲不了了,因为她与宇文懿的婚事真的要到了。这几日,周帝隔三差五地赏东西下来,她烦不胜烦,还得耐着性子收下赏赐,然后行礼谢恩。 定北侯府里的管家也忙活起来,到处采买着东西作为嫁妆,赫连欢对这些都不大上心,她只负责过目单子,大体上过得去就行了。但是染儿显然不这么认为,毕竟是赫连欢的人生大事,她还提议说要不要让老侯爷也来京城。 “可别!疯了还是傻了?!我父侯在北城府待得好好的,平平安安不愁吃喝,真要来了京城,他还走得了吗?”赫连欢连忙制止了她这个可怕的想法。 “唉,行吧。没事,有我陪在郡主身边。”染儿一脸遗憾地走了。 赫连欢松了口气,百无聊赖地翻看着自己嫁妆的礼单,宇文懿的聘礼是早就下了的,那一屋子的东西她还不知道要怎么处置这下子又要多出来一堆来,让她不胜其扰,只能无奈叹气,这皇家的门,果然不是那么好进的。 这么闲散着,不知不觉当真到了要出嫁的那一日,冬月初六。 这天虽是个好日子,但奈何天公不作美,从夜里就已经开始零零散散地下雪了,以至于赫连欢早早起来,一瞧外面竟是漫天飞雪,不由得一怔,这似乎还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赫连欢端坐在妆镜前,由着人摆弄来摆弄去,她只是百无聊赖地坐着,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她脑子昏昏沉沉,仿佛突然间放空了,什么都没想,又好像充斥着大量纷繁复杂的事情。 定北侯府里一片张灯结彩,火红的绸带挂满了府邸,只是坐在喜堂的人却是她的伯父,她的亲生父亲终究不能亲眼看着她出嫁了。 正堂上一片道贺声,赫连欢坐在内院,凤冠霞帔,精致妆容,龙凤呈祥的盖头,满是金丝彩绣的婚袍,等外面时辰差不多了,便有宫中女官亲自来教导规矩。 赫连欢安静地坐着听,那女官从侍婢手上接过五色棉纱线,为赫连欢“开面”,她也乖巧地坐着听安排。 而外堂客人也开始吃上“开面汤果”。不大一会,炮仗声响彻云霄,纷纷扬扬的爆竹碎屑洒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平添了几分热闹与喜气,原来是花轿临门了。 等那花轿停住,定北侯府的管家上前,燃着红烛、持着镜子,向轿内照一下,是为了驱逐匿藏轿内的冤鬼,称“搜轿”。这时府内也开了正席,赫连欢的伯父前去招待客人,为每一桌送上开面酒,亦叫起嫁酒。 自然,这些乱七八糟的规矩赫连欢是不懂的,也用不着她懂,她这一天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坐着就行了。等着等着,她就被人搀扶着上了花轿,一边是染儿,一边是宫中的女官。 “郡主握好这个。”女官往赫连欢手里塞了什么,她接过才知道,那是个做工精致的圆扇,听说寓意着合欢团圆。 等她上了轿,竟发现座下还放一只焚着炭火、香料的火熜,差点让她碰洒了,不禁再次感叹:皇家的门儿不好进啊! 起轿时,定北侯府门前又放起了炮仗,还有府中下人拿着茶叶、米粒,尽数撒在轿顶。原本还应该有新娘兄弟随轿行来送轿,但赫连欢既没有弟弟,也没有兄长来送。 她掀开轿帘,只瞧见她的伯父站在府门口,远远地送她离开,这种时候,她身边最亲的人竟然只剩下伯父了,赫连欢忽然觉得凄凉,却最终轻笑一声,然后放下了轿帘。 也无所谓,反正这场婚事连新郎都不是称意的,更不必在乎别的了…… 白茫茫大地上,留下车队和行人的印迹,敲敲打打,热热闹闹,临街围了无数百姓,都来见证这一场盛世的婚礼。初冬的寒风也阻挡不住街头的热闹,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不算大,却也不容忽视。 浩浩荡荡的车队终于到了长安王府,花轿也停在了王府门前。染儿和女官正要上前牵赫连欢出来,却见府门前一人朝这边走来,对二人轻轻摇了摇头。 染儿抬头看去,发现竟是宇文懿,一时间有些惊讶。原本按照规矩,他不用亲自来迎的,会由女官把赫连欢接进去。 宇文懿一手轻轻掀开轿帘,一手伸到赫连欢面前,里头坐着的赫连欢也是一怔,这双手显然不是女官或是染儿的,又是大红的衣袖,便只能是宇文懿。 她怔愣了片刻,最终还是把手放在了他的手上。宇文懿握紧了她的手,亲自把她扶下轿。 虽说出了些不同寻常的小意外,但女官很快反应了过来,上前几步要来搀扶赫连欢,却听宇文懿道:“后头的礼数免了吧,本王自己接王妃入府。” 后面的礼数确实还多着呢,又要跨马鞍子,还要过所谓的“子孙袋”,更别说入一个门得行一个跪拜礼,赫连欢又穿着长长的嫁衣,这么折腾下来简直是活受罪。 女官显然有些犹豫: “这、这是咱们大周的规矩,新妇入门都是这样的。王爷您不能……” “既入了长安王府,就得守王府的规矩,王府里,本王说的就是规矩。” 那女官被宇文懿淡淡瞥了一眼,便立即噤声,默默走到了赫连欢的身后,为她整理着嫁衣的后摆。 宇文懿就这么牵着赫连欢,从正门而入,绕过那一堆繁复的礼节,直接入了内院,府中的下人都恭敬地立在两侧,迎接着他们未来的女主人。 终于走到了正堂,周帝竟然不在。正堂上空空荡荡的,只摆了一个牌位,那是宇文懿的母妃。 为二人证婚赞礼的使官是礼部尚书,他按照规矩,念了那冗长的合婚词,赫连欢手中捧着合欢扇,觉得无趣极了,就想赶紧结束。 好不容易等这边拜了堂,赫连欢长长吐出一口气,还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歇会儿了,却突然听外面的侍从道:“请长安王与长安王妃入天地宫。” 登时,在场众人皆是一惊,天地宫是什么地方?大周祭典的圣地,除却帝王登基和帝后大婚,再没有一项典礼有资格在天地宫举办,就连册封太子也只是在皇宫正殿,然后去皇家祠堂祭拜先祖。 周帝这是要干什么?!难不成要在大婚上直接宣布退位吗!但是众人震惊归震惊,奈何周帝已经下了旨意,他们哪里还敢说半分不是? 宇文懿倒是显得很平静,显然早就知道这回事了,而赫连欢肯定不知道,她用力握了一下宇文懿,想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宇文懿没有回答她,只是反握住她的手,又牵着她往门外走去。 不过这次赫连欢不再坐花轿了,而是由宇文懿备好了马车,二人上了马车,就直接入宫,除了染儿和隐日,连个侍奉的人都没有带。 长安王府的管家早就得了吩咐,连忙招呼宾客们入席,众人只得暂时压下心中的不安,留在长安王府吃喜宴。 马车畅通无阻地驶入皇宫,整个皇宫都是披红挂彩的,赫连欢还盖着红盖头,她什么都看不见,便问道:“陛下这是做什么?” 宇文懿上了马车后就坐在她旁边,他听到赫连欢的问话,一边帮她整理了一下婚服,一边答道:“没什么,待会你只需要握着我的手就好,无非是些乱七八糟的繁文缛节。” “唉……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但一会儿父皇、怀王府,还有一些皇室宗亲都在,姑且忍忍吧,等过了今日就好了。”赫连欢轻轻点了点头,这其实也没什么忍不了的,无非是累点饿点罢了。 天地宫。 原本是肃穆的祭祀宫殿,但此刻却映目红绸喜字,看起来颇为怪异。周帝与皇室宗亲坐在天地宫主殿门前,望着那挂着红绸的马车慢慢驶来,周帝对旁边的人吩咐道:“长安王来了,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吗?” 那人点了点头,恭敬地回道:“都按陛下的吩咐准备妥当了。” “那便好,朕可不想出什么意外。” 马车缓缓停下,宇文懿掀开车帘,一边搀着赫连欢走下来。染儿与隐日一左一右地跟在二人后面,赫连欢握着宇文懿的手,一步一台阶地走向那高高的祭台。 身后落雪成白,天地间一片苍茫,唯余天地宫一派红绸喜气洋洋,还有那两道拾级而上的红衣长影。 赫连欢走着走着,觉得有些恍惚。去年苍山的雪,也是这样的,不算太大,但纷纷繁繁总下不完,等她伸出手去接,就变成了极淡极浅的水痕,不一会就消逝了。 赫连欢忽然停住,仿佛不死心,又一次伸出手想去接天上的雪,发现那雪果然是抓不住的,不一会就在她手中化为水渍,等雪霁天晴,谁还会记得曾有过这样一场纷繁的雪呢? 宇文懿见她忽然停住,便问道:“怎么了?很累吗?” 赫连欢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世人说你是‘云间皎月’,却说他是‘苍山飞雪’,果然说得不错。” 对她而言,宇文懿正如天上那轮明月,永远皎洁明华,却高不可攀。萧琮便似苍山一场飞雪,美得惊心动魄,却同样触不可得。 宇文懿没有说话,而是重新握住她的手,带她一步步踏上高台。 周帝见到二人,很是欣慰,说了些教导祝贺的话,然后便对玉篆道:“劳烦祭司,为他们做这个主婚人了。”玉篆轻轻点了点头,来到二人面前,仍旧是那一套陈旧而古老的婚词。 周帝坐在天地宫主殿门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仪式。而宇文懿与赫连欢两个跪在祭台上,玉篆站在二人的左侧,不急不缓地念道:“永结鸾俦,共盟鸳蝶,此……” 玉篆最后的“此证”二字还没有念完,忽听急箭破空的声音,宇文懿大惊,第一时间便要去拉赫连欢。 但他还没来得及动,便见身侧一个暗卫扑了过来,用力把他拉到了主殿门前。周帝对这番变故没有表现出惊讶,反而冷静地吩咐人回主殿。 宇文懿忽然挣开那暗卫的束缚,冲到了主殿门前,但却没能再往前一步,而是被隐日给拉住了:“殿下!下面很危险!您不能去!” 另一只手臂也被遮云拉住了,他只能站在主殿上,朝祭台望去,玉篆不知何时已经不在祭台上了,那空旷的祭台上只站着一道红色的身影。 赫连欢在箭羽射过来的一瞬间就揭开了盖头,然后抽出了腰间的九节鞭,这个东西她永远随身带着。 赫连欢脑子里闪过无数想法,是周帝故意把她带到天地宫,然后要在这了结她吗?还是说这又是来刺杀周帝的,只不过自己很不幸地再次卷入其中?但破空而来的箭太多了,她实在应付不过来,容不得她细想,只知道自己绝不能就这么折在这儿! 赫连欢一身嫁衣似火,但如今已经狼狈不堪了,头上的凤冠不知何时也已经掉了下来,滚落在满是落雪的祭台上。这时,她瞧见一道白青色的身影从主殿上方一跃而下,挡在了万千箭羽的前面。 只需要一瞬间,她就能认出眼前这人…… 他今日一改玄衣墨衫,穿得很清淡,白青色衣袍上无一丝绣纹,长发也随意地挽着,别着一支紫檀木替簪,简直素净极了。但无论他穿什么衣服,捆什么头发,赫连欢总能一眼就认出他来。 “萧琮……你怎么会……”她来到他身边,但又来不及多问什么,挥手打散了射来的漫天箭羽。 萧琮静静地看了她一眼,轻声笑道:“你穿这嫁衣与寻常相比,分明都是红衣,却果然是不一样的……” 他与她并肩立在祭台上,周边是被打得七零八落的箭羽。 “萧琮,我带你先离开这儿!”她一边说着,一边要拉他去祭台后面躲着,但萧琮却没有跟上她的脚步,而是站在原地。 赫连欢又惊又急,再一转头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就已经体力不支了,如今面色惨白,几乎是全凭一口气在撑着。 赫连欢拼尽全力扶着他,但萧琮却忽然侧了身,将赫连欢抱在怀里。如此近的距离,她可以背后传来箭羽入骨的声音。 “萧琮……萧琮!萧琮……”赫连欢抱着他慢慢跪坐在祭台上,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叫着他的名字,却眼瞧着他口中的血越来越多,颜色也越来越深,怎么都止不住。 为什么会突发这样的变故?为什么萧琮还没走?他是怎么入宫的?他究竟知不知道这场变故?若是知道又为何要来?这场刺杀的目标究竟是谁?是她、周帝?还是……萧琮? 一个个问题纷至沓来,她脑子已经乱作一团,却始终有一个信念:无论发生了什么,萧琮绝不能有事。 也不知怎么的,这个时候的箭羽竟然也停了,只是祭台上的斑斑血迹是怎么也磨灭不掉的。 “萧琮……萧琮……”她只是叫他的名字,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她想问他为什么会在天地宫,想问他为什么还是没走,想问他……今日是来抢亲吗?是要把她带回大梁,对吗? 但如今,好像问什么都是多余的了。 萧琮倒在她怀里,白青长袍红了又红,紫檀木替簪也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但他神色坦然而平静,一字一顿地叫着她: “赫连欢……” “我在呢……你说,我听着。” “苍山之巅我说的话……你要记好……我说的……每一个字……” “我记得,记好了。” “永远不要忘了我……我姓萧,名琮,字……温文……” 恍然想起,他第一次离她这么近,就是在北城的定北侯府里,意气风发带着点孤高自傲,一字一顿地对她说:“对,我姓萧,名琮,字温文。” 他最后合上双目的那一刻在想,他就是自私的,原本能无声无息地离开,却偏要她亲眼瞧着,他确实自私又心狠,可是,他真的怕赫连欢把他忘了。 他最后还在跟她说,不要忘了我。 赫连欢紧紧抱着怀中人,感受他渐渐冷下来的身体,渐渐微弱直至消失的呼吸,渐渐停止跳动的脉搏,只觉得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一切都不重要了。 苍茫风雪中,她想起他很久以前,也曾说过同样的话。 当年他意气风发,也是这么郑重而庄严地对她说: “云阳郡主,你真的很聪明。对,我姓萧,名琮,字温文。” 在她此生最重要的日子里,失去了此生最重要的人。 第八十章 我寄人间 祭台上极其安静,仿佛这一瞬间连凤都停了,只有纷纷扬扬的雪花还在落着,周帝站在主殿门前,冷眼瞧着祭台上的两人。 而宇文媛已经呆住了,萧琮是她偷偷带进宫的,但是刚刚进了宫门,这人就自己离开了,说接下来的事不让她管。可是宇文媛没有想到,再次碰见这人,就是这样的场面。 宇文懿终于挣开了遮云和隐日,步履匆忙地跑到祭台上。 他看见赫连欢紧紧抱着那人,身侧落不尽的箭羽,祭台中央的一片雪色中,她一身红衣,怀中的人原本是白青色的衣衫,此刻也是红得刺目。他忽然不敢上前,只站在祭台的边缘望着他们。 赫连欢抬起头,与宇文懿对视了一眼,又迅速移开了目光,转而望向台下一直没机会上来的染儿,“染儿,我要带他回去。”拦着染儿的侍卫望向周帝,见他没有反应,才终于松开了染儿。 染儿急忙跑过来,赫连欢还没有哭,她倒是先落泪了:“郡主……你别这样……” 赫连欢擦了擦她的眼泪,笑道:“怎么回事?你怎么还哭了呢?一直以来你都不喜欢他,现在他……你不应该高兴吗……” 不等染儿解释,赫连欢就打断她:“我要带他回去,你帮我把马车弄过来。” 染儿不禁望向看向宇文懿,询问他的意见。宇文懿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走到赫连欢身旁:“要不要……” “不用,你们宇文氏的人,别碰他了。” 她说罢就自己背着人,一步步下了祭台。她这时候才真的感觉,萧琮瘦得很厉害。她那日见他就发觉了,但还以为是屋内昏暗,是她的错觉,但直到此刻才真切地意识到,背上这个人真的很轻。 马车旁若无人地出了宫,竟没有一个人拦着。染儿在外面驾着马车,赫连欢抱着萧琮坐在马车里,直到出了宫门,染儿才终于忍不住问道:“郡主……咱们现在去哪?” “去……”她话音未落,忽然马车停了,外面传来一人的声音:“赫连欢是不是在里面?”这声音她很熟悉,是洛九天。染儿心中一惊,连忙否认:“郡主今日大婚,怎么可能……” “我在。”赫连欢一边说话,一边出了马车。当马车帘揭开那一刻,洛九天就看到了躺在里面的萧琮。 洛九天迎着风雪走来,他来到马车前,却迟迟不敢上前一步。 “他中了箭,好多箭……你能不能救救他……洛九天,你救救他。”赫连欢流着泪道,此刻她眼中的洛九天,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萧琮!萧琮……”洛九天被赫连欢叫了一声,才仿佛突然回了神,急忙钻进马车里,果然感受不到他的呼吸了,洛九天深吸了一口气,从衣袖中拿出一颗药丸,塞进他的口中,做完后就要出去。 赫连欢拉住他的衣袖,“他不会死,对吗?” 洛九天沉默了良久,才道:“我是个大夫,不是神仙,不会起死回生,那药最多保他一月内尸身不腐。但他确实……已经不在了……” “不要,我不要让他走……”赫连欢忽然被刺激到,紧紧抓着他不放。 “他已经不在了,你这样又有什么意思?” 赫连欢像是突然受了惊吓,不可思议地望着洛九天:“你说什么?他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他、他不是好好的吗?” 洛九天与染儿对望了一眼,他们都看出赫连欢的不对劲来,染儿连忙上前,拉着赫连欢的胳膊:“郡主,萧琮死了,你得清醒过来,他已经死了,真的……” 原来她一直如此镇定的原因,是一直觉得萧琮还在。 “她无法接受,所以在自欺欺人……” 洛九天叹了口气,也钻进了马车,对染儿道:“先离开京城,我们去北城府。” 宇文懿从宫中追出来,便只看见那辆马车扬长而去。京城大街上,落满了莹白的雪花,街边的红绸上也染上了斑斑点点的雪。 京城人都知,今日是长安王与云阳郡主的大婚,但是此时,云阳郡主早已不知所踪,只看到长安王失魂落魄地从宫中出来。 整个京城都在谈论这次大婚,长安王成婚当日,新娘离宫而去,有人暗中嘲笑长安王无能,有人为长安王不值,还有人传长安王命不久矣,那准长安王妃才要逃婚。反正说什么的都有,可唯独无人提及那个闯进大周皇宫的人。 谣言纷纷,传了大半个月,宇文懿好像完全不在乎,整日里不是入朝议事,就是回府静休,闭门谢客,谁也不见。可他怎么可能真的不在乎? 大婚当日为何会有人埋伏在天地宫,周帝为何早有准备,把他拉到主殿内,遮云与隐日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问了隐日,可自然是什么什么都问不出来的,直到那日,出乎意料的,宇文媛却突然找到他,说起萧琮那日入宫,是她暗中给予方便,是为了让萧琮能带赫连欢离开,又说了很多,到最后泣不成声,觉得是她害死了人。 宇文懿耐心安慰了几句,心里却已经明白了,这是一场彼此心知肚明的刺杀…… 大周的冬日最难熬,寒风凛冽刺骨,让人难以忍受。却有人偏偏乘着风雪要往更冷更寒的地方去。那辆从京城驶向北城府的马车经过十几日的奔波,终于到了北城府的地界。 赫连欢守着马车,一步都未曾离开。她细心地给怀中人擦拭面上的风尘,轻声说道:“萧琮,你怎么还不醒呢?北城府到了,这里有你最爱的杭城秋露白。” 那人自然是没有回应的,她只是叹了口气,继续道:“好吧,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怨我答应和宇文懿成婚,我不嫁了,陪你回来了……” 外面的染儿听不下去了,掀开马车道:“郡主,咱们先回府好不好?” 谁知赫连欢像是忽然受到惊吓,抱紧萧琮,“不回去,父侯容不下他,我要带他去碧玉山!他、他说过很喜欢碧玉山,只要到了那儿,他就不会生气了,就会……就会睁开眼看看我……” 洛九天叹了口气,只好道:“你先回去吧,我带她上去。”说罢顿了顿,才接着道:“萧琮他……确实非常喜欢碧玉山。想来,他也愿意长眠于此吧……” 风雪落人间,孤车入山林。 一路上,洛九天与赫连欢都没有说话。她在里面守着萧琮,他在外面驾着马车。洛九天心中百感交集,思忖着依照赫连欢现在的样子,一会儿要怎么劝他撒手。又想起萧琮临入宫前那一日,他坐在窗前,平静而淡然地跟他说了很多话。 “九天,有些事我瞒了你许久,现在不想瞒你了。梅花万象阵,不是那么好破的,舅母已经全都告诉我了,只是我一直瞒着你……大周的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我也马上要离开了,只是临走之前,我想再见一见她…… “听说前几日怀王府的怀荣郡主在打听一品居的消息,我大概猜得到她的想法,那日校场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这位怀荣郡主对宇文懿有意。所以我会跟着她入宫,之后的事,便顺从天意吧……” 萧琮明知宫中险象迭生,还是入了宫,宇文媛来找他,他就顺势而为,就算宇文媛不来,他也会想别的办法入宫,只是想再见一见赫连欢。 到了山里,风雪变得更大了,赫连欢坐在马车里,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唤着他的名字,想让他睁开眼睛看一看,可惜怀中人静静的,无声无息,从未回应。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里终于传来细碎的呜咽,然后那声音越来越明显,到后来,撕心裂肺,玉碎山倾。洛九天站在山上,望着刚刚吐出花苞的梅林出神。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外面的风雪都停了,而马车里的声音也终于慢慢小了。 他掀开马车的帘子,从昏白雪光中看到一袭红衣的赫连欢,她紧紧抱着萧琮,面上的泪痕还未干,目光却坚毅而明锐。洛九天知道,她终于还是清醒了,只是醒过来之后,这世间再无那个心心念念的人了…… “萧琮先前在这山间种了一片梅林,建了一座木屋,我之前就一直住在这。”他说得其实很委婉,但是赫连欢还是听懂了。他让她把人葬在此处。赫连欢对此没有反应,只是抱着萧琮的一双手不住颤抖。过了许久,才慢慢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的梅花还未开,她只看见若有若无的粉色。周遭是细碎的风雪,让她恍惚间回到了那日,她与萧琮被困于梅花万象阵,只是这一次,她是亲眼看着人在怀里没了声息。 赫连欢木然地瞧着洛九天将他放在那尊棺椁内,她竟不知洛九天何时连这个都备好了。赫连欢站在那,像是突然间无感顿失,只是望着洛九天将一切规整好,甚至刻好了碑,上面寥寥数语——萧氏温文。 赫连欢忽然笑出声来,觉得荒唐极了。谁能想得到,大梁皇帝的墓竟会在大周一处荒山上,没有墓陵,没有陪葬,甚至连墓碑都简单得可怜。 她笑着笑着突然跪在那墓碑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泪却止不住地往下落,融化了墓碑前的一小堆白雪。 洛九天上前几步,走到赫连欢身旁,弯下腰,轻轻拂去那石碑上的残雪,喃喃自语着:“都说‘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他胸有沟壑,心怀所爱,又怎能活得长久……” 赫连欢自然也听到了这话,她忽然抬起头,轻柔地说道:“萧琮,你还记不记得,曾问过我,若有一天你不在了,我会怎么办……我说,你难道不知道雁丘词吗?那词说得极好,鸿雁成双,孤影难去……” 洛九天在一旁听得心惊,紧盯着赫连欢,摸不清她要做什么,正想说什么,便听她道:“洛九天,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好吗?” 她一说这个洛九天更担心了,正要拒绝,却听赫连欢继续道;“没做完该做的事,我不会有事的。”她的声音喑哑,却更镇定。 洛九天瞧她确实冷静下来了,便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随后走出了梅林。 他往前走出几步,回头看去,赫连欢跪坐在地上,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墓碑,口中喃喃自语,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若凑得近了便会听到,她在说:“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第八十一章 北城风云 一片风雪中,她听见有人慢慢走来,踏着细碎的白雪。赫连欢没有回头,直到那人停下脚步,站在她的身后。那人停住后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赫连欢。 过了许久,赫连欢终于扭头去看,只见来人一身周正的僧袍,不惑之年的样子,手中拿着一支梅花,倒与他肃然的气派格格不入。她起身,疑惑问道:“长老,您是……” 他没有回答,上前几步,弯腰将手里的梅花放到那墓碑前,静默了许久,才转身面对着赫连欢。他目光深沉地望着眼前的人,嘴唇微动,却最终只说了一句:“风雪冷寒,去屋里坐吧。” 到了屋子里,赫连欢见他熟稔地沏茶,似乎对这地方无比熟悉,忍不住问道:“您认识……他吗?”犹豫了半晌,她还是没有直接说出萧琮的名字。那人与她相对而坐,苦笑着说道:“认识……”说罢又盯着赫连欢,继续道:“我不但认识他,我还认识你。” “因为我是你舅舅……” 他这话一出,赫连欢忽然就想起这人了。当初她追萧琮追入碧玉山,在寺庙里,她曾见过眼前的人。 他看到赫连欢面上惊诧的神色,继续解释道:“从来没有人跟你提过你母亲,因为她犯了一个大错,不但害了她自己,也害了她唯一的儿子……”赫连欢听到这还以为是在说她被困宫中早夭的弟弟,谁知他接下来道:“也就是你哥哥……” 哥哥?!是,她想起来了,段孤卓曾说过她还有个哥哥,但是……她回想起他刚才的话,为什么是“唯一的儿子”?当初母亲明明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她和她的弟弟。 “你弟弟不是你母亲的孩子。当初周后要把你赐死,你母亲身边的嬷嬷便抱了个不久于人世的男婴,谎称祭司预言有误,骗周后说这胎是双子,而非一个女婴。”他徐徐道来,赫连欢却头昏脑涨,似乎根本听不懂他的话。 “我一直都不曾告诉你这些,是担心你知晓实情,就顾不得你宫里的弟弟,会跟着他回大梁。现如今他既然已经不在了,我也不用再瞒着你。”他说完就起身要走,赫连欢冷声问道:“那萧琮呢?你方才折了一支梅花,是什么意思?” 她起身,盯着他不放,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来此,是因为愧疚吗?”那人完全没想到,赫连欢悲痛之中还能察觉到他的神色,微微后退,有些不敢与她对视,沉下声音道:“我只是知道他与你的关系,才折了花送他罢了。” 赫连欢很清楚,他在骗她,但罕见地没有追问,而是后退一步,轻轻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她说完就转身出了门,一抬头,瞧见满是梅花的院落里又站了一人,这人她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师傅……”她唤了一声,慢慢走下来。这个老人站在那墓碑前,不言不语,只是叹气。那僧人也跟着出来了,与她师傅一同站着,看起来这二人彼此熟悉。 “这局棋,终于下完了。”只听她师傅忽然道。 “或许吧,谁知道呢……”那僧人淡淡回道。 “阿钰恐怕会很难过……”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他太固执,这不是个好事。” 他们似乎完全将赫连欢隔绝在外,说着很多她听不懂的话。只是赫连欢还来不及去问,便听她师傅对她说道:“欢儿,你不能就这么颓唐下去,北城府还需要你去顶着。” 赫连欢面无表情地穿过那二人,来到萧琮的墓前,碑上的字一次次锥心刺骨,心疼得几乎站不住,也完全不想理会这二人的话,只是坐在他的墓碑前,一遍遍擦拭着那不存在的灰尘。 直到她师傅看不下去,强硬地将她拉起来,沉声道:“你与长安王大婚那日,萧琮孤身入宫,被视为刺客,而你却堂而皇之地带他离开,现在朝堂上下都说你与刺客为党伍!” 他深吸了口气,才接着道;“你逼死了皇后,宇文觉怎会善罢甘休!你大婚那日就是一个圈套,他那日要杀的人其实是你!现如今你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把柄,他势必不会放过你!白卿已经领了兵,扬言要踏平北城府!” 赫连欢闻言终于站了起来,冷声问道:“那周帝怎么说?” “陛下他……不置可否……” 赫连欢忽然就明白了,周帝这是要借她的手,彻底肃清周后的势力。上将白卿,与周后是手帕交,虽丢了护卫军的兵权,却在南城府一呼百应,现如今周后已去,她就无所顾忌了。 “宇文觉……当日带兵放箭,原来是他……”现在她完全没心思管这些圈圈绕绕,只知道萧琮死了,杀了萧琮的是宇文觉…… “我知道了,不会让北城府出事的。”她说罢,最后望了一眼那覆盖了一层白雪的孤冢,神色温柔而凝重…… 北城府与南城府交界的地方,是一片荒芜的草原,春日倒是生机勃勃,但如今到了冬日,就只剩下枯黄的荒草,风雪已经停了,只是荒草上的白雪尚在。 白卿与宇文觉各自骑了马,望着北城府的方向。 白卿道:“你该明白,你父皇把你推出来,不是真的想让你替母报仇,而是……” “我知道,父皇只是想借我之手,削弱北城府的力量,顺便除掉那个隐患。” 这个隐患,说的正是萧琮。周帝虽不确定这人的身份,却知道他肯定是大梁的人,确定了这一点,那无论他是谁,周帝都不会容下的。 “父皇默许我们带兵来,就是想看我们与北城府两败俱伤才好。可是,这是唯一能为母后报仇的机会,哪怕到最后……”他说到此突然停住了,转而道:“我绝不会后悔!” 赫连欢终于重新穿了朱褐色的盔甲,站在奂城的塔台上。她远远望着南城府白氏的战旗,神色肃然。染儿也上了塔楼,蹙眉道:“周帝这是要做什么?北城府与南城府内乱他竟作壁上观吗?”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北城府与南城府的兵都太多了,多得让他睡不着觉……”染儿瞬间听懂了她的意思,偷偷打量着赫连欢,她明明什么都知道,但却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只怕是怀了私心吧…… 北城府有将近十万的兵马,且都是突厥骑兵,各个骁勇善战。南城府却以水军见长,只是在这荒芜的草原上,占不到丝毫便宜。但南城府胜在兵强马壮,粮马充足,北城府在这严寒的冬季却物资困乏,所以这一场有些荒唐的内乱,究竟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北城府府都。 大周内乱,大梁却也不太平。萧炜沉寂了将近一年,集合了衍王旧部,终于还是反了。萧琰不是萧琮,他不知大梁朝堂局势,也不知何人可用,身边只有墨清川与慕正风,可谓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洛九天收拾了行装,启程回了大梁,大周万事终了,他也没有了留下来的理由…… 临行前,他望着那界碑,心中万千感叹。此去只怕再也回不来了,碧玉山上的故事也只是故事。洛九天孤身骑马,红衣飒飒,在这苍茫的草原上十分显眼,但更显得凄清孤寂。 定北侯重新披上战甲,站在北城府府都的城墙上,担忧地望着奂城的方向。赫连欢根本没有告诉他京城的事,独自领了兵前往与南城府毗邻的奂城,他望着随风而动的旌旗,知道这平静终于还是被打破了。时局动荡,大梁、大周都不太平。 “欢儿,多保重……”虽然知道赫连欢不会有事,有北城府骑军为她所用,但也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心慌意乱,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京城的事他也知道,周后一向将北城府视为眼中钉,这个威胁迟早要除掉的,但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听染儿说,是因为那个孩子,他也是到后来才知道,那个孩子并非他的亲子,但那又如何?这孩子也算救了赫连欢,他早已将其视为自己的孩子,但现实竟是,那孩子早已不在人世了,他只好命人给那可怜的孩子立了衣冠冢,将他的名字刻进了一族的祠碑上。 定北侯深深叹了口气,心疼那个早亡的孩子,也心疼那个女子之身却身披战袍的女儿,只可惜他早已年迈,否则这领兵之事无论如何也不会交给赫连欢。他如今能做的,只是将九层的兵士都给她,盼望她能守住北城府的一派祥和与宁静。 正当他要下城楼之时,突然听到前面了望塔上的卫兵急匆匆地跑来:“侯爷!城外有敌军!”定北侯震惊至极,他连忙爬上塔楼去,果然见另一边杭城的方向,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军士,远远望去,那是大梁的战旗! “快!关城门,弓箭手驻守城墙,投掷军就位!步兵下城墙守城门!”定北侯沉声下命令,却也知道仅凭这些兵马,恐怕不足以守好城门。一边担忧,一边又惊讶,大梁那边也出了乱子,所以他才敢只让这些人留守北城府,但他万万没想到,大梁军竟真的敢在这个时候攻城! 难道在他们眼里,北城府竟比他们的皇城帝都还要重要吗?但事已至此,也容不得他多想,一边拉过信得过的亲卫,“快马加鞭去奂城,告诉欢儿速战速决,让她赶紧回北城府!” “是!”那亲卫知道事态紧急,拿了定北侯的令就下了城楼,连封文书都来不及写了。定北侯望着逐渐逼近的大梁军,眉头深锁,心中的忧虑和恐慌越来越强烈。 “侯爷,上头风大,您先下来吧!这由咱们兄弟守着!”一个将军劝道,想把定北侯拉回去,但他轻轻摆了摆手,“若今日守不住城,我便是北城府的罪人。” 他重新拿起了长枪,站在城墙最高的地方,“将士们!吾当身先士卒,视死如归!” 他握紧长枪的那一刻,就做好了一切准备,只是心中仍满怀遗憾,当日与赫连欢一别,整整一年了,二人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十日前赫连欢孤身回城,从碧玉山下来后就直奔军营,领兵而去,他紧赶慢赶,还是只能在城楼上远望着她离去。他知道,赫连欢是怕他担心,什么都没有对他说。如今想来,当真遗憾…… 第八十二章 兵败无声 大梁,奂城。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旌旗摇动,苍茫原野。她立于奂城城头,这几日与南城府军交战,两边都有所顾忌,便打了个势均力敌,更重要的是,周帝表示出对某一方的偏袒,赫连欢与白卿都在等,等周帝从京城中传来消息。 “郡主,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办?已经过了好几日,再这么耽搁下去,怕是……”染儿走到赫连欢身边,轻声问道,望着南城府兵驻扎的营地,心中焦急万分。他们不能再这么焦灼着了,北城府的粮食也确实不多了,速战速决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赫连欢目光深远,不知在想什么,她扭头对染儿道:“你说的有道理,确实等不得了,今夜,是个好时机……”染儿扭头看了看远方的山峦,道:“郡主,那边也准备好了,都到了这一步,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赫连欢轻轻点了点头,随后走下了城楼。 夜里,山中凤起,白卿与宇文觉原本在大帐中商讨明日排兵布阵的相关事宜,突然听帐外传来军士的惊呼:“不好了!粮草、粮草起火了!”二人皆是一惊,也顾不得其他了,急匆匆地往外走。 只见后山储存粮草的方向火光冲天,甚至都映红了半边天,连那远处的山都透着红色。白卿神色凝重,叫来贴身的护卫:“你马上去看,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说罢,对宇文懿道:“殿下莫急,粮草我已派了重兵把守,若真有人敢把主意打到粮草上,我必叫他有来无回!” 得了白卿的承诺,宇文觉也慢慢放下了心,于是也拉过自己的亲卫,“跟着去看看怎么回事,如实来报。”二人也没有心思再去研讨兵阵的事了,吩咐了人去查探后,两人骑上马去巡营,直觉告诉白卿,今夜绝不会平静。蹙了眉,沉默着骑马往前走。 今夜风声习习,星疏月朗,但是他们二人却都没有心思欣赏美景,皆是心情沉重。白卿忽然道:“我甘愿陪你闹这一遭,不是因为信你真能给母你后报仇,而是不甘心就这么算了,总归是要闹上一场,纵然……纵然是……” “白上将,我都知道。突厥骑兵的威力你我都很清楚,南城府兵撑不了多久的,只是……只是我也不甘心!我母后是她逼死的,琉璃都亲眼看到了!我怎能咽下这口气?!”白卿和宇文觉骑马而行,看到周边驻扎的士兵,倒是没有异样。 巡视了一圈,白卿召来全部的高位将领,站在比武台上,“今夜加强巡视,切不可放松!”白卿说罢,便望向那着火的方向,他们的粮草就在大营后的山谷中,她知道粮草的重要性,早已派了重兵把守,那山谷两侧也都有重兵把守,可纵然如此,那边却还是出事了,这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前往探查的人已经回来了,“将军,山林大火,只怕控制不住啊!” 白卿忙走下比武台,着急问道:“那火是从哪里烧起来的?是粮草吗?” “禀将军,火太大了!看不清啊!” “走,去后山!” 宇文觉上前一步,“我也去!”白卿却将他拦下来,语重心长地吩咐道:“这火来得蹊跷,我去探查仔细了你再过去。先带着人守好营帐。”白卿说得有理,粮草不能不管,但大营也必须有人守着,于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您放心,我一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守着。” 白卿重新骑上马,领着一队亲卫离去。宇文觉收回目光,稳住心神,对众人道:“所有人按部就班守好营地,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若遇异常即刻来报!” 终于稳住了局势,宇文觉却并觉得放松,他总觉得今夜的事没那么简单,心里慌乱,但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否则就会动摇军心。 暗夜中,赫连欢一改红衣戎装,而是穿上了隐蔽的夜行衣,这支队伍由她亲自带领,突厥族最精锐的骑兵都在其中。仅仅只有三百人,却如同最锋锐的剑,直刺敌方的咽喉和心脏。 他们一行人无声无息地隐藏在南城军大营通往后山的必经之路上,等待着南城军的出现。后山的火实则根本烧不到这边的粮草,正如白卿所言,若直接冲入后山烧毁粮草,他们这边也会损失惨重,故而她选择让人绕到山谷后,在山背后放火,看着火光冲天,实则全都是谷中潭水的倒影。 赫连欢隐蔽身形,藏在山林之中。果不其然,不一会就从大营的方向传来了马蹄声,白卿果然还是不放心,亲自来了。赫连欢压下心中的振奋,反而更加镇定,她目光紧紧锁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却在看清来人后微微诧异。 来的只有白卿,而没有宇文觉…… 赫连欢此番的目的正是宇文觉,而非白卿。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顾不得细想宇文觉为何没有跟来,便命令众人行动。白卿正带人前往后山查探,突然发现山林两侧乱石滚落,惊了所有人的马,甚至有些落石直接压断了马的腿。 “停!弓箭手何在?!”如此混乱的场面下,白卿依然秉持着最沉着冷静的状态,“快!朝山两侧射箭!”她所带领的军士也是不俗,片刻间就从混乱中醒神,有条不紊地开始射箭,还有一些军士则握紧长枪冲入了山林。 赫连欢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此番她的目标很明确,杀了宇文觉。不过既然宇文觉没来,她也不能空手而归,杀不了宇文觉,能生擒白卿也极好。是的,对白卿她不打算下杀手,她只想杀了宇文觉。 白卿命人朝山林内射箭,并身先士卒地入林。赫连欢勾了勾唇角,果然如她所料,白卿亲自进来了。赫连欢对周围人交代了几句,然后身形一动,从时而射来的箭羽中穿梭。 “快!放箭!”白卿一边下命令,一边提了长枪朝赫连欢追去。赫连欢带来的人且战且退,慢慢从山林中藏了起来,他们早有准备又身着黑衣,在这漆黑如墨的林中隐藏踪迹便易如反掌,只是赫连欢要擒住白卿,便孤身一人闪现在他们视线里,引导着白卿朝密林深处而去。 身上不知被箭羽划伤了多少,但是她却顾不得了,只撑着最后的力气来到事先布置好的机关处。白卿其实知道一旦进了密林便会危险重重,但是她知道眼前这人十有八九就是赫连欢,所以她甘愿冒这份风险。 只是她还是低估了赫连欢的本事,众多弓箭手围攻下,她竟能撑这么久,着实让白卿震惊。而等她察觉自己不能再追下去的时候,她已经进入了密林深处,凄冷的山风吹动着她的发梢,心中的不安越来越甚。 突然,几个弓箭手发出几声惨叫,她连忙回头去看,但还没能看清身后的情况,头顶突然有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她急忙握紧手中的长枪,想要将这网破开,但没想到这网虽然柔软,但极具耐性,她的长枪竟然毫无用武之地。 暗夜之中,赫连欢拖着一身伤走了出来,身上的伤口狰狞可怖,但她却浑不在意,踏着一地的鲜血走来,白卿带来的护卫还在密林外围,且已经被突厥精锐解决掉了,而只有白卿跟上了赫连欢的脚步,所以此刻寂静的山林中,只有她们二人。 “你杀了周后,我不会放过你的!” “白将军,阶下之囚,也只能说说狠话了。”赫连欢淡淡道,随后她轻轻挥了挥手,林中立马出现前来接应的人,“好好看顾白将军。” 此行算顺利,也算不顺。她已经等不及了,不是等不及想嬴了这场荒唐的内乱,而是等不及要结束某人的性命,让他在这世上多活一刻,她就多心痛一分。 那边宇文觉见白卿一直未归,便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但是他不敢轻举妄动,北城府铁骑实力他是知道的,但是让他就这么干等着,也实在是难以安坐,于是连着派去了三四批人去查探,但最终却还是一无所获。 白卿,真的失踪了…… 此刻他遍寻不见的人正被绑在赫连欢的大帐里,她蹲下与白卿对视,从她眼中看出了愤恨与不甘,只听白卿道:“若你我正大光明地打上一场,你不见得是我的对手,阴谋陷阱上不得台面!”赫连欢轻笑一声,一字一顿地道:“只要能杀了宇文觉,我什么都不在乎……” “你!”不等白卿说完,赫连欢便对染儿道:“给她灌下软骨散。” “你卑鄙!我南城府军定会为周后讨个公道!” “公道?那谁为怀王讨公道?谁又为我弟弟讨公道!谁为他……他明明都已经走了,是你们一步步把他逼死的……宇文觉,周帝,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赫连欢突然双眸含泪,心如刀割,她跪坐在白卿面前,声泪俱下,泣不成声。这多日来的苦痛,就像是突然决了堤,就再也关不上了。 “你……”白卿也没想到她居然会突然情绪失控,对于周后与赫连欢之间的恩怨,她其实并不知晓,但瞧见赫连欢这般,她们的纠葛想来很深了。 “郡主……”染儿想上前,赫连欢拦住她,深吸了几口气,然后自己慢慢站了起来。 “我没事。”她的声音微微发着颤,接着对染儿道:“叫人把她看好,好吃好喝地招待着,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染儿临走前望着赫连欢,眼中的担忧很明显。 翌日。红日初升,光芒万丈,新的一天终于来了。赫连欢手握长枪,立于城墙之上,远方的军营看起来依然气势恢弘,但赫连欢很清楚,失去了守将的军队就如一盘散沙,最终都会溃不成军。 “开门,迎战。”她冷声道,神色淡然,眸色清冷。此次进攻与前几次不同,她之前都收着劲儿,因为白卿是大周最厉害的女将,她不得不暂避其锋芒,但如今她用自己满身伤痕换得白卿被擒,算是很值当了,且北城府军这边的情况也容不得她再拖延,此战,她必须要胜! “左翼吴将军领队,将南城军骑兵缠住。右翼赵将军开路,截断敌军回城的退路。中锋本郡主亲自率军,攻破敌军大营。”赫连欢以最冷静的头脑下达命令,然后拿起长枪便下了城墙。 宇文觉远望突厥骑军如同离弦之箭,稳下心神迎战,但他实在没什么对敌的经验,仍按照白卿之前的吩咐迎敌。 苍茫草原之上,两军对垒,马蹄阵阵。南城军完全没想到北城突厥军这种势如破竹的打法,恍然才明白,之前的对战那边实际上并没有全力以赴,一直都在藏拙。 此战的结局毫无疑问,南城军全线溃败,宇文觉被俘,北城府突厥军将他团团围住,又上前两个军士将他钳制住。赫连欢手握长枪,红衣似火,从万军之中破阵而出,一身红衣恰好掩盖了一身伤痕,目光凌厉得让人不敢直视。 “把二殿下带回去。”赫连欢冷淡地吩咐道。 “赫连欢!你当真要造反吗?!我是父皇的儿子,轮不到你来发落!”宇文觉挣扎着要起来,却被人按住动弹不得。 “赫连欢!你如此放肆,逼死皇后,扣押皇子!父皇不会放过你的!” 赫连欢忽然停住,蹲下身,与他平视,“那你告诉他,我也不会放过他的。” 说罢又轻轻笑了,“不过你可能没机会,再同他说话了……” 直到这时,宇文觉才终于开始害怕了,因为方才赫连欢看他的眼神那么冷,让他毛骨悚然。也终于慢慢意识到一件事,赫连欢像是疯魔了一般,现在做事完全不管不顾,他怎么能跟一个疯子讲通道理呢? 第八十三章 黎国来使 这一夜又是漫天风雪,一辆从京城出发的马车正赶往奂城。 “王爷,咱们就快到了。”隐日的话从马车外传来,里面的人手中握紧调军令,“我只怕会来不及……” 隐日闻言沉默了,也不知该如何劝慰。 宇文懿坐在马车里,心中的惶恐不安愈加明显。宇文觉败的消息传回京城,周帝竟一句话都没有说,谁都猜不透他心中所想,唯独那夜将他叫进宫来,与他说了心中的思虑。 “懿儿,觉儿是朕的嫡子,他母后是裴家嫡长女,裴家就是他最大的倚仗,更遑论还有一个南城府的将军白氏,所以朕不放心啊!” 周帝拉着他的手,放在面前的棋盘上,“孩子,我是你父皇,得替你考虑好一切,要替你铲除一些障碍,这是我作为你父亲的责任,也是朕作为大周帝王的责任。” 他没有再说得更明白,但是宇文懿却听懂了他潜在的意思。周帝已经将宇文觉视为障碍,已经容不下他了。宇文懿慢慢抽回手,抬头对周帝对视,神色凝重:“父皇,有些事我不会做,有些人也不会动,您不用如此替我费心。” 说罢,他起身,恭敬地行了礼离开,周帝还欲再说什么,宇文懿打断他道:“父皇,您既然已经将四方军令交予我,那这些事就不劳您伤神了,儿臣自会处置好。” 于是他拿了调军令,不管不顾地出了京,周帝眼睁睁看着他坐了马车离京,从未有过的挫败感瞬间席卷了他。宫廷羽林卫是他亲手交给他的,京城护卫军是赫连欢交到他手上的,现如今,周帝茫然四顾,竟找不到能拦住他出京的人了,从未有过这样的无力感…… 宇文懿到奂城那日,几日的风雪也停了。奂城处于战时,全城戒严,他只得让人通报赫连欢。 宇文懿下了马车,四顾这苍茫的草原,没有想象中的凄惨景象,风雪覆盖了所有的厮杀和鲜血。他站在高大的城墙下,心中的不安更甚。 过了一会儿,那守城的士兵前来,回禀道:“郡主有要事在身,暂无法亲迎长安王殿下,请王爷随我入城。”宇文懿点点头,上了马车,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本王听说奂城战事已了,郡主在忙些什么呢?” “正因战事已了,郡主才忙着处理战后事宜。”战后事宜四个字触及了他敏感的神经,他压下心中的惶恐和震惊,回到了马车上,隐日慢悠悠地驾着马车入城,直到入了城门,宇文懿才赶忙道:“快去找她!晚了怕是要出事!” 奂城之内一片寂静,想来是赫连欢为了备战,已经提前让此城百姓迁出,如今整个奂城空空荡荡,只见到偶尔路过的军士。 隐日停下马车,拦住其中一人,问道:“云阳郡主何在?” 那人警惕地打量着他,冷声问道:“你是何人?找郡主所为何事?” 宇文懿从马车中出来,温声道:“我是长安王,从京城赶来寻你们郡主的。” 那士兵一愣,随即连忙跪拜行礼。长安王……那就是他们郡主的夫君了? 于是那人顿时恭敬又热络起来:“回王爷,我们、我们郡主在军营。王爷,我……啊不是,属下带您过去吧!” “好,多谢。” 宇文懿下了马车,只见赫连欢一身戎装,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锋所指,正是宇文觉。他心中一惊,连忙出声道:“赫连欢,住手!” 赫连欢听到了他的声音,果然停下了,她手中的剑却还是没有离开宇文觉。 望着满脸惊慌的宇文懿,她忽然笑了,“宇文懿,你记不记得,当初在北城府,你也是这样急匆匆赶来,拦下我。” 宇文懿怔住,想了许久终于想起来。是的,当初他确实为了查出粮草下落,阻止赫连欢暗杀萧琮。 “你瞧,若是当初你没有拦着我,如今我又怎会将剑锋对准你们宇文氏?若当初我能狠下心,又何必如此狼狈?若当初……”她手中剑刃又往上送了一寸,泪水伴着鲜红滴落。 “不!”宇文懿忽然扑过去,却只能接住宇文觉倒下的身体,他亲眼瞧着赫连欢结束了宇文觉的性命,也亲眼看着她泪如雨下,体力不支地倒地。 染儿刚刚回到军营,便见赫连欢手中握着长剑,跌跌撞撞地越过宇文懿,面色惨白,然后倒在那一片渗了血的雪地上。 “郡主!”染儿赶过去抱住她,才发觉她的身体竟虚弱到这般地步。那夜擒拿白卿,身上的箭伤还没好,却在第二日就披甲上了战场,旧伤添新伤,是硬撑着结束了此战,此刻终于落下剑刃,心神松动,便再也支撑不住了。 赫连欢一连昏迷了数十日,也错过了那最紧要的消息。她在一片昏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直到她在昏暗中摸索了许久,才隐约看出远方的一道背影,她想了许久都想不出来那人是谁,四周都是一片昏暗的,微弱之中,她终于似乎能听到一些声音了…… “郡主,郡主你快醒醒……” “郡主,北城府出事了……侯爷他……” “郡主,萧琮没死,他还活着……” 她恍然中听到那人的名字,竭力想要冲破这片黑暗,挣扎着,努力睁开眼。一只温热的手忽然将她握紧了,那手好熟悉,让她热泪盈眶。她用尽所有力气,努力要睁开眼看清这只手的主人。 眼前一片朦胧,但好在终于有了光亮,她慢慢睁开眼,头顶是熟悉的大帐,她恍然间想起自己昏迷前眼前最后的场景。她亲手杀了宇文觉,替那个人报仇了,然后……然后她听到有人说,萧琮没死。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急忙扭头去看,正对上泪眼婆娑的染儿。赫连欢愣了愣,随即目光下移,才发现黑暗中那双紧紧握着她的,令人熟悉的手原来是染儿,那方才,她是听错了吗?果然还是一场梦吗? 谁知染儿接下来的一句话令她错愕不已:“郡主,萧琮没死,他……他去了北城府……” “染儿……你在说什么?他、他明明……” “郡主,或许你该见一个人。”染儿的神色很奇怪,萧琮没死,她却毫无喜色,反倒是沉痛而悲哀。赫连欢不明白,也不知道她说让她见的人是谁。 只听染儿话音刚落,外面大帐被人掀开,有一人朝她走来,逆光之中让人看不真切。赫连欢努力辨别出那人的面容,甚至隐隐期待着这人真的是萧琮,但下一刻,她又失望了,这人的确不是萧琮,却是一个让她更震惊的人。 顾子衿对她笑了笑,手中拿着一个卷轴,朝她慢慢走过来:“云阳郡主,别来无恙。” 这个人,早该在去年冬日就死了,可现如今却真的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赫连欢盯着来人来了许久,而后将目光移向一旁的染儿。 “郡主无需惊讶,听了我接下来的话就明白了。”顾子衿将卷轴递过来,面上笑意盈盈,又掺杂些看好戏的意味。 她打开卷轴,心中一惊,这东西竟像是某座城池的布防图,却又比一般的布防图更精细、更详尽,连一些换防的时间和地点都标注清楚了。她第一反应是这布防图是黎国自己的,但接着顾子衿却道:“这是大梁帝都的布防图……” 赫连欢震惊地望着她,急忙撑着坐起来,染儿赶过来将她扶了起来。赫连欢问道:“你是如何拿到……这个卷轴的?你怎么可能……” “是,仅凭我一人定然是拿不到的,可是你们都忽视了华泽兰。” “你到底要说什么,不妨说得直白些。咳咳……”赫连欢重伤未愈,此刻强撑着力气来听她讲这些。 “我就想说,我是华泽兰,亦是顾子衿。黎国去一趟大梁,不单单是为了粮草,更是为了这张布防图。按照我原来的计划,是以顾子衿的身份死在大梁,梁帝为了安抚黎国,定然在粮草之事上多有退让。随后我重新作华泽兰嫁入宸王府。我知道,帝都布防图定然在那。” 顾子衿说到这儿忽然顿了顿,然后看着赫连欢笑了,“不过后来多亏了你,帮我找到了宸王的书房,甚至还帮我试探了苍岚轩里的状况。” “什么……”赫连欢努力回想了许久,才终于想起来,当初她在萧琮的府里住了一段时间,曾趁着萧琮不在去过他的书房,但里面有人把守,她最终无功而返,却没想到那时萧琮府中便已经有了黎国的细作! “那人……是谁?”赫连欢问的自然是黎国隐藏在宸王府的细作,她想了许久都没有头绪。 “还记不记得,在宸王府一直有个小丫头照顾你,就是她。”顾子衿回道。 赫连欢突然想起自己进宸王府的第一日,遇见的那个唯唯诺诺,话都说不清楚的婢子,原来是她。 “我提前拿到布防图,就打算早日离开大梁了。却没想到宸王反应如此迅疾,他连夜闯入我们暂居的驿馆,杀了我们所有人,包括我……” 顾子衿提起死去的黎国使团,语气都沉了几分,不过接下来又笑道:“不过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洛九天来我这儿一趟,落下了那样的好东西……” 赫连欢听她刚才的话,才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当初萧琮杀了黎国使团的真正原因。她一直都对此事充满怀疑,正因为此事,他们一个被迫认罪,一个身负重伤,因而都默契地避而不谈。 赫连欢压下心中的思绪,问道:“什么东西?” “闭息丸。说得通俗点,就是假死药。江湖上都知道这种药,只有凤家才能配得出来,我一直苦苦寻觅而不得,没想到最后阴差阳错还是让我拿到这药了。所以我的计划,才会真的天衣无缝……” “所以,你究竟是谁?”赫连欢握紧了双手问道。但是心中却再也平静不下来了,因为她想到了另一件事——方才染儿说萧琮未死,定然也是这个原因。让她心痛的是,那个人又骗了她一次,只是不知这次,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第八十四章 城破之日 顾子衿深深吸了一口气,回道:“我是华泽兰,黎国公主。至于顾子衿……他,早就死了……”说罢,她眸中微微湿润,然后又是一声长叹。 赫连欢不在乎她与顾子衿之间的事,她只在乎一个人:“那萧琮呢?他是不是也用了这个药?” 而后她将目光投向身边的染儿,“你方才说萧琮没死,是不是真的?” 听她问起这个,染儿目光躲闪,不知该如何回答。顾子衿便道:“萧琮确实没死,不仅没死,还亲自带兵攻破了北城府都,定北侯将北城府兵马尽归于郡主,留守者不足两万,而大梁轻骑军三万余人,步兵两万余人,攻城军一万,总计近七万军,孰胜孰败,已然分明了……” 她沉默了许久,黯然垂泪,才开口问道,“我父侯……怎么样……” 染儿突然泪水如洒落的珠子,一颗颗带着滚烫的热意,落在赫连欢的手背上。 “侯爷已去,郡主节哀。”华泽兰叹道。对于定北侯的死,她是真心觉得遗憾,原本想着借助北城府突厥族的力量,来抵抗大梁骑军,但如今北城府已经城破,突厥骑军十万人,顿时少了两层,确实遗憾。 “染儿,染儿……”赫连欢无声抽噎着,紧紧握着染儿的手,把她的手背捏得生疼,染儿却顾不得了,只抱着赫连欢哭,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郡主,侯爷去得突然,你又昏迷不醒,丧葬事宜只能是我与几位副将代劳了,尸身已入殓,葬在了赫连家族坟冢之地,现如今外面设了空棺灵堂,聊表哀思吧。”华泽兰说完就转身出去了,大帐中只剩下染儿和赫连欢。 赫连欢揭开身上的被子就往外面跑,身上的伤口也已经重新裂开了。 “郡主!郡主等等!”染儿根本拦不住她,只得紧紧跟在她身后。 赫连欢出了大帐,映目一片素净的白,就连营帐中央的军旗也被放了下来,军中将士人人头戴白孝缎,一片苍茫的白色。正中央果然放着一樽棺木,北城府将士们将定北侯的灵堂设在了军营正中的比武台上,台下站着众多将士,默然不语,都静静地望着台上的棺木,也望着一身内衫,隐隐可见伤痕的赫连欢。 赫连欢一步步朝那棺木走去,每一步都如同千斤重,几次都差点站不住,幸得染儿始终紧紧跟着她,搀扶着她一步步走向那高台。 今日倒是个暖阳高照的好天气,只是这映目满眼的白,竟像是下了雪一般,每个人心里也都像寒冬腊月,凛风飘雪,他们追随了一生的将军,此刻已长眠地下,他们却连最后一面都无缘得见,只能于此远远地送上一程。 赫连欢跪在定北侯的灵位前,无声无息地落泪。自此,山高水长,万千世界,她真的就只有一个人了,再也不会有人护着她又骂着她,也不会有人抱着她又教训她。不会有人叫她疯丫头,不会有人问她“欢儿,吃不吃糖呀?” 当日离开北城府,洛九天就曾说:“那些说回来的,最终都回不来;说等着的,最终都等不到。”果然一语成谶。她守在奂城大营,再也回不去北城府,父侯立于城墙之上,也再也等不到她回来了…… 北城府。 宇文懿接过隐日递来的毛巾,亲自给受伤的将士擦拭身上的血迹,问道:“云阳郡主什么时候到?” 隐日弯下腰,帮那名将士包扎伤口:“许是这两天了吧?” 宇文懿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心情沉重而复杂。 当日他从京城赶来,却还是没能从赫连欢手里救下宇文觉,转而赫连欢昏迷不醒,那边北城府派来的人又说大梁敌军来袭,他什么都顾不得,只庆幸自己手上握有调军令,便领了大周军来北城府,终究是迟了一步,北城府都失守,他无奈只能命人暂时驻扎在府都城外,一边命人严密监视府都情况,一边救治伤员。 谁知二人对话刚刚结束,便听守营将士急匆匆来报:“王爷!郡主到了!” 宇文懿又惊又喜,“隐日,你在此好生照看着。”说罢将手上的东西一股脑塞给了隐日,顾不得整理满是灰尘的衣衫,就往大营外跑去。 他刚刚出来,迎面看见赫连欢一身缟素,面色苍白,只有那目光犀利如昔,她骑马而来,与宇文懿对视,二人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一阵,赫连欢轻声叹了口气,然后主动下了马,走到宇文懿面前:“我都知道了,辛苦王爷。”她的语气客气疏离,然后不等宇文懿开口,接着道:“北城府军随后便到,但凭王爷吩咐。” 宇文懿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让她回去歇着。赫连欢没有强撑,一反常态地很听话,牵着马就进了大营。宇文懿瞧见染儿跟着进来,忽然对她道:“看好你们郡主。” 他知道,定北侯身故一事对赫连欢绝对是致命的打击,虽然他不觉得赫连欢会做什么想不开的事,但凡事都有万一。染儿点了点头,向宇文懿道了谢,紧跟着赫连欢而去。 宇文懿望着她走远的背影,心中感叹,他们二人这下子就连友人都做不成了。宇文觉死于赫连欢之手,虽然他也不喜宇文觉,但不可能看着他就这么死了,他与赫连欢之间,已经隔着血的代价。只是如今据说萧琮未死,赫连欢的父亲反倒是…… 宇文懿一时间感慨良多,他想怨赫连欢心狠手辣,却又觉得母债子偿,宇文觉此般下场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最终只是吩咐隐日:“看顾着点,别让她出什么事。” “是,王爷放心。”隐日严肃地应下。 翌日黎明时分,北城府城墙森森,透着股黑云压城的意味,冬日的浓雾笼罩了天地,让人几乎看不清不远处的城楼。赫连欢褪下那身艳丽的戎装,一身缟素,唯有长枪握手,让人实在不敢忽视。她身后站着数万北城府军,皆严阵以待。 染儿骑着马来到赫连欢身边,问道:“郡主,要攻城吗?” 赫连欢顿摇了摇头,“时机不对,昨日我们回来,北城府肯定已经知道了,现在攻城,无异于送死。” 染儿便不明白地问道:“那郡主这是为何?” 她停顿了许久才道:“我只是想看看,他现如今在不在这里……” 染儿顿时不说话了,如今看来她还是不愿意相信,但其实就她自己,也不愿意相信北城府之事是萧琮所为。但是眼前的景象除了这个解释,她也想不出别的可能性了。况且,最为重要的是,数万将士亲眼所见,带军之人的确是那个人…… “这几日是他们防守最严密的时候,我们按兵不动,倒是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什么事?”染儿疑惑问道。 赫连欢没有回答,反而说了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黎国那位泽兰公主,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我怎么都没想到,她手上竟然会有大梁帝都的布防图,” 染儿不解其意,只好附和道:“是啊,将来某一日定会派上大用场。” “用不着将来了,我也不想等那个将来。有些事我必须马上弄清楚,我也必须亲自去见见他……” 赫连欢说的当然是萧琮。 她转过头对染儿道:“今日谁都不可轻举妄动,染儿,这里交给你了,一个时辰后我没有出来,你必须带军回营。” 染儿忽然生出些不详的预感,连忙问道:“郡主要干什么?” 我要去找他。”赫连欢说了一半顿住,许久才慢慢吐出两个字:“报仇。” 赫连欢话音一落,整个人便如同离弦之箭冲出阵营。 染儿眼睁睁看着赫连欢冲进了浓雾之中,但也只能看着,赫连欢方才说得很清楚,要她留守此地带兵回营,她朝赫连欢喊道:“郡主!我等你回来!” 赫连欢的身影逐渐模糊,一点点消失在了晨雾之中。染儿心跳得厉害,不安感盘旋在四周,她一动不动地盯着赫连欢离去的方向,希望能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回来……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染儿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赫连欢就这么在浓雾中消失了。 宇文懿从后方赶来,却发现这里已经没有了赫连欢的身影,“她去哪了?怎么回事?” 染儿望着前方若隐若现的城楼,“郡主她已经去了,她……她一个人去的。” 北城府,府都。 赫连欢孤身入城,借着大雾得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城楼,却没有惊动城墙上的守卫。这里是她的故土,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这座城,她知道城楼上哪处守卫最薄弱,也知道城楼上的每一处哨塔。 等她真真切切地站在府都之内,才惊觉物是人非。可现在却不是她感慨的时候,她有更重要的事去做。赫连欢隐藏了身形,躲在城楼下不引人瞩目的角落,趴在一片稻草后,小心地观察着四方巡逻的士兵。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她大致摸清楚了巡逻的规律。 赫连欢从后面慢慢走出来,瞧了瞧四周,发现确实没人,才敢继续朝前走。她深吸一口气,用最快的速度从城楼下跑出来,目的明确,直奔城门。这短短的一段距离,却让她心惊胆战,直到走到城门前那一刻,才终于轻吐出一口气来。 突然,就在她的手即将要碰上城门那一刻,身后传来兵戈甲胄的声音,赫连欢长叹了口气,已经明白这是个圈套,只是这一刻,她背对着身后的士兵,却在想萧琮会不会亲自来? 赫连欢慢慢转身,朦胧的迷雾中看清了领兵的那人,一时百感交集,又失落又庆幸。 “慕正风……”来者不是萧琮,而是大梁的慕将军。 慕正风略有些诧异地看着她,“我猜到会有人潜入府都,却没想到竟是你亲自前来。”随即他明白了什么,低声问道;“你是不是来找陛下?” 陛下?赫连欢猛然听到这个称号,才真切地意识到,一切都是她自欺欺人,怎么就忘了,他不再是宸王,而是大梁的陛下了。 她坦然承认,而后问道,“那他现在在哪?” 慕正风目光复杂地望着她,最终摇了摇头,“我不能告诉你。”说罢,四面的军士上前,卸下她的长枪,然后把她绑了起来,束住双手。 赫连欢倒也不在意,由着他们绑,然后顺从地跟着他们离开,唯一的遗憾是没能见到他。既然他如今没有露面,想来是不会再来见她了。 外面的染儿等了许久也没见到赫连欢出来,直到旭日初升,仍旧没见到赫连欢的身影。宇文懿无奈之下,只得下令回营,一边还要拉住执意入城的染儿;“你想想你们郡主是怎么交代你的?就这么不管不顾地闯进去,说不准是去助力还是去添乱的。” 他们久等不到的人,现在正被关在梁军大营里。入了夜,这本就昏暗的营帐更加漆黑,赫连欢屏息凝神地坐着,她在等一个人…… 第八十五章 再临帝都 营帐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她知道,要等的人来了! 一片漆黑中,慢慢探出一道身影,那人走进大营,借着外头的火烛光,赫连欢隐约辨识出来人,正是从奂城离开的华泽兰。 她来到赫连欢身边,想帮她解开捆绑的绳子,却发现捆着她的都是铁链,根本弄不开。 赫连欢小声道:“我身上有一把匕首,削铁如泥。”华泽兰连忙去找,果然在她的腰间摸到一把匕首,这才将她身上的铁索一一割断。 “萧琮已经离开这了,他回了大梁。”赫连欢点了点头,心道那人果然不在此处,但是就算他回了大梁,她还是要去找他的。 “我在外面备了两匹马,你……能骑马吗?”华泽兰看了看赫连欢,不确定地问道。这才几日,她自然知道赫连欢身上的伤不可能好得这么快。但赫连欢却点了点头,然后自己站了起来。 她们一早就商量好了对策,华泽兰先行一步到了府都,早早隐藏在梁军之中。若赫连欢成功开了城门,她就按兵不动等着与赫连欢会和,若赫连欢出了意外,她就去救人。 华泽兰早一步到了府都,对这里军士巡查的情况更了解,且又是入了夜,她带着赫连欢七拐八拐,果然已经出了军营,来到一片枯败的林木中。等到了此处,赫连欢立即认了出来,出了林子就是去碧玉山的路。 “慕正风戒备森严,我们不能走大道,就算是小路也不成。所以我们先进山,从碧玉山里穿过去,就能去大梁了。”华泽兰解释道。 赫连欢点了点头,也同意她的安排。这条路虽说艰难了些,但却是最隐蔽的路径。按照她们之前的安排,若是失败,便只能强攻,这件事她留给了染儿和宇文懿,至于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赫连欢与华泽兰骑上马,朝着碧玉山而去。 路上,赫连欢问道:“你确定他已经回去了吗?” 华泽兰回道:“我吩咐凌雪紧盯着,说几日前一辆马车驶出了北城府府都,她欲进一步探查,却被暗卫拦下,想来这人多半就是了。” 赫连欢沉默片刻,问道:“当日带兵攻城的,当真是他吗……”虽是问句,但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纵是华泽兰骗她,染儿也不会骗她,北城府万千将士也不会骗她,她曾拿了他的画像去问当日幸存的府军和百姓,他们真切地看到,就是这人领兵攻破了北城府府都,泼天的仇恨,怎么可能认错呢? 华泽兰果然也给了她肯定的答案,“若你实在不信,等到了大梁帝都,你自可亲自问一问。他带兵围了北城府,大梁内部又纷争不断,我早已派细作潜入了帝都,我们又有布防图在手,到时候你就能进城见到他了。” “不必等到大梁,我现在便可查验。”赫连欢摩挲着手上的缰绳,不疾不徐地走着,忽然一扬马鞭,朝着碧玉山而去。华泽兰一愣,随即马上追了上去。 赫连欢纵马来到了碧玉山一处,华泽兰随之而停,望着面前的灼灼梅花,心中微微讶异,不曾想这深山之中竟藏着这么一处绝佳的景致。 赫连欢下了马,一步步朝那梅林正中的木屋走去。华泽兰不知她来此做什么,直到跟着她又往前走了几步,目光锁在眼前的墓碑。心中一惊,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是赫连欢为萧琮立的碑,那上面寥寥数语,只写了“萧氏温文”四个字。 “帮我打开。”赫连欢的话令华泽兰十分惊讶,不确定地反问道:“你……要打开这墓吗?”随即明白这确实是最直接的法子了。若萧琮真的死了,就应该长眠于此。而若是他真的没死,此处便应该是空的。如今赫连欢竟直接要开墓,还是她亲手葬的人…… “打开吧。”赫连欢点了点头,神色如常。但内心却并不平静,她希望他活着,却又想到若他活着,便是又骗了她。于是竟想着他若真的去了也好,至少没有再骗她了,但再让她面对一次萧琮已死,是如此残忍,让她心痛不已。 天色朦胧,她沉默不语,拿着铁锹,一点点将土拨开。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土里终于慢慢显露出一具棺木来。华泽兰立即收了手,站在一旁,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你真的要打开吗?” 赫连欢不答,却用实际行动展示了她的回答。华泽兰轻叹口气,只好重新蹲了下来帮她。不多时,那棺木显露出完整的样貌来,赫连欢轻抚着这具棺木,强忍着酸楚的泪水,她的手剧烈地颤抖着,若他真的长眠于此,就在这棺木里,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就这么随他去了。 华泽兰看出她的勉强,连忙道:“要不就算了吧?” 赫连欢却摇了摇头,执意要去打开那棺木。不管怎么样,她都得要一个结果,不论是他骗了她,还是他真的已经不在了…… 此时天色已经放亮,她打开棺木后也能看清里面的状况了。里面的确空空荡荡,这是一具空棺,没有了本应静卧于此的人。 赫连欢一时间百感交集,她慢慢合上那棺木,瘫坐在地上,双手摩挲着那石碑上的每一个字,恨不得将这个名字揉碎在手心里。又哭又笑,几近癫狂。 华泽兰静静地站在赫连欢身后,心中也涌起万千思绪。这种被人背叛、爱恨纠葛的痛苦,她又何尝不明白呢? 天色渐渐明亮,北城府仍戒备森严,宇文懿望着高高的城墙,那城墙上站着一位威风凛凛的将军,他站在临时搭建的塔台上,模糊地辨认出这人,多半是赫连欢之前提及的慕氏之子,大梁最年轻的将军慕正风。 昨日赫连欢未归,他就知道是出了意外,此刻见到守城者是慕正风,便知此人不止勇武,且有智谋。他轻轻叹了口气,心中已然明了还是难免这攻城一战…… 大梁,帝都。 大梁战事频频,内忧外患不断,原本平静祥和的帝都也风声鹤唳,巡视的军士比以往多了一倍不止。华泽兰与赫连欢褪下大周的服饰,雇了一辆马车和一个车夫,晃晃悠悠地来到帝都城门前。 “哪里来的?下来下来,例行盘查。”守城士兵将马车扣下,面色肃然。华泽兰缓缓从马车里走出来,对那士兵笑道:“军爷,这马车里就坐了我们姐妹二人,我刚从乡下接回我这年幼丧父的表妹,您行个方便,别吓着她。” 边说着边塞给他一锭银子,那士兵一听是个丧期之人,便觉得有些晦气,但还是挑开车帘望了一眼,见里头确实只坐着个柔弱女子,当真是一身缟素,便很快放下了车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好了,走吧。” 华泽兰又向那人道了谢,这才重新上了马车。赫连欢方才斜着靠坐在马车里,待马车驶入帝都后才坐正了。她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但心里却是久久不能平静。 此行入梁,她必是要做个了结了…… 入夜,她们二人随便找了家客栈,尽量不引人注意。赫连欢披上白色狐裘,半张脸都埋在衣袍里。等华泽兰领着她到了房间,才脱下了狐裘露出脸来。她毕竟在帝都待了那么久,保不准有人认出她来,而华泽兰只在街上露过那一次面,过了这么久想来也没人记得她的模样。 华泽兰给二人倒了杯茶,对赫连欢道:“这帝都的防卫我都已经查探清楚了,只是不知你的打算。”赫连欢看了她一眼,说道:“你既然已经摸透了,却一直没有动手,这是为何?” 华泽兰放下手中的茶盏,叹了口气:“当初他在王府的时候,我能安插进去一个细作,如今他已入了宫,我纵有千百手段也没那个本事潜进宫里。” 赫连欢望着茶杯中浮浮沉沉的茶叶,想起一件事来:“据我所知,萧琮在大周的这些日子,大梁这边有人替他在大梁遮掩,我偶然得知,那人是他兄长,如今他既然回来了,那他兄长又去了何处?” 华泽兰闻言一惊,恍然也想起一件事来:“我听说就在前几日,从宫里出来一辆采购的马车,明明不到采购之日却出了宫,而且避开所有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城,我的人察觉不对,便追了上去,但那辆马车出城后果然不是去采购,而是直接进了帝都外的苍山,再找那马车的踪迹,就寻不见了。” 如此说来,这辆马车里坐着的多半就是萧琮的兄长了。赫连欢回想起当初在万春园听到的对话,他兄长亲自来大周接他,但是萧琮却不愿回去,所以他们二人的关系应当不错,如今萧琮回来,他将他兄长送出来暂避风头也是情理之中。 想起往事,赫连欢不禁又涌起一阵酸楚,她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萧琮执意留在大周的原因,她知道萧琮的性子,永远是顾全大局,他不会为了她就决定留下,一定还有什么别的缘故。如今重新想来,才明白他留在大周的原因竟是为了北城府。 果然兜兜转转,他还是要与她为敌,他索要杭城也根本不是他说的那一套。只恨她有眼无珠,眼盲心瞎爱错了人,这代价却由她父侯替她承担…… “我们既然暂且入不了宫,便试着去找找那位二殿下。”赫连欢如此道。 华泽兰点点头,“我已经派了人去找,但……” “我知道,他既然把人送了出去,就没那么容易让人找到。” 华泽兰叹了口气,“我如今手中空有布防图,但还是没有把握。但愿能找到人吧……” 第八十六章 夜尽之时 翌日一早,赫连欢与华泽兰收拾好便出了门,她还是披了白狐裘,掩饰自己的面貌。 华泽兰叫来一辆马车,道:“表妹一路奔波辛苦了,我这便带你回家。” 赫连欢轻轻点了点头,随后便随之上了马车。 等上了马车之后,华泽兰不禁问道:“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赫连欢拢了拢身上的衣袍,不答反问道:“你现在身边还有多少人?” 华泽兰顿了顿,最后还是觉得二人既然合作,便当坦诚相待,于是便回道:“一小半都追出帝都了,去找那马车的下落,其余留在帝都的,不过百人。” 她之所以找上了赫连欢,就是因为凭她一己之力难以成事,可是她没想到赫连欢竟会孤身一人前来,不禁有些担忧。可赫连欢却点点头道:“差不多足够了。” “你有什么打算?” “昨夜我细细看了帝都的布防图,除却宫中防卫森严,便是刑司人最多,且那处是萧琮亲自掌控的地方,算是块硬骨头。” “除此之外,帝都京郊驻守了大批军士,但他们倒不足为惧,因为他们从接到消息到赶来皇宫,从地图上看,最快也要一个时辰。” “还有就是京兆府,会在宵禁时巡街。你昨夜说他们一般戌时巡街,一直到次日寅时才会回去,那我们就避开这段时间,也省些心力。” 赫连欢在马车上给华泽兰分析了当前局势,却没有说她的打算,只是最后道:“事不宜迟,咱们就定在今夜,等回去我再同你商议具体细节。” 华泽兰点点头,虽是在马车里,但街上却是不便说太多。 帝都,皇宫。 墨清川穿着常服就入了宫,而后直奔皇帝寝宫。如今已经快入夜了,他此举分明不妥,但却无人阻拦。他来到宫门前,甚至都没有下马车,反而疾驰而入,守城士兵都有些诧异,以往这位墨大人很知分寸,从不会做出这等逾矩之事。 如今已经快要入夜,宫中四处灯火通明。墨清川疾步走来,守宫的侍从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要见陛下,快!”他拉住一侍从的衣袖道,话语中满是焦急。 “陛下还在御书房。”侍从连忙回道。 “好。”说罢竟也不让人带,径直自己去了。 墨清川来到御书房,果然见其中灯火通明。 他顿了顿,还是决定先在外面等候通传,到底是不一样的…… 不一会,内侍领着他进去。他简单行了礼,而后抬头望向书案前的人。 一身赪紫色常服,在灯光下更加幽深暗沉。他听到开门声,慢慢抬起头,也随之放下了手中的笔“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墨清川急忙道:“陛下,出事了。” 那书案前的人顿了顿,似乎早在预料之中,只不过比他料想得早了些时候,看来,她此番是真的怒极了,也难怪,那毕竟是她现存于世的唯一亲人了。 他起身,来到墨清川面前,屋内烛火明灭,让人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那她现在去了哪里?” 墨清川回道:“就在刚刚,她坐着马车去了帝都的乾坤观。” 墨清川面色十分难看,虽说他一早便命人留意,也在第一时间知道了赫连欢已经入城。 他很不解,其实当时已经派人盯紧了赫连欢,甚至她坐的马车车夫都是她的人,明明听到她说要避开京兆府巡视时间再动手,谁知入夜后却突然没了对方的踪迹,直到刚刚才听人报那穿着白狐裘的女子上了马车,目的地竟然是乾坤观。 时间不对,地点不对,让他实在猝不及防,这才突然意识到赫连欢竟是早知自己无法隐藏踪迹,特意来诓他的。而后不等他再做反应,就已经出了事…… 他闻言倒是一愣,接着问道:“她去那做什么?” 墨清川刚要回答,便听外面的侍从道:“陛下,付大人求见。” 这位付大人便是如今的京兆府府衙,负责京城的巡查和刑诉,配合刑司行事。他们前脚才说赫连欢去了乾坤观,京兆府府衙后脚便来禀报,她动手的速度快得让人心惊。 “让他进来。”话音刚落,那位付大人就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然后二话不说就跪倒在地:“陛下恕罪!臣、臣无能!乾坤观突发大火,国师大人她、她已葬身火海啊!” 墨清川大惊,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怒斥道:“怎么回事?!为何会突然起火?” “清川,放开他。”墨清川这才不甘心地松开他,捏紧了拳,恨恨道:“赫连欢……还是迟了一步!”说罢深吸了口气,问道:“那如今乾坤观火势如何了?” 府衙长叹道:“我们本派人第一时间就去救火了,奈何突然出现一批身份不明的人阻拦,几番缠斗下才失去了最佳的救火时机。如今……乾坤观已然沦为一片废墟了……” “那批人呢?有没有找到他们的下落?”墨清川开口问道,心中焦急万分。也不知他们是怎么躲过层层巡视埋伏在帝都内的,但现在显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赫连欢此行行事手段凌厉,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府衙连忙道:“臣已派了人去搜,只是……暂无所获……”说罢战战兢兢地抬头去看上首那位君王的神色,却只见他面色平静地坐在书案前。府衙连忙收回目光,而后便听他们陛下开了口:“我是知晓她的本事的,你们找不到实属意料之中,便让刑司的人也去找找吧。” 皇帝下了命令,墨清川也不在说什么,而是道:“陛下,我亲自去一趟刑司吧。” “也好,有消息及时来报。” “是。” 待二人离开御书房的时候,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下去。墨清川领着京兆府府衙直奔刑司,在漆黑的夜色中穿行,一直到了刑司,才有了些微弱的光亮。原本这个时辰,帝都是非常热闹的,但今夜出了乾坤观的事,已经全城戒严了。 如墨夜色中,刑司与京兆府军士一齐出动,帝都城门紧闭,整个帝都笼罩在一种压抑而紧张的气氛中。与外面相比,倒是宫中显得更加平静。 等众人离去后,掠影从暗处现身,担忧道:“主上,赫连欢此行的目的一定是您,属下要不要将元子宁他们都叫回来?”先前从宫里离开的马车,便是元子宁亲自带人护送出去的。但此番掠影觉得,比起那边,很明显帝都更危险。 但他却摇了摇头道,“不用……”而后顿了顿,吩咐道:“你们也不用守着我,去保护好母后。” 掠影一听便反驳道:“不可!主上,她此行的目的就是您,属下怎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但是他却异常执着,仍道:“我杀了她父侯,只怕她也要拿我母后泄气,我做的事,怎能连累母后呢?” 掠影闻言也不说话了,但眼中的担忧却是藏不住的,犹豫半晌,只得咬牙领命:“主上放心,属下必护太后周全!”他说罢便又隐没与暗夜中。 房中火烛明灭,只剩下了他一人,来到御书房窗前,对着凄清的夜色轻轻一叹,随后回到了书案前,重新提笔。 待夜色将近之时,有侍从在门外禀报:“陛下,洛大人求见。” 他放下手中的笔,微微一愣,洛九天明明已经离开帝都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回来?转而又想到,很可能是得知了帝都有变,这才中途折返。 想着一会也差不多要到上朝的时候,于是对外面的侍从吩咐道:“知道了,让洛大人去宣正殿吧,朕在那见他。” “是。”那侍从领命退下,外头重新归为平静。 第八十七章 帝座之上 宣正殿。 巍巍宫殿正中,是那人人艳羡的宝座,而只有坐在上面的人才知道,这个位置是多么让人如坐针毡。晨光熹微中,外头的侍从领着一人前来,那人一身红衣,分外夺人眼球。 侍从领着人到了门口便退下了,晨光朦胧中,他坐在高高的台上,瞧着门口的人披着晨辉而入,身上的红衣便显得更耀眼刺目,让人有些睁不开眼,甚至看不清来人的面容。 他不禁出声道:“九天,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来人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从那刺眼的光芒中走了进来,直到完全入了大殿,才终于让人看清了面容,这不是洛九天,而是…… “赫连欢……”他轻唤一声,心中的诧异至极,怎么都没想到她竟真的能穿过重重巡查入宫。 赫连欢慢慢朝他走来,嘴角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很惊讶吗?我也……很惊讶。” 她往前面前这个熟悉至极的人,只觉得心沉到了谷底。 她步步筹划,计划周全,就是为了此刻走到他面前。入城之时她就察觉有人跟踪,索性将计就计,给了墨清川错误的情报,而后华泽兰穿了白狐裘前往乾坤观,这才有了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 但墨清川先入为主地认为那穿着白狐裘的人是她,便急匆匆入宫,实则她早已换了装束容貌,扮做墨府车夫,随他一同入宫。 至于那个将她带过来的侍从,则是华泽兰安排的人,她虽没那个本事安插细作近萧琮的身,但在宫里安排几个耳目还是做得到的。 “萧琮,你还是骗了我……”她将话说出口,心中涌起万千愤然与痛恨,只是语气却是淡然至极。 事到如今,她根本没有力气再来质问,再来指责。她现在唯一要做的,只是来做个了断。 她看到高座上的人神色微动,却没有说什么,看到她慢慢朝高台上走来也没有叫人来,反而轻轻笑了,“赫连欢,你如今是不是很痛苦?” 她顿时握紧了手心,他的笑意再一次刺痛了她,心中的恨意陡增,连身体都微微发颤,强撑着没有让自己发疯。 皇座上的萧琮瞧见她的反应,笑意更深了几分,“那便好,你痛了便好,你痛了我才能稍作宽慰……” 赫连欢心中愤恨交加,心痛如刀割,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对她的恨意来自何处,只当自己从未看清过眼前的人。 萧琮仿佛没有看到她森寒的目光,仍然笑道:“云阳郡主,长安王妃……要不要来陪我喝一杯?” 此话一出,她似乎抓住了些什么,“你恨我……嫁给了宇文懿,做了长安王妃吗?” 他不置可否,缓缓起身,下了高台,片刻后,不知从何处端来一壶酒和两个酒杯,竟像是真的要同她对饮。 “这是上好的第一江山,只剩下这一壶了,以后再也尝不到了。”他神色落寞。 赫连欢微怔,下意识问道:“你一直喜欢的,不是杭城秋露白吗?” 而后似乎想到了什么,惨然一笑道:“你连生死之事都可以骗我,区区喜好竟也不肯对我说实话……” 而后话锋一转,冷声道:“是怕我有朝一日在你的酒水里下毒吗?” 她没有接过他递来的酒,而是站在他对面,与他对峙,面如寒霜,目光如剑。 萧琮却毫不在意,绕过她重新落座,丢了其中一个酒杯,拿着酒壶自斟自饮,全然没有方才的从容,酒水顺着他的下颌缓缓流淌,洇湿了他华贵的衣衫。 赫连欢在一旁默然看着,心中却并不平静。她不能再拖了,耽搁的太久那些宫中暗卫便会察觉。她必须要下决断了…… 赫连欢握紧了手中的匕首,轻轻闭上眼。 萧琮武力出众,这一刀她自知定不会那么好命中,但她孤身前来便是不想再有任何顾忌,纵使败了,也不过是死在他手里,没什么大不了了,她若不能替父侯报仇,便亲自去地下给父侯赔罪罢了…… 然而就是这微闭眼的刹那,突然听见清脆的一声,是瓷瓶碎地的声音。 她定睛看去,只见萧琮斜躺在金色的皇座上,右手垂地,被那碎瓷片划破了指端,慢慢渗出鲜红的血来。 而他口中的血,却是深紫色的…… 赫连欢怔怔地望着帝座上的人,他神色黯然,双眉紧蹙,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又幽深,就这么直直地望着他她,口中的血滴了满地。 “这壶酒原本不是为今日准备的,但我看到你进来的那一刻便知,这天已经提前了,我等不到萧炜来逼宫了……” 说及此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望着赫连欢,“方才你若接了,便要陪我一起死……” “咳咳……既然你没有接也就罢了,还是别去地下扰人清静……” 他幽幽地说完这句话,目光忽然变得柔和,“母后,儿臣不孝……还有……对不起”说完如同熟睡一般,轻轻合上眼眸。 末了,他最后唤的是他的母后。那最后那句“对不起”,是给她的吗?想来不是,谁会对一枚被利用的棋子产生愧疚呢?至始至终,她在他心里竟留不下半点痕迹,他一次次骗她,甚至杀了他父侯,若有一丝一毫愧疚之情,又怎会决绝至此? 赫连欢握紧匕首的手剧烈地颤抖,泪水决堤般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颤抖着抚上他的面颊,抬眸望着他紧闭的双目,握住他垂在地上的手,一字一顿地道:“萧琮,这是你欠的我,拿命还也不够,下辈子吧……下辈子再向你讨债……” 而后,她将那把匕首丢在那一小滩血泊中,挣扎着起身,决然离开了大殿。 外面一片金光灿烂,她听见远处禁卫军兵戈甲胄的声音,迈出大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独卧于帝座上长眠的人,忽然明白了那命词的后一句,喃喃道:“果真是一场空欢……” 大梁帝都,墨府。 偌大的庭院中,一身月白长袍的人坐在院落正中,他面前摆了两杯酒,一个人自斟自饮,另一杯也不知是给谁留着。 忽然,门外一片喧闹吵嚷,他抬头看去,原来是宫里来人了。那是梁帝身边贴身的侍从,他身后还跟着一支禁军。 他见到墨清川,满含热泪,颤声道:“墨大人,陛下驾崩了……” 墨清川摆了摆衣袍,慢悠悠地站了起来,苦笑道:“果然是逃不过的……她还是来了……” “还有就是,慕将军死在了大周的北城府。大周和黎国的军队已经合攻下了晏城……晏城失守了……”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可偏偏这时候陛下崩逝,连慕将军也死在了敌国。周黎两国兵临城下,梁国虽有边线驻兵,可群龙无首,帝君新丧,再无人有魄力召集四方诸侯兵将。 人人皆知,大梁危矣。 “我去。清点帝都兵士,随我出征。快马加鞭前往晏城,务必死守以待援军!” 他文臣之身,却被迫身披甲胄。此行凶险,他知道的。 第八十八章 云归宫阙 梁新历三年冬月,帝毒发,崩于宣正殿,死因不明。 同月,梁将慕正风孤军据守北城府府都,城破,不降,自刎于城下。 同年岁末,大周北城府骑军与黎国军夹攻梁,晏城失守,梁军退居沂城。梁臣墨清川领三万梁军驻守沂城,死守月余,城破,墨清川与残余军士,皆自裁殉城。 周黎二国军势如破竹,长驱直入。 次年春,萧衍世子萧炜,欲挽大厦之将倾,召四方将军,无以应,率千余衍王余部以抗周黎大军,兵败于苍山,只身潜逃,不知其下落。 梁众将军割地自治,梁国大乱。 自此,百年王朝,一朝倾覆,分崩离析。 大周,皇宫。 夜已经很深了,周帝的寝宫却依然烛火通明。 原因是他又接到了一封来自前线的捷报,宇文懿与赫连欢率领周黎联军,短短月余,就已经接连攻破了宴、沂两座城,打通了南下攻打帝都的通道,攻占大梁帝都,指日可待。 他读完只觉多年夙愿终一朝得偿,激动得喜极而泣,彻夜未眠。 “陛下,入夜了,即便是春日也凉得很,您喝点热茶吧。”侍从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茶盏,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周帝的桌案上。 他方才睡不着,索性批阅起前头积压的折子,也看了许久,确实觉得有些疲累。 他顺手端过茶盏,轻抿了一口,果然入口茶香袭人,茶色极好。 “这是什么茶?”周帝问道。 “这是天尊供叶,陛下您没有尝出来吗?”那侍从没有回答,这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 周帝抬起头,只见昏黄的烛光下,一身红衣分外耀眼。 他认出来了,这是赫连欢,他亲封的云阳郡主,长安王妃。 赫连欢踏着夜色走入内室,面带笑意,温柔恬静。 周帝先是一惊,完成没想到她会突然回京。又忽然想起她不经通传就闯进他的寝宫,想斥责她不懂规矩,却不曾想下一刻,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完,重新跌回软座上。 他意识到不对劲,直勾勾瞪着前面的赫连欢。 “陛下收到捷报了吗?上面是不是说,不日便会攻下大梁帝都,周黎大军班师回朝?”她笑道。 周帝想质问,却说不出话来。 “陛下别急,我慢慢跟你说。实则大梁帝都已经攻下了,长安王此刻就在大梁收拾残局。至于我,提前回来办一件事儿,谁都不知道我已经回来了……” 直觉告诉他,这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赫连欢忽然望向旁边那不起眼的侍从,周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借着忽明忽暗的烛光,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他是孤月,或者说,他是段孤卓。 赫连欢来到周帝面前,平静地望着应声而碎的茶盏,“陛下,你的命是我救的,现在该还给我了……” 她此生最后悔的便是当初从段孤卓手中保下周帝,让他活着,却设计要杀萧琮。大婚那日,周帝的早早让宇文觉埋伏了禁军,却不是为了杀她,而是为了杀萧琮。周帝知道萧琮还在大周京城,还特意把这个消息透漏给他。 她恨萧琮,也恨周帝,恨一切所有利用她,欺瞒她的人。 “这盏茶是我特意孝敬陛下的,里头放了催命的毒药,陛下尝出来了吗?” 她笑意盈盈地望着面色大变的周帝,心中一片冰凉。 她杀了萧琮,现如今也亲手了结了这个困了她一生的人,大仇得报,该欢喜的,可她却觉一片凄惶。 殿外的月色极好,她缓步走出周帝的寝殿。 “多谢,若非你相助,我进不了宫,也杀不掉周帝”她对一旁的段孤卓道。 “不必,杀他也是我毕生夙愿。”段孤卓冷声道。 “哦?”赫连欢感到疑惑,她知道,大周暗卫最忠心不过。 “凌风爱上了一个女子,周帝说暗卫是不能有感情的,也是这么一个夜晚,结束了他们两人的命……自此,我叛出大周,游荡江湖,一手创立了无禁山庄,广览天下武学秘籍,只为有朝一日能报仇雪恨。” 赫连欢轻轻点了点头,周帝果然是没有心的。 皇家的人,果然都是没有心的。 曾经,她以为他是不一样的…… 翌日,宫人进殿,欲服侍周帝上朝,却见那位不可一世的帝王斜倚着软枕,长眠不醒。 梁都破,周帝崩。 与分崩离析的大梁不同,大周有一位众望所归的继任者。 他手握兵权,破敌国帝都,战功卓着;礼贤下士,扬德名天下,泽被苍生。 数代功业,成于一人。长安王宇文懿,哪怕是大梁人也听过他的盛名,这位“皎皎然若云间月”的圣主,于某个生机盎然的春日班师回京。 那日,全城的百姓都来迎接这位未来的君王,只除了一人。 赫连欢坐在侯府的屋顶,仿佛瞧见有人乘风而来,在屋顶陪她月下饮酒而醉,事后又捧着绿豆糕而来,为自己独自离去而道歉。 她瞧着底下的满目春色,院子里有一棵开得极盛的玉兰。她望着那玉兰花出神,又仿佛瞧见那年花朝节里,有人一身玄衣,立于重重花束间,却独爱那一束玉兰。 那莹白雅致的玉兰,又像极了那年苍山的飞雪,有人立于山巅,对着四方天地说:“愿迎赫连欢为妻。至此,四下天地,八方山河,春花秋月,夏蝉冬雪,皆为见证。” 那个苍山之巅说要来娶她的人,在她大婚之日就死了在漫天的雪花里吧…… 她宁愿他是那时就死了的,可惜,他还是骗了她。 如今,四下天地,八方山河,春花秋月,夏蝉冬雪,再找不回那个字字珍重的人了。 既如此,那就忘了他吧。无爱无恨,只当大梦一场,醒来万事成空。 赫连欢如此想着。 她对着浩荡长空微微闭上眼,醒来后,但愿再不记得一个姓萧,名琮,字温文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