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仇录》 第一章 西风夜渡寒山雨 黎明将至,骤雨在小山坳里肆意瓢泼,山间的茅草屋摇摇欲坠,篱墙上的牵牛花零落一地。 昨夜百草山掌门领着妻女逃命至此,在这间积满灰尘的旧屋里昏睡过去。 如今隆隆雷声将他们惊醒,才发现床榻下的雨水已没过脚踝,半壁木墙被吹斜,在暴风蹂躏下一张一合。 狂风夹杂着大颗的冰凉雨滴灌进屋内,狠狠地甩在霍方的伤口上,冲刷得新鲜血痂一阵生疼。 夫妻两人站在门槛处张望,庭院里泥流激涌,四周的几座茅草屋尽数坍塌。 突然一大块枯草屋檐迎头掉下,霍掌门挥手为妻子挡开,肩上的伤口再一次撕裂开。 看到昨夜收容他们落脚的这座茅草屋已被暴雨摧残得破烂不堪,两人不禁惆怅满怀。 百草山是否也有这样的大雨倾盆,一众弟子的尸首是否已在雨中溃烂。 武林明争暗斗,纠纷不断,坛中新秀频添,盟主之位烟火更迭,互为不服,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各派仇恨一日日加深,尤以鸩门与百草山冲突最甚。 鸩门炼毒,一向以毒性稀奇无人能解闻名天下,而百草山世代倾力,专门研制针对各种奇毒的解药,虽然之前并未能破解鸩门之毒,但也以救死扶伤,妙手回春的门风赢得天下人的尊重。 自从中了鸩门排名前十剧毒的侠客被百草山第十代掌门一一救活,霍方这个名号就响彻了整个武林。 鸩门的地位被撼动,百草山与鸩门也仇根深种。 鸩门寻仇虽说早在意料之中,可霍方实在没想到一代名门,竟会不下战书,趁夜上山偷袭,更没想到向来以慢性折磨为特色的唐门,竟会用刀剑直接夺了百草山弟子的性命,让他这个掌门连医救的机会都没有。 无声的夜,漫天的火,霍方回想着梦魇般的杀戮,如果自己也死在那俯冲而下的密集箭雨里,就让那冰冷的锋刃刺穿胸膛,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昨夜百草山上的那一场血战让夫妻二人伤痕累累,若不是为了大弟子们最后为保护百草门延续作出的牺牲,若不是为了这才来到世间短短几载的女儿,两人也无心再逃生。 大弟子们穷尽所学用生命排成的那道洁白人墙,最后那句让师父师娘好好活下去的嘶吼,都让二人不敢轻言放弃,活着,才对得起他们。 女儿还在破旧的床榻上安心地睡着,脖子上戴着的白玉沾染了一些泥渍。 霍方的妻子抹了抹脸庞的热泪,过去轻轻抱起她,从屋内找到一把旧伞略作遮挡。 女孩浓密的睫毛微微地颤动,她母亲肩上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她俊俏的小脸上,雨水也从旧伞外一滴不少地淋进来。 女孩嘴里说着呓语,开始一阵哭闹。 霍夫人无比心疼女儿,干脆将破伞扔掉走到也快倒塌的马棚底下,轻轻拍着孩子,尽量安抚女儿的情绪。 这片茅草屋尽数倒塌,这马棚也撑不了多久,霍夫人知道他们只能淋着雨赶紧找到其他地方。 一想到女儿这么小就要跟他们受这种苦,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看到妻子这样,霍方也很心痛,只是这场暴雨容不得他们再做耽搁,正准备牵马催促,却才发现唯一的马匹不见了踪影,而在马棚隐蔽的草堆上静静地躺着一个嘴唇黑紫的小男孩。 非战乱然兵戈起,非天灾而僻壤生,芸芸耕黍人,多无处容膝。 乱世之下,对于这种舍弃孩子的行为,霍方也不止一次叹息。 霍方上前把孩子抱在怀里,试探到他微弱的脉搏,这才长舒一口气。 霍掌门感觉像是天赐良机,在征得妻子同意后,他将自己脖子上那块小巧的方形白玉套在了男孩的脖子上。 “以后百草山能否重塑全靠他们了。” “也许老天仍然可怜我们,派这孩子来传承。” 霍夫人抱着女儿温柔地靠过来,伸手摸了摸丈夫怀里的小男孩,面对世间的残酷,他们只有苦中作乐,劝慰自己。 聂春海又怎能不感伤,百草山一门,十代人救死扶伤,如今却落得这样的结局,这男孩跟自己女儿一般大小,却被他的父母抛弃...... “我们先找个地方把伤养好,再带孩子们去江都投靠师父。” 体谅妻子也有伤在身,他把两个孩子扛在肩上,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冒雨赶路。 未行多时,天空突然诡异地放晴,若不是山坳里的混沌积水在阳光映照下闪闪发光,若不是肩上趴着的男孩被雨水淋得睁开眼睛哭泣,适才令人生怯的风雨竟如同不曾来过。 两人站在原地失了方向,不经意间看到孩子嘴唇上的毒色褪去,皆欣慰不已,遂无暇顾及所有的异样。 男孩也慢慢停止哭泣,呆呆地望着前方。 仿佛一片迷雾被太阳揭开,两人顺着孩子的目光,看到一座瓦房参差的小镇赫然出现。 小镇上户门大敞,村民忙忙碌碌,将大小包袱系在背上。 两人找了一户人家进门询问,才知旱灾涝灾相继到来,而且只降临在这方圆十里,不祥之年人心惶惶,他们等不到来自皇都的救助,再耗下去就只能饿死。 这户人家也只剩了年轻的夫妻俩,家里的老人和孩子没熬过去,昨日才为她们简单地办了葬礼,就在院里安置了新坟。 这家人脸上都挂着泪痕,女子温婉秀丽,为霍方的女儿拿来一双精致的绣花鞋,面料很新,像是刚缝制完的,又带着他们进屋换上了干衣裳。 男子一身书生气息,担忧地望着贤惠的妻子和霍方一家,极不忍心地提醒她们稍作停留就得赶紧跟上村民一起逃难了。 霍方放任裂开的伤口不管,继续扛着俩孩子跟这家人作伴踏上了寻求生机的未知路途。 长长的队伍趁着白昼拼命地赶路,执着事先备好的毡布火把,夜晚也不作停歇。 村民们说得趁着雨停了赶紧走出这片不祥之地。 所有人都忍着饥饿,不敢发出任何抱怨之声,生怕自己被队伍抛弃。 第二章 家国依稀残梦里 他们都将仅剩的力气用来拔动自己沉重的步子,聂掌门尽管也是饥肠辘辘,却仍坚持扛着男孩。 女孩跟在她父母身边,崭新的绣花鞋时不时地踢着山路上的碎石子,竟还有余力哼歌,仿佛世间不曾有过任何悲伤。 男孩不肯下来,只是疲劳地趴在霍方肩上听着女孩的歌声,慢慢闭上了眼睛安心睡去。 他睡去的同时,夜空立刻电闪雷鸣,毫无征兆,头顶的天像是被人破开了一个大洞,倾盆大雨不约而至。 火把一瞬间全被浇灭,拥挤的山路上有一小部分村民自顾跑开,慌乱窜逃,欲寻一蔽身之所。 黑夜里大家将后背靠在大块的岩石上,不敢轻易移动。 银蛇般的闪电在夜空乱舞,那一瞬的照亮可以看到跌跌撞撞的村民惊恐扭曲的五官,既狰狞又可怜。 两人混迹江湖,是粗鲁的习武之人,虽不信这些牛鬼蛇神的祥祸之说,但闪电亮起的时候,他们都看到了女儿在无声大笑,如同鬼魅。 自己的女儿当然不是什么妖魔,她只是个普通的小姑娘,是个不喜欢糖只喜欢自己家草药的傻女儿。 霍方努力说服自己,女儿只是在父母手臂的护佑下丝毫不害怕这种场面,觉得好奇和新鲜而已。 愚蠢的人们想逃出巨大的雨幕,他们的推搡却更使得众人伤痕累累。 这样的大雨浇灌在身上,这样的吵闹充斥在耳中,男孩想睁开眼睛却控制不了,那奇怪的催眠小调一直萦绕,他只能无力地趴着,等待这无形枷锁的解除。 身后贴着的岩石微微晃动了一下,几个人都有所警觉,准备借着下一个闪电亮起时挪地方。 还未等到光亮,一个延迟的巨雷震耳欲聋,只感觉有群人拥过来,岩石瞬间松动,向下滚去。 黑暗中霍方扛着男孩和女儿,牵着妻子平地跃起,夫妻俩凭着记忆中的位置拉了那家人一把,一起迅速躲开,闪电到来,那小群人随着巨石滚到山下,他们看着这些生命即将变成崖下白骨,却无计可施。 面对天灾,就算武功盖世又有何用? 男孩闭着眼睛却似乎看到那个女孩的笑脸,看到那个女孩朝他挥手,他的困倦感一下子被剥离,瞬间挣脱了束缚,他终于睁开了双眼。 滂沱大雨变得淅沥,黑夜也突然消失,天忽地变亮,除了惊愕到站不稳的夫妻二人,存活下来的村民却并没有任何惊讶。 几个长者朝山崖下投了些湿泥团鞠了几个躬,欲招呼大家继续前行。 男孩伏在霍方耳畔说他想下去,霍方便将两个孩子放下,顺便褪下外衫让妻子察看了一下他肩上的伤口。 男孩立刻被那条深深的裂痕吸引,血水和着小雨顺着男子的后背流下。 这一路惊变,未顾得上处理包扎,多次经过雨水淋泡,这大道伤口已经化脓肿起。 霍方感到阵阵疼痛,头脑已经开始发晕,医术精湛的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可是医神,离了药草,就什么也不是,救不了别人,也救不了自己。 旁边围着的人看了这伤口也不禁发出嘶嘶的声音,有长者从怀里掏出小药瓶在他伤口上撒了些粉末,痛得霍方青筋暴起,握紧了拳头。 这一整瓶药倒完也没覆盖到整个伤口,长者拿聂掌门褪下的外衫扯成几片给他斜着包扎了起来,整个过程他没有哼一声。 “这位大哥是个汉子,而且一片侠肝义胆,刚才在危亡之际多亏你施以援手将我们兄弟几个拉了过来。” 霍方如五雷轰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顾不得疼痛赶紧起身在人群中找来找去,聂夫人也焦急地四处找寻。 明明救下的是那家人啊,怎么会...... 两人绝望地看着悬崖底下,无言的悲痛涌上来...... 队伍继续向前,夫妻俩只好收拾心情准备跟着人群慢步挪动,可是却突然找不到女儿的身影。 二人只当是刚才找那家人时女儿跑到人群中去了,赶紧牵好男孩冲到前面的人群里去仔细寻找。 霍方夫妇已经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伤口红肿未消,鲜血不断地流出,寒气一阵阵侵入,两人昏昏沉沉,自己的女儿到底在哪,两人再也无暇顾及男孩,不知不觉放开了他的手,在人群中跌跌撞撞。 这场小雨一直下着,男孩打着寒颤,感觉自己的脸忽热忽冷。 他默默地跟在人群后面,回想着自己看到的画面。 渐渐地,男孩觉得自己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也渐渐记不起那个女孩。 村民看夫妻二人身体越来越弱,又因着他们的义举,便轮流搀扶照顾,说是照顾,一无食物,二无多余药物,也只能是尽量放慢步子。 夫妻俩只想找到女儿,只是眼前越来越模糊,身体撑不住了,甚至没有丝毫力气挣脱开村民的搀扶,没有力气再多说一句话。 等到两人腰间的佩剑撞出刺耳的一声响,村民再也扶不住,他们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百草山灭门,他们的仇恨也随人逝去。后来事情传到江都的时候,老药王悲痛至极,却也没想到还有孩子留下。 众人停下脚步,惋惜地等着长者为他俩捏了泥团。 长者说,每个人都有对应的星宿,不管是福星还是祸星,人死了,那颗星就灭了。 他们相信古老的传说,用泥团代替黯淡无光的星星陪在逝者身边,带着自己的宿命离开,祈祷他们的魂魄不要再眷恋哀伤的生界。 男孩围在旁边,看着并排躺在地上的侠客夫妻,不声不响地泪流满面。 他知道自己很伤心,可他不清楚为何会伤心。 他忘记了地上的夫妻俩是谁,忘记了从马棚醒来后的一切,他只知道肚子很饿,他要跟在这群逃难人身边继续走,走下去才有食物可吃,才能有机会活下来…… 他相信不远处就有食物和晴天,他不愿意死掉后成为一个丑陋的泥团,就算这个世道很艰难,为了自己的星星继续在夜空中亮着,他也要活下去。 第三章 零星江湖雨 诉西、尽东、花南、月北,本是四个独立的小国,位于大唐的东南方,对于这种远不如大唐都城大的绿豆国家,根本不被放在眼里。 大唐兵力强盛,人马充足,平息了多少边境上的战乱,令多少蛮夷小国臣服,这些对诉西来说就好像是一个个传奇。 诉西国自知其力,安分守己,在这遥远的东南,甘愿做一颗仰望大唐的星辰。 只是近几年,这大唐内境并不安稳。 穷极王土,守山河者毁山河…… 虚假盛世之下,邪道危害四方。 边城众生颠沛流离,遭杀戮驱赶者不乏苍发老僧,魂散弥留之时未听闻阿弥陀佛救赎众生,反愠呼为人君冷眼观生灵涂炭,未若江山易主,未若往昔无主。 俗世遗忘之沃土桃源,世代未享君主庇佑,横遭肆扰凌虐,朝夕间万千白发送黑发。 独活者荒野夜燃饿殍,冤孽尸火怒焰冲天,寒骨悲魂游离阡陌,苟留老弱存于世。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王土之大,顾之不及! 大唐之角,一夕血染。 边城黎民心凉,外来官匪沆瀣一气,而皇帝只为胜战版图,后世留声。 不顾黎民,凭甚留声?!共仰一片天穹,为何皇都佑照之地歌舞升平,风花雪月? 实则天下共哀鸿,大唐皇帝,受丹药之毒,竟昏庸地听凭道士胡说,还为长寿改了自己名字。 李炎日渐消怠,早已魂去神空,看似花团锦簇的皇都早已移掌于人。 是时,朝廷翰林自成一体,拢官南北,披荆斩棘者欲匡扶社稷,然圣颜避之不见,忠谏传之不达,顿陷闭塞困境,急于救苍生而不得其法。 邪派以扶道之幌乌合奋起,腐蚀官、邪、匪、道为盘中食,皇宫亦为其笼中物,以毒丹为神丹迷惑皇帝。 天子被邪派挟于手,致佛寺惨招毁灭。 天子尊道无可厚非,天子嗜邪道,江山如画毁于斯。 武,官,道此三方主宰皆不定,江湖不安,暗涌风云。 时值早春,皇都长安飞絮漫天,熙攘如旧。 城郊孤山,沿着溪涧依然散布着佃户们的青砖黛瓦,溪流源头乃一方净土—敬禅寺。 初阳如约升至塔顶,浣洗林间朝露,终末倾身温暖寺门口的老菩提树。 孤山之晨,农家袅袅炊烟不复存在,林间砍柴歌声亦不复存在。 自从来路不明的道士手持圣令凶神恶煞地闯进这片净土,附近村民时常不知所踪。 后来发现临时道观许久不曾开门,几个壮年翻墙潜入,发现院内深坑里毒斑满身的尸体,遂知为丹药所害,整座山林百姓纷纷作鸟兽散。 他们逃离不久,道士败兴搬离,临行前道观被一把火烧光,无辜枉死者自是尸骨无存,若不是天哀众生倾落春雨,将不止十里草木化为灰烬。 敬禅寺里的青石道上,一大一小光头摇摇晃晃,今晨扫地出门,尴尬难言。 小和尚素生步步紧跟贞本,焦灼不安,右手习惯性握紧手里的小念珠,他实不愿做这座庙里跨出三重门的最后一人。 昨晚师徒俩还去废墟处为亡灵诵经超度,湿润季节不忧山火,却躲不过人心险恶。 回忆昨晚月光惨白,更深露重,素生回寺前一眼回望,烧毁的青翠山林竟与夜同漆。 素生回寺睡下后,那个噩梦重袭缠绕,避之不及,一夜折磨。 抠脚大汉推搡吵闹,粗嗓盖过林间鸟鸣,这座小寺即将被他们夷为平地。 贞本昨晚看到素生双手握拳,满额汗珠,就知这孩子又做噩梦了,晃之不醒,只好轻拍着他直到熬不住困意趴在床边睡去。 结果今日未能早醒,也来不及在离开前再敲一次晨钟。 一年前寺里所剩之人已不足十,寺内僧人强制还俗,是年十月皇帝又颁新令:拆天下小寺,经佛搬入大寺,不依戒行的僧尼,尽令还俗,仍存年老有戒行的僧尼,许配大寺。 至此,长安共拆三十三座小寺。 素生向来喜好白昼,助他脱离噩梦苦海,今日梦醒后却惶惶不安,他隐约嗅到别离的气息。 他三岁前的清晰的记忆所剩无多,这些年伴他左右的是噩梦里那一堆血淋淋的的蛇头,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六年前的雨季,一行逃难之人深一脚浅一脚,凭着最后的气力在泥地里跋涉,为得到寺庙的荫蔽,难民趋之若鹜。 雨水如寒刀般劈在脸上,山路上也堆满滑落的碎石,黑夜中踏不清虚实,多有半途跌落者。 第一个攀到敬禅寺的人叩响山门,和尚们未披蓑衣,沿路将瘫倒在地的难民全部搀到悲田养病坊,那是暂时收养无家可归者的收容所,当时每座寺庙都设有此间。 翌日清晨,素生就在这群难民中醒来,一眼看到桌上的蒸饼,便扑食上去,如饿狼般。 屋内已人满为患,素生只好捧着和尚递来的粥蹲坐在门阶上,外面小雨淅沥,屋檐上汇成一股积水倾落在他的颈上,只是打了个寒颤,便接着将混杂了雨水的白粥灌入肚子,如同檐上积水灌入破烂不堪的衣服那样。 贞本赶到时,恰逢这一幕,问遍收容的难民,皆不知这孩子是谁。 凭借一眼之缘,贞本将他收作小徒,注意到与这孩子脖子上挂着与粗布衣裳极不相称的上好白玉,便向素生讨要了这个奇怪的物件,试图查询他的身世。 因为走访多时也未找到任何线索,便收在一旁不再理会。 谁知日子久了,贞本发现已然四岁的素生口不能言。 幸而贞本体胖心宽,让素生不离左右,从头耐心教导。 凡小僧入寺第一年,寺庭金秋的落叶皆要归其清扫,贞本鉴于素生的缺陷免了他的苦行,素生别人多些机会练习棍法,结果就连简单的劈地都能把棍子震落,完全无力持之。 往昔在思过的禅室里,师父吹着胡子放慢了语调一字一句教他学话,让素生忍俊不禁,老头儿还时常怜爱地抚摸素生剃落掉烦恼丝的光头。 这样的“努力”直到一次外出讲经回来听到素生一个人在藏经阁叽里呱啦背书才停歇。 素生还记得刚来寺里时也是跟贞本老头儿一起睡,晚上做蛇头噩梦大哭大闹,着实把老头儿吓到了,第二天一早就被全寺的老方丈围在圈里念经驱魔…… 旧事尤清晰在眼前,回过神来已经身在槛外。 素生抬眼望着师父,老头儿还像六年前初遇时那样,密密麻麻的白胡子完美地把嘴掩藏。 只是如今一双茶黄双眸不再平静。 山门里,奉皇命前来拆除寺庙的汉子齐齐挤在天王殿前,大概他们打算先拆两侧的钟楼吧,毕竟那是这庙里最简单的建筑。 这想法与素生不谋而合,钟楼也是他欲拆毁之物,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自从五岁时被铜钟实实地罩在里面,那落地的声音震耳发聩,事到如今素生仍无法克服对铜钟的畏怯。 听其他的老和尚谈论,大小铜钟在寺庙被拆后皆是被送至道观。 两年间小寺庙被下旨拆除后,好些物件、土地皆被皇帝赐予道观了。 道观这个词,素生已领教过,那废墟周围失了生机的草木都向他揭示那不是个好地方,虽然师父说以偏概全乃是大过,一方道人作恶,不罪及天下道人。 “素生,你留在此处等候常施主来领你。” 领养素生的是长安集贤酒楼的掌柜常之行。 常之行的长子常青芽曾在寺里做了三年俗家弟子。 两年前调整寺庙人数的诏令一出,察觉出苗头的常之行连夜赶来敬禅寺将青芽接回长安,并与贞本约誓日后不提此事。 今日贞本被分配外乡大寺,素生这种小和尚皆被勒令还俗,递送归贯。 素生的籍贯无处可寻,年纪尚小,贞本放心不下,遂写信与常之行托孤。 不为人知的是,常之行跟贞本的交情远不止于此。 “素生啊,你跟为师原本素昧平生,佛主指引缘你我师徒相遇,奈何缘分长短不由人……事循因果,始于此也终于此,带着师父给你的法号还俗去吧。” 当初为素生剃度也是破例而为,未经一年修禅就由贞本以方丈关门弟子的身份收于座下,恰好排到素字辈,遂赐了法号:素生。 后来寺里的人都知素生非聋非哑,眼明心慧,可因其寡言少语,挥棍无力,不服者大有人在。 贞本却不以为然,把惜字如金的素生当成孺子可教的璞玉。 弱柳依依,看惯别离。 贞本与其他的老方丈一同启程了,不舍地频频回头看着小素生,这种时候小闷驴也该热泪盈眶地挽留寒暄,可这小子却像是根本没什么留恋地杵着。 即便如此,贞本也已老泪纵横,携袈裟一角揩拭面庞。 念及六年绕膝情,贞本也过古稀,这次分开,不知是否还有那个寿命重逢。 其实,贞本凭真实身份,完全可以选择不再颠沛到其他寺庙,更可与素生落居常家。 只是贞本深知剃度五十余载并未脱离俗世,他想在入土之前彻底摒除杂念潜心修行。 素生恍然意识到了离别,心下仿佛伸出一只手欲扯住师父衣角,一声呼唤梗在喉间,有时候,哀愁四溢却凝不成句。 在广袤天地之间素生怅然伫立,直到看着这群老头儿渐行渐远,即使踮起脚尖也再看不清哪个佝偻的背影才是贞本。 留素生一个单薄身影在寺外,似蜉蝣似尘埃,他无力地倚靠在老菩提树下,四岁时遇到贞本就像是从噩梦中醒来,如今在这里不知即将开始什么样的梦境。 若是有些人对你很重要,那你刚看到远去的背影就不禁幻想熟悉面庞的归来。 常之行驱车赶来时,敬禅寺大门已关,听着里面谩骂嬉闹声不断,他为佛家寺庙深深叹息。 在门外四顾良久,才寻到菩提树下熟睡的素生,弯腰把孩子连同包袱轻轻地夹在了臂弯里,径直走到马车旁,小心翼翼地递给相伴而来的妻子——沐荷。 第四章 寥落江湖灯 之前贞本在信笺中对素生已作简短交待:孤苦无亲,身世清白。 关于常之行特意打听的素生是什么星宿,贞本也只是回答:素生是最为普通的星宿,没什么特别的命格。 至少就他这几年的观察,有素生陪在他身边很快乐,所以这孩子不是什么灾星,贞本有信心素生不会带给常家灾祸。 在马车上沐荷见素生身形瘦小,面显饥黄,甚是悲怜,三指轻轻搭上他的手腕惊觉这孩子脉象甚微,几欲不通。 这么小的年纪却显老人苟延残喘的游丝脉,她很是担忧,便与在前驭马驱车的相公商榷日后等素生年纪再大一点定要想法子为他打通经络。 沐荷精通医理,认为素生面黄如蜡皆是因这天生堵滞的游丝脉所致,暗自沉思医书上所载挽生针法倒可一试,却又想起前车之鉴,担心素生在寺中未练过基础武法,不得运气之理,若莽撞施针,怕是沉脉乍通,血气逆行,只得把想法暂时搁置。 当初她带着年幼的青芽乘船回皇都,在江上漂泊了十日,青芽受尽寒气咳嗽不止,伤了底子。 回到皇都寻了好些有名的郎中都不见起效,她就凭着父亲留给她的那本古医书的记载,闲暇时就去城郊的山上按图索骥,总算找齐药方子所绘的稀奇草药,另拜托常之行在凤凰山的老友捕了一只幼小的火麒麟。 按照古方记载,她将一部分草药掺了迷药煮熟后给火麒麟喂服,待它昏睡便在麒麟的耳朵旁割了个小口放出一小碗红艳艳的血。 后来看到火麒麟伤口可以极速愈合,又听常之行说火麒麟血量极多,且没有疼痛感,沐荷的愧疚感才减轻了些。 又这样取了几次血后,把火麒麟放回凤凰山中后,沐荷把储存的血每次取三滴拌药喂服青芽,取两滴放在洗澡水中给青芽泡澡。 日日如此,至满一年,青芽果然丢掉了咳疾,而且比之常人有胜的是他严冬腊月里从不怕冷,在这冬风凛冽的北方沐荷都不甚适应,三岁的青芽却从不需准备棉衣。 因这古方难寻又繁琐,火麒麟一事也不宜让更多人知道,沐荷就没再给青芽药疗,转而针灸,奈何忽略了青芽年纪小不会控制气脉,她这一扎闯了祸。 当时青芽突然昏厥,吓得沐荷慌了神,常之行去最近的街角找了老郎中赶到,结果掐了人中就醒来了,老头儿说孩子并无大碍,但是提醒沐荷,青芽昏厥是因未学武艺,不通运气之道。 因此,等到青芽十岁,夫妻俩就把他送去孤山敬禅寺,拜于贞本,练习少林武艺。 回城途中,路经野郊树林,枝叶茂密遮天蔽日。 才听得丛中簌簌作响,就跳出几个肩扛扣环大刀的赤膊汉子拦住他们的去路。 他们奸恶地狂笑几声,挥舞着大刀让车上的人将钱财细软交出,见常之行坐之不动,怒上心头,几人使着眼色手攥紧大刀,欲动杀心。 常之行面不改色,冷眼瞧着这些曾是出家之人的还俗僧,头发还未蓄起就已落草为寇,做起这谋财害命的勾当。 等着他们突然登地跃起,闪着寒光的刀刃向头顶劈来,常之行剑未出鞘,坐姿旋起,未及落地就用剑柄毙了四人命门。 未有惨叫声,只有贼人尸体落地之声。 沐荷安心在车内等着她相公将贼人打晕。 刚嫁过来时她只当常之行练武是为作为押货时作防身之用,相处多年才发现他耽爱此道。 她深知常之行多年来雪尘剑法已炉火纯青,若是有机会与那武林盟主比试一番也未必会输。 常之行挥鞭驶出树林,他鲜少杀人,上一次还是年少时为报父母之仇,后来虽一日不曾荒废武艺,但却不再取人性命,怕的是舔血太多会让自己远离练武初心,变得麻木不仁。 遇到今日这种事本可只给他们个教训,可他们已有杀念,若是这次心软放了他们,就意味着日后在这野郊树林会有无辜之人丧命。 只是,他万不敢告予沐荷真相。 虽然在树林有所扰搁,但一路上素生仍酣睡如婴儿,常夫人纤纤十指护着他的头直到府中,到常家小巷里,常之行揭帘见此温馨场面甚是欣慰,有贤妻如此,夫复何求。 常之行在书房翻算上月账本时,小奴带着夫人的求助来禀告,说素生一醒来就在身上和包袱里翻来翻去,问之不得。常之行放下算盘,命人把青芽叫来,希望他们因为在敬禅寺一起待过而熟络一点儿,方便问话。 青芽很为难:“爹,虽然当年我跟素生同门修禅,但他向来是寡言少语,我真不能保证可以得到他的理睬。” “你且去试试,从今以后,你与素生就是兄弟,爹照看不到的地方你这个兄长要关心到。” 青芽蹑手蹑脚地来到素生房间,看见沐荷温柔的眼睛充满自责,轻拍着素生的背仍显得不知所措,瞬间忘了种种顾虑,大步走到他娘亲身边,欲大展身手。 原来,素生刚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环境里,床榻边坐着一个妇人慈爱地看着自己,他习惯地握紧拳头,却发现右手空空如也。 遂心如空落,立即起身焦急寻找那串念珠。 见一高挑少年箭步走来,随着那张还显稚嫩的脸靠近,素生觉得这人似曾相识,等嗅到青芽身上那种特殊桃木的味道,他才确定这是曾经的师弟。 师父在寺庙前告别时只说是等常施主来接他,却未提及是来青芽家。 青芽被送来的那天清晨,师父在佛堂讲经结束,欲引青芽给素生认识时,走了各殿却遍寻不到素生的身影,最后还是青芽发现断了的铜钟才唤人将素生解救于钟楼。 那天灰头土脸的素生恰好五岁,他的生辰是师父定的,亦是初次跟师父遇见的日子。 “师弟……”素生先青芽一步开口讲话。 “……“,青芽大吃一惊,他未料及素生主动招呼,更没想到素生仍唤他一声师弟,“父亲让我来看看,你……你在寻甚物什?” 青芽有些语无伦次,凌乱中整理出父亲派的任务。 “师父给我的念珠。” 沐荷终于知道素生找的就是自己在路上帮他收起的菩提念珠,便耐心地将事情的轻重厉害讲与素生听。 皇上禁佛的圣令已下,这种物件出现在寻常人家若被人拿了把柄,发现私留僧人,狭隘官员定会借此滋生事端,虽不至入狱,但要出财化解,若被要挟,与贪官扯上甩不掉的牵连才叫麻烦。 青芽也有一串,沐荷早已收起,当在马车上看到素生这串虽与普通念珠大有不同,但也无心细思只管与素生的僧衣一并藏起,回家后就装进香盒放到密室里。 素生并非无理取闹之人,只是师父说这念珠虽名唤菩提,却非菩提树的果实所串,而是由他年轻时在故乡的雪山上偶然采得的川谷制成。 川谷生长于冰雪至寒之地,虽离根仍可活,百年都难得长熟,其香气的补益功效难以言喻,就连见过很多奇花异草的沐荷也未认出川谷。 这些好处贞本从未告知素生,他把这珍贵之物做成念珠令其随身佩戴,是为疗补素生的虚弱体质,这川谷仍会跟着素生成长,吸食寒气,释放药效,温和佩戴之人的脾肺。 素生虽不知这些,但仍视若珍宝,毕竟这是贞本留给他的唯一物件,作为一个不知自己身世无处可谈家乡的人,他想帮贞本保管好对故乡的念想。 “那,可否仍交与我保管,我把它放在身上绝不外露。行吗?” “如果你坚持......沐荷娘亲去拿给你,不过你答应我要把它藏好。”常夫人不忍拒绝素生,她不想新儿子跟自己有隔阂,就像从来不忍心勉强青芽做不喜欢的事情一样。 重新把念珠握在手中,素生绽放笑颜。沐荷看到素生在自己面前初露笑脸,沐荷觉得此举值得,霎时如释重负。 素生丝毫没发现念珠已变暗红。 可惜的是,这川谷是吸寒气而生,密室里用火盆照明,而沐荷把香盒放置在离火盆最近的列格,导致川谷接受到干火的温度,瞬间苍老。 珠子的生命已走到尽头,不能再陪素生消磨体寒,一同长大了。 虽然是沐荷的无心之失,但也是素生与念珠缘分尽了。 可能只是念珠的缘分,也可能是贞本的缘分。 从此以后就让沐荷代替念珠继续带素生感受人间温暖。 她左手拉上素生,右手拉上青芽:“走吧,唤你父亲同去酒楼,今日就在集贤居给素生洗尘。素生,在你名字前加个常,以后你也是我们的儿子。” 素生,常素生,他望着这个温柔的沐荷娘亲,以及那比自己大五岁的青芽师弟,希望这场美梦不要太快醒过来。 第五章 聚散浮萍点点 集贤酒楼地处长安繁华之地,对于商旅歇脚,贵爵宴客,此地都是首选。 除去倾羡集贤居招牌菜品的食客,长安里众多炙手可热的诗人也都集聚于此,谈天说地,比诗斗文,年轻人包个雅座请名家指教文章也是常见之景。 沐荷为避人耳目,特意带青芽和素生避过酒楼前门,绕至后街进入,却恰巧遇上刚在集贤居结算完上月酒钱的杜娘。 她一身风尘打扮,已是半老徐娘却仍涂脂施粉,花枝招展,不走正门离开却偏寻左道,沐荷对她乏有好感,奈何她酿的酒却是皇都一绝。 杜娘的丈夫偏好四处游历,一两年回来一次,她倒也无怨言,一人照顾酒坊生意,只是性情愈发古怪,有时把别人求之不得的陈酿搬出几坛来浇花,有时还会叉着腰扯着嗓子跟路边的狗对吼。 大家都清楚杜娘的命格是孤星,她左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就是标记,这不是她的错却让她一生注定孤独。 善良如沐荷者,也说服不了自己去同情她亲近她。 上天给了她孤独,也给了她酿酒的天赋,保证她有一技之长,衣食无忧。 那杜娘一看到沐荷就摇曳着凑过来,扯着沐荷的水袖谈天,还不时矫揉造作地用手指去点青芽。 沐荷无奈寒暄了几句,一边护着青芽一边护着素生,生怕杜娘身上缭绕的浓香会熏坏了儿子。 终于等到杜娘离开,沐荷赶紧将后门拴上。 小秃头素生若要留好冠发,至少要等一年,这段时间里沐荷要一直提心吊胆,尤其要提防杜娘这种长舌妇。 “青芽你带素生去后厨看看,想吃什么就告予张爷爷。娘亲去找你父亲问问何时把风苔也接回长安。” 青芽年纪恰满十五,身高已超过沐荷一头,与还不及常夫人肩膀高的素生比起来,足足一副大哥范:“娘亲,您终于说服外祖母了吗?太好了,终于可以一家人热热闹闹的了。素生,以后我,你,风苔我们一起玩。” 然后陷入对风苔的想象中无法自拔,只比自己小一岁,应该也很高了吧。 沐荷不忍心泼他冷水,微笑着点头心里却打起了鼓:接回风苔,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若是说服不了母亲,还是要等几年啊。 素生不知风苔是何人,这一家人他只认识青芽,青芽说是好事那就是好事吧,反正所有的相处都是重新开始,多少无所谓。 只管跟上一直嘀嘀咕咕的青芽,去到后厨。 “张爷爷,您帮我们准备些饭菜吧。” 角落木凳子上坐着自斟自饮的老头儿立刻放下手中酒杯小跑过来,“好啊,小子说今天想吃什么菜,我老头儿亲自掌勺,欸?这是?” “他是素生,是我的......” “呀,该不会是小少爷吧,小少爷一直寄养在夫人老家,这是什么时候接回来的?” “啊,不是啊,张爷爷您真糊涂,那是风苔,这个是素生。” 是啊,对于无父无母的他能作何介绍。 素生,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还说我糊涂,你这也说不明白,行,我待会问夫人去。你俩现在都跟爷爷说说要吃啥?” 蒸饼?白粥?除了这些在敬禅寺的普通素餐,素生不知这个问题究竟该怎样回答,只能沉默。 “您呐就把拿手菜全做一遍,我们也不用费心想了,这回刚好也能偷学几手。” “小香,快来帮我把青芽这小子领出去吧,他从小就爱在我做菜的时候捣乱,再把门给我关上。” “好好好,我不在这打扰您,再说了我只对熟了的的饭菜感兴趣,您就把所有的厨艺都教给小香姨和厉叔吧,我可是一个要当大侠的人。” “哈,你以为动动嘴皮子就能逞英雄了,老爷那样才叫大侠,你还有的学啊。” “张爷爷,我爹说了您唤他乳名就行,您怎么……对了,爹不是商人吗?我看您才不知何为大侠。” 老头儿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不再言语,开始收拾厨台,动手做菜。这世界上有一种人的星宿是奴星,一辈子忠诚,不敢越矩。 青芽觉得无趣,转身就跑没影了,素生跟出去时轻轻关上了后厨的门,在门缝里看着那个胖老头在灶台旁切菜的背影,脑海里浮现的全是贞本,不知师父现在行至何处,他被分配的寺庙到底有多远。 自长安起,乘船沿着蜿蜒的运河南下,日夜兼程十余天的时间可到另一富庶之宝地——江都。 江都的大船商崔尚锦是常夫人的兄长,当年常之行奔碌于南北方贩运茶叶,结交了崔尚锦,两人相逢恨晚,异常投缘,更相互扶持多了些生意往来。 常之行每次到江都都会去崔府作客,在崔尚锦有心撮合之下,他与崔尚锦的小妹也渐渐熟识起来,两情相悦之时,常之行在烟花三月的时节专门把皇都最有名的媒人带到江都去求亲。 当年沐荷出生时邻里都说看到了崔宅上空有彩色凤凰盘旋,崔家人都觉得沐荷有天女之命,琴棋书画,歌舞草药,什么都教,只是沐荷除了对医术比较擅长,其他的都没学会。虽然沐荷并不像崔母期望的那么优秀,但在她眼里还是独一无二的珍宝。 常之行为表诚心,暂停生意,在崔府旁购置了一处闲宅。 承诺以后久居江都,才征得了崔母同意,如愿迎娶了沐荷。 在江都别苑住了一年青芽出生,次年有了第二个孩子,也就是风苔。 沐荷一直想说服她老母亲,打算等风苔出生后自己就随丈夫回长安照顾生意。 老夫人态度一直很强硬,奈何这外孙一出生左眼下就有一颗泪痣,明显是孤星的命格。 她向来注重这些,说是这孩子成年之前不能见亲生父母。 当时就急忙把孩子抱到自己房中,等沐荷养好身体就急忙撵他们回长安了。 临行前崔母全然忘了对女儿的不舍,心里只有外孙的未来,万般嘱咐夫妻俩回江都看望她时别来崔府,只在那别苑等着便是。 常之行对于儿子那什么孤星的命格他才不在乎,只是好不容易岳母松了口放他们回长安,想想那里还有重要的事情等着自己,儿子有这么疼他的外祖母也不会吃苦,就狠下心带妻儿回到皇都。 四年后开了这家集贤酒楼,不需要把太多时间花在茶叶生意上,自然往江都跑得就少了。 时间久了,崔母从担心外孙的情绪中解脱出来,又陷入了对女儿的思念中。 在崔母看来,当初女婿说常回江都探望的承诺也就成了糊弄她的虚情假意,于是经常让崔尚锦在给沐荷的信里写上自己思念成疾,劝他们到江都来看看。 崔尚锦遵从老母亲的意思,将这些都写进信里,但是后面附上对他们夫妇的体恤,让沐荷不用多做担心,这边都能照顾得很好。 对于这件事常之行也觉得有愧,两地相距太远,转眼十四年,只照顾到了身边人,对岳母对风苔不曾做过一丝一毫。 养母育儿本是自己分内之事,却全让大哥帮忙担着,而自己能作出的解释就只有生意这个幌子,这让他真的没有勇气去相信接下来的相聚会像青芽期待的那样愉快。 风苔三岁时,崔尚锦请了个乡试落选在街上卖字画的年轻人教他读书,后来就一直把先生留在府上。 风苔六岁时,年轻人过了乡试,成了举人。 次年便考中进士。 后来,年轻人到长安任职翰林院侍读,崔尚锦陪他北上,顺便拜访集贤居,受崔母所托,携檀木箱而至。 里面是崔母给沐荷准备的以前在江都闺中喜用的云蝉衣料所做的衣裳,还有给青芽的碧色麒麟玉佩,特意交代与风苔那块出自一块玉石,同手雕琢。 当然还有风苔跟随先生抄写的诗词,这是常之行在给崔尚锦的信里多次念叨着要看的。 沐荷知道大哥大嫂仍然没有子嗣,所以劝崔尚锦去庙里上香,因为崔尚锦本就与贞本相熟,便在寺里住了几日,回来时竟领养了个四五岁大的小姑娘,唤作千绒。 沐荷见大哥还是一副侠义天下的样子,倒放心了许多,既然他愿意把这孩子当自己的亲生骨肉,也到省去了很多麻烦。 前后待了不到十日,崔尚锦就带着千绒回江都去了,后来就再也没来过。 这些年夫妻二人就只能从江都来的信里了解那边的情况。 风苔八岁以后,大多数时间去私塾读书。 黄昏归来,崔尚锦就叫上风苔和千绒一起看账本,学算术,又让护院教风苔练练基本的拳脚。 近几年,崔尚锦在信里对风苔的聪慧过人也是赞不绝口,戏称等几年就让风苔接手生意,自己也偷个闲,带着老母亲到帝都住些日子,省得老人家一直念叨。 常夫人来与常之行商量过后,写信请崔尚锦一家来长安小住,一并把风苔带回自己身边来,借着也要跟素生培养感情的机会,把这些年错过的都尽力弥补了。 第六章 漫漫江湖事 刚把素生接到家里,还不了解这孩子的脾性,沐荷看他总是闷闷不乐,生怕是自己疏忽了孩子的心事,没让他感受到家的温暖。 这天,沐荷跟往常一样亲手做了小点心端到素生房里,却见他坐在窗前盯着院子发呆。 沐荷轻轻地走到素生身边,顺着他的视野看去,原来是青芽跟他学堂里的伙伴正趴在石桌上斗蛐蛐。 素生看得出神,他们在外面大笑时素生也会咧开嘴角。 “素生,要不要出去跟他们一起玩啊?” 素生回头看到沐荷,倒没有惊讶,他已经习惯了有一个这样温柔的娘亲时不时地来跟他说说话。 素生没有回答,只是在沐荷帮自己整理完帽子后回头开心地笑笑。 青芽白天去学堂,每天只有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会在院子里玩耍,素生喜欢坐在这个位置,看着青芽每隔几天就带一个新朋友到家里来。 见素生心情不错,沐荷接着问道:“或者你想不想跟每天青芽一起去学堂呀?” 虽然素生还无法说服自己参与进去,但是沐荷娘亲的提议让他有些心动。 学堂,对素生来说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地方,那里会有很多同龄的孩子,可以让他见到很多青芽还没有带回来过的伙伴。 只是,素生还没找到与青芽相处的方式,现在去学堂对他来说还早了点。 素生有些担心:如果没办法克服开口说话的障碍,到了外面应该也是不被喜欢的吧。 沐荷想起桌上的点心,赶紧拉素生过去尝一尝。 她满眼期待地看着素生捏起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耐心地等待着素生的夸赞。 因为每次她做了好吃的给他,都会得到这孩子诚心地赞赏,素生虽然不说话,但每次都把盘子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再用那漆黑的眼睛和纯真的微笑告诉她,这糕点很好吃。 “您对我真好。” 沐荷愣了一下,她知道素生心里对她一直是感激的,只是没想到素生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口,竟然让自己如此感动。 “孩子……” 素生不太会处理现在这种情况,只觉得把心里的感激说出来之后好像有些尴尬,准备像以前一样默不作声,却想到早晚要克服的,不如试着多跟人交流。 “我其实想说,您总是在我刚有一丁点饿的时候就端着美味及时地出现,让我觉得只要有您,我就永远不会挨饿,我……我其实,我很怕……” 沐荷听得一阵心酸,她知道素生作为一个孤儿以前肯定经历过食不果腹的日子,也知道素生正在努力的改变自己,她怕自己的多愁善感吓到素生,也怕过多的怜惜会伤害到孩子的敏感,赶紧收敛情绪,绽放一个笑脸。 “娘亲不用去集贤居帮忙,唯一的任务就是照顾你们,你和青芽能喜欢娘亲的手艺,娘亲比什么都高兴。” 素生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从盘子里捏了一大块香喷喷的点心递到沐荷嘴边。 素生看着沐荷学着小孩的样子大口地嚼着,就跟她一起幸福地咯咯笑,沐荷让他没了紧张感,这次尝试让他有了继续改变自己的勇气。 次日清晨,沐荷提着一笼金丝雀将赖床的青芽叫醒,嘱咐他带上素生去学堂看看,那金丝雀便是作为素生拜师的见面礼。 其实,青芽这个年纪早就不用去学堂了,他有志向去四处游历,遍访名师,就像杜娘的丈夫那样。 只是儿行千里母担忧,沐荷哪能舍得他离开自己。 长安有个喜好花鸟虫鱼,珍禽异兽的闲士,对于这些他无所不知,便在这天子之城开了个学馆,招收跟他一样喜欢这门学问的弟子,慢慢地倒积攒了些名气。 沐荷知道青芽爱玩,又好结交朋友,便送他去了闲士那里,没想到这些偏学成功地留住了青芽,她也算是放下了心。 这天沐荷将素生好一顿打扮,又将缝了假头发的帽子给素生带上,临行前跟素生好生商量,将佛珠要了来,答应他从学馆回来就还给他。 素生知道其中的厉害,便很懂事地把佛珠交给了沐荷。 到了学馆,素生才感觉又到了一个新的寺庙似的。 这里的学子大都是已经成家立室的大人,只有少数与青芽年纪相仿,没有他想象中的小伙伴。 闲士很喜欢沐荷夫人送的礼物,便带着青芽和素生去看自己的收藏。 走在曲折的院廊上,满目都是奇花异草,深吸一口,芳香沁人,而当闲士推开门的那一霎那,素生以为自己进了一个牢房。 屋里悬挂着大大小小的笼子,高低错落。闲士满意地将手里的那笼金丝雀挂在早就准备好的空钩上,坐在梨木椅上自豪地观赏着。 素生看到书案上并排摆放的蝴蝶翅膀,看到镶在墙上的鹿角,看到闲士脚下踩着的虎皮,不由自主地向青芽靠近。 青芽在这待了一年,也从没见过这种场景,一时有些失语。 青芽喜欢这些生灵,他以为闲士比他更喜欢,可是现在,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来,他觉得这虐杀的罪行是跟闲士一起犯下的。 闲士看着自己的爱徒虎愣着,只当他是被这么多种类的鸟给吸引了,便想考一下他都识得哪些,问了两遍也不见青芽有所回应。 素生拉了拉青芽的衣角,让他回过神来。 却见青芽突然大步上前,伸手将挂着的那笼金丝雀取下,拉起素生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里,两人都不说话。 沐荷一片忧心,看着被提回来的金丝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晚上叫二人吃饭,他们也照常进食,就只是闭口不言。 沐荷倒不担心他们在学馆受了欺负,因为闲士品行端正,答应过会多加照顾,而且那里的学子也都是青芽的大哥哥, 也都是认识的,谁会欺负两个小毛孩子。 第二天一早,沐荷连拉带拽地牵上他俩,去找闲士了解情况。 闲士让人备了茶,与沐荷说话。 他们两个就偷偷溜到昨日那件屋子里,将所有的鸟笼打开,将所有的窗户打开。 两人又急又喜,累的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些五颜六色的小鸟扑腾开许久未用的翅膀,在屋里跌跌撞撞,最终一股脑从窗户里飞上了青天。 这些小影子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天空,素生和青芽松了一口气,觉得做了无比正义的事情。 沐荷跟着闲士前来寻找他俩,看到这满屋空空如也的鸟笼,闲士竟一急晕倒在地。 沐荷赶紧上前掐闲士人中,让他慢慢苏醒过来。 闲士眼神呆滞,盯着空笼子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木木地从地上爬起来,倚在门框上一动不动。 沐荷知道这俩儿子闯了祸了,这闲士温文尔雅,几次考举落败后变得性格孤僻,就喜欢跟动物打交道。 这些小鸟陪了他很长的时光,治愈了他的失落,让他重新发现了自己的所爱所好。 素生跟青芽却只道这闲士罪有应得,拍拍屁股起来就拉着沐荷要回家。 沐荷生气地甩开青芽的手,怒喝道:“跟先生道歉!” 青芽自是不依的,他不解地看着沐荷,从没见过她发这么大的脾气。 素生也有些害怕,平日温柔地沐荷怎么会这么严厉地呵斥他们,而且他们没有做错啊。 “娘亲,我们让那些鸟重获自由不对吗?要是哪天先生把它们做成装饰订在墙上,把它们的翅膀切下来摆在书案上,那不就晚了!” “你们走吧。”闲士的声音很低沉,很无助,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向前踱着,好像漫无目的,好像有所逃离。 沐荷知道青芽误会了闲士,那些蝴蝶翅膀是闲士在花园捡的死去的蝴蝶的,那些鹿角虎皮也都是假的,闲士没有什么大的追求,就是想每天看到鸟,听到鸟鸣。 他不会伤害它们,也许他是自私的,可是既然别人在卖这些鸟,他买回来照顾又是什么大罪吗? 沐荷耐心地跟青芽解释,她不奢求这孩子能支持闲士,只是希望他能去真诚地道个歉,不要误会了闲士的人品。 她知道这俩孩子对闲士的伤害太深了,像沐荷这样的母亲,如果她当初不了解闲士的为人,又怎会放心地把青芽交给他。 青芽快步追了出去,果然,先生没有走出多远。 “我为我对您的误会道歉,可是我不觉得放走那些鸟是错的,我……”青芽不敢再说下去,他看到先生满脸都是泪,他渐渐体会到先生对那些鸟的感情,就好像娘亲一样,千方百计把自己留在身边。 “我以为自己没了自由,我以为那些鸟没了自由,我错了……” 青芽扶起先生,却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怕再看到先生的伤心和绝望。 闲士没想过怪一个孩子什么,也许是自己太执拗,他拍了拍青芽的肩膀,希望他也不要太自责,只是现在他却开不开口,他需要时间整理下心情,而现在,一个字也不想讲。 第七章 飞檐楼 因为今日的莽撞,青芽一回到家就钻进被窝蒙上头,任谁在外面敲门也不理睬。 现在日头正高,素生依然固执地站在门外,沐荷看着这两个孩子,每一个都不让她省心,却又狠不下心不管。 她将素生拽到亭子里坐下后倒了杯凉茶,心下揣度着孩子的心思,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青芽的性子她了解,躲进屋里是因为羞愧难当,毕竟闲士也对他有这么长时间的教导和照顾,可素生又是为哪般呢? 她端着小巧的茶杯在手里转来转去,全然忘记了素生还坐在对面等待指示。 少顷,青芽怀里抱着一个大木箱子出来了,脸上竟然还挂着欣喜的表情。 沐荷娘亲还在发呆,里面的大部分茶水早被她洒在了石桌上。 青芽把木箱重重地摆在了桌子上,听声音里面叮叮当当放了好些物件。 沐荷回过神来吓了一跳。 “娘亲呀,这些宝贝终于能派上用场了,”青芽从脖子上摘下钥匙,打开箱子上的小锁,“我这些年攒了不少好东西,等爹回来你们商量一下给我兑换一个愿望吧。” 素生把头凑进去看了好几眼,都是些圆润剔透的小石头,好看是好看,但在寺庙里是不如馒头当用的。 沐荷更是一脸怀疑地问道:“你这是要跟为娘谈生意吗?” 青芽浑身上下写着“精明”二字,他想要的东西现在只能靠财大气粗的爹娘。 “我先跟素生出去一趟,到底怎么样等我们回来再商量。” 话音刚落,素生就在错愕中被他拉着出了门。 “今日之事是我伤了先生的心,所以我打算做点什么小事弥补一下。” “你说的小事该不会是凭你我二人之力去把飞走的鸟儿重新找回来吧?那很难的。” 青芽一副看不懂事的弟弟的样子,语重心长地说:“跟哥好好学吧。” 两人越走越偏,眼看着就出城门了,素生有点没底,心里担心他真的想不开要去城门那片林子里捉鸟。 青芽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到了林子里,素生已经走出了一身汗,但却意外发现这里的风景如此别致。 这些叫不上名字的树粗壮高大,纵横相接,枝叉间更是密布着大大小小的鸟巢。 羽翼斑斓的鸟在枝头跳跃,忙忙碌碌,更有百转千回的鸣叫让人舒心,好像对他们很欢迎。 “怎么样,这地方不错吧?” 有树有鸟,让人忘却很多烦忧,素生这样享受着,瞬间明白了青芽的用意。 “你是说,既然这里有这么多鸟,我们可以把先生带到这个地方来,作为赔礼。” 青芽得意地点头,对弟弟终于开窍表示欣慰。 “不止如此,我还要在这里盖一栋雅居,让先生可以在这里歇息,和他喜欢的小鸟一起。”青芽双手摩搓,眼睛发光地看着这片风水宝地,一副要占为己有的样子。 对于这个长安人处理问题的奇怪方式,素生无言以对。 更让素生不敢相信的是,晚上在饭桌上青芽真的把这件事说了,而且他爹爽快地同意,收下了青芽的那箱石头,当即派人动工。 只用了三日,林中竹楼就落成。闲士收下这个礼物,十分坦然,就像接受一笼金丝雀那样自然。 素生想起师父接过香客金银的模样,心想:也许,长安城名士与深山里的寺庙住持还是有相通之处的。 在那以后很长时间里,闲士都住在林中,慢慢地就彻底遣散了学馆一众人,过起了与鸟同眠的日子。 青芽更是闲在家中,跟素生写写画画,沐荷几度动摇,想着是不是真的该放手,孩子大了就让他出去走走,只是到了最后关头还是舍不得。 “风苔也快回来了,等孩子都聚齐了,再细细打算吧。” 等了一个月的时间,常之行估摸着按照崔尚锦所述路线,衬着晚春之景沿途歇停游览,拖沓这些时日也该到了。 常之行派驻扎在江南的手下护送一行人,自然不担心有什么安全问题,只是这行船速度……虽然拖家带口的,但就凭崔尚锦那撼及整个江南的游龙大船,至今还未收到他们的消息,不禁让人着急。 这天清晨,常之行在后院舞剑。突然柳树上飞下一个黑影,他立刻进入作战状态。 结果那黑影除了轻功好点,其功夫简直不堪一击,三招刚过就一个站不稳自己摔倒在地。 常之行才看清楚,这花招百出且武艺不精的人可不就是他的同胞大哥常帆吗?常家兄弟同时出生,如今一个春风得意,后继有人,一个吊儿郎当,婚事未成。 常之行有如今的美满倒不是全凭了运气,他比常帆多下了些苦功夫,年轻时东奔西走,才拥有了现在的幸福。 常之行看着地上哎哟哎哟的大哥,刚打算伸手扶他,常帆就自己拍拍土,翻了个跟斗站起来了。 看到再一次让常之行神经紧绷,他的嘴都笑歪了。 常之行懒得理他,继续舞剑。 哥哥笑够了就去亭子底下找了个石凳正襟危坐:“他们早就到了,崔尚锦这家伙一来就开始物色地界,愣是把朱雀大街上的飞檐楼给盘踞下来,就地住在里面还特意避开我们的眼线。” 常之行听言,竟将从不离身的雪尘剑随手放在石台上,不理常帆径直回房去了。一会的功夫,就换上一身沐荷新缝制的绣竹青衫,领着沐荷来到后院。 沐荷也换上了她母亲前些年送来的云蝉罗裙,虽是多年以前的旧样式,但因着一片心意沐荷便穿上令她母亲开心。 “大哥,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们?这些天我是茶饭不思,不知有多担心呐。”沐荷佯装生气,出言埋怨。 “冤枉啊,我也是昨晚才打听到,时辰已晚,我怕我们去了打扰老夫人休息呀。”常帆很是心慌,自从常之行把沐荷娶进门,她是贤良淑德,持家有道,还没见她有过如此怒色,“我将功补过,马车都已备好了,就在……” 常之行夫妻也模仿常帆惯有的姿态,朗声大笑。 这么多年家里大大小小都被常帆整蛊过,只是不与他计较罢了,今日心情大好借此反整他一次,简直大快人心。 不等常帆反应,常之行去把剑拿上,带上青芽素生,乘马车浩浩荡荡去朱雀大街“请”人了。 常家兄弟自小在长安长大,对这飞檐楼的气派甚是了解。 可沐荷不常出门,更未曾到这朱雀大街来,青芽招呼沐荷从窗里往外看,在飞檐楼进入眼帘的那一刻就齐齐张大了嘴巴。 素生虽未喜形于色,但也在心里感叹帝都辉煌。 此楼上下共有六层交叠,这是佛塔的初等高度,却是普通楼台高度之最。 每一层雕挂的飞檐,其面积已经轻松遮住了街边摊位,就连檐下四角的斗拱上都嵌了金文碧花,底房除了窗扇门框,三面都是赤漆墙,这个红色范围是除了皇宫的建筑外能被允许的最高规模,这个荣耀足可与皇亲贵胄比拟。 传说这个飞檐楼是近百年前一个丞相奉命修建用作为翰林院私下选拔人才的民间会所。 这些年皇帝频更,这座建筑也早不做官用,后来接手的也都是些商贾,头脑不清楚才选作商用,每年的修缮维护就是一大笔支出,实在是个烫手山芋。 而崔尚锦一个南方人,一来就置下这朱雀大街上最具标志性的建筑,这魄力他常之行在帝都摸爬了这么多年也是理解不来,买下来当真做茶叶生意? “大哥,你说崔大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开茶庄这种话我是不信。” “这飞檐楼以前是干什么的你不会不知吧,虽然我们做到如今这一步也不需要这些东西支持了,但是尚锦这个人总是念旧。” 说到念旧,常之行也陷入了回忆里,大家选择的这条路不能说不艰辛,幸而这些青春年华没有白费。 回过神来已到正门,常之行忙赶去扶夫人下马车,结果青芽这小子抢在前面,看着青芽弯腰伸手,已是风度翩翩,就特别想快点看到风苔,照崔尚锦描述,也是仪表堂堂。 常帆等不及先进去吆喝,跟崔尚锦扯开了聊,老夫人刚好下楼来,沐荷一进门就立刻迎了上去,母女俩双手紧握,泪眼婆娑。 常之行则在老夫人面前跪下,老夫人也是知书达理之人,虽然儿子一直瞒着自己,但多少也看得出来他们这些年在做的事情比自己要求的天伦之乐要紧。 今日常之行在自己儿子在场的情况下自愿屈膝,能做到这份上,老夫人耿耿于怀的心结得解,忙用手绢抹抹泪,让沐荷把他搀起来,“快,风苔,来拜见你爹爹娘亲。” 一抹蓝色的影子凑上前来,大伙忍不住齐齐打量,男孩穿着一身冰蓝丝绸的菱纹圆领袍子,底下的横摆恰过膝盖,配上墨青的窄靴,更显得身材修长,乌黑的头发也用蓝色头巾束起,跟青芽他们的装扮比起来,别致有趣。 若论容貌,已远胜青芽,这弯月眼睛跟沐荷夫人如出一辙,至于气质,更是青芽不可比拟,这种凌然倒与素生有些相似。 风苔自跪下就没有开口说话,直到常夫人弯下腰用颤抖的手搂住他的肩膀,他才抬起头来,沐荷却注意到他左眼下方没有泪痣,明明出生的时候是有的啊。 心里感到奇怪,动作上不免一顿,沐荷回过神来,向大哥仔细询问,倒引得厅内所有人都在怀疑。 “风苔五岁时我找了个算命先生给他看过,说只要想办法将那泪痣去掉就能改变他孤星的命格。 说来神奇,自从那泪痣去掉之后,他跟风绒跟我们都亲近了很多,你看现在他也不用忍受孤独能够与你们团聚了。” 听了崔尚锦一番解释,沐荷放下了疑心,温柔地看着儿子,当年放他一个人在江南也确实受了孤星命格的影响。 常之行招呼青芽过来,拉起风苔和夫人,终于,团聚。 老夫人身后躲着一个穿着白色齐踝长裙,上着红色广袖短衫的小姑娘,长睫毛一颤一颤,眨着黑亮的大眼睛站在那里东看西看,充满新鲜。 女孩脖子上挂着一块小巧的白玉,因为是简单的方形,让人感觉未经雕琢,浑然天成。 只是看着那块白玉在眼前晃来晃去,素生精神有点恍惚,仿佛被记忆拉回到雨夜,他希望能看到些什么,却求之不得,越努力回想就越发头疼。 为了不打搅沐荷一家团聚的心情,素生一直强忍着,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闭目休息了一会才有所好转。 也许是受到气氛感染,小姑娘趴倒在老夫人怀里哭个不停,崔尚锦忙过来问:“风绒啊,你这是怎么了?” 风绒却一直在哭,不肯回答。不知啥时候常帆凑过来说:“尚锦你看把孩子饿的,风苔风绒都这么瘦,是不是把钱都拿来买这楼,买不起米做饭了?” 这一问使得小姑娘破涕为笑,老夫人也调侃道:“我儿没饭吃了,养不起我们,快收拾行李,这回就去你们家赖着不走了。” 第八章 药王 自从他们来到长安,府里酒楼两处皆热闹非凡,也可说是鸡飞狗跳。 且不说别苑小楼里安排得满满当当,就连常之行平时舞剑的宽敞庭院也变得生机盎然。 院子中央的梧桐老树的枝桠上捆了一排铁锁秋千,每天落日时分就会有风绒彩色的身影,哼着江南小曲儿在依然泛青的新鲜木板上面荡来荡去,或坐或踩。 不哼曲的时候就会与青芽吵吵闹闹,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素生在屋里待闷了,就会坐在老树下旁观他们两个指天画地斗嘴,风苔偶尔会推开朝着院子的通风窗一起看热闹。 自从离开寺庙来到常家,那个蛇头的噩梦素生就再也没做过。 只是,现在每日夜里困扰他的却是一段熟悉的小调,让他在梦里愈发困倦。 素生想要努力看清是谁在哼唱,只可惜在梦里挣脱不得。 因念珠已经彻底老死,突然失了它的裨益,再加上回想不起的记忆,素生愈发无精打采,眼皮双了好几层,一副病态。 沐荷之前就在担心素生的身体,最近几日看素生吃饭时心神不宁,沾沾捡捡,就一直闷在房里翻读旧医书,欲寻根治之法,终无果。 素生日渐消瘦,短短几日就已经卧床,郎中瞧过说他胎里不足,底子薄弱,虚不受补,只开了个普通的健脾方子,熬出的药素生一喝就吐,只能作罢。 众人看了素生的可怜相,虽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 最后只能按崔母的经验之谈,沐荷冒险一试,将灵芝磨成粉以微小计量加入枣粥,喂素生服食。 适应了几日,素生虽能咽得下,却也并未有所好转。 这天,沐荷正坐在素生榻前暗自抹泪,风苔就领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进来,说是从江南请来的神医。 那老头瞥了一眼素生的气色,在素生腕上信手一搭,就从风苔捧着的药箱里拿出一帖银针。 沐荷赶紧护在素生床前制止,她可不敢把素生的命交到一个老态龙钟的人手里,更何况她知针灸并不适合孩子。 风苔把老头儿请到椅子上坐下,倒了两杯茶,凑在老头儿耳边说了几句话,又转身回来将草木皆兵的沐荷搀到老头儿对面坐下。 “娘亲,听舅舅说曾祖父教过您医术,那您自然也听他提到过药王这个名号。眼前这位就是药王,今年恰好过百。” 沐荷惊奇地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老头,她从小就听过他的故事,甚是崇拜,现下心里虽有些动摇,可是即使是神医,年纪也这么大了,她依然不放心把素生交给老头儿。 白胡子老头儿可怜巴巴地扯了扯风苔的衣角,刚才风苔不让他乱说话,只能看着沐荷对自己质疑,心里不爽。 “你也说服不了她,我一百岁的人了一收到你的信就火急火燎地坐了十天的船到这,她若不愿意,你就陪我在长安逛逛,留她好好想想嘛。” 沐荷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羞愧难当,忙起身道歉:“老先生,您风尘仆仆为我儿赶来,沐荷感激不尽。我先让人给您收拾出房间,让风苔为您在集贤居接风洗尘。毕竟您也累了,针灸一事还是再等等吧。” 老头儿面露喜色,立刻拿起腔调:“这还差不多,老夫行走江湖救人无数,还未见过往外撵神医的。不过老夫清楚你在担心什么,你知道想改变游丝脉象只能用挽生针法,而此针法又不可用于孩子。” 风苔跟老头好久没见了,他不仅老当益壮,这优越感也是不减当年。 沐荷亦惊叹这百岁老人竟谈吐有力,逻辑清晰,眼神里还闪烁着耀眼的智慧,尤其是挽生针法,那确实是她的担忧:“不瞒您说,我确知这古书记载之法,素生已是我的儿子,我得对他……” “哎哟,古书上那套老夫三十岁之前就弃用了,所有的可行之法都是老夫多年来实践过的,像你这般只读书能行医吗,要知道这小子一生下来就跟着老夫……” “娘亲,我先带神医去集贤居了,您先照顾着素生。”风苔捂住老头儿的嘴赶紧出门去了,生怕言多有漏。 由常之行作陪,带着老头去集贤居吃了一顿长安特色,还饮了几盅杜娘送来的好酒,留杜娘在饭桌一顿闲扯,天黑以后才回常家。 原来杜娘听说常家二小子风苔跟自已一样是孤星,却有高人指点摆脱了这宿命,便将信将疑地来打探。 在见到风苔本人以后,仔细打量,见他左眼下的泪痣确实不见了,心下便有了打算。 不着上下地奉承了一番后,却见这小子并不领情,杜娘误以为风苔身边的老头就是那高人,为了投其所好,赶紧回去取了自己最得意的佳酿。 老头儿心情大好,听到杜娘的诉求,只道是小菜一碟,只是去掉脸上的痣,这有何难,便痛快答应了杜娘。 晚上回到常府,老头儿又跟着大家一桌热闹,虽然肚子已经吃饱,但他喜欢现在这种家庭的氛围,直到看到风绒。 他突然起身,看着风绒脖子上挂着的白玉泪眼婆娑,双手撑住桌子,苍老的身体有些摇晃。 “孩子,你戴的那块玉能给老夫看看吗?” 风绒对于这样的要求丝毫不觉得奇怪,二话不说就利落地将玉摘下。 以前崔尚锦曾带她去看过王颖,当时王颖也这样要求过,只是看完也没说什么,她想也行大家也跟自己一样喜欢这块玉。 风苔从她手里接过玉送到老头儿手里,他从小在老头身边长大,老头儿是第二次这样动容。 第一次,是听说百草山一夜之间被不明身份的人灭门。 “药王,咱们借一步说话吧。” 崔尚锦作为一个人精,一看这情形就知道肯定是风绒的身世有了着落,心里又不想让别人都知道这件事,便搀扶着老药王去了书房。 老药王当然认得这块玉,这是他将百草山掌门之位传给霍方时送给他的礼物,霍方大婚时,药王还建议他将玉一分为二给了霍方的妻子。 第九章 挽生针 当年百草山之祸传到他耳中,药王打死也不肯相信,直到去百草山亲眼看到,烧毁的房屋,遍野的腐烂尸体。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让药王差点丧命。 多亏江南派人跟他一起来,在将这些亡魂好好安置以后,赶紧把老药王接回去,让他离开这片伤心之地。 老药王回去以后仍然不肯接受现实,他盼望着百草山有人还活着逃离了,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而这次,他非常肯定这玉是霍方的东西,那戴着这玉的孩子,是不是霍方那可怜的女儿。 “那孩子……”崔尚锦关上门迫不及待地想从老药王那里得到答案。 老药王比他更想。 “那孩子是我从长安的难民坊里收养的,这件事我一直对外瞒着,这块玉是我刚见到她时就有的,刚才见您……” 听着这些话,老头儿眼眶里的泪直接涌了出来,却又颤抖着笑出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一定还有人活着……” 两人在屋里聊了很久很久,那天晚上老头儿高兴地睡不着,崔尚锦听完老头儿的故事也为他高兴,更为风绒的身世难受。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当年的善行救下的竟然是名医霍方的骨肉,以前年轻时也在江南曾与霍方有过接触,以前刚听到百草山的惨案时也惋惜过,却没想到风绒竟是…… 两人约定这件事不告诉外人,第二天一早崔尚锦便拉了风绒,找了些借口让她做药王的干孙女。 风绒乖巧地磕了头,喊了声爷爷,老药王百感交集,欣慰不已。 住下的这几日,老头儿不仅找到了霍方的闺女,还轻松地完成了杜娘的心愿,最后也成功说服了沐荷。 老头儿每天跟沐荷讲他的针灸与古书的区别,让沐荷彻底了解他所说的挽生针法,对于素生对于任何不通气理之人都无影响,沐荷终于放心。 前面几日施针的时候,老头留沐荷在旁观看,每扎一处罕见的穴位都细细讲解,后来就干脆由沐荷给素生扎针。 老头乐得逍遥,更是缠了风苔陪他东晃西晃。 一直住到素生恢复正常脉息,看到风绒现在重获新生,会离那些黑暗越来越远,就放下心来,悄然离开回江南去了。沐荷未能道谢,甚是遗憾。 对于饮食,沐荷精心调制,两月有余,素生如同换了个身子。常家人仍不敢懈怠,开始将素生和青芽集在一起,由常之行教授武功。 常之行叫铁匠打了两只简易的短剑,每日清晨在庭院里教他们基本剑法,对于素生,更是余出一个时辰让他缚沙袋走梅花桩,锻炼气力。 挥剑平扬,瞻前顾后,避重就轻,扬长补短。 素生将常之行头几日说的一大堆剑法归结为几个词,手持铁剑细细琢磨。对于素生而言,虽然身体养好了,但没有丝毫基本功作底,要学会剑法绝非易事。 素生每日趴在油灯下将学到的口诀结合常之行的示范画下来,一个个鲜活的舞剑动作跃然纸上,要领皆概涵其中,他也为青芽画了一份,因为青芽虽是练武之才,但理解心诀绝不是他的强项。 沐荷看过以后,对素生的画工和字体赞不绝口,贴心地用粗针麻线帮他们订成了两个习武册子。 有了自制秘籍,两个人迅速赶上常之行的进度,对于每日在庭院里的习剑时光很是珍惜。 后来,青芽嫌弃那栏秋千碍事,手里的短剑又砍不断铁链,就趁常之行拿雪尘剑让他体验的时候,用新学的一招醉桨划萍,横劈向秋千,果真削铁如泥,一排秋千板齐齐落地。 只听一声刺耳的尖叫,风绒跺脚大哭,常之行假装叱责青芽,给素生使眼色去哄住她,结果还是惊扰了崔母。 经风绒一番告状,老太太让他们立刻重装秋千,罚青芽七日之内不准练剑。 这天以后,青芽与风绒更是结下梁子,每日都要来素生房内斗嘴。素生足足忍了七天。 “素生,我们去酒楼吧,上次他们比赛写诗还没出结果呢,我想去看看是......” “不能答应她,天天往酒楼跑,不嫌烦腻。” 这些日子青芽旁观,素生对于冗余繁复的剑法心诀过目即诵,对于常之行所示一点即通,得了许多夸赞,心里不免着急,怕这小弟仅用几日就赶上自己。 “昨日晚饭时分外祖母已经解我禁行,今天就能在家里与你比试功夫,这些天真是等得手痒。” “打架有何乐趣?你比我大都不能让着我,真是没风度。” “什么打架,兄弟比武是谓切磋。再说,你还比素生大一点儿呢,你为何不让着他?” “......好,素生,你说要我谦让与你吗?你今天要说喜欢打架我就不去酒楼了。” 素生自然沉浸在算术里,无心理睬。 “你看他不说话,那就是支持我。” “你耍赖啊,素生他本来就不爱说话。本大侠也不跟你吵了,反正要去你就自己去。” 素生不明白他俩为什么老把战场选在这里,不过只能任由他们闹,他还要继续看账本。 之前在寺庙中虽见师父整理过登记香火钱的小册,但跟这些生意账目大相径庭。 翻阅过藏经阁大量经书,晦涩拗口之物不在少数,素生皆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可常之行刚教他看账目时,素生确实费了一番功夫。 万事开头难,撑过前几天入门的迷茫,现在素生只要静下心,一日核对几十本账目都不成问题。 最开始常之行说风苔从小接触账本,甚是拿手,让他俩一起把近几年的账目都清算一遍。 素生鼓起勇气,欲风苔较量一番,谁知那陌生少年却每日睡前将常之行均分给他的对账任务拿来给素生替做,并吩咐一早来取。 这几个月相处下来,素生丝毫没有感到自己是外人,除了常之行夫妻的细心呵护,关键的就是感觉风苔跟自己的融入方式是一样的,一样对这个组合满意、感激、喜欢,却还不是亲情。 素生不解。 按理说风绒和风苔从小一起在外祖母的宠爱下长大,彼此之间应当十分亲密,跟外祖母的关系也应该很好,可是,风绒经常跟青芽和自己玩闹,从不曾跟风苔有什么交流,而风苔只是跟在崔尚锦舅舅身边,也从不曾跟外祖母有什么交流。 这些都让素生误以为这就是融入一个新家庭的正常方式。 第十章 木铃 飞檐楼靠街的窗位,两个老男人对坐饮酒。 “常帆,换你去江南吧。这边有之行看着,你轻松了这么久,轮也轮到我偷闲了。” “你也知道,这些年我就是跑跑腿,若是去接手江南那摊子,我可应付不来。”常帆咂了一口酒,直接上手拈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哎呀,在我面前,作何谦虚,再说江南那边早已步入正轨,我手下又皆是循规蹈矩之人,无需多费心思,你就当在长安一样。” “南北有异,江南旧部虽遵从你,却未必心甘情愿听我调遣,我还是选择安心留在长安跑堂。” 常帆又斟了满杯,一饮而尽,继而将空酒杯放在桌上,虽未掷出声,黑陶杯底却还是裂开了一道痕。 “这些年你尽心尽力,又是与我同年入会的元老,大家怎会不尊重你?莫不是你为现在的安逸找借口?男人还是有点追求好,难不成你当年的宏图大志都被这跑腿的活计消磨殆尽了?” 崔尚锦言语犀利,装模作样地端起酒杯送到嘴边却并不喝,翘起食指抹了抹唇上方的八字胡,暗地里贼溜溜地盯着对面的人,将常帆脸上微妙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 常帆回想起幼年时常家也是长安大户,父母一家人去在乡下置办的小院歇暑时,被山贼残忍杀害,兄弟俩被管家张老头护着跳进枯井里躲过一劫。 天亮后张老头带他们逃回长安,立即报了官,可官府不愿为老弱之言冒险捣匪窝。 两人记下当日之仇,誓要勤练武艺,既为雪恨更为替天行道。 只是常帆天资愚钝,不是练武之才。 后来因缘际会,结交了很多江湖上的义士,那晚仅十人赤胆剿匪,却大获全胜,大家互称英豪。 今昔对比,想到年轻时的万丈豪情,常帆不禁自嘲,不自主地叹了口气。 崔尚锦视机而行,继续煽风:“你我结义多年,我与之行均已享到妻贤子孝之福,你却还是孤身一人,做大哥的自然忧心忡忡,食之无味啊。你想想,等过几年风苔他们都及冠了,你岂不成了笑话,你作为大伯,还哪里有威严可谈。” “你讲的这些与我是否去江南有何干系?”他以微醺的醉态戏谑地反问,这一辈人都擅长伪装,为了所谓的面子。 本想再斟一杯,可酒杯已经被捏得裂开,常帆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乖乖拿在手里。 “江南美女如云啊,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去江南,就当帮我的忙,顺便挑个顺眼的成家立室。” “……你十年前不是说花南美女如云吗?” “我这不是考虑到娶妻娶贤吗?江南姑娘人美心善,又知根知底,而且我存些私心,那边有些事情需你出马。” “那等这边交待好我再去江南寻美。”常帆已然在考虑。 台阶已给到这地步,崔尚锦没有耐心再交涉下去:“不用犹豫了,时不我待啊。就这么说定了,我已叫人帮你收拾好行李了,你直接从这出发吧,一帆风顺。” “......崔尚锦,你这个老狐狸。” 自从常帆被崔尚锦忽悠去江南之后,跟翰林院传递信息的事就都落在了常之行的身上。 也没来得及仔细交接,只能根据常帆从飞檐楼离开时临时写下的书信找人。 先拿上木铃去了儒风画坊,掌柜说翰林院那边还没有派人过来,只能请常之行回去等着。 清虚道人已经被皇上召到宫里一个月,那些半年前得以幸免的寺庙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又被摧毁了大半,翰林院根本找不到任何机会面见圣颜,进行谏言。 若是任凭清虚道人留在皇上身边巧言令色,今后能有多少佛寺完整留下,还真是未定之数,只能祈天保佑。 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告诉翰林院,沉住性子,不要莽撞,以不越轨之职进谏,切勿与清虚正面交锋,不然被妖道发现了什么就会得不偿失。 可是如今他并不知晓其他的接头方式,只能返回府上。 路上突然想到崔尚锦这些天一早就去飞檐楼,日落的时候让人去请才回府,就绕路去那一探究竟。 直到看到飞檐楼上高高挂起的巨大牌匾“翰林茶庄”,常之行第一次乱了阵脚,不知道怎么解释现在的状况。 慌忙地冲进去,爬上二楼却又看到了风苔跟崔尚锦对坐,关键是桌上放着木铃。 这说明风苔已经参与进来,他知道的秘密对风苔已经不是秘密。 崔尚锦看到他却没有一点诧异,好像专门在等他似的。 “大哥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把翰林院暴露出来要担多大的风险?你又为何把风苔牵扯进来?” “既然清虚道人不出来,我们就只能引他出来。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他想要知道的真相更有吸引力了。至于风苔,作为这飞檐楼最后一位翰林院主人王翼学士的后人,当然应该在这里一起商谋。” 常之行完全不明白崔尚锦在胡说些什么,风苔是他跟沐荷的亲生儿子,怎么成了王翼学士的后人? 而且王翼学士的儿子王颖就是建立这个与翰林院相互扶持的组织的人,也就是他常之行跟崔尚锦共同的主人,这么多年过去,这个组织在他们这些元老级的人共同努力下,其成员已经遍布大江南北,深入到朝廷的大小官位。 不过,常之行在少年时就加入这个组织,因为一个像青芽那样的大侠梦,但后来却完全被组织里这种抛却武力打杀反而以智谋拯救正义匡扶社稷的方式所折服。 至于组织建立者王颖这个人,常之行也只是知道他的父亲王翼是翰林院学士,后来因劝谏皇帝远离炼丹道人而惹怒圣颜被贬谪回乡。 崔尚锦打断了常之行的疑问:“王翼学士等人不是被贬谪,是被清剿。当年所有翰林院核心成员都被密令铲除,他们的家人也都受累枉死,所有被剿杀的人都不知道原因......” 王翼学士奉旨回乡任职,路途遥远,就将大部分家奴遣送至张丞相府里,只带了老账房一家和几个从小在府上长大的护卫启程。 学士的独子已在一年前就出门游学,当时刚好在江南一带,知道学士被贬谪的消息准备等待学士回乡。 结果王颖等到的不是他父亲的归来而是张丞相派来的密使和书信。 “等等,我想先知道风苔怎么就成了王翼的后人?” 崔尚锦干笑了两声,一如既往的心机脸。 “你的小儿子还在江南,这次机缘巧合能以让你们一家团聚这种理由不动声色的北上长安,少主刚好与风苔年龄相仿,就能以风苔的身份来到这,把这飞檐楼重新发挥它应有的作用的也是少主的想法。” “少主?你是说这个风苔其实是那王颖主人的儿子,可是......” “你尽管宽心,我来之前与风苔商量过,毕竟他也年满十四,心思又比常人缜密成熟,该知道的我们也没必要隐瞒他,他同意为了少主和大局延缓与你们的相聚。” 常之行错愕不已:“你竟还是将风苔牵扯进来了,你该知道我不希望……” 第十一章 新身份 “你怎知他就愿意碌碌一生?我按照承诺把江南那边的生意都交给风苔了,早晚要历练的嘛,其实这些我也跟常帆交代过了,有常帆去江南带着风苔,再等几年绝对是无双的才俊啊。” 常之行很无奈,他不想将家人牵扯进江湖纷争,这些事情崔尚锦不跟他打过招呼就全决定了,直到现在他才参与进来,还误认了少主作儿子。 现在想想,若是孤星的命格那么容易改变,世界上也不会有那么多孤独终老的人了。 风苔,还真的又被孤立了。 常之行一时间不愿再继续想,就由着他们去做吧。 三十几年前的那件事,连常之行都不知内幕,当时的人们只知皇帝年老驾崩,新皇登基,雷厉风行,旧臣统统被换掉。 关于王翼大学士,他们所听到的也只是他提前告老还乡,安享清福。 根本不会有人关注那些旧臣的去向,就算茶余饭后谈到朝廷官员的大改,也只道是旧官皆卸甲归田,抱憾隐居,却不知一夕之间,朝廷官员忧国忧民之后无辜枉死,他们的家人无论老幼都丢了性命。 像王颖这样因未与学士同行而侥幸逃过一劫的除了那些提前送出的家奴再无其他。 怀着仇恨,王颖按照张丞相信上所说改名换姓,以张丞相义子的身份重返长安。 日夜兼程的他还未赶到长安内就听到老皇帝驾崩的消息,刚知道是老皇帝下令杀了父亲,这个唯一的仇人就死了,这一切都太残忍,前前后后不足半月,整个官场风云骤变,所有跟父亲交情好的长辈都无从寻找,连张丞相都瞬间成了过去。 新的皇帝,新的丞相,新的朝廷,新的身份,这一切都让王颖措手不及。 见到张丞相的时候,王颖已经心力交瘁,行如走尸。 昏睡了三天的他醒来后,张丞相还在自己旁边亲力照顾着,他庆幸还有父亲的故人在,可是也只有这一个了。 张丞相是知道整个来龙去脉的人,他跟王翼是好友但不为外人知道,一个是丞相,一个是翰林院学士,在皇帝的眼里用来制衡的两颗棋子,他们不可能交好,也不允许交好。 皇帝年事高,与其说他偏好道教,不如说他想要实现长生不老,而皇帝一旦显现出自己的偏好,就意味着本就蠢蠢欲动的人终于找到了契机,不安定的事情会发生,或早或晚而已。 遇到这种时候,以王翼为首的翰林院会出来劝谏,这些本来也都是他们最普通的分内之事,皇帝会不乐意但绝不会惩罚他们。 可是翰林院却无意夹在了两个利益的中间,历任皇帝对佛家寺庙无尽的赏赐使得寺庙拥有大量田地、奴隶,寺庙所得财产不用向国家交税,这种地位上升以绝对的优势稳住了信仰斗争。 可是一味地膨胀失衡一旦被皇帝反感,那就像本身各种漏洞的建筑在高处再招风就会摇摇欲坠,清贫的道人也开始抓住机会谋划自己的发展。 那王翼这些出来阻拦的人就成了道人们最直接也最容易击倒的敌人,因为只需要在一心想要延寿来延长自己的绝对统治的皇帝面前,将这种劝谏变成王翼这些官员借自己的信仰压过皇帝的信仰的大不敬。 从王颖回到到长安的这些日子,张丞相就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讲事情的始末告诉他,之前在密信里没有告诉他是怕年轻人意气用事白白丧命,现在看来如果王颖不能了解真相也会痛不欲生,可是他又怎么有勇气开口。 “等你身体养好了,跟老夫去一趟孤山的敬禅寺吧,你应该去过那里吧。” “敬禅寺,父亲他生前......经常带我去那看望贞本世叔。” “没错,你口中的贞本世叔,也就是当时史官谢家的长子谢礼轩,跟你的父亲,还有老夫是多年的好友,我们年轻的时候同拜在仲老先生门下学习兵法,不过世事万变,造化弄人,本来说好一起踏足官场,当年殿试结束后我们也是意气风发……” “可谁知谢家老爷和夫人先后自缢而死,没有给礼轩留下任何书信交待,礼轩跟我们发动所有能用的势力查询了一年却没有得到任何线索,最后我跟你爹选择任职,而礼轩心如死灰,他遣散了所有家奴,选择敬禅寺度过余生。” “我听父亲讲过贞本世叔的事,却从未听闻您跟世叔也有这样的交情。” “或许过几天你就会明白,对我们这种常伴君侧的人来说,交情跟联系划分开,可能会保住很多人的性命。” 后来,王颖跟随丞相去了敬禅寺,贞本安排好他们的住宿,单独拿上祭品带王颖去了后山,在这里王颖见到了他父亲的坟墓,还有为保护王翼一起死在孤山脚下的九人的坟墓。 原来,张丞相始终没勇气亲口向王颖讲诉这一切,所以委托贞本带王颖来拜祭和得到真相。一群心怀鬼胎的道士建立了一个扶道组织,而且运行已久,培养了大批的杀手。 他们的首领已经派道士用丹药成功控制了皇帝,奉命炼制长生不老药,翰林院作为他们的绊脚石自然开始了清除计划。 皇帝身边的太监将此事的内情告诉了张丞相,可是张丞相改变不了什么,贼人已经借皇帝之口下了令,他只能暗中派了九人在王翼危险的时候提供救援,可是没想到敌人只是派出了一个杀手,便解决了所有人,那九个人也因此命丧黄泉。 在派人去江南通知王颖的同时,联系贞本在安全的时候把王翼和九个人的尸骨在孤山安葬。贞本检查过王翼等人的尸首,没有任何外伤,嘴角却挂着血迹,显然是受到强大内力的震击。 可是他们实在想不通什么样的绝世武功才能做到仅用内力同时击杀这么多人,在他们看来这些道人拥有的不是武功,倒像是传说中的法术。 作为一个知情者,张丞相没能提前通知好友,没能救出好友,也没能亲口向王颖讲出这些真相,因为他当时还是丞相,他的身份也牵带着很多人的性命,可是皇帝却突然驾崩了,他没想到,扶道组织也没想到。 皇帝一死,张丞相没了任何理由为自己对真相的隐瞒作解释,扶道组织也功亏一篑,失去了兴起道教的时机。 可是恶势力还在,除了目标延后,没有其他的损失。 新皇登基后,翰林院换新,恶势力失去了针对的对象,可是也没有人会再对这场杀戮证明,新皇也不会进行追究,王颖也失去了帮助。 王颖从小优渥安居,只懂习书识文,这场变故让他不得不弃笔从武,不图以武力复仇,只为在江湖奔波中能活得久一点,让他能用自己的方式改变这污浊的世道。 对于帮助王颖从零开始,培养属于自己的势力,张丞相和贞本自然责无旁贷。 因为这个仇不只是王颖一个人的,这段恩怨也不会这样含糊地结束。 第十二章 奴隶 新皇刚登基时,对大小寺庙进行了不同程度的赏赐。 敬禅寺将山脚下多出来的田地低价租给农户,赏赐的钱扩建了养病所,造福了附近的穷苦人。 这次赏赐来的一批仆人中,有一个老奴婢带着个三岁的小女孩,那是她的孙女,头上盘着两个小鬏,虽然身上穿着粗布衣裳却长相干净,十分讨人喜欢。 女孩的爹娘被转卖到别的地方做奴隶,因为相同等级的人之间才被允许婚娶,奴婢跟仆人所生的孩子会被划为婢产子,带着最卑贱的烙印。 女孩如果不是被分派到这里,就会在其他的地方像这个老妇人一样被役使一生。 王颖拜了剑圣蓝柯子为师,在孤山建了处僻静的小院供老头儿隐居,自己也住在那闭门练武。 没有武功底子,又为学到蓝柯子的毕生剑法,经常心力交瘁,难以突破,搞得一身内伤。郁闷之时,戴上笠帽去长安旧府缅怀一番,庭院已是杂草丛生。 王颖回到寺里跟贞本商议事情时都会从背后掏出些糖葫芦、木头人等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送给小女孩。 两年以后,王颖只学到蓝柯子的皮毛,尽管这个徒弟武质实在欠佳,蓝柯子仍将一双蓝华剑赠与王颖。 因为组织在长安这边的发展基本稳定,王颖不得不亲自去江南,与蓝柯子也是忍痛别离。 老婢子年老病死,小女孩没了依靠,贞本便给她起名福缘,并让王颖把福缘认作女儿带去江南。 对贞本来说,寺庙是个慈悲的地方,孤儿可以从这里重新开始,遇到好心人,找到更好的家庭,经他送出的就好几个了。 尽管福缘出身卑微,但她是那百年一遇的福星,所谓福星,更多的是在合适的时机带给身边有缘之人福气与好运。 到了江南,王颖结识了年轻的崔尚锦,两人意气相投,用了五年的时间建立了江南一带的组织点,剩下的时间就一直忙于联合南北两地。 崔尚锦的叔父是江南巡抚,在他们困难的时候给予了很多帮助。 崔叔父的掌上明珠梦萦,很崇拜他们在做的事情,不仅把福缘接到自己家里精心照顾,还经常女扮男装跟他们一起忙碌。 有一年江南发生瘟疫,药材本就紧缺,可是多地知府县令竟联合起来囤积药材以备己用。 王颖只能去其他的地方购置,梦萦瞒着大家养病坊里帮忙,煮药喂药,照顾患者。 第二天中午熬药的时候她感觉头昏昏沉沉,刚把熬好的药罐端起就晕倒了,养病坊里的大夫赶忙帮她诊脉治疗,还好不是染上瘟疫,不过右手背的烫伤很严重,可是因为在官员的参与下药材市场混乱,巡抚派人跑了十几个药房才拿到好的烫伤药。 等到三天后王颖回来,看到她手上的伤,很是自责,养在深闺的巡抚千金,为了他也是竭尽所能。 按例皇帝每隔三年会在早春的时候派一个临时黜置使过来视察,有权先处置再汇报,恰恰是这年,王颖跟崔叔父都特别焦急等着黜置使,希望能够帮他们惩治那些赚灾难钱的狗官。 最后黜置使是来了,但他来到江南游山玩水经大小官员一番贿赂带着金银珠宝就回去复命了。 对于当前官场的腐败,王颖发现自己的任务很重,只能更努力去加快组织的步伐。 又一个十年过去,也是最初的几个长老级人物青春的结束,基本的关系骨架都连接了起来,接下来的丰实只能交给时间,毕竟往官场里输送成员是急也没用的事情。 稳定下来,王颖四十多岁了,崔尚锦也年近四十,在同一天王颖跟梦萦成亲,崔尚锦也成亲,这样的安定终于到来,只要等到就不晚。 这一年的喜事加上对于朝廷的失望使得大家没有关注到已经六月份了也没有黜置使到任。 崔叔父这个巡抚位置是继承了他父亲的,但也是被吴诚知府推荐来的,一直觉得对于他是要怀知遇之恩,虽然吴知府的位置也早就换了他的儿子吴川来坐,但崔叔父为人老实,不懂欺压攀升之道,这几年倒被吴川压制威胁着把官位让给他。 如今虽然有王颖可以做后盾,但又担心牵连到王颖,牵连到女儿,也就一直处处忍让着。 可是吴川不知怎么知道了福缘的身世,直接带人上门来抓人。 崔叔父一下子慌了,王颖夫妻上个月去了长安,就算现在通知了十天八天的也不一定赶得回来。 自己看着福缘从一个七岁的小毛丫头长成亭亭玉立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梦萦更是视福缘为己出,还想着等些时候为她许配人家,所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不能不管福缘。 崔叔父冷静下来以后,决定跟吴川谈判一番。 “福缘是老夫的孙女,这个毋庸置疑,不知吴知府是从哪里听信的谣言?” “要我提醒你吗,名字可以换,姓氏可以换,婢产子手背上的烙字可是消不去的,人多嘴杂,谁告诉我的你不用管,这奴隶想扰乱等级飞上枝头,做梦去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福缘从不出门,竟然会被人知道手上有烙印,崔叔父没想到家里的仆人这么大胆竟敢沟通外人,吴川这些年一直找茬想想也知道他的目的,“你无非就是想要这个巡抚的位置,我会立刻辞官并推荐你任职,只要你同意把这件事压下来。” “巡抚我是要当,不过不用你成全,把那奴婢抓出来,你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我想要的不只这个。” “那你想换什么?” “我得到消息,黜置使一个月前到达江南境内,你给我把你的嘴闭严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应该清楚,等到视察结束你再把推荐信给黜置使,还有,让你的女婿张桐帮我往长安运一批货。不过在事情结束之前我要把那个奴隶带走作为筹码,只要你完成我说的这些,她就可以继续回来当千金小姐。” “不行,福缘你不能带走,你说的那些事情我都可以帮......” “你已经没有商量的权力!我随时可以让她以奴隶的身份死掉。” 确实,崔叔父无法用曝光吴川的罪行做要挟,因为这次的黜置使会不会像以前一样被钱摆平还是未知的,但是福缘的一生却赌不起。 他只能妥协,让吴川带走福缘,把这件事先平下来,最紧要的赶快求助王颖和崔尚锦。 吴川一走,崔叔父赶到崔尚锦这里。 “尚锦啊,你快帮我想想办法,贤婿一时半会回不来,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把福缘救下。” 而崔尚锦却一副早就准备好的样子,“叔父,这件事交给我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吴川还算不上敌人。” 脸上依然是崔氏招牌笑。 崔叔父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方法,不过交给他们这种做大事的人就觉得莫名的放心。 深夜的吴府里却突然热闹起来。 “大人,抓到一个小贼。” 第十三章 运送私盐 贼?跑到知府家里来偷窃,是不是缺心眼,吴川嘀咕着,让人把贼带过来看看,压上来的却是个英气的年轻人。 “哟,这是哪家的少爷,翻墙到鄙府是......” “这里人太多了,把我请到书房里喝个茶吧,你不会后悔的。” 果然,是奔着自己来的,在这种敏感的时候可马虎不得,吴川让众人退下,就请这小子进了书房。 “不跟你兜圈子,我是福缘小姐的未婚夫,我俩已经私定终身,但是却听人说你把她给带走了,你快给我把她放了,不然我让我哥宰了你。” “这么大口气,宰知府?你以为你哥是黜置使啊......” “你怎么知道我哥是黜置使?狗官,你要是想保命就快把福缘给我放了,没准儿我还能替你求个情。” 跟吴川的猜想一样,黜置使早晚会盯上自己,可是没想到是自己以这种方式惹上这个麻烦,可是黜置使的弟弟是怎么跟崔巡抚的孙女认识的,还私定终身? “你说黜置使是你哥,那你怎么证......” “江竹,江南口岸县人,十八岁中第,翰林院新晋学士,四月被授命黜置使,五月到达江南境内开始私访,这些想必你已经托人打听到了,而我呢就是他的二弟江......江二。” 关于江竹的叙述丝毫不差,吴川暗自思量,这些消息是费了很大功夫才了解到的,这小子却知道得这么清楚,虽不是亲弟弟肯定也是关系匪浅,而且黜置使是重点,所以现在不是揭穿这小子身份的时候,要是不小心跟他站在了对立面,可就麻烦了。 “原来江少爷真是大人的弟弟,还请小哥指点大人这些日子在哪落脚啊,我也好上门拜见,我们至今都不曾知大人的路线,实在是失礼啊。” “少套近乎,只说放不放人。” “唉,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我真是一片好心,您被骗了,那个福缘可不是什么巡抚孙女,只是个奴隶啊。” “放屁,我跟福缘认识那么久,她什么身份我还不了解吗?” “不不不,您别急......”吴川很纳闷。 按照这小子说的私定终身,那怎么会发现不了她手背上的烙印呢,大概是那女奴本性狡猾在平时见面时掩藏了烙印,只有在家里才会露出来被我安插在他家的眼线发现,那就只需要...... “来人,把人给这位少爷带过来看看。” 福缘被带上来时双手被细麻绳紧绑着,已经勒出了血痕,江二冲过去先帮她把绳子解了,凑近她小声说:“你待会儿不用说话。” 这时吴川也走过来,“江少爷,您只需要检查一下她的右手背。” “你的夫人呢?” “啊?” “把她叫过来,带上好的创伤药,立刻!” 吴川一下子被震住了,他虽然知道这个江二跟江大人的关系肯定不一般,可是聊了这么久一直把他当作毛头小子,没有像现在这样怕过他。 “江少爷,夫人来了,不知......” “过来,给福缘的手上药,要是给她弄疼了,今天这事就不会过去,现在,你家老爷的命就交到你手上了。” 话是给吴夫人听的,却全程盯着吴川,江二脸上戏谑的笑让吴川一阵寒颤。 吴夫人更是吓得哆哆嗦嗦,小心翼翼地捧起福缘的右手,用了好久涂完内侧的手腕,翻过来时方形的奴隶烙印赫然显现。 吴川终于放下心来,得意地看向江二,却没想到江二看完福缘的烙印却又淡定地转头盯着吴川,一样的戏谑,没有多一丝意外的样子。 看来他早知道内情却并不在乎,要是他们的感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这个奴隶可真是走了运了,那巡抚的位置他也别想得到了,现在只能尽力讨好他,保命要紧。 “误会,这都是误会,都是巡抚家的下人秋霜嫉妒小姐,来我这告密,我我这是做了别人的棋子了。明天,明天一早,我就把福缘小姐送回家去,正式地去跟巡抚大人道歉,您看......” “福缘我送回去,道歉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对了,我哥现在住在城南的晚风别苑,怎么做你应该懂,别让我们等太久。” 江二扶着福缘离开吴府,一直到看不见二人的身影,吴川还在门口恭敬地鞠躬。 转过两条巷子,福缘就看到了马车,旁边站着崔尚锦。 “福缘,没受什么委屈吧。” “谢谢锦叔,福缘很好。”自己默默把手腕背到身后。 这一切江二都看在眼里:真是个懂事的姑娘。 想必她已经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救出来这一路她跟自己说过谢谢,就没有再追问其他。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第二天吴川果然来了晚风别苑,还特意把东西从后门运进来。 两大箱金银珠宝摆在堂前,“江公子,快请令兄看看可还满意?” “我哥一早就被那什么李官员还是张官员叫去说喝茶看戏,还不是因为我哥找到了他们把柄,非要把我哥请去说要举报谁来将功补过,好像还是利用官船运私盐这样的大罪。你也是,我不是提醒过你早来嘛,现在你这事还不知道排到什么时候,他们要都像你这样懂事可就省力气了。” 运私盐? 这几年整个江南的私盐生意都被吴川垄断,只有一起合伙的几个官员才知道这件事,江大人要是收了他们的贿赂来对付自己可就完了。 如此想着,心里便有了主意。 “江公子,这两箱是我孝敬您的,令兄的那份等下就到。” “不错不错,算我没看错人,我肯定会向着你的,那些人什么都不懂,还是帮你这种聪明人让人爽快。尽管说,要我怎么帮你?” “那份私盐名单我也有,而且我还知道其他的一些事,只求公子快快叫回令兄,别听那些小官的胡言乱语。” “那我叫人给你准备纸墨,然后我这就亲自去把哥哥叫回来。麻雀,来,带吴大人去书房。” “公子,大恩不言谢,您受累。” “好说,好说,您书房请。” 把这些要出卖他的官员的名字和罪行都写完之后,派人回去取的其他两箱珠宝也运到了。 虽然自己这些年搜刮来的东西一天间送出了大半,吴川却觉得终于轻松了,这样一来,这群舍不得送钱的家伙都会被江大人革职,而自己早上去赔过礼也得到了崔巡抚的原谅,再借着对江二的讨好跟江大人也有了甩不掉的关系,以后也是在长安有靠山的人了。 回过神来,发现江二已经回来了,赶忙过去准备迎接江大人。 “麻雀,吴大人写的东西呢,拿给我看看。” “大人,他写的全都在这了,另外两箱赃物也到了。” 什么,这小奴喊江二为大人,吴川一脸懵。 “人挺多嘛,十几个官员都被您揭揭发了,扣留赈灾款,干预药材生意,运送私盐,重复征税......你们这些年犯下的事还真不少啊。” “江大人,这些都是他们的罪行,跟我没有丝毫关系啊。” “来人,把狗官吴川给我抓起来!” “什么?别动我,江二你凭什么这样做?” “吴川呐,看看你送来的这些东西,还要问为什么吗?” 说什么都没用了,自己亲手不知不觉间把罪证送上黜置使的门,应对了这么久全被这江竹给耍了,他竟然从头到尾都是在演戏! 第十四章 名字 新来的黜置使把以吴川为首的霸王贪官全部革职,这事迹在百姓之间炸开了锅,江竹立刻成了响当当的人物。 崔叔父趁机提议大家联名上书把江竹留在江南,作为一个巡抚这些年没敢为民请命,多少也知道了自己不适合为官,这次顺手也把官位辞了。 皇上为彰显自己体恤百姓,自是很快准允了这请命,遂命江竹接任巡抚之位。 其实吴川带走福缘时,江竹才刚到江南境内。 至于黜置使提前潜入暗访自然是崔尚锦散布出去的消息。 王颖夫妻北去长安就是为了助江竹一臂之力,让好友的儿子竞争到今年的黜置使,来江南整治官场,缘分使然,没想到这次安排巧合地化解了福缘的危机。 王颖夫妻回到江南后,就去口岸县跟好友夫妇商量了一件大事。 如今江竹顺理成章地带着功勋调回,跟福缘也相互见过面,二人都到了嫁娶的年纪,跟外人结亲肯定会有顾虑,既然双方父母都赞同,不如顺水推舟,组织内部成员结亲。 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是天赐良缘。 大婚前,梦萦作为娘亲给女儿准备嫁衣,一针一线都要亲自动手,时间比较紧,又不愿意省掉任何细节上的刺绣,不顾自己怀着身孕就日夜缝制。 终于成亲那天福缘穿上了梦萦准备的嫁衣。 但连续几天的过度操劳让梦萦旧病复发再度昏厥,像十几年前在寺庙里那样。 只是现在王颖陪在身边,并请到了百草山掌门霍方。 霍方很快诊出梦萦的病不简单,她的昏厥可以由多种原因诱发,但是昏厥时间却是不定的,十几年前用了半天就清醒,这次霍方也没有把握。 回去翻过有关的记载,结合梦萦的情况,开了一副药方,考虑她肚子里有孩子,医书里旧药方的大部分药材都不能用。 霍掌门本是来江南拜访旧友,不曾想过会遇到这样棘手的病人,只好尽力而为。 时间一天天过去,梦萦一直没有清醒,按理说每天强制灌入的食物是不足以保证大人和孩子的生命的,可是梦萦呼吸平稳,脉象渐渐恢复正常,面色也很健康。 王颖不知道这代表什么,霍方却因为这些症状愁眉紧锁。 这,意味着梦萦不会再醒来。 他不知道怎么跟王颖解释这种病,只能把医书上的记载讲给他听,如果表现出气息减弱,脉象杂乱无章,这时再施以噬毒草,将体内的蛊毒吞噬,病人就可以慢慢苏醒。 如果,像梦萦这样好像恢复却又醒不过来,说明蛊毒已经跟她融为一体,不会再侵蚀她可是要共同生死。 王颖并不能理解,也不愿意相信,他顾不得什么,只是神智不清地哭喊着,说愿意忍痛舍弃这个孩子求霍方用噬毒草让梦萦醒过来。 霍方只能狠心地告诉他,这蛊虫大概在梦萦体内生活了二十年了,现在如果非让蛊毒消失,那梦萦会立刻死,就算不顾及孩子,对于梦萦也是回天乏术。 没有其他能做的,只能把梦萦当作睡着了,守候着她,等待孩子的出生。 八个月以后,霍方说不能等了,必须用催生药让孩子提前出世。 因为最近几天从梦萦的脉象看,蛊虫的寿命到了极限,也就是梦萦的寿命到了极限。 王颖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虽然早产,虽然梦萦没有意识,但是婴儿却很顺利来到了这个世上。 听到孩子的哭声,王颖更加悲痛,他来了,梦萦却永远地睡着了。 霍方看过孩子,劝王颖冷静下来,因为梦萦的生命没有延续,可蛊虫的生命在孩子身上得到了延续。 如此看来,这种蛊虫跟霍方之前认为的完全不一样,如果是从一出生就伴随,那梦萦的蛊毒也可能是从她母亲身上的来的。 旁边的崔叔父也从失去女儿的悲伤中清醒过来,夫人是生完梦萦突然断气,当时产婆说夫人并没有难产,以为是身体太虚弱才故去的,那也就是说蛊虫在梦萦身上重生,放过了原来的主人但也抛弃了原来的主人。 现在既然理清了思绪,霍方向王颖提出把这孩子留在自己身边,保证想尽办法让他摆脱毒噬,王颖心力交瘁,点头答应。 霍方带少主回到百草山,向自己已经退隐山林的师父老药王请求帮助,这一待就是八年,八年间老药王每天给少主服食不同的药都没有伤害蛊虫分毫。 最后老药王跟霍方决定冒险一试,杀死少主。 少主停止呼吸半个时辰之后,霍方将他的手指戳破黑紫色的蛊毒从十指尖和着血渗出,这意味着蛊虫彻底的死了。 果然,虫就是虫,老药王还是比它要机灵一点,这几年一直在想怎么除掉它,原来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它自己以为自己活不下去了。 最厉害的大夫可能不能遍解奇毒,但是设计一场妙手回春还是不在话下的。 给少主服过假死的解药后,半柱香的功夫就生龙活虎地醒来了。 本以为山穷水尽,却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两人如释重负。 立即通知王颖派人来接少主,可是等了很久以后却是江竹夫妇来的。 他们在这百草山住了几天,福缘为感谢霍方和老药王,每天亲自下厨做饭,姐弟俩也慢慢熟络起来。 少主展示了跟霍方学的棍法,皆是些奇奇怪怪的不入流招式,估计是霍方上山采药时驱蛇的烂招。 八岁的少主学起来憨态可掬,就连霍方自己看了都觉得滑稽,为了少主的身份,也不可能让他继续学棍法,在院里用桃木削了枝轻巧的木剑,遂叫江竹重新指导。 可是夫妻俩住了这些时日,始终未提带少主回家之事。 在霍方的追问下,江竹才告诉大家王颖这些年一直没有从悲痛中走出来,组织里的事情也都不再管,而且觉得是少主换走了夫人,现在仍不知怎样面对这孩子。 江竹他们先赶来百草山陪着少主,再等王颖的消息。 又消磨了些时日,终于等到王颖给福缘的信: “为父已想清楚,决定找个寺庙度过余生,让青灯古佛陪伴自己淡忘旧仇和爱恨。你也已经有了好的归宿,为父对你也算是没有亏欠。对于你的娘亲,为父看着她离去,却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为父真的没有办法接受那孩子。你把那孩子带回去抚养成人,组织交给江竹,不要再试图找我,所有人所有事也都不要再来问我。” 这也在福缘意料之中,虽然无法再说服父亲,但弟弟是无辜的,这八年都没有家人的照顾,现在已经懂事了,知道父亲不愿意见他,心里肯定会很难过,只能他们两个好好照顾他长大,多帮父亲弥补一点,并且决定父亲的位置让弟弟接手,以后多一些人来保护他。 考虑到还没有正式给他起过名,就跟霍方和老药王一起认真讨论了一个名字。 诉盟,并告诉他这名字是他未出生时就取好了的,希望他能子承父业。 第十五章 少主 等到要送少主离开的时候,老药王因为一时舍不得便跟着他们一行去了江南。 少主视老药王为亲祖父,为他在山清水秀的江南找了个好地方,建了一处叫作雾谷的地方,任他在药草王国里逍遥。 江竹也向组织里宣布王颖已经把位置传给诉盟,由大家共同辅助,大家都称诉盟为少主,就再也没有用到过这个名字。 对于庞大的翰林组织而言,虽然都自愿接受王颖的一切任命,但盟主早早退去,换上一个小孩子掌权,大家私下也议论纷纷,为组织的前途感到担忧。 这种大梁,一个孩子怎么扛? 可少主开始管事以后,不只没有出现任何纰漏,还妙计横生,南北奔波,将皇城外大部分邪道控在手中。 就算是王颖无法做到这样,没有直接的冲突就悄悄地将邪道的联络点移换。 仅仅用了两年,少主就用实际行动征服了组织里的所有人,赢得了很多夸赞,对于少主是神童这件事大家都深以为然。 常家院落里,每日清晨都传来小姑娘细细的嗓音。 “起床啦!”风绒这一路奔过去,敲遍了所有人的房门。 自从她住到家里来,就没人再能睡过懒觉。 青芽带着起床气在风绒奔回来敲第二遍的时候打开了门,恶狠狠地瞪着她:“你,以后,不准再敲我的门,如果明天你再把我吵醒,我就不会再放过你了。” 风绒根本不怕他,还冲他做鬼脸。 气得青芽用手指着她的鼻子喊:“我方才说的你听到没?” “青芽,不许欺负妹妹。” “......娘亲,怎么会,我逗逗她而已。” “嗯,快进去换衣服,娘亲去准备早饭。” “姑母辛苦了。” “还是风绒最懂事了。” 青芽用标准的微笑脸跟着附和:“风绒妹妹真的是好懂事啊。” 轻轻关上房门,秒变愤怒脸:巧言令色,这个小人,就会在娘亲面前争宠,我常青芽定要报此仇! 饭桌上,沐荷将特意风绒煮的红枣羹端给她以后,就一直在跟崔母夸奖风绒,还说后天风绒的生辰要去集贤居庆祝。 青芽拿筷子在碗底戳来戳去:我每年的生日都是在家过的,为什么娘亲对她格外好,为什么风绒就能每天有特制红枣羹喝,她只是个惹事精啊! 而且青芽知道,风绒是舅舅捡来的,心里更郁结了。 “捡来的孩子还要过生辰,生辰是假的,她乖乖的样子也是假的。”青芽嘀咕着,尽力压低声音,气归气,他也不会直接说出心里话来伤害别人。 第二天天没亮青芽就起了床,一路跑过去只重复敲了风苔、崔舅舅的房门,然后就迅速地返回自己的房间接着睡。 到了风绒喊大家起床的时间,青芽礼貌地打开门,等着母亲过来的时候冲着正在敲风苔门的风绒喊:“谢谢风绒妹妹这么辛苦地叫我们起床。” 沐荷很满意,过来摸摸青芽的头:“果然青芽最听娘亲的话了。” 青芽看似单纯地傻笑着:“那当然了。” 这时候风苔打开门:“你,以后,不准来打扰我。” “风苔,不可以这样,你妹妹是好心啊。” 风苔没有理睬沐荷还是继续说:“不然,就立刻把你送回江南去。” 本想直接转身回房间,可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我陪您去准备早饭吧,娘亲。” 沐荷立刻变得开心,完全忘记刚才的事,欣慰不已。 虽然青芽的目的也达到了,恶人自有恶人磨,风苔帮自己教训了风绒,可是母亲却这么容易就被风苔俘虏了,自己还是没有成为母亲最喜欢的孩子,真是太挫败了。 如此看来,还是素生好,不争宠不撒娇,一定要把这最后的盟友争取过来。 早饭的时候,崔舅舅批评了风绒,让她以后不准再吵吵闹闹,不然就真的把她送回江南去。 听到这个,青芽默默幻想了一下风绒回江南以后的安静日子,简直美哉。 晚上青芽带着个木盒鬼鬼祟祟溜进素生的房间。 素生正趴在书案上算账,看见青芽进来像看见救星一样:“帮我。” 然后指了指地上那两摞账本。 “可以啊,好兄弟嘛,就是彼此帮助,对吧?” 看到青芽这么爽快地答应自己,素生也点了头。 “来,看我搞到的好东西。” 素生放下手里的笔靠过来,那木盒里面竟然是只青蛙。 “明天不是风绒的生日嘛,我要你帮的忙就是你把这个交给她,就说是你准备的生日礼物。不过我还要再准备一个更漂亮的小盒子给你来装,这样她就会更迫不及待地打开。” “你这么讨厌她?” “这很难看出来吗?我已经忍无可忍了,不能再让她在本大侠的地盘上嚣张。可是娘亲又不让我欺负她,所以,所以......” “所以你让我来。” “素生......” “没问题,只要你帮我把帐算了,明天早上给我。” “成交。” 青芽把账本搬到自己房间之后,就发现这一个晚上是别想睡觉了,但是想想明天风绒花容失色的样子就充满了战斗力。 因为舅舅的训斥第二天风绒没有再叫大家起床,可是一直到吃早饭的时候青芽也没能把账算完。 素生来找青芽,喊他先去吃饭,仍答应他履行昨日之约。 青芽已经没有精力去想素生真讲义气这种事,机械地把饭塞到嘴里就回房间补觉去了,一整日没有起床。 这一觉睡到晚上,醒来以后家里的下人告诉他大家都去集贤居给风绒庆祝生辰了,现在也快回来了。 他只能在家等着,等到大家回来他赶忙把素生拉到一边:“怎么样怎么样?” “跟你想的一样。” “什么啊,你给我详细地描述一下啊。” 素生并没有再说话。 失算,一觉睡到现在,没能亲眼观看自己设计的恶作剧,素生说话又时多时少,真是一点都不爽。 “她有被吓到吗?” “有。” “哭了吗?” “嗯。” 明明给了风绒惩罚,明明很成功,为什么却没有报仇的感觉呢? “母亲有怪你吗?” “没。” 青芽想:果然母亲还是温柔的。 这样想想,这报复不痛不痒的,之前那么讨厌风绒现在惩罚完好像也不太好玩。 “算完的账本给你送回房间了,我回去接着睡觉了。” “好。”素生回到房间把青芽送来的账本搬回到旧物堆里,把昨晚就放走了小青蛙的盒子也放在了旧物堆。 第十六章 曲子 生日之后,风绒像是换了一个人。 一直待在房里不肯出来,沐荷只好每天做了她喜欢的饭菜送到房间里去,试图打探一下她的心事,可是风绒却变得比素生还沉默。 一天傍晚,青芽在窗外看到风绒在偷偷抹眼泪,觉得可能是自己做的太过分了,风绒才会这么伤心。 心里过意不去,拉上素生来到她房间,逗了一会没有把她逗笑,便投其所好约她去集贤居看斗诗会,风绒点头答应了。 第二天素生和青芽想去叫她的时候,发现她已经在院子里等了,眼睛还是肿的,肯定在他们走后又哭了好久。 一路上三人都很尴尬,一个专业哑巴,一个伤心少女,一个愧疚不已。 突然风绒停了下来,看了眼路边的恒源客栈,转头跟青芽说:“我要结盟。” 晚上沐荷去给风绒送饭,过了好一会,慌慌张张地折回来说:“她不见了。” “别着急,这会儿那丫头应该可能在书房里看诗经。”崔尚锦毫不担心地回应。 “哥,你快别吃了,风绒房里的东西都收拾了,各个地方我也都找了。” “该不会在集贤居还没回来吧?” “青芽你知道她去哪了?” “是啊,今天我,素生,风绒一起去了集贤居看诗会,她还在那认了个师父,后来我俩觉得没意思就先回来了。” “集贤居打烊了,我从飞檐楼回来的时候巡城兵已经准备宵禁了。”风苔不动声色地盯着青芽的眼睛,好像能看穿一切,青芽心虚地低下了头。 “所以风绒为什么不回家?”素生也盯着风苔,一样地不动声色却有力回击。 崔尚锦开始慌了:“这丫头不至于......” “尚锦,这是怎么回事啊,快把我的宝贝孙女找回来啊。” 外面已经宵禁,这个时候除了官兵,不会有人在长安的大街上走来走去。 崔尚锦心里清楚风绒为什么离家出走,所以就这样去找肯定不行,而且说不定那丫头收拾了东西已经坐上回江南的船了。 风苔过来拍了拍崔尚锦的肩膀,悄声说:“就算风绒回江南也不会带上她房里所有的东西,我猜这事跟青芽有关,让众人先回去吧。” 崔尚锦仔细一想,好像明白了怎么回事:“好了,大家都休息吧,风绒没什么事,我已经知道她在哪了,明天一早就去接她。” 大家散了之后崔尚锦跟风苔就去了青芽房间,风苔把青芽堵在墙角:“如果我猜的没错,这计划是你们一起制定的吧。” 青芽还在装傻,可崔尚锦已经去他衣柜里找到了风绒房间里不见的所有东西。 难道要背叛风绒吗? 想想白天三个人凑了房钱去恒源坐下,风绒开始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素生跟青芽就这样面面相觑了好久才听到风绒哽咽着说。 “我跟风苔一起长大,可是现在这个风苔根本就是假的,我的哥哥还在江南,跟我的娘亲一起被爹爹藏到其他地方,不让我去找他们。” “可是我听话跟着来了,爹爹却一直跟那个人一起忙,都顾不上我,你跟素生也不喜欢跟我玩,只有沐荷姑母这么温柔,待我就像亲生女儿一样。我只是想引起大家的注意才吵吵闹闹,可是却让大家离我更远。昨天那个人跟爹爹说最好把我送回江南去,那当初又为什么逼着我来?” “我没有用处了,连爹爹都嫌弃我,昨天是我的生辰,爹爹却一直在骂我,晚上姑母在集贤居给我庆祝,一直等到散场爹爹也没有过来,还是回到家门口才刚好遇见他跟那个人一起从飞檐楼回来。爹爹把他当成自己的好儿子了,都不愿意陪我了……” 听风绒一口气说完,青芽惊得不知道怎么接话,风苔不是风苔,那他是谁。 素生却解开了自己长时间以来的困惑,怪不得总觉得风苔跟自己一样。 现在只有素生还能冷静地问风绒想让他们做什么。 原来风绒这几天一直都郁郁寡欢的,是在忧心怎么打破现在的僵局,直到素生跟青芽陪她出来,她才突然想到是时候躲起来让大家注意一下她了。 于是接下来三人就一起精心策划了这场闹剧。 虽然在崔尚锦身上起了点效果,但还是被这个风苔给破坏了,这家伙果然冷酷,都说风绒离家出走了,他还能冷静分析揭穿青芽。 青芽这下又要跟风绒道歉了,白天听她哭诉完不忍心就把指使素生用青蛙吓她的事情全盘交待了。 他没想到风绒没有怪自己还跟素生相视一笑,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相逢一笑泯恩仇,这气度青芽立刻折服了,并承诺会保护她。可现在面对风苔这强大的气场,刚扬起的大侠之风又立刻蔫了。 “......她在恒源客栈住着呢。” 风苔得意地笑了。 崔尚锦也彻底放了心:“好了,风苔,回去休息吧。” 两人推开门,发现素生靠在窗边看着他们,风苔吓了一跳:“你站这里多久了?” 素生慢慢开口道:“你们决定怎么办?” “等她自己玩够了就会回来了。” “崔舅舅。” “嗯?” “能不能按我说的做。” 第二天早上素生跟青芽去了恒源客栈,给风绒带了很多枣糕还有几件衣服。 她来到这里也叫人送上来过一碗面,可是不合胃口,就一直没有吃东西,跟他俩客套完之后就冲着这些好吃的立刻扑了上去。 昨天晚上素生单独把崔尚锦堵回青芽房间,详细核实了风绒跟他俩说的事,也得到了崔尚锦提供的解释。 素生建议几个人决定合作一场戏让风绒心甘情愿地回来。 不过素生知道关于风苔的部分崔尚锦显然还是又自编了一出戏。 “你怎么吃这么急,不先问问大家在干嘛吗?” 风绒假装没有听到,继续埋头往嘴里塞东西。 “昨天晚上找不到你,大家都很着急,尤其是崔舅舅,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些身手好的人在宵禁之后还一直在外面找你。 我俩出门前他们还没回去。 现在看来不是不在乎你,可能真的是有事情要忙。 至于那个假风苔,昨晚我跟素生偷听到他俩的谈话,舅舅说他是个失忆的孩子,而且被人追杀,舅舅把他救下时看到他身上有封信提到长安,才把他带来顺便帮他找家。 所以那个风苔一直不冷不热的,因为脑子不太好使,麻烦也多,舅舅应该是单纯地忙不过来。” 这段话是素生给青芽准备的台词,这小子背得挺熟。 风绒终于抬起了头,明显开心了一点。 碍于面子还是假装毫不在意,一手撑在桌子上托着下巴哼起了歌。 素生突然头脑一懵,身体感觉到明显的不适,在他梦里反复折磨他的不就是这个曲子吗? 他努力让自己镇定,却一把拉住风绒的手臂,试探地问道:“你哼的这是什么曲子?” 风绒显然被吓到了,磕磕巴巴地告诉他这只是她随口哼的,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曲子。 素生冷静下来,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风绒远在南方长大,跟自己怎么会有什么瓜葛。 第十七章 脱离险境 “我去透透气。”素生走过去打开窗子,刚才的事情差点让他忘记昨晚商量好的计划。 “咦?” 青芽顺手拿了个枣糕跑到素生身边,动作夸张地向楼下看了看:“是舅舅他们哎,风绒你要不要过来看一下。” 风绒也听到了崔尚锦在街上询问路人的声音,起身抖了抖点心的渣子,但并不准备过去:“把窗子关上吧,不然会发现我们的。” “哦,好吧。”青芽帮着素生关窗,却故意把手里的点心扔下去,“啊,我的枣糕!” 素生顺势也把撑窗户的木杆扔了下去:“你吓到我了。” 楼下的崔尚锦收到他俩的信号,就势抬头,冲着窗户大声喊:“青芽,你俩在那干嘛呢?” “完了完了,舅舅看见我俩了。” “那我怎么办?”风绒也慌张了起来,要是现在被发现会被打的。'' 青芽抓耳挠腮的,一副很替风绒着急的样子。 “衣柜。”素生假装不经意地提醒。 “对啊,风绒你快躲起来。”青芽话音未落,风绒就已经在里面把柜子门关好了。 只一会儿的功夫崔尚锦就已经破门而入,“你俩不帮忙找人,在这鬼鬼祟祟干嘛呢?” “我们......” “欸,我闺女的衣服怎么在这?好啊,你俩是不是知道一开始就知道风绒在这里,你们,你们太不懂事了,不知道这样我有多担心吗,要是她娘亲知道我把风绒弄丢了,她得有多伤心啊!” 崔尚锦到后面就开始呜咽着说话。 青芽也演得有点投入:“冤枉啊,我们什么都不知......” “爹。”风绒被三人这场这声泪俱下的戏感动哭了,忍不住钻出来。 崔尚锦故意背对着衣柜,然后缓缓地转身,惊讶地跑过去:“我的好孩子啊,可找到你了。” 虽然崔尚锦演技有点过,但是风绒够傻够单纯,这场闹剧素生也让崔尚锦认识到自己对女儿的疏忽,父女俩互相表达过自己的想法,终于把心结打开了。 这次风波过后,少主感觉风绒和青芽经常偷瞄自己而且眼神里带着一种同情。 这种同情的眼神让风苔浑身难受,好几次都差点憋不住过去揍他俩一顿,然后告诉他们:“别这么慈祥地看着我。” 只要在家里就避不过这俩二货,跟崔尚锦去飞檐楼的时候素生又非得要跟去,平时也不见他对茶庄上心,这三个人花样太多搞得他都快精神分裂了。 在风苔的忍耐快突破极限的时候,崔尚锦才来告诉他有件事忘了跟他说。 听完崔尚锦关于他的身份编的新谎话,少主突然觉得父亲的这个老兄弟好像有点缺心眼…… 不愧跟青芽跟风绒是一家的,终于能理解为什么他俩这些天一直瞄自己,也明白了素生不是好糊弄的,这样下去,翰林组织的秘密早晚会被他研究出来。 虽然青芽跟风绒冰释前嫌,但每天闲在家中跟小女孩相处的生活让他厌倦。 对现在的青芽来说心里装着千山万水,没办法安心地在父母身边承欢膝下。 而且现在有假风苔在这里讨母亲欢心,又有风绒来满足母亲想照顾女儿的愿望,他觉得时机正好,就趁这个时间出去看看,也许自己跟舅舅商量一下,可以顺便到江南去跟真正的风苔见面,也许到时候可以兄弟俩一起闯天下。 心里打定了主意,青芽大步地走向沐荷的房间,把自己心里对外面世界的渴望倾诉,本来以为会再一次被母亲拒绝,自己还要想办法溜走,却没想到沐荷沉默了一会边点头应了。 其实,沐荷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闲士那件事情也让她明白了很多,执意地把孩子留在身边,对他是保护,更是束缚。 好男儿志在四方,自己的孩子自己最了解,他怎么会甘愿一辈子待在家里,无所成就。 再加上沐荷这些日子的观察,风苔显然比青芽要成熟很多,又能跟着崔尚锦忙里忙外,他这么优秀也许真的得益于崔尚锦的教育,而青芽还这般与妹妹胡闹,跟自己的溺爱也脱不了关系。 沐荷牵起青芽的手,去帮他收拾行装,“娘亲自然是想看着你们一个个都有所建树,趁着现在不算晚,就放你出去闯荡,省得我这妇人之见拖累了你。” 这两天崔尚锦与风绒父女和好,便不常随少主来飞檐楼。 少主推开窗户俯瞰长安,街道上灯火阑珊,心叹不知不觉又一个人在飞檐楼里熬到宵禁了。 少主拾起桌上的兵简塞进怀中,吹熄油灯后悄声下楼。 楼里的伙计忙活了一天,用桌子临时搭起床板,倒头大睡,传出不均匀的鼾声。 因为最近独来独往,少主也没有麻烦府里的马车跟来。 前几日回得较早,走在朱雀大街上还能看到老掌柜们蹲在各家台阶上借着月光闲谈。 今日未走出朱雀大街就已宵禁,少主只得避着巡逻兵走。 平时也不觉得常家离这飞檐楼有多远,今天换了小路却是走了好久。 路两边的老槐树枝桠交错,秋风瑟瑟,树上已无残叶,繁密枯枝却有遮天之势,踩着地上的干叶堆,少主觉得这夜有些狰狞。 在这漆黑的夜里,终于走到小路尽头,少主看到常家小巷里给他留的灯,心里升起一股暖意。 突然有人从背后用一黑色布袋罩住他,两眼再次陷入黑暗中,少主冷静片刻,立刻从左靴拔出匕首划开布袋,解放双眼的瞬间平地跃起,才发现已被一群黑衣人包围。 手拉着路边的槐树枝,跳上树梢,下面的人也紧接着追了上来。 少主看到他们的刀别在腰间,弃之不用,判定是想活捉自己。 单脚站在槐树顶端,黑衣人追将上来,少主已无处可躲。 正在思考对策,眼前却有刀光一闪,还好反应及时,大刀劈在树杈上,少主趁势踢下挥刀之人,抢过那把长刀。 他们更是一拥而上,皆已举起大刀,少主才知他们活捉不了便要取命。 少主处在原地,等待一圈刀刃靠近,仅用脚尖挂着树杈,蓦地向后倒去,巧妙地绕到了外围,雷霆之间将双方局势对换。 冲着他们的脚踝,一刀挥下,未使全力,将一圈黑衣人划伤落地。 以寡敌众,最忌恋战,少主夺得优势后即刻从树梢离开,赶紧回到常家让崔尚锦带了人追回去。 躲在暗处的麻雀暗自叫好,少主只有一把短匕首防身却能凭智谋脱离险境,若是江竹亲眼看到也会少些担心。 崔尚锦带人回到少主打斗的槐树下,那些黑衣人已经不见踪影,只留下一些血迹,沿途寻去,到朱雀大街便消失了。 第十八章 欧阳山庄 “少主,昨日夜袭你的黑衣人就是朱雀大街的探子,他们抓你应该是为带去问话。他们在茶庄牌匾一挂出来就有了动静,到现在为止派来的眼线已经遍布了整条朱雀街。” “清虚欲从飞檐楼抓人去问话,却不肯自己来一探究竟。那要引他出来可真的要重新规划了。” “这贼道怎么还不出宫,不如我们再放点猛料?” “......” 少主实在想不通崔尚锦这么鲁莽的人是怎么成为元老的,难道上一辈的行事风格都是这样的? 还好自己是由江竹姐夫教的,不然养成这种先行动再分析的习惯肯定要失败。 现在也只好耐心地,给崔尚锦好好讲解一番。 “把他们三十年前的敌人搬出来了他都不肯出来一探究竟,而是派了人先埋伏打探,就说明这个组织得到消息的渠道比我们想象的要多,而且已经学会吸取教训,懂得先暗中观察再下手。” “我们现在就算通过暴露自己也不能成功地引蛇出洞,反而会立刻被包围,因为清虚根本没必要亲自动手啊。他躲在皇宫里不是为了保命,运筹于帷幄之中才能让他发挥最大作用。” 观察了一下崔尚锦的表情好像听得懂,就放心地继续讲解。 “以前,他们短暂的成功来自皇帝也终结于皇帝,都是因为自己的力量并不强大,只是依附于权力的寄生虫,如果我是清虚,我肯定会进行改变,借皇帝织起一张像我们这样的网,就算供他们利用的蜘蛛突然死了,但是网织完了想要的猎物还是会捉到。” “所以我猜,朝堂里肯定也遍布了他们的爪牙,现在比起来,谁的网更大真的是个谜。所以现在只能不管他,先等等。” 崔尚锦其实心中也有数,这么多年,自己在进步,他们肯定也在进步。 可是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清虚道长兴风作浪却什么都做不了,对他这个急性子起来说实在是太煎熬了。 长安,作为长安,本来分布了多少寺庙,可现在邪道像一股龙卷风迅速吞噬掉它们,无处可归的僧人突增,流窜各处,大多被土匪发展落草为寇,周边的人们频招骚扰。 这一年,很多往来的商旅被抢劫财物,丢了性命,各地官府审判的结果都是流蹿僧人作案。 这一年,养病坊里收留的逃难百姓一下子失去了庇护所,饿殍遍野。 “少主,你知道现在外面乱成什么样了吗?你看到白天很多穿着道袍的人了,他们已经敢在长安外横征暴敛,这可是皇子脚下啊,竟然都没有人奋起反抗!” 每天从各地徒步赶来想进入长安避难的百姓被无情地挡在城门外,他们这群人携家带口有的是为了逃开被疯狂的道人们抓去试丹药的噩梦,有的来着花南、诉西等偏远之地,在逃亡的途中大多数却被山贼残害。 “他们突破重围到达这里,历尽了艰辛却一无所有,如果没有别人肯接纳他们的这条命,最后等待他们的还是死亡,难道我们也不肯伸出援手吗?” 今夜月光很是清冷,化作缕缕银丝渗入飞檐楼。 听完崔尚锦的话,少主依然毫无表情,他的睫毛逆着光在脸上洒下一片忧伤的阴影。 “不是我有意不敬,可能是少主年龄尚小,阅历尚浅,遇到这种情况还不为所动。你爹可是个处处为他人着想的人,就说你姐姐,当初你爹把她从奴隶堆里救出来,还把她培养成现在这样,听说你是她一手带起来的,她就教了你这些谋略,就没教你做人要有感情吗?” 崔尚锦这些日子跟少主共事,发现了他性格偏冷酷。 就说上次自己跟风绒闹翻,也是他一直让自己把风绒送回江南去才会闹的不欢,可风绒离家出走了他不仅没有一点愧疚还不让自己去找。 虽说他是因为看透风绒不会真的走掉才这样做,可是要不是素生给自己出主意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得到女儿的原谅了。 少主端起桌上的茶杯抬到嘴边,没有再放下,杯子明明是空的,本想掩藏自己的情绪,可是几滴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沿着杯沿滑下去。 他也只是个孩子而已啊! 是,在崔尚锦的眼里,在组织所有成员的眼里,在这样危急的关头,他所做的远比不上他的父亲王颖。 他的父亲对所有人都善良关爱,可独独不肯分给他一毫! 他的父亲应对能力比他强,整个翰林组织都是王颖领导建立的,可是在真正的敌人卷土重来时,在可以为爷爷报仇时,又为什么自己归隐把他推上风口浪尖? 姐姐姐夫把自己领回了家,无微不至地照顾,尽己所能给了所有的疼爱,就算后来有了自己的孩子也没有对自己疏忽一分。 教了权谋,没教感情? 他们让自己享受晚来的童年幸福,从不强迫自己接受权谋教育,自己从江竹身上学习的智慧不是冷血无情的,而是最温暖的。 清虚道长开始作恶之后,自己自愿为江竹为大家分担,亲上长安,离开姐姐,开始人生的第一次就很危险的闯荡。 现在面对这种情况,身处这种位置,就不是随意做决定视翰林成员生命为草芥,就算他们自己愿意为了苦难中的人们赴死,少主也不允许他们死得这么草率。 可是大家并不领情,因为自己的冷静还让姐姐被人批评,他真的忍不住,想让这一切快过去,回到姐姐和江竹的身边。 看到少主沉默了这么久,崔尚锦有点后悔自己说的太过了,他才十四岁,跟风绒差不多的年纪,可风绒还是个到处惹麻烦的小丫头,那些话确实是自己太着急了。 刚想开口道个歉,就听到少主说。 “崔叔叔,我心里有打算。我以风苔的身份冒险来到这不是捣乱的,从现在开始如果您还愿意信我,以后不要再称我为少主,就把我当成真正的风苔,把我当成您的家人帮助我,而不要再质疑我。” “如果您觉得我在思想上人性上就有欠缺,最好也不要让我再祸害他人,帮您所敬仰的我的父亲,杀了我这逆子好了。” 语罢,丢在崔尚锦面前一把匕首。 崔尚锦完全惊服了,是自己有问题,倚老卖老,欺负了这孩子。 是啊,既然自己愿意接受他少主的身份,就不要固执己见,毕竟从没到达过这个位置就没有权利质疑少主的能力,这种非常时期,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老了老了,心智竟还比不过一个娃娃成熟,以前是王颖太迁就自己了。 崔尚锦把匕首捡起来,起身走到书案旁,从暗格里拿出一把蓝色的剑,郑重地交到少主手上。 加上崔尚锦的那把,这就是当初蓝柯子赠予王颖的一双蓝华剑。 崔尚锦说道:“这蓝华剑有一对,我与你父亲结义,他将其中一把赠予我,当年我俩用这对蓝华剑走南闯北,意气风发。” “只是这几年有之行帮忙在江湖上跑,我就把重心在放在生意上,所以也没再拿出来过,你爹出家前把他的这把也交给了我,现在你帮你爹承担着本属于他的任务,这把剑你就拿着用,就跟你爹在你旁边鼓励你一样。” “至于我呢,也想通了,既然你已经用了风苔的身份,你就跟从小跟在我身边的外甥风苔一样,以后我有什么话也不积着了,就以长辈的身份跟你说,你有什么压力也不要自己不言不声地扛,你这样我这个长辈也没脸,你看这样行吗?” 其实早就该将蓝华剑传于少主,只是崔尚锦现在才下定决心。 若是早有长剑傍身,少主昨晚也不至于陷入窘境。 “能不能原谅我的糊涂?风苔。” 既然大家都决定坦诚相待,就不再有什么心结非要一直留着让彼此误会。 少主,不,是风苔,借着这次机会向崔尚锦解释了风绒的那件事:“我不是不看重你们的父女感情,只是我可能比你们更懂她。” 少主听说她跟青芽的弟弟一起长大,因为风绒是他们的亲生孩子,所以平时大人肯定对风苔更小心,更照顾风苔的感受。 来到长安,她肯定对崔尚锦还有祖母有很强的依赖感。 “记得第一次跟青芽他们一家在飞檐楼见面的那天,她扑在祖母怀里大哭了一场,因为她看到在江南你们对风苔好,在长安自己更是比不了大家对风苔的关注,即使我只是个冒牌的。” “我一开始劝你送她回江南,也是因为对比之下她肯定看出跟自己一起长大的风苔比青芽素生还有我更把她当亲妹妹看,所以回去以后她可能更快乐一点。只是没想到会让她误会我跟你串通一心赶她走......” 崔尚锦听言,半晌无话。 心里自责:原来少主这么细心,是我对风绒,对少主都关心不够。 这几个孩子都是好孩子,懂得为他人着想,之前以为只有素生天生善良,现在看来风苔的细心也是不输于素生,只是表达方法上不如素生恰当而已。 少主正看着那把蓝华剑出神,这把剑的风格跟他倒很是相合。 崔尚锦还未亲眼见识过少主的功夫,怂恿着他起身比试一番,少主不知他何意,自然不依。 崔尚锦想起好几个武林上的朋友来信说也要来长安,打听一番就知晓现任武林盟主欧阳羽在孤山敬禅寺原址建了一座欧阳山庄,在那举行比武大会,邀请了江湖上有名号的英豪聚头,为的是决出下一任盟主,能者居之。 崔尚锦一听便知其中有猫腻,这欧阳羽若是个老头儿也就算了,可老友说这欧阳羽二十出头,他当上盟主还不满一年。 武林新秀频出,浮躁之风起,众人皆觊觎这位置。 他这一出,多半是戏。 崔尚锦虽不爱趟这浑水,但介于老友来了也要碰面,就让他们捎带着自己和少主去欧阳山庄瞧这出好戏,又想到素生也是可塑之才,便试下少主的想法。 “你觉得素生怎么样?” “怎么样?聪明,善良,很特别。” “哦,你这是在夸他。崔叔叔的意思是你觉得我们之间的秘密什么时候跟他揭晓?” 崔尚锦的换脸速度让少主惊愕不已,上一刻把自己批得一无是处,下一刻就道歉和好了,上一刻刚表露完彼此的心迹,下一刻就习惯了约定的家人关系…… 少主也认了,这老家伙脾气大,莽撞,任性,可也不记仇,这样的人反而好相处。 不过素生这件事,虽然知道翰林组织的事早晚要跟他说,但是总感觉他自己有能力猜个八九不离十,对于素生,这几个回合的较量让他觉得素生跟自己是很相像的,思维能力还有性格,与其像讲故事一样把秘密揭开,倒不如试试他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风苔还是那句话:“再等等看吧。” “下个月城郊孤山有一场武林盛会,我可带你可去结交些江湖上的豪杰,若是你决定对素生开诚布公,也好让他与你同行。” “欧阳山庄?” “你也听说了?” 少主点头,麻雀一直帮他收罗长安附近的消息,事无巨细都来禀告。 只是,崔尚锦所提议素生之事,他还要观察一番。 第十九章 互换身份 难民被拒在城门,居食堪忧。 杜娘正在常家小巷与几个妇人高声谈论此事,她们言语中透露着对常之行的冷嘲热讽,看到沐荷跟风绒买布回来,故意指桑骂槐。 沐荷才知道长安商会昨晚在朱雀大街的画坊组了难民救援会,邀请常之行却被拒绝。 沐荷心中五味杂陈,当即决定去城外布粥,瞒下杜娘的议论。 回家刚把布粥的想法说了以后,就引来了常之行的强烈反对。 她不知道常之行心中另有打算,他可以自己赴险,但不愿意把自己的家人牵扯到无形的争斗中。 这是他的原则,也是唯一要求的东西。 自从崔尚锦擅自作主让风苔跟少主互换身份,又把事情告诉风苔,把风苔拉近了这泥潭,常之行就时刻提防,不想再让自己的夫人犯险。 恰巧青芽又出去去闯荡,他比沐荷更舍不得儿子,自己正两头担心着,又有这么一摊子事。 是时候跟崔尚锦好好谈谈了,上次因为生气已经很久没搭理过崔尚锦了。 先跟夫人说布粥的事他会派人去的,把夫人劝下,然后就跑去飞檐楼找崔尚锦。 上次到这来看到这牌匾还担惊受怕的,现在看来崔尚锦这个冒险的馊主意一点成果都没有。 “之行,你怎么来了?” “我有点私事跟你聊,你跟我过来一下。” “有什么事就当着风苔的面说嘛,他也不是外人。” “闭嘴!......不是,大哥,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当着我的面称少主为风苔,我很别扭。” “为什么?你还在怨我把风苔扯进来?你怎么不明白呢,我们是择不干净的。既然你选择了匡扶社稷,就不是一朝一夕,也不是一生一世。” 听到崔尚锦这样说,风苔觉得自己对他们的了解远远不够,他们所做的牺牲远远超过自己所受的委屈。 “你们好好聊一下吧,我先回家了。”出去的时候还恭敬地帮他们掩了门。 “作为我们的后代,你可以选择不让他们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可是对于他们以后的人生你有设想过吗?在这样动荡的局势下,他们能过得安稳吗?” “像你所希望的那样没有起伏地生活,一定是建立在江山稳定的前提下。可是现在这局势,你看的比我清楚,我跟你年过半百的人了,能帮多久?” “刚出去的那个孩子,你不让我喊他风苔,可是你有没有意识到他跟风苔一般的年纪早就到长安来闯江湖了。或许你要说,他是少主,这是他的职责。可是为什么少主就非得要承担这个?少主,只是个位置而已,谁都能坐,可是社稷是大家的。” “之前告诉了你翰林组织最初的目的和建立的原因,给王翼学士等枉死的人报仇,可是王颖都选择归隐了,这段私人仇恨早就被放下了,大家还是前赴后继,为的是男人胸中的那点想拯救天下人的热血!” “你想想你当年怀揣一个大侠梦,遇到了王颖,只是为他的理想他的仁义所折服,你甚至都不知道这段仇恨。” 常之行暗暗握拳,犹豫再三还是说出口:“我不想他们陷入危险。” “他们已经在危险中了。素生为什么成了你的儿子?青芽想当的大侠是有没有危险?沐荷有没有每天都想去帮助那些难民?他们不用引导已经选择了正义的道路,你应该为他们感到高兴。” “自己明明在做好事却要编各种谎言来搪塞家人的询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可以开诚布公,家人也会给予你更多的支持,青芽会崇拜你,素生会跟你更亲近,沐荷也能因为你的坦诚更有安全感。” “来找你谈话真是个错误。”常之行本来想来把话说清楚,可是被崔尚锦说的自己也不知道哪样是对哪样是错,只能灰溜溜摔门离开。 “喂,你回来,我还没说完呢!” 常之行回到家被告知沐荷夫人已经领着风绒和素生一起去城外布粥了。 对自己向来言听计从的夫人这次是怎么了? 害怕他们在城外受到伤害,赶紧骑马感到城门口。 却看见守城的官兵正在帮他们搭棚子,还有一些城内的百姓隔着栅栏递过去一些锅勺。 而难民们已经有秩序地排着队领取夫人分发的食物。 风绒他们正从远处抱着很多树枝往回跑,竟然少主也在近处帮忙生火。 常之行困惑地走过去,便帮忙分发食物边问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沐荷看到常之行过来帮忙很惊喜:“我怕你真像别人说的那样变成了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现在看来,我的选择是对的。” 常之行佯装生气:“原来连夫人都不愿意相信我的人品了,唉,真是有些心凉啊。” “你的为人我当然有信心,只是你老是神神秘秘的,今天还死活不愿意我来帮助大家。你看,这些官兵也都是好人,只是受命于人,才坚守城门。城里面的百姓也很同情这些难民,只是没有人做表率,大家才不敢轻举妄动的。” “这些食物不够分的,大家就捐了厨具,提供米粮和水,以备强制城门关闭的时候难民们能自己烹食。不过现在百姓已经联名了一个请求书,会被送到圣上面前,估计皇上会考虑我们的建议,收纳这些来自旱区的难民入城,在城内建立救助区,由城内百姓提供物资帮助他们。” 常之行像是吃了一记重拳,自己这些天一直在想办法尽快让翰林院劝皇帝开城门迎难民,却没想到可以给难民提供及时的救助。 旱区? 难道大家以为他们是因旱灾逃难的百姓? “相公,你看青芽他们,平时在家打打闹闹的不懂事,现在像个大人一样在为别人提供帮助了,有这样的好孩子,我突然觉得好知足。”沐荷说着说着就热泪盈眶了。 “夫人,这都是你教育的成果。还有这些难民,今天有这样互相帮助的局面都是你的善良感化的。” “不是我的功劳,我只是一直想要为大家做些什么,但不知道怎么做。这个想法还是风苔陪我做早饭的时候启发我的,真是个聪明的孩子,跟你一样聪明。” 风苔? 少主确实有想法。 在短时间内无法撼动清虚道长的时候,还能发动群众力量。 不过沐荷他们以为是旱灾也就算了,这些难民难道不说吗? 找了个单独的时机,常之行靠近风苔:“旱区的事是......” “如果他们说是在家乡受道人迫害,就算是全城百姓跪一条朱雀大街皇帝也不会同意开城门的,因为皇帝会认为是刁民不满他毁佛故意找茬,会认为这些愚民不服皇帝的管理。这些利害关系我昨天就托人来跟难民讲过了,想活下去,就要相信我的判断。” “可是......”常之行确实也清楚,他们的皇帝李炎最看重声望,他不善征战,却擅长安抚民心,如果百姓愿意承认他的英明,李炎不介意识些恩惠。 “哦,至于您担心的那些道人,他们是不会因为这些个难民故意找不自在的。” 常之行第一次正式地以这种状态跟风苔交流,两人蹲在篝火旁,有一点像父子了。 “你果然继承了你父亲的......” 少主再次忍不住打断常之行:“就算您还不能容忍我偷了风苔的身份,也请不要再拿我的父亲说事,他没有教过我,也没有承认过我。对不起,我不喜欢听你们这样说话。” “我不是怪你,我是单纯地跟我大哥崔尚锦生气,至于你不喜欢的我以后注意......风苔,我会把你当成家人的。” 风苔没想到常之行会对自己服气,也没想到他会开始接受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映着火光,风苔看到常之行已经涨红了脸,他们这些大人远了除了崔尚锦都这么容易害羞。 不过看着他涨红的脸,听着沐荷温柔地招呼他俩帮忙收拾回家,感受到了像福缘姐姐和江竹姐夫给的那种温暖,江南也好,长安也好,等能解决了这些麻烦,就一起共享盛世。 “风苔,我跟你娘亲骑马回去,你带着弟弟妹妹从后面回来。能完成任务吗?” 看到常之行这么卖力地表演,少主立马响应:“将军,保证完成任务!” 沐荷看到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俊不禁,常之行将她抱上马的时候还在捂着嘴笑。 常之行正准备挥鞭,却听得背后传来羽箭声,未及反应就听到风绒的惊呼。 适才树林里朝常之行后背射出暗箭,素生与少主同时跃起,以树枝为剑,素生用学到的第一式螳臂当车压住箭头,少主习惯性地用一招鹰俯直接将素生控住的羽箭劈斩在地。 常之行虽未亲眼看到这两个孩子的招式,但望了一眼地上折成三瓣的箭也还原了精彩瞬间。 风绒那声惊呼的确是又惊又喜,她同时观赏了两个少年的飒爽英姿。 少主追去了树林,很快凯旋而归,他沿箭发出的方位冲过去,去到林子里发现麻雀已经帮他捆绑好了放暗箭的人。 少主通过这人脸上所蒙面纱上的鹿角绣花就知这是朱雀大街上的探子,与那天欲杀他的黑衣人一模一样,他们藏在暗处,训了机会就下毒手,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常之行,看来他们不确定谁是翰林院的统领,现在颇有宁错杀一千也不可放过一个之势。 少主将暗探捆在大树上,领着麻雀走了出来。 按照商量好的,麻雀一脸愧疚地跟沐荷和常之行解释,说自己在林中打猎不慎射偏。 少主与常之行交换了个眼色,他便心知肚明。常之行知这戏是演给沐荷与风绒他们看的,便佯装大怒,对麻雀不依不饶。 “年轻人,你捕猎要注意,这周围那么多人,很容易伤到。既然我们没有事,你也不要太自责,以后莫要再犯了就是。” 沐荷心善,提醒过麻雀,就说想要回城了,生怕常之行倔脾气一来难为年轻人。 看少主悄悄冲自己眨了下眼,用拳头在胸口捶了两下,常之行便放心地离开了。 第二十章 交换秘密 两天以后,皇帝果然同意了接纳难民,但是规定他们只能聚集在城南。 城中心是皇宫所在地,城北是皇亲贵胄盘踞的地方,而城南,也就是朱雀大街以南,都是平民,也是大量商贩聚居的地方。 这次,朱雀大街上的商家都捐助了不少银两来搭建收容所。 难民中不论壮年还是孱弱的老人也都参与进来添砖递瓦,只一天的时间,沿着城墙的走马道就平行排起了三个长条木屋,每一个都能容纳十几人。 这次进来的难民挤一挤刚好可以平均分配在这些屋子里。 领到晚饭的孩子们也都开心地围着屋子一圈圈地跑来跑去。 这些难民中有一部分是逃离道人魔爪的大唐人,还有一部分则是来自诉西,月北,仔细听还能辨认出刻意掩藏的口音,他们都是看清局势开始逃亡的。 对援兵抱着一丝念想不肯离去的,几乎都与城主一起成了尽东人的刀下魂。 他们长途跋涉抵达长安,重重艰辛还能保住性命,自知是上天眷顾垂怜,可实在不会好心地去告诉大唐皇帝尽东人已谋反,也实在做不到像孩子们这般容易满足,以前在家乡男耕女织,丰衣足食,现在背井离乡,根本不敢想族人之仇何时能报。 他们如今这般逃难,何谈东山再起啊。 今日进入长安,对比于昨天的窘境,这些能栖身的木屋是他们要感恩的东西,可是接下来怎么办? 互不相识的逃难人挤住在城墙根靠人施舍? 他们毕竟不是奴隶,也不愿做乞丐。 而这些也是风苔正在担心的,他已经趴在屋里一动不动两个时辰了。 既然已经跟他们交代过为什么要假装成旱区来的,他们也知道导致他们家破人亡,背井离乡的人现在惹不起,那不如...... 可是这种做法太冒险了,随便发展这么多人入会,产生叛徒的几率还是很高的。 在被崔尚锦再一次鄙视之前还是趁早打消这种念头吧。 不过,让他们一直留在这个地方也不是长久之计,无所事事的人聚在一起,就算本来是好人,也很容易滋生事端。何况他们心有仇恨。 这些矛盾让少主焦头烂额,有什么方法可以完美地安排这些人。 正心烦意乱,不知谁来敲他的门,少主暂停思考木讷地去开门。 “素生?” “我有个办法。” “进来说。” 这是素生第一次来风苔的房间,这屋子的布局还真是有点意思。 素生还没见过谁把床摆在屋的中央的,而且连个帷幔都没有,只能算是个简易床板,前后左右隔开一脚的距离围了一圈书案,这高度跟床齐平,要是在这圈书案上摆上鲜花,像极了灵堂,晚上睡在上面还真是有点恐怖。 以前贞本作为敬禅寺最老的方丈,经常被请去诵经超度,之前有段时间素生排斥其他和尚,不肯离贞本左右,就被带去见识了超度的场面。 不过少主这上面倒是没摆花,而是放了一些,一些...... “你这摆的是什么东西?” “孤陋寡闻了吧。这叫兵板,竹子做的,类似于竹简,是用来协助自己布阵的。” “布阵?” “我是在兵书上看到的,将军在营帐用它制定战术。我削了几块发现可以把你不方便想象的东西变成实在的排列,以免考虑不周全。很有用吧?” 素生看到兵板上墨迹干裂的字“皇”““民”“道”““佛”,兀自坐下加水磨砚,在床前捡了三只空白竹板,提笔迅速写下:“官”“寇”,却又停在第三块板子上犹豫不决。 少主看着素生在兵板上写下的这两字,不禁在心里感叹人外有人,遂知自己目光仍不够长远。 墨汁沿着参差的笔豪落了一小滴在板子上,素生依然不知如何称呼少主他们这群人,只好作罢。 看着这支狼毫毛笔被少主如此不爱惜,素生为它叹惋,抬头却发现少主还痴痴地愣神,遂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少主本来自愧痴长素生四岁,后来看着书案上的六块兵板觉得确实还缺了些什么,现在被素生拉入现实,不禁继续为迫在眉睫的安置难民的事情发愁。 “对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帮你解决烦恼啊。” “你知道我在烦些什么?” 素生以为在这个家里跟风苔交流应该是最省力气的,没想到他还是有够啰嗦,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风苔上次在交换秘密上被将了一军,因为最近事太多,没来得及跟素生计较,不过三天而已又要向素生低头了。 风苔此时好想辛酸地说一句既生瑜何生亮啊…… “那你跟我去里面坐吧。”说完自顾低头往里走。 跟着风苔绕过顶着屋梁的大书架,素生忍不住说出口:“沐荷娘亲真是偏心啊。” 的确,给风苔准备的这间房间比他们三个的加起来都要大。 “这是我自己要求的,谁让你们假客套的,”终于得意了一次,大气地甩了一眼对面的座椅,“请坐吧。” 原来这一半空间跟正常人的摆置是无异的,床也是跟自己一样的,被子也没叠,看来他晚上是睡在这边的,“你外面那个床是干嘛的?” “睡午觉啊。” “......”素生竟无言以对。 “你以为我跟你们这些小孩一样。每天大把的事等着我处理,很累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其实也很少在那个床上睡着过,只是想得头大了,就只能倒头埋在被子里,暂时地冷静一下。 少主不是像素生这样天生聪明的人,从小到大无论是学武还是谋略上的收获,少主都是通过一个勤字得到的。 想想在江南的那几年,每日只睡两个时辰,他已经记不清读过多少兵书,也分不清到底学过多少派武功,给他一把匕首他也能舞出长剑的招式。 他一直在强迫自己变强大,直到能保护所有人。 “其实,这个方法我也不知道可不可行,还要你来裁定。” 其实素生过来是因为听崔舅舅说今天在城南,有两个王爷来木屋说挑小孩去府里做献舞的童子,显然他们把难民当成了奴隶。 孩子的爷爷生气推了他们,结果老人家被王爷随身的护卫打到吐血,其他难民看不过都渐渐围了上来,愤怒地盯着他们。 毕竟这群难民得到皇帝允许入城,现在还是受庇护的,王爷怕事情闹大就离开了,还说暂时先放过他们。 不过这次要是大家都不敢反抗,后果就不敢想了。 得赶快想办法为他们找到别的出路,不能让他们再不明不白地住下去了。 为了这些难民素生想了个办法,但是需要等少主他们帮忙执行。 不过刚才听少主故作悠闲地说那番话,素生感觉有一瞬看透了他,想竭尽所能地去帮他,而不是利用他完成自己的想法。 第二十一章 接纳难民 两天以后,皇帝果然同意了接纳难民,但是规定他们只能聚集在城南。 城中心是皇宫所在地,城北是皇亲贵胄盘踞的地方,而城南,也就是朱雀大街以南,都是平民,也是大量商贩聚居的地方。 这次,朱雀大街上的商家都捐助了不少银两来搭建收容所。 难民中不论壮年还是孱弱的老人也都参与进来添砖递瓦,只一天的时间,沿着城墙的走马道就平行排起了三个长条木屋,每一个都能容纳十几人。 这次进来的难民挤一挤刚好可以平均分配在这些屋子里。 领到晚饭的孩子们也都开心地围着屋子一圈圈地跑来跑去。 这些难民中有一部分是逃离道人魔爪的大唐人,还有一部分则是来自诉西,月北,仔细听还能辨认出刻意掩藏的口音,他们都是看清局势开始逃亡的。 对援兵抱着一丝念想不肯离去的,几乎都与城主一起成了尽东人的刀下魂。 他们长途跋涉抵达长安,重重艰辛还能保住性命,自知是上天眷顾垂怜,可实在不会好心地去告诉大唐皇帝尽东人已谋反,也实在做不到像孩子们这般容易满足,以前在家乡男耕女织,丰衣足食,现在背井离乡,根本不敢想族人之仇何时能报。 他们如今这般逃难,何谈东山再起啊。 今日进入长安,对比于昨天的窘境,这些能栖身的木屋是他们要感恩的东西,可是接下来怎么办? 互不相识的逃难人挤住在城墙根靠人施舍? 他们毕竟不是奴隶,也不愿做乞丐。 而这些也是风苔正在担心的,他已经趴在屋里一动不动两个时辰了。 既然已经跟他们交代过为什么要假装成旱区来的,他们也知道导致他们家破人亡,背井离乡的人现在惹不起,那不如...... 可是这种做法太冒险了,随便发展这么多人入会,产生叛徒的几率还是很高的。 在被崔尚锦再一次鄙视之前还是趁早打消这种念头吧。 不过,让他们一直留在这个地方也不是长久之计,无所事事的人聚在一起,就算本来是好人,也很容易滋生事端。何况他们心有仇恨。 这些矛盾让少主焦头烂额,有什么方法可以完美地安排这些人。 正心烦意乱,不知谁来敲他的门,少主暂停思考木讷地去开门。 “素生?” “我有个办法。” “进来说。” 这是素生第一次来风苔的房间,这屋子的布局还真是有点意思。 素生还没见过谁把床摆在屋的中央的,而且连个帷幔都没有,只能算是个简易床板,前后左右隔开一脚的距离围了一圈书案,这高度跟床齐平,要是在这圈书案上摆上鲜花,像极了灵堂,晚上睡在上面还真是有点恐怖。 以前贞本作为敬禅寺最老的方丈,经常被请去诵经超度,之前有段时间素生排斥其他和尚,不肯离贞本左右,就被带去见识了超度的场面。 不过少主这上面倒是没摆花,而是放了一些,一些...... “你这摆的是什么东西?” “孤陋寡闻了吧。这叫兵板,竹子做的,类似于竹简,是用来协助自己布阵的。” “布阵?” “我是在兵书上看到的,将军在营帐用它制定战术。我削了几块发现可以把你不方便想象的东西变成实在的排列,以免考虑不周全。很有用吧?” 素生看到兵板上墨迹干裂的字“皇”““民”“道”““佛”,兀自坐下加水磨砚,在床前捡了三只空白竹板,提笔迅速写下:“官”“寇”,却又停在第三块板子上犹豫不决。 少主看着素生在兵板上写下的这两字,不禁在心里感叹人外有人,遂知自己目光仍不够长远。 墨汁沿着参差的笔豪落了一小滴在板子上,素生依然不知如何称呼少主他们这群人,只好作罢。 看着这支狼毫毛笔被少主如此不爱惜,素生为它叹惋,抬头却发现少主还痴痴地愣神,遂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少主本来自愧痴长素生四岁,后来看着书案上的六块兵板觉得确实还缺了些什么,现在被素生拉入现实,不禁继续为迫在眉睫的安置难民的事情发愁。 “对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帮你解决烦恼啊。” “你知道我在烦些什么?” 素生以为在这个家里跟风苔交流应该是最省力气的,没想到他还是有够啰嗦,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风苔上次在交换秘密上被将了一军,因为最近事太多,没来得及跟素生计较,不过三天而已又要向素生低头了。 风苔此时好想辛酸地说一句既生瑜何生亮啊…… “那你跟我去里面坐吧。”说完自顾低头往里走。 跟着风苔绕过顶着屋梁的大书架,素生忍不住说出口:“沐荷娘亲真是偏心啊。” 的确,给风苔准备的这间房间比他们三个的加起来都要大。 “这是我自己要求的,谁让你们假客套的,”终于得意了一次,大气地甩了一眼对面的座椅,“请坐吧。” 原来这一半空间跟正常人的摆置是无异的,床也是跟自己一样的,被子也没叠,看来他晚上是睡在这边的,“你外面那个床是干嘛的?” “睡午觉啊。” “......”素生竟无言以对。 “你以为我跟你们这些小孩一样。每天大把的事等着我处理,很累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其实也很少在那个床上睡着过,只是想得头大了,就只能倒头埋在被子里,暂时地冷静一下。 少主不是像素生这样天生聪明的人,从小到大无论是学武还是谋略上的收获,少主都是通过一个勤字得到的。 想想在江南的那几年,每日只睡两个时辰,他已经记不清读过多少兵书,也分不清到底学过多少派武功,给他一把匕首他也能舞出长剑的招式。 他一直在强迫自己变强大,直到能保护所有人。 “其实,这个方法我也不知道可不可行,还要你来裁定。” 其实素生过来是因为听崔舅舅说今天在城南,有两个王爷来木屋说挑小孩去府里做献舞的童子,显然他们把难民当成了奴隶。 孩子的爷爷生气推了他们,结果老人家被王爷随身的护卫打到吐血,其他难民看不过都渐渐围了上来,愤怒地盯着他们。 毕竟这群难民得到皇帝允许入城,现在还是受庇护的,王爷怕事情闹大就离开了,还说暂时先放过他们。 不过这次要是大家都不敢反抗,后果就不敢想了。 得赶快想办法为他们找到别的出路,不能让他们再不明不白地住下去了。 为了这些难民素生想了个办法,但是需要等少主他们帮忙执行。 不过刚才听少主故作悠闲地说那番话,素生感觉有一瞬看透了他,想竭尽所能地去帮他,而不是利用他完成自己的想法。 第二十二章 和尚的具觉悟 今天的夜还真的是很漆黑啊。 天上连一点亮星儿都没有,听得到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却什么也看不清。 “少主,难民们已经被安全转移了。” “啊!你,你……你吓我一跳。”一直站在飞檐楼上往南边的黑暗里眺望,丝毫没注意到麻雀的出现。 “你吼什么,事情办完当然回来了。我有轻功不用,你让我爬楼梯啊。” 麻雀跟在江竹身边多年,这次风苔到长安来,他不放心就悄悄在后面跟来了。 虽然住在外面,但是随叫随到。 “好吧好吧,记得天快亮的时候再放火烧收容所。” 这飞檐楼的顶阁可真是观看整个长安的最佳位置。 天蒙蒙亮的时候,城墙边燃起的火光映红了长安。 随着第一声“着火了”的提醒,被麻雀提醒转移到旁边的难民也都装作刚从收容所跑出来的样子,这里人聚得越来越多,大家就近从护城河里引了水,一人一桶的接力将火浇熄。 收容所也按照预期化成一堆灰烬,捎带着这边的城墙也都烤得乌漆抹黑的。 休息了一下,麻雀一副难民扮相混在人群里带领着他们按之前商量好的起哄:“都是昨天来的那俩王爷,放下狠话说不会放过我们,没想到是用这么丧心病狂的方式,这是要置我们于死地啊。” “是啊,怎么能这样?” “太没有王法了。” 那两个王爷上完早朝刚回到王府,就又立刻坐上马车着急忙慌地往皇宫里赶。 早朝的时候,放火的事情还没发生,翰林院的人就已经参了他们一本,说他们游手好闲,不体恤百姓。 现在刚回来又听到下人禀报说他们派的人已经把收容所烧了个精光,一脚把那奴才踹飞,什么时候派人放火了? 百姓们都在议论皇帝会不会袒护他们,趁着皇帝有可能还没接到参本,赶紧去皇宫把这事澄清。 可是一切都在少主的控制之中,怎么能让你们先赶到呢? 两个王爷是太后的两个弟弟,持虎符在皇宫里一路畅通,到了御书房门口才被拦下,但被侍卫告知皇上正在里面跟大臣议事。 一直等到中午才见到皇帝的面,可是却没看见什么大臣跟出来。而皇帝也没有允许他们辩解,直接坐上皇撵回寝宫了。 二人在琢磨难道有人在他们前面告了状,可是没等想明白就被侍卫拖走,到了天牢里没有等到宣罪的圣旨,等到的是太后。 以为是太后为他们求了情,打开牢门却被打了两巴掌。 太后怨他们忤逆犯上,觊觎他们亲外甥的皇位,亏得皇帝还给他们封了王爷。 李炎虽然已经登基多年,但还是在每个王爷身边都安排了人,只是为了掌握操控先机。 却没想到最不可能的人背叛了自己,早上议事的大臣其实就是来禀告他们的图谋不轨,招兵买马的证据,私会外史的证据…… 最近清虚道长未供上丹药,一下子脱离飘飘欲仙的感觉,皇帝觉得恍惚不安。 又得密探报上此事,他尽量压制愤怒,却看到他们还为了澄清那些难民的事情而不知自己暴露,念及情分选择去跟太后打声招呼。 太后也知皇帝认定的事情她再帮那俩弟弟争辩只会起反作用,就以母亲身份恳求皇帝为他们留一条命。 三十年前跟皇帝争位的人在乌溪死于非命,而这两个人则会留着命在监禁下苟延残喘。 百姓们都赶到城北来看,那两个王爷被抄家了,府里上下流放边疆。 对于难民,赐姓福,许以长安本地人的身份,可三世在此驻居。 这让大家很惊讶,本来以为会偏袒,可是现在这种处理未免也...... 自古以来在大唐能抢到皇位的人,都是最心狠手辣的人,却也是最鲁莽的人,他们有鬼力之源的庇佑,从不在乎百姓,而李炎却深谙“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之道,以爱民形象征服天下是李炎区别于他们的第一点。 所以,皇帝不管多愤怒,最终还是选择了隐瞒真相。 而这次,皇帝不是胜者。 因为不管是少主还是难民,都看得清清楚楚。 皇帝利用别人成了习惯,就别怪他们也利用皇帝的习惯为自己找寻生机。 不知是不是受刺激,老太后突然驾鹤西去了。 此为国丧,天下同哀,一年内全国上下禁止歌舞等所有娱乐。 因为住在长安,大家都不敢在外面露出笑脸,生怕被人告了去。 虽然人们被强制着为死去的太后悲伤,但是还是能一眼看得出来少主是真的伤感。 在家里关起门来说话,大家就少了很多忌惮,风绒说整个长安的人都不如他装得像,对他的演技赞不绝口,还凑到少主耳边悄声开玩笑说有可能他的亲生父母是开戏班的。 吃过晚饭,大家各自回房。 少主情绪低落地回到房间,关上门,关上所有窗户。 打开柜子,把里面的棉被都抱到了床上,然后钻进去。 终于,可以哭一场。 柜子里面,很黑,很狭小,却让他觉得莫名地安全。 按照素生的提示,要想保护难民,就要彻底扳倒那两个王爷,要想帮助难民,就要让皇上给他们安排地方。 看似笼统的提示对少主来说就是一套完整的方案。 翰林组织里能用的关系太多了,扳倒皇帝的亲舅舅,以忤逆之名。 这个,找到皇帝仍然认为是自己眼线的翰林成员就解决了。 难民能在长安光明正大地安家落户都是他的功劳。 可是,少主心里的压抑一直到老太后死才全面爆发。 只是想惩治那两个王爷,可是牵连了两家无辜的人被流放;只是想利用皇帝,可是老太后却死了。 虽然流放的命令是皇帝下的,虽然他们说老太后是因为年事已高而死的,但少主总说服不了自己心安。 这条路,为了帮一些人怎么就不小心损害了另一些人的利益? 他想不通,如果以后还会这样,该怎么让自己走下去。 越想越觉得克服不了这种矛盾,他不想伤害别人的,在这个空间里忍了这么久的眼泪都一齐涌了出来。 “喂,还没哭完啊。”素生早就看出少主情绪不对,就提前到他房间准备好好聊一聊,结果就看到他一回来就搬被子、钻柜子,之前怎么不知道高冷范的人都有这么多怪癖。 少主被吓了个半死,躲起来就是为了不让别人看透自己,也不想承认自己的脆弱。 在柜子里哭这种事怎么能让别人知道,这下完了,素生这个人...... 就是他给自己出的这主意,陷自己于不义。 终于给自己找到了可依托的理由,可以解除自我检讨的替罪羊,一掌推柜而出,看清敌人的方位,准备先揪住衣服,再来一记重拳。 没想到啊,一个错误犯了一次就会犯三次。 一个没站稳朝地面扑下去,尴尬飞扬。 为什么总在同一个人面前出糗? 素生伸出一只手,做出拉他一把的姿势,可是并没有弯腰,所有证据都表明他在赤裸裸地嘲笑。 这种愤怒真是积攒到了顶峰,少主爬起来就把素生摁倒在地,一顿猛揍。 打累了才装模作样地问:“你怎么不还手?” 素生坐起来,扯了扯衣服,这破洞...... “能不能像男人一样打架,撕我衣服干嘛,还得麻烦沐荷娘亲缝补。” “你把它扔了不就得了。” 居然还理直气壮的,这家伙嚣张起来可真的是有够讨厌。 不过,素生明白,少主把无法控制的错误揽到自己身上,这些天才会一直消沉。 “已经到这一步,别想放弃了。” “我没有,我只是......” “这次扳倒的只是小老虎,你既然选择了这样的角色,以后会遇到更多的事情。正恶都是相对而言的,帮了一部分人就已经是一次成功的历练了。” “就是不一样,和尚的觉悟。” 一顿乱揍之后,两人狼狈地坐在地上,风苔的心结解了,素生的担心也清除了。 有人能懂你,打一架这种粗暴的方式也许可以胜过千言万语。 “对了,下个月欧阳山庄有一场武林盛会,各路豪侠都会前往,欲决出武林至强,你跟我一起去吧。” 素生讪笑:“我才跟着常爹爹学了几招,剑还拿不稳,我……” 少主突然一掌劈去,素生凭反应反手接住,虽然这掌力瞬间震到了胸口,但竟将少主的手持留在面前,让他进退不得。 只是素生憋了一会儿便咳嗽不止。少主一把拽起素生,端起茶碗给他灌了一口水,虽呛得他又咳了两声,倒也很快停住了。 “学了几招就有内功了?虽然跟我比起来还是很逊。” 少主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又是一通羡慕,这种资质得天独爱,这辈子是无法比拟了。 素生也惊奇,只是跟常之行学了些出剑的招式,竟知晓运功于掌间,拿手把刚才的情况比划了一下,却也不记得具体如何行掌了。 “别研究了,来,拜我为师,磕三个响头,我立刻教你运功之道。” 听这言,素生拍了拍屁股,准备走人。 少主赶紧拉住:“若你不愿做我徒弟,就随我去欧阳山庄,寻些顺眼的师父学些武艺如何?” 素生双眸一闪,答了声“好”,便推门离去。 少主也不拦他,对着门外喊:“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再耗在剑术上二十年也无法超越我!” 看到素生走到庭院中央愤怒地回头作鄙视状,正准备附以一串大声坏笑,却发现沐荷端着针线筐朝素生走来,立马收起奸人像迎上去,“娘亲还没睡啊?” “我想起素生这些天勤学剑法,便拿针线来帮他把积攒的新画招式订成册子。” “哦,爹爹剑术无双,教得又好,不出多少时日素生一定能超过我的。”少主丝毫不觉害臊,当着素生之面,虔诚地看着沐荷的眼睛说完这番话。 第二十三章 折扇怪人 天气转寒,素生虽然不像青芽那样抗冻,但绝对算是脱胎换骨了。 在孤山时每逢初冬,他必定会感染风寒,然后一整个冬季都在暖炉旁闻着连翘和甘草的味道度过,今年连个喷嚏都不曾打过。 提前跟沐荷说过去欧阳山庄的事,有崔尚锦陪同,沐荷倒也不担心,就让他们一同去见世面。 素生不知这欧阳山庄的所在,路过结了一层薄冰的乌溪时才想起询问这次的去处。 崔尚锦欣喜地跟素生解释欧阳山庄就在这孤山之上,他对周围的景色也很是熟悉,虽然在敬禅寺的时日根本比不得素生,但几年前在这山上住了一段时间,伙食上熬不住没有荤腥,经常偷偷跑下来烤鱼吃,拿寺里发的大棍子一闷一条,对于这条喂养了他好几天的乌溪自然熟悉。 刚问完,马车就沿蜿蜒的山路向上驶去,素生一下子确定就是去敬禅寺,因为这条路只通往山上的敬禅寺。 时隔半年要回到老地方,素生从怀里掏出那串暗红的念珠,紧紧握在手里。 放下帘子不一会儿,马车就停住了,崔尚锦在外面喊他们下去。 素生一下车才发现原本敬禅寺坐落的地方,换成了一处宏伟的庄园。 之前那棵老菩提树已被拔除,当年素生倚靠的地方立着一块大石碑,上面印着朱色大字:欧阳山庄。 现在庄门大开,很多穿着华服手背上却印着奴隶二字的男子恭敬地站在门两侧,为客人引路。 崔尚锦正与几个蓄着胡子的人交谈甚欢,那就是他要等的老友。 后来拿着折扇的怪男人过来搭讪,他们互换了帖子,招呼了门口的奴隶过来,让那奴隶将几辆马车牵走,然后就与崔尚锦等人勾肩搭背地入庄去了。 素生与少主对视一眼,带着迷惑随在崔尚锦身后一起走进去,悄声谈论了一下折扇怪人,冬天还拿扇子,荒诞无稽,故作斯文。 跨入门内,一面巨大的迎客墙挡住了庄内细景。 来的宾客各选择自己喜欢的小径,今日这山庄也是张灯结彩,异常热闹。 折扇怪人说他在认路方面颇有天赋,走在前面带他们一行绕过墙,进入一片假山之中。 已入冬,那山下的乌溪都结了薄冰,这山上温度本该更冷,可进入假山丛中顿觉脚底升起暖意。 之前素生住在孤山上也未曾知道这山上还有温泉,可现在这假山缝隙里流淌的活水却是冒着热气。 弯弯曲曲在这幽径里走了一会儿,额头热出了汗珠,方才那带折扇的人潇洒地展开扇子,得意地回头看了一眼素生,素生方知他听到了刚才他与青芽的窃窃私语。 他云淡风轻地挥了两下,在这狭窄的过道里竟源源不断地刮来凉风,夹带着一丝薄荷香,吹得人甚是舒服。 虽然是小把戏,但足以让几个后生心中生畏,心服口服。 小路两侧的石台上隔位摆放着精致的白瓷鱼缸,折扇怪人拨弄的这阵微风恰好让水面泛起涟漪,素生与青芽满心陷入对折扇怪人的无限崇拜里。 少主细细瞧过,这白瓷是出自江南清窑,通体晶莹剔透,圆壁上印有独特的烧冶釉纹,是千金难求之物。 这清窑每年只产七只瓷器,烧制何物全凭窑主心情,但从无失败之品。从清窑打响名气到现在也有五十年了,每一件问世都能在瓷器界掀起一场轩然大波,清窑这惊天动地的作风不符其名。 本就是人间佳品,再加上物以稀为贵,寻常人更是难得一见。 少主数了一下,这假山窄道两侧各摆三个,正前方还有一个稍大的鼎状白瓷,刚好是七个。 若是爱瓷之人见了今日之景,怕是要歆羡缸中锦鲤。 少主暗叹这欧阳羽定是跟清窑窑主关系匪浅。 虽然看似鼎状白瓷已是假山窄道的尽头,但愚笨者也知尽头处自有乾坤。 走近后发现这瓷鼎里养了些色彩斑斓的小鱼,杂乱缤纷的重彩与这通透的白瓷相映成趣,几个后生的目光多被这景象吸引。 听到崔尚锦的招呼,才看到大人们已经跟随折扇怪人穿过瓷鼎后面的圆形拱门走出去了。 三人急忙跟上,刚出拱门,眼前豁然开朗。 空旷的场地中央比武擂台已搭建好,不远处梨木太师椅一字排开。 已经有很多侠客在场地上试练,太师椅后方也圈出几块八卦阵地用于热身。 场地上的人,皆甩掉冬衣,干劲十足。 侠客们使用什么兵器的都有,他们试练的身姿就英勇不凡,素生挑花了眼,实难决定跟谁学艺。 折扇怪人去前面问路,只稍作停留,便带他们绕到武场后面。 想不到柳暗花明之后仍然别有洞天,武场后面竟是一处处精致的小院落,皆为木制屋舍,外观上并无大异,许是园中所栽树木有所不同,但这光秃时节,也无区分。 折扇怪人说庭院小扉上还挂着木铃的就是尚未住人的,一行人找了一圈,就只剩下一处庭院可住了,好在院落虽小住下七八个人还是没问题的,江湖人向来不拘小节,大家就与折扇怪人一起住在这个院落里。 因临行前常之行嘱咐崔尚锦务必监督素生练剑,所以吃过山庄小奴送到房里的饭菜,素生就被崔尚锦就到庭院里拿着树枝开始温习旧招式。 之前在家时不觉得练剑有什么难为情的,但现在众目睽睽之下,拿着不像样的树枝在陌生侠客面前,就有些踯躅,动作不免变得忸怩。 素生马马虎虎比划完所学的十招,长舒一口气,却被折扇怪人无情地拆穿。 崔尚锦听了他添油加醋的评价,就命他从第一招起重练,直到他点头为止。 这崔尚锦严厉起来令人生畏,少主因为之前的较量也未敢给素生求情,心里暗恨那折扇怪人多管闲事。 素生以光秃的老柳树为靶,上下翻飞地将那些招式从头到尾练了二十几遍,崔尚锦仍未叫停。 第二十四章 武林大会 那折扇怪人在一旁看着还用扇子掩面偷笑,少主怒上心头,趁众人目光皆在素生身上,便悄声走过去,冲那人的后背打下坚实的一掌。 结果折扇怪人只是踉跄了一下,竟还转头歪嘴贱笑。 少主一时恍惚,这表情仿佛在哪见过。 那折扇怪人收起扇子,上前欲拉少主衣袖,被少主一脸厌恶地躲开。 折扇怪人突然放声怪唱,众人皆回头,不解其语,也不知何故。 少主则慌了神,这首难听的异域歌谣他只听麻雀唱过,虽然听声音完全不是麻雀的,但这人也绝对与麻雀有关。 对着那秃柳抽刮劈甩,拳打脚踢,已是满头大汗疲累不堪,素生心里暗怪崔尚锦冷酷无情。 直到乌云蔽月,耐力耗尽,挥舞不动,手臂累得发抖,崔尚锦才满意地从台阶上起身,到树下拉起素生。 “你回房休息吧,夜里就不要走动了。”崔尚锦深知孩子的性情,你单纯地嘱咐他们千百遍也没用,这欧阳山庄里住了各路人马,都是嗜过血的,初来乍到,若不想法子让这孩子老实地在屋里睡觉,回去可无法交代。 素生拖着疲惫的身躯,也无心顾及一身臭汗,直接扑倒在床上就立刻进入了梦乡,一夜酣眠。 次日清晨,有人将脸盆送进来,素生仅是动了动脚趾就觉酸痛不已,遂赖在床上不肯洗漱。 崔尚锦憨笑着进来,挽起袖子将毛巾放入盆中热水里沾湿,拧了两下甩在空中散了会儿热气,就走到床前帮他翻了个身,把脸上的汗泥擦净。 清秀的少年张开眼睛,干净的脸上还冒着白烟。 “走吧,去前面擂台看好戏去。”崔尚锦借助轻功拉起素生直接快步奔着武场去,素生惺忪地追着他的步伐,到后来两只酸痛的腿都震得麻木了。 擂台上已经开打,旁边石坛上立着一块巨大的花名榜,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几大列名字,旁边站着一华服小奴捧着笔墨。 昨日见到的那排梨木太师椅已坐满了人,在后面又新增了几排简单长凳看起来像是请木匠刚做的,凳面上的毛边还没有磨平。 两人找了个空着的长凳,素生坐在一边,崔尚锦一个大屁股坐在中间。 听旁边的侠客说,擂台下围着的那一众跃跃欲试的看官,等台上的人分出胜负就可以补位上去。 正在台上打得难解难分的两人,皆是赤手空拳,据说是盟主为示公平,让大家抛却自己的拿手武器,凭真才实学证明自己。 历来武林纷争时,为了维持表面的和气,大型比武皆持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点到为止。 这个盟主想的倒也周全,不用武器,更是减少了伤害。 台上那黑胡大汉被那看似瘦弱的男子打倒一次,崔尚锦就大声叫好,几次下来周围的人都被感染,也放开身段跟着喝彩。 那瘦弱的男子可能玩够了,用细腿飞身一踢,便将那大汉踹到了台下,守在下面的山庄小奴将失败者扶走。 捧着笔墨的小奴踩着板凳在花名榜上划掉第一列第二排的名字,又念了紧跟其后的名字。 素生瞬间明白了这次的比武规则,便小声念叨:“侠客们按花名榜顺序登台,先离开擂台者淘汰,赢的人要一直留在台上接受下一位对手的挑战。最后一个留在台上的人就是新一届盟主。”素生心想在这种不合理的胜者疲劳的蘑菇战术下,能取得最后胜利的那一定是真正的高手。 崔尚锦悄声地纠正:“留到最后的那个人还要与现任盟主欧阳羽进行最后一轮比拼,若能胜过欧阳羽才能继位。” 素生大叫着站起来:“那也太不公平了,留到最后的那个人已经战了那么多场,欧阳羽这不是投机取巧吗?” 崔尚锦一把把他按在凳子上,幸好武场吵闹非凡,也没引起多少注意。 崔尚锦解释道:“也不能这样说啊,留到最后的那个人不一定战胜了所有人,他也可能是排在靠后位置的人啊。” 素生冷静下来,眼珠转来转去,掰着手指头想了半天,突然咧嘴大笑,拉着崔尚锦的手说:“原来如此。” 世间没有绝对的公平,真正的强者拥有不受任何规则限制的能力。 而且江湖高手众多,这花名榜上的人全部比完至少得十天,所以他们还是有休息时间的。 要是第一个上场的人真的打到了第九天,就算撑不到最后也名噪江湖了,这盟主之外也是与他无缘。 毕竟运气也是实力。 崔尚锦仔细瞧了瞧花名榜,在列的果真都是些新秀。 之前就声名鹊起在江湖上混得有声有色的侠客很少有人报名争夺盟主之位,如前排这些太师椅上的,年纪都比崔尚锦要大,崔尚锦的几位老友也在椅子上安坐着。 他们德高望重,致力于武林安定,从未想过老盟主推选信任之人接位这种老规矩也有人质疑。 如今世道变了,这些后生自高自大,只是在某个武法稍有所成,就乱生是非。 虽说欧阳羽在当武林盟主之前,江湖上无人听过这个名号,但是武林中多的是名不见经传之人。 大家挤在一起暖和地看擂台上的人比武,肆意地支持自己看顺眼的人,拍手叫好,这种场面也甚是壮观。 台上的人一拳扑空就引得前面好几个精瘦的老头子靠在椅子上捧腹大笑。 因为是比武的第一天,中午大家都被请到大厅里相互认识,共同进餐。 在场的所有人都未曾与如此大的餐桌邂逅过,就算是皇帝来了也会大吃一惊。 几百号人围着长形木桌就坐,位置完全富余,餐桌上山珍海味摆的满满当当,每人面前都有一副青瓷餐具,就连筷子也是青瓷的,光滑细腻,素生试了几次才捏稳。 本来这场午宴是为方便交流,结果所有人都被震撼,安静而迅速地把桌上的美食罢进碗里,塞入口中。 接下来的几日,都有小奴端着饭菜送到房内,佳肴美酒样样齐全,而且每日不重样,就连送饭的小奴也是频换面孔。 然这欧阳山庄虽然人来人往,欧阳羽却从未露面。 第二十五章 决胜之战 本来预计十天才能轮完,五天下来,擂台下面少了很多等候的人。 一些被打下擂台的侠客丢了颜面,鼻青脸肿地提前离开山庄。 一些人看了他们的下场自省其力,为了仅剩的一点名声,主动放弃了夺位之战。 第七天黄昏的时候,花名榜上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名字。 当夜山庄小奴忙活开来,在擂台上方吊起一个巨大的灯笼,周围也置了很多火盆和灯盏。 整个武场亮如白昼,大家都嗅到了决胜之战的紧张气息。 素生他们也未回小院吃晚饭,就坐在板凳上凝神等待,等待胜出的那个小眼睛稍事休息,与这花名榜上最后一位的林宫比试。 对于大家来说,他俩谁赢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他俩决出胜负之后,欧阳羽就会露面了。 小眼睛终于上台,林宫也紧跟上去。两人都是年轻之辈,动手前也互相作揖,这让着急看结果的人群一片唏嘘。 终于,两人开始动真格的,小眼睛拿出了看家本领无影勾拳,之前那些皆败在这一手上。 但林宫身手也不赖,他们一时难分高下。他俩确实非等闲之辈,这场比试竟让人 看得惊心动魄,打起来也是难分高下。 那小眼睛之前打得几场不似现在精彩,可能遇柔则柔,遇刚则刚。 他对林宫步步紧逼,一双勾拳直击林宫眉心。 林宫倒也应付得来,对方出拳速度有多快,他躲得就有多快,脚下更是灵活生风。 小眼睛虽然气势上对林宫构成压迫,但每拳出全力却打不到任何地方,开始焦躁恼怒。 原来林宫之前一直后退折返,是骗小眼睛消耗气力,将小眼睛引到跟前,他突然下蹲扫腿。 虽然小眼睛机敏,立即跃起,但还是被林宫接连而来的飞脚踢中。 林宫以拳防守,腿下专攻,左右虚晃,整个人像一只大陀螺,在地上旋转,小眼睛对这一个接一个的飞踢应接不来,对前几个扫堂腿还能运用轻工躲闪,到后面力气越耗越多,林宫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开始运掌专攻胸前。 小眼睛不知不觉已退至边缘,林宫适时抬手,掌面未触及对方的肌肤,只一个虚晃,小眼睛就自己摔倒擂台下面去了。 坐在椅子上的人都忍不住起身鼓掌,目前为止这一场打斗最为紧凑,总算满足了他们看热闹的目的。 山庄里的小奴搬来梯子,给大灯笼换蜡烛,擂台上暂时黑了一片。 烛光再燃起来时,擂台上林宫的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人。 “折扇怪人!”素生忍不住大叫。 崔尚锦倒不惊讶,那折扇怪人第一天跟他交换了英雄帖。 他罚素生练武时,折扇怪人一阵怪唱引起他的猜疑。 晚上借着油灯看了英雄帖,才发现上面只写了名讳:欧阳羽。 他当时正惊愕,少主就领着折扇怪人推门进来了。 两人神神秘秘,自己找了凳子坐下。 崔尚锦还未问出口,折扇怪人就把手指插入茶杯中沾了点水,涂抹在脸庞上,在耳朵后面抠了两下就撕下了脸皮。当时油灯的灯捻结了花,光线一闪,吓得崔尚锦面色惨白。 少主心里得到了满足,这一个时辰之内他已经看折扇怪人撕了两次脸皮了。 刚看到的时候,也像崔尚锦这样被吓惨了。 看了一眼崔尚锦,觉得很是有趣,便与那折扇怪人开始闲谈,崔尚锦好久才缓过神来。 这是花南人独有的易容术啊。 面前这人崔尚锦在江南早就见过好几次了,就是跟在江竹身边的麻雀。 这个愣头小子为何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呢? 麻雀跟崔尚锦笑着赔了不是,将实情娓娓道来。 麻雀易容而成的欧阳羽就是真正的欧阳羽,那清窑的现任窑主也是麻雀。 扮演的角色太多,麻雀有时也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他以欧阳羽这个名号在武林闯荡,机缘巧合结识了老盟主,两人都对瓷器有特殊的癖好和相同的见解,甚是投缘。 他陪着老盟主在清窑度过最后的时光,也没想到老盟主会在临终前将盟主之位交到自己手上。 不过麻雀来者不拒,盟主的角色他还没挑战过。 自从做了这盟主,就听得四面八方的不服气,他玩性大发,刚好在长安守着少主也无事可做,就搞了这么场盛会一试他们的心意,顺便为自己正名。 这盟主之位既然到了他的手上,可就不会轻易地拱手让人。 至于这得心应手的易容术,乃是江竹母亲所教。 江竹的母亲是花南人,后与游历到花南的江竹之父相恋去了江南口岸县驻居。 早年间,花南与江南一样富庶,坊间皆知花南美女如云。 自从江竹的母亲来到口岸县,就在这块小地方引起了一股与花南联姻的热潮。只是来去甚远,对于前往花南,大多数人只是一时兴起,最终半途而废。 对大唐来说,花南是唯一一个未动干戈就收入囊中的征地。 花南人求生不求权,无甚野心,也不擅征战。 当年大唐仅是陈兵城下,花南就接受了开始拥有君主的事实。 他们听惯了大唐四处侵略的血腥故事,不愿为了主权用士兵的血肉迎接战争,毕竟实力悬殊,像尽东等国伤亡无数后还是落败臣服。 花南只保子民安居,所谓的屈从却不是臣服。 对于之后探听到的尽东之变,默不作声,只是坐等虎斗,并不尽忠大唐。 花南的城主历来是抽签决定的,由城内最老的长者在装满名字的签瓶中抽取,不分男女,每任城主任期皆为五年。 后来,麻雀的父亲被选作城主,在抵御山匪的时候中箭身亡,他母亲当时正怀着他,一时悲痛早产,麻雀出生后不久她就一命呜呼了。 当时江竹的母亲带着六岁的江竹回乡省亲,她便将无依无靠的麻雀带回了江南抚养。 这一聊就到了深夜,崔尚锦依然听得津津有味。 少主知晓内幕后,对麻雀的欧阳山庄失了兴趣,第二天就以身体不适的理由告别素生他们回常家去了。 现在台上的麻雀仍以欧阳羽的身份示人,若不是武林元老上台介绍,还真没人知道欧阳羽长这样。 这些天住在欧阳山庄,各路侠客们早见识到了欧阳羽雄厚的财力,如今发现他早已扮作平常人混迹身边,更觉这个盟主的神秘。 他这一露面,白吃白住了这么多天的武痴们纷纷溜须拍马,奉承巴结,一口一个盟主在上。 生生把林宫晾在了一边,麻雀作出一副大局为重的样子,先对林宫夸赞渲染了一番,在比试中又仅用三招就将林宫打出擂台。 台下惊呼盟主威武,将欧阳羽传得神乎其神。 崔尚锦心里暗念:这个麻雀,心机颇深。这几百个人都成了他的铺垫了。 素生也被成功笼络,一直在念叨,世间怎有武功如此出神入化之人。 素生已经决定让崔尚锦帮忙引荐,一定要跟着折扇怪人学武。 这场武林纠纷算是被麻雀搞定了,最起码他这盟主之位坐稳了。 少主都走了,他本来也不准备再住在欧阳山庄里,等来宾都离开后,崔尚锦将素生领来,非要让他教武。 麻雀从未收过徒弟,嘴上不说,心里早已欢呼雀跃。 当即答应,让人准备了香炉,让崔尚锦做见证人,等着素生喊师父。 结果素生却说他有师父,不能再认第二个,要求换个称呼。 麻雀很不满,除了师父还有什么词可以满足他的膨胀。 两人用了几天的时间,一直在想新称谓,崔尚锦在这山庄里待得舒服,每天单领了素生去假山那里泡温泉,逗锦鲤。 孤山上的人各得悠闲,就只剩麻雀为称谓冥思苦想,麻雀想起素生嘲笑自己冬天用扇子的事,心生一计:“要不,你还是叫我折扇怪人,我尽快传你武艺。” 素生喜欢这个词,毕竟这是他第一次给人起绰号,竟还得到了认可,立马点头同意。 素生就在这片当年想学棍法却有心无力的老地方,跟麻雀练起了拳脚。 开始,麻雀一直在教素生手上动作,招式新奇,素生每练成一招就觉得颇有成就感。 到后面明显感受到拥有了掌风,麻雀让他试着打在秃柳身上。 素生将信将疑,为防麻雀戏弄自己,只用了两层功力,结果手指未摸到树干,整棵粗木就从中间豁然劈开。 素生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两半老树向两侧倒去,指尖竟还缭绕着白烟,这是他看麻雀运功时才会出现的。 当时麻雀说练到能将掌风具化就成功一半了。 那另一半是什么? 素生已经迫不及待。 素生能劈开大树在麻雀的意料之中,但他的设想说素生用尽全力,没想到他的领悟能力如此之强。 不过,他进步越快,麻雀的心情就越好。 因为这些铺垫都是为了向素生揭秘他教的到底是什么武功。 麻雀一脸坏笑,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新的折扇递给素生。 素生迷惑地接过来,就听到麻雀说:“以后,这就是你的武器了。春夏秋冬,你都得用它。” 素生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些招式如此奇怪,原来每一招都为扇面预留了空间。 用不得刀剑,使不得棍棒,千辛万苦学来的功夫只能靠扇面发挥。 素生哭笑不得,发誓以后再也不再背后议论别人了,没准儿就会遇上折扇怪人这种锱铢必较的,很是难缠。 第二十六章 女魔头 常帆艰难地睁开一只眼,还是那个不见天日的地牢。 双腿在泠冽的水潭里泡了两天两夜已经没有知觉,挣扎着忘却眼皮上的伤,忍痛睁开被血痂糊住的左眼,朦胧地看到胸口的鞭痕和烙印。 心里暗骂:老子的澡白洗了。 两天前,常帆在红绡阁厢房里泡澡,突然就闯进来一群黑衣人,来不及反应就被带到了这个地牢里。 以前常之行经常训练他脱险的技能,可是平时他负责跑腿也没什么敌人,就没当回事。 刚被抓进来的时候,并没有人进来审问,常帆尝试回忆起金蝉脱壳的方法,可是双手被铁链绑在木桩上,实在没有一点松隙。 而且正当他准备想其他方法的时候,木桩开始转动,每转一圈头都会被浸在水潭里,根本顾不得思考。 大约转了二十圈,木桩停住了。 看见地牢口敞开了一个缝,有一个女的进来。 仔细看看,蒙了个绣着鹿角的白色面纱,眼睛很漂亮,身姿也颇为曼妙。 背后是外面世界的阳光,她就这样款款走来,有一瞬常帆觉得是他的真命天女来拯救他了。 可是,接下来常帆就领略到了所谓的天女其实个狠心的女魔头。 胸口的这些伤痕都是拜她所赐,地牢的小卒称女魔头为少主,原来是妖道的人,难道这清虚道长这个老妖精还生了个闺女? 不过,没想到这么快他们就摸到江南,那之前以为他们被引诱到朱雀大街其实是瞒天过海的障眼法? 女魔头倒是一句话不说,冷漠的让常帆都觉得可怕,打累了就把鞭子扔给那些小卒。 听小卒的意思他们想从他嘴里知道翰林组织的主人在哪里,暂时不会要常帆的命,所以他还有一段时间留给他们救援,但也意味着这段时间要忍受非人的折磨。 关键问题是常帆突然被抓走,没有人知道。常帆自己想了一下好像风苔是指望不上了,现在只能期望伙计们能意识到什么,通知江竹。 最近长安的事情皆交给少主处理,崔尚锦又带着素生青芽在山庄里逍遥快活,常之行难得清闲,就想带沐荷跟崔老夫人回江南。 他写的信被送到锦绣布庄,也是崔尚锦在江南时设的一个联络点。 常帆虽然常来布庄,但也就是例行公事,一盏茶不到的功夫就坐不住了。 这两天,店里的伙计只当他跟往常一样采风观貌去了,信就一直被放在柜上。 半月前,常帆为省事把风苔送去了德义武馆,并让他拜了师父,令风苔寄住在那里半年。 武馆里加上师父十三岁的女儿年龄相仿的总共九人,其他七个少年跟着师父五年了,早就打成一片。 小师妹呢,也不是个好相处的人,跟自己一样的身高却非要抬着头说话,动不动就颐指气使的。 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给他爹抬酒缸的活也都交到了风苔身上。 风苔勉强学到现在,小师妹的刁蛮任性真让他抓狂。 经过对比,还是自家的风绒比较乖巧,不知道她跟外祖母在长安好不好。 跟常帆这个陌生人相处了半年多,好不容易熟识了,这个来自长安的伯伯为了行动自由,却把风苔送来武馆。 在这样封闭的环境里,跟这群陌生人相处,还被排挤,风苔感觉坚持下去也没心思学武了,而且对外祖母她们的想念加速侵蚀自己,只想快去找常帆,让他问问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这天趁着师父不在,风苔东西没收就直接走人了。 回想到常帆平时一天至少去一次的地方,风苔奔着锦绣布庄就去了。 显然扑了个空,伙计告诉风苔他这两天没有过来,长安来的信也一直放在这。 风苔一听信是长安来的,就一把抢过来,虽然信封上写着“常帆亲启“,但是也抑制不住他急切的心。 信是常之行署名的,里面说他们要到江南来,还说,对自己甚是挂念。 “原来,我不是被遗忘的孩子。”被幸福的感觉和对爹娘的期待给笼罩了,风苔哪还顾得上去想常帆的事,开始反应到的不正常也瞬间抛到九霄云外了。 自作孽不可活啊! 如果常帆早知如此,打死也不会把风苔送去武馆图自己清闲了。 为了不让常帆这么快死掉,女魔头派人给常帆强制灌食。 虽然一日一餐,但这种打扰让常帆保持清醒的痛觉,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不过这种硬手段对他来说根本不奏效,翰林组织多的是常帆这样四十多岁没成家的怪家伙,无牵无挂还能输给严刑逼供? 熬了两天,女魔头再次出现。 “我找了个来陪你的,你看满意吗?”这是女魔头第一次开口说话,不过常帆顾不得注意她的声音有些奇怪的力量,因为她绑来了风苔! “臭娘们,你抓我侄子干什么?” 女魔头并不搭理他,而是示意他们把风苔绑在对面的木桩上,举起一桶水浇在风苔的头上。 在这冷水刺激下,风苔清醒过来,抬起头看到绑在对面木桩上的常帆,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样。 “常帆,这事是你惹的?” “嘘。” “你也知情,是吗?” 风苔感觉这个蒙着面纱的女人很不真实,一听到她的声音就无法专注。 “是吗?你都知道些什么,说给我听吧。” “我......” “风苔!”常之行终于想明白为什么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原来是摄魂术。 大概因为知道这东西对常帆没什么用,所以女魔头才把风苔抓来。 “有什么事冲我来啊!” 女魔头隔着面纱蔑笑,没有任何回答转身走出地牢,对守在外面的琉璃说:“老的那个不用管了,饭也不用再送了。你带上那个少年随我撤离,我们,后天启程回长安。” “小姐,您不找江公子了?” 女魔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琉璃才知道自己又多嘴了。 自从十五年前江公子不告而别,小姐就性情大变,就连从小跟在她身边服侍的琉璃也怕她了。 琉璃叫了几个人陪着,去地牢里给风苔解开绳子:“你叫什么名字?” 风苔一脸困惑,看了常帆一眼准备寻求意见,结果常帆一直盯着琉璃。 眼都不舍得眨。 “我叫常风苔。” 这句话倒是把常帆的注意力成功吸引了过来,自从来到江南他就直呼自己的姓名,虽然平时跟青芽也不讲究这个,但好歹能感受到青芽的尊重,跟风苔的疏远绝不能相提并论。 如今这小子终于承认自己姓常了,什么时候想通的? “风苔,跟我走吧。”今年刚好三十岁的琉璃过来牵起风苔的手,很温柔。 “那我怎么办?风苔,你小子就这么开心地跟别人走了!” 出了地牢,风苔问:“带我去哪?” “长安。不过两天后才动身。” 长安,对风苔来说是最有魅力的两个字。 本来还纳闷琉璃为什么敢给自己松绑,还牵着手走,现在回头看看跟在两人后面的几个彪形大汉,总算知道了。 既然逃不掉,那就好好享受这次长安之行。 第二十七章 旧相识 “里面那个是你的什么人,你不关心一下他?” “关心。但我救不了。”风苔虽不觉与常帆有多亲近,又气他玩世不恭,初次遇到现在这种情况,他也不知如何应对,但看到常帆伤痕累累还是有些恻隐。 琉璃笑了笑,这个小孩很特别。 忍不住提醒他:“不试试怎么知道你救不了?” 风苔停住了脚步,思考了一下,转头看向跟自己一样高的琉璃:“他对你们没有利用价值?” 琉璃这些年从来没有试图劝小姐回归善良,因为她跟风苔想的一样:我救不了。 但是不管小姐变成什么样的性格,琉璃都没有想过离开她。 这些年,背着小姐放掉的人有六个了,小姐事后也没有追究自己,琉璃天真地想也许小姐还是跟以前一样。 小姐刚才说让常帆等死,那也就是常帆对她没什么用了,既然这样,那杀了跟放了又有什么区别。 “你可能暂时走不了,他,倒是可以放。” “可以等我一下吗,我进去跟他说句话。” 琉璃点头同意了:“你尽快,我在这等。” 她猜到风苔是要进去告诉常帆自己的去向,不过就算他们知道他在长安也没用,小姐的住所又有谁敢进去搜。 常帆被放出来后,立刻去锦绣布庄派人急速通知常之行:妖道抓了风苔,密切关注接下来一个月进入长安的的所有人。 常之行顿时慌乱,将崔尚锦从孤山上叫回来帮忙。 按风苔说的他们两天后才动身,常帆赶紧去王家找到江竹和福缘,趁这两天让江竹利用他的人脉看能不能把他们翻出来。 这消息把江竹吓了一跳,之前担心少主经验不足遇到麻烦,早就派麻雀去长安帮忙盯着。 麻雀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他的能力举世无双。怎么现在妖道都已经摸到江南来抓人了,麻雀也没察觉到。 难道真的低估了敌人的实力? “小姐,外面有官兵,说要进来搜小贼。” “跟他们说这里不需要搜。” “哎,不是说让你们在外面等吗,怎么就进来了?快出去!”琉璃很害怕小姐一生气会把他们全杀了,这种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 为首的官兵向琉璃解释只是四处查看一下,马上就走。 而此时风苔就在西厢房里透过纱绫看着,没有被捆绑,没有被堵嘴。 当然,风苔一眼就看出这些人是来常帆找来救自己的,但是他也看到女魔头的手已经放在身后的剑柄上很久了。 按照琉璃跟他特别交待的,她家小姐可以是恶魔,也可以是好人。 他不希望触发她的杀机。 毕竟昨天因为琉璃主动告诉她放了常帆的时候,女魔头手按在剑柄上听完琉璃的话,就拔剑刺伤了就近的小奴的腿,冷眼盯着琉璃:“以后再自作主张,就会有其他人替你还债!“ 如果激怒了女魔头,估计这群官兵就走不了了。 “小姐?”琉璃看到小姐竟摘了面纱走下台阶。 小姐这十几年一直蒙着面,即使是在琉璃面前。 没想到十年过去,小姐的容貌还是那么地惊艳。 为首的官兵竟然朝着女魔头走了过去。 “大胆,快退回去!”琉璃刚才只顾盯着小姐看,没想到一回神发现这小兵竟然这么没规矩。 “鹿凝?” “江竹公子还能记得我这个故人。这是多年来我听到的第一个笑话。“ 风苔看不出这是什么套路,江竹他是认识的,扮成个小兵来就救自己也能想通。 可看现在这样子,他跟这女魔头还是旧相识? 见此情形,风苔推开西厢房的门,冲江竹喊了声姐夫。 既然当初少主跟自己换了身份,今天就正式地用一下这个身份。 江竹还没从见到鹿凝的惊讶中缓过神,又看到常帆托自己救的风苔也在这。 一肚子的疑问需要鹿凝跟他解释清楚,一时情急拉了她的手就进屋去了。 这算什么? 当初江竹把少主送到家里来跟自己换身份,代替自己去了长安。 现在见面却根本不理睬,跟女魔头进屋唠嗑去了。 还是琉璃友好,看到风苔闷闷不乐就带他去后院兵器库参观。 江竹本想着故人重逢,会有温暖的寒暄,却不知道为什么鹿凝要句句带刺。 当初明明是她要入宫做妃子,让自己带着两人的秘密消失,不要阻挡她的前程。 他甚至认为十几年前皇上最终决定派自己去江南,也是鹿凝一手促成的。 “你现在不应该是贵妃了吗?” 鹿凝不知道江竹说的贵妃是什么意思,只恨恨地瞪着他。 当年两人相识,是因为在朱雀大街共同追一个偷玉佩的小贼。 后来,鹿凝的父亲过六十大寿,江竹自然也来给史官拜寿。 两人得以再次相见,更是觉得有缘。 随着相互往来,越来越觉得性情相合,意气相投。 认识了两年的时间,彼此的感情也越来越明显,终于等到江竹许下相伴一生的承诺。 鹿凝跟父亲说了江竹要来提亲的事,父亲表示尊重自己的意愿。 可是,等了三天都不见江竹的身影。 要不是父亲告诉自己,估计还会傻等着他。 他竟然不辞而别,主动请命调回江南,而且是为了回去帮助未婚妻! 看鹿凝不说话,江竹只好从以前的事中走出来:“风苔怎么会在你这儿?” “你负我在先,现在这么简单地就又忽视我,你就什么都不打算解释吗?”鹿凝气得站了起来,再也无法冷漠地对待,自己真是没用,这十年的狠心在见到江竹的一刻就溃不成军了。 “我负你?” “早有亲事在身,愚弄我的感情,不告而别,这桩桩件件,让我恨透了你!” 江竹像是被暴打了一顿,鹿凝以为自己负了她,一定是被人设计了。 可是,知道了又能如何,就算自己当年没负她,现在也确实负了。 “你我都已经成家,再追究当年是谁负谁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江竹你太狠心了!” “放下吧,鹿凝,你我都过了而立之年,回不去了。” “如果你离开我的时候愿意见我一面,解释清楚,我就不会到现在这一步!” 鹿凝确实回不去了,已经做了扶道组织真正的少主,双手已经沾满献血,杀了的那些人也不会复活。 本来就是个单纯简单的姑娘,认识江竹之后,更是果断拒绝了父亲的委托,求得父亲成全自己跟江竹过平凡人的生活,不参与政治乱斗。 谁料真像父亲所说,别人都信不得,一定要拥有绝对的权势,休叫天下人负我。 如果江竹现在就想明白清虚道长只是一个小喽啰,如果现在就知道鹿凝才是翰林组织的敌人,或许他就可以解决所有的争斗和杀戮。 可惜,他选择对得起福缘…… “你走吧。”鹿凝浑身发抖,快要忍不住眼泪。 江竹立即起身,没有一丝留恋。到了院子里,才想起风苔的事。 只好又返回屋内,可是鹿凝却不见了。 派人到处搜,却发现就这一小会的功夫,各处都找不到他们了。 鹿凝的撤离速度太快了,让江竹突然意识到事情严重了。 第二十八章 今时不同往日 江竹回到家里,听到常帆惊呼鹿凝就是女魔头,杵在台阶上愣了很久。 福缘要求现在立刻动身赶去长安,看能不能追上他们,如果不能,就只能靠常之行他们埋伏在城门口。 这样两面夹击,那鹿凝还能插翅逃了? 结果,水路陆路分头赶到了长安与常之行汇合了,三方一无所获。 难道他们没有来长安? 回到飞檐楼,总结了常之行说的,在严守四个城门的这些天里,未经他们检查就进入长安的的只有皇帝的狩猎队伍。 江竹一拍桌子:“坏了,他们是假的!” 常之行不明白:“什么是假的?” “我以前在江南的时候陪皇帝去狩猎,他为显示自己跟祖先们不一样,所以只在初冬的时候狩猎,从无例外。” “不对啊,就算季节对不上,可是他们有圣令啊。” “你们真是糊涂,清虚已经深得皇帝宠信,圣令还弄不到吗?如果他们只是借机进入长安,我们也可以翁中捉鳖,怕的是他们把老巢设在了皇宫。” 常之行一听更气了,要不是崔尚锦自作主张把风苔牵扯进来也不会这样,顾不得兄弟情,抓住崔尚锦就狠揍了一顿,很多年没动手了,没想到第一个打的是大哥。 常帆了解常之行心里的苦,所以自己不去拉架还挡着江竹他们,如果这口气不让常之行出了,以后他们的关系就紧张了。 崔尚锦没还手,内心的愧疚不允许他还手,只能任由常之行把不满发泄出来。 当初自己信誓旦旦,讲得头头是道,没想到因为这种自以为是害得风苔被抓走,而且面对救援无计可施。 常之行停了手,一屁股蹲在地上,眼圈通红。 看到常帆身上的伤痕就知道他口中的女魔头不是一般的心狠,换成风苔不知道能不能撑住。 想到这里就暗下决心,就算是龙潭虎穴也要把风苔救出来,如果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什么匡扶社稷的就见鬼去吧! 初到北方有些水土不服,风苔到了皇宫以后上吐下泻。 鹿凝嘱咐琉璃好生照顾,说留着他有用。 就算没有小姐的吩咐,琉璃也不会懈怠。 风苔虚弱地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才能适应新环境。 在这宫中可去的几个地方来回溜达,百无聊赖中,回想起那天的兵器库真的让他眼前一亮。 他从小就喜欢蹲在说书人旁边听侠客的故事。 也幻想着能在机缘巧合之下,拥有一把称心如意的兵器,行侠仗义。 随着年纪长大,他觉得不图为天下,能保护好风绒她们也足够了。 小时候也跟着家里的护院学过一些三脚猫的功夫,用的是守门的木棍。 前段时间被常帆送去德义武馆,算是第一次正式拜师,可惜认错了师父,并未学到些真本领,那些招式还不如平时自创的好用。 当时师父让他在兵器架上任选一样喜欢的,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制作相对精致一点的长剑。 可是那天琉璃带他去的兵器库,大到惊人。 一排排的武器架整齐置列,当时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壮观,直到现在被带到宫里,进了丽正殿的藏书楼。 没错,鹿凝在江南别苑的兵器库就像藏书楼一样齐全。 刀、剑、斧、钺、鞭、锤、锏、棒、叉...... 风苔沉浸其中,目光在器架之间不停流转,生怕粗心略过精彩。 当时琉璃扯了扯风苔的袖子,提醒他最惊艳的神器还在里面的集宝密室里。 风苔恋恋不舍地暂且收回垂涎的目光,跟着琉璃绕过这些琳琅之物。 到了一面挂满了字画的墙面前,琳琅轻轻撩起其中一幅梅林水墨画画,露出后面的墙上的暗门。 谨慎地摘下皓腕上的墨绿玉镯子,镶扣在门上的凹环上,暗门就被琳琅轻松推开了。 取回镯子,回眸莞尔,示意风苔跟上。 果然,琉璃没有骗他。 密室里有几块椭形的玉石,通身剔透圆润,浑然天成。 可这玉石只是充当托承的架子,玉石上的神器才够吸睛。 “驼骨振塘鞭?”风苔惊讶地念出第一块玉石侧面潇洒的毛笔字,“这是我家附近的说书老人讲过的,不是早就不见了吗?” 琉璃转身,坐在石纹台阶上向风苔讲诉,初次跟随小姐进来给这些神器标注名字的时候,也曾像风苔这样难以置信。 小姐蒙上素纱的一刻,就身心隔离,唯剩收集兵器这一个嗜好。 十年奔波,可以只为一个传说。 荒漠戈壁踽踽独行,至寒冰野孤身前往,拼取朝思暮想的古器。 只是不解,小姐一个北方人,为何在老爷死后就把家安在了这黄芦苦竹绕宅生的烟雨之地。 “紫金虬龙棒”、“五毒瘟璜人面锤”......风苔越看到后面越觉得注意力已经全被这写在玉石上的飘逸草书吸引了去。 鹿凝,写得一手好字,练得一身好武艺,还有对武器的耽爱,怎么跟“女魔头”三个字联系在一起? 可能鹿凝真的很神秘,可这个琉璃姐姐,从地牢里见第一面就能看出她的善良,从江南到长安,共处的这些日子体贴入微,给予他充分的自由,鹿凝也没有表示任何反对。 风苔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囚徒,倒像是,倒像是她们的朋友。 风苔望着长安的天空,竟没有了在江南时迫切要见父母的感觉,或者说离得越来越近了,他反而怀疑自己还没准备好。 他向温柔的琉璃描述了自己的矛盾心理,希望能得到开导。 可是琉璃告诉他,不要想太多,因为他何时能离开皇宫还要看小姐的心情。 孤山上,自从崔尚锦匆匆下山,素生就一直挂念,无心再学新招式。 麻雀也觉得人一少,待在山上变得无趣,正在小瓷窑里忙活时,小奴抱着少主求助的信鸽进来。 他立马换回麻雀的样子,假装奉少主之命从山下赶来接素生回家。 素生还记得之前在城外布粥时,配合少主演戏给沐荷看的那个大哥就是这个麻雀,遂准备与折扇怪人道个别,自然遍寻不到折扇怪人的身影,麻雀着急近旁催促,那一瞬素生闻到了麻雀身上的黏土味,质疑道:“你身上的味道与折扇怪人很像,你……” 麻雀一时心慌,赶紧躲闪着假装闻了闻衣袖,目光四顾,发现前面就是山庄的小瓷窑,赶紧解释:“我刚帮你去小瓷窑里找你说的那个怪人,可能是在里面染的红土味吧。” 素生看了一眼瓷窑,想起怪人一回来肯定先去察看他昨晚烧上的瓷瓶,便写了张字条贴到窑洞门口,回院落里拿了包袱就跟麻雀下山去了。 回到常家,素生才知道青芽已经回来了,听说是走远了以后越来越想家就放弃了去江南的想法。 家里还多了个来自江南的女客人,其他看起来一切如常,沐荷欣喜地拥抱他,素生也没问出什么。 麻雀得知少主在飞檐楼,未做停歇便又赶去那里。 原来常之行他们都挤在飞檐楼里商讨对策,麻雀听少主把事情完整地讲述了一遍,就出门去了。 太阳落山后麻雀回到飞檐楼,说打听到风苔的下落了,已经确定他们把风苔带进了皇宫。 麻雀能做的也就只有打探到这些消息,若想进入皇宫去救人,根本不可能。 众人低头沉默,气氛凝重。 常之行瞬间憔悴,崔尚锦也像霜打了的茄子,两个人都蔫在原地。 麻雀与少主努力思考对策,而江竹心不在焉,另怀心思。 江竹想不通史官大人家的大小姐怎么跟妖道混在一起。 当初是谁从中做梗,不想让他俩成亲。 自从跟福缘坦白了之后,这些问题就一下子袭来,对鹿凝的愧疚也愈演愈烈。 住到常家的这几日江竹闭门苦想,拒绝所有人靠近,尤其是福缘。 调遣之前,是王颖夫妇发动了翰林力量提名江竹;调回江南之后,福缘被解救于危难之中;任职江南巡抚,大家就极力促成这段婚事。 尘埃落定,江竹才继承父母的工作,成了彻底的翰林成员,服务江南。 受益者,就是翰林组织! 江竹得出结论,是翰林组织谋划了这一切,强行剪断与鹿凝的姻缘。 那么,一定是鹿大人死后,鹿凝没了依托,又伤心欲绝,失望至极,才会一时迷了心窍加入妖道。 常之行刻意瞒着沐荷,白日里装出一副为生意头疼的样子,晚上睡觉却一直噩梦连连,经常梦到风苔被鹿凝鞭打,这天夜里更是梦到魔头把风苔带入宫里是要他做太监,常之行吓得从床上坐起,再也没有睡着。 而所有人都不会想到,他们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这一年好像执意把长安变成冰城,已然农历二月,却簌簌飞雪。 雪花伴着北方的烈风肆意舞动,一出门就能感受到刺骨的寒冷。 最近福缘见江竹胃口不好,又苦于无法劝说,只好为他准备些爱吃的。 冒着严寒去后院池塘里凿冰,捉了两条养肥的鲫鱼。 因为江竹喜欢吃的就是新鲜的鱼片。 以前每次吃到福缘做的鱼片,都会忍不住吟颂杜甫的诗:姜侯设脍当严冬,昨日今日当天风。河东未渔不宜得,凿冰恐侵河伯公……无声细下飞碎雪,有骨已剁嘴春葱。便劝腹腴愧年少,软炊香饭缘老翁。落砧何曾白纸湿,放箸未觉金盘空。 福缘刀法娴熟,选出鱼腹处最腴肥的地方,片刻就摆好了薄厚均匀的雪白鱼片,抹上一层秘制酱料,再盛出一碗提前焖好的香软米饭放在食盘上,满意地端去江竹的房间。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 “你也知情吗,鹿凝是谁你也是早就知道的吗?”江竹倚在窗户边,双手交叉在胸前。 成亲的这些年,江竹一直是个温文尔雅的形象,不管对福缘还是对少主,都是不遗余力地照顾。 现在他发出这样严肃的质疑,却不肯看她一眼。 她惶恐不安,第一次听到鹿凝这个名字就是前段时间在江南听他说的。 他所质问的知情又是知的什么情。 看看江竹突如其来的冷漠,一时哑口,端着精心准备的饭站在原地,黯然神伤。 “不愿意说就先出去吧。”江竹厌恶地转了身,推开窗扇,任由雪花飘落进来。 福缘成长,翰林组织成长。 从小看着大家为这个组织做的努力,嫁人后跟着江竹开始谋划组织的强大,以为是同船人,为何今日有一种被赶入水的苍凉。 她没有把鱼片放下,失神地端回了厨房。 记事起就没有哭过,摔倒也不哭,因为她天生就没有痛觉,可是现在好像体会到了痛是什么感觉。 没有停歇,徒手端下旁边刚好烹熟的鹅鸭烩,盛出一碗就去了诉盟的房间。 “大姐?” “在忙吗?我做了你最喜欢的鹅鸭烩。”依旧笑容灿烂,温柔如旧。 少主很开心,从姐姐姐夫来到长安那天起就很开心。 只是最近想办法找出风苔,没顾得上叙旧。 他本想先跟福缘闲聊几句再吃,却突然把手上的兵简丢在书案上,跑去福缘身边。 “大姐,你的手怎么烫伤了?” 听到诉盟这样说,才低头看了一眼,都起泡了。 他已经拿过来药膏和纱布,手忙脚乱地不知道先用哪个。 他自言自语道:“是不是要先拿针戳破?不行,要去找娘亲帮忙。” 说着就飞快地跑出去了。 福缘有点心不在焉,诉盟说的话也都听不真切。 很想劝弟弟不用着急,反正是个感受不到疼痛的人。 但又沉浸在亲人的关心里,诉盟的表现总能治愈自己。 第二十九章 风行剑 傍晚,江竹来到院子。 地面到处银装素裹,天空一片绛红。 大雪连续飘了几天了,之前仆人扫出的雪道也被覆盖了一层又一层。 踩着积雪来到前厅,发现大家都在。 常之行他们在小声商量事情,素生他们几个围着手炉烤火,少主陪着福缘坐在棋榻上对弈。 江竹走到福缘身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怎么不过去烤烤手?” 这样说着,视线却根本没在她身上,连她手上裹着的纱布都没看到。 觉察到姐姐姐夫关系紧张,少主棋差一招,全盘皆输。 福缘把手放在狐皮披风里,提醒他下棋要专心,并不准备搭理江竹。 这时常之行已经跟崔尚锦吵起来了。 他已经顾不得有孩子在场:“风苔被抓到长安这么久了,你现在还让我等!” 围着火炉的三个孩子同时抬头,没听错吧,风苔被抓走了? 青芽一个踉跄扑倒在常之行脚下,顾不得摔倒的疼痛,立刻追问他风苔留在江南好好的怎么被抓到长安来了。 常之行把青芽扶起来,转头看向崔尚锦:“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连青芽都知道少主是假风苔!” “其实,素生也知道,而且……” “常爹爹,是风绒告诉我们的。我们只知道这个风苔是假的,您不用担心。” 素生是看气氛不妙,想先把常之行的怒火压下。 可是没想到常之行已经彻底崩溃,去院子里喊了一声,把沐荷跟崔母都请到了前厅。 他趁大家都在,把事情的原委,从三十年前到现在,一点秘密不剩全说了。 这是对崔尚锦的挑衅,也是想要让自己下决心。 “现在你们都知道了,风苔被妖道抓了,就是因为我给翰林组织做事,是我害了他。我要去皇宫救他,现在就去。” 沐荷拉住他,叫青芽他们上来帮忙。 结果还有更不冷静的,崔尚锦也嚷嚷着要闯皇宫。 这场面少主也控制不了了,只能向江竹求助。 混乱中众人没看到福缘默默退回房间,踩着江竹来前厅时印下的脚印,一步一步。 从梳妆台的妆奁里拿出昨晚代替江竹写下的休书,解下穿在外面的狐裘,重新踩上院里的雪道。 “江竹。” 众人回头,看到福缘站在门口,穿了件暗紫色的老式少女锦袍。 只有江竹和崔尚锦知道那是十几年前从吴川手上把她救出来时穿的衣服。 “福缘,你……” 福缘接下来的决定让大家一时手足无措,她说休书帮江竹写好了,从今天起他是自由之身了,不用为她,不用为翰林,不用为天下。 但只求他见到鹿姑娘之后,说服她把风苔放回来。 “拜托了。”她对江竹欠了欠身,像第一次告别时那样,留下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 少主拍了拍江竹的肩膀,就快步追出去了。 或许这个时候在长安,甚至在这个世上,只有少主的陪伴能让福缘感受到温暖了。 江竹捧着一纸休书,他明白福缘的用意。 这种两难的时刻,就算去向她赔罪也没用,最主要的心魔是对鹿凝的愧疚,这种不甘挥不去,散不去,欺骗不了自己更欺骗不了福缘。 江竹收好休书,劝下了常之行和崔尚锦。他有办法见到他们口中的女魔头,不动干戈。 朱雀大街上不是布满了清虚的盯梢吗? 江竹写了一封信,找到一个潜伏的喽啰,让他交给他们的主子。 此生还能否重来呢? 皇宫的上空好像更矮一些,厚重的乌云压迫着鎏金碧顶,让人透不过气。 琉璃不喜欢烟雨绵绵的江南,更不喜欢这肃立森严的宫宇。 她也不喜欢清虚道长,不是拿着拂袖围在炼丹炉旁,就是跟皇帝说些奇怪的话。 她向往旧时光,可惜...... 早上清虚道长来到墨凰殿,琉璃跟他说小姐出宫去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可他非说有东西要当面呈给少主,就找了个蒲垫闭着眼睛打坐。 琉璃不屑于他同处一室,就带上风苔离开墨凰殿。 两人在宫里到处闲逛,漫无目的。 这里到处都是宫女太监,来来往往,好像永远有事情要做。 虽然这些天一直在下雪,可这宫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块冰渣都寻不到。 天气干冷,人们又像没了灵魂的躯壳,偌大的皇宫里毫无生机可言。 兜兜转转,还是到了每日造访一次的丽正殿藏书阁。 推开巨大的木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随便搬了几本古籍放在地上,分成两摞,两人蹲在上面开始谈天说地。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都不问什么时候放你走?” 风苔笑笑,其实他还真没考虑过这件事,毕竟这段经历对他来说算是波澜不惊的生活中唯一出彩的地方了。 琉璃看他不说话,觉得无趣:“那换你问我问题吧。” 他仔细思考了一下,那选一个最感兴趣的吧:“女魔头……我的意思是你家小姐是以什么身份在宫里随意进出甚至久居的?” 琉璃沉默了,编个什么样的理由搪塞他呢。 鹿凝不姓鹿。 她的曾祖父是先皇武群的同胞哥哥武化,自然也是皇位继承竞争人选。 在乌溪决斗中,武化和武群并肩合作,一起活了下来。 而他们的父皇最后选择了年长的武化去领受鬼力之源,等他们父皇一驾崩,武群就占领了皇宫,冲到塔里打断了武化的蜕变仪式,逼他将鬼力之源开启的方法告诉他并退出皇位。 武群每多等一会,就命士兵杀掉一个大臣或皇子。 武化不忍,最终将父皇画过的符号交出,只求他留下这些人的性命。 知情人被关在私牢里,直至老死。 因为对待史官他不能监禁,无计可施的时候,史官的儿子谢礼轩考入了殿试。 借此机会武群要求当时的史官谢大人不得把内情记入史册。 为了儿子谢礼轩和全家上下几十条性命,谢大人选择自缢来免除皇帝的担忧,谢夫人也随夫君一起离开。 鹿凝的祖父虽然当时还小,但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离开武群的视野,联系到父亲的亲随,他们用一场大火悄无声息地救出了私牢中单独关着的的武化。 扶道组织一开始跟道教毫无关系,只是武化在培养夺回皇位的势力。 可是进展太慢,武化很快病逝。 鹿凝的祖父决定换个方法,因为这样纠集势力既无人信服又要掩人耳目。 他们也需要一个道观这样的地方作掩护,而且重点是分布范围广,又是本土教,还可以发展一部分信徒效力。 鹿凝的父亲子承父业,改名换姓,而且将自己的身份安于朝廷之中,成为史官。 在发展道徒的思路上,发展了培养官员这个路子。 琉璃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些事,才知道这些她讨厌的道徒只是棋子。 鹿家的野心根本不是扶道,而是夺取江山。 到了鹿凝执掌组织的时候,已经开始往皇帝的后宫里安插人手。 到今天为止,后宫里的妃嫔全是鹿凝的人,包括皇后。 虽然杀掉皇帝也是垂手可得的事,但是鹿凝要想以正当身份登上皇位还是要一番谋划,最起码目前还没有可行的方法。 借皇帝之手把他的亲随一个个除掉,把他亲眷的家人子嗣贬为庶民或流放边疆,就是为了除掉有继承资格的人。 前段时间太后从中发现异样,对皇后起了疑心,才会被毒丹灭口。 在太医检验下,天下只能听到气滞不顺,急火攻心而亡这样的结论。 所以整个后宫,太医院甚至皇帝都是鹿凝的掌中之物,她想住在哪里住多久也没人限制。 唯一的等待就是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还有一定不能容她的翰林组织! 这些内情琉璃万不会告诉风苔,这不是简单的背叛,而是威胁鹿凝生命的事。 月上梢头,鹿凝的马车才从外面风尘仆仆地回来。 风苔已经陪琉璃在墨凰殿门口守望了好久。 鹿凝拿着一个长形锦盒从马车跳下来,脸上的面纱轻盈飘逸。 跨过宫槛,突然转身对跟在身后的风苔说:“从明天开始跟我学武功吧。这个你抱着,太沉了。” 他伸手接过锦盒,然后就愣在原地,不言不语。 “不打开看看么?” 像是接受命令一样,风苔打开了那个盒子。 “风行剑!”他一扫困意,看到银色的松纹剑柄的一刻就认出来这是什么剑。 那天琉璃陪他在密室欣赏武器的时候,发现最后一块玉石上空空如也。 可是侧面却写了“风行剑”,那是所有他脑海中储备的武器中他觉得最适合自己的,说书人讲风行剑锋利无比,没有任何利刃可与之抗衡,最重要的是风行剑剑身修长,异常轻巧,持在手里,风度翩然。 只是当时风苔刚问完为什么没有摆在这,鹿凝就闯了进来,带他们从密道撤离了。 难道当时她注意到了自己的心思? “这是我一直想要的武器。只是一直没打听到它的踪迹,昨天他们告诉我在道远镖主的寿宴上见过这把剑,我就去买回来了。” “买?多少钱买的?” 鹿凝已经明显不耐烦,琉璃赶紧出来解围:“别问了!” 鹿凝粗暴解决问题,怎会去谈价钱? 其实一百多年前名震天下的慕风将军用它驰骋沙场,战无不胜,才创就了风行剑的威名。 后来换了几任皇帝,将军一死,他的后人家道败落,便将风行剑秘密变卖。 如今风行剑是道远镖局的传家宝,只是一直刻意隐瞒,不为人所知。 今天鹿凝赶去那里强行购买,把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的。 最后还是用武力解决的,她当着所有前来祝寿的侠客的面,把镖主打倒在地。 老头愿赌服输把剑拱手相让。 动手前,他的徒弟们都要求代替师父出战,即使明知技不如人。 这让鹿凝感慨万千,萌生了收徒弟的念头。 这些年所有的决策都是靠自己,手下人只负责卖力。 琉璃善良的本性难改,又没什么头脑,也不适合练武。 那天在江南撤离时,看到风苔看那些收集品的目光,尤其是对风行剑三个字,没想到这个少年倒是跟自己审美一样。 虽然都是琉璃跟风苔比较亲近,两个人在眼前晃来晃去无所事事,但鹿凝很享受这种特别的生机。 “送你了。我不会嫌你笨,明天一早就拜师吧。”说完就高傲地去大厅见清虚了,因为琉璃说那老道有要事说。 风苔完全沉浸在对风行剑的欣赏里,根本没听到鹿凝后面的话。 琉璃则比较担心,狠拍了一下他的头:“小姐说要收你为徒,你听见了吗?” 月光将墨凰殿里枯枝的黑影投在宫墙上,就好像狰狞的魔爪,随着寒风狂吼。 风苔失神地靠在那些斑驳的树影上,女魔头送自己礼物,还要让自己当徒弟,她是敌人啊! 琉璃见他没了主意,只好劝到:“先这样吧,小姐决定的事我们也拒绝不了。她愿意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送给你,说明确实不会伤害你。” 想了想还是补充一句:“但,也可能是暂时的。” 鹿凝进屋看到清虚还闭着眼在蒲垫上坐着,就喊了一声。 吓得清虚一个激灵,连忙起身行礼:“少主赎罪,老道不小心睡着了。” 见鹿凝没有生气,就把早上朱雀大街送来的信呈给她,请示过鹿凝就告退了。 第三十章 墨凰棋社 鹿凝拿着信躺到床上,这一天坐马车来回颠得快散架了。 稍微睡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信还没看,翻身起来拆开,只找到一张很小的字条,床帐里太暗只好走到烛光下看:墨凰棋社。 他的字迹还跟以前一样,跟自己一样。 以前跟江竹一起在墨凰棋社,诗酒对弈,互相模仿字迹。 后来约定两人同写一种字体,两人共同创造的字体。 美好的回忆总是让人留恋,赶不走忘不掉。 第一天来到皇宫,四处看了一下就命人整理出这个本已荒废的宫殿,就是因为园子里的一片竹林,一个棋台。 以我眷想,赋汝之名:墨凰殿。 那天在江南别苑,与江竹恍如隔世的相见却让她再次伤心欲绝,而那是最后一次唤醒她的机会。 摘下苏绣灯罩,烛火微颤,她将短笺卷成纸捻,任由蜡泪滴落在上面。 也许是累了,也无心再像小时候一样津津把玩,直接把它丢在暖炉里。 手指在梨木窗棱上扣了两下,等待琉璃进来帮自己沐浴。 心已成铁,以后,这些东西再也不会打扰到她了。 “明天你去跟清虚说,派人把储名街上的墨凰棋社拆了。阻挡者,除了棋社的杜老头,都打一顿。” 琉璃应着,心里暗忖,不知是谁又惹到小姐了。 “再让人把门上的牌匾毁了,换个新名字。至于叫什么,你跟风苔商量着起吧。” 这一晚上她已经两次提到风苔,琉璃看她泡澡的时候心情好,趁机帮风苔问道:“小姐当真要收他当徒弟吗?” “说到这个,明天让他先别来了。收徒的事拖一拖,我要好好休息几天,明早你也别来叫我起床。” “是。小姐的意思是一直把风苔留在身边,万一他非要走呢?” 鹿凝停住了拨弄花瓣的手,闭上眼,缓缓说道:“如果他不想活的话。” 琉璃手一抖,把毛巾掉在了地上。 鹿凝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琉璃怕什么,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就算她经常违背自己的意思也没惩罚过她,当然惩罚的是别人。 “好了,不洗了。给我把衣服拿来。” 琉璃赶紧去准备睡袍,顺便拿了条干净的毛巾。 “以后别给我放花瓣了,不喜欢。” 看来又惹小姐不高兴了,唯唯诺诺地侍候完鹿凝更衣,坐在暖炉旁等着。 看鹿凝睡熟后,放下床帐,吹掉宫灯,轻声掩了房门就快步去了风苔房间。 作为风苔信任的姐姐,这件事一定要给他提个醒,千万不能忤逆小姐的意思。 福缘坐在镜前一直在挑灯芯,剪灯花,直到蜡烛熄灭才意识到天已经快亮了,背上的狐裘还是昨晚诉盟陪自己说话时帮忙披上的。 他已经斜在木榻上睡着了,传出轻微的鼾声,也没有盖好被子。 她捶了捶腿,起身去给诉盟掩被角。听到踩在雪上的咯吱声靠近窗户,想必是江竹吧,天还蒙蒙亮就要动身了。 他在窗边伫立了一会儿,还是不要告别了。 从衣襟里拿出福缘去寺庙上香时求的护身符,踩着窗边堆砌的青砖,系在了冰凌上。 徒步走到墨凰棋社,这一路上他很忐忑,来这一趟只是为了说服鹿凝放了风苔。 对于福缘,他是不会辜负的,何况孩子们都已懂事。 因为来得太早,杜老头儿还没有来开门。江竹只好绕到后街,直接去他家。 老头儿还跟十几年前一样,夜里从不锁门。 江竹进去后发现老头已经在厨房忙活开了。 “您这是预感到我要来吗?” 身后突然有人说话,老头儿也丝毫不惊讶。 倒是淡定地回头看了一眼后,吃了一惊:“是你小子,什么时候回长安的?” 寒暄了几句,知道老头儿今天不打算去棋社,要去晨风私塾体验一把当老夫子的感觉。 就撸起袖子赶紧帮老头把给学生的礼物烹调好,要了墨凰棋社的钥匙就兵分两路,各自为战了。 回来时注意到整个储名街店铺的门都锁着,难道现在太早了? 因为墨凰棋社在街首,所以只能带着疑问继续往前走。 靠近的时候就发现牌匾已经被扔到街上,碎成了几瓣。 担心鹿凝会有危险,赶紧冲了进去。 结果满目狼藉,黑白棋子散落一地,窗扇,屏风,棋榻全被拆毁。 正愁没法跟杜老头交待时,听到楼上也乒乒乓乓,赶紧上去一探究竟,结果刚爬到楼梯口就看到乌泱泱几十个黑衣人东砸西砸。 刚想制止他们,就听到有人喊了声:“终于见着人了,不是老头,揍他!” 这些人一齐向江竹奔来,好多只脚同时踹在他身上,避顾不得,一下子滚下了楼梯。 他们还是不依不饶追了下来,江竹见人太多打不过,赶紧从他们打烂的窗户里逃了出去。 根本搞不清楚状况,难道杜老头得罪人了? 还是先回常家避一避。 大家看着江竹身上无数的大脚印,还有那狼狈的头发,不知道怎么回事。 只好先帮他把头上的木头渣子揪掉。 听到他说大早上有一大群黑衣人埋伏在棋社只为了赤手空拳地揍他,都不得其解。 崔尚锦更是忍不住先问道:“大白天的谁会穿夜行服啊?” 江竹解释不清楚,只觉得成了众人的笑柄。只好说回房间换套衣服再出来。 大家热闹讨论的时候,素生跟着江竹一起出了前厅。 “江大哥。” “素生,你有事吗?” 素生点了点头,说不急,等他换完衣服再聊。 江竹答应收拾好就去找他。 这一段时间,素生坐立不安。 虽然昨天已经摆脱少主派人寻找贞本的下落。 但自从知道了全部的真相,就还是忍不住开始担心师父的处境。 本来以为只是分开一段时间,等到毁佛运动结束,就可以相聚了。 但是从他们这里了解的多了,素生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首先,单是按照道人表面上的的企图,他们就不会轻易罢休,绝不是拆一拆寺庙就停歇的。 第三十一章 真相 其次,少主介意的那件事他也一直想不明白,现在皇帝的兄弟已经全被关押了,以各种理由。 听常之行说皇帝的子嗣也都夭折了,可皇帝自己并不着急,显然他现在已经被控制了。 最重要的是常帆口中的女魔头,又是江竹的旧识,再想想江竹今天遇到的事情,这里面一定有关联,待会一定要问个清楚。 听到门响,素生以为是江竹,结果是少主,他说有一些想不明白的地方需要素生帮忙。 少主说完之后,大部分猜想跟素生一样,只是少主观察到江竹夫妇有了隔阂,但也不清楚江竹今天去干什么。 等到江竹换好衣服过来,他俩已经把思路来回捋了好几遍。 让江竹坐在对面,开始了审讯。 “你今天为什么去墨凰棋社?” “我约了鹿凝。” “那她怎么会去呢?要是你在那设下埋伏抓她怎么办?” 江竹沉默良久,难道自以为是的信任也不存在了? “只有她知道你们约定的地点吗?” “我没告诉任何人。” 素生跟少主对视了一眼,那这很容易想明白啊:江竹想用以前的感情约见女魔头,可是女魔头已经不领情了,还派人把这老地方拆掉,并决定教训一下他。 当局者迷啊,素生想大概江竹还不敢承认对方已经放下。 “江大哥,你认识我师父吗?” “你师父是......” “谢礼轩。”素生早就问过崔尚锦,知道了贞本的真实身份,也是翰林组织的出力者。 素生不怪贞本的隐瞒,因为他可能真的是想告别红尘,只是翰林组织一直需要他帮忙。 “哦,我知道,他是岳父的世叔,也为翰林做了很多。可是我从未见过。” “还有呢?”素生期待能听到些别的,能解开谢史官谜团的内容。 少主拉了拉素生,提醒他江竹后来加入,知道的还不如崔尚锦多。 “好吧,你还是跟我们多说一些关于鹿凝的事吧。” 从江竹的叙述中得知,鹿凝的父亲也是史官,但是之前的背景就不知道了。 以前听鹿凝提过成亲后想去其他地方定居,问她原因只说想远离权势。 素生纳闷,她父亲是一个史官,她又是女儿身,嫁夫随夫,跟权势能有什么牵连。 更何况江竹的推测根本站不住脚,就算后来她父亲死了,她也继承了不菲的家产,又怎么跟道人混在一起? 而且像江竹说的,在江南别苑发现的武器库,能是一个为穷道士跑腿的人拥有的吗? 把江竹送走时,他俩劝他去跟福缘道个歉,毕竟福缘难过,不是因为鹿凝的出现,而是因为他对她的质疑。 至于剩下这堆焦头烂额的问题,只能他俩解了,别人的智商靠不住啊。 漫长的寒冷总算过去了,暖阳照耀着冰雪融化后的庭院,拴在梧桐树上的秋千在春风吹拂下荡来荡去。 离风绒和外祖母被送回江南也有一月之久了,期间,鹿凝派人送来好多封信,都是风苔写的,大概就是:“一切安好,勿念。” 听江竹每天都在说鹿凝不是个坏人,再加上风苔这两天来一封的信,常之行悬着的心稍微放下。 只是不懂鹿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为什么要把风苔留在身边,还好生待着,难道为了牵制翰林? 素生无暇想这些,只是追着少主问有没有找到贞本。 他每次都回素生说,“虽然这寺庙被拆了大半,但找起来还是困难的。” 毕竟不知道贞本被配到哪里的寺庙去。 但是素生想:“对这种年纪大的方丈应该配不远才对,而且少主派了那么多人找,这么长时间了怎么会一点消息没有?” 后来素生看到少主总跟麻雀神神秘秘的,再去追问就发现少主总是闪烁其词。他让青芽约少主去外面骑马,趁机摸去少主房间。 他记得曾经看到少主把重要信件放在书架上那套紫金茶盏下面,果然在那里找到了一沓书信,只是都与师父无关。 转身离开时,瞥了一眼之前少主躲在里面哭泣的衣柜。 过了一会,少主快速推门进来,看到素生坐在自己房间十分慌张:“你故意让青芽把我带出去的?” “告诉我吧。”素生举起在柜子里找到的那张纸。 少主犹豫了很久,还是缓缓地说出口:“你师父他,圆寂了。” “我要听所有!”素生沉声说道。 朝廷禁止香客进入寺庙,又没收了僧人的田地。 大悲寺里只剩了这些年迈的方丈,他们只能靠化缘为生。 当地百姓偷偷接济他们,乞丐们见了心生嫉妒,向官府谎称有僧人死心不改,及户百姓助纣为虐。 官府派人来抓走了那几户居民审问,每人都挨了一顿板子。 贞本看不过,去官府申辩,想要教化那些乞丐,结果官府把他轰了出来。 乞丐见有人撑腰,晚上冲到寺里抢了所有化来的粮食,贞本也因此丧命。 其实这件事发生在三个月前天气正冷的时候,官府里派人来草草收尸,也没有再追究任何人的责任。 少主也是十天前才打听到的,一直提醒麻雀不要漏了风声,他怕素生接受不了,所以就当是没找到。 可是却忽略了素生是他骗不了的人。 其实他还找到了贞本的坟头,清掉上面的积雪,重新立了块碑。 但是这个真不准备告诉素生了,真怕他会跑到坟前一直守着,所以只说按照寺里的要求火葬了,法号记录在了寺里的高僧名册上。 寺里的人将贞本的遗物给了少主,除了几串佛珠外,让少主惊奇的是一个让人眼熟的白玉吊坠。 因为不够确定,他将它带回来给崔尚锦看过。 但是崔尚锦一口否认了,只说少主记错了。 没有找到素生身世的线索,又怕素生睹物思人,少主就将白玉收起来了。 看到素生知道真相后不吃不喝的样子,有时候真忍不住想:“要是素生跟青芽一样大大咧咧,也就会少很多烦恼吧。” 第三十二章 相遇妙舞坊 沐荷在素生旁边陪着安慰,素生没哭,她却心疼地流泪。 素生不吃,她也不吃。 这样熬了三天三夜,终于等到素生释放自己的情绪。 他跪在沐荷脚下,嚎啕大哭:“娘亲,我师父他死了……” 素生喊得声嘶力竭,在场的人无一不为之动容。 沐荷也跪在地上把瘦弱的素生搂在怀里:“好孩子,我们都是你的亲人。娘亲会代替你师父把你抚养长大的。” 沐荷陪着素生把所有的悲痛都用力哭喊了出来。 大家担心他俩会支撑不住,赶紧拉开,刚扶起来两人就都虚弱地昏倒了。 把大夫找来号了号脉,没有开药方,说是太过伤心,血气逆行,再加上几天未曾进食才昏厥。 赶紧煮点糖粥给两人灌下,等着她们一觉醒来,就都好了。 都说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浅草黄莺,姹紫嫣红。 看着沐荷跟素生的身体一点点恢复,常之行决定带家人出去散散心。 福缘帮着收拾行李,江竹帮忙安排行程。两个人分工明确,热切参与,看起来关系有所缓和。 之前打算带少主也一起散散心,可是他因为贞本的事自责,怕素生看到自己又勾起伤心情绪,这些日子就一直在飞檐楼住着。 春天也光顾了飞檐楼,整条朱雀大街上绽放了一片粉红,花团锦簇。 飞檐楼整个笼罩在淡淡的花香里,青杨嫩柳,满目琳琅。 这些日子,鹿凝没什么行动,不知道为什么皇帝也暂停了对寺庙的破坏。 虽然到目前为止,长安的人们已经没有地方可以求佛上香了。 以往稍微有点地位的人家对待葬礼就要请高僧念经超度,现在也再不见那种场面。 想想太后的国丧竟然请了道士做法,总觉得不成体统,像在捉鬼一样。 在飞檐楼冷静的时光,诉盟突然意识到自己很被动。 敌人不行动,他就没什么可以做的。 难道就只能等着别人制造麻烦,然后自己再去消除麻烦? 他试图想明白到长安来的最初目的。 因为皇帝的毁佛政策,产生了大量的游民流寇,已经殃及到江南,殃及到百姓。 所以他来到这里,为了跟他们一较高下。 可是为什么就自动认定对手是扶道组织,万一这一切都是皇上他自己的意思呢。 那他又能奈皇帝何? 他也不清楚怎么就想到这一步,又没办法跟素生请教,上次没猜透的问题也搁置了,顿时失去了努力的方向。 越想越头疼,只好把麻雀从楼上叫下来,让他陪自己到处逛逛。 说实在的,去年晚春到的,现在差不多一年整了。 这么长时间一直是常家,飞檐楼来回跑,顶多跟去集贤居吃顿大餐。 其他时间根本顾不上四处闲逛,这长江南可是最繁华的地方,可惜住了一年都还不太熟,比不得麻雀,成天到处溜达。 麻雀摸不准少主喜欢什么,画坊这种地方反正他是不会去的,武馆估计也没兴趣,可惜这边的火窑也不符合他的习惯,不然还能跟少主露一手。 要不,带少主去妙舞坊见见世面? 少主长得高,又玉树临风的,应该没人看得出来他才十五岁。 不过,现在太阳刚下山,早了一点点,也没意思,最热闹的都在晚上,而且舞阳姑娘也只在晚上表演。 那现在先带少主去集贤居酒楼邀点好酒喝,也让少主提前适应一下。 常言道,酒壮怂人胆嘛。 酒过三巡,外面华灯初上,估摸着妙舞坊的楼门前那两大串粉红灯笼也亮起来了,拉起少主就往那赶。 少主没喝过这么烈的酒,但好歹有点底子,从酒楼出来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 妙舞坊门口已经热闹起来,现在追捧度太高了,进门都要开始竞价。 人群吵吵嚷嚷,少主不太喜欢这种场面,塞给麻雀一锭金元宝,让他快去搞定位子。 麻雀懂的行情,只拿了一锭银子就搞定了老板娘,被请进了二楼雅台。 麻雀内心狂喜,这位置可是观看舞阳姑娘跳舞的最佳地点,多亏早来了一会儿,少主这气质又让老板娘觉得有钱赚,不然又要跟往常一样挤在楼下给舞阳捧场了。 接下来上来二楼雅座的都是些官宦子弟,对麻雀来说都不是些陌生的面孔。来这里的人大都是捧舞阳的场,好多人,不论男女,都来一睹芳泽。 那支让她名扬全城的“苏合香”,麻雀有幸观看过:经过她的改编,让乐师以白玉笛伴奏,舞阳白袖拂风,百转盈盈,惊为天人。 看了一眼旁边的少主,他脸颊微红,想是酒的后劲上来了,可别这时候醉了,如果错过舞阳的表演还是很可惜的。 少主应该对绝色美女还没什么概念,他姐姐福缘,还有青芽的娘亲沐荷虽然也是美女,但都是居家型的,对麻雀来说谈不上有魅力。 麻雀年少时随江竹在长安闯荡时,倒是见过比舞阳还有魅力的,那就是鹿凝。当时她跟江竹站在一起也真是一对璧人,格外吸睛。 坊里的灯换了颜色,舞台上空飘散百朵蔷薇。 舞阳身穿绿色束腰纱裙,纤手交缠着绣锦丝带,从屏风后面碎步移出。 扬眉转袖若雪飞,倾城独立世所希。 听得出筝、瑟、箫、竽交叠响起,让人如梦似真,沉浸在绿腰舞里无法自拔。 少主倒真觉得这是个好地方:舞台上的人看起来赏心悦目,温柔可人,虽然比起沐荷娘亲跟大姐还差得远。 自从这乐声响起,人们就安静的欣赏舞蹈。他也舒缓了身心,好像真有解忧的功效。 盯着台上的绿人看得久了有点审美疲劳,扛着醉意转头环顾四周,旁边的雅座也都是两人一起,对面,对面是三个人! 拍了拍口水都流到下巴的麻雀,“帮我看看对面那个女的是不是带着鹿角面纱?” 麻雀不乐意地从舞阳身上收回目光,看向对面。那人好面熟啊,虽然遮着面纱,但是...... “少主,那一定是鹿凝。她身边站着的的丫鬟是琉璃,我认得她。”麻雀神情激动地说道。 第三十三章 醉酒 “那就对了,怪不得看着边上那个少年的玉佩熟悉,那与青芽陪在腰上的麒麟玉佩一模一样。那,这少年是风苔。” 他凝神注视着他,目光始终没有移开。眼神显得专注而若有所思,随后扯出一丝浅笑。 “想不到他们也来这消遣。” 少主琢磨着怎么去搭个讪,把风苔领回去。 只觉得一起身酒劲就上来了,站也站不稳。 麻雀赶紧搀扶着,劝他先坐会,他去要一碗醒酒汤。 很快麻雀就赶回来了,赶紧喂少主喝下,别耽误了正事。 还好这通歌舞时间够长,对面那仨还饶有兴致地看着。 少主酒醒了就让麻雀把椅子搬上,去对面坐。 意料之中,鹿凝很审视地盯着自己一言不发。 这种时候就要比谁更理直气壮。 显然少主有备而来。 鹿凝轻笑,顽皮地吹了一口蒙着的面纱:“你这孩子有点意思。” 少主一秒破功:“孩……孩……孩子?!” 鹿凝那双乌黑的眸子,明如秋水,眼底荡漾着一丝笑意,“不是吗。看起来你跟风苔一样大啊。” 还没等少主回下一句,鹿凝就瞬间变脸,抽出风苔抱着的风行剑抵住少主的胸口:“说,什么目的!” 琉璃试图阻拦,可是又怕适得其反。 风苔却把剑抢了回去:“以后别拿我的风行剑吓唬人。” “你小子......”鹿凝发现自己的脾气真是变了好多。 上次不吃不喝连着睡了两天两夜,醒来精神倍爽,尤其是一出门就看到风苔,他换了身太监的衣服当练武服跪在台阶前拜师。 不过琉璃还是很怯自己,唉。 “你是少主吧。去年江竹带你去我家的时候我见过你,不过你应该没注意到我。”鹿凝定定地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 少主乱了阵脚:怎么,这就当着外人把我给出卖了? “你过来这是要接我回家?”鹿凝眸色淡了淡,流露出漫不经心的慵懒。 为了保住少主的面子,麻雀帮着回答:“是。常老爷他们很挂念你。” “麻雀?”琉璃这才注意到他,十几年过去大家容貌有所改变,声音还是如初。 “咳咳。”跟江竹有关的都让鹿凝反感,只是咳完看到琉璃紧张的样子,才发现这次估计又吓到她了。 为了好好表现一次温柔大度,就借机满足琉璃的愿望:“风苔啊,既然人家都到妙舞坊来接你了,我就允许你回家一趟。要是待的不开心了就还到这里来跟舞阳说,她会通知琉璃来接你的。” 这种语气让少主听了很不爽:“你少操心,他回家以后怎么会想念你的牢笼!” “哟,风苔,你家少主脾气不小啊。真巧,我脾气也不好,你回去后好好告诉他,想活久一点下次就好好跟我说话。” “行了,我跟他们回家去了。琉璃姐,再见。” 琉璃虽然不舍,但还是希望风苔回到他父母身边去,毕竟在小姐身边,她不能保证风苔的安全。 “既然她答应了放你回家,我们就不急着走嘛。”少主觉得这是个开诚布公的好时机。 若是纵龙入海,放虎归山了,可就不知何时才能看清局势。 风苔一眼就看出他的心思,暗自认为解救自己永远不是他们的唯一目的,甚至不是首要目的。 少主是暂行缓兵之计,悄声派麻雀先回常家通知:风苔马上回来,瞒下远出赏春的事情,以免风苔心生不满。 “你当初深入江南,先后抓了常帆和风苔,不就是为了找出翰林组织的主人吗?现在我主动来到你面前,为何无动于衷呢?” 鹿凝没有理他,冲着舞台拍了两下手,示意舞阳停下。 紧接着老板娘就上台道歉说舞阳身体不适,换杜鹃来表演,今晚的茶水都请了。 纵然观众还是不满,可看看周围妙舞坊的护卫也都只能默不作声。 幸而杜鹃也是鹿凝一手带出来的,虽比不得舞阳,但也足以让观众赞不绝口。 风苔知道有好戏看了。 “带路吧。“鹿凝起身,轻蔑地看着坐在木椅上的少主。 没了麻雀陪伴,孤身为战。 少主扶着椅子,使劲晃了晃沉沉的脑袋,已经输了气势,路可得走稳。 “去哪儿?“ “去我家啊。你不是想跟她聊吗?”风苔忍不住提醒。心里纳闷,这个少主,是因为喝醉了才反应迟钝吗? 琉璃看这个跟风苔一样大的少主,摇摇晃晃,忍不住上去扶着他,也忘了看鹿凝的脸色。 不过见琉璃如此,鹿凝倒是松了一口气。 麻雀端来的醒酒汤一点儿用也没有,少主踩着楼梯上铺的绣梅红地毯,更觉得跟驾云一样软绵绵的。 下了两阶就眼前朦胧一片,地上都是彩斑,分不清台阶,只觉无法下脚,还好有个温柔的姐姐扶着,却想不起来这些都是何人。 一行人跟着少主出了妙舞坊,来来回回绕着朱雀大街走了两圈,地上落的花瓣都被踩成泥粘了一脚,也没找到常家在哪里。 眼看着快晃到宵禁时间了,不能再靠这个醉的不省人事的少主带路。 “舞阳,去找个我们安插在朱雀大街的人,让他带我们去。“ 舞阳潇洒地吹了声口哨,一个黑衣人倏然出现在眼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参见主人。” “错了,这才是主人。” 黑衣人吓得转了个方向,重新来了一遍:“参见主人。” “起来吧。快带路。”自从彻底查清翰林组织,就迫不及待地想去亲自看看江竹的夫人长什么样,看看这个翰林主人的女儿有多大能耐。 这次是她弟弟主动提醒的,那就理所当然地登门拜访一番。 正好作为风苔的师父,按照江湖收徒的规矩,也该去跟他的爹娘正式地认识一下。 转了两条巷子,就看到一座雅致的别苑,可能是因为明亮的月光,鹿凝看得出了神,有一点嫉妒这种温馨。 风苔站在鹿凝身边,目光一致,嫉妒的感觉也一致,明明是自己的家…… 第三十四章 不速之客 老头儿知道常之行把自己当父亲看,可是他只是个老奴,自己心里还是有规矩在,这也是这些年一直坚持住在小院子的原因。 不过这次摔伤住进来之后,才想明白,自己年纪大了,又无儿无女,只要不给他们添麻烦,还能时不时地给他们准备些好吃的。 “你看我这也用不着拐棍,你快去叫大家来吃饭吧。” 老头享受着这种快乐,脸上的肥肉也乐呵呵的。 拐棍上还有些毛刺没磨平,要费些时间。那就依着老头,先吃饭,不然浪费了他一番心意。 昨晚风苔回到身边来,沐荷高兴地陪着他睡着才回房来,两人又聊孩子的长相,身高,性格甚至是声音,很晚才睡着,但却睡得很香。 他们夫妻俩习惯早起,风苔睡得早醒得也早,还来跟他俩请了早安。 但是其他人都还在酣睡。 沐荷先叫醒了福缘,开门后发现鹿凝姑娘也在这个房子里,就上楼去叫其他两个女客人了。 大家到饭桌坐定,看到美食都胃口大开,立刻开动筷子,和乐融融。 后来鹿凝叫诉盟跟她去商量讲和的事情,诉盟却推脱宿醉头疼,让她有话就跟素生说。 素生明白他的意思,听说昨晚她承认了是扶道组织的少主,那么贞本的惨剧都是拜她所赐。 虽然他觉得不能全怪在她身上,但总要为师父讨个说法。 她不禁疑惑,他们这边怎么是小孩当家。 这个少主年纪轻轻,却跟福缘一样老练。 先是他姐拒绝直接交谈这件事,现在他又拒绝,好不容易同意派个人出来说话,又是个比他还小的娃娃。 倒要来看看他们有什么能耐。 鹿凝来此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有预谋,来一探虚实。 必要时,全歼。 当年在她的努力下,皇帝已成年的皇子都在获得封地前“被造反”,年纪尚小的没有机会活到现在,未出生的更是永远不会出生了。 就算是她安排的妃嫔一旦怀了龙子,也会被逼着打掉,就算一时不察让她生了下来,也会毫不留情地杀掉。 考虑到她们可能会对自己的骨肉狠不下心,所以后来的妃嫔都没有生育能力,准确的说,是因为认了鹿凝作主子才失去了生育能力,因为鹿凝的大业…… 她早已麻木不仁。 眼前的这个素生长相还稚嫩得很,面对鹿凝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大概这个宅院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有多心狠手辣。 她依然是那个女魔头。 想到当年收留舞阳这些女孩子的时候,她们还没素生大。 舞阳对她死心塌地,是因为她九岁时家乡发大水跟随家人逃难,在路上饿得奄奄一息,是鹿凝把自己救回家。 可她能活下来只是因为她是个女孩,是鹿凝的可用之人。 不然也会被鹿凝一剑封喉,像她的家人和乡亲们那样。 舞阳不知,那年所有被带回来的小女孩都不知。 她们眼里美若天仙的恩人,其实是心如蛇蝎的仇人。 可所有人都蒙在鼓里,她们舍身报恩,心甘情愿成为她夺取天下的牺牲品。 鹿凝找乐师教她们曲艺,找舞娘教她们舞蹈,自己教她们武功,给每个女孩都配了贴身丫鬟,养了十年,只为一用。 利用最初的感激,培养了这群死心塌地的女孩。 等她们长到十五岁的时候,身姿容颜基本成型,挑选舞阳这种品貌最佳的留在妙舞坊,其余的都逐年送入宫中。 舞阳,算是鹿凝唯一的善心了。 素生感到奇怪,鹿凝开口闭口就是讲和的事,她实力强大,又有皇宫作为庇护所,翰林组织根本奈何不了她,一个完全掌握主动权的人为什么突然讲和呢? 虽然说不出具体的原因,但直觉告诉素生肯定有猫腻。 他离鹿凝两步远,却一直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寻常人嗅不到的血腥味,很淡,却足以让素生浑身不舒服。 鹿凝看素生一直不出声,就准备采取先套个近乎。 拍拍屁股绕到素生身边,正准备继续试探时,却发现这个少年左耳后的两个上下排列的三角胎记。 怎么会这样,凤姬的儿子怎么还活着?! 凤姬十六岁的时候被鹿凝送进皇宫,作为第一个被她送到皇帝身边的人,自然比其他妃嫔出色。 当时李炎已经五十多,出于彼此年龄上的差距,虽然很喜爱,但也只是封了才人,让她在御书房研磨。 凤姬冰雪聪明,这两年在御书房帮忙已经能与皇帝闲谈兵法。 凤姬怀上龙子后,皇上大喜,当即把她册封为皇后。 鹿凝觉得凤姬没让自己失望,可是到了要为日后登位做准备的时候,才想到凤姬的孩子也是皇子,也是绊脚石,遂欲除之而后快。 凤姬跪在地上恳求鹿凝允许她把孩子生下,并发誓绝不会让这孩子成为她的竞争者。 她不相信任何人,但又怕把凤姬逼急,就先答应她生下孩子。 也是因为这件事她意识到,即使她们对自己再忠心,也有可能因为孩子而闹翻。 所以后来在送进宫前,就让她们连服一个月的药汤,放弃生育。 孩子出生后,鹿凝更是一直想除掉他。凤姬也知主人的顾虑,就想了一个“万全之策”。 她认为主人对自己有恩,又把自己养大,不会一点儿后路不给。 就跟鹿凝商量,允许她们母子俩出宫去,没了这身份,主人就不用担心。 可是鹿凝说皇上宠爱凤姬,她在皇后这个位置上才能帮到自己。 孩子倒是可以抱出宫去。 虽然凤姬要跟刚出生的孩子分隔两地,但是主人承诺带他出宫自然也不会亏待他,只好妥协。 凤姬以为救下了自己的孩子,第二天鹿凝却送来一个别人的婴孩,并要求凤姬亲手喂下毒药。 从现在开始,她要培养凤姬成为一个合格的杀手,为以后除掉其他皇子做准备。 把凤姬的儿子抱回家丢给琉璃照顾,她闲暇的时候也会去逗他玩一会儿,还经常跟琉璃一起拿朱砂把他耳朵后面的胎涂成红色。 两年后,凤姬试图杀一个七岁的皇子。 她在秋千上动了手脚,在远处看着宫女把皇子越荡越高,绳索断裂,皇子被狠狠的摔到地上,离她事先摆放的石头只有半步的距离。 最后她失败了,皇子没有死,但是当天晚上却一直做噩梦,她怕以后自己的儿子要是知道会不原谅这样的母亲。 她开始向鹿凝请求让自己出宫,鹿凝当然不会同意,拿孩子威胁她,凤姬只能乖乖呆在宫里。 随着太医院里插入自己的人,鹿凝开始教她们用毒杀人。 凤姬什么都不想学,待在宫里也可以,但是要求见见儿子。 鹿凝带孩子来了几次,渐渐发现凤姬越来越无心帮自己。 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孩子! 鹿凝答应把孩子打扮成小太监放在宫里陪她,再把琉璃也送进宫帮忙照顾,对于主人迟来的体贴和成全,凤姬喜出望外。 旧戏码再次上演,做戏从来都是鹿凝的强项。 第三十五章 做戏 老头儿知道常之行把自己当父亲看,可是他只是个老奴,自己心里还是有规矩在,这也是这些年一直坚持住在小院子的原因。 不过这次摔伤住进来之后,才想明白,自己年纪大了,又无儿无女,只要不给他们添麻烦,还能时不时地给他们准备些好吃的。 “你看我这也用不着拐棍,你快去叫大家来吃饭吧。” 老头享受着这种快乐,脸上的肥肉也乐呵呵的。 拐棍上还有些毛刺没磨平,要费些时间。那就依着老头,先吃饭,不然浪费了他一番心意。 昨晚风苔回到身边来,沐荷高兴地陪着他睡着才回房来,两人又聊孩子的长相,身高,性格甚至是声音,很晚才睡着,但却睡得很香。 他们夫妻俩习惯早起,风苔睡得早醒得也早,还来跟他俩请了早安。 但是其他人都还在酣睡。 沐荷先叫醒了福缘,开门后发现鹿凝姑娘也在这个房子里,就上楼去叫其他两个女客人了。 大家到饭桌坐定,看到美食都胃口大开,立刻开动筷子,和乐融融。 后来鹿凝叫诉盟跟她去商量讲和的事情,诉盟却推脱宿醉头疼,让她有话就跟素生说。 素生明白他的意思,听说昨晚她承认了是扶道组织的少主,那么贞本的惨剧都是拜她所赐。 虽然他觉得不能全怪在她身上,但总要为师父讨个说法。 她不禁疑惑,他们这边怎么是小孩当家。 这个少主年纪轻轻,却跟福缘一样老练。 先是他姐拒绝直接交谈这件事,现在他又拒绝,好不容易同意派个人出来说话,又是个比他还小的娃娃。 倒要来看看他们有什么能耐。 鹿凝来此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有预谋,来一探虚实。 必要时,全歼。 当年在她的努力下,皇帝已成年的皇子都在获得封地前“被造反”,年纪尚小的没有机会活到现在,未出生的更是永远不会出生了。 就算是她安排的妃嫔一旦怀了龙子,也会被逼着打掉,就算一时不察让她生了下来,也会毫不留情地杀掉。 考虑到她们可能会对自己的骨肉狠不下心,所以后来的妃嫔都没有生育能力,准确的说,是因为认了鹿凝作主子才失去了生育能力,因为鹿凝的大业…… 她早已麻木不仁。 眼前的这个素生长相还稚嫩得很,面对鹿凝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大概这个宅院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有多心狠手辣。 她依然是那个女魔头。 想到当年收留舞阳这些女孩子的时候,她们还没素生大。 舞阳对她死心塌地,是因为她九岁时家乡发大水跟随家人逃难,在路上饿得奄奄一息,是鹿凝把自己救回家。 可她能活下来只是因为她是个女孩,是鹿凝的可用之人。 不然也会被鹿凝一剑封喉,像她的家人和乡亲们那样。 舞阳不知,那年所有被带回来的小女孩都不知。 她们眼里美若天仙的恩人,其实是心如蛇蝎的仇人。 可所有人都蒙在鼓里,她们舍身报恩,心甘情愿成为她夺取天下的牺牲品。 鹿凝找乐师教她们曲艺,找舞娘教她们舞蹈,自己教她们武功,给每个女孩都配了贴身丫鬟,养了十年,只为一用。 利用最初的感激,培养了这群死心塌地的女孩。 等她们长到十五岁的时候,身姿容颜基本成型,挑选舞阳这种品貌最佳的留在妙舞坊,其余的都逐年送入宫中。 舞阳,算是鹿凝唯一的善心了。 素生感到奇怪,鹿凝开口闭口就是讲和的事,她实力强大,又有皇宫作为庇护所,翰林组织根本奈何不了她,一个完全掌握主动权的人为什么突然讲和呢? 虽然说不出具体的原因,但直觉告诉素生肯定有猫腻。 他离鹿凝两步远,却一直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寻常人嗅不到的血腥味,很淡,却足以让素生浑身不舒服。 鹿凝看素生一直不出声,就准备采取先套个近乎。 拍拍屁股绕到素生身边,正准备继续试探时,却发现这个少年左耳后的两个上下排列的三角胎记。 怎么会这样,凤姬的儿子怎么还活着?! 凤姬十六岁的时候被鹿凝送进皇宫,作为第一个被她送到皇帝身边的人,自然比其他妃嫔出色。 当时李炎已经五十多,出于彼此年龄上的差距,虽然很喜爱,但也只是封了才人,让她在御书房研磨。 凤姬冰雪聪明,这两年在御书房帮忙已经能与皇帝闲谈兵法。 凤姬怀上龙子后,皇上大喜,当即把她册封为皇后。 鹿凝觉得凤姬没让自己失望,可是到了要为日后登位做准备的时候,才想到凤姬的孩子也是皇子,也是绊脚石,遂欲除之而后快。 凤姬跪在地上恳求鹿凝允许她把孩子生下,并发誓绝不会让这孩子成为她的竞争者。 她不相信任何人,但又怕把凤姬逼急,就先答应她生下孩子。 也是因为这件事她意识到,即使她们对自己再忠心,也有可能因为孩子而闹翻。 所以后来在送进宫前,就让她们连服一个月的药汤,放弃生育。 孩子出生后,鹿凝更是一直想除掉他。凤姬也知主人的顾虑,就想了一个“万全之策”。 她认为主人对自己有恩,又把自己养大,不会一点儿后路不给。 就跟鹿凝商量,允许她们母子俩出宫去,没了这身份,主人就不用担心。 可是鹿凝说皇上宠爱凤姬,她在皇后这个位置上才能帮到自己。 孩子倒是可以抱出宫去。 虽然凤姬要跟刚出生的孩子分隔两地,但是主人承诺带他出宫自然也不会亏待他,只好妥协。 凤姬以为救下了自己的孩子,第二天鹿凝却送来一个别人的婴孩,并要求凤姬亲手喂下毒药。 从现在开始,她要培养凤姬成为一个合格的杀手,为以后除掉其他皇子做准备。 把凤姬的儿子抱回家丢给琉璃照顾,她闲暇的时候也会去逗他玩一会儿,还经常跟琉璃一起拿朱砂把他耳朵后面的胎涂成红色。 两年后,凤姬试图杀一个七岁的皇子。 她在秋千上动了手脚,在远处看着宫女把皇子越荡越高,绳索断裂,皇子被狠狠的摔到地上,离她事先摆放的石头只有半步的距离。 最后她失败了,皇子没有死,但是当天晚上却一直做噩梦,她怕以后自己的儿子要是知道会不原谅这样的母亲。 她开始向鹿凝请求让自己出宫,鹿凝当然不会同意,拿孩子威胁她,凤姬只能乖乖呆在宫里。 随着太医院里插入自己的人,鹿凝开始教她们用毒杀人。 凤姬什么都不想学,待在宫里也可以,但是要求见见儿子。 鹿凝带孩子来了几次,渐渐发现凤姬越来越无心帮自己。 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孩子! 鹿凝答应把孩子打扮成小太监放在宫里陪她,再把琉璃也送进宫帮忙照顾,对于主人迟来的体贴和成全,凤姬喜出望外。 旧戏码再次上演,做戏从来都是鹿凝的强项。 第三十六章 谋杀 皇帝喜欢在初冬的时候城围狩猎,普通的飞禽走兽对他也没什么新鲜感,可是不知为何林里出现了很多银环毒蛇和黄金巨蟒,见到狩猎队伍,不仅不四处逃蹿,还拥堵过来。 皇帝一下来了战斗欲,命令将士弃马执剑杀蛇。 这些蛇的战斗目标很明显,只有皇帝,并不攻击其他人,所以将士们协助皇帝很快就杀了所有的蛇。 由于蟒蛇体型庞大,蛇血遍地,浸红了土地。 皇帝心情大好,觉得自己勇武如旧,遂令将士把战利品带回宫中,诏令大臣嫔妃观看。 凤姬时刻想跟儿子在一起,就将他带在身边一起前往。 由专门屠蛇的人将死蛇的头依依斩下,摆在长案上,令大家排着队欣赏。 可是人群一靠近,所有的银环蛇头一跃而起,咬住了很多人,一阵慌乱,皇帝命人上前帮忙甩掉蛇头。 大家迅速撤离到远处,被摔在原地的蛇头还缓慢的一张一合,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彻底不动。 凤姬心想还好反应及时,将孩子带到远处。可是孩子却突然倒在地上,嘴唇发紫,紧接着人群中被蛇咬过的也都倒地不起。 凤姬一直保护着他,不敢相信蛇是怎么咬到的。 太医院倾巢出动,也没能救回这些人。 太医说银环蛇毒让人不痛不痒不肿,在毫无预兆下骤死,回天乏术了。 凤姬悲痛欲绝,托鹿凝给孩子火葬后,建个好的衣冠冢,把骨灰带给她留个念想。 凤姬的孩子确实没被咬到,而是鹿凝事先让琉璃给他下了慢性毒。 把凤姬的话转告给琉璃,让她处理完跟随自己转战江南。 这个孩子不只没死,还跟活生生地自己对峙。 毋庸置疑,这一切都是琉璃搞的鬼。 若这件事不想让凤姬知道,要么杀琉璃,要么杀素生。 看得出来素生心思玲珑,能成为对手倒也有趣。 不过鹿凝现在无心与眼前这个少年周旋。 趁着琉璃没认出来素生,赶紧离开这里。 一路上鹿凝都在旁敲侧击,先告诉琉璃她已经知道她放过了凤姬的儿子,但是不跟她计较,只是想知道是否还有别人知道他的身世。 琉璃吓得跪倒在地,她当年实在不忍杀掉一个不到四岁的孩子,确定小姐以为他死了以后,就赶紧让自己的弟弟把中了假毒昏死过去的皇子连夜送走。 因为太着急,在山路上马车轧到大石头翻下矮坡,弟弟因护住皇子摔瘸了一条腿,皇子身上也多处刮伤。 主人交待天亮出发去江南,所以要赶在天亮前回去,不能被她察觉。 马车坏掉,马的腿也摔断,他只好抱着皇子在荒野里忍着腿伤拼命地赶路。 终于看到几家农户,只能先把孩子放在这里了,为了不惊动他们,就偷偷翻过篱墙把昏睡的皇子放在马棚里。 顺便牵走了马,从里面打开了柴扉,快马加鞭赶回去。 琉璃以为隐瞒的很好,毕竟连他们姐弟也找不到皇子的下落了,曾经回去找过,那几家农户也早不在原地。 现在小姐是怎么知道的? 不过,一定不能让她知道弟弟也参与了。 “小姐饶命,奴婢一时心软放过了那个孩子,现在也没有他的消息,是死是活都不知,而且这件事只有奴婢知道,万万不会给小姐造成威胁的。”琉璃一听,大惊失色,连忙跪下来,求饶道。 “你还记得把他送到哪里去了吗?”鹿凝沉着声反问道。 “就放在城外的树林里,可能,可能都被野兽吃了。”琉璃颤着声,吞吞吐吐半天。 “哼,你背叛我救下他,却让我相信你把他喂野兽了这种鬼话,跟着我这么多年竟一点长进没有!”鹿凝眯着眸子,狠狠地拍向桌子,厉声呵斥。 “小姐!”琉璃一直趴在地上,根本不敢抬头,她怕跟小姐对视,她骗不了…… “我记得转居江南前的晚上你在准备衣冠冢的事,不曾见你出门啊。琉璃啊,告诉我还有谁知道!”鹿凝端起桌子上的一盏茶,放在嘴边,吹了吹浮起的热气。 “真的只有我知道,小姐,皇子已经不知去向,奴婢也不会泄露他的身份,小姐就到此为止吧。”琉璃眼里含着泪,努力劝说着。 鹿凝当然不担心这个,琉璃都不知道素生就是皇子,就算她有一天通过胎记认出他,也不会告诉他。 琉璃她可以信,可另一个知情的人是谁她一定要找出来! “你先起来吧。我已经找到了你放走的皇子,他就在长安,如果被我知道另有人知情,我一定会杀了他。”鹿凝敛了敛眸子,语气轻缓了许多,对着跪在地上的人开口。 琉璃一听更不敢起来了,吓得魂魄都快散了。 皇子竟然出现在了这里,怪不得小姐一心找出知情人。 可是弟弟并不能认出长大后的皇子啊。 “小姐,如果那个人并不知道皇子耳后的胎记,您能放过他吗?” 鹿凝干脆蹲下来,盯着琉璃的眼睛:“你刚不是说只有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再容忍你的背叛,今日你还是要骗我?” 回到风行殿,也就是原来的墨凰殿,鹿凝让人把琉璃倒挂在树上,悬在半空,自己则搬了椅子到院子里盘腿坐着,冷眼盯着她。 第一次被处罚,琉璃深知小姐不会再手下留情了,只庆幸弟弟前年就被小姐安排到妙舞坊,不会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半个时辰刚过,琉璃感觉脑袋充血,难以忍受。 “我从没罚过你,但你应该知道我的手段。只要你亲口说出来七年前是谁帮了你,听我一次吩咐,我就放你下来,不做计较。”鹿凝单手扶额,揉了揉太阳穴。 等了一会儿,琉璃还是一言不发。 “我,给了你很多次机会。”鹿凝的语气里已经没有任何温度,“带上来!” 鹿凝的语气极其冰冷,犹如地狱里来的魔鬼,“阿九,去把你姐姐放下来吧。你们再好好叙叙旧,然后,我就送你上路了。” 琉璃疯了一般晃动着嘶喊:“小姐,求求您放过他,阿九什么都不知道啊!” 第三十七章 面纱下的自己 阿九一瘸一拐地去拉住绳子把琉璃缓缓地放到地面,琉璃已满脸是泪,刚解开绳子就扑到鹿凝脚下:“我错了,小姐,阿九跟我一样,也是从小跟在您身边,求您放过他,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被倒挂了这么久,又担心阿九的性命,哭喊了两声就昏死过去。 鹿凝起身,走到阿九身边:“没猜错的话,七年前,我们出发去江南的早上,你从高台上滚下来之前就已经受伤了吧?” “主人,既然您都知道了,就让我痛快的死吧。阿九本来也没什么追求,只求不要再追究我姐的责任。”阿九咬了咬牙,狠下心来,以赴死的心态诉说。 鹿凝居高临下看着他,冷嗤一声,“本来是要杀你,但琉璃刚提醒了我,从小跟我长大的也只剩下你们姐弟俩了。再把你杀了我可就真的没有可以怀旧的人了。” 阿九始终面无表情,不管是看到琉璃被惩罚,还是自己要被杀。 琉璃或许还没看清鹿凝的真面目,但他却清楚地了解她。 “你不求我留下你?”见他如此不屈,鹿凝竟也有些许的惊讶。 阿九一心求死,并不求饶。 “都说你跟我最像,我今天才明白哪里像。你想脱离我,我就偏要留你在这世上!”鹿凝凝神注视着他好大一会儿,心里想杀死他的想法淡了许多,不过她有一百种办法可以让他生不如死。 鹿凝让人把阿九带到宫里的私牢去,曾经关押她的曾祖父的私牢。 看了一眼地上昏死过去的琉璃,转身回房间睡觉,并吩咐外面的人:“就让她在地上睡着吧!” 琉璃醒过来时,天还没亮。 她发现自己还在地上躺着,周围没有其他人。 难道阿九已经被小姐杀了? 她不敢相信,爬起来就冲到鹿凝的屋子里:“小姐,阿九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鹿凝突然被吵醒,抽出枕边的剑,一剑刺破琉璃的右腿:“简直大胆!轮到你质问我吗?” 琉璃痛得跪在地上,顾不得鲜血直流:“小姐,我求您放过他。我愿意以死谢罪。” 鹿凝冷笑:“你的贱命能作为交换条件?若我要你死,几百次都有了。为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我不会让你们死的,至少……” 鹿凝顿了顿,忽的扯起一抹笑意,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你要见阿九是吗?等我休息好就带你去私牢见他。我的好琉璃,先回房休息吧。” 看着鹿凝披头散发地说这番话,琉璃第一次感受到魔鬼的含义,也渐渐明白阿九为什么不愿跟在鹿凝身边。 “难道我感受到的小姐的好都是错觉?”琉璃不是在问鹿凝,而是在问自己,竟糊涂了这么多年。 “怎么能这样说呢?对你和舞阳来说,我就是拯救你们的恩人啊,我对你们的喜爱,你感受不到吗?”鹿凝已经抑制不了揭发自己是恶魔的张狂,面纱下的那张完美的脸笑到扭曲。 这些年琉璃一心坚信她的小姐依然是个良心未泯的好人,真是蠢得可以。 鹿凝玩够了,把沾着琉璃鲜血的剑摆在床边,继续睡觉。 琉璃捂着伤口退回自己房间,血透过指缝滴了一路。 撒上止血药,用纱带简单围着腿缠了两圈,看看自己这副样子,仿佛听到那瓶鹿凝送她的药也在无情地嘲笑。 闭着眼睛等了片刻,尝试走了几步,血已经不再外渗。 到院子里捡了根木棍,就朝锦绣殿挪去。 锦绣殿,凤姬的寝宫。 这个夜晚,除了鹿凝,很多人都不能安然入睡。 凤姬是不太欢迎琉璃来锦绣殿的,每次她来都带着主人的命令,也意味着凤姬的手上又要多一条人命,下地狱时又深了一层。 上次琉璃来,就是主人安排自己除掉太后。 这次听宫女通报琉璃深夜造访,不知又要杀谁。 穿好衣服出来却看到琉璃混身狼狈,破烂的裙摆上还沾着血。 天生敏感的直觉让凤姬一下子觉察到事有大变,立刻上前扶了琉璃进入内室交谈。 鹿凝嗜睡,日头已高才醒来。 半坐起来倚在床头盯着那把剑愣了神,阳光肆意闯进来,剑上反着血光。 “琉璃的血......”她开始自言自语。 每次经过充足的睡眠自然醒来,就感觉像是回到十岁的以前,那时一醒来就看到娘亲坐在床头教小琉璃绣花,看到懒虫睡醒两人都低头冲着自己温柔地笑。 十二岁的时候,父亲开始告诉自己所有的秘密,并开始残酷的训练。 拉不开弓箭会被打,马步扎不稳会被打,甚至把丢到荒野里让她自己走回来。 娘亲总是心疼地护着自己,质问父亲为什么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这么狠,她说宁愿他再纳妾生个儿子。 父亲说她不懂,曾祖父留下严训每代只能有一个后人,再也不能自相残杀。 每天手不准离剑,她的父亲更是找人弄回来一笼笼猫狗逼迫鹿凝试刀。娘亲不愿女儿变成一个嗜血狂魔,试图说服相公,可是失败了。 后来,鹿凝遇到了江竹,更决心告别这些血腥和家族的野心与仇恨。 她的娘亲调查了江竹,也觉得这是鹿凝离开长安的好机会。 那天她拿鹿凝父亲的剑自刎,留下血书要求他放过女儿,允许她像寻常人家的闺女一样追求自由和幸福。 鹿凝的父亲伤心欲绝,是自己逼死了妻子,整整一年的时间,终日酗酒,整天守着夫人的牌位,对着空气聊天。 家族的使命,心爱的妻子,一个也没留住。 直到想到用计让江竹不辞而别,鹿凝心碎,才重新燃起希望,终于劝通女儿承担起这份野心。 鹿凝接手了,他再无牵挂,可以找个时间去见祖宗,去陪妻子。 鹿凝二十岁那年,他也用同一把剑结束了自己。 他们一个个离开了鹿凝,只留下琉璃,阿九陪着自己,当然还有冷血和野心。 现在,琉璃和阿九也被自己推开了。 同一把剑,她亲手刺伤了琉璃,也彻底割断了过去。 从镜子里看着自己,嘴角微扬:已是魔鬼,众叛亲离,何须流泪…… 第三十八章 双面妖姬 琉璃的房间就在隔壁,共用一个梨木花窗,每次鹿凝敲一下窗子,琉璃就可以赶过来。 准备梳洗打扮,用指甲在窗框上敲了两下,一屁股坐在地上等着。 她喜欢琉璃进来后着急地把自己拉起来的样子,那是为数不多的自然表现。 可这次,没等到她的出现。 “她也要离开我?”鹿凝失落地从地上爬起,随意地挽了头发,捡起昨天用过的面纱,恢复冷血状态。 推开琉璃的房门,果然空无一人。 鹿凝并不打算让人去追,她走了,不还有阿九吗? 回屋拿起床前那把剑,用舌头舔了舔已经干了的血迹,原来血都是一个味道。 鹿凝把剑插进剑鞘里,大步走去私牢。 这是她第一次使用宫里的私牢,在花园遇到散步的凤姬,就让她带路。 在江南建的那个是地牢,现在看到皇宫里的私牢竟是一个小宫殿。 “门口为什么没有守卫?” “主人,听说这私牢很久之前起过大火,后来修葺过也没再使用。” “我昨晚让他们在这关了个人。” “那想必宫殿内别有洞天,您派的人可能在里面看管。” 几句聊完,才爬到正门,回头看看这上来的台阶得有五十层。 凤姬上前为鹿凝推开殿门,私牢里还真是结构特别。 一眼望去都是屏风隔断,却不见牢笼,绕来绕去像是迷宫,不经意抬头推开,才看到一间间牢狱,就像是困住野兽的铁笼悬空在头顶。 仔细观察,才发现牢狱并不是吊在上面,四边跟地面之间是有支撑的,只是被这巨大的屏风遮挡。 不知他们把阿九关在哪一间,只能在这迷宫式的走廊里寻找看守,寻着越来越响的呼噜声,推开一扇横置铁门,终于找到他们在哪。 六个大汉全都趴在木桌上呼呼大睡,地上满是酒坛。 鹿凝一手举起酒坛砸向桌子,随着清脆的碎裂声,大汉们抱头惨叫。 “大胆,主人来了,还不跪拜!”凤姬挡在鹿凝身前,这也是她们要做的事情,就像皇帝身边的太监要尖声做的一样。 血已经流到脸上,可大汉们听到是鹿凝来了,立刻放下捂伤口的手,把脸贴着地面行礼。 “再让我看到你们当值的时候喝酒,就直接拿这把剑招呼你们!现在派个人带我去见阿九。” 六个大汉迅速商量了一下,派了没有砸伤的老黑带着人上去。 老黑摸出腰上的钥匙串,领着鹿凝绕过一个青铜屏风,从后面隐藏着的木梯上爬上去。 可是昨晚他亲自挑选的关押阿九的牢笼没有关门,里面已经没有阿九的身影…… 一声惨叫,老黑被鹿凝一剑刺中,被一脚踹下去,砸断了木梯,一命呜呼。 下面的大汉见状不妙,撒腿就跑。 鹿凝直接从上面踩着屏风借力,落在他们面前,五人赶紧跪在她脚下求饶。 “人呢?” 他们颤抖地回话,把阿九锁在里面后,贪了几口酒,却很快就喝醉了,一觉睡到现在。 “是谁送来的酒?” “就是我们自己囤的酒。” 鹿凝让凤姬去把酒坛拿过来闻了一下,没有问题。 难道是琉璃学会了用香? 她曾花了一年的时间教所有女孩用香下毒,可是只有琉璃一直没学会。 鹿凝仍认定,救走阿九的一定是琉璃,这些年是自己低估了她的能力。 暗下决心:不管他们姐弟跑到哪都要抓回来,休想离我远去。阿九,不是昨晚还一心想死吗,为什么要逃? 这边想着,左手就缓缓举起剑挥了下去,这些看守她不会留了,这座私牢也不会留了。 “凤姬,悬赏缉拿琉璃和阿九,不论死活,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琉璃?”凤姬装出一副听错了的惊愕样,快步追上气冲冲离开的鹿凝。 锦绣宫。 “办妥了。依我之见,你俩还是继续待在这里,至少目前为止我这儿是最安全的地方。” “凤姬,你一定要亲自跟踪主人。这个时候我们不能相信任何人了。” 凤姬明白,昨天去救阿九也是她亲自出手的,琉璃跟了主人这么多年确实什么也没学会。 主人盛怒之下已经派人去把私牢付之一炬,救阿九这件事已经瞒过了她。 既然鹿凝认定琉璃跟阿九出逃了,在没找到他俩之前一定会采取最保险的方法,直接去解决凤姬的儿子,这是最一劳永逸的方法。 为了知道儿子在哪,也为了保护他,凤姬只能时刻关注鹿凝的动向,在她出宫的时候悄悄跟踪,她的轻功是鹿凝一手训练出来的,青出于蓝。 等了一整天鹿凝终于动身,不知道她在犹豫些什么。 一路跟着鹿凝到了朱雀大街,凤姬更加小心起来,这里都是她的眼线,不能被反跟踪。 鹿凝一直在朱雀大街上晃来晃去,她带着面纱格外引人注目。 探子们肯定都认出了鹿凝,这情形就像是她突然长出了几十双眼睛,确保隔断背后的尾巴。 而凤姬就是那条尾巴。 凤姬看出她的用意,看来这种拖延短时间内不会结束了。 与其继续在鹿凝后面伪装,倒不如找个地方坐一坐,观察好探子的位置,成为眼睛背后的尾巴。 许是天意,凤姬选了客流量比较大的飞檐楼。 长安的文人墨客很多,其中不乏怀着鸿鹄之志来到圣都的外地人。 皇帝沉迷于得道升仙,世道如此,壮志难酬。 期望朝廷官员推荐,却沦落到为他们写诗消遣,借酒消愁的去了集贤居,仍然满怀希望等待的就来了飞檐楼喝茶。 凤姬要了个二楼窗户靠街的雅间。她与素生只隔了一面木墙。 少主已征得素生同意,把他纳入翰林组织,这两天二人一直在讨论鹿凝的事。 在这个绝好的观察位置,已经找出了所有的探子,昨天晚上就派人把他们都抓起来了,为了保密,在宵禁后才让麻雀动手,带了四十个高手背后突袭将二十个探子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了城关押。 在相同的位置安排了自己人,用相同的规律巡查。 今天是素生成果试行的第一天,没想到看到鹿凝出现。 少主不屑:“这个女魔头,什么人都没带,还敢大摇大摆,真的把朱雀大街当她的地盘了?” “在街上从头到尾走了三遍,是什么意思呢?” “逛街咯,不然还能干嘛。” “……她要是这么简单,你为什么不同意讲和?” “我……“少主感到脖子一凉。 素生看着对面的女人,有点恍惚,竟忘了她一把剑架在少主脖子上,另一把剑指着自己,她身后的木制隔离豁开了个巨大的洞。 少主以为素生没见过这种场面,被吓傻了,只能尝试跟女人谈判。 刚说了一个字就被那女人打断:“你,去把楼下那个戴面纱的人支开,不要让她上来,不然我就杀了他。” “话是对你说的,我是人质。你别怕,按她说的做。”少主看素生没反应,只能安慰他。 素生终于回过神来,这个女人不是听到他们的谈话才过来的,而是在隔壁看到鹿凝进了飞檐楼以为被发现了,那应该不会伤害少主。 他已经验证过了,飞檐楼的靠街设计绝对私密,在下面是看不到楼上的情况的,就像隔音效果一样好。 不告诉她这些,先去下面会会女魔头。 转身开门时,听到背后双股剑落地的声音,难道少主功夫这么好把她制服了? 猛地回头发现那女人正热泪盈眶地注视着自己,少主也跟自己一样搞不清状况。 凤姬想朝着素生走过去,鞋子却像粘在地板上一样,只能把手伸向前方,控制不了浑身的颤抖。 这孩子左耳后面的三角胎记…… 看她也不像坏人,少主帮她捡起地上的剑递给她:“请问……” 抬头看才发现她已经泪洗双颊,脸上的胭脂都花了。 “我还要去把戴面纱的人支开吗?” 这句话提醒了凤姬,她赶紧擦掉泪水,“不,不要去见她。” “我……我来这就是为了告诉你,她想杀你。” “什么?女魔头为什么杀素生?” “素生?你叫素生……” “你认识楼下那个人?” 凤姬无法说出口,她不能说素生是他的儿子,而她却是鹿凝的爪牙。 相见却不能相认,她觉得自己无法解释自己的身份,她怕素生不能接受自己。 接过少主手里的剑,用手轻轻搂过素生瘦小的肩膀:“相信我的话,不要让她找到你。我现在要走了,但是我们一定会再相见的,以后我会在你身后保护你。” 刚想离开时,素生拉住她的衣袖:“我带你从后门走。” 少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赶紧去看着鹿凝。 那女魔头没有上来,真的是在楼下喝茶,引得一众书生痴心地望着。 去后门的路上,素生一直扯着凤姬的衣袖不肯放开。 到了后门,素生去把门栓打开,抬头看着凤姬:“你说我们还会再见。请说话算数。” 凤姬不明白这孩子为什么眼里噙着泪水,那天生的直觉总在告诉自己他知道了。 素生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从凤姬那遗传来的超敏感直觉让他不想离开面前的这个女人,对亲情的渴望正急切地燃烧着,让他痛得想哭…… 第三十九章 丹药 目送凤姬离开后,素生在后门站了好久,手里还捏着她离开前嘱咐他一定服下的丹药。 少主急冲冲地跑过来,拉起素生钻进茅厕。 素生知道是鹿凝追过来了,现在只能屏息凝神,一怕女魔头发现,二怕被臭死。 听到鹿凝的脚步声消失后,两人赶紧从茅房出来,到飞檐楼的最高一层去,因为崔尚锦他在那里。 一口气爬上六楼,看到崔他们都在,才松了一口气。赶紧把事情的原委跟大人们讲了。 “什么!你俩确定没听错,鹿凝她不杀少主杀素生?” “绝对没错。而且她上次送风苔回来的时候明明要求讲和,之前也在妙舞坊跟我会过面。如果想杀我早就杀了。可见她杀素生不是因为翰林组织的关系,肯定有个人恩怨。” 个人恩怨?素生这年纪能干什么坏事,至于引来杀身之祸吗? 素生觉得关键在于那个来告密的人,她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沐荷娘亲第一次看风苔的眼神,而自己之所以这样相信她的话,就是因为确实感受到了她迫切的关心。像是母亲对儿子的关心…… 崔尚锦也想到这事应该跟素生的身世有关,可是贞本已经没了,就算他活着也不一定知道,再向谁去咨询呢? “素生,你一点都不记得自己是谁吗?” “我只记得师父他把我领回敬禅寺,再往前……”再往前就只有那个关于蛇头的噩梦了,素生心想,这种应该不能作为什么依据。 “那你身上有什么从小一直带在身上的东西吗?既然没人能证明你是谁,那她们认出你肯定是靠信物吧。” 素生摇头,除了师父生日时送的念珠,没有什么东西是一直带在身上的。 崔尚锦让素生把上衣脱了,素生明白他的意图:“我又没在别人面前洗过澡,就算身上有十个胎记,她们也不可能知道啊。”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我这脑袋真的想不出来了。这样吧,那女魔头还在飞檐楼吗?” “干什么?” “不管她是为什么杀素生,我先去把她杀了不就得了。” 崔尚锦还是一贯的鲁莽,如果杀人就能解决问题,那也就不会有翰林这样的组织了,而且他的武功真不一定在鹿凝之上。 “现在鹿凝已经离开了飞檐楼,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崔舅舅您还是收起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少主按下崔尚锦,耐心劝着,心里有了些想法。 “素生,当初我在贞本的遗物找到一条白玉吊坠,当时我怕你难过就没提起,或许,与你的身世有关。”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巧的方形玉递给素生。 素生实在想不起这块白玉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因为是师父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神情有些恍惚。 崔尚锦看到这块玉有些心虚,当初他就认出这块玉与风绒的一样,只是少主并没说这玉与素生有关,他不想让更多人知道风绒不是自己亲生的,为了保护女儿,便这样骗了少主。 只是后来发现少主早就对自己一家了如指掌,才后悔自己所存的私心。 崔尚锦开始理解常之行了,当自己的女儿牵扯进来,他才明白了为人父的担忧。 “崔舅舅,你当初不是说……”少主虽知道风绒非他亲生,但不明白崔尚锦为什么不说实话。 “我之前有所顾忌,只是想保护风绒,现在看来大家都心知肚明,风绒确实是我的养女,他是我从贞本寺庙的难民中发现的,当时她脖子上就挂着那块玉。” 崔尚锦想到素生已经身在险境,自然有知晓内情的权利,便向素生解释,“这块玉跟风绒脖子上那块一模一样,我猜想你们也许是亲姐弟。” 这些话来得太突然,让素生措手不及。 亲姐弟? 他在这世间原来还有亲人,怪不得以前跟风绒在一起的时候总有奇怪的感觉,还有那首熟悉的小调。 素生感觉渐渐明晰了起来,就算再没有别的证据,他也绝对相信风绒真的是自己的亲姐姐。 崔尚锦看到素生确定的眼神,越来越担心。 “其实,这块玉是百草山掌门霍方的,你们也许根本不知道以前江湖上还有这样一号人物。老药王已经跟我证实了风绒是霍方的后人。这样看来素生的身份也许就有了着落。” “只是鹿凝跟你们又怎么扯上的恩怨,难道她跟百草山灭门有关?不行,还是让我先为你们除掉这个魔女!” “这个鹿凝的势力范围有多大还没有摸清楚,要是真把她杀了,局面又回到了三十几年前,没有恶势力的头目做线索,就不能顺藤摸瓜,这样水就越来越浑了。” 常之行比崔尚锦看得清楚,而且他一直致力于在自己这一辈就把扶道组织斩草除根,不能让孩子们再战战兢兢。 鹿凝出去转了一圈,没找到他们,她记得自己在楼下明明看到的,当即反应过来他们可能还在飞檐楼里。 往回赶的时候就在想,一定是知道自己的目的,不然前几天去做客时表面上还是和气的,今天看到自己怎么撒腿就跑,琉璃跟阿九难道投奔了他们。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不能再留素生多活一天。 叫了安排在朱雀大街上的所有鹰犬,命他们包围飞檐楼,自己从一楼开始搜人。 没想到飞檐楼对外人只开放前三层,果然这楼里暗藏玄机,想必他们把机密全放在这里。 准备强行闯入,却发现寡不敌众,虽然冲上四层没问题,但不知上面还有多少守卫。 心生一计,假装被守在四楼的人制服,心想他们抓到自己一定会送到他们面前,到时候再下手。 结果他们抓了自己不往上送,反而往下押,眼看着就要被关到一楼的笼子里了,不能再陪他们玩了。 两三下把押送的人打晕,仍从后门出去。 一无所获,吩咐鹰犬们仍回归各位,静待命令。 这一切都汇报给了六楼的人,崔尚锦直夸素生的改革果真有用。 要在以前,四五楼和对外开放,只有最上面留了高手把守,抓了人也确实会先送来这里审讯。 可是自从素生加入组织,实地考察后就否决了,主张多多益善,因为人外有人,把最重要的交在几个高手身上还是冒险的。 第四十章 对峙 “为什么还让我们的人配合她?” “你说朱雀大街上的探子吗?我觉得,以后会有大用。” 常家黑暗的庭院里,素生的房间突然摇曳起烛光。 素生披了大褂从被窝里爬出来,光着脚跑到书案旁打开锦盒,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鼻而来,借着光他捏起那颗小药丸放在眼前反复观看。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这颗药的事,那个奇怪的女人双眼含泪,嘱咐的那些温柔亲切的话语让他无法拒绝。 “他们说风绒可能是我的姐姐,他们说也许我也是百草山的人……也许,我能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许我已经见到了我的……” 看得久了,他甚至觉得这颗药就是那个女人,她身上也有草药香,只是没有这么浓烈。 素生对于文字和味道有优于常人记忆和分辨能力,可是对于面容,天生迷混不清,只有相处久了才可以记住他们的模样。 半日而已,素生已勾勒不出凤姬的眉眼。 不过,如果她遵守约定再次出现,十步之内素生一定嗅出她的味道。 对素生来说,沐荷,青芽他们已经不需要味道帮助记忆了。 已经回江南的风绒,那张脸无论多精致都在素生的回忆里渐渐模糊,记下来的也只有她说话时散发出的浅浅的红枣味。 他们在外面叩响素生的门时,他正出神,吓得一哆嗦将药丸掉在了地上。 因为听到沐荷娘亲唤自己名字,顾不得找药赶紧过去开门。 走这两步刚打开门请沐荷跟常之行进来,才发现光脚站在地上太久,冰得抽筋了。 第一次抽筋素生差点摔倒,沐荷按着他的脚踝,常之行掐着他的胳肢窝把他提溜了两下,素生再次着地走了两下就缓过来了。 常之行看着素生试探着走路一副很神奇的样子,不禁觉得有趣,走到床边把素生的鞋子一脚踢了过来:“别犯傻了,快把鞋穿上。” 白天听说鹿凝突然变脸要杀素生,这件事让常之行始料不及,也让沐荷忐忑担忧。 夫妻俩从楼上的窗户里看到素生屋里还亮着灯,担心他害怕难眠,遂穿衣赶来陪他。 唯恐直接谈及鹿凝杀他之事令素生更有负担,夫妻俩就东扯西扯,弄得素生一头雾水。 瞄到书案上锦盒大敞,沐荷便问素生此盒本是装何物的。 素生陷入慌张,看了一眼桌上摆放的物件,称谎道那是装荷包的。 沐荷温暖地颔首微笑,暗自认为这孩子如此珍视她缝制的东西。 夫妻俩拉着素生的手闲话家常,直至深夜才归。 回去时也没有发现他们旁边的屋子里,窗户旁一直站着的那个人影。 次日清晨,常之行让风苔去把青芽叫起来,在庭院里教他们常家剑法。 之前风苔在皇宫里拜鹿凝为师,学了些她的自创剑法。 风苔隐瞒了跟鹿凝学武的事实,在常之行面前舞弄了两下,被指剑法过柔,不合男子气概。 因这一句话,风苔已是万般不满。 跟常之行学习新剑法要彻底转变最初的路子已是吃力,更加上心不在焉,一下子就被青芽落了半截。 当着常之行的面与青芽切磋时,不敢再用原来的招式,每一步都被青芽压制,最后剑落地,彻底处于下风。 常之行出门前劝诫风苔切莫心急,从头学就是。 风苔很不受用,尤其是常之行煞有介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更让他浮躁不安。 他与青芽又比试了一番,用的是鹿凝教他的剑法。 听到外面铁剑频频撞击的交战声,素生出来观战。 虽然一刚一柔,但是风苔的剑法灵巧自如,借力打力,不失为对付青芽这种迅猛剑法的好方式。 两人打得大汗淋漓,明显力不从心,这场比试也未分胜负。 不过,在素生看来,风苔急于求胜,剑法很不扎实,好多次用一个招式便能压制青芽,他却坚持不了频换攻击角度。 这些话他自然不会说出口,素生心里清楚无论这场比试还是兄弟之道,他充其量只是一个旁观者。 青芽擦了擦汗,爽朗地大笑:“风苔,父亲若是看了你与我的比试,肯定会认可你的剑法,虽然看着很像女人在跳舞,嘿嘿……” 素生看到风苔任由汗滴落下,表情严肃,赶紧上前提示青芽说话注意。 青芽大大咧咧,亲兄弟之间开个玩笑有什么不妥吗? “风苔,你生气了?” 风苔缓缓地走过来,看了素生一眼:“我们是亲兄弟,不会有嫌隙,自然也不劳外人操心。” 自从他回到常家知道素生是常之行收养的孩子,又见大家对他百般关心,心里暗恨,这些关爱本该是属于他的,好不容易回到常家,却蹦出来这么一个陌生人争夺焦点。 素生黯然神伤,明明这些话不由风苔之口说出,他也未敢把自己当常家人,可是如今听了才知原来作为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是如此难受。 他不禁想起凤姬,如果如他所想如他所愿,那个女人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该有多好,不真的不想再继续做一个孤儿。 青芽未听出风苔的暗讽,只听到他说不会生气,便自顾回房换衣裳去了。 风苔见只剩两人在院落里,更是压制不住积攒的不满:“我不知道你与鹿凝有何恩怨,她那天在常家说的清清楚楚,与翰林院互不相犯。我们与她并无深仇大恨,却因为你搅得天翻地覆!” 风苔拜了鹿凝为师,却瞒着不敢说,本来是敌人,终于等到大人之间和解,却因为素生,又陷入对戈,他恨透了这个外人。 素生抬头对风苔笑笑,转身回了屋。 他趴在地上,拼命地寻找昨晚掉落在地的那颗药丸,仿佛那就是能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在花盆旁边找到那颗药时,他迅速地捡起,混着盆洞里流出来的泥塞进嘴里。 那股浓烈的药香溢出来,素生感觉自己被拯救了:我是一个被收养的孤儿,不知道父母是谁,我的师父也死掉了,现在又有女魔头要杀我,可是我就应该听风苔的离开这里去送死吗? 第四十一章 下战书 常之行闲暇时管素生要了他画的剑谱小册,如果素生知道他自作主张拿去给风苔参看,他万万不会交出去。 果然,当天晚上素生正与少主在房内商议事情时,风苔就踹门而入,将撕碎的剑谱甩在素生脸上。 少主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绝对要袒护素生,好兄弟受了这番侮辱,他直接拿蓝华剑的剑柄将风苔击倒在地。 风苔自不量力,回屋拿了风行剑赶回来,欲与少主一争高下。 若不是素生拦着少主,风苔会伤得很惨。 可风苔怎么会懂素生的一番苦心,他已经怒上心头,暗暗记恨两人,拔出风行剑用那天下第一利刃将素生的书案连同锦盒全部砍烂,愤然离去。 少主被素生扣住,本想挣脱开,但听到素生悄声说“别让沐荷娘亲难过”,只好压制住自己就那样看着风苔造次。 素生看着坏掉的锦盒,庆幸自己吃掉了那颗药丸,让它免受虐待。 两人说好瞒下这件事,少主叫人悄悄地将坏的书案搬走,当夜就寻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放回原位。 两人坐在床上倚着墙,在少主的要求下,素生讲了自己的身世,讲了风苔的嫉恨,也讲了前在敬禅寺与贞本的欢乐往事。 作为交换,也为了这样一个难得的吐露心声的机会,少主也讲了他虽知父母是谁,但却再也不能相见。 两个人惺惺相惜,更是同病相怜。 两个少年有笑有泪,倾吐着埋藏在心的秘密,直到天明。 少主建议素生这几天都搬到飞檐楼去住,事实证明这里比常家安全,而且不会惹得某些人不满,更何况少主每日都来飞檐楼。 除了常家人,素生真庆幸还有一个少主这样的朋友。 少主发现每日往返太麻烦,就也跟着素生一起搬了进来。 结果成了一场大迁徙,崔尚锦也来凑热闹。 飞檐楼本来就是越往上越窄,到了顶层刚好够一个商量事情的空间。 可是这里不仅视野开阔,能一览城貌,而且素生住着踏实。 现在三个人都想赖在这一层,自然没有多余的地方摆床,干脆直接打地铺。 沐荷担心他们着凉,还用储存的新棉花现赶了几床被子出来。 下面垫两层旧的,上面搭一层新的,三人舒服地不想起来,有时直接就一天不离窝,谈天说地。 崔尚锦叫人给把饭菜送上来,再教他俩喝个小酒,谈到天黑,坐在柔软的新被子上看长江南万家灯火,看宵禁前大街上的影影绰绰。 这天中午三人睡得正香,却被常之行掀了被子:“风苔被女魔头抓走了!” 迷迷糊糊地听到这个,崔尚锦腾地坐起:“什么!又被抓走了?” 素生他俩也赶紧起来,不是说杀素生吗,在这避了这么几天,怎么倒把风苔抓走了。 想想前几天少主回去跟大家说女魔头要杀素生的时候,没一个愿意相信的。 福缘夫妇一直觉得她是好人,沐荷也因为风苔受了她的照顾而充满好感。 想来也是,鹿凝这收服人心的本事都在这屋子里大显光辉,那她能潜入常家抓走风苔应该也做得出来。 可素生记得从家里搬走时,他们都已经进入戒备状态了,怎么还会让鹿凝有可乘之机呢。 这时,常之行从袖子里掏出风苔留的字条:师父约我进宫住几天,勿念。 “这叫被抓走吗?这都跟魔头成师徒关系了!风苔这是心甘情愿去的啊。”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风苔跟她扯上关系还不是因为你当初自作主张。”常之行不愿承认这个事实,极力为风苔辩解。 如果风苔听到,不知还会不会与素生争风吃醋。 “你就爱翻旧账,再说风苔不是写了吗,勿念勿念,还着什么急啊。”崔尚锦说完就躺在自己舒服的小窝里,双手枕在头底下,翘着二郎腿吹起了口哨。 常之行从另一只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念道:三天的考虑时间,拿素生到宫门口换风苔,三天一过,不见素生,就让风苔替他死。 崔尚锦一把抢过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站起来把常之行上上下下搜了个遍,害怕他每掏出一张纸就让事情变得更棘手。 “已经下战书了,难道真的要把素生交出去?” “我总觉得风苔跟女魔头关系匪浅,她可能只是用风苔要挟我们。” 可是,就算明知是个圈套,也不能不往里钻啊。 素生已拿定主意,跟鹿凝讨价还价,用提前见面时间来更换见面场地。 鹿凝知道他们想寻生机,虽然不怕他们反击,但是现在他们的地盘万一放走了素生可不行,一番思索,假装各让一步,把交换地点选在城外。 本想着在宫门口抓到素生先带回去关押,现在既然他们主动耍花样,那就直接就地铲除。 约定的那天凌晨素生他们提前到达城外,在树林里安排了几十个高手就地潜伏,见机行事。 在地上铺设了一张大网,万一打不过就把她困住。 等到天亮,大家身上都蒙了一层朝露,吸了一口城外的新鲜空气,倍感精神抖擞,斗志满格。 远远地看到鹿凝骑马而来,后面跟着的是风苔。 常之行悄悄问崔尚锦:“风苔会骑马的事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 崔尚锦也一脸冤枉,他并没教过风苔驾驭之术。 很快两人来到对面,开始对峙。 这个画面跟想象的不太一样,风苔不应该被她控制着想逃回来吗,她没有捆风苔,风苔就那样站在鹿凝身边,或者说同女魔头一起站在大家的对面。 这叫什么交换? 少主挡在素生前面,时刻警惕着,因为女魔头并不开口说话,他看到她已经把手背在身后,这是她会突然出手的危险信号。 崔尚锦还没看出端倪,正准备上前交谈,鹿凝突然大笑,听起来毛骨悚然。 “不着急,再等等。” 素生不禁琢磨鹿凝这话是什么意思,看到少主手里的剑掉到地上,赶忙扶住他。 结果常之行跟崔尚锦也晕倒在地。 第四十二章 七年之约 难道是鹿凝用了迷药,可是素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事儿。 “你小小年纪竟能扛得住这种毒?” “毒?” “当然了,不然我亲自出马就为把他们迷昏吗?逼我出手,他们就得死。” 素生一屁股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少主,看着面前的崔尚锦和常之行,跟听到师父不在了一样的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你怎么忍心下毒手杀他们?”这话是对鹿凝的质问,更是对风苔的谴责,素生没想到风苔竟然如此心狠,杀害自己的亲人。 “我是要直接杀你们所有人啊,你们提前埋伏的全都被我解决了,只是没想到你不中毒。”说着已经拔出了剑朝着素生走过来。 素生出发前将折扇怪人送的武器带在身上,势要与女魔头较量一番,问清缘由,可是怀里抱着死掉的少主,脚边躺着这些照顾了他这么久的长辈,他没有勇气再为自己寻求生机。 他闭上眼,生无可恋。 只是,他好像闻到了那天的香味,独特的草药香。 素生期待地睁开双眼,却是熟悉的身影张开双臂为自己挡了那一剑,她洁白的衣裙上瞬间被鲜血晕染。 “凤姬,你……”鹿凝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上前点住她的血脉,喂她服下一粒凝血丹,快速把剑拔出。 “你全都知道了?” 凤姬艰难地伸出手握住鹿凝:“我不该违抗您的命令,但作为这孩子的母亲,是我错误地把他带到世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您杀他。七年前我真的以为他死了,可是……既然他命不该绝,我求您最后一次,再给他七年的时间,放他长大。七年之后,我绝不再插手……” “再说下去我真的救不了你了。我答应你,七年以后再杀他,以公平的方式。”鹿凝点了她的哑穴,“风苔,把她抱上马,去妙舞坊,告诉舞阳我给她服了凝血丹,她有办法救她。” 风苔走了以后,素生还不能接受这一切。 “她真的是我的娘亲……” 鹿凝掐着他的脖子就拎了起来,素生已经忘记了挣扎,只觉得一颗心要撕裂成碎片。 看他一副看淡生死的模样,鹿凝突然像是回到母亲自刎那天,不由得松开了手,素生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鹿凝才发现不管杀多少人,尝过多少血腥,都不能把自己彻底变成一个冰冷的人,尽管对她娘亲的怀念是唯一温暖的地方。 她永远忘不掉那天的痛苦。 刚才跟凤姬的约定不过是想让凤姬努力活下去,现在,她决定认真地履行承诺,履行对一个母亲的承诺。 踢了素生一脚,他强撑起身子冷眼瞪着。 “没死就好。刚才为你挡剑的女人,是你的亲生母亲,而她也是当朝皇后……她用生命求我放过你,可我要你记着,你只是晚点死而已!” 素生身体一颤,是真的…… 看看树林里躺着的这些人,想想刚才舍命救自己的,真的是自己的娘亲。 还记得那天第一次见面,她搂着自己的肩膀说,“我会在你身后守护你。” …… 她真的是娘亲,直觉没有错…… 可是,鹿凝她这个女魔头,却杀了她! 素生手里抓起一把土撒在鹿凝脸上,拿出折扇,用怪人教他的招式化扇为刀,对着鹿凝的脖颈扇去。 可惜,还没接近鹿凝,就被她一脚踹开。 素生再次挣扎着爬起来,用头狠狠地撞在她腹部,歇斯底里地喊着“我要杀了你”。 鹿凝又一脚狠狠地把他踹在树上:“杀我,好啊,给你七年的时间,七年之后记得来找我!” 松开脚后,素生嘴角流着血滑在地上,两只手还伸过来想抠住鹿凝,那副样子就像地狱里的恶鬼在向她索命。 鹿凝踩在素生的脸上,一只手扶着膝盖,弯下腰:“你的父亲是当朝皇上,你本来可以是显贵的嫡皇子。可是他已在我的掌控之中,这天下都会是我的,你记住了,你这幅死样子,都是我害的,可你,无可奈何。” 留他一命又怎样,再给七年,他就能抗衡了吗? 学了武功在她面前还不是像废物一样,鹿凝不屑地瞥了一眼动弹不得的素生,转身离去。 琉璃跟阿九躲在暗处看着,并不敢露面。 本来跟凤姬一同出宫是为了帮忙的,可是凤姬却以身挡剑,现在她生死未卜,锦绣宫他们是回不去了。 确定鹿凝走远以后,才从树上下来,检查了一下素生的伤,虽然昏过去了,但未伤及性命。 琉璃正准备把素生抱起来送回家,却听到阿九说地上这些人没死。 琉璃仔细想了一下,虽然风苔不知为何帮着小姐,但是毕竟这常之行和崔尚锦都是他至亲的人,他肯定不会允许小姐杀他们,在她的印象里,风苔依然是那个与众不同,孤独缺爱的少年。 琉璃推想风苔只是怕他们袒护素生枉送性命,才让鹿凝下毒把他们迷倒,如此说来,这倒是像风苔的行事风格。毕竟小姐是喜欢直接动手的。 管不了那么多了,凤姬跟小姐立下约定,小姐刚才又对素生手下留情,想必是真的要履约。 既然这样,姐弟俩决定接下来的七年就守在素生身边。 琉璃告诉了阿九常家的地址,让他一定要绕过妙舞坊,去了以后找人来树林帮忙。 阿九接过素生,像七年前抱着他逃命那样,一瘸一拐地回城。 琉璃则留在原地,等着他们苏醒。 她怪自己没有学会用香,这几次全靠凤姬帮助自己。 要不是凤姬提前想到,让自己和阿九吃了能抵御百毒的药丸,估计现在也跟这些人一样躺在地上睡大觉了。 用香不行,武功也不行,连躲在树上都是阿九把自己拉上去的。 三十年感觉像是白活了,以前还能说什么都不追求,因为有小姐。 现在连可以赴汤蹈火的人都背叛了,从前以为只是陪小姐在闺中的时光回不去了,现在,才真的是哪都回不去了…… 第四十三章 元夕 走到朱雀大街,才发现灯火璀璨的夜也别有一番韵味,没想到大家这么有兴致,这个时辰了还是熙熙攘攘的。 挤在人群里,听着青年男女还在激烈地讨论着灯谜的答案,猜想青芽肯定也跟风苔比试了一番,不过青芽向来是为了好玩,可是风苔这个人…… 摸着身上的大氅,素生不自觉地又攥紧了拳头,可能今天又要给沐荷娘亲惹麻烦了,还是趁着没遇到他们赶紧回家去吧,结果正欲转身就听到了青芽呼唤自己名字。 一抬头,他们一行已经集体来到自己面前。 后面那个玉树临风的面无表情的人一定就是风苔了,他伴在沐荷身旁,素生感受到了他的迟疑。 其实才不用通过长相判断那人是风苔,腰间坠着红缨的麒麟玉佩,出门必带的银色松纹风行剑,还有,身上那件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灰色大氅…… 街上行人的冬袍花花绿绿,惟有素生与风苔的灰色显得别具一格,奈何沐荷为显示不偏不倚,将两件缝制得毫无二致。 一切都在素生意料之中,风苔眼都不眨地解开了丝带,任由大氅滑落在地。 本来,沐荷揽着风苔的胳膊,正享受一年一次母子相聚的时光,又看到很久不出门的素生来赴元宵灯会,瞬间两只眼睛笑成弯月。 可现在,都搞砸了。 今天刚见面把这件衣裳拿给风苔时,他还很喜欢,当即就穿在身上。 现在却突然扔到地上转身就走,举起剑粗鲁地拨开人群,引得一阵慌乱。 沐荷低头看了一眼崭新的大氅上那赫然留下的脚印,觉得这个儿子很陌生,不免心寒。 素生捡起衣裳掸了掸灰尘:“沐荷娘亲,他不是不喜欢这个,他只是不喜欢我。” 沐荷拉起素生的手,想要哄一下这个乖孩子,可却被他手的温度惊到:“素生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赶紧检查了一下素生身上的大氅,把这双冰凉的手裹在自己的手里,“这衣裳不保暖吗?” “这衣服很暖和,我还没有好好谢过沐荷娘亲。这些年,您一直把我当成亲生儿子……”素生心里有些难受,自己是凉性体质,常年是这个温度,可她却很在意。 虽然没有对沐荷娘亲的无微不至置若罔闻,但是这今年把自己关在屋里确实忽略了陪伴的重要性。 看到他们兴致阑珊,青芽也暗暗责怪不懂事又冷漠的风苔,就算为了娘亲也不该一走了之。 还好,娘亲不只他一个儿子。 他突然张开手臂扑上来,同时抱住两人:“原来你们都有大氅,虽然我不从来不穿这么多,但是我觉得娘亲这次做的这件甚合我心意,别人不要我就捡漏啦。” 说着就把素生手里的衣裳甩起来,帅气地披在身上,双手作揖,“谢过沐荷美女的赏赐。” 沐荷立刻绽放了笑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青芽身体好,天寒地冻的时候还武来武去,经常满头大汗,这些衣裳他从来不需要,现在却主动穿在身上,还正儿八经地摆姿势。 这孩子平时古灵精怪,从小就最调皮,现在也真的是长大了,学会了善解人意。 沐荷一手拉一个准备回家,即使一个冷一个热,却带给她相同的温暖。 这一刻,仿佛回到了第一次牵他俩去集贤居的时候。 当时满怀期待地去商量接风苔回长安的事,经历了那么多,风苔人是回到了长安,可是有一道距离的沟壑却填不平了…… 素生搬回了原来的房间,梧桐树下的小黑屋锁了他这么多年,也该重见光明了。 这个庭院又恢复了往日的温馨。住在这里的人依然有早睡早起的,有喜欢熬夜赖床的,但只要张老头的早饭一做好,所有人被佳肴的香味给勾起来了。 还是以前的大圆桌,大家围得满满的,猛一看还真有三世同堂的幸福感。 沐荷作为一个普通的娘亲,以前希望孩子们长大,现在希望孩子们成家,只要他们顺利地过一生,她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转眼到了盛夏,素生还未及冠,现在考虑有点早。 可青芽比素生大五岁,早就该寻个亲事。 他整日练武,蹦蹦跳跳,还是个大孩子,缺少稳重,或许成亲了能收收心。 沐荷跟常之行商量着,也不知怎么参与,冒然找媒人介绍的话又怕青芽会排斥。 这天吃过晚饭,沐荷叫上两个孩子,去庭院里坐着纳凉。 晚风习习,母子三人一人一只秋千,荡来荡去。 这些秋千还是以前风绒住在这的时候捆的,铁锁已添了斑斑锈迹。 沐荷假装不经意地提起:“青芽,你还记得风绒吗,她现在肯定也长成大姑娘了。” “当然记得啊,以前她住在这还是挺热闹的。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那么闹腾,哈哈。” 看青芽心情不错,沐荷乘胜追击:“你从出生到现在还没去南方玩过,而且答应素生的旅行也没实现,你们想不想去江南看看呀?” 素生在旁边听着,大概猜到了沐荷的意思,赶紧助攻:“好啊,听说江南风景如画,更可以乘船游湖,我还挺想去见识一下的。” 一听素生都对那感兴趣,青芽毫不犹豫地举手:“加我一个。” 结果,差点从秋千上摔下去。 坐稳后,才看到素生跟沐荷都抬头看着星空,满意地笑。 夏天的晚风拂动娘亲两鬓散落的长发,月光和星光都洒在她的身上,青芽觉得自己的娘亲真的很美。 “素生啊,你记得前年我们在乌溪遇到的那个女孩吗?” 沐荷一听是女孩也回头看着素生,等待回答。 素生脸一红,立刻假装记不清楚。他太紧张了。 以为青芽知道自己的心事。 谁知青芽根本不在意他记不记得,只是自我陶醉地讲述:“我刚才看到你跟娘亲都仰头迎向月光,才回想起那天在乌溪我们三个痴痴地欣赏夕阳,那个画面还真有点让人怀念呢。” 沐荷看着青芽摇曳着秋千一脸痴迷的样子,顿时兴致大增:“是谁家的姑娘啊?漂亮吗?” “娘亲,您问的可真俗气。”青芽意识到沐荷在打趣他,赶紧纠正方向,“我们就见过那一次,萍水相逢后就各奔东西了,我只能说她很善良很质朴,可不像您还得去看人家长什么样子。” 沐荷笑得很开心,大儿子害羞的样子还真可爱:“最起码你得知道人家叫什么名字吧,不然我都帮不了你了。” “帮我?娘亲,您还是逗素生吧,那女孩跟他年纪差不多,我太老了。” 素生一听,准备起身回房,可却看见沐荷先稳住秋千,双脚踩到地上,青芽的话让她忍俊不禁,再聊下去怕是坐不稳。 第44章 少年心事 走到朱雀大街,才发现灯火璀璨的夜也别有一番韵味,没想到大家这么有兴致,这个时辰了还是熙熙攘攘的。 挤在人群里,听着青年男女还在激烈地讨论着灯谜的答案,猜想青芽肯定也跟风苔比试了一番,不过青芽向来是为了好玩,可是风苔这个人…… 摸着身上的大氅,素生不自觉地又攥紧了拳头,可能今天又要给沐荷娘亲惹麻烦了,还是趁着没遇到他们赶紧回家去吧,结果正欲转身就听到了青芽呼唤自己名字。 一抬头,他们一行已经集体来到自己面前。 后面那个玉树临风的面无表情的人一定就是风苔了,他伴在沐荷身旁,素生感受到了他的迟疑。 其实才不用通过长相判断那人是风苔,腰间坠着红缨的麒麟玉佩,出门必带的银色松纹风行剑,还有,身上那件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灰色大氅…… 街上行人的冬袍花花绿绿,惟有素生与风苔的灰色显得别具一格,奈何沐荷为显示不偏不倚,将两件缝制得毫无二致。 一切都在素生意料之中,风苔眼都不眨地解开了丝带,任由大氅滑落在地。 本来,沐荷揽着风苔的胳膊,正享受一年一次母子相聚的时光,又看到很久不出门的素生来赴元宵灯会,瞬间两只眼睛笑成弯月。 可现在,都搞砸了。 今天刚见面把这件衣裳拿给风苔时,他还很喜欢,当即就穿在身上。 现在却突然扔到地上转身就走,举起剑粗鲁地拨开人群,引得一阵慌乱。 沐荷低头看了一眼崭新的大氅上那赫然留下的脚印,觉得这个儿子很陌生,不免心寒。 素生捡起衣裳掸了掸灰尘:“沐荷娘亲,他不是不喜欢这个,他只是不喜欢我。” 沐荷拉起素生的手,想要哄一下这个乖孩子,可却被他手的温度惊到:“素生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赶紧检查了一下素生身上的大氅,把这双冰凉的手裹在自己的手里,“这衣裳不保暖吗?” “这衣服很暖和,我还没有好好谢过沐荷娘亲。这些年,您一直把我当成亲生儿子……”素生心里有些难受,自己是凉性体质,常年是这个温度,可她却很在意。 虽然没有对沐荷娘亲的无微不至置若罔闻,但是这今年把自己关在屋里确实忽略了陪伴的重要性。 看到他们兴致阑珊,青芽也暗暗责怪不懂事又冷漠的风苔,就算为了娘亲也不该一走了之。 还好,娘亲不只他一个儿子。 他突然张开手臂扑上来,同时抱住两人:“原来你们都有大氅,虽然我不从来不穿这么多,但是我觉得娘亲这次做的这件甚合我心意,别人不要我就捡漏啦。” 说着就把素生手里的衣裳甩起来,帅气地披在身上,双手作揖,“谢过沐荷美女的赏赐。” 沐荷立刻绽放了笑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青芽身体好,天寒地冻的时候还武来武去,经常满头大汗,这些衣裳他从来不需要,现在却主动穿在身上,还正儿八经地摆姿势。 这孩子平时古灵精怪,从小就最调皮,现在也真的是长大了,学会了善解人意。 沐荷一手拉一个准备回家,即使一个冷一个热,却带给她相同的温暖。 这一刻,仿佛回到了第一次牵他俩去集贤居的时候。 当时满怀期待地去商量接风苔回长安的事,经历了那么多,风苔人是回到了长安,可是有一道距离的沟壑却填不平了…… 素生搬回了原来的房间,梧桐树下的小黑屋锁了他这么多年,也该重见光明了。 这个庭院又恢复了往日的温馨。住在这里的人依然有早睡早起的,有喜欢熬夜赖床的,但只要张老头的早饭一做好,所有人被佳肴的香味给勾起来了。 还是以前的大圆桌,大家围得满满的,猛一看还真有三世同堂的幸福感。 沐荷作为一个普通的娘亲,以前希望孩子们长大,现在希望孩子们成家,只要他们顺利地过一生,她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转眼到了盛夏,素生还未及冠,现在考虑有点早。 可青芽比素生大五岁,早就该寻个亲事。 他整日练武,蹦蹦跳跳,还是个大孩子,缺少稳重,或许成亲了能收收心。 沐荷跟常之行商量着,也不知怎么参与,冒然找媒人介绍的话又怕青芽会排斥。 这天吃过晚饭,沐荷叫上两个孩子,去庭院里坐着纳凉。 晚风习习,母子三人一人一只秋千,荡来荡去。 这些秋千还是以前风绒住在这的时候捆的,铁锁已添了斑斑锈迹。 沐荷假装不经意地提起:“青芽,你还记得风绒吗,她现在肯定也长成大姑娘了。” “当然记得啊,以前她住在这还是挺热闹的。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那么闹腾,哈哈。” 看青芽心情不错,沐荷乘胜追击:“你从出生到现在还没去南方玩过,而且答应素生的旅行也没实现,你们想不想去江南看看呀?” 素生在旁边听着,大概猜到了沐荷的意思,赶紧助攻:“好啊,听说江南风景如画,更可以乘船游湖,我还挺想去见识一下的。” 一听素生都对那感兴趣,青芽毫不犹豫地举手:“加我一个。” 结果,差点从秋千上摔下去。 坐稳后,才看到素生跟沐荷都抬头看着星空,满意地笑。 夏天的晚风拂动娘亲两鬓散落的长发,月光和星光都洒在她的身上,青芽觉得自己的娘亲真的很美。 “素生啊,你记得前年我们在乌溪遇到的那个女孩吗?” 沐荷一听是女孩也回头看着素生,等待回答。 素生脸一红,立刻假装记不清楚。他太紧张了。 以为青芽知道自己的心事。 谁知青芽根本不在意他记不记得,只是自我陶醉地讲述:“我刚才看到你跟娘亲都仰头迎向月光,才回想起那天在乌溪我们三个痴痴地欣赏夕阳,那个画面还真有点让人怀念呢。” 沐荷看着青芽摇曳着秋千一脸痴迷的样子,顿时兴致大增:“是谁家的姑娘啊?漂亮吗?” “娘亲,您问的可真俗气。”青芽意识到沐荷在打趣他,赶紧纠正方向,“我们就见过那一次,萍水相逢后就各奔东西了,我只能说她很善良很质朴,可不像您还得去看人家长什么样子。” 沐荷笑得很开心,大儿子害羞的样子还真可爱:“最起码你得知道人家叫什么名字吧,不然我都帮不了你了。” “帮我?娘亲,您还是逗素生吧,那女孩跟他年纪差不多,我太老了。” 素生一听,准备起身回房,可却看见沐荷先稳住秋千,双脚踩到地上,青芽的话让她忍俊不禁,再聊下去怕是坐不稳。 第45章 冰山的温度 素生觉得夏天有两个优势:一可以戏水,二可以养眼。 夏天也有两个时刻是凉爽宜人的:清晨和夜晚。 选择在这个季节大放异彩的不在少数。 树木绿得肆意,短命的蝉也任性嘶鸣。 赶在大清早出门,太阳还没出来,穿着薄衫骑马带起风来还难得地打了个寒颤。 素生骑着自己的爱将无敌黑在前面带路,沐荷跟青芽则同骑一匹白马。 沐荷在青芽前面挡着风,一边把脖子往里缩一边从包袱里掏出野餐用的布垫,哆哆嗦嗦地裹在身上,青芽心大,没感觉到冷也不觉得别人会冷,还是快马加鞭地追素生。 到了乌溪边上,沐荷下马后使劲搓了搓胳膊才缓过来。 素生和青芽在岸上找了块比较平坦的草地,从旁边的树林里拣来的树枝木头架好,就拿着捡出来的碎石头扔到溪里打水漂。 沐荷看着他俩玩得不亦乐乎,差点忘记把手里的布垫铺到这块草地上。 她把张老头儿起大早给宰好洗净的生鸡拿出来,用木棍穿起架在柴堆上,拿出火折子点起火蹲在布垫上开始优哉游哉地听着水流潺潺,欣赏日出。 周围的青山把他们环抱着,却没有遮挡盛夏的初阳。 一缕缕阳光洒到乌溪里,才知什么叫水光潋滟。 沐荷心想还是年轻好,有活力到处游玩才能发现美景,要不是这俩孩子非得缠着自己陪着,可能还真没福气享受这种天然大餐。 夏天的太阳最有朝气,刚还温柔以对,现在就照得大地火辣辣的。 素生扶沐荷挪到了远处的树荫下,又跑回来帮着青芽转动烤鸡。 闻着肉香,两人口水都快滴下来了,举着两只烤鸡回到阴凉里,三人开始蹲地上徒手撕鸡。 青芽舔了舔手指头打趣道:“有美景和美女相伴,吃东西就是格外地香呀。” 沐荷笑他嘴贫,威胁着要把手上的油抹他衣服上。 他却直接把素生的衣摆拉过来给沐荷擦了手,干完坏事就跑到溪边去了。 素生把手里的鸡骨头一股脑投向他,自己也干脆在身上抹了抹油,问沐荷要不要去溪边踩踩水,沐荷只说怕晒,帮素生拿着脱下来的衣服就让他去找青芽了。 刚才打水漂的时候,溪水溅在腿上还觉得凉,现在泡在水里,上面一层被太阳烤成了温水,膝盖下面的部分还是凉凉的,把整个人闷在溪面以下别提有多享受了。 成群的小鱼躲在下面游,撞得脚底板痒痒的。 素生睁开眼睛看到几条大胖鱼围着青芽的小腿来回转,便悄悄地游过去一手捞了一条。 两个人回想起前年在这里帮西肃捉了不少鱼,却没想到带回家去。 今天就弥补一下遗憾,借着刚才烤鸡的东西烤几条鲜鱼尝尝。 去了一个新的树荫下重新架了个火堆,鱼都摆好了,可是却只冒青烟没有火焰。 素生和青芽只好去把沐荷娘亲叫过来帮忙,却发现西边的树荫下多了个小人,被沐荷哄得正开心。 两人草草地踩了两下火堆,就去那边凑热闹了。 那小男孩也就三四岁的样子,正依偎在沐荷怀里撒娇,引得两人一顿嫉妒,竟来了一个抢娘亲的,还这么小。 听到他喊沐荷奶奶,两人就更生气了,谁家的孩子这么没眼色,都把沐荷喊老了。 “娘亲,这孩子哪来的?” 沐荷一直在捏小孩的脸,都有点顾不上回答:“你们捉鱼的时候,他突然从林子里蹦跳着出来的,说是在溪边等爹爹。” “那他爹什么时候来啊?娘亲,您把他交给我吧,帮我们去那边看看弄的火堆怎么不成功。”青芽一把抱过小男孩,示意素生拉着娘亲去烤鱼。 结果这小孩指着东边说:“奶奶不用去了吧,那鱼好像烤糊了。” 回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火堆燃了起来,没有人看着翻面,鱼的糊味都扩散到这边来了。 青芽很尴尬地笑笑,感觉这小孩跟以前作对的风绒一样讨厌:“你小小年纪懂的可真多。” 正准备把他举过头顶吓一吓他,却听见背后有人说:“娘亲?” 素生强行把青芽转过去,看着沐荷也一样难以置信地盯着从林里走出来的风苔。 青芽怀里的小男孩已经自己金蝉脱壳,趁他们发愣的时候滑到地上,扑到对面风苔的身上。 难得看到风苔这么友善,一把抱起那小孩,还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气氛很尴尬,大家都不知道说什么,这种时候只能青芽这种外向的来活跃。 青芽上前两步拍了拍风苔:“哟,这是你儿子啊,哈哈。” “嗯。” 沐荷腿一软差点没站稳,素生赶紧扶住她。 “风苔啊,你什么时候成的亲,怎么没有告诉娘亲?” “我没有成亲。” 大家都长舒了一口气,原来是开玩笑。 谁知风苔接着说:“但这确实是我儿子。” 这波起伏,沐荷已经彻底站不稳了,也没心思往下追问。 青芽只好以兄长的身份代替沐荷去把风苔拉到一边:“这是怎么回事?” “我已经是个大人了,有个儿子很奇怪吗?” “风苔,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孩子应该有四岁了……” “三岁。” “好,三岁。那也就是你至少三年前就成亲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我们也好去……” “我说了没有成亲。每年元夕跟娘亲见一面是我唯一能做的,你们跟外人都处得这么融洽,哪有时间关心我。成不成亲,生不生儿子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不需要跟你们商量。而且,现在你们不是知道了吗?” 风苔绕过青芽,走到沐荷面前,把他儿子放在地上:“小鹿,叫奶奶。” 原来这个小孩叫小鹿。 小鹿自从风苔过来就没开口说话,也没开口叫爹,很显然是被严格教导过,现在听到风苔的话,很吃惊的看了一眼确定他爹是认真的,就很正经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然后自己站起来拍拍土喊了声“奶奶”。 青芽现在看这孩子觉得很有教养,跟过来摸了摸小鹿的头:“你娘亲是谁啊?” 小鹿用两只手捂住嘴,躲到风苔身后,生怕自己说错话。 “我不喜欢别人对我的人生评头论足,当初选择离家是这样,现在对于我儿子也是这样。如果不是今天遇见,我是不打算让你们知道小鹿的存在。” 沐荷走到风苔身边,牵过小鹿的手:“风苔,这是个好孩子,你不要对他太严厉了。娘亲把你从小寄养在江南,你可能不会原谅我对你的疏忽……” “娘亲,我没有。我不曾怪过你,有些事情不是因为你才变成现在这个局面的。我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一年见一次面反而更显得珍惜不是吗?至于小鹿,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所以才会表现成这样,您放心,这孩子我很疼爱。” 好像一刻也不愿多待,把话说完就牵着小鹿走了。 看着风苔猫着腰迁就着他儿子,三个人觉得自己根本不曾了解过风苔,他真的那么冷酷吗? 第四十六章 忘年之恋 车轱辘停止了转动,风苔闭着眼也知道又回到了皇宫,车夫正向守卫出示虎符。 从乌溪开始都是些颠簸的山路,马车被晃得吱吱呀呀,想不到儿子还是睡得这么熟。 “小鹿,醒醒吧,马上要见到你娘亲了。”风苔轻声叫醒趴在腿上的儿子,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高大的红色宫墙。 这次应舞阳的邀请带小鹿去乌溪避暑,小鹿的娘亲身子不方便还待在宫里,父子俩就这样在山里消耗了大半个月的时间。 比之宫里的沉闷,郊外的风景是好。 最近三年一到热暑风苔就会搬到乌溪山庄寻些清凉,但是今年住在舞阳山庄的这段时间,却每天都在想着回宫。 虽说她坚持宫里人手齐全,不用风苔陪在身边照顾,但是又怎能不挂念着。 想着想着,小鹿晃了晃自己的胳膊,提醒风行殿到了。 风苔一把提溜起儿子,就大步流星地奔着鹿凝的房间去了。 鹿凝正在侧卧在床上跟肚子里的孩子说悄悄话,看到他俩提前回来很是惊喜。 “不是让你们在乌溪过完这个夏天吗?怎么……” “我倒不喜欢那里了。小鹿,去抱鹿凝的时候要注意什么?” “轻轻的。”小鹿一副胸有成竹爱抢答的样子,心里早迫不及待地要去抱抱她,虽然他们家规定只能互称姓名。 风苔满意地把小鹿放开,跟在儿子后面朝鹿凝走了过去。 鹿凝一只手摸着肚子,另一只手摸着小鹿的头:“你在舞阳姑姑那玩得开心吗?” “嗯。虽然舞阳姑姑不在,但是姐姐每天带我去捉蝉。”小鹿学着鹿凝的样子也用手轻轻的摸着肚子,看起来回答得心不在焉。 “舞阳带我们找到山庄安置好,说妙舞坊离不开人就着急回去了。她收养的那个女孩就是小鹿说的姐姐。”风苔知道鹿凝把他们支开是因为不想让他们看到她生孩子的样子。 可是小鹿出生那天是元夕,他刚好去陪沐荷,没有在鹿凝身边,这第二个孩子出生他说什么也要陪着。 问过太医,鹿凝胎像稳定,按预期还有半个月就要临盆,要是在乌溪过完整个夏天,又会错过了。 “既然你们回来了,要不去帮舞阳管理一下妙舞坊,她不是忙不过来吗?” “你就别再把我们支开了,我领着小鹿能去帮什么忙。” “那你……反正我气色没恢复之前不想见你们。” “戴面纱啊。成亲那天你答应我摘掉面纱,现在特殊情况我允许你再戴回去。就别赶我们走了,离开这我们吃东西也没胃口啊,对不对,小鹿?” 风苔用手戳了戳儿子的后背,小鹿立刻附议,摆出一副饿了一个月的样子:“鹿凝你可怜我们吧。” 鹿凝所有的精明到了这父子俩手里就全缴械了,只好妥协。 没他们的陪伴还真少了些乐子,这大半个月就是赖在床上吃吃喝喝,还没见过阳光呢。 伸出手让风苔扶一把,准备挺着大肚子去宫院里走走。 鹿凝对花粉过敏,风行殿里的花都刨了,后来对江竹失望把竹林也刨了。 虽然是夏季,但花园里光秃秃的,只有宫墙边他们父子俩新栽的一排小杨树,不过稀稀疏疏的几片绿叶。 即使没什么风景可看,鹿凝倒也不打算出风行殿,因为凤姬查出有大臣买通了小太监,想要打听宫里的事情。 目前已经找出一个审讯过,这偌大的后宫太监可不少,真要把眼线全剔除还得费点功夫。鹿凝现在大着肚子,凡事有心无力,只能少露面少出点纰漏。 鹿凝穿了一双薄底的软鞋,挺着重重的肚子在鹅暖石小道上缓慢踱步。 风苔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劝她不要再想东想西的,专心地养胎。 太医说多通通血脉,风苔和小鹿都试过这小道,硌得脚底板还是挺疼的,现在看鹿凝面无表情,肯定是在操心。 朝廷不像她想象地那么好控制,登基的事情只能往后拖,虽然风苔尽力在帮她,可是女人名正言顺做皇帝的理由哪有那么好编。 什么也阻止不了她动脑子,怪不得小鹿生下来就这么聪明。 为了转移鹿凝的注意力,也为了早晚要面对的问题,风苔提到今天回来时在乌溪遇到了沐荷娘亲。 果然,跟夺江山比起来,这才是她最在意的事情。 鹿凝抓着风苔的手:“你没有告诉她们吧?” “我说了。” 鹿凝一个踉跄,吓得风苔赶紧扶住她去亭子里坐下,虽然没摔倒鹿凝,但他仍心有余悸:“你怎么反应这么大?还好我扶得及时,不然你……” “你不清楚吗?不说我们的立场敌对,就是我的这种年龄也是他们无法接受的。” “年龄怎么了,顶多算是个姐姐,我们哪里不合适了?撇开这些,向你告白时我就解释得很清楚了,我是独立的,不需要任何人评判我的感情。你我已经有了小鹿,何必再介意这些世俗规矩。” 鹿凝不知道说什么,她本来也是一直我行我素,何曾在意过别人。 可是,那些终归是风苔的家人,她总觉得过不去这个坎。 在宫里跟风苔相处的这六年应该是她十八岁以后最幸福的时光,用与外界的隔离来麻痹自己,假装塑造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可是每年元夕风苔去陪他娘亲,鹿凝都担惊受怕,害怕他说了他们的关系,害怕他家人极力反对,没想到喜欢上一个人之后,连别人眼中的女魔头都会有这么多顾虑。 风苔不止一次觉得他跟鹿凝有很多共同点,可能一开始相处的时候她的魅力大部分来自于他的自我崇拜。 从小寄居在舅舅家,毕竟不是亲生父母的陪伴,造成他一些观念的变形。 对于自己的优秀,耳朵里自然一直充满别人的夸赞。 尽管崔家对自己很好,却没能有人能理解他内心的渴望。 回到一直梦回的长安,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并不喜欢那个家,反而……更觉得鹿凝才是知己。 执意留在鹿凝身边,却发现了女魔头不为人知的软弱,还是跟自己一样,一模一样…… 鹿凝觉得头有点晕,自从怀了孩子就受不得一点起伏,心里还在猜风苔的家人会怎么恨她,一焦急就更难受了。 看她脸色苍白,额头上沁出汗珠,风苔赶紧把她抱回屋里,找人拿了些消暑的凉茶喂她喝下。 这会子倒是认真的自我反省,不该骗她的:“其实,我没说跟你的关系,只是承认了小鹿是我的孩子。你呀,就别担心了。我记得你六年前要我保证的,什么时候你允许我才可以坦白。” 第四十七章 麒麟玉佩 这在翰林组织里从没有过先例,平时无论多么重要的事情都是通过专人通知传递,这么大规模的集会倒不曾举行过,更何况目标太大,怕走漏风声被一网打尽。 三十几年前的惨案就是血淋淋的教训,轻易暴露各方人员会招来无妄之灾,也是组织对成员不负责的决定。 在重建翰林组织时,王颖的义父张丞相就把自己为官之道倾力传授,并且制定下翰林组织铁打的教条,没有任何人能掌握所有成员的信息。 素生打算把大家聚集起来共议对策,因为收到江竹的来信就知道鹿凝为成为女皇做了不少准备,可是规矩就是规矩,包括少主也不敢打破。 素生只好作罢。 他总觉得这教条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表现,只靠他们核心的几个人出主意,成员只能接受命令行事,是无法跟鹿凝抵抗的。 她已经把势力分散开,利用各地不同情况深入到百姓生活,这才叫对症下药。 不然,在长安的朱雀大街天天发黄金也笼络不了人心。 而他们呢,若无法亲耳听到不同地方势力的回馈,就算是江湖百晓生也制定不了天衣无缝的计划,毕竟,经过各线的传达到手的情况只是一些无感的文字。 素生渴望跟他们面对面交谈,能亲口表示自己的疑问。 自从六年前自己皇子的身份被少主在翰林内部公诸于众,大家都表示有了拥护的中心,保护的是皇室血脉,更名正言顺,战斗起来更有底气。 素生以为他们会听从自己的号令,现在看来,这个组织依然有自己的灵魂在,他们的原则才是可以使之经久不衰的关键保障。 虽然提议没有通过,甚至只得到了少主那一个人的支持,但是素生却由衷的为翰林组织舒了一口气,只要大家继续有条不紊,觉得自己的身份被阻止完美保护,那他就没必要再坚持自己的要求。 他们不能来见他,不代表他不可以去。 反正已经下好决心,只要行动就好。 多去一些地方,得到的结论总比闷在长安纸上谈兵要全面实际。 反正他也不可能遍访群臣,就不存在一人掌握全部名单的风险,估计这个请求组织应该能通过,而且少主对于这个请求应该还是有权利维护的。 借着去江南拜访崔尚锦一家,就从那里开始自己的征程。 拿定注意之后,去跟沐荷说了动身的时间。 常之行一听就知道素生目的不纯,不是陪沐荷去江南游玩的,追问到他的动机,就强烈反对。 素生一直跟他保证不惹麻烦,只是去解决些事情,然而并不能扭转执拗人的想法。 还是沐荷了解常之行,先拿想念故乡做理由,又拿青芽的姻缘说事,接着一哭二闹三上吊,青芽素生也配合演戏,假装绝食。 其实每天三人都串通好张老头提前做好饭藏到屋里,等到大家都起床的时候就紧关房门,一天不出现。 常之行没有想到三人正在屋里狼吞虎咽,两天的时间就被充成功唬住,求着他们去游江南。 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让青芽一定保护好沐荷,青芽笑他担心太多,撇开素生他俩武艺傍身不说,怎么说南方也是崔舅舅的地盘,到了还那有什么可担心的。 常之行立马严肃起来,提醒他们不要大意,毕竟当初常帆跟风苔也是在崔尚锦的地盘上被鹿凝撸走的。 说到这里,不免疑惑风苔怎么就待在女魔头不肯回家。 既然他提到这个,沐荷也不准备再瞒他。 上次乌溪一行遇到风苔的事她没跟常之行说,怕他接受不了。 可前天素生托宫里的眼线查到小鹿是风苔跟鹿凝的孩子,而且鹿凝已经怀了第二个孩子,看起来也快要出生,沐荷这才明白那天风苔为何不肯多说。 今天是个坦白的日子,先示意青芽素生一边一个扶住常之行,也是怕他听完会动怒。 谁知沐荷鼓起勇气一股脑说完,常之行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呆立在原地。 沐荷走近了,他蓦地抬头:“原来如此。这孩子真傻。” 三人都不知什么意思,常之行就一个劲儿劝他们快上马车赶去坐船,说船老大等好久了。 “之行,你不担心了?” “不用担心,我和你们都不用担心。以前常帆被抓是因为崔兄在长安,鹿凝在江南。现在我鹿凝在皇宫养胎,崔兄在江南,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虽然听起来头头是道,逻辑清晰,但三人总不放心,觉得他在说醉话。 而且他却是低声嘀咕些什么。 “爹,你自己神神叨叨些什么?”青芽第一次看到他一边摩拳擦掌,一边还咧着嘴笑,这还是那个严肃的爹吗? 本来想自己偷着乐,结果青芽这一问让他打开了话匣子:“你们不觉得我跟风苔搞好父子关系的时刻到了吗?” “你们去了江南,我就更没什么可担忧的了。我竟然没操心就当了爷爷,把风苔叫回家,把孙子也接回家,大家都不在,风苔看我孤独肯定同意回家陪我。” “你们说我孙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 三人迅速钻进马车,催促车夫快走,不疯魔不成活啊。 如此看来,常之行最疼爱的还是风苔。 可能因为没有把他带在身边养大的愧疚,也可能因为风苔遗传了他特立独行的性格。 虽然风苔娶的是鹿凝,跟他选择夫人的水准不一样,但也足够让他回忆起自己年轻时大老远跑到江南迎娶沐荷的执拗。 何况风苔已经有了孩子,各种培养孩子的事情他觉得有责任传授一下。 一想到有了孙子,他的成就感就油然而生,很奇怪,这竟然比成为翰林组织的元老更让人兴奋。 常之行去把还在赖床的常帆从被窝里掀起里,非拉着他分享自己的喜悦:“这次你嫂子去江南,要是促成了青芽跟风绒的婚事,那就更锦上添花了。” 常帆搓了搓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听得云里雾里。 “刚才素生在,有些话不方便说。风苔不肯回家大概就是因为他。你说鹿凝跟素生是有私人恩怨的,我们家跟鹿凝可不可以公私分开,尝试接纳她已经是我儿媳的事实?” 常帆瞪大眼睛,不是做梦吧,女魔头成了常家的儿媳! 摸了摸他大哥的额头,不发烧能说出这么糊涂的话吗? 什么公私分开,她鹿凝想谋权篡位就是天下人的公敌啊,更何况她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怎么可能算了! 第四十八章 不疯魔不成活 这在翰林组织里从没有过先例,平时无论多么重要的事情都是通过专人通知传递,这么大规模的集会倒不曾举行过,更何况目标太大,怕走漏风声被一网打尽。 三十几年前的惨案就是血淋淋的教训,轻易暴露各方人员会招来无妄之灾,也是组织对成员不负责的决定。 在重建翰林组织时,王颖的义父张丞相就把自己为官之道倾力传授,并且制定下翰林组织铁打的教条,没有任何人能掌握所有成员的信息。 素生打算把大家聚集起来共议对策,因为收到江竹的来信就知道鹿凝为成为女皇做了不少准备,可是规矩就是规矩,包括少主也不敢打破。 素生只好作罢。 他总觉得这教条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表现,只靠他们核心的几个人出主意,成员只能接受命令行事,是无法跟鹿凝抵抗的。 她已经把势力分散开,利用各地不同情况深入到百姓生活,这才叫对症下药。 不然,在长安的朱雀大街天天发黄金也笼络不了人心。 而他们呢,若无法亲耳听到不同地方势力的回馈,就算是江湖百晓生也制定不了天衣无缝的计划,毕竟,经过各线的传达到手的情况只是一些无感的文字。 素生渴望跟他们面对面交谈,能亲口表示自己的疑问。 自从六年前自己皇子的身份被少主在翰林内部公诸于众,大家都表示有了拥护的中心,保护的是皇室血脉,更名正言顺,战斗起来更有底气。 素生以为他们会听从自己的号令,现在看来,这个组织依然有自己的灵魂在,他们的原则才是可以使之经久不衰的关键保障。 虽然提议没有通过,甚至只得到了少主那一个人的支持,但是素生却由衷的为翰林组织舒了一口气,只要大家继续有条不紊,觉得自己的身份被阻止完美保护,那他就没必要再坚持自己的要求。 他们不能来见他,不代表他不可以去。 反正已经下好决心,只要行动就好。 多去一些地方,得到的结论总比闷在长安纸上谈兵要全面实际。 反正他也不可能遍访群臣,就不存在一人掌握全部名单的风险,估计这个请求组织应该能通过,而且少主对于这个请求应该还是有权利维护的。 借着去江南拜访崔尚锦一家,就从那里开始自己的征程。 拿定注意之后,去跟沐荷说了动身的时间。 常之行一听就知道素生目的不纯,不是陪沐荷去江南游玩的,追问到他的动机,就强烈反对。 素生一直跟他保证不惹麻烦,只是去解决些事情,然而并不能扭转执拗人的想法。 还是沐荷了解常之行,先拿想念故乡做理由,又拿青芽的姻缘说事,接着一哭二闹三上吊,青芽素生也配合演戏,假装绝食。 其实每天三人都串通好张老头提前做好饭藏到屋里,等到大家都起床的时候就紧关房门,一天不出现。 常之行没有想到三人正在屋里狼吞虎咽,两天的时间就被充成功唬住,求着他们去游江南。 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让青芽一定保护好沐荷,青芽笑他担心太多,撇开素生他俩武艺傍身不说,怎么说南方也是崔舅舅的地盘,到了还那有什么可担心的。 常之行立马严肃起来,提醒他们不要大意,毕竟当初常帆跟风苔也是在崔尚锦的地盘上被鹿凝撸走的。 说到这里,不免疑惑风苔怎么就待在女魔头不肯回家。 既然他提到这个,沐荷也不准备再瞒他。 上次乌溪一行遇到风苔的事她没跟常之行说,怕他接受不了。 可前天素生托宫里的眼线查到小鹿是风苔跟鹿凝的孩子,而且鹿凝已经怀了第二个孩子,看起来也快要出生,沐荷这才明白那天风苔为何不肯多说。 今天是个坦白的日子,先示意青芽素生一边一个扶住常之行,也是怕他听完会动怒。 谁知沐荷鼓起勇气一股脑说完,常之行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呆立在原地。 沐荷走近了,他蓦地抬头:“原来如此。这孩子真傻。” 三人都不知什么意思,常之行就一个劲儿劝他们快上马车赶去坐船,说船老大等好久了。 “之行,你不担心了?” “不用担心,我和你们都不用担心。以前常帆被抓是因为崔兄在长安,鹿凝在江南。现在我鹿凝在皇宫养胎,崔兄在江南,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虽然听起来头头是道,逻辑清晰,但三人总不放心,觉得他在说醉话。 而且他却是低声嘀咕些什么。 “爹,你自己神神叨叨些什么?”青芽第一次看到他一边摩拳擦掌,一边还咧着嘴笑,这还是那个严肃的爹吗? 本来想自己偷着乐,结果青芽这一问让他打开了话匣子:“你们不觉得我跟风苔搞好父子关系的时刻到了吗?” “你们去了江南,我就更没什么可担忧的了。我竟然没操心就当了爷爷,把风苔叫回家,把孙子也接回家,大家都不在,风苔看我孤独肯定同意回家陪我。” “你们说我孙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 三人迅速钻进马车,催促车夫快走,不疯魔不成活啊。 如此看来,常之行最疼爱的还是风苔。 可能因为没有把他带在身边养大的愧疚,也可能因为风苔遗传了他特立独行的性格。 虽然风苔娶的是鹿凝,跟他选择夫人的水准不一样,但也足够让他回忆起自己年轻时大老远跑到江南迎娶沐荷的执拗。 何况风苔已经有了孩子,各种培养孩子的事情他觉得有责任传授一下。 一想到有了孙子,他的成就感就油然而生,很奇怪,这竟然比成为翰林组织的元老更让人兴奋。 常之行去把还在赖床的常帆从被窝里掀起里,非拉着他分享自己的喜悦:“这次你嫂子去江南,要是促成了青芽跟风绒的婚事,那就更锦上添花了。” 常帆搓了搓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听得云里雾里。 “刚才素生在,有些话不方便说。风苔不肯回家大概就是因为他。你说鹿凝跟素生是有私人恩怨的,我们家跟鹿凝可不可以公私分开,尝试接纳她已经是我儿媳的事实?” 常帆瞪大眼睛,不是做梦吧,女魔头成了常家的儿媳! 摸了摸他大哥的额头,不发烧能说出这么糊涂的话吗? 什么公私分开,她鹿凝想谋权篡位就是天下人的公敌啊,更何况她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怎么可能算了! 第四十九章 夏末晚江 平时姑姑训练自己学习医术的时候才有机会去乌溪边上玩耍,自从山里所有的草药都被采认完毕,姑姑就回城去了。 西肃只能守在山庄里,百无聊赖。 前段时间西肃帮姑姑接待了前来避暑的一对父子,送他们走的那天西肃在林子后面告别,而当时素生他们就在林前跟小鹿纠缠。 只可惜,西肃没有姑姑的许可,不能走太远,不然再多送风苔一小段路就可以见到素生他们了。 两艘船已经连接上船板,素生跟青芽扶着西肃过到自己船上来。 经过沟通才知大家都去江南,说好相伴同行。 西肃见到他们很高兴,看到沐荷也觉得很亲切,就决定搬到这个船上来,不然自己待在那大船上也无聊。 揽着沐荷有说有笑地进了船舱坐定,沐荷一直握着这姑娘纤细的手舍不得放开,就这样互相看着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别人都羡慕我有三个儿子,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女儿……” 这话一说出口,沐荷就赶紧看了一眼舱门,青芽跟素生刚好搬着西肃拜托拿竖琴进来,赶紧纠正道,“娘亲不是那个意思啊,儿子也很好,但没有女儿总觉得是个遗憾。” “您又在羡慕西肃的娘亲吧。以前就常说羡慕舅母有个风绒那样伶俐的女儿。” 青芽一副很理解很大度的样子,因为他也觉得能有这样一个女儿,西肃的娘亲肯定也跟自己的娘亲一样温柔。 “是啊,西肃,你父母现在在哪啊,怎么想到要去江南?” 西肃犹豫地说道:“我……也不知道我父母在哪。” 顿时鸦雀无声,这话似曾听过,青芽看向素生,又跟他一起困惑地看向西肃。 “我是个孤儿。是姑姑收养了我,虽然称呼姑姑,但她也只比我大八岁而已,对我特别好。我一直住在乌溪,还没有离开过那,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 素生安慰西肃,告诉她自己也是孤儿。 结果青芽跟沐荷都不乐意了,怪他说傻话,既知晓自己的身世又拥有他们一家人,这叫什么孤儿。 沐荷也劝西肃:“既然你有一个好姑姑,又从小跟着她,那她就是你真正的家人,不要再把自己当成孤儿了。” 西肃颔首,对沐荷的话表示认同。 “姑姑最近很忙,无法回乌溪陪我,就同意我去江南游玩,还说她忙完就过来找我。” “你一个小姑娘去那么远的地方你姑姑不担心吗?” 西肃笑得灿烂,指了一下后面的船队,这样的保障比亲自跟着还要放心吧。 素生疑惑这个姑姑是什么身份,怎么能派出这么多人只为了护送西肃游玩。 现在长安都被女魔头的暗中控制笼罩着,除了翰林组织的人能有这种实力调兵遣将,那就只剩下鹿凝了呀。 “我当时还以为你是住在山里的一个普通姑娘,却不知你家这么有钱呐。你姑姑是不是皇亲国戚呀?”青芽代替素生问出心里话,也想打探一下这个姑姑是什么来头。 沐荷不了解西肃温婉大度的性情,也不了解青芽的用意,只觉得儿子这样直来直往的太没有礼貌了,赶紧向西肃解释。 “没关系的,沐荷夫人,我并不觉得冒昧。其实我也跟青芽一样,我从小就好奇姑姑的身份,可是,不管我怎么追问,姑姑从来没有跟我详细说过。所以这次我是真的没法解答。” 她讲的是实话,从小到大她只交过青芽和素生这两个朋友,也很赞赏他们的热情,没必要隐瞒。 “啊,你跟你姑姑住了十几年却一无所知,她也太神秘了吧。” “她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西肃理了理被穿堂风吹乱的头发,正襟危坐,看起来一副要商榷大事的模样:“这个当然。姑姑真正的身份我不知道,可是她的样貌、名字、才艺我都了如指掌。” 这些最基本的东西在西肃看来竟是如宝贝一样拿捏的,三个人被她的淳朴震撼到,心照不宣地配合她,表演出很羡慕的姿态,鼓励她将自己仅知的一些情况娓娓道来。 再听到西肃说她姑姑叫舞阳时,三人就自动忽略了后面的溢美之词,想不到他们总跟鹿凝扯上关系。 舞阳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鹿凝第一次来常家带来的长袖善舞的妙龄女子,一身为绿腰舞准备的盈盈丝裙,跟在鹿凝身后却尽显贵气,那不同寻常的气宇一看就是女魔头的得力助手。 难道她们收养孤儿是招兵买马的一种手段? 可是舞阳为什么不把西肃养在妙舞坊里,而是让她住在乌溪,与俗世隔绝,培养一个这么单纯的女孩,萦绕着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能帮她们什么? 其实,关于外面的事情舞阳对西肃保密,她并不想把西肃拉进黑潭里。 舞阳跟琉璃一样,虽然为鹿凝做事但是一直坚守自己的底线。 当初因为舞阳对跳舞有独特的天赋,鹿凝也是把她单独养在乌溪山庄,后来接入长安,一舞成名。 乌溪的那处山庄就是作为舞阳成名的礼物,鹿凝送给她的。 一开始,仅十二岁的舞阳要帮鹿凝在妙舞坊应付各种王宫贵胄,厌倦到不想坚持的时候就一个人跑到乌溪大哭,每次鹿凝知道了都会亲驾马车到山口等她释放情绪。 有一次接她回城路过一个荒废的小寺庙,看到门里躺着几个尸体,鹿凝假装无意提起第一次遇见舞阳的时候。 舞阳掀开车帘看见躺在两个大人中间的小孩,在脏脏的地面上一动不动,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 后来她恍惚听见那孩子发出声音,她从马车上跳下去查看,发现孩子还有气息,就恳求鹿凝把她带回去。 鹿凝瞥了一眼是个女孩子,就点头同意了。 自从带回妙舞坊后舞阳尽心照顾,女孩饿的皮包骨头,脸色一点血色没有。 她竭尽所能,根据自己学到的医术帮女孩精心调养。 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这孩子就恢复了正常,脸颊上都显得有肉了。 因为她也无根无蒂,在这残酷的世界里随风漂浮,所以就给女孩起名叫西肃。 鹿凝觉得这个女孩虽然年龄还小,但是只看一眼就知道长大后一定姿色不凡,遂吩咐舞阳好好带着,教她练舞。 舞阳瞬间明白鹿凝的用意,当即就跪地磕头,她不想让西肃跟自己做一样的事,不能因为救了她的命就役使她的一生。 虽然是扣在地毯上,但美丽的额头青了一片。 鹿凝赶紧阻止她,担心毁了容貌,只好无奈地同意,既然人是舞阳救的,她也就不插手西肃的事情了。 舞阳当天就把西肃送到乌溪山庄里去了,安排了山庄里的奴仆照顾饮食起居。 舞阳忙的时候一个月都回不了乌溪,最难过的时候也只有乌溪一个地方可去。 住在山庄里守着西肃,通过教她认字看书转移注意力。 不过,最多花上三天的时间平复心情,她就匆匆赶回妙舞坊。 她视鹿凝为恩人,所以对于鹿凝的托付不能轻言放弃。 所以,这样算起来,西肃真的跟素生一样,是从虎口幸存的羔羊。 一个为琉璃所救,一个为舞阳所养。 第五十章 缘深缘浅 平时姑姑训练自己学习医术的时候才有机会去乌溪边上玩耍,自从山里所有的草药都被采认完毕,姑姑就回城去了。 西肃只能守在山庄里,百无聊赖。 前段时间西肃帮姑姑接待了前来避暑的一对父子,送他们走的那天西肃在林子后面告别,而当时素生他们就在林前跟小鹿纠缠。 只可惜,西肃没有姑姑的许可,不能走太远,不然再多送风苔一小段路就可以见到素生他们了。 两艘船已经连接上船板,素生跟青芽扶着西肃过到自己船上来。 经过沟通才知大家都去江南,说好相伴同行。 西肃见到他们很高兴,看到沐荷也觉得很亲切,就决定搬到这个船上来,不然自己待在那大船上也无聊。 揽着沐荷有说有笑地进了船舱坐定,沐荷一直握着这姑娘纤细的手舍不得放开,就这样互相看着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别人都羡慕我有三个儿子,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女儿……” 这话一说出口,沐荷就赶紧看了一眼舱门,青芽跟素生刚好搬着西肃拜托拿竖琴进来,赶紧纠正道,“娘亲不是那个意思啊,儿子也很好,但没有女儿总觉得是个遗憾。” “您又在羡慕西肃的娘亲吧。以前就常说羡慕舅母有个风绒那样伶俐的女儿。” 青芽一副很理解很大度的样子,因为他也觉得能有这样一个女儿,西肃的娘亲肯定也跟自己的娘亲一样温柔。 “是啊,西肃,你父母现在在哪啊,怎么想到要去江南?” 西肃犹豫地说道:“我……也不知道我父母在哪。” 顿时鸦雀无声,这话似曾听过,青芽看向素生,又跟他一起困惑地看向西肃。 “我是个孤儿。是姑姑收养了我,虽然称呼姑姑,但她也只比我大八岁而已,对我特别好。我一直住在乌溪,还没有离开过那,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 素生安慰西肃,告诉她自己也是孤儿。 结果青芽跟沐荷都不乐意了,怪他说傻话,既知晓自己的身世又拥有他们一家人,这叫什么孤儿。 沐荷也劝西肃:“既然你有一个好姑姑,又从小跟着她,那她就是你真正的家人,不要再把自己当成孤儿了。” 西肃颔首,对沐荷的话表示认同。 “姑姑最近很忙,无法回乌溪陪我,就同意我去江南游玩,还说她忙完就过来找我。” “你一个小姑娘去那么远的地方你姑姑不担心吗?” 西肃笑得灿烂,指了一下后面的船队,这样的保障比亲自跟着还要放心吧。 素生疑惑这个姑姑是什么身份,怎么能派出这么多人只为了护送西肃游玩。 现在长安都被女魔头的暗中控制笼罩着,除了翰林组织的人能有这种实力调兵遣将,那就只剩下鹿凝了呀。 “我当时还以为你是住在山里的一个普通姑娘,却不知你家这么有钱呐。你姑姑是不是皇亲国戚呀?”青芽代替素生问出心里话,也想打探一下这个姑姑是什么来头。 沐荷不了解西肃温婉大度的性情,也不了解青芽的用意,只觉得儿子这样直来直往的太没有礼貌了,赶紧向西肃解释。 “没关系的,沐荷夫人,我并不觉得冒昧。其实我也跟青芽一样,我从小就好奇姑姑的身份,可是,不管我怎么追问,姑姑从来没有跟我详细说过。所以这次我是真的没法解答。” 她讲的是实话,从小到大她只交过青芽和素生这两个朋友,也很赞赏他们的热情,没必要隐瞒。 “啊,你跟你姑姑住了十几年却一无所知,她也太神秘了吧。” “她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西肃理了理被穿堂风吹乱的头发,正襟危坐,看起来一副要商榷大事的模样:“这个当然。姑姑真正的身份我不知道,可是她的样貌、名字、才艺我都了如指掌。” 这些最基本的东西在西肃看来竟是如宝贝一样拿捏的,三个人被她的淳朴震撼到,心照不宣地配合她,表演出很羡慕的姿态,鼓励她将自己仅知的一些情况娓娓道来。 再听到西肃说她姑姑叫舞阳时,三人就自动忽略了后面的溢美之词,想不到他们总跟鹿凝扯上关系。 舞阳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鹿凝第一次来常家带来的长袖善舞的妙龄女子,一身为绿腰舞准备的盈盈丝裙,跟在鹿凝身后却尽显贵气,那不同寻常的气宇一看就是女魔头的得力助手。 难道她们收养孤儿是招兵买马的一种手段? 可是舞阳为什么不把西肃养在妙舞坊里,而是让她住在乌溪,与俗世隔绝,培养一个这么单纯的女孩,萦绕着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能帮她们什么? 其实,关于外面的事情舞阳对西肃保密,她并不想把西肃拉进黑潭里。 舞阳跟琉璃一样,虽然为鹿凝做事但是一直坚守自己的底线。 当初因为舞阳对跳舞有独特的天赋,鹿凝也是把她单独养在乌溪山庄,后来接入长安,一舞成名。 乌溪的那处山庄就是作为舞阳成名的礼物,鹿凝送给她的。 一开始,仅十二岁的舞阳要帮鹿凝在妙舞坊应付各种王宫贵胄,厌倦到不想坚持的时候就一个人跑到乌溪大哭,每次鹿凝知道了都会亲驾马车到山口等她释放情绪。 有一次接她回城路过一个荒废的小寺庙,看到门里躺着几个尸体,鹿凝假装无意提起第一次遇见舞阳的时候。 舞阳掀开车帘看见躺在两个大人中间的小孩,在脏脏的地面上一动不动,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 后来她恍惚听见那孩子发出声音,她从马车上跳下去查看,发现孩子还有气息,就恳求鹿凝把她带回去。 鹿凝瞥了一眼是个女孩子,就点头同意了。 自从带回妙舞坊后舞阳尽心照顾,女孩饿的皮包骨头,脸色一点血色没有。 她竭尽所能,根据自己学到的医术帮女孩精心调养。 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这孩子就恢复了正常,脸颊上都显得有肉了。 因为她也无根无蒂,在这残酷的世界里随风漂浮,所以就给女孩起名叫西肃。 鹿凝觉得这个女孩虽然年龄还小,但是只看一眼就知道长大后一定姿色不凡,遂吩咐舞阳好好带着,教她练舞。 舞阳瞬间明白鹿凝的用意,当即就跪地磕头,她不想让西肃跟自己做一样的事,不能因为救了她的命就役使她的一生。 虽然是扣在地毯上,但美丽的额头青了一片。 鹿凝赶紧阻止她,担心毁了容貌,只好无奈地同意,既然人是舞阳救的,她也就不插手西肃的事情了。 舞阳当天就把西肃送到乌溪山庄里去了,安排了山庄里的奴仆照顾饮食起居。 舞阳忙的时候一个月都回不了乌溪,最难过的时候也只有乌溪一个地方可去。 住在山庄里守着西肃,通过教她认字看书转移注意力。 不过,最多花上三天的时间平复心情,她就匆匆赶回妙舞坊。 她视鹿凝为恩人,所以对于鹿凝的托付不能轻言放弃。 所以,这样算起来,西肃真的跟素生一样,是从虎口幸存的羔羊。 一个为琉璃所救,一个为舞阳所养。 第五十一章 小鹿乱撞 少主不知两人出的什么幺蛾子,只管配合。 按照素生的提醒,没好气地推了西肃几把,等她前脚刚迈出江家,就嘭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人生地不熟的,西肃抱着沉重的竖琴只身一人站在紧闭的江家门前,这里聚集了好多陌生的面孔对着她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西肃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们不是朋友吗?” 相遇乌溪,缘分匪浅,来江南又是一路同行,互相照顾。 “难道干娘也不管我了吗?” 这家人变脸可真快,想起临行前舞阳姑姑嘱咐她人心难测,不禁苦笑两声,在乌溪还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能应付一切,现在被赶出来才感受到世态炎凉。 西肃无暇去想素生和青芽的表现,眼前全是那个少主冷漠关门的样子,跟昨晚判若两人,西肃责怪自己对这么粗鲁的人一见倾心。 旁边的人越聚越多,西肃讨厌这种场面,讨厌眼睛酸涩的感觉,一刻也不能停留了,她把拖不动的竖琴一把推向人群,转身跑掉。 对她来说,这是第一次感受到眼泪打转,也是第一次发脾气。 姑姑说无论多么难受都不要在人前哭泣,因为所有的耳朵都会嘲笑你的软弱。 跑到筋疲力竭,西肃背靠墙角用袖子把流了一半的泪擦干。 “嗯,本来也是萍水相逢,他们不照顾我也没什么错。”把这话重复讲给自己听了五六遍,还真的没有难受的感觉了。 西肃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头,假装是舞阳姑姑在身边,学着她平时夸赞自己的样子:“西肃果然不一般呀。” 有嘴还怕问不到路吗,想起船队留给自己的字条,西肃终于找回点笑容,但立刻慌乱起来,包袱呢? 她努力回想,难道在江家大门前负起把竖琴丢掉的时候把包袱也扔在地上了? 西肃赶紧寻着原路回去,幸好不是路痴,而且记忆力异于常人,尽管刚才只顾闷头伤心,没有注意周围的瓦舍府宅,但就是低头看了一路的路面也被她清晰地记了下来。 按记忆中的排序,石板路的附苔程度,石头的纹路裂痕,一步步还原,就这样一路低着头研究路面直到看到昨晚少主拥抱沐荷时碰到地上的那盒胭脂痕。 江家门口的地上没有包袱,也没有竖琴。 西肃觉得应该是被看热闹的那些人捡走了,抬头看了一眼他们家依然大门紧闭,是怕自己回来麻烦吧…… 可是,没有了字条,她该怎么办? 西肃心烦意乱,在陌生的大街上走走停停,被行人撞来撞去,最后摔在了草车上,粘得一身草絮,很是狼狈。 那推车的老头儿见她心神恍惚,上前询问。 “姑娘,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西肃只是无力地摆着手,细细的手腕上绑着的一串金铃叮当作响。 老头儿依然推上草车跟在六神无主的西肃后边,跟着跟着就走到了僻静的小巷里,巷子的尽头蹲着几个乞丐在分抢来的钱袋。 西肃没看到他们还是继续往前走,老头儿着急了扔下草车赶紧追上去想把她拉回来。 这一拉扯惊动了正在分赃的乞丐,他们一看只有一老一小,就大步堵了上来让两人交出身上的钱财。 老头儿把西肃拉到身后,掏出几个铜板,毫不犹豫递给了他们。 “天没亮我就起来帮人拉干草,从雇主那得了这些铜板,全给你们。” 乞丐看这拉草车的爷孙俩也没什么可压榨的,准备放他们离开。 结果西肃转身时手上的金铃晃动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一个个脏手伸过来就要抢。 老头儿眼疾手快推开西肃让她快去叫人,这一举动惹怒了乞丐,他们一拥而上把老头儿摁在地上拳打脚踢。 西肃这才看明白怎么回事,一腔怒火正没处发呢,既然他们送上门来就打个落花流水。 西肃踩着草车一跃而起,像从天而降的仙子一个旋身,落脚在那群人的胸口,几个乞丐被踹出好远,重重地摔在巷子里,尝试了几下都爬不起来。 “不经打。”西肃扶惊呆的老头儿起来靠在墙上,自己朝地上那群恶人走过去:“离开我的视线!” 几个人被吓得不轻,听到女侠的命令很想快逃走,奈何浑身像散架了一样站也站不起,看着他们不配合的样子西肃以为他们赖着不走,生气地狠狠补了几脚,弯腰从地上捡起散落的铜板还给老头儿。 “谢谢您。让我送您回家吧。” 老头儿像是被这姑娘吓坏了,点头如捣蒜。 西肃以为老头儿是被打伤了,打算帮他推着草车。 结果费了好大力气端起车杠却根本控制不了草车的方向,只能无奈地放下。 西肃寻着热闹声走到大街上,推开前面围着的一圈人,叫停了正在街头卖艺的青年男女,招呼了那个站在高高的凳子上倒立的男人过来。 “大哥,帮我个忙吧。”说完就解下手上金丝带串起的金铃铛送给了端着锣盘收钱的那个女人。 就这样,人群散了。 青年男女收了摊子寄存在旁边的客栈里,就帮西肃推起草车跟着她送老头回家。 过了一个石拱桥,青年见老头儿行动吃力,就劝他坐到了草车上一并拉着。 西肃问老头儿:“我以为乞丐沿街乞讨,都是些为生活所迫吃不上饭的可怜人,您的铜板我也以为是施舍给他们的,怎么他们不感恩却一脸凶狠,动手打人呢?” 青年男女一听这姑娘竟不知这一带乞丐的丑恶嘴脸,看来对这些寻常的事情都未曾接触,什么都不懂,两人本想帮忙告诫西肃人分善恶,又不知怎样开口,就跟西肃一起等着老头儿的回答。 “我一把年纪没有技艺,也知靠体力活谋生,这对小夫妻呢有才艺傍身就漂泊在异乡靠卖艺谋生,还有你,跟我虽然素昧平生但知恩图报,我们几个算是善。那些乞丐不自食其力,颓废不堪,而且欺凌老弱,他们就是恶。” 这样的解释西肃很接受,如此说来那些乞丐明明身有余力,却期待不劳而获,确实不值得同情。 再看一眼青年男女,竟也是样貌标致,透着恩爱。 “原来你俩是夫妻呀。”西肃恍然大悟,开始竟没注意到这些。 两人面有羞色,但也略显慌张,很想知道老头儿如何看出他们是异乡人。 正欲开口询问,就到了一个简陋的茅草屋前,老头儿从草车上跳下来,动作干净利落让三人目瞪口呆。 老头儿打开了虚掩的柴扉,请大家进去院子里坐。 西肃找了块大石头蹲着,那夫妻俩则随意地坐在草车扶手上。 老头从屋里端出几杯水请他们润口。 这瓷杯虽然旧了但洗得很干净,就像这简单的小院,每一处都打扫的一尘不染。 就连西肃蹲的这块石头也是精心打磨过,擦得干干净净。 中午老头儿留大家在院里吃了饭,圆圆的石桌上竟摆了近十道菜,虽是些家常菜但西肃吃得饶有兴致。 也许这就是自食其力,尽己所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第五十二章 萍水相逢 少主不知两人出的什么幺蛾子,只管配合。 按照素生的提醒,没好气地推了西肃几把,等她前脚刚迈出江家,就嘭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人生地不熟的,西肃抱着沉重的竖琴只身一人站在紧闭的江家门前,这里聚集了好多陌生的面孔对着她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西肃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们不是朋友吗?” 相遇乌溪,缘分匪浅,来江南又是一路同行,互相照顾。 “难道干娘也不管我了吗?” 这家人变脸可真快,想起临行前舞阳姑姑嘱咐她人心难测,不禁苦笑两声,在乌溪还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能应付一切,现在被赶出来才感受到世态炎凉。 西肃无暇去想素生和青芽的表现,眼前全是那个少主冷漠关门的样子,跟昨晚判若两人,西肃责怪自己对这么粗鲁的人一见倾心。 旁边的人越聚越多,西肃讨厌这种场面,讨厌眼睛酸涩的感觉,一刻也不能停留了,她把拖不动的竖琴一把推向人群,转身跑掉。 对她来说,这是第一次感受到眼泪打转,也是第一次发脾气。 姑姑说无论多么难受都不要在人前哭泣,因为所有的耳朵都会嘲笑你的软弱。 跑到筋疲力竭,西肃背靠墙角用袖子把流了一半的泪擦干。 “嗯,本来也是萍水相逢,他们不照顾我也没什么错。”把这话重复讲给自己听了五六遍,还真的没有难受的感觉了。 西肃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头,假装是舞阳姑姑在身边,学着她平时夸赞自己的样子:“西肃果然不一般呀。” 有嘴还怕问不到路吗,想起船队留给自己的字条,西肃终于找回点笑容,但立刻慌乱起来,包袱呢? 她努力回想,难道在江家大门前负起把竖琴丢掉的时候把包袱也扔在地上了? 西肃赶紧寻着原路回去,幸好不是路痴,而且记忆力异于常人,尽管刚才只顾闷头伤心,没有注意周围的瓦舍府宅,但就是低头看了一路的路面也被她清晰地记了下来。 按记忆中的排序,石板路的附苔程度,石头的纹路裂痕,一步步还原,就这样一路低着头研究路面直到看到昨晚少主拥抱沐荷时碰到地上的那盒胭脂痕。 江家门口的地上没有包袱,也没有竖琴。 西肃觉得应该是被看热闹的那些人捡走了,抬头看了一眼他们家依然大门紧闭,是怕自己回来麻烦吧…… 可是,没有了字条,她该怎么办? 西肃心烦意乱,在陌生的大街上走走停停,被行人撞来撞去,最后摔在了草车上,粘得一身草絮,很是狼狈。 那推车的老头儿见她心神恍惚,上前询问。 “姑娘,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西肃只是无力地摆着手,细细的手腕上绑着的一串金铃叮当作响。 老头儿依然推上草车跟在六神无主的西肃后边,跟着跟着就走到了僻静的小巷里,巷子的尽头蹲着几个乞丐在分抢来的钱袋。 西肃没看到他们还是继续往前走,老头儿着急了扔下草车赶紧追上去想把她拉回来。 这一拉扯惊动了正在分赃的乞丐,他们一看只有一老一小,就大步堵了上来让两人交出身上的钱财。 老头儿把西肃拉到身后,掏出几个铜板,毫不犹豫递给了他们。 “天没亮我就起来帮人拉干草,从雇主那得了这些铜板,全给你们。” 乞丐看这拉草车的爷孙俩也没什么可压榨的,准备放他们离开。 结果西肃转身时手上的金铃晃动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一个个脏手伸过来就要抢。 老头儿眼疾手快推开西肃让她快去叫人,这一举动惹怒了乞丐,他们一拥而上把老头儿摁在地上拳打脚踢。 西肃这才看明白怎么回事,一腔怒火正没处发呢,既然他们送上门来就打个落花流水。 西肃踩着草车一跃而起,像从天而降的仙子一个旋身,落脚在那群人的胸口,几个乞丐被踹出好远,重重地摔在巷子里,尝试了几下都爬不起来。 “不经打。”西肃扶惊呆的老头儿起来靠在墙上,自己朝地上那群恶人走过去:“离开我的视线!” 几个人被吓得不轻,听到女侠的命令很想快逃走,奈何浑身像散架了一样站也站不起,看着他们不配合的样子西肃以为他们赖着不走,生气地狠狠补了几脚,弯腰从地上捡起散落的铜板还给老头儿。 “谢谢您。让我送您回家吧。” 老头儿像是被这姑娘吓坏了,点头如捣蒜。 西肃以为老头儿是被打伤了,打算帮他推着草车。 结果费了好大力气端起车杠却根本控制不了草车的方向,只能无奈地放下。 西肃寻着热闹声走到大街上,推开前面围着的一圈人,叫停了正在街头卖艺的青年男女,招呼了那个站在高高的凳子上倒立的男人过来。 “大哥,帮我个忙吧。”说完就解下手上金丝带串起的金铃铛送给了端着锣盘收钱的那个女人。 就这样,人群散了。 青年男女收了摊子寄存在旁边的客栈里,就帮西肃推起草车跟着她送老头回家。 过了一个石拱桥,青年见老头儿行动吃力,就劝他坐到了草车上一并拉着。 西肃问老头儿:“我以为乞丐沿街乞讨,都是些为生活所迫吃不上饭的可怜人,您的铜板我也以为是施舍给他们的,怎么他们不感恩却一脸凶狠,动手打人呢?” 青年男女一听这姑娘竟不知这一带乞丐的丑恶嘴脸,看来对这些寻常的事情都未曾接触,什么都不懂,两人本想帮忙告诫西肃人分善恶,又不知怎样开口,就跟西肃一起等着老头儿的回答。 “我一把年纪没有技艺,也知靠体力活谋生,这对小夫妻呢有才艺傍身就漂泊在异乡靠卖艺谋生,还有你,跟我虽然素昧平生但知恩图报,我们几个算是善。那些乞丐不自食其力,颓废不堪,而且欺凌老弱,他们就是恶。” 这样的解释西肃很接受,如此说来那些乞丐明明身有余力,却期待不劳而获,确实不值得同情。 再看一眼青年男女,竟也是样貌标致,透着恩爱。 “原来你俩是夫妻呀。”西肃恍然大悟,开始竟没注意到这些。 两人面有羞色,但也略显慌张,很想知道老头儿如何看出他们是异乡人。 正欲开口询问,就到了一个简陋的茅草屋前,老头儿从草车上跳下来,动作干净利落让三人目瞪口呆。 老头儿打开了虚掩的柴扉,请大家进去院子里坐。 西肃找了块大石头蹲着,那夫妻俩则随意地坐在草车扶手上。 老头从屋里端出几杯水请他们润口。 这瓷杯虽然旧了但洗得很干净,就像这简单的小院,每一处都打扫的一尘不染。 就连西肃蹲的这块石头也是精心打磨过,擦得干干净净。 中午老头儿留大家在院里吃了饭,圆圆的石桌上竟摆了近十道菜,虽是些家常菜但西肃吃得饶有兴致。 也许这就是自食其力,尽己所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第五十三章 街头卖艺 老头儿家没有多余的地方收留西肃,这样简陋的环境也不准备让她留下吃苦。 西肃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留宿的地方,就跟着卖艺的两人回到他们常住的那家客栈。 夫妻俩将西肃赠予的金铃铛拿去当铺,用其中一颗换了些银子,帮西肃在客栈订了上好的房间,而他们自己住的是客栈里最便宜的后院小房。 两人在这边混了一年多,一直是住在这个客栈,跟掌柜也熟识了。 对于西肃那间,掌柜并没有收取很多的房钱,一颗金铃铛换来的银两交了五天的租金还剩下好多,足够两人给自己交半年的房钱了。 那妻子把金铃重新串起来,用精妙的针线活把它恢复原样,除了少了一颗铃铛,并不影响外观。 她跟她丈夫一起把金铃还给了西肃。 “你们帮了我,这不是你们应得的吗?” “如果送老头儿回家算帮忙的话,我们也取了你一颗铃铛。这种报酬已经很丰厚了,剩下的这些我们再收下就不叫自食其力了。” 听到丈夫说出这些话,那妻子欣慰地笑了,两人私奔到江南,靠卖艺谋生虽然辛苦,但总算活得踏实。 这姑娘是个贵人,在他们生意不景气的时候这金铃铛帮他们缓了一口气。 看到他们四目相对的默契,西肃突然好羡慕。 招呼他们坐下后,互相认识了一下,才知道他们是为了逃开父母安排的婚姻从长安来到这的,大家都不喜欢拐弯抹角,就毫无芥蒂地自报家门。 “我叫西肃,也是从北方来的。” “莫翁。” “鹿尊雅。” “若不是你们亲口说是长安来的,我还真不能辨别你们的口音。” 那青年得意一笑,跟西肃说他们到江南第一件事就是迅速学会了南方口音,上午虽被老头儿听出来了,但瞒过外地人还是轻而易举的。 西肃看他们讲话率真,就实话告诉他们自己丢了姑姑安排的地址,只能等人来找她。 三个人喝着客栈掌柜送的江南茶,聊得起兴。 想到早上的事,西肃向夫妻俩提起了她心里的疑问:“如果一个人他前一天晚上还对你很好,次日天一亮就突然翻脸还把你赶走,这讲得通吗?” 夫妻俩面面相觑,不知不觉涨红了脸,是自己理解错了吗? 这姑娘这么单纯,竟是被男人欺骗抛弃了。 莫翁一拍桌子,义愤填膺地说:“那就是个朝三暮四的负心汉,一点担当没有,真给我们男人丢脸!” 西肃暗自在心里记下这些形容词,原来那个少主的行为就叫朝三暮四,负心汉,丢脸。 妻子鹿尊雅绕到西肃这边,搂着她的肩膀:“都过去了,天底下好人还是多的。振作起来,你还年轻,长得又好看,不要为那一个坏人毁了自己。” 西肃从没听过这些话,虽觉得不太对但却不自觉地跟着点头。 “对了,西肃妹子,你还找得到那个人吗?我们三个埋伏在他经常出没的地方,把他暴揍一顿解解气怎么样?” 他妻子也眼睛闪光,好像很赞同的样子,西肃失了判断,少主一前一后的态度让她心凉,可是暴打一顿…… 还是算了吧,西肃赶紧摆手拒绝,毕竟连素生他们认识了这么久都靠不住,又怎能把所有的错都怪在只认识不到一天的少主身上呢? 西肃心想这个少主真倒霉,自己一难过就恨他。 其实夫妻俩也就是想逗西肃妹子开心,他们也不了解具体发生了什么,在这异乡安分守己也很重要,毕竟他们也要时刻提防家里派人找过来。 现在看来西肃果然也不是惹事的人,就问了一下她接下来的打算。 西肃仔细考虑了一下,反正那船队提前到了,姑姑又说江南她的人挺多,戴上姑姑给的信物多在街上晃一晃,总能被她的人找到吧。 “明天开始我跟你们一起在大街上卖艺吧。” “啊?别胡闹了,一看你就没吃过苦,这稚气未脱的样子,明显江湖经验不足。别让大家担心了……” 说着说着莫翁很愧疚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她又何尝不是富家小姐,却心甘情愿为了自己跑到外面吃苦。 其实,鹿尊雅的曾祖父是鹿凝的祖父收养的一个义子,像这种关系的人还有很多,他们的后代被鹿凝安排在各地做些不起眼的小官,鹿尊雅的父亲则被鹿凝安排在长安。 因为素生兴起万民请命,令百官施压,所以选秀又重新恢复。 因为这次选秀的官员严格审查,必须是官宦人家的女儿。 鹿凝无法安排之前培养的那些孤女,只好从家族里下手。 虽然莫翁带尊雅逃跑的初衷是为了打消她的姨娘让她入宫做妃子的念头,可这一跑她继母只能把她自己的女儿送进宫,肯定恨透了尊雅,不然也不会派人到处寻找。 莫翁竟有些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为了爱情的自由放弃一切,真的对吗? “我呀,一时想不起家在哪了,所以才跟你们去卖艺啊,这样他们就更容易找到我不是吗?”西肃也想试一下什么叫自食其力。 夫妻俩从各自的回忆中清醒,暂时答应了西肃:“我平时在街上就是舞刀弄枪,尊雅负责敲锣招揽观众,你准备表演什么?” “你说的这些我都可以啊。我可以跟你对打,这样估计更有看头。不过,你放心,我们点到为止。”西肃回想起早上打那群凶神恶煞的乞丐都毫不费力,不知莫翁大哥武功如何,要是不提醒伤到他就不妙了。 听客栈掌柜说今天晚上巡抚在城北墨砚坛上给小女儿办满月酒,邀请了全城百姓。 巡抚喜欢女儿,前些年两个公子没有一个受过这种宠爱。 墨砚坛那里准备了一天一夜的流水席,这两天一直在招揽表演的戏班子,赏金丰厚。 掌柜一直劝夫妻两人去试试运气,可他们觉得自己的才艺拿不出手。 西肃听掌柜说表演得好巡抚会许诺一个请求。 对外地来的夫妻俩来说,男的年纪轻轻有武功有才华,把握机会向巡抚求个衙门的正经差事才是正道。 西肃也看出他们在街头卖艺,不知道浪费多少青春才能积攒一个属于自己的小院,虽说早上看到老头儿住在简陋的小院落里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是换作这么年轻的人就觉得有点可惜。 西肃把鹿尊雅悄悄拉到一边,把掌柜讲的道理又跟她复述了一遍,成效不大。 她大概知道了尊雅的性格,嫁夫随夫,没有自己的打算,只好换个方式讲:“如果有更轻松的方式为什么不能去试试呢?而且那也是自食其力啊。你们就甘心过这样朝不保夕风餐露宿的生活?如果以后你们也有了孩子,是不是连最简陋的满月酒都办不了?” 西肃拉起她那双纤细的手,还能看出指尖的陈茧,这一定是之前在长安练琴留下的,像自己手指上的一样。 第五十四章 盛宴 “尊雅姐,你学的是什么乐器?” 鹿尊雅有点恍惚,自从来到这里,这双手就每天用来敲锣,浆洗衣服,这嗓子就用来吆喝生意。 倒快忘记这手也是会弹琴的手,这嘴也是能吹笛吟箫唱曲哼歌的嘴了。 西肃在她眼前晃了晃:“尊雅姐?或者你负责起舞,我帮你伴奏?反正你就答应我吧,不管能不能拔得头筹,就当是今天晚上陪我寻个开心,好吗?” 鹿尊雅竟然点了头。 她仿佛回到第一次见到莫翁的时候。 那天他跟着哥哥来家里作客,他们站在树下安静地看完自己舞完一曲飞莺。 她还记得无论是哥哥还是莫翁,都对自己的舞姿赞不绝口。 两人决定对莫翁保密,让他帮忙去一趟老头儿家,叫上他一起晚上去墨砚坛蹭饭。 太阳已经摇摇欲坠,西肃赶紧摘了一个金铃铛让尊雅陪着去当铺换了一些钱,拿了一部分托掌柜帮忙找一竖琴,去赴宴时帮忙带去。 鹿尊雅经常到这个当铺典当东西,因为这也是鹿凝的慈善店铺之一,掌柜会根据顾客的窘迫程度适量增值,以解他们的燃眉之急。 其实仅仅附近的这几条街上“鹿凝”这块牌匾就覆盖了当铺、布庄、药坊,酒楼四个方面。 这是风苔跟鹿凝成亲后献的第二条计策,其成果已经显现,知晓情况的百姓第一选择就是挂着“鹿凝”牌匾的地方。 这也是素生为何收到江竹的信就昼夜不寝地思考对策的原因,也是他执意立下江南实地考察的原因。 西肃准备找布庄扯一条红绫以方便尊雅晚上跳惊鸿舞用,尊雅自然也优先选择了用最少的钱可以买到最上等布料的“鹿凝”布庄,店铺里顾客络绎不绝,两人用了很长时间才排上。 西肃对于集市买卖没什么印象,以为所有的地方生意都这么红火。 路上又顺手在小摊贩那里买了一些胭脂水粉,束发丝带。 回到客栈西肃洗了个澡,问尊雅借了件干净衣裳。 这些衣服都是尊雅从长安带来的,当时还是珠圆玉润,现在两人穿起来一样的松松垮垮。 西肃让尊雅坐在窗前,帮她梳了个高高的凌云髻,长长的金色丝带系在后面,伴着楼下吹来的黄昏微风轻盈地飘动。 在乌溪时她经常拿舞阳练手,舞阳精通各种舞蹈,给舞阳梳了几年妆之后,西肃对每种舞蹈的最合适妆容一清二楚。 惊鸿舞就是要色彩艳丽,配以高发浓妆。 熟练地给尊雅轻扑水粉,画上黛眉,眉尾刻意地拖长。 用红色胭脂在眉心点了一个梅花烙。 尊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扫沧桑,明媚照人。 西肃把剩下的交给尊雅随意修饰一下,就赶紧去换下的旧衣服里找出随身携带的信物。 时间太仓促,莫翁已经回来了。 西肃找到面纱,刚好捕捉到莫翁见到尊雅的那一刻的真实反应,绝对是为之倾倒的表情啊。 尽管他碍于西肃在旁边,调侃她们去蹭饭,还打扮的这么隆重。 莫翁说老头儿嫌墨砚坛太远没有过来,因为耽误了不少时间,他们三个就提上灯笼从小路赶去了。 结果大家都择近而行,平时荒凉的小巷里变得熙熙攘攘,身姿窈窕的西肃跟尊雅,一个素衣蒙面,一个红衣艳艳,吸引了不少仰慕的目光。 大老远就看到墨砚坛灯火通明,人山人海。 没想到摆了这么多饭桌,百姓在家丁的指引下就座后竟然还有空的椅子。 虽然很快就被占满但是饭菜也是一轮轮不间断地更新,这是当地人的传统,吃完一轮就自觉地退到外围凑热闹,把位置让给后面的来宾。 为了这顿饕餮盛宴,大多空腹而来,在这种喜庆的氛围下很快就吃了个精光。 南方的口味偏辣,莫翁和尊雅自然入乡随俗已经习惯,西肃有些耐不住,尊雅贴心的帮她夹了一些甜的菜品,吃得还算开心。 不一会儿,前面搭的舞台上去几个五六岁的提着篮子的小丫鬟,她们蹑手蹑脚地把篮子里的大红色牡丹花瓣铺了一地。 西肃跟尊雅默契地对了一眼,待会儿惊鸿舞刚好应景。 巡抚家的老管家招呼大家安静,说老爷和夫人马上就抱着孩子亮相了。 听到婴儿的几声啼哭,西肃抬头,发现原来巡抚家就是昨晚接待她的江家,再仔细一看,早上还说水土不服的素生青芽就陪着沐荷坐在舞台旁的那一桌贵宾席,正乐在其中。 西肃怒上心头瞬间没了表演的兴致。 “尊雅姐,我不想上台了。” 旁边的莫翁其实早就看出两人精心打扮是要表演的,现在听到西肃改了主意,不免觉得可惜。 尊雅当然也有点不舍得,但是毕竟要尊重西肃。 这时客栈掌柜来喊西肃,让她去看看弄来的竖琴满不满意。 西肃起身跟掌柜赔了个不是,说那竖琴她用不着了。 紧接着素生和青芽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像那天在船板上一样的搬来自己早上丢掉的那个竖琴,西肃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刚才沐荷坐的那个地方早已空空,他们脚底生风吗? “西肃姑娘,这竖琴是这两个小哥介绍给我的,我试了一下琴弦,听声音绝对是上品啊。你不用可就真可惜了……” 西肃当然知道是上品,这竖琴跟了她十年了。 不过自己怎么这么没良心,说扔就扔了。 至于这两人,到底演了一场什么戏。 本来是说好送西肃去那个打探到的店铺,可昨晚江竹跟素生商量了一下,劫了那么多货恐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又不确定西肃是否知情,所以才出此下策试探一番。 素生也是知道西肃的武功,自保绝对没有问题,更何况还安排了少主扮成老头儿一路观察她保护她。 当少主在窗外听到莫翁说自己是负心汉时,也是哭笑不得。 后来西肃竟然让莫翁去茅草屋找老头儿,少主赶紧抄小路回到远离,等着莫翁。 以至于现在完成任务后跟素生交待完一天发现的情况都不愿意再现身,既折腾累了,也怕西肃会当着众人的面用负心汉来形容自己,想想都尴尬。 虽然对于确实单纯如水的西肃来说他们此举有点小人,但是为了全局考虑,这种非常时期西肃的出现确实太巧合。 这样也好,一举两得,且不说发现了他们认主人的信物就是西肃脸上这个蒙面素纱。 最让人释放的还是西肃用这一天的行为证明了她确实是初涉江湖,只与舞阳有关系而已,并不知道有鹿凝这么一个人。 因为据少主所言,鹿尊雅带着她去了那么多家牌匾上就写着“鹿凝”的当铺,她都没有任何反应,更何况素生相信一个有心机的人绝对不会被早上那种拙劣的恶作剧气得大哭。 第五十五章 琴声潇潇 小婴儿在福缘的护扶下蹲坐在圆桌上,奶娘从篮子里拿出毛笔、玉镯、簪花、金锁、寿糕依次摆放在婴儿周围。 尽管福缘一直试图指引她看向小脚旁边,但女娃并没有被眼前的小东西吸引,而是眨着大眼东张西望。 一般大家的注意力不会在圆桌上,因为这么小的孩子不管选什么都是图个寓意,既然摆的都是些好东西,那倒没什么讲究了。 不过,江家的这个小女儿真是个凤雏,不仅比普通人家的孩子都要水灵,五官精致可人,而且一直看来看去,对桌上的小玩意儿不屑一顾,相必定是个冰雪聪明的孩子。 月华如练,婴儿双眸明亮,在场这么多人,只有西肃的双眸的纯净可与之媲美。 被珍藏在山林里,与乌溪枕眠的女孩还真的是够迷人。 试问世间万千信徒,明知疲疲追求,死后皆为空,可有多少人能洁身自好,不陷泥淖。 西肃立在竖琴前格外而认真,忽略了青芽死缠烂打地道歉,因为她跟桌上的女娃正奇妙地对视,整一颗心都给萌化了。 直到福缘随手拾起一朵浅粉色簪花塞在她女儿的小手里,盖上头巾抱了下去。 “怎么就抱走了?”收回依依不舍的目光,西肃喃喃地问道。 “大概是怕夜凉了孩子会着凉。”尊雅提醒道,其实她也沉浸在在对那孩子的喜爱中无法自拔,西肃虽然对人情世俗知之甚少,但白天关于催促他们为将来孩子打算的一席话真是说到了心坎里。 “要不要我带你们去接着看啊?”青芽凑上来嬉皮笑脸。 “献殷勤。”西肃满脸鄙夷,转过去不理他,帮尊雅把垂落的几缕发丝重新盘到凌云髻上。 尊雅看着舞台,突然鼓起勇气握住西肃正在系丝带的手,楚楚地告知她现在的想法,她想跳那支惊鸿舞。 西肃还在犹豫,一直在她背后沉默的素生缓缓开口:“不要因为我的过错……” 在耳后响起这低沉的声音,西肃下意识地回头,两张一样傲然的脸庞离得那样近。仿佛昨天晚上在江家门口,只不过少主换成了素生。 素生站在阴影里微微低头,西肃抬头,听得到呼吸却看不清他的脸庞。 “那你是否愿意给我一个解释。”西肃宽松的衣袖随月流光,温柔的声音如早春的潇潇飞雨,滋润了素生愧疚的心。但是…… 素生垂下眸子,侧过身,只留半张侧脸,“对不起,我没有合理的解释。” 素生明知这样回答根本就不是道歉的态度,可是他现在确实不能把那一揽子乱麻般的恩怨情仇告诉她,也更不愿意再编另一个谎言戏弄她了。 两人就那样静默地杵在那,青芽都觉得现在的气氛太尴尬,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自作主张地跑去跟管家说,下一场空出来让西肃她们上台。 素生低头看着地面,却发现淡紫色的绣花鞋朝着自己又挪近了一点儿,不禁疑惑地抬头,正迎上她的明媚笑容。 她歪着头侧身探过来,这样俏皮的样子还是乌溪一别后第一次看到。 “你……”素生有点手足无措,背后清风袭来,把自己的头发吹了西肃一脸,他更加惶惶,竟下意识伸手去西肃脸上拂开,自然是风一停头发就自己回归原位,但是素生的手确实停留在她的脸颊。 “帮我把竖琴搬上去吧。”西肃直起腰来轻盈地转身,两只手开心地在背后交叉。 她发现早上生气丢了的东西他们都偷偷帮忙收着了,现在想明白了,昨晚听到称呼少主就该想到他们是江湖中人,肯定会有一些事情是要瞒着她的。 虽然这一场对她不信任的试探确实很伤人,但自己刚才要求解释也是小小的试探,算是扯平,而且素生面对自己无法撒谎,这样的朋友她很喜欢。 素生把悬在半空中的左手也煞有介事地背在身后,右手则举起顺手牵羊的面纱,掩藏不住的小得意:“西肃,作为交换,这个就送给我了呗。” 她并不回头,倒退着回到素生身边,摊开手心露出刚才趁他害羞偷来的荷包:“明明两样都是我的东西。算什么交换?” “哦?那你打开你的荷包看看。”素生已经自顾自地把面纱叠起来揣在怀里。 西肃将信将疑,拉开荷包,扯出一串小巧的墨玉铃铛,虽然只是把玉块粗略雕琢成铃铛的样子,墨玉上还留下不少细细刀痕,但跟手腕上系的金丝铃铛比起来,明显更符合西肃的样子。 “我已经跟管家说好了,趁现在大家兴致盎然,先安排你们表演。聊什么呢?”青芽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却发现两人相谈正欢,竟有郎情妾意的感觉,心里很别扭,挤到中间来把两人推开,只是离开一小会儿素生就占了上风,竟有些后悔在江上边听着西肃弹琴的声音边泡脚的时候,一时脑热答应的公平竞争。 “送个小礼物而已。”素生看出青芽的心思,捡起被他挤掉的荷包,“哥,这个送给你,帮我把竖琴搬上台吧。” 西肃拉着尊雅去树后面整理衣裳,把红绫在尊雅的腰上束了一圈,从后面绕上肩膀,还好扯得够长,舞起来游刃有余。 青芽想把竖琴摆在舞台最中央,让西肃占据重要地势。 素生无奈地跟他解释西肃是伴奏,惊鸿舞才是重点。 对这个傻哥哥讲这些不顶用,只好提醒他万一西肃抛头露面一曲成名竞争者就更多了。 这话一出口果然奏效,青芽找了个最背光的角落搁置竖琴。 素生问管家要了个蒲垫放在竖琴旁边,又找了一篮花瓣递给青芽。 阴影下传出清澈的琴声,好像长安外山涧里的溪流蝉鸣,在座的人虽大多为市井凡人,不能得其真谛,却也欣喜地让耳朵接受这般天籁的洗礼,瞬间忘忧。 多少年后,素生脚一踏到这墨砚坛上,就仿佛听到这琴声穿越时光而来,依然悠悠,新鲜的感觉就像今晚夹携着浅浅花香的凉风拂面而来。 第五十六章 好戏开场 正当众人被琴声带入暂与红尘喧嚣隔离的世界时,尊雅步履纤纤,翩然出现在视线里。 那一瞬,仿佛说服了自己是洛神飘摇而至。 第一眼,眉心的惊艳的梅花烙夺人入梦。 曼妙腰肢繁复轻盈地旋转,似落雪嫣然。 她的五官透过耀风共舞的薄袖朦胧显现,秀媚似水,摇曳了星云。 柔软的红绫随着她的皓腕在夜空中与飞舞的花瓣缠绕,仿佛仙子飞上云端…… 后来江南人皆传,世界最美景色无外乎尊雅秀舞清风,翩若惊鸿影,西肃一曲夏溪小调,引人忘忧,此二者,有幸得赏其一,便无憾。 可惜这场难得的同台,少主和麻雀都没有看到,不然一定会想:若是将舞阳跟尊雅放在一起,江南百姓会更喜欢哪种类型。 满月酒只是个素生想的噱头,这一夜邀月欢歌,为的是寻个合适的时机把百姓聚集起来,一番热闹,为江竹增添一些亲民的气质。 席间,江竹把每桌都坐了一遍,要不是福缘提醒他把自己的酒换成水,他早就喝醉了。 这一夜,因着江竹本来就很好的名声,人是源源不断地涌来,素生他们熬了一会儿回府去睡了。 今天白天江家大门紧闭,江竹睡了一整天。 现在有任务在身,整个人精神焕发,一圈下来把附近百姓基本的状况了解个大概。 随意地跟他们坐在一起看了一夜的笙歌戏舞,也从他们的谈话中听出普通人对“鹿凝”店铺虽然赞赏有加,但也对这些店铺反常的做法心存疑虑。 至于商家,大都叫苦不迭。 自从上次江竹派人把大家召集到巡抚衙门里,告诉大家联合起来封锁江南的货源逼“鹿凝”让步,已经过去十天了,也不知道多久那些店铺的存货才被掏空,正苦于没有机会再向江大人求策,没想到今夜巡抚竟占用满月酒的时间为他们排忧解难。 怕客人耐心不足,只好出言提醒一番,“只需耐心等待,不要乱了阵脚,我会在后面给你们支持的。” 天空已经泛白,现在才是好戏开场的时候。 深夜里待在这的都是些大老爷们,除了做生意的追着江竹求办法,其他人都不是特别在意,毕竟小户人家逛街买菜的都是婆娘。 等她们酒足饭饱,福缘也赶来助阵,假装闲话家常。 从江竹这一晚的收获,突破口就是百姓对鹿凝店铺的质疑,为什么要做赔钱的买卖。 福缘怀里还抱着孩子,她刚睡醒正正眨巴着眼睛在那里咿咿呀呀。 这些妇人一看到这孩子所有的母性光辉都被发掘出来,只觉得同为母亲,跟福缘说起话来也放下了身份的芥蒂。 妇人神色顿了顿,低下眉眼舒展好衣角,便开口说道。 “我们现在都去鹿凝店铺,看起来好像是占了便宜。可是你们的生活智慧应该比我积累得多,做生意不是发慈悲,他们一群身份不明的人来我们这做赔本的生意,你们觉得是图什么?” 大家七嘴八舌,都觉得有猫腻,可是眼前的好处太赤裸,谁能抵抗得了诱惑。 “我从小在这片土地上长大,在我出嫁前大家应该就听说过我,一个幸运的奴隶。”福缘把孩子放在腿上,往上微微提了下衣袖露出那两个烙字。 妇人们一阵叹息,为福缘叹息,这种东西真的是跟一辈子。 她们在刚嫁作人妇的年纪就见过福缘,堂堂的巡抚孙女就被那个恶官的小卒扯出来,用链条拴着从大街上牵走。 也是那天开始,大家才知道福缘是奴隶身份,来自北方。 但是江南人对这个摆脱了厄运来到南方获得重生的女孩充满了同情和爱护,自从福缘被带走大家都持续关注她的命运,因为恶官说要把她卖掉或杀掉。 那天早晨看到狗官带着礼物去老巡抚家赔罪,后来才听说福缘已被贵人救回去,当时终于为她放下悬着的心的百姓认为她是人如其名,福缘庇佑。 那时为她担心过的人现在大都在墨砚坛,她们很愿意听福缘解释给自己这种妇道人家看似利益不断的商铺到底会有什么潜在的危害。 “我记得以前邻里乡亲有多和睦,当时知道了我只是个来自北方的奴家姑娘,你们却还把我当成同乡人看待,直到现在还对我尊重有加……”福缘竟有些哽咽。 “可是自从鹿凝店铺在这出现,大家为了他们那里有限的物品抢破了头,我听说很多次邻里之间大打出手,以前经常相约出游的姐妹也互不理睬。如果不是给我孩儿办满月酒,大家还愿意给个面子来捧场,我真怕再也见不到这样和谐的画面。”福缘神色凝重,黯然垂首叹了口气,继续诉说着。 “这些事情最近倒是常发生,我们也不想这样,但店铺门前人挤人,大家都想图那……”福缘说到这,满脸苦楚,净是无奈。 “再想想那些快开不下去的药铺、布庄,这些店铺的掌柜都是我们相处了好多年的熟人,现在我们为了那些莫名其妙的小利益抛弃他们也让人心寒啊。”福缘一个人越说越激动,刚开始还吵吵嚷嚷的人群,一下子默了。 人群寂静了下来,大家都陷入沉思。 邻里这么多年,福缘了解他们本性善良,只是一时被利益蒙了双眼,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江南的这块地方,是块商业宝地,只要不遇上灾荒,只要没有贪官污吏的压榨,百姓也大都丰衣足食。 都是讲道理的人,一切事情变得好解决,只需要有一个他们共同信得过的人在合适的时机点拨。 现在不早不晚,该尝到的甜头大家都尝过了,其实嘴上不说,心里也都慢慢恢复理性,开始犹豫后果,这时候把事情说开,时间正好。 群众们权衡利弊后,一致开口。 “不要再等了,就从今天开始,大家齐心协力抵制诱惑,看看刚才愁眉苦脸离开的那些掌柜,我们给他们一个惊喜,让他们重新振作起来。” 第五十七章 失去孩子 阳光透过红绡窗,莫翁夫妻在江家厢房里醒来。 昨晚素生把他们留在这里休息,等待今天给他们安排工作。 两人心里清楚,素生是不愿意让西肃回客栈住,才会把他们一起留下。 刚穿好衣服,就有丫鬟敲门进来伺候洗漱。 尊雅本来打算自己叠被子的,现在她们已经收拾好,还把自己请到镜子前梳妆。 后来西肃来了,把两人拉上一起去吃早饭。 莫翁没想到巡抚家这样随和,昨天已经认识的两个少年,他们的母亲,巡抚夫妇,江夫人的弟弟,西肃都一一进行了介绍。 大家很热情,关心了他们的打算和期许,不问生活境况和难处,分寸掌握的恰到好处。 江竹提到,经过福缘跟邻居们的一番详谈,大家已经同意抵制鹿凝店铺对正常生意的破坏,帮助附近商业重拾信心。 有了百姓的支持,江竹可以以官府的身份进行干预,勒令他们关闭扰乱秩序的店铺,撤出江南。 不过素生提醒江竹,他们的应急典当措施值得借鉴,虽然他们的分寸太过,类似于到处散钱的行为,他整理了一下思路。 “我们整改一下,也开设官府门下的典当行,或者钱庄,如果百姓有困难,可是适当为他们的东西提价,号召有余力的百姓每月一捐,所捐物值不限制,为的是形成相互帮助的风气。” “莫翁大哥,听西肃说你一身正气,才艺双全,如果你不嫌弃屈就在官府的典当行,我就向江大哥帮你讨下这个差事了。” 莫翁受宠若惊,虽说自己在长安也是有头有脸,但毕竟逃亡到这异乡,毫无人脉,能得到这样一份体面的营生,真是再好不过。 只是这公家典当行首次试行,担心自己难以胜任。 看到莫翁又犹豫不决了,尊雅很是着急,用眼神向西肃求救。 西肃也是有些彷徨,没想到素生给了一个这么重要的位置,向素生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然后把莫翁拉到院子里。 “莫大哥,我们都是朋友了,你就答应下来,以你的能力绝对没问题啊,就算有什么他们也会尽力帮你的,而且,这样一来官府就会给你们提供一处住宅了,尊雅姐也不用跟你风餐露宿了。” “我自从逃离长安,做事就瞻前顾后,都快不认识自己了……好,这门差事我应下了,西肃妹子,真的谢谢你。” 西肃学着素生昨晚的样子,爽朗地大笑:“客气。” 其实昨晚素生陪她去看过江竹熟睡的小女儿后,在送她回房的路上西肃提到过帮莫翁夫妇脱离困境的事。 西肃当时只是为莫翁向素生求个官府里稳定的小差,没想到素生这么信任西肃的朋友,说回去睡觉前再好好想想,找一份适合他的差事。 当时她也是像莫翁一样有些忸怩,对素生说了感谢之类的话。 素生沉默了一会儿,爽朗地大笑:“客气!” 拽着夏季的尾巴,青芽已经陪着沐荷搬去崔家。 素生跟西肃却像是故意避开,对何时离开江家的事情绝口不提。 那天,大侠们离开空船时给他们松了绑,按照船老大的指示告诉他们自己是江洋大盗,货物和西肃都带走了。 被放回的一行人仓皇地逃回长安,立刻去妙舞坊跟舞阳赔罪,求她原谅。 舞阳惊慌,本想等这边忙完就去江南跟西肃汇合,雕栏画舫的想象一下子破灭。 被江洋大盗掳走?那西肃…… 茫茫大江怎么寻找,舞阳只好去宫里向鹿凝求救。 鹿凝一听货物被劫不知去向,担心江江南的店铺生变,一着急猛地站起来,肚子突然疼得厉害,好像要肚皮要裂开了一样,嘶嚎了两声,就感觉腿支撑不住自己,就要往后面倒去。 舞阳立刻上前扶住,见她脸色苍白得可怕,汗珠一直滴落,赶紧喊外面的人进来帮忙。 五天前就是鹿凝的产期,风苔拒绝了常之行的邀请依然待在宫里守着她,可是肚子迟迟没有动静。 适才看舞阳匆匆进宫,就知道是有值得鹿凝动怒的大事,拦不住她只好喊来之前找好的太医和产婆在门外候着。 没想到才在台阶上站了这么一小会,就听到鹿凝痛苦的叫声。 风苔踹门进去,就看到舞阳已经扶不住鹿凝,赶紧上前帮忙。 风苔抱起鹿凝才发现她的衣裙上沾了血,产婆和太医也看到地毯上的血迹,大喊不妙。 两人赶紧就近把棋榻上清理出来,让风苔就近把她平放在上面。 鹿凝已经疼得昏厥,太医掐了她的人中,也没有让她苏醒。 现在肯定不能等了,得赶紧让产婆接生,可是她这昏迷的状态根本不行。 舞阳刚才吓坏了,现在才缓过来要怎么帮忙,赶紧从鹿凝身上翻出她随身携带的药瓶,取出一粒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醒魂丸塞到鹿凝嘴里。 鹿凝对疼痛的承受力比常人低很多,她身体的自我保护会在她承受不住时令她昏厥,就算是平时练武时的磕磕碰碰也会让她神智不清,只是不至于完全昏过去。 以前鹿凝陪舞阳去乌溪时,在山路上摔倒,荆棘扎进小腿,她就差点昏厥,坐在原地不动从怀里掏出药瓶在鼻子下闻了很久才缓过来。 这次情况紧急,舞阳直接把药塞到她嘴里,没想到将错就错地唤醒了鹿凝。 她一清醒就感受到了巨大的疼痛,还好嘴里全是那个刺激的味道,她痛苦地呻吟,又要正面与疼痛感交锋,感受到异常的恐惧。 产婆一看她醒了,赶紧屏退了众人,让他们赶紧准备接生的东西。 鹿凝拉住舞阳拿着药瓶的手,要求她陪在身边,怕待会会遇到更大的疼痛承受不来,只能靠这瓶药了。 舞阳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会全程陪着她,就像她生小鹿时那样陪着她。 舞阳见证过她的痛苦,对于鹿凝,生孩子真是巨大的挑战。 上次生小鹿时她叫得真是惨绝人寰,快要撑不住时就拼命地呼吸舞阳抹在手上的药,用了两个时辰才把小鹿生下来。 直到听到小鹿的第一声啼哭,鹿凝才虚脱地昏过去。 那时,舞阳第一次看到鹿凝的狼狈不堪,虽然自己手上被她捏的也很狼狈,但却是由衷地心疼她和佩服她。 鹿凝要求只留产婆和舞阳,其他人只能在外面等着。 这次过程虽然一样痛苦,但是不到半个时辰产婆就把孩子接出来了,舞阳和鹿凝都松了一口气,可是却迟迟没有听到孩子的啼哭声。 产婆安慰她们不用担心,很多孩子刚生下来都这样,把孩子倒过来使劲拍了拍她的屁股还是依然没有反应,试了试呼吸,产婆脸色大变:“……这孩子出生前就没气了!” 鹿凝不敢相信,如果现在剑在手她一定立刻杀了产婆,她一直感受着这孩子在肚子里踢她,怎么会是死的? 她歇斯底里地喊叫,舞阳赶紧把孩子接过来递给她,并示意产婆出去把太医找来。 鹿凝不敢相信地试了孩子的呼吸,试了孩子的脉搏,只觉眼前一片漆黑,立刻昏死过去。舞阳把孩子递给太医,取了一颗药丸塞到鹿凝嘴里,没有丝毫反应,又接连塞了所有的药丸也没有用。 太医确定孩子确实已经死了,风苔痛苦地抱着女儿,这么期待她的到来,怎么她连睁开眼睛看一眼世界的机会都没有。 风苔脑海里回荡着太医的诊断,是鹿凝产前出血孩子才丧了命。 可是现在鹿凝昏死过去,却还在出血。 风苔找来了所有太医让他们保住鹿凝,不然就都别想活。 他把舞阳拉到院子里,一脚踹去,如果不是她进宫说了什么,鹿凝也不会在这关键的时刻动了胎气。 舞阳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忍受着风苔的埋怨,她无法为自己辩解,确实是自己考虑不周,为了西肃的安危而忘记鹿凝即将生产。 而且风苔只是踹了那一脚泄愤,也没有再动手,他失去女儿,爱的人也在鬼门关徘徊,舞阳知道他的心比自己身上这一脚更痛。 风苔抱着头蹲在台阶上等待鹿凝的醒来,他堵住耳朵,不敢进去,不敢抬头。 舞阳也坐在他身边等待。 太医一出来,舞阳赶紧起身询问,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保住了。 里面其他的太医也陆陆续续出来,如释重负,鹿凝的命保住了,他们的命也就保住了。 舞阳拍了拍风苔,他不敢听,舞阳只好扯下他堵着耳朵的双手:“她醒了,进去看看吧。” 风苔难以置信地看着舞阳,她笑了一下以示确定。 风苔飞快地冲进屋里,趴在棋榻前握住鹿凝的手。 鹿凝眼睛空洞,毫无表情,风苔知道她失去女儿有多痛:“哭出来就好了。” 鹿凝像是回到了那个噩梦里,少年拿着蓝色宝剑刺进自己的肚子,刺向自己的孩子,这孩子真的不认同这个娘亲…… “孩子……我的孩子……”鹿凝只是反反复复说这一句,舞阳端着太医院很快送回来熬好的药进来,风苔扶起鹿凝,舞阳喂她喝,可是她全吐了出来。 她拒绝治疗,她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孩子。 如果鹿凝本身就是一个坏人,却因为良心发现要自我折磨,自我了结,那么风苔宁愿她继续做个恶人,只要她愿意活着。 把舞阳叫出去详细问了事情的经过,又把那几个逃回来的人叫来。 他们说西肃半路上发现跟前面大船上的人认识,因为同去江南,西肃就搬去那艘船同行,而往江南运货的事情没有其他人知道,他们努力赶上西肃朋友的那艘船,却发现它停泊在岸边,后来就被水里突然出现的人给绑了。 最后才知道他们是江洋大盗。 舞阳当时只听到西肃被掳就乱了分寸,现在才完整的了解来龙去脉,一下子就听出破绽。 舞阳跟风苔都听出江洋大盗都是假的,哪有江洋大盗劫完还会把他们放走。 更何况一个十几艘船同行的船队,如果不是清楚的知道船上的具体情况,谁会有胆下手,所以问题就出在西肃的朋友身上。 舞阳说西肃从未出过门,有故人也只能是在乌溪遇到的。 舞阳当即决定找出长安那段时间出行去江南的大船,一一排除。 风苔却叫住了她:“我想我已经知道是谁在搞鬼了。你这些天就住在宫里,帮我照顾好鹿凝,绑也好捆也好一定让她活下来。” 舞阳看着风苔远去的背影,不知他要去哪。 第五十八章 快马加鞭 风苔回忆起前段时间在宫墙边上的杂草丛中帮儿子捉蛐蛐时,有人送来常之行的一封信,信里说到素生他们都去江南游玩了,希望风苔带小鹿回家住。 当时因为鹿凝的产期近在眼前,风苔就拒绝了常之行,但是抽时间把小鹿送回了常家陪他。 来到常家别苑,风苔让跟随在外面等候,自己大步跨进家门,看到常之行像个顽童正满院追着小鹿跑。 小鹿看到自己就势跑来,风苔拎起儿子进了屋。 小鹿黏了风苔一会儿,还是转身去常之行腿上坐着,祖孙俩有说有笑甚是亲昵,看来相处得不错。 天气闷热,屋里不似庭中凉快,风苔随手拿起桌上的折扇摇了两下,假装不经意地问起素生他们的事情。 这时,张老头儿把凉好的酸梅汤分了三小碗端进来,送到风苔面前时他并不伸手,还气急败坏地赶老头儿出去。 常之行责怪风苔无礼,风苔敷衍地道歉,接过酸梅汤一饮而尽,继续询问常之行。 “娘亲去江南是走的水路吗?” “是啊,你舅舅老本行不是做造船生意的嘛,早年弄过来好几艘好船,我们家往来江南都是乘船去的。” 常之行边逗小鹿边回答,话语间多了几分轻松和随意,沉浸在这种天伦之乐里无法自拔,“你要是需要就跟我去码头挑一个,我不偏不倚,给沐荷他们安排了个大船,那还剩几个一模一样的呢。” “好,我们现在就去吧。”风苔已经迫不及待地起身,他要亲自去印证心里猜想的头号仇恨目标。 常之行喊了几声,本想让常帆帮忙的,现在得不到回应才意识到最近一直在陪小鹿,没有注意到好几天没见到他人影了。 常之行抱上小鹿去了后院自己准备马车,风苔趁机去前门交待:“留一个人暗中跟着我们的马车,去码头辨认一下西肃上的那艘船是否跟待会我指的一样,其他人迅速散了。” 路上,三个人挤在一个马车里,小鹿吵吵闹闹,自己跳起来撞到头就哭,风苔很无奈怎么原本那么乖的孩子被宠成了这样。 不过一心想寻答案,无暇顾及这个,借机问常之行素生是不是真像沐荷说的那样六年一直不出门。 常之行一听风苔竟主动关心素生,心情大好:“素生六年来出门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上次元夕出门你就遇见了。” “还有吗?” “那就是上次陪沐荷去乌溪啊,不是也遇到你了吗?” 风苔扶额,怎么问呢? “他去过几次乌溪?” “这个,就我所知也就有个两三次吧,你哥青芽倒是经常去那练功,可能偶尔也劝着素生过去。以后,你可以跟他们一起去啊。” 风苔不再搭话,面色阴沉。 到了码头,小鹿看到宽阔的江面欢呼雀跃,手舞足蹈,常之行顾着孩子,怕他跌倒。 风苔已经不耐烦,呵斥了小鹿一顿,让他老实待着。 要在以前小鹿肯定立马乖乖听话,现在有常之行护着,甚是嚣张。 直接惹怒了风苔,拎起孩子走到岸边,吓唬他要扔到江里面喂鱼。 小鹿自然嚎啕大哭,常之行吓得手足无措,他怕风苔手一抖真把孩子给扔了。 “风苔,你先把孩子放下来,我们再好好管教他,这样太危险了。” “他要是再闹怎么办?” “不闹了,他不会再闹了,我以后好好管他还不行吗?” 听到常之行完全被风苔掌控,小鹿觉得靠山不可靠了,不敢再任性,强忍着停住了哭声。 风苔这才把他放回地上,常之行赶紧把小鹿抱过去,看着孙子吓得浑身哆嗦不敢出声,就怒上心头。 “哪有这样教育孩子的?我跟你娘亲什么时候这样对待过你吗?” 风苔不辩驳,只是冷冷地看了常之行一眼。 常之行知道说错话了,他的童年他们根本没参与。 “风苔……” “好了,以后小鹿你随便教,我不会再管了,快带我去看看你说的那艘船吧。” 常之行为了将功补过,赶紧在前面带路。风苔回头看了一眼躲在暗处的手下,示意他跟过来。 江南,莫翁接手了典当行,总算有了个安稳的小窝。 素生也派人一直在江畔码头等着舞阳入境。 之前的鹿凝店铺里的人清货关闭后,一夕撤离,据守在江畔的人说天黑时他们的船队占据了半个江面,应该是倾巢搬回长安。 江竹直夸素生出手不凡,首战告捷。 素生却清楚这未必是好事,江竹的行动只清理了墨砚坛附近的街道,不至于让他们溃败北归。 难道是长安发生了什么变故,他们被紧急召回? 之前,常帆不满常之行爱憎不分的行为,早就负气搬到飞檐楼去住,时刻关注宫里的动静。 因为听说风苔会带着自己的儿子回家住,怕琉璃跟阿九被发现招致杀身之祸,所以就把他俩也串掇上一起搬来。 当初南下跟风苔相处的那一段时间,觉得他聪慧过人,不同于青芽呆呆傻傻,甚是欣慰。 后来自己被抓到地牢里受尽折磨,风苔这小子的表现是让他有点心寒,可也不至于冷漠至此,糊涂至此,不仅跟在魔头身边不回家,还跟她暗生情愫。 在阁楼上喝着闷酒,就有探子来回,鹿凝难产,孩子没保住。 常帆任凭一壶酒摔在地上,为那个小生命惋惜,好歹也是常家后人。 但是对于鹿凝,他拎得很清,她犯下的那些罪孽救赎不完,如果不是怀着孩子还想着害人,也不会造成这种局面。 要是她有点良心,为了对孩子的愧疚了结了自己,常帆倒也感谢她。 琉璃住在五楼,这些天被一整层的藏书迷住,听到上面传来一声巨响,还以为阿九和常帆怎么了,慌慌张张地跑上去,在楼梯口听到了鹿凝的事,不免有些感伤。 虽然她不能原谅鹿凝的无情,但是听到常帆的谩骂还是有点接受不了,自顾上前把碎掉的酒瓶捡起来,默默地下楼去。 在飞檐楼的后院里,用花锄在桃树下的泥地里刨了个小坑,把酒瓶的碎渣埋进去。 准备上楼时看到了从街上慌张赶来的张老头儿,看到他一瘸一拐满头大汗,琉璃赶紧上前扶他去后院凉亭里休息。 “琉璃姑娘,找到你们就好了!出大事了!” 听老头儿说完,琉璃让他先坐在原地等着,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去上面通知常帆他们。 按照老头儿说的,他看到一群不明身份的人藏在门口,风苔来打听了夫人他们去江南的事,把常之行叫去了码头,期间还一脸不善地出来安排了人跟在后面。 虽然琉璃跟风苔有旧交情,但她更相信老头儿这么大年纪阅人很准,他觉得不对,那十有八九风苔是真的有预谋,她气喘吁吁地跑上六楼,把老头儿的原话叙述了一遍。 常帆和阿九二话不说,拿起剑就往下跑,并嘱咐琉璃把后院的张老头儿送回家去。 常帆和阿九都知道素生此去江南的目的就是拆台,一听说江上货船被劫就知道是素生干的,当时觉得他干的漂亮,人还没到江南就狠狠将了鹿凝一军。 现在听到张老头儿说风苔来打听素生去江南的事,就知道他肯定是怀疑到了素生身上,而且还把失子之痛算在了素生身上,不然怎么在这种关头突然回家,却丝毫不提鹿凝难产的事,还非要去码头看什么船? 他们两个快马加鞭,立刻往码头赶去,不是去阻止风苔找证据,而是即刻坐船去江南找素生。 第五十九章 恩怨深种 因为单从常之行面对亲情的表现就能猜到,他肯定毫不怀疑地把一切情况都告诉了风苔。 既然现在风苔认定自己的孩子不能降生全是素生一人之责,他一定会去找素生报仇。 常帆也只能抢在风苔前面去告知素生,让他避避风头。 只要不与风苔正面交锋,躲过这一阵,或许还能等到鹿凝自我了结,那到时一切都迎刃而解了,也不用为素生担心七年之约了。 常帆想到这些就觉得痛快,扬鞭一甩,漫天花叶飞舞。 马蹄声声过,阿九心向素生,眉头紧皱,只想去到他身边保护他,从没想过用鹿凝的死埋藏一切恩怨的事,只是时刻跟素生一起准备七年之约。 同为救人,惟心两异。 风行殿里宫女太监手忙脚乱,将抱来的丝绸剪成一条条长的细缎。 若不是舞阳从背后将鹿凝拍晕,这些小仆万不敢把主子捆在竹榻上。 舞阳仍然心有余悸,把鹿凝束缚起来只能解一时之危,她执意寻死,要是等到她身体恢复挣开细缎的缠绕,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风苔匆匆回到殿内,却见这般狼藉,鹿凝恰好醒来,双手握拳用力挣扎,瞪着眼睛嘶吼,众人吓得频频后退,不敢上前。 捆在她身上的若是麻绳定会勒的她一身伤痕,风苔心疼地蹲在地上,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想要安抚她的情绪,却见鹿凝满眼血丝,脸上泪痕斑斑。 她已经失去理性,听不进去任何劝导。 鹿凝有多绝望,风苔对素生的恨意就有多浓。 在他心里,素生这个强行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人,搅乱了他的一切。 “别这样……”风苔起身,将一只手递给鹿凝任由她抓挠,忍着痛用另一只手整理鹿凝被湿汗粘在苍白脸颊上的头发,“你啊一定要等着我回来,等我去把害死女儿的那个人千刀万剐。” 鹿凝竟慢慢安静下来,狠抓着风苔的手也垂了下去,她闭上眼睛时,睫毛上还挂着泪。 凤姬端着小香炉放在竹榻边上,冉冉飘出的是她调制的安神香。 风苔拿过舞阳手中的羽扇,轻轻地为鹿凝扇风,并不看凤姬。 “我先帮你包扎一下吧。”凤姬看了一眼风苔受伤的手,血水已经站湿洁白的羽毛。 “你也听到了,我要去杀素生,无论你做什么都不能改变我的想法!”风苔将扇子扔在地上,起身怒吼。 “失去孩子的痛苦我很清楚,可是,你不能将这等大罪怪在素生身上啊……”凤姬抬头望着这个只比素生大几岁的风苔,试图劝下他。 “那你告诉我该怪谁?!我们等这个孩子的降临等了十个月,不早不晚,他偏偏选在这种时候跟鹿凝作对,我的女儿就成了他报仇的牺牲品!” 凤姬不知如何将这是非理清,但她清楚风苔不会轻易放过素生。 “小鹿和你父亲在我手上,你若执意杀素生,就别怪我心狠。” “素生我杀定了!”风苔盯着凤姬,丝毫不为她的话所动,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凤姬武功、炼毒皆在鹿凝之上,若是她有鹿凝一半心狠,当年就不会以身挡剑而是直接出手偷袭。 凤姬见自己的威胁对风苔毫无作用,只能将七年之约搬出来。 “那是你与鹿凝的约定,与我无关。不过,你若帮我照顾好鹿凝,我可以答应你将素生带回皇宫,交由鹿凝亲手泄恨,也成全你们母子的最后一面。” 风苔冰冷的语言刺透着凤姬的心,他怎么可以嘲笑她的软弱和忠诚,这一刻,她感觉风苔活生生就是第二个鹿凝。 一百多个杀手在风行殿外等候指示,清虚道长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将虎符交与风苔。 “我们非要今天夜里就出发吗?”舞阳见了这杀气腾腾的局面,也是颇为不安。 这些杀手都是由清虚精挑细选,培养了多年的死士,这一去,且不说素生在劫难逃,恐怕还要牵连无辜之人。 风苔将虎符递给舞阳:“十艘官船,去江畔等我。” 舞阳迟疑着接过虎符,风苔变了,听着他的命令,她竟也有些胆怯。 出了风行殿,她才觉得呼吸到空气,里面的气氛太压抑,或者说跟在风苔身边真的不敢喘息。 她有些后悔,如果早知西肃是跟素生在一起,就不该莽撞地跑来宫里。 现在可好,本想去江南找西肃,却要变成帮风苔杀素生的同谋,若是让西肃知道了这些内幕,她真的是无颜面对了。 江风吹得并列排开的船摇摇晃晃,相近的两艘船的船舷不断地撞在一起。 江面漆黑一片,舞阳坐在其中一艘官船上,听着涛声,思量如何隐瞒西肃。 风苔也来到江畔,在外面喊了两声,舞阳才缓过神来,赶忙走到船尾。 确定了舞阳的位置,杀手们自觉地分登其他九艘船,风苔与舞阳同乘,船夫们开始了逆风南下的辛苦航程。 “素生不知长安发生的事情,也不知你去江南。你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抓到手,为何兴师动众地携百号死士前往?” “我与素生向来不和,造访江南肯定会引起他的怀疑。我到了江南先去看望外祖母和风绒,若不能掩人耳目,我就直接动手!” 风苔自知心事全写在脸上,很难骗过江南的家人,更不可能骗过素生,单打独斗又不是那个少主的对手,当年之辱还历历在目。 “这次,我要保证万无一失!” 舞阳真担心这些杀手会伤到西肃,便与风苔商量等她将西肃带离再动手。 风苔默不作声,心里却思量开来:娘亲、舅舅甚至外祖母和风绒,他们若是知道我去杀素生,肯定会极力制止,并对我大失所望,我不想众叛亲离…… 可是,与素生的仇恨怎么办? “让西肃将素生带出来,我再下手,不能让江南的人知道我的目的。” “不行,我不能让西肃知道我的事!” 两人四目相对,僵持不下,宽敞的船仓显得拥挤不堪。 对于在乎的人,谁都不肯毁坏自己在他们心中的形象。 冷静下来,两人突然觉得很可笑。 “有什么用呢,你瞒得了西肃一时你瞒得了她一世吗?” “你还不是一样,早晚要将素生抓走,避开他们,就不会露馅儿了吗?” 两人低头良久,这世间哪有万全之策,只好各自散去,回到自己房间。 舞阳没得选,因为鹿凝的仇恨,她的手却染了血,现在又因为风苔的仇恨,她即将把最丑恶的自己暴露在西肃面前。 善与恶究竟怎样划分,既做着坏事却还要装好人,舞阳想不通,只愿一觉睡去,醒来后看到大家都能不再被仇恨缠绕。 风苔也难以接受,他与风绒兄妹二人,多年未见,再聚首已物是人非。 他再也不能以兄长的身份教导她,因为自己已经劣迹斑斑,甚至还要戴上面具去欺骗她的信任,欺骗所有人的信任,只为了杀素生。 躺在床上盯着船顶的木头,眼皮越来越重,在这清醒与沉睡之际,有一瞬回忆闪过,在常家别苑的那个深夜,他赤脚站在窗前,看见自己的爹爹娘亲披着衣裳对素生关怀备至,看见他们三人围坐桌前欢欣畅聊…… 这晚,风苔做了一个梦,梦见女儿的头发乌黑亮丽,双眸熠熠生辉,奶声奶气地唤一声阿娘爹爹,他们一家四口围坐在桌前,像素生他们那样温馨,而换作素生站在门前赤脚看着这一切,可是,风苔即使是在这个幸福的梦里依然对素生有着无比的恨意。 次日醒来后,风苔在床上呆坐了很久,他心里已清楚,或许女儿只是自己报复的幌子,他与素生的恩怨早就深种。 第60章 长安惊变 素生拿着破旧的折扇开开合合,扇得兵器库里的灰尘上下飞舞。 扇面上的脚印还是鹿凝当年留下的,素生留着这把白色的破扇子,不是因为这是怪人相送,而是为了提醒自己当日之辱。 当年鹿凝从江南仓皇撤离,留下那处宅子,江竹差人打扫照看,本打算再见面将钥匙还给鹿凝,却未曾想走到如今的局面。 少主从长安回来后将这宅子仔细瞧过,发现了鹿凝的兵器库,遂收为己用。 他照着鹿凝设计的兵器库格局照原样在江府建置,趁夜晚让人用板车将鹿凝留下的兵器全都搬回了自己家里。 “世上兵器千千万,我倒不觉得有任何一件是适合你的。”少主推开窗户,给这屋子彻底通了风。 素生将折扇小心翼翼地合起来,用扇柄轻轻敲打了一下架子上的长剑反问道:“你是说我今日不能觅得一件好兵器了?” “我是说,你这样的人就应该待在书案旁,运筹帷幄,执笔弃戎......”少主叹了口气,将架子上的长剑拨开,“仗剑天涯的生活应该是我这种人过的。” 素生将目光从那把长剑身上缓缓移开,望向少主:“世上悲伤之事千千万,我倒觉得不该有任何一件落在你身上,可你,不也都扛了?” 两人会心一笑,时局变换,多的是身不由己。 少主看得出素生的执念,想到麻雀最近回来江南清窑苦想他一年一度的杰作,第二天一早便叫来麻雀看了那把让素生目光停留许久的长剑。 “你教素生用折扇是为了戏耍他,如今也该给他选个正经兵器了。” “少主,我那可不是戏耍,好歹做过他的师父,我清楚没什么比折扇更适合他了。” “为何?” “冬天用起来更暖和啊,哈哈。”麻雀这一声假笑换来了少主当头一击。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气量如此小啊?” 麻雀理了理头顶的发鬏,嘟囔着把少主手里的长剑接过去仔细瞧了瞧,“哟,这剑可真是锋利,少主,你确定素生能用得着吗?我听说长安有变,而且那七年之约……” “我知道,必要时还是要你护他周全。” 天色渐黑,整个江南阴沉可怖。 麻雀急匆匆地推开少主的房门,将刚刚收到的求助信递给少主。 “花南城主来信,尽东叛变之事他们一直瞒着,十几年前诉西城也早被屠戮,若不是见尽东越来越强开始绸缪攻占花南,他们还不打算告诉我们。” “真是糊涂啊,想不到花南换了那么多城主,这独善其身的特点还是一点没变!” “唉,虽然花南是我的故乡,可我不得不承认这些城主的观念都是些小人之见,他们以为交出主权换平安是多么伟大的事情,可没了主权,从一个国家变成大唐的一个附属城,花南子民早就没了保障……” “麻雀,你说这尽东之变牵连了两个城,怎么就能不漏一点风声?他们当真狠心到男女老少一个活口也不留吗?” 麻雀没有再回答,静静等着少主将整封信看完,两个人一起陷入了沉思。 小屋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他们没法理解尽东人如何做到如此冷血,面对这样大的杀戮,花南人又怎么做到袖手旁观…… 尽东本来只是草原上的游牧小族,以前每逢夏季就到诉西草木葱郁的边界放牧,积蓄多年,终建成小国。 后来李炎的父亲带兵征伐,尽东顽强抵抗,但无异于以卵击石。 在看着诉西、月北都被征服后,尽东国主突然改了主意,将这小国恭敬奉上。 尽东看似沉默多年,实在蓄兵养马,与后方故土连成一片。 信上说,尽东之变是尽东旧主洛普世一手策划,他表面唯唯诺诺,降于大唐多年表现得比任何小国都忠诚,牛羊进贡颇多,所以李炎登基后特加恩赐,仍使其代行尽东护卫管理之责。 而大唐派来的官员第一年入住尽东后,连夜欢歌,醉生梦死,就被尽东城主洛普世取了首级。 供给壮大,尽东城池俨然成了一个前哨战。 尽东人本就骁勇善战,现又借地勾连,在洛普世的带领下侵蚀了大唐之南的小国,用了三年的时间将战火向诉西蔓延。 尽东与诉西共同享受上苍的馈赠,但尽东以压倒之势破城而入,毫不顾及相邻之谊不只将驻扎在诉西的大唐官兵杀得片甲不留,就连诉西的普通百姓也不放过。 这次屠城,尽东堵住城门欲将诉西人赶尽杀绝,并派人驻守诉西,将他还留在草原的子民接入城中。 这部分子弟不会再受饥饿之苦,诉西人也摆脱了人世间的噩梦。 他们已经开始了杀戮,就绝不会为了一点善心给自己留下后患,诉西人不可以活着,不可以在这片土地上活着。 尽东与诉西,本无仇恨,可是如今,再回不到从前。 为了生存,最恶不过人吃人。 尽东子民搬入诉西后掩埋了无数的尸体,他们仿佛在麻痹自己,清理完城池就丝毫不再提及诉西人,诉西的冤魂。 他们对统领感恩戴德,操戈练兵,为尽东扩大江山磨刀霍霍。 洛普世觊觎着更大的版图,山雨欲来,大唐长安仍未得任何风声。 直到现在,离尽东之变已十几年了,麻雀消息这样灵通的人才刚刚得知这一切,花南的隐瞒,花南的坐视不理让麻雀心寒。 这样的国家让麻雀彻底失去信心,本来还打算跟随少主扶正朝纲,等到辅佐到良君登基,就让少主帮花南要回主权。 现在,他彻底失望了。 “诉西人遭遇劫难的时候,他们置之不理,现在自己有难了,又想起在大唐谋事的我,让我无论如何通知大唐,出兵征讨尽东,少主,你说,我……” “花南是你的母国,我知道你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不过,这事还是要管的,你先通知帮会看有无缓兵之策,欲要打败尽东还是要靠大唐出兵。只是现在的李炎已是废人,沉迷于长生之道,根本不理朝政,朝臣们都多久没见过他的面了。现在兵权早就旁落,你觉得鹿凝会为了平息战乱公然派朝廷兵马镇压吗?” 是啊,麻雀也在暗自思量,鹿凝那个女人,她正迫不及待地想办法登上帝位,光是如何名正言顺地堵住悠悠众口就够她焦头烂额了,哪还有心思管这些。 “少主,鹿凝虽策算已久,但毕竟不得人心,她以为女皇那么好做吗?依我看,是时候推出素生了,只有依靠他的身份我们才可尽早拿到兵权灭了尽东!” “不可……最起码不是现在,麻雀,你先去打听着尽东的动向,我再从长计议。” “可是少主,现在已经火烧眉毛了!” 诉盟来回踱步,他感到手足无措,麻雀的催促令他心烦不已。 “我们去找素生聊聊吧。毕竟这是他的人生。” 两人刚到素生房内,窗外就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常帆推门而入叽里呱啦地喊道:“不得了,赶紧让素生躲躲吧,风苔那臭小子快要杀到江南来了!” 诉盟看向常帆身后的阿九,赶紧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鹿凝因江南之事动气小产,恐怕是要把责任怪到素生头上。听说鹿凝她……现在很不好,风苔怕是要来寻仇。” “凭什么?这小子是疯了吧!” “江南一事,不过是素生小施计策,鹿凝连皇帝都能控制,会这么容易被打垮吗?” 面对众人的质疑,阿九也只是摇头,人本来就复杂,而鹿凝是他见过最复杂的一个。 他想说鹿凝敢爱敢恨,可是…… “鹿凝如何了我也不知。不过,素生,我定会尽力护你周全的。” “我与鹿凝的仇怨越积越深,这实非我所能掌控,风苔又与她结为夫妻,如今之变故,我与这夫妇二人的仇恨当真是冰上积雪,难以消融了。也许,是时候好好做个了结了。” “素生,你想好了吗?” “嗯,你们教了我这么久的武功,难道不想看看成效吗?” “好,既然避无可避,就正面迎战吧。” 听到素生的话,麻雀兴奋不已,大唐,要换天了吗? 素生与风苔约在澄野,本是想完成七年之约。 结果风苔让人把澄野团团围住。 “我不是来与你比武的,我只想让你偿命。” “可我从未害人性命。” “你就是这样骗取我娘亲的喜爱的吗?以这样无辜可怜的模样?你觉得全天下都要围着你转吗,我告诉你我不吃你这一套!你知道鹿凝如今有多痛苦吗,我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风苔嘶吼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风苔!你小子若是如此不讲道理,就别怪我们也以多欺少,江南可是我们的地盘。”麻雀站在素生身边,实在是气不过。 “兵权在我手里,我可以踏平整个江南!” 一听到兵权,麻雀和少主的眼神都闪过一丝光亮,既然鹿凝在宫里自顾不暇无法作恶,而风苔又亲自把兵权送上门来,那尽东之事就有了转机。 少主凑到素生身边低语了几句,素生遂上前去。 “既然我无论如何都跑不掉了,你还怕什么呢?你如此恨我,为何不敢比试一番,凭自己本事亲手杀掉我不是更解恨么?还是说,你怕娘亲会怪你?” 话音将落,果然风苔剑已出鞘,电光火石般杀将过来,素生遂上前一一接招。 风苔每一剑都向着素生的喉咙,看的少主一阵心惊。 而麻雀已悄悄退去。 这一切被舞阳看在眼里,她担心素生他们是为了缠住风苔寻求转机。 风苔现在被仇恨驱使丧失了理智,虎符还在他身上马虎不得,稍有差池鹿凝的心血就全完了。 她遂时刻寻找着时机,欲赶紧帮忙把素生拿下。 素生只凭一把扇子轻松地拆解着风苔的招招致命,他越来越相信除了自保以外他完全可以保护自己喜欢的所有人。 舞阳已悄悄潜到素生身后,拔剑相向,剑还未触及素生头发,素生便已感觉到及时跃开。 舞阳遂直接与风苔双向夹击,直逼素生胸膛。 第六十一章 海晏河清 “姑姑!快住手!” 听到西肃的声音,舞阳不敢回头,她是那样想念西肃,可又怕极了在这种时候见到西肃,她该如何解释,如何面对她。 只是迟疑了片刻,舞阳便又重新挥剑向素生,当务之急是早点完结了这里的一切,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见素生开始吃力了,少主担心他有何闪失,赶紧拔剑,这还是第一次与素生并肩作战。 “把你的后背交给我吧!” 西肃也加入混战,舞阳不敢直视她只得追着素生打。 “姑姑,收手吧!您还要为鹿凝卖命到几时?” “西肃,这些事情都与你无关!” “姑姑!您不要再跟着鹿凝作恶了!” 听到自己细心爱护的小女孩指责自己,舞阳心里突然很憋闷,原来她什么都知道,而自己还像个小丑似的带着面具做人。 “没错,我就是个恶人,我的一切都与你无关,你就当从未认识我,我也没养过你!”舞阳发疯了一般,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失态,她恨极了这该死的乱世,泪水模糊了眼睛,她双手握剑全力刺向素生。 待她泪水飘出眼眶,西肃已出现在面前,她感受到剑刺入柔软的身体,她看清西肃痛苦的表情。 舞阳赶紧收剑,赶在素生之前接住倒下的西肃。 “姑姑,我……其实什么都知道……我不愿你的手上再沾染血腥,我已与鹿凝做过约定,她会放您走的,我们一起回山上去,我放下身上背负的仇恨饿,您也放下,答应我,好吗?” 舞阳用衣裙捂住西肃腹部的伤口,慌张地边哭边点头,她望向四周,想喊人帮她,却泣不成声,她抱起西肃冲出人群,而风苔带来的兵将还在原地待命。 麻雀带着沐荷已赶到澄野,看到满身是血的西肃赶紧从舞阳怀里抢过送上马车驾往医馆。 沐荷看着眼前的一切心痛不已,冲到打成一团的三人面前,张开双臂:“风苔,素生!你们若是还认我这个娘就赶紧住手!” 少主担心素生太听话,忙挡在前面抵挡风苔的攻击:“夫人,您还是让风苔先住手吧!” 素生果真收起扇子从风苔的纠缠下撤出身来,乖巧地靠在沐荷身边:“沐荷娘亲。” 沐荷紧张地握住素生的手,看到他胳膊上的伤口有些心疼,风苔这孩子是随了谁,下手也太狠了。 “风苔!你是要看着娘亲被气死才甘心吗?!究竟有什么仇怨你非要取素生的性命?” 见风苔一声不吭,与诉盟二人继续对剑,沐荷一咬牙冲上前去,刀剑无眼,素生急忙挡在少主和沐荷之间,少主及时收剑,而风苔差点就把剑锋刺入沐荷背上。 “娘,您为什么要逼我?” 面对风苔的怒吼,沐荷倒在素生怀里大哭,她还从未如此直面过刀剑,还是自己亲儿子的! “你若是怨娘亲没有把你带在身边,咱们回家好好说,可你从来不给为娘机会啊。自从你叛逆出逃,为娘可曾睡过一天安稳觉,只在夜里悄悄地哭,恨自己做的不够好,这些话,为娘又能跟谁说?我一生行善,你这孩子,怎么成了这样呢?” 一口气说完这些委屈,沐荷已哭得泣不成声,没一会儿就晕了过去。 风苔把剑狠狠地插进土里,砂砾崩痛了眼睛。 素生把沐荷抱起递到风苔面前:“把娘亲送回家吧,她天天都在想你。风绒也在家等着你呢。” 风苔忍住眼泪仍是狠狠地瞪了素生一眼:“我先安置好娘亲再找你算帐。” 而素生与少主看着风苔走远,终于长舒了一口气,风苔入了府,虎符也就到手了。 二人未做停歇,赶紧赶去医馆探看西肃。 麻雀快马加鞭赶回长安,把虎符交给翰林院,他们以皇帝的名义出兵,大军直指尽东,洛普世竟挣扎了七月有余。 终于在会昌五年春天,生擒洛普世,将其余孽消灭殆尽,大唐东南之乱,得以平定肃清。 风苔则一直被沐荷看管着不许出门,但长安每月都会来信,说明鹿凝恢复的情况。 常之行带着小鹿来江南欲登崔家的门,因在长安时包庇风苔一事被沐荷关在门外,找了个客栈暂时住着,诚诚恳恳日日上门前忏悔。 西肃身体恢复以后,陪着舞阳回了长安。 她们将鹿凝和凤姬带出宫,乘船前往江南。 在船上,舞阳陪着鹿凝坐在船头,两人白净的脚丫踢踏着澄澈的江水,两张姣好的面容笑靥如画。 鹿凝靠在舞阳的肩头,疯疯癫癫的,再也不用背负烦恼和不该有的忧愁。 做皇帝真的好吗? 见过被所谓长生的丹药束缚在龙榻上神智不清的李炎,见过鹿凝因追逐女皇之梦而变成丧心病狂的女魔头,想到自己作为棋子的一生和死里逃生的儿子,凤姬觉得现在这样也算是一种解脱。 也许,对于鹿凝来说,如今这般,是上天对她的眷顾。 见西肃端来一壶凉茶,凤姬露出了笑容。 “丫头,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西肃把茶均匀地倒在四个杯子里,端起一杯递给凤姬,自己也端起一杯抿了一口,甘甜润口,清香十足。 “听说诉盟打算去南疆看看,我想跟着一道,虽然已物是人非,但这些年来那里一直是我梦归之处。” “那素生呢,你不叫上他一起吗?”凤姬握住西肃纤细的手,眼神里有些期待。 “如今翰林院已掌握全局,素生是皇室血脉,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新皇,我相信他会是个难得一遇的好皇帝。” 凤姬笑着摇摇头:“大唐下一个皇帝谁做,是他们李家自己的事情,我想素生并不想做什么李家人,更不想做皇帝,而我,也不想让他再卷入皇家是非。常家对他有恩,沐荷姐姐那么疼他,也不会想让他去做什么皇帝的。” 听罢,西肃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凤姬,笑着说道:“果然知子莫若母,其实素生早已来信,想随我一起南下,但因怕辜负您的期待,遂托我婉转打听。” “这孩子,考虑太过周全,未免生分。”嘴上嗔怪着,凤姬心里却感动,自己虽未曾养育他,却还是被儿子放在心上的。 诉盟一行从南方回来,江南便迎来了最热闹非凡的一天。 素生与西肃大婚,一对新人拜了凤姬,拜了常之行和沐荷,拜了舞阳,拜了常帆,拜来拜去,奉茶磕头忙个不停。 麻雀和少主喊着年轻的小伙子们叽叽喳喳闹个不停,一个挨一个地给素生灌酒。 素生袖子一卷,来者不拒,笑称不醉不归。 会昌六年,李炎驾崩。 翰林院扶持李怡上位。 新皇登基后,因前车之鉴,而勤于政事,励精图治,安定东南,关心边疆百姓,甚是爱民。 恩怨仇恨随流水。 大唐一时,海晏河清。 第六十二章 番外 【素生·人物小传】 我是素生。 在那个可怕的雨夜,我跟着一群难民来到敬禅寺。 当时的僧人还很受皇帝尊敬,拥有大片的土地和享不尽的荣华。 贞本师父收留了我,为我剃度。 我以为可以在庙里做一个和尚,一辈子无忧无虑。 这样的日子只维持了几年,新皇登基,下令毁佛。 敬禅寺也要被拆掉,师父被发配前为我寻了个家。 被养父接到常家后,我第一次感受到家是一个多么温暖的地方,而以前的我竟然只想做个小和尚。 他们都是些善人,像佛经里讲述的那样。 慢慢地,我才发现这个看似普通的富贵人家藏了好大一个秘密。 当然,被蒙在鼓里的不只是我这个后来人,而我,却成了第一个知情的人。 我原以为我是个孤儿,只想随遇而安,没想过会与皇室有什么牵连。 可造化弄人,我接受了师父去世的残酷事实,适应了这个温暖的家,却被告知自己是个皇子,更残酷的是,与自己的生母相见还未能相认,就有人想要了我的性命。 母亲为我挡了刀,为我求来一条命。 七年之约,我要被迫强大,解决与鹿凝的仇恨。 受友人之托,我身上担负的仇恨却演变成了一个不曾想过的事情——重铸江山。 我的父亲身为皇帝,从一个圣明的君主变成鹿凝的傀儡,我的母亲更从一开始就是鹿凝安排的棋子,我的出生就是个错误。 称霸天下的大唐,却被鹿凝觊觎着,她筹谋已久,欲做史上第二个女皇。 这如戏的荒唐一件件进入我的生命,我却不能选择逃避,它来势汹汹,我只能接招。 —— 【诉盟·人物小传】 我是诉盟,是一个被称作少主的人。 我的父亲建立了以翰林院为辅助的庞大组织,渗透官场,为的是完成祖父遗愿匡扶社稷。 大唐起起落落,虽然迎来过万国朝拜,但这些光辉越来越远,百姓期待着圣君的出现。 在翰林院组织的尽力扶持下,新任皇帝创造了短暂的兴盛,可最终还是走上了沉迷道教的老路。 前两位皇帝皆死于丹药,祖父,父亲的夙愿现如今还是无法实现了,我也挣扎过,试图挽救大唐的颓势。 但如今真的绝望了,我不是坐在那皇位上的人,整个翰林院组织几代人的辛苦都敌不过皇帝的一念。 对于这样的朝廷,我们推不翻改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收拾烂摊子吗? 我的出生之日是母亲离开人世的日子,所以父亲气我怨我,不愿见我。 他把这盟主之位早早交出,躲到我的视线之外。 我甚至不知他的模样。 还好,老天待我不薄,姐姐姐夫一直陪在我身边,悉心照顾,耐心辅佐。 为了不让他们失望,为了压住组织里的悠悠众口,我用力学着与我的年纪毫无关系的一切。 武功、谋略,所有能做的我都做到最好,我假装毫不费力,我假装这是天赋。 两年的时间,所有的成果都在意料之中。 组织上下都以为我是神童,他们赞不绝口,深信我能比父亲更杰出。 兜兜转转,我解决了皇城外邪道制造的所有麻烦。 可我心里清楚,皇宫里的那个小麻烦不解决,我做的一切,父亲他们做的一切都将会是徒劳。 我以一个假身份来到常家,结识了素生。 我们相逢恨晚,他是个少见的聪明人,拥有敏锐的洞察力,我有时会很嫉妒,我藏着掖着,不分昼夜装出的年少有为在他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 可正是他对我的理解,让我彻底放下了设防,我终于可以在他面前卸下面具,真实地活着。 我越来越依赖这个兄弟,我困扰的事情他都能轻松相处对策,我何必再为难自己? 他出谋划策,我执行就是。 随着我们长大,随着他的身世浮出水面,我渐渐意识到有更广阔的天地等着他去大展拳脚。 既然他是皇子,既然鹿凝非要置他于死地,既然我们忠心的皇帝越来越不值得,既然我们完全拥有与鹿凝对抗的力量,为什么不推翻这令人恶心的大唐? 以前,他是我的军师,以后,我做他的将军。 —— 【西肃·人物小传】 我是西肃,来自小国诉西。 我从没想过人能像野兽一样,冷血无情。 可确实是人,跟我们一样的人,拿着闪着寒光的砍刀夺去了诉西人的生命。 我们躲在草垛里,捂住口鼻不敢出声。 他们把诉西人的尸体拉走掩埋,我们借机逃跑,发疯一样地跑,不敢停歇。 一路上跌跌撞撞,乞讨,露宿,终于进了大唐。 爹娘说我们还要继续走,只有到了大唐的皇城才算安全。 就在城外的破庙里,我们看到了皇城的灯火,看起来确实很诱人,可是爹娘就躺在庙里的枯草芥上永远地睡着了。 我没有力气哭泣,我知道自己可能也要睡去了,我挤在他们中间闭上眼睛,准备赶上他们的步伐。 模模糊糊地,我听到马车的声音,还有年轻女孩温柔又焦急的声音,我知道自己得救了。 救我的女子叫舞阳,她为了让我恢复花了好一番功夫。 我知道,她也是听命于别人的,可她还是为我违抗了那人的命令,她下跪哀求时我就躲在柱子后面。 她把我送到了乌溪山庄,山水养人,又远离喧嚣。 明明比我大不了几岁,却拼尽全力地保护我,她希望这个喊她姑姑的女孩能够无忧无虑,不被打扰。 为了感激她的恩情,我装作一无所知。 她说自己只是个舞女,我便从不问她的身份。 可是,我不可能一辈子藏在这里,谁知道我是不是唯一活着的诉西人,我还有国仇在,虽然这个国已经是别人的国。 她收养我时,我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叫西肃。 西肃,诉西,我怕安逸的日子过得太久,会忘记自己是谁。 以前她没有带过别人来乌溪,这年夏天,一个少年和小孩来这里小住。 通过那小孩说的一些话,我猜这是她主人的家人。 后来,我多次表达要去外面看看的想法,舞阳竟然同意了。 她派了很多人护送我,那船队里还装载着大量的草药。 我知道她的心思,这些草药应该是那人派给她的任务,而把我送去大概是为了以后在远离皇城的地方定居。 她用心良苦,我却要继续装傻。 报仇报仇,谈何容易! 大唐内乱,他们都管不了了,我又要依靠什么来惩治尽东。 我试图鼓励素生,如果他能掌控大唐大权,那事情就有了转机。 可是…… 【卷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