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君世世安》 第1节 愿君世世安 作者:李李耳 简介: 元瑞四年,伐北一战启国大获全胜,右相纪宁率军凯旋。 然本该举国同庆之际,纪宁却自回府后便闭门谢客,屡次抗旨不出。 一时间上至朝堂,下至百姓,无人不斥一句“荒唐”。 一月、两月,上书弹劾的人越来越多。半年后天子大怒,命人押其入宫。 然而等来的,却是身穿缟素的纪府家奴,以及一纸遗书。 . 纪宁年少入仕,有人褒他文武双绝,更多人贬他行事乖张,居功自傲。 但自始至终无人知他实则早已病痛缠身,命不久矣。 重回初任右相那年,明知前路坎坷,受尽非议。 明知会带病出征,死在三年后班师回朝的前夕,纪宁依旧选择重走一遍前世的路。 可重来一世,与他针锋相对的左相,视他为宿敌的将军,如今都对他以礼相待。 就连上一世被他疏远,与他离心的天子,这一次都对他异常关怀。 1:集体重生,时间有先后 2:前世背负骂名的讨人嫌病弱忠臣,重生后变成万人敬仰的病弱忠臣 3:年下,差四岁,纪宁(纪世安)vs萧元君(萧?)he 标签:重生、病弱受、集体重生、日久生情、he 第0章 启 元瑞四年,伐北一战启朝大获全胜,右相纪宁下令班师回朝。 不日,大军于北狄疆都汇合。是夜,营地内篝火迎天,载歌载舞。 然而一片笑语间,独独主帅营帐内悄无声息。 帐内,床头盛药的瓷碗散了最后一缕热气,层层床幔间,一截枯瘦的手腕探了出来。 跪在床前的家奴瞧见,顾不得拭干眼泪,慌忙伸手接住,“主子。” 帷幔后的人阖着眼,已是日薄西山之态,“我说的,可都。” “记得记得。”似是心疼那人累着,不待他说完,家奴便急急接话,“主子说的奴都记着。” “那就……好。”那人喘了口气,气息又弱了些,“今……战事虽平。却。局势……未定。吾之死讯……不得……外传。” 闻言,家奴垂下头,喉间的悲咽再难自控。 彼时,帐外酒后畅怀的士兵们唱起了故国的新春歌谣,歌声在广阔大漠里一圈一圈地荡,嘹亮高亢。 家奴只觉掌中的手骤然蜷紧,他朝帘后望去,隐约瞧见那人睁开了眼。 “谁在,唱歌?” 家奴哽咽作答:“是咱们的将士在唱‘贺新春’。主子,等咱们回家就该过新年了,你再等等,咱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回不去了。”耳边的歌声逐渐听不真切,慢慢的,慢慢的,帷幔里的人合上了眼。 “阿醉。” “我答应过……” 话音戛然而止,阿醉往前凑了凑,想听出下半句。可他等了又等,等帐外的歌谣唱到第二首,都再也没能等来那未尽的后半句。 元瑞四年冬,行军三月,启朝大军抵达京都。 铁骑过城门,万人空巷,举国同庆。 然欢腾之景仅维持半月,众人便觉出异象——他们的大功臣右相纪宁,自回朝之日起便再未露面。 有心者稍作打听,原是回朝前夜主帅营帐失火,一连烧了六顶帐子,虽无人伤亡,可纪宁却被火燎伤了脸,嫌丑不愿露面。 众人听罢虽觉荒唐,却也没有多言。毕竟人人都知道他们这位右相素来我行我素,行事张扬。 可日子一天天地过,这纪宁做事是越来越出格。 前有闭门谢客,后有抗旨不出。 不论是皇家的庆功宴,或是天子私设的春席,他是谁的面子都不给,通通拒之门外,到了最后更是连早朝都不上。 按理来说赏赐给了,册封也下了,该给的不该给的天子都给足了,他纪宁还有什么不满? 一月、两月、三月……上书弹劾的人越来越多。 朝堂之上,百官责他居功自傲,恃宠而骄。 朝堂之外,百姓更是对其怨声载道。 有怨他大修运河,劳民伤财。 有责他位居高位,却痴仙道求长生。 更有人骂他恋柳巷贪红颜,放浪形骸。 然而不论外界风声如何肆起,纪宁始终不愿露面。 终于,半年后,天子萧元君大怒,命人押其入宫。 可这一等,等来的只有身穿缟素的纪府家奴,以及一纸遗书。 众人这才知晓,何来抗旨不出?又何来居功自傲? 他们口中荒唐的右相,早就死在了班师回朝的前夜,尸身焚于大火,尸骨无存。 真相大白的那一夜,全城归寂,无人相信家奴之言。 什么久病沉疴? 什么带病出征? 他们分明记得那纪宁在世时,是何等的潇洒恣意,康健明朗? 再后来,人们知晓了所谓的“痴仙道求长生”,不过是重病求药时为掩人耳目做出的假象。 亦读懂了纪宁从前种种放浪行径背后,藏着的那颗无法言说的良苦之心。 只有那时,人们不再指责、议论、怨恨。 只有那时,他们才记起这位英年早逝的右相,也曾是一位鲜衣少年郎——十四从军,数平北乱;十八入仕,位及帝师;两朝功臣,满门忠烈。 可那时,少年郎早已埋骨黄沙,无迹可寻。 -------------------- 先放一章楔子 大家久等 第1章 梦归 元瑞元年,寒露初过,京都城内已是一片肃瑟。 清晨天未亮,右相府内便亮起了灯,人来人往。 急促的足音穿过廊檐。 少顷,阿醉捧着药碗停在房前,推门入内,屋内悄寂无声。 阿醉皱眉,往里又走了几步,这才瞧见里屋的人。 青年身长形削侧立窗前,身上还穿着半个时辰前就该换下的脏衣。他盯着烛台一动不动,映有火光的半张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不似出神,又不似沉思。 阿醉略一迟疑,“主子?” 平静的空气漾起微澜,青年闻声转过头,四目相接时,阿醉看见他一贯端肃的眉眼间竟激起了一丝恐慌,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惑叹: “怎么回来了?” 阿醉吓得不轻,“主子这是怎么了?” 他放下药碗扶住人,“可是累迷糊了?忘了咱回京走的水路?” 那人不闻,仍是一副被梦魇住的失魂样,阿醉又唤了几声仍得不到回应,有些慌了,忙疾步出门吆人。 天要亮未亮时分,右相府彻底闹了起来。 仅半柱香的时间阿醉便寻来了医师和婆子,一行人紧赶着走到卧房,再进去,屋内却又变了光景。 起初还站在窗前的人此时已换了底衫,靠坐在厅中的太师椅上,他手搭扶柄,一手堪堪抚弄桌上空了的药碗,气定神闲。 来人俱是一愣,阿醉更是匪夷。 太师椅上,纪宁抬眼,面上虽仍缠绕病气,可眼中底色却已恢复清亮。他扫一眼跟前站着的几人,朝阿醉递去眼色。 阿醉明了,回头打发了医师和婆子。待人走后,他端详着纪宁的脸色刚要开口,就见堂中端坐的人蓦地泻了力气,俯下身猛咳了起来。 “主子!”阿醉心惊,擎住人的手腕就要为其把脉。 纪宁反压住他的手,“无碍。” “主子若信不过旁人,我去军中找袁师傅。” 纪宁摇头,“不可,我们,咳咳,刚回京都,不宜,咳咳咳,引人注目。” 阿醉自然明白其中的顾虑,可眼看自家主子咳得血色全失,他又实在心急。 想来此次南巡,先是长途颠簸,又是酷暑湿热,把他家主子养了好些年才养起来的身子折腾得够呛。 饶是如此呕心沥血,京都城内又有几人懂他家主子的用心。 想到外头的风言风语,阿醉口直道:“右相府何时有不引人注目的时候。” 第2节 纪宁一忖,并不觉惊诧,“京中又有什么动静?” 阿醉一五一十道来。 原是自纪宁南下后,朝中有关他离京的原因众说纷纭。照理来说新帝登基,身为先帝钦定的右相,他理应留在京中稳固时局,可大典一过他便自请南下巡视运河,走时还和新帝大吵了一架。 他这一走,京中流言可就水涨似的冒了出来。 有说他是招新帝忌惮,借由“南巡”的名头将他调出京都。 又有人说他是自觉时局不利,主动离京平息新帝猜忌。 更有“大不敬”的言论说,昔年纪宁出生时钦天监便断言其为“帝星”降世,加之先帝在时对他的庇护胜过亲子。 如此爱护有加,他纪宁怕不真是先帝的私生子。 谣言纷纷杂杂,悉数都进了新帝耳朵里,虽不知他信不信,但宫中确有传音,说新帝近来心情极不爽利。 阿醉愤愤说完,瞟一眼纪宁,不见其有何反应。 他心里琢磨主子虽不是破口大骂的性子,但也绝不是忍气吞声的主,从前听见这些多少会斥一句“小人口舌”,如今…… 他没敢问,静候半晌才听面前的人叹道:“阿醉。我累了。” “主子若累了,便歇歇罢,奴去门外候着。” 纪宁摇头,“不歇了。备车,待天亮些我进宫一趟。” 阿醉急道:“你的身子还没养好,何必着急。” 纪宁不闻,“备车。” 阿醉知道自己劝不住,悻悻地应了声好,转身朝门外走去。门扉合拢时,他透过缝隙望向纪宁,总觉得眼前过分寂静的人像……像死过一样。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忙在心里呸了几声,离去时暗自敲定,待晚些时候定要让袁师傅过来瞧一瞧。 往常人来人往的万岁殿,在今日早朝后变得格外悄静。 前来议事的大臣们自觉回避在石阶下,谁都不敢上前,只因此时殿门口站着的是他们的右相纪宁。 殿门口,掌事公公海福心里越发不安。 右相回来了,一大早便在殿前等着面圣,可屋里的那位却怎的都不愿见人。 屋里的不见,屋外的不走,硬是就这么僵持了一个时辰。 海福劝不了帝王,只得先劝纪宁,“大人,陛下今日事务繁重,实在抽不出身,大人长途奔波,定也身乏体累,何不改日再来?” 纪宁知他在打发自己,“不急,我等陛下忙完再见。” 海福无奈,止了话头退至旁侧,陪他接着等。 这一等,又是一个时辰。 正午太阳高悬,驱散了深秋时节的凉意,烘得人反倒有些生热。 海福几番打量纪宁,越瞧越觉得人变了许多。 自小在军营历练的缘故,从前的纪宁眼神时刻都是清醒、冷倔、有傲气的,可而今那双眼睛却充斥着倦怠和心不在焉。 不仅如此,海福还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虚弱——唇色尽失,病气恹恹。 他不免忧心,“大人可是身体抱恙?” 纪宁垂着眼,神情有些恍惚。身体的不适和长久的站立让他已没什么力气回话,可海福的探问却激起了他的警觉。 “无碍。”他强撑语气不变,“路途遥远,有些累着了。” 眼看人的脸色越发不对劲,海福怎的都不信这话,可偏偏这时里屋的主子有了动静。 “海福!” 顾不上追问,海福转身进了大殿。不多时,纪宁便看他面颊带笑地走了出来。 “大人,陛下有请。” 纪宁微怔,目光移到朱红的门扉上,久久凝视后走了进去。 穿过栋栋雕梁,他立定在大殿中央。 明堂之上,尚且年少的君王持卷端坐,冷眉肃目,眉宇间细微的神态已很能彰显帝王的威严。 帝王的架子有了,但终归还是太年轻,喜怒形于色,定在一处的目光暴露了他的心不在焉,反倒让他此刻的姿态多了几分故作严肃的意思。 是他记忆中的少年天子,是十八岁的萧元君。 无端端的,纪宁觉得坠在心口的某块重物消失了。 他俯身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年轻的君王不动,亦不吭声。 纪宁无奈,“陛下还在生气。” 此话一出,君王这才有了动静。 “右相为国殚精竭虑,朕何故置气?” 纪宁不言。 萧元君冷笑,“右相走时不是放言要在南地颐养天年吗?如今回来做什么?” 当初离京时闹得十分不愉快,所谓“在南地颐养天年”不过是气话。纪宁是说了,那就得认。认归认,他却不觉有愧, “臣奉命南巡,自该如期回京复命。” 好一个奉命南巡,萧元君被他颠倒是非的说辞气着了,扔下书简挥手赶人,“朕从未准你离京,你既要走,就别回来!” “啪!”书卷落桌,回响震耳。 . 纪宁出门时,屋外日头正烈,他冷不丁被光晃了眼,险些绊了一脚,好在海福手快搀住了他。 海福见他面白如纸,问他可还好,是否需要步辇? 他答无事,谢过对方的好意,便独自一人沿着宫道走向宫外。 长长的宫道没什么人,纪宁望着远处一扇接一扇似乎没有尽头的宫门,突然觉得好疲惫。 这一刻,他想他终于该接受现实——他回来了。 所有的一切都和上一世一样。 可……怎么就回来了? 为什么要让他回来? 纪宁想不通。 他甚至觉得早几年晚几年都好,就不该在这一年。 这一年新帝继位,他承先帝遗诏,出任右相。 这一年他二十二,正是意气风发,大展宏图之年。 这一年,亦是他得知自己旧疾复发,命不久矣之时。 好累。 说不清哪里累,纪宁只觉得脚下的路越走越长,眼前的宫门像一个个漩涡,在把他一点一点蚕食吞噬。 渐渐的,他眼前变成了一片漆黑。 渐渐的,他沉进了那片漩涡里。 意识丧失的瞬息,纪宁向天许愿,他许愿这一切都是一场梦,许愿他早已葬身火海,不再醒来。 第2章 前路 阿醉从军营将袁四五请来时,厢房内外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他拽着身后四十来岁的黑面糙汉破开人群。 进门,床榻上纪宁阖着眼,鼻息奄奄。 阿醉挥走侍奉左右的丫鬟,“袁师傅你赶紧瞧瞧。” 袁四五跑了一路,此时连急喘都来不及平复,他大腿一迈,撩起衣袖跨上矮凳,伸手探上纪宁的手腕。 肌肤相贴,探出的竟是一股将死未死的脉象,袁四五心下一惊,脸上跟着变了神色。 阿醉紧张道:“如何?” 袁四五不答,伸手指向门外。待阿醉将外面的人清干净,他方才问道:“你家主子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 “这次出巡正好赶上南方暑季,主子一入南界就各种不适,先前都是靠你给的药维系。论起最不对劲的,还得是今早回府后……” 阿醉将今早纪宁的异样托出,听完,袁四五的表情沉得骇人,半晌后他终是开口,语气却带着震慑: “接下来跟你说的,一字一句都不能让你家主子知道。” …… 纪宁是被一阵药气熏醒的,醒来他就看见站在窗边的袁四五和蹲在瓦炉前煎药的阿醉。 前者急急嚷嚷地指挥着火候,后者眼眶透红,摇着蒲扇一言不发。 纪宁缓了缓,从床上坐起身,“袁叔。” 袁四五回头,“还知道我是你叔,不是你养的畜生。小子你收了我这条老命罢了,临行前我叮嘱你的话全当狗屁了!” 边说着,袁四五走到他跟前,捞起他腕骨凸起的手腕颠了颠,“看看,瘦的跟个鸡仔没两样,也好意思往外说自己是一军统帅?” 纪宁自觉理亏,不敢反驳,可不远处的阿醉却急了,“袁师傅你轻点!” 袁四五回斥,“少吭声。当你家主子是瓷娃娃,颠两下就散架!” 阿醉语塞,眼眶更是红,默默背过身继续熬药。 见状,纪宁目光流传在二人间,掂量着两人的神色怎么看都觉异样。 尽管心里有底,但他还是有意问道:“袁叔,我这次可是旧疾复发?” 此话一出,屋内静了一息。 第3节 袁四五欲盖弥彰,“甭说这屁话!我还活着你就死不了,小病小灾的也值得你担惊受怕?” 说着,纪宁便看他侧开身,躲开了自己的目光。他一笑,心底涌起一阵悲凉。 实在太明显了——阿醉红了的眼睛,袁四五躲避的神色。 上辈子他怎么就没有察觉呢? 上一世袁四五也是这样同他说,说他的病并无大碍,好好调养便可治愈。那时纪宁念在幼时随父出征,几次重伤都是袁四五一手救回的缘故,并未对他的话生疑。 只是自那之后,他又恢复了每日食药的日子,且用药一次比一次重,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 直到三个月后,他在御宴回程途中吐血昏厥,袁四五这才将真相托出——原来那时他已旧疾复发,药石无灵,活不过二十八。 明知对方在欺瞒,纪宁却没有任何想要拆穿的念头。他谢过袁四五,道:“袁叔费心了。” “净说些鸟话,你这身板我最清楚,我不费心谁费心?”袁四五挥手,“好了,你歇着,该吃药吃药,我回军营再给你研究几服药方。” 袁四五一走,房中只剩主仆二人。 纪宁看向瓦罐前的阿醉,心中百感交集。 前世他离开时,守在身边的就只有这一人。 他太想问问眼前的人,问他上一世是否有遵照自己的遗愿布完最后那场局? 问他上一世自己呕心沥血打完的那场仗,换得了启朝几时安宁? 问他自己死后,故人们可都好? 可怎么问呢? 怎么问得出答案呢? 瓦罐前腾起一帘热雾,纪宁看见阿醉端着药碗转身,朝他走来…… 京都城耳目众多,和前世一样,纪宁在宫中晕倒一事过了不到两个时辰,便有人争先上门探病。 其中真心探望的、借口打探实情的,纪宁悉数都知道。 他一贯不喜在人前示弱,遂让阿醉替自己收拾了收拾,掩盖住病气后挑着见了几人。 待骚动平息,已是傍晚。 书房内,阿醉为纪宁披上外衫,“主子歇息吧。” 接待了一天的来客,纪宁早已倦怠,他朝门外掠了一眼,却道:“不急,还有事。” 阿醉不明,正想问还有何事,就听屋外回廊响起哒哒足音,不多时李管家停在门口。 “大人,宫里来人了。” 纪宁点头,取下披着的外衫递给阿醉,整了整衣襟起身迎接。 前后不过半炷香,就见海福带着一队人马捧着大大小小的物件步入内院。 “老奴参见大人。” 纪宁抬手,“免礼。” 海福噙笑,悄默声打量完人后才说明来意:“陛下听闻大人抱恙,特遣老奴来探望,大人如今可还有不适?” 纪宁道:“烦请公公转告陛下,臣身体并无大碍。” 听见如此回答,海福登时松了口气,想来他今日的罚是免了。他笑道:“陛下体恤大人南巡辛苦,遂于三日后设接风宴,届时还请大人赴宴。” 眼下发生的一切皆在纪宁预料之中,他默声点头,算是应允。见此,海福笑着看向身后。 “这些都是陛下叫奴送来的,陛下口谕,若大人都喜欢便都留下,若有不喜的,陛下再遣人送些别的过来。” 闻声,纪宁看向院中。十几二十人的队伍,人人手捧漆盘,盘中陈列各式珠宝奇珍,阵仗好生阔气。 奇珍异宝他不感兴趣,但圣意不可违,他行礼,“多谢陛下。” 他一松口,海福忙指挥宫人将东西放进屋,唯独留下了末尾捧着漆盒的小太监。 海福笑得一脸殷勤,“大人,陛下特意叮嘱,此物一定要让你过目。” 漆盒打开,映入眸中的是一件官服成衣,通体玄青,金丝做绣,绣的是龙鹤腾云。 再次见到这身官服,纪宁还是愣住了。 旁侧阿醉更是惊愕,唯独海福仍旧笑着:“玄青位尊,金丝价贵,实乃陛下荣宠,望大人心知。” 玄青位尊,金丝价贵,龙鹤腾云……换做旁人必将其当做圣上“荣宠”,可旁人不是他纪宁。 这身官服近乎是依照帝制而作,对他纪宁而言不是荣宠,而是树敌的利刃,日后会为他招来无数祸端。 如若现在将其推开…… 长久的沉寂后,纪宁将视线从官服上剥离,他直视海福,俯身作揖。 “陛下荣宠,臣,感激涕零——” 上辈子纪宁过得并不如意,重活一世对他而言理应是一次改变的机会。可他既没有精力再呕心谋划如何让自己的路好走些,亦做不到自暴自弃。 上一世的不如意他不怨任何人。 或许曾经有怨过,但当他的生命走到尽头时,当他不得不死去时,压在他心底唯一在乎的事只有一件——最后的那场仗他赢了,启国赢了,他并未有辱先帝遗诏。 既然而今的一切和前世都不曾有出入,那只要按照前世的做法,最后的结果也必定是必然。 所以哪怕清楚前路坎坷,纪宁仍旧选择重走一遍。 前世他不惧,今生便更不怕。 第3章 接风宴 纪宁身体虽抱恙,但眼下还不到疾重的时候,在府中靠袁四五的汤药养了三日,便堪堪好了些。 接风宴当日,他如约赴宴。 马车停在宫门,主仆二人跟随侍卫走步道入宫。 穿过第一道内门,纪宁正出神,忽听前方响起嬉笑。抬头望去,是一群六人鲜衣少年郎,此时正攀肩勾背,畅然大笑。 眼前儿郎都是世家官宦子弟,面容尚年轻却身着官服,在朝中有一官半职。其中许多面孔因为记忆久远,纪宁已对不上名字,但唯有一人。 那人于旁人不同,穿着定北军的灰布教服,全身除了一对护臂别无装饰。 是侯大将军的次子,侯远庭。 “侯二公子。” 纪宁的思绪从往事抽离,他看见一绿衣少年搭上侯远庭的肩,笑得殷勤。 “右相大人都回京了,你什么时候替我引荐?” 旁侧几人附和。 “是啊。你倒是进了定北军,我们这还没着落呢。” “我爹早就说了,我要能进去,以后每月月银多加五十两。” 侯远庭丢开绿衣郎的手,颇是自得道:“进定北军得凭真本事,像你们这样的,多活一辈子都进不去。” 绿衣郎也不恼,“就是因为下辈子都进不了,这不才托你帮忙吗?侯兄莫不是进去这么久,连右相大人的面都没见上?” 似被说中了秘密,侯远庭红着脖子道:“大人日理万机,我见不上也正常,待我立下军功,大人自会留意我。” 这话说得颇是豪迈,一旁阿醉笑道:“主子,这侯二公子真是好志气。” 纪宁不语,加快脚步朝人群的方向走去。 从人堆旁路过时,刚才还笑闹的少年速速敛颚含胸,恭敬称呼道:“参见大人。” 纪宁步伐稍慢,侧目对上一束束目光。 上一世在他尚未推行新法削弱世家权力前,这些年少者每每投向他的目光或敬畏、或慕羡。可再之后,这里的人无不恨他、怨他、怒他。 就连如今在他定北军麾下,看似最钦佩于他的侯远庭,最终也成了他在军中的宿敌。 往事在目,纪宁不愿深想,他回正目光,一言不发离去。 到达宴厅时,赴宴的官员已来了七七八八,纪宁一路听着恭维和道贺入座。 他的席位设在帝座右侧,而在对面稍高他一阶的席位上则坐着一花甲老者——赵禄生。 先帝在时为规避前朝“辅相独大”的局面,特将相权一分为二,设左右两相。 纪宁为右,赵禄生为左,二人虽同为两朝元老,先帝钦定的辅佐大臣,可一老一少自共事以来就颇多不合。 赵禄生嫌纪宁急功近利,纪宁嫌赵禄生古板守旧。 朝堂之上凡是一方直抒己见,另一方必句句驳斥。 殿内私语窃窃,赵禄生察觉纪宁在看自己,直了直腰沉脸道:“前些天听说纪大人身体抱恙,现在可好些?” 纪宁谢道:“有劳大人挂心,一切都好。” 赵禄生哼笑,“老夫早就说过大修运河必定劳民伤财,纪大人固执己见,如今差点连自己都搭进去,何苦呢?” 料到对方大抵没好话,纪宁不紧不慢驳道:“开凿运河乃先帝亲批,赵大人若有异议,大可找先帝理论。” 先帝都已百年,要找他理论自然只能百年以后。 赵禄生气得白须发颤,却又得顾忌长者的体面,故而只能冷哼一气,装作无事发生。 正当时,内殿太监通传圣上驾到,百官起身迎接。 萧元君着一身玄青金丝龙袍入殿,似是有心事,只匆匆扫了一眼众人,便示意大家入座。 宴会很快开席,席间觥筹交错,纪宁喝了几杯就觉胸口郁闷,便不再多喝。他放下酒杯,隐隐觉得斜上方有人在看他,不待他确认就听海福悄声唤他。 他抬头看去,只见萧元君脸颊熏红,染有醉意,正用隐含怨念的眼神看着他。 “右相可愿陪朕走走?” 纪宁稍作犹豫,点头应允。 君臣一前一后离殿,待身后喧嚣远去,直至听不见,萧元君遣散跟随的侍从,领着纪宁往湖园深处走。 一路的沉默谁都没有打破,直到渐入四下无人之境,纪宁突觉脚前光影一暗,跟前的君王刹停了脚,回头问他: 第4节 “右相不喜朕送的衣裳?” 帝王怒而不发的隐忍变为直白的埋怨,纪宁应道:“陛下恩赐,臣感激涕零。” 萧元君显然不信,“那为何今日不着新衣赴宴?” 纪宁答:“陛下恩赐,理应珍重爱惜,臣不敢随意糟践。” “一件衣裳而已,爱卿未免过于谨慎。”嘴上虽仍是埋怨,但君王脸上的不悦减缓了多半。 纪宁无奈叹息。 他又怎会不知“赠衣”不过是帝王设的一个台阶,这个台阶他下了,帝王自然高兴。 湖心有风吹来,晃得廊亭的佛铃铃叮作响。 纪宁望着青年帝王的背影,听见他叫自己老师。 “老师。”萧元君远望湖面中央,眉宇间仍绕着一层淡淡的苦楚。 他蹙眉,显得很是不解。 “为什么朕总觉得自登基以后,老师便有意疏远?是朕做错了什么吗?” 自登基之后,纪宁鲜少听见萧元君再称呼自己为“老师”。 他静望着,青年的身姿足够挺拔,但还不够宽厚,有玉树之风,却远不及君王应有的从容。 前世很多次萧元君都问过同样的问题,而每一次他的回答都是…… “君臣有别,陛下理应心知肚明。” “君臣有别?”萧元君苦笑,眼中醉意散了个干净。 他道:“朕自然清楚。” …… 宫宴结束已近深夜,回府的马车上纪宁始终呆坐不语。直到马车驶出半程,阿醉突听他吩咐道: “阿醉,你替我办件事。” “主子你说。” “……” 隔日,一波初平的右相府又惹出了新乱子。 听闻右相南巡途中入蜀地,偶然识得仙道之术,并对其中的“长生之道”痴迷不已。为入仙道求长生,特广招天下仙士齐聚相府,研制仙丹灵药。 此事一出,京都哗然。 -------------------- 久等了久等了 未来一周会尽力保持更新的 第4章 圣上到访 启国官员休沐一般有六日驰驱一日闲的惯例,恰逢今日休沐,不必早朝,纪宁一早便换上教服决计去军营看看。 临出门,阿醉来送汤药,打他一进门纪宁就觉出他有心事。 “怎么了?”饮尽汤药,纪宁问到。 阿醉低眉,“主子昨夜吩咐我的事……奴不懂,主子怎么对那些东西有了兴趣?” 果真是因为这个,纪宁心道。 其实按照上一世的时间,他原是要等三个月后重疾复发时才重金广招道士。 那时他得知噩耗深受打击,近乎失了理智,求药无门就寄希望于仙道,尚未计划出一个掩人耳目的由头便火急火燎地让人招道士,惹得京都不少人猜疑。 如今他既已预知后事发生,便想将事情做得再细致些,省去中间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再者,他也还是忧心,总觉得如今的万事不一定都能按照他的预期发展。 他清楚阿醉是在怀疑自己已经知晓身体状况,遂安抚道:“我吩咐的事你一向尽心尽力,此事稍等些时日我再告诉你。” 一句“一向尽心尽力”让阿醉咽回追问的话,他拾起衣架上的披风为纪宁披上。 启国自建朝以来,兵权一分为五,东西南北中,除东部和中部兵权收归皇家,其余三部都各自握在陪先帝打天下的世家重臣手中。 其中最难守的北部疆域一直由纪家世代坚守,如今威名赫赫的定北军,就是由先帝创业之初陪着打天下的纪家军发展而来。 进了营区,纪宁徒步前往主帅营帐,却在还未进帐时就被手下副将拦住。 副将禀报道:“将军,袁军医有要事要报。” 纪宁蹙眉,短时间却想不起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发生了什么。 他让副将带路,一路行至药房才恍然明了。 掀开门口的毡帘,病床上躺着十余名伤员,一眼望去均是见肉的刀剑伤。 床边给伤员换药的袁四五头都不抬道:“都是这些天收的伤员,老夫还是头一次遇到仗还没开打,人先折了的场面。” 寻常训练虽也会受伤,但多是跌损伤或皮外伤,断不可能出现如此严重的刀剑伤。 纪宁看向副将,副将手捧一套护甲跪地,“属下已查明,这几人训练时均是穿的同一批次护甲,而这一批次的护甲质量远不如从前,十件里至少有一件存在不合规的情况。” 纪宁拿起已被切割为两半的护甲细细观察,甲片厚度只用手指一捏便变了形。 一旁阿醉质问道:“这批护甲谁负责的?” 副将答:“是军器监二属,侯小监长送来的。” “主子。” 纪宁撂下碎甲,“去二属。” …… 军器监二属内跪了满院子的人,纪宁独坐堂上主位,阶下大监长李明颤巍巍地看着跟前的一堆废甲,鬓角汗液直淌。 “人呢?”纪宁扫视跟前噤若寒蝉的众人,并没有发现侯贺的影子。 李明忙弯腰磕头,“回,回大人,小监长今日,去去了铁矿,卑职已经叫人去请了。” 去铁矿还是去花楼,纪宁冷笑。 侯小监长,侯贺,便是侯大将军的长子,侯远庭的大哥,如今京都城有名的纨绔。 靠着大将军和先帝的交情得了一个“小监长”的职务,可任职以来玩忽职守,妥妥草包一个。 此次护甲一事纪宁在上一世就已查明。 侯贺靠着家中权势,一上任便架空了大监长李明的权力,在二属中说一不二。为了敛财与铁矿主勾结,以次充好,拿废铁做护甲。 说他是草包,此事做的又有些脑子,十件里只一件不行,追究起来顶多算是监管不利,就凭侯将军和先帝的生死交情,这点错怎么着都不会重罚。 正想着,李明派去的属下将人带了回来。只见一腰肥体壮的瘸腿男人被人搀扶着,摇摇晃晃走了进来。 打他一进门,一股冲天酒气跟着漫进了屋。 纪宁喝道:“还不跪下。” 侯贺肥脸通红,他嘿嘿一笑,漫不经心屈膝,“卑职——叩见右相大人——” 说完便跪不住,一屁股歪坐到了地上。 属实混账。 纪宁朝阿醉递去眼神,阿醉衣袂一揭,上去一脚踹到侯贺臂膀上,将人踹得往后翻了两翻。 “小监长该醒醒酒了。” 侯贺捂着臂膀爬起来,这才勉强有了些神志。他嗳哟嗳哟直叫唤,一瞅堂上放的那堆废甲心头一惊。 他赶忙磕头,“右相大人哟,您这是干什么?” 纪宁气归气,却知道现在还不是能拿下此人的时候。 他训道:“护甲关乎我军战士安危,如此质量侯小监长居然也敢送到军营来,当真是喝花酒喝昏了头。” 见事情似乎还未完全败露,侯贺稍宽了心,“都是卑职监管不利,卑职日后定……” “不必了。” 纪宁起身绕到桌前,“侯贺擅离职守,力有未逮,即日起免去小监长职务。” “慢着!”侯贺脸上那点假模假样的惧意消失,“右相大人糊涂啦!我的职务是陛下亲赐,要免去也只能陛下做主。” 堂中霎时归于死寂。 纪宁嗤出一声轻笑,他垂眼看向侯贺,踱步到他跟前。 万籁俱静间,只听他缓声说道:“我保证,免职的圣旨在你酒醒时,一、定、送、到。” 出了军器监,纪宁在门口见到了侯远庭,他似是想为他大哥求情,可一直等纪宁进了马车,马车走远,他都始终没有上前一步。 回军营的路上阿醉问纪宁,“护甲的事难道就不深究了?” 纪宁摇头,“当然要深究。你带着令司的人去查,查到什么都先不要声张,收集好证据,静待时机。” 上辈子在纪宁手中丢了官位,乃至于丢了性命的人数不胜数,而这侯贺就是第一个。 东奔西走了一日,夜里回家路上纪宁颇感乏累。他一面靠着车上软垫阖目养神,一面用手按压心口,缓解其中胀痛。 疲乏尚未消解半分,窗外响起马蹄音。 只听令司的暗卫禀报道:“主子,圣上到访。” 纪宁骤然睁眼,心脏的锐痛在一刹那间变得剧烈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萧元君并未来访。 第5章 阿醉 夜色深深,纪宁见到萧元君时,对方正负手立在廊檐下盯着盆中的兰花出神。 第5节 “陛下。”他上前。 萧元君抬眼,“右相近日在胡做些什么?” 脱口的指责让帝王的脸色沉了又沉,可见此,纪宁反倒安了心。 若是上一世的萧元君,便早就知情,不会问了。 他止步石阶,抬头望向帝王,“陛下说的哪件事?” 萧元君双眸微睁,“除了重金求道,你还干了什么朕不知道的事?” 纪宁淡笑,“军器监侯贺玩忽职守,于今日被臣革去了官职。此事还得向陛下请一道旨,好显得名正言顺。” 先斩后奏已是不敬,如今竟还好意思提“名正言顺”,萧元君怒而拂袖,气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憋的脸红耳赤,骂人的话在心里转了又转,想了又想,可一瞧见纪宁身上那件灰布教服,憋着的气又自个儿消了。 自小从军的缘故,纪宁对吃穿住行并不讲究。一年到头衣裳也就那几件,鲜少有新衣,因此萧元君一眼就看出他身上那件没几分精致华贵可言的教服,比走时肥了二指。 显而易见,他的确瘦了许多。 “我……”萧元君一顿,换了话头,“朕不是来与你吵架的,朕来是问你,好端端的开始求仙问道,是否因为身体又出现了异样?” “无恙。”纪宁不假思索。 尽管如此,他还是暗暗心惊。 他幼时便有先天不足之症,后又因在战场受重伤,伤了根基,十六岁那年就被断言活不过二十八。后来弃戎修养,养了几年才稍微恢复了些。 而知道他先天不足的除了纪家几个贴己的人和军中亲信,如今只有萧元君一个。 他双手紧握,极力忍耐胸腔内复起的疼痛,“世人均可求仙问道,为何独我纪世安不许?” 萧元君诧目,眼中全是对这套说辞的质疑,偏他拿不出反驳的话。 许久后他退让道:“这事也就罢了。你怎么又和侯贺过不去了?侯大将军和父皇生死之交,侯贺的确资质平平,难当大任,但当初给他这一官职本就是为安抚大将军,你现下撤了他的官,明早大将军定会上奏。” “嗬。”纪宁轻笑,脸上是明晃晃的嗤嘲之色,“臣虽是陛下的老师,可陛下行事更得左相真传,优柔中庸。” 顷刻间,纪宁瞧见萧元君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而后君王一言不发,甩袖离去,再未回头。 等人走远,纪宁面上的嚣张之色乍然消失。他低头,几乎同一时刻,一滴接一滴的鲜红液体从他的嘴角流出。 他苦笑摇头,缓了半息,随即提步踏上台阶,朝房门走去。 恰穿堂风起,只见衣袂翩翩,孤影晃晃。 次日一早,免职的圣旨还是赶在上朝前送到了侯家。朝堂上侯严武虽心生不满,但终是没能参纪宁一本。 早朝过后,萧元君留下两位宰相书房议事。 依照惯例,新帝守孝期后便要推行新法,萧元君早过了孝期,却迟迟未行新法。 书房内,自打纪宁进门,萧元君就没看过他一眼,如此便显得房中气氛略微胶着。 “针对新法,两位大人有何意见?” 赵禄生拱手作答:“回陛下,臣以为新法应以税收当头。” 话音未平,纪宁否道:“臣有异议。臣认为应当先变官位恩荫制。” “不可!”赵禄生又道:“祖宗之法怎可变更?岂不欺师灭祖?” 这般场景是前世常有的事,纪宁习以为常。 他道:“如今上至京都下至地方,多的是官宦世家子弟入仕。官职大小取决于家族势力,而非个人能力,少有布衣寒门,哪怕有,也是去子弟们不愿去的贫苦艰险之地。” 他有理有据:“当初先帝立恩荫制,意在感念世家功臣,若官宦子弟有能力居其位,那倒无妨。可如今问题就在于朝中众多子弟,能者少庸者多。千里堤坝溃于蚁穴,长此以往,祸患无穷。” 这头刚说完,就听赵禄生言词激动道:“纪大人还知道是先帝立的?你此举跟推翻朝纲有何区别?!” “赵大人。”纪宁斜眸,“大人不必强加罪名。既要立新法,自要破旧除陈。” “你。” 赵禄生话未完,台上萧元君发了话。 “好了。两位的意见朕已知悉,此事需从长计议。” 他大抵也是被吵得头疼,本就阴郁的脸色添了几分烦闷,“还有一事,三月后十国来朝,届时具体事宜由两位同商共策,可有异议?” 迎宾事宜繁琐,单给谁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因此纪宁与赵禄生均无异议。 敲定此事,萧元君便挥手请客。 一老一少出了书房,没走出两步路,纪宁就听耳边传来老气横秋的叱咄。 “老夫还是要劝大人三思,莫要撼动祖宗根基。” 纪宁目视前方,“那我也劝大人,‘老夫’的话还是少说,免得暴露‘老夫’实为迂腐。” 再一次、又一次、不知是第几次,门口的海福看见赵大人被纪大人气得跺脚摔袖,体面全无。 入夜,纪宁坐在书房制定十国来朝的迎宾方案,正想偷个懒照搬上一世的计划时,房门被叩响。 进来的是被他派去查侯贺案的阿醉。 “怎这么快就回来了?”他问。 阿醉手端一碗热粥,打从进门就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看着纪宁,他嘴角扯起笑,“我,回来看看主子。” 纪宁皱眉,看他眸中似有泪光闪烁,立马起身,“可是查案遇见了困难?” 问完,他自己便否了这一想法。 阿醉身为他一手栽培的暗卫,如今令司的副掌事,断不会如此不担事。 阿醉摇头,将粥放到书桌上,低头抬头的功夫神色恢复如常。 “主子一理事便昼夜颠倒,不知乏饿,奴忧心主子身体,所以回来看看。” 尽管存疑,纪宁却没有多问。他入座,喝了那碗热粥,重新埋头书案。 烛火燎燎,在他身侧,一双被泪浸湿的双眸正沉默而深远地注视着他。 第6章 小道士 阿醉回府待了一夜,第二天说什么都要陪纪宁上朝。 纪宁不声不响,都随他去了。 主仆二人出门,马车刚出侧门,纪宁就被窗外的动静惊了耳。他撩起布帘往外瞧,纪府门口各路道士云集,闹闹嗡嗡。 其中最聒噪的当属离他们最近的那名……乞儿? 说他是乞儿,他又穿着道褂,盘着混元髻。说他不是乞儿,他又白发潦草,身上褂袍花花绿绿,举手投足疯癫轻浮,没个正形。 “我不为钱。真的。” 纪宁盯着他与旁人攀谈的背影,听他如是说道。 “我就是为了实现自我价值。” “你们呀不知道,我和右相大人那是有过命交情!” 耳边忽有嗤笑。 “又是这道士。” 纪宁灵敏地察觉到这个“又”字,眼风一斜,“你认识他。” 阿醉言语平常,“前几天见过,疯疯癫癫,不像正经的。”他答得自然,单从神态上看不出端倪。 纪宁转而看回道士,细细想了想,上一世他似乎并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目光落到那人害有冻疮的赤脚上,他放下帘子,“找个时间看看,若真有困难,替他找点正当营生。” 阿醉点头,“是。” … 今日早朝事务不多,早早散了场后纪宁还要和赵禄生留在宫中处理迎宾事宜。 两人信步往议事苑走去,却在途中遇上了侯严武。 侯严武半百之年老虽老矣,可腰直腿壮,一身盔甲虎步生威。他瞧见迎面走来的纪宁,眼神都不带给一个。 然而纪宁却在他路过时听他骂道:“半大小子爱当别人老子,不害臊。呸!” 这是在骂他撤了侯贺的职。 挨几句骂不痛不痒,纪宁不以为意,偏旁侧的赵禄生明知故问,“侯严武这是骂谁呢?老夫怎么听不明白啊纪大人。” 纪宁莞尔,“骂‘老子’呢。” “……”赵禄生脸色一凝,待反应过来指着他鼻头骂:“实在粗鄙!” 尚未开始共事就惹了一肚子气,便注定今日不会相安无事。果不其然,两人的计划里十条有九条意见相悖,唯有一条二人不谋而合。 “此次北狄也要来。”方才吵得脸红脖子粗,加之昨晚伤了气脉,此刻纪宁已有些头昏气短。 赵禄生呷了两口茶,勉强把气喘匀,“来者是客,我等不可失了气度。” “嗬。”纪宁笑。 北狄多年来数次扰乱启国边境,先帝在时就因觊觎启国领土发动过战乱,加之前世北伐一战,纪宁如今都对其恨之入骨。 “也是。那赵大人觉得应当如何接待?” 赵禄生眉梢上挑,云淡风轻又理所应当,“北狄久居荒土,怕是不习惯京都山水,那便不安排他们入京了,让他们在京郊城外的驿站落脚,如何?” 纪宁淡笑,“甚好。” 这一议,便是一天。 日落时分,纪宁终于从宫门内走了出来。 阿醉递上披风和暖炉,仔仔细细将人看了又看,“我看着怎么觉得主子脸色不对?” 纪宁也不掩饰,“确实有些乏了。” 坐了一日,昨夜伤了气脉,今日又争来辩去,他确实有些力不从心。 阿醉扶人上了马车,从随身口袋内掏出一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连水递过去。 第6节 纪宁亦不问,仰头就水服下。 “主子。”阿醉神色忧忡,“为什么不歇一歇呢?” 纪宁惑道:“歇?” “累了咱就歇歇吧。” 纪宁无言,他沉默地盯着阿醉,隐约觉得他话里有话。他答:“等忙过这几日再说。” 阿醉不语,扣在药瓶上的手却止不住地发抖。 回了府,纪宁已无力理事,早早便解衣就寝。 夜过三更,一道黑影步入院中,不多时,守在门口的阿醉与黑影一同离去。 府中后院,黑影停在偏房门前。 “掌事,人在里面。” 阿醉遣退旁人,推开门走了进去。 入目,房间内一扎着两角发髻的小道士坐在床上,他面带尘土,手里抱着干瘪的包袱,正倚着床架昏昏欲睡。 是他。 上一世为主子研制出丹药的小道士。 可他不该这么早就出现。 阿醉不解。他将人叫醒,“你多大?” 小道士睡眼惺忪,警惕地瞧着人答:“十三。” “你会制长生不老药?” 小道士幼肥未消的脸出现一抹难色,随后磕磕巴巴道:“世间,世间没有长生不老药。但……” 他咽了口唾沫,“但,但是,如果贵府有人重疾难医,我知道可以延缓寿命的丹药。” 一句不少,一字不差,此番答复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阿醉心下一半惊愕一半慌乱。 上一世纪宁让他寻药,只问前来的道士一句话,即“世上可有长生不老药”。 重金诱惑下不少道士答“有”,唯有这小道士不仅直言“没有”,且还猜出了府中有疾重之人,给出了另一味药丸。 靠着那味药丸,纪宁才能在之后几年哪怕重疾难愈,也能在外如常人般行事,毫无破绽。 看着眼前小道士,阿醉陷入沉思。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人就是主子要找的人。 他知道只要将人交给主子,主子便能和上一世一样继续担起他的责任,实现他的抱负。 可……他同样比任何人清楚,当年小道士给的根本不是药,是毒。 是每服一日多服一丸,病主就会被多反噬一寸的毒。 上一世有多少次纪宁在他面前痛苦挣扎,夜不能寐,多少次他想救却救不了。 明明哪怕不服药也能活到而立之年,可纪宁却为了无人愿担的“责任”一而再再而三糟践自己的身子。 上一世阿醉就那么看着,看着纪宁在他面前咽气。 最后的最后他掀开帘子看,那个曾经誉满京都的天之骄子,死时只剩不足七十斤。 疼痛蚀骨剜心,逼迫阿醉维持清醒。 他绝对不允许纪宁再一次死在他面前。 启国不是主子的启国,天下的责任不是只有他家主子才能担,他只求这一次主子可以安稳度日。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小道士。 “你不是我要找的人。” “……” 月光皎皎,站在门外的人终于动了一下。 阿醉听见一声轻唤,带着久别的悠远和沉重。 “醉颜。” 因为幼时被拐沦为奴籍,小时候人人都唤他“奴颜”“奴颜”,直到在北疆被纪家军捡走,被带到纪宁跟前。 第一次见面,纪宁看着他被风沙吹红的脸,说他像喝醉了一样,便为他改名“醉颜”。 从此以后再无人叫他“奴颜”,他再也不是低贱的奴。 阿醉回头,潸然泪下。 门外,叫他“醉颜”的人就站在那儿。 第7章 前世(一) 眼前人仍是一副十八的皮囊,可从他望向自己的眼神中,纪宁感受到的却是一具枯槁的灵魂。 是阿醉,但不是年少的阿醉。 “阿醉,你也回来了。” 阿醉低头,“主子说什么呢?我怎么不明白?” 纪宁略一眼还缩在床上的小道士,命阿醉随自己先回房。 进了门,纪宁默了许久,方才开口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也回来了?” 他回头,“难道……阿醉你也死了吗?” 事到如今再瞒已无用,阿醉跪地,脱口的呼唤带着颤音,“主子——” 有千言万语梗塞喉间,他悉数压下,只是抬头笑看着纪宁,“奴终于又见到您了。” 尽管做好了准备,纪宁依旧在答案确定时感到惶然。他问:“你是从哪一年来的?” 阿醉答:“元瑞十四年。” 他死后的第十年,彼时阿醉才刚过而立之年。 想至于此,纪宁眼中的痛色愈发剧烈,“你才过三十岁,为什么会死?是谁?又是因为什么事?是……萧元君吗?” 听闻这个名字,阿醉眼底恨意乍现。 “主子。”他直视纪宁,“您呕心沥血一辈子,可知在你死后,被您护着的人是如何对您的?” 纪宁不语。他其实有预料,毕竟那人曾如此憎恨自己。毕竟自己死前也不让他清净,还布下了一场“欺君之局”。 “所以,”一瞬的犹豫后,纪宁续道:“在我死后,他是如何对我的。” 阿醉答:“令司围府,扣押入宫。” 元瑞四年,伐北一战启国大获全胜。 大军回京之日举国欢腾,迎军的队伍一路延至宫门。 正午时分军队入城,然而众人却并没有看见身骑战马领队于前的纪宁。 不仅如此,理应第一时间入宫面圣的军队竟直接越过宫中仪仗队,停去了右相府前。 众人不解,纷纷跟去右相府门口一探究竟。 只见到了地方,随行的马车内走出一戴纱帽的男子,男子穿着军服阔步生风,下了车便径直步入府门。 有熟悉的人从步态和身形中认出了那男子便是纪宁。 恰当时,礼部的人也赶了过来,拉住副将便询问这军队怎擅自改变路线不入宫? 谁知得到的答复竟是——受命于右相。 一句“受命于右相”让一场喜事悄然变味,礼部层层上报,消息落进萧元君耳朵里,也只是派人去询问缘由。而所谓缘由正是“回朝前夜营帐失火,右相被火燎伤了脸,嫌丑不愿露面”。 帝王感念纪宁辛劳,遂也未说什么,只让人好生养着,不日再行庆功宴。 可这一时的悠悠众口易堵,一世的难。 纪宁借故闭门不出的第一个月,上门探望的大臣均被拒之门外,偶有不满之音。 第二个月,北狄的归降书送入京,连带着北狄三十六城邦一并归入启国麾下。龙心大悦,萧元君邀纪宁入宫庆贺,依旧未能成功。 不满之音自此泛起。 第三个月,圣上的赏赐送入相府,加官进爵应有尽有。萧元君下旨请邀,岂料圣旨在纪府门口便被堵了回去。 第四个月,帝王亲临,再被拒之门外。 第五个月、第六个月,北狄败局已定,尘埃落定,可启国上下对纪宁的弹劾之音铺天盖地。 众人指责他小题大做,不过是伤了脸,何故一再拒绝露面,竟敢胆大妄为的连圣旨都拒接。此时,人们议论的谈及的都是他平生犯下的“大不敬”。 百姓埋怨,官员忌惮,竟无人再记得他曾经的赫赫战功。 元瑞四年夏,右相纪宁屡次抗旨惹得龙颜震怒,萧元君下旨,命令司围府,不惜一切代价将人带入宫。 铁骑重甲将纪府团团围困,烈日灼灼下,众人等来的只有身穿缟素的醉颜,以及那位戴着纱帽的男子。 大殿之内百官齐聚,瞧见入殿的二人皆是一震。 明堂之上,萧元君看向戴纱男子,肃声厉色,“纪宁,你可知错。” 男子不语。 众目之下醉颜跪地,他取出袖中的三封书信高举过头顶,几乎是嘶吼:“回禀陛下!” 众人看见他脖间青筋暴起,“右相纪宁!已于回朝前夜身故——” 嘶吼声绕梁,众人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右相纪宁,身故? 回朝前夜,身故? 第7节 众人眼中的怨气似乎都不见了,震愕之中他们再次将目光落到那名戴纱男子身上。男子摘下面纱,是一张与纪宁毫不相关的脸。 醉颜道:“局势未定,主子不愿自己的死讯动摇战况,于是安排了影人代替自己回京,以此遮掩北狄耳目。” “哗啦——!” 一阵瓷裂瓦碎之声,帝王的书案被踹翻在地。 登时百官伏地,噤若寒蝉。 萧元君怒瞪男子,众人不敢看他,唯有醉颜看见这位素有“贤圣”之名的天子眸中杀意横肆。 “来人,”天子伸手指向男子,“将此人带下去,斩、立、决。” “慢着!”醉颜出声制止,却见萧元君用同样狠肆的眼神看着自己,“还有他,一起处死。” “嗬。”醉颜笑着,可神色一片荒凉,“请问陛下,若今日来的是主子,你是否也要将他一起处死?” “……”萧元君沉默。 醉颜紧紧攥着手里的信,终是哭了出来,“主子啊主子,您在天之灵睁眼看看,您殚精竭虑一辈子换来的是什么?” “闭嘴!”萧元君怒喝,他深吸一口气,“我只问你一次,纪宁又在搞什么鬼?他人在哪?” 醉颜恨目,“你们谁都别想打扰主子清净,你们谁都找不到。他的尸骨早就焚于大火,化成灰了。” 殿中再度陷入诡异的沉寂。 萧元君某的一刻像是听不见似的,他直愣愣地看着醉颜,眼中是撕裂的痛和恨交织。 终于,他跌坐回龙椅上,摇着头自言自语道: “不可能,绝无可能。他出征前如此康健,也并没有在战中负伤,绝对不可能。” 他问醉颜,“他想要什么?” 他极度肯定自己的猜测,“要权力?要变法?还是要退官归隐?” 醉颜一一摇头否决,“主子毕生求的,只有启国盛世长安。” “……” “……” “臣,臣有疑问。”人群中赵禄生站了出来,他虽未失态,可醉颜还是看见了他充血的眼睛。 “纪大人因何身故?” 醉颜答:“主子的身子早在出征前两年便有异样,这些年在外之所以能和常人无异,都是因为他服了药。” 他不忍涕泪,“可那药虽能止疼,但反噬也极强,每夜主子都疼得无法入睡。主子的身子早就不适合带兵挂帅,可……” 他移目看向侯严武和侯远庭,“是你们,你们一再逼他。朝中真的无人可以挂帅吗?真的非我家主子不可吗?你们可知挂帅的这数月我家主子每日以药为食,他本来……” 他哽咽道:“本来不会早逝,本来可以活到而立。” 殿中隐有泣音。 无人再说话。 只有醉颜不知疲倦地诉说着,替纪宁诉说,替纪宁伸冤。 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诉说。 那日过后,影人自戕,醉颜下狱。 第8章 殿下愚钝 “影人自戕。” 指甲是什么时候掐入掌心的,纪宁并没有意识。 影人无名无姓,是纪父挑来自小养在他身边的暗卫,能模仿他的一言一行,步态音色。待他身陷危难之时,便由影人出面乱人耳目。 他记得自己在留给萧元君的三封信里提及过,一定要保全影人与阿醉的性命。 影人是真的自戕或是另有隐情,他不敢深思。 回顾昔年,虽然最后二人离心,可萧元君不该是如此不念旧情的人。 “后来呢?他一直将你关着?” 阿醉点头:“是。” 瞳孔暗淡了下去,纪宁缓缓合眼,巨大的冲击让他的脸血色尽失。 阿醉膝行到他跟前,“主子我们走吧。你做的够多了,启国不是只有咱们,咱们走吧。” 纪宁摇头。 阿醉却越发焦急,“主子!上一世有几个人懂你的用心?他们还不是骂你的骂你,怨你的怨你,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非得这样固执?难道明知结局你还要重蹈覆辙吗?” 重蹈覆辙不好吗? 纪宁忽然不太坚定。 如阿醉所说,上一世没几个人领他的情。人人都以为他偏执疯魔,非要耗尽半数国库大修运河,非要得罪权贵在一年内推行新法,不惜得罪世家也要收拢三方兵权。 那时候人人都劝他时间还多,来日方长,不急这一时,何必引火烧身? 劝着劝着他们便开始骂,骂他急功近利,骂他拥权自重,骂他……骂得太多了。 可那时候的他哪还有什么时间?哪来的来日方长? 纪宁盯着门扉,眼睛有些失焦,许久后他问了阿醉一个问题。 “那我做的一切,最后都是对的吗?” “……”阿醉蓦地呆住。 元瑞五年,新法全面推行,科考取缔官位恩荫,寒门入仕,启国广揽天下英才。 元瑞六年,运河竣工,南北水运贯通,天下商贾皆往来之,仅两年便让启国富甲天下。 元瑞八年,三方兵权统归中央,世家权力被大肆削弱,皇权空前鼎盛,天下太平,河清海晏。 阿醉的缄默已是答案。 纪宁释笑,“我是对的。” 他再次肯定:“我做的都是对的,阿醉。” “可。”话音戛然止住,阿醉看向纪宁,知道他不会改变主意。 他道:“无论主子做什么决定,奴都誓死追随。可是这一次,可不可以换一种方式?” 起码,阿醉想,起码别再用伤害自己的方式。 可又有哪一种方式能够安稳度过此生呢? 纪宁问自己。 手掌的疼痛开始发作,那点疼沿着经络遍布全身。到了最后,纪宁分不清究竟是哪里在痛。 他转过身,朝着近在眼前的卧榻走去,可眼睛又被什么东西模糊住了? 他抬手,指尖沾下一点湿凉…… 纪宁并不时常落泪,起码在他的记忆中,唯一一次是当年双亲战死沙场,他带着骨灰回京为其出殡时。 那一年纪家戍边有功,先帝为表感念,下旨册封年仅十八的纪宁为太子太傅,位及宰相。 可那一年,纪家死的只剩纪宁与他大伯的遗孀。 也正是在这一年,纪宁第一次见到萧元君。 那时正值深冬,京都的雪下了一夜又一夜,纪宁仍在服孝期,萧元君便在午后不请自来,出现在了祠堂门口。 他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等了多久,纪宁至今都不知道。 他只记得当时自己偶然回头,就看见一十四五岁,穿得十分素净的小公子孤身站在门外。 小公子身上未披貂衣,冻得瑟瑟发抖,可还是在见到他时抬起颤抖的双臂,行了一个十足标志的躬身礼。 “见过纪先生。” 纪宁问他:“你是谁?” 小公子答:“学生萧元君,家中取字,?。” 如此,纪宁便知道眼前这位就是当今太子。 他道:“陛下允诺过,待我三月守孝期满再行上任之责。” 萧元君忙解释道:“学生知道。此次拜访父皇不知情,都是我自作主张。” 纪宁反问:“何故要自作主张?” 萧元君支吾道:“父皇说过,求学要卑恭低首。我天资愚钝,怕先生日后受累,想先行拜访,留几分好印象。” “你如今这做派不是挺聪明的吗?”彼时,纪宁仍围困在双亲离世的悲痛中,心情郁卒,偏萧元君没个眼力见,赶在此时触霉头。 纪宁不再看他,一句“愚慧至极”将小太子臊得落荒而逃,之后数日未曾露面。 原以为萧元君的“天资愚钝”是些客套无用的说辞,然而纪宁怎的都没料到,居然还真是愚钝。 孝期过后,萧元君正式入纪府求学,纪宁每每授他诗文都要讲解三遍以上。 不止如此,萧元君是学问不通,兵法不知,武功全废。气得纪宁曾“三入宫”,请求先帝另请高明,可惜最后都被先帝推了回去。 堂堂太子愚钝至此,以至于纪宁没少为启国国运忧心。 再后来,先帝病重。 临终前纪宁被传唤入宫,他依旧记得那位身居高位,威严了一辈子的君王,最后的最后拉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叮嘱,近乎乞求的叮嘱: “世安……这些年辛苦纪家,辛苦你了……朕只信你,你一定……要护好启国,护好?儿。” 年迈的君王喘了口气,牢牢攥紧他的手,“?儿,?儿有治世之才……可身居帝位,常身不由己。既要有仁君之名……又要有帝王气魄。所以世安……?儿身不由己时,你做他的刃,替他排除万难。” “算……算朕求你……” 语罢,君王永远闭上了眼。 第8节 先帝薨逝,新帝登基。 登基大典前夜,纪宁与赵禄生守在宫中,那时两人还没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换代的迷茫笼罩在新旧两位臣子身上,二人月下谈心,纪宁偶然叹了句——“殿下愚钝,怎可治国?” 岂料赵禄生诧道:“谁?你说殿下愚钝?” 原来所谓的“天资愚钝”果真只是说辞,只有久居边塞的纪宁不知情,启国的太子殿下自小由君王亲自教养,是个聪颖早慧、文武双绝的治世之才。 清晨,大典开始之际,纪宁叩响太子书房。 彼时十八的萧元君穿着帝服坐在桌前,少年的眉眼已有了青年的端重。他看见纪宁来,浅笑问好,可眼中的悲伤如何都盖不住。 纪宁问他:“当年你求学,为何装笨?” 萧元君敛笑,先前压抑的悲伤随即溢满眼眸,“先生当时痛失双亲,又重疾在身,若久溺忧郁之中必定伤身。所以……” “所以你就每日惹我生气?” 萧元君眼神闪烁,“没想过让先生动气,本意是想让先生分分心。是我搞砸了。” “……”纪宁不再说话,他静静的将所有目光放在青年身上,仿佛又见到了那位拉着自己手,千叮万嘱的老者。 “?儿身不由己时,你做他的刃,替他排除万难。” 屋外,大典开始的号角吹响。 一层又一层,一声又一声。 “殿下想好了吗?”纪宁眼睫颤了颤,“要当一个什么样的帝王?” 萧元君答:“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纪宁摇头,“我不要书上的答案,我要你自己的答案。” 他看着萧元君,看见他嘴唇嚅动,可怎么都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他究竟说的是什么? 来不及回忆起答案,纪宁扑倒在了卧榻之上。 -------------------- 这周放假嘻嘻 第9章 试练 头顶尖锐的疼痛挥之不去,纪宁被生生疼醒。 眼前银针逼近,他下意识偏头躲开,却被人喝止:“别动!你现在跟刺猬没两样,动一下就没命。” 纪宁当真不再动,待施针结束,他的视线恢复清晰。 床边阿醉为他清理手上创口,袁四五则冷着脸收拾针袋。 针袋一卷一系掖入腰间,袁四五骂道:“这才几天你又添了新毛病,肝气郁结,你倒是跟我说说一天到晚在愁什么?” 纪宁尚未答话,他又自顾自说道:“罢了罢了,骂你也是多余,我去取药,你给我安分躺好咯。” 话落,袁四五风风火火出门。 房内,自始至终未吭一声的两人对视,片刻后纪宁道:“前世之事,就当是你我之间的秘密。” 阿醉点头,仔细缠紧纱布,抬头看着人,“主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纪宁停顿半息,并不直接作答:“我想做什么,阿醉你最清楚。” 闻言,阿醉脸上那点仅存的轻松褪去,“主子还是选择重蹈覆辙。” 明明早就预料到结果,可他还是不甘心。 “难道我在主子心里一点分量都没有吗?” 纪宁摇头:“你对我而言等同亲人,只是……” “只是对主子来说,启国才是最重要的。” 心思被说中,纪宁蓦地息声,愧疚和心虚同时涌上心头,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阿醉, “这一次我一定会保你和影人周全。或者……或者你现在就可以离开,不要受我拖累。” “拖累?”阿醉皱眉,“奴不怕死。奴早就说过,主子无论做什么奴都誓死跟随。” 纪宁张了张唇,久久后只是叹出一口气,由衷说了句“谢谢”。 恰此时,取药的袁四五归来,主仆二人的交谈中断。 袁四五此次拿的药是新炼制的丹丸,他扶起纪宁,等人服完药冷不丁问到:“你招道士做什么用?” 以他对纪宁的了解,是绝不相信纪宁是因为痴迷蜀地仙术。 纪宁面上风浪不兴,从容回答:“掩人耳目用,日后再细细说给袁叔听。” 袁四五仍有怀疑,可他从来不插手军营之外的事务,也知道京中眼线众多,纪宁一举一动多的是人看着,他做什么自有道理,遂不多嘴追问。 夜色已沉,他叫纪宁早些休息,自己则提着药箱离去。 袁四五一走,纪宁也有些昏昏欲眠,临睡前他又交代了阿醉几句,特意叮嘱他安顿好小道士,方才睡下。 次日以“巡视军营”为由,纪宁没去上朝,他比平日多睡了一个时辰,赶在天大亮前醒来。 做戏做全,换上教服,纪宁打量镜中的自己,除了唇色略白,暂且看不出异样。 可他再清楚不过,眼前这具看似无碍的躯体,再过不到三个月就会原形毕露。 他移开目光,及时收住自己那点“悲悯”的想法,转身出门。 一切按照前世的进程,阿醉连夜离府继续调查侯贺,纪宁独自前往军营。 下了马车,纪宁跟随副将把几个训练场转了一圈,转完已近晌午。 停在最后一处场地前,纪宁听副将说到:“这次甲营有几位新升上来的士卒,将军可要试练?” 定北军的士卒分“甲乙丙”三类,甲为上等士卒,乙次之,丙最末。 每一季度一考核,得优胜者晋级,升至甲卒者有资格担任将领之职。因此,凡甲卒者均是选用文武兼备之人。 而每每甲营添了新人,作为大将军,纪宁都要亲自试练。 纪宁扫视站在队伍最前端的五人,很快就在其中看见了相识的身影——侯远庭。 一旁副将见状,喝令道:“侯远庭出列!” “末将在!”侯远庭跪地,“还请将军赐教!” 纪宁垂着眸子一言不发,面前跪地作臣服之姿的青年,于他记忆中的模样实在割裂。 他怔忡了好一会儿,直到副将出声提醒。 “将军,将军。” 纪宁回过神,再看跪得僵直的侯远庭,“准备好了吗?” 他看见侯远庭笑了笑,声音颤抖,“准备好了。” 人群有序退至两侧,空出中间的比试场。 纪宁善用长刀,侯远庭也跟着挑了长刀,二人准备就绪,站在场中央。 副将一声喝令,侯远庭先一步挥刀直上,纪宁下盘不动,只微一侧身,不偏不倚躲过刀锋。随即在侯远庭提刀之际,他以迅雷之势挥刀侧入。 一瞬间尘土四起,于电光火石间一声刺耳的裂帛声炸响。 众人再睁眼,只看见纪宁举刀独立,而侯远庭则倒在地上。 众人揉揉眼睛,这才看清侯远庭身上腰封断裂,衣料破损,可皮肉却并不见有伤。 不知谁带头嗷了一声“好”,一时间掌声雷动。 纪宁仰手将刀丢给副将,回头对侯远庭道:“错漏百出,上了战场也是送命。” 侯远庭脑袋低坠,哪怕如此还是没能遮住他脸上的羞愧和不忿。 副将替他解释,“他一路从丙营升到甲营,次次考核都是第一,这次定是和将军交手,紧张了。” 前世交手数十回,纪宁知道哪怕是当下的侯远庭,身手也已经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他淡淡一语指出问题所在,“你心乱了。” “……”侯远庭攥着没了腰封的衣裳,突地爬起来跪在纪宁面前,“我自小敬重将军,立志要做像将军一样报效祖国的真儿郎。刚才那一局是我紧张了,恳请将军同我再比一场!” 说罢,他对着纪宁磕了两个头,伏地不起。 不等纪宁做出反应,一道不算愉悦的声音响起。 “实在精彩。” 众人循声望去,纷纷惊愕,唯独纪宁神色泰然——而来人,正是萧元君。 第10章 静待东风 乌泱泱登时跪了一地人,众人下跪,纪宁行礼。 “参见陛下。” 萧元君今日着便衣,摘冠而束发,若不是此刻面色不虞,倒是很有一番寻常少年郎的朝气。 他停至纪宁跟前,伸手扶住人手腕,待人直起身后才看向众人, “平身。” 纪宁不动声色避开腕间的手,“陛下前来,怎不提前通传?” 萧元君笑应道:“若提前通传,又怎能赶上这一出好戏?” 言罢,他看向侯远庭,“朕也许久没有练过手了,右相可愿陪朕练练?” 方才那一局纪宁已力有所竭,他回拒,“陛下前来定是有要事,还是先议事为好。” 第9节 闻言,萧元君面色无澜,道了句“还是右相考虑周全”,便又看了眼侯远庭后转身离开。 纪宁命旁人在原地等候,自己则跟了上去。 二人步入帅营,不待纪宁作何准备,萧元君兀自道:“刚才那一局,先生刀风弱了。” 他回头,与纪宁四目相对。 纪宁暗暗心惊,仅一局萧元君就看出了他的力不从心,他答:“不过是试练,何必动真格。” “我就知道先生手下留情了。”萧元君淡笑,“以往先生可不会对谁手下留情。” 察觉到他话里有话,纪宁直接点破,“陛下在怪我以往对你太过严苛。” 昔年训练萧元君时,自己的确从不心软,打得人鼻青脸肿是常有的事。 不等人作答,他话风转变,“陛下和别人不同,臣自然要上心许多。” 萧元君陡然一怔,眼底那点冷色瞬时破冰。他压下嘴角的弧度,“不过这侯二倒真是仰慕先生,追人都追到军营里来了。” 纪宁装傻,“他一心报国,怎可说是为了追寻我?” 萧元君不以为然,“京都只有先生不知道而已,其它人谁不知道侯二公子对先生的尊崇。” 不过话说回来,京都凡是世家子弟,有几人能不尊崇纪宁? 子弟们自小便知启国有位少年将军,驻守北疆,战无不胜,一人能敌千军。每当少年将军有何消息传回京都,更是引得全城打探。 那时纪宁尚未回京,无人知晓他的容貌,萧元君记得就是这侯远庭,靠着自家人脉得了一张纪宁的画像,自此他带着画像逢人便炫耀,招得全城子弟艳羡。 想至于此,萧元君面色愈发难看,纪宁见此,岔开话题,“陛下此次前来是有什么事?” 萧元君收回思绪,挥手请坐。待二人双双落座,他道:“我来,是问先生新法一事。” 果不其然,和前世的节点一样。纪宁问:“陛下怎样看待立新法?” 萧元君言简意赅:“新法当立。” “如何立?” 二人对望,只听萧元君答:“先变,官位恩荫。” 其实无论是今朝还是前世,一开始的开始,萧元君与纪宁的想法是不谋而合的。只是纪宁不知后面究竟是因为什么,让他们走到了君臣离心。 他道:“陛下如今可有详细的计划?” 萧元君摇头,“纵观朝堂,当下除了你我二人有此想法,还无一人认可此事。” 官位恩荫是先帝用来嘉奖创业之初有“从龙”之功者,可如今这一嘉奖却成了世家抱团分权之策。 眼下兵权三分,世家皇胄占两分,若贸然推行“废恩荫”,届时必定引起世家不满,朝纲动荡。 君主的顾虑纪宁均知晓,他道:“法,一定要变,但不应由陛下牵头。” 萧元君眸色立变。 纪宁道:“新法由臣提出,理应由臣主持。” 萧元君不假思索否决,“不可。变法者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朕不会让先生冒险。” “可是陛下,”纪宁想起先帝薨逝时对他说的话,他看着萧元君,“臣,本就是陛下的刃。” 岂料萧元君仍旧摇头,“朕不需要先生涉险。” 某些时候纪宁觉得萧元君确实是自己的学生,一样的固执难劝。 最终,“新法由谁牵头”这个问题二人都没有争辩出结论,但纪宁不需要结论,从确定要变法开始他就谋划好了一切,如今只需静待一阵“东风”。 之后的两个月,朝堂之上有关新法的奏折层出,但悉数都被萧元君以“再议”为由打发了回去。 十国来朝在即,纪宁每日奔波在皇宫和礼部之间。 是夜,他议完事从宫里出来,正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合目休憩,岂料马车行至街市突然停了下来,旋即箭羽破风之音乍响。 “铮——”一支羽箭破开窗幔,自纪宁鼻尖擦过,直直钉进窗框。 “保护大人!!!” 窗外刀光剑影,护卫立时将马车团团围住。 纪宁睁眼,看着面前还在微微颤动的箭羽,片刻后抬手将其拔下。 他掀帘下车,便瞧见手持弓箭的侯贺从“听雨楼”里慢慢悠悠赶了过来。 “嗳哟喂,怎么是右相大人。”侯贺跛着腿,弓着腰,装得一脸后怕,“大人恕罪、大人恕罪,我一时失手,惊了大人的尊驾。” 纪宁冷脸不语,他看向侯贺身后,只见两栋隔街相对的花楼之间被人用布条围了起来,街道中央站着几名手举箭靶的女子,一个两个皆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而在两栋花楼之上,还有数位拿着弓箭的公子哥,其中不乏有纪宁认识的。 他看回侯贺,目色含冰,“侯大公子这是在干什么?” 侯贺是真没料到这个天时了还能碰上纪宁,他暗骂了句“晦气”,笑呵呵道:“这不自从被大人撤职后闲得无聊吗?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刚才那一箭属实失误。” “哦?”纪宁饶有兴趣地掂了掂手里的箭,又摸了一下鼻尖被箭羽划出的微痕,道:“围街斗武,活人做靶,大公子的游乐方式当真嚣张。” 侯贺虽纨绔,但也是圆滑,发现局势不利就一个劲地道歉,“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右相的训诫小人一定铭记,小人现在就改,马上就改。” 言罢他回头吼道:“散了散了!全都给我散了!谁以后再敢围街斗武,右相大人饶不了他。” 这一吼,吼散了一群乌合之众。 “右相大人,这下您可满意?” 纪宁含笑不语,他不做争辩,握着弓箭上车。只不过临行前,他掀开窗幔多说了一句,“幸亏大公子只是失手,不然陛下要是问起我的伤,我还以为公子意欲谋杀。” 淡淡一语,骇得侯贺顿时汗如雨下。 窗幔落下,遮住纪宁嘴角笑意。 他等的东风,来了。 第11章 朝堂风波 隔日上朝,纪宁一路行至殿前,远远就看见赵禄生和侯严武还未入殿,站在门口不知在聊些什么。 二人见他来,目光落到他鼻尖,侯严武率先哈哈笑道:“右相大人扮得哪路丑角啊?怎么鼻子上还画了一点红?” 赵禄生也问:“纪大人怎么破相了?” 纪宁不睬,径直从二人身边路过。待他走出几步远,突然回头问侯严武,“大将军,贵府大公子昨夜可曾回府?” 侯严武张嘴就想骂一句“你当别人老子当上瘾了”,可一瞧纪宁的伤,登时警觉,“你什么意思?” 纪宁一笑,“待会儿将军就知道了,赶紧派人去找找吧。” 闻言,侯严武更是心凉,紧忙拽来旁边的小太监,差使他给宫门外的副将带话,让他赶紧找人。 不多时,大殿内百官聚齐。 海福领着一队宫女太监露面,众人站定,萧元君才从内殿出来。 “陛下圣安。” “众爱卿平身。” 萧元君目视台下,余光落到纪宁身上,看见对方鼻尖一点红,他不禁皱眉。 他敛去面上情绪,问:“可有事启奏?” 殿内鸦雀无声。 他道:“既无事,朕有一件事。” 他看向纪宁,“右相的脸怎么了?” 纪宁上前,如实道:“启禀陛下,昨夜宵禁时分臣自宫内回府,途中遭一支羽箭破窗袭击,这伤就是那箭羽留下的。” 萧元君沉眸,“京城内袭击朝廷重臣,谁那么大的胆子?” 纪宁稍一停顿,眼风往侯严武那处一瞥,“臣带着羽箭下车,看见侯贺与几位子弟们将两栋青楼围了起来,正围街比试,而那街道中央还有几名女子举着靶,似乎在充当靶心。” “混账。”一声呵斥,百官皆跪。 萧元君唤侯严武上前,“侯将军,这就是你管的儿子?” “陛下息怒。”侯严武跪地,“这其中一定有误会,犬子虽上不了台面,但绝对做不出刺杀右相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萧元君讽道:“他干的大逆不道的事还少吗?” 想来越想越气,他喝道:“来人!速去押侯贺入宫!” 宫卫领命,急匆匆地去,迟迟不见回。 两刻钟,三刻钟……直至半个时辰过去,派去的人才急匆匆回来复命。 “回禀陛下,属下等人未在侯府找到侯贺。” “……” 一时间,大殿上静得可怖,无人敢去看帝王的脸色。而也不必去看,就能从这窒息的沉默中觉出帝王的震怒。 对此,纪宁早有预料。 昨夜他离去时特地补的那句话就是为了让侯贺逃,只有他逃了,事态才能闹大。 明堂之上,帝王起身。 侯严武紧忙磕头请罪,“陛下息怒,我这就去把那逆子抓回来!他真要干出了‘刺杀朝臣’这事,臣必定不会手软,就算是打断他的另一条腿,臣也要给陛下一个交代!” 这话看似要大义灭亲,可却把杀头的大罪处理成了一桩“家事”。 眼看萧元君被侯严武的话驾住,纪宁适时开口,“大将军言重了。陛下,臣以为侯贺或许只是一时失手,并非有意。” “失手?真是失手他跑什么?”萧元君更是怒不可遏,“围街斗武,拿活人举靶,视人命为草芥,随便哪件都够朕砍了他的脑袋!” “哐啷——”他信手一挥,桌上杯盏尽数落地。 侯严武止不住地磕头,“陛下,老臣三十岁才得这第一个儿子,子不教父之过,望您念在老臣兢兢业业的份上,饶他不死。” 这类求情的话,萧元君早就听得不耐烦,“前年侯贺当街赛马,重伤十余名百姓。去年他强抢民女不成,火烧他人农庄。这桩桩件件哪件不是死罪?而又有哪一件不是被大将军用你的‘兢兢业业’压了下去?” 他冷道:“大将军既然如此‘功高’,那朕这帝位是不是应该给你坐?” 第10节 一语激起千层浪,百官骇得登时齐声求情。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一直静观局势的赵禄生终是出面。 “陛下慎言。”他有条不紊道:“此事还需进一步查明。纪大人也说了,侯贺‘刺杀朝臣’或许并不属实。围街斗武,活人做靶,行径虽恶劣,但也要分是否造成伤亡。若造成人员伤亡,此事应当从重处置,但反之……” 后半截话有意截断,留下由帝王自行定夺。可听完这番话,萧元君仍是一副肃杀的神色,怒色不减半分。 如此,赵禄生只得看向纪宁。 此时,纪宁正低眸沉思。 萧元君动怒的程度远超他的预料,似是真要在今日就砍了侯贺的脑袋。但“谋杀朝臣”一事本就是他有意引导他人做的一个揣测,为了一个揣测杀掉侯贺,不是明智之举,也不是纪宁今日的目的。 如今的这点东西不足以杀掉侯贺,就算要杀,也不能是萧元君下令。 一片死寂中,所有人终于等到纪宁表态。 只听他道:“陛下,臣认为赵大人所言极是。以臣愚见,寻到侯贺后先将其关押,待真相查明,再定罪处罚。” 纪宁言罢,众人战战兢兢看回萧元君,见他眼中怒色确实稀薄了几分。 片刻后,他落座龙椅,“那就按两位宰相说的办,此事交由左相全权查明,可有异议?” “陛下圣明——” 一场风波暂息,退了朝,无人不是一身冷汗。 侯严武被赵禄生搀着站起来,转身看见纪宁时神情复杂。 他谢过赵禄生,朝纪宁走去,“右相今天说的有没有一句假话?” 纪宁与他对视,不躲不闪,“绝无虚言。” “好!”侯严武阔步一迈,震得盔甲作响,“我这就去把逆子抓回来!” 话毕他不带一丝迟疑朝外走去,步履遒劲,虎虎生风。 他一走,殿内唯剩赵禄生和纪宁二人。 赵禄生意味深长道:“纪大人,切勿操之过急。” 纪宁佯装不懂,道了句“告辞”后离开。 出了大殿,走在离宫的宫道上,行至人烟稀少处时纪宁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海福急匆匆赶来。 “大人且留步。”海福停稳脚,乐呵呵道:“陛下传大人去趟万岁殿。” … 纪宁在万岁殿见到萧元君时,对方脸上早已没了怒气,甚至还有些闲适惬意,和刚才朝堂上的模样判若两人。 只此,纪宁心里便有了答案。 他行了礼,问道:“陛下召臣来可是有事?” 萧元君一笑,“先生觉得朕今日配合的如何?” 纪宁心道果真如此,他问:“陛下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萧元君答:“以先生的身手,侯贺怎会伤得了你。” 这一点纪宁不以为然,昨夜他确实晃了神,也确实被伤着了。 “先生今日只是想用侯贺做推行新法的引子。” 一语中的,纪宁想的的确如此。 要废“官位恩荫”,推行新法,需要有引子有契机。侯贺背靠侯家,敲打他也是敲打侯家,届时单靠一个侯贺既能让新法顺理成章提出,又能削弱侯家,可谓一举两得。 “所以刚才陛下是在配合臣演戏,今日陛下本就无意治罪侯贺。” 萧元君承认,“没错。” 他道:“侯家手握南部兵权,身后又有我皇叔南王和南王府麾下的世家撑腰,收权要循序渐进,如今显然不是最好的时机。” 局势如此,循序渐进似乎是上上策。 可纪宁心下却不认同,“陛下计划如何循序渐进?” 萧元君像是已经深思熟虑过,他言辞肯定,“五年内我要新法落实,十年内我要收拢兵权,天下一统。” 五年。十年。 太晚了,他等不到的。 这样的答案上一世纪宁就听萧元君说过,他也知道所谓的“循序渐进”是最保险的方法,可他等不了那么久。 萧元君并未看出纪宁的愁绪,他拾起桌案上的一盒药膏握在掌中,走向纪宁时满面期许,“先生,你和我想的也是一样的吗?” 纪宁听见自己的心跳乱了频率,嘴边否定的话蓄势而出,可在看到青年壮志勃勃的眼神时,他说出口的却是…… “是。臣跟陛下想的一样。” 不一样的。 他等不到五年、十年,他也不要萧元君涉险,他要在死之前完成答应先帝的遗愿。 所以这一世对他而言,其实依旧无路可走。 鼻尖蓦地一点冰凉,纪宁思绪回拢,看见萧元君的指头沾染着药膏,落在了他的鼻尖上。 青年的神情专注非常,耳根的一点绯红恍若往昔少年时,与他初见的模样。 第12章 风雪欲来 门外有人经过。 纪宁从愣怔中抽离,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刚要开口道“君臣有别”,就听萧元君先说道:“先生莫怪,是朕失礼了。” 话罢,萧元君低头将药盒合拢,伸手递出。 纪宁犹豫片刻,抬手接过,随即躬身作揖,“多谢陛下恩赐。” 见他恭敬到有些疏离的姿态,萧元君眼底尽是无奈。他望着纪宁,用一种极认真的眼神注视着他, “我很高兴先生愿意信我。原以为先生与我早已离心,但今日先生让我知道,你始终和我站在一起,和我想得一样。” 他眼中沉甸甸的欣喜和期望压得纪宁透不过气,纪宁回以一笑,匆匆道别后离开万岁殿。 回府路上纪宁不禁回想,难道前世他和萧元君的“离心”就是从这时候埋下前因的吗? 萧元君期待与他同归,可他最终还是走向了另一条路。 这就是命数吗? … 近来身体的异样越来越明显,只是上了个早朝,纪宁竟都觉得疲乏不堪。 昏昏沉沉回房,拉开床头柜子,抽屉里装着各色各式的药,全是袁四五这些日子炼制出来的。 上一世拿药当饭吃,如今见了药纪宁便恶心,明知这些药大多治标不治本,可眼下不得不吃。凭着记忆,他捡出一朱砂红的小瓷瓶,从中倒出两粒药丸掬在掌心。 床头未放水,他也没有力气去拿,索性将药干吞了下去。药丸黏在喉管,苦味在整个口腔蔓延。 他合眼靠住床架,半刻后体内那种恼人的无力感才稍稍缓解。 恰门外有人敲门。 “大人,侯二公子求见。” 侯远庭这个时候来,多是为侯贺求情。纪宁回拒:“不见。” 前人刚离去,后脚门又被叩响。 一股躁意自胸中腾起,纪宁蹙眉,却听门外是阿醉的声音。 “主子。” 躁意抚散,纪宁撑着手坐直,唤人入内。 阿醉甫一推门,就看见坐在床边虚汗淋漓的人,他速去倒了热水端到人嘴边。 等喝完了水,纪宁的脸色才渐渐回红。他谢过阿醉,缓了缓问道:“事情办妥了?” 阿醉答:“奴已经将侯贺的罪证全部收集,静待主子指示。” 按照前世进程,如今侯贺应该已经被关押进了大牢。 但由于此次“暗杀”无确凿证据,“围街斗武”也并未造成人员伤亡,所以最终在萧元君的授意下,此案就大事化小,叫侯贺蹲几日大牢便作罢。 纪宁叫阿醉将收集的证据交由自己过目,厚厚的一箱纸页里记载的罪行,桩桩件件都是重罪。 大致扫了一眼,确认和前世收集的罪证无出入,他吩咐阿醉:“把侯贺入狱的消息放出去。” 如今萧元君不愿拿侯家开刀,朝中对侯家是一半忌惮,一半迎合,如此,唯有靠民意。 他卷好罪状,补充道:“另外再派些人手造势,就说……侯贺此次刺杀朝臣,死罪难逃。” 侯贺在京都这些年坏事做尽,民间不会没有冤屈。放出风声让民众知道此次他死罪难逃,必定有人会站出来鸣冤。 世家势力再大,大不过“民意不可违”。 阿醉领命,“奴这就去办。” 是夜,“侯贺入狱”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 隔日,民间议论之音泛起。 第三日,一男子持状纸于京都府台击鼓鸣冤,状告侯贺强抢人妻,致一死一伤。 第四日,府台下人满为患。 有告侯贺滥杀无辜;有告他贪污受贿,私开铁矿;亦有人状告其伙同外商,买卖人口…… 状纸一摞一摞地送进宫,侯严武在帝王寝殿外跪了一日,却始终不见帝王表态。 第11节 第五日深夜,一女子敲响纪府偏门。被带到纪宁跟前,女子摘去斗篷,露出一张异域风情的脸。她见到纪宁便跪了下去, “民女兰努尔,拜见大人。” 又是一张熟悉的脸,尽管知晓对方来意,纪宁还是问道:“你求见本官有什么事?” 兰努尔答:“民女要状告将军府侯贺。” “状告他为何不去京都府台?” 兰努尔低敛着头,“民女要告的事,京都府台管不了。” 纪宁抬手,示意阿醉去门外守着。 屋内再无旁人,兰努尔方松口道:“民女要告侯贺……私藏甲胄。” 纪宁凝眉,“私藏甲胄等同谋反,你又怎知我能管得了?” 兰努尔抬头,“那日大人路过听雨楼,撞见侯贺围街斗武时,民女就在那举靶女子之中。民女知道,这次侯贺入狱是大人主持的公道,民女不信旁人,只信大人。” 纪宁声量压低,“侯贺私藏,怎会被你知道?” 兰努尔答:“侯贺这人嚣张惯了,听雨楼又是他的地盘,平日在楼内说话他从不顾忌。除了我,楼里不少姐妹也听他说过,他在城郊庄园里收藏了数十件甲胄,其中不乏有外邦之物。” “你和他有无私怨?” 兰努尔始终低着头,叫人看不见她的表情。她沉默几息,答:“有。” 她抬头,眼底是滔天恨意,“我本是南疆人,前年与义姐经商来到启国,可初入京都就撞见当街赛马的侯贺。侯贺一行人将我和义姐带的货物全部撞坏,事后义姐找他理论,不料他却看中我和义姐胡人相貌,强行将我二人掳进听雨楼。” 兰努尔眼中含泪,“后来义姐为护我,刺杀侯贺不成,被他做成活靶生生射死。” “大人。”她泪流满面道:“民女不惜代价,只求侯贺一死!” 她的神情如此悲恸,就连纪宁都做不到无动于衷,“你放心。” 他安抚道:“侯贺本就该死。” 只不过…… “此事本官会呈请圣上定夺,届时你作为人证接受审问,途中若有意外,可能会危及你的安全,你可有准备?” 兰努尔重重磕头,“民女不怕!” 见此,纪宁差使屋外的阿醉去请李管家。人进了屋,他吩咐管家将兰努尔带下去安顿好。 两人离去,他又命阿醉挑两个暗卫,随时护在兰努尔左右。 阿醉遵命,却在即将出门时折返,“主子。” 见他欲言又止,纪宁问:“怎么了?” 阿醉答:“何必将她养在府内?前世就因为她招惹了不少流言。” “流言非出自她口,谈何‘招惹’?再说,”纪宁的目光落到门扉上,“前世她助我颇多,现在没有弃她不顾的道理。” 阿醉赧颜,“奴明白了。” 窗外,天是蒙蒙一层灰,好似风雪欲来。 第13章 道不同 一夜气温骤降,清早天亮,屋外各处都覆了一层薄雪。 阿醉带着暖炉和厚衣裳敲响纪宁房门,只听里屋传出阵阵急咳。 “咳咳,进来。” 推门入内,纪宁墨发披肩,正站在茶桌前倒水喝。隔夜的水早已凉透,一杯凉水下肚,他咳的愈发急促。 阿醉放下暖炉,将手中狐毛领的披风披到他身上,“主子,可有发热?” 纪宁摆手,“只是染了寒气咳咳不打紧。” 窗外鸡鸣,阿醉看了眼天色,“现在还早,奴去熬壶伤寒药,您喝完再上朝。” “不了。”纪宁扭头,避开人咳了两下,“没什么可担忧的咳,坏也坏不到哪儿去。” 自然,好也好不到哪儿去。 闻言,阿醉表情突地变凝重。 知他在为自己伤心,纪宁叹气,“你我都是多活一世的人,有些事该看开些。” 阿醉默不作声,转身去拾倒不远处的炭火,不多时,纪宁看见一滴水溅上滚烫的炉边,迅速被烤了个干净。 主仆二人收拾完,乘马车往宫内走。马车出府门,纪宁听见耳后有喊声。 “将军!纪将军!” 纪宁授意停车,掀开窗帘,外面站着的是侯远庭。他身上盖了层雪,想是等了许久。 他抱拳行礼,不等他开口纪宁就道:“想为你大哥求情的话就免了吧。” 侯远庭一顿,还是道:“我大哥虽然不学无术,但绝对做不出害人性命的事,请将军明察。” 纪宁不睬,“本官只信证据,且你大哥的案子由赵大人负责,要明察也是赵大人去查。” 言罢,他叫马夫继续驱车。 车轱辘碾过路面积雪,发出哼唧声响。 侯远庭紧跟在车外,仍在为侯贺辩护,“我大哥少时也是一军副将,曾镇守南部海域,击溃倭寇数余次!” “他也曾冒着海啸危险救了一渔村的百姓!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你们口中坏事做尽的恶人?!” “将军!将军——恳请您明察,还我大哥一个公道!” 马车越走越快,耳后的声音远去。最后,纪宁听见那声音里似乎夹有哽咽。 侯远庭说的不假,将门难出犬子,十年前侯贺也曾是京都略有名声的武将。 只不过此后的一场意外他折断了腿,自此只能弃戎回到京城,挂起闲职。可似乎也是自此之后,他的性情便大变。 哪怕两世,纪宁依旧不知侯贺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但这不是他应该去探寻的事。 毕竟,人心,瞬息可达万变。 马车照例停在宫外,下车后纪宁独自入宫。 不知是因为到了冬月的原因还是其它,今早的皇宫肃静异常。 待他入殿,人已经来得差不多。 殿中人人噤若寒蝉,垂首立在两侧,而侯严武跪在正中央,一眼看去苍老了许多。 没一会儿,萧元君进殿。 寒风凛冽,吹得众人瑟缩发抖。 今早注定不寻常,萧元君免了百官的朝拜之礼,一落座便问众人:“诸位近日可都听到了什么风声?” 无人答话。 萧元君转而看向纪宁,“右相,你呢?” 纪宁压下喉间咳嗽,出列回答:“回禀陛下,近日京都府台前有百姓集聚,均为状告侯贺。” 萧元君又问赵禄生,“左相,你可有听到什么?” 赵禄生答:“禀陛下,臣同右相所闻之事一致。” 萧元君一笑,看向其它不吭声的官员,“怎么,整个朝堂难道只有两位宰相能够倾听民意?” 如石子掷湖,所有人咚地跪地。 萧元君还是笑,只是这笑染有狠意,“左相,朕命你去查的事,有没有结果?” 赵禄生从袖中掏出奏折,“回禀陛下,侯贺一案臣已查明。” 海福将奏折呈上,萧元君展开看完,嚯地仰手丢到侯严武跟前。 “你自己看看!” 侯严武跪了两日,膝盖已经僵硬不堪。他膝行向前,捡起奏折,待看完里面内容后,他蓦地跌坐在地,浑身颤抖。 “侯严武。”这是萧元君第一次直呼其名,“你在宫里跪了两日,口口声声替侯贺求情,说他品行不坏,只是顽劣,朕竟然不知,‘滥杀无辜’在你侯府原来只能算得上顽劣!” 侯严武面色死灰,似是受了莫大的打击。许久后,他朝萧元君磕头,声嘶力竭:“老臣要知道逆子如此!早就一剑劈了他啊——” 萧元君不睬,叫赵禄生将侯贺经年所犯罪行一一细数出来。 赵禄生领命。 “经京都府台查实,侯贺以公谋私,私设铁矿,属实;强抢民女,逼良为娼,属实;枉顾人命,致二十六人死亡,属实……” 桩桩件件,十六条罪状,无一例不是死罪。 赵禄生禀告完毕,朝堂静了半柱香的时间。 萧元君一手搭在龙椅扶手上,目如寒冰,“诸位认为应当如何定罪?” 鸦雀无声。 按照例法,侯贺死罪难逃。但纪宁清楚,萧元君并不想治侯贺死罪。他现在的大动肝火只是因为此案激起民怒,如果就这么轻罚了侯贺,君威难立。 所以,萧元君在等一个台阶。 果不其然,侯严武出声道:“陛下——” 他将头重磕在地,“子不教父之过,臣有罪,愿担责罚,自请五十大板。” 萧元君不言,听他继续说完。 “逆子犯下滔天大罪,臣不求陛下宽恕。但请看在他也曾立过功的份上,免去他的死罪。哪怕打断他的另一条腿,将他扔去边塞,怎么样都行,老臣求陛下了——” 赵禄生接上侯严武的话说道:“陛下,侯贺犯滔天大罪理应诛之。但,他也曾立过功,虽功不抵过,但可免死罪。臣以为,应将其贬为庶人,废其一身经络,流放北疆。” 台上,肉眼可见的萧元君的怒气消弭大半,他沉眸思忖良久,就在他即将开口将此事拍案定论时,纪宁站了出来。 “臣有事要奏。”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或惊诧,或疑惑,唯独萧元君眼底的情绪变化最为激烈,是满眼的不解。 第12节 纪宁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状纸,“陛下,臣认为应判侯贺死罪。” 萧元君表情骤变,张嘴就想问纪宁现在是在做什么? 不是商量好由他…… 纪宁自顾自的道:“昨夜一女子造访我府,说她是听雨楼的一名艺伎,曾亲口听侯贺说过,其在城郊庄园内藏有甲胄。私藏甲胄,等同谋反,谋反之罪,罪无可恕。” “你胡说!”旁人未出声,侯严武先嚷道:“纪宁!我侯家世代忠烈,岂容你羞辱?” 他睚眦怒目道:“我侯严武忠心耿耿,要是真有谋反之意,九族当诛!” 纪宁道:“侯大将军,你真的了解自己的儿子吗?若不信,陛下现在就可派人去查。” 众人望向台上的君王,却见君王死死盯着纪宁,神情可怖。 谋逆之罪不同于其它罪名,不可不查。 萧元君终是不得不接受什么似的,挥手施令,“来人。去查。” 御前军快马加鞭地去,却迟迟无人归。 外面风一重雪一重,纪宁始终维持着躬身低首的姿态。 他感觉头顶那束目光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他清楚,萧元君此刻定是恨他的。 一个时辰后御前军统领回宫。 不需多问,只看见他手中捧着的一摞铠甲,众人已将结果猜了个大半。 未等萧元君定夺,侯严武便一口鲜血喷出,晕死在了殿堂之上。赵禄生忙去扶人,殿中登时乱做一团。 萧元君和纪宁于混乱中对立相视,听见御前军统领复命。 “启禀陛下,末将在侯贺城郊府邸内搜出铠甲共十六套,其中两套为北狄戎装。” 眼前的时间仿佛无限拉长,得以让纪宁将萧元君脸上细微的情绪看清楚。他看见萧元君皱紧了眉,猩红的眼睛里是对他的审视和怀疑。 “你说的那名女子,”萧元君声音些许阴沉,“现在在哪里?” 纪宁答:“臣把她安顿在了府中。” 萧元君甩袖,“御前军听令。” “末将在!” “送侯严武回府。另,速去右相府缉拿证人,移交京都府台审问,若侯贺私藏甲胄属实,非人为栽赃……” 他蓦地停住,众人同时屏住呼吸。 “即、刻、诛、杀。” … 万岁殿内,纪宁跪在地上,萧元君站在书案前,拾起桌上的一本奏折扔到他面前。 纪宁垂眸,奏折上赫然写着南王萧恒的名字。 “这是南王昨夜派人快马送来的。”萧元君冷眸,“奏折上说南越海域倭寇入侵,要侯严武出兵御敌。” 这个节骨眼南王送来这封奏折,无非是想借故提醒他们侯家的重要性。 若要侯严武出面御敌,就不能判侯贺死罪。 纪宁目视奏折,一声不吭。 见状,萧元君眸色愈沉,“纪宁。” 他没有再叫他“先生”,而是以君王的威严唤他“纪宁”。 “你跟朕解释解释,今日在前朝,为何要置侯贺于死地?” 喉咙痒意复起,纪宁轻咳一声,答:“不是臣要置他于死地,而是他本该死罪。” 萧元君怒道:“他是该死罪!但朕也跟你说过,不必急于这一时,朕有安排。想让他死有的是办法,你何必当这个出头鸟,成为众矢之的?” 纪宁抬头,“那敢问陛下想到的办法是什么?” 萧元君答:“想要侯贺死,大可等他流放到北地后找个时机将其除掉,再随便编个理由,就说是病故。这样既让他罪有应得,又不会引得朝中动荡,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闻言,纪宁苦笑,“不,这不是罪有应得。” 他驳斥道:“你我知道侯贺因何而死,但启国的百姓们不会知道,因为侯贺家破人亡的难者们不知道。” 他的语速越说越快,呼吸也越发短促,“他们只知道,哪怕侯贺罪恶滔天,也能因为家世显赫逃脱死罪!他们只知道!我朝的法,只责平民,不问权贵!”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被他嘶吼出的,说完,他俯身猛咳起来。 第14章 禁足 “那你呢?”看着伏地久咳不起的人,萧元君许久才问出口:“你想过自己的处境吗?想过公然于百家为敌,会将自己置于什么样的危险境地吗?” 衣襟被揪出褶皱,纪宁抬头,“臣不惧。” 什么样的危险境地他没经历过? 还不是让他一条残命走到了最后? 萧元君不禁失笑,头一次对纪宁流露出了失望,“纪宁。” 他笑,“你有大义,你胸怀天下,为了实现你的大业,不惜将朕也算计进了你的抱负里。” 萧元君想不明白,究竟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样? 变成了,他居然需要去揣测纪宁说的话哪句真哪句假? 他眼中的失望刺得纪宁心脏生疼,“陛下认为臣是贪功。” 萧元君不语。 可这样的沉默反而是一种回答。 如梦乍醒,纪宁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有多狼狈。 他一手撑地,尝试将腰身挺直,可胸口的疼连带了脊椎,他反复试了几次都不曾成功。 终于,他强忍疼痛直起腰,这才将萧元君的神色看清楚——是失望,更是堤防。 他哑然失笑,直到萧元君的表情明显变得愠怒,他才道: “陛下,你要变法,要迂回,要不犯天下大不韪,要瞻前顾后,要用五年十年去完成,可臣想问你,你们等得了五年十年,百姓们等得了吗?” 为何等不了? 萧元君驳斥,“变法是一国之大事,涉及一国国运民生。若无万全之策,如何确保万无一失?五年十年你觉得是‘瞻前顾后’,那你如今这样固执己见,如何不是一种‘急功近利’?” “你们能等五年十年。”声音被咳嗽中断,纪宁有些跪不住,他身体左右摇晃了两下,不得不又一次塌下腰坐在地上看向萧元君,说: “是因为你们不会成为侯贺手下的冤魂。”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歇斯底里,平常的有些虚弱的语气,可说出口的这句话却振聋发聩。 一瞬间,萧元君竟然感觉到了羞愧。 纪宁道:“你。我。不会成为侯贺手下的冤魂,所以我们自然觉得五年十年不长。可这一次百姓们等了多久才等到侯贺伏诛?在他们等待的过程中,又有多少次对我朝的法感到失望?” “陛下。”纪宁的声音弱了,“你觉得臣急功近利也好,冒进贪功也好,臣都不在乎。陛下,你独坐明堂,坏人,臣来做。” “……” 大殿陷入寂静的同时,萧元君听见胸腔里某个东西跟着沉寂了。 很久他都没有回过神,都在思考在纪宁心中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 是少时被庇护的“学生”?是懦弱中庸的“皇帝”?是不辨是非的“昏君”? 然而无论是哪种,萧元君想,自己在纪宁心中都不够格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君王。 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现实,平静地看着纪宁。他蹲到纪宁面前,最后一次以学生的姿态与他平视, “我只问你两件事。一,侯贺私藏甲胄是不是你的手笔?” 纪宁兀自失声,辩解的话在对上那束猜疑的目光后收回,他如实回答:“不是。” 萧元君颌首,“既如此,此案依法处置,侯家我去安抚。” 他停顿一息,接着问:“第二件事,日后但凡于新法有关的事,没有我的授意你都不准再提,能不能做到?” 纪宁不假思索,“臣做不到。” “好。好……”答案在预料之中,萧元君拂袖起身,“海福!” 门外,海福一路低着头小跑进来。 “陛下。” 萧元君不再看纪宁,“传令下去,纪宁以下犯上,即日起无召,不准踏出右相府半步。” 海福几乎是目瞪口呆,一时竟忘了领旨,直到萧元君的呵斥传来,他才一边心道完了完了,一边出门传旨。 那一日,禁足纪宁的圣旨比处置侯贺的圣旨先一步传遍京都,人人都以为京都是要变天了,圣上居然施威于自己的老师。 最后,纪宁被人用轿辇送出宫。 几个时辰后,入夜,侯严武被一道暗旨召了进来。 万岁殿里还遗留着白日风波后的痕迹,侯严武跪在殿中,四周烛火昏暗,叫人看不清案前帝王的脸。 帝王扔给他一册案卷,叫他看完,随后对他说:“你陪父皇打天下,朕敬你,但如今侯贺谋反属实,念在你一片衷心,侯家和侯贺,你选一个。 帝王的语气没有起伏,侯严武恍惚觉得坐在自己上方的不是那个青年帝王,而是……先帝。 他不愿选,但一个儿子和侯家满门放在他面前,他不得不选。 他认命地合上眼,磕下一记响头,“臣,自请监斩侯贺!” “将军大义。” 帝王靠坐到椅子上,昏暗掩盖住了他傲睨的神情,“朕记得将军的次子武学卓越,此次南海倭患便由他带兵平乱罢。若此战告捷,朕有重赏。” “叩谢,陛下圣恩——” 第13节 第15章 大人私事 元年冬,侯贺因数罪并罚被判于午门斩首。 没人料到此案会了结得如此快,因此行刑当日,刑场外围满了人。 大将军侯严武亲自监斩,台上醒木乍响,台下人头落地。 此后,侯严武告病不出,侯远庭远走南越平定倭患。 纪宁被送回府的那个晚上就发起了高烧,此后昏迷两日才堪堪苏醒。 醒来后他不说话亦不饮食,独自在房中待了两个时辰,方允许阿醉入内侍奉。 原以为推开门会看到人郁郁寡欢,岂料进门,阿醉瞧见的却是另一幅光景。 纪宁穿着睡衫站在火炉前,他一手捏着一页纸,正看得聚精会神,另一只手则悬在炉火上取暖。因为炭火的缘故,他的脸被烘出了一层薄红,反倒显得人有了些许气色。 “主子怎么下床了?” 纪宁没看他,“躺着骨头疼,下床活动活动。” 阿醉凑到他跟前,看见他手上的那张纸,“这是,都城布防图?” 纪宁点头,“再过半月十国入京,虽说都城卫也会安排部署,但我总不放心。” 他将布防图折好,交给阿醉,“你按照图纸上的标记点,从令司抽些可靠的人去驻守。” “是。”收好图纸,阿醉观察纪宁脸色,见他实在平静,惑道:“主子。你不伤心吗?” 纪宁蹙眉,“有何伤心?” “你忙前忙后还落得个被禁足的下场,我都快气死了。” 想起纪宁被轿辇送出宫时那虚弱的模样,阿醉气得恨不得劈了……劈了那位。 察觉到他话里的恨意,纪宁不由心生愧疚。 他知道阿醉恨萧元君,更知道这份恨意的来源。 “阿醉,我对不住你。” 阿醉蓦地呆住,“主子……你,说什么呢?” “若换成旁人伤你,我或许还能替你报仇。”偏偏这人是萧元君。 阿醉恍然,“我当然恨他,但那是因为他对你不好。主子不必觉得对不住我,我追随的人是你,你做什么,我做什么。” 过于情深的话纪宁说不出口,他抬手拍了拍阿醉的肩,感激地说了句“谢谢。” 转念他不禁又想,这一世无论如何都要护住阿醉的安全。可这人是从小跟他长大的,一根筋的木头人,到最后万不会抛下他独活。 可……如果能有个牵挂呢? 纪宁盘算着,暗自敲定改日就去物色一位好人家的姑娘,这样也算是对阿醉的补偿。 屋内炭火正好,主仆难得有时间闲聊。 想起被抓去京都府台的兰努尔,纪宁问:“兰努尔回来了吗?” 阿醉用热水温着药,答:“回来了。在牢里受了点伤,现在在偏殿养着。” 纪宁又问:“那位小道士呢?” “在小药房里,跟着府中医师打下手。” 纪宁点点头,他现在的身体是每况愈下,算着日子,再有不到一月便是他旧疾复发之时,他得早做准备。 他吩咐道:“你将小道士移到我院里的药房来,让他着手准备炼药。” 阿醉背对着人,因此纪宁未看见他凝滞的表情。只一息,他状若自然地答:“是。” 温好的药端到纪宁面前,只喝了一口他就被那药的苦味闷得头脑发昏。等喝完,又因药里有安神的成分,没一会儿他就犯了困。 阿醉扶他上床躺好,待人睡去才蹑手蹑脚走出院子。 前脚踏出院门,后脚就在门口撞见被侍卫拦住的海福。海福恭恭敬敬叫他“副掌事”,说明来意。 “此前陛下见右相大人咳嗽不止,特让老奴带了些药来。” 阿醉乜一眼小太监端来的药,心道宫里有的,他们府上也不缺。 腹诽归腹诽,他还是领旨谢恩,“卑职代大人谢过陛下,陛下圣安。” 药送到了,海福得赶紧回去交差,岂料他刚要道别,余光却瞥见不远处雪地里走来一人。 那姑娘生的一副异域之像,难得的美丽。 海福看傻了眼,回过神才想起自己从前怎没在右相府中见过这人? 他问阿醉,“那位姑娘老奴怎没见过?” 阿醉哪有心思搭理他,一句“大人私事,无可奉告”给搪塞了过去。 海福悻颜,一面苦思如何向萧元君复命,一面匆匆转身。 -------------------- 这章字数略少,为了凑申榜字数的,下期如果有榜单会跟着榜单更新,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投投海星,给点评论,多谢。多谢!非常感谢!! 昨天给之前的内容抓了虫,大家可以清理一下缓存,看校对后的版本。 第16章 冬至 “你来做什么?”等到人走近,阿醉问到。 兰努尔行礼,“麻烦大人通传,我想见见纪大人。” 阿醉不耐,“有什么事你和我说,主子可不是你想见就见。” 兰努尔没有多言,她道:“我想向大人借些银子。” 阿醉惑道:“要银子作甚?” “如今侯贺已经伏诛,听雨楼无人管辖,楼中还有许多无辜的姐妹。我想借银子盘下听雨楼,为姐妹们寻个归处。” 如此看来,借的钱应该不少。 阿醉思量了一下自己的荷包,觉得这差事他担不起,他挠挠头,“大人现在正休息,这事我过几天再告诉他。” “那就麻烦阿醉大人了。” 眼看人要走,阿醉突地记起一事,他叫住兰努尔,“对了,作为我家主子的得力下属,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大人直言。” 阿醉清清嗓子,“你是一个姑娘,以后没有召见,别擅自往主子院子里跑。这右相府耳目海了去了,容易招惹闲话。” 话里的敲打之意兰努尔悉数领会,她恭敬回答:“民女明白。” 望着远去的人影,阿醉心生惆怅。 他想起从前主子英名一世,唯一被传桃色流言就是因为这兰努尔。 若按照他家主子的意愿,这一世难不成当真要和前世一模一样,往后让这兰努尔入住相府? 万岁殿内,海福将从纪府看见的情形如实汇报。 听完,萧元君端着茶杯悬在半空的手落到桌上。他似是不信,“异域女子?你确定?” 海福不敢作伪,“奴才确实看到一陌生女子。” 萧元君垂眸,依据他对纪宁的了解,这人在最应情窦初开的时候,都从未表露过一丝对男女之情的兴趣。 这异域女子,或许只是府上新来的丫鬟。 但纪宁的别院平日都是暗卫把守,府中没几个仆人能随意进出。 最可疑的还是醉颜的回答,若是普通丫鬟,他大可如实回上一句“丫鬟而已”,偏偏回的是“私事”。 越想,萧元君越觉得“私事”二字值得推敲, 他现在对纪宁,倒真不一定知根知底。 他起身,背着手从屋头踱到屋尾,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踱了几个来回后,他忽然停住看向海福,“去,赶紧派人去查清楚。” 海福得令,“奴才这就去。” 前脚海福离殿,后脚赵禄生就找了过来。 看见愁眉不展的君王,赵禄生问:“陛下有心事?” 萧元君叹气,邀其与自己移步偏殿。 君臣落座,萧元君紧接着又是一声长叹,“除了右相,朕现在哪里还有闲情忧心别的。” 赵禄生当他是在忧心纪宁被禁足一事,他捋了捋长须,“今日老臣来,正是为纪大人一事。陛下当真要一直将纪大人禁足?” 想起这事,萧元君更是一阵头疼,“朕现在根本劝不住他,若不禁足,他估计早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提出立新法了。” 赵禄生点一点头,听他继续说。 “侯贺刚死,这个节骨点提变法不是火上浇油吗?朕真不知道,他何时变得这样顽固激进。” 确实顽固,确实激进。但赵禄生并未直接表明赞同之意,他劝道: “纪大人本意不坏,只是办事方法欠妥。眼下十国来朝的日子逼近,北狄前年才在我边关惹起过动乱,此次却选择入京,恐目的不纯,有打探之意。” 留意到君王脸色没有不虞,他继续:“纪大人常年驻扎北疆,又是最熟悉北狄的人,北狄也最为忌惮他。届时盛会,纪大人若不出席,被北狄看出陛下与他心生嫌隙,恐对我朝不利。” 其中利弊,萧元君自然早已熟知。 他自是不愿被北狄看出他与纪宁不睦,只是禁足的圣旨刚下,现在解除,君威何在? 这一点赵禄生亦考虑到了,他提议:“过些时日就是冬至节,陛下可以恩准纪大人出府祭拜先祖。具体如何安排,陛下自请定夺。” 萧元君恍然,约莫算了算日子,冬至确实将至。 他谢过赵禄生,“多谢先生提点。” 第14节 赵禄生不敢当,连连回绝,二人坐着又聊了片刻,赵禄生告退。 … 越是临近冬至,气温越是严寒。 纪宁的咳疾总不见好,夜里还时常低烧不退。 眼瞅着快到日子,在阿醉的苦口婆心下,他才打消了冬至当日外出祭祖的想法。 不过虽说外出祭祖省了,但还是要去祠堂祭拜。 因此到了冬至那日,纪宁一早睡醒就被阿醉准备的衣裳,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严实了。 临出门,阿醉又抖开一件貂绒披风,说什么都要为他披上。 纪宁苦笑,“这些衣服加起来有十斤重,阿醉,我要呼吸不过来了。” 阿醉只管系紧衣带,“你现在病着,得多穿些才能好得快。” 纪宁满心无奈,但也随他去了。 冬至大如年,去祠堂为父母族亲上完香,按照惯例,纪宁还得为府中下人们分发赏钱。 府中上下百来号人齐齐站在院子里,待赏钱发到自己手上,人人脸上皆是一片喜色。 赏钱派完,纪宁无心唠叨,他道:“今日大家可放下手头杂事,自行出府过节。” 满院子登时响起阵阵欢呼。 忙活了半上午,纪宁总算能回房安静一会儿。 虽说京都城的冬至节比别地都要繁华热闹,但这份热闹和他是没有半点关系的。 纪府上上下下,只剩下他一个姓纪的了。唯一的伯母和堂弟,如今都还驻扎在北疆。 所以,他自然也没什么心思过节。 扫视着空荡荡的房间,他觉出些许局促。想做些什么,但之前被禁足,朝中的事轮不到他管,府中的事更不需他操心。 他思索了好一会儿,终究不得不承认自己无事可做的处境。 他叹了口气,解开披风,起身朝床边的衣架子走去。 恰这时窗外有人路过,听脚步是个熟悉的。他当是阿醉,因此并未警觉。 房门被推开,屋外冷气猛地灌入。 纪宁攥拳抵在嘴边,一面咳一面转身问人,“不是放你去过节了吗?怎……” 话音戛然,门口站着的人是萧元君。 萧元君的披风上落满了雪,衣角也被雪水沾污。他站在门口跺了两下脚,抖掉身上雪花,若无其事地问纪宁: “你府中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语气平常到似乎早就忘了不久前,自己亲自下令将纪宁禁足。 第17章 朝圣之日 尽管他伪装得已经足够自然,可纪宁还是发现了他臊红的耳根。 他答:“今日冬至,咳咳,臣给他们放了假。” 听到纪宁咳嗽,许是才意识到屋外风疾,萧元君回身关上门,“朕已经下旨准你出府祭拜,今日怎没去?” 纪宁不愿说明实情,转而问道:“陛下亲临是有什么事吗?” 萧元君面露不快,“难道非得有事朕才能来找你?” 见此,纪宁闭上了嘴。萧元君愿意屈尊降贵亲临相府,就已经做了极大的退让,继续揪着一个话题不放,只会让二人的关系越发僵硬。 可他的沉默在对方看来却是一种无视,这令萧元君更加烦闷。 一时间,两人似是置气一般,谁都不说话。 最终,纪宁的咳嗽声打破沉寂。 他本不想在萧元君面前暴露病态,但喉间的痒意越压越盛,实在压不住时,他只能速速背过身,快速咳嗽几下以此缓解不适。 待他平复下来,回身向萧元君致歉,“臣失仪了,请陛下责罚。” 萧元君倒没说什么责罚的话,只是皱眉打量了他许久,“风寒怎么还没好?” “早就好了,只是还遗有咳疾。”纪宁担心再聊下去会被萧元君发现端倪,他道:“臣如今抱恙,实在不宜与陛下久处,陛下还请回吧。” 萧元君的脸顷刻冷了下去,“朕没想多留,你也不必急着赶人。” 纪宁俯身,“臣不敢。” 萧元君甩袖,负手于身后,“你禁足后赵禄生来劝过朕,说北狄即将入京,此时不宜叫外邦看见我朝君臣不和。” 他移目看向纪宁,“所以,朕此次来是告诉你,十国朝圣期间你只要不生事端,朕就既往不咎,原谅你之前做过的一切。” 尽管纪宁是想变法,但断不会到不分场合,不分轻重的地步。他将身体俯得更低,“臣明白,谢陛下宽恕。” 该说的都说了,到此,二人已没什么能聊的。 萧元君要走,纪宁送他到门口。 甫一推门,两人瞧见提着篮子往这处走的阿醉。同一时刻,阿醉也看见了站在纪宁身旁的萧元君。 眼看阿醉表情有变,纪宁担心他当场与萧元君起冲突,刚要出面缓和,就见阿醉沉着脸行礼, “参见陛下。” 萧元君没理会他,扭头对纪宁道:“不必送了。” 言罢,他走出院落。 确定人已走远,阿醉朝着萧元君离去的方向翻了记白眼。 “主子,他来干嘛?” “公事。”简单一语止住了话头,纪宁见他篮子里装着面团和肉馅,问:“好不容易放你假,你不出去,带着这些东西做什么?” 阿醉一笑,“当然是包饺子。” 他拉着纪宁往屋里走,东西放到桌上,他边布置边道:“外面的热闹都是人家的,我就不凑了。何况,我更愿意陪着主子。” 两句话的功夫,篮子里的东西都被摆上了桌。阿醉邀纪宁入座,“今天冬至,咱们也包个饺子过过节。” 说着他拿起擀面杖,麻利地将一团面剂子擀成皮交给纪宁。 看着手中软塌塌的面皮,纪宁有些局促,“阿醉,这饺子……你会包吗?” “当然。”阿醉拿起一张皮做示范,他将肉馅放进饺子皮中央,两只手一捏一放,一个饺子便成了型。 纪宁惊道:“你什么时候学的?” 阿醉打趣道:“主子可别忘了,奴可是比你多活十年的人。” 纪宁反应过来,笑着摇了摇头。只听阿醉又道:“主子,日后除了公事,你能不能少跟那位来往?” 好端端怎么又聊到萧元君了? “为什么?” 阿醉手上擀着面,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憋得脸发红才说道:“因为……他,他有疾!” 纪宁顿感无奈。萧元君有没有疾,太医院最该知道。 他没将这话当真,只当阿醉是呈一时口舌之快。 他捧起饺子皮,学着阿醉的样子将肉馅放在皮上,一捏一放。可常年习武的缘故,他的手劲一时没控住,这一捏直接让肉馅从面皮里爆了出来。 阿醉看见,笑得前仆后仰。 纪宁也觉得丢脸,匆忙拿起一张新面片裹在爆肚的饺子外,再胡乱捏拢,一团饺子不是饺子,面疙瘩不似面疙瘩的“东西”,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摆上了盘。 此后他又试了几次,均已失败告终。 最后,看着阿醉那盘整齐匀称的饺子与自己的“四不像”,纪宁终于不得不认输。 “我输了。” 阿醉安慰道:“主子,熟能生巧,以后多练练就行。” 纪宁用棉帕擦拭指缝间的面糊,点头称是。余光无意间落到那盘饺子上,却自此定住,他停下手中动作。 阿醉说自他死后,萧元君一直将他关着。既如此,又哪来的机会学包饺子? “阿醉。” 阿醉正埋头收拾桌子,“怎么了?” 纪宁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一声一声敲击着耳膜。 他望着阿醉,久久未挪开眼,直到对方因为没有等到他开口而看向他。 “主子要说什么?” 纪宁捏着棉帕,僵硬的面部忽地松懈了下来,他摇头,“没事。饺子就辛苦你煮了。” 阿醉当是什么事,“这点小事哪用得着你开口,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端着包好的饺子朝小厨房的方向跑去。 尽管存疑,可后来纪宁始终没有问过阿醉。 他清楚无论答案是什么,真或假,他都无法改变什么。 那日,主仆二人过了一个不算热闹的冬至节。 十日后,十国朝圣,十年一遇的大事让京都城提前有了新春的氛围。 十国入京当日,文武百官天不亮就要去皇宫里等着。 卯时一刻,宫内灯火通明。 大殿外百官们聚在一起,各个睡眼惺忪,哈欠连天。 殿门平台处,赵禄生坐在太师椅上,身边围着几位尚书与之攀谈。 第15节 兵部的李尚书双手揣在袖中,一张嘴面前就是一团白气,“这几天可是把礼部尚书忙坏咯。” 工部的张尚书乐道:“可不嘛。不过忙完这一个月就好了。” “恐怕等过了这一个月,更有他忙的。” “此话怎讲?” “听礼部尚书说,这次沙敕国朝圣,特意带来了两位公主意欲献给……咳咳。” 李尚书眼风往上一瞟,后面的话不必说明旁人也能明白。 “此事当真?” 李尚书不肯断言,“总之我也是听礼部尚书说的,毕竟陛下若真要成婚,礼部最先知道。” 一听宫中可能有喜事,又有几人围了过来。 众人闲言碎语了好一会儿,聊到大家都有些意兴阑珊时,人群中忽然有人嚷了句。 “哪是谁?” 众人循声望去,就看见茫茫雪地里,一穿着金丝玄袍的男子朝这处走来。 那身衣裳华贵得甚显奢靡,玄青衣料在烛火下反衬出绸缎般的光辉,映得那人的面庞如玉一样白。 待人走近,众人将那衣服上的图案看得更清晰。只见金丝做的绣,绣的是帝王才能用的龙鹤腾云。 一息间,在场众人均瞠目结舌,暗叹是谁如此大的胆子,竟敢顶撞圣上。 然而等那人离得更近,近到每个人都能看清他的脸,人们无不在倒吸一口凉气后,又齐齐叹到——“果然是他”。 高台下,纪宁踏上第一级台阶,他目视前方,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第18章 君臣和睦 愣怔的众人这才想起行礼。 “见过右相大人。” 纪宁径直走到赵禄生跟前,向其点头示意后才理会旁人。 他扫视一圈,眼前的人面上虽都恭敬,可看他的眼神多了些微妙的估量。至于估量的是什么,他心知肚明。 他命众人免礼,人群瞬间四散开来,无人再敢往他这处看。就连之前围在赵禄生两侧的几人也都噤了声,躲去远处。 他听耳侧传来低语。赵禄生道:“纪大人禁令初解,还是不要太过高调。” 纪宁莞尔,“官服乃陛下所赐,与今日盛会正合适,怎算高调?” 既要演君臣和睦,自要拿出和睦的证据。 赵禄生摇头,不再多言。 十国来朝此等盛事,总是繁琐又熬人的。 在雪地里等了一个时辰,宫里才来人领大家去偏殿用早膳。用过早膳,修整半个时辰,一群人又往大殿前的广场赶去。 这时天色已大亮,文武百官按官位高低列队于广场两侧,而与广场相连的高台上则摆设着帝王的龙椅,由赵禄生和纪宁候在左右。 一切准备妥当,余下的时间便是等。 每隔三刻钟就有人快马入宫,上报各外邦国入京的行踪。 待报到第一个入午门的外邦时,便有太监疾跑去万岁殿上报。 不多时,萧元君在仪仗队的簇拥下露面。 百官叩拜,萧元君端坐龙椅。 他今日亦穿得十分隆重,新做的龙袍完全按照他的身量裁剪,一丝一寸都是贴身的。又因是一身玄黑色,更衬出了他的庄重。 不过很快就有人发现,帝王的新衣样式与那纪宁的怎如此相似? 何止相似,简直一模一样。 此时二人一坐一立,一个庄重,一个冷肃,一样的灼灼之姿,风华正茂,竟好生…… 好生般配。 离二人最近的赵禄生被自己的想法惊住,他右眼皮登时狠跳不息。他先看纪宁,后看萧元君,越看越糊涂。 这衣裳若是纪宁自己做的,还能参他个以下犯上,偏生这衣服是陛下赏的。 纵使有万千疑虑,赵禄生最终都沉住了气,未吭一声。 台下眼风乱飞,台上萧元君的目光锁定在纪宁身上。 他记得这身官服是完全按照纪宁的身形制的,可理应合身的衣裳如今穿在人身上,竟多出了许多空隙。 自南巡归来,他似乎越来越瘦。 萧元君抬了抬手,海福立即将脑袋凑上前。 “去为右相取件披风来。” 帝王的声量不大,却因为场面过于肃静,这一句轻语亦飘进了不少人的耳朵里。 起初还拿不准局势的人们一下子都明白了。 谁说禁足便是失宠?这右相分明更得帝心了。 这下,每个人望向纪宁时眼底的那些“估量”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全是“恭敬”。 披风取来,由海福呈给纪宁,“大人。” 纪宁兀自一愣,思忖“君臣和睦”的戏码这便开始了吗? 他掩去多余情绪,谢过萧元君后换上披风。 恰此时,中门的侍卫来报。 “沙敕使团到——” 长号吹响,众人正色以待。 一队人从中门走进,队中无论男女皆穿绒棉短袄、灯笼裤,男的戴毡帽,女的则顶着嵌有珍珠宝石的银冠。 领队的壮年男子停在阶梯下,右手放置胸前,“沙敕王费萨携公主,朝拜启国天子。” 沙敕与启国西部接壤,多年来两国交好,情谊笃深。 萧元君起身相迎,“沙敕王一路辛苦。” 费萨笑得爽朗,“此程看遍启国秀丽山河,哪里辛苦?” 二人一来一回寒暄片刻,费萨指着身后两位公主道:“这是我的两位妹妹,仰慕陛下已久,此次专程带过来和陛下认识。” 说完,两位公主眼含秋波,向萧元君行了一记屈膝礼。 在场的对费萨口中“认识”的含义皆心领神会,萧元君朝两位公主颌了颌首,便命礼部侍郎带沙敕使团下去休憩。 沙敕之后,依次是其它九国觐见。 眼看天色从初露鱼肚白到烈日高悬,最后觐见的北狄使团终于露面。 与别国一国之主领队不同,北狄领队的是一十岁孩童——如今北狄皇室最不受宠的七皇子。 “北狄金阿瞒携使团,见过启国天子。” 北狄与启国不和睦已久,虽没盼着此次朝圣对方能有多少诚意,但派一名稚子出使,当真没将启国放在眼里。 场内氛围霎时凝滞。 萧元君背手于身后,“七皇子如此年纪就能带队出使,北狄还真是人才济济。” 金阿瞒从容作答:“北狄只是人才济济,而启国人才浩若烟海,‘一粟’怎能与‘一树’相提?” 话音落,听者们无不惊诧此番圆滑的言论竟出自一十岁小儿之口。若无人指点,十岁小儿能有此等的沉着,当真稀罕。 人群中,唯有纪宁紧紧盯住金阿瞒,面露疑虑。 过往的记忆太久远,以至于他有些不太确定——前世的金阿瞒似乎并没有说过这些话。 -------------------- 这期的榜单任务终于完成了,后面还是跟着榜单更新,感谢大家的喜欢mua 第19章 旧疾复发 这种疑虑一直持续到迎宾结束。 去往宴厅的路上,纪宁的体力有些跟不上。他走在队伍末端,回忆前世有关金阿瞒的记忆。 可因为此人与他交际不深,好多细枝末节的事他都记不起来。 无端的恼意生出心头,他不自觉放慢脚步,远远落到了队伍之后。 恰这时,队伍后端的赵禄生回头瞧见了他,调转方向走到他身旁,“纪大人。” 纪宁闻声抬头,“何事?” 说话间,他拧在一起的一对眉宇未有半点松和。 见他愁态如此,赵禄生不解,“纪大人何事忧心?” 纪宁搪塞道:“无事。小事而已。” 赵禄生笑:“无事又有小事,那必定是大事。” 他微倾肩膀,压低声音:“可是忧心北狄?” 纪宁不应。 赵禄生:“大人觉得北狄派个黄毛小儿来,意欲何为?” 纪宁只得将思绪抽离,回答道:“障眼法。” 以一十岁小儿混淆视听,借出使之名,行安插暗探之实。 第16节 赵禄生的猜测与之一致,“北狄异心不死,我等要早做堤防。” “大人放心。”纪宁陡然肃色,“不论北狄居心如何,我都不会让他们得逞。” 赵禄生微笑,陪纪宁走了一段路,他冷不丁道:“陛下三月孝期已过,该做充盈后宫的打算了。” 话毕,他寻求意见般的看向纪宁。 经由他一提醒,纪宁恍然记起按照前世的进程,再过不到半个月,就是萧元君册封沙敕两位公主的日子。 赵禄生还在等着他的意见,他答:“确实如此。” “但我看陛下似乎并没有这方面的打算,届时你我二人身为辅相,还要多加规劝。” 前世因为此事,纪宁与萧元君闹得十分不愉快,他本无意再掺和,但正如赵禄生所言,身居辅相应该尽责。 他点头应允,却未察觉在他点头的一瞬,赵禄生暗松了口气。 皇宫盛宴,一贯离不开推杯换盏。 纪宁身体抱恙本不宜饮酒,但架不住席间沙敕国主几番劝饮。 酒杯落桌,纪宁入座时已脚步飘然。 沙敕王费萨站在他的酒案前,擎着空酒盏畅怀大笑,“听说早年右相驰骋沙场,是一方豪杰,怎么就这点酒量?” 沙敕国风豪迈,加上费萨又饮了不少酒,言语也都随性了不少。 面对他的调侃,纪宁没有介怀,“沙敕王雄风猎猎,我甘拜下风。” 费萨一听他要认输,不依了起来,“欸!大丈夫不轻言‘认输’,来来来!继续喝!” 说着他伸手去拉纪宁。 被他猛地拽离座位,纪宁的脸霎时白了。他掌着费萨的小臂站起来,刚要开口婉拒,抬眼的瞬间却对上了对面金阿瞒的视线。 小儿的目光隐含打量,可眨眼的功夫再看,小儿嘴里塞着糕点,模样天真无暇。 纪宁晃晃脑袋,心想难道是自己花了眼?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再有一丝懈怠。酒杯重新举在手上,他冲费萨一笑,对饮继续。 又一轮下来,费萨喝得尽了兴,转头去寻赵禄生。 终于得来片刻清净,纪宁坐回位置。 岂料甫一坐稳,一阵剧痛自胸腔蔓延。他一手掌着桌案支撑住身体,一手勉强抬起,招来旁边的小太监。 他佯装醉酒,吩咐小太监道:“去叫海福转告陛下,我不胜酒力,想去偏殿休息片刻。” 小太监领命,悄摸走到龙案旁上报海福,海福扭头去寻圣上。 萧元君正和费萨、赵禄生等人聊得起兴,他听完海福的话,低语了几句。 不多时,小太监回到纪宁身旁,引他出殿。 身后的喧嚣逐渐远去,疼痛也越发明晰。 纪宁咬紧牙关忍了一路,等进了偏殿时全身上下已是大汗淋漓。 小太监点燃蜡烛,回头看他面色惨白,惊道:“大人,可要奴去请太医?” 纪宁摇头,寒冬腊月的天时,他头发竟全被汗湿,“不必,去替我端碗醒酒汤来。” 小太监一走,屋里没了别人。 纪宁再也撑不住,伏在桌上久久未动。 胸口的那阵疼仿佛要将他一分为二,疼得他甚至无力呼痛。很快,他察觉到喉咙里有腥味漫出,他便连张嘴呼吸都不敢。 过了半晌,取来醒酒汤的小太监敲门。 纪宁无法坐起身,他索性维持着伏案的姿势,借臂弯遮挡住自己的面孔,从齿缝中挤出一字,“进。” 小太监端着药放上桌,又因不放心多问了几句,纪宁通通不回答。 以为他要休憩,小太监替他披了条薄毯后便去房外守着。 有那么几个瞬息,纪宁切切实实是被疼昏了过去,又被疼醒。 数月以来的种种不适在今日一并爆发,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他清楚自己能够撑到今夜席散。 但今夜过后,他的生命便会进入无可逆转的消逝。 感受着那种消逝,纪宁又一次昏迷了过去。 再苏醒时,桌前的蜡烛燃掉了大半,他蓄了半天的力气才爬起来。 鼻腔被堵塞,他便张开嘴吐息,可呼吸间却尝到了一股血味。 他抬手擦拭嘴唇,擦下来几片干涸的血痂。他扭头面对窗边梳洗台的铜镜,看见自己齿缝间尽是鲜血。 此副模样断不能外出示人。 他颤着手去拿凉了的醒酒汤漱干净嘴里血迹,又用手理了理衣襟额发。 做完一切,他环视屋内,恍惚了好一阵后才记起叫人。 门外的小太监很快走了进来,他站在纪宁身边,听见他问:“我出来了多久?” 小太监答:“半个时辰。” 只半个时辰,好似度日如年。 纪宁沉吸一口气,扶住桌子踉跄起身,“回去吧。” 小太监提着灯笼走在前,出了门,站在寒风里,纪宁终于恢复了一丝清醒。 身体的疼痛不再强烈,但他脚底仍像灌了铅,连举步都耗尽了他为数不多的力气。 回到宴厅,殿内歌舞升平。 沙敕国的两位公主正在表演剑舞,管竹之音绕梁,无人不如痴如醉。 在一片热闹中,纪宁悄无声息回到位置上。 桌案的菜肴换了新样式,原本摆放酒盏的地方多出了一壶温水。 他看了看,并未多想。 殿中歌舞结束,掌声贯耳。 纪宁移目看去,只见费萨牵起两位公主的手,带着人站到萧元君的案前。 “胞妹们此舞,陛下看得可满意?” 萧元君应和道:“公主舞姿倾国倾城,有幸观之,实乃荣幸。” 费萨开怀大笑,“既如此,今日我斗胆向陛下求门亲事,陛下答应不答应?” 闻言,殿内静了一静。 萧元君笑不达眼底,“不知沙敕王为公主求的是谁的亲事?” 费萨直言,“陛下若不嫌弃,这二位公主还请陛下笑纳。” 这下,萧元君那点浮于表面的笑都消失了。他悻颜摆手,嘴上说着推辞的话语,余光却落到了纪宁身上。 一眼对视,纪宁读懂了他眼底的求助之意,他是要自己出面解围。但对面,赵禄生同样在看着他,眼底却是另一番意思。 在两束意味相驳的目光中,纪宁选择视而不见。他端起茶杯遮挡住萧元君的目光,直到那杯茶水喝完,都没再看过去一眼。 许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头顶的那束注目撤离,没一会儿他听见上方传出话音。 “沙敕王美意,朕心领。公主位尊,此事不宜草率,朕思索几日再定夺,如何?” 费萨亦未胡搅蛮缠,他豪放一笑,道了句“一言为定”。 殿中歌舞继续,不少人却已神色恹恹。 纪宁垂眸盯着桌案,双眼迷蒙,好似之前的酒劲如今才上头,他觉得脑子里是一片天旋地转。 混沌中,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纪世安。” 他兀自一怔,竟想不出这殿中有谁会唤他的字? 脑子里想不出答案,可心却有了指向。 他几乎没有思索,看向了萧元君。 再一次,他看见萧元君用那样失望的眼神望着他。 那样的失望在纪宁的记忆中曾出现过太多次——他要杀侯贺时。他不顾反对提出新法时。他被诬告下狱时……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如今一次接一次的重复上演…… 夜幕下,持续了一天的盛会暂落帷幕。 回府的马车停在纪宁的别院前,车外阿醉叩门,迟迟未等到人回应。 自宴席结束,纪宁一出宫便像失了魂,独自坐在车内,一路上不曾说话吭声。 阿醉知他大抵是心情不好,遂又敲了两下门,却仍没等到回应。一股不祥之感涌上心头,不再等人回应,他快步跨上马车。 “哐当!”车门撞壁。 看见车内景象,阿醉登觉悚然。 车内,昏厥的纪宁歪倚在软座上,口鼻鲜血直淌。 -------------------- 这两天肩周炎犯了,给我疼得坐立不安,本来想憋章大的……久等了各位客官~ 第20章 北狄请邀 阿醉没有声张,他叫马夫将车停进院子,又招来两名暗卫,一人去请袁四五,一人负责召集人马围住别院。 打点好一切,他跨上马车背起纪宁,带着人火速进屋。 第17节 袁四五自后门赶来时,纪宁口鼻的血暂被阿醉拿药止住,他放下药箱,径直坐过去为人号脉。 足足一刻钟,他号完左手又换到右手,却始终未说一句话。直到阿醉叫他,他才收了手,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结果如何,不言而喻。 阿醉正不知说些什么好,袁四五突然一拳锤到自己的腿上,“我怎么对得起老纪!” 做惯了军医,看惯了生死,如今面对胜似自己亲侄的纪宁病重,袁四五无论如何都无法冷静。 他想起当年纪奎托孤,千叮万嘱叫他照顾好纪宁,可自己怎么把人照顾成了这番模样? “老纪就世安这一个儿子,我怎么交代啊?哈?”他攥起拳头,对着自己的大腿又是一下,“我怎么能够给个交代!” 阿醉答不上话,给不出交代的何止袁四五一人?他不也算一个? 房内一时死寂,无人注意床上的纪宁在慢慢转醒。 “袁……叔……” 正淹没在自责中的二人齐齐看去,纪宁半睁眼,神情还不太清明。 他应是听见了袁四五刚才说的话,不忍对方自责,遂轻言安慰道:“袁叔,莫要,自责。我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无力回天。” 他越这样,袁四五越过不去心里的坎。 他抚住纪宁的手,“什么无力回天?老天算个什么东西,他能做你的主?世安,不管用什么法子我一定医好你!” “不。” 换做前世,纪宁是当真不信命的。但如今面对自己的命数,他已完全释然。 “袁叔,你尽力了……阿爹阿娘。不会怪你。” 袁四五眼中闪泪,他转过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前段时间我翻医书,说是南疆一带有奇草,可以肉白骨。书中记载了大致位置,我去……” 不等袁四五说完,纪宁一口回绝,“不行!” 前世袁四五就是不顾反对,远赴南疆去寻那味“奇草”。不料路途凶险,在途中断了一条腿。而那找回来的“奇草”,最后根本毫无用处。 纪宁可以看着自己重蹈覆辙,但他不愿袁四五再涉险。 他道:“袁叔。你若真想医我,便去,去帮我府中那位小道士罢。” “小道士?”袁四五似乎才想明白,“你广招道士,是因为那个时候就知道自己……” 纪宁答:“是。” 袁四五叹气。这些天他的有意隐瞒,原来早就漏了陷。 可…… “可道士又怎么信得过?” 呼吸又开始变得沉重,纪宁闭了闭眼,眼底逐渐浑浊,“袁叔不信旁人,也该信我。那小道士,是如今唯一能,能医我的人。” 他说话已然费力,阿醉不忍他受累,替他劝道:“袁师傅,那人是主子亲选的,你大可以放心。主子的病症如今靠寻常药方实在难以控制,不妨信那人一回。” 事关纪宁的安危,袁四五不敢草率,但眼下当务之急不是争辩。他握住纪宁的手,“今日我先替你医治,小道士等我明日试过后再定夺。” 纪宁无异议,道了句谢后,终是不堪疲乏地闭上了眼。 当夜,袁四五与阿醉忙活了大半夜才勉强将纪宁的病情控制住。袁四五仍不愿接受事实,医治结束后便一头扎进小药房彻夜炼药。 比起他,阿醉则要冷静许多。 他按照前世的经验打点好了府内外一切,确保没有走漏风声。 宫宴过后为彰显举国同庆,圣上下旨全朝官员休沐七日。 第三日,纪宁苏醒。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叫阿醉去找小道士。 阿醉搀他靠坐着,又取来湿棉帕为他擦脸,“主子放心,我已经转告小道士,让他着手准备炼丹了。” 纪宁耷拉着眼皮,本就不算丰腴的脸蛋经由此劫,如今消瘦得向内凹出了两个浅窝。 可即便连说话都累得喘不匀气,他嘴角竟还能露出笑意。 “主子笑什么?” 纪宁神态平和,“我笑,自己总是忘记阿醉也是活第二次的人,不必由我事事说明。” 什么节骨眼了还有心思玩笑? 阿醉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不过转念一想,起码比前世好。前世这个时候,他家主子得知自己命不久矣,不知萎靡了多久。他每每回忆起那时主子失魂落魄的模样就心酸。 “主子饿了吧,我去拿点吃食。” 纪宁摆手,只觉出口干,“替我倒杯水就行。” 阿醉端着水送到床边,一面看着纪宁喝完,一面提起袁四五。 “袁师傅这几天都待在小药房里,他……很受打击。” 纪宁握着水杯,神情陡转忧思,“袁叔待我如亲子,必定接受不了。” 他道:“不过一定要看紧他,别让他去南疆。” 阿醉清楚,“是。我已经派了人,专门留意他的行径。” 如此,纪宁放心许多。 “哒、哒、哒、哒。” 窗外一阵足音逼近,屋内二人下意识提了提神。 阿醉蹑足行至门口,只听外面来人禀报道:“启禀主子,启禀副掌事,院外有名叫兰努尔的女子求见。” 兰努尔过来作甚? 纪宁正疑惑,却见阿醉猛地一拍脑门。 “我怎么把这事忘了?”他略带歉意地看向纪宁,“前段时间她就来过,说想找主子你借钱。” 纪宁回忆片刻,吩咐屋外暗卫去将人带进来。 暗卫动作极快,不足一炷香兰努尔就站在了门外。 “民女兰努尔无意叨扰大人,事出有因,还请大人海涵。” 纪宁稳了稳气息,道:“我尚未更衣,委屈姑娘在门外谈事。阿醉同我说过,你想找我借银子。” 兰努尔答:“是。” “借多少?” “五千两。” 门口阿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纪宁示意他噤声,“你借钱想盘下听雨楼,但钱借给你,我又怎能确保你一定能还上?” “这钱……”兰努尔顿了顿,“民女并不打算还。” 好一个厚颜无耻! 阿醉忍不了,“你空手套白狼啊!” 他陡然出声,让兰努尔惊了一跳。 她解释道:“并非空手套白狼,而是民女想与大人合资。大人出钱我出力,届时听雨楼的盈利三七分,大人拿七成,我拿三成。” 听雨楼位处京都繁华地带,之前作为青楼,又因在侯贺的手下,往来的达官贵人数不胜数,因此生意极为景气。 但侯贺一案后楼被查封,如今就算能盘下来,纪宁也无意入资青楼。 兰努尔似乎猜出了他的顾虑,细细说明自己的计划,“此楼之前的生意我不打算再做,我筹备将其改成酒楼,对外我也不会宣称这是大人的产业,大人尽可打消顾虑。” 兰努尔是个聪明的,这一点上一世纪宁就知道。 既帮了一次,再帮一次也不足为奇。 他松口:“好。这钱我借你,但盈利五五分即可。我让的这两分利,日后用来换别的东西。” 兰努尔一口答应,“没问题。那民女在此谢过大人!” “你先回去,明日我叫阿醉陪你去盘下听雨楼。” “是。” 脚步声远去,阿醉扒开一条门缝,确定人出了院子,啪地关上门,两手叉腰冲到纪宁床前。 “五千两!半个家底都掏出去了。主子,你,你……”他眼神古怪地打量纪宁,“你……是不是喜欢她?” 纪宁庆幸自己此刻没有喝水,否则大抵要被他的“口出狂言”刺激到。 “你在想什么?” 阿醉嘟哝,“我每月月银才二两,你一下子把我下辈子的月钱都借出去了。” 这是嫌工钱少? 纪宁干脆道:“以后每月给你涨二两,令司其余人每月涨一两,如何?” “我那是为了自己吗?”话是这么说,阿醉嘴角那笑是再没下去过,“我是担心主子你。你若喜欢人家,这辈子得抓点紧。” 纪宁无言,“我对她绝无心思。” 他挑眉,“倒是你,原来也通男女之情?” 这下轮到阿醉吃瘪,“什么男女什么之情?主子别往我身上推。” 他坐到纪宁床边,“主子,你难道就没有喜欢的人?” 想起纪宁临终前嘱咐他的话,那未尽的后半句究竟说的是谁? 主子到底答应了谁? 答应了什么? 纪宁处之泰然,原封不动将话题还了回去,“你呢?可有喜欢的人?” 阿醉摇头。 “那你想不想成家?” 第18节 阿醉还是摇头。 纪宁无奈,心道这人怎是个木头性子? 他苦口劝道:“你若想,我替你物色人家。别再为了我,把自己耽搁了。” 阿醉就知道他的本意在此,他装傻充楞,“主子,小药房的药该好了,我去去就来。” 言罢,他不给纪宁再劝的机会,一溜烟跑出了房间。 见状,纪宁知道一时半会是劝不动这人,遂随他去了。 此后两日,纪宁安心卧床养病。 袁四五照例每日都来,每每来,必将念叨上大半天。 切勿动怒。切勿动武。切勿忧思。切勿饮酒。切勿熬夜……念得纪宁那两日做梦,梦里都是他的“切勿”。 至于府外,有阿醉和令司替他盯着,倒也不曾出什么乱子。 不过乱子没有,倒是有几件小事。 这第一件便是侯远庭击溃倭寇,不日回朝。 第二件,北狄数名暗探入京。其中一位,安插在了右相府外。 休沐第六日,北狄使团送来请帖,邀纪宁出府一聚。 第21章 陛下居然有心上人 请帖送到纪宁手上,被他以“朝臣不可与外邦私交”为由原路退了回去。 谁知帖子返回去不出半日,北狄又派使者携礼登门,仍旧被打发了去。 屋内,纪宁喝完药,倚在床上休息。 阿醉站在窗前,目光穿过窗缝看向远处的角楼。 片刻后纪宁问他:“如何?” 阿醉答:“人还在。” “人”,指的正是躲在角楼上的北狄探子。 虽说角楼离纪府有些距离,但站在楼上用肉眼观察,还是能看见府上人员走动之势。 纪宁不免忧心,“得尽快想个办法,消弭北狄的猜疑。” 阿醉不解,“主子认为他们有什么猜疑?” 纪宁亦不确定,“我卧床已有数日,期间寸步不出,加上今日北狄频频来访,我担心他们知道了我患病一事。” 阿醉当即否决,“绝无可能。我们一向隐瞒得很好。” 纪宁自是相信阿醉的办事能力,也知道前世他将自己的病情隐瞒得滴水不漏。 但莫名的,近来他的心中总有一丝疑虑,这种疑虑来源于何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阿醉将他的担忧看在眼里,想了想,道:“北狄的举动确实和从前有出入。主子若不放心,不如叫影人来掩人耳目?” 纪宁略有迟疑,不到万不得已时,他并不愿意轻易叫影人出面。但当前这个局面,防患于未然总没有错。 他点头,“今夜叫他来一趟罢。” 是夜,纪府内外皆熄了灯,唯剩纪宁的别院还亮着。 竹影层叠的院落里,男子一身习武服,手握长刀,时而如鹰腾空,时而如燕雀起,刀风过境处雪花飞舞,竹林飒动,一举一动皆有纪宁的风姿。 檐下,阿醉静静守着男子。 半个时辰后男子收了刀,阿醉迎上前接过武器,跟在人身后回了房。 房门合拢,屋内烛火映照在男子的脸上,那是一张带了人皮面具的脸。 人皮按照纪宁的模样翻制,此刻佩戴在男子的脸上,远看看不出异样,但近看就显出些许粗糙。 纪宁坐在堂中央的软椅上,看着眼前熟悉的故人,心中感慨万千。 前世非紧急时刻,他极少动用影人。 又因此人常年以假面示人,他到离世时都未曾见过他的真容。 面前,影人单膝跪地,“属下见过主子。” 纪宁缓缓起身走到他跟前,伸手将人扶起,“辛苦了。” 这声辛苦,既是谢他此次相助,亦是谢他前世舍命追随。 影人低首,“主子言重。” 透过那张假面,纪宁凝视影人的双眼,“我能看看你的脸吗?” 影人直言:“老将军曾说过,属下是主子的替身,不可以真面示人,就连主子你都不可以看。” 尽管猜到结果,纪宁仍觉得有些遗憾。 他收住情绪,“这些年委屈你了,过几日我让阿醉送些银两给你。日后若有别的需要,你尽可直言,我会一一为你解决。” “多谢主子。”影人抱拳,抬头时目光瞥向窗外,“属下不宜与主子共处太久,无事的话,属下先行告退。” 纪宁并未强留,提醒了几句,叫他近来多留意隐蔽行踪,便放人离去。 影人自后屋窗户翻出,屋内又只剩主仆二人。 阿醉悄摸溜到窗台,伸出一根指头挑开窗缝,窥视屋外。 没一会儿纪宁听他道:“探子走了。” 影人刚替他露过面,探子便回去传递情报。如此看来,北狄确有可能猜测到他身体抱恙。 “不应该呀。”阿醉最是费解,“北狄人要有这种心思,上辈子早该动手了。” 纪宁沉思不语。 北狄不可能有这样的心思,但如若北狄有人同他们一样,从上辈子重生过来了呢? 同一时刻,阿醉也想到了这种可能,他不由紧张道:“主子觉得会是谁?” 纪宁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金阿瞒的脸,“阿醉,你对金阿瞒了解多少?” 阿醉回忆片刻,答:“前世除了这次的十国来朝,之后很多年他都不曾露面。伐北一战后,过了好几年我才听别人说,他早就被北狄王派去参战,自此下落不明,没人知道他是生是死。” 按照时间推算,金阿瞒失踪那年才十四出头。若他死在战役中,必定不会知道纪宁患病。但若他没有死,而是始终潜藏…… 其实纪宁至今都没想明白一件事,即所谓的“重生”究竟有何规律? 自己重生后,阿醉为什么会重生? 如果金阿瞒也是重生的,那他是从何时回来的?又为什么会回来? 他踱步辗转于厅堂之间,越是深思,脑袋越似被浆糊堵住一般,理不出一点思路。 良久,他抚着胀痛的脑袋坐回位置,“罢了。待休沐结束,我去试试他。若真如我们所料,那此人需得格外堤防。” 阿醉点头:“是。” 此后,北狄的探子依旧每日守在角楼处。 休沐结束后,朝中陆续忙碌了起来。 休沐后的第一个早朝,纪宁身体未完全恢复,却照常参加。 下朝后他与赵禄生结伴离殿。 路上,眼瞅着旁边那位对着他又是吹胡子又是瞪眼,他忍不住问:“赵大人有何不满,大可直言。” 赵禄生冷哼一气,“纪大人悠闲,休沐七日,当真无一日理会公事。” 纪宁不以为意,“休沐乃陛下旨意,我遵从圣意,没什么不妥。” “嗬。”赵禄生厉色,“纪大人有这伶牙俐齿,怎不见你去劝陛下?” 纪宁扭头,一时半会儿没明白“劝”的意思。 见此,赵禄生气不打一处来,“老夫早前让你去劝陛下纳了两位公主,你是忘得一干二净?” 提起此事纪宁就心烦,“赵大人心急,为何不自己去劝?” “我一个人劝怎比得过你我二人一起?”赵禄生甩袖,“纪宁,你身居相位,莫要再不务正业!” 纪宁刚想问这“不务正业”的罪名从何而来,身后一道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海福手握拂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两位,两位大人,等等,等等——” 赵禄生正在气头,一时没控制住语气,“公公何事?!” 海福气喘吁吁,“请两位大人速速去趟万岁殿,陛下与,与沙敕王吵起来了!” 赵禄生立时消了气,他一面随着海福往前走,一面问:“事出为何?” 海福苦叹:“嗳哟——还不是因为那二位公主的婚事!” 三人走到万岁殿门口时,里面的争吵正盛。 纪宁与赵禄生前脚进殿,后脚就听见沙敕王怒火滔天的声音。 “陛下你说自己有心上人,没问题!我二位公主不做正室,只做妾,这你都不愿意?!怎么!我沙敕两位公主现在连给你做妾都不够格了?” 门口,赵禄生在前,纪宁在后。 前者惊愕,后者呆怔。 赵禄生回头看纪宁,眼底尽是疑问——陛下居然有心上人? 第22章 君臣有别 纪宁神色不变,摆一摆手,示意赵禄生继续往里走。 争吵还在继续,萧元君被费萨的话噎了半天才反驳其质问。 第19节 “沙敕王,朕不愿答应你,不是觉得二位公主不配。我反倒是认为二位公主不应为人妾。你有好意,朕心领,但朕更想问二位公主,她们可愿意远走他乡,委身做妾?” 费萨气得脸红到了脖子根,听完这话,他怒嚷道:“好你个启国皇帝!你拿我当拐子了?我二位妹妹若不愿意,我还能强压着她们来?” 萧元君登时语塞,亦是被气得失了帝王端庄,将袖口一摔,背过身去不理人。 眼瞅着局面僵持,赵禄生与纪宁总算站到了门外。 二人稳在原地,等局势稍缓,赵禄生才躬身请示。 “臣赵禄生,求见陛下。” 负手立在桌案前的帝王头也不回,“谁许你进来的!” 赵禄生不答,紧忙朝纪宁使了一记眼色,随即纪宁开口道:“陛下息怒,臣等求见,确有要事。” 闻声,萧元君回头,不虞的目光飞快扫过赵禄生,后落到纪宁脸上,他看了一会儿,喝道:“进来!” 二人入内,萧元君问:“何事?” 赵禄生状若为难地看向费萨,支吾道:“此事,此事……” 想他沙敕王再没心眼,见此情形都明白了过来。他哼道:“行!启国皇帝,你们先谈,我们的事,没完!” 罢了,他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人一走,萧元君忍无可忍,“成何体统!这究竟是嫁妹妹,还是强卖强嫁?” “陛下息怒。”赵禄生安抚道:“我国与沙敕交好,万不可因此伤了和气。” 萧元君冷脸不睬。 赵禄生停顿半晌,试探道:“方才臣等斗胆,在门外听见陛下与沙敕王谈话,沙敕王说陛下有心仪之人,敢问陛下心仪的是谁家姑娘?” 萧元君脸色一变,肃色道:“朕的私事还需要向你汇报?” 赵禄生不敢,“臣只是想,陛下既有心仪之人,若德行家世合适,可让其入主中宫,册为皇后。这样,陛下就算纳了二位公主也无妨。” “哦?入主中宫,封为皇后?”萧元君视线缓缓移到纪宁身上,“右相怎么不说话?你呢?对此事有何看法?” 纪宁始终半垂着眼,将视线定在地板上。他抬手作揖,“回陛下,臣……” 话在嘴边,他顿住了。 一瞬间,他不知道该回什么。 或许更坦白地说,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愿意。 因为他清楚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会让萧元君更加失望,对他更加失望。 可前世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再做一次就行了。 一模一样的话,原封不动地说出来。 明明只需要再做一遍的事,纪宁这一次却迟迟没有说出口。 沉默中,萧元君本已黯淡的瞳孔重新有了光泽,“纪宁。” 他忽然有些紧张,“纪宁。回答朕。你是怎么想的?” 赵禄生催促道:“纪大人?纪大人?回话。” 在两束目光的逼视中,纪宁深吸一口气,缓慢却清楚地回答道:“臣认为,赵大人所言甚是。” “……” “陛下应顾全大局,维系我国与沙敕关系。” “……” “恳请陛下,接纳两位公主。” “……” “……” 房间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纪宁感觉胸腔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一点一点,无可扭转地坠到看不见光的深渊。 同一时刻,萧元君的瞳孔重归冷寂。他盯着纪宁,漆黑的双眼酝酿着令人心悸的怒意。 “纪宁。”他皱眉,好似在怀疑自己是否听错,“再说一遍,你的看法是什么?” 事已至此,不可回头。 纪宁合眼。睁眸。一字一句地答:“臣认为陛下应顾全大局,接纳两位公主。” 这一次,萧元君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他哑然失笑,笑里没有半点欢愉,“好。二位贤臣言至于此,朕明白。” 他召来海福,“速去传旨,命星宿司择良辰吉日,册封沙敕二位公主入宫。” 海福眉眼乍喜,那叫一个喜笑颜开,忙不迭出去传令。 赵禄生亦是罕见露笑,“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不过……” 他惑道:“陛下所说的那位姑娘,该如何安置?” 萧元君恍若未闻,抬手请人,“朕累了,二位请吧。” 虽说事情只弄明白了一半,但好歹最重要的一桩已了结。赵禄生识趣道:“是,臣等告退。” 言罢,他不忘提醒纪宁,带着人一起离殿。 出了门,赵禄生难得对纪宁流露出称赞,“今日这事,纪大人功不可没。” 纪宁垂充耳不闻,只管往前走,不吭一声。 他沉默着,一刻不停地穿过一道道宫门。 直到听不见赵禄生的声音,直到宫殿消失在他身后。 新帝自登基大典后的头一桩喜事,阖宫上下都极为重视。 星宿司连夜选出了几个大吉之日,又因沙敕王想在离京前看着二位公主出嫁,最终便定下了离得最近的日子,即五日后。 婚事敲定,沙敕王喜不自禁,定下日子的那晚他自请做东,借启国宫殿宴邀各国使团。 宴席上,人人皆是一脸喜色,就连萧元君都喝得伶仃大醉。 推杯换盏间,夜色已阑珊。 纪宁今夜并非主角,因此无人灌他。他静坐在酒案前,看着面前宾客喧嚣,听着耳边声声祝贺,明明身在其中,却像置身事外。 台上,萧元君的眸色分外朦胧,俨然醉得不清。他与费萨攀谈几句,便放下手中空杯,撑着脑袋望向纪宁。 他招手唤纪宁,嘴角还有未散干净的笑意,“你过来扶朕。” 纪宁兀自一怔,下意识生出一股抵触。然而抵触的情绪维持不足一息,被他强压了下去。 他拖着步伐去到萧元君身侧,伸手将其扶起。 君王醉得站立不稳,一只手勾着他的脖子,半边身子都需挂靠在他身上。君王的脑袋贴在他耳边,吐息时酒气弥漫,“那就辛苦右相,送朕一趟。” 纪宁不答一言,搀着人一路送往寝殿。 长廊两侧灯火通明,走到万岁殿门口时,一直半睡半醒的萧元君忽然直起腰,回头打发掉跟了一路的宫女侍卫。 “你们守在外面,无召不准入内。” 侍卫宫女们领命,纷纷退居两侧。 纪宁喉结滚动,神经骤然紧绷。萧元君重新靠回到他身上,可脚步已不似之前那般笨重。 殿内烛火昏暗,将人送上软榻后,纪宁转身欲去多点几柄蜡烛,不料刚动作,榻上的人叫住了他。 “纪宁。” 纪宁顿足,回头看,方才醉得神志不清的人坐起了身。 “你开心了吗?”萧元君稳稳坐着,歪头看着他,眼神晦暗不明。 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纪宁无心作答。 萧元君起身,缓步向他靠近,“纪宁。你开心了吗?” 他又问了一遍,眼底的情绪随之清晰——是浓烈得不能再浓烈的眷念。 一步之隔,他站在纪宁面前,抬手想触摸他的脸。 纪宁如梦乍醒,惊出一身冷汗。他后退一步,双膝跪地,“陛下!君臣……” “君,臣,有,别。”萧元君先一步将话说完,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他自嘲一笑,“你知不知道,只要朕看向你时,你的眼神永远都在向朕说……君,臣,有,别。” “就好像,朕是什么污秽一样,你生怕与朕接触上一点。”他的双眼逐渐变为一汪死水,语气也逐渐变得毫无波动, “纪宁。你其实一直都知道,朕喜欢你。” 这一刻,极力回避的真相再一次被捅破,纪宁仍觉得心惊胆战。 这人年少时望向他的眼神,有意无意的触碰,他不会不清楚。 十八岁的萧元君确实喜欢他,他也早就知道。 然而哪怕知道,纪宁依旧无法平复现在的心情。他无法做出任何回应,更无法直视萧元君的眼睛。 可他的沉默实在让萧元君心寒,“你果然知道。你知道,却劝朕另娶他人。你知道,所以装作视而不见。纪宁!” 萧元君双目通红,恨不能用眼神刺穿眼前这个人,看看他究竟有没有心? “我问你。你我朝夕相处这些年,你可曾……” “不曾!” 纪宁重重叩首,“从前我当陛下是学生,如今,我当陛下是君主。若有半点逾矩之心,我纪宁不得好死!” 石破天惊,尘埃落地。 萧元君的表情戛然凝滞,他感受着自己胸腔里的悸动死去,再也找寻不到踪迹。 他早就清楚,纪宁永不会对他动心。 他清楚,只是不愿意接受。 第20节 “你放心。”许久后,他舒出一口长气,是彻底释然。 他道:“朕从此,定会谨遵老师教诲,恪守……君臣有别。” 屋内的灯火又暗了些。 纪宁眯起眼睛,觉得视线好生模糊。 他看见一束光从窗户缝隙里射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他与萧元君之间,似一条河,将他们遥遥隔开。 一岸是君,一岸是臣,自此君臣,永不相近。 出殿门时,海福想派轿辇送送纪宁,被纪宁婉拒。 他独身一人踏上那条宫道,像从前每一次,很多次,无数次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走得格外慢,慢得好似不急着回家,慢得又似走不到家。 眼前的宫道好长,他看着那个能看见的尽头,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疲惫。 宛若上一世一样,也是看着一个看得见的终点,他不断地催促着自己。 快一点,再快一点。 走一步,再走一步。 再忍忍,再坚持一下,再多走一步。 累吗? 纪宁忽然问自己。 上一世他从未问过自己,那时也想不起来问自己。 现在他终于想起来问问自己——累吗? 怎么不累? 但真正让他累的是什么? 是受万人唾骂,不被理解?是千辛万苦走到最后,却又要重头再来?还是……眼睁睁看着自己与所有人越走越远,与最信任的人走向离心。 纪宁终于愿意承认,他其实也曾懦弱地感到后悔过。 只是,回头望,来路已远。往前看,去路仍长。 天启二十三年,纪家戍边有功,萧帝为表感念,下旨册封纪宁为太子太傅。 深冬时节,纪府肃杀一片。 纪宁别院内,十四岁的萧元君顶着一口水缸,穿着单衣站在雪地里蹲马步。 檐下,纪宁手持教鞭,面不改色。而旁侧的海福则捏着衣角,心疼得直抹眼泪。 “大人。”海福嘴唇哆嗦,“小殿下蹲了半个时辰了,也该蹲够了,快叫他回屋暖暖罢。” 纪宁横眉,“他自己说要蹲一个时辰,才半个时辰就受不住,未免过于柔弱。” 话毕,他朝院中喊道:“萧?!” “学生在!”萧元君冻得瑟瑟发抖,眼睫都凝出了雪花。 纪宁问:“你若撑不住,可以认输。” 萧元君神态桀骜,“我能撑住!我不认输!” 海福一听,急得差点喊祖宗,“殿下——殿下——咱们不赌了不行吗?你要是冻出个好歹,奴怎么向陛下交代?” 大抵是嫌他烦,萧元君皱眉,“海公公你分我的心!我要输了,罚你半年月俸!” 一听半年俸禄,海福当即捂住嘴,一个字眼都不说。 又半个时辰后,纪宁看一眼沙漏,走到萧元君跟前。 “时辰到。” 萧元君手脚冻得发僵,他颤巍巍取下水缸放到地上,顶着一副红鼻头红脸蛋,一扫刚才的苦闷,昂起头得意道:“老师,我赢了。” 纪宁淡道:“我知道。” “按照约定,我赢了老师就要教我长刀。” 纪宁挑眉,“没错。” 他问:“不过你得回答我,为何非要学长刀?” 萧元君擤擤鼻子,下巴一昂,回答得坦荡:“因为老师的武器是长刀,而且用长刀更飒气。” 纪宁垂眸打量了少年几眼,未笑含笑道:“长刀确实飒气,但……你手长不足,更适合用剑。” 萧元君:“……” 第23章 前世(二) 少年的失落肉眼可见,原以为他会就此放弃,谁料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忽地举起双臂道:“那我再长几年呢?我才十四,还未长开,老师不妨先教我,说不定练着练着就合适了。” 纪宁并不强求,自己既然给出了承诺,便不会失信。他叫醉颜取来两把长刀,分出一把给萧元君后,带着人站在空地中央。 玄铁做的刀,刀身三尺八,把长一尺二,竖立起来能与萧元君比肩。 纪宁单手握鞘贴于腰间,“看好了,今日先练这些。” 话毕,他将长刀抛向空中,随即腾空而起,只听“锃锃”两声,雪地里闪过两道冷光,鞘中白刃乍现。 他持刀落地,撤步挥刀,刀风以圆弧之势四下席卷,一时竹林躁动,雪花飞溅。 萧元君看得目瞪口呆,连连鼓掌称赞。 约莫半柱香后,纪宁刀风渐息,他勾足挑起地面刀鞘,待刀鞘凌空之际横刀直入,白刃归位,于手中转了一圈后稳稳落到他的肩上。 他扛着刀,素来冷静的双眸只有这时才流露出一丝意犹未尽。他扭头,“看清楚了?” 萧元君点头,又摇头,“学生看清楚了,但没学会。” 纪宁将刀抛给醉颜,说着便往檐下走,“学是你的事,该教的我都教了。” “但是……”眼看纪宁没有要回头的意思,萧元君悻然收声,抱着长刀无所适从。 长廊下,醉颜跟在纪宁身后,“主子,你是不是不喜欢太子殿下?” 纪宁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醉颜答:“感觉你对殿下有些过于严苛。” 纪宁不以为然,“这点严苛都受不了,如何担得起一国之主的责任?” 醉颜摸了摸鼻头,自觉息声。 此后数日,纪宁每每授课都只教一遍,其余的都让萧元君自己琢磨。 又一年开春,除去每日的武学,纪宁开始教授兵法诗书。萧元君虽学得十分刻苦,却迟迟不见长进,为此纪宁没少费心。 眨眼到了清明,因要出府扫墓,纪宁给萧元君放了一日假。 那是纪父纪母辞世后的第一个清明,蹲在墓碑前,纪宁难掩低落。他一遍遍抚摸着双亲的碑铭,没有说一句话。 这一待就是一上午,等他动身回程时,却在墓园门口看见了萧元君。 他问萧元君:“怎么到这里来了?” 萧元君躬身作揖,“父皇让我来为纪奎将军和淮夫人上香。” 既是圣意,纪宁自不能回绝,他谢过圣恩,为萧元君让出一条路。 上完香,萧元君执意要搭乘纪宁的马车一起回程,纪宁亦随他去了。 只不过马车到了纪府门口,他却不回宫,反倒跟着一起下了车。 纪宁问他,“今日不授课,为何不回宫?” 萧元君支吾道:“昨日的课业,我,我还有诸多不明白,父皇特许我今日留在相府,继续请教老师。” 听这话的意思。 “你今夜还要留宿?” 萧元君许是也觉出不妥,赧颜道:“父皇是准许了。不过,老师若觉得不便,学生学完就走。” 纪宁确实觉得不妥,可圣上都开口了,哪里还有赶人的余地。他道:“那就留下吧。” 萧元君眉眼露喜,“学生谢过老师。” 萧元君说的课业不通,当真是一点都“不通”,纪宁只得将昨日讲过的内容从头再讲一遍。 如此一来,他倒一刻都不得闲,就连先前的那点忧郁都被抛之脑后。 入夜,讲完最后一课,萧元君一面有条不紊地收拾课本,一面同纪宁闲聊。 门口,端着药的醉颜走进来打断二人。 “主子,该吃药了。” 纪宁移步,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扭头对上萧元君的目光。 “老师身体不舒服?” 纪宁敷衍道:“没有。” 说完,便朝里屋走去。 萧元君叫住醉颜,“老师怎么了?” 醉颜不敢多说,只道:“回殿下,最近冬春交替,气温骤变,奴担心主子染病,遂开了几服预防的药,殿下不必忧心。” 萧元君半信半疑,跟着进了里屋。 甫一进门,他便看见纪宁背对着自己更衣,对方发现他在,一副视而不见的模样,竟直接褪去外衣唤阿醉。 “阿醉,取一贴药膏来。” 醉颜应声,取来膏药送过去。 纪宁脱去最后一件内衫,赤条条袒露上身。他揉着左肩,叫醉颜替自己贴上膏药。 第21节 二人旁若无人的姿态,惊得萧元君脸似冬枣般,一层一层红透了天。 他几番挪开自己的视线,又几次忍不住挪回去。 他看向纪宁,发现对方远比自己想象中要结实和精细,薄背宽肩,肌肉匀称,皮肤虽白却不过分白皙,全身每一处都暗藏着一股澎湃的力量。 被关注着的人冷不丁转身,四目相对,萧元君顿感尴尬。 见他面色窘迫,纪宁以为他是被自己吓着了,于是道:“见谅,在外行军打仗粗鲁惯了,你若没别的事,回房歇着罢。” 萧元君不吭声,眼睛盯着纪宁腹部的那条伤疤。伤疤横亘半个腹部,缝合的针脚歪歪扭扭,极为随意。 “老师这伤是在平城战役中留下的吗?” 纪宁捞起臂弯的衣裳重新穿好,“你怎么知道?” 萧元君走近,“老师每次作战传回来的军报,父皇都会交于我看。我记得每一场战役,也记得平城一战,老师身陷埋伏受重伤。” 只是他竟不知,所谓的“重伤”如此触目惊心。 他尚且留存稚气的面庞被愁云笼罩,眉头打结一般紧皱成一团。 纪宁欲出言安慰,可憋了半晌只憋出一句,“正常。” 安慰不成,反而惹红了萧元君的眼,“纪家满门忠烈,老师更是启国的大功臣。父皇不止一次同我说过,让我以老师为尊,敬重您、爱戴您,可我……” 话未完,他的双眼已盈盈发亮。 纪宁素来不擅长应对这种煽情的场面,他强装无谓道:“殿下应爱黎民,不应爱戴我。时候不早,殿下该回房了。” 言罢,他示意醉颜送人回房。 醉颜瞧着小殿下泫然欲泣的模样,于心不忍,然而对上自家主子僵硬的表情,再不忍也只能将人带出去。 此后,不知是否受了激励,萧元君的课业竟有了起色。从前讲三遍的东西,如今只需讲一遍他便明白,甚至还能举一反三,为此,纪宁省了不少心。 萧元君入府求学满一年,纪宁上奏天子,称太子已学有所成,可以免去每日入府习作,改为宫内授学。 谁知奏折刚送上去,隔天萧元君便打回原样,又变成了一问三不知。 纪宁无法,只能继续让其留府。 萧元君留在纪府听学的第二年,朝中有人请旨,说是为表钦慕,想让纪宁也为皇家子弟以及朝中官员的孩子们授课。 圣上不愿纪宁劳累,最终只选出五名适龄子弟送往纪府求学十日。而这五人中,便有侯大将军的嫡次子——侯远庭。 五名子弟入学第一日,萧元君就与这侯远庭闹出了不愉快。 -------------------- 来得稍晚,抱歉。 第24章 前世(三) 因授学时间紧张,纪宁便想挑些子弟们想学的教。 开课第一日,他问几人想学些什么? 十来岁的少年正血气方刚,争先恐后地嚷着要习武学兵法。 既如此,第一日纪宁破例将几人带去了定北军营。 他吩咐六人热完身,挑自己手熟的武器,两两一组进行对战,以此来对几人的功夫进行摸底。 萧元君与侯远庭站前排,又皆用长刀,自然分到了一组。 起初两人的对决有来有回,一切如常。 经过一年的习练,萧元君的刀法虽称不上出神入化,却也有了几分模样,一个回合斗了一炷香都未能分出胜负。 然而等纪宁巡视到他二人跟前时,还是看出了端倪。 侯远庭的刀法远在萧元君之上,之所以迟迟分不出胜负,全因他似乎不敢尽全力。 纪宁朗声道:“侯远庭!放开了打。” 场中央,侯远庭动作一顿,随即猛地一记横刀,将萧元君击退三米。 险些败北的萧元君不服,委屈地看向纪宁。 这不看还好,一看就发现纪宁的注意力全在侯远庭身上,压根不看他。 他紧了紧手里的长刀,又羞又恼,可就是这出神的功夫,对面的刀风再次袭来。他躲闪不及,慌忙抬刀一挡,被弹出场外,惨败一局。 他呸掉嘴里的沙土从地上爬起来,忿忿瞪住侯远庭,“再来!” 说罢,提刀而上。 不知是被他的气势唬到还是如何,第二轮一开局,侯远庭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 一旁观战的纪宁叫停比赛,径直走到侯远庭跟前,“你在顾虑什么?” 侯远庭不敢说话,看向旁侧怨气冲天的萧元君。 察觉到对方视线,萧元君嚷道:“老师问的是你,看我做什么?” 侯远庭支吾道:“回禀将军,回禀太子殿下,臣,臣怕伤着殿下,所以不敢用全力。” 不等纪宁发话,萧元君呵笑,“现在这场上没有太子,你我只是敌人。再者,你怎么确定用全力就能打赢我?” 闻言,纪宁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他道:“没错。现在没有君臣,只有敌我,你们都给我放开了打。” 有了这句话,再开局,两位少年明显更加卖力。 纪宁始终站在场外观察着战况,每当侯远庭落下风时,他便出言指点,局势总能瞬间扭转。 一刻钟后,第二轮比试结束,萧元君惜败。他气不打一处来,直指纪宁偏心,帮着别人打自己。 纪宁不为所动,“我指点了你一年,只指点了他一天,如此看来,占理的是你。” 萧元君被他一句话堵了回去,委屈更盛。 连着两轮获胜,侯远庭的信心高涨,加之他悟性高,第三轮不必纪宁多说,轻松赢了萧元君。 比赛一结束,当着萧元君的面,他上前感谢纪宁。 “多谢将军指点,学生受益匪浅。” 纪宁看出他确实是武将的料,遂夸了句:“你选的武器很适合你,日后多加练习,必有所成。” 侯远庭眉开眼笑:“是!我一定向将军看齐。”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全然忘了萧元君还在场。 萧元君远远站着,低下头的瞬间眼眶就热了。 他看见自己手上缠的布带已经磨破了两层,颜色也已发黑,想起这一年来,纪宁从没有像夸侯远庭一样夸过他。 明明他已经在刻苦练习,但纪宁似乎总不喜欢他。 少年的失落持续了两日,等到纪宁看出来时,事态已变得严峻。 授课期间,其余五人同萧元君一样暂住在纪府。 那日深夜,纪宁正欲宽衣就寝,醉颜匆忙来别院汇报,说太子与侯二打了起来。 纪宁赶到厢房时,打斗已结束,似是知道自己惹了祸,两人均自觉地站在了厅中等着挨训。 纪宁沉脸入内,先是看萧元君,衣衫凌乱,没有受伤。再看侯远庭,眼圈乌青,脸上挂了不少彩。 这情形一看就知谁占上风。 他坐上太师椅,问话侯远庭,“怎么回事?” 侯远庭跪地,“回禀将军,殿下今夜与我比试又输了。我想提醒殿下他不适合用长刀,谁知殿下突然动怒打了我一拳,我一时冲动还手,请将军重罚。” 话音落,只听萧元君愤道:“谁说我不适合!” 纪宁拊案呵斥,“萧?!” 他怒目沉眸,“你只回答,他说的你认不认?” 萧元君死死咬着唇,许久后梗着脖子答:“认。” “好。”纪宁起身,“侯远庭罚禁闭一日,萧?,你同我出来。” 二人出门,待进了别院,走到房门口,纪宁转身训斥道: “你是君,他是臣,不顾君王气度与臣子大打出手,从前我教你的都学哪里去了?” 积压几日的委屈爆发,萧元君红着眼回道:“我是没有气度,反正老师你也不曾喜欢我,不如明日我就回宫,让父皇将侯二赐给你当学生好了。” 如此意气用事的言论,纪宁越发气恼。他摔袖,“孺子不可教!去,站在这院子里反省一夜,明日再同我说话。” 萧元君赌着一口气说站便站。 按照他的体格,站一夜本无伤大雅,偏偏半夜下起了雨,谁来叫他都不走,淋了一夜后,隔天他就发起高烧,卧床不起。 房内,纪宁坐在书案前心神不宁,眼睛时不时看一下门口,像在等什么人。 不多时,前去探病的醉颜归来,进门就道:“宫里太医瞧过了,殿下烧热也退下了一些,主子放心吧。” 闻言,纪宁松了口气,抬手揉着眉心道:“那就好。” 醉颜倒了杯茶送到他面前,“主子,我都有些看不明白,你这样究竟是看重殿下,还是不看重?” 纪宁叹气,“他是未来国君,不需要我看重。” “可奴觉得你分明是看重的。” 此话不假,自打昨夜那场雨开始下,纪宁就没合过眼,一听萧元君烧昏了,更是睁眼坐到了天亮。 一想到这几日萧元君的经历,醉颜抱不平,“主子对殿下严厉,奴认可。但若过分严厉而失了该有的柔和,只怕会让殿下心寒。” 想起昨日少年控诉自己不曾喜欢他时的神情,纪宁真有些过意不去。 他对侯远庭的赞赏,除了觉得他确有天赋外,更因为他若能成才,日后会是辅佐萧元君的一员悍将。 而他对萧元君的严苛,只是希望他能成为一位独当一面的君王。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为对方的往后埋下隐患。 可醉颜说得对,他有他的想法,也应关注萧元君的想法。 “阿醉,你替我办件事。” 第22节 “主子你说。” 萧元君完全退烧是在第二天夜里,他自床上醒来就察觉屋子里静得出奇,余光瞥见有人坐在桌前,他扭头看去。 纪宁瞧他一眼,端起手边的温水走到床边,“喝水吗?” 萧元君气还没消,裹在被子里蛄蛹半圈,背过身去不理人。 纪宁不会安慰人,更不会哄人,他将水放到床头柜,“你先休息两日,有何不适同我说。” “……” 这次,萧元君直接闭眼装睡。 纪宁叹气,站了有一会儿,道:“你拜师一年有余,虽然还没到出师的程度,但,但,进步还是有的。” 许是他夸人的语气过于生疏,萧元君仍旧不相信。 纪宁倍感无奈,“既然你不想说话,那就先休息罢。” 说罢,他朝门口走去。 到了门口,他刹停脚,犹豫再三终是开了口,“你现在用的长刀不够好,我已叫人为你铸刀,不日就能送到你手上。” “……” 静默几息后,床榻上的人猛地坐起来,“老师说什么?” 纪宁回头,少年脸颊遗有红晕,眼睛却盈盈发亮。 “我说,我找人专为你铸了一把长刀,日后便用它习武。” “老师说的当真?” “当真。” 少年一跃而起,欣喜到连鞋都没穿,冲到纪宁跟前紧紧抱住他,“学生谢过老师!学生知错,不该和人斗武,谢老师大人不记小人过!” 如此直白的欣喜扑向自己,纪宁霎时像个木头一样不得动弹。 尽管不适应,可这样的“热烈”仍让他心底一软。 他垂眸盯着少年的发顶,片刻后由衷道:“萧?,旁人喜不喜欢你,与你无关,日后别再妄自菲薄。” 萧元君连连摇头,“旁人我不在乎,但老师你不是旁人,所以我在乎。” 纪宁眸光闪动。 此后数年,他都不曾怀疑过少年的真诚,可这份“真诚”何时变成了另一种情绪,他始终不知。 十四岁,少年是可以放下储君架子,躬身低首向他求学的学生。 他叫他“老师”,每一声“老师”都极尽恭敬。 十五岁,少年为了能得到他的一句夸赞与人大打出手,受了委屈却只需要他的几句安慰就能冰释前嫌。 他还是叫他“老师”,他说他不是旁人,所以在乎。 十六岁, 少年的个子见长,能与他齐高。他总是拉着他的手,和他比手长。 少年不再“老师”“老师”的叫,而是叫他“先生”。 他说:“先生你看,现在我不仅个子同你高,手也和你一样长。” 他说:“总有一天,我会长得比先生还高。” 少年不再莽撞,变得沉稳。 会在他抱恙时彻夜照料,会在冬日严寒时为他披上厚衣。 他的身体似乎总不太好,少年便把他常用的药,记得比他自己还牢。 十七岁,少年当真长得比他还高。 花朝节,少年拉他上街游玩。 鹊仙桥上,万盏明灯。少年递给他灯笼,看他时的眼神,有一层朦胧的底色。 十八岁,先帝薨逝,少年称帝。 登基大典前夕,他从赵禄生口中听到了自己不曾知道的真相。 他推开少年的寝宫,站在他面前。 “当年你求学,为何装笨?” 少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先生当时痛失双亲,又重疾在身,若久溺忧郁之中必定伤身。所以……” “所以你就每日惹我生气?” “没想过让先生动气,本意是想让先生分分心。是我搞砸了。” 少年沉默半晌,忽然走向他,看他的眼神一如十七岁那年递给他灯笼时一样。 他拉住他的手,说:“如果一直学不会,就可以一直待在先生身边。” 朦胧的底色骤然清晰,那是汹涌的爱意。 那夜,纪宁落荒而逃。 隔日登基大典一结束,他便上奏,自请南下巡视运河。 本以为自己不靠近不回应,少年的爱意就会停息,可南巡归来,少年的心思丝毫未变。 直到……沙敕献来两位公主。 他与赵禄生几番劝告,少年终于松口。 只是从此,少年终于听了他的话,与他“君臣有别”。 元瑞三年,年初,他于朝堂上几番提议新法,彻底得罪了世家皇族,最终被诬告入狱。 在狱中一个月,少年只来看过他一次。 那时纪府被封查,他拿不到药,身体处在岌岌可危的边缘。偏在这最落魄的时刻,少年来探视他。 少年站在牢门外,漠然地打量了他很久,久到他快支撑不住,快闭上眼睛昏睡过去,少年才开口问他: “纪宁,你可有要说的?” 窗外明月皎洁,纪宁靠在墙上看月光,回答: “明月直入……” 明月直入。 无心可猜。 少年笑了。 不是十四岁因能拜他为师而欣喜的笑。 不是十五岁拿到只属于自己的长刀时的笑。 而是……属于帝王的凉薄的笑。 如纪宁所愿,站在他眼前的,终于是真正的帝王。 --------------------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出自李白的《独漉篇》 第25章 冰嬉会 册封沙敕二位公主的旨意一下,该有的仪式一样没少。只是终究不是迎娶中宫,仪式虽有,却并未大操大办。 册封典礼后,也该到十国使团归返的日子。 为彰显启国气度,归返前日,萧元君于皇家冰场设冰嬉会欢送友邦。 自上次宴席回府后,纪宁就感染了风寒,低烧反复,烧得整个人都萎靡不少。 冰嬉会当日,袁四五一早便来府上为他号过脉,盯着他服下药,又唠叨了好些事项,才放心让他赴会。 屋内,收捡药箱的袁四五突然问道:“你招的那道士真是个正经的?” 纪宁正拿着湿帕擦拭脸颊,闻言,他问:“袁叔为何这样问?” 袁四五答:“我看他一个黄毛小儿折腾了快个把月,一点成果都没看到。” 纪宁并不心急,毕竟前世小道士花了三个月才炼出那味丹药,他道:“袁叔莫急,许是药材还未齐全。” 袁四五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 临出门,他千叮万嘱纪宁,今日冰嬉会上要万般小心,切勿动武,切勿受寒。 纪宁一一应允。 此次冰嬉会设在郊外,由礼部统一派马车接送各位官员,规矩不比宫内严苛,因此每名官员可携带一名侍从随行。 路上,阿醉左一杯热水,右一张毛毯的将纪宁照顾得无微不至。 纪宁闭眼靠在车壁上,却怎么都提不起精神。他问阿醉,“我现在看上去是不是很糟糕?” 阿醉看了看,欲言又止。 眼前人面色寒白,下眼圈透着一层淡淡的淤灰。面容确实憔悴,可最让他忧心是这人此刻浑身散发的那股萎靡。 这种萎靡从上次宴席后就在这人身上挥之不散。 阿醉不知道上次宫宴发生了什么,他安慰道:“不糟糕,主子看上去好着哩。” 纪宁不语,沉沉地阖着眼,睡了过去。 一直等到了地方,他才悠悠醒来。 主仆二人下车,刚入冰场大门就遇到了赵禄生。 赵禄生一脸喜色,竟罕见的先一步打了招呼,“纪大人。” 纪宁回头,神情恹恹,“见过赵大人。” 赵禄生搓着拢在袖中的手,调侃道:“纪大人怎么了?大好的日子怎么看着心情不太好?难不成是舍不得各国使团?” 第23节 纪宁无心争辩,不咸不淡地应了句“不是”,转身便走。 赵禄生愣在原地,甚感匪夷。 要知道换做以前,纪宁必定会跟他辩一辩,噎他个五六七八回,今日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此次冰嬉会的席位设在冰场四周的长廊下,正对冰场的一排长廊,由萧元君和十国使团代表入座。其它大臣和使团人员则按职位尊卑,依次列席两侧长廊。 纪宁此次的位置虽在两侧长廊的首列,但离萧元君的位置还是颇有距离。 人陆续到齐,萧元君与沙敕王费萨最后入场,身后还跟着刚被立为妃子的二位公主。 二位公主坐在萧元君身侧,几人言笑晏晏,场面一派和睦。 远处,纪宁看见萧元君举杯,话音缥缈,听不真切。众人共饮完第一杯酒,场中冰嬉舞开演。 这一个月来,此类宴会不断,大家的兴致早就不像之前那般高涨。 纪宁亦无心观赏歌舞,思绪早已神游在外。 不知发了多久的怔,他听见阿醉唤他,“主子,主子。” 他回头,顺着阿醉的视线看去,看见了小跑过来的海福。 “大人,陛下有请。” 纪宁朝萧元君的位置看去,只看见赵禄生早已站在了帝王身侧,与两位妃子攀谈。 预料到即将发生的事,他撤回视线,认命般的起身随海福前往。 走到帝王跟前,他立定垂目,“臣参见陛下,见过沙敕王。” 帝王的注目压在他的头顶,好一会儿后他听见对方疏冷开口,“纪宁,过来见过丽妃和容妃。” 纪宁垂着头,不愿去看萧元君的脸。 他侧了侧身朝向两位妃子,“臣纪宁,拜见丽妃娘娘,容妃娘娘。” 座上,萧元君语中含笑,向身侧的二位妃子郑重介绍,“这位就是我朝右相,纪宁。他可是朕的忠、臣、良、将。” 被刻意加重的四个字犹如一把小锤,一字一字敲击着纪宁的心脏,这其中的讽刺,除了他之外无人察觉。 他道:“谢陛下抬举,臣愧不敢当。” 萧元君否道:“右相怎不敢当?你比谁都担得起。” 言罢,旁侧费萨接话,“纪将军还是谦虚,你的威名别说在启国,就是在我沙敕也是响当当的!” 如此境地,纪宁顿感如芒在背。他悻然一笑,不置一词。 偏生萧元君并不打算就此放他回去。 “纪宁,朕能与丽妃容妃喜结连理,你费了不少心。朕近日打算为两位爱妃修建行宫,此事就交由你负责,如何?” 纪宁正欲回绝,萧元君先一步截断道:“右相不是一贯对朕的事最为挂怀吗?怎么现在犹豫起来了?” 帝王冲口而出的怨气终于让周围的人警醒,赵禄生登时明白,萧元君今日这一出不是感谢,而是泄愤。 他当萧元君是在气纪宁擅自插手自己的婚事,遂出面缓和道:“陛下,纪大人未处理过此类事宜,怕是不太熟悉,不如修建行宫的事就交由老臣处理。” 萧元君眼风一凛,“朕怎么忘了,赵大人也素来爱操心。” 赵禄生汗颜,顿时不敢吱声。 饶是再粗枝大叶,费萨也看出了点苗头。他沉下脸冷哼道:“陛下如果不是真心想善待我二位妹妹,倒也不用在我面前唱戏,我沙敕人不爱这些弯曲拐绕的戏码。” 萧元君横眉,眼看他怒色上脸即将发作,纪宁“咚”地跪在了他面前。 第26章 冰嬉会(二) “沙敕王莫要误会,陛下生气实乃我的过错。”纪宁挪动膝盖,转而朝向萧元君,“回禀陛下,确如赵大人所言,臣修缮经验不足,自恐难担重任,还是……” “闭嘴。”萧元君眸色漠然,“朕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朕是君,你是臣,岂有你拒绝的道理。” 一句“朕是君你是臣”,霎时让周遭陷入死寂。 从前帝王对纪宁的爱戴和恭敬是看在众人眼中的,如今这不顾旧情,以“君臣”施压的架势,倒让旁人心生寒颤。 帝王对曾经敬重的老师都有翻脸的时候,更何况无足轻重的旁人? 一时间,众人神态各异。 纪宁神思恍然,垂首不语。 赵禄生愁着眉,若有所思。 海福战战兢兢,眼睛在帝王和纪宁之间来回睃巡。 至于费萨,在观察完萧元君的脸色后,眼珠子一转,敛住怒色哈哈笑道:“原来是我误会陛下心意了,实在对不住,这样,我自罚一杯。” 言罢,他举杯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他手肘撑着膝盖看纪宁,“纪将军文武双全,又深得陛下器重,如果小妹的宫殿能由将军修建,简直是我沙敕荣幸,将军还请不要推辞。” 膝盖的疼后知后觉,刺激着纪宁恢复清醒。 他忽地一笑,暗感自己真是烧昏了头。萧元君明明在按照自己期望的样子与他划清界限,恪守君臣之道,他还在失落什么? 想通了一切,他领旨道:“能为两位娘娘修建行宫,是陛下对臣的恩赐,臣接旨。” 话毕,他躬身叩首,姿态放得极低。 萧元君见状,眉宇间的不快不消反涨,可众目睽睽,他就是想大动肝火也得压着。 他不悦道:“既如此,五日内朕要看到图纸。” 五日,何其紧凑。 明知对方有意为难,纪宁亦不争辩,皆一一听从。 如此,萧元君终是烦透了他一般,挥手赶他下去。 闹剧初歇,纪宁回到席位上,甫一屈膝,双腿就蓦地泄了力气,险些跌倒。 好在阿醉时刻留意着,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主子,要不要下去歇歇?” 纪宁坐上软垫,摇了摇头,“不必,给我两粒药丸就好。” 阿醉扶他坐稳,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药丸,投进桌上的水杯。 服过药,纪宁仍感浑身乏力。他不愿被人察觉,强撑着精神挺直腰背,直到药效发挥。 一旁,阿醉估算着时辰提醒纪宁,“主子,比武该开始了。袁师傅交代过,你不宜动武,咱们先撤吧。” 前世这个时候纪宁也是身体不适,却被逼着上场,比完几场下来,人险些当场病发。 纪宁环视四周,“如何能走?” 他这一走必会引起萧元君的不满。更何况今日的比武众人都是指着他来的,他若不在,如何说得过去? 阿醉急道:“但你现在这样怎么比?” 纪宁轻声安抚,“从前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我都能撑到比武结束,如今有准备,更不用怕。” “我不是怕你输,我是担心你的身体。” 纪宁何尝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不宜动武,“可阿醉,没有别的办法了。” 阿醉塞言。 与此同时,冰场上已架起了箭靶和擂台。远处高台,萧元君下令,比武开始。 比武以擂台形式展开,启国守擂,其余各国自行安排人手攻擂。前后共分为两场,第一场比射箭,第二场比兵器。 头一个跳出来要攻擂的便是费萨,他点名要萧元君派出启国最好的武士跟他比。可他毕竟是一国之主,萧元君不好派臣子出面,遂亲自上阵。 二人站上擂台,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两人你追我赶,最后竟打了个平手。 比完,费萨笑得合不拢嘴,硬说萧元君让着他,要再比一场。 萧元君连连婉拒。 场子顺利暖了起来,接下来,其余各国纷纷派出自己的精兵强将,萧元君则选了两位军中副将出面。 谁知两位副将上去,皆未挺过第二轮就被沙敕武将攻擂成功。一时间,在场的启国官员皆赧颜羞容。 萧元君面上挂不住,在自己的武将中睃巡一圈,竟发现在场武将除去那几个勉强能用的,大多都是些徒有虚名的世家贵胄子弟,他居然无人可用。 正值他举步维艰之际,费萨突然提议,“陛下,你都让我两轮了,难不成还要继续藏着掖着?赶紧的,叫纪宁将军和我的武士们比比。” 萧元君侧目,视线投向远处的纪宁,那人规规矩矩坐着,好似罩了一层孤静。 他收回目光,吩咐海福,“叫纪宁下去守擂。” 看着海福朝自己走来,纪宁便知是躲不过了。 他知道萧元君无人可用,遂等海福将话说完,便携阿醉下去更衣。 隔间内,趁着四下无人,纪宁叫阿醉又倒了四粒药丸。 阿醉还是担心,“主子,这药不是小道士的那味药,怕起不了大作用。” 纪宁系紧护腕,“药效不大,好过没有。你放心,这一轮比射箭,用不了大力气。” 一切收拾妥帖,纪宁出门。 一踏入冰场,寒风凛冽,吹得人唇齿生寒。 刚才在楼上烤着暖炉,如今一热一冷,纪宁瞬觉鼻息不畅。 他攥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两声,趁机扫视楼上,只见起初还坐着的人如今都站在围栏边,翘首以盼。 旗音猎猎,在诸多注目中他站上擂台。 啰声响,比试开始。 一轮比赛限时一炷香,每人十箭,比谁射中靶心次数多、用时少。 沙敕的武士不是个好应付的,比赛一开始就接连射出两箭,均命中红心。反观纪宁,搭着弓箭,一动不动。 然而,纪宁也是在将弓拉开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臂力远不及从前。他拉着弓弦的手不住发抖,如何都控制不住。 楼上私语不绝。 第24节 李尚书拿胳膊肘杵了杵赵禄生,“左相,我看这纪大人怎么不对劲?” 赵禄生愁容满面,一声不吭。 同一时刻,萧元君与费萨也留意到了纪宁的异样。 费萨心生担忧,虽说自己的武士实力不差,可纪宁好歹是启国赫赫有名的悍将。就目前情况而言,自己的武士怕不是要将纪宁比下去。 这一局若再赢,沙敕的风头未免过甚,有驳了东家面子的意味。 至于萧元君,他自然清楚纪宁的实力,可他不得不疑心,这人站在场上迟迟不动,意欲何为? 就在所有人疑惑时,场上纪宁忽然放下弓箭。 这一举动顿时掀起轩然大波,然而众人只是眨了个眼的功夫,还没来得及议论,只听耳边嗖嗖数声,纪宁的箭靶上赫然出现五支羽箭,均正中红心。 众人诧目。 没看明白怎么回事,纪宁转手抓起箭筒的五支箭再度搭弓,羽箭齐发,穿透靶心。 随着最后一支箭刺穿箭靶,比试落下帷幕。 沙敕武士放下手里的箭,不可置信看向纪宁,“将军威名,名不虚传。” 纪宁放下长弓,“承让。” “能输给将军,我口服心服。”武士抱拳,意满退场。 看台上,萧元君紧绷的眉头不易察觉地松了。 赵禄生也放下端在胸前的手,扭头揶揄起李尚书,“我看你是老眼昏花,看什么都不对劲。” 而暂被人忽略的擂台处,纪宁背对众人捂嘴低咳,他摊开满是勒痕的掌心,上面多了一星血沫。 比试还要继续。 赢了最难应付的沙敕,接下来的几场纪宁都不负众望,守住了擂台。 第一场比试,毫无悬念启国获胜。 中场休息两刻钟。 一回房,纪宁就让阿醉给自己倒杯水。水送到他面前,只喝了一口便开始猛咳。 血沫自口中喷出,落进茶杯。他慌忙撤走杯子,低头不让血染了衣裳。 “阿醉!药。” 阿醉掏出药瓶,纪宁一把夺过,昂头将剩余的药丸全部服下。阿醉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忙抓住他的另一只手,为他按穴位止血。 等了好一会儿,纪宁嘴里不再溢血,屋外却来了小太监催促上场。 阿醉怒从心起,欲破口大骂,反被纪宁按住。 纪宁应道:“烦请公公转告陛下,我想再歇一刻钟。” 外面小太监会意,疾跑上楼复命。 阿醉急得团团转,奈何自己劝不住纪宁,只能任由他擦干血迹,继续上场。 第二轮比兵器,纪宁挑了长刀,对战沙敕武士的短柄双锤。 有了第一局的胜利,第二局比赛未开始,启国的官员皆一脸气定神闲,好似胜局已定。 台上,纪宁目视前方,鬓边汗流直下。 说不紧张是假,眼前的沙敕武士比他高出一头,身形魁梧似猿人,以他目前的状态,硬碰硬很难赢。 他拼命回忆上一世与这人对战时的情形,可脑子像是堵了浆糊,什么都记不起来。 台下,敲锣的太监举起锣槌,众人噤声,纪宁心脏一紧。 棒槌一点一点靠近铜锣,即将落下的刹那,廊檐下一道稚嫩的声音打断比赛。 “好——无趣——啊——” 因周遭过于寂静,这声音被无限放大。 众人循声望去,个头矮小的金阿瞒趴在围栏处,晃荡着一条腿。 察觉大家都在看自己,他以更大的音量又嚷了一遍,“好无趣啊!” 整场比试北狄都表现得极为低调,偏在这最精彩的时候出来扫兴,不少人都嘟哝了起来。 萧元君亦有不快,但顾忌君王体面,还是客气询问:“七皇子有何意见,尽可直言。” 金阿瞒不顾身旁随从阻拦,径直走过去,“我觉得只比武,好没意思。” “那你认为,什么才叫有意思?” 金阿瞒答:“听说启国英才荟萃,有的是文武双全的人。现在‘武’我等看到了,那‘文’呢?‘文’在哪儿?” 这一问,倒让萧元君噎住了。 不是因为启国没有文人,而是……他看不明白金阿瞒此举有什么用意。 按理来说,北狄是最想打探启国武力的异邦,如今怎另辟蹊径了? 萧元君朝赵禄生递去眼色。 赵禄生心领神会,缓步上前,“七皇子若对我朝文学感兴趣,等冰嬉会结束后,我等整理些启朝文集,赠予北狄皇室。” 金阿瞒笑嘲,“我只是想与贵国比试文学,贵国却推脱不从。请问陛下,您是觉得启国没有能拿得出手的文人,还是瞧不上我等邦国,认为我等只是会舞刀弄枪的粗人,不通文识?” 这话一出,让周遭看热闹的几位君主顿时不满。 费萨道:“你这小儿怎么说话?我沙敕巫颂乃一绝,怎就上不了台面?” 言罢,他拍案,“比就比!陛下,武我认输,这‘文’我沙敕要好好和启国比一比!” 其余几位君主纷纷附和。 事已至此,萧元君若不答应就真应了金阿瞒的话。他道:“既如此,我们比文试。” 场下,直到阿醉前来寻人,纪宁才知比武取消。 回房路上他问阿醉,“怎么不比了?” 阿醉也纳闷,“说是北狄七皇子用了一出激将法,说咱们只比武,是轻视其余邦国。陛下这才下令改为比文。” 纪宁沉吟,“怎会这样?” 前世金阿瞒可不曾出面过。 阿醉管不了这么多,只要自家主子不动武,妥妥当当的,他才不管北狄抽了什么疯。 主仆二人在楼下歇息够,才重新更衣上楼赴会。 一上去,楼中氛围比方才比武还要热闹。 启国出面比试的是赵禄生,他站在人群正中间,捋着白须吟诗作对,堪称如鱼得水。 纪宁环视四周,终于在对面的围栏处找到了金阿瞒。对方双手抱臂,冲他遥遥一笑,模样惬意,却无天真。 这一笑,便让纪宁确定了自己的猜测——金阿瞒在帮他。 最终,一场盛会有惊无险的结束。 因没有比试第二场,纪宁的状态比前世好太多。只是终究是动了武,回府后就被袁四五按在床上扎了几针。 夜深,阿醉在小药房熬药,纪宁独坐房中,思索今日白天发生的事。 他如今可以确定,金阿瞒定是知道他身体抱恙,不然不会在他快坚持不住时替他解围。 结合从前金阿瞒对他的态度,也确定此人应是想接近自己。 只是前世,他们谁都对此人不了解。 因此纪宁仍无法肯定,此人是不是也是重生回来的。 正想得出神,他听见屋顶有足音经过。 他快步走到门口,门一开,影人纵身一跃落在他面前,手里还提着一蒙面小孩。 他定睛一看,蒙面小孩居然是金阿瞒。 第27章 还人情 影人道:“主子,这人不知怎么躲过看守,偷潜了进来,已被属下抓获,应如何处置?” 不及纪宁开口,金阿瞒扭动身体喊道:“将军饶命!你不能杀我,我白天还帮过你!” 纪宁眸色一沉,杀意立显。他叫影子松手,待金阿瞒站稳脚跟,问: “为何帮我?” 金阿瞒拽掉蒙面黑布,“将军一直将我当敌人,所以觉得我不应该帮你,可我不是将军的敌人。” 心知眼前人可能也是重生者,纪宁如今对他只有堤防,又怎会相信他的话。 见状,金阿瞒无奈。他将手伸进袖口,翻找出一块红玉印章递上前,“明天我就要随使团回国,这是我的私印,现在献给将军,以示我与将军交好之心。” 纪宁讥讽一笑,“私藏别国印章,一经发现可是死罪。七皇子你是想和我交好,还是想看我死?” 金阿瞒一愣,似是没想到这一层,急忙解释:“我真是想与将军你交好!” 说罢,他举着印章欲言又止,“将军因我是北狄人,所以对我堤防,我理解,但将军只要收下这枚印章,自会明白我的心意。” 他越是急切,纪宁越无动于衷。 他对金阿瞒的底细知之又少,但对北狄人的品行倒是一清二楚。 北狄善诈,尤其是皇室。过往数年来屡屡侵疆,投降后又屡屡再犯,恬不知耻。 许是纪宁眼底的恨意太明显,金阿瞒被他的神情吓得噤了声。他后退两步,面上已有胆颤之色, “将,将军,你不信我,应该……也不会直接杀了我吧?” 纪宁垂眸,“你觉得呢?” 谁知他话音一落,金阿瞒忙不迭往外跑。 纪宁一个眼神,影人追上去前将人带了回来。 第25节 “噗通——”金阿瞒面朝地摔到纪宁脚边,吓得声音都染上了哭腔,“我不跟你交好了还不行吗?两国往来不斩使臣,你不能杀我!” 就这孬怂的模样,纪宁都怀疑自己高看了此人。 他蹲下身平视金阿瞒,故意唬到:“两国往来确实不斩使臣,但没说不能暗杀。” 一句话让金阿瞒的脸血色全失,他嘴唇哆嗦,眼泪直淌。 见效果已达到,纪宁问他,“说,为什么要和我交好。” 金阿瞒双眼发直,抖着手回答:“因为,因为你厉害。” “可我是启国的人,你这是通敌,不怕被人发现?” 金阿瞒擤动鼻翼,“他们把我扔过来就没想让我活着回去。” 他眼底委屈更盛,“我想活,想活下去。但回北狄只有死路,我要给自己找活路。” 阿醉曾说过,前世金阿瞒自出使启国后就被北狄送上战场,从此下落不明。想来,他最后的结局也好不到哪里去。 如此,纪宁倒觉得他说的话有了几分真意,他问:“你凭什么认为我能让你活下去?” 金阿瞒擦着眼泪,“我不知道。你是北狄唯一忌惮的人,他们怕你,如果能和你交好,他们应该也会对我好点。” 虽然不知道这十岁孩童的皮囊下是多少岁的魂,但纪宁还是忍不住腹诽一句“天真”。 他直言道:“生死有命,我不会帮你。” 金阿瞒嘴一撇,当即就要嚎啕大哭。 纪宁却先一步吩咐影人,“送他出去。” 影人领命,随即单手提溜起金阿瞒,扛着人往外走。 金阿瞒一路挣扎,哭着喊着让纪宁帮帮自己,直到影人出手点了他的穴,他才安静下来。 人走远,纪宁转身回房,余光掠过雪地,瞧见了一抹朱红。 他弯腰捡起印章,举在手中端详。 印章刻着金阿瞒的名字,确实是私印,好似没什么特别,但印章中腰的一条分界线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根据以往经验,他捏住印章,稍一施力印章便从那条分界线一分为二,章体内一张小纸条赫然显现。 打开纸条,里面详细记载着北狄在京都城安插的暗探人员,所列之人和令司掌握的信息基本一致。 纪宁速速看完,收好印章和纸条,回头看向金阿瞒离去的方向。 怪不得他一定要自己收下印章,原来里面藏着他所谓的“交好的诚意”。 廊檐下,站了许久的醉颜露面,手里提着已经温热的汤药。他走到纪宁面前,“主子。” 纪宁将印章交给他,“都看到了?” 阿醉嗯道:“这金阿瞒肯定有问题。” 纪宁面色凝重,“基本可以确定,他和你我一样。” 阿醉忧道:“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 纪宁沉思。 无论金阿瞒今日说得如何情真意切,他都不会对一个敌国的人心软。 金阿瞒若对启国无害,他可以假装不知。若他要与启国为敌…… 纪宁抬眸,“派人看着,一旦有异动。” 他一顿,果决道:“杀。” 送走十国使团,只因春节将至,京都城的热闹并未就此消散。 纪府内,纪宁这几日一下朝就待在书房里画图,闭门不出。 眼看距离交稿只剩三天,画了一稿又一稿,他始终觉得不满意。 这一画,画到了晌午后。 院外李管家来报,说左相到访,马车已到了府门外。 纪宁正疑惑赵禄生这时来访有何事,忽地看见桌上图纸,顿时恍然。他真是昏了头,把这事忘了。 他吩咐管家将人迎进前厅,自己稍作收拾,出门碰面。 前厅,赵禄生手里拿着几卷纸,站在兰花架前悠闲赏花。 纪宁进门,朗声唤道:“赵大人莅临寒舍,荣幸之至。” 赵禄生拨弄着兰花叶子,回头瞟他,表情一言难尽,“纪大人还是少说这客套话,老夫担不起。” 既如此,纪宁便不废话,“大人过来有何事?” 赵禄生将视线从兰花处抽离,清清嗓子道:“老夫过来还人情。” 说着,将手里的几卷纸递给纪宁。 纪宁接过展开,纸上画的是二位新妃的行宫图。他佯装不解,“赵大人需要还我什么人情?” 赵禄生哼道:“你当我看不出?陛下对你我二人劝他纳妃一事心生不满,那日冰嬉会上要你设计行宫,摆明是奔着敲打你来的。” 纪宁不语。 赵禄生意味深长道:“陛下虽年少,但主见不少,最不喜别人替他拿主意。” 他叹气,“这事说到底是我让你去劝的,害你受罚,理应替你分担。图纸给你,你我两清。” 有现成的图纸,纪宁自是欣然接受,“谢过赵大人。” 赵禄生怕他看不懂,临走又拿过图纸好一番指点。 “这里一共三稿,初稿呈上去,陛下必定会因为在气头上给你打回来。你若问陛下哪里不对,他也一定不会同你说。” “……” “因此,初稿打回来后,别问原因,过个半日,你再拿次稿交上。” “……” “次稿送上去同样不一定能过,若再被打回来,就再等个一日,赶在截稿前交上末稿,届时陛下气也消了,此事也就成了。” 纪宁将他的话一一牢记,待送走了人,他打开稿纸细看,不看不知道,一看竟发现所谓初稿、次稿、末稿压根没有差别,完全一模一样。 一时间,纪宁有些哭笑不得, 要不说是两朝元老,此等手段,他怕是再学个二十年都不一定能学会。 有了图纸,纪宁隔日便将初稿交了上去。结果如赵禄生所言,萧元君只草草看了一眼,就将图纸打了回来。 如此反复,一直交到第三次,图纸才终于通过。 一桩事刚平息,他尚未好好歇歇,另一桩事又找上了门——兰努尔派人送来急信,说听雨楼有人闹事,请纪宁出面相助。 第28章 告御状 “这兰努尔怎么净惹事?”去听雨楼的路上,阿醉忍不住奚落。 纪宁支颐着一条手臂,指尖按揉眉心缓解疲惫,“惹事的不是她。” 阿醉努努嘴,一阵摇头叹气。 到了地方,纪宁初下马车就被一队人拦住去路。 领头的男人一脸横肉,上手就要推人,“去去去,官家办事,都躲远点!” 阿醉擒住男人的手一把丢开,“好大的胆子,哪里的官家连当朝右相都敢推!” 男子一听“当朝右相”,面上闪过狐疑,扭头和身后人确认,结果都是面面相觑,一股子私宅护卫的做派。 眼见局势僵持,打楼里头出来一人,那人看着面熟,等人走近,纪宁认出此人正是侯严武的亲外甥,当朝城门尉,王齐全。 王齐全揣着手正欲开骂,定眼一瞧来人是纪宁,瞬间熄了气焰,“什么风把大人您吹来了?” 纪宁瞥他一眼,“王城尉不去守城,在听雨楼做什么?” 王齐全一笑,含糊其辞,“一点私事,私事。” 纪宁不愿同他费口舌,指使阿醉拦住人,阔步往楼内去。 甫一进门,他便看到满地的狼藉。 一楼桌椅皆被砸碎,数十名姑娘被私卫控制在墙角,兰努尔亦被折着双臂,压跪在大厅。 而身为始作俑者的几名男子则端坐堂上,喝醉打牌,好生清闲。 纪宁视线睃巡,瞧着几人都是朝中官员的子嗣,登时冷了脸,“你们几位公子倒是会找乐子。” 一语出,几人这才注意到他,纷纷如惊弓之鸟,起立的起立,行礼的行礼。 “见过右相大人。” “参见纪大人。” 纪宁喝道:“还不放人!” 几人吓得瑟瑟发抖,慌忙让随从放开兰努尔。 一脱困,兰努尔立马跪直身子喊冤,“恳请大人为民女以及楼中姐妹作主!” 纪宁就近落座,道:“速将事情因果说来。” 兰努尔磕下一记响头,恨恨道:“这几位官爷一进楼,就要找我姐妹陪酒玩乐,民女多番解释此楼如今不做酒色生意,可几位官爷以职权欺压,非要逼良为娼,逼迫不成就要封楼砸场子,民女为……” 她话没说完,从外头赶来的王齐全厉声打断。 “胡说八道!”王齐全疾步上前,“大人别听这女的胡言。听雨楼原本就是烟柳之地,这些女的做的就是酒色生意,算哪门子良家女?我看是既当婊子又立牌坊!” 兰努尔气极,瞪着王齐全回骂道:“我楼中姐妹有几人是心甘情愿入的楼?轮起来,还不是你那姓侯的表哥做的孽?他强买强卖,你逼良为娼,算起来你们都是一样的猪狗不如!” 王齐全出身世家望族,又有个位高权重的舅舅,何曾这样被人骂过。他抬腿一脚踹到兰努尔肩上,“臭婊子给你脸了,爷要弄死你,有的是办法!” 纪宁眸风一凛,“王城尉好气派,你要当着本官的面弄死谁?” 第26节 王齐全自觉失言,“大人息怒,卑职气昏了头,一时口快。” 说着,不轻不重扇了自己两耳光。 纪宁吩咐阿醉将兰努尔搀去旁侧,随后才慢慢审问起几人。 “不论这楼从前做的是什么营生,如今既挂了酒楼的牌,那便和从前无关。尔等私用职权,损坏民物,又伤及无辜,实在放肆。” 他平静而寡淡的语气,比动怒发火还要更显压迫。他道:“你们损坏了多少物件,两日内都给我一一赔上,如若不然,本官决不轻饶。” 前不久还嚣张跋扈的几人,如今一声不吭。王齐全虽不忿,可碍于纪宁威压,只能装作闷头葫芦咽下这口气。 本以为事情就此了结,不过是赔几个钱的事,谁知纪宁突地站起身。 “钱的事了了。”他走到王齐全面前,“动手打人的账,得另算。” 言罢,他一脚踹向王齐全,只听“哐啷”一声,王齐全飞出三米远,砸在台阶上半晌起不来。 纪宁稳了稳气息,看向旁侧几人,“你们伤了多少人,现在就给我双倍受回去。阿醉!” 一声令下,阿醉的拳头便依次落到了几人身上。 一时间,楼内惨叫连天。楼中有多少姑娘挨了打,王齐全等人就挨了阿醉多少揍,不管几人是哭爹还是喊娘,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等打够了数,几人已是鼻青脸肿。 王齐全坐在地上捂着一侧脸怒而捶地,“纪。右相!你,你我同为朝廷官员,无圣上旨意,你居然敢动手打我?!我要告御状!我要禀告圣上!!” 纪宁连余光都不愿多给,悠悠道:“请便。” 闻言,王齐全更是火冒三丈,怒踹了几下地,带着人落荒而逃。 一行人远去,楼里恢复平静。 兰努尔护着被踹疼的肩膀上前道谢,“谢大人出手相助。” 纪宁无言,点一点头算是接下了这份谢意。 他方才动了气,如今平复下来顿觉胸闷气短。他不想多留,便示意阿醉速速回府。 刚要走,身后兰努尔叫住他,“大人。” 只看她忧心忡忡,“大人此次帮了民女,民女感激不尽。但刚才听他们说要告御状,民女担心……” “无碍。”知她要说什么,纪宁打断道:“圣上不会黑白不分,你不必忧心。” 兰努尔半信半疑,还想说些什么,又看纪宁面色实在不佳,遂闭了嘴,送人离开酒楼。 隔日,王齐全告状的奏折就送到了帝王的书房,萧元君龙颜大怒,连早朝都未上,便将几人传召了过去。 万岁殿内,王齐全跪在殿中央,脸上的伤经过一夜的发酵,变得更加骇人夺目。 萧元君只乜了一眼,十分厌烦地挪开了视线。他看向迟迟没有动静的门口,不悦道:“纪宁人呢?” 海福战战兢兢地答:“回陛下,右相府来人说,纪大人昨夜突染风寒,要稍晚些到。” “嗬。”似是笃定这是对方耍的把戏,萧元君嗤出一声笑,“他倒是会挑时候。” 海福张了张嘴,本想提醒圣上,以纪宁的习性是从不轻易称病的。此次主动称病,怕是真有不适。 可眼看帝王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硬是止住了心思,假意派人又去催了一遍。 第29章 晕倒 出去催人的小太监站在台阶上,远远就看见雪地里走来一穿着玄黑锦袍的男人。男人端着一只手,拖着步子走得慢慢悠悠,好似一点都不心急, 小太监等得焦急,刚想上前接人,就见男子脚下一个踉跄,摔进了雪地里。 这一摔,竟半天不见人站起来。 小太监大惊失色,一面高呼“右相大人”,一面加快脚步往近处赶。好不容易到了人跟前,那人又自己挣扎着爬了起来。 “大人!大人您怎么了?”小太监扶住人,这才瞧见人额头上的冷汗。 纪宁不应声,推开小太监的手道:“我自己,可以走。” 话虽如此,可他的脚步明显不如方才稳健。 小太监不放心,一路紧随左右,看着他摇摇晃晃走到殿门口。 站在殿外,纪宁仍觉神志涣散。 昨日在听雨楼时他就隐感不适,果真一回府就直接昏了过去。 夜里高烧,烧到天明,连床都下不来的节骨眼,偏偏宫里又传旨要他入宫。 从宫门走到万岁殿,若不是有多年习武的底子撑着,他怕是早就倒在了半道上。 一门之隔,帝王的叱咄催着他打起精神。他狠狠掐了一把虎口,深吸一口气,推门入内。 绕过几方雕梁和偏厅,他站在帝王的书房外。 “臣纪宁,求见陛下。” 萧元君侧目,视线落到门口躬身低首的人身上,愈发不快,“还不进来,难不成要朕亲自请你?” 纪宁嘴里答着“不敢”,动身走了进去。 等人到了近处,萧元君才细细打量。 眼前人低着头,看不全脸,从步态举止中看不出端倪。他额头上不时往下滴汗,不像身体抱恙,倒像一路赶得急,跑出了汗。 觉察到帝王的注视,纪宁不动声色低了低头,做出一副冷言冷语的模样,“陛下召臣来所为何事?” 一听这语气,萧元君登时打消了顾虑。他厉色道:“你自己惹的麻烦,自己不清楚?” 他移步落座,“今早王齐全呈御状,告你殴打朝廷官员,此事是否属实?” 纪宁直言,“确有此事。” 萧元君刚要发作,纪宁续道:“但事出有因,臣不认为自己有错。” “事出有因?”萧元君眯眸,“你倒是跟朕说说,究竟是什么因,让你胆敢逾矩?” 纪宁余光瞥向旁侧的王齐全,答:“王城尉与人殴打听雨楼数名女子在先,后又大闹酒楼,仗势欺人,意欲逼良为娼,” “陛下!臣冤枉——”王齐全举臂高呼,“臣与好友本想在听雨楼小聚,是那掌事的女子率先骂人,还辱骂侯大将军,臣等几人气不过,这才发生了冲突。” 好一出颠倒黑白。 纪宁追问道:“请问王城尉,那女子为何骂你?” 王齐全自不会说实话,“我怎知道?大概是失心疯。” 纪宁冷笑,回禀萧元君道:“回陛下,臣前往听雨楼时,看到的是王城尉的几十号私卫围了楼,压着人在大厅喝酒玩乐。如此做派,怎么看都不像王城尉吃亏。” “右相怎能这样污蔑我?”王齐全嚷嚷道:“陛下,当时楼中混乱,那女子叫了十几号人要袭击臣,臣叫私卫来只是为了护己。后面之所以扣押那些女子,也是为了方便押送官府。” 他一顿,转而不怀好意地看向纪宁,“不过谁知局势刚得到控制,右相大人就来了。臣还奇怪,右相怎会来得这般巧?” 觉出对方话里有话,纪宁压根不上套,直接承认道:“不是巧合,是我收到了听雨楼的求助信。” “原来如此。”王齐全一副胜券在握的架势,他朝萧元君道:“陛下不知,如今的听雨楼掌事是曾经楼里的一名妓子。听雨楼乃查封赃物,又价值不菲,怎能被一妓子轻松盘下,这其中猫腻,还请陛下彻查。” 萧元君垂眸不语,可眼底的威压已叫人不敢直视,“右相,你可知怎么回事?” 盘下听雨楼的流程一切合规合法,纪宁不惧彻查,更无需隐瞒。 “回陛下,听雨楼虽是查封赃物,但案件审理已结束,依规可以进行出售。臣确实协助过那女子,但也只是给予银钱,并未插手其它事宜,陛下若有疑问,可以叫来户部尚书盘问。” 王齐全像是抓住漏洞,急忙逼问:“只是给予银钱?右相真是财大气粗!你和那女子什么关系,能借给她这样大一笔钱?” 他越说越激动,“如果我没记错,那女子正是昔日指认我表哥侯贺的证人吧?大人和她私交甚笃,我怎能不怀疑表哥一案另有猫腻?!” 前面铺垫良久,这才是最终目的。 对于王齐全的计谋,纪宁早就了然,他道:“侯贺案是陛下拍案定夺,王城尉现在的意思是陛下也徇私舞弊,有诬陷忠臣之嫌?” 不轻不重的一语,反将质疑抛了回去。王齐全一怔,忽然伏地叩首,“陛下!臣绝无此意,但此案仍有疑点,请陛下主持公道!” 一语毕,四下皆寂,无人敢去看萧元君的脸。 纪宁低着头,鼻尖不时有汗液落下,滴在脚底朱红的地毯上,砸出醒目的印记。他等了又等,作壁上观的帝王终于开口。 “纪宁,你和那女子怎么回事?” 纪宁如实回答:“女子曾有恩于我,我借钱给她只为报恩。” 闻言,萧元君面无波动。 反倒王齐全面露欣喜,他乘胜追击道:“陛下,臣揣测果真没错,右相和那女子关系不浅,昔日极有可能是右相指使女子诬陷……” 谁知他话未完,座上看戏已看得厌烦的萧元君低沉道:“王齐全,你当朕是能被你愚弄的蠢物吗?” 王齐全心弦一颤。 下一瞬。 “啪——” 帝王掷出镇纸,怒而拍案,“朕不清楚你,还能不清楚侯贺?他如此不是东西,你都能拥护至此,由此可见,你二人蛇鼠一窝!真当你三言两语,朕就能被牵着鼻子走?”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王齐全以头怆地,“臣、臣、臣,只是担心陛下被奸人蒙蔽,臣知错,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奸人?”萧元君抓起手边杯盏砸过去,杯盏精准击中王齐全的额头,一身闷响后滚落到地上。 “谁是奸人!朕还是右相?” 王齐全痛得倒吸凉气,拼了命地磕头认错,霎时间贴身衣服全被汗湿。 萧元君传人进殿,“来人!” 海福领着两名殿卫进屋。 萧元君道:“拟旨,王齐全欺压百姓,诬告朝臣,即日起降为门侯,罚俸六月。” 赔了夫人又折兵,王齐全苦不堪言,不过万幸命是保住了,他识趣的立马领完旨谢过恩,被殿卫一左一右押了下去。 闲杂人等一走,殿内又恢复一片死寂。 今日这一出纪宁虽应对自如,可终究是耗了些气力,他不能久待,请辞道:“陛下圣明。此事既已解决,臣便不再叨扰,先行退下。” 他不曾抬头,因此并不知道,此刻萧元君眼底酝酿的,是比刚才还要深重的风暴。 第27节 “你也当朕是蠢物吗?” 纪宁呼吸一滞,屈膝跪地,“臣惶恐。” 萧元君绕开桌案,施施然走向他,“惶恐?惶恐到从进门就不敢抬头与朕对视?” 纪宁不是不敢,而是不能,他深知自己如今的面色有多憔悴,萧元君只要一看便能看出端倪。 他趴下身子,“臣敬畏圣颜,不敢逾矩。” 仿佛听了个荒谬的笑话,萧元君嗤道:“你逾矩得难道还少吗?私自殴打朝廷官员,换做别人,朕早就革了他的职。” 纪宁知道今日若不是王齐全过于心急,弄巧成拙,他多半逃不过重罚。 萧元君没有罚他,甚至当着王齐全的面都不曾对他说过重话,已是对他的开恩。 大抵知道他在想什么,萧元君冷冷别开脸,“朕没当着旁人面罚你,并不代表就饶了你,即日起你闭门思过一个月,手抄启国律法全卷。” 纪宁磕头,“臣叩谢陛下圣恩。” 他甫一弯腰,腰背自下而上都绷着疼,头更是如坠铁铅,叫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抬起来。 他急着想走,再一次提出告退,萧元君却不准。 “朕还有一事。” 湿漉漉的衣服黏在身上,一阵热一阵凉,纪宁难受地皱紧眉头,张嘴喘息道:“陛下,请说。” 萧元君盯着桌案,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划过眼眸,他问:“那女子是不是你之前养在府中的那位?” 女子?哪位女子?是兰努尔吗? 纪宁无心深思,“是。” 萧元君握拳,“她对你能有什么恩情,值得你花那么多心思帮她?” 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地落,眼看身前的地毯快被浸湿一片,纪宁什么都顾不得。 他急匆匆道:“这是臣的私事,不劳陛下操心。” 往日海福带回来一句“私事”。 今日这人又是一句“私事”。 萧元君合眸,握着的拳头蓦地松开。他嘴角晕开一抹苦笑,“朕已成家,又怎能不操心老师的婚事。老师若喜欢,朕可以下旨赐婚,如何?” 耳边响起一阵嗡鸣,连带着落进耳朵的声音都变得模糊,纪宁费力摇着头,越是摇,眼前的世界越是天旋地转。 他张嘴想问萧元君能否再说一遍,可“陛下”二字刚刚脱口,他的视野一横,倒了下去。 闭眼前,他看见萧元君扑向自己,喊他…… “纪宁!” 第30章 暗查右相府 午门外,被丢出宫的王齐全刚站稳脚跟,一抬头就看见了朝自己走来的侯严武。 他笑着招手,“舅舅!” 侯严武不应声,走过去二话不说抬起手,一巴掌接一巴掌地往人脸上扇。 王齐全躲闪不及,结结实实挨了几巴掌,右脸登时肿起两指高。 他一面抱头逃窜,一面求饶:“舅舅!舅舅饶命!舅舅饶命!” 一连扇了几十个巴掌,侯严武气喘吁吁停手,转而揪起王齐全的耳朵破口大骂: “孽畜东西!你一天天好日子过多了想死啦?好好的你去招惹纪宁干什么?!” 王齐全捂着耳朵,涕泪横流,“疼疼疼!舅舅饶了我吧!我也只是想替表哥伸冤。” “呸!”侯严武啐出一口唾沫,“那混账有哪门子怨能伸?我侯家摊上你们两个,迟早要被诛九族!” 骂完,侯严武松开人,紧接着又补了一脚踢到人大腿上。 王齐全疼得直抽气,他搓搓腿上痛处,不敢抬头,“外甥知错了。陛下这次虽然生气,但也只是降了我的职,没有……” 侯严武低斥,“那是因为你姓王,你是我外甥。” 若不是背靠将军府和京城王氏,今日王齐全怕是早就下了狱。 王齐全自觉心虚,识相地闭了嘴。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侯严武的气也出了大半,他警告道:“最近几天你安生点,远庭就要回来了,别给我添乱子。” “表弟要回来了?”王齐全双眼骤亮,“好啊!回来好。听说陛下答应过,只要表弟得胜归来就重赏他,还是表弟最有出息。欸?舅舅,表弟具体哪一日回来?我去接他。” 侯严武一眼瞪过去,“这不是你该管的事。赶紧滚回去!” 王齐全悻悻然瘪了瘪嘴,揣着手一瘸一拐地往家去。 万岁殿 从漫长的晕眩中清醒过来时,纪宁已经躺在了萧元君的怀里。他半睁着眼,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萧元君探了探他的额头,随即表情陡然变得焦急。 “你怎么这么烫?身体不舒服为何不跟朕说?” 什么不舒服? 记忆出现短暂的缺失,纪宁眨了眨眼,一脸迷茫。他只记得自己刚才是要问什么,于是开口道:“陛下,你刚才,在说什么?臣没听清。” 眼下这个时候,萧元君哪里还有功夫管什么赐婚不赐婚。他道:“那都无关紧要。你勾着我脖子,我抱你上床,传太医来为你医治。” 一听传太医,纪宁本能抗拒。 恰此时一阵锐痛袭来,他捂着额角痛吟,待疼痛削弱,再睁眼,他逐渐恢复了神志。 看着脚边浸湿的地毯,看着萧元君握在自己手腕的手,看着自己与他交叠的衣角,纪宁如遭雷歼。 他怎么会,怎么会在萧元君面前病发? 他近乎慌乱地挣开萧元君的手,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不必了陛下,这咳咳,不合礼数。” 闻言,萧元君心中登时生出一阵恼意,他抬手去按他的肩膀,手掌落到实处时,碰到的却是一片硌人的骨头。 似是被这人瘦弱的程度吓到,他愣了许久,方气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朕跟你恪守君臣之别!” 纪宁不为所动,满心满脑只想快些逃离,“我的身体我最清楚,只是染了风寒,有些高热,不要紧。” “你当朕瞎吗!”萧元君忍无可忍,他挑起纪宁已是皮包骨的手腕,“你瘦成这样也只是因为高热?” 他手掌略微收力,便将纪宁意图抽离的手握得更紧,“你的力气就这么点?从前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打败朕吗?现在为何连朕的手都挣不开?” 纪宁不搭话,他羞恼地瞪着萧元君,“陛下。松手。” 萧元君佁然不动。 纪宁手腕施力,仍未能挣脱,“陛下。松手!” “……” “陛下!” 纪宁张嘴喘息,干涩的唇瓣裂开了一条血口。 他作出一副十足冷漠的模样盯住萧元君,故意激怒道:“陛下,你不是臣的什么人,臣就算有什么事,也与你无关。” 说完,他等了许久,没有等到萧元君怒不可遏叫他“滚”,反倒被对方打横抱起。 纪宁心急如焚,脱口而出,“萧元君!萧?!你给我放开!” 话音落地,萧元君止住脚。 他打量的目光一寸一寸地碾过纪宁的面庞,确定对方的慌乱失措不是作伪,他又出乎意料地将人放在了就近的座椅上。 “来人。”他传人进殿,待小太监停在门外,他吩咐道:“传轿辇,送右相回府。” 语毕,他不看纪宁一眼,径直走出书房。 目送人离殿,纪宁心中的忐忑不减反增,萧元君突如其来的转变实在奇怪,这让他很是不安。 一刻钟后,轿辇送纪宁出宫。 又一刻钟,前去拟旨回来的海福被叫进帝王的寝殿。 萧元君面朝窗柩,神色凝重,“找个面生可靠的人,派去右相府给朕调查清楚,纪宁招的那些道士究竟是做什么的。” 暗查右相府,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大事。 帝王和右相莫不是真有什么不可和解的矛盾? 海福暗暗心惊,面上却是八风不动,“是。” 他眼眸一转,试探道:“陛下,我看右相抱恙,可要挑些补品药材送过去?” 萧元君回眸,冷冷瞥他一眼,海福登时噤声告辞。 窗外,大雪已能没过人的脚踝,萧元君静静看着,眸中愁丝盘旋。 恪守君臣有别的人,竟惊慌到直呼他的名、字。 所以,他究竟瞒着自己什么事? 什么事又值得他这样隐瞒? 第31章 望北塔 回府路上,大雪纷飞。 宫中的轿辇一进纪府,府里就乱了锅。 纪宁被抬到别院时,已经烧得昏昏沉沉,阿醉让轿子停在院门口,只留了几个信得过的人将他扶进房间。 回了屋关上门,阿醉翻找出药丸,熟练地送到纪宁面前。 纪宁偏头躲开,气若游丝,“不吃了。” 他如今的身体,已是药石无灵。 第28节 阿醉亦不强求,他放下药,取来干棉帕为他擦汗,“主子,可是出了什么变故?你怎么进了一趟宫,变得这样严重?” 纪宁也不知道,虽说前世好多细枝末节的事他都记不起来,但他绝对不曾有一次,是当着萧元君的面发了病的。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举在眼前,这只手如今只剩一层苍白的皮,覆盖在骨头和乌青的血管之上,随处都透露着一股病态。 可前世他的身体从未衰败得如此快。 究竟是怎么回事? 莫名的不安席卷心脏,他骤然闭眼,鼻息粗沉。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濒死感朝自己涌来,他攥紧身下床单,“阿醉……” 尾音消散,他彻底昏厥了过去。 夜里,大雪未歇,雷雨降至。 如此罕见的天象,以至于往后许久,京都城的百姓都觉惊奇。 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纪宁便昏迷了三天三夜。 窗外乌云摧城,雷音震耳,好几次纪宁被雷声吵醒,可看见的都只有一片漆黑。 不知多久,外面雷声没了,雨停了。 纪宁睁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塔前。 眼前的塔由青灰色的石砖搭成,一眼望去高耸入云。 纪宁环视四周,只觉惊奇,脚下的街道的确是京都城,可他怎不知城中有这样一座塔? 他绕塔一周,塔下没有牌匾,亦无人看守,只有一道低矮的拱门,他要完全蹲下才能顺畅通过。 进了塔,一步之外就是一望无际的阶梯,阶梯两侧烛火通明。 顺着塔往上走,每走一段路,他就能看见几块篆刻了经文的石砖。 这些石砖嵌在塔内,比其它砖块凸出一截,一块接一块,形成了一个接一个的环。 纪宁停在一块砖前仔细研读,一知半解的,只能猜出是些祈福祈祷的经文。 他抬头往上看,视线之内,这样的环形有成百个。 如此规模,这塔是为谁祈福而建? 他继续往上走,明明自己仍在病中,可步履轻盈到一直走到塔顶都不曾感到疲乏。 站在塔顶,此时阳光正好。他扶住栏杆远眺,可以看见整个京都城的脉络,再远一点,则是望不清的北方天地。 “咚。咚。咚。咚。” 耳后传来木鱼声,纪宁回头,一位和尚背对他跪在塔碑前。 和尚看着年岁不大,纪宁唤他,“小师父。” 和尚不应声,依旧一下一下敲着木鱼。 纪宁斟酌再三,继续道:“请问师父,这是何地?” “咚。” “咚。” “咚。” 木鱼响过三声,戛然而止。 和尚答:“启国,望北塔。” 纪宁又问:“此塔为谁而建?” 和尚答:“右相,纪世安。” 轰—— 纪宁浑身一颤,登觉悚然。 他睁大眼睛看向和尚面前的塔碑,上面赫然写着他的名字——“纪宁,字世安,薨于元瑞四年。” 周身的汗毛在一瞬间竖起,他不敢相信自己所看见的一切。 他不是还没死吗? 这塔这碑文都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梦吗? 还未等他想明白眼前的一切,方才阳光正好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顷刻间,大雪倾盆。 雪花纷纷洒洒落在他的头上、肩上,触及他的肌肤时,他竟感受不到一丝凉意。 脚下,雪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埋到了他的脚脖。 他慌张撤退,与此同时,天色骤暗。 塔下的街道被无数光亮填满,这些光亮流动着,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很快,四面八方的光亮聚在了塔下。 纪宁错愕地看着,发现那些光亮之下是数以万计的百姓。他们人人手提灯笼,或带着纸钱,或揣着祭品,或默声祈祷,或悲恸痛哭。 明明离得那么远,可纪宁还是将他们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无一例外的,每个人的姿态都如此虔诚。 他们在祭拜自己? 纪宁越发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梦,还是…… “轰隆!” 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场景更迭。 雪没了,光亮消失了,瓢泼大雨又开始了。 雨霹雳吧啦砸在地上,纪宁想要离开此处,但一转身,身后的和尚不知何时变成了……萧元君。 尽管只是背影,可这人的身影纪宁绝不会错认。 他没有出声,而是静静的,吃惊的,看着。 萧元君穿着一身漆黑的素衣,他应是站了很久,衣服已经全被雨水淋透。 他一动不动的,孤身一人站在那儿,整个人仿佛都笼着一层死气。 想至此处,纪宁心头猛跳。 他等了太久,萧元君都没动过一下。 心底恐慌让他忍不住开口,“陛下。” “……” “陛下?” “……” “陛下!” “……” 第三声仍没有得到回复,内心的恐惧达到顶峰,纪宁阔步上前,指尖刚刚触碰到萧元君的肩头,脚下的塔轰然倒塌。 从百米高空坠落的瞬间,纪宁抓住了萧元君的手,他看见了他的脸,可也只是一瞬间,世界又变成了最初的黑暗。 “轰!!!” 惊雷炸耳,万岁殿内,帝王自龙榻上惊醒。 小跑进屋的海福跪地请罪,“雷声惊扰,还请陛下恕罪。” 薄薄的纱幔后,帝王按揉着额头,叹了口气,“无妨。替朕取药来。” 药?什么药? 海福不明所以,“陛下哪里不适?可要请太医?” “怎么?”帝王的嗓音不同以往,听着有些低闷沙哑,他不悦道:“你是老糊涂了?朕平日吃的药都不记得。” 海福顿觉冤枉,陛下如今正值壮年,平日哪有什么需要服用的药? 他正欲请罪,却听帝王改口道:“罢了,扶朕起来。” 海福应了声“遵命”,忙碎步跑到龙榻前掀开纱帘。谁知帘子一掀,帝王的目光落到他的脸上后,竟久久不曾移开。 许久后,满目惊疑的帝王道出一句,“你怎么变了模样?” 第32章 嘉奖全军 纪府别院,从梦魇中挣脱的纪宁猝然睁眼,惊醒了趴在床边守夜的阿醉。 阿醉睡眼朦胧,尚未回过神,就看见床上昏睡了几天的人直愣愣盯着床顶,神色异常。 “主子?”被他的神态吓了一跳,阿醉轻推了人一把。 纪宁眨眨眼,看上去仍有些半梦半醒,“阿醉。我,做了一个梦。” 阿醉好奇,“什么梦把主子吓成这样?” “你可听说过,望北塔? “……” 阿醉一愣,摇头,“不,没听过。” 他安抚道:“主子,只是一个梦,用不着上心,别多想。” “不。”纪宁咽了口唾沫,呢喃道:“那梦,很真实。那座塔很高,塔上供奉的是我的牌位,塔里有个小和尚,他告诉我这叫‘望北塔’。” 梦里的场景似重新浮现在眼前,他越说越激动,“我看到好多人来祭拜我,还看见了萧,看见了陛下。阿醉,你真的没听过吗?” 阿醉低头帮他掖被角,“都说了是梦,主子你的当务之急是好好养着,别为了这莫须有的东西折损自己。” 说着,他转身去茶台前倒水。 见此,纪宁被迫止住继续追问的念头。 第29节 可他依旧忍不住回溯那场梦,毕竟那实在太真实,真实到他现在都心有余悸。 大殿外,下了朝的赵禄生被海福叫住。 “赵大人等等!” 海福气喘吁吁跑到人跟前,行了一礼道:“赵大人现在可有空闲?奴有要事禀告。” 赵禄生当他是有什么私事,未轻易应答,“公公有事不应该向陛下禀告吗?” 海福急得跺脚,一只手遮着嘴道:“嘿哟,大人欸,这‘要事’就是关于陛下的。” 话至于此,赵禄生明了。他拉着人寻了处避人的地方,“公公请讲。” 海福也是没了办法,如今纪宁被禁足,能靠得住的只有赵禄生。 他心惊胆战道:“大人不知,两天前的夜里陛下自梦中惊醒,也不知是做了什么梦,醒后陛下就举止异常,拉着老奴问了许多、许多奇怪的问题。” 赵禄生拧眉,“陛下都问了些什么?” 海福语速急促,“陛下先是问老奴怎么变了模样,又问老奴今夕何年,最后问,问……” 看他支支吾吾,赵禄生催道:“最后问了什么你倒是说啊!” 海福声若蚊呐,“问右相大人可还健在。” 赵禄生瞠目,心道依照海福的描述,这圣上怕不是真被什么邪祟附了身。 “后来呢?你怎么答的?” “老奴当然是照实说,谁知陛下一听右相还健在,登时喜不自禁,要我将近日来发生的所有事都跟他复述了一遍。” 想起那夜圣上听闻右相还健在时,笑着笑着竟掉泪的画面,海福至今都觉得匪夷所思。 那模样,活像右相死而复生一般。 “哎哟喂——”他长吁短叹道:“总之这几天可把老奴吓坏咯,还请大人你去看看罢。现在陛下一下朝就把自己关在书房,谁都不能近他的身。” 如此一来,赵禄生终于意识到事态严峻。他沉思半晌,道: “我这就去看看,还要麻烦公公去传星宿司过来一趟,宫里要真有邪祟,顺道给它除了。” 海福忙不迭点头,与赵禄生道过别,小跑去寻人。 到了万岁殿外,离殿门几步远的距离,赵禄生好巧不巧撞上从殿里出来的御前军统领郭城,郭城埋着头行色匆忙,似有急事。 赵禄生截住人,“郭统领且慢。” 郭城止步,“赵大人?” 赵禄生道:“郭统领刚刚可是见过陛下?” 郭城点头。 赵禄生问:“不是说陛下近日不见人吗?” 郭城答:“今日是陛下召见,并非我求见。” “是吗?这就更奇怪了。”赵禄生状若无意提了一嘴,“陛下召你何事?” 郭城正要口快作答,突地收了声,为难道:“回赵大人,此乃陛下密诏,不可外泄。” 既如此,赵禄生不便强求,他放人离去,转而走到殿门口,叫门口的小太监进去通传。 不多时,小太监出来,领他入内。 走到书房门口,小太监自觉退下,赵禄生往里去,一进门就看见埋头书案奋笔疾书的萧元君。 “老臣参见陛下。” 萧元君抬头看他一眼,随即放下手中狼毫,不紧不慢,“相父请坐,朕正好有事找你。” 相父? 赵禄生顿感受宠若惊,萧元君从前可不这样称呼他。 他撩起眼皮仔细打量着人,这人容貌没什么变化,音色举止更无出入。 唯有那双眼睛,那双分明年轻的双眼,此刻却覆盖着一层饱经沧桑后的沉寂。 那样的沉寂,让眼前的帝王多了从前没有的肃飒。 隐隐约约的,赵禄生觉得这人似乎一夜之间成熟了,也陌生了。 因着这份陌生感,他连说话都要谨慎些许,“陛下抬爱,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萧元君拿起早已拟好的名册,起身道:“临近春节,该到嘉奖全军的时候了。往年边关的将士们无法回京过节,苦了他们了。今年朕打算分批,让边关的战士们回京轮休。” 他将名册递给赵禄生,“这是朕拟定的第一批回京的将领,请相父过目。” 赵禄生迟疑一息,接过册子翻开查阅。 按理来说将士轮休并无不妥,只是当看到名册里列的定北军人员时,赵禄生不免忧心, “陛下此举定能抚慰人心,只是北狄异动频繁,新春时节特殊,此时若召一部分定北军回京,恐对边关安定不利。” 萧元君负手,语气平静却笃定,“他们不会有异动。” 起码不是今年。 赵禄生欲加劝阻,又见帝王面无表情,心意已决。他无奈道:“一切依照陛下旨意行事。” 岂料话音落,萧元君否道:“不,这不是朕的旨意,而是相父你的意思。” “陛下何意?”赵禄生不解。 暗暗思索陛下难道要假借他的口,下这道圣旨? 萧元君并没有要向他解释的意图,他冷然道:“相父不必过问,只需记住朕让你记住的事。” 帝王的威压扑面而来,赵禄生既心惊,又欣慰。 心惊在帝王陡然转变的态度。欣慰在,从前总显柔和良顺的青年,如今也能展现出真正的帝王气魄。 他躬身,“老臣明白。” “还有一事有劳相父。” “陛下尽可吩咐。” 萧元君回身盯着案上未写完的纸页,“新春前的祭神仪式,今年由你一人陪朕参礼,不必……” 他忽地一顿,呼吸有些颤栗。他道:“不必叫纪宁参加了。” 算算日子,祭神仪式时纪宁的禁足还未解除,按理也无法参加。 赵禄生无异议,确定帝王再无事,他默不作声退去殿外,连起初想要关怀龙体的心思都烟消云散。 出宫的路上,他遇见海福和星宿司,他拦住二人打发道:“不用去看了。” 海福困惑道:“陛下好了?” 赵禄生捋捋白须,“陛下无碍。” 话一了,他扬长而去,留下两人面面相觑,不知作甚。 嘉奖全军的圣旨一下,阿醉就急急忙忙跑去向纪宁报信。只因此次第一批回京的名单里,就有纪宁的伯母和堂弟。 作为纪宁如今唯二在世的亲人,前世自十八岁分别后,一直到他们二位战死,纪宁都未曾见过他们一面。 此次嘉奖本是喜事一桩,可谁知纪宁听完旨意,脸上没有半点喜悦不说,反倒愁云满面。 阿醉知道他的顾虑,“奴听说这是赵大人向陛下请的旨。” 赵禄生? 纪宁愈发疑惑,前世都没有的旨意,如今怎么突然冒出来了?难道赵禄生也…… 由不得他捋清楚事情脉络,阿醉紧接着说的第二个消息,让他如临大敌。 “赵大人还派人传信,说今年的祭神仪式,主子你不必参加。” 原本前世也是因为禁足,纪宁没有参加这一次的祭神。 但这都无关紧要,真正让他心头一颤的,是他忽然记起前世祭神仪式时发生的一桩变故——北狄搅局,萧元君遇刺。 第33章 御驾遇袭 瞧着人面色都变了,阿醉无需多问就猜出了自家主子的心思。尽管他心里百般不乐意管那人的事,可那人终究是一国之主,他若有事,举国不宁。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坐到床榻边瞧着纪宁道:“北狄那几名探子的来路和行踪,令司一直跟进着。仪式当日,奴会多安插些人手暗中护驾,主子放心,陛下不会有事。” 阿醉做事,纪宁一向是放心的。 可不知为何,他仍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很不安宁。 阿醉握住他的手拍了拍,“主子别想了,你就放一万个心。再说了,前世在我等不知情的情况下,敌人都不曾伤那位分毫。这次我等早做打算,更是万无一失。” 想来前世确实有惊无险,纪宁扶了扶心口,只能在心里宽慰自己。 宽慰归宽慰,当日夜里,他还是卧在榻上,熬夜画了布防图,又叮嘱了阿醉许多事宜,才算彻底放心。 禁足到第十日,纪宁堪堪能下床,此时京都城都在为新春和祭神仪式做准备。 都城内凡是通往祭台的道路,早早就派了重兵把守。 禁足到第十一日,宫里传来贺报,侯远庭率军归朝。 萧元君按照约定,册封他为城门尉,顺势顶替了王齐全的旧职。 自这日起,许久不在朝堂上露面的侯严武又重新活动了起来。 而作为炙手可热的“新贵”,侯远庭被圣上钦点为近身随侍,负责在祭神仪式当日陪皇伴驾。 往后,京都城陆陆续续下了几场雪,气温一天胜过一天的严寒,才有些好转的纪宁被这几场雪催的又卧床不起。 禁足第十五日,陪皇伴驾的最终名册在文武百官和高门士族中流传。早些时候“纪宁不参加祭神”的传言被坐实,一时间议论纷纷。 先后两次禁足,身居相位却被新起的后生排挤出伴驾之列,如此待遇,人们不得不猜测这右相怕是大势将去。 这股流言之风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大街小巷,旁人或冷眼旁观,或避之不及,却仍然有人主动寻上了门。 那日午后,纪宁服过汤药将要午眠,门外李管家来报,说前院兰努尔求见。 第30节 纪宁命管家将人带来别院。 不一会儿,兰努尔站在门外,“民女无意叨扰,还请大人海涵。” 隔着门扉,纪宁看着那人手里抱着包袱,他轻轻咳嗽了几声,“我近来染了风寒,就不请姑娘入内吃茶了。” 闻言,兰努尔担忧道:“大人如今可有好转?民女那儿有几味治风寒极好的药,大人如有需要,民女回去取来。” “多谢。不必了。”纪宁谢绝她的好意,曲肘撑住枕头,将身子往上支了支,“姑娘来有何事?” 兰努尔晃晃手里包袱,只听一阵金银碰撞声,“上月听雨楼的分红下来了,民女特来交予大人。” 才开铺一月就有盈余?纪宁不免感到惊讶,他道:“日后楼中分红,你与李管家交接即可。” 兰努尔答:“是。” 随后好一阵沉默,见对方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纪宁问:“姑娘还有事?” 兰努尔盯着紧闭的门扉,几经犹豫后问出了口,“民女不懂,我和大人萍水相逢,我又只是一介平民,大人为什么愿意一再帮我?” 甚至几次都是为了帮她,而被帝王怪罪。 她有这样的疑问,纪宁理解。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姑娘会修容之术,对吗?” 兰努尔心惊,转念一想纪宁是何等权势滔天的人,愿意帮她,估计早就将她调查得清清楚楚。 她如实回答:“民女确实曾和义姐学过此术。” 纪宁又问:“若我日后有所需,你可愿意帮我?” 兰努尔不假思索:“自然愿意。” 纪宁攥拳抵在唇边,咳完,他放下手缓缓摊开在自己眼前,看着这只消瘦得骇人的手,他怅然一笑:“这就够了。” 前世,虽然有小道士的丹药替他维系着身体不垮,可那丹药最大的作用只是止痛,养不了血肉。 那段时间,他不论寒冬还是酷暑都穿着厚衣裳,为的就是撑起身形,不被人发现破绽。 可日益消瘦的身子能靠衣服填充,衣服遮不住的脸、手,还是会将病态暴露。 后来,他的病被兰努尔察觉。昔日他二人因为听雨楼的缘故,私交甚笃。 在得知他的真实病情后,兰努尔告诉他,南疆一族有一门修容术,可用脂粉画皮,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 从此,兰努尔便每日用脂粉为他修饰脱相的皮肉。这一遮,直到他带兵出征,从未让他在外漏出过破绽。 再后来,因为每日要为他修饰,兰努尔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牺牲名节入住相府。 那时他在京都城已是声名狼藉,人们骂他居功自傲,骂他痴迷仙道,后面连带兰努尔也跟着他一起挨骂,骂他贪恋烟柳女子,被红颜祸水迷了心。 前世的种种,纪宁自然无法对现在的兰努尔说。 兰努尔亦不懂他如今的这句“这就够了”是何意,她不敢追问,单单只是表态道: “大人放心,您对民女恩泽深厚,只要是民女力所能及之事,民女绝不推脱。” 纪宁道谢,临了,他请求道:“还请姑娘不要将我生病一事外泄。” 兰努尔应允,随后与他道别,跟着管家离开别院。 禁足第二十日,祭神仪式当天,天未亮纪宁就洗漱完毕起了床。 昨夜他将阿醉派去暗中护驾,因此今早的院落除了几位看守的人,别无旁人。 躺了十几日,说什么纪宁今日都有些躺不住。他随意翻出几件厚衣裳,也不管搭不搭的,通通穿上后,去院子里的石亭处坐下。 他眼巴巴等着,等到天空翻出鱼肚白,等到朝阳高挂。 好似一瞬间的事,寂静的街道忽然吵嚷了起来。 又等了半个时辰,遥遥的,纪宁好像听到帝王的仪仗从府外经过,然后远去。 他抬眼看日头,按照惯例,需等到正午时分帝王才能登上祭台祈福,如今距离正午还有两个时辰。 从前觉得眨眼就消逝的日子,如今变得异常难熬。 越临近正午,纪宁越坐立不安。他放在膝上的拳头攥起又松开,松开又攥起。 如此反复不知几百个回合,他再抬眼,已无法直视头顶的太阳。 “哐啷!” 院门从外推开,人未入内,纪宁先听到了声。 “妥了妥了!” 阿醉急急忙忙跑进院,打眼一瞧发现人坐在亭子下,诧道:“主子你怎么出来了?” 纪宁正要开口,谁知那人转头就往屋里冲。不多时,他端着一壶热茶出来,慢悠悠地往亭子里走。 纪宁心急,几番给出眼神催促,都被无视。 像要故意急他似的,阿醉两句“妥了”后,只管喝茶,一句话都不说。 纪宁又气又想笑,“阿醉,别闹了。” 阿醉眉梢一挑,“我守大半宿了,主子你连水都不让我喝?” 纪宁无奈:“没不让你喝,但你知道我着急。” 阿醉一笑,落座拍案,“妥了就是妥了。” 他洋洋自得道:“奴带着人蹲了几个时辰,在那几个狄人动手前就给他们按住了,一点风浪没惊起来。现在陛下祭神结束,已经往宫里走了。” 如此,纪宁悬了半日的心落了一半,“确定人都抓完了?” 阿醉拍着胸脯保证,“确定。一个不少统统送去了京都府台,等陛下一回宫,主子你就可以上奏说明缘由。” 这下,纪宁的心彻底落实了。 阿醉见状,忽地表情神秘道:“主子,这桩事算了了。还有另一件好事,你猜是什么?” 纪宁猜不出。 阿醉手伸进胸襟里,掏出一卷信笺,“我在门口截到了一只信鸽,是淮夫人的信。” 说罢,他将信笺交给纪宁。 纪宁展开一看,登时面露笑颜。 阿醉好奇,“信上写了什么?” 纪宁答:“伯母说,军队已过汉阳关,再有十日就可抵达京都城。” 阿醉喜道:“好啊!算算日子,正好赶上春节。” 纪宁点点头,又看了一遍信,“不过信上怎么没说,他们回来待多久?” 阿醉答:“听说此次回来的人,每批可在京都停留十日。” “十日?十日足够了。”纪宁卷好纸条收入袖中,“快去叫李管家,府里缺什么叫人赶紧买,再派几个人,算着时间出城接人。” 阿醉打着哈欠嘟哝:“主子,奴能不能先去睡一觉?我熬了半宿,实在困。” “瞧我这。”纪宁愧道:“辛苦你了,快去歇着。” 阿醉嘿嘿笑道:“辛苦不辛苦的,加点月钱就行。” 纪宁不禁失笑,大手一挥,正要给人加半年的月钱,却见远处天空升起一团耀白色的光团。 他登时敛笑息声,神情恐慌。 与此同时,阿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更是直接变了脸色。 耀白色的烟火弹是御前军的专属暗号,此物出,则代表……御驾遇袭。 彼时,冷风过耳,卷来一阵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兵甲相接声。 循声而望,正是皇宫的方向。 阿醉全身的汗毛瞬间竖起,他看向纪宁,“主子!” 纪宁抬手,面上八风不动,后背已是冷汗直流。他问:“你确定北狄的人抓完了?” 这一问,倒让阿醉有些不确定,“名单上的抓完了,但……难道还有第二批?” 突突。突突。突突。 纪宁听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重,他竭力维持冷静,“你有没有留人护驾回宫?” “留了。留了十人。” “有侯远庭和御前军在,陛下也有武功傍身,应该无碍。”说是这么说,纪宁却怎么都坐不住。 他起身,径直往院外去,“阿醉备马!” 阿醉欲要阻拦,可卧床数日的人如今却健步如飞,连他这个身体康健的人都追不上。 二人你追我赶跑到府门前,正要上马朝宫门赶,一名令司暗卫骑马赶来。 暗卫脸颊带血,跪在纪宁跟前,“主子!副掌事!陛下圣驾于回宫途中遇袭,歹徒人数众多,陛下被敌人利剑所伤,现已被御前军护送回宫!” 第34章 伤势过重 暗卫说的每一个字纪宁都能听见,可字与字连起来,他居然愣了许久才明白过来意思。 他上前揪住暗卫的衣领,“侯远庭呢?郭城呢?御前军加上令司那么多人干什么吃的!为什么连陛下都护不住?” 暗卫将当时的情形如实汇报,“那些贼人一现身就直奔我等和侯城尉而来,陛下又下令要抓活口,因此我等困于缠斗中迟迟无法脱身。一开始陛下由郭统领随护,只是后面人群暴乱,陛下与统领走散,再找到陛下时,其已被敌人中伤。” 能够精准认出令司的每一名暗卫,这不是普通外敌能做到的。 这群人的来路让纪宁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这些人现在在哪儿?” 暗卫答:“已由郭统领带队,全数押入京都府台。” 一语毕,纪宁衣袂一掀,跨上马匹扬长而去,后知后觉的醉颜忙纵马跟上。 去往京都府台的路上,纪宁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究竟做错了哪一件事,走错了哪一步,才导致今日这场本不该出现的变故发生。 或者说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操控了这场变故? 一路飞驰抵达府台外,不待马匹停稳,纪宁丢开缰绳翻身下马。墨黑的长靴陷入雪中,过境之处卷起一阵细雪飞扬。 第31节 门口的狱卒见他来,屈膝跪地,“卑职参见……” 纪宁打断,“刺客在哪儿?” 狱卒不敢怠慢,忙答:“北面地牢。” 得到回答,纪宁一步不停地往里走。 甫一下地牢,一股阴冷之气袭来,他抬手捂了捂口鼻,只走到第三间牢房便撞上了要往外去的郭城。 郭城瞧见他,狠狠一怔,“大人?” 纪宁无心其它,“人呢?” 郭城眼神飘忽,支支吾吾,余光不时瞟向身后牢房。 纪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见不大的牢房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余具尸身。 他骤然攥紧拳头,眼中是伏尸千里的杀气,“怎么回事?” 郭城汗颜,“回大人。他们嘴里藏了毒,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纪宁合眸,只觉胸口一股浊气正倒海翻江。 他齿牙紧咬,许久后睁开眼斥了句“废物”,转身朝另一面地牢走去。而这另一侧地牢,关押的正是此次行刺的北狄探子。 走到牢门外,两名狱卒拦住纪宁的路。 “右相大人,侯城尉正在里边审问刺客,你不宜进去。” 纪宁眸光一凛,拔出狱卒腰间长剑,搡开人后径直入内。 牢内火光昏暗,纪宁进去时,侯远庭正拿着一块烙铁,审问被绑在刑架前的刺客。 许久不见,侯远庭乍一眼瞧见他,脸上登时染上一层厌恶。 他丢开烙铁,不再像从前见到他时那般恭敬,而是提剑横在他胸前,挡住他的去路。 “你来做什么?” 纪宁乜一眼胸口的剑,道:“让开。” 侯远庭神情蔑然,“纪大人请回罢,这里还轮不到你审。” 纪宁抬眸,“你审的明白吗?” 话落,他击开侯远庭的剑。 “乒啷!” 佩剑落地,侯远庭怒从心起,刚要叱骂纪宁无法无天,谁知一转身,一道冷白的剑光从他眼前划过。 电光火石间,纪宁手中的剑划破北狄探子的左手,鲜血喷涌出来的同时,一根小拇指应声掉地。 探子的惨叫响彻地牢,侯远庭更是目瞪口呆。 纪宁举起剑架到探子肩上,“说。此次行动的主谋是谁?” 探子疼得全身觳觫,尽管如此,他仍不松口,“我,我什么都不会说。” 纪宁冷笑,“无耻小国竟然有你这样有血肉的狗辈。” 他眸光骤冷,随即挥剑斩下探子的第二根手指。 “啊——————” 又是一阵凄厉的惨叫。 侯远庭傻了眼,他出言阻止,“纪宁你住手!这是人证,你这样有违律法!” 纪宁懒得搭理他,继续审问探子,“这次你们一共有两场行动,是不是?” 探子左手已经血流如注,他恨目直视纪宁,朝他啐了一口唾沫。 纪宁偏头躲开,眼中杀意立现。 他抬手,第三根指头落地。 就这样,他一句接一句地问。 “告诉我,是谁设计的今日的刺杀?” “……” “北狄王?你们的大皇子?还是,金阿瞒!” “……” “你们在京都有没有内应?谁泄露了令司的情报给你们?” “……” 无论纪宁如何问,探子始终不答话。 于是乎,地上的指头越来越多,多到侯远庭都有些不忍直视。 虽说自己也上过战场,动过真格。但见过的血光远不如纪宁多,没有他这样的狠辣。 眼睁睁看着人面不改色,一根一根卸掉北狄人的指头,侯远庭从一开始对这人的愤怒和厌恶,逐渐转变为畏惧。 最终,探子双手的指头被卸掉大半,疼昏了过去。 纪宁丢掉长剑,吩咐侯远庭,“拿水浇醒他,继续审,什么时候开口了,什么时候给他一个痛快。” 侯远庭兀自呆怔,等人从自己身边经过,才不由自主地答了声“是”。 他回头看,离去之人背影挺拔依旧,只是步伐不如来时疾快。 踏出地牢,扑面涌来的冷风吹得纪宁一个踉跄。 他堪堪稳住脚,感受体内暴动的怒火在冷风吹拂下走向平息,随后,他沉呼一口气,蓦地泄了半数力气。 震怒过后的疲倦姗姗来迟,他站在原地缓和了许久,才让自己有力气继续往前走。 他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走着走着便察觉有一缕暖流自胸腔向上蔓延。 他没有在意,直至走到门口,遇见匆匆赶来的阿醉。 阿醉只看了他一眼,当即大惊失色,“主子!” 纪宁不解他为何如此反应,直到阿醉上前,将汗巾团成团捂住他的鼻头,他看见麦白的汗巾瞬间被鲜血染红。 阿醉道:“我叫了府里的马车,稍等片刻就能到,主子你再忍忍。” 纪宁摆摆手,“无碍。你去,去传信我们放在北狄的人,叫他们速速处决掉金阿瞒。” 事到如今,如果一定有一个他不能掌握的变数,那就只有金阿瞒。 唯有金阿瞒,既是北狄人,又有前世记忆。 纪宁此刻无比懊悔,悔自己昔日一时犹豫,放走了那么大一个祸害。 阿醉知他如今是气急攻心,乱了手脚,他劝道:“主子你先随我回府,等冷静下来,你我再商议此事。” 纪宁不耐皱眉,“无需再商议。他一日不除,我心神不安。” 阿醉无奈,他太了解纪宁了,此人唯有真正被伤及要害时,才会这样固执激进。萧元君受伤的消息让他慌了神,现在谁说什么他都不会听。 阿醉只能假意应下,好让这人跟自己回府治疗。 那一晚注定不平静。 后半夜,纪宁的病情刚刚舒缓,好不容易阿醉将人劝到床榻上躺下,宫里就送来急信。 信是赵禄生派人送的,纪宁拆开信封,只见上面写到: 【陛下伤势过重 速速入宫】 第35章 找不到了 寅时一刻,派去送信的殿卫回宫。 “禀左相,右相说今日天时已晚,宫中有您坐镇足矣,他明日一早再入宫探望陛下。” 赵禄生横眉,似是不信纪宁能坐视不理,“你见到他了?这是他亲口说的?” 殿卫答:“卑职赶到右相府时,右相已宽衣就寝,是他身边的醉颜掌事代为传话。” 自圣上遇袭,赵禄生一整日都没闲过,虽然明面上没有露出过异样,可心里早就焦急万分。 本想着此等要事应当知会纪宁一声,好让他也出面稳定局势。谁知这人不知是在同圣上置气,还是真铁石心肠,居然还能说出“明早再来”这种话。 赵禄生越想越气,愤而摔袖,一连说了两句“岂有此理”。 “简直无法无天!他纪宁还知道自己是谁的臣子吗?陛下如今这样,他倒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赵禄生一通怒骂,骂得在场众人皆唏嘘作叹。 人群中,郭城面露狐疑。 他想起白天在地牢碰见纪宁时的情形,那人能如此迅速找来地牢,又是那样慌张的神色,怎么看都不像一点不担忧的模样。 肃穆的空气中,殿门“吱呀”一声从内敞开,打断了所有人的思路。 海福领着一队太医出来,为首的太医行至赵禄生跟前,禀告道:“回左相,陛下伤口虽深,万幸未伤及内脏,伤处已缝合,待高热褪去便无大碍。我等会继续轮番驻守在殿外,直至陛下苏醒。” 听闻圣体无恙,赵禄生心口的疙瘩落地。他回身,看了看眼前皆一脸疲惫的众人,道:“宫里有我守着,你们该回去歇息的就回去罢。” 遣散了人,他叫海福为自己腾出一间房用作休息,随后叫住了要走的郭城。 “郭统领留步。” 郭城止步,“大人有事?” 赵禄生勾勾手,边走边道:“你随我来。” 二人前后脚入了休憩用的偏殿,赵禄生遣散随侍,邀郭城落座,又亲自倒了两杯茶,才慢悠悠开口。 “郭统领,老夫有一事不明,还请你解答。” 郭城并未多想,“左相直说就是。” 赵禄生双手扶膝,目光眈眈,“今日白天的事,老夫现在想起来才觉得疑点重重。” 闻言,郭城变了眼神,他警觉道:“大人觉得何处有疑?” 第32节 赵禄生凝眸,“老夫想不明白,白日刺客现身时,你我都在陛下身边,为什么动乱时你不去保护陛下,反而来护我?孰轻孰重,统领分不清?” 白日行刺的刺客虽多,场面也的确混乱,但目睹了全过程的赵禄生如今平复下来,仔细回忆,才惊觉许多地方不对劲。 郭城似被问住,沉静片刻支吾作答:“因为,是陛下,是陛下叫我先来保护大人您。” 这个回答毫无说服力,赵禄生又问:“那么,明知四处动乱,陛下为何要私自走远?” 明明御前军已经围了上来,萧元君若不私自走远,怎会被刺客中伤。 郭城咽了口唾沫,“这,陛下为何走远,卑职又怎能知道?这需要问陛下。” “啪!” 赵禄生猛地以掌击案,疾言厉色道:“郭统领,你可知此次陛下遇刺,事后会有多少人受牵连?你还不说实话?” 郭城被这毫无征兆的一掌吓了一跳,他悻然一笑,仍旧只字不提,“卑职确实无可奉告。” 说罢,他起身告辞。 身后,赵禄生喝住他,“郭城!那日陛下给你的密诏里究竟安排了什么?” 今日发生的一切,有太多不合常理的地方。 陛下、纪宁、郭城,一个赛一个的不对劲,赵禄生如何看不出异样? 背对他的人始终不曾回头,良久后郭城握了握拳,还是那句…… “卑职无可奉告。” 宵更的敲梆声跃入窗台,赵禄生望着虚处,苍老的双目逐渐失焦。 因为萧元君的遇袭,阖宫上下在这一夜都默契的维持着悄寂。 夜晚在动乱过后迅速离去,晨光缓缓照入宫墙。 万岁殿的龙榻上,萧元君双眸紧闭,似是被困在了一场梦魇中,看上去很是不安。 “陛下。” “陛下——” “陛下。” 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萧元君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漫天黄沙。望着茫茫无际的荒漠,他听到身后有人在叫他。 “陛下——陛下——” “别找了陛下——” “陛下,找不到的——” 找? 找什么? 他在找什么? 萧元君恍惚间有些愣神,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正被风沙淹没,身旁的沙粒被风从一处卷到另一处,黄沙下,一截乌黑的木炭露了出来。 他弯腰捡起那截木炭,环伺四周,灰暗无光的沙尘里,成百名士兵拿着铁具在挖着什么。 可挖来挖去,除了数不尽的木炭和残旗断杆,什么都没有。 手中的木炭染黑了指尖,萧元君出神地看着,终于想起来自己在找谁。 元瑞五年,右相纪宁身故的消息传遍都城。次年,萧元君秘密带队微服出巡,一路抵达北疆边界。 队伍百来号人,在昔日纪宁驻扎的营地内待了一月有余,只为寻找纪宁的尸骨。 然而他的尸骨早在那场大火中焚尽,哪怕留有残骸,也在风沙的冲刷下彻底遗失。 队伍不得不返程的前夜,所有人看见帝王背对众人,独自站在黄沙中眺望远处,手里拿着一截烧黑的木炭。 后来,队伍回京,没有带回纪宁的尸骨,只带走了他们能找到的所有木炭和碎渣。 往事历历在目,萧元君不禁潸然泪下。 他知道这又是一场梦,可这场梦过去数年他做了实在太多次,怎么还梦不到尽头? “陛下。” “陛下。” 是纪宁的声音? 黄沙漫天的世界裂开一道口子,一缕晨光照了进来,萧元君顺着光的方向望去,睁开眼时便看见了纪宁。 纪宁守在床榻边,手里握着浸湿的棉帕,眼中隐含担忧。 萧元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恍然以为这又是一场梦。 直到纪宁的手落到他的额头,感受到此人微凉的掌温,他忽地展颜一笑,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滴落。 “我,”他哽咽的声音里带着经年积累的沉痛,“……找不到你了。” --------------------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私密马赛对不起 来得太晚了 第36章 瞒天过海 看着这人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纪宁心头一震,随即回头遣散掉守在殿内的宫人。 宫人们全都退去殿外,他看回萧元君,眼中仍是不知所措。 他一贯不会应对这样的场面,本想为萧元君擦去眼泪,可既怕自己逾矩,又怕对方尴尬。 于是,他放下棉帕低下头,佯装无事发生。 可惜,他的伪装实在浅薄,萧元君一眼就能看穿。 尽管看穿,他却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的,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般的眼神,一丝一缕地将人此刻的模样镌刻进眼眸。 过去十几载,他向上天许过千千万万次的愿,希望这人能够回到自己身边。 然而千千万万次的许愿背后,是千千万万次的失望。 可如今、现在、当下,他的愿望成真了。 在他眼前的是纪宁。是还没有与他离心,会因为他受伤而担忧的纪宁。是活着的,看得见摸得着的纪宁。 久别重逢的喜悦足够让萧元君忽视掉“君臣有别”,他看着纪宁,笑着道:“我很想你。” 纪宁眉头一紧,心道这胡话怎的越说越出格。 他朝殿外瞧了两眼,眼中尽是退避之色,“陛下若有不适,臣出门传太医。” 许是意识到自己将人吓着了,萧元君收敛住喜色,咳嗽了两声道:“朕没有解你的禁足,你怎么进宫来了?” 想起这人身体不好,萧元君原本不想为了此事惊扰到他,也并未想过他会进宫来看自己。 可明明他的本意是害怕纪宁受惊,说出口的话落进纪宁耳中,却被误解为责备。 纪宁起身,“陛下遇刺,左相派人传来书信要臣入宫。臣违背旨意私自离府,还请陛下处置。” 说罢,他双膝一屈就要跪下。 萧元君大惊,顾不得左肩伤势,慌忙起身拦他,“别!” 这一动,他左肩的白纱布顿时沁出鲜红。 纪宁惊了一跳,忙上手搀住他,“陛下别动。” 萧元君反握住他的手,语气急切,“朕、朕没有怪你,是高兴,高兴你还担忧我!” 纪宁眸光微滞,尚未反应过来,就听萧元君又道:“朕以为,你已经不想管我了。” 纪宁垂眸,看见萧元君握在自己腕上的那只微微颤抖的手,那只手的掌心如此灼热,一如这人此刻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让他感到不安,他冷静道:“陛下乃一国之主,百官万民都会记挂您。” 闻言,萧元君脸上闪过失落,然而只是一瞬,他便笑着应和,“是,百官万民都会记挂朕。只要你也是这百官万民中的一人,就够了。“ 屋外朝阳冉冉升起,压得烛火都有几分昏暗,唯独未能压过萧元君的灼灼注目。 片刻,纪宁从与他的对视中抽离,向来自若的人,张嘴竟磕巴了起来,“臣,臣还有事,未向,陛下汇报。” 萧元君看出他的不适,松开他的手道:“坐下说。” 纪宁落座,低低垂着目光,不再直视,“臣在祭神仪式前就收到情报,说暗探会在此次仪式中行刺陛下。因此,臣安排了令司暗卫,在昨日仪式开始前就将北狄刺客全数按下。” 他一顿,道:“只是,臣失职,未察觉还有第二批刺客。虽说刺客已全数抓获,但第二批刺客均已自裁身亡,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还请陛下定夺。” 萧元君按住方才扯伤的左肩坐起身,靠住软枕道:“你不用操心,我会安排人手去查。” 纪宁请旨,“虽无十成把握肯定第二批刺客是北狄的人,但臣认为他们的动机最大。臣自请彻查此案,五日内定交出结果。” 他有令司协助,又对北狄最了解,加之他实在急于知道第二批刺客的来路,因此才愿意请旨。 然而萧元君对此事似乎并不上心,他坚持道:“这件事我会交给别人去办,你不用劳神。” 纪宁欲再争取,却被萧元君一句话噎住。 “朕看你脸色不佳,是不是生病了?”问出这句话时,萧元君的目光不曾离开过纪宁。 他从上至下,不放过一寸地打量着这人。他看见这人苍白的肌肤,瘦削的手腕,以及明显宽大的衣袍。 这人的虚弱明明肉眼可见,可偏生回答的还是…… “臣无事,就是风寒迟迟不好。” 无事。 无碍。 小病而已。 萧元君不由眼眶一热,此类话术,前世他听纪宁说过许多次。分明他每次都看出了这人的不对劲,可每一次都轻而易举地相信了他的回答。 什么叫没事? 什么叫小病而已? 第33节 别人没有察觉就算了,他萧元君入纪府求学,曾近身侍奉这人数年,居然都不曾觉察有异。 后来直至纪宁身故,他回想起其中细节,多少个夜晚悔不当初。 但……尽管知道这人说的话不能信,萧元君也并未轻易拆穿。 他知道纪宁的脾性,更知道纪宁费尽心力的隐瞒是为了什么,所以他不能轻举妄动。 他收住险些溢出的情绪,佯装相信道:“虽是风寒,也要好好养着,你先回去罢。” 见人反应如此,纪宁松了口气,他亦担心久留会漏破绽,顺势就应下了萧元君的话。 “臣告退。” 恰这时,海福入殿,“陛下,郭统领求见。” 萧元君觑一眼纪宁,“派辆马车送右相回府,再传郭城入殿。” 纪宁眉梢轻蹙,隐约觉得萧元君此举似是在避着自己。可他和郭城见面,为何要避着自己? 海福过来请人,纪宁只好按捺住心中疑虑,先行离殿。 一炷香后,郭城入殿,萧元君已整理好衣衫,掩去病气,坐在床边静候。 郭城行过礼,压低声量禀报道:“回陛下,陛下吩咐之事,卑职均已履职。” 萧元君点头,“那些人呢?安排妥当了?” 郭城答:“二十五人已全部假死离京,按照陛下的指令,他们近年来不会再入京。” 事情一切顺利,萧元君稍安了些心。只是,他看郭城面露难色,遂问道: “怎么了?有别的情况?” 郭城回过神,迟疑道:“昨夜左相盘问卑职,他似乎对此事起了疑心,卑职担心……” “相父不是好应付的,他早晚会知道。”萧元君当初设下这一局,就没想过能一直瞒天过海。 郭城听到这话更加不解,“既如此,陛下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知他们。” 还要费尽心思找人行刺自己,演上这一出戏? 这话问的逾了矩,萧元君沉眸,“你无需知道。” 寥寥一语,吓得郭城登时醒了神,“陛下恕罪。” 第37章 丹药已成 萧元君无心怪罪他,只吩咐道:“交代你办的事,有始就要有终,接下来如何收尾,可清楚?” 无非就是移花接木,将此事与他们彻底脱离干系。 这一点郭城自然清楚,“卑职明白。” “明白就赶紧去办。” “是。” 目送郭城退下,萧元君侧目望向窗外,彼时天已大亮,万里无云。 他暗暗握拳,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不要纪宁孤身扛下一切。 郭城的办事速度极快,一个晚上的功夫,就神不知鬼不觉的办妥了一切。 隔日,京都府台送上罪状,坐实这前后两批刺客均出自北狄。萧元君乘势而为,下旨断绝启国和北狄一切通商往来,算是为日后彻底断交埋下了的引子。 结案的消息来得突然,纪宁听到信时还觉诧异。他再三确认,得知的确是京都府台递的罪状后才勉强安心。 “吱——”门扉作响,纪宁回头。 阿醉提着食盒走了进来,“主子用膳了。” 纪宁应声,顺手将手中笺纸扔进火炉。 他缓步走到桌前,看着阿醉将盒中食物一一取出,最后却未看见平日吃的汤药,他问:“今日不用服药吗?” 阿醉盖好食盒,眼神晃了两晃,道:“小药房传话说,药炼出来了。” 纪宁一怔,“可带来了?” 阿醉答:“小道士就等在院外。” “传他进来。” 不一会儿,出门去的阿醉归来,身后还领着许久不见的小道士。 小道士一如初见时的模样,头顶两角发髻,原本肌瘦的脸庞经过这几个月的喂养,比从前圆润不少。 他低眉垂首地走进屋,跪在纪宁跟前,“回大人,您吩咐的差事,草民已经完成。” 说罢,他掏出藏在袖中的细竹筒,双手献上。 阿醉取来竹筒打开,倒出其中药丸细细比对,确认无误后交由纪宁。 纪宁只看了一眼便将其放下,他叫小道士起身,“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可想出去转转?” 小道士摇头。 纪宁又问:“那你有没有心仪的物件?” 小道士抿唇思忖片刻,嚯地眼睛一亮,“我,我想吃糖葫芦。” 纪宁一笑,“好。明日我差人出府去买。” 说完,他思索一番,改口道:“以后每日,我都让人给你送两串糖葫芦,可好?” 小道士眉开眼笑,“多谢大人!” 纪宁端详着跟前稚气未消的孩童,恍然想起前世,他出征前派人将小道士安顿离京,此后便再未见过,相处多年,他居然还不知小道士的姓名。 “小师父可有法号?” 小道士头摇得如同拨浪鼓,“没有法号,但我有名字,叫两角。” “两角?” 好生奇怪的名字。 两角解释道:“因为我师父说捡到我时,我头上就有两个小角,所以给我取名‘两角’。” 未免过于随意了些。 纪宁惑道:“不过你既然有师父,怎还流落在外?” 谈及此事,两角脸色霎时变了变。他吞吞吐吐道:“我,犯了错,师父很生气……” 再往后的话,他闭口不谈。 凭借三言两语,纪宁大概能猜出缘由,故也没有追问。与两角多聊了两句,他便让阿醉送人出院。 临走时,两角盯着桌上装药丸的竹筒,劝道:“大人,这世间没有长生不老药,更没有能‘肉白骨’的药。我给的这味药不能根治病因,且,且最多只能以气养气。服用越多,依赖越大,过量反倒会折损身子,您要想清楚。” 纪宁淡然一笑,“多谢小师父提醒。” 至于后果,他早已清楚。 对于他而言,从来都只有一种结果——死。 唯一的不同之处,只有早晚的区别。 与其苟延残喘,一口气拖个十年八年,他宁愿只活这短短几年,却能像个正常人一样。 看出他意已决,两角倒还有些失落,他行了一礼,念念不舍地跟随阿醉离去。 刺杀案结案后,纪宁的禁足跟着解除。 萧元君养伤到第四日,重新开始上朝。 上朝第一日,纪府的马车照例停在宫门外。纪宁披着狐毛大氅下车,脚刚踩进雪地,自不远处,海福领着一队人马抬轿走来。 纪宁当他是要出去,遂问道:“公公要去哪里?” 海福躬身,“右相大人晨安,老臣奉旨来接大人进宫。” 闻言,纪宁与阿醉面面相觑。 依照惯例,朝臣们上朝都是徒步入宫,可从未有过特例。 今日这是怎么了? 大抵猜出对方心中所想,海福解释道:“陛下体谅诸位大人冬日上朝之辛劳,特下旨,即日起安排轿辇,接送各位大人出入宫。” 话虽如此,纪宁仍心存怀疑。但再耽误下去就该误了时辰,他同阿醉交代了几句,随海福坐上入宫的轿辇。 本以为萧元君下旨施轿就够稀奇了,谁知一进轿子,纪宁又被轿内布置惊了一跳。 软垫,毛毯,靠枕,火炉,手暖,甚至细致到还备了一套换洗鞋袜和衣物。 纪宁目瞪口呆,转身看海福。 海福笑眯眯道:“都是能用上的,也是为了方便诸位大人。” 其它的能理解,纪宁指着崭新干净的衣物和鞋袜问:“这些呢?” 海福笑得越发喜庆,“陛下吩咐,担心雪天地湿,万一大人们湿了鞋袜衣裳,可以及时更换,不至于感染风寒。” 第38章 新春佳节 萧元君的体贴让纪宁不免惊疑,但眼看一辆接一辆的马车从旁经过,证实了海福所言不假,纪宁遂打消了顾虑,坦然入座。 有了马车的护送,从前难走的路今朝也走得格外顺遂。 不出一刻钟,马车到了地方,纪宁褪去披身的大氅,整了整朝服,方才掀帘下车。 入了殿,人已到的七七八八,众人见他来,齐齐噤声行礼。 纪宁各自点头回应,径直走到自己的官位上立定。 今日是他解禁后第一天上朝,虽未看出明显异样,但他还是从众人的缄默中察觉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第34节 他进殿后不久,侯严武与侯远庭也走了进来。沉默的朝堂在二人踏入的一刻,霎时重归活跃。 人群迅速簇拥到二人身边,更多的是奔着侯远庭而去,不多时,纪宁就听见耳边传出各色恭维的话语。 “侯城尉此次护驾,实在英勇!” “侯将军教子有方,侯城尉亦是不负众望,我朝能有城尉这样的儿郎,幸事一桩呐!” “侯城尉此番立功,定能得陛下嘉奖……” 前世,侯远庭在遇刺事件中擒拿敌首,护驾有功,被萧元君提拔至侯家军,任军中前锋。 此后,他多次带兵剿匪平乱,又立下不少战功,一时间风采无限,声名更有远超纪宁之势。 那时京都城总有人拿他和纪宁暗中比较,说他们一个是后起之秀,一个是拍岸前浪,一个前途无量,一个……一言难尽。 想至于此,纪宁不由回头,他的视线落到人群中心,侯远庭的身上。那人穿着新做的盔甲,头发被红束带高高扎起,无不彰显意气风发。 如此年轻而康健,怎么不是前途无量呢? 纪宁撤回视线,将眸中杂陈的情绪一一压下,继续无事般抬起头,独自伫立。 殿中的热闹持续到早朝开始,海福入殿,不一会儿萧元君露面。 纪宁有意打量着龙椅上的人,仅休养了三日,此人脸上的血色已恢复如初,全然看不出病样。如此,他倒放了心。 和前世一样,早朝一开始,萧元君便将此次护驾有功者依次封赏。 侯远庭晋前锋,郭城赐田地金银,上到将领,下到侍卫,共赏了百来号人。 海福宣旨完毕,朝中一派喜气。 就在众人以为封赏结束,座上的萧元君忽然开口。 “此次还有一人护朕于危难中,最应重赏。” 闻言,朝堂静了一默。 众人望向帝王,却见帝王正看着纪宁。 随后就听萧元君道:“右相指挥令司暗中护驾,活捉北狄刺客,功不可没。右相,你想要什么?” 纪宁眼中闪过迟疑,前世这个时候,他在萧元君大行赏赐过后,第一次在朝堂上公开提出自己的变法主张,惹得君王不满,百官扫兴。 见他迟迟不应答,旁侧赵禄生低声提醒:“纪大人,快去。” 纪宁回过神,上前两步,“臣职责所在,不敢为自己求赏。” 他顿了一顿,缓缓抬头与帝王对视,“臣,想为启国求一道圣旨。” 此话出,满堂唏嘘。 众人均好奇所谓的“为启国求一道圣旨”是何意,唯有赵禄生迅速察出他的意图。 纪宁直言道:“十国来朝已毕,拟定新法一事应当提上日程。臣以为,新法当以废除‘官位恩荫’为要事,广开科举之风,不论门第,以才能为重,引天下能者入仕。” 话音落,堂上登时一阵躁动。 有人质疑纪宁在胡言乱语,有人暗责他忘本,亦有人连连否决他的提议。 赵禄生更是急得站了出来,“陛下!新法关乎国计民生,纪大人的提议还欠考量,万不可采纳。” 一人出,剩下的官员跟着站出来反对,其中不乏言辞激烈者。 所有人的反应都在纪宁的预料之中,他低垂着目光,等待帝王如前世一样勃然大怒。 然而等来等去,等到愤怒的官员全都息声,他只等来萧元君不咸不淡的一句。 “此事日后再议。” 日后再议,不是不必再议。 纪宁不禁诧然,他看向萧元君,想看看对方此刻的神情,可当他投去目光时,萧元君早已离座,只留下一道背影。 单是那背影,都未透出半点怒意。 见此,纪宁反而不明白。萧元君不应该气他先斩后奏,气他忤逆自己吗? 怎会如此轻描淡写? 帝王的一句“日后再议”,不止让纪宁乱了头绪,更让不少人慌了神。 退朝后,官员们三两结伴地走出大殿,人人脸上都是一副被扫了兴的郁闷。 出宫的路上,几位尚书们走在一起,窃语阵阵。 兵部李尚书忧道:“陛下说‘日后再议’,是不是就证明陛下真有打算依了右相?” 张尚书嗤鼻,“若真依了纪宁,那还了得?皇城百来号京官,谁不是有点家世背景的,就连他纪宁不也有个统帅父亲?” 旁人附和道:“可不是。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他爹是大元帅,如今他位高权重,就来砸我等儿孙的饭碗。早年怎没看出他是这种过河拆桥的人?” 在几人身后,侯严武与侯远庭一前一后走着。 侯严武一路无话,终是侯远庭先忍不住。 “爹不担心吗?” 侯严武冷哼,“担心什么?担心就凭他一个右相,能反了启国的天?” “再说。”他侧目,“他要立新法,陛下还不一定同意。就算同意,又碍着你我什么事?你我今日的成绩,靠的又不是旁人。” 侯远庭点头称是,顿时心安了不少。 彼时,万岁殿内,赵禄生与纪宁一下朝就被萧元君传召。 去的路上,赵禄生数落了纪宁一路,二人争论不休,直至吵到了萧元君的案前。 帝王书房内,萧元君端坐案前,听着阶下二人一人一句,倍觉头疼。 赵禄生气了一路,仍觉气愤,“纪大人!之前不是商量好了,新法要我等商讨完再提及吗?你今日贸然行事,岂不引得朝堂动荡?” 纪宁被他念得耳朵都起茧子,“赵大人,从前你说十国来朝在即,暂将此事搁置。这一搁,搁到当下这个节骨眼也不曾看你出声,你无心变法,那我自然要替你上心。” “何为替我?谁说老夫无心变法?”赵禄生气得跺了两下脚,“你这人固执难劝!你上心,你主动,那你今日提完后有几人支持你?” 纪宁无谓道:“若无人支持就不做不提,岂是朝臣,分明庸臣!” “你你你……” 赵禄生结舌,唰地扭头看向萧元君,“陛下!您倒是说句话!” 萧元君一惊,随即在二人的注目下,他抬手捂住自己的伤处,发出一声吃痛的抽气声,“朕的伤口。” 气头上的二人见状,同时变了脸色。 赵禄生转身就要传太医,纪宁径直走到案前,欲上手查验伤势。 萧元君忙止住二人,“无事。” 他心虚地低咳了两声,道:“二位贤臣为国为民之心,朕都明白。但朕今日叫你二人来,另有它事。” 已走到案前的纪宁退回原位,眼中仍有担忧,“陛下请讲。” 萧元君一面抚着伤处作势,一面有条不紊道: “朕遇刺那日同护卫走散,负伤后有一男子替朕击退敌首,才让朕不至于再被敌人中伤。朕如今想对他论功行赏,只是不知该如何赏赐。” 能封赏的今日在殿上都赏完了,能被萧元君单拎出来的人,莫不是来路不简单? 赵禄生问:“不知陛下说的男子是谁?” 萧元君觑一眼纪宁,答:“救驾之后,那人就消失了。这几日朕派郭城去寻,在京都一所拳馆中找到了他,他是一名拳师。” 拳师? 赵禄生与纪宁双双诧异。 赵禄生诧异在救驾之人只是一位平民拳师。 按照常理,萧元君要赏他,大可给些金银就够了。但他如今单独提起此事,定是不想只给金银了事。 果不其然,萧元君又道:“朕看此人身手不凡,临危不乱,可堪重用。” “可堪重用”四字一出,殿中二人明了。 若此人能入仕,则破了“布衣不入仕”的先例,于纪宁而言,大可借此人推行新法,利大于弊。 只是他未料到,前些日子的一场变故,竟引起了这么多的变动,前世哪来的什么拳师? 纪宁的缄默,让赵禄生跟着谨慎了几分,他问:“陛下想怎样封赏?” 此问正合萧元君的意,他顺水推舟,“朕决计破例召他入宫,封他为御前三等侍卫。” “陛。”赵禄生刚要反驳,又止住了声。 他眼珠子转了转,瞟向沉默的纪宁,改口道:“有功之人,理应重赏,臣无异议。” 事到如今,他算是想明白了。 怪不得他总觉得圣驾遇袭一事奇怪,原先他就猜测萧元君是故意为之,只是他一直没想明白其“故意为之”的理由。 现在拳师一出来,全都通了。 萧元君做的这一切,怕不都是为纪宁的“新法”铺路。 想明白一切,赵禄生心中百般无奈,暗感这朝中接下来定要有一场血雨腥风。 赵禄生无异,萧元君转而有些忐忑地看向纪宁,“右相你可认同?” 纪宁回神,“臣无异议。只是臣想请旨,让令司调查清楚此人家世,确保万无一失。” 毕竟此人出现的时机蹊跷,他实在不放心。 察觉对方的担忧,萧元君豁然展笑,“右相有心。” 他本想再留人多待一会儿,可话未出口,纪宁就先请辞。 萧元君无法,悻悻地闭了嘴,放人离去。 纪宁前脚走,后脚赵禄生也追了出来。负责接送的马车停在殿外,临上车,赵禄生叫住纪宁。 “赵大人何事?” 赵禄生脸上写满愁色,“你是真没看出来,还是假没看出来?” 纪宁不解,“什么意思?” 第35节 赵禄生背过身,附耳道:“你就未曾怀疑过,前后两批刺客若都是北狄指使,怎么单就第二批刺客自裁身亡,第一批刺客却安然无恙?” 一语惊醒梦中人,纪宁顿觉一股凉意直窜头顶。 赵禄生继续道:“还有那个郭城,第二批刺客是他押送的,结果全数身亡。此次从事发到调查再到结案,陛下全部交由他一人负责,你就没想过为什么?” 赵禄生已经把话说得不能再明白,纪宁眸光颤抖,难以置信地望向眼前的殿宇。 如果这一切都是萧元君指使安排的,是不是意味着……他也重生了? 纪宁不敢去想,更不敢肯定。 过往他实在太信赖前世的记忆,总以为今生的一切都会分毫不差地按照前世的进程开展。 但事实并非如此,总是有变故——阿醉,金阿瞒,萧元君。 心脏的跳动越发慌张,纪宁紧闭双唇一语不发,转身上了马车出宫去。 一路紧赶回府,入了别院推开门,阿醉正在屋内添炭火。瞧见站在门口失了魂的人,他放下火剪,上前为这人拍掉衣上雪花。 “主子怎么了?” 纪宁双目发直,愣愣地走到椅子前坐下,后才将视线投注到阿醉身上,“你……” 门口猛吹来一阵冷风拂面,纪宁身子一颤,陡然清醒了过来。 他本想问有关萧元君的事,可转念一想,阿醉说的难道就一定是真的吗? 阿醉不喜萧元君,他不是不知道。 所以他若直接询问,阿醉想瞒他,他如何辨别得出? “主子?你要说什么?” “咳咳。”纪宁抬袖掩嘴,当即换了话头,“今天陛下说要封赏一男子,那男子救驾有功,我想让你去查查他的底细。” 阿醉走到门口,合上两页门扉,“行啊。那人叫什么?住在哪儿?” “京都拳馆,林嚯。” 轰—— 刺耳的嗡鸣一瞬间在阿醉脑中炸开,他捏着门闩的手紧了又紧,“主子说的谁?” 纪宁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京都拳馆,林嚯。” 林嚯、林嚯…… 确定了答案,阿醉认命地合上了眼。 前世纪宁死后,新法得以推行。 启国举行了首次科考,考试分文武两科,其中这武科状元正是林嚯。 仅凭这一点,阿醉立马确定萧元君一定重生了。 他从没有想过的一种结果,就这么出现了。 他恨萧元君,不止恨他从前对纪宁的苛待,也恨他对纪宁生出了不该有的想法。 一想到那人居然觊觎自家主子,他恨不得暗杀了他。 因此,哪怕知道萧元君重生了,他也不想告诉纪宁,让他烦心。 他倒要看看,重生后的那人能干出什么? 千丝万缕的想法,只几个吐息的功夫就被阿醉按捺住,他若无其事道:“奴明日就去查。” 他栓上门闩,坐到纪宁对面。 “过几日春节,主子今年想怎么过?” 心里揣着事,纪宁无心思忖,他道:“按以往的规矩办就行。” 阿醉否道:“往年的春节因府中无人,都过得十分冷清,今年总该有些不一样。再说,今年淮将军和堂少爷也要回来,不能让他们也冷冷清清罢?” 阿醉不提,纪宁真忘了这事。 算算日子,回城的队伍理应抵达京都,可…… “阿醉,伯母最近可有来信?” 阿醉摇头,“没有。要不派人去探探?” 纪宁放在膝上的手指蜷了蜷,他摆首,“不必,想来应该快了。” 五日后就是新春,然而满京都的热闹似乎注定于纪府无关。 隔日,阿醉与管家买了三车年货,红灯笼,红对联,红窗花…… 众人刚将府邸装饰完毕,就接到纪家军的来信。 信上写,他们一众人在入京的关口处被流民牵制,需晚到几日。 算算时间,这一晚,就要晚到年后。 … 年味迫不及待地在京都城漫开,年三十夜里,府中下人们大多放了假,别院只剩纪宁和阿醉二人。 屋外细雪簌簌地落,二人坐在屋内,围着一口热锅打边炉。 远处,有心急的人家已经点燃了爆竹,爆竹声哔哩啪啦,混杂着孩童们的嬉笑。 锅炉的热气一浪接一浪,阿醉夹起一块羊肉放进纪宁碗中,“主子快再吃几口。” 纪宁已是半饱,他举起水杯,以水代酒,“阿醉。” 阿醉放下筷箸,举杯相迎。 “叮啷”一声,玉杯相碰,二人同道了一句“新春喜乐”。 碰完了杯,纪宁便不再动筷。 他悠悠望向院中央,看见院里那颗老竹的枝干被积雪压弯,压折,心中陡然涌起一阵怅然。 本以为今年会有所不同,结果……他叹了口气,余光瞥见吃得正欢的阿醉,忽地又觉安慰。 还好,还有一人在。 雾气中,阿醉抬眼看他,“主子,等会我们上街看烟火如何?” 不及纪宁回答,他又自顾自否定,“不行不行,夜里天寒地冻,你还是早些歇着。” 今日是年三十,纪宁不想早睡,“就去看看,不久待。” 阿醉还是拒绝,“你想看,奴在院里给你放。” “可……” “叩叩。” “叩叩。” 院里的门接连响了四声,纪宁移目看去,心底不免疑惑这种时候谁会上门。 阿醉匆匆放下筷子擦干嘴,跑去开门。门一打开,穿着斗篷的兰努尔提着一筐东西站在院外。 “怎么是你?”阿醉诧到。 兰努尔没应他的话,而是踮脚往院里看了看。待看见纪宁,她一面招手,一面绕开阿醉朝屋里跑。 “哐啷。” 她将一竹篮的东西放到桌上,纪宁惑道:“这些是?” 兰努尔答:“都是楼里姐妹们自己做的年货,我给大人您带了些。” 纪宁起身道谢,“多谢诸位美意。” 兰努尔掬着手掌放在嘴边哈气,环视一圈后问:“今日过节,大人府中怎这样冷清?” 她从府外走到院里来,一路就没看见几个人。 纪宁邀她落座,赧颜道:“阿醉同我一起,不算冷清。” 阿醉闻言,喜不自禁,他抱臂晃悠到兰努尔跟前,“你过节不待在你的听雨楼,乱跑什么?” 几次接触,兰努尔不再像之前那般畏手畏脚。她冲阿醉哼了一哼,只同纪宁说话, “大人,听雨楼今夜齐聚过节,设了许多好玩的,灯谜、骰子、叶子戏、投壶……大人不介意,不如一起去聚聚?” 纪宁精力有限,对这些也不算感兴趣,加之他除了和兰努尔相熟外,同酒楼中的其它人都不认识。 他本意想婉拒,可对面的阿醉听完兰努尔的话,眼睛都亮了,其中流露的羡慕之色更是浓烈。 自从跟了他,阿醉鲜少有时间娱乐,好不容易过个节,他若再将人束在身边,他自己都觉得天理不容。 他一口应下,“好,谢姑娘盛情邀约。” 于是乎,三人熄了火炉,坐着马车便去了听雨楼。 如兰努尔所言,楼里的确热闹非凡。纪宁放阿醉自己去玩,他则同兰努尔上了二楼的雅座。 楼下多是姑娘伙夫们一同游戏,赢了输了不谈钱,只往人脸上贴白条。 纪宁瞧着阿醉刚入局,眨眼的功夫两边眉尾就多了两张白条,模样喜庆。 想着这楼短短不足半年时间,就被兰努尔经营得有声有色,纪宁不由称赞,“姑娘很厉害。” 兰努尔倒不谦虚,“不怕大人笑话,若女子能入仕,我定不比男人差。” 这话纪宁信,毕竟前世才几年,兰努尔就靠着酒楼起家,成了京都城有名的富商。 “大人不如辞了官,同我一起做买卖。” 纪宁一震,傻了眼。 兰努尔见状,哈哈笑道:“大人莫怕,民女说笑的。” 纪宁神情窘迫,耳根跟着不争气的红了。 兰努尔支颐着头,好奇道:“不过大人,您喜欢何种类型的,我可以帮您留意。” 喜欢? 纪宁思忖半晌,答不出个所以来。 第36节 他好像从未有过“喜欢”。 兰努尔摇头纳罕,心道可惜了这标志的人儿,竟是个榆木脑袋。 楼下传起一阵惊叫,二人移目,看见原是阿醉终于赢下一局,站在桌子上拽着伙夫的手,往人脸上贴白条。 纪宁转而扭头看窗外,再有一刻钟就该入新春了,又是新的一年。 与此同时,酒楼外,一身便服的萧元君叩响了大门。 第39章 从来都信 “东家,外面有位公子找纪大人。”门外小厮敲了敲房门。 闻言,兰努尔与纪宁双双探去视线,有帷幔和门扉遮掩,二人只能看见一穿着深蓝银纹锦袍的男子立在门后,手里还提着一漆木食盒。 “大人,寻你的。”兰努尔道。 纪宁仔细端详,实在想不出这种时候会有谁来寻他,但他还是向兰努尔道了声“失陪”,跟随小厮下楼一探究竟。 下了台阶,纪宁遥遥望去,便看到了萧元君,略感诧异的同时,一丝“理所当然”的情绪也随之闪过。 他下意识加快脚步,然而尚未与人碰面,四位姑娘先一步将人围了起来。 因萧元君今日穿的便服,近处又没有侍卫跟随,几位姑娘将他当成了寻常食客,笑盈盈地打起了趣儿。 “今日过节不开店,公子来错时候了。” “哪儿来的俊俏公子?今夜家家团圆,公子怎的独身一人?” “既来之则安之,不如一起热闹热闹?” 说着,几位姑娘大咧咧的竟要拉人,纪宁欲出声阻止,却见萧元君冲他摇了摇头。 如此看来,他并不想挑明身份。 纪宁心领神会,于是只道:“几位姑娘,这是我朋友。” 姑娘们认不得萧元君,但识得纪宁,一听自己调戏的人是纪大人的朋友,纷纷吓得落荒而逃。 旁人散去,纪宁拱手行礼,萧元君伸手搀住他的手腕,往上抬了抬,让他直起腰身,“不必,今日我只是你的朋友。” 纪宁诧然相视,别扭地换了称谓,“公,子,怎么到这里来了?” 萧元君答:“我去府中找你,他们说你来了听雨楼。” 回来的这些日子,萧元君一直在思索该如何缓和与纪宁的关系,阻止前世的悲剧发生。 思来想去,按照纪宁的性子,若他过于热情直接,反倒会将此人推远,因此,唯有循序渐进。 他往屋内看了一眼,反问道:“你呢?怎么到这里来了?” 酒楼人多,不是能畅快说话的地方,纪宁抬手,“边走边聊。” 于人同出酒楼,他答道:“伯母来信说行程有变,赶不回来过节,恰好兰努尔邀约,便过来凑些热闹。” 听到“兰努尔”三字,萧元君免不得有些吃味,“你同她素来交好。” 一语出,他便感觉纪宁的目光停驻在了自己身上,惊觉自己说出了心里话,他紧忙改口,“我没别的意思。” 纪宁不语。 萧元君担心他误解自己,解释道:“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并非要插手你与谁交好,有人相伴,我觉得挺好的。” 纪宁望着有些手忙脚乱的人,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人的小心翼翼。 与此同时,心底一直悬着的某个答案终于得以落定。 他和兰努尔现在除了酒楼,别无其它交际,兰努尔甚至还未入住相府,何来的“素来交好”? 他静看着萧元君,明知道对方也是重生,明明现在就可以挑破一切,但他居然害怕了。 他害怕知道真相,因为他实在无法理解萧元君为什么会重生。 他不是帝王吗? 不应该万寿无疆吗? 远处有人在放爆竹,声音响彻整条街道。 纪宁回过神,掩下眸中忧思。他看向萧元君手中食盒,岔开话题,“陛下手里拿的什么?” 萧元君追随他的目光看去,无声泄了口气,“带了些饺子想同你一起过节,现在应当已经凉了。” 如此,倒让纪宁有些愧疚,“陛下心意,臣辜负了。” 什么陛下?什么辜负? 萧元君道:“今日不成,明日我再来。还有,今日你我只是好友,别再以君臣相称。” 明日还来? 纪宁兀自怔然,忽地有些好奇眼前这幅十八的皮囊下是多少岁的灵魂? 街上行人陆续多了起来,萧元君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提醒道:“去前面转转罢。” 纪宁无言,点了点头,随着他的脚步往前走。 莫名的沉寂在两人之间弥漫开,让本就生疏的气氛走向凝滞。 萧元君时不时用余光留意着身旁人,今日除夕,这人穿的还是平日的那身灰锦袍子,连件新衣都没换。 他视线向上落到人的脸上,纪宁垂着眼睫,卷长的睫毛遮住了一半瞳孔,削弱了往日的冷厉,显得人有些郁郁寡欢。 细细看,便能发现他已瘦得十分明显,厚重的衣襟都遮不住锁骨突起的痕迹。 难以遏制的心疼袭向萧元君,他甫一皱眉,纪宁便转过了视线。 “怎么了?” 萧元君仓皇转开脸,“无事。” 纪宁担忧地看向他的伤处,“伤势可有好转?” 萧元君应道:“小伤,好得差不多了。我受伤这段时间,多谢你的照料。” 他何曾照料过。 纪宁不以为然,“我并没有做什么。” “……” 话题戛然止息。 萧元君黯黯垂眸,他与纪宁似乎从来没有什么话聊。 前世两人动辄就是针锋对麦芒,不会好好说。如今有再多话,他却不知从何说起。 许是看出他的局促,纪宁眸光一转,道:“想好怎样安顿那人了吗?” 萧元君反应片刻,猜出那人指的是林嚯,他答:“还是按照事先商议的结果,待节后,封他为御前卫。” 纪宁不置一词,他目光拉长,投向远处的夜空。夜空之上,由远及近,一朵接一朵的烟花绽放。 “嘭——”“嘭——”“嘭——” 一瞬间,街道两侧挤满了人。 孩童们或提灯笼,或手握吃食,有的骑在大人肩上,有的三五成群,昂着头看烟火。 青年男女们亦是结对聚在一起,烟花的绚丽映在人们脸上,照出了一派喜气。 “陛下,新春到了。” 萧元君闻声抬头,看见七彩的烟花凌空绽开,绘成了一副盛大的画卷。 他心思一动,想道一句“新春喜乐”,却在看向纪宁时,发现他并没有在看烟火——他看的,是眼前的万家灯火。 烟火照在他的脸上,每一次的照亮,萧元君都能看见他眼中那丝温柔的笑意。那样的温柔,让他身旁的一切在此刻都变得熠熠生辉。 同样的一刻,萧元君要恪守“君臣有别”的决心,松动了。 他问自己,难道重来一次,他真的甘心放下纪宁吗? 放不下。 前世他多少次恪守君臣有别,就有多少次是假意伪装。无论重来几次,他都放不下。 “世安。” 心底的思念冲口而出。 纪宁愕然抬眸,对上一束情意泛滥的目光,感受到对方呼之欲出的情愫,他的心瞬时失去了跳动的规律。 然而,久久过后,萧元君仅是道了句,“新春平安。” 一如十七岁那年,花朝节上少年递给他灯笼,说自己许了个愿。 他问少年许的什么? 少年忽而看着他,看了许久,眼底爱意分明都压不住了,还只是说了句, “愿先生,时时平安,世世平安。” 恍然一瞬,梦回当年,纪宁竟不禁眼眶一热。 他知道这一句“平安”,历经两世,是萧元君对他最大的期望,或许也是唯一的期望。 新春的烟火接近尾声,纪宁压下心中动容,“陛下早些回宫罢。” 他转身,手腕却被拉住。 萧元君握着他的手,眸色忐忑,“我,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 纪宁呼吸一窒。 萧元君道:“第二批刺客不是北狄的人,是我,是我自己的安排。” 纪宁合眸,庆幸地松了口气,他还以为萧元君要坦白自己亦是重生归来。 他问:“既然选择隐瞒,为何现在又要坦白?” 萧元君眼睑微红,他低下头,“因为我知道瞒不住你,更因为想告诉你,我始终和你站在一起。” 第37节 纪宁指尖抖了抖,又是一阵诧异。 萧元君道:“安排这一切就是想让林嚯入宫,他无家世背景,可以完全为我们所用,加之有他做先例,对推行新法更有利。” 纪宁同意林嚯进宫,确实也是因为这一点。 只是,萧元君说自己始终和他站在一起,他不明白,前世萧元君对他的变法,明明并不算支持, 大抵想到了同样的事,萧元君自顾自道:“我几次否决你的变法,不是觉得你不对,而是认为方法不行。你过于心急,百官世家不会同意,但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愿听取,我……” 他停顿一息,将困扰自己两世的问题问出了口,“你是不是觉得我始终难当重任?不值得信任?” 否则为什么从不听听他的意见? 从前每一次争执,萧元君问的最多的就是为什么不信他? 纪宁不是不信,而是觉得…… “我只是。”他如鲠在喉,迟迟答不出话。 其实,萧元君不需要他的什么答案,曾经数年的等待中,他早就自己得出了答案。 他问纪宁,“还记得登基大典前,你问我要当一个什么样的帝王时,我如何回答的吗?” 纪宁缄默不语。 “我答,”萧元君替他说道:“不求名垂青史,无惧罪在今朝。” 这亦是昔年他求学时,纪宁授于他的第一课。 不求名垂青史,无惧罪在今朝。 说来容易,做起来何其难。纪宁不忍道:“这条路很难。” 是很难,但并不是没人做到过。 萧元君握牢他的手,带着一如从前的恳切,“你信我,好吗?” 无数次,萧元君恳求自己相信他的场景浮现眼前。纪宁不由地想,他总该回答一次吧? 于是,他转身对上萧元君的目光,回答了他的无数次提问。 “我从来都是信你的。” 从来。 第40章 前世(四) (前世) 元年末,右相纪宁首次于朝堂之上提出变法主张,遭百官否决,萧元君一句“再议”,便将此事搁置。 新法虽未通过,可提出新法的纪宁还是成了众矢之的,惹得百官忌惮。 变法的风声传至民间,不同于朝臣们的激烈反对,民间凡是向往功名的读书人皆大喜过望。 次年开春,于云顶山瀑布旁,一年一次的民间文人茶会,“春宴”如期举行。 因听闻天子有变法之心,这一年赴宴的文人墨客比以往多了一倍。 宴会上,文人们散坐山石流水间。 当场文人多是布衣出身,无家世背景,又入仕无门,只能借助每年一次的茶会,与志同道合者交流切磋。 而这一年,他们大谈特谈的不再是诗文,而是“新法当立”之必然。 “我等谁不是寒窗数载?谁不想以身报国?如今苍天有眼,圣上清明,终于让我等看到一线希望!” “幸哉喜哉,真真是苦门侯贵胄久矣!而今上至朝臣,下至县长,凡为官者有几人是有实才的?谁不是有个为官的爹,就是有个有钱的氏族。为官者不作为,长此以往,国家何以安定?” “想我曾入衙门当值,那府衙中的大人年有四十,却连文书都写不来。一打听,他原是有个做京官的叔叔,才谋得了职位!” “还有去年处斩的侯贺,大家都知道他作恶多端,可多年来无人敢管,就因他爹是大将军!我看,新法不止当立!还要速速立起来!” “新法当立,我等亦有鸿鹄之志!” 一呼百应,众人纷纷振臂高呼。 就在众人嚷得火热时,一道清冷戏谑的声音自林中传出,“尔等吵得再热火朝天,新法也立不起来。” 这一语如同一瓢冷水,浇灭了众人高涨的志气,大伙循声看去,一穿着灰锦绣袍的男子阔步走出。那男子穿得虽素,却面容姣好,举手投足皆是贵气。 有胆子大的文人上前质问:“你是谁?为什么如此出言不逊?” 男子抬眸,深黑的瞳孔散着一丝冷意,“我就是你们口中的门侯贵胄,当朝右相,纪宁。” 当朝,右相?! 一瞬间,在场众人均噤若寒蝉,不敢吱声。 纪宁扫视一圈,笑道:“尔等一介平民,连见到我都不敢吭声,怎敢说自己是鸿鹄,有鸿鹄之志?” 文人最重气节,哪里受得了如此轻视。 一人站出来道:“我等是敬重大人,而非软弱。倒是大人,出言讥讽,当真有失风度。” 纪宁挑衅道:“我讥讽你们,你们能奈我何?我是官,你们是民,我要你们死,动动指头就行。成日在这里喊些无用的口号,除了废些力气,一无是处。” “岂有此理!”人群中有人冲出来,指着纪宁道:“休要小瞧我们!我等要是有机会,早就入仕为官!也不必受你揶揄!” “入仕为官,下辈子罢。”纪宁傲睨一眼那人,言辞近乎猖獗,“布衣岂有种乎?” 撂下一语,他便转身离去。 而他的一句“布衣岂有种乎”,一传十,十传百,一夜之间引出了一场轩然大波。 隔日,京都文人纷纷写诗做赋,不止谴责纪宁狂妄无度,更是求告圣上,激烈要求确立新法。 再一日,“布衣岂有种乎”传遍启国各地,全国文人怒而提笔,用尽激烈的言辞抨击纪宁,亦纷纷上书请求变法。 肉糜赋,亡国诗……数不尽的民间笔墨爆发。 风波维系到第五日,作为风波中心的纪宁在朝堂上被问责,他并未替自己开脱,反而拿出收集到的请愿书以及文人笔墨呈给萧元君,二次提出变法。 他道:“当下民众对确立新法意愿急迫,民意不可违,恳请陛下尽早定夺。” 这一下,众人才看明白这出戏原是纪宁设的一场局,他拿自己入了局,换来了“民意不可违”。 萧元君看着呈上来的一叠纸,眼中是隐隐怒意。 不及他作声,侯严武出面道:“禀陛下,右相有意煽动民怨,惹得举国动乱,其心歹毒。” 一语出,有人出声附和:“陛下,右相刻意引导民间言论,其所呈的请愿书怕是不能全信。” 萧元君不语,看向赵禄生,后者上前道:“臣认为右相做法的确欠妥,如今重中之重是安抚民心。” 话音落,纪宁猛一跪地,“陛下,民意之所以成为民怨,是因为我等从未重视!若一开始就重视民意,怎会让其发展成民怨?” 随即,他重磕下一记响头,再起身仍是义无反顾,“陛下可以看看臣呈上来的诗词文赋,其中不乏有文采斐然者。他们寒窗数年,有报国之心,却因为门第身份只能碌碌一生。” 他停下来喘息了一口气,续道:“而如今为官的行列中,有入仕多年连文书都不会拟的人,臣想替天下才能者问一句,布衣能有种乎?” 这一问,真真问住了在场不少人。 萧元君神色微动,眼看他有松和之意,侯严武厉声责问到。 “纪大人!你的意思我们这些做官的都是草包?你别忘了,你也是官,也是门侯贵胄,也是靠你爹才有的今天。” 纪宁眼风一凛,“侯大将军既然这样认为,那我今日……” 他端正身姿,又朝萧元君磕了下去,“臣,愿意将北部兵权以及令司执掌权,全权献于陛下,自此,定北军和令司只听陛下调令。” 蓦地,大殿静得落针可闻。 无人不是瞠目咋舌,惊魂未定。 新法确立之所以麻烦,之所以要瞻前顾后,皆因如今兵权未统归中央,还握在各大势力集团之中,这亦是门侯们得以屹立不倒的根基所在。 纪宁如今公然交出兵权,不止是自证,更是向侯严武等人施压。 他们既不能像纪宁一样交出兵权,又不能直接拒绝,否则,定会被扣上居心叵测的帽子。 连先帝都不曾触及的百家“逆鳞”,纪宁就这般直接了当地提了出来。 或许这一刻,众人才真的看出他变法的决心。 纪宁长跪不起,而被他架住的几人脸色更是一个赛过一个的难堪。 侯严武睚眦怒目,额角青筋暴起。赵禄生眉眼阴沉,紧咬牙关。更多人鹌鹑般低着头,脸上却是一层怨色。 龙椅上,萧元君若有所思地看着几人。他沉下一口气,仿佛并未将纪宁的话放在心上,悠悠道:“够了,朕叫你们来是解决问题,不是制造麻烦。” 他道:“右相所为确实有失分寸,但如今民怨四起,绝不可再放任不管。兹事体大,朕需得想想如何处置。” 这一想,就是三日后。 三日后萧元君下旨,在启国国法中加了一条——县乡以下官职,凡有才学者经由府门举荐,不论门第,皆可为官。 此举短时间内虽安抚了民心,可始终收效甚微。寻常学子要得到举荐,难之又难。 然而再怎么收效甚微,反对变法的一党人士还是从中看出了帝王的动摇。 他们担忧这是帝王的一次试探,若一条法令得以推行,后续会不会有更多的法令? 他们无法对帝王做什么,因而只能解决掉提出变法的人。 那时,启国的朝堂暗流涌动。 以纪宁为首的一派主张“彻底变革”,因其作风激进,被视为激进派。 以赵禄生为首的一派主张“变法有度”,被视为中庸派。 另一派,则是以南王、侯家和南方三大世家为首,坚决反对新法的反对派。 三方势力斡旋良久,不动兵戈处,尽是血雨腥风。 而游离于三方势力外的萧元君,则是所有人最看不透的那一个。 他似乎总是在反对纪宁,可无论纪宁如何被弹劾,他都只是责骂,鲜少惩罚。 外人眼里,他总是不待见纪宁,但也仅仅是不待见而已。 元瑞三年,年初,与纪宁积怨已久的南王一派勾结北狄,伪造证据,将其诬告入狱。 第38节 他们一告纪宁通敌;二告其借大修运河敛财;三告其大肆炼药,致使民间求仙问道成风,惑乱人心。 萧元君拿着罪状,大动肝火,当即将纪宁抄了家,押入京都府台。 众人都以为这次纪宁在劫难逃,然而他在牢中待了一个月,竟被帝王破例释放,派去南下查案。 一查三个月,查出的却是南王的桩桩罪行。 真相大白,震惊朝野。 也是这个时候,众人似乎才察觉到了点什么。 那时,纪宁回宫述职,帝王站在高台上斥他:“闹得人仰马翻,你就满意了?” 纪宁不回话。 萧元君似是忍了许久,攥着拳头眼眶猩红,喋喋不休诉说着对他的不满。 帝王斥他一意孤行,斥他树大招风而不自知,斥他为何不肯放手,信自己一回? 帝王不知疲倦地将经年所积压的怒气全数倾诉。 纪宁静静听着,看着,从青年逐渐闪烁出泪光的眼中,他忽而也察觉到了什么。 回顾从前种种,他造的每一次势,似乎都被萧元君利用上了。 萧元君总是反对他,可反对着反对着,新法从推出一条无关紧要的法令,到科选在京城中试行,再到反对变法的世家遭受重创。 萧元君越是反对,他的所有主张越能悄然施行。 豁然明白一切,纪宁不禁失笑。 见他在笑,萧元君越发气恼,“你笑什么?” 纪宁缓慢摇头。 萧元君是他教出来的,他信他,从来都信。 元瑞三年,正逢谷雨,纪宁官复原职。而因为南王一事,朝中反对变法的声音日益微弱。 中秋节后萧元君拟定新法,意欲正式全面推行,然而此时边关传来战报——北狄进犯,定北军元首,亦是纪宁伯母,淮兰花战亡。 大军无首,战事告急,新法一事只能搁置,选谁带兵出征成了最让萧元君犯难的事。 纪宁刚刚出狱又南下归来,身子骨还未养好,可论起最熟悉北狄的人只有他。 大臣们纷纷劝谏让纪宁出征,萧元君始终举棋不定。 战报一天催得比一天急,第四日,侯远庭主动请缨挂帅出征,当时他已是一军副统领,可就在萧元君即将同意时,隔天侯远庭意外摔伤了腿,说什么都动不了。 一来二去,只剩纪宁是最佳人选。 边关在催,百官也在催,萧元君只能传召纪宁入宫。 纪宁进了宫才得知伯母战死一事,他强压着悲痛,领命出征。 可那时,南下查案将他的身子磋磨得不像样子,他如何能带兵? 心知此程大抵有去无回,临行前他安排好了府中所有人的去处,打点好了能打点的一切。 却没想到,出征前夜,萧元君来寻他。 曾经总是冷言冷语,对他疾言厉色的帝王,那夜沉寂得不像话,也忧愁得不像话。 帝王的双眼每每望向他,都有一层厚重的惆怅。 月亮西沉,纪宁轻言提醒,“陛下该回了。” 萧元君眸光一颤,骤然直视他,“纪宁。” 他脸上的惆怅化为令人心惊的不舍,“答应我,带着将士们平安归来。我……” 他死死抿着唇,双手垂在身侧紧紧攥拳,行为如此克制,眼神却似要将人深深揽入怀。 纪宁看着不说话的他,心中忐忑。 我什么呢? 我等着你? 我希望你能做到? 还是…… 萧元君一字一句,无比坚定,“我需要你。” “我需要你。”他重复轻喃,声音已然哽咽,“能答应我吗?” 鬼使神差的,纪宁分明清楚自己做不到,可他还是答应了。 “臣,答应陛下,一定平安归来。” 他清楚自己做不到,但更清楚自己不想走后,还让这人经受不安。 第41章 受伤 昨夜回府回得稍晚,纪宁难得睡到日上三竿。他醒来时,阿醉正恹恹地趴在桌子上,一个接一个地打哈欠。 昨晚阿醉与听雨楼的人玩得过于尽兴,喝了几杯酒,回来得比纪宁还晚。 纪宁掀了被子,下床穿鞋,“阿醉,回去再睡会儿。” 阿醉骤然清醒,摇摇头,抻着懒腰朝他走来,“主子昨晚和谁出去了?我听兰努尔说,有人来找你。” 昨夜的烟火浮现眼前,纪宁忽而出了神。 阿醉双手抱臂晃到他眼前,见状狐疑道:“主子,你……不会约了谁家姑娘吧?” 纪宁斜他一眼,“胡说。” 随即,他取来衣架上的衣服一一套上。 阿醉努努嘴,往外瞧了眼天色,“眼瞅着该用午膳了,主子想吃什么?” 纪宁系衣带的手不由放缓,想起昨夜萧元君说今日还会再来,他思忖片刻,吩咐道:“你去备些食材,今日我们包饺子。” “哈?”阿醉吃惊道:“主子还有这雅兴?若想吃,我去外面买现成的,何必累着自己?” “自己做的总归放心些。”纪宁催道:“快去罢,记得多备上几样馅料。” 若萧元君要来,总不能让他吃些粗茶淡饭。 阿醉心里不禁泛起了嘀咕,他家主子从前可没这样嘴刁过,一向不讲究吃穿用度,如今怎么还挑上了? 嘀咕归嘀咕,阿醉办事的速度向来快。 出门半个时辰,再回来时,他提着两竹篮的东西进的门。 他将东西摆上桌,“我让厨娘调好了馅儿,荤的素的都有。” 说着,他抽出擀面杖,“咱们开始?” 纪宁朝院门看了一眼,“再等等。” 阿醉眉峰皱出一条褶,“等?等什么?” 纪宁自是不能说实话,他又往外看了眼,迟迟不见门口有动静。踌躇半晌,他无奈道:“算了,开始吧。” 阿醉饿得前胸贴后背,一听纪宁允许了,二话不说撩起袖子开始擀面片。 他三两下擀出皮,又大刀阔斧地开始包。因他饿得实在心急,包出的饺子个个歪瓜裂枣。 看着篦帘上东倒西歪的饺子,纪宁不忍直视,“阿醉。” 阿醉抬头,就听他道:“稍微包得精细些。” 阿醉懵了,他看向纪宁手上的饺子,一个一个连褶儿都是均匀的。 想起冬至节时,这人包饺子还惨不忍睹,如今怎么变了样儿? 这下,阿醉终于觉出了异样。 又是多备几样馅料,又是等一等,还将饺子包得如此精致。 他碎步挪到纪宁旁侧,小声道:“主子,你确定没有在等谁来?” 纪宁目光躲了躲,矢口否认,“没有。” 阿醉轻哼,显然不信。 他展开面皮,慢悠悠往里填馅,眼睛时不时看向院门,心道今日定要蹲到那个叫他主子一反常态的人。 饺子包了整百个,包好后,阿醉有意问了一嘴,“主子,现在煮还是等一等再煮?” 纪宁知他在试探,从容道:“现在煮。” 这就不等了? 阿醉顿觉失落,他端着饺子等了一会儿,看纪宁确实没有要改变主意的意思,便端起两篦帘的饺子往小厨房去。 谁知前脚出房门,后脚院门被人叩响。 阿醉登时来了精神,转身就要回屋放下饺子去开门,然而他刚一转身,纪宁就从他眼前径直掠过。 “我去开门。”一句话的功夫,人已经走到了院中央。 阿醉看着那人走到门口,而后刻意停下来喘了口气才拉开门闩,脸上那叫一个目瞪口呆。 院门敞开,映入眼帘的人是……李管家。 纪宁怔怔盯着人,眼中闪过瞬息的失落。不过他迅速调整了神色,若无其事道:“何事?” 李管家奉上一封请帖,“这是赵大人命人送来的,邀大人明日赴宴。” 纪宁等了一会儿,见李管家别无他话,接了帖子便问:“李叔吃饺子吗?” 李管家觑一眼日头,不好意思道:“不了,已经过了午饭时辰,我吃过了。倒是大人,赶紧用膳吧。” 纪宁点一点头,拿着帖子反手关上门。踩着积雪往屋内去,他长舒一口气。 想来,昨夜萧元君的那句“明日再来”,应是一句戏言。 不来也好,纪宁想,不来,他和阿醉还能吃得自在些。 第39节 屋檐下,阿醉瞧着神色分外黯淡的人,顿感不安。 隔日,因要去赵府赴宴,免不得要和朝中同僚打照面,阿醉特地为纪宁挑了件藏青色的新锦袍换上。 主仆二人收拾完,带上贺礼,坐车前去赵府。 赵府同纪府相隔不远,因此二人到的时候,宴席还未开始,零零散散的宾客都在府中自由活动。 入了府,阿醉带着贺礼去登记礼簿,纪宁则独自前往正厅拜见主家。 甫一进大厅,他便看见赵禄生朝自己走来,说着违和的恭维话语,“纪大人赏脸赴宴,当真令寒舍蓬荜生辉。” 纪宁亦是假模假样的客套,“赵大人设宴,岂有不来的道理?” 二人撑着面子寒暄两句,赵禄生便去招呼其它来宾,纪宁也乐得清闲,转头进了院子,找了处凉亭坐着,散散闷气。 不知是昨日吃了荤腥还是如何,他自今早醒来就觉得胸中有团恶气,哽得他浑身上下不舒坦。 吹了会儿凉风,这种症状仍不得纾解,想起常备的药物都由阿醉保管着,纪宁便动身,欲去寻阿醉。 岂料出了凉亭,走出五步远,一红衣男子挡住他的去路。 “纪大人,好久不见。” 侯远庭发髻高高竖于头顶,他双手负于身后,嘴上说着“好久不见”,可脸上却无半点喜色,只有不屑。 纪宁知他一直因为侯贺的事记恨自己,主动找上来定无好事,遂索性不搭腔,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见他无视自己,侯远庭气不打一处来,他抬臂按住纪宁左肩,将人牢牢控在自己身侧,“你走什么!” 纪宁懒得搭理他,乜一眼他的手,道:“松开。” 侯远庭不睬,反倒施力将人按得更紧,“纪宁,你为何不敢见我?是知道自己做了亏心事?” 纪宁拧着眉一言不发。 谁曾想侯远庭见他不说话,便当他是默认,更加不依不饶道:“我就想问一句,我侯家怎么得罪你了?” 纪宁冷脸,“何出此言。” “你好意思问何出此言?京都城中那么多人你不针对,怎么偏偏要针对我家?我大哥被你害死,我祖母因此噩耗病情加重!父母被你害得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刚一立功你就要变法,还说不是针对?!” 纪宁几乎快忍耐到极限,他再次喝令道:“给我松开。” 侯远庭亦是个执拗的主儿,他已经憋了太久的火,好不容易逮到人,怎会不问清楚? “所以我爹说得不错。”他死死瞪住纪宁,咬牙切齿,“我侯家,我大哥,只不过是你推行新法而献祭的一个引子。你说得大义凛然,其实不过就是想拿我家,去做你平步青云的垫脚石!” 纪宁冷然一瞥,“我不同蠢物争辩。” 下一瞬,他抬掌击开侯远庭的手臂。 这一举动彻底将侯远庭激怒,他阔步追上前,擒住纪宁的左手便要将人制住。 纪宁转身,下意识抬手抵挡。 二人皆是习武之人,往往本能的反应快于理智,他这一挡被侯远庭误以为是袭击,后者想也没想,提腿便是一脚踹向了他。 换做从前,这一脚纪宁定能躲开,可今时不同往日,待侯远庭意识到不对时,他的脚已经踹上了纪宁的腹部。 咚的一声闷响,纪宁倒地,他扶着伤处,口齿间顿时吐出一滩鲜血。 侯远庭当场傻了眼,他愣怔许久,反应过来后冲过去扶住人,“你,你怎么回事?” 他声音止不住的抖,“我,我根本没用力,你为什么不躲开?!” 他没想过伤纪宁,更没想到这人只是挨了一脚竟直接口吐鲜血。 纪宁额头冷汗涔涔,他用袖子擦拭血迹,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我没事。” 侯远庭气极,“怎么没事?你都吐血了!” 纪宁想站起来,可身体实在使不上力,感觉意识即将不受控制时,他忽然抓住侯远庭的袖子,“今日之事,若被别人知道,你难逃罪责。” 他眼睛一开一合,踹息开始断断续续,“想,想办法,带我回府……” 话音落,他呛咳出一口鲜血,昏厥了过去。 与此同时,一阵逼近的脚步声出现在了侯远庭身后。他慌乱回头,只听是赵禄生的声音。 “陛下莅临,怎不提前派人通传?” 第42章 受伤(二) “今日相父设宴,朕不请自来已是唐突,怎好再派人打扰。” 郁郁葱葱的花木后,萧元君着便服走在前,赵禄生紧随其后。 二人从山石后露面,赵禄生正要问圣上是否另有其事,余光冷不丁往园子里的鹅卵石地前一瞟,登时惊得呆住。 萧元君见此,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便见石地中央鲜血淋漓的一幕。 不省人事的纪宁躺在地上,口唇覆血,面色灰白。 恍然一瞬,萧元君以为看到了自己噩梦中的场景。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一切,直至周围乱作一团。 一众人中,赵禄生最先反应过来,他疾步跑到纪宁跟前看了一眼,火速回头吆人,“快!快来人!来人!” 丫鬟小厮们听令,通通围了过去。 借着人群遮掩,赵禄生问侯远庭,“小侯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侯远庭无措摇头,“我,我不知道,我无意伤他。” 一听这话,赵禄生的心彻底死了。他原以为侯远庭和纪宁再有仇怨,也不会公然伤人。 偏生此事又发生在他府内,他就是不想掺和也无法。 他回头吩咐丫鬟,“去收拾一间最近的厢房,把府里的医师赶紧叫来!” 随后,他又对小厮道:“来人搭把手,将纪大人抬进屋。” 两名小厮依令而动,刚要将纪宁扶起来,身后一道喝令响起。 “住手!” 萧元君破开人群,冲过去将纪宁抢入怀中。 他双目僵直,恍若失神般扶住纪宁的脖颈,上手去探他的鼻息,而后又用手指擦拭他嘴角的血迹,感受到指尖黏湿冰凉的触感,他眼中的茫然瞬间化为剧烈的恐慌。 赵禄生见他神色异常,出声提醒:“陛下,血污碰不得。” 萧元君恍若未闻,他团起衣袖去擦纪宁脸上的血迹,随即又脱掉自己身上的大氅裹住人,“不能留在这里。” 他将人打横抱起,往府外走去。 赵禄生紧忙跟上,“陛下,臣府中就有医师,纪大人如此情况,不宜耽误。” 纪宁费尽周折隐瞒自己的病情,又怎能轻易暴露? 萧元君加快脚步,执意道:“回纪府。” 赵禄生终究年纪大了,走了几步便有些跟不上,他提着衣摆气喘吁吁,“陛下!陛下!那你待臣叫辆马车,你这样抱着纪大人有失分寸呐!” 萧元君不应声,越发加快了速度。 出了门,门外是等候着的两列御前卫。他点出两人,命一人去通知纪府管事,另一人则去找醉颜回府。 随即他抱紧纪宁,头也不回地上了大街。 赵府与纪府一街之隔,可短短一程路,萧元君走得格外煎熬。 从看到纪宁的那一刻起,他的脑中只剩一片空白。 明明前日还好好的一个人,现在躺在他的怀里毫无动静,甚至听不到呼吸。 短短的一程路,萧元君每走一步都在心惊胆战。 他原以为是场噩梦。 现在他宁愿是场噩梦。 有御前卫开路,萧元君抵达纪府时,李管家带着几位嬷嬷们正守在门口。 几人远远看见是圣上抱着自家主子回来,均吃了一惊。 李管家上前行礼,却被萧元君打断,“医师呢?” 李管家答:“袁军师还在赶来的路上,一炷香内抵达。” 闻言,萧元君抱着纪宁径直往别院去。 进了屋,将人安置到床榻上,他速速褪去纪宁身上的大氅和鞋袜,而后正要替人褪下脏衣,李管家端着热水跟了进来。 “陛下,草民来照料大人即可,您去歇着罢。” 萧元君仿佛没听到般,动手解开纪宁的衣带,扶着人靠到自己怀中,替他脱去外袍。 做完一切,他转身捞出热水盆中的棉帕拧干,蹲回到床边为纪宁擦干净脸。 在他身后,李管家已是目瞪口呆。 虽说都知道当今圣上和自家大人关系好,但好到让圣上躬身照料,换做谁都该大吃一惊。 院里响起马蹄声,不多时,匆匆赶来的袁四五提着药箱进门。 他沉着脸,刚想像平日一样责备纪宁几句,谁知进了门却被萧元君的身影震住了脚。 他愣了一愣,待看清萧元君手中被血染红的棉帕,顿觉事情不妙。 “陛下。”他草草行了一礼,直奔纪宁而去。 萧元君应声回头,让出位置,“袁师傅你快看看。” 袁四五话不多说,上手号脉,他问道:“陛下知不知道世安是伤到了哪儿?怎样伤的?” 这一问,竟叫萧元君当场愣住。 那时他看见纪宁受伤就全然慌了神,只知道是侯远庭在…… 侯远庭? 第40节 萧元君沉眸,此事和他有关? 见他不回话,袁四五道:“烦请陛下移步门外,我需要细细检查,明确伤势。” 萧元君不敢耽误,最后看了一眼纪宁,便退了出去。 彼时院外,阿醉,赵禄生和侯远庭等人也赶了过来。 别院是机密之地,阿醉将身后数人拦在院外,自己推门走了进去。进了院子,他和房门外的萧元君四目相对,二人神态各异。 前者肃色,后者诧异。 萧元君从刚才的惶然中回过神,他问阿醉,“侯远庭呢?” 阿醉还不知纪宁受伤的始末缘由,他看向门外,“在院子外面。” 萧元君沉眉,命他去把人带进来。 阿醉不动,“主子有令,外人不得擅自入别院。” 萧元君冷声道:“袁师傅要知道你主子受伤的缘由,当时在场的只有侯远庭。” 阿醉一震,当即二话不说,出门将侯远庭带进来。 来纪府的路上,侯远庭就知自己此次闯了大祸。他虽然不知道纪宁为何只是挨了一脚,便重伤至此,但祸是自己惹的,他甘愿承担。 因此,一到萧元君跟前,他就径直跪地, “臣误伤右相,罪该万死,恳请陛下责罚。” 果真是他。 萧元君顿时怒气冲冠,他眸中涌起寒意阵阵,“你如何伤的人?又伤了他哪里?” 侯远庭一五一十将事情始末坦白,临了,他道:“臣一人罪责,恳求陛下不要殃及家人。” 萧元君没心思听他求情,他朝屋内问话:“袁师傅可听到了?” 屋内袁四五应声:“听到了。” 说完,他又道:“陛下,能否请阿醉进来搭把手?” 萧元君自是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如今他实在担忧纪宁,“袁师傅,朕可否做些什么?” 袁四五一口回绝,“不必!有阿醉就够了。” 阿醉火速进屋协助,被拒之门外的萧元君焦急难安,频频朝屋内望去,却什么都看不到。 他在门口跺了几个来回,扭头看见跪在阶梯下的侯远庭,怒意复起,“侯远庭,你是得了失心疯吗?谁给你的胆子!” 侯远庭砰地磕下一记重头,“臣,甘愿受罚!” 罚? 萧元君切齿,“你最好许愿他安然无恙,否则朕……” 他眸光陡转狠戾,咽下了欲脱口的后半句。 其实他也不知道,如果纪宁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自己能做出什么可怖的事。 他只知道,前世听闻纪宁身故时的无力感和窒息感,在他今日看到纪宁受伤的那一刻,重新上演了。 仿佛在那一刻,他又回到了前世独自面对无边黑暗和无际梦魇的日子。 每日每夜,那样彻骨的孤寂似毒蚁噬心,直至现在午夜梦回时分,都常常纠缠着他。 他祈祷,用能许诺给神佛的一切去祈祷,只求纪宁此劫有惊无险。 一墙之隔,袁四五已查验完纪宁的伤势,他将阿醉叫来床前,低声道:“现下外面都有谁?” 阿醉答:“陛下和侯远庭,院外还有赵禄生和其余几位朝中大臣。” 袁四五面带愁色,阿醉问:“怎么了?主子情况如何?” “侯远庭的那一脚不重,世安内脏并未受损。”袁四五非但没有喜色,反而叹气道:“但麻烦就麻烦在这儿,他现在的身体实在太差,这才导致挨了一脚就经脉逆流,吐血昏迷。” 只要纪宁无事,其余的阿醉都不担忧。 他点破袁四五的担忧,“袁师傅是担心无法跟外面的人解释?” 袁四五点头。 纪宁一介习武之人,从前摔摔打打的都没事,现在只挨了一脚就如此,很难不引人怀疑。 “最为主要的,我是担心圣上起疑。” 闻言,阿醉反倒松了口气,萧元君如今的底细他多少有把握,无论如何都瞒不住。 他道:“袁师傅,你先替主子医治,此事我来解决。” 说罢,他出门而去。 等候在外的萧元君见他出来,急问道:“如何?” 阿醉瞥一眼侯远庭,避重就轻道:“回陛下,主子还未苏醒,恐怕要些时辰。院外各位大人还等着,不妨先叫他们回去。” 萧元君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敛住急色应允道:“你去传朕口谕,让他们都回去。” “是。”阿醉出门传令。 萧元君冷眼看向侯远庭,打发道:“待纪宁苏醒,朕再定你的罪,你现在自行前去府台狱牢,无召不得外出。” “臣遵命。”侯远庭叩首谢恩,还想说些什么,却在窥视到帝王的脸色后强行压了下去。 侯远庭前脚出门,后脚阿醉便回了院子。他立定在萧元君跟前,二人对望,眼中是同样的心知肚明。 萧元君负手,“现在可以说了?” 阿醉一面留意着他的神色,一面回话:“主子内脏并无损伤,只是……” 他刻意道:“只是主子的身子大不如从前,那一脚致使他经脉逆流,才昏迷不醒。” 萧元君紧拧的眉头未有半分松懈,他急道:“袁师傅可有把握医治?若不行,朕传宫中的御医过来。” 眼见他毫无惊诧之意,亦不过问纪宁身体为何大不如从前,阿醉心中便有了答案——萧元君当真重生了。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 难道前世在他死后,萧元君也死了吗? 他回过神,摇了摇头,“袁师傅是最了解主子身体的人,主子也只信他。” 如此,萧元君只能打消念头。 他转身盯着紧闭的门扉,神情凝重。 纪府外,跟随赵禄生前来的几位大人皆是惊魂未定。几人上了回府的马车,便忍不住议论起来。 “这次侯前锋怕是躲不过重罚。” “我看侯前锋不是鲁莽之人,这次怎么这样没分寸?” “说起来,右相武功不是一直在前锋之上吗?怎会轻易受伤?” 几人面面相觑,而后齐齐看向上座的赵禄生。 赵禄生亦觉得今日之事蹊跷,如何看,纪宁都不像是会被轻易中伤之人。 除非,他身体出了问题。或者,他是装的? 思来想去,按照纪宁与侯府的过节,赵禄生觉得后一种可能性更大。 他不由腹诽,这纪宁也是,自己与侯家的矛盾,何故要扯上他? 第43章 挑明 直至傍晚,纪宁卧房的门才得以重新打开。 结束医治的袁四五出门,寒冬腊月的天,他的衣襟已全被汗湿。他一面擦拭额头大汗,一面邀门外的萧元君和阿醉入内。 进了门,萧元君迫不及待去看床榻上的纪宁,远远看去,那人脸上已回有血色,只是仍紧闭双眼,没有苏醒的迹象。 袁四五看出他的担忧,“回陛下,世安目前已无大碍,但还要仔细调养。” 守了一日,萧元君脸上已染有倦色,他追问道:“如何调养?” 袁四五答:“房内点了为他调理经脉的药香,药香需连续不断熏够十二个时辰。除此之外,我现在去军营取药,待汤药熬成,需每隔两个时辰喂一次。” 都是些不算麻烦,只需花些时间的事,萧元君稍加思索,吩咐道:“烦请袁师傅速去速回,醉颜,你协助袁师傅煎药。” 阿醉不愿,“陛下,我要留下来照顾主子。” “这里有我。” 说着,萧元君无视阿醉明晃晃的不满,转身走向纪宁。 阿醉往前追了两步,反被袁四五一把拉住,强行拽出房间。 直至出了院子,走出一些距离,袁四五责备道:“你怎么回事?我看你对陛下怨气很大。” 阿醉冲口而出,“他不怀好意!我不放心!” 袁四五抬手往他后脑勺一拍,“谨言慎行。陛下还能把世安吃咯?” 阿醉是哑巴吃黄连,想说又没法说,只能憋着一腔闷气加紧赶路,想着快去快回。 屋内,药香弥漫。 萧元君坐到床边的矮凳上,目光触及榻上昏睡的纪宁,惶惶不安了一日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平静。 他静静地看着纪宁,四下无人之境,得以用自己的目光将人久久凝视。 因此,他能看清得越来越多。 他看见纪宁放在棉被外的手掌,上面布满了针灸后的印记。 看见纪宁的脸颊,比前几日见面时又瘦了一些。 他看见从前看不见的,纪宁的所有虚弱。 突然,他避开视线不忍再看。 他垂首盯住床沿,许久后,轻声道了一句:“对不起。” 第41节 榻上的人并不能回应他的致歉,可他还是一遍一遍地重复道歉。 “对不起。” “……” 今日是春节,纪宁本不该以这副模样躺在这里,是他的疏忽和大意。 “对不起。” “……” 他总以为,自己能够护住纪宁。 “对不起。” “……” “对不起。” “……” 直至药炉里的香腾起了熄灭前的最后一缕白烟,道歉声停歇。 萧元君从愧疚中抽离,他睃巡四周,看见放在床头小柜上的药香盒子。他取出一根新香用烛火点燃,重新放置进炉中。 这药香燃得极快,一盏茶的功夫便燃完了一根。他只能守着香炉,周而复始地点香,换香。 香盘中的灰烬堆成一座小山时,别院外再无一丝动静。 漆黑的夜空中,唯一亮着的只有那轮月亮。 萧元君拾干净香盘,坐回位置时留意到了眼前的床头小柜。这柜子一角被火灼烧过,如今还留有一块拇指大的痕迹。 他记得这块印记,那是他入纪府求学的第二年。 一次他与人发生争执,被纪宁罚站在院中。谁知到了半夜天降大雨,他和纪宁赌气,不愿回房避雨,隔日便发了高热。 纪宁来看他,向他道歉,还赠给了他一柄长刀,此后更是每日都来探视他。 他一个十几岁的小子,病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几日就痊愈。 然而,他倒是好的快,却将病气过给了纪宁。 那时,纪宁还身怀旧疾,染上了他的病气后便直接卧床不起,急得府内上下人心惶惶了几日。 眼见人病得严重,萧元君也着急。 去宫里的药房搬来了几盒子的药,又没日没夜守在床边照料。 不知是熬到了第几个夜晚,他困得实在厉害,趴在床头的小柜上打起了盹儿,一个不留神便将床头的火烛撞倒。 他吓得登时醒了神,忙用袖子扑灭火焰。好在火势微小,加之他扑灭及时,并未酿成大祸。 待他收拾完残局,转眸一望,发现昏迷数日的纪宁醒了,正安静地看着他。 他心虚避开视线,等待纪宁的训斥,可等了半天,纪宁只是问他: “可有受伤?” 也是那时,他第一次对纪宁有了不一样的认识。 从前,他总以为纪宁是冷心冷面,不苟言笑的“先生”,眼中容不得错误。 但如今,他看到了纪宁冷面下,鲜少展露但并不贫瘠的柔软。 香雾馥郁,萧元君凝滞的目光微微一动,他缓缓抬手抚上柜面,摩挲着那块痕迹。 而后,他的手掌向下,拉开了小柜的第一格抽屉。 抽屉里放着各式各样的药,大部分萧元君都能认得,更有一部分,是他从宫里药房带出来的。 这些药不论多少,都有被用过的痕迹。而这些痕迹,无声中诉说出了纪宁经年以来的伤痛。 萧元君扫视着这些瓶瓶罐罐,心脏生出阵阵疼痛。 他依次拉开剩下的两格抽屉,无一例外,每一格的药只多不少。 他蹙眉,心底的隐痛溢出眼眸。 他不敢想,在他不曾留意的这些年,纪宁都独自面对了什么? 他看着柜子里的药,前世种种浮现脑海。 一阵恶寒生起,他突地醒了神。 眼前的这些药他都认识,唯独没有纪宁吃的那味丹药。 前世醉颜说过,后来的几年纪宁全靠那丹药支撑,可那药不是药,而是毒。 按照时间,这时候纪宁应该已经拿到了丹药,可药呢? 萧元君将视线落回到抽屉,他依次拿起药瓶打开检查,一瓶接一瓶,一层接一层。 上百瓶药看完,都未发现那丹药的踪迹,他转而去搜查其它柜子。 门外,端着药的阿醉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幕,不再犹豫,推门走了进去。 “陛下在找什么?” 萧元君动作一滞,镇定回头,“朕看看药品是否齐全。” 阿醉没有急着拆穿他的谎言,他走到床边,先喂纪宁服下药,而后放下碗勺,起身道: “陛下,不用装了。” 他掏出放在腰间刀套里的细竹筒,举到萧元君面前,“你在找我跟你说过的丹药。” 萧元君索性承认,“没错。” 可下一瞬,他诧然瞪住阿醉,面露匪夷。 除了上一世,阿醉什么时候跟他说过丹药的事? 难道…… 阿醉肯定了他的猜测,“是,我回来了。而你,也回来了。” 尽管震惊,但萧元君还是维系住了冷静,他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想到待会儿要说的话,阿醉瞥一眼床上的纪宁,“出去说。” 二人出门,走到院子中央,阿醉背对萧元君,冷声道:“从主子回来跟我说,你要安排林嚯入宫时,我就知道你回来了。” 如此说来,一切便说得通了。 怪不得这几次接触,萧元君总觉得阿醉对自己隐怀敌意。 他看着面前和前世截然不同的人,又想起前世这人的死,问出了心底的疑问,“前世,你为何自裁?” 阿醉面色一僵,闭口不提此事。他沉默良久,问身后人,“你知不知道,回来的不止我和你。” 莫名的,萧元君的喉咙紧了一下,他察觉自己的呼吸放缓了,“什么意思?” “回来的不止我和你。”阿醉低头盯着地面的雪霜,声音缓慢又清晰,“主子。他也回来了。” 第44章 朕可以 刹那间,万籁俱寂。 萧元君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不敢置信道:“你说谁?” 阿醉嗤出一声笑,笑他的明知故问。他道:“主子,他比你我回来得都要早。” 答案再次被确定,萧元君听见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有一瞬间陷入安静。 再开口,他的声音已然不成调,“什么时候?” 阿醉也并不确定,他回头:“或许,早在他南巡归来的时候。” 南巡归来? 过往的记忆涌入脑海,萧元君回忆自南巡后和纪宁相处的每一处细节,哪怕如今知道真相,他依旧找不出破绽。 怎么会呢? 如果早在南巡结束时纪宁就重生了,那他为什么……为什么不走呢? 那个时候他和纪宁还没有因为沙敕公主的事闹僵,纪宁还没有提出要立新法,没有与世家百官结仇,一切都来得及。 他为什么不走? 为什么不选择离开京都城? 明明那么早,早到可以改变一切,可他什么都没做。他还是和前世一样,甚至于…… 萧元君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发颤,甚至于在他面前,纪宁都不曾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埋怨。 阿醉将他脸上千变万化的情绪全都看在眼里,知道他此时困惑的,亦是自己曾经不忿的。 他道:“知道主子重生时,我劝过他,劝他离开朝堂,不要再提变法。但不管我怎么劝,他都不听……最后,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萧元君抬眸,神情肉眼可见的紧张。 “他问我,前世他做的一切,最后是不是对的?”阿醉嘴角泛起苦涩笑意,他将问题抛给萧元君, “陛下觉得他所做的一切,对吗?” 萧元君如鲠在喉。 于启国而言,没有人可以评判纪宁,没有人有资格说他不对。 但于他自己而言,大错特错。 细细想来,纪宁若真的选择离开,他便不是纪宁。 可尽管知道那人的秉性如此,他所作出的选择仍让萧元君感到心疼难安。 “那他……”萧元君目色彷徨,“知道我回来了吗?” 阿醉漠然应答:“不确定。不过这是早晚的事。” 闻言,萧元君眼中多了几分审视。阿醉分明早就知道他的秘密,为什么不先告诉纪宁,反而来找他。 第42节 “你今日告诉朕这些事,目的何在?” 阿醉慢慢握紧了拳头,他深知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算得上大逆不道,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他就必须说完。 他没有回答萧元君的提问,反而问道:“你呢?现在隔三差五来找主子,你的目的又何在?” 萧元君冷言,“朕无需向你说明。” 阿醉一笑,“陛下,你对主子的心思,你我心知肚明。你是不是以为重生了就可以改变一切,挽回和主子的关系?” 萧元君沉默,答案不言而喻。 阿醉心下呵笑,转而一股厌恶的情愫从他眸底蔓延,“主子他是正常人,他不会回应你的那些心思,也请你不要再打扰他。” 萧元君眸光微寒,他逼视阿醉,“你以什么身份来做他的主?” “我是做不了他的主,但我了解他,他不会对你有超越君臣之外的想法。”阿醉语速放缓,胜券在握般的神色, “陛下难道没有想过,主子现在之所以能够和你照常相处,是因为他不知道你也重生了。” 萧元君阴沉的面色出现一丝松动。 抓住这丝松动,阿醉继续道:“主子不会把前世你的过错,迁怒到如今的你身上。可如果他知道你就是前世的那个人呢?你觉得他会如何看待你?会不会恨你?” 萧元君被他这一问,问得滞住了神。 他从未去设想,倘若纪宁知道他也重生了,会是什么模样? 恨他?怨他?还是…… 阿醉深吸一口气,“所以陛下,恳请你收回你的心思,远离主子,别再打扰他,别再让他为了旁事忧心。” 萧元君低低垂着眸,面上无波无澜。 前世他就是听了纪宁的话,远离他。 这一离,却是生死相隔。 如果他再年轻几岁,或者没有重生,他今日大抵就听了阿醉的话,自此远离纪宁,不再打搅。 可当下不是“如果”。 他等待了那么多年才得以和纪宁重逢,又怎甘心“远离”呢? 阿醉的想法他清楚,他无声地笑了笑,“说这么多,你无非就是想威胁朕离开纪宁。” 他一顿,眼神突然变得凌厉,“可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真相?如果他真的会恨我,你告诉了他,朕就算想靠近他,他也不会允许。” “……”阿醉心下一震。 萧元君替他作答:“因为你知道,或许结果不是你想的那样。就算你告诉纪宁,他也不一定会恨我。就算他恨我,他也不会因为对我的恨,而放弃自己的计划。” “……” “所以与其告诉他,不如用这个真相来威胁朕,万一朕就退缩了呢?” 心中的想法被对方轻而易举拆穿,阿醉一时间哑口无言。 见他不说话,萧元君释笑,他不怪阿醉今日的忤逆,他只是疑惑:“倘若朕真的如你所说,远离纪宁,什么都不做,你又能做什么?看着他死?” 阿醉双目赤红,“你以为我想吗!主子的想法谁能动摇?” 他泪目道:“我早就计划好了,如果此次主子还是如前世一样,我会追随他一同死在那边疆。” 这也算计划? 萧元君不禁失笑,顷刻,他肃色道:“醉颜你听着。” 阿醉闻声对上帝王的目光,随后,他听见萧元君说…… “你改变不了他的想法,朕可以。”帝王深邃漆黑的瞳孔里,是令人信服的笃定。 没来由的,阿醉忽然想起前世纪宁离世时的画面。 那时纪宁气息奄奄,跟他说的最后半句话,便是说自己答应了一个人。 此时此刻,看着萧元君的双眼,阿醉不由想……那个人,会是他吗? …… 夜色深深,卧房内,萧元君立在床侧,他凝望着纪宁安睡的面庞,双眸满是哀伤。 尽管他在阿醉面前信誓旦旦说着纪宁不会恨自己,但只有四下无人时,他心底的仿徨才敢显露。 他轻轻挪动脚步坐到床边,看着纪宁的脸,忍不住疑问: “你会恨我吗?” 第45章 京都悍妇 自纪宁受伤后,每日来纪府探病的人络绎不绝,其中往来最频繁的,莫过于赵禄生和侯严武。 前者是刺探虚实,后者则是为了侯远庭求情。 纪宁一连昏迷三日,因迟迟不醒,萧元君一直未给侯远庭定罪。 侯严武来一次,便被他派人轰回去一次。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满京都城说什么的都有,更多的是不信纪宁能被侯远庭重伤至昏迷不醒。 纪宁昏迷的这些日子,萧元君推了几日的早朝,一直待在纪府照料。 不知是不是阿醉将他那晚说的话听了进去,这期间,二人相处倒还和睦。 纪宁昏迷到第四日,袁四五来府中复诊。 不大不小的卧房内,他与萧元君,醉颜聚在桌前,正商量着下一步的治疗计划,打院里陡然传来女子的喊叫声。 那声音犹如平地惊雷,粗矿有力,震得屋内三人均不知所措。 “世安!” “世安呐——” “伯母来了!” 女子的声音越逼越近,三人越听越觉得耳熟。 不多时,三人反应过来,异口同声。 袁四五:“淮兰花!” 阿醉:“淮夫人?” 萧元君:“淮将军。” 三人齐唰唰起身往屋外去。 阿醉甫一拉开门闩,一道人影径直冲了过来。 下一瞬,他被门口身穿银白铠甲的妇人一掌搡开,尚未看清对方的脸,便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妇人行色焦急,目无旁人地推开阿醉,又挤走袁四五,最后绕过萧元君,进了屋张望了一圈,直至看见榻上的纪宁,她方才阔步奔上前,坐在床边用手抚着纪宁的脸,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世安?世安!你这是怎么了?” “伯母回来晚了!回来晚了啊——” 一面说着,她一面心疼地抚着纪宁的脸颊。 虽说是“抚”,可她掌劲不小,“抚”得纪宁的脸颊啪啪作响,没一会儿便显出了红印。 门口稳住脚的几人见状,脸色一个比一个的尴尬。 袁四五先开口道:“淮兰花,你轻点。” 妇人扭过脸,只见她面庞圆润,眉浓眼亮,皮肤黝黑且粗糙,一看就知是常年经受黄沙磋磨过的。 她站起身,不高不矮的个子,身材却没有京都城其它贵妇人那样的纤细。反倒腰圆腿粗,十分壮硕,走起路来更是虎步生风,飒爽粗犷。 众人愣神的功夫,淮兰花已死死盯住方才出声的袁四五。随即,她快步走到那人跟前,二话不说就是一巴掌甩过去。 “啪!” 巴掌震天响,吓得旁侧萧元君和阿醉双双呆住。 平白挨了一巴掌,袁四五气不打一处来,“淮兰花你做什么?” 淮兰花挑起下巴,一双虎目狠狠一瞪,破口骂道:“袁四五你个老不死的!老娘当初让你照顾人,你就这么照顾的?” 气归气,可理确实是这么个理。袁四五自觉理亏,捂着脸硬是咽下了这口气。 阿醉见此情形,本想提醒淮兰花小声说话,谁知他刚要开口,一道掌风杀到了他的脸颊。 “啪!” 淮兰花反手甩了他一巴掌。 阿醉遮着脸,心里那叫一个又惊又委屈,“淮夫人,我……” “你什么你?”淮兰花两颗眼珠子似要蹦出火光,“你也是个干吃饭的!自家主子都护不好!还做什么掌事?” 阿醉悻悻埋下头,一言不发。 眼看旁边两人一个捂左脸,一个捂右脸,夹在中间的萧元君进退两难。 想来启国不用女将,但只有眼前的淮兰花是个例外。 先帝在时,她就是陪着打天下的五将之一,因其泼辣的性格,曾被人授名“京都悍妇”,威名远扬。 萧元君正思索如何缓和局面,就见对面眼刀一横,冷飕飕落到了自己身上。 淮兰花眼皮子一上一下打量了几个来回,蠢蠢欲动的手刚要扬起来,就认出了眼前这人是当今圣上。 她的手落回原位,却也没给好脸子。 她哟了一声,“陛下怎么在这儿?我当是哪个没家的毛头小子,上赶着找打呢。” 萧元君悻颜,他恭敬道:“淮将军。” 淮兰花虽说远在边关,但对京都城里发生的事门儿清。她冷笑,“你是陛下,我不能以上犯下,但有些事,我要好好跟你理一理!” 言罢,她大咧咧走到桌前,抬脚勾来一张凳子坐下,“前些时候,你对世安又是禁足又是苛责。想当年,你爹为了让世安回京,给我做了多少保证,难不成你都忘了!” 第43节 萧元君对纪宁本就心怀愧疚,如今又被淮兰花捏着软肋戳心扎肺,他愣是半晌说不出话。 他不说话,淮兰花可有一肚子埋怨,“你爹当时说,说世安回京都比留在边关安稳,结果呢?你们萧家把人诓回京就过河拆桥!我家唯二两根苗苗,这根如今这样,差点折咯!” 萧元君耳根子红得滴血,他赧颜道:“淮将军,是我的错,没护好他。” 道歉有鸟用。 淮兰花白眼,“从前纪府无人,现在我回来了,自要为世安讨回公道。那祸首陛下计划如何处置?” 萧元君如实回答:“侯远庭已关入京都府台,晚辈决计等纪宁醒后,由他处置。” “哼。”淮兰花呵道:“处置?我看无非就是降职或罚点俸禄,若真要让他长记性,就该以牙还牙,打得他也昏迷几日几夜!” 心知淮兰花说的不是气话,萧元君后背蹭蹭冒汗,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偏他还没想出应对之策,院门外又进来一人。 那男子年岁尚轻,约莫十六七岁。他穿着定北军的盔甲,手提一柄长剑,五官与纪宁能有三分相似,却远没有纪宁的疏冷,反倒眉眼温和,多出几分亲近。 直至他进了屋,朝淮兰花叫了一声“娘”,萧元君才认出他便是“唯二两根独苗苗”之中的另一根,纪宁的堂弟,淮兰花的儿子——纪全安。 纪全安一一见过屋内诸位,朝里屋望了一眼,问:“娘,大哥怎么样了?” 淮兰花没好气道:“能怎么样?被人伤得昏迷几日了,现在还没醒!” 一听这话,纪全安眉毛一拧,那模样与淮兰花如出一辙,“什么?!” 他气冲冲道:“我刚才来的时候还看见侯严武了。不行!我要去替大哥讨个说法!” 说着他提剑就要往外冲。 阿醉手忙脚乱拉住人,刚要劝阻,淮兰花拍着桌子站起来。 她怒骂一句:“老东西还敢上门来?” 便嗖地蹿了出去。 纪全安挣开阿醉的手,跟着也蹿了出去。 眼瞅着两人的阵仗是奔着打架去的,萧元君忙同阿醉、袁四五追上去。 淮兰花气势汹汹,一路从后院跑到前院,终于在府门口的院子里撞见了侯严武。 二人隔空对望,侯严武心下一惊,“淮兰花”三字将要蹦出嘴边,就见后者举着拳头朝他扑来。 “侯大武!老娘废了你!” 话音落,淮兰花的拳头不偏不倚砸中侯严武的左眼窝。 侯严武踉跄后跌,捂着眼眶怒啸:“疯婆子!你做什么?” 淮兰花怒目,“真当我纪家没人?可以任你欺负?子不教父之过,你家逆子的账,今日我就全数算在你头上!” 她抬手喝道:“全安!上剑!” 门外,刚要进府的赵禄生瞧见这一幕,吓得连连摆手,带着侍从一溜烟地跑了。 等萧元君一行人赶到时,淮兰花正举着剑追着侯严武劈,两人满院子地跑,惊天动地的架势吓得周围无人敢靠近。 萧元君不忍直视,命阿醉速去将二人分开。谁知阿醉一近淮兰花的身,就被她一脚踹出三米远。 萧元君忍无可忍,叱道:“都给朕停手!” 院中两人打得火热,谁也没搭理。 萧元君气极,召来守在府外的御前卫,命令他们去将二人分开。十来号御前卫,费了半天劲儿才将局面控制住。 淮兰花被四名御前卫控着手,嘴里仍喋喋不休地骂:“姓侯的,回去告诉你家那小混蛋,老娘饶不了他!” 侯严武左眼圈肿起一指高,气喘吁吁道:“悍妇!有什么你冲我来,别动我儿!” 淮兰花呸道:“你以为你跑得了!咱们不死不休!” 萧元君被吵得头疼,他拦在二人之间,“荒唐!你们还有完没完?” 二人均是一愣,淮兰花横着脖子,全然一幅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架势。 萧元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骂也不好骂,罚又不能罚,只能转头训斥侯严武,“朕不是说过让你别来了吗?你没拿朕的话当回事?” 侯严武偃旗息鼓,“臣,臣只是心急。” “心急也无用。”萧元君打发道:“侯远庭的事只有纪宁能作主。你若不想火上浇油,就赶紧回去。” 平白挨了一顿揍,侯严武满肚子委屈,但眼看圣上站在纪家这一头,他再上赶着闹事,只怕救不了侯远庭,还要搭上自己。 他拱手行礼,请辞道:“臣告退。” 送走了侯严武,萧元君看回淮兰花,他令御前卫松开人,好言好语道:“淮将军,若你信朕,就请安心等着,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淮兰花睨他一眼,调头就走,随即一道轻嗤飘进众人耳朵。 “信个屁。” 闻言,萧元君无声叹气,他遣散周围看热闹的下人,领着袁四五和阿醉回别院。 第46章 留有余地 这一觉睡得实在沉,纪宁醒时只觉得头昏眼花,天旋地转。 他愣愣地盯着床顶发呆,不知道就这么看了多久,一阵乱七八糟的声音闯入他的耳中。 “你说话要讲良心?我怎么没用心照顾?” “良心?我就是太有良心,才相信你这老不死的能照顾好世安!” “淮兰花!你说话未免太难听!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担心世安,我也担心!” “我说话难听?我都多余说你,浪费口舌我呸!” “……” “……” 那一男一女的声音吵着闹着,从远处吵到近处,从院子吵到门口。 纪宁怔怔听着,越听越恍惚。 袁四五的声音他听出来了,但那女子的……好像他的伯母。 下一瞬,房门被推开,屋外的光亮洒进门,那阵吵闹也随之消失。 纪宁侧目,看见最先进门的淮兰花。她双手叉腰,大步流星,还是如记忆中那般飒爽。 在她身后,依次跟着袁四五、萧元君、阿醉,他们三人神色各异,一个臭着脸,一个拧着眉,一个则一脸苦相。 最后踏进门的是一名少年,纪宁辨认了许久,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谁。 那个当年他回京时才到自己臂弯的纪全安,如今竟同阿醉齐高。 早已逝去的亲人重现眼前,看着似梦一般的场景,纪宁心跳如雷,眼眶不知不觉竟也热了起来。 朦胧的视野里,淮兰花和袁四五仍在小声辩论着什么,纪全安搂着阿醉的肩,看着喋喋不休的两人齐齐苦叹。 纪宁静静地看着,生怕打碎这场美梦,眼中的热意逐渐变得湿漉。 与此同时,在他尚未关注的视野之外,一束目光悄无声息落在了他的身上。 萧元君最先察觉到床榻处的呼吸声变了,他移眸望去,猝不及防撞见了苏醒的纪宁。 因为过于虚弱,那人一动不动地躺在榻上,连呼吸时胸腔的起伏都微不可察。 他微微偏转着头,披散的青丝滑落床沿,眼尾的那抹薄红覆在他瓷白的肌肤上,显得他此刻是如此的悲伤和羸弱。 尽管不明显,可他眼角残留的泪痕还是被捕捉到。 萧元君的心猛地被揪了一下,他不忍出声,“纪宁。” 各自说着话的几人因为他的这声呼唤纷纷回头,待看见榻上醒来的人后,淮兰花当即惊叫出声:“世安!” 她激动地搡开袁四五,奔走到床前,仰手就要往纪宁脸上扇,吓得身后三人齐声制止。 萧元君:“淮将军不可!” 袁四五:“淮兰花!” 阿醉:“主子!” 眼见淮兰花的手高高举起,却迟迟不见落下。她的手悬在半空,久久后,只轻轻抚到纪宁的脸颊。 她摸着人的脸,心疼道:“世安,辛苦你了。” 纪宁眼尾的红晕更盛,他张开嘴唇,从干涩的喉咙里呼出一声气音,“伯母。” 淮兰花眼含泪花,俯身拥住他。她虚悬着手掌搂住纪宁的胳膊,一改从前的疾言厉色,轻声慢哄道: “伯母回来了,以后伯母给你撑腰,没人再敢给你罪受。” 见此情景,房中余下的几人皆为之动容。 早已忍不住的纪全安红着眼从人堆里挤出来,蹲过去拉住纪宁的手,“大哥,我也回来了 。” 纪宁钝钝转眸,喜极而泣,“全安。” 纪全安擤着鼻子,终究是少年心性未消,登时嚎啕大哭起来,嘴里呜咽诉说着这些年的思念。 床边,站着的袁四五凑到跟前打趣道:“世安呀,你可算醒了。再不醒,你这伯母真要把我扒皮抽筋。” 淮兰花回头,又开始骂他。阿醉笑着凑上前劝架,几人便这般围着纪宁闹哄哄了起来。 萧元君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禁展颜。 这般难得的场面,他这个外人实在不好掺和。 于是,他转身,悄悄退出了房间。 站在房檐下,萧元君眺望远处。 他并不想走,即便屋内没有他的位置。 这些时日守在纪宁身边,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但眼下,这种踏实感退散后,取而代之的是难言的惆怅。 第44节 纪宁醒了,他很高兴。 可一想到即将面对的是“从前”的纪宁,他便开始忐忑不安。 他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纪宁。 他不想隐瞒他,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坦白。 房中的喧闹没有如预料中那般持续太久,萧元君的思绪戛然中止。 他回头,淮兰花几人依次走了出来。 阿醉走在最后,径直来到他跟前,“陛下,主子请你进去。” 萧元君面露诧异,阿醉什么都没多说,传完话就跟随那几人离了院子。 稍稍稳了稳心绪,萧元君走进房间。 他进去时,纪宁正费力地撑着床,想要坐起来。 见状,萧元君快步走过去,一手搀住纪宁,一手取来枕头垫在他身后。 扶人坐稳,他问:“怎么不再歇会儿?” 纪宁神情倦怠,“不歇了。” 他移开放在萧元君掌中的手,“阿醉同我说了,这几日都是陛下在照顾臣,多谢陛下体恤。” 萧元君见他有意和自己拉开距离,难掩失落。他退后一步,不再靠近,“你我不必客气。” 纪宁请人进来,自然不是只为了感谢,他直入正题,“侯远庭如今在哪里?” 萧元君答:“京都府台。” “陛下要怎样处置他?” “由你来定。” “……”纪宁沉默。 此事不在他的预料之内,虽说侯远庭的确动手了,但他的那一脚其实并无大碍。 纪宁叹道:“陛下,侯远庭没有重伤我,是我……自己的问题。论罪,他不算重罪。” 话虽然没有说明,但他的意思萧元君能够领会。 他没有追问“既然那一脚不重,为何会伤你至此”,就像纪宁亦没有挑明什么叫“是我自己的问题”。 二人各怀心思,却都为对方留有余地。 纪宁刚刚苏醒,身体终究没完全恢复,说了这几句话,呼吸已然有些不顺畅。 萧元君不愿他受累,“你安心养病,有什么事你我日后再说。” 纪宁徐徐看了他一眼,点一点头。 临出门,萧元君忽然驻足,他回头,神情局促,“那日我不是有意失约,全因有密折进宫,处理完时已是深夜。我本想隔日一早来找你,结果又错过了。” 那日? 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何事,纪宁淡道:“臣没有怪陛下。” 闻言,萧元君的神色非但没有半点缓和。 他知道纪宁说的不怪是真的不怪,亦是并不在意。 他落寞地垂下眼睫,道了句“好生休息”,轻轻带上了门。 自淮兰花回府后,纪府就没有一日是安静的,纪宁的房间更是时刻热闹着。 他醒后,萧元君依旧每日都来,只不过每次来都不久待,只是短短待上一刻钟就走。 这日,纪宁醒得早,好不容易得来一个无人打扰的早晨。他倚在床头,等着去取热水的阿醉回来。 没一会儿,阿醉端着热水进屋,他将要伺候纪宁洗漱,便听那人道:“阿醉,把那丹药给我罢。” 第47章 让陛下作主 这段日子淮兰花逼着袁四五开了不少药方,当着她的面,纪宁对这些药照单全收,从未表露出异样。 可私底下他最清楚不过,那些药对他没有丝毫作用。 淮兰花和纪全安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他不想再拖下去,让二人带着担忧离京。 听见他说要服药,阿醉只是朝他看了一眼,应了声“好”,随后放下水盆,转身去倒了杯热水送到床前。 他从怀里掏出装药的小竹筒递过去,眼见纪宁就要伸手取走,他平静的面孔闪过一丝紧张,只短短一瞬,又被平静掩盖。 纪宁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有意等了一会儿,见他什么都没说,接过竹筒倒出一粒药,就水服下。 药丸滑入喉咙,剧烈的苦瞬间占据口腔。纪宁并不是个怕苦的人,也难免被苦得呛咳了一声。 苦味愈演愈烈,他的舌尖泛起麻意。 不知是太久没吃还是其它原因,这熟悉的苦涩之外,还有令他陌生的涩感。 一旁,阿醉目睹他服完药,欲替他收好竹筒,岂料被他拒绝,“不必,这药日后我自己收着。” 阿醉面色僵了一息,却也只是依着他的意思,没有多说。 看着他脸上千变万化的情绪,纪宁指腹摩挲竹筒,心底腾起一缕疑云。 从前阿醉对他服药这件事总是反应激烈,今日为何如此平静? 他按捺住疑虑,接过阿醉递来的热棉帕擦脸,简单梳洗完,便借故将人支去房外。 待人走,他重新拿起竹筒,刚准备倒出一粒药来查看,院外传来淮兰花的声音。 几句话的功夫,淮兰花和纪全安带着早点进了门。 “世安,今天感觉怎么样?”淮兰花推门入内。 纪宁掩下竹筒,侧身靠住软枕回话道:“回伯母,感觉好多了。” 闻言,淮兰花舒颜。 这几日每到用早膳的点,都是她和纪全安来陪着纪宁,因此那一套照顾人的流程,二人早已烂熟于心。 她走到床前,支起平日用的矮几放到纪宁面前,紧跟着,纪全安就从食盒里端出几碟饺子。 纪全安笑道:“哥,这些都是我和娘一大早起来包的,年三十我们没赶上,今天给你补了。” 淮兰花也道:“怕你现在不想沾荤腥,我包了几种不同的馅儿,有荤有素。” 说着,她一一指着不同釉面的碟子,介绍了起来。 丹药起效的缘故,纪宁看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倒真生出了饿意。 他谢道:“劳烦伯母,多谢全安。” 淮兰花骂他,“净说屁话,赶紧吃。” 言罢,三人端碟举筷,热热闹闹吃了起来。 淮兰花一会儿说着近些年发生的琐事,一会儿又和纪全安斗起了嘴。 纪宁则静静看着他俩吵闹,慢慢吃着水饺,心中感慨万千。 族亲团圆的这一幕,是他前世想都不敢想的。 若没有那一道圣旨……如今他静下心来思索,让纪家军回京的圣旨,倒真不像是赵禄生求来的。 淮兰花和纪全安又说起了他们在北疆猎野兔的事,纪宁恍然出了神,他看向窗外,心中想的却是……那人今日不知几时才来? 几碟饺子,最终纪宁每碟就尝了一两个,其余的大部分都进了纪全安的肚子。 瞧见纪宁放了筷子,淮兰花方才慢条斯理地引出正事,“世安,有件事我想你应该知情。” 纪宁不明所以,“伯母请讲。” 淮兰花道:“之前我写来书信,说回京途中遇到了一波流民。当时见那些人多是老幼妇孺,我就留心打探了一番。结果从他们口中得知,他们皆来自南地,此次入京是为了告御状,告的不是别人,而是世安你。” 听到这儿,纪宁有一瞬间的愣怔,随即恍然大悟。 近来发生了一堆意料之外的事,倒让他忘了真正的要事。 前世再晚些时候,京都城突然涌入一波南地流民。一开始朝中并未察觉异样,直到开春后,入京的流民越来越多,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针对纪宁的言论。 这些流民们口径统一,皆说此番入京只为状告当朝右相大修运河,致使南地民不聊生。 萧元君听闻后派人调查,原是为确保运河顺利修建,南地凡成年男子均被征召,家家户户只剩下老幼妇孺,无人养家。 而官府事先约定要给的月银,一月比一月少不说,后面竟直接没了音信。 百姓们逼不得已,这才冒死入京讨说法,而最初提出修建运河的纪宁,则成了他们嘴中的“祸首”。 那时纪宁在京都不受待见,不少人借此事对他口诛笔伐。 但众人其实都清楚,朝廷每月如期下发银两,若非有人作梗,断不会缺了百姓的月银。 虽说都清楚怎么回事,可当时没几人站出来说话。无法,为彻查此事,纪宁连夜整顿人马,二下南地。 他前脚刚在南地查清事情缘由,后脚京都又出了乱子。 原是入了夏,气温回升,流民中有人染有疫病,继而引的整个京都瘟疫爆发。 本来由朝廷出面派发药剂,还能稳住局面,谁知瘟疫爆发后半个月,京中草药告急。 一番彻查下来,药商们竟说草药紧缺,全因民间求仙问道之风兴起,致使部分药材的价格水涨船高,药农们趋利,跟风种植价高的草药,导致寻常草药产量大幅减少。 而所谓“求仙问道之风”兴起的缘由,自然又论到了纪宁头上。 虽说这两件事最终都得以查明是有人从中作梗,可这也成了纪宁之后被诬告下狱的源头。 淮兰花见纪宁一脸沉重,迟迟不说话,当他是着了急,忙道: “世安你别太急。在未入京前,我已将此事飞书禀报陛下,相信他一定会有所决断。” 纪宁的确忧心,但不是忧心自己即将深陷险境,反倒是怕事情不发生。 萧元君既然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了,他必定不会什么都不做。 所以最让纪宁担心的,实则是他不知道萧元君会不会做出什么他预料不到的事。 第45节 看他还是不说话,淮兰花都有些怪自己多嘴。她稍稍思索,喂起了定心丸, “这段时间陛下每天都来,我看着他和世安你的关系很要好。陛下心能向着纪家,这就是好事,他定不会黑白不分冤枉你。” 纪宁心不在焉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这般回应,倒让淮兰花越加懊悔。她话风一转,笑着道:“对了,伯母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纪宁道:“伯母直言。” “眼瞅着你下月生辰,我和全安没法陪你一起过,就想趁我二人还没走,提前为你庆生,你愿不愿意?” 此事纪宁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反对,他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当然愿意。” 他笑盈盈看向全安,“这些年都不曾同你们待过几日,此事全凭伯母作主。” 淮兰花拍着大腿,“那好!既然是为你庆生,不说大操大办,但也该请些宾客。我看……” 她笑得另有深意,“这都城内有没有你相熟的好友,或者红颜知己?” 红颜知己? 纪宁登时了然,原来这生辰宴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无奈道:“伯母,我还没这些心思。” 没心思可不行,淮兰花道:“你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我回了北疆都没法安心。” 纪宁不语,扭头看向纪全安。 纪全安忙摆手,“哥你别看我,我还早,更不着急。” 淮兰花握住纪宁的手,“伯母不强求,但你要真有喜欢的姑娘,就别犹豫。告诉伯母,我去为你提亲,若嫌我面子小,我就去求圣旨,让陛下作主。” 闻言纪宁面露尴尬,连连婉拒,“伯母,我,我要真有心思,一定不会瞒你。” 尽是些糊弄人的话。 淮兰花叹气,眼见劝不出个结果,便暂且将此事搁置。 三人又闲聊了一会儿,临走时,淮兰花想起还有一事要问纪宁: “按理说你的生辰宴不该惊动陛下,但这段时间他没少费心,你说该不该请他赴宴?” 纪宁垂眸,藏在被褥下的竹筒已被捂得温热,他犹豫片刻,回答:“请。” 正好,他有事要问他。 第48章 生辰宴 生辰宴的事定了下来,淮兰花下午便让人去挑了些好料子,又约了裁缝上府,决计为纪宁做几件新衣。 裁缝还未上门,房内,淮兰花和纪全安拿着琳琅满目的新料子,挨个往纪宁身上比划。 淮兰花早就看纪宁柜中的那些灰布衣裳不满,她一手拽着人,将料子往他身上披,一边数落他小小年纪竟把日子过得这般糙,一会儿又叫纪全安使眼色,看看是红的显气色,还是绿的好看。 于是乎,萧元君进门时,撞见的便是被五颜六色的布料围在中央,面露苦色的纪宁。 他不禁失笑,好奇道:“今日好热闹,这是要做什么?” 对面三人齐齐望向他,纪宁恍若看见了救星,忙取掉身上布料团在手中,行礼道:“参见陛下。” 说着,他往前走了两步,意欲逃出淮兰花的“禁锢”。 岂料他的意图被识破,淮兰花一把拽住他,回头招呼萧元君,“陛下请坐,我正忙着给世安挑衣料,忙完了再招呼你。” 萧元君不以为意,“无妨,将军先忙。” 说罢,他往近处靠了靠,立在卧房外的雕花罩下,看着淮兰花继续将花花绿绿的布料往纪宁身上搭,嘴角渐渐泛起笑意。 纪宁本就臊得慌,被他这一盯一笑,登时没了耐性,他随便捡了块金褐色的料子,“伯母,我看这个就不错。” 淮兰花没睬他,拿着自己选的两块料子转头问:“陛下你来掌掌眼,这蓝的配白的好不好看?” 萧元君本想多说几句,然而抬眼一瞧纪宁,只见对方脸颊飞红,顶着一脸的苦不堪言朝他摇头。 他心领神会,“鷃蓝配芡实白再合适不过,将军好眼力。” 淮兰花被夸得心花怒放,“成,这算一套,再看看别的。” 纪宁急忙制止,“伯母,一套够穿了。你不是还有事要同陛下说吗?” 淮兰花一愣,想起还未正式向萧元君下请帖,她转身道:“陛下,后日我在府中为世安提前过生辰,届时你要方便,不妨一起来吃顿饭?” 萧元君求之不得,“当然方便。” 他转念一想,既然是为了过生辰,那方才挑的布料未免过于素净。 他提议道:“过生辰理应穿得喜庆些,不如再做一套绯色的衣裳?” 淮兰花正有此意,“是吧?我也觉得红的好看。” 闻言,刚以为能够逃脱“磋磨”的纪宁泄了口气,怨怨瞪了一眼萧元君,却只换来对方盈盈一笑。 好在这时候,阿醉领着裁缝进了门,纪宁看准时机,借着量体的机会从一堆布料中抽出了身。 屏风后,纪宁配合着裁缝量体。屏风外,几人或站或坐地围在圆桌前。 挑累了的淮兰花喝一口茶,瞧见阿醉手里还提着一个样式精致的漆木盒,问道:“手里拿的什么?” 阿醉掂量了掂量,答:“哦,这是别人听说主子抱恙,特地送来的补品。” 淮兰花随口调笑,“哟,男的女的?” 屏风后,听见声音的纪宁也问:“谁送的?” 主子都问话了,阿醉自然要如实作答:“回主子,是兰努尔给的。她没进院子,托我给主子你带过来,说这些都是大补的补品,对你康复有利。” 纪宁没多想,应了声“知道了”,便没了下句。 可他不多想,屋里其它人不能不多想。 而这其中就属淮兰花最好奇,她招来阿醉,悄声询问:“你说的这人是个姑娘?” 阿醉点头,“是。” “她跟世安关系如何?” 阿醉想了想,“还算熟络。” 淮兰花顿时喜不自禁,以她对纪宁的了解,能跟某个姑娘谈得上“熟络”,已经是了不得的事。 她急道:“你怎么办事的?刚刚人姑娘上门,怎不叫她进来坐坐?” 阿醉冤枉道:“是她自己听说陛下在,怕冲撞龙颜不敢入内,关我什么事?” 一听这话,淮兰花险些一记眼刀直冲萧元君。她叹一口气,伸长了脖子朝纪宁喊道: “世安——人姑娘给你送了厚礼,礼尚往来,是不是该请她吃顿饭?” 生辰宴本意就是为了哄淮兰花开心,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纪宁没多想,同意道:“是。侄儿明日就叫人去送请帖。” 见他答得爽脆,萧元君凝重的面庞又多了一层乌云,偏生这时淮兰花转过来同他说话。 “陛下,你看出点门道没?” 萧元君佯装不解,“什么门道?” 淮兰花暗喜:“世安和那位姑娘应当关系匪浅。” 萧元君黯黯垂眸,心道何止是匪浅,前世二人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他心下怅然,却没有扫淮兰花的兴,强颜欢笑道:“若他二人两情相悦,确实喜事一桩。” 一听这话,淮兰花越发喜得没边儿。她叹道:“我过不了几日就要离京,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眼下最忧心的就是世安的终身大事。” 她期许地看向萧元君,“陛下,什么时候世安有了心上人,还请你替我帮他做个主。” 萧元君悻悻一笑,“自然。” 因二人都有意压低音量,纪宁立在屏风后只能听见他们话音不断,具体聊了什么,他一概不知。 他怕淮兰花说些不该说的,只让裁缝草草量了两遍,便穿上外衫走了出来。 他甫一出屏风,外头说话的两人也结束了闲聊,双双举着茶杯看他。二人都在笑,只不过一个笑得意味不明,一个虽笑却不达眼底。 他没问二人在聊什么,只是对淮兰花说到:“伯母,料子看得差不多了,你和全安去歇一歇。” 折腾大半天,淮兰花确实想歇口气,她叫上纪全安和裁缝师傅一起出了门,临走还不忘叮嘱纪宁,让他一定记得给兰努尔送请帖。 他们一走,纪宁回头看阿醉,“你也出去。” 阿醉下意识瞟了眼萧元君,随后退出房间。 人都走完了,萧元君自然没有继续待着的道理,他起身告辞,反被纪宁叫住,“陛下且慢。” 萧元君动作一滞,坐回原位。 纪宁落座他身侧,抬手去勾茶盘中的茶杯,“今日让陛下见笑了。” “何来见笑?你府中就该多些这样的热闹。”萧元君先一步取走茶杯,斟上热水送到纪宁面前。 他的袖风拂过时,纪宁嗅到一阵似有似无的药气。 他眸色微变,不动声色道:“近来朝中可有异动?” 萧元君答:“都是小事。” 纪宁点点头,他不慌不忙喝了口水,一面端详着萧元君的面色,一面缓声道:“臣服过药后,身体已大好,陛下日后不必再奔波于纪府和皇宫之间。” 萧元君眼睫快速垂了一下,面不改色,“如此再好不过,你若能早些痊愈,就能早点回来帮朕。” “……” 半晌,纪宁微笑,“时候不早,臣让阿醉送陛下出府。” 萧元君依旧泰然,“好。” 一场试探于无形中开始,于无形中结束。 … 生辰宴当日,纪府从里到外都挂上了红绸红灯笼,府中下人更是人人都换上了新衣,闹得比新年还热闹。 第46节 不过阵仗虽大,淮兰花最终也只请了萧元君和兰努尔两人。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纪宁才悠悠转醒。 这些天日日服药,丹药的毒性似乎已经开始发作,他一日比一日睡不醒。 他坐在床边揉着昏胀的脑袋,低声唤阿醉,“阿醉,药。” 阿醉照旧什么都没说,为他递上药和水。 服过药,缓了一刻钟,纪宁方觉脑袋恢复清醒。他瞧了眼天色,“不早了。” 阿醉应声,“午膳设在午时,主子快洗漱罢。” 匆匆洗漱完,阿醉呈上淮兰花定做的两套新衣叫纪宁挑选。 一件是外白内蓝的斜襟长衫,一件是绛红色绣着墨色云纹的长袍。 既然是生辰,的确该穿得喜庆些。 纪宁犹豫片刻,手最终落到了那套绛红长袍上。 换好了衣裳,主仆二人赶去前厅会客。 一进院子,纪宁就瞧见了厅中陪着淮兰花说话的萧元君。 萧元君今日穿着便服,一身花青的圆领袍子,内里搭着一件交衣,也是一样的绛红。少年意气,远远看着便是光彩夺目。 这样艳丽的颜色,就该配那般的意气风发。 纪宁不禁低头打量起自己的这身行头,顿觉不尽人意。 然而,屋内的几人早已将目光凝在了他的身上,无一例外,均看得出了神。 眼前儿郎瘦是瘦了些,但高挺的个子,细长的腰身,更衬出了他卓越的身姿。他着一身红得恰到好处的衣裳,行走在白雪皑皑之中,绝代风华,无人比拟。 尽管他此刻的面色是冷的,却也在这身红衣的点缀下有了别样的韵味。 而这番别样的韵味,勾得萧元君的心砰砰直跳。他喉结动了动,眼神在一瞬间换了底色。 最后,纪宁终究没折返回去更衣,他硬着头皮进了大厅,向萧元君和淮兰花行礼。 淮兰花看着自己一手拾倒出来的俊俏人儿,笑得合不拢嘴,“好看,实在好看!” 她掌住纪宁的肩,扭头问兰努尔,“兰姑娘,你说呢?” 兰努尔也是第一次看纪宁穿如此艳丽的衣裳,她称赞道:“大人底子好,穿什么都好看。” 纪宁赧颜,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移眸望向萧元君,期望对方能替自己解围,谁知四目相对时,他看见萧元君正用一双幽深的眸子,肆无忌惮地盯着他。 这样的眼神纪宁从未在萧元君身上见过,因此他并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种眼神不可触碰。 他速速打消了最初的念头,招呼大家入座,“诸位久等,入席罢。” 今日来的宾客少,加上阿醉,一张圆桌都坐不满。 按照尊卑,理应由萧元君坐主位,可他一句“今日无君臣”,将主位让给了淮兰花,自己顺理成章坐到了纪宁身侧。 入了座,尚未从刚才的惊疑中回过神,纪宁便听到耳边飘来一句轻赞。 “很好看。” -------------------- 下一章,就要摊牌啦!呜呼! 第49章 回房取药 轻飘飘的三字在纪宁的心尖上敲了敲,一不留神就让他自乱了阵脚。 他斜眸递去眼神,却见萧元君正慢条斯理地替他将杯里浓茶换成白水,从容的好似刚才那句话不是出自他口一般。 如此,纪宁倒不好多说什么,也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今日客人来得不多,但有淮兰花在场,场面便不会冷下来。 席间她虽没明着为纪宁和兰努尔牵线搭桥,却也没少眉来眼去地暗示二人,弄得二人非但没更熟络,反倒开始避起了嫌。 饭后,外边下起了小雪,淮兰花让下人去将后院的水轩布置了出来,邀着几人一同去玩投壶。 水轩临湖修建,地方不大,两盆炭火就将屋内哄得热气腾腾,几人一到地方便解了披风,各自挑了酒案落座。 “今天不凑巧,委屈大伙窝在这小地方。”淮兰花搓着手客套了一句,随即招呼下人们上东西。 不多时,丫鬟们端着酒水点心入内,小厮们则将投壶所用器皿一一摆放在堂内的空地上。 一切就绪,淮兰花绕开酒案,抽出一支箭矢讲解玩法,“今天咱们人多,分成三队来比试。”总共投三局,一局三轮,一轮六矢,两人一组的话,一轮一人投三矢。” “如果队中两人都投中,算一分,只一人中不得分,两人都没中倒扣一分。最后哪队分多算胜方,剩下的两队输家则要任凭胜方处置,如何?” 在座的都玩过投壶,对此并无异议。 既如此,淮兰花道:“现在大家自行组队。” 话音落,纪全安猛地从位子上跳起来,窜去邻座抓起醉颜的手,“我要和醉颜一队!” 淮兰花白他一眼,“急什么急?又没人跟你抢。” 纪全安瘪瘪嘴,勾住醉颜的肩膀央道:“阿醉,我俩一队行不行?” 阿醉只想同自家主子一队,可不等他想好措辞婉拒,淮兰花拍案道:“行,全安就和阿醉一组。” 闻言,阿醉和纪宁隔空对视,皆是一脸默契的愁容。 纪宁叹气,心道这下可好,阿醉被选走,剩下的两人中淮兰花必定要撮合他同兰努尔。 果不其然,淮兰花问起了兰努尔,“兰姑娘玩过投壶吗?” 兰努尔答话:“玩过几次,但技艺不精。” 淮兰花一笑,“这有什么关系,选个厉害的同伴不就成了?” 说罢,她意有所指地看向纪宁。 兰努尔是个心思玲珑的,知道淮兰花的意思,更清楚纪宁的想法,她笑道:“夫人说的是。既然这样……” 她两步上前挽住淮兰花的胳膊,“夫人乃女中豪杰,我同夫人一起定能大获全胜。” 淮兰花哪料到这一出,张嘴就要拒绝,奈何兰努尔没给她机会,左一句“夫人最厉害”,右一句“夫人多多指点”,愣是把她架得说不上话。 最终,她被哄得心花怒放,只能“勉为其难”地点头同意。 这样一来,六人中剩下的两人便自行结对。 不管纪宁是自愿还是被迫,对于这一结果,萧元君都十分满意。 亏他提心吊胆半天,生怕纪宁随别人而去。 他离座,拿起一袋箭矢走到纪宁跟前,见人盯着酒案出神,他问:“怎么了?若想同旁人组队,现在和淮夫人商议还来得及。” 纪宁面上浮出一丝诧异,他摇头,“不用。臣就和陛下一队。” 于他而言,也应该同萧元君避嫌,但应付他好过应付一位姑娘。 萧元君自然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单是听到那句“臣就和陛下一队”,他已心满意足,频频窃笑。 虽说只是游戏,但另外四人早早开始摩拳擦掌,大有誓要夺魁的架势。 反倒是纪宁与萧元君最不慌不忙,并肩站在角落里等着几人。 看了有一会儿,萧元君侧头问纪宁:“如何?是赢还是输?” 以他和纪宁的实力,此局定稳赢不输。 纪宁无心输赢,他瞧着不远处正手把手教兰努尔投壶的淮兰花,道:“今日就算赢,也胜之不武。” 萧元君明白他的意思,提醒道:“放水放得像些,免得淮夫人生气。” 纪宁点头,以示明白。 一刻钟后,比试正式开始。 从左到右,先是纪宁和萧元君上场。 二人一前一后站到投掷的矮台上,萧元君抽出一支箭矢递给纪宁,“你先。” 纪宁举矢瞄准,看似随手一掷,箭矢却不偏不倚直入壶口。 “好!”轩内登时响起淮兰花的叫好声。 纪宁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位置给萧元君,后者稳稳当当投出箭矢,轻松命中。 第一轮二人均中,得一分。 第二轮继续。 纪宁接过萧元君递来的箭矢,朝他看了一眼,后者心领神会,扭头朝淮兰花说道:“淮夫人,这一轮我二人同时投掷,若一齐命中,能否计作两分?” 淮兰花当他年轻气盛,急于求胜,笑道:“陛下,这壶口可容不下两根箭矢同时入内,我看还是稳妥点好。” 萧元君故意道:“以我二人的技法,定不叫淮夫人失望。” 淮兰花最听不了这话,她二郎腿一翘,看好戏道:“行,那就依陛下的,真要同时投中,算两分。” 话音落,萧元君身子回正,同纪宁相视一笑。 下一瞬,二人抬手,看似同时掷出箭矢,实则纪宁有意慢了萧元君半息。 因此,两根箭矢一前一后错了半寸,前一支刚刚抵住壶口,便被后一支迅速击开。 “吧嗒——” 两支箭矢落地,换来淮兰花一阵大笑。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看看,这不应了我的话了?” 萧元君装出一脸的懊悔,“这一轮是我疏忽,再来一次。” 纪宁掩去窃笑,趁机附和,“伯母,我不服,还要再来一局。” “行啊!你们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淮兰花丑话在前,“先说好,这一轮再不中,你二人便只有一分。” 第47节 求之不得。 二人齐声应答:“愿赌服输。” 第三轮开始,纪宁和萧元君还是一齐投掷,结果自然如他们所料,箭矢落地,遗憾失分。 二人一面听着淮兰花的调笑,一面齐肩走下矮台,双双坐回位置时又是相视一笑。 萧元君探去半个身子,附在纪宁耳畔道:“成功了。” 纪宁心里高兴,说话都噙着笑意,“谢过陛下了。” 萧元君侧目,猝不及防便撞见了他脸上的盈盈笑态。 在他的印象中,纪宁不怎么笑。就算笑,多的是冷笑或皮笑肉不笑,鲜少有如今这样笑进了眼睛里的“笑”。 这一笑,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起来。 萧元君被这笑勾走了神,脱口而出,“开心吗?” 纪宁没多想,“嗯。” 萧元君释笑,“我总算做了件让你开心的事。” “……” 耳边响起淮兰花的大笑声,原是他们一组投中两次,得了两分。 台下,纪宁眼底的柔色逐渐冷却,他用这抹疏远的冷色直视萧元君,又以沉默回应了他方才的失言。 见状,萧元君的心凉了一凉,某种不安的情绪迅速滋长。 第一局下来,反倒是最不被看好的淮兰花和兰努尔获胜,两人商量半天,最后罚四位手下败将一人三杯酒。 纪全安和阿醉急于扳回一局,速速喝了酒认了罚,转头催起了萧元君和纪宁。 顾忌纪宁的身子,萧元君主动提议,“我代他喝。” 淮兰花不由调侃,“陛下你小瞧世安,他受的这点伤还不至于要人代罚。” 话是这么说,她却也没真逼纪宁喝。 认罚结束,第二局开始。 因萧元君的一时失言,第二局他和纪宁均有些心不在焉,一分都没拿下。 气得淮兰花非说他俩是故意为之,要罚酒一杯,这一杯自然又是萧元君担下。 玩了半个时辰,投壶结束,淮兰花和兰努尔最终取胜,众人都有些意犹未尽。 眼看屋外风雪未歇,屋里又正暖和,兰努尔便提议一起打几圈“雀儿牌”。 纪宁和萧元君都对“雀儿牌”一窍不通,自觉退出了牌桌,远远坐在旁边看着四人交锋。 骨制的相牌在几人手中碰撞,不时发出清脆响音。 角落里,纪宁静静看着那处的热闹,似是有话要说。 萧元君倒了杯热水送过去,“有什么话,直言便是。” 没有预料中的责备和难堪,纪宁叹了口气,轻声道出一句谢,“多谢陛下。” 萧元君不解,“谢我什么?” 纪宁移开放在淮兰花和纪全安身上的视线,再度直视萧元君,眼中只有不尽的谢意,“赵大人不会去求那道圣旨,召伯母和全安回京的旨意,是陛下你下的。” 所以他谢萧元君,谢他给了自己一次和亲人团聚的机会。 萧元君垂眸,笑得勉强,“你都知道了。” 纪宁点头,“是。” 先前那种无法言说的不安逐渐具体,萧元君反倒变得坦然,“那你还知道什么?” “……” 心照不宣的缄默,答案呼之欲出。 萧元君紧紧盯着纪宁,尽管已经努力压制,可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还是毫无章法地跳动了起来。 忽地,纪宁攥起拳头,抵在唇边咳了两声。他悠悠道:“今早忘了服药,陛下可愿陪臣回房取药?” 刹那间,搏动的心脏陷入凝滞。 萧元君如鲠在喉,半晌才蹦出一个字,“……好。” 第50章 我想你活 屋内,此刻静得落针可闻。 纪宁站在床头的柜子前找药,萧元君则坐在圆桌处,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找。 不一会儿,纪宁从抽屉里拿出一节小竹筒,回到桌前。 他将药握在手中,入座时目光在萧元君的脸上仔细打量,见对方对他手里的药没有流露出半点异样,他多日以来的猜测得以坐实。 自他第一次服药起便觉出古怪。 那时他用药,阿醉在旁边看着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当时他就怀疑药有问题。 后来,萧元君来纪府探病,从前阿醉怨恨他,每每他来必定不会给好脸色。 可这几日二人之间的关系明面上虽然看不出差别,但纪宁能感受到,二人关系大有缓和。 再之后他几番试探萧元君,在他面前提起服药一事,没曾想他的反应和阿醉如出一辙。 萧元君也重生了,不会不知道他口中的“药”指的是什么。 知道他服药却无动于衷,他只能想到一种可能——药早就被动了手脚。 可这几日的药确实有效果,所以他也无法确定,二人究竟瞒着他动的是何种程度的手脚。 他将竹筒立到桌上,慢条斯理地看向萧元君,“现在臣来回答陛下,我还知道什么。” 从前种种疑问,就在今日一一解开。 他沉下一口气,“前世这个时候,陛下与臣已十分生疏。陛下不曾下旨召伯母和全安回京,更不曾来为臣庆过生辰。” 彼此费心掩盖的秘密被这般戳破,忐忑之外,萧元君莫名松了口气。 既如此,他终于无需再装下去,可以光明正大的,好好同眼前人说说话。 他会心一笑,“是。正因为从前错过了,如今才想珍惜。” 他施旖的目色笼在纪宁身上,无声诉说着经年的思念。 他无比清楚地知道,此刻在他面前的是前世不曾见上最后一面的人,是二十五岁的纪宁。 他们是故人相聚,是久别重逢。 眼前情思漫漶的注视让纪宁阵阵心惊,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继续询问:“陛下何时回来的?” “祭神大典前。” 和他的猜测一致。 纪宁又问:“陛下又是何时知道我也重生了?” 萧元君眼睫半垂,他思忖一息,答:“你受伤后,醉颜告诉我的。” 纪宁拧眉,“陛下从那时起就和阿醉私下有联系。”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萧元君亦不隐瞒,“是。” 纪宁放在膝上的手掌慢慢蜷紧,他无声笑了笑,随即拿起桌上的竹筒打开,一缕苦涩的药气迅速在房中弥漫。 他将药举到萧元君面前,声音隐有怒意,“所以,你们换了我的药。” 萧元君不语,垂眼盯着那管药。 纪宁道:“阿醉最不愿我吃药,他也最不喜你,可他却主动告诉你我重生了,一定是因为对你有所求。我想不出除了‘换药’以外,别的可能。” “……” 长久的沉默后,萧元君忽地笑了,看似在笑,眼中又尽是忧伤。 他抬手拿走竹筒,不紧不慢地倒出几粒药丸放在掌心。 就在纪宁看不明白他要做什么时,他突然捏起一粒药放入口中。 纪宁一愣,“你。” 他本欲阻止,转念一想,萧元君胆敢服药,只能说明药确实已经被调换。他压下心中担忧,沉心静气地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行动。 当着他的面,萧元君吃完了余下的几粒药。 就在纪宁以为他终于要坦白时,却听见他说…… “醉颜的确让我将药换掉。但,倘若我私自作主,你一定会怪我。” 一股不祥的预感袭向纪宁,一瞬间,他的面庞血色尽失。 与他的失措对比,萧元君此刻显得格外镇定。嘴里的苦涩尚未完全化开,他等待已久的话语得以说出口。 他平静道:“我没有换你的药。” 纪宁骤然瞪大双眼。 萧元君续说道:“从前,我总是瞒着你做一些自以为‘对你好’的事,但却剥夺了你知情的权利,这才导致你我总是误会重重。” 他不偏不移凝视着纪宁,“后来我时常想,若当时在做那些决定时直接告诉你,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你我会不会对彼此多一丝理解?” 所以,那日醉颜提出要他换药时,他拒绝了。 这一次,他要和纪宁站在一起。 “哐啷!” 纪宁猛地起身,过于激烈的动作撞动了桌椅,桌上杯盏倾倒,连带着那管竹筒也倒了下去,漆黑的药丸滚落四周,房中的苦气更胜一重。 短短一息,他的面色已冷得可怕。 第48节 如果萧元君没有换药,那他刚刚当着自己面吃的…… 他指尖颤抖,当即朝门外奔去,“我去找那道士。” 萧元君回头,“若那道士有用,前世为何没治好你?” 闻言,纪宁刹停脚步。 他低头,脑子似缠了一团乱麻,乱得他理不出头绪。 萧元君缓步走到他身后,故作不解,“为什么急着去找那道士?” 纪宁转身怒目道:“明知故问!你说我急什么?” 想起这药的毒性,想起萧元君方才服用的剂量,他已然顾不上什么尊卑,斥道: “这药是随便能吃的吗?你简直胡闹!” “胡闹?”萧元君眼底稀薄的从容彻底瓦解,他皱眉,“怎么你能吃,我就不能?” 纪宁蓦然失声。 萧元君咄咄逼近,“因为你知道这是毒,知道会伤身,可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自己还要吃?” 纪宁别开脸,冷道:“这是我的事,和你无关。” 和你无关。 萧元君苦笑,“是。你的事我管不了,所以我不换你的药。” 他沉眸直视纪宁,“以后,你吃多少,我吃多少,你吃多久,我就吃多久。” “萧元君!”纪宁气极,他怎么都没料到眼前人会做出如此荒唐儿戏的事。 他揪住他的衣领,“这就是你的目的是吗?你以为你能威胁我?” 萧元君反握住他的手,“这不是威胁,‘我’威胁不了你。” 他喉节滚动,一层隐秘的痛在他的眸底泛滥,他笑着说道:“你不会在乎‘我’是萧元君,你会在乎‘我’是启国的君主。” 尽管如此伤人的事实他早已知晓,可自戳痛处的滋味,还是让他不禁湿了眼眶。 闻言,纪宁狠狠愣住。 他下意识在心里否认了萧元君的话,他想告诉他,你的威胁的确有用,不仅仅因为你是启国的国主。 可最后他只是问:“为什么这么做?” 醉颜也曾问过萧元君为什么,那时他回答,只有纪宁心甘情愿救自己,旁人才能救他。 萧元君抬起另一只手稳稳落到纪宁的肩上,当下,同样的问题他回答他,“我想告诉你,我可以陪你死,但我想要你活。” 所有的恼怒和埋怨,在这一句话后烟消云散。 同样,纪宁所有的困惑也被解开。 近在咫尺的人握着他的手,看他时的眼,和当年递给他灯笼的十七岁少年重合。 他瞬间明白了一切——萧元君还喜欢他。 但不应该的,他们不是早已…… “纪宁,你总是对的。唯有一件事你错了。”萧元君往前近了一步,差一点便可拥人入怀。 他神色悲愁,“你以为只要我远离你,你远离我,你我就永远是君臣。可十七岁的萧元君喜欢你,二十岁的他披着‘君主’皮还是喜欢你,一直到现在,这个站在你面前的他依旧喜欢你。” 日夜思念的人就在面前,换做谁都无法冷静自持。 话音落,萧元君俯身揽过纪宁,他抱着他,声音哽咽,“我从来都喜欢你,一直不曾变过。” 分外含情的几个字,于纪宁而言却是平地惊雷。 他怔在原地,心下已是一片兵荒马乱。待他回过神,立即上手推人,“松开!” 可现在的萧元君不是十七岁他可以耳提面命的学生,不是二十岁他让恪守尊卑,就再也不逾矩的青年。 他叫萧元君松手,萧元君反倒抱得更紧。 纪宁何曾这样与人亲密过,眼见推不开,他便有些恼了,“你这样成何体统!” 萧元君不睬,脑袋埋进他的肩窝,嗡声道:“就再抱一小会儿。” 滚烫的鼻息拂过颈脖,烫得纪宁瑟缩了一下,他一面后退一面用手推人。可他一个身体抱恙的人,如何能推得开一个正值壮年的人。 几番挣脱不成,反而让他呛了一鼻子浮尘,他本能埋下头,贴着萧元君的肩膀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 这几声咳嗽让萧元君瞬间醒了神,他松开纪宁,焦急地上下打量,“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纪宁一个劲儿地咳嗽,说不上话,他挥开萧元君扶着自己的手,走到桌前坐下。 见他咳个不停,萧元君忙拾了个干净的杯子,倒上水端到他面前,“对不起,是我一时昏了头、我糊涂,你先喝口水,别气坏了身子。” 纪宁接过茶杯仰头喝尽,待呛咳慢慢平息,他瞪着面前站着的人,既气恼又无奈,“坐下罢。” 说着,扭头又咳嗽了几声。 萧元君落座,紧张地瞧着他,“刚才是我混账,你要怎么骂我都可以。” 不知是气的还是咳的,纪宁的脸颊红得如同熟虾。 骂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若能斩断他与萧元君的孽缘,那倒省了事。 说到底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不是萧元君一个人的错,怪就怪当年求学时,他纪宁身为师长没有好好教授。 纪宁稍稍理了理思绪,道:“今日你说的这些胡话,出了门我就当从没听过,以后也不要再提。” “……”萧元君不语,神色陡转黯淡。 他不表态,纪宁也不需他表态,他续道:“还有,以后别再碰那个药。” 萧元君反问,“你呢?还吃吗?” 纪宁顿了顿,含糊其辞道:“我该走的路,还是要走。” “什么意思?”萧元君不禁觉得费解。 明明一切都重新开始了,纪宁为何什么都不改变? 他急道:“你要再走一遍前世的路,我姑且理解为你是为了启国,为了保证最后的那场战争胜利。你可以什么都不改变,然后如前世一样,完成你的计划后死去,但你想过别人吗?” 纪宁蹙眉。 什么别人?他能考虑的所有都考虑到了,还遗忘了谁? 萧元君叹气,“你顾忌过淮夫人和纪全安吗?难道明知道他们的结局,你也能什么都不做,看着他们去死?” 嗡的一声,纪宁的脑子炸开了锅。 他不是没想过,但他不敢想出个结果。 自古忠孝两难全,淮兰花和纪全安是他唯一在世的亲人,他当然不忍看着二人送死。 可若擅自改变二人的结局,他害怕会使局面完全失控。 万一就是因为他的一念之私,导致启国深陷险境呢? 他不能拿一国安危,去赌一个微乎及微的“可能”。 定北军离京的日子逼近,这几日每每看到淮兰花和纪全安,他都愧疚难安。 萧元君知道他为难,短时间做不出决定,所以他替他做主,“这件事,你只能听我的。” 纪宁问:“你要做什么?” 萧元君答:“我已经计划好,等淮夫人和纪全安离京时,将林嚯派到他们身边。” 林嚯,那位“护驾有功”的拳师。 几乎不需想,纪宁就明白了萧元君的意图,“你要借林嚯帮助伯母和全安逃过死劫。” 萧元君肃色点头,“是。我会让林嚯协助他二人,竭力避开前世让他们丧命的陷阱。” 话已至此,纪宁明白无论自己同意与否,萧元君都会做。 对他而言,这分明算得上是一件好事,但他怎么都犹豫不定。 “纪宁。”萧元君理解他此刻的彷徨,他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不该是这样畏手畏脚的人。” 纪宁的心脏似被什么击中了一般,那股拉扯着他,让他恐慌的力量离奇消失了。 他的确不该这样畏手畏脚。 许是因为前世体会过所得到的一切有多不容易,所以现在他才不敢冒险。 但重生以来那么多变故,或许就是在提醒他,一成不变无法走到最后。 如今重生的人不止他一个人,以后可能还会有,每一个都有可能是变故。 他不行动,有的是人会行动。 他拿不定主意,萧元君也不逼他,“你可以考虑,我等你改变主意。” 看着眼前已能独当一面的青年,纪宁忽地有些不适应。 从前总是他领着人走,现在反过来变成这人为他排忧解难。 或许,他想,应该信他一回。 不及他开口表态,院里传来三三两两的脚步声。 萧元君匆匆一瞥,道:“我等你改变主意。另外……” 他看一眼桌上散落的药丸,“我说的话,说到做到。” 下一瞬,几人裹着一身的寒气推开门。 淮兰花嚷嚷道:“你俩躲这儿干什么?外面雪停了,一起打雪仗去?” “……” 第51章 答复 第49节 入夜,晚膳过后宾客散尽,生辰宴算是完满结束。 卧房内,阿醉端着热水进门时,纪宁就坐在床边等着他。 待他入内,纪宁问他:“你同陛下说了我们的事。” 阿醉动作迟疑了半息,将水盆放好后,径直跪了过去,“奴自作主张,请主子责罚。” 该生的气都气过了,而今纪宁哪儿还有气,他问:“我该罚你什么?罚你想救我的命吗?” 阿醉不吭声,依旧跪得笔直。 纪宁叹气,起身扶起他,替他掸去膝上灰尘,“今天陛下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我,有些话,他说得很对。” 阿醉惑道:“什么话?” 纪宁答:“他说,我不该畏手畏脚,不该重来一世,什么都不改变。” 闻言,阿醉紧绷的面庞蓦地松和了。他本对萧元君不抱希望,可没想到对方真的能说服主子改变主意。 他喜道:“主子能这么想就对了,路还长,不应自己给自己定死咯。” 纪宁不置一词,转而问道:“还有一件事,我吃的丹药,陛下手中是否也有?” 阿醉面色微变,他如实回答:“陛下当时命我给他一份,我就找两角道士要了一份。” 最后一丝期许幻灭,纪宁忍不住斥了一句“胡闹”。 如此,他需要尽快进宫一趟,否则萧元君真要说到做到。 想起入宫,他问:“你对林嚯又了解多少?” 眼下什么事都坦白了,阿醉自然不用再隐瞒,他答:“林嚯是前世第一届科举的武状元,后来北狄又有几次小规模进犯,都是他带兵平息。再之后,陛下就命他掌管定北军,长期镇守北疆。” 原是后起之秀,怪不得萧元君让其随淮兰花赴疆。 若林嚯能早些熟悉北疆局势,确实极有可能帮助淮兰花和纪全安度过难关。 萧元君的用心良苦,纪宁此刻才彻底读明白。 前世孤立无援的局面下他都不怕,重来一次,有人愿意与他同行,他又为何要怕? 他道:“阿醉,安排一下,明日我进宫一趟。” 阿醉知他是拿定了主意,忙不迭应道,“是!” 隔日,纪宁收拾妥帖,便由阿醉陪同入宫。 谁知马车临出大门,却被淮兰花截住。 她穿着一身正经朝服,两脚跨进车门笑呵呵道:“正好我有事进宫,省的骑马了。” 纪宁让出主位,好奇道:“伯母入宫什么事?” 她浓眉一挑,“好事。” 她这一句神秘莫测的“好事”,让纪宁惴惴不安了一路。 因为过了早朝的时辰,又未提前通报,二人的马车停在宫门,便只能走路入宫。 好在淮兰花今日心情大好,路上滔滔不绝聊了许多,纪宁陪着聊了一会儿,抬眼就到了殿门外。 远远的,门口的太监来迎二人。 纪宁刚要开口求见圣上,淮兰花抢先道:“世安,那啥,你先等等,伯母先进去。” 纪宁越发觉得古怪,“我不能同伯母一同入内吗?” 淮兰花摆摆手,“这可不行,我就同陛下说几句话,你不方便听。” 说罢,她拽着小太监的手,先一步进了殿。 纪宁没法,只好立在殿外等她。 此时已近巳时,再有一个时辰就是正午,他站着等了一刻钟,正值殿外的御前卫换班。 成列的侍卫从身侧经过,他从中瞧见了侯远庭。 自前不久那件事后,他有段时间没有听到侯远庭的消息。唯一一次是阿醉回来告诉他,说萧元君罚侯远庭蹲了五日大牢,降他为三等御前卫。 纪宁与他关系不佳,本不想有过多交集,可此时他站在殿外,就算再不想引人注目,也有不少人看见他。 于是很快,队列中的侯远庭发现了他。 不多时,侯远庭同领队的头子打了声招呼,径直走到他面前。 “见过右相。” 许久不见,面前的青年少了几分从前的倨傲,多了些规训后的恭顺。 纪宁淡淡应道:“免礼。” 侯远庭直起腰身,目光上下扫视,待确认眼前人完好无损后,他立即卸掉恭顺的皮囊,冷嘲道: “不是说大人重伤吗?这才几天就好了?” 纪宁早知他装不了太久,从容驳道:“我若不好,你现在连三等侍卫都当不上。” 被戳了痛处,侯远庭气得牙痒痒,“纪宁你卑鄙无耻!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陷害我。” 早些时候,他还为自己误伤纪宁一事心怀愧疚,那时他爹就说这是纪宁用的伎俩,为的就是挑拨侯家和圣上的关系。 当时他看纪宁卧床不醒,死活不相信,可如今,“卧床不醒”的人才几日就好端端站在了他面前,这叫他如何不信? 前世纪宁就觉得侯远庭空有武学,缺乏头脑。如今,他更是觉得这人蠢得出奇。 他问:“说我陷害你,难道那日是我让你动的手?” 一语中的,问得侯远庭登时无从辩驳。 纪宁懒得同他纠缠,但还是好心提醒一句,“侯远庭,你要有脑子,就该好好想清楚,你为什么恨我?或者说,你真的恨我吗?” 前世他和侯远庭针尖对麦芒,闹得最厉害的时候,侯远庭也不曾伤过他性命,甚至在他下狱时还帮过他。 所以他知道,侯远庭本性不是善恶不分之人,如今这样,不过是受人挑拨。 若不是念及前世这点恩惠,纪宁当真不愿多嘴,“你侯家和我纪家,均是世代忠烈,你与我,谁能瞧得上下三滥的手段?” 一语毕,侯远庭彻底没了声儿,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一并隐去。 纪宁的确问住了他。 他恨纪宁吗? 他爹说要恨,他的族亲们说要恨。 他自己……他自己不知道该不该恨。 这些年侯贺做的那些腌臜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和族亲们一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当年若不是因为他非要随军巡逻,就不会在洪水漫灌时走散,被困废墟。 他大哥也不会在救完百姓后,拖着精疲力竭的身子去寻他。更不会在将他救出后因为脱力,被倒塌的石柱子砸中,废掉一条腿。 自那之后,威名赫赫的侯家大公子成了跛子,前程尽毁。 每日只能承蒙圣恩,混迹在文官队伍中,当个埋头书案的小官。即便如此,却还要背上仪仗家族荣光混吃等死的名头。 没人再记得他的功绩,最后连他自己也忘得一干二净。 人人都说是纪宁害死了侯贺,可侯远庭自己清楚,他的大哥早就死在当年那场洪水中。 所以,他真的恨纪宁吗? 或许是不恨,只是他不愿承认。 他抬头,想去寻纪宁的身影,却见那人已踏进殿门,没入在两扇朱红之后。 行至外殿时,纪宁同出来的淮兰花碰了个照面,后者抱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眉眼遮不住的喜气洋洋。 纪宁拦着人,“伯母,这是什么?” 淮兰花还是卖关子,“等我离京的时候再告诉你。” 说罢,她意味深长地冲纪宁眨了眨眼,留下一句“我去门口等你”,潇洒离去。 她越是如此,纪宁越心急。 因此待他一见到萧元君,脱口而出先是询问,“陛下,伯母方才同你商议了什么?不会是求亲吧?” 萧元君见到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问得一头雾水,“什么求亲?” 他脸色一变:“你要求亲?” 见他如此,纪宁知道是虚惊一场。他后知后觉行了一礼,答:“臣看伯母抱着圣旨,误会了,陛下见谅。” 谈起那道圣旨,萧元君就哭笑不得,“淮将军确实是为你求的圣旨,只不过她叫我什么都不能说,只能等她亲自给你。” 这样一来,当真什么话都问不出来。 纪宁遗憾叹气,随即想起今日进宫的正事,他正色道:“臣今日,是来给陛下答复的。” 萧元君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快步绕开桌案,“你说。” 纪宁目色坚定,一如当年:“臣想知道,陛下接下来的所有打算。” 第52章 归疆 纪宁从万岁殿出来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海福亲自送他出的门。 到了殿门口,二人话别,临走时纪宁却见海福一脸的笑态。 他顿足询问:“总管今日有喜事?” 海福连连否决,“大人说笑,哪儿有的事。” 他掩下心中想法,“老奴是看大人身体已然恢复,心里高兴。” 纪宁并未多想,道了句“有心了”,走向停在明台下的马车。 海福目送他远去,嘴角露出一抹蹊跷的笑意。 今日他守在书房外,虽不知帝王同右相聊了什么,但足足一个时辰,他都未曾听到二人发生争执,实在很难不惊喜。 第50节 这宫里的事一天一个样儿,尽管旁人对帝相的关系揣测不息,但海福清楚,二人的关系再不济,都不会有外人说的那般不堪一击。 近来,他甚至从帝王身上察觉到,二人关系多了一丁点别人不为所知的“微妙”。 纪宁掀开车帘入内,便瞧见淮兰花抱着那卷圣旨,坐在位置上打盹。 眼见自己靠近她都没反应,纪宁心下一动,蹑足往前走了两步,朝那卷圣旨伸出手。 下一息,一记巴掌晃过,不轻不重扇到他的手背上。 “啪!” 他吃痛缩回,抬眼就见淮兰花打着哈欠看着他。 “什么时候学的偷鸡摸狗的招式?” 纪宁脸上一臊,散下袖子遮住手,“伯母没睡。” “没敢睡沉,怕打呼噜。”淮兰花扶了扶腰,“聊什么了,这么久才出来?” 纪宁招呼外边的马夫启程,就坐后回答:“同陛下聊了聊往后的打算。” 淮兰花眼风一瞟,“往后什么打算?” 马车晃晃悠悠往宫外去,想起方才萧元君说的那些话,纪宁低头沉吟半晌,虽叹了口气,却是一副轻松之色。 他答:“兵来将敌,水来土堰。” 心知这“打算”自己插不了手,淮兰花听听便作罢,没有继续细问。 新春的热闹渐渐淡去,晃眼间,距离定北军回疆的时间只剩两日。 虽说只有短短两日,但淮兰花一刻都没闲着。 离京前一天,她带着家丁将纪宁的卧房好好拾倒了一番。换了家具摆件,做了新衣新鞋,细致到连四季的布袜都替纪宁一一备齐。 入夜,二人对坐房中,对月小酌。 淮兰花拿出藏了两日的卷轴放到纪宁面前,“这东西,现在可以给你了。” 纪宁拿起卷轴缓缓展开,明黄的锦缎,上面空白一片,唯有落款处印着一枚玉玺红章。 一道空白的圣旨? 他顿感惊讶,“伯母这是什么意思?” 淮兰花呷一口酒,得意道:“这东西可费了我不少口舌,只要你不写想做皇帝,往上面写什么,小皇帝都认。” 纪宁自然明白这东西的难得,因此更觉不可思议,“伯母怎么向陛下求来的?” “我跟小皇帝说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京都,心里不踏实,想为你求个保障。” 淮兰花手撑着大腿,大咧咧道:“一开始小皇帝想糊弄我,说什么绝对会护你周全,不会让你受苦……空口白话哪儿能信?我就非要他留个凭证。” “我说,指不定北狄哪天闹起事来,我这半老的命说去就去了。与其死后赐我个好听的虚名,不如换点实际有用的。”她嘿嘿一笑,自顾自乐道:“嘿,没想到小皇帝真就同意了……” 她絮絮叨叨说着,丝毫没有发现旁边坐着的人已红了眼眶。 纪宁一动不动盯着眼前空白的圣旨,心中生出万千悔意。 前世他被诬告下狱的消息传到北疆,淮兰花便频频写信回京向萧元君求情。 后来在她战亡前,送了最后一封书信回京,信上只写了一件事——若她有幸为国捐躯,用她“身后名”,换纪宁一命。 前后两世,淮兰花护他之心没有丝毫改变,可他呢? 纪宁反问自己,最初居然忍心看着自己的至亲去死。 一滴泪无声滚落,淮兰花的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伴随一声嗔怪而来的,是一只粗糙却温热的手拂过纪宁脸颊,替他擦净泪水。 “哭什么?”淮兰花眼眶隐隐发红,她故作轻快道:“我故意说来诓小皇帝的,谁叫他老子当年把你诓回京受罪?” 纪宁喉中哽咽,他拉住淮兰花的手,“伯母不会有事。” 淮兰花似哄似骗地点点头,“那是当然,我是谁,都说了是骗小皇帝的,你怎么还当真了?” 纪宁紧抓着她的手不放,淮兰花被他弄得心里难受,悄悄抹了把眼泪,语重心长道:“世安呐,伯母远在北疆,就是有心照顾你也做不到。” 她嗤鼻冷呵,“我知道,当年老皇帝骗了你我。京都城哪有那么安稳,你不知道要应付多少糟心事。你身边又没个人护着,我只能尽力为你留道保障。” 有她这句话,纪宁若再犹豫,倒真是没良心透了。 他握住淮兰花的双手,“伯母你听我说,明年夏至前后,北狄极有可能进犯。两军交锋一月左右,它们会用诈降设局,届时千万不要让全安去交涉。” 前世北狄诈降,纪全安前往交涉却中计被缚,最终被北狄押在两国大军前,当着淮兰花的面处死。 此事对淮兰花打击巨大,也间接造成了她之后的战亡。 今生说什么,纪宁都不能让这样的惨事再发生。 不就是重来一次吗? 从前他能除掉北狄,如今换一条路径也可以。 听他说完,淮兰花愣了好一会儿,随后她惊道:“你说的怎么和前日陛下跟我说的一模一样?” 纪宁倒不觉惊奇,毕竟萧元君的想法他也清楚。 不过淮兰花对他二人之间的秘密并不知情,眼见她仍有些半信半疑,需得换种说法让她相信。 他遮掩道:“伯母,这些消息是北狄军营中的探子带回来的,你一定要多加重视。” 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淮兰花心底的疑虑稍稍消去,“好。这事我绝不马虎。” 一事说完,纪宁另有一件要事需得交代,“还有一事,此去,定要留意北狄的那个金阿瞒。” “金阿瞒?”淮兰花想了一阵,方才想起这“金阿瞒”是何人。 她虽不理解为何要堤防一个尚未成年,且不足为惧的敌国皇子,但纪宁说的话必定有他的道理,她点头应允。 “对了,陛下此程让我带去北狄的那个,那个叫林嚯的,什么来头?” 这些“以后”的事,纪宁无从解释,他道:“陛下亲自挑的人,说是能助伯母一臂之力。” 能有这么简单? 淮兰花不免狐疑,怀疑归怀疑,既是圣上的意思,她照做就是。 正事说完,眼看天色又暗了暗,不得不到了话别的时候。 纪宁问:“伯母明日几时动身?” 淮兰花叹道:“一早,赶在天亮前启程。” “那……”纪宁按下心中不舍,“伯母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我送你。” 淮兰花亦是万般不舍,可她怕自己再失态,惹得人心伤,忙佯装无事道:“行。你早点休息,明日再见。” 说罢,她匆匆起身。 “吱——” 门扉敞开,走到门口的人忽而停下,半晌后,淮兰花终是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次日天不亮,定北军的人马于城门汇合。 来送行的人不多,队伍前端,纪宁和醉颜带着家中管家,同淮兰花和纪全安道最后的别。 几人都是鼻红眼润,却硬是没一个当众失态的。 想说的话昨夜都说了,纪宁便站在人堆外等着几人。他的视线在淮兰花周围搜寻,冷不丁就瞧见了站在她身后的一名青年。 青年穿着副将的军服,年岁不大,身材却出奇的魁梧,往那一站足足压了纪宁两颗头。 料定此人就是林嚯,他有意多打量了几眼。 只见林嚯个头虽高,却长着一副圆脸大眼,往那儿一站干瞪着一双眼睛,憨态毕露,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精明的。 纪宁暗自喟叹,心道但愿萧元君没有看走眼。 岂料他刚念叨完,后脚被他念叨的人就带着一队御前卫赶来。 偌大的队伍,聊天的、话别的、相拥而泣的……全都息了声,跪地行礼。 “参见陛下——” 纪宁将要俯身,萧元君先一步扶住他,“不必。” 纪宁悠悠朝他望了一眼,不待他说话,萧元君松了手,转而去扶跪在地上的淮兰花。 淮兰花受宠若惊,“诶诶欸,陛下客气,我自己起来就行。” 她利落地拍去膝上灰尘,问道:“陛下怎么还亲自过来了?” 萧元君余光瞥了眼纪宁,“今日将军携定北军离京,朕怎能不来送行?” 淮兰花笑道:“陛下器重定北军,是我等的荣耀,定北军定不负陛下所托!” 话音落,一呼百应。 天空露白,再耽搁便晚了。她请示道:“陛下,臣等需即刻启程,还请陛下指示。” 萧元君扭头问纪宁,“右相可还有要说的?” 纪宁一顿,却见淮兰花朝他笑了笑,摇了摇头。他心领神会,“回陛下,臣没什么要说的。” 闻言,萧元君负手而立,朗声道:“那朕,就祝将军与将士们一路无阻,平安归疆!” 浩浩荡荡的军队启程,天色大亮时,送行的人站在城门,远远只能瞧见芝麻大小的队伍向着天际线走去。 新春的喧嚣,在这一刻彻底结束。 人潮散去,萧元君回眸,猝然看见纪宁仍盯着城门口的方向发呆,神色怅然。 他不禁心中一紧。 这几日纪宁没服药,脸上少了不少血色,加上他如今失魂落魄的神态,直叫人于心不忍。 知道他在担心淮兰花的安危,萧元君轻声道:“不会有事的。” 纪宁默然垂眸。 见状,萧元君犹豫道:“明日……不如再休息一天?” 眨眼的功夫,纪宁便抹去了所有情绪,他摇头,“不用。明日的事不宜耽误。” 第51节 第53章 一唱一和 近半年大大小小的事层出不穷,先有禁闭,后又重伤,纪宁的早朝因此也上得断断续续。 送走淮兰花后,隔日一早他便叫阿醉取来朝服,替自己收拾洗漱。 屋内,主仆二人一坐一立,纪宁看着镜中病气恹恹的自己,皱眉问:“阿醉,我看上去,算不算憔悴?” 何止憔悴?自从停了药,阿醉是看着他一日比一日疲倦。 阿醉怕他伤心,放下木梳道:“主子不憔悴,只是嘴唇白了点,不如用胭脂盖盖?” 从前纪宁是绝不容许自己以弱势示人的,惯来是能遮就遮,岂料今日他却一反常态拒绝了阿醉的提议。 “不。”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若有深意道:“今日这幅模样,有大用处。” 因纪宁许久未在朝堂露面,今日上朝的大臣们一入殿瞧见他的身影,冷不防的都被吓了一跳。 之所以是“吓”了一跳,除了太久没见到人以外,更是被他奄奄一息的模样所震住。 纪宁无意掩饰病态,他故作迟钝地转过身,朝众人点头示意。 几位尚书看见他消瘦明显的脸,又是好一阵子回不过神。 前段日子,京都城里都在传纪宁被侯远庭一脚重伤,卧床不起。 当时没几个人相信,谁都觉得这其中有诈。 可今日看见纪宁的模样,众人才惊觉这幅模样何止是重伤,怕是……稍有不慎就能一命呜呼。 偏这时,纪宁捂嘴咳嗽了起来,每咳一声,他瘦骨嶙峋的脊背便要弯上几分。 这几声咳得人胆战心惊,几位尚书忙不迭围上前,嘘寒问暖。 “右相大人怎么病成这样?” “大人都这幅样子了,要以身体为重,怎能上朝呢?” “……” “咳咳。”纪宁垂着眼,淡声应道:“多谢诸位大人关怀。” 他眼波流转,“只是此次伤重,实在好得太慢。久不上朝,无法替陛下分忧,总是心里不踏实。” 这番话一出,几位尚书是阵阵唏嘘,免不得在心里感叹一番其鞠躬尽瘁之大义。 人陆陆续续到齐,一波接一波的人瞧见纪宁的“惨状”,均忍不住上前关怀几句。 临近开朝的时辰,侯严武大步流星入殿。 打一进门他就瞧见被人围在中央,只露出半截脑袋的纪宁。 他往近处走了几步,听见众人均在探问其伤势病情,便料定纪宁在装模作样,遂忍不住翻了一记白眼,当即冷嘲出声: “要看戏就去戏院,这是朝堂,不是唱戏的地方!” 此话一出,堂上氛围瞬间凝滞。 数道冷飕飕的目光落到侯严武的身上,有人不禁低语。 “侯将军怎么这样说话?自家儿子把人伤成这样,他居然是这种态度?” “实在欺人太甚,上梁不正下梁歪。” “……” 察觉氛围不对,侯严武敛住气焰,四处打量。 恰这时,围在纪宁周围的人散开一条缝,透过这条缝,他得以看清纪宁的全貌。 不出所料,他竟也当场呆住。 侯严武实在无法相信,前些日子他去纪府时,看到的能走能站的人,如今怎突然成了这幅奄奄一息的模样? 他如今才反应过来,怪不得自己刚才说完话,周围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 脑子转过了弯,他顿觉无地自容,早就无心揣度真假,只恨不能马上挖个地洞逃走。 众多人里除去侯严武,就只剩赵禄生未对纪宁表露出一丝关怀。他始终静悄悄站在位置上,暗自观察着人。 纪宁自然也留意到了他,只不过他今日不掩病态,为的就是让所有人看到,因而并未理会。 一炷香后,帝王入殿。 萧元君尚未入座,便免了众人的参拜,随后他看向纪宁。 二人对视,眉欲语,意先通,纪宁立即抚胸疾咳。 “咳——咳咳——咳咳咳——” 这一声声咳,牵动着周遭无数目光。 台上,萧元君蹙眉,“右相的身子还没养好?” 纪宁颌首,“回陛下,已无大碍,只需好好修养即可。” 有没有大碍,堂上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因此没几人相信他这句“无大碍”。 萧元君扫视台下众人,故作不信道:“是吗?可朕看着,怎么感觉右相迟迟不见好?” 纪宁捂着胸口只管假咳,一声不吭。 萧元君忙指使海福,“赶紧去给右相抬把椅子上来。” 海福领命,不多时,两名御前卫抬着椅子放到纪宁身后。 萧元君道:“右相坐下说话。” 纪宁听命。 等他落座,萧元君叹出一口长气,“右相的身体自受伤后,朕看是一日不如一日,是府中医师医术不佳,还是草药有欠缺,给耽搁了?” 纪宁配合道:“回陛下,府内府外都找人看过,也试过不少药,但……” 他这一出欲言又止,止得恰到好处。 萧元君接话:“这可怎么办?你若迟迟无法痊愈,朕如何心安?” 他端着手一面苦叹,一面有意瞟向侯严武,“京都城的医师和草药不行,那别地的呢?可派人去打探过?” 纪宁轻轻咳着,皱眉摇头,“陛下不必为臣忧心,一切……听天由命罢了。” 一句“听天由命”,叫在场众人都不忍动容。 萧元君瞅准时机,“朕不为自己的臣子忧虑,还有谁替你忧虑?你这伤属实无妄之灾,谁能替你分担?” 话到这份上,堂上的人都听出来帝王的矛头对的是谁。 侯严武再想装傻都装不下去,更何况他虽恨纪宁,恨不得他去死,但他侯家就算要手刃仇人,也要杀得光明正大。 他出面道:“启禀陛下,右相这伤说到底是犬子闯下的祸,我侯府愿负责到底。” 萧元君挑眉,似才想起来,“哦?朕倒忘了,侯将军的夫人王氏一族,可是京都有名的药商,世间什么草药王家找不到?” 不及侯严武多说,萧元君直接吩咐道:“侯将军既有心,那就劳烦将军多派些人手广寻医师,右相府倘若缺什么药,也及时供着,定要助右相早日康复。” 明知是局,侯严武只能认栽,“陛下言重,臣定尽力而为。” 萧元君不动声色望向纪宁,二人相视,心照不宣。 事情到此,他二人一唱一和的这出戏,便算是演成了。 朝堂议事还在继续,纪宁端坐交椅,眸底沉静,隐有愉悦。 那日万岁殿,他问萧元君往后的计划,对方最先提的正是今日这一局。 萧元君告诉他,于他自己而言,当务之急不该是变法,而是治病。 他不能再服用丹药,更不能再以“求仙问道”为借口寻药。 所以,萧元君替他找了一个妥善之策——只需让所有人相信侯远庭的确重伤了他,便可顺水推舟,将一切责任推给侯家。 事成之后,一来可借侯远庭掩盖住他的真实病因; 二来,王氏经营着京都城最大的草药商铺,他日后寻药更加方便; 三,则是为数月后的流民入京,瘟疫爆发做准备。 只要侯家接过了替纪宁寻药的担子,纪宁就可提前遣散府中道士,不再落下“求仙问道”的把柄,往后就无人能将“瘟疫泛滥时草药紧缺”的根源追究到他身上。 此局不算周密,但胜在一举三得,效果显著。 退朝后,萧元君单独叫人将纪宁和赵禄生传召至万岁殿。 去的路上,二人同行。 朝堂上纪宁虽是装病,但他身子确实不如从前,路上风凉,吹了几次便免不得咳嗽。 听他咳了半程路,走在前方的赵禄生终于忍不住吭声。 “纪大人,”他面带讥讽,揶揄道:“在老夫面前,就不用装了。 “咳咳。”纪宁不急着为自己喊冤,他问:“赵大人为何说,咳咳,说我在装?” 赵禄生丢给他一记“这还用说”的眼神,“你和陛下的这出戏也就唬唬旁人,唬不住我……” 毕竟一个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帝王,一个是知己知彼的同僚,两人什么性子,会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他心里门儿清。 方才朝堂上他之所以不戳穿,只是因为这是陛下设的局,拆不得。 不过顾及同僚一场,他好心提醒,“这戏不高明,等侯家反应过来,想出对策,纪大人怕要引火上身。” 第54章 局 面对赵禄生的“好意”,纪宁罕见的没有出言回噎,他夸了一句“赵大人果真心明眼亮”, 攥起袖子忍下喉间痒意。 待到了地方,海福领着两人入殿。 第52节 二人走进书房时,萧元君已早早等在书案前。不等他们行礼,帝王率先迎上赵禄生,客气地邀他落座, “相父免礼,快快请坐。” 帝王殷勤的架势叫赵禄生受宠若惊,然而不待他消化完,就见萧元君转而朝纪宁走去,语气出乎意料的柔和。 “你也赶紧坐下。” 纪宁款款行礼,颌首低头间,眉眼晃过一丝微妙的赧意。 赵禄生顿时觉出氛围古怪,他按捺住疑虑,悄默声的继续留意着二人。 安顿好纪宁,萧元君再自然不过地坐到了他身侧。随即,他拾起茶壶斟了杯水,送到纪宁面前,方才对上赵禄生的目光,悠悠说道: “今日叫相父前来,是想聊些‘关门话’。” 闻言,赵禄生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帝王的“关门话”可不是随便能听的。他瞥一眼纪宁,见对方正气定神闲地端杯饮茶,应是对此事早已知情。 他道:“得陛下信赖,老臣感激涕零。” 萧元君笑道:“你二位都是自己人,朕自然信得过。” 他稍作停顿,缓声道:“今日朝堂上,相父应当看出了端倪罢?” 赵禄生一怔,不敢轻易作答。犹豫间,他瞟见对面的纪宁正看着自己,一副未笑含笑的模样。 想起方才入殿前,自己多嘴拆穿这人的“把戏”,如今反倒不好装傻充楞。 他含糊道:“回陛下,臣确实有所觉察。但陛下的安排自有一番道理,臣不应过问。” 听出他在打马虎眼,萧元君索性直接挑明,“淮将军回京前曾飞书予朕,告知朕有一波南地流民即将入京。流民入京必携隐患,为防患于未然,朕和右相这才出此下策。” 南面,南王的封地。南王一贯与侯家、王家交好,而纪宁与侯家又结怨已久,如此一来…… 赵禄生稍稍整理了头绪,便猜出这波流民大概来者不善。 虽不知帝王和纪宁的具体计划,但此事关乎一国民生,他身为左相不能置之不理。 他问:“请问,陛下认为‘隐患’具体在何处?” 萧元君提醒道:“南地多瘴气,每逢夏冬时分,疫病猖獗。” 赵禄生心下骇然。 若当真有人因一己私怨行害国伤民之事,其心可诛。 心知今日是帝王的“请君入瓮局”,他如今也甘愿入局,“兹事体大,请陛下明示。” 萧元君释笑,“那就有劳相父全权负责安顿流民一事,定要维护好京都稳定。” 赵禄生低首,“老臣在所不辞。” 萧元君扭头看向纪宁,赵禄生身为两朝重臣,朝中半数老臣都在他的麾下,论起势力不比侯家差。如今这局势唯有拉他入局,方可互相压制,维系表面太平。 一事了,纪宁放下杯盏,缓缓开口,“陛下,臣另有一事想要商议。” 说罢,他欲言又止地看向赵禄生。 不等赵禄生反应,萧元君紧忙接话,“有什么事直说就是,相父不是旁人,我相信他与你我是一条心。” 这话傻子都能听出三分不对劲,赵禄生心下连连叫苦,暗道这还有完没完,今日这是一局连一局,非得将他算计干净? 纪宁掩下笑意,一本正经道:“眼看已经过了新年,新法一事是否应当早日确定?” 萧元君装作恍然,“你不说我真忘了。” 他瞧住对面的赵禄生,“相父,这朝中对新法一事意见颇多,朕和右相的想法大致相同,如今想听听你的意见。” 方才都说了是“一条心”,赵禄生哪儿能说出点别的意见。 他双掌搓着膝盖,一阵为难后反问:“陛下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萧元君只答:“相父的心里话。” 言至于此,赵禄生索性豁出去了,“好。老臣今日就说点心里话。要变法可以,但绝不是一句话的事,更何况是要撼动祖宗之法。” 他起身,“立法容易,一道圣旨即可,但真正重要的是要有人服法,法不服众,必生惑乱。” 纪宁缓缓起身,“依赵大人所言,如何才能让法服众?” 赵禄生端手,“想要服众,最简单的方法便是顺民意。民心之所向,即是新法确立之根本。” 纪宁噙笑,似懂非懂的模样,“赵大人的意思是,只要是民心所向,即可推行新法?” 赵禄生摇头,“获取民心只是第一步,到这一步最多只能提出新法。关乎其能否顺利推行,最关键的一步是说服各方势力。古往今来,多少变革都是毁在了这一步。” 他停顿一息,直言不讳道:“若皇权集中,大可不必这般忌惮,偏生启国如今的困境是兵权分散,世家鼎盛,稍有不慎就不是变法的事了。” 语罢,纪宁看了赵禄生好一会儿,未吭一声。 那日密谈时萧元君便同他说过,赵禄生并非不愿变法,只是不赞成他激进的做法。 那时想起前世这位“政敌”与自己的种种矛盾,他还不大相信,如今看来,赵禄生对新法的态度似乎并不反对。 该说的已说完,赵禄生朝萧元君俯了俯身,“陛下,老臣的话说完了。” 萧元君迎上前,扶他站直,“相父所言,也是我和纪宁的考量。变法从不是易事,难做,但不可不做。今日叫相父前来只是想问一句,您愿不愿意与我二人同心同行?” 话音落,帝王与纪宁的目光齐齐定在了赵禄生的身上。 后者思忖良久,只回答:“凡是对启国有利的,老臣在所不辞。” 尽管不是肯定的答复,但这个回答也已出乎萧元君和纪宁的预料。 说到底不论新法怎么变,他们的本意都是为了启国。 纪宁而今也知道了赵禄生的想法,他垂眸,姿态多了些许恭敬,“眼下不是没有民声,只是我们久居朝堂听不到而已。我知道一处可以听取民意的地方,赵大人可否愿意一同前往?” 赵禄生问:“何处?” 纪宁答:“本月立春时分,民间墨客汇聚云顶山举办春宴,届时群英荟萃,定有所获。” 春宴此等民间雅事赵禄生早有耳闻,不过听说归听说,他确实不曾接触过,他一口应允,“好,届时我随纪大人一同前去。” 入夜,一只信鸽越过瓦墙,飞入侯府。 书房内,侯远庭立在案前,盯着手拿信纸不说话的侯严武,紧张道:“父亲,怎么样了?” 侯严武阴沉着脸,将掌中两指宽的纸页拍到桌上,“好他个纪宁!铁了心要弄死我侯家!” 一听这话,侯远庭越发着急,“父亲,信上说了什么?” 侯严武拾起信纸丢给他,“你自己看!你我都被这纪宁算计透了!” 侯远庭捡起信纸展开,便见信上只有短短一句话——纪宁乃旧疾复发,切勿上当。 他登觉匪夷,“这,怎么可能?” 侯严武瞪他一眼,“南王送来的情报还能有假?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侯远庭连忙否决,“没有,不是的父亲,我只是,只是疑惑,纪宁什么时候有的旧疾?” 这是早年发生的事,侯严武倒没怪他不记得。他道:“早年纪宁就是因为伤重才从北疆回京,那时只说他的伤养好了,但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好一出栽赃嫁祸! 侯严武攥拳,“他纪宁不依不饶,拿我侯家开刀,也别怪我对他下手!” 侯远庭唰地抬起头,“父亲要做什么?” 侯严武冷哼一气,快步折回桌前抽出一张白纸,抬笔疾书。 夜深时分,信鸽隐没在暗色中,向着远方飞去。 第55章 春宴 “春宴”当日恰逢休沐,云顶山远在城外,需得赶早出发,因此用过早膳后,纪宁换了身儒衫,带着一名家仆便出门乘车。 到了府门前,一辆装潢素朴的马车拦住了二人的去路,马车门帘掀开,探出头的是同样一身儒衫的萧元君。 纪宁一愣,既是没料到他会来,亦是没见过他这身打扮。 “参见陛下。” 他一个弯腰抬头的功夫,萧元君已走下马车,站在了他面前。 “先上车。”萧元君朝他伸出手。 纪宁错开身,不偏不倚避开那只手,转而道:“陛下先行。” 对于他的疏离,萧元君早已习以为常,他识趣的没有多言,转身踏上马车。 二人入内,前后脚落座。 瞥见木几上没了热气的杯盏,想来对方应是等候多时,纪宁遂问:“陛下到访怎不派人通传一声?” 萧元君眉眼柔亮,藏着喜色,“倘若派人通传,定会让你慌慌张张,” 他取来身侧的手炉递过去,“醉颜呢?怎么没见他一起?” 阿醉昨夜被兰努尔借去了酒楼,一夜未归。纪宁接过手炉只答:“他有事,没叫他跟随。” 想起萧元君似乎也没带侍卫,他不免多问一句,“陛下既要外出,怎么也没带侍卫?” 察觉到这话里的一丝关切,萧元君眉尖一扬,“今日微服,不便过于招摇。但你放心,我已命一队御前卫乔装等候在山下,依令而动。” 如此,纪宁稍宽了心。 轱辘碾过车道,悠悠启程,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纪宁看着车窗薄纱外的影影绰绰,旁侧的萧元君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前世这个时候,二人连心平气和的坐着说说话都做不到,如今却能相安无事同处一片“天地”中,萧元君如何能不感到庆幸? 他绵长的目光滑过纪宁的肩骨,看到衣料下凸起的骨骼时,心中的庆幸却又荡然无存。 这人听了他的话没再服药,可停药后的弊端也日益明显。 想起自己派去境外寻医的人至今没有传回消息,萧元君免不得心慌了起来。 他信誓旦旦要纪宁信自己,可万一自己连他的命都保不住…… 斜处的注目迟迟不离开,纪宁蹙眉,他移眸看去,却见对方脸色难受得厉害,嘴边的嗔怪转了个弯儿变成关怀, “陛下怎么了?” 第53节 萧元君一笑,散去眉间愁色,“无事。” 他转移话题道:“今日相父虽愿同行,但他入朝多年处事谨慎惯了,要他一朝一夕改变想法并非易事。” 似是怕纪宁忧心,他紧着又宽慰道:“不过你不必介怀,我始终与你一条心,相父那边我会想办法说服。” “陛下多虑。”纪宁道:“赵大人从前和臣虽有诸多不睦,但其用心臣都清楚,他只是说话难听,人无坏心。” 重活一世,对于从前的诸多“恩怨”,纪宁都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他坦言道:“前世赵大人每每在朝堂上批驳我的提议,看似与我水火不容,实则替我挡下了朝中不少暗箭。若没有他明着骂我,叫旁人以为他对我恨之入骨,又怎能压住朝中暗流?” “恐怕,那时我的处境要更为艰难。”他垂眸,许久后道了句,“陛下用心,亦是如此,臣一直都知道。” 话音落,萧元君已全然滞住。 他以为从前自己和赵禄生的“刁难”,纪宁必定是怨他们的,但没想到这人居然什么都知道。 只是看着这人如此平静地说出这番话,他心里怎么都无法安定。 这些话换做从前,哪怕是他亲口道出,纪宁都必定不听。而如今的这份平静,倒像是历经生死后的释然。 这种“释然”让他感到不安,他很不喜欢。 马车驶出城门,往西再行三十里抵达山门。 云顶山下,四方学子云集,因山上无车马道,往来车辆只能停在山门处,游人则需徒步上山。 寻了处避人的地方,纪宁同萧元君下车。 二人并肩,入目先瞧见一左一右的茶棚和面摊,继而是站在茶棚下四处睃视的赵禄生。 赵禄生手持一把折扇,穿着同样纯白的儒衫,分明是书生装扮,套在他身上却像个教书先生。 鲜少能见到他如此松散的一面,纪宁和萧元君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二人上前,齐声道: “赵兄。” “赵兄。” 赵禄生惊得一哆嗦,回头看清来人,老脸跟着红了起来。 他别扭地干咳了两声,先是朝萧元君点点头,随后摆手,“二位,请,请。” 他三人因来得稍晚,到地方时空余桌椅只剩一张,三人几番你谦我让,终是全数挤在了一张桌案前。 落座一炷香后,学会开始。 一位半老先生出面主持,浅谈了几句后便是各方学子畅所欲言。 作诗的、写赋的、讲些离奇怪谈的……场面十足的吵闹。 等了半天都没听到投趣的,赵禄生有些坐不住。他不由嘀咕:“尽是些文人俗学,无一点用处。” 他声音虽不大,可奈何周围坐着的站着的全是人,话说完便被人听了去。 一站在他们身后的年轻人当即嚷道:“老先生这话说的,当今这俗学无用的责任不在你我,而是世道问题。” 赵禄生没成想自己的话能被听了去,虽慌张却未露怯。他端正身姿,回头,“世道有问题?有何问题?” 年轻人打量了他几眼,似是对他身份起了疑心,“老先生好面生,往年怎没见过你?” 赵禄生不接他的话,只问:“后生,今日我来就是为了讨教,还请解惑,如今世道究竟如何?” 年轻人哼了一气,挤开人群站到赵禄生跟前, “老先生真是不闻窗外事。你说我等刚刚说的是俗学,试问在座的谁不知道纸上谈兵终觉浅?谁不想入仕为官,为国为民?但这路都被皇亲贵胄占了去,我等还哪儿来的路?” 年轻人一口气说完,便有人上前拽他,叫他谨言慎行。 这春宴终归是民间聚会,这里的人都留有谨慎之心,不敢妄议国事。 见年轻人话未说完,赵禄生又还想追问,为打消众人顾虑,纪宁出声道:“诸位,在下有件事想请教大家。” 他撑住桌案站起身,朝众人行了一礼,随后慢慢道来: “在外域有一国度,开国明君感念老臣从龙之功,特下令凡有功之臣子弟,可袭承官位。此举本为收拢人心,但自新帝登基后,朝中为官者非富即贵,其中滥竽充数者颇多。奈何他们出身皇党世家,根系庞大,难以肃清。面对如此境况,诸位可有破局之法?” 尽管他有意遮掩,可在座的都知道他口中的“国度”即是启国。 场面持续了半柱香的死寂,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开口之际,萧元君起身站到了纪宁身后,他斩钉截铁道: “我认为若不革旧,此国必亡。” 场中响起阵阵抽气声,依旧无人说话。 纪宁悠悠回头看了萧元君一眼,摇了摇头。 却在这时,耳后传来赵禄生的声音。 “怎么没人说话?只这一个问题就难住你们这些才子了?” 有人不悦斥道:“你这老先生,怎么一张嘴就不说好话?你聪明你先说。” 赵禄生顺势接茬,举杯敲桌道:“立新法,废恩荫,开科举,选贤举能才是正道!” 话一出,无一人反驳。 赵禄生咳了咳,“那么诸位才子认为,应当怎样开始这‘立新法’呢?” 有了前面三人的一唱一和,终于有人愿意出声表态。 “要立新法就要杀一儆百!先将那些滥竽充数者一一找来,该杀的杀,该免的免!” 有人批驳道:“刚刚这位公子不说了吗?那些人都是达官显贵,打狗还要看主人,是你说杀就杀的?” 方才那人又道:“总不是所有人都有个宰相爹吧?先处置了惹得起的,余下的慢慢肃清!” 纪宁和萧元君听罢连连摇头,赵禄生更是呛了口茶。众人听不下去,直叫那人闭上嘴。 这时,又有人提议到。 “自古有‘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一说。旧党势力强劲,何不推举一支新党与之对抗?待双方斗得两败俱伤,再一举拿下。” 此乃“制衡”之策。 纪宁敛眸,前世他便是这“鹬蚌”中的一员。不过那皆出自他自愿,由他在明面上与皇党抗争,过程虽艰难,收效却是有的。 他不由点头以表认可,转头去探萧元君的意思,却见对方皱着眉,似是不大满意。 与此同时,三声阴阳怪气的哈笑闯入,挥散了大家的兴致。 “哈。哈。哈。” 众人循声找去,看见一穿着黑衣的男子大咧咧地翘着二郎腿,以背示人躺在亭外树杈上。 那人笑完,颇为轻蔑道:“什么鹬蚌?为什么非要明着斗?就不能让他们内斗?” 此人言词本已激起众怒,可他的后半句又让人熄了火。 有人问:“这位兄台能否详细说说?” 黑衣男换了条腿继续翘,“先帝只说‘有功之臣子弟可承袭官位’,对吧?” 众人答:“没错。” 黑衣男道:“可他又没说,凡是有功之臣的子弟皆可入朝,更没有细说这‘子弟’究竟是一个还是全部。” 众人不解,就连纪宁也面露困惑,反倒是萧元君眼露精光,来了兴致。 黑衣男叹气,“你们都将‘子弟入朝’曲解为‘子弟皆可入朝’本就有误,其毫无根据,一个毫无根据的东西,就算禁止也没人能说什么。” 众人恍然大悟,纪宁也霎时明白了黑衣男的意思。他上前一步问话:“阁下能否下来详说?” 黑衣男拒绝,又忽地笑道:“不过我听你声音便觉亲近,不妨再跟你多说两句。” 纪宁蹙眉,一头雾水。他身后,萧元君眼神陡变凌厉。 黑衣男自顾自道:“恩荫制不用废,反而还应加固,且要明文立法的加固。” 他朗声道:“其一,规定有功之臣官位只传嫡长子,激化嫡庶纷争,由内瓦解皇党世家。其二……” “其二,”黑衣男话未完,萧元君忽然出声,他将纪宁揽去身后,盯着那处树干道: “我猜测阁下的其二,应当是……旁支子弟若要入朝,需经招考,合格后才可安排官职。这样一来,嫡出一派必定支持恩荫,庶出一派支持科举,不必旁人出手,他们定会斗得鱼死网破。” 黑衣男哈哈大笑,没有被抢了风头的恼怒,反赞道:“英雄所见略同,正是如此。” 好一招兵不血刃的谋略,纪宁将投向远处的目光落回到萧元君身上,除了惊愕,更有疑惑——难道他早就有此打算? 黑衣男的这一计说服了在场多数人,唯有赵禄生深思熟虑后觉出不妥。他问道:“倘若皇党们不入局,团结一致呢?” 黑衣男不语。 萧元君敛眸,“不会不入局。” 他与纪宁对望,后者明白他的意思,异口同声道:“因为,人心。” 总有人想要更高的权,要更多的利。 黑衣男的一番话让宴会的氛围愈发热闹,众人围坐几团,就着他的话各抒己见。 人群之中,热闹以外,纪宁和萧元君搜寻着黑衣男的影子,却发现那人早已没了踪影。 想起萧元君方才的种种表现,纪宁问到:“那人你认识?” 萧元君若有所思,随即摇头,“似曾相识,但不确定。” 来路不明,可的确是个奇人。纪宁道:“待回去我派人寻一寻。” 萧元君无异议,不过此处拥挤,他道:“先回去坐着,你我再细细商讨。” “好。”纪宁随他移步。 二人途径山石拐角处,一小厮模样的男子端着茶撞入纪宁怀中,萧元君抬手欲挡,却未能来得及,茶水瞬间浇湿纪宁半身儒衫。 “啊呀!”小厮惊叫一声,忙抽出汉巾,“对不住对不住公子。” 纪宁挡开他的手,盯着湿掉的衣衫道:“无事。” 无事是假,如今天寒,这湿掉的衣衫如同冰碴覆在他腿间,冷得他难受。 看出他不适,萧元君打发走小厮,随后解开自己的两层外衣塞进他手中,“先去换上我的。” 纪宁推脱,“臣,我没事。” 第54节 “听我的,你的身体经不住冻。”怕他还不愿意,萧元君又道:“你先去换上,随后我们下山。” 见推脱不掉,纪宁道过谢,接下衣衫避开人群,走向远处的一团松林后。 渐入离人之境,纪宁寻了块隐蔽的巨石躲藏。他依次脱掉浸湿的衣裳,将要换上萧元君的衣服,便偶感四下风动。 他穿衣的手一顿,随后不紧不慢套上两层外衣,转身时,便与身后的数名蒙面黑衣对上了视线。 第56章 秘密泄露 纪宁扫过一眼,便知对方来意不善。 来者共七人,皆掩面握拳,身上虽未带兵器,却目露凶光。 牢牢盯着人,纪宁暗自紧起了拳。 当下敌多我寡,局势并不利于他。换做从前身体康健时,这几人并不会是他的对手,但如今……倒真不好说。 在他思忖之际,七人已向他逼近,几人蹑手蹑足,行动间都是小心翼翼,似是不愿发出声响。 纪宁心中有疑,却也无暇顾及。 林声呼啸,前方黑衣人举拳袭来,纪宁侧步躲开,后者紧追不舍,又是一拳径直擂来。 他抬手接住那人铁拳,岂料不敌其蛮力,猛地被向后推去,重重撞上山石。 “咚。” 凹凸不平的石块硌在肩背上,生出一阵剧痛,纪宁顿觉全身气脉紊乱。 他咬紧牙关,双手握住胸前的拳头与之对抗,奈何他的身体今非昔比,只坚持了几息便落了下风。 对方的拳头徐徐抵进,似要生生碾入胸腔,纪宁目色陡转凌厉,他拼上最后一点力气,握住黑衣人的手腕发狠一拧,旋即补上一脚将人远远踢开。 黑衣人连跌数步稳住脚,他揉着手腕打量纪宁,嘴中嗤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随即他挥一挥手,周遭的几名同伙纷纷停止进攻。 纪宁不解其意,盯着几人等了片刻,没有等来又一轮袭击,反倒是对面的黑衣人吹了一声口哨,几人顿如惊弓之鸟般各自逃离。 恐其有诈,纪宁四下巡视了几圈,见周围确实没有埋伏,方才捂着胸口,顺着石壁滑坐在地。 这波贼人来势汹汹,却只与他交手一回便离去,不像是来取他性命的。 不待他想明白这波贼人的用意,竹林后一阵足音引起了他的警惕。 他屏息凝神,死死盯住声源处。 几息后,萧元君带着一件裘衣走了出来。 绷紧的神经松了下去,纪宁靠住石壁,提着一口气道:“陛下……” 萧元君抬眼望向他这一方,旋即便是一阵惊慌失措,“纪宁!” 他疾奔上前,扶着人的肩膀肃色道:“这是怎么回事?” 胸口疼得厉害,纪宁简言道:“有刺客。” 萧元君面色一凝,前后不过一炷香,他去借了件裘衣的功夫,这人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中伤。 愧疚和怒意同时涌上心头,他展开裘衣为纪宁披上,随后迅速掏出腰间的烟火弹。 见状,纪宁忙阻拦,“陛下不可!山中人员众……” 不等他说完,萧元君点燃烟火弹。 耀白的光团直冲云霄,纪宁昂头瞧着,无可奈何地道出后半截话,“山中人员众多,不易惊起动乱。” 烟火弹燃尽,山下的御前卫接到信号,用不了多久就会上来。 萧元君扔掉手中空壳,回头急道:“在我这里唯一的‘不可’,是你绝不可有性命之忧。” 对上前方视线,纪宁耳根陡然一热,他垂眸,低低咳了几声道:“那些人,不像是来取我性命的。” 这几声咳嗽,咳得萧元君心惊肉跳,他无暇追问细节,背过身道:“我先背你下山,等查验了伤势,再追究此事。” 说罢,他将手递去身后。 纪宁推辞道:“臣伤得不重,可以自行下山。” 萧元君本就因他受伤而心急,此时哪儿还有好脾气和他拉扯。他一声不吭拽住人的手搭到自己肩上,背着人站了起来。 突然的失重感叫纪宁本能地收紧了手,他抓住萧元君的肩膀,与此同时,掌心覆盖下的那分寸肌肉也随着他的用力而绷紧。 青年特有的强壮身躯,似乎因为这一阵紧绷,一览无余地展露在了他眼前。 终究是和少年时不一样了,挣不动他了。 纪宁暗中叹了一句,便再没了松手的念头。 萧元君一路走得极快,走出一里路时,前来护驾的御前卫赶了过来,其中冲在最前面的当属侯远庭。 侯远庭跪地,先是看了眼被帝王背在身后的纪宁,面上闪过一丝古怪,之后才请罪,“属下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萧元君言简意赅,“有刺客混入山中袭击右相,想办法给朕找出来。” 侯远庭闻言,抬眼窥探纪宁伤势,“请问陛下,贼子共有几人?” 萧元君顿住,纪宁代为作答:“共有七人,黑衣黑帽,未带兵刃。” 侯远庭明白,当即招上身后人马,入山搜寻。 此后回程的路上,萧元君背着纪宁上的马车,又背着人进了纪府。 因这些日子总不太平,纪府内便随时候着两位医师供纪宁召见。 入了后院卧房,医师前来会诊,一人上手解开纪宁的衣带,衣襟大敞下,是一片乌紫色的淤青。 萧元君倒抽一口寒气,顿觉怒不可遏。 半刻钟后,医师诊完了脉,跪地回禀,“禀陛下,右相乃皮肉淤伤,内息紊乱,虽无大碍,但稳妥起见还需卧床静养半月。” 萧元君不放心,“尔等确定无大碍?” 医师慎重应答,“从脉象上来看,的确如此。” 纪宁亦道:“陛下不必忧心,除了略感疼痛,臣并无不适。” 如此,萧元君稍宽了心,他命医师下去取药,待人走后,他坐上床榻,盯着纪宁胸口那处淤青仔细查探。 纪宁被他盯得不好意思,轻轻咳了咳。 萧元君回过神,叹出一口气,“今日是我的错,没看顾好你。” 都是有手有脚的男儿,何需看顾? 纪宁淡笑,“陛下安然无恙就好。” 萧元君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想起之前纪宁所言,问道:“你为什么说,那群贼人不是来取你性命的?” 纪宁眼睫低垂,缓声道:“我与其中领头的人只交手了一个回合,他便带人撤退。当时我远不敌他,可他并没有下死手。由此可见,他们此程用意不在杀我。” 远不敌他? 听见这四个字从纪宁口中说出,萧元君唯余心疼。 从前纪宁身子健硕时,乃启国最厉害的武将,谁能敌得过他?如今随便一贼子都能让他说出“远不敌他”这种话。 似是想到了一处,纪宁眼中多了一丝落寂。 他一面合拢衣裳,一面强颜笑道:“也幸好他们意不在取我性命,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萧元君勉强扬了扬嘴角,无半点笑意。他生怕纪宁多想,紧着岔开话道: “在你看来,他们此程目的何在?” 回来的路上纪宁想了一路,他漆瞳流转,声音往下沉了一个调,“意在,试探。” 萧元君眉头蹙得愈发紧,“你的意思是,他们在借机试探你的武力?” 纪宁点头,“我旧疾复发一事,大抵已经泄露。” 有人知道了他隐瞒的真相,且这人……是敌非友。 第57章 了如指掌 “侯家。”不消多想,萧元君脱口而出。 纪宁同样不假思索,“不会是侯家。” 对上萧元君吃味的眼神,他耐心解释,“我与侯家的确结怨,但陛下你也应当知道,以侯严武的秉性,他要除掉我,只会想办法找出我的把柄,光明正大地杀。” 尽管介怀纪宁对侯家的这份“信任”,萧元君却也无话可说。毕竟从前世种种来看,侯家除了愚莽以外,确无坏心。 他道:“既不是侯家,那便只有南王叔。” 论起纪宁的仇家,除开侯府确实只有南王最有嫌疑,但细细一盘算,纪宁惑道:“也不应该是南王。” 能知道他旧疾之事的人不多,除非是从前世回来的重生者。 目前已能确定的几位重生者,均是在他死后才回来,可前世南王早在伐北大战前就因谋反被处死,他没有重生的契机。 萧元君沉眸,缓缓道出另一猜测,“如果,有重生的敌对者与南王携手呢?” 经此提醒,纪宁豁然想起一人,“陛下可记得金阿瞒?” “金阿瞒?”萧元君想了半天,才在脑海中搜罗出了点印象,“北狄的皇子,那个小孩,他怎么了?” 纪宁半低着头,有些请罪的意思,“有一事因为始终不确定,臣一直未向陛下禀明。” 萧元君道:“请讲。” “我一直怀疑金阿瞒可能也重生了。” “何以见得?” “十国来朝时,初见此人我就觉得古怪。他的举止沉稳不似孩童,且他的有些行径,与前世我所知晓的部分存在出入。” 纪宁说着,眉头皱得更紧, 第55节 “因为对他知之甚少,所以我始终不敢下结论,只是派令司的人暗中监视。” 别说是纪宁,就连萧元君都快记不得这号人物。 这人前世不曾掀起过什么风浪,如今倒叫人不好窥探他的底细。 萧元君道:“令司那边可有传回什么消息?” 纪宁摇头:“说来奇怪,派出去的人至今还没有回音。” 话毕,二人面色都沉了一沉。 思绪陷入僵局,偏在这时,一道人影急急躁躁地闯进了门——是一夜未归的阿醉。 阿醉一进门就直奔床前,将纪宁好一顿查看,嘴里还忿忿骂着: “兰努尔那个奸商!诓我给她干了一夜的活,要不是她耽搁我,我今天就能守在主子身边,绝不会叫人伤了你!” 纪宁无奈,拨开他的手道:“好了,活都替人干了,现在骂个什么劲儿。” 阿醉努努嘴,一屁股歪坐到床上,眼睛一斜这才瞧见萧元君也在。 他懒得起身,抱拳道:“参见陛下。” 萧元君亦没责备他失礼,见他一脑门的汗,问道:“兰努尔叫你去做什么了?” 阿醉双手扶膝,“她的商队从南边进了一批稀缺鱼苗,说是计划在京都开设渔场……” 说起这商队,他猛地愣住,想起自己匆匆忙忙赶回来可不是聊“渔场”的。 他看向纪宁,“瞧我这记性,都忘了还有更重要的事。” 纪宁蹙眉,“何事?” 阿醉答:“一共两件大事。第一件,我听商队的人说,早前我们留意的那批南地流民,不知为何突然提了速,如今他们离京都城只有百里的距离。” 百里,不出一日就能抵京,比前世早了半个月。 纪宁和萧元君对视一眼,纷纷按捺下疑虑,追问起第二件事。 说起这第二件事,阿醉更是激动,他压低声量道:“北狄的探子传回消息说……金阿瞒死了。” “死了?” “死了?” 对面的二人异口同声。 纪宁想坐起身,萧元君忙搭手搀了一把。 纪宁问道:“是令司动的手?” 阿醉摇头,“不是。是北狄大皇子和二皇子。” 纪宁悠悠转眸,心中一阵古怪,“你详细说来。” 阿醉道:“据探子说,这金阿瞒自从回了北狄以后,一改往日低调行事的作风, 频频在北狄王面前露脸,几次出谋划策平息部落纷争,因此越来越被北狄王器重。” 一个十岁孩童也能出谋划策? 言至于此,刚才还不确定的猜测有了答案,纪宁追问:“后来呢?” 阿醉答:“树大招风,他势头太盛,成了北狄几位皇子的眼中钉。令司探子说,金阿瞒是因为以下犯上冲撞了大皇子,先被关押至大牢,半月后在牢中被毒蝎蜇伤,医治无效离世。” 此等粗鄙的做局手法,任谁都看得出来是刻意谋杀。 纪宁看向萧元君,叹道:“陛下,看来我的猜测是对的。” 金阿瞒的确重生了。 萧元君虽对金阿瞒了解不多,但从刚才的交谈中对这人有了大致认识。 只不过…… “醉颜。” 阿醉应声看过去,只听萧元君问道:“令司的人可有亲眼看到金阿瞒的尸首?” 阿醉一愣,纪宁跟着便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陛下怀疑,金阿瞒诈死?” 萧元君道:“既然他是重生的,便不会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明知道自己势单力薄,却还行事招摇,除非他蠢得离奇,不然不会如此。” 经此提点,纪宁也起了疑心。 金阿瞒一个前世上过战场,最后诈死逃生的人,怎会是蠢货? 此事存在端倪,若金阿瞒真的诈死,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离开北狄? 躲过令司监视? 还是其它什么行动? 疑惑纷至沓来,纪宁长叹了口气,抬手抚上额头,只觉得不止胸口,连脑袋都开始隐痛。 一旁的萧元君看着,拉过他的手轻轻握在掌中,安抚道:“有我在,别急。” 温热猝不及防包裹手心,纪宁似被虫蚁蜇了一般骤然睁大双眼,神情慌乱。 旁侧,阿醉更是一脸的一言难尽。 对于二人的反应,萧元君视若无睹。他将纪宁的手塞进被子,抽手离开时,顺势掖好了被角, “这几日你什么都不要想,安心养病,其余的事我来处理。” 手心的热意传至面颊,纪宁微微张开唇,半晌磕巴说了句,“有,有劳,陛下。” 阿醉看不得二人眉来眼去,出声催促道:“陛下放心,主子有我照顾,您忙的话就快快回宫罢。” 萧元君略带三分怨气地瞥他一眼,不过确实需尽早回宫理事,他转头同纪宁道别,“我先回宫,改日再来看你。” 纪宁垂下眼睫,模模糊糊嗯了一声。 萧元君临走前,连带着叫上了阿醉。 阿醉当他要报复自己方才“催促”之罪,一路拖拖拉拉走得极慢。谁知等到了院门口,没等到帝王的责罚,反而等来了帝王好声好气地请求。 萧元君遥遥望着纪宁的卧房,忧心忡忡,“今日他被几个毛贼中伤,必定心生落差,你作为他最要好的朋友,烦请你多多宽慰他。” 最要好的朋友说到了阿醉心坎里,他勾唇,“陛下多虑,主子有我守着,肯定不会伤心。” 萧元君还是不放心,他清楚纪宁的性子,知道他有傲骨,知道他最不愿以弱势人。 如今这样,全是因为被一副“破败”身子拖累。 他道:“他若心怀郁闷,就别让他一个人闲着,陪他说说话,聊些他在乎的事。” 阿醉连连捣头,心下却不以为意。 他主子是什么人?怎会为了这点事就一蹶不振? 该交代的交代完,萧元君告辞。 送走了人,阿醉转身回房,甫一推门,他就瞧见纪宁举着左手靠坐在床上。 那只枯瘦的手举在半空,张开、握紧、再张开、握紧……突起的骨节随着动作,将皙白的皮撑到几近透明。 反反复复了十余次,五根指头便如同僵硬了一般,再难握实。 手掌垂落到锦被上,压出一个小小的窝,阿醉看见早前还有些活气的人,此刻眼中只剩灰蒙。 只这一瞬,阿醉明白,哪怕他再不愿承认,萧元君也确实对他家主子了如指掌。 第58章 流民入京 纪府门口,萧元君与赶来复命的侯远庭撞个正着。 后者跪地,额间大汗淋漓,“回禀陛下,属下等人在山中搜寻,尚未发现贼人踪迹,特来请旨扩大搜寻范围。” “御前卫几十个人,连几个贼人都找不到?”萧元君沉眸,盯着侯远庭的眼中透露出审视, “是找不到,还是你们根本没尽心?” 侯远庭暗自心惊,“陛下恕罪,属下不敢。” 尽管纪宁说相信侯家,但萧元君始终心怀疑虑。而这疑虑一旦埋下,便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消解的。 他探问道:“连御前卫都抓不住这几人,看来他们来头不小。侯侍卫,你可有头绪?” 此话听着别有深意,侯远庭犹豫片刻,答:“属下无能,暂且……没有。” 帝王的眸色于无声中暗了下去,他移目看向远处,说出口的话却一字一句敲打在了侯远庭头上,“天子脚下,尘微可见。区区贼人又怎能瞒天过海?” 话毕,他踏上回宫的马车。 直到他的仪仗远去,院中跪着的侯远庭才敢起身。他回头望着空荡的门口,脖间的冷汗连珠般滴到了地上。 帝王的话意味深长,让他想起了那天晚上他爹往外送的那封信。 信里究竟写了什么? 纪宁遇刺难道真的和他爹有关吗? 彼时,后院卧房内,阿醉如坐针毡。 他捧着本书坐在床边,视线频频往纪宁那处瞥去。 自打他进门后,纪宁便装的跟个无事人一样,叫他完全找不到“安慰”的契机。 “唉——” 他不由叹气。 听见声儿,纪宁瞧了他一眼,随后默默低下头,视线虚虚落到书页上,往后翻了一页。 又过了有一会儿,阿醉等得越发焦虑,他“嘭”地合上书页,一个箭步窜到纪宁跟前坐下。 “主子?” “怎么了。”纪宁淡淡应着,似是知道他要干什么,并不抬头和他对视。 第56节 阿醉急了,“主子!你要心里难受就跟我说说。” 纪宁了无大事的模样,“我难受什么?” 还嘴硬。 阿醉双手环胸,“进门的时候我都看到了。” 纪宁面露窘迫,片刻后他将书放到手边的矮几上,慢慢抬起头,“我已经没事了。” “怎么没事?你看你,还是闷闷不乐的。”阿醉打心底是一百个不信,他语重心长道:“主子,人嘛,总会有个起起落落,咱们看开些。” 听着比自己还小几岁的人说出如此“老成”的话,纪宁倒有些忍俊不禁,心底郁积的那些情绪连带着也散了散。 人非草木,谁会真的一点心事都没有? 从前只因他自觉肩担重任,就算有糟心事也不愿同旁人说,可……憋了一辈子,憋到这下辈子,实在难受得紧。 “阿醉……”他开口唤了句,随后是一声长叹,“以前你总劝我爱惜自己,不要服那丹药。我知道你是担心药的毒性,也知道那药吃不得。” 他的声线柔而缓,眸中渐渐填上悲楚,“我固执己见不听你劝,只是因为……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我不想有一天自己变成现在这样……一个只能卧床的废人。” 尾音缥缈,几不可闻。 阿醉张嘴,欲言又止。 上一世的纪宁,不管是在不知情的外人眼中,还是知情的亲信眼中,都觉得他过于激进和偏执。 但似乎从未有人想过,以他那时的处境已是走投无路,不得不为。 埋在心底的苦楚得见天日,纪宁顿感轻松了许多。 他道:“我不想瞒你,刚刚我确实动了重新服药的念头。” 在被贼人轻而易举击伤的时候,在他连靠自己握紧双手都吃力的时候,他动摇了。 “但……”他转而释笑,“我想,现在的启国可能没那么需要我了,所以也不必着急。” 阿醉皱眉,登时警觉了起来,“主子!你可不能想些乱七八糟的。” 知他想岔了,纪宁忙解释:“我不是自弃,而是觉得自己该服输了。” 阿醉还是不明白。 纪宁思忖道:“现在的陛下不是十八岁了,他如今三十……三十……” 阿醉应道:“三十三。” 纪宁点头苦笑,“三十三岁的陛下,早就有了我不知道的能耐。前世我不在的那些年,他不是也将启国治理得很好吗?” 话至此处,他微微垂下眼睫,“他早就不需要我的辅佐,没有我,他也能做得很好。” 阿醉听不得这话,“谁说的?!他只是因为主子你在才像个样子,以前发疯的时候多了去了。” 嚷完,对上纪宁吃惊的目光,阿醉蓦地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 纪宁惑道:“以前?什么以前?他做了什么?” 阿醉慌忙找补,“就,就他以前年轻的时候,还不是不稳重?你忘了他当年求学的时候和侯远庭大打出手,不就是为了得到你的关注争风吃醋?” “……” 好一个争风吃醋。 纪宁赧颜,心道怎么连阿醉都看出来萧元君对他的心思了? 这可如何是好?不会把人吓着吧? 另一头,阿醉恨不得自罚掌嘴。 他怎么越说漏的越多?仔细想想,他家主子怕是还不知道自己被当今圣上觊觎着呢。 他要贸然捅出来,万一吓着人怎么办? 二人各怀心思,好一阵沉默后,阿醉挠挠头打破僵局,他起身往门口去,“药应该好了,我我我先去端药。” 纪宁抿唇,左右看了一圈,捡起方才放下的书本,点头嗯了一声。 此后,谁都未再提及有关萧元君的只字片语。 … 纪宁在府中养病到第二日,外面就传来了流民入京的消息。 好在事先有准备,萧元君早早派兵在城郊屯上粮草,搭建了安置点。 为堤防疫疾爆发,自打第一批流民入京起,赵禄生就带着御医院的医师们,每日为其分发汤药。 由于此前借着给纪宁找药的机会,王氏在京都各大药房的药材库存都已被朝中掌握,因而也并未出现同前世一样药材告急的情况。 虽然前世的许多麻烦暂未出现,但状告纪宁的诉状还是呈到了萧元君面前。 第三日,流民暴乱,围困右相府。 朝中八成官员集中请旨,请求圣上即刻召见纪宁,彻查运河贪污一案。 第59章 围困相府 清晨天还灰着,纪府的几扇大门就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正门外,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婴孩跪在石阶下,她膝前放着三尺白布,布上字字鲜红,状词呕心泣血。 在她身后,老的小的跪了一地,皆埋头不语,神情悲怆。 乌云压顶,冷风过境。 周围聚集的看客越来越多,许是感知到氛围焦灼,妇人怀中的婴孩扭动了两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啼哭。 “哇——” 哭声不绝,引的人心惶惶。 府门内,百名令司暗探严阵以待,将院落四周团团包围。 院中央,阿醉拿着披风走到纪宁身后为他披上,“主子,不能让他们继续闹下去了。” 纪宁神色凝重,“再等等,令司不可对百姓动手。” 阿醉不解,“等什么?” 纪宁望向紧闭的大门,“等陛下的旨意。” 阿醉叹气,不抱期望道:“宫里传来消息,以侯严武为首的大臣们今早天不亮就进宫去了,陛下现在恐怕顾不上咱们。” 纪宁不语,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大门。 院外,孩童的啼哭声渐弱,取而代之的是妇人声嘶力竭的痛诉。 “民妇向天陈冤,右相纪宁大兴土木,苛捐杂税,贪污运河修筑款,致使南地三万户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恳请上天作主,恳请陛下作主——” 一语毕,跪地的妇孺老少齐齐高呼。 “右相纪宁大兴土木——苛捐杂税——贪污公款——南地三万户百姓流离失所——” “恳请上天作主!恳请陛下作主!!” “……” 陈冤的呐喊还在继续,周遭的人群里亦传出阵阵细语。 “右相怎么会贪污公款?”队伍最前方,拎着篮子的妇人嘀咕到。 她的话被旁侧老汉听去,老汉不屑道:“你这种妇人哪里看得透朝堂的局势。” 妇人拿眼剜他,“说的好像你明白一样。” 老汉哼道:“前年右相提出修运河的时候,上面有几个人愿意?可他非要修,知道为什么吗?” 妇人答:“右相说过,修了运河,以后咱们和南地的河道就通了,出行和运货都能快不少。” 老汉呵笑,“那是为了你我方便吗?分明是他想填充自己的腰包。” 妇人又一记白眼,“放屁。” 老汉努嘴,“头发长见识短。你也不想想,南地的河运一直握在南王手上,从前通行都要给个过路费,那是多大的买卖?谁不眼馋?右相说是修运河惠民生,我看就是想吃人家手里的肉了。嘁——当官的有几个省油的灯。” 妇人虽气,却不恼,“懂的这么多,怎么当官的里面愣是没你的位置?” 轻飘飘一句话噎得老汉面红耳赤,再无话可说。 天色愈加阴沉,少顷,一阵冷风卷来薄雨,窸窸窣窣砸落到众人头顶。 有害怕雨势变大的纷纷退出看热闹的队伍,趁早往家赶去。 围观的人少了大半,独独中央跪着的百人一动不动。 第二阵风过,雨丝陡然变密。 雨幕中,一队人马朝右相府的方向赶来。 待他们跑近,众人才看清来人皆是御前卫。 人群如惊弓之鸟般散开,御前卫疾步上前,将右相府完整包围。 随即,紧跟在队伍末尾的海福和侯远庭站上台阶,面朝众人。 侯远庭手扶腰间佩剑,冷面肃色道:“传,陛下口谕——尔等诉状朕已知晓,即刻便会彻查。事态尚未查明之际,尔等不得聚众滋事。” 话毕,海福将手中拂尘一挥,好言劝道:“诸位还请速速离去,免得雨势磅礴,凉了身子。” 雨中跪着的人一言不发,皆如无头苍蝇般没了主意。 这时,前方妇人怀中的孩童再次啼哭,妇人噙着泪,用早已嘶哑的嗓音喊道:“我们要见纪大人!我们要他出来给个说法!” 一呼百应,缄默的人群又一次躁动起来。 海福叹了口气,朝侯远庭道了句“把门守好”,随即转身从侧门入了纪府。 院内,听着方才外间的动静,阿醉惑道:“怎么是侯远庭过来?” 按理来说侯严武正在告御状,他侯远庭理应避嫌才是。 纪宁垂眸,对萧元君的用意早已洞悉,“陛下还是怀疑侯家。” 第57节 正聊着,海福入了院,他瞅着立在雨中的主仆二人,急道:“老奴见过右相,右相您还抱病,怎不进屋去等候?” 说着,他忙招呼身后的小太监取伞来。 伞还未送到纪宁跟前,便被他回拒,“不必了。宫里可有消息?” 海福含胸低头,“大臣们拿着状纸同陛下闹了一早上,陛下发了一通火,痛斥了几位领头的大人,这会儿还在与其几位纠缠,怕是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 闻言,纪宁愁态更甚。 海福继续,“陛下派了两队御前卫来护大人安全,同时差奴才传话,说他稍晚些就过来与大人碰面,让大人万万不要出去。” 门外女子的喊叫声一次比一次嘶哑,一次比一次虚弱。 雨势渐大,纪宁反倒犹豫了,“我若不出去,他们怕是要一直跪着。” 外面的都是些老弱妇孺,刚刚结束长途跋涉,若再久淋冷雨,必定得难受一阵子。 他踌躇半晌,终是下定了决心,“令司听令!” 百名令司暗探抱拳,“属下在!” “……” 一炷香后,众人看见纪府的大门从内打开,从中走出一片黑压压的铁面暗卫。 暗卫手举纸伞,眼风凌冽,肃杀非常。 众人见状纷纷息了声,就连方才喊话的妇人也闭上了嘴,紧紧抱着孩子哆嗦后退。 一阵凉风拂过,暗卫哗地冲进人堆,激起一阵惊叫。 然而下一刻,惊叫声像那阵风一样忽地没了。 毛毛细雨化作瓢泼大雨,雨中,一把一把的伞举在了一个个老弱妇孺的头顶。 石阶上,纪宁撑伞而来,他径直停在那位妇人跟前,将手中的“荫蔽”罩在她和孩童头顶。 妇人抬头,惘然地盯着眼前的青年。 青年穿着灰衣长衫,样式简朴并不华贵,就连细微处的衣角也已磨出了毛边,没有一点高官大户的阔气。 他皎白的面庞透露着羸弱,冷肃的眉目下,双眸却满怀慈悲。 鬼使神差的,刚才还哭闹不止的孩子止了哭声。妇人看看孩子,又看看青年,忽然有些不确定。 如此年轻且羸弱的青年,会是害得她流离失所的祸首吗? 在她无声的注目中,纪宁蹲下了身。 他单手撑着伞,解开自己肩上的披风,转而披到妇人怀中的孩童身上。 他问:“你们要什么?” 妇人埋头替孩子掖着衣角,正欲道谢,反被这句话问蒙了神。 纪宁缓缓看着她的眼睛,又问了一遍,“你们求见本官,是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确定眼前人就是“右相纪宁”,妇人面上变了表情,她切齿道:“我们,要一个公道。” “好。”纪宁点头,声音轻缓却笃定,“我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妇人抱紧孩子怒气冲冲,“你给不了我们公道!少在这里假情假意,你迟早会遭报应!” 纪宁微微一怔,嘴角泛起一丝闷笑,“所以你们更应爱惜自己,活到看我遭报应的那一日。” 他将伞塞进妇人手中,淡淡道:“回去罢,莫让孩子受凉。” 话音落,略过妇人匪夷的目光,他起身回府。 一场闹剧最终还是在骤雨未歇时解决。 多少淋了雨,没等到天黑纪宁就感觉浑身发冷。 临近晚膳时分,他窝在房中正喝着祛寒药,萧元君就行色匆匆地赶了过来。 推门入内,四目相对,两两愁容,偏生都在见到对方时露出了笑。 第60章 一石三鸟 萧元君合上门,待身上的寒气散了散才往里走。 到了床前,他一手接过纪宁手中空碗,一手按住他的肩膀道:“现下感觉如何?” 纪宁本欲下床行礼,奈何被按着肩膀动弹不得,索性稳当坐好,“多谢陛下体恤,臣无大碍,倒是有劳陛下今日奔波。” “谈何劳累。”萧元君撤回手,顺势坐到他跟前,“是你受委屈了。” 纪宁一笑,学着他的语气道:“何来委屈。” 话虽如此,但来的路上,海福已将今日纪府发生的事悉数告知萧元君。委不委屈的,便不是纪宁说了算。 想起今日朝堂上的那一出出一幕幕,萧元君不禁恼怒,“那帮蠢物……” 不曾见过他如此失态,纪宁略感惊讶地睁了睁眼,“陛下今日可是遇到难事?” 萧元君敛下怒色,“不是难事,只是那帮人实在胡搅蛮缠,拿着别人精心设计的罪证一口咬定你有罪,蠢莽至极。” 纪宁不以为意,“的确蠢莽,但无关紧要。” 萧元君附和地点头,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道:“我来……是有一件事想同你商议。” “陛下但说无妨。” 萧元君顿了顿,“我打算,尽快南下一趟。” “南下?” “是。南王祸心你我皆知,需得尽早肃清,也可尽早还你清白。” 纪宁抿唇不语,不管是前世还是今世,南王此人皆不可留。但前世南下的人是他,轮起来要去也该是他去。 他朝萧元君投去探问的目光。 明白他的意思,萧元君叹了口气,好一会儿才艰难道来,“论私心,我不想你去。” 前世纪宁靠着服药,二度南下,肃清南王一脉,回来时都已元气大伤,如今他的身体还不如从前,又怎忍心让他奔波。 可十载生死相隔教会萧元君,爱不是“为你好”,而是…… “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早已做好与对方争辩不休的纪宁被这一句问蒙了,他足足愣了几句话的功夫,神色才从惊讶变的平和。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道:“我,我熟悉南王和他的支系,对处理此事也更有经验,更何况,因我而起的事,应该我来平息。” 于自己预料中的差不多,萧元君又是一口长气,“好。那就我和你一同南下。” “不可。”纪宁一口回绝,“南地暗流涌动,路上少不了暗箭,陛下你怎可冒险。况且你离了京都,城中谁来主持大局?万一届时有人闹事,又该如何?” 萧元君早有准备,“此程我决计隐姓埋名,跟在你身边微服出巡。至于京都城,届时就说我抱病,不便上朝,我和相父已经商议好,会将监国大权交由他。” 京都城眼线众多,如何能瞒得住。 纪宁道:“此计怕是瞒不住南王。” “我没想瞒他。”萧元君墨黑的瞳孔亮了亮,“相反,我要让他知道我跟在你身边,但不是以‘帝王’的身份跟着。” 怕是白天受了寒,脑袋糊涂,纪宁竟一时琢磨不透萧元君的用意。 为让他宽心,萧元君坦白用意,“他不敢直接杀皇帝,但敢直接杀不是皇帝的‘萧元君’。” 纪宁豁然明白,他这是要引蛇出洞。 “可……” 萧元君先一步道:“我知道你担心我安危。” 纪宁兀自一怔,赧红了耳根,一时间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 见状,萧元君暗暗露笑,连神色都比方才愉悦了几分, “此程我会安排侯远庭护驾,这样一来有他在,侯严武在京都也不敢乱来。其次,你我若真有闪失,正好借此肃清一下侯家。” 好一个一石二鸟,妥帖周全的谋略。 纪宁正想再感叹一句,不愧是三十来岁的萧元君,就听三十来岁的人话风一转,转到了他头上。 “此事你若无异议,就这么办。另有一事更要紧,需得你答应我。” 纪宁不由警觉,“何事?” 萧元君眸光一亮,满是笑意,“我既然答应让你同行,你也应该答应我一件事。” 纪宁不语。 萧元君继续,“早前派去疆外寻医的队伍回来了一支,此去南地,我将他们也带上,你需得好好配合医治,如何?” “……” 不是一石二鸟,是一石三鸟。 纪宁最是吃软不吃硬,明知对方是为自己着想,却忍不住回呛一句,“若我不愿意呢?” 萧元君答得坦然,“那你就留在京都安心养病,别想着南下。” 霎时,纪宁紧了紧牙。 他直勾勾,很是怨气地瞪着萧元君,僵持了没一会儿,最终还是软了态度,“好,我答应你。” 萧元君释笑,然而没笑多久,便听纪宁悠悠说到。 “我也另有一事,此行我想带上兰努尔。” “……” 这次萧元君不笑了,不仅不笑了,还冷下了脸。 前世纪宁二次南下时,身边跟着的也是兰努尔。待回京后,兰努尔便以女主人之名住进了右相府。 再往后,外界人人都传二人情深意笃,就连萧元君几次到访纪府,都撞见过二人眉目传情。 想起往事,尤其是些不该想起的往事,萧元君实在难以克制自己的情绪。 第58节 偏偏纪宁并未察觉,仍自顾自的说着话。 “兰努尔胆识一流,又聪慧机敏,对商道颇有见解,有她陪同南下,定能助我等一臂之力。” “……” 萧元君低着头,只觉胸腔的闷气无处宣泄,他深吸一口气,随即重重呼出。 听他吐息陡转沉闷,纪宁息了声,“陛下不舒服?” 尽管心中吃味,萧元君也不敢真对纪宁动气,他收起冷了几息的脸色,故作无事, “没有。兰努尔对商道的确颇有见解,你想带着她,那便,带着就是。” 听出他语气中的勉强,纪宁这才后知后觉。 他怎么就忘了,萧元君一贯不喜欢兰努尔。 气氛变得莫名尴尬,既已察觉对方不悦,纪宁自然不能再由着刚才的话聊下去。 他思索片刻,转而问道:“陛下计划何时启程?” 萧元君顺着台阶就下,“再有三日寻医的队伍回京,等他们来替你诊断后,确定你的身体经受得住奔波,那你我便于本月月底动身。” 纪宁蹙眉,敏锐觉察出这话外之意——若医师觉得他的身体不适宜南下,他便不能前往。 他藏住疑虑,不动声色地点头应允。 “一切都听陛下作主。” 夜色已深,二人又聊了两刻钟,萧元君起身回宫。 他前脚走,后脚纪宁便将醉颜叫进了屋。 阿醉尚未走到床前,就听纪宁吩咐道:“方才同陛下商议,月末我等需动身南下一趟。阿醉你去挑两队暗卫,明早启程前往南地。” 此程有萧元君同行,万事需得更加谨慎些,有令司开路,他也能放心些。 阿醉抱拳,爽利道:“是!奴这就去办。” “且慢。”纪宁叫住他,“还有一事。” “主子请讲。” “……” 三日后,帝王派去的寻医队伍回京,队伍一进城门,队中的两名医师就被悄无声息地带去了纪府。 一个时辰后,两位医师从纪宁房中出来,径直前往皇宫复命。 万岁殿内,一老一少的两人站在帝王的书案前,老者鬓发全白,年过天命,少者刚刚弱冠,穿着沙敕风情的绒衣。 座上,萧元君目色紧张,“二位医者,朕让你们看的人,病情如何?” 少年上前一步回禀:“回启国天子,我爷爷不通启国语,由我替他说话。你的那位病人身有顽疾,积病已久,很难完全治好,但用我们族的医术可以试一试,能做到替他稳定寿命。” 萧元君皱眉,“稳定寿命?能稳定多久?” 少年沉默。 因着他的沉默,萧元君的心瞬间拔到了嗓子眼。 半晌后,少年回答:“三,三四十年差不多。” 心脏落地,萧元君瞬间松了口气,庆幸之余又有些不敢相信,“你确定你们可以医治?” 少年一顿,连连点头,“可以。” 得到肯定答案,萧元君心中大喜,“好!此程就恳请两位医师多多费心。” 隔日,帝王的旨意送到纪府,命纪宁携人马奔赴南地,全权负责彻查运河贪污一案,平息民怨。 第61章 南下启程 南下前一日,纪府内外正忙着做临行前最后的清点,赵禄生却在午后找上了门。 得知他到访,纪宁稍微拾倒了一番,才堪堪前往前厅会客。 遣散掉多余的下人,纪宁坐在主位,客套寒暄的话尚未说出口,就听一句揶揄从赵禄生嘴里蹦了出来。 “纪大人倒是会躲清闲,外面风风雨雨愣是惊不着你,如今可好,直接南下了去,谁还能烦得了你?” 纪宁一愣,换做从前他定与其唇齿相击,但……这段时日若不是有赵禄生同萧元君在外斡旋,他还真不会有如此清闲。 他一笑,谦卑地道了句,“晚辈此去,京中琐事还得劳烦赵大人,大人辛苦。” 闻言,赵禄生身躯一震,脸上写满了“惊悚入骨”四个大字。 他本想像往常一样揶揄几句,刺激刺激这人,怎的今日这人不接茬了? 不仅不接茬,还如此客气? 悄摸琢磨了一番,瞧着人神情诚恳,不似作伪,赵禄生低低笑了两声,摸着白须自得道: “老夫得陛下信赖,还肯用我这个老家伙,实乃荣幸,何来劳烦?” 纪宁附和点头,这才问其来意,“赵大人此程,可是有事叮嘱?” 赵禄生掩下笑意,正色道:“确实有事。” “大人请讲。” 赵禄生瞧了眼屋外,确定无人,低声道:“陛下此程意在肃清南王,但南王根系庞大,与京都、南倭、南地氏族皆有联系,你要记着劝告陛下,若无实证,不可轻举妄动。” 纪宁自然明白,更明白赵禄生此话不止意在提醒萧元君,更是在提醒他, “是。多谢大人提点。” 他是真听进去还是假听进去,赵禄生当下也无法得知。但这人既然应了自己,他便信这一回。 “此外,”他若有深意地瞧着人,“此程危机你我皆可预见,离了京就不必再是那病恹恹的架子,好好护着陛下。” 纪宁愣了愣,眼中闪过错愕,然而只两息的功夫,他便笑着应道:“是。” 唯二两件事交代完,赵禄生无意多留,他起身告辞。 前脚送走他,后脚萧元君就找上了门。 方才待客已是疲累,纪宁站在厅前扶了扶腰,远远瞧见萧元君朝他走来。 来人走近,似往常一般先是搀住他的手,将他弯下的腰身扶正,随后才问道。 “刚遇见了相父,他来找你说了什么?” 纪宁抬手请道:“请陛下移步后院。” 进了后院,二人坐在桌前,纪宁回道:“赵大人过来叮嘱了我两句,叫我好生照顾陛下。” 原是如此。 萧元君哭笑不得,“相父真是瞎操心,该我照顾你才对。” 纪宁淡笑不语,抓去茶壶倒了杯水。 今日大抵撞上了什么好日子,他将将把茶杯送到萧元君面前,李管家就站在门外禀报。 “大人,兰姑娘来了。” 屋内的两人俱是一怔,萧元君皮笑肉不笑,“今天真是热闹,看来我来的不巧。” 纪宁垂着眼睫,看似平静,实则脑中已有思绪万千。 兰努尔应当是有事找他,可萧元君不喜她,二人若碰面,待会儿场面免不得难堪。 见他面露为难,萧元君若无其事道:“她来应是有事找你,我在你们说话不便,不如我先回去。” 说归说,却不见他有要走的意思。 纪宁抬眸,心下拿定了主意,他对李管家道:“让兰姑娘在外厅稍等片刻。” 话一出,萧元君眸中浮现出一丝隐秘的愉悦,嘴上却还是说着,“无妨,她要有急事,我去外面等着。” 纪宁摇头,“没有让陛下等着的道理。” 萧元君微笑,语气多了几分轻快,他扫视屋内,“东西可都备齐了?” 纪宁答:“东西都是阿醉收拾的,应当齐了。” “明日一早我来接你,一路上我会以令司暗卫的身份跟在你身边。” 纪宁悠悠转眸,想起赵禄生方才的话,视线不自觉落到了门扉上,“此行有几人知道陛下的身份?” 顺着他的视线看到门扉,萧元君不禁皱眉,“你、我、醉颜、侯远庭。” 纪宁目色流转,转而定到了院子外。 此程危机四伏,南王定不会让他安然无恙到南地。 萧元君近身跟在他身边,是否会过于危险? 眼见他迟迟不语,又盯着屋外出神,萧元君眸色微凉。 他同样望着院外,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便是这般急着和她见面吗? 他定定瞧了一眼纪宁,十分识趣地起身道:“朕忽然想起来,宫中还有几件琐事未定,得回去一趟。” 纪宁尚未回神,也未多想,闻言脱口而出,“好。” 萧元君怔然,“好?” 纪宁直愣愣盯着他,当是自己失了礼数,忙起身行礼,“臣,恭送陛下。” “……” 萧元君握拳,眼中万般情绪化为一声闷闷的“嗯”,随即阔步离去。 目送人出了院子,纪宁迟迟没有归座。 许久后他泄出一口气,暗自决定明日还是要同侯远庭知会一声,让他此行务必多多留意萧元君的安危。 … 第59节 月沉于西,一夜匆匆。 隔日寅时天不亮,纪府外就已候上了两队车马。 卧房内,阿醉打着哈欠,倚在雕花罩下等候纪宁更衣。 而立在镜子前一身简便骑装的人,此刻亦是同样的睡眼惺忪。 纪宁两手握着腰封,慢条斯理穿戴到身上,一切收拾妥帖,他回头,“阿醉,出发。” 阿醉压下又一个哈欠,利落地扛起手边长刀,随之出门。 如今时辰尚早,屋外还是一片漆黑。 纪宁刚踏出院门,冷不丁便撞到一堵人墙。 来人身长玉立,穿着一身墨黑骑装,面上带着令司的半扇银面罩。 他伸手拉住纪宁,音色如夜般低冷,“主子小心。” 纪宁被这一句“主子”唤的恍了神,他试探道:“陛下?” 萧元君不回应亦不看他,只是将手中灯笼往他跟前移,“主子请。” 无端端的,纪宁觉得此人今日似乎心情不佳。 他默不作声站了一会儿,直到阿醉在他耳后催促,他才迈开脚继续往前走。 第62章 在路上 夜色里,车队自纪府出发,朝着城门而去,两刻钟后与城外的部队汇合,一同驶向远处。 马车晃晃悠悠,晃得人困意难耐。 车内阿醉背靠车壁,压下了不知道第几个哈欠。 他半饧着眼,一会儿看看对面的萧元君,一会儿瞧瞧斜侧的纪宁。 前者倒是精神,只是不知为何臭着张脸。后者同他一样无精打采,神色困乏。 阿醉叹气,目光落到纪宁坐着的那张软榻上。 因要长途跋涉,此次挑的马车极为宽敞,那张软榻足够两人平卧。若是没有“外人”在场,他和纪宁估计早就睡下了。 想到这儿阿醉便是一肚子怨气,他眼刀一飞,扎到对面的萧元君身上。然而下一瞬,对方似有感应般转过头,看向了他。 他吓得忙不迭垂下视线,却听对面的人说到。 “困的话,后方的马车可供休息。” 困归困,理智尚存。 阿醉没急着应答,而是悄悄瞟向纪宁。 后者强撑着眼皮,反应好半天冲他点头,“去睡会儿吧。” 得了指令,阿醉二话不说跨上包袱,可推开车门,他忽然顿住了脚,眼珠子嘀溜转了一圈,察觉出了不对劲。 他这一走,谁陪主子睡那张床? 他回头,“主子,我真去后面马车睡了?” 昨日也是一夜没睡,纪宁如今困得快分不清东南西北,他蔫蔫道:“去吧。” “真的吗?” “嗯。” “真的?” 纪宁蹙眉,“是。” 言至于此,阿醉自觉已尽力而为,他最后看一眼纪宁,转身离开。 车上少了一个人,比起刚才更是安静。 纪宁实在忍不住,抬手掩面打了个哈欠,迷迷瞪瞪看向萧元君,“陛下可要休息?” 萧元君不语,只是摇头。 帝王不休息,陪同的自然也不能睡。 纪宁无声叹息,强打起精神端正身形,继续忍着困意。 等了半天没等来下一句,旁侧的萧元君眉头微蹙。 昨日从纪府回去后他一夜无眠,翻来覆去都在想一件事——纪宁和兰努尔在干什么? 本以为纪宁今日多少会主动向他提及一些,可他居然只字不提。 他又怎会不着急? 足足一炷香后,感知到旁边的人越发安静,萧元君终是忍不住。 他抬头看向纪宁,“她昨晚找你什……” 话音戛然中止。 萧元君呆了神。 榻上,纪宁依旧坐得端正,却早已不是清醒的模样。他眼睫半垂,目色迷离,失焦的瞳孔一动不动盯着虚处。 眼看着,眼看着,他的眼皮一点点合拢,脑袋随之往下轻啄了一下。 仅一下,他重新睁开眼。 睁着睁着,再次合拢,脑袋跟着再啄一下,循环往复。 萧元君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每啄一下,心头的气就消了一分。 啄到第三下,萧元君笑了。 下一瞬,啄着脑袋的人闭着眼,身体直直倒向前方。 萧元君眼疾手快,伸手捧上他的下巴,纪宁脑袋一歪,将半侧脸颊贴进他的掌心。 一阵麻意直冲颅顶,不费吹灰之力击溃萧元君的心神。 掌心的肌肤足够敏感,能感知到与自己紧密相贴的那寸柔软,散发着怎样恼人的热意。 那些热意犹如一阵暖风包裹着他,一点一点热进他的心底,热得他浑身滚烫。 他不敢再动,也舍不得动。 甚至觉得自己此刻砰砰直跳的心脏,都吵得过分。 什么气什么怨,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不见。 独独剩下自责,自责自己怎么没早点察觉这人困了。 举起的手臂渐渐酸胀,感觉掌心的人呼吸逐渐平稳,萧元君小心伸出另一只手护住纪宁的脑袋,将他放平到床上,而后为他盖上绒被。 晨光漫进窗隙,照亮整间车厢。 萧元君放下最后一层窗幔,坐在榻边兀自出神。 从来没有哪一次,他和纪宁有过这样的肌肤相贴。 从来没有哪一次,纪宁在他面前如此的放松过。 他抬起方才“相贴”的手掌,五指缓缓攥拢,攥住那缕淡去的余温。 纪宁这一觉睡得沉,醒时他看着车内暖黄的日光,还当自己只是打了个盹儿。 他揭开被子坐起身,发现四下无人。 随即扫视一圈,便看见榻边的木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鼎香炉,炉中熏香早已燃尽,余留下一滩灰烬。 他这是睡了多久? 纪宁揉着眉心,实在记不得自己是如何睡过去的。 他缓了半刻,穿上步靴坐去窗边。甫一掀起窗帘,便被远处的余晖晃了眼。 与此同时,耳后“咯哒咯哒”的蹄音逼近,萧元君骑着一匹红鬃马出现在他眼前。 “睡的可好?” 来人侧过脸,露出面罩的嘴角洋溢着旁人看不明白的愉悦。 纪宁点点头,看着落霞不敢置信,“现在什么时辰?” 萧元君答:“傍晚。” 听到答案,纪宁属实惊了一跳,“怎么睡了这么久。” 萧元君单手牵着缰绳笑道:“看你困得厉害,我点了安神香放你车上。” 怪不得这一觉睡得如此踏实。 纪宁颌首,“多谢。” 二人正说着话,前方侯远庭策马驰来。 他停到马车前,下意识朝萧元君行了一礼,转而反应过来,又对着纪宁汇报。 “禀大人,已到达第一个驻扎地,请指示。” 纪宁淡道:“就地安营扎寨,明日卯正动身。” “是。”侯远庭接了命令,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第一处驻扎点选在一片荒林之中,队伍到了地方,前后收拾了近半个时辰才将营地搭建完成。 彼时天空已不见有光,一团团的篝火在夜色中格外亮眼。 一到地方阿醉就跑去准备晚膳,萧元君不知所踪,因而营帐内只剩纪宁一人。 白天在马车上待了一天,好不容易有个活动腿脚的机会,他自然坐不住。 营外士兵来来往往,路过第五顶帐篷,纪宁被人叫住。 “大人!大人!” 第60节 纪宁移目,篝火前兰努尔举着一只烤鸡朝他挥手。 他走近,好奇道:“哪儿来的?” 兰努尔一边招呼他坐,一边继续将鸡架到火上烤,“路上捉的,再有三刻钟就能吃了。” 说罢,她瞧着纪宁身侧,有意压低声音,“醉颜和陛下呢?” 纪宁一愣,“你怎么知道他是……” 第63章 不会有事 兰努尔微笑,“大人身边除了醉颜,什么时候有过别人?何况我见过陛下几面,只看他面罩外的半张脸就能认出来。” 说好的微服出巡,还没出就露了馅。 纪宁叹气,“姑娘好眼力。” 兰努尔安慰道:“大人放心,民女不会多嘴。” 纪宁本就是放心的,“谢过姑娘,也辛苦你此次随同南下。” “大人言重,我本就计划南下一趟,还要谢大人给了良机。”说起此事,兰努尔不免疑惑,“不过大人,你怎会想到将我带上?” 纪宁无意隐瞒,他实话实说,“我是有事相求,想请姑娘帮个忙。” 兰努尔翻动烤鸡,听他继续说完。 “此趟南下意在查案,势必会涉及诸多账目,我需要一个精通算数的人协助左右。斟酌再三,除了你,我找不出旁人。” 最后一句倒对兰努尔很是受用,她笑道:“大人才是好眼光,得你信赖,民女荣幸。” 纪宁颌首一笑,算作回应。 林中多风,二人话音落,几阵杂风卷来,吹乱了火堆。 一截燃烧的木棍翻滚到纪宁面前,他弯腰捡起,重新丢了进去。火光照在他精瘦的手背上,只这一瞬,也被对面的人捕捉到。 兰努尔上下打量他,若有所思。 这人比起初见时已经瘦了不少,不知是不是病还没好。 “大人。”她忧心道:“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纪宁目色微怔,意识到什么后,将手掌往衣袖内攥了攥。 这边两人围着火堆闲聊,那头在帐篷里没看到人的萧元君也找了过来。 远远看见火堆前和人聊得有来有回的纪宁,萧元君一股无名怨气堵上心头。 可等他走近,话一句没说,反倒将带的披风披到了纪宁身上。 另一边,兰努尔眼神陡转意味深长。 纪宁觉得不好意思,起身道:“你怎么来了?” 萧元君掌住他的肩,示意他别动,随即低头为他系上衣带,“医师来请无事脉,属下特来寻大人回去。” 医师,无事脉。 听懂他的话外之意,纪宁回头看兰努尔,“姑娘自便,我先走一步。” 兰努尔自然无异议,“大人快去吧,等会儿鸡好了,我给你送来。” 不等纪宁应答,萧元君替他回道:“大人若想吃,稍后我会来取,不劳烦姑娘走一趟。” 说罢,他拉起纪宁的手腕,“大人请。” 纪宁悠悠瞥一眼握在自己腕部的手,什么都没说的随他回营。 走出百米远,赶在对方挣脱前,萧元君松了手。 他瞥一眼纪宁,见其并无不悦,才开口询问,“可是闷得慌?” 纪宁不知他为何这样问,只是摇头。 萧元君道:“若觉得路途烦闷,想找人聊天,我也可以陪你。” 纪宁僵滞半息,随即便明白他刚刚那句“可是闷得慌”是何意。 他不紧不慢道:“我不是因为无聊才去找的兰努尔,也不是特地去找她,只是恰好遇见,就聊了两句。” 一句话抚去萧元君心中芥蒂,他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以后想出去走走,也可以叫上我。虽然是在营地内活动,但还是需多加防范。 ” 没有别的意思? 纪宁看破不说破,点头应下,“好。” 二人回到营帐,两位沙敕医师已等候多时。 进了门,萧元君便立马叫来医师为纪宁诊断。 沙敕的医术与启国大不相同,老医师步履蹒跚走到床前,从腰间布袋里掏出一把细沙交给纪宁,呜呀唔呀说了几句。 旁侧,年轻医师转述到,“请大人把沙子握在手中,等一刻钟后交回给爷爷。” 纪宁上次就见识过沙敕别样的医术,他照着年轻人的话握紧沙子。 一刻钟后,老医师接过他手中的细沙,放进早就备好的铁盘中,随后又走到床头的烛火前,将铁盘放在火上炙烤。 炙烤后的沙子会发生细微变化,观察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老者放下铁盘,在周围三束目光的注视下,重重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让其余三人均变了脸色。 萧元君沉目,“什么情况?” 年轻医师同纪宁对视一眼,双双露出一丝本能的慌张。 “启国天子不要急,我问问爷爷。”说罢,年轻医师用沙敕语同老者说了几句。 老者又是摇头,又是喋喋不休说了一连串,二人险些争吵起来。 萧元君等得着急,频频看向纪宁,后者却比他要镇定。 过了没一会儿,年轻医师和老者的交谈结束。 年轻人朝纪宁行了一个礼,而后对着萧元君道:“大人,天子,请放心,爷爷说没什么事。” 萧元君不信,“没事你爷爷为何摇头叹气。” 光是那老者的神态就让他无法放心。 年轻医师回答,“爷爷是在责怪我,上次给大人开的药疗效太弱,这次需要重新换药。” 萧元君还是不放心,他朝床上看去。 纪宁对他宽慰一笑,“陛下放心。其实服了上次的药后,我已经能感觉好了一些。” “是吗?” 纪宁顿了顿,“是。” 有他这句话,萧元君的心堪堪落地,他叮嘱年轻医师,“尽快更换新药,要有什么缺的,直接跟我说。” 年轻医师领命,转身背上药箱,扶着老医师一同退去。 房中再无外人,萧元君终于不必端着架子,他缓步走到床前坐下。 见他面罩下有汗,纪宁道:“陛下将面罩摘了吧。” 萧元君嗯了一声,解下半面银罩搁置在手边。因长久戴着面罩,他的面颊被压出了两道细微的红痕。 纪宁瞧在眼里,喃喃道:“看来该给令司换副面罩了。” 无意透露的关怀,纾解了萧元君半数的不安。想起刚才那老医师的模样,他如今还心有余悸。 “不知道这沙敕的医师能不能行?” 纪宁知他心中担忧,沉默片刻后,用一贯的话术安慰道:“不会有事的。” 闻言,萧元君的眉眼非但没有松弛,反倒笼上了一层哀伤。 他低低垂下眼,语气中尽是委屈,“从前你也总说‘不会有事’,可结果呢?” 第64章 微妙 这个“结果”是二人都不愿提及的痛处。 纪宁自觉有愧,一言不发地低下了头。 萧元君无意责怪他,见他自责,心中唯余酸楚。他柔下目光,“如今你只需好好照管自己,就是给了淮夫人,给了……” 他一顿,嘴边的“我”咽了回去,换做,“给了那些关心你的人一份慰藉。” 提及淮兰花,纪宁难免不被触动。可这份触动仅维系了一息,就被他的其它情绪压下。 他知道自己无法兑现承诺,因而当下,他亦没有给萧元君一个肯定的答复。 好在这时,帐篷外阿醉来叫他们吃饭,萧元君的注意力被牵走,并没有察觉他的刻意遮掩。 “主子——饭好了。”阿醉进门,乍一眼瞧见摘了面具的萧元君,还愣了一愣。 随后想起对方现在和自己身份相同,便心安理得的略过他,对着纪宁道: “主子,饭好了,我给你拿进来?” 纪宁应道:“好。” 话毕,他转头示意萧元君,二人起身,一同走向旁边的矮桌。 长途奔波了一日,夜色刚落,营地里除了巡逻的士兵,便没几人在外活动。 晚饭后,顾及到萧元君和醉颜都累了一日没合过眼,纪宁早早让人备上热水,叫他二人洗漱就寝。 可洗漱完,三人盯着帐中的一张独床,纷纷傻了眼。 因是长途跋涉,为减轻负担,此程带的营帐不多,每顶帐篷都是几人同眠,就连纪宁的营帐也不例外。 早年在军营的时候,纪宁还没有如今“大人”“少爷”的待遇,和军中同伴挤大通铺是常有的事。 第61节 按理来说,他不排斥与人同挤一张床,但……今时不同往日,旁边站着的是当今圣上,总不能叫圣上和他们挤一起。 纪宁皱眉,心有灵犀般的同左手边的阿醉对上了眼,后者满脸都是不情不愿。 至于萧元君,数他最为淡定,面上无波无澜,叫人看不出他的心思。 局面僵了一会儿,阿醉率先开口,“这床恐怕睡不下三个人,我打地铺好了。” 纪宁不语,转而寻求萧元君的意见。 谁知刚才还置身事外的人,竟一口应下。 “没问题。” “……” 阿醉塞言,心道未免答应得太过爽快。 然而不出半句话的功夫,他猛然反应过来——大事不妙。 他去打地铺了,主子岂不就要和萧元君睡一起? 羊入虎口,万万不行! “等一下!”阿醉破天一声吼,赶在那两人上床前唬住了他们的动作。 纪宁惑道:“怎么了?” 阿醉一个劲儿摇头,“不行不行主子,我不想睡地铺。” “那,我睡地铺?” 阿醉更是摇头,“也不行,你体弱,怎么能睡地上?” 再说,让他和萧元君挤一张床,大概率得做一整夜的噩梦。 他不睡地铺,自己也不能睡地铺,纪宁看向萧元君,“阿醉,总不能让陛下睡地铺罢?” 阿醉倒是一百个愿意,可眼看纪宁的意思,显而易见的不可能。 他道:“好像也不行。” 好端端的人,今日怎么忽然讲究起来了? 纪宁无奈,只得给出另一法子,“不如这样,我叫人送张行军床来,你睡上。” 这样主子岂不还是要和萧元君一起睡? 阿醉扯了扯嘴角,刚要拒绝,对面萧元君似是预判到了他的决定。 萧元君沉眸,“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如我和你主子睡地铺,你睡床?” “……” 阿醉咽了口唾沫,瞬时察觉到一阵威压袭来。他心虚地避开眼,小声嘀咕, “我哪儿敢啊,那不倒反天罡了吗?” 竟还知道倒反天罡。 萧元君被他气得险些无话可说,他道:“所以你到底想怎样?” 阿醉埋着头磨磨蹭蹭了半天,最终迫于孤立无援,只好妥协,“行吧。我睡地铺。” 他假装随口一说,“主子你晚上盖好被子,把被子压实咯,千万别染了风寒。” 纪宁隐约觉得这话有问题,可又说不上个所以然。 反而是旁边的萧元君,像是被拆穿了什么秘事,微不可查的慌了慌。 一通闹腾,三人最终各怀心思地合被就寝。 静夜无声,因白天睡得太久,纪宁眼下望着帐篷顶,毫无困意。 他尽量没闹出动静,侧转过头盯着睡在外侧的萧元君。 身下的床不大,两人平躺理应会很逼仄,但…… 纪宁看了看身侧一臂宽的空余,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 他将头回正,心底反复回味阿醉刚才的话。 阿醉反应那般激烈,应当已经察觉他和萧元君的“不对劲”了。 这可如何是好? 不对。 转念一想,他和萧元君本就没有不对劲,何需紧张? 纪宁想得入迷,丝毫未察觉身边人的呼吸变了力道。因而,当萧元君的声音忽然出现时,他实实在在惊了一下。 “睡不着吗?” 被褥翻动,萧元君侧过身。 纪宁平息思绪,轻声回应,“白天睡久了,有些睡不着。” 对面沉默片刻,“需要我,陪你说说话吗?” “咳!咳咳!” 不等对话持续两个来回,地铺那处传出几声“警醒”的咳嗽。 静谧中,纪宁听到旁侧的人叹了口气。 待咳嗽停息,他悄声道:“不用了,陛下睡吧。” “……好。” 随即,方才的叹息加重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纪宁仍旧没有睡意。 他听到不远处的阿醉打起了轻鼾,听到营外巡逻士兵们“踏踏”的脚步声。 “簌簌,簌,簌簌……” 旁侧的被褥动了动,纪宁移目,隐约看见萧元君的一只手放在脖颈后,时不时抓挠着。 “陛下怎么了?” 萧元君停了动作,“不知道被什么咬了,今日痒了一天。” 野地多毒虫,萧元君养在皇城,不知道其中的厉害。 纪宁怕龙体有闪失,掀了被子坐起来,“我替陛下看看,若严重,需得及时传医师。” 考虑天色已晚,萧元君推辞道:“应当只是蚊虫叮咬,不碍事。” 纪宁不放心,“若是蚊虫叮咬,也需涂点药膏止痒。” 见状,萧元君心知拗不过,只好答应。 怕烛光惊醒阿醉,二人不约而同都打消了点蜡烛的心思。 不过帐内虽熄了蜡烛,好在帐外的火光还能透进来,因而也不算太暗。 萧元君背对纪宁,抬手拉下一侧衣领。 身后,纪宁俯身靠近,仔细辨认脖颈后的几枚疙瘩。肉眼无法分辨得太准确,他抬手将指腹落下,沿着边际一寸一寸地摩挲。 冰凉的指尖、滚烫的肌肤,房中的氛围在一瞬间多有一层晦暗的私密。 萧元君放在膝上的手掌攥紧,他回头,嗓音沉闷,“我……后背好像也有。” 纪宁的手蓦地滞住,后知后觉的,他察出了此刻微妙的气氛。 第65章 一夜无眠 早点察觉晚点察觉都好,偏是这早不早晚不晚,看都看了一半的节骨眼。 眼下若拒绝,显得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若不拒绝,当真要让这微妙的气氛继续发酵? 纵使是指挥过千军万马的纪宁,此刻也没了主意。 迟迟等不到他回话,萧元君将拉着衣领的手放下,“怎么了?很严重吗?” “不是。” 纪宁顿了顿,心中道了一句“罢了”。 以前在军营没少看汉子赤膊,就当萧元君和他的那些军中同僚们一样,没什么好扭捏的。 下定决心,他开口道:“把衣服脱了吧,我看看。” 脱衣服? 萧元君诧眸,丝丝热意爬上他的耳尖,他反手按在腰上,犹豫道:“一定要,脱衣服吗?其实把衣服撩起来,应该也能看到。” “……” 纪宁目光一滞,接着便涨红了脸。 他半张着嘴呆了好一会儿,随即乱道:“哦。对。对的。” 听出他语气中来不及掩饰的慌乱,萧元君这才明白。 怪不得刚才半天没动静,原来他想的是……那样。 萧元君藏笑,回过头却一本正经,“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也可以把衣服脱掉。” 眼下就算是他愿意,纪宁又怎会答应。 “不必,我能看清。” 说罢,他稳住心神,上手捏住萧元君的里衣一角,缓缓揭开半掌宽。 映入眼帘的背脊上,隐约能瞧见几块疙瘩。 只草草看了一眼,纪宁放下衣料,“好了。只是蚊虫叮咬,我去找药给你涂上。” 萧元君拢住衣襟,未笑含笑,“有劳。” 第62节 止痒的药膏放在随身携带的荷包里,同褪下的衣物一起堆在床尾。 纪宁掀了被子,蹑手蹑足爬过去。他摸出荷包里的药膏,正要原路返回,不远处的地铺阿醉突然动了一下。 “嗯?主子——” 行动快于反应,纪宁一把揽住萧元君往后倒。后者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护住他的腰,抓起被子遮到身上。 “咚。” 眨眼的功夫,床上的二人埋进被褥中滚作一团。 而地上的阿醉只是梦呓了两句,依旧睡得稳稳当当。 过了好一会儿,感觉外面没了动静,纪宁探出头,“阿醉醒了?” 萧元君压着人不敢动,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没有。” 闻言,纪宁的心缓缓落地。 然而这份庆幸没有维持太久,当他将注意力移回到自己和萧元君之间时,他忽然反应过来,刚才慌不择路的举动,让自己陷入了另一种尴尬境地。 此刻,萧元君的半边身子完全压在他身上,他和他的脸,近到每一次呼出的气息都能拂过对方的嘴唇。 被窝陡然升起一阵燥热,与此同时,如触电般的酥麻流窜全身,不约而同汇集到了某处。 两股酥麻相交,纪宁看见萧元君的眸色在往下沉。 同为男人,他知道那样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喉结滚动,试探道:“你能,挪过去吗?” 萧元君没有答话,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好半天后笑了一下,“大人今晚,为何总是如此慌张?” 是明知故问,是循循引诱。 纪宁眼神闪躲,感觉相贴的某处紧得越发变本加厉,他有些恼了,“挪开。” 完全出格的命令,如此反应,在萧元君眼中就是秘密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他仍旧不动,有些挑衅的,非要追着纪宁的眼睛看。 纪宁被他盯得无路可逃,眼风一横,攥起了拳头。 察觉对方面色有变,萧元君一愣,眼中潮色霎时消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参杂了忧伤的神色。 像大梦初醒。 像落荒而逃。 他抽走了纪宁手中的药膏,翻身坐到床边。 潮热随之一点点淡去,纪宁再回过神时,床边的萧元君已穿好了鞋袜。 见他起身要往外走,纪宁叫住他,“要去哪儿?” 方才胆大妄为的人,如今好似又变回了翩翩公子。 萧元君转过身,先是道了句“抱歉”,而后才说, “我出去上药,今夜我睡马车,你安心歇息。” 话音落,他抓起来不及穿上的外衣,走出了帐篷。 待人离去,确定他不会再回来,纪宁的情绪并未回归宁静。 他方才确实生了气,可气过以后,如今又有些说不清的自责。 他总是忽略了现在的萧元君是三十三岁,男人该用的心思他都会有,这再正常不过。 他应当忧心的不是萧元君,而是自己。 纪宁垂下目光,渐渐有些想不明白,刚才的那一瞬,他为什么同样乱了分寸? 隔日一早,阿醉一睁眼就察觉出大事不妙。 第一个不妙,他家主子一夜没睡。 第二个不妙,萧元君同样一夜没睡。 唯一庆幸的是,两个一夜没睡的人,睡的不是同一个地方。 但至于为何萧元君要去睡马车,阿醉旁敲侧击半天,也没从纪宁口中听到答案。 不过此后数日,二人的关系肉眼可见的陷入僵局。 萧元君夜夜宿在马车上,纪宁也从未多说一句。 此等情形,阿醉最是喜闻乐见,因而也懒得继续打听二人究竟闹了什么矛盾。 队伍赶了十天的路,终于在第十一日午时抵达关洲。沿着关洲河流直下,是前往南地最近的一条水路。 为加紧赶路,队伍抵达关洲后只停留半日,便需重新启程。 官家渡口前,来来往往的士兵扛着物资,往河面的三艘大船上送。 岸边,关洲县令前来送行。县令姓宋,年近六十,纪宁第一次南下时曾与他打过交道,二人还算投缘。 宋县令盯着河面不住叹气。 纪宁惑道:“县令何故叹气?” 宋县令道:“听闻流民入京,真是辛苦大人。” “何来辛苦。”纪宁反问,“关洲如今景况如何?可有受流民影响?” 宋县令苦笑,“关洲一切还好。只是……” 他意有所指道:“大人入了吴县,定要多加小心。” 纪宁侧眸,吴县与南地接壤,流民暴乱最初便是从那儿开始。 水桥上,侯远庭跑来复命。 “回大人,物资整备完毕,可以出发。” 纪宁点一点头,朝宋县令道了句“告辞”,随即走向货船。 三艘货船自江面顺流而下,逐渐没入地平线。 是夜,纪宁坐在房间看着水域图,门吱呀一声从外推开。 他以为是阿醉,岂料抬头一看,却是许久没打过照面的萧元君。 这几日萧元君一直有意回避他,就算见面也是戴着面罩,从没见他摘下过。 此时他仍旧穿着暗卫服,戴着面罩,推开了门却不往里走,只是站在门口。 他眼睛看着地面,问到:“船上有不少兵卒晕船,你还好吗?” 第66章 危机 此程随行的兵卒久居京都,未接触过水路,晕船乃是常事。 纪宁虽也有轻微不适,但幸而有上次走水路的经验,还能勉强忍耐。 “我还好。”他卷起地图,见萧元君还站在门口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他起身迎上前,“进来说话吧。” 萧元君踌躇了一瞬,提脚迈进门槛,关上门后随他坐到茶桌前。 纪宁端起水壶斟水,语气稀松平常,好似已经忘了上次的不愉快。 “刚刚翻阅了水域图,此程若一路顺风,不出二十日就能抵达吴县。” 萧元君落座,仔细打量了他几眼,顺着话说道:“吴县往下就是南地。” 纪宁应声点头,“临行前关洲县令同我说,吴县多乱,届时陛下要万般小心。” 萧元君道:“你不必忧心我,倒是你,倘若没有陪同,就不要单独行动。” 夜间水面偶有风浪,吹得船体左摇右晃,烛台上的蜡烛摆动了几下,在墙壁上拉出两道斜长的人影。 几句闲谈过后,二人同时噤了声。 萧元君今夜过来,本是为了那日的事道歉。可从进屋到现在,他看出纪宁不想提那件事,因而反倒有了犹豫。 他怕贸然提出来,惹得纪宁厌恶恼怒。又怕不提,此事悬在他二人心中成了一块疙瘩。 另一边,纪宁同样清楚萧元君此程过来的目的。 只是他以为,此事早已结束,况且那夜萧元君已道过歉,便无需再纠结。 不过显而易见,萧元君已经将自己绕了进去。 二人不约而同在心底琢磨、盘算,该如何同对方开口。 一杯茶的功夫,二人看向对方,异口同声。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 “有那样的反应很正常。” 说完,二人双双愣住了神。 纪宁诧然,“谁恶心?你?” 他看着对面难掩落寞的人,恍然明白了这些日子他的“不寻常”是为何? 怪不得他不摘面罩,不进屋,亦不同他说话,甚至连对视都变得克制。 他的躲避不是因为对那夜的事感到羞愧,竟是觉得自己……恶心? 萧元君此刻的惊讶不亚于纪宁。 他这几日脑海里一直回荡着那夜,纪宁攥着拳头让他挪开时的画面。 那样的语气、神态、动作,好像通通在说着他对自己的厌恶。 可如今,纪宁却对他说……有那样的反应很正常? 眼底的落寂逐渐被惊喜取代,萧元君粲然一笑,“我以为,你。” 纪宁决绝否认:“没有的事,我从来没有过‘你以为’的想法。” 第63节 无论是前世还是如今。 他肯定道:“从来没有哪一次觉得,你喜欢男子是什么应该被指责的事。” 他之所以抗拒,只是不希望萧元君喜欢的人是自己。 萧元君眸中泛起亮光,“所以你不生气?” 纪宁和声应道:“没什么可气的。” 似怕对方误会,他有意添了一句,“此程南下,你我都有任务在身。我不想为了旁事分心,也请陛下知轻重,莫浪费精力。” 纵使早就料到以这人性子,说不出太委婉好听的话,可萧元君仍旧被这一瓢凉水浇灭了半数喜悦。 他无可奈何叹气,缓慢抬手绕去脑后,解下面罩。 手里握着面罩,他呐呐到,“知道了。” 不知为何,纪宁现在越发见不得这人在自己面前,摆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狠话”撂出去,看着这人明显的不能再明显的失落,他又有些后悔。 后悔自己话说得太早,反倒影响了这人的情绪。 他干咳清了清嗓,找补道:“还有,我从前说过,莫要妄自菲薄,莫要在意旁人的看法。” 萧元君悻悻低着头,再自然不过地回了一句,“你不是旁人。” 话一出,纪宁愣住,随即心中生出一丝无奈。 这么多年,这人的回答竟还是和当年一样。 他们两人,谁都没能说服谁。 气氛在彼此的沉默中,走向无话可聊的地步。 屋内悄寂无声,屋外风浪仍在作祟。 耳边,船板因挤压发出的“咯吱”声引起了二人的注意。 与此同时,方才只是小幅度晃动的船舱,如今竟可怖地摆动了起来。 “哐当!” 四周烛台倾倒,屋内霎时暗了下来。 同一时间,萧元君起身快步走到纪宁身侧,他按住他的肩,叫他坐好, “别动,风浪变大了。” 话音落,船体猛地颠簸了一下,纪宁下意识抓紧桌沿,一手拉住踉跄的萧元君。 好在屋内大部分家具都已提前固定,二人这般互相搀扶拉扯着,竟稳稳挨过了一轮风浪。 颠簸渐渐变缓,萧元君忧道:“看情况,今夜恐有大风浪。” 纪宁撑着桌沿缓缓站起来,疑惑道:“不应该的。” 且不说他们出发前特意研究过天气风向,就是前世他们出行时,也未曾遇到过大风大浪。 无论如何,这场颠簸来的奇怪。 萧元君道:“你在房中待着,我出去看看。” 说罢,他戴上面罩就要往外去。 纪宁拉住他,“我是明面上的主事,应当我出面。” 萧元君犹豫一瞬,估量着眼下船舱的摇动幅度,道:“我陪你。但若风浪变大,你必须立即回船舱。” 纪宁一口应下,“好。” 由于刚才那阵颠簸,船舱内熄了不少光。 二人一前一后举着烛火往甲板方向赶,越是临近出口,耳边的风声、浪声、脚步声便越加混乱嘈杂。 站在舱门处,萧元君将纪宁揽到身后,随即握住把手使力一推。 舱门打开的刹那,一股强风倒灌。 手中烛火覆灭,萧元君反手拉住纪宁,带着他挤进风中。 甲板上冷雨磅礴,狂风呼啸,乌黑的云团堆叠在头顶,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威慑。 正中央,一根折断的桅杆横亘在甲板上,侯远庭正指挥着士兵将其抬起。 外面风雨太大,只一会儿萧元君的衣裳已湿了大半,他回头催促纪宁,“你先进去。” 纪宁不睬,他扫视一圈,冲着雨中吼道:“侯远庭!” 雨势太大,掩盖了他的声音。萧元君见状没有再劝下去,反倒冲进了雨中。 不多时,他带着侯远庭回到纪宁跟前。 侯远庭抱拳,“陛下、大人受惊了。” 他忙得乱了神,竟忘了掩盖萧元君的身份。 不过如今谁都没空理会这些。 纪宁问道:“眼下情况如何?” 侯远庭答:“人员情况还不得而知,目前损坏了一根桅杆,不过船上有备用,待此程风浪过后可以修缮。” 纪宁不语,抬头看了眼头顶的云团,眼下风势渐渐平稳,船身摇晃也并没有早前激烈。 但他的水路经验不比侯远庭,他问:“依你看,今夜可会有大风浪?” 侯远庭斟酌再三,按照临行前看的风向,按理来说不会。但水上情况波谲云诡,他不敢将话说得太死, “稳妥起见,还是不能大意,属下认为趁着现在风势不大,尽快启船离开。” 他前脚话说完,后脚纪宁便听到身后船舱传来急切足音。 “不能启航!” 几人回头,兰努尔和阿醉一前一后跑了上来。 前者气没喘匀便急道:“不能启航!现在应该立即收帆抛锚,原地等待风雨停歇。” 纪宁和萧元君一眼对视,二人眼中都有犹疑。 兰努尔知他们的顾虑,遂说道:“我的商队南下航行少说也有百次,我听他们讲过,方才那样的风过后,必有一阵大风。若贸然前行撞进风眼,一个浪头就能将船打翻,所以原地御风才最稳妥。” 众人还在犹豫不决,唯有纪宁听完,当即拍案, “好!按照兰姑娘说的,收帆放锚,此外……” 他看向侯远庭,“所有士兵分作三批,一个时辰一换,若遇强风,锣鼓示意,即刻回舱躲避。” 侯远庭领命,转头指挥兵卒收帆放锚。 最要紧的事交代完,纪宁这才关心起二人,他看见阿醉额头顶着块乌青,问到:“怎么回事?” 阿醉捂着额角,“刚才船晃,一个没站稳磕的,小问题,主子你还好吧?” 纪宁看一眼旁侧的萧元君,点了点头。 甲板上,士兵紧锣密鼓地行动着。 眼看余下的两根船帆逐渐收拢,铁锚也已全部抛下,众人提起的心将要落地,忽地一瞬,水面深处传来几波诡异的号角声。 呜——哇—— 呜——哇—— 第67章 风浪 眼前的瓢泼大雨像被号角吞噬,眨眼的功夫全部消失不见。 船身左摇右晃,左摇右晃…… 一道浪从远处涌来,船身被高高举起,瞬间的失重感让所有人乱了阵脚。 萧元君拉着纪宁,纪宁拽着阿醉,阿醉扶着兰努尔。 “嘭!” 举起的船身砸向水面,众人惊呼跌倒在地。 诡异的号角声由远及近。 萧元君死死拉着纪宁,将要带人返回船舱,就听对面的兰努尔忽然恐慌道。 “不对!不对!” 她看着还在甲板上的士兵,慌道:“快!快回船舱!飓风要来了!” 她手掌撑着地,回头对纪宁几人道:“大人!飓风要来了!快回船舱!” 这一次,萧元君的反应快过纪宁,他三下五除二站起来,拉起纪宁往舱门奔去。 然而又一道大浪打来,船身随之颠起。砸落。两人再度被颠簸击散。 纪宁摔倒在舱门前,萧元君则翻滚到了甲板中央。 另一边,阿醉死死拉着兰努尔,二人亦是怎么都站不起来。 浪花一次比一次大,剧烈的颠簸让众人寸步难行。 纪宁飞快扫视四周,试图找到趁手的东西,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舱门旁的麻绳上。 他一手死命抓着门,踉跄着爬起来,瞅准颠簸缓和的空隙,他猛地冲过去拽下麻绳,以最快速度将绳子系在舱门把手上。 “哗!” 倾盆大雨落下,浪花扑上甲板。纪宁拽着绳子,猝不及防被掀翻。 “纪宁!”萧元君急得眼眶通红,他一面爬向纪宁,一面吼道:“你别动!我过来!” 可惜,此刻噪音太大,纪宁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呼喊。 跌倒的人很快坐了起来,萧元君看见他回头,看见他朝醉颜和兰努尔看了一眼,最后望向了自己。 第64节 隔着冷雨,他清楚地看到了纪宁眼中的纠结、愧疚、不安。 他不明白纪宁为何要用这样的眼神望着自己,直到……纪宁将手中的麻绳抛给了醉颜和兰努尔。 忽然,萧元君觉得自己耳边安静得可怕。 尽管大难临头,实在不应该分心,可他还是感觉自己的心脏跌入了谷底。 又一瞬间,耳边重新有了声音,眼前却突然暗了下来。 他听见许多声嘶力竭的喊叫,看见纪宁盯着他身后,满面惊慌。 他从没见过纪宁如此失态,因而他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便看见身后一堵十米高的巨浪缓缓袭来。 “萧元君!”撕心裂肺的喊叫。 萧元君惊然回头,雨幕中,纪宁跌跌撞撞朝他奔来。 纪宁朝他伸出手,双目欲裂:“拉住我!” 递来的手掌上多了一道红痕,鲜红似血的印记刺痛了萧元君的心脏。 他霎时回过神,不管不顾地奔向眼前摇摇欲坠的人。 湿滑的两只手在雨中相接,牢牢握紧。 萧元君抱住纪宁,在巨浪落下的最后一刻,他将对方按进怀中,以自己的身体做缓冲,带着人扑进舱门,滚下层层木梯。 下一刻,巨浪落下,海同一色,昏暗至极。 …… 暴风雨于三刻钟后停歇,纪宁恢复意识时,自己正被两名士兵扶着回房。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昏迷前发生的事,他看了看四周,问道:“我身边的那位暗卫呢?” 士兵答道:“侯大人只叫我们送您回房,您的暗卫应当由他在安排。” 刚才滚下台阶时,他被萧元君护得严严实实,此刻除了淋雨后头有些昏,手掌有些疼,身上骨头倒一点事没有。 他问:“我那位暗卫可有受伤?” 士兵支支吾吾,“伤,好像是有一点。” 闻言,纪宁周身血液凝固。他提脚就要往萧元君房中去,两名士兵拦住他,“大人,您身上还湿着,不如先换件衣裳。” 纪宁看了眼湿漉漉的自己,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这个样子过去,只会徒添麻烦。 他挣开士兵搀扶,飞快回屋换上干衣,随即直奔萧元君的卧房。 屋内,只有侯远庭和两名医师在场,三人都是一样的狼狈。 纪宁进去时,老医师在一旁碾药,青年医师正用抹布清理萧元君脸上的血迹。 毫无防备地看到那一滩血迹,纪宁一下子失了神。 此时,侯远庭听到他进屋的动静,转身行礼,“大人。” 纪宁没睬他,直勾勾盯着萧元君染了血的脸。 他摇摇晃晃走到医师跟前,嗓音沙哑,“伤势,如何?” 青年人没抬头,指了指萧元君的额角,“脑袋磕到了,死不了。” 死不了? 纪宁皱眉,“那究竟严不严重?会不会留下隐患?” 青年医师抬眼瞟他,见他瘦得跟竹竿似的身子,两个这样的加起来,都抵不过躺着的这一个壮实。 他道:“放心,他底子好。倒是你,等一下看完他,我就来给你看。” 血迹一点点被清洗,露出了医师所说的那块伤口,足足半个指节长。 纪宁顿觉脑袋眩晕,胸闷气短。他身子不受控地晃了晃,身后侯远庭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稳。 “你没事吧?”侯远庭眉头紧皱。 纪宁推开他的手,扶着额头缓了缓,强打起精神道:“这里有我看着,你去上面尽快清点出伤亡人数,安置伤员,整备启程。” 侯远庭不放心,定定看了他几眼,方才应下,“是。” 那头,老医师拿着碾好的药粉走到床前,为萧元君上药包扎。 这场风暴来势汹汹,船上人员多少都挂了彩,唯一的区别就是轻重不一。 醉颜和兰努尔万幸抓住了那根麻绳,巨浪来袭时,二人才没有被卷入水中。 不过一个折了胳膊,一个昏迷,也没好到哪儿去。 如此算来,偏偏最是病秧子的纪宁,反倒成了几人中安然无恙的人。 依次查看完几人的伤势,纪宁便寸步不离地守在萧元君的房中。 这场无妄之灾叫人心有余悸,尽管身心俱疲,他也丝毫不敢睡去。 萧元君的额头缠了纱布,不知是不是枕上散开的青丝衬托,纪宁越看越觉得他的面庞白的有些过头。 想起不久前经历的一切,他现在才惊觉害怕。 若他那时没有抓住萧元君,他会不会后悔没有将绳子第一时间丢给他? 可那时阿醉和兰努尔的情况更危急,容不得他犹豫。 明知自己的决定分不出对错,但频频瞧见萧元君受伤的额头,纪宁便如坐针毡。 他竟也害怕,等萧元君醒时无法向他解释。 一场风暴扰得人快忘了时间,在房中坐了两个时辰,窗外亮起天光。 纪宁坐在桌前支着脑袋打盹,外面阿醉敲门,“主子,是我阿醉。” 纪宁撑起眼皮看了看床上的萧元君,见他没醒,随后起身开门。 门打开,阿醉吊着左胳膊,右手提着食盒。 进了屋,他先是看一眼萧元君,而后道:“主子,你去歇歇,我来守着。” 纪宁摇头,“你自己都还是伤号。” 阿醉不以为意,“不碍事,养它十天半个月就好了。” 说罢,为证明自己没问题,他单手取出食盒里的一碗粥三碟小菜,一一摆好。 几经波折,又熬了一夜,纪宁的确有些扛不住。 纵使如此,他仍没有打算松口离开的意思,“等陛下醒来,我再休息。” “主子!”阿醉气不打一处来,“你的身体什么样自己不清楚吗?别没等他醒过来,你先昏了。” 事关萧元君的安危,纪宁不敢懈怠。 他意已决,沉默半晌后试图转移话题:“兰努尔呢?她醒了吗?” 阿醉叹气,“还没醒。不过她好着呢,浪来的时候我护着她了,一点事儿没有。” 一点事儿没有? 纪宁惑道:“那她怎么还没醒?” 阿醉将粥搁到他面前,“主子,你多操心操心自己,少、操、心、我们。” 他态度强硬,“等你吃完饭,立刻回去休息。” 纪宁实在没有多余心力争辩,他闷闷地叹了口气,端起那碗粥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心中只祈祷等他的粥喝完,萧元君就能醒来。 然而,阿醉并没有让他继续等下去。 待用过早膳,他便骗纪宁饮下安神的药,等人一睡着,就将人送回了房间。 是夜,几处房间都悄寂无声,唯独船舱最东面的卧房里亮起了烛光。 兰努尔披发坐在床边,环视全然陌生的环境,心下惊疑,“这是哪儿?” 屋外,守夜的丫鬟见屋里亮光,遂推门入内。 瞧着苏醒的人,丫鬟喜道:“兰姑娘你醒了?” 兰努尔皱眉,疑惑地看着她,“你是谁?这是哪儿?” 丫鬟笑容一滞,转而心惊,“姑娘别吓我,我是纪大人派来照顾你的丫鬟,这是纪大人南下的官船。” 纪大人? 纪宁?! 南下?!! 兰努尔如大梦初醒,不可置信,她抖着声音道:“你说的是纪宁纪大人吗?这是哪一年?” 她看见丫鬟哆哆嗦嗦开口,回答道: “元瑞,二年。” 第68章 重生的秘密 纪宁醒时发现自己换了地方,不消多想便猜出是阿醉的手笔。 他抬手遮了遮漏进屋内的天光,方才慢慢从床上爬起来。 坐在床边,不知是安神药遗留的药效还是何故,他的脑袋被一阵剧烈的眩晕缠绕。 他扶着额头,闭眼喘息了片刻,才堪堪缓过神。 “阿醉——”他轻叹,拿起床边整齐叠放的衣物,穿戴整齐后,出门寻去萧元君的房间。 到了地方,房门紧闭。 纪宁站在门外,听见里屋隐约有对话声,似是侯远庭在禀报船舶修缮事宜。 如此,纪宁遂止了敲门的念头,站在门外静静等候。 第65节 耳边的话音断断续续,多是侯远庭在说,偶尔萧元君回应几句,也不过是简单的几个字。 再度听到他的声音,纪宁竟莫名的感到紧张。 不多时,里间的声音停了,好一会儿后,纪宁听见萧元君问。 “右相怎么样?” 侯远庭回答:“回陛下,纪大人无碍,现下应当在房中休息。” 萧元君沉默,而后道了句“好”,再无下文。 寥寥几句,隐露不悦。 里间,侯远庭告退,房门打开,纪宁与其在门外撞个正着。 侯远庭不出意料地冷了冷态度,“见过大人。” 纪宁不语,点头回应。 二人别过,待人走远,纪宁叩响房门。 屋内,萧元君答话,“进来。” 纪宁施步入内,甫一进门,便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草药味。 想来萧元君应是刚换过药。 他一面想着,一面看向床榻上的人,果真见他额上缠绕的布条,换成了更为轻便的纱布块。 “臣,参见陛下。” 萧元君侧过脸,面色平静,开口却唤他,“右相怎么过来了?” 纪宁心头一跳,“臣过来看看陛下伤势。” 他一顿,又道:“此外还有一件事,想同陛下解释。” 萧元君的不悦他已察觉,便不能任由误会继续发展下去。 似是知他要“解释”什么,萧元君静静看了他一眼,随后有些逃避般的移开了眼,“你说。” 纪宁抬头,心中忐忑,“风浪来袭时,臣没有将那根麻绳及时抛给陛下,让龙体受损,臣有错。” 萧元君听着,黯黯垂下眼睫。 纪宁续道:“当时阿醉和兰努尔两个人,周遭都没有支撑物可供他们避险。因此风浪来袭之际,我才选择将绳子抛给他们。而,陛下你,你离我最近,我……” 饶是知道自己的决定没有错,可后面的话,纪宁实在难以继续。 他越是有理有据,越是心虚不安。 而萧元君,便越是沉默。 索性纪宁不再往下说,只是道:“陛下心中不快,尽可直言。” “……” 床榻处迟迟没有回音。 萧元君不知在想什么,好半天后牵出一抹笑,“我理解。” 是“我理解”,不是“我不介意”。 纪宁愁眉。 萧元君脸上的笑容扩了一轮,笑意却始终不达眼底。 他一反常态送客道:“我有些困,你回去歇着吧。” 见状,纪宁黯然失色,他心知这芥蒂一时半会儿难以解开,更是无话可说。 他一贯不会说哄人的话,和人干瞪眼对望良久,他妥协道: “臣……晚些时候再来。” 萧元君没有拒绝,也没有应允。 纪宁等不来回答,便当他是默许,随即转身告辞。 目送人离开,萧元君嘴角的笑容渐渐回落。 确定人真的离去,他眼中泛起一阵失落。 他刚才说的“理解”,是真的理解纪宁的选择。 纪宁没有错,可明知道对方没错,他依旧说服不了自己坦然接受。 他以为,起码在风浪来临前,他都以为自己在纪宁心中有一席之地。 然而事实是,他再一次成为了被放弃的那一个。 萧元君想不明白,为什么总是他? 纪宁为什么总是放弃他? 就像前世一样,纪宁放不下所有人,唯独放下了他。 一路走回房间,纪宁始终心不在焉,因而当兰努尔突然出现敲响房门时,他罕见的失了态。 敲门声急促,纪宁扶起桌上翻了的茶杯,沉声道:“进。” 兰努尔入内,一脸急色,“大人!” 没料到是她来,纪宁起身道:“怎么了?何事如此着急?” 兰努尔飞快扫了他两眼,二话不说,径直冲到他的床前,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找起来。 纪宁从未见过她如此失礼,他跟上前问道:“兰姑娘你在找什么?” 兰努尔翻找完柜子,并没有发现自己要找的东西。 她倏地直起身盯住他,“药呢?你吃的那丹药呢?” 纪宁兀自一怔,反应过来后,不明所以道:“我已经不吃那个药了。” 兰努尔不信,“大人你少骗我!那丹药吃不得,你快拿出来。” 纪宁抿唇,这才沉住气仔细打量眼前人。他这一世,好像还不曾跟兰努尔提过丹药的事。 他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兰努尔自从确定自己回到了过去,满心满脑便只有一个念头——阻止纪宁。 前世她是除了醉颜,离纪宁最近的人。 她曾无数次看到过纪宁服药,那时她知道他身体不好,但却不知道那丹药有问题。直到最后纪宁身死,她才悔不当初。 她理了理思绪,对上纪宁的双眸认真道:“大人,不管怎样不要再吃那个药。还有……” 想起此后纪宁会遭遇的种种,她迫切道:“不要南下不要变法不要出征。” 话已至此,纪宁明白了。 经历了萧元君和阿醉的重生,再次面对同样的场面,他已从容不少。 他没有回应兰努尔的劝告,而是问道:“你也是从元瑞十四年回来的吗?” 这次换做兰努尔愣住。 她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心中惊愕犹如滔天骇浪。 良久,她重新有了反应,“大人你,知道元瑞十四年?” 纪宁含笑,同故人问好,“兰努尔,好久不见。” 话音落,对面的人潸然泪下。 兰努尔哽咽,“大人你,你也回来了吗?” 纪宁点头。 兰努尔泪目道:“什么时候的事?” “比你早了半年左右。” “好!太好了!”兰努尔一面笑着,一面使劲擦掉眼泪。 亏她急急忙忙找过来,竟是瞎担心一场。 待她情绪稍稍平复,纪宁引她落座,随后递出茶水问道:“你呢?什么时候回来的?” 兰努尔答:“昨夜。” 那场昏迷过后,兰努尔便回来了。 纪宁惑道:“那你为什么也会重生?” 兰努尔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她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算重生。我没有死,而是一觉醒来就出现在了这里。” 一语了,她觉出异样,“大人你说‘也’是什么意思?除了你我,还有谁回来了?” 纪宁淡道:“阿醉和陛下,他们都回来了。” 闻言,兰努尔神色微变,不由回忆起自己重生前的种种细节。 纪宁看她面色,问到:“怎么了?可是有话要说?” 兰努尔一顿,“我在想,或许所谓的‘重生’,其实是有迹可循的。” 此事一直是纪宁的心事,他正色,“你知道什么,但说无妨。” 兰努尔细细说道:“那天正好是十四年冬月初一,我在听雨楼查账,到了午后,手底下的人赶来传话,说望北塔上的高僧圆寂了。” 望北塔?好熟悉。 纪宁蹙眉,猛然记起早前做过的那场噩梦,梦中那座为他祈福的塔不就正是“望北塔”? 他惊诧到:“真的有望北塔,上面真的有个小和尚?” 兰努尔捣头,“是,的确有望北塔。那是前世你离开后,陛下下令命人建造,为你祈福的高塔。” 纪宁十指缓缓攥紧,“你继续说下去。” 兰努尔继续,“我一听说高僧圆寂,就赶紧放下手中的活儿赶了过去。去的路上遇到了不少人,当时我的马车还差点和赵禄生大人撞上。” “等赶到塔下时,塔四周已经被御前卫包围,我只能站在外面等着。等了足足一个时辰,陛下从塔里走了出来。” 第66节 兰努尔忽地叹气,语气有些无奈,“陛下对你我有误会,他不待见我,而我也不喜他。那时听说高僧圆寂,我心里着急,他偏偏堵在塔门口不许我进去,我就和他争辩了几句,而后才得以入塔。” 迷雾渐散,纪宁喉咙阵阵发紧,“然后呢?” “然后我爬上了塔顶。那是我第一次上去,第一次看到你的衣冠冢,上面就一块墓碑,什么都没有,连高僧的金身我都未曾找到。再之后,那天夜里我回府后,一觉醒来就回到了这里。” 萧元君先于兰努尔回来,二人入塔的顺序也正是一前一后。 高僧圆寂,故人重归。 如此说来,“重生”或许真的和塔有关。 可阿醉呢? 纪宁紧着问道:“你有看到阿醉吗?” 兰努尔眉头微蹙,欲言又止,“大人,醉颜……醉颜他……” 纪宁隐约觉出不祥,“你说,阿醉怎么了?” 兰努尔答:“你刚离开的前三年,我的确有见到过他。此后,他再也没有露过面。” 好端端一个人怎会凭空消失? 莫不是真如阿醉自己所说,此后数年他都被萧元君关押了起来? 纪宁垂眸,察觉自己的手在轻微颤抖。他喃喃道:“那座塔一定有问题,还有那个僧人,他或许知道你我重生的缘故。” 自望北塔建成后便是皇家密地,兰努尔对其中的底细是一点都不清楚。 她道:“大人不妨去问问陛下?这些年只有他能入塔,他那里或许有线索。” 第69章 重生的秘密(2) 提及萧元君,纪宁难掩无措,他悻悻点头,“好。待晚些时候我再去。” 看出他面色古怪,想到二人前世的纠葛,兰努尔哪怕心知肚明,也不好直说什么。 既然醉颜和萧元君都重生了,想必他二人也不会看着纪宁送死,早前的担心化作一场虚惊,她起身道: “昨夜一夜没睡,我想先回去一趟。” 纪宁起身相送,“辛苦姑娘。” 兰努尔半开玩笑,“都是两辈子的交情了,大人客气。” 送走了兰努尔,纪宁拖着步子坐回床上。 他弯下腰,单手扶着额头闭目养神。好半天后他睁眼,望着空荡的房间呼出一口气。 因着早上的不快,纪宁迟迟没有再去找萧元君。 他在房中辗转纠结了一个下午,越发觉得头疼欲裂。 入夜,阿醉来送晚饭,进门便看见坐在桌前不住揉着太阳穴的人。 “主子怎么了?”他两步冲上前,放下食盒扶住人的肩膀。 纪宁摇头,“可能因为淋了雨,有些头疼。” 他嘴唇干白,额间浮汗,哪是“有些”? 阿醉最着急他的身体,转头去药柜里翻出对症的药,送到他嘴边。 药味呛进鼻腔,纪宁下意识躲避,“不用,老毛病。” 除了头,他的四肢关节都在隐隐作痛,这样的痛于他而言太熟悉。 阿醉闻言放下药,转而倒了杯水递过去,“要不要请医师过来。” 纪宁回绝,“不用,忍忍就过了。” 他接过水一饮而尽,随即放下水杯,慢慢道:“阿醉,兰努尔回来了。” 阿醉茫然,“哈?” 纪宁换了种说法,“她重生了。” 阿醉瞠目,“她也死了?!” “没有。她说她并没有死,只是去了一趟望北塔就回来了。” “……”阿醉霎时息声。 见状,纪宁心中起疑,“你其实知道望北塔对不对?” 阿醉心虚,低下头支吾半天承认道:“是。我是知道。那是陛下为你修建的。” 他此前不想说,就是不愿透露萧元君对纪宁的心意。 纪宁虽气他隐瞒自己,但眼下也无心责怪,他只想弄清楚真相。 他问:“那你重生前有没有去过望北塔?那上面的高僧是谁?” 这次阿醉倒是回答得肯定,“没有。” 他惑道:“而且那塔上什么时候有的高僧?” 纪宁生疑,“你没有骗我?说的都是真的?” 阿醉捣头,“千真万确,我真的不知道塔上有人。” “既如此,兰努尔说后来很多年都没见到过你,你去哪儿了?” “我……我……” 看他吞吞吐吐,纪宁当他又要隐瞒,遂厉色道:“阿醉!说实话。” 阿醉紧忙陈冤,“主子我不是想骗你,而是,” 他愁眉不展道:“奇了怪了,我只记得自己被关了起来,然后死了,再然后就回来了。” 此话千真万确,之前他只当是重生归来记忆受损,可过去这么久了,那段时间他经历的什么竟完全记不清楚。 观他神态不似作伪,纪宁亦随之陷入困局。 兰努尔说塔上有人,阿醉说没人。 看来眼下,唯有听听萧元君如何回答。 一个时辰后,主仆二人到了帝王房门外。 为保不被旁人叨扰,纪宁叫阿醉守在走廊外,自己则孤身入内。 事先派人通传过,因而看见他来,萧元君倒没表现得太过意外。 “听说你有事找我,何事?” 萧元君卧靠在床头,手里捧着翻了几页的书,问话时眼睛盯着书,神色寡淡。 纪宁做了一路的心理准备,到了跟前还是卡顿了一下。 他行礼,“禀陛下,方才兰努尔来找……” 又是她。 此话一出,帝王的不悦跃上脸颊。 萧元君尚未发作,就听纪宁下一句说到。 “她也重生了。” 怒意偃旗息鼓,化作一阵慌张。 萧元君揪着书页的手松开,他扭头直视纪宁,“她?重生?” 纪宁道:“是。她说十四年冬月初一,她听闻望北塔上高僧圆寂,她前去吊唁,回府后便重生了。” 冬月初一。 那一天萧元君刻骨铭心。 “请问陛下,她说的可属实?”纪宁皱眉,紧紧盯着床榻上的人。 少顷,萧元君合上书,终于不得不接受现实般的苦笑了一下。 怎么偏偏是她回来了? 他下床,起身,慢步走到纪宁对面,“属实。” 纪宁感觉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他问:“陛下可知道塔上的高僧是谁?能否找到他?” 萧元君负手而立,视线定格在纪宁脸上,纹丝不动。 他还是一如刚才那般淡漠的语气,“你为什么不去问醉颜?” 纪宁并未深思,“我问过,他说自己不记得塔上有高僧。” 萧元君蹙眉,沉得似水的眸子漾起一丝震愕。 他看着纪宁,忽地游移不定起来。 醉颜居然说不知道? 他是想隐瞒真相,不让纪宁知道? 他的犹豫肉眼可见,纪宁有些着急,“陛下,你们究竟都在隐瞒什么?” 萧元君沉默,藏在身后的手不住收紧。良久,他轻叹,“纪宁——”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塔上的人,是醉颜。” 轰—— 如雷灌顶,直叫人魂不附体。 纪宁脚步一晃,一瞬间,他全身血液冷却。 怎么会是阿醉呢? 如果真的是阿醉,他为什么说自己不记得? 是刻意隐瞒怕他担心? 第67节 但知道真相的不止他自己,还有萧元君,他没有必要隐瞒。 脑中无数思绪纷杂缠绕,扰得纪宁头又疼了起来。 他双目僵直,不解道:“为什么是他?” 他的脸色实在太差,萧元君不免担忧,就连语气都放缓了些,“塔修建后,他自愿请命入塔为你祈福。” 自愿? 纪宁凝眸,“那他又是怎么死的?” 萧元君摇头,“我不知道。” “……” 又是不知道。 兰努尔不知道塔上的人是谁。 阿醉不知道自己就是高僧。 萧元君不知道阿醉为什么身死。 每一个人都有“不知道”,究竟谁在瞒着自己? 纪宁感觉自己快喘不过气,他跌步朝着最近的交椅走去。 萧元君目光追随他,刚要上手搀扶,却听他问,“兰努尔说她赶到时,看到你从塔上下来。” 萧元君隐约觉出其中语气不对,他愣在原地,“没错。那天我听闻塔上异常,赶过去时醉颜已经身死。他没有外伤、没有旧疾,事后令司什么都没查到。” “他的尸体呢?兰努尔说,她上去的时候没有看到尸体。” “消失了。”萧元君知道自己的回答有些不可信,但他还是道:“他圆寂后,尸体当着我的面消失不见了。” 消失不见? 何其荒谬! 纪宁扶着把手,身体一点一点坠到座椅上。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眼神中不知不觉多了一丝揣测。 萧元君是唯一可以自由进出塔内的人,也是唯一能够接触到阿醉的人,他却说不知道阿醉为什么身死。 莫名的,过往的记忆涌入脑海。 他想起阿醉刚刚重生时,也是说自己一直被萧元君关着。 想起阿醉那日的闪烁其词——“他只是因为主子你在才像个样子,以前发疯的时候多了去了。” 以前?发疯? 萧元君做过什么让阿醉觉得发疯的事? 阿醉不知道自己是高僧,记不详细那几年自己干了什么。 他说自己被关了起来,然后死了。 他死后,进入塔中的人都回来了。 还有那个塔,梦中的那个塔,里面诡异的结构和符文,真的是祈福所用吗? 越往深处想,纪宁越发觉得遍体生寒。 那座塔不是祈福的塔,极有可能是让他复活的某个法阵。 而阿醉,就是开启法阵的契机。 阿醉死,他活。 谁想让他活,谁就有可能杀了阿醉。 接近真相的瞬间,纪宁几乎快坐不稳。 他唇齿颤抖,质问即将脱口而出时,后起的理智将他拽了回来。 他咬紧牙关,心底有道声音在急促地嘶吼。 萧元君不会那样做! 他绝对不会那样做! 尽管理智慢慢回拢,可他眼中的猜忌尚未来得及收回,便被萧元君看得一清二楚。 这一眼的猜忌犹如利剑穿心,伤得萧元君猝不及防。 一瞬间,他失了所有力气,竟连气都气不起来。 他是何其了解纪宁,只一眼就知对方在想什么。 他平静到有些绝望地问,“在想什么?想醉颜是不是我杀的?” 纪宁投去歉意的目光,“我,我知道不是你。” 萧元君失笑。 只觉得压抑在胸腔里的某些东西要炸了。 “纪宁。”他眸色痛楚:“你要不要看看自己眼中的猜忌有多明显?” 第70章 唯独没有我 从风浪发生到现在,萧元君一直在忍。 好不容易他快劝说自己接受,纪宁心中没有自己这一事实。对方却急急忙忙跑来告诉他——兰努尔重生了。 两人前世你侬我侬的画面历历在目,当下他就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 恭祝他们有情人终得以团聚? 这也就罢了,之后纪宁张嘴闭嘴就是“兰努尔告诉他”“兰努尔告诉他”…… 他用她的话来质问自己、怀疑自己、唯独不信自己! 萧元君怎么能不疯? 怎么能心甘? “你告诉我,”他步步逼近,眼底的痛楚浓得令人心惊,“我为什么要杀醉颜?” 看着对方瞬间沉下去的脸色,纪宁心中唯余懊悔。他不该随意展露自己的怀疑,尤其不该怀疑萧元君。 他想道歉,可话到嘴边,逼近的人站在了他跟前。 萧元君垂着眼,眼中的痛一点点被忿恨瓦解,他切齿道:“你让我不要妄自菲薄,可你,却是那个贬我最甚的人!” 他每说一句,唇齿便颤抖一次,“在你心里,我比不过醉颜!比不过兰努尔!比不过你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他猝然俯下身,和纪宁四目相视,通红的眼眶蓄出了不甘的泪水,“纪宁,我在你这里,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近在迟尺的面庞上铺满痛色,随着那声低吼,纪宁的心猛地被揪紧。 此刻任何道歉都已无用,他抬起头,竭力不去躲闪对方的目光,他道: “我从来没有贬低过你。” 没有? 萧元君呵笑,“那你刚刚在想什么?不是在想我如何居心叵测地杀了你的朋友吗?” 纪宁无从辩驳,“是。我的确一开始怀疑过你,但……” 他一顿,收住安抚的话语,眼下说再多,不如将误会解开。他转而直白道:“我相信你,但我需要一个答案。” 他需要一个答案来消除自己积压已久的疑惑。 他深吸一口气,哪怕将萧元君眼中的失落看得一清二楚,他还是说道: “我让阿醉交给你的三封信里写过,让你留阿醉一命,结果他莫名枉死。让你留影人一命,他自裁身亡,我想我应该求得一个答案。” 某个痛处再次被无意触碰,萧元君眸光一抖,随即,脑中强行绷着的那根弦儿,无可挽回地断了。 纪宁的坦诚让他忽然意识到,此刻自己释放的这些情绪有多么可笑。 纪宁不在乎他会不会因为自己的猜忌伤心,他只想问出一个答案。 萧元君感觉胸腔里的怒火正在归于平静,静到就连他此刻的痛都不再明晰。 他慢慢直起腰,眼中没了怒意,也什么都没了。 他冷冷看着纪宁,道:“好。你问。我都告诉你。” 面前的人化作一片死寂的湖,纪宁看在眼里,手掌默默攥紧。 他迟疑了很久,才如鲠在喉地开口, “望北塔是你修的,它真的,是用来祈福的吗?” “不是。” 萧元君回答得干脆,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心境道:“我修建它最初的目的不是为你祈福,是想让你活过来。” 纪宁呼吸一滞,“所以,你都做了什么?” 萧元君垂目,每说一句,眼中就更平静一分。 前世的记忆在他眼前铺开,他叹气,一点一点,满不在乎地揭开自己隐瞒多年的“秘密”。 “你离世后,我听信外邦术士谗言,信了他们口中的起死回生之术。他们让我修建望北塔,以塔为媒,积攒愿力,最后……” 话音戛然中止,萧元君虚无的眸子闪过一丝犹豫。 旋即,又被他的一声轻笑掩盖。 有什么好犹豫的? 说吧。全都说出来吧。 反正他在纪宁心中已经是十恶不赦了。 他启唇,轻描淡写道出后半句,“最后,选一与你最亲之人献祭,即可让你重生。” 第68节 “哐!”话音落,纪宁起身,撞歪了手边茶桌。 “你怎能信这种荒唐事!”他瞪着眼前人,越看越觉得陌生。他问:“所以,你让阿醉入了塔?” 闻言,萧元君嗬地笑出了声,他泪眼朦胧,“纪宁,你说你信我,就是这样信的?还是说,你也觉得我没资格担得起‘与你最亲之人’的名号。” 纪宁惊目,顿觉浑身血液逆流。 他唇齿打颤,“什么意思?” 话已至此,萧元君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他平静道:“塔是我修的,一开始那塔上的人,本该是我。” 他红着眼,笑容苦涩,“可是醉颜找到我,说我不配为你入塔。他说,我不是你最亲近的人,说我……只会误了你的回程路。” 尾音消散,一滴泪珠滑落。 这滴泪砸得纪宁惊慌失措,他盯着地上那滴水渍,只觉得胸腔挖心裂肺的痛。 他忽然有些怨恨自己的迟钝,怨恨自己这种时候不能有所行动,拂去这人的哀伤。 萧元君仍在絮絮说着,他说:“醉颜执意入塔为你祈福,并以你的三份遗书为威胁,让我不要再听信术士的话。” 他说:“不管你信不信,醉颜不是我杀的。” 他越说越忧伤,最后他说: “纪宁,如果我不喜欢你,是不是就……就不会这样难过?” 不会因为你的猜忌而难过。 不会因为你从不将目光落到我身上而难过。 不会因为,你的不在意而难过。 他的泪水一颗一颗地掉,纪宁的视线一点一点变得模糊。 眼中的泪水滚落前,他看见萧元君望向他,泣不成声…… “纪宁。我快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了。” 对方的绝望触目惊心,纪宁喉头哽咽,转头的瞬间悬着的泪滴落。 如果他们不够亲近,他大可冷眼旁观他的悲伤。 如果他们足够亲近,他可以大方上前拥住他。 偏偏他们不远不近,他什么都不敢做。 两人一步之遥,却生出一崖之隔。 经年积累的委屈一经爆发,便是覆水难收。 萧元君喋喋不休地诉说着,将积压了两世的委屈全盘托出。 “重生以后我不断提醒自己,要克制,要忍耐,不要给你压力。” “可看着你和别人走近,我怕自己忍耐会再一次失去你,更怕自己不忍耐,会招你嫌弃。” “放不下你又不敢靠近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耳边的控诉字字诛心,纪宁死死咬着唇,依旧没能压住决堤的泪水。 他不敢去看萧元君,可这样逃避的举动反而让对方误解。 “就算这样,你都不愿意看我一眼吗?” “……”纪宁无法回答,只因开口便是哽咽。 萧元君眸底汹涌的情绪逐渐寂灭,“纪宁。” 他的声音依旧柔缓,吐出嘴边的话语却让人发寒,“你这个样子,真让人恨。你以为,我对你一点恨都没有吗?” 纪宁垂眸。 当然有,恨他不顾一切变法,恨他忤逆圣意,恨他欺君罔上。 有太多罪名值得萧元君去恨他,可当萧元君再度开口时,他听到的却是…… “我恨为什么独独没有我?你留的三封遗书里,一字不提我!” 此刻有多撕心裂肺,萧元君就有多恨。 他是真的恨,数十年,每每午夜梦回他都在恨! 怎么会没有他? 怎么可以一个字都不留给他? 到最后,纪宁是恨他?怨他?还是不怪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除了死讯,纪宁什么都没留给他。 数年的噩梦,数年的不忿,今朝终得以宣泄。 萧元君上前握住纪宁的肩膀,将他掰过来与自己对视。 他要纪宁看着他,看见他多年积淀的痛苦,看见他眼里的不甘是怎样的刻骨。 “你谈到了北狄,谈到了赵禄生、侯严武、侯远庭,你让我留醉颜和影人一命,你谈到了兰努尔,定北军!唯独!!唯独没有我!!!” 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凭什么? “明明,”他扶着纪宁的手在颤抖,“明明你先答应过我,会带着将士们归来,你失信了,却连一句道歉都没有留给我。” 语落,四目相对,泪如雨下。 第71章 你也别恨我好吗 纪宁哽咽,涩红的一双眼里无数情愫翻涌,最终全都归拢成一腔悔恨。 他摇着头,颤声道出两个微不可闻的字眼,“不是。” 他想说不是那样。 不是不想道歉。 不是不在乎。 而是……来不及,来不及说出口。 可喉咙不听使唤,除了哽咽什么都发不出。 他垂下湿漉漉的眼睫,失控的泪水浸湿脸颊。哪怕前后两世,他都不曾有过当下这般失态的时刻。 因而当看到他的眼泪滑落时,萧元君愣住了。满腹的委屈被这眼泪冲散,一层隐秘的期许蠢蠢欲动,死而复苏。 他握紧纪宁的肩头,迫切地想要问个明白,“那是什么?” 因为过于着急,不等对方回应,他又问了一遍,“如果你说‘不是’,那是什么?” 纪宁垂眸抽泣,脑中纷杂的思绪也快将他逼疯。 整整两辈子,他憋了太多东西没有机会说出口,他实在不想继续忍下去。 他不想再看到萧元君歇斯底里地质问他,不想再看到他的痛苦,看到他憎恨自己的眼神。 这些东西他上辈子承受得够多了,这辈子怎么都该,都该,让他喘口气罢。 他缓缓抬起头,嗓音沙哑:“我,答应你的事没做到,对不起。” 萧元君双目憎红,“我不要你的道歉!” 他要的不是对不起,他要的不是对不起! 他要纪宁告诉他,为什么哭?为了谁而哭? 他要纪宁告诉他!他的在乎! “纪宁。”他渴求地望着自己所唤之人,“我要的不是你的‘对不起’,我是要,我是要……” 他泣不成声,“我要的是你在乎我。” 哪怕就一点点,只要纪宁肯承认对他的哪怕一点点的在乎,他都死而无憾。 纪宁拧眉,强烈的悲恸让他有些站不稳,他抬手抓住萧元君的臂弯,泣音如丝,“萧元君。” 他不解道:“你究竟还要我怎么在乎你?” 事到如今,纪宁真的不明白,为何萧元君总是觉得自己不在乎他? “我还要在乎你,在乎到何种程度?” 他紧紧揪着萧元君的衣袖,声泪俱下,“你说,我留的三封信里,只字不提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该对你说什么?” 萧元君怔目。 纪宁垂泪,苍白的面庞被无助覆盖,他哑声质问:“我能对你说什么?我该对你说什么?慰你不要忧伤?愿你得偿所愿?祝你,万寿无疆?” 所有人的难过他都能承受,唯独萧元君的那一份,只是想想就觉无可奈何。 他怕留下的话语越多,越伤人心。 更怕言语浅薄,适得其反,只会让人更加悲伤。 “我说什么能有用?我连,连答应你的,带着他们回家都没做到。” 纪宁哽咽,两行泪珠滚落。 “我留下的三封书信的确一字未提你。”他痛心道:“可我写尽御敌之术,写尽用人之策,字字都为你做尽了打算!你居然,” 纪宁颤眸,只觉挖心裂肺的痛,“你居然说……恨我?” 谁都可以恨他纪宁,独独萧元君不行。 他苦笑,奋力推开萧元君,“就你有恨,难道我没有吗?” 萧元君心头一跳,便听对面歇斯底里到。 “我恨自己命比纸薄!恨在朝堂上孤立无援!恨先帝为什么要将我召回京都!” 第69节 这一刻,君不是君,臣不是臣。 什么礼仪? 什么尊卑? 纪宁只想将自己的满腹委屈全都说出来。 他干涸的嘴唇撕裂,鲜血染红两瓣唇肉,他抬手直指萧元君,眸底悲伤无以复加, “当年先帝召我回京,真的是看中我的文识武学,认为我是太傅的不二人选吗?” 萧元君面色硝白,无言以对。 见状,纪宁泣笑,他狠狠咬住唇上裂口,吮了一口鲜血后,道出那个萧元君不愿提及的真相。 “先帝不过是忌惮纪家兵权,怕我纪家会成为对你最大的威慑。” “……” “所以他调我回京都,命你来与我亲近,让我做你的孤臣,为你制衡各方势力为你卖命!” “……” 纪宁不是不知道,起初他也恨过。 恨天家凉薄无情,尔虞我诈,恨他们将自己拖回这吃人的朝堂! 可后来,看着那个明明天资聪慧,却为了换自己一刻舒心,甘愿装傻充愣忍受责骂的少年,他忽然恨不起来了。 凉薄的是天家,少年的赤诚日月可鉴。 那时,一贯不认命的纪宁头一次服输。 他想,若少年为君王,他愿为棋子,哪怕以身入局,也要护他一世安宁。 那三封信,字字不提萧元君,字字不离萧元君。 纪宁恨声,为多年的委屈诉出一片清白,“我护启国之心,实乃护你!你究竟明不明白?!” 尾音飘荡,下一瞬,他便被拥入一方怀抱之中。 萧元君展开双臂抱紧眼前人,他耳边什么都听不真切,唯有纪宁的这句——“我护启国之心,实乃护你”。 蠢蠢欲动的期许破土而出,多年的仿徨因为这一句话得到慰藉。 他不断收紧臂膀,生怕纪宁将他推开。 “纪宁,纪世安……”他唤他的名、字,如在呼唤多年守望不可得的珍宝。 他收紧双臂,湿漉的脸颊贴着纪宁的脖颈,喜极而泣,“你承认了,你终于承认了,你在乎我,你,你在乎我。你终于承认在乎我了,终于承认了……” 刚刚二人撕心裂肺控诉的怨、恨、不甘,都随着这个拥抱一起消散。 纪宁盯着对面空荡荡的窗,逐渐平复的双眼染上迷茫。 心里话都说出了口,剩下的只有一副疲乏的躯壳。 他无力推开萧元君的嵌锢,也不想推开他此刻唾手可得的温暖。 他只觉得好累,但又庆幸自己此刻就算累得就地倒下,也有一块怀抱能接住他。 这一刻,他不再用君与臣去规劝彼此。 这一刻,他们君不是君,臣不是臣,却是两颗真心得以相见。 纪宁合眸,任由自己的脑袋疲软地靠进萧元君的肩窝。 他听着耳边青年的絮絮喃语,等到他的抽泣逐渐势弱,他抬手抚上青年的脊背,缓声道: “萧元君,我不恨你,你也,别恨我好吗?” 第72章 不管你承不承认 经年的积怨化作这一声哀求,随着窗边一粒不起眼的尘埃,同归天地。 萧元君此刻心如刀绞,起初说恨的是他,如今急着反悔的也是他。 他抱紧纪宁,摇头否决,“我不恨你,我不是恨你。我只是,只是难过,难过自己不能让你在意。” 他怎么会恨纪宁? 那些个彻夜无眠的夜晚,他怀抱翻烂的三纸书信,满心满脑除了思念,便是祈祷能再次见到纪宁。 当纪宁真的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什么怨都没有了。 当纪宁说出“我护启国之心,实乃护你”的时候,就连被压抑的爱也复苏了。 “纪宁。”萧元君释笑,浓烈的爱化作克制入骨的三个字,“谢谢你。” 纪宁不解,想问他为何要谢? 可沉重的眼皮开开合合,他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意识如同一滩软泥,无可挽回地坠向深处。 他手指揪着萧元君的衣角,唇瓣轻启,半晌,却只呼出一道气音。 感知怀中的身体往下坠了坠,萧元君当即愣住,他稍稍松开双臂,靠在自己肩窝的脑袋便陡然向外倾去。 他急忙捞住纪宁的腰,将人打横抱起。定睛一看,就见人已悄无声息地合上了眼。 一刹那,寒毛直竖。 “纪宁!”萧元君来不及多想,抱着人往床榻上送。 “纪宁!” “纪宁!” “……” 耳边的呼唤渐渐远去,意识如一叶孤舟,漂泊在无垠水面,起起,伏伏,起起,伏伏。 等到一声声“纪宁”变作一句“先生”时,纪宁骤然睁眼,就见青砖灰瓦下,十五岁的萧元君穿着素锦单衣,立在廊檐下。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萧元君恭敬地叫他“先生”,说自己是自作主张过来拜访,还说自己天资愚钝,怕他日后受累,遂先行拜访,想留几分好印象。 少年的神色明明一眼可见的诚恳,可纪宁还是听到耳边,过去的自己斥了一句“愚慧至极”。 少年羞得面红耳赤,匆匆道了别,落荒而逃。 纪宁蹙眉,那时他对天家有气,连带着对萧元君也有误解。 他将对方的接近当做刻意讨好,因而总是对其没什么好脸色。 冬去春来,眼前的冬雪化作春色。 纪宁看见自己院内,少年持剑正与“自己”对武。仅一个回合,少年落入下风,长剑脱手,重摔倒地。 少年坐在地上,抱着破皮的胳膊望向“他”。 “先生,我胳膊受伤了。” “他”却只是斜眸一瞥,不冷不淡道了句,“若一点小伤都经不住,烦请殿下别来我这处求学。” 话音落,“他”收起长剑,阔步离去。 少年垂眸,抱着渗血的胳膊叹了口气,随后重新爬起来,没事人一般追上前人,缠着人道: “先生先生,我好了,我可以继续练了。” 而“他”当真铁石心肠,一眼都没有看过少年。 纪宁忍不住瞪了一眼离去的那道虚影,不禁责备起从前的自己怎如此不近人情? 画面变了又变。 纪宁看到了许多从未被记起的回忆。 他看到炎炎酷夏,“自己”因暑热不适,少年搬来一缸冰块放进他房间。 大汗淋漓的少年挽着衣袖,手掌磨出了血泡,等在房中想换他一句夸赞,可等了半天,“他”却只说了一句——以后莫要做这些。 他看到“自己”因双亲忌日心绪不佳,独自待在祠堂时,少年也一直默默守在门外。 门外的石砖地不好坐,少年脑袋靠着门,隔一会儿便要换个姿势,以舒缓僵硬的四肢。 良久,“他”发现露出门扉的衣角,遂叫少年进屋。 “他”问少年为何来此? 少年支支吾吾半天,豁然憨笑道:“啊!我有篇文章不会,想请先生指教。” 分明是一片好心,因着这句话反倒成了乱上添乱。 纪宁瞧见“自己”冷下脸,无可奈何地起身,叫上少年前去书房。 越来越多的记忆一闪而过,无一例外,每段记忆里,纪宁都未曾对萧元君有过好脸色。 同样,每一段记忆里,萧元君总是不厌其烦地打扰他、麻烦他、缠着他。 飞快的记忆放缓,凛冬时节,那是萧元君入府求学后的第一个春节。 那一日,偌大的纪府下人们告假的告假,过节的过节,纪宁无处可去,便提了一壶酒坐去祠堂,从白天坐到黑夜。 一壶酒见底,纪宁坐在蒲团上,昂头望着壁龛上的牌位,心中唯余惆怅。 然而,不待他的惆怅发酵,廊下一道“丁零当啷”的声音由远及近。 他蓦然回头,萧元君一手拎着一提食盒,气喘吁吁地站在了门口。 他笑着扬起手里的食盒,“先生!新春喜乐!我带了饺子。” 纪宁怔怔出神,尚未来得及说什么,少年入内,将手中的一个食盒打开,端出几碟饺子放到香案上。 少年抹一把额上雪水,笑道:“先生吃下饺子,便算作和他们吃过团年饭了。” 纪宁心中一震,看了看香案上那几盘模样粗鄙的饺子,而后看回少年。 少年来不及换下的衣物上还沾着面渍,他垂在腿边冻得通红的双掌上,指腹也有几片雪白。 第70节 头一次,纪宁没有对少年冷言相对。 他不算熟络地道了声谢,缓缓抬手,拍掉少年衣角的面灰。 自那之后,纪宁发现记忆中的“自己”变了。 尽管他对萧元君依旧严厉,可偶尔,他也会夸赞少年的进步。 他不再担心少年的靠近别有所图,反倒开始期待少年学有所成,能独当一面的那一日。 一年又一年,先帝薨逝,少年登基。 从前的少年长成青年,穿上龙袍,坐在了那个象征权力的宝座上。 昔日的学生成了帝王,老师俯首做了臣子。 即便如此,纪宁依旧十分高兴,他不再为少年的课业担忧,他开始谋划,如何让少年坐稳帝位。 一次次的谋划,不惜以身入局,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只为少年的路好走一些。 纪宁看着那些被自己忘却的细枝末节,看着自己从前如何呕心沥血。 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了一些不对劲——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意萧元君胜过在意自己? 这一丝不曾被察觉的情愫突然乍现,直叫纪宁手足无措。 记忆流转,停留在北狄进犯的那一年。 边关战事告急,朝中无人可用。 那一年,纪宁刚从狱中出来不久,尚还停职留在府中。听闻战况危急,他数次陈书请求萧元君派他带兵出征。可呈上去的奏折如石沉大海,无一封有回音。 边关的战报每日一封,日益剧增的死伤人数令京都人心惶惶。 朝臣们几次三番催促萧元君,让其派纪宁出征,但几次都被驳回。 最后帝王拍案,决计御驾亲征。 纪宁在府中听闻此消息,心急如焚,不顾禁令出府入宫,求见萧元君。 那日他们吵得天昏地暗,谁都不许对方出征,谁都不说为何“不许”。 现在想来,他们二人的“不许”,不过都是在为对方做尽打算。 后来迫于朝中压力和纪宁的执拗,萧元君允了纪宁挂帅。 出征前夕,吵了几年的君臣在纪府碰面。 二人坐在院子里的凉亭下,坐在那张曾同席而坐过无数次的桌前,罕见的,心平气和地说了会儿话。 离别到来之际,气氛总是凝重且怅然。 二人聊了许久,聊战况、聊局势,聊到最后,双双沉默。 那时,纪宁在为前线战况忧心,并未发现萧元君看他的眼神总是透着一股忧伤。 不得不道别时,萧元君蓦地抱住了他。 对他疾言厉色了数年的帝王,噙着颤音对他说道: “答应我,带着将士们,平安归来。” 只这一个拥抱,纪宁便知晓,他和帝王多年的争吵,其实从未成为他们二人之间的隔阂。 料定自己此程凶多吉少,纪宁没有如往常那般推开他。 同样是因为料定自己此程凶多吉少,他也没有给萧元君一个答案。 可萧元君就那么抱着他,一遍遍地乞求,乞求他回应自己。 从“带着将士们平安归来”乞求到“你平安归来”,一遍又一遍,就像从前总是不厌其烦缠着他的少年一样,一遍又一遍,直至声音哽咽,都还在让他答应自己。 “答应我纪宁,平安回来。只要你平安回来,你要什么,哪怕是,是归隐山林,你我不再相见,我都答应你。” 帝王的话落,纪宁笑了。 他一步一谋略,看着长成帝王的人,忽地一下又变回了那个让人操心的少年。 就算他答应了,也不一定会做到,所以非要他答应又有何用? 即便如此,纪宁听着耳边愈加颤抖的吐息,还是心软了。 凶多吉少,就一定会凶多吉少吗? 万一有万一呢? 他得上天眷顾,万一能活着回来呢? 这么想着,纪宁缓声允下承诺,“我答应你,带着将士们平安归来。” 可惜,上天终是没能眷顾到他身上。 挂帅出征后,他每日以药为食,身体却每况愈下。 大战告捷之日,亦是他的大限之期。 他记得自己透过帷幔,看着醉颜俯在床边啼哭,记得自己如何艰难地交代遗言,记得自己最后,有多渴求能将未尽的话说话。 就差这一句,就可抚平那人多年的彷徨,就可以告诉他,自己从未恨过他,也从来没有不在意过他。 漫天的大火映红眼眶,纪宁看着记忆的画卷在自己眼前焚烧殆尽。 他往后退一步,又退一步,终于想起未尽的那句话是什么。 被褥里的人喃喃低语,萧元君俯身去听,待听清那串微乎及微的字眼后,潸然泪下。 “我答应过他,平安归家,我不要归隐山林,不要……不复相见。” 萧元君抬起头,怜惜的目光拂过纪宁的眉梢,旋即笑了笑,道:“我也不要和你不复相见。” …… 纪宁晕得突然,醒得亦突然。 他睁开眼时,医师还在为他诊脉,不远处,萧元君、阿醉、兰努尔三人围坐桌前,各个面色凝重。 见他醒,老医师“呜呀”一声,惊动了那处谈话的三人。 三人齐齐移目,萧元君率先动身。 “醒了?”萧元君侧坐到床边,上下打量着人,“感觉怎么样?” 方才冗长的回忆让纪宁尚且不能回神,他呆滞地盯着萧元君,凭着感觉应答:“无事。” 听他说“无事”,萧元君便知是白问。 他问身旁的老医师,“如何?什么问题?” 老医师听不懂,年轻医师解释道:“刚才爷爷没看完,具体原因可能还不清楚。” 萧元君道:“那烦请医师继续。” 说罢,他让出位置。 眼看老医师的手伸了过来,纪宁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收起手臂按到太阳穴上,佯装头疼。 见状,萧元君惑道:“怎么了?” 纪宁缓缓揉着穴位,“可能是晕船,有些头疼,应当不碍事。” 萧元君不疑有他,扭头吩咐医师,“可否找些对症的药来?越快越好。” 不待医师作答,纪宁道:“不必劳烦医师,治晕船的药,阿醉身上备着。” 说罢,他朝阿醉看去。 后者反应倒快,掏出随身带着的小药包,找出一粒丹药送上前。 看着他服了药,萧元君仍不放心,“只是晕船的话,怎会好端端的晕倒?” 纪宁知他顾虑,遂道:“应当也有旧疾作祟的缘故,陛下不必担心。” 他支起手臂坐起来,“陛下,叫两位医师下去罢,还有些事你我需问明白。” 萧元君一愣,想起此前引得他二人争吵的那块“谜团”,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两位医师离去,房中便只剩下“自己人”。 纪宁靠在床头,视线先是落到兰努尔身上,他直截了当,“兰姑娘,你此前同我说的可都属实?” 兰努尔看一眼萧元君,猜出对方大抵也已知晓她重生一事,她坦言道:“一切属实。” 纪宁而后看向阿醉,“阿醉你呢?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阿醉一头雾水,“真没有了,所有事我都坦白了。” 萧元君接着问道:“醉颜,你跟你主子说,是我把你了关起来,可我什么时候关过你?” “怎么没有?你。” 信誓旦旦的话说一半,醉颜愣住了。 记忆中,他的确一直被关着,可好像确实没有“关他的人是萧元君”的详细记忆,他一直想当然地以为那个人就是萧元君。 他挠头,冥思苦想半天,急道:“我我我,我怎么记不起来了?” 闻言,纪宁和萧元君双双皱眉。 纪宁追问,“那你知不知道,你就是望北塔上的高僧?” “什么!” “什么?!” 两道同样惊诧的声音响起,前者来自兰努尔,后者来自阿醉。 兰努尔瞠目结舌,“大人,你说塔上的高僧是,是醉颜?” 阿醉亦是满面匪夷,“主子,你说的这些我怎么一点记忆都没有?难道我只重生回来了一半?” 见他们一个比一个惊讶,纪宁和萧元君不得不相信,他们二人当真一无所知。 可阿醉就是高僧,为何他会记不得有关自己的事? 莫不是,阿醉的记忆有缺失? 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陷入僵局,纪宁难掩愁绪,一连叹了两次气。 第71节 他刚才苏醒,萧元君不敢让他思虑过度。 “别想了。”他握住纪宁的手,轻轻拍了拍,“现在什么事都没你重要。” 纪宁尚未完全清醒,因而并不觉得此刻他二人这样的姿势有何不对。 他道:“事到如今,只能暂且将此事搁置。” 萧元君应声,松开他的手,转而将他腰间的被褥往上提了提,“你今夜就在此处休息,我也好照顾你。” 不及纪宁回味过来不对劲,一旁的阿醉先憋不住。 “主子!”他朝着纪宁挤眉弄眼,“你房间的被褥我都整理好了,回去就能睡。” 纪宁微愣,这才想起自己如今是在萧元君的房间。 继而,晕厥前的记忆犹如海水倒灌,一股脑全都涌了上来。 他为什么来找萧元君。 他们二人为何争吵。 又是如何落泪相拥。 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桩桩一件件,一字不落地回到了他的脑海里。 全身的血液一瞬间沸腾,旁侧三人眼睁睁看着方才还面色虚白的人,眨眼的功夫像烧红了的炭,从指尖红到了耳根。 萧元君被他的变化吓了一跳,上手就要探他的额温,“怎么回事?” 纪宁抬手一挡,“陛下。” 他垂眸,不敢直视眼前人,“我……” 我什么? 我不恨你,你也别恨我好吗? 脑海中的话语蹦出来的瞬间,纪宁的脸颊又红了一个度。 他挥开萧元君的手,慌不择路地掀开被子下床。 萧元君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一边手忙脚乱地护着,一边将鞋提到他跟前。 借着纪宁穿鞋的功夫,他仔细打量这人,见其眸中一抹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赧意,遂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萧元君一笑,眼看纪宁穿好了鞋,他反倒一把拉住他的手不放,转而对醉颜和兰努尔道:“你们先出去,我们还有事。” 阿醉不满,眼看自家主子鞋都穿上了,哪儿还有不走的道理? 但好歹是帝王发话,他不敢妄动,于是便朝纪宁递去眼色,只待对方一声令下,他就找个由头将人带走。 可眨眼眨了半天,纪宁眼睛不是盯着地板,就是遮遮掩掩地瞟向萧元君,死活不看他。 一旁,早已看明白局势的兰努尔叹气,一声不吭拉住醉颜,生拉硬拽地往外拖。 人都走完了,萧元君才放心地松了手。 他坐在纪宁身侧,一扫此前的阴霾,眉眼含笑,“你还记得我们说过什么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 纪宁咬牙,一声不吭。 可他越是沉默,萧元君越喋喋不休。 “你不说没关系,反正我都记住了。”萧元君绽笑,慢条斯理地重复道:“你说,在乎启国,就是,在、乎、我。” 他每说一个字,纪宁的心就如同被人捏了一下。 最后三个字说完,纪宁攥紧掌心,矢口否认:“我没说过。” 萧元君一愣,笑意立时从眼角眉梢往四处漫开。 他倾身靠近,眼神施旖,语气笃定,“不管你承不承认,你都在乎我。” 第73章 等你一个答案 颇有些耍无赖的一番话,换做从前,纪宁做梦都梦不到会是萧元君能说出口的。 他忍不住侧眸,这才发现旁人的眼神远比他预想中更炽烈,更无遮无掩。 一时半会儿,纪宁承受不住这般注目,他默默移开眼,只觉头疼。 先前脑子不清醒,说了被人抓住“把柄”的话,如今他清醒过来,自是不能让事态继续失控下去。 他道:“陛下您是一国之主,万千子民都会在乎您。” 萧元君失笑,往近处又凑了凑,“那你是不是万千子民之中的一人?” 对方的脸颊近在咫尺,纪宁下意识侧身避开,回答:“自然。” 萧元君笑着,语调轻快,“如此,你作为子民在乎我,就等同你纪宁在乎我,所以无论如何,你都在乎我。” 从前装都能装出几分端庄的人,如今转了性,纪宁当真有些无所适从。 他嘴巴一开一合,半晌,泄了力气妥协道:“臣在乎陛下,理所当然,别无二心。” 若是早两个时辰萧元君听到他这些话,又该伤怀好一阵子。 可当下就算纪宁列出一百条“不喜他”的证据,在他眼里都是欲盖弥彰。 他不管纪宁说了什么,只管去看纪宁眼中为自己而生的每一丝情绪。 他静望着纪宁的侧脸,只因对方的一句在乎,而感受到了两世以来从未有过的安定。 迟迟没等来他答话,纪宁眸子不安地闪了闪,心道莫不是自己又将话说得太重,让这人伤了心? 他挣扎片刻,扭头看去,猝不及防撞上一对依旧明亮的眼睛。 萧元君脸上不见丝毫不虞,反倒笑着,游刃有余地驳回了他刚才的话,“有没有‘二心’,你我都清楚。” 纪宁哑然。 从前他大可确信自己绝无“二心”,如今,倒真没那个底气说出口。 在乎。不在乎。喜欢。不喜欢。 这些是他从未思考过的问题,如今全都摆在他眼前。 他不想扭捏作态吊着人,可要他立刻给出答案,他亦做不到。 他叹息,“陛下。” 萧元君似知道他的心思,遂收住了笑,正色道:“你说。” 纪宁坦言,“眼下国事繁多,我实在无暇顾及其它,也请陛下给我些时间。” 是给些时间,不是不必再谈。 萧元君匿笑,“好,等尘埃落定,我再向你要一个答案。” 想起以这人不通情爱的性子,怕是会将自己绕昏过去,临了,萧元君添了一句:“纪宁,你只需想明白一件事,从前你教会我‘君臣有别’后,自己可曾感到过一丝欢愉?” 纪宁屏息,浅淡的眸子里漾起一层涟漪。 他垂下头,心中某个答案呼之欲出。 …… 是夜,纪宁从萧元君那处离开,回到自己房间。 甫一推门,他就看见等在房中的醉颜。 后者愁眉苦脸,一见面就拉他坐到床上,一副大事不妙的模样。 “怎么了?”纪宁惑到。 阿醉皱眉不语,拽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直愣愣盯了他半天才道:“主子,事到如今我不能再瞒你了。” 鲜少见他有这样严肃的时刻,连带着纪宁都紧张起来。 他问:“什么事?” 阿醉吊着的胳膊紧紧握拳,另一只手拉住纪宁,痛心疾首道:“陛下他,他是断袖!” 纪宁唇瓣微启,暗自惊讶阿醉竟然看出来了。 他正想着该怎样安慰这人,这人反倒握住他的手安抚了起来。 “主子你别怕,我之前不告诉你就是怕你吓着。”阿醉煞有其事道:“现在情况紧急,再不告诉你就晚了。” 这几日萧元君对纪宁的殷勤示好,已经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他如何能忍得了? 闻言,纪宁稍加思索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到嘴边的话翻了个轱辘,他极力装得自然些,道:“其实,我都知道。” 阿醉猛然一滞,瞠目结舌,“主子你知道他是断袖!那你还知道什么?” 事关私事,纪宁不好将话说得太明白,只道:“你知道的,我应该都知道。” “……”阿醉沉默,短短几息,他看向纪宁的眼神变了。 他试探道:“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没反应?” 不止没反应,还屡次纵容萧元君接近自己? 反应? 纪宁当他是问自己为什么不给一个“回应”,他道:“如今事情繁多,不是谈儿女情长的时候。” 如今事多不便谈,换而言之,以后事少就可以谈? 阿醉顿觉天雷轰顶,他急道: “主子!男子喜欢男子就够有违常理了,更何况那还是天子。再说,天子自古薄情寡义,并非良人,稳妥起见,你还是离他越远越好!” 有违常理? 纪宁蹙眉,想起萧元君此前的话,他虽有犹豫,却还是驳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感情之事,不能以常理论之。” 阿醉一愣,心道不妙。 第72节 随即便听纪宁又说道:“何况,他不是那样的人。” 短短一语,极尽偏袒。 阿醉身躯一震,脑中缓慢飘过两个字——完了。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如今他这个旁观者终于看清。怪不得之前他几番暗示都被忽略,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干着急。 打击来得猝不及防,阿醉吓得七魄没了六魄。 他干巴巴扯了扯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主子,我想起来窗户没关,得先回去一趟。” 船上哪儿来的窗户需要关? 不及纪宁反应,阿醉站起身,慌不择路地出来门。 纪宁愁叹,心想难不成自己又说错话了? 因那场风浪的缘故,原定二十天的行程走了一个月才抵达吴县。 上岸那日恰逢立夏,南方的暑热总是比北方来得明显,因而那日即便下着雨,也未能抑住汹涌的暑气。 是日清晨,南下的三艘官船于渡口停靠。 侯远庭前来汇报时,纪宁将将换好衣裳,听闻船只靠岸,他吩咐了几句,便打发了人出去。 人前脚走,后脚他便脱力地坐回床上。 近来气温变化,这两日他总感觉乏力不适,一日比一日睡得沉不说,单是坐着都虚汗直流,偏偏流着汗却感觉不到热,直叫他难受得厉害。 他双手撑着床沿,张嘴吐息以缓解不适,缓了没一会儿,门口传来叩门声。 他抬头,扬声道:“进。” “吱呀——” 大门敞开,醉颜和萧元君一前一后入内。 二人都换了应季的薄衣,此刻一个肩挎包袱,一个单手提剑。 进了门,醉颜十分有眼力见地放缓了脚步,让萧元君走在前。 后者阔步生风,几步走到纪宁跟前,柔声问道:“可收拾好了?” 纪宁舔了舔干白的唇,堪堪起身,“好了,可以出发了。” 萧元君上下打量他,见他穿的还是春季的里衣,皱眉道:“怎么不换件薄点的衣裳?” 纪宁发着愣,脱口到:“忘记换了,待下船后再换罢。” 萧元君觑一眼他身后床榻上散着的一堆旧衣,默了一息,转而无事道: “另有一事需同你商议。醉颜手伤未愈,不便贴身护着你,此行上岸后,由我跟在你身边如何?” 闻言,纪宁看向醉颜,后者吊着胳膊倚在门口,一副悉听尊便,任凭差遣的模样。 看样子,二人应当是已经商议好了。 尽管对阿醉能如此配合萧元君感到惊奇,但一想到吴县过后便是南地,路途凶险未知,萧元君贴身跟在自己身边,他倒也能安心些。 想了想,纪宁应道:“没问题。” 第74章 难缠 待天色再亮些,纪宁几人方才动身下船。 船外斜雨蒙蒙,萧元君撑着伞,同纪宁并肩走出船舱。 二人上岸,一眼便瞧见了带着人马等在渡口的吴县县令。 纪宁偏头提醒:“此人是县令郝昌明。” 萧元君默声点头,目光落到眼前这位圆脸肥腮的中年男人身上,并未有太多印象。 对面郝昌明见着了人,一脸殷勤地跑上前迎接,“吴县县令郝昌明,见过右相大人。” 他捧手作揖,满面堆笑。 纪宁从前和他打过交道,对他留有印象,他随口应和一句,“县令久等。” 郝昌明笑着直起腰,一双含着精明的眼睛朝萧元君瞟了一眼,随即看回纪宁道: “大人一路远途多有劳累,属下已安排好住处,还请大人移步。” 走了一月有余的水路,随行的兵卒都已疲乏不堪,纪宁原就有意就地休憩一晚,他客气道:“多谢县令。” 见他点了头,郝昌明转头命随从牵来马车,一路恭恭敬敬引着二人上车。 队伍浩浩汤汤朝住处赶去,行至半路,坐在窗侧的萧元君揭开窗帘,只见外面街道空无一人,十足的冷清。 虽说此时时辰尚早,可断不会连一个人都见不到。他噙着疑问看向纪宁,后者心领神会,转头问起郝昌明。 “郝县令,本县街上怎一个人都没有?” 郝昌明低眉,似有难言之隐般支吾道:“本县向来人少,之前为了修河道,去了半数人,后面北上,又跑了大半,现在看着是少了些。不过……” 他转而换上笑颜,“朝廷派大人您下来,自是相信您是清白的,本县人虽少,但一定竭力配合大人查案。” 纪宁不语,对他口中“竭力配合”四字不置可否。 为方便明日赶路,郝昌明此次安排的住所是靠近官道的驿站。驿站地处城东角,四周草木环绕,方圆三里除了一家茶舍,别无其它。 到了地方,郝昌明忙前忙后打点上下,又是嘱咐掌柜,又是安排早膳,可谓事无巨细,极尽用心。 纪宁将他的殷勤看在眼里,却并不领情。 一通忙碌结束,郝昌明本想留下陪同用膳,被纪宁两句话打发了走。 人前脚走,后脚萧元君关上门,若有所思地看向饭桌前的纪宁。 他上前,一面端碗盛粥,一面问道:“你不喜此人。” 纪宁回神,眉间隐有愁色,“我的确不喜。此人胸无点墨,只擅阿谀奉承,靠母家势力在南王手下谋得此职,但因性子懦弱贪生怕死,一直不得重用。他本不成威胁。” 萧元君察觉他的话外之意,“你看出什么了?” 纪宁环视四周,打量着眼前的客栈,沉声道:“前世这个时候,他安排的落脚地不是此处。” 萧元君盛粥的手顿了顿,随即,他将粥碗放到纪宁面前,了无大事的语气, “南王有高人相助,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有变动也正常。” 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但来自敌人的变动,总叫人心有不安。 纪宁喟叹,“今夜还是小心为妙。” 萧元君应声,“好。” 他将桌上小菜往前挪了挪,“先吃饭,稍后我去叫醉颜过来,我们再作商议。” 纪宁点头,视线落到眼前的粥上,加了鱼糜青菜的粥食,米粒煮得软烂,热气腾腾散发咸香,本是一份可口的吃食,可嗅着那若有若无的鱼肉味,纪宁竟只觉作呕。 他火速瞥开眼,“我不是很饿。” 不饿? 萧元君惑道:“你昨夜吃得就少,怎会不饿?” 想来或是吃食不合口,他撤走那碗粥,随即问道:“想吃什么?我重新去取。” 纪宁还是摇头,胸口那阵恶心只增不减,他单手支头,想要缓缓,“你先吃,不必管我。” 这种话萧元君怎会听? 他起身去身后茶台倒了杯水,摆到人面前,却不催。他看着纪宁,对方闭着眼,唇缝紧抿,极尽忍耐之态。 越是如此,萧元君越不敢催他,可又实在想知道他的情况,纠结片刻,他抬手握住纪宁搭在桌边的手。 掌腹相贴,合着眼睛的纪宁睫毛抖了抖,他下意识攥紧手掌,正欲移开,握着自己的人先一步松了手。 转而,一股淡香拂过鼻腔,随之而来的,那只手落到了他的额头。 暖意顺着肌肤贴合之处往下涌去,顷刻间,纪宁觉得方才还一片冰凉的躯干逐渐热了起来,连带着那阵恼人的呕意,都被鼻前萦绕的淡香治愈。 他睁眼对上萧元君的视线,后者一愣,慌慌撤回手。 暖意消失,纪宁皱眉。 萧元君见状,当是自己惹他不悦,解释道:“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染了暑热,无意冒犯。” 纪宁不语,目光落到他的手上,浅淡的眸里流露出一丝意犹未尽。 他回过神,“不碍事,水土不调而已,稍稍适应几日便可。” 见他气色的确比之前稍好些,萧元君心中的石头堪堪落地,随即才将刚刚倒好的水送到他面前。 用过早膳,待众人休息的差不多,纪宁便将人召来自己房中议事。 不大不小的四方桌,纪宁和萧元君共坐一侧,其余三面分别坐着侯远庭、醉颜、兰努尔。 待人都到齐,纪宁直入主题。 他看向侯远庭,“你今夜务必加派人手,对驿站内外加强巡逻,尤其是这方圆一里的范围,均要设置哨点,切勿出现差池。” 侯远庭领命,“是。” 最要紧的事说完,余下的事便不适合侯远庭在场。 萧元君出声道:“你现在就出去安排人手。” 侯远庭迟疑一瞬,起身抱拳,“是,属下告退。” 他一走,余下的都是自己人。 纪宁也不卖关子,直言道:“大家都是已经南下过一回的人,对此程可能会发生的事,应当都已知情。” 阿醉和兰努尔齐齐点头附和。 纪宁又道:“不过,目前有一情况需要知会你二人。” 阿醉正色,“主子你说。” 纪宁看一眼萧元君,“目前据我和陛下的推测,应当还有一名重生者,如今正在为南王效力。” 第73节 此事阿醉跟在纪宁身边,自是知晓,倒是兰努尔有些惊讶。 “还有一个人?”她诧目,“大人知道是谁?” 纪宁摇头,“目前还需确认。不过不管是谁,这都提醒我们,此程不会如我们想象中那般顺利。” 其中道理几人都明白,大家既都是重生者,便都知道未来之事,如此一来作为敌对双方,唯一的优势也不再是优势。 “大人,我有一事不明。”兰努尔皱眉不解道:“我们都知道南王最后会败北,既然这样,那名重生者为什么还要帮他?” 纪宁转眸看向萧元君,正犹豫如何回答时,便听萧元君回道:“权术争斗,从无定局。” 纪宁颌首,缓声补充道:“就像你我重生归来,都想改变一些什么似的,旁人或许也想争一线生机。” 兰努尔挑眉,看着他二人一唱一和,端起茶杯掩下嘴角笑意。 说回正题,纪宁一一叮嘱道:“局势虽有变,但敌不动我不动,只需堤防,不需担忧。兰姑娘。” 兰努尔应声,“嗯?” 纪宁道:“待进入南地,姑娘还是只管查账一事,所有的账目就辛苦你了。” 此事兰努尔最得心应手,“大人放心,我定速战速决。” 纪宁转而吩咐阿醉,“阿醉你全权协助兰姑娘,另外还需你负责调动令司,收集情报。” 阿醉领命。 末了,纪宁不忘提醒一句,“今夜大家莫要睡得太沉,以防有变。” 正事就此算商议完毕,阿醉和兰努尔两人昨夜都没休息好,今夜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况,纪宁遂催他们回去,尽早歇息。 临出门,兰努尔瞧出纪宁身体不适,不放心道:“南方湿热重,大人如果有不适,我此前给你的药膏也可用作消暑。” 纪宁道谢,“谢姑娘好意,我一切都好。” 送人送到门口,纪宁折返回屋,甫一转身,直愣愣撞上萧元君生硬的目光。 “你之前给我涂的药膏是她给的?”萧元君双手环胸,俨然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纪宁心下苦叹,方才他还欣慰,今日的萧元君见到兰努尔终于不是那副王不见王的样子。 谁知不是不到,是时候未到。 他攥拳掩在嘴边,低声道:“是她给的。” 闻言,萧元君眉头狠蹙,“你把她给的药膏贴身带着?” 纪宁落座,声音又低了低,“药膏随时用得上,贴身带着更方便。” 萧元君吐息陡然一沉,“不、行!她的药膏你不能贴身带着,日后也不准收她的东西。” 纪宁无奈,“我和她没什么。” 没什么? 萧元君忿忿道:“从前你二人眉目传情,你侬我侬,这叫没什么?” 提及此事,他能细数个三天三夜。 纪宁一向自觉坦荡,偏生被他这一审问,都不由地心虚了起来。 他重复道:“我和她没什么。” 萧元君满腹委屈,好不容易找到个宣泄的口子,一时半会儿竟停不下来。 “你和她的佳话传遍京都的时候,怎不见你跟我说,你们没什么?” 纪宁抬眼,说起这“佳话”二字,他倒也想起些东西。 早前的心虚一扫而空,他闷声回到:“陛下你与沙敕妃子的美谈,不也响彻京都。” “你现在来怪我?”萧元君愈发委屈,“谁当初以‘君臣有别’来逼我和亲?我堂堂启国君主,需要用和亲来守护一国安定?” 他愤愤哼了一声,转过头去抱怨道:“若不是因为你,我何至于此?” 纪宁塞言,双耳涨得通红。 想来此事的确怪不到萧元君头上。他道:“陛下有怨,为何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萧元君悠悠回过头来看他,只一会儿的功夫,先前那股闷气就被他消化了大半。 他叹道:“早前你我也做不到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 也是。 早前就算提及,最后多半都是不欢而散。 每每忆起从前的事,总叫人心生遗憾。 纪宁默不作声看着还有些闷气未消的人,犹豫良久还是不忍,他装作随口一提,满不在乎, “我和她只是作戏。” 可他装得不够好,话里的一丝在意还是被捕捉到。 萧元君的眸子唰地亮了,他转怒为笑,盯着他看了半天,心甘情愿妥协道: “也没有什么‘美谈’,那只是为了气你。” 纪宁揣着明白装糊涂,“气我作甚?我又不会生气。” “哦?”萧元君哭笑不得,他走到纪宁跟前站定,微微低下头直视他的眼睛,笑着一字一句道: “我的‘美谈’,不是被你记到了现在吗?” 纪宁塞言,不及他开口,望向他的人猛然凑近,在他耳边道: “你的在意不在嘴上,在眼睛里。” 蓦的,纪宁眸光一颤,漆黑的羽睫下抖落出一片韫色。 他心下暗感,现在的萧元君,当真难缠。 第75章 南王萧恒 入夜,一盏接一盏的烛光熄灭,偌大的驿站很快陷入黑暗。 房间内,纪宁躺在床上,床边,萧元君打着地铺,二人睁眼,双双无眠。 片刻后,萧元君翻了个身。为方便应急,他还穿着白日的常服,因此稍有动作,声响便明显了些。 听见动静,纪宁问道:“不如换你上来睡?” 萧元君自是拒绝,“我没事,你安心睡,有我盯着。” 他不愿,纪宁便不劝。 不过今夜这情况,任谁都难以安心,于其干瞪眼耗费心神,不如思索一下此后的计划。 纪宁同样翻了个身,面朝地铺,“陛下与南王可算熟络?” 萧元君曲起左手臂枕在头下,“不算,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是十四岁那年。” 按照如今的年岁,也已有四年不见。 有关南王的事,纪宁知道的并不详细。 他幼时久居北疆,后来回京,南王又去了封地,所以哪怕前世交手过一回,他对此人的了解也不算深入。 他问:“陛下可曾疑惑过?” 萧元君反问:“疑惑什么?” 纪宁坦言,“疑惑南王为何有谋反之心。” 这般敏感的话题,若是前世纪宁必不会提及。但当下,他却少了那层忌惮。 对面,萧元君沉默半晌,道:“话说起来,我这个皇叔当真奇怪得很。” 纪宁问:“如何奇怪?” “我父皇那一辈仅有兄弟三人,南王叔同父皇乃同胞兄弟,皇叔又是三人之中年岁最小的那一个,因此,我父皇对他很是庇护。加之后来二叔早逝,父皇只剩下皇叔一个兄弟,对他更是器重有加。” 在萧元君的记忆里,幼时常能看到南王同他父皇在一处。帝王多疑,可他父皇每每议事,不论大事小事或是密事,他南王叔都能堂而皇之地陪伴左右。 那时就连他母后都调笑着说,他父皇和南王是铁打的一对兄弟。 这些纪宁都有印象,那时他在北疆,还未回京入职时,就听说过朝中论权势,当属南王最大。 对面,萧元君的声音悠悠响起,“早些时候,父皇本意不愿给皇叔封地,不想叫他离开京都。只是后来不知怎么的,父皇突然改了主意,不仅赐了封地,还将封地选在了离京最远的南地。” 虽说如此,纪宁道:“南地物饶丰富,地广人稀,先帝又允许南王招兵养士,自征粮税,已经是格外恩典。” “没错。”萧元君停顿一息,“不过,皇叔和父皇关系虽好,和我的关系就实在一般。” 纪宁惑道:“为何这样说?” 萧元君答:“我也不清楚,所以我才说他奇怪。幼时他对我总是冷言冷语,只有父皇在场时,才会对我展露些许笑颜。或许,他有谋反之心,就是因为不喜我?” 当真奇怪。 一母同胞的兄弟,能对自己的大哥做到兄友弟恭,却不喜自己的侄子。 纪宁本想问出些有用的讯息,如今看来,萧元君知道的不比他多多少。 他翻身躺平,宽慰道:“凡有谋逆之心者,不可论亲。” 这些事萧元君早已不介怀,却还是因为纪宁的这句话,倍感心中一热。 他忍不住想逗他:“又担心我了?” “……” 纪宁后齿紧咬,自白天被这人用这招噎得哑口无言后,这人便乐此不疲。 如此下去,他不得每日都来戏弄自己一番? 纪宁何时如此被动过,他沉下一口气,正要思索如何反击回去,就听屋外一阵噪音乍响。 “快!” “来人!” 第74节 “全都跟上!” “……” 一片漆黑里,纪宁看见眼前一道黑影晃过,萧元君近乎瞬间挡在了他面前。 肩头落下一只大掌,头顶萧元君沉声道:“别动。” 话音落,他手中长剑一并出鞘。 二人噤声等了半刻钟,屋外走廊传来“踏踏”快跑声。 旋即,房门被敲响。 “大人!刚有刺客袭击,如今已全部拿下!” 侯远庭的声音。 闻言,萧元君松开按着纪宁的手,转身去点蜡烛。 屋内重新亮起光,纪宁自床上下来,略微整理了衣衫,随后应道:“进来说话。” 侯远庭推门入内,满头热汗,他抱拳,“禀大人,刺客已全数扣押在楼下,请大人移步。” 纪宁同萧元君下楼时,驿站的院子里跪了整二十个蒙面刺客。其中为首的被摘去面巾,双手反剪压在最前头。 纪宁扫视一圈,站到那为首的跟前。他朝萧元君伸手,后者心领神会,将手中长剑交给他。 纪宁持剑,用剑尖挑起那人的下巴,男人的正脸映入眼眸,一张满是刺青的脸,纹着青面獠牙的海兽。 南地倭寇有十三个派别,以十三座岛屿各为驻地,均以刺青纹面。 其中酷爱海兽图腾者,乃第十三岛也。 明知对方身份,纪宁却还是问起了侯远庭,“依你看,此路贼人来自何处?” 侯远庭回道:“回大人,依靠图腾辨认,他们应是十三岛的人。” 见他的回答和自己的推测无出入,纪宁收起疑心,转而审问道:“尔等受谁指使夜袭驿站?” 青面男人横道:“早就听说你要来,都等着杀你邀功,还需要指使?” 纪宁眸色一冷,“不说,本官有的是方法要你说,你可想好了。” 青面男人不是善茬,放声嚷道:“要杀要煎要油炸随你便!老子不是吓大的!” 能来刺杀的,必定都是嘴硬的主,现在问自是问不出什么。 纪宁收了剑,吩咐侯远庭,“把人带下去一个个审,不说的杀掉便是,留下两个活口即可。” 侯远庭领命,“是”。 院子里散得差不多,纪宁转身叫上萧元君回房。 进了屋,二人都是一样的心事重重,最后,还是萧元君先开口。 “你怎么看?” 纪宁淡道:“荒谬。” 他问:“你呢?” 萧元君答:“拙劣。” 今夜这场当真是闹剧,只是他二人想不通,演这一出闹剧有何用? 尽管刚才的倭寇闭口不谈背后主谋,但他们心知肚明,主谋就是南王。 南王明知在自己的地盘动手会招致嫌疑,却还是选择出手,甚至还没动手就被一网打尽,未免太……明目张胆,儿戏荒唐。 萧元君费解,“难不成,” 他想想都觉可笑,“这是给你我的一个下马威?” 纪宁不以为然,不过唯一可以确定,“他的行事,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 前世南王暗地里使得绊子不少,可从未用过明箭伤人。 萧元君目色幽深,“管他一不一样,明日到了南地,你我再去会会他。” 这一场闹剧惊得众人一夜不能安睡,亦惊来了一批不速之客。 隔日清晨,纪宁的队伍刚刚整顿完毕,即将出发,一队骑兵驶停在驿站门口。 马上来人骑跨烈马,穿着银白盔甲,他停在纪宁的马车前,自报家门, “我乃南王府护卫统领,李吉!特奉南王之命,护驾右相大人。” 车内,纪宁和萧元君面面相觑。 萧元君笑道:“南王倒是消息灵通。” 纪宁闻言,原封不动将话丢出车外,“南王倒是消息灵通。” “王爷一心记挂大人,自然时刻留意大人动向。” 这话里显然有话,但李吉并没有给他们回话的时机,他马鞭一扬,将马调了个头,扬声道: “大人你坐好了,你我可要启程了!” 车队晃晃悠悠启程,吴县离南地有五十里路,不算远也不算近,好在南方地势平坦,马车走得又慢,一路上还算顺畅。 约莫一个时辰,窗外阿醉前来报信。 “主子,到地方了。” 纪宁和萧元君各自掀开一侧窗帘,只见四方小窗外,一座青灰石砖砌成的城门屹立在翠绿之间。 城门口的士兵穿着同李吉一样的军服,来来往往穿梭其中,偌大的城门,却不见有百姓经过。 纪宁和萧元君不约而同蹙眉。 吴县不曾见过百姓也就罢了,南地比吴县人口多出三倍,怎也一个人没有? 二人强压住心中不安,续又看了一会儿。 马车入城,街道两侧偶有开着门的店铺,能稀稀拉拉看见几个人。 继续往城中走,见到的人虽越来越多,但远没有到能称得上“热闹”的程度。 纪宁放下车帘,难掩忧心忡忡。 最令他担心的事出现了。 他不担心南王如何对自己暗算明算,他最担心的,是他对百姓下手。 他放在膝上的双手握拳,偶一抬眼,撞见对面正看着他的萧元君。 萧元君开口让他别急,可脸上是同样的怒而不发。 二人默契地保持沉默,直到马车停下,车外李吉喊话。 “右相,南王府到了,下来吧——” 纪宁听见声响便要起身下去,萧元君眼疾手快拉住他,将他拽回座位。 “我是侍卫,我先下。” 说罢,萧元君抓起桌上长剑,掀了帘子走下车。 入目,一座京都风格的府邸横亘在眼前,红砖黄瓦,雕梁画栋,与南地的建筑格格不入。 萧元君环视四周,确定车外一切正常,他朝车内道: “大人,可以出来了。” 车帘被拨开,纪宁从中露面。他双脚落地,径直走到李吉跟前,“你们南王呢?” 李吉抬手,神情傲然,“王爷在府里等着,劳烦大人多走两步路。” 纪宁懒得多费口舌,冷道:“带路。” 李吉大手一挥,门口的侍卫打开大门,几人随之入府。 南王府修得极为阔气,府上大大小小的院子加起来便有二十多个。 从正门往里去,途径到第六个院子,李吉才领着众人停下脚步。 他指着近处的水榭,“王爷就在里面,大人请吧。” 纪宁看去,那水榭四周红纱遮蔽,里面的确影影绰绰能看到一个人影。 他举步上前,身后萧元君、阿醉和兰努尔跟着也要一起。 岂料,李吉抬手拦下阿醉和兰努尔,“王爷不见闲杂人等。除了大人……”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萧元君,“和你的护卫。” 纪宁若无其事回头,对醉颜和兰努尔说道:“你们在此处等着。” 说罢,他带着萧元君,朝水榭逼近。 水榭临湖,如今午后正是有风的时候,红纱缥缈,起起伏伏,厅中一道净白的人影背对众人。 他半披长发,赤脚立在一架牛皮大鼓前,他瘦削的身体拢在长衫下,如弱柳扶风,又摇曳生姿。 纪宁站在红纱外,依规行礼,“臣纪宁,参见南王。” 厅中的男子身姿摇摆了两下,嘴里哼出江南小调,他缓缓将手中鼓槌举过头顶。 衣袖滑落,露出他异于常人的白皙手臂。 “咚!” 鼓槌落,鼓音起。 “咚!” 第二声。 “咚!咚!” 第三,第四。 “咚咚咚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急促。 第75节 一声比一声有力。 纪宁和萧元君立在厅外,听着男子的忘情演奏,眼如古井无波。 这场莫名的演奏持续了一炷香,等男子的鼓声从紧凑变得断断续续,最后一声鼓响,男子疲乏地丢掉两根棒槌,酣畅大笑。 他笑得弯下腰,笑着骤然回眸。 那是一张和萧元君有三分相似的脸颊,皙白羸弱,凤眼纤长,左眼尾一颗红痣分外妖冶。 纪宁再次行礼,“臣见过南王。” 萧恒施施然走出红纱帐,停在纪宁面前,他眼睛看向萧元君,饶有兴趣地打量,“鼓声壮胆,为二位接风洗尘,可还满意?” 纪宁不接话,只管道明来意,“王爷,此程臣奉命查案,还请王爷竭力配合。” 萧恒不睬他,缓缓移到萧元君面前。他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右相,你的这位护卫好生熟悉。” 他一笑,抬手触上萧元君的面罩。 萧元君一惊,侧身避开。 萧恒扑了空,举着手僵在半空,连带着僵住了嘴角的笑意。 他表情微变,“有意思。右相,你的这位护卫真有意思。” 他阴恻恻的双眸扫过萧元君的脸颊,冷冷笑着,“不如你将他送给我,我再配合你。” 纪宁已忍了一路,本就怒火中烧,如今听到这番荒谬的要求,他便知无需再忍。 他挺直脊背,抬手挡在萧恒与萧元君之间,他眼风锐利,说出口的话更是不让分毫, “王爷,要你配合只是例行一问,无需你做决定。” 第76章 你慌什么 萧恒脸上不多的笑意彻底消失,他这才恩赐似的把目光移到纪宁身上,“你当真和传闻中一样,讨人嫌。” 这类话于纪宁而言不过是过耳闲风,在他心里激不起任何波澜。 他回以冷眼,“今日既已拜访过王爷,便算全了礼数。我有公务在身,不宜浪费时间,请王爷尽快备齐我所需账目,以便查验。” 萧恒的眸子眯了眯,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样,“你既无需我配合,那我为何要替你做准备?账本都在账房里,你要用,自取就是。此外……” 他慢慢悠悠转过身,身影隐没进红纱帐中,“不必拿你的公务压我,你奉的是萧?,我奉的,只有我大哥。” 此话之猖獗,大不敬之心一览无余。 纪宁眸中怒意隐动,偏这时萧元君握住了他的手,意在要他不做追究。 帐中的人重新拾起鼓槌,鼓音时轻时重,断断续续。 纪宁摔袖,反手拉上萧元君,转身离去。 走出一段距离,纪宁松开手。 萧元君垂目,朝自己的手腕看了一眼,随后掂量着对方的脸色,劝道:“无需动气。” 他这话说得轻巧,好似刚才被忤逆的人不是他一般。 纪宁沉着脸,心中憋了口气,连带着对他也爱答不理起来。 萧元君心下直喊“冤枉”,他追着人走了一截路,忽地停脚道:“行,朕现在就回去处置了他。” 话音落,他佯装要走。 纪宁脚步一顿,慢慢回头,他眼睛直勾勾盯着人,似是在问他为何还不走? 见他不上当,萧元君讪讪一笑,忙放柔了声音道:“知道你是为我气,但旁人说什么我并不在意,我都不在意,你更无需动怒。” 闻言,纪宁冷飕飕地移开眼,不过冷静了这一时半会儿,他确实也觉得自己失了从容。 他堪堪敛下怒色,淡道:“是。” 想起阿醉他们还在外面等着,他道:“走吧,去同他们汇合。” 萧元君应声,稍落后一步的距离跟在他身后。 望着他的背影,萧元君心口某个地方涌起了一阵奇怪的……愉悦? 纪宁居然肯对他发脾气,对他的态度,总算不似从前那样客气。 二人出了园子,迎上阿醉和兰努尔,便要一同前去住处。 入南地前,开路的队伍就先租了城中的一处宅子供众人歇脚。 宅子三进三出,为确保安全,外院由侯远庭带队的御前卫把守,内院则由令司的暗卫看守。 纪宁等人到地方时,已过晌午,几人刚用过午膳,大门的守卫赶来上报。 守卫跪在内院门外,“报大人,南王府统领李吉求见。” 饭桌前,几人纷纷移目看去。 纪宁向阿醉看了一眼,后者明了,问话道:“他有何事求见?” 门口守卫答:“他奉南王之命来送账本。” 动作这么快? 纪宁这才回道:“让他在外厅等着,我稍后就到。” 守卫领命,疾步出去传令。 一刻钟后,纪宁和萧元君几人赶到外厅,几人刚从廊下出来,就看见前院停着的五驾马车,每辆马车上都载着几个大箱子,将本就不大的院子塞得更是水泄不通。 李吉背着双手站在石阶下,见到纪宁来,他慢条斯理行礼,“见过右相。” 纪宁止步台阶前,望着院中层层叠叠小山似的几辆马车,不禁揶揄,“南王手脚倒是麻利,这才多大会儿功夫,就收拾出来了这么些东西。” 李吉不接他的话,只道:“王爷说,他那里有的都给大人你送来了,余下的,大人请自便。” 虽知道这几车账本大抵已被修饰过,查不出多有用的东西,但好歹是送上门的线索,纪宁断不会放过。 他吩咐阿醉,“去找几个人过来,把这些东西搬去后院。” 阿醉动作麻利,没一会儿叫来了十号人。院子里众人忙着卸箱子,纪宁看向站在旁侧还不打算走的李吉,开口问话:“李统领是打算留下来帮忙?” 李吉一愣,不情不愿地作揖告辞。 等外人离了场,纪宁方才安心说起话来。 他转身同兰努尔说到:“兰姑娘,这一次的账目可比从前多了不少。” 饶是精通算数的兰努尔,如今看到这五车的账目都不禁愁眉苦脸。 她叹道:“比从前多了整整两车,要是全部查完,起码得半年。” 纪宁不语,瞧着院里的箱子正思索对策,旁侧萧元君压低声音道:“账目虽多,但不是每一本都用得上,不妨先从最有把握的查起?” 最有把握的? 纪宁沉吟片刻,思来想去觉得也只有如此。 他提议道:“兰姑娘,你暂且先从前世的线索入手,我再派两个人协助你,若有别的需求,尽可直言。” 如今别无他法,兰努尔点头,“好。那我先回后院着手准备。” 纪宁颌首,同萧元君异口同声道了句“有劳”。 五车的账目全部搬至后院,又一箱一箱地搬进屋,再一摞一摞地搬出来,看似简单,亦费了不少的时间。 入夜,纪宁和萧元君帮完了忙,从兰努尔房中出来。 二人走在回房的路上,萧元君突觉身边安静得出奇,他扭头看去,纪宁低低垂着脑袋,下眼睑的一片青灰无不显出他的疲惫。 这几日忙于奔波,忙于周旋,他看上去比出发前憔悴了不少。 明明每日都在吃药,可怎么反而不见好转? 埋头走路的人不看路,临近台阶,萧元君先一步伸手搀住他,“小心。” 纪宁怔怔回神,有气无力地朝他道了声谢,提脚迈下台阶。 待他走到平坦路段上,萧元君才出声打扰他:“累了?” 纪宁摇头,惯常地回了句,“还好。” 萧元君心知他此话不能当真,但又怕自己问得太多,反而引起他的乏累,遂压下继续询问的念头,只是悄摸留意着他的状态。 进了房门,纪宁径直走向床榻。白天忙起来他还不曾发现,如今一坐下,他便觉得头重脚轻,浑身乏力。 知道自己是老毛病犯了,他并未过于担心,唯一的担心是怕萧元君看出来。 不过好在,萧元君陪他进来后,很快又重新出了门。 趁四下无人,纪宁卸掉“无事”的伪装,抬手扶住心口,缓缓张开嘴吐息。 维持着这样的姿势,直到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纪宁方才放下手,挺直脊背,又变回起初“无事”的模样。 萧元君进门,手里提着一桶热水。他忙前忙后,将水一分为二,一份用来盥洗,一份倒进泡脚的木盆。 他站在盥洗台前,将盆里的热毛巾捞起、拧干,随后一面展平,一面走到纪宁面前。 “看你也累了,早些洗漱完休息。”说话间,他将毛巾递给纪宁。 纪宁看着,只觉受宠若惊,“陛下不该做这些。” 萧元君不以为意,“我现在是你的侍卫,再说我不做,还有谁能做?” 纪宁刚想开口答他自己也能做时,手中忽地被人塞进一团热毛巾。 萧元君戏笑道:“你再推辞,我就当你是想让我帮你洗。” 这话如今比任何说辞都管用,纪宁知道他真能说到做到,于是急忙收住多嘴的念头,拿起毛巾擦拭手脸。 手脸刚洗完,萧元君又端来了洗脚水。他蹲在纪宁脚跟前,伸手试水温,水还稍稍有些烫,他一边搅动着水散热,一边状若无意地问道: “沙敕医师的药是不是不太起效?” 纪宁心脏咯噔一响,绷紧的后背阵阵生凉,他答:“我用着,还好。” 水温调试得差不多,萧元君甩了甩手上的水,表情晦暗不明,“你觉得好,那就行。” 第76节 纪宁喉结动了动,眼中的心虚无以复加。 他又骗了萧元君。 早在两位沙敕医师入府为他诊脉的第一天,老医师就诊出了他的脉象无药可救。 可老人不通启国语,那时他又一心想要南下,于是他抓住这点漏洞,让那年轻人在翻译时替他隐瞒。 这些日子每每遇到老人过来诊脉,萧元君在旁边,他都心惊胆战,生怕会露馅。 他也想过告诉萧元君,可眼下人人忙得不可开交,一旦他说出实情,所有人哪里还有心思查案? 再等等罢。 纪宁估量着,等到尘埃落定,他再亲口告诉萧元君,向他道歉。 出游的思绪冷不丁被足底一阵暖意拽回,纪宁身子一颤,猛地低头看去,竟不知自己的一只脚何时脱了鞋袜,泡进了热水中。 他下意识看向萧元君,后者单膝跪地,若无其事地伸出手,触碰上他的另一只脚。 一瞬间如梦初醒,他抬脚躲闪。 伸出去的手扑了个空,萧元君一愣。半晌后他抬起头,深邃漆黑的瞳孔里暗藏着一层隐秘的情愫。 他嘴角上扬,分明在笑,笑却不达眼底。他刻意放缓语调,“你慌什么?” 可直视他平静的眼眸,纪宁觉得他更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慌什么。 第77章 查案 “……” 良久,纪宁移开视线,弯腰去脱另一只鞋。他遮掩道:“我自己可以。” 萧元君呼吸陡然一沉,明晃晃的怒气已然上脸,却在触及纪宁脸上的无措时,又生生压了回去。 他无可奈何的,妥协地叹了口气,轻轻挥开纪宁的手,替他褪下鞋袜。他道: “你当然可以,还很可以。” 纪宁悻然垂眸,因着心虚,亦拿不准他这句“很可以”是否另有深意。 好在此后,萧元君没有再继续追问,不管他话里是否有话,他不问,纪宁自不会主动提。 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一夜,隔日天亮,纪宁同萧元君还是照常去兰努尔那处同她一起查看账本。 一望无际的账目堆满房间,几人埋头书案,一看便看了整整五日之久。 第五日夜,房中咯哒咯哒的算盘声停歇,案前的兰努尔合上账本,冲纪宁摆了摆手。 纪宁见状,仍不相信,“没查出来?” 兰努尔有气无力地点头,“这次的账目完全没有问题。” 纪宁蹙眉,前世他们费尽周折,查出了两处足以治罪南王的实证,其中一处就来自账本。 前世南王手段了得,手底下人做的账目更是滴水不漏。他们反反复复查了几遍,都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直到后来,兰努尔无意发现他们的采购账目上记录的市价,总有几处高于实际市价,这才揪出了一缕南王贪污公款的线索。 可如今,同样是前世的那一批采购账目,同样的几个类目,纪宁也并没有发现异常。 前世出问题的地方,如今全都被修正。 难不成,南王真清白了? 想法一出,纪宁都忍不住嘲笑自己荒唐。 一直未出声的萧元君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缓声道: “不可能没问题。朝廷每月下拨修筑款足足一百万两白银,其中包括采买材料,发放工人月给,分发安置款,每一笔预支都是经过户部仔细核算过的,只多不少,断不会出现发不出安置款的情况。” 兰努尔赞同,“的确。自去年九月过后,安置款便一直短缺。我仔细看过那之后的账目,账上记载的支出远超一百万两,多数用于购买材料。从明面上看,所有款项、市价、钱数都没问题。但数字没问题,不表明这样就合理。” 她随手翻开一页账本:“例如这一页记录的采买物资上,写着当天采买进糯米三千袋,砂砾五千石。三日后,同样的东西,同样的数量,又买了一批。” 她惑道:“我虽只是估算,但我想,这么大批的材料,仅三日的时间怕是消耗不完。” 此疑点的确有必要深究。 纪宁道:“兰姑娘,你只管将你觉得有问题的部分记录下来,余下的,由我去核实。” 兰努尔应声,“是。” 她想了想,道:“不过单靠这一点,恐怕无法作为实证。他们大可找理由说,这些异常采购都是正常消耗。” 纪宁深以为然,单靠现在发现的“可疑之处”,还远远不够,必须找出让他们无从辩驳的实证。 他眸光一转,瞧向对面的萧元君,后者与之对视,心知肚明。 待夜里回了房,洗漱完,萧元君方才追问起纪宁,“你刚刚想对我说什么?” 纪宁背对他脱衣,开口道:“还有一条线索。” 萧元君问:“什么?” 纪宁脱下外衣,信手团成一团放置床尾,他回头,“依靠账目造假,不足以让南王敛下巨款。前世他不仅在账目上动了手脚,还在修筑河道所用材料上滥竽充数。” 经由他一提醒,萧元君倒想了起来,自己前世在此案的卷宗上看到过。 南王以高出市价的价格采买原料,从中抽利,此为其敛财手段之一。而后又以次充好,以次料换好料,转手将好材贩卖,此为其二。 萧元君看向纪宁,“你想做什么?” 纪宁坐到床上,道明自己的打算,“我想,你我明日去一趟河道,看看能不能发现点线索。” 大抵顾虑到了什么,萧元君犹豫道:“此事为何不派别人去?” 他怕纪宁误会,临了添了一句:“我不是不愿,只是你我出去,势必会招惹不必要的注目,万一届时有危险。” 纪宁本意不想麻烦萧元君,只是,他道: “兰努尔账目缠身,阿醉被我派去调查城中百姓去向,令司的暗卫分布在四处,各司其职。此事重大,如今我只信得过你我二人。” 萧元君挑眉,听出他这句话里没有提到侯远庭。 不及他问,纪宁看穿他的心思,解释道:“至于你想的那个人,而我正好有意想试试他。” 试? 萧元君眉中隐露困惑,“你不是信得过他吗?” 纪宁道:“但你信不过。” 话一出,萧元君眉间拧着的那一团怨气散了。 他唇角翘起一抹笑,却还是强装镇定,“你要怎么试他?” 南王和侯家的关系已经不是秘密。 纪宁徐徐说道:“这几日你我都在府中,南王怕是想找他都没有契机。所以,明日你我离府,为他二人制造时机,等回来后,自能看到结果。” “有了结果之后呢?”萧元君复又追问。 纪宁沉吟片刻,回答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试过后,他若能用,我另有用处。” 萧元君不语,心知纪宁的此番试探为的是让他能安心。 他点头附和,“好,明日我配合你。” 次日,纪宁和萧元君用过早膳,便让人备上了两匹马。二人走到府门时,正好遇见值守的侯远庭。 见他二人要外出,侯远庭上前询问,“大人要出去?” 纪宁点头。 侯远庭朝他身旁的萧元君看了一眼,不安道:“我去替大人找几个随从。” 萧元君出声制止,隔着面罩,他落在对面的目光满是打量,“我陪同大人即可,无需旁人。” 纪宁的话他可以不听,但萧元君的话,侯远庭不能反驳。 他抱拳,朝纪宁鞠了一躬,“属下明白。” 门前,马夫牵来两匹马,纪宁和萧元君一前一后跨马直上,直奔城郊而去。 前世萧恒留了一手,并没有将所有材料全部替换,因而有问题的仅有几处河道。 凭借尚且留存的记忆,纪宁领着萧元君出城,先去了离他们最近的河道。 此段河道修建在山谷之中,全长十里,两面临山。因是动工最早的一批,如今已经完工。 纪宁吁停马匹,翻身下地,他将缰绳就近系在树干上,随即朝河岸走去。 萧元君慢他一步下马,见他独自往河边走,唤了一声,“等我。” 说罢,他迅速安置好马儿,追上纪宁。 眼前的河道宽有三十,高五米,因还未通流,如今只有灰白的河床暴露在烈日底下。 纪宁睃巡一圈,朝旁侧伸手,“借你的剑一用。” 萧元君拔出长剑递过去。 长剑在纪宁手中翻了一圈,竖直插入河岸的石板缝隙中。 他单手握剑,施力撬了好一会儿,石板纹丝不动。而后他改换双手,可直到额角落汗,石板都没有碎裂的痕迹。 纪宁看着自己青筋突起的手背,眼中生出一丝自我怀疑的茫然。 好半天后,他接受事实般让出位置,叫身旁的人试试。 萧元君上前,虽没有他那般费劲,但也花了几息的功夫才将石板碎开一道口子。 “嘭——” 碎屑散落四周。 纪宁屈膝蹲地,拾起脚边的碎石料仔细查验。不多时,他脸上划过一丝失望。 其实从刚才他撬不开石板时就有预感,这一批石料没有问题。 果不其然,手中的碎屑和石块坚硬如常,其中并没有发现和前世一样滥竽充数的杂质。 第77节 萧元君蹲在他身边,取走他掌中的碎屑,端详过后道:“岸边没问题,不代表别的地方没有,我们再多看几处。” “好。”纪宁重振旗鼓,火速找了处方便落脚的地方,和他一同下到河道中央。 二人一路查验到河对岸,结果叫人大失所望,均未发现此河段有何问题。 太阳逐渐举到头顶,二人回到岸边时,皆已大汗淋漓。 萧元君找了块树荫地,拉着纪宁叫他坐下歇息。 待人坐下,他折回去取来马鞍上的水囊,又翻出早上带的消暑药,一同送到纪宁面前,“先吃一粒,以免中暑。” 刚在河道曝晒了半天,纪宁确实有些不适。他没有推脱,接过水和药,悉数服下。 他喝完,将水囊归还。 萧元君接过,自然而然地跟着喝了两口,而后他擦干嘴角水渍,问道:“还继续吗?” 纪宁有些迟疑,事到如今他不再抱有侥幸。 萧恒既知道提前修正账目,那他多半不会忘记弥补其它破绽。 倘若一昧按照前世的线索追查,他和萧元君今日怕是跑遍整条河道,都查不出个结果。 不过他想不明白,“哪里都没问题,那究竟问题出在哪儿?还有什么途径可供南王贪污巨款?” 萧元君垂眸,神情罕见地多了几分严肃。 他盘腿坐到纪宁对面,“只要他做过,便绝不会毫无破绽。你我眼下局限在过去的线索中,被扰乱了头绪,一时不知所措,这很正常。” 的确如此。 自重生后,纪宁反倒觉得自己变得谨小慎微了许多。明明告诫过自己不要完全依赖过去的记忆,但总会忍不住。 当真越活越不如从前。纪宁心下苦叹。 他的心烦意乱全都写在了脸上,萧元君又怎会视而不见。 他想也不想,握住纪宁的手以示安抚,“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重担,你不用承担所有的责任。” 纪宁微微睁眸,他反复品味这句话,如同重病沉疴的人得到了解药,刚才还压得他无法喘息的焦虑,一瞬间全都风吹云散。 他所有的惴惴不安,在这一刻好似一只被摸顺了毛的幼兽般,变得平和安静。 阳光穿过树叶间隙,不偏不倚洒在萧元君身后,纪宁看着眼前这一切,忽然觉得好不真实。 因为这一刻的安宁,他心中的防备随之松懈,不由地说出了埋藏最深的顾虑。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着被抚慰过后的宁静, “南王背后的那个人是最不确定因素,我担心我们在南地待得越久,对你而言就越危险。” 萧元君匿笑,暗暗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他知道寻常的安慰无用,遂故意问道:“你觉得我比不过他?” 纪宁脱口而出:“自然不是。” 萧元君脸上的笑容当即扩了一轮。 反应过来中计,纪宁面上一窘,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被对方握着。 他冷下脸、一面抽回手,一面埋怨自己的警惕性何时如此薄弱。 萧元君怕他真生气,不敢继续胡闹。 他掸去身上灰尘,起身道:“我们再往前走走,若都没发现问题,天黑前直接回城,重新整理思绪。” 纪宁闷闷嗯了一声,绕开他径直走去牵马。 第78章 抉择 彼时,南王府内。 湖边水榭,红纱帐内,萧恒赤脚坐在水榭边,勾着脚趾一下一下地点着湖水。碧绿的涟漪在他足尖漫开,好似一朵朵莲花盛放。 在他身后,李吉歪靠在柱子上,等他玩得差不多,适时开口:“纪宁和你侄子已经出去一个时辰了,你一点打算都没有?” 萧恒懒洋洋地舒了口气,不慌不忙道:“怕什么?他们又查不出什么。” 说着,他抬脚去踢近处的一朵荷花,娇嫩的花枝被他踢得左摇右摆,没几下就折了腰。 他眉眼浮出一丝不耐,长袖一扫,起身上岸。 他走到桌前,替自己斟了杯茶,慢条斯理调侃道:“先是查账,后是看河道,看来那小东西说得有几分可信。” 李吉不语,顺手捻走他衣袖上的飞絮。 萧恒一口一口喝着茶,问道:“海上那些人什么时候进城?” 李吉答:“不出十日。” 似是嫌日子太长,萧恒又叹了口气。他放下茶杯,百无聊赖地问李吉:“李吉,小东西说本王会输,你觉得我会输吗?” 李吉肯定道:“王爷不会。” 这话让萧恒心情大好,“是,我也觉得不会。” 他心情一好,便想找点乐子,他喃喃道:“他们既然都出去了,怎么能让他们闲着呢?” 他手指一勾,李吉弯腰贴上前。 他唇瓣轻启,“去找几个人陪他们玩玩。” 李吉早有此意,此刻得了命令,更是迫不及待。 他领了命令就要走,萧恒急忙叫住他。 “等等。” “还有事?” 萧恒敛眸,悠悠道:“去把侯远庭给我找过来。” 半个时辰后,一身便衣的侯远庭被带进王府,又一刻钟后,他出现在萧恒的书房。 房中,二人面面相觑。 萧恒站在香炉前,眉眼带笑,“二公子好久不见。” 侯远庭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管行礼,“见过王爷。” 萧恒连连摆手让他免礼,姿态熟稔地引他落座,寒暄道:“上次见面,还是二公子南下平息倭乱的时候吧?” 侯远庭兴致不高,淡淡道:“是。” 见他无意闲聊,萧恒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夹在指缝间晃了晃,“令尊前几日还送来书信,让我好好关照你。你看我,一直碍于公务,都没机会关心二公子。” 侯家虽与南王关系密切,可近些时日局势变动,让侯远庭也察觉出了些许不对劲。 他今日赴约实属被逼无奈,此刻更不想和南王套近乎。 “多谢王爷记挂。”他道:“不过,我如今没什么能让王爷关照的,就不麻烦您了。” 好不近人情。 萧恒冷下脸,啪地将信按到茶桌上,“二公子,你这话说得好生分呐。” 他单手支颐着下巴,“你父亲和本王私交甚笃,昔日你大哥被纪宁设计入狱,本王还施以援手。你父亲如何写信求助本王,让本王出手打压纪宁,这些你都忘了?” 侯远庭一声不吭,后背尽是细密的冷汗。 他当然记得萧恒所说的一切,正因为记得,此刻才格外堤防他旧事重提背后的用心。 萧恒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他懒得弯弯绕绕,索性直接了当道: “侯远庭,你侯家和我本就是一损俱损的关系。你在纪宁身边待了两天,不会就觉得是他那边的人了吧?” 侯远庭自是清楚自己和纪宁之间的关系隔着血亲之仇,他怎会释然。 他道:“我不是谁身边的人,我只是侯家的人。” “说得好。”萧恒连假笑都懒得装,他施施然起身,拖着步子一面踱步,一面道: “侯远庭,摆在你们侯家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追随我。” 侯远庭皱眉,面露不忿。 见他态度如此,萧恒的耐心终于耗尽。他立定侯远庭跟前,在沉声道: “不妨告诉你,贪污公款,致使百姓流离失所的人,其实是我。” 尽管早有怀疑,可听到真相的这一刻,侯远庭还是难以置信。 他早该确信的,在圣上明知纪宁有嫌疑,却还选他南下查案的时候,在圣上非要让他陪同南下的时候。 可他爹,他爹昔日拿出的那些罪证,信誓旦旦说有罪的分明是纪宁! 他们……被南王摆了一道! 想明白一切,侯远庭腾地站起身,怒目圆睁。 萧恒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不禁戏笑,“你们侯家当真有武谋而无才智,一介莽夫。” 侯远庭此刻怒气滔天,恨不能杀了眼前人,他怒道:“全都是你设的局,我这就去禀明圣上!” “好啊!你去,去告诉他,本王还意欲谋反!意欲弑君!”萧恒呵笑,“这样,最先死的还是你们侯家。” 一语毕,侯远庭止步门前。 他回头,匪夷所思,“你说,你要干什么?” 萧恒目色无惧,“我说。我要,弑、君。” 轰隆—— 刹那间,侯远庭血色全失,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萧恒,眼神犹如在看一个疯子。 于此同时,他强烈地预感到,侯家这次怕是真的在劫难逃。 看他不走,萧恒明知故问,“怎么了?怎么不去禀明你的陛下了?” 侯远庭浑身觳觫,双足如同灌了水泥,一步都迈不开。 第78节 萧恒见状,好心帮他分析利弊,“你父亲这些年给我写过的书信,我可一封都没扔。其中我们密谋的事,单是诬告朝臣这一件,就足够诛你侯家九族。你帮我,我若赢了,你我都有一线生机。不帮,我随便送出一封信去京都,你们侯家全都得死。” 侯远庭厉声辩驳,“才不是!诬告的人是你!谋反的也是你!跟我们有何干?” “幼稚。”萧恒嗤笑,“你可知道,你的圣上为何要你陪同南下?” 在此之前侯远庭没想过,眼下,他想他应是知道的。 萧元君已经怀疑他了。 萧恒唯恐他不动摇,煽风点火道:“因为他本就不信任你,若他信你,就不会屡次降你的职,让你只做一名小小御前卫。若他信你,今早就不会同纪宁一起出去,好让我有机会召见你。” 侯远庭眸色瞬变。 想要的效果达到了,萧恒续说道:“你猜,今夜纪宁会不会借故召见你?你再猜,你今夜若隐瞒过来见我一事,你们侯家能不能活过明日?” 侯远庭脑子乱作一团,他虽不精权术,但也知道,在帝王心中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便再难铲除。 他侯家全族的性命,如今全都掌握在他的一念之间。 不帮萧恒,左右都是一死,帮萧恒,或有一线生机。 弑君?弑君? 越想,侯远庭越心惊。 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话已至此,萧恒估量着火候差不多。他随手从腰上拽下一枚玉佩,送到侯远庭眼前。 “本王不逼你,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就把这玉佩戴上,本王看到,自会明白意思。” 侯远庭盯着玉佩,左右拿不定主意。 萧恒白他一眼,仰手将东西扔到桌上,转身道:“为保你一命,回去后若见到纪宁,你便如实告诉他本王召见了你,以他的性子,短时间内不会猜疑你,说不定还会重用你。” 落到桌上的玉佩打了几个转儿,最后叮啷一声,躺平到桌上。 漫长的僵滞后,侯远庭的目光动了动,他抬手,缓慢拿走玉佩,转身离去。 萧恒回眸,目送他的背影逃出院子,不屑一笑。 城外,纪宁同萧元君接连又看了两处河道后,依旧一无所获。 二人按照约定,打道回府。 天空的骄阳已露颓势,此时的树林偶有风起,不觉炎热,反倒清凉。 时辰还早,二人索性骑在马上,也不急着赶路,任由马儿慢慢悠悠走着。 今日折腾了一天,别说纪宁,萧元君都累得够呛。他拽了把缰绳,指使马儿往纪宁身边靠了靠,见他没反应,问道:“可是累了。” 纪宁摇头,心不在焉地望着前方,“我在想,还有什么是我们不曾留意的。” 果然是在想线索。 萧元君既感无奈,又觉心疼,纪宁心思重的毛病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他现在三言两语也治不好。 他垂眸思忖,目光一点一点顺着脚下的草地往前看,直到瞥见不远处草丛里开着的野花。 五颜六色的花朵铺满一整片草地,成了这林中最为夺目的风景。 萧元君一笑,扭头问纪宁,“还记得有一年新春,你带我去军营里慰问将士,刚好赶上他们夺花球吗?” 纪宁思绪抽离,想了想道:“记得。” 不仅记得,还记忆深刻。 军中的生活乏味,夺花球算是不多的游乐活动。十几人骑在马上,抢夺一颗花球,抢到过线者为赢家。 那年他带着萧元君,十七岁的男儿第一次看到那样热烈的场面,大抵受到了鼓舞,非要自己上场试试。 夺花球危险,但纪宁无心娇惯他,他要去,就让他去。 结果十七岁的萧元君虽初生牛犊不怕虎,但败在经验寥寥,屡战屡败不说,还摔得鼻青脸肿。 现在想起他满脸乌青的模样,纪宁都忍俊不禁。 看他笑,萧元君跟着也笑,“你笑了。” 纪宁愣住,愣归愣,脸上的笑意丝毫未收敛,他好奇道:“那时你为什么非要上场?” 萧元君反问:“你觉得呢?” 他觉得? 纪宁心中飘过三个字——出风头? 眉欲语,意先通。 萧元君脱口而出他心中所想,“你觉得我年轻气盛,想出风头。” 纪宁抿唇不语,答案不言而喻。 萧元君连连摇头,要多冤枉有多冤枉。他道:“其实不是,是因为在场下时,我听队伍里的人说,谁抢到了花球,来年定能笑口常开,无病无灾,娶个……” 纪宁寂静的瞳孔掀起一阵涟漪,近乎一瞬,他在心里补全了萧元君未尽的后半句。 娶个……美娇娘。 林间的风好像热了起来,又好像是头顶的太阳太刺眼,总之,不是因为羞赧,才让纪宁红了脸。 萧元君的眸子闪闪发亮,他直视前方,倏地策马提速。临近那片草地时,他俯身直下,摘下一把鲜花高高举过头顶。 马儿扬蹄,花瓣纷飞,跨坐马上的青年举着花,对着纪宁笑道:“欠你的笑口常开,现在补给你。” 纪宁怔眸,风过耳畔,留下满腔的心跳。 砰砰。 砰砰。 哒哒。 哒哒。 不合时宜的蹄音闯入耳膜,纪宁瞬间惊醒。 他尚未看到人影,数支羽箭自林中破风而出,直奔萧元君。 第79章 突围 “萧元君!” 破音的嘶吼传入耳中,萧元君近乎瞬间做出了反应,他俯下身,差之毫厘,几支羽箭从他头顶飞过,带着杀气奔向纪宁。 纪宁松开缰绳,展臂后仰,箭尾贴着他的面庞径直擦过。 伴随“铮铮”几声,飞驰的箭羽钉入树干。 趁此时机,纪宁翻身下马,迅速躲藏到最近的树干后。他后背紧贴树身,急喘了一口气后,回头去寻萧元君的身影。 只见他身后不过十米的距离,萧元君也已弃马,就近寻找到了庇护。 又一轮羽箭袭来,林中草木飞溅,两匹骏马受了惊,扬蹄溃逃。 待对方攻势稍缓,纪宁回头,“可有受伤?” 萧元君一面留意四周动静,一面应答,“没有,你呢?” 纪宁亦答:“没有。” 后方蹄声逼近,萧元君拔出手中长剑,“你躲好,我来找你。” 说罢,他找准时机起身,朝着纪宁所在的位置疾步奔进。他一露面,箭雨便歇而复起,密密麻麻自他身后涌来。 一瞬间,纪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可下一瞬,人影一记跃翻,轻巧地躲过袭击落到他面前。 箭雨擦身而过,悉数被身后树木拦下。 萧元君半跪在地,他单手掌住纪宁的肩,目光落到对方的脸颊时,霎时变了神色。 纪宁不解,抬手覆上脸颊,冷不丁摸到一条划痕,随即,一阵细微的疼痛自划痕处升起。 萧元君拢眉,按下他的手,“别碰,你受伤了。” 想来是刚才躲避时被箭羽擦伤的,纪宁不以为意,“不要紧。” 不知来路的蹄音逐步逼近,迫在眉睫,萧元君就算是心疼,这会儿也不得不将注意力集中在御敌上。 他将长剑塞给纪宁,“听声音人不少,剑你拿着,护好自己。” 纪宁拒绝,“不,你拿着才更稳妥。” 他的身体情况他再清楚不过,剑拿在他手上,怕是反而会拖了后腿。 萧元君眸光一顿,只是不易察觉地愣了半息,旋即依顺道:“好。” 他转而将剑鞘交给他,“那你拿着这个,万不得已时用其防身。” 纪宁点头,与之一拍即合。 二人商议完,耳后响起几声清晰的马鸣,不多时,一队用灰布缠面的刺客露面,刺客手握弓弩,肩背大刀。 察觉敌方已近在咫尺,树后藏匿的二人双双屏息。 纪宁递给对面一个眼神,萧元君明了,小心翼翼探出一只眼睛,扫视一圈后他撤回目光,抬手比划了一个手势。 纪宁见状,知道来者共十人。 十人,以萧元君的武力突围没有问题。 他朝萧元君点头,后者了然,拽下腰间的面罩戴上,随即持剑起身。 与此同时,纪宁握紧手中剑鞘,跟着站了起来。 萧元君从树后现身,他眈眈目光紧盯贼首,扬声道:“尔等出自谁麾下?胆敢刺杀朝廷重臣。” 贼首傲然抬颚,他一声不吭召出身后手下,余下九人立时下马,拔刀开步冲杀上前。 萧元君眸底狠意立现,他手腕一翻放平剑身,举步上前,一记干脆利索的横劈斩上迎面而来的贼子。 霎时,林中响彻刀剑相接声。 第79节 纪宁始终掩在树后,他听着耳边的交战声,握着剑鞘的手不知何时已是冷汗涔涔。 尽管他对萧元君足够有信心,但心底的担忧还是随着交战时长的延续,变得不可抑制。 他悄悄从树后探出半边脸,只见几颗大树中央,萧元君正和五名贼子纠斗,周围还躺着四名贼子的尸首。 见此局势,纪宁憋在胸口的气稍稍散了半分,然而尚未等他的心踏实落地,迎面一支箭矢打乱他的心绪。 他近乎出于惯性地抬手抵挡,利箭来势凶猛,和剑鞘接触的瞬间,他便被遒劲的箭力带偏,跌步摔出树后。 等候多时的贼首见他露面,自马背一跃而起,腾空拉弓。 纪宁心下一惊,连忙稳住脚作势抵挡。 箭矢破风而来。 “嗡——” 刺耳的嗡鸣回荡林间,纪宁手中剑鞘应声落地,他捂着被震痛的右臂单膝跪地,再抬眸,对面贼首双手握刀,大有必取他首级的架势。 顾不上被震麻的手臂,赶在贼首的刀落下之前,纪宁扑向近处的剑鞘,重新握在手中奋力翻身一挡。 贼首的刀重重砸下,压着剑鞘节节下沉。 纪宁躺在地上,眼看近在咫尺的刀刃即将劈上他的额头,千钧一发之时,另一边的萧元君发现异常,快速甩开与自己缠斗的贼子,奔了过来。 萧元君持剑挑起贼首的大刀,用力挥开,随即他朝纪宁伸出一只手。 纪宁反应迅速,抓住他的手站起来。 萧元君身子回正,将纪宁严严实实挡在身后,他提剑直指贼首,一双墨瞳冷得沁冰,“想死,我现在就成全你。” 说罢,他挥剑直上,剑气一改往日稳重,招招直逼对方命门。三两下的功夫,贼首抵不住他的快剑攻势,一连退了五步。 剑刃对刀尖,碰撞之处淬出星星点点的火光。 三招后,贼首隐有战败之势,他急忙退至后方,喝令余下的五名同伙上前应敌。 萧元君怕刚才的意外重现,跟着也退回到纪宁跟前。 两方人员一退一进,气氛胶着。 一触即发之际,纪宁忽然听到后方又传来一阵蹄音,他暗道不好,立时转身和萧元君背靠背,盯着声音来源处。 不多时,一黑袍男子领着一队人马赶来。 “驾!驾!主子!” 这一声“主子”,让纪宁凉了半截的心重新活了过来,他朝那人喊道:“阿醉!” 马上,阿醉一声令下,身后令司暗卫一拥而上,一队护住纪宁和萧元君,一队前去追杀早已溃逃的贼人。 “吁——” 阿醉勒停马匹,几步冲到纪宁跟前,先是看了看人脸上的伤,而后又将人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主子你怎么样?”他一手抓住纪宁的右肩,问到。 右臂方才在打斗中伤了筋骨,这会儿才后知后觉感到疼,纪宁倒抽一口气,脸庞霎时血色全失。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萧元君拨开阿醉的手,紧张道:“手臂是不是伤到了?” 阿醉一惊,跟着问:“还能动吗?” 纪宁侧头看了一眼,右臂此时如同一根无血无肉的木棍,僵直地垂在腿侧,除了痛便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摇头,头一次没有用“无事”回复,“恐怕一时半会儿动不了。” 闻言,萧元君变了脸色。他当即扣住纪宁的左手,“现在就回城,走。” 纪宁反拉住他的手,回头看地上的几具尸体,“这些人的来路……” 阿醉应道:“主子你快回城,其余的我来善后。” 纪宁还想多问几句,萧元君却是一刻都等不下去,带着他径直跨上马匹。 二人同乘一骑,在几名暗卫的护送下往城中赶去。 日落西天,卧房内,纪宁靠坐床头,他半边衣衫褪到胸下,露出完整的右臂放在木几上。 床边,沙敕的老医师拿着银针,一根一根地刺进他的臂膀。 少顷,施针结束,老医师和纪宁均是满头大汗。 手臂的疼痛并没有因为施针而缓解,相反,纪宁此刻只觉得疼痛在向全身蔓延。 被褥之下的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床单,他感觉自己浑身都在颤抖。他紧闭双眼咬着唇,忍到实在无法忍耐时,才从唇缝里挤出一声痛吟。 “唔——” 第80章 布局 萧元君皱眉,实在做不到无动于衷,他上前,“是不是疼得厉害?” 纪宁唇瓣微颤,他摇头,红润的眼眶里是被痛到忍无可忍,逼出的两汪薄泪。 萧元君不忍,扭头去寻医师,“有没有止痛的药先给他用上?” 老医师一愣,候在旁边的年轻医师上前,匆忙翻出一包药粉加水混匀,随后送上前。 萧元君接过药坐到床边,他一手抬着纪宁的下巴,一手将水杯贴到他的唇边。 纪宁半阖着眼,张嘴含住杯沿,一口接一口地将药汁喝下肚。 清凉的药汁滑入喉咙,可身上恼人的疼痛并没有迅速消失。 最后一口药汁喝完,纪宁难耐皱眉,他别过脸去呛咳了几声,随即靠回床头,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身后的枕头时不时往下滑,因而他这样的姿势并不舒服。 看出他的不适,萧元君掷下茶杯,索性爬上床,绕到他未受伤的左侧,伸手揽住他。 纪宁惊了一惊,他迷迷瞪瞪掀起眼帘,余光瞥见萧元君的侧脸,原本紧绷的脊背松了力。 他不再强撑,任由脑袋歪进萧元君的怀中,随后,他合上眼,静静感受身体里的疼痛如何拉扯,如何翻涌,如何走向平息。 许是如今的姿势的确舒坦,又或是药物起了效,一炷香后,怀中人的呼吸逐渐轻缓,萧元君垂眸,便见纪宁靠在自己的肩头,睡意酣然。 萧元君看着,只觉五味杂陈。 他知道纪宁有事瞒他,也知道他为何隐瞒。 原本他想等这一程结束再同纪宁商谈,可现在看着这人日益虚弱的面庞,他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等下去。 一颗汗珠从纪宁的鬓角滑到脖颈,冰凉的液体激得他哼吟了一声。 萧元君回神,他抬手,用指腹一一拂去他额头的汗珠,将人搂得更稳。 半个时辰后针灸结束,老医师取出银针,又复诊了一遍,随即同年轻医师交谈了两句。 年轻医生转头对萧元君道:“他手臂的伤没有大问题,再贴两贴药膏就能正常活动。” 萧元君点头,示意两位医师可以告退。 医师前脚出门,后脚门外的阿醉闯了进来。 “主……”瞧见床上睡着的人,阿醉急忙压下声量,“怎么样了?” 萧元君不语,看了纪宁一眼,确定他已熟睡,这才蹑手蹑脚扶着人放平到床上,同阿醉一同出去。 二人站在院子里,南地的天黑得稍晚,这个时辰仍能看到一点余晖。 萧元君将纪宁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随后问起醉颜,“你今日怎么出现在了那里?” “我和手底下的人这段时间在外打探消息,今天刚好得到了一些线索,想着回城禀报主子,结果回来的路上听见树林里有打斗声,就过去看了一眼。” 接下来的事萧元君都知道,阿醉遂没继续说下去。 听完,萧元君又问:“找到了什么线索?” 阿醉答:“有关南地百姓的去向。” 萧元君瞥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据我们调查,南地确有四分之一的百姓逃往北地,余下另有一半的人,他们……”阿醉顿了顿,“如今都在海岛上。” 海岛?那岂不是在倭寇的老巢里? 萧元君蹙眉,“怎会这样?” 阿醉叹了口气,罕见的冷了脸,“这些百姓从两个月前就被南王的私卫分批运上了岛屿,其中以三、九、十、十三这四座岛屿为主。我正在想办法安插人手进去,看看能不能打探到内情。” 萧元君沉眸思索,片刻后转问:“今天的那群人什么身份?” 阿醉答:“十三岛的人,跑了五个,死了五个。” 果不其然又是十三岛。 前世南王勾结倭寇,与之关系最密切的就是十三岛。只不过前世南王的手法收敛,并未让他的这颗“暗棋”太过招摇。 然而如今,南王两次指使十三岛的人出面刺杀,显然是做好了准备,不怕暴露。 而他做的“准备”,极有可能就是拿岛上百姓做筹码。 隐约察觉事态有失控可能,萧元君当机立断,“你尽快安排人手盯着海岸,一旦发现有可疑人员上岸,及时通传。” 阿醉领命,“是。” 天际的最后一丝余晖被夜色吞没,萧元君望向远处,眼底暗色浓稠。 纪宁苏醒已是第二日的事,他睁眼便瞧见了守在床边的萧元君。后者神情疲惫,看见他醒来时,愁绪的面庞才稍微浮出喜色。 “醒了。” 纪宁嗯了一声,打量着他的面色道:“陛下何事忧心?” 自己都还躺着,怎么还先忧心起他了? 萧元君一笑,“没什么,你感觉怎么样?” 纪宁动作迟缓地动了动右手,虽费了点力气,但好在右臂还是被他抬了起来。他举给萧元君看,冲他笑了笑,“没事了。” “那就好。”萧元君微笑,“我去给你倒杯水。” 第80节 说着,他扶起纪宁,转身倒了杯水送过来。 纪宁喝完了水,他看了看人,还是那句话:“陛下何事忧心?” 这次萧元君没有遮掩,“醉颜昨晚跟我说了些消息,我想和你一起商量。” 阿醉带回来的消息? 纪宁心下有了几分准备,“你说。” “他说南地有一半的百姓,都被南王秘密押送到了海岛上……” 萧元君一五一十将昨夜阿醉说的话转告给纪宁。 一盏茶后,纪宁沉了脸,“他这是要拿百姓做筹码。” 萧元君同他的推测无异,“我记得你前世带回来的卷宗写着,与南王关系密切的只有十三岛。” “是。” 正因如此纪宁才忧愁,南王如今拉拢了那么多盟友,囤积兵力,其目的恐怕不在阻挠他办案。 他低垂的双目骤然睁大,盯住萧元君,“他要对你动手了。” 萧元君显然也想到了,“我之前就在想,以南王的性格不会束手就擒,他会对我动手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只不过比预料中来得早了些。” 纪宁不解,“南王背后不是有人指点吗?为何还要选择这样冒险的计划?” 一旦失败,岂不直接坐实谋反的死罪? 总归是曾经的亲人,萧元君对南王还算了解,他道: “换做常人,若听人预言自己此局必输,大多会想方设法扭转局势,保住性命。但南王叔他最不服输,尤其最不服我。所以倘若有人告诉他必输,以他的性子会选择鱼死网破,奋力一搏。” 鱼死网破,奋力一搏。 既如此,南王必定不会留给他们太多反应的时间。 事出从急,纪宁道:“南地不能再继续待下去。” 南王如今拉拢的盟友不止十三岛,单靠他们带出京的这些人手,不足以和他硬碰硬。 “陛下。”纪宁肃色道:“南王应当已经在召集盟友赶来南地,从海上到南城至多只有十天的路程,我们需尽早谋算。” “我昨夜已有初步的计划,只是……”萧元君停顿了一下,“单靠你我二人还不行。” 无需多言,纪宁明白他的意思。 一个时辰后,醉颜和兰努尔被叫进房中,四人碰面,纪宁将局势简单告知给兰努尔,随即,几人围坐在床榻四周,共商对策。 萧元君率先说出自己的安排,“如今我方兵力不足,首要的是先保全自身,想办法暂避锋芒,离开南城。” 阿醉在外打探消息多日,最是了解南城守卫,他道:“南王的人渗透城内外各个地方,我们人多,恐怕做不到掩人耳目。” “没错,所以我们需分批离开。”萧元君看向兰努尔,“今夜我会安排四名暗卫护送你离开,前去吴县躲避。” 兰努尔惑道:“吴县?” 她没记错,吴县不也在南王的势力范围内? 纪宁知她的困惑,解释道:“吴县县令虽是南王麾下一员,但其并不受重用,因此南王对吴县的监管不如南城。姑娘你是我们几人中,南王最不熟悉的那一个,所以你去吴县比留在南城安全。” “那大人你们呢?”兰努尔皱眉。 纪宁道:“南王的目标在于我和陛下,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最后离开。” 紧要关头,兰努尔自是知道应该听从安排,但她不免担忧,“大人,你们留到最后未免太冒险。” “放心。”纪宁宽慰道:“你去了吴县后,还有一事要你去做,这关乎我们所有人的安危。” 兰努尔不由紧张了起来,“什么事?” “要想拿下南王,单靠我们带的这些人还远远不够。”纪宁抿唇,“所以我们需要姑娘你进入吴县后,写一封信飞书寄于关洲县令,让他尽快派兵支援。” 话落,一旁的萧元君从腰间掏出一枚指节大的印章交给兰努尔,“这是我的私印,信尾盖上它,关洲县令就知信件真假。” 兰努尔一愣,反应过来后双手接过印章。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千斤巨石压顶,“明白了,我今夜就收拾行李。” 安排好兰努尔,余下三人你看我我看你。 依旧是萧元君先开口,“至于我们三人,待兰努尔抵达吴县之后,再一起动身。” 此事他还不曾和纪宁细说过,因而纪宁问道:“我们去哪儿?怎么行动?” 萧元君道:“到时候我们兵分两路。” 他话音甫一出口,纪宁似是认定他会让自己先走一般,急着说道:“不行,你我必须一起。” 萧元君失笑,“我没说你不跟我一起。” 纪宁一愣,神色微赧。 萧元君看着他,嘴角压不住的笑意,“我和你一起,醉颜单独带队。” 纪宁面露困惑。 萧元君无意为难他,解释道:“到时还要借你的影人一用。醉颜乔装成我,影人伪装成你,他们带着御前卫和令司先一步出发,引开南王的监视,而后你我再乔装出行,一路往东。” 东面临海,倭寇聚集,怎么都不是一个合适的选择。 纪宁一时想不明白他的用意,“为什么选择往东?” “东面虽有倭寇,但朝廷驻扎的军队也在那里。”萧元君细细说道:“如果一切顺利,等关洲县令收到信,再派兵南下,人手最快也要十五天。这期间若有意外,支援无法及时到达,我们还能依靠驻守的那部分兵力自保。” 所以往东去,看似是一步险棋,实则已是最有胜算的可能。 纪宁明了,只不过他眉间的焦灼不减反增。 他问:“城中和岛上的百姓呢?我们走了他们怎么办?” 南王送百姓们上岛,明摆着是要以此为筹码。 若南王以百姓性命做威胁,他们怎能独自逃命? 萧元君眸子定了定,“我们还缺了一个人。” 经他提醒,纪宁这才想起,“侯远庭。” 第81章 不是只有你能骗我 话音落,阿醉忽然拍了一下大腿,“主子,昨晚线人来报,说昨天侯远庭就去见过南王,他这会儿都没动静,该不会已经叛变吧?” 纪宁相信自己的判断,“不会。” 因他这句话,萧元君定在他身上的眸光往下垂了垂,神色难辨。 几人正聊着,院外站岗的暗卫来报。 “主子,侯远庭求见。” 屋内四人互相看了彼此一眼。 纪宁率先开口,“醉颜、兰姑娘,你们先回去,各自准备。” 阿醉和兰努尔点头,当即拿上各自的东西出了门。 目送他二人出去,纪宁看回萧元君,询问道:“如何?现在叫人进来?” 萧元君回神,“好。”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侯远庭推门入内。 他身上只着布衣,未穿盔甲,垂头低首,似心事重重。他转身合上门,随即径直走向萧元君。 房中响起“噗通”一声,侯远庭双膝跪地,“臣有罪,请陛下重罚。” 说罢,他磕下一记响头,半边身子伏在地上,不愿起来。 萧元君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有什么罪?朕怎不知?” 侯远庭闷沉的声音贴着地面传上来,“臣与父亲轻信歹人,诬告右相。而今臣又受歹人胁迫,要臣行大逆不道之事,臣实在惶恐,特来请罪!” “歹人?”萧元君语气平静,“你说的歹人是谁?” 侯远庭的头紧贴地面,他深吸一口气,声量弱了半分,“南王,萧恒。” 萧元君冷冷移开视线,“直起腰来说话。” 侯远庭依令抬头,他跪直腰身,目光依旧垂在地上,“昨日午时,南王叫臣前去会面……” 他一五一十将自己与南王会面时的经过交代出来,临了,他忽然停顿,目色恐惧, “南王他,意欲弑君。” 话音落,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萧元君不动声色朝纪宁递去眼神,后者缓缓眨了下眼,移眸看向侯远庭。 “为什么不答应他?”纪宁问。 侯远庭身躯一震,“臣与父亲本就是受了蒙骗,才犯下期君大罪,岂能一错再错?侯家誓死追随陛下,宁可以期君之罪被处死,也绝不做谋逆之事!” 闻言,纪宁看向萧元君,轻唤了一声“陛下”,意在让他拿主意。 萧元君默了几息,沉声道:“侯远庭,你父亲曾救父皇于危难之中,父皇曾说过,要朕对侯家宽容以待。朕信你这一回,莫要让朕失望。” 侯远庭将头垂得更低,“谢陛下开恩!” 萧元君眼中的猜忌淡去,他道:“三日后,我们要动身离开此地,有几件事需要你去做。” 侯远庭道:“全听陛下吩咐。” “……” 一个时辰后,别院卧房的门敞开。 侯远庭从中走了出来,他站在廊下的石阶前,望着郁郁葱葱的庭院,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随后,他提脚迈下台阶,衣摆随着他的动作浮动,露出了隐埋其中的玉佩。 入夜,一封书信溜进南王府,送到了萧恒面前。 又过了两个时辰,载着兰努尔的马车悄然离开南城,驶向吴县。 第81节 南地潮湿,入夜更是严重,无孔不入的暑气闷得后半夜的空气都粘稠了些。 归来的萧元君蹑手推开房门,入内就只看见黑乎乎一片。 “怎么没点灯?”他合上门问到。 纪宁半倚床头,手里摇着竹扇,“烛火照着热,就给熄了。” 萧元君不语,摘了面具放在桌上,随即借着院外的一点月光,摩挲着走到床边。 朦胧暗色里,他弯腰抽走纪宁手中竹扇,坐去对面替他摇着扇子。 “可是热得睡不着?” 纪宁摇头,“不是。我在等你。” 暗色中,萧元君掩下笑意,“等我做什么?” 纪宁答:“想问问兰努尔安排好了吗?” “……”萧元君摇扇的手不由一滞,音色低闷了几分,“嗯。已经送出城了,天不亮就能到。” “那就好。” 萧元君的手劲大,扇子扇得用了力,阵阵凉风直扑纪宁的胸口,激得他喉咙发痒。 “咳咳——” 纪宁掩唇,这一咳便有些压不住。 听着耳边越发短促的声音,萧元君眉心紧拧,忙起身摸去烛台,点了小灯。他举着火光转去茶桌,而后兑了杯温水送到纪宁面前。 纪宁弓着腰,咳得接不上气,他一手压着胸口,一手轻推开眼前的水杯,对着萧元君摇了摇头。 见状,萧元君放下杯子,蹲去平日放药的床头柜前,拉开抽屉,轻车熟路地找出一枚瓷瓶。 他摸出随身携带的手帕,往上倒了几滴瓷瓶里的药剂,随后坐去床侧,一手揽着纪宁,一手将手帕覆上他的口鼻。 咳嗽从手帕后溢出,不消片刻,纪宁的呼吸回稳,他一口一口抽着气,只待喉间的痒意彻底平息,他抬手握住萧元君的手,虚虚拍了两下。 萧元君会意,松开捂在他脸上的手帕,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脊背上下轻抚,“如何?” 方才咳得急,如今喉咙似被火燎过一般,纪宁干咽了几下,不等开口,旁边的萧元君递来一杯水。 “润润嗓子。” 杯沿举在唇边,纪宁没有伸手去接,就着如今的姿势凑上前,慢慢饮下了半杯水。 温水下肚,喉咙勉强能发出声音,纪宁侧眸看着那手帕,哑声道:“这药……” “我从宫里带出来的。”说话间,萧元君放了杯子,拍背的手不停,“不过这药治不了根本,明天还是要让医师来看看。” 久病成医,这些日子纪宁能明显感觉到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颇有前世那般无力回天的感觉。 他一顿,急忙撇去心下这点不吉利的念头,对着萧元君笑道:“好。” 他不笑还好,这一笑反倒叫萧元君伤心。 纪宁的状态如何,他看在眼里,可他越是心急,便越要沉得住气。 他目光绕着纪宁的脸颊看了一圈,似蓄着千言万语,最终都随着一声轻叹散了个干净。 他放下搂着纪宁的手,回以一笑,“两日之后我们动身。” 纪宁看出他的欲言又止,淡淡应了声好,没有追问。 动身的时机选在两日后的深夜,由阿醉带领的大部队先一步启程,分成两支小队往吴县方向赶去。 队伍离开后一个时辰,载着萧元君和纪宁的马车才从别院后门驶出。 入夜的街道僻静,车马走得快,不多时,城中的这片静谧就被郊野中的虫鸣取代。 马车上,纪宁和萧元君并排而坐。 车外扮作车夫的暗卫将鞭子甩向空中,裂帛之音短暂划过耳畔,旋即又被虫鸣压下。 许是车厢内太安静,又或是察觉到异样,纪宁扭头看向身旁。 目光触及萧元君,他今日没有再戴面具,此刻挺立的五官完全暴露在视野下,纪宁看了又看,看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冷肃。 他极少在萧元君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神色,心下那股不安便更加强烈。 他端详了好一会儿,问:“怎么了?” 萧元君目视前方,没有转头看他,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酝酿许久,开口是与面色不同的平静,“你知道当我发现自己回来了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 纪宁抿唇,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萧元君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我想,这一次终于可以救你。” “……”纪宁垂眸,目光落到膝上。 隐隐约约,他好像明白了,明白了萧元君几次欲言又止的背后,藏着的是什么。 可不等他斟酌清楚如何坦白,萧元君的质问冷不丁传来。 “为什么又骗我,纪宁。” 没有生气,有的只是痛心。 纪宁攥着十指,如鲠在喉。 “为什么又要用这种方式?”萧元君满面费解。 一次,两次,如果这次不是他提前发现纪宁的异样,前世的结局是不是又要重演? 纪宁是不是又要…… 如果有别的选择,纪宁也不愿意隐瞒病情,“我当时如果告诉你,你怎么会允许我南下。” 萧元君失笑,“南下很重要,那你自己呢?” 自己? 纪宁的视线凝固在自己枯瘦的手腕上,无言以对。 他越是沉默,萧元君越是崩溃,他不想逼纪宁做不愿意的事,可他的理解和迁就,却成了纪宁伤害自己的机会。 萧元君不想再忍,他宁可纪宁骂他恨他,也不要看着纪宁重蹈覆辙。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翻涌的情绪被死死压下,他看向纪宁,“你不在乎你自己,我在乎,我替你在乎。” 说罢,他并拢二指,飞快点住纪宁胸前的两处穴位。 仅一下,纪宁便动弹不得。 “你要做什么?”纪宁睁目,嗓音带着恐慌。 萧元君握住他的手,义无反顾的决绝,“纪宁,不是只有你能骗我。” 第82章 答案 “什么意思?” 一颗心脏正在坠向深处,纪宁颤声,“你到底要做什么?” 回以他的是萧元君的沉默,以及忽然停下的马车。 马车刹停,窗帘随着这阵微小的颠簸掀起一角,纪宁扭头,目光触及窗外景色时,脸色变了又变。 “这不是往东边去的路。” 很多时候,例如当下,纪宁甚至有些排斥自己和萧元君之间的这份默契。 他不需要等到答案,就已经将对方的打算猜得一清二楚。 他眼睛红得似要沁出血,全身上下都在用力,试图破开捆缚四肢的枷锁,可不论怎么努力,四肢都纹丝不动。 他怒目直视萧元君,明明是在叱咄,听上去却像请求,“你不能这么做。” 萧元君避而不看他,语气是已然下定决心的沉静, “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参加此次行动。醉颜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等一切都平复,我会来找你。” “萧元君!” 纪宁为数不多的失态时刻,他紧咬牙关,齿缝中挤出两个字,“你,敢。” 他生气,愤怒,甚至不惜威胁,因为他太清楚,萧元君是要独自去面对险境。 “他们的目标是你。”纪宁喘了一口气,急切道:“你能不能想清楚?你若有事,要置启国和百姓于何地?” 启国?百姓? 这样的话萧元君听得不厌其烦,他将纪宁的手握得更紧,终于敢直视他的目光。 “纪宁。” 他唤他的名字,心底的疼痛又一次浮出眼底,“启国、百姓、所有的一切我都能保全,上辈子我唯一失去的……是你。” 他给了所有人交代,唯独没有给过纪宁安稳。 对启国,百姓,他无愧于心。 纪宁眸底闪过痛色,他皱眉,涩红的眼眶漫出盈盈水光。 他看出了萧元君的坚决,因而才更加惶恐。 他怕自己劝不住这人,更怕自己此时若不拦住人,事后会发生让他无法承受的意外。 良久,他垂下头,“我……” 他喉头哽咽,欲言又止,湿润的睫毛不住颤抖,搅散了眸中的水光。 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外面成群的蹄音来到了车前。 少顷,车帘掀起,阿醉站在门外。 纪宁仿佛看到了一线希望,“阿醉!” 他忙道:“快帮我解开穴位!” 第82节 谁知醉颜一动不动,只心虚地瞥了他一眼,随即对着萧元君回话,“都安排好了,可以动身。” 纪宁不敢置信,反应过来阿醉已经被策反,他蓦地泄了力。 显而易见今天的这场“局”,萧元君就没打算给他破局的机会。 他将最后一丝希翼倾注回萧元君身上,“萧元君。” 他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柔和些,“我们都冷静一点,这不是小事,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面对,你放开我,我们,我们好好商议。” 萧元君何曾见过纪宁如此模样,他皱眉,心疼分明写在脸上,言语却还是狠心的拒绝, “等援军一到,事情一结束,我就来接你。” 说罢,他松开纪宁的手,起身往外走。 眼见他头也不回,纪宁彻底慌了。 “萧元君!!”嗓音破裂,旋即是一阵突兀的急咳。 “咳咳!咳咳咳!” 一刹那,纪宁白了脸,他咳得说不上话,眼睛仍紧紧盯着萧元君。 走到门口的人脚步一顿,转身时面露惊慌,“纪宁!” 尾音未散,萧元君已奔回到纪宁跟前。他单膝跪地,迅速为纪宁解了穴,随后扶住人。 纪宁身子发软,依旧咳个不停,可他恢复自由做的第一件事,是拉住萧元君。 因为脱力,他的手指只能堪堪勾住萧元君的袖口,他半弯着腰,此时湿漉漉的眼睛里极尽乞求, “别去。咳咳,别去。” 萧元君眉头皱得更紧,他抬手抚上纪宁的脸颊,指腹轻轻压到对方的眼尾,遮住那抹让自己心疼的红。 “这是怎么了?”他问,却不曾发现自己也红了眼眶。 “别去……你不能去……”纪宁反复呢喃,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并非不相信萧元君。 可就算相信,也还是会害怕,从未有过的害怕。 但他为什么会怕? 曾经尸山血海里走过的人,就连自己死都不怕的人,如今到底为什么要怕? 纪宁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凝聚,最后化成一滴泪砸落。 眼泪滴落的瞬间,相视的二人双双怔住。 萧元君低头,看着晕开在衣襟上的水珠,难掩震愕。 “纪宁……”他抬头,对上一双情愫漫漶的眼睛。 瞬间,萧元君的心如擂鼓,阵阵不息。 良久,他听见纪宁呼出一声泣音,“我,我没办法接受你出事。” “……” 擂鼓的心脏停滞了一息,随即以它不该有的频率快速震动。 门外,预感到不合时宜的醉颜回过神,默默放下车帘走远。 纪宁低着头,将自己“欲言又止”的话悉数说尽,“我……我没办法接受你出事。哪怕只是,只是可能,我,都会疯的。” 他不止一次害怕,不止当下害怕。 早在听到御驾遇袭,萧元君受伤的时候他就怕过。 在船上的大浪打向萧元君时,他怕过。 在看见林中的羽箭朝着萧元君而去时,更是怕过。 不止当下,前世的很多时候他都怕过。 他怕萧元君看向自己时,失望的眼神。 怕他跟自己说,定会恪守君臣有别。 怕他会难过,所以不敢坦白病情。 怕他日后的路太难走,总想竭尽所能多护他一程。 …… 那些曾经被忽视的“怕”,如今一桩一件全都回到了纪宁的脑海里。 他重新审视这些“怕”。 也重新审视自己。 从前他一直不明白的,对萧元君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如今好像都有了答案。 不单单是“怕”。 是牵挂。惦念。 是和君臣有别相悖的…… “爱。” 盘旋的答案脱口而出,纪宁怔然。 心中的感情已明朗,便不再有难以言说的迷惘。 他抓住萧元君的手,“我有答案了,我有你想要的答案了。” 尽管做足了准备,可这一刻到来时,萧元君竟也免不得惊慌失措。 他捧上纪宁的脸,此刻除了他,无人知他平静的表面下,是多么的欣喜若狂。 许久,纪宁再次开口,带着将答案确定了一遍又一遍的坚定, “萧元君,我不要和你君臣有别。” 哪怕外面杂音嘈杂,此刻,四目相对的二人之间,安静得只有彼此。 纪宁看见萧元君平静的面庞裂开一条缝隙,看见他脸上的震愕,又看着这震愕如何化作笑意。 旋即,萧元君带着笑,抬头吻上了他。 在最不该缠绵的时刻,纪宁闭上了眼睛,纵容唇上的温度肆意弥漫。 他不要君臣有别。 不要此生相念而不相见。 就让他任性自私这一次,让纪宁只是纪宁。 分不清是谁的呼吸在撩拨着谁,交吻的二人越吻越深。 纪宁感觉全身都烧了起来,感觉萧元君搂在自己脖颈后的手,越来越用力。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唇上覆盖的温度骤然远离,纪宁睁眼。 萧元君捧着他的脸,双目迷离。他什么都还没说,又凑上前依依不舍地吻了一下。 这次是蜻蜓点水,吻一下便抽离。 他握住纪宁的手,目光灼灼,“有你这个答案,我一定会回来。” 不及纪宁反应,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外。 ''“萧元君!” 急切的呼唤被马鸣掩盖,这一次无人回头。 纪宁望着门口,许久,垂眸落下一滴清泪。 第83章 把他找出来 外间的动静走向平息,待听不到多余声响,纪宁动了动眼睫。他抬手擦掉脸上已经不太明显的泪痕,随后在车帘再次被掀开前,直起脊背,恢复如常。 进来的是醉颜,许是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他尚未走到跟前,就跪在了离纪宁两步远的地方。 “主子要杀要剐,奴都认!” 纪宁眼眸平静,他没有动气,只是问道:“你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阿醉目露担忧,“主子,这地方不安全,我们边走边说。” 马车调转方向,朝着西边驶近。 车内,纪宁冷着脸,叫阿醉坐上来说话。 醉颜落座,如实道:“计划还是原来的计划,陛下只是想让主子你退出这次的行动。” “然后呢?”纪宁问,“我退出,然后呢?” 阿醉回答:“影人会以你的身份出现,和陛下一起去找朝廷的海军。我们则一路向西,入山躲避。” 南地西面重山叠嶂,有萧元君做掩护,率先引走南王的手下,一旦他们顺利进山,便能安然躲藏一段时间,等援军到来。 “你们的计划可靠吗?” 阿醉应道:“可靠,西边的山易守难攻……” “我问的是陛下。” 纪宁自以为能够冷静,但一想到萧元君最后离去的背影,他才发现自己有多恐惧。 阿醉哑然。 半晌,他迟疑道:“可,可靠。陛下提早勘察过路线,有影人和侯远庭在,应该不会有问题。” 应该? 纪宁睁目,早前压下的怒气复起,“你难道分不清孰轻孰重吗?只是‘应该’的事你也敢帮着他做?” 第83节 纪宁如今何止生气,更是心寒。 醉颜是他一手栽培的,可他却一次次同萧元君一起隐瞒自己,做下如此欠妥的事。 醉颜咚地跪下,他虽觉愧疚,却不觉有错。 他和萧元君的关系没有好到胜过纪宁,他之所以愿意帮忙,只是因为想让纪宁好。 “在奴这里,主子比任何人都重要。” 纪宁愣住,愤怒和心疼两种情绪全都交织眼底。 后知后觉,他如今哪有资格怪阿醉?如果不是因为他这副身体,阿醉和萧元君何至于为了他殚精竭虑至此? 他想去搀起阿醉,可刚一动弹,身子就像一滩软泥,无可控制地瘫回原地。 阿醉膝行上前,“主子!” 纪宁合眼缓了半息,他叹道:“起来说话。事已至此,让陛下没有后顾之忧才是最要紧的。” 阿醉点头,目光落到他眼睑下浮着的两片铅灰,眉心皱起的纹路又紧了一分。 …… “驾!” “驾! ”“驾——” 银月高悬,晦暗的密林中,三道人影纵马疾驰。 萧元君一袭黑衣走在前,他手握缰绳,不断喝令座下烈马加快脚程。 耳边冷风呼啸,一股海水的咸腥味毫无征兆地涌入鼻腔。 眼前的沙石道有了尽头,一块海崖出现在正前方。 萧元君猛地一掸缰绳,烈马嘶鸣,破风直上。 在他身后,一灰一黑的两道人影相继跟上。 三道人影冲上崖岸,旋即纷纷刹停。 “吁——”萧元君勒紧缰绳,待马稳住脚,他弃绳下马,朝着崖边走近。 身后,影人和侯远庭先后跟上。 此时天已微亮,仅凭天光,能看到崖下的大致情况。 此处崖高五米,崖下湾流并不算湍急,细细看,还能看见藏身水面的那艘小船。 确定无异,萧元君转身叫人,“动身。” 影人应声。 侯远庭似在出神,愣了半天才答了声好。 三人弃了马,朝崖边的草丛走去。草丛后有一条野道,是通往崖下唯一的路径。 野道狭窄,一次只能下一人。 临近跟前,影人特地同萧元君换了位置。影人开路,侯远庭垫后,三人就这般摸着黑一路直下。 越往下风势越大,崖边野草长得疯,很快,三人的身躯就完全隐没在草丛中。 长满毛刺的野草随风乱荡,割在人身上密密麻麻的疼。 萧元君一路跟着影人的步伐,却丝毫未察觉身后侯远庭的脚步,已近迟缓。 约莫一炷香后,耳边的浪声骤然变大。 萧元君看见影人拨开最后一层野草走了出去,随即,在他眼前忽然停住了脚。 萧元君蹙眉,刚要开口,一把银剑架在了他的肩上。 剑刃的冷气入骨,他顿足,于此同时,草丛外响起了耳熟的声音。 “纪大人,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那声音带着恭候已久的散漫,是李吉的声音。 影人一动不动,他如今扮着纪宁的模样,言行便格外注意。 李吉等不到他回话,便冲着草丛喊道:“喂——后面的人呢?还不出来?” 萧元君想回头,岂料刚一动,侯远庭的剑就近了一寸,“别动。现在出去。” 萧元君目色微沉,他将头回正,握紧手中长剑,一步一步走出草丛。 视野开阔的瞬间,局势也才明了。 对面,李吉带着十几个手下将他们团团包围,显然是早就埋伏好了。 萧元君看着近在咫尺的海面,又看了看李吉,“等了多久了?” 他今日没戴面具,李吉瞧着他,似笑非笑,“原来你长这幅样子,还真眼熟。” 他不回答自己的问题,萧元君自也不会搭他的腔。他侧头,去问身后的侯远庭,“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身后的人不吭声,只将剑逼得更近。 李吉隔岸观火,“我说,你就别白费力气了,还看不出来吗?没有他,我能知道你们的计划?” 萧元君眸色如墨,声音冷得彻骨,带着显而易见的威慑,“侯远庭,所以你要弑君吗?” “……” 脖间的剑似乎抖了一下,夜色里,无人能看清侯远庭的神态。 众人只听他喊道:“竟敢冒充圣上!陛下如今远在京都,此地哪儿来的君?” 不及萧元君作答,李吉怒啸,“好啊!这贼人居然冒充圣上!弟兄们!给我就地斩咯!” 话音落,对面十余人一拥而上。 趁后方人尚未反应,萧元君提剑顺势往后一送,直直击中侯远庭腹部。 脖间的剑偏移,借此良机,萧元君拔出配剑。 侯远庭稳住脚,举剑劈来,萧元君提剑挡下,两处剑刃擦过,激出一串剑光。 二人缠斗了几个回合,不分胜负,萧元君无意纠缠,找准时机迅速改变方向,直奔海面。 身后,侯远庭紧忙追上。 那头,正和影人缠斗的李吉瞥见要走的萧元君,当即夺过随从的长剑,奋力一掷。 海风呼啸,成了利剑掩身的良机。 待萧元君察觉异响时,剑光已近在身前,他侧身一闪,旋即只觉左臂一僵,一阵剧痛袭来。 温热的液体很快浸湿衣袖,他杵剑单膝跪地,又眼看李吉赶了过来,他顾不得查看伤势,急忙起身御敌。 崖下不及上面亮堂,李吉只知自己伤了人,却看不清伤势如何。 他笑:“还想跑?今天要让你跑了,我就提着脑袋回去复命!” 旁侧,侯远庭冷声道:“说好了一人对付一个,你干嘛抢我的功劳?” 李吉哼道:“要不是我,人就跑了。” 侯远庭不语,先他一步,箭步上前。 此次南王下了狠心,派来的人都是个中高手,以少敌多本就没有优势,因而一时半会儿,萧元君和影人都被死死缠住了脚。 李吉参透了萧元君的计划,全然不给他接近水面的机会。他与侯远庭一前一后,生生将人逼回岸上。 萧元君节节退让,最终和影人汇合,他二人背对背,眼看局势焦灼,难有转圜余地,影人便要弃车保帅, “你走,我留下。” 近处李吉调笑:“别做梦了,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说罢,他一抬手,手下几人又将包围圈缩小。 萧元君改换双手握剑,他后撤半步,架剑于胸前。他瞧了眼天色,又看了看侯远庭,忽地对影人道:“马上。” 下一瞬,一团乌云被风吹动,遮住银月,本还能看得见的海岸瞬间陷入黑暗。 只一瞬,局势逆转。 人群中,先是李吉忽然发出一声惨叫,而后他身侧的两名手下跟着惨叫倒地。 突然的变故让所有人乱了阵脚,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就此破开一道口子,中心的两道人影迅速突围。 只听“扑通”两声,海面溅起两晕水花。 乌云散去时,海岸只有乱成一团的几人。 李吉腹部被划了一刀,另外两个则是被一剑贯腹。 李吉捂着伤口,眼看萧元君和“纪宁”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气急败坏,“他奶奶的!” 他砸下武器,“一群废物!这都能让人跑了?” 旁侧,侯远庭冷眼看着他,慢条斯理地用衣角擦掉剑上的血迹,“现在急有什么用?” 李吉怒目睚眦,将要发作,却瞧见了他手上的动作。 “你剑上的血哪儿来的?” 侯远庭收剑,“他们刚刚逃跑时,其中一人被我刺中。” 不给李吉叨扰的机会,他道:“他们要去找朝廷的海兵,还是赶紧朝着这个方向去抓人吧。” 说罢,他收剑。 一阵风起,水湾那艘小船被浪推向岩壁,“砰”的一声,一颗石子从中掉落。 “咚——” 浑圆的玉子落入鱼池,水榭内,萧恒回眸。 “人就这么跑了?” 李吉腰腹缠着绷带,怒气未消,“跑得初一跑不了十五!我已经叫人去抓他们了。” 第84节 萧恒颠了颠手里的棋子,沉思道:“你刚刚说,你和纪宁交过手?” 李吉道:“是。当时我想着先拿下他,结果没想到他太能打,缠了好半天都没能将他拿下。” “……”萧恒狭长的眸子眯了眯,“纪宁重病,怎么可能和你交手多回而不败阵?” 李吉一愣,后知后觉,“是啊!难道……” 萧恒嘴角浮出一丝冷笑,“我们别骗了。今早和你交手的不是纪宁。” 他移眸看向侯远庭,“你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侯远庭咽一口唾沫,低头道:“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跟我说的,我都如实告知了王爷你。” 萧恒脸色微沉,将手里的玉子悉数抛进池中,“纪宁肯定还在南城,去,把他找出来。” 他这话是对着侯远庭说的,后者皱眉,“你说过,今早事成,就给我你和我爹往来的书信。” 萧恒并不否认,只不过…… “今早的事,你办成了吗?” 侯远庭攥拳。 萧恒转而换上笑颜,“只要你把纪宁找出来,所有跟侯家有关的证据,我都可以给你。” 第84章 担忧 侯远庭依旧一声不吭。 见他不答话,萧恒脸上闪过被扫了兴的不悦,“做都做了,你现在该不会想悬崖勒马吧?” 侯远庭心里清楚,悬崖勒马自是没有可能,他道:“我去找纪宁,但到时候,我想要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萧恒含笑,“自然。” 他指了指侯远庭腰间的玉佩,“凭此玉佩可自由调度人手,时间不多,你可要抓紧啊。” 侯远庭面色冷峻,“是。” 话毕,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踏出水榭。 李吉一路盯着他的背影,等他出了园子,嗤出一声冷笑。 萧恒侧眸瞧他,“怎么了?” 李吉捂着肚子坐到桌前,“你看他那样子像是服气的吗?这人你都敢用。” 萧恒笑了笑,并不回答。他反问,“你的伤怎么样?能动吗?” 李吉挑眉,“还行,不打紧。” “不打紧就别坐着,赶紧去找人。” “……”李吉叹气,“知道了。早就派人去海上守着了,他们要去找朝廷的海兵,就必定要过那几个地方。不出两天,保准把人给你带回来。” “但愿吧。”萧恒懒懒地看向湖面,“岛上的人呢?什么时候到?” 李吉答:“催过了,三天之内。” 萧恒点头,随后端起围栏上的棋盒,抓出一粒玉子丢进水里。 “扑通——” 一颗石子从天而降,掉进煮沸的锅中,溅起的水滴落到阿醉的手背上,烫得他直抽气。 他擦了擦手,顾不上疼,忙用竹片去捞石子。 水汽扑面,竹片在锅里搅了几个来回,好不容易将石子捞了出来,刚才还算澄净的水如今多了几颗砂砾。 阿醉抬头看了眼洞顶,忍不住叹气。 不远处,坐在火堆旁的纪宁惺忪睁眼,“怎么了?” 阿醉回头,“没什么,就是有块石头把水弄脏了,不能喝了。” 原是如此,纪宁不以为意,“无碍,把水倒在碗里沉淀片刻,也能喝。” 若是自己喝,阿醉倒不讲究,但纪宁怎能喝脏水。 “算了,我重新烧一锅。” 纪宁面色仍有些虚弱,他喘了口气道:“别折腾了,这洞穴离水源远,我们赶了一夜的路,你也赶紧歇歇。何况,我现在就有点渴。” 闻言,阿醉犹豫片刻,还是听了他的话。 他将瓦罐端到地上,待水里的砂砾下沉后,小心倒出上方干净的水,送到纪宁面前。 “主子小心烫。” 纪宁从干草堆里坐起身,接过水后稍稍吹凉,小口慢饮地喝了半碗,随后他看向阿醉拆了绷带的手,“伤怎么样了?” 阿醉一屁股坐到他身边,抬手晃了晃,“好利索了。” 南方本就湿气重,洞穴里更是湿寒。 阿醉一边往火堆里添柴,一边关怀道:“主子你呢?有没有哪里难受?” 难受自然是有,只不过…… “老毛病,习惯了,一时半会儿不碍事。” 阿醉叹气,“先忍过这两天,等陛下和援兵一到,我们就不用待在这里了。” 谈起萧元君,纪宁松缓了没多久的眉头重新聚拢。 也不知道那边是否一切顺利? 阿醉知他所想,“主子放心,都用不着两日,陛下就能和援兵碰面。” 话虽如此,可纪宁怎能真的放心。 一旁,阿醉还在劝他休息,他虽无困意,但阿醉跟着他跑了一夜,也该歇歇。 他应了声好,将手中水碗放到身侧,旋即往后靠住岩壁,合眼入睡。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他好似睡着了,又好似清醒着。 光怪陆离的梦境不时涌出脑海,忽地一刻,纪宁觉得眼前一亮。 他睁眼,就见萧元君蹲在他眼前。 好一阵恍惚,他呆看着人,只听到心跳如擂鼓,“萧元君?” 眼前的萧元君微笑,伸手抱住他,“我回来了。” 一股酸楚涌上鼻腔,纪宁亦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 他喉头哽咽,愣了半天才伸手环住萧元君,语调竭尽克制,“有没有受伤?” 萧元君笑答:“没有。” 纪宁听见自己舒了口气,他颤抖着手抚过萧元君的脊背,一连道了两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怀抱没有持续太久,萧元君松了手。 纪宁一愣,旋即,萧元君的面庞重新回到他的视野。 很久,他们谁都没说话。 萧元君只是看着他,直到……他的唇角蓦地落上一点冰凉。 大梦乍醒,纪宁睁眼。 依旧是那个山洞,可眼前没有萧元君的身影。 他慌乱搜寻,一无所获。 又一滴冰凉滴到他的额头,他皱眉,堪堪抬手,摸到的却是一滴水珠。 石洞顶端不断往下滴水,纪宁从慌张中回过神,这才明白刚才的都是梦一场。 胸口说不上的酸胀,他抬手揉了揉,起身挪位置。 然而尚未动身,石洞外却传来突兀的脚步声。 沉睡的阿醉瞬间惊醒,下意识拿剑护到了纪宁跟前。 声音停在洞外,来人急报:“主子,副掌事,山下有一队官兵正在靠近,请指示。” 官兵? 纪宁和阿醉对视一眼,二人双双怔住。 这才一日不到,官兵怎会来得这么快? 阿醉道:“主子,我带人去处理了他们。” 纪宁略加思索,朝外面手下问道:“来人有多少?什么装扮?” 外边人答:“共三十人,穿着衙门的官服,像是捕快。” 衙门的人,不是南王的私卫。 纪宁按住阿醉的手,叫他莫急,“这群人来意不明,贸然把他们解决了反倒容易暴露。” 更何况,他们如今只有十名暗卫跟随,真惹来了人,打起来不一定有胜算。 阿醉听了他的话,收起要往外冲的架势。他想了想,吩咐外边道:“传下去,就近隐藏,听令行动。” 外头的人得了令,匆匆隐去。 人一走,洞里的二人便急忙起身收拾。阿醉端水浇灭火堆,纪宁则将方才用作休息的干草全数踢乱。 抹去所有人留痕迹后,二人迅速躲进洞穴深处的一道裂缝里。 裂缝逼仄,一次只能侧身进一人。纪宁如今身形不如从前挺阔,进出倒不费力。只是苦了阿醉,前胸后背蹭着石壁,才勉强挤进来。 二人藏好,屏气凝神,静静听着外边动静。 约莫两刻钟,外面有了一阵散漫的脚步声。 因着裂缝在洞穴深处,纪宁看不到外面的人,只能听到模模糊糊有些远的声音。 第85节 “好好的搜什么山呀?这山有什么好搜的?八百年没人上来。” “行啦——活儿要好干,轮的着我们这些小喽啰来?” “可不嘛。王府那些私卫,尽把进山这种累活丢给我们,自己倒好,搁城里快活。” 声音由远及近,随后在某个地方停住。 外面又有人说到。 “话说回来,这山搜了也白搜。昨晚右相造反,和冒充圣上的贼子不是跳海了吗?不去海里搜,往山上搜有个屁用!” 冒充圣上的贼子?是萧元君。 纪宁登时紧张起来,他后脑贴紧石壁,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说来也是可笑,那贼子都被击伤了还能让他跑了,王府的那些人也不怎么样嘛。” 几声大笑盖住了后边的话语。 纪宁觉得耳边好像炸开了一道雷,嗡嗡嗡的声音将他团团包围。 他是不是听错了? 又或是没听明白? 他想。 冷静。冷静。 他暗暗握拳,提醒自己——那些人说的不是萧元君。 可他越是否决,心底越是肯定。 渐渐的,外间的动静他都听不见了。 那些人有没有进来,什么时候走的,他都不知道。 直到阿醉开口,“主子……” 语气中的担忧和欲言又止,成了击溃纪宁的最后一击。 阿醉的担忧无疑是在告诉他,他想的、听的没有错——萧元君出事了。 第85章 等尘埃落定 周遭冷得彻骨,纪宁盯着眼前的一团黑暗,感受意识陷进一方无边的泥潭。 很久以后,他短暂失聪的双耳才听见声音。 “主子。主子?主子!” 阿醉在叫他。 犹如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纪宁张嘴猛吸了一口气,从失神的状态中抽离。 他蜷起发麻的指尖,心跳分明已经乱了节奏,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出去再说。” 阿醉迟钝地应了声好,他先一步出去探路,待确定外边一切如常,才折返回去搀出纪宁。 洞里很快重新被火焰照亮,阿醉蹲在火堆前,担忧的目光频繁投向身后。 纪宁盘腿坐在草席上,跳跃的火光将他的神色照得忽明忽暗。他似乎并没有因为刚才的“变故”遭受打击,一双眸子沉静非常。 可只有阿醉清楚,这人眼下是真的紧张到了极点,才会看上去如常镇定。 他知道纪宁在想对策,因而只是默默收回视线,没有出声打扰。 过了半刻,纪宁的眸子重新有了神采,他忽地道:“那些人不是王府的人,他们的消息不一定可靠,我需要准确的情报。” 阿醉立时明了,“明白。我这就派人去打探。” “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纪宁停顿,面庞这才有了一丝异样。他开口,吐字变得不那么流畅, “如果,陛下那边,真的出了变故,他们任务需要我们接手。” 眼看他变了面色,阿醉急忙转移话题,“如果没有呢?” 没有那便是最最万幸的结果。 纪宁沉眸,“那就按兵不动,等他们的信号。” 心知此事耽误不得,阿醉立马道:“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纪宁点头,又叮嘱了他几句,目送他离开。 方才的柴火沾了水,如今复燃起来,尽是霹雳啪啦的迸溅声。 纪宁看着时不时蹦出火堆的火星,良久,他终于坚持不住,一点一点塌下了僵直的身躯。 他垂下脑袋,一动不动,感受体内翻涌的疼痛。 少顷,一滴鲜血毫无征兆地落到了他的衣摆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直到鲜血染红了一片衣襟,他才如梦乍醒,嗬出一声苦笑。 一定要在这种时候吗? 一定要在现在乱上添乱吗? 他皱眉,抬手捂住鼻腔。湿黏的液体仿佛失了控,非但没有收敛,反倒顺着他的指缝流进衣袖。 他试图用手擦干净,却越抹越糟。 他想撕下一块衣料用来救急,但哪怕他用尽全力,衣角在他的手中仍纹丝未动。 他不敢置信,咬牙又试了几次,结果都是徒劳。 他怔目,难以相信自己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如此地步。 竟连一块衣服都……撕不开了吗? 鼻腔里的血腥漫至口腔,纪宁难以置信的瞳色下是无限悲凉。 这一刻,他忽然为自己曾经的执拗生出了愧疚。 他想,他应该听萧元君的话不要南下。 不要……来添乱。 纪宁极少有过这样自怨的时候。 或许是因为他又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生命正在消逝。 又或许是因为这一次,他不再能坦然接受自己的离去。 他才刚刚明白自己的心意,还没来得及告诉萧元君,怎么能,什么都没做就离去呢? …… 阿醉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纪宁还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坐在角落。他的鼻血已经止住,但脸上和身上的血迹都还没处理干净。 冷不丁撞见一身血污的人,阿醉吓得魂飞魄散。 “主子!” 他跪到纪宁面前,慌乱不已,“你怎么回事?” 纪宁抬起毫无血色面庞,他眼怀悲泣,声若游丝,“阿醉,你帮帮我。” 阿醉霎时红了眼眶,“主子你说,要我做什么?” 纪宁咽了咽血水,缓道:“药,在你身上。” 阿醉一震,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后果断摇头,“不行!不能碰那个药!” 他扶住纪宁的肩膀,“我们会有别的办法的!等过了……” “不。”纪宁苦笑,他何尝不知道,早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前世他找了多久?今生,萧元君又暗地里找了多久? 哪儿来的什么办法? 他答应过萧元君,不碰那个药。 他很想,真的很想信守承诺。可时至今日,他不得不又一次失信。 他没办法接受自己变成这样。 也不想让自己成为影响萧元君的那个“因素”。 萧元君不能,起码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因为他分心。 他拽住阿醉的衣袖,“阿醉,帮我一次,就这几天,就让我……稍稍,舒坦几天罢。” 这些时日,没有那一刻他曾舒坦过。无力的身躯,时不时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 阿醉泪如雨下,“主子——” 他难过,不是难过自己没办法说服纪宁,而是头一次,头一次从纪宁口中听到他说自己难受。 明明是一个从不以弱示人的人…… 阿醉再也忍不住,崩溃痛哭,“对不起主子……对不起……是我没用。” 纪宁何曾怪过他,“不怪你。” 阿醉的脑袋一低再低,似要埋进地底。 他不停地说着对不起,一遍又一遍。许久过后,抽泣渐弱,他掏出衣襟里的药瓶,颤抖地捧给纪宁, “主子,就,就这几天,可以吗?” 他眼中带着希翼。 纪宁不忍皱眉,他接过药瓶握紧在手中,轻声许诺,“就这几天,熬过这几天,我就不吃了。” 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他一定不再失信。 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他会亲自向萧元君坦白。 第86节 入夜,万籁俱静。 山洞里的火光熄灭,独留下浑浊月色撒落大地。 隔日,下山打探情报的暗探赶了回来。 那时纪宁正服完药,坐在洞中休整。 探子快步入内,跪在他面前禀报:“回主子,王府的人的确在前日夜里击伤过一名冒充圣上的贼子,但目前贼子已经跳海逃走,王府正在找寻他们的下落。” 闻言,纪宁眉间积压的愁绪散了半数,他的状态比昨日好了许多,他追问:“他们可有发现什么?” 探子摇头,“至今没有。” 如此,纪宁剩下的半数愁绪也全都散了个干净。 如今冷静下来稍加思索,萧元君能按照计划跳海逃走,就足以证明他并非重伤,还能行动自如。 一旁阿醉也喂起了定心丸,“看来陛下没事。” 纪宁点头,嘴角浮出笑意。 南王至今没有找到人,就说明他们的计划多半成功了。 他难掩喜悦,“阿醉,我们可以接着等下去了。” 阿醉重重点头,“现在就等陛下和援兵到了。”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纪宁入山后的第三日,岛上倭寇入城,南王派兵封锁城池。 王府书房内,满地狼籍。 萧恒将砚台狠狠砸到地上,指着跟前的侯远庭和李吉怒骂:“废物!几天了连个人影都没抓回来!” 侯远庭还是一如往常,埋头不吭声。 倒是李吉愤愤不平:“天地良心!我这几天连伤都来不及养,天天出去给你找人,怎么就废物了?要我说……”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侯远庭,“我怀疑情报有误,不然就那么几道关卡,怎么就没看见人?” 经由他一提醒,萧恒的目光落到侯远庭身上。 侯远庭一愣,当即反驳道:“自己不行,还能怪到别人头上,草包。” “怎么说话呢!” 李吉撸起袖子就要过去干架,被萧恒瞪了回去。 侯远庭趁机道:“我虽然还没找到人,但目前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再给我一些时间,我能找到纪宁。” 萧恒淡道:“本王已经给过你时间了。” 侯远庭:“这才两日,连一座城都搜不完,怎么可能找到人。” 萧恒不想听这套说辞,“他们此程出逃,定是要去联络援军。此处离关洲最近,最快十五天援军就能到。在此之前要是找不到人,到时候可就不是解决掉两个人这么简单了。” 侯远庭请求道:“再给我五天。” “不行。”萧恒一口回绝,“最多给你三天。” 三天…… 侯远庭犹豫片刻,咬牙应下,“好,三天就三天。” 萧恒扭头吩咐李吉,“你去,把城中的百姓全部集合起来。” 李吉惑道:“你要干嘛?” 萧恒悠悠开口:“传令下去,三日之后若见不到他二人的影子,本王就亲自动手。一日不现身,本王就杀十人,两日不现身就杀百人,我不信他们能忍住。” 闻言,在场两人双双色变。 李吉将要说话,又被对面的一记眼神压下。 萧恒瞧着面色各异的二人,好一阵打量后盯住侯远庭,“怎么?有想法?” 侯远庭唇缝抿得笔直,他摇头,可眼里分明写着愤慨。 萧恒把他的神色尽收眼底,他摆一摆手,刻意多说了一句,“没意见就下去吧,记住了,你只有三天的时间。” “……”侯远庭点头,“是。” 说罢,他转身就走,脚步比以往都要急促。 等人一走,李吉再也忍不住。 他上前抓住萧恒的袖子,“你疯了!这城中还有弟兄们的家人,你不怕扰乱军心!” 他虽是一介武夫,但还是有些分寸。谋权篡位最多被史书记一笔,骂一句出身不正。但要是屠戮百姓,真就遗臭万年了。 萧恒撇开他的手,“本王只是让你把消息放出去,不需真的动手,他们自会忍不住露面。” 李吉半信半疑,“那你为什么当着侯远庭的面那样说?” 萧恒目色悠长,“你不是也信不过他吗?” 李吉一愣,就听萧恒续道:“不妨猜猜,三日后,纪宁他们会不会出现。” 第86章 步步紧逼 一夜之间,缉拿纪宁等人的通缉令传遍全城。 自那日官府的人上山后,又陆续来了几波搜查的人。 纪宁入山后的第四日,下山的暗卫带回来一封密信。 洞穴内纪宁拆开信,信上字迹仓促,语句简短,只说后日之前若不现身,南王屠城。 他将信递给阿醉,随后询问跟前暗卫,“这信可是城中内应给的?” 暗卫点头,“内应传话,说南王已经命人将城中百姓聚集,并放话,主子你一日不出,杀十人,两日不出,杀百人。” 纪宁沉眸,转问醉颜,“你怎么看?” 阿醉神色凝重,“南王是料定主子你不会弃百姓安危于不顾,但我们的援军还没到,现在出面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打乱已有计划。” 纪宁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点头附和,他分析道: “南地是萧恒的封地,他亲自管辖多年,付出了不少心血。此地的百姓唯他马首是瞻,是他唯一的民众根基。他要谋权篡位,没有民意支撑断不可行。因此,我不认为他会贸然损害自己的名声。” 不过…… 他话锋一转,“他不会贸然动手,但不是不会动手。他既已知晓我们的计划,就绝不会坐以待毙。” “那我们到底是露面还是不露面?”阿醉问到。 纪宁思忖片刻,“这三日我们绝不能现身,陛下那边还没消息,我们要尽可能拖延时间。” 阿醉道:“可万一过了时间,南王真的伤及百姓怎么办?” 纪宁冷静道:“我们自是不能干等,既然如今局势对我们不利,那我们就打乱局势,把水搅浑。不到万不得已,绝不现身。” 阿醉追问:“具体怎么安排,主子你说。” “此事稍后我同你细说。”纪宁看向刚才送信来的暗卫,“你现在速去传信给城中内应,让他提早准备,一旦南王真的对百姓动手,可以不计代价,确保百姓安全。” 暗卫领命,速速告退。 待人一走,纪宁这才同阿醉细说出计划,“你去召集剩下的人手,叫他们两人结对,各自下山。等这三日一过,自第四日起,每日派出一对人手……” 是夜,潜伏山中的暗卫先后离去。 待所有人离去后,一架马车才从山脚出发,不知去向何处。 隔日,南王加派人手,无论城内外,随处可见搜捕的官兵,然而一日下来,一无所获。 第三日,南王命人押解了十名百姓上城楼,以此威胁纪宁露面,然直至深夜,都无人出现。 深夜,王府书房内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 侯远庭站在门外,听着里间的吵闹。 屋内,李吉气得敲桌砸凳,“我说不行就不行!有本事你把我挂城门上!” 萧恒倒没像他这般大喊大叫,只是语气难掩阴森,“你要能招出纪宁,本王第一个把你挂上去。” 李吉横眉怒目,“我看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等手握重兵,干嘛非得把皇帝和纪宁找出来?直接带兵北上,一路杀到皇城,不来得更简单?” 萧恒白他一眼,“蠢物。杀两人即可做成的事,为何要大费周章?” 李吉冷嘲,“嗬——对自己人下手就不是大费周章?你搞这一出就不是大费周章?” 萧恒摔袖,“跟你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口舌!滚出去!” 李吉嚷嚷:“行!我滚!但我也把话撂下!军营里的弟兄都是一同出生入死过的情分,你要动他们的家人,就是自寻死路!” 萧恒忍无可忍,抓起手边的砚台砸过去,“滚!!” 李吉一躲,亦是一点情面不留,转身就走。他行至门口,撞见等着的侯远庭,朝他啐道:“好狗不挡道!” 侯远庭没搭理他,提步走进书房。 见他来,萧恒面上怒色还未来得及收,“人找到了?” 侯远庭答得利索,“没有。” 萧恒额角青筋直跳,“你在戏弄本王吗?这么多日还一无所获。” 侯远庭面不改色,“是纪宁过于狡猾,我们的人根本抓不住他。” 闻言,萧恒漠然别过脸,“罢了。” 他道:“你不必去找纪宁了,明日一早,带人去将城楼上那十个人给我吊起来。” 侯远庭怔住,“我?为什么不叫李吉去?” 萧恒目露鄙弃,“刚才在门外你没听到吗?都这种关头了他还想着所谓的情分,简直难堪重用!” 侯远庭犹豫不决。 萧恒冷道:“怎么?难道你也心软下不去手?” 第87节 饶是再愚直,侯远庭也听出了话中的试探之意,“没有,一切听从王爷的安排。” 然次日一早,萧恒和侯远庭尚未走出王府大门,就有官兵来报。 官兵跪在府门前,“报!在城东河上发现可疑人士。” 侯远庭眉头一皱,当即反应过来,“王爷,要不要我带人去捉拿?” 萧恒眼中雀跃浮动,却还是追问了一句,“看清楚了?真是纪宁?” 官兵不敢肯定,“那人身边跟着一名戴面罩的黑衣暗卫,看着是令司的人,且他们如今正架船朝关洲方向驶去。” 关洲。令司暗卫。 萧恒当即确信此人就是纪宁,他大喜过望,“去!今日谁要让他再跑了,提着脑袋回来复命!” 众人一呼百应,侯远庭当即便要带兵前往,却在刚转身时被萧恒叫住。 “慢着,你不用去。” 侯远庭回头,萧恒看着他,“此事我交给李吉去办,你留在城中陪我。” 分明昨日才说过李吉行事不妥,今日却将捉拿重任交给他。 隐隐约约,侯远庭心中察觉到了什么。但他并未表露疑心,只是轻声道了句“是”,随即退回到南王身后。 李吉带兵出去追铺,这一追就是一日。 待到天色全暗时,他才带着人回府,可出乎南王意料的是,他没有带回纪宁。 萧恒见他垂头丧气,就知事情不妙,“怎么回事?” 李吉气不打一处来,“你被耍了!什么纪宁,那就是他的两个暗卫。” “那暗卫人呢?”萧恒皱眉。 李吉道:“死了。” 闻言,萧恒将要发怒,李吉先一步澄清:“不是我杀的。我追了他们一天,眼看快抓着了,结果他们两个自尽了。” 萧恒合眸,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去。 他咬牙切齿,“纪宁居然敢耍我!” 白白浪费了一日,萧恒气不打一处来,可不待他想出应对之策,外面又有人来报。 这次来人穿着盔甲,是驻守城门的兵卒,那人急报:“王爷!刚才有两名刺客闯入城中,烧了我军一顶营帐!” 萧恒大怒,“人呢?!” 士卒道:“跑了。属下恳请王爷派人全城搜捕!” 全城搜捕劳神费时不说,若这次又是圈套,岂不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萧恒转念,若不追,万一真是纪宁带人混进城中呢?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他当即下令,“命人封锁城门,给我找!” 这一找,足足找了一夜。 次日下午,兵卒押着两人入了王府,可那两人并非纪宁,依旧是令司暗卫。 萧恒命人严刑拷打二人,逼问其纪宁下落,可两人宁死不松口,一点风声都不愿透露。 一波未平,当日夜里又来一人上报,在城北发现一架可疑马车,正往吴县方向驶去。 萧恒三度下令,命人前去逮捕,结果官兵不眠不休追了一日,又只抓到了两名暗卫。 如此,一连四日,每日都有来自城中各处的情报送入王府。 城中鸡犬不宁,王府更是乱做一锅粥。 官兵每日夜出昼归,却无一不是无功而返。 原本的三日之期,硬是被拖到了第九日。 纪宁离城后的第十日,王府上下都笼罩在萧恒的震怒中。 几日前才修缮完成的书房,又被砸了个稀巴烂。 一片废墟里,萧恒握着长剑,怒不可遏,“本王忍够了!” 李吉和侯远庭一个站的比一个远,双双垂着头不说话。 书案前,萧恒双目猩红,他单手撑住桌沿喘息不语。 半晌,他忽地道:“他们一定就在附近。” 这几日每当派出去的人回来,新的情报就立马传来,显而易见,纪宁对城中的情况了如指掌,足以证明他离城池不远。 想起这几日被人当狗一样的溜着,萧恒便恨不得把始作俑者扒皮抽筋。他知道时间不多,因而,也不能再任由纪宁戏弄下去。 他手腕卸力,剑尖点头,“敢戏弄本王,本王会让他付出代价。” 说罢,他提剑,叫上人大步流星踏出书房。 李吉反应过来,急忙跟上。 滞留在后的侯远庭望着两人的背影,又看了眼一片狼藉的书房,眼底闪过一丝考量。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 萧恒带队一路杀至城门,城楼上,十名百姓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他们看见上楼的萧恒,纷纷目露精光,大喊“王爷救命”。 然而萧恒一言不发,随手抓起一名男人按到墩台上 。 他目视城楼外,高声喊到:“纪宁!本王没空和你玩把戏了!现在!立刻给本王出来!” 楼下的空旷大地渺无人烟,再往后的密林里,除了几只鸟飞过,再无动静。 萧恒凝眸,手起剑落。 伴随墩台上男人的一声惨叫,他的右胳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飞溅。 匆匆赶来的李吉和侯远庭见到这一幕,前者怒喝,后者则握紧了剑柄。 数日的怒火此刻烧得萧恒彻底失去了耐心, “我再数三个数!再不出来!下一剑可就不是手了!” “三!” “……” 众人屏气。 “二!” “……” 侯远庭抽动剑柄,一节寒刃显露。 “一!” 最后一抹话音落,萧恒手起刀落。 与此同时,他身后齐齐闪出两道剑光。 不多时,侯远庭的剑架在了萧恒的肩上,而李吉的剑则抵在侯远庭的脖颈间。 “你果然有问题。”李吉冷言,将剑紧紧贴住侯远庭的皮肉。 后者目不改色,只同样抵近手中长剑。 而理应落到无辜男人身上的利刃,如今却被萧恒举在半空。 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从远处树林驶近城门的那辆马车。 那坐在车外的人,正是醉颜。 第87章 援军 没一会儿,马车停到城门口,穿着一身宽袖灰衣的纪宁从车上下来。 直至看到了人,萧恒心中的戒备这才得以打消。他丢开跟前的男人,冲着楼下喊道:“纪宁——你让本王好等!” 楼下,纪宁被阿醉搀扶着,他身量纤长,几日不见,似乎比从前更显虚弱。 他偏头同阿醉低语了几句,阿醉代为传话,“南王!主子说有什么事同他说,先放了百姓!” 萧恒慢道:“我倒是想放人,可你的人还拿剑架在我身上。” 视线向上,只能看见侯远庭的脑袋,纪宁同阿醉道:“让他放我们进去。” 阿醉如实转达。 萧恒勾一勾指头,叫来一名亲卫,“下去把他们押上来。” 亲卫动作极快,带着一队五人直奔下楼。城门开,亲卫缴了阿醉的佩剑,押着两人入城。 纪宁和醉颜登楼时,楼上三人还各自僵持着。 李吉最先骂骂咧咧,“姓侯的!纪宁现在在我们手上,赶紧把剑给我移开!” 侯远庭昂首挺胸,手中的剑纹丝不动。 纪宁适时开口,“把剑收了。” 只听唰的一声,利剑归鞘。 李吉反应迅速,一看侯远庭收了剑构不成威胁,当即朝他膝弯踹了一脚。 “咚!”侯远庭单膝跪地。 李吉上前反翦住他的双手,又是一句痛骂,“娘的,差点让你小子阴了一道!” 后方局势已定,萧恒这才慢悠悠转过身。 他的脸因刚才的盛怒还遗留红晕,此刻他笑不是笑,越是松散的语调,越显得他杀心肆起, “这些天戏弄本王,戏弄的可还舒坦?” 纪宁淡笑,“还算有趣。” 第88节 萧恒的表情瞬间僵住,他十指捏得咯嘣作响,却还是生生忍住了给纪宁一剑的冲动。 毕竟好不容易逮到的人,当然要物尽其用。 他拂袖,幽幽道:“把这三人带回王府。” 去往王府的路并不好走,萧恒有意刁难,只许纪宁等人徒步前进。 不过借此时机,纪宁倒大致勘探清楚了城中情况。 如今城中各条街道都有倭寇驻守,五步一人,加上萧恒的亲卫和城中的驻军,少说也有万人。 情况虽不尽人意,但纪宁今日既敢露面,便是做足了心理准备。 两刻钟后,他们三人被带进王府。 宽阔的四方院子,一把太师椅摆在屋檐下。此时日头正盛,烈日将院落炙烤的一片赤白。 院子四周围满了护卫,纪宁的目光快速扫过人群,并未在其中发现有倭寇的身影。 檐下,萧恒落座,慢条斯理喝了口水,命人松了人。 猛地被人松开,纪宁往前踉跄了两步,他皱眉,旋即捂嘴干咳了两声。 见他这般羸弱的模样,萧恒心下对他的忌惮反倒少了几分。 他放下杯盏,直入主题,“说吧,那贼子在哪儿?” 他依旧称呼萧元君为“贼子”。 他选择装傻,纪宁亦如此,“什么贼子?哪来的贼子?” “我发现你这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经由前几次,如今萧恒倒长了心眼,他不与纪宁费口舌,随手点了一人,“传出去,右相纪宁谋反不成,已被捉拿归案。” 随即,他目光定在醉颜身上,“李吉,把他的手筋脚筋挑了,拖去城楼上挂着。” 不及李吉应声,纪宁厉声喝止,“我看谁敢!” 萧恒不怒反笑,“纪宁,你最好认清局势,如今孰强孰弱需要我告诉你吗?” 纪宁挡在阿醉身前,“认不清局势的是你。” 萧恒眼神戏谑,好半天,他噗嗤一笑。 他起身踱步行至院中,站在离纪宁三步远的地方,“你哪儿来的底气同我说这话?” 纪宁狭长的眸子里酝酿着一潭墨色,他面不改色,“萧恒,你很聪明,但难得糊涂。我今日若真的毫无准备,怎会出现在此?” 一语毕,院中陷入死寂。 萧恒肉眼可见的犹豫了一下,不过很快,他沉住气,“哦?什么准备?” 他看看侯远庭,又看看醉颜,上前一步,最后看回纪宁,“两个废物,一个连废物都不如的人,就凭你们三个也想糊弄本王?” 纪宁面无表情,“援兵已在城外,只待我一声令下,就能入城。” 萧恒扯着假笑的嘴角落了回去。 纪宁又道:“萧恒,陛下念及亲情,特让我来劝降。你若及时收手,陛下可以饶你不死。” “……”好半天,萧恒声音淬上恨意,“饶我不死?他有什么资格饶我!” 他又往前进了一步,和纪宁一步之遥,“你当我没脑子吗?关洲到此地区区十日怎么可能够!” 纪宁沉默,垂在身侧的右手卷进衣袖。 见他不说话,萧恒便笃定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他低笑了两声,“就凭你,还想诈我,不自……” 尾音尚未脱口,只见纪宁忽地抬眸,无人注意之时,他的袖中掉出一柄匕首。 刹那间,局势扭转。 纪宁阔步上前,以迅雷之势绕到萧恒身后。他左手锁喉,右手持刃,仅仅一个眨眼的功夫,便将萧恒牢牢困住。 同一时刻,侯远庭和阿醉闻风而动,双双挣脱束缚,护在纪宁左右。 待众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已经为时已晚。 李吉急声喊了句“王爷”,护卫们才一拥而上,将几人团团包围。 可因萧恒在纪宁手上,谁都不敢妄动。 匕首的刀尖刺破衣料,疼痛逼得萧恒回神,意识到挟持自己的人是纪宁,他第一反应便是不信。 他试图挣脱,可刚一动,纪宁手起刀落,毫不犹豫在他胸口捅了一刀。 “嘶!” 剧烈的疼痛袭来,萧恒瞬间面色惨白。他不敢再动,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不是重病吗?怎么会……” 他一顿,“你装的?” 纪宁道:“今日确实是装的。” 萧恒气极,直视方才押人的亲卫,“为什么不搜身!” 亲卫一个个低着头,谁都没想到一个看上去快死的人,身上还带着武器。 眼看大好的机会错失,萧恒又气又恼,匕首还埋在他的胸口,他不敢妄动,他道:“就算挟持了我,单凭你们几个也走不出南城,大不了同归于尽!” 纪宁今日来就没打算离开,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控制南王,拖延时间,等待援军。 他道:“萧恒,你不会想和我同归于尽的。” 萧恒不语。 纪宁压着人,一步一步往后退,他退一步,周围的护卫就跟一步。 直到走到台阶前,萧恒忽然怎么都不再动,纪宁皱眉,拧动匕首施压。 鲜血滴在地上,萧恒痛得浑身觳觫,可嘴角仍挂着诡怪的笑。他仿佛参透了纪宁的用意,“你想利用我拖延时间,等萧元君来救你是吧?” 纪宁沉默,有所戒备的收了收手臂的力。 萧恒低笑,“我是不想和你同归于尽,但要让我输给萧元君,我宁、可、做、鬼!” 纪宁神情瞬变,下一瞬,他的手被萧恒死死抓住。 萧恒大喊:“众人听令!不用管我,给我杀了他们!” 护卫一呼百应,纷纷叫喊着杀上前。 纪宁暗骂了句“疯子”,拔出匕首推开人,接住迎面劈来的长剑。 局面再次发生扭转。 纪宁虽服过药,但终究比不过从前,加之寡不敌众,很快他与侯远庭、阿醉二人被重新逼回院落中央。 台阶处,萧恒揭开伤口上方的布料,看着血肉模糊的一片,他目露凶光,“纪!宁!!” 赶来的李吉扶起他,让他先躲去后方,他反而抢过李吉的剑,冲了上去。 那头,纪宁以一敌六,刚手刃了一人,回头撞上萧恒的剑。 他侧身一躲,剑锋擦着他的手臂过去,翻了个身又平平朝他挥来。 萧恒的剑术曾得先帝亲授,并不在萧元君之下。 尽管他所用招式纪宁都熟悉,可既要应付他,又要应付不断扑上来的护卫,纪宁也有些应接不暇。 三个回合后,纪宁略感力竭,他匆忙回头寻找侯远庭,喊道: “侯远庭!你的人呢?” 那头侯远庭击退三人,听懂他的示意后,立时掏出腰间的信号弹。 红色烟雾拉出一声长鸣,于空中爆开,这是专属侯家军的信号。 院中人纷纷抬头,萧恒正不明所以,忽见院落四堵高墙后跃出五十余人。 来人皆穿着王府的盔甲,却在落地瞬间,齐齐举剑杀向府中护卫,用的皆是侯家军的招式。 萧恒当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他颇有些意外地看向侯远庭,“本王倒是低估了你,你何时安插的人手?” 侯远庭拽掉腰间的白玉佩丢过去,“多谢你的玉佩。” 萧恒后齿紧咬,“早知是养虎为患,我就该第一个杀了你。” 他转而看向纪宁,“不过像他这样善变的人,你也敢用?” 纪宁驳道:“你利用侯家,但你从未了解过侯家。侯家忠君爱国,无一人是会卖国苟活的懦夫!” 余音震耳,侯远庭恍惚出神。他看着纪宁的背影,一丝复杂的情绪闪过眼底。 他想起那夜,自己向萧元君坦白一切时,本以为按照帝王的性格,自己和家族必定死无葬身之地。可纪宁却在帝王面前表态,说侯家皆是“宁做断头鬼,不做卖国贼”的忠义之士。 说来奇怪,明明是敌人,可紧要关头只有纪宁这一个敌人愿意再信他们,就像……前世一样。 若不是纪宁表态,帝王不会愿意给他机会,让他假意投敌,充当内应,为家族挽回一线生机。 再多的前仇旧恨,起码在这一刻都该烟消云散。 侯远庭举剑,缓缓走到纪宁身侧,与他并肩。 侯家军训练有素,最大程度压制住了局势。但五十人对源源不断的几千人,终究难有胜算。 萧恒也料到了这点,他不慌不忙起来,“我府外有援兵六千,精兵四千,驻军八千,就凭你们几十个人也想赢?不自量力。” 不自量力,亦是殊死一搏。 侯远庭道:“再拖一刻钟,信号发出后,城外的侯家军会马上赶过来。” 纪宁点头,持剑而上。 喊杀声不绝于耳,愈演愈烈时分,一匹快马冲入院中。 “报——!”士兵摔下马,大喊道: “王爷!城外!城外来了一大批军队!我们的城门被攻破了!” 话落,一支羽箭带着杀意,贯穿报信者的喉管。 第89节 院门口,持弓搭箭的男人跨坐在高头大马上,他一袭黑衣风尘仆仆,面上却无半点疲倦。 他肃杀的目光越过人群,和纪宁四目相对时,化作了一汪秋水。 第88章 清算 人海之外,纪宁短暂怔愣了一下,确定眼前的萧元君不是幻觉后,他蓦地舒了口气,旋即回过神,挥剑击退萧恒。 陡然强劲的剑风将萧恒击出数米,他将要追上,侧面一支羽箭截断他的步伐。 他慌忙闪躲,数支羽箭接连而至。 萧元君一面搭箭拉弓,一面驾马驶近,羽箭在他手上飞快窜出,以绝对强势的姿态压制着萧恒的进攻。 有了他的牵制,另一边纪宁得以喘息。 他站在原地,这才从极度紧张的状态中抽离。他仔细端详萧元君,将他全身上下看了个遍,直至没有察觉任何异样,才安慰自己般地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大门外忽然爆出一阵喊杀声。 纪宁回过神,不多时,一批兵卒鱼贯而入,直奔府中叛军。 敌多我寡的局面瞬间被扭转,眨眼的功夫,南王一派的叛军皆被拿下。 援军怎比计划中来得还要早? 纪宁来不及疑惑,身后一声嘶吼将他惊醒。 他回头,原是节节败退的萧恒被逼到了石阶前,他双目憎红,全然不顾飞驰的羽箭,不管不顾地冲向萧元君。 纪宁心下一紧,却见马背上的萧元君不慌不忙,只听“嗖”的一声,箭矢擦过萧恒持剑的右臂,应声落地。 这一箭不足以致命,但让萧恒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他捂着右臂摔倒在地,迟迟站不起来。 萧元君吁停马匹,翻身下马。 他料峭的目光晃过萧恒,随后迫不及待看向纪宁。他几步跨到人跟前,将人抓着看了一圈,发现纪宁并未受伤,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却还是庆幸地道了句, “还好。” 方才离得远,纪宁现在才发现,萧元君身上的衣服还是离去时的那一件,唯一不同的是,他左臂的袖子破了一道口子,像是被利刃划破过。 纪宁蹙眉,尽管担心,但眼下不是寒暄的时候,他问:“援兵到了?” 萧元君点头,“是。” 纪宁又问:“怎这么快?” 萧元君含笑,“此次多亏了相父。” 和赵禄生有何干系? 纪宁正疑惑,大门外策马来了一人。那人身着盔甲,鬓角花白,身后跟着一队高举“侯”字旗的骑兵,正是本该在京都的侯严武。 “侯大将军?” “父亲!” 纪宁同不远处的侯远庭异口同声,双双面露惊诧。 侯严武带着人直奔院内,“城内叛军已全部镇压,请陛下指示!” 萧元君免了他的礼,道:“先全部押送至大牢看管。” 侯严武领命,临走前他朝侯远庭看了一眼,眼中尽是安抚之意。 直至人出了院子,纪宁看回萧元君。 此事三两句话说不清,萧元君道:“等事情全部解决,我再同你细说。” 纪宁点头。 如今胜败已定,局势已平,余下的就是清算旧账。 院中央,萧恒一头墨发染了灰尘,身上精致的衣袍也早已被血污侵染,徒余狼狈。他伸手勾来一柄断剑,杵在地上摇摇晃晃站起来。 良久,他抬头,用沾了血的手拨开自己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梳理整齐。 随后,他瞧着萧元君,仿佛第一次见面般问了句,“陛下怎么来了?” 萧元君知他在装傻,并不接话,而是直截了当道:“你勾结倭寇,意图谋反,私囚百姓,刺杀朝臣,甚至胆敢弑君,你犯下此等重罪,简直罪无可恕!” 萧恒惑道:“陛下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他笑着,眼底是胜券在握的从容,“陛下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证据。”萧元君指住凌乱不堪的院落,指着那些叛军,“刚刚的这一切都是证据,你还想抵赖?” “这些都是误会。”萧恒淡淡一语,否定了所有针对自己的指责。 他道:“陛下你说的勾结倭寇,其实是倭寇围城,我亦是受害者。何况我若真的同他们勾结,这一群你所谓的‘叛军’中,为何一个倭寇都没有?” 旁侧,纪宁恍然,方才他就觉得奇怪,府外倭寇围城,府内却一个倭寇身份的人都没看见,南王怕是早就做了两手准备。 萧恒挑起下巴,游刃有余,“我私囚百姓,是为了保护他们不受倭寇迫害。至于刺杀朝臣,更是误会中的误会。我一直以为陛下你在京都,不曾南下,因而误以为右相与贼人勾结,冒充陛下,所以才下令逮捕右相。陛下你当真误会我了。” 好一番严丝合缝的话术,可再怎么严丝合缝,也不过是穷途末路的诡辩。 萧元君冷道:“刚才说的都是误会,那朕再问你,那些被你送上岛的百姓又作何解释?” 萧恒故作不解,“陛下说话要有证据,我何时将百姓送入虎口过?” 他摊手,“是有人证?物证?还是别的什么证据?” 事已至此,若不拿出实证,萧恒定是咬死不认罪。 “你要证据,朕现在就给你去找证据。”萧元君唤道:“侯远庭。” 侯远庭上前,“回陛下,南王通敌和谋反的所有罪证,都被他藏匿在书房内。” 萧恒眸光一狠,仍是不慌不忙。 他望向院落某处,“你们说的书房,不会是那边那个吧?” 众人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层层叠叠的黄瓦间,一团烟雾伴着火舌腾空升起。 侯远庭最先道了句不好,“那边是书房!” 萧元君当机立断叫来人,“速去救火,抓拿纵火之人!” 纪宁估量着火势,又迅速扫了一圈在场众人,发现唯独不见李吉。 他道:“是李吉,他不见了,应当是他放的火。” 侯远庭听罢,迅速带队赶去救火。 队伍走远,萧元君回头冷冷盯着萧恒,眼底是一片幽深暗色。 纪宁瞧着,上前握住他的手腕,“别急。” 萧元君一怔,眸光转柔,他侧过半张脸,低声问道:“可还站得住?要不要先去歇着?” 纪宁摇头,来之前他服过药,此刻倒不觉得有任何不适。他道:“看火势,证据应当是没有了。” 萧元君拍了拍他的手,“无碍,有没有证据都一样。” 闻言,纪宁深深看了他一眼,立时明白他的话外之意。 石阶前,萧恒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二人,良久,他似是看出了些什么,缓缓皱起了眉头。 救火的人去了一刻钟,再回来时各个都是灰头土脸。 如纪宁所料,因火势太大,烧得又早,证据全被烧了个一干二净。不过好在,纵火的人倒是被侯远庭带了回来。 李吉被两名兵卒驾着摔到地上,他假模假样“嗳哟”了一声,慢吞吞爬起来,曲着双膝跪坐着。 他看也不看萧元君,似是早就背熟了口供,直接道:“火是我放的,我认罪。” 他认罪归认罪,信不信则由萧元君决定。 萧元君照常审问:“南王指使你放火,是不是为了掩盖罪证?” 李吉平日里看着人高马大,却不是个没脑子的,他听出不对劲,矢口否认,“都说了火是我自己要放的,和别人没关系。” 萧元君不耐:“那你为何放火?” 李吉梗着脖子,洋洋洒洒说了一堆,“为了销毁我勾结倭寇的证据。还有,什么囚禁百姓,刺杀纪宁,还有追杀你,都是我干的,那天晚上你不看到我了吗?反正全是我计划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你勾结倭寇的证据留在南王的书房?”萧元君想来都觉可笑。 他知道李吉效力于南王,更知道从他嘴中撬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与其浪费口舌,不如…… 萧元君沉眸,“来人!将此人就地正法!” 帝令一出,萧恒不易察觉地变了脸色。 李吉被人拖去角落,嘴里仍旧高声喊着:“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都是我干的!都是……” 话音未了,刀光闪过白墙,一滩血渍凌空溅开,淅沥沥洒了一片。 院子里因为这一抹血色,陷入短暂的沉寂。 阶前,萧恒呆愣地看着那方角落,眼中闪过泪光。良久,他好似要站不住般,忽地弯腰,用衣袖掸去石阶上的尘土,缓缓坐下。 不过片刻,他脸上又是那未笑含笑的模样,“陛下,现在真凶找到了,总可以结案了吧?” 萧元君冷眼,“陪伴多年的手下为你而死,你当真一点都不难过?” 萧恒哂笑,“李吉这个贼子,害我看走了眼,他犯下此等大错,该、杀。” “该杀的不止他。”萧元君踱步上前,锐利的目光像要把人刺穿, “南王,你不会以为随便找个人顶罪,朕就真的会放过你吧?” “……”萧恒长舒一口气,他将手中的断剑丢到萧元君跟前,随后,他身体后仰靠住石阶,一双妖冶的眼睛饱含笑意,笑意下是明晃晃的挑衅。 他无声地张开嘴唇,吐露出四个字——“你奈我何”。 蓦地一瞬,萧元君眼中杀气立现。 他手背青筋暴起,就在他提步逼近萧恒的瞬间,一只手将他从失控的边缘拽了回来。 第90节 回头,纪宁拽着他的手,冲他摇了摇头,“不可。” -------------------- 不知道为啥审核不过 这章只能卡在这里了 第89章 尘埃落定 不可,不是萧恒杀不得,而是…… 纪宁道:“离京前赵大人说过,南王根基庞大,若无实证在手,不可妄动。” 尽管他多数时候都觉得赵禄生做事瞻前顾后,可这件事上,他同赵禄生想的一样。 萧元君何曾不明白其中道理,但眼下证据全部葬身火海,若重头开始查,不知要花费多少时日。 他等得了,纪宁等不了。 且一旦查起来,此案牵连众多,届时恐怕要处置的不止萧恒一人。 一番权衡,萧元君挣开纪宁的手,“证据可以慢慢查,他今日必须死。” 纪宁当他不明白自己的用意,急忙解释:“证据不是为了让他认罪,而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百姓们不知情,今日私自处决了他,就算往后拿出证据,也会被认为是你为自己血亲相残找的借口。莫须有的污名,何需去招惹?” 话毕,见萧元君仍旧不为所动,纪宁想起什么似的道:“如果一定要处置他,可以由我动手。” 他道:“此次本就是我南下查案,由我动手,所有的后果我来承担。” 他说得理所应当,全然忘记自己刚才还在劝人不要沾染莫须有的污名。 萧元君的心脏刺痛了一下,他道:“这些东西不该你来承担。” 他注视着纪宁,“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在担心污水染了他的衣襟。 担心他成为百姓口中的暴君。 担心他的一时冲动,会让他失去南地一派的依仗。 可他的依仗从来都不是别人。 纪宁,才是他一直以来的依仗。 他伸手去取纪宁手中的剑,“现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需要信我。” 纪宁怔然,萧元君此刻的眼神,有着他从未见过的沉着和坚决。 这样的眼神对他而言有些陌生,也正是这份陌生,让他想起,眼前的萧元君不是初登皇位的那个青年。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他唯一的需求,是要纪宁信他。 心中的犹豫被另一股冲动取代,纪宁握拳。 什么非议?利弊?他本就是一个不计后果的人,他只知道,萧恒今日不除,后患无穷。 片刻,他看着萧元君,松开了握在剑柄上的手。 萧元君微微一笑,接过长剑转身而去。 院中一阵风过,少顷,头顶的烈日被云团遮蔽,天地同归昏暗。 萧元君站定在萧恒跟前,后者瞧见他的剑,脸色微变,“要杀我?你可想清楚,我现在死在你的剑下,就不是罪臣了。” 萧元君眼带寒霜,“你毁掉所有证据,以为朕就处置不了你了吗?” 萧恒连连否认,“我何时毁过证据?你大可派人去查,若能查出什么,我绝不抵赖。” 言外之意,自是谁都查不出什么。 耳廓的风越发急促,吹得四周旗帜簌簌躁响。 萧元君低垂着眸子,神情晦暗,良久,他叫了一声“皇叔”。 “父皇要是知道,他昔日教你的权术谋略,全被你用在了我身上,他九泉之下会不会愤怒?” 某个软肋被戳中,萧恒霎时僵住了面色。 风吹乱他的鬓发,隔着几缕发丝,他的眼睫颤了颤,“他死都死了,谁还管他会不会生气?” 话是笑着说的,可他眼底分明有着一丝紧张。 萧元君抓住他的这点动摇,续道:“父皇若听到你这么说他,当真是要心寒了,怪不得他临终前,都不肯见你一面。” 话音了,萧恒像一只被踩中尾巴的凶兽,忽然失控,他怒啸:“还不都是你!全都是因为你!!” 他的唇齿因为过度紧绷,不受控地打着颤儿,“所有的一切都是你造成的!如果没有你的出现,大哥他不会恨我!” 他毫不吝啬地展露出自己对萧元君的滔天恨意,可这声嘶力竭里除了恨,似乎还掺杂着别的情绪。 纪宁隐约觉出一丝诡异,事关皇家体面,他率先有所反应,朝阿醉和侯远庭看了一眼,比着嘴型让他们带人出去。 那二人默声点头,很快便带着院子里的所有人退了出去。 偌大的庭院,独剩下三人对峙。 萧恒发泄完,有气无力地低笑了两声,“萧?,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萧元君当然知道,“但为什么?” 从小到大明明是血亲,为什么萧恒总是对他冷眼相待? “还能为什么。”萧恒切齿,“当然是恨你夺走了属于我的东西,夺走了我的大哥!” 他忿忿诉说着憋了多年的仇怨,“在你出现前,他最在乎的是我,我是他唯一的家人。” “……” “我陪他出生入死,陪他坐拥江山,我本来还可以陪他安享晚年,但你为什么要出现?” “……” “他总说,你最得他心,可明明一开始,我才是那个最得他心的人!” 说到此处,萧恒眼中竟泛起了盈盈泪光。 隔着这层水雾,萧元君和纪宁这才看清楚,他眼中惊人的情意。 萧元君如鲠在喉,连呼吸都变得迟缓。有些他曾想不明白的事,如今全都有了答案。 纪宁更是震惊的无以复加,他以为南王恨萧元君,是恨他夺了帝位,万万没想到…… 萧恒打量着二人,嗤出一声笑,“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你们两个,不也没好不到哪里去吗?” 二人回神,不接话亦不反驳。 萧恒却像掰回一局般,咯咯低笑,“没想到啊没想到,你们两个居然厮混到了一起。” 他质问萧元君,“大哥要是知道自己的儿子和臣子苟且,是不是更生气?” 萧元君周遭的气压降至冰点,纪宁难掩担忧,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 听见动静,萧元君抬手止住他的步伐,随即面不改色地回答了萧恒的质问,“父皇会不会生气,我无从得知,但他一定对你,恶心至极。” 一句“恶心至极”,让萧恒再没有了方才的气焰。 “他不会恶心我!”他双目通红,越是反驳,越像是在狡辩。 人一旦展露软肋,便最容易掌控。 萧元君平静地给出一击:“不恶心你,为什么会将你发配到此地?” 萧恒面部的肌肉古怪地抽动了两下,他厉声道,“哪又怎样!” 他指着眼前的院落,“他赐给你的恩惠比任何人都要多!普天之下,只有我的城池能仿照京都规格修建!他才不会恶心我!” 他低头喃喃自语,“他不会恶心我,不会恶心我……” 萧元君神色淡漠,“原来你知道他对你的恩惠,可你还是选择辜负了他。” 呢喃戛然而止,萧恒眼中掉出一滴泪来。 萧元君再进一步,蹲在萧恒跟前,“父皇临终前,曾留给我一句话,关于你的。” 萧恒猛地抬眸,眼中写满急切。 可他越是急,萧元君越是不慌不忙。 直至萧恒暴怒,“你说啊!” 萧元君启唇,一字一句清晰可闻,“父皇说,吾弟小恒,性情直善,幼时陪朕出生入死,劳苦功高,因而此后若有错处,无论如何留他一命。” 余音散去,萧恒潸然泪下。 多久没人唤他“小恒”了? 他想起幼时,大哥总是抱着他,这样唤他。这个世上,也只有大哥才会觉得他性情“直善”。 过往的记忆涌入脑海,萧恒泪如雨下。他宛如一个失了生气的木偶,一动不动地盯着一片虚无。 对面,萧元君放平手中的剑,举到他面前,“我若是你,今日就该以死谢罪。” 萧恒僵直的目光微微颤动,他注视着眼前长剑,眸中隐有触动。 良久,他抬手放到剑柄上,缓缓握掌。 就在他将剑握住的瞬间,他悲怆的面孔忽然扭曲,旋即他松开剑柄,发出一阵大笑。 前一刻还痛哭流涕的人,如今笑得状若癫狂。 萧元君眸色乍冷,杀心复起。 萧恒笑得前俯后仰,脸上哪里还有半点伤心,他慢声道:“上策攻心,中策用谋,下策武力降之。” 他凑近,“萧元君,不是只有你是我哥教出来的。想让我自裁,做梦。” 计划被识破,萧元君叹了口气,他随手将剑丢到地上,满面遗憾,“可惜,就差一点,小瞧了你。” 萧恒歪头,勾着指尖擦去眼泪,“我累了,没空陪你玩了,你自便吧。” 说着,他缓缓站起来,转身,破败的衣摆拖在地上,扬起了一片微小的尘土。 萧元君随之起身,他的面庞不见失落,反倒蒙上了一层胜券在握的从容。 第91节 他看着萧恒的背影,忽地道:“皇叔!” 萧恒不睬,一步一步踏上石阶,朝着房门的方向走去。 萧元君喊道:“那句话是假的!” 这次,萧恒停了下来。 萧元君含笑,“父皇只说过,你死后不入皇陵,他要和你,永、世、不、见!” 刻意咬重的尾音成了最刺骨的寒刃,萧恒的身影晃了晃。 “永世不见?”他回眸,裂目睚眦,“你在说什么?!” 萧元君没有回应他的歇斯底里,“你说得对,现在你死了,不是以罪臣身份死去,你依旧能入皇陵。但父皇不想见你,所以你还不能死。” 他沉眸,“我会慢慢,慢慢,找出所有罪证,我要让你,绝无葬入皇陵的可能!” 永世不见? 不入皇陵? 萧恒泣笑,他不相信自己的大哥会这样绝情。 可过往的记忆如洪水,动摇了他的这份坚定。 他想起自己被赐下封地的那年,临行前,他问先帝为何要他离开? 那时先帝看他的眼神冷若冰霜,再没了从前的柔和。 先帝只说让他走,别再回京,也别再相见。 那时他当先帝是在气头上,过段时日就会好。可后来他几次写信求见,都被驳回。 直到先帝病重,他先斩后奏回京探望,却被先帝的人半道拦截,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他的大哥,当真不愿意见他吗? 就连死都不想见他吗? 萧恒脚步踉跄,一时难以接受,他回头盯着萧元君,“你胡说,都是你胡说的……” 萧元君目色冰冷,“你早就输了萧恒,不止输给了我,也输掉了父皇对你最后的情意。” 这一语,成了击溃萧恒的最后一击。 他霎时白了脸,显得一双血红的眼睛更为可怖。 说完,萧元君转身,“来人!” 府门应声敞开,等在府外的侯远庭带人小跑进来。 屋檐下,萧恒目视前方,朦胧泪光里,他看见一个身影朝自己靠近。 那人个头很高,走到他跟前,弯下腰来叫他“小恒儿”。 萧恒粲然一笑,两行泪水滑落眼角。他轻声唤了句“大哥”,眼前的虚影便朝他笑。 太久太久,甚至忘了有多久,他都没梦见过这人了。 想来,他真的惹他生了气,气得这人都不来梦中看他。 萧恒泪目,他沉下视线,笑意收得一干二净。 他看着萧元君的后背,低语道:“我才不会输给你……” 蔽日的云团被风吹开,阳光洒落下来时,一阵惊叫响彻院内。 只见萧恒忽然冲下台阶,抓起地上的那柄剑刺向萧元君。 纪宁心惊,当即捡起一支羽箭飞奔过去阻挠。 同一时刻,萧元君停下脚步。 他早有预料般侧头躲开,利剑不偏不倚擦过耳廓。 旋即,他转身擒住萧恒的手腕,伴随一声痛叫,长剑脱手。 长剑坠至半空,被萧元君伸手截住。他反手打平剑身,毫不犹豫抵上萧恒的脖颈。 与此同时,一支羽箭从后刺穿萧恒的腹背。 一瞬间,萧恒的脖颈鲜血喷涌,他张嘴吐出一滩鲜血,满是仇恨的双目逐渐失去神采。 最后的最后,他揪着萧元君的袖口,含糊地挤出几个字眼,“我要呕,跟,哥,告你咳咳,一状。” 话落,他的身躯化作一滩烂泥,坠落在地。 沾血的剑落地,叮啷脆响。 萧元君垂目盯着地上不愿合目的尸首,许久,他嘴唇微微抖动,“南王萧恒!意欲弑君!今已伏诛!!” 院中,乌泱泱的人群跪倒一片,高声呼喊。 “陛下英勇——” “陛下圣明——” 红日西沉,尘归故土。 萧恒的尸体很快被人拖了下去,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兵卒收拾着余下的残局。 不知过了多久,萧元君才有一种神识回归的感觉。他回过神,这才发现站在自己对面的纪宁。 纪宁看着他,眼神像在打量,又像在审视。 想起自己方才所为,萧元君难免慌了神,他喉结攒动,“怎么了?吓着你了?” 纪宁不语。 萧元君越发紧张,他想靠近,但又想起自己满身血污。于是,他收回迈出去的脚,静静地站在原地。 对面,纪宁终于有了反应。他上前,抬手,萧元君下意识要躲,又生生忍住。 片刻,纪宁的手掌落到他的脸颊,一点一点为他擦去上面还未凝固的血渍。 “陛下做得很好,是我没想到的好。” 冷不丁被夸赞,萧元君愣住。他忐忑道:“真的吗?” 纪宁点头,刚才有那么一瞬他的确被吓着了。但不是因为萧元君手刃萧恒,也不是看见他如何步步为营激怒对方。 他被吓着,是在萧恒拿剑刺向萧元君的时候。 他道:“陛下所为,也是臣的想法。” 如此,萧元君才肯放下心来。 纪宁将他脸上的血迹擦了个七七八八,他放下手,好奇道:“陛下刚才对南王说的那些……” 萧元君道:“都是假的。” 他之所以那样说,不过是知道萧恒软肋在此,想刺激他引他入局。 果然如此。纪宁心道。 身侧,萧元君问他,“想什么呢?” 纪宁道:“没什么。” 余晖晕染整片天空,入夜,一切都尘埃落定。 第90章 背后之人 窗外,夏蝉吟吟低叫。 屋内,纪宁坐在床边,揉着发麻的心口。 早上出发时服的药,到如今这个时辰,药效已所剩无几。前几日接连服药,他的身体许久没有感到过不适。如今药效退去,稍微一点疼痛都格外明显。 “久等了。”门口,萧元君端着水入内。 纪宁簌地收了手,忙道:“有劳陛下。” 如今南王府的人关押的关押,遣散的遣散,他们自己的人都派出去善后,跟前没个伺候的人,只能萧元君亲力亲为。 萧元君一笑,“打水而已,哪算得上劳累。” 他放下水盆,捞起棉帕拧干,“我做了点粥,等收拾完就能吃。” 说着,他蹲到纪宁面前,抬手就要帮他搽脸。 纪宁躲了躲,“我自己可以。” 萧元君一愣,什么都没说,将帕子递给他。 纪宁接过棉帕,道了声谢。 萧元君蹲在他面前,看着他擦完了手和脸,忽然问道:“你今日怎么单枪匹马就进城了?” 纪宁眸光一滞,答了四个字,“事出从急。” 萧元君点头,接着又问:“你今天好像和平时不一样,身体没有不适吗?”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纪宁放下棉帕,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静些,好像在说什么无足轻重的事,“我来之前……服了药。” 至于什么药,萧元君只看他的神色就能猜出一二。其实他根本不用问,早在看到纪宁斩杀萧恒的时候,就什么都知道了。 没有预料中的指责和气恼,甚至没有继续的追问,萧元君拉起他的手,握在掌中,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语气中的自责,让纪宁晃了神,他道:“你来得很及时,不是你的错。” 尽管他这样说,却依旧没能打消萧元君的愧疚。他既像在安慰纪宁,又像在安慰自己,“马上,我们马上就能回京,就可以治好你。” 纪宁其实并不抱希望,但他不愿萧元君失望,他附和点头,“是,等回京就好了。” 久别重逢,理应高兴。 萧元君敛住愁色,起身道:“不说了,我去给你盛粥。” 第92节 纪宁还有话没说完,他抓住萧元君的左手往回一拽。 岂料这一拽,竟叫萧元君捂着左臂,当场痛呼出声。 “嘶——” 纪宁霎时变了脸色,他想起那日暗探回来时说过,萧元君受了伤。 他慌忙起身,按着萧元君让他坐到床上,“伤到哪里了?” 萧元君亦不遮掩,指着左上臂道:“这里。” 闻言,纪宁上手解开他的衣带,褪下他左臂一侧的衣裳。半边臂膀映入视野,线条分明的肌肉上,一道一指长的伤痕横亘其中。 这伤口被缝合过,只是手法粗糙,原本就快愈合的口子,因为今日的打斗再度裂开。 纪宁看向褪下的衣袖,果真看到玄色的衣料中,有一块被血液浸染,颜色稍深的地方。 这么久了他居然现在才发现,到底是谁该自责? 萧元君见他不说话,本想借机讨些关心的心思瞬间没了,他活动左臂,不以为意道:“已经好了,皮肉伤而已。” 纪宁神情郁闷,他问,“怎么伤的?” 萧元君答:“那日天黑,没留意。” 纪宁看着伤口,连目光都变得小心翼翼,“当初计划里只说,你会假死脱身,没说会受伤。” 萧元君自知理亏,一句为自己辩驳的话都不说。他道:“是我失策,你想怎么罚我都行,但别让自己生气。” 罚?哪有伤患受罚的? 纪宁叹气,就近找来一卷纱布,坐到萧元君旁边。包扎的活儿他干过不少,但此刻他生怕弄疼了人,动作谨慎得仿佛第一次做。 萧元君见他小心成这样,既觉欢喜,又觉有愧,他问:“是不是让你担心了?” 纪宁打结的手稍顿,不说话。 分明走之前还好好的人,如今几天不见,又生疏了不少。 萧元君坐立难安,他频频侧头,忍了半天终于问道:“纪宁,你说过等我回来,给我答案,还作数吗?” 灯火里,纪宁的睫毛上下扇动,他的指头打完最后一个结,抬眼看过去。 萧元君护着手臂转过身,又问了一遍,“还作数吗?” 青年眉眼间的紧张毫不遮掩,仿佛此刻纪宁要说一句反悔的话,他都能当场晕厥过去。 纪宁忍俊不禁,他道:“作数。” 萧元君呼吸骤乱,“然后呢?答案呢?” 纪宁没有坦白感情的经历,唯有的几次,都是在不得不说的情况下。 如今,让他在这样平和的环境里,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情感,其实并不容易。 他细数这些天自己的担忧,回忆今日在见到萧元君出现时,那种难以言说的喜悦。 带着这些情绪的余温,他慎重地给出回答,“我……是在担心你。” 不是“我喜欢你”,甚至不是“我在乎你”,单是一句“我是在担心你”,就足以让萧元君餍足。 他激动得手足无措,他想抱住纪宁,于是,当纪宁看他时,他吻了上去。 这一次,没有掺杂离别的苦楚,纪宁静静地感受着柔软落在唇间,片刻后,脑中一片空白。 …… 窗外的夏蝉忽然息了声,交错的呼吸分离。 纪宁睁眼,看着对面水光漫漶的双眼,听到两颗同样吵闹的心脏,在他和萧元君之间。 萧元君的手掌拂过他的脸,如获至宝般看了一遍又一遍。 纪宁受不住他这样的眼神,往后退了半寸,以便维持清醒,“好了。” 萧元君一笑,指腹顺着他的眼尾滑到耳根,浑圆的耳根如今绯红滚烫,是他不曾见过的模样,他忍不住上手揉了揉。 纪宁觉得痒,缩着脖子道:“好了。” 语气比前一句重了些。 萧元君适时收手,他穿好衣裳,起身道:“我去取晚饭。” 纪宁全身烧得滚烫,巴不得他快些走,“快去吧。” 萧元君笑着应了声好,转身出门。 目送他消失在门外,纪宁抬手捂上心口。心脏隔着胸腔,一下一下敲击着掌心,频率快得有些异常。他觉得不适,缓缓张开嘴吐息,然而躁动的心跳尚未平复,一阵刺痛自内里生出。 “唔——”他猛地蜷起脊背,冷汗直流。 疼痛随着跳动时轻时重,他揪着衣襟,眼中残留的喜色在这一番磋磨后,只剩哀愁。 万幸,此番疼痛并没有持续太久。 屋外传来萧元君的脚步声,纪宁理平衣襟,又擦去额上冷汗,在对方进门的前一刻,换上了一副笑颜。 “我回来了。”萧元君进门,手里的食盒塞得满满当当。 纪宁直起腰,语气平常,“怎么做了这么多?” “怕做的不好吃,就多做了几道。” 萧元君端出一碟碟小菜放在桌上,他看了眼纪宁,留意到他额上的汗珠,刚要开口询问,门外传来突兀的急跑声。 阿醉几乎是跳着进的门,“主子!找到了!” 他气喘吁吁,“找到南王背后的重生者了!” 纪宁和萧元君异口同声。 “在哪儿?” “在哪儿?” 阿醉答:“就在王府的地牢里。” 追查了这么久的幕后指使,终于有了下落,纪宁立即道:“现在就带我过去。” 萧元君让他别急,“你今天累了一天,将他带到这里来也是一样的。” 谁知阿醉一听,瞥了眼他们桌上还没吃的饭菜,意有所指道:“我觉得,还是咱们去见他吧。” 直到见到了人,萧元君和纪宁才明白,阿醉为何执意不让这人来见他们。 牢房里,一团黑影抱着膝盖缩在角落,他的脸埋在一堆乱发中,身上的衣服早已黑得看不出颜色。旁人稍一靠近,还能闻到一股恶臭。 纪宁站在牢房外,实在看不清对方的脸,他问阿醉,“他是谁?” 岂料他的声音一出,那团黑影像忽然醒了神,扑过来疯狂拍打牢门,“纪宁!纪宁!别杀我!我可以救你!我知道谁可以救你!” 这人音色带着孩童的稚嫩,纪宁一听,顿感惊愕,“金阿瞒……” 第91章 彩衣道士 一堆乱发里,金阿瞒漏出黢黑的半张脸,他被折磨得厉害,本就矮小的身材如今更是畸瘦。 他一双眼里满是恐惧,不管纪宁说什么,他都只是重复着同样的话。 他这幅模样,多半是不能清醒着答话,纪宁同萧元君商议,“今夜先让人带他出去歇息一晚,明日再问?” 萧元君看着明显神志不清的人,尽管心急,还是点头应道:“可以。” 从牢中离开,回到房间时已是深夜。草草收拾了一番,纪宁和萧元君宽衣就寝。 躺在凉榻上,盯着屋顶的雕花,萧元君迟迟无法入睡,他脑子全是金阿瞒说的那句知道谁可以救纪宁。 虽不知对方说的是真是假,但如今好歹有了一线“可能”。 抓着这一线可能,萧元君转头看向窗外,只盼夜色快些褪去。 同一时刻,床上的纪宁同样难以入眠。 金阿瞒的话无疑是一线希望,但他不觉欣喜,反感忧心。 他实在害怕,万一这一次结果又不尽人意,他该如何宽慰萧元君的失落? 两处心事沉入夜里,泛起一圈无声的涟漪。 隔日午膳过后,醉颜带着金阿瞒前来受审。 再见面,金阿瞒已换了件干净衣裳。他一进门就垂着头,跪到了纪宁和萧元君面前。 他的面容还是稚童的模样,却多了许多与年纪不符的沧桑。他眼神恍惚,语气惶恐,“你们别杀我,我什么都说。” 昨夜没睡好,纪宁半饧着眼,看上去有些倦怠,他问:“你怕我们杀你,为什么还要帮南王?” “我没有要帮他!”金阿瞒鼻头翕动,“我一开始是想将他劝降,好帮你,结果,他根本不听我的。” “劝降南王来帮我?”纪宁反问,“你觉得我会相信?” 金阿瞒急道:“我真的没想害你!” 他手掌揪着衣摆,豁出去道:“你可能不会相信,但,我,我其实是重生回来的!” 屋内,万籁俱静,余下三人皆暗道了声“果真如此”。 见没人搭理自己,金阿瞒急忙解释,“我知道很多你们不知道的事。” 他看向纪宁,“我知道你会赢,所以想找你做靠山……” 他说得急,一股脑地将事情始末全都倒了出来。 原在前世,如密报所言,金阿瞒在北狄的确不受宠。 因生母身份卑微,他自出生起就被弃养在北狄皇宫,挂着一个皇子的名头,过得比下人还不如。 那年北狄派人来启国朝拜,他被作为弃子推了出来,后回到北狄,又被丢进了战场。 他自小无人教导,武功谋略样样不通,在战场上难有立足之地。他知道自己就算侥幸活了下去,回到北狄后也难有善终。 于是,他做了平生最大胆的事,假死脱身,一路南逃混进启国。 第93节 他掩盖身份,在启国大街上做了个乞讨儿,混迹了几年,期间便听说了许多同纪宁有关的事。 再后来他得以重生,有了前世的记忆,他一心想要改命。 他恨北狄,而北狄最终败在了纪宁的手下,于是他的第一个想法便想投诚纪宁。 在又一次出使北狄时,他努力留下好印象,带着情报去投诚。谁知纪宁戒备心重,压根不信他,不仅不信,还派了暗卫来监视他。 无法,他只能另谋出路,想着依靠前世记忆在北狄皇室里崭露头角。 可没人教过他树大招风,他几次成功引起北狄王注意后,被同胞忌惮,遭到多次陷害。 前有暗卫追杀,后有手足相残,他每日过得战战兢兢,遂再度假死脱身。 这一次,他还是选择潜逃进启国,只不过不是去京都,而是来了南地。按照他的想法,南地是南王的属地,是唯一能逃过纪宁的暗卫监视的地方,何况南王背景雄厚,是最合适的靠山。 打定主意,他一入南地就去找了萧恒,他前世听说过萧恒和纪宁的争斗,为了守住南王这个靠山,他将自己的经历悉数告之南王,希望他能够及时止损。 “一开始他不相信我是重生的,问我有什么证据。我,我……”说到此处,金阿瞒脸上多了心虚,他瞟着纪宁,支吾道:“我就把你重病的事跟他说了,让他去求证。” 原是如此。 纪宁和萧元君恍然大悟,怪不得春宴那日,会忽然冒出一群不取性命的刺客。 “再往后呢?”萧元君沉声。 许是他的眼神实在冷厉,金阿瞒吓得抖了抖,磕巴道:“他信,信了我是重生的以后,就,就让我,把前世的事说了一遍。” 金阿瞒将前世自己听到的有关纪宁在南地如何查案,查到的线索有哪些,统统告之给了南王。 最后他劝南王回头是岸,还有活下来的机会。谁知南王善变,从他嘴中套走所有情报后,便将他打入大牢。 如此一来,倒和自己起初猜测的一样。纪宁心道。 事情到这一步,局势已经明了。 金阿瞒夹着哭腔,“我真的没想害你们,我知道你们忌惮我是北狄人,但我也恨那个地方,恨不得你们能让它消失。” 他说得情真意切,可不足以让纪宁为之动容。 或许,他的确对金阿瞒有误解,但这份误解永远消除不了他对北狄人的忌惮。 来龙去脉了解清楚,其中最重要的金阿瞒却没说。 萧元君问道:“你昨夜在牢中说的,都是真的?” 金阿瞒端详着他的神色,不答反问,“你们会杀我吗?” 萧元君直言,“这要取决于你的回答。” “万一我告诉了你们,你们把我杀了怎么办?” 萧元君凝视了他片刻,起誓道:“朕以启国天子的身份起誓,若你说得那个人是真的,朕定会保你不死。” 吃过几堑,饶是金阿瞒再愚笨,如今也不会相信什么誓言。 “我不信,除非你们先带我回京都,等到了京都见到那人,我再说。” 萧元君面色沉了一沉,等了一夜等来这个答案,他自是不会满意。 他压着怒意道:“朕若要杀你,就算是回了京都也能动手,你要么信朕会保你性命,要么现在就去死。” 金阿瞒愕然呆住,好半天他哆嗦道:“你杀了我,就永远不会知道那人是谁。” “砰!”话音落,萧元君拊案而起。 一旁纪宁忙伸手拦住他,“陛下。” 萧元君侧眸,缓缓敛住怒色,落回位置上。 安抚住了人,纪宁看向金阿瞒,他道:“金阿瞒,不妨告诉你,这个屋子里都是重生回来的人。” 又是一阵错愕涌上金阿瞒的脸颊,他瞠目结舌,“你们……” 纪宁续道:“我虽不信你,但论起来你我并无大仇,我不至于滥杀无辜。若你真能救我一命,凭着救命之恩,我也不会动你。” 一时间,金阿瞒的目光反复横扫在纪宁和萧元君之间。他信不过君王,但对纪宁总是有几分敬佩。 半晌,他跪直了身子,“我说。那个人……” 众人屏息。 金阿瞒道:“是个道士。” 纪宁蹙眉,“他叫什么名字?身居何处?” 他问一句,金阿瞒摇一次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和住处,但他跟我说过,如果见面,你能记起他。” 道士? 还是他认识的道士? 线索实在太少,纪宁无从回忆。他问:“他有什么别的特征?” 金阿瞒想了想,“他经常穿着一件彩色的百纳布道袍,其它的没了。” 彩衣道袍。 纪宁沉思良久,依旧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穿彩衣的道士。 “还有没有别的线索?”萧元君同样毫无头绪,忍不住心急。 金阿瞒摇头,“我和他只见过一面,知道的太少了。” 只见过一面? 萧元君越听越觉得金阿瞒在故弄玄虚,事关纪宁,他不敢赌。 他追问:“你和他怎么认识的?” “这事要从头说起。”金阿瞒舔了舔嘴唇,“那是元瑞十四年的冬天……” 元瑞十四年冬,纪宁忌日前夕,金阿瞒在京都乞讨。 那夜下了一场大雪,他栖身的草屋被雪压垮,寒风刺骨,他无处可去,便趁着守卫换岗偷偷溜进了望北塔里。 他本想借宿一晚,谁知半夜却被一人惊醒,他睁眼就看到了那彩衣道士。 道士蹲在他面前,乐呵呵看了他半天,说了句“我看你不是常人”。 金阿瞒起初不敢吭声,怕暴露身份,也怕招来守卫,但道士一直围着他喋喋不休。说来奇怪,明明塔外就有官兵把守,可他们似乎听不到道士说话般,没有一人察觉。 最后,道士神秘兮兮地问他想不想改命? 金阿瞒当他在说胡话,起身要走,道士一把拉住他,竟说出了他生平所有的遭遇。 道士说得神乎其神,说可以可他一次机会,让他重活一次,前提是需要帮他给纪宁带一句话。 金阿瞒最终被说动,答应了道士的要求。 而后,道士带他登上望北塔。 快到塔顶时,道士让他候在楼梯处,自己则独自上了顶端。他守在楼梯口,不多时就听到塔顶传来道士模糊的话音。 道士对谁说了句“十年之期已到,可以动身”,古怪的一幕随着话落就此发生。 金阿瞒看见早前还簌簌直下的大雪骤然停歇,雪花凝滞在半空,一道微弱的光芒从塔顶溢出。 约莫过了一炷香,光芒消散,道士露面。 隔日,金阿瞒就听闻望北塔上的高僧圆寂,他吓得不轻,刚想出去探探消息虚实,谁知还未出门,就听见耳边响起道士的声音。 “你也可以去了。” 一语毕,再睁眼,金阿瞒便回到了十岁那年。 第92章 归京 “这道士既然能让人重生,我想他也一定能有办法救人。”试探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金阿瞒忐忑地看着几人。 对面三人默不作声,纪宁和萧元君将目光放到阿醉身上。 塔上的高僧是阿醉,这早已确定。 按照金阿瞒现在的说法,阿醉就是最后见过道士的人,但有关这一段的记忆,阿醉已全部遗失。 如今看来,多半是那道士有意掩去了自己的行踪。 萧元君撤回视线,追问金阿瞒没说完的话,“他让你带话,带的什么话?” 金阿瞒面朝纪宁,“他让我告诉纪大人,前世的事有他一份责任,今生等到了他该出现的时候,自会出现。” 什么叫该出现的时候自会出现? 何时才是该出现的时候? 盘问了半天,得到的线索寥寥无几,萧元君难免心急,他搭在桌上的手指不安地敲动了几下。 这点动作落入纪宁眼中,他抿了抿唇,随后同金阿瞒道:“你说的话还有待查证,在找到那人之前,我不会让你死,但也不会给你自由。” 金阿瞒自是不敢奢求现在就能恢复自由身,“如果找到那人之后,你会放我离开吗?” 纪宁不假思索,“会。” 得到他的肯定答复,金阿瞒一直紧绷的面颊终于浮出了一丝轻快之色。 纪宁还有话要同萧元君说,他吩咐阿醉将金阿瞒带下去。 等支开了二人,他缓缓看向萧元君,“陛下。” 萧元君神色凝重,闻声转过头来,拿定主意般说道:“还是不能干等着那人出现,我现在就写信给京都,让他们按照线索找人。” 纪宁知他心忧,对他的提议并不反对,“既然那仙士说前世有亏于我,想必一定会信守承诺,如约出现。” 话虽这样说,但让萧元君当真不操心,自是没可能。 他伸手握住纪宁的手,团在掌中摩挲,“南地的事还需要几日时间善后,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不如你先一步回京去?” 纪宁翻开手掌,掌心朝上反握住他,“我如今一切都好,先解决眼下事要紧。” “你总说自己没事。”萧元君叹气,“罢了,让你一人回京我也不放心,等我速速解决了这边的事,再一同回去。” 此话正合心意,纪宁微笑,“好。” 第94节 南王虽已伏诛,但事情还不算结束。 南下查案查的是贪污,便该以贪污案告终。 贪污案要破,造反的倭寇要处置,南地的世家还要安抚。 纪宁身体抱恙,不易操劳,萧元君便接手了所有事务,日日早出晚归,一连睡了几日的书房,只盼能快些结案,早日回京。 日子一晃到了第三日,那日午时,纪宁在书房盯着萧元君用午膳,二人吃着饭,正聊着贪污案的线索,院子里一名侍卫跑来通传。 “陛下,右相,关洲县令宋河求见。” 书桌前,萧元君放了碗筷,这才想起什么似的道了句,“怎么把他忘了?” 这几天忙着办案,倒忘了早前给关洲写过信,让他们带着援军过来。 他忙道:“快把人带过来。” 侍卫领旨出门。 纪宁放下吃了一半的粥,“说起来忘了问陛下,一开始的计划不是等关洲的援兵吗?怎么变成了大将军?” 这事说来也是凑巧,萧元君原是打算按照计划行事。 那夜他在侯远庭的掩护下跳海逃脱,后又顺利同朝廷的驻军汇合。他本欲藏身在驻地,等待援兵一到再行动,结果听到了南王要以百姓为要挟,胁迫纪宁现身的消息。 他知道纪宁定会只身赴会,于是便打算带着已有的人马前去支援。 结果动身前,派出去接应援兵的影人忽然来报,说在海上遇见了侯严武和侯家军。 同侯严武见了面,一细问才得知,原是赵禄生担忧他们的安危,在他们离京后三日就派了侯严武带兵跟上。 “相父还给你我带了几句话。”萧元君笑了笑,些许心虚的神色。 纪宁好奇询问:“他说了什么?” 萧元君答:“他说,走之前叮嘱你,让你劝着我一些。后来他几番思量,觉得劝我如同劝你,根本劝不住。与其让我们行事小心,不如给你我备好后路。” 闻言,纪宁心中闪过一丝惊诧,赵禄生能这样想,当真出乎他的意料。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次都多亏了对方的谋划。 他由衷道:“还是赵大人深谋远虑。” 如今既然聊到了此事,他忍不住多问一句,“陛下计划如何处置侯家?” 侯家犯下大错,本不该饶恕,但念在他们及时悔改。先是侯远庭主动请罪,配合捉拿萧恒,后是侯严武带兵护驾,怎么着都该算戴罪立功。 但萧元君显然不这样认为,功过不相抵,他道:“死罪能免,活罪难逃。” 纪宁唇缝微张,嘴边的话没问出口,就听到院子里的动静。 他与萧元君心照不宣地息了声,看向走近的一干人等。 宋河衣冠歪斜,步履急促地走在人群最前端,他身侧则跟着兰努尔。 二人一进门,宋河着急忙慌跪到萧元君跟前,张嘴就是请罪,“臣救驾来迟!救驾来迟!陛下赎罪!” 萧元君抬手,令他起身,“计划有变,此事不怪你。” 宋河扶正官帽,而后起身。 一侧,纪宁看着兰努尔,“兰姑娘可还好?” 兰努尔身上挎着一个布包袱,她除了黑了些,一切都还如常。她笑道:“谢大人关怀,我有你给的暗卫护身,没受什么苦。” 既然都平安无事,纪宁便放了心,念及二人奔波劳累,他道:“二位辛苦,今日就先歇息半日。” “大人。”兰努尔急声打断,“我有重要的东西给你和陛下看。” 说着,她解下包袱,放到桌上。 “这次去吴县避难没算白去。我在等宋县令的时候,趁机在吴县转了转,结果真让我发现了些东西。” 她一面说着,纪宁一面打开包袱,包袱摊开,里面裹着的是一小堆碎石料。 这些石料不似天然之物,倒像是修筑河道用的浆砖。 纪宁诧然,不及他确认,萧元君伸手拿了一块,捏在指中磋磨,只见看似坚硬的浆砖竟被他轻而易举地撵成了碎屑。 萧元君丢下指尖碎屑,一脸肃色,“这是从哪儿发现的?” “回陛下,这些都是在吴县已经竣工的运河河道内发现的。”兰努尔停顿一息,续说道:“民女之前就在想,再好的做账先生都做不出毫无破绽的帐,总会留下缺口。之前民女一直盯着南地的帐,全然没想过,或许有问题的地方不在这里。” 有问题的地方不是南地,而在吴县,萧恒贪污的公款是吴县的修筑款。 豁然开朗,萧元君目露喜色,他腾地起身,“做得好!朕正愁没找到线索。” 兰努尔低了低头,“能替陛下和大人解忧,是民女荣幸。” 困扰多日的难题迎刃而解,萧元君一刻都不愿耽搁,“来人!速去捉拿吴县县令郝昌明!” 帝王的话音落,宋河上前道:“臣斗胆先斩后奏,在来的路上已经将郝昌明扣押,静候陛下审讯。” 萧元君眸中喜色更甚,“先斩后奏得好!现在就带朕去见他。” 话说着,他便要带上几人往外去。 身后,纪宁撑着桌沿站起来,“陛下。” 萧元君回头,纪宁缓步走到他跟前,语气仍是在外人面前时的毕恭毕敬,“陛下您先用完午膳,也让宋县令和兰姑娘歇息片刻。” 一句话的功夫,萧元君面上的急切淡了下来,他看了眼桌上剩了大半的饭菜,扭头对宋河和兰努尔道: “你们先休息,申时一刻朕再派人传召你们。” 宋河和兰努尔应声:“是。” 待用过午膳,纪宁又强押着萧元君午眠了两刻钟才放人离开。 人一走,纪宁一个人待得无趣,便信步往卧房走去。 南地的天越发炎热,正逢午时前后,院子里的绿叶子树被晒得焉耷耷垂成一片。 顺着廊檐往前走,纪宁的脚步越来越慢,地上的影子也开始变得晃晃悠悠。 少顷,影子停在一处月洞门下。 纪宁一手掌着石壁,呼吸微促,心道怎才走了这些路程,就吃力得不行了? 正想着,心口一阵悸痛,他抬手捂住痛处,重重锤了两下。 往常像这般时候,锤一锤总能得片刻舒坦,今日却失了算,锤了半天,胸口的疼痛不减反增。 老毛病又犯了。纪宁轻叹。 眼下大家各有各的忙碌,让他这个本该最忙的人偷了闲。 可这来之不易的偷闲时光,如今都被他的这副身体耽搁了。 疼痛一时半会儿难以舒缓,纪宁四下搜寻,想找一处暂且能歇脚的地方。 岂料,他的视线刚刚锁定园子里的花坛,身后一人忽地搀住了他。 “我扶你去找医师。” 来人出现得悄无声息,又或是纪宁反应实在迟钝。恍惚听到说话声,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看着侯远庭,本能敛住痛色,“你怎么在这里?” 侯远庭面无表情,唯独两道黑眉皱得极紧,“我来找陛下。” 纪宁不动声色挣开他的手,“陛下现在应当在牢房,你可以去那里找他。” 侯远庭纹丝不动,手又拉住了人,“我先带你去找医师。” 以他二人的关系,纪宁不认为熟到了这一步,他再次挣脱钳制,明确道:“不用。我没事。” “……”侯远庭眉头深深一拧,眼底的担忧立时全部暴露。 但很快,他就将这层不合时宜的情绪掩盖了下去。 纪宁不再理睬他,挪动脚步继续往前。 走出数步远,他听到耳后侯远庭的声音响起。 “纪宁!” 长久的沉默,像在犹豫,又像在说服自己。 随后,侯远庭道了两个微不可闻的字眼: “多谢。” 这句“多谢”,是谢纪宁在圣上面前替他侯家做担保,亦是谢纪宁在前世留下的遗书里,为侯家留了一份体面。 纪宁自然无暇思考这句“多谢”背后不可言说的深意,他一言不发,加急了回房的脚步。 往后,府内仍是一片忙碌。 有了兰努尔带回来的线索,贪污案很快有了进展。又有宋河从中协助,不出十日案件顺利告破,南王贪污罪坐实。 南王身死,吴县县令被处决,两处地方无人管辖,短时间内又没有合适的人选,萧元君便指派了宋河,由他任临时县令,接管两地。 至于那一批被俘虏的倭寇,则由侯严武和侯远庭出面谈判,以归还俘虏为筹码,换海岛归降朝廷。 经过几番斡旋,最终谈判成功,几座岛屿签字画押,自此归顺朝廷。 所有事情处理妥当,比预计中早了半个月。 一场骤雨后的清晨,队伍踏上了回京的路途。 第93章 天光大好 回程的队伍比去时走得还要快些,刚过初伏,队伍抵达京都。 长途奔波颇是劳累,身体康健的人都难以消受,更何况是纪宁。 因而回京后的第二日,他一觉睡到了晌午过后。 醒来时,看着阔别数月的卧房,纪宁还有些恍惚。盯着屋顶,他想叫人,可一张嘴,干得冒血腥的喉咙就让他噎了一下。 “咳咳。” 他手抓着床边想借力坐起来,但软绵的身体除了因咳嗽而起伏的胸腔,没有半点变化。 第95节 无法,他泄了手上的力躺回床上,等着屋外有人进来。 闭眼等了一会儿,外面总算来了人。阿醉同袁四五结伴进来,后者手里拿着药箱。 二人还没发现纪宁已醒,自顾自的说着话。 阿醉道:“袁师傅,等主子醒了你给他好好看看。” 袁四五回了句什么,纪宁还没听清,阿醉就跨过雕花罩走了进来。 “主子?”阿醉诧然,“你醒了!” 纪宁咽了口唾沫,“起,来。” 阿醉立时明白他的意思,几步上前扶他坐起,紧接着,袁四五倒了杯水送到跟前。 堪堪喝完水,纪宁感觉喉咙好受许多,他试着开口说话,“多谢,袁叔。” 袁四五留心观察着他,“哪里不舒服?” 纪宁如实道:“喉咙有些不适。” 听罢,袁四五坐到床边,抓过他的手腕号脉。半晌后,他沉脸道:“有些受凉。” 只是受凉,那倒还好。 纪宁刚想着,便听袁四五斥到。 “别不上心,就算只是受凉,以你现在的身体也经不住!” 说罢,袁四五撤了手,起身往外走,“我去给你配药。” “谢……” 话没说完,袁四五不见了人影。纪宁叹了口气,转而问阿醉,“我睡了多久?” 阿醉答:“从昨天下午回来,一直到现在。” 怎么睡了这么久?纪宁心叹。 阿醉去衣架前拿衣服,他边走边道:“今早天不亮的时候,陛下还来过。” “是吗?”纪宁问:“怎么没叫醒我?” “看你睡得沉,就没打扰你。” “他有留什么话吗?” 阿醉坐回床边,把衣服展开披到纪宁身上,“陛下说主子你不用急着上朝,先休息三日,宫里的事有他处理。” 宫里的事? 纪宁敏锐捕捉到一丝不妙,“宫里怎么了?” 阿醉如实道:“之前陛下对外称病不出,本就弄得人心惶惶。结果现在朝臣们发现陛下其实是瞒着大家微服南下,还处置了南王,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意见大了些。” 纪宁稍一思量,便察出群臣激愤背后的真相。众人怕不是对帝王微服南下有意见,而是对“南王之死”有看法。 毕竟南王一死,朝中势力必将重新洗牌,无数人的利益会被波及,他们又怎能不气? 他回过神,“陛下有说何时召我入宫述职?” 名义上他是案子的主办官,一直不出面自是不行。 阿醉眼珠子一瞟,瞧了他一眼,不禁有些佩服那位圣上,怎能将他主子的心思猜得如此精准? 他答:“陛下说如果主子你想亲自述职,等歇过了这三日,养足了精神再上朝,且述职结束后,必须告假休养。” 告假休养,纪宁并无意见,毕竟他越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大不如从前。 他应道:“好,没问题。” 此后三日,纪宁在府中安心休整,偶尔听阿醉讲一讲外边的动静。 开朝那一日,他一早换上朝服,坐上入宫的马车。 因是帝王“闭朝”数月后的首次上朝,诸位官员都不约而同起了个大早,因此天色微亮时,人几乎已全数到齐。 众人站在殿外,三两成群正说着闲话,就见一辆马车从宫门缓缓驶近。 “谁的马车?”有好奇者问了句,立时有人回答。 “还能有谁,能坐着车来上朝的,这阵仗只有右相了。” 语气里泛着酸气,引得不少人附和。 众人一言一语,聊得正欢,马车停到了螭陛下。 车还没停稳,人们看见一直等在殿外的海福,着急忙慌地吆上一队小太监,上赶着前去迎人。 车幔掀起,海福刚好跑到地方,他递上一只手,声音恭敬又带着几分刻意的响亮,“参见右相!陛下特让老奴来迎您!” 一语毕,人群里的杂音少了许多。 本还摸不着头脑的纪宁一听,明白这是萧元君的安排后,坦然领了这份情,搭着海福的手臂下了车。 两人一路踏着台阶站到阶梯上,两侧百官行礼,“参见右相——” 纪宁免了众人的礼,看了眼天色,“今日来得好像太早了。” 海福答话,“大人先进殿等着吧。” 一旁的张尚书插话,“海福公公,现在还没到开门的时辰呢。” 海福一笑,“回张尚书,陛下特意嘱咐,右相什么时候到,殿门就什么时候开。” 一听又是圣上的意思,张尚书当即没了话说。 海福朝小太监使了记眼色,两名小太监快步上前,推开大殿门。 “纪大人请。” 恭敬不如从命,纪宁应了声好,缓缓往里走。进了大殿还不算完,刚站到位置上,海福又让人搬来一把椅子放到他身后。 海福道:“老奴现在去叫陛下。” 想起这些日子萧元君也没少劳累,纪宁忙制止,“不必急,等到了时辰再去请陛下。” 海福一笑,张嘴果然又是,“陛下吩咐了,不能让大人久等。” 说着,他点了两名小太监留下照顾纪宁,自己则去万岁殿请圣驾。 门外,没得到准许的众人进又不敢进,只能干瞪着眼站在原地,等时辰到。 殿门口,张尚书别过脸低声蛐蛐,“当真是风光。” 李尚书在一旁接话,“刚立了功,能不风光吗?” 二人正交头接耳得兴起,全然不知赵禄生何时站到了他们身后。 “都挡在门口做什么?”来人低斥。 张尚书和李尚书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赵禄生,又了无大事地迎上前,还想告纪宁一状。 谁知话没出口,赵禄生脸色一沉,“让开!” 两位尚书双双愣住,心道左相今日莫不是吃了火药? 二人一合计,寻思这赵禄生多半是听说了纪宁的“事迹”,此刻正在气头上。抱着看戏的心思,二人一句话都没说,麻利地让开了位置。 门口的动静不小,自是引起了纪宁的注意。他瞧着进门的赵禄生,暗暗做了一番心理准备,待人走近,他起身。 岂料他将将离座,前一刻还一脸不虞的赵禄生立即变了脸色。 “坐着坐着。” 赵禄生说得急,脚下的步子迈得也急,他伸出一只手扶住纪宁,常年肃色的面庞上此刻多了一丝柔和的笑意。 盯着这丝笑,纪宁恍了神,同样傻眼的还有外面看戏的众人。 许是察觉到自己的“温和”适得其反,赵禄生悻悻地落下嘴角,又恢复了往日的端正。 他收回搀着纪宁的手,一面掩饰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一面转身,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 纪宁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背影,心道,今日的赵禄生好像和往常有些不一样。 海福去了不到一刻钟,就伴着圣驾回到了大殿。 朝臣早已列队完毕,恭候两侧。 海福的一声“陛下驾到”只喊了一半,帝王便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几日不见,众人行礼时,纪宁悄悄抬头看向高台,谁知一抬眼就和萧元君撞了个正着。 后者朝他一笑,随即抬手免了众人的礼,“众爱卿免礼。” “谢陛下恩典——” 余音未散,见纪宁还站着,萧元君又道:“今日早朝,右相坐着回话即可。” 顾忌身后站着的满朝文武,纪宁犹豫了一瞬,就听台上萧元君添了一句,“来人,给左相也赐座。” 闻言,纪宁余光瞥向侧对面的赵禄生,往常最看中礼仪的人只是顿了一下,随即坦然接下圣恩。 眼见赵禄生落了座,纪宁不好再耽误时辰,跟着落座。 今日政事繁多,萧元君直入正题,“这几日朕收到不少折子,都是对贪污案有异议的。此案由右相查办,今日就由他来述职。” 台下,纪宁递上早已准备好的卷宗,交由海福呈给帝王,随后有条不紊地将南下之后的查案经过一一道明,最后着重描绘了南王谋逆一事。 百官听到南王阴谋败露,当众持剑刺杀帝王时,纷纷变了脸色。早前还为南王喊冤的人,这下更是将头埋进了人堆里 。 纪宁说完,萧元君附和道:“右相所言,也正是朕所见所闻。” 一句话的功夫,他变了脸色,疾言道:“你们呈上来的折子里,有多少人还在为南王鸣不平?更有甚者,竟要朕顾忌血亲情分,将他葬入皇陵!” “砰!”萧元君拊案,状若怒不可遏,“你们这些为逆贼喊冤的人,究竟是何居心!” 君王一怒,百官寒颤,殿内霎时乌泱泱跪了一片。 求饶声肆起,坐着的纪宁和赵禄生谁都没说话,只静静地配合帝王完成这场施压。 萧元君绕到桌案一侧,指着桌上的一摞奏折,“这些折子里有一个算一个,你们的人头朕都记着!若不是念及你们受歹人蒙蔽,朕今日就肃清朝野,挨个处置了你们!” 殿内噤若寒蝉,那些写了求情奏折的人,各个吓得抖若筛谷。 见作用达到,萧元君面色缓和,再自然不过地提起下一事, 第96节 “此次贪污案本是南王与侯家勾结,共同陷害右相的一场阴谋。现主犯南王已伏诛,从犯侯家还需发落。” 他令道:“传罪臣侯严武上殿!” “传——罪臣侯严武进殿——” 声音一层一层往外扩开。 门外,侯严武穿着一身素衣,被两名御前卫带了上来。 他跪在殿中央,脑袋重重磕地,“罪臣侯严武!叩见陛下!” 纪宁侧眸,不免有些忧心。 上次他问萧元君会如何处置侯家,对方并没有明说,不知今日会是个什么结果? 萧元君负手而立,字字铿锵,“侯严武,你所犯何罪,一一说来!” 侯严武直起身,一五一十道:“罪臣听了南王挑拨,多次诬陷右相,还差点中计,让陛下身陷险境,所有的罪孽都是臣一人所为,恳请陛下放过无辜家人!” “侯大将军。” 萧元君一脸的痛心疾首,“你是父皇身边的近臣,这些年来朕敬重你,信任你!你却和南王私下勾结,做出此等让朕寒心的事!” 侯严武磕下一记响头,神情悲怆,“臣知罪——臣知道自己愧对陛下和先帝信任,今日,臣愿意革去官职!归还兵权给陛下!” 此话一出,刚刚还寂静的人群又多出些许躁动。 兵权收归中央,对皇家而言自是好事,但如今南王覆灭,侯家再交出兵权,就意味着他们这一脉再无翻身的可能。 尽管同侯家一派的幕僚有诸多不满,可前不久圣上才发了火,他们的人头都还扣在圣上手里,因而各个都只是干着急,无一人敢吱声反对。 高台上,萧元君反应平平,像是早就知道这一结果。他晾了侯严武片刻,忽地放缓声色, “你对父皇有救命之恩,此次又及时悔过,助朕脱困。朕可以饶你不死,也依你说的,即日起收回兵权,将你革职!” “谢陛下开恩——”侯严武当即掏出怀里备好的兵符,双手奉上。 兵符被呈送给萧元君,这出戏到此,算是收了尾。 侯家交权保命,萧元君顺水推舟。 纪宁如今才知道,何谓“死罪能免,活罪难逃”,他看向台上手持兵符的萧元君,欣慰释笑。 今日的早朝一波三折,下朝时,许多官员因跪得双腿发软,踉跄了好半天才走出大殿。 纪宁在朝堂上如约向萧元君告了一段长假,待下朝后,便在海福的护送下直奔出宫。 殿门外,张尚书和李尚书围在赵禄生两侧,你一言我一语。 “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南王没了,侯家失势,以后恐怕要右相一家独大了。” …… 任凭他们说什么,赵禄生都置之不理。 说了半天没得到回应,张尚书急道:“左相!你快想想办法。” 赵禄生斜乜了他一眼,“一家独大又如何?能者居其位,理所应当。” 张尚书瞠目,“左相你今日怎么这样糊涂?” “糊涂?”赵禄生不以为然,“我倒觉得我比从前清醒太多。” 话说完,他加快脚程,众目睽睽下径直追上前方的纪宁。 “纪大人!纪大人!” 马车前,纪宁回头,见是赵禄生,他转身行礼,“赵大人。” 赵禄生瞧了海福一眼,示意他回避片刻,随后看着纪宁道:“朝中的流言你不用操心,老夫会去解决,你告假之后,安心休养即可。” 纪宁一怔,越发觉得今日的赵禄生有些稀奇。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遂客气道: “谢赵大人关怀。此外,也谢谢大人深谋远虑,救陛下与南城百姓于危难之时。” 赵禄生摆手,意有所指道“算不得深谋远虑,‘先知’而已。” 纪宁诧眸,心中的猜测笃定了大半。 怪不得今日一见面,往常和他针锋相对的人就格外……柔和。 他双唇微张,刚想说些什么,赵禄生就开口打断了他。 “明日想来贵府拜访纪大人,不知合不合适? 纪宁回过神,仍觉不可思议。 他收回到了嘴边的疑问,缓缓道:“恭候大人莅临。” 坐在出宫的马车上,纪宁的心情迟迟无法平复。 他望着窗外的大好天光,从未觉得有那一刻,是如此的轻松。 第94章 杯酒释恩仇 次日,纪府因要待客,李管家一早就指挥着下人打扫庭院。 刚过巳时,没等来赵禄生,反倒先等来的兰努尔。 管家赶来通传的时候,纪宁刚喝完了两碗汤药。他一面抑着咳嗽,一面听管家来禀。 听是兰努尔到访,他还有些惊讶,“咳咳,看来今天有的热闹了。” 醉颜立在旁边帮他拍背,“咱们南下这段时间,府里冷清了好多。热闹点好,人多驱病气。” 纪宁笑着点头,想起昨夜萧元君来信,说今日也会过来,他眉梢不由浮出一丝喜色,“李管家,让厨房多备些菜,府里该洒扫的地方都要认真清扫。” 他想了想,“另外,让兰姑娘稍等一刻钟,我马上过去。” 李管家一连应了两声“好”,笑意洋洋地出去招待客人。 待咳嗽平复,纪宁起身更衣,今日因要待客,他特意在衣柜里挑选了一番,最终选了淮兰花走时为他制的一件靛蓝袍子。 站在铜镜前,纪宁打量着有些宽大的衣裳,转头问阿醉,“这衣服是不是不太合适?” 阿醉摇头,“合适得不行,衬得主子你可英俊了。” 这话不假,虽说纪宁休养了这几日,风寒总不见好,人也瘦了许多。但约莫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气色倒比从前红润不少。 听了他的话,纪宁还是不信,又对着镜子看了几圈,越看越觉得衣身上的那片绣纹有些奢华, “算了,我还是换一件。” “欸!”阿醉拉住人,“不用换不用换,客人还等着呢,主子你就别纠结了。再说了,今天又没什么重要人物,你怎么还精致……” 话音戛然,阿醉忽然开了窍,“对哦——今天陛下要来,我说呢。” 调侃完,他一脸怪笑地盯着纪宁,直盯得对方心虚。 纪宁推开他,嘴硬道:“我只是觉得这身衣裳大了……算了,不换就不换,别让客人久等。” 赶在阿醉再次开口前,他撇下人,匆匆走向门口。 身后,阿醉瘪了瘪嘴,忍俊不禁。 到了前厅,兰努尔正坐着和袁四五闲聊,二人见到纪宁过来,均是一阵惊喜。 兰努尔起身,“大人今天好气色。” 袁四五也夸道:“对嘛,这才像个小伙子。” 对于旁人的夸赞,纪宁总是不太适应。他岔开话题,“袁叔怎么过来了?” 袁四五哼道:“怎么,我不配做你纪府的‘贵客’?” 纪宁自觉失言,拱手请罪,“晚辈失言,袁叔不是‘贵客’,是家人。” 袁四五被他哄得喜笑颜开,这才说明来由,“这几天营里忙,没来看你,今天过来看看,最近怎么样?” 不及纪宁作答,阿醉插话道:“袁师傅,主子的风寒还是不见好,你今天再给看看。” “是吗?”袁四五皱起眉头,当即就要拉着纪宁给他号脉。 纪宁忙道:“我只是还有些咳嗽,已经好多了。” 今天客人多,好不容易有个热闹的时候,别因为他的身体给搅和了。 他道:“等晚些时候,袁叔你再替我看,行吗?” 袁四五端详他的气色,看上去的确比之前红润,“行,等吃完了午饭我再找你。” 纪宁点头,邀着几人赶紧落座。 几人聚在前厅说了会儿话,不多时李管家来报,说是萧元君和赵禄生到了。 纪宁一听,忙带着几人站在门口迎驾。 院子里,萧元君和赵禄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远远瞧见门口的那道靛蓝人影,萧元君眼前一亮,旋即加快了脚步。 “恭迎陛下。” 众人行礼。 余音未落,萧元君先上前扶住纪宁,他弯下腰,轻声嗔怪,“跟我还客气什么?” 纪宁低语,“大家都在。” 那又如何? 萧元君改换双手端住纪宁的胳膊,将他稳稳扶住,随后看向旁侧,“今日在纪府我只是客人,不是陛下,大家都不用行礼。” 纪宁嘴上念着“谢陛下恩典”,眼睛却悠悠瞪了一眼对面的人。 萧元君匿笑,假装没看见,招呼着大家进屋去坐。 人到齐,也接近用午膳的时辰。 众人寒暄了一番,管家前来通传用膳。 第97节 今日的午宴设在花园的亭子里,去的路上,萧元君和纪宁并肩,走着走着便落在了最后。 趁着无人注意,萧元君抓起纪宁的手,轻轻捏了捏。 纪宁心下一惊,抽出手瞥了眼前面的几人,“陛下。” 他小声警告,换来萧元君一笑。 萧元君不再拉他,只是转过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人看。 纪宁被他看得越发慌张,抬手就是一掌,将他的脸迅速拨正。 萧元君被他逗笑,攥拳抵在嘴边,压住即将溢出的笑声。 片刻,他敛住笑容,身子靠向纪宁,“你今日真好看。” 纪宁耳根飞上两点愠红,他佯装没听见,抬手把靠得太近的人往外推了推。 趁着萧元君还没靠近,他借机扯开话题,“你今天怎么跟赵大人一起过来了?” 萧元君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他规规矩矩站直,“我和相父本就是约好了的。” 想起昨日赵禄生对自己说的那些话,纪宁压低音量,“昨天赵大人同我说了些奇怪的话,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你说过?” “说过,我都知道。”萧元君平静道:“回京后的第一日他就来找过我,他也回来了。” 经历过前几次的故人重逢,再听到类似的消息,纪宁反倒没那么惊讶。 不过,他还是有些疑问。 萧元君知道他有疑问,“相父今日来,也有话想跟你说,稍后你二人可以好好聊聊。” 赵禄生有话跟他说?说什么?总不是来骂他的吧? 纪宁暗道。 前面的几人注意到他们,阿醉招手让他们加快步伐。 纪宁收起心思,催着萧元君快步跟上。 午宴时,众人各自都有话聊,就连赵禄生都卸下了往日的严肃,同萧元君和纪宁有说有笑。 饭后,萧元君有意为纪宁和赵禄生腾出地方,遂拉着几人去游园。 八角亭子下,纪宁和赵禄生各坐一端,二人都有些生疏,端着茶杯喝了好几口,谁都没先说话。 一杯茶见底,赵禄生搁下杯子,对着纪宁露出了一个不太熟练的笑,“纪大人近来还好?” 惯用的寒暄开场,纪宁应道:“还好。” 赵禄生局促地张望了一圈,又是好半天的沉默。 总归是在自己府上,不能拂了客人的面子,纪宁主动搭话:“赵大人这些年过得可好?” 赵禄生目光回正,“也还行。” “陛下说,大人有话跟我说,不知大人要说什么?” 问到了正题上,赵禄生不好再回避。 他松了捏着空杯的手,落到膝上,“我今日是来,是来同你道一声‘对不住’的。” 对不住? 纪宁不禁觉得匪夷,亦觉不解,“赵大人没有对不住我的地方。” 纵横朝堂一生,能让赵禄生主动开口说出“对不住”三字的,恐怕如今唯有纪宁。 这三个字,是他欠了两辈子的歉意。 “纪宁,老夫同你吵了一辈子,”他顿了顿,“不对,现在算是两辈子。同你吵了两辈子,有些误解应该跟你说清楚。” 纪宁静静听着他说。 赵禄生垂眸,苍老的双目下不见威严,唯余悔恨,“前世在变法一事上,我处处与你‘作对’,其实不是反对你,只是觉得你过于愚直激进。” “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急于一时。”他叹出一口长气, “可你死后,得知你那时是因为病入膏肓才急着推行新法,我才知道真正糊涂的是我自己。我那时要是没有指责你,而是好好问问你的想法,或许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 如今木已成舟,再说些“早知道”的话,已经没有必要。 何况,纪宁从未怨恨过任何一个人,也不后悔自己当年那样激进的变革。 他道:“赵大人,你我之间只是政见不同,没有私仇。” 他能理解,赵禄生顿感宽慰,不由地也卸下了心防,“说来你大概不会信,我年轻的时候其实和你很像。” 先帝在时,他是几名大将中唯一的文官,为了稳固朝纲,年轻时的他与纪宁比,手段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人啊,越老胆子越小。”他叹道:“一上年纪就总想万事都尽善尽美,失了年轻时的心气和魄力……” 当年先帝打江山,何其的艰辛劳苦? 正因为知道江山来之不易,他才想法设法,小心维护,生怕一个错误决定就断送了前人的努力。 一语毕,纪宁沉默不语。 从前他只觉得赵禄生行事瞻前顾后,却也忘了对方的苦衷。 他愧道:“是我误会了大人。” 赵禄生摆手,“今日你我敞开心扉,不谈对错。” 纪宁道:“好。不谈对错。” 赵禄生端起水壶,为他斟了杯茶,“别看前世我总在朝堂上骂你,那时候我若不明着骂你,其它人便会计划着暗地里杀了你。” 纪宁淡笑。 他当然知道,赵禄生若真想阻止他变法,又怎会每次都只是骂几句了事? 赵禄生斟完了茶,话锋一转,“不过,对你,我的确有不满。” 纪宁从容追问,“大人请说。” 赵禄生面上多了几分凝重,“你为何要隐瞒病情?” 纪宁垂眸。 “你是觉得启国没人了?还是我老了靠不住了?” “……” “变法是重要,但你自己的命同样重要。你非要把所有事把控在自己手里,你信不过我,也信不过陛下?难道什么都只有你能做成,别人做不成?” “……” 说到此处,赵禄生倍感惋惜,“若我们一开始齐心协力,何至于让你损害了自己的性命?” 赵禄生的话是戳着人心窝说的,字字中肯。 一时间,纪宁心中感慨万千。 赵禄生见他不说话,怕自己话说重了,伤了人心,“我不是怪你,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是人,非神。你不必将所有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一国兴盛,在一人,又不在一人。” 纪宁心中触动。 幼时,他随父母从军,小小年纪就被丢在营里训练。军营的管教严苛,以至于他从小便不能叫苦叫累。他理所应当地觉得,自己应该什么都能做到,什么都要做好。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可以不用这样。 “赵大人。”纪宁目露感激,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多谢大人点拨,也谢谢大人,替我守着陛下和启国。” 赵禄生举杯,“前面的‘谢’老夫领了,后面的,日后只能靠你自己。” 纪宁不明其意。 赵禄生苦叹,“前世你一走,老夫本来都该休致了,又硬着头皮干了几年。所以,你这条命得好好养着,留着接我的班。若有一天老夫不在了,只要有你在,我就能放心。” 这是何其的信任? 纪宁双手送上前,受宠若惊,“大人厚望。” 茶杯“叮啷”脆响,二人一饮而尽。 亭外姹紫嫣红,正是盛夏风光。 纪宁客气邀约,“大人还不曾在我府中转过,可要一同前往?” 赵禄生也许久没有感到过如此的惬意,他欣然应下。 纪宁缓缓起身,大抵是久坐的缘故,他弗一站立,就被一阵眩晕控住了脚。 他踉跄前跌,撞上石桌一角,桌上杯盏尽数歪倒。 “哐啷!” 听见动静,赵禄生惊了一跳,他回头几步奔到纪宁身侧,紧张道:“怎么了?” 纪宁一手撑着石桌,一手扶着额头,他想说只是起得太急,有些头昏,却听到耳膜里传来一阵反常的心跳声。 “咚咚!” “咚咚!” “……” 一瞬间,眼前的姹紫嫣红失了色彩,纪宁面色惨白,浑身冰冷。 仿佛有一只大手擒住了他的心脉,将他拽入无边冷潭。 强烈的濒死感袭来时,他握住赵禄生的手臂,哑声道:“去找,陛,下……” -------------------- 完结倒计时,允许俺小虐一下,结局hehehehe 第95章 病危 未尽的后半语化作一声粘稠的呜咽,纪宁的双眸渐渐淡去神采,他身体缓缓下堕,倒在了赵禄生的怀里。 “纪大人!纪宁!”赵禄生心急如焚,扶着人冲亭外喊道:“来人!来人!” 第98节 园子里有府卫把守,听到动静很快赶了过来。 赵禄生将纪宁交给府卫,让他们带着人速速回房,自己则打听到了萧元君位置,赶过去找人。 东侧的花园里,萧元君和几人正走在回凉亭的路上。 远远的,赵禄生的嘶喊穿透山石,传进了几人的耳朵。 因着都清楚赵禄生的行事风格,乍然听到他这般焦急的喊叫,几人心下都涌出一丝不安。 萧元君和阿醉最先反应,迎着声音跑上前,同匆匆赶来的人碰面。 赵禄生一路跑得大汗淋漓,看见萧元君,他气都来不及喘,“陛下!快!纪大人昏倒了!臣现在……” 话音未落,萧元君如遭雷歼,当即甩下众人冲向后院。 阿醉、袁四五、兰努尔紧随其后,纷纷追了上去。 赵禄生没有跟着一起折回,他跑去府外叫了两名亲信,一个让入宫请御医,一个让回府去将府医叫来。 后院,府卫刚把纪宁安顿到床上,萧元君带着人就闯了进来。 推开府卫,萧元君蹲在床边,他握住纪宁的手,声音抖得不成调,“纪宁?” 醉颜跟着挤上前,“主子?主子?你醒醒!” 床榻上,纪宁眉目安详,任凭他们怎么唤,都毫无反应。 门口,晚了几步的袁四五赶来,他嚷了一句“都让开”,大步走到床边坐下。 他并拢三指,按在纪宁的手腕上。 一时间,房间内只剩下几人尚未喘匀的吐息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了袁四五的身上,没人催他,但每个人都紧紧盯着他的脸,生怕错过一丝细微的神态变化。 第一次诊脉,耗费了半炷香。 众人看见袁四五的眉头逐渐皱起。 第二次,他换了一只手,又是半炷香。 这一次,他没再皱眉,脸上却是一片哀愁。 “怎么会这样?”他不由惊叹,不信邪地抓起纪宁的两只手同时号脉。 许久过后,他脸上的哀愁转为绝望。 他撤回双手,愣了好半晌才看向几人,“世安的脉象……变了。” 变了? 醉颜急得不行,“什么意思?什么叫变了?” 袁四五面如死灰,“几日前他的脉象还只是虚弱。现在,现在……”后面的话他不敢说。 几日前,纪宁的脉象只是虚弱,但现在,他的脉象如同凋零过后接近腐烂的花蕊,已是无力回天。 他不肯说,可谁都清楚他要说的是什么。 这样的结果没人愿意接受。 明明上午还能说能笑的人,怎么会…… 阿醉最先崩溃,扑过去拉住纪宁的手,泣不成声。 兰努尔则背过身,悄悄抹着眼泪。 至于萧元君,他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可开口便暴露了自己的慌乱。 “不可能!他不会有事。”他双目沁血,转身冲着门外喊道:“来人!去!去把宫里的御医都给朕叫过来!还有城中所有的医师,都给朕找过来!” 门外的侍卫刚应下,赵禄生带着自家府医赶了过来。 “陛下莫急!”赵禄生鬓角全湿,他道:“臣已经叫人去请御医,这是我府上的医师,不如先让他帮忙看看。” 萧元君如今已经方寸大乱,他点头应允,让府医速速上前诊脉。 谁知府医的手刚落到纪宁的腕上,只三四息的功夫,他猛地缩回手,跪在地上觳觫不止,“陛下!大人!依,依草民,草民之见,还是,另请高明吧。” 闻言,萧元君眸中染上怒意,“你才看了多久就敢说这种话?” 府医急忙喊冤。 赵禄生出面解围,“陛下息怒,臣府中医师可能技艺不精,御医马上就到,陛下稍等片刻。” 说完,他忙让府医赶紧退下。 那日,前来纪府诊脉的医师络绎不绝。宫中的御医全数出动,就连民间颇有声望的大夫也全被召了过来。 尽管如此,结果仍是一样的结果。 最初,每每听到医师口中“无力回天”“无药可救”的字眼,萧元君都要大怒一场。 但慢慢的,他从愤怒、抗拒,最终走向沉寂。 直到深夜,前来试诊的医师还未走完,袁四五实在忍不下去,叫停了这场“闹剧”。 “够了别看了!”他走到萧元君面前,看了眼床上的纪宁,“让他安静一会儿吧。” 萧元君坐在床侧,寂静的双眸望着纪宁。听到袁四五的话,他迟钝地眨了下眼,随后抬手挥退医师。 医师告退,一旁赵禄生劝道:“陛下,把这里交给袁大夫吧,你也该歇一歇。” 萧元君恍若未闻,目光无声地掠过纪宁惨淡的面颊,眼中生出痛惜。 他张唇,艰涩的字眼挤出齿缝,“袁师傅,你同我说句实话,他还能……等多久?” 袁四五面色一滞,不忍开口,“不出……一个月。” 寥寥几字,震耳欲聋。 像一脚踩空坠入深渊,突然明显的恐惧击溃了萧元君的平静。他缓慢地握紧手掌,感受自己的理智陷入摇摇欲毁的边缘。 赵禄生又在身旁催了一遍。 萧元君失神的瞳孔重新聚焦,他攥着拳,晃晃悠悠站起来,“这里,先交给袁师傅你了。” 说完,也不管有没有人回应,他转身走出房间。 四方的庭院,今夜格外的孤寒。 屋子留给了袁四五,所有人便都去了外面等候。 屋檐下,萧元君和赵禄生并肩而立,谁都不说话。 院落四周的竹林,正是翠绿的时候。 赵禄生心中惆怅,就听耳侧沉默已久的人忽地说到。 “那时,他总罚我在院子里蹲马步。” 赵禄生侧眸,羸弱烛光照在青年的脸上,一日之隔,他的面庞多了许多沧桑。 萧元君目色苍凉,自顾自的说起往事,“以前,院子里的竹子还没那么多。自我求学后,纪宁种了好几次,相父可知道为什么?” 赵禄生知道他心里难受,又不便表露,遂配合道:“为何?” 萧元君淡笑,眼前逐渐模糊,“那时我装傻过了头,总气得他拿我没法。每次他一生气,就折一支细竹条用来管教我。” 一滴泪混在夜色里,悄声落到地上。 赵禄生听到帝王忽然哽咽的声音,“相父,我喜欢他。” “……” 赵禄生睁眸,是震惊,但不是意料之外的惊恐。 他悠悠叹了口气,一时无话可说。 萧元君喜欢纪宁,他前世就看出了端倪。但那时他不敢确定,也不想确定。 可现在萧元君亲口告诉了他,他不能再继续装不知道。 换做早些时候,他要听到帝王说出这番话,哪怕是触柱而亡,也绝不可能同意。 可前世纪宁走后的十年里,只有他知道,萧元君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他对上帝王哀伤的目光,缓缓道:“我知道。” 刹那,萧元君强撑的情绪决堤,“我该怎么救他?我还能不能救他?” 他难掩哽咽,“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是不是不该,不该依着他南下?” 生死一事天注定,但眼下若用“生死由命”来劝慰对方,实在显得太凉薄。 赵禄生宽慰道:“还有希望陛下。你说的那个道士还没找到,纪大人还有希望。” 道士? 萧元君从悲恸中抽离,恍然回神,“是。那个道士还没找到。” 赵禄生道:“明日陛下就可拟旨,举国之力寻找此人。” “不。”萧元君摇头,“朕今夜就拟旨,现在就拟旨!” 他的语气决绝非常,赵禄生欲言又止,终是没再劝他。 纪宁此次病发,没有如所有人期盼中的那样,隔日便苏醒。 袁四五每日用针灸和参汤为他续气,可一天天过去,他总不见醒。 萧元君推了所有政事,日夜守在纪府。 赵禄生代其理事,维护朝中安定。 醉颜则每日跟着官兵四处奔波,寻找那彩衣道士。 日子一天又一天,萧元君衣不解带地守到了第六日夜,总算盼来了纪宁的一次睁眼。 那时,他正用棉帕为纪宁润湿口唇,沉睡的人忽然梦呓了一声,随即便睁开了眼睛。 像是梦魇时无意识的惊醒,只短暂的一眼,而后再度陷入沉眠。 尽管纪宁什么都没说,可就这一眼,也足够叫萧元君欣喜若狂。 然而隔日,纪宁又醒了一次。 第99节 这次他醒来的时辰比上一次长,他看着下巴长满青茬,愁眉紧皱的萧元君,眼露心疼,“陛下……何故……皱眉?” 萧元君握着他的手,险些喜极而泣。他笑着,眼里噙着泪,刚想问他难不难受,躺着的人忽然呕出一口乌血,闭上了眼睛。 第二次苏醒后,纪宁的情况急转直下。 他当晚便发起了高烧,此后每日呕血不止,高烧不退。 短短三日,人就瘦得脱了相。 袁四五没日没夜地照料,想尽了法子为他拖住一口气。 萧元君更是急得发疯,奈何彩衣道士一直了无音讯,他几度冲进大牢找金阿瞒兴师问罪,都问不出个所以然。 寻人的旨意传得满京都都知道,纪宁重病的消息,自然也不胫而走。 消息越传越远,漏进了北狄人的耳朵里。 京都乱作一团的时候,北狄进犯的急报送到了萧元君面前。 第96章 大结局(1) 纪府后院,赵禄生握着一卷皮纸徘徊在房门口,片刻,他立定,终是拿定了主意叩响房门。 敲了两下,里间无人回应,他等了等,索性自主主张走了进去。 推门,苦涩的药气扑面而来。 床榻上,纪宁一如往日地躺在那处,萧元君则坐在地上,趴在床边一动不动。 赵禄生放轻脚步,待走到了跟前才发现帝王并未入睡。 “陛下?”他轻唤。 萧元君听到声响,好半天才有反应,他嗓音沙哑,“道士找到了?” 每每来除了这一句,他再不问其它。 赵禄生欲言又止,本想斟酌着回话,可一想到事出从急,就由不得他再顾忌帝王的心情。 “还没消息。”他抖开皮纸,“淮将军来信,北狄大军压境,恐有战乱发生,还请陛下作主。” “……”萧元君灰败的眸底激起涟漪,他直起腰,“你说什么?” 赵禄生将皮纸呈上,说得更为仔细了些,“信上说,北狄几次三番派小队袭营,后又调遣大军,往启国边境逼近了五十里。淮将军认为,北狄进攻的意图明显,我军需早做准备。” 萧元君似是在消化讯息,片刻缄默后,他憔悴的面庞生出怒色,“无耻蛮夷。” 他松开握着纪宁的手,强撑精神站起来,“到外边去说。” 二人走到外厅坐下,萧元君要来那卷皮纸,将信上内容复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眉心的褶皱更深,“北狄的进攻比前世早了。” 赵禄生道:“这些年他们一直伺机而动,我想,此次定是纪大人病重的消息传了出去,让他们觉得时机已到。” 萧元君沉眸,“淮将军可有收到消息?” 赵禄生不敢确定,“信上看不出,但北狄既然都知道了纪大人的事,淮将军那边恐怕是迟早的。” 敌军逼近在即,此时若让淮兰花知道纪宁病重,怕会扰乱军心,不利于作战。 脑子里纷纷杂杂的思绪堵成了一团,萧元君顿觉头痛欲裂。他扶着额头,一时半会儿拿不出主意。 赵禄生见状,提议道:“陛下,臣认为纪大人病重一事需竭力隐瞒,就算北狄拿此事做文章,你我也要极力否认,不可泄露实情。” 前世战初时,纪全安受埋伏身亡,此事对淮兰花打击巨大。同样的情况,谁都不敢保证,若纪宁病重的消息传出去,不会对淮兰花有影响。 赵禄生的决策的确稳妥,但萧元君却迟迟不点头。 他道:“淮将军知道世安有旧疾,加之北狄忽然进犯,她不会不生疑,稍一打听她就能知道真相。你我若极力否认,反倒会让她心急。” 瞒也不是,不瞒也不是。 赵禄生问:“那该如何?” 萧元君的目光穿过薄纱,落到后方的床榻上,“现在还有一个林嚯在淮将军身边,你我不要自乱阵脚。” 他思绪飞快流转,“世安病重的消息要瞒,但不必瞒着林嚯,还要如实告诉他,这样一旦淮将军知道真相,林嚯可以及时安抚……此外,即日起任淮兰花为主帅,林嚯为副帅,北狄一旦有异动,不计代价全力歼灭。” 赵禄生虽有顾虑,但此时此刻最该一致对外,他道:“好。就依陛下的计划行事。” 深夜,醉颜前来换班照顾纪宁。 萧元君则埋首书案,依靠前世的记忆,绘制北狄的布防图。 淮兰花和纪全安的死,始终是纪宁的心结。 如今虽有林嚯随行,但萧元君仍旧不放心。 烛火摇曳,不知不觉燃到了尽头。 赶在蜡烛熄灭前,案前的人停住了笔。 火光势微,萧元君搁下墨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 他冲里间唤道:“醉颜。” 醉颜闻声走了出来,“陛下什么事?” 萧元君指着布防图问道:“我记不太清,你过来看看可有遗漏?” 醉颜立在案前,反反复复看了几遍,道:“大致是这样,没什么遗漏。” 如此,萧元君放了心,“待墨迹干透,尽快派人送去北疆,交给淮将军。” “是。”天色已晚,醉颜看了眼倦容恹怠的帝王,心生不忍,“陛下今夜去隔壁睡一晚吧。” 这些天纪宁病了多久,萧元君就衣不解带照顾了多久。再这样下去,醉颜是真怕他吃不消。 萧元君摆手,“不了,在这里守着他,我睡得才踏实。” 说话的功夫,他已经绕开醉颜,朝纪宁走去。 坐在床边,他伸手覆在纪宁的额头上,半刻后,他抽回手,“还好,今夜他没发烧。” 闻言,醉颜走近,又听萧元君问道:“那道士呢?还没找到吗?” 醉颜低眉,“找了几个,拉去给金阿瞒辨认,结果都不是。” 这些天萧元君不知道问了多少次,但没有一次是肯定的答复。 一个月的时间像悬在他和纪宁头上的一把刀,而如今这把刀,正一天天地逼近。 可奇怪的是,那些曾经折磨得他不知所措的情绪,反而一天天地淡去。 萧元君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在每次守着纪宁,同他呢喃时都不曾提过。 他其实早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他可以回来一次,也可以有第二次,他不会和纪宁分开,永远不会。 案上的烛火燃到了头,屋内陡然暗去一半。 醉颜转身,取了根新的蜡烛前去更换。 一半的光亮里,萧元君凝视着纪宁,朝他额间落下一个吻。 很快,另一半烛光将房间照亮,萧元君抬起头,猝然对上了一双寂静的眼眸。 纪宁半睁着眼,神态迷蒙,他看了一眼萧元君,而后意识好似支撑不住眼皮般,又合上了眼。 萧元君不敢出声,怕吓着人,他一动不动盯着纪宁,期盼他能有新的反应。 足足半炷香后,纪宁颤了颤眼睫,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张唇,长久缠绵病榻,让他的嗓子失了声。 萧元君看见他的嘴唇在嚅动,却什么都听不清。 他贴耳凑近,“你要说什么?” 纪宁一轻一重地喘着气,艰难挤出两个字,“伯。母。” 这次萧元君听得一清二楚,他问:“你在担心淮将军?” 纪宁眨了一下眼。 萧元君又问:“你睡着的时候,能听到我们说话?” 纪宁又眨了一下。 如此,萧元君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握住纪宁的手,叫他放心,“淮将军上次回京,入宫向我求圣旨时,我提醒过她要小心北狄的陷阱。现在林嚯在她身边,我也画了北狄的布防图,准备送去边疆,他们定会平安无事。” 纪宁听罢,仍是拧着眉,他动作迟缓地看向书案。 萧元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反应过来,立马叫醉颜取来图纸。 图纸呈到眼前,纪宁侧着头,一言不发。 他目光凝聚在纸上,直至看完了每一处笔墨,才吃力地收回视线,朝萧元君皱了皱眉。 见状,萧元君知是图纸有问题,忙吩咐醉颜去拿笔墨。随即低头,对着纪宁小声说话: “我扶你坐起来,我指你说,好不好?” 纪宁眨眼,以示同意。 萧元君褪掉布靴爬上床,他弯下腰,一手穿过纪宁的后颈,一手搂着人的身子,只是稍稍使了点力,纪宁便跟着他坐了起来。 尽管这些时日他是看着人一点点消瘦的,可纪宁的单薄还是让他狠狠心惊了一下。 拿完东西的醉颜走了过来,萧元君回神,抬手抚上纪宁的脸,拨过他的脑袋靠上自己的胸膛。 而后又调整了一下位置,才接过醉颜递来的笔。 醉颜双手举着展开的图纸,立在床边。 萧元君手握墨笔,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依次用笔尖将图纸扫了一遍。 每指一处,他就细心观察纪宁的反应,见其皱眉,便将笔尖指住的地方做上标记,仔细询问意见。 第100节 纪宁刚醒,体力不济,常常说上几个字就要歇一歇。 几人配合着,完善了几处细节。 改完,确认无误,纪宁眨了下眼。 萧元君搁下墨笔,见他面色比方才更显苍白,忙护住他的头,将他放平到床上。 “你歇着,我去重新画一份布防图。” 纪宁皱眉,呼吸忽然变得急切,他提住一口气,话音伴随咳嗽,从喉咙里呛出,“别咳咳!咳咳咳——” 萧元君止了动作,紧忙将人重新揽进怀中,“不着急慢慢说,还有什么需要我去做?” 他一面帮纪宁抚着胸口顺气,一面安抚。 纪宁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抬起僵硬的手掌,拽住萧元君的衣袖,一句话分成了四段才勉强说全, “陪我……待……一……下……” 赶在他的手掌滑落前,萧元君伸手接住,“好,我不走,我留下来陪你。” 醉颜反应极快,“我去外面守着。” 说着,他收好了图纸,退出房间。 明亮的烛光里,纪宁安静注视着萧元君的脸。 昏迷的这些天,他被压在了一片黑暗下。他偶尔能听到声音,但却无法回话。 他总能听到萧元君带着哽咽的絮语,他很想睁眼看看对方。 可现在看到了人,他没有感到舒心,反而觉得心疼。 萧元君瘦了太多,他眼窝乌青,发髻凌乱,本该最是年轻的面庞,现在只剩疲态。 纪宁越看,越觉得眼眶热得烫人,等他察觉泪水滑落时,萧元君已经用指节为他擦去了眼泪。 “难受吗?”萧元君皱眉,难掩紧张。 纪宁眼眶又是一热,哑声道:“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萧元君一愣,更是慌张,“很难看吗?” 纪宁不语,曲起手臂想往上抬。 萧元君心领神会,主动俯下身,侧脸贴住他的手掌。 温热入怀,纪宁垂眼,他挪动手指摩挲着萧元君的脸,指腹滑过那一片胡茬,激起一阵绵绵的痒意。 他轻轻笑着,说道:“不难看……” 见他笑,萧元君也没来由地跟着笑。 而后,便听他问。 “我呢?”纪宁目色认真,“……丑吗?” 萧元君不假思索,“不丑。” 他歪头,朝人手心里亲了亲。 纪宁释笑。 怎么会不丑呢?前世病重时,他是见过自己的模样的。 明知萧元君在骗自己,可他依旧觉得开心。 偏偏最是高兴的时候,那股强烈的疲倦卷土重来。 视线又开始变得忽明忽暗,纪宁强忍着,不想睡,他想跟萧元君多说一会儿话。 “萧元君……”他唤他的名字。 萧元君闻声抬起头,“我在。” 纪宁眼皮一开一合,声音也愈发虚弱,“明日……会有……好天气吗?” 萧元君望向窗外,入目是一片漆黑。 他不知道明日是否会有好天气,他答:“会。明天会是好天气。” 纪宁半醒着眼,歪靠在他的怀里,“我想……见见他们。” 萧元君兀自一怔,顿觉遍体生寒。 他生硬地扯出一抹笑,假装没听出纪宁言外的道别之意, “等你好了,我再叫他们过来。” 黑暗压得人喘不过气,纪宁再没了力气挣开。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摇了摇头,“不……就明天。” 耳边陷入死寂的瞬间,萧元君如坠冰窟。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下头,声线止不住地颤抖,眼底却是从未有过的固执, “明日过后……都会是好天气。” 第97章 大结局(2) 低语沉入夜色,怀里的人阖着眼安然睡去。 次日,第一缕晨光洒进窗柩,驱散了连绵多日的阴霾。 屋外万里无云,竟是难得的好天气。 几日不曾露面的萧元君,在天亮时分踏出了房门。他剃去了胡茬,换了新衣,他将所有人叫到房门外——醉颜、兰努尔、袁四五、赵禄生。 屋外分明艳阳高照,可众人的神色却一个比一个凝重,似是都坠着一团心事,无处化解。 人到齐,萧元君让他们等候在外,随后转身回了房间。 今日天光极好,屋里没有点灯,温煦的阳光却将四处照得亮堂堂一片。 萧元君走进内室,抬头便看见望着窗外发呆的人。 锦缎做的软枕堆叠在床头,纪宁披散着青丝靠坐其中,他出神地望着外边,灰白的面庞浸透在阳光里,因而蒙上了一层富有生气的柔晖。 萧元君看得一愣,随后举步上前,“他们都到了。” 说话时,他坐到了纪宁身旁,伸手将他背后的软枕调了个更为舒服的角度。 纪宁吃力地挪回目光,朝他笑了笑。 萧元君撩去挡在他眼前的一缕发丝,忽而面露不忍,“一定要是今天吗?”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挽留,纪宁眸色一痛,强颜笑道:“今日,不是正好吗?” 萧元君悬在半空的手抖了抖,他凝视着纪宁,眼眶涌出热意。 良久,他压下喉中哽咽,“你想先见谁?” 纪宁缓缓合了下眼,回道:“兰姑娘。” 数日不见,兰努尔一进门,见到纪宁便直接红了眼。 她颤抖着声线唤了声“大人”,而后呆立在门口,不肯入内。 萧元君见状,适时道:“你们聊,我去外面等着。” 说完,他回头看向纪宁,温声询问,“可以吗?” 纪宁迟钝地点了两下头,目送他走远。 萧元君甫一出门,兰努尔再绷不住,她径直奔到纪宁床前,在即将失态的前一刻又生生忍住,随后只是站在床边低着头,泫然欲泣。 “大人。”兰努尔双眼含泪,视线落在纪宁的身上,却不敢久看。 如今在她眼前的人,哪里还有记忆中的光风霁月? 瘦得只剩骨架的躯体,皮包骨的面庞……越是想着,兰努尔越难受,眼泪一颗一颗往地上砸。 纪宁分不出力气安慰,只静静地看着,待她情绪稍有平复,方才半开玩笑,“吓着你了。” 兰努尔一愣,急忙解释:“不,大人的模样并不可怕。” 纪宁牵动嘴角,无力再笑。他让兰努尔入座,而后缓了半晌,语气稀松平常,“还没……来得及问你。这些年,过得可好?” 兰努尔黯然,“很好,但又不好。” 纪宁皱眉,“为何?” 兰努尔埋下头,缓缓诉道:“多谢大人当年的那封信,才让民女能承蒙圣恩……” 昔年纪宁留给萧元君的三封遗书里,曾有一语提及过她。信上说,念她在南下查案时立下功劳,又念她有经商之才,望圣上能委以重任。 那时她知道圣上对自己多有不满,加之纪宁去后,圣上性情大变,她压根不曾奢望能被委以重任。 可没过多久,圣上竟真的按照信上所言,命她主管启国往南对外通商一事。 “好”,好在她从一介孤女,酒楼歌姬,成了启国皇商,风头无量。 “不好”,是哪怕那时她已衣食无忧,不再为性命忧心,却依旧心存遗憾。 “大人。”兰努尔涕泪,“民女过得很好,但唯一的遗憾,是没能助大人病愈。” 说起往事,总是心酸。纪宁既欣喜,又惋惜。 欣喜故人能够得偿所愿,惋惜,自己终究没能亲眼去看看。 “兰姑娘。”他放缓呼吸,问出心底一直想问的话,“陛下后来,好吗?” 他没有问过萧元君,因为知道问不出答案。 可从众人的只言片语里,他总能窥探到对方的影子,而那些“影子”,没有一丁点好的迹象。 兰努尔犹疑了一瞬,重重摇头。 答案意料之内,却仍让纪宁心惊。 兰努尔道:“大人你走后,陛下他消沉了很久。最初他不信你已经仙逝,他带人去北疆找你的尸骨,求仙问道寻找回魂之术。足足有两年之久,他不曾上朝,每日都待在你的府邸之中。” 第101节 闻言,纪宁一阵心痛。 回想起和萧元君重逢后的每一次相处,那人从未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异常。 如今看来,那些所谓的平静下,藏着多少不曾言说的苦楚? 一路走来,兰努尔清楚纪宁与圣上的纠葛。 她自知以自己的身份,不足以劝说纪宁,因而只能借萧元君的名义说道: “大人,我知道你今天叫我们过来是想干什么。但如今还有一线希望,请你别这么早放弃。哪怕是为了陛下,你也别放弃。” 纪宁泪目,心脏痛得令人窒息。 他自以为能够坦然接受死去,可想起萧元君,他还是动摇了。 然而动摇了又能怎样? 既定的结局已经铺开在他眼前,他要挣脱的,是命数。 “命数”这样的答案,实在叫人失望。此时此刻,纪宁不愿说些丧气的话惹人心伤。 他张了张唇,吐出一句气音,“兰姑娘——” 兰努尔眼眸亮了亮,“大人你说。” 纪宁沾湿的眼睫扫去眼前阴霾,他道:“初识时,我说过,想请你……帮一个忙。” 兰努尔目色一僵。 纪宁笑容哀凉,“你知道的。我不愿,不愿用,这幅模样,示人。” 他看不到自己的脸,但能看到自己畸瘦的手臂。最后时刻,他不想让在乎自己的人,看着自己以这幅模样离去。 “兰姑娘,”他断断续续道:“麻烦你,再帮我,最后……一次。” 听到末尾的四个字,兰努尔泣不成声。 可看到纪宁眼中的去意后,她不得不接受般,失声应道:“好。” 苦涩的药气里,泛起淡淡的脂粉香。 兰努尔一面抑着抽噎,一面用脂粉扫过纪宁的面庞。 慢慢的,纪宁眼窝的灰青被遮盖,瘦峋的皮骨仿佛重新长出血肉。 一点一点的,曾经那个如玉如月的青年,又出现在了眼前。 院外,竹影斑驳,清风扫过,卷起一片落叶飞出高墙。 落叶越飘越远,最后落进城外破庙的水缸。 一圈一圈的涟漪击碎水面倒影,穿着花花绿绿道袍的男子看了眼水上落叶,杵着拐棍踏出庙门。 那日,纪宁一一见过了所有人。 他叮嘱醉颜别再犯傻,说自己死后会将纪府留给他,让他去过想过的生活。 他让袁四五别在劳累,若觉孤寂,就早些成个家。 他向赵禄生道了许多遍“辛苦”,只求他在自己死后,能替自己再多担几年,护着启国和陛下。 午后的阳光灿烂而温和,纪宁最后见的人,是萧元君。 踏入房门,目光触及对方时,萧元君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 两个时辰不见,纪宁如今看上去除了瘦了些,脸上找不出一丝病态。 萧元君恍了神,直到纪宁唤他,他才有所反应。 “陛下。”纪宁噙着笑,朝他伸手。 萧元君后知后觉,上前接过他的手,放回到被褥上。他侧身坐在床边,目光直直盯着纪宁看,内心的震惊无以复加,“你……” 眼见他说不出话,纪宁歪头,脸颊贴着软枕,嘴角扬起若有若无的笑,“我从前,就是这样,骗过你的。忘了吗?” 萧元君眉心轻皱,并没有跟着他笑。他抬手抚上纪宁的脸颊,只觉得他强撑着精神粉饰自己实在辛苦。 “累了吧?”他问。 说不累是假。 纪宁收了笑,难得诉苦:“累。坐着……难受。” 久坐后的脊骨,疼得让人受不住。 萧元君搂住他的脖颈,“我抱你躺下,好不好?” 纪宁摇头,“不,不躺。” 他抓住萧元君的袖口,“你抱着我,就好。” 他每说一个字,喘息便重一分。 萧元君听着揪心,他咬牙忍住悲楚,像以往每一次一样,爬上床将他抱进怀里。 其实这样的姿势对纪宁而言,并不舒适。 他全身的骨头都在痛,但这样的姿势,最能让他感受到萧元君的存在。 他竭力睁开眼睛,想将萧元君的眼角眉梢刻进眼底,他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萧元君笑着回道:“剩下的时间都是我的,是我捡了大便宜。” 纪宁被他逗笑,附和点头,随即落下嘴角,又道了声,“……对不起,骗了,你。” 萧元君搂着他,既不敢用力,亦不舍松手。 他知道纪宁为何要粉饰自己,他道:“我不在乎你好不好看。” “我在意。”纪宁蹙眉,喉咙的话音变得模糊,“我,我想,让你,记住我,好的时候。” 他不想日后萧元君回忆起自己,记忆里出现的是他苟延残喘的模样。 话落,萧元君蓦地红了眼眶,他捧着纪宁的脸,柔声道:“我一直都记得你最好的模样,从来没忘记。” 他眼睛红得快要沁出血来,纪宁顿觉心如刀割,他举起颤抖的手掌,去抚萧元君的眼角,“别难过,别,难过。” 萧元君牵住他的手,嘴上说着“不难过”,可下一瞬泪水就接连掉落。 这样生死离别的场面于谁而言都难以承受,纪宁亦是同样的心如刀绞。 他嗓音嘶哑,“你之前问我,为什么,不给你留下,留下几句话。” 萧元君愣住,眼中的痛愈发浓烈。 纪宁的指腹抚上他的眼尾,“就像,现在这样……我依旧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你。” 他们才刚刚相爱,就要分离。 纪宁自己都接受不了的结果,又怎能说服萧元君接受? 经久的绝望和无助,早已将萧元君蚕食得千疮百孔,纪宁的话成了击溃他的最后一击。 他俯身抱住人,失声痛哭,“别说了……” 命数让人无力反抗,逼近的死亡让人恐慌。 萧元君牢牢抱紧纪宁,仿佛只要抱得够紧,对方就不会离去。 悲伤充斥在房中,就连窗外温和的日光,都变得刺骨寒凉。 纪宁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他很痛,但他反而用尽全力拥住了萧元君。 死亡的确让人恐慌,却也能让含蓄者不再隐忍。 纪宁轻轻拍了拍萧元君的脸庞,唤他的名字,“萧元君……” 他目色留恋,语气坚决,“我爱,你。” 寥寥一语,将自责者拉出崩溃的泥潭。 萧元君抬头,满目震惊。 他第一次从纪宁口中得到了确切的答案,纪宁第一次对他说……“爱”。 亏欠已久的爱意得以脱口,纪宁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捧住萧元君的脸,来回摩挲数遍,“我之前,一直在想……为什么,要让我重活一次。” 他自认为上辈子没有什么遗憾,但现在他懂了。 “你。”他道:“我回来的意义,在你。” “我?” 萧元君不明白,他什么都没能改变,为什么是他? 纪宁确定道:“是你。我回来,不是为了能,做成什么。而是为了……0找到你。” 萧元君的双眸依旧带着迷茫,“可我一直都在。” 开窍的人难得糊涂,纪宁不禁失笑,他声音轻轻的,像一根羽毛蹭过耳蜗, “这一次,我们没有误会。没有猜忌。没有争吵。我知道,我爱你,这就是,意义所在。” 上一世他其实有遗憾,不过这个遗憾,如今已经被他弥补。 倘若是别的什么时刻,听到这番话,萧元君大抵要欣喜得乱了章法,偏偏是在他快要失去一切的时候。 这样的时刻,再动听的情话都成了临终遗言。 他完完全全搂抱住纪宁,浑然不知自己的身体在发抖,他吻向纪宁的额头,低声求着,“世安……别走……别走。” 纪宁靠着他的胸膛,听见他几近破裂的心跳。他想开口安慰,可忽然的一阵寒意锁住了他的喉咙。 他全身的热气涌向四肢,随后迅速往外散尽。紧跟着,被窝也变得寒冷。 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余光望向窗外,竟看见纷纷扬扬的雪花混着暖阳,自空中飘落。 九月飞雪? 纪宁以为自己花了眼,他哑声去唤萧元君。 萧元君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随即便就此僵住。 屋外的雪倾盆而下,却好似落不到地上般,每每在即将触地时就消失不见。 第102节 萧元君震愕不已,心脏没来由地突然开始疾跳。 他望着屋外诡怪的大雪,莫名觉得好像有什么他一直期盼的事,即将发生。 大雪飘进了整个京都城,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为这场大雪驻足而立。 渐渐的,聚在雪下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都好奇地仰头看着,直到……皎白的雪花镀上一层金光,不偏不倚落进每个人的眉心。 忽的,大街小巷寂静一片。 又忽的一瞬,每个人的脸上都生出了同样的惊诧。 人群里,不知谁先嚷了句“而今是哪一年”,惹得满城哗然。 -------------------- 抱歉,大家久等。 家事已经处理完毕,后面几天会日更到正文完结,以弥补大家等候那么久。 第98章 大结局(3) 雪下得慢,纪宁也就慢慢看着,直到意识有了疲倦的前兆,他靠回萧元君的肩头。 “好奇怪。”他眼睫半垂,轻轻叹了句。 萧元君看着他一开一合的眼睛,顿感慌张。 “再等等。”他温声央道:“那道士说会出现就一定会出现,再等等好不好?别睡。” 飘远的意识再度回拢,纪宁短短打了个盹儿。 他手指揪着衣角,双眼费力睁开一条缝隙,“好。我们。再等等。” 这场没来由的雪下得无声无息,可城中的喧闹却愈演愈烈。 最先反应过来的百姓们,成群结队地围到了纪府门前。 起初,不明真相的赵禄生等人听到响动,当是有人闹事,带着府卫便赶去前院。 谁知,推门出去,看到的却是整整齐齐跪在门口的百姓。 百姓之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掩面痛哭,泣不成声。 赶来稳固局势的几人面面相觑,赵禄生率先上前询问:“尔等为何要在右相府前集聚哭闹?” 台阶下,离得近的妇人呜咽了一声,大喊道: “草民前来叩谢右相大人!大人为国为民,劳苦功高!可,可从前我们不懂大人苦心,现在,我们来向大人赔个不是!恳请上天垂怜,保大人长命安康!” 妇人的一番话,激起千层浪。 人群霎时响起阵阵高呼。 “恳请上天垂怜——保大人长命安康——” “恳请上天垂怜——保大人长命安康——” “……” 九月飞雪已是稀奇,如今这些百姓又说些叫人听不明白的话。 赵禄生怕事态失控,忙让醉颜去调人手过来守门,随后,自己则赶去后院请示萧元君。 高呼一声高过一声。 等声音传到后院,传进萧元君的耳中时,赵禄生已站在了门外。 “陛下,府外有大批百姓聚集,可要调兵前来护驾?” 尽管事态紧急,但为了不造成惊吓,赵禄生的语调始终不疾不徐。 闻言,里间的萧元君和纪宁不约而同蹙起了眉。 “怎么回事?”萧元君问到。 赵禄生答:“他们好像是为了纪大人而来。” 纪宁心有不解。 这些时日他并没有做什么惹起众怒的事,难道,是因为北狄进犯,他未出征? 显然,萧元君也想到了同一处,他立时沉下脸,“他们要做什么?让他们都给朕回去!” 门外,赵禄生因帝王突起的怒火惊了一跳,他解释道:“陛下,是臣表述不清。百姓们好像都是在担心纪大人。” 怕帝王误会加深,他急忙复述出刚才妇人说的话,“百姓们说纪大人为国为民,劳苦功高,是他们从前不懂……” 话音戛然中止,赵禄生仔细回忆“从前”二字,这才读懂那妇人所言。 什么从前? 哪样的从前? 前世这个时候,启国的百姓对纪宁何曾如此爱戴过? 唯有纪宁逝后…… 这番猜测过于不可思议,赵禄生不敢确定。 他吞吞吐吐补全后半句,“……是他们,从前不懂纪大人的苦心,如今都懂了,遂前来请罪,愿纪大人早日痊愈。” 一语毕,屋内屋外静了片刻。 萧元君尚未发散的怒气被震愕替代,就连纪宁都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纪宁面上闪过诧异,“不是来,怪我的?” 萧元君的后背手心皆是冷汗,恐怕现在只有他和赵禄生察出了端倪——这些百姓都是从前世而来。 可为什么会这样? 他看向窗外飞雪。 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如果所有人都回来了,那是不是意味着,造成这些异象的人也快出现了? 几近死寂的心脏,因为这一点不确定的希望重新有了生气。 萧元君竭力维持着镇定,对着门外道:“速去宫中传召御前卫,尽快遣散百姓,切勿伤人。另外,多加留意。” 赵禄生领会其意,匆匆离去。 喧嚣忽地大了起来,萧元君低头去看纪宁的反应。 怀里的人神情奄奄,听到动静也只是转了下眼睛。 怕他睡着,萧元君拢紧被褥,出声分散他的注意,“你看,有这么多人在关心你,他们都在许愿你能早日痊愈。” 纪宁释笑,“如今,我倒是真的……没有遗憾了。” 这一世,他得到了太多——两心相悦的爱人,志同道合的同僚。而今,还有百姓口中的那句“理解”。 “好像,一场梦。” 视线明明暗暗,纪宁感觉身体正被一块千钧巨石坠着。 他的意识滑向深渊,又强行被上方急促的声音唤回。 “世安!” “世安——” 声音忽远忽近。 纪宁挣扎着撑起眼皮,瞬间的光明里,他看见萧元君又哭了。 他动了动指头,对方的手便握了上来。 “别睡世安!别睡!” 纪宁不想睡,可那股力量实在磨人。他几经挣扎,才提起力气安慰,“不要……难过。” 不要难过,他现在没法为他擦泪。 “不要……难过……” 纪宁骤然瞪大眼睛,迎上萧元君的注目,粲然一笑,“我们……不会……分开……” 仿佛生命走到尽头的羽蝶,展翅一舞,随后坠落。他眼中的光迅速寂灭,旋即陨落。 萧元君如遭雷歼,他茫然地看着纪宁闭上了眼睛,脑中一片空白。四肢如同灌了铅水,除了无法抑制的颤抖,什么都做不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盯着纪宁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他自己醒来。 可窗外的雪花飘落了几个轮回,纪宁始终不曾睁眼。 萧元君等不下去了,他捧住纪宁的半边脸,急声催促,“醒醒,醒醒纪宁。” “……” “世安,你说过不睡的。” 催促变成央求。 而后完全崩溃。 “纪宁!你醒醒!” “……” 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换来的是掌心下彻底凉透的身躯。 脑中的弦溘然崩裂,剧烈的痛楚让萧元君失了声,他死死咬着牙,泪水下一双瞳孔均被血丝覆盖。 浑浊的血泪浸湿被褥,撕心裂肺的乞求犹如一把利刃,划破萧元君的喉咙, “纪宁——你醒过来!!” 落日西沉,天色暗去。 府外,哪怕宫里的御前卫已全数出动,也没能遣散聚众的百姓。 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却仍有人能从各个角落挤进来。 第103节 渐渐的,成千上万的百姓聚成了一片无边人海。 他们有的提着灯笼,有的手举祈福花灯,有的默声祈愿,有的低颂经文…… 御前卫请走一批,又有新的一批补上。 台阶上,赵禄生看着眼前壮观的景象,心中唯有震撼难言。 他目光扫过人群,从中,他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那处,穿着常服而立的是侯严武和侯远庭。 另一边站着的,是朝中曾对纪宁颇有微词的几位尚书。 这些纪宁曾经的政敌,如今脸上都不见憎恨和怨仇,只有同样的哀愁。 赵禄生收回目光,忽地抬手制止住前去赶人的御前卫。 在统领不解的注目下,他转身,撩起官袍坐到阶梯上,拊膝高喝:“罢了!民心所向,不、可、违!” 民心所向,不可违。 赵禄生回头,凝望身后大门,良久后低语道:“纪大人,这也是你该得的。” 一盏一盏的明灯接连亮起,仿佛星河跌落尘世。 人群中的呜咽声渐息,取而代之的,不知是谁先起头颂出的祈福语。 “今有神明,祈福祈寿。” 一呼百应,众人垂目合手,姿态虔诚。 “今有神明,祈福祈寿。愿君纪宁,” “一岁喜。” “二岁乐。” “三有平安。” “四得启慧。” 稀薄的微光里,床上枯坐着的萧元君眨了下眼。 他听着耳边实实虚虚的声音,皱了皱眉。 “你听到了吗?世安?” “……” 无人回应。 萧元君落寞地掩下眼睫,在听清耳边的声音后,又转瞬染上欣喜,“你听,他们在为你喊岁。” 他用手梳理着纪宁的鬓发,自顾自的说着,“幼时母后曾说,给孩童喊岁,喊的越多,越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他一顿,欣喜悄然消失。 “对不起。”他拍拍纪宁的背,哄他原谅自己的失言,“我忘了,你小时候不在京都。” “我知道了。”说到这,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特意压低了声音, “定是你幼时纪夫人忙,忘了给你喊岁,所以你才总是生病,对不对?” “……” “一定是这样。”萧元君确信。 他低头吻了吻纪宁失温的嘴唇,凑在他耳边哄道:“没关系。我给你喊,我可以给你喊。” 他搂着纪宁的脖颈,将他往上抱了抱,如同幼时先皇后为自己喊岁时那样,他拍着纪宁的后背,一句一晃。 “五岁心悦。” “六岁欢颜。” “七求顺遂。” “八愿无恙。” 万盏明灯举过头顶,照亮了半座城池。 众人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嘹亮。 “九岁无忧——” “十十如意——” “岁岁安康——” “百年,无病无伤——” 萧元君干裂的嘴角被鲜血染红,但他浑然不觉。他看向纪宁的眼神里满是笑意,一字一句间,更是慎重珍重: “百年无病无伤。” “千载福寿绵长。” “世安,我把我的千岁给你,你看看我好不好?” 叮啷啷—— 叮啷啷—— 空灵的铃声穿透黑夜,大雪骤停。 人堆里,彩衣道士杵着拐棍,手捧一盏莲花灯,他一面往府门前挤,一面吆喝道: “都让让都让开!跟阎王抢人了!都让开!” 人群密不透风,道士手不得空,因而挤了半天都还在原地打转。 万幸,因他举止古怪,很快便引起了众人的留意。 余光瞥见一身彩衣,赵禄生腾地站了起来。 他再三确认对方是个道士后,直指着人激动道: “来人!来人!那个道士,把那个道士快带过来!” -------------------- 改了几遍 建议清缓存看最新版 第99章 大结局(4) 御前卫尚未响应,醉颜一跃而起翻过人群,抓住道士的衣领将他带到赵禄生面前。 骤然飞至半空,又猛然下落,彩衣道士大惊,他一面护着莲花灯,一面吱呀叫唤, “哎呀呀!慢点嘛慢点嘛!吓死人了!” 赵禄生上下打量。眼前人年岁尚轻,看着三十有余,却已满头白发。他身姿清瘦,举止轻浮,全身上下除了穿着的碎布道袍,和头顶挽着的混天髻,找不出一丁点“仙风道骨”的痕迹。 稳妥起见,赵禄生多问了一句,“敢问,阁下可是我们要找的人?” 彩衣道士觑他一眼,“废话,不然我来凑什么热闹?” 他催人开门,“快点开门,我还有要紧事没做。” 眼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赵禄生当即指挥人手开了门,他走在前头领路,“阁下请往这边走。” 岂料,彩衣道士睬也不睬他,竟像进了自家院子般,轻车熟路地找进了纪宁的后院。 几人立在卧房外,赵禄生将要上前叩门,却被彩衣道士拦住,“慢着。” 道士扫一眼跟着几人,遮遮掩掩道:“天机不可泄露。你们跟过来干什么?都到外面等着去。” 醉颜不放心,“我就守在门口也不行吗?” 道士不耐,“让你们去外面就去,还救不救人了?” 此话一出,几人瞬间噤声。 赵禄生急忙道:“阁下请,我等这就去院外等着。” 说着,他让开道,带着几人退出庭院。 院子清干净,彩衣道士这才举起拐杖击开门扉,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吱呀——” 入内,漆黑一片。 道士打眼往床榻上一瞧,冷不丁被那团黑影惊了一跳。 “嗳哟!”他踉跄后退,忍不住埋怨,“怎么连灯都不点?” 他信手一挥,近处的烛台腾起一束火光。 灯火晃眼,萧元君在光影中抬起头。他面如死灰,在看到来人的一瞬,猩红眼底涌出滔天恨意。 他齿牙紧咬,似是将字嚼碎了吐出,“就是你搞的鬼?” “鬼?”彩衣道士走近,“我可不是鬼。” 萧元君嗤笑,神情陡转阴鸷,他松开纪宁微僵的手,缓缓将他放平到床上。随后,他下床,一步一步踱到道士跟前。 橙红的火光摇曳在他的脸上,照出了满面杀气,“你究竟在玩什么花样?” 预感来者不善,道士后退了一步,“欸欸欸!冷静!冷静!” 他抬手将莲花灯挡在胸前,朝纪宁的方向挑了挑下巴,“可别碰到这灯,灯要灭了,他可就死透了。” 死? 萧元君握拳,本就紧绷的肌肉此刻诡异地抽搐着,他含恨盯着道士,忽地歇斯底里道: “他早就死了!!” 他到最后一刻,都在等待着所谓的转机出现。 第104节 结果呢? 等到天光散尽,等到纪宁的身体一点点变凉,他等到的是看着纪宁死在自己怀里。 为什么? 为什么要相信一个所谓的“可能”?! 无尽的懊悔滋生出暴戾的杀念,话音落下的瞬间,萧元君挥拳袭向了道士。 可瞬息,他甚至不曾眨眼的一个瞬息,道士竟躲开了拳头,凭空消失。 落空的拳头举在半空,萧元君不可思议地看着空荡的房间,恍惚以为又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恰此时,一道嬉皮笑脸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嗬——还想打我?给你两辈子都打不到我。” 萧元君转身,便见道士安然无恙地坐在床边,笑睨着他。 如此快的反应,岂是常人所为? “你究竟是谁!” 道士一笑,“天机不可泄露,总之,我是来救他的。” 他慢悠悠起身,举起莲花灯道:“这是聚魂灯,灯灭人亡,灯在人在,他还没死。” 萧元君目光嗖地定到灯上,豆大的火苗呈放在莲花座里,颤颤巍巍,显得格外羸弱。 灯在人在,纪宁还没死? 萧元君垂在腿侧的手抖了两下,他松开拳头,眸底的恨意有所动摇,“你要怎么救他?我能做什么?” 道士两步上前,把莲花灯往他手里一塞,“拿好。出去。” 萧元君不解。 道士烦道:“怎么都这么啰嗦?你不出去,那你来救?” 理智回拢,萧元君犹豫道:“你真的能救他?” “能。不过……”道士话锋一转,“是死是活,由他自己选择。” “什么意思?”萧元君变了脸色。 道士却不愿多说,“跟你解释也没用,赶紧出去。” 萧元君双手环住灯盏,小心护在怀中。莲心的微光散发着暖意,仿佛一颗奄奄一息的心脏,跳动在掌中。 就此一瞬,他不再迟疑,深深看了一眼道士,退出房门。 意识深处,纪宁仰面漂浮在一片墨色海面上。 体内的疼痛被逐步抽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轻得好似一片落叶,轻而易举就被水流带离。 他漫无目的地飘着,偶然的一缕风过,将他稳稳扶起。 睁开眼睛,他站在了一座莹白色的岛屿上。 岛屿四周环绕辉光,光芒中央,一方茶几两张座椅,一个彩衣道士站在桌前。 “你是谁?”纪宁疑惑。 彩衣道士皱眉,看上去有些不悦,“不记得我了?” “……”纪宁沉默,思来想去,实在找不出什么记忆。 道士举起拐棍重重杵地,“哎呀呀!我如此伟岸英姿!仙风道骨!你居然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可恶!实在可恶!” 见状,纪宁倒有些不确定。或许,他想,自己的确曾见过此人。 “晚辈愚拙,大概曾见过仙士,只是忘了仙容,还请仙士见谅。” “唉——”道士叹气,“罢了。时间太久,你忘了我也正常。” 他转身,坐到茶几前为自己斟了杯茶,一饮而尽。 见他消了气,纪宁问出心中疑惑,“请问仙士,我这是在何处?” 他明明记得,自己应该死了才是。 道士扬眉,“此乃,仙、境、也!” “仙境。”纪宁不疑有他。 见他信以为真,道士嗤嗤笑道:“你还真是好骗,吃两角给的丹药吃傻了?” 听到耳熟的名字,纪宁心头一跳,“仙士认识我府上的小道士?” “自然认识。”彩衣道士捋了捋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招手让他过来,“来来来。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你我坐下再说。” 纪宁只迟疑了一息,随即快步上前就座。 彩衣道士一面叩着茶桌,一面慢道:“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为何而来?你又为何会重生?他们为何重生?这些问题,我现在一一告诉你。”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首先,我是谁?你只需记得,我就是个云游四海的道士。至于我为何而来,皆因,老夫欠你几年寿命。” 纪宁听得云里雾里,“仙士何出此言?” 道士勾起指节蹭蹭鼻头,颇是心虚道:“你府上那个叫两角的小道士,其实是我的孽徒。前世他因私练禁丹被我训斥,一气之下逃出山,辗转流落到了你府中。” “本来,你的寿元不该只到二十六。全因两角给你的禁丹,强行让你折寿,改了你的命数。” 说起此事,道士就是一阵头疼,“你早死了几年,命数被改,许多事因为你的死发生了偏转,无数人的命数也因此改变。” 纪宁震惊得哑口无言,他半信半疑,“后来呢?” 他的死真的能造成如此大的影响吗? “等我发现时,为时已晚。”彩衣道士长叹,“那是元瑞六年,我在找寻两角的途中,突感启国国运有变,掐指一算,竟算出是国君的命数受到波动。” 哐! 纪宁双手猛地按住桌案,心脏狂跳不止,“他怎么了!” “因为你的死,他听信妖士谗言,妄图以自己的肉身换你重生。我赶到京都时,他已派人修建了妖塔,并日夜修炼会折损寿元的邪术。” 说至此,彩衣道士唏嘘不已,“他乃帝王,本是百岁的命格,那时竟被磋磨的活不过三年。要不是我去得早,他一死,启国定是一场大乱。” 纪宁蓦地软下脊背,回想起从前,醉颜就曾说过萧元君疯魔。 那时他以为的“疯魔”,不过只是萎靡了几年,毕竟后来,萧元君不是依旧将启国打理得很好吗? 可如今,他听到了不一样的答案。 他不敢细问,萧元君究竟把自己磋磨成了什么样子,才让百年的命格只剩三年? 彩衣道士续上没说完的话,“我调查清楚始末,知道缘由在我,于是便着手修正偏离的命数。” 他先是找到醉颜,让其去阻止帝王。 而后,他修改了望北塔里的法阵,将它改为积攒民愿的祈福塔。 可惜…… “你的死影响了太多人,窟窿实在太大,补不过来。”道士摊手,“没办法,不得已,我只能让这一切重新开始。” 这也是为何,纪宁会重生。 话至于此,纪宁最初的疑问有了答案。既是从头来过,自是要由他这个引子开始。 “那为何他们都会重生?”他转而问道。 道士说得口干,瞟了眼面前空荡荡的茶杯。 纪宁明了,抓起茶壶为他斟满。 “望北塔里的法阵可以逆转时空,但有两个前提。一是需要足够多的民愿,二是需要一个阵眼。” 茶斟满,道士喝了一口,“你的随从主动请缨,我便让他做了阵眼。待到你死后第十年,民愿积攒足够,我遂开启法阵。” 纪宁放下茶壶,紧张道:“阿醉他是死了吗?” 一语惊人,彩衣道士呛得直咳嗽,“咳咳咳——呸呸呸!我看着像是会杀人的人吗?” 纪宁连忙请罪,“晚辈失言,仙士莫怪。” 道士道:“为了不泄露天机,我抹去了你那随从的部分记忆。又为确保这一世你能够过得顺遂些,我特意留了一手。法阵开启后,凡是心怀愧疚登塔者,皆可依照登塔顺序,重获新生。” 因此,醉颜、萧元君、兰努尔、赵禄生……他们才会重生。而袁四五、淮兰花、纪全安,这些前世已经离去的人,都没有回来。 得知真相,纪宁一时五味杂陈。 尽管大半的疑虑都已解开,但仍有一部分他想不明白。 按照仙士所说,既是重活一世,他这一世没有遭受前世的种种,为何反倒比前世先病发? 彩衣道士似能听出他的心声,他尚未提出疑问,道士便悻悻开口,“额……这期间出了一点点小问题。” 纪宁问:“什么问题?” 道士道:“本来只是要带登塔的人回来,结果老夫法力强盛过了头,一不小心把当时塔外的百姓,额……都带了过来。”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越是尴尬。 纪宁心下又是一阵惊愕难平。 如此说来,正是因为这一世又乱了套,他才被迫提前离世。 “眼下可还有办法挽回?”他问。 “自是有的。”道士脱口而出,“可以重来一次,就能重来第二次。不过……话说前头,我虽能救你,但不能违抗天命,只能救你几年。” 几年之后该如何,纪宁自是明白。 可区区几年又有何用? 难道等到了时间,他要再次死去,再惹得所有人为他心伤? 萧元君为自己难过时的模样,至今挥之不去,纪宁承受不住这样的分离。 他如鲠在喉,好半天张嘴吐露出一个“不”字。 岂料话音落,彩衣道士喝道:“别急!我还没说完。虽然只能让你多活几年,但又不是只能活这一次。” 纪宁费解,“那我可以……活几次?” 道士神秘莫测地一笑,“无、数、次。” 第105节 纪宁瞠目,然而道士接下来的话,于他而言才是“惊涛骇浪”。 “我会将你的神识,封锁在元瑞元年到八年之间,也就是你二十二岁到三十岁这几年。这期间,你可以带着记忆无数次重生。” “……” “当然,历史的轨迹不会改变,该发生的事会照常发生,但你不会再受疾病之苦。” “……” “虽然只能活在这八年里,可这样算来,其实也算是永生。你看如何?” “……” 纪宁听罢,久久无法言语。他所能听到的,已经不能用“离奇”来概括。 他一句一句理解着道士的话——他会带着记忆。反复的。活在这八年之中。元瑞元年到八年。无数次。 这个选择在当下,对他来说本是一个不容拒绝的唯一项,可他还是犹豫了。 他努力了很久,平复住激荡的心绪。随后,他对上彩衣道士期待的目光, “那我的朋友,同僚,以及……爱人呢?” 道士理所当然,“轮回只针对你,他们依旧会出现,只是不会拥有轮回的记忆。当然,连同这一世的记忆也会消失。” 第100章 大结局(终) 没有人会拥有轮回的记忆,连带他这一世费劲波折得到的一切,都会不复存在。 道士的话音盘旋在耳侧,纪宁听着,却没有任何反应。 见他犹豫,道士惑道:“怎么?只是换一种方式活着而已,如此还能青春永驻,多好的事?你在犹豫什么?” 纪宁面色凝重,闭口不答。 道士不依不饶,“性命都快没了还瞻前顾后,难道有比自己性命更重要的事?” “当然。”纪宁不假思索。 道士呵笑出声,“老夫费尽心思为你铺路,临了临了你还不走。好!你跟老夫说说,什么事值得你犹豫不决?” 道士的用心,纪宁心领。他颌首,先是道谢,“谢仙士为晚辈考虑,但我不能接受你的提议。” 道士并未急着打断,静静听着他往下说。 纪宁黯黯垂下眼眸,他声音低缓,带着久远的沉痛,“元瑞元年秋,东地山匪暴乱,五处农庄遭遇洗劫,一百三十六名民众因此丧生。” 道士面露疑惑,却仍耐心听了下去。 “元瑞二年夏,蜀南山洪,三百屋舍被毁,重伤两百七十三人。同年,北疆遭受狄人偷袭,一村庄百姓全数被屠,共计六十五人。” “……” “元瑞三年初,南王贪污,南地半数百姓流离失所。而后瘟疫爆发,数以万计的民众受疫病磋磨。” “……”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难以释怀,“亦是同年。北狄大举进攻,于我国边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方八十万大军奋勇迎战,苦战数月之久,死伤,不、计、其、数!” 话毕,他眸底水光闪动。 他抬头,不偏不倚迎上对面的注目,“在我仅知道的前四年里,几乎……没有什么太平的时日。” 他当然懂得权衡利弊,更知道彩衣道士给的路是一条无可挑剔的路。 但如果他真的答应了,他不会遭受病痛的折磨,可那些曾经历过动荡和战乱的百姓们呢? 历史的轨迹不会改变,就意味着悲剧会一次次上演。 无数人会经历一次又一次相同的痛苦,他们会无数次看着亲人遭受折磨,经历无数次的生离死别。 那样,对谁而言都实在太过残忍。 “我做不到,”纪宁决绝道:“我无法看着相同的苦难一次次发生。” “那有如何?”道士不以为意,“我说过,除了你,别人都不会有轮回的记忆。所以对他们来说,无论重复多少次都是第一次,没人会记得。” “可我会记得!”纪宁紧紧握拳,呼吸颤抖,“我会,记得。” 他会记得,且永远都会记得。 道士长叹,嘴角却浮出笑意,“难道为了一个根本不需要在意的问题,你就要放弃自己的生命?你不想活着吗?” 谁会不想活着? 纪宁坦言,“我想活着。” 他甚至无比渴望能够活着。他想去见萧元君。想看看他们口中的盛世。 “我想活着。”他呢喃,眼底涌出无限忧思,“但这个世上,不是只有我在活着。”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轮回,他不能去决定别人的人生。 “你啊你,命数合该如此!”道士恨铁不成钢地斥了一句,仍不死心,“想好了?决定了?真的不接受我给的路,甘愿去死?”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叩动着纪宁的神经。 他想起临走时,那一张张为他而哭泣的脸,想起萧元君握着他的手,求他一遍又一遍不要走。 怎么会甘愿去死呢?但他已经死了。 或许应了道士的话,他的命数合该如此。 他合眸,再睁眼时,心底的犹豫散得一干二净,“想好了。多谢仙士。” 听罢,道士大手一挥,“行!那你现在就是个彻彻底底的死人了!” 他起身,“可惜——可惜——遇到你这么个傻子,也可惜外面等着的那小子。” 纪宁错愕抬眸,一瞬间心如刀绞。 他十指死死扣住桌沿,这一世,终究又是他负了萧元君。 道士甩手负至身后,哼着小调往外走。 纪宁忽地出声叫住他,“仙士留步!” 道士挑眉,“怎么?改变主意了?” 纪宁眸中含泪,他艰涩开口,“如果,仙士真的欠我一个人情,就恳求你……让所有人忘记这一世。” 他本该死在元瑞四年冬。如此,就让所有人忘了这一世,忘记失而复得的喜悦,忘记得而复失的痛苦,让他……彻彻底底死去。 莹白岛屿的辉光逐渐衰弱,四周墨色的海重新围了上来。 道士背对他,站在辉光中央。良久,他再度开口,不是恼怒,没有责怪,却依旧是那句话, “纪世安,你的命数,合该如此。” 叮啷啷—— 叮啷啷—— 忽远忽近的铃声再次响彻京都。 凝滞半空的雪花齐唰唰飘落,白雪皑皑,笼罩大地。 后院门口,醉颜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奇怪道:“怎么回事?这雪怎么能碰到了?” 旁侧,赵禄生愁眉不展,不安地朝院内望了一眼。 屋檐下,一片雪花乘风飘落,不偏不倚掉进了莲花座里。微弱的火光倏忽熄灭,余留下一缕白烟自花蕊升起。 萧元君愕然一震,待反应过来后,他猛地起身。 彩衣道士的叮嘱徘徊耳侧。 灯在人在,灯灭人亡。 灯灭,人亡? 一瞬间,萧元君后背骤凉。他不可置信地回头,入目,身后的房间漆黑一片,早已没了动静。 “啪——” 灯盏翻滚落地,没入阶前积雪。 只一刹那,萧元君发疯般地冲进房间,“纪宁!!!” 门扉大敞,他一脚踏入黑暗,紧随而来的是一阵剧烈的摇晃。 晃动自地心而起,不多时,房梁倾斜,地砖开裂。 无数碎瓦砸落脚边,萧元君心头一紧,扭头看向床榻。可朦朦胧胧的黑里,床上空无一人。 当头一棒,登时让萧元君乱了手脚。 他狠狠摇了摇头,似是不信纪宁会凭空消失般,不管不顾地往里冲去。 裂帛之音乍响耳畔,头顶断裂的横梁径直砸下。 萧元君闻声抬头,看着逼近的梁柱,他却忽地感觉一阵轻松,他闭上了眼睛,没有闪躲。 “嘭!!” 房屋轰然倒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如期而至。 许久过后,萧元君缓缓睁眼,竟发现自己毫发无损地站在了一片废墟之中。 脚下的地面摇摇欲坠,眼前的一切也在逐步瓦解。 高空之上,不知何时升起了万千明灯。成片成片的光亮,不约而同汇聚到了同一个地方。 尖叫、恐慌……所有的一切都瞬时平息。 众人抬起头,顺着光亮看去。 大雪。明灯。一座高塔在万众瞩目中凭空升起,屹立在城池最北处。 静默里,萧元君恍惚听到了纪宁的呼唤,他转身去寻,却一脚踩空。 天地骤然一暗,万物同归寂静。 第106节 …… 元瑞十四年冬,右相忌辰当日恰逢百年不遇的大雪。 隔日,天刚蒙蒙亮,城中的一家烧饼铺子就生起了火。 灶前,老汉一面添置柴火,一面唉声叹气。 对面忙着擀面的婆子见状,没好气道:“一大早上叹什么气?多晦气!” 老汉垂头耷脑,有些头疼,“老婆子,我昨晚上好像做了个梦,奇怪得很。” 婆子擀面的手一停,后知后觉,“嘶——你这么一说,我昨儿晚好像也做了个什么梦,但记不起来了。” 老汉苦思半天,只记得梦里好像遇到了什么伤心事,却不知为何伤心。 屋檐上,一块积雪噗地砸进门前水缸。 老汉吓了一跳,接连甩了两下头,拾起脚边的柴火丢进火堆,再不多想。 待到天光大亮,白雪茫茫的街道逐渐有了人。 城东门,挂着“京都商会”匾额的府邸内,一名小厮碎步穿过廊檐,停在一间书房前。 “大人,沙敕商队的领队求见,可否需要接待?” 屋内,坐在妆台前的兰努尔恍若未闻,她盯着镜中的倒映,依稀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另一处,纪府内,醉颜站在空无一人的后院,望着紧闭的门扉黯然落泪。 与此同时,万岁殿,靠在门框上打盹的小太监被一把拂尘晃醒。 小太监睡眼惺忪,睁眼便瞧见了站在跟前的海福公公,他吓得连忙跪地。 海福斥道:“御前伺候还敢偷闲,不怕掉脑袋?” 小太监磕了两记重头,哆嗦道:“奴才知错,求总管饶命。” 海福瞧着外边的雪,叹了口气。也不怪底下人犯困,昨日那场大雪扰得他也没睡好,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丢了点什么似的。 他免了小太监的罪,吩咐道:“这个时辰陛下该饿了,快去传膳。” 小太监应声答是,急忙跑开。 随即,海福理了理衣裳上的褶皱,蹑足入殿。 站在帝王的书房内,他静悄悄望去,帝王端坐案前,正盯着一本奏折呢喃出神。 “元瑞。十四年。十二月?”萧元君看着奏折末尾的落款,困惑不解。不多时,他放下奏折低声确认,“如今是……十四年?” 估量着帝王应当是在问自己,海福回话:“回陛下,今日是十四年十二月初七。” “初七……”又是一阵疑惑,萧元君隐约记得自己不该在这里,他问:“朕昨日在哪?” 海福迟疑了一瞬,掂量着帝王的神色小心道:“回陛下,昨日是右相忌辰,陛下去了望北塔。” 昨日?望北塔? 不对! 萧元君下意识否定了海福的答案,可具体哪里不对,他说不出。他焦躁不安地站起身,立在书案前来回踱步。 忽地,他定住脚,眸中闪动出异常执着的光芒,“不对!纪宁没死,他没死!” 闻言,海福当即色变,跪地不起,“陛下你这是怎么了?可别吓老奴!” 他不明白,这帝王已经许久没有犯过糊涂,今日怎么忽然乱了神志?竟又嚷嚷着右相没死? 萧元君捂着悸乱的心口,充耳不闻耳边的哭喊,他一双墨瞳炯炯有神。 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确定纪宁没死,他只知道,心底有道声音在催促他去找到纪宁。 一刻钟后,一道圣旨被人从万岁殿里捧了出来。 又一刻钟,圣上寻人的旨意贴遍大街小巷。众人定睛一瞧,这寻的不是别人,竟是故去多年的右相纪宁。 满城哗然之时,一位灰衣男子走进了左相府。 八角廊亭下,白发苍苍,背影佝偻的赵禄生手握墨笔,挥毫纸上。 突的,身后脚步惊扰,他墨笔一顿,隐有不满,“不是说了老夫心烦得很,别来人打扰吗?” 身后,灰衣男子身长玉立,恭敬唤道:“赵大人——” 熟悉的音色击得人心中一颤,赵禄生停笔。他苍老的双手抖了一抖,一团乌黑的墨汁霎时晕染软纸。 他举着笔诧然回眸,看清身后男子的面容时,墨笔吧嗒坠地。 傍晚时分,夜幕初临,皇城各处纷纷亮起了灯。 自左相府出发的马车一路驶入宫门,昏暗月色里,车上先后下来两人。 殿外的小太监上前迎接,跪在地上甫一抬头,撞见赵禄生身后跟着的青年,登时吓了一跳。赶在惊呼脱口前,他连忙捂住嘴,一声不发。 赵禄生低声命他莫要声张,随后领着青年入殿。 殿内火光熹微,萧元君一整日都枯坐在书桌前。眼下听见门口的动静,他头也不抬。 直至赵禄生开口,“陛下,老臣有事禀报。” 萧元君浑浊的瞳孔动也不动,几缕凌乱的发丝垂在他的面前,显得整个人都有些失魂落魄。 他仿佛没听到赵禄生的话,自言自语道:“相父,你信我,他没死。” 换作以往,赵禄生理应觉得荒唐,可如今他不怒反笑,“陛下,老臣今夜过来,是想向陛下举荐一人。” 萧元君无力地叹了口气,随口应道:“相父你决定就是。” “此事恐怕需陛下自己定夺。”说罢,赵禄生侧身,漏出立在他身后的那名男子。 男子上前,目光触及台上憔悴的帝王时,心中一痛,一声带着无尽眷念的呼唤脱口而出,“萧元君……” 万籁俱静,唯余心跳炸响耳畔。 萧元君遽然抬头,毫无准备地对上了纪宁的双眼。 日夜思念的面庞映入眼帘,连带着他苦苦找寻的记忆,也随之涌入脑海。 他记起自己拉着纪宁的手,求他醒醒。 记得纪宁抚他眉心,让他不要皱眉。 他颤抖着站起身,却一步都不敢靠近。 无声的大殿里,赵禄生早已退了出去。 留下的两人目光交汇,千言万语在这一眼之中,尽数化作眼中热泪。 两两对望,谁都心有震撼。 许久,殿内的烛火晃了晃,纪宁率先挪动脚步走上前。 他站在萧元君面前,抬手将他的乱发拂至耳后。指尖无意拨开鬓角青丝,一层刺目的白发赫然显露。 纪宁心下一紧,看着那层花白的头发,无措地落下泪来。 如果他没算错,萧元君而今才三十三。才三十三的人,怎么会有白发? 见他落泪,萧元君慌了手脚,终于敢伸手碰他,“怎么了?” 他曲起指节,小心擦拭纪宁的脸。每擦一下,都心惊胆战这人会突然消失。 纪宁红着眼,移开手摸了摸他眉心的细纹,“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萧元君垂下目光,“我不知道今日能见到你。”如果知道,他定不会这般狼狈。 纪宁心中一阵酸涩,他伸手抱住人,一连道了几句“对不起”。 他不该离开这么久,不该的。 真真切切拥人入怀,萧元君仍觉得这像一场梦,“世安,这是真的吗?你真的在吗?” 他实在太害怕,过往许多次,他都以为纪宁回来了。可有多少次他信以为真,就有多少次失望透顶。 然而,他腰间的双手环得更紧,纪宁无比肯定,“是。我在。日后,我会一直在。” 萧元君瞬时泣笑,他紧紧抱住纪宁,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和心跳,亦感受着自己经年不安的心脏,如何归于宁静。 久别重逢,欣喜总归会掩下悲愁。 许久过后,萧元君回过神,他掌住纪宁的肩头,将他上下左右看了又看。 眼前人面若皎月,唇色润红,好似从未受病痛折磨一般,一瞥一笑,一举一动,都是正意气风发之时。 萧元君不敢置信,“那道士不是说灯灭人亡吗?你怎么会……” 纪宁知晓他想问什么,他拉着人坐到椅子上,缓缓说道:“原本他给了我一条路,但我没选。我也以为自己会死,但没想到他最初给的那条路,其实是试探。” 道士说,若他当真选了那条路,他就不该是纪世安。 虽说纪宁至今还琢磨不透那道士的来路,不过,对方终究是给了他一条生路。 “他说,他欠我的,如今还我一条命,保我余生无恙,就此,他与我两清。” “欠你的?”萧元君不解,“他为何欠你?” 纪宁摇头,“他说是因为他的缘故,致使我前世命数波折,但我总觉得不止这样。” 事到如今,有再多想不通的事,都无从解答。 萧元君牵着纪宁的手,目色轻柔,“无论如何,都谢谢他把你送了回来。” 纪宁含笑,应声点头。 殿外,不知何处放起了烟花。 萧元君难掩欣喜,“世安,你去看过十四年的启国吗?” 纪宁摇头,来的路上,他看过一路的灯火繁华。想来,十四年的启国应当不会让他失望。 萧元君拉起他的手,眸底熠熠生辉,“愿意跟我一起,去看看属于你的盛世吗?” 心跳陡然加快,纪宁沉默半息,灿然一笑,“愿意。” 城楼之上,星河璀璨,烟火长燃。 城楼之下,华灯初上,熙熙攘攘 。 第107节 萧元君笑意盈盈地转过头,看向身侧,“世安。” 眺望远处的人愣了许久,移眸看向他时,脸上生出豁然开朗的喜色,“我想起来,在哪里见过那道士了。” 萧元君惑道:“哪里?” 纪宁目光远远望向北方,“八岁。北疆。” 他八岁那年,曾在北疆照顾过一批流民。 那些流民因战乱无家可归,只能依靠军营的接济过活。 当时他小,被派去施粥。 因在边疆物资匮乏,每到开饭时,流民都争先恐后抢着要吃食。 众多人里,唯有一个穿着奇怪的道士,一连几日不吃不喝,甚至不往施粥的棚子里走。 纪宁观察了几天,在一日施粥结束后,端着特意留下的一碗白粥走到那道士跟前。 他将粥递给道士,道士却嗤之以鼻,挑三拣四地说白粥不好吃,要加菜加肉。 跟着纪宁一同前去的兵卒听罢,气骂道:“饿都要饿死了,还挑三拣四!你现在吃的都是从我们口粮中扣的,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要加菜加肉?” 岂料道士听闻,白了小卒一眼,推开纪宁手里的粥,闭眼不再搭理人。 纪宁见状,打发走小卒,叫醒那道士,“今日重新去做已经来不及,你不如先吃一口?” 道士眯着眼,依旧不应声。 看着他几日以来滴水未进,纪宁实在忧心。他掏出衣襟里藏着的一片肉干,连同粥碗放到道士面前, “军中近来粮草紧张,这是我自己攒的,你如果不嫌弃,可以先尝一尝。” 假寐的道士睁眼,看见不足半指长的肉片,好奇地打量起眼前的小童。 他问:“你不觉得我不识好歹?” 小小的纪宁摇头,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若非战乱,这里的人谁会吃不饱穿不暖呢?” 道士挑眉,慢吞吞坐直了身,有了些许兴致,“你给我吃食,我不该感谢你?” 纪宁稚嫩的面庞浮出一丝愧疚,“我等是朝廷的军队,没能守护住你们已是失职。如今施粥本是我等应做的事,以此来让你们感恩戴德,没有道理。” 他顿了顿,眼含憧憬,“倘若有一天,我等能击溃敌首,还黎民一个海清河晏的盛世,那时,我们才能接受你们的谢意。” 道士拊膝,仰天大笑。 他按住纪宁的头顶揉了揉,“小小孩童,居然能有如此心性。好!实在是好!” 他问:“不知小童叫什么名字?” 纪宁被夸得不好意思,脸蛋一红,恭敬答道:“晚辈纪宁。” 道士续问:“家中可有取字?” 纪宁乖乖点头,“家里取字,世安。” 道士摸着下巴,“世安世安,不知何为世安?” 纪宁浅浅一笑,有些不好意思,“阿娘说,为的是我世世安宁。” 道士又问:“那世安为何?” 纪宁敛容,放眼望向无边大漠,一字一句清晰可闻,“为,盛世久安。” 道士大笑,最后对他了一句, “纪世安,盛世与你,共存。” 纪宁,你的命数,合该如此。 纪世安,盛世与你,共存。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