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禁止修仙》 第一章 顾三公子 大晋青龙十五年,天下难得太平许多个年头,对田间讨口饭吃的百姓却意味苛捐杂税的增加,破麻赤脚,忍饥挨饿捡穗掘菜,一贫如洗。 朽到骨子里的士、贵附庸风雅,涂抹胭脂,抖开叠扇,一颗五石散容光焕发、躺在树下以期神女相会;一壶伴酒的春药,数个妓子淫靡至极。 步入老年的皇帝梦中惊醒,梦龙被斩坠于九渊摧山倒海,鲜血如洪倒灌九州。 这一年,太师李玄辅入天枢阁参谋帝王事,内宫总管庞奉朝开皇城绣衣司,掌天下之眼,皇宫口舌。 皇帝拍响了龙案,掀翻了桌子,天下庙观毁于一旦,神像拉到烈日暴晒砸毁。同年江河暴涨淹没天地,有人捞起大瓮,里藏人头,如同磨盘,睁眼能言,天下妖魅横行,六甲子一见的天门将开。 这一年,名为酒郎的县城,顾家老爷续弦大喜之日,满城皆言顾家三公子。 …… 初夏渐热,池塘上点缀片片莲荷,褪去短尾的青蛙伏在荷叶,闻到人声来,噗通跳进水中。 “家里来的都是贵客,上桌的肘子有多大就上多大,椅垫要用城西头裁缝铺的,要多软有多软,外面来吃饭的乡亲也别寒碜,就比院里头的降一点,米饭要吃多少就端多少,来帮忙的,一人封十个子儿,可都记好了?” 阳光衬着廊檐,光阴缓缓挪着,还没到正午的时候,家中老管事就忙着擦脸上汗水,佝偻着身子跟在自家老爷后面,将刚才吩咐的事儿一一记下。 “老爷……这么多怕是有点……” “老夫续弦大喜之日,还不能让乡亲们跟着开心一些?就如言儿说的,要以德服人!” 木栏雕花的长廊前面走的顾家老爷忽然停下脚步,已显老态的圆脸眯起眼睛,抚去颔下那圈浓密胡须,身后紧跟的老管事低头记事,一头撞在宽厚的背上,吓得连忙后退跪到地上。 没有责怪的话语传来,而是这位顾家老爷嘴里‘嘶’了一声,“说到言儿,今日怎么没见他人,可是在房里看书?” “回老爷,三公子受了训斥,最近一段时日都在房里看书,少有到外面来。” “不曾跑去茶肆听书?” “不曾。” “不曾跑去城外庙观,又听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 “也不曾。” “那他知道今日什么日子?” “不……三公子知道,早上的时候,派人过去通知小铃铛转告三公子。” “起来吧,随我过去看看。” 老人一拂袖口径直出了长廊,眼里多是一些不信的,他早些年叫顾石柱,发了家后改名顾拜武,有两子一女,老大为人凶戾最像他,如今开始接手家业,里外的人都惧怕。 老二性子不咸不淡,可惜是个女儿身,早几年便嫁了人,夫家是邻县文姓冠族,是官宦人家,有堂亲还在朝廷里任职。 唯有这老三顾言实在让他没脾气,喜读书本是好事,却喜欢那种怪志小文,光看还不过瘾,常跑去茶肆、庙观晃荡,为这事他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是改不了那性子。 这个儿子怕是要废了,索性趁现在还能动弹,续弦纳上一房,重新生一个算了。 “老方啊,你说言儿怎么就不像我和他大哥逛青楼?那茶肆听书有什么意思……” “三公子可能就好这口,老爷,至少比那些涂抹水粉的风雅之士要好上一些。” 老管事可不敢多说,赶紧应付了两句,便到了南厢这边,穿过的小园正是花朵绽开的时候,红的、黄的、粉的,蜜蜂袅绕飞来飞去,一片嗡嗡声里,前头走的顾老爷脸上多了笑容,他听到紧闭的门窗那边传来读书声。 他让刚想说话的老管事闭上嘴,轻手轻脚的走到柳叶格的方窗外,透过窗棂缝隙看去,房里微暗,一盏白瓷的烛台摆在红木的桌上,亮着豆大的火苗。 一袭白衣的身影坐在书桌后面,暖暖的烛火映照清秀的脸庞正神情专注,看着手中书籍,不时念出几声,字字中正有力,虽然老三不像他,可随故世的娘,喜静,相貌也清秀俊朗,放在何时何地都是美男子,要是真收了那求道学艺的想法,那就再好不过了。 外面的顾拜武听得心花怒放,粗糙的大手搓的快掉下皮屑。 “终于是知道收心了,好啊好啊,我顾家就是一门粗野鄙夫,要是出了一个读书人,以后走出去也能少受点白眼,走走,别打扰言儿读书,等会儿吃饭的时候再过来。” 脚步声渐行渐远,屋里读书声此时也跟着弱下来,一个小身影从屋角的墙根下跳了出来,小声道:“公子,老爷和管事都走了。” 说话的小身板叫小铃铛,九岁的样子,乌油的头发扎出两条小麻辫,穿着青黑的碎花小衣裙,蹦蹦跳跳的过来蹲在公子面前,小手握着拳头轻轻敲着面前的一条腿。一张小脸白皙圆润,大大的眼睛忽眨忽眨看着公子的脸庞。 自己这公子与老爷还有大公子就是不一样,相貌俊朗,身子修长,不像大公子那样五大三粗的,还不去勾栏那种地方,跟那些身子脏的妓女们厮混。 “公子什么是上阵父子兵啊?有次听后厨那边一个婶婶说老爷和大公子上阵父子兵,勾栏那种地方也要打仗吗?” 回答小婢女的是落下的书本,在她小脑袋上轻敲了一下,书本随后就被顾言丢到一旁,从一堆书里抽出一本崭新的书籍。 “以后少跟那些上了年岁的妇人厮混,小心被带坏,别锤了,去把窗户打开,拿扇子给我扇扇,这天开始热了。” 顾言重新坐下,拿起砚上早就备好的毛笔,沾了沾墨汁,在砚上刮蹭两下,便翻开那本新书,在空白处落下笔尖,慢慢书写起来,他笔力秀气,一笔一划又显出苍劲锋芒。 想起刚才小铃铛说的话,他心里也有些无奈,摊上这么个老爹和兄长真的头疼,为人凶悍蛮横就不说了,兴趣还一致,父子俩常一起逛青楼,有时也要叫上顾言,美其名曰上阵父子兵。 听前两日回来的二姐说,父亲续弦的这女子也是青楼里的,还是兄长赎了身子赠给父亲……好在这家里也算父慈子孝,没那么多弯弯道道的东西。 唉,这关系有些乱。 小铃铛推开后院的窗户,小嘴嘟囔着回来,“婶婶们很好啊,才不会把铃铛带坏呢。”看到公子书还在书写,瞥了眼旁边小盘里的杏花糕,舔了舔嘴皮,裙下的小脚悄悄挪过去一点,指尖立在桌上,慢慢扒拉过去,小嘴也忙问道:“公子,你写的什么啊,最近都在上面写啊写的。” “老是听别人的故事,还不如自己写一本,名字都想好了。”顾言停下笔,有些兴奋的将书翻过来,露出书名:“缚妖集……往后收罗天下妖鬼写下名录。” 顾言偏过头来,一旁的小婢女双手唰的一下背到后面,两腮鼓鼓囔囔,挤的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公子……我没有偷吃,就是这糕点长得有些奇怪……我替你尝尝……” “吃东西别说话,小心噎着。”顾言好笑的将手边清茶端给这小婢女,把嘴里的糕点冲下去,一点不在意家里那些规矩,所以把这九岁的小婢女养成了这性子。 不过顾言喜欢这样,有这小铃铛在,身边平日多了许多生气。 “公子,这世间真有妖怪和鬼吗?我常听家里那些长工伯伯说的那些故事,好些时候都不敢一个人睡觉。” “应该有吧,反正都是别人见过。”顾言望着一笔一画写下的故事,有些出神。 这些终究是道听途说的。 前些日子还有传闻,朝廷要禁佛禁道,推倒天下所有庙观,不知真假。 若真有修行中人,或妖魔鬼怪,怕是不敢随意这般得罪的吧? 纹花边的袖口抚过烛台,他重新拿起笔,摇头笑了笑:“……我倒是向往能碰上,真有妖怪和厉鬼,说明这世道肯定有修道之人,遇到了怎的也要厚着脸皮拜师学艺,那就不用做普通人了。” “那很难遇上啊。”小铃铛撑着下巴,趴在桌上,望着烛火脑袋一摇一晃,在她眼里老爷和大公子就已经不是普通人了,那么高的院墙,一纵都能跳上去,一个人能打十几个呢,就连二小姐也不弱,就是三公子不喜欢,随便练练就偷跑回房里看书…… 安静了一阵,小婢女忽然眨了眨眼睛,想到了什么,看着那边书写的公子道:“公子公子,铃铛想起一件事,方管事前些日子好像被老爷训斥,说是今日不是好吉日,不宜嫁娶呢。” 书写的笔尖停了一停,这件事顾言听过些许,嫁娶自然要算良辰吉日,但自己这个父亲粗野豪横惯了,并不信这些,得了娇妻美妾猴急的很,哪里肯听劝,为这事把方管事骂了一顿。 那边小婢女还在小声碎碎念念。 “公子,你说会不会招不干净的东西啊……常听家里的那些厨娘婶婶们说……怪吓人的,听说北面金阳县修渠,挖出一尊大瓮,里面藏了一颗人头,有磨盘那么大,还睁开眼朝人笑咧,说天下快要妖魔横行了。” 回答她的,又是落下的笔头,在脑门上轻敲了一下,顾言笑了笑:“哪有那么多鬼怪阴祟之事,你跟着我跑了那么多地儿,还专门去了闹鬼的宅子,可曾见着了?过来揉肩。” “哦。”小婢女揉着脑门有些发疼的地方,嘟着嘴将小手放到公子双肩轻揉拿捏,还待说些什么,屋外此时有脚步声过来,外面有侍女的声音轻柔的在说。 “三公子,老爷吩咐让奴婢过来请您去前院用饭。” “嗯,你且先去,我跟铃铛随后就到。” 打发了外面侍女,顾言放下笔墨,将刚写的内容吹了吹,就那么敞开晾着,便取了外衫,抬高双臂让小婢女帮忙穿戴。 “已是夏初了,若非爹的大喜日子,鬼才多穿一件衣衫,热的难受。” 一主一婢前后出门,此刻顾家大宅院俨然热闹起来,阳光正热,家中仆人侍女繁忙,四下张灯结彩,廊檐挂红,门窗贴喜,方管事嚷嚷着几个手脚慢的仆人,见到带着小婢女过来的顾言,连忙露出笑容,殷勤上前相迎,领着公子到前院正厅用饭。 “老爷和大公子、二小姐都在呢,还有老爷交好的城中几家大姓也在。” 嗯嗯嗯…… 顾言敷衍两声,进了正厅,人声喧哗顿时扑面而来,都是父亲城中好友,见到顾言也都颇为亲切,端着酒杯过来寒暄,赞了几声“相貌俊秀。”“好几年不见又长高。”之类的话。 “仲文过来这边。”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妇人,是顾言的二姐,稍比顾言大上四五岁,或许刚生过孩子的原因,身子圆润富态,她起身让了座,让顾言坐到兄长和父亲这边。 “爹,兄长。” 顾言过来朝首位的父亲,还有一旁的兄长顾庸拱了拱手,便抖了下袍摆,颇为斯文的坐下。 “嘿嘿,这几日可还惦记着跑出去玩耍?”兄长相貌随爹粗犷,一圈络腮胡更衬出凶恶,平日对下人还有外人都颇为凶残,动辄就是拳打脚踢,可对顾言极为爱护。 “吃完饭你还是回去读书,这边我和二妹来操持。后半夜,爹享受他的洞房花烛,为兄就带你去外面寻女人,比那些神神鬼鬼享受多了。” 顾庸递了一壶酒过去,首位上的顾拜武瞥了眼接过酒的顾言,口鼻哼了哼,“十六七岁了还不知收心,再跑出去,为父就把他腿打折。” 相隔一个座位的二女儿顾绣捂着嘴偷笑,一旁的顾言也跟着笑了一下,父亲这样的凶恶,在他眼里早已习以为常,并不往心里去。 对于自己的追求和想法,也从未断过,前提是真有神仙鬼怪才行。 吃过午饭,父亲与城中这些好友在侧厅喝茶说话,顾言没有回侧厢读书,而是跟着二姐帮忙做些事,点缀下家里,到的下午,附近的邻舍也有许多人过来帮闲,做些打杂的事,喜滋滋的从方管事手中领上十文。 “你没有……快走快走。” “你一个傻子来凑什么热闹,再过来把你腿打折!” 顾言正帮着二姐将一个红灯笼挂上屋檐,院门那边就听方管事呵斥着谁,顾言挂好灯笼,剩下的让小铃铛帮忙,自己则过去看看。 方管事一手叉着腰,腰身挺的笔直,不像跟在主家身后那般佝偻,正指着一个衣衫破旧的中年男人,那人顾言认识,是一个痴傻的呆子,住在邻街什么地方,家里只剩一个老娘,周围有个红白事,大多都会过来帮忙,主家通常也会施舍一些饭菜给他。 “方管事,他是怎么回事?” 顾言跨过门槛出来,老管事急忙道:“三公子,这人就是痴傻人,给了他一些饭菜了还不走,想要帮忙做些事,可他这身寒酸,若让来家里的贵客嫌弃,岂不是让老爷颜面无光?” “听说早些年人是好的,跟着好友出门做买卖,没想到就剩他一个人回来,回来后人变成了这番模样,街坊们说他是把魂儿丢在了外面……人也怪可怜的,就不要赶他了,愿意做什么就让他做吧,吃饭的时候,多给他备上一份,他家里还有一个老娘,我父亲那边要是怪罪,就说我说的。” “是。”方管事其实也不想撵对方,既然自家公子这么说了,自然答应下来,便过去拉着那冲顾言嘿嘿傻笑的‘守村人’去了别处帮衬做些重活。 那人跟着管事离开,不时回过头继续冲顾言露出傻笑,隐约间,好似眼里藏了什么,一闪而过,让人难以直视。 顾言看了会儿,什么也没发现,抬头看去天色,初夏的阳光明媚,只是西边的天际乌沉,积起了一大片阴云笼罩,仿佛将天割成了两半,一半晴一半阴。 不久天色渐渐暗沉,迎娶的队伍吹吹打打的从青楼那边过来,在顾家侧院门口停下,只是续弦,也非青白人家女子,自然没有太大的排场和讲究,媒婆将新娘子从花轿里背下来,跨过火盆从侧门进了宅院,背去了后厢。 昏黄发黑的云团挂在了西面,大红灯笼高高挂,顾家在酒郎县算得上大门大户,来往的宾客络绎不绝,被管事的老仆一一迎了进去。 宽敞的前院摆上了十几桌,缨缨簇簇的侍女花枝招展,托着菜肴给庭院的贵客上菜,外间的街道上,挤满了三十多桌,供附近乡邻过来吃喝,满满当当都是人影。 顾言不喜这般热闹,吃了几口,便跟喝的满面红光的父亲说了声,回去侧厢继续看书,小铃铛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只鸡腿蹦蹦跳跳。 快至连接侧厢的长廊时,顾言停下脚步,微微侧脸,刚刚离开的前院那边忽然传来喧哗,隐约听到“县尊怎么来了?” “哎哟,亲家公也来了!” “怎么了……”“脸色为何如此严肃……” “拜武大喜,恕本县暂且不能恭贺。” 细细碎碎的话语听不真切,不过知道二姐的公公也来了,做为家里的三公子自然是要过去见礼一番,随即又拉着一脸迷糊的小婢女返回前院。 庭院吃喝的诸宾客俱站在席位间,风水墙四周,还有举着火把的衙门差役,县尊姓李,约莫五十左右,一身西川华锦的官袍,一脸严肃的正跟父亲说话,旁边还有二姐的公公文鹿,他在邻县青峡,怎的赶了百余里路来这边? 顾言过去站到兄长旁边,就听对面县尊话语传来,一顿一句:“朝廷下旨,九州各郡所有庙观皆毁去,诸县皆出人力!” 第二章 只有我知道 “什么?” “废庙观?!这是为何?!” 在场宾客、顾家人愣在原地,顾言心里也惊了一下,白日的时候还在想消息是否确定,没想到天黑就传了过来。 难道这世间真没有什么修道中人,或妖魔鬼怪? 思绪间,心里泛起一丝失落。 此时那边的文鹿开了口,附和的点头:“亲家公,还是不要有顾虑,此事别说我们,就连县令也不知详情,只遵令行事便好。今日白天的时候,青峡县所有庙观已经毁去,想到酒郎这边庙观颇多,县尊定会请你帮忙,索性就带了一些家仆过来相助,中途正好碰上县尊,便一道过来。” 顾家这位老爷平日也不信神鬼,既然县尊让他帮忙,自然会出些人手。 “既然朝廷下旨,县尊又亲自过来,我这人有的是一把子力气。” 旋即,朝庭院众多宾客拱起手:“老夫续弦大喜,本让大伙吃喝舒坦,但朝廷旨意要紧,顾某就不能陪大伙了,诸位还在此间吃喝,顾某去去就回。” 庭院吃喝的多是城中大姓,能置下家业的都不是蠢人,顺水人情这事他们熟悉的很,何况县尊还在这儿,纷纷起身表示自家也能出些人手。 县令紧绷的表情终于露出笑容,他其实一早就知晓这些人会来吃酒席,便直接带人过来,一来省得东奔西跑通知他们,二来这个人情到时可就由顾家去还。 “那就劳烦诸位出些人手,与县衙差役一起,前往酒郎县各处庙观尽快拆除,本县也好向上面交差!” 酒席自然是没法吃了,外面的附近乡邻三三两两的散去,也有看热闹的,准备跟着一起,痴傻的‘守村人’等在院外,指着一个个集合顾家仆人护院傻笑。 汪汪……汪汪…… 深夜泛起丝丝薄雾,周围犬声狂吠,安静的长街上不久响起一道道脚步声,一支支火把犹如长长火龙蜿蜒而出。 顾言跟着兄长顾庸骑马跟在队伍当中去往城东,出城门行不到半里的土地庙,四四方方不到人腰际高,就被一拥而上的家仆挥舞锄头砸的稀巴烂。 留下一堆残砖烂瓦,断去数段的土地像扬长而去。顾言缓了缓马蹄,看着地上数截的土地,心中有些不安。 今日可不是好吉辰,做这些事,难道真不怕招惹祸事? 他抬了抬头,星河繁密在夜空流淌。 夜色下,队伍又行十多里路,来到偏僻贫瘠的小山,附近村庄老旧,房舍院落不多,似乎听到外面的动静,村里的狗一个接着一个的狂吠起来。 汪汪汪—— 顾言望去山坡上,目力所及的尽头,一座建筑被黑夜笼罩,夹杂林野间,如同潜伏阴影里的凶兽,伴随令人不安的犬吠声,有些毛孔悚然。 “前面就是祥云寺,今晚就先把它拆了!” 众人持着火,照着一道道身影朝山坡上的寺庙奔去,红瓦黄墙,在这荒僻的山村间,显得格外引人瞩目。 顾言下马,牵着缰绳跟在后面,到了那边,寺庙的门已经被敲开,里面的僧人出来阻拦,被众家丁护院,以及衙役粗蛮的丢到寺外。 “你们做什么?!” 有和尚想要冲过去搏命,被一个领头的捕快一刀柄砸在头上,顿时鲜血直流。 轰! 寺庙大门被几个壮汉拉的倒塌下来,重重摔在地上溅起烟尘,门檐下的四尊金刚泥塑也被人用绳子套住,拉扯倒下神台。 “正殿的菩萨像,进去后走侧面,用黑布裹住头,然后再拉下来!” 这是有懂些门道的捕快在那嘶喊,顾言看着地上满头是血的僧人,牵着的坐骑躁动起来,喷着粗气,刨着蹄子不愿跟顾言进到寺庙。 他依言行事的家仆护院,心里也越发不安起来。 “仲文,怎的不进来?”兄长顾庸此时颇为兴奋,两只袖口都挽了起来,腰间悬着一口刀,威风凛凛的站在殿前的三足圆身的香炉前面,“赶紧将这里拆了,后半夜为兄还要带你去寻女人呢。” 大殿之中,此刻有人声音喊道:“套住了!” “还等什么,拽下来!”那是捕快的声音。 随后,就是‘嘭’的巨大声响,顾言从敞开的殿门看进去,那尊身披红绸的佛像被两侧绷紧的麻绳拽下莲台,重重摔在地上,佛像的头颅断裂,滚到门槛弹了起来。 “兄长小心!” 顾言大喊一声。那边的顾庸转身掀开袍摆,一脚就蹬在飞来的佛头,印出脚印的同时,佛头呯的落在香炉上。 清冷的月色、燃烧的片片火光里,半阖的佛眼阴沉的盯着寺庙门口的顾言,周围人被这一幕吓得有些不敢动弹。 “将你拉下莲台,还想上去?” 顾庸粗野惯的人,哪里有什么顾忌,本身力气也颇大,按着香炉“啊”的一声怒吼,将炉身推倒,上面的佛头也随之掉去地上嘭嘭两声,在这片静谧里让人更加紧张。 “呵呵,都还愣着干什么?拆庙啊!” 顾庸朝周围愣住的家丁护院吼道,然而,他话语刚落,一阵风吹来,庙中老树哗啦啦的摇摆,火把光明明灭灭,顾言抬袖遮住面门,身后还有那痴傻的‘守村人’鼓掌叫好。 这时,正殿那边有身影在里面喊道:“怎么回事?” “谁在说话?!” “哎哟,有鬼啊!” 进去的数人,屁滚尿流的冲了出来,摔在地上连滚带爬,那捕快捂着帽子飞奔,他身后陡然一股气浪冲出,将他掀出半丈高。 寺庙四周山林之中,无数鸟雀惊慌飞出,黑压压的盘旋庙观上方,焦躁不安的那匹马拖着缰绳挣脱顾言的手撒开蹄子就往外狂奔。 顾言放下袖子想要去抓住飘飞的缰绳,顿时一股冷风夹杂灰尘扑在了他脸上,迷迷蒙蒙间,耳中仿佛出现了幻听般,全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低语、或呐喊。 他心里惊诧不已,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浑身顿时感觉冰冷,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瘫软的坐到了地上。 周围众人也都是如此,捂着耳朵浑身颤抖,身子弱的直接瘫倒地上,两眼翻白口吐白沫。 “哈哈哈……来啊~朝这来啊!” 笑声癫狂传来,顾言耳鸣、眼花瘫软地上,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兄长满脸通红,中邪一般披头散发在那挥舞双手。 “兄长……” 顾言感觉浑身沉重,手指头都难以动弹,模糊的视线里,然后便看到一道身影从他后面走到了前面,衣衫破旧,蓬头垢面,正是熟悉的‘守村人’。 “是他。”顾言难以置信的睁大眼睛。 月光下,对方没有痴傻的憨笑,反而是一脸严肃,咬破手指,在地上画起了什么,嘴里叨叨念念,像是在跟空气说话。 同样也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周围隐隐约约低喃。 下一刻。 顾言变得难以呼吸,肌肤浸在冰凉的液体里,视线扭曲,那方的兄长头顶上方,骇然的看到一团似雾非雾的东西,灰蒙蒙的一片,仿佛长出一根根细长的触手,钻入兄长的头顶。 好像是在跟‘守村人’交流,又似乎察觉到了顾言在看它,灰蒙蒙的雾气里,忽然泛起一对红光望向这边。 顾言不由自主浑身抽搐,视线中能看到的颜色变得怪异,那烟雾也变成了无法形容的形状,里面仿佛有着一张张人的面孔,极力张大嘴露出痛苦的模样。 “太上明光,祛邪符箓……” 隐约能听懂的咒言在庙中徘徊,怪异的烟雾鼓动形状,渐渐消失不见,顾言身上的耳鸣、头疼脑胀也逐渐停止。 待他完全清醒过来,却是愣在了原地。 “不见了?” 周围仍旧一片嘈杂,捕快指使着家丁护院拆卸院墙庙瓦,兄长穿梭殿宇间正将一个个供奉小佛像丢出砸碎。 ‘难道是梦?’ 顾言呆愣,看到倾倒的香炉,落在不远的佛头,以及上面的脚印,他很清楚这不是梦,下意识的回头,就见憨憨痴痴的‘守村人’靠着门槛呼呼大睡,直到庙观被拆的差不多了,众人打道回府,他才醒过来,跟在队伍屁股后面慢吞吞的走。 “兄长,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回去的路上顾言试探的询问一脸兴奋且得意的顾庸,后者脸上还带着笑容,显然并不明白顾言为什么这么问。 “一间寺庙而已,能有什么不对,走,快些回去,估摸爹和县令那边也拆得差不多了。” 见兄长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自己曾昏厥过,顾言也就不再说下去,想起发生的诡异之事,心里终究毛毛的,而且……背后不知为何有些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粘在上面。 不过眼下,顾言心思集中在守村人还有烟雾状的东西身上。 ‘只有我知道?’ 他微微侧脸,瞥去走在后面的‘守村人’心里莫名多了一份激动,原来这痴傻是装的……那我岂不是能拜他为师? 一路返回城里,原本吊在队伍后面的‘守村人’转身离开,顾言看了眼前面的兄长,随即也悄悄脱离队伍,不着痕迹的尾随在后。 并未察觉异常的队伍回到顾家宅院,顾拜武和李县令、亲家公文鹿已在门口等候,询问回来的顾庸,知道事情办妥,欣慰的点点头,看去队伍时,他这才发现少了一个人。 “仲文没有跟你回来?” “一起回来的。” 顾庸也诧异的看了看队伍,明明进城的时候还说过话,怎么一转头就不见了。 …… 相隔不远的两条街,众人口中的顾言,此时籍着月光,跟着前方那道身影来到破旧的房舍,黄陶的破旧油灯亮着昏黄,剪着老妇人的身影坐在窗前,缝补着衣物。 听到脚步声,抬了抬满是皱纹的脸,回来的儿子朝她痴笑,老妇人打骂他两句:“深更半夜的跑哪里去了?”“赶紧去歇息。” 便拿了针线去床头,另一边的痴傻身影转身去了另一间屋子,推开门的刹那,他忽然侧脸看向外面的黑夜。 “顾三公子,进来说话吧。” 藏在房角阴影里的顾言有些不好意思的走出来,看到半开的门扇,点亮的油灯,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上前,来到门口朝里面端坐灯前的‘守村人’拱起手。 夜云浮走,遮去半边清月。 昏黄灯火间,守村人倒了两碗凉水,咳嗽了一声,将其中一碗放去了对面,“顾三公子悄悄跟在后面,是想问我为什么装傻吧?” 顾言点了点头,坐到对面,并没有急着开口。 那边,守村人声音停顿了片刻,像是听着隔壁母亲的动静,随后才低声说道:“我非装傻,而是本来便是这样……你想学我本事,恐怕是不行的,在下也是半路修行,教不了你,也不敢教。” 连这点都看出来了? “为何?”顾言自然不甘心的。 “我变得痴傻,便是学了这些法术。”守村人慢慢讲起原由,说的详细,就是给顾言一个警醒,“求道学艺,非常人能及,不是所有人都能学术法,我当年亦如公子这般求道,然而,强行修习,便弄的白日痴傻,只有到了夜晚,才能恢复清明,幸好今日恢复的及时,才能将你们救下。” 听到提起庙中的事,顾言有些激动:“那寺庙里的是妖魔?” “不像妖魔,我也不知道是何物,而且并非我将它驱走,是它自行离开,似乎对凡人并不感兴趣。” 守村人望着顾言热切的目光,叹了口气:“知道在下一言两语是难以打消公子求道之心,跟我这半路修行枉费精力,不如另寻一个去出,据我所知,酒郎县西面,有一座夜幽山,山中有一千年古刹,半夜有钟声回荡,那里或许有修道机缘,公子可去那里,看似乎能碰上机缘。” 夜幽山…… 顾言在酒郎十多年,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山名,不过对方既然已经提了方向,自己岂能不知好歹,继续纠缠下去。 哦哦~~噢昂喔~~ 窗外鸡鸣响亮,守村人看去门外天色已泛起青冥,他站起身:“顾三公子天色快亮了,你快些回去吧,我也快变回痴傻,不能再与你说话了。” 说话间,顾言面前的守村人表情渐渐化作呆滞,顾言怕惊扰对方,引来大喊大叫,急急忙忙离开这里,返回家中。 途中便碰上四处寻他的家仆,回到家里免不了被父亲一顿臭骂。心心念念修道的顾言根本没放在心上,待父亲骂完了,他不急着离开,犹豫了一下,朝那边怒气还未消的父亲拱手拜下。 “爹,我有一事相求。” “别求……为父知道你想说什么,想气死我吃酒席是不是?!赶紧滚回去睡觉,下午等你起床了再收拾你!” 老人将顾言撵走,气咻咻的坐下来,一旁的二女儿给他端了茶水,轻轻抚着父亲的后背。 “爹,仲文回来脸色不正常,心里多半是藏了事的。” “以为我看不出?你这弟弟,就不让人省心,他开口还能有什么,就是想出门寻仙问道,这天下哪里有什么修道的,庙观还被我们拆了,也没见什么神仙妖怪出来!” 顾绣轻轻拿捏老人肩头,笑道:“爹,万一真有呢?就算没有,仲文肯定会心灰意冷的回来,至此打消了虚无缥缈的念头,专心在家攻读书本。” “哼,你嫁到文家,就学得这个?” 顾拜武端起茶水抿了一口,看着外面青冥冥天色泛起一丝鱼肚白,将口中的茶梗吐到地上:“为父其实担心言儿在外游历遇到危险。” “爹,男儿总要经历风雨的,不可能一辈子在羽翼下长大。” “少跟为父说这些大道理,他是你弟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不心疼?” 老人将茶盏重重拍在桌上,唰的起身拂袖离开,青冥的庭院晨风吹来,回到新房里缓缓坐去床头呆坐,望着窗户上的‘囍’字微微出神。 某一刻,他想起故去的发妻。 “老爷……” 昏昏欲睡的新娘子惊醒过来,看到坐在床边的老人高兴的抱过去,却被一把推开,顾拜武没有理她,叹了口气起身,从墙上取一柄宝剑,又拿出好些银两包裹好推门而出,独自来到侧厢,看着漆黑的窗棂,他将东西轻轻放在门口转身离开。 …… “公子,老爷好像走了。” 听着墙根的小婢女在墙角悄声说道,屋里有火光亮了亮,顾言重新点燃烛火,拿上几本书飞快装进书篓。 “公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看到自家公子装着东西,几件衣服叠好也都塞进了书篓下面的小隔间,铃铛有些慌了:“公子你要翘家啊?” 装好一切,顾言将手里那本《缚妖集》拍响,“去求道学艺。” “那……那……” 小婢女抱着书篓,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快要滴出水来,“那小铃铛可不可以跟着你去。” “你……” “好不好嘛,公子。”小婢女手脚麻利,就要将书篓背上,“公子翘家了,小铃铛怎么跟老爷交代,会被打死呢。” 顾言犹豫了片刻,点头:“那行,现在趁天还没亮,咱们立刻就走。” 言罢,顾言将书篓拿过来自己背上,打开房门的刹那,一柄剑、一个青色包袱落在他脚前。 包袱上还卡着一张纸条。 ——我儿游历,当一路保重,家里盼你回来。 “爹。” 顾言望了一眼月牙门那边,似乎看到了一道苍老的身影站在那里冲他挥手。 “孩儿走了!” 顾言拱起手朝月牙门躬身拜下,随即收拾心情,擦了擦眼角,忽地笑了一下,将包袱让小婢女跨上,自己则背上书篓,腰间悬了宝剑绕去侧门。 在小铃铛期期艾艾的“公子等等我”的声音里,一大一小步入清冷的长街,穿过渐起喧嚣的城池。 金色的晨光绽出云隙。 茫茫官道上,一主一婢有说有笑往西而去。 难以察觉的脚下,人影斜斜,映着日头,化出氤氲之气张牙舞爪。 第三章 深山夜林,孤屋黄灯画皮人 夜空云朵游走,露出半轮清月。 荒山野岭间偶尔几声悠长的狼嚎响在远方,蒙蒙水雾笼罩山间,不久,是沙沙的脚步踩过落叶的声响,籍着透过树隙照到地面的月光,一道幽幽的火光一走一停穿行而来。 白茫茫雾气不住的变化,那摇晃的火光穿行出来,是一个提灯笼的小婢女,右手捏着灯杆,另只手死死抓着身旁同行之人。 “公子,铃铛有些怕,为什么要赶夜路,还走这么吓人的地方。” 灯笼左右晃动,光芒落去旁边的顾言脸上,半张脸带着微笑浸在火光中,身上一件淡青锦袍,山间露水重的原因,外面特地套了一件绸衣。 踩着脚下崎岖泥路,顾言边走边将手中一捧燃着的长香插去路边。 焚香袅袅,与雾气纠缠。 顾言每十步,插上一支香,朝黝黑的山林拜拜,跟着的小婢女颤颤巍巍学着作揖。 “公子,为什么要点香?什么时候才翻过这座山,我好想睡觉啊。” “谁叫你跟出来的。” 十步又停下,顾言弯腰又在地上插去一支,解释道:“这是给这附近的山精野怪上点贡品,过来的时候,传闻山里有妖魅,喜欢捉弄人,省得见我等生人施一些障眼法,让我主仆二人走不出大山。” 小婢女一听到山精野怪四个字,小脸唰的发白,这下将顾言的袍角拽得更紧,生怕一眨眼身旁的公子就消失不见,留她孤零零的在山里。 虽然害怕,但她不会吓得哇哇大哭,一连几日走来,她才发现往日的公子好像什么都懂一样,神仙妖怪厉鬼的学识很厉害。 “公子虽然这样说,但铃铛还是有些怕……要是真遇上了妖怪怎么办?” “那就把你丢给它们,它们可喜欢小姑娘了。” 顾言偏过脸,灯笼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间咧嘴露出微笑。小婢女表情略微一变,小手僵硬的提着灯笼,好看的眼睛渐渐泛起水光。 “公……公子……不要把小铃铛丢给妖怪好不好,铃铛很可爱的,会做饭……会捶背、会给公子扇扇子,还很会……” “还很会吃!”直起身的顾言,呵呵轻笑起来,捧着最后几支继续往前:“不想留给妖怪,还愣在干什么?妖怪都快从后面咬你屁股了。” 小婢女吓得小辫子差点翘起来,连忙回头,看着来时的山道雾气蒙蒙,像真有妖怪在里头,提着灯笼一双小绣鞋飞踏,跌跌撞撞的追上几步。 “公子等等小铃铛……” “我又没跑,慢慢走,小心脚下一滑摔到山下。” “呼呼……对了公子,这些天我们过来,为什么到处都在拆庙啊,好多庙观都成了废墟,朝廷下的旨吗?为什么呀?” “你问我,我问谁去,听说就连当地县令都不知详情。” “哼哼,一定是庙里的神仙得罪皇……哎,公子你看那边,有火光!” 插下最后一支香,顾言拜完直起身,顺着旁边的小铃铛指去的方向,山道前方一处缓坡,树林间隙隐约有火光燃烧。 顾言微微蹙眉:“荒山野岭的,哪里来的人家?” 他动了动肩膀,让衣裳蹭了下后背,自从家里出来,这些时日,后背时不时痒的厉害,又不好让小姑娘看。 “脚下有路,就肯定有人家啊。”小铃铛兴奋的扯了扯顾言的袍角,“公子,我们过去看看吧,万一真有人家,也好借宿一晚,明日再走。” 哇~哇~~ 夜色昏鸦在枝头嘶鸣,眨着红红的眼睛看着下方一主一仆循着山道走上那截缓坡,绕开攀有藤蔓的老树,一间茅草小院立在山林间。 木条钉的栅栏窗户,昏黄的灯火正照出来,行走一夜,沾了露水的顾言、小铃铛顿感些许安心。 “公子真有人家呢。” “过去敲门。” 顾言也是疲惫了,从酒郎出来,一路向西行至数十里多是山路,途中偶有野店也不敢随意借宿,一大一小多是夜宿荒野占多,脚下都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很疼。 “公子,会不会有鬼?” “有鬼那正好……”顾言笑起来,举步朝那茅屋走去,“我这《缚妖集》又可记载一些故事了,要是从鬼口中说出来,肯定更加精彩。” 说话间,还未近那扇破旧漏风的门扇,屋里已有人出来,吱嘎的破门呻吟里,一个发髻花白的老妪佝偻腰身,破旧的麻衣补满了补丁,拄着一根松枝木棍站在门内,看着过来的主仆二人。 “这位老人家不用害怕,我主仆二人从酒郎过来,行经此处,没遇上乡镇,没处下榻,到了这里看到火光,便冒昧打扰。” 一旁的小铃铛垫着脚尖,将灯笼略抬高一点,照去门口看到老妇人面容,连忙躲到公子背后,只露出小半张脸来。 老妇人眼眶深陷,面容蜡黄,静静地看着两人,顾言又重复了一句,才动了动,侧过佝偻的身子,声音沙哑。 “这位公子进来吧,深夜山中行走,不担心豺狼虎豹,也要小心山里的魑魅魍魉,它们不好招惹。” “才不怕,公子给它们上过贡品了。”小婢女躲在顾言身后,露着小脸说道。 “老人家常居山中定是山中妖魅吧?” 听到魑魅魍魉,顾言眼睛都放出光来,背着书篓拖着小婢女跟着老妇人走进屋里,黑夜在视线中褪去,蒙上一层昏黄的灯光,目光所及,一张破旧的方桌,正中摆着一盏缺了口的油灯,豆大的火焰歪斜摇曳。 往里靠着窗户是磨了菱角的土灶,灶口、窗棂都被熏的乌黑,上面织了几张蛛网,偶尔吹进的风里轻轻抚动,像是已经很久没人打理了。 土灶后面还有一扇门,应该算是门吧,几片不规则的木板拼接在一起,歪斜靠在上面,露出的缝隙里面黑乎乎一片,总感觉门后有视线正看过来。 “这位公子还有那位小姑娘都没吃东西吧?家里没什么吃的,粗糙的馍馍、野菜将就一下吧,老身这就给你们做口饭吃。” 老妪请了两人在那边方桌坐下,身子仿佛有僵硬,缓缓挪着走到土灶坐下,朝刚才的那扇门唤了声:“闺女,家里来客人了,出来帮娘做饭。” 家里还有人? 顾言愣了一下,连同旁边的小婢女望去刚才进来时看到的那扇木门,歪斜的门扇拖着陈旧的呻吟,‘吱’的一声缓缓打开。 一个蓝色花衣的女子走了出来,头上裹了布巾,面容俏丽,就是脸上看上去没什么血色,一双眼睛空洞无神,白惨惨的有些渗人,看到顾言两人嘴角不自然的勾出一丝笑,好似羞涩的垂下脸,走到土灶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 “娘,那位公子真好看,嘻嘻。”那女子似乎不惧陌生人,又偷偷看了一眼顾言,顾言挤出一点笑,抬手拍了下手紧挨过来的小婢女,“拿笔墨出来。” 被人盯着,顾言感觉不自然,这种荒山野岭的环境,反而让他有那种写妖鬼故事的灵感,小婢女一边磨着墨块,一边小声嘀咕:“公子,那个两个好怪……老的走路僵硬,刚才我看她腿都没弯过呢,年轻的女子脸色好白……” “荒山野岭,吃的很少,估计身子不好,莫要多嘴。” 顾言拿起毛笔,笔尖沾了沾墨汁,在新翻的一页,落下墨迹缓缓书写开来。小婢女无聊的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边烧火做饭的母女俩,听着旁边纸面书写的沙沙声,悄声又问起来。 “公子,你又在写什么故事?” 一个个锋利的小字在笔尖下成形写出一段故事,顾言看着纸面轻声念出上面内容。 “酒郎顾家人,携婢出门,行至荒山夜投孤屋,屋中有母女款待主仆……” 小铃铛起初还不在意,后面却越听越心惊,公子写的不就是他们吗?怎么还编成怪志了。 ……幸好是公子编的。 小婢女下意识地望向那边土灶,灶口火光摇曳,照着烧火的老妪缓缓扭动脖子转过脸来,光芒与黑暗交织的阴影盖在枯瘦的脸上一明一暗。 “公……公……”小铃铛张开嘴,手拉了下写字的顾言,话语都在嘴里结结巴巴说不出完整的话。 “什么?” 顾言抬起脸,顺着小姑娘的目光,土灶那里老妪安静的烧火,袅绕热气的大锅前,女子搅动热水。 并没有什么怪异的地方。 顾言瞪了眼婢女,收回目光继续书写起来,“……主仆入室,夜有微声如鼠啃。” 叽叽…… 屋子周围有鼠声隐隐在响,小婢女吞咽口水,几乎都快贴上自家公子了,小声唤了声:“公子,你别写了……”时,她再次望向土灶,不何时那对母女并肩站在灶前,桌上油灯光芒照着两人半截身,女子肤色苍白,直勾勾的看来。老妪面容蜡黄,双眼阴沉,皮肉在阴影里蠕动,一点一点的垮下来。 小婢女辫子唰的翘起,只感觉一股凉意直蹿后劲窝,抓着顾言的手臂使劲摇晃,吓得发不出半点身影。 后者偏头看去,灶头前母女依旧如常,那女子抬起脸笑道:“饭菜快好了,公子莫要嫌弃家中寒碜。” “不碍事。” 顾言笑了笑回过头,看着满脸惊恐之色的小婢女,让她不要多心,“听多了妖魅之事,容易草木皆兵,吃了饭,便好生歇息。” 片刻,女子端着两只破碗过来,放到桌上,一碗盛了两个粗栗馍馍,还有一碗是白水煮的野菜。 “公子趁热吃吧,待会儿凉了可就难入口了。” 那女子看到顾言书写的毛笔以及书本,好奇问道:“公子这是写的什么?” “志怪小文,自己随意写的一些故事。” 女子扭着腰肢靠近一点,俏脸进了油灯范围,小婢女提了一口气,睁大眼眶,映入灯火光芒里的俏脸惨白如纸,彷如一个纸人涂了红腮,轻声细语。 “可惜奴家不识字,公子可读给我听听。” 油灯照着女子,映在墙上的影子一点一点靠近端坐的顾言,伸出五指在墙上渐渐拉的细长朝埋头写字的书生抓了过去。 看到诡异一幕的小婢女两眼一翻,直接趴在了桌上。 呼~~ 风挤进破旧门扇,油灯摇曳的刹那,顾言投在墙上的影子背后,升起一团云雾黑影,伸出数条纤细云须张牙舞爪。 另一边伸来的五指唰的缩回去,坐在顾言一旁的女子眼中露出惊慌,撞倒了凳子仓惶后退。 就连灶头前的老妪也愣了愣。 “怎么了?”顾言停下笔,这才发现小婢女竟然睡了过去。 就在这时,外面陡然响起雷声。 轰隆—— 那边的母女脸色大变,捂着耳朵蹲到地上,下一刻,就在顾言惊愕的目光之中,皮肉如同纸糊一般垮下,掉了一地。 里面钻出两物,大如家猫,毛发深灰,惊慌的钻去灶后那扇木门。 顾言惊的站起身时,外面的木门嘭的一下撞开,冲进一道身影。 “两个妖孽,终于让我给逮着了!” 似乎没看到顾言,那男子直接撞破灶后的木门冲了进去,顿时响起一片凄厉鼠鸣。 叽叽……叽叽…… 顾言头皮一阵发麻,好一阵,声音消失不见,进去的那人走出,将一只硕鼠扔到了地上,走到桌前看了顾言还有昏睡的小婢女,拿起碗里的馍馍,咬去一口。 “你这书生倒是胆大,一路烧香进山,谁教你的法子?要不是经过这里,看到孤魂野鬼沿途蹭着香火,再来晚一些,你和这小姑娘的命就交代这里了。” 第四章 诡异的门规 硕鼠青灰皮毛,体大如猫,口鼻流着丝丝鲜血。 顾言知道是遇上妖怪了,倒也没惊慌,而是盯着面前拿着馍馍啃着的男子,一身简单的行头,淡青的贴身衣袍,腰间一条褐带打了结,一头较长悬在腰侧,相貌英俊,下颔小撮短须,发髻上插着一根玉簪,厚厚的皂靴好几处破了线头。 那人瞥了眼露出惊愕的顾言,颇为满意他的表情,不作回答,将最后一个馍馍揣进襟内,脚尖一挑,将那硕鼠挑到手中,转身走出破开的门扇。 难道是那守村人说的机缘? 顾言连忙将小婢女背到背上,一手提着书篓,一手取了门口的灯笼,跌跌撞撞追了上去,茫茫雾气,那人还并未走远。 “那位兄台等等。” “你不怕?”那人有些诧异这个书生竟敢追出来,不免有些好奇,“寻常人遇到妖物,吓个半死,能等到天亮就等到天亮,你倒是胆大。” 不过他没让顾言走近,不知施了什么法子,顾言快靠近的刹那,视线迅速拉远,距离那人又隔了两三丈。 “你……你是修行中人?”顾言问了一句。 那人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你有何事?” 原想这书生得到答复就此离去,然而回答他的是顾言兴奋的表情,“这就对了,我来夜幽山求道学艺,这位师兄,可否劳烦您帮在下引荐?” 这书生是疯子吧…… 那人看着提上书篓满脸洋溢兴奋的书生冲过来,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只感一阵头皮发麻,一时间觉得这书生感觉比妖怪要来的吓人。 “你止步,不要过来!” 这次他没施法,而是抬着手喊顾言停下,忙道:“引荐什么,我门中不收世俗之人,何况如你这般年龄的。” 看到顾言跑近,那人转身就走,不时回头,顾言还跟在后面,笑呵呵的说道:“不收世俗之人,那你们门中弟子从何而来?天生地养不成?” 不等那人回答,顾言将背上的小婢女往上抽了一下,加快脚步跟上继续说道: “这位师兄贵姓?你之前为何问我插香的法子错了?我常看一些怪志小文,妖魅如人,得了好处自然不会为难施舍的人,这哪里说错了?” “怪志书籍多是凡人自己臆想编着,把妖物想得太通人性,只是一厢情愿罢了,香火引来的不一定是感恩,可能是更加的贪婪。”那人在前面走,树梢、灌木在他脚下左右退开,又令得顾言兴奋不已,紧跟在后:“……所以在下才向往修行,在酒郎时便遇上一位,机缘巧合,我随县令废庙碰上妖魔,还是他出手相助。 不过他言自己半途修道学艺,白日变得痴傻,到了夜晚才恢复清明,教不了在下,便指引我来夜幽山,说这里有座千年古刹,废弃多年,但深夜有钟声传出,说不得有机缘……” 月光穿过摇曳树隙倾泻而下,书生照在地上的影子,缓缓伸出数条云须,仿佛对前面的修行中人颇为兴奋,张牙舞爪沿着地上的月光延伸过去。 “酒郎县的庙观也被拆了?” 那人停了停脚步,侧过的脸庞在月色里时,地上延伸的黑影唰的缩回书生的影子里。那人没见着,只是露出一丝惊讶看着赶上来的顾言,随即皱起眉头继续前行,好像没说过刚才的话一般,而是接上之前的话。 “你说的那人倒是没骗你,他无法传授你法术,因为不是任何人都能踏入修道之途,强行修习落的下场,运气稍好也是疯癫痴傻。至于什么千年古刹传出钟声那是骗你的,这座山里确实有一座寺庙,不过四五百年而已,钟声更是子虚乌有。” 顾言背着小婢女,又提着灯笼、书篓跟着走了一路,此时喘起了粗气。 “不……重要了……现在不是找着机缘了嘛?”顾言一直向往修行,曾跟小铃铛说过,若是遇上了,厚着脸皮也要将这机缘给结下,眼下不就如此? 机缘…… 走在前面的那人回头看着气喘吁吁的顾言,忽然走到路旁摘下一片草叶,打出一个古怪的结,转身来顾言身边,挂在他肩头。 “若是有胆就跟上吧。” 说完,一个纵身跃起,冲入树隙漏下的一缕月光的瞬间,身影顿时消失在夜色之中。 “师兄等等。” 顾言急忙追上去,跨出两步,顿时感觉身子轻盈,看了眼肩头悬着的那个草结,露出欣喜的笑容,耸了耸背上的小婢女,便沿着脚下这条崎岖的山道一路往山上追去。 长夜如盖,荒林沙沙作响。 山间林中泥路在月色、薄雾下显得诡异,仿佛通往深幽之地,沙沙的林子像是有着无数双眼睛盯着路上提着灯笼小跑的书生。 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随穿过层层雾气的顾言不住的向前。 渐渐的,迈开的步履下,泥巴渐少,露出一阶一阶的石板台阶轮廓,不知多少年月,石板龟裂塞满了泥土,长出了一簇簇荒草。 “公子……” 背上颠簸的小铃铛幽幽醒转过来,搓着眼眶打了一个哈欠,想到什么,猛地叫了出来,“公子有妖……哎,公子你怎么背着奴婢?” “醒了?醒了就下来自己走。” 顾言小跑了许久,累得不轻,既然小婢女醒了,索性将她放下来自个儿跟着走。小姑娘脸色还有些发白,想着之前木屋的事,眼下又在外面,大抵以为是自家公子察觉到了妖怪带她逃了出来。 ‘哇,在两个妖怪面前逃出来,公子当时一定很厉害,大发神威将那两妖怪打的落花流水。’ 小婢女微微仰起脸闭上眼睛,脑中不由浮起公子为她拔剑而起,与那两个妖怪厮杀的画面,小身板忍不住激动的颤抖起来。 然后,脑袋就被顾言敲了一下。 “发什么愣,拿着。” 灯笼塞过去,他便拉着傻笑的小铃铛继续沿着脚下的台阶循路而行,在小姑娘追问的话语里,终于在看到了蜿蜒的石阶尽头,一处建筑的轮廓矗立阴影当中。 青苔爬满石灯,褪了颜色的院门斑驳风雨冲刷的痕迹,牌匾朽烂爬满藤蔓倾斜靠在墙上。 顾言从小铃铛手里拿过灯笼,举着靠近门匾,剥开上面纠缠的蔓藤,依稀能辨认出上面三个大字——神虎寺。 “好地方,记下来!记下来!” 顾言看着这座破败荒凉的寺院,从书篓里翻出《缚妖集》,取了还没干的毛笔,放在舌尖沾了沾,“酒郎往西七十里,有夜幽山,山中古刹……” “公子您还是别写了。” 小铃铛看去一片荒凉的寺庙,心里害怕的紧,生怕自家公子写着写着又写出恐怖的故事发生到两人身上。 顾言随手写完,拉着嘟嘟囔囔的小婢女直接进了庙里。 阴云浮走,露出清冷的月牙,荒草丛生、碎岩乱石的寺庙庭院犹如扑上了银霜,夜虫躲在角落一阵接着一阵嘶鸣起伏,显出一片凄凉之感。 沙沙…… 脚步声走过倾颓大半的门庭,一主一仆站在寺院大殿前,望着浸在黑夜里的殿宇,四周安静的吓人。 小婢女经过之前木屋的事,心里仍旧是害怕的,在侧小声提醒。 “公子……咱们来这里不会是投宿吧?奴婢常听长工伯伯们讲,荒山野庙莫要进,青黄半边的山林也不走……” 她话还没说完,眼里的公子忽然将背上的书篓放了下来,手里的书本和毛笔也都塞了进去,掸了两下双袖,拱起手来。 顾言朝那落满落叶,破旧不堪的殿阁朗声道:“在下酒郎顾言,顾仲文前来求道学艺!!” 躬身拜下。 声音在一片死寂里,在夜色里清晰的回荡,一旁的小婢女瞪大眼眶,四顾周围,生怕惊扰了什么,跳出一头恐怖的妖怪。 “公子别喊了,我怕。” “在下酒郎顾言,顾仲文前来求道学艺!!”顾言的话语再次响了起来,这次一掀袍摆,单膝跪在了地上。 “顾仲文心怀虔诚求道学艺,还望能入仙门!” 周围朽木残瓦风声徐徐吹来,卷起一捧灰尘,飘过这边两人,房顶陡然有瓦片轻响,顾言和小铃铛连忙抬头,就见一只斑斓猛虎立在房顶,肉掌交叠,踩着落叶、瓦片缓缓走动。 “大大大虫!公子快走!”小婢女后背发凉,拉着顾言奋力拖拽,可她那身板如何扯得动,将公子衣袖撕下一片碎布的刹那,屋顶那头老虎呲牙咆哮,猛地扑了下来。 小姑娘“啊!”的尖叫抱着脑袋蹲去地上,而一旁的顾言没有起身的意思,直视扑下的血盆大口,能闻到飘来的浓烈腥臭,脑后的寒毛都一根根竖立起来。 皓皓月色下,地上的落叶、头上的发丝在风里飞舞的惊鸿一瞬! 扑下的猛虎泛起一道烟雾,呯的砸在顾言脑门,他低头一看,是纸折的猛兽形状。 果然是在考验我。 他敲了敲旁边的小婢女后背,后者惊醒过来,顺着顾言的手指,看到地上的折纸,愣愣的出神,小脑袋瓜里此刻还没弄明白,那么大一头老虎,怎么变成折纸了。 “山下木屋就看出你胆大,想不到真的大到不怕死,我算是服气了,你们书生都是这样?” 陡然一声话语从那殿阁上方传来,一道身影蹲在那,嘴里还叼着一根杂草,正是顾言跟着的那人。 “既然你那么想学,那我引你见师父!” 那人纵身跳下来,捡起地上的折纸揣进怀里,蹲在顾言面前将他搀起来,拂去灰尘,冲顾言笑了笑,说了声:“跟上!”便转身走去殿阁。 地上银白的月光里,顾言的人影泛起氤氲,朝前面走动的那人的影子悄无声息伸出云须。 这时,那人走上石阶回过头。 “对了,跟我进去可以,但有几件事要记住。” 顾言并未察觉脚下的异状,背上书篓连连点头,拉上还在发懵的小婢女跟上去:“别说几件,几十件在下也都能听得。” 那人点点头,继续前行,跨过殿阁门槛,边走边道。 “随我进了山门,如果有人唤你名字,不可应答,一直跟着我。” “好!”顾言点头应下。 “如果发现在你前面的我,出现了两个,记住站在原地,不要跟着其中一个人乱走。” 顾言点头,跨过门槛进去,举起灯笼驱走了黑暗,回角勾栏,雕花的格子,一排排莲台铺满灰尘,曾经的佛像洒落一地,回归本相,没了往昔庄严。 此时听着前方那人叮嘱的一件件事,越来越觉得诡异起来。 “……师兄,你确定门中没有闹鬼?” 前面那人在最首位的神台前面停下脚步,朝顾言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继续说道:“还有最后一件,如果听到钟声,多了一条没见过的路,不要循钟声过去。” 言罢,绕过神台,伸手推开侧旁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身形顿时消失在那边。 第五章 观山术 “公子,我们进还是不进?” 望着微开的木门,小婢女有些发憷,殿阁死寂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倒塌烂泥般的佛像仅剩的一只眼睛好像戏谑的盯着他们。 “进,为何不进。” 心向往之,顾言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一介平凡子弟,修道中人又有何理由害自己?他拍了拍旁边看来的小脑袋,举步走向木门,吱的一声拉开,里面漆黑一片。 “求道学艺,褪去凡人衣袍,我之愿也。” 顾言走进了那扇小门。 小婢女咬了咬嘴唇,脏兮兮的绣鞋绷紧了一下,也跟了进去,黑暗犹如潮水般拥来,顷刻又飞速褪开,有着微微的光芒在视线亮起,适应了一阵,小婢女整个人都紧绷起来,裙下的双脚止不住的发抖。 她前面是顾言,两人左右则是悬崖峭壁,上面挂满了古藤崖枝,脚下是只够一人通行的石桥,青石砖裂出道道纹络,斑驳许多青苔,一直高高的隆起,连接前方一处孤峰。 深涧无底,云气翻涌。 隐隐约约能从下面的云雾里听到撕心裂肺的惨叫。顾言挪了挪脚,靠近没有护栏的边沿,朝下望了一眼,雾气缓缓旋转,像一个漏斗朝最深处盘旋,那白茫茫雾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很长很长,非常的长,一眨眼就从云雾里一闪而过,还有股淡淡的腥、甜味飘上来。 别看了,别看了…… 顾言有着被旋转的云气吸引跳下去的冲动,后背忽然痒了一下,意识清醒过来,念念叨叨的退回正中,牵着小婢女小心翼翼往前走。 ……石桥两边透露的诡异,应该是仙门防止他人进来故意布置的。 嗯,一定是这样的。 顾言心里这样想着,两股战战的走完这座石桥,一到对面,脚下踏实,他和小婢女脸上全是冷汗。 安慰了小铃铛两句,顾言这才看去周围,两座阁楼飞檐雕角,正中殿宇呈掎角,巧借孤峰之势,姿态怪异的老松,又得一旁瀑布溅起的水雾点缀, 山水萦徊,亭台楼阁,让顾言真来到仙境一般。 只是偌大的地方,空荡荡的,顾言牵着小婢女慢慢走慢慢看,来到殿前的广场,周围都是薄薄的水雾,却不见一人身影走动。 ‘难道这地方就剩刚才那人,和他师父了?’ 正缓步眺望山水之际,忽听不远处有人叫道:“胆大的书生,往这边来!” 顾言偏头一看,另一侧的阁楼前,雾气里一道身影正朝他招手,有些模糊,却看不清什么模样,只是声音是熟悉的。 小婢女脸上泛起微笑,抬脚刚要跨出,小手一紧就被顾言拉了回来,顾言好似没听到那声音一般,收回视线庞若无人的继续往前。 “公子,那个人不就是……” 不等小铃铛说完,顾言压着嗓音低声道:“忘了进这里之前那人叮嘱的话了?若有人唤你,不要应答,更不要靠近。” 小婢女一下捂着嘴,吓得不敢出声,紧紧贴着公子。 哗哗哗—— 瀑布飞流直下,落进深潭,弥漫的水雾间,顾言看到潭边岩石上,一个背影正坐在上面,黑色的衣袍被水汽浸透,丝毫没有理会的意思。 “这位……前辈?”顾言拱起手,一旁的小婢女有模有样的学起来。 “师父!” 这时刚才的声音再次响起,之前阁楼那边的身影飞快跑来,正是引顾言进来的那人,他瞪了顾言一眼,朝石上的背影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躬身低头微微侧脸低声道:“刚才唤你过去,怎么不理会?” “进来你叮嘱有人唤我名字,不可理会,我照你话做的!” “那我唤你名字了?” “……这倒没有。” 两人嘀嘀咕咕的交流,不时眼神碰撞,察觉到那边的背影动了动,两人的声音随即停下,岩石上身影睁开眼,双手拖着宽袖唰的往左右一挥,无数水珠从衣袍飞出。 那背影缓缓起身,转过身从岩石踩着空气缓缓走下,拂尘一甩搭在右臂弯,两鬓斑白,半尺胡须垂胸,几分仙风道骨。 “师父。”顾言身旁的男子拱起手,屈膝恭谨的跪去地上,“徒儿从外面回来复命,这位……这个书生是半途遇见,差点被山中妖魅祸害,出手将他俩救下。” “他来此,又是为何?” 拂尘一甩,开口的那老者眼中好似有电,盯得顾言微微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那边的男子赶忙道:“这个书生说他遇上一个同道中人,指引他来夜幽山,徒儿见他求道心智坚定,便想着带来与师父一见。” “有慧而无灵,他不适合修行,谷良你送他们回去吧。” “是!”名叫谷良的男子颇为可惜的朝顾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看来你我没缘分成为师兄弟了。” 顾言哪里肯就这么轻易离开,见那老人已去了几步远,转身跟上,“前辈,人说求道求仙,虔诚者为佳,在下受人点拨来夜幽山,不就是机缘吗?有没有那什么灵,又有何关系……说不定在下能成呢?” “成不了。”老人回头看他,见顾言表情严肃而认真,笑了笑,“那好,我便传你一手法门,你若能修成,便收你为徒,入我山门,若无所成,你便就此离去,今日所见所闻,当从你脑海里消失无影无踪。” 自幼喜欢读书,只要书本上的东西,顾言还没怕过什么。 他当即重重点了下头,“好,前辈还请传授!” “伸手过来。” 老人轻声吩咐一句,随后伸出一指落到顾言掌心,写了一个山字,便看去此处之外,指着对面的一座山峰。 “你便这里看它,看出什么来,想出什么来,便可留下。” 言罢,老人唤了句:“谷良,你随我来。”那边的男子跟了上去,路过顾言身旁时,朝他动了动嘴皮,像是在鼓励,随后露出一个微笑,便跟着前方的师父走去那座大殿。 师徒一前一后,有着话语徐徐说道。 “去了一趟外面,可知道些什么?” “回师父,弟子下山这些时日,看到许多庙观被拆毁,听说是朝廷下的旨意,后来我从刚才那叫顾言的书生口中也佐证了虚实。” “还有呢?” “传闻六甲子的天门也要开了。” 老人停了一下,袍摆微抚间,他侧过脸,“挑些弟子去宗门那边,该是能用得上……用得上的……” “嗯,师弟们到了那边,确实能一展手脚,习得高深法术。”谷良深以为然的点点头,从前去的几批的师兄弟,没人回来,也没人愿意回来,可能那边比这里更好。 “对了,师父,那叫顾言的书生怎么办?真让他在那里看山?” “观山术……呵呵,为师糊弄他的。” 老人与刚才表情相比多了笑意,“好了,你也去忙吧,那个书生不用理会。对了,进来时可叮嘱他那几个规矩?” “叮嘱过了。” 老人笑了笑,一拂袍袖,走进殿门。 “嗯,就算不守规矩,该是待不了一夜,吓也吓回去了。” …… 哗哗! 水声持续,学着修道之人模样盘坐地上的顾言,心里念着刚才那老头在他手心里写下的山字,字仿佛印在脑海里,他知道这叫观想。 于是看着远方半挂云雾的山势,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直到出现重影才阖了阖眼皮。 这里仿佛看不出时辰,顾言自个儿都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两腿都盘麻了,才看到太阳一点点的落山。 ‘来时,山里是黑夜,到了这边是大日头,两边的时辰是不一样的?现在才知道天黑,眼睛都快看花了。’ ‘我就不信,凭我看了那么多书籍,还领悟不到一个字?’ 顾言揉了揉眼睛,歇了会儿后,努力瞪大眼眶,死死盯着远方披上霞光的山峦,眸底都爬满了血丝。 挂在山巅的日头沉下,仙境之中雾气更加显眼,白茫茫里偶尔能听到脚步声过去,像是此处的弟子,窸窸窣窣的说着话。 小铃铛终于熬不住了,缩在顾言身边瞌睡起来。后者籍着月色又看了许久,渐渐坚持不住,眼皮一阖一睁,迷迷糊糊间,身子忽然抖了一下,昏沉的意识里,耳边仿佛有话语传来。 “顾~~言~~” “顾……言……你到这边来……” 不听,不听,不听…… 书生睡意浓烈,但意识还是清醒的,记得那叫谷良带他进来前叮嘱的那几件事,虽然处处透着古怪,可好歹距离修道学艺最近的一次。 机缘定然要把握住。 这时身旁卷缩睡着的小婢女忽然动了一下,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来,咂巴着嘴,嘟囔着朝水雾中走去。 顾言自然是能感觉到的,努力睁开沉甸甸的眼皮,一把将她手腕抓住。 “铃铛,你干什么?!” 他低吼一声,想要将婢女唤醒,可偏头看去的刹那,小铃铛卷缩在身旁发出匀称的呼吸声。 她还在睡…… 那我拉住的是谁? 顾言感觉手里握着的纤细手腕冰凉,目光顺着衣袖上去,娇小的身躯上顶着的是一颗满脸惨白,两腮彤红的小脸,露出焦黄的牙齿,笑得狰狞。 “啊——” 顾言一撒手,猛地站起身来,地上卷缩的小婢女眨眼间不见了,周围空荡荡,全是翻涌的雾气。 “小铃铛?!” 他朝四周大喊了一声,在雾里走了几步,四下寻找可能出现的婢女身影。 “难道我着道了?不行,得先将小铃铛寻到……对了,去找谷良,他或许有办法。” 雾气浓郁,可视范围不过两步之间,顾言依靠之前进来时看到的阁楼方位,一点一点的摸索前进。 “记得是这个方位,怎么还没到那边。” 好像根本没有时间的感知,顾言不知走了多久,或许半刻钟,或者一个时辰,直到脚下踩到了松软的植被他才停下。 低头看去,一条之前从未见过的碎石小路出现在他脚下。 咚~~ 前方茫茫白雾,有钟声传来。 顾言望着那边蹙眉片刻,然后扭头就走,迈出两步,第三步落下的一瞬,小婢女的声音忽然传来。 “公子!” 顾言一个激灵,回头的刹那,刚才浓郁的雾气散去了不少,那条碎石的小径变得更加清晰,延伸的尽头依稀能看到一处好像洞口一样的轮廓。 洞口漆黑,仿佛有着吸力,让顾言意识模糊,表情显出呆滞,一点一点的朝那边靠近。 “公子,来啊!” 小铃铛的声音飘渺空灵,原本稚嫩的声线此刻有些诡异,顾言恍恍惚惚走到洞口,仿佛被一张巨大的嘴吞没下去。 踩着湿漉的洞道石阶,慢慢往下走去,耳边还有水滴从钟乳石滴落的‘滴答’声。 落下最后一节石阶。 顾言精神一振,重新掌控了身体,而视野前方,出现一尊巨大的方鼎,彷如一座大山矗立在他面前。 方鼎四足被四条粗大的铁链锁着,延伸向洞内的黑暗之中,铁链上贴满了符箓,有些已经褪了颜色,有些看上去是最近才贴上的。 ‘这里面……难道镇了什么东西?’ 方鼎如山,鼎身布满了扭曲的篆文,或看去像雕刻的图案,看久了,顾言感到一种战栗油然而生。 忽然,捆缚大鼎的铁链叮叮当当的晃荡,方鼎内好像有什么东西,顾言下意识的后退半步,巨大的鼎身摇晃起来。 一道阴影缓缓那鼎内升起,宽扁粘稠又奇长无比,暴露在空气之中左右摇晃。 “那是……舌头?!” 这一瞬间看清了巨大的轮廓,顾言像是炸毛了一样,就算是听来的怪志故事里,都未曾听过这样的东西。 刹那间,他身后一团烟雾爆发,一条云须唰的插入顾言的后脑勺。 “啊!” 顾言陡然叫出声来,视线一亮,他睁开眼,昏暗的洞穴、巨大的方鼎、恐怖而诡异的巨舌都在大亮的天色里消失不见,而他还盘坐在地上。 小婢女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冰冷的馒头,眼睛一眨不眨,好奇的看着顾言。 “公子,你做噩梦了?” 然后,小铃铛“啊!”的叫了一声,揉着红红的脸,疼的眼泪都快掉下来。 顾言感受指尖刚才传来掐肉的质感,呼出一口气。 “噩梦做完了。” 第六章 鼎妖 天光大亮,水雾散去,广场上小铃铛将冷硬的馒头放在怀里捂暖和了一些,一点点撕下喂到顾言嘴里。 “你也吃一点。”顾言将馒头块推回,这个时候他心里对之前发生的事感到困惑。 昨日到底是不是梦? 那个方鼎里面藏了什么东西……还有那条舌头…… 我又怎么醒过来了的? 难道灵魂出窍…… 这些说法看多了怪志之文的顾言并不陌生,想法自然朝那边靠拢,只是眼下还是摸不准,干脆去找谷良问问,至于观山的考验,暂且放去一边得了。 “铃铛跟上。” 招呼了声捧着馒头愣愣看过来的小婢女,顾言大步走去沐在阳光下的一栋楼阁,离开水潭这边,随着雾气变得稀薄,昨日看到的,与今日所见有所不同,明显要更加宽敞许多,阁楼之间还有低矮的房舍相连。 猜测是给门中弟子居住,看规模人应该很多,可走了这么久却连半个人影都没见着,偌大一个地方,好像只有顾言和小婢女。 又行了十多步,来到阁楼前,檐下的门扇是敞开的,顾言仔细倾听,隐约能听到咚咚的声音,微开的窗棂,不时有人影走动。 从窗隙望去,确实有许多人,匆匆忙忙做着各自的事,小闸刀切着一把把草药,也有磨着玉石一样的东西,筛出粗粒,将剩下的粉末与磨碎的草药搓成丹丸,不过顾言总是觉得哪里不对。 ‘这里该是制丹的料房……没见炼丹的炉子,应该在别处的地方。’ “公子,你有没有发现……”小婢女踮着脚尖也在偷偷看着,她说话时小脸有些古怪,悄声道:“……奴婢怎么看他们,长得好像,和那姓谷的道士也好像。” 闻言,顾言顿时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了,仔细看的话,里面一张张脸孔确实跟小婢女说的那样,这些人虽然高矮不一,有胖有瘦,但眉眼之间,竟有些相似之处。 回想起那叫谷良的相貌,好像也有几分…… 顾言蹙着眉头忽然舒展开,转身跑回刚才的地方,拿了笔墨书册,在水潭盛了些清水,边走边磨,到了这边刚好,拿起毛笔沾上墨汁,在《缚妖集》上飞快书写。 ——寺中有仙台,地处阴阳界,门中有弟子,不知多少,然,貌多相似,引以为怪。 “公子,他来了。” 一旁的小婢女忽然拉了拉他袖口,小手指着的方向,谷良笑呵呵的站在前方不远。 “顾公子难道已经放弃观想,在这边写上怪志小文了?” “啊……这倒没有。” 思绪被打断,顾言停下笔将书本阖上,朝对方拱了拱手,迎上去笑道:“观想之道,虽然不曾做过,但在下相信自己,到这边来,是有一件事向跟谷师兄说。” 他将师兄二字说的娴熟,让谷良颇有些别扭,不过也没去纠正,反正纠正了这位顾公子还是会厚着脸皮继续这般称呼。 旋即,谷良邀顾言走到外面,“顾公子有事,但说无妨。” 阁楼捣药、闸刀的声音远去,顾言想起昨日的事,脸上笑容渐渐收敛,便将遇上的诡异事与对方说了。 随后补充一句:“那东西为何偏偏选中我?” 果然,谷良的神色也变得凝重。 “……顾公子,你见到的那个方鼎,是本门镇压在此处的一个东西,具体来历,我也不知晓,你也莫要追问,至于为何选你,恐怕你是生人的缘故,门中弟子都明白那是何物,自然能避开就避开。还有那观山之术,还是别继续下去,等会儿我就送你和这位小姑娘出去,然后下山回凡尘过好日子。” “感谢谷师兄坦言相告,但我并不想就这么放弃,既然知晓那东西是门中镇压之物,我心里算是有底了,便也不那么惊惧。” 顾言拱了拱手,准备带小婢女离开,去寻一个观想山势更好的位置,转身走出两步,身后传来谷良的声音:“顾公子且慢。” 想到昨日师父跟他说的话,抿了抿嘴,便快步跟上去,在顾言疑惑的目光里,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符箓。 “观想之道本不能让他人搅扰,可门中多有怪异袭扰,你将这几张符带在身上,入夜后放在周围,应该能助你抵挡些许。对了,明日师父让我领着挑选出的弟子去往宗门,跟你说是怕明日你来寻我不着。” “谢谷师兄。”顾言也不客气,将那几张黄符接过来,这可是修行中人的东西,那可是稀罕的很。 再次道谢一番后,谷良也点了点头,便回了阁楼。顾言得了东西,心情颇有些愉快,寻了几个地方,走到接近石桥的位置,站在一颗苍松前,让小婢女重新温了一个馒头,细嚼慢咽的望着远方云雾袅绕的山峦。 ‘不信我顾仲文真没有修道天赋!’ 吃完馒头,书生一掀袍摆坐了下去,睁大的眼眶,山峦重叠,逶迤延绵,升起的晨光划过云端,渐渐又落去西面,风声吹拂枝叶的沙沙声里,绽出令人心醉的红霞。 后方的殿阁前,名叫王玄阳的老人站在殿门,看着远方苍松下入定的书生,转过身来,朝里面一袭黑袍,头顶束发的身影拱起手。 “明日这边的弟子就会前往宗门,师兄何必亲自过来。” 黑色道袍的身影走过一排摇曳的灯火,露出同样花白的发髻,样貌相比王玄阳要苍老清瘦许多,不过一对白眉凭添许多威风。 “朝廷推倒庙观之事,你听说了吧?老祖很生气,派了几名弟子下山查看,毕竟老祖的庙观也在其中……还有另外一件事,老祖还需一个童子身的年轻男子,与他共参妙法。” “具体年龄。” “十七。” “这样的年纪,还是童子身的怕是难找了。” “那不是吗?”黑色道袍的老人站在王玄阳身边望去殿外,一旁的王玄阳顺着他视线,看向那老松下打坐入定的书生。 …… 斜阳落下山头,黑夜犹如潮水般涌来。 小婢女坐在地上,背靠老松,小脑袋一点一啄打起了瞌睡,圆圆的月亮从云后探出来,挂在了树梢。 四周又泛起了水雾。 顾言打了一个哈欠,使劲揉了一下眼睛,顺便看了眼摆在周围的那几张符箓,将自己和小铃铛一起圈了进去。 ‘该是没问题的。’ 他想着,揉着腿歇了会儿,继续看着远方的山势,这两日都观想山势,不知是不是自己真没有灵根,不管如何去想去观,那山还是山,根本看不出什么别的不同。 ‘难道我真不如那些弟子?’ 就在顾言自我怀疑的时候,陡然闻到一股焦臭的气味,他嗅了嗅鼻子,从山那边偏开视线落到身边,眸子顿时一缩。 刚才还正常摆放的符纸,不知何时被人动过,歪斜的散落开去,其中一张变得焦黑,像是被火烧过一般。 “顾~~言~~” 唤他名讳的声音伴随一阵风吹来,扑在惊愕表情的脸庞,顾言心道了声“不好!”急忙伸手去将散落的符箓捡过来,指尖几乎勾到符纸的一瞬,那张符箓浸出一个黑点,随后肉眼可见的扩散,直到整张符箓变得焦黑。 不等顾言去抓其他的符箓,只感觉头昏眼花,眼皮耷拉着慢慢阖上。 昨日的那种诡异又来了。 顾言咬牙支撑,奋力睁开眼,自己已经站在那黑乎乎的洞穴前,冰凉的风正从里面吹出,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 一想到里面的东西是什么,之后自己还要面对它,想到这里,顾言心里竟有些激动……就是可惜笔墨带不过来,不然凭现在的感觉,定能要记下来。 思绪间,顾言下意识的举步走向洞口,沿着斜斜向下的石阶,再次看到充满压迫感的巨大青铜方鼎,此刻细看,几乎快抵到了洞顶。 仿佛知道顾言进来,巨鼎活过来般,剧烈摇晃起来,四条粗大的铁链在鼎足上咣当咣当的抖动,不过一会儿,又安静下来。 ‘怎么没动静了?’ 顾言就那么站在那,上去自然是不敢的,后退……自己肯定是被勾出魂魄的,如何回到体内,他也不知道。 这时,那方的巨鼎忽然有声音飘出,竟还是小铃铛的声音。 “公子,你靠近些,奴婢有好东西给你看。” 居然还用小铃铛的声音,这是不会其他人的吗?顾言看多了怪志故事,很清楚这种套路,无非就是引诱他过去。 “不过去,就在这里给我看。” “公子~~”声音从那口方鼎再次传出,变得温柔纤细,与铃铛的声音又有了点区别,“你不是想求道学艺吗?奴婢有办法的……你过来嘛,只要将这些铁链上的符纸,替奴婢摘去,奴婢就有办法让公子得偿所愿。” 顾言动了一下,往前一步,瞥了眼一只手就能勾到的铁链,以及上面摇晃的符箓,然后又退了回去。 脚跟刚一落地的刹那,那边方鼎忽然向下倾斜,前面两只鼎足弯曲,巨大的鼎口伸出一条宽扁腻滑的长舌。 声音一变,化作粗哑恐怖的嗓音,如同嚼铁般,疯狂低吼。 “吃……给我吃……我要吃……吃吃吃吃……” 铁链哗啦啦绷响扯紧,阻止方鼎往前,可那恐怖舌头探出老长,恍如一道大浪朝顾言盖下来—— …… “完了。” 顾言就是一个会些武艺的普通人,就是想躲,也没法躲,那舌头实在太大了,就算还未落下,他都能看到舌苔上粘稠的液体,能闻到浓郁的腥臭、以及丝丝的甜味。 这不就是深渊雾气里的味道…… 那闪过去的长影……其实就是这条舌头? 顾言仰着脸,基本已经放弃挣扎了,一点点的看着那巨大的舌床在视线里飞速放大,然后,痛快的闭上眼睛。 应该不痛的…… ……就是有些可惜,没有机会修道。 腥风由上而下扑来,发丝抚动的刹那,是没任何异样的感觉。 ……果然死的没痛苦,顾言继续这样想,片刻,有腻滑的东西落在他脸上传来温热,顾言下意识的睁开眼睛,视野一片昏黑,那恐怖的舌床悬停在他上方三尺不到的位置。 ‘怎么回事?’ 顾言揉了揉眼睛,有着丝丝的烟气在他头顶缓缓飘舞,彷如美貌女子的长发,越来越多,他本能的回头,顿时跌到了地上。 一团白色的雾团正架在舌床下面,那雾中有着无数张面孔,男女老少皆有,表情扭曲、或嚎哭、或狰狞可怖。 顾言认出了这东西,正是那日陪同兄长一起砸毁的庙宇里跑出来的妖魔。 那守村人不是说它走了吗?为何出现在这里……难道那日它附身我兄长后,又悄悄附身到我身上了? 想到最近一段时日,顾言都背着它到处走,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嗡嗡~~ 不知是叫声还是什么声音,在两个妖魔间发出,那云雾扩散开,将这处洞室几乎站满,雾气里像是有无数张嘴在啃食,方鼎被铁链拽着,也在反抗,鼎口的位置疯狂的吸雾气。 就像是两个诡异而庞大的怪物在狭窄的洞穴里打斗。 顾言不清楚那雾状的妖魔是不是在帮他,唯一的想法就是尽快逃离这里,能不能回到身体两说,至少先远离这边。 想着,从地上爬起来,顺着石阶就往上跑,踏踏的脚步声似乎引起雾中的方鼎注意,晃动的鼎身,拖拽铁链呼啸扫开,砸断无数钟乳石后,将石阶上狂奔的顾言一起扫飞出去,撞在洞壁反弹到回来,顺着石阶翻滚下去。 疼~ 剧烈的疼痛感在顾言身上传遍,灵魂出窍不该这般疼痛啊,不过被那么粗的铁链砸在身上,自己没死,那自己肯定是魂魄。 顾言抱着胸口从地上慢慢起来,嘴里不停念叨:“回去回去,快些让我回去……”开始试起各种念想来左右魂魄归位,回到老松下的身体里。 这时那边两个妖魔似乎斗到了激烈的时候,传来一声‘噼啪’的撕裂声响,顾言偏脸看去,白光充斥眼帘,风浪冲击过来,吹的他抬起双臂遮住面门,还是被掀翻在地,压着石阶往上翻滚出两丈还多。 鼻子里像是吸进了什么,顾言呛的咳嗽几声,脑袋随即磕在石阶上,剧痛传来的刹那—— 顾言睁开了眼睛。 远山云雾漂浮,老松摇曳枝叶,树下婢女翻了一个身,咂嘴梦呓继续酣睡的声音让顾言感到踏实。 不过脑袋还隐隐作痛,说明刚才的凶险。 ‘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顾言使劲锤了一下头疼的位置,昏昏沉沉的站起身,将地上剩下的两张黄符捡起揣进怀里,抬头看了一眼沐在月色下的山峦。 ‘不能修道……那还是回家吧,这里不能再停留了,说不得明日就被那方鼎吃掉。’ ‘那雾状的妖魔,回去再问问守村人……有没有办法驱走。’ 转身走去老松下的婢女,顾言忽然停下脚步,腰间有些下坠的感觉,低头看去,眸子顿时一缩。 一个漆黑的方鼎正挂在腰带上。 只不过变得小巧玲珑,还没人拳头大。 ‘这不是那洞里的……’ 顾言下意识的想将它从腰间弄下来,触及的瞬间,只感一股恶心反胃的难受,浑身抽搐起来,跌跌撞撞几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那鼎落到一旁,四条鼎足陡然扭曲,向马匹的四肢奔跑起来,鼎口伸出滴答液体的舌头朝顾言冲去。 然后…… 方鼎像条小狗一样撒欢打转,长舌舔着书生手背。 第七章 炼妖 “这是什么玩意儿……” 顾言看着舔他手背的小方鼎那条长舌,拖着粘稠的唾液甩来甩去,恶心、反胃变得更加难受了,胃里一阵翻涌,顾言捂着嘴转去后面吐了出来。 ‘呕……’ 就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东西,但凭鼎的外形倒也精致,可伸出的那条舌头,着实不敢恭维。不过看得出,这东西似乎与洞穴时那种凶恶有些不一样,反倒像小狗般在他身边亲昵。 ‘怎么会变成这样。’ 顾言卷起袖子擦了擦手背上的液体,看着甩着舌头原地蹦跶,似乎想要顾言抱抱的小方鼎,试探的小声问道:“你认识我?” 小方鼎朝前倾了两下,像是在点头。 “不吃我了?” 方鼎连忙横摆鼎身,随后耷拉舌头,四足在地上蹦跶,发出‘嘭嘭’的声响,颇为兴奋的绕着顾言转起圈圈。 顾言似乎也觉得这小东西确实没有威胁,不再伤害他后,试着垂下手摊开掌心。转了一圈跑回来的小方鼎唰的蹦到他手上,然后……转过一个方向,正面陡然露出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孔,张开嘴一口将顾言的大拇指咬住。 “你娘的!”饶是饱读书典的顾言忍不住暴了粗口,疼的使劲甩了几下手,小方鼎踢蹬两下,啪的落在地上,翻滚几圈,随后爬起来又要冲来时,树下酣睡的小婢女被吵醒过来。 地上奔跑的方鼎顿时刹住脚,耷拉在外面的舌头唰的收回鼎内,便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公子,奴婢好像听到你在骂……咦!这是什么东西?” 小铃铛搓着眼眶,看到地上小巧玲珑的四足铭文方鼎,精神一振将它拿了起来,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旁边伸来的大手夺了过去。 顾言拿着它起身就往石桥那边大步过去,想要把它扔到下方深涧,方鼎正面,那张青面獠牙的鬼脸露出‘呜呜’的低鸣,像是在向这位书生求饶。 这东西也是难得的东西……就这么扔了怪可惜的。 反正我也修不了道,留一个凡间从未有过的东西,就当是弥补自己的遗憾吧。 顾言看着这个有着委屈表情的鬼脸,伸去桥外的手慢慢收了回来,将这鼎妖系回到腰间,平复了下心情后,看去站在桥头一脸迷糊的小铃铛,仿佛又回到往日的风采,朝她招招手,笑起来:“把书篓和灯笼寻来,我们离开这里回家。” 小婢女听到这话,高兴的原地蹦起来拍响巴掌,一出来不是吓人的鬼故事,就是遇上妖怪,走到哪儿都是战战兢兢的,还不如回到顾家大宅院舒服。 顾言过去帮她,顺道用白天还剩下的墨汁,给谷良留了一封辞别的书信,大抵就是自己确实无修道的天赋,再留下来,就让对方难做云云。 他将纸条放在老松下,用一块小石头压着,便背上书篓,叫上提着灯笼的小婢女,两人一前一后走过石桥,返回来时的方向。 木门还是那扇,推开一的瞬,黑暗转瞬即逝,从门内出来,两人已经站在神虎寺的大殿里,还是之前的陈设,这样的地方,又处深山之中,基本是不会有人进来的。 果然,那边是黑夜,这边就是白天。 顾言没有打算继续停留,或在这寺里闲逛,毕竟腰间还挂着那门派镇压之物,要是他们察觉东西失窃,说不得会怀疑到他头上,追过来盘问。 ‘我这么做是不是不厚道啊,也不对,这东西明显有灵性,它要跟我的……’ 出了神虎寺,听着山林中一阵一阵的蝉鸣,小婢女比之前欢快了许多,一蹦一跳的走在前面,不时哼起小曲儿。 阳光穿过繁密的枝叶,照在顾言脸上,呼吸着林间清新的空气,心情也不似那么沉闷了,还将那小方鼎拿在手里把玩,与伸出来的舌头做起斗争。 脑中却是猜测这东西是怎么出现在他身上的,那晚的白光,云雾状的妖魔和这个鼎妖又如何厮斗。 ‘难不成是打了个两败俱伤,便宜了我?’ ‘可那云雾妖魔为何跟着我……一路上也没害我,反而跟鼎妖打起来了?’ ‘真是怪哉,莫不是我天生福星相?’ 顾言不相信自己当真是什么福星,其中定然是有其他原由,‘就是不知,那雾状妖魔还在不在我身上……’ “啊!公子!!” 小铃铛一声尖叫打断顾言的思绪,抬起视线,就见小姑娘脸色惊慌望来,战战兢兢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她脚下石阶前面不远,一条灰黑尖头的长虫盘成团,暴露在树荫光斑里,仰起脑袋飞快的吞吐分叉的信子,冰冷的眸子正盯着面前的人类。 “别动,这蛇有毒的,你别乱动。” 看到三角的蛇头,顾言很确信是山里的毒蛇,至于是什么名字,他哪里有时间去想,小心翼翼的靠近小婢女,“它应该是出来晒斑的……你千万别慌,别乱动。” 小婢女咬着小嘴憋住哭声,身子发抖的看着公子慢慢走近,将手里的那个小鼎挂去腰间,反手勾去书篓悬着的那柄铁剑。 “公子,你要小心。” 顾言大气也不敢出,他被父亲和兄长强逼着练过武,可一次都没用上,甚至连鸡都没杀过,面对毒蛇,心里还是有些发憷。 握住剑柄时,左手上的小鼎还没挂上腰带,就被青面獠牙的鬼面‘含’了一口,本就神经紧绷的顾言本能的松开手,鼎妖啪的摔去地上,顺着石阶翻滚下去。 那盘着的毒蛇也被声响激的‘嘶’了一声,跃跃欲试的想要朝小婢女发起攻击。 翻滚过小姑娘脚面的小鼎落下的一瞬,像是看到猎物一般,兴奋的伸出舌头,快的犹如一道红芒,一下将毒蛇缠住,鼎妖迈开四足,踩着‘当当’的金属碰撞声,飞扑过去,长舌猛地收回,拉着那条毒蛇塞进了鼎口。 小铃铛瞪大眼睛,吓得愣在原地。 顾言连忙上去将她拉开,毕竟这鼎妖妖性未改,万一沾了血腥,一发不可收拾,他俩说不得都要遭殃。 不知道顾言的嘴是不是开了光。 就在鼎妖将疯狂扭动的蛇身飞快拉进鼎口,小方鼎像是顽童开了荤腥,舌头舔来舔去,正反两面的鬼面呲牙咧嘴,眼珠子到处乱瞅在寻找猎物。 叽叽叽…… 几只鸟儿飞来这边枝头,停在树梢梳理羽毛,下方摆动的长舌忽然伸的极长,唰的射向树梢。 顷刻。 四只鸟儿,只剩三只,它们还没反应过来,身旁的同伴位置,就剩两片羽毛在空气里摇摇晃晃漂浮落下。 叽叽! 反应过来的鸟雀惊慌飞走,摇晃的树梢下,小婢女躲在顾言身后惊骇的看着那小鼎将一只挣扎的小鸟拖进了鼎口。 鼎身的鬼面像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露出惬意的表情,随后方方正正的身躯摇晃两下,一团黑影被吐了出来。 顾言以为是毒蛇和鸟雀被吃剩下的残骸,正要过去小心将那鼎妖捡起来,地上那团东西忽然动了一动,压着石砖上的青苔往前爬。 借着摇晃的斑驳,他才看清吐出来的东西,竟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古怪东西,有着鸟雀的羽翅,蛇的身子,遍体长毛,一阵一阵的收缩,艰难的呼吸。 那东西在地上扭动长身,转过头,是刚才被吞的那只鸟的脑袋,看到顾言发出一声微弱的啼鸣,蛇身背后的羽翅顿时展开、扇动,长身摇摇晃晃升离了地面。 然后,又啪的摔落回去,在地上挣扎几下,便不动了,羽毛覆盖的身子肉眼可见的坍塌缩小,渗出绿色的液体,没多久就只剩薄薄的一层皮。 林间的风吹来,如同灰烬一般随风飘散,连最后一层皮都未曾留下。 “这是刚才的毒蛇,和那只鸟变得?” 顾言不是瞎子,从那怪异的东西身上,自然看出门道来,他下意识的看去鼎妖,不知是不是吃饱了,就像一尊普普通通的青铜铭文鼎立在地上。 “难道这东西……能把吃进去的东西揉在一起……” “会不会它把那雾状妖魔也都给吃了?” 到的此时,顾言可顾不上旁边的小婢女的心情了,放下书篓蹲在鼎妖旁边仔细端详思考,他也不清楚是不是这样的猜测,不过若是跟猜测的一样,那就有趣多了,就是揉出的怪异东西能多活一点时间就更好了。 顾言惋惜的回头看了一眼,还有液体残留的地方,他将方鼎拿在手中,脸上露出笑容来:‘看来还是有些作用的,嗯……虽然模样怪异,但看起来还是丑帅丑帅的。’ 他将吃饱了的鼎妖装进书篓,正要起身叫上还在发愣的小婢女离开,起身回头,前方林荫下,一道身影正直勾勾的看来。 “顾公子留书一封就不辞而别,还好在下追上了。” 人影走出林荫,阳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了衣袍和相貌,正是谷良。 “谷师……谷兄弟这是追来相送?”顾言不知道对方在那边待了多久,还是刚刚才到,便出言试探一句。 后者似乎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笑着走过来。 “可不是来送你的,而是请你回去。” 顾言心里有鬼,听到这番话,心里顿时咯噔猛跳了一下,难道是发现我把那鼎妖带走了?正要拱手告罪,过来的谷良却是笑起来,“顾公子切莫气馁,我追上来是给你带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好消息。”顾言伸手拉过小婢女,顺势在她嘴上轻敲一下,这是主仆两人常用的一个暗示,就是让小铃铛别多话。 “师父今日一早将我叫去,说有一个地方能让你修道。” 顾言笑容僵住,愣愣的看着笑呵呵的谷良,好半晌,他才开口:“我能修道?那……那怀消息呢?” “坏消息是,不在我师父这里,而是要到宗门那里。如何?顾公子可还有修行之念?” 刚熄灭的修行之念,眼下重新点燃了,顾言怎么可能不去,重重点了下头。 “如何没有,我这就跟谷师兄回去。跟你们一起去那宗门。” “顾公子别急。”谷良笑着先让这位书生不用那么心急,“宗门与这边不同,规矩森严,非本门弟子不得入内,你这婢女怕是不能跟着一起了。” “公子……” 小铃铛怕顾言将她丢在这荒山野岭,两眼顿时泛起水光,可怜巴巴的牵着顾言的衣角轻摇。 这边,顾言皱起眉头,铃铛跟他日久,何况还是在外面,不可能将她一个人丢下的,对面的谷良看出他顾虑,笑道:“这有何难,在下送你这位婢女回家,你随门中的师兄弟一起去就是。” 顾言看着眼角挂起泪珠的婢女,沉吟片刻,点头:“如此也好,那就劳烦谷师兄将她送回酒郎县,顺带替在下向我父亲和兄长报一声平安。” 将小铃铛送回酒郎,是最好的办法。 顾言将不情不愿的小婢女拉过来,推到谷良身边,叮嘱她要听话,路上不要给谷良惹麻烦,随后,重新背上书篓,走去神虎寺。 “我们也走吧。” 谷良拍拍小姑娘的肩头,转身往山下走去,他下山也有其他事要做,去接应几个宗门的师兄,听说去了几日,还未见回来。 第八章 照灵楼 穿过神虎寺的大殿,顾言背着书篓又回到石桥对面,周围不止他一人,还有十多个门中弟子,都是男性,有高有矮,胖瘦不一,着简洁的道袍,顾言一身书生装反而格外显眼,走在人群里朝这些没什么表情的门中弟子拱手打着招呼。 这些人听谷良说过,都是要去那什么宗门的,而自己也要去求能修道的法子,既然一起上路,打好关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不过这些门中弟子性子寡淡,只是朝热情的顾言点了下头,便没有什么言语可说,只是静静的等着什么。 “你就是顾公子?” 这时,一道声音从顾言后面传来,转身偏头,两个老人走了过来,道袍几乎相同,就是颜色不一样,其中一个便是谷良的师父王玄阳。 而另一个黑色道袍的老人,顾言没见过,刚才的话语也正是对方说的。 “顾言见过两位前辈。” “嗯,有礼,有礼。”老人笑眯眯的抚须打量顾言,过来让他伸出手,在脉搏上搭了一会儿,随后笑道:“好根骨,又是读书人,悟性不会差。” 顾言被这老人看的有些尴尬,对方那眼神像是在挑选货物,待老人的手拿开,他连忙问道:“前辈不知该如何称呼?那宗门又是何地,真的能让我入这修行之门?” “呵呵,自然可以。”老人笑容和蔼,“青阳派擅长仙学丹理,调理人之根脉手到擒拿,昨日玄阳师弟说观中来一位求道学艺的读书人,心诚坚毅,可惜没有灵韵,无缘踏入修行之门,我青阳派一向看重修道之心,顾公子有心有虔诚,又怎能将你拒之门外?所以便遣了谷良将你追回。” 听完来龙去脉,顾言心里更期待了,连连朝王玄阳还有这位老者拱手稽礼。他不是稚童,就这么轻易相信别人,但自己就是一个寻常人,对方能图自己什么? 图这副皮囊吗? 看他们仙风道骨,此地虽然怪异,但也不像邪地,自然抱着试一试的想法。 似乎该出发了,那黑色道袍的老者,从袖里摸出一个圆盒,取了豆子大小的丹药一一放去那些门中弟子口中,这些人也都配合的张开嘴,将丹药含住咽下,轮到顾言这边,他下意识的也跟着张嘴,那老人却将丹盒收回袖里,笑道:“顾公子你就不用了。” 说完,一甩马尾做的拂尘,一手结道印,老人便走去了前面,周围的弟子们也都一一跟上。 顾言悻悻的阖上嘴跟着前面一个门中弟子向石桥走去,偶尔回头,就见那叫王玄阳的老道站在观中笑盈盈的望来,薄薄水雾之中,老道脸上笑容显得有些诡异。 离开石桥后,与顾言之前走的那条路不同,而是顺着深涧左侧一路向上而行,穿过一片挂满藤蔓的林子,出来后视野变得宽阔,夜晚也变成了外面的白天,阳光正烈,一眼望去山下,绿野成片随山势起伏,隐约还能看到之前他与小婢女来时的山脚。 沿着山脊继续前行,此时的脚步却是快了许多,顾言明明感觉只走了五六步,实际已到了七八丈之外,山里雾气浓郁,尤其下午的时候,下方山林升起阵阵水汽,袅绕半山腰上,不久之后,到了另一座山峦。 跟着前方的那个弟子忽然停住脚,顾言顺着方向望去,一座高大的建筑依山而立,夕阳照在琉璃瓦上映着五颜六色的光泽。 好像隐约还有一颗巨大的树木在侧,枝叶繁茂,从远处看顾言目测这颗树有十来人合抱,若站在树下,那伞盖恐怕要用遮天蔽日来形容。 ‘这就是那宗门,之后我就要去的地方?’ 对此顾言心里越发激动,不过队伍并没有朝那边过去,而是折道去了靠山的另一个建筑,古色古香的木楼,出现在了他面前,楼身扁平靠着山崖,远远看去像石碑,楼后的大山椭圆隆起,茂密的林野袅泛着水雾。 彷如巨大无比的坟茔。 “顾公子今日天色已晚,就不方便进宗门了,先在这里歇脚。”那个黑色道袍的老人,走在前头,引着一众带来的弟子,还有顾言走进这座石碑似得的楼阁。 门口挂着一张匾,上写:照灵楼。 楼里也颇为奇怪,走道狭窄幽长,没有任何装饰点缀,安静的能听到踩在木板上的‘吱吱’声。 “顾公子,一路行来该是疲惫,今夜便在房中好生歇息,养养精神。”老人托着油灯领着顾言上了阁楼,推开一间房门,房中同样狭小,只有一张桌子,一张木床便没有其他任何东西。 “前……” 顾言想说什么,黑袍老人已经出去将门关上,不久,又有人过来送了些饭菜茶水,顾言随意吃了几口,安静的去将书篓里的笔墨纸砚放到桌上。 就着油灯昏黄,翻开《缚妖集》,一边磨着墨块,一边借着一路来所见,脑中的夸张想法开始构思,随后取了毛笔在纸张书写道: ——夜幽山北,有怪楼依山而成,室内走道怪异狭长,不闻人声,死寂如夜,彷如游荡荒坟,同行者,入楼形色多异,是以为奇。 行了一日,顾言早已累了,放下毛笔,便吹了灯芯,合衣躺去床上,不知是不是因为能修行的缘故,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 难以入眠,脑子里就有许多思绪纷飞,看着房顶,一路上经历的,看到的,像一幅幅画在脑中闪过。 令顾言忽然想到一个怪异之处,同行的那些门中弟子原本一个个沉默寡言,到了这里却面色红润,精神抖擞,却不互相说话,有违常理。 想着想着,顾言迷迷糊糊间听到‘咚’的一声,像是有重物落地的动静,本就浅睡状态,一下就被惊醒过来。 坐在床上好一阵,正要倒下,又是一声‘嘭’。 ‘怎么回事?’ 顾言抬头看了看门扇,声音好像是从外面走道传来,他摸着黑下了床,在书篓里摸出火折子,掰开对着灯芯吹了吹,房里渐渐泛起昏黄光芒,便托着油灯过去将门扇拉开,过道幽幽静静,漆黑一片。 吱~~ 脚下木板有呻吟从前面传来,像是有人走过来。顷刻间,顾言寒毛一根根立起来,托着油灯往外举了举,眯起眼睛,轻声问道:“谁在那?” 昏黄光芒照去,多了一道人影站在拐角没有回应。 咚! 又是一声撞击响起。 拐角的人影动了动,朝这边走来,步入油灯光芒范围,看到那张脸时,顾言松了一口气,这是今日一同来的门中弟子。 “这位师兄,你……” 昏黄的油灯之中,过来的身影像是没听到顾言的声音,面无表情的与他擦肩而过,慢慢转动方向,拐去另一条走道。 “这人怕是有大病吧?” 顾言皱着眉头嘀咕一声,正要推门回房,背后一阵凉风拂过,下意识的偏头,又一道身影从背后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与刚才那门中弟子一模一样。 第九章 丹人 几乎相同的样貌、身形再次出现,从顾言身后走开,拐去夹角的那条走道。 待到对方身形消失,端着油灯的书生使劲掐了一下脸皮,方才渐渐镇静下来。 “他不是刚才已经过去了吗?怎么又出现一个……” 顾言深吸了一口气,压着脚步缓缓朝那个拐角靠近,吱的一声又来,这次顾言对面走道又有一个人影出现,如同之前那两个径直过来,这次看清了正面,那人相貌、身高与那两个依然相似,双唇紧闭嘴角勾出夸张的弧度。 顾言骇然的看着对方走近,脚趾头都在步履里抠紧。霎时,迎面过来的弟子一个转身,从他旁边走去那条过道。 ‘这些人是看不见我?’ 油灯摇曳,顾言压着脚步声跟在对方身后,顺着这条走廊前行,原本的木墙变成了潮湿的洞壁,上方有不少须茎像带着泥块像蛛丝交织垂下。 ‘这照灵楼背后有一处溶洞?’ 通道深邃漆黑,顾言托着油灯也只能照到前面那个诡异的弟子背影,随着对方一点点的前行,不到半刻钟,前面的弟子忽然停下,转向走去旁边的洞室,顾言站在洞口,徐徐的冷风正从里面吹出来。 灯芯上豆大的火苗瞬间差点熄灭,他赶紧用手罩住,朝洞室内挪了挪,昏黄的光亮涌进洞里,隐约照出了一排身影,靠着洞壁出现在面前,惊得顾言差点将手里的油灯打翻。 视野之中,不止一排,洞室三面都有许多身影靠墙站立,一个个睁着眼睛,露出怪异的笑容一动不动,对站在洞口的顾言没有任何动作,仍然让顾言心里泛起胆怯,有种想要逃离这里的冲动。 ‘这些青阳派弟子都站在这里做什么?难道……’ 他吸了口气,朝里靠近了些许,偏头看去右侧最近的一个弟子,就见数十道降下的乌黑须茎落在对方身上,须尖刺破对方皮肤钻进了肉里,好似活物一鼓一缩,在吮吸这弟子的精血,皮肉也在缓缓老去。 火光晃动,照去其他身形。 一张张相貌保持诡异的笑容,正被不知何物的须茎吸食,脑中陡然想起小婢女对自己说的话。 清脆稚嫩的话语回荡耳边。 “公子,你有没有发现,他们长得好像,和那姓谷的道士也好像的。” …… 离开,离开这里! 意识到这里并非什么好地方,顾言慢慢从洞室退出来,让他踏入修行的法子,估摸也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在家安逸久了,对外面幻想都是好的。’ 顾言不敢再逗留,沿着来时的路径迅速返回,途中还碰到两个相貌相同的弟子,他贴着墙壁与他们擦肩而过,快要回到房里,推开门的刹那,昏黄的油灯驱走了房里黑暗,照出桌前站着的背影。 青黑色的道袍,簪发戴冠,手挽拂尘,听到开门声,缓缓侧过脸来,正是引顾言来的那位老人。 “顾公子,你不歇息,怎么跑到外面去了?” 油灯照着他,黑夜阴影盖住半张脸,另外半张脸浸在油灯下,枯瘦脸颊须髯抖动,咧嘴在笑。 气氛顿时诡秘起来。 一股不好的感觉瞬间爬上顾言心头,他知道这个时候要是露怯,那就坐实了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反正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来,或让他看出来。 “半夜被尿憋醒,我去找茅房了。” 老人转过身,走近一步,正张脸都凑近过来,像是在闻顾言身上的气味。 “顾公子找着了吗?” 顾言脑子转的飞快,他可不敢说找着了,万一方向说错了,那就真的玩完,“没找着,我只好找了一个角落……” 老人听到这里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大抵是觉得这书生将这里给弄脏了,冷冰冰的道:“既然方便完了,顾公子还是早点休息,明日随我去见老祖。” “老祖?前辈你能说明白一点吗?” 顾言装作好奇,跟着老人返回到门口:“可否告知在下需要做什么踏入修行?” “顾公子年轻气盛,这可要不得,修行中人讲究性子平和,明日你就知晓了……不过我这里可透露一点给你。” 老人打量眼前这位书生,笑容越盛:“顾公子命好,被老祖相中,他老人家可是亲自教授,与你共参一门妙法,说不得能成仙呢。” 顾言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惊讶中眼神又露出兴奋,连连朝老人拱手道谢,对方让他回去歇息后,便消失在了过道尽头。 房门一关,顾言脸上那些表情瞬间收了回来,鼓起的那口气一松,整个人都微微发抖,一屁股坐到了凳上。 怎么办……怎么办…… 修什么妙法,估摸是羊入虎口,这里不能久留了,得想办法离开。 原本以为这是一趟寻到机缘,实现心中所想的游历,没栽在妖怪厉鬼手上,反而落到修行中人手里。 难怪父亲常说人比鬼更加凶恶。 看着外面黑尽的天色,顾言低头看向放在床脚的书篓 ……不知道鼎妖能不能帮上忙。 …… 翻过山的那头,漆黑的夜色将尽,天际泛起铅青颜色,重新启程的一大一小,熄灭了火堆,沿着官道继续前行。 有着戒心的小铃铛走在后面,从夜幽山出来便很少说话,不时回头看早已看不到的山峦。 “你叫小铃铛对吧?” 走在前面的谷良回头看了小姑娘一眼,问道:“我们先去凌阳一趟,然后再送你回酒郎。我要去那边办点事,不会耽搁太长时间。” 小姑娘默不作声,只是乖巧的点点头。 晨阳在东面泛起光亮,山里的蝉声开始一天的嘶鸣,快到谷良说的那座小县时,他忽然开口问道:“你家公子一直都喜欢修行?” “嗯。”提及公子,小铃铛才有了一点声音,“一直都喜欢。” “我能问,他为何这般痴迷?” “不知,但曾听家里的厨娘说过,公子很敬爱他娘亲……” 谷良皱了皱眉:“娘亲?” “嗯,老夫人过世许久了。” 谷良终于明白堂堂一个富家公子,又是读书人,不追求功名,却跑来山中寻找机缘,原来是为了他娘…… 某一刻,他也想从未见过的娘亲了。 师父曾说过,他家在一个叫青梅村的地方,旋即,谷良放慢脚步,落到与小婢女平齐,向她打听可知晓青梅村在什么地方。 原以为对方年龄小,应该是不知道的,没曾想小铃铛却是知道。 “青梅村?我知道啊,就在酒郎城郊,不到五里就能寻到,村外有一片梅子林,每到采摘的季节,都会有许多酒郎的酒家去收呢,酿出的青梅酒,在酒郎可是很出名的。” 听到这番话,谷良愣了愣,眼里蕴起了一丝喜色。 两人经过这番对话也熟络了许多,进到城里后,谷良带着小婢女寻到一处偏院,敲了几下门,里面没有动静传来,有经过门口的附近乡邻见他俩敲了许久,便过来说道:“不用找了,住这里的几个人好像离开了。” “走了多久?” “好像是昨日走的。” 说完那人去了前面,谷良握住小婢女手臂,她诧异看过来时,身子顿时一轻,一下纵飞起来,想要尖叫出来,已经站在了院子里。 谷良松开她,径直过去将一间房门推开,顿时一股腐烂的臭味扑面而来,小婢女捂住鼻子想要看看里面,被谷良挡在外面。 “院子里等我。” 说着用身子挡着小姑娘的视线走了进去,随后将房门关上,木床上,一具穿着道袍的尸体躺在那,身子已经干瘪,像死了许久。 这是谷良的一位师弟,他从师父那里知道,宗门遣了几个师兄弟下山调查庙观被毁的事情,这才不过十多日,怎么可能变成这般模样。 他看了眼门扇,门后是几张黄符贴着,是用来遮掩尸体的臭味散发出去。 透过窗棂看到小姑娘坐在檐下看天,谷良转过身走到窗前,掏出一卷红绳,系在一枚铜子上,放进尸体口中,令一端则系在右手食指,结出道印,指头一勾,僵硬的尸体忽然坐了起来。 “速速告诉我,发生何事?” 干尸死寂,空洞灰白的双眼盯着谷良,好一阵,有干哑的声音在房里断断续续回响。 “庙观……小心……庙观……里……有煞……” 红线陡然崩断,尸体直挺挺倒了下去,谷良重新系上红绳也无法将它再次牵引起来,只得将尸体搬到地上,掏出一张符纸落去尸首,轰的一下燃起火焰,迅速将尸首包裹。 他打开门出去,一言不发的拉过小婢女跳出院落,径直奔向酒郎县。 剩下的四个宗门师兄弟下一站应该回去酒郎,他们下山调查庙观,收回老祖的灵位,怎的遇上这样的事。 …… 阳光升上云端,四人的影子走过一片残墙烂瓦,从瓦砾里寻到了一面漆黑的木牌,随后放进衣襟。 “师兄,朝廷为何突然要毁掉天下所有庙观?” “哼,应该见不得修道中人好。” 被称为师兄的,是一个方脸的男子,面无须髯,身材高大,将有些泛白的道袍衬的紧绷,“都找完了吧?找完赶紧去下一个地方,青峡县那边还有老祖的灵位。” 言语有些催促的意味,自从在凌阳县失去一个同门,他感觉被什么诡异的东西盯上了。 第十章 不可言的东西 祥云寺已是一片废墟,红瓦黄墙断裂一地,此间的僧人在庙观毁去后,被官府带回衙门遣回原籍重新落户为民,自从寺庙被毁,附近的村子便少有人来了。 此间的四人将要找的东西放好,又搜寻了片刻,为首的那人看了看周围,招呼三个师弟赶紧离开。 “接下来要去青峡县,不管是路上,还是现在这般都要小心。” 之前他们先去了凌阳,在那边的老祖庙里,顺利的找到灵位,以为这一趟不过是简单的差事,便在宗门常年租住的民宅休息一晚。 然而当天夜里,那位林师弟忽然半夜起来,一个人站在小院角落,像是在跟人说话,声音到了后面越来越大,将他和另外三个师弟惊醒。 随后,那林师弟面容惊骇,跌跌撞撞的想要跑到外面,可没几步就昏倒在地,等他醒转已是三更天,屋里的温度比外面来的冷。 床上的林师弟脸色惨白,满头冷汗,他和另外三个师弟以为中了魇咒,便用了一些道法,并不见效,反而让林师弟露出痛苦的面容,满面通红,颈脖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熬到雄鸡三唱泛起天光,林师弟方才安静下来,但也仅剩一口气吊着了,四人还有师门要事要做,不可能逗留照顾他,便动身来到酒郎县继续完成手里的事,师弟与老祖的事相比,自然后者更加重要。 想到这里,面无须髯的道士看了眼天色,此时将近正午,那玩意儿应该是不会出来的,不然怎么会鸡一叫,林师弟的病情就消褪许多? 袖里捏着的符纸松了开,重新掖好放回远处,便招呼三个师弟离开,三人从废墟三个地方聚集过来,其中有人笑道:“长灯师兄也太谨慎了,那东xz头露尾,说明知道我们人多,此刻又是烈日当空,岂敢出来。” “闭嘴。” 面无须髯的道士呵斥了那师弟一句,举步走下一堆瓦砾,脚掌触地时,他忽然保持落脚的动作,侧脸瞄去四周。 呼~~ 山间的清风抚着附近林野,葱郁的枝叶繁茂层叠,在风里左右摇摆,推出一圈圈涟漪。 过来的三人下意识的也跟看去周围,除了带着凉意的山风,并没有其他的声响。 “不对……怎么听不到鸟鸣和蝉鸣?” 道号长灯的道士脸色沉了下来,就在这时,摇摆的树枝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仿佛有什么东西由远而近朝这边飞速靠近。 “小心,有东西过来!” 他喊了一声的刹那,身后的废墟上,聚集过来的三个师弟之中,一个山羊胡的道士浑身一僵,直挺挺的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的道铃啪的落在碎瓦上,发出一声‘叮’的清脆声响。 长灯以及另外两人回头,僵直原地的师弟面容扭曲,露出诡异的笑容,忽然抬手捏住自己另一条胳膊,咔的一下直接掰折。 三人此时迅速做出反应,掐着道印,嘴唇飞快张合蠕动念起了法咒,每一字念的模糊,连成起来成了‘嗡嗡’的一片。 不知是不是真有效果,原本掰折了一条胳膊的师弟忽然清醒过来,然后感受到左臂的剧痛,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边有人听到声音停了一下,抬起目光,仿佛看到了什么东西,他眼皮跳了跳。阳光下,断臂的师弟身子下方,一团烟雾状的影子正贴在师弟的影子后面。 下一刻,人被高高抛了起来,落地的一瞬,一只脚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贴着烂砖碎瓦哗啦啦的被拖行而去。 “长灯师兄救我~~”断臂的道士扒拉地面凄厉的吼叫,视野中朝他跑来的三个师兄弟越来越远。 随后,他的声音消失在了废庙后方的林子里。 外面的长灯以及两个师弟看着那片林子,有着薄薄的雾气弥漫,三人对视了一眼,调头就走,长灯脚步飞快,低声道:“那家伙肯定会追来,这里距青峡县还有数十里路,怕是来不及,我们先去酒郎城中,试试借人气将它驱走。” 拿定注意,三人没有犹豫往酒郎那条官道飞奔,这里距离城里不过十来里路,三人施了术法,脚程极快,眼看快到酒郎,身后风声再次呼啸起来。 官道上还有来往此地的酒贩,看着道士装束的三人纷纷让开,大风吹来时,拉扯的牲畜不安的拉扯缰绳,酒贩们拍了两下驴头,扯开衣裳露出汗水淋淋的胸膛或后背,让风灌进去。 前面狂奔的三人回头,过去的商贩们惬意的在那吹风,没有受到任何袭击。 “那东西为何只追着我们?” “鬼才知道,你问它去啊!” 仍由两个师弟在后面不甘的叫喊,长灯只顾先跑为妙,只要跑的快,后面两个师弟总能拖住地方一时半会儿。 不过好在三人先后冲进了城门,原以为可喘口气了,刚到街边茶摊坐下,沿街的各色商铺旗幡呼啦啦的吹拂起来,街上过往的百姓,吆喝的伙计、商贩一个个哎哟的躲避,直叫“这什么风,好大!”“我的旗幡!” 大风吹过长街,窗扇一个接着一个摆动,拍的‘呯呯’作响。 棚子在风里鼓涨掀去半空,烈烈抚响的酒家旗幡被吹断了竹竿砸了下来;惊慌的人群奔走,摊贩护着小摊一同被人群推倒,汤水、瓢碗散落一地;大黄狗夹着尾巴在客栈门口冲着外面的混乱疯狂犬吠,随后风吹来,黑白的视线里,仿佛看到了恐怖的东西,呜咽一声夹着尾巴跑进后厨去了;也有痴痴傻傻的汉子,在风里边跑边鼓掌,嘿嘿傻笑的叫好。 “走!” 长灯看着远处风吹过街上一片狼藉朝这边蔓延过来,他知道是那东西追来了,起身带着两个冲进人群。 “长灯师兄走这边。” 三人拐进一条巷子,地势狭窄,钻进来的风更猛烈,长灯骂了他一句,随便寻了一户人家后门撞了进去。 端着水盆的妇人尖叫出声,三人也不理会,直往屋里钻,循声而来的男人也被三人掀翻在地,穿过后院、堂屋,一路鸡飞狗跳的又从院门冲了出来。 长灯一拂宽袖,将挡道的老汉连同独轮车掀开,三人被撵的慌不择路,直接跑去了对面另一户人家,独门大院,像是才办过喜事没多久,檐下还挂着红灯笼,门上也贴着囍字。 看守的家仆想要阻止,还没靠近就隔空被打的倒飞回去,冲进去的长灯三人速度极快,还没等门房的老头反应过来,已经在风水墙那边不见了踪影。 门房老头走出小房,看到门口呻吟的两个家仆,过去搀扶时,风声咆哮,吹了过来,院门上的瓦片彷如树叶一般哗啦啦的被翻起来,纷纷摔去地上,溅开的瓦片弹到老头脚边,吓得他抱着脑袋连忙蹲在地上。 摇摇晃晃跑来的傻子站在对面,鼓掌喝彩令得狼狈抱头的门房老头骂了他几句。 此时整个院子也被这阵怪风弄的混乱,丫鬟仆人檐下乱跑,躲避飞落下来的瓦片。 顾拜武提着一把刀站在檐下,骂骂咧咧:“哪里来的怪风,老子恶事做了不少,还怕你不成?!有能耐把这宅子一并卷了去,没能耐赶紧给老子滚!” 没多久,院里的老树渐渐平复,这阵怪风像是过去了,老人这才收了刀,身后是他刚娶过门的小妻,探着脑袋慢慢出来。 “老爷,你刚才好生威风,骂了几句,那风果然停了。” “爹,你没事吧?有没有缺胳膊断腿的?”顾庸从中庭带着人赶过来,他说话一向这般粗野,性子也是这般,看到貌美的后年,轻佻的眨了眨眼睛挑逗一番。 “你爹当年凭一把刀从城东一路砍到城西,也没见缺胳膊少腿的,一阵狂风就把你们惊得天要塌了似得,有时间多学学你兄弟,没事去他屋里拿两本书翻翻。” 老人对儿子那轻佻的举动丝毫没在意,反正这个女人大儿子恐怕也是用过的,只是说的话,让他不舒服。 唉,要是这个儿子也像顾言那样斯文有礼就好了。念到此处,顾拜武难免不会想到已出去许多时日的顾言,也不知道现在走到哪里,有没有遇上危险,给他的银子够不够花销。 “爹?”顾庸拿手在老人面前晃了晃。 顾拜武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转身搂着小妻回了房里。顾庸摸着浓密胡须凶神恶煞的扫过周围仆人侍女,“看甚的看,都给我滚!” 周围家仆顿时一哄而散,各种各的事去了,也有被呵斥两句心里不舒服的仆人,待走远了些,向同伴抱怨起来。 “大爷这般凶悍,迟早要出事……” “小心被听到,我觉得今日这怪风来的突然,没听那些怪志上说的,忽一什么风吹断旗杆,乃是不祥之兆……” “谁说不是,我猜肯定跟拆庙有关,家里除了三公子,老爷和大爷真是生冷不忌,这庙观能随随便便拆的吗?我看这是神仙给的警告呢。” 两个仆人嘀嘀咕咕从中庭一间厢房外过去,旁边紧闭的窗棂内,房里昏黑一片,却有三道均匀的呼吸声在角落起伏。 微弱的光线透着纸窗映着三道人影动了动,长灯面容难看,做为修行中人,从来没有这般狼狈过。 追他们的那东西,定然与庙观有关。 刚才听到外面两个仆人嘀咕的话语,心里更加羞恼,渐渐蕴起了恶念。 “刚才两位师弟也听到了吧?” 暗处,那两道人影点了点头。 “听到了,这家人居然跟着官府拆了庙观!” “老祖的庙恐怕也在其中。” 长灯咬了咬牙,他拿那废庙之后出现的东西没办法,但这恶口气终究还是要出的。 “等到天黑,那东西不再返回来,咱们就把这家人杀了,一把火将这里烧的干净,替老祖报拆庙的仇!” 日头翻过了云端,渐渐又落下了西山。 夜幕降下时分,有走过这边的仆人领了管事的吩咐,把窗上的囍字撕下来,摸到纸窗时,隐隐听到房里好像有动静,他记得这间屋是很少有人进去的,堆的也都是一些家里用不上的杂物。 难道是哪个管不住下面的仆人,跟丫鬟搞在一起? 报上去,以老爷和大爷的性子怕是要把人打死,若不报上去,说不得威胁一番,也能跟着舞枪上阵,驰骋一番。 那仆人想到美的地方,咧嘴笑起来,随后吸了吸口水,蹑手蹑脚走去房门,打开的一瞬,出现在他面前的,三个道士,目露凶光的看来。 “你们……” 他话没说完,就被伸来的手抓住脸,整个人唰的一下被拉进了房中,响起骨骼扭断的声响。 檐下微摇的灯笼光里。 门扇‘吱’的一声再次打开,三个穿着道袍的身影走了出来…… …… 夜深人静,城中偶尔传出几声孩童啼哭。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在清冷的街上,小姑娘不时四下张望,随后指了一条路,领着身后的道士拐过去。 “确定是这边?” “嗯,我记得这条街,以前跟公子走过这里。” 就在这时,有声音呐喊起来,紧跟着两人前方尽头,一道身影踉踉跄跄的提着铜锣往这边跑,大喊:“杀人了,顾家死人了,快报官啊!” “那是打更的许叔。” 小铃铛认得这道声音,毕竟每到夜里,时常能听到从外面过去的更夫吆喝时辰,此时听到对方惊慌的喊出‘顾家’‘死人了’的话语,小脸唰的一下没了血色,赶紧向更夫跑去。 下一刻。 那嘶喊的更夫忽然倒地,挣扎爬起时,身后多了一个穿着道袍的身影,口中念叨着声音,更夫抬起脸来,双眼瞬间变得漆黑,眼角淌出鲜血,嘴里也冒出大量血泡。 咕噜噜~~ 顷刻,更夫瞪大眼眶,一头磕在地上死了。 那道袍的身影看了看周围,便转身离开。地上死去的更夫瞪着的方向,角落里,小姑娘被捂住嘴,眼泪不停的流下来。 谷良紧抿嘴唇,死死看着刚刚离开的那身影,他认得对方身上的道袍。 忽然手掌一痛,小铃铛将他咬了一口,撒腿就冲出角落,往顾家大宅院跑去,谷良紧跟在后,拐过街口,已是一片混乱,远方的宅院燃起了大火。 附近乡邻吵吵闹闹,大声嘶喊,拿着自家的木盆木桶在井口打水,来来回回的往顾家倾洒灭火。 火势渐大,站在人群外的小婢女扑通一下跪到了地上,望着窜起来的火势,嚎啕大哭起来。 “公子!家没了……大伙都没了……” 谷良站在后面,捏紧了拳头。 …… “阿嚏!” 谁在后面说我? 顾言坐在窗棂前,脑袋上缠了一圈绷带,渗着红红的鲜血,昨夜的时候,他拿方鼎将脑袋砸破皮肉,满头都是血,谎称自己起夜上茅房时,不小心跌倒,撞在桌角上弄的。 果然,那老者见状,厌恶的拉开距离,并没有强制顾言跟他去宗门见什么老祖,而是让他在这里养伤,还送来一些换洗的衣裳和伤药。 ‘弄伤自己,只能拖延一阵。’ 他看着摆在面前的方鼎,翻来覆去仔细瞅了好几遍,这鼎妖却怎也没动静,难道是之前开了荤腥,吃饱了便不搭理我了? 第十一章 枯山老祖 “这邪乎玩意儿根本不靠谱……我一个凡人想要驱使它显得不自量力了。” 顾言将方鼎翻来覆去看了看,还是将它系回腰间,捂着脑袋破皮的地方,叹了口气,自己到底发那门子疯将它带在身上。 不过眼下,顾言只是纠结了一下,将更多的思绪放在如何逃离这里。 ‘没去见那老祖之前,肯定对我看守极严,贸然溜走,怕是走不出这个怪异的楼子就被抓回来,想要第二次逃走,恐怕更没机会了。’ ‘要怎么样才让那老头对我放心……见他们老祖?’ ‘可万一回不来呢?’ 顾言拨弄着方鼎在腰间回荡,想了片刻,还是决定试上一试,不然就只能在这里等伤好一些,被去见老祖。 拿定主意,顾言将桌上叠好的青衫换上,揭下头上的纱巾,这些修行门派的药物果然非同凡响,仅仅过了一夜,伤口就基本愈合,只剩一点红红的痕迹。 旋即,他从书篓里翻出《缚妖集》卡在后背衣衫内,又拿了腾出一个小袋将方鼎罩住,其余不重要的东西便留在篓里,做出自己不会走的假象。 出了房门一下楼,正如他所料,便有两个弟子过来,这些人看上去就正常许多,相貌不同、神态也不同,见到顾言后,那两人上来见礼。 “顾公子伤好了?可是需要叫玄阴道长过来?” “嗯,有劳二位。” 其中一人离去,不多时回来,身后多了一道身影,正是见过两次的黑袍老者,他笑容和蔼,过来跟顾言寒暄几句,便请了对方一起出了照灵楼。 “经过一夜,顾公子的伤势看来好的差不多了。” “还是贵门灵药相助,而且,能踏入修行在下这两夜都激动的睡不踏实。”顾言压着心里不安,面上同样笑呵呵的与对方说笑。 玄阴点点头,“寻常之人若得机缘,确实如此。顾公子,这边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老人走去前面引路。 出了照灵楼范围,是一条林间清幽的石阶小道,左右枝叶茂盛,只有些许阳光透过间隙漏下些许。 沙沙…… 风吹林响,葱葱郁郁的山林在风里起伏,偶尔有蝉鸣声传来,也是在远方的山峦,周围仿佛没有活物一般让顾言心里都提了起来。 上了石阶,视野渐渐宽阔,之前来时看到的繁密巨树,枝叶都伸到了这边,遥遥望去树身却还在四五里之外。 粗壮的树梢比顾言都要粗大,被褥大小的叶子映着阳光透出翡翠通透质感,微微摇摆间,隐约能听到像是人在说话的声音。 “此乃无相之树,可吸天灵地气,可结生灵之果。”玄阴引着顾言从巨大的树梢下走过,也向他介绍起这颗树的一些来历,不过顾言基本是不会轻易相信的,只是笑了笑,应付几句,跟着对方继续走着。 “玄阴道长,我能冒昧问一句,老祖如何称呼?” “老祖道号枯山,你与我们一样呼老祖即可。” “是。” 一问一答的言语间,顾言跟着玄阴道士已经接近了那巨树,由远而近地近距离观望,那树完全超出了顾言之前所说的十多人合抱了,光是裸露泥壤外的树根怕是都要几个成年壮汉才能抱住。 彷如通天巨柱般的大树给顾言不少压力,呼吸都变得有些不顺畅。 片刻,绕过几根粗大的根茎,来到大树后方,先进入眼帘的是一个神龛,却如庙观里的大殿一般,周围有四根漆红的柱子,上面飘着许多白丝巾。 玄阴道士领着顾言来到正面,朝里面抱手躬身:“玄阴拜见老祖。” 顾言赶忙学他模样,跟着躬身拜下,对面雕花格子的门扇紧闭,玄阴的话语落下,漂浮的白丝巾便停了下来,死气沉沉的垂在柱上。 不久,进门的门扇内,响起苍老却又刺耳的声音。 “玄阴,你身边的人,就是你说的顾公子?” “是。” “那你退下吧。” 玄阴再次道了声:“是。”没有跟顾言说上半句,恭谨的退出这里。顾言看着离去的背影张嘴刚想说话,一阵风扑来。 隐隐约约感觉一只枯瘦的手抓向后背,顾言连忙回过头,背后什么也没有。 顷刻,就听那门扇内,苍老的声音赞道:“好身子,好相貌,读书之人,果然与众不同,难得难得。” 顾言后劲窝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压抑着恐惧,拱手道:“老祖,在下可否询问,我将如何修道?” “有一妙法,但还不到时候,修身改命,可要配合天时地利,日月星象,方才有大收获。”门扇内的声音仿佛享受着美食佳肴,满足的长叹一声:“今日老祖很喜欢你,顾公子,你去那大树下,有颗黑色的树枝,站到下面去。” 顾言不敢拒绝,硬着头皮循着对方命令,来到树下,那黑色的树枝显眼,很容易找到,便依言站到下方,随后那门后的声音又来。 “伸出双手。” 顾言照他对方吩咐,摊开双掌,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上方咔的一声,有东西落下,径直砸在他手上。 垂下视线一看,顾言惊得差点将那东西丢到地上。 双手间捧着的,竟是一颗人心,一下一下的收缩鼓动,口鼻间能闻到淡淡的甜香,这时腰间小口袋里忽然动了动,里面罩着的鼎妖不知为何醒了过来。 难道是闻到了这东西的香味? 顾言转过身时,遮掩那边了的视角,不着痕迹的使劲锤了一下,随即,赶忙到神龛前方:“老祖,这东西……是什么?有点有点……吓人。” 这时的书生可不是装作镇定,是真被手上跳动的人心给吓到了。 “什么人心,这是好东西,能成仙的好东西,把它吃了。你身子就不会太弱,到时修行法门,也会顺利许多。” 听着门扇内的话语,顾言低头看着跳动的人心,不吃恐怕走不出这里的,一咬牙,闭上眼睛,一口咬在了上面。 接触的一刹那,血肉模糊的感觉顿时化作黏糊糊的粥水一般,顺着他嘴唇飞进喉咙,一股温热直窜肚里。 顾言身子一颤,那股温热袭遍五脏六腑,浑身上下燥热不已,总觉得有使不完的劲儿,双耳微抖,仿佛听到了血管里‘兹兹’的流动声,心脏一鼓一缩的跳动声。 咚~ 咚~ 过得片刻,那门后的声音再次响起时,他身上忽然出现的状态一并消失不见。 “妙妙……呵呵,这可不是人心,乃是人灵之果,青阳派独有之物……好了,你回去吧,良辰吉时玄阴会带你过来,到时与我共同修行。” 第十二章 我乃一书生,手无缚鸡之力 风吹着巨树沙沙轻响,气氛变得诡异。 顾言大汗淋淋,新换的衣袍都湿透了,他不敢多问那门后的枯山老祖,学着玄阴道士那恭谨的模样,躬身后退。 直到视野脱离神龛的范围,他才直起身来,忍着胃里的恶心感,下意识的抬起头,繁密的树梢此时挂满了来之前从未见过的果实,果胎内有人心,一阵一阵跳动;有黑乎乎的眼珠,滑溜溜的看来看去;也有如人的脑浆…… 顾言忍不住想要呕吐出来,赶忙抬袖遮住口鼻,咬紧牙关飞快离开这里,一到前面便见到玄阴道士站在不远等候。 “老祖可说了什么?” “老祖给了我一颗树上结的果子,像人心一般……”话没说完,顾言就捂住嘴差点呕吐。 一旁的老道士却没有嫌弃,反而有些眼羡的看着他,笑眯眯的拍了拍顾言后背,“得老祖看重,顾公子修行有望了。” 顾言点了下头,跟着对方走回来时的路,有这个老道士在,顾言可不敢溜走,不过看对方刚才的神色,大抵对自己放下了不少警惕。 随后,他便问出了修行的时间是多久,玄阴以为这书生等不急了,笑了笑:“顾公子不急,还有两日呢。” 回到照灵楼,老道士便离开了,只留下之前那两个身背长剑的弟子看守门口。这边,顾言假装上楼,将木阶踩的吱吱作响,假装渐渐上楼远去的动静。 实着,屏住呼吸贴着墙壁,看着门口的两道身影,虽然他不懂修行之途如何看出对方修为高深,但看守门口之人,就算踏入修行之列,想必也不会多厉害。 “两个人肯定对付不了……如果只有一个的话,出其不意说不定能奏效,何况那玄阴老道对我防备有所降低……” 抱着试一试的想法,顾言干咳一声,迈开脚步,蹬蹬的下了楼,果然,那两个弟子便看了过来,言语温和。 “顾公子怎么下来了?” 顾言颇有些难为情的指了指下腹,“吃了老祖赏赐的灵药,下腹有些疼痛,想要解手,可不知哪里有茅厕,昨日在楼里小解,让玄阴道长知道了,他脸色有些不好看,所以下来问你们。” 那两个弟子对视一眼,也不起疑,毕竟这位书生只是凡胎肉体,吃了老祖的东西,肚里翻江倒海想要上茅厕属实正常。 “师弟,那你带顾公子去一趟吧。” 被驱使的那个弟子点点头,便招呼顾言跟上他,“顾公子,茅厕在外面你随我来。” 出了照灵楼,那弟子带着顾言去了一侧的林子间,那边确实有一间茅屋的轮廓。 “就是这里了。” “多谢!” 顾言将茅房的小门关上后,那弟子站在外面看去周围,也在说道:“顾公子不要疑惑,只要没成仙,还是要食五谷杂粮,吸纳粮秣之精,再排出体内污秽之物。” 他背后的那扇小门微开,露出半道身影,顾言拎着方鼎缓缓走出,那人听到动静,转身回头,看到的是书生手中的方鼎高高扬起。 “嘭!” 青铜的质感,硬生生砸在人的额头,发出一声闷响,鲜血四溅开来,顺着那弟子鼻梁分成两道流向下颔。 一声都未来得及吭,直接栽倒在地。 顾言也顾不上对方死没死,反正到时候还是会发现他逃走的,当即,将鼎上的血迹擦了一下,挂去腰间的同时,飞快往林子下方的斜坡滑了下去。 这边的路径,他在窗前早就看好了,哪怕被带到林子里,方向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一下了斜坡,贴着坡脚,林外的灌木,遮挡着照灵楼那边的视野,很快寻到来时的那条路飞奔下山。 片刻,照灵楼那边等候的看门弟子,估摸着时间去往林子,看到倒地的师弟后,转身就奔向阁楼。 “气煞我也!” 楼中响彻愤怒的嘶吼,震的阁楼四周林野都在微微摇晃,玄阴大步走了出来,脸上是说不出的怒容。 修行多年,他竟被一个寻常书生给耍了,此事更不敢跟宗门那边通报,要是老祖知道了,非得拔了他的皮不可。 “长明、长风!” 玄阴冷静下来,身后有两个道童走出分列左右,一个背负长剑,一个手托拂尘,头顶扎着道髻,一袭青色道袍,外罩白衫,两人均十四五岁左右。 “去将他抓回来,也别就那么轻易带回来,给他一点罪受。但别弄死了,老祖见过他了,再换个人已经来不及了。” 两个道童抱手冲师父拜了拜,脚下恍如生风,一蹬地面,投去前方林间小道,眨眼间消失在了林子里。 两人速度极快,踩着微摇的树枝,落到一颗大树杈,已经能看到山脊上奔跑的人影,林间的回荡两道尖细的嗓音。 “师父说让他受点苦。” “嘿嘿,那就让他更苦一点吧,我们也好欢乐一些。记得有个地方,有几头妖……把他赶到哪儿去如何?” “呵呵,那肯定很好玩……” 声音消失,树杈上的身影也失去了踪影。 …… 踏踏踏! 脚步声蔓延山脊上的小道,顾言按着胸襟里的《缚妖集》飞奔,腰间的青铜鼎也剧烈摇晃,四鼎脚都在踢腾,想要挣扎下来,被书生拍了一下,才老实许多。 顾言跟随父兄练过一段时间武艺,跑这样崎岖的山道,体力还是勉强够用的。 ‘那边应该是发现了……肯定派人追出来……’ ‘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可如果不走来时的路,山林里我怕是会迷失方向。’ 他脑中飞快想着对策,两边林子响起诡异的沙沙声,身后顿时传来尖细的笑声,顾言下意识的回头,一张四四方方的白布凌空铺开,如同飘着的风筝,上面有张漆黑的脸,眼珠子却是极大,滴溜溜的来回转,正咧嘴笑着朝他追来。 你娘的…… 顾言心里骂了一声,他已经竭尽全力在跑了,不可能是甩开对方,晃动的余光之中,顾言脚下一拧,转身直接冲向附近的林子,没几步就被藤蔓绊了一跤,狠狠摔在坡上,余力不息的顺着斜坡翻滚下去,抵在一颗树上才停下来。 呵呵……嘻嘻…… 怪异的笑声还在身后持续,越来越近的样子,顾言咬着牙关挣扎爬起来,哪里顾得上手臂大腿破开的皮肉,一瘸一拐的继续往山下去。 初时逃走的想法,到现在变得可笑了。 心里的恐惧使得他顾不上疼痛,扒拉着周围垂下的树枝、地上半人高的灌木继续往山下跑,衣袍都被撕的处处是口子。 不知跑了多长多久,后面的笑声渐渐在耳中消失,顾言停了下来,衣衫狼狈、脸上全是汗水沾着草鞋、泥土混杂的污垢,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逃出来了?” 正想着,身处的慌林忽然刮起一阵风,树梢、荒草来回摇摆,弥漫起一股腥味。 顾言一瘸一拐跳进旁边的灌木,蹲伏的地面忽然传来微微的震动感,耳中便听到‘呼哧’‘呼噜’粗野的呼吸声。 顷刻,一道快有人高的黑影,迈着蹄子在两丈外朝这边过来,鬃毛如钢针,身壮肚圆,长喙翻着鼻子在空气嗅着气味,嘴中獠牙如铁箭朝天。 ‘好大的野猪!’ 顾言看清走进树下斑驳里的巨大黑影,连忙捂住口鼻尽量不让自己呼出的气息被闻到,可即便如此,他一身汗渍,怎么可能躲得过去。 视线之中,那嗅着空气的野猪猛地偏过脑袋,黄眼如雷火,似乎已经看到了顾言,张开大口,舌头猩红若火,咆哮一声,犹如一辆奔行的战车碾了过来。 被厚厚皮毛触及的大树直接拦腰折断倾倒下来,顾言面对奔来的恐怖野猪,经历的诡异、怪异,都没有眼下来得让他恐惧,拖着扭伤的脚起身就跑。 腥风从后面袭来,然后一条大腿传来剧痛,身子紧跟着变得轻飘飘的,他整个人都被掀飞起来,砸在一颗树上,又落回地面的刹那,挥舞的手臂被一颗狰狞的猪头咬住了。 野猪疯狂摆动硕大的脑袋,顾言就像破布娃娃一样被它甩来甩去,神智都变得模糊,然后,骨骼碎裂、皮肉撕裂,顾言飞了出去,又砸在刚才那颗树上,掉到了地面。 ‘我……我的……手……’ 顾言睁大眼睛,额头、颈脖青筋血管凸出,右手死死捏着落叶,他目光望去的方向,一条手臂正在那野猪嘴里咀嚼,连同布料一起咬的稀烂吞进了下去。 “啊!!” 此刻,顾言再也无法压抑心里的情绪,撕心裂肺的哭喊出来。 “我只是想求道……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只是想求道,救我母亲……为什么就那么难啊!!” 听着哭嚎、失去手臂的书生,两个道童啧啧两声。 “看来还是有情有义之人。” “别做过了……该下去将那头猪妖赶走,免得真被吃的骨头都不剩。” “这个畜生道行浅薄,我一个人就够了。” 两个道童降下来,吃完手臂开了今日荤腥的野猪正要对哭喊的人再次张开嘴,随后调了一个方向,警惕的看着对面降到地上的两个人类。 蹄子刨了刨林间泥壤,轰的冲了过去。 两个道童脚下未动,却左右平移滑开,与猪妖相错开,其中一个道童拂尘唰的甩出,马尾伸长卷住猪蹄,另一个负剑的童子,反手一拔,一柄铜黄色的长剑‘锵’的一声出鞘,朝那猪妖斩下。 …… 顾言躺在地上如同死了一般,眼睛还挂着泪痕,一眨不眨的看着上方摇晃的树笼,鲜血将身下的洛阳侵染出一片殷红的颜色。 对那边风声、猪吟,人的呵斥没有一点反应。 腰间的小袋被蹬掉下来,青铜小鼎迈着四肢在地上乱跑,鼎口伸出的舌头兴奋的舔着地上的血液。 忽然,鼎妖跑开,警惕的看着顾言,就见他一点一点的坐了起来,血肉模糊的左肩,隐约有雾气袅绕。 眸子也变得灰蒙蒙。 …… 嘭! 那边,野猪被两个童子联手打的伤痕累累,庞大的身躯砸在地上,四肢不停的挣扎。 “这猪妖等会儿一起带回去。” “就当孝敬师父。” 两人相视一笑,随后看去树下,脸上笑容顿时消失,那大树下,哪里还有失去一臂的书生。 “他跑了?” “寻气!” 手托拂尘的童子抬手掐指,陡然又停下来,“还在这里。” 两人抬起视线,就见刚才的大树上,一道身影倒贴在树身,脑袋朝下正仰起脸朝他们露出笑容,正是刚才不见了的书生。 瞬间。 树上的身影扑下,落在猪妖背上,仅剩的一只手臂死死揪着猪耳,那猪妖似乎害怕起来,挣扎起身,原地蹦跳想将背后的人类甩出去。 “顾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还想挣扎?今日玩耍已够了,别让我师兄弟再削一条腿。” 两个道童的话语落下时,蹦跳的野猪忽然停下来,立在原地战战兢兢的发抖,两人的眼中瞳孔瞬间收缩。 书生的身子泛起雾气,手掌、身躯竟一点点陷入猪妖的皮肉连在了一起。 不到两息,书生的衣袍落去地上。 两人面前的野猪渐渐人立而起,左蹄猛地崩开,血肉横飞之中,伸出一只满是黑毛的手掌来,硕大的猪头旁边。 还长着一颗人头。 “顾……顾……” 两个道童从未见过这般触目惊心的画面,吓得失了方寸,连连后退。 第十三章 我变成了什么?! 不知何时起,林中泛起了一层薄雾。 两个道童微张着嘴不断向后退去,后背抵挡一颗树才停下,两人视野前方,那体魄硕大的猪妖,以怪异的姿态像人一般站立。 左边的猪蹄血肉碎裂,长出一只满是黑毛的粗大手掌,肥短的颈脖之上,狰狞的野猪头斜在右侧,旁边还有一颗人的头颅。 正是从树上飞身扑下的书生顾言。 这个书生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不是凡胎肉体的寻常人吗?那两个道童都已经傻了,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有了这样变化,但绝对不会像之前那般轻易对付了。 一时间的错愕,让他俩忘记施法,或者趁这个空闲转身逃走。 呵呵~~ 这时,对面的书生脑袋上,双眼睁开,眸底袅绕一层白雾,咧嘴正笑出声,还未等他俩反应过来,周围弥漫的薄雾,陡然响起窸窸窣窣的话语声。、 像是无数在人在他俩耳边窃窃私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两个道童手中法器顿时掉落,抬手捂住耳朵,露出痛苦的表情。 哼啊哼哼~~ 猪妖扭着脖子痛苦的低吟,一旁的人头露出白森森牙齿,迈开猪蹄踩出硕大的蹄印,带着怪异的猪身走去那边道童的同时,黑毛粗壮的手臂,张开五指一把将猪头拧住向下拉扯,皮肉绷长撕裂,随后骨头折断,野猪头被提在了手中,肩颈上的书生头颅带着诡异的笑容,慢慢占据了正中的位置。 两个道童之中,长明一咬舌尖,神智清醒的一瞬,摸去腰间拿出道铃。 叮叮叮~~ 清脆的铃铛声阻绝了那片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他朝身旁的长风喊道:“师弟跑!” 回答他的,是黑色的粗壮手臂犹如一根巨柱轰的一下切入视线,横在他前方,粗大的手掌一把将对面的师弟脑袋按住,抵在了大树上。 “师……师兄……” 长风被大手压着脑袋,瞪大的眼睛带着恐惧直直的望着对面的长明,鲜血正从嘴角淌下。 然后,黑色的手臂猛地一推—— 长风的脑袋瞬间在树与手掌之间挤压破裂,碎成薄薄的一片,白色的浆液喷涌而出,腻滑的眼珠子都落到了长明脚前。 长明转身就跑,一头扎进前方雾气。 咚…… 脑袋扁瘪的尸体落到地上,怪异的身躯转过来,粗黑的手掌硬生生将那颗大树连根拔起,带着泥块轰的一下扔向逃走的身影。 偏头看向地上一尊静止不动的方鼎,迈开蹄子走了过去,难以察觉之中,方鼎正微微颤抖着。随后就被伸来的大手拿了起来,有着怪异的音节,在书生喉咙间发出。 方鼎停止抖动,伸出舌头的一瞬,被粗大的手臂一同扔去了雾中! …… 跑! 逃回去,回到照灵楼,师父能应付的…… 长明拖着拂尘在雾里飞奔,不知为何,体力正飞速下降,四周的气温也在骤降,吸进口鼻的空气夹杂着水雾,令他感到肚里都是冰寒一片。 一颗大树飞来,他低头躲过,轰的一声,大树带着茂盛的树笼砸在前方,长明连忙转了一个方向继续狂奔,可这片薄雾仿佛没有尽头,无论他怎么跑都看不到林子的边沿,就算施了术法,依旧是这样。 他可是抱丹士啊,从来没有遇到这样诡异的事情而没有应付之力。 可下一刻到来,是地上传来咚的一声。 长明急忙贴靠去一颗树后面,侧脸斜眼,瞄去的余光里,那片灰蒙蒙的薄雾之中,是那书生连带猪妖的庞大身躯在雾中走动。 想到刚才书生将猪妖的脑袋撕扯下来,长明心里多了另外的一个令他恐惧的想法。 “这个书生,居然能占据了猪妖的身子,他到底是人还是妖?” 这个念头一出,他屏住呼吸从另一边离开,迈开的脚像是踢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低头一看,面前两步的距离,一个青铜小方鼎正立在那。 他连忙绕开,钻去屋里,没走多远又看到了那小方鼎立在他前面不远,而身旁的大树,好像就是刚才他靠过的那颗。 “这鼎有古怪……跟那个书生一样。” 他再次绕开,继续奔跑,这次又换了一个方向,可再次见到的还是那小方鼎立在前面一动不动。 “我要走,我要离开这里……” 长明不停呢喃,脸上全是惊恐的神色,冲过去暴起就是一脚将那方鼎踢飞,滚落地上的方鼎,正面的鬼脸忽然嘴唇上扬勾起狞笑。 一道猩红的长舌唰的飞了出来,卷住长明的脚脖,满是粘液的舌头仿佛有无穷力道,硬生生将道童拉扯倒地,飞速拖回鼎口。 长明在地上翻腾,翻一面,一手抓地,一手指尖咬破在地上飞快书写,然而,那边的鼎口再次飞出一条舌头,勒住道童的颈脖,巨大的力道使得后者身形呈诡异的姿态向后弯曲。 “不……不不……” 向后仰倒的脸,已经能看到那小方鼎的鼎口里的一片混沌,伴随骨头咔嚓断裂的声音响起,头顶触及鼎口的脑袋,直接削成了鼎口大小,十五六岁的身子也紧跟着被挤压的坍缩,一片血肉模糊的拉进了里面。 长舌舔着外面的血迹,鼎妖上的鬼面满足的打了一声饱嗝儿。 咚! 沉闷的蹄声落在它旁边,鼎妖仰起鬼面,看到雾中巨大的身影,鼎身连忙抖动,吐出一大堆黑乎乎的东西,全是人的骨头、夹杂碎布的烂肉,好似还有生命一般聚成一滩,长明的半颗脑袋沾着粘稠的液体,与一滩烂肉白骨混在一起,发出带痛苦的表情发出呻吟,像条蛆虫般在地上一点一点的挪动前行。 雾中巨大的身躯附身将地上的鼎妖捡起,走向刚才的位置,身形也在走动中,一点一点的扭曲变化。 猪妖的皮肉筋骨纷纷垮塌,掉在走过的路径上,到的最后露出浑身袅绕雾气的赤裸男子。 不久之后,林中薄雾正在散去。 阳光重新照进了林间,地上只剩一大滩腥臭的烂肉,不见了遗落的书生袍。 …… 晌午过后的阳光,正在微微西斜。 照灵楼前,玄阴老道负手站在门口眺望,身边还有几个弟子,大气也不敢出,畏惧的看着师父的背影,在不远,还有一具同门的尸体。 不小心放跑书生的那位师弟,醒转过来后,被发泄怒火的师父一掌打死。 “长风长明怎么还没回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要这么久?”刚杀了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弟子,玄阴虽然还有火气,但相比之前已经平缓了不少,不过想要心头火全部泄完,还远远不够的。 “等他们抓回那位顾书生,贫道要让他生不如死,再送到老祖面前。” 玄阴老道两腮鼓涨,咬着牙关低沉的自言自语,可周围的弟子们听来,心里是恐惧的,生怕师父将怒火发泄到他们身上,如果只是像那个师弟一样被打杀了还好,怕就怕师父赐给他们灵生仙丹,被当做丹人送去神虎寺里面的道观里栽培,然后又送回来,被无相树抽走道行、血肉精华。 听说,魂魄也会吸进到那树里,与果实一起成长,没被老祖选中的,伴随果实长大,然后变成婴孩呱呱落地,又继续送到神虎寺,一直不断的重复下去…… 照灵楼前鸦雀无声,这时有人看到前方有东西过来,邀功似得向玄阴老道说道:“师父您看,好像是长明师弟!” 视线看去的方向,是一段缓坡露出一张血迹斑斑的脸,有着扭曲的表情,像是受了很重的伤。 “长明师弟这是爬着回来的?”有弟子发现了角度问题,忍不住说道。也有弟子想要过去,忽然被玄阴老道伸手拦下。 缓坡被走完了尽头,众人看到长明的全貌时,吓得齐齐后退了半步,整张脸之下,身子是一堆烂肉、骨头堆砌出来的怪异形状,一伸一缩在地上缓缓爬行。 “师……师父……” 血迹斑斑的脸上,长明痛苦的张嘴呼喊,他还没死,身体的扭曲、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难以忍受。 伴随骨头、烂肉蹭过地面的声音朝这边过来,玄阴脸上也有着惊色,看着一点点过来的道童,忽然抬起手,握着的拳头张开。 “师父……救救我……” 长明嘶哑的呼喊,下一刻,他那扭曲的身躯,伴随老道的拳头舒展开,瞬间四分五裂飞溅开去,长明扁平的脑袋咚的落在楼前滚动,带着呼救的表情,永远凝固下来。 “办事不利,落得这个下场,为师给他一个痛快,也早去老祖那里投胎。你们说为师做得对吗?” 面无表情的玄阴最为吓人,周围弟子纷纷应承,他笑了一下,抬手招了招,对上前的弟子吩咐。 “去找神虎观的玄阳,跟他说,他看守的东西跑出来了,还落到外人手里,小心让老祖知晓。” “是。” 那弟子抱手躬身,随即飞奔出去,一刻也不敢耽搁。 …… 天色昏黄,逶迤起伏的夜幽山响起了狼嚎声。 远方的鸟儿成群结队归入山林时,也有身影跌跌撞撞的从林中出来,一身破烂的衣袍带着斑斑血迹,一头扎进了冰凉的溪水,溅起水花打在岸边的石头上。 鲜血顺着水流侵染开来,鱼儿摆着尾巴惊慌游走,埋在水里的身影,哗的一声,拖着无数水珠从水里仰起了脑袋。 然后,大口大口的喘气。 ‘刚才那些事,是我做下的?我变成猪妖了?还说我把那猪妖吃了?’ 水渍从俊朗的脸颊滑落,顾言不可置信的看着抬起的左臂,手掌完好在念头里自由抓握。 “我怎么做到的……我变成了什么?!” 第十四章 造妖之术 衣衫滴着水渍,平缓的水面荡起涟漪,顾言走到溪边坐下来,出神的望着完好的左手。 记忆有时是模糊的。 他记得左臂都被那猪妖扯断咬碎吞进肚中……意识变得模糊,然后感觉体内多了一个人,不对,准确的说,是那个雾状妖魔。 祥云寺里的那只。 那日与鼎妖相斗,之后便再无动静了,他以为两败俱伤,被鼎妖吞噬,到的此刻才明白,那妖魔残留在自己身体里。 等等…… 危急关头,雾状妖魔驱使我吞噬了那猪妖,那岂不是……他低头看向手掌,忽然朝旁边一块石头盖了下去。 呯! 猛地发力,掌下的那块石头,直接谁碎成了粉末,边上缓缓流淌的溪水都震的跳起来几滴水珠。 顾言将手挪开,不可置信的看着拿那团粉末,很难相信这是他造成的,他曾见过父亲和兄长练武,一拳砸在墙上,墙面顶多一个个浅浅的凹痕,在寻常江湖绿林当中,已经是非常了不得的造诣。 ‘这是我的力道……’ 想到什么,顾言眸子一缩,‘这是那头猪妖的力道。’ 想到这里,顾言又用右手砸去另一块石头,石头露出裂纹,飚射到溪水当中,显然力道不如左手的大。 不过他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也就说,那日我吞了猪妖的左蹄,得到了左边的力道……我可以靠这个来修炼,走不同寻常的途径。’ 顾言正浸在兴奋的想法之中,陡然有异响从旁边传来,他偏头看去,鼎妖躲在一个稍大的石头后面,四条鼎足一蹦一跳,伸出舌头似乎在与溪边一条鱼玩耍, ‘昨日它还吞了那个道童……让它变成一滩恶心的形状,不过却没死。难道是因为对方是修行中人,有法力傍身的缘故?’ 顾言拖着湿漉漉的衣袍起身,此时他身体已没了任何伤势,双腿也恢复过来,径直走到鼎妖那边。 纤细的舌头像条蚯蚓般在水面上晃来晃去,小方鼎正与一条鱼儿玩得起劲儿时,听到脚步声,急忙跳了一个方向,人的身影背着夕阳,巨大的阴影慢慢延伸,将它遮盖下来。 看到阴影下的面孔,小鼎妖唰的收回舌头,立在地上一动不动。 “别装了,勾出一条鱼吞下去。” 顾言搬开一块石头,从缝里抓出一只小螃蟹,张牙舞爪的挥舞钳子想要吓退面前的人类,然后,便被顾言丢去了鼎妖旁边,“将它也一起吞下去,做的好,有赏!” 通过之前占据猪妖身体得到的模糊记忆,顾言已经明白,这个小鼎妖惧怕他体内的雾状妖魔。 对视片刻。 装作普通青铜鼎的小鼎妖听到‘有赏’两个字,当即伸出舌头,将想要逃开的螃蟹给卷了过来,拖进口里,又迈着四条鼎足飞快来到溪边,有些哀伤的呜咽两声。 离开的鱼儿又游了回来,以为岸上的那条‘蚯蚓’找它玩耍了。 下一刻,长舌扎进水里,这条墨鱼缠住迅速拉出水面,直接吞进了鼎内。上面的鬼面闭上眼睛,鼎身慢慢悠悠两下。 然后一团东西吐了出来,噗通一声落进水中。 一条墨鱼漂浮水面,两腮之后,长出一对钳子,涟漪里静止片刻,动了一动,摆着鱼尾迅速游到了岸边,迅速爬上了岸,鱼腹之下,八条蟹足跑的飞快,似乎还记着顾言捉它,扬起钳子,夹的哒哒作响。 模样说不出的怪异。 不过很快,这条螃蟹与鱼组成的东西,像是走到了生命尽头,从耀武扬威,迅速变得萎靡,趴伏地上随即化为腐烂的残骸。 “如果我捉几只不同的妖放进去……会变成什么样?它们应该不会这么轻易死去,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为我所用。” 顾言读书许多,怪志之文更看了不少,很容易从这鼎妖的能力上延伸出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他试着感受体内残留的雾状妖魔,渐渐抓到了感觉,驱使着吞噬的猪妖气息,去感知周围,不过这种力量,顾言用起来,生涩不说,只觉得浑身不舒服,有种恶心反胃的难受。 好在坚持了几次,这种不好的感觉渐渐适应,再到减轻,他朝那边的鼎妖唤了声:“跟上!” 小鼎妖‘嘿哟’的跳上石头,又是一纵,缩回舌头,化作平常的青铜鼎,挂在顾言腰带上面,一人一妖随即离开这条溪水,继续往山下走去。 越往山下,林野越发茂盛,有了猪妖的能力,顾言很容易在这片山林中辨认方向。 天色将尽,落下最后一抹夕阳。 昏黑的林间,重新回到了通往神虎寺的那条路,不过距离那边还有数里。 他自然不会返回那废庙自讨没趣。 沿途下山,路过那座之前的茅屋,顾言停下脚步,就是在这里,遇到了那叫谷良的修行中人,开启了这段惊险万分的求道学艺的经历。 ‘记得谷良好像就打死了一只鼠精,另一只好像逃走了。不知道会不会返回这茅屋里。’ 顾言鬼使神差的走向林中茅屋,木条钉的窗框里漆黑一片,想来逃走的鼠精是不会回来了,正好天色已晚,就在这里住上一宿。 推开门扇,灰尘簌簌落下,顾言挥着袍袖走了进去,可惜他没带书篓逃出来,没火折子点燃油灯,只能摸着黑,寻到里面靠墙的床铺。 上面还有被褥,透着难闻的霉味,他将被褥揭开丢到床下,脱下湿漉的衣袍挂去窗户外面,希望明日能晾干一些。 又将打湿了的《缚妖集》翻开放到桌上,随后光着膀子躺了下来,看着窗外夜色,这些时日的经历,让他有种劫后重生的激动。 虽然没能寻到正经的修道,可终究还是有机会踏入修行之门。 ‘就是不知我逃了出来,那青阳派的老道士会不会继续追杀我?会不会跑到城里……对我家人动手。’ 望着月光胡思乱想了一阵,顾言不知不觉阖上眼睛睡了过去。 呜—— 夜色朦胧,月光照着起伏的山峦,远方响起苍凉的狼嚎,阴云飘来,清冷的皎月隐去了云后。 满山的银辉渐渐收敛,片片山林在风里沙沙的摇摆枝叶,漆黑的屋外,一对绣鞋走过地面,青黄相间的长袖无声的拂过窗棂。 顾言睁开眼睛,坐起身,朝窗外望去,隐约间好像看到了一道身影直挺挺的立在一颗树下,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双臂左右伸直,像田间的稻草人。 夜枭发出‘咕’的啼鸣。 顾言眨了下眼皮,那身影竟又近了数丈,那是一个纸人,面容惨白涂抹腮红,墨笔描眉,双眼无神直勾勾的望着窗户。 “果然还没走?!” 正常人看到这诡异的一幕,怕是吓得浑身哆嗦,顾言却喜出望外一般,连忙下了木床,抓了枕头边还在瞌睡的鼎妖,光着膀子亢奋的一把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就朝对面冲了过去。 那纸人或许也没料到,居然还有人不怕,反而朝自己冲来。 愣神的刹那,看到那光着上身一脸兴奋的身影的相貌,似乎认出了对方,纸人顿时破开,‘吱’的一声,钻出一条灰色的黑影。 还没来得及蹿地而走,一个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飞来,呯的砸在它身上。 顾言走过来,捡起刚刚苏醒的鼎妖,就要驱使它将地上的老鼠吞下,就在这时,灰色皮毛的硕鼠挣扎起来,挺着圆鼓鼓的肚皮,忽然像人一样跪下,前肢伸长交叠,学着人的礼仪朝顾言跪下磕头。 是熟悉的女子声音。 “高人在上,奴家眼拙,冒犯了您,奴家的母亲已经被另一个修行中人打死,求求您可怜奴家,放我离去。” 它母亲就是谷良打死,尸身都被拿走的那只硕鼠。 “放你?然后继续在这里害人?”顾言记得谷良说的,妖物并非想象中的那般纯良,眼下,又在老地方碰上,依旧做着害人的勾当,怎么可能让它离开。 那边,硕鼠也是怕了,急忙辩解:“奴家不敢诓骗高人,母亲死后,奴家本是躲到山中,可山中老枭威胁奴家,如果不抓人给享用,就会将奴家肚中的……” 老枭? 刚才窗外那声夜枭的嘶鸣?! 顾言身子猛地绷紧,在那硕鼠说话的同时,转身将手里的鼎妖扔向某一颗大树,“吃了它!” 鼎妖飞入茂盛的树笼,是呯的撞击声,一团硕大的黑影掉下来,落到地上唰的一下横张开,变宽了一丈有余,是一对覆满羽毛的巨大羽翼,正中亮起一对杏黄凶眼。 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振起巨翅,下身双足四爪,犹如铁钩,唰的朝顾言飞扑过去,然后,双足上纤细的长舌犹如绳子一样绷紧,飞去半空的老枭重重砸在地上。 长舌绷紧向后一拽,地上扑腾的精怪发出凄厉的嘶鸣,硬生生在地上被拽出爪子抓出的痕迹。 它身后,小方鼎涨大了一圈,直接拉扯这头精怪进了嘴里。 “谢谢高人!”硕鼠见到老枭被一口鼎妖给吞了,连忙作揖道谢,可下一刻,长舌咻的一下,从那边飞来,卷住它脖子,鼠眼看着对面的书生,露出疑惑的刹那,只剩几根鼠毛留在了原地,与那头夜枭一起,被方鼎吞了下去。 “会吐出什么来呢?”顾言有些期待的看着摇晃的鼎妖。 方鼎这一次摇晃了许久,才有一团极小的黑影吐了出来,顾言蹲下身,借着露出阴云的月光,只见一个拇指大小的小东西,浑身无毛,皮肤稚嫩粉嘟嘟的煞是可爱。 就像是刚生下的鼠崽,背后还有一对小翅膀。 顾言将它捡起翻过来,鼠头的嘴部,竟是铁钩状的鸟啄。 那边的鼎妖还在摇晃,就在顾言疑惑这么只有这么小一个东西时,更多的细小的黑影被吐了出来,雨点般落在书生四周。 顷刻,这些小东西像是集齐了,纷纷苏醒,拍着翅膀围绕着顾言打量。 书生摊开手掌,一个飞翔的小东西,叽叽的落在掌心,像是将顾言当做了母亲,亲昵的在掌心蹭了蹭。 就在这时,附近的草丛微微摇晃,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只红毛的野狐探出来,愣愣的看着怎么会有人类在这里。 这时,手掌上亲昵的小东西,猛地的抬起头,小小的鸟啄张开,里面全是细密的尖牙,一振翅膀飞离掌心。 周围飞舞的小鼠顿时齐齐偏头,看向那只狐狸,张开鸟啄发出刺耳的鸣叫,吓得那头狐狸转身钻回草丛。 下一刻。 密密麻麻的小东西彷如蜂群一般扑进草丛,传出的是狐狸凄厉的哀鸣。 过得一阵,那些小东西成群结队返回,浑身上下都是鲜血。 第十五章 不如疯魔 “这群小东西,还真够凶残的。” 顾言望着这群拇指大小的灵鼠,嘴上说它们凶残,可脸上却带着笑意,有了这些东西,留在身边至少有护身之用。 而且,只需一个眼神,它们就能明白顾言表达的含义,比如皱下眉头,这些灵鼠便张开鸟啄,迅速在他身后排开,展露警惕。 目光凶一点,这些小东西顿时发出嗡嗡的嘶鸣声,随时发动攻击,指挥起来简直不要太容易。 “回屋休息。你们就在外面守候。” 得到这群小东西,顾言心情大好,让鼎妖跳到手心,便转身走回茅屋,进门、抬手、吩咐一气呵成。 屋外飞舞的灵鼠叽叽喳喳,歪着脑袋看到进屋关门的身影,像是在努力理解‘母亲’的命令,好一会儿,才成群飞到屋檐下,抱着茅草底部隐藏起来。 漆黑的山峦,狼声悠远。 山巅之上,破旧废弃的神虎寺大殿,那不起眼的木门之后,是明媚的阳光,照在石桥连接的山峰。 云海翻涌间,是愤怒的声音响彻。 “它到哪里去了?!到底是谁干的!?” 玄阳老道站在洞穴深处,望着巨大的洞窟那大如小山的青铜方鼎,死气沉沉一动不动,须发皆张,双目血红,道袍无风鼓动,充斥着‘愤怒’二字。 他身后是三个贴身的弟子,以及一个被玄阴派来通报的人,此时都垂着脸不敢说话,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玄阳发这么大的火。 他们知道面前这座大鼎,一直是观里看守镇压的东西,听说师父与玄阴,都是老祖的童子,后来师父被派到这里看守此物已经有很多年了,都未曾出过事。 一来,这东西体大如山,不可能轻易盗走。 二来,师父曾说这东西能蛊惑人心智,是一个邪物,这么多年来,师父都没破解它关键,不知它用途。 但是眼下这东西不是还在吗? 看着面前雕刻铭文的青铜巨鼎,三个弟子心里感到疑惑,然后一阵风吹来,他们前面那位被玄阴老道派来的同门,被吸到了玄阳手中。 老道须髯飞舞,眼中有着凌厉的光芒:“玄阴在哪里发现的?” 他此时的话语低沉压抑,有着隐隐爆发开来的趋势,他手里拽着的那名宗门弟子,脸上写满了惊惧,赶忙将长明的事跟他说了,自然也透露出了那叫顾言的书生从宗门逃走的事。 “呵呵……玄阴依旧是个废物,他连一个凡人都看不住!” 玄阳一把将对方丢到地上,与众弟子相错,沿着石阶返回,留下三个弟子和那地上的同门面面相觑,随后紧跟在后。 外面的天色渐渐发黑,此刻的另一个边,夜幽山迎来了天亮,鸟儿、蝉鸣在树梢欢快啼鸣,沉寂一夜的山林,渐渐恢复到白日的生气。 阳光照进窗棂,洒在睡梦里的脸庞,顾言幽幽醒转过来,裸着上身睡了一夜,浑身上下并没有什么不适。 舒服的伸展了下双臂,打着哈欠,出屋将挂在外面的破烂衣袍穿上,看了看天色,回屋将鼎妖系好,拾了《缚妖集》跨过门槛走了出去,朝檐下喊了声。 “走了!” 嗡嗡一片低鸣,密密麻麻的小东西从檐下飞出,径直没入摆动中的双袖。 沐着阳光、徐徐的山风,顾言走在山道,舒展筋骨,某一刻,恍如自己就是山中神仙。 按着来时的那条山道下山,一刻钟后,已能看到山脚下的平原和林野,待到了山下,抄过一条小道转到大路上,回酒郎的时间就会大大缩减。 “回去让爹和兄长看看我这一趟出行,不知会是什么表情,还说这世道没有修行中人。” 想到爹和兄长会做出什么惊恐的表情来,顾言光想想,就忍不住要笑出声。 又走了半里,这样的心情终于平复了不少,道路间也能看到些许过往的商贩或行脚的旅人,看到前方有处路边野店时,顾言摸了摸全身,终于在腰带里,摸出几枚铜子,买上两张饼子还是足够的了。 就在他过去时,恍如幻听般,响起了铃铛的声音。 “公子!” 顾言停下脚步,有些愣愣的看着前面,那路边茶棚,一个小身板跑了出来,身后还跟着谷良。 风吹拂着裙摆,小姑娘站在路边怔怔地望着同样愣神的顾言,这不像是平日里裹着包包头多言多语,活泼闹腾的小铃铛。 那双大眼慢慢浸出了水光,看着顾言持续了会儿,吸了吸鼻子。 “公……” 她声音变得颤抖,发出的第一声明显带起了哽咽,泪珠顿时从小姑娘眼角滚落下来,然后,朝顾言飞跑而来。 “小铃铛,怎么了?” 顾言不知道这小婢女去而复返,还以为是不想跟他分开才难过的,可当小铃铛跑近,一下跪在了地。 看到婢女小脸的眼泪,书生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捏紧,有种不好的预感滋生出来,他声音也变了。 “……铃铛,家里……可是出什么事了?” “公子……” 小婢女泪流满面,抬起头看着面前的顾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公子,家没了……老爷和大公子,全部人都没了。” 恍如一记重锤砸在头上,顾言只感脑中‘嗡’的一下,什么都变得空白了。 嘴唇微微抖动,之前的那份欢喜,瞬间从顾言脸上褪去。 他低声道:“铃铛……你说清楚一些,我爹还有兄长……他们……他们……怎么了?” “老爷和大公子被人杀了……他们还放了火,把家里烧得干净……” 哭喊之中,小婢女跪行过去,抱住已经些许摇晃的书生,“还有好多人,长工伯伯们、厨娘婶婶们,还有方总管……他们都没了……铃铛看到行凶的人穿着道袍,他还打死了更夫伯伯。” 顾言双手颤抖,抚着小婢女的头发,他艰难的转过目光看向跟来的谷良。 “她说的……都是真的?” 谷良看着地上,双手垂在身侧拽成了拳头,犹豫了一下,重重点下头,声音很低。 “是……其中一人,我认识……宗门的一个师兄。” 说着就要过来搀扶这主仆二人,搀起小婢女,又去扶稳微微摇晃的书生时,顾言下意识的挥开手,将谷良推开,摇晃的后退两步,跌跌撞撞的退到路边一颗树,靠在了上面。 “顾公子……” “公子。” 谷良和小铃铛赶紧上前,又停下脚步,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看到意气风发的顾言,双眼这般空洞的眼神,就那么直直的看着一切,又像是什么都不在看。 “顾公子……你……节哀。” 顾言没有动弹,就那么看着蔚蓝的天空,有鸟儿在视线里飞了过去,嘴里低低的笑了一声。 呵呵。 “我心慕仙法,求道学艺……”那声音细弱,然后拔高,嘶吼出来:“为何换来的是家破人亡啊!” 后面的“啊!”几乎是狂吼而出。 顾言瞪裂眼眶,眼中通红,吐出一口鲜血,重重砸在了地面。 第十七章 心无菩提树,难度伤心人 断裂的墙垣还在落下残屑。 背靠墙壁的长灯谨慎的望着屋中飞舞的怪物,余光瞄去放在靠床的那张小桌,上面放着他的法器。 眸子转回来,看向对面的顾言,挤出一点笑容。 “顾家?原来……是酒郎县的那家人啊,贫道一把火没放干净,倒让你跑了出来,瞧瞧你这不人不鬼的模样……” 他想用言语吸引那边的敌人,然后鼓足法力,将小桌上的法铃吸到手中,只要一摇响,震荡的铃声,能让人头昏脑涨,哪怕是妖,也难以抵挡。 月色倾泻破开的窗框,他咧开嘴冷笑,说着后面令人蕴怒的话语,袖下的手掐起法决,就要抬起隔空抓去桌上道铃的刹那—— 一个飞舞的小黑影比他速度还快,长灯刚动了一下手臂,飞去的小灵鼠,四肢抱住铜铃把手,振开翅膀唰的飞开。 “……”道士看着空荡荡的桌面沉默了一下,杀了别人全家,这个仇不可能说几句话就化解的,何况自己两个师弟也死在对方手里,他眼中顿时露出厉色。 原本抬起的手索性放去嘴边,咬破指尖落去另只手,殷红的颜色迅速书写,半边符箓成型的一瞬,对面脚步声逼近,书生的身影冲过烟尘,黑色的大手夹杂风声呼啸扇去,那是寻常人难以理解的力道。 几乎在刹那间,长灯道士弃了画符,双手掐着法决交叉胸前,硬生生抗下这一巴掌,连同背后的门框、半扇土墙一起轰的飞向堂屋。 哗啦啦—— 嘭! 散落的硬土掉落一地,长灯的身形也在烟尘里翻滚,随后弹跳起来,拂开宽袖,结出的道印里,几枚铜钱飞进那间快要塌陷的屋子,便没了动静。 “怎么回事……” 他愣了一下,然而回答他的是,密密麻麻的灵鼠冲破烟尘飞了出来,张开满是尖牙的鸟啄疯狂扑向长灯。 后者双袖狂舞,袖中也有符箓飞出,砰砰砰砰的声音响起在空气里,爆开一个个火团,有灵鼠拖着火光坠地,挣扎扭动。 霎时,烟尘鼓动,仿佛携裹一道人影冲来,挥舞双袖的长灯来不及细看,口中念念叨叨法咒,最后一个音节还没出口,屋外照进的月光暗了一暗,那是一抹粗大漆黑的手掌砸了下来,打断了道士的咒法,道士也合身撞上去。 另一边屋檐下的门扇,老妇人贴在门后瑟瑟发抖,双掌合十不停的念叨‘我佛慈悲’‘老天保佑’,有嘭的声音传来时,下意识的从门缝里朝外看了一眼。 道士的身影冲上去,随后砸碎半边堂屋的门飞到了小院里,一群不知是什么的东西黑压压的飞出来,叽叽的叫个不停。 老妇人屏住气,将最后一点缝隙都阖上,靠在门后继续祷告。 …… 庭院内,烟尘伴随地上的身影降下,然后又呼的被风了起来,月光之中,走到堂屋门口的书生轰然冲出,地上的道士沿着地面飞快翻滚,落下的拳头沿着翻滚的身影一下一个拳窝。 长灯狼狈至极,滚到茅屋檐下,终于结出了道印。 落下的黑色拳头也砸了过来。 指尖瞬间点在长满黑毛的硕大拳头,恍如牛皮大鼓敲出的声响,顾言这支附着猪妖的左臂,瞬间响起野猪的嘶吼,巨大的手臂褪去,恢复成原来的大小。 “呵呵……没了依仗吧?” 长灯披头散发站起身,看着对面的书生,“贫道送你下去与你亲人团……” 话语间,顾言的声音冰冷的打断他:“看看你的手。” 长灯微微偏过目光,只见几只模样可爱的粉红幼鼠张着翅膀正扒在他袖上,张开铁钩似的鸟啄,发出‘嘶’的一片低鸣,直接撕开布料钻去袖里。 “啊!” 长灯惊恐大叫,疯狂的甩着袖子,他知道这玩意儿把瘦道士咬成了什么模样,要是钻到肉里,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奋力撕开袖口时,钻心的剧痛传来,长灯发出一声惨叫,他感觉到那几只小怪物钻进了皮肉,急忙掐出法决死死按在胳膊上面。 更多的飞鼠蜂拥而来,密密麻麻依附道士的那只手臂。 “啊啊……”长灯疯狂甩着爬满飞鼠的手臂,撕心裂肺地惨叫,“我的手……我的手啊……” 晃动的视野间,书生的身影从对面走过来,取下腰间的什么东西,捏在了手中,随着脚步,抬手扬了起来。 长灯还在嘶喊,察觉到有人走近,还是偏了下头,眸底倒映的是高高扬起,然后挥下的青铜方鼎。 呯! 方鼎的一角砸在他额头! 长灯闷哼一声栽倒地上,破破烂烂的右边袖子也洒落地面,露出仅剩一丝血肉的手骨。 “……跟你说了,它们很胆小的,别惊到它们。” 顾言握着沾血的鼎妖垂在腿侧,几步跨到了长灯上面,步履踩着对方只剩骨头的手,低低的笑了一声,“你看,把你手吃没了……真是可惜啊。” “你……你……” 长灯的额头被砸出一个小洞,鲜血染红了眼角,他望着俯瞰的书生,传来剧痛让他一句完整的话此时都难以说出。 “杀人全家啊。” 顾言在他身上坐下来,笑容里是一片森然,“杀人全家的时候,记得要斩草除根,多打听打听家里还有什么人,不过你没机会了,下一世吧。” 青铜小鼎举了起来,然后嘭的砸在长灯面门。 小鼎拿开。 道士脸上血肉模糊,鼻子都塌了下去,门牙也碎裂开来,含着碎牙的嘴里,是呜呜的痛呼,仅剩的那只手虚弱的抬起想要阻挡。 再次落下的青铜小鼎连同阻挡的手掌一起砸在道士头上,鲜血、碎肉、断裂的指头飞溅开去。 鲜血溅到顾言脸上,他愣了愣,然后,小鼎照着对方脑袋继续怒砸而下。 呯! 呯! 呯! …… 完好的小屋门后,老妪听着外面古怪的动静,下意识的拉开一点门扇,清冷的月色下,一个书生骑在道长的身上,不停的挥下手里的东西。 顾言停了下手,偏过头看向门缝后的老妇人,俊朗的脸庞沾着鲜血,咧嘴露出微笑。 “老人家别看了,往后会做噩梦的。” 说完,继续砸着已经扁瘪的头颅,好一阵,他才停下手,一把将小鼎丢到地上,在道士身上摸出几粒碎银子丢去檐下。 面无表情的转身,袅绕着些许白雾,走过庭院的月色,地上的青铜小鼎左右环顾几下,飘着长舌,迈开四足哒哒的踩着地面,飞快追了上去,与飞舞的灵鼠一起跟随书生消失在屋外的黑暗里。 荒山野岭,风声呜呜的吹着。 顾言摇摇晃晃走过山脊,抚着一颗树停了下来,忽然瘫坐到了地上,望着山外的月色,隐约的村子人家,呵呵的笑出声,笑着笑着,声音带起了哽咽,压抑的哭了出来,抚着树的手一拳一拳的砸在树干,鲜血流出,直到手上一片血肉模糊。 鼎妖、灵鼠落在附近不解的看着。 隐约觉得,林间的风声也像是在哭。 …… 月光正在降下,东方泛起了鱼肚白,鸡鸣响起的一刻,靠近凌阳的小镇客栈里已是人来客往。 店家伙计敲开了到时辰的房门。 房里只剩一个小姑娘,扎着包包头,怀里搂着一本书蹲坐在角落,眼睛红红的,看着进来的伙计,警惕的站起身,怯生生的说道:“我……我等我家公子……可以吗?” “续房就得交钱,没钱的话,就到客栈外面去等。” 伙计一边取下肩头的抹布擦着圆桌,一边赶着小姑娘离开,店里的伙计,见惯了各式的人,谁有钱,谁没钱,一眼一个准儿,对没钱的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反正他又不是掌柜的。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出去,我要锁门了。” 看到那小姑娘还站在那,过去推搡着将对方赶下楼,又推到客栈外面,小姑娘搂着书本哭哭啼啼,也不敢跟对方叫嚷。 擦着眼睛,怯生生的蹲去街边,“公子,你什么时候回来,铃铛被赶出来了。” ——要是没回来,你就替我编些故事,把书写下去。 想到公子临走前对她说的话,眼泪吧嗒吧嗒的落了下来。 “你怎么还在这儿,赶紧走!” 出来招揽客人的伙计,瞅在门口不远的小姑娘,也不敢太大声的呵斥,生怕引来围观,就在这时,他肩膀被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那只手鲜血淋漓,结出了一层血垢,吓得向前一跳,急忙转过身,正是之前被人背来的那个书生。 此时顾言半身染血,模样颇为吓人。 “公子!”蹲在地上的小铃铛,挂着一脸泪水,飞跑过去一下扑到书生怀里。 顾言摸了摸她小脑袋,摇摇晃晃的挤去客栈,随手一抛,一粒细小的碎银,落到想要叫喊的伙计嘴里。 “那间屋子再住一晚,去打一桶温水来。” 伙计从嘴里吐出那粒碎银,随即眉开眼笑的搀扶书生上楼,眼中仿佛对方身上丝毫没有血迹。 回到房里,顾言让小铃铛关上门,后者关门转身回来,就见站在床前的公子一头栽去床上陷入昏厥。 第十七章 心无菩提树,难度伤心人 青枣县在凌阳西北面七十多里,距离最近的便是东面酒郎,仅有四十来里路,小半日的功夫便能走到。 一片翠翠郁郁间,有身影翻山越岭而来,站在山岩俯视下方。 这里盛产青枣闻名,县城周围有大片大片的枣林,入夏以后附近村人大多会到枣林纳凉说些家常,偶尔开几句荤话,臊得不知谁家小媳妇脸色发红低头咬去线头,引得另一帮妇人哈哈大笑。 随后也有话语说道:“你们知道吗?下午的时候,我从林子里回来,看到三个道士去了李婶家借宿呢。” 众人之中一个老头子摇着蒲扇,缩回伸直的脚,皱起花白的眉头。 “道士?这庙都被官府推了,他们还出来做甚,要是被衙役们看到,怕是要强制还俗的。” “谁知道这些道士怎么想的,不过话说起来,你们有没有发现,自从庙没了,好些人都务实了,我家隔壁的王幺婶,现在天不亮就起床,割猪草去了,往日的话……啧啧,恐怕第一件事就跑去庙里烧香,不到晌午怕是不会回来。” “……这庙推了,有好也有坏,就是不知朝廷怎么想的。” …… 落下的日头,化作最后一抹余晖,洒在林间,众人细细碎碎偶尔发出的哄笑里,相隔半里地,高地开垦的田野边,是不起眼的篱笆小院,茅草的顶子,黄土夯实的墙,坑坑洼洼满是的土蜂钻出的小洞。 “三位道长,家里没什么东西,我去的外面给你们买的,凑合着吃一些吧,旁边那间屋子已经收拾出来了,三位不嫌弃的话,今晚就将就住一夜。” 枯瘦的老妇人,佝偻着腰,慢吞吞的朝檐下安坐的三个出家人缓缓说着,将买来的三张饼子恭谨的奉上,“道长,家里没灯的,晚上若要起夜,就在菜园子里吧。” “贫道知道,福主还是回屋歇着吧。” 甩了马尾拂尘起身的道士,笑着竖印微微躬身,目送老妇人颤颤巍巍的抚着墙壁回去房中,他才直起身,看了眼另外两个道士。 那两人从挎着的包里,拿出烧鹅、一壶酒,摆上三个杯子。 “长灯师兄,还站着做甚,眼下已全部收回老祖的灵牌,等回山后,可就没这口福了。” “给我留一些便可,我去房里将今日功课做了。” 长灯看着荷叶打开,里面黄橙橙的烧鹅,吞了吞口水,还是过去扯下一条鹅腿,一边咀嚼一边回到屋里,坐上咯吱呻吟的木床,盘起腿待吃完口中美食,吸纳气息,缓缓沉寂下来。 破旧的窗棂外,夜风微微的吹着上面的蜘蛛网。 窗外的檐下,是两个师兄弟嗡嗡的说话声,两人轻饮慢啄,酒水下肚,吃上一口肥嫩的鹅肉,眯起眼睛,抿着嘴唇啧了一声,叫了声舒服。 “这叫人过的日子,王师弟,你说师父他们窝在山里图什么?成仙?呵呵,就连老祖都没成仙呢,师父他们还奢望能登仙阁?” 被叫王师弟的圆脸短须道士举起杯盏与说话的同门轻碰了碰,笑道:“这谁说得准,听长灯师兄说,六甲子一见的天门会打开,那可是成仙的好机会,老祖和师父准备了这么久,说不得还真能成,不过咱俩凡根不净是没指望了。” 嗡嗡嗡…… 像是蚊子的声音在附近悠转,那瘦脸的道士放下杯盏,扯了一块肉吃进嘴里,吮着手上香喷喷的鹅油。 “成不了也可,到时你我下得山来,凭学来的术法,怎么也能过上神仙般的日子,置下一栋大宅子,娶上十个八个娇妻美妾,啧啧,不比成仙差?” “哈哈,到时候我住你隔壁。”姓王的道士笑哈哈的站起身来,对面的同门问了句:“干甚?” “自然是放尿!你以为我是师父他们那般修为,没有屎尿屁啊?” 圆脸道士扫了下宽袖,满面红光的转身走出屋檐,听到嗡嗡声时,抬手半空虚挥了几下,骂骂咧咧:“道爷是修行中人,你们这些蚊虫好不晓事。” 显然有些吃酒醉了,身形微微有些摇晃,走到之前老妇人说的菜园子,解开腰带时,回头看了眼檐下的瘦道士。 “放尿看我做甚?”瘦道士嚼着一块肉嚷道。 “你在那,尿不出来。”圆脸短须的道士蹒跚的迈开脚,绕去有一人高的藤架背后,这才松开腰带,从袍摆里退下松垮的裤子,捏着那话儿,对准了藤架下面。 水声响起。 道士仰脸闭眼,感受身子放松的同时,隐隐约约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微微睁开眼,余光里,一道小黑影飞了过去,落在藤架一片叶子上。 “什么东西?” 道士醉醺醺的抖了抖下身,没去提裤子,便俯身凑上去,巴掌大的藤叶上,是粉嫩的肉团,背上一对小羽翼,光秃秃的脑袋正睁着一对小眼睛,与道士对瞅。 圆脸道士勾着嘴角笑起来:“好古怪的小东西,你可是山中精怪?这是迷路找不着回山的路?道爷好心,干脆随……” 他话语还没说完,又有几只扑腾着翅膀带着嗡嗡声落在周围藤叶上,歪着脑袋打量这道士。 “哎哟,还有这么多只,都来都来,道爷带你们一起回山里,好不好?” 道士话语落下,伸手去抓最先来的那只小东西,指尖还没触及,乖巧的小脑袋忽然抬起,鸟啄猛地的张开,露出密密麻麻的细密尖牙,周围灵鼠齐齐张开鸟啄,展开羽翅。 霎时,最先的那只一口咬在道士手指头。 随血光溅开的还有半截指甲盖。 道士嘶了一声,疼的酒醒过来,张开嘴就要大喊。藤叶起伏,另一只灵鼠唰的飞进他口中,大喊变成了呜咽,舌头带来的剧痛,让他伸手去抓。 然而,他身后,一只灵鼠跃了起来,穿过袍摆下没提上的裤子,望上直接钻进了屁股。 圆脸道士身子瞬间一僵,双眼瞪圆,眼珠子不停的转动,鲜血夹杂分裂的血肉自下身疯狂倾泻而出,哗啦啦的流了一地。 刹那间,一团白雾缓缓飘来,里面的身影伸出手搭在狂抖不止的道士肩头一捏,整个人都贴向道士的后背。 “王师弟,撒泡尿用得了这般久?” 檐下吃喝差不多的瘦道士放下酒杯看过去,依稀间,能看到藤架后面,师弟垂着脑袋,他又喊了一声时,脑袋动了动,随后绕了出来。 瘦道士放下心来,叫道:“赶紧过来把你这杯喝了,剩下的还要给长灯师兄留着。” 传过去的话语,是没有答复的。 绕出藤架的身影,晃晃悠悠的走来,察觉不对劲儿的瘦道士放下手里没啃完的鹅骨,眼睛下瞄,走来的师弟光着两条腿,袍摆上还有一连串的血珠吧嗒吧嗒的往下滴落。 他指尖悄悄在骨头上书写符箓,又试探的问去一句:“王师弟?” 这一问,那边摇晃前行的身影停了下来,垂着的脑袋下面,竟还‘嗯’了一声,再抬起头,露出没有血色的脸庞,大睁着眼皮,眸子却是向上翻着。 月色的银辉照着这片简陋的篱笆小院。 瘦道士的手在鹅骨停下,他缓缓站起,起身的瞬间,拂手挥袖,桌上的鹅骨唰的飞了过去,却被对面摇晃的同门偏头躲开。 然而就在偏头的一刻,圆脸道士后面隐隐显出半张脸来,嘴角勾着微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下一刻。 圆脸的道士浑身鼓涨,泛起一个个包块,脸、颈脖、手腕、大腿,密密麻麻的包块飞快移动,然后,血肉撕裂爆开、面门上的皮肉垮塌、眼眶凹陷,从里面飞出密密麻麻的小黑影,彷如蜂群般瞬间扑去檐下的瘦道士。 四条小爪上,是几乎看不到爪子细小而锋利,死死勾住道士的皮肉,铁钩似得鸟啄疯狂啄食,打出一个个血洞,从大腿、裆下、胸口、颈脖……硬生生钻了进去,鼓起一个个小包块,肆无忌惮的横冲直撞。 “师兄!!啊啊啊……” 瘦道士凄厉惨叫,引来邻屋的老妇人,她已经睡下了,刚才外面的话语令她起疑,开门一看,吓得直接又将门给摔上。 与此同时,房中入定了的长灯,终于被外面的惨叫搅醒,睁开眼睛的刹那,看到是窗棂外疯狂撕扯自己的师弟,他连忙下床,是轰的一声巨响,床尾对着的墙面轰然破开,一只长满黑毛的大手伸了进来,突然之下,来不及反应,长灯被这一掌打飞,撞在门框才停下。 透过月色照下的光芒,土墙还在倒塌,弥漫灰尘间勾勒出一道人的轮廓。 “修道修心,你们修得哪门子的道啊……你们想成仙,我助尔等一臂之力。” 长灯感受到的是似妖非妖的古怪气息,他擦去嘴角的血渍,靠着凹陷的门框和墙壁慢慢站起来:“你是谁?” 漫起来的灰尘里,勾勒出的轮廓渐渐显形间,一条粗大而不对称的左臂,挥舞着烟尘,轰的砸在地上。 “你们杀了顾家上下,忘记还有一个活口,现在……” 灰尘散开,露出顾言的脸庞,带着笑容,笑容之上是一片泪水,平淡到冷漠的声音挤出牙缝。 “……他亲自送上门来了。” 窗棂破开,瘦道士飞了进来,落在长灯面前,全身上下被啃噬殆尽,只剩挂着丝丝血肉的骨头,长着翅膀,彷如幼鼠的怪物,在屋里徘徊,密密麻麻的笼罩在那边的书生周围。 顾言抬起右手,竖在唇间。 嘘! “别惊动它们,它们很胆小的……” 笑容里,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轻声道。 第十八章 一鼎两鼎三鼎四鼎…… 断裂的墙垣还在落下残屑。 背靠墙壁的长灯谨慎的望着屋中飞舞的怪物,余光瞄去放在靠床的那张小桌,上面放着他的法器。 眸子转回来,看向对面的顾言,挤出一点笑容。 “顾家?原来……是酒郎县的那家人啊,贫道一把火没放干净,倒让你跑了出来,瞧瞧你这不人不鬼的模样……” 他想用言语吸引那边的敌人,然后鼓足法力,将小桌上的法铃吸到手中,只要一摇响,震荡的铃声,能让人头昏脑涨,哪怕是妖,也难以抵挡。 月色倾泻破开的窗框,他咧开嘴冷笑,说着后面令人蕴怒的话语,袖下的手掐起法决,就要抬起隔空抓去桌上道铃的刹那—— 一个飞舞的小黑影比他速度还快,长灯刚动了一下手臂,飞去的小灵鼠,四肢抱住铜铃把手,振开翅膀唰的飞开。 “……”道士看着空荡荡的桌面沉默了一下,杀了别人全家,这个仇不可能说几句话就化解的,何况自己两个师弟也死在对方手里,他眼中顿时露出厉色。 原本抬起的手索性放去嘴边,咬破指尖落去另只手,殷红的颜色迅速书写,半边符箓成型的一瞬,对面脚步声逼近,书生的身影冲过烟尘,黑色的大手夹杂风声呼啸扇去,那是寻常人难以理解的力道。 几乎在刹那间,长灯道士弃了画符,双手掐着法决交叉胸前,硬生生抗下这一巴掌,连同背后的门框、半扇土墙一起轰的飞向堂屋。 哗啦啦—— 嘭! 散落的硬土掉落一地,长灯的身形也在烟尘里翻滚,随后弹跳起来,拂开宽袖,结出的道印里,几枚铜钱飞进那间快要塌陷的屋子,便没了动静。 “怎么回事……” 他愣了一下,然而回答他的是,密密麻麻的灵鼠冲破烟尘飞了出来,张开满是尖牙的鸟啄疯狂扑向长灯。 后者双袖狂舞,袖中也有符箓飞出,砰砰砰砰的声音响起在空气里,爆开一个个火团,有灵鼠拖着火光坠地,挣扎扭动。 霎时,烟尘鼓动,仿佛携裹一道人影冲来,挥舞双袖的长灯来不及细看,口中念念叨叨法咒,最后一个音节还没出口,屋外照进的月光暗了一暗,那是一抹粗大漆黑的手掌砸了下来,打断了道士的咒法,道士也合身撞上去。 另一边屋檐下的门扇,老妇人贴在门后瑟瑟发抖,双掌合十不停的念叨‘我佛慈悲’‘老天保佑’,有嘭的声音传来时,下意识的从门缝里朝外看了一眼。 道士的身影冲上去,随后砸碎半边堂屋的门飞到了小院里,一群不知是什么的东西黑压压的飞出来,叽叽的叫个不停。 老妇人屏住气,将最后一点缝隙都阖上,靠在门后继续祷告。 …… 庭院内,烟尘伴随地上的身影降下,然后又呼的被风了起来,月光之中,走到堂屋门口的书生轰然冲出,地上的道士沿着地面飞快翻滚,落下的拳头沿着翻滚的身影一下一个拳窝。 长灯狼狈至极,滚到茅屋檐下,终于结出了道印。 落下的黑色拳头也砸了过来。 指尖瞬间点在长满黑毛的硕大拳头,恍如牛皮大鼓敲出的声响,顾言这支附着猪妖的左臂,瞬间响起野猪的嘶吼,巨大的手臂褪去,恢复成原来的大小。 “呵呵……没了依仗吧?” 长灯披头散发站起身,看着对面的书生,“贫道送你下去与你亲人团……” 话语间,顾言的声音冰冷的打断他:“看看你的手。” 长灯微微偏过目光,只见几只模样可爱的粉红幼鼠张着翅膀正扒在他袖上,张开铁钩似的鸟啄,发出‘嘶’的一片低鸣,直接撕开布料钻去袖里。 “啊!” 长灯惊恐大叫,疯狂的甩着袖子,他知道这玩意儿把瘦道士咬成了什么模样,要是钻到肉里,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奋力撕开袖口时,钻心的剧痛传来,长灯发出一声惨叫,他感觉到那几只小怪物钻进了皮肉,急忙掐出法决死死按在胳膊上面。 更多的飞鼠蜂拥而来,密密麻麻依附道士的那只手臂。 “啊啊……”长灯疯狂甩着爬满飞鼠的手臂,撕心裂肺地惨叫,“我的手……我的手啊……” 晃动的视野间,书生的身影从对面走过来,取下腰间的什么东西,捏在了手中,随着脚步,抬手扬了起来。 长灯还在嘶喊,察觉到有人走近,还是偏了下头,眸底倒映的是高高扬起,然后挥下的青铜方鼎。 呯! 方鼎的一角砸在他额头! 长灯闷哼一声栽倒地上,破破烂烂的右边袖子也洒落地面,露出仅剩一丝血肉的手骨。 “……跟你说了,它们很胆小的,别惊到它们。” 顾言握着沾血的鼎妖垂在腿侧,几步跨到了长灯上面,步履踩着对方只剩骨头的手,低低的笑了一声,“你看,把你手吃没了……真是可惜啊。” “你……你……” 长灯的额头被砸出一个小洞,鲜血染红了眼角,他望着俯瞰的书生,传来剧痛让他一句完整的话此时都难以说出。 “杀人全家啊。” 顾言在他身上坐下来,笑容里是一片森然,“杀人全家的时候,记得要斩草除根,多打听打听家里还有什么人,不过你没机会了,下一世吧。” 青铜小鼎举了起来,然后嘭的砸在长灯面门。 小鼎拿开。 道士脸上血肉模糊,鼻子都塌了下去,门牙也碎裂开来,含着碎牙的嘴里,是呜呜的痛呼,仅剩的那只手虚弱的抬起想要阻挡。 再次落下的青铜小鼎连同阻挡的手掌一起砸在道士头上,鲜血、碎肉、断裂的指头飞溅开去。 鲜血溅到顾言脸上,他愣了愣,然后,小鼎照着对方脑袋继续怒砸而下。 呯! 呯! 呯! …… 完好的小屋门后,老妪听着外面古怪的动静,下意识的拉开一点门扇,清冷的月色下,一个书生骑在道长的身上,不停的挥下手里的东西。 顾言停了下手,偏过头看向门缝后的老妇人,俊朗的脸庞沾着鲜血,咧嘴露出微笑。 “老人家别看了,往后会做噩梦的。” 说完,继续砸着已经扁瘪的头颅,好一阵,他才停下手,一把将小鼎丢到地上,在道士身上摸出几粒碎银子丢去檐下。 面无表情的转身,袅绕着些许白雾,走过庭院的月色,地上的青铜小鼎左右环顾几下,飘着长舌,迈开四足哒哒的踩着地面,飞快追了上去,与飞舞的灵鼠一起跟随书生消失在屋外的黑暗里。 荒山野岭,风声呜呜的吹着。 顾言摇摇晃晃走过山脊,抚着一颗树停了下来,忽然瘫坐到了地上,望着山外的月色,隐约的村子人家,呵呵的笑出声,笑着笑着,声音带起了哽咽,压抑的哭了出来,抚着树的手一拳一拳的砸在树干,鲜血流出,直到手上一片血肉模糊。 鼎妖、灵鼠落在附近不解的看着。 隐约觉得,林间的风声也像是在哭。 …… 月光正在降下,东方泛起了鱼肚白,鸡鸣响起的一刻,靠近凌阳的小镇客栈里已是人来客往。 店家伙计敲开了到时辰的房门。 房里只剩一个小姑娘,扎着包包头,怀里搂着一本书蹲坐在角落,眼睛红红的,看着进来的伙计,警惕的站起身,怯生生的说道:“我……我等我家公子……可以吗?” “续房就得交钱,没钱的话,就到客栈外面去等。” 伙计一边取下肩头的抹布擦着圆桌,一边赶着小姑娘离开,店里的伙计,见惯了各式的人,谁有钱,谁没钱,一眼一个准儿,对没钱的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反正他又不是掌柜的。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出去,我要锁门了。” 看到那小姑娘还站在那,过去推搡着将对方赶下楼,又推到客栈外面,小姑娘搂着书本哭哭啼啼,也不敢跟对方叫嚷。 擦着眼睛,怯生生的蹲去街边,“公子,你什么时候回来,铃铛被赶出来了。” ——要是没回来,你就替我编些故事,把书写下去。 想到公子临走前对她说的话,眼泪吧嗒吧嗒的落了下来。 “你怎么还在这儿,赶紧走!” 出来招揽客人的伙计,瞅在门口不远的小姑娘,也不敢太大声的呵斥,生怕引来围观,就在这时,他肩膀被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那只手鲜血淋漓,结出了一层血垢,吓得向前一跳,急忙转过身,正是之前被人背来的那个书生。 此时顾言半身染血,模样颇为吓人。 “公子!”蹲在地上的小铃铛,挂着一脸泪水,飞跑过去一下扑到书生怀里。 顾言摸了摸她小脑袋,摇摇晃晃的挤去客栈,随手一抛,一粒细小的碎银,落到想要叫喊的伙计嘴里。 “那间屋子再住一晚,去打一桶温水来。” 伙计从嘴里吐出那粒碎银,随即眉开眼笑的搀扶书生上楼,眼中仿佛对方身上丝毫没有血迹。 回到房里,顾言让小铃铛关上门,后者关门转身回来,就见站在床前的公子一头栽去床上陷入昏厥。 第十九章 枯山咒 清晨的光推着青冥的边沿笼罩半边山间,葱葱郁郁的夜幽山上,些许云雾袅绕。 荒山野岭之中,是高高的树笼犹如巨大的伞盖遮着半座独峰,从神虎寺过来的玄阳看到了等候的玄阴,两人笑呵呵的抱手对揖,朝巨树那边走去。 “那妖鼎失窃,师弟可想好说辞?” “呵呵,送给老祖的人选,师兄不也让他跑了?还搭上两个童子的性命。” 两位须髯花白的老道并肩而行,看似心平气和,却句句刀光剑影。 起初玄阴想把书生逃走的过失以妖鼎为由落到师弟玄阳身上,让其出山将那书生抓回。后者不吃这一套,想通玄阴的盘算,玄阳直接选择了躺平,干脆借着两日后送书生到老祖那边的时间过来请罪,这让照灵楼的玄阴老道气得脸都发绿。 两人一见面,自然没有好脸色的。 不多时,绕过结出许多怪模怪样果实的无相树,一声声婴孩啼哭、呀呀学语的稚嫩声音里,来到后方的神龛前。 望着飘着白纱,贴有符箓的神龛,玄阴老道吞了吞口水,与身旁的师弟玄阳,小心的跪下来,他手里有一把宝剑,双手捧着放到了地上。 “启禀老祖,那人逃出照灵楼跑了,弟子派了两个童子去追,被对方暗算,他身上不知为何有那鼎妖相助。” 平日众弟子面前地位尊崇的两人,此时大气也不敢出。 玄阴说完话后,悄悄看了眼对面古朴而诡秘的神龛,赶紧又补充了一句:“地上这把剑,就是那顾言的。” 沙沙沙…… 茂密的树枝无风抚动,神龛前的白纱飘了起来,呈在地上的那柄宝剑突然挪动,唰的一下,没入神龛下方的缝隙。 玄阴玄阴对视一眼,随即朝神龛恭谨的磕头,便起身后退离开这边。 风停了下来。 飘动的白纱,抚动的符箓,也都垂下,矗立阴影中的神龛复归死寂。 “顾言……” 苍老而嘶哑的话语忽然在紧闭的门响起,回荡这片树林,随后传去远方。 凌阳县外的小镇客栈,顾言陷入昏睡。 透支的精神是头昏脑涨的感受,悲伤的心绪又是酸楚的疼痛,整个身体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蒙蒙中仿佛看到袅袅雾气密布全身,缠绕五脏六腑,血液上都有一张张人的、妖的面孔在嘶吼哀叫。 “顾……言……” 外面的风挤进窗缝,吹着帷帐微微抚动,躺在床上的书生仿佛耳边有声音在唤他。 睁开眼时,天色昏暗无光,顾言站在那颗巨大的树下,冰凉的风吹着树枝,摇晃上面一颗颗诡异的果实,发出一片婴孩的啼笑。 呵呵~~哇哇~~~ ‘这里是青阳派的那座山里。’ 看到这颗熟悉的大树,顾言心里泛起惊骇,这正是那青阳派里栽种的那颗,而树后就是令他有些头皮发麻的神龛。 “顾言……” 那声苍老的声音再次唤他,顾言并不想过去,可身子不受控制的迈开双脚,踩着松软的泥土,干脆的落叶,一步步走过了粗大的树身。 古朴的神龛渐渐在树的遮挡下在视野里露出轮廓。 停下…… 停下! 脑中不断翻涌这两字,顾言奋力去控制身躯,一旦走到那神龛面前,天知道里面会冲出什么东西来。 可他哪里能控制得了,双脚依旧不停迈着步子缓缓向前。 树荫阴影下的神龛距离他也越来越近,上面满是符纸,有的发黑,有些褪去了颜色,将神龛衬得更加诡异。 吱—— 那是陈旧的木头发出的呻吟,顾言死死盯着神龛紧闭的门扇,渐渐动了一下,带着陈旧的摩擦声,缓缓在视线里向外打开一条缝隙。 停下来! 顾言心里呐喊,看着缝隙里的漆黑,恐惧疯狂滋生,仿佛是梦里又仿佛不是,能感觉到那缝隙里的黑暗之中,有双看不到的视线在盯着自己,整个人都开始发麻。 吱~ 木门的呻吟又响了一下,微开的门扇还在一点一点往外打开。 顾言眸子缩紧,只见后面一道黑影伸了出来,一双有人脑袋大的手掌,五指如干枯的树枝,缓缓扣在门边,暗褐的指甲抠在门板发出‘咯咯’的刺耳声,勾出一道道抓痕。 “顾言,你过来,还记得两日后到我这里来吗?” 一颗看不清楚的脑袋像是低垂着,贴在门缝后面,苍老嘶哑的声音尽量显出和蔼的声调。 顾言双脚不受控制,踏上了通往神龛的石阶,径直走向那扇微开的木门,步履落下最后一阶石梯的刹那—— 一阵风吹来,恍如幻听般,有刀剑出鞘的声音划过耳边。 锵! 紧跟一道粗犷的男人声音响彻:“顾公子,回来!” 这一声恍如惊雷在顾言脑海炸开,迈开的脚步顿时停住,意识瞬间回拢体内,感受到四肢传来的知觉,他本能的向后退出两步。 就听刚才那声音又道: “顾公子,听我言语行事!闭眼!” 顾言此时只得信这道声音,当即闭上眼帘,下一刻,那男人的声音又来:“睁眼!” 书生睁开眼睛。 矗立面前的神龛瞬间在他视线之中飞速拉开距离,变得渺小,沙沙的树叶抚动声也在消失在耳中。 下一刻。 顾言再次睁开眼睛,几朵云絮在天上飘着,大半个天空被霞光染的通红,一张小脸挂着眼泪在旁边凑上来,嘴唇张合,叫嚷着公子。 小铃铛的声音空灵回荡,顾言摇摇晃晃坐起来,发现自己和小婢女正坐在一辆驴车上,他捂着脑袋好一阵,小姑娘的空灵声才渐渐变得清晰。 “公子,公子你好点了吗?” “好点了。”顾言按着太阳穴,朝小婢女笑了笑,这时他发现自己的衣袍已经被换过了,他目光随即望去驴车前面,一个穿着短褂的精壮汉子正牵着老驴步行,对方戴着圆边草帽,看不到相貌。 片刻,那汉子微微侧过脸来,浓须大胡子,笑着向老驴扬了扬鞭子。 “顾公子这场梦做的差点把命交代了。将你从阴阳界拉回来费了不少功夫。” “你是谁?” 听到梦、阴阳界,这两个词,顾言低声问道,“我为何在你车里?” “此事说来有些长,等到了酒郎县,你还是去问刘大川。” 刘大川…… 听到这个名字,顾言露出疑惑,这个人名有些陌生,又觉得在哪里听过。旁边的小婢女贴近过来,小声道:“公子,其实之前我们是在客栈的,这个人忽然闯进来,二话不说将给公子换了身衣裳,然后扛着公子就出来上了驴车……奴婢问他,他说是酒郎县的刘大川相托。” 车斗随着崎岖路面摇晃。 听着小铃铛的讲诉,顾言忽然抬起目光,他终于想起这个叫刘大川的是谁了! 那个痴痴傻傻的守村人。 第二十一章 守夜提灯跨刀卧虎帐,明心抱丹结印分阴阳 清月渐渐被云朵遮蔽。 杂草丛响起了夜虫嘶鸣,小铃铛从旁屋寻来油灯点亮,小手护着火光,小心放到石桌。 树下的两人年龄相差甚大,但言语之间并没有年龄的沟壑。向着北面拱手的刘大川垂下双臂,走到石桌一侧坐下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感受荒凉的院子里跑过的夜风。 好一阵,那边的刘大川才开了口,他朝左侧的书生拱起手,“趁现在神智还清明,刘某向顾公子道一声罪。” 顾言眨了下眼睛,偏头看向他。 刘大川叹了口气,似乎有些难以启口,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继续说下去。 “其实之前告诉顾公子夜幽山,是在下故意为之。” 书生的眼里有了情绪泛起,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曲起,捏成了拳头。 “拆庙那晚,那妖魔其实并没有离开,而是被在下说服,栖身公子身上。一直以来,我都知晓公子向往修道学艺,做一个世外高人,所以故意显露道法,让公子寻我,再告知公子夜幽山有机缘。” 那边的汉子闭了闭眼。 “……此事对在下也是煎熬,不过对公子而言,并没有什么危险,妖魔栖身并不会害你,而是会给山中的修道中人带去灾祸……只是没想到,栖身公子的妖魔已荡然无存,只剩一丝气息苟活。不过整件事里,顾家确实是一场意外。” 汉子闭着眼睛,耳中听到了那边书生起身的动静,还没等他睁开眼,就被书生一拳打在脸上,直接从石凳横飞出去,滚出两三丈远。 把檐下撑着下巴打瞌睡的小铃铛,吓得睡意全无,惊慌的看着自家公子,又看看滚出好远的‘傻子’。 “顾公子,顾家的事真是一个意外,与在下的谋划无关!” 刘大川捂着高高仲起的左脸从地上起来,他看着对面面无表情,捏着拳头的书生,并没有还手的打算。 而是一口气将想要说的话说出来。 “那些人确实只是无意知晓顾家参与拆庙,展开的报复。那妖魔不会残害寻常百姓,否则天下有庙观的郡县,早就尸横遍野了!” 顾言直直的盯着他好一阵,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告诉我全部。朝廷为何要拆庙,庙中的妖魔又倒是什么?绣衣司又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对付修道中人!” “我只是守夜,所知不多。” “那就告诉我你所知道的。”顾言猛地暴喝出来,左手一抓石桌,上百斤的敦实石头,被他轻易举起,狠狠在地上砸的四分五裂,地上铺砌的砖头都被砸出一个深坑来。 被人利用,只能怪自己天真,但是父兄之死,不仅夜幽山有关,也跟庙中妖魔有关,他怎能不搞清楚,否则连真正的仇人到底是谁都分不清,那就真的枉为人子! 刘大川被书生一手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从青枣、凌阳的同僚传来的讯息知晓,这位顾公子可能真得了什么奇遇,杀了那三个道士,其中一个还是抱丹士,但都没有亲眼看到一个羸弱的书生,单手举起上百斤的石桌砸碎来的震撼。 蓦然间,他联想到雾状妖魔消弭不见,再看对面的书生,身子不由微微一颤,难道…… 好半晌,他将思绪拉回来,在腰带里翻找片刻,拿出卷了草药的纸筒,有手指粗细,点燃一头后,放去地上。 “顾公子这是宁神烟,能平息情绪。”刘大川谦恭的解释一声,深吸了口气后,便说起自己知晓的事情。 “大晋十五年三月,天子梦见真龙被一个仙人持金剑斩落云端,外面传言,河中有人头瓮,说天下将乱,天门再现。太师李玄辅言修道中人妄想登天,若登天便是那仙人,陛下信之,让心腹宦官庞奉朝掌印,主持绣衣司推倒天下庙观,放出庙中之煞!” 顾言安静的听着,只是听到庙中之煞,微微蹙眉。 “煞就是那雾状的妖魔?” 刘大川点了点头:“是它们,但又非寻常知道的邪煞之物,乃是庙中祈愿之人不得愿留下的残念,受香火熏陶常年盘踞庙观中,长久之下,凝聚成煞,庙在便不会有事,庙一倒,神煞必出!” “神煞?” 刘大川又点了下头。 “公子该是知道天罡三十六,地煞七十二魔星吧?它们也是神煞。只不过庙中这些煞气是无数人的残念所化,对常人无碍,但对修道中人却是仇视的。” “为何?” “我也不清楚,但能猜测,太师麾下能人异士颇多,办法也是他们想得,说不得有控制的法子。” 听着这种不是一个阶层的内容,顾言并没有太多的感觉,做为局外人,顾言有个疑惑,如此恐怖的神煞,如果受人控制,若这个人突然间想要造反作乱,那颠覆皇权岂不是轻而易举? 刘大川见顾言陷入沉思,大抵猜到对方想到了什么,勉强的笑了笑。 “顾公子不见我绣衣司?绣衣司有皇权特许,天下九州都在绣衣司监视之下,想要作乱,恐怕难办的很,不说我等守夜之人,提灯、跨刀、虎帐,御阶前都是龙虎之士,凭龙虎气就能克制一切邪祟。何况天子乃真龙,方圆数十丈,一切术法难近丝毫。” “我不关心天下事,只想如何……”顾言抬了抬手,然后按下去,“平了夜幽山!” “顾公子如果这样想,那入我绣衣司,刘某虽只是一介地方守夜,但也可做保引荐。” 汉子见顾言不说话,靠近过去再次拱起手。 “顾公子虽有奇遇,可终究是一个人,夜幽山中到底是修道之门,想要对付恐怕不易,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不知绣衣司对修道中人了解多少?” 顾言不是当初那个莽撞的公子哥了,归根结底曾经最吸引他的东西,变成了仇恨的东西,一切都变得小心翼翼。 什么长生久视,飞天遁地,到的真正失去亲人后,感觉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刘大川皱着眉,认真思索,陷入记忆里。 “据我所知晓的,修道中修为低浅之人,一曰明心,又叫心智开悟之兆;二曰抱丹,丹田开垦,屯气为丹,常见下腹微鼓,有气抚动。 上面还有结印、和阴阳两层,二者如何,我不知,但听闻可从外貌窥见一斑。结印手指练得修长纤细,阴阳可见眉心一竖,双目含有神光,凌阳的同僚传讯说,公子之前就被拉入阴阳界,那青阳派老祖恐怕已到了可分阴阳的地步。” 哦哦……噢喔昂—— 乡邻的院子传来鸡鸣,正说话的汉子抬头看了一下天色,朝顾言拱了拱手。 “顾公子,天快亮了,在下该离开了,那枯山老祖定还会再来,你当小心,之前在下说的话依旧作数,公子若想加入绣衣司,随时可来寻我!” 顾言点点头,原本还想问一些关于神煞的事,但眼下的环境,让他心头发堵,或许等哪天这股哀伤过去了,他再详细询问一番。 至于加入绣衣司……顾言暂时放到一边,现在去考虑,无疑就是平头老百姓瞎操心家国大事。 目送守村……守夜人离开,书生捡起地上的油灯,交给一脸呆滞的小婢女,走进曾经父亲的房中。 灯火重新点上,照亮昏黑的房间。 “铃铛把门关上,你到外面守着。”顾言打发了噘嘴的小婢女后,脱去外罩的衣袍,坐到床上,盘起了腿。 鼎妖被他放在了面前,学着那些道士入定的模样,尝试沟通残留体内的神煞。 他想将神煞,与妖鼎联系在一块。 毕竟两者互相吞噬过,应该可以联系到一起的。 …… 门外,小铃铛蹲在门口,无聊的打着哈欠,撑着小下巴看着黑漆漆的残破院落,心里没来由的发毛。 刚才听到那汉子说什么枯山老祖还要来找公子,现在想想,心里就害怕的要死。 呼~~ 夜风吹过庭院,檐下黑乎乎的灯笼,吱吱的摇晃。 第二十一章 守夜提灯跨刀卧虎帐,明心抱丹结印分阴阳 清月渐渐被云朵遮蔽。 杂草丛响起了夜虫嘶鸣,小铃铛从旁屋寻来油灯点亮,小手护着火光,小心放到石桌。 树下的两人年龄相差甚大,但言语之间并没有年龄的沟壑。向着北面拱手的刘大川垂下双臂,走到石桌一侧坐下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感受荒凉的院子里跑过的夜风。 好一阵,那边的刘大川才开了口,他朝左侧的书生拱起手,“趁现在神智还清明,刘某向顾公子道一声罪。” 顾言眨了下眼睛,偏头看向他。 刘大川叹了口气,似乎有些难以启口,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继续说下去。 “其实之前告诉顾公子夜幽山,是在下故意为之。” 书生的眼里有了情绪泛起,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曲起,捏成了拳头。 “拆庙那晚,那妖魔其实并没有离开,而是被在下说服,栖身公子身上。一直以来,我都知晓公子向往修道学艺,做一个世外高人,所以故意显露道法,让公子寻我,再告知公子夜幽山有机缘。” 那边的汉子闭了闭眼。 “……此事对在下也是煎熬,不过对公子而言,并没有什么危险,妖魔栖身并不会害你,而是会给山中的修道中人带去灾祸……只是没想到,栖身公子的妖魔已荡然无存,只剩一丝气息苟活。不过整件事里,顾家确实是一场意外。” 汉子闭着眼睛,耳中听到了那边书生起身的动静,还没等他睁开眼,就被书生一拳打在脸上,直接从石凳横飞出去,滚出两三丈远。 把檐下撑着下巴打瞌睡的小铃铛,吓得睡意全无,惊慌的看着自家公子,又看看滚出好远的‘傻子’。 “顾公子,顾家的事真是一个意外,与在下的谋划无关!” 刘大川捂着高高仲起的左脸从地上起来,他看着对面面无表情,捏着拳头的书生,并没有还手的打算。 而是一口气将想要说的话说出来。 “那些人确实只是无意知晓顾家参与拆庙,展开的报复。那妖魔不会残害寻常百姓,否则天下有庙观的郡县,早就尸横遍野了!” 顾言直直的盯着他好一阵,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告诉我全部。朝廷为何要拆庙,庙中的妖魔又倒是什么?绣衣司又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对付修道中人!” “我只是守夜,所知不多。” “那就告诉我你所知道的。”顾言猛地暴喝出来,左手一抓石桌,上百斤的敦实石头,被他轻易举起,狠狠在地上砸的四分五裂,地上铺砌的砖头都被砸出一个深坑来。 被人利用,只能怪自己天真,但是父兄之死,不仅夜幽山有关,也跟庙中妖魔有关,他怎能不搞清楚,否则连真正的仇人到底是谁都分不清,那就真的枉为人子! 刘大川被书生一手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从青枣、凌阳的同僚传来的讯息知晓,这位顾公子可能真得了什么奇遇,杀了那三个道士,其中一个还是抱丹士,但都没有亲眼看到一个羸弱的书生,单手举起上百斤的石桌砸碎来的震撼。 蓦然间,他联想到雾状妖魔消弭不见,再看对面的书生,身子不由微微一颤,难道…… 好半晌,他将思绪拉回来,在腰带里翻找片刻,拿出卷了草药的纸筒,有手指粗细,点燃一头后,放去地上。 “顾公子这是宁神烟,能平息情绪。”刘大川谦恭的解释一声,深吸了口气后,便说起自己知晓的事情。 “大晋十五年三月,天子梦见真龙被一个仙人持金剑斩落云端,外面传言,河中有人头瓮,说天下将乱,天门再现。太师李玄辅言修道中人妄想登天,若登天便是那仙人,陛下信之,让心腹宦官庞奉朝掌印,主持绣衣司推倒天下庙观,放出庙中之煞!” 顾言安静的听着,只是听到庙中之煞,微微蹙眉。 “煞就是那雾状的妖魔?” 刘大川点了点头:“是它们,但又非寻常知道的邪煞之物,乃是庙中祈愿之人不得愿留下的残念,受香火熏陶常年盘踞庙观中,长久之下,凝聚成煞,庙在便不会有事,庙一倒,神煞必出!” “神煞?” 刘大川又点了下头。 “公子该是知道天罡三十六,地煞七十二魔星吧?它们也是神煞。只不过庙中这些煞气是无数人的残念所化,对常人无碍,但对修道中人却是仇视的。” “为何?” “我也不清楚,但能猜测,太师麾下能人异士颇多,办法也是他们想得,说不得有控制的法子。” 听着这种不是一个阶层的内容,顾言并没有太多的感觉,做为局外人,顾言有个疑惑,如此恐怖的神煞,如果受人控制,若这个人突然间想要造反作乱,那颠覆皇权岂不是轻而易举? 刘大川见顾言陷入沉思,大抵猜到对方想到了什么,勉强的笑了笑。 “顾公子不见我绣衣司?绣衣司有皇权特许,天下九州都在绣衣司监视之下,想要作乱,恐怕难办的很,不说我等守夜之人,提灯、跨刀、虎帐,御阶前都是龙虎之士,凭龙虎气就能克制一切邪祟。何况天子乃真龙,方圆数十丈,一切术法难近丝毫。” “我不关心天下事,只想如何……”顾言抬了抬手,然后按下去,“平了夜幽山!” “顾公子如果这样想,那入我绣衣司,刘某虽只是一介地方守夜,但也可做保引荐。” 汉子见顾言不说话,靠近过去再次拱起手。 “顾公子虽有奇遇,可终究是一个人,夜幽山中到底是修道之门,想要对付恐怕不易,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不知绣衣司对修道中人了解多少?” 顾言不是当初那个莽撞的公子哥了,归根结底曾经最吸引他的东西,变成了仇恨的东西,一切都变得小心翼翼。 什么长生久视,飞天遁地,到的真正失去亲人后,感觉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刘大川皱着眉,认真思索,陷入记忆里。 “据我所知晓的,修道中修为低浅之人,一曰明心,又叫心智开悟之兆;二曰抱丹,丹田开垦,屯气为丹,常见下腹微鼓,有气抚动。 上面还有结印、和阴阳两层,二者如何,我不知,但听闻可从外貌窥见一斑。结印手指练得修长纤细,阴阳可见眉心一竖,双目含有神光,凌阳的同僚传讯说,公子之前就被拉入阴阳界,那青阳派老祖恐怕已到了可分阴阳的地步。” 哦哦……噢喔昂—— 乡邻的院子传来鸡鸣,正说话的汉子抬头看了一下天色,朝顾言拱了拱手。 “顾公子,天快亮了,在下该离开了,那枯山老祖定还会再来,你当小心,之前在下说的话依旧作数,公子若想加入绣衣司,随时可来寻我!” 顾言点点头,原本还想问一些关于神煞的事,但眼下的环境,让他心头发堵,或许等哪天这股哀伤过去了,他再详细询问一番。 至于加入绣衣司……顾言暂时放到一边,现在去考虑,无疑就是平头老百姓瞎操心家国大事。 目送守村……守夜人离开,书生捡起地上的油灯,交给一脸呆滞的小婢女,走进曾经父亲的房中。 灯火重新点上,照亮昏黑的房间。 “铃铛把门关上,你到外面守着。”顾言打发了噘嘴的小婢女后,脱去外罩的衣袍,坐到床上,盘起了腿。 鼎妖被他放在了面前,学着那些道士入定的模样,尝试沟通残留体内的神煞。 他想将神煞,与妖鼎联系在一块。 毕竟两者互相吞噬过,应该可以联系到一起的。 …… 门外,小铃铛蹲在门口,无聊的打着哈欠,撑着小下巴看着黑漆漆的残破院落,心里没来由的发毛。 刚才听到那汉子说什么枯山老祖还要来找公子,现在想想,心里就害怕的要死。 呼~~ 夜风吹过庭院,檐下黑乎乎的灯笼,吱吱的摇晃。 第二十二章 给自己订一个小目标 入定学得有模有样,但真要沉浸修道中人那种境界,顾言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反而把瞌睡都‘定’出来了。 ‘再试一试。’ 顾言也是执拗的性子,读书堂时因为一两句段落的内容不懂,抱着书本,挎着老爹的那把刀堵在先生门口,硬是将内容弄懂了才心满意足的回去。 他知道入定是修道的门槛,如果连这个都做不了,那他也别想着借助神煞和妖鼎了。 “别动!” 顾言拍了一下,想要跳下床的鼎妖,随即再次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脑中回想起之前在山中时,那玄阳老道说的观山术,这是他唯一最接近修道的距离了,反复想着手心上写着的山字,一笔一划慢慢去理解,浮现出山的轮廓。 渐渐的,一种奇妙的境界在顾言心里泛了起来。 凌晨的黑夜变得寂静无比,角落的虫鸣、城中隐约的犬吠,都在这一刻休止。这是从未体验过的宁静,仿佛置身在漆黑的虚无里。 ‘神煞……’ 心念一起,处于虚无的感知,好像笼罩在了整个身躯,是暖暖的感觉传来,仿佛有着无数暖流在四肢百骸流淌。 顾言也看到了无数流淌的‘河流’里,夹杂一丝丝白雾,雾中有一张张人的、野兽的面孔。从刘大川口中知晓那是众生残念,眼下便不觉得诡异恐怖了。 只是这些残念已经没有了意识,只是残存留下的煞气,顾言直接放弃沟通,而是尝试牵引,与它们相容。 这个想法起来的刹那,白雾涌动,张张面孔哀嚎,丝丝雾气延伸,顾言引导之下,逐渐汇聚成团。 意识牵引,朝外面感知。 “鼎妖,你可愿意与我想通?与我一起修行。” 顾言双唇挤出呼喊的声音,伸出手掌触及摆在面前的青铜方鼎,安抚着对方的焦躁,体内残缺的神煞开始流淌起来,顺着指尖延伸过去。 那边妖鼎伸出长舌,野草般来回摇晃,像是在欢呼雀跃。 顷刻,它吞噬而下的煞气苏醒溢出体表,在顾言的指尖与鼎妖中间连接起来。 像是生命的连接。 三种不同的东西,顾言、神煞、妖鼎在这一刻串联到了一起。书生的意识占据了主导,感觉到了这股变化,仿佛成了一个新的、完整的个体。 顾言睁开双眼,看向圆桌那边。 ‘过去’ 心念一动,屋内呼的刮起一阵风,身形泛起白雾,雾气飘去圆桌,散开的刹那露出了顾言的身影来。 ‘神煞的力量,果然能为我所用。’ 他从桌上下来,看去周围,眼中泛起白色的雾气,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像是无数人躲在角落里低声说话。 这也是神煞的一种诡异能力,能让人心里感到惊悚和慌乱。 “收!” 顾言一拂袖子,那片窃窃私语顿时停下,朝床上摊开手掌,心念一动,鼎妖跃起,稳稳落到他手心,撒欢似得舞动长舌,四足踏来踏去,像是它也想表演一番。 “以后有的是机会,我知道你的能力了。” 三者合一,顾言自然知道远远不止这些,鼎妖不仅能吞妖物,揉成怪异的生物,吞的越强,糅合出来的就越是厉害,而神煞能依附妖物,甚至是人,从而得到对方的能力,和血肉精华。 或许能走出一种新的修行之路。 顾言捧着掌中舞动长舌的鼎妖心潮澎湃,‘若是如此,我也该给自己划下阶段,明确自己的修行,这样才不会稀里糊涂,以至于后面迷失了方向。’ 众生残念而聚…… 依附万物而生…… 吞万灵而出新物…… “不如……就叫众生万相?果然是读书人才能取这么好听的名字。”顾言初时的兴奋过去,有了新的顾虑。 “只是靠吸妖物,往后会不会被反噬?管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到时再慢慢完善。” 想罢,顾言转身,身形化作白雾,落到床上,盘腿坐下,静下心后,再次入定。 …… 夜色还未褪去,凌晨的青冥颜色里,清冷的银辉收去了云朵后面,燃去一半的烛火照着书生的脸庞摇摇晃晃。 暖黄的灯光照着窗棂,屋外的檐下,小铃铛靠着门扇,撑着下巴打瞌睡,脑袋一点一啄,夜风跑过廊檐,吹拂小脸时,手肘忽然错开膝盖往下落,像是被人往下拉了一下。 小婢女惊醒过来,迷惑的看了看周围。 “谁啊?谁叫我。” “铃铛,你在那里做什么,快过来,该干活了!” 荒凉破败的宅院深处,隐约有一盏火红的灯笼在漆黑里浮动,穿过假山水榭从长廊尽头走来,灯火渐近,露出佝偻的身影,一张惨白的老脸,在小婢女眼中变得清晰。 “来,跟我走。” 小铃铛张大了嘴,早就吓得浑身发抖,对面走来的老人,正是方管事。 ‘难道是方管事的鬼魂?’ 以前听过长工伯伯讲的鬼故事,说有些人死了,但自己并不知道,魂魄还会继续徘徊在原来的地方。 如果不告诉对方的话,魂魄永远不会离开的。 不过小婢女吓得有些说不出话,对方的话语仿佛能勾人心智一般,竟跟着站了起来,然后……一个转身撞去身后的门扇,小手啪啪的拍门。 “公子,方管事的鬼魂跑出来了!!” 她一边拍门一边不停的回头看,灯笼光芒下,苍白的脸上面无表情,眼神阴沉的可怕。 门扇吱的一声打开。 小婢女一下扑进了里面人的怀抱,脸上全是惊慌,指着身后叫道:“公子公子,奴婢看到方总管了,他就在那儿!” 一回头,提着灯笼的方管事已经不见。 铃铛顿时松了一口气,“幸好公子出来把他吓走了,公子咱们还是……” “小铃铛,你在那边做什么?!” 她说话的同时,另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小婢女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另一间房前站着的是顾言。 小脸顿时唰的一下惨白,战战兢兢的转回脑袋,看着面前的锦衣,往上微微抬去视线,是阴沉的浓须圆脸。 “老……老爷……啊啊!”小铃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一声,向后跳开,她身后忽然泛起薄雾,一道身影出现,伸手她接住。 看到是自家公子,小铃铛干脆利落的昏了去。 站在门口的顾拜武缓缓抬起手朝顾言招了招,“仲文,爹死了,但还是能见你,进来,爹藏了一些东西,你将它拿去。” 后者放下婢女慢慢走了过去,到了门槛前停下来,他直直看着熟悉的脸,轻声说道:“我爹已经死了,你拿一个去世的人不仅不会将我迷惑,只会让我看你不起。枯山老祖,你不来,我也会到夜幽山找你。” 门内的‘顾拜武’双眼阴沉的盯着面前的书生,诡异的气氛里,渐渐变得模糊,化为一缕青烟飘去窗棂缝隙。 哦哦……哦噢昂—— 鸡鸣响亮,东方泛起了鱼肚白,破烂的宅院被刺破云隙的晨阳笼罩,让人感到了暖意。 顾言将地上的小婢女抱起走进屋里,放到床上后,便走到树下打了父亲曾经教过的拳法,之后便各个房里寻了还没那些亲戚顺走的财物,准备出门买上香烛,去城外给父兄上坟。 刚到门口,顾言便碰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谷良。 “你怎么来了?回去求证过了?” 顾言提着篮子出来,将歪斜的门扇带上,跟来的谷良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师父没在观里,应该是去了宗门,我来酒郎县看你状况,顺道去一趟青梅村,我师父曾说过,我是青梅村人,如果……如果青梅村没有我的根,没有父母,那你说的……就全是对的。” “去吧,去见证一下真伪。” 顾言朝他笑笑,转身走入长街,在棺材铺买了香火纸钱,又在酒家打了几两酒水,打听了顾家人埋在哪儿。 一个人一个篮子,沐着柔和的晨阳,慢慢出了城门,走了一片林子,翻过缓坡,二十多座坟茔安静的立在风里。 晨风轻抚着飞出发髻的青丝,顾言倒上两碗酒水放在挨在一起的两座坟前,摆上一碗稀粥,一枚鸡蛋,点燃两柱香插在坟头。 自己默默的倒了一点酒,朝两座坟敬了敬。 “爹、大哥……我回来了。以前我嫌你们烦……现在你们安安静静的躺在这里,我反而高兴不起来,放心,我会拿他们人头,一个个的摆在坟前祭奠你们,之后,我会去看看二姐。” 顾言一口将酒水喝光,呯的一声扔在地上砸碎。 他一掀袍摆,跪下来,朝着面前的两座磕了三个响头。 坐在那陪着两座坟茔说了会儿,便起身提上篮子,走下山坡。 回到城里顾家,看到已经醒了的小婢女,取了一些财物给她保管,帮忙请些帮工将家里杂乱的地方清理了。 之后,回到曾经的侧厢,放出那群飞鼠,让它们自由的在这片空旷的院子栖息,看着这些外表可爱,实则凶残至极的小东西,顾言忽然想将这片院子,往后全用来豢养糅合出的怪物。 “那就要多抓一些妖怪了。枯山,到时候可别惊讶,漫山遍野都是我养的妖怪。” 想到这里,顾言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拨开一个飞来亲昵的飞鼠,转身去了前院。他记得刘大川还等他的消息,绣衣司为什么不试着利用一下?哪怕讯息也好,知道哪里有妖物出没。 这样对付起枯山老祖,自己能省不少时间。 在小铃铛出门不久,顾言也跟着出了门,在旁人窃窃私语的指点里,东拐西拐,走到偏僻的小街,寻到刘大川的宅子,趁老妇人进屋做午饭,将写好的纸条塞去对方门缝里。 白天对方是痴傻的人,到了晚上应该是能看到纸条过来找他。 “就是不知,会给我安排什么样的差事。” 第二十三章 鬼新妇 长空一碧如洗,知了趴在门口的柳树上一个劲儿的叫。 重新换了门匾的顾家大宅里,院门翻新校正,几条精壮的汉子挑着一担担残砖碎瓦,倒去门外的驴车。 顾言一张椅子,一张小桌,晒着还不算炎热的日头,一边看着清理废墟的帮工,一边拿笔在《缚妖集》缓缓书写。 小铃铛挎着装零碎钱的小包,像小管事叉着腰,稚嫩的声音叫叫嚷嚷指挥这些汉子们,又担心的叮嘱爬上房顶的人大叫小心。 随后是哗啦啦被抛下的半截梁柱和瓦片,一捧灰尘瞬间吞没小姑娘,看到灰头土脸的铃铛,惹得一帮汉子哈哈大笑。 也有劳累得闲歇息的帮工,擦着汗水走到一旁大锅,拿上勺子舀上一碗解渴的青梅汤,大口灌进肚里,酣畅淋漓的叫了声爽。 日头渐渐西沉,橘红的霞光温柔的铺满大街小巷,远方鳞次栉比的市肆房舍,不久后,结了这一日工钱的帮工,笑呵呵的掂着手里铜子,三三两两结伴离开。 “公子,我们也回后院吧。” 累了半日的小铃铛脸上红通通煞是可爱,只是不停的揉着脚脖,显然这半日让她站的腿都酸麻。 顾言停下笔,看去要去关上院门的婢女,便将她叫住:“不急,等会儿有人过来,你去后厨看看有什么东西可做些饭菜,过几日,你去东市贴个布告,往家里招些人手。” “让奴婢一个人做吗?公子,奴婢才九岁……就要做这么多事啊。” “以后你就是家里的女管事。” 小婢女后面还想说的话,在听到‘女管事’三字顿时咽了回去,紧抿双唇重重的点下头,满面红光一蹦一跳去了侧厢后厨。 日头将落,橘红的天光收敛,黑暗降下的一刻,一道身影出现在了尚未关上的顾家大门前。 “顾公子。” 刘大川依旧还是那声破旧的衣裳,跨过门槛拱着手走了进来,拱起的手中,还拿着今日顾言递去门缝中的那张纸条。 “顾公子可考虑清楚了?” “刘大哥请坐。”顾言放下毛笔,抬了抬屁股,微微起身朝一旁早备好的凳子伸手一请,待对方落座后,倒了一杯茶水捧到面前,“父兄之仇尚未报完,我夜不能寐,朝廷既然禁止修行,我怎能错过这场东风,就是不知,我该如何加入绣衣司?” “这不难,今日回去,我便写一封举荐信,表去上级。” 喝了递来的茶水,刘大川笑吟吟的说着,“顾公子有奇遇,已非凡人,家世清白,又与修行中人有着血海深仇,绣衣司自然不会错过人才。” “就这么简单?” “自然不会,上面还有提灯、挎刀过来看看是否属实,至于来多少人就不得而知。”刘大川端了茶水,喝的啧啧响,顾家的茶叶向来用是最好的,进了肚里都能口鼻留香。 顾言早就备好了一份,从桌下拿过一个小盒,推到汉子面前让他收下。 “刘大哥别嫌礼轻,家中刚遭难,并不宽裕,这点薄礼你且先收下,待日后再予补偿。” 人情关系从来都是需要的,刘大川先是不收,可架不住顾言再三劝说,方才收了下来,不久,小婢女端了饭菜上来,并不算丰盛。 三人围着桌子边吃边聊,顾言顺道也问起关于妖物的事,比如如何成精,如何要害人,又如何去降服它们。 小铃铛听到要说起这些,连忙放下筷子,将耳朵捂住躲到公子身后。 一边的汉子倒没在意小姑娘的举动,看着露出星月的夜空,沉吟了片刻,说道:“妖物多是山中生灵得道,吸山林地埋灵气,或夜空月华,日积月累。而公子说的害人,是一些妖物得了道行,发现吸人的精气神,血肉之精,修行的更加快捷,便走了邪门之道。 通常来说,无论妖物有没有害人之举,常人见到它们大多会大病一场,轻则卧床数月,重则撒手人寰,实乃妖气入体所致,在下在酒郎多年,碰上妖物害人不过寥寥几次,多是一些下山的精怪,顾公子怎么有兴趣问这个?” 顾言给他斟了酒水,笑道:“往后入了绣衣司,别人一问三不知,不是给刘大哥丢脸吗?正好,我好有写妖物怪诞之文,想亲眼看看妖物到底长什么模样。” “相见妖物?”刘大川端着酒杯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 他这话说到一半又停下,眼下这位顾公子将来必然要接触妖物的,若从未见过临到提灯、挎刀问起来,确实有些难堪。 果然是读书人,想得比他长远许多。 “也罢,顾公子既然想见识,刘某倒是知道一个,不过不在酒郎县……”刘大川声音渐小,生怕旁人听了去一样,他凑到顾言身旁,附耳嘀嘀咕咕说了一通。 书生笑着点了点头,举杯与他轻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之后又聊了一些绣衣司的事,知道这司里的主事,也就是掌印宦官唤司督,提灯、挎刀别看是下面之人,放到外面也是百人将的水准。 说了一阵后,顾言对绣衣司有了大概的了解,小婢女收拾了菜碟饭碗回屋后,他送刘大川出了院门后,他脸上微笑收敛,关上大门回走,一扬宽袖,成群的飞鼠从侧厢飞来,绕着书生身旁,看着他重新坐到桌前,拿出笔墨书写。 ——酒郎西北二十里,青枣往东十六里,有新妇含恨而亡,村中怪事不断,夜有唤名声,闻者能见一妇挂于树枝,凸眼吐舌,舌长半尺垂胸前,村人以为鬼,请法师降而又不除,方才知妇含恨成妖。 笔尖停下,心念一动,有飞鼠乖巧的抓着笔头从他手中拖起,稳稳放在砚边。 “就你了。” 顾言低声呢喃。 翌日一早,小婢女便看到背着书篓出门的公子,眼泪汪汪的跟在后头,直到院门口才被叫停下来。 “家里你守好,我出去一趟就回,我屋子里还有些碎银子,拿去换了铜子,到时好给帮工结工钱。” “嗯。” 小婢女知道家里缺人手,不能同去,吸了口气后,像个小大人一样,向顾言保证将家里看顾好的。 顾言也不担心那些帮工使坏,毕竟他人还在的,自然怕顾言回来,将他们一一告官。 将事情交托清楚,独自一人走入街道,没了小拖油瓶,赶路的速度自然大大提升一截,到了人少的地方,直接化作白雾飘行十多丈,然后就累的脸色发白。 ‘等以后修行高深,说不得也能飞天遁地吧。’ 一想到,这是属于自己独有的修行之道,顾言心里就满怀期待,一路上,他也在不断变化着尝试,将这一阶段定为凝血,巩固血肉的含义。 按照刘大川之前对修道中人和绣衣司的分界,应该对应的就是抱丹和提灯。 当然到底如何,往后才会知晓。 眼下他还急着赶路,倒不是真要去见识什么妖物,而是要……他看了眼,腰间悬挂的青铜鼎,身边还需要添一些能用到的妖物。 二十来里路,说远不远,时不时用上雾气赶路,到的地方都还没到晌午,田间还有不少农人忙活,拔着田里的败穗。 顾言看着天色也不急,装作赶路歇脚的书生,向田地里歇息的老农打听那什么鬼新妇的事。 老农听到这声询问,吓得差点从田埂上起来就走。 “哎哟,你这书生也是大胆,什么都敢打听,那东西害人的很咧。”老农大抵也是听说,双手比比划划的讲道:“那舌头有这么长,快赶上人的手臂了,脸啊比屁股都白,两只眼睛血红血红的,还淌着血咧,我家老婆子去那村听人说的。” 大抵是听到这边说起鬼妇的事,附近田间的农人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对顾言讲道:“这位郎君,你可要听话,别去找倒霉事。” “就是就是,鬼可不是闹着玩的。” “唉,就是听说那鬼也死的冤,刚嫁过去,还没洞房,就跟男人吵了起来,公婆过来拉架,想必是想不通,当天夜里就自个儿上吊死了。” 顾言拿着笔不停的点头,将这些村人说的一一记下,旋即,笑着附和:“在下不会去的,就是好奇这类故事,记下来写成书,供人观赏。” “不去就好,不去就好。” 最先的那位老农点了下头,又歇了会儿,便拿起锄头,走去田里。其他人见书生也准备起身离开,也都一一散了。 顾言收拾了笔墨,朝他们拱了拱手,背着书篓沿着脚下这条村路,继续往下前行。 这边昨日下过一场雨的缘故,道路有些泥泞,坑坑洼洼还有不少地方积着浑水,半里之后,周围已不见什么农田了,下午露出黄昏时,又能见到一处处青油油的田地,拐过前面泥泞的弯道,便见到一座矗立山林边的小村。 天色还没黑,这个时候应该还有村人在田里忙活,等黑尽了才往家里赶,但顾言来到这里,田间的农人老早收拾了农具,在沟里洗了手脚泥垢,神色匆匆往村口赶。 有人看到顾言这个背着书篓的书生露出些许诧异,但也没返回来过问,直到见顾言跟着走到村口,才有一个老妇人赶紧将他拦住,手挥了几下,像是赶他走。 “这位郎君,你到咱村做甚?天快黑了,别到处乱跑。” “老人家,我就是天黑了,过来借宿一晚。” 顾言慌手慌脚从腰带翻出几枚铜子,“在下会给借宿的钱。” “这不是钱的事儿。”老妇人摇了摇头,还是一个劲儿的劝顾言离开,周围听到动静的村人扛着农具过来。 有脾气大的村里后生叫道:“你这人好不晓事,让你走就走,废那般话做甚?不走,那你就在这等到天黑,看你敢不……” “闭嘴!” 老妇人偏头呵斥了那年轻人一句,一般村里都是沾亲带故,被老妇人一喝,那村里后生也不多话了,瞪了眼顾言扛着锄头往家走去。 老妇人叹了口气,朝顾言道:“也罢,你这外乡人要借宿到老身家里凑合一晚吧,借宿的钱就算了,明日一早就赶紧走。” “是是。” 顾言感激的拱了下手,便跟在后头走,老妇人家并不远,就在村里这条笔直拉伸的路边,黄土夯实的墙,茅草搭的房顶,外头也没围出篱笆。 进了屋檐,老妇人忽然回头,“对了,有件事要跟你说,到了半夜听到外面有人换名,你可不能答应啊。” “为何?”顾言帮她把锄头放去墙边,顺道好奇的问了一句。 “你来时没在路上听说?” “经过前面一个村子听过一些。”顾言笑了笑,搀着老妇人进屋,“妖魔鬼怪又怎样,在下可是读书人。” “你……唉。”老妇人叹了口气,实在拿这个书生没话说了,大概印象里读书人就这般模样,天不怕地不怕,刀架在脖子上,嘴还硬的紧。 “反正半夜你别出去乱跑就成。” 贫寒人家一天只吃两顿的,有些上午中午,像老妇人家里,就只有她一人,一天劳累下来,基本就没力气再去做饭,打水洗漱一番,便早早睡下,睡着了就不会觉得饿。 家里自然也就没晚饭可吃,也就没给顾言张罗饭菜,只是腾了一间空房出来,铺上有些霉味的被褥,让他凑合一晚。 经历夜幽山一行,风餐露宿成了习惯,顾言也没觉得不适,本想再问问外面那些传言的事,可老妇人不愿多讲,甚至忌讳莫深。 不像那些志怪小文里,还口若悬河的说一大堆前因后果。 ‘反正我也不适来给人伸冤的。’ 顾言并没有躺下,坐在床边玩着青铜小鼎,拎着猩红的舌头,将鼎妖当流星锤甩来甩去,后者竟乐此不疲,在书生手里荡来荡去。 星月遮去云后,外面刮起微微夜风。 外面月光阴了阴,顾言听着邻屋响起了老妪轻微鼾声,便起身将房门打开,外面夜色幽静,听不到什么人声。 山中小村,基本少有人来,尤其外面还有这样的传闻下,路过的商旅行人基本不会来这里投宿,村里人忌讳,夜里自然不会没事出来闲逛。 二十多户的村落,这一刻仿佛就只剩顾言一人,以及墙角、杂草里的虫鸣。 沙沙沙…… 幽静的山村,脚步声走过村里一栋栋房子,偶尔还能看到一两户人家,还有昏黄的灯光透出窗户。 顾言几乎将村里走了一遍,也没遇到传闻里的鬼妇,连一点兴风作浪的气息都没有。 “难道没见过这么胆大的人,所以……” 吱……吱…… 夜风拂过村里几颗老树,树叶沙沙抚响间,树枝沉甸甸的发出声响,像是随时都会将树枝压垮一般。 冷风吹来,有凉凉的东西一下一下的点在顾言后劲窝。 回头。 一对褪了色的红绣鞋摇摇晃晃半空悬着,往上延伸,布满污渍的红色裙摆,纹有花色的袖口是两只肿胀发黑的手垂在身侧,歪歪斜斜的脑袋,挂着一条麻绳,原本应该好看的脸庞,发肿漆黑,嘴唇凸起,一条长舌吐了出来,挂在胸前散发阵阵恶臭。 那双浑浊死气沉沉的眼睛,大睁着直勾勾的看着前方一户人家,隐约有‘咯咯……’扭曲的声音从喉间发出。 挂在树梢的尸身微微摇晃,死灰色的眸子微微动了一下,似乎看向了下方的顾言。 这次她觉得有些奇怪。 为什么这个书生,没有吓得大喊大叫,或直接昏厥过去,而是和她对视? 微微用力,颈脖间的绳子自行松开,女尸缓缓从树枝飘了下来凑近书生,她想要看看这个书生是不是已经吓傻了。 那张浮肿发黑的脸庞还未凑近,原地一动不动的书生,抬起了手臂,呯的砸在她头上。 重物落地的声音嘭的响起。 一个青铜小鼎立在地上,伸出一条长舌卷在了她脚脖,女尸瞪着死灰色的眸子,月光下人的影子覆盖过来。 那书生彷如妖魔弥漫淡淡雾气。 下一刻,女尸脚脖的舌头一紧,唰的将她拉去了鼎口,是一阵咔咔嘣嘣骨骼、血肉破碎的声音,在这夜晚持续。 顾言闭着眼,仿佛享受着从妖鼎传来的感觉。 断断续续的,还有女人生前的刻骨铭心的记忆,零零碎碎拼凑了起来。 吹吹打打的喜庆。 穿着亲手缝的喜裙,被抬着花轿里进了村子,在许多人起哄笑闹声里,娇羞的被媒婆背进了洞房。 宴席过后,外面的宾客散去,从未见过的新郎走了进来。 她看到满脸疖子、龅牙的男人将来是自己的丈夫,成婚的喜悦被冲淡不少,新郎看着她哭哭啼啼的样子,脾气似乎也不好,朝她大吼大叫。 公婆也冲了进来,像是要给新来的媳妇下马威,一起与儿子朝她吼叫。 不久,女人与他们厮打,撞在桌角,额头血流如注。 吓到了的一家,探了探鼻息,以为失手打死人,急急忙忙擦了血迹,将女人抬出屋子,套上麻绳,挂去了村里一颗树上。 窒息醒转过来的女人望着仓惶离开的一家人背影,流着眼泪,奋力挣扎。 “求求你们……救我下来……我不闹了……我会听话……听话……求求你们回来啊……” 那夜的风吹了一整夜,呜呜咽咽的响。 …… 顾言看着已没入鼎妖腹内的鬼妇,叹了一口气。 回头看了一眼之前鬼妇看的那间屋子,走到旁边一家,抱了柴禾,堆到那家人门前,掏出火折子,吹亮了火星,随手扔了上去。 第二十五章 顾言的妖怪院(求各种票,求打赏) 鼎妖还有这个能力? 饶是三者合一,顾言也没仔细探究过鼎妖,三者之间,除了顾言本人是独立意识,就只剩鼎妖还有相对独立的思想了。 这般残缺却又欢快的性子,顾言觉得应该是与那洞里的大鼎有关。神煞当初与它厮杀,两败俱伤后,从鼎里分离出来,体内又有残留的神煞,正好与顾言心意相连,所以比较放心,但真要探究底细,还真没去做过。 书生弯腰将地上的青铜小鼎托在手心笑了起来。 “看来回去后,要好好与你彻夜相谈一番。” 鼎妖上的鬼面连连摆动,一副惊恐不情愿的表情,可鼎口的舌头反伸出来,在顾言脸上舔来舔去,显得欢快许多。 怎的还有两个思绪? 此间事了,顾言带着疑惑将石头搬回井口放上,背上书篓后,踏向酒郎县的方向,有不认识的路径,遇上过往的农人或商旅询问一番,偶尔也会从人们口中探听志怪故事,当然有些故事纯粹瞎编的,顾言听故事听得多了,真假很容易辨别。 到的下午临近太阳落山,方才从青枣与凌阳交界的那条官道,向东回到酒郎县,离家两日,原本杂乱破烂的房舍大部分被修缮,只不过还没有调漆涂抹,一眼看去像得了皮肤病,斑斑点点的颇为别扭。 “公子!” 见到顾言从外面回来,正给帮工、木匠结账的小婢女欢快的迎上去,亲昵在书生怀里蹭了蹭小脸,“公子不在家,铃铛一个人都不敢睡觉,生怕就见到……” 她后面那句‘老爷’‘方管事’急忙刹住,公子好不容易才平复心情,她可不想又勾起公子的伤心事。 随即,话锋一转,小声说道:“公子幸好你回来了,奴婢跟你说,家里快没钱了,今日付了工钱,明日可就拿不出来了。” 帮工们三三两两的过来与顾言拱手,然后出院门离开。 这边,顾言在倾听铃铛说的家里窘境,心里也盘算着如何拿回被那些亲戚分走的产业,吃绝户吃到头上来,真当顾言还是当初那书生性子。 “对了对了,还有一件事,铃铛差点忘了。”跟在公子身旁蹦蹦跳跳的铃铛,忽然说道:“那个刘先生昨晚上来过,他让奴婢跟公子说,过两日,就有提灯、挎刀会来酒郎,领队的是司里一个宦官。” 绣衣司是宦官掌权,顾言是知道的,下面小头目也有宦官担当,没什么好疑惑。 “嗯,你去做晚饭,我回侧院一趟,不用过来找我,记住没事别往侧厢跑。” 小婢女乖巧的嗯了一声,其实心里早就明白侧院里有什么,当初从驴车下来,看到公子袖里神神秘秘的东西,心里猜的八九不离十。 她本就胆小,自然不会跑去讨惊吓的。相反,既然是公子养的,那肯定是保护顾家的,自己又是顾家的管事,不也是保护自己吗? 一想到这里,小婢女心气劲儿就提了起来,站在厨房门口叉着小腰。 “哼哼,我果然是公子身边亲近人儿。” …… 夕阳划出通红的颜色落在房檐。 顾言看了看月牙门,准备在这里改出一道封闭的大门,省得旁人误入这里,受到惊吓还是小事,要是被豢养的怪物吃了那就有些麻烦了。 回到侧厢,洒开的袖子里,飞鼠们欢呼雀跃满院子的飞舞,有些落去树上,有些则倒挂屋檐下,叽叽的叫个不停,听声音似乎并不高兴。 这一趟出门,到嘴的妖物都没吃上一口,多半也是饿了。顾言也没备有生肉给它们享用,暂且安抚住情绪,进了书房,腾出一张书架,抚着柚木的雕花,示意这些小东西过来,飞鼠叽叽的绕着书架飞了一圈,从顾言脸上的表情得到肯定,纷纷落去上面,收拢羽翼挤成一团。 “往后你们就在这里歇息,没事不要跑去前面的门。” 顾言回到外面,将鼎妖放去地上,后者身上鬼面眨巴眼睛,露出疑惑,直到顾言心里默念,让它放出那条美女蛇出来,才有一道青烟从鼎口飘出。 水桶般粗细的长身,放在什么时候都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尤其顶着一颗白玉般的俏脸,披头散发的模样,若是半夜碰上能吓死人。 “恨啊……” 美女蛇眼神空洞,从烟里出来,臃肿的长身低伏,推着披头散发的美人头蜿蜒盘去檐柱,粗壮的身躯,挤压青黑的鳞片,擦着檐柱发出的‘兹兹’声响。 哀怨的话语幽幽的在嘴边回荡。 “怨哪~~” 自始至终都没看顾言一眼。 书生依着鼎妖想要与这妖物心意相通,可不管他说出任何话语,那颗美人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仍卷在檐柱,时不时发出两声哀怨的叫唤。 “不可出了这座院子。” 顾言知道它是能听懂的,叮嘱一句后,外面响起了铃铛的声音:“公子,可以用饭啦。” 小婢女捂着眼睛背对月牙门,听到脚步声过来,她连忙开口解释。 “公子,放心好了,奴婢可没偷看喔,是倒着走过来的。” “知道。” 顾言揉了揉她小脑袋,便走去前院,穿过长廊水榭,边走边问一些招人的事,以及家中缺失了的财物。 “被拿走的那些东西,不用操心,我会拿回来。明日你让木匠先做一道门,将侧院那边封上,往后没有授意,谁都不能进去。” “嗯嗯,奴婢知晓。”小婢女跟着后面连连点头,小脑袋里尽量将公子吩咐的牢牢记下。 吃过简单的晚饭,铃铛被顾言打发回屋睡觉,他去别的屋取了一件父亲时常把玩的大花瓷,这么一个大件留着,估摸那些亲戚也不想浪费力气去搬。 顾言将它扛回侧厢,檐柱上已不见了那条美人蛇,目光扫过周围,看到一条粗大的尾巴尖快要滑下墙头,翻过就是一条巷道,通往侧门的,再过一堵墙便是旁人家中,那不得把那家人吓出好歹来。 放下大花瓷,几步并作一步,身形唰的飞奔,跳起抬手一把将快要滑下去的尾巴尖捏住,磨着墙头粉尘,顾言硬生生将这条美女蛇给拽了回一大截,折身扭步,一个过肩摔嘭的砸在院落里,顿时灰尘四起。 “恨啊~~” 美人的头颅幽怨的瞥了眼顾言,长身蜿蜒滑行,又跑去了侧厢对面堆杂物的厢房。 “怎么才让它听话……有伤脑筋啊。” 顾言目送滑进门内的蛇尾,叹了口气,朝自己住的那间房吹了一声口哨,顿时一窝蜂的飞鼠叽叽乱叫一通,袅绕书生四周。 “还是你们听话,都去闻闻花瓶上的气味,然后去城中将有相同气味的东西,都搬回来。” 怕这些小东西不明白,顾言连说带比划,这群飞鼠才乌泱泱的飞出这处小院。 深夜的冷风拂过这座不大的县城,百姓大多早早睡下,幽静里偶尔还是会响起几声犬吠,人的咳嗽。 飞过房顶、夜空的一群黑影中途分出数个不同数量,飞去了城中各处,循着气息,有的飞往街边的阁楼,有的钻进偏僻的小院窗缝,看着里面一个个熟睡的人,小巧的黑影在房中四处寻找,然后,像是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兴奋的抱在怀里,使劲扑着翅膀,撞破纸窗飞去黑夜。 有人察觉家里可能遭贼,提了棍棒刀兵追撵出门,却是什么也没看到,赶紧回屋清点财物,不久之后,一声声愤怒的叫喊在酒郎各处响彻街道。 翌日一早,失了财物的顾家亲戚纷纷聚集起来,愤愤说起家中被盗贼光顾的事,可要说见到是谁偷的,没人看到身影,这让他们大感奇怪。 唯一怀疑的便是大宅子里的那位书生。 毕竟寻常人怎么可能一手把那么粗的檐柱给拍断,还飞出那么远掉进池塘。 他们也没办法报官,这些失窃的财物都是从顾家里顺手带出来的,就算官府在顾家找到了这些东西,那也是顾家的,跟他们没关系,说不得还会被拿进衙门问个偷盗之罪。 “肯定是那顾仲文找了人偷拿回去的,他家着火,还是我们这些亲戚去灭的火,拿几件值钱的东西来抵恩怎么了?” 说话的是壮硕的年轻人叫顾顺福,按亲戚关系,他还是顾言隔一代的堂兄弟,小时候最喜欢跑到顾家大宅子拿些吃喝,都是亲戚,加上顾拜武没那么多讲究,就仍由这些亲戚占些小便宜。 不过顾顺福的话,其他亲戚懒得理会,这事儿他们不占理,强占了财物被盗走,只能哑巴吃黄连。 聚在一起猜测是不是顾言请人将东西盗走后便各自散了。只剩那顾姓的年轻人有些不甘,他家掉的可是一个翡翠佛像,虽说只有拳头大,可拿给当铺的掌柜鉴定过了,能值二十两银子,足够他置下个小院,娶上一房媳妇了。 “爹,咱们就这么算了啊?” “狗东西,你难道还跑去质问顾仲文不成?”老头子也被儿子蠢样气得骂了句,这个关头还想那些财物,要是半夜取他们爷俩的命,都是轻而易举。 老头瞪了瞪儿子,转身回去将门给碰上,心情自然是不好的。 站在院中的顾顺福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到顾家就不服气,凭什么顾家就能大富大贵,自己连娶媳妇的钱都还差一些? “你个老不死的还骂我?要是我家断香火了,看你哭还来不及!” 顾顺福朝紧闭的房门反骂了一声,房里的父亲拿起扫帚冲出门就往儿子脑袋上招呼,顾顺福只得灰头土脸的狼狈逃出院子。 “老不死的……” 靠着墙根歇会儿的顾顺福眼珠子兜转了一下,抬头望去天色,忽然呵呵的笑了出来,他也不骂了,就那么双手插在袖子里盯着天看。 一碧如洗的天际顺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渐渐泛起了黄昏的颜色,又在他视线中变成了漆黑,等到父亲出来叫他吃饭,也不理会,从地上起来,弹了弹身后的尘土草屑,朝亮着油灯的窗棂哼了一声,大摇大摆走去长街,向顾府侧院摸了过去。 此时时辰还不晚,路上多有行人经过。 顾顺福也不着急,就在街上晃荡,不时朝开着窗户,露出身影的妇人吹上几声口哨,调戏几句,惹得对方丈夫提着扁担冲出门,才嘻嘻哈哈的甩着两条宽袖跑远。 夜深之后,街上有打更人敲着梆子、铜锣走过街道,这个浪荡子躲在暗处,等到人走了,慢慢显身出来,脚步飞快的跑去一条巷子里。 他从小爱去顾家,知道顾言常住的便是侧厢,如今顾家多数房间被烧,只有那边还是完好的,那家中值钱的东西,肯定会堆放那里。 进了巷口,他看了看曾经跟顾庸爬过几次的院墙,吐两口唾沫在手心搓了几下,便踩着不远堆积的杂物,勾着手娴熟的翻上墙头。 他骑在墙头遥望前院,看到那边有着灯火,而这边偏院一片漆黑,显然是没人住的。 “嘿嘿,这下便宜我了。”顾顺福脸上都笑开了花。 勉勉强强顺着院墙下来,便轻手轻脚来到檐下,他看向顾言住的那间房,小心的拿手轻推了一下,发现房门没锁,脸上笑意更浓了。 “这书呆子居然还不锁门……你会些拳脚,就能守住家业?做梦呢。” 旋即,蹑手蹑脚推门进去,一股书香墨香扑鼻而来,顾顺福猫着身朝里又看了几眼,确保那顾言没在里面睡觉后,便摸去书架,上面除了书,也会摆上好看的花瓷。 “这瓷瓶圆肚小口,能值几个钱,看看其他……”转过一个书架后,顾顺福继续摸下去,指尖触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个头真小……还挺多,怎么软乎乎的。”他指尖轻轻搓了搓。 黑暗里,趴在架上睡觉的一只飞鼠被戳着肚皮,慢慢睁开眼睛。 “什么怪东西,先去里面找找,好东西应该都放在里面的。” 顾顺福收回手,转向书桌时,他背后打开的房门正对面的杂物房,月光下门扇‘吱’的一声缓缓向外敞开。 一道粗壮的长影沿着门槛慢慢悠悠滑出,蜿蜒庭院里,竖起了上半身。 “恨啊~~” 幽怨的话语轻飘飘的过来。 第二十五章 顾言的妖怪院(求各种票,求打赏) 鼎妖还有这个能力? 饶是三者合一,顾言也没仔细探究过鼎妖,三者之间,除了顾言本人是独立意识,就只剩鼎妖还有相对独立的思想了。 这般残缺却又欢快的性子,顾言觉得应该是与那洞里的大鼎有关。神煞当初与它厮杀,两败俱伤后,从鼎里分离出来,体内又有残留的神煞,正好与顾言心意相连,所以比较放心,但真要探究底细,还真没去做过。 书生弯腰将地上的青铜小鼎托在手心笑了起来。 “看来回去后,要好好与你彻夜相谈一番。” 鼎妖上的鬼面连连摆动,一副惊恐不情愿的表情,可鼎口的舌头反伸出来,在顾言脸上舔来舔去,显得欢快许多。 怎的还有两个思绪? 此间事了,顾言带着疑惑将石头搬回井口放上,背上书篓后,踏向酒郎县的方向,有不认识的路径,遇上过往的农人或商旅询问一番,偶尔也会从人们口中探听志怪故事,当然有些故事纯粹瞎编的,顾言听故事听得多了,真假很容易辨别。 到的下午临近太阳落山,方才从青枣与凌阳交界的那条官道,向东回到酒郎县,离家两日,原本杂乱破烂的房舍大部分被修缮,只不过还没有调漆涂抹,一眼看去像得了皮肤病,斑斑点点的颇为别扭。 “公子!” 见到顾言从外面回来,正给帮工、木匠结账的小婢女欢快的迎上去,亲昵在书生怀里蹭了蹭小脸,“公子不在家,铃铛一个人都不敢睡觉,生怕就见到……” 她后面那句‘老爷’‘方管事’急忙刹住,公子好不容易才平复心情,她可不想又勾起公子的伤心事。 随即,话锋一转,小声说道:“公子幸好你回来了,奴婢跟你说,家里快没钱了,今日付了工钱,明日可就拿不出来了。” 帮工们三三两两的过来与顾言拱手,然后出院门离开。 这边,顾言在倾听铃铛说的家里窘境,心里也盘算着如何拿回被那些亲戚分走的产业,吃绝户吃到头上来,真当顾言还是当初那书生性子。 “对了对了,还有一件事,铃铛差点忘了。”跟在公子身旁蹦蹦跳跳的铃铛,忽然说道:“那个刘先生昨晚上来过,他让奴婢跟公子说,过两日,就有提灯、挎刀会来酒郎,领队的是司里一个宦官。” 绣衣司是宦官掌权,顾言是知道的,下面小头目也有宦官担当,没什么好疑惑。 “嗯,你去做晚饭,我回侧院一趟,不用过来找我,记住没事别往侧厢跑。” 小婢女乖巧的嗯了一声,其实心里早就明白侧院里有什么,当初从驴车下来,看到公子袖里神神秘秘的东西,心里猜的八九不离十。 她本就胆小,自然不会跑去讨惊吓的。相反,既然是公子养的,那肯定是保护顾家的,自己又是顾家的管事,不也是保护自己吗? 一想到这里,小婢女心气劲儿就提了起来,站在厨房门口叉着小腰。 “哼哼,我果然是公子身边亲近人儿。” …… 夕阳划出通红的颜色落在房檐。 顾言看了看月牙门,准备在这里改出一道封闭的大门,省得旁人误入这里,受到惊吓还是小事,要是被豢养的怪物吃了那就有些麻烦了。 回到侧厢,洒开的袖子里,飞鼠们欢呼雀跃满院子的飞舞,有些落去树上,有些则倒挂屋檐下,叽叽的叫个不停,听声音似乎并不高兴。 这一趟出门,到嘴的妖物都没吃上一口,多半也是饿了。顾言也没备有生肉给它们享用,暂且安抚住情绪,进了书房,腾出一张书架,抚着柚木的雕花,示意这些小东西过来,飞鼠叽叽的绕着书架飞了一圈,从顾言脸上的表情得到肯定,纷纷落去上面,收拢羽翼挤成一团。 “往后你们就在这里歇息,没事不要跑去前面的门。” 顾言回到外面,将鼎妖放去地上,后者身上鬼面眨巴眼睛,露出疑惑,直到顾言心里默念,让它放出那条美女蛇出来,才有一道青烟从鼎口飘出。 水桶般粗细的长身,放在什么时候都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尤其顶着一颗白玉般的俏脸,披头散发的模样,若是半夜碰上能吓死人。 “恨啊……” 美女蛇眼神空洞,从烟里出来,臃肿的长身低伏,推着披头散发的美人头蜿蜒盘去檐柱,粗壮的身躯,挤压青黑的鳞片,擦着檐柱发出的‘兹兹’声响。 哀怨的话语幽幽的在嘴边回荡。 “怨哪~~” 自始至终都没看顾言一眼。 书生依着鼎妖想要与这妖物心意相通,可不管他说出任何话语,那颗美人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仍卷在檐柱,时不时发出两声哀怨的叫唤。 “不可出了这座院子。” 顾言知道它是能听懂的,叮嘱一句后,外面响起了铃铛的声音:“公子,可以用饭啦。” 小婢女捂着眼睛背对月牙门,听到脚步声过来,她连忙开口解释。 “公子,放心好了,奴婢可没偷看喔,是倒着走过来的。” “知道。” 顾言揉了揉她小脑袋,便走去前院,穿过长廊水榭,边走边问一些招人的事,以及家中缺失了的财物。 “被拿走的那些东西,不用操心,我会拿回来。明日你让木匠先做一道门,将侧院那边封上,往后没有授意,谁都不能进去。” “嗯嗯,奴婢知晓。”小婢女跟着后面连连点头,小脑袋里尽量将公子吩咐的牢牢记下。 吃过简单的晚饭,铃铛被顾言打发回屋睡觉,他去别的屋取了一件父亲时常把玩的大花瓷,这么一个大件留着,估摸那些亲戚也不想浪费力气去搬。 顾言将它扛回侧厢,檐柱上已不见了那条美人蛇,目光扫过周围,看到一条粗大的尾巴尖快要滑下墙头,翻过就是一条巷道,通往侧门的,再过一堵墙便是旁人家中,那不得把那家人吓出好歹来。 放下大花瓷,几步并作一步,身形唰的飞奔,跳起抬手一把将快要滑下去的尾巴尖捏住,磨着墙头粉尘,顾言硬生生将这条美女蛇给拽了回一大截,折身扭步,一个过肩摔嘭的砸在院落里,顿时灰尘四起。 “恨啊~~” 美人的头颅幽怨的瞥了眼顾言,长身蜿蜒滑行,又跑去了侧厢对面堆杂物的厢房。 “怎么才让它听话……有伤脑筋啊。” 顾言目送滑进门内的蛇尾,叹了口气,朝自己住的那间房吹了一声口哨,顿时一窝蜂的飞鼠叽叽乱叫一通,袅绕书生四周。 “还是你们听话,都去闻闻花瓶上的气味,然后去城中将有相同气味的东西,都搬回来。” 怕这些小东西不明白,顾言连说带比划,这群飞鼠才乌泱泱的飞出这处小院。 深夜的冷风拂过这座不大的县城,百姓大多早早睡下,幽静里偶尔还是会响起几声犬吠,人的咳嗽。 飞过房顶、夜空的一群黑影中途分出数个不同数量,飞去了城中各处,循着气息,有的飞往街边的阁楼,有的钻进偏僻的小院窗缝,看着里面一个个熟睡的人,小巧的黑影在房中四处寻找,然后,像是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兴奋的抱在怀里,使劲扑着翅膀,撞破纸窗飞去黑夜。 有人察觉家里可能遭贼,提了棍棒刀兵追撵出门,却是什么也没看到,赶紧回屋清点财物,不久之后,一声声愤怒的叫喊在酒郎各处响彻街道。 翌日一早,失了财物的顾家亲戚纷纷聚集起来,愤愤说起家中被盗贼光顾的事,可要说见到是谁偷的,没人看到身影,这让他们大感奇怪。 唯一怀疑的便是大宅子里的那位书生。 毕竟寻常人怎么可能一手把那么粗的檐柱给拍断,还飞出那么远掉进池塘。 他们也没办法报官,这些失窃的财物都是从顾家里顺手带出来的,就算官府在顾家找到了这些东西,那也是顾家的,跟他们没关系,说不得还会被拿进衙门问个偷盗之罪。 “肯定是那顾仲文找了人偷拿回去的,他家着火,还是我们这些亲戚去灭的火,拿几件值钱的东西来抵恩怎么了?” 说话的是壮硕的年轻人叫顾顺福,按亲戚关系,他还是顾言隔一代的堂兄弟,小时候最喜欢跑到顾家大宅子拿些吃喝,都是亲戚,加上顾拜武没那么多讲究,就仍由这些亲戚占些小便宜。 不过顾顺福的话,其他亲戚懒得理会,这事儿他们不占理,强占了财物被盗走,只能哑巴吃黄连。 聚在一起猜测是不是顾言请人将东西盗走后便各自散了。只剩那顾姓的年轻人有些不甘,他家掉的可是一个翡翠佛像,虽说只有拳头大,可拿给当铺的掌柜鉴定过了,能值二十两银子,足够他置下个小院,娶上一房媳妇了。 “爹,咱们就这么算了啊?” “狗东西,你难道还跑去质问顾仲文不成?”老头子也被儿子蠢样气得骂了句,这个关头还想那些财物,要是半夜取他们爷俩的命,都是轻而易举。 老头瞪了瞪儿子,转身回去将门给碰上,心情自然是不好的。 站在院中的顾顺福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到顾家就不服气,凭什么顾家就能大富大贵,自己连娶媳妇的钱都还差一些? “你个老不死的还骂我?要是我家断香火了,看你哭还来不及!” 顾顺福朝紧闭的房门反骂了一声,房里的父亲拿起扫帚冲出门就往儿子脑袋上招呼,顾顺福只得灰头土脸的狼狈逃出院子。 “老不死的……” 靠着墙根歇会儿的顾顺福眼珠子兜转了一下,抬头望去天色,忽然呵呵的笑了出来,他也不骂了,就那么双手插在袖子里盯着天看。 一碧如洗的天际顺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渐渐泛起了黄昏的颜色,又在他视线中变成了漆黑,等到父亲出来叫他吃饭,也不理会,从地上起来,弹了弹身后的尘土草屑,朝亮着油灯的窗棂哼了一声,大摇大摆走去长街,向顾府侧院摸了过去。 此时时辰还不晚,路上多有行人经过。 顾顺福也不着急,就在街上晃荡,不时朝开着窗户,露出身影的妇人吹上几声口哨,调戏几句,惹得对方丈夫提着扁担冲出门,才嘻嘻哈哈的甩着两条宽袖跑远。 夜深之后,街上有打更人敲着梆子、铜锣走过街道,这个浪荡子躲在暗处,等到人走了,慢慢显身出来,脚步飞快的跑去一条巷子里。 他从小爱去顾家,知道顾言常住的便是侧厢,如今顾家多数房间被烧,只有那边还是完好的,那家中值钱的东西,肯定会堆放那里。 进了巷口,他看了看曾经跟顾庸爬过几次的院墙,吐两口唾沫在手心搓了几下,便踩着不远堆积的杂物,勾着手娴熟的翻上墙头。 他骑在墙头遥望前院,看到那边有着灯火,而这边偏院一片漆黑,显然是没人住的。 “嘿嘿,这下便宜我了。”顾顺福脸上都笑开了花。 勉勉强强顺着院墙下来,便轻手轻脚来到檐下,他看向顾言住的那间房,小心的拿手轻推了一下,发现房门没锁,脸上笑意更浓了。 “这书呆子居然还不锁门……你会些拳脚,就能守住家业?做梦呢。” 旋即,蹑手蹑脚推门进去,一股书香墨香扑鼻而来,顾顺福猫着身朝里又看了几眼,确保那顾言没在里面睡觉后,便摸去书架,上面除了书,也会摆上好看的花瓷。 “这瓷瓶圆肚小口,能值几个钱,看看其他……”转过一个书架后,顾顺福继续摸下去,指尖触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个头真小……还挺多,怎么软乎乎的。”他指尖轻轻搓了搓。 黑暗里,趴在架上睡觉的一只飞鼠被戳着肚皮,慢慢睁开眼睛。 “什么怪东西,先去里面找找,好东西应该都放在里面的。” 顾顺福收回手,转向书桌时,他背后打开的房门正对面的杂物房,月光下门扇‘吱’的一声缓缓向外敞开。 一道粗壮的长影沿着门槛慢慢悠悠滑出,蜿蜒庭院里,竖起了上半身。 “恨啊~~” 幽怨的话语轻飘飘的过来。 第二十六章 绣衣司、宦官 “谁……谁在说话?!” 屋里摸黑拿东西的顾顺福,被陡然传来的幽幽话语着实吓了一跳,转身回头,门外院落月光银白好似在地上铺了一层银辉。 看着外面空荡荡,顾顺福不知怎的感觉有许多眼睛在注视他,心里一阵发毛。 ‘算了,今日就先拿一个花瓶,明晚再过来碰碰运气。’ 心里起了怯意,便退回到原来的位置,将之前摸到过的花瓷搂到怀里退出房门,小心的关上门扇后,到了屋檐外,转身刚走出两步,微微的异响传来。 房檐之上。 一条长影缓缓蠕动,细密的鳞片挤压着黑瓦发出‘兹兹’声响。 顾顺福心头猛跳,后劲窝一阵一阵的吹来凉气,他呼吸都变得极重,身后瓦片挤压的声音越来越频繁,吞了吞口水,下意识的回头。 视线对上的是一双泛白的眼睛。 一张白玉般剔透的女人脸几乎贴着他鼻尖的距离,脑袋悬空下方空荡荡,脑后连着的是粗长的蛇身延伸至房檐。 “娘……娘咧!!” 顾顺福瞪大眼睛,撕心裂肺的惨叫,怀里的瓷瓶也不要了,落在地上‘啪’的一声摔碎,他转身就往院墙那边跑。 粗长的蛇身迅速游下房檐,贴着地面蜿蜒扭动,速度快的一眨眼便卷向那边惊慌的男人—— “啊!!” 凄厉的惨叫传向远方。 前院正阖目与面前鼎妖沟通的顾言陡然睁开眼,望去侧厢方向,阖目入定的鼎妖还没睁眼,就被抓起舌头系在了书生腰间。 顾言从打瞌睡的小婢女身旁过去,后者惊醒过来急忙跟上。 “公子怎么了?” “留在这里,别跟着。” 顾言吩咐了一句,在小姑娘眼里好似眼花般周身泛起丝丝雾气,眨眼间消失在灯笼光芒外。 风声吹过耳旁,白雾飘至月牙门,顾言走出雾气,视野尽头的院墙,顶着美人头颅的大蛇盘着一个满脸通红的男人,眼珠里全是血丝,大张着嘴对着俯瞰而下的美人脸。 阳气、精气正从他口鼻飘出飞来。 “停下!” 顾言一把抓过门侧矗立的石灯,四十斤的石基轰的飞过去,砸在美人头上,石灯碎裂飞溅,那边的美女蛇晃了晃脑袋,幽怨的看了眼顾言,粗壮的长身松开,被盘着的男人咚的掉到地上。 美女蛇慢慢悠悠滑到顾言身边,吹出腥腥的风,转过方向滑进杂物房。 顾言沉下气,过去将地上的男人抬起脑袋,看到对方相貌,顿时皱起眉头,居然是堂兄顾顺福,对方怎么来到院子,顾言不用猜都知道怎么回事。 旋即,将他抱起纵身跳上院墙,沿着墙头飞奔,又落去地上,迅速出了巷子,又过了几条街,距离顾顺福家不远一条巷子,靠近一口深井,双手一掀,直接将人投进井内。 沿着来时的路黑着脸回到侧厢,走进杂物房,直接将盘在梁上的美女蛇拽下来。 “往后爬出去,可不好收拾,不听话是要关起来的。” 说完,鼎妖眼中露出一丝惊慌的美女蛇化为青烟收回鼎内,顾言这才放心的返回前院,让小婢女赶紧去睡觉,他继续留在房里练着入定。 之后的两日,家里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恢复,招了两个厨娘,四个丫鬟,修缮的房屋也都重新调色上漆,终于恢复了往日样貌。 这段时间,顾言也一心扑在鼎妖和神煞上面,探究鼎妖,练习神煞的能力,中途也有官差上门,是询问关于顾顺福的事,想来第二天被打水的街坊发现尸体报了官,可惜尸体上没有任何伤痕,到的最后只是能判定失足落井。 “顾公子别误会,咱们只是过来走个流程,谁还不知道公子是个读书人,一门不出,二门不迈,讲究的求道寻仙,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上门的衙役哪里会轻易得罪顾言,书生性子温和,请了他们进来喝茶招待,唤了小铃铛取了些银两,赠给他们拿去喝酒。 “顾公子客气了,太客气了。” 一众衙役收了钱财,脸都快笑烂了,又是拱手又是挥手,让顾言留步,他们自个儿晓得回去,如何跟县令说起。 “哼,平白了咱们好些钱。”小铃铛站在一旁看着这群衙役,小嘴都撅了起来。 “有些钱是必须要花的,花出去了,往后能少许多烦心事。” 顾言拍拍她小脑袋,转身正欲走回院门,长街有马蹄声传来,一队四五人,黑衣白绣花,腰间跨一柄梅花刀,骑着高头大马,后面还有一辆挂有灯笼的马车在街上行进。 这样的架势在酒郎很少见到的。 车马拐过街角,与那拨离开的官差相遇,后者上前呵斥,随后就被前头骑马的绣衣汉子抽了一鞭子,紧接着扔来一个令牌。 那官差看了一眼,双手颤抖的将令牌交还,马上的人似乎询问了什么,那官差朝顾言这边指了过来。 马背上那人偏头,与顾言目光对视,随即揣上令牌,口中轻喝‘驾!’,啼声在街上炸裂,那人纵马飞奔,身形陡然一起,脚下踏在马鞍唰的冲天而起。 锵! 刀身出鞘,拉出一片森寒。 寒光映过顾言眸底,他伸手一把拉开面前的小铃铛,左手猛地插去石阶前的石狮子,抓住一条石腿轰然举起,半空挥舞开来。 跃上半空的身影手中梅花刀凌空斩下—— 石狮子迎了上去。 两边轰的碰在一起,刀尖触及石身瞬间弯曲,然后呯的一声折断,石狮子残屑飞溅,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那人向后翻飞落地,手中半截刀身插进地面,才阻止身形向后滑移。 “好厉害的书生。”他抬起头来,一脸惊诧。 轰! 石狮重重落回原来的位置,顾言拍去手上灰尘,目光却是越过这人,盯向后面驶来的马车,声音清冷:“你们是谁?” 那汉子不答,从地上起来,收了刀转身走向过来的马车,站到一侧躬下身。 “这位郎君真是厉害,看得咱家心肝砰砰乱跳呢。”一个穿着圆领红袍印有白花的身影,翘着兰花指撩开车帘走出。 下来之人白面无须头戴黑色官帽,一张老脸都在谄笑里掉下不少水粉。 “郎君这般看咱家,可是认得?” “不认得。” “大胆!”几个黑衣绣花汉子大声喝道。 旋即被抬起的兰花指挡下来,宦官信步过来,上下打量顾言,口中啧啧有声。 “好俊俏的郎君,咱家可是听刘大川说起过,特地下来一趟,与郎君相见的,郎君!不请咱家进去坐坐?” 一口一个郎君,顾言心里一阵恶寒,脸上还是保持微笑,伸手做了一个请。 “这位……” 话到嘴边,却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了。那宦官也不恼,笑眯眯的抬了下兰花指,“司提,郎君唤我官名儿就可,但是往后可不要称呼错了。” 第二十七章 禁止修仙的由来 “顾公子呐,咱家下面的人有些莽撞,出手没个轻重,要是惹了公子不高兴,等会儿咱家惩戒一番。” 进了宅邸,这位绣衣司司提踩着小步避着脚下还未清理的泥巴、木屑,边走边看着宅子,脸上笑容就没断过。 “司提严重了,搭手较技实属寻常。这边请。”顾言伸了伸手,引着宦官进了前院大厅落座,“陋室刚刷过一道漆,司提莫嫌弃寒碜。” “不碍事,顾公子也请落座。”宦官遮了遮鼻口,笑呵呵的坐去一侧,跟来的几人站在他身后一排。 侍女上了茶水退下后,两人随意寒暄了几句,顾言从交谈里也知道这位宦官名叫曹环,十二司提之一,另外十一人同样也是宦官之身,大抵明白他们都是司督庞奉朝从宫里带出来的亲近人,从相貌身形,顾言能感觉得出这个笑眯眯的宦官,可不是寻常人那么简单。 “让司提亲自过来,顾家蓬荜生辉,顾某更是受宠若惊。”漂亮话终究要说的,毕竟还要用上绣衣司的力量,顾言看了看那边四人,除了刚才与他拼了一刀的汉子,都是血气深厚之辈。 顾言拍拍手掌,小铃铛嘱咐的侍女端了木盘来到曹环面前,揭开上面铺着的红绸,下面整齐码开的银锭,还夹杂几件珠宝首饰。 “顾家刚遭难,这点薄礼,还望司提收下。” “呵呵。”吹着茶梗的宦官眉开眼笑的放下杯盏,轻描淡写的抬了抬手,身后的心腹汉子上前将木盘接走。 宦官比刚才的笑眯眯神色,多了几分真切。 “咱家就喜欢结交读书人。好了,顾公子的样貌身材咱家见过了,这礼也收了,该是说正事了。”曹环翘着兰花指拨了一下茶盏边沿,原本敞开的大厅门扇唰的一下自行关上。 “是不是很好奇,咱家不是修行中人,是如何做到这手的?” 兰花指贴在嘴角,宦官有些羞涩的笑了一下,随即让人将带来的包裹放到了桌上打开,里面是一件白底云花的衣袍,肩头一束梅花刺绣。 曹环从袖里拿出一本书册和一枚令牌,一块儿压在衣袍上,朝前推了推。 “顾公子,这边是行头,以后啊,你可就是咱绣衣司的挎刀了,这本册子,就是绣衣司的宝贝,瞧见咱家那一手了吗?就是修这册子上的功法,可练出龙虎气。” 挎刀? 也就说我直接跳过了提灯? 顾言坐在位置上没动,抬起手朝对方拱了拱,“司提,在下听刘大哥说,绣衣司分守夜、提灯、挎刀还有虎帐,在下怎的直接到了挎刀?” 宦官翘着兰花指微微侧脸轻笑。 “顾郎君的事,咱家来时就听说了,神煞这种东西能附着人身上,那可是头一次见,让郎君变得力大无穷,要是再修出龙虎气,怕是虎帐都有的坐。” 顾言还有什么好说的,当即起身拱手道谢。 “顾郎君太客气了,咱绣衣司就欣赏你这样的人才,往后大家都是自己人,那龙虎气有什么不懂的,可随时询问咱家。” 曹环放下茶盏起身过来,轻柔的在顾言双手上拍了拍,不着痕迹的在他手心里揉了一下,单眨了了下一只眼睛,笑眯眯的继续说下去。 “郎君家里遭难,与修道中人有血海深仇。朝廷这边,陛下对修行中人忌讳莫深,绣衣司可是为天子分忧的,咱们目标都是一致,郎君你觉得咱家这话对吗?” 手心被对方揉了一下,顾言心里更加恶寒,不过还是忍了下来,礼貌的请了对方落座,问起心里一直以来的疑惑。 “司提,在下一直有一个疑问。” “郎君请说。” “朝廷为何不喜修行中人,推倒天下庙观?” 那边的宦官轻笑出声,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拿了杯盏旁边的点心托在手掌上:“郎君,你看这点心,咱家咬上一口,它还是完整的吗?” 接下来,他也不卖关子了,“这天地灵气啊,就那么多,修行中人窃天灵地气,他们占一点,我们普通人就少一点,灵气稀薄,什么天灾地难就都来了,咱们这些地上的百姓还活不活?又假冒神仙愚弄百姓盖庙受人供奉,百姓愚昧,以为信仰神仙就有福报,耗费了精力、时间,到头来家中越发贫穷,田地变得荒芜。郎君啊,你说该不该禁?!” 顾言点头:“该。” 不管是刘大川说的皇帝梦真龙被斩于云端而恼怒修行中人,还是这位宦官说的,他还是愿意相信后者。 毕竟民不稳,国岂能稳? “好,有郎君这句该,咱家就放心了。”宦官站起身负着双手打量周围,赞了一声:“之前听闻顾家被大火吞噬,烧的面目全非,如今看来,顾公子还是将它修缮完好了,放眼这座小县,该是最好的宅邸了。” 这暗示的话语,顾言怎么听不出来,垂着眼帘拱手道:“司提喜欢,不妨就在这里住下吧。” “咱家就喜欢读书人,哈哈。” 门扇被两个汉子拉开,曹环说完大笑着负手走了出去,大抵是带上麾下到院里四下看看。 人一走,顾言脸色沉了下来,从后面小心走出来的小铃铛见顾言脸色,小声问道:“公子,你们不是谈的很好吗?那人还好高兴的样子。” “你还小不懂,这样的人才是最难相处的。” 宫里宦官喜好财物,对顾言来说并不算难事,但心里扭曲,喜怒无常才是最难的地方。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他拿起面前记载龙虎气的书册,还有白底梅花的绣衣,眼中泛起冷色。 “只要能父兄的仇就行。” 遣走了铃铛,他翻看书册,里面不止是简简单单的文字描述如何运功,还有绘制出人身上的穴位,身子还标注了运功的经脉线图。 果然是朝廷,做的这般完善。 “倘若配以妖物的精血,加上这龙虎气,就算不用法术,光凭肉身之力,大概也能跟寻常修行中人搏上一搏了。” 抓着书册负在身后走出厅门,阳光照在脸庞,顾言看着走在庭院的那宦官几人。 “何况还有豢养的妖怪为助力……” 他这样想着。 第二十八章 神煞、龙虎 顾家东厢小院,蝉鸣一阵一阵在树上响。 树影衬着光斑在地上摇曳,新栽的花卉间蝶蜂袅绕,卸下包裹的汉子从屋里出来,朝树下品着清茶的宦官拱了拱手,随即走到一旁与其他人站定。 “今日你们可能疑惑,咱家为何对一个小小的书生这般客气。” 曹环把玩手里的杯盏,早没了之前的谄笑媚态,“你们呐不是司提,不知道咱家坐在这个位置上,有多心惊胆战,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咱家屁股下面这位置呢。” 热气袅绕,他吹了吹,忽地笑起来。 “身边啊,多一个帮手,咱家位置就能坐的稳一些。这顾郎君是一个有眼力劲儿的,这点啊咱家最赏识,你们得多学着点。” “是!”四人齐齐拱手。 宦官对他们态度颇为满意,弹去落在肩头的叶子,想起绣衣司里的事,嘴角不由勾起一丝谄笑,把夜幽山这片的修行中人解决,司督那里该是另眼想看的。 他笑着对身后四个心腹说道。 “等把这里事料理好了,回去后咱家重重有赏。” …… 西厢侧院,顾言此时正翻着《龙虎气》上的行功经脉线图,以前跟父兄习武,多少清楚什么是经脉穴位,只不过眼下这种功法与寻常江湖人的武功大相径庭。 凝聚血肉精气,灌入经脉穴位,以达到壮硕筋骨皮膜、血勇抵挡邪祟的目的。 “这与神煞的能力太契合了。” 虽然不像怪志故事那般让人引人入迷,但对于迫切想要提升自身来说,顾言已经陷入书中修习经络的内容里。 随手推开案几,就地盘腿坐了下来,循着锻骨辟经篇,按照书上指引尝试凝聚全身血气,霎时,就感觉皮肤渐渐有了温热。 按书上所讲,龙虎之气,除了全身血气供养,还要在脑中观想明悟龙虎之形,不管是龙还是虎,只要观想出模糊的大概,就算成功练出了第一层。 随着观想越来越清晰,提升自然就越来越强。 顾言放慢呼吸,胸腔随呼吸上下起伏,渐渐的,桌上压着的纸张抚动起来,书生呼吸的气息掀起了‘呼呼’的风声。 意识渐渐放空,又慢慢集中,脑海里泛起的空白随着吐纳的气息,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体内翻涌的血气在皮肉下鼓涨、凝聚,气息吐纳间,化为红色的烟雾延伸四肢百骸。 不知不觉,书生周身上下泛起淡淡的白雾,雾中神煞做出嘶吼的神态,似乎在与观想的顾言做着争斗。 顾言陡然感觉浑身发烫,他连忙退出观想睁开眼睛,就见手背通红,飘起阵阵白气。 “鼎妖,放那条蛇出来。” 必须要降温,否则继续练下去,说不得滚烫的血气会把自己给烧掉。青铜方鼎上鬼面疑惑的眨了眨眼,下一刻,就被顾言啪的拍了一巴掌,这才乖巧的放出青烟。 粗大如桶的长身盘在地上,顶着美人头颅的长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顾言举起,像围巾一样缠绕身上。 蛇妖属阴,遍体冰凉,缠裹身上时顿时感觉舒服了些许。然而,缠裹书生的美女蛇还没叫出它常念的那句,感受到书生身上传来的滚热,泛白的眸子猛地瞪圆,唰的一下松开臃肿的长身,像是着火了一般,一溜烟儿蹿上梁柱。 “下来,让我凉一下。” 顾言唤它,美女蛇挂在梁上直接摆起脑袋,有种打死都不下来的意思。 滚烫的温度还在攀升,顾言也不知道绣衣司那帮人修习龙虎气是不是这样,但着实让他受罪,感觉再不降温,整个人都炸裂开。 水…… 池塘! 一想到中庭那边的池塘,顾言转身就冲出门,一路上边跑边脱下外衣,远处的长廊,小铃铛背着手小大人似得,正教导身后两个新招进来的丫鬟。 偏头的余光之中,看到顾言的身影,偏过目光正眼望去。 “公子这是……” 视线之中,自家公子浑身袅绕烟气,脸色通红一片,像煮熟了的虾仁,她急忙喊了一声时,池塘对面的公子脱完最后一件衣裳,一个纵身,嘭的扎进池塘当中。 下一刻。 小铃铛惊慌的大喊起来:“来人啊,公子掉进池塘了!” 身后的两个丫鬟也吓得手足无措,反应过来后,赶紧跟着小铃铛朝四周放声大喊。后者,心急如焚,索性撩起裙摆,飞快跑到池塘边上,看到飘着荷叶、浮萍的水面,小脸眼睛一闭,捏着鼻子就跳进池子里。 身子刚到半空,陡然有呼啸声传来,一只手揽过她,小身板顿时被带了回来。 来人正是她见过的宦官几个麾下之一,那汉子看着池塘没有下去的意思,急的小铃铛拿指甲挠他。 “你不救我家公子,让我去啊!拉我回来做什么?!” 那汉子不理会,而是看向通往前院的长廊尽头,发髻些许花白的曹环,笑眯眯的带着其余三人正过来。 兰花指轻轻摆,将小铃铛揽到一旁,尖声柔气的道:“小姑娘别急,你家公子不会有事。” “这事儿你说了不算。” “我说了算。” 曹环笑眯眯的将她肩膀按住,小铃铛如何挣扎也没用,只得眼睁睁的看着水面最后一圈涟漪扩散开,重新恢复平静,一想到公子可能会淹死,她就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小姑娘顿时跪到地上哭了出来。 咕~~ 水面忽然翻起一个水泡,在水面破开,升起丝丝白烟。那边看着水面一脸平静的曹环微微蹙眉,身旁的四个麾下也有些诧异,其中一人蹲下身子,伸手在水里摸了一下,脸色顿时一变,迅速退回来。 “司提,水……水变烫了。” 修习龙虎气本就要经历一次这样的锻体,所以宦官才那样宽慰小铃铛,只是眼下听到麾下说池塘的水变热了,这就跟他预料的不太一样,显得有些不相信。 然而,麾下的话语落下没过两息,池塘之中顿时泛起一片片水泡,从水底升了起来,就像烧开的水咕噜噜的沸腾,一条条鱼一一翻着肚皮浮了上来,青的、黑的、红的,布满池塘水面。 “这……这怎么回事?!” “司提快些靠后,这顾郎君不知是不是修出差错了。” …… 密密麻麻翻涌的水泡之下,漆黑的塘底,淤泥浑浊翻涌,泥水当中的顾言双手握拳,就那么站在淤泥里,身躯红的跟烧火的烙铁,将整个池塘的池水直接被烧成了沸水。 不过此刻的顾言却感觉异常的舒服,隐隐感觉皮肉、筋骨都在壮实,几乎赶上左臂里的猪妖力道。 “吼昂~~” 隐约有龙吟在耳边响彻,顾言脑中的观想忽然消失,他猛地睁开眼睛,脚下一踏,身形轰的破开池水,一跃而起。 水浪高高翻卷,池边的众人遮着袖子退到长廊下,水中冲出的身影,轰的落在附近假山上。 整个假山都动摇,石屑四射飞溅。 长廊下,曹环、小铃铛,以及四个汉子,还有那两个丫鬟惊的说不出话来。 第二十九章 失意之人 滚热的池水哗啦啦的淋下庭院四处,飞溅的碎石打在廊檐,雕花的木栏呯的一声打的稀碎。 “好烫好烫!” 一个丫鬟被溅来的池水烫的哇哇乱叫,捂着手背都哭了出来。旁边的宦官以及四个麾下,还有小铃铛这才从惊愕里被拉回神。 “哇啊!”小铃铛眼睛睁圆,望着渐渐烟雾沉降,露出的身形,她一下捂住嘴。 相对寻常人的震撼,宦官曹环等人是惊讶的,他们修习龙虎气,但从未见过入门第一层就有这样的威势。 “司提,顾郎君这动静有些大啊。” “也不知他观想是何图。” 站在四人前面的宦官没有回答,很快恢复过来,走出廊檐笑起来,拱手道:“顾郎君初次修习龙虎气便成功,当真可喜可贺!” 烟尘散去,假山之上,顾言拽着拳头,全身发出‘咔’的骨骼扭动声,仿佛体内有着使不完的劲儿,耳边隐约还有龙吟回荡。 嗯? 微不可察中,顾言似乎感觉之前被枯山老祖下的咒法,被滚热到的血气冲散了些许。 宦官的话语传来时,他睁开眼,通红的身躯渐渐恢复,纵身一跃,重重落在池边,地砖都‘啪’的一声踩出裂纹来,旋即,书生笑着朝对方拱手还礼。 “司提抬爱了,在下还要谢司提提携之恩。” 全身水渍在说话间,化作蒸汽腾升飘散,顾言偏头看向那边的丫鬟,让她们回前院备上茶水,旋即请了宦官一行人去大厅落座。 “公子给!” 小婢女从远处捡了衣袍,气喘喘的小跑回来,小脸红红的递给顾言,后者接过衣袍,哗的拂开,披在了上身,边走边系,“去后厨吩咐厨娘,家中有贵客,饭菜要丰盛,不可敷衍。” 说着,向曹环等人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落这位宦官半个脚步走在旁边,与对方说说笑笑进了前院中堂。 “龙虎气第一层练出这般威势的,咱家还是头一次见到,顾郎君往后怕是不可限量。” 奉承的话听听就好,顾言可不会轻易当真,不过进入第一层,确实让自己感到非同寻常,四肢百骸无时无刻都有一股气在旋留,一旦发力,空气隐约听到龙吟声。 “司提过奖了。”顾言拱了拱手。 两人说笑了几句,曹环也说起了正事,“郎君既然已入绣衣司,那咱家有些话就要讲清楚,省得你我往后不好相见。” “司提请讲。” “绣衣司听命天子,监察四海,有先斩后奏之权,为陛下分忧是我等本分,今天子恼怒修行中人,我等就要将这些彻底斩断,听闻郎君上过夜幽山求道学艺,不知可否告知,此山中修行中人?最好能与咱家一起入山剿灭,不知郎君可有这心啊?” 呵呵! 顾言知道这宦官的意思,随即轻笑出声,笑声渐渐停下,眸子泛起一抹冰冷。 “司提莫要担心在下犹豫不决,我父兄之仇,不共戴天,恨不得将那青阳派屠的鸡犬不留!就算司提不来,在下也会入山报仇。只是担心那枯山老祖修为高深,这一去恐怕无功而返不说,可能也会陷入生死局面。” 书生的手落下,压着的椅子扶手,嘭的爆碎开来。 “有郎君这番话,咱家就放心了,你也不用担心仇报不了。”曹环知道顾家的事,刚才自己那番话不过是给一个忠告,也想让顾言知晓上下级之分,谁在此间主事,谁说话才能定音。 他笑眯眯的伸手,身后心腹汉子拿来一面收拢的小旗,“有了此物,可引神煞入山,再加上咱家带来的人手,还怕夜幽山的修行中人反抗?” 顾言看着对方手中那面小旗,之前听刘大川提起过,天枢阁或许有控制神煞的法子,想来就是这面旗子了。 只要能报仇,他不在乎谁主事。 反正他现在不过一个挎刀,受人节制再寻常不过,一想到那些日子的夜幽山之行,顾言还是提醒对方小心谨慎一些。 “小心行得万年船,在下觉得还需要一个人帮助,方能事半功倍。” 宦官收起旗子,上身微微前倾,眯起眼来:“谁?” “青阳派一个弟子……” 顾言目光望向厅外,他想到了跑去青梅村的那个人…… …… 昏昏斜斜的阳光在西面山头,恼人的蝉鸣一阵一阵的叫着,官道边上的茶肆,店家伙计恹恹的打了一个哈欠,无聊的望着过往的商旅行人。 远远的,着道袍的身影微微摇晃走来,呯的一下摔倒在地,又慢慢爬起,带着袍上的尘土,失魂落魄的走进路旁的茶肆。 茶摊也是有酒的,只是并不算好。 谷良第一次要了酒水,大口大口的灌进肚里,是辛辣的感觉,但比起心里的痛楚,又根本算不得什么了。 两天前,他带着疑惑去了青梅村,打听他的身世,父母是否还在的。 然而,村里多方打听,根本就没有谷姓人家,也没听说十多年前有过孩子被人抱养。 如果只是这些,谷良或许心里还会为师父辩解几句,可能不是这个村子。但后来他从一个老妪口中知道七十年前,倒是有一个姓谷的人家。 毕竟谷姓还是较少的。 那时老妪都还小,只有八九岁,但还是记得那家人,听说是丢了孩子,那家的妇人发疯似得到处找,失足落进河里淹死了,妇人的丈夫悲痛之下,用一根绳子在山里吊了脖子。 至此后青梅村就再也没有姓谷的人家了。 谷良并不是蠢货,听完这件事,联想到顾言当日说的那些话,回忆起来,那些每隔几年带去宗门的师兄弟,越想越觉得与他相貌相似。 “呵呵……” 谷良拿起酒瓮倒满茶碗,直接一口干了下去,忽然间他想明白了,自己为何只有观里的记忆,为何没有父母的记忆……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我还劝慰顾公子,到头来,我才是那个傻子。” 他“啊!”的一声大叫,茶碗咚的一声重重放去桌面,把不远的店家伙计给吓了一跳,他想上前劝阻一番,别惊吓到了进来的其他客人。 还没开口,又有客人走了进来,来人并未理会过来询问的伙计,而是直接坐到了喝酒的道士对面,伸手拿过对方手里的酒坛,给自己也满上一碗。 谷良醉醺醺的抬起脸,对面是熟悉的脸庞。 “顾公子……” “喝酒!”顾言放下酒坛,满满当当的一碗酒水被他仰头喝尽。 旁边的伙计抽了抽嘴角,好家伙,看来又要劝一个准备耍酒疯的了。 “去过青梅村了?” 顾言放下碗,他出城之后,循着对方气息过来的,看到对方这副模样,几乎都是预料之中,微笑着给这醉醺醺的道士满上:“是不是与我说的一样?” 谷良低头沉默,默默的看着碗中荡漾的黄汤,又是一口灌下肚。 好一阵他才吐出一口气。 “顾公子你说的丹人,我恐怕也是其中一个……”他露出苦笑,“每隔几年观中都会收养一批孩童,如今想来,这些孩子其实就是被我亲手送去宗门的那些师兄弟……然后过一段时日,变成孩童又送来。待长大修出道行,我再亲手将他们送回宗门,哈哈哈……我怎么愚笨至此,我心中的修行,为何这般残酷无情!” 他倒上酒水,双手捧起来,与顾言碰了一下。 “干!” “干!” 顾言看他模样,其实心里也是烦闷苦涩的,两碗酒下了肚,一直压抑的情绪也渐渐吐露出来,他眼睛微红,朝对面的道士说道:“我在父兄羽翼下不知人间疾苦,一心想要求道学艺,结果到头来换得家门破灭,父兄身死。” 接下来,顾言望向对面沉默的道士,双唇间气息吐露,犹如魔鬼的口吻,一句一顿。 “你我心中俱不平,可敢与我一起,把夜幽山……毁之一旦!” 沉默的身影端起酒水大灌一口,擦去嘴角的酒渍,红着眼睛迎上顾言的目光。 半晌。 紧咬的牙缝挤出一声:“好!” 第三十章 夜幽山不静 今日夜空是没有星月的,黑夜中起伏的山峦间,偶尔响起的凄凉狼嚎声里,是一阵凄厉的嘶喊。 “放开我!尔等是何人,为何要绑我来山中!” “要钱是吧?我爹有钱,我手书一封,明日就能让他送钱来!” 依山而建的楼阁,彷如立山前的墓碑,昏昏暗暗的灯笼光里,挣扎的身影被两个道士架着从楼里出来。 挣扎的人,书生打扮,相貌还算得俊朗,只是歇斯底里的叫喊,让门口等候的老道蹙眉,待人经过他面前,忽然抬手,就是啪的一声,响在对方脸颊。 书生被打的发懵,愣愣的看着面前相貌还算和蔼的老道士。 “可食斋、沐浴?” 玄阴老道在发懵的书生脸上捏了一下,手指又在鼻下闻了闻。旁边的年轻道士恭敬的点了点头:“回师父,已经食斋、沐浴了。” 旁边的同伴附和:“洗了两大桶水呢。” 老道嗯了一声,抬袖掐指,方才满意的点了下头,今夜正是辰葵日,五行属土,地娘娘要收月华太阴,到的酉时可利肾水。 他看去那吓得浑身发抖的书生,原本还算好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新抓的人,可比不得之前那位顾公子,不过难得还是童子身,算是弥补之前的过错了。 想罢,老道朝两个童子挥手,二人当即架着书生跟在师父身后,朝巨树的方向过去,一路上不管那书生如何求饶,也无济于事。 惹得烦了,老道随意拂了长袖,书生便张口无声,只能用还能动的双手比划。 不久,进了林子,那边玄阳已经等候多时,看了眼带来的书生,一声未吭,与玄阴一起并肩走近那参天大树。 二人连同身后的弟子朝大树抱手恭敬行了一礼。 老祖曾说过,这是青阳派的根儿,只要它在,青阳派就不会倒,尤其今夜会有月华落下云端,正是这颗神树落果结婴的最佳时间。 此时抬头望去茂密的树梢,上方累累果实之中,原本的脏器已变的不同,内接五脏六腑,外连筋骨皮肉,隐隐能见果皮内卷缩的婴孩。 沙沙沙…… 风吹树梢的声音里,还有婴儿牙牙学语、或啼哭的声音从树上传来,那被架着的书生早已被这一幕吓得闭着嘴,呼吸都变得急促。 不多时,他看到了树后渐渐出现的神龛,犹如庙观中的大殿矗立阴影里,四根雕琢符箓的木柱飘着白丝巾。 “参见老祖!” 玄阴玄阳二道齐齐抱手拜下,身后的弟子赶紧将架着的书生放下来。一阵风吹过,两个老道像是听到了命令,旋即起身,朝神龛紧闭的门扇道了声:“是。” 便撤去了书生身上法术,带着弟子后退几步,转身离开了这边,身影很快消失在巨树后面。 被留下的书生战战兢兢地看着四周,又看了看前面不远的神龛,下意识的轻轻抬起脚,想要从这里溜走。 “小郎君,你准备去哪里。”陡然的一声苍老话语从神龛内响起。 “你……你是谁?” 胆小的书生笨拙的转过身时,只听紧闭的木门发出‘吱’的一声轻响,神龛的门扇缓缓打开了一些。 也在此时,夜空之上,浮云游走,露出半边冷月。 清辉的月光照下山林,微开的门扇缝隙,一只奇大手掌枯瘦如柴顺便门缝缓缓伸出,看到这一幕的书生跌跌撞撞后退,眼中全是恐惧。 “过来,莫要错过了好时辰。” 门扇内苍老的声音一开口,门扇渐渐向外敞开,看到里面身影的书生,瞳孔猛地一缩,顷刻间,身子唰的一下朝那边飞了过去,直接没入了那扇敞开的木门。 门扇随即‘呯’的自行碰上,神龛中顿时响起一声凄厉的嘶喊。 “啊!!” 惨叫声响彻夜空,也传去了前方那片林子里,并肩而行的两个老道回头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到的出了林子边沿,两人互相拱了下手,各走各的。 玄阴老道带着两个弟子回了照灵楼;玄阳哼了声,负手而行,大抵是准备离开,回去神虎寺,看看下山的徒弟回来没有。 不及半道,月光下便看到一道身影从山道那边走来,正是他观中的徒弟。 “弟子拜见师父。” 走出树与月色阴影的谷良,来到老道面前抱手交叠躬身作揖,老道闻了闻他身上气味,脸色有些不好看。 “喝酒了?” “是……在山下贪了几杯。”谷良浑身酒气,自然逃不过玄阳的鼻子。老道脸色阴沉,半晌也没说话,不知在想着什么,良久,他从袖里掏出一个木盒,从里拿出一枚丹药。 “将它吃了,然后随我去见老祖。” “是。” 谷良见过这枚丹药,每次师兄弟去往宗门,都会服上一颗,眼下他没有犹豫,上前恭敬的去过师父递来的那颗朱红色丹药,放进口中便跟在老道身后,朝林中那条路上去。 一路上师徒俩是有一句答一句的对话。 “下山之后可寻到那四位师兄?” “见到了,凌阳县死了一个,另外三个师兄也死在青枣县。” “可知何人所为?” “不知道,但从死在凌阳县那位师兄尸体口中得知,他们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以至于四处逃遁。” “嗯。” 玄阳停了停,又继续前行,“今日是好时辰,老祖要修行了,为师遣你一个好差事,过去为老祖护法。” “遵师父吩咐。” 谷良抱了抱手,跟着前行的老道消失在林子里。 …… 照灵楼前,玄阴回到房中打坐入定。 楼中的弟子也各自忙各自的事,守在门外的徒弟,多是处在明心阶段,修为较浅,望着林中泛起的水雾,打了一个哈欠。 山间雾水蒙蒙,像是活了过来。 打过一个哈欠,刚刚合上嘴的青阳弟子眼花般揉了揉眼眶,看去的前方,隐隐约约看到水雾里有一个小身影,穿着花色的红袄子,蹦蹦跳跳的过来。 此时身边的师兄去了两丈之外,他偏头刚想喊一下对方,忽然又下意识的回过头,雾中的小身影不知何时停在了前面一动不动。 眨眼间的功夫,再次看去,一道身影已经变成了两道。心里顿时明白不妙,这是碰到脏东西了,急忙闭上眼默默诵起道经。 “无知无所为,明台静道心……” 然而下一刻,口中念出的道经被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搅乱,他心里莫名滋生出恐惧,本能的睁开眼睛,刚才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三个站在他面前,一模一样的相貌,一模一样的红袄子,脸上被一层阴影笼罩,只能看到嘴和下巴露在外面。 三个小女孩绕着他转起圈,蹦蹦跳跳拍起手掌。 “红月亮……小袄子……红通通、血淋淋……你一件,我一件,一起穿给阿娘看……” 清脆的童声,在这片山雾里显得异常诡异。 “啊!” “别唱了!” 那道士看着转圈拍掌的三个小姑娘,拔出身后的长剑胡乱挥舞,剑锋划过小小的身板,小姑娘的身影便消失不见。 连砍出三剑,围着他蹦跳转圈的三道身影接连消失,道士满脸冷汗,呵呵的痴笑,忽然他低头往下一看,身上多了一件红通通的衣裳,罩在他道袍上面。 “不不……” 道士吓得丢了长剑,后退几步时,余光里,他看到林间山雾弥漫四散,雾气里仿佛有庞大身形隐匿,上面有无数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 顷刻间,他抱着脑袋跪去地上,神智失常的大喊大叫起来。 然而这诡异的画面,那边巡逻、守卫的其他道士,似乎并没有看见,一个个像木雕一般站在原地。 照灵楼上,入定的玄阴睁开眼睛,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匆忙下榻,走到窗边往外一看,他视线中的画面又是不同的了。 楼下守卫的几个弟子,发疯似得蹲在地上,双眼血流如注,捂着耳朵不停哀嚎。 “大胆妖邪,敢侵扰道门。” 老道纵身一跳,跃出窗棂,袖中一炷香扯出,亮起火星。 “混元风云变,天雷神鬼惊,律令速速来!” 玄阴降去地上,长香插土,手指飞快结印按去最近的一个弟子,便是轰的一声惊雷在山外炸开,天际泛起隐隐雷光闪烁。 “醒来!” 道印落在弟子头顶,肉眼可见其七窍内有烟状的触须飞速收缩,玄阴老道脸色一变,他从未见过这种气息的妖魔,抬头的刹那,周围山林已被水雾遮掩。 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飞快蔓延而来,数道身影持剑横刀,跃过山中林木,手中数个黑影往前掷了出去。 玄阴不敢大意,二指插去地上,几块石头蹿上半空,与黑影相撞,便是嘭的数声。 “小人!!” 大量的粉末飞溅四散,落在道士脸上、身上,顿时传来一阵瘙痒刺痛,玄阴拂袖抹去粉末的刹那,冲来的数道身影跃空横刀,交织的刀光罩在他头顶怒啸而下。 玄阴捂着脸上未知粉末急忙躲避,身后的木楼房檐顿时被刀光劈的四散,轰的巨响,木屑四溅,整个梁木都瞬间倾倒下来,扬起一片尘埃。 “呵呵,中了绣衣司的腐毒粉,咱家看你拿什么道法斗!” 发髻花边的宦官从山雾中走出,翘着兰花指向前一挥,“儿郎们,杀了这老道士!” 他身后弥漫的雾气,更多的身影纷纷拔刀出鞘,点燃了火把从雾气中冲出。 宦官曹环微微颔首,笑眯眯的朝身后紧跟而来的脚步声说道:“顾公子,接下来咱们该如何做?” “还能如何做……” 顾言走出薄雾,站定在宦官旁边,手托一尊青铜小鼎,背后的雾气里,一道粗长的鳞身高高竖起,晃着美人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四周。 他摸着冰凉的鳞片,看着楼前狼狈躲闪的老道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声音低沉。 “……当然是全杀了。” 第三十一章 阴阳童子 喧嚣响彻夜幽山的一刻。 走过无相树的师徒一前一后,来到树后的神龛前,紧闭的木门隐隐约约微微抖动着。 “谷良,你在此处守候。” “是,师父。” 谷良依言而行,握着长剑走到一根木柱旁边,待看到师父转身离开,他微微低头张嘴,之前吞下的丹药悄无声息的落到他手里,然后揣去袖中。 他侧脸看去身后的神龛,嗅了嗅鼻子,有股淡淡的血腥。又望去上方的无相树,一颗颗果实里,全是卷缩的婴孩,吮吸着小拳头闭目安睡,也有半阖眼帘像是在好奇的看着这个年轻道士。 没来由的,谷良心里泛起亲切的感觉,但这个感觉一转既逝,转而是愤怒,手在剑鞘捏紧起来。 “我……也是从这颗树上出生几回了吧……” 吱~ 身后陡然一声木门轻开的声响,露出一条漆黑的缝隙,谷良回头时,苍老的话语从缝隙里传出。 “乖徒孙……来,到老祖这里来……” 谷良脸色呆滞,缓缓转过身朝神龛迈开步子。 …… 玄阳老道走出树笼的范围,对于将徒弟留在神龛那边,丝毫没有其他的感觉,好像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走进树林的刹那,厮杀的喧嚣声、人的嘶喊、风吼、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都在这一刻在他耳中齐齐响了起来。 老道一停脚步,诧异的瞬间,看到火光映红了林外夜空,他脸色狂变,猛地一甩拂尘,身形唰的一下冲了过去。 …… 火势蔓延,照亮了黑夜。 带着火焰的箭矢划过下方厮杀的人,呯的钉在‘照灵楼’三字的门匾上,摇曳的火光里,瓦片哗啦啦的被扫下,摔的粉碎。 倾倒的屋檐上方,玄阴老道咵跨的踩着瓦片飞奔,抬手间,是挥出的法决,法光闪显的一刻,追击的几个身影里,有人面容发青,捂着颈脖栽下房顶,浑身冒着烟雾满地打滚儿。 “妖道!” 另外三人轻身功夫亦是不弱,紧紧咬在对方身后,在同伴中法术掉下的瞬间,其中一人大吼,飞奔中,纵身投去一侧,脚尖飞快点着窗棂,身形倾斜的在上面狂奔,有数枚东西从他手中掷了出来。 飞去捞老道身后呯的炸开,液体漫天飞溅,玄阴一抖道袍,上面法力将飞来的液体打的偏转,不过还是有几滴落在了衣领。 降下房檐,他偏头闻了闻,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经血……’ 这种污秽之物,有克制法术之效的,难怪会落到他衣领上,他迅速将外面这件道袍脱去,呼啸声从侧面传来的一瞬,旋着道袍将射来的箭矢噼里啪啦的搅落。 他将破烂的道袍一扔,掐指飞快喝道: “混元阴阳极,明台清风来,招风!” 四周微微摇曳的树枝,顿时剧烈摇晃,哗啦啦的抚响,远远飞来的箭矢悉数被风吹的东倒西歪,无力的落向地面。 “妖道,今日你们必死!” 屋檐上的三人齐齐降下,各持兵器,齐齐递出,斩在老道后背,是几声当的金铁交击之声,三人脸色微变,一齐用力握着刀柄向下按下,刀锋贴着老道后背将亵衣撕开一道道口子。 玄阴微微侧脸,被压的弓起的身子猛地挺直,荡开的法力硬生生将三人推飞出去。 “尔等常人也敢伤我?!” 顷刻间,手指结印,指尖点在地面,瞬间划出三道沟壑,与倒飞落下的三人冲撞一起,三人惨叫,再次飞出砸进后方的窗棂、门扇。 吼! 虎啸乍起,撞进楼中的三人提刀再次冲出,术法再来时,三人直接撞了上去,阵阵刀光疯狂劈砍。 当当当当…… 一道道刀锋狂风暴雨般劈斩,玄阴向后飞退,双手并出剑指硬碰硬的与刀锋磕碰,刹那间,身后风声呼啸,一道身影唰的冲至,一掌打在他背后。 噗! 玄阴喷出一口鲜血,转身回头,是一张白面无须的老脸,“啊!!”老道呲牙大吼,白烟从他袍内喷涌,将持刀三人还有偷袭的宦官震飞出去。 “别给他施法时间!”宦官半空稳稳落地,话音落下时,已有数个提灯上前,手中甩出铁钩,扣在玄阴双肩。 “啊啊啊——” 玄阴吼叫挣扎,反手抓住绷紧的数条铁链,与那数人僵持较劲,想要对方甩飞,陡然有林中响起树叶抚响的声音,一道黑影冲出。 “师兄,我来助你!” 玄阳冲出林间,拂尘遇风见涨,唰的长出三丈,彷如铁柱狠狠砸断绷紧的铁链,两头顿时崩飞,那数个提灯齐齐向后倒下。 玄阴老道带着肩头铁钩也跌跌撞撞向后倒退,那三个挎刀汉子冲来时,他震飞铁钩,与玄阳齐齐拂袖,将人推飞出去。 “走,月华太阴将至,老祖快出关了。” 玄阳拉过玄阴,冲开涌来的绣衣司提灯,往林间的小路而去。 “追啊!” “你们干什么吃的?!”宦官曹环气急败坏大喊大叫,眼看就要这夜幽山两个老道士留下,竟被对方给跑了,他偏过头,看向一直没动过的书生。 “顾言,你还做什么,刚刚为何不动手?!” 顾言微蹙眉头,看了一眼神色些许扭曲的宦官,抱起手:“还不到时候,司提难道没听那老道说,其老祖今日就要出关?要杀,就要将他们一起除掉!” 宦官哼了一声,拿出那面小旗舞动起来,弥漫林间的雾气里好像活了过来,迷迷蒙蒙蔓延开,里面一道巨大的阴影跟在两个老道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下方的绣衣司提灯,救治地上中咒的同伴,也有一刀将昏厥的山中道士斩首,一名顾言见过的挎刀,吩咐道:“留下几个,点火烧了这片林子,其余人跟我进去。” 木楼燃烧的火光里,乌泱泱的人影跟着三个挎刀冲进林中小道,顾言与宦官紧随其后。 …… “乖徒孙……过来,快过来,让老祖好好瞧瞧你。” 低哑的嗓音在门缝里轻轻唤着,随着过来的身影,门缝渐渐敞开,就在这时,脚步声蔓延,两道身影相携而来。 “老祖!” 玄阴浑身鲜血淋淋,脸上青黑不一,显出许多小坑,看上去颇为凄惨。两人一落地,玄阳带着他飞快来到神龛前,抱手叫道:“老祖,外面来了一批人,他们攻上山门了!” 声音将谷良惊醒,他猛地止住脚步,那边敞开的门缝便呯的关上。 安静的片刻。 周围风声呜咽,安静的吓人。 “快!这边!” “好大的树!” “看!上面的果子里是什么?!我的娘咧,造孽啊!” “杀光这帮修行中人!” 雾气蔓延过来,斑斑点点的火光里到处都是绣衣司的人说话声,传来这边时,玄阴玄阳二道急忙起身,漫天雾气顿时笼罩过来,两人耳中全是一片窃窃私语。 “放肆!” 门中响起枯山老祖的声音,窃窃私语瞬间消弭,弥漫的白雾像是遭到重创,鼓动几下,向四周飘散开去。 “这里,看到那两个道士了!” 火光照着雾里人影憧憧,赶来的绣衣司众人,纷纷举刀搭箭,或拿出克制法术的暗器,纷纷散开,将神龛前的这两个老道围住。 “月华太阴将至,老祖出关,你们仗着人多,真就以为能在夜幽山为所欲为?” 玄阳修为高,但面对这些经验丰富,尤其那三个身怀血勇之气的汉子,束手束脚难以施展法术,而且这些人做了充分准备…… 不过有老祖在身后,玄阳玄阴渐渐平复之前的不安,重新摆出了厮杀的架势。 然而下一刻。 玄阳忽然背心一痛,身形跌跌撞撞向前一扑,偏转的视线之中,谷良提着带血的长剑,就那么站在那。 “谷良!”他嘶哑的大吼,一袖将一个想要偷袭的绣衣司提灯扫飞,转身唰的贴近过去,抬手一把掐住谷良。 “为师待你不薄,为何叛我!” 嘭! 门扇忽然打开,一双奇大的枯手‘唰’的伸出,划过长长的距离,抓向谷良背后,后者挣开颈脖的双手,朝一侧扑出,玄阳看到伸来的枯手,脸上露出惊愕,下一秒,按在了他头上,以及不远的玄阴头顶。 二道顿时愣在了原地,两眼泛白。 身子不停抽搐起来,周围绣衣司等人惊得向后退开,顾言、曹环也赶了过来,挤开人群看到这一幕时,两个老道身形已经开始萎缩,脸上皮肉松垮。 啪叽! 一块血肉掉在了地上,阴阳二道身上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垮落。 “阴阳童子,归位!” 枯山老祖的声音在神龛里响彻。 第三十二章 老祖之身 玄阴玄阳二老道的变化,将周围众人看得瞠目结舌,谷良从地上起来,视线里的师父皮肉如同烂泥般从脸上塌陷、掉下,身形萎缩,本就宽大的道袍直接掉在了地上。 按在他们头顶上的那双枯手,忽然收了回去,原地抽搐的两个老道身上陡然有阴森的孩童笑声传出。 周围,一个提灯悄然上前,梅花刀缓缓抬起。 那边的谷良看到了他动作,急忙大喊:“别去!” “啊啊!”那提灯一刀斩去对面,刀口还没落下,玄阳那颗血肉模糊的脑袋忽然转过来,看向那汉子,后者一声未吭,炮弹般直接倒飞出去。 惊鸿的一刹那。 一道身影冲出了人堆。 为首的三个汉子中,络腮大汉速度极快,无声靠近偏头的玄阴,刀锋怒斩而下—— 噗! 一条右臂拖着血线掀上半空。 “呜~~” 玄阴口中是古怪的低吟,抬起左臂将汉子扫出两丈,砸在那边同伴身上,一直不动的玄阳忽然抬手,在众人目光里,将左臂‘啪咔’一声掰断,连着皮肉筋骨硬生生扯下。 霎时。 玄阴、玄阳互相靠近,伤口相抵在一起,两具身体并肩想靠,连成了一个整体。两颗血肉模糊的脑袋,咧开了嘴角。 “呵呵……” “哈哈哈!” 一个笑声阴森低沉,一个笑声洪亮阳刚,一手握拂尘,一手握着长剑。 下一刻,袍下四腿迈开,直接冲向对面,两个绣衣司挎刀隐隐响起虎啸,持刀迎了上去,两把刀与拂尘、长剑纠缠,激动起一连串叮叮当当彷如打铁的声音,拳掌打开拂尘,刀光劈向玄阳,风声乍起,舞动的拂尘扭动,缠上刀柄,拽着汉子左右晃动。 旁边的长剑与另一把刀疯狂磕碰、交击,火星飞溅而出,玄阴忽然松手,掐指一推,长剑呯的一声撞开对面再次砸下的刀锋,唰的一下飞射出去,挥刀的汉子顿时抱着肩头“啊!”的发出惨叫。 玄阴收回飞出的剑,相连的身子向后飘开,两道截然不同的笑声里,两人样貌、轮廓在月光下闪了一闪,交换了位置。 阴童子到了右边,阳童子变成了左边。 月光之中,两人脸上血肉模糊的皮肉也在刚才片刻的打斗里掉落的干净,露出一张僵硬如同陶瓷的孩童面孔。 “一起上!” 曹环的声音大吼起来,如梦初醒的一众绣衣司提灯,纷纷举刀涌了过去,数十人都是从军中挑选出的悍勇之辈,见过血,杀过人,也修了龙虎气的,对于妖魔邪祟,心里早就有了准备。 前面十人迎上,后面的人解下了腰间的东西,一个个小包齐刷刷的掷出,各种克制法术、邪祟的粉末、液体倾洒中,前面冲去的十人轰然撞向这个诡异的躯体,一柄柄刀光层层叠叠,竭尽了所有人力气疯狂劈斩。 阴阳二童向后飘飞,各自的左右手握着法器与十把刀疯狂交锋,一时间呯呯呯的急如打铁,之前被打飞的络腮汉子捡起刀,冲向木柱,几刀劈下,抱起断裂的柱身,推向那边飞退的身影,嘭的一下,柱头重重顶在阴阳童子其中一个后背,将其撞的踉跄不稳。 呵呵~~ 阴森的孩童笑声响起,阴童子偏头看向汉子,阳童子挥砸拂尘扫开袭来的几把刀锋,陡然转身扑向偷袭的络腮大汉。 下一刻,空气中是呼啸的动静。 一条粗大的黑影划过月光,贴着大汉的头顶横扫而过,长身青黑,犹如铁柱。 刹那间,呼啸声化作嘭的碰撞巨响,阴阳二童轰然砸飞,同时被砸飞的,还有两童手中的长剑和拂尘。 嘭! 又是一声碰撞,阴阳二童重重砸在无相树上,震的树枝都在颤颤摇晃。 络腮汉子回头,顾言单手提着一条人头蛇身的怪物充作兵器站在清冷的月色里,缓缓从他身边走向大树,周围绣衣司提灯先是一愣,随后本能的跟在这位书生身后朝那怪异的童子逼近合围。 阴阳二童晃着脑袋,身形再次一换,重新站起来,冲顾言咧嘴笑起来的刹那,顾言另只手托着的青铜鼎忽然跳到了地上。 “吃了它们!” 二童似乎知道这东西的厉害,陶瓷般的小脸闪过一丝惊慌,起身就要飞去树梢,刚一离地,几个提灯陡然洒开网来,这是黑狗血浸过四十九日的渔网,又染了钻心粉,专门用来对付会飞的妖物。 几人反应极快,各拉一头,手脚麻利的将阴阳童子罩住,奋力拉回地上。 此时,顾言手中的美女蛇被丢了过去,臃肿的蛇身将网里挣扎的二童死死缠住,白玉般的俏脸慢慢张开嘴,一股吸力泛起的刹那,地上的鼎妖忽然射出两条舌头,精准的插入网内,将二童颈脖缠上,猛地一拉,连同渔网从蛇身内拽了出来,拖到鼎口。 “啊啊~~” “哇哇!” 二童发出惊恐的哭喊,挥着两条胳膊,抓着地面扭动身子向外爬,地上抓出几道深痕时,身形终于化为一股青烟,被吞进了鼎内。 长舌舔了舔鼎口,满足的打了一个饱嗝儿,便在地上不动了。 “那两个妖物呢?!” 宦官曹环挤过人群过来,“把它们交给咱家,这可是功劳,拿回绣衣司有赏的。” “已经被吃了。” “顾郎君,你这可就做的不对了。” 曹环脸色不好看,他来夜幽山除了想要收一个得力的左膀右臂外,也看中夜幽山不是那么出名,山中的修行中人不会太厉害,拿下这里,便能在司督面前露露脸面。 眼下到手的妖物被吃了,这让他心里蕴起了怒意,只是不好发作出来。 “司提莫慌,还有一个呢。” 顾言不想跟他多话,转过身看向那边的神龛,还想开口的曹环,听到这话也下意识的跟着看过去,矗立月辉下的建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顾公子,你们要小心,今日老祖要出来吸收月华太阴,法力必然是最厉害的时候,而且他还吃了一个人。” 谷良提着长剑过来站到书生一侧,与众人一起望着神龛紧闭的木门。 沙沙沙…… 无相树枝轻柔的在风里抚响,谷良抬了抬头,树梢的间隙外,夜空的清月正完全从阴云里显露,他轻声说了一声:“月华下来了。” 顾言抬了抬目光,一束清幽淡蓝的光芒照在了神龛前面。 下一刻,是吱的一声,门扇缓缓打开。 一道身影摇摇晃晃走出,隐约能看到其身上的书生袍,面容枯瘦如柴,几乎可以用干尸来形容,到了外面,口中呜咽的低吟几声,全身骨骼像是承受不住一般‘咔’的崩断,瞬间散落一堆。 神龛的门扇彻底打开。 里面的黑暗被月光驱离的刹那,众人饶是龙虎之辈,看到里面的画面,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硕大、苍白的面孔,几乎占据了大门的一半还多。 整个身子蜷缩蹲伏殿内恍如小山,四周森白的腿骨铺成毯,头骨砌如麦堆,剥出的人皮早已干黄如贴墙挂画。 “悟道了……悟道了!” 低喃的话语回荡,硕大的面孔睁开双眼,地面陡然震了一下,卷缩蹲伏一团的身形挪出了门口,缓缓站直,走入倾泻而下的月华。 灰白如三丈擎天之柱,头大而畸形,脑袋周围许多小包不断鼓涨收缩,双眼如铜铃映射黄光。 “好多血肉……你们过来,与老祖一起悟道!” 话音落下,靠这边最近的三个绣衣司提灯,嘭的一下,身体接连瞬间爆开,血肉夹杂脏器横飞。 第三十三章 我吃了你 枯山老祖…… 点点鲜血从爆开的几人身上溅到了顾言脸上,他一直都有猜测神龛中的那位老祖会是什么模样,老态龙钟的老妪,还是仙风道骨稳坐蒲团的老者,或童颜鹤发长生之人。 所有的猜测都不及眼下来的真实,三丈之高的身躯,干瘦如枯骨,衣袍如坟幡,头上仅剩稀稀拉拉几缕发丝。 他将美女蛇唤来,后者似乎感受到枯山老祖的修为,有些胆怯,犹豫了一下才拖着长身蜿蜒游到书生身旁。 “呵呵,随我修行……都随我一起修行。” 枯山老祖沐着头顶照下的太阴,身形一鼓一收,仰着那张苍白枯瘦的大脸闭眼呼吸露出一丝享受的表情。 似乎对于两个童子的消失并不在意。 “顾郎君,上次你不告而别,让老祖我伤心呐,不乖的人啊,老祖可不会让他跟着一起修行的,这成仙呢,可美着呢。” 倾泻的月华忽然在他脸上阴了阴,枯山老祖移了一下脸,感觉不到了月华太阴,顿时睁开眼睛,就见,几个绣衣司提灯攀爬树梢,扯开一张大黑布罩在他上方。 “你们……”枯山老祖眸底蕴起怒意。 宦官曹环的话语也在同时响起,掐起兰花指,眼中泛起厉色,朝四周吩咐:“说话娘娘叽叽,咱家不喜,儿郎们把他杀啰,回去各个有赏。” 一把把刀锋抬起,此时还站着的绣衣司提灯二十六人,挎刀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齐齐冲了上去。 当先一个提灯或许因为同伴被杀冲在了前面,刀锋挥舞间背后爆发隐隐虎啸,枯山老祖动也不动,枯瘦的手掌一把捏住脑袋,头颅嘭的碎裂开,无头的尸身破布娃娃般被丢到地上。 绣衣司提灯、挎刀都是悍勇之辈,将这个怪异的老人前前后后堵了个严实,前仆后继的冲向对方。 血肉爆碎、人的叫声、刀兵碰撞的打铁声一时间疯狂响起。 冲上去的人影带着血线如同炮弹般被打飞出来,或捂着断掉手臂的肩头凄厉惨叫,那枯山老祖周身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刀。 “破了他的法!”曹环站在外面兰花指不停挥舞,急的又跳又叫。可能是真急了,看向顾言时,拿手去推了一把,“顾言,你还不快去?!” 顾言面无表情,望着那边疯狂屠杀的枯山老祖,咬紧了牙关,若非当初逃离,恐怕也会跟那个被吸成人干的书生一样了,若非这些修行中人,自己父兄也不会死。 他将背后推搡的手打开,看去愣了愣的宦官,顷刻,左手一把抓住美女蛇拖行地上,运起龙虎气时,耳中那道龙吟再起。 修行中人是吧…… 那我就用凡人之躯,以武斗法! 一个挎刀飞过来,摔在地上喷着血滚到了顾言脚边,下一个刹那,顾言脚下地面裂开,身形轰的冲了过去。 他武艺其实不弱的,只是少与父兄一起修习,到的此刻,顾言再无保留,有着龙虎气和神煞、猪妖的加持彻底的爆发出来,身形冲上半空,踩过前方一个提灯的肩头,甩开手中的长蛇,轰的一下砸在枯山老祖侧面。 空气暴出闷响。 蛇鳞裂开迸出鲜血的同时,那三丈苍白躯体,微微摇晃了一下,硕大的脑袋偏转,看向顾言,嘴瞬间张大,喷出一股黑烟。 顾言降下地面,弓身、蹲地,脚下一蹬,黑烟翻涌而来的瞬间,炮弹般冲了上去,涌来的黑烟沾染两个提灯,后者两人面容瞬间漆黑一片,身子扭曲,化作一滩烂肉,与腐烂的衣袍一起掉在地上。 “休想阻扰老祖我成仙……六甲子的天门还等我去打开……” 枯山老祖声音癫狂,深陷的眼眶里杏黄的眸子恶狠狠的看着顾言,枯瘦的长臂一挥。 顾言疯狂运着龙虎气第一层,以及全身可用的力道,重重踏去地上溅起石屑,他跨步,一拳挥出—— 拳头与张开的大掌撞在一起。 没有任何声音发出,顾言直接被反震飞了出去,口鼻眼眶、耳朵瞬间涌出鲜血,摔在地上滚成一串血葫芦。 全身的剧痛让他难以起身,就那么贴着冰凉的地面,看着那枯山老祖挥手,宽大的袖口将罩上方的黑布连带几个提灯一起隔空扯了下来。 “以为能有一拼之力,想不到这枯山老祖,就算这般模样,这么多人也拿他没有丝毫办法。” 他咬着牙关艰难起身时,那边的厮杀缓下了不少,死伤不少同伴,剩下的十来个提灯和两个挎刀显得犹豫了许多。 谷良的身影也在当中,趁着一个挎刀与老祖搏命,他在地上飞快写出符箓。 枯山老祖随手将面前碍眼的汉子拍进土里,抬脚轻轻一踏,原本书写符箓的谷良,以及快要完成的符箓顿时被一阵风吹散,他被掀在半空喷出一口鲜血来。 “用我的法术对付我?” 枯山老祖大抵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月华太阴快要收回天上,不想在浪费时间,他走到那倾泻下来的清辉之中,还没走出两步,粗壮的脚踝就被拉住,他垂下视线,粗大的蛇身缠在他小腿上。 “你一个小小的畜生,也想阻止老祖成仙?” 顷刻间,嗡嗡的声响密集而来。 一只只飞舞的小东西瞬间扑到他身上,张开鸟啄疯狂撕扯钻洞,一时间皮开肉绽,粘稠的黑色血液到处喷涌。 美女蛇顺势竖起上身,白玉般的脸庞张开嘴,对准了露出痛楚表情的枯山老祖,还未凑上去就被扇来的手掌打中,美人的头颅咚的一声掉在地上滚动。 “神煞神煞!”宦官曹环战战兢兢的举着小旗挥舞,嘭的一下就被踢飞过来的无头蛇身撞在一起。 “谁也阻止不了我成仙!” 枯山老祖全身泛起腾腾烟雾,身上撕咬钻洞的飞鼠叽叽叫唤,雨点般从他身上尽数坠落。瘦长的身躯之上,那颗头颅在月华太阴下渐渐发生变化,头上鼓涨的小包一个接着一个破开爆出浓浆,一个个黑乎乎的小触须从里面伸出,在月华中摇曳。 身体也渐渐起了变化,从干瘦一点点的膨胀,仿佛从老年迈向了鼎盛的壮年时期,他嘴巴张到了极致,仿佛下颚脱离了关节,发出重重叠叠的声音。 “月华……太阴……六甲子的天门,我快有能力打开……” 就在他最后一个‘了’准备说出的时候,一道身影捡起地上的钢刀纵身飞扑,刀锋带起了呼啸,枯山老祖转身偏头,刀口呯的劈在他脑门。 “顾……郎君……你不想成仙,那你就做丹药吧。” 枯山老祖抬起手,顾言只感腰身一紧,撕裂的剧痛袭来的瞬间,下半身没有知觉了。他余光里,看到了下半身带着两条腿坠地,书生“啊——”的怒吼,抓着刀柄,另只手飞快攀爬,拖着半截身子翻到枯山背后。 夜空月华,有一点璀璨的光亮正缓缓竖着光束降下。 枯山老祖抬头望了一眼,也不理会背后的半截书生,张开双手,张开大嘴,眸底泛起了喜色。 “月华太阴,我在这里,快!快!快下来!” 他背后,鲜血哗啦啦的流淌,半截身子的顾言拖着腔内脏器,死死用左手勾着枯山后背,另只手握着刀锋疯狂劈砍,刀口崩碎的同时,他张开嘴一口咬在了对方后劲。 入口是坚韧而腐臭的皮肉,顾言哪里顾得上这些,体内残留的神煞此刻顺着口腔蔓延出来,钻去撕咬的那团皮肉。 霎时,他身子仿佛融化一般,开始贴紧对方。 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儿的枯山老祖,反手去抓背后的书生,可无论怎样都没办法将对方扯下,稍一用力,感觉自己也会被撕扯开来。 “你到底是什么?!”枯山老祖心里慌了,不时又看去已将到树顶位置的月华太阴,不甘心就这么放弃。 可身后攀附的书生似乎越来越与他相合,甚至感觉到体内法力不受控制的紊乱起来。 就像一具身体供养着两个人。 “下来!书生!” 枯山老祖疯狂的去抓后背,身形跌跌撞撞的起来,几步间撞在神龛,房檐倾倒、瓦片哗啦啦的落下。 周围绣衣司仅剩的十来人恐惧的看着这一幕,很难想象一个人断成两截还能活着,甚至还将这恐怖的枯山老祖弄的癫狂。 就在这样的念头里,那边癫狂的枯山忽然转身,顺着照下的月光,跃了起来,张开嘴去含住落下的月华太阴。 下一刻,一道细长的黑影唰的飞来,一把卷住月华,然后又是唰的一下,拉回地面。 咬空的枯山老祖回头,只见那青铜方鼎舔着鼎口立在那,兴奋的原地踏着四足。 “不!” 他愤怒嘶吼,跨步冲了过去,然而颈脖忽然一痛,他只觉有东西蔓延上来,微微偏头,余光里原本在背后的书生,竟然已与他身体融合,脑袋一点点的挤到了肩头,与他头颅并列在了一起。 顾言咧开嘴角,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顷刻,枯山老祖的左臂不受控制的抬起,一把抓在了自己头顶。 “枯山,我要你的头,祭我父兄!” 顾言这声几乎大吼出来,手臂发力,抓着满是肉须的脑袋,猛地一扯,皮肉裂开,有着惊恐表情的大脑袋凄厉嘶喊,然后硬生生被拽了下来。 血淋淋的枯山老祖头颅,被书生提在手中,偏在肩上的脑袋慢慢挪正,顾言感受着这副三丈之躯,闭上眼睛,片刻,他带着枯山这副身躯渐渐缩小,恢复成原来的大小。 大仇得报的感觉,还有这副身躯传来的气息,让他激动的难以自制,微微发抖起来。 “爹……大哥……我做到了。” 就在这时,那边传来宦官的声音让他皱起眉头。 “快来帮咱家,把这死畜生搬开,还看什么,回去后看咱家不弄死你们,让司督杀你们的头!” 一众绣衣司提灯、挎刀神色复杂,但还是过去将压着的宦官曹环救了出来,他脸上粉黛已花,露出老态,眸里快要喷出火来一般,掐着兰花指对着众人撒气。 旋即,又走到顾言那边。 “顾公子,这颗脑袋给咱家如何?这种诡异的修道中人,恐怕司督都未见过,那可是露脸的事,让给咱……” 顾言沉默的身首异处的美女蛇,身旁喋喋不休的话语还在持续,他脚尖忽然挑起地上的梅花刀,落到手中转身挥臂。 一刀就斩了过去。 身旁的尖细刻薄的话语戛然而止,站在原地的宦官晃了晃,肩颈露出一条红线,脑袋向后一仰,咚的掉到了地上。 “这颗头是要给我父兄的,你算什么东西!我送你那么多钱……恭维你……不是让你在我面前叨叨念念。” 书生语气森然,抬头看向那边的绣衣司众人。 “刚才他说还要回去杀你们,你们怎么选择?!” 第三十四章 三丈之躯,力量无匹 带着惊愕表情的脑袋还在地上滚着。 绣衣司众人张着嘴吓得说不出话来,一个提灯战战兢兢地举起刀,叫道:“你把司提杀了……这让我们如何交……” 他后面‘差’字未出口,陡然有刀锋落下,劈在他肩颈,人直接倒地,挣扎几下咽了气儿。 出刀的是一个挎刀,汉子看了周围一眼,握着刀柄朝那边的书生拱起手。 “司提维护朝廷,英雄了得,与修行中人厮杀,不幸惨遭暗算,亦力战身亡,我等救援不及,被枭下了首级。” 话音落下,地上的人头被一脚踹了过来,汉子一把接住,立马撕下袍袖将头颅裹上然后系在腰间。 “司提维护朝廷英勇杀敌,怎能让他魂落在异乡,脑袋还是要带回去,你们也好向上面交差。” 顾言垂下滴血的梅花刀,横在枯山老祖这件宽大的衣袍上轻轻擦了擦血迹,声音轻柔:“刚才说的不过表面上的话,刚才你们也听到了,他落了面子,叫嚣着回去要收拾尔等,大伙不惧修行中人法术奋勇上前,还被如此辱骂贬低,实在让人心寒。这样的人如何让人服气?呵呵,还想夺我父兄祭品,你们说,他该不该死?” 绣衣司众人面面相觑,犹豫不决。 拿过曹环人头的汉子,吸了口气,迈开脚步上前,来到曹环的尸身前,抬手就是一刀劈在上面,这才重重回道:“该杀!” 后面的人大抵明白书生的含义了,只得硬着头皮上来,一人一刀剁在宦官身躯上,眨眼间无头尸体就被乱刀劈的血肉模糊。 这尸身上一道道刀痕,便断了往后有人心里想要反水的念头。 “埋了吧,处理一下伤者。”顾言很满意这些人的表现,如果冥顽不灵,就只得将这些人全部杀光了。 他看了看天色,已是青冥,再过两个时辰快要天亮了。 让大伙处理周围,便叫来落在众人后面的谷良,一起走进神龛,看看那位枯山老祖是否还留了什么东西,毕竟一派之祖,没一两个宝物终究有些说不过去。 “顾公子……” 众人散去后,谷良跟在顾言身后,看着前行的背影,欲言又止,快进神龛时,他才将心里的话说出口。 “枯山老祖被你……” “被我吃了。” 顾言话语爽快利落,用吃来形容其实也不为过,之前猪妖就得以验证了的,利用体内的神煞特性,依附对方身体,渐渐融合到一起,占据对方身体的主导,将对方身子化为自己的养分,就是可惜的是,这枯山老祖的法力,已经开始流逝。 顾言没有修道,无法保存法力修为,不过有枯山老祖这副身躯的力量也是不错。 而且,还有一个意外的特殊的能力,跟左臂的猪妖差不多,能激发出来为顾言所用。 走进神龛的门扇,映入眸底的是堆砌如小山的白骨尸骸,谷良惊得说不出话,身子都在微微颤抖,根本想象不到,这枯山老祖到底吃了多少人。 “我一直以为,门中老祖该是得道高人,德性无双,想不到竟是食人的妖魔。” 一旁顾言不答,而是让他帮忙将这些堆砌的骸骨清理出去。谷良点点头,从袖里摸出几张符,依次在地上摆出阵型,念叨的咒法里,堆积如山的骨骸,哐哐的摇晃起来。 “山中神鬼听我调遣,月华之下神龛前,我持敕令唤助力,尔等速来!” 五张符箓轰的燃起火苗,一股风忽地从外面吹了进来,微微颤摇的尸骸,哗啦啦的腾飞,像是被风携裹着,纷纷飞去了外面。 神龛内顿时一片空荡荡,显得宽敞了不少。 正前方。 一张石台,两张不知多少年月的黄布幡耷拉在墙上,原本上面写满的符文已变得模糊不轻,石台还有香炉,已经歪斜倾倒,香灰成垢,在台变成一层黑色污渍。 而正对面,是一块方形的石碑,上面写满了字迹,对于文字,顾言来了兴趣,龙虎气激发,抬手隔空一抓,那石板轰的飞来,被顾言稳稳抓在手中。 字迹轮廓圆润少有锋芒,书生一眼看出这是用手指头一笔一划刻上去的,而且比寻常人的指头宽上不少,不用猜测也知道是那枯山老祖所为。 “顾公子,上面写的什么?” 谷良见他久久不动,好奇的凑过来,石板内容并不多,只有四五竖,百余来字。 ——心向中原长生术,寻道求艺三百七十二载,耗尽心力,终悟长生之理,修可通天之法,断绝情欲,裹人以精,食灵以神,练就甲子岁可通天地造化,待法成,铁骨素可回乡天南矣。 铁骨素? 这是枯山老祖的名字?听起来怎么那么像是西南夷人之名? “天南不是地名,而是对西南那片的统称。”谷良也看出了门道,他难以想象门中老祖竟是一个天南人。 不过顾言有个不解,他指了指‘甲子岁’这又是何物? “青阳派里一门术法的叫法,我曾听师父说过,老祖练的叫甲子岁,要以肉身登天门,好像……好像就是顾公子吃掉的这副躯体。” 神龛里除了这副石板,便没有其他任何东西了,顾言点头嗯了一声,便与谷良出去,此刻外面的绣衣司众人已将死去的同伴埋葬,伤者也做了包扎救治,见到书生出来,纷纷上前等待指示。 “去把照灵楼烧了,包括里面的溶洞,一切都烧干净。” 络腮汉子当即抱了抱拳,挥手招呼一声,带着剩下的十来人离开这片林子,谷良刚要说话,也被顾言支走,让他跟着众人一起去溶洞里看看,后者之前听过里面的情况,转身提了法剑就跟着过去。 “可惜了。” 众人离开后,这里变得安静许多,顾言看着一地的飞鼠,大多都已死去,仅剩五只还活着,叽叽的在地上低吟,想要再让鼎妖炼出这样的小妖物,恐怕也没多大几率的。 除非再寻到枭怪和硕鼠精。 就在这时,地上躺着的蛇身忽然扭动,尾巴一卷,将地上的美人头缠住举了起来,然后……放到颈脖,白玉般的美人脸眨了眨眼睛。 “恨呐……怨啊……” 亦如往常在顾言周围游动呻吟。 “原来这脑袋……只是装饰……”顾言终于露出一点笑容,摸了摸些许裂开的鳞片,让鼎妖将她收回去。 便走向无相树,步履踩去地上,蛛纹迸裂,尘埃荡起一圈朝四周扩散,衣袍无风鼓涨起来。 踏! 踏! 一步一个脚印,沉沉的脚步声里,顾言的身形膨胀、拔高,到的大树下的阴影之中时,已是三丈之躯,左臂长满浓密的黑毛,显得更加粗壮,随后握出拳头向后扬起。 轰! 一拳在击在树身,旋起一圈气浪荡开,大树剧烈摇晃,大大小小的果实发出婴孩惊慌的哭啼,下饺子般从树梢不停坠下,满地都是扭动、哭喊的孩童。 数十人合抱的大树,也在同时裂开密密麻麻的裂缝摇摇欲坠,巨大的树笼拖着惊人的声响,哗啦啦的倾倒,将整片林子都掩盖了下去。 这就是刚才顾言提到的意外特殊能力。 感受这三丈之躯带来的无匹力量,顾言望着露出星月的夜空,双手握紧了拳头,轻轻的哼声变成了大笑。 “哼哼……呵呵呵……哈哈哈!!” 笑声猖獗带起一阵一阵山风,远方燃烧的火光照来,映着顾言的影子彷如巨人屹立山巅。 “什么得道高人、修行中人,天大地大,不及我最大!” 第三十五章 顾言的交易 大火沿着溶洞蹿着照灵楼照亮大半个夜空,一连串的噼啪声,弹着无数火星斑斑点点随着热浪漫天飞舞。 手持火把的绣衣司十余人望着燃烧的木楼,脸上还残有骇色,洞中的画面他们与那道士一起进去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人的尸体,竟带着微笑被树根吸成了干尸,让人心里直发凉。 火光映着众人,谷良红着眼睛跪了下去,朝燃烧的木楼磕去三个响头。 洞中的人,都是他亲手送到玄阴手里的,往年还有更多的师兄弟…… “诸师兄弟,谷良不知情,以为能让你们入了宗门,能有更好的修行,没想到竟让你们丧命于此。” 听着跪伏的道士哽咽,绣衣司的众人这才想起,面前这个道士也是修行中人。 “要不要将他杀了?” “算了,好歹帮过我们,落井下石,非我等绣衣司所为。” “莫要乱来,这个道士与顾郎君是熟识,杀了他,咱们估计走不出这夜幽山。” “话说回来,顾郎君……他到底是人还是……” 他们当中大部分人都在城外等候,并不清楚曹环入城之后,如何招了这位顾公子入绣衣司的,对顾言这个人自然也不怎么了解。 最后那人的话还没说完,旁边有同伴扯了扯衣袖,低声道:“别说了,顾郎君过来了。” 飘荡的火星随风飞舞。 众人循着那同伴的视线看去,书生的身影正从林间小路出来,手中拿了小旗,顺带拎着枯山老祖的头颅,另只手圈着,搂着一个婴孩,正哇哇大哭。 谷良听到婴孩的哭声急忙起身,他这才想起无相树上那些果实里的孩童,如果没猜错的话,其实这些孩子也是他那些师兄弟。 “拿回去抱着,上面还有很多,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顾言随手将怀里的婴孩一抛,让过来的谷良接住,看了眼燃烧的照灵楼,他也将手里的那面旗子和人头一起交给其中一个挎刀。 “这里的事结束了,你们准备怎么打算?” 满脸络腮的汉子抱拳道:“回郎君,我们……回京述职,毕竟司提‘战死’事关重大,总要说清楚的。” 顾言忽地笑起来:“那我需要跟你们一起回去吗?毕竟我也是绣衣司的挎刀。” “这……” 汉子与同伴对视一眼,还是点了点头:“需要的,司提死了,郎君也是见证,上面要查问,肯定要郎君出面。” “那好,你们就暂时随我回酒郎县,休整两日后,我便随你们一起去京城。” 这里地处南部偏西,距京城要经过三个州郡,顾言还从未出过酒郎县所在的万春州,到京城去看看也好,说不得路上还有妖魔可收。 而且临行前,还要经过青峡县,他之前对父兄的坟说过,报完仇去青峡县看看二姐。 这一走,不知多久才能回来了。 火焰持续燃烧。 绣衣司的人先一步去了山脚等候,顾言与谷良并肩走在去往神虎寺的山脊小路,青冥的天色里,两人站定,顾言笑着指了指四周景色。 “记得从神虎寺出来,跟着玄阴还有你那帮师兄弟走过这条路,一路上心里憧憬入门学道学艺,能成为闲云野鹤般的世外高人。” 书生望着山外蒙蒙的雾气,喉结上下滚了滚,笑声有些沙哑。 “可惜……忽然间一切都变了……青阳派没了……修行中人成了我这辈子最痛恨的一类……谷道长,往后你可要小心,没事可不要到处乱窜,朝廷对修行中人的成见很深,还有那些神煞,一旦沾上,不死不休的。” “神煞?”谷良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东西,之前宦官曹环驱使神煞,他也不在场,并不知道详情。 “一种专门对付修道中人的煞气,由庙中众生怨念所凝,带有香火之气、神灵之气,听那死鬼曹环提及过,这种神煞不会消亡,今日你将它击退,明日它还会循着你的气息找过来,除非你死。” 顾言笑容收敛,收回视线,看去一旁露出惊愕的道士。 “我将你看做好友,不想你出事,所以……就好好在山里待着,照顾好那些孩子,这夜幽山就是你们的栖息之所。算是我这个好友送给你的礼物。” 面前的书生成长的惊人,谷良一时间还有些难以适应,记得初次遇见时,还是一个纯真、开朗,对修道充满向往的年轻公子哥。 短短十来日,性子就变得有些可怕。 尤其杀那宦官曹环的时候,干净利落的一刀,简直就是师父口中说的世间枭雄。 谷良将这团复杂的思绪赶紧抛开,他将话头转开,露出一丝苦笑。 “顾公子,我一个人照料那么多孩子……而且,我拿什么照顾……” “我可以给你钱。”顾言竖起手指,这样说道:“不过,你要拿东西来换,你是修行中人,降妖伏魔总是会的,你就捉一些妖魔鬼怪给我就行,一来,可以磨砺修行,为民除害;二来,也可以从我这里换些钱财,养育这些孩童。这可是双赢的好买卖。” “你拿妖物做什么?” “这你就不用管了。”顾言拍拍他肩头,错开身子走到山崖边,第一缕晨光从东面云隙照来时,他笑着说道:“有些事,你只管做,我当你是朋友就不会害你,以后这夜幽山就是你的了,可要好好表现!” 不等谷良开口询问,话语一落,顾言脚下一蹬,身形迎着东升的初阳,唰的投去山崖之外,衣袍猎猎飞舞之中,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了下方山林。 “顾公子……” 谷良叹了口气,抱手朝着书生消失方向躬身作揖,然后,收拾心情返回照灵楼那边,想到那么婴孩要照顾,就感到一阵头大。 …… 飞过林间的身影,踏着摇曳的树枝,穿过金色的晨阳,稳稳落到了山脚。 等候多时的一众绣衣司提灯、挎刀齐齐抱拳:“见过郎君!” “走吧。” 大仇已报,顾言心情大好,只是曾经那个顾言是回不来了。他面上没有表情,只是轻声吩咐了一句,从络腮汉子手里接过代管的枯山老祖人头径直回到酒郎。 这一路上的商旅行人,看到人手中提着的古怪人头,一个个吓得退到官道两侧,待过去后,他们才敢回到道路中间,又怕又好奇的窃窃私语。 这边,日头升上云间,顾言没有进城,而是直接去了城郊的坟地,提着那颗狰狞怪异的头颅,放在了父兄的墓碑前,从络腮汉子那里要来酒袋,灌了一口,便将所有酒水倒在了坟前。 “爹、大哥,看到这颗头了吗?这就是杀你们的那些贼道人的老祖,儿子说到做到,昨日把他们灭门了,给你们提来了。” 书生笑起来,又看向兄长的墓碑。 “兄长,这下你不会说我软弱了吧?怎么样,是不是已经比你厉害了?可惜你看不到了啊……” 笑着笑着,顾言脸上落下眼泪来,打湿了襟领。 “明年清明,我再回来看你们,多烧点美人、房子,你们是享受惯了的,到了下面没人服侍怎么成,更不能让下面的鬼笑话我顾家怎么那么寒酸,是不是?” 顾言磕了三个头,转过身时,他脸上泪水已擦去,回来时大步走到了前面,两边屹立的绣衣司提灯、挎刀自觉的跟在了后面。 进城后已是快至晌午,街上熙熙攘攘,见到满身血污、又挎着刀的一群人,纷纷躲到街边,就连平日死皮赖脸的街头闲汉,也远远躲着。 有眼尖的人看到走在前面的身影,露出惊讶:“这不是顾家那个呆书生吗?” 也有人注意到了。 “你不说,还没注意到,还真是他,怎么回事,他身后那些人是谁?” “莫不是他招的护院?” “谁家护院这般凶悍?看他们身上还有血呢,这怕是刚在城外杀过人吧?” “哎哎,快看,有官差过来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远远的,街尽头有一拨巡街的差役过来,好事的大有人在,一见有热闹可看,偷偷跟了上去,尤其那些闲散汉,巴不得看到两拨人打起来。 然而,过来的差役见到顾言,以及他身后的绣衣司众人,一句话也没说,像是没看到一样,拐过街口去了另一条街。 惹得想看热闹的人一个个傻眼了。 “往日这些差役凶狠的紧,怎么今日像是老鼠见到猫,半句声都没有溜了?” “这伙人肯定大有来头……不过这顾书生,到底怎么跟他们搭上关系的?” “……我怎么看,都觉得顾书生像是领头的那位?” 市井言语之中,顾言已回到了家门口,不过他还没跨进去,就感觉到了一丝阴冷,绣衣司的人同样如此,露出诧异的表情。 “郎君,您宅子里可是有不干净的东西?” 顾言望着新挂上的门匾,忽地抬手一抓,门匾后面陡然有东西掉了下来,是小半截木尺,上面还有一张黄符。 络腮汉子上前看了一眼,低声道:“是邪术,这尺子是用来度量家中人口,木尺只有这么短一截,怕是想让郎君家里只活一个人。” 哼。 顾言随手将那木尺丢到了大街上,一拂袖口大步跨进了宅院。 第三十六章 一般货色(求各种票) “你们可别欺负我年龄小,我可是家里的管事,小心我惩罚你喔。” “对了,再叮嘱一次,西厢的院子你们不可以进,就是上了铜锁的那扇门,这是公子嘱咐过的,没有他同意任何人都不可以!” 快至晌午的阳光照过屋檐,小铃铛叉着腰,学着记忆里的方管事的神态,站在院里小脸凶神恶煞,几个丫鬟抿着嘴角想笑又不敢笑。 前院侍候的一个丫鬟忽然匆匆过来。 “铃铛,公子回来了。” 正瞪眼呲牙的小管事眉角一跳,刚才的‘凶神恶煞’顿时消失无踪,挥了挥小手让大伙散了,撒开小脚一口气跑向前院。 就见顾言坐在首位,与两个凶煞的汉子说话,外面还有十来个身上染血的男人。她小心翼翼到了门口见礼,顾言点了点头,让她进来,随后继续刚才的话语。 “两日后就去京城,诸位先在家里好生休整,等会儿我让后厨给各位准备午饭,先下去洗漱一番,换身干净衣裳。” “谢郎君!”络腮汉子起身抱手道谢,与同伴出去时,他想起进门那木尺的事,便停了停脚步,侧过身,轻声道:“之前那邪术的事……” “我自会处理,小事罢了。”顾言低头吹了吹盏里的茶叶。 见如此,络腮汉子拱了拱手:“郎君但有吩咐,尽快叫我老斐去做!” 说完,两人出去叫上同行的十来人去了之前住过的东厢院子,那里有五间房,挤一挤,凑合两日还是能过去的。 最主要还是能洗漱,换身衣裳。 这边,顾言放下茶盏,将小铃铛叫到身前来:“昨日家里可有什么人来过?” 小婢女在旁边大抵也明白自家公子为何这么问,仔细回想了一遍,小脑袋摇了摇。 “公子,昨日没有人来过啊。” 顾言嗯了一声,他知道小铃铛是不会隐瞒什么的,起身负手边走边说:“行了,我就问问,你下去吩咐后厨多准备些饭菜,这两日家里人多。” “是。” 小铃铛矮身福了一礼貌。 出了中堂的顾言径直回到西厢,将鼎妖丢到地上,放出了美女蛇后,前者迈着四条青铜足在屋里乱跑,好奇的用舌头一一尝试哪些东西能吃。 顾言坐到书案后面,闭上眼睛将意识与它连上,想要查看那月华太阴是否还留着,结果一查,鼎妖体内除了那阴阳童子的尸身还在,抢走的月华早就被它吸收的干净。 “到底有什么作用,你也不给我留着看看,一个人吃独食。” 鼎妖上的鬼面皱着眉头,颇有些委屈的看着书生,不过随后又眉开眼笑的射出舌头挂在大蛇尾巴上,没心没肺的在屋里荡来荡去。 仅剩的几只小飞鼠,也落到书架上,似乎知道少了一大批亲人,精神萎靡,恹恹的趴在上面一动不动。 顾言没办法安慰它们,只能多备些肉食给它们了。 只看往后能不能再捉些枭怪和硕鼠让鼎妖揉出一些飞鼠来填补空缺。 做完琐事,书生终于有了精力检查自身,这副身躯是吸了枯山老祖的甲子岁重新生长的,为何叫甲子岁? 一甲子为六十年,莫非这副身躯六十年会起一次变化? 虽然还有些弄不明白,不过这副身躯所含的力量,确实是出奇的恐怖,数十人合抱的大树,一拳打断,难怪那枯山老祖一出门随手一扇,隔空将两个提灯打的血肉爆裂。 ‘只是到了我身上,力量已经消弱了些许,不过我可用龙虎气来弥补。’ 想到这里,顾言从身后的架上,取过曹环赠送的那本龙虎气,有了这副身躯或许可以直接修炼第二层。 翻开到书中内腑铸金篇,将上面运功的线图死记硬背了一个时辰,直到小铃铛端了饭菜在大门外呼喊,顾言方才将书阖上,边走边默默背诵一遍,接过饭菜后又退回屋里。 经历一整夜的厮杀,肚里早就饥肠辘辘,狼吞虎咽的将饭菜吃完,脱了外衣,依旧如之前那般去了西厢外的池塘。 噗通一声扎进水里,一个路过的丫鬟看了眼,嘀咕了声:“公子又掉进塘了。”旋即,迈着莲步飞快离开。 她从其他姐妹那里听过一些关于顾言的事,才知道公子这是在水底修炼武功呢,自然不敢多看,还自觉的到了前院将过道守着,省得有人过去打扰。 池塘水面此刻咕噜噜的泛起一连串水泡,大量的热气开始在水面蒸腾。 浑浊的水下,顾言依着记下的运功线图,仗着身躯的坚韧,不断用第一层的龙虎气疯狂反复敲打体内脏器。 体温疯狂攀升上来,将整个池塘的水烧得沸腾翻滚。 脑中观想的那团模糊的图案,也渐渐的清晰,隐约能看到一条细长尾尖,上有火焰般的鬃毛。 看到这里,顾言脑袋顿时一疼,当即退出观想,身子向上一纵,嘭的破开水面,落回池塘边,回去西厢的路上,全身上下的水渍被温度蒸成道道白气弥漫开来。 呼~~ 顾言轻轻呼吸,胸腔起伏间,呼出的气息,带动月牙门两侧的树梢摇晃起来,这就是书里说的吐气如风抚,吸气旋风起。 “真想知道观想完全图后,会有怎样的变化,加上这非凡人躯体,未必比那些修行大成之人差。” 回到屋里,顾言沉静下心思,将夜幽山,和阴阳童子以及枯山老祖的厮杀在脑中回想一遍,他记得父兄说过,敌人有时候是最好的老师。 从对方身上能弥补自己的不足。 这一想,一个下午便过去了,和绣衣司的人在前院吃过晚饭,书生拿起笔墨,籍着烛火,翻开《缚妖集》书写起来。 将夜幽山写完最后一个圆满。 ——山中巨树吸人灵魄,结出灵果,果熟落地,婴孩出壳啼哭不止,然常人不知,此果乃前人所长,周而复始,轮回无止…… …… 夜色深邃,城中灯火稀松,偶尔的犬吠声里,打更人敲着梆子小心翼翼的走过顾家所在街道。 城中另一边,地处些许偏僻的一栋旧宅里,一道身影从外面过来,敲了敲房门,片刻,被一个老人端着油灯请进了屋中。 “李先生,听外面说顾言已经回来了。” 油灯照着老人的脸孔,神色带着哀伤,正是顾顺福的父亲,请进来的李先生,身形不高,偏瘦,蓄了一撮小胡须,面色淡然的笑了笑,从袖里摸出符纸、以及一些做法的法器。 “顾老先生可要想好了?这可是损阴德事。” “还有什么好想的,我儿虽然顽劣,可还不至于掉进井里淹死,旁人不知,我这个做爹的还不知?他可是会水的啊,如何会淹死。” 老人坐到对面,咬牙切齿的在桌上砸响拳头:“除了顾家那书呆子,我想不到会有何人害他惨死,今日听外面说,那书呆子还带了一伙人从城外回来,定是这伙人帮衬,将我儿打晕丢进井里。” “如此丧心病狂,确实该死。” 对面的先生笑着点点头,伸手将老人递来的一串铜钱收入袖里,便不再多言。他原本是不屑做这样的事,可朝廷将庙观推倒,禁止修道后,他生活变得窘迫,昔日一些庙中师兄弟,不知沾染了什么东西,一个接着一个的死去。 他担心被波及,这才躲到城里,往日和这顾家老头也有交情,对方多少知道自己有些本事的,就在昨日上午,老头到家里来请他出山帮忙。 看在钱的份上,他勉为其难的应承下来。 便有了眼下的始末。 “那我就开始做法了,正好今日天无星月,祟法上太初,正是好时候。” 这位李先生起身去了老人厨房,取了一只活鸡过来,割开鸡脖,将鲜血淋在符纸,三张黄纸交叠,拿出一杆木尺将符纸卷起来。 双唇抖动,飞快念起了法咒。 霎时,窗棂嘭的打开,一股阴风吹了出去,拂过院中的老树,哗啦啦的抚响声里,飘向远方那亮有灯笼光的宅院大门。 风声呜咽,拂过伸出院墙的枝头延伸进去。 做法的李先生掐着指决,闭着的眼睛,似乎借着阴风看到宅院中的一切,感受着那书生的气息,渐渐冲向西厢。 …… 灯火昏黄,剪着读书的身影映在窗棂。 夜风微微,挤着窗缝跑了进来,顾言挽袖握笔书写到了最后的段落。 ……枯山老祖乃天南夷人,名曰:铁骨素,修得甲子岁,人身异于常人三丈,以人为食,以灵为神,秃发身瘦,力大无穷,法术通天,今已消亡,残留破门落户于山中。 烛火晃了晃,书写的笔尖忽然停下来。 顾言似乎感觉到了一股阴冷,猛地抬起头,刹那间,龙吟隐约响起,房内阴风瞬间倒卷。 远方街道的院落房舍内,做法的李先生忽然脸色一变,屋里的油灯无声熄灭,顿时陷入一片漆黑,他脸上全是冷汗,坐歪了凳子,一屁股摔到地上。 顾老头连忙去搀扶他。 “先生,这是怎么了?做法可成功了?” 那知这位请来的先生,一把将他推开,从袖里将那串铜钱拿出,扔回到桌上,拿了法器快步出门。 “先生!先生!你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做法吗?你如何就走了。”老头追到房门,已到外面的身影头也不回,只是抬手挥了两下。 “不走等死啊,做不了,告辞!” 远去的李先生,心里戚戚,想到刚才看到的一幕,走在夜色里,腿都有些发软,当时他看到的是那书生背后一团烟雾,雾中有一张张脸孔朝他嘶吼,最后那声龙吟,更是直接将他法术破去,如果不是见机的快,立马收回法术,恐怕会直接破法吐血。 “这哪里是什么书呆子,根本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妖魔。” 沙沙的脚步声忽然停下。 李先生搂着法器下意识的看向周围,耳中有着一连串瓦片挤压的声音,他慢慢抬起头来,就见旁边一家人房顶上,一个粗长的黑影缓缓蠕动。 某一刻。 一颗披头散发的人头,连着蛇身缓缓从房檐探头下来,与他面对面的对视。 黑夜的长街上,不久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原本还有灯火的人家,都迅速熄灭了火光。 而另一边的顾老头,回到屋里想把油灯重新点上,刚燃起的火苗,在他转身的刹那,又瞬间熄灭。 “怎么回事?” 他回来又将火折子掰开,对着灯芯吹了吹,昏黄的光芒重新亮起,想起油灯灭的古怪,转身的刹那,老头本能的回头,眸子顿时一缩。 一团白雾飘在桌前,雾里一张陌生的人脸带着诡异的微笑看着他。 然后将油灯吹熄。 整个屋子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 翌日一早,街上传来尖叫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顾家老头也被人发现死在了家里,捂着胸口,面露惊恐,像是被活生生吓死的,而不远的街道上,也有一个人死了,身子被卷在了麻花,挂在附近屋檐上。 第三十七章 鸡翅 大街上死人,对于一个小县来说可是轰动的,何况同一时间死的,还有另一个姓顾的老头,被人发现时,捂着胸口,脸色发黄,可见是活生生被吓死的。 天一大亮,城中好事之人里三层外三层站在街边,看着衙门的差役在两处搬运尸首,抬上驴车拉走后,颇有些兴奋的窃窃私语。 “死在外面的那叫一个古怪,我都想替他写一个惨字。” “那种死法,去的也快,要我说顾老头才惨呢,活生生被吓死不说,前些日子他儿子才死没多久。” “是啊,也不知道他父子俩犯了什么煞,几天时间接连的去了。” 絮絮叨叨的市井闲言之中,顾家亲戚可没有看热闹的寻常百姓那般悠闲,听到消息后,互相通传,聚在其中一人家里商讨。 一时间众人心里很慌,生怕那顾老头父子的事落在他们头上,心里多少猜测可能跟顾言有关,但拿不出真凭实据来。 咚! 紧闭的院门忽然传来敲响,把在场的人惊了一下,除了已死的顾老头父子,在城中的各家亲戚能通知的,基本已经来了。 那外面来的会是谁? 有汉子壮起胆子,朝院门那边喊了一句:“谁?” 这时,院门又是嘭嘭几声,每一下都敲击在院里众人心坎上,片刻,外面传来的是沉闷的嗓音。 “我受顾郎君差遣,还请开门。” 大伙面面相觑,一个家里老人沉了沉气,回头瞪了眼这些后辈,大抵是觉得当初私分别人家财物,才惹来这些祸事。 老者拉开院门,一个身着深蓝衣袍的汉子站在外面,腰间挎有一把刀,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 汉子面无表情,朝老人拱起手,目光随后看去院中诸人。 “在下受顾郎君所托,过来给诸位带一句话,说完便马上离开,不打扰诸位雅兴。” 他话语顿了顿。 “郎君言:不日我将入京,有要事要办,待我回来,顾家少了半块砖,休怪在下不再亲戚相称。” “在下的话已带到,告辞!” 说完,那汉子重重抱了下拳,转身出了房檐离开。 留下院中诸人微微张着嘴,好几个泼辣的妇人气得直跺脚,“这这……那书呆子是何意思?!老娘去找他讨个说……” 大有一股出去顾家理论的架势,随后就被自家丈夫拉回来,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脸上。 “你去,你能,你就是下一个顾老头或他儿子!” 泼辣的妇人捂着脸愣愣的看着丈夫,然后,哇的一声大叫,扑去丈夫身上胡乱抓扯,叫嚷:“你敢打老娘,想反天不是?老娘今天跟你拼了!” 旁边有看不过眼的老妇人上前劝架,被推了一把倒在地上,旁边的儿子大叫一声:“娘!”随后恶狠狠的冲向打架的夫妻。 一时间几家人打在了一起,将小院弄的一片鸡飞狗跳。 …… 城池另一边,阳光照过写有‘顾家’二字的门匾,带去话语的汉子已经回来向顾言复命。 正向两个挎刀探讨龙虎气如何修习的书生,笑着点了点头,让丫鬟送去些许财物,看得绣衣司其他人一阵眼羡。 “郎君这是为离开酒郎做准备吧?”名叫斐胄的络腮汉子试探的询问一句。 书生没有隐瞒,坦然的说道:“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如今顾家男丁就我一人尚在了,怎的也要将基业看顾好,那些不长眼的亲戚,自然要敲打一番,省得整天惦记。” “该当如此。” 侍候一旁的小铃铛听到顾言不日就要去京城,小脸一下就变了颜色,等到这拨汉子离开,她追上自家公子,跟在后面小声问道:“公子,你真的要上京城?那里很远的,路上说不定还有很多危险。” 小婢女跟着穿过长廊,走过水榭,掰着手指头数着:“就像上次那样,遇到妖怪,还有厉鬼呢,再不济遇上……哎,公子你有没有在听啊。” 回答她的,是顾言一句:“跟我进西厢。” 便打开缩着的漆红大门走了进去,平日小铃铛是不可以进去的,只能在外面呼喊自家公子,今日却是带她进来,心里顿时泛起一丝恐惧来。 毕竟之前猜测,里面可能有……妖怪。 果然,一踏进门后,铃铛就感觉一股阴冷扑面而来,身后的漆红房门吱的一声自行关上,吓得她差点原地跳起来。 这时,公子房舍对面的杂物房有着窸窸窣窣的动静,她仓惶跟上顾言的时候,余光瞥到一张脸在窗棂后面。 是一个好看的女子,面容光滑白净,跟白瓷儿似得。 ‘公子什么时候,在家里藏了一个女人?’ 小婢女偏头见顾言进了房里,抬手朝那窗户后面的女子挥下小手,礼貌的打起招呼来。 然后,小铃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只见窗户面无表情的女人一旁,一条粗大的尾巴竖起来朝这边挥了挥,朝她招手。 下一刻,窗后的脑袋忽然飘开,杂物房的门扇吱嘎一声打开,那美人的脸缓缓从门边一点一点的探出,以及脑袋下连着的长长蛇身。 “啊啊啊……” 小婢女张大嘴,脑后的小辫子都在瞬间翘了起来,一个转身踩着石阶‘登登’的冲进公子的房间。 “公子,公子有妖……有妖怪……” “嗯。”顾言整理着书册,淡淡的回了一句:“我养的。” 说完,看了一眼已经游到院中的粗长蛇身,呵斥一声:“回去待着。” 小铃铛就见那条顶着一颗人脑袋的大蛇乖巧听话,调转了方向一路滑回杂物房里,只不过还探着那张脸在门边偷瞧。 “公子,你啥时候在家里养了这个……她会不会吃人啊?” “不会。” 听到这句话,小婢女刚松口气,顾言下一句:“但会吸人阳气。”顿时吓得两腿都在打颤,哭丧着脸,小手死死拉着顾言袍角。 “这跟吃人有啥区别。” “我离开之后,她也会带走的,叫你进来,是有件东西给你。”顾言转过身,摊开手掌,不远一张书架上,飞来几只小东西。 “我给你一只,往后用来防身,怎么驱使,之后我教你。” 顾言抓过一只放到不敢睁眼的铃铛手里,小姑娘感到手心痒痒的,还是好奇的眯起一条眼缝,手心上,一个粉嘟嘟没毛发的小老鼠,背上还有一对小翅膀,脸上是鸟啄,除了古怪一些,还是挺可爱的。 “公子,这也是妖怪吗?” “嗯。别看到它小,还是很厉害的,寻常人根本斗不过它,哪怕一只。” 顾言轻笑着,手指头在铃铛脸上点了点:“它会钻进身体里,在里面胡乱打洞,直到被啃的一干二净,才会出来。” 听到这么吓人,小铃铛差点被松手将那小东西给丢掉,好在被顾言抓住手腕稳住,继续说道:“平日多与它戏耍,跟你亲近后,就会听你差遣,如果不愿拿着,就把它装进香包挂在腰间,用到时再打开唤出来。” 叮嘱一些细节后,顾言摸了摸小姑娘脑袋。 “我不在这段时间,你要把家里看好,等我回来知道吗?” “哦。” 铃铛也不劝自家公子出远门了,毕竟都自己养妖怪了,还怕外面的妖怪不成? 只是心里有些不开心,可惜她要看家,不可能跟着去的,不过随后顾言一句:“以后我若长久留在京城,我便考虑将顾家搬过去。”的话,又开心起来了。 交托这些事后,剩下的时间,顾言出门拜访了父亲的一些好友,还有县尊,送一些礼物,话里话外的意思让他们帮忙看顾下家里。 到了晚上,去守夜刘大川那里坐坐,对方知道司提曹环战死的消息,脸上多有些唏嘘。 “那公子到了京城,之后又有什么打算?” “还没有,等司提的事一了,若绣衣司没有其他要事需要做,可能还是先回酒郎县吧。” 顾言跟他在坐在檐下,看着满天星斗这样说着,不久,他起身告辞回家。 翌日一早,绣衣司众人已经早早起来,在前院练了一通刀法后,也等来了顾言,还有红着眼睛的小铃铛。 书生将书篓交给一人背着,安慰了小姑娘几句后,便与众人一起走去了街道。 “公子!”小婢女追出院门,双手放在嘴边大喊了一声。 顾言回过头来露出笑容,挥着手让她回去,随即头也不回的跟着人群消失在街道尽头。 出了酒郎县城门,队伍前行的速度加快起来,都是修习过龙虎气的,脚程比寻常快许多,到的日头升上正午,距离青峡县已经不过几里路程了。 这边一连半月的干燥,泥土发硬,灰尘四起,入城后到处都能见到街上行人踩出的脚印,青峡县顾言只来过一次,还是二姐前些年嫁过来后,他跟着父兄来过。 相对酒郎,这里稍繁华一些,高高低低的楼舍,挂着门幡的酒肆、茶肆喧嚣,文人雅客依着栅栏高谈阔论。 偶尔也能看到一些江湖人打扮的身影在勾栏逗留,或与人争吵,不久噼里啪啦的打斗掀了起来,引来巡街的差役,被撵的鸡飞狗跳。 顾言领着绣衣司众人走过嘈杂的长街,循着记忆找到了二姐婆家的位置,宽敞青砖石道拉通了整条长街,院墙涂抹灰白,开了几扇石窗透着雅致,几颗苍松的树枝从院里伸到街上。 前方,是高高的府邸大门,挂着两盏红灯笼,官宦人家显得气派。 看守府门的家丁护院远远便看到一行人过来,携刀带剑,立马紧张起来,其中一人忽然让他们将棍棒放下,急忙下了石阶迎上去。 “顾公子!” 这护院之前随府中老爷去酒郎帮忙拆庙,是见过顾家这位三公子的,两边还是亲家,自然不敢怠慢。 顾言随手一拱算是还了礼,便看向府邸大门,询问道。 “我二姐可在家里?” “回公子,在……” 那护院忽然想到什么,赶紧将还没说完的话一转:“夫人还没回来。”不过他随后就被皱眉的顾言一把掀到了旁边,直接走向文家大宅子。 想要上前阻拦的护院家丁都被随手扔出两三丈远,或被紧跟在后的绣衣司提灯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难道我顾家式微,二姐在这里过得不好?’ ‘如果是那样,我就把二姐带走,管他什么文家不文家!’ 轰的落水声里,又有几个护院被掀飞落水,顾言走过这条长廊,大步迈去后院,推开门扇的一刹那。 原本蕴着火气的神色顿时一愣。 视野对面。 两道身影正坐在火盆前,陡然见到推门而入的书生时,二人也愣住了表情,叉上灼烤的鸡翅都‘啪’的一下落到地上。 “爹……”顾言朝其中一个圆脸络腮的老头子,愣愣的叫了一声,视线偏转,落到了另一个人身上,“兄长?!” “啊……唔……嗯……” 那边,两人捏着灼烤的铁叉支支吾吾,唰的红着脸将头垂下,都快埋到了胯间。 “爹!” 清脆的女声从屋里响起,身材圆润富态的二姐顾绣端了调味正走出来,看到门口的顾言时,盘啊、瓶啊都不要了,统统丢到地上,叫了声:“不关姐的事。”转身就躲进了房里,还把门给关上。 第三十八章 上阵父子兵 “现在……你们谁先说说怎么回事?” 后院的中堂,顾言沉着脸,眼睛直直的盯着中间一字排开的父亲顾拜武、兄长顾庸、二姐顾绣,三人大气也不敢出,垂着头一动不动。 “谁先来?” 顾言的视线落到父亲身上:“爹?要不你给儿子讲讲,你们怎么会在这里烤鸡翅而不是在坟里待着。” “其实……其实事情是呢……”顾拜武老脸发红,摊着手支吾的说不出几个字,忽地指去旁边的大儿子,“还是让你大哥跟你说吧。” “怎么是我?这事儿不是你提的吗?”顾庸睁大眼睛,旋即,顺手往下一个指去,“仲文,你二姐口齿伶俐,她跟你说。” 顾绣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那父子俩,“我怎么就清楚了,不是……你跟爹落难似得,忽然跑到我婆家……我怎么就清楚了。” 她连忙看向顾言,摆手道:“仲文啊,这事儿跟姐没关系,你找他俩问。” 这时,也有一道熟悉的话语紧跟而至。 “老爷,你下酒的猪肘子来了,香喷喷的最适合这天气吃……吃……”佝偻腰身的方管事,端着一盘酱香猪肘站在门口,看到屋里的画面愣了一下,挺直了腰板转身就跑。 “站住!” 清冷的话语将他唤住,那张老脸顿时露出谄笑,点头哈腰的跨进门槛:“三公子好,老奴给三公子问安。” 顾言声音冷漠。 “滚进来,你来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方管事苦着一张老脸进来,看看自家老爷,又瞅瞅大公子,硬着头皮来到中间,看着目光冰冷的顾言,心里直冒寒气。 这才多久没见啊,三公子就变得好些吓人。 “三公子……老奴不好说……”方管事瞥了眼低头不语的老爷,犹豫了好一阵,才开口说起前因后果。 “家里确实被人点火烧了,家里仆人也被杀了不少……当时当时……忽然冲进来一个人,就是那个平日痴痴傻傻的刘大川,我们也跟着被救了下来……” 顾言皱起眉头:“刘大川?他为何没有跟我提起过这事?” “是……是老爷不让说的,老爷说最好当做真被杀了,仇家才不会继续追杀。然后……串通了县尊……让他帮忙混淆视听,匆匆下葬,反正家里有许多被烧焦的尸首……别人也看不出来。之后,连夜就跑出城,到青峡县二小姐这里来暂住。” “放屁,什么我不让说的!” 顾拜武掀起袍摆,就是一脚踹在方管事屁股上,朝顾言摆手道:“仲文,爹可不是那样的人,你可别信,爹这是为了激励你,让你成才啊……你想想家里亲人忽然全都没了,什么事儿都得靠你自己……哎,对了,你怎么到青峡县来了,不会家里过不下去,也来投靠你二姐?果然是我亲生的,这都能想到一起去。” “嗯嗯,爹说的对,果然是顾家人,这都能想到一块儿去,仲文啊,做大哥的最近在青峡县厮……啊呸,在青峡县看看有什么产业可弄,刚好勾栏里来了一个美妇,大哥带你去逛逛。” 见话都说开了,顾庸换上往日做兄长的笑容,过来就要搭去顾言肩头,被书生轻描淡写的抬手打开。 顾言冷眼看着他们:“你们跑到这边倒是过得舒心。” “哪里舒心,还不是提心吊胆的,对了,那三个道士没有折返过来吧?”顾拜武小声问道,想起那日忽然杀来的道士,那武艺,他和大儿子都招架不住,在家里见人就杀,要不是那痴傻汉子过来救援,怕是早就着了毒手。 不过接下来小儿子回答他的话,令老头子,还有顾庸、顾绣都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那三个道士?我已经杀了,还将他满门屠尽,你们可以放心回酒郎县了。” 见到父兄还活着,顾言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就是他们这做的实在让他笑不出来,不过能见到两人没事就好,那家里就放心了。 说完,朝父兄拱了拱手,错开他们径直走出中堂,从震撼里反应过来的父子俩,赶紧追了上去。 “杀……你把他们杀了?” 顾庸的武艺不弱的,也清楚自家这个书生弟弟有什么本事,不可置信的跟在一侧问道,顷刻,顾言停下脚步,偏头看向兄长。 “兄长不信,可以回家看看吧,要不,你也可以与我搭搭手。” 顾庸唰的一下后跳开,双手呈爪举起来,猫着腰身狐疑的看着兄弟,随即点点头,“好,那为兄就要……” 还没说完,视线顿时晃荡,等反应过来,人已经撅着屁股趴在地上了。 边上的顾拜武还有顾绣、方管事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也没看清顾庸是怎么就趴下的。 “再来,我就不信了。” 顾庸迅速爬起身,重新摆好了拳架,眼里透出少有的认真,他拳法可是修习许多年,一拳一脚都能在墙上留下印子的。 “啊!” 他大吼一声,陡然跨步,抬手就是一拳打出,拳锋触及顾言胸襟的瞬间,顾言抬手握住他手腕一掀,整个人都飞在半空,啪的一下,大喇喇摔在地上。 看似弱不禁风的书生,轻描淡写的将一个粗野大汉掀上半空,换做顾拜武都未必能这般轻松做到的。 “成才了,看看,我就说留你一个人在家里,肯定能成才。”顾拜武挺着肚腩朝方管事还有二女儿摊手大笑:“还是老夫高瞻远瞩。仲文,走走,我们一起回酒郎,往后家里就交给你打理了,我跟你大哥就可以安心养老了。” “没空,我上京城有事要办。” 顾言看了一眼父亲,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就走。这时门口那边,文家护院家仆,护两人急匆匆赶来,那两人顾言都认识,年轻一点的男子,是二姐的夫婿文青,老头则是二姐的公公文鹿,青峡县有名有望的都称他文鹿公。 “听说府里被闹的一阵鸡飞狗跳,才知道是仲文来了。”身为姐夫,文青多少都是客气的,何况他也是读书人,对顾言自然大有好感的。 文鹿公也一脸笑呵呵的拱了拱手。 “怕是见到父兄尚在,大动肝火了。” “你就别在这儿离间我父子感情。”顾拜武拿袖甩了甩:“去去,别拱火了,我这不是在跟仲文道歉吗?” 哈哈哈! 文家父子俩大笑起来,顾言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笑,想不到一家人居然是这样的场面相见。这一笑,气氛顿时松缓下来,文家父子当即让人在后厢的庭院摆上茶水。 寒暄说笑几句后,文鹿公有些好奇刚才进门时听到的话。 “刚才听仲文说,你要上京是为何事?” “我入了绣衣司,上京述职。” 身边都是亲人,顾言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将这些时日经历的事说了出来,当然妖魔鬼怪的事,他没有说,只捡了父兄身死后,他加入绣衣司,与司提曹环还有一众绣衣司提灯挎刀杀入夜幽山,将那修行门派屠灭的事。 “真有修行中人?” 听完这些内容,顾拜武、顾庸等人简直就觉得天方夜谭,不过他们见到门口两个绣衣挎刀把持,心里疑惑顿时烟消云散。 “好!” 顾拜武老脸满面红光,狠狠拍响大腿,“顾家终于出了有出息的人了,咱老顾家祖坟这是冒了青烟,顾庸,咱爷俩立刻收拾东西,跟仲文一起上京!” “啊?!”顾庸含着鸡翅偏过头来。 “看什么看,上阵父子兵,要是仲文在京城受欺负怎么办?咱爷仨一起打杀了对方!” 上阵父子兵…… 顾言嘴角抽了抽,父亲和兄长怕是想去京城勾栏才是真的吧。 “仲文,绣衣司是何要职,老夫不清楚,但你要上京,做亲家的也没什么好相送,这样你稍等片刻。”文鹿公起身去了后院书房,片刻又出来,手里一张信函叠好塞进信封,随后交给顾言。 “老夫堂兄在朝廷任御史一职,仲文上京后可寻他,将来说不得有些帮助。” “言,谢过文鹿公。” 顾言接过那封信函拱手道谢,不说用不用得上,朝廷里有熟人总是没坏处。收起信函后,两家人在庭院里又聊了许久,文家父子再三挽留,顾言也不好推脱,带着绣衣司的人在这里住上一晚。 到了第二天,顾言走出房门,院里已是热闹一片,两辆大车堆满了东西,第三辆车上,竟还有一颗橘子树。 “爹,你把树也搬走?” “亲家公送的,不搬走,到了京城哪有这么好吃的橘子?”顾拜武挺着肚子,转身过去指挥几个仆人叫叫嚷嚷的好不威风。 不久之后,二姐顾绣还有文家父子也来了,两家人说说笑笑的一路出了府邸、城门。 “亲家公,告辞了!” 顾拜武骑在一匹大马上威风凛凛的抱拳,随后扬鞭而去。 顾言站在着车辇上朝文家父子还有二姐顾绣拱手道别,回到车上后,在绣衣司众人护卫下,沿着官道渐渐远行。 看着缓缓离开的车队,文鹿公抚须叹了一口气。 “终于将这亲家给送走了,就是可惜我那匹好马。” 听得一旁的顾绣一愣一愣,随即掩嘴偷笑,与丈夫一起回到车上,车夫的吆喝声里,向着城里驶去。 第三十九章 夜遇山神庙 “跟你们讲,那天那三个道士杀到家里,老夫可是大发神威,顶着两个恶道士打的那叫一个有来有回……不像某些人,还要人去救。” “爹,你直接报名字就行,何必拐弯抹角。” 万春州沿官道向东北而行,山势逶迤,峰峦重叠泛着层层云雾,下方远行的山道上,数辆大车缓缓而行,不时响起几声大笑。 坐在马背上的圆脸络腮老头,挺着肚腩,挎着一口刀,威风凛凛的说起那日顾家的事,不忘拿旁边的大儿子说笑一番,引得一帮绣衣司提灯哄笑。 “以后你们跟着仲文好好干,老夫别的没有,就是钱财多了一些,到时候请你们逛青楼,由老夫结账。” 哈哈! 周围又是一阵大笑,前面步行的斐胄也跟着笑了起来,朝一旁的同样是挎刀的赵武笑道:“顾郎君的父兄倒是有趣。” “呵呵。”赵武回头看了一眼,只是笑笑,没有回应。 热闹喧嚣声里,后面的一辆缓行马车内,顾言随着车厢微摇,捧着手中一本书卷随意翻看,听到外面喧哗时,不由皱皱眉头。 撩开帘子一角,外面已是重山交叠的景色,山峰高耸入云,偶尔还有猿啼声在山林间传来。 他叫过一旁随行的提灯,“去叫老斐。” “郎君稍待。”那汉子拱了拱手,飞快跑去了前面,回来时身边多了络腮汉子,斐胄直接上了马车,车厢狭小的缘故,便在厢门那边坐下来。 “郎君唤老斐过来可有什么吩咐?” “下一个地方,可是到怀义州了?”顾言翻了翻书册,这是一本关于水域的杂记,同时也记载周围地貌、州郡。 络腮汉子以为顾言见这条山道崎岖陡峭,四周荒山野岭,便心里担忧,他笑着解释道: “沿这条道,再翻过两座山,天黑之前就能进怀义州地界,郎君可是担心山岭险峻,会有魑魅魍魉出没惊扰了老爷子?” 听汉子的语气,似乎这片荒山野岭没有任何妖怪鬼祟,顾言有些好奇:“这片山势瘴雾横生,会没有妖物?” “哈哈,郎君不知,这条道可是通怀义州的官道,常年过往商旅不知几凡,妖物哪里会挑这里落脚,何况绣衣司也常打这里过,就算有,也顺手给宰了。” “原来如此,那附近可还有其他路通怀义州?” 斐胄愣了一下,没想到顾言会这般询问,思索了片刻,倒是想到了一条路,“回郎君,有倒是有一条,不过要比这条道背上许多,那里少有行人过往,郎君为何想要走如此偏僻道路?” “一路无趣。”顾言收回视线,低头翻过书页:“看能否解解乏。” “呃……那老斐这就让前面的赵武调头。” 络腮汉子有些无语的看着车里的顾郎君,从未听说没事还要去找妖怪的,换做他们如果没有上头命令,根本懒得去讨厮杀。 汉子刚走,顾拜武骑马落到后面,下了马背后,臃肿的身子麻利的爬上车,“仲文,你叫那大胡子过来做甚?可是要寻地方歇脚下榻?” “不是。” 顾言看了几个字,忽地笑起来,目光望向厢门口的父亲,“爹,你不是好奇修行是什么样的吗?儿子带你涨涨见识如何?” “真的?可莫要骗为父。” “当然是真的,我带你见识妖物是何模样。” “哈哈,这好这好。”听到儿子要带自己见识妖怪,顾拜武高兴的像个孩子,还把腰间的刀给抽了出来,朝上面吐了口涂抹,捏着袖子使劲擦了擦,兴奋的笑道:“为父砍过畜生、砍过人,就是没砍过妖怪,放心为父不给你丢脸,到时瞧好吧。” 笑了两下,笑容又渐渐收敛起来,往儿子那边凑了凑,小声问道。 “仲文啊,妖怪长得吓不吓人?” “有些模样渗人,不过听闻也有一些美艳动人,喜欢吸人阳气来修炼。” 顾言确实没见过多少妖怪,仅对当初上夜幽山遇见的硕鼠母女、还有井里的大蛇有印象,不过这些都是没化形的小妖小怪,他口中说的美艳动人,都是从旁人故事里听来的。 不过能化形,道行应该是很厉害了。 吃了它的话,不知能提升有多大,毕竟入京之后,实力越强越好。 思绪飘飞了一会儿,耳边就响着父亲的笑声:“美艳动人啊?那为父就不砍了,要以德服人,这是你说的嘛。” “爹,莫要小瞧了妖怪,还有修行中人。” 父子俩在车厢说着话,前行的车队在不久后调头驶向另一条岔路,往深山林子里去了,随着越往深处前行,周围雾气渐生,两侧林野多是怪木乱石。 哇!哇! 老鸦立在枯枝嘶鸣,眨动眸子看着下方过去的车队。 骑在马背上的顾庸有些不安的打量四周,他不是没走过荒山野岭,向来也不惧鬼神,但那是之前,自从从这些绣衣司的人口中知道有妖怪鬼祟之后,心里就莫名的有些害怕。 “那个赵兄,我那弟弟怎么要走这里?”他促马靠近前面步行的汉子,轻声问道。 后者看他一眼,笑了笑。 “这你要去问顾郎君了,我如何知晓。” “你跟他不是一样的吗?怎么我觉得你们都听我弟弟的?”见对方不说,顾庸也不好再问,这一路过来,他看得出这些武艺高强的汉子,似乎都听自家弟弟的。 被问到这个事儿,不仅赵武,绣衣司其他人都默契的选择不答,毕竟这可是涉及到司提之死,说漏了嘴,别说顾言不会放过他们,绣衣司那边怕也会拿他们脑袋挂在城门楼上。 “前面有座破庙!” 前行的一个提灯,快步回来,汇报了前面的发现,此时天色处在黄昏,尚没有到天黑,还不至于在此处落脚,然而片刻后,顾言的话被一个提灯带了过来,让车队去庙中歇会儿。 车队脚下崎岖小径延伸的方向,一座破旧的建筑矗在林间薄薄雾气里,破墙烂瓦,门匾都不知去了哪儿。 “故事常讲,荒山野岭间借宿破庙,肯定会有事的。”顾言笑着对旁边的父亲说道:“咱们就去碰碰运气。” 昏黄的霞光倾泻山间,薄薄水汽在车马前行间渐渐散去,露出的前方建筑,是一处破旧的山神庙。 此时,里面正有两人燃起篝火,烤着枝上插着的馒头。 一男一女,其中男子身材寻常,一条蓝巾缠裹发髻,浓眉圆脸,唇上还有一字胡;摇晃的火光对面,是他师妹,束发马尾,面容青秀端庄,拿着灼烤的馒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家师兄猛瞧。 男子被看了一会儿,拿着馒头转了一个方向。 “师妹,不要再看了,早点歇息,明日一早还要赶路,这荒郊野外,咱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是不好,让师父老人家知道了,会以为你占了我便宜。” “师兄,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女子撑着下巴,直勾勾的看着自家师兄侧脸,“还是说这么早睡,你怕这里有妖怪啊。” 这时,庙外传来脚步声。 说话的一男一女听到动静,急忙起身,快步出了庙门,就见一支车队由远而近,三辆大车盖着油纸布,里面塞满了东西,后面一辆车斗上,竟还带了一颗橘子树,周围还有十来个穿着各色服饰的汉子,腰间挎刀,眼神凶狠。 两人顿时向后缩了一下,顷刻,就见其中一个公子哥打扮的年轻男子被簇拥着走了过来,还朝俩人礼貌的拱了拱手。 便直接进了庙里,跟随的十来人,除了两个留守庙门看守车队外,其余人都跟着走了进去,占据各处坐下歇息。 “他们看上去好凶啊,师妹。” “师兄,咱们要不走吧?” “天都快黑了,能走哪里去,万一真怕上妖怪怎么办?” 一男一女嘀嘀咕咕一阵才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看到站在神台前,仰头张望神像的背影,两人朝周围凶神恶煞的汉子挤出一点笑容,便坐回了篝火边上,战战兢兢的捧着馒头,吃的颇为斯文。 顾言转过身,看了看那边也在此间庙里借宿的男女,仔细端详之下,并没有发现修行中人的气息,看来只是普通的江湖侠客罢了。 叫了众人吃些干粮,就地休整后,顾言看着外面天色快要黑尽了,之前他忽然叫住队伍在这破庙留宿,就是感觉到这片山里,有丝丝妖气,至于对方会不会过来,也就未知了。 进庙前,他还特意叮嘱了众人收敛血勇之气。 捕猎嘛,偶尔装做猎物出现,说不得能有些收获。 可惜的是,直到夜色深邃,众人都打起瞌睡来,也没见到有什么妖怪出现,外面连一点风都没有。 ‘想来是人太多了,阳气重,反而让妖怪不敢轻易出没。’ 看着书本的顾言不由叹了一口气,索性阖了书本,打坐入定。 火堆摇摇欲坠,胆战心惊坐了许久的一男一女,小心起身,惊动一个汉子时,男子连忙拱手告罪,说自己与师妹要离开了云云。 两人陪着笑脸小心了出庙门,然后挎着包袱提着兵器唰的一下冲了出去,一头扎进夜雾当中,飞快的奔跑。 到了外面,两人这才敢开口说话。 “来的这群人好些可怕,师妹你可感觉到了?” “嗯,不过那个年轻公子倒是长的好俊朗……” “有师兄我了,就不要乱想别人。”男子敲了一下师妹脑袋,走过前方林子时,隐隐约约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正从密林深处传来。 好像有兵器碰撞的声响。 师兄妹两人对视一眼,大抵以为是遇上师父口中所说的江湖仇杀了,“莫多事,走!”他俩赶紧调转了一个方向离开。 几步之间。 风声从他俩头上过去,林子哗哗作响,好一阵周围有都安静下来。 “师兄,刚刚有没有看到什么?” “没有……” 两人丝毫没察觉的踩过地上一支斑斓羽毛,行色匆匆的拐过一个拐角,男子忽然停下,耳中响起一声咳嗽。 咳咳…… 像是老人咳嗽的声音,引起两人注意,目光循着源头望去,前方一颗大树背后有团黑影,像是一个人蹲在那儿。 “谁?” “咳咳咳!”回答的仍旧是一连串咳嗽。 “老人家?” “是……”树后的黑影忽然有了声音,只是有些嘶哑,“我上山打柴,摔了脚,下不了山,还以为会困死在山里了,想不到遇到两位好心人……咳咳……能不能过来搀小老儿一把,带我下山……咳咳。” 师兄妹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上去,男子一咬牙,说道:“老人家你撑着,在下这就过……” 来字还没说完,一旁的师妹将他袖口扯住,使劲摇了摇头,低声说道: “师兄,荒郊野外的,你不怕啊?我看还是算了,咱们早点下山才是正经的,不要去多管闲事,万一别人给我们设的套呢。” “有道理。” 想去帮忙的师兄点点头,旋即,朝那边大树后面的黑影拱起手:“老人家,你就暂且当这里是家中歇息,想必明日就有人过来寻你,我们就先走……” 他拉着师妹边退边说,后面的话语还没出口,大树后面的黑影忽然动了动,在他视线之中渐渐伸出细长的脖子,从树后面慢慢探出一颗脑袋,直勾勾的看着他。 咯噔! 男子心一阵猛跳,双腿不听使唤的立在原地动也不敢动,身旁拉他的师妹也下意识的回头,正好与那黑影探出的脑袋对视。 女子双唇哆嗦,待到那黑影渐渐挪动,像是变宽了许多,左右张开了一对翅膀来,她再也憋不住了,“啊!”的一声尖叫出来,丢下师兄,转身就跑。 第四十章 讲故事就可以走 林子里陡然阴风大作,枝叶胡乱狂摇,奔跑的女子身后,她师兄像是被吓傻了还站在原地。 “师兄,跑啊!”女子回头大喊了一声。 那边战战兢兢的男子颈脖僵硬,盯着那边大树张开羽翼的长颈黑影,声音都带起了哭腔。 “师妹,我动不了……脚不听使……唤,你快来背我离开……我好怕啊。” 女子看着那边大树那东西拍着翅膀腾空而起,一跺脚,还是鼓起勇气冲了回去,蹲下身准备背起师兄时,阴风呜呜咽咽,那硕大的黑影朝这边唰的飞来。 “啊!!” 两人吓得直接挤做了一团,黑影瞬间在他俩眸底放大,树隙倾泻的月光里,那是黑羽长颈的怪鸟,展翅四丈,双眸在夜里露出猩红,发出一声凄厉怪叫。 霎时,眸底迅速放大的怪鸟轰的一下偏转,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中,一团火光在两人视线里闪了一闪。 就听一个女子的声音在说:“两位还不快跑!” 紧接是另一个男人的话语。 “刚让这畜生跑了,差点让它吸了这两人恢复妖气。” 吓做一团的两个江湖人,听到‘快跑’两个字的刹那,手里的兵器也不要了,唰的一下飞快蹿了出去,边跑边大声叫喊起来。 呼呼…… 砰砰砰—— 身后是一连串什么东西击打的声音,也有刚才救他们的那两道男女的声音传来,像是发出惨呼。逃走的两人里,女子回头看了一眼,也是一对男女,围着那怪鸟厮杀,片刻间,那怪鸟好像招架不住,一扇翅膀,调转方向卷起无数落叶,朝他俩继续追过来。 “师妹,跑啊,别停下!” 跑在前面的江湖男子抓住落后两步的师妹,两人听到身后的风声呼啸,两条腿都快跑出残影。 “前面怎么又是寺庙!” “怎么又跑回来了。” 气喘吁吁狂奔的一男一女前方,就是之前离开的那座破旧的山神庙,一辆辆停靠的驴车、马车,匍匐的牲畜听到动静,不安的站立起来,发出嘶鸣。 顷刻间,庙中乌泱泱的跑出一堆人来。 “快走快走啊,后面有妖怪!” 一男一女两个江湖人急忙大喊,呼啸的风声背后袭来,他俩下意识的扑去了地上,背后的衣袍布料嘶啦一声裂开,硕大的黑影从他们背后掠了过去。 “前面的人躲开!” 紧跟而至的还有那两个追杀妖物的男女,看到破庙那边一堆凡人,他俩已经尽全力追赶了。 庙前,涌出的十多人只有两人露出惊慌,哎哟的叫出声,抱着脑袋蹲去了地上,其余人不知是不是吓傻了,呆立原地一动不动。 眼看冲去的妖物扑向他们当中,追来的两个身影大喊:“那个书生躲开,你想死啊!”其中一个男子,停下脚步,急忙掐指,插去地上飞快书写符箓。 “天清地灵,香法相传;心存神前,真灵下凡……” 咒法声里,趴在地上的江湖男女也抬起头来,视野之中,硕大的黑影发出尖啸,冲向人群当中的那个书生。 ‘那书生死定了。’一男一女心里同时泛起这个念头。 长啄嘶鸣,张翅的巨影直直冲向最为显眼的人类,下身露出的利爪,抓握的一刹那。 顾言伸手一抓,捏住黑影细长的颈脖一紧,那怪鸟唰的瞪大眼眶,张开的长啄,舌头都弹了出来。 它口中尖啸顿时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惊恐扇动翅膀的声音。 这边画符箓的男子停下,他旁边的女伴也停下脚步。 “嘶~~” 硕大的妖物就像寻常人家里养的鹅一般被书生单手捏着脖子提在半空,然后,嘭的一下狠狠砸在庙前的石阶下面,地面都裂出几道裂纹来。 重重的砸击声,震的地上两个江湖人眼皮都跳了跳,而那两个追杀妖物的修行中人也是愣在了原地,连咒法都停了下来。 “同道中人?” 两人对视一眼,可旁边的女子露着不可思议的神色,“他身上没有修道的气机……” “走,咱们过去让他把妖物交给我们。” 他俩是同门,一起下山为师门办点事,半路上碰到这头妖物,一路追到这里,他们也常听师父说,妖物浑身都是宝,筋骨皮毛都大有用处。 两人收了法器迅速上前,看着两边一个个面向凶厉的汉子,大步走到书生面前,抬手随意拱了拱:“这位郎君可否将你手中这位‘黑爷’交给我们师兄妹?” 顾言正将手中妖物递给一旁吓得脸色发白的父亲看,听到面前二人的话语,看了眼手中这个浑身黑羽、长啄的怪鸟,一颗圆滚滚的脑袋,仔细看的话,除了长啄,其他部位竟有些像人的五官。 顾言将它脑袋撇去一边,看向那二人:“它还有名字?两位抱丹士可否说说它的来历?” 他怎么知道抱丹? 一男一女两个修道者心中惊诧,面前这个书生,还有周围的人都不是修行中人,竟能一眼认出他们修为。 顾言从他俩神色看出对方大抵在想什么,“气旋丹田,下腹微鼓,是为抱丹。想要认出两位身份,不算什么难事,还是跟在下说说这妖物来历吧,对这个我反而更感兴趣。” 一男一女头一次被寻常人气势给压住了,犹豫了片刻,其中那女子道:“赶山镇上的百姓都这么叫它,一到太阳落山,就会在镇上出没,喜食几月大的婴孩,有时也会用人言哄骗夜晚落单的人,被它叼走基本没有能回来。” “这妖物倒是可恨。”顾言手掌又紧了几分,捏的这庞然大物疯狂挣扎,惹的顾言腰间的青铜方鼎,探出舌头,留着粘稠的口水,奋力摇晃绳子,摆动过去,想要咬上一口。 顾言感觉到鼎妖的兴奋,随即手掌一松,心念起的瞬间,鼎妖顿时射出数条长舌,犹如春蚕吐丝般,纷纷交织起来缠住那怪鸟的双爪,直接拉到鼎口,化作青烟被它吸了进去。 “这位郎君,你腰间的是何物?!” 那边两人被吓了一跳,不仅他俩,周围的绣衣司众人,还有顾拜武和顾庸都下意识的退了一步,一直以来,他们以为青铜小鼎是书生悬在腰间的配饰,想不到竟然是一头诡异的妖物。 一般来说物老成怪,比野兽成精要艰难,能像青铜鼎这样的,恐怕更是少之又少。 那边的一男一女看出端倪,知道对面的书生不是修道中人,但也不是好惹的人,那妖物不敢探要了,当即拱手告辞。 “我说让二位走了吗?” 顾言响起的瞬间,挎刀斐胄、赵武领着提灯将他们围住,便锵的一声,齐齐拔出半截刀锋,身上的血勇之气不再掩饰,两人顿感一股窒息,体内法力都变得有些不顺畅了。 “这位郎君!” 男子转过身来,朝对面的书生拱起手:“你与我二人并无瓜葛仇怨,这般作态是为何?” 顾拜武、顾庸也想听听,他们记忆里的顾言可不是这样的。 “我想听故事。” 书生摸了摸鼎妖,笑着抬手轻轻挥了下,周围一片刀锋纷纷入鞘声,绣衣司众人看着那二人这才退开两步。 顾言带着微笑,走下石阶:“我啊有个喜好,就是喜欢听一些怪志小文,二位是修行中人妖怪鬼魅见过不少,不知能否给在下讲上一两个?讲完后,二位就可自行离去。” 还有这古怪的要求? 两人睁大眼睛,有些不相信听到的,一时间弄不清楚,面前这书生到底是何性子。 但贸然与对方结仇,显然也是不明智的选择,毕竟一手就将那妖物制服,换做他们自己都需要费一番功夫。 “我……我们二人也是初次下山,没降什么妖怪。”男子想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不过以前也听门中的师兄弟们说起过一些,那就不妨让在下给郎君说两个吧。” 顾言点头走回石阶,有提灯从车上搬来一张凳子,他便坐下来,伸手一摊:“请。” 那男子沉下气来,闭着眼睛想了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故事,说道:“以前听我一位师兄讲过,他曾在鹤令州遇到一个戏班子,班子里上台唱戏的,并非真人而是一堆木偶,起初他以为是有人在台子下面操控,可后来他发现台子下面空荡荡,根本没有人,一番查探,才知木偶身上寄着人的魂魄,是戏班子的班主得了一个邪法,将人杀死后,把魂魄装入木偶里,让他们唱戏,我师兄将那班主杀了,可后来再返回戏班,那些木偶却再也没见到。” “嗯,有点意思,说一些作祟的妖物。”第一个故事,顾言还是满意的,不过对他帮助并不大。 那男子陷入沉思,大抵还在思索听过那些故事能让书生满意,这时他旁边的女伴开了口。 “我倒是知道一个,也是听来的。有种妖物藏匿地下,只见其须,不见其身,和州有个老农,挖地时便挖出过此物,还将其一根触须挖断,露出脓水,恶臭三日不断,地下传出似牛非牛的叫声,后来他家人等到吃晚饭,才见农人脸色难看的回来,一到家古怪的对儿子和老伴说,等会儿他就要走了,随后进屋换身衣裳。等到老妇人和儿子进屋叫他,人已经死在了床上。” 顾言将故事和地点记下来,若有所思:“此物应该是地里之物成怪了,很好,对了,二位是哪里的修行中人?在下喜好怪志之谈,将来想听故事了,想到贵派拜访,逗留几日。” “庆阳州飞狐山。” 女子顺口就报出了地名,惹得一旁的同伴着急的拉扯她袖口,还没等男子说话,顾言笑着挥挥手,“好了,故事也听完了,在下也履行承诺。” 说着,绣衣司众人让出一条道来,两人狐疑的看着书生谨慎的退到外面,才明白对方是真的放他们离开。 可能真有这么古怪性子的人。 两人想着,朝书生拱了拱手,旋即,纵身一跃没入了林间。 此时,趴伏地上的一男一女两个江湖人,也爬了起来,一字胡的男子小声询问:“我们也可以讲两个故事离开吗?” 顾言看了他俩一眼,随意的拂了拂袍袖,起身走进庙里。 “不用了,你俩可以走了。” 绣衣司众人也懒得看这两人,收了刀兵纷纷回走,留下这一男一女颇为尴尬的杵在原地,男子叫了声:“凭什么我们就不用讲?瞧不起江湖人吗?”就被师妹一把给拉走了。 …… “郎君,刚才那二人是修行中人,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赵武从外面进来,有些不甘心的问道。 神台前,顾言头也没抬,拿出毛笔在《缚妖集》书写刚才两人讲的故事,边写边说道:“一两只鱼虾而已,不过他们门派住址,你该记下来了吧?回京城后,禀报上去,可是大功一件。” 果然是读书人,心肠狠起来,寻常人跟着比不了。 赵武反应过来,脸上顿时露出笑容,很明显,顾郎君将这份功劳送给他了,当即重重拱了下手,心情颇好的坐回篝火旁,与其他人说笑。 “爹,大哥,今日算是见识到妖物和修行中人了吧?” 那边父子俩愣愣的点了点头,就是还没从震撼里回过神,顾言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借口出去方便绕到破庙后面,腰间的鼎妖顿时落去地上,一缕青烟飘出。 ‘那头鸟怪能人言,应该也是玄阶的妖物了,与结印的阴阳童子会揉成什么东西出来?’ 想想,顾言心里也有些期待。 待到烟雾散开,下方露出人脚掌大小的两对鸟爪,往上延伸,是黑白两个童子,穿着黑白衣袍,小脸惨白涂抹腮红,眼圈内里一成粉红,双目无子,只有眼白,头顶还各有一顶尖帽。 乍一看,就像两个金童玉女的纸扎人。 “怎么是玄阶……”原以为阴阳二童结印的境界与玄阶的鸟怪揉合怎的也会出来一个了不得东西。 结果是两个小童子,顾言心里多少有些失望。 而且那两小童从出来,到现在,一动不动,让他更加恼火。 第四十一章 丧喜童子 荒山破庙,夜虫嘶鸣,偶尔庙中还有众人说笑传来。 破旧塌陷半边的山神庙后面,昏暗之中,一黑一白两个小童好像飘半空一般,衣袍微微抚动,双目泛白,直勾勾的看着对面的顾言。 “你俩可会说话?” 顾言随手一招,龙虎气携裹,将远处一块石头挪到了身后,一抖袍摆,大马金刀的坐了上去,示意这阴阳二童朝他靠近一些。 两个童子终于有了动静,歪歪脑袋,随后蹦跳起来,袍下一对鸟爪死死抓紧地面,随即仰起小脸,泛白的眼睛盯向顾言。 一大两小,就这么诡异的对视了一阵。 黑色童子忽然张开猩红小嘴,露出诡异的笑容。 “郎君有难,郎君有难。” 白色童子忽地抬手扇在黑童头上,转回惨白小脸,叫道:“有后福,有大喜。” 顾言微微蹙眉,短短两句话,他大概明白这两个童子有报福祸的法力,但具体怎么样还是要详细追问一番。 “我如何有难?” 黑童子跳到庙檐下,双足勾着木梁,倒挂着嘴角露出诡异笑容。 “水和刀。” 白童子凑近到顾言面前,言语简单,紧跟道:“也是水,和说不出话。” 水……刀? 说不出话? 一个是代表难,一个是代表喜? “会在什么时候?” 两童唰的凑到一起,齐齐摆了摆小脑袋。 “不知道,不知道。” 见状,顾言暂时将这事记到心里,随时留意就是,眼下还是继续问下去。 “你们还会什么?” 黑白二童互相看了各自一眼,嘴角咧出夸张的弧度,露出满口尖牙,袖里两只手忽然变成翅膀,飞到附近树梢,双眼瞬间变得红通通。 齐声道:“会唱曲儿,会学人说话,还会杀人……” 顾言点点头,起身时,伸手解去衣袍,袍子还有亵衣落地刹那,朝树上的二童勾了勾手。 “来吧,看起来你们并不服气。” 树梢上二童对视一眼,然后,黑童子张开翅膀唰的一下俯冲而下,黑袍下,利爪闪电般从顾言身上掠过,皮肉瞬间显出几道抓痕,鲜血顿时溢了出来。 白童子立在树梢,面无表情的张开小嘴,幽怨的女子声音回荡。 “月色森森,夜山幽幽,兰若隐隐听的低吟声,谁在古庙诉愁肠……” 幽幽的曲声诡异,顾言全身爬上一股阴冷,在黑童再次俯冲错开,陡然出手一把抓住鸟爪,拉回来砸在地上的瞬间,顾言跨步折身,轰的一下掷去侧面那颗大树上。 嘭! 黑白两道身影撞在一起。 曲儿声顿时停下,连带还有两个童子一起落在地上,摔的七荤八素,拍着翅膀挣扎起来时,视线之中,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映着书生的阴影将他们覆盖。 两个童子只感头皮一紧,脑袋就被顾言抓手中。 “服了吗?” 不等两个妖物开口,脑袋呯的一下碰在一起,黑白二童满眼都是飞舞的星星一样,脑袋昏沉沉的摇来摇去。 “服了吗?”的话语再次传来时,不等顾言动手,两个童子急忙化羽为手拱起来,向顾言求饶。 “郎君放过我们!” “服了服了!” 二童从顾言手里挣扎出来,曲脚蹲伏,拱手不停作揖求饶,顾言这才放过它俩,回去石头那边,一边将衣袍重新穿戴,一边想着这两个妖物。 猜测它俩道行应该比美女蛇高上一些,只是没有美女蛇那么皮实,一旦被近身纠缠,基本只剩挨打的份儿。 不过偷袭的话,那对利爪还是凶残的,要不是仗着枯山老祖这副身躯,换做其他人,恐怕筋骨都会被扯断。 “你们过来。” 穿好衣袍,顾言坐回石头上,那二童犹犹豫豫的跳过来,没了刚才的乖戾,安静的蹲伏顾言身边。 “往后不听话,你怎么来的,我就让你们怎么离开。” 顾言拿起鼎妖摊在手心,“看到它了吗?如果不听话,就将你们回鼎重炼。神识、意志都会消失,再出来时,还是不是你们就不知道了。” 听到这话,二童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齐齐向顾言俯首。 “孺子可教。” 顾言在青铜鼎上轻弹一下,让鼎妖将二童收回放好,面前俯首的两个小身板顿时化作两股青烟飘入鼎内。 “还有你,往后要是不听话,我就把你砸成一堆破烂,送给那些铁匠烧了做成青铜樽,给人盛酒。” 原本顾言想要敲打这鼎妖,也不知对方是不是没听懂,反而更加兴奋了。 “……” 顾言将挥舞的拉直系去腰间,拍了两下,才让这鼎妖冷静下来,“什么坏毛病。” 回到庙里时,父亲和兄长靠着神台已经睡着了,绣衣司的人除了赵武,还有两个提灯守夜,其他人也都在抓紧时间休息。 毕竟都还没到怀义州,后面还有庆阳、庆春两州,过了这三州后,才算正式入京畿之地,足有四百多里路……好在众人脚程快,一个月的时间应该能走到那边。 顾言坐到篝火旁盘坐下来,入定假寐,也想着关于那黑白童子说的话,难道真预示自己会碰上劫难? 水和刀代表什么意思? 不过就算想不透,至少有了一个警醒,之后的路上,多加留意一番,应该不难察觉。 翌日一早,天还没大亮,众人草草吃过干粮,便赶起车辆,顾拜武抱着一个木枕还在车上瞌睡,顾庸打着哈欠,睡眼朦胧随着车身摇晃。 顾言这次换乘了马匹,走在队伍前面,这一路上再没遇上什么事,放走的那两个修行中人,也并未折返回来寻找麻烦。 之后的时间,多是无聊的,多数躲进车里修习龙虎气,顾言大抵也想借去往京城的这段时日,在途中冲破到第三层。 过了怀义州,进入庆阳州时,还是停留在第二层过半上面,不过对于第三层的感触和熟练,有了不少提升。 或许等到了京城,寻了适合的时机,一举突破也不无可能。 穿州过境的车队已走完了庆阳大半,顾言从车里出来,站在驾车的提灯旁边深吸了一口山间空气,舒服的展开臂膀,全身上下发出‘噼啪’的骨骼声。 庆阳州多山地,好些郡县城池都依山而建,城外田野、村寨也大多落在山腰上,延绵起伏的大山之间,只有一条条山道蜿蜒缠绕。 “还有多久进庆春州?” 顾言看着远处的老爹和大哥跟着斐胄讨论武艺,一旁驾车的提灯回道:“回郎君,还有七十里,不过这边山道繁多难走,估计还有两三天才能到庆春。” 这时,前面运载橘子树的驴车忽然停下,前面的车队也都停了下来,有人从前方跑来,在斐胄耳边说了什么,后者随即来到顾言身旁。 “顾郎君,恐怕行程要耽搁了。” “前面出什么事了?” “探路的兄弟,发现绣衣司的标记,可能是庆阳州的兄弟遇上麻烦。” 顾言安静的听着,路途中他听汉子讲过绣衣司的规矩,若遇上同僚遭遇麻烦,不能见死不救。顾言既然加入绣衣司,做了挎刀,自然也要讲这个规矩的。 眼下,他点点头同意斐胄的说法。 不久,络腮汉子便让几个身手敏捷的提灯,沿标记方圆十里展开搜寻。 第四十二章 争执 绣衣十二司提,分镇十二州,就如顾言本身所在的万春州就是曹环坐镇,而这庆阳州自然也有一位司提镇守,麾下守夜、提灯、挎刀皆受差遣,唯有虎帐这一层次的龙虎士是要停留京城听用的。 或者说,直接受司督庞奉朝调遣。 眼下,几个提灯已派出去半个时辰,也不知找没找到这边的绣衣司同僚。 “不知遇上了妖物还是修行中人。” 顾言抬头看去天色,日头西斜,彤红的霞光犹如一件轻纱披在山峦林野。顾言不想耽搁时间,索性下了马背,将腰间青铜鼎拿过手中,心念一起,两道青烟飘然而出,烟雾散去,半空化出两个扇着翅膀的童子。 突然出现的两个会飞的半人妖物,将周围人惊了一下,顾拜武更是吓得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顷刻,就听顾言说了句:“去找到绣衣司的人。” 黑白童子扇动羽翅,卷起一阵阴风的同时,飞向不同的方向。 …… 风吹过山林,日头落下西山,延绵的起伏的山势在夜色里只剩孤零零的黑色轮廓,杂草、藤蔓丛生的林野间是窸窸窣窣的声响,月光照下树隙的光芒里隐隐约约有人的身影迅速过去,一道、两道、三道,奔跑中,有人“啊!”的一声叫喊,身影瞬间倒地,被拉拽进了林中。 剩下的两人不时回看,拉着另一个负伤的同伴继续往前狂奔。这是斐胄派人要寻找的同僚,都是身手矫健之辈,身手不好的已经在两个时辰前死了。 原本他们接到司提命令,循着一座村子提供的线索,在山中搜索一个妖物,结果连妖物长什么模样都没见着,一起出来的五人,就剩他俩逃出来了。 “躲开!” 搀扶的提灯一把将受伤的同伴推开,自己也向另一侧跳了过去,一道黑影砸下的同时,他翻弓搭箭,涂抹黑狗血的箭头,猛地射出。 黑暗的轮廓里,舞动的黑影顿时被击中,嘭的一下,钉在一颗树上,发出凄厉嘶鸣。就在这时,地上的两人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挽弓的提灯回头,看去同伴上方,隐约看到一只穿着衣袍的怪鸟轮廓立在树梢,然而,不等他细看那是何物时,前方追击他们的妖物轰然袭来。 长长的黑影犹如一道巨大的镰刀划过树隙照下的清冷月光,那提灯飞退,抵到身后大树,飞快绕到了树后,树身嘭的爆开。 微弱的月光里,他看到袭击的黑影,竟是一根藤条。 “找到了,找到了!” 那树梢上的怪鸟轮廓陡然发出一句人声,随后俯身冲下,朝那藤条抓了一把,叫道:“妖怪你要死了,你要死了!” 扇着翅膀,在飞来的藤蔓里,径直冲到了林外。 这边,又是嘭的一声震响,受伤的绣衣司提灯,在地上翻滚,躲开砸下的藤蔓,翻滚中双脚陡然一紧,他抬起头,数条藤蔓缠在了他脚脖,沿着地面一路拖向林中深处。 踏踏—— 脚步声飞奔而至,那躲在树后的另一人,奋然跃起,半空拔刀,斩在那数条藤蔓上,顿时枝叶横飞,那林中响起一片凄厉嘶鸣。 “走啊,回去告诉司提,这山里的妖物,高出玄阶!” 受伤的提灯被搀扶起来,反而一把将同伴推开,还能动的那条手臂抓过地上的梅花刀,偏头叫道:“走啊,往后在我坟头敬一碗酒!” 被推开的提灯知道带着一个受伤的人,根本冲不出这片林子,一咬牙,他转身跑向林子边沿。 “你娘的!” 受伤的提灯单手持刀,看着林子深处的黑暗里,只要是黑暗占据的阴影,一道道黑影从地里钻出,在他视野中缓缓扭动,很难描述它到底是什么模样。 “来啊!当我怕你们这些妖祟!”那提灯横刀朝黑暗大吼。 像是在回应这人的话语,林子响起一片类似虫鸣的嘶叫。 “杀!” 那提灯红着眼睛大吼,脚下重重一蹬,垂着梅花刀发足狂奔,刹那间,数条藤蔓冲破黑暗,划过树隙下的月光朝他卷来。 刀锋挥舞,几条断裂的藤蔓掀去他身后,身形随即也被一道藤蔓扫在胸口打飞出去,地上翻滚中,半蹲起身,失去兵器的手抓过腰间一物,唰的掷出,一团火光冲天而起。 “嘶——” 虫声凄厉嘶鸣,仿佛被激怒一般,更多的长腾沿着地面、半空疯狂涌来。 火光升上半空,照耀的范围内,忽然映出一道身影来,白色衣袍,肩头一束梅花纹绣,腰间悬着青铜鼎,上方的树梢上,还立了一只怪鸟的影子。 正是接到黑童子讯息的顾言。 就在火光消弭的一瞬间,涌去那受伤提灯的十多条长藤,仿佛遭受重击一般,由上而下齐齐压在了地面。 一条粗壮的蛇身带着青黑鳞片重重砸下的动静。 “危险!” 受伤的提灯朝那边突兀出现的身影大喊,下一刻,白色的身影唰的一下俯冲而出,速度的快让那提灯视线都快跟不上。 遗落地上的梅花刀被冲来的顾言顺手捡起,狂奔之中,握着刀锋冲入涌来的无数长藤,刀光带着破空声疯狂飞舞,带起一连串噗噗的断裂声。 一截截长藤倾洒枝叶,雨落般伴随顾言推进的身形落下来。 偶尔也有缠上书生手臂的藤蔓,顾言直接挥动手臂,硬生生的崩断开来,斩出一记刀光,劈开扑来的长藤,他折身转向,手里的刀锋翻转,刀尖向下猛地刺进地面,用力向更深处狠狠一捅。 嘭! 地下传出一声闷响,顿时隆起一个土包飞速向远处移去,顾言弃刀握拳,左臂后扬,一记重拳砸在地面,那飞移开去的土包被震出泥土的同时,插在地上的梅花刀也锵的一声震飞出来。 顾言起身抬脚,正中刀柄,刀锋嗡的一下,旋转着飞射过去,插在冲出地面的黑影上,呯的一声,钉在了后方大青石上。 那东西挣扎扭动,就在顾言靠近时,竟断去一截,落到地上,迅速消失不见。 顾言拔下兵器,落到手中的是半截黑木,木身黝黑,上面满是断开的长藤口子,还向外不停冒出腥臭的脓水。 朽木成魅…… “这位郎君。” 这时救下的那个绣衣司提灯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顾言不着痕迹的将手中半截黒木塞去鼎妖口中,这才转身过去,将梅花刀还给对方,拱了拱手。 “在下酒郎县顾言,绣衣司挎刀。” “原来是同僚。”那提灯松了一口气,也就只有绣衣司的人看得懂他们留下的标记,那正好解释了对方为什么能及时赶来。 “这位郎君,刚刚那只怪鸟……” “我豢养之物。” 顾言随意敷衍一句,便带对方离开这片林子,朝山下走去,路途上自然也说了自己一行人从万春州过来,途径这里,发现路边有留下的标记,方才赶来,路上闲谈之中,顾言也知道了庆阳州司提名叫赵其贵,这个提灯正是对方麾下人。 下山后不久,寻到那边等候的车队,便见到另有一拨人正在与赵武、斐胄等人发生一些争执。 为首那人似乎想要斐胄他们听他命令。 “万春州司提曹环战死了,那你们就该听咱家的,等这件事了结,你们再去京城也不迟。” 听嗓音,顾言脸色沉了下来。 又是一个死宦官。 第四十三章 杀! 山道狭窄,车队、人群堵在这里,一把把点燃的火把照出人影憧憧。 “绣衣司的规矩你们是懂的,庆阳州这边遇上妖物作祟,既然曹环死了……”那叫赵其贵的宦官,眉毛稀松,颊骨凸出,一身深蓝绣衣袍,戴圆帽,翘着兰花指虚点,嘴角抿笑:“……尔等该听咱家节制。” 这边,斐胄等人脸色些许不悦,赵武拧起了眉头,还是拱起手:“赵司提,曹司提身死,我等必须尽快赶往京城汇报司督,耽误不得。” 宦官笑容渐冷。 “这么说,你们没听清楚咱家刚才的话?需要咱家再说一遍……” 说话声吵吵嚷嚷,顾言领着那受伤的提灯,后者捂着手臂躬身朝宦官请安,告知事情始末。顾言也跟着拱手,刚才的话,书生是听到了的,心里纵然不爽,还是准备先保持礼节,再论其他。 赵其贵原本对过来的这个样貌俊秀的年轻人并未放在心上,正听着回来的麾下报告山中妖物的事,余光里,只见那边的斐胄等人朝对方拱手行礼,不由将目光重新落到这个相貌出众的年轻人身上。 宦官收起冷笑,仔细打量,这少年郎双眼好似透着星亮,面容干净,眉宇隐约透出一丝威严,笑呵呵的说了句:“好俊俏的郎君。” 他麾下被救回的那个提灯,脸上泛着喜色,连忙附和。 “司提,就是这位郎君救得卑职,还将那妖物斩伤。” 宦官眉角一挑,眸子划向眼角,冷冷瞥了眼那提灯:“用得着你告诉咱家?” 旋即,脸上泛起笑容,笑呵呵的走到那边,引得斐胄等人看来的同时,顾拜武、顾庸也上前站到顾言身旁朝对方吹胡子瞪眼。 一路上,他们知道这些绣衣司的人武功精湛,还修习了一种不同于江湖人的武功,单论武艺的话,父子俩还是能走上几招的。 “哎哟,你们这是何意,咱家刚才那是心急如焚,才口不择言。”宦官笑眯眯的摆了摆兰花指,看着顾言道:“不知郎君龙虎气入的几层了?” “侥幸得曹司提看重,后学末进不敢托大。”顾言礼貌的回道。 “难得难得,那山中妖物碰上郎君这般人物,也合该它倒霉,若是斩伤了可算是废了几十年道行,往后这周遭村寨百姓,可以安稳两代人了。” “若非黑夜,星月当空,妖气大盛,司提麾下才不会遭此妖暗算。” 两人看似在回答对方的话,但没有一句是正面回答的,旁边其他人听得出来,两人的话语都在互相拉扯。 赵其贵仍旧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天色已晚,郎君和诸位干脆随咱家回庆阳县。” “赵司提可是还有妖物没除?” “呵呵,郎君想差了,就只有这一个妖物,今日已经郎君斩伤退走已是太平了,咱家是体谅我绣衣司同僚,日夜兼程甚是辛苦,到了庆阳县好好歇息一晚,明日早走不迟。” 赵其贵谄笑伸手一请,带着一帮庆阳州绣衣司众人率先走到前头,话和事都到了这份儿上,顾言也不好抹对方面子。 朝斐胄等人点点头,招呼车队跟上,父亲顾拜武抱着他那把刀凑来,小声道:“仲文,那家伙贼眉鼠眼,笑起来就不像好人,爹这么多年厮混的经验告诉你,这家伙脑子里肯定在打坏主意。” “嗯,这种伎俩,我跟爹做过。”兄长顾庸不知何时出现在另一边,“表面和气,背后里再捅刀子。” “你们做过?” 父兄齐齐点点头:“不然,咱家那么多产业怎么来的?” 老头赶紧摆手,边走边跟儿子解释,生怕他误会。 “爹大字不识几个,靠的就是拳脚,那时候你还小不明白,爹跟你大哥将酒郎县里里外外都打服了,不然哪有你好日子过。” 父兄的事,顾言是知道的,但像今日这样说给他听是头一次,如果放在以往他会觉得父兄做事卑鄙,可如今在他看来,不过都是为了活着,活得更好,只是有些人成功,有些人失败罢了。 这个世道的真理永远都没有变过。 不久,车队离开了山道,到了下方的官道上,速度加快,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远远看到城墙上有火光的城池轮廓。 星月黯淡,渐渐隐去云后,火光在巡逻士兵手中划过城头。 庆阳州做为京畿之地第二道屏障,有着悠久的年月了,夯土、砖石混砌的城墙时而蜿蜒,时而笔直,不少地方剥落出凹洞。 庆阳州绣衣司的驻地并未在城里,而是在附近的一座山腰,上了一截平缓的山坡,便看到了一处庄子落在顾言视线里。 一侧还有断崖,隐隐听到‘哗哗’的水声,黯淡的星月里,还有水汽升腾。 队伍脚下平整的道路笔直延伸过去,另一侧还有些许田野、菜地,应该供庄子日常饭食消耗,周围有着栏栅围起来,防备山中的野鹿、野猪。 “顾言、斐胄、赵武,还有诸位,这里便是庆阳州绣衣司的底盘了,也是咱家的地方,今夜你们大可在这里歇息。” “庆阳州九县二十一镇,皆有守夜,这里更有提灯一百二十五人,挎刀七人……” 进了庄子,宦官指着远处一栋栋木屋矮舍,似乎在向顾言等人说起自己的手段,是如何将庆阳州经营兴盛,“这边制器坊,对付修行中人、妖魔鬼祟之物皆出自这里面。” 顾言顺着他指去的两侧,尚有灯火亮着,不过周围除了值守、巡夜的提灯外,并没见到多少人,大抵夜深都回房舍歇息了。 “司提真是厉害,让人佩服。”赵武适时拍了一句马屁。 “咱家可不敢居功,乃是司督看人准。” 宦官翘着兰花指,走上正堂的石阶,厅里早已备了两桌饭菜,清蒸的鸡、红通通的大螃蟹、荷叶包的鹅,让风餐露宿的众人好一顿大快朵颐,就连顾言也没客气,与宦官碰了几杯后,便专心对付桌上的肉食。 宴席接近尾声后,便有人过来引斐胄等人去往房舍歇息,顾言与父亲、兄长跨过门槛,还没走完檐下,就被赵其贵遣来的一个仆人叫住。 “爹、大哥你们先过去,我与司提说说话。” 顾言让父兄先行,这才跟着那仆人再次返回大厅里,狼藉的宴桌还未撤去,赵其贵架着一条腿,端坐首位,正品着一杯热茶,见到顾言进来,连忙放下茶杯,笑呵呵的伸手做了一个请。 “顾郎君快入座。” 顾言拱手道谢,随即在一侧坐下来,有仆人过来捧上茶水离开后,便问道:“司提遣人唤在下过来不知有何事?” “呵呵。” 宦官坐在那儿,一双没什么肉的手搓了搓,笑的将脸上粉末都挤的掉在衣领,他语气顿了顿,“咱家知晓曹司提的事了,也知他首级在诸位身上,我呢……有一个不情之情,可否……将他首级让给咱家?” 这话顾言有些愣住,不由笑道:“司提,这又非敌人脑袋,拿来有何用处?” “自然是有大用的……既然话都说这里,咱家也就说开了吧。” 赵其贵笑容收敛,微微偏脸看了下左右,四周的提灯还有侍候的仆人无声的退出厅堂,将门扇窗棂都阖上。 他话语随后方才继续。 “曹环的头颅给咱家,去京城后再帮我说说话,就说曹环办事不利,还是赵其贵带人及时赶到,才力挽狂澜。郎君是读书人,这下可懂了?” 看到顾言坐在那默不作声,宦官笑了笑:“放心,等咱家拿了万春州,少不了郎君的好处,今日我可是看得清楚,斐胄那些人啊,都是向着郎君的,只要你点下头,这事情就简单多了。” 这功劳,顾言其实也是用来收买人心的,想不到还有人打这主意。 “司提,如果我说不呢?” “呵呵,咱家可不喜打打杀杀,但凭郎君那点龙虎气,可是不够看的。”宦官拨弄食指上的玉扳指,“听我那麾下说,郎君还豢养了一些妖物,藏得很深啊,不过这里可是绣衣司,有很多法子让郎君走不出面前这道门。” 顾言微微蹙眉,下意识的垂下目光,茶水荡漾,热气带着茶香弥漫口鼻。 看着漂浮茶叶的茶水…… 水…… 刀…… 指的是茶水?刀指的是绣衣司? 想通这个关键,他猛地抬起脸来,正要起身,就觉浑身酸软,气机紊乱,手脚变得不听使唤的微微发抖。 “这茶里面啊,咱家可是加了风伤散,这可是绣衣司独门秘药,除了克制龙虎气,还对身子骨有很强的毒性,一旦运功,或施法,呵呵,那毒可是蹿很快。顾言,所以你觉得咱家提的事儿可行?” 轰! 屋外响起了一阵夏夜的闷雷,哗哗的水声忽地在屋檐织起了珠帘。 水汽挤进门窗缝隙,吹在顾言脸上,他压着扶手,笑了笑:“……我以前是天真的性子,家里出了事后,性子就变了……杀了好多人,也以为朝廷会跟那些夺天灵地气的修行中人不一样,呵呵……可看起来还是一个样啊……知不知道……曹环……其实是我杀的……” 顾言目光望着那边的宦官,咧嘴露出牙齿,“原本这脑袋,我是用来收买人心……你却想截胡……什么好处?不过几两碎银子罢了……我家里多的是,要吗?送你一箱。” “放肆!”宦官瞪大了眼睛,嘭的拍响桌子,站起身来。 他身后两侧,脚步凌乱,涌出数十道身影持刀冲来,其中一人,身形魁梧,轰的一下将顾言撞飞,伸手拉住顾言一只手,半空抡开甩了出去。 嘭的几声。 甩出的身影直接砸翻两张饭桌,带着汤汤水水、残羹剩饭哗啦啦洒落一地,地上的顾言余力不息侧滑出长长一截,拦腰撞在厅里的柱上才停下,倾洒的碗筷、餐盘、撞烂的木屑噼里啪啦的落在他身上。 “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其贵端着茶水吹了吹,双眼朝那边魁梧的汉子示意了一个眼神,随即慢慢品起茶水的同时,那走向那片狼藉的汉子,踢开挡路的椅子。 厅里的烛火变得忽明忽暗。 哗哗—— 外面雨声大作,一扇纸窗唰的吹开,风带着水汽跑了进来。 “关……”就在宦官最后一个窗字说出口的下一刻,其余窗户齐齐朝内推开,风声呜咽的吹了进来,楼柱摆放的灯盏,忽明忽暗的烛火呼的熄灭。 整个正厅瞬间黑了下来。 灰暗之中,有破碗烂盘掉落的声音,众人循着声音望去,那边一道模糊的身影正缓缓站起来,门窗边的提灯匆忙关上窗户、门扇,这边也有人点燃了烛火。 昏黄的焰光幽幽亮起,光的边沿范围,照出了书生的脸庞,一道鲜血正从额角流淌下来,挂在脸侧。 顾言嘴角勾勒出一抹笑容。 “该你们了。” …… 瓢泼大雨之中,是一声嘭的巨响,一道魁梧的身形炮弹般冲破刚关上的门扇,带着木屑残骸,直直飞进雨中。 亮着烛火的中堂之内,数十个提灯举着刀仓惶后退,那首位上的宦官也站了起来,手中的茶杯落到地上,摔出‘呯’的一声碎响。 烛火间,照出的身影正飞速拔高,衣袍都在变化里‘嘶啦’破裂开来。 “杀!杀!”宦官赵其贵向后飞退,挥手大喊:“快杀了他!” 一个个绣衣司提灯握紧了刀柄,凶悍的冲了上去! 第四十四章 只为我心中一念 灯火在厅里摇曳,照出一道道混乱交织的人影,嘭的巨响声里,惨叫的身影撞破窗棂,半身都挂在窗框上。 墙壁猛地震了一下,炮弹般打飞的一名提灯贴在墙上七窍一片血迹,摔在地上,身后的墙壁露出鲜血的人形。 中堂并不算大,就算宽敞,也被数十人,以及对面那快顶到房顶的三丈之躯占的满满当当,乍一看,仿佛一群三岁孩童围着一个壮年汉子,然而,这道巨大的体型,居然是来自看上去瘦瘦弱弱的书生。 “杀了他!杀了他!” 司提尖细的嗓音还在后面嘶喊着,已打飞的同僚砸在人堆,犹豫了片刻,还是有不少人发疯似得冲了上去。 粗壮的手臂横扫,几人惨叫横飞时,顾言迈开脚步,挥刀跃来的身影,直接被他一脚蹬飞回去,越过下方众人,嘭的撞在那边的窗棂,余力不息的滚进外面的雨夜当中。 “啊——”一名绣衣司的挎刀冲出人堆,咬牙嘶吼出的声音里,一刀斩向顾言小腿,布料撕裂,划出一道血迹的同时,他后背一紧,顾言将他提了起来,另只手抓住对方下半身,后者运起龙虎气的一刻! 顾言左右一扯。 这名绣衣司的挎刀直接被拉成了两段,漫天飞洒的血肉、脏器,雨点般落在周围众人身上、头上。 “杀!” 能入绣衣司之人,都是沙场悍勇之辈,饶是从未见过一个文弱书生如何变成三丈巨人,但骨子里的血勇,他们淋着血肉时,反而持着兵器径直扑了上去,下一刻,就被打的飞退,数把兵器噼里啪啦的在顾言挥开的手掌下漫天飞舞,当先冲来的几人手臂断裂,脑袋都被直接抽的向后转了一个方向。 人群后方也有东西从这些提灯手中扔出,爆开不明的液体,或漫天飞扬的尘粒,吸入口鼻,顾言只感一阵头昏,不过仗着恐怖的身躯,抬起的步履轰然间,在人堆中撞出一道沟壑,脚下被踏断了腰身的提灯痛苦惨叫,被身躯撞飞的人影满口都是鲜血溢出在地上滚着。 厅里的众人神经都绷到了极致点,看着难以抵挡的恐怖身躯,有人后退,有人迎头冲了上去,更多的还是围在周围游走,不时抽冷子劈出一刀,或将腰间的暗器扔出,这些都是专门克制妖物和修行中人而准备,眼下不知道对这怪物一般的书生,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厮杀还在持续,退到后面的赵其贵做梦也没想到,威胁的书生,竟然还有这种能力,他不停催促麾下人冲杀上去,其中一个是他得力的心腹,持一柄大枪挤开人群的刹那,枪头还没探出,就被顾言一个膝盖顶在头上,脑袋瞬间爆裂。 但下一刻,有几道弦声绷响,数名提灯在后方端着弓弩,嗖嗖几声,弩矢钉在顾言两肩,和胸口,尖锐的箭头卡在了皮肉当中,一股腐蚀的疼痛感,顿时让顾言发起了凶性。 两臂挥舞中,将面前不要命冲来的绣衣司提灯打的东倒西歪,不少人在这顷刻间身死人亡,侥幸没死的两个提灯抬着断裂的双臂,在地上打滚儿哭喊,断开的白骨刺出伤口,看得出是被硬生生砸断的。 有人爬上了房梁,与同伴张开了渔网,降下梁木的刹那,渔网撕开,落下的两人也被扫飞,一人落在人堆里,另一人重重砸向首位。 宦官看着落下来的麾下,惊骇的看着那边如入无人之境的顾言,惊得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他为何还能动弹?风伤散不是被他吸进体内了吗?” 就算没中风伤散的毒,可其他暗器,也在对方身上看不到半点效果,赵其贵咬牙叫来退过来的一个心腹,吩咐了几句,后者转身冲向后堂。 厅中又有数人被横扫开来,顾言反手一拔,硬生生将梁柱扯下,提在手中轰的横扫而过,三丈有余的柱身,有人那般粗大,重达上百斤,砸在人身上骨骼折断,内脏挪位。 身前清出空隙,顾言目光投向首位那边,看到孤零零的宦官,咧开了嘴角,响起重重叠叠的笑声。 呵呵呵! 哈哈哈—— “死宦官!” 柱子轰的从顾言手中掷了出去,卷起风声呼啸,宦官不敢去接,往地上一趴躲过,起身的刹那就听有提灯在喊:“司提小心!” 硕大的手掌又横挥而来,宦官再次扑去地上才躲过去,然后沿着地上翻滚起来,这时有脚步声冲至,乃是他刚刚吩咐出去的麾下,带了十多人回来,俱是制器坊的看守,手中悬着投石索,见到顾言那恐怖的身躯,先是一愣,随后听到地上狼狈打滚儿的宦官大吼,方才回过神。 他们手里的投石索飞快旋转,然后,往前一跨,手臂挥摆,索上盛着的黑球,纷纷抛向冲来的巨大身形。 顾言停下脚步,面对密密麻麻飞来的黑球,他顺手打飞身旁一人,双手挡在了身前。 十多枚黑球与顾言相触! 是轰的巨响,接连十几声,火光、黑色的尘粒,瞬间弥漫开,将周围笼罩,就不少绣衣司的提灯也被波及,硬生生的震飞开来。 “什么东西……” 顾言只感觉眼睛火辣辣的刺痛,喉咙仿佛着火了一般,晃着脑袋,向后退了一步,模糊的视线,难受感觉让他泛起一阵烦躁。 一拳横挥,旁边仅剩的一根柱子拦腰打断,失去支撑的房梁顿时歪斜,带着垮塌声轰的跌落,整个房舍凹陷,瓦片‘哗啦啦’倾泻而下,碎裂一地。 无数弥漫起来的烟尘之中,地上那宦官瞅中机会,忽然纵身而起,袖里一拔,手里握着短刺唰的刺向顾言腹部,一抹殷红在皮肉上绽开的刹那,也被顾言走动的身躯撞了一下,炮弹般直接飞了出去。 宦官撞在窗边的墙壁,吐出一口血,心里惊骇的说不出话,没想到只是被对方无意识的碰撞一下,就能让他受了重伤。 旋即,起身翻过窗户,就往外冲去,这里他一刻也不敢停留了。 “哼哼……呵呵……哈哈哈!” 顾言揉了揉眼睛,压下体内的不适,迈开脚步犹如一辆战车般朝对方冲了过去,地上尚活着的人瞬间被踩死,挡在前方的墙壁、窗棂撞出巨大的豁口。 赵其贵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吓得蹿上附近一颗大树,纵身一跳,又落到制器坊的屋顶,踩着咵跨的瓦片声冲向更远的方向。 此刻制器坊内,尚有几个提灯在这里看守,头顶上方的瓦片抖动时,他们诧异的站起身,下一刻,面前的墙壁忽然向内凸了一下,半个呼吸,半个院墙垮塌,砖石崩飞,夹杂其中的还有刚才的几人,来不及喊出半声,瞬间被冲进来的三丈身躯活生生撞死。 片刻,另一边的院墙也被撞开,顾言踩着沉重的脚步,冲向外面瓢泼大雨之中。 …… 哗哗! 雨声、雷声持续,坐落庄子另外一边的斐胄等人在听到‘轰’的一声巨响从前院那边传来时,纷纷跑出了房间。 顾拜武、顾庸也都拿了刀出来,看向斐胄问了一句:“仲文可在你那边?” “郎君没有来过。” 听到这声回答,父子俩心头顿感不妙,叫了声:“坏了!”随即,提上刀就往前院狂奔,斐胄等十来人也都拔刀冲进大雨。 外面此时已乱做一团,到处都是跑动的身影,顾拜武带着儿子,还有绣衣司十来人赶来这边时,看到的是倒塌的中堂,以及横七竖八的尸体。顾拜武老脸抽搐,将刀一丢,就冲到废墟里,使劲扒着,看着地上的尸体、受伤的人,不停叫着顾言的名字。 “司提不见了!” “顾郎君也不在!” 两边的人对在废墟一般的前院中堂搜查,得出重要的两人都不在,纷纷拔刀对峙,顾庸红着眼睛就要上去跟他们厮杀,还是被斐胄一把抱回来,才将他稳住。 汉子看向对峙的庆阳州提灯,还有两个挎刀:“司提和顾郎君不知所踪,咱们还是先找人要紧,万一是被其他人掳走了呢?我们刀兵相见岂不成了笑话。” 这时有绣衣司提灯跑来,说找到贼人可能突围的方向了,众人当即收了兵器,循着被破坏的院墙,一路追寻出去。 …… 大雨没有停下的意思。 山中水汽弥漫,林间、山道上白茫茫一片,赵其贵气喘吁吁的在雨中狂奔,初时的速度已减缓不少,加上被撞击,内里受了不小的伤势,胡乱冲了一气,到的眼下越跑越慢。 甚至不知跑到了山中何处。 呼~~ 呼呼~~ 宦官大口大口的喘气,直到实在跑不动了,他身子无力,一屁股坐到了积水当中,抹去脸上雨水,回头看了一眼,茫茫水汽里,看不到那顾言的身形了。 “呵呵,应该是追不上来了。咱家自己都不知道跑到哪里,他怎么追得上……” “不过……这书生竟然藏拙,居然会变化之道,说不得是修行中人伪装的,回去告诉司督,看你如何活着。” 他喃喃说着,转回头来,起身摸索着水汽继续往前,落下的第三步时,他忽然停下来,看到的是一对红色的眸子,在水雾当中如同妖魔般注视过来。 “顾……顾言……” 宦官吓得双腿一软,重新坐回地上,他蹬着脚连连向后挪,口中不停喊道:“顾郎君,有话好好说,咱家之前眼拙,冒犯了您……” 水雾里,巨大的身影迈着脚步走来,一只手掌穿过水雾将其头顶捏住,硬生生提离了地面。宦官挣扎扭动,视野上移,划过一道道伤痕,终于看到了男人的脸庞。 “痛痛痛……顾郎君……咱家……我错了……我就不该贪心,您就当我是屁,把我放了吧……我举荐,我向司督举荐您为万春州的司提,您看好不好?” “不稀罕。” 回答他的,是顾言重重叠叠的声音。 顷刻,手掌一紧。 嘭! 手里的脑袋‘嘭’一声,像寒瓜般爆裂,血浆、粘稠的白色液体朝四周飞溅过去,落在地面积水里迅速被大雨稀释,流向了别处。 捏爆脑袋的尸体落到地上。 顾言低垂着眼帘,仍由雨水打在脸上,不解气的又是一脚将尸体踹出几丈远。 他身形方才发出咔咔的骨骼轻响,渐渐恢复原来的模样。 浑身袅绕热气,那磅礴的力量褪去后,传来的是虚弱的难受,之前中的各种毒也在此刻起了效果。 整个人虚弱无比,神智也开始模糊不清。 ‘不知道庄子那边情况怎么样……’ ‘不过既然赵其贵死了,父兄还有斐胄他们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耳中夹杂雨声里,隐隐还有呼喊声从远处传来,顾言知道这是来寻他和赵其贵的,一旦见到他杀了赵其贵,那就周旋的余地都没有了。 顾言咬紧牙关,忍着体内传来的疼痛,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朝声音的反方向蹒跚离开,身中绣衣司的那些毒,连鼎妖都没办法驱使了。 至少等将伤势修复再回来。 他这样想着,跌跌撞撞走出一段距离,后方的呼喊声越来越近了,回头看了一眼,已有灯笼的光芒在雾气里晃动,顾言只得加快脚步穿过蒙蒙水汽,哗哗的大雨之中,他偏回头来,跨出一步的瞬间,身子失衡踩空—— ‘他娘的……悬崖。’ 最后的念头里,顾言骂了一声,然后,直直坠下了山崖,良久才传出一声‘噗通’的落水声。 “仲文!!” 顾拜武举着灯笼,与大儿子还有斐胄他们还在山中呼喊,不过被呼喊的书生已经听不到了,顺着大雨暴涨的河水,被冲去了远方。 …… 春阳江由北向南,贯穿整个庆阳州,支流更如人之脉络,四通八达日夜流淌。 连续两日的暴雨终于停歇,露出云隙的日头,扫去了阴霾的天色,一条并不算大河里,成群的鸭子在河边恬静的晒着明媚的阳光,或跳入河里欢快的畅游,时而从水草里啄起一条小鱼吃下肚里,得意的嘎嘎叫上几声,像是在向其他鸭子得意的炫耀。 随后就被丢来的石块惊的扇着翅膀跳进河里,一群妇人端着木盆,盛着将洗的衣物说说笑笑过来,蹲在河边用着棒槌挥打着衣裳。 “总算是出太阳了,再下雨,人都快在屋里发霉了。” “我看是下不了床了吧。” “哼,就家里那爷们,老娘一屁股能把他胯骨坐断。” 没有男人在场,一帮妇人说起荤话来,丝毫不差的,只有旁边一个年龄较小的姑娘听的面红耳赤,默不作声的打着衣裳。 “听说了吗?杜家好像又死人了?” “前些日子不是死了一个门房吗?怎么又死了一个,杜家不是招了什么邪吧?” “鬼才知晓……” 还想说话的妇人,被一旁的婶子拉了拉衣角,朝那边的小姑娘挪挪嘴,示意她别说杜家的事。 那边的小姑娘似乎也没在意,只是抿着嘴角,专心的打着衣裳,正要抹去皂角时,忽然听到前面一个妇人喊了声:“河里好像有东西?” 其他人站了起来,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一团漂浮下来的草团边上,靠着一个人形的物体。 “好像是一个人呢,我看到脚了。” “应该淹死了。” 一个妇人在破旧的围裙上擦了擦手上水渍,“这两天下了那么大的雨,涨了山洪,淹死几个人有什么稀奇……不过万一没死呢?你看他旁边还有草呢。” “就算没死,我才不去救呢。”另一个妇人摇头说了句。 “飘过来,飘过来,快把衣裳捞上来,别染了晦气。” 一直都没说过话的小姑娘望着远处飘来的草团,以及旁边起伏的身影,忽然脱去满是补丁的鞋袜,在旁边妇人:“杜九娘你做甚。”的声音里,光着小脚跳进了水中,朝那边游了过去。 第四十五章 九娘 四肢是软弱、酸痛的。 意识也在模模糊糊当中,微微张开的眼帘,隐约看到模糊的身影过去。 顾言不知道自己睡过去多久,直到意识稍稍回拢些许,才感觉自己已经没有在水面上飘了,头颅还有着眩晕,模糊的视野间,昏黑的房间、走动的身影、望去的乌黑房顶都在缓缓转着。 片刻,不远的身影过来,抬起手似乎在比划,又像在结着法印一般,顾言看不真切,恍恍惚惚的又昏睡了过去。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直到脸上有暖洋洋感觉,他才慢慢醒转,睁开的第一眼,阳光正从没有窗户纸的窗户照进来、 光尘飞舞,丝丝蛛网挂在窗框抚动。 视野还是有些模糊的,尚能看清些许东西了,顾言撑着破旧的凉席,将身上如同石板的褥子推开,坐起来时,脑袋嗡了一下,一阵眼花头晕的感觉瞬间袭来,好一阵,他缓过气,方才慢慢下床。 身上被人换了衣裤,是一件打了补丁的破旧衣裳,连袍子都算不上,地上只有一双破了前口的布鞋,穿进去还露出些许脚趾头,而且宽大许多,并不合脚。 顾言知道这是被人救了,他撑着床边,双脚僵硬且无力的挪动几步,重新适应后,第一时间查看体内的伤势。 中的那些毒素,清去不少,再有一段时间,就可以恢复了。 如果没有枯山老祖这副甲子岁身躯,换做寻常人,或结印以下的修道中人,不知已经死几回了。 “鼎妖呢……”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腰间,一直系在那里的青铜小鼎却是不见,简陋的房舍里,也并没有看到鼎妖的踪影。 顾言微微蹙眉:“难道是沉到河底了?” 迈开步子,他慢慢走到门边,拉开门扇时,眼睛眯了一下,外面正是艳阳天,茅屋前的院子撑着木架,长杆横在上头,属于顾言的裤子正晒在上面。 不远,一个姑娘蹲在地上,发髻垂散间,闪过惊鸿一瞥的清秀容貌,女子双手正搓着盆里的衣物,旁边还有十多件衣袍和鞋子。 似乎察觉到背后有视线看来,女子抬起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顾言,随即抬起手肘擦了擦额头的汗渍,朝顾言露出微笑,唇红齿白,煞是好看。 然后,起身擦了擦手,在胸前比划起了手势,像是叫顾言回屋休息,不要乱跑。 这女子是一个哑巴。 顾言不知怎么开口,抿着嘴唇朝对方点头笑了笑,寻了一张矮凳,就在房檐前坐下,看着女子继续洗着那堆衣裳。 他现在伤势未愈,不敢乱跑的,而且也不知被山洪冲到什么地方,若是途中遇到妖物,或者碰上寻他绣衣司,不明就里之下,对他发起攻击,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怕是只有被缉拿的份。 被顾言看着,女子绯红都从脖子爬到两颊了,有些羞涩的挪了挪木盆,转了一个方向,背对着男人似乎又觉得不妥,干脆抱了盆子去了院子角落。 “哟,小兄弟醒了?” 房舍外面,忽然有人说话,听到这声,顾言偏过头,那边洗衣裳的女子也转过来,一个老婶子嚼着炒豆笑眯眯站在那。 女子似乎跟她很熟悉,笑着迎上去,比划着手势问好。 那妇人在女子耳边嘀咕了几句,拍着她手背,让女子继续去忙,随后笑呵呵的来到檐下。 “小兄弟你真是命大啊,那两日暴雨凶着呢,幸好你被冲到杜家集子,被九娘救下来了。” “九娘?是那位姑娘?”顾言看去那边埋头搓衣的女子。 “可不是嘛,九娘可是咱集子最好的姑娘了,除了不会说话,人长的俊,身段又好,能吃苦,啥都肯干。” 妇人也寻了张凳子,在顾言旁边坐下,从兜里抓了小把炒豆递过去。 “她娘亲就是投河死的,那天看到你飘在河里,想都没想就跳进水里把你拉回岸上。” 顾言嘴里苦的紧,也不客气的接过豆子放进嘴里咀嚼。 “那她父亲呢?” “她爹……”说到这里,妇人脸色有些古怪,就不继续往下说了,反而忽然问道:“这么好的姑娘,想不想讨来做婆娘?” 咳! 顾言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呛的咳嗽两声,看着妇人那笑眯眯的神色,难怪刚才把女子夸得上天似的,原来一开始就想着说媒呢。 “婶子为何这般突然?” 看到顾言这般窘态,妇人捂着嘴笑出声来,随即摆正脸色,说出原由。 “我一个妇道人家,可没跟你说笑,换做旁人我才不给他说这门亲事,九娘跟了你,才不用受苦日子。郎君细皮嫩肉,双手没有老茧,换下的裤子,鞋子都是有钱人家才穿得起,九娘虽然不会说话,可她长的俊,能吃苦,收得气,只要跟着你吃饱穿暖,就是福气了。” 顾言被这妇人说的哭笑不得,不过毕竟是救命恩人,委婉的说道:“万一我已有妻室呢?” “那就让她当一房妾室也成,有本事的男人,多娶几个谁敢说三道四,你看咱们这集子的杜家,正房一个,妾室就有七八个呢,外面人只有羡慕的份儿,也没见谁家嚼舌根。” 妇人看向那边搓洗衣裳的女子,叹了口气:“要不是这娃命苦,我才不操这份心,她娘要是在,估计也希望她寻个好人家,过得好一些。” “她爹是不是那杜家人?”顾言看着那姑娘将洗好的衣裳晒去架上轻声问道。 一旁的妇人沉默下来,又是叹了口气。 “可不是,他爹就是杜家的老爷,她娘是个丫鬟……” 从她口中他娘被杜家老爷强上过后生下的,不过卖了身契的丫鬟,命都不是自己的,生下孩子后就被凶悍的正房连带襁褓里的九娘一起赶到了外面,母女走也走不得,就只能街边活命,还是有人看不下去,帮她娘俩搭了这间草屋。 偶尔,杜家那位老爷还会遣人送些吃食接济,后来被正室发现,连接济的食物也都断了,还不时让人过去欺负娘俩。 九娘四岁那年,她母亲忍受不了,一时想不开便投了河。 四岁的孩子哪里活得下去,饿了两天后,才哇哇大哭,惊来了周围乡邻,看着可怜的孩子,众人心善,每月接到家中轮流照养九娘,一直到她十二岁,或许突遭变故,导致九娘不会说话了。 后来杜家那位老爷知晓这事,便偷偷让家里的管事,将家里一些衣物交给她清洗,算是用折中的法子来接济。 顾言安静的听着,视野中的女子拍打晾晒的衣袍,看向这边时,朝他和妇人露出微笑,似乎并不觉得生活有多苦一般。 …… 檐下沉默了一阵,顾言想起还有一件事。 “对了,我被救起之后,可知道我腰间的配饰去了哪儿?” “你说的是那个小鼎?”妇人显然见过的,她想了想,说道:“好像被杜家的管事拿去了,拿走的还有一块牌子,他说到了杜家集子,就得把东西留下,否则就要把你丢回河里。” “还在就好,就是杜家要倒霉了。” 妇人眨了眨眼睛,“你说什么?” “没什么,刚才我说这里挺好。适合养伤。” 顾言笑着说了一句。 第四十六章 漫天繁星,夜虫低语 妇人在檐下和顾言说了会儿话,眼看快晌午便先离开了。 顾言有些发呆的看着那边女子洗完最后一盆衣物,垂着头,有些羞涩的过来,对顾言没有一个手势,低着脑袋进了屋子,片刻又出来,有些粗糙的双手捧着十多枚铜子递到顾言面前。 “给我?”顾言指了指她手里的铜钱。 杜九娘抿着嘴,摇了摇头,指了指嘴巴,随后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 看顾言还是不懂,九娘又比划了手势,指了指外面,好像在说,她去外面给顾言买些好吃的,补补身子。 随后便垂下手,小跑着去了外面那条泥泞小路。 “杜九娘……” 顾言念叨这名字,笑了一下,缓缓起身走去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桌子,两张椅子,看得出这个家当初只有她和她母亲,外面的凳子应该也是后来添置的。 屋里除了一张桌子外,只剩一张简陋的木床,下面是三条长凳,盖上几块木板拼凑出来的,再铺上凉席,睡得让人背疼。 除了窗框上有些灰尘和蛛网,屋内其实还算干净,之前那妇人说得不假,确实一个能吃苦、爱整洁的人。 茅屋只有一间,没什么可看的,顾言又坐回到檐下,闭上眼入定运起龙虎气调理伤势,还未行到一半,轻柔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院子外面。 九娘提着一块草绳捆着的猪肉,脚步飞快回来,生怕有人看见似得,一回来就放进土灶上的陶罐里,掺上一瓢水,抱了一堆碎柴禾便生起火来。 “我叫顾言,字仲文,万春州酒郎县的人。” 顾言走到那边,放下凳子坐到女子旁边,后者点了下头,一抹绯红唰的爬到了耳朵根,想来是从未有男人靠过这么近,让她心里有些羞涩。 顾言朝她拱起手。 “谢姑娘下水将我救起,救命之恩,我记在心里,往后一定报答。” 女子偏过头来看着他,一双好看的眼睛水汪汪的,像是能说话般,抿嘴轻笑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比划手势,像是在说不用道谢之类的。 “道谢是一定要道谢的。今天我听那婶子说起过你一些事,不管什么原因,你终究是救了我。” 九娘羞涩的低低头,不敢看顾言,忽地又起身,从灶头上的陶罐里倒了一碗肉汤,似乎太烫了,她吹了吹手指头,摸摸耳朵后,赶紧端过去。 陶碗有些旧,却并不脏,顾言接过来,闻到浓浓的肉香味,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他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进食了,一口气将碗喝了个底朝天,顿感肚里滚热下肚,胃里、肠里泛起一股暖意。 看着他喝完,九娘甜甜笑了一下,将碗接过后,便从陶罐里将熟肉倒出来,直勾勾的看着熟肉,吞了吞口水,一点一点的用手将肉撕下,盛进陶盘里,便递给顾言,另只手做着刨进嘴里的手势,示意顾言将它吃了。 见顾言愣愣的看着自己,九娘脸红红的,将盘推过去。 “一起吃吧。” 说着顾言拉着她一起坐下,女子拗不过,只得拿了凳子坐到对面,红着脸不好意思伸手,又看到顾言吃得津津有味,咽了一口唾沫,赶紧将脸微微偏开。 然后,一片肉便喂到她嘴边,吓得差点摔去地上,还是顾言及时将她拉住,“吃吧,我一个人吃不完,况且,这肉都是用你的钱买的,你不吃,我怎么吃的安心。” 女子点点头,不好意思张嘴去接,飞快将顾言递来的熟肉拿过来塞进嘴里,看得出她很久都难得吃一回肉的,一入口,飞快吞了下去,忍不住又拿了一片塞进嘴里。 其实这盘猪肉并不好吃,没骟过,有股腥味,肉质粗糙,更没有调料伴味,但看到女子吃的津津有味,顾言下意识的伸手帮她捋了捋垂散下来的头发。 “救我一命,往后有我一口吃的,就绝对饿不着你。” 到底是少女的性子。 九娘抬起脸,两颊鼓鼓的咀嚼,露出一副傻笑,看得出她现在很开心。 吃过午饭后,之前来过的妇人又过来了,这次过来抱了许多十多件衣物,九娘也没有多话,露着纤细的手臂,将这些衣物堆到木盆边,勤快的清洗,不时还朝檐下的顾言望去,看到顾言朝她笑。 九娘洗的更加起劲儿了。 一旁的妇人笑眯眯的跟顾言说起这差事,她是跟九娘一起的,自己家里也有许多衣裳,毕竟杜家家大业大,丫鬟仆人就是一大堆,每日换洗的衣裳,一个人根本干不过来,不过得的工钱,便是两个人分。 今日所得的讯息,顾言一一记在心里。 至于鼎妖,眼下倒不急着拿回来,反正知道在杜家就行,不过到时候鼎妖醒转过来,或放出美女蛇和丧喜童子,那杜家有得玩了。 听之前那妇人唠嗑里,还知道一件事,最近一段时间,杜家经常死人,前些日子还死了一个门房老头,前两日又死了一个巡夜的仆人。 虽说深宅大院死几个人再正常不过,但接连出事,那就不寻常了。 如果再加上鼎妖还有三个妖物一起出来,没有顾言在一旁节制,弄不好会把人给灭门吧? 顾言坐在檐下一个下午,一边看着九娘忙碌,一边假寐调理伤势,这样还算好的,只是到了晚上,才令他有些尴尬。 房里只有一张床,女子坚持让顾言睡在上面,以为女子会去别人家借宿,顾言也就没放心上,可睡到一半饿醒过来,听到角落微微的鼾声。 籍着外面照进的月光,顾言看到九娘抱着膝盖,卷缩在墙角睡着了。 “这傻丫头……” 不知怎的,顾言心里的弦像是被拨了一下,强忍着虚弱下床过去,将她一把横抱起来,女子惊醒过来,还未挣扎就被放到了床上。 “好好睡觉。” 顾言将还想起来的杜九娘推到里面,自己则脱了鞋,侧躺在外面,合着衣裳慢慢重新养着瞌睡。 夜虫在室内低低的嘶鸣着。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入睡后平稳的呼吸声,褥子下的滚热身子翻了翻,随后贴到顾言后背,紧紧挨到一起。 顾言想将她推开,又不想将她弄醒,只得保持这个姿势,渐渐的疲惫涌上来,跟着沉沉睡了过去。 …… 窗外繁密的星月,隐去了云后。 杜家集子某栋大院之中,放在管事屋里青铜方鼎在架上摇了摇,数条触须般的舌头扭动着探出鼎口。 鼎身上的鬼面呲牙咧嘴,转着鬼眼到处乱瞅,‘嘿咻’轻呼,从架上跳下,在屋里转悠起来。 咚咚! 半夜,更夫敲着梆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空灵回荡,宅第侧院一口井,树荫遮掩月光,井口内渐渐泛起薄雾,黑黝黝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缓缓探出。 片刻,密密麻麻细长的黑影蔓延井口,又朝四面八方延伸开去。 第四十七章 我心有所依 西厢房舍联排并立,通常这里是家中护院和仆人所居。 夜深偏院,写‘杜’字的灯笼挂在檐下光芒黯淡,映着老树的影子投在窗棂轻摇漫舞,沙沙作响。 舍内两排床板,有人磨牙,有人梦呓,偶尔也有翻身侧睡的动静,辗转身影似乎憋不住了,掀开被褥起身,迷迷糊糊的嘟囔,刚一下床,忽地清醒过来,想到最近家中接连死了两个人,心里有些害怕,推搡旁边相熟的同伴,陪他出去上茅房。 那人磨着牙,翻了一个身继续呼呼大睡。起床的仆人心里骂骂咧咧,可还是架不住尿意涨的难受,小心翼翼摸索出了房门。 已经是后半夜,檐下的灯笼光芒已变得黯淡,昏昏黄黄有些看不清四周,出屋檐的时候,差点踩滑摔一跤。 “家里那么钱财,也不说多备些灯笼。” 仆人嘟嘟囔囔出了屋檐,茅房有些远,他不敢过去,看了看周围,绕过前面一口井,去了花坛边褪下裤子,片刻,哗哗水声放了出来。 窸窸窣窣! 一阵不知哪里的轻微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仆人打了一个冷颤,下意识看了看四周,灯火昏黄,在夜风里微微摇晃,没有任何异样。 窸窸窣窣…… 那声响还在持续,仆人显然被吓到了,晃动的视野落到了不远的井口,仔细一看,密密麻麻的黑影如同一条条蛇耷在井口,彷如人的头发。 “这这……” 仆人脸色发白,正要后退,脚脖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嘭的摔到地上,密密麻麻细长的黑影带着阴森的窸窸窣窣声响,像是发现活物一般,诡异扭动攀爬,迅速覆上仆人身上,他张开嘴想要大叫,瞬间被十多道长须钻入口鼻。 脸上血色顷刻褪去,身体在地上疯狂抽搐几下便不动了。不久,密密麻麻的长须潮水般回退,缩回到井底之中。 夜风吹拂,西厢侧院变得安静下来。 某处角落,鼎妖的鬼面露出好奇的看完这一幕,鼎口探出的舌头似乎学着刚才的画面,晃晃悠悠的探去上方一张白玉般面无表情的美人脸,想钻入美人口鼻,美女蛇斜了斜白眼,蛇尾甩了过去,直接将它‘嘭’的抽飞出。 臃肿的长影舒展开,迅速爬上房梁而去,眨眼间不知钻到哪间房里。 …… 天色渐渐发亮,邻家的鸡鸣叫醒了被褥里的女子, 她一下坐了起来,简陋的木床空空如也,心里一慌,急忙下床出屋寻找,拉开门扇时,就见院子里,顾言正摆出拳架,缓缓打出一拳一脚。 他伤势恢复大半了,等体内毒素彻底被甲子岁排出,就可以离开了,打了会儿拳脚,看到门口依着的哑女,顾言朝她笑了笑。 九娘脸上红彤彤一片,赶紧低下头,手指搅着衣角飞快跑去生火,将梁上挂着的一小袋粟米取下,煮了一点稀粥,随即比划着手势叫顾言过来吃饭。 “过两日,我身子也差不多恢复了。”顾言将自己恢复的情况告诉她,九娘抿着嘴,低着头,无声的比划手势,意思是:“你要走了吗?” “要走了,我父亲和兄弟应该还在到处找我。你……”顾言除了身边的侍女,很少对外面的女子说过话,尤其经过昨夜,他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犹豫了片刻,才问道:“你……你可愿意跟我一起离开?” 九娘脸红得像块红布,埋头喝完碗里的稀粥,飞快的跑开了,惹得顾言有些疑惑,过得不久,女子像是要出去,站在屋外的路上,笑的很甜,做这手势让顾言在家里好好待着, “笑的这么开心,这是答应了?”顾言心里其实也挺高兴的,照旧坐在檐下,沐着晨光照在脸庞,缓慢运起龙虎气,以及唤醒体内的神煞,驱除残留腑脏内的毒素。 只是快到晌午了,九娘还未回来,倒是那个妇人来过两次,都是来寻九娘的,堆放的衣物都快到腰间了。 “顾郎君,你说九娘她去哪儿了?以前她除了跟咱们去河边洗衣裳,基本哪儿也不去的,这么还没回来?” 顾言心里泛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妇人说着话时,他站起身就往外走,妇人在他身后连连喊了几声也不作答,径直到了集子上,与大多数小镇一样,硬土的街道,残留牛的、猪的蹄印,摆着摊位的小贩,吆喝的客栈伙计。 也有聚在一起妇人或男人说着市井闲言。 “知道吗?今日一早,杜家又死人了。” “听说是一个仆人,从侧院抬出来的,直接拉到镇后面给埋了。” “哎哟,我可听说了,那叫一个惨,我家侄儿正好出门放牛,看到草席里的尸体,人都只剩一层皮了。” “这么吓人?” “唉,那个人是谁?怎么没见过?” 街边几个说话的妇人看着一个面生的男子从旁过去,但也只是好奇了询问,见没人知道,便各自散了。 延伸的街道尽头,是高门大户的杜家,此时紧闭门户,连守在外面的护院都撤了进去,旁边的小巷里,有着吵吵嚷嚷的声音传出。 “跟你说多少遍,这是规矩,到了杜家集子,我管你是谁的,你就得交上来。” 一个管事模样的老头,挡在门口,不让一个衣衫陈旧的女子进去,不停挥手赶人,甚至还推了一把,“小贱婢,别仗着你是老爷私生女,这家门你就可以随意进出,夫人放过话了,只要她在一天,这宅子一块砖头你都带不走。” 老头回走到门槛,哼了一声:“还想拿进了杜家的东西,门儿都没有!” 九娘站在石阶下,被老头的声势吓得往后缩了缩,怯怯的看着宽敞的门院,见老头要回去,不知哪里的勇气,跨上石阶就想冲进院里,被老头还有一旁的仆人及时阻止,一把将她掀到在地,滚下石阶。 “你还想强闯,好大的胆子。” 管事恼了,急步下了石阶,上去就是一巴掌,扇在九娘脸上,女子抱着他的手,恶狠狠的咬在对方手背。 “撒手!” “快过来帮我,把她扯开!” 老头打了女子两下,仆人抓着女子肩头,好不容易才将这发疯似了的女子拉到一旁。 “你疯了啊!” 老头作势抬手要打,可看到靠墙的九娘那恶狠狠盯着他的眼神又怂了,他放下手,挥开袖口转身就走。 “要不是今日家里还有重要事,鬼才跟你在这闲扯,赶紧走,不然我告诉夫人去,她可不会手软的。” 九娘哪里肯放弃,凶狠劲儿一过,又哀求的上前跪去地上,不停的比划手势。 ‘把那两个东西还给我,那不是你们的……那是顾言的……’ “我才不管是谁的,天王老子来了,那东西以后都姓杜,别忘了,你也姓杜。”老头擦了擦被咬过的地方,随手就将侧院的门扇呯的碰上。 女子从地上起来,擦着眼泪一步步走出小巷,看到的是顾言就站在她面前,连忙转过身,将脸上泪渍,将头发放下来,将脸遮住。 “你来这里做什么?” 顾言掰过她肩头,撩起垂散的头发,看到脸颊上红红的巴掌印,额头上破开的皮,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我想把你的东西要回来……我没要到。’九娘比出手语,低着头不敢看顾言,眼泪吧嗒吧嗒的掉下来。 “我去给你讨一个公道。” 顾言就要走去那扇漆红院门,衣袖就被九娘拉住,她摇了摇头,手语在说:‘不要去,他们很凶……会打你……你伤还没好,你不要去。’ “好,那就不去,我们先回家。”顾言握住九娘的手,女子惊了一下,随后任由他牵着,抿着嘴角像个小媳妇一样,小步走在后面,低着头害羞的被人瞧见笑话。 顾言回头看了一眼这高门大户,眼神冰冷的吓人,等回过头来,看着女子的眼神又是温和的。 回到破旧的茅屋,找来破布沾了水,九娘红着脸乖巧的任由顾言帮她擦脸,感受到男子呼吸的气息,心都快紧张的跳出来,等毛巾拿开,她唰的跑向堆积许多衣物的木盆那边,飞快的搓洗起来。 顾言挂好毛巾,回到檐下,坐在椅上,想起女子刚出巷子的模样,眸底一片森寒。 与此同时。 挂着杜宅二字的院门之中,穿着金丝铜钱袍服的男人,在两个丫鬟陪同下,正修剪盆栽,挥舞袍袖赶走飞舞的蜜蜂时,家中管事正过来,还没开口,就被扇了一巴掌。 “听说九娘昨日救了一个人,你把那人东西拿回来了?” “是……是的……老爷。” 管事心虚的捂着脸,不敢抬头。 “那为何东西我没见过?放在你屋里了吧?”杜老爷抹去剪刀上的叶子,侧旁的管事连忙跪下来,“老爷明鉴,是昨日天色太晚了,小的不好打扰老爷,就暂时先放在我屋里,今日一早家里又发生了那样的事,一时间就忘了,我这就将东西拿来给老爷过目。” “嗯。” 似乎也接受了管事的话,杜老爷重新弯下腰,一边修理盆栽造型,一边低声道:“家里去请的道士请了吗?” “这段时日有些不好找高人,不过还是请到了一位,等会儿应该就能到家里。” “那就好,去忙吧。” 杜老爷随手挥了挥,那管事老头松了一口气,起身告罪一番,便退出这边,叮嘱了身旁仆人让他去前院等候请的高人,他自己则去了屋里,寻那青铜方鼎,那日一见到这东西,他就觉得价值不菲,雕琢精细,上面的青面獠牙的鬼脸像是活生生的一般,拿回屋里后,也没来得及观赏就被要被自家老爷拿走,想想就觉得亏得慌。 不过好在还一枚令牌,上面图案他看不懂,但不妨碍能拿到外面卖几个钱。 管事来到架子前,找了几遍也没见到昨日放的青铜鼎,不免‘嘶’了一声,怎么回事,记得就是放在这里的啊,怎么不见了。 他四下张望,不经意间瞥到那方鼎竟然在圆桌下面。 ‘奇了怪,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难道有人进过我屋?’管事将青铜鼎拿过手中,细细看着上面雕琢的图案,这时彷如眼花,鼎身上的鬼面,竟朝他眨了眨眼睛,吓得“啊!”的大叫一声,将青铜鼎一丢,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第四十八章 有些公平,我替你讨回来 “鬼!哎哟,有鬼!” 管事老头蹬着地面连连后退,起身就往外跑,刚到门口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两人,待看清是家中夫人,急忙刹住脚,脸上还带着惊慌。 “李管事,慌慌张张的做什么?”来人正是杜老爷的原配徐氏,淡紫的穿花翻领衣裙,发髻插着吊珠玉簪,已显老态的脸上略施粉黛,看得出年轻时候也是美人的。 只是看管事的那双眼睛,抱有狐疑的神色,随后走去那间房里,将地上的青铜鼎捡起来左右摆弄几下,又放回桌上。 “老眼昏花,一个青铜鼎至于吓成这样?过来,且问你,高人请的怎么样了?再不将家里害人的东西除去,我可要带公子和小姐搬出去了。” 她摇曳腰肢走到惊魂未定的管事身旁,悄声道:“你晚上可就没机会进我房间。” 有丫鬟在场,管事的不敢多说其他,连连点头。 “已经请了,天黑前应该能赶到。” 妇人瞥去外面,轻声问道:“还有呢?听说那杜九娘今日来过?” “来过,想要将讨这鼎,被我赶回去了,没让踏进杜家一步。” “这还差不多……” 正当妇人说完话,就要离开,忽然有仆人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的指着另一个院子。 “夫人、李管事不好了,公子忽然昏倒了。” “什么?!” 妇人和那李管事惊愕,后者问都没问,火急火燎的就往那东厢跑去,徐氏飞快迈着步子边走边问那仆人怎么回事。 “小的也不知,就是听到公子在房里大喊大叫,小的冲进去时,公子指着一面墙,大叫有一个脑袋长上面,然后就昏到了。” 仆人语气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小的什么也没看到。” 徐氏露出焦急的表情,这下可好,以前只是到了晚上才有怪东西怪声音,现在可好,大白天都有鬼出来了。 赶到东厢那边时,李管事陪着杜老爷已经在房里了,不久,集子上的大夫被请了进来,检查过后,只道受了惊吓昏厥,并无大碍。 与此同时。 杜家的小姐,杜春盈被禁止过去探望,毕竟女儿家属阴,万一是邪祟,容易被沾染上,她九岁、十岁的左右,正是好奇的时候,只得远远在人群外朝屋里眺望。 这时,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回头看去,长廊外花草丛隐隐看到一个像人的轮廓。 “谁?” 正是大白天,小姑娘也并不怕的,好奇驱使下,靠近那边,草丛摇晃,露出一张好看的女子脸来,咧开嘴正朝她微笑。 “你是谁?家里的丫鬟仆人我都认识,好像没见过你。” 草丛露出的俏脸僵硬的挤出微笑,没有回答她的意思,就那么一动不动。 杜家的仆人护院都保持警惕,长廊走过的两个护院,正好看到自家小姐正站在草丛前,大声呼喊让她回来,小心掉进塘里。 “他们叫我了,你为什么待在草丛里不出来,是在拉屎吗?你快出来,这里可不是上茅草的地方,要是让爹爹知道了,你会被打死的。” 说着,小姑娘上前想去拉对方,拨开草丛的刹那,看到的是露着诡异微笑的脑袋下,是粗长的蛇身,覆着密密麻麻的青黑鳞片,还在一鼓一缩的起伏。 她小脸瞬间褪去血色,张着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后退两步看着诡异笑容的美人脸,嘭的向后一倒,直接昏厥了过去。 “不好了,小姐昏迷了。” 见状赶来的两个护院直接奔向倒地的小姑娘,只是看到草丛轻轻微摇,以及后面的池塘里荡起几圈涟漪,便什么也没看到。 闻讯而来的杜老爷和夫人以及管事,让人丫鬟将杜春盈抱回闺房,简单询问几句后,才知道跟儿子一样的情况。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杜老爷气的在地上直跺脚,到的下午黄昏时分,一儿一女才缓缓醒转过来,听到儿女都是看到一颗美人脑袋,以及女儿说的脑袋下面是一条蛇身,夫妻俩吓得脸色一片惨白。 “肯定是妖怪,家里死的那些仆人定是它弄死的,现在还想弄死我儿子和女儿,老爷你再不想办法,杜家就绝后了。” 听到妻子在一旁的哭喊,杜房施也颇为无奈:“那也要等高人来了才成,你让为夫拿什么去斗妖怪?拿脑袋吗?等会儿高人没来,咱们就到外面去住。” 拿定注意时,苦等的高人终于来了。 外面的丫鬟、仆人,还有一干护院高兴的大叫,夫妻俩过去相迎,一个穿着灰色道袍,脸颊有些酒红的,发髻花白的老道士,带着一个道童被众人护送着过来。 “高人你可终于来了,再不来,我杜家快要折腾不起了。”杜老爷拱起手说道。 一旁的徐氏也赶紧附和:“太阳快下山了,刘道长你快些做法吧。” “别说了,道长能赶过来,自然是有本事的。” 老道士浑身酒气,眯着眼没有说话,旁边的小道童嘟囔着:“可不是嘛,不喝酒都不敢过来。” 随即,就被老道士推了一下,从道童怀里拿过罗盘,循着上面转动的指针,一边掐着手指,一边摇摇晃晃的在宅第里走动。 老两口,外加一干丫鬟仆人紧张的跟在身后,护院点起了灯笼,还拿上了一只大红公鸡跟着在走。 夜色降下,清月缓缓露出云后。 集子靠河的茅屋小院好似铺上了一层银霜,吃过简单的晚饭,顾言从老婶子家借了一些草药磨的粉末,调成黏糊,籍着月光,轻柔的给九娘脸上几处伤口涂抹。 “外伤要及时医,不然容易留下疤痕,就算是擦破皮也一样。” 躺在简陋木床上的九娘身子僵硬,感受男人的手指在脸上滑过,浑身紧张的微微颤抖。 “给你讲一些故事吧,这是我最擅长的。” 顾言见她紧张,不由笑了笑,便捡了一些《缚妖集》上奇异并不恐怖的故事给女子听,缓解她紧绷的神经。 “万春州有个凌阳县的地方,有一个村人叫李四,得了一件奇物,放什么东西进去,都会变成两个出来……” 温和的话语,离奇的故事,渐渐的,让紧张的九娘缓和了不少,看着面前俊秀的男子安静的倾听,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外面的故事。 “……这人贪心,然后他就把婆娘塞了进去,想变两个出来,享齐人之福,可他忘记了,那奇物并不大,竟容得下人的脑袋,结果他把妻子的脑袋按进去,身子还在外面,等妻子挣扎出来,抬起头时,头顶上赫然还有一颗脑袋。” 并不算恐怖的故事,可在九娘听来,却是惊悚的,好在顾言后面又讲了几个好笑的故事,才稍减了恐惧,慢慢的,女子在一个个故事里睡着了。 良久,顾言替她盖好被褥,起身走向房门。 “好好睡一觉,公平,我替你讨回来。” 房门拉开,又轻柔的阖上。 月光下,只剩夜虫在角落一阵接着一阵嘶鸣。 第四十九章 原来你在这 天色深邃,外面响起了打更的梆子声,杜家上下颇为紧张,跟着请来的高人讲深宅大院里里外外走了两遍。 世外高人降服妖物这样玄妙之事,本是引人好奇向往,可走了两遍,多少让人抱起了怀疑。 杜老爷也感到疑惑,招来去请高人的仆人问他是哪里找来的,就在这时,前面摇摇晃晃的老道士停下来,颔首抚须。 “杜老爷、杜夫人,家中阴气甚重啊,乾坤颠倒之嫌,水火不容之相,贫道观之,家中妖物必然厉害,贫道恐怕有心余而力不足。” “道长,你可是高人,哪能被区区妖物比下去的。”杜家老爷连忙从袖里摸出一锭银元宝,塞到老道士手中,后者拇指在上面摩挲几下,不着痕迹的揣回袖里。 他脸上这才露出笑容,缓缓道:“妖物虽然厉害,但天有阴晴两缺,阴邪之物亦有短柄之时,贫道免为试上一试。” 道士一手捧罗盘,一手撩开袍摆,脚下踏起天罡步,掐着法决,口中念念有词。 “天昏昏,地灵显,天君赐令符,引我渡魂魄……走!” 老道士忽地将法决一指,天罡一收,脚步飞快走动起来,众人连忙跟上他,绕过花圃小径,走过水榭假山,拐过几个拐角来到西厢侧院的月牙门外。 罗盘转动的指针陡然停顿,直直的指向院中的那口井。 “找到了就这里,那妖物。” 老道手托罗盘,微微抬脸,抚须望向夜空,“水为黑,位列北方,属阴之兆,但井落西厢,水与金相容,金遭腐,坏家中气运。” “那……那道长可有法子破解?降服井中的妖物?” “杜老爷放心,贫道既然来了,自然不会空手而归。”道士伸手一摊,早有准备的道童,将拂尘交到师父手上,又取了香烛纸钱方便师父施法之用。 “万家灯火来!” 老道士剑指一挑,插在地上的一对红烛轰的燃起火苗,他取过三支香,“一香敬天,二香敬地,三香敬四方神鬼!” 一炷香插在红烛之间,老顿时刮起一阵风来,花白长须微微浮动,颇有一股仙风道骨的模样。 “钱纸为符,速速引路,将那妖物带出!” 几张黄纸从他手里洒去半空,其中一张唰的飞去井口的同时,忽然另外两张偏了方向,飞去了别处。 怎么回事? 老道士并不是完全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手里还是有些真章的,也曾降服过一些鬼祟之物,对于自己的能力还是有些自信。 可眼下忽然的变故令他心里一惊,这时帮忙拿着罗盘的道童眼睛一瞪,连忙扯了扯师父的衣袖,指着罗盘。 “师……师父,你看……” 罗盘指针无序的摆动,疯狂转来转去,一会儿在水井的方向停下,一会儿又指向旁处。 杜老爷见道士和道童脸色有异,惴惴不安小心上前。 “道长,可是出了什么纰漏?” 老道士不答,只是看着罗盘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望向另外飞走的那两张,压低了嗓音。 “杜老爷,你家……可能不止一个妖物。” 这话虽然声音小,可周围还是能听到的,徐氏吓得脸色发白,向旁边的李管事靠了靠,后者像是受到惊吓一般,本能的抖了抖。 “你做甚?” 徐氏看向李管事,自己是女人胆子小一些是天性,可他在家里多年,敢爬上她的床,怎的也不可能胆子小才对。 李管事双唇哆嗦,朝徐氏靠近了些许。 “夫人,那个……青铜方鼎,下午时,我见它能动……” 说话间,侧院忽然刮起一阵风,众人手中的灯笼摇摆,里面烛火明明灭灭。老道士将杜老爷护到身后,皱眉叫了声:“不好,井里的妖物要出来了。” 原本还是盛夏的夜晚,院内气温骤然降下不少,众人只感一股凉意窜上后劲窝。 嘶嘶嘶~~ 一阵古怪的窸窸窣窣声从那边的井内响起,声音很轻,却重重叠叠像是无数种声音叠在一起。 老道士、杜老爷,以及身后的一众仆人丫鬟、护院,瞬间僵住了身形,目光死死盯着漆黑的井口,那窸窸窣窣的声音飞快延伸,越来越清晰。 下一刻。 无数细长的黑影犹如人的头发丝黑压压的从井口翻涌出来,落到地面朝四周流淌。 木鬼! 看到这一幕,老道士脑海浮现出这么个词汇,老树成精,被砍伐或天雷打中而亡,精灵怨气不散,合煞气而重生,便是木中之鬼。 除这般妖物,需同时克制妖气和鬼气。 “杜老爷,让大伙赶紧离开!” 知道自己没法降服,老道士赶紧拉着道童后退,一面招呼大伙,一面朝月牙门退出,他语气有些着急:“贫道法力低微,可能降不住此妖,唯有先以门为界,将这里封禁,往后将此门砌起来,不可再让人居住!” 退出月牙门,老道士拿出三道符。贴在月牙门左右墙基,最后一张压在了门上正中间位置。 西厢内,蔓延而出的细长黑影越来越多,泛起一股黑气,那贴在门上的三张符箓眨眼间便泛起了黑点,迅速扩散开来。 “着妖物可吃了人?” 看到符箓也不管用了,老道士赶紧问道,听到杜老爷比出三根指头,老道士脸上都泌出了白毛汗。 “吃过人,恐怕贫道这点手段也没用了,趁现在赶紧离开,宅院也别住了,否则还……” 呼呼—— 阴风大作,中庭一排排树木疯狂摇晃,众人战战兢兢后退,再到前面的道长开始奔跑,顿时一窝蜂的朝前院狂奔。 一时间四下都是混乱的喊叫。 推推搡搡之中,李管事哪里还顾得上家里的夫人,自己保命要紧,挤开前面两人时,他余光好像瞥到了什么东西,他偏过视线,看到那青铜小鼎竟诡异的出现在前院中堂的屋檐下。 檐下灯笼摇晃的光里,透着阴森恐怖。 他站定的片刻,视线中的青铜鼎忽然摇晃了两下,数条长舌唰的钻了出来,划过半空瞬间卷去奔逃的人群。 “什么东西!” “啊!” 两个护院一个仆人,还有一个丫鬟被缠住脚脖,拉上了半空,周围人惊得躲开的同时,徐氏的声音在半空响了起来。 “老爷,快救我!”妇人被倒吊半空,慌乱的挥舞双臂,向跑来这边的杜老爷还有道士求救,两人看到被倒吊的妇人,除了杜老爷停下,身旁道士直接逃离开去。 “道长,快救我夫人!我出更多的钱。” 他大声朝跑远的背影大喊,顷刻,东厢那边传来儿子和女儿的尖叫,只见儿子拖着女儿,身旁还有几个丫鬟慌慌张张的朝这边跑。 隐隐约约,好像看到他们身后一道粗长的黑影蜿蜒游动。 “爹!” “要妖怪啊!” 儿子和女儿哪里还有平日公子小姐的神态,不顾形象的惊恐嘶喊。 “别过来,这边也有!!” 杜老爷朝儿女挥舞双臂时,他看到追着女儿和儿子身后的东西,整个人都吓得发抖起来,比起西厢那口井里冒出的妖怪,都没有一个人头连着恐怖蛇身的东西更加来的吓人。 “道长!” 他歇斯底里地大喊。 “救没了,贫道告辞!” 拖着道童飞奔到院门的老道士大声回应,就在前面的护院慌里慌张拉开门栓的下一刻,厚重的院门忽然砰的发出巨响。 整扇大门直接崩开了门框,门板倒飞进来,撞开护院的同时,正回头大喊的老道士偏回头来,飞来的门板瞬间在他眸底放大,脸贴着门,身子大剌剌的贴在上面,径直从道童身边飞向来时的方向,又是砰的一声,被沉重的大门压在了下面,只剩脑袋还露在外面痛苦的呻吟。 庭院中慌乱的杜家仆人、护院,以及前院那边的杜老爷、公子小姐,被这巨响惊得纷纷看去院门。 激起的烟尘里,一个人影站在大门前。 “在外面玩够了,该回来了。” 顾言缓缓走下石阶,檐下的灯笼仿佛感受到恐怖的气机,明明灭灭起来,原本举着几个人玩的鼎妖将半空的妇人和护院、仆人丢到地上,迈着青铜短腿,马儿似的冲向过来的身影。 就连那边诡异渗人的美女蛇摆动长身游动靠近。 众人惊骇的目光之中,顾言捡起青铜鼎,另只手在美女蛇头上轻轻抚摸,美人头颅惬意的眯起白眼,享受的摆动蛇尾。 而顾言面色冰冷,他目光落在了众人后面的一片漆黑里,“原来你逃到这里来了,树妖。” 杜老爷搀起摔的七荤八素的夫人,退到中堂檐下正要问你是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飞快超这边蔓延,密密麻麻的黑影在地上攀爬,似乎感觉到了顾言的气机,迅速朝院门席卷而去。 被压在门板下的老道士睁大眼眶,急忙将脑袋向下面一缩,王八似的躲进了壳内。 黑潮蔓延,进入檐下灯笼光芒范围,这才看清,这些密密麻麻的黑影,竟是一根根纤细的根茎。蔓延过门板的刹那,大浪般拍向檐下。 顾言眼神平淡,缓缓张开嘴。 嗡! 风声呼啸,席卷而来的无数根茎纠结一起,钻进了顾言嘴里。 第五十章 不需要杀人,也可让人家破人亡 无数纤细根茎纠结犹如‘长龙’接连不断没入人的口中。 在场的杜家所有人眼中全是恐惧的神色,突然出现的人,直接就被井里的妖怪钻进嘴里,一根根纤细根茎纠结扭动,彷如血管鼓涨收缩。 他们看不到的视线之中,蔓延口中的根茎延伸喉咙直达体内,扎进脏器、血肉,然而下一刻,整条‘长龙’陡然一顿,没入顾言口中的速度顿时停了下来。 流淌的血液泛起丝丝薄雾,一张张痛苦嘶喊的面孔顺着根茎逆流而上迅速吞噬。 众人视线里看到的,钻入顾言的‘长龙’开始颤抖,延伸西厢的方向,那水井里发出惊恐的尖啸,无数纠结的根茎瞬间在顾言口中化作青烟,吸了进去。 轰! 水声传来,那‘长龙’背后一块硕大的茎块,被飞速拉了过来,上面隐约看到一张人脸露出张大嘴的惊恐表情。 然后,消失在顾言嘴里。 院内的风声停了下来,檐下的灯笼也紧跟停止摇晃,顾言感受着吸入体内,被神煞分解融合的树妖,龙虎气第三层隐隐上涨了一截。 他缓缓睁开眼睛摊开手掌,掌心渐渐破开密密麻麻小孔,一条条根须探出,心念一动,又纷纷缩了回去。 皮肉紧跟合拢。 “现在,该轮到你们了。”顾言目光投向在场的所有人,声音冰冷:“谁是管事。” 吓得呆立原地的一众杜家仆人、护院之中,一道身影站在人群外,听到冰冷的声音传来时,下意识的往旁人身后缩了下去。 这一轻微的动作,瞬间被顾言余光捕捉,手上轻轻抖动,鼎妖升起一股青烟,有翅膀拍动的声音传出,一道小身板唰的飞了出来,跃过旁边三个护院,径直落去后方一个丫鬟身后,袍下的鸟爪往下一勾。 抓起挣扎叫喊的身影升半空,飞到顾言面前,将其丢了下去,双翅变成手环抱胸前,便倒挂屋檐下。 地上的李管事,战战兢兢爬起来,看着面前破旧的鞋子,视线一点点的往上延伸,当看到顾言面容,知晓对方就是那日九娘救起来的年轻人,顿时吓得一哆嗦,跪到了地上拱手作揖。 “这位公子,小的之前有眼无珠,不知是您,您……您让小的过来……可有什么事吩咐?小的一定照办……只要别吃……别杀我……您看上谁了……我帮你送过来……” 看到凶恶的树妖都被吃了下去,他一个平凡人自然害怕的双腿打颤。 “您要高兴……连我孩子婆娘一起吃了都行。” 顾言目光冰冷,一手负在身后走下石阶,另只手抓住这人头发,绷着头皮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拽起。 “九娘脸上的伤,是你打的对吧?” “九……九娘……” 那人微微张着嘴,还想狡辩两句就被顾言随手一扔,硬生生摔在地上,滑出两丈远,脸鼻全是蹭出的鲜血。 寻常江湖人想要打杀这么一个普通人,也是轻而易举,何况是顾言。杀了这种人,甚至觉得没什么兴趣可言。 自己也是生在深宅大院,知晓里面的肮脏事,这杜家的管事还是如此性子,不可能是干净的,忽然想到一个让人舒坦的点子。 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神色,顾言负着双手向前缓缓而行,踩到门板时,下面传来一声:“啊!”的惨叫。 顾言没有理会,而是看着对面的杜家管事。 “你想活,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就看你是否愿意把握住了。” 听到有活命的机会,李管事顾不上脸上的疼痛,慌忙爬起,跪在地上磕头:“公子还请说。” “你在这杜家做了许多年管事,干过昧良心的事是什么?” “这……” 听到给予的机会是回答这样的问题,李管事停下磕头,愣愣的地面,他不敢与对面冰冷的眼睛对视,只能下意识的往后瞥了一眼,目光落在老爷身旁的夫人身上,徐氏怔了一下,急忙朝他使眼色,让他不要乱说。 “你要被乱刀砍死,砍死!”倒挂房檐下的黑童子忽然露出诡异的微笑喊起来。 原本还想随意编造一个谎话的李管事心头一慌,急忙道:“公子,小的在杜家干过最昧良心的事,是爬……爬上夫人的床…… 周围丫鬟仆人惊得张开嘴,但没敢发出半点声音,然而,中堂屋檐下的杜老爷几乎瞪裂了眼眶,僵硬的转过脖子看向老妻,双唇都在微微发抖,指着那边跪在地上的李管事。 “他说的可是真的?” “老爷,他胡说的,妾身跟你多……”徐氏捏着手帕,不敢大声说话,但还是极力为自己辩解,话语才说到一半,那边的李管事大声道:“小的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公子,若是不信,小的还有一言!” 他直起身,指去杜老爷一旁的儿女:“杜家公子和小姐……其实……其实也是我的种!” 徐氏脸色惨白,靠着身后的墙壁瘫软滑到了地上。那边的杜家兄妹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杜老爷神色呆滞,看着地上的原配,眼神变得凶戾,突然扑了上去,掐住妻子白细的颈脖,红着眼睛嘶吼道:“我让你锦衣玉食,处处听你的,竟然红心出墙!!我杀了你!!!” “爹!” 杜家兄妹回过神来,看到母亲被掐的翻起白眼,急忙上前,想要拉开父亲,却被杜老爷一手推开,朝他们吼道:“谁是你们爹?!滚啊!” 顾言拍着手,想到深宅大院里不会那么干净,可没想到会有这么精彩的一出戏,这时,跪地上的李管事屁滚尿流的爬过来,又是三个响头磕了下去。 “公子,我已经照你的话说了,你可要信守承诺,放我一条活路!” “别傻了,我这人最讲诚信,走吧。” 顾言抬了下手,李管事见状,连滚带爬的从旁边跑了过去,冲向院门外。 “他交给你了。” 顾言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旁边盘起来的美女蛇吐出信子,竟露出兴奋的表情,臃肿的长身顿时滑去门外,刚下石阶的李管事就被粗大的蛇身卷住,他脑袋在细鳞一点一点收紧里挤压变形,面容通红扭曲,朝门内支吾的叫喊:“公子……你说放我……离开的……” 回答他的是顾言一声:“我食言了。” 顷刻,扭曲的面容被卷动的蛇身遮掩了下去,伴随的还有一连串骨骼断裂的声响,美女蛇享受的闭上眼睛,似乎听着骨头折断的声音让它感到兴奋。 庭院里,听着那片炒豆子般的折断声,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看着走来的身影,一个个向后挪步,但没人敢逃走。 “你何方的道友?贫道也是修行中人,可否从门板上下来……咱们有事好商……” 顾言垂下眼帘,看了探出脑袋的道士,脚下猛地用力,门板嘭的下沉,直接贴在了地上,那露出门板的花白脑袋,表情瞬间凝固,大量鲜血从门缝里缓缓流淌,顺着砖缝蔓延开来。 冰冷的目光扫过周围,以及那小道童身上,“不相干的人,可以滚了!” 一时间,杜家丫鬟、仆人、护院,还有那看着师父死了的小道童唰的一下溜的没了影儿,只剩下死死牵着妻子的杜老爷,还有一双儿女在这里。 “救……救我……” 徐氏脸色胀得通红,伸手朝一双儿女求救,可两个孩子已经吓得瘫坐地上,目光之中又看到了过来的身影走过檐下灯笼光芒之间。 “救……救……” 她看向阴影里的顾言,见对方无动于衷,只是那么看着她,双眼里的光芒渐渐黯淡了下去,伸出的手也啪的落在了地上。 杜老爷松开手,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对于不远的顾言,他看也没看,只是盯着死去的妻子,神经质的笑。 顾言没有动手,看了一眼那边缩在一起的兄妹俩,转身走出杜家,鸡鸣犬吠声里,东面的天际隐隐发亮了,回到茅屋时,第一缕天光正推着黑暗的边沿过来,将小院笼罩在晨光里。 晨阳倾泻窗棂,照在女子的脸上。 九娘醒转过来,见到坐在床边看她的顾言,捋了一下凌乱的发丝,红着脸下床快步出了房门,忙着给顾言做早饭。 不久,隔壁的妇人从外面匆匆赶来,脸上带着惊慌的神色。 “九娘,你先别做饭了,我跟你们说一件事。刚刚才听到的,杜家出事了。” 妇人徐徐说话声里,客栈、茶肆内、巷子里,到处都是关于杜家出了妖怪,杜家老爷发疯杀死老妻,带着两个孩子跳了池塘的事,并不大的杜家集子已经传开了。 明媚的晨光。 九娘抿着嘴,眼睛湿红起来,她从茅屋出来,一路走到旁边林子里,在一座小坟前跪下,无声的哭了出来。 第五十一章 不要在我面前大声说话 将近晌午,盛夏的阳光温热,一群鲜衣怒马的骑士远远从官道拐进小镇。喧嚣热闹的杜家集子里,茶肆、酒楼、街边、小巷,聚集了不少百姓,也有过往歇脚的商贩说起杜家的事。 “……家大业大,一夜之间就这么没了。” “唉,听杜家跑出来的丫鬟和仆人说起,家里多了好多妖怪呢,普通人哪里是妖怪的对手,就连帮忙降妖伏魔的一位道长都被杀了。” “不过好像杜老爷并非妖魔杀的,听说是……” 交头接耳的声音更小了,生怕被听了去。 “听说是杜老爷的夫人与家里的管事偷情,一对儿女都非亲生的。” “哎哟,这么惨?换做我,我也会这么做。” “就是不知道县衙派下的差爷们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还能怎么处理,中饱私囊呗,杜家那么有钱,这些下来的差爷不得吃的满嘴流油?反正杜家都没人了。” “谁说没人,你们走南闯北的商贩不知道,这杜家集子的人可是知晓的,杜老爷还有一个女儿,丫鬟生的,一直养在外面,模样长的俊,可惜就是不能说话。” “那她不是发达了?不知可有婚配?” “呵呵,你想去试……哎,那些人是谁?” 茶肆里得闲小坐的茶客望去栅栏外面,街道之中,来来往往的人群分开左右,一队高头大马的鲜衣骑士挎着刀,长鞘修长,一看就知是制式的,目光四下张望,像是在寻人,不时也有人下马去往街边摊位,不知询问什么。 马队之中,一个身材臃肿,满面胡须的胖男人促马上前,来到一个络腮汉子身旁,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苦着一张老脸。 “这集子好像也没仲文的下落,你说他会被冲去哪儿?” “老爷子放心,郎君是有大本事的,几日间就能将龙虎气修到第二层,不可能被区区山洪淹死。” 说话的是斐胄,那日庆阳州绣衣司赵其贵死后,他麾下之人原本是要杀他们十来人泄愤的,最后还是斐胄喝止,毕竟同是绣衣司的同僚,互相残杀,捅到京城司督那里,不管哪边都要受到责罚,眼下只有顾言一个人杀了人,送到司督那里是最好的办法。 何况这里面到底怎么回事,也只有顾言一个人清楚。 如今之际,就是要尽快找到人。 这短短两三天,绣衣司人手尽出,顺着当日那条河,分散到各个支流,就连小河渠都没放过,甚至人手不够,还让附近县衙帮忙拿着画像到处寻人。 马蹄踏着街道夯实的硬土‘哒哒’的走着,两人说着话,稍微走在前头的斐胄忽地勒了勒缰绳,口中‘吁’了一声。 抬起指去前面一个穿着捕快服的身影,“去将那捕快叫过来!” 一个提灯闻言,促马上去,将斐胄指着的那个捕快从街边一个摊位前叫来这边,这人起先又不爽,可看到对方拿出的文告,连忙泛起谄笑,朝诸人拱手。 “诸位叫卑职过来可有什么事吩咐?” “你腰间此物哪里来的。”斐胄的视线落在捕快腰间一块悬着的牌子上,还没等捕快解下,已有提灯过去一把将其夺过来,递到斐胄手上,正是绣衣司腰牌。 那捕快眼尖,也是一眼看到这些人腰间悬挂的牌子与他这枚一样,连忙道:“是从杜家拿的,与小的无关。” 斐胄眯了眯眼睛:“杜家?” 一旁的顾拜武察觉这枚腰牌可能是自己儿子的,顿时着急的拔出刀,“快说那杜家在哪儿?!” “杜家现在已经没人了,家里都已经死干净了。” 那捕快不敢隐瞒,连忙将杜家发生的事说了出来,他们是公人比外面听风就是雨的百姓要知道的详细许多。 一五一十的经过讲出后,捕快赶紧补充道:“不过杜家还有一口人在的,是杜老爷的私生女,也住在这集子里,那管事的昨日还打过她,捕头眼下正带人过去!” 糟了。 听完前因后果,结合腰牌在杜家,斐胄心里咯噔一跳,这些捕快不是去找死吗?他将令牌一收,喝道:“带路!” 那捕快连连点头,压着刀柄转身飞奔起来,身后一众绣衣司骑士促马扬鞭,一声声“驾!”的暴喝声之中,在街上奔驰起来。 …… 光芒照着风里摇晃的树枝,光影落在茅屋上缓缓挪动。一众公门制服的捕快顺着乡间的泥路,在一个妇人的指引下蔓延而来。 为首的捕头使了一个眼神,周围上来名捕快纷纷冲了上去,涌进茅屋的院子。 破破烂烂的茅屋前,布衣破旧的女子手中木盆惊落地上,眼里有些惊惧的看着一道道凶神恶煞的差人。 檐下的顾言,坐在矮凳上,正从入定的状态退出来,缓缓睁开眼睛,看向这群突然而来的衙门捕快。 九娘不会说话,他便开了口:“诸位公人来这里有何事?” “公人办差,自然是缉拿嫌犯。”为首的捕头大抵是知道女子不会说话的,他看向檐下的年轻人,以及对方脚边一口小鼎,“敢问,这小鼎可是你的?” “是。” “哈哈!” 那捕头忽地大笑,笑声一收,猛地喝道:“放屁,明明就是杜家的,我看是你从杜家拿走的吧?或者说杜家上下都是你杀的?” 话语一转,这捕头看向土灶那边的九娘:“杜小姐,这人接近你恐怕是别有用心,想搏你好感与你亲近,他再暗中装神弄鬼,杀了杜老爷一家,到那时候,他就可名正言顺的拿到杜家家业,不过杜小姐你放心,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他得逞。” 九娘瞪着那捕头,飞快跑到顾言身前,比划手语,告诉他们顾言不是那样的人,让他们赶紧离开。 手语不是谁都明白意思的,但从举止动作,一众捕快还是看得出,这位杜九娘在护着对方。 “杜小姐,你可不要被他花言巧语和长相蒙蔽,将来你想找一个夫婿,也该是身份体面。能帮你撑起杜家的男人。” 捕头微微挺了挺胸膛上前半步,直勾勾的盯着九娘那张俏脸,“何况这人来历不明,身份可疑,来到这里短短两三日,杜家就遭此横祸,今日本捕要将缉拿回衙门好好审问一番。” 邻家妇人连忙劝道:“捕头有话好好说。” 九娘张开双臂拦在中间,使劲摇头。 她身后,顾言从凳上起来,轻轻按在女子瘦弱的肩膀,朝她笑了笑,随即错身越过,走到前头,在那个捕头面前站定,轻声道: “这位捕头,你说话声有些大了。声音越大,等会儿求饶声就越小。” 那捕头咧开嘴角笑出来,他看面前这男子,细皮嫩肉的,看不出哪里有什么能耐的地方,杜家的事要结案,这人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等事情了结,他再返回杜家集子,与这杜老爷的私生女交好修出姻缘来,杜家所有东西不就是他的吗? 还当什么捕快。 “呵呵,求饶?本捕头看之后谁会求……” 哒哒! 马蹄声由远而近,周围捕快下意识的偏头,乡间小路上一个个骑马的身影正飞驰而来,其中一道臃肿的身影握着刀,大吼:“谁他娘的眼瞎,伤我儿子!” “你们是……”有捕快想要拦截,直接被挥来的鞭子抽在脸上,打出一道血痕来,奔来的马队,一个个穿着统一服饰的身影翻身下马,‘锵’的齐齐拔刀反将这些捕快围了起来。 斐胄带着两人,以及与顾拜武走进院子,持刀拱起手,朝顾言拜了下去。 “见过顾郎君!” 说着,那枚令牌双手奉上,亲自替顾言系在腰间,斐胄直起身来,目光威凛,看向周围:“把这伙差役兵器缴了!” 这些捕快对付寻常人厉害,但碰上绣衣司的人,连简单的还手之力都没有,还没反应过来,或刚刚捏住刀柄,手中的刀连带刀鞘一起都被夺走,被绣衣司的人扔到了地上。 那捕头战战兢兢地握着刀,一时间还没接受这样的反差。 九娘张着嘴惊呆原地,看着那边的顾言,她有些手足无措。邻家的妇人一脸骇然,想不到自己一直说话的小年轻,竟有这么大的身份。 “以后不要在我面前大声说话。” 顾言微微俯身,在那捕头耳边轻声道,旋即,接过一个提灯递来的衣袍,转身走去茅屋,手一挥。 “把他腿打断!” 第五十二章 启程 干净简单的小院,周围持刀的绣衣司提灯上前,蹬在一众捕快膝盖窝,齐齐跪了下来,交织过去的目光之中,他们的头儿,那位捕头看着眼前的场景,浑身冰凉,脑袋里嗡嗡乱响,他视线里,名叫斐胄的络腮汉子走了过来。 “误会……绝对有误会在里……” 面容凶狠的络腮汉子没有回答,抬起手,刀兵敲在他脑门,鲜血顿时流了下来。 九娘咬着嘴唇,摇了摇头,转身跑进茅屋,床边的顾言已脱下了破旧衣裳,露出精壮的后背,一道道一条条肌肉线条,有着画里的精美柔感。 女子跑到顾言身边,比划着手势。 ‘能不能不要那么做,你不是这样的人……’ “不用为他求情,这样的人,不给他教训,苦得就是普通百姓,身为衙门公人,起了这份心思,就该收拾收拾。” 纯白的衣袍拂过半空,自顾言手中翻转,披到了身上,手臂穿过袖口时,他话语持续:“我是绣衣司的人,绣衣司有皇权特许,这些污吏遇上了,该是管一管的。” 外面。 满头是血的捕头被一脚踢的跪在了地上,口中还在不停喊道:“绕了我……我真不敢了……这位爷,我错了……我有眼无珠!” 面前的络腮汉子依旧不答,抬脚勾了他一下,半跪的那条腿被拉伸,横在了地上。 斐胄抬起了脚! …… 没有窗户纸的窗棂,光尘飞舞间,照在肩头一束梅花上,顾言穿好两只衣袖,系上了衣领。 “你是菩萨心肠,以前我也是。可惜后来啊,一些事让我明白,这世道菩萨心肠活不长的。” 系好衣襟,顾言偏头看向面前女子,握住她的手,拉着走向门外:“杜家的产业,我不打算让你守着,虽然是你应得的,但你守不住,很有可能把命丢了,如果信我,就交给我来处理,往后你就跟着我。” ‘我不要杜家的东西。’九娘比着手语,眸底有着执拗的神色。 呵呵! 顾言笑了笑,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外面一声“啊!”的惨叫歇斯底里的响了起来,斐胄落下的脚,那捕头横出来的那条腿,膝盖都被一脚踩碎,捕头满脸血水,抱着膝盖满地打滚儿。 檐下的邻家妇人‘哎哟’一声,捂住眼睛将脸偏开。 一旁的大门,顾言走了出来,抬手用衣袖遮住后面跟上来的九娘眼睛,随手摆了摆,一个提灯上去,拉着满地叫唤的捕头衣领,将他拉到外面林子里。 “杜家集子,往后改改名字了。” 顾言放下袖口,招手让一众提灯,将这些捕快带过来,他们往日作威作福,欺负寻常百姓还成,眼下碰上狠茬,站成一排,身子都在发抖。 “一个集子加一个杜姓,有逾越之嫌,不明就里的还以为杜家想要作乱造反呢,尔等回去后,告诉你们县尊,趁早改个名儿,否则哪日司督追究下来,你家县令也兜不住。” 顾言点点头。 “把你们捕头一起拖回去,还有从杜家哪里拿的东西,原封不动的放回哪里,可记好了?!” “记好了。”一众捕快连连点头。 顾言随手一挥,“记好了,就都散了吧。” 一众捕快顿时作鸟兽散,慌慌张张的跑出院子,还有几人钻进林中,背上那个碎了膝盖的捕头,仓惶离开。 待人一走,顾言过去向父亲还有斐胄见礼报上平安,随后也发现,怎么没见兄长顾庸的身影。 “你大哥跟另一拨人寻你去了,等会儿就派人通知他。” 说着,顾拜武用手肘悄悄顶了顶儿子,朝檐下怯生生站着的九娘,笑眯眯的挑了挑下巴:“仲文啊,这位姑娘……爹见你拉她手……是不是我儿媳妇?” “她救了我,我保证过,有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她!” “喜欢就喜欢,爹又不说什么,再说了,这样家世清白的姑娘,爹才中意呢。”顾拜武对外面的女人很随意,但对要进门的儿媳妇,可是颇为正经的。 他将刀插回鞘里,急急忙忙的跑向檐下,朝九娘尽量露出和善的笑容。 “姑娘,我是顾言的父亲,以后啊,你也叫我一声爹,别的不说,以后谁要敢欺负你,我给你撑腰,把他给剁了喂狗!” 九娘看着面前胡须浓密,露出一口大黄牙憨笑的粗野男人,胆怯的向后退了退,下意识的看向顾言。 “爹,她不会说话,没办法回答你。” 顾言将她身世给这位猴急的老爹简单的说了说,便吩咐斐胄等人去杜家拿上可以拿走的,甚至连房契地契一并拿走。 至于九娘,女子有些害怕,站在原地不敢动,顾言便一把抓住她的手,大步走出了茅屋小院。 九娘被他突然的蛮横给惊了一下,不过还是跟着走了几步,另只手飞快比划,想要回屋,带些衣裳,就听顾言的声音专断的划过。 “那些衣裳就不要了,我给你买新的,就怕你穿不完!” 而那位邻家妇人也得了一些财物,笑得她嘴都合不拢,趾高气昂的跟在顾言和局促不安的九娘身后,朝远远望来的村里乡亲昂起下巴。 天光过了晌午,杜家被贴上了查封的纸条,从杜家牵出来的马车装满了能拿走的财物,一切准备妥当之后,顾言上了马车,朝怯生生的九娘伸出手让她上车。 她从未坐过马车,看着里面软垫小几,局促的缩在角落,生怕将软垫弄脏,还是顾言生拉硬拽的将她按到软垫上坐下,将准备好的饭食摆好,递给她一双筷子。 “往后我有的,都有你一份。” 九娘看着小几上摆着的几样菜,都是她没吃过的,也就赶集时,远远的在客栈外面闻到过味道。 片刻,一双筷子夹了一片肉放到了她碗里,顾言笑了笑,也端起碗吃了起来。 “快些吃,凉了味道就变了。” 九娘看着男人的微笑,听着关切的话语,心里泛起暖意,这才小心翼翼的张开嘴,将香喷喷的饭菜刨进嘴里。 ‘娘你看到了吗……九儿找到可依靠的人了……’ 眼泪不自觉的滚了下来。 当对面的顾言看来时,她连忙擦了擦脸颊,露出最好看的笑容,大口大口的吃起碗里的饭菜。 微微摇晃的马车外,正是一片阳光明媚。 出了杜家集子范围,又行了几里路,便与赶来的兄长顾庸汇合,见到兄弟没事,他脸上是止不住的高兴,见到多了一个九娘,忍不住出言调笑一番,然后就被老爹举着刀鞘追着打,骂他不正经。 “我这兄长就是这个性子,粗野惯了,往后你就知道。” 这一路上,顾言跟九娘说起家里的人,发生过的一些事,只是修行中人,还有妖怪的事,暂时没有告诉她,一口气说出来,怕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脑袋反应不过来,直接吓傻了。 看着那边追追打打的顾拜武和顾庸,九娘被刚才的调笑臊的有些脸红,但脸上更多的还是微笑,这般的热闹,让她反而有种这才是家的感受。 不久,斐胄和赵武骑马来到后面,与马车并行,九娘知道这是要与顾言说话,她便点下头,回到车里。 “郎君,我们是直接回京城,还是走一趟庆阳州绣衣司?” 毕竟杀了赵其贵,过去一趟也是应该的,不过顾言不想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直接去京城吧。我想赵其贵的死,那边已经知晓了。” 斐、赵二人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前者轻声道:“到了京城,郎君可想好如何与司督解释,赵其贵是阉人,还是司督门下之儿孙,若是司督恼怒,恐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面对的,逃不掉。” 顾言心里其实也没底,但遇事退缩,还不至于,天下都有绣衣司的人,真要逃避,又能逃到哪里去? 反正修行中人也好,朝廷也罢,他都没有太多的好感。 如果没有朝廷突然的拆庙禁止修道修仙,他或许还是那个家中写着怪志小文,幻想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有所奇遇的读书郎。 不过能借助朝廷之力,其实也挺好。 打发走了斐、赵两人,顾言回到车里,看着擦着桌子,帮他整理衣袍的九娘,轻声说道:“想练武吗?我教你《龙虎气》,往后不受人欺负。” 女子抬起脸,抱着整理的衣袍,愣愣的看着他。 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第五十三章 抵京 六月的阳光,气温已是滚热,葱葱郁郁的山林是一片一片的蝉声嘶鸣。 出了庆阳州已至庆春州的车队走走停停,到了这边地势已变得平坦许多,快接近京畿之地,纵横交织的官道间,时常能见走南闯北的商旅打这里经过,也有三山五岳的旅人步入路边茶摊喝上一碗凉茶,咬上一口饼子,听着各地奇闻。 不多时,穿着黑色衣袍肩头有白梅花的身影进来,买上十多张饼子,四五壶凉茶,让伙计送到路对面的车队。 一口气买下这么多的大买卖,衣着、马车俱是不凡,店家伙计还有掌柜老头自然不敢怠慢的,费了一番功夫,两人一前一后将准备的茶水和干粮送到了车队,让众人分食。 顾拜武拿着饼子来到后面的马车,“仲文啊,儿媳妇!爹给你们送……人呢?” 撩开帘子,车里没人。旁边驾车的提灯一边吃着饼子,一边指去不远的林子。 “郎君和杜小姐去了那边林子。” “哟,仲文这是开窍了。”顾拜武大抵想到什么画面,望着林子嘿嘿笑了两声,大儿子凑过来问怎么了,被他打了一巴掌。 “管好你自己,别去打扰仲文,爹还等着抱孙子呢。” 周围歇脚吃饼喝茶的众人哄笑起来。 与此同时。 老头提起的顾言,此时正环抱双手站在树荫下,目光之中,换了崭新衣裙的九娘,持着长剑有些笨拙的挥舞开来。 顾言会一些江湖剑法的,放到江湖上不过二三流,可配合龙虎气,那就不一样了。 饶是女子从未接触武艺,虽然显得有些笨拙,但有顾言从旁指导剑招,一招一式还算有模有样。 “加快。” 顾言轻声吩咐了一句,九娘红着脸努力的扭动腰肢,挪着莲步,洒开的缀花白裙摆间,双臂奋力挥动,劈、刺、撩……一道道剑招随着光影舞出森寒。 渐渐的,随着时间一长,九娘似乎有些适应了,长剑在她手上划出一轮又一轮的圆月,脚下周围的草屑随剑势渐渐剥离升腾,被带去了半空跟着窈窕的身影飞舞。 女子衣袂翻飞,窄袖浮动,霎时,脚下一点,跃上半丈,剑光拂开漫天飞舞的草屑,划出一道冷芒,附近垂下的树梢都在一剑里微微拂动几下。 降到地上的女子一扫腿,身姿旋转,停下的刹那,二指抹过剑身划到剑尖,是‘叮’的一声颤音。 草地、树荫、白裙的女子后弓步持剑,犹如一卷画幅展开。 稍息,九娘有些不好意思的收起长剑,腼腆的垂着头,比出手语:‘怎么样?’ “比我当年好多了。” 顾言赞许一声,说的也是实话,当年他跟随父兄练武,两天打渔三天晒网,一套剑招足足学了两年才学会,至于后面他就没继续练下去。 这一路上,不过短短七八日功夫,女子就将这些招式一一牢记,若再把龙虎气迈入第一层,防身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走吧,该回去了。” 歇了一会儿,顾言起身叫上旁边安静看着林野风景的九娘,女子捋了捋青丝到耳际,乖巧的点头跟在后面。 出了这片林子,车队那边十多道目光望来,顾言倒没觉得什么,九娘脸上唰的一下红的通透,手指头搅着衣角,像个小媳妇一样跟在后面挪着小步。 坐回车里,接过顾言递来的饼子时,小口小口的咬着,瞥去那边与父兄说话的顾言,看得有些出神,待到顾言侧脸看来时,她羞涩的连忙偏开脸,抱着怀里的那柄长剑,屈膝缩在车厢角落,想到什么,嘴角弯弯露出傻笑。 小半个时辰之后,车队重新上路,天色沉下又升起,时间到达六月中旬,十五这天,顾言一行人已经到京城范围,沿途的官道多了许多来往的行人商旅,路边的摊位也越发密集。 “瞧一瞧,看一看咯,刚出圈的畜生,不管拉车还是拉磨都得行咧,钱要是不多,也可看看牙口老的。” “糖葫芦!那边的客官,给家里小孩买上一串吧。” “馄饨……皮薄肉多的张家馄饨,吃了耐饿,汤水多有油荤……” 快至城门,京城外的官道两侧,彷如市集口一般热闹繁华,一声声的吆喝里,顾言撩开帘子,看着外面的景色,不愧是天下之首,仅仅外面的热闹就赶得上这一路上看到的郡县繁华。 他身旁的九娘从未见过这般热闹的场面,几乎贴着顾言后背,好奇的朝外瞅着,有些激动的按着顾言的肩头。 等到顾言偏头看她,九娘方才反应过来,自己举止过于亲密,红着脸缩了回去。 不多时,前头的斐胄、赵武两人拿了令牌给城门的士卒检查,随后将城门完全打开,让车队进去。 进了城里,一片喧嚣热闹,比之外面更加繁华。 宽敞的长街,青石板铺砌的地面,长长的红布交织街道上方,挂上了一盏盏灯笼,下方街边两侧,各店的伙计大声吆喝过往的百姓。 推着独轮车的老汉,驻足摊位从篮子里买上几个果子放在车上;扎着辫子的小姑娘骑在父亲的肩头,稚嫩小手指着从面前过去的风车,惹得旁边的母亲呵斥,走过的街边角落,衣着破旧的男子三五成群,目光阴沉的在人堆里寻找目标,起身过去与对方撞了一下,不久后回来,托着钱袋在同伴面前炫耀的掂了掂。 市井的烟火气,让人舒心。 顾言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让提灯找来斐胄,询问了下一步,后者道:“郎君不知,京城有绣衣司的驻地,将在那里下榻,然后等司督召见。” “司督是怎样的人,我意思性子如何?” 斐胄不好言明,看了看周围后,压低声音道:“以前我听曹司提说过,性子反复无常,常因为小事就责罚下人,或要人性命。” “武艺呢?” “很高,听说快到龙虎气第九层了。” 一人在车上,一人在马背上,用着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话语说着,兄长和父亲也骑马过来,不过两人显得悠闲许多,赞叹京城的繁华。 “爹啊,你怎么就不努力一些,要是我和仲文一生下来就在京城多好?” 正看着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从面前过去的顾拜武,听到大儿子的话,偏头瞪了他一眼:“为父都还没嫌你,你倒是嫌弃起来了,有能耐等会儿寻颗树!” “寻树做什么?”顾庸不解的眨了眨眼睛。 “上吊啊,重新投过来,说不定明年你都能上街打酱油了。” 顾庸骑在马背上,一拍大腿:“这是当父亲说的话吗?” “刚才你说的又是当儿子该说的?”顾拜武懒得跟这个儿子说话,看到前方一个女子时,骑马上前寻对方搭话。 “姑娘,你可有婚配?” “有丈夫了?没关系,可介意多一个?你看来老夫如何?!” “老不羞,你儿子都没上去,你倒是急着找了?” 顾言看着父兄在那为一个女子争执,闭了闭眼睛,将帘子放下尽量不让九娘看到。 “家门不幸。”他笑着对身后红着脸的女子说道。 不久之后,车队到了城西,这边街道稍冷清一些,青砖石板铺砌的街道一侧,是连横的建筑,高楼低舍起起伏伏,檐角挂着警示的铃铛。 正中一条白岩的大道,上方是没有名字的牌楼,从下面过去,两边多是穿着黑色白梅服饰的身影,挎着梅花刀看来。 到了地方后,斐胄、赵武去了一栋四层木楼,而顾言等人则被安排进了下榻的馆舍,等待司督的召见。 第五十四章 简简单单的一夜 夜色犹如潮汐推着昏黄蔓延城中大街小巷,一盏盏灯光铺就出万家灯火的夜景。 绣衣司门前,灯笼高高挂在檐下,吃过晚饭后,几个提灯忙着搬三辆马车上的木箱进出馆舍,兄长顾庸也在其中帮忙,里面都是属于杜家的财物,眼下悉数被顾言搬到了京城。 “大哥,这些当中一些东西,到时候劳烦你出去一趟,兑换成银两。” “送礼吗?” “嗯,到了京城,关系总是要打点的。” 顾言看了一眼身旁局促不安的九娘,没什么顾忌的说了自己的安排,做为在酒郎县混出名堂的顾庸,自然明白其中道理。 “那我等会儿就去办。” 兄长这般爽快答应,顾言心里清楚是为什么,趁出门的功夫,大抵想看看京城的勾栏什么样,在哪儿。 顾庸带着熟悉京城的几个提灯,赶了一辆马车走后,天色渐渐暗沉下来,酉时方至。 出去多时的斐胄和赵武也在不久后回来,两人脸上神色各有不同。 顾言邀了两人进屋说话,紧跟着的九娘乖巧的将烛火点燃挪到桌上,顾言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清茶,在旁边坐下来。 “可见到庞司督了?” 两人摇摇头,斐胄端起碗喝了一口,说道:“司督大多数在皇城,这边是交由一个主司打理,不过事情已经禀报上去了,司督应该会明日召见郎君。” “郎君当放好心态,该如何说,就如何说。司督也不是讲理的。”赵武也在一旁附和。 对于两人的话,顾言只是笑着点点头,心里很清楚,其实不过嘴上说说,尤其赵武的话语,更多还是提醒顾言,莫要将夜幽山的事透露出来,否则不仅顾言,连带他们恐怕性命难保。 而庆阳州的事,赵其贵想杀人在先,被顾言反手杀了,这个只要说清楚,应该不会太麻烦。 灯火摇曳,三人围着桌子又商议了一番说辞才在深夜散去。 “郎君好好歇息,我俩就先告辞了!” 两人出门拱了拱手,便走出了檐下灯笼范围,去了另一边的馆舍房间洗漱睡觉。 看着两人身影消失在夜幕下,顾言笑容收敛轻轻关上房门,转回身来,九娘整理着床铺,动作娴熟利落铺好被褥,摆好枕头,又将换洗的衣裳也都叠好放在床尾边。 出来一路不可能有侍女丫鬟的,这些大多是九娘在做,毕竟从小她就学会如何照顾自己,渐渐适应了旅途,九娘更舍得干,她比划手势让顾言先坐到一旁,自己则拿了木盆出门,不多时,吃力的端着一盆热水回来。 “我自己来吧。” 顾言放下毛笔和《缚妖集》,赶忙上去帮她将那盆热水放去架上,九娘勾了勾唇角,低着头驾轻就熟的将毛巾打湿拧干,递给顾言擦脸。 ‘这些让九娘来。’她比划了手语,笑容显得轻松,将毛巾接回,清洗揉搓一番,又让顾言坐到床边,随后将盆里的热水翻到地上另一个盆里,端到了顾言脚边,为顾言脱去鞋袜,将脚放进热水里浸泡。 多年来一直清洗衣裳,九娘的手有些粗糙,修习了龙虎气,力道也是有的,轻柔的给顾言捏拿双脚。 “这个还是我自己来……” 顾言有些不适,在酒郎家里,也未曾让铃铛做过这种事,他想让九娘赶紧停手起身,可话说到一半还是停了下来。 感受着脚上传来的温柔,望着灯火下女子温柔、恬静的脸庞,让他心里感到踏实。 记得小时候,母亲也是这般给他洗脚的。 待到洗完脚,九娘为他擦了擦,起身端着木盆出去。 顾言脱去衣袍,回到床上,直直的看着屋顶,这时,门扇再次打开,九娘回到屋里将木盆放下,红着脸径直走到桌边,将蜡烛吹熄。 陷入漆黑的屋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脱衣声。 窗外的星月照进窗棂,隐约能看到女子只剩贴身的衣物走到床前,蹑手蹑脚的爬上床,揭开褥子钻进去侧躺卷缩背对着顾言。 顾言是懂男女之事的,毕竟家里就有两个天天逛青楼的父兄,想不知道都难。 “你大可不必这样的。” 轻柔的话语里,一旁卷缩的女子忽然转过一个方向,握住顾言的手,能清晰感受到她颤了一下,女子心脏跳的飞快,身子忍不住微微颤了颤。 “唉。” 顾言也不是圣人,也有人欲的,只是理智和德性约束着他,心里对这姑娘是怜悯的,带她上路,也有想过照顾一辈子的事,但眼下有些太过突然,不能像杀人那般果断。 顾言收回手,放到女子后劲下将她拥着。 九娘大概也是第一次被男子这样抱着,身子显得僵硬,脑子里更是嗡嗡的响,懵懵的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过得好一阵,听到顾言平稳的呼吸声,渐渐的,她也放松下来,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天光蒙蒙发亮,顾言醒的时候,身旁的九娘早就穿戴好衣裙,对着铜镜挽起了妇人该有的头饰,昨晚虽然什么都没做,大抵心里面将自己当做了顾言的女人。 看到顾言醒来,九娘脸色绯红的过来,替顾言穿衣系带,拿了木盆去外面打了热水进来梳洗。 房间里一时间没人说话,都默契的相互配合对方。 穿戴整齐后,顾言出了屋子,站在檐下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就看到父亲和兄长蹲在花坛边,摸着下巴贱兮兮的盯着他。 “爹,大哥,你们这是做什么?” 父兄二人没有回答,而是过来在他身上嗅了嗅,然后齐齐摇头的转身离开。 “没味道。” “那就没办事!” “爹,仲文咋就不像你我,他是不是你亲生的?” “关你屁事,他随娘亲,不行啊?” 看着父兄两人嘀嘀咕咕的背影,顾言有些无语,偏头看去房内,九娘站在门后,咬着下唇,俏脸跟红布似得。 “家门不幸!”顾言想起昨天的话,笑着又重复了一遍。 不久之后,有绣衣司的人过来,是一个宦官,绘声绘色的给顾言交代一些面见司督的规矩。 “……顾郎君啊,你新入绣衣司,有些规矩你可能不懂,等会人见了司督,可不要随意抬头,司督不喜欢有人看他,还有不要乱问一些不相干的问题,司督问你什么,你最好就答什么,不然可就有罪受了。这些呐,你可要时常记在心里,莫要忘了。” “司督在哪里召见在下?” “当然在总司。” 这宦官啰啰嗦嗦讲了一通规矩,顾言尽量表现的和善,等他说完,示意了兄长,后者拿了小木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了六锭小元宝。 那宦官脸上顿时泛起笑容,赶紧将木盒盖上,交给手里的小随侍,翘着兰花指笑眯眯的道:“郎君是个会来事的可人儿,咱家想啊,司督一定会喜欢的,郎君放心,您呐,一定步步高升,大有出息的,毕竟司督也最喜欢有本事的人。” “那有劳公公带路。” 顾言拱手道谢,随后与斐胄、赵武两人一起,跟这位宦官去了名曰虎据的四层主楼。 木楼高耸挺立,远远能听到风铃轻响。 过来时,外面已有着甲的甲士两排站立,虎视眈眈的看着过来的顾言一行人,然后长柄顿地,齐齐发出呯的声响,左右转身退开,让出一条通道来。 第五十五章 柳暗花明 “郎君,里面请,司督还在等你呢。” 迈着小碎步的宦官跨上石阶走在前面,看到张望两侧甲士的顾言,翘着兰花指向敞开的大厅指了指,脸上粉末都在堆起的谄笑里往下掉。 “这些甲士呐,都是司督麾下的八百虎帐士,不过跟比陛下身边的龙骧士比起来,就要稍逊一筹。” 顾言‘嗯’了一声,保持礼节的朝这个宦官笑了笑,便走这些身着重甲的虎帐中间过去,跟在宦官身后步入虎踞楼。 迎接顾言的又是几个宦官,在他身上收身检查,确认过后才放行通过。跨过一个类似门房的小间,听引路的宦官笑眯眯的道:“这里司马署,与宫里的一样。” 前方不远,斐胄和赵武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 “顾郎君,这边请。”斐胄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他和赵武在绣衣司多年,对这里比顾言要熟悉。 “两位带路吧。” 就要面见那位传说中的司督庞奉朝,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要回到正常的同僚状态,不然被对方看出来,那夜幽山的事,根本没有隐瞒了。 虎踞楼陈设并没有太多奢华的东西,四根石柱外,两侧只有四盏青铜灯柱照来火光,映着两尊虎雕匍匐,正中三道石阶而上,一张紫檀木打的暗沉大椅立在那里,足够容下三个人并排坐在上面,一张白色虎皮由椅背铺下,有种迫人的威势。 “顾郎君,我们先在这里等候,司督等会儿就过来。”引路的宦官双手插进袖里,一脸谄笑走到一尊虎雕旁站定。 不久,一声尖锐的高喧:“司督到。” 咚! 咚! 地面有些闷闷的脚步声传来,顾言目光扫过一圈,左右的斐胄和赵武低下头来,屈膝半跪地上,斐胄微微抬了抬,向顾言使了一个眼色时,沉闷的脚步声已经过来。 两队四人的甲士持着长兵从椅后的过道进来,随之出现的还有一道不知该如何形容的身影,粗肥高大,足有一丈左右,硕大的紫色萱花宫袍被撑的紧绷,肚皮更是高高隆起。 走出光影的刹那,露出满脸横肉,脸上涂抹粉底,胭脂的红唇,双眼细成一条缝,双眉雪白且长,从左右眉角弯弯垂到脸颊。 庞大如山的身躯不用旁人搀扶,四平不稳的走上台阶,在虎椅上大马金刀的坐下。下方石阶的宦官连忙提醒那边一动不动的书生:“顾郎君,还不拜见司督。” 顾言抱手垂脸,轻声道:“酒郎县顾言拜见司督。” “郎君,我说的是跪下。”那宦官在一旁急得使眼色。 “顾公子第一次来,不知规矩,就不用勉强了。”坐在虎椅上的身影挥了挥袖口,顺手从旁边小宦官托盘里摘下一颗葡萄放进口中,嚼得满嘴汁液,“不过呐,往后可就得注意了。” 顾言很难想象这么一个庞然大物,是怎么在宫里讨得皇帝欢心,坐到这个位置上的。思绪飘了下,还是拱了拱手,道了声:“是。” “寒暄过了,那咱家就说正事了。” 庞奉朝抬了抬袖,算是给了顾言一个台阶下,不过后面说起的正事,那张胖脸上的笑容却是冰冷的吓人。 “咱家听说郎君杀了赵其贵,他可是磕过头、烧过纸,是咱家膝下正儿八经的干儿子,咱家想听听郎君如何狡辩。” 斐胄、赵武两人下意识的瞥向一旁的顾言,书生垂着眼帘,待上方的话语一落,跟着拱手回道: “回司督,那日宴席结束,在下被赵司提单独留下,期间的事外人并不知晓,可在下历历在目,他让在下将曹司提的头颅交给他……” 话语里,顾言将那晚与赵其贵如何发生冲突原原本本说了出来,最后补上一句:“曹司提与我有知遇之恩,在下岂能将他当做货物交给旁人,何况绣衣司乃朝廷司衙,又怎能比做市集买卖,望司督明察。” 上方,身如肉山的司督缓缓起身,笑眯眯的鞘着兰花指。 “郎君所言句句在理,将朝廷颜面放在心上,这是好事。赵其贵在其位,做出这般下作之事,属实自寻死路,今日咱家就信郎君一回,不过夜幽山曹环的死,郎君可要像刚才那样说的有理有据……” 他细长的眼缝里,露出一抹寒芒,嗓音也变得冷漠,一句一顿。 “……他是被别人杀的,还是郎君杀的?” 顾言自然是要按照之前与斐胄等人商议的来说,可上方位的庞奉朝却笑眯眯走动那肥大的身躯,兰花指捋过一条垂下的白眉,发出“哦?”了一声。 “是吗?可咱家听到的可不是这样,赵武,要不你来给郎君提提醒?” 什么?! 顾言眸子缩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这厮将所有人都卖了。 旁边屈膝半跪的斐胄脸上露出惊慌,果然,另一边的赵武从地上起来,脸上带着欣喜的微笑,朝上位拱手道:“回禀司督,曹司提确实不是被那枯山老祖所杀,而是……” 他微微偏了偏脸,看向顾言。 “而是被这位顾郎君一刀砍下了脑袋!” 呵呵。 庞奉朝挥了挥袖子,赵武便弓身后退一步,随即这位大宦官才说道:“顾郎君,你如何说?” 既然被人卖了,也就真没什么好辩解的了。 顾言垂着脸,眯了一下眼睛。 “回司督,在下确实没有什么好说的。” “反抗上级,擅杀同僚,好得很。至于你,斐胄……”庞奉朝坐回那张虎椅,忽然抬袖伸手一推,顾言身边半跪的斐胄炮弹般贴在地上滑了出去。 袖口一卷,斐胄再次被拉回来的同时,宦官单手隔空一抓,对方全身上下顿时爆发出一阵虎啸,声音随后就消散在大厅之中。 “司督!” 顾言见状挡去斐胄身前,那边的宦官又是一掌推来的瞬间,也同时出手,相隔的空气呯的爆出颤鸣。 激发的气浪吹的两侧烛火忽地熄灭,首位上的庞奉朝长眉拂动,而顾言则被硬生生推的向后滑出四五步,面色泛起潮红,嘴角溢出丝丝鲜血。 “哎哟,司督,今日可是好日子,莫要沾了晦气。”虎雕旁的宦官谄笑着上前。 庞奉朝看了他一眼,收手垂袖,向椅背靠了靠。 “顾郎君的功夫倒是精湛,你都自身难保,还觉得能救下他?咱家刚才已经废了他一身龙虎气,来人!” 他抖了抖袖口,随意的挥开。 “将斐胄拖下去,丢到大街上,当一个乞丐,就当是警醒众人。” “至于你,顾郎君,你是想死,还是让咱家给你一个机会。”庞奉朝笑眯眯的看向下方的书生。 “还请司督赐一个机会。” 大丈夫能屈能伸! 顾言看着两个甲士将口鼻冒血,将斐胄如同死狗一样拖了出去,顾言面无表情的垂着眼帘,拱起手低声道:“还请司督赐一个机会将功补过。” “好,咱家就喜欢爽快人。” 庞奉朝点点头,着人送来一张黄绸包裹的地图,交到顾言手上,“顾郎君好好看上面描绘,就北上太虞州,那边乡民愚昧,崇信邪法,可惜不立寺不建庙,咱家麾下的人寻不到那些修行中人的山门,捣毁不得,若郎君灭了此山,咱家不仅既往不咎,还会重重有赏。” “是!” 顾言抱手一拱,低声回道,在对方一句‘那就退下吧。’的声音里,缓缓退出这虎踞楼。 看到书生离开,庞奉朝也向下方的赵武挥挥手:“你也去吧,跟着那顾言去太虞山,监视他。” “赵武领命。” 后者兴奋的拱手,随即紧跟前面的书生退了出去。 待人一走,位上的庞大身形才缓缓起身,让阶下的宦官搀着手掌,从侧门走了出去。 天关明媚,透过屋檐正照在人身上。 “司督,奴婢有些疑惑,您怎么让赵武跟着去?”宦官搀着堪比他腰身粗细的手臂缓缓前行。 比他高出太多的身影,望着外面蝴蝶纷飞的花圃,轻笑两声:“呵呵,这种不守信义之人,咱家看不上,杀了也污咱家的手,还让绣衣司儿郎们觉得咱家歹毒,那就送给那顾言顺手宰了。” “司督似乎有些看重那个顾公子。” 缓行的脚步走出长廊,阳光落在脸上,涂抹厚厚一层的胖脸笑容更盛。 “你呀,收了好处吧?处处维护他,不过不打紧,咱们宫刑之人找点趣处才是好的。” 那宦官脸上惊出一身冷汗,连连称是,搀着庞奉朝向那边等候的马车走去,随后声音继续传来。 “能接下咱家三层力道,那个顾言还是有些本事的,绣衣司如今正是缺人的时候,这样的人才,自然是招揽进来,咱家这是学太师李玄辅,可不能让他一个人占尽美事。不过,那位顾郎君若死在太虞山,那就不算是人才,就当给曹环报仇。” 庞大的身子踏上马车,车身都吱嘎的沉了沉,坐在宽大的位置上,庞奉朝微微仰脸看向蔚蓝的天空。 “咱家可是守着陛下长大的,大晋的江山再怎么烂,那也是家,总得需要人缝缝补补,太师李玄辅那点心思,咱家心里还是很清楚的,不然陛下怎么会让我坐上这个位置?” 数匹大马拉动车辕,缓缓驶离。 那宦官拱着手目送上面端坐的司督离开后,方才擦着额头夹杂粉末的汗水转身回去。 第五十六章 狂妄 馆舍前,顾拜武、顾庸父子俩颇为紧张的张望,在酒郎混的风生水起,毕竟是小地方,跟京城,或绣衣司这种朝廷机构相比,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仲文,怎么样了?” 这时见到儿子拿了一卷绸布从那栋四层木楼出来,等候多时的父子俩和九娘赶紧迎上去,看到顾言没有缺胳膊少腿被人抬出来,脸上的紧张顿时稍减了不少。 “没事。” 顾言换上笑容朝他们报了一声平安,可那边的兄长可不觉得,他紧张的有些说不出话,指着外面:“刚……刚才我们看到斐老兄被人拖出来,丢到大街上去了。” 周围,还有十来个从万春州一起出来的提灯,大抵也看到了刚才的一幕,此时脸色显得仓惶,看着顾言似乎想要听他说出一些什么来。 “夜幽山的事,司督已经知道了,有人事先告了密……” 顾言说话里,身后便有挎刀的身影走来,正是满脸笑容的赵武,“顾郎君,你看何时启程去太虞山?” 在座的不是蠢货,不用顾言明说,也知道是谁告的密了。 一个个提灯咬紧了牙关,他们平日里没少受斐胄关照,而且都在夜幽山一起同意将曹环的死藏在心底,现在却出卖同僚,他们心里哪里没有怨气。 顾言脸色也冷了下来,他握了握九娘的手,给予一些放心的眼神,偏过脸看向赵武,语气还是温和的。 “当然越看越好,那就劳烦赵兄准备准备,趁天色尚早,今日就出京畿。” “这么急?”赵武愣了一下,不过也没反对,反正他是受司督差遣监视的,不管这书生办事利不利索,回来他都有奖赏。 司督可是许诺我做庆阳州司提啊。 不久之后,刚歇息一天的队伍,重新启程,不过这次轻装简行,只有一辆马车,其余人各骑一匹马。 沉默的穿过市集时,顾言撩开帘子,看到了被扔在街边昏迷不醒的斐胄在视野里不断向后过去,不多时,车队出了西城门拐道去往太虞州官道。 车厢摇摇晃晃,顾言在车内仔细看起黄绸的内容。 ——四月初八,初抵太虞州,搜罗民间方术,寻修行之人,除! ——四月初九,无所获,然,听闻此州多流行一奇术,常有人家暗中供奉神佛。 ——四月十五,仍一无所获。 ——四月二十七,终得供奉之物…… 然而,内容写到这里便断了,顾言看得出,这应该是传回来的简讯,只是没来得及写完,人就没了,被其他人递送到了京城。 至于何物,绣衣司这边没说,估计也不知情。 难道真是邪神一类? 想到这里,顾言脑中不由浮现那颗巨大无比的无相树,以及树下的神龛。 枯山老祖也像是受人祭祀…… ‘你在想什么?’九娘在旁边见顾言出神的望着车窗外,比划着手语,‘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顾言收回目光笑了笑:“去太虞州,离这边不算太远,至于干什么,往后你就知道了,不过这路上,你可不要荒废时日,将龙虎气多修习一番,不懂的就问我。” 九娘乖巧的点点头,像个小媳妇一样跪坐在旁边,然后闭上眼睛,依着顾言的叮嘱,运起龙虎气的口诀来。 当天旁晚,队伍进入太虞州地界,又走了几里,在一个叫乌山的小镇歇脚,麾下的提灯,有人去破旧的客栈开房间,有人去了附近茶肆、街巷打听消息。 马车停在镇口路边,九娘勤快的给大伙发着饼子,又给呛到的顾拜武递去水袋。顾言看着路边望着远方延绵的山势,身后有人走了过来。 “顾郎君真是闲情逸致,一路上带着女人就像踏青一般,似乎并没有将司督的吩咐放在心上。” “知己知彼,方才能胜过敌人,火急火燎的赶去,虚实未知,不是自投罗网?”顾言没有偏头看他,“不过,在下有些好奇,赵兄将出生入死的兄弟卖了,心里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这话一出,后面围着马车歇息的几个提灯停下口中咀嚼的食物,纷纷偏来视线。 赵武似乎察觉到气氛微妙,背着手忽地笑了一下。 “呵呵,人要往高处走,才能活得出人样来。” “有道理。” 顾言偏过头看向他,笑道:“就是不知,司督给赵兄许了什么好处?在下和其他兄弟们能不能分一杯羹。” 残阳落下山头,天光渐渐暗了下来。 最后一抹阳光在顾言脸上渐渐被黑暗驱走,只剩阴影里露出的微笑。 气氛瞬间凝固。 赵武脸色一愣,看着浸在黑暗里的笑脸变得诡异,他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手渐渐放去腰间的刀柄上,压低了嗓音:“顾郎君你这什么意思?你要知道我可是司督专门派来跟着你的,我若有什么三长两短,回京城后,你恐怕交不了差。” 阴影里,顾言咧开的嘴角,脚步迈开,踩去地上杂草,发出‘嚓’的轻微声响同时,有着淡淡的话语吐出。 “太虞州妖魔肆虐,法力高强,挎刀赵武英雄了得,亲自阻敌断后,身负数创,不治而亡……你看这个说法如何,你要不要再加点?” “别过来,我可司督亲自派遣来的!” 赵武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厉害,可仰仗司督和绣衣司为靠山,对方总是会低自己一头的,可眼下为何想象中的不同了。 “你们还在那做什么?!” 他偏头朝马车那边的绣衣司提灯大喊,然而,众人听到话语互相对视一眼,纷纷偏开了视线,或低下头继续吃着饼子,九娘好像都没听到,专心的给胡乱挥舞双臂的顾拜武喂水。 “赵兄,看来你还不明白,司督为何要派你来?” 阴影中的顾言又向前一步,腰间悬挂的青铜小鼎兴奋的摇晃起来,两侧的手心,密密麻麻的黑点正破开皮肉探出。 “……司督的意思,其实是让我杀了你。” 锵! 刀锋出鞘,赵武拔出一道寒光,嘶吼:“我不信你鬼话!”的声音,刀光随双臂挥舞,唰的劈了过去。 当的一声,青铜方鼎跃上半空砸在刀口的瞬间,顾言抬起手,掌心无数长长的黑影飞射而出,将他缠上,双臂、腰间、颈脖、两腿……俱是一道道勒紧的根茎。 顾言握拳拽住根须一拽,将对方唰的拉过来,重重的一脚轰的踢在了赵武胸口上,身形炮弹般朝后方飞了出去,又被根茎拉扯,直直翻滚坠在地上。 然后一点一点在地上被扯回到顾言身前。 “顾郎君……”赵武喘着粗气,眼睛都眯了起来,刚才那一脚,力道之大,他根本难以承受,仿佛那瞬间,盘踞体内的龙虎气都快被震散掉。 “人往高处走……你不能怪我……这么好的机会……我哪里能放弃……” “我没有给你功劳吗?没有给你钱财吗?” 无数根须扭动,将赵武从地上拉起身来。顾言看着他,在他衣襟上轻轻拍了拍灰尘,“不过没关系了,下一辈子注意点。” 拍着衣襟的手猛地掐住赵武的脖子,虎口猛地发劲一错,只听赵武颈脖发出‘咔’的脆响,脑袋一歪,瞪着大大的眼睛,没了呼吸。 尸体嘭的一下落地,无数根须迅速收回掌心,顾言拍了拍袖口上的尘粒,朝那边吃着饼子的一众提灯挥了下宽袖。 “就近挖一个坑,埋了。” 第五十七章 怪亲 天色刚降下不久,乌山的小镇转眼就被蒙蒙的烟雨笼罩。 行人在街上仓惶走过,镇上破旧的客栈里,顾言一行人点上四桌饭菜,一边吃着一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跑过的百姓。 私下里有着低低的声音交流。 “这次过来,不管如何尽量让大伙活着回去,等会儿吃完饭,陈兄弟带两个人,去买一些行头,把咱们这身衣裳换了。” 顾言望着门外雨幕里,一对母女遮着脑袋仓惶跑进屋檐下避雨。 “往后途中多打听怪志小文,就说我!家里的公子喜欢听一些怪异的故事和奇闻。” 这些时日跟着绣衣司,顾言多少有些了解,加上自己向来也喜欢打听故事,两边经验结合起来应该会有收获。 最先开口回应的是顾拜武,他到处张望了一下,“仲文,那爹该干嘛?” “难道还想装老爷?不如跟我一起装打手。”顾庸嚼着糙米,斜了父亲一眼,反正绣衣司的提灯都比他俩厉害,跟着狐假虎威一番也是过瘾。 “哦……那爹也当最大的那个。”顾拜武比了一下手势,“爹年龄最大嘛,不过为什么不问问这家店里的伙计?” 说着,老头儿转过身,一把拉住刚过去的店家伙计。 “小哥,问你个事,你们这地儿有什么古怪传闻?我家公子喜欢听奇奇怪怪的事下饭!” 听奇怪的事下饭? 那伙计看着这拨人齐齐偏头望向他,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还是那位公子旁边的女子站起来朝他比划手势,虽然看不懂,但笑容令他安心不少。 缓口气后,他赶忙结结巴巴说道: “诸位……我们这儿也没什么奇奇怪怪的事儿发生啊。” “嗯?!”顾庸撩起了袖口,往上一提,露出粗壮的胳膊上面一大串花里胡哨的刺青,鼓胀的肌肉时不时抖送几下,“小哥,你可要好好想清楚,最好想透彻,想仔细……” 寻常人对两种人敬而远之,一个官府的差役,另一个就是纹刺青的花胳膊,这种人可能不会杀你,但肯定会打你。 店家伙计显然被吓到了,使劲儿想了好一阵,忽然开口。 “有了,也不知道合不合公子的口味……” 顾言笑着放下筷子,“你先先说说看。” “……其实也不算怪事,就是有些奇怪,咱们这太虞州北面富贵,南面就穷一些。老人们常说欢欢喜喜北行山,穷困潦倒南绥河。” 顾言一路上看过太虞州地图,行山和绥河都是地名,刚还是将南北分开。 “怎么说?”顾言伸了伸手,示意他继续。 “公子,我哪儿知晓,自打娘胎里出来,北面就比咱们这儿富裕,也不说全都富裕,但有钱的人家肯定多。” 这倒是是勾人的事儿,尤其钱字上面,顾拜武朝他问道:“既然这里穷为何,你们为何不搬过去?” “搬过去?”店家伙计大抵跟众人熟络了一些,话匣子也打开了,“我倒是想,可那边儿的人排外,再说户籍在这里,那边的官府更不可能收你。” 听他这么说,众人纷纷停下筷子,目光露出疑惑、诧异。那伙计看他们眼神,就知道要问什么,连忙道:“这我就知道,诸位到那边再打听打听吧,或者问一些上年岁的,该是知晓一些。” 说完,生怕就被这群凶神恶煞的汉子拦住不让他走,急急忙忙钻去外面,去吆喝那些雨中仓惶过往的行人进来避雨,顺道吃些饭菜。 “你们觉得这事跟司督吩咐的事能联系一块儿吗?” 顾言重新拿起筷子,对于伙计讲的,还是挺有兴趣,从了解的信息来说,太虞州山石坡多,良田稀少,能混上温饱就不错了,为何能出现这么明显的贫富差距? 总不可能北面的百姓全都当了剪径的强人? 就算是那样,哪得劫掠多少过往的商贩旅人才能大多数人富裕起来? “会不会与之前过来的同僚打探的供奉有关?”果然,绣衣司里人基本都能猜到这上面去。 也有人点头,见没其他外人注意到这边,小声道:“若是这般,那受供奉的东西,得多大能耐?供奉之人又需用什么交换?反正我不信烧几炷香,第二天门口放着几两银子。” “如果付出太大,恐怕也不会让半个州的人都趋之若鹜。” 听着他们说的话,顾言也在思考。 这时有人问到另一个事,“顾郎君,斐胄真没办法复原了?” 雨声越下越大,哗哗的在檐下织起珠帘。 九娘轻柔的放下碗筷,倒上一杯茶水递给有些出神的顾言。 片刻,顾言收回目光,轻声道:“这一路上,斐胄对我多有照顾,自然不会让他就这么凄惨过完下辈子,待这边事了,回京城后将他带回来吧,总有办法让他恢复。” 一众沉默的提灯点了点头,吃完饭后,之前安排了差事提灯领着两个同僚出了门,其余人则回到开好的房间,待到翌日一早,众人换好了普通衣物,装作互送自家公子的护院打手,一路向北过去。 延绵的山峦,东一块,西一块的丘陵都在队伍行进里不断向后远去。 时间飞快,绵绵细雨停下后,傍晚的西面山头泛起红霞。 前方翠绿的山野脚下,在众人视线里露出一个山村的轮廓。 高高的栅栏防备山中豺狼虎豹,宽敞整洁的硬土道路不像一个山村该有的,兄长顾庸使劲踏了踏,啧啧两声:“快赶上城里的路面了。” 放眼望去,村口内的房舍整齐,基本没有茅草搭的顶,黄土夯实的墙面,反而一栋栋的青砖黑瓦。 一个村子这般富有,就算在地处京畿之地的村镇也是少见。 不多时,前去打探消息的提灯回来,露出苦笑的拱起手。 “公子,什么也没打探到,这村的人谨慎的很,有些排外,甚至都没让我进村。” “要不去别处再看看,方圆几里应该还有村子。”其他人里有声音提议道。 顾言看着那边的村落,目光之中,村人三三两两的聚集,偶尔瞥来村外的目光带着警惕,不远一些屋舍檐角,隐隐有黑绸飘着。 丧事? 也不像,不说用白还是黑,人不该一个个的在那说笑,毕竟一个村的人大多都沾亲带故,有些不合常理。 “不去其他地方,我们先离开这村子,走远一点,等天黑再回来。” 众人知道顾言肯定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纷纷调转马头,护着马车离开这里。 路上顾拜武忍不住心里好奇。 “仲文,那村子你察觉到什么不妥?” “还不清楚,但肯定有事发生,等会儿天黑了,再过来看看。” 依着顾言的吩咐,众人骑马行出两三里地,待到天色降下,留下几人,看守马车和马匹,其余人跟着顾言悄然无声的返回刚才的村落,藏在附近林野间,避免可能有妖物或修行中人察觉,还特地洒上绣衣司药物盘灵散遮掩气机。 夜色渐渐深邃。 望去的村落灯火通明,喧闹的人声多是欢喜的,像是婚嫁喜事。 酉时刚至,山道间渐渐弥漫起了水雾。 雾气浓郁,迷迷蒙蒙看不到刚刚来时的方向,水雾朝这边飘过来时,顾言直感体内的神煞一阵躁动,想要冲出来。 腰间的鼎妖也摇晃起来。 就在顾言将它俩压制下去的同时,旁边的老爹“哎呀”叫了声。 “那什么东西,朝这边过来了。” 话语之中,一道长长的黑影蔓延而来。 隐隐还有吹吹打打的声乐。 待近了,只见白雾里一道道身影敦实低矮,穿着宽宽松松的青黑袍子,或纹有花纹,或密密麻麻的黑点。 中间还有一顶大黑轿,被几个粗壮矮小的身影扛着,起起伏伏的被抬到村口。 两侧吹奏的声乐就没停过。 不久,一个头盖黑布的女子被村里人送出了村口,随后一一背过身,等到女子进了轿子,他们才转回来,朝迎亲的队伍拱手。 迎亲的队伍在这片沉默里调头,朝顾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一行人连忙闭住呼吸,将身子在树荫间藏了藏。 诡异的迎亲队伍,拐了一个弯,返回原来的路上。 大雾也随这支队伍渐渐消散,片刻间,便不见了踪影。 第五十八章 神秘的交易 “仲文,这难道是鬼娶亲?”兄长顾庸可没有见过妖魔鬼怪之类的,乍一看好奇无比,捏着刀柄就想上去劈上一刀,可直到诡异的娶亲队伍消失雾里,也不见兄弟下命令。 父亲顾拜武也是一脸遗憾的将刀插回鞘里,轻轻叹了一声。 “劈过人,就是没劈过鬼,哎,不过也是开了眼界,这鬼都开始娶婆娘了。” 一旁的顾庸怀抱兵器,同意的哼了哼:“我知道你不是在说我。” 雾气渐渐散去,迷迷蒙蒙的细雨之中,众人压着刀柄一言不发的看着消失在山道尽头的那支婚嫁队伍。 等了一阵,终于有人开口:“郎君,接下来怎么办?” 顾言望着那边的村子,蒙蒙水汽里,村子亮起了一串串灯笼,照得灯火通明,村人聚集宴席间,推杯换盏,热闹嘈杂的声音这边都能听到。 “等……”他轻启双唇,转身走去一块大青石上,既然发现了端倪,就不可能放弃的,众人见状也纷纷就地休息。 ‘要吃些东西的,吃饱了,才能想的更清楚。’九娘比划手语,浅浅笑了一下,解开腰间的长椭形皮囊,拿出馒头一点点的撕下,递给想事的顾言。 纤细的馒头丝慢慢在嘴里咀嚼,顾言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村子,陷入沉思。 之所以是端倪,不光是他,恐怕在座的人都能看出来。 诡异的迎亲队伍,一看就不是人。 然而,那些村人似乎并不惧怕,而是显得非常高兴,这当中的古怪实在难以让人琢磨。 除非直接杀进村里,揪住旁人问清楚,一旦这样的话,不说朝廷那边说不过去,打草惊蛇也会暴露自己一行人。 换而言之,就是得不偿失。 ‘再次一点。’ 九娘又撕了一小点放进顾言口中,这时,他忽然想到一个办法,顿时看向旁边的女子,九娘眨了眨眼睛,见男人渐渐勾起唇角,俏脸一下就红了,微微摇头,悄悄比出手语。 ‘不行……这里是外面。’ “想什么。”顾言在她脑门轻弹一下,随即将众人都招过来,“他们排外,那是因为没有接触,不妨试着让他们觉得我们并没有威胁,打开善意后,说不得能进到村里,到时候,调查起来,大抵要轻松许多。” 兄长顾庸表情呈出肃穆。 “计将安出。” 顾言扫过周围一张张脸孔,压低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在林间飘着:“我用妖物……然后……九娘上去……这般这般……” 风起林野,哗哗的抚响声里,时间飞快流淌。 远处那村子的宴席进行到了一半,妇孺大多都已退席,三三两两聚成一个小圈子聊起家常,家中大小爷们,甩开膀子还大吃特吃,满身的挂着汗渍,不时拿肩头搭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端起酒水与敬来的宴席主家碰了一下。 “你们先吃,我出去放下水。” 一个四十多的男人光着膀子起身,朝起哄的同桌村人摆了摆手,摇摇晃晃的走出村口,来到外面道路边,就要解开腰带,又被坐在村口牌坊躲雨的几个妇人呵斥几句。 “你们又不是没见过。” 那男人切了一声,还是另寻了一处地方站定,解开腰带,仰起脸一副舒爽的表情。 哗哗—— 水声溅在田埂,陡然有风吹扑在脸上,片刻间,村里的嘈杂夹着噗噗的扇动声,他下意识偏头,朝那边挪了挪,探头小声喊道:“谁?” 村子围着的栅栏之上,映着灯火的阴影间,是一对孩童般大小的身影。 有些看不清楚,那汉子赶紧提上裤子,向前再靠近两步,昏黄灯火里,他这才看清那是黑白衣袍的一对童子,正露出惨白的小脸朝他微笑。 视线下移,袍摆下面是一对骇人的鸟爪。 “妖……妖怪!” 汉子脑子里顿时嗡了一下,酒都被吓醒了,转身就往村口那边跑,下一刻,拍动翅膀的声音‘哗’的响起。 一声鸟鸣瞬间在村子周围传开。 栅栏上一黑一白两个童子唰的飞扑而下,一人各伸一只鸟爪,顿时扣在奔逃的汉子肩头,后者边跑边叫里,疯狂迈开的脚步,渐渐脱离地面,被捉到了半空。 村里还在吃喝的一众男人此时也听到村口的妇人惊慌叫喊起来,纷纷起身涌出,看到就是半空上挣扎的同村人。 “妖怪!” “快回去拿锄头、扁担!” “哎哟,快救人啊!” 一时间,村里大大小小的人慌乱一团,眼见那同村汉子快被提到夜空,飞去远方的刹那,一声‘锵!’的剑鸣声在夜空响彻。 首先飞来的黑影打在其中一个鸟人身上,翻落下来,掉在众人面前,是剑鞘。 瞬间。 一道窈窕的身影飞奔夜路,跃上半空、挥剑,落下的雨帘都在瞬间迫开,斩出一道扇形的水光。 那对鸟人嘶鸣惨叫,松开抓下的那汉子,顿时分开左右,飞去远方。 而落下的汉子,摔的七荤八素,在地上抱着手臂哎哟的叫个不停,涌出村口的众人,连忙将他搀扶起来,只见肩头的皮肉已被撕裂,露出一对抓痕。 “感谢这位姑娘救命之恩。” 那汉子的婆娘,擦了擦泪痕,赶忙上前朝那出手相救的女子道谢,九娘抿着嘴唇朝对方笑了笑,比划着手势,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面。 大抵意思在说,我是奉了我家公子的吩咐。 然后拱了下手,转身就走。 “哎,姑娘等等。” 那妇人急忙叫住女子,旁边的几个村人连忙拉住她,摇了摇头,似乎让对方走,可那妇人不肯,一把将袖子扯了回来。 骂骂咧咧一句:“救的是我男人,怎么能道声谢就算了?老娘可做不出来。” 说着,上前将九娘拉住。 “姑娘,要是不嫌弃,就到村里来吃个便饭,人多也不怕,不就是今日你们那点人嘛,坐得下的。” 九娘点点头,感激的朝妇人拱了下手。 不久,顾言等人过来,朝面带警惕的一众村人拱了拱手,只道是自己一行人从京城出来游历,路过这里天色已晚,原本想在此借宿,可知晓乡亲不便,便在山中林间临时歇脚,准备明日一早就离开,可听到男人惨叫,便急忙派了麾下颇有武艺的女护卫前来施救。 听到前因后果,一众村人见他们服侍并非官府,说话的那人一看就是富家之弟,虽说还有些警惕,但脸上神色多少好看了许多。 村里有些威望的老人出面,请了顾言一行人进去,落座后,那老头说道:“这位公子,莫要嫌弃这桌已经吃过了。” “不嫌弃,出门在外,能有顿温热饭菜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顾言一副天真烂漫的神态,言语温和,笑容更是阳光灿烂,令得那老头也跟着笑呵呵的点点头,他便陪坐一侧,与顾言寒暄几句,又问了一些他们从京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的话。 良久过后,老头叫来一人嘀嘀咕咕询问了什么。 顾言装作吃菜,与父兄敬酒,暗地里竖起耳朵仔细倾听,那两人似乎在说时辰的事,不久,老头打发了那人离开,转回头来,轻声道:“这位公子,你们出手救了咱们村的人,是我们恩人,但村里有些规矩,还望担待一些,等会儿,你们可否挪一下,去远处待会儿,将身子转过去,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发出声音。” “这……老人家,你说的这般古古怪怪,你们这里难道……闹鬼不成?等会儿等会儿,我准备一下,老人家再继续说下去。” 顾言说着急忙从怀里翻出《缚妖集》沾着口水往后翻到一处空白的纸页,急急忙忙让九娘为他准备墨汁。 老头似乎识得一些字的,看到顾言手中那本册子一些内容,不由愣了愣。 没想到富贵人家子弟还有如此另类。 “公子,你这记事倒是新奇,不过村里的事,还是莫……”就在老头说话间,外面有人匆匆进来,在老头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老头随即拱了拱手,赶紧请顾言等人先去远处背过身。 “公子一行人可要牢记啊!”他重复的叮嘱一声。 “这是自然。” 顾言点点头,带着父兄还有九娘,与一帮提灯来到指定的位置,齐齐转过身去,收敛体内龙虎气,果然不多时,又是一阵吹吹打打的声音传了过来。 村里人忙着搬开宴席上的桌椅,腾出一条宽敞的道路,不久,唢呐、铜锣声传来,原本热闹的村子一下变得静悄悄。 夜风夹杂雨点打在人身上,明显感觉气温又降下了许多。 这边绣衣司众人依言背对,顾言从袖里悄然翻出一面小铜镜,夹在指缝间微微向后照去,还是那支诡异的娶亲队伍,那顶黑色的花轿依旧显眼。 不过这次多了一道宽肥的身影,脑袋椭圆,皮肤青绿,宽阔塌鼻,一张嘴几乎快扯到后脑勺。 似乎像是察觉到有人偷窥,朝顾言这边偏了偏脸时,那顶黑色大花轿,此时却掀开帘子,衣衫不整的新娘从里面走了出来,脸色苍白,发髻凌乱,原本匀称的身形变得大腹便便,腹部明显隆起许多。 办席的这家人,像是夫妻的两人脸上带着喜色,连忙上前搀着女儿慢慢回到前面的家中,而这边那古怪身影,从袖里摸出一张黑布交给村中老人,便双手插在袖里,与其他诡异身影静静站立。 不多时,就听新娘凄厉的惨叫、呻吟从那新房里响彻。 九娘听得俏脸一白,身子都微微发抖起来,好在顾言朝她靠了靠,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接着用铜镜偷偷观察。 远处那房舍门打开,之前进去的夫妻俩里,丈夫将那黑布重新拿了出来,不过变得鼓鼓囊囊,沉甸甸的在手里摇晃,明显能看到黑布凹凸起伏,像是有什么里面挣扎扭动。 黑布交到了古怪身影手里,后者点点头,一个盒子被送了过来,放到男人手中,便转身与调头的迎亲队伍消失在村外雾气里。 诡异、安静的气氛松缓。 直到村里人重新泛起热闹后,顾言一行人这才被叫回宴席前继续用饭,只是询问起来,那老头却是闭口不提这事。 不过好在刚才返回桌前坐下的途中,已经有提灯悄然离开,隐在附近房舍阴影里,潜伏进了那处新房。 等到顾言等人吃喝完,被村人送出村落,才在外面与他碰头。 不过那提灯脸色有些古怪,像是见鬼一般,等入了林子里,他才开口说起潜入那房里,看到的女人。 “……地上有许多血迹……那新娘像是刚刚生产过,这点卑职可以保证,我家里婆娘当年生孩子,也是这般模样。” 生产? 可孩子呢? 顾言顿时想到那块黑布。 第五十九章 计 黑布。 盒子。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众人和顾言猜得八九不离十,黑布里应该就是孩子了,而那盒子应该就是一些值钱物件,或者直接就是钱财。 “如此说来,太虞州北面的百姓为何这般富裕,大抵猜出些许眉目了。”顾言脸色冰冷,“将女儿嫁给妖魔,再用孩子换取财物,难怪这边少有庙宇,都去信奉这般邪神去了。” “郎君准备怎么做?”有提灯拱起手。 “不急,背后是妖魔还是修行中人,还尚不知。” 顾言望着那边渐渐陷入安宁的村落,将鼎妖拿起,一股青烟从半空收入鼎口,随后挂去腰间,转身走向林外,声音淡淡。 “去下一个地方看看。” 这里只有顾言身份最大,一行绣衣司提灯没有反对,当即护送着顾言出了林子,回到之前停靠马车的地方,暂且休整了一晚,翌日天亮继续沿着脚下这条山道继续北上。 过得四五里,前方探路的提灯骑马回来,汇报了一些发现后,车队停了下来。 “发现林子里有树木砍伐的痕迹。” “多几个人去山里找找。”隔着帘子,传出顾言的声音。 “是。” 那提灯翻身上马,指了指队伍里几个相熟的人:“你,你,还有你,跟我走!”四人四马调头奔入山林。 顾庸和父亲顾拜武来到马车旁,瞅着没入林子里的几人,问道:“仲文,这是干嘛?” “之前吩咐他们的事。” 车帘撩开,顾言坐在矮几后,抚着腿上安睡的九娘,轻声道:“让他们找找山里可有樵夫一类,若是发现了,立即带过来。” “这是为何?” 看到父兄不解的神色,顾言笑了笑给他们二人解释道: “这般富裕之地,还有樵夫的话,要么不愿跟着出卖子女拿这样的钱财,要么就是无儿无女,穷困潦倒,这样的人,就能为我们所用。” 说话间,山林中有了动静,几声马蹄辗转的声响传来同时,还有一道声音仓惶在喊。 “你们是谁,掳我做甚?!” 奔出山林的提灯身前,一个布衣破旧的老头横在马背上,挣扎大喊,待马蹄停下,看到路边的马车,十来个汉子腰间挎刀盯着他,老头立马闭上嘴,被放下来后,战战兢兢地望向马车。 “里面贵人,小老儿就是山里砍柴的……你需要柴的话,我家里有许多……” 他话音刚落,车帘抚动,里面传出淡淡的话语:“不要你的柴,只需你回答几个问题,便送你一些财物,如何?” 财帛动人心,哪有人愿意拒绝。 樵夫神色动了动,抿着嘴唇往马车走了两步,“那……那贵人想问什么?若是问路的话,小老儿在这住了几十年,不管哪条路都能知晓。” “我不问路,我只想知道你们这儿嫁女,为何来迎亲的都是一些……妖怪。” ‘妖怪’二字放的很轻,可那老头听来,身子忍不住颤了一下,连忙闭嘴转身想要离开,就看到掳他来的那汉子拔出半截刀身。 转过的方向,重新转了回去。那边浓须大眼的顾庸露出花胳膊,凶狠的叫道:“说不说,不说将你腿打断!” 老头脸色发白,连忙朝车厢拱手作揖。 “我说我说……这是我们这儿常有的事,有些人家信奉它们,家里有女儿的,就嫁过去,生……生出的孩子,交给它们换取财物。” “它们是谁?”顾言的声音再次问来。 “这个,小老儿真不知道,从未见过。” 顾拜武上前,用刀鞘将老头下巴挑起来,瞪着他:“老兄弟,老子年轻时候可是跑江湖的,你眼神躲躲闪闪,一看就没说实话。” “这……我……真不知它们是何物啊!”那老头显然也被逼急了,一屁股坐到地上,吓得哭了出来。 “那你为何不跟着大伙一起信奉它们,讨个富裕生活?” “我倒是想……”老头被一个提灯拽了起来,他颤颤巍巍继续说道:“原来,我家里也是富裕的,信过它们,将两个女儿都先后嫁了,换了不少财物,可我管不住手,都拿去赌了,输得精光,两个女儿也恨我,带着她们娘亲离家不知去了哪儿……后来房子也被人收了,我就在山里搭了一个房子,平日靠砍柴为生。” “你确定生出的是孩子?” “也……也不算……”老头低下头,犹豫了一阵,低声道:“生……生出的是一窝蛤蟆。” “老人家,带我们去你家里看看。” 老头哪里敢说一个不字,硬着头皮走在前面,领着马队上了一个山岗,旁边林子前,便有一间茅屋,还编了篱笆当做院墙。 马车停下,昏昏欲睡的九娘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竟枕在顾言腿上睡着了,连忙想要去擦,起身时嘭的一下撞在车顶,疼的眼泪都快流下来。 “平日一张床上睡,都没这么大反应,就是让你好好睡一觉。” 顾言捏了一下九娘鼻尖,笑着掀开帘子走下马车,看了眼茅屋,径直进了小院,在搬来的矮凳坐了下来。 那边,老头进屋不久,便捧了一个盖着黑布的东西出来。 看到被一众汉子簇拥的身影,还是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车里的贵人是一个俊秀书生,他急忙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这位公子,这就是那东西。” 他将黑布扯开,露出一尊怪异的木雕,黑乎乎的趴伏成一坨,像人又像是兽,宽宽的大嘴,豆大的眼珠。 顾言看着它,从腰间的鼎妖晃动的反应能感觉出上面有浓郁的妖气,只是旁人无法察觉。 “那如何让它们来娶亲?你看我这侍女如何?” 老头抬起目光,看到这位书生身旁亭亭玉立的姑娘,连忙摆手道:“公子使不得,这可是糟蹋姑娘啊。” 顾言目光冰冷,“那你怎么又舍得,让它们糟蹋自己的闺女?” 老头沉默下来,忽地抬起手啪的扇在自己脸上,骂了几句自己不是人之类的话。片刻后,顾言又重复了刚才的话。 “如何让它们来娶亲?” “公子若是想……那我……就交给你法子。”老头感觉得出书生的目光包含的冷意,吞了吞口水后,他让九娘过来,“只需滴一滴血上去,这尊神像若有反应,事儿就算成了。不管在哪儿,对方都会找过来,直到将这位姑娘带走。” 九娘自然有些怕的,但看到顾言的眼神,就没那么担心,她上前狠心咬破食指,滴上一滴血到那黑乎乎的雕像上。 顷刻。 老头手中的雕像,顿时升起阵阵黑烟。 “成了,成了,公子,有反应了。”老头欣喜的说道,可看到周围汉子面无表情,连忙将笑容压回去。 “还需要什么?” “喜衣,要黑色的,它们喜欢黑。” 得到答复,顾言点点头,招来一个提灯,“时辰尚早,你带三人去附近看看有没有镇子,附近镇子应该有现成的黑喜服,记得买宽大一些的,照着我兄长的体格尺寸买。” “呵呵,对,就照着我……” 顾庸笑容凝固,转头看向兄弟,“仲文,你这什么意思?” 走去屋檐的身影,微微侧脸,笑的阳光。 “当然是让兄长换上。” 第六十章 伏击 绵绵细雨下了一天一夜,夜幕降下时,已有停住的迹象。 檐下滴滴答答的声音里,九娘拨了一下昏昏暗暗的油灯,稍亮了一点后,抱着长剑退到角落,撑着下巴呆呆的看着桌边的父子三人。 “仲文啊,你真让我去啊?我可是你兄长……” 顾庸见到买回来的黑色喜服,这才反应过来,自家兄弟可不是在说笑,是真打算让他当一回‘新娘子’,饶是知晓是充当诱饵,可他心里难免会不安。 毕竟对方可是妖怪啊。 “就是,仲文啊,爹可就你们两个儿子,要是死了一个怎么办?”顾拜武也有些慌了,自从装死之后,让顾言体会了一次家破人亡的痛苦之后,他发现这个儿子完全变了一个人,再不是当初那个天真烂漫的读书郎。 对面,顾言吃着馒头,抿着嘴笑道:“死了一个,不是还有一个吗?” 看到父兄愣住的表情,他哈哈大笑起来,摆摆手。 “这句是说笑的。不过大哥不用担心,这些迎亲的妖物,都是小精怪,没什么大能耐,至少在途中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我们也正好顺藤摸瓜,找到这些东西的老巢。” “这些道理,为兄懂,可想到……” “事成之后,我教爹和大哥龙虎气!” 顾庸还想说,嘴上顿时多了一只手,支支吾吾的瞪大眼睛看去父亲,顾拜武表情肃然,语气中正严肃。 “你大哥深明大义,岂能袖手旁观,为父心里曾也有秉持正义的念想,今日正好一并用上。” “爹、大哥,其实我啊,并不是真想将你们放到那个危险的位置上。”顾言望着摇曳的灯芯,昏暗的油灯下,他表情变得影影绰绰,“……而是我需要家里能有人替我撑起一部分,放到重要的位置上,将来啊,底下那些人才不会背后议论。” 说这些话,顾言基本肯定的告诉父兄,他将来的打算了。 顾庸有些担忧的看着他,“仲文,做哥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要是逛青楼,玩女人,那你可就找对人了。” “什么时候都有第一次,大哥,你就将妖物当做人来砍就行了。” 这时,门外有提灯进来,拱手:“郎君,快到子时了。” “嗯,都下去准备吧。” 顾言吩咐下去,那提灯转身出门,片刻间,聚集的绣衣司十来人纷纷行动,散去茅屋后面,只剩樵夫孤零零的还在那站着。 “老人家,等会儿,该怎么做,我都交代过了,剩下的便看你了。” 在老头连连称是的声音里,顾言也让兄长进屋,将准备喜服换上,自己则带了九娘和老爹,退到外面。 距离茅屋不过七八步的林子里,洒下了遮蔽气机的粉末,顾言看了看夜空,雨云正缓缓散去,露出清冷的月牙。 山坡下的道路间,已是蒙上一层薄薄水雾。 顾言不懂修道中人那种掐指会算,只能凭龙虎气的敏锐来感知,是否有妖邪的阴冷,眼下快至子时,并没有感觉到一丝不对。 “你害怕吗?” 感受到身旁的九娘,微微颤抖,顾言朝她笑了一下,手掌按去瘦弱的背脊,一股温热顿时传遍女子全身,令她感到心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九娘脸红的发烫。 呼呼呼…… 这时,林子在风里摇曳,积攒的雨珠从叶尖儿甩落下来,淋在几人头上。 “来了。” 顾言松开手,朝左右的十来个提灯摆了下脸,八人后退隐去阴影,随即在林中沙沙的跑动起来。 不久,蒙蒙的山道间,水雾翻涌,沿着道路蔓延,影影绰绰的队伍,吹着唢呐,敲着铜锣,仿佛在雾里飘着,眨眼就到了茅屋前的缓坡。 顾言等人连忙闭住呼吸,此时比之前更近了,清晰的看到这些矮小的身影,有着圆滚滚的脑袋,一对大眼珠在无眼皮的眶里滴溜溜的转。 皮肤青黑,或有条纹,光滑且粘稠,不时还有液体从上面滑落。 雾气弥漫至茅屋前,昏黄的灯光里,樵夫战战兢兢地出来,他身后走出的新娘,令得这支队伍的妖物都愣住。 站在那里疑惑的打量,这体型高大魁梧的新娘子。 这边情况,顾言等人看得紧张,好在茅屋前的僵持只持续了一会儿,那妖物缓缓让开,让新娘走进轿里,然后,亦如之前那般退回雾中,朝来时的道路离开。 “我们也走。” 顾言站起身,脚下一蹬,身影轰的冲了出去,沿着林子边沿,在崎岖山道上狂奔,身后五个提灯,齐齐拔出梅花刀,也跟在后面发足狂奔。 …… 山间雾气朦胧。 摇摇晃晃的队伍诡异沉寂,黑色的轿身呢,盖着黑色盖头的‘新娘子’捏紧了藏在袖里的匕首。 ‘当成普通人砍杀就是。’ ‘不怕不怕,兄弟都那么厉害,我这个当大哥岂能当怂包,让兄弟的手下笑话不成。’ 顾庸微微抬了下头,小心的撩开帘子一角,夜色的山峦在视线里缓缓过去,‘差不多该是时候了,怎么还没来。’ 跟在轿旁边的矮小人影偏过头,圆圆脸上眼距颇宽,阔口无鼻,眼珠子阴森森的看了过来。吓得顾庸连忙放下帘子,心脏突突狂跳。 ‘仲文啊仲文,再不来,大哥可就要晚节不保了。’ 心里念及的瞬间,他耳中陡然听到一声‘咻’的声响,在夜空传来。 …… “差不多了,再走下去,可能超出我们范围。” 水雾茫茫的山林间,早已埋伏的八道身影里,有人站了起来,猛地跨步挽弓,将一个绑有瓶子的箭矢唰的射向天空。 然后,嘭的一声炸开。 大量的粉末降向下方雾气的同时,另外七人纷纷起身,锵的拔出兵器,身上隐匿的龙虎气再无保留的释放出来。 行进的队伍里,吹吹打打的声乐顿时停下,一个个矮小青黑的身影整齐的偏过脑袋,望向山林。 “诸弟兄,该轮到我们了!” 话语里,已有人走出了林子,脚步越来越快,朝着下方飞奔起来,握紧刀柄举起的刹那,嘶吼:“绣衣司!” “杀——” 紧跟在后的七名提灯嘶吼,下一刻,冲进了雾气之中。 雾气在视线里变得清晰,露出轿子前的身影,青黑的脑袋盯着奔来的凡人,阔口顿时张开,露出密密麻麻的细齿。 “啊啊!” 飞奔而来的一名提灯歇斯底里的发出怒吼,手中的刀锋在对方张嘴的瞬间,劈砍而出。 青黑的脑袋噗的掀上半空,软塌塌的身躯倒下的同时,那名提灯没有停留,直接扑向下一个张嘴发出嘶鸣的妖物。 周围,另外七名提灯也在这一刻杀入队伍,仗着龙虎气驱散侵体的妖气,挥刀撞在上一个个矮小的妖物,刀光一片片的挥下。 陡然掀起的厮杀声,落到地上的轿子里,顾庸掀开盖头,持着手里的匕首也在此刻冲出轿帘,扑向与一个提灯厮杀的妖物后背,一匕首捅进对方后脑,使劲搅动。 粘稠的液体喷在他脸上,阴冷刺骨的感觉瞬间让他打了一个寒颤,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天旋地转。 这时,那个提灯一脚将失去平衡的妖物踢开,冲到顾庸身旁,将腰间一包粉末倒进他嘴里。 “含住,别吞!” 提灯朝顾庸吼了一声,转身继续冲向这些穿着衣物的小妖。 药粉在嘴里变得滚热,让顾庸神智重新恢复过来,他还记得那提灯的吩咐,含着药粉不敢咽下,看着周围十多个怪模怪样的人影,刚才的血勇一退,变得有些害怕了。 只是一点血溅在身上,如他这般健壮的人都受不了,何况寻常人? 难怪老人常说,莫要染了阴邪气,重则当场就没命,轻则也要躺个十天半个月才能下床。 ‘还是等仲文来吧,我先躲一躲。’ 顾庸躲开一个被撞飞来的提灯,连忙钻进轿里,那个提灯一个鲤鱼翻身,从地上起来,拔出腰间的小瓶,倒在刀口。 瓶子一丢,他“啊!”的怒吼,冲向那张嘴怪叫的妖物,一刀插进它胸膛,双脚蹬地,推着妖物疯狂后退。 涂抹刀身的药粉,仿佛有着腐蚀的作用,沾染妖物皮肤、血肉,不断翻涌起白沫,发出‘嗤嗤’声。 另一侧的山坡上,几道飞奔而来的身影没有停留,提着刀,顺着陡峭的山坡,冲了下去。 顾言也在其中,他手里没拿任何兵器,而是将鼎妖抛了出去。 两道青烟从鼎口飞出,落到地上化出粗长的蛇影,白玉般美丽的头颅吐着信子,低喃一声:“恨呐!” 臃肿的身子迅速游动,扫开的尾巴直接将近前的一个妖怪打飞,长身腾舞,绕着轿子横冲直撞;半空之上,丧喜童子拍着翅膀俯瞰下方混乱的厮杀,发出一声声兴奋而怪异的嘶鸣。 每一次俯冲下去,再振翅飞起,爪下都有半截妖物的尸身被甩上天空。 十多个妖物在这片刻间,死伤大半,纷纷冲向两侧的荒野林子想要逃走,也有看到路边的顾言,怪异的叫了一声,朝他冲来。 顾言冷冷看了一眼,轻描淡写的抬手。 呯! 简简单单的一个巴掌,直接将短小的妖物打的原地转了几圈,呯的倒在地上。顾言收回手,目光落去撒开四足到处乱跑的鼎妖。 “把还没死的,都吃了存起来,以后可能用得上!” 在周围兴奋狂奔的鼎妖当即刹住脚,鬼脸有着嘿嘿的冷笑,上方鼎口顿时伸出数条长舌,跑去荒野林子的小妖一一被缠住拉回,没入鼎口。 第六十一章 祭瓮 山道上的浓雾渐渐散去,黑色的轿子仿佛失去支撑,腐朽垮塌,散落一地。 绣衣司的提灯握着刀四下游走,开始清理战场,看到地上的扭动抽搐的妖物,直接补上一刀。也有人掏出治外伤的药粉,给受伤的同僚敷上。 雾气正在散去,顾庸叫叫嚷嚷的从腐朽烂掉的轿子里跑出,边走边将身上那套黑色喜服扯下,也将隐蔽气息的小包丢到地上。 “仲文,做大哥的可没有怕!” 看到兄弟顾言的位置,他笑呵呵的过去,拍响胸膛:“不过真他娘的刺激,差点就被一个妖怪给看到模样了。” 顾言勾起一抹笑,打趣的说了一句:“兄长还真是吉人天相。” 其实早就看到兄长的脸色有异,有些青黑,显然被妖气侵蚀过。不过还能生龙活虎的自卖自夸,想来服下过提灯给的解药。 跟兄长随意说了几句,顾言还是将目光放到这条山道上。 这次行动,是他头一次指挥绣衣司的人手,虽然人数不多,但看得出这些人对付寻常妖物,是真的有一套,联想到夜幽山那次,寻常修行中人怕也难招架他们的群起而攻。 不久,之前那个买喜服的提灯走了过来,向顾言汇报了情况。 “杀了这群妖物一个措手不及,只有几个兄弟受了一点伤。”不过他话语说到后面停顿下来,发现眼前这位顾郎君的表情有些不好看。 “郎君,你这是……” “为何要在这里动手,应该再前一点。” 顾言看着场地中间,鼎妖兴奋胡乱奔跑,挥舞着长舌将死去的妖物尸体都一一拖进嘴里,顾言负起双手,慢慢朝那边走去:“原本想要顺藤摸瓜,现在变成了打草惊蛇,死了这么多妖物,这背后肯定会引起对方的注意。” 皎洁的月光露出阴云,铺满山峦,清冷的夜风吹拂着草木,带起湿漉的气息。 顾言负着手走到山道上,几个提灯从周围过来,他们手中拎着古怪的东西,不时挣扎动弹,然后,一一丢到地上,朝顾言抱拳。 籍着月色,顾言垂下视线,竟是一只只碗口大的蟾蜍,露着白花花的肚皮在地上抽搐。 “那些妖物就是这些大蛤蟆?”顾庸上前,拿匕首挑起一只,“这么小,是怎么变得那么大?” “大哥,放下吧。这些都是一些小妖。” 顾言望着一地蟾妖,加上鼎妖吃的,恐怕有二十多个,眼下虽然疑惑都已解开,但自身也暴露了行踪。 往后对方要么藏的更深,要么会转明为暗,偷袭自己一行人。 “将这些阴邪东西都装起来封存好带回去。” 顾言踢了一脚从面前跑过去的鼎妖,将其挑起落回手里,系去腰间时,美女蛇、丧喜童子也一一化为青烟飞回鼎口内。 一行人将这里打扫了一遍,随即跟着顾言返回山上的茅屋。 正着急等待的九娘还有顾拜武听到院里的动静,这才将抵死的房门打开,连忙上前查看两个儿子,见到都没事这才拍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顾家列祖列宗保佑,幸好你们没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爹,你就别念了。”顾庸将匕首丢给父亲,跨步就进了屋内,拿起破旧的陶壶倒了一碗凉水灌下。 顾言拍了拍一脸担忧的九娘,“都回来了,没事的。” 笑着也让回来的绣衣司众人在檐下歇息,便进了屋里,拿出《缚妖集》翻看起来,眼下他必须要找出应对的办法,而书里,他正好记得有一个故事。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檐下的众人靠着墙壁渐渐平下了呼吸,屋里油灯摇曳,顾拜武躺在一条长凳上响起鼾声;顾庸抱着刀坐在墙角脑袋一点一啄;九娘撑着下巴,坐在顾言身旁,昏昏沉沉的睡着。 昏黄的火光里,顾言翻着书页,忽地伸出手,指尖一弹,将飞来飞去的蛾子弹到外面。 视线内的书上内容,此时正是他想要的。 “常岭县外三十里,有一村,村中有怪祭,风雨不顺时,捉田间蛙类,塞于陶瓮放置烈日暴晒数日,不久,天色阴沉,大雨如约而至……” ‘或许,我可以试试这个方法。’ 拿定注意后,顾言叫醒外面的提灯,从老头家里寻来一尊破了口子的陶瓮,将捉来的几个蟾精塞进里面。 这些提灯都是有见识的人,去了外面挖一些黑泥,瓮口封住,再盖上盖子,放到院子中间,正对天空。 之前下过一场绵绵细雨,雨水过去后,多是接连几日的大晴天。 翌日一早,天色大亮,顾言一行人就当在这里游玩,守着暴晒在太阳下的陶瓮,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作用。 到的第三天,终于起了变化。 只见暴晒的陶瓮左右摇晃,封住的盖子发出‘咔咔’的抖动声响,隐约能听到几声蟾鸣。 咕呱~ 咕呱! 顿时一股风吹进茅屋小院,坐在檐下打瞌睡的顾拜武陡然惊醒,像是被人推了一把,啪的从矮凳上摔下来。 连忙爬起来时,茅屋四周的马匹,惊慌的踏着蹄子,喷着粗气,不安的拉扯缰绳,跟着看守的提灯上前唤着‘吁’的安抚。 顾拜武站在院子外面,朝远处的山坡大喊:“仲文!” 风声呼啸,越来越大,周围林野被吹的哗啦啦作响,风卷着尘土、树叶扑在人脸上,眼睛都睁不开。 顾言带着九娘快步回来,看到的是院中的那尊陶瓮就乘风缓缓飘起,旋转着朝远方飞走。 ‘终于来救了,就怕你们没反应。’ 书生眯了眯眼睛,朝周围麾下轻轻点了下头,后者分出四人,解下一个小瓶往嘴里灌了药粉,提上梅花刀追着天空飘走的陶瓮跑了出去。 “九娘,你和我父兄待在此处。” 顾言回头叮嘱一句,也看向顾拜武和顾庸:“爹、大哥,你照顾一下九娘,我是一个人回来,不要跟我说话,远离我,带上九娘立马回京城。” “为什么?”顾拜武显然有些不明白。 “妖物最喜调虎离山,装作他人来祸害。” 听着书生的解释,一旁的九娘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从怀里摸出一个香包,让顾言佩在身上,她比划手语。 ‘这是娘留给我的,你戴上,就不会认错了。’ 顾言接过放进怀里,朝三人笑了笑,带上剩下的几个提灯,追去前面。 ‘一定要回来!’ 九娘追上几步,无言的比着手语,哪怕对方看不到。 第六十二章 狂意 “这里!” 压抑的低吼响在林间,落叶沙沙的声响蔓延出林子,几道身影唰的冲出,望了一眼,天空飘飞的陶瓮,持刀狂奔。 阴沉的天际之下,飘飞的陶瓮越过一片山林、溪水,飞入前方的山峦。 矗立阴影当中的山势与众多起伏延绵的大山一样,并没有什么名字,陶瓮没入的方向,洞穴深幽,隐隐有燃烧的火光透出。 穿过狭窄的洞道,火焰熊熊燃烧,在岩洞内的山壁上摇晃出凶戾舞动的影子。 火光中的男人,身材并不高大,披头散发站在祭坛前,胸前垂着几颗兽牙组成的项链,手中一根蟾头木杖挥舞,左右蹦跳,念念有词。 岩洞一侧,灰衣老者坐在一张石椅,怀里抱着一个穿着喜服的年轻女子,正盯着祭坛供桌上,一尊三脚的圆炉冒着青烟。 霎时,那边念的咒法男人停下来,背影一转,手里的木杖呯的拄响,从正面看去胡子邋遢,夹杂些许白迹,双目泛白,看不到瞳仁,张开的嘴唇,露出几颗大黄牙。 “走丢的心肝们,快回来了。” 他说的一种晦涩难懂的方言,那边上下其手的老人松开女子,也跟着说起这类的言语。 “你不担心,那些人找过来?” “只有绣衣司的人才会吃饱,到处与我们为敌,又不是没杀过他们,来多少都是死。” “但是一直这样交恶下去,引来绣衣司大头头可不是好事,你要想好?” “呵呵,你怕了就直说。” “呵呵,老夫有什么好怕的,只是多想一些事情罢了。” 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两人停下话语,祭坛前的男人将脏兮兮的灰褐袍袖一拂,四周墙壁,影影绰绰的影子在动,像是贴着墙面滑行,划过火光范围,清晰的看到是一颗颗蟾头,豆大的眼睛冒着绿光。 “既然来了,就都别走了。” 那人表情狰狞,说话的嘴唇,一丝丝唾液淌了下来。 他伸手一抓,那飞回的陶瓮落到了掌心,爱怜的拿脸在上面蹭了蹭,心疼的将上面盖子和封泥打开。 “让你们受苦了,我的小心肝。” 双目随即一瞪,看向洞外的方向,木杖一挥:“将他们全部活捉,充作祭品!” 洞内一片窸窸窣窣。 离开深幽的洞泾,郁郁葱葱的山林间,一道道身影朝着这边延绵过来,做为绣衣司的提灯,这样的经历,已经习以为常。 没什么好惧怕的。 刀光出鞘,循着陶瓮飞过的轨迹,冲向前方隐隐亮有火光的洞口。 …… 夜晚的山风是寒冷的,吹着林间沙沙作响。 几道身影从后方赶来,有人蹲身摸了摸地上,指尖是些许粉末在鼻下闻了闻。 “郎君,是咱们的人,不过到这里就没声息了。” “哪里断的,哪里就一定有线索,散开了找。”月光穿过树隙,照在俊朗的侧脸,顾言环顾四周,踏着沙沙的落叶声继续前行。 夜风吹来,袍袂抚动,他抚去一颗大树,指尖有着腻滑的液体。 “鼎妖,舔一下。” 顾言低声吩咐,腰间悬挂的鼎妖伸出一条舌头,舔向不明的液体,旋即,鼎身打了一个哆嗦,兴奋的微微摇摆。 “确定就是这里?” 鼎妖上的鬼面连连点着。 “郎君,可能出事了。” 这时,有人从其他方向回来,他手里多了一把刀鞘,上面有绣衣司的特殊制纹,“是先过来的兄弟们其中一人。” 顾言握着那把刀鞘没有说话,脸色沉了下来,周围他检查过,除树上的黏液外,并没有剧烈的打斗,说明是遭到了埋伏。 ‘看来背后之人应该不是妖了。’ “告诉其他人,在外面布防,以免有漏网之鱼,我一个进去看看。”顾言转身越过了那名提灯,一挥手放出丧喜童子和美女蛇。 让它们搜寻妖气,一直来到那处洞穴。 望着洞口隐隐的火光,顾言神色冰冷径直走了进去,被埋伏的那些提灯,将来可都是他的班底,要是折在里面,属实不划算的。 窸窸窣窣。 一踏进里面,古古怪怪的声响在洞道内徘徊,洞壁上的阴影偶尔抚动,猛地有东西从影子钻了出来,朝走动的身影扑上去的刹那,顾言轻描淡写的抬手,按着它的脸抵在墙壁。 使劲往下一按。 啪叽! 圆滚滚的脑袋如同寒瓜一般裂开,短小的身子歪斜坐到了地上,靠着洞壁没了动静。 这一瞬间,窸窸窣窣的声音变得密集,似乎知道有人闯入进来,到处都是晃动的影子从墙壁、火光的阴影里涌了过来。 “将这里清理干净。”顾言轻声吩咐。 他身后劲风升腾,两道身影裹携青烟飞洞道上方,迎向潮水般涌来的青黑矮小妖物,拍动的翅膀带着风声呼啸,黑白袍下的鸟爪犹如锋利的刀锋疯狂撕扯,带起一片片血肉飞溅。 嘶~~ 美女蛇占据半个洞道,仗着臃肿粗长的身躯直接撞入前方涌来的潮水,摧枯拉朽般的将这些妖物碾轧身下,不时贴着地面来回翻滚两下。 深幽的洞泾前方,一眼望去,青黑的妖物密密麻麻。 顾言伸手解下腰间猩红的‘绳子’拽在手中,轻轻摇摆起来,悬挂的鼎妖身上,青面獠牙的鬼脸兴奋的都在颤抖。 丧喜童子、美女蛇开路的同时,顾言身形渐渐泛起白雾,身形忽然消失原地,越过了三妖,来到最前方。 刹那间,一个青黑妖物张牙舞爪冲来,还未近前,甩开的青铜鼎打在它脑袋上,撞在一侧的洞壁,震得坚硬的洞壁发出闷响。 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伴随密密麻麻的妖物冲了过来。 顾言白雾弥漫,提着鼎妖手掌间一转,然后在掌心拧实,迎着涌来的妖物挥舞开来,劈头盖脸的打了进去,拉长舌头的鼎妖犹如一条呼啸旋转风车,疯狂的在众妖物当中轮圆,打在一个个妖物的额头、颈脖、手臂、胸口、面门…….硬生生的犁出一条道来。 他所过之处,身后、两侧全是那些妖物的尸体,侥幸没死的抱着受伤的地方,嘶鸣哀嚎,随后就被赶来的三妖弄死。 深幽的动静往里进去,妖物的喧嚣还在持续,洞室之中灯火通明,身穿喜服的女子跪在祭坛前,难以集中精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微微颤抖着。 披头散发的男人,还有灰色袍子的老人站在女人身后,面色复杂的转过身。 “来人看来有些厉害。” “哼,他的同僚在我们手上,还不是束手就擒。” 男人披散的发丝下,咧开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听说绣衣司的人,都很看重同僚的,我就不信他不会投鼠忌器,正好,我也很久没活动身子骨……” 嘭! 洞道口拥堵的群妖被轰然推飞,雨落般砸在洞室之中,正祭坛前说话的两人一个激灵,抬起目光看去。 下一刻,洞道口有东西飞来。 老人旁边的男人,本能的举起木杖,是呯的一声,木杖上的蟾头被砸的粉碎,青铜鼎反弹翻飞,挂着长舌发出‘桀桀’的怪笑,返回洞道口,落回一道人影手中。 “刚才听说你要跟我活动身子骨?!”顾言淡淡的声音在洞室中响起。 顷刻,丧喜童子、美女蛇紧跟上来,在他旁边排开,两个童子悬浮半空,惨白的小脸上露出诡异的微笑。 黑童子咧嘴大叫:“你们都要死,都要死!” 白童子也在喊:“无福!无福!” 附近一个体型稍大的妖物从旁边的洞壁阴影里钻出,张开薄膜的双蹼,朝顾言扑了上去。 这边,书生眸子划过眼角,看它一眼的同时,手臂抬起,张开手掌,五指直接扣在这头妖物面门。 龙虎气、众生相之力在他手中一紧,妖物顿时跪在了地上。 “绣衣司?”披头散发的汉子并不为所动,而是拍拍手,洞室周围更多的妖物从阴影出来,还多了数道身影,正是之前追击而来的提灯。 “你想他们死吗?!”老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话语刚一落下,顾言直接捏爆了手中紧扣的妖物,令得那两人笑容都僵了下来。 顾言收回手,就那么朝他俩走了过去。 “这些伎俩不要用在我身上,没用的,你俩今天必须要死,没得谈!” 洞内,淡淡的声音回荡。 第六十三章 大恐怖 “哈哈哈……好久没见到这么狂妄的人了,还是一个书生!”那披头散发的汉子丢了手里的木杖,从老头身旁走了下来。 后者想要跟上被他豪迈的抬手打断,“你让新娘子先怀上,他就交给我了。” 然而,回答他的是掷来的青铜小鼎,呯的砸在脸上,皮肉瞬间破开,向后跌跌撞撞退了几步。 汉子摸了摸脸颊淌出的鲜血,看向那边收回铜鼎的书生,紧咬的牙关挤出一声:“今日你会死在这里,你的手下也都会死!” 他掐出法决点在眉心,一道道黑色的纹络,像是无数攀爬的小蛇迅速蔓延。 “小妖们,杀了他!” 顾言淡淡瞥了他手指一眼,十指纤细修长,跟那边的老头一样,都是结印境界的修行中人,目光偏转,扫去周围涌来的一众妖物。 连黄级都算不上。 书生抬手就是一扇,手背扫在扑来的妖物面门,肉眼可见的涟漪在圆滚滚的脸上荡开,然后破裂,连带粘稠紧绷的皮肉都在瞬间碎裂飞溅,露出里面的骨头。 死去的妖物落地,只听顾言淡淡的一声:“杀!” 悬在半空的丧喜童子‘桀桀’怪笑,一扇羽翼唰的扑向下方密密麻麻的青黑妖物,他俩速度极快,袍下一对鸟爪锋利无比,就算是顾言这声甲子岁身躯也会被撕开血口。 密密麻麻的妖物跃起扑向半空,丧喜童子默契的分开,滑翔一段距离,带动洞壁上的火把呼的摇曳的刹那,一起俯冲而下,扑进妖物当中。 双翅震动飞舞,双爪勾出道道血,妖物纤细的手臂、青黑的皮肉疯狂的往周围飞洒,白童子被扑倒时,挥舞的双翼也在妖群轮转开来,翅膀扫出冷芒飞洒旋转,刹那间竟如同血海中的漩涡。 美女蛇在一身鳞甲,粗壮的长躯,自妖群里飞快游蹿。这个平日里只会‘怨啊’‘恨呐’的懒蛇,只在顾言的吩咐落下瞬间,硕长的蛇身顿时爆发开,蜿蜒游蹿简单迅速,碾压、撞开一个个小妖,往往长尾一摆,就有数个妖物被齐齐扫飞出去。 到的此时,蛇身上的那颗美人头颅也会升起来,朝扫飞出去的妖物飞去,对着它们一阵狂吸妖气。 披头散发的修行中人,姓梅,名行一,在此间修行四十多年,实际年龄已经不得而知,相貌却如三十来岁的汉子。 或许比不得那些灵山仙府中的弟子,但他靠着这一手修行途径,修为才稳稳提升,从一个抱丹士到的结印圆满,若再给他十年时间,或许能到达分阴阳的境界。 望着那边缓缓走来的书生,他冷冷咧嘴笑起来,绣衣司的人已经杀过几个了,不在乎再多几个。 一旁的老者见他黑纹布满脸颊、胸膛,顿时心潮澎湃,跟着泛起豪迈来。 “梅行一,让老朽看看,你是如何杀绣衣司的人。” 六十年一见的天门将开,各山各水中的修行同道、妖物,将是前所未见的盛况,他二人藏居此处,修行日久,终于也能有机会窥得天门一隅,瞧那门内到底是何方世界。 苦修百年,成仙得道,便该如此。 畅想的豪迈里,同伴梅行一口中有着‘哈’的低吼,下一刻,就在老者的视线里轰的冲了出去,扑向那狂妄的书生,周围密密麻麻的妖物仿佛也都在瞬间得到命令齐齐扑了过去。 老者只看到那个书生瞬间就被浪潮吞没,嘴角不由勾起一丝得意的笑。 这感受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那一声龙吟嘶鸣。 密密麻麻的青黑妖物炮弹般倒飞回来,撞在洞壁,或直接重重摔去地上,砸在其他妖物身上,就连冲过去的梅行一双手交叉架在身前,压着地面硬生生向后滑出三四丈。 “什么?!” 老者和梅行一露出一丝惊惧,视野那头的书生,踏着地上不完整的尸块,缓缓过来,每一步,身形都在膨胀,衣袍发出一连串‘嘶啦’的声响同时,摇曳的火光里,还有无数纤细的黑影从那书生背后蔓延而出。 “你到底是妖还是人?!”老人眼中露出惊恐。那祭坛前新娘回过头,直接吓得瘫软在地,爬到祭坛下面躲了起来。 “不要问,问了也没用,今日你们俩都要死。” 过来的书生已到了两丈高,还在不停的拔升,落下的脚步也变得沉闷,说出的话语雄浑、淡漠。 “听,风里是不是有人在说话,在说这些年你们做的孽……” 妖物间厮杀的声音里,渐渐泛起了不同的声音,老者和那男人耳中隐隐听到了婴孩的哭声、老人的嘶喊、女子的抽泣,年轻男子愤怒的咆哮,越来越多,重重叠叠的响彻起来。 “我的女儿啊……” “生出的是什么孽种啊!” “杏儿啊,你为什么要嫁给妖怪!” “你们不是人……拿自己女儿做这种事,这钱你们花的心安吗?!” “我要更多的钱,我要娶个更多的婆娘,生更多的女儿,让她们都嫁给妖怪……” …… 声音密密麻麻在洞里回荡,掩盖了妖物的嘶鸣,那老者满脸冷汗,不停的后退,抵到祭坛时才停下来,望着已到三丈的身躯,以及弥漫的白雾里,他看到一张张狰狞扭曲的人脸时,老者喃喃:“神煞……” “啊啊!”那边叫梅行一的汉子痛苦的捂着耳朵,双眼发红的盯着恐怖的身躯,仿佛受不了耳中的窃窃私语,猛地冲了过去。 嘭! 冲去的身影带着血线直直的又倒飞回来,老人急忙躲开,飞来的身形直接砸在祭坛上,余力不惜的向后翻滚,将后面一个神龛撞翻,压着里面的神像、飞溅的木屑重重滚落地面。 “你们先下去等着,很快还有更多修行中人跟着下来陪你们!” 顾言踏着一具未死透的妖物身子,啪叽将起踩成半截,身上张牙舞爪的根茎沿着地面将祭坛后的汉子拖过来,举在了半空。 “我不会惧你……”汉子盯着磨盘般大的脸咬牙说了一句,话语刚落,无数根茎合成一股,扎进他口中。 下一刻。 梅行一浑身抽搐,皮肉瞬间干瘪下来,随意的抛到地上。 顾言缓缓偏过目光,看向那老者,老人如梦初醒一般,惊慌的转过身就往洞里深处跑去,边跑,边从袖里掏出数张黄符丢去身后。 符箓接触空气,轰的冒起白光,还未等射向顾言。 蔓延地面的根茎缠住了老人的双脚,拽倒在地上,符箓失去法力飘然落下的同时,顾言踢开几个挡道的妖物。 “跑得了吗?!” 他随手拔下洞顶上约莫一丈的钟乳石,当做棍棒提在了手中。 “别……别……”老人惊恐的仰起脸,回应他的是挥砸而下的钟乳石。 瞬间在他眸底无限放大。 第六十四章 合出一个什么鬼玩意儿 白色的浆液连着残破的头皮、毛发洒落一地。 顾言丢了那根钟乳石,将鼎妖往地上一丢,“将这些妖物都清理一遍。” 根茎蔓延,伸进残缺的尸体当中,血迹斑斑的衣袍鼓涨,掏出一物,落到顾言手里。 巴掌大的圆盘,核桃木雕琢,打磨的平滑光洁。 顾言微微蹙眉,从上面感觉不到修行中人的法力,就像寻常物件,仔细摩挲上面,隐约又感觉到刻痕。 “这是何物?” 翻转检查一阵,找不到任何线索,往半空一丢,黑童子稳稳将其接住。 洞室之中,被捆缚的八个绣衣司提灯已被白童子解绑,纷纷起身赶往外面;鼎妖甩着舌头兴奋的跑来跑去,卷着地上尸体、仓惶奔逃的青黑妖物拖入口中;美女蛇像是吸饱了一般,盘成一坨,臃肿的蛇身一股一收。 顾言收回三丈之躯,恢复原来大小,举步走到祭坛前,将打翻的神龛扶正,从里取出一尊神像。 果然,还是那尊漆黑的蛤蟆神像。 ‘这东西,恐怕跟枯山老祖是一个路子,可能还是一头大妖……这个就不能碰了。’ 顾言可不会天真的以为解决了这两人就破了太虞州崇信妖魔的事,这里恐怕只是一隅,其他地方说不定还有更多。 ‘既然知道是什么东西,那就全部汇报司督那里,让绣衣司去处理。’ 想罢,顾言将祭坛掀开,将下面躲藏的女子揪了出来,伸手按去她腹部,后者脸色发白,浑身都在哆嗦。 “别怕,送你回家。” 顾言轻轻按了按女子下腹,传来的感知,是密密麻麻的鼓动。 那是很多蟾卵。 手上一用劲,龙虎气猛地灌入,女子呜咽一声叫了出来,娇柔的身子弓起,顷刻间,一滩暗红的鲜血就从她喜服下面淌出,顺着颤抖的双脚流了一地。 粘稠的鲜血里,能看到一颗颗豆大的卵泡。 龙虎气一收,顾言在她下腹连点几下,将其穴位封住,顺带将地上那具吸干了的尸体,取下脑袋,便夹着女子转身就往外面走去。 收罗了洞室里所有妖物的青铜方鼎,这才心满意足的将黑白童子和美女蛇收回,迈着四足屁颠屁颠跟在顾言身后,一个小跳跃起,伸出舌头挂去书生腰带打了一个蝴蝶结。 就那么摇摇晃晃的跟出去。 洞外,山风呜咽的吹着。 黑夜之中,等候的提灯们将洞口围住,脚下还有几具趁乱逃出来的妖物,被他们乱刀剁死。 “拜见郎君!” 众人持刀拱手半膝跪下,这并不是往日的礼节,而是感谢顾言将人全部悉数救回来。 “都起来吧,这里已经清剿干净。”顾言将手里干瘪的人头丢给一个提灯,接过一件袍子暂时披上,“明日一早,我们启程,尽快返回京城,上报给司督。还有这个女子,你们送到附近村寨。” “是!” 众人抱手一拱,插刀归鞘,接过女子后,跟着顾言一路返回来时的茅屋,回去时,父兄坐在屋檐下打着瞌睡,九娘站在院子里,不停的张望。 听到脚步声,渐渐出现在视线里的身影,焦急的俏脸顿时露出欣喜的笑容,急忙迎上去,比划着关切的手语同时,也在检查有没有受伤。 一同回来的提灯各个识趣的绕开。 “好好站在这里,自然是没事的。”顾言心里的冷漠,看到女子的笑脸时,渐渐化开,脸上也跟着露出笑容。 九娘眼睛里全是温柔的笑意。 “时间不早了,你去马车里歇息,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已是后半夜,再过两个时辰,天都快亮了,父兄他们光是等,也是累得够呛,顾言没有叫醒他们,一帮提灯也大多靠着墙边熟睡过去。 将九娘安置到车里睡下,顾言转身来到无人的地方,盘腿坐下,刚才吸了那叫梅行一的修行中人血肉精华。 隐隐有冲破龙虎气第三层的感觉了。 趁天色还未亮,顾言运起龙虎气同时,引着鼎妖、神煞勾连自身奇经八脉、五脏六腑,将原本停滞的龙虎气引导着,冲破桎梏。 那是微不可察的声响。 一点点在经脉中推进开来。 …… 夜色深邃,东方泛起蒙蒙亮时,一片狼藉的山洞之中,脑袋破碎的尸体忽然动了一下,寒瓜般碎裂一地的脑袋渐渐收拢,却没恢复人的样貌,而是像一朵盛开的血肉花朵。 干瘦的老者身躯,顶着畸形的头颅,跌跌撞撞来到祭坛前,摩挲着被打烂的神像。 有着嘶哑、哽咽的声音回荡洞室。 “老祖宗……” 手指触摸到神像眼睛的一瞬,一股青黑的光芒从神像眼中射出,照在怪异的身子上。 …… 天色蒙蒙发亮。 顾言睁开双眼,山间湿寒的水汽化作白雾在他身边弥漫,陡然握紧拳头,体内顿时响起一阵大鼓之声。 五脏六腑已被龙虎气覆盖。 第三层已经达到。 顾言记得只要到达第三层,就已超出大多数挎刀,若到达第四层,便是虎帐士的地位。 而七到八层,就是皇帝身边的龙骧之士,堪比修道中人的阴阳境,以及妖物中的地级。 凡人亦可比肩他们啊。 当当~~ 轻微的撞击声,在顾言腰间响起,正沉浸思绪里的书生,低头看去,鼎妖拖着舌头,正荡着秋千。 鬼脸唧唧歪歪的不停说着什么,忽然落到地上,迈着四足跑到不远,像是便秘一般,喷出一团青黑烟雾。 鬼脸扭成一团,鼎身使劲的摇晃。 下一刻。 一大团黑影嘭的一下冲了出来,丧喜童子捂着口鼻落去附近树梢;美女蛇一身泛白,惊慌的到处游蹿。 顾言起身的刹那,那大团烟雾里,显出一个硕大的轮廓,堪比不远的茅屋。 咕呱! 一声犹如闷雷的蟾鸣响起,一条长舌唰的一下射出浓雾,卷在顾言腰间,猛地将他拉了进去。 嘭! 碰撞的声响响彻,被惊动的提灯、顾拜武、顾庸纷纷冲了出来,赶到这边时,浓雾还未散开,一个庞大的黑影在里面晃动,顷刻间,轰的冲出烟雾,重重砸在地上。 一只房屋大小的癞蛤蟆瘫在那里,四肢大喇喇,露出白花花的肚皮,一对蟾眼滴溜溜的在眶里打转。 烟雾里,顾言提着铜鼎缓缓走出,抬脚嘭的将蛤蟆踢的翻转过来。 背上密密麻麻的疙瘩,竟是一颗颗人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周围的人,令人不寒而栗。 “成百上千的蟾妖,居然合出这么一个恶心的东西。” 顾言皱着眉头,按去蛤蟆头颅,准备让鼎妖将回收,重新炼制,陡然愣了一下。 玄级巅峰…… 第六十五章 大蛤蟆 堪比房屋的蛤蟆大喇喇趴在地上,两侧肚皮微微起伏,说明还活着。 众人看着它背上的疙瘩,是一颗颗张大嘴,瞪着眼睛,各种各样表情的人头时,不由后退了一步。 顾拜武直接冲到一旁蹲下吐了出来,他以前听儿子说过,妖物也有渗人的模样,想不到居然有这么畸形诡异的,简直让他无法直视,和语言形容。 顾庸稍好一点,带脸色也不好看;一旁的九娘脸色发白,捂上眼睛直接转过身跑回马车那边。 “你们先回去休息。” 顾言朝众人挥挥手,让他们帮忙将父亲一起带回茅屋,一众提灯知道这是顾郎君又弄出新玩意儿了,当即告辞,将顾拜武背着回去茅屋那边,还将想要偷窥的老汉一起给带了进去。 夜风微微轻抚。 发丝抚过肩头,顾言仔细打量这只硕大的蛤蟆,鼎妖跃跃欲试,感受到书生刚才心里那声:“把它回炉重造” 当即就扑了上去,想将其吞回鼎内,跃到一半,然后就被顾言一巴掌扇到地上,滚出两圈。 “别急,等我看看。” 玄级巅峰啊。 这可是了不得的帮手,而且也是顾言经历妖物里,第一次见到,就算有灵智的黑白二童,也不过玄级中期。 大量的低等妖物,居然能堆出一个玄级巅峰,倒是让人想不到啊。 就是背上一颗颗人头,让顾言感到头皮发麻。 咕~~ 不多时,这头大蛤蟆微微动了动,显然从刚才的重摔里清醒过来,四肢撑去地面时,满背的头颅顿时跟着摇晃。 晃出‘嘟噜噜’的声响。 顷刻,硕大的蟾眼猛地睁开眼睑,琥珀黄的眸子唰的向后滑动,目光死死盯着一侧的书生。 然后,张开大嘴,粉嫩的长舌轰然射出,却是擦着顾言脑袋,唰的飞上夜空。 啪啪! 是翅膀扇动的剧烈声响,白童子腰间被舌头缠住,疯狂的拍着翅膀想要挣脱。 “蛤蟆,蛤蟆,自己人,自己人!” 黑影划过夜空,蛤蟆背上忽然溅起粘稠的血光,黑童子一触它后背,抓破皮肉的刹那,一翅振天飞起。 半空一折,调头再次俯冲而下,趴伏的大蛤蟆也做出了回应,冰冷的眸子望向夜空,背后一颗颗人头,下面拖拽着类似肉肠一般的根茎,密密麻麻的升了起来,张开嘴袅绕黑烟的同时,不远的书生忽然抬手,一把抓住蛤蟆的舌头。 “还不老实!” 用着以往驯服妖物的方法,顾言手掌一搅,拽紧长舌,脚下一拧,侧身挥开了手臂,地上趴伏的大蛤蟆连带半空的白童子,一起被这股恐怖的力道携裹,划过长长的轨迹,轰的一声狠狠砸在地面。 这片大地都在瞬间震了一震。 下一刻,趴伏地上的蛤蟆后退一蹬,人立而起。 顾言抬起头,巨大黑影遮盖了他视线,然后……大蛤蟆向下一趴,带着剧烈的风声,泰山压顶一般硬生生将书生盖在了身下。 “咕呱?!” 大蛤蟆疑惑的眨了眨眼睑,眸子左右瞥来瞥去,就在落到那边鳞片发白的美女蛇身上的一瞬,巨大的身躯不受控制的向上拔升。 “看来还是非揍你一顿不可。” 月色下。 顾言双手撑着蛤蟆软软的肚皮,将它整个都举在头顶,往前一扔,轰的砸在地面。蛤蟆抬起目光,张开嘴迎接它的,就是书生挥来的一拳重重打在双眼之间。 “服不服?!”顾言半跪它头上,一拳一拳疯狂的砸下。 大蛤蟆吃痛,闭上眼睑,双蹼捂着脑袋,咕呱咕呱的乱叫一通。 嘭嘭嘭! 又是几拳下来,顾言拳头上全是粘稠的红色液体,蛤蟆两眼之间的地方,皮肉破开,能看到白皙的嫩肉和骨膜。 似乎感受到对方停下拳头,也或许是听懂了顾言的话。 蛤蟆小心翼翼的睁开眼睑,看到顾言要抬起拳头,赶紧又闭上,背后一颗颗人头升起,聚集在顾言面前,不断的点头。 “你这蛤蟆倒是耐打。”顾言终于露出了笑容,这只大蛤蟆并不通人言,而且性子暴戾,但是能抗住他这么多次拳头,倒是算得上皮糙肉厚了。 虽然没尽全力打,可换做美女蛇都不一定只是破点皮那么简单。 收下这蛤蟆,顾言也有自己的想法,往后放到前面,倒是能替他,还有其他妖物顶住不少修行中人的攻击。 “鼎妖,交给你了,吞回去好好调教一番。” 顾言从它身上下来,朝地上还有些眩晕的青铜方鼎挥了挥手,后者当即翻正回来,兴奋的伸出舌头一把卷住蛤蟆后退。 书生转身回去的同时,将还有些惊慌的蟾妖拉入鼎口,一同的还有美女蛇以及黑白童子。 夜色渐渐过去,东方泛起鱼肚白。 金色的晨阳从远方山头推着山间水雾,一寸寸的飞快蔓延而来。 不久,山林间交织起鸟声和蝉鸣,休息了小半夜的众人,留下些许碎银子后,告别那茅屋主人,护送着马车返回来时的那条山道。 路过之前的那座村子,依旧喧闹,嫁了女儿的那户人家,正赶车驴车准备去往镇上采买,看着男人坐在车斗上,晃着手里哗啦作响的钱袋,与妻子一脸的笑容。 顾言拧着眉头,感到一阵恶心。 这个世道,父母之命尤为重要的,如果没有父母的要求,他不信哪女子会心甘情愿的嫁给妖物,给它们生一堆小蛤蟆。 这太虞州还有不知多少这样的人在跟妖物做买卖。 马车摇摇晃晃驶过了村子,渐渐远去山道尽头,待到晌午,路边稍微歇息一阵,吃上一些干粮,继续往南,回到之前来的小镇。 回来时的速度明显比去时要快上许多。 进入京畿地界,才堪堪到的下午黄昏,快要关城门前,一行人进入京城,回到绣衣司总司。 当天夜里,顾言就将在太虞山所遭遇的事情,一字不落的写出,交给下面人递上去,连同一起的还有那块无字的圆木盘。 “大哥。” 将写有情报的纸张交给一个提灯,待对方离开,他叫过在桌上无聊刻着字迹的顾庸,“劳烦你明日跑一趟,寻到斐胄。” “那你呢?” “明日应该是被找去虎楼,汇报消息。” 顾庸起身点了点头,终于有一件是他能做的了,兴奋的拱了拱手,转身出了房门。 九娘铺好了床铺,红着脸拿了木盆出去。 不久之后,顾言吹熄了蜡烛,拥着女子而眠,等待明日的召见。 第六十六章 顾司提 天色还未大亮,蒙蒙的清晨里,门外有脚步声靠近。 “郎君。”有人外面轻唤。 顾言从睡梦里醒过来,将缠在他身上,像八爪鱼似得的九娘搬开,起身披上一件单衣,过去将门打开。 一个提灯站在门口,脸上有着些许喜色。 “郎君,找到斐大哥了,已经将他安置在馆舍里了。” 听到兄长将人找到并带了回来,顾言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对于有恩的人,从来不会吝啬,轻声询问那提灯:“斐兄的身体状况如何?” “很差……龙虎气被废了,又被打断了手脚,能活着已经老天开恩。” “嗯,你先下去,叮嘱兄弟们多看顾些许,一切等我从虎楼里出来再做打算。” 打发走了那名提灯,顾言重新回到屋里,九娘已经醒了过来,点亮蜡烛,站在床边,正想问怎么了? “没事,斐胄已经找到了,等这边事了,就带一起回万春州。”顾言摸着她头上青丝,搂着一起坐在床头上,九娘脸红红的伏在他胸膛,手指在胸口上画着圈圈。 顾言可能觉得有些痒了,笑着说道:“我也带你回去看看我家在哪儿……以后,那也是你的家。” 抬手一拂,立在桌上的蜡烛熄灭,屋里重回黑暗,两人都没有睡过去,相互拥着慢慢等到天明,九娘犹如往常一样,先一步起来,打水洗漱,然后再给顾言打水,服侍他穿戴好衣袍。 此时来自虎楼的几个提灯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 ‘早去早回。’九娘替他整理了一下袍领,比划手语目送顾言大步走出了眼下。 书生径直越过了等候的提灯,后者数人压着刀柄跟在后,走动间,顾言有着轻轻的话语在问他们。 “可知道今日召见我的是司督?” “回郎君,好像不是。” 落后一步的提灯低声回应着,踏过长长的阶梯,便进了虎楼,不过没有头一次进来那么警戒森严,两侧都是总司里的人手。 那高大的虎椅前,曾送过礼的老宦官笑眯眯的站在那。 原来他就是总司里的主事,看来之前送礼还真送对了。顾言心里想着,手脚也不慢,上前拱起手:“言,拜见主事。” 司督庞奉朝不在,自然是不用跪拜大礼的。 “顾郎君不用多礼,直起身来说话吧。”年老的宦官笑呵呵的抬了下手,随即负在身后沿着石阶下来,“司督在宫里有要事脱不开身,此间事,司督已经嘱咐过咱家了,郎君来,随咱家到外面走走,这里压抑着呢,不是说话的地儿。” “是。” 顾言从宦官身上感觉得到龙虎气,比他高了许多,大抵在六层到七层的阶段,虽然这人没有端架子,但顾言丝毫不敢大意和怠慢。 跟在对方后头从虎楼侧面出去,是蜿蜒连接远处几栋木楼的长廊,空处多是凉亭花圃,乍一看还以为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后院花园。 “郎君着人送来的情报,咱家已经看过了,也送到宫里了,司督很赞赏郎君办事的能力。太虞州之事,总司这边会着人去办。” 老宦官姓刘,单名一个均字,他笑呵呵的走在前面,伸出一手,有随侍将圆盘递来,“这是你之前送来的,司督查看过了,上面刻着妖文,你我都是看不到的,司督说,上面可能是一种咒法,郎君当要小心一些,可能受人供奉的蟾妖,会找你报仇。” 听到这里,顾言皱起眉头。 不等他说话,老宦官将东西让人拿回去,又送了一个东西过来,他望着外面阳光里摇曳的花朵,嗡嗡飞舞的蜜蜂、蝴蝶,笑眯眯的道:“顾郎君为绣衣司做事,岂能让你受到波及?司督让我将这玩意儿送你。” 递来的木盘上,是一面令旗。 看到这面有着几种颜色侵染的旗帜,顾言知道这是当初那曹环用过的,用来控制四处游荡的神煞。 “看来郎君已经见过这东西了。这可是天枢阁那边送来的,虽然司督与太师不合,可陛下还在呢,他们也只能乖乖的跟在咱们后头。” 刘均拿起令旗在手里一展,原本还阳光明媚的后院,顿时刮起大风,天色都阴了下去。 “可惜啊,神煞是进不来京城的,不然咱家也想让郎君亲自使唤,叫来一两个神煞耍耍。” 说着,他转过身来,笑眯眯的脸色一肃。 “顾言听令。” 这边,书生连忙上前,“顾言在。” “顾言上体圣意,下拂百姓,忠勇卫国,其心当赏,今日奉诏,特许酒郎人士顾言择庆阳、万春其一,担任司提,即可上任。” 念道这里,宦官笑眯眯的将旗帜交托到顾言手中。 “顾郎君,可想好选哪一处了吗?不过咱家有句话提点,郎君可要听?” “还请主事说与在下。” “好。”老宦官点了点头,“咱家还是希望郎君能选庆阳州,此处靠近京畿之地,随时都可到京城与司督照面,见得面多了,司督就越发看重你,到时候提你更上一层,也不是不可能。” “谢主事提点。”顾言拱手拜道,但他自己有自己的思虑,虽说庆阳与京城靠得近,能跟庞奉朝等宫中大宦官亲近,但身上的烙印也越发深,这可不是他顾言想要的。 话语顿了顿,顾言没有犹豫,轻声道:“在下还是想选万春州,州郡虽小,可终究是那里的人,照拂乡民也能尽心尽责,乡民也多识我,传绣衣司之名,亦能更快一些。” 宦官直勾勾的看着书生,片刻,笑起来:“就知道你会选自己家,咱家挺羡慕郎君,还有家可回。换做咱家……可能也会选离家近的。” “多谢主事成全,在下告退。” “顾郎君!” 顾言托手后退,准备转身离开时,刘均传来话语将他叫住,书生回过头,老宦官负着手慢慢过来,走到他肩膀平齐的位置,压低了嗓音。 “郎君可要记住一件事,不要和天枢阁走的太近,就算有亲戚在里面,也不要拜见,司督啊,不喜欢。” “是。” 顾言眼皮跳了跳,这句话绣衣司显然已经知道二姐夫家跟朝廷里的关系,他低垂眼帘道了一声,随即退出这里,出了虎楼时,等候外面的一众提灯齐齐拱手,掀开袍摆,拜了下去:“卑职等,拜见顾司提!” “起来,休整一日,明日我们回万春州!” 被人跪拜的感觉真好。 顾言看着这十来人,心里想着。 第六十七章 劝言、说客 阳光升起,安静一夜的街巷渐渐热闹,三辆马车,加上十来名骑士匆匆走过街头,奔着城门方向过去。 朵朵的棉云在天上飘。 顾言撩开帘子,街景是热闹的,可惜来京城一趟,没机会带九娘还有父兄好好逛逛这大晋的都城,就要仓惶逃离。 经过一天的休整,他清楚的知道,不能卷入绣衣司和天枢阁的漩涡,都是一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自己本事再强那也是等到往后将龙虎气,众生万相修炼起来才是。 既然拿到想要的东西了,那就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视野里,老爹顾拜武骑在马背上,精神抖擞,他知道要回酒郎县,可是一夜未睡,此时骑马前前后后的奔走,像极了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兄长顾庸相对沉寂许多,摸着络腮胡,看着过去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不住的叹气,好不容易来一趟京城,青楼都还没逛过就回去了。 不久,出了城门,绿野延绵,晨阳升在山头化为金色,通往庆春庆阳二州的官道上,几匹马驻足路边啃着青草,四个人穿着圆领衣袍的身影相互说着话。 远远的,看到过来的马车、骑士,走到了过道中间,拱起手来。 “来人可是顾言,顾司提?” ‘吁!’前面领路的提灯一勒缰绳,看着几人神态不像寻常人,便点了点头,按着腰间刀柄:“正是我家司提,你们是何人?” “劳烦你通报你家司提,能否见见在下。就说文鹿公的堂兄在此等候。” 文鹿公? 这名提灯也是跟着顾言一路来京的,中途在青峡县见过文鹿公,自然知晓,当即点了点头,拨马回奔,迎面遇上顾拜武。 “什么事慌慌张张,前面是谁拦路?要钱的话,给他们几个铜子打发就是。” “老爷子,不是要钱的,来人说他是文鹿公的堂兄。” “啊?亲家的堂兄?”顾拜武愣了一下,之前上京时,亲家公给过一封书信给顾言,让他进京后拜会,可惜没有时间在京城停留,也就没过去,怎么知道他们,还在回去的路上等候? 想着时,身后的大儿子也骑马过来,父子俩说话间,后面马车里得到传讯的顾言掀开帘子,也下了车辇。 “爹,一起过去看看吧。” 文鹿公的兄长怎么也是连着亲的,不见总是不好,就是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自己一行人要离开。 顾言带着父兄来到队伍前面,那四人服饰各一,其中一人,年岁将近五十,发髻斑白,长须浓髯,相貌与文鹿公相近。 “顾司提!” 果然,那人见到顾言一眼就认出,笑呵呵的过来托袖拱起手,“司提可还记得我否?” “记得记得,文御史有礼。”顾言拱手还礼,身旁的父亲笑呵呵的过去在对方肩头直接拍了拍,“文老哥,咱们又见面了。” 顾庸也见礼的拱了拱手,叫了声文伯父。 名叫文近山的老人对顾拜武粗野的举动并不恼,相反同样笑呵呵的收了拱手礼,一把将顾拜武抱住。 两个老人寒暄说笑过后,这才看向顾言,上下打量一番,满意的点头:“好多年不见,当真俊朗不凡了,记得初见时,还是你二姐嫁到文家的婚宴上,想不到当初文文弱弱的书生居然进了绣衣司这等司衙。” “文伯父过奖了。”顾言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文弱书生,别人的夸赞已经有了提防,大抵是右耳进,左耳出,谦和的笑两声便过去了。 “文伯父也和当年一样,没怎么变化,过来时,一眼便认出了。就是不知文伯父在此等我,不知是有何事?” 顾言没依文鹿公去拜会,那么这件事就不能说出来,只装作好奇对方是怎么知道他来了京城,又如何知道他在这个时候离开。 “家中亲人来了京城,自然要好生款待,可惜一面未见就要离开,我怎的也要过来相送。”文近山着随行之人端来托盘,一壶酒,四盏青玉杯。 倒上酒水后,文近山端起酒杯敬了过去。 “亲家公,还有顾言、顾庸,此杯浊酒,就当我为你们送行。” 顾言看了看老爹还有兄长,三人便齐齐拿过酒杯,顾言捧酒时,放到鼻下闻了闻,这才放心的让父兄喝下。 酒水入口下肚。 顾言将杯盏放回盘里,拱手道:“伯父盛恩,如今我们正要回酒郎县,不知伯父何时回家省亲,到时可到酒郎,顾言扫榻相迎。” “不知什么时候了。顾言啊,你可跟伯父走走?” 文近山做了一个相邀的动作,顾言点点头,挥手示意麾下提灯护送车队先行,自己与父兄牵着马便跟这位老人走在路边。 清晨的庄稼地,满目的金黄在风里推出一道道涟漪。 走出十余步的老人,忽然开口:“顾言,我有一句劝,可否听听?” “伯父想说,就尽管说。”顾言抬了抬手。 “我听闻你加入绣衣司,其实心里是不安的。”文近山顿了顿话语,看着那边荡起涟漪的麦田,叹了一口气:“主事之人,都是宦官,宫里出来的阉人,他们心胸狭隘,做事性残凶恶,从你之前杀曹环、赵其贵看得出,你也跟他们不对付。” “阉人确实难处。”顾言点了点头。 文近山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那你为何还要入绣衣司?” “晋身之阶,总要有一个台阶,从小吏做起,时间太长,还不容易出人头地,我便只能选这捷径了。” “嗯,我能理解你难处了。” 文近山应该收到文鹿公的书信,对顾言身上发生的事,多少清楚的,他抚须点了点头,颔首望去蔚蓝的天际。 “做为亲戚,我还是要劝你一句,莫要跟阉人走的太近,如果可能,还是希望你能另选一处。” 顾拜武忍不住憋出一句问道:“哪处?” “天枢阁。” 老人垂下视线,神色严肃而认真:“太师文武双全,为人刚正不阿,麾下又多能人异士,若顾言投到他麾下,更能大放异彩,说不得举荐上去,你我还能同殿为臣。” 原来是说客。 顾言这才明白,这位亲戚为何知晓他离开,恐怕早已身在天枢阁里了,否则消息不会这么灵通。 这是知道我从太虞州回来,为绣衣司立了功劳,知道我是有用之人,才会过来吧。 “伯父所说太师,其实言在酒郎时也早有耳闻,心里慕名已久。”顾言笑得阳光,语气温和:“但我已投在司督麾下,如何再去天枢阁?” “放心,定有机会的。” 见到顾言这番表态,文近山心里颇为高兴,拉着这位贤侄,还有亲家公又寒暄了一阵,便告辞回城。 “绣衣司耳目众多,就不多谈了,贤侄有这份心就好,往后定能大有作为!” 说罢,拱手告辞,带着那几人翻身上马奔向京城方向。 人一走,顾拜武来到儿子身边。 “仲文,咱们跟他关系也不熟,干嘛那么快答应?” “随口说说的,阉人虽然难处,但还算讲信用,天枢阁的太师为人如何还不知。”顾言转身上了马背,一挥鞭子,口中暴喝:“驾!” 马匹嘶鸣一声,在官道上狂奔起来。 身后愣神的老人和兄长反应过来纷纷上马,紧跟在后,父子三人舞鞭促马,映着晨光沿官道飞奔而去。 第六十八章 铃铛天天见 迷迷蒙蒙中是后院的鸡鸣吵醒了美梦。 天刚蒙蒙亮,窗外是青冥的颜色,小铃铛打着哈欠,从床上坐了起来,搓是还瞌睡的眼睛,慢吞吞的揭开被子,坐在床边清醒了一会儿,才利索的穿好那身小衣裙,对着铜镜整理了发辫,然后将镜下缩成一团还在睡觉的粉嫩小东西从毛茸茸的窝里取出来,塞进香包,这才打开门出去。 又是一个月过去了。 相对公子离开初期的不适应,小铃铛已经很熟练的操持家务,将里里外外整理的井井有条,她性子活泼可爱,同时兼顾鬼精灵,尤其还有公子送的小东西,感觉自己都变得很厉害了。 还没大亮,顾家上下没热闹起来,但家里的丫鬟仆人们也都早早起来,给厨房打水,擦拭待客的座椅,取下门口灯笼里的蜡烛……等等一些繁琐且每天都要做的。 而小铃铛也要每天守着他们将这些事做完。 如今家里除了之前请的厨娘和几个婢女,陆续的又招进来几个跑腿的小厮,还有一个三十多岁车夫。 对了,还有一个账房先生,没办法,有些事小铃铛再聪明,她也做不来的。 记账、出账是一个细致活,还会写字,虽然跟着公子很久,但认识的字只能勉强够用。 天亮之后,忙碌短暂告一段落,后厨做好了早饭,丫鬟、车夫、小厮便在厨房后面的空地上,摆上两张桌子,聚在一起,或夹了菜端着碗筷蹲在檐下吃喝。 待早饭过后,众人又将会散去,或跟着小铃铛受差遣做一些事,但西厢锁着的漆红大门是不能去的,就算停留也是不准的。 新进来的小厮好奇的打听,都被先来的一些婢女警告过。 只听说那是公子曾经待过的地方,里面除了铃铛和几个心腹丫鬟外,旁人是不能进去的。 新进的这批小厮和车夫或多或少听过那位顾公子的传闻,以前只道是一个呆傻的读书人,可后来又听说当上了朝廷的官儿,去了京城。 就跟那院子里一样,充满了让人好奇的谜团。 当然还有一个令他们感到好奇且神秘的,就是有一个道士偶尔会过来,每次过来,都会带上几个小罐。 曾经有一个已经离开顾家的小厮偷偷瞥到过罐子竟然是用的符纸封口。 听闻只有那些阴鬼被装进里面,才会用这样的方式,后来这个小厮不敢在顾家待了,连夜就跑了出去。 还将这件事说给了周围的人听,一时间整个顾家宅子在外人眼里变得诡异、阴森。 后来越传越厉害,变成了人们口中的鬼宅,一提起顾家宅子,就连嚎哭的顽童都瞬间吓得止住哭声,变得乖巧。 不过这样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顾家在酒郎县的产业,就没人敢动歪脑筋了。 做为家里的大管事,铃铛能省下不少心,外面的事大多数都会交给心腹丫鬟去办,当然如果遇到重要的,她还是要出门一趟。 别看年纪小,跟人争论起来,那张小嘴什么话都敢说,有人若是敢动手,就把香包里的小东西拿出来,对着旁边的桌椅一阵啃食,顿时吓得对方连忙道歉。 这个下午,铃铛从顾家一个酒楼里出来,坐在驴车上双手环抱,盘着腿,口中碎碎念念。 “……欺负我年纪小……我可是家里的管事,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我说了算,根子叔,你说是不是?那个掌柜要是不行,等公子回来就把他换了……” 铃铛有时一边愤慨的挥着小拳头,一边将飞鼠拿在手里嘿嘿傻笑,有时候又会撑着下巴,望着天空。 “根子叔,你说公子还有多久才回来?京城是什么样子?会不会遇上危险,然后就……不行不行,我怎么能想到这里……” 驾车的老车夫扬了扬鞭子,看着街边涌去街道尽头的人群,笑着道:“铃铛啊,公子是有大本事的,怎么会遇到危险,就算遇上了,那又怎样?公子看那么多书,这书里肯定什么都教的,你就放宽心吧。” 车帘是卷开的,温热的阳光和热热的风从外面吹进来。 铃铛抿着小嘴使劲的点下头。 然后,目光张望外面,看到一簇簇的街上行人朝前面奔走,忍不住好奇的叫过街边一人问了怎么回事。 酒郎本就不大,又是这条街附近的人,应该是知道小铃铛的身份。 赶紧说道:“哎哟,铃铛啊,你还不知道?顾公子回来了,就连县令都去迎接呢,听说在京城封了一个大官回来。” “啊?!” 铃铛睁大眼睛,看到那人跑去了前面后才反应过来,急忙冲到外面拉扯车夫的衣角,语气急促:“快快,根子叔咱们快回家里。” “哈哈,家里肯定已经知道了,说不定萍儿他们早打扫好了。” 不过车夫还是抽响鞭子,驴车加快速度返回了家中,果然如车夫所言,早就有差役过来通报。 “幸好幸好,你们还算懂事!” 小铃铛满意的看着干净整齐的庭院,随后就带着一众仆人丫鬟,甚至厨娘、车夫都一起站在门外街道上等候。 差不多小半个时辰。 铃铛站的脚都快麻木了,才看堪堪看到人群朝这边涌来,远远近近,一支队伍过来,一袭的绣衣挎刀,马队整齐并行,还有衙门的差役在前头开路,敲着锣鼓,举着牌子。 “来了来了!” 仿佛有很多年没见一样,小铃铛激动的满脸通红,等到队伍近了,直接就跑了过去。 “公子!公子!” 她停在队伍前头,脸红红的大喊。 距离两丈,过来的队伍停下,铃铛正激动的时候,忽然看到众骑士当中两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孔出现,她小脸一白。 “老……老爷……还有大公子……” 呢喃出口的刹那,声音陡然拔高,发出一声尖叫,转身就跑:“有鬼啊!!” 顾拜武、顾庸面面相觑。 这时,一声:“铃铛,你又胡叫什么。”的话语响起。 逃走的铃铛顿时刹住脚,惊慌的表情褪去,猛地回过头,看到队伍中的马车掀开,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笑吟吟的望着她。 “公……公子!!” 小人儿脸上瞬间被惊喜取代,拔腿就朝眼里的公子冲了过去,一把将下来的顾言抱住,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公子,铃铛好想你!” “呵呵!” 顾言摸着怀里的小脑袋,轻轻在她后背拍了两下,“以后公子不走了,铃铛可以天天见了。” 第六十九章 妖怪院(一) 下午的阳光温热,熙和的风带着一声接着一声的蝉鸣在葱葱郁郁柏树间嘶鸣。 “……我受司督提携,领了万春州司提之职,总揽州郡某些事务,这酒郎县也在其中,往后就要与县尊共事了。” “司提说哪里话,下官定当竭力侧旁辅助,司提有任何需要尽管提出。” 树荫斑驳在地上摇晃,走廊里,顾言负手走在前面,跟落后半步的县令说着话,跟在后面的还有顾拜武、顾庸,以及提着长剑,一身束身裙袍的九娘。 小铃铛跟在旁边,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直勾勾的打量跟着进来的女人。 “公子怎么带回来一个女人……看样子还会武功,身材也比我高,可能打不过呢……” 九娘回过头,朝她露出微笑。 好像偷窥被人发现的窘迫,小铃铛唰的红了脸,连忙将头偏开。这时那边的话语似乎也谈完了,县令拱手作揖,恭谨的退下。 令得顾拜武好一阵感慨。 “以前咱们见到县尊,就跟见到天官一般,逢年过节,大礼小礼不断,这一来一去,我家仲文当了大官儿,一切就都反过来,该轮到他对咱们恭谨了。” 顾庸哼哼了两声:“尤其还是我看中的两个青楼女子,结果被他后来看上,不得不买来给这位县尊送到府上。” “嗯,那两个确实不错,爹之前就说过,那功夫一流的紧,三下就出水。” “爹、大哥,你们还是先回去歇息吧。” 有女眷在,自己这父兄还是口无遮拦,令人头疼。 顾言拿出那本《龙虎气》交给他俩,“抽空看一看,你们都是习武之人,应该比我强上一些,到了不懂的地方再来寻我。” 那边父子俩大喜过望,终于是等到顾言开口送这本书了,这可是江湖秘籍比不上的宝贝,两人同时出手,一人捏着一头,瞪着对方“孽子,你做什么?” “爹,这书还是让我来保管,你记性不好!” “放屁,你身上几根汗毛,我都清楚!” “我都不清楚,你怎么清楚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扯着《龙虎气》不让对方拿到手,就那么横着走去后厢,一路上骂骂咧咧的好不热闹。 “铃铛,你找一个丫鬟带九娘去我房间。你跟我去一趟西厢。” 顾言收回目光,吩咐了一句后,看向一旁的女子,“你先过去安顿,熟悉一下家里,我带铃铛去西厢,有事你就过来叫我。” ‘那你小心。’九娘比划手语,乖巧的点头。 “这是家里。”顾言在她鼻尖捏了一下,拍拍女子后背,让她跟着一个叫萍儿的丫鬟去了后面。待人消失在视线里,顾言这才领着小姑娘来到熟悉的西厢院。 铃铛熟练的掏出钥匙去开上面挂着的铜锁,刚插进锁孔,一阵白雾蔓延,顺着门缝已经挤进了里面。 她奋力推开门扇,看到顾言已经站在庭院之中,两眼都瞪圆了。 “公子……你刚刚变成那道白烟飘进来的?” “嗯。” 顾言踩着地上落叶,似乎感受到丝丝妖气,举步走向杂物房,“吱嘎”的木门呻吟里,阳光随着大开的门缝,照亮了里面。 杂乱的物件堆积,正中首位却摆了长长的大桌,上面全是小巧的黑色陶罐,每一个上面都由黄符封存。 “这些都是谷道长送来的?” “是啊,每隔一段时间,有时四五天,有时两三天,谷道长就会拿来几个罐子,让奴婢存起来,然后给他五贯钱,说是公子交代的。” 小铃铛指着上面一个个漆黑的小陶罐,如数家珍,什么时间拿来多少,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又给了对方多少钱,甚至谷良拿了钱财,在城里买了什么都给顾言讲的清清楚楚。 “既然知道他要买什么,为什么不直接跟他交换?”顾言拿起一个小陶罐看起来。 小铃铛一个人在这里是害怕的,但有公子在,她就不惧,掰着手指头说道:“奴婢才不笨,如果直接给他东西,那店里就明着损失了货物。给他钱,他就会在咱们家店里买,钱回来了,货物也卖出去了,公子要的东西又得到了。” 看着小人儿洋洋得意的表情,顾言这段时间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缓了不少,他笑着摸了摸小姑娘的头。 “那你真是聪明。” 说着,手里的小陶罐,撕下一张符纸。 原本眯着眼享受公子轻抚的小婢女顿时惊慌起来:“公子你撕它做什么,谷道长说不能撕的。” “那是警告你们的,我不在此列。” 话音刚落,杂物房忽地刮起一阵冷风,立在长桌的油灯明明灭灭的摇晃,揭开符纸的小陶罐顿时在顾言手中摇晃起来。 上面只剩一张符纸,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冲出来。 黄符顿时向外凸起,看得小婢女捂着嘴,指着上面,瓮声瓮气道:“公子,它要跑出来了。” 顾言半垂眼帘,手指只是在凸起上点了一点,里面的东西像是遭受了什么重击,瞬间消了下去。 “只是小精小怪,铃铛,你先出去吧。” “哦。”小铃铛虽然有些不愿这么快离开公子,但还是听话的退到了漆红大门外,将门口把守住。 毕竟公子肯定要做什么事的。 哼哼! 我可是公子身边亲近人儿呢,不管是谁都比不了。 想起今日跟着回来的那个女子,小铃铛不甘示弱的双手环抱,昂起了小脑袋,一副谁都不让进的架势。 与此同时。 小铃铛走后,杂物房里的阴风散去,顾言轻轻敲了下腰间的青铜小鼎,后者像是睡醒过来,鼎上那张鬼脸,恹恹的打了一个哈欠,四足都绷直颤了一下,然后,收回殷红的长舌落到地上。 “把它们都放出来吧。” 唧? 唧! 鼎妖歪了歪鬼脸,哒哒的跑到中间,鼎口喷出四道青烟,显出美女蛇,丧喜童子,其中一道径直飞去了外面,然后传出嘭的一声。 顾言这才想起,才收的那只大蛤蟆体格好像有些太大了,正要让鼎妖将它收回来,陡然瞥到美女蛇比之前更白了许多,一枚枚鳞片晶莹剔透。 “怨呐~~” “恨啊~~” 美女蛇幽怨的看了一眼顾言,攀爬去了梁木,倒悬在上面,闭上眼睛就没了动静。就在这时,地面忽然微微一震,紧接着传来,铃铛“啊!”的尖叫,以及远方响起一片落水声。 顾言冲出房门,庭院里哪里还有大蛤蟆的身影,化作白烟冲到大门外,小婢女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见到是公子过来,她指着远处的池塘。 “公公子……一个大蛤蟆,好多人头……它跳进池子里了。” 水花还在翻滚,池塘边湿漉漉的一片,顾言站到水塘边,看着起伏的水面,明显能感知到一个硕大的身影趴伏在塘底。 ‘这是给自己找一个窝呢,正好由它去吧。’ 想着,让受到惊吓的小铃铛过来,叮嘱她往后每天丢几只鸡鸭,告诫府里的仆人丫鬟,没事不要靠近池塘。 嗯嗯! 小铃铛连连点头,就算公子不说,她都要警告其他人的,太吓人了,就没见过这么大的蛤蟆…… 第七十章 妖怪院(二) 第71章 妖怪院(二) “去吧,跟其他丫鬟仆人说一声,闲着没事莫要靠近水塘。” 顾言将小婢女叫住,叮嘱了几声,比如往后往池塘里放一些鸭鹅,旁人若要过问,直接让他们闭嘴就成。 小铃铛明白塘底藏了一只大蛤蟆,寻常人估摸连半饱都不管够,心里有些担忧会不会爬上来,在家里到处吃人。 不过她看到公子带着笑意的眼神,这股担忧也烟消云散。 是了,这是公子的妖怪,肯定跟外面山里野生的不一样。 想着,刚才突突乱跳的心肝得以安稳,转身甩着两个小辫子,蹦蹦跳跳的去往前院,召集下人们训话。 “真是一个心大的小姑娘。” 顾言看着她跑到长廊,还回头挥了挥手,随即笑了一下,转身化作白雾没入漆红大门,片刻,在杂物房外重新凝聚身形。 头顶悬挂的美女蛇,此时已经陷入昏睡,那身晶莹剔透的白鳞,顾言觉得她可能是要蜕皮了。 之前在蟾洞里吃了不少小蟾妖,道行应该增进不少,只是这种靠吞噬而来的道行,不知道会不会让它修行出现差池。 想到这里,顾言忽地摇了摇头。 ‘都变成人头蛇身了,还想会不会出差池,还有比这种情况更糟糕的?’ 鼎妖伸出舌头卷着蛇尾,在梁下摇来摇去,毫无神采的美女蛇恹恹的枕着脑袋,根本不理会。 旋即,鼎妖收回舌头,鼎盛高高抛起,倒悬两侧横木的丧喜童子唰的飞过去,双爪叩着它,在半空扔着玩耍。 这边,顾言收回思绪,从桀桀怪笑的鼎妖下面走到长桌前,数了一遍上面摆着的陶罐,十七之多,显然不能全数吸进鼎妖体内融合。 ‘剩下那就等谷良再送一些来。眼下,反正也无事,那就炼着玩,若是有特殊能力的,我也可以吸过来,当做术法安放在体内。’ 顾言其实有时候觉得,自己也像鼎妖,只不过它是将相同或不同的妖怪融合,炼出新的奇怪的妖物。 而他则是借助神煞的特性,将妖物融于身体来驱使,相当于吃了谁,就有谁的能力。 “那就开始吧,鼎妖过来!” 话语传开,原本跟鼎妖玩耍的黑白童子收回爪子,飞回横木下倒悬,鼎妖舞着长舌顿时嘭的一下,摔在地上,随后蹦起来,飞快来到顾言脚边。 “给你送好吃的了。” 言罢,书生抬起手,掌心皮肉褪开,几条根须唰的飞射出来,缠住桌上几个陶罐,拉扯过来的瞬间,直接将罐身挤爆。 粉尘飞扬,符纸飘落。 房内顿时阴风大作,门扇呯的一声自行阖上,就听阵阵阴风里,有着诡异、尖锐的笑声。 呵呵呵…… 几只好似幽魂般的轮廓化作黑烟飘然落地,显出几道奇形怪状的身影来。 当先一个身材高大壮硕,满身黄毛,顶着一颗牛头,另外三个,长凳大小的蜈蚣,一落地就攀爬上了木柱;簸箕大的河蚌,落地张开硬壳,蚌肉如毯,上浮一颗女子头颅,五官清晰可见;另有一怪,其身八足,前肢一对大螯,后尾半丈,倒钩呈青色状。 四怪一落地,就要朝面前的书生冲来。 还没来得及动作,周身上下布满了红色的丝线,细看之下,是一条条猩红的舌头,连接书生脚边一口青铜方鼎。 下一刻。 四怪直接被拽着化为一道道青烟没入鼎口。 鼎妖舔了舔鼎口,身形开始摇晃起来,不久,两股青烟飘飞出来,降去地上,待烟雾散去,露出两个一大一小的轮廓。 其一,长身多足,高一丈,长两丈有余,披黑壳,上肢一对大钳,其头与蜈蚣无二。 旁边一物身形颇小,浑身软弱白皙,恍如一滩白肉泥,不时抽搐蠕动,头颅是一个女子,眉目清秀,看到顾言时,嘶叫如牛鸣。 前者堪堪玄级,后者仅到黄级。 “作废一个。”顾言丝毫不理会发出威胁的牛女,直接让鼎妖将它吞回鼎内,至于那蝎怪,顺手捏住对方大前肢,反手一个摔打,两边悬挂的黑白童子直接扑下来,就是一阵疯狂乱抓。 等到差不多了,蝎怪有气无力的爬到角落,没了刚才挥舞钳子的张狂气势,看到顾言瞥来目光,吓得直哆嗦。 片刻,顾言又拿过一个小陶罐。 将起打开,放出一个石磨,应该是老物成精,被谷良降服,便也不多查看,直接让鼎妖吃了,与刚才牛女重新融合。 ‘算是三种妖怪融合了吧?’ 然而,吐出的怪物,令得顾言一阵无语,直接打破他期望。 石磨还在,不过周围一圈,变成了一层软肉,中间窟窿则成了一只眼睛,眨着眼帘盯着顾言看。 “吃了它!” 顾言嘴角抽了抽,这次竟然连黄级都算不上,就是普通妖物。 他有些上头了,再次从桌上拿过一个陶罐打开,不过这次飞出来的妖物,顿时将杂物房里温度直接拔高了许多。 本就温热的天气,变得闷热无比。 就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贴着墙边,将墙面都灼烤出人的轮廓来。 “火精?” 不对,刚想到这里,顾言心里就将它否决了,火精应该是火中精华机缘巧合而得道,有了灵识,眼下这个虽然像,但浑身上下除了火浪外,有着一股阴邪的煞气。 ‘应该是被烧死的人,怨气不散,与煞气相容,成了妖物。’ 鼎妖才不理会顾言心里想法,直接就射出了舌头,瞬间,又收了回来,被烫的在顾言脚边跑来跑去。 那边的妖物似乎也被鼎妖刚才的举动惹怒,猛地化作一片火海翻卷而来。 ‘讨死。’ 顾言手臂忽然肿胀,破开衣袖化作一只巨臂,大手直接抓进火海,捏住一物将其拖出,转身塞进了还在乱跑的鼎妖嘴里,往里一拍。 鼎妖‘嗝儿’的将那东西咽了下去,然后鼎口喷着火焰,带着一声‘哇哇’的乱叫,在屋里跑的更欢了。 随后,嘭的一下,扑倒在地上,鼎口猛地张大,一股青烟冲了出来,还没等顾言看清是何物,又是轰的一声,门扇直接被撞开,落到了庭院里。 一轮巨大的石磨立在院中,看到走到门口的书生,浑身轰的冒起烈焰,原地转动起来。 第七十二章 妖怪院(三) 第72章 妖怪院(三) 石磨堪堪有屋檐高度,周围袅绕一圈火焰,院内的温度顿时拔高。 “这头妖物,看起来要比之前的蛤蟆都要难对付。” 热浪让人难以靠近,庭院的树肉眼可见的变得焦黄,屋内的黑白童子拍着翅膀乱飞。 “好热好热!” “要死了要死了。” 黑白童子嘶声大叫,不时还将身上羽毛拔下来。 这时的顾言也不得不抬袖遮住面门,灼热的气浪让他也感到难受,就在这时,脚下的地面陡然震抖。 轰的一声巨响。 那石磨像车轮子疯狂旋转,正中的眼珠盯着顾言,顿时调转了方向,轰隆隆的翻滚,然后原地跃起,带着转动的火焰直直落下。 屋内的鼎妖伸出两个舌头唰的遮住鬼面两只眼睛,然而,碰撞的巨响并没有传来,它连忙放开舌头,就见檐外的书生双脚踩裂了石板,双手死死撑着巨大的石磨。 肉掌触火,是难言的灼痛。 高温舔着手掌,令得顾言咬紧了牙关,发丝都在这片刻间焦黄卷曲,白底梅花绣的袍子跟着斑驳孔洞,亮起无数火星。 “呃……” 顾言喉间发出低吼,忍受灼痛,身子一点点直立,将这只石磨妖退回,举到了头顶,看似柔弱的身形渐渐撕裂了布料,在石磨妖视线里膨胀,书生清秀的面容也变得粗犷凶恶,皮肤绷紧,呈出青黑状。 “造你出来,不是让你在我面卖弄,你只需要听话就好!” 膨胀的双手,变得巨大,捏住石磨妖,硬受着火焰灼烤,猛地一掰,火焰呼啸摇曳,半空的石磨妖轰的横砸地上。 咚! 咚! 沉重的脚步声蔓延过去,顾言抬起手,吹出一口气,双掌上燃着的火苗尽数吹灭,几步间,身后泛起蒙蒙白雾,化出一张从未出现过的狰狞面容。 伴随顾言呼吸,狠狠倒吸一口气。 那石磨上的火焰倒伏,呼呼的风声里,化作一道火绳,悉数没入那张白雾面容当中。 下一刻。 白雾鬼脸在顾言身后轰的一下化作火焰延伸开来。 三丈之躯,背后火焰组成火焰的人脸,彷如降临人世的恐怖妖王。 “原来还可这样玩。” 顾言摊开手掌,掌心上方升起拳头大的焰火,手掌曲紧,火焰消失,背后的火焰人脸也在刹那间收回背后。 身形跟着恢复原状,拖着褴褛的衣袍,指着横躺院内的石磨妖:“敢动弹一下,把你做成数十个石磨分给各村百姓。” 石磨中间的那只独眼眨巴几下,泛起一丝惊恐,直到视线里的书生重新走进那间屋子,它躺在地上也一动不敢动。 与此同时。 前院训话的小铃铛昂首挺胸,背着小手在一众丫鬟仆人面前来回走动。 “记住,没事不要往池塘那边去,如果听到有什么声音,也不要好奇。” “如果发现塘底有灯笼一样的光亮,而且两个,更不要凑近。发现了有很多很多人头漂在水面,不要惊慌,就当是自己看花了眼,转身就走莫要去理会。” “对了,还有每日的鸭鹅,都要活的,放到池里,就赶紧走,不要在池边逗留。” “就这些,一定要记在心里。” 小姑娘绷着一张小脸,少有的严肃,比之前警告他们去西厢的院子还要来的认真,众人或多或少也知道自家公子一些事,不是平凡人,能让小铃铛这么严肃对待,显然池塘里有什么东西。 众人保证记在心里,铃铛这才挥了挥手,让他们散去。 ‘现在,做什么呢?去看看公子带回来的那个女人?’ 小姑娘负着手正要进屋檐绕过前厅去后院看看,那边门房老头跑了过来,“铃铛,铃铛,那个道士又来了。” “谷道长?这次来的挺早的,往日最少也要四五天后才来,难道是听说公子回到酒郎,便提前过来?” 心里一连串几个问题下,铃铛让门房老头将门外的道士请进来。 远远的,一袭青色道袍的身影,手托拂尘,大步进来,原本意气风发的模样,此刻变得精神萎靡,像是许久都未曾睡过好觉似得。 “谷道长,这边!”铃铛踮着脚尖朝他挥挥手,谷良顿时泛起笑容,“小铃铛怎么在这里,而不陪着你家公子?” “道长消息真灵通,我家公子才回来几个时辰,就传到夜幽山了?” “贫道进城采买,刚一进城便听到了。”似乎知道那位书生在何处,谷良笑着说了一句,晃着他腰间两个小陶罐便走西厢过去。 铃铛跟在一旁,小手指着他腰间。 “这次是两个吗?” “只有这两个了。”谷良顺手将腰间的小陶罐解下,交给这个顾府的小婢女,“凌阳、青枣、酒郎一带的妖物,基本都被我抓绝,下次再要送来,恐怕要等上半月,贫道要去其他地方碰碰运气。” 说话间,一大一小走过池塘,谷良下意识的停下脚步,看向有些深幽的水面,他感受到一股庞大的妖气潜伏在水底。 “顾郎君带了什么妖怪回来?” “一只大蛤蟆!” 来到漆红门前,等到小铃铛打开铜锁,比划道:“很大一只喔,有这么大!身上还有好多人头呢。” 听小姑娘描述,谷良根本想像不出,这是何种妖怪,说是蟾妖,可那么大的体积,最少也是地级吧,还有浑身都是人头,更是听都没听说过。 ‘顾郎君这是从哪里找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妖物?’ 一进到西厢庭院,天色顿时在视线里阴了阴,偶尔吹来风,都带着凉意,让小铃铛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好重的妖气,难道是杂物房里的那些妖怪都跑出来了? 谷良大惊失色,掏出一张符纸贴在小婢女后背,看到那边巨大的石磨,小心翼翼的挪着脚步走向杂物房。 听到里面些许动静,他一手掐出法决,另只手慢慢伸向门扇。 小铃铛被他举动也弄的紧张不已,捏着小手战战兢兢的盯着门口。 就在道士拉开门扇的刹那,房门嘭的一下撞开,两只黑白的人身鸟爪的妖物先后飞了出来,哇哇乱叫。 顷刻。 一团烟尘夹杂阴风阵阵轰的冲了出来—— 数只妖物打成一团,有数条手臂面容诡异的佛像,也有衣裙绯红,薄纱蒙面的美人、镜中长着一张人脸的妖物、地上一只乌黑大手连着地面扭动爬行…… 看着一个个稀奇古怪,从未出现过的妖物,谷良人都有些傻了。 “我……我不记得抓过这些妖怪啊……” 第七十二章 一步一步 第73章 一步一步 顾府西厢庭院,妖风撕裂屋檐,瓦片齐齐掀上半空,焦黄的老树‘噼啪’一声拦腰断成了两截,拖着枯萎的树梢轰的砸在院中,远处的小婢女哇哇乱叫,直接闪到了漆红大门之后,探出半张小脸偷偷张望。 谷良目瞪口呆的看着四个玄级妖物在庭中混乱厮斗,下意识的摸去腰间布包,掏出符箓的同时,一道身影走出歪斜的房门,将他手臂按住。 “顾公子?”谷良回头,就见衣袍褴褛的顾言站在旁边。 “让它们打。” 书生望着庭院轻声说道,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狼狈的模样,盯着院里相互厮杀的几只妖怪,咧开嘴角勾勒一抹冷笑。 “你肯定会很好奇,这些妖物怎么来的。” 谷良点点头,忽地又笑道:“这是你的秘密,还是不听为妙,毕竟你之前警告过贫道,我是修道中人,这世道已经变了,大伙对修行中人,并没有好感,听多了反而不好。” “这么警惕?”顾言愣了一下,也跟着笑起来:“其实说给你听也无妨,还记得你门派中镇压的那口方鼎?” 谷良皱起眉头,然后点了点头。 “那口鼎现在还镇……等等,那口鼎已没了灵气,难道说……” 书生露出微笑,看向他:“已经在这里了。” 顾言摊开手,心念一动,屋内一物蹦跳过来,跃到他掌心。 鼎妖舌头舞在半空,鬼面咧开嘴呲出獠牙,朝对面的道士笑得跟豪绅家傻儿子一样。 “难怪。” 谷良惊愕的看着这小巧的青铜方鼎,跟印象中那快赶上一座山的大鼎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难怪……我之前进去,已感觉不到它的生机,原来妖魂化为这尊小鼎,跑到公子手上。” 看着顾言笑吟吟的表情,此时庭院里的四个妖物斗到了最激烈的时候,薄纱美人好似空气,将杀来的两个妖物推飞,纱衣轻舞,露出半边骷颅的面容,左臂、左边身子、左腿也俱是白骨。 “鼎妖。” 顾言忽然开口,青铜方鼎跳下地面,鼎口唰的探出数条长舌,齐齐将四只精疲力竭的妖物齐齐卷住。 “拉回去,好好调教一番。”他轻声道。 长舌绷紧,拽着四个挣扎的妖物硬生生拖行地面,化为青烟齐齐没入鼎妖体内。 “贫道算是明白,公子为何不惧老祖。” 谷良看到鼎妖这种神奇的能力,心里不惊骇才怪,这在道经上,算是造化之术了,非通天彻地的大能之人不可修。 如果是这般,老祖当初又是如何将山洞中那个巨鼎降服,镇压在那里,又为何没利用这头妖怪的能力? 想到这里,他又笑了下,摇摇头,将这些想法抛却脑后。 青阳派已经没了,还想这么多干什么,将门中那些婴孩养大成人,才是我该做的。 “顾公子之前仙缘断绝,却不想又得这番奇遇,难怪能在京城立足,成了绣衣司的司提,统领万春州修行中的事务。” “道长想错了。” 顾言看着烟雾散去,说话间,勾了勾手指让铃铛过来,眼神示意她遣几个心腹丫鬟过来,将院落打扫,随即又让院中的妖物,各找栖身之所,不得吓唬家里仆人,随即邀了谷良一起走出西厢,并肩走在池塘边。 “……能立足,鼎妖之力,不可抹去,但这只是其一,其二还有一物在我体内。” “神煞?” 见谷道士猜到,顾言点点头:“机缘巧合,里面颇为复杂,就不说了,不过神煞与我,还有鼎妖三者合一,已是不变的事实,借此台阶,在下焉能不往上走?可往上走,并非全靠得来的力量,还有这个!” 他点了点头脑袋,双唇轻吐:“在下也不是当初那个书生了。” 看着池塘里不时冒出的几个大气泡,顾言笑了笑。 “经历过满门被杀,虽然是假象,可当时的心情已让在下回不到过去,唯一留给我的,就是不受人欺负,身边的人不会被牵连,只能步步盘算。” “郎君心里已经知道要走何路了。” “台阶已呈脚下,当有凌云之志!”阳光落在书生脸庞,眼帘阖了阖,“修仙也好,妖怪也罢,哪怕是凡人中的朝廷,那些个官员、底层的兵卒,世人都知道脚下有路就顺路前行,有台阶谁都会想上去,我也会。” 他一句‘我也会。’脸上表情都在一刻变得冰冷。 “我修不了道,无缘那山野逍遥、游戏红尘,唯一能做的,就是这具凡人之躯,做那神灵之事,修中人挡我的道,杀之!朝廷里的官吏阻我的路,除之!只有这样他们才让我,惧我,敬我,我要一步!一步!” 眯起的眼中,露出杀气,附近庭木都在风里抚动。 “一步……走到高处,看那这片人间繁华,让家人无恙,让百姓无恙,再……去看一眼那传闻中的天门是否神仙!” “如果有呢?!” 谷良的话出口顷刻,顾言的声音铿锵有力的做出回答! “拉他们下来看看,人间是何模样——” 声音在庭院回荡。 顾言停下话语,深吸了一口气,渐渐平复情绪,他说这些话,其实心里压抑了许久的情绪,自从听到父兄身死,满门被杀,再到这一路上抵达京城遭受的威胁和生死,让他一直处于压抑的状态。 到的眼下朝谷良说出这番话,心里终于舒畅了不少。 可对谷良来说,那是惊世骇俗的言论,从没想过这个曾经平平无奇的书生心里,居然滋生这般大的野心。 放在旁人口中,他仅当做疯言疯语,可面前的书生,已经成为了万春州司提,手里已经握住了一拨兵马。 何况手下还有这么多玄级妖物,对付像当初青阳派这种山门,可以说轻而易举的剿灭。 “顾公子……”此时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话了。 “谷道长,你是最初结交的修行中人,我将你看做好友。”顾言走近他,俊朗的脸庞微微前倾,“既然是好友,是不是也该助我一臂之力……与我一起见证这世道兴衰?!” 我能说不吗? 谷良虽然有些迂腐,但无法拒绝帮助过我自己的书生,何况山里还有一大帮孩子要养,请的那些妇人不要工钱? 吃喝不要钱财? 光看他一个人,根本没有办法养活。 “贫道……贫道一向站公子这边!”谷良后退一步,抱手躬身拜了下去。 顾言嘴角勾起微笑,呵呵轻笑出声,旋即,一拂袍袖转身离开,走向长廊去往后院。 “道长有此心就好,不日,我就将万春州绣衣司驻地迁到此处!往后夜幽山青阳派可要多出出力!” 第七十三章 高楼平地起 第74章 高楼平地起 顾言从池塘回到后院,还没进月牙门就听到一片闹哄哄,父兄两人坐在树下的石凳大眼瞪小眼,那本《龙虎气》便摆在石桌中间,谁也不让谁先拿。 “我是你爹,尊老可懂?” “我还是你儿子,顾家的产业我也没少出力,怎的也要让我先看!” “你这孽子,想要反了不成?!”顾拜武挽起袖口,虬须一根根立了起来,呈出怒容。 对面的兄长顾庸起身一脚踏在石凳,挽着袖口,瞪起大眼:“来啊,谁怕谁?!” 站在不远的九娘胆战心惊的看着他们,不停的比划手语,让他们别打起来。 “儿媳妇,你别劝,今天看我不收拾这个孽子,放心,你公公可是宝刀未老!” 顾拜武朝她摆了摆手,也是站起身来,死死盯着大儿子。 后院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顾言走进月牙门,九娘脸上一下露出欣喜,赶忙迎上去说明那边父兄两人的情况,希望顾言去劝劝。 “别理他们,打不起来的。” 顾言笑着轻说一句,拉着女子柔软的手径直从旁边离开,过去的一刻,树下的父子俩猛地同时出手—— “六六顺啊!” “王八头呐!” “福星高照!” “落你家啊!” …… 陡然的一幕,差点让九娘踉跄栽进书生怀里,回头看到顾言‘就是这样’的表情,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这一路上车马劳顿,怎么不在屋里好好休息?” 回到房里,顾言走去衣柜翻出一件崭新的柳青云纹袍子,边换边说,那边推开窗户的九娘过来帮他系着腰带,比了一串手势。 ‘我不累……你们才是最辛苦的。’ 整理好了衣袍,九娘露出白白的贝齿,笑的阳光:‘没你在,我一个人还是有些怕。’ 顾言明白的她的意思。 毕竟人生地不熟,唯一熟悉的就只有顾言了,他不在这里,九娘一个人有些怕生,屋里的东西都是奢华的,她住的茅屋,还是馆舍里的房间都无法比。 “记得我以前答应过什么?往后这也是你家,外面那些丫鬟仆人,你随意使唤,若是闷了,你去账房那里支一些钱,去外面买些你想买的。” 九娘抿着嘴,乖巧的点点头。 随即又笑起来,将桌上的宝剑拿起:‘家里的钱你还要用的,我不会闷,我可以练武,跟父兄他们一起练!’ “那由着你吧,反正你的龙虎气也快到第一层,顺道也可以跟我父兄探讨一二,指点他们。” 顾言拉着九娘在屋里说了一会儿话,外面的父兄也决出了胜负,顾拜武捧着那本龙虎气津津有味的看,一旁的大儿子探头探脑,不时跟着偷窥到的内容,比划几下穴位。 天光渐渐暗,一家人终于得闲,就在后院摆上一大桌,有说有笑的吃喝,说起这一路上的经历当做趣事讲给小铃铛听。 小姑娘好一阵羡慕,嚷嚷着让顾言下回也带她出门。 惹得众人大笑。 夜幕笼罩酒郎,放松下来的众人散去后,顾拜武孤零零的躺在床榻上,摸着空空的一边,索性不睡了,就在屋里继续修起龙虎气的行功路线。 顾庸盘坐在另一间房,嘿嘿傻笑两声,不知是想着城里青楼里的哪位姑娘。 夜色延伸,小铃铛住在偏厢,在一众丫鬟房间的对面,籍着烛火,看着家里的账目,又拿起毛笔,在认识与不认识的字迹上勾画,大抵是在处理家中事务,有时愁眉苦脸的撑着下巴,望着夜色中的清月,嘟囔着自己才九岁,怎么就操着大人的心。 清月照着树影朦胧,西厢漆红大门之后,倒悬檐下的黑白童子闭眼发出鼾声,两个气泡在鼻间膨胀又缩小。 横在地上的石磨直勾勾的盯着弯月响起呼噜声;缩在角落,隐藏阴影之中的蝎怪来回挥着钳子,抛起大量泥沙,勤快的挖掘一条洞道出来…… 盘在梁木的长影,白玉般的鳞身渐渐泛起裂纹,有着‘啪’的细微轻响,内里蛇身、人身缓缓蠕动。 池塘之中,潜伏水底的蛤蟆,偶尔探出水面,望着清月发出‘咕呱’的低鸣,却是响彻大半条长街。 静谧的夜色里。 后院还有灯火亮着,窈窕的身影迈着绣鞋过来,拨弄灯芯,俏生生侍立一旁,看着桌前书写的顾言,抿着嘴角,轻笑好看。 不久,顾言舒展了一下筋骨,放下笔墨,将书写好的内容吹了吹,晾到明日,湿漉的字迹大概已干燥。 “睡吧。” 女子闻言点点头,吹熄了烛火,被顾言牵着,走去床前。 “明日又要开始忙碌了。” 书生搂着柔软的身子,望着微开的窗缝外这样轻说道。 九娘摸着他脸颊,反将男人搂的更紧了。 …… 翌日一早,天光大亮,顾言醒来时,九娘已打好了热水,服侍他洗漱,不久之后,书生拿着昨晚写好的信函,交给了前院等候的一个提灯,让他带着前往落峰县绣衣司驻地。 这就是接下来顾言要忙的事了,将驻地迁来酒郎县,方便节制凌阳、青枣、青峡三县,辐射落锋,以及夜幽山。 驻地人手已然不足,跟庆阳州相比,人少的可怜,算上顾府里的,一共不过三十人左右,所以昨日他要拉拢谷良。 处理完一些杂事,中午的时候,又带了一些礼物到县衙拜会县令,拿到酒郎人丁名册,筛选出曾经服过兵役的男子,挑出四十以下十五人,将他们集结招募,当然其中合格的,不过十一人。 随后,在城外选址,做为驻地,由县衙和顾府出钱,以最快的速度平整土地,修建房舍阁楼,圈起院墙。 到的下午,顾言回到家里,到东厢看望斐胄,他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只是龙虎气被废除,俨然失了精气神,从看守的提灯口中得知,几乎整日都呆滞的坐在檐下一动不动,甚至有时连吃饭都成问题。 树影在眸底摇曳。 神色呆滞的男人隐约擦觉到身旁有人坐了下来,他微微偏去余光,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 喉结滚动,低低唤了声:“顾郎君。” “其实……是我害得你。”顾言坐在他旁边,与其一同看着院墙下的大树,“放心,我会想办法,让你恢复过来,还比以往更强,你愿意信我吗?” 斐胄面色颓然,可听到这话,他点了点头,精神稍好了些许。 “胄信公子!” 第七十四章 陡然出现的诡局 第75章 陡然出现的诡局 时间已进入十月中旬,顾府那位书生在京城当大官的消息渐渐淡出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谈。 紧跟而至的是酒郎县趋于忙碌的状态。 每日都有大量的车辆来往南面城郊,一天一个样,渐渐露出了许多建筑的轮廓,消息灵通的人从县衙打听到,那边将要建造一个驻地,至于用来做什么,便没人知晓。 不过大多数还是猜测,应该是跟那位顾三公子有关。 又过了几日,高高筑起的院墙贴合城墙由北向南,再分向东面,与一条河流交织,一个大大的‘凸’字形,山里开采石头的车辆、运送木材的商队源源不断的在几条官道间来往,恍如流淌的长河,形成一副令人感到舒坦的画面。 秋雨蒙蒙,泛起了淡淡水雾。 平静安稳的人家院落,也有整理好了包袱的男人走出了家门,朝送别的妻女挥手告别,原本无所事事,或者为生活困苦,意外收到了县衙发来的征调公文。 这对于陷入困境的人,无疑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没有人愿意拒绝,毕竟田间忙碌一辈子,未必能让妻儿果腹,未必让双亲颐养天年。 重新收到征调,无疑给了他们稳定的收入。 两万多人的县城,征调十一人,并不那么显眼,可事情传开,还是引来许多视线瞩目,相对百姓背后的好奇,对于征调的人来说,同样充满了惊喜,来到县衙报道,随后签字画押,便跟着差役来到了已有雏形的驻地。 被安排进了新修的馆舍,第二天便领到了崭新的衣袍,青墨色的袍子,肩头一朵红梅绣到右胸,不只是衣裳,还有一口钢刀。 入伍当过兵卒的人,一眼便认出这是梅花刀,战阵之上常用的一种制式兵器,不同的是,少了放血槽,刀身被打造的更加轻便。 眼尖的人还发现,刀口还用了不同的材质,平端眼前仔细端详的话,能看到原本平整锋利的刀口,有细小的颗粒凌乱的排列锋口上。 不久后,十一人被拉到了空旷的操练场地,由几乎相同年龄,却显得极为壮硕的汉子训练他们,这些人同样穿着青墨衣袍,但每个人拥有的身手,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恐怖,徒手打碎磨盘大小的石头;一跃就是两丈之高,挥出的梅花刀,能在空气里带起风声雷鸣,还有隐隐的虎啸声。 不过新加入绣衣司的这十一个汉子并没有机会变成他们那样,而是每日清晨和傍晚进行大量的操练和跑步,各种腾挪躲避,翻山越岭,只有吃完中午后的一个时辰里,需要坐在名叫静心堂的地方,闭目养神,或观摩墙壁上一头猛虎图。 下午雨住了,巡视过驻地的马车从校场外驶出,沿官道进到酒郎县城,各方商旅汇集的原因,各条街道比平时要来的繁华拥挤。 人声熙攘、挑着货担、摊位前吆喝的小贩、买卖的百姓不时从马车旁边挤过去。 摇摇晃晃的车厢里,九娘放下车帘,给旁边的书生续上一杯清茶,便抱着剑坐到角落。 “是不是很好奇,为何这座县城忽然就热闹起来了?”顾言抿了一口茶水,拿着毛笔继续在纸张上书写,一边给角落的女子解释道:“修建驻地,引来大量青壮、商旅,他们需要吃喝、娱乐,城里自然就变得繁华,官府收到大量税负,顾家的产业也有大量银钱流通,到了我手里,又当做工钱发到他们手上,一来二去,我只用出了少部分的钱,却带动了酒郎县繁荣……” 看到九娘歪着脑袋还在消化这段内容,顾言脸上浮起一丝笑容,“好了,不要想这些问题,手伸过来。” 女子抿嘴,没有犹豫的伸出白皙的手腕,让书生指尖搭在上面。 “已经进入第一层了,第二层也不算难,回去后我再跟你说一些窍门。记得把门窗关好,别让旁人偷听了去。” 九娘脸红红的,嚅了嚅嘴唇,无声的呢喃什么,将头偏到一边不说话。 马车停在了街边,两人下得车来,径直走进院门,上方原本的‘顾家’门匾已经换成了‘顾府’二字。 小铃铛出来相迎,虽然对公子身边的女人有着些许敌意,多数情况下,还是热情的。 “公子,今天县尊过来寻过您,说如果公子回来,可派人到衙门通知,他有急事。” “嗯,你派一个小厮过去。” 自从在酒郎修建驻地之后,县令几乎每两日就会登门拜访,就算没事也要寻一些事来相问,起初顾言还能耐着性子,到的后来,索性就无所谓了。 “你吩咐厨房给九娘备一些补身子的,我去西厢。” 九娘和小铃铛知道顾言去那儿是干嘛,这段时间从外面回来,都会到那边待会儿,旁敲侧击里,隐约知道是在熬那些新来的妖物。 ‘你去忙吧,妾身跟小铃铛去后院。’ 九娘比了比手语,看着微笑离去的书生,这才跟着面前这个女管事去往后院,一路上两人也会偶尔交流,相处一月,小铃铛已经能看懂女子比划的手语。 “我五岁的时候卖进了顾家,从小就跟着公子,公子什么事都不会瞒我。” 九娘跟着她,在后面微笑的点点头。 小人儿继续说道:“不过往后就难说了,所以你以后可要帮我一把喔。” 两人走出长廊,快过中庭时,陡然一声尖叫从东面的后厨传来,原本还笑眯眯的九娘,脸上笑容一收,几乎本能的朝那边冲去,脚下一纵,踏过前方大树,借力的瞬间,半空再次加速,轰的冲向一扇院墙。 小铃铛张大嘴,飞快的跟在后面奔跑。 还没进后厨的月牙门,两个厨娘还有一个丫鬟惊恐的冲了出来,差点将她撞倒在地。 “有鬼,有鬼啊!” 其中一个厨娘惊恐的指着院子里喊了起来,小铃铛心里紧了一下,不过她连妖怪都见过,还怕鬼? 再说九娘都冲了进去。 九娘…… 一想到女子,她连忙挤开那厨娘冲过月牙门,在檐下飞快奔跑,跨过门槛时,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浑身干瘪,没有丝毫衣物的身影,面容枯瘦干瘪,双眼只剩黑洞洞的窟窿,双手合十跪坐地上。 九娘持着剑锋站在一旁,警惕的看着对方。 下一刻。 女子忽地一剑斩出,剑光划过枯瘦的肩颈,尸首的脑袋咚的一下掉到了地上。 几乎同时。 酒郎县一家青楼里,仰头嘟嘴的顾庸,正接受妓子皮杯儿喂酒,触及到的是腥臭、粗糙的感觉,睁开眼的刹那,是一张面如骷颅的脑袋,睁着黑洞洞的眼眶盯着自己。 他“哇啊!”的一声尖叫,抬脚直接蹬了过去,自己也后仰跌坐到了地上,一旁,是早已吓得昏厥的妓子。 “怎么……怎么回事……哪里来的这东西……” 看到地上横躺的干尸,顾庸不是没见过尸首,而是有些突然出现将他吓了一跳,缓过神来,他才上前查看。 确确实实是一具尸体,而且还死了很多年。 “好端端的怎么会出现……” 他念头刚起,外面陡然传出惊恐的嘶喊,顾庸起身就往外冲,楼道上人影慌乱,下方大厅里,到处都是奔逃的妓子和嫖客,原本表演的高台,多了三具跪坐的尸体…… 第七十五章 酒郎县诡异事件 第76章 酒郎县诡异事件 出现干尸的事,整个酒郎县都轰动起来,原本听到青楼突然出现数具尸首,城中百姓抱着热闹的心态想要去看看,结果爆出了更多骇人听闻的干尸,也出现城中各处。 得到消息的县令李文邀,派出衙门所有捕快、仵作前去收罗干尸,一时间衙门差役、捕快一队接着一队在城中奔走。 与此同时。 心惊动魄的顾庸被人搀回顾府,让仆人赶紧去通知兄弟顾言。不过得知家里也出现干尸,被九娘斩去了首级后,他立马闭上了嘴,看向首位上镇定喝茶的老爹。 “爹,我看咱们要不先到二妹那里躲一阵子,咱们龙虎气还没练到家。” “去甚去,就在家里,为父上次就跑了,差点没脸见仲文,这次还跑,干脆真钻进坟里算了。” 顾拜武呯的放下茶杯,当着仆人的面,将大儿子训斥一顿,“咱们家,现在可是府邸了,可是我老顾家冒青烟,你要是敢干丢人的事,别怪我这当爹的,收拾你。” 平日与父亲嬉笑扯皮倒也没什么,关键时候,顾庸还是怕老头子的,被呵斥的一个屁都不敢放,耷拉着脑袋坐在侧座缓了一阵,才想起什么,赶紧问道:“怎么仲文还没过来?” “爹哪儿知晓,可能还在西厢待着,这才叫处世不惊、稳如泰山,你好好学学。” “哦。”顾庸缩回椅上,捧着茶杯稳下有些害怕的心绪。 不过顾拜武虽然呵斥大儿子是这般说,可心里还是担忧的,毕竟的城里、家里莫名其妙的跑出尸体,任谁心里都有些发毛,要是睡觉的时候,忽然出现在身侧,那不得吓个半死。 “仲文怎么还没来。”老人抿了一口茶水,望向厅外的院子轻声呢喃。 目光所及的庭院,老树泛起的金黄,摇曳的片片树叶飘然而下,口中念及的儿子,此时正西厢杂物房里,注视着房梁悬挂的美女蛇。 晶莹的白鳞正化为素白的壳,里面滑动的蛇身正一点点的从上方退出。 乌黑柔顺的青丝如瀑,垂下房梁,肤如白玉的容貌变得惊艳而非当初那般瓷状,眼下更像是真人了,舞动的发丝下,勾魂般的眸子泛起绿光看向了下方的书生,红唇勾起一丝笑来。 锐皮还在继续,门外等候的小铃铛是不敢看的,着急的蹲在檐下,却一直捂着眼睛,嘴里叨唠着:“不看不看,不看你们!” 她面前,一黑一白两个童子,双爪蹦跳来回朝小姑娘吹气,让她抬起脸来。 这时一阵妖风吹出房门,丧喜童子唰的振翅飞开,眼中露出警惕的神色,下一刻,传出顾言一声“别闹!”的话语。 房门便嘭的巨响,门扇都被掀飞出来,就见长长的白影,双手搂着顾言轰的推至庭院当中,轰的撞在对面书房前的一颗老树上,震得落叶纷飞。 小铃铛吓得放开两只小手,睁大眼眶,只感一股凉意从尾椎股唰的蔓延到头皮,整个人‘哇’的一声跌坐地上。 视野里,三丈还长的蛇身蜿蜒地上,上半截是一个好看的女人露着光滑的背脊,仅仅的贴着自家公子,不停的吐出蛇信,在公子脸上舔来舔去。 鼎妖跟着房里冲出来,都被地上的蛇尾扫飞出去,啪的砸在院墙,耷拉着舌头慢慢下滑。 “够了,回去!” 虽然不知道锐皮后变得不一样的美女蛇实力如何,但从对方反应来说,只是性子变得主动不少,不过还是挺听话的,顾言将她脸推开,一开口吩咐,几乎贴到脸上的美女蛇顿时又亲了他一下,扭动着蛇身,蠕着密密麻麻的鳞片从小铃铛身旁游进了屋里,还不忘给小姑娘抛去一个媚眼。 小铃铛像是中毒了般,嘴角一抽,两眼翻白,一头仰在了檐下,全身抽搐起来。 “变得不一样了,但怎么跟鼎妖一样变得粘人。” 顾言整理了一下衣袍,顺脚将舞着舌头跑来的鼎妖踹飞回去,又是啪的一声,贴在院墙上缓缓滑下来。 书生走到檐下,拉起小婢女在她眉心一点,隐隐有虎啸传开,顾言指尖往外一抽,几缕妖风从小铃铛口鼻里冲了出来。 随即,小姑娘缓缓醒转,看到顾言的一刻,直接抱了上去,双眼不时四顾。 “公子那条蛇呢,她没有将你怎么样吧?” “进屋了,你跑来这边做什么?”顾言将她从身上扯下来,转身走回书房,推门进去,“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嗯嗯!” 铃铛连连点头,赶忙走到书桌前,将家里突然出现一具干尸的事说了出来,还说了城里也出现了同样的事。 “公子你是不知道,当时九娘好厉害,一剑就把那尸体脑袋砍下来……我以为只有家里有,可听到外面回来的一个丫鬟说,城里好些人家也出现了,现在衙门的人到处奔走呢,拉了好几趟驴车来运载那些突然出现的尸首。” 顾言皱起眉头。 这种事,他还是头一次听说,随即放下书册,起身就往外走,来到前院,九娘和父兄都在,大厅前的庭院正中,一张白布铺在地上,一具尸首分离的干尸被放在上面。 斐胄还有几个绣衣司提灯正检查尸首,见到顾言过来,起身拱手施礼,“拜见司提!” 顾言大步过来,抬了下手,让他们礼毕,看着地上的干尸问道:“说说你们发现了什么?” “回司提,这具尸首至少百年以上,而且并没有尸气妖气,连煞气都没曾有,就是一具放了许多年的普通干尸。” “那它为何突然出现?” “这个卑职等人还不清楚。”斐胄在绣衣司待了有些年头,可这样的怪事,也是头一次见到。 “司提!” 这时院门那边,一个提灯绕过风水墙进来:“司提,李县尊请您到衙门一趟。” “仲文,会不会是这些干尸的事?” “这还用问。” 顾言说了句,还是冲父亲点了点头,“爹,你和大哥好生守着家,我带九娘过去看看。” 说完,檐下的女子握着铁剑走出屋檐,跟在顾言身后与一帮提灯径直出府,乘着马车一路赶往酒郎县衙。 这一路上,到处都可见脸色仓惶的百姓,三五成群的站在街边,形成一个个小圈子,说着今日发生的怪事。 马车到了县衙,停靠衙门前。 顾言掀开帘子下车,守卫的衙役连忙请了他进去,然后飞快跑去办公的侧院,不多时,身材清瘦的县令快步而来。 “司提,你可算来了,快快,这边请。” 顾言没有问他什么事,沉着脸跟在对方身后,进入县衙后堂,一过月牙门,那边聚集了许多捕快和衙役,围拢的庭院里,是密密麻麻上百具的干尸躺在那里,三个仵作正一具一具的查验。 听那些仵作的汇报,跟之前斐胄说的差不多,都是普通尸体,死亡的时间足有上百年之久。 “莫非是有人见不得酒郎县好,故意施法作祟来恶心我?” 顾言看着地上一具尸体,这样想着。 第七十六章 满城风与雨 第77章 满城风与雨 干尸放在太阳地下暴晒,也没有出现起尸,尸气消散的迹象。 “看来确实是普通尸首,县尊,还请在城外挖一个大坑,以防万一将它们全都烧了吧。” 顾言跟着仵作翻看了几具,皮肉干涸发硬,彷如朽木,他拍拍手起身,看向稍远一点的县令李文邀,“今天就让兄弟们多看着点,我也让几个绣衣司的人留在此间陪同,然后,明日昭告公文,安一下百姓的心。” “这是自然。” 有顾言在,李文邀不安的心绪要好上许多了,毕竟绣衣司在这方面比那些僧人、道士靠谱,尤其这一年,各地推庙的情况下,已经很少见到出家人了。 “只是将它们烧了,后面还有出现怎么办?” “绣衣司会着手调查,衙门这边抽调一些捕快打打下手。” 顾言眼下其实没有任何头绪,只能回去后从头理一理,也让经验丰富的斐胄带人去各处勘探一番。 如果可能的话,派人到夜幽山,将谷道士招来协助。 看是否是修行中人暗中捣鬼。 回到府邸,夜色渐浓,父兄还有小铃铛、斐胄正等他回来一起吃饭,众人围坐餐桌边吃边聊起今日这件怪事。 但时日太短,又无任何线索,根本无从下手。 只能明日斐胄带几人去出现过干尸的地方查探之后再回来商议。吃完饭后,众人散去,顾言也让九娘先回房,他到西厢去坐会儿。 家里那具干尸还没处理,就放在院子里,顾言蹲在一旁,仔细检查,从早已褪色的衣袍一寸寸的仔细摩挲。 鼎妖伸出舌头,缠着蜡烛立在旁边照明。 “形成干尸的条件,我曾听人说起过,也写在《缚妖集》里,可酒郎县地处偏西南,不存在干尸的保存条件,那这些尸体就不可能是这边的,但千里迢迢从西北荒漠丢到这边,则需要多大的法力?就算不是修行中人,途中运输又需要多少人力财力?然后,仅仅将干尸丢到酒郎县就完了?” 顾言起身望去夜空,阴云游走,渐渐露出月牙。 清幽的月光照下来,满庭犹如铺上一层银霜。 地上半阖眼帘的尸体,忽然动了一下,眼帘陡然睁大,干涸的下颚轻微张合,发出‘咔’的轻微脆响。 顾言听到这声的刹那,视线下移,地上的尸体唰的一下直挺挺立了起来,僵硬的颈脖一连几声‘咔咔’的转动,形如骷颅的脸朝向书生,垂着的一只手猛地抬起,僵硬的抓过去,反被顾言单手擒住,轻轻一撇,连带半个肩膀都从干尸身上扯下。 月光照在尸体上,尸气还不断膨胀。 干涸的皮肤撑起,变得湿漉饱满的瞬间,干尸的脑袋就被顾言摘了下来,干瘦的身子呯的一脚,踢飞两丈,砸在后面的墙壁,顿时七零八落的散在地上。 ‘咔咔’ 干尸的头颅被顾言抓在手中,还在飞快张合嘴,直到被捏的粉碎。 “这些尸体,看来需要被月光刺激,才会出现尸变……” 县衙! 顾言脸色发冷,一脚将地上的鼎妖挑到手中,身形化作一团白雾弥漫飞出了西厢,蔓延到街头。 与此同时。 空灵的打更声从街上过去,县衙之中,留下守夜的八名捕快四周庭院角落丝毫不敢松懈,绣衣司三名提灯持着刀,坐在厅门前的屋檐下面,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地上一排排干尸。 月光倾泻而下。 东南角的捕快打了一个哈欠的瞬间,余光里,就近躺着的一具干尸忽然扭动脑袋,朝他看来,然后缓缓从地上坐起。 那捕快察觉到异样,急忙转过头,眸子顿时缩紧,手哆嗦的握住刀柄,大喊着后退两步:“起……起尸了!” 话音刚落,已有身影从正堂的屋檐下冲了过来,脚步飞快在尸体间连点几下,就已到了起来的干尸两步距离,刀光映着清月,拉出一道冷芒。 干尸的头颅歪斜,啪的一下掉在了地上。 那名提灯垂下刀口,看向正反应过来的八名捕快,“给这些尸体补刀,砍下脑袋!” 清冷的月色,庭院百余具干尸此刻都在缓缓动弹,齐齐坐起身来,骨骼‘咔咔’扭动的声响,听得那几个捕快头皮发麻,举着刀不敢挪出半步。 而檐下的另外两个提灯已经上前挨个斩首,其中一个将无头的干尸踢倒,见他们还不动,不由叫骂起来。 “他娘的,你们想死啊,这些尸体吸了月华,尸气膨胀,不砍下脑袋泄了尸气,等会儿可能爆炸,染了尸毒,你们也会变成这般模样!” “啊!” 终于有捕快鼓起了勇气,拔出腰间的钢刀冲进庭院里,照着坐起身,开始鼓涨的干尸奋力劈下一刀又刀。 听到嘶喊的前院,衙门那边值夜的衙役,还有惊醒过来的县令也都纷纷赶来,看到起尸的一幕,一个个吓得双腿哆嗦。 公门中人见过不少尸体,可这般诡异、恐怖的画面,他们头一次碰上,好在反应也快,纷纷拿上兵器加入砍这些尸体的行列。 上百具干尸哪里那么容易砍完,加上众人犹豫的那点时间,已有五十多具干尸站起身,沐浴着月光,身子变得鼓涨,干涸的皮肤溢出点点绿色的粘液。 “躲开!”一个提灯偏过头大喊一声,奋力朝众人赶去,边跑边脱下衣袍撑开,想将自己当做一堵墙,替旁人遮挡可能飞溅过来的液体。 刹那。 风声嘶吼,远处白雾飞来,落地的瞬间,顾言的身影唰的冲出雾气,错开旁边的长廊,顺手捏住一根廊柱,脚步飞踏,纵身一跃,从县令等人头上过去,来到那撑开衣袍的提灯身后。 廊柱约莫六七十斤,一丈有余,彷如无重量般书生双手之中横挥开来。 转动的柱身风车般搅动,触及那边的尸体全是‘呯呯’的打击声,秋风扫落叶,一具具尸体炮弹般打飞,砸进前方正堂之中。 “顾司提!”李县令惊喜的喊出声来。 那边,廊柱嗡的横扫,最后两个脑袋都肿胀起来的干尸先后飞了出去,落进正堂与其他尸体堆积起来的同时,顾言丢了木柱,冲过去将门扇关上。 “走!” 下一刻。 数十道轰然血肉裂开的炸响在屋里传开,绿色的粘液将一扇扇门窗上糊的密不透风。 “县尊,让人找柴禾过来把这里烧了。” 顾言站在人群前面,下意识的偏头,望向夜空,彷如错觉般,漆黑的夜空之中,好像有一对杏黄的巨大眼睛在黑暗里窥视。 第七十七章 大妖 第78章 大妖 秋风吹黄路旁的叶子,朵朵棉云飘过酒郎县天空,城外远远的官道上,商旅、行人匆匆过往。 挨近上午时分,谷良挎着包袱朝县城赶路,已能望见城门了。 昨天他接到绣衣司的消息,将山里的孩子拜托给了山脚的村子,给了一些银钱,让妇人们帮忙看顾几日,便连夜赶路过来。 消息上的内容并不详细,但酒郎县出现的怪事,还是知晓的,这一路上赶来,途中所见商旅行人,面色多仓惶,看得出城里已经闹的人心惶惶。 “道长……这位道长留步,可算是见到出家人了。” 至城门两里左右,附近茶摊钻出一个老头,谷良看他模样,应该是店家的,跑到面前就拱手作揖。 “老人家,唤贫道有何事?” “是这样……”店家老头搓了搓手,“老朽想从道长这里买些符,不知可卖否?” “呃……贫道所带符箓不多。” 谷良没想到唤住他是为这事,转念一想,应该是酒郎县冒出许多干尸作祟,弄的心里害怕,才如此做。 他笑了笑,拱手还礼:“老丈莫要担心,贫道正是为酒郎县这件事而来,等事情解决,老丈也无需符箓保佑平安了。” “原来如此,那道长快些进城见县尊,老朽就不打扰了。” 老头连连伸手,便飞快回到茶摊,谷良礼貌的笑笑,往前继续步行,入了城,城里的情况比想象的要严重许多。 街道冷清,摊位寥寥无几,街上店铺大多半掩着,店家伙计坐在门槛,恹恹的打着哈欠。 谷良找了一个摊贩询问了才知今日一早城里又闹出干尸来,这些尸首平白无故出现在别人家中、院子里,或者干脆直接出现在大街上,一时间吓得许多人不敢出门。 衙门那边,也增加了大量人手,一旦听到哪里有干尸出现,立马赶过去,将尸体拉到城外焚烧填埋,街上更是多了许多巡逻的差役,都提着铜锣,发现苗头后,便敲锣,呼叫附近的同僚前来帮忙。 官府也下了布告,让城中百姓发现有干尸,一定要在天黑、月亮出来前,将脑袋砍下来,然后再通知官府来取尸。 饶是如此,可大半辈子连血腥都没见过的百姓,哪里敢挥刀砍尸体的脑袋,偶尔有一两个人这么做已经是了不起了。 谷良告辞了那小贩,叮嘱他天黑之前赶紧出城回家,便快步朝顾府赶去。 顾府周围要稍好上许多,附近街邻都知道顾家三公子是能人,有干尸出现,不到半刻就被解决拉走。 这边街上的人就显得较多。 看到谷良一身道袍,便有人围上来,跟城外茶摊老头一样,想要买上一些符箓镇宅,都被谷良婉言回拒。 “劳烦通报一下你家司提,就说夜幽山谷良来访。” 顾府门口的绣衣司提灯,见过谷道士的,虽然朝廷对修行中人有偏见,可这里是酒郎县,这位道士还是自家司提的好友,是有一些本事的。 “谷道长已经是顾府熟客了,还请示什么,司提有令,只要是道长来,就不需要通报,自行进去就是。” “谢了!” 谷良抬了抬手,径直走进顾府,碰上小铃铛询问了顾言在何处,便循着西厢过去,路过池塘时还是收紧了神态,担心的看了眼塘底,以及‘咕噜噜’冒起的水泡。 ‘这样一个大妖物养在家里,也就顾郎君敢做。’ 快至漆红大门,那扇门好像知道道士要来,竟自行打开,步入的瞬间,谷良隐约感觉到门扇有妖气,定睛细看,上面铜铆之间,好像有张硕大的人脸。 ‘几日没来,又弄了一个妖物出来?门都成妖了……下回不会要将这栋宅子也变成妖怪吧?’ 谷良看得微微咋舌,这时也听到房里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循着声音走到书房外,里面白雾弥漫,隐隐看到顾言负手的背影,像是在雾中跟什么东西说话。 顷刻。 院里阴风大作,盘旋书房的雾气冲出门扇,升上了房顶,很快消失在谷良视野之中。 “顾公子,刚才那是……神煞?” 谷良掸了掸双袖跨进门槛,边走边说,“以前怎么没见你用过?” 他一进去,脚步顿时刹住,环顾四周,书桌前的两侧俱是一帮妖怪,长出人半身的美女蛇,对着镜子梳着发丝,铜镜不时露出一张阴恻恻的鬼脸,然后就被美女蛇扯出脸弹了一个脑瓜崩;丧喜童子盘着鸟爪对坐,挥着手划拳,旁边的地上还有一只漆黑大手,指甲尖锐袅绕黑气,跟着变幻手势想要加入进去。 书生的一侧,还有一只浑身甲克的蝎怪,长长的蜈身蜿蜒至屏风后面,两只椭圆的钳子环抱胸前,正恶狠狠的盯着进来的谷良;另一侧,浑身披着红纱女子恍如一团烟雾飘在半空,发丝飞舞间,惊鸿一瞥,半张脸白骨森森。 ‘这是妖宴?’ 谷良饶是会法术,面对这么多玄级的妖物,也是不够看的,顶多和一两个打的有来有回。 那红纱女妖偏过头脸,柔媚的半张脸,媚眼化出凶恶,似乎在示意进来的道士要懂规矩。 “贫道见过顾公子。”谷良连忙拱起手。 “客套什么,过来坐。” 顾言转过身,将手里的小旗丢到书桌,便朝旁边挥挥手,让那边划拳的黑白童子让个座位出来。 坐在妖怪堆里,谷良是颇为难受的,连忙说起正事来。 “贫道,一路过来再到入城,看到的,听到的,确实能证明是有人施法所为,不知公子去京城一趟,可得罪过什么修行中人?” 顾言笑了一下,让旁边的红纱女妖给两人斟上茶水后,才说道:“得罪过,不过都已经死了。” ‘果然是顾言的作风。’ 谷良嘴角抽了抽,随后继续问道:“那妖呢?” “妖?”这回顾言收起笑容,沉吟了片刻:“实不相瞒,确实得罪过一个。” 他将太虞州发生的事告诉眼前这位道士,也说了那木盘上关于妖文的事,令得谷良皱紧眉头。 “以前,我听师父说过,妖若有文,那必然是成了气候的大妖,最少也是地级之物,而且修行有千年之久,公子若招惹的是它,那从千里之外,施法转运尸首来南方,也不是不可能。不过这种妖物除非被招惹狠了,才会这般对付凡人。” 千年老妖啊…… 顾言指尖在桌面轻点一阵,问道:“那你可有办法确认是否是它?” “贫道尽力。” 谷良起身拱了拱手,便向顾言要了一些布下法坛之物,待到天色将下后,在顾府西北角,一口水井的地方,摆下一张供桌,铺上红绸。 他用公鸡血书有符箓的八卦镜立在香炉前,夹在指间的三张黄符轰的窜起火苗,一对红烛也跟着亮起火光来。 让远远看着的顾拜武、顾庸、九娘、小铃铛惊讶不已,毕竟他们可没接触过修行中人,见到这一幕怎么看都感到玄妙无比。 “天清地灵,循我法衣,通我幽冥,四方神鬼,助我之力!” 谷良口中念念叨叨,二指并拢划过双目,顿时有法光在他眸底一闪而过,另一只手中桃木剑一挑八卦镜,镜身翻飞,落到他手中,对准夜空扫过四周,随后举到面前一看。 就在众人屏住呼吸的刹那。 谷良就在诸人目光里,炮弹般飞了出去。 夜空上,轰的打起雷声,闪烁的电光从天边阴云游蹿而来。 下一刻。 天地间响起一声蟾鸣。 ‘呱~’ 蟾声盖过雷音,笼罩酒郎县上空。 第七十八章 夜空下的巨影 第79章 夜空下的巨影 轰—— 阴云盘旋,电光游蹿云朵之间,带起一阵阵雷声。 顾言仰望天际,青白的电光在他眸底疯狂闪烁,被推行地上的谷道士浑身冒着白烟,头发焦黄,都立了起来。 “顾公子,镜……镜中有……”他挣扎想要起身,勉强拄着桃木剑半跪那边。 顾言垂下目光,落到悬浮的八卦镜上,突然抬手向后一拂,宽大的袍袖将父兄和小铃铛带出两丈还多。 下一刻。 八卦镜偏转方向,朝书生这边飞来,顾言举步迎上,侧身抬手拂开袖口,就是一掌拍在镜面,将其击出半丈。 镜身仿佛被一层看不到的东西保护,挨了顾言一巴掌依旧完好无损。 向后飞出的刹那,再次冲过来,镜面泛起氤氲,显出密密麻麻的牙齿咬向顾言胸口,伸出一条粉红舌头胡乱舞动。 “跟鼎妖一个德性?” 顾言把持镜身边框,阻止它向自己靠近,抬膝向上一顶,身形一个后翻踢,将八卦镜扫上半空。 镜面翻转。 某一刻,镜面朝上对准夜空,一道晦暗光芒直直射向云层间落下的蜿蜒电蛇。 轰轰—— 雷声大作,接连几道闪电划过夜色,青白的电光瞬间照亮城中房舍鳞次栉比展开,还亮有灯火的人家,被这声雷吓得吹熄了油灯,缩进被窝里。 然而,顾府众人视线之中,青白电光照亮的夜空,隐约看到阴云之后,一个庞大到仿佛连接天地般的黑影轮廓。 “这是什么妖怪……”顾拜武人都吓得哆嗦起来,见惯风浪也止不住对未知的恐惧。 小铃铛更是直接逃离这里,躲到了池塘前面的一颗枣树后面,小心翼翼的盯着天空。 那黑影属实巨大,令人仰望一眼,心肝都颤抖。 …… 咕咕咕~~ 躲在树后的小铃铛后方池塘,一朵朵水泡冒出了水面,池塘底,一对大眼睁开。 …… 此时庭院里的书生,让父兄还有九娘一起退出府邸,最好能跑到大街上,毕竟面对这么庞大的妖物,他可没什么把握能赢的。 光是对方的体积,若是真的,一巴掌下来,顾府这个院落恐怕直接就没了。 “顾公子,这头妖已经修出法相,天上那黑影,不是真的。” 果然术业有专攻,同样做为修行中人,谷良凭借修行的自觉,就能判断出真实的身份。 不过,他赶忙又补充一句:“能千里投来法相,恐怕威力也不小……” “有何区别?” “顶多一巴掌半个顾府。” 到的此刻,绣衣司的提灯基本已经没用了,掺和进来也是平白送死。 “谷道长,你来打下手,我去试试它!” 事到临头,顾言也没什么好跟这大妖沟通的,先顶上一波,试试对方斤两。 言罢,书生一掀袍摆,双脚岔开蹬地,向下一沉的同时,白岩雕琢的地板‘咵’的一声裂开。 谷良蹒跚小跑,翻找着袖中符箓,循着方位一一放在地上,摆出一座简陋的法阵。 “二十四结明……天狗推云吞月……山风起鬼灵……” 口中念念叨叨法咒时,夜空之上,那庞大的黑影动了动,漆黑的夜空陡然亮起一对杏黄的大眼,死死瞪着下方渺小的院落。 咕呱~ 一声蟾鸣响彻夜空,巨大的黑影张开嘴。 ‘唰’的一下,恍如千年古木般的长影瞬间飞射而出,顾言第一时间跳开了原地,脚落地的刹那,原来站的位置,轰的一声巨响,地面凹陷、砖石碎裂横飞。 半息,顾言冲了上去,周围空气仿佛响起一声龙吟,书生身形贴近古木般的舌头,双手如电,击打上面,拳掌不停来回变化,劈、斩、击、砸……恍如雨打芭蕉般倾泻而出,那粗大的舌头扎在坑陷里疯狂震抖。 ‘呱~’ 蟾声再响,巨舌扭动拔离了坑洞,顾言后退半步,身后空气轰的一下点燃,化作火焰的人脸。 书生纵身一跃,随巨舌拔升,袍袂飞舞间,袖中手掌化作一轮刀锋,带起火焰残影,横斩而出—— 彷如火焰刀斩在软软的舌肉。 巨舌震动的刹那,火焰顺势窜起。夜空之上,庞大的黑影发出嘶鸣,将巨舌收回口中,然而下一刻,巨舌再次弹射出来,直直冲向半空降下的书生。 “公子小心!” “司提——” 各种各样的声音在庭院周围响起,九娘拔出宝剑,就纵身冲上去,就在这百相频生的同时,焦急叫喊的小铃铛身后,是哗的水浪声。 她连忙回头,映入眼帘的,高高的水浪织起了帘子,一个庞然大物拖着满身人头冲出水面,漫天飞溅的水珠里,前肢轰然搭在池塘边,将一颗柳树都压的歪斜。 一只房舍大小的大蛤蟆鼓起两腮,发出战鼓一般的嘶鸣,望着夜空落下的巨舌,同样张开嘴,射出长舌,横过半空,唰的将落下的巨舌缠住。 顾言平稳的降到地上,望去的上方,落下的巨舌被池中的蛤蟆缠住,拖偏了方向,落在一间房舍顶,直接将那处屋子压成了废墟。 蟾类好斗狠,同类间时常出现互相残杀。 顾言也想不到平时待在池底,除了偶尔冒气,什么也不做的大蛤蟆居然在这个关头冲出来,虽然跟天性有关,但其作用不言而喻。 毕竟,还是玄级巅峰,到达地级估计只差临门一脚。 而这边,谷良已站到法阵中,手中的桃木剑此时泛起火焰般的颜色,自他口中一声:“去!” 桃木剑嗖的一声飞向夜色里那庞大黑影。 然后,当的一声金属交击般声响,桃木剑毫无征兆的被打飞回来,硬生生插破地砖立在地上,余力不惜的微微摇晃。 池里的大蛤蟆咕呱咕呱的嘶鸣,像是在冲那黑影挑衅。 顾言眯起眼,眸底闪过一丝冷厉的凶光,伸手解去衣袍,准备用甲子岁与对方一搏时,那边的巨舌竟收了回去。 天上的雷声也在片刻,开始消减。 夜色里的巨大黑影此刻渐渐消失,而池塘边的大蛤蟆也收回舌头,一点点的退回水里。 不久,雷云消散,露出尖尖月牙。 银色的辉光重新铺满庭院,顾拜武抱着廊柱探出脑袋四处张望,顾庸更是从柱上跳下,骂骂咧咧的叫道:“怎么跑了?老子正准备发威呢!” 周围没人理他。 齐齐看向那边的书生,顾言也有摸不着头脑,那妖物明显占极大的优势,怎么就离开了? 他回头看向水池的方向。 ‘难道是这大蛤蟆把对方劝走了?’ 第七十九章 清晨、阳光、书生 第80章 清晨 阳光 书生 清月当空,丝丝阴云游散。 一片狼藉的庭院正被府内仆人清理、装运,几队提灯挑着灯笼,挎着梅花刀巡视各处,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前院正堂,灯火通明,灰扑扑的蛾子拍着翅膀来回撞在灯罩。 首位上的书生,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望去下方的道士,以及右侧的挎刀斐胄。 “今天这事暂时压下来,不可往外说起。谷道长,还要劳烦回山之后,翻翻你们山门典籍,看是否有这大妖的来历。” “斐胄。”顾言目光落到右侧的络腮汉子身上。 后者起身拱手:“卑职在。” 虽然龙虎气被尽数除去,身子也废了,但在绣衣司多年,经验老道,是眼下顾言不可或缺的人才,自然要善用的。 “驻地的事暂且交给你,那十一人尽快让他们练出龙虎气,归到我麾下来,另外还有一件事,那些干尸明日一早就要处理干净,那大妖估摸暂时不会来找麻烦,但你我,整个万春州不可懈怠。” “是!” 顾言满意的点点头,当即让二人下去休息,明日天一亮就各做各的事,人走后,顾拜武、顾庸父子俩才从后面进来,坐到刚才两人坐过的位置上。 “爹、大哥,我也有一事要托付你们。” “仲文,你这就客气了,亲兄弟还犹豫什么,只管吩咐我们做什么就行。” 那边父子俩如今也算跨进这个圈子了,毕竟有练武的底子,龙虎气先九娘一步到了第一层。 何况自家兄弟已经朝廷里的人,顾家上下可谓跟着荣升,给弟弟做事就是给自己做事,哪里还有什么犹豫的。 往后说不得族谱上,还能多写几笔呢。 这边,顾言见父兄没有反对,便继续说下去:“家中的产业还望父兄再操持下去,酒郎、凌阳、青枣等县,最好也能铺上,往后我这边可能还要添些人手。” “添多少?”顾庸小心翼翼的问道。 “其他县总的也有十来人,加起来少说四五十,虽然有朝廷俸禄,可终究人数超纲,多出来的,只能由我们自个儿出。” 顾拜武惊了一下,叫出声:“养私兵?!” 随即就被大儿子跑过去一把捂住嘴。 “爹,你叫什么,养私兵很正常啊,哪个将军府里没有几十上百?”顾庸想了想,松开手:“不过别人养的都是普通人,仲文啊,你养的可……是龙虎士……一个当一百用,咱家到时上百个,那岂不是抵得一万人精锐?” “哪里说得那么严重,爹和大哥就先将刚才我说的事做了,往后你们再看我如何行事。” 顾言被爹和兄长的话逗的笑起来,随后将两人打发走了,笑容才沉下。 这事并非心血来潮,也不是经过大妖闹腾,才想这么做的,其实从京城出来后,这一路上,顾言已经有过这方面的规划。 手握一州之权,若不谋划一番,少不得将来被人推出去当替罪羊,毕竟他在朝中没后台,绣衣司的司提一向又是宦官担任,他却坐到这个位置,免不了让他生疑。 唯今之计,就是提升自己在万春州的实力,让人忌惮不敢轻易对他动手。 钱财嘛,散去了,还会回来。 命没了,可就真没了。 噗噗…… 飞蛾扑火,绕着灯罩不停的撞击。 九娘捧着烛台过来,放下后,走到书生旁边,轻轻为他拿捏肩膀。顾言握住她的手,笑了笑:“没事,不用担心。这些天让你受累了,家里的事你跟着小铃铛,多看看,多学学,闲着没事,就在后院练练龙虎气,最近一段时间我可能要忙了。” ‘那你小心,多照顾身体。’ 女子轻轻比划手语,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 …… 夜色渐渐过去,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一缕阳光照出云隙推着青冥的颜色在天地间展开。 沉寂一夜的酒郎县,重燃了喧嚣,东西市集口百姓三三两两聚集,买菜、打水、吆喝的嘈杂声里,不时也会说起昨夜发生的事。 “昨晚打雷,太吓人了,震得耳朵到现在都还疼。” “别说耳朵疼了,我家窗户震的都快塌了。” “我家那男人更没用,慌慌张张的从外面光屁股跑回来,衣裳裤子都没穿,说是被雷给震没的。” “……” “除了雷声,你们还听到什么吗?” “还有什么吗?我没听到。” “我觉得,好像还有蟾声,混在雷里面,一开始还以为是外面的蛙鸣,就没在意,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奇怪。” “等等……我怎么感觉那蟾声好像是从顾家那边传来的?” “顾家养了一只大蛤蟆?” “那得多大啊……” 絮絮叨叨的市井闲言之中,城池的另一边,阳光划过屋檐,照在金灿灿‘顾府’二字上,下方的院门,大大小小的仆人清运着一些地砖残骸,装进驴车拉走。 顾拜武、顾庸父子拿着一卷书册挎刀出门,带着一众护院打手翻身上马,说笑着话语,悠闲的出了酒郎县。 阳光窜过大街小巷,城外的驻地,斐胄挎着刀锋,带着几个老兄弟,巡视过校场,一步步走上高台。 某一刻,他向着下方十一名新进的麾下握紧拳头。 刀兵拍响刀鞘,十一人分散开来,挥舞刀锋依着记忆里的招式,一刀一刀做出劈斩的姿态。 …… 顾府院落,九娘跟着小姑娘在各厅各室穿梭,偶尔点燃香烛,给家里唯一的夫人敬上,九娘望着顾赵氏的灵位,俏脸从未有过的虔诚。 西厢外的池塘,翩翩书生拨开抚动的柳枝,望着池塘一句话也没有说,在路过的丫鬟眼中看来,公子像是在跟塘底的妖怪说话。 不久。 顾言一身青袍,走在轻柔的风里,回到西厢坐到书桌后面,铺开了纸张,红纱的女妖磨着墨汁,多臂的佛陀奉上狼毫。 片刻,书生籍着记忆中的想法,落下笔尖,墨汁在纸张书写开来。各色的妖物悬在房中各处探头张望。 犹如一幅群妖围观青衣书生的画卷。 第八十章 倒霉的修行中人 第81章 倒霉的修行中人 “别让他跑了!” “破了这幻术!” “用黑血箭!” 嘶吼的声音响彻郊外林野,位于凌阳东南面,两拨人一前一后互相追赶。 呼啸的箭矢,钉在一张符箓,浸有黑狗血的箭头破开法力,空气里荡起丝丝涟漪,前方奔走的身影,摸出一枚丹药塞进口中咬碎吞下。 随即回头看了一眼林间远远吊在后面的几个背弓挎刀的绣衣司提灯,心里骂了一句:“该死的鹰犬。” 他原是万春州与南面贺蜀州交界一座山中修士,小门小派,不过数十人,听闻各州兴起伐山破庙,师父便遣他下山打探消息。 才到凌阳不到一日,就碰上一伙穿着青墨衣袍的人,似乎看出他是山中修士,二话不说拔刀就杀过来。 若是寻常兵卒,他随意戏耍一番,沉寂遁走,倒也没什么。 可这伙人根本就不是寻常人,一身血勇之气,竟能克他法术不说,全身上下还有各种暗器,全是破法之用。 就像是专门对付修道中人准备。 “记得万春州这边,有一座夜幽山,听师父说山那里也有修行同道,或许能借他们之便,躲上一躲。” 林中奔跑的修士将一道符丢去地上,手中法决变化,陡然向前一跃,嘭的钻去地下,拖着一撮松软泥土在地面飞速前行,眨眼间消失不见。 “不见了!” “倒是可惜,到手的功劳飞了。” 追来的几人,确实是绣衣司提灯,他们受顾言差遣,前往各县各镇,与这边的守夜打声招呼,大抵是驻地迁往酒郎,往后讯息直接送到那边即可。 刚在凌阳城内与守夜同僚交代清楚,出城不到半个时辰,便碰上从南面过来的修行中人,便有了开头的一幕。 “跑不了。” 一个提灯解开腰间酒袋,往嘴里一灌,然后喷到兵器上,刀锋一转,呯的插在地上那张黄符,他脸色忽然变得通红,闭上眼睛再到睁开,视线陡然变得不一样了。 只见刀锋插着的符箓,有着丝丝白气延伸向远方。 这是龙虎气中的一个秘术,到达第二层便可学会,与修行中人的寻踪法术有些类似,不过这是靠激发体内血气,凝聚双眼、嗅觉到达上限,看到寻常看不到的东西。 不过这种秘术,一般一天只能用一次,当然如果龙虎气到了更高层次,这个局限就会解除。 “找到他了!” 那名提灯,拔出地上的刀举步奔跑起来,其余人也一一跟上。 …… 凌阳往西五十多里,越过一片林野,便能看到巍峨高耸的夜幽山,曾经书生带着小婢女遇妖的茅屋,如今已变成篱笆围成的院落,数间茅草夯土的房屋立在那里,不时能看到上了年纪的农妇、老妪怀里抱着一个,或两个襁褓,逗弄着哭喊的婴孩。 不远的房舍里,还有更多的哭声连成一片。 摇曳的林子飘着泛黄的叶子。 茅屋檐下烧水兑着羊奶的另一个农妇,用着木勺在盆里不停搅动,嘴里也叨唠着:“快好了,别哭别哭!” “谷道长,你出来帮忙喂喂孩子,咱们三个忙不过来!”抱着两个婴孩的老妪朝屋里喊道。 声音过去的方向。 敞开门扇的房舍里,油灯立在破旧的桌上,风吹进来,豆大的火苗微微摇曳。 一身道袍的谷良整个人几乎都被一大摞书淹没,籍着昏黄的灯火,不停的翻着一本本古籍,这是存放神虎寺里的书。 能用上的,几乎都搬来这里。 听到外面老妪的话语,谷良应了一声,将书页折了一角,然后阖上。这才起身出屋,帮着山下村子请来的妇人一起给各位‘师兄弟’喂奶。 然后,又是烧水、清洗、换上尿布,做完这些,时间已到了下午,三个农妇将最后的事处理,一人带上两个孩童,其余的便交给谷良看顾,便趁着天色还没黑,匆匆下山回家。 “你们倒是清闲啊,吃了睡,睡了吃,贫道既要看着你们,还要捧书夜读,给人查找消息。” 谷良望着屋里两侧炕上陷入酣睡的一个个襁褓,便搬来桌凳,索性就在这里挑灯夜读。 叮叮叮叮—— 坐下刚翻过两页书,挂在外面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谷良微微蹙眉,阖书抬手,茅屋的窗棂被法力带上,随即起身走出门,右手掐起指决往眼上一抹,就见一道法力在山下迅速游蹿,朝着这边赶来。 ‘修道中人?’ 谷道士的眉头更皱了,万春州已经很久没见到同道,想不到居然会自己找到夜幽山。 他正想着会是哪里的修行中人时候,那股法力已经到了山上,似乎也察觉到了谷良,迅速朝着靠拢。 下一刻。 地面破开,泥沙碎石飞溅,一道身影从地下破土而出,拍着身上泥尘,边走边朝茅屋这边的谷良拱起手。 “这位同道还请援我!” “援你?”谷良按下心中疑惑走到院子中间,拱手还礼,“阁下这是出了何事?”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快步走进院子。 “在下两屋山云初观弟子,奉师命下山。不料经过凌阳,碰上一伙人,他们古怪的很,根本不惧我等修道中人,二话不说,拔刀就朝我杀来,在下修为浅薄,以一对四,难是对手,想到夜幽山这边是有同道的,故此前来求救。” “贫道正是夜幽山青阳派弟子,这位同道还请屋里说话。” 谷良点点头,面无表情的伸手一摊,请了对方到自己那间房里,一进到屋里,那人便看到一摞一摞的书册。 令的那修士有些疑惑,随意拿起一本书翻了翻,俱是一些人文地理杂记和传说典籍。 “道长怎的将书都搬到这里来,又怎的住在此处?” “贫道向来喜静,自然安逸这里,便搭了几间房,围了一个小院,乐得自在。”谷良走到前面,问起追他的那些人是谁? 那人摇摇头:“素未谋面,更没有仇隙。不过那些人看起来像行伍出身,舞刀弄剑厉害的紧。道长这般问,难道你认识?” 话语间,谷良点上另一盏油灯,亮起的昏黄光芒照着他脸明明灭灭,那人偏头看来时,灯火下,谷良嘴角咧开一抹笑容。 那修士眸子顿时一缩,凉意爬上了头皮。 …… 天光渐渐沉下山间,斑驳霞光的茅屋,门窗刹那间‘呯’的一声,齐齐闭合。 屋里传出人的惨叫。 第八十一章 挑事的理由 第82章 挑事的理由 “前面有灯火!” “是几间茅屋!” “什么人?!” 穿梭林间几道身影后退一步拔出刀来,前方篱笆院落前,站着一个穿道袍的男子,脚边还有缩拢一团的身影。 “谷……谷道长?”看清对方容貌,四个提灯同时认出常出入顾府的那位山中道士。 旋即,直起身,朝对方垂刀抱拳。 “见过谷道长!” “你们要追的便是他吧?”谷良跟这些绣衣司的人并没有太多的交集,加上对修行中人的恶意,如果不是顾言在中间,他懒得和他们说上半句。 “人在我这,你们带回去给顾公子。” 说完,随手一抛,脚下那团人影飞出院子,嘭的一声摔在几人面前,被一个提灯拎起时,浑身瘫软,肩胛骨被银针穿刺,下颔到喉结的地方也被割了一刀。 “此人法力被我暂时泄,中途不会出什么岔子,你们赶紧离开夜幽山吧。” 四人听得出道士并不欢迎他们,便抬手拱了拱,带着这个修道者迅速下山,再第二天太阳刚露出云端回到酒郎县。 经历上次的事,顾府上下守口如瓶并未对外提及半个字,早先被破坏的地方也都重新换上了地砖石板,靠近西厢的那个大池塘,这两日早晚投放了许多鸭鹅,偶尔还有小铃铛依照吩咐找来城里的妓子在塘边唱上几曲。 而周围并无旁人听曲,面对静谧诡异的池塘,令得那妓子曲儿声都有些发颤。 四名提灯带着俘虏回来时,正好有曲儿声在池边回荡,早已醒转过来的修行中人古怪的看着这座院落,他法力被泄,难以察觉到池塘底下是何物,但凭修行的经验,多少可以肯定院落中窃居了不少妖怪。 “你们到底是何人?在下并未冒犯过一二,还有你家主人这栋宅院,必定有许多怪事发生吧?如此宅院不宁,要不要让在下帮忙驱除?” “我师门云初观,自太宁道一脉,降妖除魔俱是拿手本事……哎哎,放我下来。” 两个提灯懒得听他废话,索性各架了一条胳膊走过池塘,其中一人还威胁道:“再废话,将你丢进这塘里。” “你们原来都知晓……你家主人豢养妖物?!” 那修士瞪大眼睛,双脚乱蹬里,被带到一扇漆红大门前,两个提灯将他放下,双手一拱,郎声道:“我等求见司提!” 吱—— 漆红大门上,一张硕大的人脸影子一闪而过,门扇顿时裂开一条缝隙向内缓缓打开。 那修士渐渐张开嘴,惊骇的看着映入眼帘的一幕。 院内阴风阵阵,有团黑云一直笼罩庭院上方,仿佛天上的晨阳都照不进来。 昏沉的视野里,庭院一个圆圆的石台躺在那,上方立了一张长几,一张椅子,青衣白袍的书生握着书卷坐在那里,翻阅纸张,偶尔抬手落下笔墨,在上面勾勾画画。 “进去!” 修士被推到里面,两个提灯便退到外头,挎刀把守。大门阖上之后,上方长几之后的书生瞥去一眼,翻过书页,轻声问道: “你是何人?” 能让一群虎狼之士如此恭敬,这修士心里多少有些惊讶书生的身份。 他不敢怠慢,镇静下来:“在下吴三轻,两屋山修行,与贵人及麾下有所误会。” 他连忙将自己下山来万春州,遇上四人,又被追杀到夜幽山的事说出。 这事儿毕竟他不说,估摸对方也已经知道了,还不如老老实实说出来,还显得自己坦荡。 “麾下做事向来莽撞,我代他们向你赔个不是。” 顾言握着书卷随意的拱了拱手,便继续看书。 两人顿时没了话语,那修士见顾言不再理会他,颇为尴尬的立在原地。 真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自己又没法力傍身,不能像从前那般,施个法术装作神仙中人,逍遥快活去了。 庭院安静异常。 吴三轻垂着脸,眸子划来划去,余光偷瞄。 隐隐约约,那边厢房有着人影飘动,轻纱漫舞,风姿卓卓。 莫非鬼类? 他稍稍朝那边正了正视线,微开的窗棂间,一袭红纱拂过,是美颜的半张俏脸,抿着红唇直勾勾的看吴三轻,眉眼如丝,像是要把他魂儿都勾过去。 后者晃了晃脑袋,打了一个激灵,赶忙将目光偏转,然而对上的是另一间屋子里,偷看来的头颅。 青丝如瀑,双眼如有水光泛起涟漪,只不过这颗美人脸从门框侧面一点一点的露出。 一旁的窗棂,青鳞蛇尾竖着轻摇。 嘶—— 吴三轻倒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感觉发麻。 战战兢兢的回过头,赶紧低下目光,对面那圆圆的大石盘,忽然动了一下,紧接着,压着底面转动,将上方的书生换一个方向,继续让阳光照射到脸庞。 这石头也是妖…… 吴三轻明显感觉出,对方还是一个大妖,不说道行多高,对付他是绰绰有余的。 “嗯?” 转过一个方向的书生忽然疑惑的看向吴三轻,“你怎么还在这里?” 呃…… 后者愣了一下,连忙拱手道:“在……在下长途跋涉,有些疲惫,想歇会儿再走。” 吴三轻有种想喷血的冲动,你都没开口,我哪里敢擅自离开? “哈哈,看书看得入迷,一时间忘了吴先生还在,既然如此,先生不妨留下来吃饭,明日再走不迟。” 呼…… 就等你这句话呢。 闻言,吴三轻呼出一口气,人也放松了些许。 “在下就不留下用饭,既然已解开误会,我便就此告辞。” 话语落下,吴三轻赶紧拱手后退几步,见门没开,愁眉苦脸的望向书生。 “走吧。” 这边,顾言笑了笑,抬手一挥,红门这才打开放对方出去。 重新合上时,九娘一脸嫌弃的甩着缠手腕上摇来摇去的鼎妖,走到石磨旁。 `为什么放他走?` 女子是知道绣衣司的事,只要顾言要做的,她都会支持。 “钓鱼总需要鱼饵,他还不知道我是谁,回到山门里也只会说酒郎有个颇具势力的书生,豢养妖物为祸一方。” `意义呢?`九娘比划手语。 “让他们来,我才有理由收拾他们。” 秋日的阳光令人慵懒,顾言翻过书页,轻笑:“拿一个小门小派练练手下人,这很合情合理吧?” 九娘抿着红唇白了书生一眼。 第八十二章 四层 第83章 四层 “都散了。” 顾言从长几后起身,挥了挥袍袖,阴气沉沉的院子下一刻变得阳光明媚,角落里窸窸窣窣的影子钻去了别处。 书生走下石磨,顺手将缠着九娘耍宝的鼎妖拿过来,在鬼脸上弹了一指头,这才老实许多。 挂到腰间后,便与女子走向红门。 “朝廷虽然不喜修道中人,可直接过去终究出师无名,累得其他修行山门对我意见太深。若假以寻仇之名,将山推平了,也没人能放出一个屁来。” 秋风拂动青丝,九娘愣了愣,又是一个白眼,‘你真是越来越怀了。’ “这不叫坏。” 顾言握住她的手,看着硕大的黑影从塘底浮起,顶着一叶河莲,将惊慌拍着翅膀游走的一只鸭子卷入水底。 “这叫争势,世道不同,人就要学会变通,不变的人,基本已经在地里埋着了。” 九娘被温热的大手握着,心里暖暖的,对于这个世道的女人,只要心在对方身上,哪怕对方做的是恶事,也会站在男人那边。 她顺势贴上书生肩头,用另一只手轻轻比划。 ‘九娘会一直站在你身边。’ “嗯。” 顾言笑了笑,“还要睡在身边。” 女子脸色顿时一下绯红,垂着头,转身走开了,大抵是要回后院继续练习龙虎气,想要帮助顾言,她只能拼命的赶上他,再或者不至于成为累赘。 九娘一走,这边的书生笑容收敛,看向池塘时,他轻说道:“那两屋山,到时候需要你帮忙。” 咕~~ 一个水泡翻上了水面。 “你是玄级巅峰,拖住对方几个修为高深的总没问题吧?” 两个水泡咕噜噜的冒上来。 “明白。” 得到答复,顾言点点头,这才转身回到西厢,继续晒起太阳,《龙虎气》第四层,需借助阳光来修习。 一是驱散自身隐晦之气,二则阳魄大盛,功成之后,寻常邪祟根本不敢近身,轻则阴气外泄,重则直接魂飞破灭。 这还只是第四层的效果。 可想那司督庞奉朝第九层的龙虎气,为何不惧太虞州的那只大妖,没出手恐怕是因为身份问题,不适合出皇城。 四层…… 顾言闭了闭眼,回来这段时日,他已经着手冲击第四层观想图了,最近一直照射阳光便是在准备。 长几、矮凳悉数被挥开的宽袖拂去檐下,书生跃到上面盘腿坐下,闭上眼睛的瞬间,神识迅速沉入识海,龙虎血气翻腾,记忆中的那幅灰蒙蒙图案再次浮现。 经过一二三层,如今第四层在望,观想之中,迷雾一点点褪去,鳞尾蜿蜒隐显云朵,能见一竖长鬃向风而抚。 书生并不知道的是,他颈脖隐隐泛起鳞纹,破开皮肉长了出来,只觉有些瘙痒,将观想打断,顾言忍不住睁开眼睛,抬手摸向颈脖,指尖触及的刹那,顾言整个人僵一下,眉头都皱了起来。 鳞片? 顾言都被自己的想法给吓了一跳。 他之前旁敲侧击问过麾下那些提灯,他们所观想大多都是斑斓猛虎,大多数还停在虎掌,而那庞奉朝似乎也只是一副虎图。 唯独顾言看到的是一条黑鳞龙尾。 为何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一开始归咎在体内还有鼎妖、神煞二者,如今再看来,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再试试。 顾言重新阖上眼,迅速入定,识海之中,龙图再次浮现。 这一次,他全力集中精神盯着一枚枚鳞片往前灰雾上推移,颈脖间传来的瘙痒,再也没理会,咬牙忍受着,将灰雾推到了龙身后肢,露出五爪的同时,顾言只感全身上下精气神通透,曾经那股让他难以忍受的滚热气息,此时再感受,变得温和许多,顺着脊骨一直往上来到后脑。 第四层,贯通精气神终于到了。 只不过没有一二三层时来的动静大,甚至说没有,只有一阵徐徐的秋日清风拂过脸庞,让书生感到舒畅。 片刻后。 顾言摸向后劲,薄薄的鳞片果然再次出现,比之前的范围大了许多,一直延伸到了右侧肩膀,来到小臂这里。 “难道龙虎气全部修炼完成……我会变成一条龙?” “不能收回去?” 念头刚起,附着肩膀右臂的黑色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隐没。 ‘不能踏入修行,却走出一条奇怪的道途上,呵呵……不知往后还有什么惊喜。’ 顾言看向杂物房,将窗缝后偷看的美女蛇叫了出来,让她蛊惑的妖法对付自己,后者先是犹豫,可架不住顾言的眼神冰冷。 颇有些委屈的扭动蛇身游到石磨前,低头再抬起的瞬间,脸上委屈的表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妩媚动人的神色,双眼春波拂柳,一丝丝淡红的气息飘入书生口鼻。 然而,下一刻,回应的是书生随手一拂,将美女蛇推的撞在后方的树上。 “果然,这些术法对我一点用都没有了。” 第四层,便是不中邪孽、不纳阴气,换句话说,此刻的顾言已经不怕被人偷偷施法中咒。 ‘倘若当初夜幽山时,哪里还惧什么枯山老祖的咒法……不过那太虞州的那只大妖,估摸还是抵挡不了。’ 能走到现在这一步,顾言其实还是很满足的,从无到有,从肉体凡胎到堪比修行中人,对于将来能否去看一看那天门之内到底是什么,他心里还是充满期待的。 “巩固第四层外,该是将精力放到绣衣司驻地上了。” 他望着脱去无数枯叶的老树,这样想着。 …… 十月中旬。 万春州与贺蜀州交界,偏南的两座大山之间。 光斑投在地上积厚的落叶,沙沙的脚步声穿行一颗颗树木间,循着熟悉的路径,朝着半山腰的石阶上去。 吴三轻坐下来歇了一阵。 “给我等着…..”他望向北面低声说道。 大抵说了一句,又起身朝上面走去,拐过前方的道路,在分叉口选择了一条隐蔽的小道,匆匆跑进能过两三人的山缝,又走了一段,过了一线天,前方宽阔的地形在视野中展开。 连接两座山峰之间,隐约能看到建筑的轮廓,周遭云气袅袅,起伏葱郁林间。 第八十三章 妖书生 第84章 妖书生 “当真如此?” 纤细的云丝轻轻的在蔚蓝天际飘着,下方三层木楼,缕空雕花的窗棂、花红漆绿的梁柱,山风徐徐,檐角长悬风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写有‘明月’二字的楼内,观主白鼐起身居中而立,背对着身后拱手垂头的一个门内弟子,他微微抚须侧脸,“三轻,你将下山之后的事,一五一十讲清楚。” 下方站着的吴三轻低眉垂目,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回禀师父,弟子途径凌阳,发现周遭庙观尽数被官府推倒,弟子想进城求证虚实,还没进城便遇上一拨人,似乎早已看出弟子修行身份,直接拔刀便与弟子打了起来。” “寻常人也敢?!”白鼐微微蹙眉。 “这些非寻常人,血勇之气,是弟子从未见过的浓厚!”吴三轻盯着地面,想起这一路从未有过的狼狈,心里就来气,虽说修行中人讲究心平气和,逍遥无羁,可终究还是人,心里哪能没有怨。 “像是用秘法蕴养的人傀,后来……弟子招架不住,只得继续往前奔逃,路过夜幽山时,想起师父曾说过,夜幽山上,也有山门同道,弟子便上山求援,然后遇到一个年轻道士,他将弟子引进屋,忽然偷袭我,将弟子制服,交给那几人。” 白鼐脸色沉了下来,吴三轻虽然不是他最看好的弟子,平日也多有些偷奸耍滑,但也不是任人欺负。 他嗓音低沉,又问了句:“后来呢?” “后来……” 吴三轻看了一眼,须髯怒张的师父,赶忙接着道:“后来弟子被他们带到了酒郎县,到一栋大宅子里,师父……恐怕你也想不到,这宅子看似人丁兴旺,可角落里处处都是那些人傀,还有一口大池塘,弟子就算法力被封,可也能感觉下面有一只大妖。” 他将自己在顾府所见丝毫不差的描述出来。 “就连一扇门都是妖物成精,师父你是不知道,那门后面,还有一个书生,坐在一个硕大的石磨精怪上面捧书翻阅,那院子各处角落,弟子可是看得真切啊,到处都是妖怪隐匿,您说这不是豢养妖物是什么?!” 云初观传承太宁道丹阳祖师一脉,在万春州与贺蜀州交界存了上百年,奉行的便是斩妖除魔,蕴养金丹,已期长生久视,得道成仙。 眼下听得万春州酒郎县居然有人能豢养妖物,这可是极少出现的事,就算一些歪门邪道,恐怕都少见。 “养妖为患,这些妖物寄居人府,除了吸天地月精,恐怕到了夜里,会在城中悄然吸食入睡百姓的精气神。” 白鼐负手走动,沉吟了一阵,“那豢妖之人属实胆大妄为,与夜幽山修道中人狼狈为奸,颠倒自然天理,不分阴阳循环。” 言罢,楼外有数人进来,俱是蓝褂白袍,手持长剑屹立两侧,齐齐拱起手:“拜见师父!” “三轻!” 白鼐回过头,看向下方的弟子,“你带几位师兄弟下山,先去就郎县,斩杀那府中妖物,将那书生擒拿,再上夜幽山,将滋出邪心的同道一并带回云初观。为师要好好看看,他们心眼如何长歪的,竟与妖物同住!” 吴三轻泛起喜色,急忙拱起手,和两侧的六个师兄弟应了一声:“尊师父令!” 一行七人拱手告退,出来后,吴三轻仰头呼出一口气,待身边六位师兄弟回房收拾行囊,他脸上露出笑容。 那白云漂浮间,仿佛又看到了那庭院里看书的身影。 ‘那日之狼狈,很快就还给你,真想看看你到时该是如何的表情。’ 想到美处,忍不住笑出声来,惹得身后楼里,传来师父白鼐一声:“三轻,你还在门外磨蹭什么?” “回师父,弟子想到能将那日狼狈还给对方,心里便高兴的。” 吴三轻倒也实诚的将心里想法说出来,而里面则是几声呵呵的轻笑,显然那位云初观观主也是要找回山门颜面的。 到的翌日上午,天刚一亮,吴三轻连连催促下,与六位师兄弟迅速下山,沿返回的路,在下午便到达了凌阳城外,不过几人都没有进城的打算,而是绕过凌阳,向北面六十多里外的酒郎靠近。 一路上,他将那个书生还有手下那批人不同之处尽量的描绘出来同时,也加快恢复法力,必要的时候,他还是希望能亲手将那书生擒下。 日头渐渐倾斜山头,化作一缕橘红的霞光染红西云。 道路荒草林野之中,是衣衫破旧的身影注视着这群人,然后写写画画,将一行人的样貌、身形记录下来,吹上一声口哨,一只皮毛乌黑油亮的大黑狗蹿到了他身边,四肢肌肉矫健,体态修长,一看就蕴养的寻常犬类不同。 那人将画像卷好,塞入竹筒,绑到黑狗背上。 “去。” 黑狗抖了抖耳朵,身子一弓,唰的蹿了出去,四肢飞快交替,繁密的林间腾挪自如,崎岖山道陡坡都如履平地一般轻松,眨眼间便消失在那守夜人视线里。 夕阳化作最后一抹余晖照在酒郎县城头。 招展的晋字大旗猎猎飞舞,夯土的城墙斑驳着岁月的痕迹,有些地方剥落出坑洼、孔洞,城门口的守门兵卒恹恹的打着哈欠,毫无精神的盘查出入的商旅行人。 进出的长龙外面,一行七人东张西望打量眼前的破旧小县。 “这就是酒郎县……没什么特别的!” “肯定普通才不容易引起注意……要是换做繁华大城,那豢养妖物的书生岂不是暴露了?” “有道理有道理!” …… 七人站在长龙似得的人群后面低声交流着,偶尔也会被城外路边的小市集吸引,山中修道虽说清心寡欲,可很少看到人世间的百态,更别说还有一两个花枝招展的女子乘坐马车过去,露出的一瞥芳容,都令他们目不转睛。 “定是大户人家的女子!” “最近酒郎县来了好多豪绅、商贩,像是举家搬来的。” “……听说是跟顾家有关系,城外修了那么大一个宅子,这些人估摸想要攀附,特地赶来的。” 前方人群自然有酒郎本地人,话语间多少有些得意,谁家县城出一个大能人不自豪的? 落在后面的七人听着他们说话,瞬间抓住了关键点。 顾家! 城外大宅! 顿时互相对视一眼,默契的勾起微笑,转身离开排队的长龙,朝之前那些百姓说的大宅院赶去。 “三轻,你居然还不知道城外有他的宅子?” “那日我直接被带进城里,哪里知晓这些,不过在城外修一个大宅院,估摸也会过来,若我们偷偷袭了那里,等他进门的一刻。” 吴三轻比了一个‘拿下’的动作,令得另外六人咧嘴笑了起来。 不久。 七人沿路打听来到酒郎西面郊外,还没到地方,便远远地看到延绵的院墙,白墙黑瓦,两人多高,有些地方已经栽上了柳、柏等树。 “果然富贵人家,扩这么大的院子。” “哼,他享尽人间富贵,也要经历人间苦楚!”年龄较长的修士冷哼一声,随即停下脚步,“好了,就到这里,听水声,应该是池塘一类,我们进去,先控制住这处院子。” 相隔一堵院墙,有着哗哗的水声,隐约能看到一栋栋房顶。 七人点头的同时,脚下一起使出轻身的功法,齐齐跃过院墙,然后,稳稳降下来,下一刻,七人面上表情顿时愣住。 视野之中。 前面是一口水井,附近十多个光着膀子的身影一个个肌肉虬扎,胸膛鼓鼓,映着霞光泛起一股黄铜的光泽。 这些大汉保持举水桶,或拿毛巾搓背的动作,同样齐齐看着忽然出现的七个陌生人。 第八十四章 顾言的愕然 第85章 顾言的愕然 “诸位师兄弟,我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陡然降下院墙的七人愣愣的看着满院的精壮大汉,被称做师兄的那人盯着一个个鼓涨的臂膀、胸肌吞了吞口水,“怕什么?!就算来错了,他们还能留住我们不成?大不了道个歉出去就是。” “师兄,你语气听起来不错,怎么感觉……有点服软。” 那人正起脸色:“我随师父修行二十多年,岂能丢了师门的颜面。” 吴三轻在一旁点了点头,便看向对面聚拢过来的一群精壮汉子,微微颔首:“这里可是顾家的院落?!” 对面十几个汉子互相对视一眼,缓缓将手里木盆、毛巾放下。 见到这一幕的吴三轻一行人心里顿时露出警惕,为首的那位师兄横眉瞪眼,压低嗓音说了句:“看来是了。” 抬袖掐指,院里顿时掀起一阵大风。 下一刻。 对面那群精壮汉子忽然转身齐齐跑向房舍,推搡着冲了进去,然后将门呯的关上。 七人看得一阵目瞪口呆,面面相觑道: “刚才那阵势……还以为要与我等拼命。” 那位师兄收了法术,抚须笑起来:“原来是一群脓包。” “……虚惊一场,那就先将这处宅……” 其中一个弟子话语还没说完,两侧的房舍门扇嘭的拉开,刚才冲进去的那群汉子再次出现他们面前。 一个个套上甲胄,手中握上刀兵,映着西落的日头,刀口绽出一片片森寒。 “动手!”云初观的那位师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低吼出声的刹那,对面那群绣衣司提灯唰的站成两排,前排七人‘哈’的大吼,齐齐举起梅花刀,双臂肌肉鼓涨,目光露出凶狠。 顿时一股血勇之气弥漫开来。 而后排九人则解下腰带悬挂之物,捏在手中做出了准备投掷的姿态。 “哼!一群武夫!”云初观的师兄这样说了一句。 染红西云的最后余晖渐渐落下,昏暗涌来遮掩两边众人表情的惊鸿刹那,两边几乎同时跨出一步,朝对方奔了过去。 昏暗里,两方打成一团,烟尘四起,只能看到法术的光芒闪烁,也有刀口、剑锋起舞,呯呯的在烟尘里挥舞打砸。 云初观的那位师兄祭出法术,脸上就被扔了一团黑狗血;也有人跃起来,剑光飞舞,被一个大汉抱住腿硬生生拽了下来,扑倒在地;吴三轻被打出战团,仓惶的爬去捡起兵器,随后就被人两个面露凶色的提灯拖回战团…… 夕阳落下山头。 顾府的仆人点上灯笼,高高挂上了府门檐角。 铃铛点着几个丫鬟手中的菜肴,随后才让她们鱼贯而入,端上圆桌,小姑娘这才一蹦一跳踏进偏厅。 此时,里面顾言坐在首位品着茶水,斐胄、父兄一一在座,只有九娘提着宝剑站在他旁边,余光瞥到铃铛站在门口,她竖起食指放在唇间,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偏厅里的话语持续了好一阵。 顾言看向右侧端坐的斐胄,“……用一个小山门练练麾下提灯的手,你觉得是否有些冒险?” “回司提,这个卑职不好说,但从之前与对方交手的几个提灯看得出,这个小山门不过尔尔,对于常人来讲,或许端的玄奇神异,可绣衣司的人来讲,就算不得什么。” “仲文,做大哥的说不来什么,但是要小心为妙。” 顾庸对这种公事般的议论,并不是很适应,“就我江湖经验,对方可能会来几个厉害角色寻仇,拿你不下,要么挖人祖坟,要么绑人勒索,逼你就束手就擒。” “哼!” 坐在他旁边的顾拜武冷哼一声,双手插进袖里,昂起脸来:“这些伎俩,我跟你大哥用了不知多少回,路数都被我们看穿了!” 呃…… 顾言也被父兄俩人一唱一和弄的有些不好说话,顾家之前的产业确实这么来的,顾言不会否认,也不想洗白,胸无点墨的人,想要大富大贵,不就只能干一些脑袋撇在裤裆里的事吗? “顾老爷,大公子,还是小心为妙,毕竟修道中人,术法诡异多端,真要报复起来,还是有些防不胜防!” 斐胄见他俩有些得意,便好心提醒一声。 如今顾言已成了司提,掌管一州之地,手里还捏了驱使神煞的令旗,好不容易得来的开局,他不想就这么夭折了。 何况顾言还答应过,让他从废人里脱离出来。 “今日就到这吧。” 顾言点点头,这些事其实不过走一个过场,听听父兄还有斐胄可有其他建议,讨论不出什么来,那就按照他原来的意思做下去。 他看了眼门口等许久的小丫鬟。 笑道:“先吃饭吧,吃完回去想想看还有什么疏忽遗漏的地方。至于那个山门,不管它在哪儿,只要跟万春州挨着边,我就吃定了,谁来都不好使!” 就在这时,外面一个提灯飞快奔走,在小铃铛背后拱起手。 “拜见司提!” “那拨人来了?” 顾言曾吩咐过,那山门的人进入万春州,便全程监视,对方过凌阳时,已经有书信传来,眼下见这个提灯神色匆忙,显然是来传讯的。 “来了!”那提灯赶忙道,“不过……” “不过什么?”一听到后面吞吞吐吐的语气,斐胄心里咯噔猛跳一下,不由站起身来:“快说,可是那些人进城了?” “进城倒是没有。”提灯脸色表情有些古怪,想笑,却又强忍着,他道:“就是杀到驻地那边了。” “跟我们的人杀到一起了?”斐胄再问,随即看向微微蹙眉的书生,正要拱手说话请求给他一些命令,好带人过去增援。 还没开口,那提灯接上了后面的话。 “杀到一起是杀到一起,不过被兄弟们全部抓了起来,被吊在校场的旗杆上……”说到这里,那提灯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 在场所有人刚才紧绷的神经都在这一刻断了,愣愣的看着那提灯,就连顾言都有些愕然。 “这么弱?!” 按理说前来寻仇的,应该比之前还要强上许多才对,怎么还没见着面就被下面的人给收拾了。 难道藏了阴谋在里面? 不过很快,顾言的疑惑就被打消了,吃完晚饭的时间,那几个山门中的修行中人,头被套着黑布袋,捆着四肢被一群叫叫嚷嚷的汉子抬到了家里。 扯下黑布的瞬间,每个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其中眼熟的吴三轻嘴里牙齿都掉了几颗,嘶嘶的吸气,说话都不利索了。 一共七人反捆双手,齐齐跪在中堂,就连手指头都被牢牢固定。 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第八十五章 争执 第86章 争执 让他们来寻仇,好歹过两招,伤几个人,这才是顾言想要的故事。 “我们伤了几个人?” 顾言揉着眉心,看了这鼻青脸肿的七人坐回椅上,斐胄已经从驻地那边知晓了始末,低声说了句:“伤了五个,都是轻伤,其中两个还是因为太过激动,一个自己摔倒,另一个被同伴踩伤了脚趾。” “罚那两个提灯面壁思过两日。” 顾言抿着嘴,嘴角强忍着勾起的弧度,不过看到下方七个修行中人,就觉得不可思议。 怎么会这么弱? 他抬手勾了勾,一旁的提灯过来:“司提有何吩咐?” “把他们的法器还给他们。” 听到顾言的话,那名提灯愣了愣,看到斐胄朝他点头,这才小跑出了中堂。 这边,顾言让这七人抬起脸,“云初观在两屋山……怎的让你们七个活宝下山,玩的是哪一处?告诉我,你家观主是何人?修为多高?” “哼,我师父修为岂是能告诉你的。”吴三轻倒是硬气起来,将脸偏到一边,看到两个提灯拔出半截刀身,连忙又将头转回低下。 “你们也不说吗?” 顾言将目光投到另外六人身上,见没人回答,点头笑了笑,这时出去的提灯也回来了,将一个大包袱丢到七人身旁,砸的里面咣咣直响。 “修道中人法术诡异多端,来,将法器拿上。” 顾言指了指离他们不远的包袱,几人面面相觑,哪里还有这样的人,居然让他们重拿回法器,这是要他们继续斗法? 说起来,为首那个师兄就觉得丢人,明明自己一行人要法力有法力,要武艺有武艺,硬生生被十多个粗野壮汉,用各种破法的偏方给阴了,法术施展不出就算了,又是近身肉搏,对方甚至还穿着甲胄,呼啦啦一起按过来,谁受得了? 拳脚打不开,腾挪的空间也没有,硬生生的被挤人堆里生擒活捉。 想起之前的一幕,他脸都不自觉又红了。 “把法器拿上,再打一次吧,我让他们不还手。” 前方坐在首座的书生,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众人听到这番话,不由愣了一下,原本还打算伸手去拿包袱的两个修行中人,顿时把手收了回去。 其他人更不敢动了。 过了片刻,见七人一动不动,也不答话,顾言没了耐心,让麾下将他们带下去看押,旋即,起身招来斐胄,让他去驻地召集人手。 “明日一早,带上这拨人,随我去一趟两屋山!” “是!” 烛火照着汉子的身影拱手躬身。 顾言送他到门口才停下来,天门将开,手下这些人也是一大助力,将他们打造出来,配合豢养的妖物,应该能有一席之地了。 等驻地这十几个提灯历练一番,父兄招来的其他退役兵卒,或江湖好手将继续扩充第二批。 他拿下万春州,就是为了有一番作为。 ‘那个书生已经死了,现在的顾言,才是真正的我!’ …… 翌日一早,天色还未大亮,城中早起讨生活的百姓已开始一天的忙碌。 不过他们发现,同样早起的还有,还有顾府的人。 城外神神秘秘的那处庄子里的人此时也都出来,穿着青墨绣衣,与顾府上的那批人一同站在院门口,整齐的排列。 还有几个被黑绳捆缚的七人也在队伍中,不过这七人脸上青一块黑一块,显然被打的不轻。 不久,一辆马车从侧院出来,驾车的提灯一勒缰绳,‘吁’了一声,便马车停在府门。 深宅大院里,家中奴仆丫鬟被铃铛领着,簇拥着顾言还有九娘出来,眼睛红红的目送自家公子走上马车。 “我不在的几日,家中大小事务,你可要看顾好,有事就让斐胄帮忙。” 顾言朝外面石阶上擦眼角的小姑娘叮嘱一声,便放下帘子,朝驾车的麾下吩咐:“走吧。” 噼啪! 鞭子舞在半空抽响,驾车的提灯喝了声:“驾!” 车轮缓缓滚动起来,三匹大马拉着奢华的车厢往前驶去,排列两队的绣衣司提灯挎着梅花刀,神色肃穆的跟在车队后面前进。 大街之上,行人渐多,吵杂声里,见到过街的队伍,纷纷避到街边等候他们过去。 不过这样的阵仗,他们还是头一次见。 “车里的就是顾家那位三公子?” “可不是……那可是县尊见了都要点头哈腰的。” “这么厉害?朝廷里的大官?” “你不是本地人吧?呵呵,我告诉你,顾家这位三公子那可是出了名的。” 市集之中,一众百姓看着远去的队伍,八卦之火再次燃了起来,有人说起顾府三公子的往事,也有人说起那日的大火,还有人提起这位公子可能是天上星宿下凡,不然哪里来这样的阵仗。 被提及的顾言,对这些市井传闻早就知晓了,城中大小事,几乎都会被提灯和守夜记录下来,汇集到府内备案,若有重要事务,就会传到顾言这里,涉及到朝廷政事则会快马加鞭,或旁门之术,送达京城总司。 不过被人议论,顾言起初有些不适,到了后面就仍由这些人说吧,听多了,反而觉得没什么不妥。 毕竟名声是养出来的。 越玄乎越好。 …… 一路走走停停,到的下午,队伍已过了凌阳,距离万春州南面交界,已经不足七十里。 此时的两屋山里,名为云初观的地方,因为弟子下山寻仇之事,争吵起来。 “师兄,我等修道之人,清心寡欲,何必在意世俗红尘?何况我等修习的术法,害起人来,后患无穷!” “哼,欺我山门中人,而不理会,传出去,我这个观主威望何在?到时其他山门同道如何看待云初观?说什么修道修心,天地灵气,山中灵物就这么多,他拿一点,我就少拿一点,无名无望,谁会尊敬我们?恐怕山下的百姓,都敢朝观里吐上一口唾沫。” 明月楼里,一众弟子不敢靠近,在外面各做各的事,里面的争吵似乎并没有听见一样。 第八十五章 妖雾袭云初,难分明月楼何处 第87章 妖雾袭云初,难分明月楼何处 “德性蕴养本身,何惧他人唾弃?师兄这般想法,还修什么道,不如下山拾起杀人刀,做一个江湖草莽得了!” “李修心!你敢如此我说话!” 白鼐须发怒张,老脸通红,显然是被自己这个师弟给呛到了。打从师父死后,他接任了云初观,师兄弟两人就从未过停歇过争吵。 眼下,他急的想拔剑给对方劈过去。 “你要真有本事,大可另辟一府!” “虽然师兄坐的观主,可师父临终前也交托过我,一定要看好,省得某些人得意忘形!”李修心稍比白鼐小几岁,一身青色云纹道袍,发髻花白,比之白鼐的戾气,他显得平淡许多,倒有一股仙风道骨的神态。 “放肆!”比嘴皮子,白鼐还真不是这个一副云淡风轻的师弟对手,可同门相残还做不出来,外面还有许多弟子看着,真到了那份上,那他这个观主也就真无颜坐下去。 他重重呼吸几下,压着心头火,一股清风平地而声,卷去了急躁。 缓和下情绪,白鼐抿了抿嘴,须髯在风里抚动间,缓声道:“师弟,刚才师兄也是急躁了,你说的那番话,倒也不是没有理,待他们回山,将那人擒来后,我小惩一番,便将其放归家中,你我师兄弟三十年,怎能因一外人伤了和气。” 李修心也知自家这个师兄脾气,此刻能缓和语气,已经是退了一步,他若得寸进尺,反而让自己落到咄咄逼人的境地。 “师兄既然这般说,我自然是同意的。” 说罢,托袖拱手告辞出了明月楼,见不少弟子还在,当即将他们挥散,方才回到自己的别苑待着,继续参悟修行。 他走后不久,明月楼里,花瓷呯一声打的粉碎,白鼐双袖一卷负到身后,径直走上二楼,站在木雕护栏之后,望着师弟远去的身影眯了眯眼帘。 刚才如此大声的呵斥,外面的弟子如何听不见? 自己这个观主威望,岂能不堕? “师弟啊师弟,我等小门小观,若没有拿得出手的事,往后谁卖我云初观颜面?修道修得不是木头,没成仙,你就想一众弟子喝西北风不成?” “你真是不懂我这个师兄的难处!” 他重重在护栏上拍了一掌。 叮叮…… 楼檐角上的风铃轻轻摇响,正想的出神的老人微微偏头看去。 白云走过天际。 此时的山脚下,泛起片片黄迹的山野间,几个巡视的云初观弟子有声音响起。 “什么人?!” 话音间,林野哗啦啦摇响,七八道黑影穿树攀岩,从四下腾空拔刀,交织数条森寒刀芒齐齐网下。 当当当当—— 狂风暴雨般的刀兵磕碰,并不宽敞的林野空地,数对人影纠缠拼杀,刀锋、剑锋来回抵出、收回、劈砍、撩刺,一片片落叶被劲风带起,飞旋四周。 一名云初弟子手中兵器脱手而出,也有法光在他掌心闪烁,掀起‘轰’的一声爆鸣,周围飞舞的落叶仿佛都在一刻被迫的在半空停滞半息,然后哗的朝着对面飞射而去。 树林枝叶噼啪断裂,阳光照了下来,露出袭击者青墨衣袍,手中梅花刀。 “回去通知观主!” 六人里,一人转身飞奔,脚下彷如生风,几个纵欲蹿上了高处的青岩,眨眼消失在抚动的林子里。 剩下五人齐齐比上手中青锋。 “尔等何人,为何袭我道观众人!” 对面七人,身形魁梧壮硕,冷冷看着他们,其中一人抬起手中刀锋:“朝廷有令,凡世间修行者,解散山门,下山还籍,不得蛊惑百姓,追寻虚无缥缈!” “胡言乱语!” 观中弟子不善言辞,呵斥一句后,再次冲杀过去,然而,此刻风声呜咽而起,几人抬起视线,就见渺渺云烟盖过林野,朝这边翻涌蔓延。 做为修行中人,他们能听到那烟云中,有着一道道声音传来。 哭喊、惨叫、祈福、痛骂、嬉笑、吆喝…… 彷如人间烟火气汇聚于此。 又如道道催命之音,在他们耳中不停奏响。 几柄长剑悉数落地,五个云初弟子捂住耳朵,露出痛苦的表情,身子止不住的颤抖,渐渐支撑不住,直接跪到了地上。 顷刻,呜咽的白雾越发浓郁,翻涌着将几人身形遮掩了进去。 …… “观主!!” “大事不好了——” 消停了一个上午的云初观,堪堪恢复到平静,就被嘶喊的声音打破。 正在明月楼中用茶的白鼐,听到动静,起身的刹那,身形一晃,已是到了二楼护栏,负着双手望去楼下。 广场上众弟子此时都在诵经,或参悟道法。 陡然的呼喊,以及跑来的弟子让他们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是山下巡逻弟子?” 云初观人并不多,三十多人,做为观主,白鼐自然是认得全,他抬手一招,一股清风拂面,扫去那名弟子身上疲惫、焦躁。 “观主,不好了,山下来了一群……人。” 这弟子想要说凡夫俗子,可对方武艺不俗外,好像法术在他们身上没有多大的作用,一身血勇之气,更是迫得他们难以施展开。 “到底什么人,你一五一十讲得清楚!” 老人说完这句话,他师弟李修心也听到消息赶了过来,毕竟云初观并不大,山门吼上一嗓子,后院的菜园子都能听到。 那名弟子酝酿言词,随后语速飞快的将山下遇到的事讲了出来,只不过他没看到白雾,只说了对方七个汉子。 然而就在他声音落下,周围云初弟子外围,有人感受到了一股凉意,下意识的回头看去,眸子顿时一缩。 声音也喊了出来:“那是什么东西,好大的雾气!” 话语传开的刹那,周围人,包括楼上的观主白鼐也都望向外面,山腰间的林野层层云烟弥漫,像是山巅的云海降了下来。 隐约,他和师弟李修心感觉到了云雾的怪异。 白鼐抬手向后一抓,房内挂在墙上的宝剑‘锵’的一声出鞘,飞到他手中,不及停留,又被老人一掌招去楼外。 剑锋泛起法光,唰的一下,拖起一抹光尾飞出道观,直接没入席卷而来的云雾。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仿佛石沉大海般,连与法剑的感念,都在瞬间断开。 “这……这是何物……” 白鼐喃喃说了一声,目光之中,翻涌而来的云雾停在了道观两丈的距离,还未等众人回过神来,那云雾中隐隐露出人的轮廓。 里面有声音传出。 “绣衣司万春州司提拜会云初观!” 一支队伍时隐时现,踩着山下的石阶上来,青墨衣袍,腰间悬梅花刀,四个身强力壮的提灯,扛着轿子,周围十多人护卫。 轿身落地的同时,十二个身着道袍的云初弟子被推到了轿子前一支排开。 下一刻。 斐胄上前掀开帘子,一道俊秀书生负手而出,笑吟吟的扫过周围,打量起各色建筑。 “挺不错……可惜啊,等会儿都要拆了。” 顾言声音温和,可在云初观众人耳中充满寒意。 还是坚持把主线写完吧,就不改文了,以后有空再写那种一个个小故事的怪志文 第八十七章 屠观 第88章 屠观 “你是何人,胆敢在云初观闹事!” 听到顾言出言不逊说出这番话,明月楼前一众弟子呈出怒容,有人想要上前,被一缕清风缠绕,动弹不得。 回头一看,连忙道了声:“师叔。” 李修心嗯了一声,越众而出,来到众人前面,双袖左右挥洒,朝对面相貌不凡的书生拱起手。 “太宁道云初观,李修心!” “大晋绣衣司万春州司提顾言。”书生前行两步,有提灯将一张凳子放下,顾言掀了掀袍摆径直往下一坐。 他微微抬手,一旁的提灯,将手中一封公函唰的掷出。 那边,李修心轻描淡写接住,却是不看,而是退到一旁,双手呈上。明月二楼,一道身影稳稳降下,顺手将呈来的信函打开。 老人飞快看过上面内容,眉头皱起,呵斥一声:“朝廷也管我世外之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士之滨,莫非王臣。” 顾言看着降下来的云初观观主,轻笑出声:“晋国铁骑驰骋沙场,龙虎之士浴血奋战,一寸土一段河,俱拼杀而得,这两屋山坐落万春州边界,如何不受朝廷管辖?” “就因为这样,阁下就要拿我云初观开刀?” 顾言微微偏脸,眸子划至眼角:“难道不够?” 随即起身,负着双手在众人视线之中缓缓走向别处,周围云初弟子警惕的退避开。书生望着山峦重叠,背对白鼐、李修心继续道: “云初观既然不尊朝廷,那就没必要留了,此观弟子缴兵下山,归田务农。” 望着山间云雾起伏,他微微侧脸,看向两人:“二位觉得如何?” “放肆!” “大言不惭!” 云初观成观上百年之久,香火代代相传,岂能败在他们这一代上,白鼐、李修心几乎同时怒声呵斥。 “那就没得商量了。” 顾言转回头,继续望着山间景色,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抬起,手掌轻挥,声音淡淡传出一声。 “杀!” 锵!锵! 一柄柄刀锋出鞘的同时,轿旁的斐胄舞动令旗,徘徊山门之外的诡异白雾顿时发出重重叠叠的声音,恍如地狱厉鬼哭喊,瞬间翻涌进来,将明月楼前广场吞没进去。 刹那。 二十名提灯持刀雾间弓身飞奔,龙虎气爆发的一刻,冲进附近云初观一众弟子,法剑、梅花刀,法力、龙虎血勇之气顿时冲撞一起。 刀兵磕碰,人影在雾里纠缠,疯狂交锋的声音,拔升到顶点,这些弟子有浅薄法力护身,平日也就在观中与师兄弟对练一番。 然而,此时他们面对的是沙场卸甲后重新加入绣衣司的悍卒,又有龙虎气为依仗,几乎摧枯拉朽被平推,边打边退,转眼间明月楼四周都是厮杀的身影。 技艺不好的弟子根本招架不住这些悍卒搏命的凶狠,被贴身近打,连施展法术的机会都不曾有过。 脱手而出的法剑被打飞钉在明月楼檐下的木柱上,一个云初观弟子手臂拖着血线飞上半空,身子血肉破裂倒在檐下。 白鼐双眼发红,两手平摊开,生出一黑一白两道气旋,手掌猛地捏成拳头,气旋瞬间震散,越过师弟,脚下轰的一声,踩裂石板,朝对面朦胧雾气里的背影冲了过去。 一道长影划过云气,飞过长长的距离,带着剧烈的破风声直射白鼐的面门,白鼐双手成刀半空折身,悬停的刹那,衣袍抚动,双手如刀齐齐斩在空中:“滚开!” 吼声震荡云雾,云气轰的四散荡开一瞬,有巨大的黑影冲天落下,嘭的砸在前方,整个地面都为之抖了一抖。 那是一只巨大蟾妖的轮廓,正瞪着猩红双眸将长舌收回嘴中,鼓了鼓两腮,发出一声古钟般的蟾鸣。 咕—— 彷如铜钟、彷如牛鸣,妖气掺杂云雾弥漫开来。 下一刻。 老人:“啊!”的一声怒吼,直直冲向这头巨妖! “师兄!” 李修心看到这一幕提醒一句后,他将目光投向了那边的背影,同样抬手一招,远方传来一声清脆的剑鸣。 一柄雪白法剑,落到他手中,手腕一转,剑锋划过空气,带起一阵阵颤鸣,片刻间,弥漫几步距离的云雾像是被割裂一般,齐齐散去。 有弟子的尸体飞过来,落在李修心身边,一个提灯追上来,他抬剑就是一扫,剑气纵横直接那提灯劈斩在地。 “我云初观何时得罪过阁下,何时开罪过朝廷!” 他看着地上已死的一名弟子,浑身上下都是刀口,双目顿时发红,向来温和的声音变得凶戾起来。 “今日就要灭我山门!” 回答他的,是顾言轻描淡写的话语:“朝廷有令,不尊者,杀无赦!” 话音落下。 李修心再无半个字吐出,身形唰的一下化作残影,手中法剑绽出银光,带起的剑威撕裂出一道道罡风形成旋转的漩涡,直冲那说话的书生。 书生并未回头,腰间悬着一物,忽然落地。 法剑推着罡风冲来的一瞬间,数道黑影从地上那口青铜小鼎中飞出,首先响起的是一声‘呯’的金属交击声。 一只暗沉的蝎钳硬生生将剑锋挡下,矗在李修心面前的是,一条拥有密密麻麻虫足的蝎怪,咬着口器,一对虫眼目光凶戾,双钳来回挥砸,迫使这个剑修不得不停下来。 “又是妖物……” 挡下虫钳,李修心借力向后飘飞一截,心里念道的同时,破空疾响从侧旁急速而来,一条红绸飞卷,瞬间将他右手缠裹,那雾气之中,一个红裳女妖半露面容朝他媚笑。 “放肆!” 李修心法力运转,剑气自他身内向外爆发开来,红绸撕裂,怼飞蝎怪,持剑再次冲向书生,然而,破开渐渐浓郁的白雾,一尊两丈的阴沉佛陀拦在了他面前,四对黄铜佛臂,握降魔剑、降妖铃、除鬼令……等等法器,犹如战车般朝他碾压而来。 广场上方,还有呼啸的风声,一轮巨大的石磨轰的燃起烈焰,狠狠砸在明月楼,残木断砖瞬间四下横飞。 这一刻,血涌翻腾,百年庙观里爆发开来。 第八十八章 该我了 第89章 该我了 “竖子,你敢?!” 轰然巨响震彻云初观,与大蛤蟆对拼一记,白鼐飞身后退,回头映入眼帘的是无数燃烧的残木飞在半空,雨点般倾泻而下。 老人须髯怒张,转身就朝那边的书生冲去,下一刻,余光里,蛤蟆的身影瞬间模糊,再到出现,已经拦在他前方。 咕~ 蛤蟆眨了眨眼睛,背上一颗颗头颅睁开眼,不停的晃动起来。 咕~~ 它又叫出一声时,上百颗头颅拖着脐带般的红线升上半空,围绕在蛤蟆周身缓缓浮动。 “装模作样——” 白鼐给两手书写符箓,脚下踏出乾坤步,顷刻,密密麻麻的人头张开嘴,发出怪异的嘶鸣,纷纷飞来。 一道道阴风、黑烟喷涌出口,将下方的老人淹没下去。 “呵呵……哈哈,雕虫小技!” 技字落下一瞬,妖风、黑烟迫开,老人身形如风中柳,竟悉数躲开人头的攻击。 刹那。 脚下猛地一踏,白鼐飞离原地,身形贴着地面飞跃而起,双手绽起法光,书写的符箓明亮的一刻,他双手朝四周挥打出去。 “乾坤未及,金光先来!” 一道道符箓化作的金光自老人掌心飞射而出,轰在一颗颗人头上,发出血肉碎裂的哀嚎。 “蟾妖,再来!” 随着这声大吼,金光成团,更加疯狂倾泻出来,弥漫的白雾都被震的迫散,呯呯呯的爆炸声延绵不绝。 咕~~ 人头毁去不少,大蛤蟆发出一声哀鸣,将剩下的悉数收回,猛地张开嘴,椭圆的白肚皮陡然鼓涨,张口就是一吸。 “哈哈!云初观传承太宁道丹阳祖师,降妖除魔乃看家本领,尔等算得什么东西?!” 白鼐被风卷着移向那蟾妖,不过他抬脚重重一踏,呈马步半蹲,双手结印,身形顿时定在了这股妖风当中。 “想吸我魂魄,门都没有!结印固仙体,道法定魂魄!” 不过,老人还是小看了对面蟾妖的妖风,只听胳膊传来‘嘶啦’两声,布料裂出两道口子。 “放肆!” 白鼐双手法印一变,阴阳相合,往地下猛地一拍,地砖瞬间迸裂,碎砖噼里啪啦弹飞的同时,裂纹呈一条飞速蔓延过去,变得越来越大,整个广场都地动山摇起来。 大蛤蟆想要离开,巨大的身形已经被法力锁定,硬生生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延伸而来的裂纹犹如张开的巨大血口,直接将它吞了下去。 “法成,阖!” 老人双手分开,道印再结,须髯抚动间,裂缝带着轰隆隆的声响,在下方蛤蟆的嘶鸣里飞速合拢。 不过这头妖,他心里清楚,以他的修为根本无法直接从肉身上除掉,而且妖身被毁,让对方妖魂逃离,那就更麻烦了。 只能将其镇压在山里,便是最好的结果。 ‘现在该那个书生,将他除掉,云初观的危机才算真正的解除,至于得罪朝廷?哼哼,云初观都没了,还顾忌什么朝廷,就不信,天底下修行中人就不能联合起来对抗!’ 白鼐勉强收拾了这头蟾妖,转身偏头的刹那,就见师弟的身形飞过视线,狠狠摔在地上,划出数丈远。 数头模样怪异的妖物盘旋白雾之中,看得出比那头蛤蟆道行低,可架不住数量众多,想要一个人全部降杀,显然不可能。 “师弟!” 老人退出一掌,法光挡住一头半鳞半人的妖物,冲到李修心面前,将其搀扶起身。 “你且退后,这里让师兄来!” 往日再有间隙,可临到危机关头,老人岂能不知孰轻孰重。 “师兄,你当心,这些妖物本领各异,让人防不胜防,最好还是直取那书生。”李修心擦过嘴角血迹,虚弱的提醒。 “我自知晓。” 老人将师弟推到身后,转过来时,望着雾中妖物,“顾司提,你以为云初观就那么好对付,说杀就杀,说灭就灭?!” 话语一落,白鼐双手一捧,原本燃起大伙的明月楼,忽然有东西嘭出冲出一片瓦砾砖堆,拖着一抹法光降到他手中。 光芒褪去,乃是卷轴。 “祖师在上,今日云初观有难,无能徒孙只能暂借神器一用!” 嘶~~ 雾中美女蛇、红媚妖、蝎怪、阴佛露出狰狞,卷起妖风穿梭茫茫白雾冲了过去。老人捧着卷轴微微躬身,再到直起身,他口鼻冷哼一声。 “一群小妖!” 手中卷轴‘哗’的一声展开,悬在他身前,榜首上书:精微神策。 密密麻麻的字迹展露空气,似乎感受妖物的气息,一个字接着一个字泛起了光亮,原本冲来的几妖,刹住了脚步,眼神露出惊恐,顿时纷纷躲开。 下一刻。 字迹化作万千道光线射出卷轴,将这片白雾都瞬间照的通亮,神煞仿佛都感觉到了一丝难受,发出重重叠叠,无数人的声音。 每一个字迹都是道法精缀而成,倾注了那位道号丹阳的祖师修为,光芒破开白雾,直追那几个妖物,蝎怪最先遭殃,长长的身形蜿蜒游走,看似飞快,可与追来的光速相比,显得慢上许多。 直接被贯穿了背甲,钉在地上,雪融一般,肉眼可见的化作一滩粘稠的绿液,发出阵阵恶臭。 “此乃我云初观,镇观法宝,岂能是你们这些妖物可抵挡?!” 老人维持卷轴,看着妖物四散奔逃,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然而,师弟的声音忽然传来。 “师兄,小心!” 白鼐回过神的瞬间,只感寒毛一根根直立,视线偏转回来,原本前方看着山间景色的书生,不知何时转过身来举步前行。 看着对方冷峻面容,没有一丝妖物被杀的惊愕,只是平淡的过来。 可老人感觉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 “精微神策或许对人无效,可本观不是泥捏的!”白鼐将卷轴一抛,让其继续照射妖物的同时,他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了原地。 空气里,是呯的一声。 顾言抬手将一侧凭空打来的一记手刀挡了下来,顷刻,空气里显出老人的身影,他脸上有些惊讶,这个书生连一点法力都没有,怎么回事将他阴阳双极挡住? 思绪飘飞。 老人收手,身形消失,再次出现已经在书生后背,同样劈出的一掌,还是被对方轻描淡写的挡下。 老脸呈出怒容,忽然合身一撞,顶着书生推飞出去,后者反手一抓,拉着他一起,撞进了明月楼废墟当中。 “师兄!” “司提!”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喊了出来,李修心捂着胸口跌跌撞撞朝这边奔跑,斐胄提刀也在狂奔。 然而。 就在此时,废墟轰的巨响,瓦砾、断砖、焦木四下飞开,一道身影炮弹般倒飞出来,砸在地上硬生生滑出两丈远。 “师兄!”李修心见到师兄被打出来,心里惊骇不已。 不过,白鼐似乎不在意身上的伤势,撑起身时,目光直直的盯着大火燃烧的木楼,李修心也紧跟望去。 弥漫吹开白雾、摇曳火焰,伴随一片瓦砾砖头被踩碎的同时,脚步已经蔓延过废墟,沉沉踏了下去。 身形从火光之中走出来。 身影的轮廓,越发拔高,双臂、胸膛肌肉鼓涨,化作三丈之身,披散的发髻下,双目缓缓睁开,是嗜血的颜色。 “现在,该轮到我了。” 嘴角咧开,顾言的声音犹如铜钟,悠远而沉重。 第八十九章 云初不见日,明月山楼倾 第90章 云初不见日,明月山楼倾 三丈之躯,映着火光,肌肉虬扎。 一块半截断砖啪的在他脚下碎裂成粉末,溅开的残渣打在附近墙壁,燃烧的明月楼摇摇欲坠,伴随嘭的一声,在顾言身后轰然倒塌。 风卷着灰尘、迷迷蒙蒙的白云间,动手厮杀的一道道身影停下来,目光交织过来,看到耸立的身影,云初观弟子看得目瞪口呆。 就连新进的绣衣司提灯都瞠目结舌,他们以为这位书生打扮的司提,跟他们差不多,可眼下看来,根本不是这会儿事。 “豢养妖物,把自己也养成了妖怪!” 白鼐从刚才震撼回过神,话虽说的轻松,可脸上凝聚沉重,双手摊开,掌心向外慢慢汇聚阴阳气旋,盯着那边举步走来的三丈身影。 “今日本观将你留此处,永世不得出山——” “呵呵。” 顾言那张依稀还有原来风采的脸庞,咧嘴发出轻笑。 笑声的下一刻。 前行的三丈之躯,将脚前写有‘明月楼’三字的青铜浇铸的门匾踢飞,发出‘嘭’的沉闷声,凹陷的门匾带着尘埃朝前方的白鼐飞了过去,后者急忙抬手,两道阴阳气直接挡在身前,那是更加响亮的撞击声。 轰! 周围薄薄雾气荡起丝丝涟漪,老人呈出御法的姿态硬生生被推移出半丈,他眸底全是惊骇的神色。 “怎么会……怎么没有丝毫妖邪之气。” 那边,走动的身影停了停,站在石阶前,双臂猛地震开,龙吟自空气里回荡,顾言抬手一抬,一挥,背后瞬间一条火龙蜿蜒游动,形成一圈类似庙中佛像的背光,熊熊燃烧。 龙虎气、三丈之躯、鼎妖、神煞之力,到的此时终于三者合一。 “他到底是何物?!”老人显然被眼前的书生惊得难以说出形容的词汇。 低喃的话语响起的一瞬,顾言的身形轰的一声冲出,如同炮弹般径直掠过了半空,巨大的身躯抬手一抓,弹飞半空的青铜门匾,借着恐怖的冲势,猛的轮开,迫着罡风发出‘呜咽’的呼啸,轰的燃起巨大的火焰。 由上而下,直接盖向下方的云初观观主。 “阴阳化鼎——”老人口鼻闷哼,双手结印。 周身上下好似一抹四足方形大鼎的虚影笼罩。 李修心、云初弟子、绣衣司提灯、斐胄…..所有人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刹那。 然后,便是轰的一声巨响,空气、薄雾在人的视线里扭曲,气浪呈圆扩散开去,老人的身体被砸的踩着地面向下沉了沉。 白岩石砖的地板破裂,双脚硬生生陷入里面,没入小腿的位置,笼罩他身形的青铜方鼎,也在下一个瞬间,发出‘呯’的咧开声响。 对面。 顾言犹如一座小山站在他面前,单手擒着青铜门匾扇出一道扇形的火焰,老人再次格挡,仿佛蝇虫被硬生生扇的横飞出去。 “师兄——” 李修心飞奔上前,那边,顾言眸子微斜,手中门匾带着火焰呼啸扇了过去,呯的将其炮弹般打飞。 “啊啊!!!” 人影奔袭,顾言回头抬手,硕大的手掌接住狂奔而来的老人一掌,对方跌跌撞撞后退几步,口鼻间已全是鲜血。 “云初观,岂能让尔等朝廷走狗轻视!!” 白鼐嘶声咆哮,法力运转全身,泛起光芒,碾向对面的三丈之躯,两人的距离迅速拉近,双手携裹平生最大的修为,掌心符箓闪耀出金光。 顾言脸色沉重,眯起眼帘的一瞬,挥舞青铜门匾,彷如一扇门板刀轰然挥砸过去。 阴阳双掌与青铜门匾抵在一起! 呯—— ——轰! 衣袍猎猎飞舞。 书生高大的身躯稳稳扎在地面,砖石粉碎的同时,对面的老人浑身袅绕血气,脚下周遭石板同样被两人对冲的力量、法力震得粉碎,漫天飞溅开来。 老人衣袍狼狈,须发怒张在风里微微摇曳。 他双目血红死死盯着顾言,双手压着青铜门匾保持出掌的姿态一动不动。 “师兄……”地上挣扎爬起的李修心轻轻唤了一声。 老人没有理会。 只有丝丝鲜血顺着嘴角、鼻孔、耳朵缓缓流下,他以为一身修为足够了,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将这身法力用到今天这般极致。 然而,与对方相较,他心里才明白,终究这副身躯终究还是老了。 最强的一掌抵在门匾,老人的视线已经黑了下来,看不见任何事务了,隐隐约约只听到师弟李修心在唤他。 不过声音飘渺,好像在无限远去。 “祖师……徒孙还是辱没了太宁道……” 两人之间的门匾坠在地上,发出嘭的声响。 顾言收回手,他明显感觉到,对面的老人血气正在散去,一身法力也在渐渐流失。只是还保持着出掌的动作。 他走上前,一脚踏在火焰渐熄的门匾,踩过‘明月楼’三字,走到老人面前,指尖轻轻点在对方额头。 “师兄!!啊啊啊啊——”李修发出如负伤猛兽般的吼声,视线里,老人的身躯直直向后倒下的一刻,他抓起一落的法剑,冲向那边仿佛不可逾越的身躯。 冰冷的眸子偏转看来。 法剑刺出的刹那,顾言伸手抓过剑锋,剑柄直接从对方手里脱手而出。 下一刻。 顾言握着这柄法剑,反手朝面前的满脸泪水的李修心,一剑斩下—— 火光倒映着身躯,一颗圆球状的黑影掀上了半空。 带血的剑锋呯的插进地砖,书生转过脸,浸在火光之中,声音冰冷:“杀!” 停歇的绣衣司提灯转过头,握紧刀锋扑向呆立原地的一众云初观弟子,在这弥漫血腥、雾气、惨叫的广场上,将这些修行中人的身影劈砍在地。 耸立上百年的明月楼,在一声声惨叫、厮杀的声音里,渐渐变得焦黑,带着一声接着一声的轰隆,在众人面前垮塌。 …… 十月的秋末,最冷的一个早上。 空气里残留着焦臭的气味,李修心、白鼐、以及死去的弟子的尸体被挂在了木桩上,被俘的其他人,本铁锥穿透了肩胛,一一跪在地上。 名叫顾言的书生,吹过手中温热的清茶,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一一被砍下脑袋。 “收刮一番,打道回府,然后一把火烧了这里。” 他这样说道。 第九十章 翻过旧年 第91章 翻过旧年 夕阳的余晖洒在山间、田间,袅袅云雾挂在山头。 山脚下蜿蜒的道路,没有任何旗帜的队伍沉默的行进,偶尔护卫的马车才有一两声话语传出。 “好东西啊。” 山风微微吹开的帘角,换了身衣袍的书生看着矮几摆放的几件器物和书本,笑呵呵的将它们归拢起来。 “果然杀人越货永远是不赔本的买卖。” 一旁模样清秀的女子倒好茶水,白了一眼微笑的书生,放下茶杯后,她比划手语。 “这样做,其他那些修道中人,会不会对你有微词,会过来寻你麻烦。” “会是肯定会,但我打着朝廷的名头,还是一州司提,他们多少会掂量一二。”顾言将桌上几颗颜色不一的丹药装入香袋系紧交给九娘保管,至于那本书册,乃是云初观的《出云心经》自道经悟出修改而来。 “朝廷站在前面,有太师、司督顶着,寻我一州司提多少会有些顾忌。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万春州修道山门很少,这里地处西南,唯一厉害的剑王阁,距离这里也有数百里之遥,都出了此州地界,消息传过去,再到过来寻麻烦,已经是明年开春后的事了,我们足够有时间应付。” 九娘接过递来的书册,手指比划:“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好好休息一阵,将消息传到京城。”顾言向后靠了靠,视线从女子美貌上移开,看向掀起的帘角,观望外面一隅景色。 “其实我一直在意所谓的天门,但我还不够格,或许名声在外,太师也好,司督也罢,终究能另眼相看,能让我往前再接触一二。” 九娘似乎并不在意官场上的事,而是听到名声在外四字,抿嘴轻笑一下。 手指点了点嘴唇,然后比划道:“恐怕是凶名在外。” “呵呵,他们就是喜欢有恶名的。”顾言收回视线,落到女子身上,“你怕我吗?刚才还杀了许多人,数十全部砍下了脑袋。” 九娘沉默了一下,晃着玉钗摇了摇头。 “不怕,只要你做的事,妾身心里再不舒服,也会站在你身旁。” “嗯。” 顾言握着她的手,正欲说话,马车缓缓停下,外面传来斐胄的声音:“司提,老爷子派人送来信函。” 他们称呼顾言官名,但对顾拜武的称呼大多叫老爷,一来辈分,二来身份,还有一点,这位顾老爷没什么架子,话语粗俗极合他们胃口,叫老爷大多都是说笑的成分多一些。 “我父兄的书信?将信递过来。” 车帘里是淡淡的声音响起,斐胄连忙将送信的护院叫到面前,接过信函后恭谨的抵进帘子里。 帘子里,九娘轻柔的拆开信函,放到书生手中。 见他看得入神,比划了一手势:“怎么了?” 那边,顾言看完上面歪歪扭扭的一个个字迹,确实出自他父亲之手,毕竟这样的书法,也就他爹能写,当然兄长顾庸也算半个。 “呵呵,父兄已经回酒郎了,见我还没消息,就差人到这边路旁等候,字行间看得出,父亲和兄长召了不少人手回来。” 顾言将信给女子看,隔着帘子朝外吩咐一句:“走吧,抓紧时间赶路。” “是。” 斐胄拱手回去,翻身上马,朝周围同样骑马的提灯挥手,喝道:“司提有令,抓紧时间返回酒郎驻地,不得耽搁!” 说完,一抖缰绳纵马飞驰起来,周围骑马的提灯吆喝战马,一声声:“驾!”的暴喝里,扬鞭狂奔。 酉时时分。 远远的,城墙轮廓立在红霞里,以及城门口等候的父亲和兄长,还有踮着脚不停挥手的小铃铛。 红霞蔓延,烧红了天际。 城门口呈出喧嚣,相迎的三人叫叫嚷嚷挤上了马车,原本还欢笑的气氛,顿时变得几张,顾拜武脸都挤得变形,将大儿子的手推开,骂骂咧咧几句,将他赶下车,让他骑马跟在后面。 回到府邸,一个个服饰各异的汉子,整齐的站在前院,简朴而贫困,但脸上洋溢着兴奋和对未来的期望。 见到回来的一行人,他们朝着中间衣袍奢华,气质不同的书生,躬身拜了下去,拜见这位年轻的司提。 不久之后,三十多人以及二十名提灯在府中得到款待。 顾拜武满脸通红,他是第一次看到家里有这么多悍勇之辈,若是放到江湖上,自家儿子不得拿一个武林盟主来当当? 夜色深邃笼罩天地,房里灯火通明,喧嚣着人的说笑、吆喝,顾庸端着酒杯挨个劝酒,豪爽的性子赢得所有人喝彩。 气氛融洽,原本显得拘谨的新来汉子们,一个个露出笑容,望着那边首位斯文的书生,他们已不再那么害怕了,甚至心里感激,能给这样的生活。 夜晚渐渐过去,白昼又来,时间像是在飞速流逝,新建的驻地留下了风雨的痕迹,萧瑟的秋意过去,隆冬的大雪覆上了房顶。 来酒郎的糙汉们习惯了这里的生活,穿着厚实的新衣,数着每月的俸禄,通过驿馆送到家人手中,随后拿上兵器前往校场,迎着寒冷的风,依旧操练的满头大汗。 喧嚣的校场渐渐远去,酒郎在寒风中繁华热闹,年关将近,城中百姓终于得以空闲,难得在这一天拖家带口来到街上采买年货。 呼出的一道道白气飘上半空,附近的青楼上,微开的窗棂里充满暖意,丝竹之声漫漫,顾庸斜躺木榻,享受着妓子在肩头的拿捏。 不远,父亲顾拜武接受着妓子嘴对嘴的喂酒,舒坦的满脸通红。 过足瘾的父子俩勾肩搭背摇摇晃晃走回家中,翻新后的庭院四处张贴着新年的喜庆,放去池塘的鸭鹅欢快游动,眨眼,只剩水泡,几根羽毛浮出水面。 小铃铛咋咋呼呼在府里到处走动,过了今年,她又长一岁了。 新年小姑娘最大的愿望,就是个子能长高些许,胸脯能变得沉甸甸…… 不过,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烦闷的撑着下巴坐在长廊的栅栏上,踢踏着两只小脚,望着对面远处的那扇红门。 似乎感受到小姑娘的视线。 西厢的院子里,顾言抬了抬脸,看向书房外,几个穿上衣裳的妖怪在院子里玩着雪球,互相投掷。 来回飞的雪球里,偶尔能看到一条舌头甩在外面。 顾言抿着微笑,垂下头拿着毛笔继续书写,许久未碰过的《缚妖集》,外面凉风吹来,抚动烛火,九娘端了温汤进来,放到一旁,捧着手为烛火遮挡,站到书生旁边看着笔尖写出的一段段故事。 屋外,冬雪化去,枯枝抽出新嫩的枝条,翻过年关,又是新的时节。 传播的名声,也在新的一年持续发酵。 第九十一章 云聚 第92章 云聚 冬雪化点点滴滴水渍挂在树梢摇摇欲坠。 京师。 映着春日阳光的宫瓦折射刺人眼眸的微光,飞鸟划过天际,发出轻快的啼鸣落在鸱吻,梳理着羽毛,好奇的打量高高的宫檐下方,一前一后走过的两人。 一人约六十余七,须发几乎已全白,他身材高瘦,金色柔软的衣袍,上绣两条龙纹腾云驾雾,龙须飞舞。 “大伴,你说天门真的会开吗?朕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了,时日恐怕不多,不知道是否能熬到那时候。” 身后,紧跟的胖大身形,穿着特制的紫色圆领袍,庞大的身子挤压着长廊仅有的那么点空间,涂抹粉黛的脸上,胖脸几乎只能看到一对细缝有着目光绽出来。 此时听到前面的老人说出的话语,脸色微微一变,恭声道: “陛下福寿齐天。” “什么齐天,朕就是一个肉体凡胎,都活这么大把年纪了,还有什么东西看不透?可是啊……”皇帝停下脚步,站在栅栏后面,举头望向鸱吻上停留的几只鸟雀,“可是临到这般年岁了,心里终究是怕的。” 沙哑的声音顿了顿,皇帝回过头,看向面前的庞奉朝,“大伴,你说天门之中,真的有神仙吗?” “应该有的,奴婢记得五百年前,就有修行中人得机缘而入天门,便再也没有出来过。想必已飞升到仙界,长生久视去了。” 庞奉朝低垂眼帘,他知道皇帝为什么忽然说前后矛盾的话,年龄越发大了,人已到一只脚跨入棺材的地步,心里已经开始着急了。 可天门之中到底有什么,他不知道,恐怕就连太师李玄辅也不清楚。 提起这个人,庞奉朝眯了眯眼帘。 ‘陛下啊陛下,您是天下之主,可别被蒙骗进去……’ …… 同样的天空下,繁华的巨城之中,太师府邸上,穿玄衣青袍的老者正与一个麾下在树下对弈。 “青云,陛下有什么变化?”老人落下指尖的黑子轻声道。 “回太师,没有。” 下棋的一个中年男子,简约的衣袍,不过头上挽着道髻,随着后手落下白子,他紧跟道:“不过今早庞奉朝去见陛下了。” “不用管他,一个宦官罢了,饶是龙虎气练得再高,对局势也无关大局。” 听到宫里并没有大事,老人显得更加悠闲,落下的棋子都变得快上许多,“对了,各州推倒庙宇的事情如何?” “还算顺利,并没有太大波折,就是那些藏在山中的修道山门对此开始有微词了。” “微词就微词,反抗都杀了。” “是。” 那人低头应了一声,看着老人落子后,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太师,最近西南面还像有些动静。” 老人微微蹙眉,抬起了目光:“嗯?” “西南那边的万春州,有些频繁使用神煞,最近传回的消息,一个小山门被灭了。” “万春州……”老人阖上眼帘,似乎从脑海里将繁杂的事务抛开,搜寻可用的讯息,片刻后,他才缓缓睁开眼,像是已经想到了是谁。 “杀了两个司提,还顺利进入绣衣司的书生?”李玄辅对面前的棋盘似乎没了兴趣,放下棋子后,起身抬袖拂了拂,棋盘、老树都在瞬间消失不见。 “阉宦真是古怪的性子,将杀自己两个徒孙的行凶者,放进绣衣司,还让对方做一州司提,这人啊,到底在下什么棋呢? 不过他应该不知道,那书生还有亲戚,在我天枢阁吧?” 李玄辅举步前行,看着满枝的桃树花苞,“好久一阵没见着桃花了。” 话音落下,吹出一口气,一朵朵花苞瞬间绽放开来,飘出淡淡的清香,老人折下一支,叫来旁边恭候的侍女,“送到夫人那里。” 侍女小心接过桃枝,告退离开。 待人走后,老人这才转过身,朝那叫青云的中年人吩咐道:“以太师府的名义写封书信,用法术送到万春州,将信交到那书生手里。” “内容是?” “让其上京一趟,就说我要见他。” 大抵只有这么一句,李玄辅负着双手转身走上了长廊,去了书房。那中年男子并没有绝对老人的话有什么不妥,只是这句简单的话,要扩写出来,还是颇为考验笔力的。 既要显出太师威严,又不能得罪那个书生。 不久之后,男子从房里出来,手中的信函交给庭院里骑马的身影,对方身披金甲,坐下战马神骏威武,沉默地接过信封,便一勒缰绳。 战马长嘶! 落下的蹄子,陡然升起云烟,眨眼间的功夫,那金甲骑士纵马一跃直接穿过了长廊水榭,冲上天际,顷刻消失在了晨阳之中。 喧嚣的京师落在他脚下,高高的云朵变得举手可抚,出了京师地界,骑士连同战马泛起光芒,朝着西南方向加速起来,化作一道流光而去。 沿途乡镇、道路、群山、河流都在脚下变成一个个模糊的景物向后飞退。 一炷香后,日头升上云端,天空划过的流光渐渐慢下来,远远的,是一座方方正正的城池呈在了他面前。 一栋栋楼舍房屋鳞次栉比展开,宽敞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传着市井的吆喝、叫喊、笑骂之声。 …… 快至晌午的阳光照在街头,整洁的路面,行人过往间,顾拜武骑在马背上,带着几个跟班,听着周围吵吵嚷嚷的市井之言,阖着眼睛,脑袋一点一啄。 过往的行人,好心提醒一句,才缓缓睁开眼,随口道了一声谢后,打了一个哈欠,继续在马背上打盹儿。 昨天一夜实在太忙了,一宿都没睡着过。 ‘谁到老夫这么个年龄,还能有这般身子骨,哼哼,做梦都想笑醒。’ 不久,回到顾府,他将缰绳丢给看门的小厮,绕过前院咋咋呼呼指挥这指挥那的小铃铛,看到前院中堂里,大儿子眼前青黑,半躺在椅子上哈欠连天。 “没出息!” 老人轻骂了一声,随后将大儿子叫起来:“刚过完年,你就这副德性?怎么给你弟弟长脸?” 顾庸‘切’了一声。 “不知道昨晚谁夜不归宿,玩到晌午才回来,还说我。” “你能跟我比?你爹大权都交出去了,好好过过老人的生活怎么了?” “谁家老人这么过活的?还以为你去嫖青楼,失联了呢。” 得,父子俩刚凑到一起就骂骂咧咧起来,中堂的门扇外面,一袭青衫白袍的身影走了进来,周围大小仆人、丫鬟一一弓身福礼。 玉龙白纹佩、青铜小方鼎在腰间轻晃,看着争吵的父兄,顾言勾了勾嘴角,干咳一声,从他俩身旁走向首位落座。 “你们先歇会儿,斐胄呢?叫他过来一趟。” 他便这样说道。 第九十二章 酒色财气 第93章 酒色财气 顾言走进大厅,这边争吵的父子俩顿时歇了声音,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哼了哼,将脸偏向别处。 不多时。 被召见的斐胄赶来大厅见礼,“斐胄见过司提!” “坐吧。” 顾言伸了伸手,后者等到他落座后,才坐到顾庸下方,有丫鬟过来上了茶水离开,书生笑道:“恢复的怎么样?” 年前的时候,顾言从得到的那本修道书册里,找到了一些恢复斐胄的法子,随后又派人去请了夜幽山的谷良,配上搜寻的药物,由对方炼了一炉丹药,每日旭日东升之际,服下一粒,到的开春之后,斐胄已经感觉到浑身又有力道了。 这几日,更是感觉到失去许久的龙虎气在体内游走,虽然还有些微弱,但这粗汉激动的在府里疯跑了好几圈。 可见从一个废人到恢复原来的状态,令他有多激动。 “回司提,卑职恢复的尚可,但想要恢复到原来那般,恐怕还需要谷道长再炼一炉才行。” “你龙虎气被废皆因我而起,这是该的。” 顾言不差钱,绣衣司俸禄、各县豪绅上供,还有顾家产业,基本不去操心钱财的问题,只要能买到的药材,都不算问题。 而较难的一些药物,则需请谷良到山中采摘,其中一味更是要一种妖物为药引。 闲聊说完,顾言将京城送来的信函递给他,也让父兄一起看看。 “太师李玄辅?”看到后面署名是天枢阁,斐胄脸色都变了,太师和司督面和心不和,这是绣衣司上下都知道的事,这个时候给顾言送信过来,恐怕不安好心。 “司提,你是怎么看?” “有离间的成分……”顾言也没什么遮遮掩掩的,在座都是自己人,“一州司提,总归能入天枢阁的眼,何况我也有亲戚在朝中,那日城外路边的谈话,已有意拉拢我进天枢阁了。” 书生说着,向后靠了靠,吸了一口气,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天枢阁谋帝王事能近皇帝身边,绣衣司有实际执行之权,两边都有好处都坏处,但两边的好处,我都想要,你们说我该如何做?” “嘿,仲文,你这性子一起来,就跟爹年轻时候一样。”顾庸一拍大腿,指着对面的顾拜武,“之前还说仲文不像咱们,这不十足十的像吗?” “这下可算是证明我清白了。” 顾拜武摊摊手,不过涉及到儿子的利益,他比任何人都费心思。 “仲文,为父年轻时候,也做过这般两头吃的事,既然那什么太师的有意拉拢,你大可堂堂正正的去,然后……背后送一封书信,给那司督将事情原委说与对方听,说不得那位大宦官还想让你帮忙在里面替他打望风吹草动,来一个里应外合。” 想法是简单,但往往简单的事,放在大人物面前,就会变成需要不断猜测的繁琐事。 说不定还真如老爹所言那样。 顾言沉吟了许久,也听了斐胄等人的建议,他们自然想让顾言拒绝,毕竟一州司提的权利是实打实的在面前,那天枢阁还是只是画了一个饼,到时候怎么样,还不清楚。 “司提,天枢阁之所以拉拢您,无非就是司提坐在这位置上,倘若不是万春州的司提,对方可还会另眼相看?” “确实这般。”顾言同意的点点头,手摩挲在扶手上片刻,“好,那就去京城,见一见那位太师李玄辅。” “嗯……嗯?”斐胄愣的瞪大眼眶,“不是……司提,卑职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你什么意思。” 顾言笑呵呵的摆了摆手,“正如我刚才说的,两边好处我都要拿,不然就白坐这万春州的位置。你可曾想过,倘若有朝一日,庞司督将我赶下来,那天枢阁岂不是对我失去兴趣?毕竟这位置一直都是宦官把持。” 斐胄还想说,但见书生已经拿定主意,便不好再开口了。 如今的万春州绣衣司已有六十余人,挎刀虽少,可提灯的质量颇好,开春之后匠器坊也开炉锻造甲胄兵器,以及克制法术等暗器之物。 放在西南面,也是拿得出手的一股势力了。 “对了,我要找的人可都寻到了?” 喝了一口茶水,顾言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父兄,绣衣司人数已上去,但带队的头目实在太少,还不能是绣衣司本来的人,必须要自己培养出来。 所以,年前他便让父兄帮忙物色人选,不管是绿林江湖,还是民间百姓,只需要满足他的条件就可。 一有凶案在身,这样的人心狠手辣,不会随意离开他。 二无亲人,孑然一身的人,能有一地可立足,心中多有归属感。 而第三条,就是最为特殊的,必须是阴月阴日阴时出身,这样的人才方便顾言使用。 年关时节,顾言已突破第四层龙虎气,不过最重要的一点,他从道术书受到启发,利用鼎妖、神煞的特性,将妖物的能力转移到寻常人身上。 让其具备妖物的体质以及妖术,从衙门那边要来几个死囚试验了几次均以失败,后来他遣书信询问谷良。 后者答复曰:生辰八字需为阴,方才能与妖性相容。 而这样的人,让顾拜武和顾庸去找最为合适,一来掩人耳目,不用大张旗鼓,人尽皆知。二来,两人结交的三教九流颇多,搜寻起来范围更大。 听到儿子的询问,顾拜武摸了摸鼓鼓的肚皮,“这几日为父一直在探访,只有一人合适,其他还在寻找。” “哼哼,我看一直在青楼探访吧。”一旁的顾庸哼哼两声,不等老爹拿手打他,忽地起身,拱起手:“仲文,为兄倒是找到了三个。” 哦? 顾言眼睛一亮,这边三个,加上老爹的一个,四人倒是勉强够了。 “兄长,你说说看。” “哈哈,为兄那是走了好几个地方,找了道上许多兄弟,才寻到的。”顾庸唠叨了一句,看到兄弟眼睛眯起来,连忙话头一转,“这三人我已经叫人去‘请’了,都是犯过事的,一个是寡妇,杀了自家男人,还把姘头都一起给杀了,逃到外面又杀了三个,最后被江湖上的兄弟抓住,本来是要送官领赏的,知道我消息后,他们顺道盘问那寡妇,竟然都吻合,于是就送到这边。 这第二人,原先是一个掌柜,做买卖颇有手段,就是管不住好赌的性子,欠了不少钱财,后来私盗主家财货,人赃并获,送到了衙门,还是为兄买通关系,有给那人主家送了礼,才将其捞出来。 第三人嘛,是个肺痨鬼,家里穷的揭不开锅,使了一些银钱,他家人就把他卖给咱们了。” 顾言点点头,这些人倒是可以用,就算没成功,将人弄死了,也算替天行道。 他将目光看向老爹。 “爹,你找的那个人呢?” “他……呃……”顾拜武有些扭捏,“……他是一个好酒之人……” 顾庸一眼就看出自家老爹的神色,嬉笑这揭破:“青楼认识的吧。” “哼,青楼认识的又如何?!此人酒量极佳,可谓酒仙,只不过喝酒误事,被主家撵了出来……我跟他说过这事,说家里需要一个家仆,他便答应过来。” 酒色财气。 顾言忽然想到这四个字,嘴角勾起微笑,倒是不错的开端。 第九十三章 感受 第94章 感受 二月初二,龙抬头,已至春耕时节,酒郎城外拖家带口的农人忙着今年最早的活计。 一辆马车经官道而过。 埋头田间的农人抬起头,擦去脸上汗渍,望向道路的目光微微有些诧异,一辆囚车经过,里面是一个穿着白色囚衣的女人披头散发,纤细白皙的脚踝赫然拷着一对脚链,偶尔散乱的发丝间,惊鸿一瞥,是美艳的脸庞,双眸带着丝丝冷意。 “哎哟,这般俊俏的娘子是犯了何事?”有好事的农人拄着锄头站上田埂,与走过来的同村一起瞧着车里的女人。 没别的想法,就是喜欢看美丽的风景。 “又是锁又是囚的,定然犯了什么大罪,哎哎,你看那女人望来的眼神,真够瘆人的。” “别看了,押送的差人都望向这边了!” 几个农人挥着手,招呼村人赶紧回去继续忙活,那边的官道上,囚车‘吱嘎吱嘎’缓缓前行,两侧压刀的衙门捕快,回头看了一眼囚车,朝里面的女人笑道:“你也别看了。” “要砍妾身的头吗?”女人的声音在车里响起,窈窕的身形靠近栅栏,微微吐出的气息吹拂散乱的发丝,干裂的嘴皮、汪汪的大眼,一副我见犹怜的神色。 撑在身下的袖子里,手掌微微曲爪。 原本靠近过来的捕快忽然止步,他身后的同僚将他拉住,示意的摇了摇头,前者愣了一下,想起什么,赶紧回到原位。 囚车里的女人有些不甘的收回手,刚刚只要那捕快靠近,她就一把将捕快拉到面前,掐住他颈脖将钥匙抢夺过来。 她已经杀了好几个男人,都是比她高大有力气的。 可惜对方竟然后退回去了。 ‘倒是机警,不过到了地方,你们总要开门的吧……’ 女人这样想着,随着车身摇晃,她盯着押车的捕快背影,进入酒郎县,她曾经跟着丈夫来过这里,那时还是脏旧的街道,街边房舍破损陈旧,如今却变了一个模样,街头干净整齐,摊贩在街边吆喝叫卖,人来过往间,竟还看到箩筐放在街边供人丢上不要的东西。 然而女人很快发现,经过县衙时,囚车并未停下,押车的捕快只是进了衙门报备画押,然后继续带着她往前。 ‘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她看着越来越远的衙门,微微蹙起秀眉,不久之后,囚车终于停在一座宅院门口,看模样似乎只是侧院,随后就听押车的捕快说了声:“各自安命,望你们有福重头再来!” 手中还有一根柳枝沾了水,朝女人挥洒。 随即,掏出铜钥匙,将锁链上挂着的铜锁打开,女人一双小腿都绷紧起来,就在她准备发难的一刻,侧旁的院门吱嘎一声打开,走出两个青墨衣袍的男人,身材高大,腰间挎刀,女人没来由的感到一阵恐惧的寒意从背后攀爬到后颈窝,汗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 危险! 她一向信任自己的直觉,出来的两个男人绝对非常危险,这时,囚门已经打开,捕快提着锁链正叫她。 “还不下车,往后你就是这府邸的人了,莫要生事端,这可不好惹的。” 女人眼神复杂的看着没有牌匾的侧院门扇,小心翼翼的从车里下来,还没等她反应,双臂就被那两个青墨衣袍的男人架起,径直走进了院落。 “到了这里,不得起歪心,不得私自乱跑,不得互相残杀……徐月花这个名字,往后你不需要用到了,司提会另外给你们取名,从今往后,你们只能以新名字过活!” 来到一处偏院的厢房,门扇打开的刹那,里面有身影冲了出来,浑身酒气,大喊大叫。 “老子来当家仆的,不是当畜生,凭什么把我跟一个肺痨鬼关在一起!” 那身形高大,又是喝了不少酒,陡然撞出来,徐月花也被波及到,只感肩膀剧痛,然后一屁股坐到了屋檐下,看着那个浑身酒气的魁梧男人径直朝外跑去,她刚想起身跟着逃走,下一刻,旁边穿青墨衣袍的两个男人当中一人,随手捡起花坛边的石子,轻轻一弹。 呯! 石子精准的打在魁梧男人膝盖窝,直接让对方半跪到了地上。 另外一个青墨衣袍男人过去,想拎一头死猪般,轻描淡写的拖在身后,不顾对方如何挣扎,反手一抛,将醉酒的男人丢回了房里。 女人偏头看向房间,墙角还有瘫坐的干瘦中年男子,另一个角落,同样也是穿着囚服的老头,山羊胡,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观察刚刚发生的一切。 “不听话是要挨揍的,不用想着能从这里跑出去。” 门口的看守重新捡起一块石子,当着四人的面,两根指头轻轻一夹,‘啪’的一声压的粉碎。 这一手放在江湖一流高手身上也是颇为惊艳的,何况四个普通人。 当即就被震慑的不敢动弹。 “如此乖巧便好。”看守满意他们的神色,点点头,“我等乃朝廷绣衣司,此间府邸是顾司提之所,尔等莫要乱来,坏了司提心情,否则就只能换人了。至于换下的那个人,尸体会葬砸城郊,算是给一个好归属了。” 这番威胁下来,便没人敢造次了,墙角那个老头,缓缓举起手,他轻声问道:“不知可否问一句。” “不许问。” 两个绣衣司提灯拒绝了老头的问题,转身走了出去,呯的一声将房门关上。四人就这么在房中待着,又都不熟悉,自然是无话的。 到的返点,门外便有仆人端了饭菜给他们,随后就将门扇关上,一连几日都是如此,除了上茅房会有带他们离开房舍,基本每日每刻都在里面待着。 时日一长,四人感觉都快发疯了,那魁梧的汉子几日不曾吃酒,心情浮躁,不停的捶打墙壁。 而肺痨鬼摊在角落的茅草堆,耷拉着眼皮,若不是肚皮还在起伏,估摸三人都以为他死了。 至于老头,徐月花觉得他是这里最沉稳的,便朝对方靠近,想拉拢对方一起逃离这里,但得到的答复肯定是拒绝的。 “不要想着能逃走,出不去的。” 老头似乎知道一些什么,但他不愿意多说,这让徐月花心里更加谨慎,就在第五日的早晨,忽然来了一帮仆人,带来了四个大木桶。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按着刀柄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他们四人,声音雄壮:“司提要见你们了,还请诸位沐浴更衣。” 第九十四章 改造 第95章 改造 一直未曾蒙面的司提要见他们四人! 徐月心此刻的心情颇为复杂,一边是想见见那位神秘的司提,一边又怕对自己不利,自从杀死自己的丈夫,又遇到许多形形色色对自己图谋不轨的男人,她几乎对男人感到厌恶。 若有可能她第一时间在见过那位司提后,将对方杀死。 从四个不同的房间沐浴出来,换上崭新的衣裳裙袍,徐月花忽然有种感觉,自己一行四人可能会出现天翻地覆的变化。 “跟上!” 络腮大胡子的青墨绣衣汉子看了看这个洗去尘埃后的美丽妇人,然后,又看向老头、肺痨鬼、魁梧大汉。 压着刀首转身走在前面带路,他话语也紧跟着在说。 “你们往日做过掌柜、杀过人、卧床多年,还是嗜酒如命,但今日得到司提召见,尔等最好收起不该有的心思。” 徐月花看着前面领路的络腮胡汉子背影,有种扑上去掐断他脖子的冲动,可对方举手投足间,有一股莫名让她感到心悸的气势。 仿佛只要她敢有一丝妄动,对方只需轻轻抬手,拔出那柄刀,像杀一只畜生一样将她杀掉。 穿过月牙门时,走在女人后面一点的老头忽然问道。 “敢问这位大人名讳?” “呵呵,鄙人斐胄。”汉子直言告诉了他们姓名,走过池塘边代表二十四节气的石板小道,他叮嘱东张西望的酒鬼,“不要靠近水潭,小心被里面的东西吃掉。” 魁梧男人压根不信的,反而将上半身探出护栏朝深幽漆黑的水塘张望,嘴里还嘟囔:“能有什么东西,把我吃掉!” 下一刻。 他眸子陡然一缩,不屑的表情转眼化作惊骇,前行的徐月花等人就听他“啊!”的一声大叫,唰的冲到队伍这边,躲在人群里,偌大的身躯竟瑟瑟发抖。 “呵呵,跟你说了不听。” 斐胄嘴角挂着冷笑,旋即转入长廊,带着他们继续往前,看着周围奇花异木,凉亭阁楼,老头好奇的询问酒鬼他怎么回事? 徐月花在旁边抿着嘴,安静的倾听。 “那……那塘底,有一对眼睛,这么大!”酒鬼回想刚才探出身子朝池塘张望时,森幽的水面之下,竟泛起红灯笼般大小的一对眼睛,隐隐约约还看到深水下方有张大口若隐若现的缓缓朝他张开。 听完酒鬼的描述,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说的。 毕竟太过匪夷所思了。 难不成,这宅院里还养了传闻里的妖怪不成? “到了!” 这时,前方传来粗野的话语,四人连忙站定,竟来到一扇漆红的大门前,只见那叫斐胄的汉子走上前,恭恭敬敬的朝门扇拱手弓身。 “绣衣司挎刀斐胄,有事求见司提。” 呼! 好似一阵风从那扇漆红大门吹来,彷如眼花般一张硕大的人脸阴沉的打量众人,随后又一晃不见。 徐月花四人下意识的揉了揉眼睛。 “刚刚,你们看到了吗?”老头有些害怕起来。 酒鬼咽下一口唾沫:“看到了,一张好大的脸。” 说话间,漆红大门吱嘎一声打开,门缝在众人视野间渐渐开阔,斐胄当先一步走进里面,忽然抬手恭谨的唤了声:“斐胄见过司提!” 阳光透过庭院老树,斑驳洒在站立树下的身影上。 晨风抚弄衣袍,一手握着书卷,一手拿着毛笔的书生,轻说了句:“让他们进来。”便继续思索什么,在书上落下笔墨。 一旁,还有一清丽女子,手提一柄长剑屹立。 “是。” 斐胄拱手躬身后退几步,起身转过来,让门外那四人走进庭院,他则大步走了出去,那扇漆红大门霎时自行关上,发出呯的一声。 四人小心迈着脚步,朝背对他们的书生靠近,直到持剑的女子将头偏来,眼神露出警告,他们才停下。 做过掌柜的老头,到底懂套交情的,站定时,便先拱手学着斐胄的模样道了一声:“拜见司提。” 另外三人反应过来,也跟着有模有样的学起来。 “都来了,唔……让我看看都有谁,当过掌柜的李从信、杀了自己丈夫和几个浪荡子的徐月花、嗜酒如命的赵二隗、卧病在床多年的崔大眼。诸位,我可有叫错你们名字?” 树下的书生停下笔,将书卷阖上转过来,俊朗的相貌有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就算不喜男人的徐月花也不得不承认,她对眼前这个翩翩公子提不起杀意。 “司提,念的在下名字无错,其余人,小老儿就不知道了。”当过掌柜的李从信又拜了下去,“不知司提,将我等低贱之人免除牢狱之灾,可是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去做?” “我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顾言有些欣赏这个老头,当过掌柜的就是不同,知道这会儿自己心情好,随即,他也不再兜圈子,九娘将檐下的椅子搬来,书生坐下后便说起正事。 “将你们捞出来,不过举手之劳,送你们回去,也是轻而易举之事,徐从信偷盗主家财物,相信你下辈子基本都待在里面;而徐月花……若将你送回衙门,最少也是秋后问斩;至于你们两个,赵二隗,可想有喝不完的酒,崔大眼可想身体强健,不再受人白眼?” 顾言每一句话都点在四人心坎上,根本容不得他们拒绝。 那肺痨鬼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摇摇晃晃的跪下来,他眼睛都红了,直接一头磕在地上,声音哽咽。 “司提在上,草民很想!很想不再受白眼……不想被家里人……当做累赘卖掉……求求你,你一定有办法治好我……大眼往后……给你做牛做马……毫无怨言!” 一旁的徐从信看着跪下的肺痨鬼,他心里也是有牵挂的,若是一辈子待在牢里,别说见着孙儿了,一双儿女估摸也见不着了,进去后的半个月里,他听探监的儿子说,妻子的眼睛都哭瞎了。 犹豫了片刻,老汉缓缓屈膝跪下:“司提,小老二也愿意为司提做事。” 徐月花则没有说话,见老头跪下了,她也默默的跪下来,一旁的酒鬼看了看三人,声音中气十足:“酒水真的管够?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只要你喝得下,一切由你。” 听到轻飘飘的的回答,酒鬼二话不说也跪下来。 “那行,以后俺跟你混了,你说做什么吧?!” 见到四人都表态了,顾言满意的笑了笑,“既然都没话说了,那该到我说话了。寻你们四人过来,是我需几个阴月阴时出生的人,而你们四个正好对得上,如此我要好好调教一番……” 就在那酒鬼赵二隗“啊!”的疑惑声音里。 院落忽地刮起一阵大风,原本明媚的春日晨阳,眨眼间阴沉了下去,明亮的小院变得阴气沉沉,四周房舍传来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 气氛陡然变得诡异。 四人跪在地上,脸色一时间惊惧不已,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变成这番模样,他们再看去那位司提时,只见他背后的房舍门窗之内,有着许许多多人脸浮现。 而另一边的房舍,忽然吱的一声打开。 正中的供桌摆着一个个陶罐,贴在上面的符箓在风里上下翻飞。 第九十五章 四妖……人 第96章 四妖……人 阴风吹起片片叶子。 庭院里是诡异的‘沙沙’声,四人望着缓缓打开的杂物房之中,贡桌上摆满一尊尊贴着黄符的小陶罐,只感一股寒意爬上头皮,整个人都打了一个哆嗦。 四人饶是经历特殊,可看到这一幕,心里填满了不安,再回过头,树下的那位司提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就连那个持剑的侍女也不见了踪影。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一定是把我们送给妖怪吃……” “难怪答应我们所有要求,还让沐浴更衣,送给妖怪吃,肯定要先洗干净。” “快走……逃出这里,那司提多半也是妖怪。” 四人里,唯独徐月花没有说话,不过俊俏的脸庞,依旧爬满了惊慌,妖怪这种传闻里才有的,没想到竟然会真的碰上。 下一个刹那。 四人刚刚转身,来时的那扇漆红大门被一团白雾遮掩,四人顾不了那么多,直接就冲了进去,然而再出来,又跑回到了刚刚待过的院落。 “鬼……鬼打墙?” “肯定被妖法迷了眼……这这该如何是好。”徐老头一改之前沉寂的性子,遇上这般诡异离奇的事,他也绷不住了。 蒙蒙的雾里,陡然有银铃般的轻笑传来。 呵呵…… 呵呵呵…… 笑声到的后面,陡然拔高,化作粗粝的男人狂笑,四周白雾之中,泛起一张张人脸,窸窸窣窣地说着无数的话语声。 徐月花四人只感脑袋胀痛难忍,耳中嗡鸣,全身无力的跪了下去,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身边数步,供桌上摆放的那些陶罐已经围了一圈。 嘎嘎~~ 彷如某种虫鸣在叫,西厢书房之上,顾言屹立风里,发丝、袍袂飞舞,他缓缓摊开手掌,小鼎耷拉长舌兴奋的跳下来,像是在做某种仪式,踩着瓦片来回蹦跳,发出一声声虫子的尖锐嘶鸣。 书生身后化作一道龙形的星云,伴随一声低吟的同时,与下方的白雾神煞混杂一起, 一尊尊陶罐上的黄纸轰的燃起火焰。 盖口‘呯’的裂开,一缕缕黑、红、灰、青的烟气飞旋而出,惊慌失措的飘了两圈就被神煞裹挟,聚集在下方四人头顶。 顾言微阖眼帘,似乎与他预想的计划一样,嘴角微微翘起一丝弧度,摊开对方双掌,隔空抓握,一点点的将舞动手指,指尖好似抵在了什么上面,每动一处,被携裹四人上方的各色妖气随之被分散开来,发出一声声奇怪的嘶吼。 院中的妖风更烈。 下方四人发髻散乱,在风里飘舞,痛苦的表情陡然一滞,猛地抬头仰脸,睁开双眼,黑白分明的眼眶内,顿时一片血红,表情痛苦且扭曲露出丝丝狰狞。 这些都是之前剩下的妖物、阴鬼,都是顾言挑拣好了的,专门针对这四人性格而准备。 “去!” 顾言鼓动体内的龙虎气,驱使连为一体的神煞,用着强硬的手段,将这四股妖气逼向徐月花四人,大抵无路可退,妖气盘旋一阵,顺着口鼻眼耳转瞬没入里面。 这只是第一步罢了。 接下来,顾言轻飘飘的降下庭院,举步来到四人中间,周围白雾霎时分出一丝丝烟气,经过书生的手掌,又飞速蹿向四人后脑,顺着后颈蔓延背部肩头。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看天色,日头还在。 随即,向后门外等候的斐胄吩咐:“去将准备的牲畜牵来。” 门外是一声低沉的:“是!” 不久,脚步声再次过来,漆红大门已经打开,四头羊不安的被几个提灯牵到面容阴沉阖目不动的身形前,松开绳子后便快步离去。 大门吱嘎一声关上。 顾言伸出手,九娘从屋里出来,将一把剑递到他手中。 剑锋唰的一下挥开,寒芒划过山羊颈脖,脑袋咚的掉在地上,另外三只也在随后步了后尘。 鲜血沿着地砖缝隙缓缓蔓延开来。 血腥弥漫之际,顾言一拂宽袖,白雾翻涌,将四人包裹起来,地上殷红的羊血,刹那间化作一股猩红的雾气像是被吸走一般,钻进四人口鼻。 “好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恍如腌菜一般,作料和容器都已给了,现在只剩时间来发酵了,顾言一抹剑锋上的血珠,将宝剑还给九娘,搂着香肩回到屋里。 几乎每隔一个时辰,九娘都会出来检查一番,之后又回到屋里陪在书生身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或继续修炼龙虎气,冲击第三层。 而顾言也在摩挲第五层的门槛了,观想的龙影已经越来越清晰,不过肩颈上时隐时现的龙鳞随着观想的提升,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 这一连几日下来,一边修习龙虎气,一边等着院中四人苏醒,直到第五天下午,神煞传来悸动,顾言这才从观想中退出意识,起身开门,站到檐下。 视野前方,雾中的四人当中徐月花第一个睁开眼,原本黑色的眸底,泛着酒红色,之前圆润的脸颊变成了标准的瓜子脸,一头青丝好似蛛网般在风里抚动,看到顾言时,站起身的刹那,身形唰的出现在杂物房上,白皙的长腿伸出裙摆,大咧咧的岔开,将窈窕的娇躯呈蹲伏的姿态,微微咧开嘴角发出‘嘶嘶’的低吟。 隐约能从嘴角看到些许白色的丝线,双手张开,指甲猩红且尖锐,裸露的肩膀,隐约能看到赤红的蜘蛛图案。 嘭! 这时,雾气当中也有身影站起来,大步走了出来,魁梧的身形肌肉虬扎,露出黑亮的胸毛,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酒缸,缸面露出一张妖异凶狠的脸孔,汉子仰头灌了一口酒水,然后呯的一下砸在地上。 顾言脚下都明显感觉到了震荡,以及从那酒缸里散发出来的妖邪寒气。 不多时。 这是一阵风吹来,雾气鼓动,顾言转过目光,一道身影已经站在庭院的树梢上,正是之前的肺痨鬼。 他正看着书生,微微张开的嘴唇间,是一股股白色气体,恍如烟尘四溢。 与此同时,另一边,杂物房门口,一个佝偻的老人双手插在袖里,有着拨弄算珠的声响,时不时传出,听在耳中,有着令人心烦刺耳的感受。 “看来,你们都撑过来了,现在……加入我麾下,还是回炉重来……” 顾言咧开嘴角,笑呵呵的看着他们。 “该你们选择了。” 第九十六章 天门 第97章 天门 四人被妖物改造,并非妖怪附体,准确的说,两者融合到一起,性子多少都会改变。 但面对顾言,这四人之前就有过阴影,而且对于其身份地位,也有些畏惧,此时听到书生这句:“该你们选择了。” 四张脸上表情各异,警惕的看向其余三人。 “我这人对自己麾下向来都很宽厚,当然,如果四位不愿意的话,我也不强求。”顾言双手负在身后,走出屋檐温和的看着四个妖人,“就当做失败一次,将不听话的送到炉里重炼。” 话音落下,青铜方鼎迈着四足踩着‘当当’的声音跑到书生脚边,配合顾言的话语内容,伸出猩红的舌头张牙舞爪的摆动,一条不够,还多弄了几条出来,彰显排面。 鼎身上的鬼面,甚至还呲牙咧嘴,露出凶恶表情“哇唔!”的发出低吼! “哈哈,就凭它?”酒鬼赵二隗非常满意新得身子,比之前更加魁梧高大,肌肉高高隆起,每一个动作充满爆发力,尤其手中酒坛,散发一股阴邪的寒气,应该是妖物的本尊。 “书生,如今我们也变的不一样了,凭啥还要听从你调遣?我感觉一只手就能捏死你!” “有气魄。” 顾言依旧温和的笑了笑,看向其他人:“你们三位呢?” 徐从信身子佝偻,从袖里摸出一个金算盘,桀桀怪笑着,坐到杂物房的檐下石阶,自顾自的拨弄着算盘。 房檐之上,徐月花纵身下来,正欲说话,那边的赵二隗陡然大吼:“你看他们做甚?!瞧不起?!” 将近九尺的身高,宛如巨人般走到院落中间,将顾言的视线阻隔,“我不管你是谁,我不怕你了,矮子!” 矮子? 九娘眸子泛起怒意,锵的一声拔出剑,上前要教训这个酒鬼,门内一条粗长的蛇尾忽然卷住她腰身,拉回到门口。 陡然一条蛇尾,让四人都愣了一下,一股阴寒的妖气顿时从书生身后的房内蔓延出来,就见半截人影从屋里上方一点点翻卷垂下,露出半截美人的脸庞和穿着衣袖的上身,面无表情的盯着庭院中的酒鬼。 嘶~~ 徐月花只感头皮发麻,如临大敌一般,口中丝线喷涌,粘去屋檐将轻巧的身子拉回到房顶,视野之中,半人半蛇的妖物游过门槛滑出屋檐。 修长的蛇身蠕动鳞片渐渐拔高,上半身人形高高立了起来,发丝无风舞动,蛇信不停在红唇间吞吐。 酒鬼赵二隗望着立起来比他还高的蛇妖,心里虽然有些不安,脸上却没有惧怕的表情,咧嘴笑起来,他声音与酒坛上的人脸几乎同时开口。 “屋里还藏了一条美女蛇,怕是晚上艳福不浅!正好,我拿它试试,自己有多强,之后再收拾你这书生,让你在我面前神气!” 话语落下,脚下地砖迸裂开来,魁梧粗壮的身形轰的一下,炮弹般冲向对面的蛇妖,手中抓握的酒坛猛地挥开—— “啊啊啊!” 嘶声怒吼之中,酒坛泛起浓密的妖气,呼啸声里,轰的怒砸而下。 触及白色的细密蛇鳞的瞬间,又是轰的一声,气浪翻滚,大树都在摇晃,房檐上的瓦片都被吹的翻卷起来。 另外三人各施本事将这股荡开的气浪躲开,再回头看时,一旁的书生依旧负手站在檐下,连发丝都不曾动过一根。 而那边持酒坛的巨汉保持着与抬起蛇尾相撞的姿态静立不动。 “又要修补地砖了,九娘,你出去告知小铃铛。” 女子乖巧的点点头,仿佛已经知道了胜负结果,她转身没入门口的白雾的下一个瞬间,僵持的一人一蛇轰的分开,赵二隗抱着酒坛跌跌撞撞退回到庭院,差点将后方杂物房门口的老头徐从信压在身下。 这边,美女蛇向后挪了半丈,高高竖起的上半身也跟着晃了几下,依旧一副呆板的表情,歪了下脑袋打量对面的汉子。 然后,翘起蛇尾尖勾了勾。 似乎告诉对方:你再来呀! 酒鬼脸色微变,本能的低头看向酒坛,不信一般,与身子相合的妖气鼓动起来,招的妖风肆虐庭院。 “这个酒鬼倒是不认输的性子,用来挡在前面最好不过,妖气还蛮大的。” 顾言仔细端详对方,酒鬼陡然一抬酒坛,往口中一倒,清澈透明的酒水大口大口灌了下去,妖气越发浓郁,掀起的妖风让其他三人都有些睁不开眼来。 书生眼帘微眯,蹙起的眉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地方不对。 “不该这么强的妖气。” 不对…… 他目光越过庭院中不断爆发的酒鬼,投向昏黑的天空,阴云在风里席卷,隐隐有一股奇怪的力量仿佛在吸引他。 轰隆—— 陡然一声惊雷在云中炸响,青白的电光闪烁天地间,正望着天空的书生眸子缩紧,那电光之中,隐隐有扇巨大的门矗立云后。 “啊啊!” 赵二隗浑身赤红,冒起腾腾黑气,犹如一辆战车般朝向檐下的蛇妖和望天的书生。 …… 惊雷划过天空。 夜幽山上,正给婴孩更换尿布的谷良,毛孔悚然的直起身,快步走出屋子,当着几个村妇的面,脚下一踏,跃上两丈高的大岩,籍着凹凸的岩石,左右腾挪,转眼翻上断崖,愣愣的看着翻涌的乌云。 京城。 正美美放了一个响屁的肥胖宦官,被人搀着,走到御花园,瞥了瞥天际上的乌云,哼了声:“打雷,要下雨了。” 雷声绵绵不绝,渐渐落下雨点,带着寒意将繁华的城池笼罩在一片水汽当中。 摘星楼上,太师李玄辅激动的抓紧了栅栏,眼中全是渴望。 “天门……天门……” 某一刻,他拂袖转身,冲进阁楼,提着一个半人高的坛出来,揭开上面的符箓,伸手进去揪住一簇头发,将一颗比常人还大的脑袋提了出来。 硕大的头颅光洁无须,似乎感受到天际带来的悸动,缓缓睁开眼睛。 “天门,来了!” 听到确认的呢喃,老人提着人头映着青白的闪电,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哈哈大笑起来。 …… “啊!” 庭院里,一声闷哼的惨叫响起,威猛的身躯炮弹般倒飞回来,狠狠砸在地上,压着石砖推出一条长长的沟壑。 徐从信、徐月花,以及树梢上的肺痨鬼目瞪口呆的看着檐下缓缓垂下手臂的书生,难以想象刚刚酒鬼的那一击,是怎么被对方挡下来,还将酒鬼打飞出来。 “服了吗?” 顾言从天空收回视线,淡淡的看着地上呻吟的酒鬼,以及那边三人:“你们呢?” 三人外加挣扎起身的酒鬼齐齐点头。 “服了就好,回去换身衣袍,到前院来见我!”说完,顾言拂袖转身,抬起的袖口间,弥漫四周的白雾迅速退散沉入地底。 走出漆红大门的身影,还有声音传来。 “准备随我进京!” 第九十七章 离行之季 第98章 离行之季 “天门……” 阴云游散,一缕阳光寸寸透过云隙,推着青冥的边沿迅速笼罩大街小巷,落在阖眼的脸上。 书生微微仰脸向着阳光。 脑子里有无数念头一一闪过。 “这个时候出现,不知对之前的计划是否影响……这个时候太师李玄辅应该是有动作了。” “他会做什么?” “司督庞奉朝又会做哪些应变?” 庭院的阴沉变得明亮,老树抽出的新枝上,鸟儿蹦跳又唱起了悦耳的啼鸣,夹杂其中的还有一连串脚步声。 顾言睁开眼睛,斐胄带着绣衣司提灯集结,站在他面前拱手拜见,见礼过之后,便没了动静,一众提灯小声议论。 “司提匆匆忙忙叫咱们过来是为何?” “可能哪里又有大妖……” “这院里就不少……还抓啊?” “别废话,是头儿把咱们叫来的,估摸刚才天上出现东西有关。” “你知道?” “那当然,以为我跟你们一样?好歹模模糊糊能感觉到一些。” 众人纷纷议论,随后说话的声音渐小,前面笔直腰身的斐胄正回头瞪眼扫过他们。这时,顾拜武、顾庸一边整理衣袍,一边快步走过长廊,来到前院,身旁还有跟着小跑的小铃铛。 “仲文出什么事了?” 顾拜武、顾庸修炼较浅,并没有感受到天空出现的异常,只是听闻动静身旁的侍妾都不顾了,匆匆忙忙赶来询问。 小铃铛一脸紧张等着顾言的回答。 “……要出门一趟了。” 书生看着他们关切的目光,声音温和的说了一句,“这次你们就不要跟着去,九娘也留下。” 站在后面的女子愣了一下,正要比划手势,被顾言抬手打断。 “天门快开了,这世道可能要变得不一样了,此间事你们不能搀进去,可能会死无葬身地,就连我都没把握。” “那就不去,你也别去!”顾拜武不懂那什么天门,但听到危险到如此境地,他那股性子也上来了,大声嚷嚷一声,转身回到后院,肩头扛着一柄大环刀,呯的拄在地上,搬了一张椅子坐到儿子对面,“什么朝廷、什么狗屁天门,都没老子儿子重要。” “爹,人有时候走到这一步,是没退路的。” 顾言并没有生气,反而心里是高兴的,走到老爹身边,拍拍他肩头,将老人搀扶起来。 “我若不去,天枢阁肯定会来找麻烦,毕竟太师已经点名要见我了。就算这次不走,要不多久,绣衣司估计也会有消息过来,调我去京城。天门出现大事,估计各方势力都盯着,我为一州司提,不可能置身事外。” “真的……真的这样?” 这边,听到儿子的话,顾拜武犹犹豫豫,看向大儿子时,顾庸点点头,将他接过来,“爹,你知道我这人脾气,但这次我站仲文这边,他说的没错,这事咱惹不起的。” 老人咂咂嘴,望着微笑的小儿子,阖了阖眼睛,然后挥下手:“那……就依仲文吧,爹大半辈子都是草莽,什么也不懂,但是把你们养到大,只望你能好好的活着回来,对得起你娘。” 顾拜武奔波了大半辈子,从买卖人到江湖草莽,拿命拼来了酒郎县的基业,终于又回到父亲担心儿子的状态。 毕竟,看着他呱呱落地、又到蹒跚学步、呀呀呓语,一天天长大,步入学堂,拿上书籍,被先生打了掌心撇嘴大哭,转眼又变成了翩翩公子。 在他眼中,顾言的一生应该是读书变得有出息,当上状元郎,意气风发走上朝堂,让顾家门楣光耀。 而不是眼下超脱凡尘,做那些提心吊胆的事。 不过再说下去,一切都显得苍白,老人叹了口气将刀丢到地上,托着袖子朝那边整齐站列的缓缓拱起手,躬身拜下。 “我儿仲文安危,拜托各位。” “顾老爷子,不可!”“折煞我等了!” 一帮提灯平日也多会和这接地气的老人说笑,此时见他拜下,一来身份有别,二来让一个老人拜他们,终究不妥。 顿时纷纷拱手躬身把礼还回去,随后叫嚷起来。 “我等乃司提麾下,岂能不尽力而为?!” “老爷子,放心,我等俱效死力!” 顾拜武连连点头,欣喜的拱手又拜,此时风吹来,有四道身影夹杂这股风中飘来,落在众人前面,白发苍苍的佝偻老头,一摆金算盘,单膝跪下来,左右三人,青丝如瀑红裳露纹的徐月花、高瘦苍白两颊消瘦的崔大眼、体壮如小山,单手拎酒坛的赵二隗,跟着一起跪下。 “我等愿随司提去京城!” 这四人身份,一众提灯、顾拜武父子都是知晓的,唯独小铃铛有发懵,这四人模样怪异,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小声嘀咕道: ‘公子又从哪里找来的。’ “这样最好,你四人既然想明白,那就准备走吧。”顾言挥了挥手,也朝对面的一众提灯,“都回去收拾行囊!” “是!” 一众提灯齐齐拱起手大喝。 这天下午,城中百姓接到顾言即将离开酒郎的消息,不久,便看到一队队城外驻地的那些人佩戴刀兵入城集结。 随后,护着一辆马车一路出城,最后停在十里亭外,顾拜武下马让仆人将早已备好的酒水斟满,儿子要远行了,心里多少有些不舍。 老人托起酒杯,与一旁的大儿子走过去。 “仲文,这一路过去定要保重,爹现在啊,算是想明白了,再有出息,还不如平平安安。” 顾言接过酒水一口饮尽,笑起来:“爹大可放心,你儿子一看就是长命百岁的人。”目光随即落到顾庸身上:“兄长,家里就交给你了。” “你也放心,这也是我爹,我少一根寒毛,也不会让爹受气。” 顾拜武哼了哼将脸偏开,“说得我平日不受气一般。” 眼看又要吵起来,顾言将话头转移,他看向九娘:“家里,替我看顾一二,此去不知多久能回,若不能回,你就离开吧。” 九娘眼睛红红的,抿着嘴唇摇了摇头。 自始至终都没有打手势,说任何话语。 “小铃铛那边,我就不留话了,她是贴己人,什么都会明白。”言罢,顾言出了凉亭走上车撵,朝走到亭边的家人拱了拱手,一掀帘子钻进车厢。 声音传出微摇的帘子。 “出发!” 长长的队伍行进,走出一段,车帘揭开,顾言望向后方,父兄、九娘带着一帮家仆不停的挥手,身影很快在他视线里渐行渐远。 “我一定会回来!”顾言眯起眼睛,放下帘子。 木轮转动卷起烟尘,众人护卫下车厢轻摇,渐渐消失在这片霞光之中。 第九十八章 漫天杀意 第99章 漫天杀意 “……朕当了四十七年天子,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京师皇城之中,文武大殿内,呵斥的声音回荡一道道垂首躬身的大臣耳边。红毯铺砌的御阶之上,金黄雕栏龙首为扶,苍老的皇帝走在龙椅前,目光威严扫过下方一个个臣子。 “朕乃真龙,身居天子位,那日天显异相,如何察觉不出,岂能是尔等凡夫俗子能比?” 做了四十多年的皇帝,公孙琉早已不是当初登基时的胆怯少年,这些岁月里,经历过谋反、逼宫,他都一一挺了过来,站在这皇宫里,看着无数失败者被砍下脑袋,挂在集市暴晒三日。 从登基那天开始,他便知道身为天子,有着不同之处,一切术法、邪祟对他并不起作用,他坐拥十三州,身边有着许多谋臣武将,已是不可轻侮,而世外之人,更是在他面前如同寻常人一般,等着被宰杀。 天下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感兴趣了。 然而,数年前,曾经被他贬官流放的那位李玄辅回到了京城,告知皇帝这世间修道中人追究的东西,让他沉寂的那颗心脏重新活跃起来。 天门! 大半辈子都不曾听闻过的词汇,通过李玄辅的讲诉,追求长生久视的修道者们,将在三甲子一见的天门外,一窥其中玄妙,若有缘者,可跨入门中得以飞升仙界。 长生不老…… 这是每一个皇帝心里藏着的渴望,如何不会心动,做为天子他富有四海,便让李玄辅招天下能人异士赴京,为天门出谋划策。 随着几年过去,许许多多东西都准备妥当,该是实施的时候了。 他封李玄辅为太师,拥有极高威望却无实权的品级,也给予天枢阁特殊的封号,但皇帝并不担心这位比他小的老人会做出背叛的事。 毕竟身为天子,李玄辅乃至他麾下的能人异士在他面前,会失去一切法力,只能是身体强壮,会一些武艺的普通人。 而他身边,则有成百上千的龙虎甲士。 只不过眼下,阻碍他的反而是一帮文弱臣子,不知道从哪儿听到的消息,竟在今日早朝过来劝说,希望他放弃虚无缥缈,专心朝政,培育太子。 “你们啊……” 御阶上,皇帝感叹一声,挥退想要上前搀扶的宦官,举步走下来,站在一众臣子面前,须发苍白的皇帝,给他们一种不可逾越的高山的感受。 “你们啊,就好好做自己的事,劝告皇帝这样不能,那样不能做,那是你们本份,朕生你们的气,但不会责怪于你们!” “尔等是凡夫俗子,寻常人。根本不会懂,朕为何这般急迫……”皇帝在一个臣子肩头拍了拍,随后抬起手挥了一下:“都散了吧,退朝。” 说着,转身伸手让过来的宦官搀着离开这座文武殿,出了阙门,高高胖胖,彷如肉山的庞奉朝正侯在那里。 “陛下,要不要奴婢遣下面的人在暗处给他们一点教训。” 这位胖乎乎的宦官实际年龄比皇帝还大出不少,六十岁的天子还是七八岁时,这位相貌身高奇异的宦官就已经他的内侍了,一起伴随他从少年走到中年、再到步入将死的岁月。 “不用了,朕还没昏聩到那种地步。” 皇帝挥开小宦官,负起双手微微佝偻着干瘦的身子走到前面,看看鼓起花苞的盆栽,一边示意修剪,一边回头对胖风潮说道:“朕就是有些想不通……一帮寻常人是如何知晓天门将显的事?” “奴婢不知。”庞奉朝垂下脸,盯着脚尖。 “谁告知他们的,其实啊……朕心里都有数,也知道那人心里是朕好。”皇帝拍拍手上灰尘,从盆栽中起身,重新回到花圃小径,一路走上长廊,“但是朕希望他清楚,不管此事如何,朕都要尝试一番。朕给了他权利,倘若不听话,那就只能收回来。” “是。” 庞奉朝低声回了一声,他跟着公孙琉走了一段,快到长廊出口,转到疏虞殿,沉默了一阵的宦官还是开口道:“陛下,太师这般急切寻找天门,真的只是为了陛下?” 放在何时何地,这般语气和言辞都是要被砍头的。 然而,也就这位宦官能说敢说,说出来前面的皇帝也不会生气,“朕信任你,也信他,此事莫要再提了。” 话语顿了顿,皇帝微微侧过脸。 “对了,各州司提可都动身?” “都动身了,已经在来京城途中,有一些较近的,今日凌晨就已入城到总司驻地拜见了奴婢。” 皇帝听完点了点头,抬起步履继续前行。 “都是在外面野惯了,到了京城若不听话,就好好敲打敲打,朕给你权利,你可要好生的用,用不好,小心朕的责罚。” 天门在天际出现悸动之后,身为皇帝的公孙琉第一时间也感知到了,当即就招来庞奉朝下令将各州绣衣司调来。 而皇城也加强了戒备。 之后才是召李玄辅入宫商议天门之事,等了多年,终于是等到了,他要确保万无一失,一定要登上天门朝里看上一看,是否真传说中的仙缘。 若能长生不老,又有天子气镇压各方修行中人和妖鬼。 在这世间,就真的做到永世为尊。 “不管是谁阻碍朕,朕都会先杀了他……”皇帝抬起脸,微阖的眼帘望着云间的日头呢喃,恍然间,又回到当初那个手段频出的少年天子。 …… 摘星楼。 足足在楼中待了半月之久的老人,终于身形疲惫的被下面人搀扶躺下,柔软的被窝里,挥退了旁人。 单独将道号青云的男子留下来。 香炉袅绕清香,李玄辅有些虚弱的握住男子的手,“一切都妥当了?” “是。” 道士点了点头,眸底依旧泛着一丝担忧的神色,“传来的消息,绣衣司动作频繁,还有各州那些修道中人也在聚集。眼下还不知天门会开在何处,都在等待最好的时机。” “其实这样最好不过。” 李玄辅笑了笑:“天门大开,这帮人必然会互相争抢,什么修道修心,不过一帮自私之辈罢了。” “那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不用理会,只需要关注绣衣司的动静就可,不过那位万春州的司提,你需要派人联络一番,让他来京城后,先来见我。” “是。” 青云起身躬身退下,走出摘星楼,他抬头望去灿烂的阳光,却感觉不到开春后丝毫的温和。 而是漫天杀意。 第九十九章 上茶 第100章 上茶 三月初五,万春州自庆春州官道上商客云集,沿途望着一个个人影兜售叫卖货物,这已经是第四拨穿着统一服饰的队伍了。 行进的队伍之中,摇晃的马车里,顾言阖上书册,随着车厢轻摇,揉了揉眉心,来来去去的信息他并不是太感兴趣,毕竟天门将显,各州绣衣司定然会前往京城听候调遣,途中传来的这些消息,都是意料之内。 刚看了会儿书,着实是看不进去的,想着之后的未知,顾言心头有几分疲累,他撑着额角瞌睡了一会儿,便听到外面传来斐胄的声音。 “司提,前面有间野店,有其他州的司提在那边。” “嗯,不用理会,我们……” 话到嘴边,顾言睁开眼,话头陡然一转:“诸人也走累了,过去歇歇脚吧。” 外面天光明媚,气温怡人。 山间林野隐隐有了春蝉的嘶鸣,路边那间野店旗幡招展,下方数十人挎刀把守,目光审视每一个过往的身影。 店中,同样也有一拨人,大抵十七人,看打扮像是江湖中人,其中一个老者,正与一个穿着司提袍服的男子对视。 颇有一些紧张气氛。 “这些事,可不是你们小门小派参与,从哪里来最好滚回哪里,今日本司提没空理会尔等,不然等会儿都死在这里可莫要叫冤。” 说话的那位司提,黑袖青衣,年龄不过双十之数,相貌清秀无须,眼角下方有颗泪痣,此时正微斜眸子盯着老者,食指、拇指间夹着的杯盏,杯中的凉茶渐渐升起热气。 这一手放在江湖上内家高手其实很寻常,可这年轻人身无内力,也无修道中人的法力,仅仅翻涌而起一股莫名气势,就让老人感到惊骇。 他是修道中人,这一手甚至不用术法,仅用法力驱使也能轻易办到,可察觉到对面这人情况,不免感到惊骇的。 “师父,这些人衣着打扮,跟去年我跟师妹在荒山野岭遇到的那拨人好像。” 一旁十七八岁,圆脸一字胡的徒弟轻声说提醒,老人在一年前也听他说过,当时不过当成一句戏言,没想到这里还真的遇上了。 “是啊师父,现在你可信了?不过这个人和之前遇到的那个人相差很大,还是那个人可怕许多,竟然豢养妖物。” 女子低低的说话声,被那边清秀阴冷的年轻人听了去,微微蹙眉起来。 ‘比咱家厉害?绣衣司里……还有谁,难道是去年司督封的那个书生?’ 就在他准备让手下人过去将那少女带过来盘问清楚,刚一抬手,外面就有车轮、脚步声过来,外面守卫的提灯,跨进棚子拱起手。 “司提,外面来一支其他州的同僚。” 那年轻人偏头斜眼看去,另一边的老人和两个弟子也都望了过去,一支车队缓缓驶来,停在路边,四十多人齐齐翻身下马,当先那人络腮大胡,提了一把宝刀大步进来,瞥了眼一张桌子独坐的清秀男子,拱手示意一番,便朝土灶那边叫道:“店家,看着我等人数上茶上饼!” 年轻男子眯了眯眼,他从这个粗糙汉子身上感受到龙虎气还有法力的波动,他目光偏转,打量起外面这支车队的其他人。 提灯并列,牵马歇脚,另有五人衣袍相貌不同,三男一女,为首的老人捧着一个金算盘,身形佝偻,目光阴沉的朝棚里扫来。 左右则是病怏怏的干瘦男子、提着酒坛身材魁梧的巨汉,最后那女子青丝披散肩头,身着红裳靠着车撵,翘着兰花指不时梳着顺滑的发丝。 妖气…… 清秀男子和老人第一时间便感知到这四人来路非同寻常,就在这时,马车上的帘子掀开,驾车的提灯伸手搀扶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顾言一身黑袖青衣,与清秀男子穿着相同,相貌同样俊朗,只不过气质上,顾言要比那男子显得阳刚许多。 书生离开马车,在三男一女护卫下走进茶棚,里面老人那桌,少女忽然睁大眼睛,拉紧师父的袖口,看着进来的身影,话语结结巴巴起来。 “师……师父……是他,就是他!” 老人另一边的徒弟也认出了书生,那晚的惊恐此时再次爬上心头,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半步,落到师父后面,俯下身子压低声音道:“就是这个人,他腰间的小鼎就是一个妖怪。那晚我和师妹亲眼看到它把那只黑爷给吃了。” “豢养妖物天理不容!” 老人啪的一声拍响桌面,吓得两个徒弟头发都差点立起来,赶紧将师父的嘴捂住,朝进来随之望来的书生赔笑。 “这位郎君,我们师父脾气有些不顺,不是有意打扰。” “我认得你们俩。”其实进来的时候,顾言就认出这两人了,那晚不止他俩,还有两个江湖人呢,“走吧,这趟浑水还是莫要淌了,这位同僚,我可说的对?” 顾言看向对面的清秀男子,径直走到对面掀开袍摆坐下,“在下万春州司提顾言。” “原来你便是顾言那个书生?”清秀男子点头的同时也在打量面前这位书生,余光之中,那边师徒三人的身影正朝棚外走去,他抬了抬手,外面一帮提灯唰的拔出刀,将三人去路拦下。 “他叫尔等走,可咱家还没开口呢。” 顾言笑眯眯的没有说话,身后的酒色财气对视一眼,默契的转身走到门口,身上妖气勃发,配合斐胄麾下的四十名提灯逼出一条道来。 两拨人对峙起来。 店家掌柜吞了吞口水,倒了一碗凉茶示意伙计先给那位书生端过去,后者战战兢兢地接过茶碗,看着一片剑拔弩张,硬着头皮上前将碗放在书生面前。 “这位郎君,你的凉茶。” “放下吧。”顾言挥了挥手将对方打发离开的一刻,对面那清秀的男子轻描淡写的将手放到桌上,茶碗之中,茶水瞬间翻涌起来。 这边,顾言垂下视线看了一眼,同样一手按在桌上。 涌起的茶水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大手重新压回碗底,昏黄的凉茶挤压在碗中被两股力量拉扯,形成一道漩涡疯狂转动起来。 呯! 呯! 忽然茶碗爆裂,茶水悬浮半空依旧旋转,然而第二声碎裂声传来,是那清秀男子面前的茶盏炸开,水渍顿时将胸襟打湿。 他身上龙虎气一收,顺手抹去胸口,湿迹肉眼可见的褪去。 “顾司提,果然有一手,赵其贵死在你手上不冤!”男子面无表情的抬手一拱,“咱家庆阳州司提,秦秋河!” 顾言随手一挥,袍袖洒开的刹那—— 旋转的茶水飞旋而出,溅在了地上。 他脸上笑容温和,重新见礼,口中唤了一声:“伙计,上茶!” 第一百章 入京 第101章 入京 刚还明媚的天空,遮起了一层阴云,低低的像要塌下来般。 沙沙的雨声不久落在茶棚,顺着茅草的房檐织起了雨帘,一众提灯从马背上取下蓑衣换上,拄着梅花刀屹立雨帘里,余光留意棚里对坐的两人。 “两位客官,你们的茶。” 店家伙计战战兢兢地倒上茶水,提着茶壶退到那边的老人和两个年轻男女身旁。 此时顾言端起茶水与对面的年轻宦官敬了一下,便喝上一口,名叫秦秋河的宦官看着书生神态,笑着道:“难怪司督看重你。” “事情办得好,司督赏罚自然公平。”顾言放下茶碗,问道:“这次可是各州司提到要赶往京城?” 秦秋河端起茶水吹去上面漂浮的茶梗,“难道顾司提不知?” “新任一年,许多同僚并未见过。” 这话并非托词,那秦秋河自然听得出,说起来他还要感谢面前这位书生,若非他杀了赵其贵,自己还在深宫里待着,哪有机会轮到他坐庆阳州司提。 他笑了笑,便说道:“咱家也是新任不久,不过各州司提还是知晓一二的,在宫中时,多有照面。” 说到这里,秦秋河顿了顿,偏头看向那边的师徒三人:“顾司提既然开口让你们走了,咱家是要给三分薄面的,三位,还不快走!” 被世俗之人这般对待,老者却是不气,抚须点头称谢一番,便带上两个徒弟大步离开,而茶棚内的其他宾客,大气也不敢出,纷纷放了铜子,起身快步入雨中。 茶肆清之一空,只剩土灶开水煮沸的声响。 “十三州司提,并非州郡主政官员,如今接到调令,较远的如幽燕之地,那边的司提几乎只带修为高深的龙虎士轻装赶路,一日能走四百里,此时各州时间算来也该到京城了。” 年轻宦官的声音在雨声里响起。 “……而且过来,多半是为对付那些修道中人,顾司提应该是知晓的,这些人平日难见,在山中修行,有些修为高强,属实难以招架,如今天门将开,隐居深山的这些人必然会来。” 顾言点点头,蹙着眉头问道:“可否说说你知道的修道中人,哪些会来?他们能跟各州司提抗衡?” 身为司提,书生知道很多东西,仅仅那个神煞克制一切术法的效果,就能让许多修道中人吃瘪,更何况还有庞奉朝九层龙虎气。 “呃……不好说。” 两人都有一股威视,随意简单的话语,在旁人听来都是迫人的感受。秦秋河思虑了片刻,“要说直面绣衣司也不是不可能,修道之人存的时间比绣衣司久远,甚至比这大晋还要来的长远,若是来几个阴阳之外境界的高人,这边怕也是难办的。” 他话语顿了顿。 “天门将开已不是什么秘密,眼下快有一片鱼龙混杂的局面。” “神煞也不好应付局面?” “难说。”宦官摇摇头,冷峻的脸庞爬上一丝担忧:“实话告知郎君,绣衣司在地方上有皇权特许,做事向来没有顾忌,得罪了许多人,这些修道中人大多交友甚广,难免没有想为好友报仇的人,也有想要争夺天门的机缘,不要命的跟咱们胡搅蛮缠,记得云门州那边有一方外之人,已修了两百年道,云门州的司提带人追剿了几次,每次被打的伤亡惨重,他会有一手反制神煞的手段,说不得对方会将这法子传授出去。” 顾言沉默的点点头,心里其实多少有些清楚,神煞这种东西不可能一直这般克制下去,人间万物都是相生相克的,再厉害的东西,都有克制他的存在。 而那些三山五岳赶来的修行中人,常独来独往,眼下真要剿对方,恐怕也不是易事。人一旦遁走,不好找不说,很可能暴露出行径,让其他修道中人找到缺口,反将天门之事变得投鼠忌器。 顾言这样想着,饼子也烙好了,分发到众人手中,吃过东西后,便邀请这位年轻宦官同路,路上再请教一些更私密的问题。 一队队提灯骑马而行,马车碾着崎岖的路面摇摇晃晃行驶着。 “我心里一直有个问题,不知秦司提可否为我解惑。” “郎君严重了,我若知道的,自然会告知,毕竟之后,你我说不得需要联手。” 顾言明白他这话里的意思,便也不兜圈子,“敢问,绣衣司把守将显的天门,到底是为何?” 宦官没想到书生竟会问出这个问题。 一时间,有些犹豫起来。随即就见顾言摆手笑出来:“呵呵,秦司提不说也可,这个问题就当我没问过,咱们只埋头做事就好。” 秦秋河跟着笑了一下,抿了抿嘴唇,不过还是说出来:“郎君既然想知道,咱家也不是不能说,毕竟你我算是同僚,之后说不得还要联手,互相帮衬,而且这事到最后,你也会知道的。” “请说。” “其实……”秦秋河偏头,眸子瞥了瞥两侧车帘,压低了嗓音:“其实哪有什么禁佛禁道,追杀修道中人,不过是为陛下求得仙缘,斩除一切阻碍之人,就算是妖物都不行。” “陛下想要长生?!” 秦秋河默默的点了点头,“哪朝哪代的天子不想长生?” 顾言一面听,一面将这些事在心里做分析,太师和司督都为天子谋划不假,但他绝对不会信,窥视长生的,只有皇帝。 否则李玄辅为何明知道他是绣衣司的人,还要单独要相见? 顾言可不信,两个朝廷衙门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便这般使绊子,而且还要相互合作的情况下。 如此这般想着,合为一起的队伍显得庞大,路过庆春州,秦秋河原本想要邀请该州的司提一起,但被告知对方已经先行一步去了京城。 雨势未缓,天色已经灰蒙蒙的,众人披着蓑衣,骑着马,径直穿过庆春州。 下午时分,越过官道上一条正在涨水的河流,进入了通往京师的宽敞平原之上。 不久,两人带着各自队伍分开,先后步入京城。 第一百零一章 出事 第102章 出事 雨势渐渐停歇,入城之后,灯笼高挂在街道两檐亮着,一行骑队护着马车驶过街道,车轮碾过积水,荡起一圈圈涟漪。 城中一条条街道浸在昏黄光亮当中,最近绣衣司调动频繁,进进出出让城中百姓感到一丝不安,来往街上的行人神色匆匆。 “城中戒备森严,平日还能看到一两个绿林中人,眼下却连一个鬼影都见不着。”斐胄骑马落到与马车齐平的位置,低声说道:“司督这次是志在必得。” “为陛下办事,自然尽心尽力。先去总司驿馆下榻。” 顾言放下帘子,马车继续缓缓而行,披着蓑衣的骑士开路,行过一条条街道,循着熟悉的地址,在绣衣司总司外侧的驿馆停下,此时刚入夜,驿馆灯火通明,外面停靠了一辆辆马车,守卫的提灯压着刀柄把守各处。 顾言从车上下来,腰间两侧,悬的是一枚司提印,一个青铜鼎,由斐胄和酒色财气陪同,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驿馆院落。 宽敞的大厅说话、笑骂的喧嚣传来,引领的馆吏小心拉开门扇,侧身道了声:“顾司提请。” 一进门温热的气息,说话的吵杂扑面而来。 桌椅有序,一张张小桌都有人影落座,劝酒说笑,也有拍桌怒骂,听到开门声,齐齐偏过头看向门口。 一张张面孔,或皱眉打量,或不屑一顾,也有人自顾自夹菜放进口中沉默咀嚼。 “万春州司提顾言,见过各州司提!” 初来乍到,又是后辈,顾言还是朝这些神色各异的宦官拱手打声招呼,可惜没人搭理他。 “司提,这边落座。” 大厅一共十三张席位,不存在谁占了座之类的,顾言目光粗略扫过一遍,他旁边的席位还空着,此间算上他不过十座人,还剩三州司提还未到达京师。 当然也不排除一些得蒙厚恩,去宫里拜见庞奉朝了。 那领路的馆吏正请顾言坐下。距离两个席位的身影拿着瘦颈圆肚的酒瓶哗哗的倒了一杯酒水,他略微抬了抬脸,眼角有疤,脸色泛着酒醉的红晕,自顾自的说:“咱们一批宫刑之人,却没想混进来一个完身,这可不对啊。” “呵呵,一来便占了一州司提之位,当然不对!”不远一名脸颊稍长的清瘦男人抿了口酒水,“还杀了赵其贵,听说曹环也在他手里死的,啧啧,真不知道是有通天本事,还是有几分姿色讨得司督高兴。” 顾言接过斐胄递来的酒杯,听到这些话,杯口在唇边停了停时,身后,酒鬼陡然拔高声音,吼道: “你们说什么?!” “大胆!”一名宦官拍响桌子,短小身形瞬间泛起淡红色的血勇之气,周围七个司提也都放下杯盏,目光变得冰冷,周身上下常人无法看见的气息弥漫而出。 落在酒色财气视线里,是一头头斑斓猛虎悬浮半空,朝他们呲牙咆哮。四人本就是妖物糅合,霎时,就被这股杀伐之气震的向后退开的一瞬。 书生擦过杯口的酒渍,指尖一弹。 啵~~ 水滴落回杯口,响起微不可察的声响,常人无法听到的虎吼,瞬间被这声掺杂进去,威势荡然无存。 “打狗得看主人。”顾言捻了捻指尖水渍,瞥了他们一眼,挥退那馆吏,起身走向大门,“下次耍威风,大可冲我来。” 哼! 酒色财气心里是暖暖的,临走时也是不惧的朝厅里的一众司提冷哼一声。待他们一走,厅里重新恢复了喧闹嘈杂,刚才出言戏谑的宦官恨的牙痒痒。 “这厮太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 也有自始至终没说过话的宦官从角落过来,摆手相劝。 “少说两句吧,这书生怎的也是司督推到那位置上,大伙关系弄僵,终是拂司督颜面。” “好了好了,咱们已经许久没见,莫要因为一个外人怀了心情,吃酒吃酒!” 吵吵嚷嚷一阵,在他人劝说下,气氛终于又回到刚才的觥筹交错。而离开驿馆待客的大厅,斐胄回头了一眼还有喧嚣传来的方向,轻咬牙关,低低道:“司提刚才有些冲动了。” 自从被废去龙虎气后,他早已不像当初那般将自己当成绣衣司的人,而是更像顾府的侍卫统领,酒郎那批提灯的教导,也多是宣扬顾言,而非绣衣司。 “我年轻气盛嘛,冲动很寻常。” 走在前面的书生显然就没将厅里那拨人放在心上,斐胄忍不住还是劝道:“他们终究人多。” 檐下的灯笼照着幽静的后院小径,前方走动的身影停下脚步,顾言微微侧过脸来,在斐胄肩头拍了拍,笑道: “再多也不过一群阉了的老虎。” 正要往下说,顾言话语戛然而止,抬起脸越过后面的酒色财气,徐月花拨着指上的丝线,一根透明的蜘蛛丝竟沿着小径旁边的盆栽一路延伸驿馆的院门。 她似乎从蛛丝上感受到什么,轻说:“司提,一拨人急匆匆的冲进院子,进到大厅了。” 果然,没多久,一名提灯朝这边追来。 “顾司提,出事了,可否挪步回大厅,司督很快就过来。” “你先前面引路。” 顾言让他先走,便带了斐胄等人重新返回前院,此时厅里仍旧嘈杂,不过没了刚才喝酒的气氛,见顾言等人返回,一个个没什么好脸色,毕竟宦官在这方面没什么气度的。 “顾司提,这边!” 此时刚才空着的那张席位上,多了一人,正是与他同来京城的秦秋河。 “你们在外面等候。” 既然庞奉朝要来,顾言便不方便让手下人跟进去了,他坐到秦秋河旁边,拱手见礼一番,两人闲聊几句,才知道秦秋河竟是从宫里出来,消息也是他带来的。 见司督还没过来,顾言便开口悄声询问发生了何事。 “有三位司提在途中被袭击了,好像是修行中人做的。” 秦秋河端着酒杯,朝顾言这边稍稍倾了倾身子,压低嗓音说道:“消息先传到司督那里,咱家刚好在司督身旁侍候,听到消息后,司督大发雷霆,让我先出宫过来召集诸位等候。” “很严重?” “几乎全军覆没……” 秦秋河比了一个手势,“目前三州司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麾下提灯、挎刀悉数被杀,尸体遗弃荒山野岭,只有一个提灯侥幸存活,才将这事传回来。” 他将前因后果尽数讲出。 顾言停下杯盏,眼帘微阖,三州的司提,非比寻常提灯、挎刀,能将他们杀了或掳走,连一点风声动静都没有透露,显然只能是修道中人。 不过万一,是另一拨人呢? 书生正猜测时,两个宫中服饰穿着的公人走进了大厅,随后站到两旁,高宣:“司督到!” 两队龙虎甲士穿着重甲,踩着‘咵跨’的甲叶震抖声大步进来,他们中间,身形肥胖如山的身影被两个提灯搀扶跨过门槛,旁边还有一位插着双袖缓慢跟随的老宦官,乃绣衣司主事,顾言是见过的。 众人从席位齐齐起身,朝着已上了首位落座的庞奉朝拱手喝道: “拜见司督!” 首位上庞大的身形随意抬起手向下按了按,声音缓慢,却如虎吼在众人耳旁响彻。 “坐下!” 随后,便说起正事。 第一百零二章 召见 第103章 召见 侍女、侍卫正退出大厅,夜风跑过檐下挤进渐渐关上的门窗,一片灯火轻轻摇曳。 厅堂当中,在座的各州司提放下酒水、筷子,正了正脸色,笔直的坐在席间望向首位,随后声音传来。 “咱家刚才还侍奉陛下身边,可有消息传来,令我不得不先行出宫来见诸位。” “司督,出了何事?”有人拱手问道。 “有三州司提在来的路上被人杀了……有备而来,这是要图谋绣衣司。”庞奉朝脸庞映着下方两侧一片灯火,涂抹胭脂的胖脸阴沉的可怕,他扫过众人一片,目光从顾言、秦秋河,以及其他人脸上一一过去。 “据回来的消息,南边的广恩、九淮、南荆三州司提,几乎在统一时间被人袭击,如今不知生死,麾下儿郎也都被杀。天门将显之际,出这样的事,不得不让咱家胡猜乱想,这是有人想从陛下手里夺走天门机缘,眼下此事已得陛下用印。” 众人只道是集合,没想到听到的是这番话,顿时一片哗然,有人起身问道: “司督,可知是何人?” “尚未查明。” 庞奉朝双眼狭长,眸子在眶里转来转去,“咱家看来除了陛下,任何人都有嫌疑,那些个修道中人更是重中之重,天门如此机缘岂能放过,唯有绣衣司是他们阻碍,自然要除去的。尔等觉得咱家猜测的如何?” “司督说的不错,定是他们做的。” “还请司督下令,我等这就过去为那三州司提报仇!” 夜色安静,灯火通明的驿馆厅堂之中,随着庞奉朝的话语,众人纷纷附和,虽说宦官性子凉薄,但终归同出皇宫,一点香火情是有的,何况死的还是同等身份的司提,若是没有作为,说出去怕是被人指着脊梁骨说他们没一点血性。 宦官最怕的便是这个。 “咱家只是猜测,但不好说就是修行中人所为,毕竟他们嫌疑确实最大,眼下咱家已得陛下用印,尔等谁愿意先去调查此事?” 那三州司提被伏击之地,一个颍河、两个在峡州道,都在京师东南面,距离有三百多里,周围多大山水道,极适合设伏。 “司督既然下令,我愿往!”起身回应的是之前戏谑过顾言的那名宦官。 也有其他人站起来。 “我也愿往!” “年前我在东裕州杀过不少修行中人,再杀几批正好凑个整数!” 厅里你一言我一语,语气慷慨激愤,都是各州常年主事之人,话语间都不是玩笑般随意开口的。气氛到的浓烈,上位的庞奉朝胖脸带着笑容地倾听,下方另一侧的顾言低眉垂目,等到众人话语停歇的片刻,他才起身拱手。 “司督,言也愿往!” 闻言转过视线的庞奉朝笑容更盛,涂抹的粉黛都在往下掉,他手指在扶手轻敲两下:“顾司提愿为咱家分忧,再好不过,你为人谨慎精明,那这件事便让你去办,其他司提则在京城听候调遣,等过几日陛下临行,便随咱家一同行事!” 九州司提纷纷起身,拱手喝道:“谨遵司督吩咐!” 庞奉朝满意的点点头,目光随即落到书生身上:“顾司提,你随咱家来。” 大抵是临行前,是要敲打、叮嘱一番的,顾言道了声:“是。”便在秦秋河羡慕的目光里,起身来到后堂。 一进后堂侧厢,已有馆吏上了茶水,茶香袅袅间,偌大的身形坐在首位,朝进来的书生挥了挥,让他就近坐下。 “顾司提,你以为刚才咱家的话如何?” “司督之言,定然经过深思。” “其实咱家随意说的。”庞奉朝陡然咧嘴笑起来,手掌朝顾言招了招,“顾司提,你过来。” 顾言有些诧异的看着他,不过还是起身过去,拱起手时,耳边忽地响起一阵话语,他陡然抬起脸看向对方。 两人对视片刻,嘴角慢慢勾起。 …… 夜色深邃,檐下灯笼在风里轻摇。 斐胄等人在外面等候许久,看着一帮宦官三三两两出来,却没见着顾言,心里咯噔猛跳一下。 正要进去询问,书生的身影已从里面出来,面无表情的朝他们摆了摆手,示意莫要多问,不过斐胄等人看得出,顾言脸色阴沉的可怕。 “司提,你这是怎么了?” “不要问,你们回房歇息。过两日,随我出去一趟。” 将人赶走,顾言关上房门,脱去衣袍裤子,绕过屏风,坐进早已备好的木桶之中,带有强健体魄、血气的滚热药水浸着身子,顾言阖上眼睛靠着边沿,想起刚才跟庞奉朝的对话。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耳中隐约听到吱嘎一声。 好似门窗被打开的动静。 顾言睁开眼睛,余光透过袅袅热气,好像有一抹小黑影在房里转悠,绕过屏风朝这边走来。 那东西拇指大小,却是一个人形,穿着衣袍、步履在屏风下方跑过。 “顾郎君~~” 声音飘渺的唤来,让顾言还未回转过来的神识更加昏沉,靠着木桶昏昏欲睡。 吼! 一声低吟陡然在脑海响彻,顾言猛地睁开双眼,偏过头看向那扇屏风下方,眸子顿时一缩,果然一个拇指大小的小人儿站在那。 下一刻。 那小人儿遇风膨胀一般,眨眼间拔高,化作一个少年人,拱手拜下来。 “在下风听雨,见过顾司提。” “好大的胆子。” 顾言眯起眼,向后靠了靠,双手搭在木桶边沿,“如此异术,想必是太师麾下之人吧。” “是。” 那少年人直言不讳的应下,笑着说道:“刚才多有些得罪,实在有些想试试顾司提的本事。” “试得如何?” “与传闻无二。”他话语刚落,脸上笑容还没来得及消失,身子忽然一沉,像是有双大手按在了他肩头,膝盖顿时一弯,瞬间跪在了地上。 哗的一阵水声响起。 随后衣袍拂动。 等那少年人能动了,他抬起脸时,木桶之中只剩袅绕的热气,回过头,那位顾司提此时已坐在房中的一张大椅上。 “顾司提。” 那少年人心里惊骇不已,急忙从地上起来,走到书生前面,重新拱手拜下:“在下奉太师吩咐,请您过去一趟。” 第一百零三章 月中仙子舞 第104章 月中仙子舞 “太师摆宴,请顾司提前去一叙。” 那人小心翼翼的垂着头,不敢看对面椅子上的书生,片刻都未有反应,只得重复一声:“还请顾司提移步,太师有请您过去。” “所以刚才就是天枢阁请人的礼貌?” 书生淡淡的话语传来,让这人脑门生出冷汗,他确实有过想要试探对方一二的想法,毕竟都是特异之人,凭什么对方就能得优待? 反被将了一军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过来是代表天枢阁的颜面,待客之道都做不好,确实有些说不过去的。 他正欲解释,肩头被对方轻拍两下,随即传来:“好了,带路吧。” 顾言缓缓起身的同时,那人跟着起来,快步挪到窗边打开一道缝隙。 “顾司提,无须肉身出绣衣司,容易被司督察觉。”他说着,又起了卖弄的心思,抬了一张椅子放到窗前,请了顾言坐下,他点燃一炷香插在门口。 这是阴神赴会? 顾言看这模样倒是有些好奇,曾经也是想要修仙问道的人,关于这点多少有些耳闻,既然对方想要见自己,便没什么危险。 大抵这样想着,径直坐到椅子上,袅袅清香升起,淡淡香味钻入口鼻,听着那人轻说:“司提大可放松,屏气凝神即可。” 顾言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的一刻,呼吸都在瞬间放慢。 感知在刹那间,有些荡漾,对周遭变得模糊,飘飘然的好像升离了椅子,他缓缓睁开眼,房里的陈设都在视线里拔高,房梁越来越近,没有丝毫阻碍的穿过一片片青瓦,到的房顶。 有无数低低的说话声、鼾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这就是阴神出窍吧?’ ‘那元神出窍应该又是不一样的,毕竟那是修行有道方才练就出的神通。’ 顾言心里做着比较时,轻飘飘的身子被那缕清香牵引着飞向城外,越过下方一栋栋鳞次栉比的房舍,亮起的万家灯火仿佛一条火红的河流铺开,一直延伸至城南郊外。 不知过了几里,夜空星月渐多,林野植被越发茂盛。 山麓间偶尔还有孤寂的狼嚎传来,不多时,顾言顺着引领的袅袅清香降到地上,踩着松软的泥壤、落叶,看到了林中一条僻静深幽的小道,两侧有着木柱支撑的灯笼,五十步一盏,照亮小道上的青砖。 吱~~吱~~ 虫儿藏在灌木草丛欢快嘶鸣,顾言没有丝毫畏惧,享受走在山野间蜿蜒小径的宁静。 ‘不知这地方是真实还是法术造就?若是后者,那就可以卖弄,向我展示,反而落了下乘。’ 林间小径的尽头,有着昏黄的光亮,照出一座庭院的轮廓。 荒山野岭、深幽宅院,衬出诡异的气氛。 吱~~ 似乎知道顾言已到,古朴的院门响起呻吟缓缓朝内打开,顾言一掀袍摆踏上石阶,积攒的落叶唰的吹拂过他脚背。 院中长廊,悬挂的灯笼,一盏盏的点亮向着尽头延伸开去。 远远的,一栋木楼传来喧嚣热闹,随即一道声音清晰的传来,像是在对其他说。 “老夫请的贵客终于来了。” 下一刻。 两个身材高挑、相貌靓丽的侍女挑着灯笼忽然从木楼那边走来,眨眼的功夫便到了顾言身旁。 果然。 法术任何时候卖弄起来,都令人惊叹。 顾言朝两个侍女点了点头,便走在中间跟随二女穿过长廊,那方木楼嘈杂的人声变得清晰,还夹杂一段段优美的丝竹之声,心里倒是有些期待了。 “顾司提,到了。” 引路的两个侍女站在半开门扇前左右退开,挑着灯笼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当中,只剩两盏红红的灯笼光在黑暗里摇晃,最后消失不见。 “绣衣司顾言,拜见太师。” 顾言没有托大,在门外拱了拱手,他方才举步走进里面,一踏门槛,视野中空荡荡的大厅瞬间变得不一样了。 映入眸底的,是灯火通明,充满暖意的厅堂,两对高高的石柱雕龙画凤屹立两侧,下方是十多张席位,坐满了相貌、服饰各异的身影,听到顾言的声音,纷纷停下话语,偏头看来。 中间几个身姿窈窕的舞伎莺莺燕燕,舞动长袖朝左右推开,露出上方首位须发苍白的身影来。 四丈长的屏风描绘延绵山野,下方乡集热闹,人来人往的一副画卷。 正坐的老人,黑底金纹的长袍,翻领处有着祥云图纹,苍老面容呈着威严,斯文的端着玉光杯,品上一口杯中美酒,笑吟吟的看着进来的书生。 “顾司提,你可识得老夫?” “见过太师!” “哈哈哈。” 书生礼数周全,老人甚是满意,抚着白须点了点头,伸手一摊,左侧首位忽地升起白烟,烟雾散开,凭空多了一张席位。 “顾郎君入座。” 书生拱手道谢,入座时,矮几显出三盘菜肴,筷子放在一旁,碧玉的空杯里晶莹酒水缓缓上升,像是有人在斟酒一般。 “请!” 老人举杯示意,顾言托袖举杯同样示意一番,凉凉的酒水入口,微微的辛辣化为凉凉的甘甜,顺着喉舌落入肚里,随即蔓延四肢百骸。 此时他是阴神状态,不该有这般感受才对,可架不住这位太师手下能人异士颇多,说不得又是谁的秘法。 法术要是用来改善生活、造福百姓,估摸也没绣衣司什么事了。 “太师,还是说正事吧。” “不急不急。” 老人笑着摆了摆手,朝下方席间一人拍了拍手掌,“顾司提来一趟不易,岂能无好一些的歌舞助兴?” 下方席位一个方士打扮的身影起身,宽袖一拂,那边莺莺燕燕的舞伎瞬间化作几片纸人,风吹来,化作粉末飞回方士掌心。 他手掌一捏,再次吹出一口气,瞬间变作一架木梯,落在厅堂门口,随着方士口中念念有词,木梯肉眼可见的伸长,直直朝向天色的星月而去。 片刻,十多窈窕人影从月中而来,拖着薄纱的长袖飘然降下。 “太师,我这可是将月中仙子都请下来了。”那方士洋洋得意捻着须尖。 裙袍各色,女子相貌非常。 其中一道紫裙身影,尤为美貌,随着丝竹之声,纤足连转,莲裙飞洒,舞动的青丝间,惊鸿一瞥的是万种风情。 她目光落向席间同样看来的书生,红唇勾出浅浅的微笑。 春风在准备新书了,题材已经确定。 目前码字积累存稿。 第一百零四章 无间 第105章 无间 纤足揉地,颈脖铃铛微微荡漾清脆悦耳的声音。 不时瞥来的风情万种,在众人眼中是颇为舒坦的,那方士神色更加得意,维持的指决动了一下,中间这些莺莺燕燕的月中仙子舞姿越发欢愉,为首的美貌女子洒开的长袖,拂过顾言脸上,带起丝丝透人心脾的香味。 “顾司提,喝酒。” 李玄辅看到书生神色有些入迷,笑呵呵的举了举杯,“这天枢阁你觉得如何?” 有些入迷的书生回过神来,举杯笑道:“太师麾下能人异士当真让人大开眼界,在下所遇修道中人里,从未见过有这般奇术的。倘若我也能会上一两手,往后家中那些家仆舞姬都可散去了。” “哈哈,顾司提谬赞了,老夫麾下这些能人异士终究是俗人比不得绣衣司里从宫中出来的。” 言外之意,他手下之人,都是正常人,比不上绣衣司里的那些宦官。 “太师,这……如何让我接话。”顾言笑呵呵的拱了拱手,仿佛有些酒醉般摆了摆手,“太师请在下过来,却不谈事,在这般下去,怕是事不用谈,我已醉倒了。” 他指了指中间舞动的一群女子,妖娆的身姿,抛来的妩媚,寻常人怕是早已神魂颠倒。 哈哈哈! 李玄辅笑得更大声,对于书生自谦的说辞,是欣赏的,曾几何时,他也是翩翩公子,饱读诗书,目中无人过、失意落魄过,如今到了这般地位,再看面前的这位书生,不骄不躁,狂起来时,也有豪迈之举。 仿佛看到心中完美的那个自己。 “郎君,既然公事为重,那就说正事。”老人点点头,略抬了下手,施法的方士一收法术,莺莺燕燕的那群女子化为虚影,淡淡的消失在视线里,伸去月亮的长梯唰的缩回来,化作纸屑纷飞消散在夜色里。 热闹的厅堂顿时安静下来,席位上的菜肴一一被法术撤去,只剩酒水还在。 “顾郎君,你家一亲戚在朝中任职,你该是知晓的。”老人便这样开了一个头。 顾言点点头:“那是家姐夫婿家的一个堂亲。” “如今他已坐到御史中丞。”李玄辅点点桌子,“权因他是有能力的,该提拔时,陛下丝毫不吝啬。往后他能力仍由长进,能坐到的位置只会更高。” “太师想说什么?” 李玄辅看着顾言,一句一顿:“绣衣司到司督就到头了。” 这话令顾言皱起了眉头,他知道李玄辅一直拉拢他,也清楚拉拢他不是因为能力有多出众,而是已非宦官身份在绣衣司担任司提之位。 有时想想,庞奉朝为何要将他放这个位置上,说不得也是在‘钓鱼’。 “太师就不担心,在下被司督放到这个位置,就是为了让旁人来拉拢?”顾言直言不讳的问道。 “呵呵。”老人笑了笑,“郎君如此坦然说出来,老夫还有何惧之有?” 他语气顿了顿,从席位起身,负着双手缓缓走动。 “就算知晓又如何?你这司提之位是实打实的,一州之权不都有?郎君就甘心绣衣司待一辈子?那司督之位向来只能是宦官担任,想要出头,除非净身入宫,还要深得陛下喜欢才成,否则就要一辈子让宦官骑在头上,郎君可甘心?” 顾言沉默下来。 周围天枢阁之人,也都安静的看着他,或斟酒自饮。而首位上的老人也不着急让顾言做出表态,回到座位后,悠闲的与旁人说话,老人很清楚这位顾郎君根本无法拒绝。 半晌,顾言开口问道:“太师所求什么?” 话语传来,李玄辅哈哈大笑起来,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老人忽地起身,洒开袍袖,声音中正而清朗。 “所求郎君与我等共谋帝王事!” “天门?” “然!” 顾言蹙眉:“与绣衣司所做相同,何况都是为陛下谋事,天师又何必分的那般细?” “为天门之事,我天枢阁花费数年四处奔走,岂能让绣衣司摘了果实!”这句话是刚才那名方士说的,“他们所做不过跑腿出力,而我等天枢阁之士,演化天机、观摩天相,布阵神煞,哪一处不是尽心尽力……” 他还想说下去,被李玄辅抬手打断。 “郎君有一句说的不错,绣衣司与天枢阁终究是陛下左膀右臂,与阉人争功,老夫其实是不愿的,但阉人得利也非我等所愿看到。阉人之祸,老夫不愿在今朝看到,所以,便邀郎君与我等一同共事。” 李玄辅神色严肃,双手重重一拱:“可否愿意?!” 周围呼吸声都静得能听到夜风在外面带起一片林野的沙沙声。 “在下……不过一介书生……” 顾言看着他们神色复杂,缓缓起身托起袖口,拱手一圈:“难得让诸位看重,让太师看重……曾经我向往仙学,求那长生之道,游戏红尘,可惜遇人不淑,突遭祸事,一气之下断了功名前途、求道机缘,加入绣衣司为父兄报仇,便一路这般过来……” 众人都没有说话,安静的倾听书生在说,不由点了点头,这个顾言的事,他们多少知道一些。读书人向往的是走上朝堂,所学有用,或追求寻仙问道,山野纵情逍遥,若不是家中突遭变故,确实也不会入绣衣司这种宦官把持的衙门。 如此,他们心里对书生已经信了大半。 那边,顾言的话徐徐持续。 “如今已过一年半载,在下以为就这么浑浑噩噩下去,若非太师托人传讯,我也难有机会看到希望,虽然求道已无缘,但若能与诸世外高人一堂共谋大事,心中遗憾也就了却大半!” “郎君所言,句句令人感叹。” 李玄辅深吸了口气,伸手请他坐下,知道书生已经表明态度,心里是高兴的,只是面上并未表露出来。 “如此天枢阁,便有郎君一席之地。” “言!” 顾言并未急着落座,而是走到中间拱手便拜:“言拜见太师,往后若有差遣,定全力以赴!” “好!” 满堂能人异士见到此景,纷纷鼓掌喝彩。 第一百零五章 差事 第106章 差事 燃尽的清香掉下灰烬。 微开的窗棂,晨风带着湿润扑在脸上,顾言缓缓开眼,外面天色已经大亮。 “一次不错的体验。” 顾言抬了抬脚,重新落下,步履上的香灰震飞开去,他起身拂了一下袍袖,四周窗棂哗的一下向外打开,清晨的风带着晨露的湿润涌进房里,将清香的气味冲淡不少。 至于昨晚那个引他阴神出窍的人,早已不在了屋里。 “斐胄。” 书生整理了一下衣袍,开门唤了一声,络腮汉子衣甲整齐正站在门口拱手,顾言从他身旁过去,走到房舍正中的大厅,“点起人马,该启程了。” 厅中四角,酒色财气各占一个位置,听到话语传来,自觉走到顾言身后,大步而出,一间间房舍,四十名提灯紧跟出屋。 驿馆园舍之内,早起的各州司提或在院中闲聊,说起最近所做之事,各地见闻,也有打起拳法,修习龙虎气,此时听到脚步声,下意识的看向驿馆院门方向,万春州四十名提灯队列整齐,由斐胄带领,紧跟书生身后,两侧还有服侍、样貌各异的四个男女护卫,令得他们眯了眯眼睛。 “这个顾司提倒是好手段,将下面人训得如此听话规矩。” “哼哼,年纪尚轻罢了,往后就知好不好……” “那四个人,身怀妖气、人气,不知这书生是从哪儿找来充当帮手,看模样都不是庸手。” “莫要闲聊,司督既然用他,自然有司督的道理。” 絮絮叨叨的尖细言语之间,停靠院外的马车等候多时,顾言踩着木凳径直上了马车,放下帘子。 “出发!” 马车先行而出,四个护卫骑马紧跟两侧,斐胄翻身马背,侧脸回头看向身后整齐上马的一众麾下提灯。 大喝一声:“走!” 马车、骑队踩着凌乱的声响蔓延至长街,先行的骑士挥舞令旗,大声呵斥街边摊贩行人左右躲避,远远的,街上过往行人商贩驻足檐下,注视着这支绣衣司队伍从面前缓缓过去。 出了城门之后。 斐胄骑马上前,将怀里一封书信掏出,递给撩开一角的帘子。 “这是主事托心腹偷偷交给卑职的。” 里面是纸张舒展的声响,徐月花好奇的偏向车厢,对于绣衣司的事,她处于懵懂的程度,只知道是朝廷的一个衙门,权利极大,但为何是一群宦官做主,以及要做什么事而感到奇怪。 那张记有内容的纸张丢了出去,落在地上的刹那,燃起火焰瞬间烧成灰烬。 这时,里面响起顾言的声音。 “你们说说,袭击那三州司提的是修道中人,还是另有其人?” 斐胄皱着眉头,视线从落到后面的飞灰收回,“司提是想说天枢阁太师他们?” 昨晚顾言阴神出窍与太师李玄辅等人见面的事,是没有其他人知晓的,顾言自然也不会跟他们说,这件事稍有不慎,让身边人无意泄露出去,那就真的满盘皆输。 “别乱跑,掉车外面,你就自个儿跑上来吧。” 顾言敲了敲在车里胡乱跑动的青铜妖鼎,听着斐胄的话,他向后靠了靠,片刻后才继续说:“看吧,谁都能猜到,那就真不是他们了。” “那万一,就是让人别人不怀疑他们而故意这样反其道而行呢?”说话的是徐月花,这个女人对于车里的书生自然是又敬又怕,但她的性子使然,遇到好奇自然忍不住开口。 一旁,坐在马背上,佝偻身子骨的徐从信抚着颔下花白须髯笑起来:“呵呵,那就是预料他人之预料,听司提说天枢阁都是能人异士,有这般出谋划策之人,也属实正常不过。” “天什么阁的也好,还是修道中人也罢,要俺说,直接过去打杀便是,他们要是有胆主动找来,那岂不是更省事?” 听完酒鬼的话,顾言也跟着笑起来。 “这回我倒是觉得酒鬼说的有理,是骡子是马,要见到知晓,好了,此间话就不提了,抓紧赶路吧,距离峡州道还有几日路程,都把精神打起来,说不得那伙人还在原地等咱们过去羊入虎口。” 这话,酒鬼不喜欢听,他抱着酒坛灌了一口,擦了擦浓须上的酒渍:“谁是羊谁是虎,还不一定呢,司提莫要小瞧我四人!” 另外三人不由挺自了背脊,显然是认可酒鬼的话。 断断续续的话语之中,马队护送着车辆出京城地界,沿东南官道而行,一路上有绣衣司符印开路,戒严的各处都没有为难。 翌日上午,便进入西兖州地界。 此地位于京师东南三百里,所辖五郡十七县,地势西高东低,丘陵延绵,夹在群丘之间的往东流淌的大河,又叫峡州道,全场八百里直达东虞州境内,再流入大海。 而山势之间,未到达城池乡镇之前,除了官道,多数地方都是荒山野岭、渺无人烟,葱葱郁郁的山林,夹杂蝉鸣、鸟鸣声里,远来的队伍穿行过林中崎岖的小径,不时有骑马的身影走上地势较高的山坡,对照周围地形,随后收了地图骑马返回,来到马车旁边。 “司提,出事的地方距离这边不远了。” 车里,书生斜斜躺在软垫上,撑着脸颊缓缓睁开眼睛,薄薄的双唇微张:“还剩多长距离。” “两三里路。” 两三里若在平原倒也不远,但放在山间弯弯绕绕上,那也得需花费一两个时辰,不过眼下这支队伍似乎并不觉得有多远,牵着缰绳,拉着战马脚程极快。 循着出事的地点,很快便有哗哗的水声传来。 透过林间的缝隙,隐隐能见白茫茫的水汽升腾,穿过林子边沿,是一条峡谷间奔腾的湍急大河。 马车停在距离悬崖两丈的地方,顾言下来马车,随手一招,将冲出帘子的鼎妖收回掌心,挂在腰间,这一寻常的动作引得徐月花等人注目。 “斐胄,点几人跟我过去,其他人原地休整,你们四个也留下来!” 顾言发下来这边的第一条命令,连赶几日的路,铁打的身子骨也是受不了得,听到命令,留下的提灯终于呼出一口气,就近寻了一处地方,坐下歇脚喝水。 而抽调出来的几个提灯,则跟着顾言沿着大河流淌的方向,一路向下游过去。 不久,便寻到之前出事的地方。 残骸都已被后来的绣衣司打扫过了,但地上斑驳的血痕结出的血垢,依然还是能清晰可辨,四周灌木杂草间还能找到一些马车的碎木。 “四下看看。” 顾言扫了一圈,这样开口吩咐。 第一百零六章 真真假假 第107章 真真假假 人影沿河边走动,拨开一丛丛灌木荒草。 方圆两里之内,已经被绣衣司的人清扫了一遍,此时顾言带来的几人,能找到的异物属实不多,多是一些马车上细小的残骸。 书生一边听着提灯对那日发生的事情复述,一边看着手心上的残骸。 “两位司提从峡州道前往京师,当日是下午黄昏时分,两支队伍一前一后前行,还未走到此路一半,先是后面的司提被袭击了马车,引起前方的队伍惊慌混乱……跟着也被埋伏的敌人拦腰截断,不到三息,前队的司提就被斩杀在车内……” 顾言抬起目光,听着那名提灯复述的话语,他走到河边望着奔腾的河面,以及远方水汽袅绕的山腰,将此刻的地形悉数做了一个辨别。 回到来时的地方,诸人还在歇息,顾言叫来斐胄,还有酒色财气四人。 “小心使得万年船,那伙人说不得还在附近。” “司提,您的意思是那伙人还在设伏?” “以防万一。”顾言摇摇头,他转过头来,看向酒色财气,直直盯着他们好一阵,后者四人对视一眼,彷如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各自散开就地休息去了。 书生望着河对面的山势,轻声开口:“斐胄,天快黑了,让弟兄们生火,去林子里多弄一些柴禾。” 斐胄愣了一下,像这些小事,司提是从不会提的,然而眼下特意吩咐…… 他陡然反应过来,拱起手:“是!” 一掀披风,转身大步走向那边就地休整的提灯,“来十个人,随我找柴生火做饭!其余人轮换警戒,搭建营寨!” “是!” 众人起身,很快分出十人随斐胄进了树林,剩下三十人在河岸打出孔眼,就地伐树削桩插入孔洞立下简陋的栅栏。 人影来来往往,没人发现懒散待在四处的酒色财气,早已没了身影。 不久,林子里的人已经回来,在营中生起几处篝火,煮沸的粥水泡着肉干散发道道香味,吃饱喝足的众人寻着松软的草皮歇息,守夜的人压着兵器站在火光范围外的阴影当中,警惕的看着外面夜色。 驽马甩着尾巴在树下匍匐,车厢里亮着烛火昏黄的光芒剪出书生的影子在车帘上。 偶尔响起‘哗’的书页翻动声。 顾言看着书上内容,倾听着夜色里虫儿在草丛里嘶鸣,风吹过林野,带起沙沙声,翻动书页的手指停了停。 抬头看了一眼车帘外,继续低头看书。 …… 沙沙的林野抚响夜色。 夜狐发出尖锐且不详的嘶鸣,偶尔有枯枝踩断的声音在林中响起,一道道黑影籍着透下树隙的月光飞速接近河岸。 哗哗的湍急水声当中,也有黑影踩着水浪起伏而来。 “绣衣司的人还真敢过来。” 黑影飘上河岸,望着那方透着摇摇火光的营地低声轻语,旁边还有人影点了点头,照来的微弱光亮里,是清秀俊俏的女子。 “守卫还挺严实。” “那又如何,只要别给他们结阵的机会就行。” 男子抬起头,看向夜空,清冷的月牙儿下方,丝丝夜云游荡,远方山麓传来一声凄凉的狼嚎,他收回目光,抬起手掌,一只木头雕琢的小鸟欢快的飞上半空,响起两声嘶鸣。 沙沙的叶子声里。 林子里的黑影缓缓站起身,不知谁轻说了一句:“杀!” 一道道人影拿起了符箓,贴在了双腿,下一刻,身形冲开树枝、灌木,脚掌落地的刹那,响起一连串‘嘭!’的震动。 上百道身影犹如海潮扑卷,冲向前方营地,简陋的栅栏直接被气浪波及掀翻倒地,冲进营中的身影终于发出了声音:“一个不留!” 手掌往地上一抓,连带泥块一起,隔空举起数百斤的岩石,轰的砸向前方一名值夜的守卫。 布料撕裂哗的一下飞洒而出,溅开的并非血肉,而是无数木屑草叶。 洒落在地上的,是一只破烂的木人。 “嗯?!” 那人愣了一下,目光扫去四周,值夜的守卫被打飞落进篝火范围,俱是一具具树枝、木棍捆出的人偶。 “营中有诈!”这是他第一个反应。 下一刻,还未等他做出调整,四面风声大作,一道魁梧的身形奔袭而出,手中硕大的酒坛露出人脸,呈出凶恶。 轰的一下,直接砸在袭营的一个修士身上,炮弹般打飞出去。 呵呵……哈哈哈…… 猖獗的笑声,从角落传出,佝偻的身形从树梢落地,手中算盘哗啦啦随着走动晃响,他须髯花白,带着笑声说道:“司提早就料到尔等会来!” 哼哼……另一道女声轻笑,徐月花一身红裳拖着蛛丝倒吊树梢,手指抿着红唇,娇声道:“好厉害啊,好多修道中人,奴家好生害怕!” “和他们说什么,顾司提交代了,杀就是!” 风声渐大,干干瘦瘦的身形走出树林,面容苍白的崔大眼哈出白气,双手摊开往上缓缓抬起:“感受狂风的力量!” 妖气弥漫,渐大的风声呼啸大作,化作飓风瞬间袭向营中。 “你们挡住这四人!” 那人手指修长,头上两穴丰满鼓涨,显然法力高深,“我去杀了马车中的主事之人!” 声音落下。 剑芒出鞘,指决翻飞,法剑飞射而出,他脚下一踏,唰的紧跟而上,指决抵着剑首,推着法剑冲向前方亮着烛火的车厢。 随他而来的女子与身着红裳的妖女对了几掌,看到同伴杀向马车瞬间,她心里泛起一丝不安。 视野之中。 法剑、身影瞬间没入车厢,声音顿时消弭在夜色里。 然后…… 是轰的一声巨响,车厢四分五裂飞溅开去,冲进车厢的人影倒飞回来,落到地上翻滚两丈,那柄法剑拖着低吟半空翻飞,呯的一声插在他身边。 冲入营中的袭击者,停下手来,纷纷望向马车。 摇曳火光之中,一袭青衣白袍的书生立在车辇,袍袂翻飞,身后是一张巨大的人脸,袅绕通明火气。 “诸位。” 顾言看着地上那男子,勾起微笑:“你们是天枢阁的吧。” “在下跟太师多有交情。” 什么? 袭营的这批人一个个愣住的同时,绣衣司众人随斐胄冲出,将营地围住。 第一百零七章 交换情报 第108章 交换情报 真的假的? 顾言这番话,对于斐胄等人来说都是惊讶的,不由看向车辇上的书生,躺在地上捂着胸口微微抬起上半身的那修士更是一脸惊色。 “我为何信你。” “眼下的处境,由不得你们不信。”顾言踩着云纹金丝履落地上,“真不知道尔等这点能力,是怎么偷袭三位司提。” 说着,他抬了抬手,周围四十名绣衣司提灯,以及酒色财气才堪堪罢手,收了各自兵器悉数退至数丈之外,浸入黑夜当中,好似整个营地只剩顾言和这拨袭击者。 “那我就说一个令你们相信的话吧。” 顾言笑了笑,在对方视线里,缓步靠近,微微启口,提到了阴神出窍,月中仙子,以及那荒山宅第。 这些只有天枢阁的人才能听明白。 果然,那帮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凝重和犹豫之间变化,最后还是冲入马车的那修士被女伴搀扶起来,上前拱手见礼。 “想不到太师麾下,竟有绣衣司的司提,在下洛青,见过司提。” 顾言点点头,目光扫过周围。 “万春州司提,顾言。” 目光落到女子身上时,那名叫洛青的修士连忙上前一步,身子微微将其挡身后,挤出一点笑容道:“顾司提,她是我道侣。” 这神色、动作,生怕面前这位书生要来抢夺一般。 “我非修道之人,你大可不必紧张。”顾言笑着扔出一个小瓶,“这是我绣衣司疗伤之药,你拿去修复伤势吧。” 洛青接过药瓶,下意识的闻了闻,确实是药物没错,他这才拱手道谢。 这边,顾言看了看退出去的绣衣司诸人,他重新开口。 “尔等袭击绣衣司三位司提的事,已经入司督之耳,你们倒是大胆,居然还敢在原地偷袭,不怕绣衣司有所动作?今日换做其他司提,你们这点人恐怕不够塞牙缝,就算侥幸活命,但坏了太师大计,回去也少不了责罚。” “都是在下的主意。” 洛青明白书生这番话是何意思,索性将事情揽到了自己身上,他解释道:“这是在下想法,等绣衣司的人来,再打一次,令得绣衣司手忙脚乱,无暇他顾,好让太师以及诸位同僚能在陛下面前拿到天门之功劳,只是没想到遇上的是顾司提。” “天枢阁能人异士颇多,没想到还有如你们这般忠心耿耿。”顾言唇角勾出一抹弧度,顺势夸赞一番,紧跟着说起担忧:“太师与绣衣司相斗不可置否,但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如此下去,怕是会让那些窥视天门的修行中人占了便宜。” “呵呵。” 洛青看了看身旁的女伴,笑出声来,随即请了顾言到一旁说话,四下无人后他才开口:“司提刚入太师麾下有所不知,那些修道中人,与我等其实都听太师之令。” “嗯?” 顾言神色微微一愣,终究经过大风大浪,很快恢复过来,脸上还是装作吃惊的表情,让那洛青有些微微得意,他轻声道:“这是一开始就定好的计策,绣衣司杀伐修道中人,天枢阁便联络、招募心怀仇恨之人到麾下来。” “太师好大的局啊。” 顾言哪里还想不通透其中关节,从一开始天子让绣衣司伐山破庙,天枢阁就在暗中积蓄力量,自己得好名声,招揽修行中人,一切恶果都让绣衣司吞下。 “难怪太师听闻我来这边,并未阻拦,而是笑呵呵的对我言,到了这边,大可提天枢阁之事。太师真是深谋远虑,这天门恐怕已是太师囊中之物了。” “那是自然。” 解除剑拔弩张后,洛青对眼前这位书生不敢说完全相信,但也当做同僚对待,毕竟月中仙子之舞,可不是谁能有幸看到的,一般只有接待贵客时,太师才会让麾下名叫青云的方士施展,而且其中美妙,更是少有人知。 “顾司提,眼下你我接下来各自如何行动?还有外面那些绣衣司提灯……”洛青凑近一些,话语里的意思显然是不放心的,毕竟一旦事泄,落到庞奉朝耳中,那全盘之事,定然会出现剧变。 “无妨,洛兄弟大可放心,他们都是我一手栽培。今日之事,哪怕让他们听了去,只要我不让外传,定然不会吐露半个字。” 顾言朝他摆了摆手,这点自信,书生还是有的,四十名提灯,除了从前十来人,其他俱是万春州的人,放在军中那就是亲兵一类。 语气顿了顿,他思虑片刻,继续道:“眼下,你我还是各自行事,你继续藏匿,或者与另一拨修行中人汇合,办太师交代的要事,而我带人巡视一圈,向绣衣司表明此间已无事。” “引绣衣司的庞奉朝前来?”洛青听到这话,脸上露出欣喜,然而,高兴还没多久,就被顾言打断,书生摇摇头:“司督何许人,怎么可能如今简单出京城,这边一旦无事,先来的是各州司提,然后才是司督,大抵是陪着天子一道过来,太师说不得也在其中。” 两边交换讯息,洛青对于京城之事定然没有顾言了解,眼下知晓了其中细节,重重拱了一下手,随即带着来时的手下,飞快没入黑暗里。 营寨外面等候的酒色财气,以及一干绣衣司众人回来,站在书生周围。看着他们疑惑的眼神,顾言笑着说道:“绣衣司也好,天枢阁也罢,哪里适合栖身,就往哪里走,你们啊,就好生跟着我办事就行。” “是。”斐胄早就没将绣衣司当做家了,自然无所谓的。 而酒色财气四人都是顾言亲自培养出来的,更加无所谓。而那些提灯,人微言轻,大多数都是万春州人,怎么选择就不难了。 ‘天门啊……’ 顾言望着漫天星辰,恍惚间,天际有种莫名的吸引力,好像才唤着他飞上夜空。 ‘门后,到底是什么样的……真叫人期待。’ 翌日一早,炊烟袅袅升在营地中,顾言就着车辇将写好的书信交给崔大眼,他身怀风妖之力,行动迅捷无比,拿到信函,身形环绕一股白气,顿时化作一股肉眼可见的白风,穿梭山林陡坡,一路冲向北面。 第一百零八章 月下灰影 第109章 月下灰影 问:“为什么你会相信一个绣衣司司提的话?” 答:“他是太师招揽之人,之前略有耳闻。” 问:“不得庞奉朝信任,焉能派到这里?” 答:“难道还能自相残杀不成。” …… 夜色深邃,漫天星辰一闪一闪,由东向西横空铺砌出一条银带。 浸银辉下的山麓里,两人站在山崖说出刚才的对话。 山风徐徐吹拂须髯,问话之人是一名老者,淡青色的黑边长袍,约莫五十有余,可修道中人,年龄往往比实际还要大上很多。 而一旁的男子显得年轻,年岁却也在四十左右了,若是顾言在这里,定然认得正是之前袭营领头的修士。 洛青望着星月下延绵山麓,他自有一股傲气,“太师谋划,自然深思熟虑,还是莫要乱猜。” “哼,老夫听不得这般言辞。” 老人一拂袍袖转过方向,“我徒子徒孙悉数被绣衣司那帮奸宦所杀,老夫加入天枢阁,无非就是借权势而报仇。” “车老前辈,此事另当别论。” “废话,在老夫眼里都是一件事。”老人须发怒张侧过脸来。 洛青不好继续多说什么,面前这位老人从东虞州过来,年初之前他在海外孤岛闭关已有数载,然而,山门被灭,心有所感,草草出关赶回宗门,结果看到的是满门尸体被挂在树梢。 一怒之下寻找东虞州绣衣司,此时驻地所有人已赶往京城,他便一路追杀,随后遇上准备伏击的洛青等一批天枢阁的能人异士。 两边一拍即合,这位老人呼朋唤友,又找来几位同道。这才有了袭击绣衣司三个司提的戏码。 可一门被灭,难解他心头之恨。 听到今日没有杀了前来调查的绣衣司,还和对方合谋,就算对方投靠了太师,老人心里终究是不痛快的。 待洛青离开回到营地说话,老人望向这片同样的夜色好一阵,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法盘。 这一路过来,从同道口中知晓,绣衣司所炼龙虎气,能克术法,纵然下面的提灯修行低微,对于他而言与平常无异,但那些司提终究是有些实力的,洛青口中所说的司督,更是庞然大物的存在,武艺、龙虎气都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用法术与对方厮杀,显然落于下风。 ‘那就收敛阴阳,化为真气!’ 老人手中法盘乃是这两日休整期间炼制的法宝,凭借天地乾坤之术,颠倒阴阳,将自身法力修为暂且转化为真气,他自身武道不弱,配合真气运行全身,一拳一脚都有崩山威势。 唯一的代价,重新转化回来,掉回到阴阳境。 眼下,他可是阴阳之上的冲虚。 虽然只是堪堪到达门槛,境界还未稳定,但也是天下间少有的厉害人物了。 ‘这口气咽下,枉费多年修道。’ 望着星月,他这样想着。 …… “洛师兄,那个车前辈真的很厉害?” 篝火在林间营地燃烧,弹跳的‘噼啪’声里,女子挨着洛青朝火里投进枯枝,一旁的洛青笑着点点头。 “很厉害,比咱们师父修为还要高,只是灭门之恨,让他心智有些癫狂,不过这样也好,对付绣衣司,他就不会留手。” “那……他会不会去杀了那个顾司提,他也是太师的人。” 洛青没有直接回答,望着摇曳的篝火,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了一句:“一条狗而已。” “车前辈不去杀他,那就算运气好,若杀了他,太师也不会因一死人怪罪大贤。”洛青丝毫不担心,那个叫顾言的年轻司提,这样的人混到一群宦官当中,跟对方多说几句话,他都嫌丢人。 女子点点头,顺势靠过去,枕在洛青肩头。 “师兄,你说天门后面跟师父说的一样?进到里面就会成仙,长生不老,要是我跟师兄能进去,那就可以长长久久了。” 她口中的师父,其中已经过世了,被绣衣司一位司提借神煞打伤,没过一年就伤重而亡,整个山门就只剩洛青和女子,两人便在师父墓前结为夫妻,修行中的道侣。 知道天枢阁暗地里招揽修行中人为了对抗绣衣司,他俩丝毫没有犹豫的加入,凭借一身修为,很快领起了眼下这支队伍。 “会的,等天门显的时候,总是有机会……我们一定能长长久久的厮守。” 洛青抚着师妹的头,指尖划过柔顺的青丝,让他心感到一丝安宁。 他回过头,向林外瞥去一眼,山崖边的老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身影。 …… 漫天繁星闪烁。 大山的另一边,篝火在夜风里明明灭灭,偶尔远山传来几声狼嚎,摇曳火光的简陋营地里,值岗的提灯压着刀首目光四移。 呢喃梦话的同僚们就着篝火的温度安然入睡,有时听到细微动静,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看上一眼才放心继续睡去。 营地里还有人没有睡下,斐胄盘坐一处篝火旁,时间丝毫不曾浪费的修习龙虎气进行观想;酒色财气中的三人各自寻了一处角落休息,徐从信佝偻着身子缩在栅栏角落,拨着金算盘上的珠子,笑的阴沉;酒鬼赵二隗大口大口的饮酒,坛中酒水仿佛永远喝不完,看得旁边的提灯眼羡不已。、 营地不远的树梢上,一身红裳的徐月花侧躺树枝,露出白皙的长腿,惊艳的脸庞偶尔睁开,目光看向的方向,是坐在车辇上翻书的身影。 修习龙虎气到了如今地步,顾言完全可以不用睡觉,第二天依旧能生龙活虎。 “第五层的半截龙身,丝毫没有动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那本龙虎气册子,顾言早就能倒背如流,但回想起来,他都是依照上面内容修习,从第四层到第五层的阶段,他无论如何都感觉不到有任何的进展,始终觉得少了什么东西。 看来得等司督他们过来,亲自询问一番。 想着,他阖上书本放到一旁,看到还在修习的斐胄,也不想过去打扰,负着手到河边走走,吹吹夜风,脑袋清醒下想一些事,往往是最容易通透的。 哗哗—— 水声湍急,河中偶尔响起嘭的水浪扑击声,原本以为寻常之事,顾言走出两步,忽然停下步履,偏头看向颍河对岸。 一个灰扑扑袍子的身影站在月色下。 然后,轰的一声,冲向河面,左右激起两丈高的水浪,朝他飞速延伸而来! 第一百零九章 蛟 第110章 蛟 河面湍急,荡起的波浪陡然溅起浪花,化作两道数丈水浪犹如两扇刀光飞来。 转瞬即至! 水浪掀起轰的两声咆哮,推向岸边孤零零的身影,下一刻,又戛然而止。 顾言单手捏爆袭来的水浪,无数水花哗啦啦的漫天降下,青衣白袍被水渍浸透,然而书生垂下手,走出两步,龙虎气往外一振,布料缝隙中的水渍纷纷向外射出。 湿漉的衣袍瞬间恢复到原来的模样的同时,他抬手呈爪,空气里发出一声爆鸣,掀起浪涛的河面飞起一根水柱,直接砸向踏水而来的老人身上。 后者一掀袍袖,手掌砸在水柱,将其击碎,足尖在水面一点,腾空而起,双臂张开,犹如划过漫天星辰的巨禽。 苍老的手背探出宽袖,猛地往下一扣,顾言抬手一架,手掌与手肘接触的刹那,顾言眼睛半阖,这人非修行中人,武道真气却恐怖如深渊,仅仅一接触,他双脚踩裂坚硬的岩石,向下沉了沉。 两人此时距离不过一臂之距,看清楚了眼前人的面貌,须发皆白、怒张,双目血红,整张脸苍老而充斥着愤怒的神色,白眉之下,望着顾言的双眸蕴有杀念。 这一对视的瞬间,顾言心头都感觉升起了一股寒意,匆匆一瞥的刹那,充斥愤怒的老人,单手往下一沉,手掌翻转,直接一掌推来,顾言双臂一架,整个人压着地面被推出两丈长长的沟壑。 一掌推出,缄默的老人,再次冲了上来。 突如其来的厮杀,此刻也让营地中的提灯第一时间惊醒过来,纷纷冲出营寨朝河边赶来,酒色财气中的三人直接御使妖法,跃过众人上方,先一步来到河岸。 此时,这边的书生和老人两道身影几乎贴在一起,疯狂的交手间,河岸坚硬的岩石承受不住两人的威势,寸寸迸裂,激起的碎石、尘埃朝四面八方飞射而出。 就在两人互推一掌,顾言跌跌撞撞向后拉开距离,徐月花手中挽出几缕透明的丝线,弹指射出的瞬间,破风声呼啸而来,一颗石子打在她手背,丝线也在刹那崩断,飞来的石子余力不惜,又打在她肩头,骨头发出碎开的声响,她“啊!”的一声发出尖叫,跌跌撞撞的跌坐地上,左肩的衣衫已经被打得稀烂,血肉模糊间,伤重见骨。 正是那边与书生交手的老人,趁着空闲,随发一石,而第二石,穿透鬼喷出的寒气,打在酒坛上,坛身未破,可酒鬼仿佛如遭重击,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做为顾言用妖物培养出来的贴身打手,酒色财气也是有实力的,只是没想到碰到的是一个怪异且厉害到极点的江湖武人,就算没有法力,真气灌注的石子,随手一扔都有开山裂石的威力。 徐从信从右侧冲来,顾言瞥来一眼时,他已拨响了算盘,哒哒的算珠撞击的声音,化作一股古怪的声调,令得原本冲向书生的老人,身形滞了滞,陡然间,脚下一踏,双臂挥舞,向下一撑,浑身泛起一股肉眼可见的罡气。 真气化罡! 这已经是踏入修行中人的门槛了,可连一点法力都没修出,让顾言感到惊讶。 没有法力,龙虎气就无法克制对方。 “你们别过来!”顾言听到绣衣司诸人的脚步声,偏头大吼一声。 然而,根本没给他发出命令的时间,那老人脚步紧追,数步之间转眼就到—— 探手,握拳! 宽袖兜起风雷。 拳风撕裂罡气,狠狠打向对面的书生。 呯! 拳头被伸来的掌心抵住,气浪顿时从两人中间激发,将先赶来的斐胄还有五名提灯撞飞,连带徐从信保持算盘格挡的姿态,硬生生向后平移。 两人的交手,根本已经完全超纲了,根本就不是他们能插手的。 而那边的老人见到自己打出的一拳被对方单掌挡下,写满‘愤怒’情绪的眸底,泛起一丝惊讶,但仅仅惊讶的半息,他双脚迈开,拳头抵着掌心,将对面的书生推着向后平移。 顾言双脚在地面变化位置,想要阻止后退,可老人的力道出奇的恐怖,浑身真气四溢仿佛大海一般,磅礴无尽。 书生眼中一厉,心中泛起一丝‘可惜又一件衣袍报废’的感叹,龙虎气在血管翻涌的同时,激发甲子岁,向后飞退,快至林子边沿的身躯陡然停下。 在老人视线之中,顾言身形迅速膨胀,衣袍的布料在膨胀的身躯下寸寸开裂,肌肉鼓动,青筋弹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 “居然……还有这么一手!” 老人眼中的惊讶占据了此时的心绪,仰起脸看去的同时,看清了此刻文质彬彬的书生,已化为三丈巨人,面容粗粝,阔鼻宽嘴,浓眉大眼里是无尽的威势,绽放金光。 巨大的身躯并非笨拙缓慢的,呢喃的话语在他粗口的刹那,顾言挥开手掌犹如擎天之柱横扫而出。 老人双臂缩紧胸口,手肘护脑,身形弓成熟虾的姿态,与扇来的大手相撞,瞬间被打飞出去,藤球一般落地滚动几圈,随手一跃而起,重新落地站稳。 苍白的发髻散乱肩头,灰扑扑的袍子变得有些破烂,着实没想到仅仅简单的一掌,居然给他这么大的伤害。 “这是哪个宗门秘法?为何从未听说过……” 这边。 一众绣衣司提灯纷纷推开,看到走来的巨大身形,恭谨的拱起手:“见过司提。” “你们推开!” 犹如铜钟敲响的声音回荡这片夜色,大步而行的身影径直朝对面的老人走去,慢慢抬起的右臂,此时也长出浓密的黑毛,比之前更加粗壮。 “以为老夫怕你这人不人妖不妖的废物?” 老人摆开架势,看着渐渐加速奔来的顾言,忽然一个转身冲向河道,踩在河边一块大岩,唰的一跃而起,冲向对岸。 顾言狂奔在后,伸出右臂猛地一抓。 “给我回来!” 一丈有余的手臂直接握住了老人的左腿,向下猛地一砸,将老人狠狠摔在河滩碎石堆上,然而就在下一秒,原本摔的七荤八素的老人忽然折身攀附,抱住顾言的手腕,一只手从袖中摸出数根银针,遇风见涨,变作两寸。 噗! 一根直接插进顾言手腕某穴位,书生右臂顿时不受控制的抽搐起来,手掌一松,将对方放开的刹那,老人顺着手臂犹如猿猴翻山,攀着顾言巨大的身躯疯狂游蹿,一根根银针自他手中刺在顾言肩颈、胸口、腰间、大腿、后颈、背脊…… 斐胄等人大喊着赶来,被老人一挥带起的罡风扫飞。 “尔等废物,岂能脏了老夫的手,而你……”老人目光落向满身银针,痛苦嘶吼的书生,“别以为投了天枢阁,只要你是绣衣司之人,老夫照杀不误,就算太师李玄辅来了,也留不住你!” 话语落下,老人双手摊开往前一推,密密麻麻的银针瞬间钻进顾言体内,书生张开嘴痛苦的发不出丁点声音来。 “死!” 老人抬脚一蹬,顾言炮弹飞了出去,划过长长的弧度,落进湍急的河面传来轰的巨大水声。 老人回头看了一眼周围露出惊骇神色的一众绣衣司,手中显出法盘,指尖在上面拨弄的刹那,浑身袅绕的真气收敛,化作磅礴的法力。 他看向平复的水面,口中念念有词。 远方的山麓,陡然传来岩石崩塌的声响。老人停下咒法,露出冷笑:“此间恶蛟,给你一顿饱餐!” 浸在夜色的远方山林,一道粗长的身形蜿蜒游弋,一枚枚鳞片压着垮塌的岩石,臃肿且长的身躯滑进湍急的河流当中,荡起无数浪花。 …… 水面之下。 暗流汹涌对冲,犹如一叶孤舟的身影无法挣扎的随着漩涡在河底打旋,睁开的眸底,倒映着些许照下水底的星月。 短浅、尚存的意识,顾言看到一道巨大的黑影在河底飞速游来,卷起河底淤泥,隐约看到狰狞的头颅,张开满嘴獠牙,巨大的阴影将他笼罩。 然后,一口咬下,吞进肚里。 第一百一十章 可能就这样死了吧 第111章 可能就这样死了吧 “司提!” 稍远的一帮绣衣司众人冲向河边,受不同伤势的酒色财气三人想要起身却难以动弹,屹立河岸的老人听到动静,猛地转身拂袖,法力鼓荡,瞬间将靠近过来的一群提灯掀飞。 也就这时,河面轰的一声破开。 一条十丈长影跃出水面,带起一声龙吟,划过夜空星月,又是轰的一声钻进河道,瞬间消失不见。 河岸的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而那老人哈哈大笑起来。 “你家司提,已经在蛟龙肚子里了。它一直此河修炼数百年,今日被我用法术驱使,得一美味果腹,也算是修来得大福报!” 他转过身来,得意的笑容里,目光扫过四周众人:“现在,该轮到你们了,不过尔等可以死得干脆,算是老夫良善。” 老人在法力与真气之间转化,虽有亏损,可对付这些人,他还是手到擒来,双手摊开凝聚法力,口中念念有词,准备一次性将在场所有人都解决掉时,刚聚集掌心的法力,忽然动荡起来,他愣了一下,本能的抬起脸望向夜空。 在场的绣衣司等人也下意识的抬起了脸。 无数星辰铺砌的银河漫天闪烁,夜空之下,好像不同寻常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凝聚过来。 ‘灵气变得不安’ 老人呢喃出声,体内的法力仿佛都这一刻被夜空牵引,变得有些紊乱,朝天际蔓延。 ‘我的法力……这到底怎么回事?!’ 几乎,夜空带来的悸动,远在另一座山后休整的队伍也被惊醒过来,洛青睁开眼睛,翻身而起,在女伴的目光里,蹿上树梢,法力灌注脚底,漂浮树笼之顶,望向天际的刹那,忍不住叫出声来。 “天门……天门竟然这个时候出现了。” 下方一众天枢阁修士也露出惊容,要知道太师麾下有擅观天相的异士,言明好自那日之后,至少还有半月时间准备,哪里想到竟是这个时候。 就在洛青的话语落下没多久,奔出林子的天枢阁众人当中,有人指着夜空喊出声。 “门……” 他指去的方向,一个淡蓝色的光晕突兀的出现星月之间,袅绕的丝丝云气都在淡蓝光芒下显得格外诡异。 无数视线交织的一刻。 原在京城的绣衣司,观察到这一奇景的提灯飞快拔开了讯号火光,在箭楼上朝远方的驻地挥舞,不多时,更多的光亮一个接着一个亮起,传达的讯息已最快的速度,被奔马带进皇城。 早已睡下的庞奉朝被小宦官唤醒,被一众近侍搀扶出来,听到传达的信息,下意识的望向天际,布满形成的夜空之上,淡蓝色的光晕犹如第二颗月亮悬挂。 他脸上一变,急急忙忙回屋穿戴衣袍,一边让麾下贴己人赶紧过去告诉皇帝。 不久,整个皇宫忙碌、喧嚣起来。 同样的夜色下,京城西南面,摘星楼上的老人遥望天际,一把捏碎了栅栏,风徐徐吹拂须髯,老人眸底闪烁奇异的神色。 身后,有脚步声过来。 “太师,皇宫那边已传来消息,青龙卫和绣衣司的龙虎士已经在集结,陛下和庞奉朝可能随时出皇城。” “青云,你知道我等了这一刻有多久?”李玄辅仿佛没有听到心腹的话,望着夜空喃喃开口。 他心里一直有一个秘密,从未对外人说起过。 其实真正的李玄辅早已经死了,在第一次被流放就死在了外面,占据这具身体的,是另外一个灵魂,叫什么他自己都快忘记了,只记得很多年了,他从一个小小的修士,一步步走过来,渡劫的那日,身子被天雷击毁,以为这辈子可能做一介鬼修。 恰好碰到自缢的李玄辅,到的此时,他已经管不了这具尸体是否苍老,再不俯身稳固神魂,要不了多久,他就真的成为孤魂野鬼。 好在这副身子也是有微薄的法力,还有官位在身。 沉寂两年后,他开始谋划。 如何窥得天门,借此机缘从而一飞冲天,成仙得道远离红尘,预言中的瓮中鬼头便是他谋划的第一步,搅乱皇帝的心。 而在这之后,便是四处搜罗天下不受人待见的修士,利用全是的便利团结在身边,衬出更高的威望,可惜这副身躯已经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就算他法力通天,也架不住苍老的身体慢慢腐朽,每过一天,几乎都是他拿往昔的法力在熬。 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我们也走吧,跟陛下和那位庞司督会合,没有老夫,他们连天门是什么都不清楚,老夫开恩,让他们涨点见识,算是为老夫这几年辛苦奔走。” 他话语间,仿佛已经握住了通往天门的路径。 城中街道上,铁蹄狂涌奔向城门,八马拉动的车辇上,皇帝坐在车厢里闭着眼睛,天门已现,求长生机会终于来了。 曾经列代帝王不曾完成的夙愿,将他手里做到。 “陛下,司督遣奴婢过来询问,太师李玄辅已到,是否见他?”车外有宦官的声音响起。 “暂时不见。” 皇帝微微睁开眼,“待到了地方,朕再见司督和太师不迟,传朕口谕,让太师及麾下能人异士施法协助青龙卫、绣衣司龙虎士加快脚程赶往峡州道!” “是,陛下。” 寂静的京城街道,无数铁蹄奔行,接到命令的南城门,早早打开了城门,守卫的兵卒、将领恭恭敬敬的站在两旁垂下脑袋,等候一匹匹骑着战马的身影护卫皇帝御撵出城。 夜色渐渐化为青冥,东方有白迹爬上云稍。 沉寂一夜的江水之下,粗大的黑影匍匐淤泥之中阖目假寐,消化着肚里那磅礴的气息。 丝丝粘稠的液体顺着猩红的胃壁流下,落到卷缩的身形上,皮肉顿时泛起一股白烟,蚀出一个个窟窿,可见里面血肉筋骨。 衣袍早已腐蚀殆尽,几乎裸露的书生,已褪回了常人身躯。 又是一滴胃液落下,点在额头,浓密的发丝都在瞬间化为乌有,意识回转的刹那,是剧痛从周身传来。 顾言睁开眼睛,身体已无法动弹,视野间是漆黑无比,他寻着四肢的感官,双腿还能感受到,但脚掌已经没了任何知觉。 被吃了…… 顾言周身无法动弹,那老人的银针还留在他体内,封锁各个运转龙虎气的穴位。 可能就到这里吧。 他想。 第一百一十一章 群雄会 第112章 群雄会 身体是一点一点被消化殆尽的感觉。 顾言的意识仿佛在无尽的黑色虚无中飘飞,又仿佛有光在黑暗里闪烁,他仿佛自己又有了视觉的感知,本能的睁开眼。 虚无的尽头,是无数闪烁的星辰,淡蓝的光晕仿佛盖过了星月成为夜空最为明亮的存在。 好美…… 顾言薄薄的意识这样想着。 …… 外界。 无数星辰都在光晕下褪去了颜色,突如其来的天门,让河岸边的老人暂时忘记了周围的绣衣司等人,他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光晕,眸底泛起痴迷,丝毫不在意被牵引出身体的法力,反而颔首哈哈大笑。 “虽然老夫不冲天门而来,但如此机会恰巧在今日浮现,不是老天垂怜是什么?” “车前辈,不可!” 风声呼啸,几道黑影跃过远方林野,落到对岸的一瞬,漂浮河面迅速过来,一落地,名叫洛青的修士上前拱手阻拦。 “车前辈难道忘记太师了?” “天道恩赐,此时不取当真可惜。”老人看了赶来的几人一眼,口鼻间随即有冷哼响起:“何况老夫还不算天枢阁的人,你家太师管不到我头上?” “你……天门已显,太师他们很快就陪陛下赶来!”洛青脸色难看,没想到刚开始还同仇敌忾,转眼就变了一个人。 “来了又如何?别说老夫想看那天门之后有何物,就算拿了这机缘,他也能先到这里再说!”老人望着夜空盘旋的光晕,眼中的痴迷越来越重。 洛青心里的警觉越发重了,老人的神态绝对有问题,他顺着老人的目光再次看向夜空的淡蓝光晕,除了比夜空格外美丽,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然而在跟随他过来的几个同伴眼中,洛青的双眼明显露出了与车老前辈相同的神色。 “别看了!”女子冲过来拉扯洛青。 唔嗡! 天际陡然响起一声类似号角的声音,空旷而苍凉,洛青一瞬间从迷茫中清醒过来,心里泛起惊骇的同时,看向那边的老人,对方似乎还陷入淡蓝的光晕当中。、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修为越高,反而越不容易脱离出来? 还有那道号角声……等等,绣衣司的龙虎士! 洛青反应过来时,目光望向西北方向,黑夜的尽头,隐隐约约有数道身影站在山岗。 呜~~嗡~~ 龙虎士独有的号角声调再次响了起来,回荡这片夜色更显得苍凉而豪迈,远远近近,是铁蹄奔涌震彻大地的动静。 夜幕下,一只只一道道骑马狂奔的身影翻山越岭,翻涌的铁蹄重重踏在松软的路面,卷起泥土草屑。 马背上的身影,头戴兜鍪,脸罩青铜面甲,伴随马背起伏重铠咣咣震响,手中一柄柄长首刀,映着星月的光芒,连成一片森寒的白芒。 青龙卫! 斐胄惊讶的看着飞奔而来骑兵,他急忙让一名提灯拿出手中的绣衣司旗帜,抖开露出一束寒梅的刹那—— 狂奔而来的骑士从旁边直接掠了过去,紧接着是无数铁骑从四十名提灯两侧奔涌开来,径直朝前方那低头看来的老人过去。 唏律律~~ 贴有符箓的战马嘶鸣咆哮,奔行最前面的青龙卫,手中长柄刀借着战马的冲击力,唰的怒斩而下。 老人偏头,轻描淡写的躲开擦耳过去的刀锋,随手一掌嘭的打在马侧,战马炮弹般横飞出去,上方的骑士跃上半空,手中刀锋再次怒劈而下。老人侧步躲开的同时,他前方还有数匹战马冲撞过来,马背上的骑士纷纷跃上半空。 唰! 唰! 唰! 数柄刀锋伴随身形齐齐斩下地面,落在老人刚才站过的位置,刀气撕裂地面,劈刀落下的数道身影激起一圈圈气浪扩散开来。 老人飞退半空拉开距离,跌跌撞撞落回地上,似乎有些清醒过来,眸底泛起惊骇的神色。 他从未见过凡人之躯,能有如此大的威势。 而且…… 他目光越过袭击的数名甲士,那前方视野里,还有成百上千的铁骑摆开了阵势,一柄柄刀锋压在马侧,沉默的让人感到窒息。 片刻间,令一支千余人的队伍护送一辆马车缓缓过来,那队伍尽是重甲步卒,身材异于常人的高大威武,手提方形铁盾,立到地上都发出‘轰’的沉闷声,那些甲士腰挎重刀,另只手提着一柄短矛,静谧的立在马车前方形成一堵钢铁墙壁。 肉眼难以看见的画面里,老人看到的是一头头猛虎盘踞,散发出了血勇之气、凶煞之气令他都感到窒息。 修为稍低的洛青等修士,虽说是天枢阁的人,但是此时的身份是袭击绣衣司的刺客,面对从未见过的如此军阵,法力都在体内紊乱不堪。 此时,有两道身形先后出现,洛青看到其中一个,黑色锦袍,须发花白的老人,脸上隐隐露出微笑,那是太师李玄辅。 不过他身旁还有体格如同肉山的庞奉朝,涂抹粉黛的胖脸眯着双眼,冷冷的看着斐胄等人后面那几人。 “这几人就是杀了咱家三位司提的刺客吧,修为低浅,不过那个老头倒是有些本事。太师你怎么看?” 李玄辅沉默没有说话,天门突然出现,皇帝在绣衣司陪同下直接就出城赶来这边,打乱了他一些布置,来不及让这边的人撤走。 倒不是说没有手段,而是绣衣司对法术极为敏感,尤其还有青龙卫和龙虎士在场,一旦用了传讯术法,当即就会被发觉。 “司督何须问我,一帮乱臣贼子罢了。”权衡再三,李玄辅只能选择抛却这几颗棋子,等到天门完全成型再说。 庞奉朝点了点头,胖手微微抬起。 “杀了他们。” 平淡的声音发下命令,随即又让人将斐胄等人唤过来,看着半跪面前的络腮汉子,庞奉朝眯起眼睛。 “你家顾司提呢?” 听到这个称呼,一旁的李玄辅也微微侧过目光。 “回司督……”斐胄垂着脸,声音有些哽咽:“司提被那边的老家伙打下河,又施法驱使颍河里的恶蛟将司提吞下。” 嗯?! 庞奉朝一双细眼猛地睁开了些许,平淡的语气变得冰冷:“将那边老家伙擒来,咱家要五马分尸了他!” 春风不是不完结,而是觉得既然书不行,至少把主线写给大家看吧,砍了不少地方,主线还算完整,花了钱,怎么也要有始有终对得起诸位。 第一百一十二章 扫清 第113章 扫清 顾言这个书生,对于庞奉朝那说是一枚棋子,一开始便用来引诱天枢阁上钩的。 很早之前,陛下就对他说了一些谋划。 那就是太师根本就不是原来那位了,早已被人桃代李僵,之所以不揭穿,就是为了天门的出现。 但为了遏制对方过快的发展,才有了绣衣司,用来遏制对方,以此达到掌控之中。 庞奉朝很清楚,这一连串的谋划之中,没有人是无辜的,真要摘一个出来,只能是那个书生勉强算了。 得知书生被天枢阁那批伪装的刺客,驱使蛟龙吞进肚中,他心里也蕴起了火气,很多年他都不曾有这种感觉了。 原本等事了,陛下拿到天门的机缘,绣衣司就不复存在,而他继续留在宫中陪伴陛下,那位书生则提拔到朝中担任要职,算是对其做为棋子的补偿。 眼下,自己的那点良善的计划都被打破,怎能不窝火,那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这位手握大权的司督直接下达了屠杀的命令。 顷刻。 苍凉的号角,在龙虎士军阵响起,提着方形铁盾的一个个甲士披戴重铠,手持短矛踏着‘轰轰’的沉重脚步声徐徐推进过去。 这些俱是达到龙虎气六层的悍勇之士,都是战场上的百人将,或许独自面对修道中人讨不到好处,可一旦结阵,呈现出的是推平一切的威势。 “司督有令,非朝廷兵马,其余皆杀!” 有龙虎校尉骑马持枪高举,飞奔过军阵这样嘶声呐喊,推进的军阵在下一秒,短矛纷纷高举,奔行的校尉枪头下压,大吼:“射!” 一柄柄短矛冲上天际,划过夜空的同时,那边几人眸底映着密密麻麻的短矛,洛青看了眼处于军阵后方的太师,见对方没有丝毫动作,他咬牙回头,朝身旁的女伴,还有远处几个跟来的麾下大喊:“走啊!” 黑压压的的短矛落下—— 有人施展术法,法力化作罡气抽身飞退,矛头钉在上面荡起一圈涟漪,然后更多的短矛一柄接着一柄落下,疯狂撞击在罡气上,矛身断裂、矛头挤压的飙飞出去,不停的撞击下,罡气渐渐稀薄,随后一柄短矛刺进来,钉在那修士肩头,恐怖的力道直接将他钉在了地上。 “救我……” 那人去拉洛青,后者直接将对方手踢开,拉着女伴就跑向河岸,回头也不忘朝望着夜空的老人叫了声:“车前辈,那些人要夺天门机缘。” 仰头望着的老人神色动了动,听到话语声,偏头看向黑压压的席卷而来的军阵,袖中翻出法盘,口中念起了法咒。 轰! 轰! 轰! 沉重的脚步延伸,一面面铁盾后方,龙虎士沉默的拔出重刀,奔行的龙虎校尉的声音响彻:“杀——” 刀光齐齐斩出,落在前方老人的刹那! 法盘光晕旋转,老人忽然抬起手臂,皮肤呈出青紫,落下的三柄重刀接连发出呯的金铁交鸣之声。 老人“喝啊!”抬臂一推,重刀后仰,连带后方的三个龙虎士都朝后踉跄两步,他一脚蹬在最近的一面大盾,借力跃起,抓过刀背,猛地一拽,拖到手中翻转握住刀柄,落下的同时,刀口压着铁盾,连带盾后的龙虎士撕裂成两半左右飞了出去。 周围龙虎士都是沙场悍勇之辈,撕裂的血肉溅在脸上,并没有露出惊骇的神色,反而迅速变阵,呈圆形移动将老人围困中间,手中重刀径直照着老人头上、身上落下。 嘶啦! 布料裂开数道口子,露出老人青黑的皮肤,却不见丝毫鲜血溢出,几乎受创的同时,老人脚下一蹬,原地纵身跃起,落下的一瞬,踩着最近一人头顶,飞快冲向前方一排排骑马的青龙卫,他视线紧紧盯着青龙卫后面两个骑马身影背后的御撵。 “贼子,休要惊扰陛下!” 一柄铁枪自马背上探出,奔来的龙虎校尉抖出枪花,颤鸣‘嗡’的一声由小变大,直直挑向跃空飞踏而去的身影。 踩过最后一人的肩头,老人凌空一脚,将刺来的枪头踢偏,老人顺势踏着狂奔的马头,理也不理马背上的骑士直奔御撵所在的方向。 “青龙卫!” 前方一排排骑兵架起了铁枪,面对陡然杀来的老人,他们没有丝毫畏惧,就在准备纵马上前刺出枪林的瞬间,一声:“好好保护陛下!” 一道磅礴的龙虎气猛地爆发开来,庞大如山的身躯,轰然跃过下方的骑阵,粗大的手臂犹如擎天之柱横扫,朝对方压了过去。 距离瞬间拉近。 庞奉朝接住对方拳头,挥开的另一只手,直接在对方面门拍了一掌,响起的是骨骼碎裂的声响,老人的身形炮弹一般被打飞,落地滚到回身合围过来的龙虎士面前。 嘭! 庞奉朝落到地上,地面都微微震了一下,他抖了抖两袖,大步走了过去。 “将修为转为江湖武人的真气,倒是有想法。” 视野那头,地上翻滚挣扎的老人,此时脸上血肉模糊一片,鼻子塌陷,嘴巴歪斜露出牙床,眼珠子都被挤出来挂在眼眶外面。 很难想象刀枪不入的身躯,是被如何狂暴的力道打成这样。 “咱家给你一次活命机会,说……谁在幕后主使。”庞奉朝盯着地上的老人,眸子却微斜瞄向青龙卫后面骑在马背上的太师李玄辅。 不过可惜他失算了,地上的老人仿佛已经失了神智,又或被刚才一掌打的疯癫,只剩下剧痛带来的啊啊惨叫。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来。” 宦官略略抬了下手,手指朝地上点了点:“送他归西。” 合围过来的龙虎士沉默挥刀,刀尖齐刷刷的刺下去,钉在老人身上,几人双手握柄,沉气向下一插,噗的几声,刀锋入体,鲜血瞬间染红了老人衣袍。 庞奉朝满意的哼了哼,看向斐胄:“咱家算是给顾司提报仇了,尔等就好生在这里待着,待事了,便随咱家回京。” 说完,他负手转身看也不看太师李玄辅,径直来到御撵旁边拱手拜下。 “陛下,宵小已扫,只等天门大开!” “有劳司督费心了。” 车里是皇帝的声音传出,而那头的李玄辅眯着眼睛,盘算着时辰,距离天亮没有多长时间了,黎明到来之际,天门将会大开。 ‘他们也该来了。’ 他心说道。 第一百一十三章 朝九五,天门开 第114章 朝九五,天门开 “师兄!” 奔跑河岸的洛青跌跌撞撞转身,师妹摔在地上朝他伸出手,俏脸是痛苦的表情,一柄短矛插在她大腿上。 破除法术的龙虎气,让修道中人难以用术法来抵抗这些身形雄壮高大的龙虎士,短短十来息,跟随洛青过来的几人都被钉死,或打落颍河被水流冲走。 那位车前辈也已经死了,他的修为比两人高出不知多少,也架不住那胖大的宦官一掌。 他二人如何撑得住? “师妹!” 洛青停下脚步,转身冲回来,手中法剑猛地推出,唰的飞向提盾握刀冲来的一名龙虎士,剑锋抵在盾面,只是其击退两步,后者身形滞了一下,然后迈开脚步继续奔行,手中刀锋照着地上的女子砍下。 “啊——” 洛青招手隔空收回法剑的同时,歇斯底里的冲向那龙虎士合身撞在对方盾牌,手中也接过飞回的法剑,剑身亮起青色的法光瞬间,他挥开手臂,狠狠劈在对方铁盔。 当! 金铁交鸣震荡,那龙虎士兜鍪呯的一声左右裂开,露出粗犷的脸庞,洛青也被震的向后倒飞出去,发髻散乱半空飞舞。 又是嘭的一声,他摔在地上翻滚到女子身边,连忙拔出师妹腿上的那柄短矛。 “师妹……别怕……师兄在的。” 他嘴唇不停翻动,快速说着安慰女子的话,将她搀扶起来时,侧旁一道提盾的魁梧身形冲来,两人直接被横推出去,齐齐摔在地上。 更多的龙虎士蜂拥而至,将地上两人围住,大盾立地的同时,一柄柄梅花重刀举了起来。 “师兄……” 女子嘴上染着鲜血,眼中全是惊恐,从未修道中人,她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过幼时的恐惧了。 “别怕……师兄在的……不要看。” 洛青抿着嘴朝师妹挤出一点微笑,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吻了一下,“别怕,师兄陪你。” 他其实能逃走的。 “师兄……”女子使劲挪了挪,两人靠在了一起,贴着地面互相对视着,眸底的恐惧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叫爱的情绪。 “我不怕。” 划过半空的刀锋,自一个个龙虎士手中落下,刀尖破开衣袍的布料没有丝毫阻碍的刺进两人后背、腹部直达泥土。 洛青口中鲜血直流,他看着师妹脸上的微笑渐渐凝固,“师妹……等我……” 他呢喃一句时,有着最后的话语,从口中嘶吼出来。 “不要我等白死——” …… “真是忠臣义士啊,你说是不是太师?” 那声话语消失在河岸,庞奉朝笑眯眯的看向一侧马背上的老人,后者面无表情,只道了声:“乱臣贼子罢了,何谈忠臣?司督在这里说这番话,不怕陛下怪罪?” “呵呵。” 庞奉朝翘起兰花指放在嘴角轻笑一下,“太师怕忘了咱家可是陪着陛下长大的,咱家说的话,陛下最懂。这可不是旁人能明白。” 这时有掐着时间的提灯过来:“司督,五更天了。” …… 夜空下。 淡蓝的光晕还在天际扩散,痴迷看着一切的书生已经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了。 “这应该就是死后的状态吧……” 他望着光晕这样想着,眸底倒映的画面此时忽然晃了一下,那扩散的光晕在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的刹那,淡蓝的颜色变得浓郁,朝里坍塌收缩。 “天门?!” 浓郁的蓝色里,书生看到了一扇门的轮廓,然而下一秒,他身后像是被人拉扯一般,视野之中夜空飞速变小,瞬间回到了身躯。 传来意识的是更加剧烈的疼痛,顾言睁开眼,只有一只眼能视物了,他隐约能看到大半个身子化作了一滩粘稠的血水,骨骼暴露在外面。 胸口被胃酸腐蚀一个窟窿,猩红的心脏有节奏的在胸腔里跳动。 以为死前还要经历一次痛苦时,顾言惊奇的发现体内的那些银针,在身体腐蚀大部分后,掉落出来。 呵呵呵…… 他一只眼露出狰狞的神色。 “啊!” 顾言半个身子猛地一震,后颈最后一根银针破体而出,刺在胃壁上没入进去。 栖息河底淤泥当中的长长黑影猛地睁开眼,庞大的身躯微微抽搐了一下,仅有的一对前肢本能的捂去长身的一个位置,眼中露出痛苦的神情。 …… 呵呵……哈哈哈…… 龙虎气再次回来,顾言抬起一只手直接拍在了额头上,众生万相……神煞……鼎妖的能力在一刻集中爆发出来。 他身躯肉眼可见的分解溶化,片刻间只剩半边破烂的衣袍泡在猩红的液体之中。 …… 呃……昂…… 河底长影脸上再次爬上痛苦,一丝丝不适正飞速放大,从一阵阵的阵痛,一下变成了钻心的剧痛来。 仿佛感觉到体内有另一意识正在疯狂侵夺它的身躯每一个地方。 黑色的长影张开长吻,一股股气泡疯狂倾泻,升去了水面,长长的身子此刻在河底翻滚扭动起来。 “你不是要吃我吗?” “呵呵……现在……看谁吃谁了。” 它脑海之中,泛起不属于它的意识和话语,仿佛看到被它吃下去的人类站在面前一般,它奋力张开嘴咬过去,那身影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现在……我要吃你了。” 那声音最后说道。 几乎同一时刻,河面升起一个个气泡没人在意的,河岸上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夜空,渐渐泛起青冥颜色的东方天际,那淡蓝的光晕显出了一道青铜门,古朴而厚重,门框四周刻满了神秘的篆文,仿佛是一道符阵。 隐隐约约,有晦涩难懂的古老咒音回荡天际。 “天门!” 庞奉朝激动的胖脸通红,他转身跑向后面的御撵,又是拱手又是作揖:“老奴恭贺陛下,贺喜陛下,天门终于出现了。” “哈哈!” 九匹白马拉动的御撵内,皇帝走了出来,脸上全是一片笑意,“朕确实等到了。” “恭贺陛下。” 太师李玄辅拱手祝贺。 “太师这声祝贺,可就有一点心不在焉了。”皇帝忽然的话语让李玄辅愣了一下,还没等他说话,皇帝被庞奉朝搀扶着下了御撵。 “太师要等的人,恐怕来不了了。” 李玄辅猛地抬起脸,视野那头的皇帝丝毫不担心李玄辅会突然暴起发难,他身为天子,只要靠近他,一切术法都会变得无用。 “朕其实一直都在等,等着今日。”皇帝朝露出惊讶的老人摆了摆袍袖,举步走向青龙卫前方,声音也在传来。 “若非需要太师帮忙,朕啊……其实早就杀你了,你那点伎俩,在朕看来不过小孩子过家家。” 第一百一十四章 化蛟龙,冲天而上 第115章 化蛟龙,冲天而上 白云纹袖内,手掌握成拳头。 李玄辅低垂眼帘,抿着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却是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都是一群老狐狸,没必要装嫩。 仅仅一两句话,就已经将整件事说的明明白白。 “陛下真的很厉害,老臣所做一切都在为你铺路,可是……” 陡然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走在军队前方的皇帝,还有庞奉朝微微侧过脸来,视野之中,马背上的老人垂着脸,有着喃喃话语,“可是陛下真觉得已经胜券在握?” “放肆!” 庞奉朝转身怒斥,袖口挥开:“拿下!” 矗立李玄辅前方的那排青龙卫陡然调转马头,侧身拔刀直接斩向身后那匹战马,刀锋撕裂布料,衣袍顺着刀锋的方向,哗的耷拉刀锋上,马背上的老人变成草人坠马洒落一地。 “这厮是何时用术法用草人替换了自己?” 看到草人落地的画面,庞奉朝心里泛起惊讶,这一路上他都与这位太师并行,就是为了防止中途让他借机溜走,或暗中施法算计天子。 此刻,他算是明白看走了眼。 “陛下,先入天门为重,只要那厮敢显身,奴婢一掌打死他!” 皇帝公孙琉抚须点了下头,这种小事他不放在心上,一个借尸还魂的修士罢了,若非需要他了解天门,早在第一次招他入京的时候就将他砍头。 ‘朕之先祖,可是纵横天地的狼王,朕岂能辱没祖宗脸面。’ 他的母亲曾经对他说过,他是最像那位祖宗的皇帝了,他也没有让母妃失望,登基大宝之后,将天下治理的还算兴盛,四夷不敢来犯,偶尔他还会去往西北沙漠祭祀一番,但随着年龄越来越大,终究步上列代皇帝的毛病。 念着长生不老。 自从知晓世间有妖魔鬼怪、修道中人,也听闻登上天门成仙的传说,公孙琉已经陷入魔怔,想要长生之躯,继续掌控天下,做出想先祖那般的丰功伟业,将自己所知的广袤西方地界纳入版图,让口中所说语言、书写的文字,成为这片天地的唯一。 眼下,机会就在面前了,错过这一次,还要等三甲子,那可是一百八十年,别说是他,就算是庞奉朝也活不到那个岁数了。 望着渐渐绽出云隙的金色晨阳照在那扇半空悬立的青铜古门,公孙琉深吸了一口气,抬了抬手。 “大伴,带朕上去!” 随着声音落下,上百名龙虎士聚集过来,乌泱泱的形成方阵,随后外面的人脱下沉重的铁甲,只穿着长裤攀爬上了同伴的肩膀,又形成小上一圈的方阵,下一刻,越来越多的龙虎士攀上、宽厚的身躯挤在一起。 眨眼间,一个‘金字塔’式的高台迅速拔地而升。 “陛下,奴婢斗胆了。”庞奉朝气节扩散四周,搀扶年老的皇帝,纵身一跃,踏在一个龙虎士肩头借力,来到最高处,那青冥之中的天门,依旧还有数百丈之高。 “初阳一过,天门就会散去,陛下万万要抓住机会。” 话语落下的一瞬,庞奉朝望着天空的那扇青铜古门,脚下猛地发力,下方堆积的龙虎士也在咬牙支撑,激发的龙虎气在这一刻迸发出来,推着体态胖大的宦官连带手中提着的皇帝唰的一跃而起,冲向天际。 “还差一点!” 望着越来越近,渐渐在眸底放大的青铜古门,庞奉朝单掌聚集龙虎气,虎啸在他身后爆发出来,一掌向下轰击,磅礴的气浪飞卷,再次将冲向天空的两人加快了速度。 “陛下!” 他声音尖锐而嘶哑,将拎在手中的天子猛地向上一抛,直接越过了他头顶,冲向只有数丈距离的青铜门槛。 云雾丝丝在天际漂浮,公孙琉望着天门,也俯瞰脚下的山川大河,在眼中变得渺小。 “天门!” 他脸上浮出笑意,伸手的刹那,陡然一声大笑传来,紧接着是李玄辅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响彻。 “陛下,你可没机会的!” 下一刻。 天门下方,皇帝的四周空气,陡然显出一个个八卦的形状,然而还未成型,其中一个直接被借着余力冲上来的庞奉朝一掌打散。 虎声咆哮,他身后空气显出一头斑斓猛虎的轮廓。 “李玄辅,咱家等你好久了,给我出来!”宦官打碎一面八卦的同时,伴随口中那句“给我出来!”探手抓向附近空气,好像抓住了什么,嘶啦一声,收回的‘虎爪’里,是一片撕裂的布料。 其实他知道,在下方李玄辅是无法跟他打斗的,不仅有青龙卫和龙虎士在,还有皇帝的破法天气,所以李玄辅才会将半空选择为战场,也只有在这里,才能完全一搏,而大家都只有一次机会,相对比较公平。 抓破的布料被扔了出去,那处空气扭动,闪出一道身形,正是太师李玄辅,他捂着裂开的袖口向后飘飞,脸上带着笑意。 “阉宦,你再厉害也不会御风之术,老夫可不会跟你纠……” 他话语说到一半,向上力道渐渐消退的宦官,忽然半空转折,伸出手臂,臂膀关节发出‘噼啪’的扭动声,竟凭空长了几寸,一把抓住李玄辅的脚腕。 这是宦官强行将手臂关节脱臼,以此延长手臂,巨大的疼痛让他微微蹙眉,甚至这条左臂已经不能动弹了。 不过那又何方! 他看了一眼已经攀上天门边缘的皇帝,咧嘴笑了起来,然后猛地一扯,将李玄辅往下拉拽,借助这股力道,他身子向上升了一升,与对方持平,抬起拳头轰的打过去! 两人乒乒乓乓的在天空交手,法力、气浪朝四面八方激射,李玄辅在武艺一道自然不是身怀九层龙虎气的庞奉朝对手,可他术法繁多,交手几下,身形直接消失不见,再出现时,一脚踹在宦官背后,借力向后一飘,看着对方向下坠落的瞬间,他冲向大半个身子都已攀上了天门的皇帝。 进入破法的范围,他法力飞速褪去,然而就在这一瞬间,还是让他握住了皇帝的脚。 公孙琉惊骇的低头下望,倒映眸底的是李玄辅咧开嘴角的残忍笑意。 “陛下,没了法力,我还有身手,可陛下也没人保护了。” 吼昂—— 陡然一声龙吟冲天而起,将李玄辅的话语打断,两人都本能的看向下方,宽敞湍急的颍河狂风肆虐,卷起一波波大浪,河岸两侧林野疯狂摇曳,岸上的众人惊慌的聚集起来,隐隐一股仿佛能压制他们的威势正从河中升起。 徐月花搀着徐从信、酒鬼退到林边,惊骇的目光里,河面大浪哗的掀上半空,不知何时河面泛起茫茫水雾。 翻腾的白气之下,亮起了一对红红的灯笼,就听哗——的水声巨响,翻涌的水雾破开,一道十多丈长的漆黑身影破开水面,冲向天空。 硕大的前臂抓扯空气,钢鬃沿着脊背蜿蜒而下,硕大的脑袋仰头望着天空那扇青铜古门。 蜿蜒的长身在青冥颜色里迅速游动。 吼昂—— 亢鸣的龙吟动荡四野八方,方圆上百里的所有生灵都在这道龙威里缄默下来,生性胆怯的直接吓得哇一声尖叫跌坐到了地上,瑟瑟发抖。 第一百一十五章 金鳞岂是池中物 第116章 金鳞岂是池中物 重重摔在河岸,砸出一个坑陷的庞奉朝,四仰八叉的躺在里面,他有九层龙虎气护体,饶是从数千米的天空坠下,也伤得不轻。 一对细眼此时却泛起不可思议的情绪,呆滞的看着在金色晨光里蜿蜒游弋的黑色长影,口中有着惊骇的呢喃。 “……蛟龙?” 不仅仅是他,整个河岸上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尤其斐胄,他是知道自家司提的本领,一经联想,失口叫出声来。 “是顾司提——” 除了万春州的一众提灯,周围其他人,如青龙卫、龙虎士上千人,脸上无不露出惊骇。 “人变成蛟龙?” “万春州的人怕是还在梦里。” 不可置信的话语窸窸窣窣在人堆里说着,但看着冲向云间那扇青铜古门的蛟龙,他们还是露出了难以言喻的神色。 毕竟蛟龙可不会掺和进来,光是众人散发出的龙虎气,方圆百里的妖物早就能跑多远就跑多远了,岂会还冲出河面,扑向天门,这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是他。” 这声轻微的话语,从树下的徐月花口中说出,她直觉向来敏锐,也清楚那位书生能驾驭妖物的本事,说不得还真有可能变成一头蛟龙。 就在众人胡思乱想、猜测的同时。 悬挂青铜门下方的皇帝公孙琉以及李玄辅神色惊骇,一头庞然大物蜿蜒游动,张着血盆大口朝他们冲来,换做谁都惊慌不已。 不过几个呼吸,都已看到莹黄的龙眼,抚动的钢鬃。李玄辅此时靠近皇帝,根本无法施展法术,一咬牙,放弃了近在咫尺的天门,手一松,直接往下坠去。 下方。 黑色蛟龙张开巨口,露出碧玉般的獠牙,就在没入血口的刹那,李玄辅的身形唰的消失原地,巨口直接咬了一空,合嘴发出的声响,听得青铜门上的皇帝都有些牙酸。 他此刻没了束缚,用着全身的力道,终于将攀爬上了天门的石阶,举头望过去,足有七八道阶梯,每一个阶梯都比他高出一个脑袋,尽头的青铜门扇,仿若只有巨人才能推开。 “天门……机缘……都是朕的了。” 他脸上爬满红晕,跌跌撞撞的跑向第二阶,勾着手吃力的攀爬起来。与此同时,下方的蛟龙呼吸声已经到了他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吓得四肢一哆嗦,直接从第二阶上摔了下来,蛟龙莹黄眸子望着他露出狰狞。 微开的龙吻里,一股股滚热的气息扑面,让这位老人饶是君临天下,也感到一股窒息的压抑。 “朕乃天子,九五至尊,天下共主,真龙之身,你乃下界蛟龙,该听从朕的调遣!!”老人想到自己的身份,歇斯底里的朝对面巨大的龙首咆哮。 然而回答他的,张开的龙吻喷涌而出的狂风。 吼昂! 龙吟响彻,皇帝衣袍翻飞,直接从原地被吹的贴在了石阶上面动弹不得,他能克制术法,却无法克制面前这头蛟龙。 嘭! 一只布满鳞片的漆黑爪子按上了青铜石阶,蛟龙懒得理会跌坐下来的皇帝,目光直直的看着尽头紧闭的青铜门扇,眼中同样绽出了兴奋的神色。 然后,他兴奋的神色褪去,羞恼的怒意,巨大的龙首猛地偏开,看向下方,李玄辅站在他龙尾上,手中一道术法拍在鳞尾,传来的痛楚,令他喉咙挤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下一刻。 鳞尾甩动,将恼人的苍蝇打飞的同时,蛟龙一撑前肢,脱离青铜门,半空扭动长身,仰天一吼,原本明媚的天云肉眼可见的黑了下来。 云间泛起一阵阵青白电光。 “讨死!” 那是顾言的声音伴随在这声龙吟里,声音响彻天际,延绵百里的阴云瞬间电闪雷鸣,一道道电蛇劈出云层。 落到下方所有人视线当中,彷如升天之龙,仰头嘶吼,降下九天玄雷。 轰隆隆的雷声瞬间大作。 一道道电蛇密布天空,围绕青铜门密密麻麻落下来,不远处的空气当中,顿时雷电击中显出一道身影,整个身躯都在青白的光芒里闪烁出骨骼的轮廓来。 “啊啊啊……” 他本夺舍重生,饶是法力高强,魂魄仍旧惧怕雷电,眼下被天雷击中,法力紊乱,彷如断了线的风筝,拖着一缕黑烟从天空直直坠下。 焦黑的身子只剩眼睛还有着血肉,愣愣的看着越来越远的天门,蕴着不甘。 老夫…… 岂能就这般放弃。 …… 灰烬褪去,彷如蝴蝶纷飞飘洒天空,一道青蓝色的气旋陡然冲出,犹如一团火球般绕着粗长的龙身来回飞舞,。 蛟龙扭动身躯,张嘴去咬,却总是慢上一步。 然而下一秒,那淡蓝色的气旋陡然出现在蛟龙头顶,瞬间钻入头颅,腾空飘舞的长身顿时一僵,随即疯狂抽搐起来。 吼! 蛟龙的嘶吼响彻天空,其中一只前肢竟朝自己抓了下去,撕裂鳞片,破开血肉,温热的鲜血恍如雨点般落下河岸。 下方有人被鲜血淋头,瞬间发出惨叫,皮肉发毛肉眼可见的腐烂枯萎,散发阵阵白烟,不多时变成一具森森白骨。 “躲开!快躲开!龙虎士架盾!” 斐胄在人群里狂奔大喊,那边的龙虎士都是身经百战之辈,早已做出了反应,一面面大盾顶在头顶,将无盾的同僚掩护在身下。 就在这时,脚下的地面传来轰的一声。 不少人从盾与盾的缝隙看过去,天空那条黑蛟已然坠在地上,一道青蓝的气旋此刻冲出蛟龙体表,飞向青铜门,先一步落在皇帝公孙琉前面,待站到门前,气旋化出人的轮廓,发出猖獗大笑。 “陛下啊……你可算到这一步?” 顷刻,李玄辅拖着魂魄顶着重新照出云隙的晨阳,伸手按向巨大的门扇…… …… 而此时的河岸上,黑蛟奄奄一息,长身微微抽搐,刚才对方钻入体内,争夺身躯的同时,还将脊髓捏伤,让他无法维持下去,重重摔落地面。 蛟龙挣扎着,望着天空青铜门,想要撑起身子,再次一跃而上。 “顾郎君。” 陡然一声话语将蛟龙叫住,莹黄的眸子划过眼眶瞥去声音的方向,胖大的宦官一摇一晃的走过来。 “咱家……助你一臂之力!” 庞奉朝已伤了五脏六腑,饶是服了伤药,捡回一条命,但也难以继续厮杀了,知道眼前的蛟龙是顾言后,他有了一个主意。 他走到顾言面前,缓缓抬手,按在了龙尾鳞片上。 “咱家九层龙虎气……全部……” 说到这里,庞奉朝声音陡然拔高,嘶吼出来:“给你!” 磅礴的气息轰的一下在他身上激荡,吹得衣袍猎猎,发丝飞舞,顺着他手臂,猛地灌入蛟龙尾部。 蛟龙睁大眼眶,眸子都在瞬间缩紧,仰头朝向天际。 刹那间,天空再次乌云翻涌,电闪雷鸣。 蛟龙浑身抖动,钢鬃疯长,密密麻麻的雨点伴随着雷电倾泻而下,打在他长身上,狰狞的蛟首开始扭曲,长吻再次延长,碧玉的獠牙变得粗大,头顶一根独角断裂掉落,而两侧却鼓起了一对大包,陡然的变化,让他痛苦般阖上眼睛。 噗! 鼓包破开,骨质呈圆柱向上延伸,分叉,再蔓延微斜,露出尖锐,痛苦的痉挛,后面的长身有东西钻了出来,赫然是一对后肢,长尾噼啪在空气甩响,尖尖的蛇尾变成了鱼尾。 狮鬃、鹿角,蛇身、龙鳞、鱼尾,体态优雅而威严,令人生惧。 紧阖的双眸猛地睁开,荧黄竖瞳化作碧玉颜色,四肢陡然抓地,修长龙身优雅起伏,颔下一对肉须长出的瞬间,引颈仰天张开长吻,厉声咆哮。 “吼昂——” 鳞身泛起一层层电光交织,噼噼啪啪在雨中向四处游窜开来。 下一秒。 一飞冲天。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一条龙服务 第117章 一条龙服务 蛟化龙,需千年修行,掀洪水而不害生民,东游大海得道化龙潜渊或一飞冲天。 对于蛟的传闻,众人皆是知晓,眼下也都见过,可看到蛟蜕变为龙,一飞冲天,没入狂风暴雨之中,那叫一个震撼。 几乎没人说得出半个字来。 雨点落进眸底,都舍不得眨一下眼帘,生怕错过这一幕,往后当做谈资说出去,都够吹嘘一辈子了。 吼昂~~ 亢奋、高昂的龙吟再次回响四野八荒,漫天瓢泼大雨之中,那条漆黑如墨的龙影已飞至云端,跌跌撞撞攀爬的公孙琉回头再次看了一眼,与石阶下方冒出的巨大龙首对上了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刻。 顾言化作的黑龙,目光上移,看向单手按在青铜门扇上的魂魄,龙头一动,巨大的身子带起呼啸的的罡风,长长的蜃腹直接皇帝公孙琉头顶蔓延过去。 四肢龙爪抓云拨雾,犹如水中蜿蜒游动的鱼儿,看似缓慢,实则眨眼就至青铜门前,张开龙吻一吸。 风声倒灌狂吼。 李玄辅还未通透门扇上的符箓,飘渺的神魂变得摇摆不定,一股股罡风从他身侧呼啸,彷如钢刀般切割他魂魄。 “啊!” 他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嘶吼,只得放弃继续施展术法,转过身来,看到几乎快抵到面前的龙首,尤其和书生硕大的碧玉龙眼对上,那是一股龙威铺天盖地的朝他压了过来,魂魄都在瞬间动荡起来。 “这都让他化龙了……” 原以为捏伤龙髓,让这个书生滚回地面,好好做一条蛟龙便可,没想到竟还蜕变,直接绕过了走蛟,一跃成龙。 “你都有这等机缘,为何还要与我争夺啊!” 他几乎呐喊出来,可是魂魄的缘故,他的话语是无法传达出去的,顷刻,李玄辅飘飞原地,重新变成那团气旋飞离青铜门。 顾言偏了偏头,眸地泛起一片冷色,龙爪一撑台阶,蜿蜒起伏的长身轰的一下向后倒飞,漂浮半空的刹那,扭转方向,在天空游动起来,追逐数十丈外的气团,张开龙吻,一阵一阵的罡风从他口中撕裂而出。 几乎这片天地之间,狂风肆虐,下方的河岸两侧林野,大片大片的林子被连根拔起,飞上半空。龙虎士、青龙卫聚集起来,施展龙虎气将身子牢牢钉在地面,徐月花等人也都被斐胄叫过来,一起藏匿在人群当中,这才避免被这股恐怖的狂风掀走。 这已经不是人和妖物能抵挡的了,何况还有一道道天雷降下。 翻涌滚动的层层阴云当中,闪电疯狂闪烁,落下云间,大大小小的山林被劈中,在雨中燃烧,山头巨岩粉身碎骨,翻滚着滚下陡峭的山体。 一道道青白的雷电照亮云间,巨大且蜿蜒的龙影被倒映着出现在厚实的云层,接连闪显追逐一个气旋。 “为什么追老夫……为什么一直追着我老夫……我就是想要一个机缘,我等两百多年……” 化作气旋的李玄辅,撕心裂肺的喊叫,期望能将话语传达到化为黑龙的书生脑海,能让他放过自己一马。 “你都得此化龙机缘,为什么不肯将天门让给我!!” 回答的,是再次响彻云端的龙吟。 恍如汪洋的云海陡然裂开,升起的晨阳通过裂缝照进了云间,金色的光芒落在气旋身上,李玄辅直接发出惨叫。 仿佛被烈火焚身一般,大量的阴气四溢,又被阳光灼烧,化作通红的气体彷如火焰袅绕。 顾言悬停长身,起起伏伏飘在云中,狮鬃在颈脖间飘舞的同时,碧玉的龙眼,竖瞳亮起淡淡的青光,云海朝李玄辅聚拢,划破云雾的闪电,疯狂倾泻而出,一道接着一道的打在气旋上面。 残忍。 真他娘的残忍。 这是下方所有人心里此刻泛起的念头,寻常修士都不一定能硬接一道天雷轰顶,这太师李玄辅被群雷狂轰,还没瞬间烟消云散,可见修为有多高。 “不对……司提……好像是在炼器!” 斐胄隐约看出了一点端倪,他常年侍候在旁,知道司提有一个夜幽山的修士好友,也懂一些关于修行上的事情。 炼器之法,说不得也是会的。 难道是借助天雷,将……李玄辅炼化成器? 可在群雷交织当中的李玄辅不这么想了,对于眼下来说,与下阴府受刑没什么区别,一道天雷的威力,几乎让他痛不欲生,何况是密密麻麻疯狂倾泻的闪电。 他意识此刻也越来越淡,只看到一道道划过面前的闪电外面,那曲身漂浮的黑龙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不甘……” “老夫不甘心呐!!!” 最后的意识里,不甘的念头一遍一遍的闪过,直到意识消弭在这片电闪雷鸣之中。 旋转的神魂,渐渐坍塌缩紧,被打下的天雷雕琢成圆,逐渐玉化。 不多时,顾言心念一动,阴云游散,雷电消弭,金色的晨光再次照射天地时,他抬起龙爪隔空一抓。 飞来的玉球被牢牢扣在四爪之中。 玉球青色剔透,隐约能见氤氲之气,好似云雾在里面翻涌。 顾言感受着里面传来的修为,他猛地仰起龙头,引颈嘶吼:“吼!!” 四爪扣住的玉球‘轰’的一下,升腾黑色的烟气,犹如围绕玉球燃烧的火焰。 李玄辅的修为、术法都在里面,现在都可以被顾言用龙身驱使出来。 ‘现在,只剩天门了。’ 顾言游动转回身子,碧玉的竖瞳目光之中,年老的皇帝已经攀爬在青铜门前,奋力的敲打门扇。 咚! 咚! …… 老人一下一下的敲击,用着这辈子能用到的最大力气挥砸,可门扇纹丝不动,就连传闻中金色晨光照在门扇即会开启的动静都没有。 “为什么……朕苦苦追寻,为什么不曾为朕开启!” 公孙琉双眼通红,咬牙切齿的大吼大叫,哪里还有人间帝王的模样,就像一个被拒之门外的泼皮在门口撒泼叫骂。 “朕是人间帝王,为何没有机缘,朕知晓尔等神仙藏于门内,却不开门是为何故?!” “尔等传言登上天门者,皆有机缘,朕此刻就在这里,你们为何不出来相见!” 说到最后,公孙琉叫骂声变成了哭泣,一下跪在了门前。 “朕就像得一机缘,做出丰功伟业,有什么错?!” “尔等神仙,言而无信!”老人抬起脸来,悲伤的神色化作狰狞,他紧咬牙关,忽地抬起左手,狠狠咬在手腕,撕的鲜血淋漓。 “朕咒尔等,永生永世不得百姓侍奉,下界必遭反噬!!” 阳光升上云端,云烟袅袅。 最后的时辰已经到了。 顾言拖着龙身,在云中飞快游蹿,冲破最后一片云朵,前肢双爪‘轰’的一下扣在石阶上,龙首几乎擦着公孙琉的头顶,抵在了那扇巨大的门扇上面。 轰! 巨大的撞击声响彻,门扇动了一动,就在打开的刹那,天门变得虚无,消失在这片晨光当中。 ‘差一点就赶上了……’ 顾言呆呆的飘在天空,而他下方,皇帝公孙琉拖着“啊!”的惨叫,从天空直直坠落而下。 第一百一十七章 恩情 第118章 恩情 光影流转。 古朴而神秘的天门就在眼前消失不见,顾言看着消失的位置微微愣住,真是一丝一毫的时间都不差,时间一到便消失无踪。 下次再出现,又是三甲子。 “啊啊……”撕心裂肺的喊叫从下方传来,顾言阖了阖龙眼,向下一潜,蜿蜒龙身飞速游蹿,掠过坠下天空的皇帝刹那,硕大的龙爪直接将其抓住,几乎贴着河边俯冲升上半空,恐怖的气浪掀起两排水墙。 龙身腾空起伏,漂浮河岸上方,又缓缓降下,将爪中的皇帝放到了地上。 双脚踏实的踩在河滩,公孙琉身子瘫软的摇摇欲坠,几乎跌倒,好在被赶来的一名青龙卫搀住。后者小心翼翼的搀扶皇帝向后退去,周围龙虎士、青龙卫密密麻麻的围拢过来,胆战心惊地望着面前的庞然大物。 数对肉须在风中飘动,一对碧绿的竖瞳令人望而生畏,恐怖的身躯有着看不到的威严犹如大山压在众人胸口,连喘息的都感到困难。 “顾……顾司提?”斐胄战战兢兢地上前,壮起胆气朝高高在上的黑龙拱手拜下,徐月花等人也在他身后,丝毫不敢怠慢,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嗯~~ 顾言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一起,河岸便狂风大作,显然化身为龙后,一言一行都有无匹的力量。 那边,被接走的皇帝心惊胆战的爬上马车,庞奉朝宽慰几句后,虚弱的朝这边走来,他身形依旧胖大,可眉毛头发雪白一片,涂抹胭脂已难以遮掩脸上的老态。 他将九层龙虎气悉数传给了书生,靠修为维持的身形终于支撑不住了。 “顾司提,咱家可否与你说些话。” 宦官示意的抬手,朝左右挥了挥,青龙卫、龙虎士等一拨人纷纷后撤,在马车周围集结。顾言看着他,点了点头,但没有发生任何话语。 “咱家可能时日无多了……”老宦官便这样起了一个头,他看着面前只有传说的龙,脸上也是有着笑容,“咱家这辈子活得已经够精彩,还能见到蛟龙蜕变成龙翱翔九天,应该是知足的,可咱家是宫刑之人,一辈子都守着皇宫,眼下守不住了,还望郎君念在我传功助你的份上,替我守一些时日吧。” 紧要关头,没有庞奉朝牺牲修为,将龙虎气传给顾言,将龙影观想悉数解开,他是难以化作真正的九天之龙。 这份恩情,是实实在在的,顾言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想了片刻,便点了点头,用着爪中龙珠里的术法,传出只有宦官能听到的声音。 “承你份情,我替你守一段时日,待天门再开之时,我便撒手离去,与晋国再无瓜葛。” 说着前肢微抬,四爪种多了一枚鳞片,不知用了什么术法,眨眼化作寸许,交给宦官。 “将来晋国皇室若有危难,可用此鳞唤我三声。” 顾言留下话语,又看了眼斐胄等人。 “我还会在万春州停留,我麾下之人不可薄待。” 说完这句,起伏的长身直接腾空而起,沐着这片天光冲上云霄。 “吼昂!” 龙吟响彻,蜿蜒游蹿的龙影渐渐在天际化作一抹黑点。 哗哗的水声重新占据耳中时,众人肩头的压力一松,重重呼出一口气。 庞奉朝颤颤巍巍地转过身走回马车,经过斐胄等人面前停了停。 “尔等随咱家一起回京吧,顾司提既然打过招呼,咱家豁出这张老脸也让你们下半辈子过得荣华富贵。” “谢司督。”斐胄等人齐齐拱手拜谢,只不过神色复杂。 其实他们也清楚,顾言化龙毕竟与他们不一样了,可能不再稀罕人世间的功利。 庞奉朝点点头,一步一步挪着沉重的身躯,回到御辇前见礼,询问皇帝身体。 “大伴,进来吧。” 皇帝让一名卫士放行,搀扶宦官上车。 御辇宽大犹如一间房舍,足够容下庞风朝的身躯。 宦官进到车里,先朝惊魂未定的皇帝行了一个大礼。 “陛下,奴婢今次可能无法再侍奉陛下左右了。” “大伴你这是说什么话。”公孙琉惊醒过来,看着面前跪伏的身影,伸手过去搀扶。 “没有拿到天门机缘,朕虽不甘,可还未想过怪罪大伴身上。” 庞奉朝老脸露出微笑,从袖里摸出那枚龙鳞,放到皇帝面前的矮几上。 他将和顾言达成的协议告知给皇帝。 “奴婢其实早该入土的人了,只不过有龙虎气撑着才苟延残喘到今日,如今龙虎已去,亏损的身子已开始干涸,陛下……奴婢去后,莫要伤心,往后啊,顾郎君会帮忙看顾一二。” 老宦官望着对面皇帝,他服侍了两代帝王,看着公孙琉从出生嗷嗷待哺,到蹒跚学路,一步一步成长为相貌俊朗颇有威仪的皇子,看着他立皇后成家,看着他的孩子出生,看着他意气风发治理着这个国家。 又看着他一点一点生出白发,苍苍老矣。 往后,恐怕是没机会再看了。 “陛下,奴婢就先走一步了。先带阴府置下家当,打扫院落,铺床叠被。” 庞奉朝声音渐渐弱,摇曳的烛火光芒里,他跪伏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大伴……” 公孙琉轻声唤道,声音到的嘴边变成了哽咽的颤抖,他撑着矮几起身过去,摸着宦官雪白的头,心头酸痛,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滚落下来。 “大伴……朕的大伴啊……朕就不该想长生,害的朕没有大伴了……” 嘶哑难听的哭声传出马车,周围人第一次听到皇帝的哭声,默默的整顿好队伍,护送着御辇一路返回京城。 几乎同时,宦官的去世令得远在西面云端之中的顾言心中泛起一丝悸动。 他感到一丝心痛。 下意识的停下云中的龙身,回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庞司督……” 他心里轻念,朝这那边发出一声巨大的嘶吼,像是在为对方送行。 片刻,顾言重新动身,穿过云层,飞过下方地界一座座猿鸣起伏的大山,舟船过往的河流。 远远地,顾言看到了万春州。 他翻身俯冲而下,显出云层,下方顿时掀起一阵狂风,无数舟船东倒西歪。 “龙!” 扶着栅栏的船工仰头看到天空划过的巨大长影,瞪大眼眶尖叫了出来。 然而龙影一闪而过,携裹狂风飞向了更远的方向。 第一百一十八章 归乡情怯 第119章 归乡情怯 山雾弥漫,背着一捆捆柴禾的少年人哼着曲儿走过山间小径,累了便走向前方林子边沿,准备在老地方歇会儿脚,然后继续下山。 过去时,少年人愣了一下,老地方已被人占了,是一个青黑衣袍的郎君,发丝梳理的一丝不苟,面容俊朗,只是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少年人是山下村里的,从小胆大,对于眼前的陌生人打扮,以为是阿爹口中说的读书人,便有些好奇过去在旁边坐下来。 “先生这是睡觉吗?” 书生动了动,微微侧脸,只是眼睛还是闭着的,口中轻嗯了一声。 “走累了,在这里休息一下。” “嗯,我经常在山里走累了,也在这里歇脚,听听鸟叫,看看山外的云雾,就觉得很舒服。”少年人丝毫不害怕陌生人,笑的时候,脸上的茧子显得僵硬,“先生也可以看看,用阿爹的话说,很惬意。” 闻言,顾言睁开眼,一对眸子漆黑,却隐约间有深幽的碧绿,他脸上浮起笑容。 “你不怕我?” “为什么要怕你?”少年人好奇的歪了歪脑袋,“难道先生做了什么坏事?” “那到不至于。” “那先生这是要去哪儿?” “回家。” “可我怎么感觉,先生有点不想回去。” “想回,又有些害怕。你怕回家吗?” “为什么要怕?我家就在山下的陆家村。”少年说到这里却是高兴起来,“我巴不得天天在家呢,我娘说要给我娶一房媳妇,往后啊,我也是大人了,就在村里忙活,不用上山打柴。” 少年越说越兴奋,靠着柴禾挥舞手势。 “有了媳妇,就会有孩子,爹爹说生孩子是很有好玩的,上了床,就舍不得下来,孩子以后又会生很多孩子,一代代传下去,名字我都想好了,陆泥巴!陆大树!陆老石!” 顾言笑着耐心听这个少年人的畅想,忽地伸手在按住他脑袋,随即笑道:“快些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说完,捡起地上一根松树枯枝,走到悬崖边插到岩缝里。 “你村里人淳朴,该在这世道有好活法。” 少年人愣愣的目光里,插在岩缝里的松枝竟然发芽,抽出娇嫩的枝叶,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升,迅速长大。 “回去告诉村里人,将来若上山就拜这颗松,它自会保佑你们。” 天色渐暗,忽地刮起了大风。 少年人擦了擦眼睛,随后再看时,除了那颗三丈迎客松外,哪里还有书生的身影,少年人下的脸色发白,以为遇到村里老人口中说的山中精怪,拔腿就跑,跑了半截又回来,慌慌张张的将柴禾背上,“哇哇”大叫沿着山道飞跑而去。 狂风拂过山林,远去山巅。 那云雾之中,长影时隐时现,不久之后,进入万春州,越过下方一座座村寨、一条条河流,看到酒郎县时,云中长影落下附近山林,待到出来,又是翩翩一郎君。 顾言之前在山中并非真的歇脚,而是化身为龙后,反而近乡情怯,有些怕见到家中亲人,尤其是九娘,他已非凡人,将来若是结合该如何是好? 不过,山中打柴的那孩童却用天真烂漫的话语打消了顾言的忧虑,结婚生子,人伦大道,何必去忧心重重,顾忌这个,顾忌那个,活得不开心。 以后之事,以后再说。 眼前珍惜身边之人,陪他们到老便可。 …… 走过宽敞的官道,来往商旅不时看着这个衣着不凡的公子哥,总觉得眼熟,在哪里见过,可终究是想不起来。 顾言见他们看来,皆报以微笑回应,不久,走到城门,盘查的兵卒见到顾言时,先是擦了一下眼睛,就要放下兵器见礼,被书生摆手拒绝。 迈着悠闲步法进到城中,各条街巷更加繁华,人影熙熙攘攘,吵杂热闹,走在人潮看这看那,又是不一样的感受。 顾家府邸,门庭若市,今日顾庸生辰,大办宴席邀了城中大户豪绅,也有来酒郎做买卖的商旅,借机凑上一分子,显露名讳,顺势结交来顾家的大人物。 偌大的前院,摆满了数十张圆桌,搭建的戏台,城中有名的戏班子正卖力的表演。 台前的正席上,对着府门的那张席位无人坐下,却依旧摆上碗筷、酒杯,顾庸与旁人喝过一杯酒,望向府门方向,可惜兄弟远在京城办差,不能回来。 天色渐暗,热闹的府邸升上一盏盏红灯笼,小铃铛插着腰指挥一个个侍女,抓紧传菜,或许有些紧张,一个侍女踩着裙摆踉跄前扑,灯笼光里,一道人影闪过,侍女连带手中托盘、菜肴都被接住。 小铃铛跑过来,朝那侍女训斥一顿,才让她离开,随后转身看向一身暗红劲装的女子,笑眯眯的竖起大拇指。 红彤彤的灯笼下,九娘清冷的点点头,回头看了眼热闹的宴席,并没有丝毫兴趣的抽身离开,身形犹如一道风,眨眼回到了长廊檐下。 她喜欢顾家的热闹,但前提是那个人在。 转身继续前行,偶尔也会看到青铜鼎妖混杂在人群脚下,拖着长舌欢快的跑来跑去,偷吃一些肉食。 半人半蛇的妖物变化美丽的女子混迹在侍女当中,好奇的感受热闹中的人气,欢喜的到处走动,随后被铃铛发现连拖带拽的走了。 也有醉醺醺的客人误入一些厢房,看到里面坐在莲台上阴沉佛像,笑呵呵的纳头便拜,管他灵验不灵验。 偶尔还有鸟鸣传来,九娘偏过头,一黑一白两个童子站在池塘的树梢上,拿着鱼竿抛进池中,然后,水浪破开,一道猩红的长舌,横扫而过,树梢摇晃,只剩几片羽毛摇摇晃晃飘落下来…… 陡然一股熟悉的感觉在女子心里泛起,九娘加快脚步,穿过这片热闹,莲步越来越快,绕过风水墙,她站定下来,清冷的俏脸,渐渐勾勒起了甜甜的笑容。 对面敞开的门扇正中,是许久未见的书生,背负着双手,像是从远方赶考归家。 顾言望着九娘,看着朝他微笑的女子,也跟着笑起来。 吵闹的人声,通报的家丁,摇曳的灯笼,尖叫的铃铛,顾言径直从这片吵杂里走向女子,九娘迈着莲步靠近,轻轻抬起手,还未比划出的手势,被顾言按下去,看着眼前的女子,伸手将她揽在怀中。 轻声说道:“我们成亲吧。”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大晋有龙,曰顾郎君 第120章 大晋有龙,曰顾郎君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新人入洞房!” 媒人高亢的声音最后落下,周围一众宾客嬉笑起哄,这可是绣衣司司提成亲,他们提前半月赶来,不管认不认识,无论如何都要凑上去露露脸的,万一在顾司提面前有了印象,往后说不定就能飞黄腾达。 要数最高兴的,还是顾拜武,那日大儿子过生辰,没成想小儿子却回来了,还说要成亲,先是惊了一下,最后高兴的合不拢嘴。 这半月,他几乎亲手操持儿子的婚事,凡是沾亲带故、或有些交情的都送上喜帖,更在城里摆了七天大宴,两百多桌,从顾家门口一直摆出两条街,城里甭管是谁,只要来了就可上桌吃饭,就连城中乞丐都能拿到满满一碗饭菜。 至于儿媳妇,老人也想到她已没了双亲,没有娘家,就让家里一个亲戚做为娘家,从那出嫁。 该有的八抬大轿、媒书八字、聘礼嫁妆一个都不少,将九娘风风光光的迎进顾家大宅。 九娘入顾家比大儿子顾庸的妻子,还要来的风光,但做为兄嫂,妇人不敢有怨言,毕竟自己小叔的身份摆在那。 喜庆过后,便是直接开宴,闹洞房?谁敢啊。 夜色降下,凉风吹散了下午的暑热,张贴囍字的房内,雕琢龙凤的红烛将房间照的暖红。 九娘罩着盖头,并拢双膝坐在床边,双手叠在膝上,等着推门进来的顾言,她曾经也幻想过今日的,可到的现在,哪怕过了半月,她都感觉像是在做梦一般。 或许自家夫君在旁人眼里身份特殊,本事奇大,或许是经常在一起,形影不离,对她来说,夫君就是夫君,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会笑会生气,偶尔也会说些笑话逗她开心,不像说书里的世外高人,不食人间烟火。 正想着的时候,女子就听熟悉的声音在盖头外响起,“成亲就是这么繁琐,饿了吧?” 九娘正欲抬手比划手势,一小块红枣糕塞到她嘴里,这一打岔,九娘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成亲时一路上想到的,没想到的,此刻都在脑海里变得空白,木偶似得将嘴里的红枣糕咀嚼吞下。 脑子里一直想,顾言会说什么话,等会儿会不会直接扑上来,自己又该怎么做? 越想,心里头就越慌乱,感受到顾言坐到了旁边,娇柔白皙的手不知所措的在膝盖上来回扭动。 “一切有我。” 顾言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贴近过来,揽着她的肩膀缓缓倒向崭新柔软的床铺,盖头被挑去,看到烛光里,书生温柔的脸庞,九娘幸福中又掺杂了羞涩与燥热的情绪。 不久,帷帐放了下来,房中燃烧的红烛唰的熄灭。 一夜渐渐过去,微弱的晨光渐渐在东方云间亮起,醉醺醺一夜的顾拜武在老妻的灵位前也醒了过来。 昨日他抱着灵位说了许多话,将这些年的委屈,心里孤独都一股脑儿的诉说,到的今日一早,顿感神清气爽,飞快洗漱了一番,便要接九娘的早茶请安,他便早早来到前厅等候,笑呵呵的看着顾言带着九娘过来敬茶。 喝下去的茶水都觉得是甜的。 之后的日子,顾言和九娘正值新婚甜蜜期,基本都坐在西厢的侧院,少有人去打扰,这是顾拜武吩咐的,他还急着抱孙子呢,就算大儿子要过去,他都能急眼。 正因为这样,顾言和九娘的小日子过得滋润,没了绣衣司的事务打扰,除了会做夫妻之间的事外,有时也会偷偷翻墙出去,到街上散步给九娘买些胭脂水粉,走远时,便会到夜幽山看看谷良,还有那批已经会满地爬的孩童。 有时也会在山里住在谷良用法术特意为他俩盖的小茅屋,山中无人,更能肆意妄为。 “夫君,要是一直都这样多好。” 九娘靠在男人怀里,望着山外的村落些许火光,比划着手势。 顾言拥着妻子,闻着她青丝上的香味,也望着山外的画面,在她耳旁轻声道:“会一直这样的,我们会生很多孩子,一起变老,看着他们成家立业……” “拉钩!” 九娘抬起小拇指,顾言笑了笑,与她手指勾在一起。 女子没有说话,看着两根勾在一起的小拇指,靠在他的胸膛上的俏脸笑容更甜了。 娘…… 女儿已经找到了好归属,你在天上一定要保佑我们。 …… 与这个日子相隔不远,京城皇宫。 回到京城的皇帝,在这一天病倒了,燃烧着灯烛的大殿里,公孙琉躺在床上,虚弱的看着床前跪伏的一个个皇子和嫔妃。 其实他在半个月前,自从庞奉朝去世后,他已经生病了,加上天门的打击,已经难以理事,他知道大限快到了,在这些时日已经写好了诏书,也找了一些重臣敲打一番,让他们拥护太子顺利登基,执掌天下十三州。 到了今夜,他几乎虚弱到说不出多少话了。 生命已然到了尽头。 老人阖了阖眼,被子外的手虚弱的动了一下,“太子留下,其余人出去。” 殿内乌泱泱的人起身、离开,大殿便静了下来,只剩三十多岁的太子跪在床前,老人哆哆嗦嗦的从被子里,拿出一块东西。 “拿去……供起来……” “父皇,这是……什么?”太子公孙漳小心的接过手中,定睛一看,是一片小巧的黑色鳞片,落在手心是一股冰凉、厚重的质感。 某一刻。 床上的皇帝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望着帷顶,沉默了片刻,他虚弱的声音带着低沉。 “……我大晋有真龙护朝,往后子孙遭难,可三呼顾郎君,可记住了……” 空旷寂静的大殿,响着老人单调的声音,跪在床边的太子公孙漳捧着鳞片点了点头,接着又听了老人几句叮嘱,到的三更天,这位皇帝的声音渐渐消弭下去,永远合上了眼睛。 大丧过后,公孙漳成为了晋国新皇,而那枚黑色的龙鳞被锁在特制的神龛,供奉在礼天殿内,日复一日的供奉,崭新的彩绸渐渐落上了灰尘,春去秋来,又换上新的。 时光荏苒,一晃又是两个皇帝过去了。 第一百二十章 今夕是何年 第121章 今夕是何年 时光荏苒,春去秋来。 大晋永和三年。 五月的时节逐渐有了炎热,曾经的小县酒郎,已是万春州治郡,辖七县三十五镇,以酿酒闻名天下各州,一百多年里,人口兴盛,不断有他州之人拖家带口迁移过来定居,原先破旧的小县早已拥挤不堪,五十年前,在顾家主持下,将原来的城墙巩固翻新后改成内城墙,而城墙外,修建定居而来的百姓依次根据官府划地建起一栋栋房舍阁楼,依托外城重修的城墙纵横十多里之外,将周围村寨都围了进去。 外城大大小小的酿酒坊,大道上是南来北往的商贩来此贩酒,拉上整整一车或几车,去往北方、西域,或者沿海等州。 如今的酒郎郡人口、商贸虽然还比不得京城,但也是天下屈指可数的繁荣大郡了。而酒郎闻名的除了酒水,还有名门顾家。 一百多年来,顾家高寿是人尽皆知的,自顾拜武、顾庸相继离世后,那位闻名遐迩的顾郎君接手了家中买卖,又身居官位,纵然刺史等封疆大吏在其面前,都显得小心谨慎。 不过后面的五十年里,他老妻离世后,顾家交给了孙辈,后来又交到了曾孙辈,这数十年里,众人就再没听到过那位顾郎君的消息,传闻可能在老妻去世后也跟着去了,也有传闻说是隐居夜幽山,修道了。 有跟顾家关系熟络的人,旁敲侧击的打听,发现其实顾家人,对那位一百多岁的曾祖,鲜有人知晓。 只知道西厢的那处院落,是不能开的,几十年下来,除了那扇漆红大门,周围已经长满了荒草。 毕竟,如今的顾家实在太大了,有一两处荒院再正常不过。 …… 知知……知……知…… 蝉鸣一阵接着一阵响在池塘边杨柳上,此时有两人坐在凉亭当中,两人年龄相当,约莫三十左右,相貌堂堂,蓄着须髯。 “听商队的说,北面可能会不太平。”其中一人轻声道。 “樾劼人发难了?” 另一个相貌看上去稍年轻一点的男子这样问了一声,他两人是亲兄弟,只相差一岁,都是顾家的曾孙辈。 如今家中的担子都落在兄弟两人肩上。 “差不多,今年从北地回来的几个商贩,与为兄关系甚好,他们说樾劼皇帝厉兵秣马,陈兵平阳。” 听完兄长这番话,顾怀之心里也泛起不安,虽然万春州处于南面,可中原一旦遭受战火,买卖势必受影响不说,万一朝廷兵马抵抗不得,中原沦陷,那樾劼人说不得还会继续南下,那顾家是战还是投降? “大哥,咱们顾家怎么说也有朝廷的官职,倘若中原遭受战火,顾家男丁也该为国尽忠才是。” “若真是如此,也就只能这般了。” 顾尚忠起身准备离开,做一些买卖上的事,忽地就被顾怀之叫住,“兄长,我想起一件事,曾听父亲说过,若是家中遇上不可逆的难事,可到西厢……父亲说……说……我们曾祖尚在。” “胡言乱语,那有人活这么多年的,曾祖要是活到现在,少说两百岁了。” 顾尚忠没好气的笑了笑,自家这兄弟真是越老越迷信,别说活两百岁的人,就算是鬼,他都只是听闻过一些,也从未见过。 笑说几句,他便忙事去了,而顾怀之还念着刚才想起的事,那是父亲临终前,偷偷告诉他的,而且这件事只传家中老幺。 毕竟那位曾祖父就是顾家老幺。 这些年来,他一直记在心里不曾提及过,若不是听到战火可能烧到南面,为顾家考虑,他今日也不会说出来。 天光划过云端。 过了一百多年的天空,依旧没有变过,而下方的世道变化太快,大晋的十三州,已去了三州,云、燕、并如今已落到樾劼人手中。 前些年就连西京也被樾劼人夺了去。 外敌稳坐北面、西面虎视眈眈,东都京城之中,刚满十二的皇帝,正神色不安的看着一帮文武为出兵的事吵吵嚷嚷。 为此事,这帮文武还请出了前大将军斐胄,他已老的走不动了,是坐在椅子上,被侍卫抬上大殿的。 他已两百多岁,可谓大晋的三朝老臣,从绣衣司一个挎刀开始,到的绣衣司解散,走上朝堂,后来又带兵与北方崛起的樾劼人打了大大小小上百仗,互有胜负,这一路走来,官封护国大将军,顺昌侯。 只是到了第三任皇帝登基后,他便激流勇退,躲在宅第里颐养天年,到的如今朝堂为出兵或者说和的事争吵不断,不得不将这位老臣请出来。 斐胄头上白发稀稀拉拉,胡须也掉了许多,他歪着脖子,双眼浑浊的看着大殿里争吵不已的两拨人。 气得差点从椅上站起来。 他将手中的拐杖扔过去,砸在一个叫嚷求和的文臣身上,对方是丞相之子,在朝中向来跋扈。 “尔等争来争去,胡人就退了?”斐胄眯着眼睛,身子努力的往前倾了倾,他声音一出口,争吵的文武顿时都安静下来,活两百多年的人,那可是世间少有的,不管是不是前大将军,他们都要礼让三分的。 “先帝文宣皇帝在时,别说胡人,就连外来的畜生都不敢在大晋边界撒野……怎的到了尔等这辈,就懦弱无能……” 斐胄蠕着几乎无牙的嘴,声音低沉:“先是丢了云、燕,后来又丢了并……去年丢了西京吧?现在准备丢哪里?尔等可知道,文宣先帝时,我大晋是何等威风……那些高来高去的修道中人,都不敢与朝廷叫板……朝内有太师李玄辅、司督庞奉朝,对外,有绣衣司各州司提,监察天下……到的现在,尔等这般,先帝怕是能气得掀开棺材板爬上来骂尔等一句废物!” “你这老家伙敢在陛下面前放肆!”之前被斐胄打了一个拐杖的文臣,像是逮着了老人的话柄,站出来叫道:“活了这么大岁数,早该入土了,你要是忠臣,就该陪几位先帝一起下去!” 此言一出,整个殿内都安静下来。 快结束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宫变 第122章 宫变 大殿安静了好一阵,老人的声音才响起。 “下去?呵呵……老夫是快到下面了,用不着你这小辈来催。”斐胄阖了阖浑浊的眼睛,陡然睁开,平缓的声音猛地拔高:“老夫叱咤世道的时候,你父辈都不曾出生,拿来的胆子与我说话!” 声音犹如虎吼,将整个大殿门框都震的嗡嗡作响,殿中所有人一瞬间彷如看到那椅子上坐的非老人,而是蹲伏的斑斓猛虎。 惊得那出口不逊的文臣‘登登’向后退了两步,全身上下瞬间泛起一层冷汗,汗毛都在竖立起来,顷刻闭上嘴,不敢再说话。 而这边,斐胄提起龙虎气大吼一声,衣袍内干瘦的身子骨都在微微颤抖,他已经老了,活了这么大把岁数,旁人眼里虽是奇人、功力高深,但只有他自己知晓,全靠两百年功力的龙虎气吊着命。 跟当年庞奉朝一样,全靠龙虎气支撑才没死去,他心里一直有一个执念,还想亲眼见到那位。 “如今大晋风雨飘摇,尔等不思抵抗外敌,却在朝堂中争得你死我活,动动嘴皮子,就能将胡人赶跑收回失地?” 斐胄努力撑起精神,教训儿孙辈一般,在侍卫搀扶下缓缓起身,“你们骂老夫也好,赞老夫也罢,今日老夫就在这里,让尔等表态,是战还是和!” “自然是战!” 右侧那列武将中为首的老人,约莫五十左右,乃当朝神虎大将军,也修习过龙虎气,可惜从绣衣司解散之后,龙虎气的功法已经缺失部分,大多数人只能最高只能练到六七层,相当于曾经绣衣司的虎帐。 眼下,斐胄站在这里,武将们底气更足了,几乎一面倒的气势,将那帮文臣压倒。 待左列的文臣表态,斐胄这才点点头,朝御阶上的小皇帝拱了拱手,便坐回椅上,由侍卫抬着退出文昭殿。 天光从宫檐斜斜落在他脸上。 微风吹着仅剩不多的须发微微抚动,他望向这片天光,浑浊的双眼陷入迷茫。 ‘司提……胡人南下了,你说大晋有难,会出来相助,如今你在哪里?’ 天色渐沉,星月铺上夜空。 百官府舍大街,最大的那栋宅第之中,燃烧烛光的书房内,今日顶撞斐胄的那名文臣,此刻神色有些惊慌的看着背对自己的老人。 乃是他父亲,当朝丞相。 “爹,今日你没去上朝,你是不知道那帮莽夫竟将那个斐胄搬出来,眼下朝中局势已经倒向主战了。” “就是那个活了两百多岁的老头?” 翻看架上书籍的老人停下手,微微侧过脸,说了一句后,口鼻冷哼:“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老家伙罢了,竟还把你们所有人给唬住。不过,震儿啊,你让为父失望,原本将麾下这帮文臣交到你手中,看来还缺一些历练。” “孩儿知道,但眼下关键还是……” “陛下年幼,外族来犯,前线吃紧,此刻正是最好的机会。”刘翰文抚须笑了起来,转过身将手里的书册随意丢到桌上,“原本借助樾劼胡人的军队,让他们攻破东都,扶持为父登基,然后,再徐徐将这帮没脑子的蛮人赶出汉地,这样一来,为父屁股下这大宝就坐稳了,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既然第一条路走不通了,那就走第二条路吧。” 他从袖里拿出一枚铜牌,像是早已准备好的,将它交给儿子刘震,“你将它拿好,两更天时,去皇城……” 后面的话语渐渐无法听清了。 不久之后,刘振带着一队人马从后门悄然出去,籍着夜色奔向皇城。而刘翰文整理了一下衣袍,也随后走出宅第,他身后是一队队甲士,足有上千人。 …… 与此同时。 灯火通明的宫殿之中,小皇帝吃过夜宵,恹恹的打了一个哈欠,撑着下巴,瞌睡的看着还在商讨的一众武将,他眼皮一闭一睁,耷拉着快要睡过去了。 而下方一众将领或许是饿了,让宫女们上了夜宵,一边吃着一边继续安排出兵的细节,然而,他们没注意到的是,殿外的宫中军卒,有不少人悄然被替代了位置,竟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视线时不时朝大殿望去。 皇城通明门楼上,接过铜令的将领嘶啦一声,将披风撕下一角,缠裹在右臂,然后‘锵’的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周围兵卒举着火把聚集过来,将城头照亮,他们右臂上,俱绑上了布条。 “外敌当前,君上年幼,朝廷被一帮权臣把控,失地人亡,百姓罹难,尔等皆是有父有母,有妻有子之人,可愿意见到国破家亡?” 那将领身材高大,相貌威凛,一手握剑缓缓举起:“今日诸君随我和丞相一起,清剿君侧污秽,重整朝纲,凡阻拦者,皆与外敌私通,为贼!现在,拿起你们的兵器,随我一道,杀向皇宫,清君侧!” 回答他的,是一片拔刀、拄枪的齐齐声响。 城头上皇城士兵三千余人好似长龙不见尾,听着自家将军的话语,大吼一声:“清君侧——” “杀!”那将领挥剑一指。 乌泱泱的人潮举着火把,提着兵器蜂拥下了城墙,沿着宫道狂奔起来,有宫中侍卫巡逻而来,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惊吓的呆住,随后就被当先冲来的兵卒一刀劈倒在血泊当中。 剩下的侍卫里,有人转身就跑,有人与同伴拔出兵器迎了上去。 转身逃走的侍卫,此刻大声嘶喊出来。 “皇城禁军造反——” 不久之后,巨大的混乱在皇宫出现,禁军、宫中侍卫在持着的光芒里交织、蔓延开来。 …… 燃烧一排排烛火的大殿内,正说话吃饭的一众将领,像是听到了什么,隐隐约约好像有‘造反’二字从远方传来。 有将领起身走向殿门,看向外面的刹那,门外值岗的两名宫中侍卫,眼神陡然一厉,唰的拔刀劈在了他胸口。 血光四溅,尸体干脆利落的倒下,嘭的一声将正说话吃饭的一众将领惊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有身材高大的将领,直接捏住身前的矮几,上面的菜肴饭食哗的摔落一地的瞬间,矮几从他手中飞出,将想要冲进来的两个宫中侍卫轰了出去。 也有手疾眼快的将领,纷纷冲上去,将殿门推来阖上。 龙椅上的小皇帝,在地上第一声人的惨叫里,他被惊醒过来,还未回过神,殿门就已关上,外面是无数脚步声朝这边蔓延,激烈的厮杀声、劝降声疯狂朝这边传来。 …… 两百多岁的斐胄,今日不知怎的无法睡下,躺在床上心绪混乱如麻,陡然有脚步声焦急的跑到门外,敲响房门的一刻,他心里咯噔猛跳一下。 “出什么事了?” “皇城……那边……传出刀剑拼杀,还有许多喊杀的声音,临音殿着火,皇城那边都照亮了。” 老人撑着床边坐起,低声道:“点起家中侍卫,随老夫去皇城!” …… “陛下被一众贼寇要挟,诸位速速与我闯进去擒拿他们!” 凶悍的声音响彻文昭殿外,皇城守将高亮节,一马当先带着麾下禁军开始包围这座宫殿,将抵抗的一批宫中侍卫挤压到了殿门外,两边在大殿前的石阶上展开了一拨攻防。 火把的照耀下,刘翰文带着儿子刘震负着双手大摇大摆走过宫中广场。 抬手一按:“杀!” 第一百二十二章 玄祖父 第123章 玄祖父 星月铺砌夜空,闪闪烁烁煞是好看。 没有睡意的还有远在万春州的顾府里,天气闷热,放着木马、风车的房中,小人儿被热醒过来,穿着亵衣亵裤,蹑手蹑脚的下床来到屋外,感受到凉风吹过,惬意的伸长脖子让风灌进衣服里。 侍女奶娘还在熟睡,丝毫没有察觉到一个六七岁的孩童独自在后院走动,顾家不比寻常人家,就算黑夜,四处都是挂满了灯笼。 乳名小福的孩子好奇心上来,躲开巡逻的护院家仆,偷偷溜到了中庭,白天热闹的宅第此刻静悄悄的,好像这处大院独属于他一个人的,不由畅快的四下乱跑。 “这里是哪里?” 等到反应过来,孩童仰起小脸看着面前红红的门扇,心里没来由的泛起一丝害怕,记得娘亲曾跟他说过,家里到处可以去,唯独这里不能过来的。 小福眨了几下眼睛,后退两步,顺手捡起一块石头,呯的一声砸在门上,然后转身就跑。 才跑出两步,身后陡然响起吱嘎的声响,孩童本能的停下,回头看去,原本紧闭的漆红大门竟开了一道口子,门缝里隐隐有火光透出。 “就看一眼……” 小孩子的好奇心大过天,越是神神秘秘,心里就越是猫挠一般,吸了吸鼻涕,转过身靠近门缝,凑上小脸。 透出的些许光亮照在他脸上、眸子,门后的庭院满地落叶,一颗老树生的乱七八糟,但对面的檐下一对红灯笼亮着烛光,说明屋里是有人住的。 孩童大起胆子推开门扇,小心翼翼走了进去,小脚踩在落叶上,在安静的庭院里响起一连串沙沙声。 走进檐下,摇曳的火光里,他小手按在透有微微光亮的房门上,轻轻一推,门扇发出木头独有的陈旧呻吟声,缓缓向里面打开些许。 视线之中,一尊铜雀烛台摇曳豆大的火苗,昏黄的光芒照着一个灰色、青色相间的老人,须发雪白,正翻着手中的书册。 似乎听到开门声,老人略抬了下脸,看到门口怯生生的孩子,满是皱纹的老脸露出一丝微笑。 “这院子好久没来客人了,一来还是一个小贵客,快进来。” 老人放下书,朝门口的孩童招了下手。 不知为何,小福看到老人反而没有害怕,下意识的走进房里,看着书案后的老人,稚嫩的声音脆生生的问道:“你是谁,为什么我没见过你?” “我啊……我是老神仙,一直住在这里,很少路面的,不过我可是见过你,这家里所有人,我都知道。” 老人似乎很喜欢这个虎头虎脑的孩童,伸手将他牵到身边,在乌黑的髪咎上摸了摸。 “你爹叫什么?” “我爹叫顾有胜。” “嗯。”老人点点头,“那你阿爷可是叫顾怀之?” 小人儿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白发老头竟然真的知道,“你真的是神仙吗?” “是不是不重要。”老人摸着孩童有些胖乎乎的脸颊,“这一晃,怀之也当阿爷了。” “老爷爷,你是谁?” “我啊……说给你听,你也不知道。”老人笑容越盛,掐了一下小人儿的脸蛋,“不过,你可不能叫我老爷爷,你该叫玄祖父。” 孩童整个都懵了,挠着小腮,满眼的疑惑:“玄祖父那是什么?比阿爷还要大吗?” “大……很大了。” 老人笑着点点头,像是赞同小人儿的说法,“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顾飞,不过阿娘叫我小福。” “嗯,好听,就是没寓意。” “那玄祖父你呢?” “我……”灯火照在老人脸庞摇摇晃晃,沉默了一阵,苍老的嗓音才缓缓说道:“玄祖父的姓名,跟你一样姓顾,叫顾言。” …… “杀!” 歇斯底里的喊杀声震彻文昭殿外,闻讯赶来的宫中侍卫还在源源不断从周围殿宇汇集,与皇城禁军厮杀到一起。 包裹布帛的箭头,被火把点燃,密密麻麻飞向前方已燃起大火的殿宇,宫檐下,厮杀的身影疯狂的挥舞兵器,被一刀劈死的护卫,尸体轰的撞在门窗,很快就被里面的将领推出去。 “护驾!” 为首的神虎大将军招来两侧侍卫,随即回头朝几个宦官吼道:“带陛下从后面离开,此处我等守着,拖的时间越长,对逆贼越不利,可懂了?!” 那几个宦官惊慌的连连点头。 “懂了就带陛下离开!” 轰! 殿门此时被撞开,数名撞着重甲的甲士冲了进来,把守殿门的四名将领直接被硬生生推飞倒地,刘翰文带着儿子刘震在几名贴身护卫陪同下走了进来。 守卫文昭殿的将领看到这对父子,眼眶几乎瞪裂。 “刘翰文,你刘家敢造反!” “哼,造反?老夫是来清剿陛下身边权臣,尔等深夜逗留皇宫,不是挟持陛下是什么?”刘翰文官居丞相,随意一番话语,都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不过看到几个宦官护送一个孩童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微微偏头,朝身旁的儿子说道:“震儿,带一队兵马去接陛下,安抚一番,兵荒马乱的,万一有什么闪失,这天下可就无主了。” 刘震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欣喜,父亲的话里藏话,如何能听不出来。 朝外招了一队悍卒,径直冲开想要阻挡的几个将领,带着数十人追出了殿后那扇门,目光凶戾的扫过四下,最后在右侧长廊下看到要追杀的几道身影,一抬手,压低了声音:“一个不留!” 身边数十悍卒不发一语,领会的点了下头,便狂奔起来。 “陛下,你快走!” 几个宦官听到‘踏踏’的脚步声正飞快蔓延过来,知道就算他们投降求饶,对方也不会放过他们,索性将陛下交给其中一个宦官,剩下的四人拦在走廊中间,抽出靴里的匕首朝冲来的士兵迎了上去。 金铁交鸣、惨叫响起。 少年皇帝被宦官拉着回过头,长廊之中,人影混杂,有人惨叫被劈飞出去,也有身影抱着士兵同归于尽。 然而更多的反贼士卒跳过护栏,凶悍的继续朝他追来。 公孙贺到底已经十二岁了,纵然有些惊慌,但胆气还是有的,忽然朝拉着他的宦官说了一声:“走供仙殿!” 两人速度不慢,对宫中地形熟悉,冲出长廊便钻进前方宫殿间的小道角落,偶尔碰上闻讯赶来的侍卫,都被少年皇帝指示在途中拦截后面的追兵。 不久,他循着来过几次的路径,绕道来到一座小殿前,他让这边值岗的两个宦官将厚重的殿门推开,直奔里面的供桌。 “父皇尚在世时曾说,若有危难可将神龛里的东西拿出来,唤顾郎君三遍,不知是真是假……” 公孙贺嘟囔着,将神龛飞快打开,看到从里面拿出的是一枚黑色的鳞片,神色有些诧异。 “……难道是什么妖物不成?” “算了,不管了,先试试,只要拖住造反的贼兵一时半刻就好。”少年天子听到殿外厮杀越来越近,赶忙将鳞片握紧手心,放到胸口,虔诚的念叨起来。 “顾郎君……” “顾郎君……” “顾郎君……” …… 酒郎县。 萧瑟冷清的小院里,正与小童说话的老人忽然抬了下脸,看向北方。 随即他拍了拍孩童头顶。 “小福,你该回去歇息了。” “哦。” 对这位玄祖父颇为亲近的孩童听话的点点头,懵懵懂懂的跟着从房里出来,走去大门,然而就在回头看向檐下的玄祖父时,老人忽地就在他视线里消失不见,惊得小人儿嘴都合不拢,吓得转身就跑。 “有鬼……玄祖父是鬼……” 冲出漆红大门,快到池塘,正好撞上提着灯笼四处寻他的娘亲和几个丫鬟,就连阿爷顾怀之也披着一件单衣在寻他。 “小福,大半夜的,你跑到这里做什么?!” 美貌妇人检查了一下儿子有没有受伤后,便责怪的训斥起来。小人儿看了看那边的阿爷,有些委屈的指着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上的漆红门扇。 “小福是来找玄祖父玩……” 什么?! 不仅妇人愣住,那边的顾怀之,和刚刚赶来的顾尚忠等一众顾家老小听到这话都惊在原地,顺着稚嫩的小指头看向那边的门扇。 小人儿的话还在说:“玄祖父是鬼,他送小福出来,然后就一下不见了。” “小福,不可乱说!” 大半夜的说这些话,妇人心里有些惊慌,可面前的孩童不干了,小脸扳起正经的神色:“我没有说谎,玄祖父还说,他叫顾言。” 此话一出,顾尚忠、顾怀之两位家中老人,身形顿时摇晃了一下,差点被吓的瘫软。 第一百二十三章 龙影 第124章 龙影 那漆红大门之后的小院,父辈们有没有人进去过不知道,但顾家两兄弟这几十年里是一直没进去过看上一眼。 并不是不想去,而是父辈们有过告诫,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随意进去。 此时听到孩童说里面还有人居住,当即吓得不轻,尤其是听到‘顾言’二字时,兄弟两人手都哆嗦了一下。 那可是他们曾祖父…… “小福,你当真看到了?”顾怀之连忙上前蹲下来,抓紧了孩子的双肩,眼眶都睁圆。 孩童连连点头,随后就被妇人拉到怀里。 这边,顾怀之与兄长顾尚忠对视一眼,急忙前去漆红大门前,犹豫了片刻,还是抬起手在上面敲了几下。 “曾祖父,儿孙顾怀之、顾尚忠前来拜见!” 大门一片安静,内里的院落也没有丝毫动静传来。 …… 皇宫供仙殿。 烛光摇摇晃晃,厮杀的声浪由远而近,朝这边蔓延过来,赶来的宫中侍卫、宦官拿着刀兵奋力阻挡,推挤的战团,不断后退,随后被撕开,十余人的皇城叛军杀出来,直冲供仙殿。 “陛下,我等前来救驾!” 为首的将领一刀劈飞扑来的宦官,抹过脸上沾染的血珠,舔着双唇缓缓开口,“丞相还等陛下过去呢。” 他身后,刘震手提佩剑跟上来,抬手一拱行了君臣之礼。 “陛下,我父子二人并非作乱,而是因为陛下被朝中那帮好战鲁莽之人左右思绪,不懂变通,故此前来清——君——侧!” 少年天子明显已经被刚才那一刀给吓到了,他捏着手中鳞片撞在了后面的供桌,呆呆的看着地上那个护送他过来的宦官。 “乱……乱臣贼子……” 十二岁的年纪,怎能分不清黑白?饶是朝中武将有些霸道,可终是为朝廷行事。 “尔等口口声声为朕,可所行之事,无非私心罢了,你当朕看不出来?!” “呵呵,陛下看得出又如何,你为鱼肉……你手里拿的什么?”刘震面带微笑,目光落到对方手中露出些许的黑色鳞片上,“陛下最好莫要顽抗才好……以前听过一些宫中秘闻,这供仙殿供奉一枚真龙之鳞,呵呵,怎的,陛下是准备唤真龙显身救驾不成?” 对于这种秘闻,刘震早就知道,眼下看到这个十二岁的天子居然将传闻当中,不由想笑,虽说世间有修道中人不假,可龙这种神物怎么可能有,否则宫变的时候,早就来了,更不会让樾劼人一路南推,杀到西京,眼下还准备进攻东都。 …… 夜空之上,一道流光划过云层带起音障的破风声,长长的光影在云中渐渐化出龙形。 …… “陛下,还是乖乖跟我走吧,否则等会儿兵荒马乱的,刀剑可就不长眼睛了。” 厮杀声还在沸腾,刘震看了眼外面自己带来的数十人死死将供仙殿护卫着,他心里其实也有些焦急,皇宫中侍卫繁多,但分散各处值守,一旦聚集过来对于他们而言终于就是巨大的压力。 他朝身旁的将领使了一个眼神,后者领会,随即带着两个兵卒大步走了过去,公孙贺挥剑斩去,直接被那将领一手拿住剑身,剑锋好似隔不开他掌中皮肉一般,稍一用力,硬生生将宝剑从小皇帝手中夺过来,呯的一声掰成两段扔到地上。 “过来!” 那将领抓住公孙贺肩头,将他拖到身边,跟随示意‘跟上’的刘震,走出供仙殿,后者朝还在拼杀的宫中侍卫大吼:“住手,陛下有令,尔等放下兵器不得再抵抗!” 小皇帝想要说话,却被身后的将领伸手捂住了口鼻,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只能看着周围的宫中侍卫纷纷放下兵器,让出一条道来。 毕竟他们就算知道皇帝被挟持,也不敢随意动手了。 刘震满意的看着他们,偏头示意身旁的将领带上皇帝跟到文昭殿那边与父亲汇合。 “大局已定,这些人还是不要放过的好,省得将来,当中有人想要救驾,趁这个机会,一口气杀干净!” 那将领是凶悍的人,家传的武艺,祖辈里出过一个龙虎士,仗着本领高强想要更高的位置,可这些年一直做的都是首位皇城,心里早已憋闷了许久。 然而就在他最后一个‘净’字落下的刹那,周围林立的火把、檐下的灯笼忽地摇曳一下,昏黄的光芒明明灭灭。 “怎么回事?!” 刘震心里陡然泛起一股不安,浑身止不住的战栗,下意识的回头看去夜空时,身旁这位大将也跟着望向夜空。 轰! 雷声伴随一道青白的电光划过漆黑的夜色,蜿蜒游蹿的电蛇瞬间落在了供仙殿的空地上,那将领扛着大刀连半句声音都未发出,就被闪电击中,溅起无数电弧。 青白电光稍腿,铁甲内,只剩一具焦黑的尸体,摇晃了两下,嘭的向后摔倒。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刘震惊骇的说不出话,但漆黑夜色根本看不到是谁,他拉着东张西望,同样一脸惊骇表情的少年天子,在几个士兵护卫下朝文昭殿惊慌的奔去。 一路上,到处都是厮杀的身影,有人看到被挟持的皇帝赶来救驾,随即被人叛兵拦下来,片刻,更多的人点着火把朝这边冲来,刘震吓得差点转身就跑,待听到来人当中有父亲的声音,他狂跳的心脏才稍稍平稳了一些。 “干得好!” 看到儿子将皇帝抓来,刘翰文脸上是止不住的笑容,只要皇帝在他们手中,那天下可定了,等稳固了局势,再驱除胡人,有了民间威望,他登基大宝就可顺理成章。 “陛下,老臣可是等你许久了。” “乱臣贼子!”公孙贺被士兵擒拿,挣的脸庞通红,朝拱手拜下的老人骂了一声。 “呵呵,陛下莫要逞强,老臣不过是为了大晋罢了,往后陛下就知老臣良苦用心!”刘翰文不想在此地多与小皇帝说话,他看向儿子左右,露出疑惑:“高将军呢?” 提到那将领,刘震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凑近过去,悄声道:“刚刚打了一个旱雷,把高将军劈死了。” 刚才那雷声,老人也听到了,没想到竟是将自己拉拢过来的将领给劈死。他心里顿觉得不可思议,可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高将军为清君侧而身死,当真高义!当厚葬之,往后其家眷当厚抚!” “父亲,其实孩儿……”刘震趁父亲说完这句,插话进来,他吞了吞口水:“孩儿刚刚看到小皇帝手里拿着一枚黑鳞,会不会是……” “荒谬!” 没听完儿子的话,刘翰文一扫袍袖,哼道:“如此无稽之谈,莫要乱讲坏了军……” 话音刚出口,视野之间电光闪烁,周围密密麻麻的兵卒、侍卫都被闪的眼花,可就在这时,有人丢掉了兵器,‘哇啊’的大叫一声跌坐到了地上。 轰隆! 响亮的雷声在电光过后,接着响彻天际,待到第二道闪电照亮夜空的刹那,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睁大了眼眶,望着附近一座大殿之上。 刘家父子走出长廊,望过去的刹那,一道闪电伴随雷声将皇城笼罩了进去。 青白闪烁的光芒里,蜿蜒巨影盘横宫殿之上,龙首低垂俯瞰下方,须髯漂浮,双眸如珠通明发亮,一道道电弧在龙鳞间彷如流光拂过。 第一百二十四章 还恩 第125章 还恩 “龙……” 照亮天地的青白天光里,看清蜿蜒盘旋大殿之上的巨影轮廓,下方众人吓得惊呼喊叫,慌乱的往后退。 刘翰文父子也被突然看到的龙影惊得说不出话,刘震结结巴巴的指着上方的巨影:“爹……爹……有龙……真有龙……” “别说话!” 到底是做过丞相的,刘翰文比起其他人,心里的惊骇恢复的也快,他扇去儿子一巴掌,呼喊周围惊慌的皇城士卒。 “不要慌乱,速速带陛下离开,莫要被妖龙祸害!” 吼! 大殿之上,龙影俯身探头,张开龙吻发出一声嘶吼,那刘震不知怎的,陡然发疯似的抓扯头发,惊慌尖叫跑了开去。 “震儿!”刘翰文大声呼喊,想要将儿子叫回来,顷刻,轰啪一声雷音翻滚,一道闪电直接打穿长廊的瓦顶,将疯跑的刘震劈死,浑身散发一股焦臭,直挺挺栽倒在地。 “震……震儿……” 刘翰文微微张合嘴,整个人都傻了,反应过来后,丢下手里的皇帝,沿着长廊冲向那边,看到焦黑的尸体,面目全非,老人嘴唇微微抖动,“啊!”的一声撕心裂肺大叫,拔出腰间长剑冲出了长廊,指着大殿上方。 轰啪! 雷光闪烁,他望着大殿上那漂浮的真龙,“我杀了你——” 举起手中的剑,老人失心疯冲了过去,前面还有皇城士卒在的,有人想要上来阻拦,被他一剑劈倒,他跨过尸体冲向殿前。 “你这逆龙,还我儿命……” 嘶喊的话语还没说完,狂风吹来,一只袅绕云气的黑色龙爪从天而降,嘭的拍在他头顶,连带身躯一起,被挤在地上,血肉瞬间被挤压的从缝隙喷射而出。 这时,文昭殿那边喊杀声大作,厮杀的动静越发大了,片刻间,一支点着火把的队伍飞速朝这边延伸,其中有四人抬着一张椅子,上面做着须发雪白的老人,见到这边众人聚集,开口大喊:“陛下,老臣救驾来迟!” 然而到的近前,发现这边叛军和皇宫侍卫神色不对,下意识的顺着皇帝还有在场所有人目光望向大殿,便看到密布黑色鳞片的龙爪正缓缓升起来。 “黑……龙……” 这是斐胄两百年来一直期盼的事,没等椅子落地放稳,就拄着拐杖跌跌撞撞的起身,推开想要搀扶他的侍卫,朝大殿那边蹒跚走去。 “司……司提……是你吗?” 周围安静下来,就连天际翻涌的阴云,闪烁的雷光也都渐渐平息,浸在黑暗里的顾言也是没料到斐胄竟然还活着,眸底不由泛起笑意,随即巨大的龙首偏转,有着低沉而威严的话语在众人耳中响起。 “造反贼首已诛,尔等从犯自去领罚,否则九雷轰顶,连阴鬼都做不得。” 闻言,一众皇城叛军惊骇的四顾,反应过来后,犹豫了一阵,终于还是将手中的兵器一一丢到了地上,让皇宫侍卫押送去往别处等候皇帝发落。 而这边,只剩下少年天子公孙贺以及老得快走不动的斐胄,呆呆的望着大殿上的真龙。 “大晋皇帝,最后一件事做完,我便将庞奉朝的恩情还清了。” 话语落下,公孙贺只感觉手中的鳞片变得滚热,摊开一看,那枚鳞片唰的一下飞向顾言,没入蜿蜒粗长的身躯里。 随即,巨大的黑影闪过一抹白光,落到地上时,化作灰扑扑袍子的老人,身材依旧苍劲挺拔,负着双手迈开步子径直走向斐胄。 顾言偏过头看向皇帝说了句:“去做皇帝该做的事吧,境内胡人,老夫会替你们解决,但往后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是……是……”如梦初醒的少年皇帝吞了吞口水,恭恭敬敬的向面前的老人一拜,方才有些不舍的离开。 而这边,顾言看着面前的斐胄,“你老了,没想到相隔这么多年还能见到故人。” 老人微微张开嘴,脸上有泪水滚了下来,望着面前同样苍老的顾言,却知道,这不过是表象罢了,真正的顾言,依旧是当初那个风华正茂的书生模样。 “卑职快死了,操持了这么多年,早就想好好睡上一觉,就是想啊……想再见见司提,几十年前,卑职就去过万春州,可惜司提不愿见我……” “我浸在书海,早已不知世间事了。”顾言笑了一下,与斐胄并肩一起走在见见平息混乱的皇宫里,望着一片片灯火通明,有些出神。 “当年那一批人都老去、死去,你我也不可能一直操持,斐胄,该放手就放手吧,这天下将来如何,自会有定数。” “卑职明白,其实卑职家中早已备上棺椁了,今日再见司提,心愿已了,回去后就该好好歇……” 斐胄偏过头,身旁已没了顾言的身影,此时远方有他家中亲人带着兵马赶过来,喧闹的动静里,老人追出数步,望向大殿,看着远去的背影喊了声:“司提!!” 顾言停了停,回过头,朝老人笑起来。 “若有来世,再与你相会。” 声音落下,顾言身形化作一团烟雾升腾,大殿上方随即重新泛起龙影,蜿蜒游动的刹那,发出一声高亢的龙吟。 吼昂—— 老人家中儿孙辈带着一队兵马赶来就被一阵狂风吹的东倒西歪,露出惊骇的目光之中,巨大的鳞身在黑暗里翻涌延伸,顷刻间,冲向天际。 “回去了。” 斐胄望着星月光芒里,已变作渺小的长影,在一众惊骇的儿孙面前,缓缓转身,安静的坐回椅上,整个人仿佛都被抽离了精气神,虚弱的说了一声。 “为我准备后事吧,以后斐家就靠你们了。” 穿过混乱的中原皇宫,天光已经东北吐露出来,蒙蒙的青冥天色里,围困信都的樾劼大军,整整五万兵马驻扎,延绵十多里的大营,渐渐有了人声马嘶。 工匠们已在营中挥舞锤子,打造攻城的器械,一个个草原士兵走出帐篷,聚集起来。樾劼皇帝阿赖耶穿戴好甲胄,两条狐尾点缀金盔两侧,耷拉在胸前。 望着渐渐泛起金色的东方天际,他走出大帐,翻身上了马背,握住黄金打造的刀柄,拔出象征草原王者的金刀,举过了头顶。 “中原气数已尽,草原的儿郎们,该让我们占据这片土壤肥沃的大地了,让我们的牛羊在这里畅快的吃草,让我们的雄鹰尽情展翅飞翔!” 乌泱泱的士卒望着骑在马背上的皇帝,胸中泛起凶戾,跟着举起手中兵器,发出野蛮的呼喝! 挥舞铁锤的工匠歇会儿擦汗,感受这清晨的凉风吹过颈脖,渐渐地,他感觉到风越来越大,本能的睁开眼睛,南面的天空之中,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 校场上,士兵们正听着皇帝激励的话语,后面的士卒下意识的转过头,有些疑惑的眸子在看向某个方向后,渐渐露出惊恐的神色。 用着樾劼胡语在喊:“那……那是什么?!” 引得周围樾劼胡兵也都望了过去。 就见东方天际,一条长长的黑影,晨阳下蜿蜒游动,朝这边飞速而来。 随即越来越多的士兵看向那边,脸色越发不安起来,沉默的校场渐渐变得嗡嗡嘈杂,也有樾劼将领看到了那东西,急忙跑向还在马背上说着铿锵有力话语的皇帝。 后者被将领打断,有些不爽的顺着对方手指看向那边。 此时,远方的黑影已经逼近,在视野中变作巨大的长身,满身的鳞片在阳光里映出暗沉的光芒,狰狞威严的龙头,张开龙吻。 刹那间,一团黑色浓烟,自口中喷涌而出,彷如火焰般触及大地随着龙首摆动横扫开来。 漫天黑烟瞬间倾泻整个营寨,黑雾直接将一道道转身欲跑的士卒吞没下去,血肉、皮肤、甲胄,转瞬溶化,只剩一具白骨洒落地上。 “啊啊啊!” 樾劼皇帝骑在马背上,往后营疯狂逃窜,不停回头看去,一顶顶帐篷拂袖化为飞灰,栅栏被黑影吞噬殆尽,惊恐奔逃中的士兵在跑着跑着就成了一具尸骸…… 他看着急速逼近的黑烟,以及黑烟尽头那条难以形容的黑龙,他整个人处于惊恐到歇斯底里的状态,黑色浓雾挨近的一刻,樾劼皇帝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他身影连带马匹一起消失在了黑雾当中。 信都城墙上的晋国士兵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站在城头上几乎忘记了呼喊,呆滞的看着城外那条难以言喻的龙影在胡人军营吐着黑烟来回犁了数遍。 吼! 黑龙低吼,将胡人营地推平,一飞冲天,又向西京而去,在这一天里,准备进攻壶关的樾劼人兵马遭受了信都城外的同族的待遇,数万人直接在黑雾中化为森森白骨。 晚上还有一章,就结束本书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光怪陆离的世界(本书完) 第126章 光怪陆离的世界(本书完) 樾劼人酝酿的事,早就传开了,壶关、信都一带的百姓大量迁移,逃离故土去往他处投奔亲戚,或躲进山林。 通往东都的道路上,黑压压的的到处都是人的身影,驱赶车马的汉子大声叫骂、拖着粮食的富户催促家丁赶走挡路的百姓,面色惶然的妇人孤零零的走在人群寻找自己的丈夫,被人群挤得摇摇晃晃的老人好不容易坐到路旁的树桩,眼泪止不住的流淌。 也有穿着官服的衙门中人,或士兵骑马在田野狂奔传递讯息。 然而不久,一道消息打破了这片凄惶的氛围,一匹来自壶关方向的快马,追上了逃难的队伍,挥舞手中的讯息,脸上有着说不出的兴奋和高兴,放声大喊。 “好消息……樾劼人退了!” “苍天有眼,护佑大晋,天降真龙,杀死胡人无数!” 高亢的声音随着他沿着逃难的队伍不断嘶喊,直到声音喊的嘶哑,逃难的人群方才渐渐停下,愣愣的看着那穿戴甲胄的士卒来来回回的奔走嘶喊,到的后面,越来越多的军中骑兵从后方赶来,都在呼喊这件事。 终于相信了这件事是真的后,不少人跪在地上望向蔚蓝的天空嚎啕大哭。 云层之中,有电光闪过,龙影划过朵朵白云,看了眼下方跪伏一片的百姓,低吟一声,游向万春州。 电光轰的一声划过天际。 酒郎郡顾家府邸里,顾怀之和顾尚忠还说着昨日小福遇到的事,这是熟悉的雷声在外面响彻,两人吓得手中茶杯掉在地上摔碎。 随即对视一眼,连忙冲出房舍,望向天际。 一抹长长的云朵,直直延伸东南城郊。 …… 天云缓缓飘着,一袭灰扑袍子的老人从远处走来,手里多了一个竹篮,里面放着鲜花,几碟小菜、和几块馒头,来到几座高高的坟茔前。 放下竹篮,他在其中一个墓碑前坐下。 修长、微有摺皱的手自花篮中取出鲜花放在碑前,看着上面雕琢的爱妻二字,他抬袖轻轻一拂,将上面灰尘吹去。 顺手将褪了颜色的花朵丢开。 “看得出咱们子孙还是挺有孝心的,每到清明就会来祭拜”顾言看着墓碑,苍老的面容露出微笑:“还有小铃铛的子孙,也挺孝顺的,那个顾怀之就是她一脉。” “对了,昨天我还看到一个小福的孩童,看到顾家开枝散叶,为夫心里很高兴,能守住家业,他们还是有能力的,不过为夫要走了,往后回来跟你说话的机会可能就没有了,孩子们的事也都让他们自己去做吧,成龙成虫,权看他们自己了。” “……这么久才过来,你有没有怨过为夫?你知道的,看书看入迷了,就忘记了时间,一晃就过去许多年。” “现在世道又变了,不过还是晋国,但看得出来,一年不如一年,往后说不得还会遇到危机,但为夫不可能次次都帮,为夫已经还过恩情了,以后这世道如何,可能没法再插手。” 顾言说话断断续续的,将几碟小菜放到墓前,放上馒头,“什么山珍海味对你来说,都不如大白馒头香,还是那家老字号,开了两百多年,换了几代人,口感还没变,很是难得。” 沙沙…… 有脚步声朝这边着急走来,顾怀之、顾尚忠远远看到一个老人坐在祖坟前,还摆了鲜花、小菜脸上的惊色越来越浓。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先开口。 “来了,就过来吧。”顾言自然来的是谁,他从地上起来,洒去衣袍上的灰尘,“你们兢兢业业守住顾家,已经是很好了,我也没有任何可指点你们的,那间小院里,有些东西你们可以用得上,等我离开后,就拿走吧。” 自始至终顾言都没有表明身份,留下一句:“好生看顾好这片坟茔。”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去。 原地的兄弟两人看着走远的背影,忍不住叫出声来。 “曾祖!” 两人齐齐跪到了地上,终究是有血缘的,似乎明白顾言这一走,恐怕再也不会回来。 嗯? 顾言负着手转过身:“你们还有何事?” 兄弟俩没有说话,只是眼眶红了起来,朝顾言磕下三个响头,随后起身抬起袖子擦着眼泪哭哭啼啼,仿佛回到孩童时,第一次见曾祖父的时候。 “不哭了,曾祖父,要走了,这世道已经无法容下我,以后顾家就靠你们这些晚辈了。” 天光下,负手的身影爽朗的笑着说道,他望着这对兄弟,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然后转身不再看一眼,迈开的脚步间,身形一闪,狂风大作。 兄弟俩被大风吹的睁不开眼,等到风停,只剩淡淡的几声雷鸣在天际翻滚去了远方。 两百多年,该交代的也都交代了。 至于曾经那些妖物,除了鼎妖和体内的神煞外,该放生都放去了天地,如今他唯一的目标,就是等到了许久的天门再次重开。 这一次,没人再能阻拦他了。 “害怕吗?” 顾言坐在海岸一块礁石上,与他一起坐的,还有青铜鼎妖,依旧是小小的模样,不时甩出舌头投进海里,拖上一尾海鱼吞进肚里。 “看来白问你了。” 顾言笑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什么,偏头看向另一边,飞翔海鸥的海滩多了几个身影,都是修道中人,不过在他看来修为低微。 经过绣衣司的屠戮,如今已很难再看到修行高深之辈了,就算有,远远察觉到顾言的气息,早就退避三舍。 但终究会有一些修士过来想要碰碰运气。 …… “那边有一个老头。” “没感觉到法力,难道是在这里垂钓的?” “管他是谁,等会儿别吓出屎尿来才好。” “今日天门重开,不知我们有没有运气沾上一星半点的仙缘。” 那几人有男有女,服饰各异,应该是一群散修结伴过来的,只是没想到,来到这边除了顾言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常的老头外,没有一个修士出现。 顿时觉得好运气落到他们头上了。 不久,天色渐渐暗下,几人在海滩旁升了篝火,发现那老头居然还坐在礁石上,不由起疑。 “那老家伙怕不是已经死了,不然怎么一动不动。” “会不会是哪个返璞归真的老前辈?” 说话的空当,海岸的空气陡然凝固,几人急忙站起身望向天空时,一声仿佛来自缘故的钟声在天际敲响。 一抹淡蓝的光晕渐渐在大海上方亮起。 几人脸上顿时一片悸动,纷纷拿出各自的材料,准备等会儿天门打开后要用的术法。也有人不放心的瞥去那边独坐的老头,发现对方竟然还在那里,仿佛没有听到钟声。 不是修道中人,很难听到的,那说明老头不是什么修士,不由放心下来。 “出现了啊……真够准时的!” 顾言其实一直都在盯着那抹淡蓝光芒,他并没有急着上去瞧瞧,仿佛就是他掌中之物般。 时间渐渐流逝,当天色青冥蒙蒙发亮,天空上的淡蓝光晕陡然拉长,露出一扇门的轮廓。那边几个修士准备妥当,兴奋的看着成型的古老青铜门,正欲施法浮空的刹那,一声高亢的龙吟轰的在海岸炸开,将几人瞬间掀飞出去。 颠倒摇晃的视野之中,他们看到的是那苍老的身影一跃而去,化作一抹巨影冲上天际。 天地间第一抹晨阳绽射云间,照在古朴的青铜门扇上的刹那,冲天而起的巨影轰的一下扣在门框。 顾言不懂上面的符箓,而是直接用龙角抵在门上,全身力气瞬间集中,摩擦出金属割裂般的扭曲声。 “龙!龙!” “是刚才的老头!” 下方几人终于反应过来,可他们不敢真的上去了,对方可不是蛟龙一类还能搏上一搏,而是实实在在的真龙,那散发出来的威压,相隔数百丈之远都感觉难以呼吸。 …… 吱~~吱嘎~~ 龙角摩擦青铜古门,晨阳最盛的瞬间,门扇终于发出咔的声响,一点点的被顶开了。 一缕黑到深邃的光芒从缝隙里照出来,顾言拼尽全力再次往前一顶,门扇瞬间大开,仿佛有一种无穷的吸力牢牢抓住了龙身,几乎眨眼的功夫,顾言直接被拉扯了进去。 那仿佛是一条无尽的黑色漩涡,顾言进去的刹那,粗长的龙身,任何术法、兵器都无法破开的龙鳞,竟几个呼吸里纷纷化为星点。 顾言奋力往前游动,也赶不上四周无穷无尽的拉扯之力,短短一瞬,仅剩一颗龙头漂浮。 然后,意识一黑。 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几年、或许又是上百年,浑浑噩噩间,顾言渐渐有了丁点知觉,睁开眼睛时,满目都是漂浮的漆黑岩石,远方乃至四周,是无数闪烁的光亮。 我没死~~ 他低低说了一句,下意识的偏过目光,发现依旧是龙的身子,只不过比当初更加粗大,那些从面前漂浮过去的石块,犹如一块鹅卵石,撞在他身上,直接变得粉碎四散开去。 顾言从没想过天门之后,会是这番画面,带着好奇,游动长身朝最近的一颗明亮的星辰过去,不过他发现,在这里,他的速度变得奇快无比,心念一动,长身就像光芒一闪而过。 可当他来到以为明亮的星辰时,他才发现,那是一颗巨大且蔚蓝的球体,缓缓转动。 它的周围还有许多长着翅膀的金属跟随转动。 顾言努力集中精神,巨大的身躯绕着这颗蔚蓝的球体转了一圈,彷如一条巨蛇盘珠。 他目光穿过漂浮的云气,他看到了下方山川大河,也看到了还有许许多多铁鸟在云下飞过,一座座高楼林立的城池,充满只有人才有的生气。 “真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顾言收回目光时,陡然发现一个长着翅膀的金属东西从他面前过去,然后看到里面几个小人儿,正惊恐的望着他。 “有趣,以凡人之躯,做到许多修道中人都不曾做到的事,这个世界有些意思。” 顾言轻描淡写的将四周漂浮的碎石清理开,袅绕球体的长身随后渐渐隐没,化为透明,就在那拨小人儿目光消失不见。 然而,他们看不到的是,隐没的巨龙吐出一道身影飞向蔚蓝的星球。 或许,这里能有让我觉得有意思的事吧。 冲过云霄,越过一只飞过的巨大铁鸟,他朝铁鸟里一个小孩招了招手,在孩童惊骇的目光之中,没入云海。 不久,他站在一栋高楼,俯瞰下方车水马龙的画面,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顾言微微蹙眉。 “就是空气不太好。” 不过,那又如何,或许这就是天门另一道考验。 他想。 (本书完结) 确实是没办法,这本书要成绩没成绩,春风只能咬牙将主线写完。 大量支线都砍了。 支持一下新书《我的华夏列祖列宗》 完结感言,以及新书《我的华夏列祖列宗》 完结感言,以及新书《我的华夏列祖列宗》 这本书起初,是想写一部反仙侠的,春风发现根本行不通,没有受众群体,上不了推荐后,春风消沉过一段时间,不过后来还是咬牙将它主线写完。 毕竟挣不到钱,春风还要养家糊口,所以希望大家能体谅一二,至少主线是完整的,让大伙知道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 春风的书,哪怕成绩不好,至少有头有尾,原本还想写番外的,但恐怕没那个精力了。 眼下只想把新书能写出成绩来,希望诸位能力挺! 还是那句话,我写,你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