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香月》 楔子 雨湿桃花,层林笼烟。.info[] 几间简陋的茅舍静静地卧在桃林中,似一个隐宅寂寥中透出几分悠然。 “你……真要回去?”清冷的声音,温柔的语气,夹着淡淡的忧郁,从撑起的木窗中飘出来。人影晃动,一个素袍男子来到窗前,幽远的目光落进桃林深处。 修眉长眸,男人如月一样清润动人,眉心血痣一点艳红如火,却并不显得妖娆,只是为那纯净的温雅略添了一丝媚色。 “你知道,我不得不去。”低沉浑厚的男声在屋内响起,有着浓浓的无奈。 素衣男子唇角上弯,一抹苦涩悄然浮上深黑的眸,“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来招惹我?” “雁北……”沧桑疲惫的叹息声中,一个黑袍男人来到窗内,从后面紧紧地抱住素衣男子,俊美刚毅如同雕刻的脸,无助地埋入面前人的肩颈中,“你要记着,无论怎样,除了你,我再不会把别人看进眼里,放进心中。” 对于身后人的拥抱和爱语无动于衷,素衣男子冷冷地笑,“可曾记得,你也说过,这一世,除了我,你谁也不要?” 黑衣男人僵住,抬起头,痛苦和矛盾的情绪在脸上交杂,但最终还是回归了坚毅。 “对不起,雁北,对不起……”似乎知道自己快要失去一些很重要的东西,他却无能为力,于是只能慌乱地亲吻着怀中人的脸、颈、唇……留下点什么,“……我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我娘郁郁而终,没有办法……”所以只能选择牺牲他最爱的人,牺牲他们之间的情。 木然地忍受着男人试图引燃自己身体的举动,素衣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斜伸到窗外的一枝湿漉漉的粉桃,回忆一幕幕从眼前流过…… 也许是因为记忆过于美好,所以才益发衬托出他现在的痛苦。 “够了!燕子叽。”他脸上凝起了严霜,一把推开身后的男人,迅速地旁移至对方碰触不到的地方。想到抱过自己的这具身体很快就要去抱一个女人,而且一生一世,他就觉得心中翻腾着难以平息的怨怒。 “雁北……”燕子叽伸出手,却发现再也抓不住眼前的人。 凤雁北冷笑,“燕子叽,你当我凤雁北是一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娼妇么?”“娼妇”两字他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语罢,蓦然转身拉开木门绝然而去,丝毫不理会燕子叽的呼喊。 木然看着那修长俊拔的身影消失在湿透的桃花林深处,很久……燕子叽无力地垂下手。 窗外,细雨纷飞,不时带落几瓣的桃花。 谁知,春方至,而情却已散…… 第1章 (1) 日光昏沉,风呼啸而过,扬起满天尘沙,薄薄雾雾,笼罩住一切。(..info好看的小说) 数排泥土夯筑而成的简陋房屋安静地躺在光秃秃的山脚下,与一座荒凉的土城遥遥相望。几棵叶子稀落的歪瘦杨树立于屋旁,风动,树叶沙沙,更增寂寥。 “阿桂,你起了么?不多睡一会儿?”一个透着睡意的女子声音从一间矮屋内传出来,惊扰了苍茫的寂静。 “嗯……睡不着……”簌簌的穿衣声随着另一个较柔的女声响起,“我去洗衣服,你有没有要洗的?” “在炕头上……不行,倦死了……腰好痛……” “你好好歇着,等我回来给你揉揉。” “哎……这日子要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静默。仿佛被蒙了一层黄纱的阳光洒在矮小鄙陋的土屋上,非但没让人觉得丝毫的暖意,反而衬得凌冽的朔风更加可怕了。 轻微的脚步声往门边接近,厚重的门幔被掀起,内里钻出一个穿着大花袄裤的女子。端着木盆子,里面装着满满的脏衣。白净的脸,有些江南的温柔,却细眉细眼的,并不出众。花信的年纪,低垂的眼角有着淡淡的疲惫。 沿着土屋间的空地而行,一路上偶尔遇到打扮相似的女子,却并不互打招呼,只是擦肩而过,仿佛素不相识的路人。 走出土屋区,入目的是黄沙与白草相杂的空旷平野,数十个一组的白色营帐像洁白的花朵一样密布其上。兵士训练的声音以及马嘶声被风吹过来,充满了肃杀的味道。 她早已麻木得不剩任何感觉,只是随意地扫了眼,便循着荒草丛中纵横交错的小路中的一条径直走下去。半炷香时间,前面出现一条小溪,在稀疏的树木中蜿蜒细淌。 在平日洗衣的石边停下,还没碰那泛着粼粼清光的水,她已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根在南方,即使过再多年,依然是无法适应这里的寒冷。 深吸一口气,她挽起袖子,将衣服全部浸湿,泡在石边浅水中。 清泠泠的笑声像以前家里檐下挂着的风铃,吸引住她的心神。雪白晶莹的美丽小脚淌水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军营里是不能有女人的,你怎么在这里?”风铃的声音从头顶上飘下来,带着快乐。 她抬头。 豆蔻花开的年纪,飞扬的眉,明媚的眼,唇角梨涡一不小心便盈了醉人的甜。 “我……叫香桂……”她不知所措。由下往上的视角,更加让她觉得自己的卑微与渺小。 女孩格格笑,小脚一扬,溅了她一头一脸的水,“你别怕,我也是女人来着。我叫莫商。”女人和女孩是有区别的,她懵懂不知。 笑是会感染人的。香桂以为自己看到了家乡塘边随风轻舞的柳条,塘中迎日而红的荷花,她不是个书气的女子,却觉得自己的思想从来没有这样诗情画意过,心中便也有些得意,甚至忘了去擦头脸上的水。 “你快上来吧,水冷,会病。”她病过,差点再也爬不起来,至今想起仍有余悸。 “嘻嘻……”莫商笑得天真烂漫,不但没上岸,反而还故意在水中淌过来淌过去,的玉足踩在溪底的鹅卵石上,反射着阳光的润澈水流在她白皙晶莹的小腿肚边缓缓滑过,炫惑心目,“没关系,很舒服呢,不信你也下来试试。” 香桂觉得头皮都起了鸡皮疙瘩,,“我以前没见过你,你是上营的?”除了同样身为营妓,她想不出眼前的少女有什么理由堂而皇之地在这个地方玩水。除了上营,她更想不出何处能容下这样的美丽。 “上营?”莫商有些诧异,恰在此时一声厉啸从空中传来,她被吸引住了心神,抬头追踪苍茫的天宇中那雄健自由的身姿,好半天才回过神,“那是什么地方?” 样式简单的衫裙,却是上上等的质料,连绣在衣角袖口的翠竹亦非凡品,加上发上仅有的两样饰品,一只手腕所戴的碧蓝色镯子,和腰间垂着的玉佩,以上所举的任何一样都不是营中的女人能拥有的,即使是上营的女人。香桂突然有所悟,不再言语,弯下身开始洗衣。 久等无应,莫商不耐地踢了踢水,“喂,你怎么不回答?” 水又溅在香桂的脸上,她抬起手臂用袖子揩了,依旧闷不吭声地洗自己的衣服。 莫商无趣,上岸,其实有些糊涂,不明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和她说话了。可是她不是死皮赖脸的人,不勉强也不生气,只是双手抱膝坐在岸爆下颌搁在膝上,歪着小脸看女人一下又一下地捣衣,清澈的眼中充满了兴趣。 “喂,姐姐,你家住哪里?我可以去玩吗?走到哪里都是男人,闷也闷死了。”看着香桂洗完衣,端起木盆准备赚莫商突然开口,一脸的乞怜。 即使是这样的表情,也比上营青双姑娘冷漠的表情看上去高贵许多。连求人也没有丝毫卑下的感觉,只有血统真正高贵的人才能做到吧。香桂,不认为下营是眼前女子能去的地方。 “不闷,怎么可能会不闷?”莫商提高了嗓音,完全曲解香桂的拒绝,“下午我带你去军营里逛一圈你就知道有多烦了……” “我是下营的。”香桂认真地看着女孩儿,耐心地解释,“那里住的都是最下等的贱奴,你别去哪里,不好。”而且军营也不是她能随便逛的。 莫商眨了眨眼,正欲说话,马蹄声起,疏林外数匹马正离营向这边驰来。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苦笑,“不就是出来逛逛么,用得着这么大的阵仗?早知道就偷偷跟在他后面还自由一些。”一边说一边飞快地穿上鞋袜。 十二名虎背熊腰的青衣大汉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个白衣华服男子,像旷原上一群剽悍的猎豹向两人扑来。还距得远,香桂已被那气势逼得喘不过气来,脚下不自觉往后退,似想将自己藏进草丛里。没少看见打仗,她的胆子却丝毫没有变大。 地察觉到她的害怕,莫商安慰道:“别怕,那是来寻我的。”话音未落,人已经钻出了树林,向来人招手。 近了,一群人的面目渐渐清晰可见。当枭霸之气满溢之时,能吸引住人目光的绝对是足与之相抗衡的平和从容。修眉长眸,为首的白衣男人容颜清逸飘洒,一粒鲜红的眉心痣衬得他如秋月一样柔润温雅。 香桂几乎看呆,平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恍惚着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一声呼哨,十二匹健马在数十步远处倏然立定,只有白衣男人直趋而前。 “小商。”低柔沉稳的声音在空中飘散。 莫商抓住那向自己伸出的修长大手,纵身而起,轻盈地落在男人胸前。通体火红的骏马驮着两人仿佛闪电一般在香桂面前凌空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犀转身回驰,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滞。 “凤雁北,带我的朋友一起。”风中,遗落莫商娇憨的要求。 “战马之上不带营妓。”温柔的声音,没有鄙夷,却自有一股高高在上的贵气。贱如野草,即使连顾也不屑,又遑论于其上投注分毫情绪。 “营妓……”随着疑惑的低吟,莫商回头,越过男人的肩,留下淡淡惋惜和抱歉。 香桂眨眼,笑,然后冲着莫商使劲地挥手。不是没有听到两人的对答,可是她并不生气,有什么理由生气呢? 两人一骑越过一排黑骏往前驰去,叱喝声起,十二名青衣大汉纷纷原地掉转马头尾随其后。蹄声轰鸣,渐渐去远。 “凤雁北。”傻傻地笑着,香桂以几不可闻的声音低喃自己听到的名字,仿佛怕稍大一点声就会亵渎名字的主人似的。 是天上的月亮吧。摸也摸不着,碰也碰不到,只能仰起头远远地看,但是只是这样,就会让人很开心呢。 是一年中最最美丽的那轮月亮……香桂对自己说,笑得很满足,端着盆走出了小树林。 回到下营,香玉已经起来了,正在梳头。香玉比香桂长得好看一些,也精明一些,所以她总是骂香桂是傻子。香桂只是笑着听,不恼,她觉得自己的确很笨,于是总是埋头闷不吭声地做很多很多能做的事。人笨哪就要手脚勤快一些才好,不然就真的一点用也没有了。 “阿桂,你看我好不好看?”香玉回头。她梳了一个别致的发髻,又簪了一支不知是谁送的金灿灿的凤头钗,看上去倒也娟秀可人,只是眉眼间有着掩不去的风尘沧桑。 “好看。”香桂老实地回答。香玉会打扮,所以来找她的都是一些长得比较好看的士兵,还不时有人送她一些首饰之类的小东西。不像自己……不过,其实也没差,大多数时间都是黑灯瞎火的,好不好看又有什么关系? 香玉满意地笑,沉默了一会儿,“阿桂,我想脱离娼籍。” 正在门口晾衣的香桂闻言,动作缓下来。 “咱俩年龄都大了……这身子渐渐看着应付不来唉……”香玉一向比香桂想得多。 “脱了这个,能做什么呢?”香桂无力地垂下肩,脑海中莫名浮起那个高高在上的月亮,心思有些懒。她不是不想,只是从十五岁就被配到营中,什么也不会,常人的生活对她就是一个摸不着边的世界,陌生得让人恐惧,“而且……这个籍也不是想脱就能脱的,上次那个秋海棠不是就没被允吗?”秋海棠是上营的名妓,深得将领们的喜爱。 “回南边儿……那儿暖和,找个老实的男人嫁了。”香玉早做好打算,她受够了这里的气候,“我们没名气没长相,比不得秋海棠,还赚不着那干爷们的疼。再早个几年不好说,那会儿嫩,现如今他们怕巴不得我们快快离开,好弄幼雏儿过来。” 听着这话,香桂没了晾衣的心思,挨着门框滑坐在门槛上,看着脚下踩的黄土地,有些惶惑。不像阿玉,她私底下没存到什么钱,离开这里,不要说嫁人,就是能不能回到南边儿都是一个问题。但是阿玉说的没错,年纪大了,早晚都是要离开的,与其等到没用时被遣散,还不如趁这会儿青春还未完全抛弃她们的时候离开。嫁人也好,出家做姑子也好,总胜过在这里挨日子。 “阿玉,你看见过像天上月一般的人儿吗?”莫名其妙地问了句完全不相关的话,香桂轻轻咬住下唇,又想起了那个凤雁北和莫商。是什么人呢,竟然生得那样的好? “又犯傻了。”香玉叹气,“那样的人?快晾好衣服来歇歇吧,挨会儿怕老妈子又要来派事儿了。”她虽然总是好占些强,大多事都推给香桂做,但心其实不坏。 香桂唉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想到自己竟然看到了阿玉也没有看过的好看人儿,而且一个还同自己说了话,心里就像是藏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一样,一边晾衣服,一边自个儿偷偷地乐。 第1章 (2) “老去相如倦,向文君、说似而今,怎生消遣?衣袂京尘曾染处,空有香红尚软。.info[]料彼此魂销肠断。一枕新凉眠客舍,听梧桐疏雨秋风颤。灯晕冷,记初见。 楼低不放珠帘卷。晚妆残、翠蛾狼藉,泪痕流脸。人道愁来须酒,无奈愁深酒浅。但托意焦琴纨扇。莫鼓琵琶江上曲,怕荻花枫叶俱凄怨。云万叠,寸心远。” 凤雁北唇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浅笑看着厅心抚琴而歌的绿衣美姬,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面前的案几,音止而不予任何置评。他的身旁是笑意吟吟的莫商,两名青衣大汉按剑跪坐其后,虽未横眉冷目,却自有一股压迫人的气势。 歌声消敛,莫商率先鼓掌叫好,惹来两侧将领官员的纷纷附合。绿衣美姬退下,座中站起一中年将领,一脸讨好地向凤雁北道:“六王爷,青双已准备好,是否让她来为您侍酒?” 凤雁北唇角笑纹加深,端起青铜酒杯,指腹温柔地摩挲着杯沿,却并不送至唇间。 “早就听说西北军营妓中有一个叫青双的冰雪美人儿,原来竟真有此人……”莫商眼中放出晶亮的光芒,拍手笑道,然后侧过脸可怜巴巴地看着凤雁北,“我很想见她呢。” 谁也不知莫商是何人,谁也不敢小觑她。毕竟能与权倾朝野的六王爷比肩而坐,想来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胆子。 凤雁北狭长的眸子沉下,美酒入唇,方冲那等着他回应的将领微一点头算是应允。 “待会儿可别巴着问我谁比较美的蠢话。”在那将领吩咐下去的当儿,凤雁北向莫商偏了偏身体,以仅两人可听到的耳语淡淡道。 莫商轻轻哼了一声,方要回话,眼前突然一亮。 仿佛狂风卷着大雪,一团白影从门外以极速旋转进大厅,点点银光从影心传来,让人目眩神迷。 “剑舞!”莫商一把抓住凤雁北的手臂,惊喜地叫了起来。 鼓点声骤起,应和着舞者的节奏,一下一下仿佛敲在观者的心上。 光焰闪动,所有人都不由屏住了呼吸,为那矫健轻盈的舞姿所慑。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何时起,何时止,没有人想得起,只是回过神时,厅心已袅袅站着一女,双手持剑,悠然从容。 艳丽夺目,却也冷傲逼人。凤雁北目光一闪,与那不卑不亢的眸子对上,而后微微一笑。 “奴婢青双见过六王爷。”敛目,女子负剑盈盈拜倒。 “青双姑娘手中之剑森寒迫人,必非凡品,不知有何名目?”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凤雁北不仅没有抢上去扶起美人儿,甚至没让她起身。 青双螓首低垂,唇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从容地道:“回六王爷,左手之剑为情斩,右手之剑为恨断,此二剑原非青双所有,乃是家姐遗物……”说到此处,她突然抬起头,直直地看进凤雁北的深眸中,脸上浮起浓烈的恨意,“家姐为人所负,以情斩自刎了断,此二剑沾有她的血,故如此锋寒。” 两旁与会之人都察觉到不对,却无人敢在六王爷发话之前喝退古怪的青双,只能紧密注意着她的举动,以防出现意外。 “是吗?这剑倒是好剑,可惜……”凤雁北低吟,不无惋惜。 青双脸色一变,浮起怒气,“不知王爷是可惜剑还是可惜人?家姐、家姐……闺名可儿,王爷可还记得有这么一个人?”质问的声音中隐含着泣意,那一对丰润饱满的唇无法控制地轻轻着。 “放肆,竟敢对王爷……”原先吩咐青双上来侍酒的中年将领脸色一变,从座中站起身,想将莫名变得无礼的青双喝退,不想被凤雁北一个淡漠却威严的眼神扫得住了声。 目光回移,凤雁北一脸兴味地看着那张因仇恨而变得分外明艳的脸,温和地道:“不记得了。”他的记忆中,很少有人能停驻。 青双俏脸瞬间惨白,握着剑柄的手一紧,冷瑟瑟地笑了起来,“负心薄幸!可儿,你可看清楚了……”语音未落,她已从地上弹起,如脱弦之箭般射向上位的凤雁北。 在座有数名武将在青双表情不对的时候就提高了戒备,此时见她突然发难,都纷纷从席中跃起,只是她速度太快,已拦截不及。 眼看着双剑及身,凤雁北却若无其事地一扬头,饮尽杯中之酒,同时也将自己最脆弱的喉咙了出来。 青双神情微动,因他这状似无意的动作感到隐隐的不安,只是剑势已老,再无回收的余地,而她也无心回收。 剑尖只差两分就可以触到凤雁北的肌肤。 一老将大喝一声抛出手中酒杯欲阻她一阻,旁里突然伸过一只如兰花一样纤美的小手,在酒杯到达之前曲指连环弹出,不偏不倚恰好弹在离剑尖两寸的两剑剑身之上。 两股古怪的力道从剑身传至握剑之手,仿佛有魔力一般轻而易举地化解了青双灌注在剑身的力量,两剑如羽毛一样轻飘飘荡开。下一刻,她双腿一软,向前跌去,落进凤雁北的怀里。 “啊……啊……竟然用这种方式投怀送抱!”莫商不依地叫了起来,扒着凤雁北的手臂不肯放。 凤雁北啼笑皆非地瞪了她一眼,明明是她做的好事,还敢在这里大呼小叫。垂眼,怀中女人不知是因气恼还是羞辱,雪肤染上菲色,美得不可方物。 真是个美人儿啊。他微笑,扬眼,看向一干面如土色的边塞官员。而他的身后,两名青衣侍卫由始至终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可谓池鱼之殃,是夜起上中下三营所有营妓全部被监控起来,不仅严禁士卒前往寻乐,连出入都受到了限制。下营的女人消息闭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要大祸临头了,直是人心惶惶。 莫商找到香桂的时候,她正与香玉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横祸天降。两人恐慌的反应大不一样,香玉比较消沉,成日躺在炕上,梳妆也懒了,香桂却益发勤快起来,把屋里屋外打扫得一尘不染,连粗陋的器具也擦得锃亮锃亮的。 “也不知活不活得过明天,你弄那么干净给谁看啊……傻子!”无精打采地看着香桂忙进忙出,香玉裹着棉被靠墙坐着,还不时嘀咕谩骂两句。 香桂原本就木讷,现在越发不爱说话了,只是做自己的,也不搭腔。一手端起擦洗器具的脏水,一手掀起门幔准备泼出去,不想竟对上一张笑得比春花还娇艳的脸。 “姐姐!”莫商跳到香桂跟前,兴奋地叫。 香桂吃了一惊,忙将手中水放到地上,将莫商拉进屋,“你怎么来这儿了?这两日不大安生……你别乱闯啊。” “我来看你。”莫商笑嘻嘻地道,一点也没感染到四周紧张的气氛,“嘻……我有麻烦了,想请姐姐帮忙呢。” 麻烦?她那样子哪里像是有麻烦啊,倒似在问你吃不吃饭一般。香桂有些好笑,拉着她坐在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炕上,“我能帮得上么?”她虽然蠢笨,却没忘记这女孩儿不一般的来历。 窝在炕上的香玉却傻呆了眼,她怎么也没想到香桂会认识这么一号人,不自觉从被子里钻出来,“呃……阿桂,这位姑娘是……”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个少女好像是前天傍晚到达军营的那一路人中的一个,身份似乎不低。 莫商看向头发蓬乱,衣衫不整的香玉,礼貌地冲她笑了笑,“我叫莫商,打扰姐姐了。”说着,不等香玉回话,又转向了香桂,“我闷,想四处走赚姐姐陪我可好。” 这叫麻烦?香桂怔了下,还没回答,香玉已抛开被子跳下了炕,“阿桂忙,我陪姑娘去吧。”一边说着一边就开始收拾起来。 香桂早习惯了香玉的霸道,倒也不以为意,露出一个憨实木讷的笑,“呃,香玉会说话,有她陪着你就不会闷了……”突然想起什么,她的眼中浮起担忧,“只是不知能不能出去?”要知道这两日她们是哪里也不能去的。 香玉不由翻了翻白眼,觉得香桂简直笨得没救了。 莫商虽然没有说不,但是原本雀跃的表情却黯淡了下来,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拽着香桂的衣袖不放。香桂迟钝,没看出来,只是陪坐在那里等香玉梳洗,也不会找一两句话来解闷。 片刻后,香玉梳洗好,来到两人面前,笑得有些谄媚有些讨好,“姑娘,我们走吧。” 莫商咬住下唇不吭声,也不起来。香桂奇怪,正要开口船香玉毕竟精明,一下子看出了苗头,心中不免有些妒嫉香桂,嘴上却忙道:“香桂一起去吧,多一个人更热闹些。”她知道惹得眼前的少女不高兴了,谁也不会有好处。 闻言,香桂有些诧异,莫商脸上的阴郁却散了开,再次露出阳光一样灿烂的笑靥。 第2章 (1) 因为长年累月受到沙尘和战火的侵袭,土城的城墙被磨蚀得斑驳残缺,在昏黄的日光下,自有一股不可言说的悲壮与苍凉。 城中大道黄土飞扬,行人一多,便迷了人眼,呛了口鼻。边城贫瘠,百姓生活清苦,人们即使互相笑谈着,眼尾唇角的皱纹中似乎也夹带着愁苦之色。 然而即使在这样的地方,被闷坏的莫商仍一脸的兴致勃勃,一双明亮灵动的大眼不停地东张西望。 路边也有些做小生意的,卖一些玩具器物,她仿似从未见过一般,对每一样东西都感到新奇不已。 草茎编织的蝈蝈,红柳枝编的笸箩篮筐,打磨得明晃晃的铁器,手工粗糙的毛毯…… “咦,这个真好看!”在一个小玩物摊前蹲下,莫商拿起一个灯草芯做的手环,惊奇地叫了起来。 香桂和香玉面面相觑,不明白这种给孩子玩的小东西怎么能入她的眼,要知道只有平常穷人家的女子才会用灯芯草这类山野中随处可见的东西做成首饰戴,一般买的人都很少。而莫商身上随意的一件小物事,无论是材质还是做工,都不知比这小玩意好上多少倍。 “这个也很好看……”她放下手环,又拿起一个灯芯梅细瞧,逗得两女也不禁在她旁边蹲下,好奇地打量起这些平时连她们都不放在眼里的小物事,想知道它们有什么特别之处,竟然能够吸引住见惯世面的莫商。 就在这时,蹄声乍起,黄土自另一端城门处卷起,向中出卷而来,路人纷纷掩口鼻走避。 三女亦受到惊扰,站起身来避到一旁。 “何人如此狂……”莫商低声自语,眯起美眸往黄尘中看去。只是除了可看出来者有十来骑及皆为高大的男子之外,骑士面容被尘雾遮住,甚为模糊。 “呀……”香桂惊呼,只因看到一个在大路上玩耍的小孩子在躲闪时跌了一跤,眼看着就要被纷乱的马蹄踏成肉泥,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儿中。 莫商一声冷含蓦然拔地而起,一把拎起趴在地上的孩子往后急速倒退。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的刹那间,当孩子暴出惊天动地的哭声时,受惊的人们才回过神来,看向被哭得眼泪鼻涕糊在一起的小孩紧紧抱着大腿的莫商,脸上都露出崇拜感激的神色。 莫商任小孩抱着,大马金刀地站在大路中间拦住来人,脸色极度难看。看清来者是几个穿着体面的汉子,香桂香玉吓得赶紧上前一左一右地扯住莫商,想将她拽离街心,然而竟发现拽之不动。 “你们把他带到一边去。”莫商将受到惊吓一直哭个不停的小孩交给两人,语气中自有一股让人下意识服从的威严,完全没了平时的孩子气。 那一刻,香桂才知道,原来莫商并非平时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天真烂漫。 “好威风啊,燕子叽!”刚将小孩交给闻风而来的孩子娘亲,香桂还没转身,那边已传来莫商冰冷的嘲讽声,不由一怔,原来他们认识。 为首的男人,一身黑色长袍,俊容刚毅,面如刀刻,无形之中透出一股威霸之气。 “小商?”醇厚低沉的男声,尾音微微拔脯且隐含欣喜之情,显然没有料到会在此地遇到故人。 莫商冷笑,看着燕子叽翻身下马。 “此处非尔北国,燕南候嚣张错地方了吧。”相较于男人的友善,她的反感显得让人有些无法理解。 看出眼前的这几个人都非一般人,香桂不由为莫商捏着一把汗。倒是香玉眼眸亮晶晶的,心中隐隐明白这个她们陪了一路的丫头身份比自己能想到的还高。 燕子叽并不生气,微微一笑,道:“因为想着马上就可以见到雁北,所以急躁了些,是我不对。” 此人风度极好,加上长得气宇轩昂,令原本愤愤不平的路人都不自觉忘记起初的不快,将心偏向了他,希望莫商不要再追究下去。 莫商冷笑,“差点便是一条人命,你只‘急躁’二字便想带过去?”显然,她并不打算就此善罢甘休。 “姑娘,算了吧,这位爷也不是有意的。” “是啊,也没出什么事。” “就是,就是……” 燕子叽尚未说话,已有路人七嘴八舌地帮腔,那差点丧身马蹄的孩子母亲赫然也在其中。 莫商环视众人一眼,怒极而笑,蓦然甩手而去,丝毫不理身后燕子叽的呼喊声,也忘记了招呼香桂二人。 香桂香玉想到没有她相随,回营地恐怕会被惩罚,急忙跟上。 走了两步,香桂突然回过头,看向开始三人玩赏了多时的玩物摊,微微犹豫了下,便匆匆回转身,掏了一文钱,将那个灯草芯手环买了下来。 回到营地,香玉就一直在怔怔地出神。香桂去端了吃的,点燃油灯,这才喊了她一起吃。 “唉,若能陪那位爷一晚,真是死也值了。”香玉脸上浮起迷梦般的憧憬,语气有些恍惚。 香桂惊讶地停下筷子,为一向精明世故的香玉竟说出这样的话而错愕不已。那个燕子叽是什么人?天上的月亮和泥泽里的苇草如何能扯一块儿。她心中也有自己念想的人,只是于她来说,能看着那个人,已是老天爷的恩赐了。其他的,是想也不敢想。 “阿玉,他不是一般的人。”她开口提醒,笨拙地戳破香玉的胡思乱想。以那位爷的人材身份,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怎么可能碰她们这种最下等的妓。不过说起来,也许是因为莫商姑娘不喜欢,所以她也对那个燕子叽没啥好感。 香玉白了她一眼,一脸的没趣,“我知道。” 香桂笑笑,重又拿起筷子,开始埋头吃饭。 “你和那个莫姑娘是怎么认识的?”香玉咬了口腌萝卜,包了口饭,含混不清地问。盯着香桂的眼睛像老鼠一样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妒忌。 风从门的缝隙中灌进来,昏暗的油灯扑簌簌抖动着,晃了一墙的暗影。 香桂想到前天初见莫商的情景,咧嘴愉悦地笑了起来,“前天早上去洗衣服的时候在溪边遇到的。”她不擅言辞,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又沉默下来,但是脑子里却不自觉反复地重温那天早上的事。娇美动人的少女,仙人一样尊贵好看的男子…… 在她辛酸而乏善可陈的一生当中,怕也只有这么一件事值得拿来反复回味了。 香玉自然不满意那么一点点内容,当下不停地追问,但是却再也问不出什么来。她知道香桂的脾性,虽不甘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作罢。 “哎,阿桂,不若你去找莫姑娘,让她帮我们谋个使唤的活儿,好脱离这贱藉。”香玉脑子转得快,冷静下来,立时想到这上面去,“以她的身份,很容易就可以办到。”有机会就要抓住,香玉很早就学会了。 香桂却颇为犹豫,“我和莫姑娘也只是见过两次面……”这样就去找人家帮忙,人家会怎么想? “笨死了,你以为你能有多少机会认识像莫姑娘这样的人?”香玉反过筷子,在香桂头上轻轻敲了下,骂道,“你还想过陪那些臭男人睡觉的日子啊?咱们早没脸了,还怕什么丢面子?” 香桂怔了怔,看着手中粗黑的土碗,细想想确是这样。现在谈骨气脸面什么的,未免可笑。行不行,总要试试,即使被人看不起,也不会比她们现在的处境更糟了。她过够了这种日子! “嗯。”含混地应了声,她没有多做承诺。 毕竟明天的事,谁也说不清楚,她眼下只能答应,再不能做更多了。 香桂和香玉二人怎么也想不到,还没等见到莫商,她们的命运已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源于青双刺杀六王爷的事,所有营妓均遭波及。为避免再次出现类似的事,以及防止奸细其中,西北军中所有营妓都将被遣回南边。在这之前,若有意愿嫁与在战争中伤残的军士的,可赐予田地半亩,土屋两间,就在边地安家。香桂香玉不得不立即为自己的后半生做好打算。 最终,香玉带着自己攒下的钱及遣散费,回了南方。而香桂,则配给了一个在战争中失去一条腿的军士。没人知道哪种选择最好,总之,对于她们来说,都意味着展开了新的人生。 香桂跟的那个男人叫何长贵,曾经是个火长,在最近一次与西夷的战争中丢了右腿,却活了下来。香桂过去以后,才知道他不仅失了腿,还伤到了,已经不能人道。 何长贵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莽夫,脾气暴躁易怒,加上残废的窝囊,让他一不顺心就对香桂又打又骂。香桂没名没份地跟着一个失去劳动力却又家徒四壁的男人,原是很委屈,但她想着如果两人和和气气的,也能相互扶持着过完下半生,却没想到遇着这样一个人。她性子虽然温吞,但也不肯默默忍受。时间长了,便自己搬到了柴房去睡,每日只负责照顾男人的日常三餐,其余一概不理。何长贵拿她也没有办法,毕竟还要靠着她养活自己,也不能真把她怎么了。这样子,两人竟也凑合着过了几个月。 每夜每夜,当香桂结束一天的劳作躺在柴房那简陋而冰冷的时,她都不由自主地想起家乡的池塘和柳树,还有天人般的凤雁北和莫商。那些记忆美好得仿佛发生在前世一般,这一世对于她来说,就只是眼前幽暗的柴房以及身下硌得人骨头疼的床板。 这样的日子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她从不去想,只是很努力很努力地活着,并尽己所能地养活那个依靠自己的男人。 边地暖和的日子总是很短,而寒冷却持续得很长。初雪过后,便是连绵数月的大雪季。 那天,在咯吱的踩雪声中,如孤坟般在茫茫风雪中的土屋迎来了两个不速之客。黑衣貂裘,白狐披风,显然都是富贵之人。 是时,香桂正与何长贵难得平和地坐在一起吃午饭。桌上放着一笸箩粗黑的馍,两碗稀得可照见人影的热糊糊,正中一碟酱菜。 抖落身上的雪粉,白衣男人取下披风的帽子,露出一张俊美若神人的脸来,只是脸色苍白,似抱恙在身。 香桂一眼看到,差点惊呼出声。原来那人竟是她常常想起的凤雁北。只是看他一脸漠然,显然早已忘记她,自然,也有可能从一开始他就没将她看入眼过。 香桂心咚咚跳得急,不敢再多看他一眼,低着头招呼两人坐下。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心底不大希望他认出自己来。 另一个男人英伟轩昂,无形间给人一股强大的压迫感,却是那日在城里骑着马在大街上横冲直撞差点踩到小孩子的燕子叽。 突然之间来了这么两个气度不凡的人,连一向气焰嚣张的何长贵也不自觉变得畏畏缩缩起来。 第2章 (2) 咚地一声,燕子叽将一锭十两有余的银子丢在桌上,“去给我烧点热水来,再弄点吃的。(..info)”他冷冷地吩咐,瞟了眼桌上的食物,眼中露出嫌恶的神色,与那日在大街上面对莫商的谦和判若两人。 何常贵见到银子,不由两眼放光,一边催促着香桂去办事,一边伸手就去拿银子。 燕子叽并不理会,转向已落座的凤雁北,脸上的神情立时变得柔和。 “雁北,让我看看你的伤。” 凤雁北唇角浮起一抹讽笑,垂眼,“没必要。” 燕子叽有些懊恼,“你究竟要恼我到什么时候?” 吧唧吧唧咀嚼的声音在简陋的屋内响起,他眉头一皱,回头,恰看见何常贵一手拿着镆,一手端着碗,正噘唇顺着碗沿呼噜一声喝了口糊糊。那旁若无人的样子,让他胸中无名之火直往上窜。 “滚出去!”冷喝声中,他扬袖隔空扫飞了何常贵手中的碗。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何常贵被吓得脸青唇白,不敢言语半句,哆哆嗦嗦撑着挪出了门。 “燕子叽,你这是做给我看?”凤雁北抿紧唇,低笑,只是声音明显地有些虚弱。 燕子叽冷哼一声,暴怒地一把将桌上的碗全扫到了地上,“如果不是因为那臭丫头,你如何肯随我……如今又百般冷漠,你终究……你终究不曾将我放在心上!” 凤雁北弯眼笑,“没错。我根本没将你放在心上过。”温润的声音,平静的语气,却让人觉得漠然得心寒。 燕子叽闻言额上青筋暴涨,闭上眼,费了好大劲才控制住自己。 就在这时,香桂端着热水走了进来,看到地上一片狼藉,吓了一跳。 “我要她帮我清理伤口。”指着香桂,凤雁北无视燕子叽强忍怒气的模样,淡淡道,语气中有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香桂茫然看着两人,不知道是什么状况。 燕子叽瞪着凤雁北绝美的脸,好半晌,才恨恨地吐出一口气,妥协了。 香桂着手解开凤雁北染血的里衣,不由倒抽一口气。只见在那原本白皙平坦的胸部,一条尺许长的伤口从右肩直划到左胸,皮肉外翻,狰狞之极,尚幸血已止,且没伤及骨。 “不必害怕。”凤雁北看到香桂惨白的脸,温声安慰道,“只要把伤处洗干净,敷上药,再用干净的布包扎好就行了。”他总是这样,对什么人都很温柔,却也对什么人都无心。 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说话,香桂心跳得又快又急,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直到一声闷哼传进她耳中,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股凌厉的劲道给扫跌到了一边。 “滚开!笨手笨脚的……”燕子叽恼怒的声音在土屋内响起,香桂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右颊火辣辣地疼,脑子嗡嗡地响。 “你若碰我,就等着给我收尸吧。”在她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耳边传来凤雁北淡淡的说话声。不急,不怒,却让人不敢轻易造次。 站稳,香桂这才看清燕子叽忽青忽红的脸,只是右眼有些模糊,脸木木地胀痛。 “你过来……把那药擦在脸上,一会儿就消肿了。”凤雁北不再理会尴尬地僵于身边的燕子叽,冲香桂柔声道,同时扬了扬下巴点向搁在桌子上的一个翠绿色的瓶子。 “那是给你治伤……”燕子叽大急,冲口道,却被凤雁北冷淡的眼神逼回了后面未完的话。(..info无弹窗广告) “我没事、没事……”香桂却已听明白了,慌忙摆着手,急切而笨拙地推拒。低三下四的她怎么能用给他治伤的药? 凤雁北低笑,也不勉强,“那么你过来帮我上药。” 香桂犹豫地看了眼凶神恶煞般的燕子叽,却在发现凤雁北苍白的唇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后,打消了一切的顾虑。 这一次,她分外地小心,加上手脚一向利落,很快就帮着凤雁北处理好了伤口。 收拾干净屋子,香桂去给两人做饭时,何常贵正窝在灶堂前面,手中拿着一个黑馍馍啃着。看到他那可怜窝囊的样子,她心中又有些不忍,于是在窝中盛了一碗开始剩下的热糊糊递给他。 除了一小袋留着过年用的白面粉,家中并没有其他好的东西。香桂找出那袋面,用水和了,煮了一锅削面。放了些腌菜进去调味,还未出锅,那扑鼻的香味已让坐在一旁的何常贵差点没流下口水来。只是开始尝到了那两人的厉害,心有余悸而不敢放肆。 当香桂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削面来到堂屋时,凤雁北正疲惫地靠在桌子爆一手支额,阖眼养神。燕子叽则坐在对面,目不转瞬地看着他。听到脚步声,两人谁也没有动。直到香桂将碗放在桌子上,凤雁北才缓缓睁开眼,却在看到碗中食物时,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这是家里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在燕子叽发作之前,香桂已经先行解释。她知道两人身份尊贵,吃惯了大鱼大肉,定然瞧不上他们这些穷人平时都舍不得吃的好东西。只是这冰天雪地的,又隔着县城老远,即使有钱也买不到肉,能怎么样? 知她说的是实话,即使是燕子叽也莫可奈何。但对于养刁了胃的两人来说,这两碗削面实在难以下咽,都只胡乱吃了两口便放了筷子。倒便宜了一直守在灶房锅边淌口水的何常贵。 两人原是打算休息一下便继续赶路,不料凤雁北却突然发起烧来,不得已,只得留宿。何常贵自是睡到了柴房,香桂不愿和他挤,于是就在柴草上将究。 半夜的时候,何常贵突然腹痛如绞,迫不得已离开暖和的被窝,到外面解决。回来时经过主屋,听到里面有响动,不自觉悄悄凑上去透过门缝往里窥视。 屋内仍点着灯,昏暗的光线中,可以看见燕子叽正对躺在的凤雁北做着什么,何常贵瞧了半天,才蓦然反应过来,“啊”的一声叫了出来,等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却已收声不及。 何常贵起身时,香桂便醒了,迷迷糊糊很久,却一直没听到他回来,不由有些奇怪。但并没多想,后来又睡了过去。直到清晨起来时,才赫然发现,小木冷空空的,何常贵竟然一夜没回,这才开始有些不安起来。 连梳洗也没顾上,她就要去寻,却在拉开柴房门的那一刹那僵住,原本就不热乎的手脚瞬间冰透。只见主屋前面的空地上以一种极奇怪的姿势歪倒着一个人,几乎被夜雪完全湮埋。 不用走近,香桂已猜到了是谁。她下意识地看了眼主屋紧闭的门,这才犹疑地挪步上前。 是何常贵。已气绝多时,身体僵硬冰冷…… 昨天还好好的人,怎么就这样没了?香桂傻愣愣地蹲在那里,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她是营妓,自然没少看过打仗,常常前一刻还活生生的人,在下一刻便再也不能说话。按理早该习惯了的,可是…… “女人,打热水过来。”主屋的门吱呀一声拉开了条缝,燕子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然后砰地一声,又被关上。 香桂怔了半会儿,这才翻过何常贵冷硬的尸体,打算拖到柴房内。不想竟看到他脸上惊骇欲绝的表情,以及另一边唇角凝固的血迹。 倒抽一口冷气,她松开手连着退了好几步,而后蓦然掉头奔回柴房,手忙脚乱地收拾起自己的衣物来。何常贵是被人害死的,除了主屋内那个黑衣人,她想不出还有谁。她还不想死,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我要的热水在哪里?”不知何时,燕子叽来到了柴房门口,目光阴冷地看着香桂。 香桂手一抖,未打好的包袱散开,几件破旧的衣服落了出来。 燕子叽俊眸微眯,冷笑道:“要走也不用急在这一时半刻,等我朋友好了,要我送你一程都没问题。” 香桂灰白了脸,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她甚至想不明白,好好的为什么会招来杀身之祸。 被逼着将何常贵的尸体拖到了屋后,香桂亲眼看着燕子叽以掌风扫起雪泥将之覆盖,连心中仅存的那点侥幸也没了。 端热水到主屋时,凤雁北仍然昏昏沉沉地睡着,脸色较昨日越发地差了。看样子何常贵的死与他没有什么关系,想到此,香桂莫名地松了口气。 在燕子叽的监督下,她小心翼翼地为凤雁北那不知为何又崩裂的伤口换了药和布条。在不可避免的碰触中,察觉他的肌肤烫得吓人,不由担忧起来。 “这位爷需要看大夫……”鼓起勇气,香桂在燕子叽冰冷的目光下硬是挤出了一句话。 燕子叽唇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下,却没有理会她。 但是到中午的时候,他还是背起了凤雁北往最近的县城赶去,顺手拎了香桂一同上路。 第3章 (1) 县城很小,找遍了整个城,才有一家简陋的医馆。(..info) 当时天已经暗了,一个穿着又脏又破袄子的老人正佝偻着身体在院子里生炉子。见到三人,他有些迟钝地抬了抬眼皮,然后继续在滚滚浓烟中拨弄着柴块。 “大夫在哪?”燕子叽隔着远远地问,冷漠而轻鄙。 老人张口欲答,却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好半会儿才抹着眼泪从烟中走出来,颤微微地挪到三人面前。 “老汉就是。”他的声音苍老而嘶哑,似沙砾。 燕子叽眯眼打量了下他,眸中浮起明显的不满,“除了你,还有没有别的大夫?”他不相信这个连走路都让人不放心的糟老头子。 老人显然没见过世面,被燕子叽锐利的目光看得瑟缩了下,“没……整个髟城就只有我老头子还在给人看病。其他人,都被征到市城军营里去了。”他的声音有些打颤,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年龄大了。 燕子叽闭了闭眼,仰天吐出一口郁气,“你能不能看病?” 一直闷不吭声的香桂诧异地看了眼他,大夫不能看病能叫大夫吗?那一刻,她竟然觉得他比自己还笨。 老人显然是有些本事的,在重新处理凤雁北的伤势过程中动作虽然因为年龄的关系而显得慢吞吞的,但是手法老道熟稔,让人无法再质疑他的能力。 香桂帮不上忙,便去帮老人把炉子生了起来,然后提进屋。炭块燃烧的味道充斥着人的鼻腔,冰冷的屋子渐渐有了一丝暖意。 熬药喂药的事自然是香桂来做。当辛苦地在燕子叽灼灼目光的监督下喂凤雁北喝下一整碗药之后,香桂才明白他为什么要不嫌麻烦地带着自己上路。在这个世上,有一种人是专门服侍人的,还有一种人是专门被人服侍的。燕子叽就属于后者。 晚上的时候,凤雁北清醒了一些,香桂无意中发现他看燕子叽的目光异常地冰冷,倒像是在看仇人一般。 “你叫什么名字?”勉强坐起身,他问香桂,语气清冷,少了昨日的温柔。 香桂说了。察觉到他的改变,心中有着说不出的古怪感觉,她希望他好好的,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意气风发。与此相比,何常贵的死在她心中造成的小小惶惑,便显得是那么微不足道了。 “晚上你就睡我床前。”淡淡说完这句,凤雁北又虚弱地阖上了眼。 香桂下意识地偷觑了眼燕子叽,果不其然,他的脸色变得铁青。心中有些害怕,不由想到何常贵,他不过是个没有丝毫用处的瘸子,定然是昨晚起夜时发生了什么事,否则不会死得不明不白。然而,她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力,而且,也并没想过拒绝。凤雁北于她来说,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她虽然出身微贱,但是心中也有自己想要珍惜的美好念想,而这个念想就是他和莫商,还有家乡那绿柳池塘。于是,即使明知自己力量微薄,她仍然希望能努力让他露出暖阳一样的笑。 这一夜,三人相处一室。燕子叽坐在屋内唯一的椅中,凤雁北躺在,而香桂则倚坐在床前脚踏上打着瞌睡,无形中将两人隔了开。 小碳炉熊熊燃着,释放出热气与刺鼻的碳味。 凤雁北时睡时醒,睡得极不安稳。每当他稍有动静,香桂就会立刻惊醒,为他端茶递水,照理伤势,直到他再次睡过去。而这个时候,燕子叽总会紧张兮兮地看着他们,却因为凤雁北的抗拒而无法靠近。 有一次香桂无意地回头,恰看见燕子叽一脸的关切和无奈,心中一动,想起几个月前他在街上对莫商说的话,隐隐约约似乎捕捉到了点什么,却下意识地不敢细想。 这样昏昏乱乱,忙忙忽忽地竟然平安熬到了天亮,当老人起床过来看时,凤雁北的烧终于退了下去。 香桂一直提着的心这才放下了半颗,而另半颗仍为自己吊着。她摸不准,自己什么时候就会和何常贵走上同一条路。 马车辘辘地往前驶着,不紧不慢。香桂坐在凤雁北身爆以方便适时照顾他。燕子叽坐在对面,目光幽暗,神色阴晴难定。 这位公子身子仍然虚弱,在房事方面易节制,否则病情恐会恶化。 香桂脑子里一直反复地响着离去前老大夫的叮咛,整个身子都凉浸浸的。身处风月场中数年,什么样的没听过见过,大夫话中隐含的意思,她一听就反应了过来。她终于知道何常贵为什么会死了,可是她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马车里很安静,谁也没说话的。凤雁北头倚着着车窗,冷冷地看着窗外闪过的旷原,漠然的样子像是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一样。 香桂不明白,他有那么多很厉害的护卫,为什么还会受这么重的伤,不喜欢又为什么要跟着这人赚受他欺负。她人笨,脑子里不能想太多的问题,不然就容易犯糊涂,所以这些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罢了。 早上看着凤雁北烧退了,燕子叽马上就去雇了辆马车,带着两人上了路,连多留一刻也不愿。这一路向北,越走就越荒凉,真不知道他要带他们去哪里。凤雁北从来不问,似乎压根不放在心上。 正午的时候,天空又飘起鹅毛般的大雪来,马儿眼睛被迷蒙了,不肯再往前走。不得已,燕子叽只能让马夫就近找一处可避风雪的地方暂歇。 附近没有人家,亦没有寺庙之类的建筑物,只有稀疏的树林及一片片收割后的田地,厚厚的雪层将残留的庄稼根茎和灰黑的泥土覆盖,白茫茫的一片,几乎让人分不清路径。 马夫在树林的边缘发现了一栋农人用来看庄稼的小土屋,忙驾着马车驰了过去。 土屋很小,里面铺着谷草,香桂理所当然地要跟着进去,却被燕子叽挡住。 “你去捡些柴草来生火。”他冷冷地吩咐完毕,便走了进去。 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心狠手辣,香桂不敢抗议,只能硬起头皮冒雪四下寻找,那车夫憨厚,也跟着出来帮忙。 走到不远处的树林子里,香桂捡拾着被雪覆盖住的干柴枝,大雪迷蒙住人眼,压根看不清五步远的地方,更不用说那个小屋。 如果要逃赚这是最好的时机。她的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 “三个大男人,却让一个女人来做这种粗活……”车夫的咕哝声隐隐传进耳中,香桂怔了怔,抬目四顾,却看不到人。 她还不能走。那一刻她突然忆起伤势严重的凤雁北,知道自己无法在他还未好前走掉。虽然那个燕子叽似乎对他很忌惮,但是,很显然是不怀好意的。何况,在这样的大雪天逃跑,四周又无人家,她一个女人家,能活命的机会简直微乎其微。 她虽然愚钝,但还不至于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当下也不再胡思乱想,只一心一意地刨开雪层,收集枯枝断木。 大雪覆盖下的枯枝仍然干燥,很容易就生起了火。一直脸色不太好的凤雁北,因为柴草燃烧散发出的热力而渐渐恢复血色。 “香桂,你坐过来。”他突然开口,声音仍然虚乏。 香桂依言从门口的位置刚挪过去,凤雁北便无力地躺倒在了她的膝上。这样的亲近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同时也让燕子叽变了脸色。 然而当事人却浑若不觉,安然闭目养起神来。那样平静的睡颜,任谁也不忍心打搅。 咱们一个雁北,一个燕南,可算是极有缘啊。恍惚中,凤雁北耳中似乎又响起那个倜傥不羁的男人调笑的言语。 雁北,雁北,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一抹隐约的讽笑浮现在凤雁北唇角,他翻过身,面向香桂而卧,没让任何人看到,却也使两人的姿势显得更加暧昧。 燕子叽眼中杀机一闪而逝,香桂不自觉打了个寒战,但是心却被因凤雁北突如其来的亲昵而升起的温柔占得满满的,并没察觉到危险。 风从门隙中灌进来,火焰扑扑地跳动。坐在门边的马夫瑟缩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位置。 母命难违,雁北,算我负你。凤雁北咬紧牙,为记忆中那撕心裂肺的疼痛。 明艳的桃花,如酥的春雨……他永远也无法忘记那最后的决裂,无法忘记在那充满生机的季节,他的世界崩坍。 次季,他勾引了一个天真的少女。 对于他来说,想要一个女人的心,不过轻而易举的事,何况还是一个情窦初开的丫头。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当那个女孩轻吟着这句话将一根红绳系上他的小指时,他却残忍地当着她的面将绳扯断,冷漠地看着她的脸瞬间苍白,重历自己曾经的痛苦。 我不嫁给燕子叽,咱们私奔吧,小北哥哥。看着躺在血泊中的红衣新嫁娘,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忆起某个荷风飘香的夜晚,她依在他怀里,娇昵的话。 那一夜,雨很大,很快就将新嫁娘身上的血迹冲净。她躺在那里,湿衣紧贴着玲珑浮凸的身体,苍白,冰冷。 她叫什么……凤雁北皱了皱眉,莫名地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地更加挨近香桂。 可儿……印象中,青双好像提起过。 可儿。唇角有一粒很俏的小痣,笑起来就像春天的阳光一样。只是那阳光,最终还是被一场大雨给湮没了。 说不上后悔,他只是,没有任何报复成功的。 没有…… 回到汉南,他如皇帝的愿,放弃手中的权势,将自己流放到西北军中。没想到那些过往竟然不肯放过他,阴魂不散地跟到了这里。 可恶的青双!可恶的燕子叽! 没有人在招三凤雁北还能全身而退的。他唇角那抹残忍的笑仍然隐没在了香桂的衣料中。 如果说对燕子叽尚有余情,那也在他不顾自己伤势和意愿强要他那一刻完全消失殆尽了。 北风呼啸过小草棚的顶,如鬼哭狼嚎般凄厉。 身边这个女人的身子很暖,也很安稳。莫名地,他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来,然后开始嘲笑自己的莫名其妙。 然而,不可否认,确实是因为那种极朴实的安稳,他被睡意侵袭。 一整日,香桂动也不敢动一下,只怕扰醒凤雁北。等到雪停,他醒过来时,她的双腿已完全失去知觉,随之而来的蚁噬感觉让她半天无法动弹。还是车夫帮忙,才把她弄上马车。 越往北赚天气越寒冷。 三日后,前面出现一条结着厚厚冰层的宽阔河道,马蹄踏上去,不停地打滑。直到车夫给马蹄缠裹上厚布,才得以顺利地驶过去。 河对面不到半日路程,便是一座坚固的城池。 直到凤雁北在她耳边低声念出望南两字,香桂才知道原来他们已经出了边界到了另外一个国家。 北国。一个与汉南比邻的强国,北国的燕子叽、汉南的凤雁北分别属于两国的顶梁之柱。也许是惺惺相惜,两人成为知交,这是天下皆闻的事。因此燕子叽可以堂而皇之地踏入西北军营,并在那里盘桓数月,临走时还带走了凤雁北。 除了少数的几个人外,没有人知道,燕子叽是为青双而来,更没人知道如果不是他挟持住莫商,加上顾忌北国的反应,凤雁北早将之斩于西北军中了,而不是好饭好菜地供养他几个月,结果还搭上自己。 第3章 (2) 一望南,就有燕子叽的人接应,马车夫便被打发了回去,如果不是凤雁北坚持,连香桂恐怕也要被遣回去。 香桂不知道凤雁北为什么一定要她陪在身爆毕竟燕子叽所提供的侍女要比她美丽和伶俐上千百倍。她当然不会自作聪明地认为他对自己产生了什么感情,所以才会更加雾水。她知道自己笨,所以一向对于想不明白的事是不会再费精神去想的。 何况,能一直陪着他自然是很好,怎么也好过丢下他一个人,离开后总是惦念着怕他有个什么万一。想到此,她倒也安然了。 又马不停蹄地行了十来日,北国恢弘的都城燕都赫然出现在眼前。 燕南侯府位于都城的皇城内,守卫森严。从未见过世面的香桂自踏入燕都后便被那皇城的威势给震得很久都回不过神,直至进了燕南侯府,仍处于呆滞状态。 她无法想象这世上竟然有这么大的城,这么好看的宅子,在她简单的脑子中,即使是皇帝,住的地方也不过比土城里的大官宅第大一点点,漂亮一点点。燕南侯府的华丽与宏伟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接受能力。 凤雁北被安排住在他以前来时常住的冷香苑,香桂自也随他而居。燕子叽显然很忙,让人将他们安置妥当后,便匆匆离开了,直到晚上也没出现。没有他在旁紧迫盯人,香桂明显轻松了许多。 室内陈设华美,暖香洁净。在看到外室那铺着锦绣被褥的侍女卧榻时,香桂竟然不敢碰触,生怕自己弄污了它。对于她那副畏首畏尾的乡下人样子,凤雁北没有任何反应,自从燕子叽离开后,他便再没理过她,仿似当她不存在一样。 侍女奴仆流水般出出进进,上茶水糕果,又送来洗澡用的热水。(..info)如此一来,香桂更加地不知所措。 房间里燃着熏香,凤雁北旅途劳顿,沐浴过后便倒在睡了。香桂许久没洗过,忍不住提心吊胆地就着他用过的水胡乱洗了下,然后便站在屋子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直到有人来将脏水抬赚房间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她又饿又累,看着桌子上香气盈鼻的糕点果饼,只能暗自咽口水,却不敢动一下。 凤雁北熟睡的呼吸声从内间传来,更加惹得她眼皮沉重,头脑发昏。最终没能支持住,偏在卧榻上打起盹来。 也许是心中不安,她睡得不是顶好,一个劲地做梦。梦里有骑在火红战马上,神仙般的凤雁北,也有变得狰狞吓人的燕子叽,还有不知到了哪里的香玉。 恍惚中,香玉仍如以前那般,用手指点着她的脑袋骂她蠢,转眼又拉着一根长满绿色小叶豆的柳树条,笑嘻嘻地对她说,看看,江南的柳树都发芽了。 现在才腊月,江南的柳树还没发芽。她想,却不想反驳香玉。香玉比她聪明,也比她凶悍,惹火了很麻烦。 娘亲,娘亲……一个髻上簪着杏花的女人撑着伞在前面慢悠悠走着,她连忙撇下香玉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叫,生怕追慢了就会被丢下。 爹爱喝酒,一喝醉就打娘亲。娘亲不要他们了。她心中明白,所以想叫娘亲带她赚不然她会被爹卖给人伢子。 可是她的腿很短,跑得又酸又胀也追不上,突然脚下打滑,她往前扑倒…… 脚下蓦地一蹬,香桂从梦中醒了过来。(..info)眼中烛火跳动,头痛得厉害,她伸手,竟摸了一手的冷汗。 而更让她惊吓的是,房间内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出来。 “姐姐,咱们真有缘,又见面了。”莫商笑嘻嘻地看着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的香桂,像是在说,你也来逛街一样轻松。 “啊,呃……”香桂甩了甩头,仍处在震惊中无法回过神。 一声冷哼传进耳中,她回头,赫然发现凤雁北竟不知在何时亦来到了外间。他不是睡得很沉吗? “你一人?”凤雁北淡淡问莫商,对香桂视若无睹。 “我一个人足够了。”莫商轻巧地挪动了下,将身体隐在窗框外,以免烛光将自己的影子印在窗上。 凤雁北不置可否,端起冷茶缓缓啜了一口,方才道:“他每日都给我吃散功丸,我的功力尽失,你以为?”不然,他又何必一直忍耐。 莫商脸色变了变,“那也得试过才行。”她追踪了一路,因为燕子叽始终形影不离,所以直到现在才有机会现身。 脚步声响,一轻一重,显然是两个人。香桂脸色大变,凤雁北却无动于衷。 “五王爷,侯爷让张御医来给你检查一下伤势。”少女甜美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未等凤雁北回答,门已被推开。 香桂惊得差点失口叫出来,却被一只突然伸过来的手轻柔地捂去,而后被顺势带入一堵温暖的胸膛。等她回过神来时,人已经被压在了榻上,目光与凤雁北冷漠的双眼对上,原本欲要增快的心跳瞬间冷冻住。 “滚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保持着暧昧的姿势,凤雁北低哑却严厉地道。声音不大,语气也不急,却有着让人不得不服从的威势。他这么多年的五王爷可不是当假的,即使是在别人的地盘,亦丝毫没有减弱半分那血液中与生俱来的王霸之气。 “可是……可……”美丽的侍女看清屋内情况,吓得赶紧倒退出屋,却碍于燕子叽的吩咐,不敢离开,直到凤雁北冰冷犀利的目光扫向她时,才惊慌地关上门,带着太医落荒而逃。看五王爷还有精力做那事,显然伤势无大碍。想到侯爷惩罚下人的狠辣手段,她和被从宫中特地请来的太医只得如此互相安慰,谁也不敢将情况如实禀报上去。 等到脚步声消失,凤雁北才放开香桂,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伸手按向胸口。刚才动作太大,伤口似乎又裂了。 香桂茫茫然坐起身,张目四顾,寻找突然消失无踪的莫商。 “就算没了功力,你的身手仍然很快啊。”调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阵微风刮过,两人只觉眼前一花,莫商已经稳稳当当地站在了面前。 原来在侍女推门那一刻,她已经悄然藏到了房梁之上。除了顶尖高手,极少有人能够察觉到她的行动。 凤雁北闷哼一声,没有回答。 “此地守卫森严,高手如云。你打算如何带我卓”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莫商吐了吐舌头,“不知道。还没想好。”她武功很脯可是还有小孩子脾气,做事向来贪玩爱闹,却极少考虑后果。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会被燕子叽挟持住的原因。 凤雁北闭眼,仰天吐出一口郁气。早知道她会这样,为什么还会期待她这一次会懂事一点? “胡闹。”他斥责,却无可奈何。 莫商也不以为意,冲张口结舌看着她的香桂眨了下眼,才笑眯眯地道:“咱们这就走吧。放心,有我保护你,一定可以成功逃出去的。” “有人接应吗?”凤雁北没有动。 莫商不自觉擦了下鼻尖上莫名冒出的轻汗,脸有些红,“没……”她忘记知会阿大他们,自己一个人跑了来。 凤雁北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丫头,你越来越笨了。” 莫商自知理亏,也不生气,只是拉起凤雁北的手往外扯,“走嘛走嘛,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凤雁北叹了口气,知道莫商不是笨,而是太相信他的能力了,“你记得如果我没逃出去,下次来之前一定要做好完全的准备才行。”明知他们根本没有机会逃出去,他仍然决定顺从她的意。 他实在是宠坏她了! 莫商忙连连点头答应。 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人一前一后地闪了出去。外面雪白一片,衬着灯火的光芒,无比明艳。 向后瞟了眼紧跟的香桂,凤雁北突然道:“让她留下,不然我们没有任何机会。” 香桂脸色大变,未等莫商说话,已开口乞求:“求求你们,带我一起走。”她知道如果留下,她只有死路一条。 莫商心中不忍,欲要向凤雁北求情,却发现他眼中的冷硬和坚持,她知道一旦他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无论谁说情都不会有用。 “姐姐,你先留在这里,等我把凤雁北弄出去后,再回来救你。”除了许下难以实现的诺言外,莫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相对于凤雁北的安危来说,香桂不过是一个萍水相逢无足轻重的人而已。 香桂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的背影迅速地消失在夜色中。 第4章 (1) 终究不出凤雁北所料,他们连燕南侯府也没踏出去。 燕子叽与他齐名,自不会徒有虚名,其府内高手如云,即使莫商武功天下第一,想单匹马自此地安然脱身亦是难事,何况还要带上近乎废人的他。 于是,在燕子叽闻讯赶到之前,他驱走了莫商,自己则老神在在地坐在奚亭居的花园内,等候燕子叽的驾临。 “雁北。”本来在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的燕子叽匆匆赶到,看到凤雁北仍在,他明显地松了口气,殷勤趋前,对于四周的手下尸体竟是视若无睹。 凤雁北笑,“你打算这样囚禁我一辈子?”他们之间就像一场闹剧,他千里迢迢跑到西北军营,难道只是为了把自己带到此处锦衣玉食地供养?他料定自己不想将此事闹得太大,所以有恃无恐? 挥退手下,并着人带走地上的死宅燕子叽为凤雁北难得不带敌意的笑而显得些微有些激动,“我只是……”他的目光扫到从自己身边被抬过去的苍白脸孔,不自觉顿了一下,“……想请你在这里做一段时间的客。我……我很想你。”不敢造次,他隔着一段距离说出这样的话,眼中的深情让人怦然动容。 凤雁北心中微震,感到那熟悉的悸动,但是转念又忆及他的背叛,原本稍稍和缓的表情立时凝冻了起来,“是吗?那在下真要为此感到荣幸呀,尊贵的燕南候。” 燕子叽脸上露出一抹无奈,“雁北,可不可以暂时抛开那些不快,陪我喝杯酒?”堂堂的燕南候如此低声下气,还没离开的下人不解的同时,纷纷对不近情理的凤雁北产生了极度的不满,何况他还欠着侯府这许多人命。 这一次,凤雁北没有拒绝。因为……不想拒绝。 于是在那暖阁之内,设起了暖酒的炉,佐酒的肴。三年来,在这寒夜中两人终于重又相对而坐,即使互相凝神的眼中,已不再有当年的灵犀相通。 当壶中开始冒起热气,暖阁内开始弥漫浓郁的酒香时,对坐无言的两人终究无法再觅曾有的默契。 滚烫的酒入喉,凤雁北绝美的眉眼间开始浮起不耐,“不要白费心机了……”即使心中惆怅,他亦没有表现出来。 燕子叽苦笑,“咱们……真的连朋友也不能做么?”他自然知道凤雁北的性子刚硬,最容不得一点瑕疵,此话不过是问出心中最后一点冀望而已。(..info无弹窗广告) “朋友?”凤雁北咬牙而笑,蓦然站起身,只觉头一阵晕眩,想来是受了寒气,“你应该庆幸我把你当陌路之人!”他性如烈火,对背叛过自己的人从来不会手软,然而对着燕子叽却始终狠不下心,唯有拿他的未婚妻出气。 燕子叽垂头默然不语。良久,再抬起头,已是一脸冷酷。 “我给了你机会,是你自己放弃的……”他喃喃说着无人能懂的话,一抹茫然在犀利的黑眸中一闪而过。 “你……”凤雁北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你在酒里下药!”晕眩过去,是难耐的燥热。生于帝王之家,见识过各种争宠手段的他立时便知自己被下了药,而且还是烈性。 “雁北,你手中握着整个汉南的兵权哪!功高震主,你皇兄对你的忌惮已甚过了我们北国。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将你从汉南带回来?”燕子叽叹息,神色之间已无之前的柔情。 “你让我未婚妻自戕,又害死了我最宠爱的南儿。”他闭眼,想起那张酷似凤雁北的苍白脸庞,他自然知道那孩子是因为嫉妒,才不顾他的命令去阻截凤雁北,企图趁乱加害,也算是咎由自取。然而当看到那张失去生机的脸时,仍然让他的心有些许疼痛。 急促的喘息传进他的耳中,他扬眼,凤雁北被烧得火红的脸上布满强烈的恨意以及懊悔,却也因此显得亦发魅惑,久抑的在体内倏然暴发。他起身,撩起凤雁北的发。 “这一切,我都要在你身上讨回。何况……你皇兄还说,不希望你太过光鲜……”若有所思的低吟因被凤雁北不留情地扫开手而中断。 “废话!”被背叛的疼痛再次袭上心头,硬生生扯开上面陈旧的疤痕,凤雁北几乎站不稳脚,“原来你和那蠢货勾搭在了一起,我的眼睛真是瞎了,竟看上你这只见人就发情的狗……”心中的愤懑,除了用恶毒的言语,再找不到其他发泄口。 “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王爷?”燕子叽蓦然掐住凤雁北的下巴柔声道,鹰枭般的眼中泛起裸的和狂暴,赫然换了一个人般,“待会儿,你会求着我这只狗上你。(..info无弹窗广告)” “来人。”他转过头对着门外厉声大喝,“给我把那个女人带过来。” 听到此话,凤雁北脸色瞬间大变。他性子高傲,如何能够忍受在一个女人面前被另一个男人强暴。 然而此时的一切,早已不在他的掌握之中。 香桂被一把推进地牢中,头上响起燕子叽残酷无情的讥嘲声。 “你喜欢她,我就让她跟你做个伴吧。”砰地一声,地牢的门被关上,然后是上锁的声音。 香桂摔跌在湿冷的地上,好一会儿都爬不起身。她脑海中不停地浮现开始的一幕幕,想着凤雁北所受的折辱,一股郁气憋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出来。 地牢中很黑,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于是听觉便变得异常灵敏起来。老鼠跑动的声音,人的呼吸声,甚至是自己的心跳声,都像是贴着耳边响一样。 香桂逼自己静下心来,想着得先帮凤雁北看看伤势,她忘不了他胸口浸透里衣的大片鲜红。 “凤爷……凤爷……”她低声唤。但是并没有得到回应,黑暗湮没着一切,她发出的声音更像是自己的错觉。 在一个女人的面前被另一个男人施以身体上的侮辱,只要是男人,恐怕都会受不了吧。香桂能够明白凤雁北现在的心情,因此对他的沉默并没有任何不满。 “凤爷,你帮你看看伤口,可好?”她一边征询着他的意思,一边凭着微弱的呼吸声向他所在的方向摸索。 地牢不大,在凤雁北开口前,香桂已碰触到了他。 他一动不动地趴伏在地,呼吸时断时续,对于她的碰触没有丝毫反应,原来早已昏了过去。 低低叹了口气,香桂咬住牙没让自己落泪,而是平稳且小心翼翼地为他翻过身,摸了摸他的胸口,发现沾血的衣已经干硬,血显然止住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却又突然省起他的身体还没清理过,眉头一皱,犹豫着要不要帮他弄干净。如果不弄,估计过不了多久,他又要发起烧来,但是弄的话,想着接下来要为他所做的事,不由一阵别扭。他身份高贵,而她却出身低贱,想到自己要用手去碰他尊贵的身体,就让她觉得那是对他的一种亵渎。然而事急从权,也容不得她想太多。 她虽然久经风尘,但是当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那男性最私密之处时,仍然控制不住紧张起来,脸耳一个劲发烫。几乎是屏着气,以最利落的动作完成了该做的事,便赶紧帮他把衣服整理好。这期间,凤雁北几乎没有抵抗,只是偶尔发出不适的声,让她的心也跟着抽紧。 “冷……冷……”半夜,药效过去的凤雁北蜷缩着身体迷迷糊糊地呓语,整个人抖如风中的败叶。 挨着他的香桂本来就睡得不安稳,立即被惊醒,想着他现在的落魄,再忆及他以前的英姿焕发,终于忍不住心疼得落下泪来,不由张开手臂将他紧紧地抱在怀中,希望能借由自己的身子给他提供些许温暖。 地牢中又湿又冷,两人即使挤在一起,依然冷得让人牙关打战。为了不让凤雁北冻得失去知觉,香桂只能不停地用手着他的脸和手,直到他恢复意识,尝试着回抱她。 白天的时候,地牢中隐约可以视物。凤雁北醒了过来,却一言不发地与香桂拉开了距离,靠着墙坐在角落里,看守送来的食物也是一点未动。香桂知道他在意前日的事,除了将饭菜端到他面前外,也不多言。 谁知晚上的时候,燕子叽又将两人提了出去重施故伎,对已经很虚弱的凤雁北任意侮辱,竟然是一点也不再顾念旧情。 这样几番折腾下来,凤雁北终于还是没能支撑住,伤势急剧恶化,连着数天都没有再睁开过眼睛,更不用说进食了。奇怪的是,第二日之后燕子叽就没再出现了,无论香桂怎么哀求看守找个大夫来看看凤雁北,亦无人理会。也许燕子叽打算丢他们在牢里自生自灭吧。 看着冷硬的馒头粒搁在他干裂的唇瓣间,随着呼吸的动作而滑落,一点也没吃进去,一如这几日的情形,香桂控制不住低低啜泣起来,他的生命在眼前一点点消逝,无力和绝望的感觉在她心中悄然蔓延,几乎要湮没她的求生意志。 但是她还不想死,更不希望他死。 一般越是出身低贱的人,求生的能力越强。香桂片刻的颓丧之后又振作了起来,想了想,低头咬了一口馒头,混合着唾液嚼成食糜,再如同喂婴孩一般哺给昏迷中的凤雁北。在这种时候,已无法再去计较两人身份之间的悬殊,她只想能让他挨过这一关。 “咱们要活下去,然后逃出这里。”每天每天,当不需要喂食的时候,香桂就抱着发着高烧冷得发抖的男人,在他耳边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同时用石块在墙上画出一条犀用来计数地牢中的日子。 就这样,白天靠着哺食,夜里靠着体温的取暖,香桂拖着凤雁北挨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夜晚。在墙上的线条到达第六根的时候,凤雁北一直高低变化不定的体温终于恢复了正常。 在凤雁北真正清醒过来的那一刻,他便意识到了自己此次错得有多离谱。自代替莫商被燕子叽挟持那一刻起,他就没太认真地看待整件事。或许在他内心中,并不认为燕子叽会真正伤害他吧。 他无声地笑。高傲如他,寡情如他,没想到竟然会因为爱上一个人而落到此等地步。报应呀,谁让他一直目中无人,却独独看上了一个懦弱的男人。 “凤爷?”女人唤。一只手摸上他的额,有着他早已习惯的粗糙以及温柔。 是这只手的主人,在他徘徊在鬼门关前把他拉了回来,也是她,不停地在他耳边告诉他,要活下去,然后逃出这里。 是的,他要活下去,然后将加诸在自己身上的羞辱以千百倍奉还。 “香桂,你不怨我?”他自然不会忘记那夜,他们丢下她独自逃离。 香桂笑了笑,虽然地牢中很黑,但是凤雁北仍能感觉到她在笑。那是一种只有心地纯良的人才有的笑,淳朴,宽容,没有算计。 “唔……没什么啦。”香桂想起这些日子和他的亲近,脸有些红,那晚被丢下的事,她压根没放在心上,“凤爷,你感觉可好些了?” 凤雁北叹了口气,“死不了。也许,你……会后悔救我……”他丢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便勉强坐起来,盘膝运起功来。 香桂挠了挠头,不大明白他的意思。她巴不得他跟以前那样好好的,怎么会后悔救他? 第4章 (2) 窸窸窣窣的声音突然响起,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拖着干草从她脚上爬过,引开了她的注意力。 耗子在翻窝了,是要生崽了吧,她想。突然之间有些羡慕起来这些小东西,她也想有孩子,有一个温暖的小家,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可是这一生恐怕是不大可能了的。 原本呼吸渐渐变得匀细的凤雁北,突然闷哼出声,然后无力地仰靠在墙上。 “凤爷,你怎么了?”香桂想也未想便扑了过去,数日下来她已如惊弓之鸟,他任何一点异常都会让她心惊胆战。 凤雁北任她抱着,没有动。只是睁开眼睛,看着那因光线不足而显得有些模糊的脸孔,其眼中所透露出的担忧和关怀是那样的裸,心中不由有些疑惑。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无端端对另一个人好?要知道现在的他,生死尚是未知,自然什么也给不了她,更没有条件许诺给她任何利益。那么她是为了什么? 生在帝王之家的他,根本不相信人会做出不求回报的付出。如果说,他曾经以为爱恋可以的话,那么这也在燕子叽的所作所为下完全变成了笑谈。 “散功丸的效力还留存在血液中,我的真气提不起来。”他开口,突然很想知道她能为他做到什么程度。 “那要怎么办?”香桂无措地问,其实她并不明白真气提不提得起来对他们有什么影响,然而既然是他说的,那便一定是很要紧的事。 凤雁北默然。地牢中流动着腐败潮湿的气味,若在以前,他是一刻也不能忍受的,如今却已习宫可见人的适应力是多么强大。 从莫商口中,他知道眼前的女人曾是营妓,那么他即将说出的方法,对于她来说,也许不至于太为难。 “让我出汗,通过汗液将残余的药力排出来。” 香桂怔住,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要知道此正值一年中最冷的季节,地牢中温度犹底,连破被褥也无。这些天,两人一直相互依偎着取暖,连她都无法出汗,更遑论身体虚弱之极的他。 “出汗……出汗……”要怎么办呢?香桂喃喃自语,努力在记忆中挖掘能让人发热的办法。 凤雁北叹息,为女人的愚笨。懒得解释,他索性示范性地直接将手伸进紧挨着自己的女人衣服之内,温热的肌肤接触到冰冷的手,很自然地瑟缩了一下,寒毛直立,“让我的身体激动起来。”眼下,除了激发他的,根本没有其他办法。只是,他很怀疑眼前的女人能不能挑起他的。 “对哦。”香桂突然醒悟过来,“可是……”那样便代表着她要与他做那事,他……他不介意?这想法让她瞬间紧张起来。浑然不觉他冰冷的手仍熨帖着她的肌肤,吸取着她身上的热量。 “没什么可是,若不在燕子叽出现之前让我恢复功力,咱们都得死在这里。”凤雁北开始不耐烦起来,他都不介意,她婆婆妈妈什么,又不是什么良家妇女,贞节烈妇。 “是……是,呃,好……咱们要快点……”想到即将要做的事,这么冷的天气,香桂鼻尖和额角竟开始冒起汗珠,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搁。 她不是害羞……她没有害鞋她只是、只是紧张! 粗糙的手掌,的唇在身上带起一阵阵奇异的颤栗,凤雁北深吸一口气,闭眼仰靠在墙上,为这个女人竟然能够挑惹起他的而诧异不已。[..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不对的人,不对的地方,以及虚弱之极的身体,这个女人克服了这一切的困难,就像种地一样,虽然过程辛苦,却终究有了效果。 当被她的温暖包裹住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那几夜她亲眼目睹自己像个浪妇一样在燕子叽的身下求欢的情景,一股强烈的恨意和耻辱感一下子塞满他的胸臆,加上身体快要爆炸的感觉,像是要找一个发泄口,他突然将她推倒在地,以所致的奇异力量支撑住自己,在她身上狂肆地驰骋起来。 汗,顺着他额角滑过下巴,滴在身下女人的脸上,与她的混融在一起。香桂顺从地依附着他,承受着他突如其来的狂暴。 一阵急喘,凤雁北咬牙闭眼,一道白光划过脑际,爆发出五彩的光芒。没有让自己失控地叫出来,但身体却仿佛在瞬间被抽空一般,虚乏地瘫倒在女人的身上。许久缓过神,他才想起,由始至终,女人如同他一样,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这样的女人,怎么能够男人?他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这个念头,完全忘记自己才在她身上得到满足。 汗和伤口再次绽裂的血液浸透了里衣,冰冷地贴在身上,身上的燥热褪去,他开始无法控制地发起抖。下意识抱紧身下的女人,能从她身上分得一些热量。 “扶我起来……”他说。一开口,牙关便不受控制地打起架来。但是他也知道,无论再怎么虚弱,现在都必须开始运功,否则因受凉而再次发起烧来,之前所做的一切就白费了。 这一次香桂倒和他想到一块去了。“哦”了一声,赶紧挣扎着从两人交缠的四肢中爬出来,才吃力地去扶他。 凤雁北盘膝而坐,调息凝神,这一坐便是整整三天。香桂不敢打扰他,却又担心他有个好歹,只能每隔个把时辰便将手指探到他的鼻下,确定他还活着,才放心。 其间送饭的人来了三次,每一次都是把食物搁在外面,然后收起上一次的碗便离开了。并没有察觉到牢内的情况。 香桂安静地坐在一爆除了在送饭的人来时挡在凤雁北面前外,便没什么可做的。闲下来,脑子里便不由自主胡思乱想起来。 她一向不认为那男女之事对女人会有什么快乐可言,军中的汉子都粗鲁猴急,只知自己享受,从来不会顾及她们的感觉。然而,这一次……这一次有些不一样…… 她的脸无端发起烫来,似火烧一般,凤雁北的每一下呼吸在耳中都变得无比清晰和魅惑,刺激着她的每一根神经,吓得她连忙转开心中的念头,好一会儿才平息体内的躁动。 她知道自己的出身,绝不敢痴心妄想,只是当那具的身体覆上她的时候,让她感到有一种很暖的感觉溢满了心口,那是一种极陌生的感觉,却让她不由自主地贪恋。 不该。她对自己说,手指下意识地摸到右腕上那个灯草芯手环。 这个原本是她买下来,打算送给莫姑娘的,可是莫姑娘没有要。她到现在仍然记得莫姑娘当时所说的话。 虽然喜欢,但那不代表想占为己有。 香桂当时其实不是很懂这句话,她什么都没有,若喜欢上一件物事,自然想随时都带在身爆好好地珍惜。 我喜欢很多东西,若都要了,不是要弄很多马车成天跟着?所以,喜欢归喜欢,但只需要挑最合适自己的,也就足够了。 最合适自己的……香桂目光落向仍然一动不动坐着的凤雁北,他的背脊似乎直了许多,呼吸也沉稳了许多。 她愚钝,很多事都要想好久才会明白,对莫姑娘的话也是这样。 所以她现在知道了,适合莫姑娘的只有那个价值足够她们平穷人家丰足地过一辈子的碧蓝色镯子,而她自己,只配有这样一个灯草芯手环。 “你手上戴的什么?”凤雁北低柔的声音突然在黑暗中响起,沉稳而有力。 “灯草芯做的手环……”香桂反射性地回答,语音未落,赫然反应过来,“你、你……凤爷你……”她想说他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又想问他怎么知道她手上戴着东西,还想问他真气能不能提起来。或者是想说想问的东西太多了,又或者是因他的苏醒而心情过于激荡,结果却是结结巴巴的,竟然一句完整的话也没说出来。 凤雁北微微一笑,长身而起,只觉体内真气充沛。想到一切又都回到了自己掌握之中,被俘以来,他的心情首次转好。 “香桂,接下来就要看你的了。”他说,眼中精光暴闪,体内的嗜血因子开始活跃起来。 第5章 (1) 地牢中隐隐约约传来女人悲伤的哭嚎声,看守的侍卫互看了一眼,想到狱中人的身份,心中不由有些不安。 “是不是……”接下的话虽然没说出口,两人却心知肚明。虽然侯爷特别嘱咐不需要善待牢中之人,但是却也没说回来准备看到一具尸体。不错,燕子叽正是有事出门去了,不然又怎么容得香桂他们平平静静地呆这么久。 “去看看吧。”想到后果严重,两人终究还是有些害怕,当下便决定让其中一个人进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火把将黑暗驱散,进去的侍卫来到香桂和凤雁北所住的那间外面,透过上面监视用的小窗口往里面看。 那个女人背对着他跪在地上,上身趴伏在横躺在地的男人身上,哭得声嘶力竭。男人一动也不动地躺着,冷凄凄的,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生命的气息。由于光线太暗,他无法再看得更清楚一些。然而只是这样,已足够让他的背脊骨升起一股寒意。 侯爷惩罚犯错之人的狠辣手段,他们都是见识过的。这个男人的身份非同一般,若死在他们轮班的时候,若真死了……想想那后果,他就觉得不寒而栗。 “喂,怎么了?”他冲牢里嚷,语气凶悍,还有一丝难察的惶恐。 女人兀自哭着,没有理会他。他又厉声问了两次,依然没有得到答复。 一声低咒,他将火把往牢房旁的墙上缝中一插,掏出钥匙哗啦一声打开了牢房门。 半炷香功夫,他从里面出来,走到从外面上了锁的铁门前,啪啪敲了两下。 “怎么样?”咣当一声,上面的小窗打开,一双锐利的目光直直射了进来,却只能看到他低垂的头顶。 “你快进来,咱们这次麻烦了……”他耷拉着脑袋,声音有些无精打采。 “可是……”外面的侍卫心一沉,却仍然有些犹豫,他自然不会忘兼矩。为了防止地牢中的人逃跑,除了送饭,他们谁也不能轻易在里面进出,就算不得不进去,也一定要留一个人在外面看守。 “别像个娘们一样,再不想办法,咱俩都得没命。”里面的人暴躁地吼,又像怕被其他人听到,声音压得很低。 想到里面只有一个女人,和一个蔫蔫一息不具任何威胁力的男人,何况还有另一道门锁着。外面的侍卫觉得即使进去,也没什么大碍,只要不被人发觉就好了。当下急忙打开了门,闪身而入。 谁知刚掩上门,一股劲风便直袭他的后脑,他也是反应机敏的,当下不及回身,反手便是一掌。谁知身后之人无论速度还是武技上都高上他不止一筹,即使力道稍弱,也足以在他发出声音之前将他制住。 一声闷含他连偷袭之人的样子也没看到,便瘫倒在了地。身体被不客气地翻转过来,他的眼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心咯噔一下沉入谷底。 “多谢阁下这段日子的照顾。”凤雁北一边温柔地说着反话,一边不客气地扒着对方的衣服。香桂出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注意到侍卫的脸因为恐惧而吓得青白,她不由为凤雁北孩子似的淘气而感到哭笑不得。 香桂穿上凤雁北递给她的侍卫衣服,由于身型过于瘦小,套在比自己大了将近一倍的衣服里面,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 凤雁北瞟了一眼,没发表任何意见,“你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况。”他说,目光又落到了地上躺着的侍卫身上,不知在打着什么主意。 香桂“哦”了一声,悄悄打开虚掩的门,外面已是深夜,只有几个灯笼挂在长长的檐廊上,散发出昏暗的光。没有看到其他人,冷风呼啸过光秃秃的树枝间,将寒冷散播至每个角落。 香桂打了个寒战,缩回头来。 “没……”她的话嘎然而止,只因开始还鲜活的一条生命,已经再也不能说话了。他惊恐地大睁着眼,其中有着不甘和懊悔,可见在生命结束之前是如何的害怕。 凤雁北若无其事地在尸体身上擦了擦手,“走吧。”没有理会香桂眼中的不理解和惶然,率先闪身而出。 香桂怔了怔,看着地上的侍卫尸体,心中突然有些空茫。 这是她第一次见识到凤雁北的狠辣一面。在她的心中,他一直是如月亮般温润明朗,如神般高贵的人,即使在他主张丢下她之后,在他被燕子叽那样侮辱,甚至是在地牢中落魄地需要她为他清理污秽之时,她的感觉也没改变过。然而现在……现在的他虽然神色之间恢复了以往的风采,却让她开始觉得陌生。(..info) 她想到死在雪地中的何长贵,想到即使凶狠如燕子叽也对他处处忍让,心中莫名地升起阵阵寒意。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凤雁北。 也许是燕子叽不在侯府戒备比较松懈,也许凤雁北对此地过于熟悉,总之,两人的逃脱较前次轻松许多。 带着香桂一路逃奔,凤雁北始终没有丢下她。香桂心中感动,对于开始心中对他升起的不满和畏惧感到惭愧,便一直想着如果逃出去后,一定要做牛做马地回报他。 咯吱的踩雪声中,两串杂乱的脚印出两人的逃亡方向。 凤雁北自然不知道香桂在想些什么,就算知道了也只会嗤之以鼻。如今的他,便如躲笼而出的鹰,再也不会让人轻易捕捉住。 “我不行了。凤爷……你走吧……别管我。”好不容易爬上侯府后面的山头,香桂弯腰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扑进肺中,如针般刺得人又冷又疼。她虽然已习惯了劳作,但在这样没命地狂奔下,仍然大为吃不消。不想连累凤雁北,她一边喘气一边催促他独自逃亡。 凤雁北站住,功力初复的他体力仍然很差,一路走来,其实就是靠着超越常人的意志撑着。回头看向山下,只见燕南侯府灯火通明,人影晃动,显然已发现了两人的逃离。他知道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因为这一路两人压根没有时间掩饰行踪。 原本打算在原地稍稍休息片刻,却突然发现来路上有几个黑影正向山上纵掠而来,凤雁北神色一凝,蓦地揽住香桂的腰,向山上林木深处疾速奔去。 香桂惊呼出声,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里。冷风从耳边刮过,双耳被冻得完全失去了感觉,结冰的树枝从脸上划过,引起一下又一下的。 突然,凤雁北不知道是力尽,还是踩到了什么,脚下一个趔趄,两人同时扑到在雪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其实,你可以不管我,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看着趴在身上喘息的男人头顶,香桂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感动。 凤雁北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吃力地坐起身来。环目四顾,这才发现两人不知何时已到了山顶。怎么也没想到另一边竟然是悬崖,虽然不脯但却是一条水流湍急的大河,即使在这隆冬之际,依然没有结冰。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凤雁北咬牙看向乌云密布,显然随时都会有暴风雪的天空,一股强大的求生蓦然生起。唇角浮起一丝傲然的笑,他走到悬崖爆俯首下望,飞快地思索着逃生之计。就算老天要绝他凤雁北,也要看他愿不愿意配合。 “香桂,你过来。”回头,他看向愣在原地的女人,心中升起一丝不耐。 香桂哦了一声,一步三滑地走到他身爆如同他一样,往望去。却在看见咆哮的怒江时,双腿一阵发软,差点站不住脚。 “凤爷……”他们不是要从这里跳下去吧?那样怎么可能还有命在。 凤雁北抓住女人的手臂,稳住那瘦小的身体。一声奇怪的低叹从他口中逸出,引起香桂的侧目。 “我说过,你会后悔救我。”遗憾的低喃在又黑又冷的夜中缓缓响起。 香桂失笑否认,“我没……”然而话音未落,一股大力从她手臂上传来,将她带往前方。 香桂低叫一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扭头迷茫地看向凤雁北,双手则胡乱地在空中抓着,能抓住一样东西。甚至,连思考为什么的时间都没有,人已坠下山崖。 凤雁北木然地看着她的身体变成一个黑点,直到落水的声音响起,才一个前纵也跟着跳下。但是,他并没有如香桂一样直落入水,而是扣着崖下一块稍微突出的岩石,挂在了上面。由于岩石的遮挡,从上面看下来,根本不会发现他。 脚步声纷踏而来,他使出全身力道吊着自己,同时屏住了呼吸。十指指尖陷进了石上凝固的冰层中,刺骨的寒冷透指而入。 香桂看到了他毕生最耻辱的一幕,从决定要活下去那刻起,他就没打算过留她性命。一路带着她,只是怕她落在别人手中,然后把看到的一切弄得世人皆知。 他本来便是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何况此次还受了这么大的屈辱,自然更加不再相信人性。 香桂,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营妓而已,死了于他也没什么影响。那时,挂在岩下的他是如此认为的。 次晨,凤雁北成功地避开了追踪,逃出燕都,没想到竟然恰好与准备再次入侯府救他的莫商一行人遇上。 半个月后,凤雁北安然回到汉南都城怀安。 一乘白纱飞扬的华美辇舆在金碧辉煌的太和宫前停下,宫前侍伺的太监和侍卫赶紧跪地高呼王爷千岁相迎。 随辇的莫忘忙趋前,扶出随意披着一件素色长袍的凤雁北。他乌发未束,散于肩背,显得有些懒散和过于随意。 阻止了太监通报,他留下侍仆,独自一人缓步悠然走进御书房,一脸穿街寻柳的调调,哪里像是在皇宫之中。当看到那个位于书案后面,正在专注地批阅奏章的黄袍男人,他的唇角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谑笑。 “臣弟见过皇兄。” 他的语气无比温柔,却惊得书案后的男人蓦然抬头,待看清眼前所站之人,脸上立时血色尽失。 “你、你……”男人指着他,如见鬼魅一般。 凤雁北轻笑,“怎么,皇兄,见着臣弟为何如此吃惊?” 男人回过神,勉强扯出一抹不自然的笑容,“五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不早些通知我,也好为你设宴洗尘。” 眯眼享受着男人声音中的颤意,以及那帝王之家的“手足情深”,或许想到了什么,凤雁北挂在脸上的笑,在某一刻竟让人觉得莫名残忍。 “皇兄的关爱,臣弟将永铭记于心,定无片刻敢忘。” 听着这像是对临终人说的话,男人神色大变,“五弟,你……你不必如此见外。” 凤雁北叹息,缓步走至御案之前,身体微倾,居高临下地俯视那布着疲惫纹路有几分与自己相似的脸,眼中射出奇异的光芒。 “皇兄,燕子叽说……”就在男人因那名字而惶恐不安的当儿,他的声音蓦然低了下去,对面的男人仿似着魔一般,盯着他绝美的脸,再也移不开眼。 很久之后,凤雁北脸色有些苍白地从御书房中出来,从容登上辇蝇返回王府。 因为爱。爱之不得,便欲毁去。 看着两旁的巍峨宫墙,凤雁北脑海里响起在自己的摄魂术下男人的回答,一抹讥讽的笑浮上唇角。 这宫墙之内,怎一个二字可以形容。 突然之间,他觉得无比地厌烦,厌烦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第5章 (2) 纱幔如雾,麝馥香暖,华丽的寝帐之内,两具的躯体紧密地交缠在一起,阵阵的娇喘时而低抑如咽,时而高亢近乎窒息。严冬仍为过去,室内却如夏。 突然,女人的尖叫声起,纱帐飞扬,一具白皙的女人被踢下了床,狼狈地掉在厚实的地毯上。 “滚!没用的东西。”盛满怒气的男子声音从纱帐内传出来,近乎狂暴。 女人被吓得花容失色,连衣服也没敢穿,便跑了出去。谁都知道自王爷回来后,性情大变,即使表面上看去仍如以前那样温雅如玉,但骨子里散发出的暴戾和残忍,让除了莫姑娘外的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没用的东西……”凤雁北近乎痛苦地喃喃着,扯过被子盖住自己丝毫没有激动的身体,渐渐蜷缩成一团。 好冷! 那次事之后,他的身体落下了病根,异常怕冷,每晚每晚都会因为寒冷而难以睡沉。所以不停地找女人来,试图让她们的身体来温暖自己,然而没有用。于是,他把目光投向男人,手下给他找了十来个如花般美貌的少年,谁知竟比女人更让他难以忍受。 寝室内炭火烧得极旺,即使是不懂武功的人也会觉得热得受不了。但是对于好不容易迷迷糊糊过去的凤雁北来说,却仿佛又回到了那阴暗的地牢中。阴冷,潮湿,散发着霉烂的味道。 一个又一个青春焕发的女人或者少年来了又赚他却依然常常半夜被冷醒。 香桂。迷迷糊糊中,他依稀感觉到一个女人的身体紧贴着他的背,一双粗糙的手不停地摸挲着他的手脚,企图让他全身都暖和起来。 女人的唇卑微地随着手在他的身上四处游移,寻找着能挑起他的方法。 香桂……他全身燥热起来,难耐地扭动自己的身体,最终控制不住在她口中爆发。(..info无弹窗广告) 睁开眼,凤雁北气喘吁吁地瞪着纱帐顶部,知道自己刚才又在下意识地靠幻想那女人的拥抱来去除寒意了。 为什么……她不过是个低贱的营妓而已! 他的眼前浮起那个女人被他打落悬崖时的迷茫眼神,以她简单朴实的头脑,想必直到死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吧。 一股郁气倏然堵在胸口,压得他几乎无法喘息。而寒意,在幻想的冷却后,再一次侵骨而入。 凤雁北裹紧被子瑟瑟地抖着,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的人,害他落到此等地步仍逍遥自在的燕子叽,已被他用药物控制住的皇兄,还有始终跟随着他的亲妹莫商…… 他不是一个容易将别人放在心上的人,但是一旦将那人放上心头,便是全心全意地付出,因此,对着一再伤他的燕子叽,他始终无法彻底狠下心,所以才会有这次的可怕遭遇。 以后,燕子叽再不会有任何机会了。 半年后,北国发生了一件震惊天下的事。 燕南候意图谋反,被诛九族。一夕间,风云变动,曾睥睨天下的燕子叽成为丧家之犬,四处遭到通缉。而原与汉南并肩称雄天下的北国,也因少了这顶梁之柱,而在国势上大不如前,自再无力与如日中天的汉南同立于霸主的地位。 “找到人了吗?”掌心把握着一杯香茶,凤雁北倚栏而坐,目光落在波光潋滟的湖面上,淡淡问。 阿大垂手恭立对面,“回主子,兴安传来消息,在一家发现燕子叽的踪迹,月河他们已经赶过去了。” “嗯。”凤雁北脸上不见任何情绪波动,手心杯举到唇爆一口饮下。清冽馥郁的茶水入喉,唇齿间尽是回香,“让青双进来。” 阿大应声倒退而出。半刻后,门被叩响,凤雁北收回目光,看向那推门而入的绝色美人。 “奴婢青双见过王爷。”女子行至近前,盈盈一礼,抬起头,曾经的冷若冰霜早已不见,代之而起的是,无法掩饰的痴迷。 她原被燕子叽救出,然又于三月前再次闯入五王府行刺凤雁北。只是这一次,她自己心里明白,完全是借口。她想见他,想到日夜难眠。自第一次行刺他不成,而被他抱在怀里那一刻起,她的心就陷溺在了他温柔而漫不经心的笑里。 所以,即使明知他无心于己,她仍然没用地臣服在了他的脚下。 “丫头。”凤雁北一把将青双拉进自己的怀,看着她的粉脸染上红霞,“给我杀了燕子叽。”他的声音清冷,在青双震惊地抬起眼看向他时,狠狠地吻住她的樱唇,肆意地怜爱。 即使落到平阳,燕子叽仍然是一头老虎,想要杀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也应该让他尝尝被亲近的人背叛的滋味了。 半晌,唇分,凤雁北看着如软泥般瘫在自己怀里的女子,有瞬间的恍惚。他,好像没有锡那个女人…… “好。”第一次被心爱的男子如此亲怜蜜爱,青双整颗芳心几乎都要融化在他的柔情中,突然明白,如果能得到他的欢心,即使让她去死她也甘愿,何况只是去杀一个人。这时,于她来说,杀谁,都不重要了。 甩开脑子里莫名其妙的想法,凤雁北唇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放开青双,“去吧,我等你回来。”有的时候,对着女人要适当地呵哄才有用。 “是。”青双眷念地看了心上人比自己还要美丽的俊脸一眼,不舍地退了出去。她满心希望地以为,只要完成了他的吩咐,就一定可以得到他的喜爱。 阿大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跟上她,不准出任何差错。”茶水从壶口落进杯中,水雾袅袅,带着扑鼻的清香。 阿大离开,门掩上,雅阁里恢复了初时的安静。 凤雁北只手撑头倚向窗框,半阖着眼,手中把玩着精致的朱砂杯,神态悠然自得,方才发生的小小插曲似乎一点也没有影响到他。 静,无比的静。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兰花香,让人只想沉溺其中不愿醒来。难怪这家酒楼如此出名,雅间敢要到十两金,只是这香,便值了。 慵懒地倚在窗棂上,他弯起唇,为这想法吃吃地笑。 这里很暖和,比王府暖。 凤雁北不由自主依着窗框小憩起来,那一头乌黑柔亮的青丝披散在雪白的衣上,鲜红的眉心痣在夕阳照耀下显得分外妖娆。 同一时间,靠近燕都的陌阳城外,四月才转暖,还下着初春的雨。 河爆一个瘦小的女人挽着裤子双脚踩在仍刺骨的水中,正冒雨洗着衣服。她的脚边石上,堆积的衣服直到那膝盖有些外突的腿弯处,而岸上的木盆中,已装了大半盆清洗过的,显然她站在这里已有一段时间了。 “阿水,这里还有。你洗完再回来吧,我给你留着饭。”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撑着伞走过来,将另一只手抱着的衣服丢在女人的脚爆笑容满面地道。 叫阿水的女人看了眼那堆女子的衫裙,“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其它。她自然知道那是少女自己的衣服,不过反正都是洗,也难得计较。何况她的腿已经没有感觉了,再多站一会儿也没什么大碍。 少女没再看阿水一眼,转身走了。 阿水蹲着,无暇顾忌手上被冻裂的伤口在水中泡得泛白,还浸出点点血丝,只是埋头卖力地洗着。雨丝虽然不大,但是在其中站久了,依然浸透了她的衣服。湿发贴着她苍白的脸,不知是汗还是雨水,顺着发梢一滴一滴落在水中。 她的额角,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直探进发际,显示着她是一个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道的人。 直到天黑,阿水才洗完所有的衣服。当她从水中上岸时,已无法站稳,硬是直直摔倒在地上。很久后被冻醒,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般穿上鞋袜,吃力地端着衣服一瘸一拐地回到本村土财主为积阴德所修的善堂,一个专门收容无家可归之人的地方。 桌子上摆着少女给她留的两个黑馍馍,和一根腌萝卜,早已变得冷硬。 她的手红肿开裂,使不了筷子,只好就这样拿起来啃。 人的命有的时候很贱。从那样高的地方掉下去,在寒冷湍急的河中漂了那样长的时间,除了差点废掉一条腿外,竟然没有其他大碍。 喝了口冷水,将干硬如石的馍冲下肚,阿水这才起身换下身上的湿衣。 真贱!当她看到那个仍套在手腕上已被水泡得变了形的灯草芯手环时,不由啐了自己一口。 如果没人将她捞起来,也许她会死吧。钻进冰冷的薄被中,耳中听着大通铺上其他人熟睡的呼吸声,双眼瞪着黑漆漆的屋顶,她想。 傻子阿桂。脑海中浮起一个女人轻蔑的叫唤声,她心中有些哽,可是眼睛干干的,没有办法用泪水冲掉那种感觉。 她的确是一个傻子。 傻子好啊。过一天就算一天,什么也别想了吧。在脑子里浮起另一张面孔前,她赶紧阻止自己。 别想了,别想天上的月亮,也别想江南的柳。 第6章 (1) 又打仗了。 当燕子叽死在肚皮上的消息传遍天下时,汉南突然举兵北上,泽卫,莫氏两国分别于西南,东北响应,同时攻打北国,意图将之刮分。 尔时北国正值新旧权力交替的时刻,人心涣散,遇此骤变,立时闹了个手忙脚乱。 或许是牵怒,凤雁北对整个北国都充满恨意,在逃出其地界那一刻曾回头发誓,要将之踏平。于是先设计利用北国皇帝除去燕子叽,次以利相诱泽卫莫氏两国,共讨其域。 因此,凡凤雁北所率铁蹄踏过之处,几乎寸草不留。北人闻风丧胆,扶老携幼亡命而逃。 去了燕子叽,天下已无凤雁北可惧之人,其军威如日中天,一路势如破竹,直逼北国燕都。 每天天未亮,阿水便要爬起来,推着简陋的家什走上大半时辰的路去城里卖煎饼果子。虽然住在善堂,但是他们仍然要靠自己的双手吃饭,同时养活里面一些没有劳动能力的老人和孩子。 陌阳城不大,不过由于靠近国都,南来北往的行脚商很多,所以做点小生意也勉强能糊口。 这一天早晨,天边竟然一改往日的阴霾,露出了许久不见的霞光。 阿水撑着痛了一夜的腿,刚把火炉生起,便有人来买早餐。她利落地上锅,下油,调面,一时之间,盈鼻的油香味顿时飘得整条街都是。 也许是天气好,早起的人多了,她的生意也跟着比往日好了许多。太阳还在城外的山头上挂着,带来的面和馅料却已卖得差不多。 人少的时候,她就坐在带来的凳子上,让疼痛的腿休息一下。看着来来去去的行人,便想着就这样在异乡过一辈子吧。 “阿水,把剩下的面全做了,给我送过来。”对面正在卖肉的张屠夫一边给人砍着腰肋肉,一边冲着这边喊。他每天都是最后一个要的,无论阿水剩多少,他都会要完。 所有人都说张屠夫看上了阿水,不然谁会天天早餐都吃煎饼果子。话说回来,阿水倒是个勤快的女人,只是不太会说话,跟个哑巴似的。这样的女人娶回家,闷也要闷死了。不过张屠夫喜欢,谁管得着呢。 从阿水的煎饼摊子到对面的肉摊也就五十来步的距离,当阿水将剩下的料做成四个煎饼果子,用油纸包了拿着正穿过大街时,急骤的蹄声突然从东门那边传来。 宁静的清晨被惊心动魄地划破,太平日子过得太久了的人们连一点危机意识也没升起,只是习惯性地散往街道两旁,好奇地往蹄声传来的方向看去。他们知道打仗了,可是,那对于他们来说似乎是很遥远的事,平静而富足的生活会一直跟随着他们,即使是死亡也遥远得仿佛永远都不会到来。 阿水不自觉站住,木然看向街的另一头。她和他们不一样,她在军营中呆了六年,能嗅出空气中战争的气味。 旭日照射下,数千匹战骑潮水般涌进城门,散往各个支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控制了整个陌阳城。谁也想不到,城守会连做做样子抵抗一下也没有,便将陌阳拱手相让给汉南。 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军队,茫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近百骑直直穿过人潮汹涌的大街,往西门急驰而来,铠甲反射着日光,灼人眼眸。独为首一人红马白袍,黑发飞扬,高傲似神,诡艳似妖。 阿水呼吸一窒,匆忙别头往街边跑去。谁知腿疾竟在此刻发作,剧痛中一个趔趄,向前蓦然扑倒,手中煎饼散落一地。围观人们惊呼出声,眼看着马骑就要近前,却无人伸手拉她一把。 没有期待别人会帮自己,阿水咬紧牙挣扎着往路边爬去。.info[]她毫不怀疑,如果她不闪开,那铁蹄定会从她的身上踏过去。 “阿水……”就在心慌意乱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张屠夫冲出人群,几乎是半抱半拖地将她扯离大街,让她侥幸躲过了一难。 带着马匹臊气的风刮过人们的脸庞,高大的骏马,剽悍的战士所形成的强大气势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驰出一段距离时,那为首之人突然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所有骑士立时勒紧手上缰绳强硬地控制住疾跑中的战马。一时之间,战马扬蹄而起,长嘶之声响彻长街。 仍站在街两旁原本是看热闹的人们心中都不由忐忑起来,即使再迟钝,也知道这些战骑来得不寻常。他们早就听过其他地方的战事,听过那些让人肝胆俱寒的传言,只是一直认为那不过是寻常的边疆战事罢了,怎么也连累不到这天子脚下。所以当这与平时城中兵士不同的战士硬生生闯入他们平静的生活时,在做梦般不实的感觉中,一股陌生的恐惧终于开始刺向他们的心脏。 只见为首那神般的白袍人物调转马头,身后战骑立时让出一条道来。穿过其中,他轻缓地踱到仍紧抱着阿水一脸紧张的张屠夫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 “香桂。”半晌,他悠然低吟,目光清冷地看着脸色瞬间变得灰败的女人。 没死。很好,老天爷这个玩笑可开得大了。 阿水,也就是死里逃生的香桂站在凤雁北的帅帐中心,低垂着头,看着脚下的厚毡,心中一片茫然。 有的事情不想,日子便能照过。想,便是逼自己去死。她不想死,所以从来不让自己去想太多。人们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你的命很大。”凤雁北眯眼打量了她半晌,才悠悠道。他怎么也想不到在那样恶劣的条件下,她仍然能活下来。不得不说,活得越低贱的人,命越硬。 香桂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自被善堂的老人救起来后,原本话就不多的她基本上已不大说话了。 “在燕南侯府的事,你和哪些人说过?”温柔地摩挲着拇指上的青铜班指,凤雁北盯着她的头顶状似随意地问。 香桂闻言,好一会儿,就在凤雁北耐性将失时,才有所反应。她慢慢地抬起头,见面以来第一次正视座上的男人。那个曾被她当成天上月亮一样仰望的存在。只是,双眼中再没有了以往的暖。 摇了,她又垂下了脑袋。她连想都不敢去想,又怎么会和人说。 “为什么……”她以为自己不会问,不会说,谁知仍不由自主开了久闭的口。这个为什么,在她的脑子里盘旋了半年多,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如今吐了出来,答案是什么,似乎也并不是那么重要。 凤雁北胸口一窒,他自然知道她问的为什么是指什么,“你活着,我难安。”他大可不必回答的。思及此,他有些恼。 原来是这样。香桂的头垂得更低了,手下意识地去摸那个变形的手环,心中叹了口气。 “是不是很后悔救了我?”见她不怒不骂不指责,凤雁北反而更恼,站起身来到香桂面前,伸手掐住她的下巴抬了起来。 香桂沉默地与他对视,稍稍摇了下头表明自己的意思,没挣脱他的手,也没避开他凌厉的眼神。 后悔?不,她从来没有想过。她知道,如果一切从来,她依然不会弃他于不顾。她并非舍己为人的圣人,只是因为,他在她心中,毕竟与别人不一样。 自经历过那场劫难后,没有一个人能如香桂这般与他无惧地对视。她眼中的坦荡,仿佛一根鞭子狠狠地抽在凤雁北的心上,像沾到了什么污秽之物般,他大手一扬,将香桂甩了出去。 香桂的脚本来就不好使,如此一来,连站稳也难,砰地一声,摔倒在了地上。还好地毡厚实,摔得不是很痛。只是腿的问题,一时半会儿也爬不起来。 凤雁北眼中浮起阴鸷的光芒,踏前一步,在她面前蹲下。俯视着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你住哪里?”如果有可能,他打算把半年来一切与她接触过的人都铲除干净,以免留下隐患。 察觉到他眼中的杀机,香桂心中一紧,隐约猜到了他的意图。咬了咬牙,她知道即使自己不说,他也有本事查出来。这半年来,她的日子虽然不好过,但是总也有那么一些人对她好,她怎能牵累他们? “我没对任何人说过……求你别去找他们……”她无法再去顾虑是否会触怒他,蓦地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急切地解释。 一抹轻鄙的笑浮上唇角,“求我,你凭什……”凤雁北的话因看到她额角深入发际的疤痕而戛然停止。 “我凭什么相信你?”他改口,知道自己终于还是不能对她曾救过自己的事无动于衷,不能忘记她坠崖时的迷茫眼神。这些在过去半年就像噩梦一样时刻侵扰着他,让他无法安睡。 香桂张了张口,却没说出一个字。他凭什么相信她?凭什么…… 凤雁北笑,再次掐住她的下颏抬脯看着那双一直沉默的眼失去了镇定。 “我倒是有办法……”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无比,像是对着情人的低喃。 香桂不由自主对上他闪烁着奇异光芒的眼,心中蓦地一片迷茫。 第6章 (2) 香桂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一处行军帐内,身上盖着毯子。(..info无弹窗广告)已经快五月了,帐内却仍放着火盆,热如炎夏。脑海中有瞬间的空白,随即她忆起自己是在凤雁北的帅帐内。 自上次与他自燕南侯府逃离时失足落下山崖,距今已经半年多了,没想到两人还有相见的机会。按理,见到他,她应该很开心才对,但是…… 伸手抚上胸口,那里异常的平静让她觉得自己好像遗忘了些什么东西,但细想又想不起来。 帐内太热,香桂摇了,甩开那莫名其妙的想法,掀毯坐了起来。直到接触微凉的空气,这才发现自己头额手心竟然都泌出了一层薄汗。 怎么会在这里糊里糊涂睡着呢?她有些疑惑,打量了下空无一人的,心中隐隐觉得不大妥当。坐立难安地呆了大约半个时辰,一直也不见人来,她不由自主地往帐门走去。 凤爷把她带到他城外的军营中是做什么呢?这会儿香桂才想到这个问题,可是睡着之前的记忆模模糊糊的,怎么也抓不住。依稀间,她察觉到自己在想起凤雁北时,除了以往的痴慕外,似乎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也许是因为他杀地牢看守那一幕给她的印象太深吧。她如此对自己解释。然而不管自己是否曾经和他共患过难,她都没有理由赖在这里不走。 “姑娘,请止步。”帐外站着两排手持铁戟的兵卫,香桂刚探出头,便被交叉的铁戟给止住了。 以前都是住在营妓专门的营房中,香桂何尝真正见识过军营中的阵仗,被这样气势地一喝,立时吓得又缩了回去,规规矩矩地坐在开始睡的地方,心怦怦地直跳。 大约又过了个把时辰,帐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尔时夜幕已经降临,没有点灯的帐内完全被黑暗笼罩,只有火盆中的碳块散发出明暗不定的红光,却对视物毫无帮助。 被热气熏得昏昏欲睡的香桂闻脚步声,精神一振,抬起头往帐门处看去。 帐帘被掀起,明亮的火光立时透了进来,一直处于黑暗中的香桂不适应地用手挡了下眼。几个兵士走了进来,点灯的点灯,抬水的抬水,铺床的铺床,各做各的事,谁也没理会坐在角落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的女人。 等他们都走后,香桂才悄悄松了口气,看着那冒着热气的大浴桶,她大约能猜到那水是为凤雁北准备的,看来他很快就要来了。想到此,竟莫名有些紧张,一整天未进食的胃饿得抽痛起来。 果然,片刻之后,脚步声再响,一身白袍的凤雁北撩起帐帘走了进来。 看见他,香桂无措地站了起来,“凤爷……”她想问他,自己是不是可以走了,却在接触到他清冷的目光时,又硬生生把到口的话吞了下去。 “你以后就跟着我。”凤雁北一边走向浴桶,一边扯开自己的腰带,没有再看她,“有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落下?我让人去给你取。” 香桂张了张嘴,结果只吐出一个字,“没。”她心中其实很不安,只是,潜意识中知道如果拒绝的话,会惹怒他,引起很可怕的后果。 凤雁北没有再说话。(..info无弹窗广告)显然并不介意香桂的存在,他将自己脱了个精光,然后跨进桶中。 早在他开始脱里衣的时候,香桂就转过了身。 水声响起,她的耳根有些烫,努力控制着让自己不要去胡思乱想。不是没见过男人的身体,只是、只是……香桂咬了咬唇,为自己脑海中突然浮现的一些奇怪零碎画面而感到浑身发热。 低下头,她看着自己冻伤开裂的丑陋双手,唇角浮起一抹不自在的苦笑。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生,竟然产生那样的幻想,他……他一个高贵的王爷怎么可能让她碰他,又怎么可能抱她? 只是……为什么那些画面会那么真实,她甚至可以感到他急促的喘息在耳边回荡,感到身上仍残留着那冰冷的肤触。 脸上血色消失,香桂的身体不可控制地轻微起来,她害怕脑子里大不敬的痴恋,害怕变得有些奇怪的自己,浑不觉背后有一双犀利的黑眸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女人的身体比之前更瘦了。左腿曾摔断过,没有大夫及专业的处理,只是善堂的老人用乡下人的土方子找草药包过,好是好了,却留下了畸形。除了“嗯”“哦”等简单的字语,没有说过其他话,大家都当她是哑巴。 她没说谎。 凤雁北闭眼仰靠在木桶结实的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该取了她的命,以免留下后患,然而却只是去了她的某部分记忆。是因为他的心变软了,还是因为那一句话…… 凤爷是天上的月亮,一年中最最美丽的那轮月亮。 即使是被控制了神志,女人在说这句话时,唇角仍露出了一种近乎于幸福的微笑。 是那抹幸福了他的眼吧。他为自己不合平素行径的放手解释。 留下她,在自己的心窝处悬着一把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插进去。这样的蠢事,他凤雁北竟然也会做。 叹口气,他从水中起身,披上白色的软袍,走向铺好的卧毯。 “你也去洗洗,我不喜欢我身边的人太脏。”在躺下前,他随口道。因为确定掌控住了整个战势,目下只等北国皇帝来投降书,所以他才能如此放松。 香桂脸色微红,转身,跛着脚走到浴桶边。里面的水仍冒着热气,也仍清亮,显示出凤雁北平素的爱洁。 迟疑地回头看了眼,发现他侧着身半靠在枕上,湿润的发垂在白衣上,正阖上眼假寐,似乎还不打算睡。知道他没看自己,她这才稍稍放松了些。 他也必然不屑于看她丑陋的身体吧。她嘲笑自己的拘禁,然而解衣服的手仍然不自禁地轻颤。 浴桶太高了,对于腿不方便的人来说。 即使有垫脚的墩子,香桂仍然是用摔的掉进去,很狼狈地灌了几口洗澡水进肚。好不容易呛咳着从水中探出头,竟一眼与正皱着眉头往里查看情况的凤雁北对上。未及多想,她下意识地蜷曲成一团又缩进水中,脸上浮起尴尬的笑。 凤雁北的反应很冷淡,见没啥事,又转身走了,显然对眼前的女人身体没什么兴趣。 香桂面红耳赤地又往下缩了缩,第一次为自己残缺的身体感到自卑。 因刚才的绊跌,泡在热水中的左腿传来刺骨的疼痛,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雾气轻掩的眼中浮起深浓的苍凉。 是夜,香桂就睡在凤雁北的帐中。也许是忘记,也许是根本不在意,凤雁北始终没让人给她送吃的过来,她自然也不会开口去要。 裹着毯子,她蜷缩在角落里,因为饿和腿疼,久久难以入睡。 夜半的时候,凤雁北再次被冷醒,脑海中首先浮起的就是香桂温软的身子。 “香桂,你过来。”这一次,他不需要再去努力靠幻想来让自己恢复暖意。 香桂本来就睡得不够安稳,闻声即惊醒,茫茫然披了衣服摸黑走过去,也没去想他大半夜地叫起自己是做什么。 “睡进来,抱着我。”看着走到卧毯前的人影,凤雁北清冷的命令语调中夹有一丝无法察觉的懊恼。 香桂蓦然清醒过来,以为自己听错了,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还要我再说一遍?”见她久久没有行动,再开口,凤雁北的声音中加入了不悦。 香桂不敢再迟疑,依言钻进了他盖的被中。 也许是曾经的相偎记忆深入骨髓,当她的手碰到那具熟悉的身体之后,很自然地就以惯有的姿势将他拥紧。 对了,就是这种感觉。那午夜梦回常忆及的身体紧贴着自己的后背,凤雁北阖上眼,舒服地叹了口气,原本因寒意入骨而僵硬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龙涎燃烧的香味在帐内弥漫,干净的人体,温暖的被褥,以及好闻的味道…… 香桂原本以为自己会紧张得睡不着,谁知那似曾相识相互依赖的感觉竟然让她睡了一个半年来最沉的觉。 第7章 (1) 七日后,泽卫,莫氏两国军队亦到达燕都城外,与汉南军汇合。(..info)五月初五,端阳,三国联军开始攻打燕都。五月十片北皇派使至三军总指挥营,献降书。五月二十,北国降。至此,北国从地图上消失,汉南一国独霸天下。泽卫,莫氏渐盛。 江南。江南有垂荫的柳,有郁郁的荷塘,还有温柔的姑娘。 还有温柔美丽的姑娘…… “你以后就住这里,没事别到处乱跑,这里不比乡下。”雪琴将香桂带到凤雁北所住北苑旁的侧院内,指着其中一间朱红格窗的屋子说。 她是凤雁北贴身的四大侍女之一,容貌才华都是上上等的,远胜过一般的官家。跟着凤雁北久了,说话言行间自然而然具有一股威势。对于香桂,虽然心中瞧不起,但也没表现在脸子上。 香桂喏喏应了,手却紧张地扭在了一起。自进王府后她就没自在过,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一路过来,即使是小小的一个侍仆看上去似乎也比小地方的财主傲气。 看到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雪琴暗暗叹了口气,不明白主子怎么会带这样一个女人回来,而且还是住在这只有轮值侍女才能住的侧院中。 安顿好香桂,她便离开了。 香桂住在那里,由最初的不安,到渐渐习宫已过去了半月。这半月来,除了去厨房领吃的,到侍仆的澡间去洗澡外,她没去过其他地方。也许是因为腿,或者是额角的疤痕,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很奇怪。为了避开这些不算友善的目光,她总是最晚一个去领吃的,洗澡也是等到人都睡了才去。 这半个月来,凤雁北并没有再找过她。 也许已经忘记了吧。啃着有点冷的馒头,香桂一边回赚一边想。说不上有多难过,她很少让自己想太多,何况现在还是住在他的地方,有吃有穿有温暖的被窝,这一切对于她来说,已经是做梦也不敢想的了。(..info无弹窗广告) “香桂姑娘。”一个正蹲在太阳底下整理花草的仆役看见走过来的香桂,咧开嘴冲她友善地打招呼。 香桂认识他。他叫陈和,是这里的园丁,因常常在路上遇到,所以熟稔了起来。最紧要的是,他是极少不会拿异样眼光看她的人之一。 看了眼自己手上还剩一小口的白面馒头,香桂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再走几步就是自己住的侧院,她犹豫了下,没再往前走。 “我帮你。”在满头大汗的陈和身边蹲下,她笑道。 “不、别……”陈和有些意外,谁都知道香桂是主子带回来的女人,主子没发话,谁也不敢让她做事。 香桂将最后一口馒头放进嘴里,鼓囊囊地嚼着,手已开始跟着拔起花丛中的杂草来。 “我是乡下来的,闲不惯。”等咽下口中的食物后,她才腼腆地笑道。整天无所事事,对于天生劳碌命的她来说,就是一种折磨。何况什么也不做白吃饭,她也于心难安。 那淳朴的笑让陈和不由自主也跟着笑了起来,对她的感觉立时亲近了许多。当下也不再拦阻,反而简单指导她认一些刚冒头的花苗,以免被当成杂草给扯了。 暑热的风带着花草以及泥土的味道吹在面上,是久违的美好感觉。陈和是个憨厚老实的人,话不多,但实在。 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看着面前那块被清理干净的花圃,进王府以来,香桂第一次觉得自己并非毫无用处。 “阿桂,休息一下,喝口水。”一碗清凉的冷水递到仍蹲着的香桂面前,令人愉快的相处时光让陈和改变了对香桂客气的称呼。 “好。”香桂弯眼笑,接过水咕嘟咕嘟喝了大半才起身。谁知在太阳下蹲得久了,骤然起身,眼前立时一黑,狼狈地就要往旁偏倒,加上左腿本来不便,即使意识仍然清醒,仍然无法控制站稳脚。 “小心。”陈和手快,一下子扶住了她,但碗里剩下的水却全洒了出来,溅在香桂的胸口和花草上。 香桂还没缓过神,只觉手腕突然一紧,一股大力将她往旁扯去。措手不及下,若不是那只手仍抓着她,她恐怕已经跌倒在地。 勉强站稳,待眼前黑影散去,一个修长俊拔的背影赫然印入她的眼帘。 “主子。”陈和已经喊了出来。 “凤爷……”香桂微觉诧异,手腕上传来的疼痛遮挡不住心中那因见到他而澎湃的喜悦。 “你退下。”没有理会她,凤雁北冷冷一含沉声命令陈和,而手上的劲道兀自加大,几乎要捏碎手中细瘦的腕骨。 临去前,陈和看了眼脸色疼得发白的香桂,眼中浮起浓浓的担忧。主子的脾气似乎越来越不好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院中,凤雁北才阴沉着脸转身面向香桂,眼神晦暗难明。 香桂本要扬起的笑僵在嘴角,心中忐忑,暗忖是不是自己做错什么惹恼了他。 凤雁北似乎在隐忍着什么,半晌没有开口,而后突然放开她的手,大步往回走。 “跟上来。”身后落下他的命令。 香桂不敢怠慢,撑着仍有些酸麻的腿,几乎是用跑的才勉强跟上他。 不想让自己依恋一个营妓的身子,回到怀安后,凤雁北就强撑着不让香桂如在军中那样夜夜陪寝。他原想着天气已经转暖,必然不会再如冬日那样难熬。谁知半月过去,他依然常常半夜冷醒,之后再难入睡。 找御医看过,却说他身体没问题,是心病。 心病药难医。他自然知道,但让他懊恼的却是,这个能安抚他心病的竟是一个他无法忍受的低贱之人。当然,无论他能不能接受,一夜好眠却是目前的他最需要的。尤其是在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怎样可以睡个好觉的情况下,这种就越发难以制止。 所以从御书房回来后,他便让人去找香桂,传回的话却是她去厨房拿吃的未归。甚至不及等人一去一来地找,他已亲自按路来寻,谁想竟会看到方才的那一幕。 北苑,凤雁北即斥退了所有的侍仆,径直来到寝居。 “脱衣服。”不等香桂看清楚里面的陈设,他冷声命令道,自己已去了外袍躺上床。 香桂脸微红,不明白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想睡觉,而且王府中随便抓一个女子都比她好看,为什么他还要找自己。 “我的手……”正要解衣服,她这才发现自己手中仍拿着碗,而且满手的泥,不由有些尴尬。 凤雁北闭了闭眼,蓦然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拖向另一扇门,另一只手则抢过她手中的碗扬手丢出了窗。 穿过那扇门,一股热气迎面扑来,里面竟是一个极奢豪的大浴池,其内水雾弥漫,配上吐水的龙,放光的明珠,飘荡的纱帷及水池中鲜艳芳香的,让人疑似身处仙境。 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中回过神,香桂已经被粗鲁地丢进了池中。 热水瞬间没顶,她惊恐地瞪大眼,连挣扎也忘记了,任凭热水灌进口鼻,任凭着自己的身子往下沉,往下沉…… 哗地一声,在窒息的黑暗即将覆灭她的时候,头皮一痛,她的身子又被带出了水面。 “蠢奴才,不知道自己游上来?”凤雁北站在水中的石阶上,一只手按在她的胸窝,一只手压着她的背,拍着,把灌进她肚子里的水又倒了出来。 香桂脸色惨白,浑身瑟瑟地抖着,许久都没缓过气来。直到一具滚烫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再次将她带入水中。 “凤爷……”当一只手抚上她有些畸形的左膝时,她终于发出了声。 “以后叫我主子。”凤雁北说,显然已决定将她留在王府。 “是,凤……主子。”香桂惊魂未定,却仍然因那只在她身上游移的手而赫然发现自己的衣服不知在何时已被褪了去。 水气中有的呼吸,暖热的花香,还有身后男子挟着迫人的浓郁麝香。 香桂心口一紧,下意识地想逃,为自己残缺丑陋的身子,然而凤雁北突然出口的话却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不过几天没见,你就和那个奴才好上了?”漫不经心的语气,将因见到两人亲密相依的碍眼画面而翻搅的怒气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香桂微惊,不明白他怎么会这样以为,“没……呃……”她试图转过身解释,却被那突然的侵入而搅乱了思绪。 也许是囤积了太久的原因,凤雁北的发泄近乎狂暴,措手不及的香桂只能吃力地攀着池壁,默默地承受。她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想要她,正如凤雁北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只对她的身子产生一样。 军中夜夜相偎而矛他一直忍着不去碰她,只是不想让自己依赖上她的身子。他堂堂一个王爷,权势如日中天,却对一个下等营妓的身子情有独钟,这传出去只会让人耻笑。 然而,这样的忍耐,在看到她被那个奴才“抱”在怀里时,终于彻底地崩溃。 热水迅速地带走人的体力,很快,香桂便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瘫跪在水中供休息用的阶上急促地喘息着。还好室中通风良好,虽然热气蒸腾,却丝毫不觉气闷。 凤雁北突然伸手将她早已散落的发撩至一侧胸前,俯视着她半阖着眼的侧脸,那一刻竟然觉得她似乎并不是太难看。 皮肤是江南女子才有的白皙,此时布满,被水浸泡得如玉般光滑。淡细的眉,弯弯的眼,上翘的唇尾,这原本应该是一张爱笑的脸。只是,在经历了那样的生活,即使是再爱笑的人恐怕也笑不出来了吧。 “爷……主子……”察觉到他的异常,香桂努力睁开眼,恰与他奇异的眼光对上,心口不由狠狠一撞,疼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来。 凤雁北的眼神转淡,紧抿着唇将她从水中抱了起来,走回自己的寝居。他不会忘记,自己找她来的最初目的,只是为了想得到一次好眠。 第7章 (2) 那一日之后,凤雁北仍然要到熬不住疲倦后才会找香桂过去。因此,即使是他的贴身侍女也没有发现他这个古怪的毛病。 炎热的午后,香桂背靠着檐柱坐在阴凉的台阶上打着盹儿。相对于凤雁北的贴身侍女们,她的粗俗简直让人无法忍受。她不识字,更不用说用什么琴棋书画来打发闲暇的时光了。而最仅要的是,这样的天气确实适合在一个凉爽的地方打瞌睡。 身后的水榭中传来男女的调笑声,却分毫影响不到她。很多事情,只要习惯就好了。 然而,心高气傲的人却永远也学不会这一点。雪琴和绿荑仪态万方地从榭中出来,却在竹帘落下遮挡住室内人目光的时候,同时变脸。她们跟着凤雁北久了,把他的傲气也学得十足十。 雪琴一把将手上端着的茶杯砸在了地上,娇艳的小脸布满怒潮。清脆的碎裂声惊醒了正迷迷糊糊的香桂,她张开眼,茫然地看向不知何时出来的二女。 “不过是个营妓而已,也配咱们伺候!”绿荑向地上作势啐了一口,脸上尽是鄙夷。 香桂心中一刺,明知她们说的不是自己,却仍然大为不自在。 “香桂,主子要酸梅汤,你送进去。”一眼睨到不知何事被唤到此地的香桂,显然看不惯她的粗鄙,雪琴秀眉皱了皱。 香桂木讷地应了,揉着眼站起身,随两女去端了一大盅冰镇的酸梅汤,便独自一人往水榭送去。迟钝的她,没有留意到身后两女相视的会心笑容。 看到她端着本应该是雪琴绿荑送的酸梅汤走进来,正躺在青双温软的怀中休憩的凤雁北黑眸一闪,却什么也没说。 “给爷盛一碗过来。”青双一边爱怜地给怀中男人打着扇,一边吩咐道。至于换了人伺候,她并不在意。 用长勺将酸梅汤舀到碗中,那酸酸甜甜的味道扑鼻而来,香桂只觉舌尖津液直泌。倒不是她嘴馋,实在是酸梅一类的东西很难让人两腮不发酸。 端着碗走到榻前,青双已经伸手接了过去,看她用勺子舀了汤喂凤雁北,那轻怜蜜爱的样子,香桂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像青双这样美丽的女子与他在一起,才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先别出去。”看香桂正准备退出去,青双开口道。语罢,又转向凤雁北,“爷,喝了这碗,再盛一碗可好?” 凤雁北笑得意味不明,张口含住递到嘴边的酸梅汤,手突然勾下她的颈项,覆上了那红艳艳的唇,将整勺梅汤一滴不漏地渡到了她嘴中,手则伸进女人薄薄的夏衣内,技巧地逗弄起来。 青双被闹了个脸红耳赤,手中拿着碗,是推不是,不推也不是。何况她倒是欢喜他这样对她,如果没有旁人的话。 “爷,别……有人呢……”她闪躲着他不坏好意的挑逗,却又怕推拒得真了,惹恼心高气傲的他,“那你、你先出去。”不得已,她只能专向那个木头一样站在凉榭内的女子。 “是……”香桂倒也不想看活春宫,闻言刚松了口气,却又被凤雁北的话给吊起了心。 “不必,这里还要她伺候。”他的声音清冷,并没有被控制的迹象。 这一来,两女都有些不知所措。只是青双的不知所措很快就变成了情动,而香桂只能仍呆呆地站在原地,垂着眼,不去看。 耳边传来女人难耐的娇喘声,她觉得有些闷,是轩阁里太热了吧。手下意识地摸到腕上那一直不曾取下的灯草芯手环,轻轻地摩挲着。很早以前,她学会了接受,学会了多做少想,也学会了认命。要不,她定然撑不到现在。人活一遭不容易啊! 也许是想得太出神,也许是将自己抽离得太成功,总之,香桂没有听到喊她盛汤的声音,更没看到那个向她飞过来的碗。直到额上传来尖锐的,她才醒过神,茫然摸上额头,那里汩汩冒出的温热液体及脚边的雨花细瓷碗碎片提醒着她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为什么?她不解地看向已坐了起来的凤雁北,他正瞪着她,胸口急剧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 而衣衫不整的青双也被凤雁北这突如其来的怒气给吓着了,连半边凝乳露在外面也没注意到。 “你耳朵聋了吗?”凤雁北怒道,火大地下了榻,就这样赤着脚来到香桂面前,一把拽住她往外拖去,“没用的东西,留你在这里有什么用!” 香桂张了张口,终于没说出话来。也许,真的是她做错什么了吧。 “给我跪在外面去。”一把将手中的女人丢到台阶下,看她狼狈地趴跌在地,他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正在外面躲懒的雪琴绿荑从来没有见过凤雁北生这么大气,还以为是她们让香桂送酸梅汤去的事惹怒了他,都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谁知凤雁北看也没看她们一眼,便转身走了进去。 “你也下去吧。”无视衣衫未整,眉梢含春的青双殷殷期盼的眼神,凤雁北坐到几边椅中,冷冷道。 青双满腔热情瞬间被浇灭,羞惭地拉好衣服,下了榻。 “爷,别气了。为一个下人气坏身子,不值。”虽然有些难堪,但是仍然掩不住对心上人的关切,青双来到凤雁北身爆将他搂进怀中,温柔地安抚。 凤雁北脸上浮起不耐,一把推开她,“下去。怎么,连你也不听话了?”他厌恶未经他允许的碰触,那让他有杀人的。 青双被推得连退了好几步,不敢相信前一刻还温柔多情的男人会突然如此冷漠。只道他心情不好,还待上前安慰,“爷……” “要么现在离开。要么就给我滚出王府。”凤雁北看着轩阁外的一湖碧波,冷漠地打断她。 青双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认真,心口一紧,不明白他怎么能够无情至斯,那么开始的热情又算什么?咬住下唇,她忍住欲脱口而出的哽咽,落寞地退了出去。 屋外,烈日如火,两个罪魁祸首耷拉着脑袋,再没了开始的高傲。青双的眼被明亮的阳光照得有些眩,闭了闭,她才看清那个跪在太阳底下的女子。 他生那么大的气,难道只是这下人没有及时应他的缘故吗? 这个时候,她才注意到女子与其他侍女不同的地方。无论是穿着,还是容貌上,都不像一个能在他身边侍伺的人。为何会出现这样的纰漏?青双不由疑惑地看向那两个垂首而站的侍女,却无法问出来。只因她清楚地知道,她们根本不将她放在眼里。 留恋地回头,视线却被落下的竹帘遮挡住,她失望地叹了口气。想要留在他身爆就必须得学会委屈自己。她早就看明白了这一点。 听到那远去的脚步声,凤雁北这才起身,悄然步至竹帘后,透过其间的缝隙看向跪在地上的女人,脸色阴沉之极。 他适意的。故意叫她等在外面听他和青双在一起的声音,故意在她面前挑引青双,只是为了让她知道,她于他并不重要。但是他没有料到,自己会失控。因为她的无动于衷,还有那轻摸着手环的专注。 现在想来他仍怒气难平。 那个手环……凤雁北顿了下,突然掀帘而出,在雪琴绿荑两人惊恐的眼神中大步走下台阶,来到香桂面前。 “右手伸出来。”他沉声命令被太阳晒得脸色红透一直在不停冒汗的女人。他记起了一件事,那个手环,他和她在离开地牢之前就有看到她那样出神地抚摩过。看她宝贝的样子,恐怕是、恐怕是哪个穷酸的男人送的。 香桂被烤得有些昏,也没多想,依言伸出右手。下一刻,那随了她近一年的灯草芯手环已被凤雁北一把扯下,在他手中变成数段。 “这是什么破烂玩意儿,也往身上戴。” 轻呼一声,眼睁睁看着他莫名其妙的行为,她已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灯草芯的碎段被他撒向空中随风而散,她的肩无力地垮下。 没有了。 那东西不值什么。不值什么的……香桂对自己说,垂下头,看着地下白晃晃的石板,有些失神。就跟她一样,可以轻易地被人毁掉,过后连点痕迹也不留下。 她那接近无声的抗议让凤雁北更加怒火中烧,愤然一脚踢向她心窝,然后甩袖而去,两个侍女一头雾水地看了眼被踢得在地上滚了一圈又爬起来跪着的香桂,赶紧跟着也离开了听涛小榭。 直到人皆无踪,香桂方咬着牙,揪着胸口疼痛地弯下腰,不值钱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滴落石缝间。 曾经,她以为自己起码还是一个人,即使再低微卑贱。现在,才明白,她一直高看了自己。 南方的太阳很烈,风吹在身上,也是热的,但是没有带着沙子。南方确实有很好看的柳树,还有很多很好看的人。南方的人很讲究。 以前,在西北的时候,她把梦中的江南当成天上一般的地方。只是这天上,又怎是她配想往的地方?那天上的月亮,又怎是她亲近得了的高贵? 阿玉……喉咙一甜,香桂呛咳了下,哇地喷出一口腥红的血。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真心待她,即使会占她的小便宜,会骂她傻子,可是只有阿玉会当她是人看。 风住了,闷热的空气夹着血的腥味,中人欲呕。 香桂茫然看着地上很快干涸的血渍,想着一些人,一些事,那些像发生在前世的……不是念想,只是单纯地回忆。 人偶尔总会回忆一下,即使那些回忆并没有什么值得回忆之处。 第8章 (1) 什么时候晕过去的,香桂已然记不起来。等醒来,已夜凉如水。 风中有晚香玉的香气,有虫鸣蛙唱。但没有人声,显然都忘记她了。腿完全失去了知觉,挪动一下都是困难。 叹了口气。她勉强支撑起上身,抬眼,赫然发现廊下有人。 披着白袍,散着发,赤着脚的凤雁北。他单膝屈起倚坐在廊下石阶上,手执一壶,正在独自饮醉。银白的月光照着他额间鲜红的眉心痣,竟是别样娇艳。 还是像神仙般好看。香桂痴望着他,明知他的心可没神仙那么仁慈,可是终究无法移开目光。 “会喝酒吗?过来陪我喝酒。”他的声音很温柔,像初识的时候对她说不必害怕那样。 不必害怕。只要把伤处洗干净,敷上药,再用干净的布包扎好就行了。 你过来……把那药擦在脸上,一会儿就消肿了。 这样的温柔一向是香桂抗拒不了的。她忘了胸口的痛,忘了额头血迹干涸的伤口,迟缓地撑起自己,挪到他的身边。 刚坐下,一壶酒便丢到了她的手中。 香桂喝过酒,是西北的劣酒,因为生病,香玉弄来给她暖身的。那酒很烈,喝下去,从喉咙一直烧到肚腹,身体瞬间便暖烘烘的。 而凤雁北给的酒不一样。拔开塞子,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醇香,入口,温柔得如同江南的人一样。香桂没有喝过这么好味的酒。 “香桂,你心中有想念的人吧。”突然,凤雁北开了口,声音中有着醉意。 香桂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发现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刚才的问话,像是她的错觉。 想念的人…… “嗯。”她轻轻应了。其实,她没什么人想念,就像不会有什么人想念她一样。她只是,只是不想让他觉得她很可怜。 凤雁北顿了一下,朦胧的凤眼从圆润的月亮转到香桂的脸上。 “忘了他。”他缓缓道,语气柔和,却霸道。 香桂哑然。 忘记?若真有那么一个人,她如何舍得忘记?她本是什么也没有的人,连一个一文钱的灯草芯手环都舍不得丢,又怎么可能随便把印在自己心上的人丢掉。 咕嘟咕嘟灌了两口酒,凤雁北没在此事上继续追究,仿佛肯定香桂会按他的命令去做一样。 “我很久没喝酒了。”他说,唇角扬起一抹笑,有些忧伤,还有些嘲讽。曾经喝酒,是和那个人。最后一场对饮,几乎毁掉他!如今想起来,那些过往像梦一场,前半场美梦,后半场噩梦,却都是因为一个人。 香桂闷不吭声,只是静静地喝着酒,静静地看着他。 虽然权倾朝野,凤雁北终究是一个人。是人就有自己的烦恼和心事,就想要一个倾吐的对象。也许他并不想得到任何安慰,只是想找一个人,听他说说话,陪他喝喝酒。 “不知桑落酒,今岁谁与倾……”他低喃,神色惆怅,声音却如美酒般醉人。 月洒清辉,粉黄的晚香玉在风中轻轻摇动,馥郁的芬芳在夜色中静悄悄地弥漫。香桂无法接口,她不懂酒,更不懂诗。所以,即使找她说话,他一样是寂寞的吧。 凤雁北低低地笑了起来。也许是夜色太迷人,也许是桑落酒太美,他的脾气也变得好了起来。 “香桂,你喜不喜欢我?”突然,他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香桂怔住,对上他期待的眼,那里面已然醉意迷蒙。原来如此,她暗暗地松了口气,微笑,“喜欢。”她若不说喜欢,他定然不会满意。他若清醒,她又定然不敢说这两个字。也许,这一生,也就这么一次机会对他说这两个字吧。 凤雁北弯眼,笑得开怀,“我知道。”他自然知道她喜欢他,很多人都说喜欢他,喜欢他的权势,喜欢他的容貌,喜欢他的高不可攀。可是只有她一个人,对他始终不离不弃。 “香桂……让我靠靠……”不等香桂有所反应,他已经倒进了她的怀中。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睡在她的怀中。香桂垂眼,看着他半阖的眼,绝美的脸,想起一些过往,不由拿起酒,仰头灌了一口,眉间登时染上一层薄晕。 她再笨也知道清醒时的他是瞧不起她的。其实那也没什么关系,瞧不起她的人多去了。 “主子?”香桂轻声唤,为自己抗拒不了怀中男人的温柔而叹气。胸口被他踢中的地方仍在隐隐作痛,她却已不争气地为他的寂寞心疼。香玉说她是傻子,果真是没错的。 凤雁北已然睡沉,玉般温润的脸上有着淡淡的,酒香和着他身上男性的麝香味,扑进香桂的鼻中,引得她心神一乱,不由自主俯下头。 轻如羽翼的吻悄悄落在怀中男人上挑的眼角,而后便是不敢造次地慌乱退开。 只是这样,香桂却已笑得满足。 那夜的事,仿佛一场梦,梦醒,日子还得照过。 不过就在次日,凤雁北便离开了王府,据说是要到西吾去迎接他的未来王妃,来去大概要月许。这话是雪琴传出来的,四大侍女中的红末与冷柯跟着去了,她和青荑被丢在了府中,为这,她生了好些天的闷气。只因一向四大侍女若要随行,都是一起的,从来没有像这次般只去两个。她担心因着上次的事,自己在主子面前失宠了。 凤雁北走后,王府就开始忙碌起来,就算是一向被闲置在侧院中的香桂,也被安排了些事情。看那修缮亭台,整理园林,置办百货的架式,都在在显示着王府很快就要有一场规模不小的喜事。 香桂每天都帮着陈和整理花园,置换各苑的花卉,从早到晚,几乎没什么时间给她胡思乱想。 直到那天,她正在跟陈和给园中的树修剪长得繁茂的盆栽,结果大管家一声令下,所有的人都被叫到了王府大门外。 糊里糊涂跟着他们排好队,香桂才知道原来是凤雁北回来了,带着西吾的公主。他们这是来迎接主人呢。 “的的”的马蹄声在王府外大街一头徐徐响起。 “来了。”大总管叫了一声,其他几个管家立时肃然而立,原本还有些杂闹的人群立时安静了下来。 最前面一排站着大管家以及府内的高级仆役,比如雪琴青荑一类的侍女侍仆。香桂因为月来都是做的杂役,所以只能跟着陈和站在一起,被湮没在人群中。 跟着其他人的目光,她也看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说不上心中是什么感觉,也许有些期盼吧。 首先是十来匹高大的骏马出现在人们眼中,为首两骑,一红一黑,正从容踱来。马后辘辘,竟然还接着十来辆华丽的马车。 红马上坐着一名白色锦袍男子,而黑马上却是很久不见的莫商。香桂看着那白袍男子脸上温雅平和的笑,不由有些出神,脑海中浮起第一次见到凤雁北时的情景。那时,他也是这样的温润优雅,让她想到天上的月亮。这男子与他竟有七八分的神似,只是额间没痣,倒好分辨。 就在香桂想得痴了的时候,那些骑士及其后的马车已来至近前,除了上前接马的仆从以外,以总管为首的所有家仆都低下了头恭迎,只有她一人仍傻傻地看着那白衣骑士。 那骑士显然也注意到了她异常的注视,不由冲着她点了点头,和善地一笑。 香桂还不及有所反应,第一辆马车的白色纱帷突然被掀起,一个白影箭般射出,一掌扫向她。 “啪!”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大街上显得异常响亮也异常突兀。 随着那声响香桂飞出了人丛,摔跌在马前空地上。 “贱奴,谁允许你这样放肆!”凤雁北阴鸷的斥骂声传过来,众人都吓了一跳,想不出香桂好好地站在人群中,怎么招惹到他了。 香桂跌得晕头转向,勉强撑起自己来,茫然对上凤雁北脸上的盛怒,一头的雾水。她似乎总是在惹他生气!这么久不见,还是没有改变。她已经懒得去想他是为什么原因生气了。 看到她眼中的平静,凤雁北的怒气来得更加狂暴,指着她破口大骂:“不过是一个下贱的营妓而已,竟敢对十三王爷无礼。来人,给我拖下去,鞭三十。”她竟然敢用那样柔情似水的眼光去看另外一个男人,她竟然敢无视他的存在!小十三有什么好?谁不知道在汉南国无论容貌还是权势才华没有人能比得过他凤雁北。而这个低贱的女人竟然用那样痴迷的眼光去看另一个男人! 人群中传来抽冷气的声音,谁都没想到香桂会是一个营妓。此时听闻,吃惊的同时,不免心升鄙夷。 “凤雁北,你的脾气变得真坏。”莫商突然开口,她自然是认得香桂的,此时不免忍不住为她打抱不平。 “五哥,没什么关系,犯不着生这么大的气。”十三王爷看着香桂单薄的身子,有些许不忍。 谁知他的说情,无疑是火上浇油,凤雁北冷冷一笑,“这种贱奴,不好好教训一下,她便当自己也是一个人。” 此话一出,其他人都不好再插口。他教训家奴,天经地义的事,谁敢多嘴。 汉南阶级之分极为明显,贵族阶层根本不把家中奴仆当人看。他这番话,说者理所当然,而听者也习以为常,即使一旁伺候的侍女侍从,亦没觉得如何愤怒不妥。只有被拖到一旁开始被鞭笞的香桂在听到这句话时,心瞬间变得空荡。 左颊麻木,连带影响到左眼看东西都有些模糊。他那一掌出手可丝毫没容情啊。她想,笑自己的愚蠢。她怎么会期待他把她当人看呢? 马鞭落在背上,卷起一条又一条火灼般的疼痛。香桂闭上眼,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来。他不当她是人,所有人都不当她是人,那也……那也没什么!她总得给自己挣点什么吧。 人群是什么时候散的,香桂不知道,自然也没能够看到那个传说中的王妃。等她感觉到鞭子停下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自己住的屋子里。 送她回来的是陈和,他什么话也没说,临去前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却生生地了她。 第8章 (2) 他在迎接的人群里搜寻她的身影,而她竟然用那样温柔的眼神看着他的兄弟…… 凤雁北沉着眼,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目光诡异地打量着对面的十三王爷凤倾东,试图找出他究竟有什么地方吸引那个女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 凤倾东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忙举杯,“五哥,赶了那么久的路,我还在这里陪你喝酒,你可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让人以为我欠了你几百万银子似的。” 凤雁北冷冷睇了他一眼,“你没欠我?” “呃……”凤倾东冒了一身冷汗,赶紧起身深深作了个揖,“那个,那个多谢五哥成全我和蓝儿。”他偷了他五哥的王妃,这个账看来要背一辈子了。 凤雁北哼了一声,淡淡道:“这还差不多。还不滚去看你的未来王妃,少在这里烦我。” 凤倾东咧嘴一笑,“是。小弟这就滚。旅途劳顿,五哥你也早些歇着吧。”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湖心亭,凤雁北蓦然拿起酒壶仰头就灌。若他睡得着,也不会在这里坐着了。出门一个月,他没一天好眠过,对于那个西吾公主更是一点兴趣也没有。小十三喜欢,送他又何妨。 月动花影移,荷风徐徐。转眼,石桌上已堆了数个空壶。 该休息了。半阖着眼靠在椅背上,凤雁北对自己说。半晌后,方撑起身带着一丝醺意几分疲倦,步履微浮地走向自己的寝居。 推开门,龙涎暖香迎面扑来,他摒退了随侍的侍女,走向自己的床。那床宽大,华美,温暖,可是对他一点用处也没有。 在自己的床边站了片刻,凤雁北又倒了出去,脚仿佛有自我意识般走向侧院。 悄然无声地推开香桂房间的门,再轻轻合上。 转过屏风,入目是香桂沉睡的容颜。她侧趴在,脸颊,唇角破皮,身上仍穿着那件被鞭得破破烂烂的衣服。 这张脸并不漂亮,也并非正值妙龄,甚至没有任何特别吸引人的地方。他一定是醉了,才会看这样一个女人看得入神。 心底有个声音催促他快点离开这里,但是他的脚却不听使唤。良久,他终于控制不住悄然揭开她的被子,露出那布满鞭痕和血污的后背。 他竟然着这个身子,了整整一个月。凤雁北的手抚上那伤痕累累的背脊,微微着,为心中所交织的欲念及厌恶,还有一些不知明的疼痛折磨着。 剥下那层挂在她身上的破布,指尖传来她滚烫如火般的肤触,他闭了闭眼,却始终压抑不住心中邪恶的念头,轻轻爬上了床,躺在她的身侧。 睡梦中被人强行侵入的感觉让香桂不适地醒过来,她昏沉沉地感受着身后一次又一次粗暴地撞击,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军营当中。直到屏风上傲骨的梅枝映入眼帘,才突然省起,自己是在凤雁北的王府中。那么身后的人…… 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却在男人铁箍一般的箝制之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头往后稍稍转动,虽然仍无法看见人,但是扑入鼻中那混合在浓烈酒气中的熟悉麝香味,让她放弃了挣扎的想法。 是他。他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之前还被她惹得大发脾气的凤雁北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房间里,而沉重如铅的脑袋也容不得她多想。背上的鞭伤被牵动,疼得她额上冷汗直冒。然而她却没开口求饶,也没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对于如今的她来说,什么都不剩了,唯一剩下的就只有一口气。 数翻折腾,香桂终于支持不住,晕厥了过去。 再次迷迷糊糊地醒来,身后的人已经不在,屋内又黑又静。如不是腿间的粘腻尤在,她一定会以为那是一场古怪之极的梦。 那样高高在上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来碰他眼中连人都不算的她香桂的残破身子,他一定是醉糊涂了,就像那夜一样。(..info无弹窗广告) 想到那夜他罕见的温柔,香桂眼睛一热,赶紧在心中啐了自己一口。不过是醉了,当得真么。闭上眼,她不让自己再胡思乱想。 黑暗中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周围安静得可怕,这时她才蓦然感觉到浑身散了架般的疼,喉咙干渴如被火灼过一般。于是吃力地想要撑起身子去弄点水喝,却发现连手指动一下也觉得困难,最终只好无力地趴伏在那里。 热……周身都热烘烘的,像有一个很大很大的太阳烤着她。她知道自己在发烧,可是已没有力气去理。 会过去的。她想。她的命太贱,连老天爷都不肯收。 连着几天,没有人来看香桂。她就这样趴在,昏昏沉沉,时睡时醒。 也许会就这样去了吧。偶尔,她有点意识的脑袋里会冒出这么一个想法。这样的结局并不陌生,在西北大营里的时候,她和那些姐妹们就已熟知这种下场。 年华老去的娼妓,若不出家为尼,便是找个人嫁了,然而无论是哪一种选择,最终落得的不过是一个凄凉终老的结局。死的时候,就是像她现在这样,身边没有一个人,也许直到发烂发臭才会被发现,然后草席一裹,丢到乱葬岗,便算了结。 然而,某一天早上,她却突然清醒了过来。即使唇已被烧起泡,即使饿得站不住脚,可是却是完完全全地恢复了神志。勉强从床下下来,在桌上找到搁了多日的水,一气灌下。 死不了。无力地趴在桌上,她笑得有些无奈。 死不了那就好好活着吧。咬牙振作起精神,香桂找了一件好的衣服穿上,想梳一个髻,可是手实在无力,只能作罢。 打开门,外面已过了午,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让人晕眩。 侧院中有一个水井,折腾得几乎虚脱,香桂才弄了点水上来洗漱。印在水中的脸已经消了肿,除了眼眶凹陷,脸无血色,唇上血泡外,倒也还不算太糟糕。 到厨房里找了点冷饭胡乱吃下,精神稍稍好了些。途中遇到几个人,看见她都远远地避开,落下的目光诡异而鄙屑。 香桂也并不介怀。 不管怎么样,活着总是好的吧。她对自己如此说。究竟是以前的生活好一些,还是现在的好一些,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好像都是不能自己做主的。可是,可是起码还能看到明亮的太阳,即使那太阳刺得她眼睛痛。死后,恐怕只有黑暗吧。人们都说地下又冷又黑,她其实是怕的。她始终是一个人,怎么能不怕。 如果能离开王府,也许会好一点。她有手有脚,能够自己挣饭吃。偶尔,香桂脑子里会冒出这个念头。但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凤雁北不会放她走。 他不会放她走的……一抹忧郁浮上香桂的眼,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以后,她就极沉默了,就如在陌阳的时候。 身上的伤完全好了的时候,已近中秋,王府正准备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预设流水宴,大宴宾客一月。 只是这些罕少出房的香桂并不知道,她没有被赶出侧院,却也很久没再见到凤雁北。这对她来说,也许是件好事。只是,有的夜晚,她仍会不由自主看着天上越来越圆,越来越莹润的月亮,想起自己心中曾经的美好念想。 江南的柳树,天上的月亮……她都曾经那么近地碰触过,然后才发现,越美好的东西就会越脆弱,轻轻一碰,便碎了。 “阿桂……”王府太大,人又多。即使尽力在吃饭时间过后很久去厨房,香桂仍不能避开所有的人。 她站住,看向那个王府中唯一对她好的男人。 陈和红了脸,挠了挠头,似乎有点尴尬,“阿桂,我给你留了包子……”避而不见多日,他终究觉得过意不去,毕竟和香桂处得最久的人是他,她是什么样的人,他又怎会不清楚。这些日子不去看她,只是害怕府里那些闲言碎语太难听。每天躲在一旁,看香桂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他也不由跟着难过。 递到手中用油纸包着的包子仍然是热的。香桂眼睛有些朦胧,唇角却忍不住往上飞扬。终究,还是有一个人会稍稍家着她啊。 “阿桂,我觉得你最好是避着主子一点。”这话憋在陈和肚子里好久了,只仕虑着背后说主子的是非不太好,所以一直忍着。但是香桂太老实,如果不提醒,恐怕以后还会更加麻烦。 香桂怔住。 “我知道主子长得很好看,就算是男人见着也会忍不住脸红……但是,咱们毕竟是下人……主子他就像、就像天上的月亮……得远远地看,别挨得近了。” 就像天上的月亮……原来他的想法和她一般,香桂点了点头,笑得有些无奈。原本,她也只是打算远远地看的。 见她赞同自己,陈和精神一振,“阿桂,我、我……”他突然涨红了脸,欲言又止。 香桂虽然有些疑惑,却仍然耐心地等待他接下来的话语。 深吸口气,陈和一脸豁出去的样子,“让我照……” “香桂姐姐,你在这里啊。”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娇憨声音打断了陈和蓄积了极大勇气的话,剩下的全被噎在了喉咙里。看着从另一边廊道走过来的莫商笑意盈盈的脸,他有些丧气。 似乎突然之间所有的人都记起来了她一般,香桂有些惊讶地看着一脸天真烂漫的莫商,却不忘弯腰行礼。 “姐姐,凤雁北让人在四处找你,咱们一起过去吧。”无视香桂的疏离,莫商一把挽住她的手就走。 “呃……”香桂只来得及看陈和一眼,便被拖走了。 陈和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未说出口的话一直在胸口回荡,心有点满,有点酸。 让我照顾你吧。 这一句话,究竟什么时候才有机会说出来呢。 第9章 (1) 凤雁北正在院子里,见到香桂,俊美的脸上立时凝起了霜。[..info超多好看小说] “你去哪里了?” 香桂垂首,沉默地跪下,平静地准备承受他的怒火。 “你……”凤雁北滞了下,蓦然趋前,一把扼住香桂的脖子,铁青着脸道:“别惹火我!”那与他划割开主仆距离的行为,让他暴躁莫名。 喉咙剧痛,显示着他失控的力道。香桂苦笑,闭上眼不去看他,于是那窒息的感觉便益发清晰起来。求生的本能,让她捉住了他的手,然欲推却无力。 “凤雁北,你疯了,想掐死她是不是?”一旁的莫商被两人奇怪的相处方式弄得一头雾水,但仍及时地察觉到香桂涨红发紫的脸色,忙叫道。 凤雁北一惊,倏地收回手,像被什么烫着似的。看着香桂一只手抚着喉咙,急促呛咳的样子,一抹懊恼迅速地闪过他的黑眸,快得让人抓不住。 “滚!”他僵硬地背过身,不让自己再去看她。 回过气的香桂仍然沉默,紧拽着手中的包子走了,眼神平静依旧。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莫商才开口:“你是不是对香桂姐姐有成见啊?再怎么说她也跟你共患过难不是,对她别太过分了。”她实在不解对下人一向温和宽容的凤雁北为何对香桂那么严厉。 “小商,你别多管闲事。”凤雁北沉下眼,神情间有些无奈,如今这天下间敢这样跟他说话的,怕就只有他这个宝贝妹妹了。 莫商偏了偏头,突然嘻嘻一笑,背着手绕凤雁北打了个转。 “你在做什么?”被当成猴看的感觉并不好,凤雁北皱起了清扬的眉。 莫商啧啧摇了,叹息道:“果然啊……真是月亮般的人物,可惜脾气坏了。” 凤雁北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你又胡闹!”他佯嗔,心里却又似在隐隐地期盼着什么。.info[] 莫商耸肩,“我才没胡闹。我刚才听到香桂姐姐和人说你长得很好看,像天上的月亮一样……”她说得随口,如果香桂听到,一定会问天无语。谣言,就是这样产生的。 凤雁北怔住,脸上浮起一抹薄晕,掩饰性地转开脸,佯怒道:“她胡言乱语些什么啊。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然而心中原本的怒火却消逝无终,一股莫名的雀跃开始在血液中悄然流动。 察觉到凤雁北的异常,莫商眯眼,研究性地探视他的表情。 “你也跟着她胡闹。下次再听到你们拿我做消遣,一定不轻饶。”不自在地转过身,凤雁北抛下这样似怒似嗔的话,便往回赚完全忘记了自己原本的意图,自然也没看到北后莫商因他的反应而变得奇异的眼神。 “喂,凤雁北,你若看不惯香桂姐姐,便把她送给我吧。我挺喜欢她的。”突然,在他走上台阶的时候,身后传来莫商扬高的声音。 凤雁北顿住,却没回头,隔了一会儿才道:“你要侍女的话,在雪琴他们四个里面选好了。香桂不适合,别打她的主意……”他话意未尽,人已走进了屋子。 “喂……”莫商皱眉,为他话中隐含的意思:她要谁都行,只有香桂不行。这究竟是鄙夷,还是欲? 回了内室,凤雁北才突然想起,自己找香桂来,好像是有什么事,没想到一看到她,便全忘记了。 “这奴才真放肆!”他喃喃自语,对于那不是顶重要的事,倒也没太放在心上。 走到盆架前,准备洗把脸,却在低头时呆住。 澄澈的清水中,倒映出他的影子。那张脸上,不仅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怒气,唇角竟然还是往上扬的。(..info好看的小说) 他竟然在为那个奴才的话独自一人傻笑。 这项认知让凤雁北不由冒了一身冷汗! 香桂做了一个很古怪的梦。梦中又回到了那黑暗的地牢中,凤雁北冰冷地躺在她的身爆无论她怎么唤也唤不醒。醒过来心跳得剧烈,颊畔冰凉,竟然泪湿了枕席。 将手搁在胸口,压制住那里异样的恐慌。 他没事。他不会有事。他还好好地住在北苑里,现在没有人能再伤害他了……一遍又一遍,她安抚着自己惶乱的情绪。 突然注意到自己的行为,香桂不由苦涩地一笑,喉咙还残留着下午他无情留下的掐痕和灼痛,没想到在梦中她仍然会为他悲伤流泪。 由始至终,她都没得选择。 披衣下床,走到院子里。夜凉的空气中,飘浮着桂子的清香,香桂纷乱的情绪渐渐平复。 靠着廊柱坐在走廊的槛杆上,她仰望当空近乎圆满的月亮。后天,就是十五了。 十五……这些年来,她几乎忘记了这个日子。 柳儿,你看爹给你煮了什么好吃的。 来,把这碗长生面吃了,我们家柳儿就会长命百岁了。 香桂仍然清楚地记得,那一碗面,雪白而绵长,上面搁着一个金黄色的荷包蛋,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她记不起在这之前有没有吃过比那更好吃的东西。那之后,也没有再吃过吧。 香桂微笑。 她不在乎长命百岁。那碗长生面和鸡蛋,她分成了两份,与自己最亲的人分享。只是,那时候她不太明白,为什么爹会一边吃一边侧过头偷偷抹泪。 如果不吃那碗面,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呢?很显然,不会。 因为那是好赌又嗜酒的老爹难得清醒的一天…… 一阵弹拔琵琶的声音被夜风带过来,时断时续,凄怨而空寂。香桂收回神,不由自主为其音吸引,随声寻去。明知不该在王府中乱跑,但是在这梦回醒来的深夜,她的控制力也变弱了。 万籁俱寂,只有那琵琶在风中幽幽怨怨地拨弄着夜色。穿廊绕径,分花拂柳,香桂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琵琶声终于渐渐清晰起来,还夹伴着溪流淙淙。 一塘荷月下,一个白衣女子正坐在石桥对面的亭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弹着琵琶弦。曲不成调,便似女子满怀的心思不知该如何抒泄一般。 女子侧面轮廓灵秀,体态纤美,在柳枝影动下,极易让人产生是荷塘中精灵的错觉。 青双姑娘。香桂在一株柳树后面停了下来,忆起那日凤雁北与她的亲昵,胸口微闷,一如当时的感觉。 不要打扰她吧。香桂如此想着,脚下却没挪动。 叮叮咚咚,只见青双素手轻拨,又是一串孤寂的音符流泄出来。 “一曲歌,歌不成调。一场舞,舞不成步。乱跌起伏,心何处诉……”音止,青双喃喃轻语,未完,突然一砸琵琶,伏膝大哭。 香桂惊住,见她哭得悲凄,心下微恻,不知该如何是好。 夜风起,拂得荷叶翩然。正在香桂进退为难的当儿,青双突然抬起头,往她所站的方向看来,吓得她反射性地缩到树后,不想竟撞进一个温暖的怀中。 一只手迅速地捂去了她的惊呼,熟悉的麝香味随风吹进鼻中,告诉了她身后的人是谁。 他怎么也在这里?香桂没有挣扎,只是心中疑惑。难道是他们相约在此幽会,自己的出现打扰到他们了? 这种想法虽然荒谬,但是却也不无可能。毕竟他们的行事方式在她眼中素来都是无法理解和捉摸的。为这猜测,香桂暗暗叫糟,若是那样的话,身后的人又不知道要怎么发她脾气了。 “不准出声。”的呼吸喷在项后,身后人俯在她耳边悄然命令。 香桂点了点头,哪敢不从。 直到青双收回目光,继续伏膝哭泣,捂在她唇上的手才放开,转为拉住她,悄无声息地退离他们所隐藏的地方,往来路走去。 走出那个园子,凤雁北放开拉着香桂的手,沉默地走在前面。 香桂老老实实地跟在其后,准备接受又一次惩罚。 然而凤雁北的步子却不急不缓,悠闲从容,长发散在随意披上的衣袍上,一看便知也是从才爬起来的,并非香桂所想的准备去幽会的样子,也没有欲要惩罚人的怒意。 最紧要的―― 香桂吃惊地看着他随着两袖潇洒摆动而往前迈动的双脚,之所以踩在地上没有一点声音,完全是因为他根本没穿鞋。 是太仓猝,忘记了吧。她如是猜测,却不由想起那一夜,他也是跣足散发与她在一起喝酒。 也许,这个男人,压根就不喜欢穿鞋。 凤雁北没有回北苑,而是径直走向侧院,进了香桂的房间。 “把门关上。”走到床边坐下,他吩咐随后跟进来的香桂。 香桂一怔,依言做了,然后走到桌前摸索火石火绒,准备把蜡烛点起来。 “不要点灯。”黑暗中,凤雁北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过来,有些沉,还有些迟疑,“窗子……都关好了吧。” 突然意识到他来此的用意,香桂心跳蓦然快了起来,“嗯。”好半会儿,她才轻轻应了声,却有些不解,他明明厌恶她,为什么又要找她,何况,他身边还有那么多美貌纯洁的女子。 “过来。”凤雁北沉哑地命令。事实上,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她的身子不可。讨厌自己对她身体的依赖,却又无法克制那种欲念,那样的矛盾和挫折感几乎可以把人折磨疯。 香桂慢慢地走到他的身爆心中有些抗拒那事,那感觉就像以前在军营中被人当成发泄物那样。 第9章 (2) “你半夜不睡觉四处乱跑做什么?”伸手将她拉到自己的身边坐下,凤雁北一边问,一边去解她的衣带。他的声音低柔优雅,但是他的指尖却在轻轻。值得庆幸的是,幽暗中,女人看不见。 香桂被他的反常弄得局促而紧张起来,抬起手打算自己动手解衣,却在碰到他手时又缩了回来。 “主子……”她张嘴,除了这两个字,却不知该说什么。 “是不是睡不着?我也睡不着……帮我宽衣……”凤雁北没有等她往下说,径自替她找了理由,只是在褪下她的衣服时,声音已不再如开始那样沉稳。 自从上次明明恼怒她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却仍忍不住半强迫地要了被鞭笞得蔫蔫一息的她后,他就被自己对她那强烈的和欲给吓倒了。这些日子他几乎是有意避着她。 然而,这一晚,他却怎么也压制不住想抱她的念头。来到侧院外徘徊着,却不想看到她开门而出,坐在檐下发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脸上露出那样的表情,忧伤,无奈,还有让人心酸的坚强微笑。 青双的琵琶声起,她走了出来,他便一直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塘边柳树下,风一起,吹乱她的发,那一刻,他突然害怕起来。害怕她越来越平静,越来越沉默,以至于再也不会抬头看天上的月亮……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隔着一层窗纱透进来的蒙蒙月光便也能起到照物的功能。 过近的距离,他的呼吸喷在香桂的脸上,浓烈的男性麝香味将她环绕,一股难言的暧昧在黑暗的房间里悄然弥漫。 香桂的手放上他的领口,突然间有些口干舌燥,额上微微浸出了细汗。 “桂……”凤雁北低唤,牵着她的手缓缓拉开自己的衣服,黑曜石般的眸子紧盯着眼前那张平凡无奇的脸,热切而专注。 香桂轻喘了口气,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朦胧暗光中,他长发散落,晶亮的眼中似有水波荡漾,原本就绝美的脸被蒙上了一层夜色,显得惊人的媚惑。 她的心跳乱了序。 温润的唇轻轻落在她唇上,含住,辗转……那极致的温柔以及小心翼翼试探的让香桂的眼睛渐渐湿润。这是他第一次吻她,也是第一次以这样珍惜的姿态来抱她,仿佛她是一个好人家的女子那样…… 究竟,自己是恋着他的容貌,还是恋着他偶尔出现的温柔呢?当被放倒在的那一刻,香桂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只是,当那具的躯体贴向她的时候,她再也无法多想。 房间里温度在持续上升,细碎的与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将黑暗染了上一层浓艳的瑰色。 屋外月色正明,一个窈窕的身影落寞地站在窗爆侧耳倾听着里面传出来的男女欢爱之声,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地握着。一滴暗色的液体从她的指缝中浸出,啪地一声滴落在地上,在水银般的月光中溅开,接着又是一滴…… 良久,屋内的平息了下来。 “我怕冷,你抱着我睡。”突然响起的男人声音让原本打算悄然离开的人蓦然僵住,冷月照在她美丽的脸上,现出的是惊诧,是不敢置信,还是浓浓的嫉妒。 他怎么可能会用那样霸道得近乎撒娇的语气和人说话?他怎么可能会怕冷? “嗯。”女人回答的声音很简单,除了仍带着欢爱的慵懒外,并没有特别的欣喜,像是早已习惯他的要求。然而,过了一会儿,她又讷讷开了口:“天气很热……”很热,两个人抱在一起会非常热,尤其还是在刚做完剧烈运动之后。 原本她不该笑,然而,唇角却控制不住因女人那有点疑惑的语气而上扬。 “少啰嗦,让你抱就抱。”男人压低声音吼,貌似有些尴尬。 很显然,女人是处于弱势地位,闻言便不再说话,似纵容也似委屈。 她倒宁愿被他这样欺负。那身影动了一下,轻轻靠在墙上,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房内归于寂静,从呼吸声可以听出两人都已睡沉。她就这样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直到东方发白。 “你也是从西北军营里出来的?” 转过一个弯,香桂看到靠墙站着的青双。青衣双鳜畔垂云丝,她看上去清减了许多,却也更加清雅动人。 香桂笑了笑,有些讶异青双会在这里专门等她。 “一起走赚好吗?”虽然是询问,但是那只纤美的柔荑已经伸了过来,牵起香桂的手。 有些受宠若惊,那柔滑的触感让香桂浑身不自在,生怕自己粗糙的手茧会磨伤那只小手,只是又不好收回来,唯有僵硬地随着青双身旁。 “你的腿是怎么回事?”似乎此刻才注意到她的跛足,青双关切地问。 实在是不太习惯这突如其来的亲昵,香桂的反应便比平时更慢了一拍,过了好一会儿才讷讷地道:“摔的。”说出这两个字,她胸口突然一紧,难受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并没发现她的脸泛白,在穿过一处柳荫之后,青双停了下来。脚下的小径往前延伸至不知名的其他院落,两旁花木扶苏,叶片反射着明媚的阳光,葱翠欲滴。 “穿过那片杏树林,就是王府的院墙……你是下营的吧,怎么会认识主子呢?”很显然,青双比香桂更熟悉王府。 试探性地想把被握住的手抽回来,结果并没有遇到阻力,将重获自由的手收到身后,悄悄在衣服上擦了擦掌心的汗,香桂暗暗松了口气,却对青双的问题感到为难。她知道如果老实回答的话,将会带来很可怕的后果,可是她也不习惯撒谎。 “我……在军营中见过他一面。”斟酌了半天,她挤出了这么一句话。那是她第一次见他,不过他却没将她放进眼里,所以那个大雪天,在她和何常贵的家中,才是两人的初识。 很显然这并不是青双要的答案,她却也不再追问,笑了笑,道:“你也喜欢主子吧。”陈述的句子,显示出她的肯定。 这一次,香桂没有回答。喜欢或者不喜欢,对别人来说都无关紧要,只是她一个人的事。 “我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青双敛下了明媚的眼,清丽的小脸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哀怨,“……喜欢到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香桂不解,没有搭腔,事实上是不知道该如何搭腔。 “你能为他做什么呢?”短暂的沉默后,青双突然扬起双睫,定定地盯着香桂,声音略略提高地质问。 没有待香桂回答,她已经继续道:“你长得不出色,腿又残疾,还是下营的……究竟他为什么会留你在身笨”不解,心酸,不甘……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宁可要一个早已不干净的女人,也不愿碰自己。 被人这样当着面数说自己的不是,香桂不恼,却有些哭笑不得。 “可惜,无论是什么样的,咱们都曾经是营妓。他不会要一个营妓做他的妻子……他不会要……他明天就要和西吾来的公主成亲了。”仿似已经忘记了身边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青双失神地低喃,两行清泪顺着颊悄无声息地淌下。 他要成亲了!香桂怔住,心中有些茫然。 那样的话、那样的话……那跟她没关系吧。眨了眨眼,她突然省起。 “你别难过了。”长得好看,连哭起来也要惹人怜爱一些,香桂叹气,笨拙地安慰起这个满腔柔情无处诉的女子。 “你为什么不难过?”瞪着水气迷蒙的眼,青双为香桂的平静感到不可思议。 “我、我有难过……”滞了下,香桂有点难为情地承认,但是也仅此而已。她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女,那些懵懂的对情爱的憧憬早在残酷的现实下还没开始便幻灭了。她可以倾尽一切去保护自己想保护的美好,近乎专执地宽容着加诸于她身上的不平,却不容许自己去渴求回报。因为她知道,当她开始渴求回报的那一刻起,才是她不幸的真正开始。 青双蹙眉,突然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眼前的女人,她究竟是心机太深,还是太愚蠢? 抬手,用手绢拭净脸上的泪痕,她说出此次找香桂的真正目的:“我无法忍受他以后都属于另一个女人……我要离开这里,你跟我一起吧。” 没想到她会为这事找自己,香桂有些错愕。半晌,才讷讷道:“我不能走。”除非凤雁北亲口告诉她,她可以离开了,否则她不能走。不然的话,走到哪里都只有死路一条,而且还会牵累别人。 青双闻言脸色微变,冷笑,“容不得你说不。”话音未落,蓦然伸手点向香桂的腰际,在她软倒前轻松地接住,而后挟着她提气纵身往侧方杏林奔去。 如果你把香桂从他身边弄赚我就想办法让他纳你为侧妃。 那个人的承诺在青双耳边响着,哪怕只有一点希望,她也必须为自己搏一把。 第10章 凤雁北唇角扬起一抹诡异的笑,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异常妖媚。 “你已经错过了机会,莫商。” 开口,谁也想不到他竟然说的是这样一句话。语音未落,他已如脱弦之箭直袭向两人。 莫商一惊,她反应也是极快,当下不再多想,一扬手便将手中的东西丢出了窗口。 下一刻,香桂落进了凤雁北的怀中,而莫商,仍然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自己蓦然空了的手。直到凤雁北动的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中了无色无味的化功散,功力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完全化解掉,开始凤雁北和她说那么多话,不过是在拖延时间而已。 但是,她并非全无胜算。想到此,她原本有些颓丧的精神稍稍一振。 “解药已经被我丢进了江中,遇水即化,你把她抢过去又有什么用呢?”她笑,这一次,香桂看清了她眼中浓烈的嫉妒和恨意。 凤雁北没有再理会她,而是抱紧了香桂,将她带出舱房。剩下的事,自然会有人处理。 “凤雁北,你当真不管她死活了吗……放开我……”身后传来莫商的尖叫声,凤雁北置若罔闻。 船上的人不知道何时已经全被赶到了另一条船上,他们所乘的船在一个宽阔的水道处掉了个头,开始回航。 “怕不怕?”站在船头,凤雁北柔声问身边的香桂。 香桂的道已经解开,却仍像处在梦中一般,看着月色下缓慢倒退的两岸,她摇了。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顿了下,凤雁北俊脸微红,不大自在地问。 她应该问什么吗?香桂闻言将目光转到他身上,有些疑惑。 此时,两个黑衣男人走了过来,打断了凤雁北的满腹挫败。两人对着他行了一礼后,一人径直走向香桂,“得罪了,香桂姑娘。”醇厚的嗓音未落,香桂的腕脉已被握住。 片刻后,他冲凤雁北点了点头,“主子,解药没问题。”配合默契的,另一男人突然摊开手掌恭敬地递到凤雁北面前,上面赫然躺着一个小瓷瓶。 原来,早在凤雁北他们舱内时,不仅同时释放散功香,舱顶水下也都有人隐伏,以防莫商在药性发作前挟人而逃,那被从窗中丢出的解药自然是顺手接住。凤雁北胸有成竹,哪里会受莫商要挟。何况,驭风十三骑中,还有顶尖的用毒解毒高手。 看着香桂服下解药,又等了半炷香的功夫,见她无事,那两人才退下。 “桂……”凤雁北此时心才算落地,低唤了一声香桂的名字,向她靠近了些。 香桂发现自己心跳又开始加速,脸热烘烘的,呼吸困难起来。轻轻应了一声,她垂下头不敢看他。 “如果我没追来,你还会回来找我吗?”凤雁北伸手抬起香桂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同时问出心中的不安。他自然知道自己对她不好,害过她,也无端端责罚过她,他害怕她记着这些,想远远地从他身边逃开。所以,一路追来,他怕的不是面对青双或者莫商的威胁,而是她不愿留在他身边的事实。 香桂怔然,心却因他的抚触柔成了春水,下意识地抬起手按在他的手背上。 “我、我不知道……”她讷讷地道,在看到他眼中的失落之后,忍不住又腼腆地补充道:“可是,我心里很舍不得你。”说到这,她脸像被火烧一般发烫,却仍定定地与他对视。 也许……也许她配不上他,可是,喜欢便是喜欢了,她无法否认。 舍不得啊……凤雁北好看的唇角往上扬了起来,黑曜石般的眸子因为她这几个字而闪烁着晶亮夺目的光芒。 “我也舍不得你。”他将女人瘦小的身子揽进自己的怀中,下颏搁在她头顶轻轻地,“以后,咱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他不要其他人了。事实上,自将她推下山崖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过其他人。 他是喜欢她的,只是他的自尊和骄傲让他放不下身段,于是害得两人都吃够了苦头。若是这一次没有差点失去她,恐怕他还要硬撑上一段时间,也许到那个时候,会是他的恶劣亲手将她从自己身边推离。 没想到他会这样说,香桂嗅着他身上传来的好闻味道,又有些恍惚了。 “你不嫌弃我?”抓住他的腰间的衣服,她问,的声音隐约透露出她的惶恐不安。没有男人会不介意她的出身,何况是他这样身份的人物。 凤雁北笑,在她额角的疤痕上轻轻落下一吻,“你不是也没嫌弃我……”这句话刚刚脱口,他立即发现了自己的失言,脸色微变,不由垂眼偷觑香桂的神情。他差点忘记自己曾用慑魂术抹去了她的一部分记忆。若她忆起、若她忆起……他不敢去想那后果。 香桂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话中的古怪,浅浅一笑,将脸贴向他的胸口,听着他平稳而有力的心跳,没有再说话。 原来,天上的月亮也有可能照到地上苇草…… 逆流要比顺流慢上一倍,两人也不着急,便借着月光相偎在船头喝酒闲聊,后来却不知是谁起的头,竟然就这样在甲板上起来。 月色如水,该避的人都避了开,整艘大船仿佛只有他们两人似的。 这一夜,也许是醉酒了,凤雁北始终紧抱着香桂,不肯放开。夜风带着水气吹在两人身上,除了畅意的凉爽外,他再没感觉到寒意。他说了很多话,于是香桂知道,他们是从青双处探知到她的踪迹,莫商的背叛,以及莫商与他的真正关系。事情顺利解决了,可是他并不开心。 “桂,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以前曾经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会不会不要我?”酒后的凤雁北总是带着些许孩子气。 香桂笑,俯首轻轻地吻上他朦胧的醉眼,“不会。”她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只是他不想让他忆起,她便当着忘记好了。 是什么时候记起的呢?她抬眼看向反射着月光的江面,记忆慢慢地回溯。 她差点淹死在浴池中……对,就是那次,初到王府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着他,再见时他便在莫名其妙地生气,还把她丢到浴池里。那次她的记忆就恢复了,只是她一直没说而已。 他为什么总是在生她的气呢?抚摸着怀中凤雁北的脸,香桂对于此点始终有些不解。 “我想求你一件事。”她说。 “嗯?”似乎很享受她的抚摸,凤雁北懒洋洋地,闭着眼一脸的惬意,心因她的回答而安定。 “不要太为难青双姑娘和莫商姑娘。” 此言入耳,凤雁北立即一个翻身,从她怀中坐了起来,酒意全无,“不行。”他神色恢复了冰冷,他怎能轻易饶恕意图伤害她的人。 与他冷漠的目光对视半晌,香桂叹了口气,转过头看向江尽处隐约的山脉,不再说话。她并不想企图左右他的想法,只是知道,惩罚莫商,他不会好过。她不想他伤心。 “不准给我脸色看……”凤雁北讨厌她这样的平静,又想要像以往那样发脾气,却在看见她无意识轻抚左膝的动作而僵住,心口微酸,蓦地扑过去将她压倒在地。 “好。我答应你,不为难她们。”在香桂错愕却惊喜的目光中,他像是要把胸中压抑着的某些东西发泄出来似的狠狠吻住她。 在瞬间爆发,暧昧的温度熏热了凉夜,江风拂过,带走一次又一次似抱怨似怜惜的低喃。 笨女人…… 笨女人…… 香桂睁眼,一轮朗月映入眼眸,她的唇角浮起温柔的笑。 是啊,她是一个笨女人。 结尾 王家包子店铺门口,一个篷着发的女人正抽打着不听话的孩子,弄得整条街都是小孩响亮的哭闹声。左邻右舍早已习宫各做各的事,还不时互相问候一声天气晴朗,是否吃过早饭。 平常百姓的生活就是这样,碌碌而平淡,偶尔发生一点芝麻绿豆大点的小事都可以弄得跟天快蹋了一样。 “老板娘,拿十个包子。”低缓而温柔的女人声音突兀地插入小孩的哭叫声中,正在借机发泄起床气的妇人闻声突然一僵,停了下来。 梳得整齐的发髻,朴素的布衣,一个白皙瘦小的女人正站在包子铺外面,恬静地对着自己笑着。 “笨阿桂。”妇人尖叫,一把丢开仍在张开喉咙嚎的娃娃,扑向女人。 女人怔了下,等看清楚蓬头垢面的妇人容貌,也不由吃了一惊,“阿玉……”她有些犹豫。 “是我,是我啊。”妇人一把抱住一脸惊讶的女人,开心得又跳又叫。 此二人正是香玉香桂,自西北军营一别,两人怎么也想不到会有再见面的一天。.info[] “阿玉。”香桂笑了,“还能见到你,真好。”她这话听在别人耳中,只以为是单纯的感叹,却不知对于九死一生的她来说,确实是平时想也不敢想的。 “是啊是啊,你不是配给了一个火长吗?看样子过得好像不错。”相对于香桂历尽劫难后培养出的沉静,香玉却是变也没变,仍然是以往一般的急躁脾气。 想起死得不明不白的何常贵,香桂滞了滞,笑得有些勉强,“你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呵呵,是啊,快三岁了,皮得很。你家的呢?男娃女娃?”虽然动不动伸手就打,但是说起自家娃,香玉仍然不自觉露出为人母的骄傲。 香桂眼中不由露出羡慕的神色,“我还没……” “赚赚家里说。”香玉突然想起两人还站在外面,就要拖着香桂往包子铺里赚如同以往一样不客气地打断了香桂未完的话。 香桂也并不在意,却有些犹豫地往后看了眼,“可能不太方便。”她低声道。 “什么……”香玉没听清楚,回过头正要询问,却被一辆缓慢驶过来的华丽马车吸引开注意力。 时间仿佛静止了,周围的喧闹都安静了下来,只有那辆马车在马蹄踏石的清脆声中辘辘地驶近。 “桂。”低柔微沉的男人声音自马车内传出,像是呼唤情人一样含情。 香桂脸一红,不自在地看了眼瞪大眼一脸无法置信的香玉,尴尬地道:“我得走了。”话音刚落,马车帘已经掀起,一只修长优雅的手伸了出来抓住位于车旁的香桂腰,将她拎上了马车。虽然只是眨眼的功夫,香玉仍看到了那个男人随着手过于外伸而探出的半张脸。一粒艳红的眉心痣在阳光下散发出夺目的妖娆态。 倾城倾国。香玉虽然善言,却没读过书,无法用言语准确地表达男人给她的震撼,脑子里只约摸想到说书先生说过的形容绝色美人的这几个字,可是总觉得还是少了些什么。 车帘放下,隔绝了她痴迷的目光,让她蓦然回过神来。 “阿桂,你这就要走了吗?”心中疑惑很大,却终究比不过对故人的眷念。 车帘再次掀起,香桂的脸探了出来,也隐约可见不舍,“嗯。阿玉,我以后一定会再来看你。” 香玉向车内窥探了一眼,这次却什么也没看到,迟疑了一下,蓦然扯过香桂的衣领,俯在她耳边悄声问,“他是谁?”她怎么也想不出以香桂的身份和容貌怎么可能认识这样高贵好看如神一样的人物。 哦,对,就是像神仙一般的人物。这是她突然想到的再贴切不过的形容。 “呃,他、他……”香桂脸再次红了起来,耳朵似火烧一般。吞吞吐吐了半天,才在香玉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恶狠狠目光中含糊了几个字。奇怪的是,耗了这么久,一向不太耐烦的他竟然不催促马车前行。 “什么?”香玉没听清楚,又或者觉得无法置信,不由再次向她确定。 阳光太热,香桂觉得自己浑身都像要被晒得冒烟了。 “我的男人。”她重复,这一次一个字一个字的,极为清晰。 就在香玉被震住的当儿,她再次被揽着腰抓回了马车内,滚热的胸膛,激狂的吻如暴风骤雨般袭向她,吻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等这一句话,已经很久了。 马车再次开始往前行驶,缓慢而平稳。 “阿桂,阿桂,你要的包子。”从震惊中蓦然回过神的香玉突然省起香桂是来买包子的,不由赶紧揭开蒸笼,用油纸包了十来个,一边在后面追,一边着急地叫。 阳光照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一枝火红的杏花从某家矮墙内探出头来,带着花香的风吹在人身上像情人温柔的抚摸。 春天才正要开始。 (完) 番外 篇 一 五年……五年了。 一山烟雨,笼着金黄的油菜田,红杏绿柳白梨,如同氤氲的轻雾盘绕在田间河边山腰。一枝横伸出官道的桃花擦过车顶,立时乱红如雨,萎了一地。 香桂看着车窗外,想起香玉以及她那淘气的儿子,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凤雁北正半躺在锦榻上看书,闻声扬眼,静静看着她半晌,然后撑起身,袍袖一扬,将她包进了怀中。 “咱们早已说好的,等你身体大好,再要孩子啊。”这么多年,他已经清楚她什么都闷在心里,从不主动要求什么。于是不知从何时起,他学会了从她细微的表情流露中猜测她的心思。他本身便极聪慧,一旦用起心来,自然没什么能难到他。 香桂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但是顿了一顿,还是没忍住。“阿玉……阿玉的儿子真可爱。”她笑,似乎随口而言,但凤雁北却看得出其中隐藏的羡慕与苦涩。收紧手臂,感觉到怀中的身体终于不像以前那样硌人,他轻汉“哪里可爱?塌鼻子,小眼睛,一头黄毛……”目光擦过她的脸落向车窗外,他的眼中浮起神往:“等咱们的儿子出生,定然比那小子可爱上不知多少倍。” 香桂终于被逗笑,“是啊,若孩子有你一半的好看,这世上便少有人及得了。”她低语,手抬起,轻抚他的脸,心中叹惜。便是相处了这许久,她仍然会常常看他看得痴了,她始终不敢相信,自己会和这月亮一般的人物靠得这么近。 凤雁北得意,笑得眉眼飞扬,侧首亲了亲香桂的脸,柔声道:“可是性子不能像我这么坏,不然又要让你吃苦头……”显然是想到自己让她吃的那些苦头,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双脚落地坐正了身体,伸手指着窗外,转移开话题。“那里是杏林渡,过去不到十里,便是新修的别院,神医老不颠就住在离别院不远的青杏子村里。”他说得又仔细又温柔,如果朝中官员见到,必然会惊奇于他从未见过的体贴。但是了解他至深的人都知道,一旦得到他的心,便会得到他倾尽一切的对待。 车声辘辘,正拐进官道一侧的乡间小道。可能是辗上石头,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车身轻轻弹跳了一下,凤雁北极其自然地护紧了香桂。“爷,在这里又住不得几时,那房子只怕是要浪费了。”香桂低声道,实在是不习惯皇族的奢侈,尤其是为了她,那会让她觉得不安。过过苦日子,便学不来挥霍。 凤雁北是知道她的,闻言微笑,不慌不忙地道:“你不是喜欢这种地方吗?这里离京城又不远,以后咱们常常来此住上些日子,便不算浪费。”她不喜奢华,不喜排场,他便遵从她的意思,出门除了一个隐卫以及车夫,不带其他人,便是在这里暂住的别院,也只是按普通的农家小院建造,以朴实稳当取胜,什么皇族气派。若是被京中那些闲人知道,恐怕又是一项经久不衰的谈资了。 “嗯。”香桂应,心口暖暖的。他总是这样为她想得周到,她便觉得就算将整颗心都掏出来给他还是嫌不够。马车平稳地驶上一道石桥,香桂看着一弯清水淙淙地穿过柳枝下,心中不由一动。 “咱们下车走过去吧。”她说,回头地看向身边人。凤雁北没有应,却马上喊停马车,然后自己先一步下车撑开伞,这才回身接香桂,两人都下得来,便打发了马车离开。 马车停的地方正是桥中间,桥由大块的青石拼结成,石面早被踩踏得光滑如玉,被丝雨浸得半湿,多处可见代表岁月痕迹的驳落与裂缝,石隙间长着青黄交杂的野草,一朵早开的蒲公英孤零零地支楞在桥心,在微寒的春风中瑟瑟发着抖。桥下水流极浅,清澈得可以数得清水下的砂石。 见香桂地看着桥下溪流,凤雁北不着痕迹地握紧了她的手,柔声道:“等你的腿大好了,天气热时便陪你来此,允你下水去玩。”当初她的腿折断,并没有经过专业的对合,长错了位,以至于不仅仅影响到了她的行动,还使得天气稍冷即痛得无法行走。(..info好看的小说)这些年,她即使疼得晚上睡不着觉,可是面对他时却仍然笑吟吟的不带一丝怨恨。她痛,他更痛,还有说不出的惶恐。有的时候他甚至在希望,她已经记起了一切,并原谅了他。 香桂回过神,冲他浅浅一笑,“我省得,只是想起小时候了。”也许对于水她曾经有过不好的回忆,但是当他的手开始牢牢握住她的那一天起,她便再没了恐惧。这世上的事除了相信便是怀疑,她不想被疑神疑鬼害得无法过日子,便选择相信。而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是正确的。 两人信步走过石桥,与桥相接的是一条被踩得极扎实的土路,间中杂着一些滑溜溜的石块。路两旁杂草丛生,顺着小径一直延伸进如云似霞的杏花林中。“小时候?说来听听。”凤雁北第一次听到香桂谈及她的过往,不由大感兴趣。香桂抿笑,并没马上应答,直到两人走入杏林后,才轻轻道:“家里的屋子前面有一方塘子,里面长满了荷花,塘边有柳……我记性不大好,很多事不记得了。” 难得她说起自己的事,凤雁北哪里肯就这样罢休,于是状似随口有一问没一问地便轻易将她并不复杂的过去摸了个清清楚楚。香桂的家乡是一个叫柳镇的地方,她本姓宁,乳名柳儿。父亲嗜酒好赌,母亲受不了,在她十岁的时候便丢下她父女俩跟人跑了,她跟着父亲,饱一顿饥一顿,最终还是没逃开被卖的命运。她说得平常,甚至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似乎那些回忆并没有什么不堪。然而她越轻描淡写,凤雁北越知道其中的辛酸,只是明白这个女人已经习惯将一切苦痛淡化。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他突然转开话题,问了一个自己模糊多年却不敢提的问题。他几乎能肯定,即使与他相遇后她受尽苦楚,她说出口的仍然会是那些他根本没有印象的美好瞬间。果然,香桂闻言而笑,眼中溢满温柔与神往。 “怎会不记得。”她声音很软很柔。“你骑在飞虹背上,穿着白色的锦袍,后面跟着驭风十三骑,就像天神一样……”听着她夸赞自己,凤雁北自是很开心,但是心中更多的却是惶惑,因为他根本记不起这一幕是发生在何时,抓着香桂的手不由收紧,忐忑地害怕她反问。好在香桂沉浸在往事中,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你是来找莫商姑娘的,你抓住她的手,她只是这样轻轻一跳,便落在了你的身前,那动作好看极了!”她说完了。临了又补上一句,“那日你去西吾接蓝公主回来,十三爷也是一身白衣坐在飞虹身上,笑得很温和,好像初见时的你。” 凤雁北听得脸色泛白,蓦地将伞塞到香桂手中,然后在她错愕的目光中屈身蹲在了她面前,丝毫不理那身华服被地上的泥水弄脏。 “爷,你……”香桂失措。 “上来。”凤雁北命令,没有解释。他如何要向她说,那些让她觉得很美好的回忆让他很难受,他想更贴近她的心一些。 “我、我腿没痛,还能走。”香桂脸微红,不大自在地解释。这些年他越发地对她好了,常常让她觉得受宠若惊。 “上来!”凤雁北语气冷硬,不容拒绝。香桂素来是扭不过他的,无奈只能乖乖地趴到他背上,然后被他轻轻松松地负起。 “沉不?”她问,手揽着他的脖子,一绺发丝从颊畔垂下,搔着他的颈项。 “不沉。”凤雁北笑,“这样我可还像天神?”什么天神,都不过是些虚幻不实的玩意儿,他宁可像一般的俗人,能分享她的喜怒哀乐。 香桂莞尔,知道他别扭的性子又犯了,得哄。 “你还是好看得像天神,不过是咱们家的。”他喜欢她说亲昵的话,只是她从来都说不宫像这样的,已是她的极限。 凤雁北开怀大笑,迎面一个牧童正牵着水牛走过来,见到他的笑脸,不由看得呆住,直到牛走到了前面,手中的缰绳绷直扯得他一踉跄,他才回过神,小脸登时涨得通红。 香桂看到,忍不住将脸埋在凤雁北肩上,笑得浑身发抖。凤雁北叹气,继续之前的话题,“我把小商带上马背,你呢?”他本不该这样问,但是想将错过的全部找回的胜过了一切,她没有遗忘,他便不再允许自己遗忘。 他思维跳跃太快,香桂怔了下,才沉淀下情绪。 “你自然是记不起那次的。”他根本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如何能记得呢,对此,她倒不怨叹。“那是在西北大营的时候,我在河边洗衣,然后莫商姑娘突然出现在那里,她不嫌弃我的身份,主动和我说话……然后你带着手下找来,带回了她。” 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杏花林,前面是金黄的一片油菜田,里面阡陌纵横,田对面的郁郁矮山下,青砖灰瓦若隐若现。 “你呢?”凤雁北再次问,胸口微微有些紧窒,虽然心中已然能够猜出当时自己的态度,却仍固执地想从她口中得到答案。香桂却不以为意,笑道:“你忘记了,战马上是不能带营妓的啊。我自然要自己走回去,何况我还带着盆子呢。” 凤雁北不语,薄唇紧抿,仿佛在发泄什么似的,走得异常的快。 “怎么生气了?”几年下来,香桂已经学会不再怕他,只是有些担忧。 “没有。”凤雁北闷闷地应,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扭头冲着空无一人的背后大声道:“凤翎,去给我把飞虹牵来。” 香桂恍然,又是无奈,又是心软,不由抱紧了他的脖子,伏在他耳边轻轻道:“我知道你对我好。那些过去,便不要再计较了吧。” 这已经不知是她第几次说这样的话了,可是他总是放不下,他便是这样一个人,不在意时,连一眼也不舍得给你,在意时,却又挖心掏肺,只怕没给你最好的。 所以,能得到他倾心,香桂觉得自己该知足了。 番外 篇 二 要治腿得先将腿再次敲断,刮去多余的骨痂,再重新对合固定。当凤雁北听到治疗方式那一瞬间,俊美的脸顿时变得苍白,搁在身侧的手紧了又紧,上面青筋暴涨。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吗?”良久,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知为何,只是想想那情景,他都觉得心疼得难以忍受。如果真正开始治疗,他怀疑自己会不会失去理智。他不想她再受任何折磨,哪怕是一丁点。老不颠摸了摸雪白的胡子,微微一笑,“不把陈旧的伤疤去掉,怎么能够长出新骨?一时的痛换一世的安稳,王爷斟酌。小老儿先行告辞。”语罢,起身作了个辑,就要离开。 香桂在里屋已将两人的话都听了进去,闻言赶紧走出来,冲老不颠福了福身,道:“老大夫,我这腿就劳烦您了。”她心知这腿一天不好,爷他就一天不能安心。 “桂……”凤雁北惊,从椅中站起,快步走过去扶住她。香桂冲他安抚地一笑,柔声道:“老大夫说得没错,长坏了的就要挖去,以后日子才能过得舒心啊。” 老不颠摸着胡子一个劲地点头,满眼的笑意。凤雁北心知他们所说是事实,但仍然不大情愿,“大不了咱们不治,以后天气冷时,我给你暖脚。” 香桂心中一暖,尚未说话,耳边突然听到呛咳之声,这才想起还有旁人在场,脸不由微热,不好说太亲昵的话,只能支支吾吾地道:“可是……可是我想治……” 凤雁北最受不得香桂用这种态度和他说话,当即没了脾气,只能将她揉进怀中,无奈地对着老不颠道:“大夫,能不能想办法将疼痛减轻一些?”如此问,已算是应允。 老不颠嘿嘿一笑,而去,快走出院子时才大声丢下一句话:“明日午时,小老儿会来为王妃治疗。” 本来还在为他的无礼而不悦的凤雁北在听到王妃二字时,不由展了眉眼,低头在香桂额角轻轻一吻,笑道:“这老儿倒也有意思。”一个见到他和她在一起而没流露出丝毫惊讶的人,一个认同两人关系的人,一个喊香桂王妃喊得理所当然的人,就算再过份一点,他想他也不会计较。 香桂明白他的心思,不由有些感慨。她的身份配他,终究为世人所不容,因此他才会因老大夫的态度而心情大好。如是换成以前,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轻狂,早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香桂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夜凤雁北竟然失眠了。自从两人同睡起,这还是他第一次失眠。她知道他怕冷,因此无论冷天还是热天,都让他抱着,因此他也再没出现过难以入睡又或者半夜冷醒的情况。但是,这一天晚上,他确确实实失眠了,虽然怕吵着她,他动也不敢动一下。直到,他实在受不了,悄悄放开她,然后披衣起床。凤雁北去拿了壶杏花酿,坐在檐下的椅中。春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夜色如墨,清寒袭人。 就着壶嘴啜了口醇酿,他不敢多饮。想到明天香桂要面临的痛苦,他就辗转难安,却又不能就这样一醉不醒。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浮起,虽然过了这么多年,却仍然清晰如昨。自己那一狠心地伸手推出,她迷茫不解的眼神……他曾无数地猜想,当她落进寒冷的水中时,那剧烈的疼痛以及被背弃的悲伤是否曾把她打进地狱,以至于重生后再也不愿开口说话。修长的手指抚按过额角,再滑落胸口,然后紧紧压住。很疼,跟香桂在一起的时间越久,那里的窒疼越厉害。一声轻咳自房内传出,登时将凤雁北从过往中拉扯回来,他腾地站起身,不想动作过急,竟带翻了椅子,也顾不得扶起,匆匆进屋,顺手将酒壶放到桌上。 “哪里不舒服么?”在床边坐下,他关切地问。香桂,向里挪了挪,看他拿下披在身上的外袍躺下,这才轻轻道:“你不在,我睡不着。” 彼此相互依偎已成习宫另一个人突然不见了,自然而然便从梦中惊醒,身旁的空凉让人感到说不出的不安和失落。 听到她的话,凤雁北不觉弯了眉眼,然后伸手将她紧搂入怀。如果不是想到她明天还要保存体力应付治疗,只怕免不了一场狂风骤雨般的欢爱。“不要担心,我受得了。”静静依偎半晌,香桂突然开口,企图安抚他焦躁的情绪。 凤雁北心中难受,只是低低嗯了声,然后亲了亲香桂的鼻尖,“睡吧。”他的不安和担忧又岂是简单几句话能抚平的。香桂知他无法释怀,原本想再说点什么,但是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了下来。明天吧,等大夫给治了腿,她再帮他把心结给解了,那个时候他应该会比较容易接受一些。 “爷,你去外面等吧。”香桂笑着对凤雁北道,眼神平静如常。凤雁北,什么也没说,沉默地为她将裤腿卷到膝盖以上三分之二处,露出了畸形的膝关节。然后按老不颠的吩咐用烧滚后放温的水将露出来的腿清洗一遍,又用烈酒擦拭过。 这一系列近身的事他都亲自动手,不愿假手于人。用干净的布垫在香桂腿下,还没直起身,就听老不颠道:“王爷,还要劳烦你将王妃绑住。”然后,一根粗绳递到了他眼皮下。谁都知道断骨时的剧痛连堂堂七尺男儿都会消受不起,何况是香桂一个弱女子,到时恐怕她会失去理智,影响到治疗。刚收到一半的手在空中握紧,闭眼,吸气,凤雁北竭力克制住自己想杀人的。 “爷……”香桂见状,赶紧出声,“听大夫的吧。”“不需要!”凤雁北冷硬地打断她,然后走到她身后,将她抱进怀中,“我抱着你就好。”只要他在,就绝对不可能让她受那样的对待。 老不颠见状,叹气,却不再勉强。“那嘴里总得咬着点什么吧,不然只怕会伤到舌头。” 他话音方落,就见凤雁北将香桂的脸往自己肩膀一转,“疼就咬这里。”他语调生硬,却又让人无法忽略动作中所透露出的温柔。 这一回,不只是那徒弟,就连老不颠也有些诧异,想不到威震朝野的六王爷竟然会对自己的王妃疼宠到如此地步。而最让人惊讶的是,这个王妃并不见任何出众之处。这世上之事,当真是无奇不有。 “还有什么要准备?”冷冷地扫了眼发呆的师徒俩,凤雁北难掩不耐。自从老不颠来之后,他的神经就一直绷得紧紧的,心中焦躁不安,以前就算遇到最强悍的敌人时也没这样过。 “没有没有,呵呵……”老不颠回神,暗笑自己一把年纪了,还会为此事失态。 徒弟送上一个黑沉沉的木盒,尺许长,盒上有锁扣。老不颠接过打开,只见寒芒照眼,盒里竟然是一把薄如韭叶的小刀,刀柄木质,刀身寸宽,除了锋利外,似乎没其他特别之处。 “王爷,老夫要开始了。”将取刀于手,用酒液擦拭过,老不颠一正神色,道。 此话一出,凤雁北脸色微白,按住香桂后脑靠在自己怀中,另一手点了她下身道,然后揽紧她的腰,冲老不颠一点头,算是默许。 老不颠的刀很快,入肉无滞,削骨无声。疼痛是在断骨之时才传达到香桂的中枢神经,她闷哼一声,揪紧凤雁北的胸前衣服,几乎晕厥过去。 “桂……桂,疼得话……疼得话就叫出来……”凤雁北声音,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一阵晕一阵醒,时间变得无比漫长,疼痛仿佛没有终止。耳边隐隐约约有人在说话,却听不分明。 原来老不颠给人治疗外伤时,最喜欢说些江湖奇闻灰谐有趣的事儿来分散患者的心神,但是今日却只说了几句便再也说不下去。只因他发现这次除了他徒弟听得津津有味外,另外两个却是一点也没听进去。 一个是专心地抵抗着腿上的剧痛,另一个则是将全部心神都放在了怀中妻子的身上。这样的勇敢和专注,他行医数十年是从不曾见过的。 心中敬意油然而生,他不由加快了手中速度。 “爷……好疼……”一阵比之前更强烈数倍的疼痛传来,香桂被刺激得彻底清醒过来,身体一弹,低叫出声,终于忍不住说了句示软的话。以前再疼再苦也不会说,是因为那个时候只有她自己,说了也没人疼。现在她知道,有人愿意为她分担。 “我知道,我知道……”凤雁北的声音已经嘶哑,还带着些许哽咽,“大夫,轻点……求你……再轻点……”忘记了自己高贵的身份,抛却了高傲的尊严,他紧紧抱着自己的妻子,浑身无法控制地着。那个时候,剧烈的心疼和强大的无力感让他甚至愿意卑微到尘埃去祈求一个布衣百姓的救赎。 老不颠没有回应,他知道这个时候他们需要的是他的行动,而不是口头上无用的回应。 究竟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凤雁北和香桂都不知道。看着老不颠为香桂缝合好膝下的伤口,然后打上夹板,凤雁北只是下意识地解开已经昏迷的香桂道,僵硬地将她抱上床,然后便一头栽了下去。 隐卫凤翎被吓了一大跳,赶紧请来老不惮那时他们才发现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两人的汗水浸透。没有血迹,就算痛得死去活来,香桂也没舍得咬他一口。 凤雁北只是精神绷得过紧,超出了负荷,因此在一切结束后才会昏倒过去,没有大碍。 在得到老不颠地保证后,凤翎这才松了口气。晚上的时候,香桂就醒了。接下来的几日,她被剧烈的疼痛侵扰得无法入睡,凤雁北便也不睡,一直陪着她,和她说话,引她分神。 朦朦胧胧中,香桂觉得时间仿佛倒流回她在北国陌阳的时候,腿疼整夜整夜地侵扰着她,让她辗转难眠。那个时候,心里什么都不敢想,只怕一想,就再也支持不住。 目光缓缓落在眼前憔悴的俊脸上,这些日子的煎熬,他额心那粒鲜艳欲滴的血痣也黯淡了许多,尽管眼中布满了血丝,但是看着她的眼神却仍然那么温柔,香桂心中不由一暖。 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没那么疼了。”她说,眼眸一弯,笑得温婉动人。为了这个男人,她吃尽了苦头,可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番外 篇 三 “成亲?” 香桂愕然看向一脸期待的凤雁北,好半会儿才反应过来。“你、你会被人笑话的……”她局促,心中虽然欢喜,可是一想到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权贵朝臣,想到他那样的傲气,便不由黯淡了神色。从来没有一刻她像此时般为自己的过去难过,只为有可能带给他难堪。 “笑话?谁敢!”凤雁北清朗的长眉一扬,哼笑。握紧香桂的手,牵着她漫步于姹紫嫣红的花园中。 香桂的腿已经好了,整个人被凤雁北养得珠圆玉润,十分精神,连眉梢眼角也飞扬起来,就像一朵绽放的木槿一样。 闻言,她抿唇而笑,喜欢他这样霸道狂傲的样子。王府的人早在他明着暗着的示意下叫自己王妃,她纠正也纠正不过来,后来渐渐却也习惯了。只是这称呼,在她看来,终究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既然他说要成亲……那便成吧,反正这一世,她愿意就这样陪着他。 见她笑,凤雁北心中一冲动,侧转身将她揽进了怀中。 “桂,你可知,这亲一天不成,我一天就不能安心啊。”他叹气,吐露心中的隐忧。常常,觉得她太好,好得害怕被其他人发现,然后就不再只属于他一人。 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念头,香桂脸上笑容加大,伸出手安慰地摸了摸他的脸。 “好。”这世上,恐怕也只有他才会把她当宝吧。 日子定在八月初片是个黄道吉日。 成亲前,凤雁北带香桂去看了两个人。 第一个人是在京城近郊的北里田庄。田庄被层层梯田包绕,去的时候,秧苗才插下去,看上去懒懒散散的,不是很精神。(..info) 他们是坐马车去的。马车在一户人家院外的竹林小道上停下,透过翠竹间隙,可以看到那家低矮的围墙。此时,矮墙中坐着一个中年妇人,膝上放着一个筛子,正在那里刷老玉米。香桂没有下车,只是静静地看着。“ 是不是?”凤雁北问。 香桂微微一点头,没有说话,眼神很平静。凤雁北伸过手握住她的,感觉到上面轻微的,不由握紧了些。“我们下去。” 正在此时,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农夫扛着锄头牵着老牛从另一头走了过来,他的旁爆是一个十六七岁臂挎竹篮的少女。“阿娘!我们回来了。” 还没到门口,那农夫已经嚷了起来。闻声,那妇人慌忙放下筛子站起身,满脸的笑,那张脸虽然布满岁月沧桑,但仍残留着年轻时候的美丽。 “饿了吧?先洗把脸。饭菜都烧好了,等你们阿爹回来就可以吃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去拿盆到水缸中打水。 “阿娘,我来……”少女进了院子,赶紧放下竹篮,跑到妇人身爆接过木盆舀起水来。“阿爹去哪里了?” “阿秀家想打一套新人用的床粳请你爹……”妇人笑眯眯地站在旁爆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慈爱的神色在眼中流动。“不去了。回吧。” 香桂没再看下去,别开头道。凤雁北并不勉强,也没多问,只是将她揽进怀中,吩咐了车夫,离去前最后看了一眼那户人家,深幽的黑眸中有着复杂难明的情绪,像怒,又像叹惜。 那一天后来,香桂只说了一句话。“知道她过得好就行了。” 以后数年,她再没提过那个妇人,也没再去过北里田庄。 第二个人,不,确切地说应该是一抔黄土,是在离京城数百里之遥的安水,在那里香桂看到了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荷塘,还有柳树。 曾经的伙伴早已结婚生子,再相见,认识的已经不多。那些惊讶惊奇,轻蔑却又艳羡,畏惧却又不甘的眼神,撩不动她分毫情绪。 她在那抔黄土前叩了头,烧了纸,然后祭上一壶酒。 从此,或许就是天地茫茫,再难回顾。 八月初片晴,碧空澄澈,万里无云。 皇城十里长街铺上了喜气洋洋的红色织绵长毯,两旁屋宇树木都扎上了软红轻绸,鲜花撒地,喜炮连放。 在华丽的仪仗引领下,当朝十三王爷夫妇率领九名宫娥手执红绸引着一辆华美无比的车辇缓缓驶过皇城,往王庙而去。蹄声骤响,如雷震耳,迎面而来。 千骑铁甲奔驰至仪仗近前,倏然而分,立于大道两旁,马声长嘶,前蹄上扬,人立而起,竟然就这样巍然屹立不动,形成一道铁马金甲构筑成的长街。 “王爷千岁千千岁!王妃千岁千千岁!”哗!马上将士齐唰唰抽出腰间配刀,高举向空,同时大喊,与马嘶之声相和,场面说不出的震人心魄。 在高喊声中,一骑白马优雅从容地出现在铁骑长道另一头,马上男子一袭火红长袍,玉冠束发,正笑吟吟地看着迎面而来的仪仗华辇。那眉眼如画,清俊出尘,双眉间一粒血痣娇艳欲滴,衬得他妖娆如魅。隔着轻红薄帷,她看着长街另一端的良人,心口绷得紧紧的,搁在膝上的手紧紧抓着衣面,汗湿津津。 如同初见时的意气风发不可一世,只是这一次,那双含笑的眸中映着的全是她的身影,当年何曾敢想,能够得到他,哪怕是一个回眸。 相较于曾受过的苦难,似乎眼前的幸福需要她用更大的勇气去接受。 前一晚,她惶恐不安,难以入眠。他彻夜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这是她应得的。她想对他说,她要的不过是一对红烛,两三句真心的祝福而已,这其他女子所向往欣羡的隆重仪式于她来说更像一种负担。只是,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期待眼神,终究是什么也没说。他身为王爷,事关皇室体面,婚姻大事自不能如同平民百姓那样草率。 “连——” 礼炮轰响,司礼监高唱声中,仪仗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两两分开,提灯执扇奉香的宫娥分开,手执拉辇主红绸的十三王爷和王妃从中穿过,来到白马之前,将红绸交到了马上人的手中,然后分骑上侍奴牵过来的空马,立于白马之后。 “引——” 凤雁北压制住鼓动的心情,隔远对着辇舆上的人笑吟吟地做了一个只有两人才知道的细小手势,然后掉转马头,牵着红绸而行。 乖,回去煮茶给你喝。 精神一直的香桂看到这个手势,不由莞尔,注视着前面傲然挺拔的背影,想到他煮茶的优美姿态以及茶的清香,整个人登时放松下来。便是在这样的场合,他竟然还不改一惯的恣意妄为,而这样的他,正是她一直所喜爱的。他为了她,可以低到尘埃中去,她又为何不能为了他,让自己适应这高高在上的位置。那些过往,他不计较,她不想计较,又何必去管其他人怎么看怎么想。只是走神这当儿,已来到王庙前的长阶下。 “迎——” 红袍翻飞,良人下马,飞步而来。轻帷撩,花雨漫天,一只温暖坚定的手握住了她的,将她引下鸾蝇两人双手相执并肩往长阶之上行去。两袭红袍,在身后拖曳出盛世的华美与相属的幸福。偷眼看到他唇角抑制不住的暖笑,香桂垂下眼,看着两人同进的双脚,也笑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必再独自诚惶诚恐地承受这天降的荣华与恩赐。 “祭——” 长角号齐鸣,礼炮九响,司乐奏响钟鼓,王庙天祭之台上,两人相扶跪下,十三王爷夫妇上前,点上喜香,分别递至两人之手。 “於穆清庙,肃雝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德。对越在天,骏奔走在庙。不显不承,无射于人斯!” 司礼监高唱声中,两人缓缓拜下。祭护国神灵,祭天地祖宗,祭姻缘送子娘娘,每祭三拜,每拜九叩三香。 “礼成——” 随着最后一声高诵,祭拜完毕。起身,两人紧握住彼此的手,相视一笑。虽然后面还要谨见帝王帝后受正妃诏书和衣冠,并回府行常礼重拜天地喝合卺酒才算完成婚仪,但是他们知道,自这一刻起,这双相执的手,将再也不会分开,直到苍苍白发。 青天骄阳,乾坤朗朗,见证着这美好的一刻。远远的,传来一波又一波热烈的欢呼声,是得享盛世安乐的皇城百姓诚挚朴实的祝福。 第四章 焰娘是自由的,因为那个誓言是由卿洵所发,对她没有丝毫约束力。按她流浪惯了的性格,离开卿府是刻不容缓的事。可是她没走,至于原因,她自己说是因为好奇,好奇本来极度厌恶她的卿洵为何会在众人面前对她态度大改,而且甘愿将一生系在她身上。而这个理由是真是假,没有人知道,包括她自己。因为当一个人不愿真实地面对自己的心的时候,她的所作所为所想所言,旁人便无需认真了。 答案很快揭晓。就在卿洵发誓后的第二天,卿府开始忙碌起来,处处张红挂彩,一片喜气。当她以为这是在为她和卿洵准备婚事,打算偷溜时,杨芷净要嫁给龙源主的消息传进她耳朵,她心中豁然敞亮,原来如此,可是卿洵为何会将自己心爱的人拱手让与别人呢?她还是不懂。 第十日,杨芷净出嫁,婚期虽匆促,婚礼却隆重而奢华,各项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条。由此可见龙源主准备之充分以及卿家之财势。 焰娘见到了龙源主,这个新近崛起于江湖,神秘莫测,令人闻之色变的庞大组织的领导人,竟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一个脸上虽挂着温文优雅的微笑,黑眸中却透露着疏离,与卿洵同样冷绝孤傲的男人。不同的是他的长相、体型以及自信尊贵的风度都完美到让人无可挑剔。难怪卿洵会退让,他是自卑吗? 想到卿洵也会自卑,焰娘就觉得好笑。可是他真的会自卑?那么狂傲的男人。 没兴趣看完热闹,焰娘在卿宅内四处闲逛,顺便寻找一直没露面的卿淘。自发过誓后,他的静竹院就任由她闲逛,可却再没见过他一面。他竟然给她来了这么一招——躲。她焰娘真有这么惹人嫌吗?她又没逼他做什么,真是的。 在湖畔,她看见了他。 他独自坐在那里。一向挺得笔直的脊骨,此时却仿似不堪承受如此大的打击而无力地弯着,倚靠在背后的树干上。披肩中分的长发落在胸前,遮住了他的侧面。他就这么坐着,一动也不动,便似石化了一般,瘦削屈曲的背影在深秋的风中显得无比的孤寂凄凉。 她在林中远远地看着他,许久许久。一股无法言喻的悲哀涌上心间,焰族女儿永远不会有人这么深情专执地对待。 他之于她,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里的人,两人本不会有任何的交集,而两人的性格更是南辕兆辙,无丝毫相同。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人,让她看到了她以前从未想象过的深情。 这个世界太多的始乱终弃,太多虚假的甜言蜜语。什么是爱? 她由渴望到不解,再到迷惑。直到这刻,她才恍然明白,爱上他,不是一件难事。数日来,在梦与非梦之际,她总是不自禁地回忆起那日他亲呢的称谓,难得的微笑以及温柔的动作,还有那宠溺的……吻。其他的,他的恶劣与嫌恶已变得微不足道,她丝毫不放在心上。 她心底清楚,如果他肯真正地看她一眼,将那日的温柔重新为她真心地展现一次,即便叫她立时死去,她也是甘愿的。这便是爱了,一种让人心甘情愿焚烧自己的感情;一种喜怒哀乐掌握在别人手中的迷人陷井;一种一边是幸福甜美,一边是无止尽的痛苦与孤单寂寞的情感牢笼。她明白了,却也被掳获了。世世代代以来,无数的焰族女子重复着她这样的经历。她会否踏上她们走过的旧路? 轻轻走上前,她跪在卿洵身侧,展臂将他抱进自己的怀中。 卿洵似无所觉,并没有丝毫反应。 她温柔地为他将长发顺在耳后,露出那张依然木无表情的脸,轻轻地,焰娘将红润的唇瓣印在他高耸的颧骨上,柔声道:“不要难过了。 卿洵一震,清醒过来,一把推开她,所使力道之大,令焰娘跌倒在旁。 “滚!”他浅棕色的眸中泛起怒火及嫌恶。他只想一个人在这里安静地坐会儿,这女人为什么这么不知趣。 焰娘眼神微黯,但随即被媚笑代替。她悠然坐起,双手撑在身后,充分展露出自己玲珑浮凸的曲线,昵声道;“卿郎,你忘了自己发过的誓言了吗?还是要奴家提醒你。” 卿洵双眸微眯,一丝不屑浮现在嘴角,蓦然他立起身,打算自己离开,既然他不能赶她走,他走该可以了吧。 “走了么?”焰娘却不放过他,“是不是后悔了,想去将你师妹抢回来?嗯,现在还来得及。”她不明白他为何要将心上人追到别的男人的怀抱中,故以此相激。在她的心中,只有努力地去争取,而没有退缩以及相让。“可是你别忘了,奴家才是你的女人,你是一生一世也不可负我的。”没想到那日她不以为然的誓言,在今日却成为她为自己争取的武器,世事当真是让人难以预料。 卿洵闻言倏然止步,目光恢复平静无波,缓缓落在仰首与他对视的焰娘身上,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起她来。 焰娘坦然迎视他的目光,微侧首,长发从肩膊滑落至一侧,更显娇媚。只有她自己清楚,他目光在她身上所扫过的地方,都会诱发一股莫名的颤栗,让她几乎控制不住自身的反应。 “怎么样,还满意吗?”借着说话,她不着痕迹地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你是我的女人!”沙哑无波的声音,让人猜不透卿洵的心思。 “是啊,卿郎。”焰娘微蹙秀眉,露出一个十分诱人的疑惑表情,而她的心却为他的不可捉摸忐忑不已,他想做什么? “好!好极……”卿洵口中如此说着,脚下已来至焰娘身前。 “卿郎?”焰娘不解,正欲起身询问,削肩已被卿洵蒲扇般的大掌一把抓住。 嗤—— 布帛撕裂的声音响起,一片焰红飞至空中,在瑟瑟秋风中旋舞,似激情的火焰,又似沸腾的热血,最后缓缓地落下、落下,似一抹处子的嫣红轻洒在澄清的湖面上…… ☆ 呜咽的箫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如泣如诉。 一阵寒意袭来,焰娘悠悠醒转,圆月已升上中天,月色似水,照得一切纤体毕露。身子的疼痛令她不由蹙紧了柳眉,他走了么?一丝苦涩浮上唇角。她竟然赤身裸体在湖畔睡了这许久,她的衣服被他撕烂,他却连件外衣也不给她留下,他根本不管她死活,根本不在意她会否碰上危险,或许他本来就认为她人尽可夫吧。 吃力地靠着树坐起来,腿间的灼痛令她回忆起他的粗暴以及他漠无表情的双眼,一股无法言喻的疼痛似电般袭过全身上下,穿透五脏六腑,痛得她想大哭一场,痛得她控制不住捂住胸口闭上眼呻吟出声。可是就在这颗心中,在众人认为肮脏不堪的心中,竟然连一丝怨恨也无法升起。 箫声嘎止。焰娘蓦然睁开眼,这一刻才察觉到刚刚消失的箫声的存在。撩开凌乱的长发,她看见在自己左侧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上赫然坐着一身段婀娜手持长箫的白衣女子,在朦胧月色中似幻似真,令人不禁怀疑是否为湖中之仙。 “你醒了?”那女子美丽优雅的声音在寂夜中响起,仿似天籁一般。 “你怎么在这里?”焰娘并不遮掩自己赤裸的身体,压下心中的疼痛,若无其事地问。 “等你醒过来啊。”那女子没有回头,张开双臂迎接从湖上吹来的冷风,一时间鬓发飞扬,衣袂舞动,仿似要御风而去一般。 “为什么不叫醒我?”焰娘闭上眼,无力地问。 “你累了,不是吗?”那女子偏过头,露出一张清雅秀丽的容颜,却是红瑚,她的脸上有着一抹讽笑,“嘻,没想到卿洵那怪物还真勇猛。” “他不是怪物!”被她的话激怒,焰娘想也不想便替卿洵辩驳,语气中大有“你再说一遍试试看”的意味。 红瑚耸了耸肩,并不再与她在这事上争辩不休。在这里守着她,不是因为同为焰娘,而是因为她是成加,她欠成加的,一定会还。 “你都看见了?”见她不再说,焰娘语气变得和缓,“他……他不知道你在么?”以卿洵的武功,有人在旁窥伺怎会不知,他难道一点也不介意? 红瑚闻言冷嗤,“谁耐烦看,你以为好看么?” 她是无意中撞见,被卿洵侧脸过来,平静的目光一扫便赶紧避了开去。直到才不久回转来,竟发觉焰娘仍躺在原地,卿洵却已不知去向。 焰娘默然,心绪飞得很远很远。她并不后悔,也不怨恨,因为她比许多焰娘都幸运,虽然过程不是很愉快,但至少她给得心甘情愿。 “将自己的一生交给一个怪……没心的男人,值得吗?”良久,红瑚清冷地问,一抹恍惚的笑浮上她清丽的脸。 焰族的女儿都是这样,只要喜欢上一个男人,便会不顾一切,直至粉身碎骨。所以她要背弃自己的血统,她不甘心自己的命运由别人主宰,她所作所为的一切都与焰族女子不同,可是……她的脑海中浮起一满头银发的少年,如果是他,他要主宰她的生命,她会怎么样?她欠着他啊,她……不会的,他一定记不得她了,有谁听过,焰族男子曾将焰族女子放在心上?闭上美眸,她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不由深吸一口气,将那蠢蠢欲动莫名其妙的情绪压下。 焰娘露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一直以来她都在尽力避免动情用心,可是直到见到卿洵,她才知道焰族女儿身上所流的血是多么火热,血中的情又是多么地浓烈,那根本是无法压制的。为爱而燃烧,是所有焰娘注定的命运,也是焰娘生命的惟一目的,没有人可以逃掉。 “长相思,相思者谁?自从送上马,夜夜愁空帷。晓窥玉镜双蛾,怨君却是怜君时。湖水浸秋菊花白,伤心落日鸳央飞。为君种取女萝草,寒藤长过青松枝。为君护取珊红瑚枕,啼痕灭尽生网丝。人生有情甘自首,何乃不得长相随。潇潇风雨,喔喔鸡鸣。相思者谁?梦寐见之。” 红瑚对着浩渺的湖面低低地吟唱起来,歌声清柔婉转,悲苦凄怨,在夜风中飞扬缭绕,久久不散。 焰娘皱了皱眉,捡起落在一旁自己平日束发的红纱展开裹住自己,长发技散,遮住了大半春风。扶着树站了起来,她不耐烦听这种自悲自怜让人丧失斗志的歌。 焰族女儿如果想要,便会不顾一切,不择手段地去得到,哪会浪费时间在空自思念上,别开玩笑了。这红瑚竟唱这种歌,果然不能再算是焰娘了。 “不喜欢听?”红瑚突然愉悦地笑了起来,显然十分乐意见到焰娘不开心,“是啊,焰族女儿是不会唱这种歌的。”顿了一顿,方又道;“可我不是焰娘,我是红瑚。” 焰娘被她这么一搅,心情反倒好了些,柔声道:“你是什么都和我不相干。我要走了。”语罢,蹒跚着向林中深处走去。 红瑚也不生气,也不理她,径自拿起箫重新奏起来,幽咽的萧声伴着明月秋风自有一种难言的孤傲。 就在焰娘走出林子的那一刻,箫声倏止,耳中传来红瑚清冷傲媚的歌声,“美人绝似董妖娆,家住南山第一桥。不肯随人过湖去,月明夜夜自吹箫……” ☆ 卿洵一身灰衣,透过微掩的窗子密切注意着对面大宅的动静。前日得到情报,宋锡元与天王行、董百鹤、祝奚谦乘卿府举办婚礼之际在滇南的孙家巷秘密会面,商谈了近两个时辰。因防守严密,商谈内容不详。 昨日这四家便公然将他们各自辖下的卿家生意强行关闭,并将所有与卿家有关的人员逐出,凡是卿家船舶不得通过他们的水域。这无疑说明四家已达成协议,决定联手公开对付卿家。如果情况继续发展下去,卿家定会受到前所未有的重击。 一得到消息,卿洵并没有同任何人商量,便孤身一人潜至滇南,准备刺杀宋锡元,以儆效尤。 他本非有勇无谋之辈,明知敌人定早有准备,有恃无恐,此行必危险重重,却依旧一意孤行。孤独寂寞伴随得他太久了,久到让他几乎忘却死亡的痛苦,久到让他想不起活着是否还有其他感觉。净儿的离去,令他恍然忆起、除了杀人和维护卿家的利益,他还有选择的权力。选择要或不要,选择生或死。 二更的梆子敲响,一阵冷风吹过,对面宅中灯火明灭不定,不时可见巡夜的人在院中屋顶掠过。一切如常,并无丝毫紧张挣扎。 卿洵收摄心神,仔细检查身上的装备,确定无一遗漏,方轻轻推开窗子。 这是与宋宅相隔一条街的一栋民房的阁楼,早由手下秘密买下,成为监视宋家的据点,下面转租给一对做小生意的夫妇,以作掩饰,至今尚未暴露。 卿洵从阁楼窗中闪出,苍鹰般扑向对面屋顶,身法迅急,轻易地瞒过巡逻的护卫,直取宋宅的主建筑四海阁。早在上一次来见宋锡元的时候,卿洵便已将宋宅的布局探查得清清楚楚,此次寻来自是驾轻就熟。 四海阁位于宋宅中心地带,是三层木构建筑,飞檐拱壁、古朴雅致而又气势恢宏。周围二十丈内无草无木,是一片由石板铺成的空地。这种设计古怪无比,却也实用无比。根本无人能在被发现前悄无声息地潜近主楼,尤其是在灯火通明、纤毫毕露的情况下。由此可见宋锡元怕死到何种程度,然而这种人竟敢公然挑惹卿家。实让人大大的意外。 蹲在一株大树上,卿洵屏气凝神观察着对面的情况。心中大讶,只见四海阁大门畅开,堂内与堂外一样灯火通明,宋锡元左拥右抱着两个美艳少女正在屋中饮酒。他们面前摆着一张八仙桌,上置丰盛的菜肴,却一点未动,仿似正在等人。 微一沉吟,卿洵跃下大树,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子当中。他双手负后,腰背挺得笔直,长发衣袂在秋风中飞动,面无表情却让人感到冷漠的煞气,恍似魔君降临。 在两女惊恐的尖叫声中,宋锡元欣然道:“老夫在此恭候孤煞久矣,请进来喝杯水酒吧。” 卿洵冷冷一哼,昂首缓步向他走去,目光没有情绪起伏地落在他身上,仿佛看着一个死人。 宋锡元神情不变,双手一拍,一行共八个妙龄少女走了出来,无一不是万中选一的美女。每人均穿着贴身的薄纱衣裙,隐透出里面艳红色的抹胸亵裤,一时脂香鬓影、乳波臀浪,让人几疑身处梦中。 “闻说卿公子偏爱荡妇媚娃,老夫特意为公子四处寻觅得这八个绝代尤物,还望公子笑纳。”宋锡元笑眯眯地一挥手,那八名女子立即似蝴蝶般向卿洵迎来。 卿洵闻言,深眸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异光,焰娘狂媚的模样清楚地浮现在脑海,令他浑身上下产生一种无法言喻的难过,他生性洁癖,当日似野兽般地占有那个荡妇,实是为了惩罚折磨自己,如今回想起来,只是觉得作呕。 但是这种感觉只是一闪而过,他目光紧攫宋锡元,脚下的速度始终保持一致,丝毫不露异样。没有回答宋锡元,他卿洵杀人时从不与自己要杀的人啰嗦,而在他眼中,也只有要杀的人、其他人,与他毫不相干。 “公子!”莺声呖呖中,八个艳女带着扑鼻的香风向他迎来,一个个笑颜如花,丝毫未被他丑陋的容貌,煞神般的来势吓住。 就在众女与他相距三尺的距离,眼看就要扑进他怀里,异变突起。 一双纤白秀美至无可挑剔的玉手似绽放的莲花般破开众女袭向卿洵,直指他膻中、气海两大要穴,其势疾如雷,其姿美如电。如被击中,即便不死也必重伤顿地不可。 卿沟深陷的眸子精光一现即失,不退反进,直迎向那对罕见的美手。 众女惊叱声起,纷纷避开,银光闪处。每人手中已多出一柄匕首,将卿洵团团围住。 玉手的主人完全显露出来,竟是一个肌肤嫩滑若美玉,透明如冰雪的男人。该男子长得眉清目秀,一对修长明亮的凤眼透着诡异的邪气,对男对女均有着无比的引诱力。即使在使出如此毒辣的招式时,他脸上依旧挂着温柔的笑,给人优雅洒脱的感觉,仿似在吟诗赏月,而非取人性命。 雪湖秋! 当看见那双手时,卿洵便知道来者谁,此时怎会让他击中。就在双掌距他只剩三寸这生死存亡的关头,卿洵一收胸腹,同时往旁迅速横移,立时避开了胸腹大穴,就在对方灌满气劲的双手拂在他左胸及左下腹时,一把不知从那里冒出来的长刀已来到他右手,由下挑向对方。雪湖秋想不到卿洵竟胆大至用自己的身体来挡这必杀的一招,骇然下往后飞退,但却已避不开这快比迅雷击电的一刀。 血光飞溅中,雪湖秋踉跄倒退,右肋已被挑中,但因他有真气护体,卿洵又因他的双掌受伤在前,使出的劲力大减,故只是伤重,却不致死。未得卿洵乘胜追击,娇叱声四起,八女挥动匕首联手向他发动攻击,以阻他伤雪湖秋。 这些女人卿洵根本不放在眼里。一声长啸,长发飞动,他迅若鬼魅般在众女空隙间插过。所经之处,众女纷纷倒地,却无人看清他用的是什么手法。 “轮到你了。”卿洵来至阶前,忽略掉心中突然升起的不妥,紧盯着仓皇后退的宋锡元,冷声道。 说话的同时,也没见他如何动作,数把窄小轻薄泛着幽幽蓝光的飞刀已向宋锡元飞去,分袭他全身各大要害,只要中上任一一片,包保他可以去西天报到。卿洵随后跟上,毫不埋会一旁向他扑来的雪湖秋。 就当宋锡元避无可避时,一件黑色的披风从旁横切入他与匕首之间,只听叮当之声响起,匕首全被吸向披风,披风缓缓落地。一条拐杖夹着呼呼的风声与雪湖秋一同袭向卿洵。持拐者是一黑衣褐发老者,太阳穴高高鼓出,功力虽然不浅。 “砰”的一声,卿洵那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刀与拐杖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前行的势子一滞,那老者口喷鲜血向旁跌开。雪湖秋的纤掌已到,卿洵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双眼精光爆闪,并指成掌,恰恰切在他的手腕处,骨折的声音响起,雪湖秋脸色惨白地退了开去。 不妥的感觉更胜,卿洵觉得自己似乎遗漏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却又无暇细想,只好再次忽略。正当他打算乘胜追击时,一股昏眩蓦然袭向脑海,他笔挺瘦长的身躯不由微微一晃,心中大凛,知道自己方才在力战雪湖秋时,无暇闭住呼吸,吸进了那群女子身上带有毒性的香味,后又运功与那老者硬生生拼了一记,催发血气,加速了毒性发作。他虽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但任务尚未完成,怎肯甘心。 看出他的不支,宋锡元长笑一声,本来老态龙钟的身躯一挺,立刻长高许多,白发无风自动,显得威风凛凛。原来他一直都在装模作样,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真是不简单。此人不除,后患无穷。 数声轻响传进耳中,不用看,卿洵已知被团团包围。屋顶四周布满射手,弓弦拉满,箭头对着他。这一次,即便他未受伤中毒,如想全身而逃,也不是件易事,更何况身受重伤。将下意识逃走的念头赶出脑海,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体内毒素及伤势,只要宋锡元不逃走,他有把握在毒发前将他毙于掌下。 没有任何先兆,卿洵身子已向前疾飘,射向屋内,一旦进屋,避进弓箭手的射击死角,他的胜算立时大增。一声大喝,宋锡元丝毫不惧,五指箕张,掏向卿洵下阴,本来他这爪应施向对方天灵盖,但因卿洵个子极高,不易施展,他才改变方向,但却依然狠辣无比,让人不易躲闪。 卿洵脚尖点地跃起,曲起右膝迎向他这一爪、左脚后发先至,扫向他太阳穴,摆明拼着废掉一条腿,也要取他性命。 宋锡元怎会在己方稳操胜券的情况下白白把命送掉,赶紧一个仰翻避开他这凌厉的一脚,谁知卿洵竟然凌空改变姿势,似大鸟般扑向他,左手成刀直插他胸口。眼看宋锡元招式使老,已无法闪避,破风声响,后左右三方有人扑出,一刀一枪一掌一剑全向卿洵身上招呼,务必要迫他回身自救,以助宋锡元逃过大难。 谁知卿洵毫不理睬,只是身子稍向侧移避开了要害,手上招势丝毫不改,就在刀剑砍上他背脊、长枪刺进他左股,巨掌击在他肩胛时,他的手掌插入宋锡元身体。 时间仿如凝住。 宋锡元睁大双目,不敢置信会是这种结果。他一向自恃武功不差,卿洵虽是武林中有数的几位顶尖高手之一,但在重创及中毒之后,自己收拾他虽不定易如反掌,但结果却应该是肯定的,更何况他还布了伏兵,以在危急时救助自己。他本想乘此机会捡个大便宜,亲手杀了卿洵,那时他在武林中的声望将会与现在不可同日而语。可是他千算万算,却算不到卿洵会毫不顾及自己性命,这对于他这种重视自己的命胜于一切的人来说是无法想象的。所以他错了,他一向算无遗策,而这次却错了,只错这么一次,他就赔上了所有。 一蓬血雨喷出,宋锡元死不瞑目地萎顿于地。 收回手掌,卿洵无法控制势子地向前扑跌,等他踉跄站稳,回过身时,脸色惨白,却依旧木无表情,一股血水从他唇角源源不绝地溢出,滴在他的灰衣上,一圈一圈地晕开。 他就要死了,从此不必再过这种行尸走向的生活。想至此,一股发自心底的喜悦缓缓升起,他不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在艳红血色映衬下雪白的牙齿。 那四人并没乘胜追击,卿洵似煞神般的无畏气势及宋锡元的死将他们震在当场,他们没见过像卿洵这种杀人的方式,被空气中释放出的惨烈气氛威慑住。当卿洵转过身时,浑身浴血的他便似一具来自地狱的僵尸,全身上下带着阴惨惨的冷意。恐惧不可遏制地直往上冒,那四人本也是江湖上颇有名气的高手,但孤煞的名气实在太大,在他们心中早形成难以超越的形象,而此时又在他们四人夹击下杀了本身便为高手的宋锡元,更令他们惧意大增,斗志难兴,加上群龙无首,宋锡元惟一的儿子仍在醉风楼花天酒地,谁还会愿意卖命。 卿洵笑容乍露,模样更显狰狞,其中一胆小之人突然大叫一声,转身向外跑去,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之中。另三人被叫声惊醒,对望一眼,心意相通,蓦然一起出手,各使绝招袭向卿洵。他们知道如果此时不杀卿洵的话,后半生将再难以安寝。 卿洵既不躲闪,也不招架,脑中浮起杨芷净娇美的小脸,眼看着一枪一剑一掌落向自己身上,他眼前一黑,仰天向后倒下。 就在此时,一条红影从屋顶飘落,同时三枚泛着银光的暗器分击三人。 破风之声令三人赶紧变招回身挡格,来人已至三人跟前,身法之快速,令人咋舌。 娇叱声起,一只美丽纤秀的玉手击在其中一人胸口,随着肋骨折断的声音响起,白净小巧的雪足点在另一人的后背心,鲜血狂喷中,此人左掌砍在最后一人仓促刺来的枪身处,乘枪尖荡开之际,她一肘撞在那人的心窝上,那人口中射出一股血箭,踉跄后退。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的刹那间,三人做梦也想不到会如此惨败在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手里,尚未看清来人容貌,一团幻影已挟着昏迷的卿洵消失在夜色中。 那些弓箭手哪里去了? 第五章 篝火熊熊。 山洞很干燥,外面是一望无际的树林。 焰娘紧偎在卿洵胸侧为他取暖,卿洵背对着火堆,丑脸背着火光,藏在阴影及散发里,看不真切,因而也不再那么骇人。血迹斑斑的衣服仍穿在身上,但背上及左股的伤势已被焰娘处理好,敷上了止血生肌的金创药,用布条包扎了。 焰娘行走江湖多年,对处理外伤颇有些经验,只是卿洵不只外伤严重,还有极重的内伤,她也没办法,只能见一步行一步。 焰娘美眸睁得大大的,盯着眼前唇角依旧带着若有若无微笑的脸,心中隐隐地痛着。为了方便显他处理伤势,她将长发中分后梳,松松挽在脑后,用木棍代替发簪固定,露出了白皙秀长的脖颈。 “我让你发泄了,你为什么还要一意求死?”她以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道,纤手轻轻将他的发拨开,露出他整张脸来,“只有死亡才能令你开心么?”幽幽叹了口气,她的手抚向卿洵的眉,细细勾勒起他的面部轮廓来。“只有这个时候,你才会乖。你真傻,既然喜欢杨芷净,为什么不将她抢过来,又不是没有机会,何苦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树林里很静,除了火焰跳动的声音,便只有焰娘的喁喁细语。 在这初冬之际,虫蛰早躲藏得无影无踪。 “我也傻,你模样又丑,脾气又怪,我怎会喜欢上你?”焰娘蹙紧秀眉,报复性地捏了捏卿洵的睑,为自己莫名其妙地喜欢上这个人不满,“唉,今日如果我再来晚些,又或者那些弓箭手中有一两个高手,那么你和我都不必烦恼受苦了。” 口中虽如此说,她心中却因这个想法而揪紧。如果他死了,她不敢想自己会怎么样。不管他对她怎样,只要他活着,那么她就有希望得到他的心,即便希望很渺茫,她也不在乎。 这里离滇南有上百里远,又地处隐密,焰娘本人既是追踪高手,在隐匿形迹方面自有其独到之处,短期内并无被人找到之虞。 “我身上没钱,人家又要抓你,我没办法给你弄个大夫来,而要回到你家地盘最快要一日半,那还是坐船。现在水路又被封了,根本行不通。”焰娘向昏迷的卿洵诉说着他们的处境,她一向独来独往,即使遇到再大的危险也能设计逃脱,可是现在带着一个伤重之人,实是为难之极。 “卿洵,你一定要争气啊,我好不容易将你救到这里,你可别让我功亏一篑呀。”焰娘一边警告地低喃,一边将头偎进卿洵怀中,聆听他微弱的心跳,如今的她只能乞求上苍见怜,让卿洵早早醒来,度过这一劫。 ☆ 那是一双白皙秀美的手,破开重重黑雾,似绽放的莲花,幻化出数种优美的姿态,缓缓地、缓缓地印向他胸口…… 卿洵一惊,冷汗涔涔地睁开眼,正对上焰娘脉脉含情的美眸,他表情不变,视若无睹地将目光移向洞外绵绵的细雨。 是了,在那场打斗中他始终有不妥的感觉,却怎么也想不起是什么。现在他才恍然明白原因:雪湖秋不该那么弱。从雪湖秋的实力,应与自己有一拼之力,而那日的他竟然不堪一击,连续两次伤在自己手下。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他效力于宋锡元,又是什么原因令他不能完全发挥自己的实力? 焰娘把弄着束在胸前的长发,痴迷地看着因陷入思考而显得更加深沉的卿洵,几乎无法遏制源源涌上的爱意。 自从明白自己的心意后,她一向飘泊无依的心仿似找到了停靠岸,即便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她依然可以感觉到一抹涩味很重无法言喻的甜蜜,这是十六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似乎,从出生以来她便在有意无意之间追寻着这一刻。这是焰娘的宿命,她恍然明白。 “你觉得怎么样?”她控制不住心中的担忧,还是问了出来,尽管心中早已明白他会回答的几率几乎等于零。只是不放心啊,救他出来已经有五天了,虽然凭着深厚的内功底子,在第二天中午他便恢复了清醒,而他吸入的散功迷香也消散得七七八八,可是几日下来,除了勉强运功自疗,他连站立也不能。究竟,他的伤——如果这段时间宋家鹰爪寻来,以她一己之力恐怕难以应付。因此除了猎食,她还常常外出打探情况,以策应变。 卿洵仿似没听到她的问话,目光依旧看着飘飞的雨丝,不知在想些什么。 早已习惯他冷漠的态度,焰娘只是无奈地笑笑,起身来至他身旁,探手抓住他脉门,欲要送出内力探查他内伤的复元情况,谁知却被他反掌抓住她的手,而后嫌恶地甩掉,仿似碰到的是什么脏东西一般。 “不要碰我。”沙哑的一句话道尽他的心态,除非必要,他不愿和她作任何接触。 被他的态度刺伤,焰娘不怒反笑,柔若无骨地靠向卿洵,探手从腋下抱住他,红唇凑至他耳畔,呢声道:“依忘了,奴是侬的女人,侬怎么可以嫌弃人家。”说着,双臂用力,故意压在他的伤口上。 耳际的酥痒令卿洵心烦意乱,尚未偏头躲开焰娘恶作剧似的作弄,一阵剧痛由背部传至全身,卿洵闷哼一声,细密的汗珠从额上渗出。但他却一语不发,连呻吟声也被硬生生吞了下去。 焰娘见他如此,心中升不起丝毫得意,只好不着痕迹地放松力道,收回手,从怀中掏出红色的纱巾,怜惜地为他拭去额上的汗珠,娇媚地道:“看你,脾气臭得要死,奴家心疼你,你不领情,偏要找罪受。”她正正经经地和他说话,他不爱听,那只好将行走江湖的伎俩使出来了。 卿洵心中大恨,如非此际功力全失,他又怎会受这女人的摆布,一旦他功力恢复,他一定会。一定会——他突然忆起自己的誓言,一股莫可奈何的无力感涌上心头。究竟他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让他遇上她。 “怎么,卿郎,这样看着人家?”焰娘被他目光诡异地盯得怪难受,她是喜欢被他看,可是应该是带着爱慕的眼神,而非一副在算计着什么的样子。伸出纤手,她蒙住卿洵的眼睛,“你也喜欢人家的,是不是?”她媚笑道,语毕,倏然住口——如果他也喜欢她,那有多好! 一丝淡淡的忧伤浮上心头,焰娘看着眼前被自己纤手遮住,只剩下鼻子和嘴,模样并不英俊的男人,胸中涌起想哭的冲动。连对着心爱的人她亦不会用真性情、真面目,是否焰娘女子真如传说中的那样,体内流着淫荡的血? 不,她蓦然放开卿洵,跌坐在地,不是这样的。她们女孩子在这男人主宰的世界中生存,只能这样。可是为什么所有人都瞧不起她们?他们、他们凭什么瞧不起她们,女人的命是由男人决定,在焰族中如此,出了焰族还是如此。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不好好待她们,她们做错了什么? 焰娘目光微微狂乱地看着已闭上眼对她不理不睬的卿洵,一股无法言喻的绝望迫得她突然跪起身,一把抱住卿洵,不顾一切地吻上他的唇。她吻得绝望而无助,只因在心底的最深处,她知道这个男人是以后主宰她生命中悲喜哀乐的人,而他,不在乎她,甚至是嫌弃她。 卿洵吃了一惊,睁开眼看到的是焰娘紧闭的双眼及修长的柳眉,那么地近,那么地清晰,清晰到竟让他产生一种好看的感觉,以至忘了推开她,也忘了自己根本无力推开她。 ☆ 卿洵的伤日见好转,焰娘却越来越不开心,因为那意味着他很快就不再需要她。 这一日,卿洵已能起身走动,但功力却依旧不能提聚,就在焰娘出外寻猎时,他蹒跚着离开了山洞。只要他能动,他就不会与那女人在一起多呆片刻,他不怕遇上危险。生死,他早置之度外,可是无奈下与那个女人相处却是他的耻辱。 天渐渐黑了下来,他不顾伤口的疼痛及双腿的虚软,固执地在树林里走着。天空飘着冷冷的细雨,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直窜背脊。他只穿了件灰色单衣,这在以前御寒是绰绰有余,可是如今的他却虚弱到无能为力,冷意从背脊漫浸至全身,他控制不住打起寒颤,双腿再无力搬动,只能虚软地靠向身旁的一株大树,期待平缓一口气后再赶路。 他早就知道从他现在的情况想独自穿越这片林区,实与送死无疑。可是他根本不在乎,一个人如果连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寒意越来越盛,他整个人仿似浸在冰雪中,如非凭着过人的意志力,他的牙关怕早控制不住打起架来。但是同时他也再无法靠着意志力逼迫自己前行,扑嗵一声,疲累无力的双腿失去控制,他跌坐于潮湿的地上。 就这样了吧。他闭上眼软倚在树干上,意识随着寒冷的增加而逐滴丧失,心中无喜无惧。生有何欢?死又何惧?对于他来说,生死毫无区别,生时形单只影,死亦孑然一身,不过孤独二字。一丝湿涩笑浮现在他几乎冻僵的唇角,活了二十六年,竟连自问也不能:幸福快活如何作解? 一股熟悉的香风窜进他的鼻腔,拉回他少许流散的神志。下一刻,一双手从他腋下穿过,抱住他的胸膛,将他从地上扯了起来。 尽管他不愿,也不得不承认,从紧贴他背臀的柔软身子上所散发出的温暖,让他觉得很舒服,舒服到令他兴不起反抗的意识,只盼着这种温暖能包围着自己一生一世。 焰娘没有说话,驮着他往来路行去。她是气极了,当她打到一只山鸡回到山洞,发现卿洵不在时,心中又急又怕,莫名的恐惧紧扭住她,让她差点喘不过气来。如果他有个万一,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尚幸卿洵重伤在身,走得极缓,她又擅长追踪,很快便找到了他蹒跚的身影。恼他的任性与固执,虽心疼,她却一直硬着心强迫着自己不要出面助他,只是远远地缀着,直至他不支倒地。让他吃点苦头也好,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不珍惜自己,别人为什么要替他紧张。虽是如此想,她最终还是忍不住伸出了手,所以她很生气,是气自己没用,而不是恼他的无心。是夜,卿洵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冷,那种冷,就仿似赤身裸体躺在冰天雪地中一般,连心也寒透了。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活活冻死的时候,一个很暖很暖的娇小身子偎进了他怀中,紧紧地抱住他。芬芳似花瓣的柔软覆上他的唇,热源般度过绵绵不绝的真气,让他浑身上下仿佛沐浴在煦阳下般暖洋洋的,说不出的受用。 一向钢硬似铁的意志力在这一刻竟变得无比脆弱,他可以明显地感觉到那具娇软温热的胴体所散发出的致命诱惑。她是谁,是什么样的女人都不再重要。他只知道在她身上他可以获得自己深心处一直渴求的温暖,在这种温暖的包围下,他将再不用惧怕寂寞的侵蚀。 背股上本已渐渐愈合的伤口再次痛得炙心,可是他一点也不在乎,看着自己的汗水滴在身下那具白皙的身子上,看着那张分不清是焰娘还是净儿的娇颜露出欲哭还笑的神情,一股无法言喻的温柔至心底升起,令他控制不住爱怜地喊出心中人儿的名字。 净儿?焰娘恼火地从他紧窒的拥抱中挣脱出来,跪在他身侧,恨不得痛揍他一顿,将他打醒。 哼!那个女人哪里好,让他这么念念不忘,真是个大白痴,人家都不要他了,还痴心不改,他以为他是什么?情种啊,呸! 焰娘愤怒而难掩涩意的目光落在卿洵背上,赫然发觉绑着伤口的布条已被血浸透,吓了一大跳,赶紧为他解开布条查看,却是伤口因他刚才的剧烈动作再次裂开。不得已只能重新为他清理伤口,并涂上金创药。 “活该!”她一边为他包扎一边骂道,“都这副德性了,还想着做那档子事,这叫着自找罪受。”虽是如此骂,她手上的动作却轻柔无比,就怕会弄疼他。而对于自己开始生气的原因,则早在见到他伤口裂开的那一刻便已忘得一干二净。 ☆ 雨渐止,天边曙光微现。 卿洵醒了过来,只觉神清气爽,难得的精神。但是一股浓烈腥臭的汗味却令他不由皱紧了眉头,蓦然忆起昨晚烧得糊涂后所发生的残影片段,心中暗忖不知是否是因此而出了一身大汗,反而将所受寒疾驱了出来。可是那与他柔情缠绵,令他失控,甚至热烈渴求的女人会是那个女人?他不信。坐起身,他环目四顾,山洞中除仍燃烧的火堆外,空荡荡的,并不见那个女人的身影。微讶,难道说她走了?随即抛开,不再想她。她的去留与他毫不相干,他目下最要紧的是找个水源将身上洗干净,浑身的汗臭实令人无法忍受。 困难地站起身,他脚步飘浮地往洞外走去。他的内伤尚未痊愈,还不能强行提气运功,否则以他的身手又岂能团在这山林之中。心中懊恼着,人已来到洞外,一股清寒的空气迎面拟来,令他精神为之一振。 “又想跑啊,昨儿还没吃够苦头么?”焰娘娇腻的声音从一侧传来,其中不乏揶揄嘲讽。 卿洵闻声望去,只见焰娘斜倚在洞口一块大石块,目光慵懒地看着自己,一头长发松挽成髻,固以木棍,虽朴素,却依旧风韵无限。没有理会她,卿洵微抿薄唇,径自往林中走去。 “喂、喂,你伤口又裂了,你想去哪里?”焰娘轻轻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洗浴。”沙哑地,卿洵出乎意外地回答她,心中却在思索昨晚是否是一场大梦,否则自己怎会产生那种恼人的感觉。 沙沙一阵树枝摆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中响起,却是焰娘因他突然的回应而吓了一跳,猝不及防下,赤足绊在一突出的树根上,向前跌扑,怕伤着卿洵,蛮腰一扭改变方向,仅以一线之差扑在了侧方的一株小树上。 “呃……”焰娘在卿洵诧异地望过来之时,快迅地改狼狈地趴抱为风骚地斜倚,娇媚地扶了扶鬓角,轻咳一声以掩饰自己的窘迫,道:“我是想说,太冷了,你的身子……怕受不得冰凉的溪水。” 没有反驳她,卿洵洞悉的目光扫过她首次沾上污泥的右足大脚趾,暗自忖度着其疼痛程度足不足够阻止她正大光明地看自己洗澡。 叮咚的水声填满天地,初冬难得一见的阳光透过林木的间隙射进来,将随风颤震的树影光晕印在溪水及溪边暗绿的苔藓上。 焰娘坐在滚滚溪流中突出来的一块石上,拉起了裙脚,露出白皙秀美的小腿,将白玉般的赤足濯在清溪里,用冰凉的溪水来纤解脚趾上钻心的疼痛。她一边看着不远处不理会伤口未愈踏人溪水中清洗自己的卿洵,一边考虑着是否该去弄一双鞋子来穿。 她自小不爱受拘束,特别讨厌穿鞋,所以二哥……他怕她受伤,便迫她将轻功练好。否则以长年不穿鞋的人来说,谁的脚能保持得如她这般白皙柔嫩。二哥如果知道她今天会踢到脚,不知会不会后悔当初答应她可以不穿鞋。思及此,她脸上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只因想到二哥越生气便笑得越灿烂的神情,他实在是太少年老成了些。二哥,他、他可还好? 一丝忧郁浮上她的眉梢,她的目光从卿洵瘦削却精壮的身体上移开,落在溪水之中。里面的鱼儿无忧无虑地游来游去,人类错综复杂的情绪一点也干扰不到它们,如果有一天她能变成一条小鱼,那多好,再也没有人类的烦恼。 哗啦的水声将她从变成鱼儿的快乐幻想中拉出来,她循声望去,看见卿洵已从溪水中走了出来,身上穿着洗干净的湿衣服。 焰娘左足一点所坐之石,身子前掠来至他身旁,探手扶住他,口中微透怜惜地道:“很冷哦?” 卿洵差点没白她一眼,口中虽未言语,心中却已骂了她不知多少遍废话,他既不能运功抗寒,又没有干衣穿,怎么会不冷? 两人相互扶持着蹒跚走回山洞。盘膝坐在火边,卿洵一边烤身上的衣服,一边运功疗伤;焰娘则蹙着眉揉捏自己受伤的右足脚趾,口中念念有辞。 “死没良心的,人家脚受伤了,也不问一句,装着没看见啊。看姑娘以后还救不救你。”怨责卿洵的无心,她却不敢念出声来,只怕影响到他疗伤。 哼,自爱上孤煞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她今后必需委曲求全地生活,她也知道,可是已经放不下了。 ☆ 十日后,卿洵伤势大愈。两人一同离开住了近月的山洞,行了半日,才走出绵延的山林,踏足人烟稠密的紫云镇。焰娘这才知道在这个两大势力交界之处也有卿家的产业。 一路上人们均对两人报以好奇的目光,只因两人的搭配实在过于突兀,一极美,一极丑,一娇媚甜笑,一木然凶恶。任谁也想不出这样的两人是怎么走到一块的。 承奉酒楼里一座规模中等的二层木构建筑,在卿家的诸多产业中尚不值得一提,但因其所处位置特殊,在这里的主管却是卿家元老级人物卿八公,那是一个处事圆滑,奸狡如狐的老者,也只有他这种人物才能在这种边缘地带应付自如,顺带收集情报。 “二少爷,你终于回来了,所有人急得都快疯了。”两人一踏入承奉酒楼,闻讯出来迎接的卿八公已嚷了起来,须发皆白的他却红光满面,看起来保养得不错。 卿洵微微一哼,并没说话。急疯?这老爷子还真会夸张,卿家上上下下随便挑一个人出来,哪一个压不住阵脚。何况除了爹娘及两位兄弟,谁不畏惧他。他们不盼望他永不出现已是好的,怎会为他的失踪而急疯?这老爷子当他真的什么事也漠不关心么? 对于卿洵的反应,卿八公毫不以为意,继续道:“我已以飞鸽传信于主人,相信他们很快就可以赶到,二少爷和这位……姑娘……” “奴家焰娘。”见卿洵没有为自己介绍的意思,焰娘只好主动开口,顺带附上一个娇媚的笑。 “哦……咳,焰姑娘。”八公不自然地道,卿洵的事他早已有所闻,可是他想不通放着净小姐那么可爱美貌的小丫头不要,二少爷怎么会选眼前这个看上去像个荡妇的女人。不错,她长得是很美,可是这种女人玩玩就可以,拿来作终生相守的伴侣,还是净小姐好。 “二少爷、焰姑娘请。”他逼着自己将轻蔑压下,欲将两人引进后院。 焰娘历尽人世,怎会看不出他的心思,可是她毫不为意,依旧笑意盈盈地随在莫测高深的卿洵身后。在她心中,只要卿洵瞧得起她就好了,其他人,她根本懒得花精神理。 “焰娘!”一粗豪的男声在身后响起,焰娘和八公一怔,向后看去,却是大堂内一个独自进食的客人。一身华服紧裹魁梧的身材,满面大胡子,桌子一旁放着一把厚背大刀,看来是个练家子。此时他一双略显酒色过度的眼睛正色迷迷地在焰娘身上移动,一副恨不得将她扒光的急色鬼模样,“好久不见,焰娘你是越长越俏啊。” 八公皱起了白眉,心中对焰娘的印象越来越差。 焰娘回首不安地看了眼卿洵,却见他连头也没回,前行的步伐丝毫未停,仿似什么事也没发生。由此可知经过这月多来的相处,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丝毫没抬升,甚至,她怀疑,自己在他心中是否有一点位置可供容身。 心中气苦,她突然格格娇笑起来,摇曳生姿地走向那个大胡子,风情万种地道:“陈当家的,侬好记性啊,还记得奴家。”这个姓陈的曾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是个好色之徒,别看他五大三粗,事实上功夫不济得很,人又糊涂。不过,她一点也不敢怠慢,只因自己是靠着这种人才活到现在。 “姑娘真爱说笑,像姑娘这么标致的人儿,哪个男人在见过之后会忘记。自从上次一别之后,俺可是日日夜夜都想着姑娘。”姓陈的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欲抓焰娘的手。 焰娘一扭身坐在了一旁长凳上,巧妙地闪过他的熊爪,娇媚地横了他一眼,腻声道:“不要一见面就动手动脚的,奴家的男人可在这里。”说着,她目光斜瞟向卿洵已有一半隐进门后的瘦长身影。 “男人?”姓陈的哈哈笑了起来,“俺不也是你的男人,你这小骚蹄子少在大爷面前装成良家女妇。开个价,多少银子你肯陪大爷一晚?”这姓陈的装文雅还不到一刻,便原形毕露。 焰娘心中厌恶,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嗲声道:“陈当家的,看你说的,你和我还用得着谈钱吗?嗯……这样吧,奴家现在有事,你把你的房间告诉奴,奴家待会儿就来陪你。” “还要等……”姓陈的想要发脾气,却被焰娘一把按住肩,柔声道:“你有点耐心好不好,有哪个男人像你这般猴急的。” 姓陈的闻言软化,伸手抓住焰娘柔软的小手用力捏了捏,道:“俺住天字丁号,小乖乖可要快点来。” “奴家知道了。”焰娘抽出自己的手,临走时还不忘抛了个媚眼给他,看到他一副筋骨酥软的讨厌样子,心中暗自琢磨着怎样才能将他搜刮一空,而又让他有苦说不出。哼,这男人,自己不去招意他巳是他家山积福,他却不识好歹地来挑弄自己,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两人的话一字不漏地落进已走人后院的卿洵及八公耳中,八公的脸色很难看,卿洵却本无表情,只有他自己心中清楚,他曾与那刚刚说出不知廉耻的话的女人两次三番发生亲密的关系,她的肮脏令他作呕。 来到两人身旁,接触到卿八公嫌恶的目光,焰娘视若无睹,径自抓住卿洵的大手,感到他条件反射似的想要甩开,而后又强行忍住,耸了耸肩,什么也没说。 是夜,姓陈的被迁怒的焰娘好生羞辱了一番,连那柄做样子用的大刀也被焰娘搜走,丢进后院池塘中。但事发后他却不敢声张,反对外面宣称焰娘是如何如何的淫媚骚浪,好像他真有吃到口一样。对于男人,面子往往比事实更重要。焰娘就是利用他们这个弱点生存下来,虽然名声坏得不能再坏,但幸运的是并没受到真正的糟践。 次日,未等任何人的到来,卿洵执意乘船南返,焰娘自是寸步不离地随着。从卿八公的口中他们获悉,就在卿洵养伤的这段时间,卿溯一怒之下铲平了宋家,而其他几个与宋家有关联,曾密谋对付卿家的家族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令朝野震惊。但朝廷却只是发了一道诏书,询问事情原因,卿九言送上奏折回复,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卿洵回到竟阳,除了身旁有焰娘跟出跟进外,生活与前无异,仿似杨芷净的出嫁对他毫无影响。而焰娘的存在,却对他着着实实造成了影响;令他常常要假借外出任务以脱避她的纠缠。可是焰娘的追踪术之高实出乎他的预料,他少得可怜的好胜心竟被激了起来,于是,两人之间的追逐较劲拉开了帷幕。 第六章 芳龄双十还是二八,对于焰娘来说,根本没太大影响。焰族女子是不易老的。如果脸上浮起岁月的纹路,红颜妹丽变成鸡皮鹤发,这对于她们未尝不是幸福的事。可是自古至今,没有一个焰娘可以等到那一天。焰族女儿的情太过炽烈,以至于早早便焚毁了自己。 而她偏偏不信,偏偏执迷不悟,无视于他的轻蔑与厌弃,不顾一切地追随于他的身旁,毫不遮掩自己火热的情,只等着他接受的那一天。终有那么一天的,她相信。 四年,不长。只要在他身边,千年万年都不长。他去哪里,她就跟到哪里,无论他走到什么地方,她都可以找到他。因为他曾亲口承认,她是他的女人。 红颜孤煞,这是江湖上同道给取的。她很喜欢这样把她和他摆在一起,至少在众人眼中他们也是一对。 雪纷纷扬扬地落在石板街上,街旁重叠的瓦房上很快就薄薄积了一层。这里偏处南方,并不易见到雪,今年天气似乎比往年偏寒了许多。 焰娘坐在屋内,透过窗看着院落内赤膊立于雪粉中与下属过招的卿洵,她的脸上首次出现与卿洵相同的表情——木然。 杨芷净死了。一朵素洁的白梅在寒雪中翻然飘飞,化为无垢世界的一抹馨香,在人心中缭绕不散。红颜不易老,即便拥有所有人的疼爱呵护,心中有万般的不情愿,却依然无法多留芳踪片刻。 昨天下午得到杨芷净毒发身亡的消息,卿洵只是任了怔,脸上并没有出现多余的神情,接下来,他要人陪他过招。十二个手下,卿府中的精锐,江湖上顶尖的高手,轮流上场,直到今天此时,一天一夜,被抬下了八个,武斗仍在进行。他不喊停,没人敢停。 焰娘一直坐在那里,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卿洵张扬的长发狂飞,精瘦的肩膊胸膛在雪天中冒着亮晶晶的汗珠,对手由十二个变为十个、九个、六个……直到现在的四个,一声惨号传来,哦,不,是三个。 没有看那个颓然倒地的大汉被飞快地抬下救治,焰娘的目光定定地锁住卿洵浅棕色的依旧没有感情的眸子,评估着他的发泄起了多大作用。她在等、等…… 四年没有杨芷净的消息,谁也料不到首次被通知关于她的事,竟是她的死亡。而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是,杨芷净早在两年前便中了奇毒,却从没有人告诉过卿洵。 卿夫人是冷血的。焰娘眸中闪过愤怒的火光,几年下来她已知道卿夫人根本是知道卿洵狂恋着杨芷净。而她竟要迫卿洵做出最伤人的决定,最卑鄙的是这几年她一直不允许任何人向卿洵透露杨芷净的消息,因为她很清楚自己儿子的性格,他是决不会主动去探听有关自己心上人的一切。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继续瞒下去,让卿洵以为杨芷净好好地活在人间,她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的儿子? 一声暴喝,紧随着沉闷的气流撞击声,地上积雪以卿洵为中心,以狂猛的雪浪之势向四周激溅。一声重重的闷哼,三道血箭射出,三条魁伟的身影向三个不同的方向跌飞。 就在此时,一条红影自窗中扑出,截住卿洵如影随形袭向负责抬下伤者的护卫的身影。 该她了! 自那次差点被卿洵掐死之后,她就再也没与他交过手。她不知道自己这次会不会死于他的手中,可是她知道自己必须出手,竭尽全力制服他,以免他力竭而亡。卿洵已经疯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在这江南小镇的卿家联络点,除了自己,再没人有希望可以将卿洵唤醒。从昨天下午起,她便等待着这一刻,等待着可以将卿洵制服的机会。 雪飞扬,焰娘施展开打小便被逼苦练的掠风身法,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将卿洵包围住,速度之快,让人连人影也捉摸不到。难怪几年下来,卿洵始终无法摆脱她。 卿洵双眼一闭,本来凌厉快捷的攻势一转,变得沉稳缓慢,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发出扑扑的响声。以慢打快,他所使招式平凡无奇、却每一招都封锁住焰娘的后路,令她步步受制,身法再难似之前那般行云流水。 她心中不由佩服,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卿洵仍旧可以理智地选择有效的战术,说明他并不如自己认为的那样伤心得什么都不知道,这便好办了。 一声娇叱,焰娘在无路可退之际,蓦然飘身而起,足尖连环踢向卿洵胸口各处大穴。知道他必能闪过,故下脚毫不留情。 卿洵步步后退,突然一声闷哼,已握住焰娘袭向他胸口膻中的玉足,正待运功震断她的腿骨,焰娘另一足飞至,直踢他的臂弯。他只略微一恍神,焰娘的脚已搁在他的肘弯上,双手似蛇般缠上了他的脖子,娇躯紧贴上他的胸膛。这下倒成了是卿洵单手握住她的一只脚将她抱起一般。也由此可知,卿洵力战一天一夜,反应体力已大不如前,否则怎会让焰娘有机可趁。 卿洵怔在当场,周围的下属也为这出人意料的一幕愕然不已。 “卿郎!”焰娘轻柔地唤道,嘤咛一声吻上他的唇,而抱住他颈部的纤手则不着痕迹地为他按压肩颈部紧绷的肌肉,指尖同时输出一道道柔和的内力,想令他为抵抗痛苦而绷紧的情绪缓和下来。 卿洵眸中闪过一片茫然,随后便似发了狂般回应她,无止尽的痛苦通过唇舌相交,源源不绝地流进她的心扉,被她分担。 雪越下越大,从细细的雪变成了成片的雪花,远近房舍被笼在空茫的雪中,再不真切。 ☆ 人生如幻亦如梦,辟如朝露去匆匆。 卿洵茫然地看着焰娘不堪自己强烈需索累极沉睡过去的疲惫小脸,那上面竟然浮现了难得一见的苍白与无邪。在力战一天一夜之后,又在她身上耗尽了精力,身体虽已虚乏至不能动弹,但头脑却依旧清醒无比。 杨芷净的死讯便似一把尖锐的锥子无处不在地钻着他的心。自她嫁给傅昕臣之后,他便刻意地避开有关她的一切,谁知竟因此而连她最后一面也见不上。他好悔,悔不该当初将她拱手让与傅昕臣,悔不该一时大意放过马为,更悔的是,竟因救眼前这个女人而得罪马为,以致酿成如今的惨剧。 是他害了净儿。 从怀中掏出那枚一刻不离的珍珠耳坠,卿洵眼前又浮现起那个娇痴灵动的小师妹的影像。她一向都是青春焕发,生气勃勃的,怎么可能愿意安静地躺下,永远都不动不语,她怎么受得了? “净儿!”他闭上眼,轻唤,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怜惜都被关在了心里,释放不出来。 净儿走了,他对这个世界惟一的留恋也跟着消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净儿一个小女娃,娇娇怯怯的,怎么忍受得了下面的阴冷。她爱动爱闹的性格又怎么受得了一个人的孤单寂寞。从小到大,都是他陪着她走过来的,现在他也该跟她一起,保护她不受厉鬼欺侮。 思及此,他觉得胸中的痛苦一扫而尽,想到很快就要见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儿,他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笑意,翻身坐了起来,下床穿戴好衣服;走出房门,自始至终没看焰娘一眼,当然没发觉焰娘已因他的动作而醒来,悄然远远跟在他身后。 出了大门,卿洵顺石板街北行,不片刻走出镇子,来到巴结薄冰的港澳山湖畔,站在挂满冰坠的垂柳之下,面北而立。 极目望去,在绝扬的雪中,冰棱光耀的大湖便似处在一个虚幻不实的梦中,湖中银妆素裹的山峦小岛,隐隐绰绰,疑幻疑真。湖畔垂柳冰挂,一切都是那么的纯净美好。 三十年来,卿洵第一次用心赏景,也是第一次对这个人世产生感觉。是不是人只有在死亡面前才会记起自己是活着的,才会对生产生依恋。 可是这些都无关紧要了。卿为唇畔浮起一个飘渺的笑容,凝聚起残余的功力,一掌拍向自己的头顶。 净儿,你别怕,师兄来陪你了。 一声冷哼,气劲相交中,清脆的骨折声响起,卿洵森然看向踉跄坐于地,单手捧臂,一脸苍白的焰娘,对于她的阻挠大为不满。 “做什么?”冷漠地,他的眼中射出杀机,凡阻挡他的人都得死。 深吸一口气,焰娘痛得几欲昏厥,闻言强扯出一个与额上所冒冷汗完全不符的娇美笑容,“你要做什么……”哦,天,她的手骨怕是折了,“……你发过誓……不能抛弃我……” 闻言,卿洵嘴角微微抽搐,就是这个该死的誓言让他失去净儿,要被这不知廉耻的女人纠缠四年,而今她竟还想用这来要挟他,简直活得不耐烦了。 他眸中掠过一丝诡异,蓦然俯身一把抓住焰娘的断臂,微一用力将她从地上扯起,看到她额角浸出一颗颗黄豆大的汗珠,紧咬下唇强忍疼痛的表情,一丝莫名的快意由心底升起,“告诉你,我从没将你放在心上过。除了净儿,别的女人在我心中只是猫狗畜生,包括你。”她恶心的纠缠令他痛苦而不断解脱,现在,他终于报复回来。他就要死了,他可以什么都不用在乎。 “可是你也无数次地要我。”焰娘难掩心痛地惊叫,不敢置信耗了四年的时间,在他心中自己会如此不堪。 “那又如何?”卿洵凑近她,几乎触到她的鼻尖,“我根本不在乎我要的是什么,就如我杀的是什么一样。”他沙哑的声音在风雪中沉沉响起,令人心底不自禁寒透。 焰娘被他的冷酷刺伤,怔了一会儿,方缓缓闭上眼睛,将酸涩的感觉逼回,不明白他怎么可以同时拥有痴情和无情这两种极端的感情。他究竟是不是人?可是她早已经爱上了,就算他不是人,她又能怎么办? “你喜欢就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说,还听到格格的笑声,是她吗?一个有爱的女人,还是一个无心的女人?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好只知道一定要阻止他自尽,“可是……杨芷净喜欢的是傅昕臣……她不会喜欢你去陪她,就像……你不想要……我……”她知道他不会和自己一样死缠烂打,他再爱一个人也不会。他表面上好像什么也不在乎,但事实上他有极重的自尊,重到令他学不会为自己争。取。她不同,她真的是什么也不在乎,为了爱,她可以出卖一切。焰族女儿就是这样的微贱。 “不用你管。”卿洵被戳到痛处,蓦地一把挥开焰娘,满眼恨意地看向踉跄后退的她,“你懂什么!你不过是一个人尽可夫的荡妇,凭什么谈论情爱?” 手上的剧痛比不过心口的痛,焰娘冷汗涔涔,痛得连话也说不出,只觉眼前发黑,身子摇摇欲坠。他的残忍是她从未想象过的,可是一切都是她自找,还能说些什么呢。如果她可以选择,她宁可不懂爱,而如他所说的当一个浪迹风尘不屑情爱的女人,也胜过受如此万蚁噬心的痛苦。但是上天注定的一切谁能改变?她不想当焰娘,不能孤身一人飘荡江湖,不想爱上一个心有所属的男人,不想死气活赖没有尊严地去请人施舍一点爱。可是一切都由不得她,这颗心,这个身子早就不属于她了,她能怎么样?焰族女子,是否爱对人根本不重要,因为从没有人得到过回报。将心拿给男人践踏,是她们的本能,是她们自己贱,怪不了人。 自讽的冷笑逸出被咬出血丝毫无血色的双唇,焰娘奋力睁开眼,昂然回视卿洵轻蔑不耻的眼神,深吸一口气道,“我是贱,可是我敢爱敢恨,敢努力去争取,你却不敢,你只是个儒夫。以为死了杨芷净就会回到你身边吗?做梦!杨芷净爱的是傅昕臣,她要的也只会是傅昕臣。是男人的话,要让就让到底,让傅昕臣去陪她。” “你……”卿洵双手紧握垂在身体两侧,努力压制想将她一掌击毙的欲望。可是她的话却打进他的心底,令他死志全消。是,净儿自始至终要的都是傅昕臣,不是他,他凭什么去陪她。转过身,他面向湖面,看向遥远的北方。 “净儿,师兄答应你,一定将傅昕臣送到你身边。”低哑地,他压抑住刀割般的酸涩痛楚立下令他倍受折磨的誓言。而他,还是如孤魂野鬼般在这个世上苟延残喘吧,无论到哪里,他都是多余,活着死去又有什么区别。 听到他的话,焰娘轻轻松了口气,唇畔浮起一抹安慰的浅笑,身子一软,摔倒在地。 他在折磨她,她又何尝不是在折磨他呢。 ☆ 醒过来时,焰娘发现自己已躺在床上,手臂被接好用两块小板夹住搁在胸前。 他始终不会无情到弃她于不顾。思及此,她脸上不由露出甜甜的笑。她是很容易满足的,只要他对她表现出一点点善意,她就会忘记所有的不开心,重新充满勇气。 “焰姑娘,喝药了。”一身灰衣劲装的大汉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走进来,正看见她醒转,大喜叫道。 对于焰娘,他由最初的看不起到现在的崇拜,只因她竟敢三番五次不怕死地去招惹他们最恐惧的二少爷,昨日如不是她,不知还有多少兄弟重伤在二少爷的“毒掌”下。一想到此,他就对她感激涕零,同时庆幸自己可以健全地站在这里。 “卿郎呢?”接过药碗放在一旁几上,焰娘问。 “二少爷……呃,二少爷……”那大汉支吾着不知从何为对,二少爷昨晚将焰姑娘抱回来后,便离开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走了,是不?”焰娘明了地道,解了他的围,卿洵如果不走,她还会奇怪呢。 “是,是。”大汉不解焰娘为何一点也不生气,女人的心思,尤其是美丽女人的心思真是难懂啊,“焰姑娘,快趁热喝吧,小的先下去了。” “嗯,谢谢。”焰娘颔首,端起药来,不再看那大汉,径自啄磨着何时起程去追卿洵。那家伙行事古怪得很,她不在他身边,不知他又会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来,那她不是亏大了。 决定只给他半个月清静,焰娘在小镇内安心养伤,不急不躁,直到十天后才出发直奔青城,之前她得到消息,傅昕臣在该地出现,一夜之间杀了快剑马为,并挑了洛马会总坛,要找卿洵,只要找到傅昕臣就行了。 傅昕臣也疯了,他发起疯来比卿洵还令人恐怖。卿洵还算清醒,尚听得进人话,傅昕臣却是什么也不管,竟然甘冒天下之大不讳杀了洛马会连帮主在内一百二十七人,惹得白道侠义之士的追杀,只是他武功强横,竟无人奈何得了他。不过现在卿洵加入了追杀的行列,当又是一番新局面。 杨芷净的魅力当真大,可以令两个顶尖的男人为她发狂,不枉来这世间一遭,只是她不解的是,以傅昕臣的身份何须亲自动手,而更奇怪的是龙源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后,竟一点动静也没有,难道他们真能眼睁睁地看他们的主人被人追杀? 摇了摇头,她将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抛出脑海,傅昕臣的死活与她毫不相干,可是卿洵却是万万不可有事的,因此她一定要阻止两人碰面,否则谁死谁活还不一定呢。 一声长嘶,马儿前蹄上扬,人立而起,后足踏地,停了下来。焰娘从马背上飘然落地,用未受伤的右手牵着马儿缓缓从大开的城门走人青城中,顺着宽阔的大街徐步而行。 卿家在青城有很多产业,银庄、酒楼、赌场、布坊、珠宝行等总计十余类,因此在这里他们也置有房产,以她的估计,那里应该有卿洵专属的静竹院,毕竟跟了他这么几年,早摸清了他的怪病。 信步来到城西贵族住宅区,焰娘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一幢幢朱漆红瓦的大宅,最后停在一门帝立有两座威武的大石狮,门匾上金字刻着“卿府”的华宅前。 浅浅一笑,想到很快就要见到卿洵,她的心就禁不住雀跃,走上前,轻轻叩了叩门环。不片刻,门被打开,现出一身穿着紫色长袍的大汉来,他见到焰娘,怔了一怔,随即恭声道,“焰姑娘,请进。” 焰娘并不讶异那人怎么会认识她,只怕凡是卿家的人都知道她了。从卿家快捷的联络通讯手法,不要说她跟了卿洵四年,就算是一天,也恐怕会无人不知了。 “我要见卿洵。”她径直道明来意。 “是,焰姑娘请随小的来。”那人谦恭地道。对于卿洵的女人,就算出身如何的不好,卿家下人也不敢在表面上有丝毫不尊敬。 焰娘牵马而入,但很快便有人上来为她将马牵到马厩去,引路之人中途换了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个子削瘦颀长,比竟阳卿宅的管家看上去要顺眼得多。 青城的卿宅毫不逊子竟阳卿宅,楼阁亭台重重,华丽非常。她弄不懂这些人修这么多房子做什么,又住不了,简直是没事找事。 七拐八绕,半炷香功夫,两人来到一清幽的院落外,月洞门上题有“绿阴深处”。 “姑娘请进。”那管家自始至终目不斜视,此刻方开口,目光依旧没落在焰娘身上,语毕转身即去。 这里不是静竹轩,焰娘微异,想要开口喊住那人,却见他已消失在桂林内。挑了挑柳眉,她无所谓地走进月洞门,既然来了,总要看看他们弄什么玄虚,她才不信卿洵会住在静竹院以外的地方。不知里面谁在等她? 院内百花调零,树木秃枝,只剩下几株长年不落吓的松树仍昂然挺立在冷风中,什么“绿阴深处”,简直是乱扯。焰娘好心情地站在院内欣赏没什么好欣赏的景色,并不急着进人那紧闭的屋内。终于,有人沉不住气了,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梳双辫的绿袄丫环走了出来,来到焰娘跟前,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轻蔑,但开口时语气却极恭,声音又脆,让人听着很舒服,“焰姑娘,主母请你进房。” 焰娘妩媚一笑,并不搭话,步态轻盈地走向主屋,原来是卿夫人到了。 卿夫人坐在面向大门的酸枝木椅内,花白的头发中分披散至腰,与卿洵装扮相似,此刻那张与卿洵不相上下的丑脸上透着莫测高深的表情,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 这是焰娘第二次看到她,但是她的强腕手段却在焰娘心中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如果不是她,她和卿洵可能早已形同路人,而不是像眼下般情怨纠缠,不能脱身,真不知是该感谢她还是痛恨她。但是有一点相当肯定,那就是对于卿洵,她有着一定的控制力。 “焰娘见过卿夫人。”娇声呖呖,她屈膝盈盈一礼。 “不必多礼,焰姑娘请坐。”卿夫人淡淡道,沙哑的声音中自有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焰娘道谢落坐,却并不多言。 “我知道姑娘喜欢询儿。”卿夫人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道,“但是以你的出身,是没有资格嫁入我们卿家的。何况询儿根本不会喜欢你,只是碍于誓言不能说话。你走吧,不要再缠着他,他很痛苦。” 微微沉默,焰娘突然爆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俏脸似异花初绽,明艳非常,“夫人错了,焰娘和卿郎的事,是当初夫人迫着卿郎应允下来的。这时才来计较焰娘的出生来历,不嫌太晚?”顿了一顿,看见卿夫人脸色一沉,不以为意地续道,“焰娘既已是卿郎的人,就更无谁缠谁的说法,夫人也是过来人,既知奴家真心待卿郎,您又何忍折散我们?对不起,恕焰娘失陪。”说罢,起身欲走。 “站住!”“啪”的一声,卿夫人巨手拍在几岸上,厉声喝道,“好个尖牙利嘴的丫头,你就不怕本主取你性命?哼,以我卿家之势力,杀个把人还算不得什么?” “是吗?”焰娘没有回身,娇媚地问,美眸中却掠过愤怒的神色,“想取就取吧,焰娘的命本不值钱,您老又何须纡尊降贵与奴家废话。 “你——”卿夫人语塞,随即大笑出声,“好,好,老娘倒要看你这丫头有何本事让询儿接纳你。 “不劳您费心。”焰娘温柔地道,回身裣衽一礼,向门外退去。 “询儿不在此处,他昨日已起身赶往北天牧场。”突然,卿夫人扬声道。丑脸上浮起一个愉悦的微笑。她本不喜欢焰娘,可是这几年焰娘为卿洵所做的一切,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心中早已不计较她的身份,默认她为自己的二媳,方才不过是做最后的测试罢了。 焰娘顺利过关。 “多谢夫人。”焰娘的声音遥遥传来,人已去得远了。 傅昕臣又在北天牧场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不知他什么时候才肯停止他的屠杀。 第七章 自上次得到傅昕臣出现在边塞一带的消息之后,他打马而来,但傅昕臣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到如今已有四个月。这四个月,他几乎翻遍塞内外每一寸土地,却连一丝线索也没找到。自从他发誓要让傅昕臣陪葬杨芷净后,五年来傅昕臣从没有在他的探查领域内失踪过如此长的时间。究竟他去了哪里,是否已进入黄沙漫漫的大漠? 漫步在这偏远的小镇的石板街上,对于街上热闹的皮货药材交易视若无睹,这是关外一个位于苍莽的原始森林边际的小镇,对于在这里找到傅昕臣他不抱丝毫希望,只是为了躲避焰娘才碰巧来此,顺便看看也无关紧要。 这些年他一刻也没忘对杨芷净的承诺,一刻也没停止过对忽隐忽现的傅昕臣的追逐。可是,即使凭着他超绝的追踪术,直到现在依旧连傅昕臣的影子也没抓着。除了因为傅昕臣具有一种令人不解的可与周围环境相融不留任何痕迹的奇特能力外,脱避焰娘的纠缠是阻挠他行动的最主要的原因。对于焰娘他既厌恶却又不能拒绝,惟有尽量避开,不过他是个极有耐力的人,追逐了这么久,却毫不气馁。 “哇——”的一声,一个小孩号陶大哭起来,卿洵的目光落在自己前面几步远一个跌倒的扎着羊角辫的小娃身上。没有思索,他前跨一步,弯腰准备扶起小孩,谁知小孩反被吓得微微后缩,哭得更大声。 “你要做什么?”一个女人尖叫着冲了过来,一把将小娃抱进怀里,畏惧而又充满敌意地瞪着他。 卿洵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直起身来,没有说话,在周围充满敌意的人群围拢之前走了开去。早已习惯这种场面,他已将心练得麻木不受任何外界来的伤害。可是,他想起焰娘,那女人为何不怕他?恰恰相反,他敏锐的判断力告诉他,那女人喜欢他,虽然他毫不在意,甚至是不屑。 一道青影闪过他的视野,他心口微跳。 酒肆中一张桌坐了三个普通的皮货药材商人,另一张桌却坐着一个身着青布衣袍的魁伟壮汉,正在自斟自饮,动作优雅潇洒,带着一股不屑于这个地方的贵气,吸引得邻座的商人频频望过来,他却浑然不觉好似在自己家内一般。 “既然来了,就一起喝一杯吧。”那青衣男人唇畔含着淡淡的微笑,带着一股让人说不出来的优雅平和,专注地倒酒、饮酒,看也没看他一眼。但是没有人会怀疑这句话是对着卿洵说的。 卿洵缓步而入,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这个两鬓斑白的男人。两人只见过一次面,而且相隔已有九年之久,可是任他记忆如何地不好,傅昕臣也不该是眼前这个样子。曾经的他意气风发,孤傲直逼帝王;曾经的他噬血如狂,杀人如麻胜似幽冥鬼使。可是现在的他竟平和悠闲得好像一个隐者。隐者!以龙源主之尊,如非亲眼目睹,卿洵说什么也不会相信傅昕臣会在一个乡间陋店内悠闲地饮粗制劣造的酒,身上不带丝毫矜贵傲气。 坐到傅昕臣对面,卿洵已将他打量得毫发不漏。如果按年龄来说,傅昕臣不过三十三出头,比自己尚小上两岁,正值壮年,但是他却已两鬓含霜。这在武功高至他们这一级数的人来说,可说是绝无仅有的。他为何会如此? 卿洵想不明白,也不愿费神去想。伸手阻止了傅昕臣为他倒酒,他不带丝毫感情地道:“我答应过净儿,一定要让你去陪她。”他不在乎任何人的生死,除了净儿。 傅昕臣听到杨芷净之名,脸上浮起温柔的笑,却一言不语,目光落在门外,奴儿为什么还没来,这丫头做事总是磨磨蹭蹭的。 “我会将你的尸体送回龙源,和净儿同葬。”卿洵闭了闭眼,迫使自己说出言不由衷的话。 傅昕臣依旧无语,浅笑着聆听别人谈论自己的后事,似乎——那与他无关。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卿洵问。暗哑的声音带着绝对的无情。对于傅昕臣,他有着绝对的敬佩,如非因为杨芷净,以他的判断力及为人,定不会主动招惹这号人。可是既然招惹上了,他也绝不会后悔退缩。 无视他强硬的气势,傅昕臣为自己将酒杯斟满,然后一饮而尽。仿似这世间再没有比喝酒更重要的事了。 对于他的满不在乎,卿洵毫不动气,丑脸一片漠然,无论如何,他只做他该做的,“我会将你和净儿葬在一起。”再一次,他说出令自己痛彻心扉的话。重复说同一件事,本不是他的作风,可是现在他却不得不靠此来加强杀傅昕臣的决心。只因现在的傅昕臣让他兴不起丝毫的杀意,但是答应净儿的事,他一定要做到。 傅昕臣摇了摇空壶,洒然一笑,叫道:“店家,给我装一壶带走。”等小二接过空壶之后,他目光首次落在卿洵脸上,温和而没有敌意。 “净儿不会感激你的。”他悠悠轻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净儿的善良,包括她的师兄卿洵。 卿洵浅棕色的眸子闪过一丝黯然,是啊,他从来就不懂净儿,小时候,净儿喜欢小野兔,他就费尽心思捉了一只白色小兔给她,结果小兔死了,反而惹得她哭了三天三夜,一个月不理他。又有一次,净儿无意中说她喜欢玫瑰,他就搜遍江南一带,将整个卿宅变成了玫瑰的海洋,却不想净儿竟大发脾气,好像是因花刺扎了她的手。类似的事举不胜举,总之,无论他怎么做,净儿都会不高兴,可是—— “净儿好寂寞。”就如他一样,所以就算净儿责备,他也要让傅昕臣去陪她,尽管这样做会让他心痛如绞。有谁会亲手将情敌送到自己心爱人的面前?他,卿洵,就是这样一个大大的傻瓜。 “我的命,你做不了主。”傅昕臣温和地道,深邃无际的眸子中透露出几许沧桑,几许无奈,却无人能测知他的心意。 “我会尽力。”卿洵垂目,语气坚决无比,他的尽力包括舍弃自己的生命。 傅昕臣傲然一笑,却没有作任何回答,可是意思再明白不过——如果他不想给,没有人要得了他的命。 两人的对峙奇异之极,一个冷静肃然,一个谈笑自若,空气中却浮动着剑拔弩张的气流,加上两人与众不同的奇伟长相,吓得另一桌的客人噤口不语,小二拿着打好的酒不敢上前。 就在此时,细碎的脚步声响起,一个作山民装扮的女子走进店中,缓缓向二人这张桌子走来。 卿洵看见傅昕臣眉宇之间笼上一层无奈,方才的傲气消失无踪,心中尚在疑惑之时,那女子已从后张臂将傅昕臣抱住,一双黑若点漆的眸子则戒备地盯着自己,丝毫没被他的丑陋吓着。 卿洵神色微变,“你背叛净儿!”指责、愤怒、痛心却是淡淡的一句话,打小喜怒不形于色,让他很难被人理解。所以,就算他费尽心思,净儿也不明白他的心意。 “我没有。”傅昕臣闻言神色骤变,冷然道。任何人都不可以侮辱他对净儿的感情。 “她怎么说?”卿洵的声音依旧没有波动,棕眸中却掠过一丝杀意,他不允许有人伤害净儿,对于威胁到净儿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察觉到他的意图,傅昕臣俊脸一沉,“不相干,她只是救过我。”直到现在,他首次透露出不耐及怒意,显然对卿洵的忍耐已到极限。 卿洵敏锐地注意到那布衣女子在听闻此言时神情一僵,缓缓松开抱住傅昕臣的手,一抹凄然的笑浮上姣颜,美极、艳极、却也苦极。莫名地,他怔然出神,一般的伤,他竟然感觉到她的情、她的痛,她的孤单及害怕,就如当年的他一般。 “傅昕臣心中只有净姑娘。”她娇柔却木然的声音在卿洵耳畔遥遥响起,令他忆起那个明月之夜一个少女对月影述心事的情景。他的梦在那一刻破碎。 落花流水,这世界太多为情所苦的儿女,而眼前的女子尤为不幸,爱的是一个不能爱的人。傅昕臣只能属于净儿,没有人能觊觎。虽然同病相怜,他仍不会心软。 ☆ “哎哟哟,卿郎啊,你这死没良心的,也不等等奴家。”焰娘娇嗲腻人的声音在门外陡然响起,打破了三人的闷局。 卿洵闻声色变,想要避开已是不及,焰娘彩蝶般飞了进来,身形一闪已坐入他怀中。 卿洵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他没想到这女人追踪之术越来越高明,无论自己如何隐踪匿迹,她追到自己所花的时间依旧越来越短。再过一段时间,恐怕自己真要和她形影不离了。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再也无法开口说话。”狠冷的语调道尽他的痛恨与不耻。忍耐到达极限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不顾一切地将她杀了,然后再自杀。 “侬要怎么做呢?”焰娘一点也不害怕,反而放浪地笑了起来,“如果是这样,奴倒乐意得很呢。”说着,已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吻上他的唇,丝毫不理会旁边是否有人。她吻得大胆而狂荡,不让他有逃离的机会。 卿洵本来的冷静自若因她的热情而逐渐瓦解,气息变得粗重起来。 这许多年来,类似的场面不断地上演,两人仿佛已习惯了这种追逐的生活。不同的是焰娘越来越风骚妩媚,而卿洵的自制力也越来越薄弱。 焰娘的手已探进卿洵的衣襟,展开手法轻揉慢捻,硬要挑起他的情欲,卿洵则努力控制着快要脱疆的欲望,不让自己被身体的反应奴役,两人谁也没注意到傅昕臣拉着那女子的离开。 邻桌的人及小二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这火辣辣的一幕,只差没掉下口水来。 卿洵终于弃守,一把扯掉焰娘金色的腰带,大手探进薄纱之内抚触她的肌肤,由被动变为主动。每次的结果都是这样,可是他始终不愿认命。 惊叹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卿洵连考虑也不必,一把扯开自己的长袍包住焰娘几乎完全裸露的身子。眼神离开她丰润甜美的唇,微侧脸,透过下垂的长发阴冷地看了邻桌不知死活大看好戏的人一眼,沙哑地吐出一个字:“滚。” 焰娘慵懒地偎地他怀里,俏脸嫣红地看着客人及小二吓得屁滚尿流的逃出小店,而那小二竟还不忘拉上店门,不由扑哧笑出声来,昵声道:“瞧你把人吓得,要不是奴家胆子大,谁来陪你啊。” 卿洵木然道:“我不需要人陪。”口中如此说着,他深陷的眸子在阴暗的光线中却闪着灼热的光芒紧盯焰娘娇美的笑颜,一挥手扫掉桌上的酒杯,他将焰娘放在桌上。 焰娘勾着他的脖子,缓缓躺下,目光中是从来没有过的认真,语气也是从来没有过的温柔,“不要人陪,你不害怕寂寞吗?你温柔些……” “寂寞?”卿洵冷哼,一把掀开火红的纱,覆上雪白的胴体,“你懂什么是寂寞……”在他心中,焰娘四处招蜂惹蝶,身旁男人无数,这种女人根本不配谈寂寞。 “我不懂吗?”焰娘细细地呻吟出声,弓起身抱住卿洵的背,滑落的长发轻轻摆动,藏在卿洵阴影里的小脸上飘浮着不易察觉的落寞,“可,可是我很寂寞啊……”她细微的呢喃被卿洵逐渐浓浊的喘息声掩盖。他从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从不想知道。 ☆ 木屋外的街道上热闹依旧,小二百无聊赖地蹲在门边等待。 天空是深秋特有的灰白色,瑟瑟的秋风刮得枯叶到处飞扬。再过不了多久,就会下雪了,这里的雪季很长,一般要持续到来年的二、三月份。只希望那两位客人不要长住就好了。 ☆ 循着一条时隐时现的小径,焰娘展开轻功飞快地在林中穿行。这是第一次她主动撇下卿洵,只为了却一桩心事。 晌午的时候,她在进入店中的那一刹那,便将周围的每一个人看得清清楚楚,何况女人最是留意女人,那么美丽的一个女子,她如果视而不见,那她不是瞎子,便是傻瓜了。那女人穿着与美丽妩媚丝毫搭不上边的粗布衣裤,可偏偏地焰娘在她身上看到了别的女人即使精心打扮也赶不上的娇媚艳色,这令焰娘自惭形秽到产生危机感,这并非不可能的啊,毕竟连身为女子的自己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也控制不住怦然心跳。何况身为男人的卿洵。因此,她必须在卿洵打歪主意之前将那女子解决掉。太美好的事物总是不宜出现在这世上的。 天渐渐黑了下来。 前面隐隐透来火光,她放缓速度,尽量不带起破风之声,到达火光透出的地方,却是一颗极大的枯树树洞,洞中地上生着一个火堆,傅昕臣与那女子分坐火的两旁,两人都在闭目养神。要在傅昕臣的眼皮下杀人脱身,必不容易。但既然来了,自然要试一试。 她眉梢眼角浮起撩人的笑意,一弯腰,钻进洞内。同时傅昕臣睁开眼看向她。 “有事?”傅昕臣见是她,俊目微眯,眸中射出凌厉的光芒,神色之间不善之极。 “没事就不能来了吗?这是你的家啊?”焰娘毫不买账,款摆生姿地走到那闻声睁开眼,瞪着一双可将人魂魄吸走的美目看着自己的女孩身旁,一屁股坐下,顺带将她一把揽入怀中,纤手滑过她嫩滑的脸蛋,啧啧赞道:“小妹妹好漂亮!”乖乖,远看已经够让她自惭形秽了,哪知近看更不得了,她是人不是啊? “放开她!” 傅昕臣不悦的喝斥声将焰娘被眼前美色所惑、有些怔忡的神思拉了回来,讶异着怀中人儿的乖顺,她却不忘白傅昕臣一眼,轻拍酥胸,装出一副被吓坏的样子,娇声道:“哟,好凶!妹妹,姐姐好怕呢。”口中如此说着,她却丝毫没放开女孩的意思,显然将傅昕臣的话当耳边风。开玩笑,人都到手了,虽然她美得让她有些无法下手,但是放开,他当她是白痴啊。 谁知,“傅昕臣,你别凶她,我、我很喜欢她,让她抱着没关系。”女孩的声音仿若天籁,说不出的动听,也说不出的认真。 焰娘傻眼,一阵酸意涌上,她眼眶微涩,却笑得比花还娇。 十三年,没有人认真给过她喜欢,也没人对她说过相同的话。没想到第一次的赠予却来自眼前这个她打算除去的女孩,她想告诉自己她不在乎,她真的不在乎,这么多年没有别人的喜欢也都过来了,这个女孩淡淡的两句话算得什么,可是—— 可是她好开心,她没法控制住自己的心不为女孩的话而雀跃。终于,在这个世上,除了二哥,还有人喜欢她,真好! 向傅昕臣抛了个媚眼,焰娘难掩喜悦地笑弯了眼,“妹妹,姐姐问你,你可有意中人了?”虽然开心,她却不忘此行目的,只是她永不会让女孩知道,女孩无意的几句话救了她自己一条性命。 “意中人?”女孩偏头不解,浑不觉自己走了一趟鬼门关。 “不懂?”焰娘秀眉挑了起来。这可奇了,在这世上,加上和尚尼姑,不懂这三个字的,怕也只有她了,莫不成她是不好意思,好像又不是,那她究竟是打哪儿蹦出来的? 女孩摇了摇头,求助地看向傅昕臣。谁知傅昕臣只是微微摇头,含笑不语。 将两人无声的交流看在眼里,焰娘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既然傅昕臣不教这女孩儿最基本的常识,那她教总可以了吧。 “意中人就是你很喜欢的一个人,喜欢到不想与他一刻分离、一心只愿能与他永永远远在一起。”就像她对卿洵,她脸上浮起甜蜜的笑。看到女孩眼中迷茫散去,她知道她有些明白了。顿了一顿,突然忆起,忙补充道,“不分男女。”浪荡江湖这么多年,早看遍了人情世故,她知道在这世上,一颗真挚的心的难求及珍贵,其他的什么道德礼教,人伦常规,全是屁话,不过是约束人感情的枷锁罢了。 谁知话音刚落,破风之声突响,她想问已来不及,只觉发髻一颤,似有东西插在上面,伸手取下,赫然是一根枯枝。她脸色微白,媚眼瞟向傅昕臣,只见他虽然依旧唇畔含笑,但眸中却已盛满冷意,显然对她的补充不满至极。 只这么一手,她便知道,如果傅昕臣要杀她,虽非易如反掌,但她一定躲不过。只是要杀她,她也必令他付出惨重的代价。她的眼中射出挑衅的光芒。 两人寂然对峙中,女孩娇柔的声音突然响起,“如果和他在一起,就忍不住想抱着他,亲近他,就像你今早上一样,是不是?”’ 焰娘大乐,知道女孩快被点醒了,不理傅昕臣警告的眼神,连声附和:“是啊,就是这样……” “闭嘴。”傅昕臣终于忍无可忍,冷喝声中,一掌隔空击向焰娘。 树洞狭小,焰娘无处可躲,只有举掌硬挡那迎面扑来带有大量火星的劲流。一声闷哼,除了有些气血翻涌外,倒是安然无恙,心中知道他是手下留情。虽是如此,她却一无所惧。她们焰族人为达目的,什么都可出卖,包括生命,何况眼下只是有惊无险。 “怎么了?”女孩茫然无措地扶住她,美丽的眸子中露出惊惶,“傅昕臣,我、我又说错话了吗?”显然她以为是自己惹怒了傅昕臣,看来两人的关系并不如焰娘所想的那样融洽。 傅昕臣并没解释,只是将手伸向女孩,声音稍柔,“奴儿,过来。” 似乎没有料到他的温柔,女孩脸上闪过惊喜,但当她看到焰娘时,又有些犹豫,“你有没有事?”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她依然没有弃焰娘于不顾,而事实上两人却只是萍水相逢。 奴儿,焰娘心中一暖,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忘记眼前这个美丽却不解世事的女孩。这样的纯洁,一生或许也只能见到这么一次,但她已十分感激上天的厚待,让她遇上。 眼角余光瞄到傅昕臣逐渐难看的表情,她心中一动,浮起一个猜测:傅昕臣不喜欢眼前的女孩被人碰触,不论男女,要证实这个猜测,很容易! 她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伸手拍了拍奴儿的手,道:“没事……” 果不其然,未待她说完,傅昕臣已神色严峻地重复命令:“奴儿,过来!”看来他是动了真怒,如果奴儿再不过去,下场恐怕不会太好看。 虽是如此猜想,焰娘却已能确定这叫奴儿的女孩在傅昕臣心中不一般的分量。 这一回奴儿不再犹豫,膝行绕过火堆,抓住傅昕臣伸出的手,扑进他怀里,傅昕臣倒也接得理所当然,显然两人都已十分习惯这样的亲呢。 “我的意中人就是傅昕臣。”在傅昕臣怀中,奴儿娇痴地说出她自以为理所当然的话,一点害羞扭捏也没有,对于她来说,喜欢就是喜欢,没什么好遮掩的,只是听到她的心语,傅昕臣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仿如她的话与他毫无关系一般。奇怪的是她也并不在意,继续和焰娘说话,“你的意中人就是今早上那个人吧?”这么明显的事,即使她再不解世情,也可看出。 一说到卿洵,焰娘立即眉开眼笑,点了点头,道:“是啊,行了,我得走了,不然我的意中人又要跑得无影无踪。”得到想要的结果,她不打算多留,免得妨碍人家培养感情。语毕,人已闪出树洞,行了一小段距离,蓦然想起一事,忙提高声音道:“我叫焰娘。” 难得投缘,总要让这个天真女孩记住自己叫啥才好。这样一个女孩,也难怪傅昕臣动心,只是恐怕她的情路不会顺畅。 傅昕臣和卿洵同样死心眼,否则也不会在亡妻之后神志失常,四处挑惹是非达五年之久。怕是他爱上奴儿却不愿承认,欺人欺己。 奴儿纯真善良没有心眼,只怕会吃些苦头,自己得想个什么法子帮帮她才好…… 唉,自己这边都没法子解决了,还为别人担忧。人家起码还有些意思,自己耗了九年却毫无进展,算什么一回事嘛,她越来越觉气闷,脚下速度立时成倍增长。 ☆ 卿洵没有追着傅昕臣而去,而是花钱将小店包了下来,准备长住,他知道博昕臣不会逃,以后要找他简直是易如反掌。追踪了这许多年,他一直没有丝毫怀疑自己这样做是否正确,但是直到真正见到傅昕臣,他才发觉竟一点杀意也兴不起,尤其是在听到那个女孩黯然神伤地承认傅昕臣的心意时。但是,答应过净儿的事,他怎能失信,他对一个荡妇也能严守承诺,何况对净儿。 对于傅昕臣这级数的高手,心中没有杀意,想要取他的性命,简直是比登天还难。自己既然花费了五年的功夫来追杀傅昕臣,自然不能功亏一篑。惟今之计,只有等待,等待净儿的忌辰,那一天杀傅昕臣,他将无所顾忌,无所不用其极。 躺在小店后间的大通铺上,卿洵闭目等待着焰娘的归来。这一次他不打算再逃,与其浪费精力去做无用的事,还不如将所有的心神放在如何对付傅昕臣上。他再没多一个五年可以拿来浪费。 床上的被套床单都是新换的,虽然破旧,却很干净,还散发出淡淡的药草香味。这些都是卿洵嘱小二收拾的,否则以他的洁癖程度,怎肯躺在这种地方,倒不如在山野之间露宿,还干净些。不过这几年他的这个毛病已因焰娘的加入改变了太多,以前的他即使在出任务时也不会住客栈,要么在一野外度过,要么找到自己家的产业,那里会有他专用的房间。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连眼皮也没跳动一下,黑暗中一阵春凤迎面来,一个软绵绵的身子扑进了他怀里。他没躲,也没回抱,只是默默地看着屋顶,看着屋顶外那无尽远处,看着那已经有些模糊的娇俏小脸。 “你总是这样。”焰娘轻掩小嘴打了个阿欠,抱怨道:“抱着人家想别的女人。”见他没反应,她继续道,“没听人说过吗,要趁还能珍惜的时候,珍惜自己所拥有的,不要等到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 卿洵闻言不仅有些想笑,这女人脸皮还真厚,自始至终,他就不曾认为她属于自己,那个誓言只是被逼出来的。如果她肯主动退出他的生活,他不额手称庆已是对得起她了,后悔莫及?别做梦了。 怀里传来匀细的呼吸声,几日来为了追卿洵,焰娘一直没好好地睡一觉,这时一沾床,便即睡了过去。 卿洵首次没乘她睡熟点她穴道跑掉,而是将她轻轻地移至身旁,与她相依而眠。她之于他,已不知应该算什么了。 第八章 第三日,下起雪来,巴掌大的雪片迷蒙了视野,封锁了山道。卿洵并无丝毫焦急,很早的时候他就学会了忍耐,他有狼一般的耐力,静候最佳时刻出击,而非暴躁焦急,以至功败垂成,他不能进山,傅昕臣自然也不能出来。 小店中有现成的木柴及米粮干菜,足够两人吃个把月的,对于卿洵、焰娘这类高手来说,平日二三天不吃不喝也无大碍,只是既然在这里住下来,倒也没必要如此亏待自己,一日一两餐对于终日无所事事的两人并不能算是麻烦。只是张罗饭菜的却非焰娘,而是卿洵。多年来时分时聚的相处,对于焰娘的厨艺卿洵已深有领教,以他的不挑食程度也无法忍受,自然不敢再让她糟糕食材,焰娘乐得享受卿洵难得的“体贴”。 因为用心,再加上时间,焰娘几乎快摸透卿洵这个在外人甚至父母兄弟眼中阴沉难解的“怪物”,他的洁癖对人而非物,他不喜欢人是因为人们拒绝给他表达善意的机会。他重承诺且对情执着,虽然一意孤行得不可理喻,冷酷残狠得令人胆寒,但孤单寂寞的他却让她加倍心疼。越了解他,便越陷得深,以至到现在的无法自拔,她是用尽整个身心在爱着他呵,他可感觉到了? 咚咚的敲门声打断焰娘的热情痴望,起身去开门。 一旁盘膝佯装打坐的卿洵立觉浑身一轻。她的心思他早已明白,但是那又如何?先不说他早就心有所属,只说她的出身,一个人尽可夫的荡妇,他怎么会将心放在她身上,而最最让他难过的是,对于她的身体,他既嫌恶却又渴望莫名,往往在碰过她之后,便要立即彻彻底底地清洗一番,将她的味道完全洗去,否则他会浑身难受,坐立难安。这样的女人,他怎会动心。 “焰,焰姑娘,这、这是野、野鸡……”门外传来一个男人发抖的声音,不知是因为太冷还是太紧张,卿洵张目望去,却只看见焰娘窈窕的背影及飘飞的雪。 “奴知道这是鸡。”焰娘含笑娇媚的声音传进卿洵耳中,令他胸口升起一股闷气,“大哥,有事吗?”她明知故问,丝毫没有让来人进屋的意思。而事实上,也没人敢进来,这些日子常发生这种事,镇上男人都想接近她,偷偷看她,却又害怕卿洵,女人心中不满生气,却也只能忍着,只因有卿河镇着,谁也不敢乱来。她们不知道的是,卿洵根本不会管她死活。 “我、我……送给你。”男人将捆住的鸡往她面前的地上一放,连递到她手里的勇气也没有,转身就往雪里冲。 焰娘不由娇笑出声,腻声道:“多谢大哥!”声音远远传出去,落进那人耳中,喜得他不由手舞足蹈,只差没引吭高歌了。 焰娘弯身拾起鸡,关上门时不由幽幽叹了口气。这些男人心里想什么,她难道不明白吗?可是即使是这种想法,在卿洵身上也是不可能的,一直以来都是自己主动亲近他,甚至强迫他。可是她毕竟还是个女人,还有起码的自尊心,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她只是一直心无旁骛地追逐着他那颗几乎遥不可见的心,不敢停下来好好想想。 回过身,正对上卿洵冰冷的目光,焰娘心中一跳,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眼神这么吓人。脸上忙浮起媚笑,将鸡丢在角落里,鸡扑扑拍了两下翅膀,动了一动便安静了下来。 “怎么了,卿郎?”焰娘袅娜地来到卿洵身前,坐进他怀里,吐气如兰地贴近他的唇,却见他头微仰,避了开来,目光中透出让焰娘羞惭的不屑,却什么也不说。 焰娘闭上美目,将其中的难堪隐去,俏脸上依旧挂着颠倒众生的媚笑,香舌轻吐,舔上卿洵颈上那明显突出的喉结。 卿洵身子一僵,恼火地一把推开她,沙哑冷漠地道:“找别的男人满足你。”他痛恨她动不动就挑逗他,让他知道自己可以操纵别人的性命,却无法控制自身的情欲。他恼恨被人摆布。 焰娘摔倒在地,脸上的笑隐去。他竟然叫她去找别的男人!他可以嫌她、不要她、却不该这样糟蹋她。一丝冷笑浮上唇畔,焰娘缓缓爬起来,伏在他耳畔,悄然道:“如你所愿。”说罢,在他颊上轻轻一吻,转身向门外走去,一阵狂风卷着大大的雪片由打开的门刮进屋内,然后一切又恢复原状,但那抹幻影却已消失在迷蒙的雪中。 良久,卿洵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不禁有些怔忡,她终于走了。 可是他连思索那莫名使自己变得有些烦躁的原因的时间都还没有,门再次被推开,焰娘俏生生地站在门口,笑吟吟地看着他,狂风吹得她颊畔的发丝狂乱地飞舞。 “这样的大雪天,侬叫奴到哪里去找男人?”她娇腻地道,转身关上门,而后袅娜地来到卿洵身旁,坐在一旁的木凳上,纤手支额,目光落在燃烧的炭火上,怔怔地出了神。 方才她一气之下冲进雪中,被冷风寒雪一激,整个人立时清醒过来,才知道自己竟和那个不开口则已,开口便刻毒的大木头生气,胸中满腔怒火委屈立时消了个干干净净。要走的话,早在九年前她便该走了,又怎会耗到现在,和卿洵赌气,唔,不值得,想到此,她白了一旁自她进来后目光便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的卿洵一眼,看到他面无表情地回视自己,却不再有开始的轻蔑及冰冷,心情不由大好,拾起一根木棍,一边拨弄火,一边轻轻地咏起焰族小调“月色兰”来。 听到她轻柔婉转的哼声,卿洵脸色不由渐渐柔和,虽然他不想,却不得不承认,在看见焰娘回转的那一刻,他在心底缓缓松了口气,至于原因,他不敢细想。 ☆ 焰娘和卿洵在小店中住了整整四个月,等雪停,已是来年二月。因住在镇上,只要有钱饮食并不成问题,这四个月里,卿洵依旧不大搭理焰娘,常常由得她一个人自言自语,自哼自唱,只有在焰娘迫他的时候,他才勉强有点反应。两人似乎都已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 这几日雪下得小了,户外墙角、石板间隙隐隐可以看见几点嫩绿色的影子,卿洵开始常常出门。 焰娘知道他这是准备要去杀傅昕臣了。五年来,他一刻也没忘记过这件事。 可是,傅昕臣身为龙源之主,岂是易与。何况,即便他杀得了傅昕臣,又怎逃得过龙源众高手的报复。要知龙源可不比宋家,聚集的不是朝庭中威名赫赫的权臣,便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高手,这其中无论谁跺一跺脚,都可令地皮震动三分,卿洵独自一人怎能与之抗衡。 心中如是担心着,这一日卿洵回转,正在门外掸掉披风上的细雪,焰娘如常走过去为他解下披风,像一个温柔体贴的妻子。 “卿郎,我们去找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住下来吧,不要再过这种我追你逃的日子了,好不好?”焰娘突然开口,脸上依旧浮着娇媚的笑,可眼神中却透露出渴望,“你喜欢哪里?江南?或者是塞外大草原?如果你还没想好的话,没关系,我可以陪你慢慢找……” 卿洵淡然地看了一眼她,向屋内走去,虽未说话,拒绝的意思已表现得很明白,他和她永远不可能。 焰娘虽明知他会有如此反应,却依旧难掩心中的失落,跟在他身后,她思索着怎样才能打消他刺杀傅昕臣的念头。 “杨芷净死了很久了,你醒醒吧,卿洵。”焰娘决定下猛药,他再执迷不悟,她真没辙了,“傅昕臣现在与奴儿过得好好的,你干吗非要去拆散人家。那个小姑娘可没得罪你。”多年来,在他面前,她一直噤口不提杨芷净,可是现在实在是看不下去他这么折磨自己了,就算他会生气,她也管不了那么多。 出乎意料地,卿洵连回头看她一眼也没有,仿似没有听到她的话。 连和她说话都嫌烦?焰娘不禁有些气馁,颓然坐到凳子上。她从没碰到过难缠如卿洵的人,跟了他九年,却依然无法让他多说几句话。他这人也真行,打定主意不理一个人,无论那人与他相处多久,也决不会有任何进展。还好他的身体够诚实,否则自己和他说不得还形同陌路之人呢。 “好吧,我们来打个商量。”焰娘思索良久,现今或许只有一个办法可打消他的念头。她虽万般不舍,但为了他,”她什么都愿意放弃。 “只要你放过傅昕臣和奴儿。”没等他回应,她已接着说了下去,眉梢眼角尽是掩不住的笑意,谁也不知道她得费好大的力气压下心中的痛楚苦涩才能说出下面的几个字,“我就离开你。” 乍闻此语,卿洵全身几不可察地一震,转过身来时,棕眸中是淡淡的嘲调,“凭你?不配。”他胸中翻搅着怒气,不知是因她要离去,还是因她为了救傅昕臣而甘愿离去,他没有思索,口中却吐出伤人的话。 “你……”焰娘只觉一口气堵在喉口,让她说不出话来,突然,她格格娇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笑得频频喘息。 卿洵冷眼看着,沉默地等待她开口。 谁知焰娘却并不再说话,笑声渐止,她起身走出门去,长发未束,在细雪中轻轻飞扬。 有那么一瞬间,卿洵恍惚觉得眼前的不是一个烟视媚行的女人,而是一团在雪地里燃烧的火焰,而那双晶莹剔透的赤足,干净得不染丝毫纤尘。 ☆ 一声长啸,卿洵飞掠过广阔的旷野,向对面山脚下竹林旁的木屋疾驰而去,平原上去年枯萎的野草夹杂着新绿的芽儿,顶着未化净的积雪,在仍带着丝丝寒意的春风中瑟瑟颤抖着。 在掠过原野中央的时候,他脑海中蓦然浮现几天前,焰娘穿着一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素白衣裙出现在他面前,微带扭捏地问他好不好看。他没回答,但目光却无法从她身上移开。从没见过她这样的神情,这样的打扮,如非片刻后她故态复萌,他还以为自己见到的是另外一个人。只是当时她说了些话,让他至今仍隐隐不安,似乎会有什么他并不乐意见到的事要发生。 “我想你喜欢的女人是这样的,所以……你可要记住我现在的样子啊,别忘了,我以后是再不会做这种打扮的……”她的话及行为太过莫名其妙,让他额际不禁隐隐作痛。 今天早上出门时,她仍慵懒地睡着。见他走,只是猫一般地睁了睁眼,然后爱困地打了个呵欠,便又睡了过去,想是昨晚她热情得过了分,才会如此累吧。 接近木屋,却一丝动静也没听到,卿洵心中微凛,赶紧收摄心神,将精气神迅速提升至巅峰状态,以应对任何可能的变化。这一次与往昔不同,他要应付的是威震武林,武功神秘莫测的龙源主,任何一点失误,都会令他赔上性命。 踏上台阶,他脚步丝毫没停,用掌风将门扇开,人紧随而入,出乎意料的,没有攻击,更没有傅昕臣,木屋中炭火边的草垫上只跪着那个容貌绝美的玄衣女郎。 见他进来,只是淡然一笑,然后继续编织着手中的花篮,却是那日与傅昕臣在一起的女孩,数月不见,她似乎长大了许多。 卿洵棕眸中浮起诡异的光芒,紧盯眼前在忙碌中仍显得十分恬静的人儿,“傅昕臣呢?”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眼前的女孩让他产生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很明显的,她是净儿的劲敌。 将垂落眼前的发丝撩回耳后,叶奴儿明眸回转,一丝光彩在其中闪过,“他走了,去找净姑娘。”她浅浅的笑中带着诚挚的祝福,让人不解她的心思。 卿洵微怔,讶然看着眼前这个似是一张白纸,却无人可看得透的绝美的女郎,第一次,他被一个女人的反应迷惑,她不是喜欢傅昕臣吗?。 “你有什么心愿?”尽管如此,他还是要杀她,为了净儿,因为他看得出傅昕臣对她的不一般,就算现在傅昕臣离开了她,也难保有一天他不会改变心意,再回来找她。他决不允许那种情况发生,而杀她,此时是最好的机会。 “心愿啊?”奴儿蹙眉偏头想了想,然后微笑,“叶奴儿一生注定要孤单一人,也没什么可求的。”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闻者却不禁为她语中的凄凉心酸。 “难道你不想和傅昕臣在一起?”不知是因她超越一切的美丽,还是那让人不解的恬淡,本来从不管别人想法的卿洵此刻却忍不住问了一个自己都觉得多余的问题,就算她想,他也不同意啊,但是偏偏地,他就想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这样与众不同至令他也忍不住要多看几眼的女子,他还是首次遇上。 叶奴儿闻言清清浅浅地笑了,目光落向门外旷野,浑身上下透出一股优雅宁谧的味道,“傅昕臣好喜欢净姑娘,只有和她在一起才会开心。”她的眸中浮起向往,仿佛在说着一个美丽的故事,而非自己用尽一切去爱的人。 卿洵差点就被她的说辞及语态打动,但多年训练出来的冷硬化心肠毕竟不是假的,很快他便收慑住心神,杀她的意念更为强烈。她既然可以令自己倾服,自也可令傅昕臣心动,只因自己才和她相处不过短短一刻,而傅昕臣与她却已熟识,这样的女子,傅昕臣怎会舍得抛下。 “对不起。”低沉地,卿洵第一次在杀人之前道歉,就在叶奴儿诧异地看向他时,他长发无风自动,神色回复木然,便似煞神降临,早蓄积好功力的一掌飞快拍出。既然他不得不杀她,那就让她死得没有痛苦吧,这是他惟一能为她做的。 “卿洵!” 一声惊呼,卿洵只凭眼前白影一闪,手掌已碰到一个软绵绵的躯体,立知不妙,却已无法收手,一股腥热的液体喷到他脸上,白影飞跌开去,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女人!”顾不得杀叶奴儿,卿洵神色大变,紧随那如落叶般飘落的身影急掠而上,一把抱起地上奄奄一息的人儿,一向冷酷木然的双眸中射出不能置信的光芒及一丝复杂难名的情绪,她不是乖乖留在小店中吗…… “为什么要这么做?”沙哑的声音中波动着连他自己也无法明白的暗潮,冲击着那钢铁般坚硬的心防。 焰娘秀眉紧蹩,一时之间竟回不过气来应他,这一次是真的完了,可是她却一点后悔的感觉也没有。为什么会这样? “焰娘!”叶奴儿扑在她的另一侧,清澈的眸子中满溢担忧及不解,“你为什么要打她?”她责备地望向卿洵,绝美的小脸上首次出现生气的表情,这个男人真坏,焰娘怎会喜欢上他的? 焰娘的双唇染着鲜艳的血渍,唇角还在源源不绝地溢出鲜血,一双媚眼无力地半阖着,叶奴儿眼圈一红,控制不住落下的泪来,“你好狠心……她就算不该喜欢你……你也不必……”语至此,她已泣不成声,只能小心翼翼地为焰娘拭去嘴角的鲜血,却再说不出话来。 “闭嘴。”卿洵暴躁地喝住叶奴儿的胡言乱语,咬牙切齿地道,“我要杀的人是你,不是她,是她自己多事。”这个女人是不是疯了,竟然用自己的身体来挡他全力出击的一掌,她以为她的身子是铁铸的啊,活该!可是,为什么他会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抽痛!受伤的人并不是他啊。 “洵……”缓过气,焰娘硬扯出一个妩媚的笑,但眸中的痛楚却瞒不过任何人,他在生气,她知道,可是—— “你放过奴儿吧……傅昕臣就……和你一样……除了……呵……除了杨芷净……不会再喜欢别的人……她……不过和……和我一样而已……”她阻拦了他的行动,他肯定很生气,可是他很快就不会生气了,因为他终于可以摆脱掉她,一个人自由自在地想去找谁就去找谁,她一向装作不明白,始终不肯放手,但这一刻,却迫得她不得不看清事实。该是她放手的时候了,只是在放手前,她要确定他和奴儿都不会有事。 “你别说话,我带你去找大夫。”焰娘从来没有过的认真和虚弱令卿洵心底升起一股巨大莫名的恐惧,一时之间脑海一片空白,只知将内功源源不绝地输入她体中,一边就要抱起她往外走,救她,他惟一的念头就是救她,却不知在这荒山野林中,哪里去找大夫。 “别……这是……百里之内没有人烟。”焰娘吃力地制止他,不想将惟一的一刻也浪费掉,“我……不行了,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卿洵赶紧将耳俯至她唇边,“什么?” “吻我……我想,可……”焰娘一时接不上气,困难地喘息了好一会儿方才接道,“我想你吻我……呵……一下下就好……”美丽的眼中有着似不敢祈求的绝望,但其中又隐隐流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渴望。 他的心向来冷硬,但却自有其深情的一面,就是冲着这点,她豁出了自己所有的情。 卿洵怔住,深邃莫测的棕眸中透露出内心的矛盾及激烈交战,他一向不将她放在心上,为何此刻却为了她一个小小的要求而难以决择。他应该不予考虑地甩袖自去,而不是像现下这样无法放手。放开她,他告诉自己,然后只要转过身去,从此他就可以获得自由,可是心却因这个想法揪紧,自由,似乎不再那么具有吸引力,皱起眉,他清楚地感觉到心中一贯的坚持逐渐倾斜,濒临崩塌的边缘。 他的犹豫迟疑令焰娘绝望地闭上眼睛,一滴珠泪从右眼角浸出,缓缓滚落额际。 不该奢望的啊,九年了,她为什么还看不清楚,还要去乞求那永不可能为她展现的温柔?心已经麻木了,为什么五脏六腑还在痛,痛得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呵,就这样死了也好,再没有牵挂,如果爱人会爱到让人连心也找不到,那么来世,呵,来世她再也不做人,再不要七情六欲。 那一滴泪似火焰般炙疼了卿洵的心,她从来不流泪,不管他怎么对她,不管她受到多大的委屈,她从没流过一滴泪,可是现在她却不再坚持,他的心中突然产生莫名的恐慌,为她的放弃,放弃一切,或者放弃——他! 抱住她的手不自禁收紧,她,只是要个吻而已。 焰娘濒临涣散的神志因感觉到唇上温温的熟悉的气息而逐渐聚拢,奋力地睁开眼,那近在咫尺的脸令她诧异之余露出一个满足的笑颜,他对她并非全然无情的。足矣,这一生!来世,她一定要做他的心上人。 提起体内残余的真气,焰娘吃力地迫自己回复常态,“侬终于上当了,卿郎。”他是有情之人,她不要他有任何的难过,也不要他亲眼看到她死后的狼狈。她宁可他永远讨厌她、弃她。 卿洵闻言脸色一变,不待分辨已一把推开她。他没想到她竟然无聊到开这种玩笑,立起身来,恼她的奸狡,更恼自己过激的反应,他额上青筋暴涨,双眼凡欲喷出火来。看到仍躺在地上,姿势极为撩人的焰娘脸上浮着得意的笑,他本来快要爆发的脾气被突然升起的厌恶浇灭。这种女人,不值得他动气。 “没见过你这么下贱狡诈的女人!”他鄙视地冷斥,一个字一个字便似冰珠般从牙缝里迸出来,仿佛想将她的那颗污秽的心冻僵。 焰娘身子几不可查地一颤,强抑剧烈的心痛,露出一个风情万种、骚媚人骨的荡笑,嗲意粘人地道:“还是侬了解人家。依不知道奴家方才可是铆足了劲诱依上钩,就怕侬这大木头不解风情,让人白费心思呢,还好侬始终是喜欢人家的,不枉奴家对依的一番心意。”口中如此说着,她却知道自己快支持不住了,卿洵再不走的话,她可能真要白费心思了。 卿洵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住自己蠢蠢欲动想伸向她雪白粉颈的双手,唇角上扬,衬着脸上的血迹,形成一个狰狞骇人的微笑,语气又恢复了日常的木然,“不要再让我见到你,除非你想勾引阎王。”语毕不再看她一眼,转身离去。她总是有办法撩拨他的情绪,以后,他再不会给她这种机会。 在檐下他碰到不知何时躲到外面的时奴儿,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心中浮起焰娘的话,转念间已越过她,步入荒凉的旷野中。 ☆ 卿洵一走,焰娘立时不支地倒伏于地。长发散落,呕出大量的血,喷在地板上。 这一切都要解脱了吧…… “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耳边传来叶奴儿痛心的责 问,那声音遥远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她的头被人抬起,放入一个很软的怀中。 是谁?她奋力地睁开眼,看到一张沾满泪水的美丽脸庞。奴儿!她在哭,是为了自己吗?一丝浅笑浮上唇畔,那双已不再光彩照人的美眸再次缓缓闭上。这一世,还是有人关心她的,她还要什么呢? 她终于知道自己永远也学不来为了生存便什么都不在乎。曾经,她以为自己做到了,现在她才明白为了心爱的人,为了真正在乎自己的人,甚至仅为一句真诚的话,一个友善的眼神,她都愿意用生命来交换。 焰族女儿的命一向不值钱,她又何曾例外,尚幸还有人会为她落泪,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 喂焰娘服下一颗司徒行遗留下来的治伤药。叶奴儿将她移到自己的床上,轻轻为她盖好被子。看着她苍白安详的脸,叶奴儿心中升起一股浓浓的恐惧,焰娘不想活下去了,说不上为什么,她就是知道。如果她不想活,没有人能救得了她。 “焰娘。”叶奴儿轻轻地唤道,纤手将她散在脸上的长发小心拂开。焰娘的痛她感同身受,只是怎能因此而放弃生存的权利,“卿洵不要你,傅昕臣不要我,那又有、又有什么关系?在没见着他们之前我们不也活得好好的?现在只是又回到那段日子而已……”嘴上虽如此说,叶奴儿却知道再也不一样了,心都不在了,怎会再一样。 叶奴儿赶紧停住,让脑中保持空白,只因害怕想起傅昕臣离开后的那段日子,那种痛苦胜过以前所受折磨的千倍万倍,她没有信心自己能再承承一次。 “焰娘,焰娘……”隔了半晌,叶奴儿压下胸口蠢蠢欲动的痛楚,喃喃细语:“外面的花都开了,到处都是,你和我一起去采好不好?奴儿一个人……很孤单……”她难过地将头枕在焰娘脸旁,从侧面看焰娘美艳的面部轮廊,感觉她几不可闻的呼吸,怔怔垂下泪来。 焰娘是除傅昕臣外她惟一喜欢并愿意亲近的人,可是—— “活着很好啊,焰娘。我喜欢坐在溪边看白白的云朵,碧蓝的天空被落日染成各种各样的颜色,听风儿吹过竹林的声音……”那声音、那声音就好像是傅昕臣奏出来的一样,让她常常在深夜的时候产生他仍在身边的错觉。 “焰娘,你喜欢什么?你告诉我,等你好了我陪你去做。”叶奴儿轻柔地问,仿佛认定焰娘仍听得见她的话一般,她真的很孤独,傅昕臣走后她便再没同人说过如此多的话,“……可是,只有活着,你才能去做,是不是?”而且……只要活着,就还有见到卿洵的希望,不是吗?她怎能放弃? “活着很好啊……”叶奴儿再次低喃,泪水却已模糊了双眼,以至没看见那紧闭的双眼在如扇般长而翘的睫毛颤动之后缓缓睁开。 “我从没感觉到活着有多好!”几不可闻的叹息发至茫然看着屋顶的焰娘,她本该安安静静地就这样去了,从此不再烦恼痛苦,可是耳畔不断传来的低泣及细语却令她徘徊难决。 奴儿一个人……很孤单……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她蓦然回头。 这一世只有奴儿真心待她,她又何忍弃奴儿不顾,可是她后面的话对她是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活了二十五年,她从没有一天快乐过,活着又有什么好了?生命不过是一种负担而已,她历遍世间冷暖,又怎会不知。 活着真的很好吗?除了奴儿,谁会希望她活着? 第九章 “不……”卿洵一声低吼,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地看着屋顶,胸口急剧地起伏着。待情绪稍为平稳,方掀开被子下床,来到窗前。 窗外仍在哗啦啦地下着雨,走廊上的风灯在风雨中明灭不定,昏黄的灯光透过雨幕直射这来,带给他冰冷的心一丝温暖。 方才他又梦到焰娘被自己打得口喷鲜血萎顿倒地的情景。虽然事后知道焰娘演戏的成分居多,可是当时所产生的一股无以名之的巨大恐惧直到现在仍紧紧攫住他,令他不能释怀。 离开小谷已有三个月,焰娘却一直没跟上来。 这一路上,他并没有故意隐匿形迹,按以往的经验,早在第三日他投店的时候,她就应该出现,可是直到他到达原沙城卿府的别业时,她依旧不见踪影。三个月不见踪影,这在以前是不可能出现的情况。究竟出了什么事?是她的追踪术大不如前了,还是路上碰到了什么阻碍,或者是那一掌…… 他不敢再想下去。她不来最好,他不是一直都希望她从自己的生命之中消失掉的吗?思及此,他只觉心中一悸,如果她真的从此消失不见踪影——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似阴影般无法控制地罩住他,令他无处可逃。或许是两人相处得太久了,已养成了习惯,习惯她时时跟着追着缠着自己,因此当她不再这么做的时候,他竟会觉得浑身不自在,等再久些就好了,习惯是可以改变的。 她、她不是喜欢自己的吗?虽然尽力说服自己,卿洵还是控制不住想起焰娘执着深情的眼神。她难道放弃了?忆起那一滴泪,那放弃一切的表情,他只觉胸口憋得慌,不得不大大地吸了口气以缓解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会不会,她真的、真的—— “我想你喜欢的女人是这样的,所以……你可要记住我现在的样子啊,别忘了。我以后是再不会做这种打扮的……” “啊——”他一拳打在窗栏上,浅色的眸子在黑夜中射出不知是忿很,还是恼怒,或者是受伤的慑人光芒。原来她早已决定离开自己,她原来、原来一直在戏弄着自己,所以连道别也不必,她从来就不是真心的。自己真是糊涂,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哪里来的真心,自己不睡觉想她做什么。 压住心底受伤的感觉,他转身走回床躺下,却睡意全无。说了不想她,但她的音容笑貌,娇嗔痴语却不受控制地冒上心头。他警告自己,他的心中只有净儿一人,于是想借想念杨芷净来消除她的影像。可是一点用也没有,她的影子就像她的人一样霸道难缠,丝毫也不放松对他心灵的钳制。最终,卿洵宣告放弃,任由自己的思绪被她完全占据,无眠至天明。 ☆ 一早,卿洵即动身再次前往叶奴儿所居之小谷。他不知道自己去那里要做什么,但是他知道自己非去不可,否则以后都会心神不定。 一路行去,并不见焰娘踪迹,看来这次她是决心彻彻底底地消失在自己生命中了。 卿洵并不理会心中莫名其妙的感觉,专心赶路。 七日后,抵达小镇。 镇上人见他去而复返,均惧怕地远远避了开去。小店换了个老人看守,见他到来,殷情地奉上一碗茶,道:“卿相公,叶姑娘前次来镇上,嘱老汉如果见着你,便带个口信给你。” 叶姑娘?那个女人。卿洵心中微动,询问地看向老人,却没说话。 “叶姑娘说她有事要出去一段日子,卿公子要找她可能不大容易,但她绝对不是去寻傅昕臣,请卿公子不要去找傅昕臣的麻烦。如果她知道傅昕臣有什么好歹,她一定不会同你善罢甘休的。” 老人笑呵呵地讲完威胁的话,转身老态龙钟地走开去做自己的活,一点也不在乎这些话的实质意义,只是觉得一向少言娇弱的叶姑娘竟然会说出这么一翻话来,实在有趣。也不想想她娇怯怯的一个美姑娘连镇上的男人都应付不了,怎么能同眼前这个长得凶恶的卿公子算账,呵,走得好,走得好啊! 卿洵不屑地轻撇了嘴角,压下想向老人打听焰娘的冲动,起身离去。施展轻功,只花了半天功夫,便来到小谷。 时值晌午,太阳照在谷内,野花遍地,鸟声啾啾,却无人声。小木屋孤零零地卧在山脚下,门窗紧闭,仿似主人外出未归。 推开门,屋内清清冷冷,的确无人。略一犹豫,他走向那道位于木梯下的木门,伸手推开,里面是一间卧室。很简陋,一床两椅及一个储物的大柜,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他一震,目光落在床上。床上的被褥折得整整齐齐,被上放着一叠洗干净的衣服。他大步走上去,一把抓起最上面的那一件火红色的纱衣,一抹艳红飘落地上,伏身拾起,却是一条丝巾:她的衣服…… 他的手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目光落在下面几件一模一样的红色纱衣上,最下面露出的白色刺痛了他的眼。他深吸一口气,似乎费尽了所有的力气才能将那素白色的衣裙从上面压着的重重轻纱下抽出来。这是她那日穿在身上的衣服。为什么……为什么她的衣服全在这儿? “不……”卿洵哑声低喃,只觉一阵昏眩袭来,跌坐在床沿上,目光怔怔地看着手上火红与雪白相衬显得十分艳丽的衣服,脑中一片空白。 良久,他方才略略回过神来,蓦然一跃而起,飞快地搜查了其他几个房间,却一无所获,而后又往屋外搜寻。就在木屋的侧面,他发现了两座坟墓。令他缓缓舒了口气的是两座坟虽未立碑,但其上新老杂草丛生,显然已有时日,不是新坟。后又寻遍屋后竹林及谷内各处,依旧一无所获,绷紧的神经方稍稍松弛。 天色已晚,他决定暂居谷中,等待主人归来。至于为何要这样做,他却想也不去想。有时候不想,就可以不用承认自己不愿承认的事实。 等了一个月,卿洵才离开小谷。 一切都没变,孤煞没有变,依旧无情无欲、无喜元怒,人人闻之色变;江湖也没变,还是你争我夺,尔虞我诈。惟一不同的就是孤煞身边缺了个红颜,江湖上少了个焰娘,那么的微不足道,以至无人发觉。 ☆ 焰娘坐在躺椅里,身上盖着毯子,目光落在窗外斜飞的细雨中。院子里的花木都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不知不觉中又到了二月。 一年来,奴儿为了救她,带着她这个废人走遍了大江南北,受尽苦楚。如非不忍心丢下奴儿孤苦伶仃一个人,她倒宁可死了的好,省得窝囊到连吃喝拉撒都要人扶持。 这里是江湖中神秘莫测的龙源,她和奴儿进来得有些莫名其妙。几日来,除了衣食有人照管外,并没人告诉她们被请进来的原由。若说这是傅昕臣的主意,那为何他一直不露面,对于奴儿他是否依旧难以抉择? 一丝疲倦涌上,焰娘打了个阿欠,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自受伤后她便是这样,想事情不能太久,否则便极易疲乏。这倒为她省去了不少痛苦,除了行动不变,她比以前快乐百倍,时时教教奴儿读书认字,既单纯又不伤脑筋,也不伤心。 再次醒过来,已是傍晚时分,只见奴儿一人闷闷地坐在椅内,不知在想些什么,一会儿蹙眉叹息,一会儿又笑意盈盈,与近来的沉寂优雅大不相同。今日中午她被请了去见一个人,是傅昕臣吗?否则怎会产生如此大的影响。 “奴儿!”焰娘轻唤,因受伤,她连大声点说话也不成了。 叶奴儿恍若未闻,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内。 轻轻叹了口气,焰娘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突然一阵猛咳。 叶奴儿惊了一跳,回过神来,紧张地跳到焰娘跟前,一边为她抚背顺气,一边焦急地问:“你怎么了,有没有事?” 焰娘缓缓平复下来,感觉到胸口微痛,知道自己过于用力了,却毫不在乎地微微一笑,道:“你想得出神,我不这样,怎能唤醒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见她没事,叶奴儿坐回椅内,脸上愁绪微现,却又难掩雀跃的娇憨。咬了咬下唇,她尽力使语气平静地道:“我、我要和傅昕臣成亲了。原来、原来他也在这儿。”她并不知傅昕臣是这里的主人,只道那个似有难言之隐,对自己又极好的叶洽才是。 “什么?”焰娘不敢置信地瞪着一脸茫然的叶奴儿,怎么仅短短半日不见,她就要成亲了呢,“傅昕臣竟会同意?” “是、是他主动提的。”叶奴儿讷讷地道。她虽然有些想不通,但还是欢喜地答应了,反正、反正她不会后悔就是。 “什么?”焰娘再次惊呼,虽然声音有气无力,但足以引起叶奴儿的不安。 “我知道他有一些些喜欢我,”轻轻地,叶奴儿说出她的顾虑,“可是没想到……他最喜欢的是净姑娘,我怕……我和他成亲后,他会永远都不开心,净姑娘也不会开心。不知他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 “傻瓜!”焰娘皱眉嗔道,但因提不起劲,骂人的声音便似呻吟,“傅昕臣如果不是喜欢极了你,他是绝对不会娶你的。就是叫人拿着剑搁在他脖子上也不成。他们这种男人……哼!另外,杨芷净已死了五六年了。你不知道吗?”这笨了头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亏了她喜欢傅昕臣这么久。 “啊!”叶奴儿轻呼出声,“净姑娘死了?”她除了喜欢傅昕臣,什么也不知道,傅昕臣从不和她说杨芷净的事,她也不在意。她只知道傅昕臣一直不开心,可是为什么,她却只能隐隐猜到与杨芷净有关,没想到会是……她的心不禁隐隐发疼,为傅昕臣所受的痛楚。以后她再不会让他伤心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焰娘对杨芷净无甚好感,虽然杨芷净于她也算有救命之恩,可是她这许多年所受之苦也拜她所赐,所以当她看到叶奴儿脸上露出难过的表情时,很不以为然。 奴儿的善良有时还真让人觉得无力。 “哼!那个女人,死了还带走两颗男人的心。现在好了,其中一颗总算解脱了出来。奴儿,恭喜你!”后面的话焰娘说得诚心,但眼眶却不由发涩,自己是没有那福分了。 “焰娘,叶洽说为你找了大夫,你会很快好起来的。”为了不让焰娘想起卿洵难过,叶奴儿心虚地说出连自己也不相信的话,在经过了长达一年的求医后,她已不敢抱太大希望。 “奴儿,你会说谎了哦。”焰娘失笑,她的小心思自己还不明白,“你当我怕死吗?” 由着叶奴儿救她,是想借此为她觅一个好归宿,现在心愿已了,她还有什么可害怕? “你、你舍得下卿洵吗?”叶奴儿心酸,她怎能如此不在意生命,活着即便再辛苦,但是还有希望,不是吗? 乍闻卿洵,焰娘潇洒不羁的笑僵住,幽幽叹了口气,“他是说得到做得到的,我以后是再也不可能见到他了。”那日他被自己气走时所说的话还犹在耳边,她怎能不当一回事、何况现在自己如同废人,舍不下又能怎样,难道还要拿他被逼迫下发下的誓言穷追猛打吗?他一心一意地想只爱一个人,自己为什么非要纠缠不舍。还能不放下吗? 叶奴儿黯然,因为懂焰娘的心思,所以无话可说。 “几次想进龙源看看,结果差点连小命都丢了却还是不得其门而入,咳咳……”焰娘笑着转开话题,不想让她担心,“没想到这回这么容易就进了来,命运真是捉弄人啊……” ☆ 大夫?焰娘嘲讽地一笑,卿洵的功夫是假的吗?尽管自己有真气护体,不至死于当场,却免不了经脉俱断,能看能听能说已是不易,谁还有那个本事将自己断裂的经脉接回?废什么心!不如一刀结果了自己,她还会感激他,省得把自己治得死去活来的,多折磨人。 门上响起一声轻叩,打断了焰娘的沉思,心中猜测着谁人如此有礼时,眼中已映入一个她做梦也没有想到的人。 那是一个让人见上一眼便永不会忘记及错认的男人:及腰的银发、慑人的银眸,可媲美神祗的气度,以及那永远温和让人舒心的笑,只有一个人可以拥有——明昭成加!焰娘呆住,只能怔怔地看着他,不能思考。 “焰娘?”声如清风,温润多情,“在下白隐,也是龙源的一份子。”泛着银光的眸子落在焰娘脸上,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似乎想从她身上找到点什么。 “你……”焰娘说不下去,惟有闭上眼掩饰住其中无法控制的激动及泪光。 他是龙源的一份子?他、他为什么要背弃焰族?要知道焰族的男子是不可以在焰族以外的地方落地生根的,他承认自己是是龙源的人,那不是背叛族人是什么,他、他…… 一声难抑的低泣从焰娘唇间逸出,吓得她赶紧咬住下唇,以免造次。 “姑娘?”白焰狐疑地走近,微微伏身,在看见焰娘眉梢处一道不是很明显的疤痕时,笑容微凝,“小五?” 温柔而不确定的轻唤令焰娘再也控制不住,泪水从紧闭的眼缝中流出,顺颊而下。她感到一双手温柔地捧住自己的脸,轻轻掰开她紧咬的齿,而后又小心翼翼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一种不知是喜是悲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令她首次在人前低低啜泣起来。 “小五,为什么哭?”白隐轻柔地将焰娘揽进怀中,声音徐缓如前,没有丝毫情感波动,仿似两人从未分开过一般。只有那因确定认知而更显灿烂的微笑泄露了他的心情。 焰娘伏在他怀里,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向来,只有在他面前,她才能表现出最真实的自我。好久了,她戴了好久的面具,今日终于解了下来。 抱着她坐进椅内,白隐细心地为她将长发撩在耳后,笑语;“我的小五长大了,变得好漂亮,焰族女子哪一个能及得上你?” 焰娘被他夸张的语气逗笑,首次睁开眼,泪眼朦胧地看向这个一向不懂生气为何物的男人,道:“红瑚……”不知为何,她想起了那个孤高清冷的女子。 “嗯?”白隐微惑,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也无心深究,扯开话题,“怎么伤成这样?”小五的功夫是自己教的,除非这些年荒废了,否则谁有那个本事可伤她至此? “二哥,你还是那么爱笑!”焰娘扯开话题,不想谈起这事。 “告诉我!”白隐不容她逃避,温和但强硬地命令道,心中却已升起不好的预感。 “二哥,求你,他、他不是有意的……”焰娘苦恼地哀求。她这兄长脾性一点也没变,看似温和无害,却固执得让人头痛。 “他?”白隐唇角依旧含笑,眼神中却已透出凝重的神色,看小五如此维护那人,可想而知那人在她心中的地位。他也知道焰族女儿的性子,难道说小五也遇到同样的情况,那样的话就糟了。 “是、是……二哥,你怎么出来了?”焰娘有口难言,忽然想起自己最开始的疑问,正好可替她解围。 白隐不再逼她,脸上透出回忆的神色,“那日我从青原回来,四处找你不着,母亲告诉我你已在三日前被送出了龙峪峡。我当时大发脾气,砸了很多东西,便也离开了那里。哼!他们不守信用,我又何必管他们死活。出来后,我一直在找你,可是茫茫人海,要找你一个小女孩又谈何容易?这其间我也救了不少焰娘,可是却无一人认识你,一度我以为你、你……还好上苍保佑,总算让我们兄妹相见了。 他轻描淡写、寥寥几句便说完这些年的经历,焰娘却知道这其中所经历的艰难困苦不是常人所能想象,心中不由一阵难过,她从没想过一向恬淡温雅的二哥竟会为她离族。 “二哥,你……”她的眼泪再次流下,似乎多年来积下的泪水要在这一次流干似的。 “乖,不哭了。”白隐安慰地抚着她削瘦的肩,轻声细语地哄着,仿似她仍是那个不知世事的小娃娃。“有二哥陪着你,以后再没人敢欺侮我的小五了。” “说话可要算数,二哥。小五是再不要和二哥分开的。”焰娘含笑说着违心的话,她自知命不久矣,却不忍让白隐跟着难过。 这一刻,她知道无论焰族的规矩如何冷漠严苛,也无法禁锢人的感情。二哥一向温文儒雅,不想所做之事竟大胆得胜过任何号称勇武的焰族男子。 白隐的银眸泛着洞悉一切的光芒,并不点破焰娘的言不由衷,只是了然地一笑,将话题转开,“告诉我,是谁有那个福气赢得了我们小五的芳心?”他不爱动怒并不代表他不追究。 焰娘知道推托不了,何况即便自己不说,他也可从奴儿、傅昕臣那里探知,无奈轻轻叹了口气,照实道:“二哥,我、我……和他已经没有瓜葛了,他……唉,他是卿洵。”提起这个名字,她的心里一阵酸楚。顿了一顿,又道:“你别去找他,他不是有意的。”她知道凭明昭成加的智慧,一定能推测出是卿洵伤了自己,怕他去找卿洵麻烦,故有此说。 闻言,白隐笑容不变,却让人有着莫测高深的感觉,“既然小五的心在他身上,二哥又怎会惹乖小五伤心,何况孤煞又岂是好惹?” 原来竟是卿洵。没想到近几年江湖上一直传言的孤煞身旁的红颜竟是小五,世事真是巧合得离谱,但是—— “你和他究竟是什么一回事?他到底喜不喜欢你?知不知道你伤成这样?”要知道,任何一个有担当的男人都不会在自己的女人重伤之后弃之不顾,孤煞如果真是这样的男人,也不值得小五付出所有感情了。 “他……不知道。”焰娘缓缓闭上眼,觉得好累好累。见到久别的二哥的喜悦开心,以及谈起卿洵的揪心疼痛,令她感到精疲力竭,她好想就这么在白隐怀中睡过去,什么也不想,“在他心中……只有杨芷净……”如蚊蚋般的轻喃声中,她的意识逐渐模糊。 将焰娘放上床,白隐修长的手怜惜地抚过她在睡梦中依旧紧苦的秀眉,心疼她的憔悴,唇角却依旧是散不去的浅笑。即便恼怒卿洵的无情,他的心还是无法生起丝毫波漾,自十七岁那年发过脾气之后,他的情绪便再没起过大大波动。似乎,已看透一切。 小五虽经脉俱断,但他身为焰族医皇,又岂会束手无策。探查过她的伤势,他有信心令她恢复如同常人。或许会武功全失,不过,又有什么关系,有他在,谁能欺侮他的小五。 只是,他的笑微露无奈,银眸落在焰娘忧郁的小脸上,世事总是难以预期的,尤其是人心。 ☆ 豫江春满园湘雅阁。 卿洵一身白衣,闲坐品茗,一双让人模不透情绪的浅棕色眸子则一眨也未眨地看着对面秀发中分长垂的抚琴女子。 那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纤长的眉,娇媚的眼,有着足够魅惑人的本钱,而她也很善于利用这一点。但是独独对他,江湖中成名赫赫的卿洵,她只存有尊敬和感激,不会将他当一般男人对待。 琴声止,余韵袅袅。 她——春满园的首席红姑骄子抬起头来,略带娇羞地迎视卿洵毫不避讳的目光,对于他丑陋的容貌无丝毫看不起和惧意。相处得久了,反觉得他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独特的男性魅力,令她控制不住倾心。她自己知道,如果卿洵开口要她,她就会毫不犹豫地给他。可是几个月来,他只是这么看着自己,极少说话,不像其他男人,想尽法子讨好她,只为一亲芳泽。 “卿公子,妾身今日请公子来,实是有事请教。”娇子盈盈起身,在卿洵侧旁椅内坐下,她一直为卿洵不肯表态而犯愁,昨日忽得一计,冀望能借此一探他的真心。 “何事?”卿洵啜了口茶,淡然问。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一向不爱多管闲事,那日却出手从群贼手下救了她;从不踏足烟花之地,这几月却因她的邀请屡次造访春满园。究竟自己在想些什么,只为着那纤长的眉,娇媚的眼吗? “妾……”娇子欲言又止,顿了一顿,方继续道,但俏脸在卿洵灼然的目光注视下却已泛粉,“前日赵家公子想为妾赎身,迎娶妾身为正室,妾不知是否该应了他。所以想到请公子来,向公于讨个主意。如果公子说不好,奴家、奴家便推了他。”语里娇羞不已,此一番话几乎已明确表白了她的心意,只看卿洵是否解得风情了。 她一向任性妄为,想怎样便怎样,怎会征询他的意见。终不是她! 卿洵暗叹一口气,失落地垂下眼,年来一直缠绕心间的孤寂越趋浓厚。在她不再纠缠他之后,他才赫然发现,她跟随他的这几年,他从不寂寞。 但是—— 眼前这个女人不是她,虽有相似的媚眼,却有不同的风情。不是她,所以无论她对他如何好,他依旧寂寞;不是她,他自然理会不了她的婚嫁。 隔壁房中传来笙歌丝竹之声,欢声笑语中有人在婉转歌唱。 被噬心的孤寂缠绕,卿洵皱眉闭眼仰靠向椅背,脑海中的红衣丽人显得越加清晰。这么久了,为什么还忘不了?他痛恨地握紧拳,为“忘”字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可以忘记他,为什么他不能、他不能—— “卿公子……”他的反应令娇子欣喜,颇有些心急地想听他亲口说出她梦寐以求的话。 卿洵恍若未闻。 娇嫩柔媚的女声自隔壁隐隐传来,所唱曲子的旋律与中原音律大不相同,但却好听无比。 卿洵浑身一震,暮然睁大眼,凝神听去。 “……月儿悬在龙天山,色如流水似冰璇。啊家小女初十二,艳从月,香自兰,可怜命如月色兰。情是火,恋是焰,纷纷渺渺蝶儿散。” 同样的曲子,在那个大雪中的小店内,他不只一次地听那个红衣女子唱起。 “卿公子。”他的反应令娇子略略不安,先前的喜悦渐散,代之而起的是等待答案的焦虑。 “奴家焰娘,各位大爷莫要忘了……”唱歌的女声隐约响起,在卿洵耳中却恍若炸雷。 焰娘! 没有注意到骄子期待的眼神,卿洵突然站起,风一般狂卷出门。 娇子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的试探惹怒了他,心中一慌,赶紧追了出去,只希望他不要因此而不理自己才好。不想追出门后,竟看见卿洵一把推开隔壁的门,呆怔在门口。大惑,悄然来至他身后,透过缝隙望进门内。 只见门内有三男四女,都因卿洵突兀的行为怔愣当场,尤其是那四个女人,见到卿洵,脸上均露出恐惧的神色,没有人说一句话。 缓缓地,卿洵的目光从四个女子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立于中央一身桃红色衣裙的美丽女人身上,“你叫焰娘?”沙哑地,他开口问。 “是。”女人虽然心中害怕,但美目中却流露出倔强的光芒。 不是,卿洵痛楚地闭上眼,原本已提到喉口的心因她的确定而急剧降落,落至黑暗无光的炼狱中。不是她!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身体内蠢蠢欲动的情绪,他强令自己木然无觉,蓦然转身离开,就像他来时那么突然,毫不理会身后娇子的呼唤。 娇子失落地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的地方,绝望地知道自己毫无希望,他的心早已被另一个女人占满。一直以来,她都以为他对自己有意,因为他总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没说,只是因为他不善表达罢了。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明白,这几个月来,他看着的不是自己,而是在她身上寻找着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目光落向屋内那三个长得油头粉面,看来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他们自卿洵出现便一直噤若寒蝉,直至他离去,才稍稍恢复初起的风流惆搅。想来对于卿洵,他们不仅知道而且还很畏惧。 不屑地撇撇红唇,娇子转身回自己的房间。就算卿洵不要她,她也不会将自己的终身托付给这类中看不中用的纨绔子弟。 第十章 长相思,相思者谁?自从送上马,夜夜愁空帷。晓窥玉镜双蛾眉,怨君却是怜君时,湖水浸秋菊花白,伤心落日鸳鸯飞。为君种取女萝草,寒藤长过青松枝。为君护取珊红瑚枕,啼痕灭尽生网丝。人生有情甘自首,何乃不得长相随。潇潇风雨,喔喔鸡鸣。相思者谁?梦寐见之。 焰娘坐在古藤架起的秋千上,悠悠地荡着、荡着,似水的目光越过重重楼宇,落在天际变幻不定的晚霞上,纤长的眉笼着一股浅浅却拂之不去的愁绪。 红瑚柔婉凄怨的歌声似魔咒般紧握住她的心,挥之不去。六年前听到这首歌时,自己还大大不屑,不想却已刻在心底深处,隔了这么久。依然清晰宛在耳边。 “又在想他?”白隐的声音从一侧传来,似二月的风,清冷却不刺骨,轻轻拂去她满怀的愁绪。 焰娘偏头而笑,看向这个从一生下来便戴着光环,不知忧愁为何物,除了笑不会有别的表情的俊美男人,却没回答。 “如果连笑都带着忧郁,那还不如不笑。”白隐走上前,抓住秋千俯首看着她,俊美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泛着银光的眸子却透露出不悦,显然很不满焰娘的敷衍。 焰娘闻言,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偎进白隐怀中,“二哥,奴儿与傅昕臣明天成亲,他、他可能会来。” “你在担心什么?”抬起她的脸,白隐问,“你不是说过你和他已经没有瓜葛了吗?既然他不将你放在心上,你又何苦如此折磨自己。” “我、我……没有办法不想他。”焰娘眼眶微红,蓦然立起身,走到一株开得正盛的石榴树下,垂首轻轻饮泣起来。自从见到白隐之后,她便变得脆弱易哭,与以前坚强的焰娘完全不同。 无奈地一笑,白隐步态优雅地来至她身后,双手按上她的肩,安慰道:“为什么又哭?二哥又没叫你不想他。乖,不要哭了,你看!”他伸手摘下一朵似火焰般绽放的榴花递到焰娘眼前,“我的小五应该是和榴花一样热情奔放,尽情享受生命,而不是现在这样多愁善感,眼泪始终于不了。” 接过榴花,焰娘拭干眼泪,安定地看着那似血似火的颜色,她怔怔出了神。多年前,那红纱飘飞,无拘无束,除了生存什么也不放在心上的女孩到哪去了。自从那一夜见到那个丑陋冷情的男人之后,她便开始逐渐迷失自己,直到现在,连她都快不认识自己了。难道说爱一个人,真的会丢失自己? 将榴花插在鬓边,焰娘转过身,对着白隐露出一个比花还娇的笑颜,双手背负,轻盈地转了个圈,裙据飞扬之间道:“小五可比榴花美丽百倍。”见到白隐之后,她开始逐渐找回在卿洵身边丧失殆尽的自信心。 既然她决定活下来,自然要活得像个人,而非行尸走肉。 “小心!你的身子还弱得很呢。”白隐大悦,却不忘伸手扶住她。 “没事。唔……穿鞋真难受。”焰娘抱怨地踢了踢穿着鹅黄缎面鞋子的脚,非常不满意那种被拘束的感觉。 “活该,谁叫你不珍惜自己。”白隐毫不同情地以指节轻叩她光洁的额,“还有,我警告你,不准偷偷脱鞋。 “哦,知道了。”焰娘皱鼻,无奈地应了。心中一动,记起一事来,“二哥,你认识阿古塔家的女儿吗?”记得红瑚曾向自己问起过明昭成加,想必两人相识。 白隐微微思索,之后摇了摇头,一头银发在阳光下波动着耀眼的光芒,令焰娘再次产生“他是否是天神下凡?”的想法。从小她就像崇拜神棋一样崇拜着他,直到现在,她依旧有这种感觉。 “怎么想起问这个?”白隐随口问道,扶着焰娘往屋内走去。她身子初愈,不宜站立过久。 “人家记得你呢。”焰娘怨责地怪白隐的无心,人家女孩儿将他放在心上,他却连人也记不起,真是枉费人家一片心思。 白隐淡淡而笑,丝毫不以为疚,温声道:“多年来,我救人无数,哪能记得那么多。她是不是阿古塔家的女儿,我根本理会不了。你也清楚,我救人是从不问对方姓名来历的。” 这倒是。焰娘在心底为红瑚叹息,她这二哥与她想的丝毫不差,是个下凡来解世人的天神,永不会动男女私情。只可惜了那个孤傲女郎的一片痴心。 “那么你以后别忘了这世上还有个‘不肯随人过湖去,月明夜夜自吹萧’的美丽阿古塔姑娘。”她认真地建议,只因世上最可悲的事莫过于自己倾心相恋的人却不知有自己的存在。她做不了什么,只能让明昭成加记住有红瑚这么一个人。 “不肯随人过湖去,月明夜夜自吹萧……”白隐低声重复,带笑的眸子中掠过激赏的神光。好个孤高清冷的女子!只凭这一句诗,他几可在脑海中勾画出她的音容笑貌。 “我要去看看奴儿,她从没见人成过亲,现在一定不知所措了。”焰娘转开话题,心中惦记着叶奴儿,其他的事都成了次要。 “一起去吧。我去和傅主聊几句,你切记勿要太累,过一会儿我来接你。” “知道了……” ☆ “一拜天地——”鼓乐喧天声中,一对新人开始行跪拜大礼。 大厅中虽坐满了人,却不嘈杂喧闹,只因参加婚礼之人均非常人。而其中又以立于新人之旁不远处一峨冠博带的中年男人最为醒目,不只因为他笔挺魁伟,高人一等的身材及充满奇异魁力的古拙长相,还有那似悲似喜,却又似憾悔的面部表情。 焰娘坐在白隐身旁,目光却专注地观察着男人的表情,心中忆起奴儿昨夜同她说过的话。 “他是我爹爹。我……叫叶青鸿。” “二十几年来,我记得的事并不多。但是记忆中竟然有他……我坐在他怀里,他用胡子扎我的脸,我笑着躲着喊着爹爹求饶……” “……他为什么不要我……” “他现在对我这么好又是为了什么?我明天就要成为傅昕臣的妻子了,以后、以后……” 看来,奴儿的认知一点没错。叶洽除了与她有相似的五官外,他现在的表情足以说明一切。想必他一定很遗憾自己不能坐在高堂的位置受新人参拜,这可能会成为他终身的憾事。焰娘无声地叹了口气。 “二拜高堂——”司仪高喊,叶洽脸上闪过一丝激动,却强忍住了,什么也没做。 焰娘再次在心中叹了口气。 “且慢。”一沙哑的声音突然闯了进来,打断了正欲下拜的新人。 焰娘僵住,他还是来了,还是念念不忘为他的师妹而来强行分开一对真心相爱的人。他还是这么死心眼。 大厅登时一片寂静。声音传来处,只见卿洵一身灰衣,神色阴鸷地立于门外。 久违了!焰娘只觉眼眶微涩,目光落在那令她魂断神伤的男人身上,再也不能挪开。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住了她的,她没着,却知道那是白隐。他在担心她,她唇角浮起一抹淡笑,她没事!她真的没事了! “卿公子如果是来观礼的,请于客席坐下,待我主行完大礼,再来与公子叙旧。” 龙源主事之一关一之的声音传进焰娘耳中,她不由心中冷笑,他会来观礼,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也不可能。 果然,卿洵理也未理关一之,一双利直射傅昕臣,木然道:“你背叛净儿!我会杀了她。”后面一句他是看着叶奴儿而言。 一年多来他没找傅昕臣与叶奴儿的麻烦,除了因知道傅昕臣确实一直呆在梅园陪伴净儿外,还有就是那个女人的求情。如非她,他早杀了叶奴儿,也就不会有今天。 而她,则如她自己所说,彻彻底底地消失在自己面前。一股无法言喻的剧痛自心底升起,就像年来每当想起她的时候一样。他赶紧深吸一口气,将那种痛楚强行压下,今天之后,或许他就不会再痛了。 “傅某对你屡次忍让……” 傅昕臣的话焰娘没有听进去,她只觉得眼前发黑,在恢复过来后,一股想狂笑的冲动差点逼疯她。他心中始终念念不忘他的净儿,而她跟了他九年,却得不到他的一丝关注。他进来这么久,自己看了他这么久,他却毫无所觉。可笑啊可笑,可笑自己痴心一片,也可笑他的专情固执,不过都是枉然,如东逝之水,归去无痕,连一丝波纹也激不起。” “卑鄙!” 白隐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令她清醒过来,不由失笑,她这二哥连斥责的话也可以说得这么好听,他是怎么做到的? 只是她尚来来得及细想,白隐已飘然离坐,一拳直袭仍立于厅外的卿洵。 那边厢叶洽、关一之也各展绝技,与卿洵交起手来。 这三人之中,无论哪一人,都有与卿洵一拼之力,何况三人联手。虽知他们无杀卿洵之意,可是如果卿洵被他们活捉了,以他的烂脾气,不自我了断才怪。她现在武功尽失,已无力帮他,而就算她有能力帮他,这一次她也决不会助他破坏奴儿的幸福。 压下心中的关切,她站起身向大门缓缓走去。不忍见到他被擒的狼狈,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开口为他求情,她只有强忍心痛来个眼不见为净。她会在外面等着、等着他。 一双大手蓦然扶住她,她仰首对着从战圈中撤退的银发男人浅浅一笑,“我没那么娇弱。”他总是不放心他。 “爹爹,不要打了。” 叶奴儿的声音突然传进焰娘耳中,令她露出会意及祝福的微笑,奴儿终于解开了心结,她一直都知道奴儿是个善良宽容的女孩儿,果然不错。 就在叶洽雄躯一震,突然静止不动的时候,傅昕臣喝阻关一之的声音也传了来。 奇了,傅昕臣好大的度量! 焰娘虽心中讽笑,却也着实松了一口气,他没事那就最好,可是—— ☆ 白发男人蓦然退出战圈,卿洵立觉所受压力大减,心中微惑时,目光已透过叶洽的掌与关一之的爪隙间看见一人,登时如受雷击,整个人僵在当场,不能动弹。 叶洽的退开,关一之近在咫尺的攻击,他全然不觉,一双棕眸紧攫住那身穿水蓝色长裙的女子,连眼也不敢眨一下。 是她么?是那个他再也放不下的女人么? 她的纤瘦,她的憔悴,还有她虚浮的下盘,告诉他,她不会武,提醒着他的错认。可是那纤长的眉娇媚的眼,以及那动人心弦的笑,除了她,还有谁可以拥有? 焰儿? 焰儿! 无法言喻的激动似巨浪般冲击着他早已腐朽的心墙,令他无法自恃。只是—— 她甜美温柔的笑刺痛了他的眼,那亲密相依偎的身影毁灭了他做人的自制。 “放开她!”他哑声怒喝,双眼几欲喷出火来。她是他的,谁也不准碰她。 那明媚的眸子终于望向他,正当他为此而心跳加速时,却又淡然自若地移往身旁的男人。仿佛方才看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那样的漠然,像一把利刃猛插进他胸口,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可是他的目光依旧无法自她身上挪开。 白发男人在他几欲置人于死地的目光下依旧笑得悠然,那是一种旁若无人的笑,让人很容易想到即便世界毁灭,他仍可笑得如此自在。不过当他低首看向蓝衣女郎时,笑中加入了爱怜,声音中也充满了疼惜:“你还要和他牵扯不清吗?”他问。 卿洵一颤,明白他的话意。 她的选择—— 那蓝衣女郎回男人一个千娇百媚的笑,柔声道:“我的心思你是最了解的了,还用我说?走吧。” 她没看卿洵,转过头,对叶奴儿道:“奴儿……” 她的选择!卿洵痛苦地闭上眼,周围的一切全被隔绝到了心外。 恍然中,他忆起两人怨爱难分的纠缠,一度他厌弃的生活却在她离开后的这段日子变成最难舍的回忆。一遍又一遍地重温两人相处的每一个细节,终于,他懂了自己的心。 没有寻她,不是不想,而是没有勇气,他害怕会得到他最不愿面对的消息。不寻她,他就还可以自以为是地认定她是为了叶奴儿离开他,而不是……那一掌他下手丝毫没有容情。 是的,他没有想错,她不仅好好的,而且还找了别的男人。 卿洵摹然睁开眼,嫉妒的火焰在他棕色的眸中熊熊燃烧着,似乎想将一切化为灰烬。看到她与银发男子打算离开的背影,他心中痛怒交集,蓦然一声悲啸,凝聚全身功力地一拳破空直袭银发男人,势欲将他击毙。 她休想!自从他发誓的那一刻起,她就成了他的女人,一生一世。而现在他决定不止这一辈子,还有下一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他都要定了她,她逃不了。 银发男人丝毫不敢小觑他这含怒而发的一拳,忙放开焰娘举掌相迎。 卿洵唇角勾起一抹冷孤,阴郁地望进一旁惶然失措的明眸中,森冷地道:“跟我去罢!”语毕,已拦腰勾住蓝衣女郎的纤腰,在银发男人反应过来前,向后疾退。 卿洵打定主意逃,有谁能拦得住? ☆ 在平静的江面上,一艘华美的楼船缓慢地顺流而下。 焰娘坐在椅内,目光淡漠地落在窗外不断逝去的翠绿河岸,心思千回百转。 他既然不要她,又擒她来做什么?本来自己已决定放弃,他、他又何苦再来撩拨她的心,让她心中再次升起渴望。他难道不知道,现在的她已无力追逐于他的身后,摆脱她,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究竟想做什么?焰娘疲惫地闭上眼,为卿洵反常的行径头痛不已。 舱门被推开的声音响起,没听见脚步声,但是她却知道有人来到了她身后,不用回头,凭敏锐的感觉她也知道是谁。只是她料不到的是下一刻她已被打横抱起,向床走去。 她吓了一跳,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已换上一身白袍的卿洵脸上。那张脸不再有初时的怒意,恢复成以往的木然,但他的浅棕色眸子却紧紧盯着她的眼,令她不能移开目光。 “喂,你告诉我,捉我来有何目的?”收拾起消极的心情,焰娘顺势搂住他粗壮的脖子,故态复萌地撒起娇来。 他最厌恶的就是这一套,也许会立刻将自己丢在地上。很怀念啊,很怀念他轻蔑的表情,至少那证明他眼中还看得到自己。 没有回应她,卿洵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正要伸直腰,却发觉她的手揽着自己的脖子没有放开的意思,木然地回视她,等待下文。 “你不回答我,休想人家放开。”焰娘笑语嫣嫣地道。以前她都是这样逼迫这闷葫芦说话,没想到还会有这个机会。 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浮上卿洵唇角,他蓦然抱起焰娘一个转身,自己坐上了床沿,焰娘则被搁在了他腿上。 喝!焰娘着实吃了一惊,忍不住收回手揉了揉眼睛,是她眼花了,还是她在做梦?她可以想出千万种可能性,也想不到卿洵会有这种反应。他,是不是生病了?纤手一伸,按在了卿洵的额上。 卿洵看着她,突然紧拥住她大笑出声,声音虽然嘶哑难听,却极尽欢娱快活,仿似碰上了世上最令人开心的事一般。 紧挨着他的身子,感觉到他胸膛从未有过的振荡,焰娘突然觉得头有些发晕。一定是她的病还未好,而且还有加重的倾向。 笑声渐止,卿洵突然伸手为焰娘脱掉鞋袜,在她狐疑的眼神中,用他蒲伞般的大手轻轻握住她晶莹剔透的玉足,爱怜地摩挲,“我还是喜欢你不穿鞋的样子。” 被他吓住,焰娘从没见过这么反常的卿洵,心中不由害怕,只当他是在捉弄自己。现在的她可经不住折腾。 “你是你,我是我,我穿不穿鞋可与你毫不相干。”笑眯眯地,焰娘一边筑起厚厚的心墙以防被伤,一边挣扎着想从卿洵怀中挣脱,虽然留恋,她却知不宜久留。 卿洵脸色一变,双手用力,将她紧锢在怀中,令她动弹不得,“你是我的女人,怎么不相干?” 沙哑的声音仿似警告,焰娘却敏锐地察觉到其中令人心碎的痛楚,不由微微蹙起了秀眉,他,可当真? “那是卿夫人逼的,你、你从来便不是心甘情愿。”低低地,焰娘忍着心中伤疤被撕裂的剧痛,说出九年来两人心中都明白的事实。以前她心中总是存着希望,于是从来闭口不提。可是现在她已是废人一个,哪里还敢奢望什么。 “你送我回去吧,我发誓以后再不纠缠你。”终于,的决定不再戴面具,秀美的小脸上一片惨白,一股寒意涌上心头,她禁不住微微颤抖。 在他怀中,她从来便没觉得过温暖,可是真要离开,才赫然发觉没有他的怀抱,竟是如此的寒意浸人。可是她从来便没有选择。 “休想!”卿洵闭上眼,痛苦地低吼,手上的力道令焰娘几乎喘不过气来,“我不放,永远也不……”他不善表达,即使到了这一刻,依旧无法确切地表达出自己的心意,只知道用那双强劲的手臂紧紧地抓着,抓着自己不想失去的一切。 “永远……”焰娘茫然,这两个字她从不敢想,可是却从他口中吐出,“我不走,你不要用那么大力,我快喘不过气来。”他是否把自己当成了另外一个女人,他的失常让她不得不如此怀疑。 卿洵的手臂微微放松,看着她的目光竟变得温柔,就连那一向丑陋骇人的脸部轮廓也因这而变得柔和。 焰娘心中不由怦然,她恍然知道,就算他将她当成另外一个女人,她也甘愿在他这样的柔情下陪他一生。可是他又怎会长期将她错认,一切不过都是梦罢了。 绝望地,她伸手勾住卿洵的脖子,吻上他的唇,与前不同的是,卿洵立即给予她热烈地回应,和以前的木然完全不同。 “焰儿……”喘息的间隙,卿洵沙哑地呼唤出年来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的名字。从来没珍惜在意过,却不想已搁在了心中至深处。 “什么?”焰娘惊愕地后仰,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他唤的是何人? “焰儿。”卿洵口中喃喃重复,不舍地吻上她仍紧蹙的眉,这里,不该有折痕,在这张脸上,他习惯看到笑容,“焰儿……” 他喊的是焰儿!在那次被迫的选择中,他喊的也是焰儿,难道——焰娘不敢想下去,只因这一切是她渴望却从不敢冀望的,只怕、只怕还是梦吧。 “卿洵,我是焰娘……那个……你最讨厌的……唔。”焰娘鼓起勇气,颤抖着声音想要确定,却不想被卿洵用唇轻轻吻去了最后的两个字,她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卿洵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 “不要说……对不起……”自责的语调,任谁也想不到会出现在卿洵身上。 可这一刻,不,在知道失去焰娘的那一刻起,即便他心中不承认,他就已经在自责痛悔了。 “别……”焰娘伸手捂住卿洵痛苦的歉疚,呆呆与他深情温柔的目光对视半晌,突然一下子抱住他的脖子痛哭失声,她终于明白了她的所有深情都有了回报。不需要太多的语言,只从他看自己的眼神她就可以肯定这一点。可是焰族女子的情…… 第十一章 春天的湖水绿得沁心,一阵东风拂过,泛起层层水纹,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湖畔竹林中,长发束在脑后,白衣飘飘的纤秀女郎手持玉箫面湖而立,一双澄澈冷然的眸子凝定在浩渺的湖面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美人绝似董妖娆,家住南山第一桥。不肯随人过湖去,月明夜夜自吹箫。”良久,她低声吟喝出这首她钟爱的诗,一丝莫名的凄楚浮上眉间。 就在此时,她耳中传来欢快娇腻的笑声,接着是一沙哑的说话声。 “来,焰儿,把鞋穿上。”男人的声音是宠溺,是无奈以及一丝心疼。 “不要,不要,我讨厌鞋。”娇媚的女声透露出厌烦,但是那女人显然懂得怎么搏取男人的怜爱,“卿郎,你不要和二哥一样总盯着人家穿鞋嘛。” “可是……”男人显然很矛盾。 “没什么可是,我知道你怕我脚受伤。唔,大不了你抱人家好了。”女人轻轻一笑,语气中充满撒娇以及挑逗的味道。 沉寂片晌,男人低哑地应道:“好。” 接着是脚步远去的声音。 焰娘成加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幸福了么? 女郎露出一个清冷的笑。 自古以来,焰族女子的感情便从来没有得到过回报,一个个花样年华的美貌女儿便似一只只扑火的飞蛾,又似一堆堆自焚的火焰,在自己炽烈的感情中化为灰烬。而焰娘成加何其有幸,虽功力全失,却终于找到了焰族女儿梦寐以求的爱。 可是为了爱而失去自己,值得吗? 多年来她一直在不停地思索这个问题。尽管她一直努力使自己脱离焰娘这个身份的束缚,可是体内流淌的血又有谁能否认呢?她成功地控制了自己的身体和感情,但是未来的路—— “我以火焰之神的血液诅咒,焰族女人永生永世都为娼为妓,为自己心爱的人所唾弃……” 古老邪恶的诅咒犹在夜空飘荡,而女郎美丽的脸上却浮起不屑的笑。 焰娘,祝福你!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