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乱》 第一章 苏醒 萧钧时常后悔,他有时会想,也许那一天他应该杀了另外一个自己。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他站在水边,水中另外一个自己神色冷漠,看着那张冷漠的脸,他知道很多事已经无法挽回,但他终究没有拿起自己手中的剑。 以后,每当想起这件事的时候,他就后悔,然后,头疼! 是的,萧钧的头剧痛无比,这会儿脑海中又出现奇怪画面,光怪陆离,人影乱飞,天上黑云遮日,地上血流成河,又有种种嘶吼声,惨叫声,哭泣声…… 恍惚间,眼前又出现红的、黄的、黑的,盘旋交织,漂浮不定。 突然一闪,眼前变成一片尸山血海,天上黑云依旧,但天上地下已经没了声音,而,太阳也下山了。 人都死了,被砍下的头颅散落一地,不计其数,有老人、有年轻人,也有婴儿。 残阳如血,死寂,悲凉。 一声叹息传来,一人扭头望向夕阳,他身穿黑衣,手拄长剑,立在尸体中间,身影仿佛一座耸立的冷峻山峰,四周阴冷狂风吹起他的衣袖,吹乱他的头发,他仍旧一动不动。 几缕夕阳余晖照在黑衣人身上,他黑衣也被染成血红色,宛若穿了一身血衣。 他摇了摇头,提起长剑,血沿着剑尖不断滴下,无穷无尽,也不知这把剑究竟杀了多少人。 蓦地,一阵阴风吹过,吹起他胸前衣襟,露出一颗乳白色珠子,片刻,珠子不断流出血来,随即大放血光,映得四周一片血红。 突然,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嘶叫,成千上万颗头颅齐齐睁开双眼,尖叫一声,扑向黑衣人。 黑衣人仰了仰头,冷漠一笑,扬起长剑。 一声清唳,犹如起于九天,震撼四野,响彻八方,一只大鸟破开重重黑云飞了过来。 垂天之翼,身燃烈火。 犹如一瞬流光,横飞东西,所过之处,统统被焚烧殆尽,化为乌有,不计其数的头颅都被烧没了。 黑衣人笑了,乱发遮着他的脸,看不清他的容貌,但能看到他嘴角上扬。 层层涟漪泛起,他的乱发突然像无数藤蔓一样,盘旋飞舞,最终遮蔽天空,猛地齐齐一颤,层层叠叠,一圈一圈把天上飞来的大鸟绑住。 眨眼功夫,每一根头发又都变成一个头颅,头颅的眼中开始流淌鲜血,鲜血无穷无尽,逐渐汇聚成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血海。 最终,大鸟不见了,血海上开始漂浮起无数头颅,他们睁着眼,眼睛里一直流血。 萧钧的头很疼,他做了很多个梦,上面的梦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所有的梦都不一样,一样的是头都很疼。 比如现在,他就感觉自己的脑袋好像在被一把铁锯来回切割,疼痛锥心刺骨,时重时轻,随着疼痛,他一颗心像潮水一样,起起落落。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大消,萧钧还没回过神来,浑身又像被火烧一样,那火是黑色的,好似能烧尽万物,将天地都化为灰烬。 与这黑火灼烧之痛相比,锯割之痛不值一提。 大火也许是烧了一个时辰,也许是烧了一天,萧钧不记得了,他昏过去了,等稍稍有些知觉的时候,他有些冷,就像赤身裸体躺在冰天雪地里一样,禁不住打个寒颤,睁开了眼。 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萧钧呻吟一声,晃了晃脑袋,仍觉头有些疼,呆了片刻,头疼渐消,他发现自己嘴里好像被塞了什么东西,想要取下,但手脚僵硬,不能动弹。 “这是哪儿?” 想了半天,他记起了自己是哪儿人,还有最近发生的事。 逍遥洲,蜉蝣山,照夜村。 某日正午,他在家中被从身后刺了一剑,昏死过去了。 凶手不详。 萧钧叹了口气,忽然皱了皱眉,轻嗅两下,嗅到一股腐臭味,又夹杂着些许鱼腥味,令人作呕。 阴冷、腐臭、黑暗、无声,萧钧觉着这里就像是阴曹地府,或者根本就是。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脚不再那么僵硬,伸手想把嘴里塞的东西取下,伸了伸胳膊,碰到了硬邦邦的东西,接着响起“咚”的一声,格外清晰。 “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有说话声音传来: “陈三哥,兄弟……嘿嘿……弄来两坛酒,请你尝一尝。” “钩子,你又偷酒。” “三哥,我这是野货孝敬的,不是偷的。” “好酒,好酒……啧……好酒,钩子,你果然是我的好兄弟,有好东西都忘不了哥哥。” “三哥哪里的话,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呃……对了,三哥,咱们这趟蜉蝣山的差使办得不错,回玉衡山蔡神仙应该重重有赏吧。” “马马虎虎吧,不过,最近幽冥之气势头太猛,以后这货不好找了,愁啊……好多宗门等着呢。” “三哥,别急,按往常,过几个月,这股邪气就又退回莫愁海去了,到时就好了。” 陈三哥嗯了一声,外间传来喝酒声。 “陈三哥,你看,现在许老大他们下船找货去了,此刻……嘿嘿……咱们不如看看照夜村那美人……嘿嘿。” “难怪你要请我来这棺材堆里喝酒,原来是因为这个,钩子,许老大可是嘱咐过……美人是献给蔡神仙的,不要乱来,再说,姓钱的可还在船上呢,让他听见,你还要不要命了?” “嘿嘿,许老大不会是想据为己有吧?不然偷偷摸摸把美人藏在棺材里做什么?” “这里毕竟是剑宗的地盘,咱们还是小心些,而且今晚李麻杆来取货,那也是个好色之徒,还是藏起来稳妥些。 “唉,酒呐,就锁起来,美人呢,就不让看,人生无趣啊。” 钩子埋怨了几声,咕咚咕咚喝起酒来。 “钩子,下面这小子也要看好了,死而不腐,便是炼阴尸的绝佳材质,现在都三十天了,他还不腐烂,这小子说不定能炼成尸王,这样蔡神仙的铜壶鬼杀炼尸阵就成了,此乃大功一件,他老人家必定重重有赏。” “咚!咚!” 声音离得很近,自己身子也晃了晃了,萧钧知道陈三哥应该是拍了拍自己这口棺材。 “知道了。”钩子随口应了一声。 听到这里,萧钧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自己还活着,现在在棺材里。 第二、自己应该也要被献给蔡神仙。 第三、村子里还有其他人也在这里,是个女的。 至于自己死而不腐,他现在认为自己根本就没死,他很感谢传授自己修道法门的那位高人,他记得当时自己稍稍闪了闪,看来躲过了要害,只是……昏迷了一个月还是有些长了。 萧钧很纳闷,但一颗心很快就被恐惧占据。 “棺材堆。” “美人是谁?” “四周棺材里装的难道是……是我照夜村的父老乡亲,还有……爹!” “他们杀了我全村父老乡亲!” “他们不是好人!” “杀了他们!” 种种念头如潮水般涌来,萧钧一颗心七上八下,没有着落,但手却贴着身侧往下摸去,他靴子里藏有匕首,现在还在。 萧钧以前杀过老虎、豹子,这次要杀的是人。 二人声音不断传来,他念头飞转,盘算如何杀人逃命,但不知对方修为如何,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钩子软磨硬泡,陈三哥总是不应,只好走了,陈三哥随后离去。 二人脚步声听不见了,萧钧伸手取下口中塞的物事,应该是个臭袜子,很臭,萧钧暗骂一声,呕了几下,挥手扔到一边,又取出匕首。 他想了想,伸手去推棺材盖儿,觉着有些沉重,正要用力,耳边又传来脚步声,心头一跳,慌忙又躺好。 脚步轻轻,来人一步步向棺材处走来,萧钧急忙紧紧握住匕首,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哼,死钩子天天捣乱,现在醉了,再也没人拦着老子了。” “美人,我来了,久等了。” 是陈三哥的声音,萧钧听出来了,心里暗骂一声,知道这人刚才是故意把钩子支走,然后自己回来做恶事。 过了片刻,棺材盖儿轻轻一响,透进来一丝光亮,接着缓缓移开,昏黄光亮照了进来,烛光下,陈三哥手拿烛台,尖嘴猴腮,一脸猥琐。 陈三哥满脸淫笑看向棺材里,不过只看了一眼,就脸色一变,道:“奇怪,谁把棺材换了,啊……是了,定是钩子那混账,嗯……估计美人在最下面那口棺材里。”俯身去搬棺材,忽觉疾风扑面,心知不妙,猛地抬身,但猝不及防之下,哪能避过,左胸被萧钧手中匕首狠狠刺中。 陈三哥啊地一声,反手抓住萧钧手腕,定了定神,见萧钧上身撑起,一脸杀气,右手持一把匕首,匕首一半没入自己左胸。 “你……你……”陈三哥大骇,猛觉左胸剧痛,匕首又进一寸,惨哼一声,身子晃了晃,斜眼见萧钧眼中凶光大盛,心知此时生死一发,不敢犹豫,右手疾挥,明晃晃的烛台砸向萧钧脑袋。 萧钧左手一挡,抓住陈三哥右手,打斗之际,蜡烛掉到地上,嗤地一声,随即熄灭,四下立时又恢复黑暗。 陈三哥本以为出手就能把萧钧砸死,却没想到手被萧钧抓住,而且对方手上力气极大,他右手犹如被铁箍箍住,竟不能前进半点,心中暗惊:“这小畜生好大力气。”殊不知萧钧心思相同,也惊于陈三哥力气之大。 陈三哥深吸一口气,凝聚真气,双手发力,萧钧右手匕首立时寸寸退出,左手也被压下寸许,陈三哥手腕翻转,烛台尖钉刺向萧钧右眼。 萧钧力气很大,在村里十分有名,但显然不是陈三哥的对手。 烛台尖钉一点点扎向萧钧左眼,他焦急不已,未料到偷袭之下仍处劣势,双手忽然一轻,接着陈三哥的力气越来越小。 萧钧愕然,抬眼见陈三哥双眼微阖,头缓缓垂了下去,他不知陈三哥为何这般模样,但机不可失,右手挣脱,挥动匕首,嗤地刺入陈三哥咽喉。 陈三哥轻哼一声,上半身栽入棺材,再无声息。 萧钧长吁一口气,抹了抹额头冷汗,他知道倘若堂堂正正交手,自己十有八九不是陈三哥的对手,现在能杀了他,纯属侥幸。 这件事,陈三哥也知道。 然而,人生又有几次交手是堂堂正正的呢? 第二章 棺材(一) 萧钧正要坐起身子,外间传来钩子声音:“死陈狗,天天吃肉,不给老子喝点汤,还和姓钱的合起伙来欺负老子,你以为你那套虚情假意的把戏老子不知道?既然你们不仁,那这次就别怪老子不义,哼,不怕告诉你们,老子在船上的酒里放了醉仙散,这醉仙散无色无味,发作又极慢,就算是神仙也察觉不了,更别说躲过,等你们都喝了,老子一把火烧了这破船,送你们通通上西天,然后带着美人儿自己快活去。” 钩子说完奸笑起来,听声音极为得意。 “醉仙散?”萧钧吃了一惊,这才明白为何刚才陈三哥突然晕倒,斜眼见船舱口出现一个模模糊糊黑影,连忙重新躺下。 钩子脚步声越来越近,萧钧心头狂跳,忽然灵机一动,有了主意,缓缓闭上双眼,只留一道缝儿。 脚步声消失,烛光亮起,传来钩子惊叫声:“陈三哥,小弟刚才只是开个玩笑,当不得真啊。” “唉,三哥,你别生气,不过……我说三哥,你这可有点不仗义了,撇下兄弟自己来快活,当然,你放心,小弟不会说出去。” “好了,三哥,兄弟也不与你计较了,美人在最下面那口棺材里,怎么样,够意思吧,不用谢,我走了。” 钩子说的三句话都有停顿,有长有短,说完就走了。 钩子脚步声远去,萧钧暗暗松了口气,微微睁了睁眼,却看到棺材旁缓缓露出钩子面容,三角眼,鹰钩鼻,眼中闪烁寒光,右手持一柄匕首。 萧钧吃了一惊,连忙闭上眼,心中暗骂一声奸诈。 显然,钩子方才说那些话,是在试探陈三哥,看他醉仙散是否发作,如今又悄无声息返回,自然是来杀陈三哥的。 钩子很危险,萧钧在心里下了定论,他有些庆幸,也很感谢陈三哥,因为若非钩子心神全在陈三哥身上,也许他已经被发现了。 果然,寒光一闪,钩子手持匕首刺向陈三哥后心,陈三哥身子突然飞起向钩子撞来,钩子以为陈三哥已经醉倒,哪能料到这一幕,登时被“陈三哥”撞翻在地。 萧钧嘿地一声,从棺木中飞出,手持匕首扑向钩子,钩子只瞥了一眼,就尖叫起来:“诈尸啊。”单手一推,“陈三哥”飞出,又撞向萧钧。 “陈三哥”带起一阵疾风,让人胸口发闷,萧钧不敢抵挡,闪身躲过,瞥眼再看,钩子已经跑远了。 陈三哥比钩子修为高,却死了,钩子这样的人会留下来等死吗?他不会。 萧钧甩手掷出匕首,眨眼到了钩子后心,钩子长剑一挥剑芒闪烁,数尺灼灼光辉划过,宛如流星横扫,击中匕首,将匕首绞成碎屑。 萧钧停下了追赶的脚步,他不明白钩子长剑上怎会放出如此光芒,就像太阳一样,他有些犹豫,又有些忐忑;奇怪的是,钩子也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来,盯着不远处萧钧打量两眼,冷笑道:“是了,那死鬼中了醉仙散烂醉如泥,所以不是你这野小子的对手,嘿,老子险些被你骗了。”长剑一挥,剑芒拖曳,仿佛耀眼太阳,斩向萧钧。 萧钧大惊,双掌连挥,四五个棺材被击飞出去,有些挡向剑芒,有些飞向钩子,其中一口棺材盛着些烂鱼烂虾,霎时间鱼虾乱飞,遮蔽双眼,又有股股臭气溢出,令人作呕。 钩子一剑将两口棺材劈断,连着里面尸体也斩作两截,顺手长剑一扫,罡风四起,将鱼虾吹落,他定了定神,掩住口鼻,游目四顾,却不见萧钧身影,心知萧钧趁机藏了起来。 钩子这会儿已经不害怕了,手提长剑,踢开脚边鱼虾,迈步向前走去,走了几步,忽觉背后生风,他不敢大意,反手一剑劈中,只听砰的一声,酒气四溢,无数酒雨向他飞来,有些溅到他脸上,眼里。 钩子的眼睛有些疼,暗骂一声,不及擦拭,背后又生冷风,稍一犹豫,又挥剑劈去,这次劈中一具尸体,模模糊糊可以看出是陈三哥。 陈三哥被劈成了两截,而且是从中间劈开,肠子流了一地,毕竟做了多年的兄弟,看他最后死状凄惨,钩子不禁愣了一下,他想起和陈三哥一起发过的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可以同享,有难一定不能同当!”钩子打个寒颤,陡见一个黑影迎面刺来,近在咫尺。他有些失神,萧钧自然不会错失良机。 此时太近,形同肉搏,钩子无暇细想,长剑一竖,兵刃相交,他剑上真气迸发,立时将萧钧震飞出去。 萧钧摔在地上,胸口发闷,如遭巨锤重击,有些喘不过气来,挣扎着转了转头,见钩子手提长剑一步步走了过来,脸色十分阴森。 “没想到这钩子这么厉害!”萧钧撑着身子想要站起,但胸口越来越疼,使不出力来,顿时焦急不已。 “本想暂时留你个活口,偏偏你想去见阎王,那我只好送你一程了。”钩子狞笑一声,手中长剑明光大放,对着萧钧当头斩落。 萧钧突然不见了,钩子开始还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但当他看到自己长剑劈出的剑痕,又揉揉眼看过之后,知道这是真的。 萧钧确实不见了,钩子觉着情况有些不妙了。 果然,钩子的脖子突然剧痛无比,就好像被一个冰冷铁钳夹住一般,想回头看看,但有些喘不上气来,而且全身没有了力气,双脚也渐渐离开了地面。 钩子又惊又骇,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胡乱蹬腿,他蹬了几下腿之后放弃了,然后努力转头,想知道谁杀了自己,他不想做个糊涂鬼。 是的,钩子知道自己已经在劫难逃了,他终于转过了头,但也耗尽了力气,映入他眼帘的是本应死在剑下的萧钧,他现在全身散发黑气,碧眼白发,黑面狰狞,长得十分惊怖,钩子只是瞥一眼的功夫,他脸上又开始长出黑纹,随即如藤蔓一般,蔓延全身,最后,脸上,颈上,手上,到处都是。 钩子看清了,也认命了,他想,若不是遇到妖魔,以自己行功中品的修为,怎么会转眼之间就被制服? 此界修行之法,内修真气,外炼皮骨,待功行圆满,炼尽阴渣,自可阳神得道,破境飞升,从此天地逍遥,这固然人人向往,但大多数人一生都困在天地十境之中。 所谓天地十境就是此界修行的十种境界,分别为行功境、到海境、水天境、穷通境、处虚境、坐忘境、看花境、云霄境、起念境、时弥境,合起来即为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每境又分三品,合计十境二十七品,最后一境能修到者皆有飞升之象,故而不论品次,至于此境中人修为高低,修到这一境的,只言道,不论法,已不可说。 十境为道,各宗各门在十境之上,又各自修炼,生出许多道术法门,道法三千,有人修符法,有人修鬼道,有人入幻,有人炼形……当然也有人学剑。 其他诸门,符有等级,幻有高低,就算是炼形,也有太阴炼形、雷火淬体种种类别,唯独学剑,惟精惟一,一以贯之,只修剑气,自然,水天之下使不出剑气,使的是剑芒,但在剑宗修士眼里,不入水天,学的也是剑? 不过,虽有十境之说,但逍遥洲太大了,总有些奇怪的人修行并不受这十境藩篱之匡束,而自有其门径秘法,当然,这些人也可以称之为妖、魔、鬼、怪,或是其他的什么…… 钩子是星月宗的,却不修诸天星术,反而喜欢练剑,自从修出剑芒以后,就自诩为星月剑圣,只是……今天他栽了。 他觉着自己运气不好,这可能和发的那个有难同当的誓有关,不然,怎么会遇到妖魔? 有福可以同享,有难绝不能同当!如果有来生,如果再发誓,钩子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我就说……这小子有古怪……” 咔嚓!钩子颈椎断了,缓缓倒在地上,脑袋一歪,死了。 昏暗中,钩子的三角眼还睁着,眼角缓缓滑落一滴酒。 第二章 棺材(二) 萧钧身上的黑气越来越浓重,不断向外散去,渐渐将整个船舱笼罩其中。死尸、棺材、鲜血、腐臭味、还有无尽的黑暗,船舱并不在奈河上,但此时船舱却仿佛像是地狱。 不知过了多久,黑气慢慢消散,缓缓露出萧钧身形,脸上黑纹褪去,恢复本来面目,他睁开眼,脸色茫然,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梦里只有黑暗,没有别的。 萧钧有些茫然,片刻低头看到地上钩子的尸体,他有些十分吃惊,四下看了看,越发觉着此地诡谲阴森,伸手取过钩子留下的烛台,点亮烛火,却看到自己右手掌心出现道道黑纹,并向手臂蔓延,黑纹如同老树树根一般,阴森惊怖。 萧钧惊叫一声,后退一步,撞在棺材上,手中烛台险些掉落,这时全身突然又冷又热,鲜血如洪水一般涌向心口,然后胸口剧痛,就像有一个铁杵在里面搅拌,他疼得弯下腰去。 好在疼痛只持续了一会儿,等他直起身子再看右手,手掌虽然脏污,但红润光泽,已经看不到半点黑纹了。 萧钧相信自己的双眼,黑纹是真的,但也相信这是钩子他们在自己身上施了邪法的缘故,毕竟他们说要把他炼成血尸。 因为黑纹的事,萧钧心里着实有些七上八下,他把手掌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又运转真气默察许久,仍然查不出任何异常,最后,只能叹口气,听天由命了。 当然,让他暂时忘掉这件事的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四周太恐怖了。 船舱内堆满棺材,棺材上死尸胡乱摆放,层层叠叠,怕不有五六十人,虽然尸体四周有许多冰块,但还是有些尸体已经开始腐烂。 他们本来就死状凄惨,此时更显惊怖,面容狰狞,不过,有一具尸体不同,她是笑着的,大概八九岁,小小的身体被尸体压在中央,只露出一张脸,嘴角翘着,面带笑容,牙齿很白,脸也很白。 活着这么苦吗?以至于临死的时候是笑着的? 萧钧突然很愤怒,还很想杀人,杀很多人。 昏暗、尸体、阴冷、鲜血,这里仿佛是修罗地狱,萧钧本来有些害怕,但自从看到这小女孩,愤怒掩盖了一切。他的目光渐渐阴冷,脸上也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黑纹,但他自己看不到。 这时,一股阴冷之气直冲脑门,犹如巨浪冲破长堤,轰地一声,萧钧脑中光影混乱,黑的、红的、黄的,只是一瞬,诸般异象消失了。他的心渐渐冷静下来,不是因为愤怒自己消失,而是因为他听见了外面的声音,有人争吵,有人吹奏乐曲,嗯……还有人在打架。 吵闹,喧闹,外面的声音很大,萧钧明白为什么没人来救钩子了,因为他们听不见。他很好奇自己为什么突然能听见这么远的声音,与此同时,他的目力也增强了不少,他发现自己连死尸眉毛里的小痣都能看见,甚至船舱门的裂缝也瞧得一清二楚。 朦朦胧胧地,萧钧觉着自己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醒了,这感觉如此模糊,如此虚幻,以至于他认为自己是在做梦。 梦很快就醒了,是被臭醒的。 船舱里的臭鱼烂虾太多了,地上有,棺材里也有。萧钧数了数,大概有四个棺材都盛满了臭鱼烂虾。 “他们为了掩盖尸体的味道是下了大力气啊!”萧钧摇了摇头,向自己躺着的那个棺材走去。 萧钧连着搬开两口棺材,然后打开最下面那口棺材,棺材里躺着一个女人,她不过十七八岁年纪,长了双柳叶眉,嘴角还有一点红痣,生得十分娇美。 看到女人这张脸,萧钧有些欣喜,不过最后吃惊变成了惊恐,他心里渐渐蒙上一层阴影。 这女人,确切地说是少女,叫谷兰,和萧钧是邻居,萧钧一直叫她兰姐,并把当做自己的亲姐姐看。 自己在这里,兰姐也在这里,萧钧的心噗通噗通跳了起来,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萧钧发了会儿呆,俯身把谷兰抱了出来,嗅到谷兰口中有些酒气,又看了看钩子,醉仙散三个字浮现在脑海中,骂了一声卑鄙,抱着谷兰向外行去。 此地不宜久留。 路过一口棺材,萧钧看到棺材上有把剑,剑柄上刻着一个“哲”字,他猛地觉着有些气闷,喘了几口粗气,拿起这把剑,看了一眼,愣住了。 萧钧喜欢剑,而且会铸剑,他父亲是一名教书先生,但他不爱读书,有空就溜到村里铁匠那里玩耍,后来,他成了村里最好的铁匠,年前,他铸了一把剑送给好友小哲,小哲很喜欢,睡觉都放在身边。 现在,这把剑在尸体堆里。 自己,谷兰,小哲,三个了,尽管已经看过四周的尸体,并确信都是陌生人,此刻,萧钧的心却忽然动摇了。 他把谷兰放在棺材上,返身跃到尸体堆边,忍着腐臭,大着胆子四处搜寻查找,所有尸体都被翻了个遍,没找到小哲,当然也没看到自己的父亲,更没有一个认识的村民。 他暗暗松口气,不过仍不放心,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又将所有棺材搜了一遍。 一无所获,但却欣喜。 “也许只有自己被抓来了,大家都没事。”萧钧安慰了自己几句,觉着轻松了些,但看到手中的剑,心头又有些沉重。 萧钧不愿再在此地逗留,抱起谷兰离去,走到船舱口,忽生怒气,转身望了望尸体堆,目光最终停留在那个小女孩的脸上,他默默念叨了几遍玉衡山,双目大张,挥剑斩落棺木一角,恨恨地道:“小妹妹,各位兄弟姐妹,叔叔伯伯,萧钧不打上玉衡山,替你们报仇,誓不为人。” 萧钧还剑入鞘,吹灭烛火,将烛台放在棺材上,推门出去,他鼻子高挺,双目明亮,让人看了想起午后的阳光,但身后一片黑暗,看不到任何东西,仿佛一切都被黑暗吞噬掉了。 或许,有些东西没有被吞噬掉,那是尸臭味,烂鱼味,还有血的味道。 第三章 神仙(一) 这艘船很大,萧钧东转西拐,险些迷了路,他走路十分小心,生怕被人发现,但一路行来,不见一人,连个船夫都没见到,船上也黑漆漆的,心中暗暗奇怪。 路过一个船舱,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连忙藏在暗处,片刻,两个俏丽少女行了过来,十五六岁,一人拿酒壶,一人持灯笼。 持灯笼的少女边走边说:“幽幽,钱神仙不是说最近风声紧,今晚不喝酒了吗?怎么又喝酒?” 幽幽晃了晃手中酒壶,哼道:“楚楚,你还不知道他那德行,所谓狗改不了吃屎,他姓钱的除了喝酒玩女人还会干什么?我看呐,他如果不干这两件事,他都不知道自己活着做什么。” “你小声点,姓钱的听见了,咱俩都要死。” “怕什么,上面像打雷一样,姓钱的才听不见,哼,这死鬼,等我有本事了,我一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上面阵阵哄闹喝彩声传来,声音确实不小,萧钧早就听到了,也不好奇。 “钱神仙听不见,还有钩子和姓陈的呢,小心为妙。” 这时二人已走到萧钧路过的船舱口,幽幽摸出钥匙,打开锁,推门走了进去。萧钧探了探头,看到船舱中堆满酒坛,不禁摇头:“姓钱的不让别人喝酒,他自己却喝,难怪手下人不服。” “那两个色鬼,我才不怕,喜欢偷腥的猫儿有什么好怕的。”幽幽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屑。 “好啦好啦,快盛酒,姓钱的等着急了。” 幽幽嘟囔了几声,接着传来盛酒声,过了一会儿,两人行了出来,向左行去。 “姓钱的这会儿要喝酒,恐怕要中了钩子的醉仙散。”萧钧原本有些忌惮姓钱的,这会儿放下心来。 萧钧快行几步,身如狸猫,跟了上去,行了不长功夫,走上大船过道,眼前豁然开朗,但见一轮圆月明照大江,两岸青山起伏,绵延不断,这条大船竟是停在江心处,江面开阔,足有百丈,水流平缓,悠悠东去。 萧钧被景色吸引,停下脚步,扶栏远望,只见月光下,水天相映,美不胜收,一时忘了船舱中棺材尸体,心中尘俗尽去。 片刻,被喧闹声惊醒,他想了想,屏声静气,蹑手蹑脚向甲板上行去。 姓钱的一会儿就要醉倒,萧钧自然不会放过这良机,他想把姓钱的抓起来,然后审问审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转过一角,看到甲板上两个少年正在厮打,拳来脚往,打得十分激烈,但举止笨拙,毫无章法,显然没什么拳脚功底。 两个少年旁边分站着不少人,约莫有四十多个,一个三十多岁的青衣道士居中而坐,他身前桌上摆满美味佳肴,旁边坐着幽幽和楚楚,身后一轮明月,高挂天空,皎洁月光照在他身上,不见半分慈和,反倒增添几分邪魅。 美酒佳肴,美女在侧,青衣道士却连看都不看,只是和众人一样,目光集中在打斗的二人身上。 “看来这就是陈三哥口中的钱神仙。”萧钧心中冷笑。 这时稍高的少年,飞起一脚将另一个少年踢得倒退几步,险些跌倒,观看众人登时叫嚷喝彩起来,声势震天。另有一些人则唉声叹气。 萧钧不知他们为何这般模样,细细打量,瞧这些人大半穿着青布衣裳,另有些人打扮得像船夫艄公,俱都全神贯注盯着看打斗,青衣人身后不远处还站着几个少年,与打斗的少年年岁相若,约莫十一二岁,都鼻青脸肿,头发披散。 “今日中秋,看来他们在看这几个少年打斗取乐。”想起船舱修罗场面,萧钧脸色阴沉下来。 高个少年大喝一声挥拳将矮个少年击倒在地,拳头如雨点般落下,片刻功夫矮个少年就被打成猪头一般,满脸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钱道士喝了声彩,哈哈一笑,道:“输的都把十方玉牒交上来。” 不少青衣人不情不愿地取出一个玉片放在桌子上,灰头丧气退了回去,那玉片方方正正,小半个手掌大小,莹然有光。 “十方玉牒是什么?”萧钧看了玉片几眼,有些迷惑,想了想渐渐明白,这些人在赌博,而这十方玉牒就是彩头。 “又能去享福快活了。”钱道士将玉片尽数收入怀中,拿起酒杯喝了杯酒,摇头晃脑道:“美人相伴,明月相随,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呀,你们说是不是?” 大半青衣人无精打采地嗯了一声,钱道士将兀自挥拳不止的少年喊住,示意他下去,少年连忙走到一旁,肃手而立。 “把那四个输了的野货叫过来,哼,都是废物。”钱道士饮了杯酒,冷冷一笑,脸色有些阴森。 不远处四个鼻青脸肿的少年行了过来,钱道士瞥了一眼,轻轻拍了拍桌子,桌上一根筷子向几个少年飞去,快如闪电,飞到近前,筷子忽而断为五截,嗤地一声,刺中五个少年的心口,五个少年惨叫一声,倒地气绝而亡。 “这姓钱的畜生简直丧心病狂。”萧钧又惊又怒,未料到钱道士片刻前还言笑晏晏,转眼就杀人,竟来不及救这几个少年,盯着地上几具尸体看了几眼,不自禁握紧手中短剑,想要冲出去杀了钱道士,但想起姓钱的方才的身手,自己万万不及,回头看了一眼沉睡的谷兰,迈出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 “废物没资格活着!”钱道士挥了挥手,示意把尸体抬走,随即仰头饮了一杯。 尸体抬走,清理过后,钱道士道:“幽幽,楚楚,道爷想看你们打架,你们去,谁输了谁去水里喂鱼。”他连喝了几杯,眼神有些迷离。 二人脸色大变,幽幽磕头道:“神仙饶命。”忽然后脑一疼,登时眼冒金星,回头一看,见楚楚手拿玉萧,面目狰狞。 幽幽心中暗骂一声贱人,假装受伤,仰面躺倒,猛地抓住楚楚脚踝,双手用力,楚楚没有防备,噗通摔倒。 霎时,二人翻滚厮打在一起,抓咬挠扯,不时尖叫,片刻功夫,都头发散落,面有抓痕,贱人婊子之类话语不绝于耳。 “龙争虎斗,别有气象。” 钱道士笑吟吟拿起酒杯,想再饮一杯,突觉脑袋发晕,摇晃几下,噗通摔倒在地,目光扫过幽幽和楚楚,脸上闪过一丝惊恐,颤声道:“贱人……下毒……”屈指一弹,手中酒杯飞向幽幽。 铮地一声,寒光闪过,萧钧跃出,挥剑击中酒杯,萧钧顿觉一股大力涌来抵受不住,身子倒飞,落地兀自退了十几步,这才站稳,突觉口中发咸,伸手一摸,唇边都是血,心中暗惊:“这姓钱的好生厉害,难怪陈三哥对他这么忌惮。” 好在酒杯被他挡了挡,擦着幽幽飞过,幽幽捡回来一条命。 不过,甲板被打出一个大洞,黑黝黝的,有些吓人。 萧钧长剑一挥,挡在身前,怕钱道士再发难,却见他躺在地上,双目紧闭,竟然发出酣睡声,心中暗叫:“这醉仙散好厉害。” 瞥眼见众人神色惊惧,有几个青衣人目露敌意,不时望向船舱,急忙大声道:“姓陈的和那钩子都被我杀了,你们不必害怕。” 众人脸色一变,齐齐拜倒,口呼神仙。萧钧放下谷兰,让人找来粗绳,把钱道士捆了个结结实实,他忽然觉着有些饿,目光在桌上微微一扫,只是不知这桌上食物是否安全,当下忍住。 “公子,你身上衣裳脏了,我给你拿了件新衣裳来。”楚楚手里拿件锦衣,披头散发,面有抓痕,声音却温柔无比。 萧钧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衣裳,确实脏污不堪,伸手接过。 楚楚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瞪了幽幽一眼。幽幽不甘示弱,拿起桌上一个梨子,吃了几口,一脸恭谨地道:“公子,你饿了可以吃这梨子。”她看出萧钧犹豫,故而“以身试毒”。 萧钧不敢大意,却不吃那梨子,只是看着手中锦衣,情不自禁露出笑容,他自幼贫寒,哪穿过这等上好衣裳,自然欣喜。 “婢子伺候公子穿衣。”楚楚一脸笑意贴近萧晏。 “不用!不用!”萧钧有些慌张,生怕楚楚再伺候,三两下穿上锦衣。 幽幽瞧在眼里,心中暗恨:“怎么让这贱人抢在前头,可恨。” 萧钧问道:“这里是哪儿?” “这是东苍河,往前二百里就出了蜉蝣山了。”楚楚和幽幽齐口同声,说完对望一眼,眼中都充满不屑。 “原来还在山里,先审问姓钱的,再从长计议。”萧钧自言自语。 “秦雍出来!”一声厉喝传来,一人脚踏长剑,从远处江面上御空飞来,大袖飘飘,宛如孤鹤,真似神仙中人一般,萧钧看得目瞪口呆,他常听传授他道法的那位高人说,修到一定境界,即可长剑御空,凌虚飞渡,他还不信,此时见了登时心驰神摇,满眼生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何时能成这般人?” 流光一闪,萧钧还未看清,那人就飞落在甲板上,他四十来岁,头发胡乱绾起,唇边长着髭须,是个粗豪汉子。 “神仙饶命。”众人纷纷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唯有萧钧一人站在那里。 第三章 神仙(二) “你们星月宗平日兴风作浪也就算了,现在竟然敢欺负到我们剑宗头上来,真是岂有此理,今日我胡不平就要好好教训教训你们。”粗豪汉子大声道。 白光一闪,钱道士身首异处,鲜血溅了一地,几个青衣人也跟着遭了殃,甲板上顿时多了几个人头,缓缓滚动。 出手的不是胡不平。 一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甲板上,宽袍大袖,身背长剑,长得十分英俊,只是神情有些倨傲,他看起来比胡不平年轻几岁。 “呃……高师弟,是不是先审问审问……”胡不平皱了皱眉。 “阎王爷自然会审问,不必高令代劳。” “高师弟你还是少杀点人,有伤天和……” “才五个。” 白光一闪,又有五个青衣人人头落地,其中一个青衣人就在萧钧身边,胸腔里的鲜血溅了萧钧一脸。 萧钧不敢动,确切地说都不敢喘气了,他毫不怀疑,只要他有丝毫举动,下一刻,自己必定会和钱道士一样。 四周没人说话,想来都和萧钧心思相同,压抑,沉闷,让人窒息。 萧钧眼珠没有动,但钱道士的尸体就在身前,他目光躲不开,钱道士穿的锦衣依旧闪闪,虽然上面有血。他眉头跳了一下,然后眼珠转了转,看到了自己身上的锦衣,突然觉着有些不妙了。 片刻,他看到高令转头望了过来。 萧钧的额头开始往外冒汗,情况越发不妙了。 “高师弟,走,咱们去找秦雍去,他可能藏起来了。”胡不平扯着高令转身向船舱走去,临去时,大袖一拂,萧钧顿觉一道真气侵入经脉,须臾间封住他全身窍穴,再也不能动弹,但他可以看到幽幽几人,他们也都不能动弹,只是眼珠在转,想来都被制住了。 这是神仙,至少萧钧这样认为,在他看来,这叫秦雍的人胆子有些大,因为他惹神仙! 甲板上静悄悄的,胡不平和高令一直没有再出现,萧钧提着的心渐渐放下了。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萧钧咽口唾沫,脑海里又浮现出高令的模样,他在心里祈祷不要是这杀神。 “阴阳两界,共此一船,当此明月,杀人杀人,唉,污了清水,也污了这月亮,可惜!可惜啊!”声音慢条斯理,充满惆怅。 “你这星月小子,眼睛怎么和我们山里臭猴子眼睛一样,转来转去的,实在有趣。”一个少年背着手从萧钧身后转出,他十七八岁,生得白白净净,有些文弱,听声音正是刚才说话的人。 “你才是臭猴子!”萧钧双目大睁,瞪了少年一眼,他发现自己可以说话。 “你在骂我,臭猴子。” “不骂你,骂谁,难道别人骂我,我还要笑脸相迎吗?” “啊……你这星月小子,你好像很不服气,不如咱们来比试比试。” “我不能动弹,怎么比试?” 少年四下打量萧钧一眼,嘻嘻一笑,拍手道:“原来臭猴子被胡师叔制住了。”他踱了几步,口中念念有词,忽然道:“星月小子,我现在放开你,咱们比划比划,不过我放了你,你不能逃跑,你要是答应,你就眨三下眼睛。” “原来他们是一伙儿的。”萧钧心念急转,寻思:“这人看着像是个好人,倘若他真把自己放了,倒不能背信逃跑,不过自己不跑,一会儿那姓高的杀神来了,自己岂不是性命难保,啊……是了,告诉这臭猴子自己不是星月宗的不就是了。”他暗叫一声糊涂,连忙眨了三下眼睛。 少年微微一笑,在萧钧肩头轻轻拍了拍,萧钧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能动了。 “我叫侯敬,你叫什么?” “我不是星月宗的,我是被冤枉的。” 二人齐声说道,不分先后,说完都怔在当场,大眼对小眼。 “你叫侯敬,你姓侯……哈哈,臭猴子……猴精……猴精。”萧钧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终是少年习性,觉着有趣,笑了起来,暂时把悲伤抛在一边。 侯敬白白净净的脸腾地变红,张口结舌道:“你……你……原来你不是好人,我好心放开你,你还笑我。” “是你先叫我臭猴子的,我又没骂你。”萧钧眼中笑意掩饰不住。 侯敬哼道:“星月宗的果然都不是好人,难怪高师叔说要把你们星月宗的都杀光。” 萧钧一怔,连忙叫道:“我不是星月宗的。” “胡说八道。”侯敬双眼圆睁,喝道:“你身上穿着星月宗的衣裳,还说不是星月宗的,你当我是瞎子吗?” “这衣裳不是我的。”萧钧神色大急。 “笑话,衣裳穿在你的身上,你说不是你的,你以为我会相信?你怎么不说你的鼻子不是你的呢?” “鼻子是鼻子,衣裳是衣裳,怎能混为一谈?” “怎么不能混为一谈?” “你看看,你也说是混为一谈了,什么是混?就是迷迷糊糊,糊糊涂涂,不同的东西弄在一起,不清楚,不明白,这就叫混,比如我们骂人说混蛋,就是说这人糊里糊涂,可见谁要是把衣裳和鼻子弄在一起,就是混蛋,就是大大不对,所以鼻子是鼻子,衣裳是衣裳,鼻子是我的,衣裳不是我的。”萧钧连珠炮一般说完,盯着侯敬,双眼眨都不眨。 “你……你……”侯敬梗着脖子,盯着萧钧看了一会儿,忽然挠挠头原地踱起步来,口中念念有词。萧钧听他口中不住念叨衣裳鼻子,有时又复述自己说的话,心中暗笑。 过了片刻,侯敬身形陡地停住,大声道:“混账,鼻子和衣裳有什么不同,鼻子长在你脸上是你的,衣裳穿在你身上也是你的,都是一样。” 萧钧摇摇头道:“不对,不对,大大的不一样,常言道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却从没听过衣裳不是衣裳的,鞋不是鞋的,可见两样东西大大的不同,所以鼻子是我的,衣裳却不是我的。” “胡……说八……道,你……你说……的不对!”侯敬脸色涨红,说话结结巴巴。 “哪里不对?”萧钧乐不可支,全不明白自己胡言乱语一通,这侯敬却当真了。 “就是不对,衣裳和鼻子明明不是……是……是两样……”侯敬脸上浮现一丝茫然,捶捶脑袋,喃喃道:“怎么这会儿觉着他说的有些道理呢?”他念叨两遍,突然连说两声“有理!”还剑入鞘,正色道:“这场比试我输了。”原地踱了几步,又自言自语道:“看来混为一谈这四个字十分高明,大有玄机,以后要好好研究研究,善加利用。” “原来方才他说的比试,就是比试吵架,还以为是要比剑。”萧钧心中暗笑。 “侯神仙,奴婢作证,这星月衣裳就是他的。”幽幽声音柔柔弱弱,但听在萧钧耳中却如惊雷。 侯敬愕然,片刻,笑道:“小子,你看,你自己人都招认了,你还嘴硬,这下你嘴上功夫再高也没用了,所以我劝你,为人做事,定要诚心正意,不然终有被揭穿的一天。” 萧钧又惊又怒,喝道:“你……你为何要冤枉我?我刚才还救你一命。” 第三章 神仙(三) “你这恶贼,好色无德,终日饮酒作乐,只会欺负我们这些柔弱女子,又胡乱杀人,还骗侯神仙说救我,你连自己人都杀,救我什么?”幽幽眼圈泛红,声音柔弱。 萧钧目瞪口呆,忽见幽幽目光在那咬了一口的梨子上扫过,嘴角一翘,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心中不由自主生出一个念头:“莫非她……她是因我没吃她给的梨子,就要置我于死地?” 他想了想,觉着实在荒唐,打消这念头。 “敬儿,别和他啰嗦,既有人证,他又穿着星月衣裳,可见这小子不是好人,杀了他。”一人飞落船头,来人四十来岁年纪,细眉长目,面白无须,身穿灰色长袍,背一把长剑,一副仙风道骨模样。 侯敬看见来人,神色一喜,叫声师父,望了望萧钧,却又面露犹豫。 来人名叫张华,他是剑宗宗主南山烈的得意弟子,威名远扬,这次奉师命前往莫愁海北岸探查幽冥之气的动向,路上偶闻蜉蝣山附近有许多村落被人屠杀,便率弟子绕路进了蜉蝣山中,知是星月宗作恶,便四处追查,今日来到这江上。 “张师兄说得好!这小子心狠手辣,该杀。” “砰”的一声,两具尸体砸在甲板上,赫然是钩子和陈三哥,尸体旁边站着胡不平和高令。 高令手里拿个葫芦,望着萧钧,一脸杀气。 在萧钧看来,侯敬要杀人,你总还可以申辩几句,但高令,可能你还没张口,就已经死在他剑下了。 有幽幽指证,还有自己身上的锦衣,萧钧觉着自己必死无疑,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不能白白死去。 萧钧飞起一脚,将桌子踢向高令,抓起谷兰,纵身向船外掠去。 他想跳江逃生。 跳江可能会死,不跳一定死,萧钧很快做出选择。 一道剑气飞过,劈向萧钧,隔着丈许,剑气就逼得萧钧喘不上气来,萧钧大骇,硬着头皮挥动短剑劈向这道剑气,只是接触了丝缕剑气,萧钧就虎口剧震,大叫一声,手中短剑也断作两截。 剑气澎湃,犹如江河,在这道剑气面前,萧钧觉着自己如一只蚂蚁一般,竟生不出抵抗之心。 要死了,萧钧心里这样想。 一声轻咦传来,剑气倏地散去,随即一道真气侵入经脉,瞬间封死全身,接着一阵疾风掠过,将他卷了回来。 “砰!砰!” 先是萧钧从半空中摔了下来,然后谷兰又砸在他身上,萧钧疼得呲了呲牙,倒吸一口冷气,抬头看到张华,还有侯敬,他的眼睁得像鹅蛋,看来没想到萧钧会跳江。 “被逼无奈……无奈……嘿嘿……”萧钧咧了咧嘴。 “张师兄,你为何不杀了这小畜生,这小畜生乱杀无辜,戕害同门,现在还要将这姑娘劫走,实在歹毒得很,绝不能放过他。”胡不平义愤填膺,满脸怒色。 张华笑道:“现在还不能杀他,让他回去和姜真对质。” “对什么质,咱们被姜真那王八蛋给骗了,他说什么此次星月宗倾巢前来,秦雍和裴秀也在这船上,妈的,我和高师弟搜了半天,只看到几十口棺材,还有些烂鱼烂尸体,却连个鬼影都没见到,哼,臭气熏天大雁飞,老胡都快臭死了,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胡不平骂骂咧咧,咒骂不止。 “其实也没怎么搜,只是有人想偷喝酒,费了半天功夫。”高令面无表情,晃了晃手上的酒葫芦。 侯敬吃吃笑了起来,张华嘴角也溢出一丝笑意,看模样,在忍着。 “别笑了,小猴子,被人耍了还笑,我去找你刘师伯了,看他是不是也被耍了。”胡不平怒气冲冲,一拂衣袖,御剑离去。 “胡师叔,等等我,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咱们比试一下。”侯敬身形一震,向胡不平追去。 胡不平身影突然变快了些,转眼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高师弟,这些人怎么办?”张华微微一笑。 “杀了吧。”高令眼皮都没抬。 “上天有好生之德,咱们还是……” “既然你想留他们一条命,何必问我。” 张华笑容僵住。 “我先走了,张师兄费心。”高令神情淡淡,御剑离去,片刻消失在天际。 张华大袖一拂,解开众人禁制,叹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们各自逃命去吧,多行善事,不要再为非作歹。” 张华的话还没说完,众人就做鸟兽散,片刻甲板上走得干干净净,只有幽幽还在,横抱古琴,神色忐忑。 “姑娘,你怎么还不走?”张华手捻胡须,略有不解。 幽幽犹豫片刻,屈膝跪倒,低声道:“恳请仙师带婢子上山修道,婢子来生结草衔环,报答仙师大恩。”说着飞快地瞟了张华一眼,瞧他眉头微皱,若有所思,以为有望,撩了撩垂在胸口的秀发,装出可怜模样,道:“婢子名叫幽幽,父母双亡……” “我不喜欢听故事,也不喜欢女人。”张华笑了笑,抓起萧钧二人,纵身跃出船头,清啸一声,踏剑逐风而去,转眼消失在辽阔江天之下,唯有余音袅袅,响在四周,震得江水涟漪不断,也乱了幽幽姑娘的心思。 “臭男人,装什么正经,不喜欢就不喜欢,鬼叫什么。”幽幽撂下一句话,抱琴转身而去。 萧钧离开之前,记住了秦雍和裴秀两个名字,他知道也许有一天自己会见到他们,或许还会杀了他们,或者被他们杀了,结果如何,他不知道,但倘若他有了身前这人的本事,他觉着死的应该是秦雍和裴秀。 风高天阔,苍莽群山,一轮圆月,明照万里,张华脚踏长剑,凌虚御风,月色下,大袖飘飘,潇洒之极。 “我何时能有如此神通,但有一瞬,就算死也不枉了。” 身侧疾风劲吹,萧钧有些睁不开眼,但他全然顾不上了,只是盯着张华看,心中充满艳羡,不知过了多久,转了转头,遥看天地,万里山河美如画,蓦然间,他觉着自己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张华御剑飞了一会儿,就追上了胡不平等人,一行人又飞了半个时辰左右,来到一处山坳,胡不平长啸一声,片刻远处也响起一声长啸,胡不平立时掉转方向,向啸声处飞去,不一会儿看到一颗大树,大树下有个人影东张西望,胡不平远远叫道:“刘师兄,怎么样?”声到人到,几人飞落到大树下。 “不平,你们回来了。”一个老态龙钟,略显佝偻的老人迎了上来,满脸堆笑,他手里拎着一件锦衣,里面不断滴出血来。 “看来刘师兄大展神威,为天下除害了。”胡不平哈哈一笑。 “领头那姓许的太狡猾,他带着几个人跑了,只杀了这几个。”刘师兄手一扬,衣裳里掉出几个人头来,神色狰狞,鲜血淋漓。 “大鱼跑了,只杀些小喽啰有什么用。”高令哼了一声,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刘师兄一怔,脸色渐渐黯淡了。 “刘师兄比咱们强,至少杀了几个星月崽子,咱们却都是空手而归,被人家耍了。”胡不平哈哈一笑,打个圆场。 刘师兄脸色好了许多,犹豫再三,问道:“秦雍不在船上?” 胡不平向他使个眼色,笑道:“时辰不早了,快走吧,路不近呢。” 话犹未了,高令就冷哼一声,御剑离去,眨眼不见。 刘师兄脸色又暗了下来,很明显。 萧钧看出高令对这位刘师兄十分不满,细细打量,见他头发胡子都白了,脸上爬满皱纹,而且总是弓着腰,给人一种仰人鼻息的感觉,忽然觉着他有些可怜。 众人又飞了半个多时辰,远远看到一处道观,俱都神色一喜,萧钧知道,地方到了。 第四章 凶杀(一)求推荐票!求收藏! “有血腥气,小……心!”侯敬脸色一变,大声提醒。众人一惊,连忙凝神警惕,飞落过去。 道观很破,院墙倒塌,楹柱歪斜,院中杂草丛生,野兽粪便随处可见,唯有一处院子还算完好,但此时院中躺着几具尸体,鲜血流了一地,几只乌鸦在尸体上蹦来蹦去,偶尔叫一声,声音尖利,平添几分阴森。 张华将萧钧二人掷在地上,匆匆向屋内走去,胡不平等人早就进去了。 萧钧被摔得屁股有些疼,咧了咧嘴,咒骂几声,四下打量,瞧房屋塌倒,院墙断成数截,院中一片狼藉,四周剑痕处处,显然发生过极为激烈的打斗,尤其身前一道笔直深沟,穿过墙壁豁口,一直延伸到院落外,怕不有十来丈长。 “神仙打架,果然厉害。”萧钧咽口唾沫,听见屋内传来胡不平声音:“陆师兄,陆师兄,你醒醒……”他声音有些哽咽,想是十分伤心。 “胡师弟,陆师兄他们已经羽化升天了,你冷静冷静。”张华声音淡淡。 “陆师兄、杜师兄他们是被幽冥教杀的,只有中了幽冥之气,尸体才是这副模样。”胡不平声音充满愤懑。 “胡师兄说的对,死于幽冥之气满脸黝黑,双目幽蓝,陆师兄遗容正合此状。”高令的声音仍然十分冷漠,就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样。 “姓高的真是无情无义。”萧钧心里嘀咕。高令挡着他视线,尸体他也看不清,余光瞧见院中死去的一个道士,双眼圆睁,直盯盯望着自己,果然双目幽蓝,满脸黝黑,好似鬼怪一般,他不自禁打个寒颤,心里发毛,转过头去。 “这里没姜真的尸体,看来陆师兄被杀一事,姓姜的脱不了干系,哼,我就说奇怪,秦雍身为星月宗主,裴老头又风烛残年,他们怎么会万里迢迢跑来东苍江,看来姜真是存心骗咱们的。” “嘿……咱们走了,幽冥教就趁机杀了陆师兄他们,而,姜真也跑了,这到底是幽冥教勾结星月宗,还是怎么回事?” “奇怪……姜真只是一个小小的星月弟子,幽冥教怎么会为了他出手?莫非此人身份另有隐秘,而且……星月宗和幽冥教也是誓不两立的世仇啊。” 高令来回踱步,神色不解。 高令走开,萧钧便能看清屋中情状,地上躺着两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双目幽蓝,满脸黝黑,都伤在心口,一击致命,二人旁边还躺着几个年轻人,死状凄惨,模样与两人一样。 “管他怎么勾结在一起的,改日打上玉衡山,先把秦雍杀了替陆师兄报仇。”胡不平怒哼一声,眼里都是杀气。 他来回走了几步,忽然道:“不对啊,大船的事还有许老大的事,姜真说的都不错,他未必就是骗咱们,至于秦雍和裴秀,或许真的在船上,只是离开了,唉!当时大意了,忘了问船上的星月弟子。” “难怪姓胡的他们和那刘师兄分开走,想来姓胡的他们去捉秦雍,刘师兄去抓许老大。”萧钧听明白了一些。 刘师兄没有杀了许老大,萧钧有些遗憾。 “船尾有个星月弟子,我问过了,秦雍和裴秀没来过。”高令四下张望一眼,道:“姜真……此人既是星月宗弟子,却出卖同门师兄弟,品行可见一般,他说的话,胡师兄你也相信?”他重重哼了一声,看神色十分不满。 胡不平楞了楞,噢了一声,又开始咒骂起姜真来。 萧钧听了一会儿,理清了前因后果。 姜真是星月宗的,他最近去村子里探查的时候被张华一行人捉到,恰好此时陆天波也带着弟子来到这村子,双方见面大喜,便暂时把星月屠村一事放在一边,晚上寻了个道观把酒言欢,待众人想起星月屠村的事,就开始审问,想要弄清星月宗杀人掳尸做什么。 姜真为人看似木讷,实际却八面玲珑,说起话来让人如沐春风,他一边应付众人,一边细细观察,最后发现陆天波为人自矜功伐,性情高傲,就不住对陆天波吹捧,什么剑宗第一人,三任铁魁首,最后陆天波心花怒放,甚至让张华把他的禁制解开了。 如此一来,姜真如虎添翼,一边对剑宗诸人吹捧逢迎,一边痛哭流涕,自叹身世悲惨,无缘投入剑宗这等名门,反而在星月宗饱受欺凌。 人生如戏,姜真正是此中行家里手。 一番交谈下来,剑宗众人对姜真好感大增,姜真借机说出许老大的藏身之处,又说星月宗宗主秦雍和宗内长老就在东苍江的一艘大船上。 剑宗诸人喝得兴起,闻言便要去杀了许老大,并去向秦雍兴师问罪。 当然,胡不平是喊得声音最大的那一位。 姜真说自己出身星月宗,不忍见自己兄弟被杀,也不忍面对旧主,想留在道观中,并说对陆天波慕名久已,今见陆天波更有天人之姿,恨不得多讨教一些,不愿离开。 陆天波此时已被姜真吹捧得飘飘欲仙,大有汉武帝读《子虚赋》之感,只觉与姜真相逢恨晚,怎会不答应。 胡不平正在兴头上,也不管这些,抬脚就走。 好在张华谨慎,让陆天波一行人看好了姜真,又生恐胡不平有闪失,追了上去,高令与陆天波不过点头之交,自然不愿留在此地,一并去了。 侯敬……他当然更不会留下…… 然后,陆天波死了…… “刘觉你怎么不说话?”高令突然望向刘觉,神情冷冷。 “我……我都听……各位师弟的。”刘师兄嗫嚅几声,弓了弓腰,身形越发佝偻。 高令又哼了一声,不过没再说话。 “原来他叫刘觉,看模样他辈分最高,但姓高的怎么对自己师兄直呼其名呢,哼,毫无礼数,没大没小。”萧钧心里暗骂几声。 自从见到刘觉,他就极少说话,就连御剑都弓着腰默默跟在身后,胡不平等人说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萧钧有时觉着用仰人鼻息来说刘觉都是对这四个字不敬。 总之,在萧钧看来,刘觉很可怜。 “张师兄,你说句话。”屋中静了一会儿,高令突然问张华。 张华沉吟片刻,道:“我看倒未必是幽冥教下的手,如今幽冥之气大作,修习幽冥道法的人数不胜数,会幽冥道法的未必就是幽冥教众,而且百年之约未到,幽冥教恐怕也不敢越过莫愁海来咱们逍遥洲,此事……咱们不要妄下定论,至于……星月宗,他们如今江河日下,恐怕没胆子招惹咱们剑宗。” 高令道:“张师兄,星月宗确实未必有这胆量,不过姜真此人十分可疑,星月宗究竟是否参与其中,还是要等抓到姜真再说,至于幽冥教……哼,那些卑鄙恶贼,丧心病狂,毫无信用,又怎会遵守盟约,我看十有八九是他们干的。” 此界地分南北,海通东西,南北二州分别是逍遥洲和大荒洲,中间有莫愁海相隔,幽冥教独占大荒洲,其他各大宗门则都在逍遥洲,南北二州向来不睦,彼此来往不多,尤其幽冥教和剑宗两大宗门,水火不容,势不两立,恩怨延续千年,乃是公认的生死仇敌。 “师弟说的未尝没有道理。”张华点点头,叹息一声道:“凶手究竟是谁,可以慢慢查找,他们既然杀了咱们剑宗的人,就算他们逃到天涯海角去,咱们总能抓到他们,只是……目前当务之急,并非替陆师兄报仇,而是……” “当务之急不是替陆师兄报仇还是什么?什么能比此事更重要?”胡不平冷哼一声,神色不快。 “胡师弟不必着急,让我把话说完。”张华沉吟片刻,缓缓道:“陆师兄在咱们剑宗素有人望,修为也高,映照峰两位方师叔之下就数他了,如今他和杜师兄丧命此处,非同小可,咱们要早些知会宗门几位真人,让他们早做打算。” “这有什么要紧的?还是先去抓……” “胡师兄,我看张师兄言之有理,此事确实要早做打算。” 高令打断了胡不平的话,胡不平怔了怔,片刻点点头,不再说话。 剑宗一剑四门,大雪山,映照峰,埋剑谷和叶城。 四门势力时而消长,不过大雪山是剑宗祖庭所在之地,对外向以大雪山为首,只是近百年来映照峰方氏兄弟声名远播,又携圣剑之威,隐隐然有领袖群伦之势,就连宗主南山烈也对映照峰另眼相看。 此地死去的陆师兄名叫陆天波,正是映照峰门主方黎川的大弟子。 张华道:“咱们先把陆师兄和杜师兄葬了,然后标好记号,到时劳烦胡师弟陪映照峰的人来走一遭,免得让两位方师叔说咱们大雪山做事不周,咱们一剑四门,同舟共济,这事大意不得。” 胡不平点点头,斜眼望见萧钧直盯盯看着屋里,登时大怒,凶手毫无头绪,他心中郁结,便想发泄。 “我杀了你这星月崽子替陆师兄报仇。” 张华人影一闪,拦在身前,道:“不能杀他。” 胡不平怒道:“为何不能杀他。” 张华笑道:“胡师弟,你别生气,这小子既然是星月宗的,咱们还是把他送到叶城去,毕竟蜉蝣山的事是叶城说了算,如今发生了星月屠村的事,咱们还是把他交给南宫师叔吧,不平……南宫师叔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胡不平打个寒颤不说话了,就像霜打的茄子。 “难怪他在船上不杀自己,原来是打的这主意,咦……大海哥也是姓叶,他会不会是叶城的?嗯……恐怕没这么巧。”萧钧暗暗寻思。 叶大海就是传授萧钧真气修炼法门的高人,至少在萧钧眼里,他是高人。 第四章 凶杀(二)求推荐票!!! “一剑贯天地,谈笑鬼神惊,单手擎孤城,西北有南宫!” 侯敬摇头晃脑吟诵了几遍,忽然叹口气道:“南宫师叔祖说话虽然温言细语,可是我……怕见她,万一她到时一生气,捅咱们几剑,咱们只能自认倒霉,我估计……估计……师祖也不会管咱们。” 陆天波死了,四周还有一地尸体,侯敬一直不说话,也不动,就像一具僵尸,这时听到南宫师叔四个字,他好像回过魂来一样,看神情,他很害怕这位南宫师叔祖。 “师父见到南宫师叔都头疼,他老人家才不会管咱们,他巴不得咱们被南宫师叔教训一顿。”胡不平一脸悻悻,恶狠狠瞧了瞧萧钧,转过身去。 “这位南宫师叔是谁?怎么他们这么怕这位南宫师叔,这几人飞天遁地,何等厉害,世上竟然还有人让他们害怕?”萧钧躲过一劫,心中稍安,但想起南宫师叔的厉害,不禁心生向往,脑中不住浮现父亲讲过的那些神仙,赤脚大仙,太乙真人,五方五老…… “刘师兄,劳烦你去外面挖些土坑,咱们先把陆师兄他们葬了。”张华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敬意。 刘觉慌忙应了一声,佝偻着身子提剑向外走去。 “这刘觉是师兄,怎么挖坑埋人这等小事也让他去,姓高的身强力壮,为何不是他去?”萧钧有些替刘觉抱打不平。 “所谓止戈为武,哪什么又是剑呢?杀人为剑?还是不杀人为剑?杀戮为剑?还是慈悲为剑呢?”侯敬背着手行了过来,他看了几眼地上的尸体,摇头一叹,来回踱步,片刻,嘴里又开始不住嘟囔鼻子和衣裳。 “这痴货又犯病了。”萧钧翻了个白眼。 一会儿刘觉就回来了,坑已挖好,众人将陆天波等人就近葬了,又做好标记,众人不免又议论痛骂一番。 众人又在道观中另寻一处残破庭院歇息,房屋塌了半边,众人也没有心思管,只随便打扫,就席地而坐闭目调息。 不知过了多久,胡不平睁开双眼,大声道:“老胡要喝酒,心里憋屈,咱们剑宗什么时候受过这等气,被人在眼皮子底下杀了陆师兄,还被姜真那小喽啰耍来耍去。” 他与陆天波相识多年,交情莫逆,眼见陆天波惨死在这破道观里,心中悲愤不已,说着眼圈发红,有些哽咽。 “胡师叔,葫芦里的酒不是昨天喝光了吗?怎么又有酒?荒郊野外的,你又从哪里弄来的酒?”侯惊望了一眼高令身边的酒葫芦,心里好奇。 “他在船上偷盛的。”高令冷冷道。 侯敬噢了一声,一本正经说道:“胡师叔,临来的时候,师祖叮嘱我们把你的酒葫芦收起来,不让你多喝酒,只能每五日喝一葫芦,你昨天刚喝了一葫芦,现在又要喝?只怕万万不行。” “万万不行,那就千千行。”胡不平大声叫嚷,直盯盯看着高令。 高令犹豫片刻,拿起身旁的酒葫芦,取下葫芦塞,缓缓倒在地上。 胡不平吃了一惊,便要去拦,高令扬了扬手,喝了一口,将酒葫芦掷给胡不平,冷然道:“敬陆师兄,杜师兄和几位宗门兄弟。” 胡不平一怔,点了点头。 “高师叔,你也喝酒,哈哈,你可是沾酒就醉。”侯敬大笑不止,忽听张华道:“胡师弟,我也敬陆师兄。” “师父,你也要喝酒,酒会乱性,还伤身体,师祖……”侯敬念念叨叨。 胡不平哼了一声,把酒葫芦交给张华。 侯敬轻嗅两口,忽然皱了皱眉,扭了扭头,似在寻找什么,却看到萧钧眼珠乱转,笑道:“星月小子,早就给你说过做人要诚实,你这一招已经用过了,现在不管用了。” 萧钧想说话,他想告诉侯敬等人,船上酒里有钩子下的醉仙散,但此时他说不出话,空自着急,只能把眼珠转得飞快,侯敬看见,笑声更大了些。 张华喝了一口,把葫芦递给胡不平,胡不平接过葫芦,也待要喝,忽然道:“我十年前和陆师兄在映照峰顶把酒言欢,曾说有朝一日若修成十道金刚剑气,就去映照峰顶与他饮酒论剑,如今我十道金刚剑气已经修成,陆师兄却不在了。”说到这里,胡不平抬头看了看天心明月,叹道:“记得那年也是中秋,今日也是中秋,本以为昨日与陆师兄相遇,能偿夙愿,谁知如今阴阳相隔,我这金刚剑气陆师兄再也看不到了。” 高令道:“胡师兄,陆师兄英魂不远,你不如舞上一遭,他在天上必定能看到。” “我正有此意!”胡不平双眉一挑,纵身半空,手掌虚招,铮地一声,背后长剑飞出,胡不平戟指轻划,当下凌空舞起剑来,剑气纵横,明光闪耀,金刚剑气本有降妖伏魔之威能,此刻胡不平含怒出手,真有金刚法相,人在半空,周身剑气弥漫,气势万千,忽然金光闪过,胡不平长啸一声,凌空一转,握住长剑,发力劈出,长剑之上霎时飞出十道剑气,剑气金光闪烁,照耀八方,映得四周犹如明昼,十道剑气飞出十几丈,击中四周破屋残垣,只听轰隆隆之声不绝,一时四周颤动,烟尘大作,待到烟尘散去,众人才看清这整个道观已被夷为平地,唯有道观的大门孤零零矗立在烟尘中,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萧钧两眼发直,眼皮乱跳,本以为如此威势足够厉害,却听胡不平长啸一声,劈出一剑,金光如昼,飞过天空,一闪而逝,过了片刻,一声巨响传来,数十丈外小山坡上一个十几丈高的大石被劈做两半,轰隆隆滚落下来,最后,停在众人数丈之外,萧钧目瞪口呆,连着眨了几次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神仙!神仙!” 萧钧回过神来,咽口唾沫,暗道:“幸亏没有跳江,倘若真跳下去,看这个情形,还没到水里,就会被劈成两半,想要喂鱼都喂不成。” 胡不平飞身落下,虎目噙泪,神色哀伤。 张华道:“陆师兄一事固然让人悲伤,但胡师弟修成十道金刚剑气,也未尝不是咱们大雪山的大喜事。” “何喜之有。”胡不平叹了口气。 噗通一声,方才还面带微笑的张华缓缓歪倒,他脸色惊恐,望着胡不平那酒葫芦,说道:“大家小心……葫……”说了几个字,缓缓闭上眼,再不言语。 又是噗通一声,高令歪倒在地,人事不省。 胡不平大惊,连忙道:“张师兄,高师弟,你们怎么了?”他要去扶张华,忽觉剑气扑面,寒气袭人,连忙倒飞丈许,抬眼见刘觉怒目相视,手拿长剑,失声问道:“刘师兄,你这是做什么?” 刘觉道:“胡不平,你在酒葫芦中下了毒,想要杀了张师弟和高师弟,你还有脸问我做什么。” 胡不平愕然,目光扫视四周,见张华和高令人事不省,自己酒葫芦兀自立在地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长剑,思忖片刻,暗道:“这倒不怪刘师兄,自己如今形状,难免惹人猜疑。”深吸一口气道:“刘师兄,咱们同在宗门数十年,我胡不平的为人你还不知道?我怎会杀害张师兄和高师弟?我看你是误会了。” “什么误会?我问你,刚才张师弟说的是什么?”刘觉冷哼一声。 “大家小心……葫……””侯敬绘声绘色学了几遍,猛地一拍脑袋,叫道:“师父是让咱们小心胡师叔。” “不错,张师弟就是这意思,小猴子,这次你倒聪明,”刘觉目光霍霍,瞳孔微缩,哼道:“胡不平,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张师弟和高师弟喝了你的酒就昏过去了,你不是心怀叵测,是什么?如今荒郊野外,你将我们杀了谁能知道是你干的?” 胡不平脸色微变,大声道:“刘师兄,你这话可不能乱说,我胡不平行得正坐得端,岂会做出这等杀害同门的事来?” 第四章 凶杀(三)求推荐票!!! “杀害同门?嘿嘿。”刘觉冷笑道:“我看你不只想杀了张师弟、高师弟,你还想杀了我们几个,不然你好酒如命,张师兄和高师弟都喝了,你怎么不喝?你分明是早有预谋。” “刘师兄,你不要诬陷我,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这件事我也好奇,不过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我就全明白了。” “什么事?” “那就是陆天波之死!”刘觉嘿嘿一笑,道:“我看陆师弟分明是你勾结幽冥教杀的,现在又要把我们杀了,幸好皇天有眼,让我们提前揭穿了你的真面目。” 萧钧不相信是胡不平杀的陆天波,不过刘觉不知道醉仙散的事,他这样想也情有可原,毕竟酒葫芦是胡不平的,而陆天波又刚死。 胡不平大声道:“所有一切都是幽冥教恶贼在捣鬼,和我没有半点关系,刘师兄,你……你万万不能上当。” 刘觉冷笑道:“我就知道你会赖在幽冥教的身上,哼,我看你早就投了幽冥教,说不定现在不杀我们,是在等幽冥教的同伙来。” 胡不平结结巴巴道:“刘……刘……师兄,酒……酒葫……芦的事,你诬陷我也就算了,这……这……幽冥教的事,可万万不能乱说啊,我……我……”他渐渐说不下去,竟忍不住喘起粗气来。 刘觉说胡不平要杀了他们几个,又说是他杀了陆天波,胡不平神色虽也惊诧焦急,但还能克制,但刘觉一说他勾结幽冥教,胡不平登时满头大汗,脸色发白,说话也结结巴巴了。 “诬陷?哼,你在酒葫芦里下了药,迷昏了张师弟和高师弟,人所共见,怎么能说是诬陷?” “刘师兄,我这酒葫芦里的酒是从那艘船上得来的,你可别冤枉我,刚才高师弟也说了。” “高师弟是说了,但是你在酒里下东西和在船上盛酒是两码事,高师弟可没说不是你下的药。你不要狡辩了。” “我不是狡辩……啊,我知道了,船上酒里有毒药,咱们去船上看看,真假一看便知。” “去船上?等着被你和幽冥教一网打尽吗?你老实交代,你投入幽冥教已经多久了?” “你不要血口喷人……”胡不平还待要反驳,却听侯敬道:“是了,胡师叔要杀人又不想被怀疑,他就会先下药,然后把酒葫芦交给高师叔保管,寻机杀人,方才他假意要喝酒,实际是让大家喝酒,等咱们饮了酒,他就诬陷高师叔下药,高师叔心神大乱,他就趁机杀掉高师叔,然后一剑一个,把咱们都杀了,这样咱们就都呜呼哀哉去见阎王了,就像那船上的尸体一样,臭气熏天大雁飞,臭鱼烂虾满地爬。”他说一句,胡不平的脸就白上一分,等到说完,胡不平脸上再无半点血色,盯着侯敬颤声道:“侯敬师侄,你不要胡说。” 侯敬也不看他,摇头叹口气道:“可惜胡师叔万万没想到,向来不怎么喝酒的高师叔竟然喝了第一口,这才露了马脚。” 侯敬低着头自言自语,念念叨叨,忽然抬起头,侧耳听了片刻,说道:“好像有人来了……好厉害。”随即盘膝打坐,双目紧闭,宛如老僧入定一般。 侯敬言语举动十分怪异,几人都莫名其妙, 胡不平侧耳听了半晌,没听到有人来的声音,忍不住道:“小猴子,你搞什么鬼?” 侯敬一言不发,只是打坐调息,刘觉见状登时心中惴惴,他知道自己绝不是胡不平的对手,当下疾走几步,紧紧挨着侯敬,凝神提防。 好在侯敬打坐时候不长,一会儿就醒来,随即挥出一掌,一道烈火飞出,犹如游龙在四周盘旋飞动,四周登时炽热非常,片刻烈火绕了一个圈,击在高令身前地上,这才缓缓熄灭。 侯敬长吁一口气,擦擦脸上汗水,道:“酒葫芦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只是闻了些散逸出的酒气就心神大乱,实在可怕。” “散逸出的酒气?”刘觉嗅了几口,脸色一变,叫道:“小猴子,莫非我们嗅到那些酒气,也会有事?”目光飞动,看向高令身前地上,他记得高令祭奠陆天波时,曾在地上倒了些酒。 “你们应该没事。”侯敬神色有些凝重。 “你不会骗我吧?真的没事?” 现在不但刘觉想明白了,胡不平也想明白了,甚至萧钧也明白了。 酒气也有毒!好在这时已经嗅不到半点酒气了,但三人心下仍旧惴惴,他们明白侯敬为何要火烧虚空了。 好在,三人一直没有感觉,也许,侯敬说的是真的。 过了一会儿,胡不平道:“刘师兄,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你说我要杀你们,又说我勾结幽冥教,我现在自闭经脉,等着高师弟醒过来,让他证我清白,我……我这酒真是从那船上盛来的。”扔掉长剑,叹了口气,盘膝坐在地上。 “哼,谁知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你这人阴险狡诈,我们都看走了眼。”刘觉手持长剑,不敢掉以轻心。 胡不平苦笑一声,道:“刘师弟,你和侯敬师侄不管是谁,过来一试便知。” 刘觉冷冷道:“你这是诱敌之计,我才不上当。” 胡不平心知误会已深,闭目不再解释。 冷风渐起,风中不时传来低沉吼叫声,也不知道观外山林里藏了什么野兽,一阵大风刮过,吹得烟尘四起,歪倒的几株老树,在烟尘中越发显得残败,偶有野鸟飞过,嘶叫一声,四下里仿佛被阴森恐怖笼罩,而,天上月正圆。 周围幽阒无声,一人持剑独立,四下张望,一人盘膝坐地,闭目不语,四周歪歪斜斜躺着几人,说不出的诡异,唯有侯敬念叨声音,不停传出,就这一会儿功夫,他恨不得把凶手猜了一遍,就连谷兰可能是凶手都推敲了一番,萧钧实在不想听,只想捂住双耳,但他不能动弹,只好忍着。 “仙师,上官道长来信说让咱们去帮着围攻叶城,咱们不去,反而跑来拣尸,上官道长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声音尖利,犹如夜枭。 果然有人来了,众人心头一颤,齐齐生出一个念头:“不会是幽冥教来了吧?” 第五章 李麻杆(一) 求收藏!!!求推荐票!!! “他生气怎么了?难道我李麻杆会怕他上官野?”声音低沉沙哑。 “不是幽冥教的,是麻杆道人。”胡不平明显松了口气。 声音还在继续…… “小人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 “哪你是什么意思?妈的,船被烧了,老子的阴尸也没了,没有阴尸,仙法难成,不来拣尸以后怎么飞升?” “仙师英明!仙师,既然那些尸体如此要紧,不如咱们再回去再找找?” “找你妈的头,大火把船都烧没了,还能找到尸体?你当老子是傻子?而且那边说不定有幽冥教的人,你让老子去送死吗?” 麻杆道人破口大骂,接着尖细声音叫了一声,不知是挨了一巴掌,还是被踢了一脚。 船烧了,胡不平面如死灰。 麻杆道人还提到了幽冥教,但胡不平好像并不关心了,他突然觉着人生真荒诞,只是盛了一葫芦酒,而且还没喝,现在却成了杀人凶手,早知如此,应该把酒都喝光。 “快去道观,晚了就被人拣走了。”麻杆道人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山林中人影闪动,片刻行出十余人来,当先两个道士,一个细如麻杆,眼若铜铃,一头灰白头发,长得颇为丑陋,麻杆道人,人如其名。另一个却是个侏儒,长得贼眉鼠眼,头戴一顶破帽子,左手三清铃,右手持一把玉尺,十分猥琐。 侏儒一边走,一边偷瞧麻杆道人,眼神透着畏惧,余者都身穿黑衣,头戴面具,看不清容貌。 “刘师兄,小……猴子,麻杆道人是处虚修为,练有赤爪血尸,十分厉……”胡不平出言提醒,却发现刘觉不见了,登时怔住,话也说不下去。 “姜真!” 侯敬叫了一声,指着一个黑衣人站了起来,那黑衣人身上背着一个汉子,身着锦衣,头发散落,身上有不少血,他好似听到侯敬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又趴在黑衣人肩头。 姜真,国字脸,方额头,一副忠厚相貌。 倘若在别处见到此人,萧钧一定会和他交朋友,他的长相很让人信赖,唯一让他看起来有点凶的是,他额头有点红。 胡不平只看了一眼,就开始破口大骂,句句不离姜真,但他自锁经脉,身不能动,也只能骂了。 “别叫唤!没看到麻仙师来了吗?还不跪地磕头!”侏儒道人大声呵斥。 麻杆道人听而不闻,也好像没看到胡不平等人,向周围扫了一眼,怔怔道:“道观呢?姜真不是说道观有死尸吗?死尸呢?” “是啊,道观呢?”侏儒道人也愣住了,话犹未了,头上被打了一记,侏儒道人哎呦一声,向旁边躲了躲。 麻杆道人哼道:“我问你呢。” 侏儒道人四下瞧瞧,眼珠一转,忽然眉目一亮,笑道:“仙师,大吉啊,大吉。” “吉从何来?” “第一、道观在,难保里面不藏着幽冥教的恶贼,现在道观塌了,一目了然,咱们就不须提防……” “有理。第二呢?” “第二、道观没了,地上却躺着四个人,还有人守着,这里又没有遮风挡雨的,他们在等谁?自然是老天爷让他们帮仙师看守尸体,一会儿仙师取了他们性命,一……二……六……,又多了六个阴尸,可见姜真也没有骗咱们。” 显然,这人把地上躺着站着的都当做死人了。 “有理。第三呢?” “第三,仙师请看那牌匾。”侏儒道士指了指一堵断墙,一个牌匾倒在那里,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字:“升仙殿。” “恭喜仙师,此乃玉帝旨意,等您老人家炼成尸王,您就可飞升仙界,驾鹤西去了。”侏儒道人噗通跪倒,磕了三个头。 侯敬笑道:“驾鹤西去是说人要死了,不能乱用。” 麻杆道人脸色一沉,望向侏儒道人,侏儒道人额头登时渗出汗来,干笑一声,道:“仙师,那您……您是驾鹤东……东去。” “刘十通,把你那张臭嘴闭上,你再说话,本仙师让你驾鹤西去。”麻杆道士飞起一脚将侏儒道士踢了个跟头。 刘十通哎吆一声,倒地哼唧不起。 “你这名字倒有趣,自古阳九为上,你敢称十通,请问你都是通了哪些?”侯敬一脸微笑。 “人家都打上门来了,还要把你炼成阴尸,你却问人家几通几通的,真是个痴货。”萧钧心里腹诽几句。 “等我把你炼成血尸,你就知道通了那些。”麻杆道人阴恻恻一笑,大袖一挥,人影翻飞,八个黑衣人取下面具,向侯敬扑去。 月光下只见这八人脸色如血,瞳孔黝黑,手脚犹如鸡爪,宛如魑魅鬼怪,看着十分吓人,萧钧只瞧了一眼,就后背发凉,出了一层细汗。 “血尸妖怪来了!”侯敬怪叫几声,慌慌张张,连忙躲闪,看似笨拙,但若细看,他脚不沾地,身影如风,在八个血尸中间倏忽来去,总是险之又险地躲过八个血尸攻击,八个血尸疾若闪电,声势赫赫,却丝毫奈何不了他。 八个血尸攻如暴风骤雨,退若灵蛇鹰隼,萧钧只看见满天黑影,来回晃动,根本分不清谁是侯敬谁是血尸,若非不时传来侯敬怪叫叱喝声,他都不知道侯敬还活着,又看了片刻,就只能见道道淡淡影子飞过,最后连影子好像都看不清了。 “神仙打架,凡人莫看。”萧钧暗暗叹了口气。 一声阴恻恻笑声响起,麻杆道人大袖一挥,张华和高令身子飘飘忽忽向他飞去,眨眼就到了麻杆道人身前,满天黑影中传出侯敬惊呼,他人影一闪,就脱出八个血尸包围,探手抓向张华,侯敬后发先至,竟比张华还快了几分。 麻杆道人暗惊:“这小畜生好厉害。”挥手抓向侯敬,他手如鸡爪,颜色赤红,和血尸一模一样,挥手之际,有一团红雾飘荡四周。 侯敬大袖一拂,一道真气打出,立时将麻杆道人鸡爪逼开,手如闪电,将高令和张华抢下,返身飞回,见张华脸上缓缓现出赤红之色,叫道:“师父,师父,你醒醒,你中尸毒了。” 萧钧听了这话,险些笑出声来,暗道:“姓张的要醒不早就醒了。” 这时四周响起几声尖啸,萧钧顿觉脑中发昏,好在声音不长,微微睁眼,只见八个血尸周身散发红雾,齐齐向侯敬扑去。 “糟了,尸毒啊。”侯敬抓起张华、高令二人疾飞远方,飞出数丈,人影一闪,麻杆道人挡住去路,挥爪击向侯敬面门,侯敬啊呦一声,向旁边斜飞,就这耽搁的功夫,八个血尸飞了过来,重又将他围住,但见人影翻飞,红雾中时有淡淡影子飞过,过了一会儿,麻杆道人身影一闪,也投身其中。 神仙打架又开始了。 第五章 李麻杆(二) 求推荐票!!!求收藏! 萧钧乍听尸毒二字,就屏住了呼吸,所以身边虽有淡淡红雾飘飘,他却毫无异状,只是担心谷兰,但此时不能动弹,也无可奈何。 突然,姜真怪叫一声,身子飞起,这时萧钧才注意到姜真身遭丈许内,似有袅袅轻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唯一能看清的是姜真那血红的脸。 轻纱飘扬,寒光一闪,一道渺渺剑气飞过,姜真惨叫一声,再无声息,片刻,轻纱敛去,地上露出姜真的尸体,他被劈成了两半,血流一地。 “有人杀人灭口!”萧钧惕然而惊。 “是埋剑谷的月笼寒纱隐光剑!”红雾中传出侯敬声音,过了片刻,他啊地一声,叫道:“尸毒厉害,我不该说话,吸了毒气。”只呆了片刻,他又叫道:“刘师伯,你去哪儿了?快来帮忙。” “埋剑谷?埋剑谷的人杀姜真干什么?”萧钧暗暗好奇。 “来了!” 一个黑衣血尸身后无声无息窜出刘觉身形,他长剑一挥,一道凌厉剑气斩向血尸,血尸怪叫一声,身子倒飞,两手一推,身遭红雾弥漫,刘觉长剑连挥,道道剑气飞出,逼开血雾,这才叫道:“刚才我去外围探查,好像有幽冥教的踪迹,大家小心。” “放屁!方圆五里我来的时候都查过了,哪里有幽冥教!”鏖战之中,麻杆道人仍然忍不住骂了出来。 “是啊……确实没人,咦……好像有……糟糕,我又说话了,有尸毒,我不能说话!切记!切记!” 侯敬声音不停。 萧钧嘴角一抽一抽,却笑不出声,只能心里骂一声:“痴货。” 叱喝声、尖啸声、怪叫声、四周顿时嘈杂不已。 侯敬不说话了,刘觉也不说话,而更早些时候,胡不平已经闭上了双眼,他在运气冲关。 奇怪的是,麻杆道人也不说话了。 一场无声无息的战斗。 萧钧有些担心侯敬,但看红雾依然很浓,麻杆道人也没现出身形,他明白,侯敬还活着。 过了一会儿,红雾中又传出侯敬声音:“我中毒了,撑不住了,刘师伯快帮忙。”他声音略有焦急,殊不知他说了这些话,又吸入不少毒气,果然片刻后红雾中传出侯敬咳嗽声音。 刘觉没有回应他,他被两个血尸缠住,不敢说话。 “我不行了,我打不过。”侯敬闷哼一声,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来,一头栽在地上,他手里兀自抓着张华和高令,二人也赤面红脸,想必都中了尸毒。 “小猴子,你没事吧?”刘觉逼退一个血尸,寻机问道。 “我没事。” 侯敬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他后背衣衫撕裂,鲜血淋漓,有一个清晰爪印,四周肌肤都变成红色。 侯敬吐了口血,缓缓道:“臭道士的尸毒厉害,我吸了半天,终于被他打中了一掌,我原应该还手的!” 一个什么处虚境的李麻杆,八个血尸,吸了半天血雾尸毒,没有还手,最后被打了一掌,萧钧翻个白眼,不知是该骂侯敬傻,还是夸他道法精深。 “李麻杆,你敢惹我们剑宗,他日我们剑宗必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处。”刘觉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冷,还有些恼怒。 “你们是何人?胆敢冒充剑宗高人,哼,我和剑宗胡不平胡兄,素来交好,你们今日既然撞在我手上,我必定让你们死无全尸,他日再向胡不平胡兄禀告。” 麻杆道人从红雾中缓缓走了出来,满脸杀气,身后血尸一字排开,形如妖魅。 “胡说!我们才是剑宗的,再说,我胡师叔什么时候与你这等妖人做过朋友?”侯敬有些生气。 “小猴子,你不说咱们是剑宗的,咱们还有一线生机,你说了,我看这妖怪非要杀了咱们不可。”刘觉插口道。 麻杆道人嘿嘿一笑,望了刘觉一眼,算是默认了刘觉的话。忽然听到一阵铃声,远远望去,只见刘十通小小身影渐渐消失在寂静山林中,途中他好像还跌了一跤。 “刘十通,王八蛋,你又跑!下次让我抓到,我阉了你。”麻杆道人破口大骂。 “我脸有些痒。”侯敬叫了一声伸手不住抓脸,几下就鲜血淋漓,鲜血落在地上,发出嗤嗤之声,地上石头冒出红烟,片刻功夫,石头就变成了蜂窝模样。 萧钧瞠目结舌。 侯敬满脸赤红,犹如猴屁股一样,有些滑稽,但此时萧钧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了,他知道一旦侯敬被杀了,刘觉绝挡不住麻杆道人,那自己和谷兰也要凶多吉少了。 “我救不了师父了。”侯敬两手抓脸,言笑嘻嘻,但望向张华的眼神却满是悲伤,他念叨两句,噗通摔倒,四处乱抓,不时大笑,像疯了一样。 麻杆道人嘿嘿笑道:“小子,可惜你了这身修为,要不是你犯傻,我两个李麻杆也不是你的对手。” 麻杆道人鸡爪一样的手点了点,八个血尸扑向侯敬,侯敬止住笑声,抓着张华和高令,踉踉跄跄躲过八个血尸扑击,但他尸毒发作,不过片刻,就被血尸击倒在地,手中张华和高令也飞了出去,一个血尸原是要去抓侯敬,瞧张华冲自己飞来,一掌将张华击飞出去,张华摔在地上,头破血流。 “你们打我师父,我生气了,我要打人了。”跌坐在地的侯敬身子忽然翻滚飞起,右手一招,胡不平身前长剑倏地飞来,侯敬戟指轻划,一道剑气似有似无,一闪一没,犹如灵光飞过,只听嗤嗤之声不停,侯敬身前四个血尸登时被劈成八块,残肢乱飞。 麻杆道人大惊失色,手掐法决,一个血尸抓起张华向他飞去,快如闪电。 侯敬受伤不轻,方才又使出一剑,牵动伤势,立时口喷鲜血,身子有些站不稳,眼见张华要落入麻杆道人的手中,他闷哼一声,蓦地原地失去踪迹,再现身时,已在麻杆道人身前,挥掌击向麻杆道人,仿佛凭空消失,凭空出现一般。 “虚空道法……”麻杆道人失声叫了出来。 此时血尸已到了身前,麻杆道人退后尺许,鸡爪一指,血尸抱住张华挡在麻杆道人身前。 侯敬大叫一声,左手击在右臂上,右臂应声而折,他也飞了出去,却是此时他毒伤发作,真气滞涩,已难收发由心,眼见要击中张华,无奈之下只好出此下策,侯敬斜飞丈许,猛觉肩膀被踢了一脚,痛入骨髓,落地吐血不止。 “今日没有白跑一趟,弄到几个上等货色。”麻杆道人举步向侯敬走去。 侯敬却消失了。 麻杆道人吃了一惊,连忙凝聚真气,布满全身,又让血尸防护左右,提防侯敬偷。 “我在后面打你。”身后传来侯敬声音。 麻杆道人啊地一声,身子前扑,反手一掌打向身后,却打了个空,迟疑之际,背后寒意袭来,暗叫不好,还没反应过来,后背一疼,哇地吐出口血。 “说了在后面打你,你怎么不提防。”身后又传出侯敬声音,一本正经。 麻杆道人大怒,骂声王八蛋,转身使出全力,两道血雾击向侯敬胸口。 侯敬呵呵一笑,想要重新使出虚空道法,躲过这一击,人却突然愣住,笑容也不见了,他真气耗尽,没力气使出虚空道法躲避了。 眼见侯敬丧命,麻杆道人忽觉后心剧痛,顾不得再杀侯敬,身子斜飞,心念急转,四个血尸挡在他身后,与偷袭之人战在一起。 偷袭的却是刘觉。 第五章 李麻杆(三)求推荐票!!!求收藏!!! 麻杆道人放出红雾,护住周身,身子晃了晃,口中不住淌出血来,连忙盘膝坐地,屏气调息,背后一剑,刺中后心,虽没一剑洞穿,他后心要害之处,何等要紧,纵然刺入数寸,他也伤得不轻。 刘觉是水天境修为,麻杆道人是处虚修为,按道理刘觉刺不穿他的护体真气,但麻杆道人觉着被侯敬戏耍,心中气恼,是以倾尽全力要杀侯敬,后心便露出破绽,被刘觉趁机偷袭。 “此人背后偷袭,实在卑鄙,真是禽兽不如。”麻杆道人运气片刻,睁开双眼,心中暗恨。他精通阴鬼之道,周身阴气寒重,稍一运气,遍体结霜,血即止住,只是剑气凌厉,心脉受损,他这会儿实已受了不轻的伤。 “妈的,被姓姜的骗了,这几个都是剑宗的,根本不是什么阴尸,唉,今天真是倒了大霉,得不偿失,就算杀了这几个剑宗的,以后也会被剑宗那帮愣头青追杀,说不得要去亡篌山躲一躲了。” 麻杆道人心中着急,不敢一直运功疗伤,觉着稍稍好了些,就走向被四个血尸围着的刘觉。 刘觉抵挡这四个血尸极为吃力吃力,眼见麻杆道人要加入战团,心下大惊,有些后悔刚才偷袭此人。 他猛地凝聚真气,张口一喷,一道白烟飞出,将方圆数尺红雾破开,急道:“小猴子,先助姓胡的行功杀敌。” 刘觉修为虽不及侯敬,但对敌经验老辣,与侯敬相比,真有云泥之别。 侯敬缓缓睁开双眼睛,哼唧两声,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站起身子,晃晃悠悠向胡不平走去,走十步,跌三个跟头,脚步却不停。 麻杆道人早就看到胡不平在运气冲关了,只是一直腾不出手来杀他,见状知道不妙,双脚一顿,向胡不平飞去,转眼间飞到胡不平身前,探爪向他头顶抓去。 胡不平死在临头,却突然睁开眼笑了,看起来十分开心。 麻杆道人怔了怔,猛觉右臂一疼,大叫一声,只见半个胳膊被从中斩断,鲜血飞溅,麻杆道人不知自己胳膊被谁斩断的,竟一时忘了疼痛。 身后传来侯敬轻声呢喃:“胡师叔,你可能是坏人,但我小的时候,你抱过我,还带我放风筝,我不忍心不救你,我……我没救错吧。” 侯敬晃荡几下,栽倒在地,头一歪,没了声息。他脸颊如血,真似猴屁股一般。 侯敬生死不知,萧钧十分担心,但心里又不住摇头,他看出侯敬修为极高,以他这本事,倘若要杀麻杆道人只是举举手,翻翻掌的事儿,可侯敬这人总是犯傻发痴,本应是摧枯拉朽的一场仗,最后却成了一个糊涂仗。 胳膊是断了,但最大的敌人也倒下了,麻杆道人还是轻松了不少。他咬了咬牙,想再转身杀胡不平,蓦地眼前金光大放,还没回过神来,觉着后颈一疼,自己人头好像飞了出去。 是真的,但对麻杆道人来说或许是幻觉。 麻杆道人的胸腔不断喷涌出鲜血,过了片刻,他身子缓缓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不远处那破旧牌匾,并渐渐遮住上面“升仙殿”三个大字。 胡不平运使金刚剑气杀了麻杆道人,再不看他,大步如飞,走到侯敬身前,见他伤势颇重,连忙取出丹药喂侯敬服下,又看张华和高令也脸色赤红,忙也给二人服下,药不对症,只是暂时稳住毒伤,护住心脉而已。 胡不平忙完擦擦额头冷汗,强敌环伺之下,他为证清白,自闭经脉,此时看死伤遍地,不禁后怕不已,暗悔莽撞。 “不平,愚兄方才恐怕有所误会,你不要介怀。”身旁传来刘觉声音,他手持长剑,尴尬笑笑。 麻杆道人已死,四个血尸失了主人,也躺在地上再也不动,刘觉自然脱出战团。 “刘师兄哪里的话,事出有因,不怪刘师兄生疑,方才情形,有陆师兄之事在前,换做小弟,也会与刘师兄一样。”胡不平连忙安慰。 “你能这样想最好。”刘觉笑了笑,脸色惭愧。 “奇怪,埋剑谷的人杀姜真做什么?唉,姜真死了,这下糟了!”胡不平眉头紧皱,一脸失望。 “是啊,奇怪!我也想不明白。”刘觉摇了摇头,望了侯敬一眼,忽然脸现惊惧,叫道:“小猴子……” 胡不平吃了一惊,转过头去,见侯敬毫无异样,不禁笑道:“刘师……”刚说出两个字,只觉后心剧痛,只来得及左移数寸,一柄长剑穿胸而过,剑身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胡不平大叫一声,体内真气澎湃而出,挥剑反手劈出,一道金刚剑气气势磅礴,几与日月争辉,一时巨响不绝,烟尘弥漫,过了片刻,远处传来刘觉嘿嘿笑声:“好剑法,不是偷袭,小兄万万不是对手。” 胡不平忍着剧痛,缓缓转身,一字一顿道:“奸贼,原来真正与幽冥教勾结的是你,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 烟尘渐消,碎石断木慢慢清晰起来,也露出刘觉的身形,他仍旧立在远处,并不过来,盯着石地上胡不平斩出的一道深沟,啧啧赞叹,那深沟数尺宽,数尺深,十几丈长,石如齑粉,可以想见其威力。 情势急转直下,萧钧目瞪口呆,他眼见二人合力杀了麻杆道人,正自欣喜,谁知刘觉竟然出手刺了胡不平一剑,看情形胡不平八成是活不成了。 胡不平长剑拄地,左手捂胸,道:“奸贼,陆师兄是不是你杀的?我葫芦里的酒是不是你捣的鬼?你是不是幽冥教的人?”他问完三个问题,眼睛直盯盯看着刘觉,都是恨意。 刘觉背着手走了几步,笑道:“你生前糊涂,死了也不必明白,就做个糊涂鬼吧。”说着戟指划出,一道剑气斩向胡不平,竟想赶尽杀绝。 “恶贼。”胡不平鼓起余力,斜跨几步躲过,但被劲风扫中,登时飞了起来,触动穿心长剑,大叫一声,摔倒在地。 “我不能死,我胡不平不能死。”胡不平取出丹药尽数服下,咬了咬牙,催动仅有的真气,逼出长剑,随即扳着双脚,想要盘膝坐地调息疗伤,但胸口剧痛,血如泉涌,他如何能做到,惨哼几声,身子歪倒。 胡不平吐出几口血,忽然仰天惨笑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第六章 寂寞草庐(一)求收藏!!!求推荐票!!! “你知道什么?”刘觉一脸好奇。 胡不平道:“姜真说秦雍和裴老头在船上,是你让他说的,我记得当时姜真说这话时,只有你赞同,我怕你难堪就拉着小猴子支持你,现在看来你是想把我们引开,然后趁机让幽冥教的人杀陆师兄他们。” “现在想到晚了!”刘觉神色得意。 胡不平叹了口气,目光缓缓落在姜真头颅上。 姜真的脸,忠厚如故。 “姜真是你杀的?”胡不平捂着胸口咳嗽一声。 “你怎么知道?”刘觉饶有兴致。 “你修的云雾剑法与埋剑谷的月笼寒纱隐光剑相近,都是走的藏形匿影的路子,你要学会不难,而且,既然是你杀了陆师兄,你势必要杀姜真杀人灭口的,这并不难猜。” 刘觉拍掌笑道:“都说胡不平生性莽撞,看来是粗中有细。” “过奖,要不是你出手杀我,以我胡不平的脑子是万万想不明白的……不过……还有一件事……这件事我不知道我死不瞑目。” “你说。” 刘觉笑吟吟地站在远处,胡不平重伤之下,他仍躲在远处,可见他心中对胡不平的忌惮。 胡不平道:“你既已把陆师兄之死栽赃在我身上,也已杀了姜真,为何还要杀我胡不平呢。” 这正是萧钧困惑之处,闻言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刘觉原地踱了几步,忽然叹道:“其实姜真没死,我心里实在有些七上八下,幽冥教的人明明答应过我要杀了姜真,不知怎么弄的,道观里竟没有他的尸体,他却和李麻杆在一起,说实话当时看到我害怕极了……” “我想起来了,当时你进了屋,脸色十分难看,可恨我当时还以为你是心疼陆师兄。”胡不平恨恨道。 刘觉点点头,道:“我确实心里害怕,不过我当时也没想过冤枉你,只是想找个借口离开去找,还没来得及和张华说,你葫芦里的酒就出事了,此乃天赐良机,我怎可放过,顺势将陆天波之死栽赃在你头上,我再寻机杀上一两个人,这样就算有什么风言风语,我也不怕了,只是你自闭经脉,坐以待毙,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难怪他那会儿好几次来回走动,剑尖一直指着侯敬后心,脸色奇怪,想必他当时还没拿定注意,侯敬这才逃过一劫。嘿,此人真是坏透了。”萧钧心中冷笑。 刘觉语气忽然转冷,恶狠狠道:“你该怪李麻杆这妖道,他不知从何处把姜真抓来了,姜真跑了,我就算冤枉你,终究有祸患,他既回来,我怎能不斩草除根,我只好先杀了姜真,可我杀了姜真,就算编出再好的借口,你们现在不疑,以后也会怀疑我,而且那什么刘十通也跑了,谁知道姜真给他们说了什么,为绝后患,我只好再把你杀了,嘿嘿,碰巧麻杆道人把小猴子也撂倒了,现在小猴子也昏死过去了,我把高令也杀了,然后让你们互持对方宝剑,我再自刺一剑,到时宗内那帮蠢材说你胡不平勾结幽冥教也好,说你和高令同谋反目也罢,自有小猴子帮我去解释,我又有何惧?胡师弟,你说换了你,你怎么做?” 胡不平听了这一席话,悚然而惊,额头冷汗涔涔而下,眼前这人,相识数十载,想不到竟是这样的人。 如此心机,如此狠辣,他真是那个人畜无害的刘觉吗? “我若早起疑心,你杀不了我。”胡不平长叹一声。 刘觉摇摇头道:“早起疑心,你就不是胡不平了。” “你是笑我愚蠢。”胡不平冷冷一笑。 刘觉低声道:“我是夸赞你。” 胡不平一怔,举目望向刘觉,刘觉脸上闪过一丝羞愧,偏过头去。 “能动了。” 萧钧怔住,稍一运气,只觉全身真气通畅,身上禁制已经解开,他心中大喜,念头急转,寻思如何救下胡不平。 他眼见胡不平对陆天波有情有义,又见他遭人诬陷,自封经脉,坦然以对,冲破经脉后,也不曾对刘觉恶语相向,恃强凌弱,心中顿生好感。 萧钧自知在这些神仙面前,自己就如蝼蚁一般,贸贸然救人,只是自寻死路,因此只能智取不能力敌,冥思苦想之际,忽听嗤嗤之声不绝,只见身前不远处地上冒出红烟,地面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红烟中血尸的半个胳膊和半条腿,清晰可见。 “中点毒应该没什么吧?猴精中了那么多都没死。”萧钧心中一动,屏住呼吸,手一寸一寸摸向半个胳膊,瞥眼瞧刘觉往这边踱了几步,他连忙停住,暗道:“要是离的近了,趁其不备,把他扑倒,然后把这怪物胳膊的血抹到他脸上,他必然奇痒无比,说不定脸都要被腐蚀了,到时拳打脚踢,他必然手忙脚乱,说不定就能乱中取胜,杀了这人。哼,此人阴险狡诈,我不杀他,他也会杀了我和兰姐姐灭口的,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萧钧打定主意,暗暗准备,伺机而动。 这时,只听胡不平道:“刘师兄,我平素待你不薄,今日你要杀我胡不平,我无法可说,只求你放过其他人,请你看在咱们师兄弟一场的份上,高抬贵手。” 刘觉却不回答,缓缓坐在身前一个断石上,叹了口气道:“不平,说实话,我实在不想冤枉你,也不想杀你,我刘觉在大雪山学剑百年,入门最早,可这几十年下来,你们这些师弟一个个都入了处虚境,我还在水天境里打转,最后小猴子都远远超过我,嘿嘿,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天地十境,我刘觉修道百年,竟然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水天境,坐忘以上我不敢想,让我摸一摸穷通境的门也好啊,我刘觉又不是胆小之人。唉,老天何其不公!” 刘觉摇了摇头,花白头发垂落下来,略显萧索,沉默片刻,接着道:“就因为我只是个水天境,又是年纪最大的徒弟,这几十年来山上山下,我刘觉没少被人笑话,不说别人,就说咱们这几人,高令向来眼高于顶,自然不与我这等人交往,张华表面上对谁都一样,其实我知道,他心里也是瞧不起我的,只有……只有你和小猴子待我如初,从没半分看不起我,其他人……嘿,不说也罢。” “大雪山上没几个人正眼看我,我也就每日自己待在草庐里,也不和别人来往,有时夜里睡不着,就喝点酒,谁知越喝越清醒,只好苦等天亮,这滋味儿……嘿……难受啊!不过只有不平你……你仍旧来草庐看我,和以前一样陪我喝酒,我心里其实是极为感激……” 刘觉长叹一声,没有再说下去,月光之下,他脸上渐渐现出几分落寞,花白头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原来天地共有十境,处就是处虚境,水就是水天境,咦,这里面为何没有一个玄字呢?自己破了玄关境,大海哥当时可是十分高兴,还说这是修炼的紧要关口。” 萧钧心里有些纳闷,不过此时乍闻天地有十种修炼境界,顿时心驰神往。 在他看来,修炼是一件好事,境界高了,本事大了,便能帮更多的人,也能杀更多的坏人;修道,学成道法,不是用来杀好人的,像刘觉这样,万万不可取。 尤其是看到刘觉现在这张脸,落寞、嫉恨、愤怒,唯独没有开心。 “修道不开心,何必再修?找个没人的地方度过这一生不就行了,就像我们村子一样,有山有雪,有树有花,没事看兰姐姐和小哲吵吵架,下雪了,打打雪仗,岂不快活。” 萧钧还是少年,他还不知道被很多人看不起的滋味。 有时候,你必须因为这个做点什么,而刘觉,有自己的选择。 第六章 寂寞草庐(二)求推荐票!!!求收藏!!! “他人言语,何必放在心上,刘师兄,等张师兄和高师弟醒了,你帮我们抓住幽冥恶贼,戴罪立功,我替你向师父求情,你死罪……” 胡不平说着说着忽然停住,只因杀害同门,勾结幽冥,乃是死罪中的死罪,就算戴罪立功,也难逃一死。 胡不平轻轻叹了口气,心中对刘觉的恨意竟没来由少了许多。 “胡师弟,你早已修至处虚绝顶,十二金刚剑,也修出十道,在咱们剑宗大大有名,师长喜爱,人人称赞,我的难处,你怎会知道。”刘觉苦笑一声。 “刘师兄,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你只要抓……了幽冥恶贼……就算死罪难逃,可……可他日,咱们剑宗兄弟谈起你来,也绝不会说你是十恶不赦之徒,总有人……每年去……敬你酒的。”胡不平仍不放弃,声音也有些颤抖,显然刘觉之言对他有所触动。 “屠刀拿起容易,放下就难了,再说……这死后的虚名我要他做什么。”刘觉语气带一丝嘲讽。 “可是……你在大雪山受了气,关陆师兄什么事?你杀他做什么,他与你无冤无仇。”胡不平话锋一转。 “问得好!”刘觉声音陡地变高,惊起无数飞鸟,他长剑一挥,剑气喷涌,霎时无数飞鸟被剑气绞死,羽毛飞落,犹如飘雪柳絮。 有一只鸟儿没死,但翅膀受伤,悲鸣一声,掉了下来,刘觉伸手抓住,冷冷一笑,手上用力,鸟儿立时死去,一滴又一滴血从刘觉指缝中落了下来,他盯着死鸟,缓缓道:“大雪山的人笑话我,有人明面上笑,有人暗地里笑,有人喝酒时谈到我笑,这些我都知道,我当然不开心,但我可以忍,唯独姓陆的混蛋,我忍不了,我一定要杀了他。” “陆师兄怎么了?”胡不平神色疑惑。 “他怎么了?”刘觉阴恻恻笑了几声,说道:“五年前论剑问道,按照境界,我去和叶二那些人比剑,比试下来,在水天境里我算中上,我本来开心,论剑结束之后,当晚四门师兄弟们在怀清堂喝酒谈笑,我和叶二聊得正兴起,陆天波突然站起来,说了我几句,胡师弟,你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吗?” 不待胡不平说话,他自顾自地接着道:“你当日不在,你不知道,他叫我水天先生,哈哈,他叫我水天先生,我知道他什么意思。”说到此处,刘觉猛地转头恶狠狠盯着胡不平,大声道:“他是说我这一辈子都要在水天境里厮混!” 刘觉放声大喊,喊了半晌,喘了几口粗气,骂道:“王八蛋,他说我是水天先生也就罢了,他说我儿子以后也是水天先生!王八蛋!还说按照我的资质,再修一万年也入不了处虚境!” 他扔掉死鸟,拿着剑胡乱劈砍了几下,忽然一脚将身前一个石头踢飞,喝道:“陆死狗为什么不说叶二?为什么不说他,不就是因为姓叶的老娘他姓陆的惹不起吗?他欺负我,他欺负我这个头发都白了的水天先生!” 刘觉有些疯癫,又叫嚷了一阵子,缓缓坐在石头上,他身形有些佝偻,一绺白发缓缓滑落肩头。 “刘师兄,陆师兄只是酒后失言,你……你又何必因为这点小事杀他……” “这是小事?他在那么多人面前取笑我是小事?你觉着是小事,我觉着却是天大的事,我刘觉被人笑了几十年,就是因为步步忍让,你们才觉着这是小事,不错!我刘觉是没本事,但我也要脸,谁说这世上只有本事大的才要脸?” “是,以前我刘觉忍了,但以后我刘觉绝不再忍,谁敢打我刘觉的脸,我就要谁的命。胡不平,你听着,论修道我是修不过你们,但有的地方我比你们强,那就是我的心比你们狠,也比你们坏,你看,陆天波本事不是比我大吗,不也被我杀了吗?现在看来……这谁本事大还真不好说!” 刘觉声嘶力竭,面目狰狞扭曲,宛如凶神恶煞一般,寂寥冷风中,他一头白发,格外刺眼,胡不平瞅了几眼,竟有些害怕,心里恍惚:“这是刘觉?” 刘觉嘶喊半天,觉着有些累了,扶着大石喘了几口气,渐渐平静下来,还剑入鞘,抱在胸前,怔了一会儿,悠悠道: “不平,你知道酒宴结束,后来我去哪儿了吗?”他的语气像朋友叙旧一样,瞥了胡不平一眼,自问自答: “当时酒宴上,我自嘲了几句,还奉承姓陆的以后一定是坐忘真人,那晚大家尽兴而归,只有我不尽兴,大家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怀清堂坐了很久,只到夜很深了,我才回家,路上又下雪了,我走着走着突然不想回家了,我有些害怕见到我儿子,就到咱们经常去的大松树下继续喝酒,那夜的雪很大,也格外冷,在大雪山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那么冷过,我一口一口地喝,一直喝到天亮,天亮了我就回家了,走之前,我扔掉酒壶做了一个决定,那就是……杀了陆天波。” 刘觉哈了哈手,就好像四周又在下雪一样,他用剑鞘在地上缓缓写下两个字:“杀人。”端详半晌,摇头一笑道:“好了,不平,你都知道了,现在我该杀你了。” “就算你说的对,就算陆师兄有错,杜师兄呢?映照峰那些弟子呢?你何必杀他们?”胡不平叫道。 “不错,不论怎样,不能胡乱杀人,牵连无辜。”萧钧暗暗点头。 “他们都是一伙儿的,他们心里都看不起我,他们都该死!”刘觉眼中杀气越来越盛,让人不敢直视,他喘了口气粗气,缓缓抬起手,用长剑指着胡不平大声道: “胡不平,你听好了,今天我了杀陆天波,杀了姓杜的,还杀了他们的狗腿子,以后我还要挨个算账,谁曾经笑过我,我就杀谁,我要杀光大雪山,杀光剑宗上下,杀死所有看不起我的人!” 刘觉大声嘶叫,双手高举,不时挥动长剑,眼中有一丝狂热,而脸颊又发青,花白头发四处乱舞,模样十分吓人。 萧钧觉着他疯了,胡不平也这样认为。 “现在……轮到你胡不平了!”刘觉渐渐静了下来,目光变得阴冷,望着胡不平就像看一个死人。 “慢着。” 胡不平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一个物事,油布包着,不知是什么东西。 第七章 无形剑气 求推荐票!!!求收藏!!! 胡不平打开油布,只见里面是一个薄册子,崭新,他了一眼,摇摇头道: “刘师兄,记得咱们之前喝酒,你说自己运气不好,当年选的云雾剑法,并非上乘剑法,我就记在心上,后来找师父苦求多日,求来了无形剑气的剑诀,这门剑诀厉害非凡,在咱们剑宗是出了名的,不过,你也知道,这剑诀与资质无关,与聪明与否无关,单看一个缘字,而且最奇怪的是,学剑之人只要入了先天,都可修习” 后来,我想……凡事否极泰来,这门剑法说不定与师兄你有缘,不过练成这剑法的极少,为求稳妥,我又去找小猴子,你也知道,不管什么道法剑法,没有小猴子学不会的,我把这剑法给他看,并嘱咐他把心得记下来,然后一并交给你,可惜……现在……我毁了吧。” 胡不平缓缓举起右手。 “住手!”刘觉望着剑诀,怦然心动,颤声道:“这……这真是无形剑诀?小猴子……他刚才……啊……他修成了。” 麻杆道人的胳膊刚才莫名其妙地断了,刘觉看到了,萧钧也看到了。 刘觉目光炽热,萧钧心生神往。 无形剑气大名鼎鼎,无形无迹,无声无息,极难防备,古时曾有不少坐忘真人惨死在无形剑气之下,而出手之人多半未入坐忘。更有传言,说是有个水天境修士,初出茅庐,便用无形剑气杀了一名坐忘真人,此事更让无形剑气名声大噪。 不过,这剑法确如胡不平所说,十分怪异,多少聪明之士都学不会,反而有几个鲁钝之人修成了。 只是,这剑法数百年来,再没有人修成过,所以这套剑法在剑宗一直束之高阁,少有人练,纵有人练,修上几年,毫无寸进,便也知难而退。 刘觉境界不够,在大雪山人微言轻,这等剑法他自然见不到。 如今这神妙剑诀就在眼前,而且修此剑诀,无论境界,只看机缘,他怎能不怦然心动,望着胡不平手上薄薄册子,一颗心怦怦乱跳,杀局之中,他兀自目眩神迷。 胡不平手掌微动,油布掉落,册子上露出几个大字:“无形剑诀,胡不平录。” “给我剑诀!”刘觉大喊一声,向前走了几步,忽地露出狐疑之色,缓缓道:“你是不骗我?” “你不信,我就毁掉。”胡不平哼了一声,左手一扬。 “我信,我信。”刘觉急急又行了几步,见胡不平缓缓放下左手,这才松了口气道:“胡师弟,你是不是想让我放过你?也罢,你把剑诀给我,独自逃命去吧。” 萧钧心里嗤地冷笑一声:“胡不平伤得这么重,你拿过剑诀,再去杀人家,他岂不是白死,鬼才信。” “刘师兄,咱们相交这么多年,你可真小瞧我胡不平了。”胡不平摇了摇头,望向高令等人,说道: “我知道我胡不平今日必须死,这样,你放过高师弟他们,我给你剑诀,然后我在我这伤口上再自刺一剑,就当我畏罪自杀了吧,如此皆大欢喜,你看可好?” 刘觉和萧钧全都愣住,刘觉是心中惭愧,无地自容,不知该说什么,萧钧则是心中激荡,热血涌怀,他小时常听父亲讲仁人义士故事,然终究虚渺,不曾亲眼见到,如今眼前这胡不平一言一行,皆有古仁人之风,他不禁为之倾倒,心中不住回荡一个声音: “这样的神仙才是真神仙,我萧钧就要做这样的神仙。” 刘觉长叹一口气,道:“不平,我答应你,怎么说,我刘觉也是个人。” 胡不平道声好,瞥了瞥高令,眼中充满关切和焦虑,叹口气道: “刘师兄,师父一直说高师弟是天杀星转世,谁要得罪了他,不但此生要死,来生也要被他杀了,你现在去高师弟身边看着他发誓,你发完誓,我就把剑诀给你,你若违背誓言杀了高师弟,不但剑诀没了,来生……他也不会放过你的。” “姓高的这么大来头。”萧晏咽口唾沫,后背发凉。 “今生太苦,来生我刘觉也想过过好日子。” 刘觉摇摇头,迈步向高令行去,走到高令身前,瞅了两眼,没来由生出一股气来,目光在高令、张华、侯敬、胡不平四人身上逐次扫过,突然嗔目骂道:“你们四个也配叫剑庐四绝?姓高的也配叫奈何剑?狗屁!”飞起一脚将高令踢得翻滚起来。 “你干什么?”胡不平抓住剑诀,厉声大喝。 刘觉吃了一惊,转头望向胡不平,见他双目圆睁,半身鲜血,重伤之下仍然神威凛凛,禁不住生出怯意,结结巴巴地道: “胡师弟,我……我……”忽见胡不平摇摇晃晃,栽倒在地,登时回过神来,暗道:“他都是要死的老虎了,我还怕他做什么?剑庐四绝四条性命如今都在自己手中,我刘觉从今以后再也不是那个让人呼来喝去的刘觉。”挺了挺胸膛,喝道: “胡不平,你威风什么?老子就是看不上你们什么狗屁剑庐四绝,我告诉你,我刘觉现在不想发什么牙疼咒了,你要么把剑诀扔过来,要么……就看着我现在把高令他们都杀了。” 刘觉的剑离着高令胸口只有数寸,胡不平心胆俱丧,生怕刘觉出手杀人,连忙叫了几声好,挥手将剑诀抛到刘觉脚下。 刘觉看着飞来剑诀,跃跃欲试,本想用手接住,心中一动,任剑诀掉在地上,然后用剑尖翻动几页,见字迹虽然丑陋,却又一股豪气,正是胡不平的字迹,欣喜非常,看了几页,只觉所载剑法精妙绝伦,远胜自己所学,看了一页便想看第二页,越看越难放下,竟在生死杀局中观看起剑诀来。 心驰神摇之际,猛然脑后生风,立知不妙,仓促之间,不及思索,转身反手劈出,血光一闪,碎肉乱飞,血尸胳膊被他剑气绞得粉碎,鲜血四溅。 高令离萧钧不远,刘觉现在就在身前,萧钧出手了。 刘觉看到血尸毒血飞溅,啊呦一声,张口一吐,真气如烟,立时将溅向头脸的鲜血吹走,还没回过神来,脚下一股大力涌来,被撞得身子趔趄,低头见萧钧紧紧抱住自己双腿,正要发力将他扳到。 “小畜生,原来是你捣鬼!” 第八章 辉煌之光 求推荐票!!!求收藏!!! 刘觉大喝一声,一掌击向萧钧后背,猛见萧钧左手一扬,无形剑诀飞向自己面门。 萧钧发力想要将刘觉撞倒,但没撞倒,反而被刘觉护体真气震得口喷鲜血。而且刘觉双腿犹如万年老树,好似钉在地上一般,他使出全身力气,不能搬动分毫,登时知道不妙,危急之中看到刘觉身后剑诀,灵机一动,一把抓起,甩手扔了向刘觉面门。 刘觉如何舍得击碎无形剑诀,连忙收敛真气,伸手抓住剑诀。 此时,剑诀一页上沾满污血,哧哧冒烟,已被腐蚀许多,字迹模糊了,只在浸染血迹边上尚能看到晚辈侯敬愚见几个字,刘觉登时知道是侯敬参悟心得被鲜血染污了,心下大急,但册子上鲜血兀自在流淌腐蚀,速度极快,他不敢擦这血尸之血,只好急急看那些没有被尸血腐蚀的文字,想要全都记住。 剑诀之奥妙,往往一字之差,天地之别,自古古书典籍,但有缺字少页,便有无数人考证真伪,所求不过是弄清原典真义,即便如此,穷其一生,也未必能成功,如今血染甚快,岂只一字两字,此刻刘觉只恨自己少长了几只眼睛,倘若有千只眼,万只眼,那便不怕了。 刘觉急得满头大汗,陡觉身遭劲风扑来,扭头看三个血红胳膊自前、左、右向他飞来,疾若闪电,右边血红胳膊后面还跟着血尸半截身子,刘觉气得脸色铁青,怒骂一声王八蛋,右手长剑一挥,剑气卷出将血红胳膊和血尸身子都卷飞出去,他担心剑诀又被尸血污染,不敢再斩。 刘觉剑气卷走血尸,长剑未回,身后胡不平一声大喝传来,犹如雷鸣,刘觉心神剧震,一阵恍惚,斜眼见一道剑气斩来。 刘觉大惊失色,真气涌动,长剑剑气横扫,察觉对方剑气不振,力道不强,怒骂一声,杀心大作,长剑剑气刚刚将胡不平金刚剑气斩断,蓦地又是一道金刚剑气狂飙而至,力道十足,刘觉猝不及防,只能长剑急转,又生剑气拦向这金刚剑气。 刘觉长剑剑气一卷血尸,二斩金刚剑气,此时第三次斩向金刚剑气,所谓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 他一股真气连变三次,剑气威力大消,剑气相交,登时觉着右手发麻,飞来金刚剑气不可抵御,暗叫不好,身子疾掠,却忘了脚下还有萧钧。 萧钧如何不知此系紧要关头,吞气吐声,大喝一声,全身肌肉虬起,刘觉分神之际,一个不防,竟被他掀倒,身子还未着地,金刚剑气已斩落眼前,刘觉左掌疾拍,想以掌力稍稍击退剑气,但看到左手所持无形剑诀,心生犹豫。 生死之际,一瞬既能丢掉性命,他这一耽搁,再狠下心来挥掌已经晚了! 肌肤生寒,金刚斩落! 刘觉只能硬着头皮向旁躲避,但觉右手剧痛,眼冒金星,大叫一声,栽倒在地,余光扫见右手三指被削断,唯留食指和大拇指,大半截手掌不见了,剑气余波又在他右肋划了道大口子,削断两截肋骨,鲜血汹涌而出。 这还是胡不平真气不足,剑气威力不足平常五成,不然刘觉一条命早就丢了。 刘觉先是观览剑诀欣喜,接着被萧钧偷袭,紧跟着剑诀被腐蚀,心中已是无比焦躁,忽然又是残肢来袭,两道剑气斩落,这一会儿功夫,一颗心忽上忽下,喜怒哀乐忧愁惊恐尝了个遍,倘若此时他在打坐行功,早已心魔滋生,走入歧途。 这不是打坐,这是生死一发的恶战,刘觉心神失守,乱了分寸,所以伤了。 五指连心,肋骨又被削断,刘觉只觉全身剧痛,顿时眼冒金星,还没醒过神来,萧钧已经扑在他身上,拳头如雨点般向他脸上打去。 眨眼间,刘觉头破血流,鼻骨也断了。 刘觉头脸剧痛,又被萧钧膝盖在肋骨处顶了两下,霎时眼前发黑,被打了十几下,这才有些缓过神来,眼神也清明了不少。 萧钧心知不妙,双手发力,脚下一蹬,抱着刘觉在石地上翻滚起来,倘若二人直立搂抱,刘觉护体真气迸发,立时便能将萧钧击飞出去,但此时翻滚之际,身下乃是石地,刘觉真气狂转,也只是把萧钧震得口喷鲜血,却没能将萧钧震飞,一时二人在地上翻滚不停。 刘觉在大雪山虽受嘲讽,终究修道多年,小有名声,哪料到此刻会被一个小子欺负,恨不得一剑把萧钧剁成八瓣。 刘觉接连使动护体真气,以为萧钧必死无疑,谁知萧钧仍旧抱着他,还狠狠抓他右手伤痛,而且力气越来越大,不禁暗暗吃惊。 这时,四周明亮不少,似有黄色光辉,辉煌宏大,刘觉定了定神,发现那辉煌光亮竟是从萧钧身上发出的,他全身沐浴在光辉之中,容色庄严,眉目端正,让人一见就生跪拜之心。 只是他闭着眼。 “这……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妖法?”刘觉呆若木鸡,不知发生了什么,还没回过神来,身下猛然一股大力传来,立时将刘觉掀翻压倒,萧钧重新压在刘觉身上,接着挥手给了刘觉一拳,这一拳力气极大,竟然击穿他护体真气。 咔嚓!刘觉脸颊骨裂,口喷鲜血。 刘觉大叫一声,心知不妙,不敢再有丝毫犹豫,当即重新振奋力气,全身真气汹涌而出,重又翻身将萧钧压在身下,想起今日大好局面,全都被这小子搅了,顿时怒火中烧,伸手想要戳瞎萧钧眼睛。 刘觉恨极了萧钧,他想食其肉寝其皮,好好折磨萧钧 刘觉右手快如闪电,萧钧却也不慢,头一歪,一把抓住刘觉右手,刘觉吃了一惊:“这小畜生怎么突然这么厉害。”催动真气想要震断萧钧的手,却觉自己手腕巨疼,宛如被锁链锁住一般,越来越紧,对方的手不但没有断,反而一寸一寸把自己的手推开。 刘觉大骇:“自己好歹也是水天境界,纵不能移山倒海,但一剑一掌也有万钧之重,就算是百头大象都抵受不住,这小畜生怎么这会儿力气比自己还大?” 刘觉震骇无语,知是生死关头,连忙鼓荡真气,倾尽全身力气,又一寸一寸压了下来,片刻又被萧钧推起,二人反复推拉之际,刘觉突觉后心发凉,心下大惊,想要躲开,但双手都被萧钧抓住,难以躲避,危急之中,身子向左发力,移出数寸,嗤地一声,后背一疼,一股寒凉透体而过,半截剑尖从他右胸突出出来,好在他方才躲闪,避过要害。纵然如此,利刃穿体何等疼痛,顷刻间刘觉满头冷汗,疼得不住痉挛。 刘觉啊啊叫了两声,护体真气狂飙,身后传来轻哼声,接着是噗通落地声,刘觉听到这声音,稍稍放心。他方才一心只想杀萧钧,全身精神气力都集注在萧钧身上,全没料到身边还有敌人,待到发觉被偷袭,长剑已然刺入体内。 他避过了心脉要害,但也受了重伤。眼见大好局面,如今一而再再而三被破坏,刘觉恨透了萧钧,此刻心里只想杀了他,重又催动真气,去挖萧钧的眼睛。 但此时身受重伤,一运真气,胸口剧痛,全身真气使不出五成,手腕被萧钧用力抓住,他手指竟不能再进寸许,一时心中气恼,正在思索如何杀了萧钧,忽觉手上一轻,自己手指径往萧钧面门扎去,孰料萧钧头一偏躲过,刘觉双指戳中石地,将地面戳了两个洞,待要重新去戳萧钧,猛觉心脉剧痛,痛入骨髓,低头一看只见萧钧左手抓着半截剑身,斜斜切过自己心口,已将他心脉割断。 刘觉吓得魂飞魄散,大叫一声,不过片刻功夫,双手垂落,气绝而亡。 刘觉倒下,萧钧也缓缓躺在地上,他身上黄色光辉越来越盛,璀璨夺目,宛如实质,渐渐将整个道观笼罩其中,明光之下,四周犹如白昼。 第九章 凭空消失的枫红影求推荐票!!!求收藏!!! 过了许久,黄色光辉缓缓敛去,周围恢复本来模样。 荒凉,冷寂。 萧钧缓缓睁开双眼,打量四周,待看到身边死去的刘觉,登时吃了一惊,瞧见自己手边断剑,又仔细端详刘觉伤口,心中生出疑问:“谁杀了刘觉?莫非是……我?” 萧钧想起刚才脑海中的一片辉煌光辉,庄严纯净,有些发呆,突然又想起与船上看到的那充满幽暗孤寂的黑暗。 “这是怎么回事? 想了半天,毫无所获,低头看到刘觉尸体,稍稍楞了一下,隐隐然明白了一些。他时常想到底是谁杀了钩子,但一直想不明白,但此时看到刘觉的尸体,他模模糊糊觉得,钩子的死恐怕和自己有些关系,而刘觉也是如此。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萧钧毕竟没有亲眼见到二人死在自己手下,他不愿再细想,环视一扫,看到谷兰躺在不远处,衣襟满是鲜血,顿时大惊失色,匆匆跑到她身边,探她鼻息,虽然微弱,还算平稳,这才放下心来。 “谁把兰姐打伤的?”萧钧思忖片刻,看向刘觉的伤口还有那柄断剑,暗道:“莫非是兰姐杀了刘觉,不可能,兰姐没这本事。” 萧钧百思不得其解,当下抱起谷兰,四下一看,不禁愣住,只见破瓦、老树、冷月、西风,还有一地的残肢断骸,偌大的道观中除了自己,竟没有一个人是醒着的。 他摇摇头,抱起谷兰,踉踉跄跄行到胡不平身边,见他双眼紧闭,已是昏死过去,心想:“难怪自己打了半天,他都没动静。” 胡不平受伤极重,毕竟心脉受损,不是小伤,方才见萧钧突然对刘觉出手,不忍见萧钧被杀,使出最后力气劈出两剑,便再也抵受不住了,又昏死过去。 月在中天,风却大了起来,野兽吼叫声时时响起,萧钧拿起胡不平的长剑,拔剑四顾,凝神戒备,他还不放心,又把胡不平等人放在一块儿,方便照看。 长夜漫漫,萧钧渐渐觉着有些疲倦。 突然,一声冷笑传来,四周随即泛起黑气,三个黑衣人悄无声息行了出来,黑衣黑帽,戴着面具,行走间周身黑气缭绕,宛如鬼魅。 萧钧惊叫一声,倒退一步,险些跌倒,连忙双手抓着长剑,颤声道:“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杀人!”中间一个黑衣人冷冷道 “你们是幽冥教的。” 三个黑衣人冷笑不语,一步步向萧钧逼去。 “当此明月,杀人杀人。” 萧钧心里没来由冒出侯敬的话语,他咽口唾沫,紧紧握住手中长剑,只觉双手颤抖,手心里都是汗,目光扫过地上尸体,暗道:“今天什么日子,莫不是阎王老爷爷缺人手干活儿了?怎么动不动就杀人。” 眼见三人步步逼近,想起众人提到幽冥教都面有惧色,萧钧自知不敌,心里发慌,忽瞥见谷兰静静躺在旁边,他怔了怔,随即恢复些精神,喃喃道:“不管了,死就死,谁怕谁?”斜跨两步,护在谷兰身前。 这时,四周响起桀桀怪笑声,寂静之中,分外清晰,萧钧忍不住循声望去,只看了一眼,就四肢发冷,心里往外冒凉气。 刘觉的尸体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月光下,她长发及腰,满身脏污,右手拿一把红色匕首,左手提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头,鲜血不停滴答,想是刚死不久。 她的衣裳是红色的,但显然,不是本身就是红衣裳,而是被鲜血染红的,因为有些地方还隐隐可见翠绿色, 如果只是这样,萧钧并不害怕,关键是她那张脸。 她只有一只眼睛,半边鼻子,脸上疤痕密布,另一只瞎眼伤处发白,可见骨头,嘴里牙齿残缺不全,嘴上都是鲜血,嘴唇边上还粘着肉沫。 萧钧只听说过妖魔,没见过,但看到这红衣女人,他知道妖魔是什么样子了,特别是她独眼圆睁,寒光闪烁的时候,她眼睛里好像有无数鲜血,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萧钧满手都是汗,反手在自己衣裳上擦了擦,红衣女人转了转头,看向萧钧,独眼中寒光闪现。 萧钧心里一惊,却见那三个黑衣人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去,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后退之中,眼睛也不敢离开眼前这红衣女人分毫,隔着面具,萧钧都能感觉出他们的害怕。 三人一动,红衣女人独眼转了转,又望向三个黑衣人,独目微凝,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边的血,口中嗬嗬有声:“人……杀人……贱……该杀……血……血……” 闷哼一声,一个黑衣人被同伴在肩膀上推了一下,身子斜斜飞出,看方向正是向红衣女人而去,另外两个黑衣人呀地一声,真气流转,身子倒纵飞出,疾飞远遁,眨眼窜入山林。 黑衣人大惊,知道被同伴算计,半空中掐个法诀,周围冒出黑烟,身遭渐渐虚化,看情形想要使出隐遁之法。 一只手凭空出现,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提了起来,红光一闪,黑衣人脖颈嗤地溅出鲜血,然后噗通摔在地上。 人死了。 临死前,他嘴里挤出三个字:“枫红影!” 萧晏呆住了,他揉了揉眼,更呆,因为他什么都没看清,那红衣女人仿佛蹲在地上没动一般,那幽冥教的就死了。 “这枫红影究竟是何人,怎么如此厉害,连幽冥教的人都怕她。” 萧钧扭了扭头,此时,山林疏落,四下茫茫,再不见那两个黑衣人了。 枫红影桀桀怪笑起来,她虚空一抓,不远处黑衣人胸口霎时破了一个大洞,鲜血犹如泉涌。 枫红影瞥了一眼,笑声更大了些。 萧钧心里砰地猛跳一下,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杀人如麻,形同妖魔,萧钧胆子再大,也心里打鼓。 枫红影陡地站起,四下张望,萧钧以为她要杀自己,连忙握紧手中宝剑,谁知枫红影嘶叫一声,身影凭空消失。 是的,凭空消失,没有痕迹,没有残影。 第十章 神奇的珠子求推荐票!!!求收藏!!! 萧钧一头雾水,不知枫红影为何突然离去,但侥幸保住性命,自然欢喜,摸了把额头冷汗,缓缓放下手中宝剑,转了转头,怔住了。 张华和高令不见了。 萧钧大惊,眺目远望,唯见天地渺渺,山峦起伏,哪有张华二人半个影子,喃喃道:“定是那老巫婆把他们抓走了,这下糟了,不过我本事小,可救不了他们啦,自……求多福吧。” 眼前忽然一道明光闪过,只见那黑衣人衣襟边闪闪发亮,萧钧大着胆子,行到黑衣人身边,用宝剑在黑衣人衣襟边上拨弄两下,当啷掉出一个银色令牌来,令牌四周雕满骷髅鬼怪,中间龙飞凤舞刻着一个字:“风。” “也许这能帮着找到杀人的幽冥恶徒。” 萧钧踌躇片刻,撕下一截衣袖,将令牌包好,放入怀中,又拿剑鞘四处触碰黑衣人身遭,再未发现其他异状,想了想,转身往回走。 突然,天地响起轰鸣,犹如潮水摧岸,浪打空城,然后大地开始颤抖,萧钧暗暗叫苦:“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天地忽地一暗,须臾间漆黑一片,晦暗不明,萧钧还没反应过来,一阵大风吹来,险些将他吹倒,他心知不妙。 萧钧力气很大,村里的人都说他是天神下凡,他也常引以为傲,但这会儿却被风吹动了。 风很大,而且来得蹊跷。 萧钧看到被胡不平斩断的那个巨石就在不远处,连忙抓起谷兰和侯敬向巨石跑去,刚把两人放下,便见胡不平被吹得向远处滚去,连忙快步追上,一把抓住,提起胡不平顶着狂风走到巨石后,这才觉着周身一松,放下心来。 狂风不止,怒号阵阵,突然,一阵哗啦啦声音传来,一件物事飞过,萧钧随手抓住,却是那《无形剑诀》,剑诀已然残破不堪,字迹也难以辨认,唯有“赠刘师兄”四个大字,依旧清晰分明。 萧钧摇摇头,扭头看向刘觉尸体,只见他已被吹到一颗老树下,有老树拦着,他暂时没被吹走。 头发花白,一身鲜血,惨不忍睹,胸膛还破了个大洞,不知是不是枫红影抓的,刘觉落得如此结局,纵然铁石心肠,也会心生怜悯,更别说萧钧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萧钧不忍看,却偏偏迎上刘觉双眼。 他头枕一个破石头,双目圆睁,神色复杂,似有无穷恨意,又好像得了解脱,看着有些悲伤,但又有几分欢喜。 这张脸就像他的一生一样,说不清道不明。 萧钧叹了口气,用力一掷,手中无形剑诀飞出,正被狂风吹到刘觉身下。 此时天地更暗,也更阴寒,四周狂风不住呼啸而过,发出尖锐叫声,一如大雪山草庐外的风。 突然,一声轰响,狂风将老树吹得翻滚起来,一阵飞沙走石,天地昏暗。待到风小了些,烟尘稍落,四下空无一物,再不见什么尸体、剑诀,就连此地道观痕迹,也一丝一毫都瞧不出了。 当然,刘觉也不见了,好像他从没来过这世界一样。 萧钧背倚着大石,初时还安顿端坐,后来觉着大石晃动,连忙站起用尽全身力气推着大石,但风越来越大,他只好倾尽全力,苦苦支撑,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大的风,竟然能吹得身后大石晃动不止。 大石可是足有十几丈高啊。 萧晏只能祈祷这风快过去,因为他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风势突然变小,他还没高兴片刻,四下陡地变冷,阴邪之气大增,他顿觉心中冥暗秽乱,种种怪异恶念,一并袭上心头,登时鲜血如沸,恶念大增,不可抑制。 这时萧钧胸前明光大放,照耀四方,明光所及,既抵住大风邪气,也将他心中恶念一并驱除出去,萧钧愕然片刻,摸摸索索,蓦地手上用力,把胸前衣襟撕开,缓缓从其中摸出一个玉珠来,玉珠龙眼一般大,晶莹剔透,圆润明亮,此刻光芒璀璨,将方圆数丈照得如白昼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萧钧懵了。 这玉珠名叫芥子珠,是今年元宵节时他父亲给他的,萧钧只记得当时父亲神情十分严肃,叮嘱他不要把玉珠的事告诉任何人,就连谷兰和小哲都不行,他记在心上,就把这玉珠缝在衣襟中,却没料到玉珠此时竟然生出如此异象。 天地又响起阵阵尖啸声,萧钧抬了抬头,只见四周黑烟滚滚,笼罩八方,狂风虽大,却丝毫吹不散这黑烟,一时分不清是黑风还是黑烟。黑色与白光相映之下,愈发显得此处像幽冥鬼蜮一般。 “谁知道这幽冥之气又抽什么风?”萧钧冷不丁想起钩子的话来,失声叫道:“这……这莫非是幽冥之气。” 他越想越对,却看到远处一道清光冲天而起,照耀天际,即便在这方冥暗天地中,依然看得真真切切,寂寂黑暗中,陡见如此清光,照亮天地,萧钧心生温暖。 这时玉珠白光一阵乱晃,接着外面尖啸声大作,萧钧心里忐忑不已。 “幽冥之气如此厉害,什么陆师兄、杜师兄的,统统都抵受不住,倘若这白光被破,我们四个岂不完蛋,不如趁玉珠还撑得住,去清光那里。” 瞅了几眼身遭摇晃不定的白光,当下脱下锦衣,撕扯成条,将胡不平缚在后背,又将谷兰、侯敬二人夹在肋下,便手持玉珠,迈开大步向清光那边行去,他天生力大,远超常人,夹着两人也不觉费力,依旧脚步生风,快如奔马,匆匆行出十来里路,翻过一个小山,有山相隔,风渐渐小了些,又走出数里,听到阵阵粗重喘息声传来。 “看来还有人失陷在幽冥之气中。” 萧钧举步向声音传来处行去,行了几步,惕然而惊:“这人要是那老妖婆,自己过去,岂不送死?”转身要走,却听一人道:“幽冥……幽冥……”声音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是高令!”萧钧心下犹豫,他别个不怕,唯独对这杀神有些害怕,只因他二话不说就杀人,纵有千般道理也毫无用处。 踌躇片刻,自言自语道:“想做好神神仙可不容易。”迈开步子向声音来处行去。 隔着十几丈远的地方,高令趴在一堆枯草中,仍在挣扎着往前爬,他听见有脚步声,慢慢转过头,看见萧钧周身白光笼罩,携着侯敬三人,登时双目一缩,骂道:“小畜……生,你果……然有鬼,我早……该杀了你。” 萧钧瞅他脸颊黝黑,双目幽蓝,没好气地道:“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大畜生。” 第十一章 蜉蝣 求推荐票!!!求收藏!!! 高令很生气,他如今名满天下,哪料到今日会被一个毛头小子如此辱骂,他本就筋疲力竭,此刻急火攻心,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大畜生这么不经骂。” 萧钧凑近了见高令衣衫破烂,裸露之处,乌黑如墨,脸上黑气氤氲,极为惊怖,眼前登时闪过陆天波是诡异死状,忍不住后退两步,面露惊容。 “快用你……那珠子帮高师叔……驱除幽冥之气。”声音细微,低不可闻,声音从肋下传出。 是侯敬,他醒了,不过神色萎靡,双目无神,但眼中焦急掩饰不住,目光直盯盯看着萧钧胸前的芥子珠。 “猴精,你醒了。”萧钧又惊又喜,思忖片刻,道:“猴精,你是说我这玉珠能帮……大……大高驱除幽冥之气?啊……这果然是幽冥之气。”不自禁望向玉珠白光之外,仍见黑烟滚滚,晦暗不明,顿时后怕不已。 “快把珠子放在高师叔胸前,快……”侯敬连声催促。 萧钧不敢怠慢,忙俯身把珠子放在高令胸口上,珠光照耀下,高令身上黑色肉眼可见地褪去,没过多长功夫,他周身恢复正常,脸颊也变得红润起来。 萧钧瞧在眼里,欣喜之余,又有些害怕,毕竟他见过高令杀人的样子。 片刻,高令长吁一口气,翻身坐起,他望着萧钧,目光灼灼。 “大……高,我告……诉你,你可别胡乱杀人……”面对这杀神,萧钧心里打鼓。 高令眼中寒光闪了闪,待看到胡不平和侯敬二人,又惊又喜,忽然瞅见萧钧胸前珠子,环视一扫,脸色微变,劈手抢过珠子。 “喂……你把珠子给我,你别抢我珠子。”萧钧大急,伸手要去抢。 高令只是挥了挥手,萧钧便被一股大力推着向后退去,连着退出十几步,仍然止不住身形,猛地大喝一声,双足用力,踏入地中半尺,这才定住。 “有几分蛮力。” 高令握紧珠子,冷冷一笑,走到侯敬身边,查看一番,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低声道:“小猴子,是谁打伤的?张师兄和刘……觉呢?” “高师叔,先拿着珠子逃出幽冥之气,别的以后再说,嗯……是……萧钧救了咱们,你不要杀他。”侯敬有气无力说了几句。 高令沉吟片刻,点头称好,转头看四周乌烟黑气,汹涌翻滚,身处其中,好似置身幽暗海底,暗暗心惊,瞥眼看见远处清光,双眉一挑,道:“原来那破地方还有这用处,小子,你抱紧丫头,跟我走。” 待萧钧抱起谷兰,高令立时清喝一声,抓起侯敬,又伸手抓住萧钧手臂,鼓荡真气,向清光处飞去。 高令此时发力飞遁,何等之快,耳畔风声呼啸,眼前黑浪翻涌,只见一道明光如劈波斩浪一般飞入幽冥之气之中,长驱直入,所向披靡,十数里转眼既过,清光隐隐在前。 高令深吸一口气,真气喷涌而出,携着众人宛如一只鹰隼掠进那一线光亮中。 明光灼灼,一刹那间,就连高令都觉得眼前有些刺眼,缓了片刻,定睛一看,只见万里山河依旧,艳阳明媚当头,众人仿佛来到了一处新天地。 高令停下身形,回首见黑气如山如海,不见尽头,无尽黑云与艳阳明光之间似有一层清光,薄似轻纱,蜿蜒曲回,没有尽头,将黑暗与光明分开,也将这世界隔绝成两边。 “这……这是怎么回事?”萧钧说话有些结巴。 看到这如万里高山一般的幽冥之气,他突然觉着张华和高令失陷其中一点都不奇怪了,他在路上走时,有时风从一面刮来,有时从四面八方刮来,实在分不清方向,更别说幽冥之气漆黑如墨,人在其中能逃出来才怪呢,这还是自己的遭遇,谁知道张华和高令遇到了什么。 高令道:“幽冥之气是天下至邪至恶之气,不但克制法宝,而且伤人性命,遮蔽五识,咱们刚才陷入其中,目力受限,穿不破幽冥之气,便看不到幽冥之气外面的景象,唉,这次侥幸……幽冥之气虽然爆发,但暂时被……挡了挡,不然咱们都要死在里面。” 萧钧看高令说话时,嘴唇轻轻颤抖,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心知他现在还有些后怕,想起方才他凄惨模样,寻思枫红影当时没杀自己,突然消失,恐怕不是因为突生仁爱之心,而是因为知道幽冥之气要来了,提前逃走,想来以她的修为也抵挡不了这幽冥之气。 “多亏爹爹送给自己的珠子,不然今日一定一命呜呼。” 萧钧看了看高令手中玉珠,心中暖暖的,抬眼看到清光屏障,有些好奇,问道:“这清光是什么?” “你先带大家去石碑处歇息,我去找找张师兄他们,我……借你宝贝一用。”高令不答,衣袖轻动,身形一闪,重又飞入幽冥之气中。 “大高虽然爱杀人,倒也有情有义。” 萧钧耸耸肩,低头见侯敬又昏死过去,看了两眼,忽然想起侯敬在道观中了血尸之毒,满脸赤色,但此刻瞧他脸颊白皙,哪有中毒的迹象。 “莫非芥子珠不但能驱除幽冥之气,还能驱除阴邪血尸之气?”萧钧心里一阵欢喜,想了想,不禁纳闷:“爹爹只是个教书先生,他怎么会有这珠子呢?” 萧钧百思不得其解,想了一会儿便不再想,看看周围,空荡荡的,除了野草荒坡,几个孤零零的歪脖子树,还有一条羊肠小道,再无其他,略显凄冷。 萧钧摇摇头,想起高令的话,四处看看,最后在杂草丛中发现一块躺着的残碑,极不起眼,上面依稀写着“蜉蝣”二字,也不知高令如何一眼就看到这石碑,当下便把胡不平等人扶到石碑处歇息。 道观处屡遭变故,此时暂脱险境,萧钧也不敢大意,仍强打精神,持剑戒备,突然嗅到阵阵恶臭,好像又回到棺材一般,萧钧皱皱眉头,嗅了几下,哑然失笑,低头打量身上衣裳,脏污不堪,邋遢破烂,这臭气却是从自己衣裳上传来的,只是没有锦衣在外遮掩,尽数暴露。 “也不知自己脸上这会儿多脏多臭。”萧钧抬手擦了擦脸,看到手上不少血渍,瞅了几眼,不禁怔住:“自己和姓刘的打了一场,受伤不轻,当时撑住大石又使出全身力气,后来又带着他们跑了十几里路,按照往常,这些自己决计做不到,可一直到现在,自己全身仍旧有使不完的力气,这是怎么回事?” 萧钧心里纳闷,猛地心头一跳,右手疾挥,手中长剑已然斩向身侧。 砰的一声,有东西掉在了地上,萧钧此时也已经警醒:“有人偷袭。”持剑横在身前,转头望去。 高令回来了,他旁边倚坐着张华。 “是你!” 萧钧缓缓收起手中宝剑,目光所及,瞧见地上有一团青草,看了两眼,动容不已,暗道:“大高虽然爱杀人,这本事可真是一等一的,姓刘的要是有他这本事,自己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死的。” “外松内紧,临机而发。小子,你是天生学剑的,你可愿意拜我为师?” 高令脸上罕见露出些笑意。 第十二章 逃跑 求收藏!!!求推荐票!!! “我不愿意,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人,我才不拜这样的师傅。”萧钧扬了扬头。 高令脸沉如水,冷冷道:“你不怕我杀你?” 萧钧神色一紧,急忙将宝剑护在身前,说道:“你看,我说了你就会胡乱杀人,难道我说错了?” “拜我为师,做我高令的徒弟,不论你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你为何不愿?”高令语气转冷,手握住剑柄。 “没有为何,只是不愿!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少啰里啰嗦的。”萧钧冷笑一声。 “小子,有几分胆量。”高令没动,萧钧手里的剑自己飞了出来,并且架在了萧钧的脖子上,剑光寒澈如水。 “怕不怕?”高令声音毫无波动。 “恃强凌弱,算什么英雄,我不怕你,你有本事杀了我。”萧钧胆气上涌,声音比方才高了许多。 高令目光在萧钧脸上游移不定,沉吟良久,右手一挥,长剑飞回萧钧剑鞘里,随即喝道:“接好了。” 芥子珠疾如闪电,直冲萧钧面门飞来,萧钧不及思索,抬手抓住。 此时芥子珠又恢复原样,通体乳白,亮晶晶的,看不出奇特之处,萧钧明白这玉珠不是凡物,小心翼翼放入怀中。 “这玉珠除了我和侯敬还有谁见过?”高令问道。 “只有你们两个。”话说出口,萧钧抬眼见高令脸色阴沉,顿时想起刘觉来,他忽然觉着这高令也不像是好人。恍惚之际,一阵疾风飞过,侯敬和谷兰齐齐向高令飞去。 萧钧大叫道:“你干什么?”腾空而起,抓向谷兰。 半空中一股大力涌来,萧钧登时飞了出去,好在落地没有受伤。 萧钧爬起看到谷兰已经落入高令手中,心中大急,叫道:“你不要杀兰姐!” “你们二人出身何处?到底是不是星月宗的?” “我们当然不是我星月宗的。”萧钧连忙大叫,匆匆将自己和谷兰出身来历说了一遍。 “蜉蝣山,照夜村。” 高令若有思索,过了一会儿,缓缓放下谷兰手臂,迈步又向胡不平行去,细细看了看胡不平的伤势,他耸然动容,忍不住道:“是谁把胡师兄伤得这么重?”他看出胡不平身受重伤,却没想到是如此致命之伤,又看了一眼,喃喃道:“幸好,幸好。”脸上闪过一丝庆幸。 “刘觉!”萧钧冷哼一声。 高令怔了怔,凑近伤口,看了一会儿,喃喃道:“伤口狭而窄,平滑顺直,可见当时胡师兄并未来得及还手,嘿,以胡师兄的修为,就算是坐忘真人,也不能说杀就杀了,看来此人多半身后偷袭,而且离得极近。”他又查看了一下胡不平后心伤口,缓缓道:“后心伤口略低,前胸伤口略高,这人身材不高,应是斜上贯穿……”说着缓缓转身望向萧钧,双目精光四射,沉声道:“小子,真是……刘……刘觉干的,他人呢?” “死了!” “你说什么?” “不信问姓胡的。”萧钧指了指胡不平。 高令沉思片刻,大袖一拂,挥出一道真气,顷刻间将萧钧制住,萧钧未料到高令突然出手,毫无防备,霎时身不能动,口不能言,顿时心中叫苦,不知高令又要怎么整治自己。 高令并没有为难萧钧,他扶着胡不平坐起,自己盘膝坐地,双掌抵住胡不平后心,不过片刻功夫,他全身就散发出白气,氤氲如雾,渐渐将两人身形掩住。 萧晏知道高令在替胡不平运气疗伤,他又是欢喜,又觉可惜。 这是逃跑的良机,可惜他被制住了。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萧钧忽然觉着全身一震,手脚又能动弹,欣喜不已,他大着胆子,蹑手蹑脚走到谷兰身边,背起谷兰轻手轻脚向远处行去,走出数十丈,回头见白烟如故,长吁了口气,沿着羊肠小道一溜烟似地向前跑去。 萧钧匆匆跑出五里路,瞧羊肠小路曲曲折折好似没有尽头一般,而且渐渐崎岖,他担心一会儿被高令追上,有些着急。 “钧弟,你要去哪儿?”背上蓦地传出谷兰声音,声音低柔,一副中气不足的样子。 萧钧喜道:“兰姐姐,你终于醒了。”他满脸笑容,喜色难掩。 谷兰低低嗯了一声,道:“你先把我放下来。” 萧钧连忙应了一声,看不远处有个大石,大步行过去,将谷兰放下,低声道:“兰姐……你……好些了吧?” “我休养两日就没事了,不用担心。”谷兰拂了拂鬓边的乱发,抬眼见萧钧满脸血污,低声道:“钧弟,你别动。”抬手用衣袖帮萧钧擦去血污,但他脸上脏污不堪,一时也难擦干净,谷兰擦了片刻就气喘吁吁,萧钧便不让她擦了。 萧钧今年十五岁,谷兰长他三岁,谷兰五年前随母亲逃难至照夜村,两母女见村子民风淳朴,与世无争,便在此地住下。 谷兰为人聪慧,喜爱舞枪弄棒,便渐渐与萧钧、小哲成为好友,因其与萧钧比邻而居,情意尤为深厚,一直把萧钧当做弟弟看待,而萧钧也视她为亲姐。 谷兰坐在大石上歇息,萧钧便简略说了说高令运功疗伤,他趁机逃命的事儿,情势紧急,谷兰又有伤,诸多大事,他不便详说。 谷兰心思聪敏,一点即通,自不追问,微微转头,瞧见远处乌云翻滚,黑气蒸腾,犹如一堵万丈高山,横亘东西,无有尽头,她脸色大变,颤声道:“那……那是什么?” “说是幽冥之气。”萧钧微微叹了口气。 谷兰满脸震撼,良久才恢复正常。 萧钧有些着急,忍不住道:“兰姐,咱们该走了,不然姓高要追来了。” 谷兰摇摇头道:“要想逃走,这样一路跑下去是不行的,那坏人既然修道,自然会御剑飞腾之术,咱们是逃不掉的。” “这倒是。”萧钧点了点头。 谷兰蹙眉寻思片刻,道:“钧弟,我有个办法,可以试试。” “什么法子,快说?”萧钧大喜。 第十三章 鞋不错 求推荐票!!!求收藏!!! “咱们要想跑,自然跑不过他,不过咱们可以就近藏起来。”谷兰笑道。 “好办法,他一定想不到咱们这么大胆子。”萧晏道。 “只是如此简单,自然骗不过他。”谷兰微微一笑,指了指羊肠小道,说道:“所谓狡兔三窟,咱们这次就学一学。” 看远处有一些乱石,又道:“钧弟,一会儿咱们沿着路往下再跑几里,留下脚印,丢下鞋子,再折向往东,寻一两个地方留下些血迹,然后再往西走,那坏人见没了你脚印,后来又见到血迹,说不定就会以为你被人劫走或者杀了,不管他怎么想,只要他被引开就是好事,咱们则去西边找一处隐蔽山洞藏起来,躲上几天,应该就没事了。” 谷兰温言细语娓娓道来,萧钧越听越开心,眉毛不自禁舒展开,待谷兰说完,他笑嘻嘻道:“兰姐,还是你有法子。”回头看向来路,见一连串若有若无浅浅脚印蜿蜒而来,一直到自己身前,虽然不清晰,但如何能瞒过高令这等人,不禁叹道:“我只是着急跑,却忘了这事儿,”忽想:“可一会儿不论是往东,还是往西,不也要留下脚印吗?” 谷兰似是看出他心思,笑道:“钧弟,你去折些柳条来。”指了指远处一颗柳树。 萧钧点点头,一会儿便折了些来。 谷兰五指如飞,片刻以柳条编了一双鞋子,鞋上布满柳叶,谷兰又在鞋四周塞满青草碎叶,端详片刻,喜孜孜道:“钧弟,你一会儿脱了那两双鞋,就穿上这双鞋,上面有青草有树叶,到时你走路时运行真气,自然脚印极淡,又有树叶青草拖曳,自然痕迹混乱,我一会儿再以树枝拂乱痕迹助你,那坏人就算火眼金睛恐怕也发现不了了。”说着将一双柳叶鞋递给萧钧。 萧钧又惊又喜,看这双鞋柳叶垂落,蔓草密布,掩住鞋面,好似青蛙脚蹼,十分精巧,不禁赞道:“兰姐,你心灵手巧,人又聪明,又善良,以后不知谁有福气能娶到你。” “小鬼头,别乱说话。”谷兰啐了一口,双颊微红,说道:“好了,钧弟,咱们走吧。” 萧钧嗯了一声,当下俯下身子。 谷兰皱皱眉头,缓缓趴在他背上,萧钧也不犹豫,托起谷兰,大步向前行去,萧钧年纪尚幼,不通男女之事,谷兰却不同,趴在萧钧宽阔背上,脸渐渐红了起来。 萧钧匆匆行出数里,换上柳叶鞋,扔下鞋子,便折向往东,跑出三里路,咬破手指,在一处乱石堆里,滴了些血,即折向西南而行, 此时萧钧心有准备,便运起真气,一跃六七丈,轻飘飘往西南而行,他已破玄关,若论修为在逍遥洲自然如萤火之光,不过倘在尘世间,也是一等一的高手了。 渐渐风势又起,绿草如浪,萧钧转拣草多的地方走,一路西行,果然没留下什么痕迹,纵有痕迹,鞋上柳叶蔓草也拂乱痕迹,而且谷兰手中也拿着一个长长的树枝,每见地上有痕,就以树枝拂去,二人合力,当真落地无痕。 二人匆匆行出五六里,陡地听见铃声传来,那铃声似有魔力,二人听了心中都有些烦躁,谷兰道:“藏起来。”见一个大石旁好像有个石坑,指了指,示意藏进去,萧钧也看到,当下快步行过去,石坑不大不小,可容四五人,丈许深浅。 萧钧欣喜,轻轻跃入,心想:“想要找这么个地方也不容易,不如等那使铃铛的走了,弄块石头在上面挡一挡,藏上几日,就算是神仙都找不到。” 萧钧将谷兰轻轻放下,侧耳倾听,这会儿铃声却突然远了,知道人已经走了,长吁一口气,也坐在地上,笑道:“兰姐,咱们先在这儿歇上一会儿。” 谷兰自无不可,嗯了一声,片刻问起最近发生的事,萧钧一五一十说了,只是隐瞒了芥子珠,至于怎么逃出幽冥之气,萧钧还未说到,谷兰就陷入沉思,萧钧乐得不说。 过了许久,谷兰道:“钧弟,别人问起刘觉怎么死的,你就说被幽冥教杀的,也不要说你和他打斗的事。”瞧萧钧面有疑惑,轻拂发丝,柔声道:“凡是人都有几个亲朋故友,更别说像刘觉这等修道的,咱们两个只是小山村里出来的,身份低微,惹不起这些人,还是不要沾染这些事了。” “兰姐……可要别人问起,我怎么说呢?” “实在不行,就都推到幽冥之气身上,说那人禁受不住幽冥之气,至于是幽冥教杀的还是死在幽冥之气的大潮中,由他们去猜吧。” “哪岂不是撒谎了?” “人一生谁不撒几次慌,这有什么,再说咱们撒谎也不是要害人,无伤大雅。” 萧钧点头称好。谷兰淡淡一笑,突然面容僵住,眼中露出奇色,问道:“钧弟,咱们怎么逃出幽冥之气的?” 萧钧怔了怔,待要说话,这时铃声又起,短而急促,听声音分明是向这边行来,萧钧腾地站起,拔出长剑,凝神戒备。 “还是刘真人神机妙算,智慧通天,早早算出幽冥之气要抽风,提早溜之大吉,不然这下岂不是变成孤魂野鬼了。哼,什么麻杆真人,什么剑宗,老老实实去幽冥之气里做鬼吧。” “刘十通!”这杀鸡般的声音让人过耳不忘,萧钧一下就听出来了,双眉一挑:“原来他还活着,此人与姜真被捉有关,倘若姓高的抓到他,倒是可以问清一些事情。” 此念方生,外面传来一声闷哼,铃声戛然而止,接着是噗通摔倒声,萧钧隐隐觉着有些不妙。 “出来吧。”一个让萧钧头疼的声音响起。 高令站在石坑边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眼中嘲讽之意掩饰不住。 萧钧觉着嘴里有些发苦,他不知道高令怎么找到自己和谷兰的,想来神仙自有自己的法子。 谷兰却神色如常,不害怕,拍拍萧钧肩头,示意出去。 萧钧知道逃不掉,背着谷兰跃出石坑。 “鞋不错。”高令上下打量他两眼,目光最后落在他一双柳叶鞋上。 鞋有些小,萧钧的两个大脚趾突出在外,就像是两个乌龟脑袋,十分滑稽。 第十四章 了解真相求推荐票!!!求收藏 “过奖!” 萧钧咧了咧嘴,两个大脚趾不由自主向后缩了缩。 这时候谷兰笑了,想来她也觉得好笑。 萧钧叹了口气,觉得有些无奈。 “抱着他。”高令把昏迷不醒的刘十通扔在萧钧脚下。 “我抱着他?”萧钧嗅到刘十通身上散发出一股酸臭气,令人作呕,他退后两步,指了指自己鼻子,声调陡地变高。 “抱不抱?”高令瞅了瞅谷兰,眼中威胁意思毕露无疑。 “我抱!我抱!”萧钧连忙叫道,低头见刘十通生得尖嘴猴腮,心中生厌,暗叫倒霉,强忍着厌恶抱起刘十通,斜了高令一眼,寻思什么时候也让他尝尝这滋味。 高令故作不见,喝声:“走!”抓住萧钧胳膊,身形飞起,脚下清光一现,立时脚踏长剑,御空而去。 区区十几里不长功夫就到。 石碑处,张华与侯敬仍然未醒。 “师弟!” 胡不平盘膝坐地,神色大喜,他精神好了许多,不过看到萧钧那一刻,微微一怔。 萧钧将谷兰放在一边,倚着一株小树,还未起身,就听谷兰轻哼一声,昏了过去。 萧钧大吃一惊,猛地回头,看到高令正放下衣袖,知道是他出的手,大声道:“姓高的,你干什么。” “刘觉的事她听了没好处。”高令一挥衣袖,盘膝坐下,接着道:“放心,她没事,只是昏过去了。” “姓高的,你想问什么快问。”萧钧仍不放心,紧挨着谷兰坐下。 “我昏睡之后发生的事。”高令神情淡淡。 萧钧心知这高令喜怒无常,自己不说,恐怕不但自己性命不保,就连谷兰也要遭殃,当下也不隐瞒,详详细细说了一遍,事无巨细,唯有刘觉之死,既有谷兰叮嘱,他便说自己与刘觉缠斗半晌,后来突然昏过去了,醒来刘觉就死了,不知是谁杀了他,就接着说起幽冥教那三个黑衣人的事来。 “幽冥教杀人灭口。”胡不平冷不丁喊出这四个字来。 高令点了点头,想来也这样认为。 萧钧巴不得胡不平二人这样想,他从怀中掏出那“风”字令牌,胡不平接过只看了一眼,便对幽冥教破口大骂。 高令无动于衷,反而对枫红影极为感兴趣,不住询问她长什么模样,拿什么兵器,如何杀了幽冥恶徒,萧钧一一说完,高令陷入深思,再不说话,仿佛这枫红影比宗门大仇要重要的多。 胡不平问起萧钧一路逃出幽冥之气的事来,萧钧据实相告,胡不平听到玉珠居然可以抵挡幽冥之气,顿时欣喜欲狂,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便想看看那玉珠,却被高令拦住,并说此事稍后再议,胡不平稍一思量,便不再坚持,高令也不再说话。 不知为何,萧钧觉着二人神情有些奇怪,而且脸色渐渐凝重起来,过了好一会儿,高令打破沉寂,说道:“胡师兄,一会儿张华师兄醒了,你说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萧兄弟全都说清楚了,他醒过来又怎么样,我又不怕他告诉师父。”胡不平哼哼两声。 胡不平见萧钧年纪轻轻就敢向刘觉出手,少年英气,令人心折,又蒙他从幽冥之气中救出,心中对他感激不尽,便以兄弟相称,就算他是星月宗的,也不管了。 高令道:“昨晚一共三件事,一是陆师兄之死,如今真相大白,不说也罢;二是你酒葫芦里的药是谁下的;三就是萧兄弟的玉珠,怎生寻个借口瞒过去,他对咱们有救命之恩,咱们不能害他,这事最要紧。” 胡不平点点头道:“有理,不过撒谎可不是老胡特长,还要靠师弟想个主意,找个借口。” 高令斜睨一眼,没说话。 胡不平冷哼一声,道:“葫芦里的药可不是我下的,你别这样看我。” “哪是谁?” “鬼才知道,我的酒明明是在船上灌的,现在船被烧了,死无对证,这下老胡就是跳进海里都洗不清了。” “我知道谁下的药。”萧钧闷声道。 “萧兄弟,这你也知道!”胡不平又惊又喜,和高令对望一眼,二人都面有讶色。 “我可以告诉你们,不过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萧兄弟,你尽管说,只要不是让我戒酒,我都能做到。” “你们告诉我,为何我的玉珠如此要紧。” 二人都沉默了。 胡不平道:“萧兄弟,此事说来话长,我只能告诉你最要紧一点,你只要记得这幽冥之气是天底下至凶至恶的邪戾之气,而你手中的玉珠不但能抵挡这邪气,还能驱除掉,此事一旦让天下人知道,自有无数人会来杀你夺宝,你明白吗?” 萧钧脸色发白,点了点头道:“我爹爹常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看来就是这道理。” “令尊说的对,就是此理。”胡不平长舒一口气,拍拍萧钧肩膀,说道:“这玉珠你从哪里得来,我们也不问,不过你一定要藏好,不要让别人再发现它。” “看来芥子珠果然要紧,爹爹和胡大哥既然都这么说,自己以后还是收好,再也不告诉别人。”萧钧打定主意,笑道:“胡……神仙,我听你的。” “萧兄弟,你救过我胡不平的命,以后咱们兄弟相称,你叫我胡大哥就是,叫他高大哥。”胡不平指了指高令,笑着拍了拍萧钧肩膀。 萧钧也不推辞,点了点头,但看向高令眼神,仍存有戒备。 高令如何不知,微微一笑,也不说话。 萧钧当下便把自己和谷兰被捉进棺材,钩子下醉仙散的事说了一遍,胡不平二人听完面面相觑,脸色越来越古怪。 胡不平忽然怒喝一声,挣扎着站起,看神情想要发作,谁知猛地停住,愣了片刻,却大笑起来,边笑边说:“老子堂堂怒目金刚胡不平,这里还有奈何剑高令,还有张华、小猴子,四个人狂吹什么剑庐四绝,没想到却被一个色鬼用一葫芦酒给放倒了,还差点打起来,偏偏这色鬼还是个不入流的小角色,说出去真让人笑掉大牙。” 胡不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直到咳嗽一声,嘴角溢出血才停下。 高令的嘴角也挂着淡淡笑意,那是自嘲的笑。 第十五章 练习撒谎 求推荐票!!!求收藏!!! 胡不平笑了半晌,忽然整了整衣裳,向萧钧正色道:“萧兄弟,你既救我胡不平性命,又正我胡不平名声,我胡不平深受大恩,无以言报,他日不论你有何事,只须一纸书信,就算隔着千山万里,就算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胡不平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胡大哥严重了,我这也是举手之劳!”萧钧连忙谦逊几句。 “大丈夫行事,何必拘于言语小事,胡师兄,你真想帮助萧兄弟,先想个说辞瞒过张华师兄玉珠一事。”高令道。 “不错!”胡不平皱了皱眉头,正色道:“为了萧兄弟,老胡说不得要说次谎话了,不过……要好好想想。” 胡不平连着想了几种说辞,高令都不同意,要么说不通,要么容易露马脚,这可让胡不平犯难了,他又想了半天,突然一拍脑门,笑道:“有了!” 高令道:“有什么了?” 胡不平笑嘻嘻道:“有法子了。” “什么法子?说来听听。”高令冷笑一声。 胡不平笑道:“这法子就是高师弟你来想个法子,老胡脑子笨,想不出来。” 高令没好气地斜了胡不平一眼,哼道:“从小到大,你哪次不是这样,我早料到了,法子我想好了。”顿了顿道:“一会儿张师兄醒了,咱们就让萧兄弟说当时刘觉虽然偷袭了你,但还是被你一剑杀了,大家死的死,伤的伤,萧兄弟正好禁制已开,就带着那位谷姑娘先逃走了,你看怎么样。” “这说辞好,让萧兄弟一下撇清所有纠葛,师弟,还是你主意多。” “不成,小猴子也见过玉珠,他……毕竟是张师兄的徒弟,这却不太好办” “是啊,这却怎么办才好?” “我不说……”侯敬声音悠悠传来。 胡不平吓了一跳,失声道:“小猴子,你醒了。”随即搓搓手,尴尬地道:“小……小猴子,你都听见了。” 高令也很吃惊,他在侯敬身上下了禁制,出手轻重,他有分寸,按理说,他不应该这时候醒来。 侯敬缓缓坐起,笑道:“听了大半,你们都没发现我醒了。” 闻听此言,胡不平和高令面面相觑,俱都脸色一沉,不知说些什么。 “胡师叔,高师叔,你们不必担心,萧钧救了我的命,我绝不会说出玉珠的事儿,一会儿我师父问起,我跟着你们一起撒……撒谎就是。”侯敬脸色十分严肃,有些罕见。 胡不平大喜,说道:“小猴子,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不能说话不算数。” 侯敬举手过顶,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侯敬撒谎是真心诚意的,如有虚假,天地不容。” 萧钧听胡不平和高令一直在研究怎么撒谎,本就觉着有趣,这会儿又听侯敬撒谎都要发誓,还说什么真心实意的,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只是三人都不理他,反而脸色都有些凝重,萧钧也渐渐觉着有些不对,不再笑了。 胡不平突然问道:“高师弟,你还记得你怎么跑到小山后面的吗?你和张师兄莫非真的是被枫红影那妖婆子抓走的? 此事萧钧也十分好奇。 高令道:“不记得了,我醒来后,脑中昏昏,浑身无力,应该是中了醉仙散之故,等到恢复些力气,幽冥之气就来了。”叹了口气,想起幽冥之气,仍旧心悸不已。 “师父呢?高师叔,你在哪里找到他的?”侯敬问道。 高令道:“距我倒地之处不远,只是开始没注意。” “看来的确是枫红影那妖婆子把你们抓走的,除了她也没人有这等无声无息捉人的本事,那妖婆子疯疯癫癫的,说不定会干出什么事来,没杀你们两人,真是万幸。”胡不平闷声道。 高令嗯了一声,看神情对胡不平的话十分赞同。 萧钧一旁听了,暗暗点头,心想:“原来枫红影是个疯子,难怪。”想起她吃人肉,喝人血的情景,他心中不寒而栗。 “高师叔,既然你酒醒了,我师父按理也早该醒来了,你是不是制住了他?”侯敬望向高令,一脸疑惑。 “不错!”高令瞥了侯敬一眼,道:“我担心玉珠的事,想先和胡师兄商议,本来把你也制住了,不知你用什么法子解开的。” 侯敬道:“那我还是装睡吧。”说着竟真的躺在地上,紧紧闭上双眼。 “小猴子,别闹,快起来。”胡不平推了侯敬一把,皱皱眉头,道:“怎生想个法子,把玉珠的事遮掩过去,唉,实在难办。” 胡不平心里发愁,苦思半晌,依然想不出主意,不禁看向高令。 “还是我想主意?”高令冷冷一笑。 胡不平尴尬笑道:“师弟,不是你主意多吗?你也知道老胡是个粗人,这些事我并不擅长。” “你是个粗人,我就是个细人?”高令脸色一沉,瞪了胡不平一眼,拿起一截枯枝,在地上不住乱划,他语气虽然不善,看神情却是在想主意。 胡不平得了解脱,心中得意,瞅着高令,竟哼起小曲来,高令斜他一眼,冷冷道:“聒噪。” 胡不平立时知趣地闭上嘴。 萧钧一旁见了暗暗发笑:“原来不只自己怕这杀神,胡大哥也怕这大高,唉,这大高是真不好惹。” 过了许久,高令扔掉手中枯枝,缓缓道:“我想了想,我看不如说小猴子当时和李麻杆交手受伤,便运功疗伤,刘觉趁机偷袭杀你,被你反杀,你也受了重伤,期间,萧兄弟醒来背着谷姑娘逃走了,后来幽冥恶徒来了,和枫红影厮杀一场,枫红影杀了幽冥恶徒,自己也受了伤,临走抓走了我和张师兄,小猴子伤势好转之后,背着你追上了妖婆子,大战一场,把人救下,逃出幽冥之气后碰巧撞见刘十通欺负萧兄弟,就一起抓了。胡师兄,你看这么说怎么样,反正小猴子和妖婆子都会虚空道法,跑得快,就算躲过幽冥之气也不稀奇,而且这门道法玄妙莫测,怎么编都成,也没人会怀疑。” “好办法!好办法!”胡不平拍手大赞。 高令斜睨一眼,没有说话。 二人又推敲细节,侯敬有时也附和两句,只是他伤得颇重,神色萎靡,大半时间都闭目养神。胡不平和高令推敲完毕,便闭目不言,想是在等张华醒来。 三人商议串通,却唯独瞒着张华玉珠一事,萧钧心中实在不解,但又不好意思问出口,只好憋在心里,过了许久,日影西斜,天色将晚,山间青翠渐渐染上一抹金黄,已然黄昏了。 胡不平突然睁开双眼,靠近萧钧低声道:“萧兄弟,你要知道,并非我二人另有心机,实因张华师兄与我们三人不同,我们三人都是闲云野鹤,不理宗门事物,张华师兄则在宗门任职,帮助宗门长辈打理宗门事物,这玉珠一事,我们知情不报,只是小过,他若知情不报,就是死罪,这下你明白了吧。” “原来如此。”萧钧恍然。 “他快醒了,一会儿看我眼色行事。”胡不平微微一笑。 果然,张华醒了。 第十六章 张华醒了 求推荐票!!!求收藏!!! 张华就呻吟一声,缓缓睁开眼,揉了揉脑袋,翻身坐了起来。 “张师兄,你醒过来了。”胡不平一步三晃行到张华身边。 侯敬也缓步跟着。 张华嗯了一声,眼中猛地精光闪烁,扫了胡不平一眼,身子倒飞丈许,铮地抽出长剑,喝道:“姓胡的,陆师兄是不是你杀的,说!” 胡不平一怔,暗叫糟糕:“这事儿却忘了,既然没有幽冥之气一事,那张师兄现在应该是饮了醉仙散刚醒,他自然疑我,嘿,刘觉果然算得准。”心念急转,思索如何措辞,不露破绽,又怕侯敬说错了话,一时有些焦急。 “张师兄,小弟也刚醒过来,此事应该另有他因,不妨听胡师兄细细道来。”高令盘膝坐地,双眼无神,声音透着些疲倦。 胡不平精神一振,连忙道:“正是,正是,张师兄,你先把剑气收起来。” 张华迟疑片刻,还剑入鞘,说了声好,目光掠过侯敬,愣了一下,道:“敬儿,你怎么伤得这么重,谁把你打成这样的?咦,你的手臂怎么了?” 侯敬托了托手臂,笑道:“师父,我遇到枫红影打了一架,她被我打跑了,我手断了,不过我正骨行气,并无大碍。” “枫红影?”张华失声叫了出来,忽然眼角一跳,陡地转身,看到眼前如万丈高山一般的幽冥之气,霎时面无血色,久久不语。 胡不平瞧在眼里,哈哈一笑,道:“张师兄,你别着急,昨夜发生的事多着呢,小弟一件一件给你说。” 当下胡不平按照和高令商议之言,将昨夜之事一件一件说了出来,直说到夕阳西下,暮色深沉。 张华静静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待到听完,长叹一声,道:“我就说不平为人坦荡直率,对人一片赤诚,怎会做出下药杀人的事来,原来是刘觉这贼子,这就难怪了。”瞟了胡不平一眼,又道:“也幸亏胡师弟道法精深,大家疗伤的疗伤,喝醉的喝醉,无人能帮助胡师弟,胡师弟身中一剑,仍能杀了此贼,实在老天爷有眼。” 胡不平老脸一红:“张师兄,对不住,这次老胡要骗你一次了。” 张华撇下胡不平,开始盘问起侯敬来,句句不离刘觉,侯敬虽然听萧钧说了大半,又和胡不平、高令二人商议半天,但他生来不善说谎,终归又不曾亲见刘觉被杀,有些要紧处便语焉不详,胡不平听了暗暗心惊,忍不住望向高令,看到高令双目低垂,神色如常,这才稍稍放心。 张华盘问半天,忽然恨恨地道:“刘觉此人心胸狭窄,残忍恶毒,勾结幽冥教,杀害陆师兄,我回去一定上报宗门,将他儿子一并捉拿问罪。” 胡不平大吃一惊,听张华方才话语,分明已对自己生疑,怎么转眼间就痛骂起刘觉来,他想不明白,但既然张华说出这番话,他一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地。 “刘觉行恶,与他儿子无关,张师兄,看在我高令面上,就放过他儿子吧。”高令微微一笑,脸上风轻云淡。 张华愕然,目光在胡不平和高令之间徘徊片刻,颔首笑道:“既有高师弟求情,小兄怎敢不从,小兄只是痛惜陆师兄之死,一时失言,说来人是刘觉杀的,与他儿子何干。” 高令道:“正是此理。” 此时天色已晚,黑色重又笼罩山间,此地清光照耀,曲折延伸,两边不知多长,犹如一道壁垒,横于天地,拦住幽冥之气,让其不能越雷池半步。夜色之中更显奇伟瑰丽,非比寻常。 张华叹道:“方才所言都是小事,如今幽冥之气越过莫愁海南下,天地将要生变,咱们要速速把此事禀告宗门,以免措手不及。” 胡不平等人齐称有理。 山风寒冷,众人大多有伤,都觉不适,便想另寻他地歇息,众人起身,忽瞧见趴在地上的刘十通,都微微一怔。 张华道:“这猥琐道人是谁?” 高令道:“他叫刘十通,我以前见过,侯敬师侄将他捉来的,还没来得及盘问。”他大袖一挥,解开刘十通禁制,喝道:“刘十通,你还记得我高令吗?” 刘十通刚刚醒来,脑子昏沉,两眼迷糊,忽然被高令一声大喝,险些又昏过去,愣了片刻,猛地一哆嗦,望向高令,又看看众人,立时爬起,一溜烟跑到高令身边,深揖到地,颤声道:“末学后辈刘十通,见过高真人,以及各位剑宗真人前辈。” 高令哼道:“刘十通,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刘十通尚未回答,侯敬忽然叫了一声,指着刘十通道:“围……围攻叶城。” “什么围攻叶城?你说什么敬儿?”张华面有狐疑。 侯敬道:“师父,我昨晚听见这道士说有个叫上官野的道人纠集了一些人要围攻叶城。” “上官野?此人虽在亡篌山有些名头,但也只是处虚修为,怎敢去叶城闹事?他不要命了?”胡不平哼了一声,怒道:“刘十通,你抬起头来,这是怎么回事?” 刘十通缓缓抬起头来,他满脸汗水,面无血色,望向胡不平等人眼神充满惊惧。 萧钧瞧了暗暗好奇:“他怎么这么害怕胡大哥他们?” 胡不平又催问一句,刘十通这才哆哆嗦嗦,把昨晚事情说了一遍。 原来这刘十通和麻杆道人本来是要参与围攻叶城的,顺路到船上“取货。”,却撞上大火烧船,空手而归。麻杆道人心中气恼,发泄一通,只好继续赶往叶城,却在荒山里撞见了奄奄一息的姜真,麻杆道人以为遇到好货,便要把姜真就地炼成阴尸,姜真却骗他说道观处有不少修道人的尸体,麻杆道人自然欣喜,他为人粗枝大叶,得了消息,便杀了姜真,并在姜真身上施了炼尸法门,然后赶往道观,谁知却在道观送了性命。 “刘觉早知道姜真被杀,就不会动手了,不过……阴尸也能动,他不好辨认,只能杀姜真,说来也是命该如此,没有法子。” 众人听完,又觉好笑,又觉荒谬。 张华道:“姜真此人貌似忠厚,实则奸诈之极,临死都要骗别人一遭,也不知他这一辈子骗了多少人。” 胡不平听到这个“骗”字,老脸一红,他心中有鬼,自觉对不起张华,连忙岔开话题,说道:“这妖道说有人要围攻叶城,各位说是不是真的。” 张华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咱们既然知道了此事,定然要去叶城报讯,不然他日南宫师叔知道了,必定怪罪咱们。” 胡不平细思片刻,说道:“不错!” 张华想了想,道:“大家有伤,咱们先养几天伤,再去报讯不迟。” 众人都觉有理,此地无事,高令便放刘十通离开,刘十通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走,生怕晚上片刻就掉脑袋。 第十七章 回家(一) 求推荐票!!!求收藏!!! 众人寻了个干净山洞,暂时栖身,次日,萧钧思念父亲,便想返回照夜村,一探究竟。胡不平苦苦挽留,说既然幽冥之气已经爆发,蜉蝣山中恐怕凶险非常,此去吉凶难料。 他既蒙萧钧救命,心中自然感激,又看萧钧生得浓眉大眼,一脸英气,更生亲近之心,心中已将萧钧引为忘年交,实在不愿让他冒险。众人也出言相劝,萧钧只好作罢,又待了一日,萧钧实在记挂父亲,便又告辞。 众人阻拦不住,只能任他去了,胡不平和高令二人送出数里,叮嘱他路上小心,萧钧也托二人照顾谷兰,并说谷兰伤好了,一定早些送她来照夜村和自己汇合。二人自然满口答应,但心里却巴不得谷兰伤好得慢些,毕竟有她在,就不必天天陪侯敬辩论或者猜谜语什么的了。 辩论有时候是力气活,而当对手是侯敬的时候,体力活就变成了重体力活。胡不平和侯敬辩论用时最长的一次是七个时辰,这不是侯敬用时最长的一次辩论,却是大雪山极有名的一次辩论。 最后胡不平认输了,输在体力不支,从那以后,侯敬就不太好找人辩论了,因为大家都不太想承认自己体力很差。 谷兰不知道这些事,虽然她还伤着,但不想认输,暂时她还赢着,不过,这才两天。 看着萧钧远去的身影,高令一度想追上去,然后御剑送他回去,只是身旁的胡不平不停地咳嗽,所以他忍住了。 附近枫红影出现过,幽冥教出现过,高令不敢大意。 萧钧的身影看不见了,胡不平叹了口气,说道:“师弟,你说萧兄弟不会有事吧?路途不近,蜉蝣山最近又不太平。” 高令道:“师兄,不要小看了萧钧,他那日中了我的锁脉术,以我当时所用力道,本应制住他一个时辰,谁知他早早就解开了,这可不是刚破玄关该有的修为。” “喔?”胡不平眼中闪过一抹奇色。 高令淡淡一笑,接着道:“师兄,你别忘了,刘觉再怎么说也是水天修为,可是也没杀了萧钧,依我看,一般的修道之人恐怕是萧钧的对手,那钩子和什么陈三哥不也被他杀了吗?” 胡不平觉着高令的话十分理,点了点头。 “回去吧。”高令转身往回走,行了十几步,没听身后有动静,回头见胡不平神色怅然,立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笑道:“师兄,你怎么了?萧兄弟一走,你好像没了魂一样。” 胡不平叹口气道:“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起刘……刘觉,还有陆师兄了。” 树木参差,光影斑驳,胡不平站在一株大树下,被阴影挡了半个身子,显得有些落寞。 “走吧,师兄,来年敬他们两杯酒,希望他们地下和好,刘觉……唉!”高令长长叹了口气。 胡不平点点头,迈步走出阴影,行了几步,问道:“师弟,你喝了我的酒昏过去了,难道从来不曾疑我?” “没有。” “为何?” “我眼里只有活人和死人,没有怀疑人。”高令冷冷瞟了胡不平一眼,抬头望向天边白云。 “呃……”胡不平眼皮跳了跳,神情有些呆滞,一阵冷风吹过,他打个激灵,斜眼见高令怀抱长剑,一脸肃杀之气,心里嘀咕一声,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那里有一把剑。 “张师兄并不相信你,你以后要小心。”高令道。 “我知道。”胡不平叹了口气,眉头紧锁。 死人不能说话,所以死人是世上最好的挡箭牌,也是最大的污水沟,这道理胡不平懂,就算以前不懂,现在也懂了。 按照他的说辞,当时只有他和刘觉两人在场,其他人都昏死过去了,侯敬又在用功疗伤,不能分神,这样谁是杀陆师兄的凶手,刘觉是否真的是凶手,都是胡不平一面之词,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就算他说刘觉是枫红影杀的,别人也没法反驳。 他曾因欺骗张华一事耿耿于怀,后来,高令开导他,说不管欺骗于否,不管何种说辞,永远都无法打消世人心中的疑虑,不只是张华。 因为,一切都被幽冥之气吞没了,真相也是如此。 生不见人,死不了尸,无法查找,没有真相,只有胡不平的一面之词,谁会不疑?更何况……那葫芦酒张华亲口喝过。 唯一让胡不平欣慰的是,尽管不论说什么都无法打消世人的疑虑,至少现在的说辞可以保护萧钧,保住他的芥子珠。 “张师兄既然对我生疑了,他怎么又会对刘觉恨得咬牙切齿呢,这几日我听他不时痛骂刘觉,实在奇怪。”胡不平有些迷惑。 “张师兄不会因为一个死人得罪你胡不平的,他是个聪明人,而且……这叫胡不平的人还有个兄弟叫高令。” 高令说着说着无声笑了起来,就像一座冰山突然融化一样。 胡不平眼角微热,想起二人自幼一同拜入师门,这些年来经历种种风雨,但一直肝胆相照,亲密无间,如今高令饮下自己葫芦中的酒,昏迷不醒,其实一身性命已操纵在他人之手,形同生死大仇,他不但不怀疑自己,还替自己疗伤,又处处回护自己,这份情意,就算一死都难以报答。 他想要说声多谢,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最后变成一句:“改天请你喝酒,喝最好的那种酒,不管是雪里红梅还是灵犀仙酿,还是什么其他的酒,老胡都能弄来!” “你知道我不喝酒!” “这次必须喝。” “你忘恩负义!咱俩比划两下?” “我有伤,你趁人之危……” 苍山青翠,白云出岫,两人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间,只有吵闹声依然在回荡。 有些兄弟总在喝酒,这两人却从不一起喝酒,但他们却都把对方当做亲兄弟一样,他们也许是那种奇怪的兄弟,不喝酒,但可以安心地把后背交给对方。 萧钧离开此地,一路向西而行,沿路见不少人扶老携幼,仓皇南下,逃难之人,犹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萧钧久在深山,何曾见过这么多人,看得瞠目结舌,但知道这是因幽冥之气而起,也不禁感叹人生多艰,世道不平。 一路无事,萧钧走了半月,人烟渐少,行人稀落,他展开身法昼夜狂奔,只觉全身力气好似无穷无尽,不眠不休,全然无碍。 蜉蝣山是北地大山,北靠莫愁海,南接平野林、冷月湖、东临玉顶峰,西靠大雪山,控扼万里,雄踞北地,是天下有名的大山。如今幽冥之气越海南来,把蜉蝣山吞去一半有余,萧钧一路所见乌云压城,黑气冲霄,心中着实有些七上八下,生怕照夜村也被幽冥之气吞了,是以一路狂奔,毫不停歇。 这一日来到一处险峻山峰,山石峥嵘,崎岖难行,颇有飞鸟难渡之势。 萧钧面露喜色,知道快到家了。 第十七章 回家(二) 这山峰的形状像一只坠落的鸟儿,故名坠鸟峰,极为险峻,而且故老相传,峰上有三眼四腿,身高七丈的吃人怪兽,到了夜里又有无数怨魂女鬼出没,十分危险。 萧钧小时候听说了不相信,心中跃跃欲试,不过当时年纪小,便想以后长大了一定去坠鸟峰看看。 后来有一天,村里有三个兄弟来找谷兰母亲,说自己老娘病了,快死了,谷兰母亲说坠鸟峰上有一味药可以救她的命,她和谷兰逃难翻越坠鸟峰时见过,三兄弟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去了坠鸟峰,一去不回,过了几天,他们的老娘也死了。 萧钧知道以后,就打消了去坠鸟峰看看的念头,而他父亲还有谷兰的母亲还不放心,轮番叮嘱他,绝不可去坠鸟峰。 萧钧铭记在心。 另外,谷兰的母亲叫岳蓉,精通医术,不过她自己身子骨也不太好,有时萧钧会想,她这样的身体是怎么带着谷兰翻越坠鸟峰的,这正成了岳蓉劝他不要去坠鸟峰的理由。 翻越坠鸟峰九死一生,全靠运气,她们只是运气好。 萧钧一路攀登,没有见到身高七丈的吃人怪兽,也没有看到孤魂怨鬼,只见到呼啸不绝的山风。 坠鸟峰的山风很大,而且一刻不停,萧钧一路小心翼翼,仍有几次险些被吹落山崖,侥幸逃过一劫之后,后怕不已。 他想,也许那三个年轻人是被吹落了悬崖。 路上又下起了雪,山间天气多变,风霜雨雪,烈日晴空,有时一天之内轮换好几次,萧钧自幼在山中长大,见怪不怪,只是觉着倘若不是着急赶路,在此地打些野味,喝酒吃肉,倒也快活。 雪越来越大,一刻不停,飞雪飘洒,雪压枝头,偶见几株红梅迎风摇曳,点染雪白,方知飞雪也喜红妆。 如此美景,萧钧却无心欣赏,他只是向着“坠鸟”的左翅膀快行,他听岳蓉说过,坠鸟峰的左翅膀那里有一个羊肠小道,是通往山外的唯一道路。 萧钧最终找到了那个羊肠小道,十分隐蔽,在一片茂密山林里,除了羊肠小道,他还在山林里发现了几间茅草屋,收拾得颇为干净,有酒有肉,有书有画,竟然还有一个古琴。 手挥五弦,目送归鸿?萧钧瞬间想起了父亲经常说的一句话。 萧钧很好奇这茅屋里的人怎么不怕吃人怪兽还有女鬼,但他急着赶路,无暇细想,不过在离茅屋几十丈的一颗大树下,他停下了脚步,树下有两个已经死去的人,雪半掩着身子,两个人戴着熊皮帽,一身猎户打扮,大约三十来岁,看容貌十分干练。 萧钧查检了一番,发现都是胸口有个致命伤,除此之外,全身再无伤痕。 “莫非坠鸟峰上真有吃人怪兽?” 萧钧皱眉寻思,他不忍两人曝尸荒野,就地将两人掩埋,随即快步上路,日头已经偏西了,晚上有女鬼…… 萧钧翻过了坠鸟峰,又疾行了一个时辰,来到了照夜村。 照夜村坐落在山脚下,斜倚高山,壁立万仞,面朝绿水,曲水一湾,村舍散落其间,茫茫雪色中,宛如世外桃源一般,静谧,安详。 萧钧眺望山村,忽然有些害怕,既怕见不到想见的人,又怕那些人不像自己心里的样子,犹豫许久,才向村子行去,行到村西头,见路旁两个石马夹道而立,萧钧行到左边石马旁,拂落积雪,马背上“大将军!”三个字歪歪扭扭,但十分清晰。 “等我长大了,我要做大将军。”小哲小时候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萧钧缓缓拿起手中宝剑,手中剑是胡不平赠给他的,至于小哲那把剑,当时张华擒他,萧钧挥剑一挡,不但剑断了,手里的剑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那把剑恐怕永远找不到了。 萧钧发了会儿呆,恍惚间,觉得村子太安静了,抬眼望向村中,只见大雪纷飞,没有半个人影,想了想,提着剑悄无声息向村里行去。 村落空空,不闻人声,不见人影,路上一个人也没有,萧钧一颗心怦怦乱跳起来,他深吸一口气,跃入旁边院子。院子主人是一名木匠,一家四口,为人和善,萧钧四下打量,院里没人,小心翼翼进入屋中,迎面只见屋中椅子上殷红刺目,都是血迹。 萧钧心头一震,缓缓拔出长剑,走进里屋,床上也有血迹,但并无打斗痕迹。 “只有血,没有人,嘿,村民木匠哪里是星月宗的对手。”萧钧双目闪过一道寒光,大步行出院子,又去其他院子住处搜寻,他越搜越心惊,越搜越愤怒,只因每个院子,每处居所,都有猩红鲜血,或在正屋,或在厢房,或在门前,或在凳上床上,搜尽大半个村子,无一处不是如此。 当然,小哲家也是这样…… 待到把整个村子找了一遍,萧钧明白,村子里的人应该都被杀了,只是尸体不见了。 意料之中,但不能接受。 第十七章 回家(三) 沉默许久,萧钧鼓起勇气,向村东头自己家行去,萧家原本孤零零坐落在村东头,旁边就是河,五年前谷兰母女逃难来到此地,与他们家做了邻居,才算是热闹了些。 萧钧走到院门口,握着剑的手竟然颤抖起来,独立柴扉,望着院中,暗暗神伤,破旧锄头依旧倚在墙角,小时候父亲做的小木马歪倒在檐下,树下的竹椅犹在,一阵风过,吹得咯吱咯吱乱响。 院中没有声音,父亲不在,萧钧知道。 萧钧的双眼有些酸,他揉了揉,推开柴门走了进去,忽然感觉脖颈上冒出一丝凉气,还有血气……就像是被人吹了口气一样,他大吃一惊,前飞丈许,霍然转身,拔出长剑。 很不幸,萧钧看到了他最不想见的一个人。 枫红影! 她和那天夜里没什么分别,唯一的不同是脚上的鞋少了一只,露出漆黑的脚,还有长长的脚趾,就像是鸡爪一样。 “珠……珠……人……九……兼……歌……”枫红影嘴唇轻轻颤动,独眼中泪水涟涟。 枫红影的模样很奇怪,她说的话更奇怪,不过萧钧没不关心,他只有一个念头:“跑!” 天地十境的事萧钧已经知道了,当然,他也知道了枫红影的厉害。 她是一个疯子,但却是逍遥洲最有名的一个疯子,因为她杀过坐忘真人,而且她还有一个威震天下的名头。 坐忘之下第一人! 张华、胡不平、高令他们都不是枫红影的对手,这个他们承认,或许还要算上侯敬。 面对这样的人,萧钧不想做无谓的反抗,保命要紧,溜之大吉。 萧钧开始跑了,有时他会跑出十几丈,有时他会跑出一丈,有时只挪动尺许,但不管怎么动,最后他都会迎上枫红影那张丑陋的脸。 枫红影就像神仙一样凭空出现,仿佛她本来就在那里一样。 萧钧听侯敬说过枫红影精通虚空道法,也亲眼见过侯敬使过,不同的是,侯敬出现的时候虚空中总有淡淡涟漪,而枫红影毫无征兆。 她从虚空中一步踏出,红影翩翩,还有那张丑陋的脸。 高令,胡不平,侯敬……现在通通不能再称之为神仙,神仙只有一个,就是眼前这个丑女人。 萧钧这样想。 萧钧蛙跳鼠窜,上房下地,最后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自己的院子,然后不动了,当然,并非是他不想动,而是枫红影抓住了他的脖领子,霎时间他就像被一只大手摁在地上一样,一动都不能动了。 枫红影开始用她那半边鼻子在萧钧身上嗅来嗅去,胸膛上,脖子上,脸颊上,贴得很紧,近到能看清枫红影的头发里有一只钻来钻去。 萧钧闭上了嘴,牙关紧咬,他害怕枫红影把这只蚯蚓塞进他嘴里去,他更害怕枫红影一怒之下杀了自己。 很不幸,萧钧的第一个害怕成了现实。 “歌兼,真……美……莫,不然……别回……咱们上……山了……,在就……回胡岭上居……居……隐了吧,咱们……个人两人…… “鱼……鱼……鱼……,去……回了……冷……冷……冷……” “须……须……龙……须……糕……吃……好……你……吃……” 枫红影说话颠三倒四,断断续续,萧钧全然听不明白,但最后她说龙须糕好吃时,他听明白了,特别是“你吃”两个字,听得尤为真切。 枫红影低下了头,手开始在混杂着鲜血和泥土的头发中摸摸索索,最终揪出了那个肥肥胖胖的蚯蚓,鲜活而又散发着泥土的气息。 萧钧的眼皮开始不停地跳动,而眼也睁得越来越大,最终在他惊恐又有些绝望的目光注视下,蚯蚓被塞进了他的大嘴。 萧钧不想张嘴,但枫红影捏住他腮帮子的脏手就像是把大钳子,由不得他不张嘴。 蚯蚓被祭了五脏庙,味道……一言难尽。 萧钧发誓以后见到枫红影有多远就躲多远,如果,有那么一丝可能的话,他想也给枫红影吃一只,以弥补自己受伤的心。 以血还血,以蚓还蚓。 很快,他就想应该还有其他可以报复的法子。 因为枫红影又摸索出一只蚯蚓放进了自己的嘴里,而且吧唧吧唧吃得香甜,就像是真的在吃龙须糕一样。 阴森,诡谲,丑陋,甜蜜,最终以上四种神色在她咧嘴笑的一刻,组成了一个奇怪而又奇妙的微笑。 霎时间,萧钧觉得她的脸给人以纯真温婉的感觉,就像婴儿一样,干净,洁白。 “歌歌……” 枫红影笑了笑,缓缓地偎入萧钧的怀中。 “呃……” 如果说刚才萧钧只是吃了一只蚯蚓,那他现在的表情就像是吃了无数只,特别是当他感到枫红影的两只手环住了自己的腰,然后猛地用了用力,他瞬间觉着自己想是被两只铁臂箍住一样,气都喘不上来。 坐忘第一人的搂抱别有一番滋味…… “歌……歌……兼天天被这样抱着,也确实不容易……” 萧钧虽然快有些窒息了,心里依然冒出了这个古怪念头。 但,让他更窒息的是,枫红影抬起了头,然后张开血盆大口向他唇上吻去。 “不是吧……我不是歌兼啊……” 萧钧心里大喊,但情势之紧张已经迫在眉睫,不容他思索,他努力向后闪了闪,避开了第一击。 第二击很快就来了…… 萧钧还没有被女人亲过,他有时也会想想自己未来的妻子是什么模样,他暗暗下过决心,等拜堂成亲,掀起盖头的那一刻,他要狠狠地亲自己的新娘子一下,或者让她狠狠地亲自己一下。 那是什么?第一次的亲,呃,不对,第一次的吻。 萧钧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要迎接第一次的亲了。 他身子在挣扎,心也在挣扎。 “……你……不是……我嫌……丑……” 枫红影突然停住,独眼中缓缓流出泪水,片刻,陡地嘶叫一声“丑!” 萧钧保住了很重要的东西,不过代价也很沉重,他整个人就像是被一个巨人举起然后狠狠砸在地上一样。 突然蹦起,莫名坠落。 萧钧被摔得七荤八素,疼得弓起了腰,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摔一次也可以这么疼,竟一时站不起来。 “人……喜欢……死……幕……幕……杀你……” 枫红影突然如一只暴躁的猛兽一般,凭空出现在萧钧的身后,举起萧钧往地上砸去。 这一幕不断重现。 第十八章 血一样的火 求推荐!!!求收藏!!! 这是一个让人欢乐的地方。 大雪,小院,雪白,寒冷。 萧钧记得他常和小哲在此处打雪仗。 欢声笑语,躲藏飞奔。 但没想到有一天,小院变成了一个折磨自己的修罗场。 萧钧被不停地抓起扔下,或者有时就抓着他的脑袋,胳膊,随处乱砸。 砰!砰!砰! 院中的一切都被萧钧的身体砸烂了。 萧钧脑子剧痛,并开始有些昏沉,身形起落间,他看到一个木偶,是以前父亲亲手为自己雕刻的。 他只来得及看一眼,木偶就被砸碎了。 散落一地。 萧钧突然觉着自己现在就像是个木偶,一个随意被枫红影丢弃摆布,发泄怒火的木偶。 他很愤怒,并且想挣扎,挣扎了很久,他明白一个道理。 蚍蜉难以撼大树。 当你太弱小的时候,愤怒没有意义。 的确是这样,萧钧依然像一个木偶一样被挥来挥去,毫无还手之力,而且他的身子也渐渐有些软了。 雪还在下,积雪之上的猩红之色也越来越多,这里几朵,那里几朵,就像梅花盛开。 萧钧的七窍中开始流血,很快污血就流满整张脸,让他面目全非。 “铮!” 这一次萧钧被枫红影抓住双腿砸中一个坚硬的东西,是一个铁锤,萧钧手中打造的工具。 铁锤碎了,而萧钧的头也开始流血。 萧钧大叫一声,愤怒到达了顶点,古人说怒发冲冠,萧钧没有戴帽子,但发中簪子断了,乱发披散下来,显得更为凄惨。 啊……啊……啊……啊…… 萧钧放声大喊起来,大喊声中,他脑海中似有一个庞然大物飞过,发着黄光,包裹着黑气,四周五颜六色,绚烂瑰丽。 突然,一声吼叫不知从何处响起,震得他脑袋发晕,心神也恍惚起来,而愤怒也在这声吼叫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萧钧的眼睛渐渐变得赤红,火红,最后变成了的血的颜色。 残忍而无情,冰冷又充满杀戮气息。 枫红影突然停下身形,她独眼眨了眨,眼中寒光一闪,随即丢下萧钧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一刻,火从萧钧身体的每一个地方喷射出来。 血色的火。 在烈火中,萧钧的样貌也变了,他红发长眉,赤眼血瞳,血色满身,一脸杀气,全身开始不住往外冒出赤红火焰。 此象一出,立时一股杀戮之气弥漫四周,摄人心魄,而此时风红影早已不见了。 萧钧的周遭烈火熊熊,足有数丈方圆,并迅疾向四周蔓延,萧钧身在火中,神色冷峻,双目如血,如同魔君临世一般。 火,鲜红如血。 赤火蔓延,眼见要将房屋烧毁一空,萧钧胸口飞出一点亮光,正是芥子珠。 芥子珠滴溜溜一转,霎时放出道道虚光将赤火隔绝在外,赤火虽然厉害,却也烧不透芥子珠发出的虚光。 许久,萧钧醒来,这是第三次了,他淡定许多,不过并不开心,因为他刚才就像是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只有一样东西。 血。 萧钧皱眉想了一会儿,却越想越迷惑,只好暂时抛下。 四周看了看,枫红影已经不见了。 院中空空,玩具,铁锤,雪,全都没有了,只剩下土地。 好在雪很大,只是一会儿又重新掩住裸露的泥土。 萧钧想不明白,他摇摇头,正要进屋,全身一震,脑海中现出一副图画来,黄色、黑色、赤色交织翻滚,混作一团,图画有时朦胧,有时清晰,不过片刻,图画闪了闪,消失不见。 “自己不会是真被人下了咒吧?”萧钧心里有些忐忑,抬眼看雪很大,转身向屋里走去,走到门前,犹豫了一下,随即抬脚走了进去。 屋中简陋,环堵萧然,唯一床、一桌、一椅而已,另有一些萧钧儿时的玩具,不见有血渍、也不见有打斗痕迹。 他记得很清楚,当天他在院中树下的木椅子小憩醒来,正要进屋,而那时父亲在屋中练字,现在桌边毛笔和纸张都在,一丝不乱,他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或许,父亲还活着。 这时,萧钧胸前忽然放出光亮,芥子珠倏地飞出,随即在身前定住,一动不动,萧钧吃了一惊,不知发生了什么。 不过,这芥子珠乃是父亲所赠,他不敢有丝毫闪失,当即伸手抓住,孰料芥子珠在他手心一转,重又飞了出来。 萧钧忙又伸手去抓,却看到自己手心有一片殷红,而芥子珠上也血珠点点。 “有古怪!” 自己手心有没有伤,萧钧自己知道,此时掌心流血,定与芥子珠有关,他自道观见过芥子珠珠神奇之处后,再也不敢小觑这珠子,此时见芥子珠有异,一时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抓住这珠子。 血珠缓缓流淌,犹如涓涓细流,渐渐覆盖住整个珠子,芥子珠变成了血珠,但只是眨眼功夫,芥子珠上的血色便消失一空,随即放出清光,照亮四周。 冥冥之中,似有一股神秘气息笼罩四周,地上开始涌现云气,又有霞光隐现,接着道道暖流进入他体内,萧钧只觉全身舒泰,飘飘欲仙,好似根根汗毛张开,说不出的舒服。 迷醉之中,耳边又响起笙歌磬音、无边仙乐,萧钧脑子嗡地一声,霎时间如在无上云巅,俯瞰众生,四周人如走马,俯身参拜,恍恍惚惚他觉着天下众生,生死皆在自己一念之间。 萧钧心驰神往,一颗心皆被喜乐欢愉充斥,飘飘荡荡,不知所往,不知所止,欢喜之际,猛听见喳喳之声,立时惊醒,定了定神,看到身前不远处凭空现出一道石门。 古朴沧桑,石门半掩,隐隐可见亮光。 萧钧吃了一惊,稍一思忖,拿着芥子珠,推开石门走了进去。 第十九掌 一道红影 求推荐票!!!求收藏!!! 石门内是一处石室,石室不大,不过数丈方圆,此刻芥子珠光亮更增,照亮四周,石室一尘不染,有一个石床,上有蒲团,石床对面墙上挂着一幅画,画前面摆着香案,上面有香炉碗碟之类,炉中香灰犹在。 萧钧摸了摸,冰凉,他缓步行到那幅画前,画中人身背长剑,紫髯凤目,天日之表,长得极其威严,让人一见之下,便生臣服之心。 “仁义礼智信,载舟亦覆舟,冰河困铁马,钟鼎乱正法,”画上龙飞凤舞写着这四句话,正是平日父亲经常吟诵。 萧钧细细咂摸两遍,不知是什么意思,转头看到旁边墙上还挂了一幅画,上面庭院深深,花木繁茂,一个美人坐在石桌旁,手拿书卷,娴静淑雅,尤其一双弯眉,犹如新月初出,让人过目难忘。 “这两个画中人是谁?”萧钧来回看了两眼,待要走近香案,细细端详身前那幅画,忽然一阵劲风拂过,画像飞起,隐隐约约看见画像后面神龛中挂着一把宝剑,还有一副铠甲。 萧钧性喜宝剑,正要去拿,一道红影窜出,从眼前一闪而过,再看时神龛中铠甲仍在,宝剑已消失不见,那画像也被揭走,萧钧大惊,喝道:“站住!” 红影其快如电,转眼就到了石门,顺路还揭走了美人画像,连挂在美人画像旁的一把长剑也一并拿走了。 萧钧又惊又急,匆匆跃出石门,但见屋中空空,没有人影,又跃上屋顶,唯见大雪茫茫,哪有什么红影人影? “定是枫红影那疯婆子!” 萧钧又气又恼,心中大恨,不知道自己前世究竟与她有什么仇怨,几次三番遇到她,方才还险些丢了性命。 他寻思片刻,暗叫不好,匆匆回到卧房,看到石门正在合拢,急忙去推,但石门很快关上,随即消失不见。 萧钧心中大急,急忙取出芥子珠,希望它再显化石门,不过芥子珠一动不动,再没半点动静。 萧钧看了半天,颓然长叹,收起芥子珠,缓缓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飞雪,闷闷不乐。 “父亲知道这芥子珠会显化石门吗?知道芥子珠的妙用吗?嗯……父亲怎么会有这珠子的?枫红影为什么会在照夜村?自己刚进了石室,她就跑来偷东西,未免也太过凑巧了吧?” 萧钧心里有无数疑问,但无人给他解答,隐隐然,他觉着自己丢失了极为宝贵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萧钧皱了皱眉,他突然有了种奇怪感觉,心中一动,随手指了指桌子,胸前一道白光闪过,芥子珠飞到了桌子上方,指了指椅子,芥子珠又飞到椅子上方,萧钧觉着有趣,指了指自己,芥子珠倏地飞到他眼前,一丝不动。他伸出手掌,芥子珠发出淡淡清光,随即飞到他手心里。 萧钧又惊又喜,朦朦胧胧地,他觉着这芥子珠好似与自己心神相连,自己心神所向,芥子珠随心而动,如臂使指,无不如意。他终是少年,目睹此状,欣喜不已,不住把玩芥子珠,便连枫红影偷窃一事也抛在一边了。 芥子珠虽然听话,却不再显化石门,萧钧心中又有些悒悒,便不再玩耍,刚收起芥子珠,就听见一个沙哑声音:“刚才远远见到火光冲天,还以为村里失火了,怎么会没事?难道是我眼睛瞎了?” “大海哥?”萧钧听出来人声音,兴冲冲跑了出去。 这时,一个胖子正好走进院中,二人四目相对,齐齐叫出声来。 “大海哥!” “阿钧!” 这胖子正是叶大海,萧钧的半个师父,萧钧匆匆迎了上去。 两人寒暄了几句,萧钧看他风尘仆仆,想让他进屋歇息,蓦地想起叶大海上次来,还和父亲把酒言欢,顿时悲从中来,转过头去。 叶大海进了村子,就发现了异常,探寻了几处宅子,就知道照夜村恐有劫难,长叹一声,拍拍他肩头,没有说话。 村子的一切他都看到了,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便只是站在旁边默默陪着。 过了一会儿,萧钧稍稍好了些,伸手一让,示意进屋,却看到叶大海使个眼色,示意有人来了。 萧钧心头一紧,摸向剑柄,宝剑却突地脱手飞出,笔直向外飞去,萧钧大吃一惊,飞身去追,却听见一个爽朗笑声:“没白让你喝了那么多好酒,还记着老胡。” 萧钧大喜,叫声胡大哥,快步跑出院外,只见纷飞大雪中,胡不平大步行来,他身后跟着侯敬和谷兰,二人一个斯文儒雅,一个秀丽端庄,漫天雪花中真似一对神仙眷侣一般。 “双脚走路确实不如御剑飞行快。”萧钧暗暗嘀咕一声。 叶大海也走了出来,见到胡不平纳头便拜,口称师叔,萧钧见了也不惊奇,他那两日颇听胡不平说了些剑宗之事,知道有个叶城,正好叶大海也姓叶,萧钧就问胡不平是否认识叶大海,又说了说相貌。 胡不平果然认识,细问之下,暗暗后怕,寻思幸亏没有杀了萧钧,不然叶大海这里交代不过去,恐怕还要挨南宫师叔一顿骂。 这时,他也明白为何张华为何不杀萧钧了,想来他动手之时,发现了萧钧体内真气与叶城法门极为相似,这才手下留情。 张华一向很谨慎,毕竟没多少人愿意惹那位姓南宫的。 特别是,逍遥洲各大宗门每年都会派人,四处云游,找寻根骨上佳,天资卓越之人,初时传授粗浅道法,待见是可造之材,便带回叶城,悉心培养。 万一萧钧已经被挑中了怎么办? 大家都以为叶大海此次前来照夜村,是为了选徒授业,包括萧钧也是这样认为,叶大海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淡淡一笑。 胡不平等人也看了冲天的火光,此时问起,萧钧只能说没见到,而,他也确实没见到。 众人没有深究,他松了口气,但血色的火这几个字他牢牢记在了心里。 萧钧没看到高令和张华,胡不平即说张华已赴叶城报讯围攻之事,而陆天波之死,兹事体大,高令也已提前返回大雪山,请示宗门长辈,一同离去。 这些宗门之事,萧钧并不通晓,只是随口一问,寒暄之时,听到隔壁传出谷兰哭泣声,哭声哀婉,萧钧心有戚戚,向胡不平两人略略示意,便迈步向谷兰家中行去。 他早已搜过谷兰家中,在桌边发现许多血迹,料想谷兰母亲已遭不幸,此时谷兰哭声传来,想必她已发现。 萧钧行到院中,还在想如何安慰谷兰,屋中传出侯敬声音:“兰妹,别哭了,等我把那些坏人抓来向你赔礼道歉。” 谷兰嗯了一声,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兰妹?”萧钧暗自诧异,怎么几日不见,侯敬就这么称呼兰姐姐了,以前可都是叫谷姑娘的。 第二十章 叶城 求推荐票!!!求收藏!!! 萧钧心下奇怪,抬眼看见谷兰站在窗前,泪流满面,低声道:“以前娘亲常在这里教我吹笛子,现在她……她不在了,以后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了。”说着哭泣起来。 “还有我呢,兰妹,以后你教我吹笛子,你就不孤单了。”谷兰身后行出侯敬,他痴痴望着谷兰,一脸关切。 谷兰低低嗯了一声。侯敬拿起窗前一个破旧木笛,看了两眼,笑道:“兰妹,这笛子送给我吧。” “这笛子太过粗糙,你要是喜欢笛子,我改日送给你一个好的。”谷兰微微一笑,脸上哀伤之色稍减。 “我就要这个。”侯敬急急把笛子护在胸前,生怕有人要抢似的。 “好!好!好!敬哥,这笛子就送给你了。”谷兰莞尔一笑,看见笛子上有暗红血迹,微微一呆,登时心头发酸,眼泪又扑簌簌流下来。 “兰妹,你又哭啦。”侯敬有些慌张。 “敬哥,我又想娘亲了。”谷兰抽泣一声,身子一软向前倒去。 侯敬吃了一惊,伸手扶住,想起男女授受不亲,便要推开,但见眼前丽人满脸泪痕,神色凄楚,想起她刚刚丧母,孤苦无依,如何还忍心推开,迟疑之时,香风扑面,一个柔弱无骨的身子偎入怀中。 侯敬啊地一声,顿时手忙脚乱,一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不经意间看到满天飞雪中萧钧向院外行去,侯敬登时怔住,他方才心思纷乱,竟没发现萧钧走入院中。 “猴精和兰姐姐是不是……”萧钧匆匆行出院外,迎面见胡不平和叶大海立在路旁,神色奇怪,看到他出来,相视一笑。 “苦海无边,众生沉沦,我胡不平纵有济世之心,可惜道行太浅,也实在是无能为力啊。”胡不平仰头喝了口酒,脸上露出痛惜之色。 叶大海嘿嘿笑道:“师叔菩萨心肠,大海佩服,不过有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也不能怪师叔不救呀。” “原来是同道中人!”胡不平与叶大海对望一眼,哈哈大笑。 “他们打得什么哑谜?”萧钧有些纳闷。 这时脚步声响起,侯敬和谷兰行了出来,谷兰双眼红肿,神色哀伤之余,还有一些羞涩,一直低着头。侯敬则神色惊慌,东张西望,就是不看众人。 胡不平和叶大海恢复一本正经模样,站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宛如老僧入定,萧钧不知他们捣什么鬼,迎上前去,宽慰几句,谷兰渐渐止住哀伤。 此地人去屋空,留下徒增伤悲,萧钧、谷兰均生去意,但又不知去哪里好,叶大海便说可随自己去叶城,有胡不平引见,可拜入叶城修道学艺,萧钧二人自然大喜,胡不平和侯敬也连声说好,当下萧钧关闭门窗,动身离开。 谷兰还好,不过在此地居住五年,萧钧却是自小就生于斯,长于斯,此时村落空空,父亲不见,今日一走,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自然悲苦难耐,心事凄凉。 萧钧走到村头,恋恋不舍,不自禁扭头眺望自己家,想起自己父亲生死不知,顿时心中酸楚,眼泛泪花。 “令尊吉人自有天相,萧兄弟不必太过悲伤,他日你学道有成,必能寻到令尊,父子团圆。” 胡不平一旁见他眺目远望,脸色悒悒,如何不知他心思,当即出言宽慰。 整个村子都被屠戮一空,尸骨无存,父亲屋中虽不见血迹,但他真能如此幸运,逃出生天吗?没有见到血迹,萧钧心里还有一丝希望,但这希望就如风中之烛,微渺且不坚定。 眼见天色将晚,众人动身离开,胡不平携着萧钧御剑向远方飞去。萧钧身在长空,回首远望,但见山风呼啸,雪花飙飞,照夜村在满天雪花中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了一个黑点,最终不见。 照夜村看不见了,但萧钧心里一个念头却越来越来清晰: 打上玉衡山,替乡亲们报仇! 不过,这仇恐怕不太好报! 萧钧想了半天,目光渐渐明亮,他心中默默将“叶城”两个字默默念了一遍,然后转过头去,只见飞雪尽头,隐见明光,云霞冉冉,好似另一番明媚天地。 “幽冥之气来啦!”胡不平突然大喊。 萧钧回头望去,道观那一幕似又重现,远处天边一道黑线蜿蜒曲折,向这边迫来,隐隐有轰鸣之声,而另一边,已经全都黑了,黑气鲸吞万里,高有千丈,好似海水倾覆一般,不同的是这海水是黑色的。 “快走!”胡不平大喝一声,身形陡地变快,犹如流光一瞬,剑影闪烁向远处飞去,顷刻间飞出数里。 侯敬比他更快,一会儿就没影了。 叶大海大骇,他身子有伤,境界又低,虽也会御剑,但怎比得上胡、侯二人快,不禁急得大叫胡师叔。 叫了几声,忽觉脖颈一紧,接着耳畔生风,喔喔长鸣,身子山石树木犹如幻影一般,迷乱模糊,转眼飞出了十几里,离那天边黑线越来越远。 叶大海又惊又喜,努力转动脑袋,瞟了一眼,只见侯敬右手轻挽谷兰纤腰,神色温柔,意态闲然,虽有幽冥之气在后急追,依旧一副潇洒从容的模样。 叶大海心中钦服不已,不知何时自己能有这份本事,忽听嗤的一声,他身子往下沉了沉,接着四下乱晃,他吃了一惊,知道自己衣领撕了。 “侯师弟,我……我衣领……” 叶大海大叫,余光又瞧见远处黑线原来越快,心中大惊,连忙扯着嗓子大喊。 侯敬恍如未觉,仍然单手拎着叶大海从从容容向南飞去,好似闲庭信步一般,任叶大海在高空罡风如坐秋千一般,荡来荡去。 “现在是逃命啊,大哥……不是花前月下……拜托,抓紧一点……” 叶大海一边大喊,一边在心里把侯敬骂了千百遍。最后,得出结论,他认为侯敬之所以装模作样,不顾同门师兄弟死活,都是因为谷兰在身边。 “女人。”叶大海在心里念叨了几遍,然后皱了皱眉,想到自己此时此刻的狼狈,他的眉皱得更紧了。 幽冥之气吞了蜉蝣山,胡不平一行人险之又险地逃了出去,待看到万里晴空,众人欢喜不已,都开心大喊,只有叶大海例外,他嗓子哑了。 叶大海坐了一路秋千,他发誓以后再也不坐秋千,而且……以后一定要找个好裁缝。 叶城距蜉蝣山约有五六千里,纵然胡不平等人御剑极快,也非一日之功,萧钧跟着胡不平等人御剑南行,大开眼界,一路身在高空,只见天地颇不安宁,不是瘴气横生,就是地火上涌,有时又见大片沼泽,黑气笼罩,显见不是善地,而且数次遇到猛禽怪兽来袭,虽然被胡不平一剑劈死,但看那威猛模样,萧钧自知换作自己,恐怕多半不敌。 “原来蜉蝣山外,竟是这幅模样,没有灵山胜地,只有穷山恶水,便连蜉蝣山都不如。”萧钧看得暗暗摇头,他在路上还发现一件奇怪的事,那就是胡不平等人御剑总是小心翼翼,有时还会飞落地面,改以陆地飞腾之术前行。 萧钧初时不解,后来才知原来此界元气悖乱,阴阳失衡,故而有些地方元气不稳,暴戾滋生,常有狂风暴雨肆虐,更有雾瘴毒气弥漫,至于凶猛野兽,随处可见,当然最厉害的是,闪电雷狱,倘若遇到,一个不慎就会被劈下飞剑,轻则重伤,重则灰飞烟灭,就连胡不平也敢轻易触其霉头。 萧钧明白此事,心中偷乐:“原来神仙也不得自由。” 五人一路南下,又见不少人仓皇南逃,其中不乏修道之人,有的成百上千,却是合宗南迁,萧钧听胡不平细细讲解,这才知原来这幽冥之气本是北方大荒洲才有,大荒洲虽也是此界之地,不过地处极北,中间又隔着莫愁海,南北极少来往,而且修道之途,讲究阴尽阳出,元神得道,这幽冥之气阴邪凶戾之极,正是修道之人的大敌,除了幽冥教之人,都离这幽冥之气远远的,避之唯恐不及。 当然,幽冥教虽以幽冥之气作为修习之本,但那也是削弱淡薄之后的幽冥之气,倘若是那日道观喷薄极盛之时的幽冥之气,就算是幽冥教的也要抱头鼠窜,不敢沾染半分。所谓一分是药,二分是毒,三分就是毒中之毒了,更别说是极盛时的幽冥之气了。 一行人飞出四千多里,晚上在一个宗门借宿,这家宗门半夜飞剑来讯,说是幽冥之气破开清光屏障,一路南下了,众人大惊失色,久久不语,过了半晌,胡不平才说了声句:“还好有望阳山。” 望阳山正是北地一大高山,拔地而起,其势凌霄,一眼望不到山顶,向与叶城千寻山齐名,胡不平之意,显然是说幽冥之气虽然厉害,必定过不了望阳山。 望阳山直通天外,山顶得太阳真火精粹洗练,向来是一切妖魔鬼祟之物的克星,胡不平所说倒非虚妄之言。 这日正午,叶城隐隐在望。 第二十一章 露屁股的叶二爷 求推荐票!!! 求收藏!!! 叶城依山而建,气势雄伟,虎踞龙盘,背后千寻山巍峨耸立,直插天外,上接霄汉,不见峰顶。如此高山之前,凡人不免有渺小蝼蚁之感,胡不平时常来叶城,此时仍不免为奇峰气势所慑,神色肃然。 侯敬忽然脸色一变,叫道:“胡师叔,城里有人打斗,快去看看。”随即托着谷兰臂弯向叶城飞去。 “小猴子怎么知道有人打斗?此地距叶城恐怕还有十里之远。”胡不平心里狐疑,瞥眼见侯敬身形舒缓,看着就像散步一般,但眨眼功夫就变成一道淡淡影子,不禁大吃一惊:“小猴子怎么飞得这快?” 胡不平抓着萧钧也走了,只留下半信半疑的叶大海,他觉着侯敬是在骗人,毕竟此地离叶城还远,但侯敬这样的骗子也少见,他想不明白,最后,挠挠头,大叫一声“等等我。”迈开胖脚向叶城飞去,一身肥肉颤颤巍巍。 胡不平携着萧钧御剑飞进叶城,但见一路畅通无阻,心知不妙,当下不敢大张旗鼓,正不知要去哪里,肩头一紧,侯敬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胡不平吓了一跳,上下打量侯敬,觉着他越发诡异,就像身遭有一团迷雾,让人有些看不清。 “跟我走。”侯敬又飞走了。胡不平急忙跟上。 御剑行空,不长功夫,隐隐听见叱喝声从一片杏林传来,林中可见一处高楼,典雅恢弘,气势不凡,牌匾上斗大“辩机”二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极是醒目。 远远望见侯敬飞落下去,胡不平急忙飞得快些,到了近前,只见辩机楼下密密麻麻站着不少人,中间有两人打斗,剑气纵横,叱喝不绝,四下杏花如雨,更增气势。 胡不平看见了侯敬、谷兰还有紧挨着他们的张华,张华望着打斗二人,神色凝重,侯敬和谷兰却不,谷兰低头看着脚尖,侯敬在看她。 这时一人转过头来,向他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示意他过去坐下,这人四十来岁年纪,方面大耳,敦厚儒雅,气势不凡,正是叶城城主叶攸安。 胡不平扯着萧钧一道坐下,他身后几个叶城弟子看到胡不平面露喜色,但瞧萧钧衣衫褴褛,土里土气,脸上都露出鄙夷之色,当然,还有些不满。 一个脏兮兮的小子也配坐着,没看到我们站着吗?几个弟子都这样想。 萧钧不知道他们心思,他被交手二人吸引住,两人一个五短身材,黄面无眉,绾个道髻,一个相貌英俊,风度翩翩,长得丑的袖中不断飞出各种颜色光亮,长得俊的穷于应付,被逼得手忙脚乱,虽然不住劈出剑气,声势煊赫,但明眼人都看出他撑不了多久了。 忽然一声清喝,一道剑气劈出,这道剑气气势惊人,所到之处电光闪烁,雷声不绝,十分不凡。 “这是闪电剑……”胡不平刚说了一句,只见一道明光飞出,迎向剑气,半空中闪了闪,化出十多片玉甲来,几声轰鸣,十多片玉甲逐次变淡,而剑气也消弭无形。 胡不平指着亮甲说这是飞光亮甲符,宝符的一种,可以抵挡住剑气,就像盾牌一样,然后嘴里又冒出一连串各种符的名称,有五形符、宝符、鬼符、剑符、神霄一剑…… 胡不平觉着自己说得很清楚,可惜萧钧现在只是一张白纸,胡不平说的他全然听不明白,虽然不住点头,最后却只记住了一点,那就是逍遥洲符法名气最大的是南方的云符宗,不过,胡不平说也只剩下名气了。 “鼎鼎大名的叶二爷,原来如此脓包,游飞,别和他啰嗦,给他点厉害看看!” 说话的是个黑脸道士,高有九尺,黑面黑须,眉宇间皆是戾气。 “叶二爷?看来这相貌俊雅的人就是叶攸平了。”萧钧心里暗暗嘀咕,他隐约听胡不平提过他的名字,当时胡不平的脸色十分不屑。 游飞嘻嘻应了一声,甩手打出一道白光,白光围着他转了一圈,他身影立时变淡,而且也变快了,快了不止一倍,不停围着叶攸平乱转。 叶攸平看不到敌人,心中大惊,只好不断发出剑气,护住自身。只是他如此乱发剑气,自然不免耗损真气,身形越来越慢,数次险些被游飞击中,一时手忙脚乱。 “这是遁影符,能让人变快,还能隐匿行迹,差不多可以撑二十息功夫……”胡不平面露声音很快。 “姓游的身形怎么变慢了?”萧钧忍不住说道。 “萧兄弟,你说什么?你……能看清姓游的身影?”胡不平怔住了,眼睛睁得很大。 萧钧嗯了一声,点点头。 “连御剑术都不会,也敢说自己能看清两个水天境之间的交手,还变慢了!简直睁眼说瞎话,我说变快了才是真的!” 萧钧身后传来一声冷笑,那人二十出头,头发枯黄,犹如荒草,一只眼大,一只眼小,想说他英俊,很难。 不过这会儿,鼻孔朝天,神情倨傲,看都不看萧钧一眼,旁边几个弟子和他神情相似。 胡不平大怒,转身便要发作,却被张华扯住衣袖,想了想,忍住。 “叶宇,这位小兄弟是客人,要以礼待人,不要让人说咱们叶城不知礼数。” 叶攸安声音温和,听不出斥责之意,他向萧钧笑了笑,又转头看向叶攸平,神色着紧。 游飞身形果然变慢了,容貌都可以看清了。 叶宇怔住了,他和几个弟子都望向萧钧,片刻,叶宇哼了一声,道:“蒙对一次有什么了不起,哼!”他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叶攸安又呵斥一声,扭头斜了萧钧一眼,眼中惊讶之色掩饰不住,胡不平也很惊讶,因为萧晏只破了玄关,与水天境相比,这不啻天壤之别,但他竟能看清二人的打斗,这很奇怪,不过此时二人斗法十分激烈,他没有心思细想。 陡听一声霹雳,电花乱放,雷鸣天地,一道剑气劈向游飞,半空中,剑气里忽然飞出一道胳膊粗细的闪电,看方向是冲游飞去的。 这一剑威力不小,天地共鸣,众人齐齐喝了声彩,连胡不平都暗暗点头。 不过,这倾力一击没有劈中游飞,叶攸平大吃一惊,而且觉得体内真气不继,身形随之变慢,刚才那一剑颇耗真气。 “哈哈,你遇到雷祖宗了,既名闪电剑,尝尝五雷轰!”身后传来游飞冷笑声。 “上当了!” 一声霹雳在叶攸平头顶炸响,震耳欲聋,他双耳嗡嗡乱响,一时脑中昏沉,忽觉背上剧痛,人被击飞出去,落地吐出口血来。 叶攸平大怒,想要寻找游飞身影和他算账,却觉周身发热,低头一看,见火苗窜起,却是身上衣衫被雷火点燃,登时大惊,连忙运转真气,意图扑灭火焰,后背挨了一掌,随即一道真气侵入体内,锁住他全身经脉,然后他屁股上又挨了一脚,人腾空而起,向远处飞去。 遍体燃火,又没有办法运转真气扑灭火焰,此时身在半空,叶攸平吓得哇哇大叫,突然一道剑气飞来,剑气如春水绕城,绵密如风,画了个圈将叶攸平身形拦下,连带着散逸些许,将雷火打灭,别人剑气伤人,他这剑气却柔和,犹如丝带,轻轻一振,叶攸平径自向他飞去。 叶攸安伸手接住他,急道:“二弟,你没事吧?”伸手一拍,又解开他经脉。 叶攸平挥手挣脱,冷冷道:“不劳关心,我输了,给叶城丢人了。”他鼻青脸肿,头发烧焦,衣裳残破不堪,确实有些狼狈。 “胜负乃兵家常事,二弟何须介怀。”叶攸平神色和煦,向旁边一个少年喝道:“恪静,带你二叔去歇息!” 叶攸平哼道:“不必了,我又不是没脚!”他转身要走,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抬头见身前一个弟子嘴角抽动,眼里有些笑意,挥手将那弟子打个跟头,怒道:“狗才,你敢笑我!”挥手要打那弟子。 一个紫衣少女上前拦住,低声道:“二哥,你快去换衣裳!”说着瞥了叶攸平的身后一眼,俏脸羞红。 叶攸平一愣,回头一看,屁股上衣衫破了两个大洞,露出肌肤,他俊脸腾地火红,直想寻个地洞钻下去。 游飞哈哈笑道:“叶二爷头上两只角,身上两个洞,果然生来与二字机缘不浅。” 众人打量叶攸平,瞧他头上发髻分叉,好似两个牛角一样,又看他屁股上两个破洞,纷纷笑出声来,即便叶城弟子眼中也都是笑意,只是不敢笑出声而已。 叶攸平又羞又怒,连一刻都不想留,双足一顿,飞出人群,不知去哪儿了。 第二十二章 斗法(一) 求推荐票!!! 求收藏!!! 黑脸道士咳嗽一声,向游飞使个眼色,游飞躬身退后,道士笑道:“叶攸安,你还不把南宫瑾交出来,哼,她是不是知道上官野要来寻仇,所以怕了,然后躲起来了?你快交出来!不然,我一把火把你这叶城烧了!” 叶攸安道:“家母出游未归,并不在叶城,上官道长想必是误会了!” “看来这黑脸道士就是什么上官野了,上官野果然来围攻叶城了,不过,怎么就这么点人?” 萧钧看上官野身后站着几十个人,都长得奇形怪状,有人身上缠着黑蛇,有人脸上画着奇怪图案,还有穿着树叶兽皮,至于手里的兵刃,更是五花八门。 锤子、斧子、鞭,这些还正常,萧钧不能理解的是,有个光头手里拿了一个夜壶。 混元金斗? 一群乌合之众。 上官野大声道:“叶攸安,你不要推三阻四的,南宫瑾有病在身,旧伤未愈,常年藏在叶园养病,你休要瞒我!” 紫衣少女叫道:“你这臭道士,不要在这胡言乱语,我娘明明好好的,你怎么说我娘病了,哼,我劝你识相点,快快滚出叶城,不然我娘回来了,一剑砍了你的脑袋喂狗吃!” 这少女名叫叶宁,是叶攸安的小妹,不过十三岁年纪,身着紫衫,肌肤赛雪,得的如花似玉,实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 “你一个黄毛丫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上官野冷冷一笑,向叶攸安喝道:“叶攸安,快把南宫瑾交出来,不然我让你们死无全尸。” “南宫师叔生病了,我怎么不知道。”胡不平心中好奇,望向张华。 张华也一脸疑惑,摇了摇头。 “臭道士,我看你是被人骗了,我劝你快滚,不然我娘回来了,把你大卸八块,你想走也来不及了。”叶宁望着上官野,满脸怒气。 上官野瞅了叶宁一眼,细细打量,目中闪过一抹异色,他发现这叶宁虽然年纪小,满脸稚气,但是看了几眼,竟然有些心猿意马,暗暗奇怪,他抬手摸了摸左脸的一道疤,笑道:“小美人,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要是真的,我就把你抢走做我的第九个小妾,要是假的,我就把你娘抢走,让她做我的第九个小妾,你说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叶宁气得粉脸羞红,双目喷火,她跺了跺脚,转身向叶攸安道:“大哥,你还不快杀了这臭道士,气死我了。” 话犹未了,陡然听到几声铃声,摄魂夺魄,身子一软,险些跌倒,只听上官野道:“不管真的假的,大小美人我这次全都渡了。” 叶宁抚着额头,勉强扭头看去,只见上官野哈哈笑着,身前一个铜铃虚悬空中,旋转不停,发出阵阵叮当响声,这响声十分古怪,不少叶城弟子听了捂住耳朵,神色痛苦,还有几人噗通摔倒。叶宁眼前一阵恍惚,脑中昏昏,也要跌倒。 上官野轻笑一声,身上道袍倏地飞出,卷向叶宁,显见想要掳走叶宁。 一声清喝,犹如春雷,震彻四方,扰乱了铃声,众弟子登时纷纷惊醒,叶攸安手掌微张,长剑倏地飞出,一道剑气犹如白练,斩向道袍。 上官野那道袍好似是一件宝物,遇到剑气猛地张开,凌空旋转,犹如大伞,忽地一飘,绕过剑气,径自袭向叶宁,叶攸安大惊,心念微动,剑气淡化成丝,千柔百转,迅疾缠向道袍。 这时铜铃又猛地嗡然作响,传出叮铃铃响声,这铃声与方才铃声殊为不同,铃声中汽似有魔音唱响,众人心头齐齐一震,气血浮动,张华、胡不平也是如此,至于那些修为浅的,纷纷跌倒,原地打滚,状若疯癫。 叶攸安吃了一惊,他受铜铃所扰,剑气微缓,便追不上道袍。 眼见叶宁要被上官野道袍卷走,一个十七八岁少年窜出,挡在叶宁身前,道袍收势不及,裹住那少年飞起。 上官野本想裹一个美人,这会儿却裹了个小子,虽然长得剑眉星目,十分俊美,但上官野又不喜欢男人。 他心中大怒,五指箕张,掌心中冒出黑气,道袍随即张开,将那少年抛了出去,只这眨眼功夫,那少年就面目漆黑,身子瑟瑟发抖,不知那道袍上有什么厉害东西。 上官野尚不死心,又使动道袍裹向叶宁,四周忽然大放光明,剑鸣锵锵,两道凌厉剑气飞出,一道劈向道袍,一道劈向铜铃,却是胡不平心中气愤,忍不住出手了。 十二金刚剑,既名金刚,正能降妖伏魔,天生是阴邪之气的克星,此刻他两道剑气飞出,上官野就觉杀气凛然,遍体生寒,心头微动,右手虚空一抓,那铜铃滴溜溜一转,径自飞了回来,道袍也旋转飞回,护住周身。 胡不平冷笑一声,戟指轻点,两道剑气合二为一,径直劈向上官野。 上官野心头微凛,身子疾飞,探手抓住铜铃,手中涌出黑雾,灌入道袍中,那道袍忽地涨起,变成丈许方圆,犹如波浪翻滚,黑烟密布,迎向剑气。道袍鼓荡,犹如波浪起伏,胡不平剑气撞上道袍,如坠泥沙,上下左右均生出重重拉扯之力,剑气竟有滞涩之感。 胡不平冷笑一声,嗔目喝道:“我看你能接我多少道剑气!”长剑疾挥,道道剑气飞向道袍,共计八道,与前边两道剑气合在一处,正是十道剑气,十道剑气前后相续,飞至道袍前,忽然一转,绕过道袍,斩向上官野,上官野本以为胡不平要以剑气破掉他道袍,不料他批亢捣虚,攻其不备。 上官野真气大半注入道袍中,这时见十道剑气飞来,心下大惊,返身飞出,右手铜铃一振,左手一挥,一道劲风飞出,卷起身边七八个人迎向十道剑气,数声惨叫,血飞如雨,残肢断臂散落一地,七八个人尽数被胡不平剑气绞杀。 剑气被阻了阻,上官野得了喘息之机,顺势躲过。右手一招,道袍迅疾飞回,重新灌注真气,道袍发出幽光,反而卷向胡不平。 道袍去势飘忽,又快又疾,胡不平看不清去向,不敢大意,大喝一声,先前十道剑气重新飞回,劈向道袍,道袍上黑烟氤氲,波浪再起,剑气飞入,犹如游龙入海,只见十道剑气倏忽来去,道袍幽光闪耀,震荡不休,越来越大,最后竟有十来丈长,二十多丈高,却是他怕胡不平剑气又绕路偷袭,故而使动宝物,严密提防,当然,未尝没有震骇众人的意思。 剑气如龙,闪烁金光,道袍如山,幽暗诡谲,颇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之景象,叶城众弟子看得目瞪口呆。 萧钧也很吃惊,心里又冒出那两个字:“神仙!” 第二十二章 斗法(二)求推荐!!!求收藏!!! 上官野突地大喝一声,道袍旋转如飞,幽光大现,上下左右冒出无边黑气,接着道袍中传出妖魅之音,飘飘荡荡,不知所起,不知所向。霎时间胡不平觉着十道真气力道越来越弱,片刻,消失了。 这次轮到胡不平目瞪口呆了。 好在上官野这时也知道了胡不平金刚剑气的厉害,他心有忌惮,大手一招,道袍恢复本来模样,疾飞而回,临风飘展,缓缓披在上官野身上,显得他潇洒从容,意态悠闲,就好像他胜了胡不平一样。 胡不平不是轻易认输的人,他想倘若十剑合一,必定能破了他这道袍,长剑一横,扬眉喝道:“上官野,再接老子一剑试试。” “剑庐四绝,金刚剑胡不平,嘿嘿,道爷今天来不是为了你,你想死可以等明天。” “哪是为了谁?” “叶城!”上官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缓缓向前走了几步,望着叶城众人,冷笑道:“叶城没有人了吗?需要一个外人帮忙,也不怕天下人耻笑!可惜啊,南宫瑾英雄一世,竟然生出两个脓包儿子,一个火烧屁股,一个缩头乌龟,真是可笑,难怪大家都说,没有南宫瑾,叶家这几个不是男人的男人连家业都守不住!” “放屁!我们剑宗一剑四门,守望相助,岂……”胡不平大为恼怒,便要反驳。 “胡师弟!”叶攸安打断他,缓缓站起,说道:“胡师弟,这妖道是冲我叶攸安来的,你暂且歇息。” 胡不平看到张华对自己使了个眼色,他点了点头,坐下了。 叶攸安淡淡道:“上官道长,尊驾在亡篌山素有威名,在下向来仰慕,不过亡篌山地处天南,我叶城居于西北,咱们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不知为何,你今日如此苦苦相逼,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劝你快快退去,否则别怪我叶攸安剑下无情。” “剑下有情无情,待你破了我的道袍再说!” 上官野一挥拂尘,一道黑烟袭向叶攸安。 叶攸安未料到他说打就打,险些被黑烟击中,真气微动,身遭现出涟漪,好似波纹荡漾,他身形倏地不见,再现身时已在上官野身后,挥剑刺向上官野后心,他恼怒上官野出言不逊,又对自己母亲不敬,这时用了秘不示人的道法,出手不留余地! 上官野凝目四望,不见叶攸安身影,心下大惊,忽觉身后冷风袭来,心下大惊,他只来得及侧身闪避,躲过要害,但觉一股大力涌来,已被叶攸安剑气扫中,登时击飞出去。 上官野道袍幽光微闪,他厉喝一声,身边涌出黑雾,身子斜斜飞出,定住身形,反手一摸,手上无血,道袍完好,顿时又惊又喜,叶城强援连至,他本来心中惴惴,此时见连叶攸安的剑气都伤不了自己,心中大石落地,再不害怕。 叶攸安望着自己的长剑,剑上没有血,明明击中了上官野,怎么会没有血呢,细细打量,有看到剑身上有个小缺口,就像是斩中了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剑崩坏了。 叶攸安这会儿不是吃惊了,而是迷茫,他不相信自己的双眼,也不相信看到的一切。 当然不只是他,所有人都惊住了,连侯敬也不再看谷兰,转而望着上官野。 “叶攸安,你以为你修成了什么狗屁虚空道法,就能伤了道爷我,你还差的远呢!” “又是虚空道法!莫非人人都会虚空道法。”萧钧暗暗纳闷。 “你……你……这是什么妖法?”叶攸安喃喃问道。 “道爷已修成大罗金仙不坏之体,你快磕头叫爹!”上官野放声大笑,双掌齐挥,扑向叶攸安。 叶攸安惊魂未定,心神已乱,又看上官野掌上散发黑气,不知他这是什么道法,心中微有惧意,一时不敢抵挡,只好发出剑气护住自身。 叶攸安修的剑法名叫春水孤城剑,顾名思义,一水绕城,绵绵不绝,正是守字当先,后发制人的一门剑法。此时使出,剑气笼罩全身,又使出虚空道法躲闪,上官野一时奈何不了他。 上官野有些着急,余光打量四周,看到叶宁,眼珠一转,有了主意,一边和叶攸安交手,一边往叶宁那边逼近,周身忽然冒出黑气,霎时如一道黑烟扑向叶宁。 此时上官野离叶宁极近,猝然发难,无人来得及营救,而且,上官野身法极快,虽然比不上虚空道法,却也慢不了多少。 上官野的脸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清晰,说实话,叶宁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丑的人,阴森黝黑,碧眼黑瞳,脸上不住往外冒黑气,几道剑疤交错纵横,狰狞皱起,关键还是个秃头顶,勉强把四周的头发往中间聚拢,也遮掩不住。 叶宁很害怕,都忘了叫,身前陡然涟漪阵阵,然后叶攸安无声无息出现,挥剑斩向上官野胳膊。 斩中了,剑又崩了个缺口,上官野阴恻恻一笑,却不管叶攸安,仍然抓向叶宁。 叶攸安有些慌了神,只好身子一转,想要挡住,却看到上官野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挥拳击向自己,叶攸安侧身一躲,上官野忽然松开拳头。 他拳头里有一个黝黑铜铃,轻轻一抖,登时四周响起诡异铃声,荡人心魄,叶攸安被铃声所慑,脸上现出呆滞神色。不知谁喊了声小心,他猛地回过神来,然后听到咔嚓一声,他肋骨断了几根,身子飞了出去,这时候,叶攸安只感觉到了阴冷、炽热,还有疼,身在半空,他还不忘记喊一声:“不要伤害我妹妹。” 胡不平一跃接住叶攸安,叫道:“叶师兄,你怎么样?” 叶攸安口喷鲜血,脸色蜡黄,颤声道:“小心,这妖道会邪法!”转眼间他半边脸碧绿,半边脸黝黑,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胡不平大惊,不知叶攸安中了邪法,一时手足无措,叶城众弟子也慌作一团。 “不堪一击。”上官野猛地大手一扬,道袍旋转不停,向叶攸安当头罩下,胡不平提起叶攸安斜飞躲过。 “护住叶师兄,我挡住这妖道!”张华长剑一震,拦住上官野。 “找死!”上官野紧逼过来。剑气伤不了他,上官野心中大定,脸色渐渐狂傲起来。大手一扬,道袍幽幽,冒着黑气,罩向张华。 嗤的一声,道袍从中间竖着裂开一道大口子,然后横着又多了两道大口子,接嗤嗤声不绝于耳,片刻功夫,道袍四分五裂,化作片片碎布,落了一地。 “无形剑气!” 萧钧觉着应该是侯敬出手了。 第二十二章 斗法(三)求收藏!!!求推荐票!!! “哪个王八蛋捣鬼,滚出来!”上官野愣住了,双眼越睁越大,脸上伤疤不住蠕动,人愈发丑了。 “喂,打架就打架,你怎么骂人?”侯敬走了出来,脸上挂着笑容。 萧钧想对了,确实是侯敬出手了。 上官野瞧侯敬长得斯斯文文,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但看到侯敬身后的叶宁,他脸色凝重起来。 是的,他没抓到叶宁,也没看到叶宁跑哪儿去了,他不相信一切是侯敬捣的鬼,但现在不由得他不信,喝道:“臭小子,你用什么妖法破了我的幽风袍。” 侯敬道:“臭道士,你这就说错了,我打人呢,就不用妖法,只有打妖怪才用妖法,你说你是人呢?还是妖怪呢?” “他当然是妖怪,剑气杀不死的都是妖怪。”叶宁抢先说道。 “臭道士,听见了吗?宁师姑说了,你是妖怪不是人,我劝你快快走吧,不要等南宫真人回来,你既做不成人,又做不成妖,那就麻烦了。”侯敬脸上挂着淡淡微笑。 “既做不成人,又做不成妖,侯敬,哪是什么?”叶宁微微皱眉,有些奇怪。 侯敬摇头晃脑道:“那自然就做人妖了,传说爹是妖,娘是人,或者爹是人,娘是妖,生出来就是人妖,啊,我看着臭道士长得就有些像人妖,你看他脸色铁青,眼睛却碧绿的,手又是黑的,额头上又有三道黑纹,人怎么会长成这幅模样,我看他分明就是个人妖。” 众人听了细细打量上官野,果然如侯敬所言,双手漆黑,碧眼黑瞳,登时交头接耳,议论起来,就连上官野带来的自己人也窃窃私语。 叶宁看了心中欢喜,忍不住叫道:“喂,臭道士,到底你娘是妖怪,还是你爹是妖怪,你快快显形,哈,我知道了,你一定是猪八戒下凡,这一世是一头猪妖,还是一个碧眼猪妖。” 上官野心中恚怒,骂道:“臭丫头,你才是碧眼猪妖,不但你是,你娘也是。” “此言差矣。”侯敬摇摇头,道:“臭道士,这碧眼猪妖也不是谁都能做的,第一,首先眼睛要是碧绿色的,你看这里除了你的眼睛是碧绿色的,别人谁的眼睛是碧绿色的?第二,刚才宁儿师姑也说了,这猪须是天上下凡来的,咱们这里只有你的名字才能配得上这下凡一说,所以也只有你才能称为碧眼猪妖。” 上官野听侯敬一本正经骂自己,本来心里气愤,但听到他说自己名字与下凡有关,忍不住问道:“怎么只有我的名字才能配得上下凡?” 侯敬笑道:“你看,你叫上官野,顾名思义,前世是天上做官的,猪八戒就曾在天上担任天蓬元帅,可见这上官二字,正合你投胎转世一说……”说到此处,侯敬忽然停住,掰着手指,若有所思道:“……不对啊,还有野字啊,这可如何解释?” 侯敬一本正经骂人,萧钧心中大乐,忍不住脱口而出:“自然是这一世投胎做猪,投胎成了野猪,所以就是碧眼野猪了。” 侯敬一怔,随即拍了拍额头,叫道:“萧钧,还是你聪明,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没想到,对,对,上官野猪,啊不是,上官碧眼野猪。” 侯敬翻来覆去,不是说野猪,就是说碧眼野猪,要不就是上官野猪妖,偏偏他还是一本正经,神色认真,说不出的好笑,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 上官野两眼直盯盯望着侯敬,胸口起伏不定,脸色黑的都能地滴出墨来,猛地大喝一声:“小畜生,我杀了你!” 身边黑雾涌起,一阵黑气掠过,上官野在黑气中身子一闪,抓向侯敬,侯敬叫道:“原来是黑猪妖。”身子一晃,原地失去踪迹。 上官野一怔,愣在原地,张目四望,不见侯敬身形,忽然眼前一闪,侯敬出现在他面前,近在迟尺,就差鼻子挨着鼻子了。 侯敬嘿嘿笑道:“黑猪妖,你前世不是会三十六变吗,你追我呀。”嘻嘻一笑,又失去踪迹。 上官野又惊又惧,突听身后有声响,猛地转身,挥掌击出,却击了个空,肩膀上却被人拍了一下,接着耳边被人轻轻吹了口气,然后响起侯敬声音道:“黑猪妖,我在你身后呢。” 上官野大吼一声,反手击出,又击了个空,侯敬声音不停在前后左右出现,不是拍拍肩膀,就是戳戳他后背,有时又抓他道髻一把,上官野气得七窍生烟,他自修道以来,何曾被人如此戏弄,但侯敬虚空道法太过厉害,来无影去无踪,他空自四处乱打,却击不中侯敬分毫,只是听到四周人不住嘲笑自己,什么黑猪妖,碧眼猪之类的声音此起彼伏,气的上官野直想把侯敬碎尸万段。 忽然一瞥,瞧见方才立在侯敬一旁的少女双眉时而蹙起,时而舒展,喜忧写在脸上,目光一直追着侯敬,上官野心中冷笑一声,登时有了主意,大喝一声:“小畜生,你别跑。”陡地身形一阵,黑影一闪,抓向叶宁。 叶宁大叫一声:侯敬救我!” 侯敬来救她了,张华也飞了过来,但上官野身形一闪,已经抓住谷兰胳膊,用力一捏,谷兰禁受不住,叫出声来。 “黑猪妖,放开兰妹!”侯敬神色大急。手指疾挥,嗤地一声,上官野胳膊到肋间衣裳破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黝黑肌肤,但,没有鲜血溅出。 侯敬想用无形剑气斩断上官野的胳膊,显然,无形剑气也伤不了上官野。 上官野哈哈大笑:“臭小子,你说谁是碧眼猪妖?”他手上又用力,谷兰登时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我是碧眼猪妖,我是碧眼猪妖!你别伤害兰妹。”侯敬神色大急,盯着谷兰眼睛眨都不眨。 上官野脸色得意,斜眼看了看衣裳裂口,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冷笑道:“野小子,你说,你到底用的什么妖法?”话音方落,便觉冷风袭向身侧,上官野看都不看,随手一挥,向身后击出。 偷袭的人是萧钧,他看谷兰被抓,心里焦急,便想故技重施,扑倒上官野,不料身形方动,就被上官野发现,一道黑烟袭来,眨眼就到眼前,萧钧登时心底发寒,不知如何应对。 “萧兄弟!”胡不平声音焦急,想要出手救人,但他一直看着叶攸安,远水解不了近火。 涟漪又起,侯敬凭空出现在萧钧身前,伸手一带,提着萧钧轻飘飘躲开。 第二十三章 坐忘障破了 求推荐!!!求收藏!!! “找死!”上官野看了萧钧一眼,冷哼一声。 “救兰姐。”萧钧焦急不堪。 “萧钧,你放心,我不会让碧眼猪伤害兰妹的。”侯敬脸上难得流露出几分凝重之色,望向上官野,道:“碧眼猪,你放开兰妹,只有你放开他,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喔?”上官野目光微凝。 “这些人除了这臭小子,其他人都是酒囊饭袋,不足为惧,当务之急,先杀了这小子。” 上官野想了想,微微一笑:“你站着不动让我打一掌,我就放开这丫头。”说着手上用力,谷兰登时冷汗直流,眉头紧蹙,嘴角缓缓溢出鲜血,她却一声不吭。 “我答应你,答应你!”侯敬大喊,一副六神无主模样。 “敬儿不可!”张华一脸严肃。 “不成,师父,不答应兰妹要死了!” “混账,你连师父的话都不听!你怎能为了一个女人枉送性命?” “师父,以后再听不成吗?先救兰妹,没有她,我活不了的。” 谷兰被上官野挟持,侯敬心急之下,于大庭广众之中,骤然吐露心声,不但张华惊住,叶城众弟子也为之哗然,纷纷望向谷兰,想看看这穿着粗布衣裳的女人有什么本事,竟然迷倒了剑宗近几年最负盛名的后起之秀。 众人看了一眼,有些不解,是美人,但不是绝色。 “敬哥,不用管我,听师父的话。”谷兰声音颤抖,身子不住哆嗦,说到最后一个字,眼角隐现泪痕。 “他听谁的话,不用你管!”张华声音冷冷,随即望向侯敬,淡淡道:“侯敬,你想好了,你救她我不拦着,但你要舍了自己的命救她,那咱们的师徒缘分也就尽了。” “师父!”“张师兄!” 侯敬惊呆了,胡不平也是如此,二人都没料到此时此刻,张华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如此决绝。 “嘿嘿,好,两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打起来了,有趣,嗨,小子,选师父还是选相好的,你可要想清楚了。” 上官野笑了,他很喜欢挑拨离间,更喜欢隔岸观火。 张华站在那里,两眼望天,看着神色如常,但突然间给人一种孤独的感觉。 “师父,做不做敬儿的师父是师父的事,做不做师父的徒弟,是敬儿的事,师父,敬儿先救了兰妹,以后再好好孝敬您!” 侯敬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转身向上官野走去。 张华伸了伸手,看模样想要拦住侯敬,但终究没有说出话来,冷笑一声,坐在椅子上,闭上双眼,再不说话,刹那间,他好像老了些。 看到这一切,胡不平摇摇头,叹了口气,心里嘀咕一声:“他们俩个这一路上确实辩论的有些多了!” “你打吧。”侯敬走到上官野身前,挺了挺胸膛,想了想,又道:“你发个誓。” “好!”上官野举起右手,大声道:“若我上官野不遵守约定,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永世不得超生!” 侯敬点了点头,望了谷兰一眼,微微一笑,闭上双眼,双掌轻张,片刻,身前清光闪耀,犹如云水流动,薄纱轻舞,缓缓现出一道清光屏障来,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将侯敬紧紧包裹住。 上官野脸色变了,他见过这东西,他脸上渐渐现出怒气,他觉得自己被耍了。 “坐……坐……忘障……”胡不平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这三个字,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睛却越来越明亮,显然,能让胡不平这么激动的事不多。 “坐忘障!”三个字此起彼伏,声音如同海啸一般淹没了辩机楼。 张华睁开了眼,然后,叶攸安也睁开了眼,他眼中多了一抹异彩,旋又变得落寞,嘴角抽动一下,挤出一丝笑容,有气无力地道:“恭喜张师弟!侯敬真是天纵奇才,愚兄实在羡慕!” 张华犹豫片刻,欠了欠身,笑道:“多谢叶师兄,小徒顽劣,不可太过夸奖他,以免他生了傲气。” 萧钧不懂道法,但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他也知道,侯敬快入坐忘了,而且他也听明白一件事,是关于坐忘障的。 坐忘障,一障遮天下,坐忘之人未必都会坐忘障,但修成了坐忘障必入坐忘,参透坐忘障,便越过了修道最难的那堵墙,从此鱼跃龙门,海阔天空,人人都敬称一声真人。 坐忘障是一道天堑,将人与真人隔开了,当然,他还强大无比,因为坐忘障一旦张开,坐忘之下很难打破它,而且打了还会受到反噬。 简而言之,一个精通坐忘障的人和一个处虚交手,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上官野是处虚境。 这时叶城众弟子都鼓噪起来,就连叶攸安都探了探身子,大家都想看上官野吃瘪的模样。 上官野的脸越来越黑,或许是使用了什么法门,或许是怒气太盛,总之,他更丑了。 上官野看了众人一眼,深吸一口气,冷笑道:“小子,我今日就破了你的坐忘障,让你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身子半蹲,吞气吐声,双眼渐渐变的幽黑,与脸颊颜色相同,双手却又越来越黑,过了许久,猛地大喝一声,眼中幽光大作,挥出右掌向侯敬胸前清光屏障击去。 上官野黑掌甫一触到坐忘障,登时风起云涌,元气震荡,四下里元气狂飙,犹如大海起伏不定,元气波及,场中众人十有七八都站立不稳,周围杏树纷纷栽倒,一片狼藉,天地下了一场杏花雨。 侯敬身遭清光屏障晃动不停,光影错乱,接着上官野按在清光屏障的黑掌散发出阵阵黑气,犹如藤蔓,蜿蜒攀爬,须臾间即将清光屏障遮掩住,唯有在藤蔓空隙中,众人才能看到侯敬身影,还有那淡淡清光。 诡异、寂静,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给我破!” 上官野大喝一声,他手掌周围黑气中忽地闪烁赤色红光,片刻清光屏障忽明忽暗,闪烁不定,接着只见那赤色红光陡地突入清光屏障中,红光大放,黑气与红光交织,一时将清光屏障尽数遮住。 这一刻,众人仿佛听到什么东西破碎了,清光越来越淡,一声轻响,清光化作点点光点,缓缓散去,接着侯敬惨叫一声,身子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落地吐血不止。 张华和胡不平齐声惊叫,双双抢出扶起侯敬,侯敬嘴角流淌不止,双目无神,喃喃道:“骗人的,都是骗人的,明明说坐忘之下打不破坐忘障的,怎么像纸糊的,一戳就破了。”他念叨了几句纸糊的,脑袋一歪昏死过去了。 “敬儿!”张华大叫一声,看到侯敬胸口有一个手掌印,边缘发黑,中间发红,并有黑色裂纹,鲜血汩汩流出,煞是吓人,登时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 第二十四章 永乐钟(一)求收藏!!!求推荐!!! 张华很慌张。 上官野不会放过这个良机,手掌一伸,黑气缭绕,一个黑掌从黑气飞了出来,击向张华,掌心火红。 胡不平大叫一声,劈出金刚剑气,拦向上官野。 胡不平这会儿学聪明了,不再硬碰硬,只是游斗,你进我退,你退我进,他知道自己胜不了上官野,但缠着他,胡不平可以做到。 上官野摆脱不了胡不平,有些生气,侯敬……可能已经死了,他觉着谷兰没用了,便扔下谷兰,全力对付侯胡不平。 上官野喜欢杀人,但不杀女人。 萧钧在一旁一直寻机救谷兰,此时见谷兰飞了出来,急忙跃起,想要抱住,谁知谷兰半空中一转,纵身跃向侯敬,登时接了个空,不禁一呆:“兰姐不是受伤了吗?” “敬哥,你怎么样?你醒醒。”谷兰扑到侯敬身前,声音颤抖,一脸惶急。 “小徒死不了,不劳谷姑娘费心。”张华神情冷淡,抱起侯敬走向一边,看都不看谷兰一眼。 谷兰登时怔住,低了低头,目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犹豫半晌,跟了上去。 胡不平落在下风,侯敬半身鲜血,模样凄惨,萧钧一时不知该看那个,这是却觉胳膊被人扯了扯,回头见是个叶城弟子,十八九岁,长得斯斯文文,只是眼睛太小了,就像一道细缝,要不是一眨一眨,还以为是个瞎子。 “我叫叶气,去西南三里,敲响勇德钟,可以赶跑上官妖道,帮叶城渡过大劫。外面有人,小心。”叶气轻声细语,但说话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勇德钟是什么东西?有这么厉害?”萧钧心里迷惑,望着叶气一脸狐疑。 “快去,晚了就来不急了。”叶气催促了一声,说着又向不远处指了指。 萧钧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到了叶攸安,还有他身边一个年轻人,十八九岁,面色焦黄,一脸病容。萧钧记得叶攸安好像叫这年轻人恪静,想来他就叫叶恪静了。 叶恪静看他望来,点了点头,又悄悄挥了挥手,看样子是示意萧钧快走。 “小兄弟,快去吧,你这个样子,老妖道他们不会提防的。”叶气有些着急。 萧钧游目四顾,见叶城弟子都衣饰华丽,自己一身破烂,身在其中,犹如鸡立鹤群,暗道:“自己虽然有些显眼,但死猪妖恐怕确实不会提防自己,不知这勇德钟有什么厉害,莫非能叫来援手?” 望了一眼胡不平,看他处处躲避,毫无还手之力,心知他撑不了多久,毕竟侯敬都败了。 在萧钧看来,侯敬是他遇到的最厉害的人了。 萧钧沉吟片刻,向叶气重重点了点头,当下悄悄藏入人群,蹑手蹑脚走出十来丈,绕到楼后,见无人追赶,当下迈开大步,向西南方向疾奔而去。 穿过杏花林,小心翼翼爬上围墙,看到外面果然有许多人在把守,长得比辩机楼前那些人还古怪,青面獠牙,有些还赤身裸体,身上不时泛出黑气。 萧钧缩了缩脑袋,有些懵,还有些发愁,因为他看到地上有很多叶城弟子的尸体。 显然,外面的人是上官野的同伙,而 地上的尸体是叶恪静派出去的人。 萧钧想了一会儿,在脸上抹了些泥土,然后又去别的围墙处,最后他在一处围墙上看到下面有一个大胖子,倚着墙根在睡觉,他这时才想起叶大海来,好像自从进了叶城就没有再见到他了。 萧钧无暇细想,他装出笨手笨脚的模样,从墙头上摔下来,又咬破舌尖,吐出口血,胖子的眼睁开一道缝,随即闭上,可能是看萧钧穿得破破烂烂,衣上到处打着补丁,就像个叫花子,所以没有管他。 萧钧踉踉跄跄,一步三晃走远了,看到四周没人,便纵身跃上屋脊,一路飞奔而去,往西南方向行了三里,见有一个破庙,找了半天,一无所获,庙宇破败,十分冷清,连个人都没有,无处可问,沮丧之际,看到一人路过,便上前问勇德钟在哪里,那人看他衣衫破旧,土里土气,骂了一声野小子扬长而去。 “你才是野小子!”萧钧腹诽几句,当即离开破庙。 情势紧急,他不能耽搁,匆匆走出一里,看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有变戏法的,有卖酒的,像是集市一般,他心中有些纳闷:“怎么神仙界这么热闹?” 他连着问了几人,有人不知,有人如开始那人一般,满脸轻蔑地骂他一句便走了。 萧钧暗暗着急,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走过,急忙作揖询问,老人寻思半天,笑道:“小哥儿问的是永乐钟吧?我在这城里住了大半辈子,只听说过永乐钟,却没听说过勇德钟,你是不是记错了?”指了指西南方向,接着道:“那边有个小山,永乐钟就在山上。” 老人走了,只留下萧钧在原地发呆,他将永乐勇德四个字念了几遍,一拍脑门,知道定是叶气口齿不清,所以把永乐说成了勇德,把山里说成了三里,这才让自己走了冤枉路。 “这个叶气。”萧钧摇头苦笑,纵身跃到附近一处屋脊之上,果见八九里外有座小山,树木葱郁,当即迈开大步,飞纵而去。 萧钧一路奔去,身轻如燕,快逾奔马,耳畔疾风喔喔长鸣,八九里路不长功夫即到,小山近在眼前。他望着小山,欣喜之余,又有些恍惚,觉得并不真实,因为他跑得太快了,而且跑了这么长的路,额头连个汗珠都没有。 自船上以来,屡遭惊变,他身体好像也随之发生了许多变化,这些萧钧心里很清楚,比如方才这八九里路程,放在往常,自己恐怕要一炷香功夫才能跑到,还要出些汗,哪像现在片刻即到,还如闲庭信步一般。 萧钧寻思片刻,即飞跃上山,小山不高,一会儿就到山顶,远远看到树木掩映中有个小楼,寻思恐怕永乐钟就在楼内,纵然没有,说不定能遇到人再问问,当下快步走到楼前,小楼沧桑破败,楼上有匾,匾上有字,名曰永乐。 匾额已经斑驳陈旧,但字迹依然可以辨识。 第二十四章 永乐钟(二)求推荐票!!!求收藏!!! “看来是永乐钟就在楼里。”看到永乐二字,萧钧暗暗欣喜,他快步走进楼里,一楼空空,又上二楼,迎面看到一口灰蒙蒙的大钟,他从没见过这样大的钟,也许有三丈多高,一边各有一个大字,分别是永和乐,钟身上满是灰尘,脏污不堪,还有动物粪便,不知是鸟儿的,还是老鼠的。 萧钧凑近了看,见上面有许多文字图案,歪歪扭扭,全然不识,而且大多已经看不清了。他看了几眼,觉着无趣,便去找敲钟用的钟椎,但四下空空,却哪里有,忽然看到窗子边上有个一人多高的铁棍,光秃秃的,登时大喜,快步走到窗前,这时觉着楼里有些黑,便将窗子打开。 这窗子不知多久没打开过了,甫一打开,窗子上掉下许多漆来,还有鸟屎,尘土,有些呛人。 萧钧咳嗽一声,用手扇了扇,接着向后退了几步,突觉有异,转身一看,阳光照射之下,只见楼内到处都是黑漆漆的,仿佛被烟熏火燎过一样,而且墙壁上满是劈砍的痕迹,尤其一道笔直剑痕从地上斜贯楼顶,可以想见当年打斗之激烈。 神秘,还有些诡异,特别是墙壁上都是剑痕,而钟上却丝毫没有。 萧钧看了几眼,心里猛然翻上些凉气来,不自禁倒退一步,身子碰到那铁棍,立时惊醒,叫声惭愧,便要去拿那铁棍,忽听群鸟乱叫,叽叽喳喳,接着听到急促脚步声。 萧钧吃了一惊,以为上官野来了,瞥眼瞧见一行人向小楼行来,走在前面的正是叶攸平,这会儿他换了一身衣裳,手里拿个折扇,从头到脚焕然一新,看不出半点失败受挫的意思。 “外面那么多妖魔鬼怪把守,他怎么跑出来的?” 萧钧有些好奇。 不过,他只是探了探头,就被叶攸平看到了。 “是谁鬼鬼祟祟的?”声到人到,叶攸平大袖飘飘飞了过来,只是一闪,人就到了楼内。 “是你?”叶攸平放下握着长剑的手,冷冷问道:“你这脏兮兮的小子来这里做什么?谁让你来的?” 萧钧刚到辩机楼前一会儿,叶攸平就落败离去,不过他已入水天,眼神何等锐利,只是一扫便看到胡不平身边的萧钧,只是他与胡不平素来不睦,这时对萧钧说话便不客气。 “你才脏兮兮的,是有人让我来这里的。”萧钧哼了一声。 “是谁让你来的,来这里做什么?”叶攸平上下打量萧钧一眼,有些好奇。 萧钧愕然,这才想起当时匆匆,叶气固然忘了说自己姓名,而自己也忘了,他急中生智,叫道:“是叶城主让我来的。”他想叶气既然站在叶攸安身边,那让自己来敲钟,恐怕就是叶攸安的意思。 叶攸平脸色一沉,想了片刻,哼道:“堂堂一门之主,自己没本事,就会想这些阴谋诡计。” “不要说了,我先敲钟。”萧钧有些着急,伸手去拿铁棍。 “你一个外来的野小子,有什么资格敲我们叶城的永乐钟。”脚步声络绎不绝,一个瘦高个走了上来,十五六岁,五官平平,一口龅牙,他身后还有一群人。 “叶轩呢?还有……哪小子呢?”叶攸平扫了他一眼。 “哪小子?还有个小子?”萧钧现在觉着“小子”这两个字十分讨厌,闻言瞥了瞥嘴。 “二爷,他们在楼下把守,免得有什么脏兮兮的外人来捣乱!” “好了,叶昂你别废话了,快来敲钟吧。” 叶气让自己快些来敲钟,现在又有一群人急着来敲钟,这大钟莫非是件宝物,能翻江倒海,撒豆成兵?萧钧心里好奇,但既然又有人来敲钟,他乐得歇息一会儿。 “让开点,好狗不挡道!”叶昂走过萧钧身边时,撞了萧钧一下。萧钧淡淡瞥了他一眼,向旁边闪了闪,没有做声。 叶昂伸手拿那光秃秃的铁棍,谁知入手重逾泰山,他竟然提不动,登时脸一红,他上个月刚入了到海境,正是志得意满之时,如今众目睽睽之下,却连一个铁棍都拿不起,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叶昂咽了口唾沫,向旁边萧钧道:“臭小子,你再让开点。”萧钧又默默向旁边让了让。 叶昂当下气沉丹田,聚集全身力气,猛地大喝一声,铁棍纹丝不动。 是的,纹丝不动。 不过受叶昂真气所激,灰尘四起,窗子上的陈年旧漆也掉了不少,有几片掉在叶昂额头上,轻轻颤动。 小楼里很静,每个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叶昂,他的脸越发红了,不,是紫了,像茄子。 “叶昂,你搞什么鬼?”叶攸平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满。 “起!”叶昂又是大喝一声,铁棍没动,不过他身后传来嗤地一声,叶昂忽然觉着屁股有些凉,接着听见众人嘿嘿笑声。 叶攸平咳嗽一声,走到叶昂身边,低声笑道:“衣裳撕了,露屁股了。” 叶昂神色一紧,连忙放开铁棍,捂住身后衣裳,缓缓转过身,贴着墙壁,四下张望两眼,大声道:“刚才什么动静,谁放屁了?” 叶昂一脸无辜的样子,众弟子翻个白眼,心中都暗骂一声。 叶攸平收起折扇,凑到叶昂身前,低声道:“看二爷的。”嘿嘿一笑,神色得意,还有几分戏谑之色。 他伸手在铁棍上掂了掂,觉着铁棍极重,登时一惊:“这铁棍什么来路,怎么这么重,难怪叶昂会出丑。” 叶攸平不敢大意,当下凝神屏息,暗运真气,过了片刻,清喝一声,猛地用力,一寸一寸把铁棍提了起来。 他心中欣喜,不顾自己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仍然扭头望向众弟子,脸上挤出扭曲而又奇怪的笑容。 叶攸平没看到大家钦佩的眼神,只看到众弟子满脸迷惑,就像在看傻子,顿时有些失望,却不知众弟子并没拿过这铁棍,自然不知道铁棍有多重,他们只想:“一个水天境,拿起个铁棍有什么好高兴的。” “二爷道法通天,果然厉害!”叶昂连忙出口称赞。 叶攸平突然啊地一声,右手一松,铁棍落向地面,他人也向后倒去。 叶昂眼中不自觉闪过一抹暗喜,低头瞧了瞧,笑容陡然凝固,接着大脚趾传来一阵剧痛,剧痛逐次传递到各个脚趾。 黑黝黝的铁棍砸中了他的脚。 萧钧今天第一次见到这样大的钟,也是第一次见到一个男人这样杀猪般地嚎叫,当然,也是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落泪。 萧钧替他疼。 第二十四章 永乐钟(三)求收藏!!!求推荐!!! 叶昂确实很疼! 他跌坐在地捂着脚趾又哭又叫,神情痛苦,鞋面上缓缓渗出鲜血,他是真的有些疼,额头的冷汗不会骗人。 叶攸平坐在地上,心有余悸,不是因为叶昂的脚被砸了,而是方才突然之间他半身真气都被那黑黝黝的铁棍吸走了,一点不剩,好在他见情况不妙,立刻撒手,不过,仍然全身疲惫,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叶攸平脸色发白,呼哧呼哧喘粗气,叶昂又被砸伤,黑黝黝的铁棍在众弟子眼里霎时像妖魔一样。 “叶昂可是到海境,他都被砸伤了,这铁棍必定有问题。” 众弟子面面相觑,都躲得远远的,不过,看到叶昂染红的鞋面,众弟子大脚趾在鞋里面都悄悄缩了缩。 “四弟,你怎么了?”楼梯上传来咚咚脚步声,一个五短身材的白面少年跑了上来。他是叶昂的三哥,叶轩。 萧钧这人五官不丑,可以身材太五短,只到自己腰间。 “三哥,快帮我把铁棍拿走,我脚上骨头断了!”叶昂有气无力地说道。 叶轩瞥了一眼,心中暗骂一声混账,快步走到叶昂身前,俯身去拿铁棍,铁棍纹丝不动。他情知有异,向众人喝道:“快来搬铁棍。” 众弟子有些畏惧叶轩,犹豫片刻,都畏畏缩缩过来。 叶轩又喊了一声,众弟子便走到铁棍边,七手八脚想要搬开铁棍,铁棍依旧纹丝不动,不过,大家只觉着铁棍重,并不觉有其他异处,也便放下心来。 今日来这永乐楼之人,叶攸平是水天境,叶轩兄弟初入到海,余者皆是行功境,此刻乱糟糟一片,人又混乱,一群弟子加一个叶轩不但没把铁棍抬起,反而把叶昂弄疼了,气得叶昂破口大骂。 “二爷,还要请您出手相助!”叶轩望向叶攸平,神色恭敬。 叶攸平心有余悸,但看着众人期盼的眼神,他的心又火热起来,而且此时看众人一直握着铁棍,神色正常,便以为刚才只是意外。 他点点头,歇息一会儿,觉着恢复了些力气,便走到铁棍前站好,缓缓闭上双眼。 “二爷,您轻点。”叶昂声音有些可怜。 方才众弟子稍稍抬起了些,但又落下,让他伤上加伤。 “放心!”叶攸平淡定一笑,俯身摸了摸铁棍,觉着铁棍并无异常,暗暗放下心来。 “为了兄弟,拼了!” 叶攸平陡然大喝一声,猛地发力。 铁棍没有动。 方才铁棍只是倚在窗前,这会儿铁棍却是躺着,重量大小,不可同日而语,而且他真气被吸走不少,此时还未恢复,自然提不起铁棍。 叶攸平脸憋得通红,而且在众人目光之下,越来越红。 “我帮您,二爷!” 叶轩见势不妙,急忙搭了把手。 二人合力,把铁棍抬起了一寸。 这时,叶攸平觉着铁棍上吸力再现,体内真气如滔滔江水涌向体外,心里大惊,急忙松手。 叶昂杀猪般的声音又响起,充斥楼宇,惊起无数野鸟。 这铁棍,叶轩一人可抬不动。 “我明明把铁棍抬起来了,你怎么不把脚拿走?”叶攸平生怕叶昂埋怨,抢先发难。 “二爷……我的脚疼得没知觉了。”叶昂声音有些颤抖,带着哭腔。 众人见叶昂脚上鲜血仍在汩汩流出,也不知他的脚趾骨头碎没碎,看了几眼,都心头一紧,默默蜷起自己的脚趾。 一个脏兮兮的大手悄无声息伸到众人眼前,握住铁棍,随即传来萧钧低沉声音:“让我试试。”他双眼明亮,神色坚定。 “喂,野小子,你不要害我,妈的,老子就是刚才撞了你这野狗,才沾了一身晦气……”叶昂骂个不停,忽然双眼大睁,嘴也张开了。 在众人眼中,也在叶昂眼中,铁棍一寸一寸提起,越来越高,直至完全直立。 萧钧看着铁棍,自言自语道:“一只手拿这铁棍有些吃力,若要撞钟,非要两只手不可。”俯身弯腰,另外一只手抓住铁棍下半截,微微一笑,将铁棍放在肩头,大步走向那口大钟。 钟声宏大而悠扬,纯正祥和而无一丝戾气,起自小楼内,向四外传去,无远弗届,仿佛要传到天边,传到世间的每一个角落。 这钟声似有魔力,本来还有些嘈杂的众弟子,个个都肃手静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是静静望着楼内的这口大钟,当然,还有萧钧。 萧钧手持铁棍,站在钟前,隔上一会儿便敲一下,道道阳光闯过窗子照在他身上,显得庄重肃穆,又透着几分威严。 他身上还脏兮兮的吗?已经不是了,当然在有些人看来还是的,比如叶昂。 叶气嘱咐他敲三下就行,但萧钧怕自己又听错了,足足敲了十三下,这才停了下来,他返身将铁棍放在窗前。 钟声停了,但楼内仍然静悄悄的,萧钧心中奇怪,瞥眼见众人怔怔望着自己,神色复杂,有一些陌生的敌意,也许是的,但更多的是惊讶。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看看连弓神飞弩准备好了吗?”叶攸平打破沉寂,冷哼一声,下楼去了,他的脸有些红。 没有人理萧钧,众人很快走得干干净净,叶昂走在最后,他一蹦一蹦,还摔了个跟头。 萧钧一时不知去哪里,不经意间看到窗前的光秃秃的铁棍,想起方才情景,心下诧异:“这铁棍很重吗?怎么自己觉得不重,嗯,也许是有点重,不过叶攸平是水天境的修为,他都提不起那铁棍,自己怎么能提起?难道自己力气比他还大?奇怪!” 萧钧想不明白,却听见远处传来叶攸平的声音:“快放箭!” “放箭做什么?”萧钧暗暗纳闷,从窗外看去,只见远处树林里有成千上百的羽箭飞出,也不知射向了哪里,但远远望去,蔚为大观,犹如蝗虫蔽空。 萧钧自小喜爱兵器,此时从窗前看那羽箭射得格外远,一时兴起,便想去看看,走到楼下,却见叶昂坐在楼梯上哼哼唧唧,正在包扎伤口,而叶轩则站在窗前,他身旁还站着一个人,身着黑衣,头发披散,看年纪不大,只是他背着身,看不清面容。 叶轩看到萧钧走来,笑道:“方才多亏小兄弟出手相助,还未道谢。” 两人寒暄几句,萧钧问起远处扔在飞向空中的羽箭,叶轩便道:“小兄弟可听说过归一剑钟?” 萧钧摇头示意没有,叶轩当下说出一番话来。 原来叶城有几口钟十分有名,威震四方,但若论杀气最重,最有名的一口钟,则非归一剑钟莫属。 天下凡是大大有名的宝物,坐忘神鉴上皆有显化记载,归一剑钟在宝物云集的坐忘神鉴上犹能排到第十五位,可见其厉害。 这钟能自生剑气,幻化飞剑,厉害无比,更蕴有一道本源剑气,乃集天地精华所生,这道剑气一出,斩仙屠神,劈山截海,威力无穷。 古时叶城有难,曾有一位城主敲响了归一剑钟,钟内飞出这道剑气,幻化万道飞剑,将来犯敌人屠戮殆尽,直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自此名震天下。 萧钧听完就明白了,知道叶气让自己来敲永乐钟,分明是以假乱真,让上官野误以为归一剑钟被敲响了,不过上官野就这么好骗吗?斜眼看到远处绿林中不断飞出的羽箭,远远望去,真如飞剑一般,心中恍然:“归一剑钟若真有这么大威名,说不定真能吓退上官野,嗯……叶攸平明明逃走了,而叶气也只是叮嘱了我自己,怎么他会突然来敲钟?” “小兄弟,在下有件为难的事,不知你愿不愿意出手相助?”叶轩的声音把萧钧从沉思中扯了回来。 “请讲!” “想必你也知道,咱们这只是以假乱真之法,只是为了赢得喘息之机,让大家撤回叶园,叶园中自有剑阵卫护,便不怕上官野那妖道了,只是怕大家还没到,上官野就看穿了,所以还要请萧兄弟帮个忙,此去西北五里左右,有个大殿,殿中还有一口钟,辛苦萧兄弟跑一趟,将那大钟敲响,小兄弟走后,我自会再令手下弟子去别处敲钟,到时数钟齐响,上官野必然又惊又怒,四下去寻晦气,只要再拖住他一时半刻,大家自然就安全撤回叶园了,不过,上官野凶恶,小兄弟只敲三下,便赶快离去,决不可停留!” 叶轩说完,萧钧一口答应,当即匆匆走出楼外,他没有看到连弓神飞弩是什么样子,只看到羽箭不停在飞,远远望去,真如飞剑一般。 萧钧明白这都是假的,叶恪静应该早有应对,而敲响永乐钟是其中关键。 但他觉得叶恪静的计策未必能成功,毕竟上官野既然修道,目力自然远超常人,飞剑还是飞箭,他岂能分不清? 不过,当他看到外面雾气越来越大的时候,他就想叶恪静莫非会算命? 第二十五章 血钟 求推荐票!!! 求收藏!!! 萧钧下了山,一路飞奔而去,行了六里路,果然看到一个巨大宫殿,孤零零坐落在旷野中,雾气中若隐若现。 他四下看看,方圆数里不见人烟,不见树木青草,也不见房屋,荒凉而又苍凉。 萧钧着那宫殿看了片刻,迈开大步向宫殿大门疾行而去。 宫殿大门和窗户都被铁链锁着,铁链极为结实。 萧钧拳打脚踢,使劲办法,竟破不开分毫,只是让手背红肿了些,当他看到每次一碰窗户或是铁链,上面就现出淡淡光芒,他知道这铁链和窗户应该有有什么神符道法保护着,他放弃了。 萧钧围着宫殿转了几圈,突然一拍脑门,跃上宫殿屋顶,他以为门窗既然如此,只怕屋顶也有防护。 然而不是,屋顶破了一个大洞,里面隐隐可见血色雾气,还有淡淡黑气,除此之外,再也看不见其他了。 幽冷、灼热,还有一丝暴戾杀戮之气,隔着老远,萧钧就感觉到一丝危险,但想起辩机楼前死在上官野手中的叶城弟子,还有重伤的叶攸安,侯敬,萧钧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宫殿里都是血色迷雾,萧钧凝聚目力,也只能看出数尺方圆,他拔出长剑四处探路,找了半天也没有寻到叶轩所说的那口大钟,正自焦急,忽然阵阵黑气犹如潮水涌来,萧钧只看了一眼,便认出这是幽冥之气。 “难怪方才在屋顶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原来是这鬼祟之物。” 萧钧心念一动,山河珠倏地飞出,大放光芒,此珠一出,四周幽冥之气登时被吸摄一空,连带着血色雾气也淡了许多。 他此时与山河珠心神相连,已经知道这山河珠对幽冥之气,不但能驱除,而且能吸摄,它与幽冥之气仿佛天生敌对一般,而且正是克星。 周围明亮不少,萧钧隐隐约约看到宫殿一角有一口一丈多高的大钟,那钟赫然是血红色的,但它四周正不断涌出幽冥之气。 不待萧钧吩咐,山河珠嗡然做响,一点光芒闪过,飞到血红色大钟上空,随即滴溜溜转了起来,霎时间,无数幽冥之气就如百川归海一般向山河珠上涌去,与此同时,山河珠开始放出乳白色光芒,渐渐将那口血红色大钟掩盖住。 最终,血色大钟身上的血色看不见了。 此时,不但幽冥之气消失一空,血色迷雾也是如此,大殿中恢复明朗。 萧钧游目四顾,见这处大殿与永乐楼一样,墙壁上都是剑痕,不同的是,墙壁上还有血,有的像瀑布,淋漓垂下,有的一滩一滩,还有的一大片连在一起,触目惊心,虽然都已凝结,但可以想象当年这里死了多少人。 萧钧觉着胸口有些闷,还十分刺眼,他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笔直走向宫殿中央,那里垂着一个硕大钟椎,想来那血色大钟本来是在宫殿中央的,但后来被移走了。 钟椎被铁链系着,好在不再是铁棍,是个木棍,但木棍上也有血。 萧钧暗运真气,扯断铁链,随即握住木棍。 木棍很沉,比永乐宫的铁棍不只要沉多少,萧钧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木棍扛在肩头,不禁想:“怎么叶城的钟都这么古怪,莫非这都是神仙用的东西?”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向血色大钟走去,走到一半,山河珠陡地变暗,收起乳白色光芒,重又飞回萧钧怀中,此时不论幽冥之气,还是血色迷雾,都已消失不见,不知是都被萧钧吸走还是去了什么地方。 萧钧走到大钟面前,见钟上刻满骷髅,叠压堆积,尸骸如山,十分恐怖,而且钟身上好似蕴有一股暴烈杀气,人一靠近便血脉贲张,生出杀戮之心。 萧钧强忍着不适,挥动钟椎,连敲了三下,便闪身离开,而且是捂着耳朵离开,这血色大钟的钟声也透着一股狂躁气息,让人听了心头急跳,口干舌燥,直想大喊大叫。 萧钧不敢停留,纵身一跃,向屋顶破洞飞去,身子刚起,陡然一股疾风吹来,萧钧被这风吹中,好似身如怒海,人在浪尖,不由自主地倒飞出去,落地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原来是你这臭小子捣鬼!”上官野从屋顶破洞中飞了下来,面目阴沉,一脸杀气。 “是我又怎么样?死猪妖!”萧钧挣扎着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小畜……你没死?” “死猪妖你都没死,我凭什么死!哈哈,我知道了,野猪妖你被骗了,所以生气,哈哈。” “好个嘴硬的小子,你听着,我现在就杀了你,然后再把你的魂魄拘起来,让你日日受烈火灼烧,万箭穿身,永世不得超生!”上官野面色阴沉,脸上杀气越来越重,到最后整张脸都泛着一股黑气,宛如妖魔一般。 上官野生气了,他确实被骗了。 有大雾,有钟声,到处又都是“飞剑”,而归一剑钟的名头又太响,上官野害怕了,顾不得再杀胡不平,转身就跑,更早些时候,他手下弟子已经在跑了,其中游飞跑得最快。 上官野飞出叶城,不见万剑行空的辉煌场景,越想越不对,但他仍不敢回来,又等了一会儿这才重新回到杏林,但此时已经人去楼空,叶城众人早已撤回叶园。 叶城宗门就在叶园,叶园本是以前叶城城主的居所,后来越建越大,渐渐变成了宗门弟子修炼之地。 叶园有法宝,有剑阵,还有历代城主坐镇,更有精锐弟子护持,向来固若金汤,闻名天下。 叶园不倒,叶城不灭,可见其厉害。 上官野又追去叶园,这次确实是飞剑行空,剑气流转,叶园的剑阵十分厉害,上官野虽然不惧飞剑,没有受伤,但也被道道剑气打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上官野破不开剑阵,又挨了一顿胖揍,心中怒气便无处发泄,就跑到城中杀了不少人,眼见天色将晚,也知今日无法把叶城众人一网打尽,便只好离去,谁知半路上却听见萧钧敲响这血色大钟,他气不打一处来,便飞来宫殿,正巧撞见萧钧,登时大怒,出手就要杀了萧钧,却没想到他竟然没死。 笑声之中,上官野一步一步向萧钧逼去。 萧钧心知不是对手,暗暗焦急,他长剑已被打落,手中没有兵刃,一时不知如何迎敌,忽然看到地上钟椎,擦了擦嘴上鲜血,几步跑到钟椎前,发力抱起,骂道:“死猪妖,你去死!”拦腰扫向上官野。 上官野轻蔑一笑,左手一挡一推。 这次,萧钧没动! 第二十六章 钟下有个女人 求推荐票!!!求收藏!!! 上官野愣住了,不是因为没有打飞萧钧,而是他发现自己运使不了真气,真气还在,但像被冻结了。 “死猪妖,你是不是用不了真气了?哈哈。” 萧钧也用不了真气了,其实刚才想要跃出宫殿时,他就发现自己真气有异,只是还不确定,运转钟椎时他发现真气又是如此,登时明白有些这处宫殿有些蹊跷,等看到上官野的模样,他越发笃定。 “嘿嘿,小畜生,你以为道爷用不了真气,就杀不了你?道爷这只手硬逾金刚,比胡不平的金刚剑气都厉害,我一会儿就用这只手捏爆你的脑袋。” 上官野举起右手,他的手很大,满是伤疤,像是被野兽撕咬过,又像是被火烧过,十分恐怖。 “砰”的一声,上官野右掌击中钟椎,萧钧顿觉椎上力道难以抵挡,好在并没有排山倒海,巨浪翻天的感觉,只是力气很大。 萧钧放下心来,虽然如此,他仍然连连后退,退出十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脑袋撞了血钟一下,大钟嗡然作响。 萧钧揉揉脑袋,站了起来,望着步步逼来的上官野,他眼睛初时还有些暗淡,后来越来越亮。 比道法,萧钧甘拜下风,但比力气,萧钧从小到大没输过。 上官野越来越近,已经可以听见他野兽般的喘息声,萧钧握了握拳头,严阵以待,不经意间却碰到旁边的血钟。 血钟很凉,是一种刺骨的凉,仿佛能够冰冻世间一切,至少,萧钧觉得自己只是摸了一下,全身的血就好像都要被冻住了一样。 刚才很热,怎么突然凉了呢?萧钧有些纳闷,他又摸了一下,血钟炽热,而且一股狂暴杀戮之气沿着他的手臂,顷刻行遍全身,萧钧突然觉得力大无穷,并且有种感觉,身前的这口钟能杀了上官野,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只是一种感觉。 萧钧看钟上有两个凹陷,正好是两个骷髅的嘴巴,他伸手抓住,猛地大喝一声,将大钟举起,向前跑了十几步,然后掷出,大钟狠狠砸向上官野。 上官野没有接这口大钟,以他的性格,他应该一掌将大钟打回去,但他没有,因为他看见钟下有一个人,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来不及发力击钟了,他躲过去了。 钟下的人,萧钧也看到了。 是个素衣女子,她明明长得极美,一身雪白,仿佛坠落人间的仙子,但望着她却像面对一座冰山,冷漠空寂,寒彻入骨。 正因如此,萧钧没有盯着她的面容看,目光稍稍移了移,随即被她奇怪模样吸引住了。 她紧闭着双眼,冷寒凝冰与炽热血光在她身上交替出现,头顶刚刚冒出氤氲白气,随即变成血雾,顷刻间又凝结成红色的霜。 红霜落了一地,凄凉瑰丽。 这时,她头顶出现了雪花,飘飘洒洒,然后雪化了,凭空消失一般,接着又下雪了,雪又化了,如此反复,片刻不停。 冷与热,冰与血,一瞬之间,不停变幻。而整个宫殿仿佛也随着素衣女子身上冷热变幻,不停地经历酷暑和寒冬。 血钟,红霜,素衣女子,飘洒的雪花,破旧的宫殿,当然,还有站着发愣的两个人。 萧钧看看四周,蓦地明白这处宫殿和永乐楼不一样,这里的墙上有血,钟里有人,还有血雾和幽冥之气,而且,他没听到叶轩所说的同时响起的钟声。 这一切很奇怪。 萧钧还没来得及细想,宫殿中就响起上官野的大笑声,确切地说是狂笑,笑声中有无限欣喜。 “南宫瑾,原来你躲到这里来了,老鼠会打洞藏起来,你却比老鼠还会藏,可惜,偏偏让我找到了,哈哈。” “南宫瑾?南宫真人?”萧钧愕然,他想原来神仙真可以永远年轻,听胡不平说他这位师叔修道已经一百多年了,怎么看起来比胡不平还要年轻,只有三十来岁的模样。 名动天下的真人神仙就在眼前,萧钧不禁心怀激荡,难以抑制,不过,看到南宫瑾身上不停变换的霜雪与血光,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凝重起来。 萧钧不懂道法,但不论怎么看,他都觉着南宫瑾有些不对劲,不论是得道飞升,还是功法大进,都不应该是这副摸样,他突然想起上官野在辩机楼前说过的话:“南宫瑾有病。” 宫殿里忽冷忽热,萧钧打了个寒颤,稍稍清醒了些,然后他看见上官野向南宫瑾走去,上官野的眼里有狂喜、狂热、还有一丝狂乱,那是人失去理智,陷入某种无法言说的躁动之后才应该有的眼神。 莫名地,萧钧感觉到南宫瑾是上官野的执念所在,这种执念背后的东西很复杂,萧钧不清楚,不过上官野越来越近,他脸上的伤疤也越来越清晰,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上官野这么厉害,谁能在他脸上划这么多剑?” 萧钧在心里骂了一声罪有应得,然后斜跨一步,挡在了南宫瑾的身前。 “让开!”上官野的声音有些冷淡,不像以前那样暴躁嚣张。 萧钧没有动。 “去死吧。”上官野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就像在对着一个死人说话。 碗大的拳头击向萧钧面门,但没有击中,拳头被另一只拳头挡住,上官野的拳头有些疼,不过在巨大的力道之下,萧钧还是向后退了三步。 “这小畜生力气好大!”上官野瞳孔一缩,目光冷厉起来。 第二拳很快就到了萧钧的面前,这次萧钧向后退了一步,上官野则甩了甩手,他的手更疼了些。 第三拳,萧钧没退,上官野却退了一步,他低了低头,看到手背上有血。 “有趣。”上官野嘿嘿笑了起来,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手背上的血,然后咧嘴笑了,他看起来好像很喜欢自己鲜血的味道,眼睛里出现了一丝迷醉。 同时,他的脸开始散发黑气,全身也开始往外散发黑气,最后,整个人都包裹在黑气中,而一双碧绿的眼睛在黑气中格外扎眼。 “死猪妖不是不能用真气吗?怎么又开始使妖法?”萧钧忍不住后退半步,握紧拳头,他拳头上也有血,皮肤龟裂。 黑色拳头无声无息地来到萧钧的身前,萧钧硬着头皮挥拳迎了上去。 然后,萧钧飞出去了,他怀疑自己手上的骨头都碎了,因为疼得他快失去知觉了,好在落地摔着屁股的时候,他用手撑了撑,手还能用。 “南宫瑾,你也有今日,哈哈!”上官野不再看萧钧,他望着钟下的女人笑了起来,笑声很大。 第二十七章 一双漆黑的眼睛 求推荐票!!!求收藏!!! “破屋,烂钟,还是躲在钟底下,就像乌龟老鼠一样,这是堂堂南宫真人能做出的事?唉,你受苦了,不过,你放心,等你跟我回了亡篌山,我绝不会让你像在这里一样受苦,我会为你修一座辉煌宏伟的宫殿,再让成千上万的人伺候你,而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讨我上官野欢心,怎么样?这不过分吧?” “我觉得不过分!毕竟你在我脸上刺了几剑,又让我名声扫地,受家族众人唾骂!还险些死了!咦,奇怪,南宫瑾,你怎么不说话?你还是……看不起我?我就知道,不过没关系了,我上官野已经不是昨日的上官野了,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就会跪在我脚下,心悦诚服!” 上官野声音忽高忽低,时而仰天大笑,时而低声呓语,有时还抱着脑袋原地转圈,而他的眼睛则在深邃碧绿中,渐渐散逸出一缕黑色,变成了墨绿。 上官野口中突然发出古怪的叫声,像是被吓到,又像是临死前的惨叫,总之,听了让人不寒而栗,叫声不一会儿停下了。 上官野脸色渐渐阴沉,然后大步走到南宫瑾身前,伸手摸向她的脸! 一阵冷风袭向上官野的后脑,上官野随手一挥,萧钧就发出一声闷哼,摔了出去。 片刻功夫,又有一阵冷风袭向上官野的后腰,上官野还是挥了挥手,萧钧又摔出去了。 一下,两下,三下……上官野开始是挥手,后来变成了挥拳,但萧钧仍旧不停扑来,也许是摔了十几下,也许是摔了二十几下,但萧钧总能站起来,并且斗志昂扬。 萧钧一开始以为上官野使的是道法,后来发现不是,尽管每次被上官野的拳头击中,他的拳头总会溢出刺骨冰寒,但萧钧知道那不是道法,纵然如此,萧钧仍然有些招架不住,一是上官野的力气极大,每一拳都力道如山,另外就是那钻入体内的寒意好像是醉仙散一样,一点一滴地腐蚀他的精力,让他慢慢变得虚弱。 但萧钧还在继续,虽然遍体鳞伤,脸颊上,衣襟上都是鲜血,他目光依旧坚定。 上官野有些不耐烦了,他转过身子望向萧钧,这时萧钧正扑到他身前。 上官野伸手抓着萧钧的拳头,微微用力,立时阵阵寒气向萧钧体内逼去,犹如滚滚江水,滔滔不绝。 萧钧身影肉眼可见的矮了下去,上官野冷冷一笑,想要放开手,忽然看到萧钧身上红光大放,一股热流从萧钧拳头上涌了过来。 上官野嗅到一丝危险的味道,随即放手,同时挥出一拳击向萧钧的脸颊,萧钧侧身一闪,肩头挨了一记,登时被打翻在地,他很快爬起,又扑了过来。 上官野脸色变了,他看到了萧钧眼中闪烁的火光,虽然只有丝缕,却越来越盛,而他周身也渐渐变成火红色,还夹杂着血色。 他感觉到了萧钧的不寻常,他想尽快杀了萧钧,然后扑了上去。 萧钧三两下就被上官野打到在地,毕竟上官野经验老到,就算不能运使真气,萧钧也不是他的对手。 拳头如雨点一般落在萧钧的头上,脸上,背上,腰腹上,偶尔他还会挨上几脚。 萧钧也想击中上官野,但很难做到,最后只能招架躲闪,结果是他身上伤又重了许多,鲜血从他嘴里流出,不断洒落在地上,奇怪的是,鲜血很快就消失了。地上破旧沧桑的青石板反而明亮了些。 当然,上官野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是紧盯着萧钧身遭的火红色,等看到火红色已经褪去,而眼睛也恢复如常,他松了口气。 “砰!”上官野一拳将萧钧击飞,萧钧撞在钟上滚落在地,呻吟了一声,挣扎着要翻过身来,一直没有成功。 上官野大步走了过去,看到旁边地上有把长剑,他眉毛耸动一下,俯身拿起。 剑是萧钧的,不过已经不是胡不平的那把剑,那把剑叶大海让萧钧还了回去,这把剑是胡不平在路上另外替萧钧寻来的,也很锋利。 剑光一闪,长剑到了萧钧的后颈。 萧钧侧了侧身,躲过了,第二剑刺向萧钧的肋间,更快了一些。 萧钧左手一抬握住了剑身,剑身仿佛被定在那里一样,再也不动,任上官野如何使力,剑身也不再向前。 上官野大惊,而更令他吃惊的是,萧钧的手上没有血流下来。 上官野的心砰的跳动一下,他朦朦胧胧地感觉到一场生死危机正在到来,这感觉不清晰,但很确定。 上官野双目猛睁,手中用力,剑被生生震断,他手持断剑斩向萧钧的脖颈,萧钧手中断剑一挥击在上官野断剑的剑锷处,一声脆响,剑只剩下了光秃秃剑柄。 上官野呆了一瞬,然后看到萧钧正在缓慢起身,连忙挥拳捣向他的后脑,拳头一紧,这次是轮到他的拳头被萧钧大手抓住了。 萧钧缓缓转过身子。萧钧还是萧钧,但萧钧已不再是萧钧,脸还是那张脸,但整张脸都被朦朦胧胧的白光和血色遮掩,他左眼血红,右眼金黄,眉心还有一个黑色印记,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而身上,黑气、血光还有辉煌之气交相辉映,照亮整个宫殿,他身在其中,神情肃穆,宛如神只。 “你……”上官野双目大睁,眼中露出无限惊骇,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一道拳影掠过,萧钧的拳头正中上官野的脸颊,咔嚓一声,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上官野被击飞出去了。 萧钧心里对上官野没来由生出许多憎恶,他想要杀了上官野,所以人跟着追了上去,一道残影掠过,他追到上官野身前,拳头不停击打在上官野的脸上,肩膀上和胸膛上,上官野口中不断流出鲜血来,他的血是黑色的。 萧钧看上官野的眼皮缓缓垂下,目光也越来越无神,唇边不禁溢出一丝冷笑,右手一抬,击出最后一拳。 这时,上官野的眼皮突然微微抬了一下,随即挥出一拳,犹如闪电一般击中萧钧胸膛。 萧钧觉得上官野手掌上一道寒气透体而入,眨眼间循着他全身经脉走了一遭,又在他丹田盘桓片刻,旋即从尾椎透出,贴着背脊,直入脑后,然后消失不见。 这一掌力道出奇的大,萧钧被打飞出去,上官野也飞了出去,萧钧的拳头击中了他的胸口。 上官野拳头上的寒气太重,只是眨眼功夫,萧钧全身就好似被冻住一般,手脚都失去了知觉,人在半空,萧钧猛地一个激灵醒过神来,随即看到上官野向远处飞去,他的嘴角隐隐有一丝笑意,除此之外,还有惊愕。 “这是怎么回事?”萧钧很惊讶。 惊讶很快变成了惊惧,因为他看到上官野的双眼突然全都变成了黑色的,里面似有无边无尽黑暗,黑暗中无数人嚎叫,无数人死去,还有无数妖魔在大笑,仿佛无间地狱,又似沉沦苦海。 第二十八章 血骷髅 求推荐票!!!求收藏 “嗡……”是萧钧撞在血钟上发出的声音,脑袋很疼,他回过神来了,长吁了口气,想伸手揉揉脑袋,手却动不了,他被冻僵了。 这时宫殿内响起一阵沙哑笑声,声音不高,但听在耳中,却心生狂躁,血霎时流得快了些。 “谁?”萧钧听到自己的声音同样沙哑,片刻,身前冒出血色迷雾,不一会儿就充斥数丈方圆,血雾中有一股炙热血杀之气,但丝毫不能缓解萧钧全身的冰冷,他这会儿连手指头都不能动了。 忽然一团浓重血雾涌了出来,翻涌之际,里面传出那沙哑声音:“观天之道,执天之行,杀!杀!杀!” 雾气中血光大盛,缓缓现出一个两丈多高的血骷髅来,全身披着血色铠甲,手里拿把血剑,骷髅眼中不断流出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异常恐怖。 萧钧咽口唾沫,一时把全身的冰冷都忘记了,,他何曾见过如此怪异鬼物,上官野和他比简直小巫见大巫,萧钧想往后缩一缩,但身子不能动,心中暗暗叫苦。 “杀!杀!杀!”血骷髅口中喊着这个字,身子一步一步向上官野走去。 上官野躺在地上还在动,但只有脑袋在动,他全身都是黑血,脸上骨肉碎裂,血肉模糊,此时他只能睁开一只眼,另一只眼被血糊着,睁不开,不知是瞎了还是怎么了。 “谁这么狠,把他打成这样?这人心可真狠!”萧钧虽然痛恨上官野,但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也不禁冒出些怜悯之情。 突然,刚才与上官野背向飞离场景从脑海中浮现,特别是上官野那诡异的笑容,萧钧呆了呆,眼珠微转,看到自己右手手背上黑糊糊的,和上官野脸上血的颜色一样。 “呃……这人好像也不那么狠……”萧钧咧了咧嘴,皱眉细思,自己和上官野搏斗时的情景浮现在眼前,但当时都是自己在挨揍,怎么…… 他叹了口气,钩子、刘觉、许老大,现在又有上官野,他们都莫名其妙地受伤或被杀,而自己就在身边,萧钧不相信是自己做了这些事,但,现在看来他不得不接受。 血骷髅的脚步沉稳而坚定,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萧钧惊醒过来,他看到血骷髅离上官野不远了,嘴角不禁浮现一丝笑意。 上官野杀了很多人,这样的妖孽被杀,萧钧很乐意看到。 这时,血骷髅突然定住了,他缓缓转身望向萧钧,张开嘴笑了笑,两排洁白牙齿缓缓流出血来。 萧钧的笑容凝固住了,脸也越来越黑,最后,他仰了仰头,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因为血骷髅缓慢而坚定地向他走来了。 “不是吧,骷髅大哥,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和你可有冤无仇……不是……是无冤无仇……”萧钧冻得哆哆嗦嗦,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他终究没有站起来,和上官野一样,只有头能动。 血骷髅很快就走到萧钧身前,俯下身子,不住打量,白骨面孔不时贴近萧钧的脖颈,脸颊还有头发,好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模样十分奇怪。 “士……士可杀不可……辱,骷髅大哥……你要杀就杀,不要折磨人。”萧钧有些无奈。 血骷髅呲牙笑了一声,啪的一声轻响,他口中一颗门牙掉了出来,正巧落在萧钧手背上,一颗洁白的牙齿落在黑黝黝的鲜血中,十分醒目。 血骷髅脖子微微动了动,两排牙齿也开始轻轻颤动,同时长剑挥动了一下,霎时一缕血珠从小长剑上滴落下来,落在萧钧鼻尖,脸上。 血腥味很刺鼻,但萧钧已经顾不上了,他感觉血骷髅有些生气,不过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血淋淋的长剑在眼前晃来晃去。 他大着胆子转了转眼珠,不经意间看到血骷髅那颗牙齿,牙齿很白,但正在变黑,与此同时,萧钧手背上沾染的那些上官野的黑血正在消失,片刻,完全消失。 血骷髅拿起已经变得黝黑的门牙放在了牙槽里,按了按,如以前一般完好,只是两排洁白的牙齿中突然多了一颗黝黑的大门牙,难免让人觉得有些滑稽。 血骷髅笑了起来,虽然声音依旧沙哑,但听声音十分开心,他笑着笑着,低头看了眼萧钧,笑声突然停住了,神情十分古怪。 “牙……好看……”萧钧挤出一丝笑容,咧嘴笑笑。 “嗯……”血骷髅晃晃脖子,骨头发出几声脆响,他重新俯身下去,四处轻嗅,这次血骷髅的面骨贴得比上次还近,并且更详细,最后还脱了萧钧的鞋子。 过了一会儿,血骷髅直起身子,一股血雾从口中飞出,看模样像是长吁了口气,不过不知是心有所得还是被萧钧的臭脚熏的。 “原来是这样。”血骷髅笑了起来,沙哑中有一丝冷厉。 血骷髅手持血剑向上官野走去,此时宫殿内布满血雾,他身影在血雾中若隐若现,愈发高大,尽管,他的骨头架已经有些佝偻。 萧钧望着他身影,忽然有些恍惚,眼前仿佛号角齐鸣,千军万马纵横驰奔,片刻功夫,西风冷月,血染黄沙,一眼望不到头的尸体躺在戈壁滩上,凄凉,荒凉,血也凉。 血骷髅终归是走了,该上官野倒霉了,萧钧也长吁了口气,他忽然觉得有些疲倦,和上官野交手很耗费精力,而且他伤得也不轻。 一声鸣响,仿佛起自九天之外,清冷高远,悠悠不绝,萧钧精神一振,稍稍抬了抬头, 一道剑气突破血雾突兀飞了出来,剑气中似有连绵雪山,孤峰峭壁,又有无尽孤独冷漠之意;刹那间,萧钧仿佛身处隆冬腊月,大雪飘零,四周寒浸入骨,禁不住牙关打战,浑身乱颤。 剑气只是一转,就将宫殿中血雾扫荡一空,随即一个盘旋,划出一道白光,斩向高大血骷髅。 这时宫殿中下起了雪,鹅毛一般,飘飘荡荡。 白光快要斩到血骷髅时,血骷髅周身忽然血雾喷涌,须臾间他遍身鲜血淋漓,成了一个真正的血骷髅,但他的脸是黑色的,而且那黑色很快蔓延全身,随即全身散发出黑气,就如上官野一般。 宫殿中传出血骷髅沙哑笑声,幽光一闪,一把黑剑斩向白光剑气,是的,血剑变成了黑剑,黑气森森,犹如一把魔剑。 白光与黑剑击在一起的那一刻,仿佛世界毁灭了,至少萧钧这么觉得。 飓风、黑雾、飞雪、烟尘,颤抖的大地和塌落的屋脊,种种乱响,光影错乱,当然还有不绝于耳的钟声。 萧钧只记得身子飞了起来,然后脑袋嗡的一声,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过,在失去知觉之前,他听到一个冷冷的声音:“你不能回来。” “谁不能回来?去了阴间不让回来了? 怔然之际,耳际又传来那冷冷声音:“今日之事,小兄弟务必保密,此事关系叶城全城安危……保密……切记……” 声音初时真切,后来飘飘荡荡,细若游丝,后来消失了,不过,关系到叶城安危这件事萧钧记在了心里。 第二十九章 南宫瑾 (一)求推荐!!!求收藏!!! “咦,不是冷吗?怎么这么热?” 一股暖流在他体内来回游走,所到之处,舒泰无比,飘飘欲仙,萧钧情不自禁地呻吟一声,睁开了双眼。 胡不平在他身前紧盯着他,神色有些紧张,他左胳膊被布带绑着,不知胳膊是断了还是怎么了。 这是一处静室,而外面天黑了。 “萧兄弟,你醒了,太好了!”胡不平欣喜不已,抬头道:“好了,张师兄,你歇歇吧。” 萧钧转身瞧张华正在擦汗,见他望来,微微一笑,下了床,落地有些踉跄,好似腿上有伤。 萧钧怔了一会儿,想明白方才是张华在给自己疗伤,不过自己不是在宫殿吗?怎么跑来这里,还和胡不平和张华在一起。 他心里迷糊,忘了道谢,傻愣愣看着眼前的胡不平。 “好了,萧兄弟,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东西要问,不过不用着急,咱们路上说,现在先和我去见南宫师叔!萧兄弟,你这次你立了大功,我胡不平脸上也有光!哈哈!”胡不平这句话说完的时候,萧钧已经被他架着胳膊走到了屋外,张华紧跟在后,而谷兰早已在外等候。 四人快步离去,在路上,萧钧才知道原委,原来自己昏死之后,是南宫瑾令人把自己带到叶园的,而上官野已经被南宫瑾杀了,尸首也被埋了,至于自己的伤势,却是张胡二人着急向南宫瑾禀告北地之事,这才不惜损耗真气替自己疗伤。 萧钧默默听完,脑海中浮现出那素衣女子,还有血钟和血骷髅,但想到昏死前那让他保密的声音,他打消要问的念头。 他明白,那一定是南宫瑾。 萧钧一边疾行,一边打量,只见此地黛瓦白墙,花木掩映,一路不乏小桥流水,亭台楼榭,来来往往颇多仆役丫鬟,倒像是个富贵人家。 不过,胡不平说这里是叶园。 修道不是要清心寡欲,平淡度日吗?这里金玉满堂,花好富贵,怎么修道?萧钧心中暗暗纳闷。 穿过一片梧桐林,迎面一片海棠花海,月色溶溶,海棠花艳,阵阵香气飘来,沁人心脾,萧钧不禁深吸了一口,转了转头,登时呆住,只见海棠林中,一座雪白高楼拔地而起直冲霄汉,琼楼玉宇,其势凌云,背后一轮明月高悬,澄澈清净,不染一丝烟尘之气,仿佛仙境一般。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萧钧心中蓦地浮现出这诗句,暗道:“这是神仙住的地方吧?也只有神仙才能住这样的地方。” “萧兄弟,那就是千寻楼了,千寻山下千寻楼,神仙来了也发愁,你今天可要大开眼界了。”胡不平看出萧钧心生神往,嘿嘿一笑。 “这么好的地方,神仙为什么要发愁?”萧钧不解。 穿过海棠花海,四人来到千寻楼前,楼上正中挂着匾额,上书“千寻楼”三个字,银钩铁画,笔力遒劲,法度非凡,只是让人看了心中不自觉冒出一股寒气。 叶恪静早已在楼前等候,引着四人进了一处书房,这是平时叶攸安休息读书之处,古色古香,庄重典雅,有琴、有画、有书、有棋,书桌上还燃着一支香,烟气淡淡,香气也淡淡,但萧钧只是嗅了一口,便觉心神安宁,连一直萦绕心头的山村惨事淡了许多。 萧钧知道这香定非凡品,香即如此,恐怕屋中陈设,琴棋书画也都是上上之物,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衣裳,顿时有些自惭形秽,便连桌椅都不敢碰,生怕弄脏了。 南宫瑾不在,叶恪静说仍在照料叶攸安,让四人稍等片刻,萧钧在路上听张华提起侯敬伤势,脸色郁郁,想来伤得不轻,现在看来,叶攸安伤得更重。 叶恪静陪着众人闲话,温文尔雅,言语周到,众人如坐春风,萧钧、谷兰二人虽着粗布衣裳,十分脏污,却也没有被轻视的感觉,张胡二人见他年纪不大,不过十七八岁,心中暗赞不已。 “我来晚了。”声音像万年寒冰,南宫瑾一身素衣,出现在门前,神情看着有些疲倦,但不掩其绝世风采。 大家都站起来了。 萧钧也站了起来,只看了一眼,宫殿中的种种场景就如浮光掠影般从眼前闪过,血钟,素衣,盘膝而坐,大笑的上官野。 原来,“她”真是南宫瑾。 南宫瑾,看着三十来岁年纪,说长得倾倒天下一点都不过分,但没人敢,也不想多看她,因为她眼里好像有雪,双眸似雪,是的,像雪一样冰冷、淡漠。 人很美,冰肌玉骨,出尘脱俗,一双细眉,淡如远山,但人如寂寞寒雪,让人望而生畏。 萧钧突然不想面对南宫瑾这样的人,因为会显得自己渺小。 特别是,当他想起胡不平说的关于南宫瑾的往事。 诛血魇老妖,灭黄泉双鬼,屠无绝岭,闯寂灭海,一剑破熔金销骨神禁阵,一笑斩幽冥暗夜众生楼。 南宫瑾,正是天地第一流人物! 萧钧记得胡不平说话时的样子,他脸上有一种骄傲。 萧钧不喜欢自己渺小的样子,他想转过头去,南宫瑾却冲他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微翘,但霎时间光彩照人,仿佛整个屋子都亮了,不过笑容很快敛去。 南宫瑾坐到主位上,众人也都坐下。 胡不平知道自己这位师叔素来不喜繁文缛节,也不再客套,当下便把蜉蝣山发生之事细细讲来,从陆天波之死,到刘觉败露,又到幽冥之气南下,事无巨细,全无遗漏。 他素知这位师叔心细如发,机智过人,说到删改之事,字斟句酌,言语谨慎,不过此事他与高令推敲许久,又在路上默想过许多遍,也不怕南宫瑾听出破绽,不过欺瞒眼前这位人人尊敬的师长,他心中很愧疚,但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了。 期间,萧钧偶有补充,胡不平便听得心惊胆战,好在没有出现纰漏,至于张华,一言不发,毕竟他一直昏睡,只是说到幽冥之气时,他特意说幽冥之气南来,势不可挡,需要早做打算,神色十分凝重。 南宫瑾听完沉默许久。 胡不平有些害怕了。 第二十九章 南宫瑾(二) “宁儿,你偷听了半天了,说说星月宗的事儿咱们应该怎么办?” 当南宫瑾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胡不平明显松了口气。 “娘,原来你早就听到了!”叶宁笑嘻嘻推门进来,看到萧钧,急忙捂住鼻子,脸上露出厌恶神情,嘟囔道:“果然是个野小子,穿得破破烂烂,脏兮兮的,好臭。” 萧钧确实破破烂烂,而且不止脏兮兮,他和上官野一场大战,衣衫固然血迹斑斑,人也鼻青脸肿,脸颊高起,淤青一片。 他这时确实有些丑,但听到别人讥讽,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便要反唇相讥,但看叶宁容貌绝美,衣饰华丽,行走间环佩叮当,一身衣着无一物不精,无一物不巧,虽然出言不逊,但立在那里,光彩照人,顿时有些自惭形秽,再看她身后叶攸平,锦衣华服,丰神如玉,也是一表人才,心里更是不自在,忍不住扯了扯皱巴巴的衣裳,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宁儿,不可无礼,快向这位萧兄弟道歉,他是咱们叶城的恩人!”南宫瑾脸色一沉,有些不快。 “我才不!”叶宁瞪了萧钧一眼,快步走到南宫瑾身边,叫声娘亲,便向她怀里偎去。 “坐好!”众目睽睽之下,南宫瑾不便发作,但声音又冷了些。叶宁听出自己娘亲有些生气,不敢再撒娇,喔了一声,坐在旁边,但依然满不在乎的样子,时不时看萧钧一眼,眼里都是鄙夷之色。 胡不平和张华二人口观鼻,鼻观心,对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自从见了南宫瑾,二人同时打定主意,在有些时候要做聋子,做瞎子。 “娘,您别生气,我看宁儿说的也不错,咱们千寻楼虽不是神仙住的地方,但也不是阿猫阿狗随便就能来的,特别是一些……嘿嘿……人。”叶攸平折扇轻摇,望着萧钧,神色轻蔑,他口中说的那些人,不言而喻。 他这会儿又换了身衣裳,头戴金冠,身穿月白长袍,手上戴个扳指,活脱脱一副浊世佳公子模样。 “你说谁……”萧钧这时实在气不过,便要反击,却被谷兰拉住,她低声道:“钧弟,真人当面,不可无礼。” “还是这位姑娘知情识趣懂礼数,野小子你……”叶攸平见状神色得意,他在永乐楼上被萧钧比了下去,心头十分不快,此时便要再好好嘲讽几句,忽见谷兰抬头望了一眼,登时呆住,下面要说的话全都忘了。 叶攸平时常吹嘘,说自己遍看风月,环肥燕瘦,西土海外,什么样的美人都见过,自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女人,他看了太多,已经觉得无趣。但这时见到谷兰,他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碎了一样。 眼前这少女美吗?美,肤如凝脂,容貌秀丽,但在自己所见美人中,能称得上出类拔萃吗?恐怕不能,但不知为什么,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平静如水,叶攸平见了,却心头乱颤,她就像一杯恰到好处的酒,不烈不淡,不热不凉,却回味悠长,就连她穿的那一身粗布衣裳,还有头上戴的木簪子,都让她多增几分天然风韵。 叶攸平知道坏了,也许今日不该来,但已没法抽身。 一声二哥将他惊醒,叶攸平回过神来,他想离开,但双腿不听使唤,而且也不嫌弃萧钧脏兮兮的,径直走到谷兰身边坐下,他冲萧钧呲牙一笑,再不看大家,他闭上眼睛,暗暗掐了掐自己的大腿,他的腿还在颤抖。 众人又在说星月宗屠村的事,叶攸平对这些不感兴趣,只是不住偷瞄谷兰。 谷兰容色端正,一直在凝神倾听。 “刚才在窗外听着好像她……是什么照夜村的,自己倘若能替她报仇雪恨,说不定就能让她高看自己一眼,起码对自己另眼相待。” 叶攸平站起向南宫瑾行了一礼,道:“娘,依孩儿之见,既然星月宗敢在咱们叶城地界杀人闹事,炼尸拘鬼,咱们定要打上门去找他们问个明白,然后把那什么秦雍、裴秀,统统吊起来打一顿,他们自然就知道咱们叶城的厉害了。”他慷慨陈词,一脸凛然,但一双眼却时不时扫过谷兰,目光有些炙热。 叶宁大声道:“娘亲,我看二哥说的有理,咱们叶城就是大老虎,星月宗就是小老鼠,咱们这大老虎,岂能被他们这小老鼠给欺负了?一定要教训教训他们。” 南宫瑾淡淡瞥了叶宁一眼,转头看向叶攸平,冷笑道:“难得叶二爷能有这番男儿气概,不如就由叶二爷率人打上星月宗,去找秦雍论论理?” 叶攸平怔了怔,随即涎着脸笑道:“娘,你说笑了,儿子本事低微,哪能干的了这等大事……” “知道自己没本事,还在这丢人现眼,滚出去!”南宫瑾粉面寒霜,目光微凝,眼眸中好似有凛冽寒风,飙飞冰雪。 南宫瑾一怒,何等厉害,发至于内形之于外,气息与天地往还,书房内登时冷意侵袭,宛如冰窟一般。 胡不平只觉后心发凉,忆起眼前这位师叔的种种往事,顿时如坐针毡,不自禁地向后靠了靠,额头隐隐冒出冷汗,张华脸色也稍微变了变。 叶攸平却蛮不在乎,嘻嘻笑道:“娘,你别生气,儿子这就滚……这就滚。”他嘴上说着滚,却旁若无人坐在椅子上,折扇轻摇,只是盯着谷兰看个不停。 南宫瑾确实威震天下,可惜叶攸平是她的亲儿子,她的剑再利,也不能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更何况她还是个女人,但,众目睽睽之下,自己的儿子如此惫懒,如此无赖,她的脸火辣辣的,胡不平等人的目光打在她脸上,她颇有些无地自容。 南宫瑾胸口起伏不定,脸色越来越白,忽然身子一晃,捂住额头,白玉般的脸颊上道道黑气闪过,霎时间脸色发青,缓缓向叶宁倒去。 “娘,你怎么了?”叶宁大急,扶着南宫瑾,小脸吓得焦黄。 这时众人都围了上来,神色惊骇,而张胡二人脸色在惊骇中还有一丝忧虑和疑惑。 只有萧钧容色不变,他在宫殿里见过南宫瑾奇怪的模样,现在想来,她当时在静修疗伤。 不过,她为什么跑到那口古怪的大血钟下面疗伤呢? 萧钧有些不解。 第二十九章 南宫瑾(三) “娘您怎么样了?”叶攸平有些慌张,伸手把南宫瑾扶好,随即给了自己两个耳光,叫道:“都是儿子不好,惹您生气了!”他下手颇重,脸上顿时多了两个红手印。 “住口!”南宫瑾声音有气无力。 四下静了下来,没人敢发出半点声响,南宫瑾端坐在椅子上,深吸一口气,缓缓调息,头顶渐渐冒出几缕白气,片刻,她脸上明光闪烁,皎洁如月,脸上青色缓缓褪去,重又恢复绝世容颜。 便这会儿功夫,南宫瑾好似有些疲惫,额头亮晶晶的,竟有一层细汗,她抬手擦了擦,低声道:“静儿,回来吧,我没事了。” 南宫瑾望向门口,那里叶恪静拔剑而立,凝神四顾。 张胡二人暗叫一声惭愧,当下返回座位。众人落座,张华踌躇片刻,欠身道:“师叔,您先歇息,北地之事,不如改日再谈。” “只是一点小毛病,没事,你们说吧。”南宫瑾摆摆手,示意继续。 坐忘之上,吸天地精粹,时时刻刻受灵气滋养,已不受此界戾气侵扰,远离衰劫灾难,又怎会生病? 张胡二人心里十分不安,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过了一会儿,还是南宫瑾自己打破沉寂,向萧钧问道:“小兄弟,方才胡师侄说你全村人都失踪了,令尊也不见了,你以后有何打算?” “没什么打算,只想报仇!” “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此乃天经地义之事,不过,报仇……恐怕不易。” “纵然千难万难,我萧钧也决不放弃,星月宗杀人掳尸,屠我全村,此仇不共戴天,我萧钧现在虽然本事低微,但他日我有所成就,定要打上玉衡山,替我村子里的人报仇。”萧钧霍地站起,神色激昂,掷地有声。 “好大口气,一个野人,也不怕闪着舌头。”叶攸平嗤地冷笑一声,折扇一挥,向南宫瑾笑道:“娘,星月宗虽然可恶,不过只是杀了些山里的野人,不值得大动干戈,我看咱们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何必为了些野人得罪星月宗。”他方才还要打上星月宗,这会儿看到萧钧言辞慷慨,便心中有气,立时改变主意,便连自己心中的谷兰都不顾了,当然,他也有自己的主意,那就是带着谷兰随便杀几个星月宗的小喽啰了事。 “这是什么道理,人命关天,不分贵贱,就算我照夜村的村民都是山村野夫,但毕竟人命一条,又怎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这简直一派胡言!”萧钧扬眉怒目,瞅着叶攸平,一脸不忿。 “钧弟……”谷兰扯了扯衣袖,神色大急。萧钧恍如不觉,兀自义愤满怀,横眉冷目。 “混账!你说谁一派胡言?”叶攸平两眼一瞪,折扇一合,好似便要动手。 “天下事天下人管,就算我是山野小子,难道还不能说话吗?莫非你四只眼睛,高人一等?” 叶攸平大怒,平素他在叶城中说一不二,谁敢顶撞他?更何况是萧钧这种山野小子,他今日被游飞戏弄,在众人面前出丑,又在永乐钟前被萧钧比了下去,正憋了一肚子气无处发泄,此刻被萧钧连番嘲讽,怒火高燃,他一个箭步窜上前去,伸手就要给萧钧一耳光。 “住手!”是南宫瑾的声音。 叶攸平身子一僵,缓缓放下手臂,旋又恢复嬉皮笑脸模样,说道:“娘,我只是和萧兄弟开玩笑,玩笑,玩笑!”他嘻嘻一笑,返身坐回,挥挥折扇,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说的好,哪有人高人一等。”南宫瑾冲着萧钧微微一笑,说道:“小兄弟胆识过人,志气可嘉,又对我们叶城有恩,如若不嫌弃,不妨留在叶城修道,叶城在逍遥洲有些微薄名声,断不会辱没了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胡不平大喜,连忙站起,急道:“萧兄弟,还不快谢过真人!” 萧钧也心中喜欢,当下拜倒谢过,他暗下决心,定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他日学道有成,便能替父老乡亲们报仇了。 “谷姑娘,你既然也曾被掳到船上,可知星月宗为何杀人掳尸?你……是怎么被他们掳走的?”南宫瑾又问道。 谷兰连忙站起,盈盈下拜,低声道:“回真人,谷兰生在山野,孤陋寡闻,不敢妄言。” “姑娘起身,但说无妨!”南宫瑾容色和缓。 谷兰犹豫半晌,缓缓站起,望了南宫瑾一眼,脸上仍怯生生的,欲言又止。 “我娘让你说,你就说,别婆婆妈妈的。”叶宁把玩着胸前秀发,忍不住叫道。 “宁儿,你这么大声做什么?不要吓着谷姑娘。”叶攸平呵斥一句,望向谷兰笑道:“谷姑娘,别害怕,慢慢说,有我……” “是……”谷兰低低应了一声,犹豫片刻,道:“回真人,小人当日在村外游玩,正巧看到一片杜鹃花,十分看好,便逗留观赏,谁知突然窜出来许老大几人,小人寡不敌众便被拿住了,后来就被掳到了船上,许老大把小人放在棺材里,又制住小人,小人十天有八天是迷迷糊糊的,所知有限,不过小人偶尔听说星月宗这杀人掳尸的事都是受一个姓霍的指派,秦雍对此事好像并不上心,也不太管……” “谷姑娘,你说的可是真的?秦雍是一宗之主,这杀人掳尸的事,他怎么会不管?呃,这姓霍的恶贼的又是谁?”胡不平腾地站起,神色着紧,忽然一怔,问道:“谷姑娘,这些事你为何不早说?” 谷兰微微一愣,说道:“胡大哥,这事很要紧吗?你们没问,我也就没说。” 胡不平哑然失笑,说道:“谷妹子,是我着急了,你常年在村子里,这些外面的事,你并不清楚,这不能怪你。” 谷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这姓霍的是谁呢?以前倒没听说过,哼,不管姓霍的还是姓秦的,反正他们是一伙儿的,等着打上玉衡山,一并杀了就是。”萧钧暗暗思忖。 第二十九章 南宫瑾(四)求推荐票!!!求收藏!!! “谷姑娘还知道什么?”南宫瑾神色沉吟,蛾眉微微蹙起。 “别的没有了,只是……”她飞快地瞟了南宫瑾一眼,说道:“只是小人有些奇怪,小人一路南下听胡大哥说这星月宗向来修的是诸天星术,练的诛邪破魔之道,他们四处杀人掳尸做什么?实在有些奇怪。” “哈哈,这事萧兄弟说过,说是有个姓蔡的要炼阴尸大阵,还有些小宗小门改修幽冥阴邪之道,所以……所以……”他本想说所以需要些鬼魂尸体,但想到照夜村全村被杀,萧钧必然心中悲伤,便说不下去。 “几个阴尸、铜尸能成什么气候,不过是些小喽啰臭道士做春秋大梦罢了。”叶攸平打个哈欠,脸色有些不耐。 南宫瑾斜他一眼,神色不快,看到谷兰欲言又止,笑道:谷姑娘,你还有话要说?但说无妨。” 谷兰犹豫片刻,道:“胡大哥说的这些虽然也说的通,不过小人听胡大哥意思,星月宗也并非小宗小门,为人做事终究要顾忌一些脸面,这杀人掳尸,终究上干天和,而且容易落人把柄,惹人非议,实在让人不解,再说星月宗四处杀人把尸体送给别的宗门,又有什么好处呢?” “不错,谷妹子说的有理。”胡不平拍了拍大腿,脸上闪过一丝疑惑,自言自语道:“星月宗如今虽然式微,但终究是天下十宗之一,干这等杀人掳尸的下作之事,确实有些说不通。” “谷姑娘说的有理!”南宫瑾眼中闪过赞赏之色,她缓缓站起,走到窗前,眺目远望,沉吟不语,檐下灯笼明光闪耀,照在她脸上,愈发显得她出尘脱俗,风华绝代。 她不说话,无人敢出声,过了许久,南宫瑾缓缓道:“谷姑娘蕙质兰心,聪慧过人,不如和萧钧小兄弟一并留在叶城吧,我让人在叶园中拨出一块地方,你们暂时居住于此,他日谷姑娘另有他想,可自定去留。” “南宫师叔这是什么意思?究竟是想谷姑娘留在叶城,还是下逐客令?”胡不平心中不解。 谷兰微微一怔,随即急道:“真人,小人与钧弟自幼一起长大,钧弟既然留在叶城学艺修道,小人怎敢有他想,愿一同随钧弟修道。” 南宫瑾淡淡一笑,未再说话,过了片刻,拂了拂衣袖,道:“夜深了,诸位早些歇息去吧,恪静,好好招待你两位师叔。” 一直一言不发,如老僧入定一般的叶恪静连忙站起,叫声师叔,伸手相让,也一直一言不发的张华慌忙站起,和胡不平向南宫瑾行了一礼,就跟着叶恪静行了出去。 谷兰离去,叶攸平意气阑珊,他欠了欠身子,假装咳嗽一声,扭头望向谷兰背影,见她腰肢摇曳,柔弱无骨,顿时有些心猿意马,鼻间忽嗅到淡淡幽香,想是方才谷兰经过时留下的,轻嗅两口,不禁心中一荡。 “畜生,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滚?”南宫瑾又说话了。 叶攸平眼皮一跳,连忙站起,笑道:“娘,您早些歇着,儿子这就滚了。”微微躬了躬身,一溜烟跑出屋外,自去追谷兰了。 他今日来此,哪里是为了什么宗门大事,不过是听手下禀告,说胡不平带来个美人,姿色不俗,这才大着胆子撺掇叶宁来千寻楼,趁机看看谷兰长什么模样,这会儿谷兰离去,他自然不愿再在这里等着挨骂。 南宫瑾望着叶攸平慌慌张张、略显轻浮的背影,摇头一叹,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抬眼看向窗外,见天上素月皎洁,洒落一地清辉,庭中花木在月光下轻轻摇动,娇艳之外,多了几分雅洁,南宫瑾心中喜欢,嘴角不自禁溢出一丝笑意。 南宫瑾仰望明月,思绪万千,不知过了多久,一朵乌云掩过,遮挡住天上明月,庭中顿时有些阴翳,她摇头一叹,听见细细鼻息声,回身见叶宁倚着椅子靠背,睡得正香甜,嘴角翘起,挂着一丝微笑。众人方才议论争吵,也未能将她惊醒,她年纪尚小,今日又屡遭惊吓,心中大起大落,有些伤神,想来疲倦,便沉沉睡去。 南宫瑾走到叶宁身前,细细打量自己这幼女,见她眉眼弯弯,风姿嫣然,秀丽中透着一股娇媚,虽只十三岁年纪,但眉目间已然有了些许风流味道,让人见了自然生出爱慕之心。 她忽然心头一惊,眼前闪过一个背影,婀娜生姿,绰约天然,犹如出水芙蓉一般,清丽脱俗,回首一笑,却又如牡丹盛开,艳压群芳,倾倒众生。 南宫瑾摇了摇头,将这丽影从从脑海中赶走,低头瞧了叶宁一眼,暗暗一叹,陡地脑中一亮,仿佛一道闪电划破天空,怔然良久,这才轻抚叶宁额头,轻声道:“宁儿,又有人来试你娘亲的宝剑利不利了,你呀,要多多努力,等长大了帮一帮娘亲啊。” 过了片刻,她皱了皱眉,正了正身形,说道:“进来吧,恪静。” 果然,门开了,叶恪静走了进来,向南宫瑾微微施礼,立在一边。 南宫瑾道:“静儿,有事?” 叶恪静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坐下说吧。”南宫瑾淡淡一笑,指了指旁边椅子。叶恪静连忙躬了躬身,转身坐下。 南宫瑾看他脸色踌躇,过了半天也不说话,便问道:“静儿,既然你不说,我问你件事。” 叶恪静欠了欠身子,道:“真人请讲,静儿洗耳恭听。”烛光之下,他白皙脸颊上突地闪过一道淡淡青色,一闪而逝,不易察觉。 “静儿,今日你二叔去敲永乐钟的主意,是谁替他想的?可查过了?你知道这法子那畜生是万万想不出来的。” “静儿私下察访,听弟子们说是一个叫秦杳的小子出的主意,此人原在问道馆,后来……后来不知怎么,二叔把他弄到了身边。” “姓秦……他能和你想到一处去,倒也难得,先把他看起来。” 叶恪静嗯了一声。 “静儿,你照实说,我离开叶城时,明明叮嘱,好自戒备,不要松懈,为何城中弟子今日全都跑到辩机楼去,险些让人一网打尽,而且……而且张华还来报讯,怎不防备?”南宫瑾又问道。 叶恪静脸色微变,飞快地瞟了南宫瑾一眼,见她直盯盯看着自己,目光凛然,登时心头一跳,不敢再隐瞒,低声道:“张华师伯是来报讯,父亲也命令大家好生戒备,倘若有事,就暂时避入叶园,但……但二叔觉着张华师伯言过其实,又说天底下从来没听说过上官野这号人物,堂堂叶城倘若因为这么一个小角色就躲藏起来,未免失了叶城的威风,所以……按照旧例,就在今日私自令城中弟子齐聚辩机楼,还说要开坛讲法……父亲见势不妙,就赶了过去……” 叶恪静停住,没有再说下去。 第二十九章 南宫瑾(五)求推荐票!!!求收藏!!! “砰!” 南宫瑾重重拍中椅子扶手,她何等修为,此时含愤出手,椅子立时布满寒霜,片刻裂纹遍布,犹如冰面开裂一般,随即椅子顿顿断裂,化为冰渣。 叶恪静目睹此状,悚然而惊,便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这畜生……这畜生,我就知道是这畜生坏事……气死我了!”南宫瑾浑身乱颤,脸色有些发白,显见是气坏了。 “真人息怒,不要气坏了身子。”叶恪静大着胆子趋前几步,一脸关切。 南宫瑾摆摆手,示意无事,过了一会儿,她叹口气道:“静儿,下次那畜生胡闹,你就先拿下他,不要让他再肆意妄为。” 叶恪静道:“真人,您也不必太过生气,二叔今日既然有心救大家,说明他还是心系宗门,顾全大局的,也算难能可贵了。” “你又为那畜生说好话。”南宫瑾摇摇头,扭头深深望了叶恪静一眼道:“静儿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你自从懂事起,就一直叫我真人,这么多年,咱们家里,好像只有你没有喊错过,也实在难为你了。” 叶恪静道:“逍遥洲自有规矩,坐忘之上,皆称真人,静儿不敢违背。” 南宫瑾点点头道:“静儿,你是个守规矩的孩子,可惜守规矩的孩子总是吃亏,你要改一改,不要把这老毛病传下去,知道吗。” 叶恪静愕然,细细咂摸咂摸这番话,觉着似有深意,连忙点头应了,抬眼见南宫瑾扶着椅子扶手,双目微闭,似有些疲倦,想了想,大着胆子道:“真人……您也不必对二叔太……严……”他想说严苛,觉着不妥,生生止住。 “你是因为刘觉的事才有所感吧?你怕他像刘觉一样做出歹事来?”南宫瑾淡淡一笑。 叶恪静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南宫瑾冷冷一笑,哼道:“那畜生要有刘觉的血性,不要说杀个陆天波,就算他把天捅破了,我也能给他挡着,可惜他没这个胆子,废物一个。” “怎么……听真人的意思,她好像对刘觉还有些欣赏呢?”叶恪静暗暗吃惊。 “静儿,你觉着杀陆天波的凶手真的是刘觉和幽冥教吗?”南宫瑾问得有些突兀。 “真人的意思是?” “咱们剑宗五年一小比,十年一大比,上次咱们剑宗问道论剑处虚境排名前十的有谁?” “陆天波、陈少川、张华、高令、贺天南、城……城主、胡不平、王子阳、郑夜、王度文。”叶恪静口齿伶俐,一口气说完,突然啊地一声,猛地抬头,恰在这时,一声霹雳响起,电光大作,照亮内外,映得叶恪静脸色雪白。 “陆天波死了,张华、高令、胡不平、侯敬四个落入险境,险死还生,接着上官野就打上门来,你爹被打成重伤……说起来若非上苍保佑,这一月之内,咱们剑宗就要死六个处虚绝顶了,这一连串的事,静儿,你说奇不奇怪?”南宫瑾秀眉微扬,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这幕后主使好深的心机,也好大的胆子,南宗主可是说过下次问道论剑,谁夺了魁首,谁就继任宗主,此人……嘿……”叶恪静脸色仍未恢复,胸口一起一伏,显见心中震骇。 “静儿,你的心思快,比你爹强多了。” 南宫瑾笑了笑,忽然脸色一暗,微微叹了口气。 “真人可是对胡……胡不平师叔生疑了?他说的话……”叶恪静飞快地瞟了南宫瑾一眼。 “姑妄言之,姑妄听之。” “真人英明睿哲,静儿佩服。” “此事我能想到,他们几个应该也能想到,不足为奇,当务之急,是找到幕后主使。” “是否应该先从另外四人下手追查?” “还需从长计议。” 二人一问一答,颇为跳跃,好在二人都是聪明绝顶之人,不须过多言语,心照足以。 这时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声音刚起,大雨就倾盆而下,哗啦一声,狂风将窗子吹开,寒风入窗,烛火登时摇晃不定,叶恪静连忙走过去将烛台拿到远处。” “是大海,去告诉他让他今夜就把上官野送到风火洞去吧!就说我说的。”南宫瑾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道:“时辰也不早了,你也回去吧。” “上官野?上官野不是被大海埋了吗?而且,为什么这么急,要让大海连夜把他送去风火洞?外面可下着大雨呢。” 叶恪静心里纳闷,但不敢问,行了一礼,向外走去,到了门口,身后传来南宫瑾淡淡声音:“静儿,门口有伞,拿着吧,小心别淋着雨……嗯……你今天事办得极好……” “不是真人未卜先知,早有准备,怎能吓走上官野?静儿不过附随骥尾罢了,对了,真人,永乐楼的绝仙阵……” “一个残阵罢了……也就能驱使点雾气,不用管了……估计以后也用不到了,对了,永乐钟的事你好好查查,一个铁棍怎么能把叶昂的脚砸伤呢?今日可险些出了岔子……还有……叶轩那畜生,哼!让他们滚出叶城,以后不准再踏足问道馆半步!” 今天叶轩兄弟,之所以没有去辩机楼,是因为他们去了一个叫问道馆的地方。 幸好,慕容瑾没有再追问,也不再说话。 叶恪静暗暗松了口气,向慕容瑾行了一礼,推门走了出去,撑着伞行到院中,回首望去,只见花木摇曳,雨打寒窗,屋中灯火昏黄,南宫瑾立在窗边,身影若隐若现,朦朦胧胧,雨夜里,竟有一股凄清柔弱之感,但只要看到她立在那里,叶恪静便觉安如磐石,叶城也安如磐石。 见微知着,一叶落而知秋,真乃天人。 “如果没有真人,叶城会怎么样?”叶恪静想起上官野说的话来,脸上微热,暗暗叹了口气,转身向外行去,前方雨幕中叶大海的胖大身影,已经清晰可见。 雨下了一夜,叶攸安书房里的烛火也亮了一夜,叶城是黑的,但狂风骤雨中,有一点烛光,始终未灭。 第三十章 天地之大德曰生求推荐票!!!求收藏!!! 次日,萧钧和谷兰早早醒来,他们被安置在一处大院子中,窗明几净,幽静雅致,院中长满奇花异草,颇见雅趣。二人长在山村,常居陋室,何曾住过这等奢华之所,欣喜不已,一早看到天地如洗,草木清新,顿时心中畅快,便在院中散步。 过了一会儿,胡不平打着哈欠匆匆走了进来,原来他昨日吵着要和萧钧同住,但叶恪静说这不合规矩,他无奈之下只好跑去和张华、侯敬同住,谁知侯敬半夜忽然醒来,强撑着病体找他辩论,吵得他半夜没有睡好,胡不平好不容易捱到天亮,侯敬仍旧不放过他,胡不平气得只好来找萧钧,二话不说,钻进萧钧屋中,蒙头大睡。 萧钧二人看了失笑不已。 匆匆过了几日,萧钧伤势大好,想四处逛逛,胡不平却说叶园不是蜉蝣山,不要随意走动,萧钧只好作罢。 这日晨起,萧钧发现院中空空,只剩下自己一人了,胡不平和谷兰不知去哪儿了,心中诧异,洗漱过后,便在院中练剑,忽听谈笑声传来,只见胡不平、侯敬、谷兰三人走了进来。 侯敬何等修为,早已伤愈,见到萧钧,十分欢喜,匆匆行过来,拉着他说东道西,不过一会儿便又和他说起鼻子衣裳来,又胡诌什么白马非马,乱说一通。 萧钧暗暗叫苦,又听不懂侯敬在说什么,就向谷兰求救。 谷兰掩口轻笑,对侯敬说让他看件好东西,笑着和他进了屋,这才解了萧钧的围。 二人走进屋中,侯敬就大呼小叫,听声音十分高兴,萧钧不免奇怪:“究竟是什么好东西,让侯敬这么开心。” “走吧,萧兄弟,不要在这里惹人嫌了,再不走,人家就出来赶人了。”胡不平哼唧几声。 “赶人?谁赶人?”萧钧忍不住问道。 胡不平翻个白眼,一把抓住萧钧,扯着他就往外走,边走边说:“萧兄弟,我也有件好东西给你看,走吧。” “又是好东西?”萧钧一头雾水。 胡不平扯着萧钧行出院子,四下张望,见远处有片桑树林,树林茂密,心中一喜,示意萧钧去树林处。 胡不平走入树林深处,看有颗大桑树,枝繁叶茂,势若参天,当下拽着萧钧飞上大树,这才神秘兮兮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册子,递给萧钧,册子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无形剑诀!” 萧钧吃了一惊,抬眼望向胡不平,见他一脸得意,似是早就料到自己会是这副模样。 胡不平四下瞧瞧,这才压低声音道:“萧兄弟,你几次三番救我胡不平、高令和小猴子的命,我无以为报,便和小猴子商量,把《无形剑诀》送给你,呶,这上面是他重新默写出来的,并有他的参悟心得,你自己细细研读,至于能不能学会,就看你的造化了。” 萧钧屡次三番救几人性命,胡不平心中感激不尽,又不知如何报答,忽然想起《无形剑诀》来,便说与侯敬,侯敬自然同意,连夜默写出来,胡不平一早过去取了,赶了回来。 “胡大哥,这剑诀太过珍贵,我不能收,你还是……”萧钧重又把剑诀递了回去,想要推辞。 “让你收下你就收下!少啰嗦!”胡不平不管不顾,将剑诀塞入萧钧的怀中,佯装生气说道:“萧兄弟,咱们二人肝胆相照,你要不收,可是看不起我胡不平了。” 胡不平一脸严肃,萧钧不好再推辞,只好点点头收下,取出《无形剑诀》,见封面“无形剑诀”四个大字龙飞凤舞,他摸了摸这四个大字,眼前忽然闪过刘觉急急翻阅剑诀的那一幕,他当时的神色急切、渴望、狂喜…… “刘觉为了剑诀赔上性命,这剑诀之珍贵可见一般,可刘觉求之不得的东西,胡大哥却偏偏要往自己怀里塞。” 萧钧不由感叹世事之奇,忍不住翻开一页,开篇第一行字是:“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为易……” “这无形剑气本来是杀人之法,怎么偏偏要说什么大德曰生,实在奇怪。” 萧钧再往下看,文字佶屈聱牙,晦涩难懂,看了几行,全然不知所云,就算旁边有侯敬的注解,也半点都看不懂,登时愣住。 胡不平瞧在眼里,心中暗笑,这剑诀他不知看了多少遍,也是云里雾里,难窥门径,萧钧反应早在他意料之中,他让萧钧先把这剑诀背下来,以后慢慢领悟,免得这剑诀泄露出去。 萧钧只好苦着脸坐在树上背这本剑诀,好在他虽不喜读书,但记性极佳,没花多长功夫,便将这剑诀背得滚瓜乱熟。 待萧钧背完,胡不平双手一拍,剑诀立时化为无数碎屑,一阵风来,飘飘荡荡,碎纸飞落一地。 胡不平生怕萧钧忘记,又让他在树上默诵了一会儿,等两人准备离去,忽听脚步声响起,胡不平连忙做个手势,屏息凝神,戟指一划,四周立时有淡淡烟气飘过,却是胡不平以剑气化出屏障,藏匿身形。 林木掩映下,是侯敬和谷兰走了过来。 胡不平眉头一皱:“想躲都躲不过,不在屋里卿卿我我,跑这里来做什么?”斜眼见萧钧手搭着树枝,想要下去,连忙止住,示意等二人过去,离去就是。 谁知二人行到大桑树下却停下不走,反而说起话来,只听谷兰幽幽叹道:“敬哥,这可怎么办才好?” 萧钧不想偷听别人说话,这会儿又想跳下去,但听了这话,顿时好奇:“兰姐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她遇到什么难事了?” 侯敬也叹了口气,道:“兰妹,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可愁死我了。”说着坐在地上,怏怏不乐。 萧钧更是奇怪,不知二人这是怎么了,扭头见胡不平也面露惊奇,二人对望一眼,心中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三十一章 两情若是久长时 求推荐票!!!求收藏!!! 谷兰从身旁摘下一朵野花,撕成一片片扔在地上,过了许久,说道:“敬哥,不如你再去和你师父说说,好好求求他,说不定他就会答应了。” 侯敬连忙摇摇头道:“可不成了,我和师父说了两次,师父大发雷霆,后来我又苦苦求他,他才答应我三年之后可以带你回大雪山,还说什么我现在是修行的要紧时期,不要……不要……”瞅了谷兰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不要耽于儿女私情是吗?”谷兰手上用力将野花尽数撕碎,全都扔掉,粉面一沉,向前走了几步,闷不做声。 “兰妹,你生气了。”侯敬匆匆站起,几步行到谷兰身边,望着眼前丽人有些六神无主,忽然双目一亮,挥手给了自己两个耳光,耳光响亮,他脸上立时有了两个红手印。 “你做什么?”谷兰连忙抓住侯敬双手,看了侯敬脸颊一眼,眼圈微红,柔声道:“你这傻子,打在你脸上,疼在我心里,你何苦这么折磨我。”说着摸向侯敬脸颊,轻轻摩挲,一脸柔情。 “卿卿我我……” 萧钧脑海中浮现这四个大字,连忙转过头去,却见身边空空,胡不平不知何时已经离去了,想来他不愿偷听别人私事,不告而去。 胡不平修为虽不如侯敬,但侯敬此时心中苦闷,双耳便如失聪一般,胡不平离去,他竟未发觉,不过萧钧可没这等本事,他正犹豫要不要跳下去,却听侯敬道:“兰妹,要不然咱们跑吧,咱们去天上,去海里,去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每天我抓抓鱼,你唱唱歌,岂不快活?” 谷兰眼前一亮,噗嗤笑道:“去天上做神仙还成,去海里做什么?做龟丞相吗?” 侯敬摇头道:“做龟丞相不好,太丑,咱们去海底做两个银针怎么样?” “为何要做两个银针?”谷兰面露惊奇。 侯敬洋洋得意道:“所谓女人心海底针,就是说要猜中女人心思千难万难,就像找海底针一样,正因这女人心思难猜,才有‘天下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句名言,究其根本,还是在这个‘难’字上做文章,兰妹,你想,倘若咱们两人都做了海底针,哪天下谁还能找到咱们?” “这侯敬又犯傻了,他这是胡诌八扯什么?当着兰姐的面把女子与小人并列,兰姐岂不生气?”萧钧心中暗恼,身在树上兀自不忘狠狠瞪侯敬一眼。 谁知谷兰非但不怒,反而笑道:“敬哥,还是你心细,想得周到,这法子我是万万想不到,不过……我的心你还不明白吗?你一读就懂,不用猜。”说着缓缓偎入侯敬怀中。 萧钧看得瞠目结舌,半天没缓过神来,心中只有一个声音不住回荡:“一物降一物。” 得到谷兰称赞,侯敬更是得意,眉飞色舞笑道:“知我者,兰妹也,我侯敬能得兰妹青睐,实在三生有幸,虽死无憾也!” “我可不要你死,敬哥,我要和你长长久久,永世都不分开。”谷兰声音无限温柔,情意隐藏不住。 “此言差矣!”侯敬摇头道:“所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所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可见只要咱们彼此是真心真意,就算不是天天在一起,也远胜朝朝暮暮常相伴了。”说着忽然一拍脑门,叫道:“是啊,兰妹,咱们为什么要发愁呢,依照古人所说,不要说是三年,就算咱们三十年不见,一辈子不见,只要咱们心里都有彼此,又何必伤心难过呢……” 谷兰听了这话,脸色霎时惨白无比,盯着侯敬满脸惊恐。 侯敬兀自不觉,哈哈笑道:“朝闻道,夕死可也,哈哈,兰妹,我想通了,想通了,这道理你明白吗?哈哈……你想通就不用发愁了……咦……兰妹,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怎么了?你流泪了?”他一脸狐疑,神色奇怪,盯着谷兰,有些茫然。 萧钧现在恨不得跳下去打侯敬一顿,三年都够长了,还说什么一辈子,他突然觉得谷兰很不容易。 “敬哥,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谷兰声音有些发颤,泪水从眼眶中止不住流下来。 “没什么意思呀。”侯敬挠了挠头道:“兰妹,你别生气,我只是想明白一个道理,没什么。” 谷兰紧紧盯着侯敬,一字一顿道:“哪你刚才说的三年之约还算数吗?” 侯敬道:“不必说算数,也不必说不算数,兰妹,刚才道理我都说了,我看咱们也不必拘于三年,只要咱们彼此想念,就算隔着万里,几十年不见,其实心也和对方在一起的,何必想什么三年十年呢?” 萧钧在树上听侯敬胡言乱语,颠三倒四,原本生气,此时见侯敬言语真挚,神情肃然,想是发自肺腑,绝无虚言,一时愣住,心中忍不住想:“是啊,只要两个人想着彼此,又何必时时刻刻在一起呢。” 铮的一声,谷兰拔出匕首,抵在自己喉咙上,颤声道:“不成,我不答应!” 萧钧心下大骇,立时就想跳下大桑树,但见谷兰手中匕首剑尖上隐隐可见血迹,便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谷兰,反而弄巧成拙。 “兰妹,你这是做什么?”侯敬大惊失色。 “敬哥,我自从在蜉蝣山见到你,我……我就喜欢上你了,是,你刚才说的都对,可是我一时一刻都不想和你分离,倘若以后见不到你,我也不想活了。”谷兰泪如泉涌,神情哀伤之极。 “兰妹,你先把匕首下……放,咱们有话好说,好好说,快点,你要是刺穿喉咙,就要去喝汤了。”侯敬双手乱摇,语无论次。 谷兰摇头道:“敬哥,你要我放下匕首也行,你答应我一件事。” 第三十一章 两情若是久长时(二) “说!说!都答应!”侯敬连连点头。 “好,现在不要说等三年,就连三天我也等不了了,你明日离开,也带我去大雪山,不然我就死在你面前。”谷兰手上微微用力,滴滴血珠顺着匕首流了下来。 “好,好,兰妹,我答应你,你快放下匕首。”侯敬脸色发白,额头冷汗流个不止。 谷兰道:“敬哥,不是我不信你,只是我一刻都不能没有你,你现在发个誓,我就放下匕首。” “行,行,可是我什么誓呢?”侯敬有些慌张。 谷兰犹豫片刻,道:“敬哥,我听胡大哥说你快入坐忘了,那你发个誓,倘若明日你不带我回大雪山,那你自锁修为,终生都不入坐忘。” “好,我答应你。”侯敬仰天发了个誓,随即笑道:“兰妹,好了,我已经发过誓了,你快把匕首放下来。” 谷兰瞧他言笑晏晏,并不严肃,心中生疑,问道:“敬哥,你可是当真的?” “自然当真!”侯敬嘻嘻一笑,道:“我还以为你要让我发什么厉害誓言呢,可把我吓死了,原来是不入坐忘,唉,坐忘有什么好,不入就不入吧,这算什么大事。”说着就去拿谷兰手上匕首。 坐忘何等荣耀!一入坐忘,一步登天,从此称尊做祖,人人敬仰,而且寿命增至三百五十岁,又有天运加身,只要不遇阳九百六这等大劫,这一生福、寿、安、宁。 逍遥洲有歌谣:“三十六天神仙多,幽冥鬼殿有阎罗,若问世间逍遥事,七十二人胜大罗! 逍遥洲规矩:“坐忘之数七十二,坐忘之上皆称真人!不称真人者杀!” 坐忘如此尊崇,在侯敬眼中竟成了小事,谷兰怎不惊疑,她心中迷惘,忘了躲闪,手中匕首被侯敬劈手夺走,眼见侯敬神色跳脱,一时没了主意,只好问道:“敬哥,当真?” 侯敬笑道:“当然是真的,走,你现在就跟我去找师父。”扯着谷兰衣袖便向来路走去。 二人人影很快消失在树林里,只隐约传来谷兰声音:“敬哥,先别急,咱们回去把新衣裳取了。” “不必了,先去找师父。”侯敬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听不见了。 萧钧长舒一口气,从树上跃下,望着两人消失方向,摇头失笑。 “兰姐姐明日都要去大雪山了,她还瞒着我,等她回来,我就去找她兴师问罪。” 萧钧嘿嘿一笑,迈步离去,走了片刻,忽然头顶一暗,太阳隐入几朵云彩中,四周顿时有些阴翳,举目四望,见树林空荡荡的,没有半点声响,他的心也霎时变的空荡荡的。 “过了明天,就见不到兰姐了。” 萧钧一想到此后只有自己孤零零在叶城了,顿时再也开心不起来。 萧钧回到住处时,胡不平早已在屋中,他盘膝而坐,老神在在,手里拿着酒葫芦,正喝个不停,看到萧钧,眼神一亮,取笑他几句,又说了一通远离女人的大道理,直听得萧钧两眼发直。 萧钧问他是否明日就要离开了,胡不平怔了怔,便说正要告知萧钧,他明日就要返回大雪山禀报陆天波一事了,南宫瑾也要一同前往。 萧钧此时也知陆天波之死非同小可,闻言只好点点头,他与胡不平相处日久,情谊日厚,临别在即,心中有些不舍。 胡不平看出他心思,便让人备些酒菜,与萧钧开怀畅饮,萧钧不喜饮酒,不过即因胡不平离去,又因谷兰的事,他心中有些郁郁,便也放开胸怀,痛饮一番。 夜色深时,侯敬忽然到访,并请胡不平回去议事,萧钧不好再留,便送胡不平出门,出外见谷兰立在院中满面春风,语笑嫣然,明白她明日恐怕要去大雪山了,顿时心中有些失落,只好强打起精神和侯敬说笑。 侯敬二人离去,谷兰果然告知萧钧明日要去大雪山的事,并说张华已经答应。 萧钧听了喜忧参半,既喜于谷兰得遇良人,又忧虑自己处境,他终究只是十五岁的少年,又自幼丧母,自见了谷兰后,对她着实有些依恋,直把她当亲姐姐看待,此时分别在即,心中闷闷不乐,强颜欢笑恭喜几句,便继续喝酒。 谷兰见他这幅模样,只好柔声劝慰,也陪他饮了几杯。 长夜孤灯,月色朦胧,小院窗子上映出两人身影,异地他乡,略显凄凉。 萧钧当晚喝醉了,次日被一阵吵闹声惊喜,揉揉眼睛,见日光炽烈,恐怕都已快午时,耳听外面吵闹声中夹杂着哭泣声,好像是谷兰,心中一惊,匆匆披衣出去,走到院外,只见四五个人围着谷兰,谷兰泪流满面,正在哀求。 萧钧大怒,喝道:“你们干什么?不要欺负我兰姐。” 几人扭头望来,一人笑道:“呦,这不是力大无比的萧钧萧真人吗?” 萧钧认出是嘲笑过自己的叶宇,他是叶气的弟弟,他们四兄弟,气、宇、轩、昂,都是叶攸安的徒弟,叶宇排行老二。 这些事都是胡不平告诉他的,昨晚喝酒时还让他小心叶宇,当时他只是胡乱应了,没想到今天此人就打上门来。 “各位真人、道爷,钧弟年纪小不懂事,你们不要为难他。”谷兰急急拦在萧钧面前。 “年纪小就是借口吗?大呼小叫的一点规矩都不懂。” 叶宇走到谷兰身前,冷笑道:“我告诉你们,叶园不是你们山里,你们两个一个跑去迎客轩大哭大闹,一个大呼小叫,没一个懂规矩的,今日我就要教训教训你们,不然你们迟早还会犯错。”向几个弟子使个眼色,众弟子立时手握剑柄逼上前来。 “真人,小人错了,小人以后再也不去迎客轩了,你放过我钧弟吧。”谷兰低声哀求。 “兰姐,什么真人小人的,咱们可不是什么小人,咱们不能让他们欺负。”萧钧脸色一沉,握住了剑柄。 “想不到你这脏兮兮的野小子还有几分胆色!不过……你以为胡不平那王八蛋还在呢?小子,我告诉你,你的胡大哥早就走了,以后没人给你撑腰了,你最好老实点。” “他走了?” 萧钧愕然,这才记起胡不平今日要返回大雪山了。 第三十一章 两情若是久长时(三) “兰姐,你怎么没去大雪山?侯……” 萧钧想起昨日的事,有些吃惊,待看到谷兰满脸泪痕,面容憔悴,他心里突然有些闷,竟说不下去。 “还能发生什么?一只小乌鸦想要攀凤凰,没有攀上,自然是伤心了。” 叶宇怀抱长剑,冷笑一声,满脸不屑地道:“我说有些人呀,也不照照镜子瞧瞧自己的身份,人家侯敬马上就是坐忘真人了,一个小小的村姑还在这里痴心妄想,你配的上人家吗?我呸!” “你胡说什么?”萧钧大怒,一把抓住叶宇衣襟。 “你干什么?你放手!”叶宇脸色变了变,他看着嚣张,实则色厉内荏。 永乐楼里的事叶恪静已经下了严令,但叶宇和叶轩、叶昂是亲兄弟,内中详情他怎会不知。 一个叶轩都提不起的铁棍,萧钧提起了,叶轩可是到海境,叶宇心里对萧钧还是有些怕的。 “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就放手!”萧钧仍旧抓着不放。 叶宇觉着脖颈发紧,有些喘不过气,心里也有些恼怒,瞥眼见几个弟子袖手一旁,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心中暗道:“这野小子不知是什么来路,如此蛮横粗野,不过不管他什么来路,自己今日若像三弟、四弟一样丢人现眼,虽然不会被罚去守墓,但也没脸再待在叶园了,也罢,先试试他,倘若打不过再说。” 叶宇鼓荡真气,衣衫飘起,身边大风疾吹,烟尘四起,待要出手,只听一声惊叫,萧钧腾空而起,飞了出去,落地咳嗽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叶宇惊住了,几个弟子惊住了,谷兰也惊住了。 “哈哈,果然哈哈……我就说他们骗人的,一个破铁棍,三弟、四弟会举不起?二爷会举不起?其中一定有蹊跷!” 叶宇放声大笑,他没有动手,只是用护体真气就把萧钧震飞出去了,他怎能不得意。 众弟子脸上露出恍然之色,握着剑柄的手也松开了,教训一个山野小子还需要剑?大家觉得不需要。 谷兰匆匆行到萧钧身边,急急问道:“钧弟,你没事吧?” 萧钧觉着右臂酸麻,胸口有些疼,体内气血也翻腾不止,但他不想让谷兰担心,摇摇头示意无事,咬着牙站了起来。 “钧弟,咱们回去吧。”谷兰抽泣一声,扯着萧钧便往回走。 “慢着,叶园是有规矩的,岂能让你们说走就走,教训教训他们。”叶宇向几个弟子挥了挥手。 几个弟子神色犹豫,一个稍稍年长的弟子说道:“宇师兄,恪静师兄交代过,让咱们不要欺负萧……萧钧,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他一个野小子,打就打了,又怎么样,就算是杀了,难道真人会怪罪咱们?动手。”叶宇连声催促。 几个弟子对望一眼,勉强点了点头,缓缓向萧钧逼去。 “住手。”叶恪静从墙边行了过来,他身后跟着叶气。 叶宇向几个弟子使个眼色,连忙迎了上去,笑道:“恪静,你怎么来了,你最近身子不好,还不好好歇着。” 叶恪静淡淡道:“宇师兄,我有些话要和萧钧兄弟说,你们没事就回去吧。” “好,好,你们谈,我就不打扰了,萧兄弟,改日请你喝酒。”叶宇呵呵一笑,就像是和故友交谈一样,言语热络,笑了笑,率领几个弟子离去,临去之时,还不忘叮嘱叶恪静好好休养。 “无耻!”萧钧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叶恪静微微一笑,说道:“萧兄弟别生气,咱们里面说吧。”他向院里指了指。 叶气待在外面,三人行到院中,即在院中石桌便落座,叶恪静见谷兰神色凄婉,默默垂泪,不禁暗暗叹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放到石桌上,低声道:“谷姑娘,这是侯敬师兄临行之时,托我交给你的,你看看吧。” “侯敬不是说要带我兰姐去大雪山吗?”萧钧双眉一挑,脸色有些疑惑。 叶恪静没有说话,只是瞥了谷兰一眼。 谷兰轻轻拿起信来,展开看了几眼,立时泪如雨下,挥手把信扔掉,转身向屋中跑去。 “兰姐!”萧钧叫了一声,起身要追,那封信飘飘荡荡,从他眼前飞过,他不假思索伸手接住,只见信上写着几行字:“金风玉露,何惧流年,三载一瞬,思君万千。”龙飞凤舞,正是侯敬的笔迹。 “看来侯敬还是听了他师父的话,要三年以后再来接兰姐姐。”萧钧拿着信有些惆怅,他想生气,然后骂侯敬两句,但很奇怪,明明心里不舒服,到最后,只能叹一口气。 屋中哭声不断传来,犹如杜鹃夜啼,凄婉哀怨,让人不忍听闻,萧钧有心去劝慰几句,却也不知说什么,想了半天,在心里骂了侯敬几句,算是替谷兰抱不平。 叶恪静咳嗽了一声,然后挥了挥手,指了指院外,起身向外行去。 萧钧知他有话要说,便也跟了出去,到了院外,叶恪静塞给萧钧一封信,转身离去。 萧钧愕然,愣了片刻,低头见信上写着几个大字:“萧兄弟亲启。” “胡大哥的信?”萧钧认出是胡不平的字迹,撕开信封,见信上只有简简单单一行字:“萧兄弟,对不起,让谷姑娘忘了小猴子吧,保重,胡不平。” “让兰姐忘了猴精,胡大哥为什么这么说?”萧钧手持信件,满腹不解。 叶恪静走了,萧钧发了会儿呆,也回到院中,耳听谷兰哭声仍不住传来,他犹豫再三把胡不平的那封信收了起来,他想等谷兰好些了再给她看。 萧钧不知胡不平为何留下这封信,但隐隐觉着谷兰和侯敬的事情不是那么简单,见侯敬的信仍旧摊在石桌上,取过看了两眼,暗道:“猴精是真心喜欢兰姐吗?他不会是骗兰姐的吧?”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怒气,伸手想要把信撕了。 嗤!嗤! 谷兰屋中不断传出响声,萧钧大吃一惊,生怕谷兰想不开,匆匆向谷兰屋中走去。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谷兰神色冷冷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团碎布,随手扔在地上,然后擦了擦眼泪,说道:“钧弟,你可一定要记住咱们自己的身份,咱们是山里来的,又脏又臭,上不了真人道爷的桌子,千万不要做哪些自讨没趣的事,不然只会自取其辱,姐姐就是最好的例子。” 说完也不看萧钧,转身走回屋中,房门一关,里面静悄悄的,再不闻哭泣声,就像没有人一样。 第三十二章 小人叫秦杳 萧钧在院中静立许久,忽然觉着胸口疼,知道被叶宇伤得不轻,进屋想去歇息,与叶宇交手那一幕却从眼前闪过,他觉着有些奇怪,他与陈三哥交过手,与刘觉交过手,还与上官野交过手,料想叶宇即便强过陈三哥,也与后面两人相差甚远,但刘觉都未曾用护体真气把自己震飞,叶宇怎能轻而易举办到此事? 萧钧暗暗纳闷,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伸手推门,陡地怔住,霍然转身。 夜色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怎么黑漆漆的?自船上开始,自己双眼夜里都能视物,现在怎么看不清了?” 萧钧心中暗惊,侧耳倾听,四周声音也默默糊糊,顿时知道自己身体恐怕有些变化,他惴惴不安,眼前突然掠过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不自禁摸了摸胸膛,寻思莫非这一切都与自己被上官野打的那一掌有关? 当日血钟之事,萧钧很多都记不起来了,但他曾数次梦到血钟那日的片段,其中被上官野当胸打了一掌,梦到得最多,而且他隐隐记得确实曾被上官野打了一掌,特别是他胸前有个黑手印,过了好几天才褪去。 他想,他梦到的都是真的,那一掌也是真的。 萧钧有些失落,毕竟人都喜欢由弱变强,没人喜欢由强变弱,他闷闷不乐,推门进屋,躺了一会儿也便释然。 “以前说不定是许老大他们在自己身上施了邪法,现在被上官野破了。” 萧钧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心中安稳不少,片刻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叶宇又率人前来,言说叶园最近添丁进口,房间拥挤,让二人搬到附近一处陋院中,萧钧有些不满,但谷兰温言劝慰,他也便忍了。 陋院荒废许久,野草丛生,藤蔓遍布,屋顶也破了几个洞,墙也倒了,脏破不堪,好在两人清苦日子过惯了,浑不在意,收拾了几日,小院焕然一新,自此萧钧和谷兰就在此地住下。 又过十来天,叶大海来到院中,他是告知萧钧二人,即入宗门,先要劳作,磨练心性,又说了一通大道理: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宴安鸩毒,不可怀也……”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 萧钧说了句要干什么活,直说就好,叶大海这才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萧钧要做的事是挑水、劈柴、扫地、浇水,偶尔还要砍树。 谷兰则是采桑织衣,针线女红。 这些事对二人来说都是家常便饭,无甚难处,点头应了,自此二人开始了忙碌的生活,时日久了,二人渐渐放下照夜村惨事,过得倒也惬意。 只是谷兰仍旧每日郁郁,怏怏不乐,萧钧知道是因侯敬之事,便几次三番,想要去找叶恪静问个清楚,但总被叶城弟子拦住,让他谨守规矩,不要四处乱走。 萧钧有次气不过,和叶城弟子起了冲突,险些打了起来,幸好叶大海经过喝止住,回去之后,谷兰又是心疼,又是自责,让他以后不要再去找叶恪静,萧钧无奈之下,只好作罢,此后只好经常想些法子逗谷兰开心,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了。 不过,二人背井离乡,初来乍到,难免受些闲气,尤其叶宇时时刁难,萧钧年轻气盛,有时反唇相击,叶宇便让几个手下拳脚伺候,好在他们也不敢太过放肆,只是把萧钧打得鼻青脸肿也就了事,谷兰时时劝他忍字当先,萧钧血气方刚,如何忍得了,但吃了几次亏以后,他也稍稍收敛锋芒。 转眼月余,这日过了晌午,萧钧挑着一担水,路过一片梧桐林,见林中空地上有个少女在练剑,旁边站着叶攸安和叶大海,那少女一身紫衫,身姿婀娜,于青草林荫间,身形起落,恍如一只花蝴蝶一般,正是叶宁。 萧钧凝神静观,见叶宁所练剑法十分精妙,远超自己在蜉蝣山所学,不禁看得着了迷,越走越近,最后索性放下扁担,在一株大树旁跟着手舞足蹈起来。 叶宁练得甚慢,想来尚不纯熟,她身子忽然飞起,长剑在半空画了数个圆圈,身形翻转间,突地有些不稳,哎呀一声,落在地上,险些跌倒,她气鼓鼓地跺脚道:“怎么这青蝇剑这么难练,我练了半个月,都没学会,气死我了。” “宁儿,不要着急,你才学了几天,练成这样已经不错了。”说话那人方面大耳,气度不凡,正是当日被上官野打伤的叶攸安,他脸色红润,双目有神,显见伤势已经痊愈。 叶攸安拿起一截树枝,笑道:“宁儿,我再耍一遍,你好好看着。”说完就拿着树枝将青蝇剑从头到尾练了一遍。 萧钧连忙凝神屏息跟着学了几剑,但见这剑法十分繁复,一时半会领会不了,当下努力默记,只是叶攸安练得虽慢,剑法却有诸多变化,他才记了一小半,叶攸安就将剑法练完,萧钧心中懊悔,寻思不如一开始先记不练。 叶攸安练完,就又开始指点叶宁,叶宁当下又练了起来,她学得很慢,有些地方萧钧看一遍就会了,轮到叶宁,就算叶攸安讲个十遍八遍,叶宁依然学不会。 萧钧远处瞧了,暗暗发笑。 不过,这却便宜了萧钧,两人一个教一个学,两人你练一遍,我教一遍,半个时辰之内,叶攸安竟将剑法耍了五六遍,叶攸安耍到第四遍时,叶宁仍然只学会一小半,萧钧却已将这剑法熟记心中,默默思忖,觉着此时应该学会个八九成了。 叶宁又练了一会儿,始终未能将青蝇剑学会,一时气恼,叫道:“不练了,不练了。”反手将长剑掷出,插在一个大树上。 树后人影一闪,走出两人,前面一人正是叶攸平,身后跟着一个少年,那少年低着头,头发胡乱披散,看不清模样,行走之间,身上发出叮铃铃之声。 叶攸平轻挥折扇,笑道:“这是谁惹咱们家宝贝宁儿了,二哥打她。”伸手将长剑拔下,走了过去。 叶宁哼道:“二哥,你还说,我让你教我练剑,你总是推脱没空,还是大哥对我好,他伤势刚好,就陪我练剑。” 叶攸平瞥了叶攸安一眼,冷冷道:“我可比不了大哥,好了,我下次再陪你练剑。”将手中长剑递给叶宁。 “下次,下次,也不知下次是哪次!”叶宁学剑不成,心中气闷,接过长剑,随手一挥,正击中地上一块石子,石子随即飞起,犹如离弦之箭,击中少年胸口。 少年轻嗯一声,揉了揉胸口,挥手间,响起叮铃响声,他手腕上有个银手镯,上有几个小铃铛,那叮铃响声正是铃铛发出。 叶宁随手击中少年,微有歉意,本想问他可伤着了,但见他手镯样式精巧,从所未见,脱口说道:“你这手镯真好看,让我瞧瞧。” 少年低声说了声是,缓缓抬头,只见他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双目中有一股飞流灵动之意,好似湖心波光,天然有种风致。 一阵风过,吹起少年垂落长发,露出他柔美五官,白玉脸庞,衬着长身细腰,真比女儿家生得都俏,几片梧桐叶从他额前飞落,更让他多了几分凄清风流,当真静如处子,压过群芳。 叶宁看的一呆,没来由脸上羞红,芳心一跳,迟疑片刻,说道:“打……打疼你了吗,我不是故意的。”她方才还讨要手镯,气势冲冲,此时问人伤势,语气却温柔无比,话说出口,才觉不妥,脸上登时更红了几分。 “小人皮糙肉厚,挨两下打没事的。”少年容色平静,向叶宁躬了躬身。 “你……你叫什么名字?”叶宁声音低了许多。 “小人……”少年微微一顿,看向叶攸平,神色迟疑。 叶攸平喝道:“畜生,宁儿仙姑问你话呢,还不快说。” 少年连忙应了声,道:“小人叫秦杳。” 第三十三章 乍见之欢(一) “原来你就是秦杳,我听二哥提过你的名字!”叶宁瞟了秦杳一眼,温柔一笑。 叶攸平眉头一皱,生怕叶宁当面说出撞钟的主意是秦杳想的,他可是对外吹嘘过主意是自己想的,虽然后来城里大雾涌起,四处乱箭齐发,说明叶恪静早有准备,但这敲钟的功劳,叶二爷绝不能放过,更不愿意被人当面戳破了脸,急急向叶攸安道:“人我带来了,我可不管了。”扭头便要走,忽见远处大树后有人探头探脑,喝道:“谁在偷看。”声到剑到,一道剑气斩向萧钧所处大树。 萧钧但觉大风扑面,吹得他胸口发闷,不能呼吸,心中大惊,眼见剑气及身,难以躲避,忽然一阵横风飞过,将他身子吹出去两丈多远,险之又险躲过这道剑气。 咔嚓! 萧钧方才立身的大树被剑气斩断,砸向萧钧,这大树最少七八百年了,粗须十几人合抱,此时砸下来,气势十分惊人。 大树遮天,犹如大山压顶,萧钧想要纵身躲开,但被方才剑气波及,以致真气不稳,气血翻涌,竟一时使不出力来,待到深吸几口气,稳住周身气息,大树已到眼前,他来不及再躲,双手高举,迎向大树,甫一接触,便觉势若万钧,难以抵御,不由自主向后倒去,一声巨响,大树砸落,将萧钧身形掩住。 烟尘四起,萧钧身子躺倒,双手撑着大树,觉着十分吃力,他有些奇怪,因为这树虽然重,但依照往常,这树应该压不倒他。 萧钧勉力撑着,说不出话,却听见不远处传来叶攸平的声音:“哪个王八蛋坏老子的事?” “二叔,这人只是路过此地,你何必杀他?”一个声音响起,轻柔温婉。 “说话的是谁?声音真好听。”萧钧苦苦支撑,喘不上气来,但听到这声音,心中一颤,竟有些神不守舍,这声音似有魔力一般,声音一入耳,他一颗心就忍不住怦怦乱跳。 这一分神,大树就又压下几分,萧钧大吃一惊,他想屏息凝神,抵挡大树,但仿佛百爪挠心,一颗心再也静不下来,只想看看说话之人长什么模样。 萧钧一心想听黄衣少女说话,却等来叶攸平令人厌恶的吼叫声:“叶桐,又是你,你怎么老是和我作对,我告诉你,这小子偷学剑法,死有余辜。” “原来她叫叶桐。”大树越来越重,萧钧却思如奔马,只盼着再听到她说话。 他盼到了。 “青蝇剑法只是入门剑法,叶城人人习得,二叔说他偷学剑法,未免言过其实,现在只因一件小事,二叔就要取人性命,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猫哭耗子假慈悲,我劝你少管闲事。” 萧钧首次觉着叶攸平如此讨厌,恨不得一剑砍了他,过大树已经快把他压进土里,萧钧这时确实也没办法再分神,他凝聚真气,肌肉虬起,轻喝一声,然后大树抬起了一点,但大树万钧之力仍在。 萧钧有些着急,突然丹田一震,浑身一时冷,一时热,冷时如坠冰窟,热时烈焰焚身,虽然有些痛苦,但力气大增,大树被他一寸一寸举了起来。 “哎呀,你们不要吵了……咦……大树动了,下面的人还活着,快把大树弄……”叶宁的声音有些着急,但当她看到大树不断向上抬起,她闭上了嘴。 大树一点一点向上抬起,烟尘中露出萧钧面容,不过这时他脸上都是灰土,众人看不清他的模样。 叶大海情不自禁叫道:“好大力气!” 叶攸安也这样想,这大树怕不有数千斤重,倘若没有学过道法,他知道自己是举不起来的。 萧钧睁大眼睛,眼珠动了动,想看看刚才说话的人,他没办法转头,所以没找到。不过,令人讨厌的叶攸平又说话了。 “我看你有多少蛮力。”叶攸平伸手拍在大树上。 大树本来就重,萧钧又被极寒极热折磨,虽然举起大树,也是倾尽全力,再无余力,此时叶攸平一掌拍下,萧钧顿觉大树重逾高山,重又被压进土里。 萧钧心中破口大骂,树却突然一轻,然后他嗅到一丝香气,眼珠动了动,看到身前不远处站着一个黄衣少女,手托着大树。 她脸似鹅蛋,眉毛弯弯,看着温婉可亲,但眼神十分灵动,就像星星,还很亮。 眸若星辰,萧钧搜肠刮肚,想出了这个词。 “小兄弟,你没事吧?” 梧桐清冷,疏林如画,叶桐一袭黄衣俏立树旁,一道阳光照在她脸上,映得她人比花娇。 萧钧充耳不闻,他的魂丢了。 第三十三章 乍见之欢(二) “叶桐,这小子偷学剑法,你为什么要护着他?哈,看你们眉来眼去的模样,莫非你们有私情?”叶攸平一边语出嘲讽,一边手上加力。 “我与他素不相识,只是见你仗势欺人,才出手相救,你不要含血喷人。”叶桐反唇相讥,同时暗暗运气,又将大树托起几分。 叶攸平双眉一挑,还要反驳。 “哎呀,你们见面就吵,不要再说了,二哥,我看叶桐说的是,这人已经受到教训了,你就放过他吧,爹不是常说要心怀慈悲,与人为善吗。”叶宁扯了扯叶攸平衣袖,神态娇憨,她虽望着叶攸平说话,眼角余光却不时瞥向秦杳。 叶攸平瞧见叶宁央求模样,心中一软,向萧钧喝道:“算你小子走运,要不是看在我妹妹面上,我绝饶不了你,”说着缓缓收回手掌。 叶桐淡淡一笑,看了看萧钧,正想发力帮萧钧击开大树,横倒大树却越来越高,然后萧钧站了起来来,而大树也立了起来。 大树从树根处被斩断,剑气何等之利,断处平滑如镜,而这大树又重,此时大树直起,竟然稳若泰山,毫不摇晃。 大树很大,高二十余丈,萧钧很矮,不过九尺;萧钧站在树下,犹如蝼蚁,但他立在哪里,犹如一杆笔直铁枪,众人望着他,却觉他身影忽然高大起来,仿佛比树都高。 “他力气真大。”叶宁惊的合不拢嘴,待看到旁边柔柔弱弱的秦杳,立时哼了一声:“可惜都是蛮力。” 叶大海几步走到萧钧身边,大声道:“小子,你叫什么,跑来这里鬼鬼祟祟的。” 萧钧想转过身来,并不只是想回答叶大海,还想看看叶桐,但此时体内冰寒之气突然盖过烈火热焰,他四肢发冷,一时不能动弹。 树不动,人也不动,也不说话,十分奇怪。 叶大海皱了皱眉,伸手去拍萧钧的肩膀。旁边伸出一只手,是叶攸安,他拍了拍萧钧后背,萧钧只觉一股温热之力进入体内,温温然、淡淡然,片刻行遍他周身百骸,他说不出的舒泰,不过在这股温热之力进入体内之前,那冰寒之气突然消失,股炽热也一并消失了。 萧钧眼前没来由浮现出上官野的面容,他当胸一掌,自己全身发冷,仿佛置身冰天雪地。 萧钧有些烦,自船上以来,他自觉体内发生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变化,现在又多了一道冰寒之气,尤其,他是上官野的,想起上官野那魔气森森的模样,萧钧心里七上八下,不过,他心中笃定,上官野最后那一掌大有玄机,他觉着以前自己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醒了,自那一掌之后……又睡着了。 幽冥狂风中的那个巨石要比这颗大树要重,但他稳稳挡住,叶宇远远不如刘觉,自己却被叶宇轻易击伤,岂不奇怪? 背上的手掌收回了,萧钧转过身来,面前叶攸安神色和蔼,但,叶桐就在不远处望着他,霎时间,萧钧脑中轰地一声,眼中就只有她一个人了,忘了致谢,也忘了周遭的一切。 “小子,你是谁?见到城主也不行礼。”叶大海大声喝道。 萧钧醒过神来,慌忙向叶攸安深深一揖,然后哑着嗓子道:“大海哥,是我,萧钧!”抹去脸上灰尘,露出他本来面目。 叶大海惊道:“阿钧,怎么是你!” 叶宁看见萧钧,格格笑道:“萧钧,原来是你,野小子哈哈。” “不得无礼,萧兄弟对咱们叶城有大恩。”叶攸安呵斥一声。 “什么大恩,不过是敲个破钟而已。”叶宁小声嘟囔。 叶攸平斜了萧钧一眼,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山里来的野小子,哼,野小子就是野小子,果然不懂规矩,小子,这次就饶过你,下次让我见到,决不轻饶。”折扇一挥,也不看众人,扬长而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城主,刚回来。” “南边还好吧?” “都还好,只有九叔公……” “九叔怎么了?” “九叔公……最近身子不太好,想回来住几天,和我一起回来了。” “你怎么不早说……嗯……你给他说我明日去看他。” “叶桐遵命,城主,没事叶桐先退下了。” “好!” 叶桐走了,把萧钧的心一并带走了。 萧钧忽然想起谷兰的话:“敬哥,我自从在蜉蝣山见了你,我就喜欢上了你。” “原来真的可以见一面就喜欢上一个陌生人,一个从来不认识的人。” 叶桐的身影渐渐模糊,萧钧怅然若失,怔怔望着梧桐林深处,哪里树影斑驳,黄衣翩跹,只是越来越淡了。 突然,一抹黄从叶桐身侧飞落出来,萧钧的眼登时眨了眨 第三十四章 邻居 叶大海连叫了几声阿钧,萧钧才回过神来,脸上微热,好在他满面尘土,也看不出。 “阿钧,你今日是不是挑水挑累了,所以才在此地歇歇脚?”叶大海笑着询问,侧着身子暗暗向萧钧使了个眼色。 萧钧不明就里,闷声道:“大海哥,我不累,只是挑水经过,见刚才那剑法精妙,情不自禁跟着学了起来,倘若我真有不是,你罚我多干些活儿就是。” 叶大海听了一半,就觉着不对,连忙使眼色,萧钧兀自不觉,自顾自地说下去,叶大海无奈地翻翻白眼。 “小兄弟,你学会多少?”叶攸安笑容温暖。 “七八成。” 叶攸安喔了一声,多看了萧钧两眼。 叶宁一旁听了俏脸微怒,哼道:“傻小子,你不要说大话,我学了半个多月都没学会,你看了一会儿就能学七八成,我才不信!”说着将长剑往地上一扔,接着道:“傻小子,你练一遍给我看,要是说谎,我定不饶你!” 萧钧刚才被叶攸平为难,险些丢了性命,这时又听叶宁一口一个傻小子,心中有气,拾起地上长剑,说道:“练就练,这剑法有什么难的!” 当下手持长剑,在大树旁起落跳跃,练了起来,他天生神力,只是这会儿功夫,力气已经恢复六七成,此时全力施展,只见清光闪动,剑影翻飞,将这剑法的诸般变化、精妙之处,都一一施展出来。 叶攸安见他剑光起落,哧哧有声,长剑又快又急,却又不失机变灵巧,颇有剑刺青蝇之感,不禁暗暗吃惊,他少时学这剑法总也练了七八天才学会,期间不知母亲教了多少遍,谁知这少年只是从旁偷学,就学到这等地步,实在惊人。 叶攸安只是吃惊,叶宁却是又羞又气,还有几分恼怒,众目睽睽之下,又无处发泄,幸好她偷瞥秦杳几眼,见他容色平静,并无异常,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男人不想在女人面前丢了颜面,女人何尝不是这样。 “可惜还有两剑没有学会,这剑法实在精妙。”萧钧使了一遍,停住身形,兴致勃勃之余,又有些遗憾。 叶宁霎时间脸皮涨红,无地自容,叫道:“好,好,萧剑仙果然厉害,佩服!佩服!”说着一脚将挡在身前的断枝踢飞,快步离去。 “大海,我听叶宇说萧钧隔壁还有个院子,就让秦杳暂时住在那儿吧。”叶攸安说完,就去追叶宁了,他看出叶宁确实有些生气,这可很少见。 叶大海领了命,便和萧钧、秦杳离去,快走出梧桐林的时候,萧钧忽然停住,说声等等我,就又跑回去了,再回来的时候,他怀里揣着一个黄丝巾,藏得紧紧的,自然也没有告诉叶大海。 叶大海将秦杳安置在萧钧隔壁院子,隔壁破屋倒塌,只有一间完好,鼠虫爬行,破败不堪,萧钧有心替秦杳说两句好话,想让叶大海替他寻个其他地方,叶大海不但不让他管闲事,还把秦杳训斥了一顿,告诉既然来到叶园,就要遵守叶园的规矩,也不要以为有叶攸平护着他,就肆意妄为。 秦杳唯唯应诺。 原来他和叶攸平关系匪浅,萧钧这样想。 此后数日,萧钧和谷兰仍旧出外做劳作,二人出外做事,那秦杳也早出晚归,不知去做什么,萧钧有时撞见,想要攀谈两句,秦杳则低头不语,只管前行,好似没看见他一样。 萧钧心里说一声:“怪人!”便也不再管他。 这日萧钧早早起床,洗漱完毕,正要在院中练一会儿剑,就听一人扯着公鸭嗓叫道:“姓秦的,别磨磨蹭蹭的,该去干活了,今日你挑五十担水,再去劈柴。” 片刻,又响起斥责打骂声。 萧钧连忙行到矮墙处,院墙坍塌,中有空隙,萧钧垫脚望去,就见一个面黄无须的汉子率领几个弟子对秦杳推推搡搡,嘲笑怒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他认出此人名叫李进,是园里管事刘南生的手下,目光流转,看到不远处还站着一人,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看着三十多岁年纪,寻思莫非此人就是刘南生。 果然此人就是刘南生。 李进揪着秦杳衣襟,喝道:“你这臭小子,是不是害怕了?我告诉你,你现在去向刘老爷认错还来得及,你去不去?”说着指了指旁边身材魁梧的汉子。 “我有什么错?”秦杳冷冷道。 “什么错?昨晚儿晚上刘老爷让你去他家,你怎么不去?哼,还藏起来,你以为你能藏到哪儿去?” “刘南生大晚上找秦杳做什么?”萧钧确实记得昨晚李进好像来找过秦杳。 秦杳瞥了刘南生一眼,闷着头不说话。 “你去不去认错?”李进又叫道。 “不去。”秦杳的回应很简单。 “好!” 李进狞笑一声,飞起一脚将秦杳踢倒在地,向几个弟子使个眼色,几人立时上去对着秦杳拳打脚踢,片刻秦杳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流血。 萧钧最见不得以多欺少,心中按捺不住,大喝一声住手,飞身越过矮墙。 李进扭头看见萧钧,脸上露出轻蔑神色,喝道:“野小子,我教训他关你屁事!” 萧钧虽也劈柴挑水,但他的活儿都由叶大海手下一个叫叶风的弟子分派,与李进等人并无什么纠葛,虽然有时撞见,也会受些讥讽辱骂,但李进并不会像叶宇一样处处找他麻烦,而萧钧又谨记谷兰的叮嘱,时时忍让,倒也没起什么冲突。 此时李进虽然出言不逊,萧钧仍然拱拱手,问道:“李大哥,他犯了什么错,你们为何要打他?” 李进嗤地一笑,道:“你们告诉他,为何要打这姓秦的?” 一个紫脸皮,细脖颈的年轻弟子道:“姓萧的,你仔细听好了,这人是问道馆的野种,生来阴险狡诈,忘恩负义,今日刘老爷让我们教训教训他,正是让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我劝你少管闲事,免得吃亏。” “问道馆?” 这地方萧钧从没听说过,不过看到秦杳躺在地上,模样凄惨,心生怜悯,眼见李进挥拳又要再打,他人影一闪,跃到李进面前,伸手抓住李进手腕,说道:“李大哥,你已经教训过他了,就放过他吧。” 李进被他拦住,登时大怒,喝道:“萧钧,你不过是山里的野小子,也敢管老子的事,你不要觉着有叶大海给你撑腰,你就天不怕地不怕!告诉你,你惹了刘老爷,以后没好日子过,识相的,快放手!” 萧钧仍不放手,大声道:“李大哥,所谓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秦杳若有错,你要打他,我自然不管,可他要是没错,你们这样欺负他,我偏要管上一管!” 李进冷笑道:“姓萧的,你可要想好了,这姓秦的可是问道馆出来的,生来就是贱命,不管有没有错,老子都能打他,就算打死了也是天经地义,没人会说我李进半个不字,如果你非要插手,那老子可对你不客气了,你放不放手?” 萧钧怒道:“岂有此理,世上哪有生来就是贱命的道理,简直一派胡言!” 第三十五章 萧钧有些后怕了 “混账!”李进骂了一声,挥拳击向萧钧。 萧钧连忙挥掌相迎,拳掌相交,李进原地晃了晃,萧钧倒飞出丈许,兀自不稳,余光扫见旁边有个石凳,急急用脚蹬住,这才稳住身形。 李进嘿嘿一笑,叫道:“野小子,还以为你有什么本事,这么嚣张,原来只是狐假虎威。” “就算是狐假虎威,也比你这禽兽不如强!”萧钧怒骂一声,忽觉手上剧痛,低头一看,只见手背寸寸裂开,犹如枯枝细纹,鲜血汩汩流出,登时大吃一惊。 李进目光一扫,看得清楚,冷笑道:“今日就让你知道知道李老爷的厉害,免得你总是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右手虚空微摄,一名弟子佩剑倏地飞入他手中,李进轻轻一挥,剑上登时白光照耀,一道剑芒闪烁明光,斩向萧钧。 萧钧大惊,匆忙拔出背后长剑迎向李进剑芒,他长剑与剑芒甫一接触,立时断成数截。 萧钧未曾修道,凡兵铁剑,如何挡得了李进这明光剑芒? 眼见李进剑芒斩断长剑,斜劈过来,片刻就到他身前,萧钧避无可避,猛地鼓荡真气,身子后仰,以足跟为轴,绕了个大弧,这才险之又险地避过这道剑芒。 疾风扑面,剑芒耀目,明光贴着脸颊飞过,萧钧暗叫一声侥幸,生怕李进乘胜追击,右手大力疾推身前石凳,石凳腾空而起,击向飞来的李进。 石凳没能阻挡住李进。 砰的一声,石凳被李进剑芒劈得四分五裂,乱石横飞,有两块拳头大小石头向萧钧飞射过来。 萧钧原想躲过,看到李进又挥出一道剑芒,心中一动,将两块石头接在手中,瞧自己断剑就在身旁,顺势一踢,断剑贴地飞旋,斩向李进双脚,自己则就地一滚,躲开李进劈出这道剑芒。 李进怒骂一声,轻拂衣袖,一道真气飞出,将断剑卷走,待要再追击萧钧,却见萧钧一跃而起,望向众人身后,叫道:“城主!” 李进心中一震,匆匆收起长剑,转身看向身后。 院门空空,哪有半个人影? 李进心知中计,正要回身再战,猛觉身后疾风袭来,暗骂一声,也不回头,反手挥出一道剑芒斩去,将袭来之物击飞。 李进转过头来,见方才击飞的是一个石块,此时已然成了石屑,灰尘弥漫,暗暗松了口气,忽见一道烟尘起自脚下,扑向自己面门,仓促之间,不及防备,顿时被迷了眼睛,又觉脸上生疼,好像不是灰尘,不自禁叫出声来。 他生怕被萧钧偷袭,便要乱挥宝剑,发出剑芒护住周身,陡地脚下一股大力传来,他脚下不稳,猝不及防之下被掀翻在地,接着脸上挨了几拳,登时眼冒金星,头晕脑胀,随即右手犹如被铁钳夹住,重重向地上磕了几次,他吃痛不住,松了松手,手中长剑跌落。 萧钧抢过宝剑,长吁一口气,想要后退几步,谁知李进一跃而起,行如疾风,须臾间到了他身前,一掌击中他胸脯,萧钧顿觉胸口剧痛,如被铁锤重击,吐出一口鲜血,人也被打飞出去。 “小畜生!” 李进双眼仍不能视物,他听声辨位,身子犹如飘叶疾飞,倏地追上倒飞的萧钧,挥拳击向萧钧,不料拳头刚触到萧钧小腹,登时一股汹涌澎拜之力涌来,犹如惊涛拍岸,巨浪击空,他身子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半空中听见咔嚓一声,却是胳膊断了,落地狂喷鲜血,再也说不出话来 萧钧落在地上,踉跄倒退几步,觉着胸口生疼,捂着胸口喘几口粗气,抬看到见李进惨状,一时愣住。 他身在半空被李进追上,见李进一拳击向自己丹田所在,本来闭目待毙,谁知李进却莫名其妙飞了出去,还被打成重伤,他怎能不惊? “姓萧的,你是怎么伤的李进?”刘南生望着萧钧,神色不定,面有惊容。 “我……”萧钧本想说我也不知道,但看刘南生和几个弟子脸上都有惊惧之色,灵机一动,说道:“此乃道门秘法,岂可外传!” 刘南生微微一怔,思索片刻,脸上忽闪过惊色,指着李进道:“带这废物走。” 几个弟子对望一眼,心里都有些幸灾乐祸,但也不敢流露出来,不过也没人过去背他,最后大家齐齐看向那紫脸皮的年轻人。 他撇撇嘴,偷瞄了刘南生一眼,见他正望着自己,脸色阴沉,头皮一紧,赶忙过去将李进背起。 “把姓秦的也带走,他今天还没干活呢。”刘南生犹豫片刻,望了秦杳一眼,大声呵斥。 两个弟子连忙拽起秦杳,推搡着向外行去,萧钧伸手想拦,忽觉胸口一阵发闷,顿时头晕目眩,竟然说不出话来,待到精神好些,院中早就没人了,萧钧迈开脚步,想要去追,身后传来谷兰声音,只好站住。 谷兰站在矮墙处,静静望着萧钧,眼神关切之外,还有些责备。 “钧弟,你又和人打架了。” 谷兰跃过矮墙,快步走到萧钧身前,打量两眼,柔声问道:“钧弟,你不碍事吧?” “我皮糙肉厚,不碍事,养两天就没事了。”萧钧擦擦嘴角鲜血,笑道:“兰姐,你不是说李进经常嘲笑你,骂你吗?他刚才伤了,你耳根子可以清净一段日子了。” 谷兰莞尔一笑,说道:“钧弟,你虽然打败了李进,可也惹下了一桩祸事,我听人说李进此人擅长溜须拍马,很得刘南生的欢心,你打了他,以后刘南生说不定会找你的麻烦。” 萧钧冷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不怕他,哼!” 谷兰摇头道:“钧弟,你不要觉着打败了李进,就可以打败刘南生,这李进只是个行功境,而刘南生却是个水天境,他比李进厉害一百倍。” “李进只是个行功境?”萧钧失声叫了出来。 “你现在知道厉害了。”谷兰苦笑一声。 “李进是个行功境。”萧钧望着地上散落石块,心中暗惊,细细一想,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剑宗修士,剑上真气凝萃,一入水天即为剑气,不入水天即为剑芒。 这件事萧钧已经知道了,而李进方才剑上的灼灼明光,分明正是剑芒,和钩子一样,他一直以为李进是到海境,没想到只是个行功境。 李进一个行功境就能把自己打得狼狈不堪,萧钧沮丧无比。 自己以前哪里来的勇气和刘觉动手? 萧钧开始有些后怕了。 第三十六章 我们是清白的 原来方才萧钧手握两块石头,急中生智,想起当日刘觉偷袭胡不平的法子来,只是刘觉喊的是小猴子,萧钧喊的是城主,等到李进分神,萧钧便掷出一个石头,同时贴地飞纵,二人离得不远,眨眼萧钧就到了李进身前,李进急着击打偷袭之物,又生出灰尘,一时竟未看到萧钧,待到有所察觉,萧钧已经掷出碎石屑。 石头虽硬,但萧钧暗运真气,早已将其中一块石头握成石屑,此时偷袭,登时成功,但却未料到仍旧被李进一掌击飞,还险些丧命。 “刚才李进击中我,怎么他自己反而飞出去了呢?”萧钧心里纳闷,低头看了看小腹。 “钧弟,你刚才怎么打败的李进,我怎么没看清?”谷兰问道。 “兰姐,你一直都在旁边?”萧钧不答,反而好奇问道。 谷兰摇头道:“我本来在梳洗,听见打斗声便赶了过来,不过只看到李进飞出去了……我看他可伤得可不轻呢。” 萧钧点了点头,便一五一十把刚才交手的情形说了一遍,谷兰听到李进打了萧钧一拳,反而自己受了重伤,脸色微微一变,四下张望了两眼,没有做声。 “兰姐,秦杳被抓走了,咱们是不是要想个法子救他。”萧钧道。 谷兰白了一眼,道:“刚才你不管,秦杳只是挨点欺负,你偏要出手管闲事,那秦杳就不是挨点欺负的事儿了,现在你还想救他,你是想害死他呀。” “不会吧?”萧钧一脸不可思议。 谷兰道:“你打了李进,又让刘南生失了颜面,刘南生没有发泄在你这里,自然要找个人发泄,他不找秦杳,又找谁呢?” 萧钧一怔,旋即脸上闪过恍然之色,大声道:“我去救他,不能让刘南生打他。” 谷兰连忙抓住萧钧胳膊,嗔道:“你都受伤了,还管别人的事,再说,你看你身上都是血,这会儿出去,人还没救到,倒被外面巡视弟子抓起来了。” “我去换衣裳!”萧钧抬脚就走。 “钧弟,我给你做了一件新衣裳,你正好试试。”谷兰急急跟上。 二人回到院中,片刻功夫,谷兰取了新衣敲门进来,进门见萧钧赤着上身,神情有些呆,还有些慌乱,心中暗笑。 二人相识多年,感情深厚,宛如姐弟一般,有时举止倒把男女大防抛在了一边。 谷兰把新衣裳塞给萧钧,转身要走,看见桌上沾有血迹的旧衣裳,笑道:“我去给你洗了。” 萧钧笑着说好,忽然脸色一变,抢过去拿起旧衣裳,说道:“不用了……我自己洗……”言语间目光有些闪躲。 “你藏了什么好东西不让我知道?”谷兰嘴角微翘。 二人相知甚深,萧钧一言一行自然瞒不过她。 “没有……没有……”萧钧将旧衣裳藏在身后,神情更是慌张。 “没有?谷兰走到近前,打量两眼,笑道:“钧弟,咱们一起长大,你的心思怎能瞒的过我,快拿出来,必定有东西。” “没有,没有!”萧钧摇了摇头,人却往后退了一步。 “噢!那算了,我走了。”谷兰转身走了两步,忽然探手向萧钧身后抓去。 萧钧未料到她使诈,旧衣裳登时被谷兰抓住,他急忙后撤,此时旧衣裳被谷兰扯住一角,二人用力,衣裳崩得紧紧的。 “兰姐,你骗我!”萧钧大声嚷嚷。 “你自己上当,不赖我。”谷兰噗嗤笑出声来,刹那间她仿佛回到照夜村,多日以来心中阴霾稍稍淡了些。 她忽然嗅到一丝淡淡幽香,低头见抓着一角衣裳里露出一抹黄丝巾,脸上闪过恍然之色,飞快拿到手中,晃了晃,笑道:“钧弟,原来你藏了这个,说,是那个女儿家的?” “你给我!”萧钧神色大急,撇下旧衣裳,伸手去抢。 谷兰笑着闪身避过,萧钧又去抢,谷兰快步躲到桌子对面,谷兰边跑边笑道:“钧弟,只要你说出丝巾的来历,我就给你。” 萧钧脸色发窘,闷声不吭,只是绕着桌子急追,谷兰格格笑着急躲,两人围着桌子追追躲躲,追了几圈,一不留神,撞到旁边凳子,将凳子上的水盆打翻,谷兰躲闪不及,踩到水渍,脚下一滑,向后倒去,萧钧连忙伸手托住。 “砰!” 屋门打开了,一人走了进来,只看了一眼,就捂住双眼,叫道:“你们……大白天……伤风败俗……不知廉耻……野小子,你快把衣服穿上。” 来人是叶宁。 “你不要胡说,我们……” “哪里胡说!你们孤男寡女光天化日搂搂抱抱,羞……羞!”叶宁跺了跺脚。 萧钧怔了怔,低头见自己赤裸着上身,左手搂着谷兰腰肢,她脸泛红云,左手还拿着一方丝巾,如此景象,不要说叶宁了,就连萧钧都有些怀疑了。 他急急将谷兰扶起,伸手取过桌上新衣裳,匆匆披上,这才看着叶宁,结结巴巴说道:“叶……宁,你不要……误会,刚才是兰姐她不小心滑倒,我扶她,可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这番话想让叶宁相信,但说着说着自己脸却红的像火烧。 “野人就是野人,不知礼数,不堪教化!”叶宁睁开眼扫过两人,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说我可以,不要说兰姐,我们是冤枉的。”听见野人二字,萧钧窘迫之中,依然有些生气。 “谁冤枉你了?我刚才明明看见你们搂搂抱抱!难道我眼瞎吗?”叶宁声音明显高了些。 萧钧双手乱摇,手足无措,叫道:“叶宁,你不要胡说,什么搂搂……抱抱……我和兰姐情同姐弟,哪有你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 萧钧满脸涨红,说话张口结舌,稍稍有些滑稽,叶宁本来心里有些不屑,但这会儿却觉着十分有趣,她本是少女心性,当下背着手走进屋里,四处打量一番,笑道:“野小子,你要我相信也行,不过以后,你要听我的话,不然……我就把你们的丑事告诉我大哥,嗯,还有叶园的人!” 萧钧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再说我和兰姐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就算说出去我也不怕。” 叶宁嘻嘻一笑,走到谷兰身边,刮了刮谷兰俏脸,得意笑道:“你是不怕,不过我看这位美人儿是害怕的。” “宁仙子,你不要误会,我和钧弟是清白的。”谷兰向旁边躲了躲,声音细如蚊蚋,低不可闻。 第三十七章 脸红就是有鬼 “脸红就是有鬼!你们是清白的?哼,鬼才信。” 叶宁目光十分不屑,但细看又有几分促狭。 萧钧还要辩驳,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谷兰脸颊,见她满面红晕,脸颊含羞,格外动人,不禁一呆,正巧谷兰也望来,二人目光一触即分,都觉有些不自在。 “清白,确实是清白。”叶宁正巧看见这一幕,嘻嘻笑出了声。 二人更觉尴尬,萧钧忍不住道:“叶宁,你究竟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叶宁负手踱了几步道:“我还没想好,不过……以后你只要听我的,我就不说出去,否则我就让整个叶城都知道你们的丑事。” 萧钧瞥了谷兰一眼,道:“好,我答应你。”他深知自己名声事小,但谷兰却是个女儿家,此事断断不能大意。 “这可是你说的,我可没逼你,我走了了。”叶宁洋洋得意,走到门前,突地停住,转过身来,神色忸怩,望着二人不说话。 “你怎么还不走?我都答应你了。”萧钧闷声道。 “你凶巴巴地做什么?”叶宁哼了一声,犹豫片刻,问道:“我问你……秦杳去哪儿了?”她初时声音颇高,越说越低,说到秦杳二字时,若非室中安静,两人当真听不清楚。 “宁仙子找他做什么?”谷兰声音也不高。 “我只问你知道不知道,你不要废话。”叶宁哼了一声。 “是,宁仙子,我知道他去哪儿了,咱们出去说。”谷兰将丝巾放在桌上,暗暗向萧钧使了个眼色,向外行去。 叶宁面露喜色,紧紧跟上。 两人走后,萧钧关上门,突然长吁一口气,三下五除二穿好衣裳,然后掀起褥子,只见褥子下面赫然是山河珠和胡不平那封信。 原来方才谷兰敲门时,萧钧拿着山河珠和书信正要藏起来,但环堵萧然,一时不知藏在哪里,便匆匆藏在褥子下面。 等他开门谷兰进来,这才想起叶桐的丝巾,却未料到因这方丝巾竟然起了一场风波。 萧钧收拾齐整,突然听见外面传来叶宁银铃般的笑声,心下好奇,轻轻推开窗子,见谷兰和叶宁二人欢声笑语,聊得正热络,叶宁望着谷兰一脸欢喜,那还有半分轻视之意。 “兰姐这是给叶宁灌了什么迷魂汤?把这小魔头都降住了,真是厉害。”萧钧钦服不已,但看到谷兰将叶宁送出屋外,转身又向自己屋子行来,不知是不是还要问丝巾之事,登时暗暗叫苦。 敲门声又响起,窗子却开了。 萧钧从窗子跃出,笑道:“兰姐,我要去劈柴了,先走啦!”大步行出门外,任身后谷兰怎么唤他,也不回头。 谷兰追出门外,萧钧早已不见人影,她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又复郁郁之色,转身回屋去了。 叶园占地广大,房屋众多,萧钧七转八拐,走了一炷香功夫,行到一处屋后,柴木堆积,萧钧正要动手劈柴,前面院子传来叱叫骂声:“贱种,今天不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难泄老子心头之恨!给我狠狠地打!” 萧钧听出这声音正是刘南生,寻思片刻,轻轻跃上屋脊,张目望去,只见秦杳被按在长凳上,刘南生手持长鞭,正在用力抽打。 萧钧瞥了两眼,心生怒气:“兰姐姐果然说中了,姓刘的又在拿秦杳撒气。”他一提真气,觉着胸口剧痛,心中失望,寻思:“姓刘的修为甚高,自己又有伤,倘若现在去救他,恐怕只能多挨一顿打,这可如何是好?“ “刘师兄,这姓秦的长得虽然像个娘们,却有几分骨气,挨了几十鞭了,一声都没叫,有点意思。”说话的是一个弟子,死鱼眼,高低肩。 刘南生厉声道:“我打他几百鞭,看他叫不叫。”说着用力打了几鞭,鞭打之处衣衫碎裂,血肉模糊。 萧钧看在眼里心下恻然,忽见秦杳抬起头来,他目光空洞无物,仿佛有无尽虚无,看不到任何感情,看不到喜怒哀乐。 他望见萧钧,微微一笑,登时面若春风,灿若云霞。 萧钧一头雾水,不知这人怎么挨着毒打,反而笑了起来。 转眼打了十几鞭,秦杳仍旧一声不吭,刘南生大怒,喝道:“贱种,我把你两只脚砍下来,看你叫不叫!”挥手拔出长剑。 萧钧大惊,揭起一个瓦片,用力向刘南生掷去,随即跃入院中。 刘南生大袖一挥,一道疾风飞起,将瓦片击飞,扭头见是萧钧,脸色一沉,阴恻恻说道:“姓萧的,你不要觉着有所依仗,便无法无天,要知道按照规矩,就算我杀了你,也没人能把我怎么样。” 萧钧听了这话,心中暗怒,但想起谷兰叮嘱,强忍着怒气,说道:“刘大哥,我无意冒犯,不过你已经打了秦杳几十鞭,就算有天大的气也应该消了,你就高抬贵手,放过他吧。” “姓萧的,你想做菩萨,我却想做阎王,你不要多管闲事。”刘南生飞起一脚踢中秦杳右胯,将秦杳踢飞起来,长剑一挥,剑气斩落,劈向半空中的秦杳。 一声娇呼响起,一道紫影跃出挡在秦杳身前。 眉目如画,正是叶宁。 刘南生心中大骇,长剑一斜,想要引走剑气,但他含愤出手,力道十足,仍有剑气余波斩向叶宁。 忽然一道剑芒闪过,截向剑气余波,虽然只是些余波,也如摧枯拉朽一般将剑芒击散,随即又有两道剑芒飞来,才将这剑气余波抵消。 此时刘南生已然得空,衣袖轻拂,一道和风将秦杳和那道紫影托住,轻轻放在地上,他暗暗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冷汗。 “宁儿你没事吧?” 一个少年手持长剑从墙头飞落,他十七八岁,气宇轩昂,玉树临风,只是眉间总有一股阴翳之色,失色不少。 萧钧认出这少年正是当日辩机楼前舍身救下叶宁的那人,好像是叫叶鉴鸣。 据说南宫谨听说了叶鉴鸣救叶宁的事,十分赞赏,不但治好了他的伤,还把他调入叶园,守卫园子。 叶宁既然来了,萧钧觉着没有必要再留下,他还记着谷兰的话,当下悄悄离去。 第三十八章 不喜欢做大事的柴岗 “你没事吧……啊,谁把你打成这样?”叶宁没有理叶鉴鸣,她抱着秦杳,瞧了几眼,眼圈就红了。 秦杳挨了几十鞭,受伤不轻,有气无力看了叶宁一眼,便阖上双眸。 叶宁不知秦杳伤势如何,但看他血透重衣,脸色苍白,顿时有些慌张,叫道:“鉴鸣,你带鹤涎止血散了吗?快给他敷上。” “带了!”叶鉴鸣把一个瓷瓶递给叶宁。叶宁接过,头也不抬就给秦杳敷药,也不顾忌众人。 叶鉴鸣望向刘南生,冷笑道:“刘管事,你下手未免也太狠了些吧,刚才要不是我出手救人,宁儿都要死在你的剑下,哼,要是宁儿有个三长两短,你就算有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是!是!小人冒失了,不过秦杳这小子生性惫懒,不守规矩,派给他的活儿他总是一拖再拖,我好话说尽,他也不听,按照园里的规矩,我只能让手下弟子教训教训他……但他仍然嘴硬,我就想吓吓他,哪料到宁仙子突然来了,也是幸亏鉴鸣老爷,不然小人真是铸成大错!” 刘南生一边说,一遍思索,忽然有了主意,向身旁那个紫脸皮的弟子道:“柴岗,我刚才只是让你教训教训秦杳,你怎么下手这么狠?虽说这秦杳是问道馆的,但上天有好生之德,也不能随意打死了。” 他这番话连消带打,夹枪带棒,张口规矩,闭口问道馆,最后又找了个替罪羊,说来说去,自己一点错都没有,当真是绵里藏针,滴水不漏。 柴岗结结巴巴道:“不……不……不……”他无端端被当做替罪羊,心里一急,说话有些结巴。 “不……什么,不要狡辩!”刘南生挥手打了他一个耳光,接着使个眼色,喝道:“以后这秦杳的事,不要擅作主张,要多向宁仙子和鉴鸣老爷禀报。” “是谁把他打成这模样的?”叶宁忙着为秦杳敷药,全没听到刘南生的话,此时敷好了药,转身问道。 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向柴岗,柴岗喃喃道:“宁仙子……”话刚出口,脸上又挨了两耳光。 叶宁满脸杀气,柴岗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捂着脸颊,望向刘南生,说道:“宁仙子,不……” 啪!啪! 柴岗脸上又被刘南生打了两记耳光,他紫色的脸皮眼见着变红了。 刘南生从一旁拿过鞭子,骂道:“柴岗,你这心狠的小崽子,宁仙姑不舍得打你,我替她教训教训教训你。” 挥鞭的声音响起来了,同时响起的还有柴岗震天响的哀嚎声。 柴岗很抗揍,他的声音一直很响。 哀嚎声很特别,比破锣声更嘈杂,比杀猪声更尖锐,不得不说,柴岗的声音也是一种武器。 最后,大家只能捂上耳朵。 叶宁不喜欢粗人,他怕柴岗的声音会加重秦杳的伤势,说了一句狠狠打,就让叶鉴鸣背着秦杳走了。 刘南生送走二人,回到院中,笑着扶起柴岗,拍拍他肩膀,说道:“柴兄弟,委屈你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有些大事只有也只能你来担当……” “爷……我不想担当大事……”柴岗趴在地上,有气无力。 “咳……咳……兄弟,这几日刚从问道馆里弄了个妞儿出来,名叫春柳,你也见过,等你伤好了,让她好好伺候伺候你,给你捏捏肩,捶捶腿。” 柴岗本来垂头丧气,闻言一骨碌爬起,急道:“不用……等,爷,我伤好……已经……好了……” “你身上的伤……还在流血……” “什么……伤?什……么血?我……没……看见!” “柴兄弟,你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不用……爱惜,我壮……的像头……牛……” 柴岗不结巴,但有时会结巴,特别是心被开心、兴奋、害怕、恐惧充斥的时候。 现在他就很开心,眼里冒出了光,还比了比自己的胳膊,示意膂力过人。 众人大笑,取笑了柴岗几句,便各自散去。 萧钧劈了一天柴,傍晚离去,路过一个院子,听到一个柔媚声音道:“老爷,今日奴家伺候的你可开心?老爷要是不嫌弃这里脏乱,不如今晚就在这儿宿下吧。” 这里是干粗活的地方,怎么会有娇滴滴的女人? 萧钧快走几步向里望了一眼,正撞上刘南生目光。 刘南生正在院中喝茶,旁边一个少年在替他捶腿,那少年眉目清秀,唇红齿白,虽不如秦杳,却也一表人才,只是多了些脂粉气。 萧钧心里哼了一声,扭头离去,却没看见刘南生脸色在他离去的刹那间阴沉了下来。 叶宁为什么突然来?刘南生心里有了些眉目。 斜阳晚照,桑榆满天,萧钧向住处行去,经过一片假山,奇石林立,极具巧思,不禁多看了两眼。 “……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谷兰只是山野村姑,戴不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您还是收起来吧。” “兰姐和谁在说话?”萧钧心下好奇,快步走入假山。 “兰妹,你天生丽质,万里挑一,漫说咱们叶城,就是这全天下,又有谁长得比你美呢?你都不配戴,谁还配戴?”声音轻佻,夹杂着嬉笑。 “叶攸平!”萧钧听出这声音,不禁纳闷:“这纨绔公子找兰姐做什么?他要送兰姐什么东西?啊……他怎么叫兰姐兰妹?” 萧钧忽然有些生气。 “二爷,您过奖了,谷兰蒲柳之姿,怎敢与别人相比……你……你还是叫我谷姑娘吧,让别人听见不好。”谷兰声音低低,说完脚步声响起,听着是向萧钧这边行来。 “兰妹,别着急走!”几声急促脚步声响起,想是叶攸平拦住了谷兰,只听他笑道:“兰妹,这有什么不好的,我比你痴长几岁,不叫你兰妹,难道还叫你兰姐?嘻嘻,不过只要你不介意,叫你兰姐,我也愿意。” “此人脸皮真是比城墙都厚!”萧钧心中怒骂。 “二爷,你自重!”谷兰声音渐冷。 “自重?自重是什么东西,自己种花?是了,兰妹,你是暗示我给你送花?放心,兰妹,我明日就给你送一屋子花去。”叶攸平嘻嘻轻笑,一口一个兰妹,有些不正经。 “二爷,没事我先走了。”谷兰声音淡淡。 “兰妹,你心里还是在惦记侯敬吧?”叶攸平声音依旧温柔,没有丝毫不快。 谷兰脚步倏地停下,只听她道:“二……爷,你有侯敬的消息?”声音透着焦急。 “二爷!二爷!兰姐姐怎么口口声声称呼这败类二爷,唉,兰姐就是太胆小了,天天就知道忍!忍!忍!”萧钧腹诽不已,不过他听到侯敬的名字,也想知道侯敬最近怎么样了,便竖耳倾听。 “兰妹,不怕告诉你,侯敬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了,听我娘说,他入坐忘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入了坐忘就可以和我娘平起平坐,嘿,兰妹,你不修道,不知道坐忘境的厉害,咱们逍遥洲东西南北十万里,能人异士数不胜数,但遍天下能修入坐忘的,不过三四十人而已,说起来咱们剑宗称雄天下,坐忘真人也才十几位,兰妹,你不会真的以为你以后能做侯夫人吧?”叶攸平的声音罕见地严肃起来。 叶攸平说完,许久不闻谷兰的声音。 一片静寂。 “原来侯敬这么厉害!他平日可是痴痴傻傻的……”萧钧心中惊诧,忽想:“剑宗有十几位真人,那叶城有几位?南宫真人自然是,还有别人吗?嗯……恐怕没有了……” “他做他的真人,我做我的谷兰,就算他高高在上,我也不会跪下来求他,大不了我回山里,天下的山多的是,不是只有一个大雪山。” 谷兰声音掷地有声,但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颤抖,像是哭了。 第三十九章 这是大事 “说得好!”叶攸平笑了几声,说到:“兰妹,你能这样想最好了,唉,兰妹,不怕你笑话,自从那日千寻楼见了一面你之后,我这些时日无时无刻不在想你,茶饭不思,觉也睡不好,你看我都瘦了,你快看看。” 萧钧听这声音不对,疾走几步,转过几个嶙峋怪石,看见叶攸平腆着老脸向谷兰凑去,登时大怒,喝道:“你这人好不要脸,我看你没瘦,反而胖成了肥猪。” “又是你,野小子!”叶攸平愣了愣,一张脸顿时有些发黑。 “钧弟,你来了。”谷兰看到萧钧,面露喜色。 “兰姐姐,不用怕,有我呢。”萧钧挡在谷兰身前,瞧叶攸平手中拿着一个金钗,镶嵌宝珠,闪闪发光,哼道:“把你这破玩意儿收起来,兰姐不稀罕。” 叶攸平脸色一沉,瞥眼望了望假山外,想了想,收起金钗,笑道:“兰妹,你好好想想我的话,我修为虽然比不上侯敬,不过我的姓比他好,嘿嘿,我姓叶,别人家都是风水轮流转,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说不定谁在上面,谁在下面,只有我们叶城几千年来可一直都是姓叶的,你只要跟了我,你以后就是叶夫人,不必说天下,至少四门之内,是没人敢看不起你的。” “谁是你的兰妹,兰姐姐不稀罕什么叶夫人,你滚蛋!”萧钧大声道。 “你让谁滚蛋?”叶攸平气得连挥折扇。 “我说你!”萧钧嗤地冷笑一声,上下打量叶攸平一眼,哼道:“你滚不滚?你不滚,我们走!”抓着谷兰胳膊,说道:“兰姐,咱们走,别理这混账!”当下扯着谷兰向外行去,忽听假山外有些喧哗,依稀有刘南生的声音,萧钧不想见这人,缓缓停住脚步。 “怎么回事?吵吵闹闹的。”叶攸平挥动折扇,越过萧钧二人,走出假山,瞧一行人走了过来,当头的是刘南生,微微一怔。 刘南生笑了笑,躬身道:“二爷,听说有个丫头在梧桐林自尽了,正要去看看。” “自尽了?是谁?”叶攸平来了兴致。 “不知道,我也是刚听说。”刘南生摇了摇头,看到萧钧二人,冷哼一声,道:“姓萧的,你们怎么在园子里乱走?这假山石头都是专门从南边灵犀山运来的,珍贵无比,碰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叶攸平一挥折扇,道:“几块破石头有什么了不起?兰妹想看,把这些都搬到他家去。”叶攸平挥了挥折扇,有些不耐烦。 刘南生一怔,脸上随即堆满笑容,回头喝道:“听到了吗?明日就把假山搬到谷姑娘家去,萧……萧兄弟屋子旁边的墙也坏了,明天一起修了。” 身后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向柴岗。 “这……这是……大事……还是小事?”柴岗眼皮乱跳。 “混账!当然是大事!” 柴岗看了看眼前的假山,有些石头有十多丈高,他的脸绿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突然觉得春柳没那么重要了,毕竟小命要紧,再来几件大事,可能就要一命呜呼了。 李进就是最好的例子。 “兰妹,走,咱们去看热闹。”叶攸平得意一笑,背着手向梧桐林方向行去。 谷兰犹豫片刻向萧钧使了个眼色跟了上去。 三人背影远了,刘南生才眯着眼,喃喃道:“兰妹?妈的,这世道是怎么了?小鬼全有阎王护着,我这管事还做不做了。” 刘管事有些烦。 第四十章 死去的春柳 梧桐林,一株大树下,围着许多人,中间有具死尸。 死者是个少女,杏眼桃腮,很美,心口有把剑,被钉死在树上。 头顶树干上刻着几个字:“杀我者,刘南生。” 字迹歪歪扭扭。 萧钧有些吃惊,谷兰也有些吃惊,而叶攸平的神色也不再是看热闹了。 “刘……刘管事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刘南生走进人群,只看了一眼,脸就涨红,喝道:“这臭丫头,临死还要冤枉我。”拔出长剑,抢上前去就要把字迹划掉。 “慢着!”萧钧斜跨两步,挡在字迹前面,大声道:“你要不是做贼心虚,为何急着毁掉字迹。” “混账!这明明是栽赃陷害,我有什么做贼心虚的。”刘南生冷冷一笑,看向众人,大声道:“这贱人名叫春柳,是问道馆出来的,生性懒惰奸诈,我只是安排她做些莳花弄草的活,她便不愿干,还喜欢偷园子里的东西,后来被我抓住了,我吓唬她说再不听话,就把她送回问道馆去,想不到她就畏罪自杀了。” 萧钧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听到问道馆这个名字了,既名问道,自然肃穆庄严,人心清净,为何刘南生说春柳会因此畏罪自杀呢? “你说她畏罪自杀,有什么证据?”叶鉴鸣分开人群,缓缓走了进来,看到叶攸平,连忙躬身行礼,微笑示意。 叶攸平瞅他一眼,也不说话,看神情对叶鉴鸣并不亲近。 刘南生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鉴鸣师叔问得好,你看这贱人手腕上的玉镯,如此名贵,她怎么会有?” 春柳佩戴的手镯莹然有光,光芒中似有云彩流动,红霞晕染,确非凡物。 “这好像是东边金鸡岭山主洪升之物,名叫烟锁红霞,我记得几年前他来拜见城主,曾带了许多礼物来,这是其中一件,当时城主没收,让他又带回去了,现在怎么会在这丫头身上。” 说话的是个老者,手持竹杖,鹤发鸡皮,嘴里牙齿大半脱落,老得不成样子了。 萧钧认识他,他叫田群,是千寻楼的管事,路上遇到过几次,每次他都会笑着点点头,一脸慈祥。 田群说完,没人说话。 刘南生忽然挥了挥衣袖,一道疾风卷向春柳。 隔着丈许,萧钧仍觉这疾风力道刚猛无俦,自己竟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吃了一惊,急忙屏息凝神,暗暗戒备,突然想起春柳,想要出手挡住疾风,却被谷兰拦住。 春柳手镯上陡地现出烟云,随即霞光四射,挡住刘南生打出的这道疾风。 疾风散去,烟云也消失不见,期间,春柳的衣角连动都没动。 四周众人看了都大吃一惊,许多人不由自主望向手镯,目光灼热。 “不管怎么说,这镯子春柳要么是偷来的,要么就是她潜入叶园居心叵测,不然她一个问道馆出来的丫鬟,怎么会有如此贵重之物?再说,刘老爷一天都和我们在一起,哪有功夫杀这丫鬟?” 现在柴岗的口齿很伶俐。 “柴兄弟说得好!”刘南生斜睨柴岗一眼,心中暗道:“妈的,这傻小子有长进啊,春柳虽然死了,改日给他弄个冬柳。” 不知是柴岗说得有理,还是刘南生在叶园有些威望,反正柴岗说完,许多人都指着春柳痛骂起来。 萧钧很讨厌刘南生,但他也不认为刘南生是凶手,毕竟今天屡次三番撞见此人,而这梧桐林又时常有人经过,人……不可能被杀了很久,所以刘南生的嫌疑很小。 “好了,都散了吧,这丫头留的字当不得真,改日再说吧,妈的,真晦气。”叶攸平挥了几下扇子,捏着鼻子向后退了几步。 “慢着,虽是问道馆的小丫头,终究是一条人命,不可不慎,而且此人既然敢在叶园杀人,又留下字迹,可见此人平日极为猖狂,今次不查出此人,说不定来日他又杀人,为绝后患,这次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找出凶手。” 叶鉴鸣说话时一直盯着刘南生,他没有说凶手是刘南生,但众人怎会不明白他话中意思,纷纷看向刘南生,而且众人觉着叶鉴鸣确实言之有理。 叶园外人进不来,杀人的一定是自己人。 “鉴鸣老爷未免太看重此事了,只是个丫头,死就死了。” 刘南生回应很简单,云淡风轻,给人一种无所畏惧的感觉。 凶手是不是他大家不知道,但刘南生很嚣张大家确实看到了。 “人命关天,岂能死就死了?”叶鉴鸣道。 “说的好!”萧钧大声道。 刘南生脸色一沉,便要发作,忽听众人纷纷道:“城主来了。”他心头一震,连忙收敛容色,望向远处。 叶攸安一脸严肃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叶恪静。 众人敛声屏息,纷纷行礼。 叶攸安走到近前,看了春柳一眼,目光又在那几个字上逗留片刻,脸色越来越难看。 “小人是被冤枉的!”刘南生忽然噗通跪倒,连连磕头。 “好了!”叶攸安喊了一声,皱皱眉问道:“鉴鸣,这是怎么回事?” 叶鉴鸣简单说了一遍,叶攸安听完看了一眼春柳的手镯,便沉默不语,过了许久,才沉声道:“诸位,月前幽冥之气已经越过莫愁海南下,此事大家想必都已经听说了,当此多事之秋,诸位理应勠力同心,勤修道法,努力卫护叶城,替真人分忧,而不应终日无所事事,蝇营狗苟,不但毫无助力,反而四处添乱,做出这等惹人耻笑的事来,诸位说对吗?” 众人对望一眼,均面有惭色,齐声道:“谨遵城主教诲。” “叶园是清净地,这种事不应该在这儿出现,鉴鸣,春柳姑娘的事,你来查吧。” 叶攸安脸上流露出一丝疲惫,叹息一声,不再看众人,转身离去。 第四十一章 后天七境 时已黄昏,树影斑驳,老树枝丫虬起,树下女尸斜倚,鲜血满身,偶有几声野鸟啼叫,更显阴森萧杀,众人头皮发紧,忽然一刻都不想停留,纷纷离去。 刘南生走了,临走时冷冷瞥了叶鉴鸣一眼,暗道:“你一个破落户,不过靠几分莽劲儿进来叶园,还差点丢掉性命,现在伤刚好,就要作威作福,胡乱插手,哼,敢得罪老子,早晚把你管巡视的差使抢了,到时就算你跪地磕头求饶也没用。” 萧钧也要走,既然叶攸安已经发话要查找真凶,他便放下心来,转过身子,忽见人群中闪过一个黄影,脚步轻快,袅娜而行。 他怔了怔,情不自禁地举步追去,到了近前拦住,发现是一个丫鬟,连忙道了声歉。 丫鬟走远了,黄影渐渐消失在梧桐林深处,萧钧心中怅然。 “丝巾是她的吧?”谷兰声音极低。 萧钧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来,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走吧!”谷兰没有说别的。 萧钧点点头,瞥眼见几个弟子已将春柳抬起,叶鉴鸣兀自静立一旁,直盯盯望着春柳尸体,神色奇怪,至于那叶攸平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林深风冷,草木萋萋,萧钧与谷兰不再言语,并肩向住处行去,走到院外,只见一人立在门口。 是叶攸安。 两人连忙行礼,叶攸安伸手拦住,笑道:“谷姑娘,我和萧兄弟说几句话。” 谷兰急忙应了,又向叶攸安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去。 叶攸安示意陪他走走,当下二人沿着小路向前走去,不觉间来到当日侯敬和谷兰吵架的桑树林,但见巨树参天,树枝横斜,将阳光尽数挡住,眼前景色越来越暗。 二人穿过大片桑树林,来到一处溪水旁,此处天光甚亮,溪水淙淙,清澈见底。 叶攸安走到溪边,笑道:“萧兄弟,听说你早上和李进打了一架,他还受了重伤。” 萧钧吃了一惊,迟疑片刻,道:“城主……大叔,你怎么知道?” 叶攸安四十来岁模样,年纪与萧父相仿,儒雅慈和,萧钧心生亲近,此时心惊,脱口而出,倒也不觉有什么不妥。 叶攸安笑道:“我是一城之主,知道些事并不稀奇,我不但知道你们打了一架,还知道李进打了你一拳,自己反而飞出去了,还受了重伤,可是确有此事?”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萧钧挠头想了片刻,看到一旁的叶攸安,灵光一现,叫道:“城主大叔,不会是你暗中帮助我吧?” 叶攸安并未答他,思索片刻,说道:“小兄弟,我帮你看看,莫要留下暗伤。”说着手掌按在萧钧肩膀,一股柔和真气从萧钧肩膀透体而入,循经脉而行,过了片刻,真气行至萧钧小腹,忽尔分出一股,没入丹田,只是转了一遭,即与原有真气汇合,瞬息行了一周,缓缓退出。 萧钧笑道:“城主大叔,可发现了什么? 萧钧说话时目光清正,面带微笑,叶攸安心下暗暗佩服,说道:“小兄弟,人体丹田何等重地,性命攸关,道基所在,你却任由我真气查探,并无半点提防之心,如此胸襟,我叶攸安实在自愧不如。” 萧钧笑道:“城主大叔,我看你是个好人,既然是好人,我又为何要提防呢。” 胡不平在时,常与萧钧同床而卧,抵掌而谈,说起剑宗众人,常对叶攸安赞不绝口,称之为宽厚兄长,有胡不平话语在前,萧钧对叶攸安无形中多了些亲近之心,此时又见叶攸安举止随和,哪会有防备之心,自然任他施为。 叶攸安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小兄弟心胸宽广,为人豁达,他日必能有所成就。” 萧钧摇头道:“我可不宽广,星月宗杀了我全村的人,我一定让他们血债血偿。” 叶攸安失笑道:“大丈夫恩怨分明,正当如此,毁家之恨,另当别论。” “可惜我来了叶城好久,整日只是劈柴挑水,没修到半点道,大海哥也不教我。”萧钧有些闷闷不乐。 “小兄弟稍安勿躁,谁说劈柴挑水就不是修道了,凡事都要顺其自然,不要操之过急。”叶攸安走到溪水前,思忖片刻,问道:“我听大海说你破了玄关。” 萧钧点头称是。 “既说修道,可知先天后天?修道各境?” “后天七境,分别是凝神、聚气、守窍、渡桥、玄关、周天、锻藏;先天十境则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分为行功、到海、水天、穷通、处虚、坐忘、看花、云霄、起念、时弥。” 萧钧瓮声瓮气说了一遍。 叶大海传授他法门时,只说有七境,未说先天后天,萧钧破了玄关后,就欣喜若狂,以为自己离做神仙不远了,后来知道了天地十境的事,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 “后天不言境,先天不言法,小兄弟,你可说错了。”叶攸安微微一笑。 萧钧愕然。 叶攸平看不远处一块大石头,示意过去坐着说。 当下二人行到石边坐下,此时夕阳西斜,云霞满天,霞光下,溪水蜿蜒远去,虽只一弯清水,却颇有波涛大河之象,叶攸安看了几眼,脸上闪过一丝落寞。 他沉默片刻,道:“你一路南来,当见此界阴阳悖乱,天地不宁,各地水火肆虐,毒气自生,更有种种怪兽横行,心中可曾疑惑不解?” 此事萧钧确实不解,他初出蜉蝣山时,也曾问过胡不平和侯敬,但二人一个时常发痴,终日辩论,一个沉迷喝酒,喜说奇谈怪事,总是说上三两句,就不知扯到哪里去了,有时解释一通,又答非所问,乱七八糟,萧钧也听不懂,最后生了一肚子闷气,索性也不问了。 如今见叶攸安问起,他点了点头。 叶攸安道法修为未必比胡、侯二人强,但至少能做个好师父,他娓娓道来,条理分明,深入浅出,讲解了一番,萧钧也便明白了。 原来此界混乱,毒瘴滋生,元气不纯,寻常之人想要好好活着,十分不易,倘若不精修真气,锻造身体,则外到筋骨,内到肺腑,都极易染病受伤,严重的夭折丧命。 若想躲过这些灾殃,则须修炼自凝神到锻藏七种法门,即俗谓后天七境。 “难怪之前村中曾有些婴儿无端端死去,也有些人只是二十多岁年纪,就突然亡故。” 萧钧这时明白了。 后天七境在修道人眼中,根本不能算作一境,而只是一种锻体之法,一旦贯通七法,便锻体成功,而这锻体只是让躯体适应这片世界,不致横死夭折,染病而亡罢了。 想明白这件事,萧钧心中顿时对叶大海感激不尽,但又不免有些沮丧,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然后发现自己和叶鉴鸣、刘南生差距很大,至于刘觉和上官野,他不敢想了。 自己是一只青蛙,一只井里的青蛙,不,呃……说是蛤蟆更好些。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萧钧觉得自己现在很有自知之明。 “后天不言境”已然知晓,哪“先天不言法”又是什么意思呢? 萧钧忍不住问了出来。 第四十二章 我欲乘风 不得不说,叶攸安如果开坛讲道一定听者云集,因为他讲法,循循善诱,条缕分明,就算是萧钧这样白纸一样的人,最后也大概听明白了。 到暝色袭来的时候,萧钧明白了以下几件事: 一、此界修道者之所以能修成真气,源于外界元气,元气入体,化为真气是为炼精化气,因此,这元气至关重要。 元气纯则为灵气、清气、宝气等,修炼事半功倍,元气浊则为秽气、邪气、瘴气等,倘若不修邪祟之法,则身处其中事倍功半,而幽冥之气就是让天下人闻风丧胆的至凶、至邪、至恶之气,当然,幽冥教除外。 二、此界如今修炼极难,而且越来越难,只因元气越来越杂,虽不至变成邪气,毒气,也已远不如从前,而且元气中阴阳失衡,又夹杂了暴戾之气,修炼之时,吞气吐纳要格外小心,否则一个不慎就会滋生心魔,身死道消。 三、修入坐忘,可以天地共鸣,其中包括元气,因此吸摄元气也会变快许多,坐忘之下与之相比,犹如萤火至于皓月,不可以道里计,而且坐忘境可以在外界元气中吸摄灵气,灵气生灵力,以此灵力修身淬体或是对敌,远胜寻常真气。 坐忘以下各品以上中下名之,以上各有其名,坐忘依次为御风、洞渊、神通,其中御风可淬体,淬体得洞渊,洞渊生神通。 四、逍遥洲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飞升了,依照叶攸安所说,最少也有八百多年了,而且,逍遥洲修士的修炼境界不停降低,有时数百年一降,有时数十年一降。 八百年前,七十二人中多半为云霄境和起念境,后来则大部分为坐忘境,连看花境也屈指可数,如今……则连七十二人之数都凑不满了,仅有半数。 因何如此,无人知道,有识之士多认为是因元气驳杂,阴阳混乱之故,至少叶攸安就是这样认为。 简而言之,长江后浪追前浪,代代旧人胜新人。 五、此界宗门无数,但数千年来,以十宗为首,分别是太虚门、剑宗、星月宗、幽冥教、阴阳宗、清虚道德宗、东山盟、天心宗、咒法宗、亡篌山驭兽门。 其中驭兽门和咒法宗已经湮灭,东山盟分崩离析,最终由鹤鸣山慕容世家承继,太虚门已经没落,苟延残喘,至于清虚道德宗,百年前曾生内乱,元气大伤,已经封山,鹤鸣山受其牵连,一并封山。 草木枯荣,人事兴衰,旧的宗门已经老去,新的宗门则层出不穷,如今在逍遥洲,四神宗、绝北门、东湖陆家还有灵犀山云符宗算是后起之秀,蒸蒸日上,不过云符宗宗主黄策五年前突然失踪,长子黄微继位,修为不足,宗门声望大减,不复从前。 至于修炼,叶攸安也讲解甚细。 一、十境为根本,依照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逐次修炼。 二、十宗之法门,各生变化,各自不同,剑宗修剑,入水天后,丹田自生剑胎,剑胎随其境界不同,生质性、虚实、真幻、神意、灵识、身外身、生灭种种变化,是此界第一大流派。 三、十境之象,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何时丹田中修出水穷云起之象,即可破境飞升,天地逍遥,不再受轮回之苦。 叶攸安递给萧钧一个玉简之后,走了。 这玉简只须往其中注入真气,凝神默想,心中自会有云纹字迹出现,自后天周天之境到先天水天之境,诸多法门,一应俱全。 萧钧拿到玉简时,手都在颤抖,他的心霎时间回到了遥远的照夜村,想起了踏上前来叶城之路的那一幕。 明媚天光。 喜不自胜,萧钧现在就是这种感觉,以至于他差点连叶攸安说的最后一句话都没听见。 “熟背《铁骨锻藏法》和《宝洞飞霄绝玄剑经》,今夜子时我来找你。” 子时,叶攸安如约而来,他来时,萧钧正等得坐立不安。 溪水边,夜色朦胧,叶攸安开始讲解他让萧钧熟背的《铁骨锻藏法》和《宝洞飞霄绝玄剑经》,一连讲了三夜,才堪堪讲完,不过讲授的基本都是剑经,《铁骨锻藏法》只是一带而过。 第四夜,子时。 萧钧盘膝坐在溪水边,叶攸安为他护法。 按照叶攸安所说,他要修成周天和锻藏,学全七法,贯通《铁骨锻藏法》总要花几个月的功夫,谁知萧钧盘膝端坐,运转法门,不过一个时辰,就见眼前有晦暗晃动,又不时有清气掠过。 “晦影摇动,清气东来。”这正是七法贯通,锻体成功之象,萧钧见状心下惊骇,但默察周身,却又不觉有“烘炉烧空,烈火锻身”之感,至于泥浆满脸,秽臭遍身,更是半点都没有,不禁惊愕万分,生怕自己练错了。 “抱元守一,凝神屏息,依照我讲解行功入境之法速速修炼。”叶攸安的声音有些颤抖,以致于模糊不清。 萧钧不敢分神,便依言运行法门,行功境只是筑基之法,乃修道之始,共分炼气、炼体、炼心三法,气为本,体为表,心为要害。 其中炼心在《宝洞飞霄绝玄剑经》中别开一章,名为《消魔智慧破邪经》。 叶攸安说,此经以前没有,只是后来无数弟子在修炼吐纳时突然烦闷躁动,滋生心魔,身死道消,即便有些弟子道心坚定能抵挡心魔,道行进境与往日相比也难以同日而语。 此种状况并非剑宗独有,其他宗门弟子也都遭遇此事,后来大家想来想去,觉着与元气有变有关。 后来,剑宗有位前辈苦心孤诣创出此《消魔智慧破邪经》,方解此厄,虽然终究不如从前,但有胜于无,剑宗也因此声威大震,执此界之牛耳。 简言之,此经专为破除心魔,清净身心之用。 行功三炼,炼气为本,也是修道之始,故而,萧钧默诵《宝洞飞霄绝玄剑经》中的一篇炼气经文,开始炼气。 “《三天正法元气经》云:谛观此身,从虚无中来,因缘运会,积精聚气……法天象地,含阴吐阳,分错五行,以应四时,眼为日月……眉为华盖,头为昆仑,布列宫阙,安置精神……” 经文如流水般从萧钧心田缓缓流淌。 凝神、存思、漱津咽液、吐纳元气、抱元守一…… 片刻功夫,萧钧丹田中生出点点清光,犹如萤火散列,渐渐越来越多,最后凝聚成气,形如汩汩泉水。 出河车,入绛宫,散之经脉,入于百骸。 忽忽然不知过了多久,体内真气如沸,奔流不息,较往日快了不啻一倍,陡地一声轰鸣,萧钧只觉丹田中金光大放,光芒所及,周身经脉百骸真气流转,绛宫以及泥丸宫,靡不毕现。 “金光照天地,金光既生,便可内观,已入下品。” 萧钧欣喜不已,连忙运转法门,霎时间心里仿佛生出一双眼睛,可以看清周身窍穴,观照肺腑。 他急忙凝神守一,静心内观,只见丹田微微放光,清气缭绕,云蒸霞蔚,登时心中更喜,心意一转,清气飞入经脉,须臾间即在经脉中走了一圈,只觉浑身舒爽,飘飘欲仙,仿佛全身每个毛孔都张开了一般。 “我欲乘风,做个神仙。” 即在修炼之中,萧钧的嘴角也微微上扬。 第四十三章 天地清音 萧钧兴致正高之事,突然全身一震,耳边传来叶攸安落寞声音:“阿钧,天亮了。” 果然,天亮了。 天光隐隐,东方现出一片鱼肚白。 “这么快就天亮了,城主大叔,我练的可对?” 萧钧看叶攸安站在身旁,神色淡淡,没有喜色,连忙站起,心中忐忑。 “金光照天地,阿钧,你入了行功下品了。”叶攸安深深望了萧钧一眼,眼眸微垂。 “好像是……城主大叔,我是不是练得慢了?” “你知道我入了先天,修入行功下品用了多久吗?” “多久?” “三个月。” 叶攸安叹息一声。 萧钧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 “回去吧,明晚再练。” 叶攸安低声说了一句,刹那间他好似老了许多。 虽腰背挺直,但鬓已星星。 叶攸安转身欲走,忽然,一声清音响起,仿佛钟鸣,又似磬响,渺杳深邃又博大宏远,好似远在天边,又似近在眼前。 萧钧听不出清音起于何处,只朦朦胧胧觉着这声音越过溪水,越过树梢,越过梧桐林,越过远处高山,向更远处传去。 “城主大叔……这是什么声音?”萧钧一脸诧异。 “坐忘神鉴发声,天地留痕,有人晋升坐忘了。” 叶攸安叹息一声,脸上落寞之色更浓。 萧钧点了点头,现在他已经知道,逍遥洲中央坐忘山上有一面玉镜,名为坐忘神鉴,乃是此界第一宝物,不但显化天下法宝名称,还观照天下,但凡有人晋升坐忘,坐忘神鉴便会发声留痕,宣告世人。 这天地清音响两下为晋升坐忘境,响四下为晋升看花境……依次递增,唯独最后一境时弥境只响一下,但若破境飞升,则九气垂流,十音俱响,诚为此界一大盛事。 清音响了两下就停下。 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应该是侯敬吧。”叶攸安道。 “猴精?他可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萧钧忍不住望向西方,那里是大雪山的方向。 过了许久,叶攸安悠悠叹道:“阿钧,侯敬固然惊才绝艳,你也不遑多让,一夜便连过周天、锻藏,由后天入先天,更入了行功下品,如此进境,我叶攸安修道七十多年,从没见过,你好生努力,他日必能胜过侯敬。” 萧钧点点头,又摇摇头,待要谦虚几句,却见叶攸安直盯盯望着自己,眼神之中并无半分欢喜,却都是落寞之色,仿佛秋夜孤星,寒窗落叶,已经到嘴边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我走了,你也回去吧。” 叶攸安转过身沿着溪水负手向前行去,曲水萦回,朝霞满天,他身影缓缓消失在梧桐林中,清音止歇,梧桐林深处传来叶攸安落寞声音:“坐忘已似水中月,何敢御风赏镜花。” 萧钧听的一怔,细细揣摩这两句意思,好像说的是坐忘境犹如水中之月,看的见,摸不着,至于后面那赏花一句,想来就是看花境了。 他早已知道叶攸安是处虚境,与胡不平、高令等人境界相若,此时听到叶攸安的声音,突然心驰神摇:“处虚境已可如胡大哥,高令他们一般凌虚万里,斩妖除魔,那坐忘境……啊……看花境那岂非能移山倒海,至于……云霄境……” 萧钧不敢再想,他这会儿恨不得一天之内把叶攸安传授道的法全数学会,然后参悟坐忘。 这时远处又传来叶攸安声音:“三关难渡神通海,一关却似一登天。”声音模糊不清,想来是去远了。 坐忘三品御风、洞虚、神通,神通最难,犹如渡海,故有神通海之称,叶攸安此言是感叹神通品易修难成。 萧钧念了一遍神通海,眼前生花,神思恍惚,忽然想起叶攸安临去时夸奖自己的话,不禁热血澎湃,暗道:“自己只是用了一夜功夫,就入了行功境下品,依此看来,只要自己努力,那日未尝不能修到看花境。” 他心中激荡,不能自制,叶攸安临去时落寞神色却陡地从眼前闪过,不禁心底一沉,喃喃道:“城主大叔都修了七十年了,还在处虚,难怪他听到天地清音,有些不开心。” “上官野讥讽的话。” “七十年。” “叶城只有一个坐忘境。” “城主大叔是一门之主。” “城主大叔说逍遥洲的处虚境最多了,比水天、到海都多。” … … 萧钧忽然也有些不开心了。 第四十四章 不破楼兰终不还(一) 萧钧转身离开溪水,行了几十步,隐约听见桑林中传出笛声,笛声低回婉转,充满幽怨,让人听了顿起怜惜之心。 “是兰姐。” 萧钧迈步向声音传来方向行去,穿花绕树,转过一片野花,看到一株大桑树下,谷兰一身绿衣,横笛吹奏,脸上挂着淡淡哀伤。 大桑树依旧。 横剑玉颈,金风玉露。 萧钧心底黯然,知道谷兰心里并没有放下侯敬,可是……侯敬已经是坐忘真人了,他突然有些恨自己没本事,不然就可以去大雪山把侯敬抓来,向谷兰认错。 侯敬终究有负兰姐,萧钧这样想。 笛声陡地停住,谷兰缓缓放下手中笛子,幽幽道:“那个负心人都已经是坐忘真人了,自己又何必没日没夜想着他,这样折磨自己,岂不是傻子才做的事?” 她来回踱了几步,看到眼前有朵野花,忽生烦躁,一把扯下,扔在地上,踩了几脚,道:“姓侯的,你要是敢负我……我……” 陡地怔住,叹了口气,竟然笑了起来,笑了几声,摇头道:“他都是坐忘真人了,自然有无数美人投怀送抱,自己只是一朵普普通通的小野花,又能怎么样呢?”说着两行清泪缓缓滑落脸庞。 萧钧心下凄然,默默从怀中摸出胡不平的信来,看了又看,不知该不该拿给谷兰,一边默念长痛不如短痛,一边怕谷兰像那日一样横剑自刎。 踌躇之际,眼前突地闪过一道黄影,暗道:“不知叶桐现在在哪儿,她现在好吗。” 他自当日大树压身被叶桐救下后,便日日思慕叶桐,难以忘怀,只是听说叶桐不知被派到哪儿去了,一年半载回不了叶城,怅然之下又无可奈何,只好把心事埋在心底,此时目睹谷兰自卑自恋,顿时心有戚戚。 “兰妹,你这个笛子有点旧了,你看我这个笛子你喜不喜欢?” 一声轻笑传来,叶攸平从大树后转了出来,手中拿着一根碧绿玉笛,宝光隐隐,一看就非凡品。 “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还没死心。”萧钧暗骂一句,匆匆将信收了起来。 萧钧夜晚听叶攸安讲授道法,白日却在院中待着,这几日他真是大开眼界。 先是,一大清早叶攸平派人送花来,五颜六色,争奇斗艳,装满了谷兰的房间,最后剩下的塞进了萧钧屋里。 阿钧,你也到年纪了,也该学一学这些事了,花先留着,院子里有那个姑娘看上了,给我说,鲜花开路。 这是叶攸平离去时说的话。 “阿钧?” 萧钧的白眼一直翻到叶攸平的身影看不见了。 刚消停一会儿,柴岗来了,他确实壮得像头牛,硬是一块儿一块儿把石头自己一个人搬来了。 想来这种大事,除了柴岗一个人承担,别人干不来。 太阳下山的时候,柴岗走了。 “谷仙子仙体圣安。” “萧老爷吉祥。” 这是他临走时说的话。 第二天,柴岗又要干大事了,或许他的膂力过强,昨天搬的石头太多了,叶二爷觉着堵得慌,看谷兰对这些石头也不感兴趣,就又让柴岗搬回去了…… “谷仙子仙体圣安。” “萧老爷吉祥。” 柴岗不但壮的像头牛,人也像老黄牛一样,无怨无悔。 萧钧紧紧盯着叶攸平,看他又想整什么幺蛾子,却看到谷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萧钧心中暗喜,他并不喜欢叶攸平,在他眼里,叶二爷只是一个纨绔子弟。 叶攸平伸手拦住,笑道:“兰妹,你生气的样子真好看,真让人百看不厌,但想起惹你生气来,我又痛恨自己。” 说完,挥手在自己脸颊狠狠打了两个耳光。 乌青手印,清晰可见。 “你干什么?你……你把自己打成这样子,自然有人来为难我,你是不是要害我?”谷兰语气有些焦急。 叶攸平微微一怔,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大声道:“兰妹,谁敢为难你?唉,看来真有人为难你,一想到因为我你让人欺负,我就伤心,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拔出长剑,横在自己颈间。 “慢着!”谷兰大惊失色,手足失措,叫道:“你……二爷,你快放下,这可使不得。” “不,你不收下我的玉笛,我绝不放下。” 叶攸平见谷兰神色惊慌,寻思原来她害怕自己自残,他觉着找到敌人弱点了,他想倘若能抱得美人归,就算在屁股上戳上四五个窟窿也认了。 “四五个太多了,顶多戳两个,不,一个。” 叶攸平心中嘀咕,悄悄翻转宝剑,手上溢出些细微真气,脖颈顿时渗出些血来。 “住手!住手!” 谷兰连着叫了两声,蓦地一道明亮剑光映入眼底,那日自己手持匕首,逼迫侯敬的情景霎时浮现眼前,她心中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叶攸平剑上鲜血殷红,脸上神色诚挚,谷兰看了几眼,心中一软:“他是真人的儿子,鼎鼎大名的叶二爷,位高权重,说一不二,自己却只是个蝼蚁一样的人物,他倘若要用强,自己如何能抵挡的了,可……他没有,他只是挖空心思想要讨好自己,也不曾说过一句重话,他……这也真是难能可贵了……” 一念及此,顿生同病相怜之心,向西瞥了一眼,低声道:“二爷,你放下剑吧,笛子我收下了。” 第四十四章 不破楼兰终不还(二) “当真?”叶攸平喜出望外。 谷兰点了点头。 叶攸平连声道好,急忙放下宝剑,又用衣袖把玉笛擦了又擦,生怕上面有一丝灰尘,这才笑着把玉笛递了过去。 谷兰瞧在眼里,心下感叹:“那傻子对我要是有这人一半的心思,我也知足了。” 犹豫片刻,伸手接过,只觉触手温热,笛子上隐隐有一道细微之气钻入体内,不过片刻,浑身舒泰,心知是一间宝物,细细打量,见玉笛碧绿苍翠,晶莹剔透,顿时心中欢喜,不禁把玩起来。 “宝贝铺路,脸做城墙,再有一颗诚心,这世上还有我叶攸平拿不下的山头?”叶攸平心中得意,脸上忍不住浮现笑容。 “兰姐,不要收他的东西,这人不是好人。”萧钧大步行了过来。 叶攸平花言巧语,他生怕谷兰被骗了,忍不住现身出来。 谷兰看到萧钧,登时俏脸通红,匆匆将玉笛塞入叶攸平手中,转身便走,她心中羞愧,脚步极快,片刻转过一个大树,消失不见。 萧钧本想痛骂叶攸平一顿,见状只好瞪了叶攸平一眼,匆匆追了上去。 叶攸平望着萧钧背影,一股无名怒火升起,暗骂一声野小子,冷哼一声,低头看了看手中玉笛,忽然笑了起来,仰头哼唱道:“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各位祖宗,列位先圣,今日就让你们看看我叶二如何用一支玉箫破了这小兰兰。” 他心中欢喜,摇头晃脑唱个不停,忽然天上飞落一滩鸟屎,正掉在他鼻子上,腥臭难闻。 叶攸平呸呸几声,连忙擦去,觉着衣袖上也有臭味,咒骂几句,把玉笛塞入袖中匆匆离去。 萧钧急追谷兰,但林木深密,谷兰又心中有愧,刻意躲藏,萧钧一时竟没有找到,又找了会儿功夫,便想也许谷兰已经回家了,便匆匆往回走,及至到了住处,天早已经黑了。 果然,谷兰屋中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她纤瘦身形,支颐独坐,犹如风雨中一朵幽兰花,凄凄冷冷。 萧钧看了片刻,摇摇头便要回房,到了门口,见门上贴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我只是喜欢笛子。” 字迹娟秀,笔迹工整。 萧钧瞧了两眼,暗暗失笑,知道谷兰怕自己看低了她,当即回屋取来毛笔,在旁边写了几个字:“知道了。”稍一犹豫,又写了两个字:“哈哈。” 萧钧把纸揭下,轻手轻脚拿块石头压在谷兰窗边,便回屋去了,他想,信还是别给谷兰了。 既从叶攸安处得了修道法门,萧钧便日以继夜,勤学苦练,忽一日,体内真气奔腾不休,犹如滔滔大河,接着五识生光,双目中五彩闪烁,随即嗅觉灵敏,耳目灵便,风眠柳叶,鸟栖树梢,种种细微声息,如在耳畔。 萧钧欣喜不已,这种感觉并不陌生,自船上苏醒之后,他就能听江底游鱼,能观夜中微渺之物,但自从被上官野打了一掌之后,这种感觉就消失了。 不过,好像比那时要差一些,但仍然令人欣喜。 修到行功中品,距他修炼不过月余,叶攸安知道以之后大喜过望,急忙又指点他之后的修行,并让他此后到自己书房净室修炼,其余一应杂事,全部放下,只是专心修炼。 叶大海荣任护法一职,不过他并不喜欢这差事,甚至有些厌恶。 第四十五章 叶大海的五年 匆匆又过两月,这日黄昏,萧钧正要停功歇息,忽觉丹田一震,全身真气犹如汩汩细流,尽数导入丹田,随即清气缭绕,大放光明,片刻丹田中现出一个小湖来。 湖水清澈澄净,光可鉴人,周长约有里许,湖面之上空无一物,唯云气蒙蒙。 下品内视,中品五识生光,上品则为结成心湖。 心湖一现,萧钧知道自己入了行功上品,登时欣喜不已,运功两个时辰,温养过后,这才睁开双眼,想要去告诉叶攸安这喜讯,谁知叶攸安和叶大海就在身前。 二人紧紧盯着萧钧,神情紧张之中又夹杂着惊愕。 “这……就上……上……上……品了?”叶大海结结巴巴,双眼发直。 “是啊……嗯……慢了?”萧钧看二人神色奇怪,生怕哪里出了岔子,心里有些忐忑。 “这还叫慢!” 叶大海声如鸭叫,背着手围着萧钧走了几圈,上下来回打量,两只眼眨个不停,像看妖魔鬼怪一样, 萧钧被他看得发毛,忍不住问道:“大海哥,怎……怎么了?” 叶大海定住身形,指着萧钧道:“阿钧啊,你知道我叶大海花了多久才入行功上品吗?” “多……多久?” “五……五年啊!”叶大海伸出几个手指头,忽觉不对,看了看是四根手指,连忙将大拇指也竖起,喊道:“五……是五啊……你小子四个月就修到了?你还嫌慢,你是存心气我吗?” 叶大海的五根手指颤颤巍巍,又粗又短,但在叶大海心里,这“五”字决计和短扯不上干系。 “五……五年?”萧钧惊叫一声,一脸不可思议,忽然挠挠了头,道:“大海哥,你是不是骗我,这……这也有点太慢了吧?” 叶大海翻翻白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歪着头不说话了,看情形是生气了。 “大海,人生路漫漫,有时快些,有时慢些,不必在意一时之成败。”叶攸安忍住笑意,安慰了叶大海几句,便又叮嘱萧钧不可自傲,不可骄矜。 “这有什么好骄傲的。”萧钧心中不解。 天色已晚,是夜,萧钧就宿在书房,叶大海一并在此,耳听叶大海不住唉声叹气,辗转难眠,萧钧暗暗失笑。 翌日醒来,却不见叶大海,推门出去,只见叶大海倚柱而眠,一身酒气,他身前赫然放着一坛酒,而坛中早已空空如也。 萧钧莞尔一笑,抬眼见阳光正好,花木青翠,不自禁伸了个懒腰,慢悠悠道:“又该修炼了。” 沉睡中的叶大海猛地一个激灵,身子抽搐了几下,接着又打起呼噜来。 有时快些,有时慢些,但萧钧是一直快的那类人。 又过了三个月,一日萧钧心湖波澜顿起,水浪窜天,丹田清气犹如洪水涌向百骸经脉,行遍大小周天,忽然轰地一声,识海生光,照亮丈许方圆。 识海无边,幽暗寂灭,然这一点灵光亮起,便如一叶孤舟在无边暗夜中看到了希望。 萧钧入到海境了。 是夜,叶大海又倚柱而眠,身前的酒坛也又多了一个。 冬去春来,燕子飞回,转眼一年过去了。 这一年,笛声或是从陋院中传出,或是在桑林中飘荡,笛声不绝,陋院门口叶攸平的身影也一直不断,只是有时来的多些,有时来的少些,每次来,他或是拿个金簪子,或是拎个锦盒,有时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些胭脂水粉,反正从不重样。 叶二爷的稀罕玩意真多。 谷兰依旧不理他,任凭东西放在门前,便如没看到一样。 萧钧却心中不喜,但凡撞见,通通扔走,又将叶攸平赶走几次。 叶攸平也不生气,仍旧风雨不辍,连着八九个月下来,不但谷兰,就连萧钧也有些感动,对叶攸平慢慢有些改观。 不过最近几个月他来的越来越少,萧钧开始有些奇怪,但他素来对叶攸平无甚好感,对此事也并不放在心上,只是专心修炼,他花了一年修入到海中品,自入中品,进境就慢了下来。 坐忘以下各境品次虽无名称,但各品自有其不同之处,不然不足以别高下,分优劣。 到海境下品要淬炼神魂,强大神念,乃是为了施展先天道法,入了先天,种种道法繁复无比,又威力巨大,其迅捷威势,绝非后天之道可以比拟,无强大之神魂,于己,施法之时手忙脚乱,难以应付,对敌,则处处被动,极易堕入幻境,身死道消。 是以到海境下品,为神魂之筑基,不可小视,等到修道者在泥丸宫中修出清光之地,云上之坛,则入中品。 法坛之上法天象地,上起星光,下有黄土,则入上品,修到此时,下取黄土凝重之势,稳固心神,上借星光劾鬼破魔之威,驱逐心魔,炼心可算稍窥藩篱。 修道之途,扬帆起航。 当然,无论下品,中品,上品,真气之温养,皮骨之淬炼,皆是题中之义,只是区分各品自有其定法,选其最要紧之事而已。 及至法坛之上生出一杆白幡,立于其中,则待光黄土齐震,于虚无中生出无数白光,最终散落如梨花,降于法坛之上,则到海之境圆满。 此时,神魂筑基小成,镇魔之法初备,临敌之际,施法之时,不以目视,而以神遇,心念乍动,灵光既察,虚实真假,庖丁解牛,其中之神妙,又岂是后天之法可以相比的。 不过,修道一入到海,便有心魔滋生,扰乱修行,故须宁心静气,摒除杂念,否则轻则蹉跎岁月,重则走入歧途,丢掉性命,所以这到海中品乃是修行路上有名的拦路虎,每年各大宗门都有几个年轻弟子栽在这上面,所以不少修行者谈之色变。 叶攸安是过来人,所以自从萧钧入了到海境,他就时时叮嘱,不可急躁贪快,循序渐进即可。 “心魔?” 萧钧从未遇到过。 又过两月,萧钧脸上时有云澜之象,双目似有星光闪烁,中品趋于圆满。 叶攸安和叶大海二人见了惊得合不拢嘴,是夜,叶大海大醉,叶攸安罕见地陪他喝了几杯。 这日眼见到了月底,萧钧辞别叶攸安,离开书房,他想回去看看谷兰。 自知道萧钧天资过人之后,叶攸安便把手头上所有事全都放下,只一心一意教授萧钧,督促甚严,萧钧每日除了吃喝,就只是用心修炼,即便如此,叶攸安还怕他偷懒,终日耳提面命,有时不免声色严厉。 萧钧对他心存感激,便也埋头苦修,毫无怨言,所以,他一个月倒有二十几天是在叶攸安书房度过,回自己陋院也越来越少了,谷兰以为他在书房洒扫研墨,做叶攸安的书童,寻思城主日理万机,萧钧自然无暇回来,倒也不奇怪,只是叮嘱他不必担心,好好在千寻楼做事。 萧钧走出千寻楼,看海棠花开,绿意盎然,心中一畅,忽见一群喜鹊飞过,鸣叫不停,声音悦耳动听,心想:“莫非有喜事来?” 第四十六章 客人 走上一个长廊,见栏杆外池塘中有些鱼儿游来游去,其中有条大鲤鱼,胖头胖尾,十分有趣,不禁多看了几眼,忽听身后有人叫他,回首见是叶宁。 过了一年,叶宁长高了些,她已十四岁,还差几个月就十五岁了,正是芳华妙龄之时,举手投足,已有一股风流娇媚味道,萧钧不敢多瞧,转过头去。 “果然是哥哥跟前的大红人,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叶宁撇了撇嘴。 “我只是个书童,你别这么说。”这都是叶攸安教的说辞,萧钧时时记在心上,不敢忘记。 “我才不信你的鬼话,哼,也不知道大哥究竟是谁的大哥,我几个月都见不到一次,你却天天见,真是可笑。”叶宁怏怏不乐,向水中投了几个石子,又道:“爹见不到,娘也见不到,大哥天天忙,二哥也天天忙,唉,我天天一个人,真是可怜。” 萧钧没见过南宫瑾的丈夫叶震,而南宫瑾也只是见了一面,这些真人高人离他都太远,他也不问,脑海中突然闪过南宫瑾在血钟下的模样,暗道:“莫非她闭关养伤去了?” “大红人,我问你,大哥在书房吗?”叶宁问道。 萧钧仍在出神,恍若未闻。 叶宁冷笑一声道:“一个野小子,不过仗着我大哥宠爱,就狗眼看人低,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身份,哼,你不说,我自己去找。”说着快步向叶攸安书房行去,等萧钧回过神来,她已去远了。 萧钧想要唤住叶宁,告诉她叶攸安此时不在书房,但生怕叶宁又提起当日之事,张了张嘴,没有喊出声。 自那日被叶宁撞见自己搂着谷兰后,萧钧对叶宁是能躲就躲,就算如此,也被叶宁撞见嘲讽了几次,因此,萧钧实在是有些怕叶宁。 好在叶大海说过今日有客人要来,叶攸安会在书房招待,叶宁到时自然能见到叶攸安,萧钧想了想,便转身离去。 行走之际,忽然看到长廊尽头好似个黄衣身影走过,他心头一震,匆匆追了上去,跑到长廊尽头,却不见人影,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顿时懊恼不已。 “是她吗?”萧钧心里百转千回。 这时听见不远处一个跨院中传出叫骂声,听声音有些熟悉,他皱皱眉头,向那院子走去。 刚到门前,就见门口走出一群人来,叶鉴鸣走在前头,他身后跟着许久未见的李进,身后一群弟子还押着个人。 “萧老爷,好久不见,一向可好。”李进一脸谄笑。 萧钧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这时被押着那人抬起头来,萧钧认出是千寻楼管事田群,不禁吃了一惊,问道:“田老伯犯了什么错,你们为何要抓他?” 叶鉴鸣冷冷道:“萧钧,你不要多管闲事,这田老头盗窃楼中珍宝,人赃俱获,城主发话将他逐出叶园,谁要替他求情,与他同罪。”说完,挥了挥手,一众人快步离去。 “盗窃楼中珍宝?什么珍宝?” 萧钧听叶大海说过田群在千寻楼待了几十年了,为人刚正,素有清誉,因此对他盗窃珍宝一事,心里有些奇怪。 这时又听见不远处传来谈笑声,转头望去,只见路上行来几人,叶攸安走在前头,一个老者与他并肩而行。 老者双鬓斑白,相貌清瘦,一双眸子犹如鹰隼,冷峻之中带着孤傲,气势十分不凡。 二人身后并排跟着三人,中间一人四十余岁,相貌儒雅,两边两人年纪相若,都是二十七八年纪,不过一个相貌英俊,举止潇洒,一个脸色黝黑,长得丑陋,三人身后还有二人,都年纪不大,二十出头,举止斯文,与一边的叶恪静不时谈笑。 萧钧看到叶攸安微微躬了躬身,叶攸安向他使个眼色,就和一行人走上长廊,显见是去要书房。 “王师伯,如若有事,命弟子通传一声就是,侄儿必定遵令行事,您又何必亲自前来?” “攸安贤侄这是哪里的话,咱们是一家人,怎说两家话,马上就是你修道庆日了,我怎能不来?”老者言语轻快,说着笑了起来。 “爹爹说的是,叶师兄,您这修道庆日可是咱们剑宗的一件大事,爹爹头好几个月就在念叨了,说上次因为我修炼出了岔子,要给我护法错过了,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来,还吩咐我们几个兄弟不论手上有什么事都要放下,必须来给师兄您庆祝,倘若不来,便赶去海上捞鱼,吓得小弟抓紧把所有事都推了,还求我娘给做了一件新衣裳,这才没挨我爹的骂。” 说话的是相貌英俊的年轻人,他说得有趣,众人大笑不已。 “子阳,你到底是怕爹爹责骂,还是馋叶师兄的晴雪沁香茶了?我可听说你自从在大雪山尝过一次师兄带的晴雪沁香茶,就一直朝思暮想,盼着什么时候能再品尝一次,你实话实说?究竟是为了什么?”说话的是那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大哥,被你揭穿了,这次小弟一定要喝个够,不然不回埋剑谷。”英俊年轻人说着砸了咂嘴,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众人哄堂大笑,说笑着消失在长廊尽头。 “子阳?埋剑谷?” 萧钧知道那老者应该就是埋剑谷谷主王寂风,那四十岁中年人应该是他的大儿子王度文,说话俏皮的是王子阳,长得丑的是王乃武,至于后面两个年纪小的,一时猜不出。 王寂风共有六子:长子王度文,次子王乃武,三子王子阳,四子王尊,五子王猛,六子王秀,除王秀外,皆入处虚,在剑宗传为佳话,尤其王子阳近年来道法大进,上次问道论剑杀入剑宗前十,出尽了风头,是有名的后起之秀。 “埋剑谷的怎么会来?这修道庆日城主大叔可是特意嘱咐过,不让大肆声张,怎么还来人。” 平常人有诞辰寿辰,修道人也是如此,不过修道人不称寿辰,而称之为修道庆日,至于为何如此称呼,萧钧也不知道,只知道明日就是叶攸安七十年修道庆日了。 叶攸安对此次修道庆日并不上心,或者说有些排斥,萧钧几乎每日都和叶攸安在一起,叶攸安的心思自然瞒不过他。 修道七十年,未入坐忘,这不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 萧钧站在原地发了会呆,想起谷兰,匆匆就往住处走,一路行来,但见园中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心想:“在村里逢年过节,彼此总要送些礼物,明日既然是城主大叔的大日子,不知应该送他些什么。” 第四十七章 一颗做贼的心 明天就是修道庆日,近在眉睫,萧钧整日修炼,毫无准备,一时不知该送叶攸安什么礼物,想起谷兰足智多谋,必定有办法,当下匆匆向回走,到了院中,见谷兰坐在石桌旁,正在缝制新衣。 谷兰瞧见萧钧,脸色羞赧,连忙把新衣藏在身后,喃喃道:“钧弟……你……回来了。”说着脸上浮现一抹红晕,更增娇艳。 萧钧点点头,打量谷兰两眼,觉着她举止奇怪,大异往常。 谷兰不待他说话,向前走了几步,稍一犹豫,低声道:“钧弟,明日就是城主的修道庆日了,我听迎客轩的冬梅姑娘说,今日宗内有位真人要来,可我在迎客轩等了半天都没见到,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是埋剑谷谷主王寂风来了,他去千寻楼了。”萧钧道。 “原来……是……王真人。”谷兰眼神陡然黯淡下去,仿佛一朵花儿转眼失去了颜色,她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转身向屋里走去,刹那间,她失了魂。 “兰姐姐……”萧钧喊了一声,忽然看到谷兰手中尚未制成的新衣,针角细细,色泽鲜亮,一个银针被细线穿着垂落在外,轻轻晃动。 他登时明白谷兰是以为侯敬要来,所以急着赶制新衣,而之前的新衣,已经剪了。 谷兰对萧钧喊声充耳不闻,她失魂落魄走进房间后,房门缓缓关上,再无声息。 “也许两年后侯敬会来,也许胡不平的信并不做数。” 萧钧叹了口气,看向西边天上,那里白云悠悠,层层叠叠,就像是白雪堆积一样,他转身想要回屋,听见院外叶宁娇声道:“阿杳,走,咱们练剑去。” 片刻二人手持长剑从门前走过,一个容貌秀美,一个风度翩翩,宛如一对璧人。 叶宁螓首轻探,看到萧钧,脸上露出厌恶之色,旋即回过头去,满面春风,和秦杳说说笑笑走远了。 “淫贼……”萧钧觉着自己脑门上好像写着这两个字,他摇了摇头。 “站住!”这是叶鉴鸣的声音,接着响起痛叫叱骂之声,好像动了拳脚,夹杂着叶宁娇呼怜惜声。 萧钧皱了皱眉,想要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门吱呀一声打开,谷兰喊了一声,拦住了萧钧,她脸上泪痕宛然。 萧钧耸了耸肩,又听秦杳惨叫一声,心生不忍,叫道:“兰姐,我去去就回。”说着匆匆跑了出去。 谷兰望着他背影,摇摇头,轻叹一声,回屋去了,行走间失魂落魄,好似行尸走肉一般。 萧钧跑出院外,循声望去,见不远处几个弟子正对秦杳拳打脚踢,一旁叶宁一边痛哭,一边想要阻止,却被叶鉴鸣挡住,闯不过去,只是一会儿功夫,秦杳已被打得鼻青脸肿,满口鲜血。 萧钧心头火起,快步走到近前,喝道:“住手。” 叶鉴鸣扭头见是萧钧,眉头一皱,道:“萧钧,你不要多管闲事,否则是自找苦吃。” 萧钧指着秦杳道:“他犯了什么错?” “你管不着!”叶鉴鸣示意几个弟子继续打。 萧钧跨步挡在秦杳身前,大声道:“你怎么胡乱打人?” 叶鉴鸣盯着萧钧看了几眼,冷笑道:“你不要以为有城主宠爱,就可以飞扬跋扈,你要记着自己的身份,而且……我告诉你,姓秦的偷了真人的宝贝,我来找他,乃是拿人问罪,可不是看他不顺眼,私下斗殴。” 萧钧闻言怔了怔,望向秦杳,神色有些犹豫。 “阿杳为人善良,清清白白,怎么会偷娘亲的宝贝,这些日子你胡乱抓人,这个偷东西,那个犯了错,抓了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今天你刚抓了田老伯,还赶跑了刘南生,现在你……你又冤枉阿杳,我看你分明是含血喷人,到处诬陷,你……你……莫非想做叶园的皇上不成?”叶宁抽泣不止。 “宁儿,你胡说什么?我都是为城主做事,为宗门着想,哪里是胡乱抓人。”叶鉴鸣脸色一变,嘴角抽动不止,神情十分激动。 “我胡说?我才没胡说,你让大家评评理!”叶宁纤指乱点,望着众弟子,又急又气。 众弟子不敢与叶宁对视,瞥了一眼叶鉴鸣纷纷低下头去。 “好!好!我含血喷人!宁儿,我是不是含血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宁儿,我有些奇怪,你为何要一直护着这贱种?你说他体弱多病,我就不让他干脏活累活,你说他想去凝翠楼烧水扫地,我就想法子把他派进去,如今这贱种犯了大错,你又拦着我治他的罪,你……你这到底是为什么?” 叶鉴鸣脸色铁青,双颊一突一突,眼中闪过冷厉之色,很是吓人。 “刘南生被叶鉴鸣赶跑了?赶哪儿去了?难怪今日李进跟着他,这叶鉴鸣倒不可小觑。”萧钧心头微凛,不禁多看了叶鉴鸣几眼。 叶宁脸色微变,急急道:“我只是看他可怜才帮他,再……再说他也没偷东西。”她声音越来越低,渐至不可听闻。 萧钧听他们对答,略略知道了些来龙去脉,也明白凝翠楼是南宫瑾夫妇居所,丢了东西,非同小可,他不敢胡乱维护秦杳,只问道:“捉贼捉赃,说秦杳偷了宝贝,可有证据?” “有没有证据与你何干?”叶鉴鸣声音冷冷,向众弟子挥了挥手,道:“拿下秦杳!” 叶宁大叫一声,哭道:“萧钧,快救救阿杳!” 叶宁天生丽质,此时啜泣不止,犹如梨花带雨,更显楚楚动人,萧钧顿生恻隐之心,沉声道:“没有证据,不能拿人。” 叶鉴鸣双眉一挑,忍不住想要动手,但看了萧钧几眼,又生犹豫。 叶攸安的书童不是谁都能打的。 “鉴鸣,我也听说凝翠楼丢了宝贝,不过方才撞见芊芊姑娘,她说找到了,托我来告诉你。”叶大海笑着走了过来。 芊芊是叶宁的婢女,如今南宫瑾不在,凝翠楼里的事多由她打理。 叶鉴鸣心中一动,笑道:“辛苦大海送信,宝贝既然找到了,我就回去了,我还有事。”当即要走,犹豫片刻,望着叶宁道:“宁儿,秦杳此人居心叵测,不是善类,你最好离他远些。” 叶宁哼道:“不用你管。” 叶鉴鸣摇了摇头,转身欲走,却被叶大海唤住,并说有事相商,随即向叶宁笑道:“宁儿,方才埋剑谷王真人来了,城主让我请你过去。” “他来干什么?我不喜欢他。”叶宁小嘴一扁,瞥了叶大海一眼,寻思片刻,道:“大海哥,莫非大哥邀请他了。” 叶大海笑道:”自然没有,城主不想声张,一个都没请。“ “奇怪,那他来干什么?”叶宁看了看身旁神色萎靡,遍体鳞伤的秦杳,犹豫道:“让二哥去吧,我不去。” “二爷自然去……城主让你一并过去。”叶大海道。 “我不去!”叶宁又说了一遍。 叶大海微微一笑,斜睨叶鉴鸣一眼,道:“宁儿,我看刚才鉴鸣说得对,秦杳也许没偷凝翠楼的宝贝,但他是问道馆出来的,必然阴险狡猾,我看不如先把他关押起来,免得他做出什么事来。” “正是此理,这畜生每天鬼鬼祟祟,举止奇怪,就算现在没偷东西,也必有一颗做贼的心,需要好好教训一下。”叶大海出言相助,叶鉴鸣心中大喜,重又望向秦杳,跃跃欲试。 “大海,你不要欺负人……我……我跟你去见姓王的,你放过他。” 叶宁老老实实跟着叶大海走了,想是去见王寂风了,而秦杳,也一瘸一拐地回了屋,萧钧自然也回去了。 第四十八章 流风八剑 转眼天黑,谷兰屋中并未掌灯,一直到很晚都是如此,萧钧从窗子看了许久,心中五味杂陈,他未料到过了一年,谷兰仍然对侯敬如此念念不忘。 我做错了吗?萧钧扪心自问。 过了一会儿,谷兰屋中传出细细沉睡声,如今入了到海境,无论花飞叶落,鸟栖人眠,百丈之内,只要萧钧想听,全都听得真真切切,不过他不喜刺人私密,故而常常遮蔽耳识,只是他今日有些担心谷兰,这才凝神静听。 谷兰睡了,他也吹灯躺下。 “阿杳,你睡了吗?”叶宁的声音极低,即便此时的萧钧都听得模模糊糊。 “宁儿,你小声些。”秦杳声音更低,略有责备之意。 “放心,阿杳,我有法子让姓萧的听不见咱们说话!”叶宁轻笑了一声。 萧钧本想遮蔽耳识歇息了,这时突然听见二人说话,还提到自己,顿时被勾起好奇心来,心想:“她有什么法子能让我听不见,莫非她修炼了什么藏形匿影的法门?不过她只是个行功境,恐怕还练不了吧。” “那就好!吓我一跳,宁儿,姓萧的就在隔壁,咱们要小心点。” “那野小子傻乎乎的,怕他做什么。” “大奸似忠,大伪似真,越是看起来忠厚,越须提防。”秦杳冷笑一声。 “这却奇了,阿杳,好人咱们提防什么?”叶宁声音听着有些好奇。 “你不懂,不说了。”秦杳叹了口气。 “大奸似忠,大伪似真。” 萧钧默念几遍,悒悒不乐,他未料到今日出手相助,竟然还被人看低了,发了会儿呆,突然听见谷兰咳嗽一声,接着听她喃喃道:“敬哥,你何时来接我?”过了片刻,屋中又响起酣眠声。 “想不到兰姐对侯敬用情如此之深。” 萧钧摸了摸怀中信件,心中一酸,暗暗叹了口气。 又过许久,萧钧睡意袭来,脑中昏昏睡之际,却听到叶宁细若蚊蚋的声音:“走,阿杳,他们都睡了,咱们去练流风八剑,哼,等咱们学会了,教训教训姓萧的。” 片刻有模模糊糊又极细微铃铛声音响起,脚步声同样如此,想是两人出去了。 “叶宁教训我做什么?我又没惹到她,嗯……莫非是因为白日里没理她?咦……流风八剑?他们怎么能练这剑法?奇怪!” 萧钧想了想,手提宝剑,跃上屋顶,月光下遥遥看见秦杳、叶宁二人手牵手向桑树林行去。 “原来他们真的……”萧钧看二人如此亲昵,微微吃惊,思索片刻跟了上去。 二人行到桑树林深处,叶宁拿出一本书递给秦杳,秦杳看了一会儿,便对着叶宁比比划划,看模样还说着什么,萧钧离得不远,却也听不见,暗暗纳闷。 又过一会儿,秦杳折断树枝,递给叶宁一截,二人长剑挥舞,就在树下练了起来,秦杳剑法流畅,身形飘逸,萧钧瞧得吃惊不已。 不过,叶宁身法生疏,有些笨拙,手中长剑不时被秦杳打落,连着三次,秦杳就停了下来,看样子像是呵斥了她几句,叶宁也不说话,低头听着,片刻又拾起长剑,默默陪着秦杳练。 “叶宁怎么好像有些怕秦杳呢?”萧钧心下奇怪。 这时他已认出二人所使的正是自己在叶攸安书房看过的一本剑谱,名为流风八剑,练到深处,风雪自来,凝天地寒气,生八柄冰剑,随使剑者心意而动,十分厉害,乃是叶城极上乘的剑法。 只是,流风八剑是入了水天境之后,才能修习的剑法,而且剑法艰深晦涩,奥妙非凡,就连叶攸安都没学会,叶宁和秦杳怎么会练这剑法? 取法乎上,固然是好事,但力小而搏大,只能自讨苦吃,又怎会有益处? 果然,练了一会儿,叶宁摔倒在地,小脸发白,满头冷汗,已然练不下去了。 秦杳却不看他,仍旧自顾自练剑,又练了盏茶功夫,忽然自半空中跌下,咳嗽几声,吐出一小口血。 叶宁大惊失色,急急跑到他身边,问道:“阿杳,你没事吧?” 此时想是她着急,忘了遮掩气息,声音就被萧钧听到。 “小声点,让人听见,我就死定了。”秦杳低低喝了一声。 叶宁立时闭上嘴巴,只是直盯盯看着秦杳,脸上都是关切之色。 “是了,刚才叶宁必定是以为自己睡了,才没有使出那藏匿声息的法子,以致让自己听到二人来偷偷练流风八剑。” 萧钧隐约听叶大海提过,问道馆中人不可学剑修道,此时见秦杳小心谨慎模样,料想此事是真的,他想自己无论想学什么剑法道法,应有尽有,而秦杳却如此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禁心生同情。 秦杳喘了几口粗气,又咳嗽几声,过了片刻,忽然哇地一声吐出口血,叶宁一惊,匆匆取出手帕,给他擦嘴,看神情都快哭出来了。 待叶宁擦净了,秦杳缓缓站起,说道:“宁儿,走吧。” 叶宁小声道:“阿杳,今天不练了?” 秦杳摇摇头道:“不练了,看来我想错了,咱们境界不够,练这等高深剑法不但没有好处,反而有坏处,回去吧。” 萧钧闻言暗暗点头,心下佩服,这道理也是叶攸安讲过之后,自己才明白,而秦杳无人讲授,却悟通此理,实在难得。 此时二人不练剑,便也不遮掩声息,萧钧听得很清楚。 秦杳转身要求,叶宁突地叫了他一声,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来,笑道:“阿杳,我给你绣了个香囊,你看看,喜欢吗?” 秦杳随手接过,瞧了两眼,扔在地上,说道:“这个有什么用,我不喜欢,你少琢磨这些无聊小事,多想想学剑修道的大事。” 叶宁自小娇生惯养,哪懂针线女红?也是花了功夫才学会了缝制香囊,又连着忙了几夜,手扎破了好几次,才制好这香囊,此刻被秦杳随手扔掉,又被冷眼责骂,顿时心里难受,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她原以为秦杳会来安慰她,不料秦杳头也不回,越行越远,叶宁心里发急,顾不得去拾香囊,匆匆向秦杳追去,路过一株大树,见树后地上有一方锦帕,叶宁大吃一惊,匆匆拾起,四下看看,快步离去。 第四十九章 心魔 树木遮挡,萧钧也未看到叶宁弯腰一幕,只是觉着她脸色突然有些难看。 等到看不见二人身影了,萧钧从不远处一株大树上跃下,快步走到香囊处,俯身拾起,见香囊针脚不匀,或粗或细,而且隐隐可见血渍,暗暗摇头,掂了掂,觉着有些沉重,里面好像有东西,想了想,塞入怀中。 “改日见到她再给她吧,不然枉费她一片苦心。” 萧钧抬头看看天色,已近子时,却觉毫无睡意,见四周十分隐秘,便想在树上修炼一夜,突然一声霹雳炸响,乌云来袭,天地冥暗,眨眼功夫,黄豆般大小雨点就落了下来。 萧钧见附近一株大树枝繁叶茂,浓密参天,高足有二十多丈,中间有个树洞,匆匆跃入,就地盘膝修炼起来。 忽忽然不知过了多久,体内真气如沸,奔流不息,较往日快了不知多少,正自欣喜,却觉有些烦闷,片刻就见奇经八脉中有些灰气,又有些血色之气,两股气息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四处乱跳。 “心魔来了?” 萧钧心知体内烦闷正是这两股气作祟之故,急忙摈弃杂念,意守丹田,催动真气抵御驱赶这两股邪气。 他常听叶攸安说起走火入魔的后果,什么半身残疾,双目流血,遍身腐烂,烈火焚身,种种惨状不一而足。 如此紧要关头,怎敢不慎? 谁知他刚凝聚心神,丹田中就鸣响不绝,又有诸般色彩闪过,只是瞬息功夫,心湖上风起云涌,波浪滔天,随即一股真气从丹田中涌出,犹如一道洪流窜入经脉,散之全身,顷刻间将灰气扫荡一空,霎时体内畅快,灵台宁静,仿佛明月照心,清辉洒落,怎一个静字了得。 “心魔……这就被打败了?也太快了吧?” “邪气缠身,秽恶难除。” “泥丸动摇,绛宫冥寂。” “法坛崩塌,长幡摧折。” “经脉大乱,五识闭塞。” … … 细思叶攸安说过的话,萧钧越想越懵,他一个也没遇到,便觉着这心魔秽气太不经打了。 正在纳闷,突觉丹田剧痛,像是被打了一掌,丹田重地,道基所在,何等要紧,此时挨了一下,萧钧登时口吐鲜血,疼得满头大汗,还没回过神来,就见那原本消失的灰气血气在奇经八脉中复生,随即气势大振,犹如大河滔滔在经脉中肆虐起来。 萧钧有心鼓荡真气,将这两道邪气驱逐出去,但丹田剧痛无比,心湖湖水倾覆,黑云遮蔽,心知已受重创,无暇再管两道邪气,只是凝聚全部精神,调理呼吸,静心吐纳,想先稳住伤势。 如此一来,两道邪气便得了机会,乘胜追击,不过片刻就攻下奇经八脉,各据其四。 奇经八脉何等重地? 督脉阳脉之海,任脉阴脉之海,冲脉则是十二经脉之海,阴维脉维络诸阴,阳维脉维络诸阳,其他几脉也非同小可,此时八脉俱被占据,萧钧体内登时真气不畅,经脉堵塞,又如何能运气疗伤? 欲运气疗伤,则需真气通畅,欲驱逐邪气,则需稳住丹田,此时内外夹攻,首尾失据,萧钧心神大乱,一时不知先从何处着手,忽然心中恶念大炽,眼前闪过一片尸山血海,登时知道自己心魔滋生,邪祟大炽,若再不赶走两股邪气,恐怕一身修为付之东流。 当下咬紧牙关,强自镇定心神,暂时放下丹田伤势,凝聚全身真气,攻入奇经八脉中,意图扭转局势。 但此时两股邪气气势正盛,又凭险严守,萧钧体内真气一时占不了上风,反而是丹田越来越暗,心湖中湖水越来越少,已然隐现湖底,顿时心惊不已,知道自己丹田受伤极重,倘再拖上些功夫,恐怕丹田之伤永难痊愈,心中焦急不已。 破屋更遭连夜雨,漏船又遇打头风。 偏在此时,他又听见一个模糊声音:“叶桐来了!” 叶桐二字一出,就如在萧钧心湖中炸响一声霹雳,他身躯剧震,霎时间觉着不但奇经八脉攻不下,自己体内真气也犹如万马奔腾一般,四处乱窜。 萧钧心头大骇,想要重新归拢真气,但此刻体内两道邪气好似察觉有异,立时从奇经八脉中扑出,四处攻掠,竟又夺下几处关键窍穴,不但如此,混乱之下,他体内真气也自相攻伐,胡乱残杀,一时乱成一团。 萧钧又惊又恐,心知自己方才心神失守,已为魔头所乘,念头急转,想要寻个法子收敛心神,镇住体内乱窜的真气,又不知何处传来一声“萧郎!” 声音宛转柔靡,让人心颤,朦朦胧胧中,眼前蓦地一闪,叶桐从一株梧桐树后转出,笑着向他跑来,眉目嫣然,巧笑倩兮,忽然停住,转眼横眉冷目,旋即涕泪纵横,轻声埋怨,须臾之间,种种变化,不一而足。 萧钧一颗心随着叶桐神情变化而变化,犹如大海浮萍,无处安定,迷迷糊糊之时,猛觉丹田剧痛,犹如刀割,他登时回过神来,此时内观,只见经脉阻塞,邪气遍布全身,而丹田,已看不到亮光了。 萧钧知道此乃邪祟入侵,走火入魔之象,他惊骇莫名,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想要收拢真气,导元归一,重新来过,只是气息繁杂,千头万绪,又有邪气捣乱,哪里做得到。 “真的是叶桐来了吗?” 收摄心神之际,萧钧仍不免乱想,忽然脑中灵光闪过,他知道自己今日恐怕是遭了暗算了。 “谁与我有如此仇恨,竟在大雨中跑来坏我修行?” 萧钧心中大恨,又有些懊恼,觉着自己不该在这桑树林中修行,但此时体内败相已显,想这些徒劳无功,他只能叹口气,勉力抵抗,又撑片刻,只觉五脏六腑剧痛无比,丹田黑暗,耳边又隐隐有嘶叫大笑之声,眼前也闪过种种幻象,知道这已是破功之象,暗道:“今日莫非要毙命于此。” 萧钧心有不甘,想要重新运转真气,但真气阻塞,竟无半点可用,一时心如死灰,回想往事,乡亲之仇未报,父亲也没寻到,憾事不少,但此时已无可奈何。 又过片刻,他渐觉浑身无力,周遭发冷,直想睡去,心知命在旦夕,不禁悲从中来,想起这一年来,叶攸安悉心教导,叶大海终日守护,可惜因自己一时疏忽,竟然铸成大错,悔之晚矣。 第五十章 阴阳二气 (说明:因与其他作者法宝名称相同,山河珠更名为芥子珠。) 两股邪气最终攻入了丹田,此时不光经脉阻塞,丹田也黑气遮天,洪水肆虐,一派末日景象,至于泥丸宫的法坛,早已东倒西歪,裂痕处处。 目睹如此景象,萧钧心痛不已。 突然,丹田心湖之上幻化诸般人物,大船上的死尸,村中的乡亲,一个个双目泣血,面容悲戚,猛地齐声叫道:“报仇!” 声如惊雷,震得心湖之上风云变色,湖水滔天,萧钧心头一惊,想起倘若自己死了,恐怕再没人替他们报仇雪恨。 一念及此,求生之欲顿生,心湖上朦朦胧胧幻化出他的身影,仰天大吼:“我不甘心……不甘心……” 圣人之言,言出法随,萧钧自然不是圣人,但在这副躯体里,却是独一无二的王。 他冲冠一怒,全身剧震,八方动摇,周身大放光明,五脏六腑清气缭绕,更有雷鸣之声响起,庆云闪烁,霎时间诸邪辟易,狼狈逃窜。 就在这时,一声霹雳在萧钧丹田中炸响,他丹田中猛然光芒照耀,黄色光芒、火红色光芒还有氤氲幽光交织不定,三种光芒照耀之下,攻入丹田中的两股邪气如汤沃雪,顷刻间被扫荡一空。 三种光芒穷追不舍,又从丹田中追出,急急行入经脉百骸,眨眼功夫,将体内邪气真气打得七零八落,须臾间体内清气荡荡,再不见一丝邪气。 萧钧呆若木鸡 突然,丹田中一道明光闪过,随即云雾大作,丹田中三种光芒顷刻间被云雾掩住,无影无踪,丹田又恢复本来面目。 湖水涟漪,云气空蒙。 萧钧心中发怔,不知这是怎么回事。 “啊……是了,这是那三色光芒……” 萧钧猛然间脑中一亮,顿时忆起自大船上开始眼前不时出现的三色异象。 想了片刻,他想明白了。 这三色光芒想必一直在丹田之中,不时闪烁异象,但那时他不会内视,只是朦朦胧胧有所感觉,又见识短浅,就都当做了幻觉。 萧钧想明白后,欣喜不已,忽然看到心湖四周云雾中有一道红光掠过,一闪而逝。 他大吃一惊,凝目而视,看了半天不见丝毫端倪,突然又是一道淡淡黑影闪过,细微至极,不易察觉,若非此时萧钧聚精会神,全部心神尽数集注在丹田心湖上,绝难发现这黑影异象。 萧钧心中暗凛,循着黑影方向细细寻找,最终发现在心湖四周云雾中有一个石子,晶莹剔透,周身清气包裹,那黑影好似就是从这石子中冒出来的。 石子微小,又隐藏在清气中,四周又有云雾遮挡,极难发现。 萧钧凝视良久,不知这石子从何而来,不过心神穿不透这石子,不知里面究竟藏着什么,但他隐隐觉着那三色光芒就藏在那石子中。 怔忡之时,突地一道细微黄光闪过,随即消失在石子中。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萧钧一头雾水。 这时,他胸口陡地一震,道道空蒙之气钻入体内,循着经脉行入丹田,片刻化为两道真气,一黑一白缠绕旋转起来。 受这两道真气催动,萧钧丹田心湖巨浪滔天,无数湖水,化为清气尽数被卷了过去,接着便被转为黑白二气。 黑白二气越转越快,无数清气犹如飞蛾扑火,飞向黑白二气,如此一来,萧钧丹田中现出一个巨大旋涡,黑白分明,一身真气尽数导入这旋涡之中,又有胸口空蒙之气不住飞来,波澜涌起,蔚为大观。 这只是眨眼功夫的事,等萧钧明白过来,其势已成。 萧钧茫然不解,不经意间瞧见方才那个石子兀自停在远处,无数清气从它身边飞过,它仍旧岿然不动,不过周身也在渐渐亮起光芒,其中掺杂着三色光芒,不知是不是在抵抗黑白二气。 “这黑白二气好厉害……慢着……黑白……” 萧钧蓦地惊醒,心中喃喃道:“爹爹常常念叨一句话是什么来着?对了,是知其黑守其白,为天下式,不对,好像是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不管了,反正谁在前面都是一样,黑白……对,爹爹说这黑白都是阴阳之象,嗯嗯,阴阳……之象!” 萧钧重复念叨了两遍阴阳之象,脑中轰地一声,登时好像明白了什么,连忙运使行功法门。 谁知他不运还好,此时运集真气,黑白二气陡地停住,不再吸纳真气,反而蒸腾而起,在上方混合为一,源源不断转化为真气,真气如奔涌江水流入经脉,随即自行流转,行大小周天,浸润全身。 经脉中真气犹如大河之水天上来,滔滔不绝,汹涌不休。 这真气不但气势磅礴,而且精粹真纯,远胜萧钧自行修炼出的驳杂真气。 萧钧体察这股真气,惊骇莫名,忽听有湖水声传来,瞥眼一看,湖水犹如万马奔腾,向四周不断涌去。 萧钧修入到海中品,心湖方圆约莫已有数十里,此刻眨眼功夫,湖面波浪滔天,云蒸霞蔚,已有百里之象。“这……这是到海上品了……” 萧钧心中乱颤,思绪如麻,猛然红光大放,照耀天地,心湖在金光照射下,静影沉璧,浮光跃金,好一派湖光胜景。 “啊,红日出东头……红日未出、红光已现……这……这是到海境即将圆满之象啊,怎么一会儿自己就修到如此地步了。” 萧钧这时已有些语无伦次了,但觉体内真气如滚滚洪流,轰鸣不止,循着经脉奔腾不休,红日之下,心湖中湖水也越来越多,汪洋恣肆,渐渐水势连天。 一声霹雳响过,心湖中下起瓢泼大雨,湖水越来越高,忽然湖水中窜起滔天巨浪,体内真气随之一变,瞬息流转比往日快了数倍。 萧钧只觉心湖澎湃,真气如潮,百里心湖湖水汹涌,向无边四周汹涌流去,不长功夫,水势滔天,一眼望不到尽头,竟已有大海之象。 蓦地红光大放,一轮红日在海东头跃出水面,旭日东升,阳光普照,汪洋大海上波光粼粼,海天一线,如此美景萧钧看得瞠目结舌,浑然忘了自己尚在修炼之中。 “金光照天地,红日出东头……云雪满高松,洞口风雷异,池心星汉重,片月落残钟……” 萧钧突然喃喃自语,迷迷糊糊念诵起来,他念诵之诗,正是先天十境诸境显化之口诀。 他体内真气滔滔,破中品,入巅峰,已到进入水天的关隘处,不免心旌摇动,直想倘若按照这样下去,恐怕今夜就能入了坐忘,情不自禁将十境之象念诵出来。 蓦然间,丹田黑白二气齐齐一震,再不旋转,随即体内真气异象消失。 萧钧一惊,待要内观探查由来,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尖利声音: “嘿嘿,好厉害……阴阳二气……哼,血脉合于人道,不合天道,今日老子就要替天行道。” 第五十一章 血 声音极轻,但听在萧钧耳中却如黄钟大吕一般,他立时惊醒来,睁开双眼,看见树林深处一点白光一闪而逝。 萧钧愣了片刻,突然啊地一声,伸手摸向胸口,胸前空空,芥子珠已经不知去向。 萧钧大惊,倏地站起,拔出长剑,向方才白光消失方向追去。 大雨滂沱,雨幕道道。 萧钧追了片刻,那白光就不知去向了,而此时他也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萧钧心中大急,最后也不管方向了,只是展开身法,在林中疾掠,四下搜索,匆匆把桑树林搜了一遍,一无所获。 萧钧焦躁不已,这时却听见一声叹息从一株大树后传来。 此时萧钧已入到海巅峰,瓢泼大雨中,这声音依然听得分明,他心头一紧,急忙轻飘飘落在那株树后,屏息凝神,蓄势待发。 他自在芥子珠上滴血之后,芥子珠一直与他心神相连,但方才突然再也感觉不到芥子珠,知道不妙,不由想起当日家中石室内那道红影,以为枫红影一直追踪自己到叶园来,此时听到叹息声,心中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 萧钧紧紧握住长剑,缓缓探出头去,见树后一个白衣女子侧着身子,撑着把油纸伞,只是风雨太大,伞也无用,全身都已湿透。 “原来偷珠贼不是枫红影,哼,不是枫红影也是枫白影,不然深更半夜,还下着大雨,跑来树林里干什么?” 萧钧心中越发笃定眼前这人就是偷珠贼,他缓缓抬起右手,悄无声息地把长剑放在白衣女子颈间,喝道:“把东西交出来!” 白衣女子身子一震,过了片刻,轻声道:“是……是钧弟吗?” 声音入耳,萧钧大吃一惊,连忙放下长剑,叫道:“兰姐,怎么是你?” 纸伞轻旋,那女子转过身来,容貌秀雅,赫然正是谷兰。 谷兰不答,反问道:“钧弟,三更半夜,下着大雨,你不睡觉,怎么持刀拿剑的跑到树林里来。” “呃……我睡不着,出来练剑。” 修炼一事,叶攸安一直让萧钧谨守秘密,因此谷兰并不知,此时她问起,萧钧想起自己方才偷偷修炼,还瞒着谷兰,心中有愧,急忙编个谎话。 谷兰瞟了他一眼,见他浑身湿透,叹道:“钧弟,雨大,小心着凉……嗯,刚才你说什么东西?” 谷兰目光冷冷,双眼一眨不眨盯着他,萧钧有些慌张,支支吾吾半天没说不出话来。 好在谷兰并未再追问,她盯着萧钧看了几眼,低声道:“钧弟,夜深了,咱们回去吧。”说着手中伞微微一斜,为萧钧遮了遮雨。 萧钧喔了一声,回望一眼深林,明白大雨之中,再想找到那偷珠贼难上加难,不禁心下一叹,犹豫片刻,便和谷兰离去。 走了十几步,蓦然回首,见那株大树,笔直茂密,其势参天,刹那间,侯敬举手发誓那一幕宛在眼前。 还是那株大桑树,萧钧立时明白谷兰为何深更半夜来桑树林了。 大雨毫不停歇,仿佛天河决堤,二人回到院中,各自回屋。 萧钧望着谷兰孤零零身影,心中酸楚,陡地警觉,摸了摸胸口,匆匆回到屋中,探手入怀,摸出一封信来,正是当日胡不平所留,雨水浸湿,封皮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好在并未损坏,也不知这信是什么材质。 萧钧松了口气,当即洗漱换衣,匆匆躺下,这一夜惊心动魄,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谁来坏我的修行?” “叶桐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偷走芥子珠的是谁?” “阴阳二气什么来头?” … … “血脉!血脉!血脉!” 脑中最终就只剩下这一个声音,刹那间,脑中一道亮光闪过,自船上以来所有的不解与困惑好似都找到答案。 “不要轻易被刺伤,也不要让别人看到你的血” 萧钧想起了以前父亲的叮嘱,当时觉着奇怪,甚至好笑,现在想来父亲恐怕是怕被有心人看出端倪。 陈三哥,钩子,刘觉,上官野,自船上以来发生的一切都与自己的血有关。 萧钧明白了。 芥子珠,血脉。 他突然发现自己身上有很多秘密,他迫切地想见到父亲,问清这一切。 一时想芥子珠,一时想血脉,直到天快亮时,萧钧才昏昏睡去。 他在睡梦中被急促敲门声惊醒,听声音是叶大海,连忙穿衣起来。 叶大海神色焦急,额头汗珠在艳阳下闪闪发光,一看到萧钧出来,不由分说,抓着他胳膊就走,路上才说庆祝叶攸安修道七十年的午宴就要开始了。 萧钧跟着叶大海匆匆行到千寻楼,上了二楼,这是他第一次上二楼,千寻楼乃宗门重地,叶攸安嘱他不要乱跑,只在书房即可,他也依言行事。 一上楼就看见叶攸平、叶宁、叶鉴鸣、叶恪静等人站在不远处,四周围着不少人,人人都神色恭敬,一脸谄媚。 这些人千奇百怪,有道士,有书生,有满身珠光宝气的,还有个人看着像个铁匠,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昂首挺胸的中年人。 他五官端正,相貌堂堂,只是身上袍子绣了一只红冠大公鸡。 大公鸡……也昂首挺胸。 萧钧看了他一眼,忍俊不禁,那中年人瞅着他一眼,本来神色平淡,待看到他身旁的叶大海,立时脸色一变,向着萧钧弯腰拱手,满脸堆笑。 萧钧有些莫名其妙,但看叶大海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也不知该说什么,便冲那人笑了笑。 中年人霎时就像大公鸡一样,头抬得更高了些。 “阿钧!” 叶攸平看到萧钧眼前一亮,分开人群,匆匆行了过来。 萧钧本就生得肩宽体长,一脸英气,此时穿着谷兰给做的新衣裳,更增光彩,即与几个叶家人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阿钧,想不到你长得这么英俊,本人人称貌胜潘安,才压宋玉,现在都觉着有些比不过你了。”叶攸平笑嘻嘻说道。 多日不见,叶攸安消瘦了些,双眼无神,眼窝深陷,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说话间连打了几个哈欠。 萧钧不喜此人,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二哥,你不要在这里讨好人家,人家现在是大哥面前的大红人,可看不上咱们,你没看咱们都等了半天了,人家才来。” 叶宁神色不豫,说着瞥了萧钧几眼,虽觉萧钧不丑,但和秦杳相比,犹如叉手农夫,粗野不堪,就算十个加起来也比不过秦杳。 四下瞧瞧,见楼中诸般陈设,华贵庄严,不禁想:“他只是一个山野小子,凭什么来这里,阿杳胜他百倍,反而要在破屋里受苦,大哥实在太偏心了。” 她越想越气,忽然伸手把身前案几的碗筷扫落一地。 众人未料到叶宁突然大发脾气,都吃了一惊,特别是那些围着的人,更是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叶鉴鸣急急走到叶宁身边,笑道:“宁儿,你怎么了?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好。”挥手吩咐旁边丫鬟另换碗筷来。 叶宁仍自不喜,任叶鉴鸣好话说尽,依旧气鼓鼓地不说话,又将新拿来碗筷拂落在地。 叶鉴鸣暗暗叹口气,斜了萧钧一眼,见他正与叶大海低声说话,仿佛没看到叶宁生气一般,心中暗恼,想起昨日与萧钧的冲突,不禁握紧剑柄,眼中泛出杀气。 这时一个悠悠然、温温然的声音传来:“谁惹我的宁侄女生气了。” 第五十二章 宴会 “见过罗真人!” 一个老者刚从楼梯口转出来,楼内众人就躬身行礼,齐称真人,声音恭敬又略显惊讶。 这老者身背长剑,两鬓斑白,相貌清癯,举止温文尔雅,想来年轻时定是个美男子。 “罗师伯,你怎么来了?”叶宁倏地站起,喜孜孜迎了上去,脸上怒色一扫而空。 “当然是想我的乖侄女喽!”罗鸣之看叶宁想要行礼,伸手拦住,笑吟吟地上下打量一眼,笑道:“宁儿长大了,我老头子却老喽。” “罗师伯,在宁儿眼里您永远不老,您能活到一千岁,一万岁。”叶宁娇声道,瞥眼见罗鸣之身旁还站着一个灰衣老者,嘻嘻一笑,道:“欧师伯,你也来啦!” 叶宁口中的欧师伯发如乱草,双目浑浊,神色呆滞,还长了一双招风耳,看起来痴痴傻傻,他咧嘴一笑,从袖里摸出几个糖果,递给叶宁。 欧师伯的手很脏,不知多少日子没洗了,糖果更脏,就像是从泥里拿出来的。 叶宁道:“欧师伯,都脏了,我不吃,你也别吃了,我给你拿新的。” 欧师伯一听双手乱摇,脑袋乱摇,啊啊呜呜,嘴里又流口水,也不知是让不让拿新的。 萧钧一旁瞧了,知道那位罗真人应该就是大雪山门主罗鸣之,至于这位欧师伯,他想起叶大海说过的一句话:“万年傻王八,雪山哑真人。” 这话说的是大雪山上一位名叫欧四平的真人,他出身大雪山,后来入了坐忘境,便做了剑宗的长老,此人辈分极高,连宗主南山烈都要称呼他为师兄,不过生性憨傻,还是个哑巴,资质十分一般,刘觉和他比起来,简直小巫见大巫。 他修了十五年才入到海境,又修了七十年入了水天境,自此寸步不进,直到一百二十岁时,才过了穷通境,进入处虚。 这处虚一待就是八十年,堪称雪山一绝,震古烁今,引为奇谈。 而且此人生性喜龟,壮年时有人欲加害与他,骗他说寂灭海有灵龟,他便去了寂灭海,险些死在里头,幸好被南宫瑾所救。 不过回来路上竟真被他撞见一只万年灵龟,一人一龟许是有缘,那灵龟便跟着他回了大雪山,自此之后,他终日骑龟游荡,满山瞎转,故有“万年傻王八,千年老处虚”之称。 凡人修到水天境,即有一百五十岁寿命,修至处虚,则有二百年寿命,修至坐忘,则有三百五十岁寿命。 处虚寿元虽久,却也经不起挥霍,毕竟人不如龟,转眼欧四平就到了寿元将尽之年,这一年他终日卧床,骨瘦如柴,人人都已为他命不久矣。 谁知榻上垂死之时,他忽有所悟,竟然一日之内就入了坐忘境,平添一百五十岁寿命,成了整个逍遥洲广为流传的奇闻异事。 从此之后,“千年老处虚”便改成了“雪山哑真人”,不过因他傻里傻气,剑宗弟子对他多不恭敬,时常还会有年轻弟子捉弄他,初时南山烈还会约束,是日久了,大家也就习以为常了。 “给欧师伯拿些新糖果来。”叶宁喊了一句。 旁边侍女端着银盘走了过来,叶宁笑嘻嘻抓了一大把糖果递给欧四平。 欧四平双眼放光,连忙接过装在怀里,看神情好似生怕别人抢他的一样,想来他没抵挡住新糖果的诱惑。 他模样滑稽,众人都觉好笑,但欧四平身份极高,又有罗鸣之在侧,便无人敢笑,只是忍得辛苦。 “什么事呀,这么开心?让我也听听。”楼下传来王寂风的声音,脚步声不绝,王寂风和叶攸安并肩行了上来,身后跟着大批弟子。 叶宁叫了一声王师伯,稍稍行礼,便不言语,辞色与对罗鸣之、欧四平大为不同。 王寂风不以为意,向叶宁点点头,便与罗鸣之、叶攸安谈笑。 三门俱在,宗门师兄弟各自见礼,叶鉴鸣和叶大海在宗内虽然人微言轻,但此刻却是地主,也多有人与之寒暄交谈。 众人言笑晏晏,独有萧钧一个不识,默立一旁,他见叶宁和叶攸平被剑宗弟子围着,犹如众星捧月,突地想起叶攸平说过的一句话来:“别人家都是风水轮流转……只有我们叶城一直是姓叶的。” “大雪山既然来人了,不知侯敬有没有来?”萧钧存了这心思,四下打量寻找,却没有看到侯敬身影,心中暗暗失望,目光不经意间掠过罗鸣之,他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不是说修道庆日谁都没请吗?怎么来了这么多人,连罗真人都来了。” 众人分宾主落坐,叶攸安坐在主位,欧四平居于左首,罗鸣之紧挨着他坐,王寂风居于右首,一众处虚弟子分列两边,除了叶攸平和叶宁,叶城几人都敬陪末座,至于大公鸡那些人,都远远坐着。 高朋满座,华服云集。 萧钧得了空,四下仔细打量,见墙壁白玉雕花,屋顶紫梁金栋,楹柱之上刻有仙鹤灵禽,数不胜数,至于室内陈设更是琳琅满目,无一不精,无一不巧,即便案几上摆放的碗筷,也都是上等美玉。 忽然几个侍女行过,缓缓打开四周窗子,明媚阳光照进屋内,光亮莹然,一室生辉。 突有几道阳光穿过窗子,在屋中交汇,随即返照在叶攸安身后屏风上,屏风顿时闪烁五彩霞光,接着屋里升起云气。 云蒸霞蔚,流光溢彩,又有清音响起,乐声缭绕,其中似有环佩叮当,仿佛天人结伴而来,千寻楼内一时如仙家胜景一般。 叶攸安在屏风光辉映照下,也仿佛仙人天尊,让人望而生畏,不敢有丝毫不敬之心。 萧钧来自山村,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登时看得目瞪口呆,陡觉一道目光打在脸上,扭头看去,见是叶宇,他一脸鄙夷,神色不善,就像在看一个乡巴佬一样。 王寂风道:“攸安贤侄,老朽风烛残年,德薄人老,你却开千寻楼,结五彩光相迎,我王某人实在是受宠若惊,不敢当此盛景盛宴啊。” “又不是迎接你一个人的。”叶宁小声嘀咕。 楼内真人高人云集,此时又静,她声音虽小,众人却听得真真切切,纷纷看向她。 叶攸安瞪了叶宁一眼,笑道:“王师伯这是哪里的话,几位师伯名动天下,望重四海,今日齐来我叶城,乃是我叶城之福,小侄怎敢有所怠慢。” 罗鸣之笑道:“名动天下不敢当,来讨碗酒喝却是真的。” 众人大笑。 片刻美酒佳肴如流水般端了上来,众人谈笑欢饮,好不快活,不时又说些奇闻轶事,荒诞之说,十分热闹。 萧钧却没心思听,他在想他的芥子珠。 父亲所赠,又是宝物,如今丢了,他心中懊恼可想而知,便连面前的美味佳肴也味同嚼蜡了。 这时耳边忽然响起酣声,萧钧循声望去,见叶攸平俯在案几上,竟已睡去,酒杯翻倒,打湿他衣袖,他兀自不觉,睡得香甜。 “这人实在是个浪荡货。” 萧钧暗暗摇头,但看众人视若不见,想是习以为常。 第五十三章 郑夜 酒过三巡,王寂风向王度文使了个眼色,王度文即起身告罪,下了楼。 一会儿引着十几个弟子走了上来,每四人一组,抬着三个流光溢彩的大箱子,众弟子将箱子放在地上,即退到一边。 众人见那箱子即非凡品,均想:“不知里面有什么好东西?” “王师伯,王师弟,这……这是……”叶攸安望着宝箱,不但不喜,脸色反而有些凝重。 王寂风呵呵笑道:“攸安贤侄,今日是你修道庆日,愚叔怎好空手而来,故而略备薄礼,以作庆贺。” “这怎么敢当。”叶攸安连忙谦让,匆匆站起身来,看模样想要拦着。 王寂风呵呵一笑,侧身一挡,拍拍了手,便要让王度文打开宝箱。 “又是不请自来,又是要送大礼,王寂风究竟要做什么?” 萧钧暗暗纳闷,忽然想起忘了给叶攸安准备礼物,心中叫苦。 噔!噔! 这时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十分急促。 片刻,一个叶城弟子匆匆跑了上来,喘着粗气说道:“城主,城主,映照峰郑夜师叔来了,这就到了。” “他来干什么?”叶攸安还没说话,王乃武腾地站了起来,瓮声瓮气道。 “我来拜访叶师兄,管王师弟什么事,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一个肩宽腰阔,满脸胡须的中年汉子走了上来,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弟子。 其中一人十五六岁,身穿蓝衣,头戴金冠,剑眉星目,面如白玉,生得十分俊逸,尤其一双眸子,黑白分明,犹如一汪清潭,实在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他虽走在郑夜身后,但甫一露面,就犹如一颗熠熠生辉的宝石夺尽众人目光。 “这人一表人才,不过还是比不过阿杳。”叶宁盯着这少年,心里暗暗比较。 郑夜向罗鸣之行礼,又向叶攸安拱了拱了手,对埋剑谷众人却连看都不看。王乃武怒哼一声,闷头坐下。 叶攸安命人增添案几碗筷,片刻便好,千寻楼宽阔,就算多了郑夜这些人,也丝毫不见逼仄。 郑夜刚一落座,即大声道:“叶师兄,说好的一剑四门,守望相助,怎么有好酒好菜,也不招呼兄弟一声,叶师兄独独把我们映照峰撇下,莫非对我们映照峰有所不满?” “此人说话怎么如此粗鲁莽撞。”萧钧心中冷哼。 “郑夜,你这话什么意思?今日是叶师兄修道庆日,你不要捣乱。”王子阳抢在叶攸安前头说道。 郑夜瞥了王子阳一眼,冷笑道:“我是问叶师兄,管你屁事?啧啧,想不到王师弟现在不但剑法出类拔萃,这拍马溜须,见缝插针的功夫也十分了得,佩服佩服。” “你放屁!”王子阳年轻气傲,在众人面前被人如此嘲笑,登时脸皮发红,二人又多有恩怨,便有些按捺不住,长剑一挥,一道剑气澄澈清净,犹如悠悠碧空,袭向郑夜。 这剑气一出,自有凛凛天威,让人自然而然生出敬畏之心,而且剑势变幻莫测,不知他击向何处。 “这是什么剑法?好生厉害,好像上下左右全都被封住一样,无论躲向哪里都会被劈到。”萧钧观其威势,心中一凛。 郑夜也有同感,好在他经验老到,大喝一声,一道白光闪过,剑气如滔滔大河,漫卷天地,劈向王子阳,顺带着斩向地上宝箱。 郑夜与王子阳数次交手,初时大胜,后来小胜,再后来伯仲之间,最近一次交手已处于下风,只因对敌经验丰富,勉强不败,此时王子阳又使出他从未见过的剑气,他不敢纠缠,索性明攻王子阳,暗击宝箱。 郑夜修的是天河剑气,取的是天河滔滔之意,剑气转眼即至宝箱上方,眼见宝箱要被毁掉,王子阳暗骂一声,一道剑气飞出,途中剑气化丝,犹如天罗地网,顷刻间将斩向宝箱的剑气网住,吞吐涨缩三次,即将天河剑气化于无形。 不过他分心二用,头前那道剑气便威力大减,郑夜衣袖一拂,剑气受真气所激,失了准头,拖曳着丈许长的清光,犹如一道流星笔直撞向窗棂。 窗棂上忽然光芒一闪,现出古怪花纹图箓,神秘古奥,接着雪花飞舞,疾风吹荡,剑气飞入疾风雪花中,须臾间无影无踪。 剑气消失,花纹、图箓、疾风、雪花也都不见,窗棂也恢复原来模样。 千寻楼突生异象,消弥剑气,一时震惊众人。 “传言建这千寻楼用了无数天材地宝,能避天劫,仙人难破,现在看来纵有夸大之处,也确实是一件宝物。”王子阳郑夜二人虽有恩怨,心中却同时冒出这念头。 “这里是我们叶城,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如此放肆。”叶宁柳眉倒竖,满脸怒气,气哼哼道:“二哥,你快骂……”扭头见旁边案几空空,楼内早已没了叶攸平的踪影,不禁呆住。 “叶师妹,并非是我放肆,而是王子阳拔剑在先,我只是持剑防卫,对叶城我可没有丝毫不敬。”郑夜口称叶师妹,双眼却一直看着叶攸安,显然,见过千寻楼的厉害之后,郑夜也心有忌惮。 王子阳大怒,长剑一振,又要发作,忽听自己父亲道:“混账,在你叶师兄面前,还敢如此无礼,还不快向你叶师兄赔不是!” 王子阳楞了楞,随即笑容满面,向叶攸安深深一揖,连声致歉,又说一应损坏物品,他日另送宝物赔礼道歉云云。 叶攸安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向郑夜淡淡道:“郑师弟一路风尘仆仆来到叶城,所为何事?” 第五十四章 我叫陆离,我来杀人 “叶师兄,小弟今日来此,实因是有人央求小弟来此,小弟不得不来,却并非是要来冒犯师兄的修道庆日。” 看到了千寻楼威力,郑夜心里有点犯嘀咕,觉着自己贸贸然闯入此地有些莽撞,说话的语气顿时也软了下来。 叶攸安笑道:“不知是何人央求师弟?” 郑夜指了指蓝衣少年,高声道:“就是此人。” “这位小兄弟一表人才,想必大有来历,只是愚兄孤陋寡闻,不知这位小兄弟高姓大名。” “叶师兄当然不认识他,但一定认识他父亲。” “噢?是哪位故人?”叶攸安欠了欠身子。 郑夜环视众人,一字一顿道:“他父亲就是人称三任铁魁首,处虚第一人的陆天波陆师兄!” 此言一出,一座皆惊。 众人面面相觑,有惊讶,有疑惑,但无一人敢发出声响,整个千寻楼鸦雀无声,静的能听到银针落地的声音。 “他……他是陆天波的儿子?” 萧钧盯着蓝衣少年看了几眼,眼前忽然浮现出陆天波临终时的惊悚面容,顿时心中黯然,恻隐之心大起。 他虽终日待在叶园,又忙于修炼,但陆天波之死这等大事,他后续还是听到些传闻。 据说四门门主因此事在大雪山吵得不可开交,就连南山烈都弹压不住。 而至于凶手是谁?更是众说纷纭,甚至有人猜陆天波为了躲避幽冥之气跳入莫愁海淹死了,当然,这是荒诞之说,不过,高令和胡不平等人还是被许多人怀疑。 但,人死了,幽冥之气掩盖了一切,无从查起,最后映照峰门主方黎川只能拂袖而去,此事也不了了之。 映照峰与埋剑谷早有嫌隙,因为此事更生仇怨,这一年来门下弟子多有冲突,互有死伤,闹得十分不快。 “不知这位陆贤侄……” 陆天波有三个儿子,此事人尽皆知,叶攸安也都认识,但今日这蓝衣少年他从未见过,不过既有郑夜为证,料想身份无疑,只是他仍然纳闷,说话时不免有些犹豫。 “我叫陆离,今日是来报仇杀人的。”蓝衣少年声音清冷,言语干脆。 叶攸安闻言一窒,想起大雪山发生的争吵,顿时心中踌躇,不敢贸贸然发问,望了望王寂风和罗鸣之二人,二人也神色凝重,眉头紧皱,看不出二人心中意思。 山雨欲来风满楼,楼内一时黑云压城。 “你杀什么人,这里又没有你的仇家?” 无人说话,忽然一人站了起来,是王乃武,他望着陆离,神色十分不解。 王度文咳嗽一声,向王乃武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坐下。 王乃武抓抓脸,茫然道:“大哥,你给我挤眼睛干什么?” 王度文木然,脸渐渐红了。 “畜生,坐下,这里没你说话的份!”王寂风脸色一沉,大声呵斥。 王乃武噢了一声,规规矩矩坐下。 “你是王乃武师叔?”王乃武虽然坐下了,陆离却偏偏问他。 王乃武点了点头,一本正经。 “听说你通情达理,明辨是非,我想请教你件事,不知你愿不愿意?” “我爹不让我说话……呃……我不能说话。”王乃武很快闭上了嘴。 风雨顷刻将至,有人暗中磨刀。 此时千寻楼里气氛十分凝重,但王乃武这句话,让楼里霎时轻松不少,叶宁怕忍不住笑出声,用手捂住了嘴。 “我想向王乃武师叔请教件事,不知王真人允不允?” 陆离淡淡一笑,又转身向罗鸣之和叶攸安躬身行礼,道:“罗真人,叶城主,晚辈虽然自幼投入清流山谢自然谢真人门下学剑,但家父既然是剑宗的,怎也算半个剑宗人,如今想向王乃武师叔求教问道,我一不胁迫,二不恐吓,三又在大庭广众之下,不知可否?” 不待二人回答,又望向王寂风道:“只要咱们彼此光明磊落,天下事就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你说对吗?王真人?” “既然是求教问道,当然可以啊!”叶宁忽然插口。 “闭嘴!”叶攸安喝道。 叶宁噢了一声,低下头。 “奇了,王乃武师叔想说话,不让说,这位小妹妹想说话,也不让说,难道剑宗是个不让人说话的地方吗?古人云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请问,剑宗就是这么教弟子的吗?就是这么传道的?罗真人?王真人?叶城主?” 依然无人说话,静了许久,罗鸣之淡淡道:“剑宗是讲理的地方,当然可以讲话,陆贤侄可以问今日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当然也可以问我罗鸣之。” “不错,你想问什么?问老朽也可。”王寂风道。 “好?罗真人既然说可以问任何一个人,那我就问王乃武师叔,也只问他,我看今日这千寻楼内,也只有王乃武师叔能辨是非,分对错,其他人不行。”陆离嘴角噙着冷笑。 “爹,你看,陆兄弟都这么夸我了,就让他问吧。”王乃武急不可耐。 楼里又有人笑出声。 王寂风瞥了王乃武一眼,没有点头。 “胆小鬼!”陆离哼了一声,看向别处。 “你说谁胆小鬼!”王子阳腾地站起,戟指怒喝。 “这还用问吗?”陆离瞥了一眼王寂风,神色轻蔑。 “胆小鬼。”叶宁忽然又格格笑出声。 人活在世上,有人求名,有人求利,有人名利都求,但就算求利之人,有时也要权衡厉害,毕竟有时名就是利。 在逍遥洲,大家都知道王寂风是个要脸面的人,他舍弃不了名声,特别是在这么多同门弟子面前,而且他隐约猜到陆离要问什么,他觉得不管是王乃武来答还是别人来答,结果都差不多。 最终他答应了。 陆离开始问了,而王乃武也很认真的答。 “我爹是刘觉杀的,现在能找到他们二人的尸体吗?” “不能,幽冥之气把蜉蝣山吞了,里面山塌地陷,永远也找不到了,而且,我们也进不去。” “堂堂正正对决,几个刘觉能杀我父亲?” “七个……八个……呃……可能最少要十多个吧。” “高令的父亲是谁?” “我们埋剑谷十二剑之首高天流高师叔,高师叔……已经故去。” “侯敬父母是哪儿人?” “叶城。” “张华和胡不平是谁的弟子?” “南宗主。” “张华弟弟是谁?拜在何人门下?” “是张济师兄,拜在罗师叔门下,今日他也在场。” “当日从幽冥之气中逃出来的几人可有映照峰门下?” “没有。” “张华,高令,胡不平,侯敬都与你们三家沾亲带故,只与我们映照峰没有关系,你说奇不奇怪?” “奇怪……” “上次问道论剑,南宗主可曾说过下次问道论剑处虚境谁夺魁首,谁就继任下任宗主?” “说过。” “我爹夺了几次魁首?” “连着三次。” “下次问道论剑是不是我爹胜算最大?” “是。” “我爹死了,下次问道论剑宗主之争是不是对你们三家有利?” “是!” “今日你们三门齐聚叶城,为何单单把我映照峰撇下。” “呃……” “是不是密谋要对付我们映照峰?” “呃……” “如果我杀了你哥哥,然后说是你弟弟干的,我又把你弟弟杀了,最后你哥哥和弟弟的尸首都找不到了,周围也没人看到是谁动手杀人,你会相信我说的话吗?” “我们不会杀大哥……” “我是说如果!你相信吗?” “不信。” 王乃武每答一句,王寂风的脸就黑一分,到最后,已经与他儿子差不多黑了。 砰! 陆离身前的案几被他一掌击得粉碎,他大声道: “现在你们三家还有什么好说的?一年前,你们三家为了宗主之位,派人合谋杀了我爹爹,然后把全部罪责推到刘觉和幽冥教身上,又托词幽冥之气爆发,以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如今你们三门又齐聚此地,还假惺惺说什么修道庆日,我看你们分明是不顾大义,私下勾结,意图对我们映照峰不利,就像你们狼狈为奸杀我爹爹一样,你们卑鄙无耻,人神共愤! 陆离脸色铁青,长剑乱点,大声怒骂,他挟杀父之痛前来,大义名分在手,方才与王乃武问答众人又都听到,都觉着他说的十分有理,此时他发声痛骂,无人敢和他对视,纷纷低下头去。 很多事萧钧也是第一次知道,比如侯敬的身世,比如高令的出身,也有些事是他始料未及,比如陆离说是三门共谋杀害陆天波的,不过,听了他和王乃武的对答,倘若不这么想,倒有些奇怪了。 但萧钧恰恰是目睹一切的人,他觉着自己倘若不说出真相,恐怕要闹出人命,当即便要站起。 叶大海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向他使个眼色,接着右手食指蘸酒在案上写了几个字:“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无凭无据,难以取信。”他脸色难得一见的严肃,甚至有些冷厉。 萧钧目光在他脸上和几个大字之间来回徘徊,犹豫半晌,缓缓坐好。 他觉得叶大海说的对,无论真相为何,无论谁来讲述,此事恐怕永远都无法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了。 世间有真相吗?也许有吧,萧钧心里忽然也有些动摇了。 第五十五章 风雨掩至 “混账!你无凭无据在此妖言惑众,简直岂有此理!” 这次站起来说话的是王子阳。 陆离斜睨他一眼,冷笑道:“我妖言惑众?王乃武师叔,我那句妖言惑众了?” “没……啊……有……不……是……”王乃武结结巴巴。 这会儿他也觉着有些不对劲了,嘴里挤出几个字,然后就一屁股坐下了,直盯盯看着眼前还有些肉沫的鱼骨头,再也不看陆离。 王子阳没好气地斜了王乃武一眼,向陆离大声道:“哪句妖言惑众?句句都是妖言惑众!哼,咱们一剑四门,守望相助,宗内沾亲带故,本是寻常,姓陆的,你说这个有什么稀奇?” “有什么稀奇?”陆离嗤地冷笑一声,脸色忽然变的有些阴沉,大声道:“那些报讯的、活着的,全都与你们三家沾亲带故,却没一个是我们映照峰的,这还不稀奇,那什么才是稀奇?我看就是你们蓄意合谋杀害我爹。” “你无凭无据,就因为这些事便胡乱猜测我们三门合谋杀害陆师兄,简直滑天下之大稽。”罗鸣之身侧一个弟子冷笑道,他脸色灰青,身材瘦削,眉角有一个淡淡疤痕,正是罗鸣之的大弟子赵复。 “要是都有凭有据,又怎么会有逍遥法外这四个字,举头三尺有神明,真相如何,你们心知肚明,如今我陆离确实没有证据,不过今日在场之人在我陆离眼中,通通都是凶手,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陆离说完猛地一扯,嗤嗤几声,他蓝衣登时被撕烂,露出一身雪白,他里面竟穿了一身孝服。 要想俏,一身孝,不论男女,想来穿上孝服都能增添几分光彩。 此时一身雪白之下,陆离更显俊秀飘逸,卓尔不群,叶宁不经意间和陆离目光撞在一处,竟然心如鹿撞,急忙偏过头去。 可惜只有叶宁一个人还有这心思,其他人都觉着这孝服很刺眼,它明明是白的,但上面仿佛有无数鲜血。 孝服一出,千寻楼内仿佛突然寒冷了许多,也静寂了很多。 杀气,怨气,怒气,渐渐充斥四周,没有人说话了,很多人不约而同摸上了手中的剑柄。 “陆兄弟,你既心有不满,可至大雪山向诸位长老面陈其事,你若有我们三家暗害令尊的真凭实据,我王寂风甘愿卸去门主之位,赔令尊一条性命,你若没有,那在叶城主宴席之上大吵大闹,就未免太过分了。” 王寂风说着缓缓站起,他既站起,埋剑谷众人纷纷站起,不少人拔出长剑,对陆离怒目而视。 “你们凶巴巴的做什么?哼,以为拔了剑,我就会怕你们吗?” 陆离轻蔑一笑,踱了几步,走到宝箱之前,剑尖戳了戳箱子,淡淡道: “都说王寂风王真人目空一切,动辄拔剑杀人,怎么今日一见,与传言大不相同,不禁处处维护叶城,还带来这许多宝箱,真是奇怪,这可不像你啊!王真人!” 陆离不说还好,他一说,萧钧也觉纳闷,他素闻王寂风眼高于顶,极为高傲,怎么如今不但修道庆日不请自来,而且刚才席间对叶攸安曲意奉承,现在又送来这些贵礼,不知他图的是什么。 王寂风道:“王某如何行事,与你无关。” “的确无关!”陆离猛地长剑一震,剑气喷涌,登时将其中一个宝箱斩开,剑气所及,宝箱中的物事散落一地。 没有珠光宝气,却是些书籍典册。 箱子想必质地不凡,虽被剑气劈坏,其中书籍却毫发无损,但看颜色,年代都很久远了,封面字迹也都模糊不清。 众人以为箱子里装着什么名贵宝物,此时见是一些破旧典册,看了几眼,便不再看,不过心里仍有些好奇。 王寂风带些书籍典册来做什么? 唯有叶鉴鸣伸长脖子,紧紧盯着那些典册,眼睛连眨都不眨。 “原来是些破书!” 陆离皱了皱眉,伸手想要拿起其中一本,四周元气陡地一震,他恍惚间觉着一座大山压来,连喘气都有些困难,双膝一软,竟忍不住想要跪倒,急忙长剑拄地,同时手扶着箱子,饶是如此,身子也一寸寸弯了下去,额头大汗淋漓。 众人瞧出异样,不约而同看向王寂风,见他面有冷笑,脸色阴森,各都心中一凛,想起此人杀人如麻的往事来。 眼看不对,郑夜拔出长剑,大声道:“怎么?要杀人灭口吗?大家看看啊,有人要杀人灭口,这下是谁杀了陆师兄,大家都知道了吧?哼,陆师兄尸骨未寒,现在又有人要杀他儿子,哈哈,果然有人露出狐狸尾巴了。” 王寂风闻言一惊,眼皮微动,立时一道轻风飞出,卷起宝箱飞到他身后,两个宝箱完好无损也还罢了,那散落一地的书册也都飘然飞起,层层叠叠落在其中一个宝箱上,十分整齐。 方才陆离一剑,疾风漫卷,不知多少书折了页,弯了角,如今王寂风只是眼皮动了动,那道轻风便不但卷起宝箱,还分出丝丝缕缕,千条万道,平顺的平顺,按压的按压,对齐的对齐,就仿佛有只无形大手在搬运整理一般。 而关键的是,陆离身上元气未变,他仍在挣扎。 不以目视,而以神遇,以神御气,随心所欲。 坐忘,高山仰止。 说来,这事在场许多处虚境都能做到,但像王寂风这样身不动,眼不瞧,单靠神念之动,便能轻而易举做到,众人实在望尘莫及。 王寂风笑道:“老朽怕书坏了,却险些误伤了陆兄弟,实在抱歉。” 话音方落,陆离便觉身上一轻,元气威压消失的无影无踪,此时他虽然脸色发白,体内真气震荡,脚下有些发软,但仍旧努力以长剑拄地稳住身形,冷冷扫了王寂风一眼,毫不示弱。 郑夜咽口唾沫,犹豫半天,暗道一声拼了,他长剑一竖,哼道: “误伤也好,故意也罢,大家心知肚明,王师叔,诸位,我郑夜豁出去了,今日你们三家要是不给陆贤侄个交代,不给我们映照峰个交代,哼,不必说陆贤侄不答应,我郑夜不答应,就是我映照峰两位方真人也不答应!” 说着向西南方向拱了拱手,瞥了身后弟子一眼,道:“人家都拔剑了,你们还不拔剑?” 众弟子叱喝一声,纷纷拔出长剑。 长剑林立,寒光照人,楼内一时剑拔弩张,风雨掩至。 第五十六章 长老之位 啪!啪!啪! 萧钧皱了皱眉,循声望去,见几个映照峰弟子额头不停滴落汗水,而郑夜额头也亮晶晶的。 千寻楼内有真人,有处虚,有数百修道之人,如今虽是映照峰和埋剑谷对峙,但其他两门此时也颇有同仇敌忾之心,不少人摸向剑柄。 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此时众人各持长剑,杀气外溢,千寻楼内虽不至天地反覆,但也如大山压顶,海水倾城。 映照峰以一敌三,众弟子俱都心惊胆战,呼吸之声也越来越粗重。 忽然咣当一声,一个弟子承受不住楼内杀气,趔趄一下摔倒在案几上,碗碟摔了一地。 郑夜斜了一眼,暗骂一声废物。 不过这会儿他也心中打鼓,持剑的手已经有些颤抖了。 郑师侄,今日乃是攸安贤侄修道庆日,方才之事不如暂且搁下,他日再行商议。你看如何?” 罗鸣之的声音仿佛是一场及时雨,郑夜噗通噗通乱跳的心终于能松口气了。 色厉内荏,骑虎难下,说的就是此时的郑夜。 “罗师叔,您与师侄想法不谋而合,只是陆离侄儿心痛陆师兄之死,执意要报仇雪恨,小侄也爱莫能助,不过……” 郑夜放下长剑,手掌偷偷在袖子里抹了抹冷汗,接着道:“不过陆师兄生前一直有桩心愿未了,倘若咱们能替他办到,陆离侄儿必定心存感激,我再从旁劝导,慢慢化解他心中怨气,时日久了,这桩恩怨也就淡了,如此以来,咱们既可以告慰陆师兄在天之灵,又可以化解咱们四门纷争,岂不是一举两得。” 罗鸣之心中一动,问道:“不知陆天波师侄有何心愿?” 郑夜道:“陆师兄入门之时,拜入洪升师叔门下,洪升师叔待他极好,只是后来修道出了岔子,突然离世,临终前说他一大愿望就是成为宗门长老,定分止争,光大宗门,这件事陆师兄一直记在心里,本来三任铁魁首……唉,可惜天不遂人愿,不过,我听说咱们剑宗曾有先例,有位前辈也曾三获魁首,按例日后可以位列长老,后因故去世,当时宗主便颁下法旨,让他的遗腹子继承长老之位,罗师叔,可有此事?” 王子阳抢先道:“哈哈,姓郑的,你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我说这乳臭未干的小子为何无凭无据跑来这里大吵大闹,原来是为了长老之位,姓郑的,你真是打的好算盘。” “原来映照峰存了这心思,这可有些过分了。” 楼内众弟子听了这话,心中恍然,看向陆离眼神顿时多了许多不满。 剑宗共有八位长老,多选德高望重,道法精深之人担任,平时宗内大事多由宗主、四位门主和八位长老商议而定,因此这长老之位十分要紧,四门常为此明争暗斗,此时郑夜提到此事,形同戳到众人痛处。 王子阳冷嘲热讽,言语奚落,郑夜登时大怒,便要发作,却听叶宁道:“大哥,他爹爹不在了,好可怜,要不你们就答应人家,把那什么长老给他吧。” 郑夜闻言大喜,笑道:“宁师妹果然秀外慧中,明辨事理,郑夜佩服。” “小姑姑,你有善心,固然是好事,不过韦师叔被害是一桩事,长老之位是另一桩事,可不能混在一起,我看尽力抓到凶手才是告慰韦师叔在天之灵的最好方法,至于长老之位……。” 声音微微一顿,没有再说下去,说话的是叶恪静。 叶宁道:“怎么不能混在一起?他……他……很可怜呢。”说着瞟了陆离一眼,瞧他一身雪白孝服孤零零站在众人中间,格外扎眼,怜悯之心更增。 叶恪静道:“自然不能混在一起,小姑姑,你细细想想就知道了。” “细细想想?” 萧钧听了叶恪静这话有些纳闷,忽然灵光一闪,暗道:“是了,倘若允了陆离长老之位,岂非就是告诉世人陆天波之死,宗门有错。” 这道理倘若叶恪静不说,萧钧万万想不到,只是叶恪静一再提醒,他又神色奇怪,萧钧细想之下,这才恍然大悟。 瞥眼四望,见许多弟子神色仍有些茫然,想来还没有寻思明白,不经意间看见罗鸣之和王寂风齐齐望向叶恪静,眼中都有赞许之色,心知此事二人应该早已想到。 “难怪大海哥常常夸赞恪静聪明绝顶,果然如此。” 萧钧也不禁望了叶恪静一眼,心下佩服。 “不错,我看恪静贤侄说的对,想要长老之位,便要按规矩办事,绝不可公器私用,免得外人说闲话!” 王子阳大声道。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就算有些想不明白的,这时也心中了然,有些莽撞的,已经开始辱骂嘲笑了。 “既如此,那我和陆离侄儿就只好告辞了,我回去禀告我家门主,这两个月后的曲水之约嘛……我们也不去了,走!” 郑夜看出众人不许,怒哼一声,挥了挥手,便要离开。 “慢着!”王寂风和罗鸣之齐口同声,说着还站了起来。 曲水之会,萧钧听叶攸安提过,好像是去商议幽冥之气侵入逍遥洲的事,当时他不以为意,此时见郑夜一说不去曲水之会,罗、王二人就神情紧张,心中暗暗好奇,寻思回头倒要问问叶攸安,这曲水之会到底有什么要紧的。 罗鸣之犹豫片刻,道:“郑贤侄,长老之位事关重大,我看子阳师侄说得有理,不过……师叔有一提议,也许能两全其美,不知你意下如何?” 郑夜心中暗喜,假装犹豫片刻,道:“师叔请讲!” 罗鸣之道:“我刚才听这位陆小兄弟说他是拜在清流山谢自然谢真人名下学剑? “我这侄儿一岁时就被谢真人带回了清流山,算来已有十五年了,一直未出过清流山,因此宗门兄弟极少有知道他的,月前他道法小成,听说了陆师兄罹难一事,就急急跑来映照峰,要我帮他主持公道。”郑夜道。 萧钧闻言恍然,却又对陆离心生敬佩,他当日随胡不平南来叶城,听胡不平说过,陆天波乃是东湖陆家陆老太爷的二儿子。 东湖陆家虽不在十宗之内,但也是名门大宗,所以胡不平颇为担心陆天波之死会引起两派之争,谁知陆天波死讯传出后,陆老太爷不但没有找剑宗的麻烦,反而派人把陆天波的三个儿子接了回去,从此再也没问过此事。 陆天波的三个儿子也十分听话,回了陆家就没了消息,要不是今日陆离来此寻仇,剑宗诸人都已经忘了陆天波还有儿子这件事。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陆离是个孝子。 想起自己父亲,萧钧心有戚戚。 第五十七章 观剑海 “郑贤侄,这位陆离小兄弟虽然拜入谢真人门下,不过也算半个剑宗人,他既然学剑,想必爱剑,我看不如这样,我和王师兄,攸安贤侄一并向南宗主求情准他修到处虚境后入观剑海观剑,至于陆天波师侄一事,我们自然也会向宗主禀报,尽力捉拿真凶,你看如何?” 罗鸣之说完望向陆离,微微一笑,看样子他觉着陆离必定会答应。 这却不是他骄矜自大,实因这观剑海非同小可。 观剑海是大雪山山顶的一处石窟,至于为何称为观剑海,是因这石窟中藏有无数剑法,更有历代真人遗留剑意,甚至有飞升剑仙剑意显化,学剑之人入此地方知自己不过沧海一粟,故名观剑海。 观剑海乃福缘造化之地,古往今来,不知多少剑宗弟子入观剑海后得了绝大机缘,从此一鸣惊人。 陆离既然学剑,这等机缘他会不心动? 罗鸣之不相信。 而一旦他答应了,不但今日宴会皆大欢喜,叶攸安全了颜面,就连陆天波之死也可从长计议。 这就是他的打算。 “嗡……” 千寻楼内喧闹鼓噪起来,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声音好似要掀翻屋顶一般,无他,只因众人心中实在羡慕陆离。 按照剑宗宗门规矩,入观剑海观剑,一是要修到处虚境,二是要在问道论剑中位列三甲,三则是宗主恩准。 这道道关卡犹如拦江横锁,让大多数剑宗弟子终其一生都无缘入观剑海观剑,如今陆离可直入观剑海,众人岂能不羡慕。 郑夜闻言心中一喜,心想:“今日自己率人前来,一是来捣乱的,二是来博些名声,以后好争夺争夺门主之位,至于报仇嘛……不过是幌子,现在看来长老之位是不可能的,但陆离能入了观剑海,未尝不能替自己脸上增光添彩,如此也好!” 他打定主意,笑了笑,便要答应。 “慢!” 陆离向前走了几步,朗声道:“我父亲是三任铁魁首,我陆离是他的儿子,又岂能食嗟来之食?观剑海我可以入,不过我要堂堂正正地入!” 叶宁问道:“你要怎么堂堂正正地入?” “我已入水天,在场的水天境可以一个一个上,也可以一起上,上一个,我打一个,上两个我打一双,我输了,不但观剑海我陆离不入了,今日之事也一并揭过,我若赢了,自然是直去大雪山山顶!” 声如风鸣碎玉,语出斩钉截铁。 满座皆惊。 千寻楼内很安静,众人都像看妖怪一样盯着陆离看,渐渐地,目光中开始显露出荒诞意味,或许还有一丝嘲讽。 忽听一人道:“大丈夫正应如此!” 声如洪钟,铿锵有力。 众人看去,却是萧钧,此时他已经站起来了。 萧钧被陆离一番话激得热血沸腾,尤其见陆离在众目睽睽之下,旁若无人,卓然不群,心中敬佩之心大起,若非胳膊又被叶大海抓着,此时早已提着酒壶走到陆离身旁与他把臂言欢了。 对,萧钧这会儿突然很想喝酒,他有些理解胡不平了。 不过,很快道道目光打在他脸上把他打醒,尤其很多目光还充满轻蔑之色。 萧钧冲着陆离咧了咧嘴,自嘲一笑,又坐下了。 这时千寻楼内又嗡的一声,仿佛大海沸腾了一般,不少人纷纷站起,对着陆离指指点点,嘲笑辱骂,当然,多数是水天境。 陆离方才一席话,刺痛了在场所有水天境的心,尤其是那一句“也可以一起上”。 不过,陆离只用一句话就让他们闭了嘴:“你们只敢像狗一样乱叫,不敢上吗?” 顿时,一众水天弟子像疯了一样跑到罗鸣之和王寂风身前请命,说的话各自不同,但意思只有一个。 士可杀,不可辱,不杀陆离誓不为人。 而对于陆离年仅十六岁,就修入水天境这桩罕世奇事,这些四五十岁的老水天们显然忘了。 “离儿?你……” 陆离的话出乎所有人意料,也出乎郑夜的意料,他觉着陆离可能是疯了,当然,在他看来,观剑海十有八九也保不住了。 所以在罗鸣之和王寂风还没有点头之前,他火急火燎地想拦住众人的怒火。 白给的不要,反而去抢? 郑夜认为这是傻子才做的事。 决堤之水不可拦,倾倒之山不可挡,众弟子的怒火,就连罗鸣之和王寂风都挡不住,而就在这关键当口上,陆离又说了一句火上浇油的话:“生死不论,想要活命就磕头认输。” 霎时,叫骂声,咆哮声,仿佛要震塌千寻楼,这一下谁也拦不住了。 不过,最后郑夜还是想出了一个主意,那就是按照宗门问道论剑的规矩来,捉对厮杀。 这样一来可以让陆离不必接受车轮战法,二嘛,既然是捉对,今日在场水天境以埋剑谷和大雪山居多,自然是他们厮杀较量,这剑一拿起来,必然是要见血的,见血就会伤和气,正中郑夜下怀。 郑夜是来捣乱的,越乱越好,今日就算三家是一块铁板,他也要想法子在上面捅一个窟窿,他觉着自己想的法子不错。 而,王寂风和罗鸣之也都是要脸的人,一帮老水天对付一个乳臭未干的陆离,这种事他们做不出,他们也答应了。 一组一组很快定下来了,各组胜者再分高下,依次进行,直至决出最后胜者。 忽然,大家想起一事,齐齐望向叶攸安,因为……此时各组人选,还没有叶城的人。 叶城弟子鸦雀无声。 叶城有四人修入水天境,叶桐不在,刘南生半路投入叶城,如今在养病,也不在场,名扬四海的叶二爷,大家都知道这种时候他是断断指望不上的,他已经开溜了。 大家齐齐望向叶大海。 叶大海是水天境,不过他极少参与剑宗宗门之事,也没去过大雪山,一直待在叶城,所以名声不显,极少有人知道他的真正修为。 而且,关于叶大海的身世来历,众人也不甚明了,包括叶城弟子。 大家只知道他父母是叶城偏支一脉,久已不在叶城,后来与南宫瑾夫妇在海外相逢,才又重新与叶城有了联系。 十年前,南宫瑾夫妇回返逍遥洲,叶大海就一并跟着回来了,初时叶城弟子有些怀疑他的身份,后来经过几个名宿耆老翻阅族谱最终认定之后,众人才打消念头。 不过因他根底太浅,他在剑宗宗门内并无声望,也无人关心他,但在叶城,叶大海很得南宫瑾的器重,也深孚众望,五年前他入了水天,城内弟子颇为他庆祝了一番。 此时,大家觉着幸好叶大海五年前入了水天,不然,今日叶城无人了。 “叶城没人吗?” “姓陆的这等嚣张,叶城人不生气?” “咦,好像他们今日没有水天境了。” “叶二爷呢?嘿嘿……” … … 不知叶大海修为的人交头接耳,说出声来。 声声刺耳,脸上无光,叶城弟子纷纷低下头去。 此时叶宁卷着衣角也不说话了,寻思早知如此,就应该多练练青蝇剑法了。 “城主,我虽然不是水天境的,也愿出战,纵然死在姓陆的手下,也毫无怨言。” 叶鉴鸣忽然站了起来,言辞慷慨,一脸激昂。 叶攸安挥挥手示意他坐下,说道:“大海,你来吧。” 叶大海躬身称是。 但这时各组已定,叶大海竟无对手。 陆离又说话了,然后他的组里就成了三个人,他的意思很明显,连败两人,再与其他胜者决胜。 “太嚣张了!” 这是所有人的想法。 问道论剑开始了,长剑出鞘! 第五十八章 问道论剑(一) 风起,剑鸣。 问道论剑者,王尊,张济。 王尊,王寂风第四子,俊眉朗目,丰神如玉,水天巅峰修为,所修剑法。 七月流星。 张济,张华弟弟,大雪山罗鸣之门下, 面如重枣,国字脸,仪表堂堂,水天巅峰修为,所修剑法。 辉煌神剑。 二人是老对手了,上次问道论剑二人比了小半个时辰才分出胜负,此时又再相遇,两人毫不客气,便连表面文章都不做了。 王尊手刚摸到剑柄,张济的辉煌剑气已到了头顶,王尊暗骂一声,见身旁有个酒壶,大袖一拂,酒壶倏地飞起,犹如闪电绕过劈来剑气直奔张济面门,这时才纵身躲过劈来剑气。 张济剑气凌厉耀眼,笼罩四方,但王尊身形宛如流星,在剑气及身之前翩然飞出,危急之际,不见丝毫慌乱,反而意态潇洒,犹如行云流水一般。 王寂风瞧在眼里,老怀甚慰,手捻长须,笑道:“子阳,你看你四弟这剑法又有进益,同样年岁,你可不是他的对手。” “四弟天资聪颖,天生异禀,孩儿怎及得上。” 王子阳欠了欠身,余光见王寂风恍若未闻,只是盯着王尊看,一脸关切,他眼中失望之色一闪而逝。 砰! 飞向张济的酒壶突然炸裂,玉片如蝶,酒飞如雨,又有一些酒水凝结成箭,隐藏其中,尽数飞向张济。 碎玉酒箭乍现,张济长剑迎着一劈,剑气散射,明光大耀,仿佛金乌飞过,照的众人睁不开眼。 萧钧也觉双目微疼,闭了闭眼,眼前闪过自己杀死钩子那一幕,当日也是借酒杀人。 他不想还好,一想当日船舱那一幕幕就如电光闪过,电光忽地定住,一人面目狰狞,在氤氲黑气中缓缓过转过身来,望向自己,瞳孔里似有万千恶鬼嘶叫。 萧钧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掀起袖子,见手臂毫无异状,没有诡异黑纹,顿时松了口气。 忽觉有异,抬头看去,只见陆离直盯盯看着自己,若有所思。 此时明光尚未消失,萧钧犹觉刺眼,这会儿双目仍眯着,但陆离眸子清澈,毫无异状,也不知他修了什么特殊法门。 二人目光一触,陆离就转过头去,然后目光渐渐变冷。 “他的目光怎么这么奇怪?” 萧钧一颗心无端端跳了一下。 张济修的是辉煌剑法,若想修成此剑法,须长年观想太阳,体悟太阳真火精粹,一旦修成,剑气中自蕴太阳真火精粹,乃是诛邪破魔的上等剑法。 他冷笑一声,催动剑气,意欲以太阳真火之意烧尽碎玉酒雨,剑气一出,煌煌夺目,明照四方,真如大火燃起,烧尽天地,眨眼间无数酒雨酒箭化为乌有,就连玉片都不能幸免。 这时,张济突然神色惊慌,叫了一声,身子微微一晃,他剑气势头顿时减弱不少。 清光一闪,三个仅存酒雨所化冰剑破出剑气,飞向张济。 张济更显慌乱,而且举止也变得笨拙起来。 蓦地一道星光拖曳长尾,袭向张济,星光璀璨耀眼,那如太阳一般的煌煌剑气也掩不住这流星光芒,却是王尊躲过早前一击,见有机可乘,趁乱飞身攻来。 张济陡然又是大叫一声,仰面向地上倒去,三个冰剑尽数击中他胸脯,隐见血渍,不过,此时大战,张济真气鼓荡,充斥体外,他真气又阳刚正大,三个冰剑须臾间融化为气,消失不见。 张济快跌到地面时,王尊已攻到他身前,见他双目微闭,眉头紧锁,神色十分痛苦,不禁暗暗诧异,停下身来,就连剑气也一并收了。 眼前忽地明光大放,双目微疼,竟一时看不见张济身形,王尊微微一惊,接着只听张济嘿嘿笑声响起,不知他身在何处。 王尊心知不妙,身遭星光微闪,身如落叶向后退去,同时反手拼力向明亮处劈出一剑,护住身前。 一声巨响,像是将什么东西击飞,王尊凝聚目力,好似看到一把匕首,微觉诧异:“不趁机出剑,扔一把匕首出来什么意思?” 忽见身旁左侧有一道黑影持剑刺来,迅快如光,形如鬼魅,长剑眨眼就到胸前,看身影分明是仰面跌倒的张济。 王尊霎时知道自己中了张济的奸计,连忙向右疾飞,这时右侧又传出冷笑声。 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正是张济。 笑敛,剑出。 王尊大吃一惊,但连番惊变之下,他心神已有些慌乱,方才又全力劈出一剑,真气转换不及,此时全力疾飞,形如送上门去,勉强向一旁移开尺许,眼前明光一闪,剑气喷涌,肋下已被张济手中长剑刺中。 王尊只觉肋骨剧痛,犹如被烈火灼烧,一股炙热源源不断向肺腑攻去。 “卑鄙!” 王尊大叫一声,瞥眼见张济目光阴森,似有无尽杀意,他心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只是比试,他却要杀我,原来这如此在乎观剑海。” 王尊闭目待毙,突觉体内剑气迅疾退去,他吃了一惊,睁开眼,见张济身影摇摇欲坠,双目涣散无神。 “此人又耍什么奸计?” 他心中疑惑,但此时乃千载难逢之机,无暇细想,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身影旁移,长剑一挥,刺中张济胸口。 突然,张济身遭雾气涌现,王尊长剑剑尖刺中张济就像刺中滑不留手的猪油一般,嗤地滑向别处,竟未能伤到张济分毫。 “此人身有宝衣。” 王尊心中暗怒,看张济面现惊惧,摇头晃脑,口中呓语有声,也不管什么奸计真假,长剑直刺张济面门。 “宝衣能护你胸口,还能护你面门?” 长剑临到张济脸颊,王尊忽然心中一软,收回剑上真气,只是斜斜一划,张济鬓边到嘴角登时出现一道长长伤口,血肉翻起,可见白骨,鲜血溅了一地。 张济大叫一声,向后摔倒,手中长剑却向上扬起,光芒耀耀,似要反击。 王尊刚才就上了大当,此刻早有准备,那会再让张济得逞,剑气一扫,想要打落张济长剑。 但他已受重伤,剑气自然难以收发由心剑气掠过,张济尾指和无名指一并被切断。 五指连心,何等疼痛,张济大叫一声,摔在地上,王尊仍怕他反击,飞起一脚踢中张济左腿。 咔嚓! 张济左腿竟被王尊一脚踢断,他整个身子也飞起,重重摔在地上。 王尊仍不罢休,倒提长剑,踉踉跄跄向张济行去。 “我们大雪山认输了。” 罗鸣之站起身来,脸色铁青。 第五十八章 问道论剑(二) 王尊与张济并无深仇大恨,实不想痛下杀手,罗鸣之既然认输,他怎会赶尽杀绝,缓缓停下脚步。 他喘了口粗气,觉着肋间剧痛,不知肋骨断了几根,忽然全身发冷,额头起了一层冷汗,知道自己受伤极重,想起太阳真火的厉害,登时心中忐忑,竟无半分获胜的欣喜。 “不知自己丹田道基有没有被辉煌剑气伤到?” 王尊心中胡思乱想,眼前人影一闪,接着脸颊挨了一耳光,火辣辣的,定睛一看,是父亲王寂风。 王寂风向他使个眼色,随即大声骂道:“你这畜生,不知轻重,明明是比剑,竟然耍奸使滑,把你张师兄伤成这样,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爹爹……教训的是……” 王尊嘴里勉强挤出几个字,突然身子一歪,向地上摔去。 王寂风连忙伸手扶住,细细打量两眼,见他半身鲜血,脸色苍白,登时心如刀绞,匆匆向王尊体内渡入真气,护住他心脉,又喂他服下药丸,这才望向自己几个儿子,见三人都坐在原地不动,心中大怒,骂道:“你们几个畜生……”他本想喊三人过来照看王尊,忽然心中一动,改口道:“乃武过来看着你弟弟。” 王乃武应了一声,匆匆行了过来,抱着王尊退了下去。 王寂风向张济行去,此时周围一大群人围着他,叶攸安立在一旁。 大雪山弟子看见王寂风,自然让出路来,但都目光冷冷,神色不善。 王寂风见状心头一沉,情知方才搏命一战,伤了和气。 “张师弟没事吧?死不了吧?呦,王尊师弟可真够狠的,腿也断了,手也残了,容貌也毁了,啧啧,也太不给给罗师叔留颜面了。” 郑夜冷嘲热讽,心里乐开了花。 他此次前来叶城,虽然有自己的小算盘,但四处捣乱,胡乱搅和,本是方黎川给他下的命令。 如今看情形,无须他再卖力搅和,埋剑谷与大雪山就已经起了嫌隙,他怎能不喜。 郑夜在王寂风和一众大雪山弟子的冷冷目光中返回座位了,他突然觉着陆离这主意不错,不过陆离恐怕小命不保,只是这就不是他关心的了 “张济看着吓人,其实都是外伤,伤势比尊儿要轻,不过……他怎么昏过去了?” 王寂风仔细打量,看张济已经昏死过去了,心中暗暗奇怪,忽然想起张济仰面摔倒那古怪一幕,暗道:“莫非张济身有隐疾,突然发病?但看他方才偷袭秀儿的模样,明明有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寂风心中不解,抬眼看见罗鸣之望着张济神色奇怪,神情恍惚,好似不知道自己已来到身边,心里更是纳闷。 赵复咳嗽一声,叫了声师父,罗鸣之顿时回过神来。 他看到王寂风近在身侧,脸色微变,眼皮不由自主跳了跳,向一旁跨了一步,随即长叹一口气,道:“王师兄,问道论剑难免会受伤,不过张济……这事……张华师侄问起来……”罗鸣之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意思不言自明,显然是张济伤成这样,不太好向张华交代。 王寂风点了点头,见张济半脸鲜血,伤疤猩红,手也少了几根指头,暗道:“秀儿太过仁慈,既然下手结怨,就该把姓张的一剑杀了,打蛇不死,图留祸患。” 他想了想,拱手道:“罗师弟,此事我自会向张华师侄有所交代。” 罗鸣之点点头,让赵复背起张济,自去医治,沉吟片刻,向叶攸安道:“攸安,千寻楼虽然广大,终究不是比剑的地方,而且万一打坏了那里,未免失敬,咱们还是移到外面去吧。” 千寻楼乃叶城第一重地,既是城主居所,也是商议要事之地,叶攸安也觉不妥,当即应了。 罗鸣之微微一笑,率弟子先行下楼去了。 王寂风望着罗鸣之背影,暗暗奇怪,他看出刚才罗鸣之跨出那一步,明显是在提防自己,气机虽然引而不发,但如箭在弦上,只要自己稍有举动,恐怕就将面临罗鸣之的雷霆一击。 “为了一个张济,他就要和我动手?” “张济刚才是怎么了……而且他从哪里学来的步虚换影法?这可是太虚门已经失传的法门。” 王寂风心里有很多不解。 众人下楼去了,叶城弟子走在最后,而萧钧被几个叶城弟子挤了几次,落在后面,紧挨着大公鸡等人。 大公鸡等人脸上都有冷汗,边走边擦,就好像那汗水无穷无尽一般。 大公鸡看到萧钧盯着他,脸色微变,勉强躬了躬身下楼去了。 萧钧望着一行人身影,突然想起好像自从陆离来了之后,他们再也没发出过声响。 嗯,噤若寒蝉,大概就是这样子。 他这会儿已经知道大公鸡等人都是叶城附近一些小宗小门的,但,何必如此害怕? 萧钧带着疑问下了楼。 步履沉重。 目睹张王二人片刻之间就都受重伤,他开始为叶大海担心起来。 千寻楼外,海棠花旁,有一大片空地,乃历代城主练剑游憩之地,众人既移到此处。 碧空悠悠,花拥高楼。 四周海棠烂漫,明艳芳菲,香气不时袭来,沁人心脾,众人心中阴翳一扫而空,暂时忘了方才生死搏杀的诡异场面。 花开,嫣红。 问道论剑者,叶大海,陆离。 叶大海,叶城人,暂无师承,叶攸安代为授艺,水天中品。 陆离,水天上品。 叶大海起身向陆离走去,他早已在空地等着了。 “大海哥,小心。”萧钧一脸关切。 叶大海笑道:“放心,肉多,挨几剑没事。”说着向陆离行去,海棠花下,他肥颤颤的身躯一步三晃,叶大海长的不矮,但这会儿叶城人觉着他比往日更高些。 叶大海手提长剑,缓步而行,耳听身后不断传来叶城众人的鼓励声、欢呼声,有叶宁、有叶鉴鸣、还有叶恪静等,他心头一热,连脚步都轻快了些。 “大海,打不过就认输,别勉强。”叶攸安的声音突然传来。 叶大海一怔,缓缓转身,见叶攸安此时也站了起来,笑容温暖。 他咧嘴一笑,点了点头。 “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不然一会儿可能性命不保。”陆离的声音没有一丝热气。 叶大海笑道:“总要比划两下再认输,不然太没面子。” 方才一战,各逞心机,偷袭、掷壶、跌倒、再偷袭、冰箭、接着偷袭、伤人,诸般斗法虽略显诡谲,但求胜之心,不可谓不强,而……叶城,城主无欲无求,叶大海毫无斗志。 剑宗弟子既然学剑,向来争强好胜,不居人下,这时便有些看不起叶大海,甚至出言嘲讽,连带着叶攸安也挨了几句。 不过叶攸安也不生气,反而摆了摆手,安抚手身旁几个反唇相讥的弟子。 “你先出手吧。”陆离的回应很简单。 叶大海笑着拱了拱手,肥硕身躯突然无声无息飞起恍如一堵墙撞向陆离,半空中身前飞出一道剑气劈向陆离,剑气泛着黄色,平平无奇。 这正是叶大海修习的剑法,大地剑。 取大地之厚重,逐山岳之锋锐,以守为先,以静制动,待敌之可破,则有山岳锐利一击。 大地剑在剑宗诸多剑法中,虽然并非上乘剑法,但因入门容易,简单易学,练上几年就可显露威势,反而成了剑宗弟子修习最多的剑法。 众人见叶大海使出这剑法,有人掩口而笑,有人微微摇头。 临阵对敌,讲究出奇制胜,拿一个人人都会的剑法对敌,还想破敌取胜,岂非痴人说梦? 第六十章 游丝缠剑 果然,叶大海攻得快,退得更快,陆离随手劈出几道剑气后,叶大海就倒飞回去,并且转攻为守,手中剑气纷飞,黄色大盛,远远望去,他身遭真如有几堵墙一般。 黄色越来越浓,渐渐看不清叶大海的身影了。 而陆离则闲庭信步,手持长剑绕着几堵墙缓步而行,也不出剑,就像是看叶大海练剑一般。 陆离近在迟尺,叶大海却不反击,只是自顾自地护住周身,一副任你大开中门,我自龟缩不出的模样。 众人瞧了,一头雾水。 众人看来,叶大海攻了几剑,陆离躲了几剑,反击攻了两剑,然后……情势就变成现在这副摸样了…… “大哥,大海哥在做什么?” 叶宁忍不住问出声来。 叶攸安却不答他,只是直盯盯望着陆离,担心之外,也一脸疑惑。 “莫非城主大叔也看不明白?” 萧钧心中暗惊,拨开眼前海棠花枝,向前走了几步,想要看得真切些。 叶大海还在拼命舞剑,陆离则站在一旁,怀抱长剑,斜睨看着,看模样有些无聊。 不必说,叶大海落在下风了。 诡异,无趣。 众人纷纷叫嚷出来,无外乎催促叶大海出剑反攻。 在场水天境鼓噪不停,处虚境却默不作声,神色奇怪,而罗,王这两个坐忘真人也眉头紧锁,看神情有些疑惑,只有欧四平漠不关心。 他睡着了,还在打呼噜。 叶大海挥舞长剑,不断发出剑气护住周身,过了一炷香功夫,几堵黄色剑气围墙中渐渐传出喘息声。 “剑气本就极耗真气,大海哥一直竭尽全力使动剑气,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不过他为何不反击呢?” 萧钧既担心,又奇怪。 这会儿陆离负手而立,已经不再看叶大海了,偶尔把玩一下手中宝剑,好整以暇,哪里有半分问道论剑的紧张之感。 张济与王尊之战不过片刻之间,但电光火石,生死轮转,凶险非常,如今思来,仍让人心悸不已。 但,叶大海与陆离之战怎么就成了这副古怪模样?一人舞剑,一人旁观? 众人疑惑不解。 “我刺你左肩。”陆离突然说了一声,然后提起长剑,缓缓刺向叶大海左肩。 “你这剑刺得如此之慢,大海哥肩膀又有剑气保护,你岂非自讨苦吃。” 萧钧实在纳闷,忍不住又向前走了几步。 陆离长剑快到叶大海左肩时,叶大海肩膀黄色剑气突然露出一丝缝隙,陆离手中长剑立时如毒蛇吐信一般,陡地刺出,迅疾撤回。 此时,黄色剑气又复大盛,护住左肩,一如方才模样。 啪!啪! 陆离长剑上鲜血不断滴下来,显然,叶大海受伤了。 萧钧悚然而惊,四下惊呼不绝,叫喊不断,他却无心听,无心看,默想方才叶大海中剑那一幕,缝隙一闪而逝,长剑动如脱兔,就好像陆离预料到那剑气缝隙会出现一般。 大地剑谱他也背过,但,怎会这样? “我刺你小臂!” 与方才如出一辙,叶大海剑气又显缝隙,陆离一击而中。 片刻间,陆离连呼手掌、大腿、后背、凡是他说到之处,俱都中剑。 眨眼功夫,叶大海周围鲜血洒了一地,想是受伤不轻,但他却一声不吭,只是喘息声越来越重。 众人被这诡异一幕惊得呆若木鸡,不知局面为何急转直下,以致如斯。 萧钧担心叶大海的安危,见叶大海满身鲜血,当下拔出长剑,冲上去要救叶大海。 “问道论剑,不得扰乱!” 郑夜人影一闪,挡在眼前。 此刻他脸上都笑出褶子了,可以想见其得意,虽然他也没太看明白,也不知陆离怎么有这本事,但只要能狠狠打击其他三门的气焰,他就开心。 “‘生死不论,跪地求饶!’这可是刚才问道论剑前说好了的,不能反悔。” 郑夜又呵斥一声,他虽然像是在对着萧钧说话,实则看向全场。 陆离确实说过这句话,萧钧记起来了,而场中众人也记起来了。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剑宗诸人既然已经允了此事,自然不会反悔,但隐隐然觉得陆离这句话另有深意。 “原来是有备而来,想借着问道论剑杀人泄愤,不过……嘿嘿,在场水天境少说也有十几个,你能通杀?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丢了小命!” 王子阳冷笑一声,脸上现出不屑之色。 王子阳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至少,萧钧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 陆离既然身穿孝服来此,可见其心痛陆天波之死已到极点,而,想要复仇之心也到了极点,他身穿孝服万里迢迢来到叶城,是为了入观剑海学剑? 显然不是,他是来杀人的,问道论剑恰好给他提供了一个正大光明杀人的借口,不过就算没有问道论剑,恐怕他也会想出别的法子。 “陆天波不是大海哥杀的,断不能让他杀了大海哥。” 萧钧打定主意,握紧剑柄,随时准备上前救叶大海。 “你服不服?” 陆离声音清冷,挥手又刺出一剑,正中叶大海肥硕屁股。 这一剑颇重,叶大海重重哼了一声,不过仍旧不断发出剑气,毫不停歇。 “服不服!服不服!服不服……” 陆离的声音不断,叶大海身上随着又多了几处剑伤。 血如飞瀑,一片殷红,四周嫣红海棠花映衬下,一时分不清哪些是叶大海的鲜血,哪些是海棠花。 不过,叶大海的剑气依旧如故,丝毫不乱。 此时就连王寂风和罗鸣之都有些动容了,叶大海最少挨了有十几剑,就算不在要害,也不可谓不重,他能坚守至此,恐怕并非真的是靠那一身肉。 “心性上佳。”二人心中都有了评语。 嗤的一声。 叶大海又挨了一剑,血花溅处,又是一道缝隙闪过。 道道缝隙犹如道道光影不断从眼前闪过,萧钧猛地惊醒:“莫非此人能提前看出大海哥要使哪一剑?又能看出剑法去向,强弱之变,然后守株待兔,等着刺伤大海哥。” 此念既生,萧钧毛骨悚然,连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时叶攸安叫道:“我们叶城认输了。” 突然,叶大海嘿地一声,随即黄色剑气敛去,他身形弯曲扭动,曲折而行,犹如灵蛇一般,疾追陆离。 晴空下,不见汹涌剑气,不见明明灼光,唯见一缕淡淡剑气,一隐一现,宛若游丝,闪了闪,就到了陆离的身前。 仿佛,这道剑气本来就在那里。 “游丝缠剑!” 王寂风陡地站起,脸上露出惊诧之色。 第六十一章 幻影 “灵动如蛇,其剑如丝,一隐一没,百转千绕。” “欲学无形,先学游丝。” … … 《游丝缠剑》剑谱上的口诀浮现在萧钧的脑海,不过,这剑诀却不是从叶攸安处得来的,而是从胡不平处得来。 《无形剑气》的剑谱中,有侯敬抄写的《游丝缠剑》剑诀,显然,侯敬也是先学游丝缠剑,再参悟无形剑气。 叶大海修成了游丝缠剑,萧钧替他开心不已,也许,无形剑气不远了。 “欲学无形,先学游丝,嘿嘿,无形剑气宗内有上千年无人修成了,一年前小猴子修成了,现在大海修成了游丝缠剑,现在看来,说不定几年之内,咱们宗内又要多一位无形剑神了。” 罗鸣之捻须大笑,十分高兴。 无形剑气,诛杀坐忘,斩妖除魔,修到极处,弑神屠仙不在话下,无形既成,可称剑神矣。 “原来大海哥深藏不露!骗子!” 叶宁气鼓鼓叫了出来。 众人哄堂大笑。 不过也有许多人望向叶大海的眼神炽烈之中多了些狠厉之色。 那是嫉妒,戒备,又有些羡慕的眼神。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自古如此。 嗤! 半空中一截衣袖飘飘荡荡落了下来。 陆离虽然没有受伤,但脸上也渐渐露出凝重之色。 身影疾飞,如烟如雾,犹如清晨山岚,又似暮色晚风,仿佛一道轻纱倏忽其前,倏忽其后,让人看不清他的身影,更遑论他的相貌了。 血滴如雨,血透重衣。 此时叶大海的一双眼睛却渐渐明亮起来,全力施展之下,他硕大身躯犹如一条蛇一般,围着那道轻纱盘绕不定,淡淡剑气若有若无,真如一道轻丝一般,水天境以下已经看不清了,纵然是水天境,也须聚集目力,全神贯注,才能看清叶大海的剑气,偶一失神,便不知剑气所向。 “复儿,现在你若是水天境,能是大海的对手吗?”罗鸣之笑着问道。 赵复摇头道:“不能。” 赵复上次问道论剑位列宗门第十一,虽未进前十,也是剑宗处虚境顶尖儿的剑修了,剑法卓绝,名头极响。 此刻坦陈不是叶大海的对手,众人听了惊愕不已。 “原来大海哥这么厉害,改天让他教我练剑!” 叶宁拍着手笑了起来,她眼见叶大海转守为攻,心情大好,但看到陆离白晃晃的孝服,又心中生怜,寻思最好不要伤了他。 叶大海大占上风,不但叶宁开心,众叶城弟子都满心欢喜,纷纷为叶大海呐喊助威。 叶鉴鸣瞅了瞅叶宁,又斜了一眼众人,缓缓抱紧双臂,再不出声。 “你这人看着老实,实则奸诈,本不想杀你,现在留不得了。” 轻纱消散,重又露出陆离身影,他半空中淡淡一笑,随手刺出一剑。 他刺出时,剑尖所指,本来空空如也,但剑尖剑气迸发时,叶大海身影从旁一闪而过,接着响起他惨叫声。 “服不服?” “不服!” 叶大海身躯在半空中趔趄了一下,随即重新振作,围着陆离狂攻不止。 陆离冷笑一声,一边身如轻纱躲闪,一边挥手刺剑。 游丝缠剑何等厉害,虽不如无形剑气无影无踪,无形无迹,但剑出一隐一现,明着刺东,隐时刺西,再现时说不定已经刺北,又辅以游丝一般的飞遁身法,当真变幻莫测,神鬼难料。 但,若有若无的轻丝剑气全被陆离躲过,奈何不了他半分。 有些只是毫厘之间,险之又险,就连旁观之人都为他捏把汗,但陆离仿佛早有所料,手持青锋,大袖飘飘,信步而行,安然度险。 陆离本就生得剑眉星目,风流倜傥,此时与叶大海交手,身法飘逸,剑法神妙,于海棠花下起舞弄影,风姿翩然,俨然浊世佳公子模样。 众人虽悲悯叶大海惨状,此时瞧了他飘逸之姿,心中对他竟恨不起来。 “人是很……很好,就是太嚣张,不……不如阿杳。”叶宁心里暗暗嘀咕。 “服不服。” 陆离忽然清喝一声,反手刺出,正中叶大海大腿。 这一剑力道十足,穿透他叶大海护体真气,一剑刺穿他大腿。 叶大海惨哼一声,忍不住叫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去你身后。” 原来陆离出剑之时,叶大海尚在陆离身前,他按照游丝缠剑精义,随剑势流转,催动真气,正应飞至陆离身后,刺穿心一剑。 天地阴阳清浊,上下左右,日月轮转,寒暑交替,世间一切,无不暗合天道,剑道也是如此。 以真气导引,循剑理而行,攻守进退,强弱变化,或是以势取胜,或是险中求活,便如长河入海,花落成泥,总有其剑理要义所在,不可违背,不可违逆。 海水不会倒灌万里长河,落花不会逆行冲入九霄,游丝缠剑不过是世间剑道之法,岂能例外。 依其剑理,查其真气,叶大海势必要飞到陆离身后刺这一剑,否则不合剑理是轻,真气逆反是重,违反天道则是重中之重。 逆天而行,岂能获胜?箭已离弦,岂能倒飞? 箭的命运是飞下去。 陆离正是依照此理,不断刺伤叶大海,这道理不要说水天境弟子难以明白,就算叶攸安这些处虚境也是雾里看花,似懂非懂,只有王寂风和罗鸣之这两位坐忘真人,才能隐约看出其中端倪。 而最清楚的自然是局中人叶大海,他初时使出大地剑,就因陆离刺出两剑正击在他真气转换,剑势折返的当口,也是他剑势最弱的时候。 若非陆离稍有犹豫,当时他就受了重伤,幸好他见机的早,立时转攻为守,护住周身。 大地剑本就极重守势,叶大海又浸润多年,造诣颇深,全力施为之下,竟也守了一炷香的功夫才被陆离破掉。 当然,也可能是陆离不想破而已。 及至叶攸安认输,叶大海料定陆离心神必有恍惚,就在这一瞬间以游丝缠剑奋力反击,险些伤了陆离。 不过游丝缠剑不以守势见长,攻虽然鬼神难测,守反而不及大地剑守得久。 所以,叶大海这会儿伤得比方才还重。 虽然遍体鳞伤,满身鲜血,但他实在疑惑,仍旧忍不住问出了出来。 陆离冷笑道:“天地大道,非愚钝之人可以听闻,胖子,你还不懂剑。” “大海,咱们认输,不比了。” 叶攸安的声音又传来,这时他声音已有些焦急了。 “城主,我还没输。” 叶大海陡地飞起,身遭雾气涌动,霎时间身形一变十,十变百,顷刻间半空中有数十个叶大海挥舞长剑,刺向陆离,犹如众鸟扑击,蜂群围攻,难辨真假。 “大……大海哥这是什么法门?” 萧钧满脸惊骇。 “幻法!”人群中有人喊了出来。 萧钧顿时明白,他听叶攸安说过这幻法乃是世上极厉害的道术法门,修到深处,真可虚实相生,以假乱真,杀人于不知不觉之中,此时一见,果然厉害非凡。 他知道此刻倘若自己是陆离,是抵挡不住叶大海的,毕竟这是数十个叶大海又混杂了游丝缠剑,其中气机之繁复,虚实之变化,真幻之乱离,自己是万万分辨不了的。 但,叶大海怎么精通幻法呢?萧钧十分不解。 果然陆离稍显慌张,挥舞长剑四下抵挡,剑气涌动不绝,但统统击了个空。 众人正以为他恐怕要伤在叶大海手中,只见陆离突地刺向斜前方扑来一个“叶大海”。 自与叶大海相斗以来,此剑最快,剑气如一泓秋水,一闪而过,嗤地一声,血花四溅,漫天人影尽数消散,血花中露出叶大海的痛苦面容。 剑从叶大海肋下刺入,从后背透出,猩红剑尖,十分刺眼。 叶大海满脸不敢置信,低头看了看扎在肋下的冰冷长剑,颤声道:“你……你……你……怎么看出的?” 第六十二章 焚影迷相 “身为叶城弟子,不好好修炼自己的剑法,却想以旁门左道取胜,实在可笑。” 陆离不答,飞起一脚把叶大海踢飞,随即长剑一扫,一道剑气犹如清冷孤山,漠漠秋雨,拦腰斩向叶大海。 “你才可笑!” 一人身似鹰隼,疾飞扑向叶大海。 赫然是萧钧。 “有人捣乱!” “他不守规矩!” “杀了他。” 几声怒喝响起,其中郑夜的声音格外刺耳。 陆离双眉微挑,长剑一挥,原本斩向叶大海的剑气,划了一道弯弧击向飞来萧钧。 这剑气来得飞快,未到身前,便觉寒气逼人,劲风凌冽,萧钧自忖抵挡不住这道剑气,便要斜飞绕过这道剑气,谁知剑气倏地变快,一分为六,封住萧钧上下左右去处。 萧钧大惊,看这剑气虽然一分为六,仍旧气势非凡,而自己从不曾与人斗法,也不知能不能抵挡得住,心中一时有些惊慌,忽然想起叶攸安曾让他背过的一门飞遁之法,名为焚影迷相神遁法,或许能破此困局。 心念方动,焚影迷相的法诀不自觉地从脑海中浮现,随即丹田一震,接着心湖上空化出阴阳二气,旋转不停,卷起无数湖水,形成巨大旋涡。 阴阳二气陡地一震,化生一道真气,凶猛炽热却又飘忽迷乱。 这道真气一出,顷刻间他全身真气如沸,好似也炽热迷乱起来,自然而然就把焚影迷相的法诀使了出来。 “原来阴阳二气还在自己体内。” 昨夜芥子珠被盗,萧钧丹田内就恢复如初,他以为阴阳二气已经消失,哪料到竟然隐藏起来。 萧钧又惊又喜,霎时间只觉周身轻如羽毛,阴阳二气所化那道真气从指尖飞出,与四周元气混同,旋即无数落红坠落,接着两道人影从萧钧身遭飞出,这两道人影与萧钧面目相似,身材仿佛,实在惟妙惟肖。 “这是怎么回事?” 萧钧心中迷惑,但剑气来得飞快,他不无暇思索,急忙按照法决驱使两个幻影飞向上下两道剑气,自己却居中不动。 “这小子是谁?” “又是幻相!” “这……这是什么道法?” 落红如雨,人影疾飞。 三个萧钧同时出现,场中众人议论纷纷,聒噪不已,声音一时有些嘈杂,但众人声音无论如何喧哗都掩不住叶城弟子的惊呼声:“萧钧怎会有这等本事?” 说话间,两个“萧钧”已经撞上飞来剑气。 砰! 两个“萧钧”在漫天红花中燃起熊熊烈火,殷红夺目,眨眼间就将飞来两道剑气焚烧殆尽。 两团烈火余势不歇,四处蔓延,顷刻铺满十丈天空,犹如鲜血泼染,染红四周,剩余几道剑气被这烈火扰乱,顿时东倒西歪,失了准头。 “弥罗火!” 王寂风与罗鸣之齐齐站了起来,对望一眼,目光惊骇。 焚影迷相虽是一种飞遁躲避之法,但若只能迷相飞遁,岂能有偌大名头,迷相只为飞遁,焚影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幻影迷相,暗藏烈火,火势骤生,燃烧虚空。 传言这焚影迷相修到极处,所生火焰,遮天蔽日,而且极难扑灭,故有弥罗之称,不过修成迷相飞遁,已是万中无一,真能焚影烧空的实在少之又少。 “阿钧……” 叶攸安望着眼前景象瞠目结舌。 这一年多叶攸安只做两件事,一是督促萧钧苦修十境,二就是让萧钧背各种剑诀法门。 不过,在他看来,十境为本,剑诀法门为末,以行功境与坐忘境相比,就如五岁顽童之于九尺壮汉,双方比试,顽童就算拿刀舞剑也不会是九尺壮汉的对手,只因境界天差地别。 法门就像是顽童手中的刀剑,远不如十境重要,叶攸安存了这心思,便只是让萧钧死记硬背了些法门剑诀,却从不曾让他修炼,说起来萧钧连最简单的御剑术都不会,此时他突然使出焚影迷相神遁法这等高深法门,叶攸安怎能不惊。 叶宁结结巴巴叫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宁儿,这是焚影迷相神遁法,此法乃是世间一等一的飞遁躲避之法,艰深繁复,而又十分高妙,向有‘不入处虚,难以修炼,入了处虚,望洋兴叹。’之说,你可要好好看看了。””罗鸣之手捻长须,一脸赞赏之色。 座中多有人听过这厉害法门,闻言纷纷惊叫起来,就连赵复、王子阳等人都相顾失色,众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又是幻影,又是烈火,这焚影迷相如此邪门,姓萧的修成了此法,以后就算逃命也没人敢追他了。” 殊不知此时萧钧有苦难言,焚影迷相既是处虚境才能修习之法,萧钧以到海境界运使,须臾间全身真气被消耗一半,不过为了救叶大海,他也全然顾不得了。 “焚影迷相神遁法乃是处虚之法,这位小兄弟只是到海巅峰的修为,怎能使出这法门?” 坐忘之上可与天地共鸣,体内真气与天地元气往还不息,因此对元气波动极为敏锐,王寂风神念一扫,就知道萧钧修为,正因如此,他才惊奇不已。 王寂风的话语仿佛在一片平静的湖面扔下一颗大石头,所起波澜比众人见到焚影迷相法还要大。 “嗡……” “原来这小子只是到海境,到海境怎么能使出焚影迷相神遁法?” “是啊,这是怎么回事?萧钧怎么就是到海巅峰了?” “师兄,他不是才来咱们叶城一年吗?我记得他刚来时才破玄关,这可是他亲口说的。” “对,我也听见了。” “一年就修到到海巅峰,萧钧……是妖怪吧?” … …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其中尤以叶城弟子声音最响。 “阿钧……什么时候修到到……海巅峰了?” 叶攸安知道萧钧修入到海中品,但到海巅峰……当然,王寂风说的也决计不会错…… 叶攸安也有些懵了。 第六十三章 风从虎 叶城弟子虽然惊骇,但此时三门弟子齐齐望向萧钧,目光所集,叶城众人与有荣焉,不自禁挺起胸膛,仿佛自己就是萧钧一样, “他天天去书房,原来是去修道,骗子!” 叶宁小嘴一扁,望向叶鉴鸣,气鼓鼓说道:“鉴鸣,你说是不是我大哥偏心,他有修道的秘方也不告诉我,害我白用功。” 叶鉴鸣仍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神情呆滞,闻言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有说话。 六道剑气已破,萧钧早已飞出接住叶大海,而陆离也被焚影迷相神遁法惊住,一时忘了追击,任几道剑气在地上斩出横七竖八道道深沟。 萧钧抱着叶大海飞落地面,低头见他满身鲜血,双目紧闭,心头剧震,叫道:“大海哥,你醒醒,你醒醒。” 这时叶城众人都围了过来,纵然脸上都是关心叶大海的神情,但眼神仍时不时瞟向萧钧,仿佛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毕竟在他们心里,萧钧还只是个刚来叶城的毛头小子,可不是方才那个震撼众人,惊退陆离的俊彦少年。 萧钧又连叫了两声,叶大海身子陡地抽搐一下,缓缓睁开了眼,他看了看一脸紧张的萧钧,咧了咧嘴,道:“放心,阿……钧,死……死不了……” “胡闹!” 叶攸安大步行了过来,脸色十分严肃,见叶大海满身鲜血,脸色黯然,喝道:“还不快给大海敷药治伤。” 叶城众人当即忙活起来,敷药的敷药,照料的照料。 叶大海伤势极重,处处中剑,遍体鳞伤,尤其肋下一剑,穿过后背,离后心颇近,好在并未伤到心脉,性命无忧,不过失血过多,元气大伤,恐要休养数月。 叶攸安心痛叶大海伤势,恼怒不已,转身道:“郑师弟,陆兄弟,叶大海生性本分,与你们映照峰无冤无仇,你们把他伤成这样,未免也太心狠手辣了吧?” “叶城主何出此言,生死不论,跪地求饶,这是早就说好了的,我没有接着再杀叶大海已经是手下留情了,又哪里心狠手辣了?”陆离抢先道,说着瞟了萧钧一眼,长剑一指,哼道:“而且……这小子扰乱问道论剑,不守规矩,理应好好治一治他的罪!” “你……” 叶攸安想要反驳,但想起方才陆离提生死不论,跪地求饶时,他也曾答应过,一时语塞。 他原本和罗王二人商议的是先挫一挫陆离的锐气,解了眼前之事,然后从长计议。 陆离只是上品,在座水天颇多巅峰造诣,陆离能杀的了他们? 三人都不相信。 但,叶大海使出游丝缠剑后,战力直逼处虚,最后又辅以幻法,竟也惨败,不但出乎叶攸安意料,就连罗王二人也没想到。 陆离只是水天上品修为,为何如此厉害? 叶攸安心头不解,但,他也明白了一件事。 生死不论,跪地求饶。 成了杀人借口。 这事萧钧也看出来了,他大声道:“令尊不是大海哥杀的,你这样借问道论剑胡乱杀人,不但有伤令尊声誉,而且于事无补。” “有补无补,不用你管,再说规矩就是规矩,既然说好了生死不论,现在翻脸不认,叶城又有何面目面对天下人?莫非正当如此的大丈夫就是如此行事?” 陆离声音淡淡,揶揄一笑。 “你……” 萧钧也语塞了,因为陆离说得确实有理,而萧钧也不是个胡搅蛮缠的人。 “看在你那句大丈夫份上,我暂时不追究你扰乱问道论剑的事,但你要再捣乱,可别怪我剑下无情。” 陆离斜睨叶城众人一眼,大袖一拂,转身离去。 “神气什么,哼。”叶宁嘀咕一声,她突然觉着陆离有些面目可憎,心中些许怜惜之意顿时烟消云散。 “小丫头,你还是好好用用功,这里可没有行功境说话的份。” 陆离头也不回。 叶宁何曾被人如此耻笑过,登时小脸涨红,尤其那句小丫头,更让她满心愤怒,立时站起,大声道:“你才是小丫头……”突然想起对方是个男的,登时止住。 “那你是大丫头。”陆离转身冷冷一笑。 “你……” 叶宁也语塞了。 “谁是许芳,过来磕头!”陆离突然脸色一沉,望向众人,扬声道。 许芳正是陆离的下一个对手。 “姓陆的,你不要太猖狂,你欺我剑宗无人吗?” 黄影一闪,一个矮胖中年人飞到陆离身前,此人正是许芳。 许芳,埋剑谷贺天南门下,水天上品,修白虎飞煞剑,已入水天境多年。 “又是个胖子!” 陆离皱了皱眉,目光有些不屑。 “姓陆的,少废话,你现在跪地磕头还来得及!” “我磕头?哼,你人不如叶大海胖,修为不及他厉害,倒是胜在脑子比他蠢,也算有些长处。” 陆离冷笑道。 “你放屁!” 许芳长剑一扫,但听一声虎啸,震撼八方,一道数丈白虎从许芳剑上飞出,径直扑向陆离。 半空中只见那白虎身生双翅,脚踩烈火,目有金光,身上披着黄金战甲,宛如白虎煞星临世。 “金光噬魂啸风虎。” 场中诸人有认识的叫了出来。 “原来许芳的剑里封印有白虎。” “许芳怎有……这猛兽?” “嘿,许芳上次问道论剑吃了败仗都没有放出这只凶虎,现在……嘿嘿……” “是啊,姓陆的不容小觑啊。” 金光噬魂啸风虎,古时驭兽门护山猛兽之一,脚踩烈火,灼烧神魂,目有金光,破魔诛邪,生性弑杀,以人兽魂魄为生,水天上品战力。 叶攸安书房中有本《逍遥志》,记载了逍遥洲的飞禽猛兽,道法魔功,以及其他奇闻异事,虽说不上无所不包,但确实记载详实。 萧钧有暇时就翻上几页,虽然看的不多,但正巧看过关于金光噬魂啸风虎的记载,此时瞧了,暗暗吃惊:“许芳已是水天,这白虎也是水天战力,陆离岂非以一敌二?” 云从龙,风从虎。 金光噬魂啸风虎一出,立时狂风大作,风云变色,四周海棠花飞落如雨,白虎似是许久不曾出来,十分兴奋,半空中仰天长啸一声,霎时狂风更大,天也暗了下来。 而且,白虎本是西方凶煞之星,杀气极重,此时一吼,一股肃杀凶煞之气弥漫四周,修为低的弟子登时双腿打颤,有些胆子小的,噗通摔倒。 此时,忽然一声磬响,千寻楼顶,放出雪白之光,白光如纱,层层飞落,护住四周海棠林,也护住观战众人。 狂风烈焰,夺魂吼叫,不能扰这雪白之光分毫。 “后学末进罗鸣之叩谢千寻祖师英灵护佑。” 罗鸣之肃然站起,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王寂风同样如此。 “叩谢千寻祖师护佑!” 众剑宗弟子异口同声,齐齐行礼,纵然是郑夜之流,也神色端正,不敢有丝毫不敬。 叶千寻,叶城始祖,剑宗开天辟地之人,谁敢不敬? 声音浩荡,久久不息,一时将金光噬魂啸风虎的狂啸声都掩下去了。 一个人如果千万年后,还让人铭记,还让人敬仰,那这个人生前一定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而且,这样的人不会死,他一直活在天地间。 萧钧这样想,然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起身时,看到叶城弟子脸上都泛着光,双目明亮,但,忽然不约而同地黯淡下去。 或许,他们有些愧疚,毕竟千万年后还要靠祖宗庇佑,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老而不死是为贼,一个早就灰飞烟灭的人,还在这凑什么热闹?” 陆离声音有些像千寻山上的雪,此时,她已经飞起迎向金光噬魂啸风虎。 第六十四章 逐风天下 问道论剑总会有出其不意,甚至荒谬的事出现,但今天好像格外多。 许芳,金光噬魂啸风虎,两个水天上品战力。 陆离,为复仇而来,神奇而莫名其妙地惊艳众人。 生死不论,跪地求饶的规矩。 这无论如何看起来都是一场激烈而漫长的厮杀。 血染重衣? 长剑刺心? 恶虎噬魂? … … 大战未起,众人已经想好了诸多结局。 但,可惜都不是。 疾风,烈火,晴空,落红。 数丈身躯的金光噬魂啸风虎像流星一样横飞天地,庞大身躯遮住了天空,遮住了太阳,也遮住了陆离。 陆离静静站在半空中,一动一动,狂风吹得他孝衣猎猎作响,长发飘飞。 在巨大的金光噬魂啸风虎映衬下,他,弱小而无助。 吼! 金光噬魂啸风虎长啸一声。 他身遭亮起层层叠叠金光,涟漪不绝,晴空之下,仿佛一团金色火焰撞向陆离,要将他吞噬,烧尽。 白驹过隙,一闪即至。 金光噬魂啸风虎张开了血盆大口,内中黑气氤氲,似有浓的化不开的黑雾。 阴森,惊怖,就像是无间地狱。 “他也怪可怜的。” 叶宁偏偏头,闭上了眼,她不想看到陆离被一口吞掉。 “可愿做我坐骑,随我逐风天下。” 陆离的声音仍然清冷,双眉微扬,他眼中忽然光芒闪烁,射出两道光来。 那是光,但究竟是什么颜色的,谁也说不清。 清光? 白光? 金光? 都不是。 浩渺深邃,寂然平淡,就像是旷野里的风,晨昏时的苍穹。 罗鸣之和王寂风缓缓站了起来,一脸惊讶。 他们在逍遥洲活了快两百年了,他们没见过哪种修炼眼睛的法门会放出这种光。 金目流光术? 碧眼飞霞光? 通幽暗夜瞳? 破幻照影紫瞳术? … … 好像都不是。 陆离眼睛的光,很快冲破包裹白虎全身的金光,迅疾飞快地击中金光噬魂啸风虎的面门。 吼! 声音凶猛而又有一丝茫然。 片刻吼叫声不绝,但,那是欢腾轻快的吼叫声,而且欢喜的意味越来越浓。 金光噬魂啸风虎忽然腾空跃过陆离头顶,接着化作流光,绕着陆离飞了三圈,然后仰天嘶吼一声,静静趴伏在陆离身侧,摇头晃脑,甚至还用脑袋蹭了蹭陆离的手。 最后,他眼中渐渐放出摄人心魄的凶光。 但,那是望向许芳的。 众人惊呆了,现在是个人就能看出金光噬魂啸风虎被陆离收伏了,但怎么收伏的,没人能看出来。 “白虎的魂魄印记不是封在剑里吗?怎么白虎不怕许芳?反而跟了姓陆的?” “姓陆的是不是学了……驭兽门的秘法?” “姓陆的……不会是驭兽门的后代吧?” “金光噬魂啸风虎日行数千里,还是上古神兽,以后还可以自己慢慢修炼,姓许的这可失了个好帮手。” “是啊,可惜了。” “既有封印,恐有伏虎之法……” … … “驭兽门?不是已经湮灭了吗?” 萧钧有些纳闷。 在众人议论纷纷的声音中,忽然一声“孽畜受死!”犹如沉闷惊雷,压过所有声音。 许芳手举长剑,双目圆睁,口颂密咒,突地周身风起,灵光闪耀,种种符箓秘文从中飞出,其中似有虎影飞过,双翼飘摇。 符光一现,金光噬魂啸风虎立时仰天嘶吼起来,身子乱颤,状若痛苦。 “三清在上,星君劾召,恶虎魂魄,今在玄冥,青龙白虎,对仗纷纭,朱雀玄武,侍卫我真,不遵者杀,不服者灭,急急如律令。” 许芳脚踏天罡,身随禹步,长剑晃动,口中念念有词,神态十分虔诚。 “符剑法……” “原来姓许的剑符双修!” “藏的挺深啊……” 叫嚷声,喧闹声传来,萧钧忍不住睁大双眼,凝神细看许芳的举动。 他听叶攸安说过剑符双修的事。 逍遥洲有人修符法,有人修剑法。 符法天人交感,象形临摹,以符引动天地,生出神通,降妖伏魔,求的是化生共融之道。 而剑修则是内里自生乾坤,诸象齐备于我,不假外求,一剑破虚空,一剑破万法,却是破灭法门。 只是逍遥洲后来出了一位叫李浮的绝代剑仙,他别出机杼,以击杀之器的剑作为沟通天地的“符”,为天下符修,剑修开辟出了另外一条道路。 自此剑宗隐隐分为三派,有以剑为击杀之器的剑修,有以剑为符的符修,也有符剑双修的修士,而剑宗最终一分为四,与此事有莫大关系。 尽管数千年以降,剑宗内部剑符之争都已成过眼云烟,剑宗诸人也已默认符剑之法确有其精妙之处,但明里暗里,其实一直暗暗较劲,都不想被对方压过一头。 简言之,叶城与大雪山以剑为击杀之器,而映照峰则大多是以剑为符的符修,埋剑谷则是符剑双修,虽然难以以一概之,但大略如此。 以剑为符,与符修修炼大致相同,不过其修炼之法是剑气化符,无须朱砂画符,真气相引,也无须四处寻找搜刮承载真气的玉石,黄纸,灵叶等,运用起来,颇为灵便。 但因须以剑气相引,因此,欲修此法,不入水天,难以修炼,而且因其施法较长,并不为诸多剑修喜欢,其真正威力,还需要到坐忘之后才能显现。 说来,许芳不过是初窥门径罢了。 虽说符剑修每一击蓄力较长,但那是与其他法门相比,实则看起来并不慢。 许芳脚步飞快,口中疾念,疾风之中,大袖飘飘,颇有神仙方士之风。 “疾!” 许芳猛地大喝一声,一个“劾”字真文陡地飞至半空,其中隐隐可见一道虎影。 真文旋转片刻,忽然放出一道金光罩向金光噬魂啸风虎。 金光如电,须臾间笼罩金光噬魂啸风虎全身。 他咆哮一声,上半身直起,头颅乱摇,状若疯癫。 众人知道许芳还是有些舍不得金光噬魂啸风虎,现在只是用金光真文中的魂魄印记震慑白虎,希望他迷途知返。 可惜金光噬魂啸风虎只是不断发出凄厉惨叫,身子却不动分毫,最后他的巨大双眼中渐渐变成血色,并流下血来。 但,金光噬魂啸风虎不动。 许芳随意施法,真文凭空显现,白虎被金光罩中,三件事依次发生。 可是,陆离面色如水,一动不动,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一样。 直到许芳喊了一声:“孽畜,我数到三,倘若还不归来,我当灭你魂魄,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陆离动了,他举起了长剑,横放至身前不远处,然后定睛看着,一动不动,就像他手中的长剑有什么奇特之处。 “嗡……” 众人又交头接耳起来,都不知他要干什么。 白虎在惨叫,时光在飞驰。 而许芳的叫喊声也开始了。 “一” “二” … … 海棠林下,凝重如水。 第六十五章 杀戮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一个小小的束魂印怎能逆天而行,且看我骑虎破印杀人。” 陆离的冷冷的声音回荡在天地间,颇有些天道无情的感觉。 他突然发声,许芳到嘴的“三”不自禁地咽了回去。 “吼!” 风起云涌,天地变色,金光噬魂啸风虎的叫声虽然凄厉无比,但他仍然展开双翅,载着陆离向金光闪闪的“劾”字真文飞去。 白虎亮翅,天地一瞬。 陆离身骑猛虎一瞬间就到了“骇”字真文前头,嘿地一声,持剑刺向真文。 “束魂印融学禁魂,魂魄与真文混同一体,他若刺穿了真文,白虎岂非也要死了。” 说话的是王乃武。 此时众人翘首以望,都看着陆离破印,哪有心思想这个,此时他突然说话,众人均觉大有道理,人人面露疑惑,就连许芳也是如此。 陆离剑尖将要触到束魂印时,剑尖上突然绽放出淡淡光芒,然后丝丝缕缕渗入金印中。 清光乍入,许芳就啊地惊叫出来,因为他发现自己心神与束魂金印失去了联系。 “嗤!” 陆离的长剑正中“劾”字真文中心,金光大放,随即收敛不见,淡淡光芒犹如涓涓细流,抽丝剥茧,侵入到金印之中,金印随即现出道道裂纹。 淡淡光芒侵袭之下,裂纹越来越大,其中一道裂纹渐渐如一道门缓缓打开,而一个猛虎的头颅虚影稍稍露出些许。 “吼!” 虎啸天地,风云变幻。 在场诸人纵然与陆离为敌,此时见白虎出印,也禁不住呐喊起来。 自由是一种天性,没有人喜欢禁锢。 猛虎虚影一闪而没,魂归其位,束魂印金光点点,化为乌有。 “今已破印,看我杀人。” 陆离身骑白虎,头戴金冠,手倾长剑,目闪寒光,一身白衣在青天之下恍如天神下凡。 金光噬魂啸风虎本以神速闻名天下,此时甫得自由,猛虎出栏,双翅一振,比往日还要快上许多。 声音方落,长剑已到许芳身前。 许芳身前忽然鳞光闪烁,波光荡漾,潋滟明光照的众人双眼有些模糊。 “鱼鳞遁光符。” 场中有精通符法的叫了出来。 鳞光乍现,许芳失去了踪迹。 再现身时,许芳已在陆离身后,手持长剑,神色狰狞。 失了金光噬魂啸风虎,等若折断他一只手臂,他怎能不恨。 嗤! 血花四溅。 不是许芳刺中陆离后心的声音,而是陆离的长剑扎在了许芳的心口。 在这之前,陆离仿佛早就预料到许芳会出现在自己身后,鳞光乍现,长剑已返身刺出。 许芳长剑刚举,陆离长剑的剑气已经穿心而过。 “你……你……” 许芳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一如叶大海一般,他不知道陆离怎么看出自己要去他身后偷袭的。 但,没有答案。 “砰!” 片刻前还持剑踏罡的许芳变成了一具死尸,摔在地上,震起许多尘土。 一座皆惊,鸦雀无声。 叶宁吞了吞口水,不自禁地往后缩了缩,她发现陆离原来真的是来杀人的。 事起仓促,无人可以预料到结果,等到尘落落定,众人才反应过来。 “大胆,小畜生,你敢杀我们埋剑谷的人。” 王子阳腾地站起,拔出长剑。 “畜生!坐下!” 王寂风面沉如水。 王子阳噢了一声,悻悻看了陆离一眼,返身坐下。 “剑宗是讲规矩的地方,也是讲理的地方,陆兄弟道法卓绝,王某佩服!” 王寂风说完,闭上了双眼,霎时间好像入定去了。 “许芳从哪里弄来的金光噬魂啸风虎?” “贺师弟何时传了许芳符剑法?” “陆离眼中的光是什么?” 王寂风心中的疑问很多,他要想一想。 “下一场!” 赵复负责今日的问道论剑,他犹豫半天起身喊道,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见血了,死人了,问道论剑变了。 血腥味会让一些飞禽走兽兴奋,人,同样如此。 场中不少人此刻都紧紧握住剑柄,望向陆离的眼神充满杀意,望向自己人亦然。 但,陆离的一句话,改变了一切。 “这样比下去太慢了,我立剑于此,谁想入观剑海,先过我这关,我杀人快,杀你们像杀鸡宰牛一样,这样,天黑前,我就能入观剑海了。” 海棠林下又沸腾了,相互提防霎时间变成了同仇敌忾,人人摩拳擦掌,但轮到最后出场时,又有些犹豫。 最终,剑宗众人被激怒了,因为陆离又说了一句话, “胆小鬼,叶城无人,原来剑宗也无人,只有猪狗。” 士可杀不可辱,剑宗有人出场了,然后屠杀开始。 大雪山飞沙剑关长空,死。 埋剑谷飘雨剑郭正声,死。 大雪山破天剑贺连阳,死。 埋剑谷归西剑宋长生,身中三剑,重伤,被救回。 埋剑谷风禽栖月剑独孤不明,身中两剑,重伤,被救回。 大雪山清商剑钱碧身中一剑,重伤,被救回。 半个时辰后,没人出手了,毕竟视死如归的人看起来极多,能做到的实在少之又少。 出手的六人中独孤不明修为最差,水天上品。 叶攸平曾和他在大雪山交过手,一盏茶的功夫长剑被击落。 是的,独孤不明确实不明,他不看你是谁的儿子,也不管你是谁的老爹。 关长空和钱碧修为最高,二人在宗门问道论剑上曾大放异彩,排进前五,二人剑法伯仲之间,高下看临场机变,不过关长空胆子大些,所以他死了。 地上的三具尸体被抬下去了,罗鸣之和王寂风的脸色都有些阴沉,不过都说不出什么。 规矩就是规矩,剑宗是讲理的地方。 陆离杀到第四个人的时候,已经开始手下留情了,但人拖回去能不能救回来,就不是他关心的事了。 钱碧重伤之后,在座的水天弟子已经没人再敢和陆离对视了,毕竟钱碧上次水天境问道论剑排在第三,这样的人修入处虚是板上钉钉的事,坐忘也并非不可能。 钱碧都输了,其他弟子胆子再大,也不敢上了。 说起来,钱碧是坚持最久的,陆离第五剑刺穿他肋下,其他人最多三剑。 比剑可以,砍瓜切菜,杀鸡宰牛,众弟子接受不了,特别是鸡和牛是自己的时候。 群情激奋有时候很难被阻止,但鲜血和杀戮能让人清醒,至少能让人知道,其实你的胆子没那么大。 大家都看出来了,陆离这是借问道论剑之机,蓄意杀人,为父报仇,因此也就没人再上去送死了。 被讥讽两句?那算什么?谁这一辈子还没人笑话过。 打败陆离入观剑海?怎么白天还做梦? 水天弟子都低下了头,如果地下有洞,他们不介意现在就钻进去。 “没人来了?一群胆小鬼!”陆离还剑入鞘,好整以暇,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身旁的白虎咆哮生威,一如他的主人。 第六十六流风术 鲜血满地,与落在地上的海棠花混在一起,嫣红而猩红,十分刺目。 “可以追查真相,但不能借此杀人。” 萧钧抬起头望向陆离,目光渐渐凝重,而心中对陆离的同情之心,也早已随着一具具尸体烟消云散。 “现在离天黑还早呢,难道没有想入观剑海的了?大雪山,埋剑谷,叶城都没人了?” 陆离提剑而立,扬眉一笑,看神情他还不想罢手。 众水天境面面相觑,蓦地同时低头看向脚尖,他们忽然觉着自己的脚尖有莫大的吸引力,远胜过什么观剑海。 死一样的沉寂,针落有声。 罗鸣之咳嗽一声,正要站起说话,忽然一人持剑飞出,昂昂然道:“我欲入观剑海!” 浓眉大眼,虎背猿腰,正是萧钧。 “阿钧下去,胡闹!” 叶攸安脸色大变,挥手示意一个叶城弟子冲上去把萧钧拖下来。 这弟子名叫叶流,瘦高个,长得颇为英俊,只是神情严肃,整个人犹如节节青竹,风标冷峻。 他是叶攸安的徒弟,叶攸安一共收了八个徒弟,他是其中之一,只是最近几年一直被派往外地做事,昨日才归,却赶上了问道论剑。 他走了几步,就听王子阳道:“叶师兄,这位小兄弟,虽是到海境,但已入巅峰,与水天不过一线之隔,而且还精通焚影迷相这等高妙法门,我看不如让他一试,而且……嘿嘿,叶师兄,咱们剑宗守望相助,都是要出力的。” 王子阳的话语说出了大雪山和埋剑谷弟子的心声,而且言之有据,众弟子霎时鼓噪起来。 “我们死了三个人了,叶城的人一个都没死。” “不错,我们死了四个人了。” “姓萧的是不是隐瞒了修为,我看他最少是水天境的,不然怎么能使出焚影迷相神遁法?” “可是那也是处虚境才能修的。” “哼,他必有秘法,一定是隐瞒了修为。” “叶城没人了吗?叶城也要出人!” … …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大雪山和埋剑谷的弟子群情激昂,喊声震天。 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有亲戚朋友,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有师兄师弟,同门之谊,生死之仇,这时候,没有人含蓄矜持。 叶攸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指着萧钧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叶流神色严肃,哼道:“萧钧不是水天境,没有资格。” “我看不妨一试,不过陆兄弟尚须手下留情。” 罗鸣之站起的身形又缓缓坐下。 “我不杀他,捅几剑就好。”陆离淡淡一笑。 二人的对话登时让喧闹声更大。 叶流皱了皱眉,也退了开去。 叶城是有人的,叶城的弟子也要颜面,叶流如此,叶攸安更是如此。 “阿钧小心。”叶攸安眉头紧皱。 “我绝不丢叶城的人。”萧钧掷地有声。 “我许你败在我剑下。” 一阵风过,卷起无数海棠花,陆离冷眉轻扬,挥剑轻笑,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风采。 萧钧呆了呆,闷声道:“那可说不定,你来叶城是客,你先出手。” “我出手,你就死定了。” 陆离毫不客气,长剑一扫。 剑气一化十,十化百,登时一顿剑雨飞向萧钧,剑气虽多,凝而不散,犹如飞箭疾落,势如破竹。 萧钧吃了一惊,隐隐约约听到四周一阵惊呼,依稀好像是王寂风喊了一声剑气化雨,听声音有些颤抖。 入了水天,生了虚神,就可分心施法。 剑气相分,已是常事,只是虚神徒具其表,并非元婴,故而念头成千上百是决计做不到的,无此念头,则难御飞剑。 而念头源于虚神之修炼,难若登天,不然胡不平也不至于苦苦修炼到处虚巅峰,也才修炼出十一道金刚剑气。 不过,修至水天巅峰可以剑气如雨,满至百数,逍遥洲古时倒也有人做到过,但都是数百年一出,甚至上千年一遇的天才。 此刻陆离使出,不但众人惊叫,就连王寂风和罗鸣之也惊得呆若木鸡。 “这么多剑气?这就是捅几剑?” 萧钧未料到陆离说打就打,而且出手就是铺天盖地的剑气,登时有些慌乱。 陆离与关长空六人交手情形与叶大海相似,只是偶尔躲闪,随手一剑就命中要害,并未使出这种剑气,是以此时萧钧一见,登时惊诧莫名。 萧钧只是到海巅峰,论境界与陆离相差甚远,真气修为远远不及,而且未入水天,身体未经真气淬炼,内外都远远不如陆离,倘若正面抵挡,他不论使出何种法门,何种剑法,都不是陆离的对手,只会被剑气活活劈死。 “只可智取,不可力敌。” 萧钧未上场之前,就想好了对策。 他记得背过的一门御风飞遁之术,名为流风术,此法能借天地之力,周流八方,极是省力。 萧钧未学过,也未练过,但上场之前,他心中默想流风术的法门,阴阳二气立时化生出一道真气来,这真气缥缈灵动而不失凌冽锋锐,以此演化流风术,轻而易举。 剑雨飞来,萧钧急忙使出流风术,霎时身遭狂风大作,他身子轻飘飘御风而起,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快如流光,翩若惊鸿,于漫天剑雨中倏忽来去,飞跃纵横,仿佛一阵风,又似一道光,总在危急时刻,化险为夷,看似逼入绝境,流光一闪,却又绝处逢生。 陆离的剑雨竟然没伤到他! “这……这流风内生,神旋不定,流风术被他修至处虚境界了……” 罗鸣之瞠目结舌,说话也有些结结巴巴了。 “罗……罗师伯……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宁同样结结巴巴,她比罗鸣之更吃惊,因为在她眼里,萧钧还是初到叶城的野小子,脏兮兮,没见过世面,可是怎么转眼之间他就能使出这等高妙法门了呢? “流风术虽然是水天境就可以修炼的法门,但现在这位萧兄弟把流风术使出了处虚境才有的气象,而且是处虚巅峰。” 众人都齐齐望着萧钧不说话了,也许是今日令人吃惊的事太多,大家都有些麻木了,竟然没人再出声。 过了许久,王乃武瓮声瓮气地道:“罗师伯,神旋不定是什么意思?” “处虚圆满后,虚神之体完备,一旦使出流风术后,虚神之体则于心湖搅动狂风漩涡,虚神御气,则行之于外,此为神旋不定。” 罗鸣之此时震撼之色未去,但已不再结巴,不过人却站起来了。 “可是萧钧只是到海巅峰,怎会身具虚神之体。” “我就说他隐瞒了修为。” “王师伯不会说错!” … … 几个处虚境弟子吵起来了。 最后叶宁说了一句“果然好多漩涡,神旋不定就是这个?” 几个处虚弟子都不吵了,纷纷望向萧钧。 果然,漫天疾风中,漩涡无数,一个接着一个,而陆离的剑雨则被卷入一个又一个漩涡中,虽然萧钧仍然被动,但剑雨被吹得七零八落,已不复一开始险象环生。 剑雨自然厉害,可陆离终究只是水天境,威力大打折扣,而萧钧的流风术乃是阴阳二气所化,阴阳二气何等厉害,乃是天地根本之气,不要说推至处虚境,若无坐忘天堑,就是推至看花,云霄也是轻而易举。 一个境界水天上品,一个法门是处虚圆满,剑雨就算再厉害,也奈何不了萧钧了。 海棠树下,剑气狂飙,流光闪逸,漩涡漫卷,落红无数。 一个水天境,一个到海巅峰,竟然打出了处虚境的气象。 众人目瞪口呆。 剑气越来越快,萧钧的身影也渐渐模糊,一时众人有些分不清是剑气在追萧钧,还是萧钧在追剑气。 叶宁看了一会儿,觉着双眼生疼,不自觉留下两行清泪来,忽然将手中长剑掷在地上,叫道:“骗人!一定有秘方!”说着气鼓鼓望向叶攸安。 眼见萧钧性命无忧,叶攸安神色大定,闻言莞尔一笑,也不解释。 他本就不知如何解释,又怎么解释呢? “萧钧为何突然学会这许多高深法门?” “萧钧如何入了到海巅峰?” “萧钧如何能将流风术施展至处虚圆满境界?” 叶攸安不去想,也并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开心极了,就像头顶蓝蓝的天,还有旁边迎风绽放的海棠花。 第六十七章 菜鸡互啄 “宁儿,自然是有秘方,这秘方就是以法破境,你以后可有福喽!” 罗鸣之瞥了叶攸安一眼,神秘一笑。 “以法破境?罗师伯,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叶宁一脸迷惑,十分不解,不,是十一分的不解。 罗鸣之指了指交手的两人,没再说话。 叶宁轻哼一声,又踩了地上宝剑几脚,撇嘴道:“个个都神秘兮兮,藏着秘方,哼,一定是有秘方。” 大战方酣,却无人看她这小儿女情态,众人心头不约而同冒出一个念头:“以法破境?” 十境为本,道法为末,自古已然,倘若能以法破境,哪岂非要推翻十境修炼之法?岂非天下大乱? 在场的处虚境隐隐明白这以法破境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而王寂风的神色也罕见地凝重起来。 他忽有所觉,瞥眼望向罗鸣之,见他也正望来,二人目光相交,脑海中同时浮现出一个素衣女子,目光清冷,出尘脱俗。 “难道哪位天资纵横的师妹常年闭关就是因为这以法破境的法门?” 二人目光一触即分,同时望向身形飞舞的萧钧,他们想从他身上看出点什么。 剑雨不歇,萧钧身影不停,此刻他觉着自己真如古之仙人一般踏风逐月,逍遥天地,瞥眼看自己身在十丈高空,地下众人仰视,四周花海烂漫,楼高天阔,心中畅快之极。 忽然数道剑气擦着额角飞过,萧钧登时醒转,回首见陆离目光冷冷,长剑上剑气不绝,纷飞如雨。 “怎么这人真气好似无穷无尽一样,这样下去,自己只能被动挨打,永无还击之时了。” 萧钧大感头疼,飞动间忽见陆离额头亮光一闪,他心中一动,凝神屏息,聚集目力看去,这时便看得清楚。 陆离额头亮晶晶的,出了一层细汗。 “原来他也是人,他也会累。” 萧钧大喜。 又过一会儿,陆离的情形越发糟糕,他额头汗水涔涔,鬓角湿透,人也不住发出粗重喘息声,显然真气将要穷尽。 萧钧心中得意,躲过最后几道剑气,运使流风术,身如飘叶飞向陆离,他已经想好了用那种剑法对付陆离。 但,人快到陆离眼前,他突然感觉阴阳二气消失了,随即身子发飘,身形不稳。 他吃了一惊,此时才知自己真气已经所剩不多。 流风术就算再节省真气,终究是水天法门,又被他以阴阳二气推至处虚圆满境界,他一个到海境能坚持如此之久,全亏阴阳二气神妙,不然真气早就被吸空了,连境界也要跌落。 萧钧脸色变了,额头开始流汗,而陆离也手拄着长剑,气喘吁吁。 二人你盯着我,我盯着你,就像是两只斗了半天的公鸡,眼中有杀气,人却没力气。 萧钧忽然呐喊一声,长剑一挥,劈出一道剑芒,斩向陆离。 陆离脸色本有些凝重,看着这道剑芒,嘴角微翘,流露出一丝不屑。 而剑宗诸人也有些莫名其妙,最后不知谁说了声:“青蝇剑法。” 不错,萧钧此刻使的正是叶城人人都会的入门剑法青蝇剑法,与这剑法相比,大地剑简直是上乘中的上乘了。 萧钧没有练过其他剑法,此刻真气耗损过巨,又没有阴阳二气相助,便只能用这剑法对付陆离。 而陆离,他见过焚影迷相的厉害,对萧钧实在有些忌惮,所以一出手就是压箱底的飞剑如雨,这剑法极耗真气,这会儿他体内真气空空,已无力反击,但若说他会被个青蝇剑法劈中,估计叶宁都不信。 此时攻守易势,萧钧攻,陆离躲。 可惜攻的人所用剑法惨不忍睹,而躲的人虽然一一避过,但也十分狼狈。 方才还是处虚景象的惊天大战,顷刻间变成了菜鸡互啄。 剑芒闪烁,剑芒纵横。 剑宗众人意难平。 把陆离打的狼狈不堪的是青蝇剑法,是剑芒…… 一众水天境觉得被羞辱了,气得鼻孔冒烟,眼中着火,言语间自然少不了对萧钧冷嘲热讽。 “一个苍蝇嗡嗡嗡,这是萧真人说咱们是苍蝇呢。” “不能,明显是连苍蝇都不如,苍蝇能把姓陆的打成这样,你能吗?” “不能……嘿,萧真人真有本事。” “可不是,萧大真人骂人的本事比以法破境都高啊。” … … 萧钧有苦难言,只能一边使动青蝇剑法,一边积蓄真气。 等到他觉着真气稍稍多了些,便默想流风八剑的剑谱,想以阴阳二气使动这剑法疾攻陆离,但并无真气化生出来。 萧钧不免有些失望,细细寻思,忽想: “流风八剑是水天境才能使出的剑法,耗损真气颇多,而且一旦使出,恐怕又要推至处虚之境,如此一来,雪上加霜,阴阳二气恐怕就是因为此事才不化生真气,可若以阴阳二气演化行功境,或者到海境就能修炼的剑法,是不是就可以使境界低些?这样真气不就能多支撑一会儿?” 他越想越对,突然灵机一动,想起了叶攸平赖以成名的闪电剑。 顾名思义,此剑以快闻名,又是行功境就可修习,攻强守弱,正合此时。 萧钧打定主意,默想闪电剑的剑诀,同时催动阴阳二气,刹那间,阴阳二气化生一道真气,如电如波。 他心中大喜,挥剑使出,剑芒当真快如闪电,迅若奔雷。 长剑电花闪耀,身旁生出风雷之音,方圆十几丈内,金蛇乱舞,雷光闪耀,光芒映照之下,萧钧仿佛雷君在世,神威凛凛。 一个行功境就可以修习的剑法,竟然使出如此境界。 众人瞠目结舌。 那些冷嘲热讽的人也闭了嘴。 “原来闪电剑这样厉害,怎么他们说不厉害,我以后改练闪电剑好了。” 叶宁又惊又喜,闪电剑简单,她当然想练简单而又威力巨大的剑法。 萧钧顷刻间攻出几十剑,陆离一一躲过,虽然险象环生,倒也安然无恙,这并非他身法绝妙,而是他未卜先知一般,好似早就料到萧钧要攻向那里,提前躲避而已。 萧钧虽然惊讶,但瞧陆离身形越来越慢,心中暗喜:“看来他支撑不了多久了。” 良机不可失,他连连催动真气,剑芒闪烁,仿佛天泻电光一般,一股脑劈向陆离,连劈十八剑。 待要再劈第十九剑时,忽然白影一闪,陆离神色淡淡,持剑飞来,眨眼欺身进来,挺剑刺向萧钧左胸。 他尚须积蓄真气,此时出手,连剑气都省了,只是挥动长剑。 此刻按照闪电剑剑决,萧钧正应反手斜劈,身子左转,但一旦使出这剑,正好似开门迎客,自己主动送上去让陆离刺上一剑一般。 眼见要被陆离一剑穿胸,萧钧大叫一声,蓦地脑海中闪过叶大海方才使过大地剑中的一剑。 这剑谱他正好背过,刚才又观摩良久,最为熟悉,脑海中闪过其中一剑,正能抵挡陆离攻势。 但闪电剑即名闪电剑,端在一个快字上,他此剑正要使出,下一剑体内真气涌动,已然应机而发,如何能收回? 箭已离弦,只能前飞。 这时他体内旋转不停的阴阳二气倏地止住,异象一生,那道如电如波的真气也停住,随即化生一道土黄之气,须臾间行遍全身。 萧钧体内二气转换,只是眨眼之间的事,别人自然不知,只是见他长剑突地停住,随即一转,由快变慢,剑上土黄之色迸现,竟于绝境之中,行不可思议之事,从闪电剑的剑势中转为大地剑,长剑一挡,剑身正挡在陆离的剑尖上。 不早不晚,不快不慢,正好似在那里等着一样。 匪夷所思,神乎其技。 萧钧虽挡住这穿胸一剑,不过剑上涌来一股大力,沛然难挡,胸口如同被铁锤击中,眼冒金星,哇地吐出口血来。 一刹那间,萧钧知道,陆离的真气已经恢复不少,他并不如看起来狼狈,方才只是假装而已。 第六十八章 尽力一跃 这一击,萧钧虽然未受致命伤,但也气血翻腾,真气不畅,人也倒飞出数丈,倘若陆离此时乘胜追击,恐怕萧钧性命堪忧。 陆离没有追,他满脸震骇,望着萧钧喃喃道:“你……你……” 他连说两个你,就说不下去,脸上惊色却越来越浓,一时怔在当场。 萧钧可顾不得这些,急忙运转真气,平复气血,心念方动,体内阴阳二气微微一震,化生一道乳白色真气,行经脉,过窍穴,入于百骸,顷刻间伤势就好了大半。 “妙!” 声如惊雷,萧钧虽在运气之中仍忍不住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王寂风,他身子站起,微微前探,嘴唇轻轻蠕动,看神情极为激动。 萧钧大为不解,斜眼见陆离仍旧立在原地发怔,倘若偷袭,说不定一击命中,但想倘若如此行事,与张鹤此人又有何不同。 当下大喝一声小心,又使出闪电剑纵身劈去,剑芒到了陆离近前,按照剑诀应有三次虚斩,以做惑敌之用,最后才有当头一剑。 谁知他只虚劈了第一剑,第二剑还未劈出,陆离好似早已料定他这是虚的,径自飞身跃起,如方才一般,长剑横扫,斩向萧钧小腹。 萧钧大惊,好在有了方才教训,他立时变换剑法,倏地使出青蝇剑法来。 依照剑势方才闪电剑已经不得不发,但阴阳二气一停一放,须臾间自闪电剑导入青蝇剑法。 嗤! 清光闪闪,摇曳灵动,好似真有青蝇在飞一般。 饶是他变得快,袖子也被剑气扫中,划了一道口子,依照剑势他仍有余力,疾刺陆离右肩。 “妙!” 王寂风的声音又传来。 不过,萧钧已经无暇看他,只因陆离好似发了狠,双眼冷幽幽的,宛若饿狼,长剑忽然斜刺萧钧腋下。 萧钧默想青蝇剑法,依照剑法要义,早已备好三种变化,一攻一守一避,而且攻这一剑将将使出,但若使完,腋下便要被捅个大窟窿。 而且,攻守避三剑中,无论他使出那一剑,这腋下之处都是缝隙薄弱之处 他想要变换剑法,但一时竟不知哪种剑法能应对陆离这一剑。 “此……此人能看穿剑势变化,气息流动,料敌先机,不,这不是料敌先机,这分明是未卜先知!” 危急之中,萧钧心中突然泛起这念头,他越想越对,此刻也明白叶大海为何被陆离反击刺了几剑之后,就转攻为守,拼着一身剑伤,也绝不出击。 只因采取守势还能抵挡一时,倘若挥剑进攻,片刻就会被陆离杀了。 萧钧搜肠刮肚,眨眼间将背过的剑谱想了一遍,勉强觉着叶攸安传过的冷月剑中一剑能应对腋下一剑。 当下默运法决,阴阳二气登时发生变化,将这一剑使了出来,不但正好躲过腋下一剑,还趁势反击。 陆离好似早有所料,立时又再反击,这时却是横斩右膝,萧钧眉头一皱,即知无论用冷月剑中那一剑,也护不住右膝,连忙又变化剑法。 二人你来我往,剑影纷飞。 陆离仿佛又回到与叶大海比剑的时候,随手刺出,轻松写意。 而萧钧则剑法变化,十分看好,或是青蝇点点,或是鱼鳞闪烁,或是电光飞驰,或是柳叶如刀,不过一会儿,连变十六路剑法,而且往往都是绝境之中,于不可能之处挽回败局。 其中一剑明明倾力前刺,剑到中途,真气正盛,忽然返身倒地,长剑上撩画弧,将尽未尽,却又横扫,接着一跃前刺。 四剑明明分属不同剑法,连贯使出也让人觉着古怪别扭,难看之极,但对敌之际,再也想不出有其他方法可以躲过陆离长剑。 萧钧剑法变幻无方,奇中出奇,鬼神莫测。 有人看得拍案叫绝,心驰神摇,比如罗王二人和一众处虚境。 几个水天巅峰也心有所悟。 不过大多数人只是看个热闹,心中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尤其叶仙子叶宁,这倒不怨她,只因此时萧钧、陆离二人真气虚耗,便不以剑气相斗,而纯以三尺青锋决高下,犹如凡间武夫,江湖侠客。 如此一来自然不如剑气冲霄,风满天下好看。 但天地至理,其道一也,古时凡间剑道武夫一旦领悟剑道,未尝不能诛神屠魔,破碎虚空而去。 只是这些道理就远非叶宁所能懂了。 她看罗鸣之望着上下翻飞的萧钧摇头晃脑,赞叹有加,就像是喝了千年仙酿一般,皱了皱眉,眼前忽然闪过秦杳影子,登时心生恼怒,脱口而出:“罗师伯,姓萧的剑法很厉害吗?” 罗鸣之伸着脖子盯着萧钧二人比剑,都来不及看叶宁一眼,随口应道:“厉害,厉害,岂止厉害,简直妙不可言。” 叶宁心中更气,叫道:“哪里厉害?我怎么看不出来?” 罗鸣之仍不看她,只是笑道:“宁儿,你好好看看,若能看懂一鳞半爪,最少让你少修行几十年。” 众人闻言大惊,不禁扭头望向罗鸣之。 叶宁冷笑道:“罗师伯,你又骗我,你说说哪里厉害?” 罗鸣之这时才转过头来,扫了众人一眼,笑道:“宁儿,我问你,你尽力向前一跃,半空中还能向左飞吗?” “当然能!” “那是你早有所料,提早运转真气而已,我是说你尽力一跃,心中并无此想!” “啊……不……不能……” “这就是了,你若尽力一跃,全无所料,中途突然向左疾飞,又忽然向上跳起两丈,随即斜飞数丈,你做不做的到?” “能做到就是妖怪了,罗师伯你都说了是尽力一跃,全无所料,我真气都在这向前一跃上,如何还能向左疾飞。” 叶宁小嘴一扁,气鼓鼓说道。 “这就是了。” 罗鸣之点了点头,看了看众弟子,笑道:“方才所说尽力一跃,还是心无旁骛,也无敌手,萧钧方才有次连着八剑疾转,或是力尽之时生出变化,或是剑到中途,突然急转,其中难处,可比方才所说四跃斜飞难多了。” 众弟子听了个个变色,就连一众处虚弟子也都默不作声,众人心中齐齐生出一个念头: “倘若真如罗真人所说,如此使剑,颠倒逆反,必然真气大乱,不要说八转,就是四转也要经脉爆裂而亡,到时恐怕不等姓陆的动手,已然魂归地府了。” 第六十九章 破境 “恭喜叶师兄,南宫师叔闭关有成,叶城有此绝妙道法,必然蒸蒸日上。” 王子阳笑着向叶攸安拱了拱手,神态中带着些讨好。 “是啊,南宫真人天天闭关,若不是为了修出这以法破境的绝世道法,还能为什么?” “南宫真人必定是把这法门传给了叶城主,城主又传给了萧钧,不然凭他小小年纪,怎会有如此本事?” “嘿,这姓萧的真有福气。” … … 众人听了王子阳的话,颇有些恍然大悟的样子,纷纷交头接耳。 叶攸安听在耳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向王子阳还了一礼,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萧钧对敌之际,不敢分心,众人的话有些听到有些没听到,不过仍然断断续续把罗鸣之的话听个六成,细细咂摸,佩服不已。 “既然自己体内阴阳二气如此厉害,何不假意露出薄弱之处,引陆离来攻,然后刺伤他。” 萧钧暗暗思索所学剑法,便于鱼鳞剑中选了一剑。 谁知等他摆出剑势,陆离竟不上当,反而借机刺他别处,险些伤了他。 萧钧心中暗惊:“这人不禁能看出剑法何处薄弱,何时应机生变,现在看来连虚实也能看出,真有鬼神难测之能。” 这时,陆离眼睛忽然明亮起来,而且隐隐有一丝嘲笑。 萧钧心中顿时有些不祥之感,眼皮忍不住跳了跳。 果然,剑雨倾盆而下。 萧钧怪叫一声,也顾不得有伤在身,也顾不得什么真气不足,急急使出流风术窜上天空。 狂风漫卷,剑雨纵横,又复开始模样。 不过这次陆离吸取教训,并不一味使出剑雨,而是剑雨倾泻中,夹杂着单人只剑的追击。 如雾如纱,剑若星河。 而陆离身影则在剑雨星河中若隐若现,剑如流星,人若烟云,只杀得萧钧汗流浃背,四处逃窜。 方才是萧钧向众人展示了自己精通剑法之多,此刻,陆离告诉大家,他会的剑法一点都不比萧钧少。 不长功夫,他就把刚才萧钧使过的剑法使了个遍,而且还在继续使用不同的剑法。 “绝影剑。” “剜心剑。” “清流剑。” “十方慈悲剑。” “金刚剑。” … … 只这一炷香的功夫,他变换了几十种剑法,而且造诣极深。 众人相视无语。 陆离和一众水天剑修大战半晌,处处料敌先机,一击必中,先前,大家还心中诧异。 现在大家彻底明白了,陆离剑道造诣极高,钱碧他们输了不怨。 落英缤纷,日光西照。 大战已久,而且萧钧此刻又使出流风术,体内真气耗损极快,身在半空,他渐渐觉着身子发虚,不知什么时候阴阳二气突然一停,人就掉下去了。 陆离却不同,他已入水天上品,皮骨,经脉窍穴,上中下三丹田皆已受淬炼,下丹田心湖汪洋恣肆,无边无际,能积蓄之真气远胜于萧钧。 而且终究高一个境界,真气恢复也快,此时越战越勇,眼睛也越来越明亮,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陆离忽然长啸一声,剑雨又如飞波急流一般斩向萧钧,同时使出金刚剑气劈向萧钧。 他看出萧钧已是强弩之末了。 萧钧大惊,使出仅有的真气运转流风术,同时持剑反攻。 攻也许死,不攻必死。 先出闪电剑,次转大地剑,再转青蝇剑,复转鱼鳞剑,接着闪电剑,随即又使流风术,忽而又转雪崩泻玉剑,不长功夫,连着转了十几路剑法,纵然他身怀阴阳二气,也觉五内轰鸣,头昏眼花。 只是穷尽所学所会,依旧被动挨打,落在下风,正自焦躁,忽然体内空空,全身发虚,人向地上栽去。 一刹那间,萧钧知道自己真气已经耗尽了。 人影飞坠,四周想起不少尖叫,依稀听见一声:“阿钧。” 萧钧百忙之中想要扭头望去,但身如坠叶,翻覆不定,又如何能够做到。 光芒一闪,金光灼灼,一道金刚剑气飞了过来。 “难道我要死在金刚剑气之下?” 萧钧眼前闪过胡不平的影子,霎时觉着有些荒谬。 这时,周身忽然一飘,好像有了些力气,他倾尽全力向一旁移出丈许,躲过这道金刚剑气,但仍被一丝剑气扫过胸前,顿时血花四溅,胸前多了一道伤口。 四周惊呼声更大,萧钧却笑了起来。 他耳边好似传来轰鸣之声,接着眼前一明一暗,心湖大海上红日敛去,海水清冷,随即一轮明月凭空飞出,高悬天上,刹那间海天澄澈,水波不兴,犹如一道明镜,光可鉴人。 而天上仿佛也有一个明镜,映照出无边大海,一时分不出哪个是水,哪是个天。 天地唯余一镜而已。 “月下飞天镜!自己要破境了!” 萧钧忍不住笑出声来,微微定了定神,只见水天大海上空现出一个淡淡虚影,十几丈高。 那是一个头,但只有头颅轮廓,看不清五官长相,淡而虚渺,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那……那……是自己的虚神?” 虚神是什么?叶攸安讲授时语焉不详,只是说虚神生,入水天,不过有人生四肢,有人生躯干,显然,萧钧心湖上生出的是头颅。 虚神一生,萧钧刹那间觉着心灵澄净,不忧不怒,心中无一丝尘俗杂想,很快就进入一种迷迷糊糊,渺渺深沉之境界,在这心境之下,无数平时苦思不解的修道困惑,迎刃而解。 萧钧心中大喜:“自己果然入水天了,虚神生,飞镜明,这……这是确定无疑了。” 萧钧喜不自胜,此刻顾不得反击,只是重新使出流风术躲避,既入水天,心湖扩大了何止一倍,他一时也不虞真气匮乏,便先内视,体察周身变化。 “水天境下品真气行脉,粹华凝玉,锻炼皮骨,怎么自己经脉毫无反应呢?” 萧钧有些纳闷。 行功境炼气,到海境炼心,水天境炼体。 水天境炼体为何? 下品炼皮骨,中品锻经络窍穴,上品则炼上中下三丹田,待双目虚影卓立,脏腑紫气东来,上中下三丹田齐发雷鸣,则成就虚神之体,水天圆满。 此时只须静心温养,时时勤修,待气体心和谐无碍,虚神生光,则可入穷通境,过三衰之关。 思索之际,陡听轰的一声,四肢百骸真气疾行,经脉发胀,顷刻间体内真气圆满。 萧钧一生之中,从没有此刻这种感觉,仿佛全身有无穷无尽的力量,可以劈山断海。 形之于内,发之于外。 萧钧不自觉地仰天长啸,长剑一挥,一道剑气如冰如雪,劈过丈许,斩向陆离。 “阿钧破境了!”叶攸安猛地站起,双眼发光,脸上流露出从未有过的喜色。 “到海已经如此厉害,水天岂非要逆天?哼,他这不是入的水天,他这是要逆天。”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不住腹诽。 叶宁这时瘫倒在椅子里,双目痴痴,便连秘方也不说了,她在想什么时候让自己大哥把这以法破境的法门传给秦杳。 啸声震耳欲聋,剑气凛冽如雪。 陆离侧身躲过,心中大惊。 萧钧身在到海巅峰,他都战之不下,如今萧钧已入水天,他知道恐怕有些麻烦了。 麻烦大了! 啸声之中,忽然风起,雪落疾飞,四周皆白。 突然,无数飞雪凝结成剑。 一柄,两柄,三柄……最终凝结成十六柄晶莹剔透的长剑,借着风势,犹如羽蝗飞箭,从四面八方袭向陆离。 陆离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第七十章 断剑 “这……这是……流风八剑!” “可这是十六柄冰剑,应该叫流风十六剑。” 王乃武和王子阳兄弟罕见地争执起来。 “应该是流风八剑被推演至十六柄了,这是当年那人水天境都不曾有的造诣。” 罗鸣之悠悠一叹,脸上现出无限落寞,还有几分悲伤。 “那人?谁?” 不少人心里都生出疑问,不过此时是双方大战的紧要关头,也无人细想。 陆离皱了皱眉,长剑一扫,十几道剑气弥漫四周,护住周身。 不过冰剑极快,盘旋飞舞,叮叮嗤嗤,顷刻间将陆离十几道剑气打灭。 流风八剑入水天即可修习,不过,受其剑法所限,只能修出八柄冰剑。 如今萧钧借用阴阳二气把流风八剑推演至十几把冰剑,境界为何,连罗鸣之都不敢说了。 十六把冰剑打灭了陆离的剑气,又如疾风落叶一般斩向陆离。 陆离大惊,四周云雾顿起,一道轻纱飘飞如云,似慢实快,包裹着他向后飞去,意欲逃出十六把冰剑的追击。 刚飞丈许,只见三个萧钧迎面飞来,陆离心头一沉,心知不妙。 砰! 一团红火突然炸出,耀日争辉,血一般的焰火眨眼铺满十几丈,拦住他去路。 陆离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火光映照下,他清水一般的眸子竟然流露出一丝慌乱。 前有弥罗火,后有风雪剑。 陆离霎时间知道自己已经陷入困境之中,深吸一口气,真气急转,长剑倏地落在脚下,待要御剑飞起,直冲天外。 忽然,眼前一暗,头顶乌黑,好似阴云密布,又似黑雾涌起,伸手不见五指。 陆离一惊,抬头望去,只见黑暗中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似有一道紫金色光芒照来,刺眼夺目。 陆离忍不住眯了眯眼,朦朦胧胧地,他觉着自己今日恐怕要败了。 嗤! 是火苗攒动,烧着飞起孝衣的声音。 陆离眉头一皱,向下看去,只见一道人影飞来,赫然是萧钧。 他一时分不清这是真萧钧,还是假萧钧,但觉着自己就算飞入冥暗紫金之中,也比被火烧死要好。 果然,身下又有火光亮起,脚下萧钧陡然爆裂,血红烈火飞涌不断,直向他烧了过来。 陆离头皮发麻,不敢犹豫,笔直向冥暗紫金中飞去,尚未飞到,背后发凉,知是风雪冰剑飞来,当即真气狂飙,反手数道剑气打出,身如离弦之箭向上飞去。 蓦地眼前金光大放,照得眼睛刺痛无比,连忙伸手挡住。 这时,心中警兆却生,忍不住从指缝中望去,只见一只黑鸟蜂目长喙,通体漆黑从紫光中飞出,犹如冥界鬼禽,巨翅轻扇,眨眼即到眼前。 巨鸟阴森丑恶,看了让人心颤,陆离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失神之际,黑鸟一个翻滚,化为一把金色长剑当头斩下。 这巨鸟阴森丑恶,看了让人心颤,陆离不自禁打了个寒颤,便失神之间,黑鸟一个翻滚,化为一把金色长剑当头劈下,长剑后一个人影身高体长,神色凛然,正是萧钧,却哪里又有什么黑鸟? “黑羽五行紫金剑。” 王寂风脱口出处,他望了一眼紫光中的萧钧身影,神情凝重。 不过,他的声音淹没在无数惊呼声中,也无人再听到。 四面八方不是火焰就是风雪冰剑,陆离连番劈出剑气,转换真气,此时实已到了山穷水尽,气尽力竭的地步,他又没有萧钧运转阴阳二气的本事,长剑击顶,竟只来得及稍稍低了低头。 萧钧心生不忍,长剑从陆离头顶掠过。 剑气一闪,金冠尽毁。 萧钧抓着陆离肩头向斜处飞出数丈,躲过弥罗大火,飘飘然落在地上。 萧钧连使绝妙道法,一举击败陆离,虽只电光火石之间,众人却看得神摇目眩,瞠目结舌。 众人齐齐望着一脸英气的萧钧,神色复杂,羡慕、惊愕、嫉妒、憎恨,一一从众人脸上闪过。 萧钧平生第一次知道众人瞩目是什么感觉,这感觉很好…… 众人的目光渐渐有些异样,接着不少人惊呼起来,随即喧闹不止。 “你们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我许你败在我剑下……” 叶宁学着陆离的语气笑个不停,忽然怔了怔,眉间闪过一抹异色,旋即格格笑道:“原来……原来……你……哈哈……你……哈哈……” 叶宁话语颠三倒四,莫名其妙,其他众人也对着这里这边指指点点,萧钧心里纳闷,低头看了看自己,生怕哪里出错了,不经意间迎上一双黑白分明,充斥杀气的眸子。 容颜如玉,目若清水。 生得就像远处白雪覆身的千寻山一样,清冷寂寞,她身后一头秀发犹如瀑布,轻垂腰际,只是青丝纷乱,肩头衣上有不少断发。 萧钧呆若木鸡。 一点金光闪过,稍稍有些刺目,萧钧瞥了瞥眼,地上被劈成数截的金冠映入眼帘。 “原来……原来……你……” 萧钧结结巴巴,忽然发现自己还抓着人家肩膀。 柔若无骨,温润滑腻。 他啊地一声,连忙松手,斜眼见她衣摆残破,大片焦黄,不少地方露出里面小衣,隐隐可见肌肤,十分狼狈,顿觉有愧,连忙偏过头去,不敢再看。 铮! 陆离手中长剑从中折断,她目光幽冷,眼中似有无穷恨意,一字一顿道: “斩我金冠,断我宝剑,今日又让我在天下人面前颜面扫地,姓萧的,他日我不杀你,犹如此剑!” 第七十一章 十碗 秀发如云,人如飞鸿。 一声虎啸响起,疾风大起,金光噬魂啸风虎双翅一振,刹那间追上陆离,顷刻间载着她消失在天地间。 萧钧望着天空中那个越来越模糊的小黑点,心里没来由生出一股怅惘。 杀意,恨意。 陆离临去前那双冷若寒冰的眸子在眼前挥之不去。 萧钧瞥了一眼地上的断剑,哼唧一声,心里默默道:“剑是你自己折断的,关我什么事。” “嘿嘿,原来姓陆的是个妞儿。” “是啊,这小妞长得真美,谁娶了她,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那不是福气,那是晦气,你看她那动不动就杀人的模样,说不定洞房之夜给你一刀。” … … 世上总有些人,当让他出头时,或是没本事,或是没胆量,但,一有可以逞口舌之利的机会,他们绝不会放过。 “住口!” 王寂风舌绽春雷,冷冷扫了一眼喧闹人群,目光露出不屑之色,旋即望向遥远天际,悠悠道:“水天上品修为,连胜水天巅峰,势如破竹,真可称旷世之才,陆天波有女如此,死也应当无憾。” 众人想起陆离方才砍瓜切菜一般连杀数人的模样,就算心有仇怨,也不得不承认王寂风说得有理。 “幸好有萧兄弟,不然,今日咱们剑宗真是颜面扫地了。” 罗鸣之一句话把众人拉回现实。 “攸安贤侄,恭喜啊,叶城有萧兄弟这等良材美玉,他日必能将叶城发扬光大。” 王寂风也出声附和。 叶攸安谦逊几句,连忙让萧钧过来拜见罗鸣之、王寂风等人。 一众弟子亲眼见萧钧大发神威,心下钦服不已,当下也围过去。 萧钧一时被围在众人中间,犹如众星捧月,人人称颂。 叶宁一旁瞧了,轻哼一声,说道:“有什么了不起,都是靠大哥的秘方。”余光见叶鉴鸣望着萧钧神色欢喜,大异往常,奇道:“鉴鸣,他昨天和你刚吵了一架,你不怪他?” 叶鉴鸣道:“宁儿,你这可说错了,我与他之间的争吵不过是私事,萧钧为咱们叶城争光是大事,更是公事,我身为叶城弟子,岂能不分轻重。” 叶宁喔了一声,若有所思,没再说话。 金乌已西,天光稍暗,罗鸣之即称尚有事在身,便要告辞离去。 叶攸安与王寂风连连挽留,罗鸣之执意要走,神色严肃,二人暗觉诧异,但也不好再坚持。 罗鸣之率众弟子便要离开,人影一闪,郑丽快步走到罗鸣之身前,躬身笑道:“罗师叔,一路风尘仆仆,怎地着急离去,今夜夜圆,不如咱们借叶师兄宝地一用,叙叙宗内情谊,而且小侄也许久未见您老人家了,正好向您老人家请教一二。” “姓郑的,你少在这里卖好,滚开!” 不待罗鸣之说话,赵复跨前一步,伸手推开郑夜,侧身将他挡在身后,道:“师父,咱们走,别管他。” 罗鸣之笑了笑,望向郑夜道:“郑贤侄有暇可到大雪山来,我令人好好款待贤侄。” “郑夜怎敢让师叔款待,小侄到时一定去大雪山拜访您老人家。” 郑夜说着深深一揖,神态恭谨。 罗鸣之不再言语,淡淡一笑,向前行去,几个弟子背着关长空等人尸体经过,看到郑夜在旁,心生恼怒,耸肩抬臂将他撞开,郑夜也不生气,只是呲着牙笑着。 长老之位没捞着,观剑海也没入了,平白无故还死了那么多人,得罪了所有三门的兄弟,郑夜这会儿的心就像是暮色袭来的天空,灰暗一片。 叶宁忽然叫了一声欧师伯,这下不但已经离去的罗鸣之等人停了下来,众人也循声望去。 鼾声大起,红花覆面,欧四平在一株海棠树下睡着了。 欧四平何时睡着的,没人知道,他睡在海棠树下,想是因为有落花积堆,睡着舒服。 罗鸣之命赵复过去唤醒欧四平,欧四平起来嘟囔几声,也不看众人,摇摇晃晃跟着赵复离去,走了几步,哗啦一声,袖子里掉出来几个糖果,他兀自不觉,只是打着哈欠仰头向前,嘴边还不住流出口水,也不知他梦里究竟梦到了什么。 天色已晚,夜风习习。 萧钧今日大胜陆离,一扫叶城孱弱之气,众叶城弟子扬眉吐气,十分欢喜。 叶攸安身为一城之主更是如此,他托词今日午间筵席没有尽兴,便在千寻楼前又摆了十几桌,算是为王寂风一行人接风洗尘,王寂风一口答应。 谁知他刚说出此话,郑夜便腆着脸说天色已晚,无处可去,又说要叙宗内情谊云云。 叶城弟子闻言纷纷叫骂起来,叶攸安摆手拦住,即令人增添桌椅碗筷而已。 月色溶溶,欢声笑语。 今日虽是叶攸安的修道庆日,但萧钧大出风头,最终反而成了他的庆功宴,如此一来,酒自然是少喝不了的。 萧钧又连喝了几杯,忽然一拍脑门,起身向叶攸安行去。 此时,他炙手可热,万千目光集于一身,身子刚动,众人就纷纷扭头望去。 “城主大叔,萧钧得您授业,无以为报,此时先行叩谢,他日有成,再做报答。” 萧钧走到叶攸安身旁,一撩衣衫便要跪下。 “阿钧,不可。” 叶攸安伸手拦住,死活不让他跪。 众人瞧了,心里均想:“萧钧以法破境的本事果然是叶攸安教的。” “萧兄弟,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可见高兴了,开心了,人总要多喝些酒,今日又逢叶师兄的大日子,你要真感念叶师兄的授业之恩,不如拿这大碗连饮十碗,叶师兄自然就知道你是一片真心了。” 王子阳微微一笑,指了指桌上一只空碗。 王子阳此言一出,众弟子纷纷叫嚷起来。 “王师兄说得好!” “连饮十碗!快!” “练剑的哪有不喝酒的!” … … 众人都定睛望着萧钧,端看他如何应对,就连一直冷笑连连的郑夜也抬眼望去。 萧钧不善言辞,叶攸安又拦着他,他正在发愁,听了这话,不禁望向王子阳指着的那只碗。 那是一个大碗,确切地说像盘。 萧钧看了一眼,毫不犹豫拿起,俯身提起酒坛便要倒酒。 第七十二章 水天第一人 “阿钧……”叶攸安伸手又拦。 “城主大叔,想我萧钧不过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山野小子,若非大叔悉心教导,日夜督促,我萧钧岂有今日,萧钧今日只是水天,只能以这十碗酒答谢城主大叔,他日若能侥幸身晋坐忘,必定倾心尽力协助大叔卫护我叶城,保我叶城平安。” 萧钧言辞慷慨诚挚,众人轰然喝彩。 叶攸安见萧钧眼中似有泪花闪闪,不忍再拦,松开了手。 萧钧倒满大碗,一饮而尽,只喝了四碗,就将一坛酒喝光,旁边童仆自然又端过一坛酒。 待喝到第八碗时,第二坛酒又已喝光了,待再要酒,谁知童仆不再上前送酒,萧钧此时有些醉意,不管不顾,拿过王寂风身旁已经开封的一坛酒,举过头顶,张嘴喝了起来。 “阿钧……阿钧……” 叶攸安本已命童仆收起酒坛,无奈王寂风身边这坛酒,却不论如何都不好收,哪料到萧钧竟然将这坛酒喝了。 酒坛里的酒只有一半了,萧钧又喝得快,等叶攸安伸手要拦时,酒坛的酒已快被喝光了,粗粗算来,正好十碗。 待到萧钧把酒坛放下,众人拍手喝彩,叫嚷不已。 不知谁突然喊了一声水天第一人,霎时便有人跟着喊了起来,初时寥寥,渐渐喊的人越来越多,最后犹如万马奔腾,响彻八方。 “萧兄弟既然精通以法破境,确可算咱们剑宗水天第一人了,叶城有萧兄弟,实在是叶城之福,也是我剑宗之福。” 王寂风此言一出,萧晏水天第一人的身份板上钉钉,也让众人心中已经燃起的热火更加旺盛, “水天第一人!” “水天第一人!” … … 除了叶城弟子,这时就连埋剑谷的弟子也跟着喊了起来,有些映照峰的弟子想要跟着喊,被郑夜恶狠狠瞪了一眼后,登时噤若寒蝉。 声如潮涌,响彻四周,千万道目光集注于自己一身,萧钧这照夜村里出来的毛头小子不免心中忐忑。 “水天第一人,水天第一人,我看只是个不知礼数的野小子,根本不配做什么水天第一人!” 叶宁忽然站起,小脸紧绷,怒气冲冲望着萧钧。 此时本来欢闹,叶宁语出惊人,众人叫嚷声也渐渐停下了。 “宁儿,你胡闹什么?”叶攸安轻声呵斥一句。 “我哪里胡闹了,哼,这野小子叫大海大大海哥,叫你就是城主大叔,叫我就是叶宁,如此不知辈分礼数,怎么能称之为水天第一人,哼,萧钧,你以后要叫我姑姑,不然就不配做水天第一人。” 众人闻言一怔,细想之下,却觉叶宁说的颇为有理,今日自萧钧出手以来,罗鸣之和王寂风对萧钧一直以萧兄弟相称,想来叶攸安收徒一事,本是宗门大事,二人必然知晓,但现在看来,二人并无师徒名分。 虽然如此,但剑宗诸门,极重师承辈分,上下尊卑,叶宁一说众人纷纷交头接耳。 叶宁见状,心中得意,又指着萧钧道:“我再问你,我大哥对你有授业之恩,今日是他修道庆日,你也不准备一份礼物,略尽心意,反而只顾着贪杯酗酒,算哪门子水天第一人。” 刚才她经过萧钧一桌时,萧钧正因此事懊恼,却被叶宁听到,此时听众人齐声喊萧钧水天第一人,她心中不忿,便用来发难。 萧钧脸微微一红,正不知如何应答。 叶鉴鸣道:“宁儿,今日萧兄弟胜了姓陆的,为咱们叶城增光添彩,又得王师叔亲口称赞为水天第一人,咱们叶城人脸上更是有光,依我看来,今日萧兄弟非但不是没有为城主准备礼物,而是准备了一件天大的礼物!而且……”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看众人微微点头,想是觉着他说的有理,心中暗喜,接着道:“至于这辈分称呼,萧兄弟还未正式拜入咱们叶城门下,倒也不必拘泥于此事,而且,萧兄弟何时入门,如何拜法,我想城主他老人家高瞻远瞩,必然有他的打算,自然就不须咱们这些人操心了。” 叶攸安只授业,却未将萧钧收入门下,二人既无师徒名分,那如何称呼叶大海,如何称呼叶攸安,自然都由得他,都与别人无关,众人对望一眼,都点了点头,只是心中又都不免好奇:“叶攸安为何不收萧钧做徒弟?” “好啊,他们联合起来欺负我也就算了,鉴鸣你也欺负我。” 叶宁抽泣一声,掩面即走。 “宁儿……” 叶鉴鸣闪身去追。 “让她去吧。”叶攸安脸沉如水。 叶鉴鸣不敢不从,停下身来。 叶攸安望着叶宁背影叹了口气,斜眼见身旁座位空空,不禁暗暗摇头。 叶大海伤了,恪静身子不适,陆离败了之后,他就离去了,至于二弟叶攸平还有自己那几个不成器的徒弟……不说也罢。 现在叶宁也走了,对面王寂风几个儿子和一众弟子人才济济,自己却成了孤家寡人,叶攸安怎能不黯然神伤。 忽然想起方才叶鉴鸣一番对答,十分得体,既解了围,又全了颜面,当下指了指叶宁座位,笑道: “鉴鸣,你过这边来。” 叶鉴鸣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狂喜之色,他急忙躬了躬身,毕恭毕敬走到叶攸安身旁坐下。 一旁自有僮仆过来加了碗筷。 众人喧闹如初。 叶鉴鸣酒量甚佳,人又机敏,自来到叶攸安身旁后,颇替叶攸安挡了不少酒,他又口舌便利,逗得王寂风父子频频大笑,气氛愈发热烈。 叶攸安对叶鉴鸣知之甚少,只是听了母亲南宫瑾的话把他调入叶园,此后便极少见他,此刻见他应对得体,不卑不亢,登时刮目相看,暗道:“鉴鸣好像已经修到到海巅峰了,嗯,抽空指点指点他,倘若他能入了水天,便能帮叶城做许多事了,这样大海也能歇歇了……唉,希望他不要像那叶宇叶风他们一样,修几十年入不了水天。” 想到这里,瞥眼望向远处不停被人敬酒的萧钧满,瞧他一脸正气,器宇不凡,心中更是欢喜,只是欢喜之余,忽然生出几分惆怅。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 十年城主,海棠依旧。 这十年叶攸安觉着自己并不容易。 第七十三章 醉酒 萧钧虽不喜饮酒,酒量却极佳,不然也不能连喝十大碗,不过,纵然酒量再佳,连喝十碗下去,也微微有了些醉意。 谁知他刚回到自己桌位,又有许多人过来敬酒,此时他风头无两,众人岂会放过他,又连着喝了十几杯,脑子便有些迷糊了,再经风一吹,醉意更盛。 “萧兄弟,今日你大展神威,小弟在下面看得真是热血沸腾,如痴如醉,两只手都拍烂了,来,萧兄弟,小弟敬你一杯,祝你早日晋升坐忘境,为咱们叶城大放异彩。” 叶宇双手拿着酒杯,满脸堆笑,躬着身子,颇有些低三下四的味道。 萧钧斜睨叶宇一眼,瞧他那张让人憎恶的脸自己眼前不住乱晃,不禁想起自己数次被他打得鼻青脸肿,还有谷兰被他欺负的事,挥手便要把叶宇的酒杯打翻,手掌方抬,就被一人抓住,抬眼见是叶流,登时楞住。 “叶宇,你可比萧兄弟大二十多岁呢,怎么自称小弟呢?这不太合适吧。” 叶流嘴角噙着冷笑,言语中的讥讽掩饰不住。 修先天之道,自然全生保真,延年益寿,强体驻颜更是不在话下,叶宇看着二十出头,真论年岁,其实已近不惑,不过这在逍遥洲只是寻常事,平时也无人关心此事,只是此时叶流既不愿萧钧闹出乱子,又不屑于叶宇为人,便以他年纪取笑讥讽。 “流师兄这是哪里话,所谓学无先后,达者为先,小弟这点修为在萧兄弟面前犹如萤火之于皓月,怎敢自称兄长,他能认我做小弟,已是我叶宇脸上贴金了,萧兄弟,你说是不是?”叶宇嘻嘻一笑,手中酒杯又往前递了递。 此时经叶流一打岔,萧钧稍稍清醒了些,正在犹豫喝不喝这酒,却听叶攸安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宇儿,别跟着起哄,和阿钧少喝些。” 叶宇连声称是,酒杯又往前递了递,笑意更浓。 萧钧眉头皱了皱,举起酒杯便要一饮而尽,手却被叶宇拦了拦,他笑道:“萧兄弟,小弟当初有眼无珠,目光短浅,得罪了萧兄,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和小弟一般见识,呶,师父不让你多饮,我这杯酒既当庆贺,也当小弟向你赔礼道歉了。” “大家都是自己人,打打闹闹不过是寻常事,萧兄弟胸襟广阔,必定不会因此事萦怀于心的,叶宇,你就放心吧。” 说话这人身材高大,蜂腰猿臂,长了一张国字脸,相貌堂堂,气质不凡。 此人名叫叶风,正是叶流的大哥,也是叶攸安的徒弟之一。 叶攸安总共收了八个徒弟,叶宇四兄弟,还有就是叶风叶流几个兄弟,二人还有两个弟弟,叶潇和叶洒,派驻在外。 叶风也修入到海巅峰,在众弟子中素有人望,此时一说,萧钧这一桌纷纷叫好,萧钧也未料到叶宇此人竟然肯放下身段低头道歉,他本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此时见叶宇如此低声下气,便连忙道:“叶风大哥说的是,事已过去,不必再提。” 言罢,举杯一饮而尽。 众人欢呼一声,皆大欢喜。 萧钧喝完刚坐下,又看见大公鸡提着酒壶颠颠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人,都一脸阿谀之态。 几人自然又是一番奉承夸赞,喝了几杯酒也就退去了,接下来萧钧便又喝了几杯,忽然身子一僵,想起刚才大公鸡说的话:“小人金鸡岭洪升……” “洪升……这名字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萧钧心里默默念叨,抬眼又见有人来敬酒,只好暂时放下此事。 是夜,萧钧酩酊大醉。 叶攸安呵斥众弟子太过放浪,即令人送萧钧回去歇息。 萧钧被两个弟子搀着往回走,走着走着,他觉着清醒了些,便说自己回去。 两个弟子闻言大喜,又看萧钧脚步确实灵便了些,便扔下萧钧回去继续喝酒了。 萧钧踉踉跄跄走了一会儿,一阵风来,顿觉脑袋沉重,噗通摔倒,片刻,鼾声即起。 不知过了多久,他隐隐听见有人在说话,好像提到了自己名字,努力晃了晃脑袋,挣扎着翻了个身,恍恍惚惚看到叶宁在身前不远处走来走去,神情郁郁,她背后梧桐林密,明月高悬。 “叶宁这么晚跑来梧桐林做什么?” 萧钧暗暗好奇,看看天色,已是三更时分,四下打量,见自己周围杂草丛生,蔓草浓密,想来正因如此,叶宁才没发现自己。 “不就是姓萧的打败了那小丫头!有什么好开心的!” 叶宁踢着地上的杂草,脸色十分不满,说到小丫头三个字时声调格外高了几分。 她抱怨几句,看向千寻楼方向,自言自语道:“不知他们散了吗,要不先去看看,倘若碰见姓王的,也不用怕他们,哼,他们这会儿恐怕喝醉了,到时一剑一个,给他们个教训!这些坏人!”抬眼望天,又想了会儿,转身离去。 “叶宁要去杀埋剑谷的人?他们怎么结了仇?”萧钧心里狐疑,生怕叶宁闯出祸来,犹豫片刻,起身跟了上去。 他酒醉未醒,一路跟着,几次险些跌倒,幸好叶宁似有心事,也未发现。 眼看快走出梧桐林,忽见叶宁闪身躲到一株大树后,萧钧心知必然有异,急忙藏好。 片刻功夫,两人并肩行了过来,赫然是叶鉴鸣和叶宇二人。 “九叔病好些了吗?”叶鉴鸣问道。 “恐怕捱不了多久了。”叶宇叹了口气。 叶鉴鸣脸色黯然,摇摇头道:“九叔早就应该颐养天年了,却一直不得清净,现在又……说起来咱们这些做晚辈的实在不孝,这次……回来,就别让他走了,人嘛,叶落归根,我去向城主求情。” 叶宇点头称是。 “九叔?九叔是谁?怎么还要求情?” 萧钧大为不解,低头思量,忽然脑海中掠过一个黄衣倩影。 大树,灰尘,灰头土脸的自己,还有她说的那句话:“都还好,只是九叔公……” 萧钧还在寻思,只听叶宇骂道:“鉴鸣叔,你看王寂风他们父子那副嘴脸,妈的,我肺都要被他们气炸了,这些王八蛋,没一个好东西,我早晚要杀了他们……” “小声点!” 叶宇声音越来越高,此时寂静夜里,显得更大,叶鉴鸣急忙出言阻止。 叶宇不情愿地住了口,忽然用力拍了身前大树一掌,大声骂道:“还有姓萧的那野畜生,他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子给他敬酒,他还想打老子,妈的,要不是师父传他以法破境的法门,他能有这么威风,哼,让他先得意几天,等何时犯到老子手底下,老子一定好好收拾他。” 叶宇又连着拍了树干两掌,他虽没用真气,但这三掌下去,大树也咔嚓一声,折成两截。 只听一声尖叫,叶宁跳了出来,原来叶宇打的这株大树正是叶宁的藏身之处。 叶鉴鸣看到叶宁,深色欢喜,大声道:“宁儿……你怎么在这里?城主正让我到处找你。” “找我做什么?我死了也不要他管。”叶宁嘟着嘴,闷闷不乐。 “宁儿,你要体谅城主的难处,萧钧今日不管怎么说都是帮咱们叶城挣了天大的脸面,你那样说,不但他脸上无光,就是城主也下不了台,呶,别闹了,快跟我走吧,夜深了,林子里凉。” 叶鉴鸣温声细语,不停劝解。 叶宁兀自不开心,不停踢地上的杂草。 这时,不知梧桐林何处突然传来乌鸦叫声,凄厉阴森,叶宁忍不住打个寒颤,连忙道:“好,好,鉴鸣,我听你的,咱们快走吧。” 月光洒落,林影斑驳,三人身影渐渐去远了,最后再也听不到半点声息。 第七十四章 书僮 萧钧从不远处一株大树后闪身出来,虽然酒劲未去,但脸色依旧不由自主凝重起来。 “想不到叶宇此人如此卑鄙,城主大叔怎地收了这样的徒弟?” “奇怪!叶宇怎地如此恨埋剑谷王寂风父子呢?莫非他在埋剑谷弟子手中吃过亏?” 连着两个疑问涌上心头,萧钧想了片刻,脑袋又有些发沉,身子一个踉跄,险些跌倒,扶着大树歇息片刻,努力辨认方向,摇摇晃晃向自己家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忽然看到眼前红影摇晃,花枝招展,有些眼熟,揉了揉眼,待要看清楚些,花木中人影一闪,叶恪静走了出来。 “萧兄弟,你怎么在这儿?” 叶恪静上下打量一眼萧钧,见他脸色酡红,衣裳脏乱,头上还有几根草,摇头失笑不已。 “呃……是恪静……你……你怎么也在这儿?你不是身子不适吗?” 萧钧这会儿努力睁大眼睛,认出这里是海棠林,想是自己乱走一气,兜兜转转又走回来了。 “那会儿有些气短,还有些恶心,这会儿好多了,我落了件东西在城主书房,正要过去取,对了,萧兄弟,我看你醉得不轻,不如今夜就在城主书房歇下吧。” 叶恪静说着快步走到萧钧身前,伸手搀着他,神色关切。 萧钧点点头,道了声谢。 当下叶恪静搀着萧钧向千寻楼行去,楼前尚有几名弟子在打扫杂物,看到叶恪静齐齐行礼,待看到醉眼惺忪的萧钧,都相视一笑。 萧钧时常宿在叶攸安书房,几名弟子早已习以为常,也不阻拦,自去洒扫,并不管他们。 明月在天,清辉洒落,洁白的千寻楼身上仿佛像披了一层细纱,孤冷之外,多了些柔和。 一日喧闹血杀,千寻楼下终于安静了,只剩下童仆们的洒扫声还零零星星传来。 一宿酣眠。 次日,萧钧迷迷糊糊,似醒非醒之际,忽然听见一阵细微脚步声,他猛地惊醒,抬头看窗外尚黑,天色未亮,不禁心下纳闷,不知谁这么早会来书房,忽然想起千寻楼失窃一事,心中一动:“莫非是窃贼来了?” 四下瞧瞧,并无藏身之处,灵机一动,真气流转,飞到屋顶,暗运阴阳二气,使出一门名叫金乌暗渡飞影术的藏形匿影之术,这法门一出,他身形立时与梁上颜色混同,另有一层若有若无气息在四周缓缓流动,宛如溪流一般,将声息尽数遮掩住。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一人探头探脑走了进来,肤色黝黑,朝天鼻,招风耳,是王乃武。 “他来做什么?”萧钧暗暗纳闷。 “咦,奇怪,叶师兄不是说找我有事相商吗?怎么他不在?” 王乃武面色疑惑,抓耳挠腮想了片刻,忽然一拍脑门,笑道:“我知道了,叶师兄这定是在考验我,先让我等上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的,看我的心诚不诚。” 他托腮想了一会儿,眼前一亮,转身关上房门,随即脱下外袍,揉成一团,满脸兴奋地道: “大哥常说,感人心者,莫先乎情,又说一诚天下无敌手,我现在就用这衣裳给叶师兄擦擦桌子,擦擦椅子,一会儿他见了,必定感动,这样……大事说不定就成了。” 当下拿着衣裳四处擦拭,又不时拿起鸡毛掸子打扫书架上的灰尘,干得甚是卖力。 萧钧瞧在眼里暗暗发笑,原以为是个窃贼,没想到王乃武却是来当“书僮”的,只是城主大叔这么早请他来书房做什么?而且……他说的大事是什么?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昨日王寂风送的那些宝箱,顿时知道王寂风此来必有所求,而且所求不小,不然也不至于让一门之主带着几个儿子如此低声下气。 “可是,王寂风来此究竟是求什么呢?他们埋剑谷人才济济,光处虚境就有几十个,和他们相比,叶城可是没落了,又有什么好求的呢?” 萧钧心中不解,忽然听见急促脚步声响起,急忙定睛向门口望去。 “叶师兄来了!” 王乃武神色大喜,双目微闪,真气微动,额头黄豆般大小的汗珠顿时滚滚而下,接着手脚忙活地更快了些,桌子、书架分明都打扫过了,他擦了又擦。 砰! 进来的竟是李进,他身后跟着四名弟子。 李进刚一进门,就指着王乃武喝道:“你是什么人?敢来城主书房重地?哼,近几日这儿丢了东西,是不是你偷的?” 王乃武一怔,随即笑道:“这位兄弟,你是不是误会了?在下埋剑谷王……” “混账!几位王师叔和王真人现在都在迎客轩歇息,怎会天没亮就跑来此地?你是不是以为我李进眼瞎了?我看你分明就是窃贼,给我拿下。” 李进骂骂咧咧,打断王乃武的话,挥了挥手,几个弟子登时窜出,大步走向王乃武。 看众人来势汹汹,王乃武挥手把衣裳扔在桌子上,双手箕张,便要动手,忽然想起临来时父亲的叮嘱,犹豫片刻,缓缓放下手。 几个弟子看他摆出架式,本来惊住,待看到他神情缓和,便齐齐望向李进,李进使个眼色,几个弟子硬着头皮扑向王乃武。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王乃武心中默念父亲王寂风的叮嘱,任这几个弟子上来抓着自己胳膊,他也不挣扎,只是大声叫道: “各位师侄兄弟,别误会,我是来拜访叶城主的,看书房有些灰尘,所以打扫一下,你看,我都把衣裳脱了擦桌子。” “擦桌子?确实干净了些。” 李进嘿嘿一笑,慢悠悠走到王乃武身前,扫了一眼,忽然抓起王乃武的衣衫,嗅了嗅,骂道:“一股骚尿味,也敢说来拜访城主,我看你分明是拿这衣裳当包袱来偷东西的。”说着将衣裳放在桌上,猛地挥手打了王乃武一耳光。 “啪!” 清脆响亮。 屋内众人都愣住了,连藏在梁上的萧钧都惊住了。 王乃武,埋剑谷门主之子,处虚境。 李进,叶园管事手下,管几个虾兵蟹将,行功境。 萧钧闭上了眼,他不忍看到李进被打成猪头的模样。 屋内一片沉寂,就连喘息声都听不到了,几个弟子脸上也露出惊惧之色, 王乃武挨了一耳光,先是有些迷茫,片刻脸色变得铁青,腮边一突一突,眼中杀气大作,十分吓人。 李进心里一突,后退几步,指着王乃武手指乱点,颤声道: “偷……贼子,你要做什么?我……我告诉你,这里可是叶城,你……你不要乱来。” 第七十五章 太岁头上动土 “你说谁是贼?” 王乃武护体真气微放,身边弟子立时倒成一地糖葫芦。 他倏地伸手一把抓住李进的衣领,微微用力,喝道:“死狗,我问你话呢,你说谁是贼?” 王乃武脸色狰狞,青筋暴起,他本就长得丑,此时一怒,真如凶神恶煞一般。 李进吓得额头冷汗直流,以为王乃武要杀他,忍不住向外喊道:“来人啊,有人要杀人。” “让你喊!” 王乃武右手一挥,便要打昏李进,忽见几个弟子嘶喊一声,向外跑去。 他心头一震,想起父亲的话来,顾不得再打李进,右手箕张,一道真气飞出,中途一化为四,犹如四道丝带将四人扯了回来,四个弟子轻飘飘落在地上,毫发未伤。 王乃武擒回四人,连忙松开李进,陪笑道:“这位兄弟,刚才在下鲁莽,你别生气,嗯,刚才没弄疼你吧?呶,小弟这里有上好丹药,可以医治你手腕。”说着就怀中取出一个黑色瓷瓶。 李进听到“这位兄弟”四个字,心里一块大石登时落地,三角眼滴溜溜一转,胆子又回来了,挥手将瓷瓶打落在地,大声道: “你是什么狗屁崽子,敢称呼我为兄弟,哼,不要以为你有几分本事,你就可以胡作非为,我告诉你,这里可是叶城,识相的,束手就擒,不然等我们城里高人来了,你吃不了兜着走。” “这位兄弟,在下真是埋剑谷王乃武,你怎么不相信我呢?” 王乃武闷声闷气,有些发愁。 “你还敢狡辩!” 李进眼珠乱转,目光扫过书桌上一方砚台,冷笑道:“你要真是埋剑谷的王乃武师叔,你就站着别动,让我这几个弟子合力推你,若推不动你就是真的王师叔,若推动了,你就是假的,你敢吗?” “来吧!” 眼见有转机,王乃武喜上眉梢,二话不说,一口应了。 萧钧原想下去制止这场闹剧,此时见状反而被勾起了兴致,想看李进耍什么把戏。 王乃武乃是处虚境的,他暗运真气,定住身形,真如岳峙渊渟一般,几个连行功境都没入的弟子怎能推得动他? 推了半天,四人满脸通红,气喘如牛,王乃武却纹丝不动。 王乃武心中得意,抬眼见窗外天光乍现,便琢磨一会儿倘若叶攸安来了,自己如何解释此事,猛不防额前发凉,随即眼前一黑,脸上黏黏糊糊,他暗叫不妙:“这是什么毒液毒药?” 王乃武不敢大意,护体真气一震,几个弟子又倒了一地葫芦,他伸手想去摸脸上,又恐中计,忐忑之际,几个弟子却不顾疼痛,指着他哈哈大笑起来。 王乃武一脸墨汁,胸前衣襟上也都是,宛若包公在世,钟馗降临,也不怪几个弟子笑,而他身后则躺着李进,李进手拿砚台,龇牙咧嘴,想是被护体真气震得有些疼。 方才四个弟子像蚍蜉撼大树一般推搡王乃武,模样十分滑稽,萧钧看他们四人看得兴起,却没注意李进竟然拿着砚台溜到了王乃武的身后,而且还倒了王乃武一脸墨。 太岁头上动土,还是连着动了两次,这时就连萧钧都有些佩服李进了。 但下一刻发生的事,让他的佩服变成了惊愕。 只见李进忍着疼痛爬起,踉踉跄跄跑到桌边,随即从怀中摸出一本书塞到王乃武那团衣裳下面,而此时王乃武仍有些发懵,虽然发现了是墨汁,但双眼中沾染了墨汁,有些发黏,不能视物,竟未能看到。 “李进把书塞在王乃武衣裳底下做什么?” 李进没见过王乃武,方才又是打人,又是倒墨汁,萧钧心里还颇有些赞他忠于职守,此时瞧了却大为不解,忽然脑中灵光闪过,他险些叫出声来。 他明白,李进可能是要诬陷王乃武偷书。 “李进诬陷王乃武做什么?他不要命了?王乃武可是王寂风的儿子,惹了王寂风,他小命危险。” 萧钧如今已入水天境,已非当日初出茅庐的小子,明白坐忘之威,犹如头顶苍天,在王寂风眼中,李进不过是一只蝼蚁,轻轻一脚就能踩死。 “原来是你在捣鬼!” 显然王乃武发现了是李进捣鬼,他气得五内轰鸣,眼皮乱跳,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李进初时有些畏惧,向远处移动几步,后来实在忍不住,哈哈笑道: “哈哈哈,黑判官……不对,黑乌龟……黑王八……” 王乃武本来只是一脸墨汁,现在被他自己抹了几下,墨汁虽然少了,脸上却这里一道、那里一滩,乌漆嘛黑,像个大花脸,比刚才都滑稽难看多了,不但李进等人大笑,就连萧钧也忍俊不禁,只是他怕被发现,只好苦苦忍着。 “我杀了你!” 王乃武大吼一声,大手一伸,一道真气狂飙飞出,将李进卷了过来,伸手掐住李进脖子,缓缓将李进提起,恶狠狠道:“你说谁是黑判官?黑乌龟?” 他自幼肤色黝黑,常遭人耻笑,最恨别人说他黑,这会儿李进屡次三番戏弄他,又触了他的逆鳞,心中怒不可遏,杀心大起。 李进两腿乱蹬,兀自不求饶,只是断断续续嘶喊道:“黑乌龟……黑王八……” “闹哄哄的,成什么体统?”一声清喝传来,接着一人走了进来。 第七十六章 三掌 来人是叶鉴鸣,他看到屋中情景楞了楞。 “鉴鸣师叔,快救李师兄。” 几个弟子见到叶鉴鸣神色大喜,连滚带爬跑到叶鉴鸣身边,哭爹喊娘。 叶鉴鸣扫了一眼,指着王乃武喝道:“你是何人?在城主书房鬼鬼祟祟做什么?快把人放了。” “鉴鸣兄弟,你不认识我了?我是王乃武啊!” 王乃武瞧见叶鉴鸣也是心中大喜,依言把李进放下,呲牙一笑,黑漆漆的脸上露出两排洁白牙齿,煞是好笑。 “胡说,王乃武师兄我昨晚才刚见,英明神武,俊逸超群,哪是你这脏兮兮,黑漆漆的模样?你不要在这里大放厥词!” “我……我……” 王乃武有苦难言,看了看自己黑漆漆的大手,就像哑巴吃了黄莲,不知该说什么。 “你……你……你什么!哼,你信口雌黄,分明是放屁,而且是狗臭屁!” 李进喘了口粗气,跳着脚喊道。 王乃武忽然叫了一声,道:“鉴鸣兄弟,就算你认不出我的人,难道还听不出我的声音?” “王乃武师兄声音洪亮如钟,你的声音却像口破锣,认出你什么声音?” 叶鉴鸣道。 “谁的声音像……破锣……啊,我的声音……” 王乃武的声音这会儿真的像口破锣了,他自己说了这一句,也愣住了。 萧钧在梁上也颇为吃惊,李进打王乃武一耳光时,他就觉着王乃武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当时还很好奇,现在,他的声音则真如叶鉴鸣所说,已经是一口破锣了。 “王乃武的声音这是怎么了?莫非是昨晚酒喝太多了?嗯,怎么城主大叔怎么还不来?王乃武不是说他是被城主大叔请来的吗?” 萧钧心里疑云大起,隐隐觉着有些不对劲,目光掠过书房一角平素用来净手的铜盆,见里面空空如也,暗叫可惜,不然用水洗掉墨汁,叶鉴鸣自然就能认出是王乃武了。 “李进,这是怎么回事?他究竟是什么人?” 叶鉴鸣冷冷道。 李进连忙弯着腰恭恭敬敬地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混账!”叶鉴鸣劈手打了李进一耳光,骂道:“你这蠢材,此人一早潜入书房重地,行迹如此可疑,你还在这里啰里啰嗦,还不快去通传恪静,另外禀告王真人和城主,说有人冒充埋剑谷的人来偷盗。” “是!是!” 李进向四个弟子使个眼色,四个弟子立时一溜烟走了,不过他却没动。 “这样也好,等大家来了,自然真相大白。” 王乃武摸了摸自己的嗓子,不痛不痒,不觉有其他异状,暗暗放下心来,扭头看窗外晨光熹微,东方已白,他虽也有些好奇怎地叶攸安仍旧不来,但也知今日之事已难善了,只能等父亲王寂风来了替他解围。 萧钧也盼着叶攸安来,寻思倘若这李进发难,想要诬陷王乃武,到时就戳穿他的谎话,让他好好吃个教训。 这时只听叶鉴鸣低声道:“你这混账真糊涂,他若真是埋剑谷王师兄,你这般胡闹,我也要跟着你倒霉。” “哪怎么办?万一真是,小的岂不是死定了!师叔,你可要救救小的!” 李进东张西望,明显有些慌了神。 二人声音虽低,但怎能瞒得过王乃武,他嘴角上扬,心中暗乐,不自禁地昂了昂头,那表情仿佛是在说:“你们知道害怕了!” “别着急,我去试试他,这样咱们也好早做打算。” 叶鉴鸣拍拍李进肩膀,向王乃武走去。 “怎么?鉴鸣兄弟现在相信了?还是害怕了?”王乃武神色得意,轻哼一声 “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只是怕手下人有眼无珠,万一伤了两家的和气就糟了,这样,你敢不敢让我试上一试,倘若你真是王乃武师兄,我自然令我这手下下跪道歉,这样等我家城主和王真人来了,大家既不伤和气,又全了颜面,你看如何?” 叶鉴鸣说完微微一笑,双眼盯着王乃武眨都不眨。 他这番话正说中王乃武的痛处,他本是被请来书房的,现在反而闹了个灰头土脸,还把书房里弄得一团糟,这样一会儿不管怎样,恐怕都少不了要挨父亲王寂风一顿骂。 不过倘若现在能消除误会,在大家来之前打扫收拾,自然就能避过一场风波。 一念及此,王乃武急忙点头道:“你说怎么个试法? “我听宗内兄弟说,王乃武师兄曾在神霄山雷池里以神雷炼过体,成就了雷劫难破之身,剑气难伤,水火不惧,十分厉害,就算不用护体真气,寻常人也伤不了王师兄。” 叶鉴鸣负手踱了几步,转身又道:“我还曾听人说王师兄就是凭着这炼体神法,曾在和郑夜私下的一次比试中把他打得狼狈逃窜,吐血受伤,王乃武师兄因此也获得了雷君小金刚的美誉,嘿嘿,小子,你要真是王乃武师兄,你敢不敢让我在你后背打上三掌试试?” 叶鉴鸣说的话,王乃武当真是一头雾水,莫名其妙,但当听到把郑夜打得狼狈逃窜,吐血受伤时,真是如饮醇酒,如听仙乐,竟不愿出言反驳。 王乃武上次问道论剑正是败于郑夜之手,闻听此言,怎能不心中畅快,只是雷君小金刚这绰号……他觉着有失威风,为何不是雷君大金刚? “雷池?神雷炼体?剑气难伤,水火不惧?” 萧钧知道神霄山,但不知道神霄山还有这样一处可以炼体的雷池,他忽然想起同样剑气难伤的上官野来,莫非他也在什么古怪地方炼过体? “你敢不敢让我试一试?” 叶鉴鸣望着王乃武,冷冷一笑。 王乃武摇摇头,又点点头,却不说话。 “你怎么又摇头又点头,像个王八一样,是男人痛快一点。”李进骂骂咧咧。 “当然可以答应,不过你要是被震伤了可别怪我。” 王乃武瓮声瓮气,瞥了叶鉴鸣一眼,收腹挺胸,闭上双眼,看情形已经做好挨打的准备。 “好,果然有几分王乃武师兄的模样,这样,我打上三掌,你若不受伤,我就信你是真的王乃武师兄。” 叶鉴鸣竖了竖大拇指。 “快点!”王乃武翻了翻白眼。 叶鉴鸣点点头,当下走到王乃武身后,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挥掌结结实实击在王乃武后背上。 砰! 叶鉴鸣飞了出去,落地吐出一口血,随即一跃而起,说道:“神雷炼体果然厉害。”伸手擦了擦嘴角鲜血,只觉手掌发麻,不禁暗暗心惊。 殊不知,萧钧更是惊骇,一是惊于叶鉴鸣真使出全力相试,二是因着上官野一事,他对这神雷炼体格外关心,叶鉴鸣出手时,他默察四周真气,王乃武周遭果然毫无元气震荡,王乃武竟真是凭借肉体接下叶鉴鸣到海一掌。 萧钧当日与李进交手,李进不过行功境,但一拳一掌,搏杀虎掌犹如翻掌。他自跟随叶攸安修道之后,更知一旦入了先天,人之躯体得先天真气淬炼,力气劲道增长何止千百倍。 到海一击,岂是易与?但,王乃武毫发无伤! 萧钧惊骇之余,更有些好奇:“神雷炼体果真如此厉害?” 第七十七章 金寒凝血针 “鉴鸣师弟,你信了我就是,何必吃这苦头。” 方才那一掌,打在他身上犹如一团棉花,王乃武仅有的一丝担心也消失了,他心中得意,不禁笑了起来。 “果然厉害,我再试试。” 叶鉴鸣嘿嘿一笑,起身摇摇晃晃走到王乃武身后,轻喝一声,又击出一掌,这一掌却击在肩胛处。 砰! 叶鉴鸣踉踉跄跄退出十几步,不过这下却没跌倒,不过唇边仍然不住流出血来。 萧钧看他脸色苍白,暗暗奇怪:“后心才是要害,最为脆弱,肩膀都是骨头,他打那里做什么?” 王乃武与他心思相同,心中暗笑,忍不住道:“这位师弟,你还不信吗?我确实是王乃武……” “我再试最后一掌。”叶鉴鸣大喝一声。 背后风生,比方才强了几分,王乃武皱皱眉头,待要抵挡,忽听一声“小心”,王乃武心头微凛,不自禁向一旁移了移,接着就觉后背剧痛,冰寒浸体,顷刻间周身血气大半似被冻住。 王乃武大叫一声,真气狂转,生生移开数寸,随即护体真气迸发,飞出数尺,右掌一扬,向后击出。 霎时间一道真气犹如山崩潮涌一般击向叶鉴鸣。 王乃武修炼的是劈山剑,势能劈山截海,此际虽然没有用剑,只是用掌,但击出真气份属同源,自也有劈山剑气的威力。 尤其此时含愤一击,非同小可,气势雄浑,势不可挡,掌风一出,屋内几人都被逼得喘上气来,尽皆大惊。 处虚掌力何等迅猛,眨眼就到了叶鉴鸣身前,他未料到对方重伤之下依然能有此凌厉一击,心中惊骇无比,而且二人境界相差悬殊,他又被王乃武护体真气震得内腑受伤,哪能躲过王乃武这一掌。 陡听一声轻喝,一人身影犹如电光掠过,抢在如洪涛波浪一般真气及身之前将叶鉴鸣撞了出去。 王乃武听到这声轻喝,吃了一惊,这轻喝声与刚才那声“小心”显见是同一个人,他急忙想要运集真气,意图把掌力引向别处。 谁知此刻他体内真气竟似全被冰冻住一般,半点都使不出,余光一扫,见全身布满白霜,手掌上,衣襟上,鞋面上全是凝结霜粒,登时心头大骇:“叶鉴鸣究竟用什么东西伤了我,如此厉害,幸好自己方才得人提醒,移开后心要害,不然必死无疑。” 砰! 飞来那人被王乃武的劈山掌力结结实实击中,登时打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又发出一声巨响,这才翻滚落地,吐口几口血,再无动静。 救人的自然是萧钧,他在屋顶见到叶鉴鸣挥出最后一掌时,指间寒光闪过,顿知有诈,连忙出声提醒王乃武。 萧钧出言提醒后,王乃武立时反击,他见王乃武攻势凌厉,急忙使出流风八剑想要拦住王乃武的劈山掌力,但他以阴阳二气化生之流风八剑,终究是化生之物,就算能推演至处虚境界,与王乃武这酷暑寒秋,脚踏实地修炼出来的处虚真气也终有不同,而且二人还有境界之差,更何况这一掌还是王乃武的绝地含怒一击。 果然,流风八剑飞入劈山掌力中,顷刻就被打得七零八落,无影无踪。 情势危急,萧钧不忍见叶鉴鸣死在劈山掌力之下,当下急使流风术扑倒叶鉴鸣身前,想要抱着他逃走,谁知劈山掌力太快,无奈之下,他只好把叶鉴鸣撞开,凝聚真气于胸前,硬接王乃武这一记劈山掌力。 “确实不愧劈山……二字……” 这是萧钧昏死过去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萧钧!”李进待看清萧钧容貌,登时叫出声来,霎时间面无血色,目光不自禁扫向王乃武那团衣裳。 叶鉴鸣从地上挣扎着爬起,瞥了萧钧一眼,脸色数变,随即喝道:“这窃贼居心叵测,快杀了他。” 李进不去杀人,反而后退了两步,叶鉴鸣怒骂一声,踉踉跄跄走向王乃武。 “我打中的是萧钧吗?” 王乃武心里有些迷糊,此时他体内寒气发作,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脑子已经有些不清醒了。 “窃贼,你受死吧!” 叶鉴鸣缓缓举起手掌,他指缝中赫然夹着一个细长金针,寒光闪闪,上面还沾着几滴血珠。 叶鉴鸣挥手便要把金针刺入王乃武头顶,手上一紧,被人抓住,回头见是李进。 “师叔,他……只……个个……是窃……贼,何必……他……杀他。” 李进说话结结巴巴,颠三倒四,眼里尽是惊恐之色。 叶鉴鸣怒道:“放手!除恶务尽,这窃贼敢来叶园行窃,怎能不杀他。” 他努力想要挣开李进双手,但受伤之下,力气不足,竟挣脱不开。 这时,千寻楼外传来阵阵脚步声,转眼就到门前,叶鉴鸣微微一怔,退后一步收了银针。 他不再杀人,李进也不再拦着,又扫了王乃武那团衣裳一眼,深吸一口气,束手一边,再不说话。 “鉴鸣,这是怎么回事?” 叶攸安大步行了进来,他身后跟着王氏父子,郑夜,叶恪静,还有大批弟子。 叶攸安脸泛怒气,目光一扫,看见萧钧躺在墙边,满口是血,面若金纸,心头一震,匆匆行了过去,轻声唤道:“阿钧……阿钧……” 他语气温柔,神色慈爱,但众人都听出他声音有些颤抖,均想:“这萧钧不知是什么来头,叶攸安对他比对自己亲儿子都好。” “爹,是……是四弟……劈山真气……” 王度文游目四顾,目光最终定在王乃武黑漆漆的脸上,神色错愕。 王寂风神念一扫,就认出王乃武,当即大步行到王乃武身前,只看了一眼,就喝道:“是金寒凝血针。” 他转头望向立在一旁的叶鉴鸣,眼中杀气一闪而逝,冷冷道:“是你打伤了我儿子?叶灵远是你什么人?” 叶鉴鸣冷笑道:“王真人别忘了剑湖之盟!” “老朽当然不会忘记!” 王寂风一字一顿。 第七十八章 盘问 “你不要拿剑湖之盟当挡箭牌,我爹问是不是你打伤的我二哥?” 王子阳神色恼怒,目中隐隐有杀气。 “笑话,我进来的时候他脸上黑漆漆的,我知道他是谁?哼,我只是打伤了一个窃贼而已,可没有打伤王乃武师兄,再说了,守卫千寻楼是我职责所在,何错之有?” “放肆。” “放肆什么?这里是叶城,不是埋剑谷!” 叶鉴鸣昂首而立,面对王子阳毫无怯色。 “子阳,咱们远来是客,一切听攸安贤侄吩咐就是,我想他自然会给咱们个公道,不必多言。” 王寂风冷冷一笑,转身望向叶攸安,他说得虽然客气,眼中杀气却时隐时现,显然在极力克制。 他身为埋剑谷之主,手下弟子数万,望重天下,如今自己儿子被戏弄成这般模样,还险些丢掉性命,他怎能不怒。 就他说话的功夫,王乃武身上白霜已经开始缓缓褪去,人也不再发抖,只是神色依然萎靡。 金寒凝血针凝血绝气,冰封经脉,可破一切护体真气,古往今来,死在这金针之下的修士不知凡几,向为叶城重宝,名闻天下。 众人都知是王寂风出手救了王乃武,但却不知他究竟用了什么法子,片刻就能解去王乃武金寒凝血针之厄,心中既惊又佩。 “鉴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钧受伤虽重,却无性命之忧,叶攸安暗暗松了口气。 不过千寻楼乃叶园重地,此处又是自己书房,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不但书房一地狼藉,而且还伤了几个人,就算叶攸安养气功夫再好,此时也有些生气,脸色十分不善。 叶鉴鸣还没来得及说话,王乃武就惊叫一声,然后缓缓睁开双眼,指着躺在地上的萧钧道:“叶……叶……师兄,萧……萧钧没事吧?” “死不了。”叶攸安神情淡淡,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萧钧乃是伤在王乃武的劈山真气之下,确定无疑。 虽然,王乃武也受重伤,可……萧钧现在是叶城的希望。 “那就好,那就好。”王乃武松了口气,喃喃而语。 “哎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看来是有人见不得萧钧兄弟大出风头,所以要暗下杀手,替自己儿子扫平道路,可惜啊,失算了。 ”郑夜阴阳怪气,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 “住口!” 王寂风尚未说话,叶攸安却厉喝一声。他额头青筋微跳,双眉轻抖,显然是动了真怒。 郑夜见了也心头暗凛,不敢再胡言乱语,勉强哼了一声,偏过头去。 叶攸安示意叶恪静来看着萧钧,便望向叶鉴鸣,等着他开口说话。 谁知李进抢了出来,跪倒在地指着王乃武,说道:“城主,都是……都是……这……”他想说王乃武是窃贼,但看到王寂风脸色阴沉,顿时有些结巴,咬了咬牙,大声道:“城主,这王……王乃武想要摸黑进书房行窃,被我发现,当场抓到,才起了冲突。” “你……你才……是小偷……” 王乃武结结巴巴,两排洁白牙齿在一张黑黑大花脸下一张一翕,十分滑稽,众人瞧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混账,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听攸安贤侄怎么说。”王寂风大声呵斥王乃武。 王乃武噢了一声,不敢再说,老老实实低下头去。 叶攸安盘问之下,李进就说自己在外巡逻,见王乃武进了书房,心中起疑,便追进书房,后面的事只是掠过打耳光和塞书一节,其他都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众人初时听王乃武天还没亮就跑来书房,都心中诧异,待听到王乃武辩解说是来拜访叶攸安时,就都不约而同望向叶攸安。 不过,叶攸安双目微闭,一副莫测高深的模样,众人看不出什么,就又接着听李进说。 后面听到王乃武脱衣擦桌子,被倒墨,众人都暗暗发笑,只是碍着王寂风在,无人敢放肆而已,及至听到叶鉴鸣三掌试乃武,胡编什么雷君小金刚时,众人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王寂风脸色发黑,此时都无暇管别人了,只是盯着王乃武,他突然有些后悔带自己这黑脸儿子来叶城了。 “城主,小人不曾见过王乃武师叔,冲动鲁莽,以致铸成大错,还请城主重重责罚。” 李进噗通跪倒,连连磕头。 郑夜插口道:“这位兄弟,你有什么错的,有人天没亮就鬼鬼祟祟跑来叶师兄书房,自然惹人生疑,你又没见过他,你抓人只是职责所在,何错之有?我看不但无错,反而有功,只是……嘿嘿,想不到有人竟然有做梁上君子的癖好。” “姓郑的你什么意思?你说谁是梁上君子?”王子阳怒目而视。 郑夜嗤地冷笑一声道:“我什么意思?我什么意思,大家看得一清二楚!深更半夜跑来叶师兄书房难道是来读书写字的?哼,还不是有所图谋!” “你郑的你少放屁!”王子阳大喝一声拔出长剑。 “大家看,我郑夜说了不该说的话,有人要杀人灭口了,我好害怕呀,”郑夜缩了缩脑袋,装出一副恐惧模样,随即放声大笑。 “姓郑的你无耻!”王子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有些尴尬。 “子阳师弟,稍安勿躁!” 叶攸安此时恢复了平静,他冲王子阳微微一笑,道:“李进,你起来吧,昨日宴会你又没在场,不知者不罪,再说你职责所在,怨不得你。” 李进心中暗喜,却仍老老实实跪着,并不站起。 叶攸安不再管他,沉吟片刻,望向王乃武,欲言又止。 王寂风见状情知叶攸安有事要盘问王乃武,只是有所顾虑,当下大声道:“攸安贤侄,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倘若我这逆子真做了不轨之事,我一掌毙了他。” “王师伯严重了。” 叶攸安笑了笑,向王乃武道:“乃武贤弟,李进方才所说可有错缪?” “有些对,有些不对……”王乃武神色踌躇 “混账!说不对的地方!”王寂风嗔目大喝。 “噢。”王乃武耷拉着脑袋应了一声,但,此后再无声息,仿佛王寂风问的不是他一样。 “畜生!我问你话呢!”王寂风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这会儿也顾不上叶攸安了,毕竟此事事关埋剑谷的名声,他不能不急。 众人毫不怀疑,若没有大家在场,王寂风此刻一定把王乃武打成猪头肿。 “爹……我在想呢。”王乃武拉了个长音,神情无辜又无奈。 “你快……想!畜生,你快……想!”王寂风手指着王乃武乱点,看样子气得不轻。 “爹,别生气,让二弟慢慢想!”王度文温言相劝。 王寂风重重哼了一声,看向王乃武的眼神充满厌恶。 一时众人都静静望着王乃武,看着他想事情。 王乃武思索了半天,终于抬起头道:“他……他说的也没什么错的,不过……我不是自己要来书房的。” 此言一出,屋中霎时静了下来。 叶攸安奇道:“乃武师弟此话何解?” 王乃武惊道:“叶师兄,难道不是你派人请我来此吗?还说有事相商。” 叶攸安怔了片刻,道:“我何时派人请师弟了,我看……此事恐怕有些蹊跷。” 第七十九章 到此为止 “事情有蹊跷!” 王乃武和叶攸安的对答虽然只有短短几句,但王寂风立时听出其中不一般,他向王度文使个眼色,王度文心领神会,笑道:“这却奇了,二弟,你慢慢说,告诉大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王乃武平素和大哥王度文最为亲近,此时听见他说话,心里顿觉安稳不少,低头想了想,缓缓道: “我今日早起和往常一样约三弟去练剑,但迎客轩里客人颇多,我怕惊扰了大家,就和三弟去到那片梧桐林中练,三弟练了一会儿说今日要谈事,就回去了,我一人又练了一会儿,刚要离开的时候,有个青衣童子过来说叶师兄请我有事相商,还说是件大事,我当时万分欢喜,心都在怦怦跳……” “为何一说大事,你就心怦怦跳,说来听听?”郑夜嘿嘿冷笑一声。 王乃武瞥他一眼,脸上露出憎恶之色,没有理他,接着道:“我当时着急,也来不及禀告爹爹,就跟着那童子来到千寻楼前,当时楼前还有一个童子,他看到我就给了我一个桂花糕吃,说权做早点,那桂花糕很好吃,就像我娘……” “畜生,说要紧的!”王寂风声如惊雷,神情大为不耐。 王乃武眼皮一跳,咽口唾沫继续说道:“我吃了桂花糕,童子就让我进书房了,他们也走了,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他犹豫片刻,又吞吞吐吐道:“爹,我……我……觉着是有人要存心害孩儿……” “胡说!叶园重重把守,固若金汤,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谁会害你,是鉴鸣兄弟?还是李进兄弟?还是其他什么人?我看都不是,你不要胡乱猜测,我相信攸安贤侄一定会给你个公道!” 王寂风嘴上说王乃武胡说,但脸色却阴沉下来,显然,他心里已经信了王乃武说的话。 “我并未派人请王师弟商议过事,此事……”叶攸安瞥了叶恪静一眼,道:“恪静,此事……你看如何处置?” 叶恪静笑道:“城主,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咱们还是谨慎行事,可先让王乃武师叔说说那两个童子的相貌,倘若园中真有,咱们自然能找出来。” 他这句话大有玄机,前后意思相反,看似在帮着王氏父子着想,实则点明王乃武所说只是一面之词,需要谨慎对待。 果然,在场众人多是老于世故之人,一点就通,叶攸安还没想得通透,郑夜先跳了出来,他大笑道:“恪静说得对,我看刚才什么童子、桂花糕不过是一面之词,不足为信,而且说不定还是编造出来用于脱身的,老子要是被人捉住,不要说桂花糕,连王母娘娘的蟠桃都能编出来。”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不少叶城弟子纷纷叫好,而且罕见地称呼郑夜为郑师叔,更有人开始痛骂王乃武为人下作,入室行窃了。 王乃武所言,显然是说自己被叶攸安陷害了,叶城弟子焉能不怒? 叶城弟子群情涌动,王寂风瞧在眼里,暗暗心惊,他瞥了瞥王度文,王度文也正望来,两父子眼神相对,霎时间都知道此事绝不能再追查下去,内有不谙世事,极易被人利用的王乃武,外有不住煽风点火的郑夜,旁边还有激昂愤怒的叶城弟子,至于暗处……好像有风来了,而且风里有阴谋的味道。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速战速决,父子二人心意相通。 王度文笑道:“叶师兄,自昨日师兄修道庆日上先有陆离前来,后有比剑杀人,如今刚巧不巧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二弟重伤,而萧兄弟也重伤,您说奇不奇怪,不过,我想今日书房一事多半是场误会,叶师兄,我二弟鲁莽打伤了萧兄弟,我这做大哥的代他向你赔礼道歉,至于书房中一应损坏之物,我埋剑谷都予以赔偿,咱们一剑四门守望相助,可不要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叶师兄,您说呢?” 王度文自来叶城后,一直沉默寡言,但这一席话,侃侃而谈,瞬间扭转局势,叶城众弟子顿时想起昨日陆离之事来,不自禁望向郑夜,眼里都充满怀疑之色。 郑夜见状又惊又急,大声道:“王度文,你意思是说今日是我郑夜在背后捣乱?”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王度文淡淡一笑。 郑夜哼道:“有话直说,有屁直放,拐外抹角,旁敲侧击,算什么英雄好汉。” “既不是郑兄所为,郑兄又何必着急呢?”王度文瞥了郑夜一眼,再不理他,而是望向叶攸安,静等他回答。 叶攸安望了叶恪静一眼,踌躇片刻,道:“王师弟所言甚是,今日虽有些纷争,好在并未酿成大祸,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王度文大喜,四下看看,见书房中摆设多有损毁,尤其书架被打得东倒西歪,残破不堪,沉吟片刻,笑道: “叶师兄,我二弟鲁莽将你这书架打坏了,依理我埋剑谷理应赔偿,说来也巧,小弟前几月前恰好在天柱山中发现了一株万年沉香树,此树历经劫数,遍体都是雷击之痕,却生机盎然,尤其汇聚灵气,有静心安神之效,对修行大大有利,实在是一件天材地宝,我看正配师兄这书房要地,改日我寻能工巧匠,打一些书架,给师兄送来。” 众人听到万年沉香树,纷纷叫出声来,面现神往之色。 叶攸安道:“师弟好意我心领了,此树既历雷劫,已可称为神木,用来做书架未免暴殄天物了。” 王度文道:“师兄这是哪里的话,师兄身为叶城之主,地位尊崇无比,不要说拿这沉香树做书架,就是把神霄山雷池里的紫霄神木取来,程真人又怎会不割爱呢。” “大哥,万年沉香木要取来,颇费时日,听闻叶师兄喜爱砚台,不如我先用这方砚台抵了二哥打坏书架之罪。”王子阳斜了王度文一眼,笑吟吟走了出来,手里托着一个锦盒。 王度文眼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微微一笑,退了回去,不再说话。 王子阳心中得意,走到叶攸安身前不远处,轻轻打开锦盒,只见五彩霞光闪耀其间,片刻云气翻涌,彩虹飞架,随即星坠长空,绚烂如花,转瞬又是月照千山,天地皆白,诸般奇景,美不胜收。 众人一时看的呆住,浑然忘了书房乱象,就连郑夜都看得目不转睛。 众人神情,王子阳尽收眼底,他心头狂喜,瞥眼见自己父亲手捻长须,目中有赞赏之色,更是心花怒放。 “这砚台……莫不是前代炼器宗宗主陆长生前辈的得意之作……云霞十天灵光砚?” 叶攸安喜爱收藏砚台,眼界广阔,一眼就认出这砚台来历,此时见到传说之物,心神激荡,说话声音也有些颤抖了。 “叶师兄好眼光,这正是陆前辈的云霞十天灵光砚。”众人目光都集注于自己一身,尤其叶攸安双眼盯着砚台眨都不眨,王子阳顿觉飘飘然,开心之极。 “这……这……砚台有什么……好处呢?”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传来,说话这人正是柴岗。 千寻楼有事,陆陆续续涌来许多弟子,此时外面面黑压压的站了一群人,柴岗厚着脸皮挤到前面,看到这云霞十天灵光砚如此奇异,忍不住问了出来。 第八十章 剑谱 “这位兄弟问的好!”王子阳声调陡地拔高,旋又故作深沉,悠悠道:“这就牵涉一段往事了……”余光一扫,见众人都凝神静听,心中得意,续道: “……传说这位炼器宗的陆宗主道法通玄,他有一天忽生兴致,便去了天柱山游玩,游玩几日,突然疲倦,就在天柱山朝露岭一株大树下小憩,不想却在梦中得仙人指点,得窥仙境,心有所悟,醒来即在身边随手拣了块儿石头,制成一方砚台,这砚台材质虽然普通,但上面诸般胜景乃是陆宗主以气机演化仙境所见,更有修道之悟,珍贵无比,陆宗主将这砚台送给自己在朝露岭修炼的好友谢灵光,之后就挂剑而去。” 说到此处,王子阳忽然长叹一声,脸上装作流露出无限寂寥之意。 “他去哪……儿了?这位……陆宗主后……来怎么样了?”柴岗忍不住又问了出来。 “这丑货倒是知情识趣,以后可以亲近亲近。” 王子阳冲柴岗微微一笑,假意沉默片刻,嘴里吐出三个字:“飞升了。” 他声音不大,但听在众人耳中,却如雷鸣一般,众人神情呆滞,忽然不约而同看向王子阳手中的砚台,目光霎时间变得炙热起来。 众人心境尚未平复,王子阳又说出几个字,众人听了以后心彻底凌乱了,他说的是:“后来,谢灵光也飞升了。” “那谢灵光定是参悟了砚台上的玄机,才得道飞升的。” 不知谁喊了一声,书房内顿时人声鼎沸,惊叫不绝,众弟子望着云霞十天灵光砚指指点点,眼都不眨一下。 云霞十天灵光砚眨眼就抢走了万年沉香树的风头,王子阳怎能不开心,环视众人,志得意满。 “自古道天下宝物唯有德者居之,攸安贤侄宽厚仁爱,天下闻名,依老夫看,此砚由攸安贤侄拿着最为合适。”王寂风手捻胡须,微微一笑。 “父亲大人说的是,孩儿也正有此想。” 王子阳神态恭敬,双手拿着砚台向叶攸安行去。 “且慢!” 叶攸安向王寂风拱了拱手,正色道:“王师伯,这砚台乃是世间宝物,攸安德薄,承受不起,师伯,还是让子阳师弟收回去吧。” 王寂风笑道:“攸安贤侄你为人宽厚,有古仁人之风,天下谁人不知,这宝砚,你若还承受不起,那天下还有谁人能受的起呢?” 王子阳连声附和,说着将砚台递了过去。叶攸安仍旧坚辞不受,并说此地事了,移步别处。 王子阳暗暗着急,灵机一动,笑道:“叶师兄,我看不如这样,小弟把云霞十天灵光砚先放在这里,您赏玩几日,过几日我再取回,您看这样可好?小弟远道带来,叶师兄不会这点薄面都不给吧? 叶攸安闻言眉头一皱,心下有些犹豫。 王子阳瞧了,暗暗冷笑:“只要我在大家眼皮子底下放下这件宝物,就算是你收了,以后我取不取回,还有谁知道,到时一走了之,木已成舟,看你怎么办?” 他心中窃喜,趁叶攸安犹豫的功夫,便把云霞十天灵光砚放在旁边书桌上,随即转身就走,谁知走得急,衣袖带到书桌上王乃武那团脏衣裳。 啪! 脏衣裳掉在地上,里面掉出一本书册来,封皮泛黄,上写“黑羽五行紫金剑”几个大字。 王子阳只看了一眼,就脸色大变,知道自己闯了祸,一时愣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霎时间书房内外鸦雀无声,每个人都望着地上那本泛黄的剑谱,众人都记得昨日萧钧正是以这本剑谱上的剑法打败了陆离。 “咦,黑羽五行紫金剑的剑谱怎么会在王乃武兄弟的衣裳里呢?嘿嘿,擦桌子?王乃武兄弟真是会擦,擦了半天把剑谱擦进自己的衣裳里了,佩服!佩服!” 郑夜冷嘲热讽,转身望向王乃武,眼中皆是轻蔑之意。 “王乃武果真心存不轨,意欲行窃,李进并没有冤枉他。” 众人与郑夜心思相同,齐齐望向王乃武。 人言可畏,犹过刀剑。 王乃武慌了神,看身旁父亲脸色阴沉,更是六神无主,指着郑夜叫道:“你不要冤枉我,我根本没见过这剑谱,是……是有人故意塞在我衣裳下面的,对……对……” 他忽然啊地一声,脸上闪过恍然之色,看向李进叫道:“是他,是他诬陷我,是他塞的剑谱。” 李进轻蔑一声,扭过头去,都不看王乃武,神情十分不屑。 “他定是昨日见识了黑羽五行紫金剑的厉害,所以想偷这剑谱。” “不错,不然为何天没亮就摸进人家书房?” “是啊,还编了两个童子的谎话。” “姓王的脸皮真厚。” “埋剑谷小偷。” “黑脸窃贼。” … … 嘲讽声,辱骂声,声声入耳。 王乃武本来就不善言辞,此时情急之下,手足无措,脸憋得通红,最后只知道说:“我不是小偷……” 不过他的声音淹没在越来越大的叫骂声中了。 “住口!” 一声厉喝,压倒众人,王寂风脸色黑中带赤,眼中杀气大作,转身看向众人,被他看到之人纷纷低下头去。 王寂风冷笑一声,望向叶攸安,脸色稍稍和缓了些,淡淡道:“攸安,我此次来叶城,一为祝贺,二为咱们两家亲近,三嘛……” 他长叹一声,接着道:“我老了,你看我头发都白了,人老了总是容易想起往事,有时还梦到,你知道,我小时候在叶城长大,这些年我一直很想念这里,好多年没来了,这次来本想和大家亲近亲近,但前日下了场雨,雨寒风冷,我这身体就有些不太舒服,就先告辞了,至于王乃武这畜生,他既然偷盗剑谱,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千万不要手下留情,我走了。” “王师伯,留步。” 王寂风这番话语气低沉,言语真挚,他转身离去时,步履沉重,神色郁郁,晨光洒落在他身上,鬓间白发一闪一闪,格外醒目,叶攸安见了心中不忍。 这时,一声嘶哑声音传来:“可疼死我了。” 萧钧醒了。 第八十一章 心安理得 “萧钧刚才也在书房,他……他知道我不是窃贼。” 王乃武看到萧钧仿佛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连忙大喊,他顾不得伤势,踉踉跄跄向萧钧行去,陡地脚下一软,向地上摔去。 王度文伸手扶住,急道:“二弟,你没事吧?” “大哥,让萧钧说……他知道……他能还我清白!” 王乃武神色大急,眼里闪烁泪花。 王度文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抬头喊了声爹,王寂风闻言停住身形,犹豫片刻,转身望向萧钧。 一刹那间,众人目光齐齐望向萧钧,一如昨日他与陆离之战,众人瞩目。 萧钧醒来,叶攸安欣喜不已,眉间愁色一扫而空,他仿佛没听到王乃武的话语,只是记挂萧钧的身体,俯下身子问道:“阿钧,你觉着怎么样?” 叶恪静插口道:“城主,萧钧受伤不轻,现在刚刚醒来,恐怕神志不清,我看不如让他先去歇息,明日问他也不迟。”说着暗暗向叶攸安使了个眼色。 叶攸安瞧了心中一动,神色犹豫,沉吟不语。 “明日太晚,今日正好,今日之事既关系乃武名声,又关系咱们两家亲近,还是让萧兄弟及早说出所见所闻,查明真相为好。” 王寂风看了萧钧一眼,笑道:“我看萧兄弟精神尚可,并无大碍,不过为防万一,老夫现在可以真气助他疗伤,只须盏茶功夫就能让他恢复八成,如此,不就两全其美了。” “不必劳烦师伯了。我已给萧钧服下丹药,休养几日就是了。”叶攸安微微一笑,向萧钧道:“阿钧,你没事吧?能撑住吗?” 萧钧点点头,示意可以,忽然捂着胸口咳嗽几声,吐出口血,身子一时有些摇晃。 叶攸安叹口气道:“阿钧,你拣紧要的说就行。” 萧钧嗯了一声,又连吐两口血,身影摇摇欲坠。 叶恪静道:“城主,要不……改日吧。” 萧钧缓缓摇头道:“不必了,我撑得住,刚才王真人说的对,这事拖不得。” 他虽然刚刚醒来,不知此刻发生了什么,但毕竟亲眼见李进塞书,料想应与王乃武被诬陷有关,是有此说。 叶恪静点点头,令人从旁边搬来一个椅子,让萧钧坐下,伸手指了指王乃武说道:“刚才李进指证乃武师叔偷了剑谱,这剑谱就藏在乃武师叔的衣裳底下,鉴鸣师叔职责所在打伤了乃武师叔,这个你应该知道,大家也都知道了,萧钧,你好好想想可还有什么遗漏?” “叶攸安这痨病儿子真不可小觑。” 王寂风见叶恪静先是阻挠萧钧说出目睹详情,现在又对萧钧说出这番话来,心中既有些欣赏,又有些恼怒,更有些担心。 要知萧钧被打昏过去,他究竟看到什么,众人实不知道,而萧钧乍醒,这会儿发生了什么,他也不知,倘若猝然被问,难免言语失当,此时叶恪静出言提醒,萧钧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而且萧钧终究是叶城之人,倘若出言包庇,那王乃武盗窃剑谱之事可就坐实了。 王寂风稍一思量,笑道:“萧钧兄弟一看就是胸怀坦荡,真诚正直之人,必定会仗义执言,无所隐瞒,而且……”他顿了顿,瞥了萧钧一眼,接着说道:“我看萧钧兄弟器宇不凡,举止颇有飞天之象,我埋剑谷有一门云鲸剑法,与萧兄弟极为相合,小兄弟若有兴趣,他日可来我埋剑谷观看这剑谱,对你修行大有进益。” “倘若心中无鬼,何必以云鲸剑法为诱饵,出言拉拢,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行事,实在有失宗师风范。”叶城众弟子望着王寂风,心生不满。 萧钧摇头道:“王真人,你这话可说的不对,我萧钧行事但求一个心安理得,所见所闻自会如实相告,毫不避讳,但却不是为了什么云鲸剑谱,再说了,埋剑谷的剑法虽然精妙,我们叶城的剑法也不差,我何必舍近求远呢。” 叶城众弟子心中暗暗喝彩,对萧钧敬佩之心又增几分,王寂风何等样人,乃是与南宫真人并驾齐驱的人物,萧钧却不卑不亢,在众人面前反驳王寂风,这份胆量,众弟子自愧不如。 “说得好!好一个心安理得,老朽果然没有看走眼,萧兄弟你不需着急,慢慢说,老夫洗耳恭听。”王寂风竖了竖大拇指,站到一旁,再不言语。 这时,李进突然叫道:“萧钧,不要忘了你是叶城人,你不要胡言乱语!” 萧钧道:“我会说话,不用你教。” 他亲眼目睹李进塞书,心中对他十分厌恶,说话时都不看李进。 沉默片刻,即从王乃武进入书房说起,将所见之事一一道来,他胸前都是鲜血,说话时神色诚挚,还不停咳嗽,众人瞧在眼里,还没听完,十成已然信了八成。 李进听他一桩桩一件件说得细致分明,暗暗心惊,扭头忽然看到王度文和王子阳二人一左一右,隐隐将他身后退路封死,心中顿生惧意。 待萧钧说到李进打了王乃武一耳光,又说李进往王乃武脸上倒墨汁,王寂风脸上杀气隐现,叶城众弟子却心中暗笑,一副幸灾乐祸模样。 打耳光一事,李进并未提过,至于倒墨一事,李进虽然讲了,但碍于王寂风威名,都是草草说过,此时萧钧讲得详细,众人窃笑之余,也惊于李进胆子之大。 萧钧忽然咳嗽不止,接着吐了几口血,血色紫黑,众人见了知他伤到肺腑,伤势极重,若不早去休养,恐对修行不利,但见他不顾伤势,仍在这强打精神,讲述实情,均心生敬意。 萧钧喘了几口粗气,觉着稍稍好了些,就继续说了下去,待说到李进塞书时,众人大哗。 李进陡然大叫:“姓萧的你不要胡说,你这是挟私报复!”他目呲欲裂,满脸怒气,让人见了以为他真的冤屈。 “住口,让这位萧兄弟说下去。” 王寂风冷冷斜了李进一眼,便不再看他,就仿佛李进已是个死人一样。 他这一声,内蕴天地之法,暗含坐忘之威,众人心头齐齐一震,大生怯意,修为低的弟子两耳嗡嗡,身子乱颤,急忙相互搀扶,而李进离得颇近,心中乱跳,气血不稳,顿时说不出话来。 郑夜原本想嘲笑两家几句,听了王寂风这一声怒喝,顿时心中一凛,清醒了许多,看看四周,悄悄向后退了几步,躲入人群。 萧钧接着说出叶鉴鸣诓骗王乃武打了他三掌,并以金针伤人的事来。 此事倒与李进所说相差不大,但因为多了李进塞书一事,众人听着听着突想:“李进倘若真是设局陷害王乃武,那叶鉴鸣只怕也脱不了干系,今日之事,恐怕不但是陷害之局,而且是杀局。” 众人望向静静站在一边的叶鉴鸣,见他相貌斯文,清雅俊秀,人人心生疑惑:“这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会有如此心机?” 王寂风却另有一番心思,他目光在叶鉴鸣和王乃武之间徘徊片刻,心中突生恨意:“这蠢货被人如此戏耍,简直愚不可及。” 金针、反击、救人,萧钧刚刚说完,王寂风就道:“攸安贤侄,现在真相大白,有人意图诬陷同门,杀害长辈,你可要给我个交代。”说着有意无意瞥了叶鉴鸣一眼,杀意尽显。 “爹爹说的是。”王子阳抢到叶攸安身前,指着李进道:“叶师兄,此人阴险狡诈,败坏叶城名声,何必再问,杀了就是!” 王度文插口道:“二弟此言差矣,我看这李进背后恐有主使,先审问审问,再杀不迟。” 叶攸安沉吟片刻,喝道:“李进,你为何陷害你乃武师叔?速速招来。” 李进脸色一变,眼中露出惊惧之色,跪倒在地,连呼饶命,但陷害一事,只字不说。 叶攸安连着问了几遍,李进也只是喊叫饶命二字,其他一概不答。 第八十二章 叶灵真 “李进,你欺上瞒下,陷害师长,我叶城的脸面都让你丢光了,你既不招供,那我只能杀了你向王师伯交代,向宗门交代,来人,把他押出去,斩首示众。” 叶攸安厉喝一声,当下便有几个弟子去抓李进。 李进脸现惊惧,大叫一声,一把抱住叶鉴鸣的大腿,连呼救命,他这会儿力气出奇的大,几个弟子都拉扯不动。 李进的指甲好似抓进了肉里,叶鉴鸣觉着有些疼,忽然心中一阵悸动,想一剑杀了眼前大喊大叫的李进,不由自主反手摸向剑柄,突觉手中被塞入一件物事,好像是个纸团,叶鉴鸣心中一动,暗中打量,见身前身后有不少弟子,不知刚才是何人所为。 他稍一思量,趁着此时混乱之际,在袖中摊开纸团,只见纸上写着四个大字:“萧钧诬陷!” 叶鉴鸣眼前一亮,心中暗骂自己愚笨,刹那间心里有了主意。 这时,一个苍老声音传来:“听说有故友来访,怎么不知会我一声。” 叶鉴鸣从窗户向外看去,只见一大群弟子簇拥着一个白发苍苍的佝偻老者向千寻楼行来,远处陆续仍有不少弟子赶来,怕不有二百人之多,他心头大喜,心中忧虑一扫而空。 叶攸安脸色微变,匆匆迎了上去,片刻搀着那老者行了进来,边走边说:“九叔,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九叔?” 萧钧抬头望向叶攸安身畔的老人,只见他鹤发鸡皮,牙齿脱落,半边脸有几道剑伤,喘气时身子一抖一抖,就像是一个残破的风箱,呼哧呼哧漏气,确如昨日叶宇所说,他捱不了几天了。 “不知他是什么来头,连城主大叔都这样尊敬他。” 萧钧稍稍歪了歪身子,看到了门外大批弟子,还看到了叶宇,这才明白为何一直没见到此人,原来他和九叔在一起。 脚步急促,影影绰绰,众多弟子的脸上满是肃杀之气,萧钧隐隐觉得今日之事不简单。 郑夜本就已躲入人群,此人人多,他向映照峰弟子暗暗使了个眼色,都退出书房,只在外面倾耳细听。 “埋剑谷王真人来了,我叶灵真怎能不来?”叶灵真走进书房,扫了一眼,见书房一片狼藉,脸色一沉,冷冷道:“寂风兄,好久不见,一向可好。” 王寂风怔了怔,辨认许久,才缓缓道:“多谢灵真兄弟挂念,一向还好。” 他声音低沉,脸上显出少有的凝重。 叶灵真道:“可惜呀,当年长桥一战,我那一剑偏了些,应该再狠狠心,这样就能刺中寂风兄的心脉了,嘿,可惜。” 王寂风道:“拼了受这一剑,斩了灵真兄弟的道基也算值了。” “也是!”叶灵真摇摇头道:“我亏了。” 二人你一句心脉,我一句道基,所说都是性命攸关所在,但二人脸上云淡风轻却像话家常一样,不过只言片语中,众人依然可以想见当年长桥一战之凶险,登时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叶灵真咳嗽几声,片刻大口喘起气来,伴随着咳嗽喘气,他脸上现出阵阵猩红,略略有些吓人,待稍稍好些,环视四周,看到李进,问道:“小子,你怎么回事?你跪在地上干什么?” “回老祖宗,小人冤枉!” 李进咚咚磕起头来。 “冤枉?” 叶灵真皱了皱眉,混浊双眼中寒光掠过。 叶攸安一旁见了,急忙把方才发生的事长话短说说了一遍,叶灵真听完,唔了一声,缓缓道:“我记得好像当年城东边三百里处有个叫碎花岗的地方,当时负责东边巡行的弟子有些驻扎在那里……”说到这里,叶灵真倏地停住,眯着眼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过层层屋宇,穿过密叶绿荫,穿过叶城城墙,飞到了几百里外的碎花岗。 那里人声鼎沸,人来人往,好生热闹。 叶灵真静静站着,一言不发,阳光穿过窗子照在他身前的桌上,光亮闪闪,许多微尘在缕缕光线里起伏不定,他身在阴翳中,越发显得苍老憔悴。 叶城弟子都听说过眼前这位老人的往事,此时看他容颜苍老,均心下恻然,只是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碎花岗来,但想起他方才说的话,又都心生悲凉:“原来当年叶城三百里外都有人巡行,何等兴旺,可如今……城门都无人守卫了,就连上官野那等小角色都敢打上门来。” 这时叶灵真嘶哑声音又响起:“……碎花岗的酒很好喝,那酿酒的师傅……嗯,好像是叫李平川,相貌……”叶灵真望了李进一眼,续道:“……和你有些像,他是你什么人?” 李进怔了怔,磕头道:“老祖宗火眼金睛,正是我爷爷。” 叶灵真点点头,道:“你爷爷就死在我面前,你爹也是,嗯,对了……刚才你说谁冤枉你来这?”他说着走了几步,缓缓抽出李进腰间佩剑,他虽佝偻,走路也有些不稳,但长剑在手,眼里顿时一扫浑浊之象,变得犀利起来,仿佛是一头伺机飞扑的猎豹,虽然是一个垂垂老矣,掉牙的豹子。 叶灵真长剑刚刚拔出,只听千寻楼内外铮铮之声不绝,霎时间不只有多少叶城弟子拔出长剑。 寒光闪耀,冷气逼人,剑气所激,千寻楼外蓦然间寒风阵阵,残花乱飞,木叶簌簌,一派萧杀模样。 萧钧暗暗吃惊:“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一剑四门,守望相助吗?怎么突然像是两军对垒一样?” 王寂风容色如常,笑道:“灵真兄弟,这是做什么?你莫忘了剑湖之盟。” “剑湖之盟乃是公事,我今日来乃是为了私事。” “喔?什么私事?” 叶灵真嘿嘿冷笑一声,目光在书房内众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王乃武脸上,再不动弹,渐渐地,他的目光变得阴冷起来。 王寂风双目微凝,片刻冷笑道:“原来如此,想不到这等陈年旧事,灵真兄弟还记在心里。” 第八十三章 争执 “什么陈年旧事?寂风兄的话小弟怎么不懂?” 叶灵真怪笑一声,忽然转头望向李进,道:“小子,那姓萧的说你诬陷王乃武,是真的吗?” “不……不是……” 叶灵真声音嘶哑,目光透着一丝怨毒,半俯着身子,就像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李进心里胆寒,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李进,你究竟有没有陷害王乃武师兄,倘若你真做了这等丑事,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叶鉴鸣一脚把李进踢翻,抓着李进胸前衣襟打了两拳。 李进大呼饶命,忽见叶鉴鸣稍稍摊了摊手掌,他手掌中有四个字:“萧钧诬陷!”好似以血写就。 此刻叶鉴鸣半遮着身子,血字又一晃而过,竟无人看到。 李进只扫了一眼,立时回过神来,大叫道:“老祖宗,城主,李进冤枉,刚才都是萧钧在诬陷我,他和我有私仇,现在借机报复,又想讨好姓王的,这才说我塞书,老祖宗,城主,你们定要替我做主,不要被他骗了。” 众人都未料到李进突然反咬萧钧,竟然说萧钧诬陷,但李进一直都没承认自己诬陷王乃武,而只是连呼饶命,此时指责萧钧诬陷于他,细细想来,倒也合情合理。 “不错,李师兄是冤枉的,是姓萧的在冤枉他!” 门外大批叶城弟子不停大喊。 王乃武见势不妙,忍不住叫道:“李进,你放屁,明明是你诬陷我,你怎么说萧钧兄弟诬陷你。” 萧钧救他一命,又仗义执言,王乃武心中感激,不自觉地竟以兄弟相称。 王乃武伸着脖子,大叫大嚷,叶灵真努力睁大混浊双眼,瞧了一会儿,微微摇头,脸色落寞,忽而一笑,微有嘲弄。 不料他这句话正让李进抓到把柄,他大声道:“老祖宗,城主,你们都听到了,萧钧只是个野小子,而王乃武却是门主之子,如今两人却以兄弟相称,可见其中必有蹊跷之处,说不定萧钧此人吃里扒外,意图对咱们叶城不利!” 此言一出,书房中嗡嗡作响,喧声大作。 “是啊,萧钧明明是叶城的,怎么偏偏向着埋剑谷说话,其中必有蹊跷。” 因李进这句话,偷书一事顷刻间变成埋剑谷与叶城之争,叶城众弟子顿生同仇敌忾之心,望向萧钧眼神充满敌意,连他昨日替叶城争光的事都淡忘了些。 “你说谁……吃里扒外,你才是吃里扒外。”萧钧心中气急,指着李进怒骂。 “自然是你。”这会儿李进醒悟过来,心中得意,指着萧钧破口大骂,不是说他吃里扒外,就是说他对埋剑谷献媚,种种恶毒词语就如脏水,都向萧钧身上泼来。 萧钧气得眼冒金星,颤声道:“我只是看到什么就说什么,并无半句虚言,哪来的吃里扒外,又何时诬陷过你?” “萧兄弟说的是!他只是据实陈述,不是诬陷。”王乃武又从旁帮腔。 李进拍手笑道:“你看你一口一个兄弟,要不是早就串通一气,又怎会喊得如此亲热?” 王乃武被问得一窒,灵机一动,大声道:“你要不是做贼心虚,刚才为何喊饶命?” 李进冷笑道:“我只是担心城主被你们蒙蔽,所以有些害怕,好在有九老爷在,城主又明哲睿智,我才不致铸成大错,也才能揭穿你这个偷书贼和萧钧这假好人的真面孔。” 他终日在叶园中与仆役丫鬟为伍,这些仆役丫鬟若说修道学剑,体悟天心,远非其所能,但勾心斗角,你争我夺,却都是行家里手,虽然手段有时卑劣低俗,不登大雅之堂,可论其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本事,纵然是真人宗主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李进身处其中,天长日久,便学了一身强词夺理的功夫,此时使来,得心应手。 王乃武本要指责李进,却被李进倒打一耙,登时气得七窍生烟,但他口齿笨拙,如何是李进的对手,一时又不知如何反驳,只能低头生闷气。 书房之事,众人不曾目见,如今三人各执一词,究竟真相如何,众人这会儿谁也不敢妄下断语,只看着三人唇枪舌剑,吵个不停。 这时叶灵真慢悠悠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姓萧的小子,我听着好像是你在诬陷李进,是这么回事吧?” 王寂风听了这话暗叫不好,不自禁望向萧钧,只见他强撑着身子,略微躬身道:“老前辈,萧钧说的都是真话,若有半句虚言,让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你本来就应该不得好死,吃里扒外的东西。” 李进偷偷瞥了叶灵真一眼,突地指着萧钧破口大骂。 “不错,吃里扒外,姓萧的吃里扒外。” 种种质疑指责的话语忽然在千寻楼内外不断响起,此起彼伏。 萧钧在叶园待了一年有余,这一年有叶攸安悉心教导,有叶大海陪伴身边,父亲失踪留下的阴影渐渐在心里淡了些。 而平时不修炼时,他或是一人在梧桐林中徜徉漫步,或是一人在千寻楼上观日落日出,方圆数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无一不印在他的心头 叶园就是照夜村,萧钧心里早已把叶园当做了自己的家。 此时大半叶城弟子突然骂他吃里扒外,他心如刀绞,胸口剧痛,身影一阵晃荡,嘴角滴滴答答流出血来,颤声道:“我……我没有吃里扒外。” “你没有吃里扒外,难道还是我李进吃里扒外?”李进嗤地冷笑,大声嘲讽。 叶城众弟子又是一阵喧哗,种种恶毒词语纷纷涌向萧钧,就像方才泼向王乃武的脏水一样。 叶灵真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说道:“萧钧,你不必害怕,你年纪小,总会犯错,虽然你诬陷了李进,但只要你说出实情,就算有罪也免了。” 倘若叶灵真第一次问时,还有人不明白,他问了这句,众人十有八九都明白,叶灵真是认准了萧钧在诬陷李进。 王寂风闻言心中恼怒,便想出言讥讽,顺便提醒萧钧,但看萧钧此时一手扶着椅子,挺身而立,犹如一杆铁枪,众人环视之下,目光清正,不见惧色,虽然半身鲜血,丝毫不掩磊落之气,他心里没来由一阵安定,觉着自己无须多言,眼前这少年心中自有定见,宛如锚定大江,岿然难动。 第八十四章 叶城是光明的 “王乃武这么早会来书房很奇怪。” “本来只要洗去王乃武脸上的墨痕,就可以真相大白,叶鉴鸣为何大费周章去试探,最后还痛下杀手?” “李进为什么要塞书陷害王乃武?” “王寂风和叶灵真说的陈年旧事是什么?剑湖之盟又是什么?” “叶灵真为何大清早赶来此地?还带了那么多人?” “他们都拿着剑,气势汹汹,而,叶宇昨晚分明对埋剑谷十分不满,现在又和叶灵真在一起。” … … 种种疑点,处处疑云。 萧钧觉着自己想明白了些,王寂风与叶灵真恐怕有些仇怨,而且牵扯到叶城许多人,有李进,有叶鉴鸣,或许还有叶宇…… 这些人合力在书房布了个局,其意在陷害王乃武,让王乃武,也让王寂风名声扫地。 萧钧叹了口气,一刹那间他知道自己立身之处极为凶险,一个不慎,不但要背上吃里扒外的名声,还会树立很多敌人。 风高浪急,水流湍涌。 瞥眼四望,见叶城众弟子都直盯盯看着自己,瞧他们神情好似都在说: “你说声诬陷李进,王乃武便是小偷,咱们叶城就胜了。” “九叔公说的话,你好好想想,不要说错了话。” 书房门前忽然行来一人,黄衣蹁跹,美目盼兮,正是叶桐。 人还未见,这绵软轻柔的声音一入耳,萧钧脑中就嗡嗡直响,更何况看到朝思暮想的叶桐,霎时间,书房内外仿佛空无一人,他眼中唯有叶桐笑着娉婷行来。 “你……你回来了。”萧钧喃喃而语,脱口说了出来,话说出口,仍不觉有什么不妥,一双眼只紧紧盯着叶桐。 叶桐怔了怔,粲然笑道:“你想想我的话,只要你说出实情,我让九叔公向城主求情,免了你的罪。” 萧钧这会儿稍稍回过神来,但眼前美人如玉,他仍旧满眼生花,神思迷糊,任叶桐的话语在心间回荡,过了一会儿,他猛然惊醒,细细咂摸叶桐的意思,明白叶桐和叶灵真,和叶鉴鸣,和叶城弟子,甚至和李进想的都一样,那就是诬陷王乃武偷书。 萧钧直直望着叶桐,心里慢慢有些动摇,仿佛眼前这人说的话必然是对的,她让自己说什么做什么,自己去做就是了,不必再去想,为什么?对不对。 叶桐眉似远山,眸若清水,萧钧好似陷在那一汪清潭中,渐渐有些迷醉,舍不得再移开半分,蓦地下了决心: “既然她让自己说‘实话’,何不就按照她说的做,这样皆大欢喜。” 这时,一个瘦长身影忽然浮现在他脑海中,他手拿书卷语重心长地道:“以诚待人,将心比心……人而不信,不知其可也……钧儿,做人要光明磊落,诚信为本,断不可像这大奸贼一样,指鹿为马,混淆是非。” 恍惚间,萧钧好似回到照夜村那株大树下,父亲坐在木凳上,自己蹲在一旁聚精会神听他讲指鹿为马的故事。 萧钧心中思潮起伏,眼前忽然闪过自己初来叶城时的情景。 城外,自己仆仆风尘, 千寻山,巍峨超绝,高山仰止,山顶白雪覆盖,圣洁素雅。 千寻山的模样不住在眼前晃动,刹那间,萧钧心中光明,好像一下都明白了。 “叶城是光明的叶城,不是龌龊的叶城,叶城是白的,不是黑的。” 萧钧心中默念,缓缓睁开双眼,双眼虽然无神,但此刻他心中却有从未有过的坚定,一字一顿道:“我没有冤枉李进,就是他塞的书,王乃武是被冤枉的。” 话音落下,众人皆惊。 片刻楼内外嗡嗡作响,不少叶城弟子指着萧钧骂出声来,神色激动。 “人生在世,浮海一舟,王某一生久经风雨,似这等疾风骤雨也遇见不少,好在都破浪飞渡,击水千里,不过灵真兄弟,你现在身子不好,就不要操舟弄潮了,小心伤了身体。” 王寂风蓦地大笑,神色得意,就好像打了一场大胜仗一样,连双眼都明亮了许多。 “你……你……” 叶灵真手指着王寂风乱点,忽然抓着胸前衣襟,用力揪起,片刻啊地一声,脸上猩红色的斑点不住涌现,煞是恐怖。 他叫了几声,陡地躺倒在椅背上抽搐起来,众人登时大乱,找药的找药,捶背的捶背,围成一团。 王寂风视若无睹,向叶攸安笑道:“攸安贤侄,此事我看一时难以弄个明白,不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想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乃武有伤,先留在贵处养伤,还请代为照看,我王寂风不胜感激,告辞!”不待叶攸安回答,转身离去。 “爹……爹……”王乃武听说要把他留在叶城,顿时有些慌张,踉跄追了两步。 王度文伸手拦住,暗暗使了个眼色,止住王乃武身形,他知道王寂风让王乃武留下既是无奈之举,也是时下最好的选择,只要王乃武不离开叶园,盗书一事便没有完结,真相还可以继续查…… 可惜,脏水一旦被泼上,想要洗掉可不容易,这世上的人多半喜欢看热闹,谁会费时费力弄清真相是什么呢,他们只会想为何不泼别人,只泼你呢。 王度文心中替王乃武担忧,却听王子阳道:“萧兄弟仗义执言,维护我二哥,我王子阳感激不尽,他日萧兄弟来了埋剑谷,王子阳必定沐浴熏香,盛情款待。”王子阳说完即转身离去,快步追向自己父亲。 “糟糕,三弟说的这话恐怕对萧钧大大不利。”王度文忍不住望向萧钧。 果然,书房内外众弟子均对萧钧怒目相视,充满敌意,更别提叶灵真身边的弟子了。 王度文瞧在眼里,暗暗摇头,此事他无意插手,即与叶攸安相揖而别,并拜托叶攸安照顾王乃武云云,叶攸安自然一口答应。 埋剑谷众人顷刻间走得干干净净,至于郑夜,早就无影无踪,一时书房内外,仅剩下叶城众人,而大公鸡等人则躲在远处探头探脑,是去是留,神色为难。 这时,叶灵真忽然大叫一声,昏死过去,身子再也不动,众人大惊,更加慌乱。 叶鉴鸣望着慌乱的人群,嘈杂的四周,还有孤零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王乃武,心里蓦地生出一股无名怒火,抓起桌上那云霞十方灵光砚用力掷了出去,骂道: “把东西带走,叶城干干净净,是白的,不喜欢黑的。” 第八十五章 真相 过了片刻,外面传来王子阳轻笑声:“叶师兄,砚台我先收着,改日再给您送来。” 他竟未离去,这会儿不知藏在哪里,话音传来,才见他身影御剑腾空,飘然远去。 叶攸安哼了一声,向叶恪静使个眼色,叶恪静即令两个弟子搀扶着王乃武前往迎客轩,又命叶流背起萧钧向外行去。 所到之处,叶城弟子纷纷痛骂,怒斥不已,好似犯人游街一般。 萧钧俯在叶流背上,浑身无力,神思恍惚,行至楼外,见一片海棠花经昨日疾风劲扫,大半凋零,唯有残存几朵兀自强撑着在枝头迎风轻摇,不知还能撑到几时。 海棠花落,遍地残红,明明是晴天白日,却一副悲凉景象。 “叛徒!吃里扒外!” 种种污秽词语不绝于耳,萧钧心中蓦地也悲凉起来。 一夜之间,从风光无限的水天第一人,沦为人人喊打的叛徒,萧钧觉着仿佛是在做梦。 十六岁,正是做梦的年纪,但这个梦萧钧希望不是真的。 叶宇背着叶灵真快步行过,几个弟子紧跟在后,经过萧钧身边时,都呸了一声,他们目光都充满轻蔑、鄙视、无半点善意。 萧钧瞧了心中酸楚,便想低下头去,余光见叶桐从身边走过,身姿如云,脚步轻快,片刻远去,竟不看他一眼,他突然胸口一痛,吐出口血,脑中一阵迷糊。 “九叔七日前不是去折梅山了吗?何时回来的?我这当城主的竟然不知道!” 这是萧钧在昏过去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千寻楼前聚集的人群很快散去,叶攸安书房的门紧紧关上,及至申牌时分,才缓缓打开。 叶鉴鸣、李进还有几个弟子匆匆离去,直至走到梧桐林边,叶鉴鸣挥手打发掉几个弟子,这才向李进笑道:“李进,你今早做得很好。” 李进躬身道:“都是师叔神机妙算,李进附随骥尾而已,不过……” “你是担心城主会处罚咱们?”叶鉴鸣斜睨一眼。 “师叔明鉴。”李进咽了口唾沫,神色有些担心。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叶城人的心思,城主以前如果不明白,现在也明白了,城主不会逆天行事,你不要多虑了。” 叶鉴鸣说完要走,瞥眼见李进仍旧眼神闪烁,想是心中害怕,笑道:“你放心,倘若你真被罚出叶城,我自然也有法子保你。” “真的?”李进又惊又喜。 “你不相信我?”叶鉴鸣冷冷一笑。 “小人不敢。”李进急忙躬了躬身。 “叶城是叶城人的叶城,不是城主的叶城,十年……能除一除地面的草,扫一扫落叶,动不了大树,更动不了地底下的盘根错节,放心吧,我走了。” 言罢,转身离去,片刻消失在梧桐林中。 直到叶鉴鸣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李进才直起腰,脸上谄笑缓缓消失,继之以讶然之色,他嘿了一声,道:“有胆有识,以前倒小看这小子,果然,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唉,我老李还是打洞吧。” 他眼中闪过一丝自嘲之色,转身向梧桐林深处行去,走了几步,忽然挺起胸膛,脚步也轻快了些,只听他唱道:“老子一条狗,也曾挠王门,劈脸一爪子,疼得直叫唤。” 声音含混不清,却掩不住得意之情,渐渐地,身影也消失在梧桐林中。 萧钧伤得颇重,次日清晨醒来,精神大为好转,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忽听一个冰冷声音道:“别动,城主让你多歇着。” 萧钧吃了一惊,瞥眼望去,见叶流盘膝坐在椅子上,一脸严肃。 他转头看看窗外,天光未亮,不禁问道:“叶流大哥,你守了我一夜?我……我兰姐呢?” “城主严令,让我寸步不移,其他人等一律不得入内。”叶流眼皮都不抬一下。 萧钧喔了一声,心中稍安,低声说了声谢谢,不过片刻,又觉脑中昏昏,沉沉睡去。 萧钧歇了三天,身子大好,这三日叶流果然寸步不离,悉心守护,到第四天黄昏,萧钧伤愈大半,叶流这才起身告辞,萧钧连声道谢,叶流冷冷不理,转身就走了。 相处几日,萧钧知他脾气秉性如此,也不以为意,只想着抽空再去拜访他,聊表谢意。 送走叶流,萧钧迈步向谷兰屋中走去,虽然同处一院,但叶流为人一丝不苟,一直把谷兰拒之门外,说起来,萧钧只模模糊糊记得当日回来时见过谷兰一面,此后竟再未见过。 萧钧手刚触到门边,门开了,谷兰立在门前,神色哀伤,脸上似有泪痕。 萧钧急道:“兰姐,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没有,钧弟,我只是担忧你的伤势,又一直没见你,所以刚才一时没忍住……”谷兰伸手轻拭眼角泪痕,破涕为笑。 “原来是这样,放心,兰姐,我的伤已经全好了,一身力气可以打死老虎。”萧钧笑道。 谷兰莞尔一笑,道:“你呀,还是老样子,这样……”说着轻轻一叹,欲言又止。 萧钧奇道:“兰姐,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谷兰犹豫片刻,道:“去你屋里吧。” 萧钧怔了怔,点头称好。 二人到萧钧屋中坐下,谷兰忽然皱了皱眉,起身将窗子和门都打开,回眸笑道:“你这屋里憋了几天,散散臭气。” 萧钧微微一笑,也不辩解,心知是谷兰因当日被叶宁撞破一事,生了警惕之心。 陋室昏黄,夕阳余晖在窗子上留下最后一抹流光,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萧钧望着窗外,微微一叹,低声道:“兰姐,那天的事你都知道了吗?” 想起那日千寻楼外种种骂声,他脸色就像窗外的天色一样,黯淡无光。 谷兰点点头,眉间浮上一抹忧愁,想了想,道: “钧弟,你伤还没好,这些话我原不该说,也不必我说,我总想有些道理你以后大了些自然就明白了,可是现在不同了,叶城……这里并不安生,好像……也没人给你说这些话,就只能我来告诉你了。钧弟,你须记得,自古有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又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咱们都是山里来的人,一无所有,有些时候咱们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就要先掂一掂自己的斤量,不然容易害了自己,你看那王乃武,身份地位强过咱们百倍,现在还不是名声扫地,被害的……”她飞快地瞟了萧钧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萧钧原本凝神听着,待听到谷兰提到王乃武,忍不住道:“兰姐,你也觉着王乃武是被冤枉的?” 谷兰道:“他是王真人的儿子,他要想学,什么学不到?何必去偷一本叶城的剑谱?再说就算实在想学,都不用王真人出面,只要他去求城主,城主又怎会不答应呢。” “是啊,这道理如此简单,不过……恐怕真相不易查……”萧钧微微皱了皱眉头。 谷兰摇摇头,起身踱了两步,淡淡道:“钧弟,有件事,你有没有想过?” “什么事?”萧钧道。 谷兰道:“当日陆天波身死,说起来,咱们二人也被牵涉其中,盘问咱们有助于查清真相,可为何自当日事发,一直到现在都没人来盘问咱们?也没人带咱们去大雪山受众人质询?钧弟,你不觉得奇怪吗?” 原本说着王乃武之事,谷兰突然转到陆天波之死,萧钧微觉讶然,但谷兰所言正是他长久以来困惑所在,此时忍不住问道:“这是为何?我一直想不明白。” 谷兰叹了口气,道:“因为没人在意真相,也没人想查明真相,陆天波之死对四门势力消长所生之变数远比真相本身重要。” “不会吧?兰姐,你怎么这么说?”萧钧愕然,缓缓站起。 第八十六章 纸团 谷兰瞥他一眼,摇头道:“钧弟,你要知道,这世上其实没什么人在乎真相,譬如陆天波,他是三任铁魁首,处虚第一人,活着自然威风八面,映照峰那位方真人也引为左膀右臂,现在他死了,便无足轻重,而真相也和他死了一样,渺如尘埃。” 说到此处,谷兰脸上闪过一丝光彩,仰了仰头,接着道:“我猜,那位方真人在知道陆天波死的那一刻,一定想的不是查明凶手,而是想的,有人要对映照峰动手,有人要对付他了,所以这一年,他应该在提防,在戒备,在应对,唯独不会去查什么真相,钧弟,我这样说,你明白吗?” 萧钧瞠目结舌,木然想了半天,喃喃道:“兰姐,可依照你所说,郑夜为何又会带着陆离来报仇呢?” 谷兰笑道:“一年了,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陆天波毕竟是三任铁魁首,方真人也要给自己手下弟子一个交代,所以陆离就来了,而罗真人和王真人对此事也心知肚明,所以就顺水推舟,配合着拿出手底下几个水天弟子的命来,挡一挡映照峰的怒火,如此皆大欢喜。” 斜眼见萧钧一脸不可思议,她心底一叹,接着道:“陆离就算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水天境,可那天死在她剑下的水天境就有四个,更遑论重伤之人了,但最后她安然离去,无人阻拦,钧弟,难道你不觉着奇怪?那可是四条人命呢。” 萧钧呆立半晌,点点头道:“确实奇怪。” 谷兰道:“你能这样想最好了,陆离能离去,不是因为她厉害,是因为她背后站着方真人,站着映照峰,也站着东湖陆家,死四个水天境,就能让映照峰和东湖陆家消消火气,说不定罗真人和王真人还会觉着这笔买卖赚了呢,至于真相……那天你可曾听他们提过半句?” 萧钧抬起头望向谷兰,片刻,又低下头,缓缓坐下,他觉着谷兰说的有些道理,但他无法接受,毕竟关长空他们的人命也是人命。 谷兰走到萧钧身边,拍拍他肩膀,柔声道:“钧弟,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像咱们这样的人,人微言轻,是没资格做好人的,我说这些是希望你明白一点,真相就像一面旗子,有用的时候就拿出来晃一晃,没用的时候就卷起来,你不要为此执着认真,以后呢,少说话,也不要管别人的事,咱们不害人,但也不能白白去火里烧自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兰姐,你的意思,我不应该帮王乃武?”萧钧一脸迷惑。 “自然不该,帮他对你没半点好处。”谷兰苦涩一笑。 萧钧盯着谷兰看了半天,张了张嘴,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谷兰叹了口气,道:“钧弟,我知道我这样说你不喜欢,不过叶城并不安生,你要谨言慎行,明哲保身,好在……你现在有了本事,城主又宠爱你,多半是没事的,以后呢,你就记着一点,没有什么比自己长本事更重要的事了,别的事都不要管,只修炼就是。” 萧钧犹豫半晌,点了点头。 谷兰瞧他点头,心中欢喜,说道:“钧弟,你好好歇着吧,我先走了。”转身欲走。 萧钧唤住她,问道:“兰姐,你知道叶灵真是什么来历吗?” 谷兰沉吟片刻,道:“我听园子里几个丫鬟说叶灵真是叶城上任城主……” “上任城主?”萧钧大吃一惊,截口道。 谷兰点点头道:“不错,此事说来说长,听说叶灵真年轻时曾喜欢一位叫朱玄英的姑娘,后来二人拜堂成亲之日,朱玄英突然跟着一个人跑了,叶灵真因此一蹶不振,消沉了许久,直到后来不知因为什么事,才重新振作,并继任了叶城城主之位,可是他有一年与王寂风比了一次剑,被斩断了道基,从此之后就变成了一个废人。” “这位朱姑娘既然已经要和叶灵真前辈拜堂成亲了,为何突然逃婚?这却大大不该了,对了,兰姐,你知道她和谁跑了吗?”萧钧一脸好奇。 谷兰淡淡道:“这个人你也认识,而且你还认识他儿子?” “我也认识?”萧钧愕然。 “王寂风。”谷兰声音清脆,直截了当。 “什么?是他!”萧钧失声叫了出来,想了片刻,脑中一亮,叫道:“兰姐,王乃武,莫非是朱玄英的儿子?” 谷兰赞赏地看了萧钧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难怪!”过了许久,萧钧恢复平静,缓缓道:“大婚之际,夺妻之痛,叶灵真自然恨屋及乌,他这样对王乃武也就说的通了,叶灵真既然是上任城主,叶鉴鸣他们必然同仇敌忾,唉,原来是这样。” 他默坐良久,忽有所感,只见谷兰站在桌边竹篓旁,正俯身拿起其中一个纸团。 萧钧大惊,匆匆站起便要拦着,谁知谷兰动作极快,此时已将纸团摊开,只见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叶桐”二字,怕不有几十个之多。 “兰姐,我……我……”眼见拦不住,萧钧便想解释,谁知脸越来越红,竟不知说什么。 谷兰看他一眼,淡淡一笑,又从纸篓里拿起一个纸团,摊开一看,赫然还是满纸的“叶桐”。 一个,两个,三个…… 谷兰翻看了七八个纸团,全都写着一模一样的字,叶桐。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谷兰看这纸篓里的纸团怕不有上百个,暗暗一叹,心想:“情之一物,害人如此。” 但想自己何尝不是如此,顿时有些同病相怜,柔声道:“钧弟,我听说叶桐家世显赫,祖上曾是叶城大大有名的一位剑仙,你虽然钟情于她,也许量力而行,不要……”说到此处,忽然摇头一笑,再不看那些纸团,快步离去。 “兰姐,我修道的事……城主不让我说,不是我要瞒你。”萧钧忽然想起,追了几步。 谷兰快步行中,身形微微一顿,随即前行,竟不回头,三两步走到屋门前,进屋去了。 萧钧暗觉诧异,追到门口,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人,正是叶攸安,他心头一喜,待要说话,叶攸安比个噤声手势,缓步向他屋子走来。 二人坐定,萧钧想起当日之事,心中忐忑,问道:“城主大叔,我那日可是……说错了?我真的看到李进在塞书,……” 叶攸安道:“阿钧,我自然相信你,你不要多想,而且,你能不计利害,说出真相,我很欣慰。” 萧钧点了点头,心中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在叶城亲近之人不过寥寥几个,叶攸安就是其中之一,别人骂他吃里扒外,他都能忍受,但若叶攸安也有此想,他觉着自己恐怕只能离开叶城了。 “不要胡思乱想,好生养伤。” 这是叶攸安临去时对萧钧的叮嘱。 第八十七章 春夏秋冬 夜幕降临,陋室漆黑,萧钧躺在床上,困意渐渐袭来,忽然一道亮光闪过,谷兰开门时泪眼盈盈的模样浮现在眼前。 萧钧心头一跳,登时惊醒,伸手一模,胡不平留下的信件仍贴身放着,仔细查看,并无异常,他暗暗松了口气,不过片刻,沉沉睡去。 此后几日,萧钧便在屋中养伤,也无人来打扰,萧钧落得清净,到了第七日,他伤势基本痊愈。 这日见天光甚好,便在院中石凳上小坐,阳光和煦,微风清凉,萧钧心下惬意。 “兰姐姐,兰姐姐在吗?” 声音清脆,一个俏丽姑娘走了进来,约莫十四五岁模样,看见萧钧在,不禁呆了呆。 萧钧认出是迎客轩的冬梅姑娘,她时常来找谷兰玩耍,连忙起身点头示意。 冬梅羞涩一笑,待要说话,屋门吱呀一声,谷兰行了出来,看见冬梅,笑道:“冬梅妹妹,你怎么来了?” “兰姐姐,最近没见你,有些想你,所以过来看看。” 冬梅喜孜孜走到谷兰身前,拉着谷兰的纤手,打量两眼,道:“姐姐,几日没见,你又好看了,妹妹真羡慕你。” “你这妮子,就是嘴甜,姐姐怎比的上你。” 谷兰啐了一口,向外看看,笑道:“秋莲怎么没和你一起来?她让我给她绣的香囊已经绣好了。” 冬梅粉面一沉,哼道:“兰姐姐,咱们不提她,我不喜欢。”说着瞥了萧钧一眼,又道:“好了,兰姐姐,我最近没见你,很是担心,现在看你没事就放心了,我走了。” “妹妹且慢。”谷兰伸手拦住,笑道:你既然来了,正好把秋莲的香囊带回去。” 冬梅喔了一声,淡淡应了。 片刻谷兰取了香囊来,递给冬梅,冬梅见香囊花纹精巧,流光溢彩,爱不释手,看了几眼,脸上就渐渐有些不自在了。 “好看吗?”谷兰促狭一笑。 冬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抓着香囊的手反而紧了些。 谷兰压低声音道:“妹妹,我也给你做了一个,你看看,喜欢吗?”说着从袖中又拿出一个。 冬梅看谷兰手中那个香囊更胜过自己手中的,不禁眼前一亮,喜道:“兰姐,给我的?” 谷兰笑着点点头。 冬梅抢到手中,越看越喜欢,忽然眼圈一红,扑簌簌掉下泪来。 谷兰惊道:“妹妹,你怎么了?莫非不喜欢?” 冬梅抽泣几声,道:“喜欢,只是我想起我们几个小姐妹,春柳不知被那个挨千刀的杀了,夏荷去了外面,秋莲……是个软骨头,大家本来好好的,现在大家再也不能在一起了,不然大家一人一个香囊,开开心心的,多好。” 谷兰劝慰几句,见她啜泣不止,便拉她进屋,自去安慰。 “春柳?” 萧钧低头寻思片刻,突然想起梧桐林中那惨死少女,他拍了下脑门,险些叫出声来。心想:“难道那凶手到现在还没查到吗?自己终日用功,可忘了问这事了。” 这时外面隐隐传来嘈杂声,还有呵斥声,萧钧皱了皱眉,向谷兰屋里看了一眼,转身向外行去,走到院外,远远望见一群弟子围着一个小姑娘,叫骂不止。 萧钧心中大怒,便要过去制止,那小姑娘忽然转过身子,他认出正是秋莲。 秋莲瞥了萧钧一眼,面有喜色,旋又多了些阴翳。 几个弟子也看到萧钧,俱都脸色一变,神色各异,其中一人挥手将秋莲推倒,骂道:“臭丫头,你做什么不好,非要和那些吃里扒外的人打交道,我告诉你,今天我心情好,下次再让我见到你,我好好收拾你。”呸了一声,扬长而去。 剩下几名弟子对望一眼,手持长剑,走到一株树下乘凉,看都不看萧钧一眼。 萧钧知道这几名弟子都是叶攸安派来守卫的,倒也不便为难他们。 他快步走到秋莲身前,见她嘴角有血,脸上有个红手印,心知是被方才那人打的,怒气陡生,但方才那名弟子早已不见了,只好重重哼了一声。 秋莲时常和冬梅一起来找谷兰,两人原也认识,只是说话不多,这时看萧钧神色不善,连忙道:“萧……萧真人,你不要怪几位老爷,是我自己不好。” “秋莲姑娘,你像以前一样叫我萧钧就好,我可不是什么真人。”萧钧微微一笑,神色谦和。 “萧真人,我怎么敢,以前是我见识浅,有眼不识泰山,胡乱喊你,你不要怪我。” 秋莲揉了揉肩膀,四下看看,低声道:“现在园里仆人丫鬟都喊你萧真人呢,都觉得你极厉害,替我们长志气,只是那些老爷们气不过,嫉妒你,你要小心呢。” “多谢姑娘提醒,萧钧谨记在心。” 萧钧微微一笑,但细想她话中意思,还是不知自己怎地替他们长了志气,回望自己宅院一眼,问道:“你是来找兰姐姐的吗?” 秋莲犹豫片刻,道:“本来是的,但我现在这样子,也不好见她,我走了。” 说着转身离去,一瘸一拐,步履不稳。她本就生的娇小,楚楚动人,此时被打得不轻,纤瘦身影摇摇晃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一样,更惹人怜。 “那几个弟子虽然现在老实,但要再找她麻烦就不好了。”萧钧快步追上,要送秋莲回去。 树下乘凉的几个弟子瞧了走了过来,说是奉城主之令,卫护四周,不让萧钧乱走。 萧钧心知是叶攸安爱护之意,便说自己伤已好了,有事去找叶攸安,他这几日不见叶攸安,颇为想念,正想去千寻楼看看,倒不是虚言。 几个弟子打量他几眼,见他双目有神,步履稳健,便也不拦他。 萧钧与秋莲一路同行,问起春柳和夏荷的事来,知道杀死春柳的凶手果然没有找到,至于夏荷,秋莲只说她是被李进派到外面去伺候人了,其他的就不知 萧钧把秋莲送回去,即选了一条偏僻小路去千寻楼,但叶攸安不在,失望而归,他想起叶大海来,心中挂念,便去探望叶大海。 第八十八章 阴谋(一) 叶大海住得颇为偏僻,几处宅子孤零零的,多半塌倒,只有他那一处完好,后面是一大片荒林。 萧钧来过几次,不过他一直不解叶大海为何住在此处,问叶大海,叶大海只说图个清净,可以偷偷喝酒吃肉,萧钧听了失笑不已。 叶大海宅子外有十来个弟子把守,领头的是叶风,萧钧与他并不相熟,只那日晚宴见过一次,略作寒暄,就进了叶大海的院子。 刚进院门口,就听叶风轻哼一声,其他弟子也都呸了一声,萧钧心知是因王乃武一事,心底一叹,无可奈何。 叶大海仍在卧床,见到萧钧来了,大喜过望,挣扎着下床,萧钧连忙按住,查看他伤势,果然伤得极重,恐怕再养一月也难以痊愈。 叶大海非比旁人,萧钧也不避讳,说起书房之事,神色沉重,叶大海宽慰他几句,让他不必担心,一切等他伤好了再说。 萧钧坐了一会儿,见叶大海面有倦容,就起身告辞,忽然想起血脉一事,便低声询问,谁知“血脉”二字刚出口,就被叶大海捂住嘴巴。 叶大海虽然伤重,此时却突然精神抖擞,神色凛然,活像一只凶狠的豹子,他盯着萧钧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示意萧钧拿纸笔过来。 萧钧见叶大海脸色从没有过的凝重,暗暗好奇,依言取来纸笔,叶大海二话不说,匆匆写下一行字,赫然是:“逍遥州规矩:‘敢言血脉者死。’” 写完直勾勾看着萧钧,好像在等萧钧的回答。 今日阴天,天光不亮,叶大海卧室窗前又有一颗大槐树,枝叶遮挡下,屋中更见阴暗,此刻叶大海瞳孔紧缩,目光阴鸷,在昏暗室内,竟有一股阴森诡谲之意。 萧钧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汗毛竖起,犹豫半晌点了点头,低声道:“我再不问了。” 叶大海明显松了口气,他仍不放心,又低声道:“也不要去问别人。” 萧钧应了一声,当下嘱咐叶大海好生休养,即转身离去,他原还想问叶大海关于剑湖之盟的事,此刻也没了兴致,走到院外,放眼眺望,只见荒林寒鸦,野草土坡,十分冷寂,心中无端端生出一股凉意来,尤其,叶大海那双充满森然寒意的眸子在眼前挥之不去。 萧钧突然生出一种孤独感,一种无力感,觉着四面八方都是敌人,而自己孤军奋战,他明白,自己血脉的事绝不能让人知道,否则将死无葬身之地。 他心头沉重,又意气萧索,一时不想回家,闷头走进叶大海屋后的荒林,信步而行,走来走去,心中却越发烦闷,便坐在一颗大树底下发呆,忽然之间,他想回到照夜村,那里没有争斗,没有是非,也没人关心什么血脉。 萧钧倚着大树,两眼望天,忽忽然,天已黑了,他被一阵此起彼伏的鸟叫声惊醒,四下看看,苦涩一笑,便起身离开,走出约有一里,忽见一株矮树后露出一截衣裳,依稀坐着个人。 此时天黑,林中又暗,若非他已入水天,决计发现不了。 萧钧心中一动,微运真气,人如一阵风一样,落在不远处杂草中,瞥眼见树后那人衣衫不整,鬓发凌乱,赫然是秋莲。 他大吃一惊,见秋莲双目紧闭,急忙飞落到她身旁,细细打量,看出秋莲被人制住,待要想破开她身上的禁制,耳边忽然传来细响声。 萧钧心头暗凛,急忙躲入旁边杂草中,潜运真气,收敛声息,过了一会儿,只见树下行来一人,脸带恶鬼面具,一身黑衣,身后背着一个少女。 “这人好大胆子,敢在叶园捉人。”萧钧心中暗怒。 黑衣人将少女放在秋莲身边,只见那少女赫然是冬梅,她双目紧闭,想来也被弄昏过去了。 “看来此人就是杀害春柳的凶手!” 萧钧双眉一挑,不自禁握紧剑柄。 黑衣人将两人并排放好,即倚着大树一动不动,不过片刻,一个黑影从树梢掠过,犹如一只黑色蝙蝠悄无声息落在戴恶鬼面具黑衣人身前。 来人身法迅快无比,萧钧一看就知对方境界远远高于自己,急忙潜运真气,使出“金乌暗渡飞影术”, 此术修至极处,纵在太阳底下也能飞腾跳跃,悄然暗渡,乃是世间有名的藏形匿影之术,此时萧钧使出,四周霎时失去他的踪影。 “曹师弟,怎么约我在叶园见?你不要命了?”来人道。 “辛师兄放心,南宫瑾去闭关养身体了,她不在,就算园子里有人发现了,也奈何不了咱们。”曹师弟语气颇为轻松,显然对辛师兄的话不以为然。 “不管怎么样,咱们还是小心些好。”辛师兄背着手来回踱了两步。 夜色深沉,他戴着一个红脸面具,萧钧看不清他容貌。 曹师弟笑道:“辛师兄,我有一桩大事要做,不然也不会劳动师兄大驾。” “嗯?”辛师兄斜睨曹师弟一眼,示意他快说。 曹师弟凑近了些,低声道:“师兄,我想把叶大海抓走。” “叶大海”三个字入耳,萧钧一颗心忍不住噗通跳了一下,急忙竖起耳朵倾听,唯恐少听了一个字。 “抓那胖子干什么?”辛师兄也有些吃惊。 曹师弟道:“因为叶大海有些可疑……” “嗯?他怎么了?” “我听手下人禀告,这死胖子之前有段日子有事没事就往城外跑,而且回来就长吁短叹,好像遇到了什么难事,他以前可从来不这样,辛师兄,你说奇不奇怪?” 萧钧皱眉细想,好像确实有这件事,大约是一个月前,那时候叶大海不在,自己修炼都是进叶攸安的书房密室。 辛师兄冷笑一声道:“你把我找来,就为了这点小事?那死胖子贪吃好酒,说不定还好色,出去可能是去偷吃。” “只是这些小事怎能让他这么发愁?辛师兄,这死胖子十分机灵,很得叶攸安的信任,倘若不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绝不会这样,而且……”曹师弟笑了几声,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直盯盯看着辛师兄。 “别卖关子。”辛师兄有些不耐烦。 曹师弟嘿嘿一笑,道:“辛师兄,我听手下人禀告说死胖子每次回来总是会说几次上官野的名字……” “上官野?”辛师兄失声叫了出来,踱了几步,霍地转身道:“上官野的尸首有眉目了?” 萧钧听到上官野的名字都有些恍惚,尽管这只是一年前的事,不过辛师兄二人为何要找上官野的尸体呢?他心里十分好奇。 “还没有,但我看上官野一事,还是要着落在那死胖子的身上。” 曹师弟叹了口气,道:“那死胖子十分狡猾,当日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些死尸,都打扮成上官野的样子,又派了几拨人各奔东西南北埋葬上官野,想来那死胖子趁机瞒天过海,不知把上官野的尸体运到哪儿去了。” “上官野原来是大海哥埋的,不过他这么大费周章干什么?”萧钧更是不解。 “你怎么不早说?”辛师兄声音明显高了些,听起来十分不满。 曹师弟道:“师兄,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当日我只是偷偷跟了其中一拨人,师兄,你也知道,那是假的,不过我前些天找到他当日几个埋尸处,发现几个棺材都是空的,这才知道被骗了。” 第八十八章 阴谋(二) “那死胖子肥的像猪,想不到这么狡诈。” 辛师兄骂了一声,来回踱步,显见心中烦躁。 “大海哥这么煞费苦心运走上官野的尸体做什么?”萧钧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一时把冬梅和秋莲二人都忘了。 “我明白了,难怪你想让我帮你抓叶大海,你是想从他口中得知上官野尸体的下落。”辛师兄停下脚步,冷冷望着曹师弟。 曹师弟嘿嘿笑道:“师兄英明,现在叶大海身受重伤,正是拿人的良机。” 辛师兄道:“话是这样说,不过那日千寻楼发威,化解了姓王的剑气,实在不凡,我看这叶园神秘莫测,非同小可,咱们在叶园里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只是可惜……当日忘乡奈何露全都被张济毁了,不然迷倒了王寂风,他们必然自相残杀,天下大乱,到时不要说抓个叶大海,就是叶攸安也手到擒来。” “忘乡奈何露?迷倒王寂风?” 萧钧惕然而惊,辛师兄说的话突兀,他一时有些迷糊,等稍清醒了些,不禁心里暗问:“忘乡奈何露是什么东西?怎么又被张济毁了?” 这时辛师兄又在说话,他急忙凝神静听,只听他道:“曹师弟,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罗鸣之那老匹夫和南宫瑾夫妇一向交好,比剑之后为何会突然离开叶城呢?实在奇怪,莫非他发现了望乡奈何露的事?” 曹师弟道:“我看不会,张济的辉煌剑气蕴有太阳精粹,当时把酒壶的酒都烧光了,应该不会留下痕迹。” 辛师兄点点头道:“辉煌剑气确有此威,不过姓罗的当日举动实在惹人猜疑。” … … 二人的对话还在继续,但萧钧脑海中乱影纷飞,思绪已经回到了那日千寻楼中。 酒壶,冰剑,辉煌剑气,莫名其妙昏倒的张济…… 当日张济和王遵比剑时的情景浮光掠影般在脑中闪过,萧钧猛地想起那击中张济的三道酒剑,他身子一震,差点叫出声来,霎时间知道罗鸣之定是在那三道酒剑上看出端倪,并最终决定将比剑移至楼外,而比剑结束,则执意离去,显然敌我未明,罗鸣之不敢大意。 “忘乡奈何露一定就在那酒壶里,不过那酒壶怎么送进千寻楼的呢?看来有内奸。” 萧钧暗自猜测,只听辛师兄又道:“曹师弟,我看南宫瑾恐怕生疑了,而且那日罗鸣之说不定也发现了端倪,咱们最近先不要见了。” “姓辛的倒机警,不过他怎么说南宫真人生疑了呢?南宫真人那日可不在。” 萧钧拨开草叶,偷偷看去,只见辛师兄来回踱步,显见十分不安。 “辛师兄,你不要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看什么南宫瑾、罗鸣之,不过是酒囊饭袋,他们在大雪山议了半天,竟然以为一个小小的醉酒散就能放倒张华和高令,简直可笑,哼,要不是忘乡奈何露没了,老子一定让他们尝尝。” 萧钧手扒着草叶,正想听南宫瑾怎么生疑了,谁知却突然听曹师弟说出这样一桩惊天阴谋,登时骇的说不出话来。 “原来……真正迷倒张华和高令的是所谓的忘乡奈何露,根本不是钩子的醉仙散,嗯……他们是杀死陆天波的凶手!不对,陆天波是刘觉杀的,这是他亲口承认的,可他们迷倒张华和高令又是为了什么?” 迷雾重重,扑朔迷离,萧钧觉着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朦朦胧胧地,他觉着在一年前道观发生的事背后,是一桩惊天阴谋。 这时只听曹师弟道:“辛师兄,你怎么知道南宫瑾生疑了?你不要吓唬我。”他声音微微有些发抖,显然心里对南宫瑾极为畏惧。 辛师兄道:“有两件事,一是叶大海为何要藏起上官野的尸体,这恐怕是南宫瑾的意思;二是咱们既然要迷倒王寂风,酒壶自然是在王寂风的案几上,怎么会跑到王遵的旁边?你说奇不奇怪?我看南宫瑾已有防范之心了,说不定咱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人家看得一清二楚。” “不会吧?叶大海只是藏起了上官野的尸体,怎么会扯到南宫瑾起疑心,我看他们弄走上官野的尸体,说不定另有他用,师兄,现在幽冥之气南下,正是修炼鬼道的好时候,要是好好炼炼上官野的尸体,说不定能炼出个尸王来,那可就厉害了,至于那酒壶……当日人多混乱,说不定是拿错了。”曹师弟语气有些不以为然。 辛师兄摇头道:“南宫瑾剑法通神,怎会练这些旁门左道?” 曹师弟耸耸肩道:“她自然是不会,不过,辛师兄,你可别忘了,她可有亲戚朋友呢,而且就算剑宗里面,也有不少人练鬼剑邪剑的,上官野……嘿嘿。”他笑了几声没有说下去,意思不言自明。 “剑宗还有练鬼剑邪剑的?城主大叔不是说剑宗之剑皆是诛邪破魔之剑吗?”萧钧暗自诧异。 “也并非没有道理,可能是我多虑了。”辛师兄叹了口气道:“南宫瑾此人心细如发,为人又冷酷无情,咱们还是小心些……嗯……当日派去挖上官野尸体的人可靠吗?” “可靠,都被我杀了。”曹师弟阴恻恻一笑。 辛师兄点了点头道:“死人最可靠,干得好,筵席上那人也想法子杀了吧。” 曹师弟嗯了一声,声音里透出一股狠意。 “这两人真是心狠手辣。”萧钧暗哼一声。 辛师兄道:“既然当日死胖子派出许多人,何不从这些人身上下手,寻找上官野的尸体?” 曹师弟摇头道:“那些人都不见了,无从问起。” 辛师兄嘿嘿一笑,没有再继续纠缠此事。 萧钧看他神色充满嘲讽,好似觉着叶大海也会像曹师弟一样行事,心中冷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树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声鸟叫打破沉寂,辛师兄叹口气道:“师弟,我总觉有些不对,我还是怕南宫瑾生疑了,咱们……还是小心些好,最近暂时不要见了。” 曹师弟喔了一声,拉了个长音,没有说话。 “师弟,我不是胆小,你也知道南宫瑾的厉害。”辛师兄叹了口气,把南宫二字翻来覆去念叨了几遍,好似在掩饰自己的胆怯。 “那抓叶大海的事?”曹师弟心有不甘。 “先放一放吧,来日方长。”辛师兄转身欲走。 “师兄,这两个妞儿,你要不要享用享用?”曹师弟指着秋莲和冬梅二人淫笑一声。 “这两人既奸诈又龌龊。”萧钧心中暗骂,突然看见曹师弟面上轻言浅笑,袖里却闪过一缕寒光,他袖中分明有一把匕首。 萧钧心中一惊:“他想借机杀了姓辛的!” 这时四周又传来一声鸟叫,清脆悦耳,划破四周寂静,辛师兄明显吃了一惊,收回投注在秋莲二人身上的目光,淡淡道:“庸脂俗粉,不看也罢。”转身便走,行了几步,忽然停住,问道:“春柳的死查清了吗?” 听了这话,萧钧大感意外,他还以为春柳是被这两人杀的,谁知他们也不是凶手。 “我看是叶鉴鸣杀的。” 曹师弟的声音犹如平地惊雷,把萧钧惊在当场。 “叶鉴鸣?他……他杀春柳做什么?”萧钧惊在当场。 第八十九章 捉贼 “此人自入了叶园,就处心积虑往上爬,先是抢了老何巡视的差事,又找个借口把田群赶出了叶园,掌管了千寻楼,现在他又把李进收到自己手下,依我看他杀害春柳其意只为陷害……” 曹师弟重重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说下去。 辛师兄嗯了一声,道:“是了,栽赃陷害,剪除对手,不过……此人既然热衷于权势,倒也可以利用利用,好了,师弟,我先走了,记得,小心驶得万年船!叶大海的事还是先放一放吧。”说着转身离去。 萧钧有心抓贼,但看辛师兄恐怕是处虚境界,自己远远不是对手,便只是盯紧曹师弟,见他站着不动,琢磨着寻机拿下此人。 突然又是一声鸟叫传来,叫声高亢,略显冷厉,寂静夜晚,老树寒林,听了让人汗毛直竖。 “这么晚了,怎么一直有鸟叫?”萧钧暗自诧异。 “哼,有本事抢我功劳,没胆子去拿一个半死不活的叶大海,胆小鬼!” 曹师弟望着辛师兄消失方向,神色不屑,沉思片刻,自言自语道:“可惜白白浪费了想的几个计策,不过你逃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早晚都要死在我手下。” “原来他是因为功劳被抢,所以要杀自己师兄,真是卑鄙。”萧钧心里暗骂一声,对此人行径有些不齿。 这时远处忽然光芒耀眼,如同白昼,道道剑气闪耀天际,接着传来叶攸安叫声:“乃武师弟,助我拿下偷宝贼!” 巨响不绝,风烟大作,疾风吹来,四周树木杂草摇摆不定,隔着老远,萧钧仍觉疾风打得脸颊生疼,可以想见战斗之激烈。 “偷宝贼?城主大叔恐怕是抓错人了,不过这下误打误撞,正抓到一条大鱼。” 萧钧心中暗喜,缓缓站起,想要趁机抓住惊慌失措的曹师弟。 四周蓦地光明大放,只见叶鉴鸣右手持剑,左手提着一个八角灯笼从林中行了出来,耀眼光芒正是那八角灯笼发出的,他身后还跟着二十几个弟子。 叶鉴鸣喝道:“偷宝贼,你那里跑?” “你说谁是偷宝贼?”曹师弟有些慌乱 “管你是不是,鬼鬼祟祟,形貌奇怪,先拿了再说!” 曹师弟四下张望一眼,见没有别人,缓缓拔出长剑,嘿嘿笑道:“就凭你?” 一声冷笑传来,亮光耀眼,又是二十余人走了出来,挡住曹师弟退路,当先一人手提灯笼,却是叶恪静。 “死痨病鬼!” 曹师弟阴恻恻一笑,长剑一挥,剑气如烟,斩向叶恪静,随即返身向左边飞去,前方蓦地灯火闪耀,林中人头涌动,跃出十几个叶城弟子来,人人手持长剑。 曹师弟厉喝一声,眼中精光四射,一道剑气犹如冰冷长河斩向众弟子。 众弟子齐声呐喊,长剑连挥,道道剑芒飞出,倏地合在一处,光芒闪耀,璀璨夺目,片刻一道光芒掠过,一道剑气幻化出来迎向曹师弟这道剑气。 轰地一声,风如巨浪,两道剑气同时归于寂灭。 曹师弟被剑气逼得身形微滞,余光一扫,看众弟子虽然狼狈,但无一人受伤,而且起落之间,暗合法度,暗暗吃惊:“这是怎么回事?不过是些普通弟子,就能合力抵挡自己这蓄力一击。” 眼见三面被围,只有南边叶大海居处方向没有人,曹师弟长啸一声,纵身向南飞去。 萧钧见曹师弟向自己飞来,连忙聚集真气,想要拦住曹师弟。 忽然黄影一闪,叶桐飞跃出来,长剑一挥,剑气清朗,犹如碧海清波,斩向曹师弟。 曹师弟吃了一惊,身形一个盘旋,连发两道剑气,剑气相交,余波四射,叶桐轻哼一声,倒飞出去出去,想是修为有所不及。 萧钧待要出手相助,听见秋莲和冬梅齐齐惨叫,只见秋莲小腹被二人剑气余波击穿,登时闭目气绝,至于冬梅,则被剑气斩断胳膊,胸口也有鲜血流出,想来也受了致命伤。 萧钧大惊,顾不得再掩身形,纵身飞到冬梅身边,叫道:“冬梅姑娘,你怎么样?” 他一现身,众人又惊又喜,曹师弟心知不妙,不敢再留力,大吼一声,扑向叶恪静一方,他想叶恪静常年有病,修为最差,必然容易突破。 谁知叶恪静身后弟子众多,像方才那些弟子一样,剑芒化气,密如鱼网,曹师弟一时竟突围不出去,反而被叶鉴鸣、叶桐两人率众弟子围住。 不过这曹师弟剑法精妙,剑气如雾如烟,众人一时竟拿不下他,而且弟子众多,难免混乱,反而被他趁机杀了几人。 叶鉴鸣喝道:“萧钧,还不快帮着抓偷宝贼。” 冬梅心口被剑气刺穿,眼见也活不了了,萧钧想起她白日里还和谷兰谈笑风生,现下就要香消玉殒,心中黯然不已,闻言只是看了叶鉴鸣一眼,便望向冬梅,沉声道:“冬梅姑娘,你有什么心愿未了,告诉我,我帮你办。” 冬梅睁着大眼,盯着萧钧,挣扎半晌,才断断续续道:“找到夏荷,她……她……她是我……亲姐……清夷宫……去……”脑袋一歪,气绝而亡。 “夏荷是冬梅亲姐姐?” 萧钧愕然,这事他却从没听冬梅提过,估计谷兰也不知道,他惆怅片刻,抚上冬梅双眼,低声道:“我先杀了姓曹的,替你报仇。”拔出长剑,便要动手。 这时,附近传来一声惊叫声,萧钧瞥眼看去,只见秦杳和叶宁手持长剑跑了过来,二人神色惊恐,身上都有鲜血,跑动间不住看向身后。 二人巨响不绝,飓风狂飙,煊赫剑气照亮整个天空,仿佛天塌地陷一般,不问可知,二人伤势是被交手余波所伤,就如冬梅和秋莲一般。 “他们怎么这里了?” 萧钧心中诧异,看了两眼,猛然发现叶宁慌不择路,竟向曹师弟跑去,暗叫不好,急忙大喊一声:“小心!” 第九十章 挟持 话音未落,一阵疾风卷过,惊叫声中,叶宁已被曹师弟掐住脖颈。 叶宁大惊,叫道:“你是谁,放开我。” 曹师弟挥手打昏叶宁,把她挡在身前,冷笑道:“你们都退后,不然我杀了她。” 叶鉴鸣大声道:“退后,退后。” 众弟子面面相觑,齐齐望向叶恪静,手中长剑虽然放下,却一步未退。 叶恪静犹豫片刻,挥了挥手,众弟子当下退了开去,便连叶桐也不例外。 “你想怎么样?”叶恪静神情淡淡。 曹师弟狞笑道:“我要直出叶园,你们不要跟着,否则我就杀了这丫头。” “好,答应你!”叶恪静应了一声,问道:“你什么时候放人?” “放开叶园值守,一个时辰后去叶城城门接这丫头。” “你最好遵守承诺,不然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叶城也不会放过你。” “放心,我只要活命,并不想得罪南宫瑾,只要你们放我离开,我自然会放过这丫头。” 叶恪静点点头,挥挥手,示意众弟子让出一条路来。 曹师弟眼中闪过得意之色,笑了笑,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辛师兄大笑声:“没有南宫瑾,叶城不过土鸡瓦狗,我走了,王乃武,你们埋剑谷这笔账我会记着。”接着两声厉喝,三道剑影冲天而起,转眼不见。 曹师弟暗暗松了口气,心知辛师兄已经逃走了,寻思片刻,厉喝道:“道爷要走了,你们谁敢跟着,别怪我心狠手辣。”拖着叶宁飞向林中深处,片刻不见。 “快去城门。”叶鉴鸣喊了两声,转身看向萧钧,冷冷道:“萧钧,你行事不分轻重,为了一个问道馆的低贱丫头,置宗门安危于不顾,实在令人失望。”说着转身离去。 “叛徒,害宁姑姑被捉走,哼!”几个弟子骂了萧钧一声,紧追叶鉴鸣而去。 “把此人拿下,送到千寻楼去。”叶恪静指了指秦杳,当下弟子押着秦杳匆匆离去。 叶恪静走到萧钧身旁,问道:“萧钧,你伤好的怎么样了?” “好多了。”萧钧望着地上秋莲和冬梅的尸体,问道:“恪静,杀死春柳的凶手找到了吗?” 叶恪静犹豫道:“还没有。” “那我帮着查。”萧钧声音不高,但神色坚定。 叶恪静眉头微皱,点头称好,四下看看,低声道:“我还要去找小姑姑,先走了。” 萧钧道:“你先去,我先把两位姑娘葬了。” 叶恪静说声好,率领众弟子离去。 浓雾渐起,月笼寒纱,荒林里越发暗了,叶恪静等人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一阵风来,萧钧隐隐约约听见叶恪静说:“令人盯着叶园外围,另从园外增派人手入园,外松内紧,在园内寻找小姑姑。” “姓曹的不是说要去城门吗?怎么他让人在园内找?” 萧钧暗暗诧异,扫了地上冬梅二人一眼,无心细想这些,俯身用长剑一剑一剑挖出两个土坑,又小心翼翼把两人放入深坑,掩土埋了。 午后犹在轻言浅笑,眉飞色舞,日落后便黄土一抔,香魂渺渺。 萧钧望着地上翻起的泥土,喃喃道:“轻重不分,嘿嘿,原来叶宁的命重,冬梅他们的命轻,难怪一年都没查出凶手。” “这两个丫头不过是问道馆的,你就为了他们的临终遗言,便不出手捉拿偷宝贼,还让宁儿姑姑被人抓走,你不怕被城主责怪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声音一入耳,萧钧脑中轰地一声,好似喝了忘乡奈何露,身形都有些站不稳了,缓缓转身,只见身后不远处,叶桐一袭黄衣,风姿绰然,脸上挂着淡淡微笑。 “你……你还没走?你……你不怪我?”萧钧想起当日书房的事,心中忐忑。 叶桐微微一怔,旋即笑道:“我怪你什么?怪你胜了陆离,替咱们叶城挣了脸面?还是怪你哪天救了鉴鸣师叔?那天你说那些话,我想……你应该是有苦衷的吧?” 叶桐笑如春花绽放,虽在雾气之中,也光彩照人,萧钧情不自禁咧嘴笑了,恍惚中细细琢磨她话中意思,发现只有褒,没有贬,登时喜不自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叶桐瞥他一眼,笑了笑,缓缓走到旁边一株野花旁,摘下两朵野花,插在埋葬秋莲二人的泥土中,摇头叹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萧钧知她是说因自己剑气与刘南生剑气相撞,余波四射,以致让冬梅二人丢了性命,急忙安慰道:“都是那恶贼害死她们,与……与你有什么干系。” “话虽如此说,可我良心难安。” 叶桐神色悲悯,一脸歉然,躬身行了一礼。 萧钧没去过问道馆,但也知问道馆乃是叶城关押犯人囚徒的地方,里面居住的要么是十恶不赦之徒,要么是一些犯人的后代,此时见叶桐对两个出身问道馆的丫鬟躬身行礼,心中暗暗钦服,觉着叶桐与叶园里的许多人都不同,忍不住说道:“你……你如此对她们,她们地下有知,必然不会怪你的。” 叶桐直起身来,沉默半晌,望着萧钧道:“想不到你不但胆色过人,还有个慈悲心肠,难怪九叔公会夸赞你。” “夸赞我?”萧钧想起叶灵真稍显暴戾的面容,心中微微一颤。 “是啊,九叔公很欣赏你,他说人什么都可以没有,唯独不能没有胆子,而你,恰好胆子大,你很对他的胃口。”叶桐直盯盯望着萧钧,笑靥如花。 “真的?” 萧钧抬眼望向叶桐,正撞上叶桐柔柔目光,目光一触,他心头一震,急忙转过头去,只听叶桐噗嗤笑道:“你这人有时胆大包天,有时胆小如鼠,真奇怪。” “我才不是胆小如……” 萧钧抬了抬头,见叶桐立在雾气中,身衣袂飘飘,仿佛云中仙子,娇美不可方物,登时看的呆住。 “走吧,萧大胆,雾大了。” 叶桐掩口一笑。 “萧大胆?” 萧钧心中默念几遍,不自觉嘴角上翘,心里全是喜意,看叶桐转身要走,急忙跟上,忽然想起冬梅临终的话,犹豫片刻,问道:“你……你知道清夷宫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叶桐倏地停住。 “你知道?” “就在叶园,你要去干什么?” 萧钧猛地停下脚步,说道:“我想去看看。” 叶桐道:“我陪你去。” 二人身影如飞,顷刻不见,身后浓雾涌动,犹如波浪奔行,一抔黄土早已看不见了。 二人飞过荒林,又穿过桑树林,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到处都是倒塌宫殿,断壁残垣,老树杂草,偶尔可见嶙峋白骨,幽幽鬼火,一副凄凉景象,几声鸣叫传来,不知是鸟叫,还是什么叫声,仿佛寡妇夜哭,令人不寒而栗。 “这是什么地方?这……这里也是叶园?”萧钧目睹如此景象,一脸惊讶。 第九十一章 清夷宫 “自然是叶园,以前的叶园很大,不然也不会树林密布,溪流纵横,只是……现在小了,只有千寻楼这一片儿了,走吧!” 叶桐的声音有些落寞,她纵身又向前飞去,飞出十几丈,不闻声响,扭头后望,只见萧钧身如落叶,随风起舞,紧紧跟在身后,连一丝响声都没有,登时吃了一惊。 御空而行,何等快速? 二人行了不长功夫,就来到一处废旧府邸,但见杂草丛生,墙壁倒塌,一副荒凉破败模样,不过这府邸极大,约莫有数里方圆,夜幕下,四处楼阁起伏,栉比鳞次,气象不凡,远处一个偌大牌楼,高高耸立,凄冷幽寂之中仍不掩其雄伟气势,可以想见当年之辉煌盛景。 叶桐飞到此处,便落下身形,萧钧也急忙停下,问道:“这里就是清夷宫了?” 叶桐默然不语,只是望着那牌楼发呆,神色惘然,似有所思。 萧钧不敢打搅她,忽听身边传来细微声响,瞥眼看去,只见叶鉴鸣从远处飞来。 “他怎么也来了?” 萧钧有些纳闷,好在两人存身之地,颇为隐蔽,有大树遮挡,倒不虞被发现。 这时叶桐也发现了,便向萧钧使个眼色,当下两人隐在树后。 此时二人挨得极近,萧钧嗅到叶桐身上传来淡淡幽香,不禁心中一荡,连忙镇定心神,探头向外看。 叶鉴鸣飞落到不远处,望着那高高牌楼看了片刻,忽然遥遥跪倒,磕了三个响头,接着站起,蹑手蹑脚走进府邸。 “这处废弃府邸之前是何人所居?叶鉴鸣对着牌楼磕头做什么?” 萧钧心下不解,眼见叶鉴鸣进了一处硕大宫殿,沉吟片刻,转头望向叶桐。 叶桐微微一笑,指了指那处宫殿,低声道:“那里就是清夷宫了。” 萧钧思索片刻,示意过去,叶桐正有此意,当下两人齐齐飞起,飞落到宫殿屋脊上,身形甫定,下方宫殿就传来曹师弟咒骂声:“哪个王八蛋偷了东西?险些把老子害死,偷宝贼!王八蛋!” 曹师弟骂骂咧咧,忽然嘿嘿一笑,道:“叶家几个龟儿子还想抓老子,哼,老子就在叶园里面待着,哪儿都不去,吃香的喝辣的,气死你们!城门?嘿嘿,你们就去哪儿喝西北风吧!” “这人好奸诈,原来说去城门是骗大家的,却跑来这里躲藏。” 萧钧听见曹师弟声音,又惊又喜,突然想起叶恪静临去之时的吩咐,心中钦服不已,暗道:“恪静果然绝顶聪明,只是不知他怎么料到曹师弟会躲在园内。” 他紧了紧手中长剑,随便寻了一处破洞,俯首下望,见宫殿内空空荡荡,没半个人影,心中诧异:“姓曹的去哪儿?” 忽见叶桐屏住呼吸,指了指屋脊,萧钧想起那日自己飞到书房屋顶的情景,登时心中恍然,急忙使出金乌暗渡飞影术,四周顿时暗影摇晃,朦胧之态将叶桐一并掩住。 叶桐察觉有异,扭头望了萧钧一眼,她似是体会到金乌暗渡飞影术的精妙之处,神色大讶,目光盯着萧钧久久没有移开,萧钧心里琢磨如何捉住曹师弟,却未发觉。 “宁儿!宁儿你在哪里?你说句话!” 人影一闪,叶鉴鸣迈步走进宫殿,他脸色甚是焦急,四下打量一眼,眉头一皱,闭上双眼,片刻重又睁开,霎时眸中紫光闪耀,流光不定,光芒照耀下,斯斯文文的叶鉴鸣面如重枣,不怒自威, “这是什么法门?” 萧钧吃了一惊,陡地想起曹师弟隐在暗处,叶鉴鸣却在明处,情势恐怕对叶鉴鸣不利。 他还没来得及出言提醒,叶鉴鸣就惨哼一声,人被打飞了出去,而他身后暗处,缓缓现出曹师弟身形。 萧钧暗叫糟糕,便想出手救下叶鉴鸣,叶鉴鸣那日戏耍王乃武,心思诡谲,城府颇深,萧钧心中十分不喜,此后李进又出言诬陷他,当时不觉,事后便想此事恐怕与叶鉴鸣脱不了干系,后来他说与谷兰,谷兰一口咬定必是叶鉴鸣指使,萧钧因此对叶鉴鸣并无好感,直想敬而远之,但此时面对曹师弟,却又生同仇敌忾之心,谁知身形刚动,就被叶桐伸手拦住,示意他再等等。 “小畜生,能找到老子算你有点本事,倒是小看你了。” 曹师弟飞起一脚,将叶鉴鸣踢了个跟头,骂道:“小子,你平日里嚣张跋扈,大家迫于无奈都忍你几分,你就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老子今天就好好教训教训你。” 叶鉴鸣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说道:“奸贼,你把宁儿放了。” “你说放,我就放?” 曹师弟冷冷一笑,挟着叶宁走到叶鉴鸣身前,厉声道:“叶鉴鸣,我问你,春柳是不是你杀的?” 萧钧心头一紧,身子不由自主向前倾了倾,忽觉脸有些痒,侧了侧头,只见叶桐几缕发丝在自己脸颊上拂来拂去,此时风起,浓雾散尽,星光下,只见她脸颊如玉,秀发如云,真如仙子一般,萧钧不敢看,急忙转过头去。 叶鉴鸣大声道:“春柳不是我杀的,春柳是刘南生杀的,叶园里的人都知道!” “混账!” 曹师弟劈手一个耳光,打得叶鉴鸣身形趔趄,骂道:“小畜生,你放屁,那个傻子杀了人会留字说是自己杀的。” 叶鉴鸣道:“我若杀人,就会这样做,如此以来,就没人会真的以为是我杀的。” “好个奸诈的小畜生!哼!” 曹师弟沉吟片刻,冷笑一声,说道:“小畜生,你再不说,我就杀了……”说着斜睨叶宁一眼,只这一眼,立时怔住。 在他心里,叶宁一直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此时一缕星光穿过屋脊照在叶宁脸上,只见她面若芙蓉,肌肤如玉,明明双目紧闭,不省人事,但眉尖轻蹙,嘴角微翘,脸上处处流露出娇媚风流之韵。 曹师弟腾地一下心火大炽,顿时心猿意马,这才省起叶宁已经十五岁了,正是豆蔻初开,芳华妙龄之时,他盯着叶宁看了一会儿,忽然望向叶鉴鸣,笑道: “小子,既然你不说,那我只好想别的法子了。” 手上用力,嗤地一声,叶宁背后衣衫大片撕裂,玉背生光,欺霜赛雪,白玉一般的肌肤登时裸露出来。 萧钧心头一跳,连忙移开目光,却听叶鉴鸣叫道:“畜生!你干什么?好!好!春柳是我杀的,你……你快把人放了。” 曹师弟冷笑道:“现在说是你杀的,晚了!老子不想听了!” 他两眼冒光,嘿嘿笑着把叶宁放在一个破旧木板上,三下五除二就将自己上衣除掉,星光下,他左胸上赫然有一个巴掌大小的红色胎记,十分醒目。 第九十二章 断指 “小子,人生在世,有时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做个看客,现在……就是你做看客的时候了。”刘南生大笑一声,轻轻一扯,叶宁肩头衣裳又被扯破,露出一抹嫣红。 萧钧心中大急,便要飞身下去,身形甫动,衣袖又被叶桐扯住,叶桐使个眼色,示意稍安勿躁,萧钧不知叶桐究竟要等什么,但他终究还是没有下去。 “畜生!”叶鉴鸣叫了一声,扑向曹师弟。 曹师弟狞笑一声,挥掌把叶鉴鸣打翻,不待叶鉴鸣起身,抬脚踩着叶鉴鸣脸颊,用力踩碾,笑道:“小子,你要感谢我,你瞧这那丫头多白,长得多美,不是托老子的福,你能看到这些?” “……你……放放……了宁儿。”叶鉴鸣嘴里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 “晚了,老子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曹师弟嘿嘿一笑,一脚把叶鉴鸣踢到一边,淫笑道:“好好看着,老子教你怎么做男人。”说着伸手摸向叶宁脸颊。 萧钧再也忍不住,铮地一声,长剑在手,飞身落下,半空中长剑一挥,飞雪漫卷,狂风呼啸,十几道冰剑从屋脊飞落,盘旋飞舞,袭向曹师弟,寂寥星光下,好像突然下了一场雪。 “流风八剑!” 曹师弟扭头看见殿上跃下萧钧和叶桐两人,他眸中露出一丝惊恐,虚空摄过衣裳,双手一扬,叶宁和叶鉴鸣齐齐飞起,迎向十几道冰剑,而他则纵身一跃,匆匆向外飞去。 萧钧急于拿下曹师弟,流风八剑一出,便使尽了全力,此刻陡见叶宁二人扑来,登时大惊,连忙真气一引,十几道冰剑险之又险,擦着叶宁二人飞过。 眼见冰剑没有伤及二人,萧钧暗暗松了口气,忽听叶鉴鸣闷哼一声,身子一个翻滚摔倒在地。 萧钧顾不得再追曹师弟,飞落到叶鉴鸣身边,问道:“你……你没事吧?” 话刚出口,陡听一声巨响,只见十几道冰剑击在宫殿墙壁上,宫殿墙壁登时出现了数道巨大豁口,烟尘乱飞,四下剧震。 “宫殿要塌了,快走!” 叶桐抱着叶宁抢先飞了出去。 萧钧见状也急忙抓起叶鉴鸣飞出宫殿,刚出宫殿,身后就传来一声轰隆隆之声,巨大宫殿顷刻间变成一堆碎木瓦砾,残破废墟。 风烟大作,乱流汹涌,二人在烟尘中疾飞出去,直飞出数十丈才缓缓落到一片青草地上。 “宁儿……宁儿……” 叶鉴鸣叫了几声,推开萧钧,想要去看叶宁怎么样了,但此时他身受重伤,勉强挪动几步,噗通摔在地上。 萧钧伸手去扶,叶鉴鸣挥手一挡,星光下,只见他右手小指被齐根削断,血流如注,萧钧看的一呆,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叶鉴鸣瞥他一眼,没有说话,挣扎着脱下外袍,掷给叶桐,说道:“叶桐,你给宁儿披上衣裳,然后带宁儿回去,再……再找人回来接我,嗯,别让人看到她。”他断指仍在不断流血,伤处想来极为疼痛,所以说话声音有些颤抖。 叶宁此刻衣衫不整,春光外露,倘若被人见到,必然有损名节,萧钧见叶鉴鸣身受断指之痛,仍能想的如此周到,心下又是佩服又是惭愧,低声道:“我带你回去,不然,万一姓曹的回来……” “不必了,我看姓曹的不会来了。” 叶鉴鸣撑着坐起身子,擦擦嘴角鲜血,道:“萧钧,你救了我和宁儿,我心里十分感激,不过也斩断我一根手指,咱们扯平了。” 萧钧看他声音冷冷,就像对陌生人说话一样,情知嫌隙已生,不再勉强,闪身站到一旁。 此时叶桐已为叶宁穿好衣裳,她向萧钧使个眼色,道:“咱们走吧。”抓着叶宁,腾空而去。 萧钧心知叶鉴鸣绝不会让自己带他回去,暗暗叹口气,纵身跟上。 叶桐飞出几十丈,突然绕过一个大树,落在一株矮墙后,萧钧忙也落下。 “你在此地守着他,我去去就回。”叶桐微微一笑,人淡如菊。 萧钧点头应了。 黄衣如蝶,叶桐携着叶宁走了,萧钧望着她离去方向,神色怅然,叶桐并没有说还回不回来,也许……不会回来了吧。 萧钧走到矮墙边,远远见叶鉴鸣坐在地上包扎伤口,涂抹药物,殊无惧色,暗道:“此人倒有几分胆量。” 野草荒榛,残破宫殿。 不知为何,萧钧突然觉着叶鉴鸣身影凄凉,有些可怜,就像远处那孤零零矗立的牌坊一样。 叶桐离去不久,即有大批弟子赶来,萧钧见人数众多,也不虞叶鉴鸣有性命之忧,便悄然离去。 行出十几丈,跃过一个高墙,忽见前方黄衣飘飘,一人独立,正是叶桐。 “你……你……” 萧钧不知叶桐是回来找自己,还是另外有事,但此时心中喜悦,实在难以言表,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叶桐道:“我想起来有件事没问你。” “什么事?” “你来清夷宫做什么?” 萧钧犹豫片刻,便把冬梅临终遗言说了出来。 叶桐笑道:“这个容易,冬梅她们既然是迎客轩的,之前多是李进在管,找他去问问,不就知道了,也许夏荷姑娘是他派出去的。” “那我现在就去找李进!”萧钧拍了拍脑门,抬脚便走,看模样,好似想现在就去问。 “天色晚了,明日再去吧。” 叶桐瞥了萧钧一眼,犹豫片刻道:“明日我陪你去问问。” 萧钧欣喜若狂,脱口而出:“真的?” “真的。” 叶桐走了,萧钧心里虽然有些失落,但想起明日就可以再见到她,回去的时候他笑了一路,直到在家门口被几个弟子拦住,他才回过神来,几个弟子说叶攸安来找过他,而且有些着急。 萧钧微觉惭愧,知道叶攸安担心他,他忽然想起荒林中偷听到的事,忘乡奈何露,北地谋划,还有上官野的尸体…… 他顾不得进门,急匆匆返身去找叶攸安,等到谷兰听见动静跑出来时,他已经去远了。 千寻楼书房的灯还亮着,萧钧敲门进去,叶攸安见了他欣喜不已,不过待听完萧钧的话,他神情凝重,久久不语,最后,叮嘱萧钧绝不要告诉第二个人,便让萧钧回去了。 萧钧走了,隔了一会儿,叶恪静却来了,之后,叶攸安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夜。 第九十三章 李真人 次日,萧钧早早醒来,当然说他半宿没睡更好。 天蒙蒙亮,他就走出院外,东张西望,今天他还特意穿了一件新衣裳,门外的几个弟子仍在,他们见了萧钧这副模样都暗暗好奇。 萧钧想起昨日清夷宫那片荒废府邸,便找几个弟子攀谈,想了解些往事,几个弟子却爱答不理,脸上分明写着四个字:“你是叛徒。” 不过萧钧从他们几人闲聊中得知,昨日叶宁和秦杳跑到荒林里练剑,险些被恶人打死,好在王乃武救了他们。 萧钧这才明白,为何昨日秦杳和叶宁突然出现,不过,他们为什么跑到那么偏僻的地方去练剑? 几个弟子对秦杳辱骂不休,萧钧不愿意听,走到门口倚着墙壁等好事。 左等右等,叶桐迟迟不来,却看到谷兰走出院门,头也不回地向桑树林中行去,萧钧想要唤她一声,看到她手中竹笛,生生忍住。 萧钧又等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传来,他心头一喜,抬眼望去,片刻,一张惹人生厌的脸映入眼帘。 叶攸平来了,呲着牙。 萧钧登时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肩膀垮下来了。 “萧……萧真人仙体大安了?”叶攸平嘻嘻一笑,脸上有了些谄媚的味道。 “叶二爷,你可很久没来了我们这儿了,很忙吧?”萧钧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叶攸平叹了口气,用折扇敲了敲脑袋,说道:“仙路漫漫,飞升不易,不付出些努力,很难去上边,这不就忙了些嘛。”挥动折扇,指了指头顶蓝天。 萧钧哼道:“那二爷没事请回吧,别耽误二爷升天!” “不急,不急。”叶攸平嘿嘿一笑,探了探头,问道:“阿钧,兰妹在吗?” 萧钧冷冷道:“叫我萧钧,兰姐不在,请回。” 叶攸平噢了一声,有些失望,瞟了萧钧一眼,笑道:“阿钧,我虽然名声不好,不过现在你也一样,咱们半斤八两,以后就谁也别笑话谁了,我叫你阿钧,你叫我平哥,怎么样?” “谁和你半斤八两?你快走,不然我不客气了。”萧钧面有怒色。 叶攸安撇撇嘴,没有说话,突然听到一声“二哥!” 阳光暖洋洋的,叶宁和秦杳并肩走了过来,两人脸色都不太好,有些萎靡。 “二哥,你这么早跑到叛徒这里来做什么?哼,天天不见人影,没空陪我练剑,却有空和叛徒聊天。”叶宁神色十分不善。 “路过,我只是路过,走了,走了。” 叶攸平尴尬笑笑,挥扇一挡,反手塞入萧钧手中一件物事,转身就跑。 “大哥眼瞎,二哥也和他学,身边好好的人却不看一眼。” 叶宁望着叶攸平背影,冷哼一声,转过头来,目光缓缓落在秦杳身上,顿时柔和许多,轻声道:“走吧,阿杳。”举步前行,看也不看萧钧,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秦杳一直低着头,也未看过萧钧,垂落的头发遮着脸庞,显得他有些冷漠。 “秦杳昨晚不是被恪静拿下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嗯……想必是叶宁去求情了,叶宁……” 萧钧不明白叶宁为什么这么讨厌自己,不过,总有人喜欢你,也总有人讨厌你,萧钧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叶攸平塞给他一个玉盒,晶莹剔透,上面雕着花,阳光一照,花儿像活过来一样,就差些香气了,看着十分名贵。 叶二爷一直很大方,送礼只送贵的。 萧钧看着玉盒,有些犹豫,觉着扔了有些可惜,毕竟他已经扔了不少好东西了。 这时,桑林里传来笛声,平淡如水,又有些淡淡哀愁,颇有些折柳赠别之意。 萧钧听了一会儿,心里生出淡淡惆怅,他有些奇怪,因为很久以来,谷兰吹的曲子都让人闻之肠断,他一直不忍听,但今天这曲子却不同。 “兰姐今天心情好,是好事,也是喜事。”萧钧嘴角上扬。 又是脚步声传来,萧钧脑子里忽然蹦出四个字:“双喜临门!”翘首望去,叶攸平那张脸再次出现,阳光下有些刺眼,不,是扎眼。 “你怎么又……”萧钧话说到半截,叶攸平就已跑到他眼前,劈手夺过玉盒,一溜烟向桑林跑去,身后只留下他念念叨叨的声音:“柴道煌这厮真是神通广大,明天再给他送点礼。” “柴道煌?柴道煌是谁?”萧钧望着叶攸平的背影,一头雾水。 叶桐还没来,门外守卫的弟子却走了,说是最近叶园不安生,人手紧缺,而且萧钧好的也差不多了,他应该保护别人,不应该被保护。 “叶园地方太大,缺人啊。”萧钧伸个懒腰,头顶的阳光有些毒,晒得他无精打采。 等到正午,叶桐还没来,萧钧被晒的头昏眼花,正想回屋喝口水,却听见一声轻笑:“我来晚了。” 从听到这个声音起,萧钧就开始傻笑,直到跟着叶桐来到李进处,他才收敛起笑容,装出一本正经的模样。 李进住的房子在一个小湖边,青砖黛瓦,十分雅致,墙内柳枝垂落到墙外来,别增几分情趣,而院子里则欢声笑语,十分热闹,李进的声音尤其大。 二人走进去时,李进坐在躺椅上摇头晃脑,嘴里正在哼唱着小曲儿,边上两个丫鬟,一个打扇,一个剥橘子,三人都在笑着。 “李真人。”叶桐声音有些冷。 李进抬了抬头,待看清来人是谁,登时呆住了,嘴里的橘子瓣儿不知道该不该咽,忽然一骨碌爬起来,捧着身前的水果盘,匆匆跑到二人身前,高举过顶,跪倒在地,颤声道:“桐仙子折煞小人了,李进怎么敢当得起真人二字。” 两个丫鬟对望一眼,也连忙跪倒。 叶桐看也不看李进,望向两个丫鬟,说道:“两位姑娘请起。”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不知当起不当起。 “桐仙子让你们起,你们还不起。” 李进偷偷看了萧钧一眼,眉头微皱,又喝道:“快去搬凳子来。” 两个丫鬟应了一声,匆匆搬来两个凳子,随即默默走到一旁,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李进跪着膝行到两个木凳前,用袖子擦了又擦,这才谄笑道:“桐仙子,萧……萧师兄请坐。” 萧钧对李进一直都没好感,尤其还被他诬陷过,但看到他现在这副低三下四的模样,心中竟觉有些不自在,说道:“不敢当,你……你快起来。” 李进腆着脸笑了几声,却不起,只是望着叶桐,神情越发谄媚。 “起来吧,李真人,你不起,我们如何敢坐?”叶桐神情淡淡,她话虽如此说,却理了理衣衫坐下了。 李进听到叶桐又喊了他一次李真人,眉头不自禁跳了跳,不过很快恢复如常,嘴里千恩万谢之后,这才恭恭敬敬起身。 二人落座,李进就开始不停吹捧,尤其对萧钧极尽谄媚,奉承之词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至于他和萧钧在书房的冲突,他好似早已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萧钧初时尚觉有些不习惯,后来却也听得大笑不已。 两人离去时,都面带笑容,李进弓腰跟在身后,更是如此。 二人从李进处得知,城外有一片坟地,乃是叶城祖宗长眠之所,平素无人看管,时常有些蟊贼来掘墓偷盗,破坏石碑,叶攸安有心收拾这些蟊贼,但是杀了几个人,也不管用,而且叶城人手紧缺,忙不过来, 刘南生听闻此事,就说自己行功出了岔子,阳气过盛,去那儿养养身子,顺便看管陵墓。 叶攸安自然允了。 刘南生临去之时,带了几个人过去,夏荷就是其中之一,至于他在叶园的差事,暂时都交给了李进,叶攸安也没反对。 知道了夏荷的去处,萧钧心中大定,看看天色,已经有些晚了,他没想到在李进那里耽搁了这么久,也许是听好话听上瘾了,太阳也就跑得快了些。 “你会不会觉着李进这人很无耻?”绕过小湖,叶桐突然问道。 第九十四章 梧桐树 萧钧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一切。 “就因为他无耻,所以他一个外姓子弟才能在叶园中住这样的大房子,还能被人伺候,这世上有些事啊,太要脸面是办不成的,必须是李进这样的人才能办成,所以,这世界是离不了他们的。”叶桐淡淡笑道。 “嗯……不过……他让人感觉很虚伪。”萧钧道。 “虚伪有时也是一件好事啊。”叶桐摘下旁边一朵花,嗅了嗅,脸上露出几分欢喜。 “虚伪是一件好事?”萧钧一脸讶然。 “对,一个人虚伪说明他心里还有敬畏。”叶桐莲步轻移,又向前行去。 “敬畏?” 萧钧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解。 叶桐道:“对,敬畏人言,敬畏人心,敬畏天地大道,当然,也是为了保护自己,这样的人虽然令人憎恶,但好过那些无拘无束,杀人如麻的恶人。” 萧钧摇头道:“可这样的人隐藏在暗处,更令人难以防范,一旦作恶,为祸之烈又远胜于那些杀人如麻的恶人了,而且……” “而且什么?”叶桐秀眉微蹙,似是被萧钧的话勾起了兴致。 萧钧道:“我也想不太明白,不过,我总觉得如果虚伪的人多了,人人指鹿为马,那最后恐怕也就没人相信真相了,也没人计较是非对错了,到那时……”他看了一眼湖水中的点点青萍,续道:“到那时人心就如这浮萍一样,心无所定,漂泊无依,有利则聚,无利则散。” 此言确系因李进曾诬陷于他,而转脸就阿谀奉承而发,在他看来,李进的眼里没有真相,没有敬畏,唯有利字。 朝秦暮楚,实在虚伪。 他说完,久久不闻叶桐声音,瞥眼望去,只见叶桐直直望着自己,满脸震惊,那神情仿佛就像二人初识一般,又像是发现了另外一个萧钧。 “怎么了?我是……不是说错了?”萧钧心下踌躇,有些慌乱。 “没有……你说的很有道理,只是你说的事我以前没想过……”叶桐眼中惊诧之色久久不去。 “我瞎想的,当不得真。”萧钧挠了挠头。 “不。”叶桐摇了摇头,指了指身前不远处一颗有些衰败的梧桐树,道:“你说的对,你看这这树上的蚂蚁就像是虚伪的人一样,蚂蚁少了还好,一旦多了,今天咬一点,明天咬一点,长年累月,这树就要枯死了。” 萧钧望去,果见那梧桐树树干中空,树叶衰败,上面有不少蚁虫噬咬,想必这梧桐树活不了多久了,寻思片刻,笑道:“还是你想的远些,我其实只是随便乱想罢了。” “你这随便乱想可胜过我终日苦思冥想了。” 叶桐脸上现出些许萧索,缓步走到梧桐树旁,看了几眼,忽然一掌拍下,梧桐树登时咔嚓一声,从中折断,霎时四周烟尘四起,树叶纷飞。 萧钧吃了一惊,不知叶桐这是何故。 烟尘翻滚,叶桐也不躲闪,淡淡道:“人心不正,天下大乱,百年萧瑟,苟延残喘,还是再长新芽吧。” 烟尘中,叶桐迈步向前行去,身影朦胧之外还多了些凝重肃然。 萧钧急忙跟了上去。 叶桐好似突然没了说话的兴致,久久不语,只是低头前行,二人气氛一时有些压抑。 萧钧心中暗恨自己乱说,以致惹叶桐不开心,搜肠刮肚,想了半天,不知如何逗伊人高兴,正着急时,忽听叶桐说道:“你知道外姓子弟的事吗?” 萧钧一怔,摇了摇头,示意不知。 叶桐道:“叶城和别家不同,叶城一直是姓叶的,但叶城地方广大,在四门之中首屈一指,这偌大地方,总要人守护,所以咱们叶城的祖宗就收了许多外姓子弟进叶城,这些人开枝散叶,统称为外姓子弟,外姓子弟中固然有许多惊才绝艳之辈,但就因为是外姓人,所以在叶城一直低人一等,比如像李进这样的人,见了我就要下跪,我要杀了他,别人也没话说。” 萧钧愕然,这件事他却从来没听说过,但细想身遭的人和事,却如叶桐所说,叶园里的弟子基本都姓叶,而一些外姓子弟要么投闲置散,要么低声下气,就连修习道法剑术也要经过重重考验,总之,就像叶桐说的一样,低人一等。 萧钧盯着叶桐看了片刻,忽然想起自己也不姓叶,霎时间心头一沉,不自觉向旁边靠了靠,离得叶桐远了些。 叶桐仿佛未见,自顾自向前走,边走边说:“叶城衰落百年,这外姓子弟之事其实是其中一大原因,说起来,我一直想不明白,大家都是一样的人,都是两只手,两只脚,怎么就因为一个姓氏就分成了高低贵贱,外姓里难道就没有天资聪颖之辈,外姓里难道就没有才华横溢之人?外姓里难道就没有真心守护叶城的人?” 萧钧乍闻外姓之事,本来心里有些失落,但听了叶桐这番话,顿时心中一热,大声道:“怎么没有?我萧钧就愿为叶城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叶桐停下身形,扭头望向萧钧,看了片刻,一字一顿道:“我果然没看错人。”嫣然一笑,眉目如画,与身后红花相映生辉。 “她果然……果然没看错我,她这是什么意思?是了,自己虽然是个外姓人,她却没有丝毫看不起自己,反而另眼相看。” 萧钧心中喃喃自语,忽然脑中轰地一声,嗡鸣不已,刹那间热血沸腾,全身发热,大声道:“你有什么要做的难事,有什么用的着我萧钧的,尽管说,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叶桐怔了怔,噗嗤笑道:“你这人,咱们就见了这几面,你就如此相信我?你不怕我害你?” 萧钧脱口而出:“虽然只见了几面,但我想了你一年,我当然相信你。” 话说出口,萧钧忽然愣住,片刻,脸红如赤,犹如火烧。 叶桐的脸也渐渐红了,几抹红云浮现眉梢,柔婉之余,更增几分娇媚。 “不……不早了,我回去了,过几……日咱们去城外找夏荷。”叶桐转过身匆匆离去,脚步极快,就像逃跑一样。 萧钧愣在当场,望着叶桐远去身影,喃喃道:“完了,完了,一定惹她生气了。”懊恼之际,忽见叶桐经过一个黄花树时停了下来,嫣然回眸,宜喜宜嗔。 萧钧一时呆住。 叶桐走了,萧钧像失了魂一样,走错了几次路后,终于到了家。 谷兰屋子里黑漆漆的,她还没回来,萧钧有些奇怪,谷兰可很少晚归。 萧钧坐在石凳上等谷兰,忽然想起低声下气,阿谀逢迎的李进来。 繁星满天,河汉迢迢。 萧钧望着星河,最后想明白一件事,李进这样的人能如鱼得水,是因为人们喜欢听好话,一个人如果是站在平地上,你说些夸奖的假话,把他往上抬一抬,让他觉着自己好像站在石桌上了,他就会开心。 人不但喜欢听好话,还喜欢听假话,这大概就像是人需要呼吸睡觉一样,是天生的。 萧钧觉着自己悟了。 人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心思呢?萧钧脑子里又冒出一个问题,他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他没有再想了,因为谷兰回来了,她发中戴着一个玉簪子,粲然有光,夜色下,光辉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明亮。 第九十五章 天牢 萧钧刚想站起身唤谷兰一声,看见叶攸平在门口探了探头,一如早晨一样呲着牙。 萧钧忽然心烦意乱,大声道:“这么晚了,你还在这干什么?” 门内门外两人同时怔住,叶攸平嘿嘿笑道:“阿钧,原来你在,我……兰妹,我明日再来看你。”身形一闪,人不见了。 “兰姐,他怎么又纠缠……”萧钧目光掠过谷兰发中玉簪,晨间那玉盒在脑中一闪而过,他倏地住口,盯着玉簪怔怔不语。 谷兰飞快地瞟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屋里走,眼神有些闪躲。 “兰姐,你是不是……他不是好人。”谷兰走到门前,萧钧忍不住问出来。 谷兰终日布衣荆钗,那里会有这样的宝簪,萧钧怕谷兰被骗了。 “钧弟,我累了,先去歇了,你也早点歇着吧。”谷兰推门进屋,声音毫无起伏,就像没听见萧钧的话。 门早已关上,萧钧仍在院中站着,过了许久颓然坐下,他有些糊涂了,抬头,繁星迷眼。 次日,叶桐失约,萧钧一直等到日落,她都没出现。萧钧小心翼翼把新衣裳叠好,等着第二天穿。 连着几天叶桐都没来,萧钧有些担心,便找人打探叶桐的事,却只听到一声声叛徒。 萧钧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突然想起李进来,便去他那处大宅子。 李进盛情招待,东拉西扯,新鲜果蔬上了一盘又一盘,萧钧最后都吃累了,但叶桐的事,一句也没听到。 萧钧悻悻而归,路上却遇到叶攸安和叶恪静,二人脸色凝重。 叶攸安问他伤势如何,萧钧已经痊愈,老老实实回答。 叶攸安脸上有了喜色,就吩咐他明日一早来书房修炼。 “又要修炼?”萧钧暗暗叫苦。 不过,叶攸安对他有授业之恩,等同师父,萧钧不敢违拗,只好点头应了,但,叶桐的影子在眼前挥之不去。 自此叶攸安昼夜不停督促萧钧修炼,萧钧在密室中,他则在书房中,日以继夜,毫不停歇,颇有些秣马厉兵准备上战场的感觉。 萧钧不眠不休,在密室里修炼了一个月,最后闻到自己身上汗臭冲天,他叹了口气,觉着自己整个人都变馊了。 他没想到自己受了次伤之后,修炼竟然变成这样,往日修炼一天,夕阳西下时,总还能出去透透气,偶尔还能还能和叶大海喝两杯,现在,这是天牢吗? 一日,萧钧听见外面有动静,好像是脚步声,萧钧心里大喜,以为叶攸安走了,便想偷偷出去。 出去做什么?能做的很多,也许应该先洗个澡,再去找个人。 刚打开密室的门,叶攸安严肃的目光打在脸上,有些疼,旁边还站着叶大海,咧嘴一笑,脸上肥肉乱颤,就像是在看待宰的小绵羊。 萧钧心里绝望了,脸上却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大海哥,伤好了啊?恭喜!” 叶大海道:“还差一点,不过阿钧……我很想你,所以提前来了。” “我也想……想你……”萧钧咧了咧嘴,肩膀明显垮了下来,笑了笑,说道:“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大海哥,我不和你说了,我要修炼了。” 密室的门关上之前,隐约听见叶大海说:“阿钧说得真好。”声音有些笑意,不知是真的赞赏还是讽刺。 萧钧靠在密室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平生第一次有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他好奇这句话是谁想出来的,至理名言啊。 叶大海回归了,时间也变慢了,萧钧度日如年。 这日,萧钧忽然听见书房中脚步急促,来来往往,似有很多人,心下奇怪,过了很久,书房中再没有动静,连叶大海的咳嗽声也听不见了。 萧钧心中窃喜,犹豫半天,打开密室的门,见外面空无一人,大喜过望,快步走到门口,推门就要出去。 一个黑脸迎入眼帘,险些脸对脸撞上,萧钧吓了一跳,退后两步,认出是王乃武,长舒一口气,问道:“你还没回埋剑谷?” “先进去!”王乃武回头张望两眼,匆匆关上门。 萧钧看他神色奇怪,心里狐疑。王乃武嘿嘿一笑,四下看看,走到书桌旁摸了一把,说道:“换新的了。”他言语轻松,但眼中还是闪过惊悸之色,恐怕当日之事,他一时忘不了。 “你做什么?此乃叶城重地!”萧钧起了戒备之心。 “别着急,看看这个,我可是叶师兄请来的。”王乃武从怀中掏出张纸,晃了晃,放在书桌上,神色得意。 “请你来的?”萧钧喃喃反问,走了几步,拿起那张纸,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劳烦师弟督促萧钧用心修炼。”字迹潦草,“炼”字都少了一点,显见心情十分着急,不过确实是叶攸安手书。 萧钧来回看了几遍,把那张纸缓缓放在桌上,咽了口唾沫,脚下一软,直愣愣坐在椅子上。 “砰”!门关上了。 “姓王的,你放我出去!”萧钧连连拍打房门。 “少小不修炼,怎么做神仙?萧钧,要努力啊。”王乃武在门外打了个哈欠。 “你怎么不做神仙?你让我做神仙!” “你先做,我后面来。” “你……你恩将仇报!” “我是为你好!”王乃武想起自己小时候就是被父亲这样管教的,心中大快,不禁笑出了声。 二人你来我往,吵了半天,都觉着认识的字有些不够用了,也可能是累了,两人就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王乃武道:“萧钧,我告诉你,我可不是恩将仇报,我早就想去找你,想好好谢谢你,只是叶师兄说这样对你不利,我才没去。” “我是开玩笑的。”萧钧道。 王乃武松了口气,过了一会儿听见萧钧有些犹豫的声音:“你……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第九十六章 多谢 “怎么声音听着有些忧伤呢?” 王乃武心里纳闷,摇头道:“没有,我喜欢我爹,我娘,还有我大哥,但是我长的丑,现在……只有大哥喜欢我。” “我说的是……女人。”萧钧有些结巴。 “我娘就是女的。” “我说的是……是……是年轻女人!”萧钧气得脑袋发晕,重重捶了一下房门。 “你说我娘老!”王乃武的捶门声更大。 “算了,你不懂。”萧钧俨然以过来人自居。 又过了一会儿,萧钧听见王乃武问道:“萧钧,你喜欢谁?” “想明白了?” “嗯!” “我……我喜欢的人叫……叶桐,你别给别人说,我只告诉了你一个。” “放心,绝不说出去。嗯,叶桐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这名字也有些奇怪,为什么不叫叶铁呢?”王乃武喃喃自语。 萧钧闭上了嘴,他原本想在王乃武这里打探点叶桐的事,现在看来高估王乃武了。 也许应该回去修炼,这样嘴巴还能歇歇,萧钧这样想。 直了直身子,门外又传来王乃武的声音:“萧……萧钧,喜欢一个人……嗯,就是喜欢一个年轻的女的,是什么滋味?” “你没有喜欢的?” “没有,除了大哥,没人喜欢我。” “我是问你喜不喜欢别人!”萧钧觉着脑袋有些疼。 “噢,没有,我觉着年轻女的不会喜欢我,我也不去喜欢人家。” “你是王真人的儿子,你怕什么?” “我问你是什么滋味,你别岔开话题。”王乃武闷声闷气,有些不满。 萧钧被问住了,过了许久,问道:“我也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就是一想到她,就会笑,看不到她,睡觉睡不安稳,等到快能见到她时,又有些害怕,一旦见到,世界好像就只剩下她一样,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明白。” “你这就明白了?”萧钧忍不住返身扒着门缝,想要看看王乃武的表情。 “这有什么难的,我小时候和我娘在一起就是这种感觉,一想到娘就开心。她不在,我胆小怕鬼,睡不安稳,有时候功课做不好,就会害怕见到她,但是她给我做好吃的时候,我眼里就只有她了,当然还有酥糕、小点心、莲子粥、叫花鸡……” 王乃武说起美味,嘴都不停。 萧钧懵了,翻个白眼,说道:“算了,你不懂!” 王乃武好似没听到,仍旧念个不停,也不知道他娘亲给小时候给他做了多少好吃的。 萧钧听着听着,想起自己娘亲来,他从未听父亲提过自己娘亲,也不知道自己娘亲长什么样子,听着王乃武的念叨声,他渐渐有些羡慕,不禁倚着门想象自己娘亲的模样,阳光穿过窗棂,洒落在屋内,平和静谧,萧钧的心也静了下来。 王乃武的声音倏地停住,接着叹了口气,萧钧转了转身子,忍不住问道:“你娘亲很喜欢你啊,你怎么说除了你大哥没人喜欢你。” “她死了。” 房门吱呀打开,萧钧身子不稳,险些趴下。 “去找叶桐吧,我知道那滋味不好受。” 王乃武站在阳光里,神色悲伤。 萧钧大喜,一跃而起,道了声谢,匆匆跑出数丈,突然刹住身形,身形一飘,回到王乃武身边,拍拍他肩膀,说道:“你不丑,而且,你至少还有娘亲给你做好吃的,比我强,开心一点啦。” 萧钧走了。王乃武在阳光下咧嘴笑了。 “今天一定要见到她,去找她。” 萧钧大步如飞,心急如焚,不时嗅嗅身上的酸臭味,看看不远处梧桐林,他想抄个小路,刚走进林中,就听见轻微响声,好似有人再叫,但是叫不出声来。 “怎么回事?有人捣乱?” 萧钧想起曹师弟,皱了皱眉,屏声静气飞进林中,远远望见一颗梧桐树上吊着一个人,长发垂落,看不清容貌,他全身被绑住,鲜血从身上不停滴落,染红地上的青草。 林深草密,周围阴暗,此时突然看见一个吊起的血人,萧钧也不禁毛骨悚然,他思忖片刻,手掌轻挥,掌风如刀,嗤地一声把绳子割断,那人飞落而下,萧钧随即打出一道柔风,托着那人落在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息。 萧钧仔细打量四周,不见有异常,这才快步走到那人身前,想了想,拿一根枯枝拨开那人长发。 斑驳阴影里,秦杳鼻青脸肿,神色惊恐,嘴里塞着一块儿破布,仍自呜呜有声。 萧钧大吃一惊,险些叫出声来,衣袖轻拂,绳子寸寸断裂,他取下秦杳口中的破布,问道:“谁要杀你?” 秦杳张着大口,喘了几口粗气,匆匆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瓷瓶小巧精致,上面还缠着红线,像是女儿家之物,他拔开瓶塞,急急捋起袖子,只见他手腕上赫然有几道伤口,仍在汩汩流血。 萧钧扫了一眼,就知凶手是想秦杳血尽而亡,暗道:“这凶手好歹毒,不知是不是姓曹的干的。” 秦杳抹上药物,伤口即停止流血,他站起身来,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低声道:“多谢。”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秦杳第一次对自己说话,但,两人已经做了一年多邻居。 一直以来,萧钧都把秦杳看做一个寂寞冰山,现在冰山融化了一些,不管是因为自己帮了他几次,还是因为什么,总之,萧钧觉得很开心,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阿杳,你果然在这里,我找你半天了……啊,谁打你了?是不是这个野小子?”叶宁初时欣喜,看到秦杳遍体鳞伤,转而望向萧钧,双目喷火。 “啪!”秦杳挥手给了叶宁一个耳光,喝道:“你胡说什么?你眼瞎了?是萧……萧钧救了我。” 秦杳恶狠狠的,双目圆睁,神色十分狰狞,眼里寒光令人心颤。 萧钧和叶宁都呆住了,毕竟这里是叶城,而叶宁是南宫瑾的女儿,城主的妹妹,她就像是这里的公主,现在她被秦杳打了。 第九十七章 叶灵真 叶宁满脸不敢相信,看了秦杳一会儿,捂着脸颊低下头,一句话都不说,两行清泪滚落香腮。 “是非不分,蠢笨鲁钝,我打你是轻的,你这蠢丫头怎么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天天缠着我,我都快烦透顶了,我不想陪你装了。”秦杳暴跳如雷,脸色发青,挥手又要打叶宁。 萧钧这时醒过神来,急忙挡住。 秦杳却不善罢甘休,绕过萧钧仍要打。 “狗奴才,你敢打我妹妹,我打死你。”叶攸平忽然从一棵树后蹦了出来,撸起袖子,便去打秦杳,他脸色铁青,显然是真生气了。 叶宁大惊,几步就跑到秦杳身前,叫道:“阿杳快走,快走。” 叶宁左遮右挡,就像老鹰护小鸡一样,叶攸平一时打不着秦杳,气得哇哇直叫。 秦杳见势不妙,躲在叶宁身后,扯着她衣衫,钻入灌木丛中,过了一会儿,远处一颗大树旁边现出他身形,他回望一眼,踉踉跄跄远去了。 叶宁生怕叶攸平追去,死死扯住叶攸平衣袖,叶攸平心中气急,脱下一只鞋子来,扔向秦杳背影,他兀自不解恨,又脱下袜子扔了出去,口中王八蛋、狗奴才骂个不停。 待到消气,这才想起去找鞋子,他一只脚蹦蹦跳跳,在灌木丛中来来回回找了好几遍,都没找到,又气得破口大骂起来,忽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噗通栽倒在地,摔个狗吃屎。 萧钧看他实在滑稽,忍不住笑出声来,叶宁眼角也有些了笑意。 “平哥,你跑哪儿去了?”林中传来谷兰声音,片刻她从一株大树后行了出来,看到叶宁和萧钧二人,立时双颊生晕,转头就走。 “兰妹……帮帮我……帮帮……”叶攸平这会儿站起身来,一蹦一跳向谷兰行去,没走几步,谷兰就走得没影了。 “兰妹?平哥?” 叶宁一脸狐疑,走到叶攸平身前,扯着叶攸平衣袖,问道:“二哥,你这是怎么会事?你给我说清楚。” “说什么,你少管我的事!”叶攸平转过身来,脸上仍有怒气。 斑驳阳光下,叶攸平脸上赫然有一个樱红唇印,叶宁看了如何不知,叫道:“好啊,二哥,你和她……她是个野丫头,你知道不知道?” “你管不着。”叶攸平斜了叶宁一眼,哼道:“你要往外说,我就告诉别人秦杳打你,还有你们的事。” 叶二爷纵横花海,早早就看出叶宁和秦杳的情意,当然他口中的别人自然是叶攸安了。 叶宁登时小脸煞白,缓缓放开叶攸平衣袖,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叶攸平心中一软,说道:“好了,好了,我不告诉别人了。”说着一蹦一跳向前行去,想来是去找谷兰了,忽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又摔倒在地。 “二哥,我帮你找!”叶宁擦擦眼泪,当下四处去找,行过萧钧身边,微微一笑,神色和善了不少。 萧钧却视若不见,只是盯着不远处灌木丛中那婀娜倩影,那里分明有个人在寻找着什么,她发中玉簪既在白日里依然闪闪发光。 “兰姐是不是看过那封信了?”萧钧不由自主摸了摸胸前,他心里有些不安,也可能是懊悔。 “平哥,给你。” 灌木丛中现出谷兰身影。 “兰妹,我就知道你没走。” 叶攸平笑着抬起头,见谷兰手里拿着自己鞋子,双眼一眨不眨,紧紧盯着自己。 清冷梧桐林中,谷兰亭亭玉立,嘴角含笑,明艳动人,不可方物,他顿时痴了。 “快穿上吧!”谷兰快步走到叶攸平身前,看了几眼,忽然笑了起来,花枝乱颤,不能自制。 萧钧闻声看去,见叶攸平头上扎着几根草,鼻子黑黑,左脚还光着,模样十分滑稽,忍不住心中暗骂:“这人脸皮真厚。”但想起他方才帮着叶宁教训秦杳的模样,又觉此人好像也不那么让人憎恶了。 “兰妹,你真美。”叶攸平接过鞋子,忽然低头在谷兰手上亲了一口,浑然不顾萧钧就在身边。 “你……你……轻浮!看低了人!”谷兰先是微羞,瞥了萧钧一眼,忽然脸色一沉,转过身去。 “阿钧不是外人!” 叶攸平穿上鞋,抬眼却见谷兰眼角有泪,泫然欲泣,吃了一惊,说道:“兰妹,你……你生气了?”说着挥手了自己两耳光,登时脸颊高肿,现出两个红手印。 谷兰又气又急,说道:“你这人,我不理你了。”抬脚向前跑去,她玉簪在林荫中一闪一闪,转眼不见,这次是真的走了。 叶攸平冲萧钧嘿嘿一笑,抬脚追去,身影也渐渐消失在林中。 萧钧怔怔出神,良久叹了口气,转身欲走,听见不远处传来叶宁声音:“他要是对我有二哥对姓谷的半分好,我就心满意足了。” 萧钧愕然,瞥眼见叶宁双目痴痴,泪痕宛然,脸颊上的乌青手印清晰可见。 过了片刻,叶宁苦涩一笑,也走了。 萧钧回到家中匆匆洗漱过后,便要出门去找叶桐,见谷兰迎面走来,身后却不见叶攸平。 萧钧心中有愧,低了低头,便要走过。 “钧弟,你去哪儿?大好时光,你怎么不修炼了”谷兰声音一如既往,不见丝毫异常。 “我……我……我要出去。”萧钧抬起了头。 “你是不是去找叶桐?”谷兰直盯盯望着萧钧。 “兰姐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不要去了,叶灵真死了,城里弟子都去了,这会儿她也应该很忙,你去了只会添麻烦,人家也没空见你。” 萧钧愕然,这才明白为何自己出了千寻楼,一路上没见几个弟子,整个叶园都空荡荡的,原来…… 萧钧在石桌边坐到天黑,他的心不安宁,谷兰的话一直在耳边回荡。 “叶灵真死了?叶桐和他关系匪浅,现在应该很伤心吧?难怪她一直不出现,想必叶灵真病得厉害,她要照顾,自己己应不应该去安慰他?自己是叛徒,去了恐怕会被轰出来,唉,不知叶灵真的死和书房之事有没有关系。” “秦杳是被谁吊起的呢?谁要杀他呢?是曹师弟?曹师弟杀他做什么?嗯……春柳又是被谁杀的呢?曹师弟说不是他,但哪又是谁呢?叶鉴鸣?看情形不是……” 种种念头,种种疑问,如潮水般涌来,萧钧心事如麻,脑子里乱哄哄的。 “钧弟,你怎么还没睡?”谷兰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萧钧抬起头来,见谷兰立在石桌前,一脸关切,显然是从外面回来,他竟不知谷兰何时又出去了。 “兰妹,夜深了,早点歇息,我走了。”叶攸平立在谷兰身后不远处,一脸笑意,待听到谷兰轻轻应了一声,便快步离去。 “都子时了。”萧钧抬头望天,叹了口气。 “是不早了,早点睡吧。”谷兰温柔一笑,想了想,道:“钧弟,你等等。”片刻从屋里取来一身新衣裳,笑道:“你长高了,我又给你做了一身。” 萧钧接过新衣,摸着质地柔软,忽然心中感动,更生愧疚,脱口道:“兰姐……”他不知谷兰有没有发现那封信,不知怎么去说,一时有些哽咽。 “歇着吧。”谷兰声音依旧温柔,转身行了几步,笑道:“这几日咱们免不了挨些骂,可能还会有人来捣乱,咱们忍一些就是了。” 萧钧低低应了声,起身回屋,及到门前,听见谷兰道:“钧弟,记得,抛下一切杂念,好好修炼,这世上没有比自己长本事更重要的事了。” 萧钧一怔,他记得这话谷兰对自己说过一遍,回头再看时,谷兰已推门进了屋,片刻窗前映出她的纤细身影,支颐独坐,并不见多少欢悦,反而给人凄清之感。 萧钧瞧了片刻,回屋睡了。 第九十八章 忍耐 萧钧还在梦中就被砸门声,叫骂声,还有腥臭之气弄醒,匆匆穿衣出来,见天蒙蒙亮,而谷兰早已立在他门前,她淡淡笑道:“呶,钧弟,找麻烦的来了。” 萧钧微微一愣,听了一会儿,皆是污言秽语,什么叛徒婊子之类,也有污蔑萧钧谷兰二人奸夫淫妇的,也有说要为叶梦真报仇的,还有骂野人、野畜生的,种种骂声,不堪入耳。 纵然谷兰早有叮嘱,萧钧脸色也阴沉下来,这时他明白谷兰为何这么早跑来自己门前,想来是怕自己闯祸。 忽然一个大铜盆飞了进来,落在萧钧门前不远处,里面皆是黄白之物,洒落一地,院中顿时臭气熏天,萧钧忍不住皱了皱眉。 谷兰却视若不见,笑道:“去我屋吧,你这里好臭。” 萧钧跟着谷兰向她屋里走去,走到门前,只听一个破锣嗓子喊道:“姓萧的,你和姓谷的男盗女娼,园里的宝贝是不是你们偷的?快交出来!” “师弟此言差矣,并非男盗女娼,而是男的也娼,女的也娼,不然为什么只有他能去千寻楼,而且天天躲在里面,连人都不见,必然是干什么见不得的事,男娼女娼,二马并驰。” 这人说完,院外哄堂大笑。 “马是用来干什么的?” “骑的。” 院外又是大笑声不绝。 萧钧的脸顷刻就像被泼了墨一样,黑了。 “他虽然干出这样令人不齿的事……” 叶宁那天夜里说的话,忽然从萧钧心底冒了出来,霎时间他明白为何这一年多园中人看自己眼神都十分奇怪,原来…… 萧钧听见一声咆哮,声音从心里发出,那里好像藏着个东西,现在醒了。 “杀……杀……杀……” 萧钧念叨几遍,猛然大吼一声,迈开大步向院外行去。 谷兰一直盯着萧钧,他身形方动,便去抓他胳膊,但萧钧身影极快,只是扯住了衣袖。 嗤的一声,衣袖扯下一截来,萧钧兀自不觉,仍旧大步前行。 谷兰大惊,疾走几步追了上去,抓住萧钧胳膊,叫道:“钧弟,别出去。” 萧钧随手一挥,谷兰陡觉一股大力涌来,如受重击,登时飞了出去,撞在墙壁上翻滚在地,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钧弟……不要出去……”谷兰咳嗽一声,又吐了口血。 萧钧似有所觉,突地停住身子,缓缓转身望向谷兰,此刻他满脸黑气,眼中渐渐冒出幽光,甚是可怕。 谷兰看的一呆,身子晃了晃,仍旧说道:“钧弟,听我的,别出去……” “别出去……出去……”萧钧喃喃自语。 一声清响好似钟磬之音,又似风鸣碎玉,在萧钧脑际不住回荡,接着一股寒气从萧钧丹田中升起,顷刻行遍全身,萧钧刹那间如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立时醒转过来。 “兰姐!” 萧钧看到谷兰模样,心头大骇,匆匆跑了近前,将她扶起,余光不经意间看到自己手背上几缕黑色纹路快速褪去。 “糟糕,这是怎么回事?又发作了?” 萧钧心里七上八下,抬眼见谷兰脸色苍白,嘴角仍不断流血,连忙用袖子帮她擦了擦,低声道:“兰姐,你没事吧?是……是我不好……” 他知道多半是自己做的,心里既忐忑,又惭愧。 “只要你……不出去,我就没事。” 谷兰笑了笑,说道:“扶我……进去。” 萧钧慌忙应了一声,当下扶着谷兰进了屋。 二人虽然同处一院,但毕竟男女有别,而且萧钧一直忙于修炼,极少进谷兰的屋子,进来才发现谷兰的屋子青砖铺地,窗明几净,多了许多陈设布置。 屋子正中间有个大屏风,雕着兰花,栩栩如生,里间隐隐可见锦衾罗帐,玉盒铜镜,胭脂水粉样样不缺。 “兰姐这屋子好像修葺过……嗯,肯定是那人让人干的,他……他对兰姐看来挺好的。”萧钧一边打量一边寻思,扶着谷兰走到桌边坐下。 谷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葫芦,取些丹丸,和水服下,脸色稍稍好了些,笑道:“钧弟,你把门打开,把桌子移到门口。” 萧钧一怔,随即一一照办。 当下两人在桌边坐下,屋门大敞四开,外面仍旧叫骂不止,臭气熏天。 萧钧想起方才手背黑纹一幕,犹豫良久,问道:“兰姐,你……你刚才有没有看到我身上有奇怪的东西?” 谷兰道:“钧弟,我刚才被你一下打飞出去,眼冒金星,迷迷糊糊,周围都看不清了,更别说你了。” 萧钧点点头,暗暗松了口气,回思方才情状,不知那响声从哪里来,内观也不见异常,百思不得其解。 谷兰见萧钧低着头,神色变幻,还以为他意气难平,想了想,柔声道:“钧弟,记得,忍耐不是软弱,是一种积蓄的愤怒,是磨砺中的长剑,你要用好它,不要陷入意气之争。” 萧钧抬起头,思索片刻,点头道:“兰姐,你放心,我不会乱来。” “那就好!” 谷兰笑了笑,犹豫道:“钧弟,你最近修炼怎么样?你只修了一年多就入了水天境,是不是再用一年多就可以入处虚了?”她望着萧钧,一脸期待。 萧钧未及回答,外面传来叶攸平的叫骂声:“混账!你们这群王八蛋在这里干什么?捣什么乱?那老东西死了就死了,你们想他就去地底下找他,跑这里撒什么野?还有……这门上都是谁泼的,出来,给我舔干净。” 这声音来的突然,阳腔怪调,话语粗鲁,但此时听在萧钧耳中却格外顺耳。 院子外面没动静了,只有叶攸平的训斥声不绝于耳,片刻后,脚步声络绎不绝,都离开了,又过了一会儿,来了些仆役,把院子大门卸了,又换了一个新大门,想来污秽之物不好清洗,索性换新的。 仆役又把院里收拾干净,叶攸平这才施施然走进院中,脑后插着折扇,意态闲然,远远看到谷兰神色不对,急忙走到谷兰身前,问道:“兰妹,你怎么了?” “平哥,我没事……”谷兰忽然拿起手帕,咳嗽几声,手帕上一片猩红。 “那个王八蛋打伤你的?老子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叶攸平勃然大怒,撸起袖子一副要打架的模样,但看到萧钧样子有些奇怪,奇道:“咦,阿钧,你怎么这副摸样?” 萧钧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咧咧嘴道:“昨夜没睡好,没睡好。” “噢,这也难怪!有这帮兔崽子闹腾,换谁也睡不好,咦,对了,兰妹,你还没说谁打伤的你。”叶攸平恶形恶状。 谷兰轻叹道:“是我自己修炼出了岔子,怨不得别人。” 叶攸平点点头,皱眉思索片刻,脸上闪过喜色,笑道:“兰妹,你放心,我娘哪儿藏有灵丹妙药,我去凝翠楼帮你偷点来,你等着。”说着一溜烟跑了。 过了一会儿,叶攸平就让人挑了一担丹药来,也不管有用没用,通通都放在谷兰屋里,连治肾虚的都有。 二人看了啼笑皆非。 叶攸平安顿谷兰歇下,萧钧便要回屋,这会儿来了个弟子,说是叶攸安请萧钧过去。 萧钧闻言头皮一紧,但看谷兰伤势颇重,心下犹豫,谷兰却面有喜色,连连催促他快去。 萧钧只好听了,刚出屋门,就听叶攸平在屋里哼道:“假正经,伪君子!呸!” 萧钧素知叶攸安叶攸平兄弟不和,却也未料到竟至如此地步,摇了摇头,快步离去。 萧钧匆匆走到千寻楼,见叶攸安正在楼前踱步,叶大海和叶恪静都在,旁边还站着王乃武,两侧另有不少弟子,皆身背长剑,神色肃然。 萧钧吃了一惊,不知发生了什么,瞥了叶大海等人一眼,却见王乃武眼神躲闪,心知不妙。 果然,叶攸安扯着萧钧进了书房,苦口婆心一番教导,无外乎清心寡欲,用心修炼,不可耽于男女私情之类,虽然没有提叶桐的名字,但话里话外,意思不言自明。 萧钧唯唯诺诺应了,情知必是王乃武告了状,寻机瞪了王乃武一眼,王乃武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神在在模样。 叶攸安又叮嘱萧钧凡事多忍耐,不要意气用事,萧钧心知叶攸安必是指的叶灵真之死一事,当下也应了。 叶攸安叮嘱完毕,便推门出去,和叶恪静及众弟子冲天而起,御剑离去。 曲水之会到了。 第九十九章 墓地 叶攸安的身影渐渐看不清楚了,萧钧喃喃道:“希望城主大叔一切顺利。” 他不知曲水之会要商议什么,但想起当日四门聚于千寻楼的情景,料想曲水之会应该是商议什么宗门大事,不过这离他有些远,他也并不太关心。 “阿钧,你今早做得很好,小不忍则乱大谋。” 叶大海拍了拍萧钧的肩膀,满脸赞赏之色。 萧钧耸耸肩,暗叫惭愧,瞥眼看见一旁的王乃武,正想怎么和他算账,王乃武双手乱摇,说道:“不关我的事。”身子一晃,一溜烟跑了。 当日书房一事,在外人看来,因萧钧作证,是非对错,难以定论,至于内中真相,叶攸安心知肚明,只是这烫手山芋如何处置,他一时还没想出法子,便让王乃武暂居此地,有了叶攸安的照应,叶园里自然也无人敢为难王乃武,除了出不了叶园,他倒也逍遥。 “人啊!一辈子总是浮云遮眼,乱花迷人,阿钧,你要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不要让这些东西乱了自己的心。” “最重要的是什么?” “修炼。” 萧钧脚一软,险些坐在地上,挠了挠头,问道:“大海哥,兰姐受伤了,我要回去照顾她,能不能歇几日?” “兰姑娘受伤了?”叶大海皱了皱眉。 萧钧厚着脸皮说谷兰修炼出了岔子,伤得不轻,叶大海沉吟片刻,又嘱咐几句凡事多忍耐,便让萧钧回去了。 萧钧回到院子时,院外站着几个持剑弟子,来回动到,像是在巡视,远处还有些弟子对着院子虎视眈眈。 萧钧暗觉奇怪,进门才发现谷兰屋里派了个叫小绿的丫鬟伺候,不用说是叶攸平吩咐的,至于这位叶二爷则暂时不在,不知去了哪儿了。 谷兰已经睡下了,萧钧和小绿交谈才知,外面弟子都是叶攸平派来的,其意当然是为了保护谷兰。 萧钧听了心中一热,对叶攸平的看法又有些改观。 对于谷兰的选择,萧钧一直不解,在他看来,这并不像谷兰的为人处世之风,但想起当日林中的约定,确实是侯敬负约在先,而谷兰是无辜的,便也心下释然,而且这一年来,不必说鸿雁传书,就算是只言片语,侯敬也未让人给谷兰带来,若说萧钧心中对此并无微词,却也并不真实。 另外,叶攸平为人虽然惫懒轻浮,名声不好,但对谷兰却是一片真心,温柔体贴,有目共睹,并不曾对谷兰有半分怠慢,依照“叶二爷”身份地位,往日风评,这十分难得。 这些事,萧钧时常会想,并且心中为难,但最终,他觉着谷兰必有自己的想法,必有自己的定见。 谷兰,并非朝三暮四之人,他选择相信谷兰,也选择相信自己的眼光。 春柳被杀,冬梅二人横死林中,秦杳也险些丧命,这一切都表明叶园并不安生,萧钧决意这几日守着谷兰,寸步不离。 匆匆几日过后,谷兰伤势大好,这日午后她与叶攸平出外散步,萧钧憋了几天,也想出去,但只要一想到外面时常响的叫骂声,他便有些头疼。 犹豫之际,忽然听见隔壁响起秦杳大叫声:“你这蠢丫头怎么又来了?你脸皮怎么这么厚?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蠢人,你滚,滚!” 秦杳叫骂不止,叶宁的哭泣声也不停,过了一会儿,传来重重关门声。 萧钧心下一声叹息,从窗子望去,只见叶宁满脸泪痕,走过院子门口,挪动一步,抽泣一声,整个人好似都没有生气了。 萧钧摇了摇头,心想:“秦杳对叶宁未免太过分了。” 他不知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想来有些奇怪。 发了会呆,待要出门,院门口传来一声:“我来迟了。”黄衣依旧,玉人如故,一双眼睛温婉灵动,只是人清减了些。 萧钧又惊又喜,匆匆跑出来,颤声道:“你……你来了?” 叶桐微微一笑,探头看了看,问道:“我能进去吗?” “当然可以,快进来!” 萧钧连忙点了点头,伸手相请。 叶桐走到院中,四下看看,在石桌旁坐下,笑道:“古人云,静以修身,俭以养德,你这住处虽然简陋,但正合养德之义,倒也别有一番味道。”目光流转,突然皱了皱眉,道:“不过你这屋里可比谷姑娘屋里简陋多了,人家屋里都有屏风。” 谷兰的房门半掩着,而萧钧房间的门大敞四开,叶桐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事关叶攸平,萧钧不知如何解释,有些发窘,慌忙道:“你……咱们是不是要去找夏荷了?” 叶桐莞尔一笑,说道:“原来你和我在一起,就只记挂着找夏荷。” “啊……没有……”萧钧手足无措。 “我和你开玩笑的。” 叶桐掩口一笑,眼角眉梢忽然多了些羞意,犹豫半天,从袖中取出一双鞋来,低声道:“萧……萧钧,我上次看你的鞋旧了,我给你做了一双新的,不知你喜不喜欢。” 萧钧怔住了,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欢喜冲昏了,愣了半天,张口结舌道:“真……真……的……是我的?” “那还有假!”叶桐笑着偏过头去,又将手中的鞋往前递了递。 萧钧伸手接过,摸着手上的新鞋,质地如何,做工如何,全然不看,他只知道,这一定是自己有生以来穿过最好的一双鞋,摩挲两下,望向叶桐,见她静静望着自己,眼如清潭,含情脉脉,顿觉如在梦中,一时忘了说谢谢,当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试试,不知道……合不合适!”叶桐笑道。 “合适,当然合适!”萧钧忙不迭点头。 “你如果喜欢,就穿上吧,嗯……你要有空,一会儿咱们去城外找夏荷去。” 此时在萧钧听来,叶桐的声音就仿佛是仙乐一样,又仿佛有魔力,他怎会不答应?怎会没空?不过,他最终没有穿上叶桐送给他的新鞋,而是把鞋藏入被褥中,看了又看之后,便和叶桐向叶园外行去。 叶桐找了一条偏僻小路走出叶园,一路上树木遮挡,花草处处,没什么人,这正合萧钧的心意,他巴不得整个叶园都只有他和叶桐两个人。 当日李进说过刘南生看守的墓地在南边,约有五十多里,出了叶城,二人便往南行,二人花了一个多时辰才到,这倒不是因为二人身法慢,而是叶桐一路上走走停停,但凡看到奇花异草,风景优美之地,便游览观赏一番,此时春夏之交,花开似锦,处处飘香,这一路行去怎么快的了? 萧钧默默跟在后面,绝不嫌慢,不但不嫌慢,他恨不得这方圆五十里都是花,并且觉着应该去学习一下怎么养花。 二人申牌时分,到了那一处墓地,墓地在一处山谷中,树木苍翠,几个小山环绕,远远望去,密密麻麻有不少墓碑,墓地显见都修整过了,地上杂草也皆被清除,十分齐整,焕然一新。 “刘南生此人虽然恃强凌弱,动辄打人,做起事来倒也认真。” 萧钧一路上见过不少墓地,大都荒凉杂乱,野草丛生,不时有野兽出没,与这处墓地真不可同日而语。 “人总是要死的。”叶桐声音幽幽,叹息一声。 萧钧心底一颤,想起那日晨间群情激奋的一幕,便有些不敢看叶桐,他知道叶桐必是触景生情,想起了叶灵真,犹豫半晌,低声道:“对不起,叶前辈……都是因为我……”他心下惭愧,声音越来越低,渐至不可听闻。 “不怪你,九叔公是老毛病了,强撑了那么多年,其实很难捱,现在也算是解脱了。” 叶桐瞥了她一眼,淡淡一笑,说道:“我听说近几日有些弟子去你那里胡闹,你不要怪他们,咱们叶城许多弟子自幼父母双亡,都是九叔公带大的,现在九叔公离世,他们心里不舒服,过些日子就好了。” “难怪。” 萧钧点了点头,但心下不免好奇,叶城为何有许多弟子自幼父母双亡呢?正要开口询问,忽想起一事,眉头一皱,望向叶桐,欲言又止。 第一百章 哑巴 我也是孤儿。” 叶桐好似看出他心思,向前走了几步,望着远处墓地,眼圈发红,脸上渐渐现出哀伤之色,缓缓道: “我爷爷在一场变故中被杀了,我爹娘侥幸逃过一劫,但过了几十年终究还是死在别人手下,那时候我才三岁,后来是九叔公养大了我,不然我早就死了。” 西风野树,寒谷丘坟,叶桐一袭黄衣被风一吹,越发显得她纤瘦,萧钧听着她柔缓又略带忧伤的声音,怜惜之心大起,恨不得自己能替她受这些伤痛,犹豫半天,道:“杀死令尊令堂的人是谁?可曾报仇了?” “都是往事了,不提也罢。” 叶桐微微一叹,脸上哀伤之色更重。 萧钧一怔,情知叶桐不愿提起伤心事,便不再问,但心里却暗下决心,倘若叶桐还未报仇,一定努力帮她报仇。 “你知道九叔公和王寂风的恩怨吗?” 叶桐转过身来,笑着问道。 萧钧点点头,道:“知道一点。” “那你知不知道在南宫真人回来之前,叶城全赖九叔公苦苦支撑?那时候他是咱们叶城最后一个坐忘境了,后来王寂风……斩了他的道基,自此咱们叶城就风雨飘摇,直到南宫真人和七叔公回来。”叶桐说着眼里渐渐锐利起来,竟有些咄咄逼人,尤其说到王寂风三个字时,声音陡地拔高,充满敌意。 她说完见萧钧偏过头去,神情有些忐忑,噗嗤笑道:“是我吓着你了,其实这也是往事了,看来你对叶城许多事并不知道,呶,反正现在时辰还早,我给你说说,这……对你以后有帮助。” 萧钧大喜,急忙道谢。 当下二人即在青草地上坐下,叶桐轻捋发丝,娓娓说起叶城往事。 原来这叶灵真年轻时也是惊才绝艳之辈,与当时叶城外姓弟子王寂风齐名天下,二人剑法修为相当,但为人处世大相径庭,叶灵真为人看似浪荡不羁,实则重情重义,而王寂风看似孤高冷漠,实则为人风流,处处沾花惹草,好事者还因此编了一句话,说这二人。 “灵光照水,海藏无量偏不乱,流风绕山,壁立千仞总多情。” 这灵光自然是指叶灵真,说他为人有古之贤人坐怀不乱之风,而流风自然说的就是王寂风了。 二人原是好友,后因朱玄英一事反目成仇,王寂风也破壁而出,离开叶城,入了埋剑谷,后来剑法大成,最终坐了埋剑谷门主之位,而叶灵真则因此一蹶不振,终日借酒消愁,后因叶城连番发生变故,势力大损,人才凋落,叶灵真这才重新振作,执掌叶城,守护一方。 之后,二人在大雪山相遇,一次酒后起了口角,二人即相约于东苍江长桥上决一死战,最终王寂风身受重伤,而叶灵真被斩了道基,修为尽废。 叶城失了叶灵真这坐忘真人,此后便江河日下,好在叶城尚有几个故旧老人,皆是处虚巅峰的修为,又精通一门剑阵,这才勉强撑住门面。 数十年后,老人纷纷凋零,叶城又无新人能独当一面,局势便变得岌岌可危。 宗主南山烈见状就让长老魏沉流持他的亲笔信远赴海外,几经周折找到了南宫瑾夫妇,劝了许久,南宫瑾夫妇才答应回来主持大局,算来,南宫瑾夫妇回来已有十年了。 叶桐所说不过是详细了些,大多萧钧已经知道,只是……他没想到看起来高傲寡言的王寂风年轻时竟然是个风流成性的浪子,这着实惊到他了,他寻思片刻,忽然想叶城是因变故衰落,叶桐的亲人是因变故被杀,那这变故究竟是什么呢?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叶桐沉默许久,道:“你可听说过剑湖之盟?” 萧钧正想知道此事,急忙点头。 叶桐肃然道:“逍遥洲是有规矩的,咱们剑宗同样如此,别的你不需要知道,只须记得,剑湖之盟是咱们剑宗近百年最大的规矩,那规矩……就是‘前事不提,往事不究,违者杀。’” “前事不提,往事不究……” 萧钧喃喃低语,渐渐心中明白,为何说起剑湖之盟,人人三缄其口,原来有这个缘故,他忽然想起逍遥洲的那条规矩:“敢言血脉者杀!” 登时不自禁打个激灵,是的,逍遥洲是讲规矩的,而且规矩不能违背。 他正在思忖,忽听叶桐道:“糟糕,天快黑了。” 果然,黑色的帷幕已然落下,天地间只剩一缕金黄了,好在还有一线缝隙,但不多了。 “都是我不好,光顾着说了,忘了时辰,要不……咱们先回去吧,改日再来。” 叶桐神色歉然,稍稍转了转头,突然向后退了一步。 风越来越大,呼啸四周,吹得草木簌簌作响,山谷中的墓地虽然修整过了,但此时暮色深沉,大异于白日,显得十分恐怖。 “不用怕,我在呢。”萧钧柔声道。 “我可不怕。” 叶桐脸上闪过一丝羞涩,提起手中长剑,扬眉笑道:“咱们现在去找夏荷姑娘。” 萧钧心知是叶桐怕自己说她胆小,心中暗笑,点了点头。 此处只是墓地,两人便想刘南生在附近定有别的住处,当下御剑行空,四处寻找,搜了半个时辰毫无所获,正想离去,忽见一处密林亮起灯光,随即熄灭。 二人心知有异,便飞落过去,却发现这密林中藏着几处宅子,四周山石遮挡,十分隐蔽,若非偶见灯光,绝难发现。 二人远远听见其中一处宅子中有咿咿呀呀的声音,当即飞落过去,见院中站着一个年轻人,两只手来回比划,口中声音含糊,不知说的是什么。 片刻,屋子里出来两个年轻人,三人比划一通,即向外行去。 这时两人都猜出这三人多半是哑巴,见三个哑巴走向隔壁宅子,隔壁好似也有动静,两人稍稍跟了上去。 隔壁宅子有两个小丫鬟坐在石凳上发呆,看到三人进来,指了指屋内,也比划一通,口中咿呀做声。 正值夏日,暖风阵阵,但一股凉气却从萧钧二人心间蔓延开来,二人同时明白三个哑巴,可说巧合,五人同是哑巴,必有蹊跷。 “这五个人的舌头恐怕都被割去了。” 叶桐低声道。 萧钧点点头,和叶桐对望一眼,二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诧与愤怒。 这时,那三个哑巴进了屋,片刻每人肩头都扛了一个少女走了出来,均衣衫凌乱,鬓乱钗斜,有个仅着小衣,还有一个没穿鞋子。 三个哑巴行走间口中嗬嗬做声,不时上下其手,神色猥琐,但三个少女却一动不动,想来是昏过去了。 萧钧大怒,他早就听见屋中有细微喘息声,未及探查,却没料到竟是这番情形。 “不知其中有没有夏荷。” 他紧了紧长剑,便要下去杀人。 叶桐伸手拦住,指着向外行去的三个哑巴,示意稍安勿躁,先跟上去看看。 三个哑巴对着两个丫鬟比划几下,两个丫鬟点了点头,又坐下发呆,看也不看三名少女,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 三个哑巴走出院子,直直穿过密林,转过一片山坳,来到一处栅栏围起的空地,栅栏里有两只斑斓大虫,被铁链栓着,膘肥体壮,十分威猛,本来趴伏在地,见到三个哑巴,登时跃起,仰天嘶吼。 三个哑巴走到栅栏边毫不犹豫将三个少女投向猛虎。 萧钧大惊失色,他原以为三个哑巴会做什么龌龊之事,那料到竟是这番摸样,大袖一拂,一道劲风飞出,将三个少女卷到身边,劲风余势不歇,从中分出两股真气,击中猛虎,猛虎顷刻一命呜呼。 三个哑巴见状脸色大变,掉头就跑,萧钧长剑一扫,剑气狂飙,将旁边大石劈倒,连带着几株大树被劈成数截。 目睹如此威势,三个哑巴登时噗通跪倒,面色如土,身似筛糠。 “你们为何要杀这三位姑娘?” 萧钧满脸怒气。 第一百零一章 大房子 三个哑巴面面相觑,忽然咿咿呀呀,不住磕起头来。 萧钧又问了一遍,三个哑巴依旧只是磕头,他心中恼怒,喝道:“再不说就杀了你们!” “他们恐怕又聋又哑。”叶桐蹙眉道。 萧钧愕然,伸手捏开一个哑巴嘴巴,果然没有舌头,好似被利刃搅烂了一般,怔了怔,怒道: “这人好恶毒!” 寻思片刻,以剑尖在地上写下:“谁割了你们的舌头?” 三个哑巴看了片刻,一脸茫然,随即胡乱摇手。 叶桐道:“看来他们不认字。” “既聋又哑,还不认字。” 萧钧嘿嘿冷笑一声,眼神越来越阴冷,想了想,望向那几位姑娘,想要解开她们禁制,盘问一番,谁知入眼都是玉臂粉腿,耀眼生花,他急忙转过头去。 叶桐掩口轻笑,俯身查探一番,见禁制手法粗糙,当下解开三人禁制。 三人睁眼,神色迷惘,忽然看见自己衣衫不整,顿时乱作一团,急急穿好衣裳。 待三人稍稍镇定了些,叶桐便将方才发生的事简单说了说,三个少女听完立时跪倒,口呼救命。 叶桐安慰三人一番,便问三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三人哭哭啼啼,当即细说来龙去脉。 原来这三人原是金鸡岭山主彭全的侍女,一日出外游玩,忽然被人打昏过去,醒来时便在一处院子里,旁边还有些不认识的姑娘,后来就有个锦衣姑娘教她们唱歌跳舞,学了十几日,待纯熟些,便又被打昏,再醒来时就在一个华丽的大房子里,那锦衣姑娘也在,令她们穿上锦绣衣裳,说今日要来一位贵人,千万要小心伺候。 果然,过了一个多时辰,屋子里进来一个凶神恶煞一般的人,她们便唱歌跳舞,又伺候这位客人饮酒作乐,说到此处,三个少女神色凄凉,泫然欲泣。 萧钧自然知道三个少女言下之意,心中恼怒,挥手把旁边一个大石打得粉碎,几个少女见了,对望一眼,面有惊色。 叶桐又安慰她们几句,便问后来发生了什么,三个少女抽泣了一阵,又说自此以后,每隔一段时日,便有客人来,他们喝酒取乐,肆意狂欢,不开心的时候就动手打人,说着说着三个少女又哭泣起来。 萧钧怒不可遏,大声道:“那大房子在哪儿?你们告诉我,我去杀了这帮畜生。” 一个高挑少女摇头道:“真人,那里终日掌着灯,看不到阳光,我们又不能随意走动,并不知道那大房子在什么地方。” 这少女名叫莺儿,说起话来温声细语,条理分明,多半事情都是她说的,想来三人以她为首。 “终日掌着灯……这却与方才那处院子不符。”萧钧低头思索片刻,忽然心中一动,问道:“你们认识夏荷姑娘吗?” “就是那锦衣姑娘,我们听见那凶神恶煞的人叫她夏荷。”莺儿左右张望一眼,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好似生怕夏荷就在身侧。 “那锦衣姑娘是夏荷?” 萧钧吃了一惊,急急问道:“可知道那凶神恶煞的人叫什么?” “姓夏的贱人好像……好像叫他刘老爷。”莺儿恨恨道。 “刘南生!”萧钧听到刘老爷三个字,稍微一寻思,便知刘老爷必是刘南生无疑,他咬牙切齿说出刘南生的名字,眼中寒光大作,他以前只以为此人性情暴戾,品行不端,没想到此人竟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来。 “我先送你们回金鸡岭,回来再去杀姓刘的。” 萧钧眼前闪过一个身穿绣有大公鸡模样长袍的身影,心知这三人恐怕就是他的侍女了。 “不忙!”叶桐微微一笑,问道:“你们既然能歌善舞,为何不在那大房子,反而跑到这里来了?” “是啊。”萧钧忍不住问道。 莺儿脸上闪过惊惧之色,颤声道:“那大房子隔上一段时日就会换一些姐妹,我们初时也不知道,后来听说……都……”抽泣一声,说不下去。 萧钧咬得牙齿咯吱咯吱响,回望一眼那栅栏,依稀见角落里有个血肉模糊的人头,登时怒火大炽,飞起一脚,将一个哑巴踢到栅栏空地上,落地即七窍流血死去。 另外两个哑巴大惊,转身就跑,萧钧一剑一个尽数杀了。 叶桐心中暗惊,未料到平时温和谦让的萧钧杀起人来毫不手软,转眼就杀了三人。 “这几个哑巴杀了不少姐妹,真人如今杀了他们,那些姐妹泉下有知,必定感念真人的大恩大德。”莺儿三人齐齐跪倒,磕头不止。 萧钧连忙扶起,待要再询问几句,忽见天上一人御剑飞过,转眼不见,片刻又是一人飞过。 “真人,我认识他们,他们是客人。”莺儿失声叫了出来。 萧钧大惊,纵身便要追,叶桐拦住,低声道:“不要着急,他们既然在此地出现,那大房子想来离着不远,早一会儿晚一会儿不要紧,先安顿了这几位姑娘,咱们再去找大房子。” 萧钧觉着叶桐说的有理,当下在附近找了一处隐蔽山洞,让莺儿三人在此地暂时歇息,金鸡岭在叶城东百里外,此时夜色深沉,两人便想明日再护送三位姑娘回去。 二人出来寻找那“客人”,找了半晌,再不见有什么客人御剑飞过,萧钧有些后悔,寻思早知如此便应追上去。 “你是不是心里怪我?”叶桐眼中有些许笑意。 萧钧急忙矢口否认,瞥眼见叶桐毫不慌张,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忍不住问道:“现在怎么办?” 叶桐嘴角微微翘起,笑道:“大房子,暗无天日,刘南生,你想想他们会在哪儿?” 萧钧微微一愣,脑中一道灵光闪过,失声叫道:“墓地!”想起方才两人正是奔墓地方向而去,连忙叫道:“快走!”当先飞去,叶桐莞尔一笑,纵身跟上。 不长功夫,二人就到了墓地附近,只见四周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萧钧看着密密麻麻的墓碑,有些着急。 “大房子必在地下,只是咱们找不到机关,而且此处是祖宗英灵所在,倘若打扰了他们,咱们罪莫大焉,不如躲起来守株待兔,等那些人出来,自然就能找到刘南生。”叶桐声音压得极低,说着藏到一个大石后。 萧钧点头赞同,也连忙躲了过去。 二人等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见半个人从地下出来,正有些焦急,忽然两道人影闪过,落在墓地附近,萧钧看了一眼,险些叫出声来。 来人是叶轩和叶昂。 自从刚入叶城时在永乐楼中见过二人之后,萧钧再也没有见过这两兄弟,萧钧事后回想起大血钟来,心知当日是中了叶轩的计策,那大血钟如此诡异阴森,四周又如此荒凉,叶昂身为叶城人,怎会不知这大血钟的事情,他让自己去敲那大血钟,分明居心不良,后来听说这两兄弟被罚出叶城,知道南宫瑾必也是查明了前因后果。 而关于大血钟的来历,萧钧私下里问过叶大海,不过叶大海也不知,他说那口钟叶城自古就有,而且一直待在那里,他叮嘱萧钧千万不要再去大血钟那里,因为那口钟会吸人血,凡是靠近那口钟的,最后都被会吸干鲜血而死。 萧钧自然不会再去,他一辈子都不想再看到那口钟,但他有时还是会奇怪,自己与叶轩叶昂兄弟无冤无仇,他们为什么要害自己? 直到此时看到迎面走来的叶昂,他才稍稍明白了些。 第一百零二章 罪人叶灵修 叶昂瘸了。 萧钧觉得应该是被那铁棍砸的,显然,这件事那天叶昂应该就预料到了,然后叶轩和叶轩便迁怒于自己,这才有后来骗他去大血钟的事。 萧钧想明白了,而看着叶昂一瘸一拐的样子,对当日之事他心中也稍稍释然,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他就握紧双拳,因为他看到叶轩叶昂兄弟说说笑笑向一个墓碑走去,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们是客人。” 这有些荒诞,萧钧望向叶桐。 谁知叶桐一脸冷笑,好似看出了萧钧的心思,她取出一个丝巾,遮住脸颊,又递给萧钧一个手帕,低声道:“制住他们。” 萧钧系好手帕,嗅到手帕上阵阵幽香,心里有些迷糊,就像喝了美酒一样。 不过这时候叶桐已经出手了,他微微一愣,紧跟着出手。 萧钧叶桐二人都是水天境,而叶轩兄弟只是到海境,双方本有境界之差,而且叶轩兄弟走过大石边时满心喜悦,哪会想到有人偷袭,眨眼就被制住。 叶桐示意萧钧把叶昂打昏,然后粗着嗓子说道:“这蟊贼敢来叶城盗墓,把他衣裳扒下来,看看他怀里有什么宝贝。” 萧钧依言剥下叶昂的衣裳,叶桐取过穿上,又打散了头发,挽个男人发髻,萧钧一旁瞧了,不知她要做什么,暗暗纳闷。 叶桐收拾停当,拔出长剑架在叶轩脖子上,手掌轻挥,一股真气撞在叶轩身上,叶轩禁制登时解开。 叶轩甫得自由,便颤声道:“尊驾何方高人,我是叶城的,还请高抬贵手。” “你明明是来盗墓的,还敢说自己是叶城的,你再敢乱说,我就杀了你。” 叶桐手上微微用力,叶轩颈间立时现出一道血痕,血珠缓缓滚落出来。 “高人,真人,我真是叶城的,求你手下留情!” 叶轩牙关打战,哆哆嗦嗦,话都有些说不清了。 “你再胡说我就杀了你,老实交代,你们盗了几个墓了?”叶桐剑上寒光闪动,溢出一丝杀气。 “看这架势要是不承认自己是盗墓的,只怕马上人头落地。”叶轩暗叹一声,自认倒霉,想了想,伸出一只手掌。 “五个?果然是惯犯!” 叶桐冷哼一声,道:“我听说坟墓里经常埋有奇珍异宝,还有古怪机关,女鬼僵尸之类的,我们想进去见识见识,能不能带我们进去看看。” 叶轩心中一动,眼珠转了转,叫道:“哪有,我只见过坟墓里有法器宝贝,可从没见过什么妖魔鬼怪,这都是以讹传讹,不能相信。” “法器宝贝?”叶桐煞有介事地念了一遍,随即喝道:“带我们去看看。”说着向萧钧使了个眼色。 “好好,这就去。” 叶轩嘴上应承,心中却冷笑:“本来不知道怎么解决你们两个,你倒给我想了个好主意,一会儿进去丢掉小命,可别说我存心害你。” “快走!”叶桐又催促一声。 萧钧这时看出叶桐其实是料定了叶轩兄弟是“客人”,现在假意说二人是盗墓贼,并说想去墓里看看,实则是让叶轩带着去大房子,想她眨眼间就腹有良策,不禁心下佩服。 叶轩一步步向前挪动,走到一个不起眼的墓碑前,指着墓碑道:“两位高人,这座墓小人以前挖过,因为里面宽阔,所以就当做兄弟的藏身之处,里面自然是有些宝贝,不过还有我大哥和几位兄弟,一会儿见了不要惊慌。” 萧钧心知叶轩所说几位兄弟多半是刘南生等人,心中暗笑,瞥眼望向他所指墓碑,见那墓碑上写着几个大字:“罪人叶灵修之墓。”墓碑陈旧,像是没修葺过的样子,不禁心下奇怪:“这人是谁?怎么死了还被刻上罪人二字,莫非他生前犯了什么滔天罪恶?” “少废话,快带我们下去看看!”叶桐声音有些不耐烦。 叶轩急忙称是,伸手在墓碑上敲了三下,一长两短,片刻,碑座上传来三下急促敲击声。 叶轩又敲了三下,这三下都敲得极慢,碑座上声音也极慢,片刻,碑座下沉半尺,露出缝隙,里面传出一个沧桑声音:“学剑为何?” 叶轩答:“斩妖除魔!” “学剑为何?” “护卫苍生!” 沧桑声音笑道:“轩老爷,又来学剑精进了?” 叶轩咳嗽一声,道:“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不学怎么行?” “就是!就是!少壮正应努力。”沧桑声音笑了起来,略显猥琐。 口口声声斩妖除魔,学剑精进,里面却干着龌龊下流的事,萧钧越想越气,忍不住从后面踢了叶轩一脚,这一脚颇重,叶轩登时叫出声来。 “轩老爷,怎么了?”沧桑声音有些惊愕。 “没事没事,刚刚有条蛇,吓了我一跳。” 叶轩咳嗽一声,道:“我带了两位兄弟来,想一起钻研精进,劳烦一会儿给刘大哥通报一声。” “刘南生果然在这里!” 萧钧心头一喜,扭头望了叶桐一眼,二人会心一笑。 “既然是轩老爷带人来,刘老爷必然答允,我看也不必和他说了,轩老爷和新来的两位老爷去钻研精进就是。” 苍老声音缓缓道。 叶轩急忙称谢,向碑座指了指,示意站上去。 这墓碑虽然写着罪人,但若论石碑尺寸,却是墓地中最大的,三人站在碑座上绰绰有余。 萧钧闻言便要站上去,叶桐扯了扯他衣袖,接着指了指自己脸颊,不知何时她已将丝巾取下,月色下,只见她唇红齿白,卓然而立,俨然翩翩佳公子,萧钧不禁多看了几眼。 叶桐瞪了他一眼,俯身从地上取些泥土抹在自己脸上,霎时间她变成了一个黑小子。 萧钧醒转过来,也急忙取下手帕,在脸上抹些泥土。 二人准备妥当,便站在碑座上,片刻碑座发出咔咔之声,缓缓下落,侧面渐渐现出一条甬道来,里面隐隐可见灯光,不过时有阴风吹来,让人不寒而栗。 随着墓碑下移,幽暗微光下,甬道口渐渐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来,双目浑浊,头发花白,皱纹像蚯蚓一样爬满整张脸,略显惊怖,赫然是那日被叶鉴鸣抓走的田群。 “怎么是他?他怎么在这里? ”萧钧大吃一惊,连忙低了低头,暗暗后悔方才在脸上抹的泥土太少。 第一百零三章 探墓 萧钧在千寻楼时,时常与田群碰面,虽然极少交谈,但料想自己脸上虽然抹了泥土,恐也瞒不过他。 但田群双目低垂,老神在在,好似没看见萧钧一样,萧钧瞧了暗暗纳闷。 三人行过之后,也不知田群弄了哪里的机关,墓碑缓缓升起,又复本来模样。 叶轩头前带路,七转八拐,绕过一个墙角,来到一个石门前,石门将落未落,人弯腰刚好可以进入,里面歌声曼妙,管弦不绝,时而传来大笑声。 “你们这群盗墓贼日子过得不错啊,难怪天天盗墓。”叶桐低声咒骂,匕首又往前送了送。 “小人命贱,只能干些见不得人的事,比不得您两位高人真人。”叶轩稍稍向前躲了躲,谄媚一笑。 叶桐轻哼一声,说道:“一会儿就说我们是你朋友,帮我们遮掩,不然杀了你。” 叶轩连忙点了点头。 叶桐又低声对萧钧说了句:“见机行事,看我眼色。”便挟持叶轩向前行去。 三人依次进了石门,只见里头是个宫殿,金碧辉煌,华灯璀璨,十几个侍女载歌载舞。 这本是热闹喜庆场面,但头顶即是墓地,而此处宫殿恐怕又是当年逝者的地宫所在,萧钧身处其间,心中泛起荒诞之感。 目光流转,见墙壁上剑痕处处可见,隐隐可见血迹,地上也有劈斫之迹,想来当年此地曾经发生过激烈打斗,只是不知是因何人何事。 仰观头顶,石壁上画满奇异古怪的怪兽,有些狮面人身,獠牙外露,有些肉身完好,头却是个骷髅,眼窝里流出两行血,十分惊怖。 忽然一阵阴风吹来,遍体生寒,萧钧不自禁打个寒战,低了低头,目光越过身前的叶轩,越过长长宫殿,越过婀娜起舞的人群,正见一个侍女转身回眸,俏脸含羞,风情万种,她身后墙壁上血迹斑斑,画着一把滴血黑色长剑。 凄冷幽深的古墓,轻歌曼舞的人群,黑色的剑,雪白的手臂,实在荒唐,萧钧暗暗摇了摇头。 “轩哥儿来了……”刘南生坐在案几后,左搂右抱,醉眼惺忪,口舌有些不清。 这恶贼果然在这里,想起莺儿种种叙说,萧钧不自禁握紧双拳,斜眼见刘南生不远处还有一人举杯欢饮,不过他身边侍女遮挡,看不清容貌,右边两人趴在案几上,已然传出酣声,想来喝醉了。 “叶……叶轩,你怎么才来?”那人放下杯子,转过头来。 华灯下,他满脸醉态,脑后插着一把折扇,脸上有不少红唇印,赫然是叶攸平。 萧钧从叶轩身后只看了一眼就怒火中烧,眼前闪过谷兰身影,冲上前去想要把这浪荡子打成胖猪头,身形方动,就被叶桐踩住脚, 萧钧一怔,犹豫片刻,停住身形。 “咦,叶轩你怎么多带了个人?”叶攸平身子稍稍前倾了些。 叶轩道:“二爷,这俩也是族里的兄弟,与我素来相熟,他们也想来学习学习,我便带他们来了。” 叶攸平喔了一声,挥了挥手,再不看他,扭头望着那些跳舞侍女,一脸迷醉。 石门处稍暗,萧钧低着头,叶桐脸上则有些泥土,叶攸平竟未认出。 至于刘南生则自始至终都没抬头,只是和两个侍女调笑,想来司空见惯。 三人依次坐下,叶桐生怕露馅,便与叶轩坐在一起,收了匕首,却抓住他脉门。 片刻功夫,几个侍女过来伺候三人,萧钧那见过这等场面,手忙脚乱,引的叶攸平和刘南生两人笑个不停,好在每当他们看来,萧钧就侧过身子假装喝酒,也都遮掩过去。 萧钧喝了几杯就假装醉倒,伏在案几上再不动弹,叶攸平两人又笑他几句,自去喝酒欢笑。 过了片刻,叶桐也装出不胜酒力模样,伏倒在案几上一动不动,只有叶轩仍在强颜欢笑,他初时还寻思逃命之计,但几杯酒下肚,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搂着侍女不时调笑,显然已将逃命的事抛诸脑后。 笙箫、曼舞、玉人、美酒。 歌声中这处宫殿越发显得光怪陆离,诡异阴森,但刘南生等人却丝毫不觉,酒酣耳热之际,他提议猜拳,叶攸平大声答应,叶轩此时醉了七分,闻声便要过去猜拳,人还没起,叶桐猛催真气,叶轩眼前一黑,登时昏了过去。 刘南生和叶攸平大笑不已,二人喝了几杯,便叫嚷着猜起拳来。 “这两人真是无可救药!” 听着两人喧闹声,萧钧咬牙切齿,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两人。 “南……南生,那莺……儿姑娘呢?怎么有阵子没见了?”叶攸平忽然开口问道,他口齿不清,舌头有些打结。 “二爷,那丫头性子野,而且思乡心切,已经回家去了,她也是想学些道法才投来咱们这里,学了一些,觉着够用了,也就不愿待了。” “噢,我说你……这儿隔一阵儿就有些……姑娘不见了,原来都……是这缘故,南生,莫要欺负他们,所谓盗亦有道,咱们……也有自己的道……” “二爷放心,小人知道,小人对他们好着呢,这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我怎会欺负她们。” “那……就好……那……就好。”叶攸平声音越发不清楚了。 二人又猜了会儿拳,叶攸平忽然道:“不……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二爷,今儿新来了几个丫头,你何不留下,让他们好好伺候伺候你?” “这里……鬼里鬼……气的,我不喜……欢,再说这些庸脂俗粉喝……喝酒,听听……曲儿还成,别的不行。” “喔?二爷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小人去给二爷去寻,只要二爷喜欢,小人就算踏破铁鞋,也要找到。” “那……那……要像兰妹……那样的,又美,又温……柔,又体贴,又善……良。” 叶攸平说着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脸上露出痴迷傻笑。 “你还记得兰姐,算你有几分良心。” 萧钧心中冷哼,回思二人方才对答,渐渐明白叶攸平看来并不知道莺儿这些人被杀的事,他暗暗松了口气,心中竟像有一个大石落了地。 “兰姑娘那样的自然是万里挑一,小人可无处寻去。” 刘南生嘿嘿谄笑起来,过了片刻,道:“我送二爷,二爷要时常来啊。” “好好,有空一定来。” 叶攸平摇摇晃晃向前行了几步,忽然停住,问道:“南生,之前我记得告诉过你我娘身子不好,最近也在养病,你……你没说给别人吧?” “南宫真人已经闭关休养一年了,看来病得实在不轻!” 萧钧心中暗惊,余光瞧见不远处叶桐身子轻轻颤抖一下,心知她并不知南宫谨染病一事,此时听闻,难免心中震骇。 第一百零四章 破敌 “小人怎敢?小人对天发誓,绝没有向外人吐露半个字,否则小人五雷轰顶,天打雷劈。” 刘南生信誓旦旦,神色坚定。 “那就好,那就好。”叶攸平口中念叨,迈步前行。 “小人还没恭喜二爷,南宫真人参悟出以法破境的绝妙法门,料想二爷早已学会了,不知何时能给小人演示演示,让小人也学学。” “哪有什么绝学,没有没有。”叶攸平嘟囔着向外行去。 刘南生呵呵笑了几声,没再说话。 脚步声渐渐远去,那一群载歌载舞的侍女也退了出去,一时宫殿中寂静无声,只有叶轩等人的酣声不时响起。 萧钧睁开眼,见叶桐正向他望来,而且使了个眼色,她眼中寒光闪烁,显然起了杀念。 萧钧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他握紧剑柄,只待刘南生一进来,便动手杀人。 不过等了许久,也不见刘南生,萧钧暗暗着急。 这时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老爷,可从那厮嘴里问出来了?” “没有,那厮今日口风极紧,不但不说,话里话外还教训我不要把他老娘得病的事儿说出去,妈的。” 说话间,刘南生和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锦衣,长得颇为柔媚,眼如秋波,宛转生情。 “看来这就是夏荷了,唉,本来按照冬梅姑娘的遗愿想要找到她,看她是否安好,没想到她助纣为虐,现在留她不得。” 萧钧微微睁了睁眼,偷偷瞅了夏荷一眼,正看到夏荷目光扫了扫他和叶桐,慌忙又闭上。 这时只听刘南生道:“夏荷,明日咱们就离开此处吧?” “去哪儿,老爷?不待在叶城了?”夏荷声音有些吃惊。 “南宫瑾估计快出关了,我最近细细想了想,还是走吧,不然……恐怕走不了了。”刘南生说着叹了口气。 “走?刘南生怕什么?他为什么要走?难道他怕墓地寻欢作乐之事败露了?” 萧钧心中诧异。 夏荷嗯了一声,缓缓走到叶桐不远处,想了想,道:“哪这些人怎么办?” “杀了吧,都是些酒囊饭袋,留着也没有用处。” “哪……哪老爷为何放走叶攸平呢?” “此人还有用处,暂时不杀。” 夏荷点了点头,说道:“好,那我杀了他们。”说着挥剑斩向叶桐。 蓦地一声冷笑响起,叶桐陡地飞起,纤手一伸,一阵疾风卷着夏荷向她飞去。 刘南生大惊,大喝一声,长剑一挥,一道剑气劈出,这道剑气却不是劈向叶桐,反而是劈向夏荷。 “卑鄙!” 叶桐心知对方要杀人灭口,长剑横扫,剑气冰寒刺骨,迎向刘南生的剑气,眼见两道剑气相交,谁知刘南生的剑气忽然旋转起来,绕过叶桐剑气,随即符光闪耀,符光中陡然生出万千枝叶藤蔓缠向叶桐。 “符剑法!” 叶桐吃了一惊,长剑疾舞,剑气纵横,一边斩杀缠向自己的枝叶藤蔓,一边护住周身。 这时万千枝叶藤蔓倏地一变,漫天枝叶尽皆消失,化为一柄巨大木剑挟带风雷之音斩向叶桐。 叶桐大惊失色,未料到对方符法如此神妙,她此时正在挥剑抵挡万千枝叶藤蔓,木剑骤然袭来,猝不及防之下,只能长剑一竖,想要挡住这木剑。 一个全力一击,一个仓促无备,强弱瞬息可见,叶桐长剑甫一接触那巨大木剑,就觉自己如被一个大锤击中胸口,喉头发咸,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危难之际,忽觉对方木剑力道尽消,叶桐害怕对方另有奸计,不敢拖延,急忙真气一转,身如疾风退出丈许,人刚落地,就觉殿内顷刻冰寒刺骨,回首只见雪花漫舞,疾风如刀,萧钧身在半空,目光泠然,十六道冰剑犹如疾雨射向刘南生。 风雪中萧钧显得有些模糊,而刘南生身影也被风雪掩住。 “流风八剑。” 叶桐望着萧钧,又是惊愕,又是羡慕,微微有些出神,忽听砰的一声,只见夏荷重重摔在地上,脖颈流血,已然死去。 方才刘南生攻势凶猛,叶桐自保仍嫌不足,哪有余力卫护夏荷,想必她被刘南生趁机杀害。 叶桐先是一怔,接着大叫:“捉活的!” “好!” 萧钧大喝一声,体内阴阳二气狂飙旋转,霎时十六把冰剑运转如飞,将刘南生重又使出的万千藤蔓斩杀殆尽,竟没给刘南生化生木剑的机会。 风雪冰剑之下,刘南生手忙脚乱,心知这黑漆漆的小子必是萧钧无疑,他又惊又惧,觉着自己实在有些粗心大意,又见旁边叶桐虎视眈眈,心中顿生去意。 风雪疾飞,冰剑如雨,刘南生打定主意,闪躲之中,劈出一剑,剑气如云如雾,缈如薄纱,在剑雨中左右闪躲,而人也跟着这道剑气逆流而上,宛如飞蛇,灵动之极。 “咔嚓!” 剑气忽然炸响,一道清光闪过,震得四周乱颤,随即气流余波向四处蔓延,犹如波浪起伏不定,四周冰剑身处其中,顿时摇曳不定,失了准头。 “小心!是清光震气符!”叶桐大喊道。 又是一道清光闪过,这道清光有半个水桶粗细,闪烁之中,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眨眼功夫,清光密密麻麻,犹如密网罩向萧钧。 风起飘摇,剑也飘摇,风雪之中倏地化出一柄冰雪巨剑,通体雪白,宛如凝霜,萧钧戟指一挥,长剑带起道道残影,斩向清光密网。 清光密网与冰雪长剑相交,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元气震荡,流风回雪,二者都归于湮灭,竟是势均力敌之局。 刘南生嘿嘿一笑,借此混乱之机,纵身向石门飞去,忽觉四周一暗,黑气氤氲,接着萧钧手持长剑从身前黑气中飞出,眼中寒光幽幽,杀意如莫愁海的海水。 “这……他怎么拦到前面去的?” 刘南生目瞪口呆,猛地地想起手下人描述当日萧钧战胜陆离时使的最后一剑,分明也是冥暗四起,黑风寂寂。 “好像和他们说的紫金一剑不太一样。” 刘南生忍不住望向头顶,眼前陡然火光大作,血红之色就像平静湖水被巨石击中一般爆裂开来,须臾间到了刘南生的身前。 刘南生大叫一声,知道自己上当了,心念急转,口中发出古怪声音,手指轻点,一道灵光飞入剑中,剑上旋即亮起星光,片刻剑身上白光灼灼,燃起一道明火,其色银白,冷寂冰寒,刘南生长剑一振,这道明火无声无息地撞上血红火焰,无声无息地,两道火焰都灭了。 “好险,幸好还有这最后一道星火灵符。” 刘南生心有余悸,眼前突地金光照射,他觉着双目刺痛,竟然睁不开眼,耳听一声冷笑从身后传来,他心中大骇,也不转身,长剑反手劈出,猛觉手上剧痛无比,如被火炙,他惨叫一声,双眼勉强睁开一丝缝隙,只见血红火焰犹如潮水一般吞掉他小臂,向他身上袭来。 刘南生啊地一声,真气急转,向后疾飞,同时左手抓住右臂,猛地用力,嗤地一声,鲜血飞溅,右臂竟被他齐根拽下。 “姓萧的,我和你誓不……”刘南生猝失一臂,忍不住破口大骂,话说半截,金光闪过,他左臂传来一阵剧痛,扭头一看,鲜血溅了他一脸。 刘南生看到肩胛处露出一块白色骨头,十分刺眼,疼痛之中,他忽然十分后悔,觉着自己也许应该早些离开叶城,此时又猛觉后背剧痛,想是挨了一掌。 砰! 刘南生摔落地面,面容扭曲,痛苦挣扎,萧钧这一掌打的他肺腑受了重伤,他虽然没死,却浑身痉挛,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片刻之间,胜负已分,不,是生死已现。 三种处虚法门齐出,就连陆离都抵挡不住,更别说是水天中品的刘南生了,而且萧钧运使之际,虚虚实实,极难预料,刘南生落败也是情理之中。 “要把他带回去吗?还是问完杀了?” 萧钧回头望着叶桐,瞧她脸色苍白,衣有血渍,急问道:“你……你没事吧?” 第一百零五章 黑色的剑 叶桐神色复杂,盯着萧钧久久不语,她听人说过萧钧与陆离之战,虽然人人都说萧钧惊为天人,但她总觉言过其实,心里其实是不信的。 此时目睹萧钧数息之间就重创刘南生,而且一副力犹未尽,游刃有余的模样,叶桐心潮起伏,难以自制。 叶桐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不是刘南生的对手,现在刘南生双臂已断,躺在地上已是个废人,易地以处,自己恐怕只会比刘南生更惨。 “这真的是哪个在自己面前言听计从,甚至有些唯唯诺诺的萧钧吗?” 叶桐望着萧钧,有些失神,也有些失语。 叶桐的样子有些奇怪,萧钧从没见过,他心里隐隐有些害怕,不知她在想什么,忽然间,他明白叶宁为何在秦杳面前总是怯怯的,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会害怕的,害怕她生气,害怕她伤心,害怕她一切的莫名其妙。 数声尖叫打破沉寂,几个侍女满脸惊骇,仓皇之下,一哄而散,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把他带回叶城审问吧。”叶桐笑了笑,缓缓走到萧钧身前。 “快躲!” 萧钧猛地抱住叶桐,身遭疾风呼啸,霎时间两人如落叶一般飘起,转眼飞出数丈,身形未稳,便听见刘南生惨叫一声,再没声息。 萧钧不敢回头,生死危机如重重阴影始终笼罩头顶,他把阴阳二气运转至极致,尽全力将流风术施展出来,人在疾风中忽起忽落,忽左忽右,当真身似鸿毛,缥缈灵动,鬼神难测。 叶桐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在萧钧怀中,余光看到宫殿中渐渐涌起淡淡黑气,顿时打个寒战,颤声道:“快……快出去……” 心中警兆一直未消,背后阴冷杀意紧追不舍,萧钧陡地长啸一声,身如螺旋疾飞,身遭飞出两个“萧钧”,却是他被逼无奈,又使出焚影迷相神遁法,果然此法一出,身后杀意消失,他这才来得及转过身形,瞥眼后望,只见一把幽冷黑剑划过数丈虚空,须臾间就追上其中一个萧钧,长剑一划,血红色再次铺染四周。 黑剑上陡然冒出黑气,宛如一头野兽张开血盆大口,顷刻间将血红火焰包裹住,眨眼功夫,火焰缓缓熄灭,黑剑再次飞起,如法炮制将另外一个萧钧打灭,随即飞至宫殿上方旋转不停,这时黑剑颜色明显淡了些。 “这黑剑哪里来的?” 叶桐又惊又惧,低了低头,见地上有一道黑色剑痕,笔直如砥,剑痕中间躺着刘南生,他被从中劈开,惨不忍睹,两个眼珠子仍旧睁着,有些不甘,还有惊惧。 “咱们……咱们快些走吧。” 叶桐喘了口气,环视四周,看到墙上诡异壁画、猩红血迹,心中越发害怕,她转了转头,突然发现自己正在萧钧怀中,登时满脸羞红,连忙推开,退后几步。 萧钧恍如未觉,只是直盯盯望着刘南生半边身子,只见刘南生右胸衣裳破裂,露出一个红色胎记,他眼前忽然光影错乱,道道人影飞过,片刻定在曹师弟脱衣那一幕,萧钧失声叫道:“是他,是他!” 叶桐闻声望去,只看了一眼,便说出三个字:“清夷宫。”她也认出刘南生就是曹师弟了。 冬梅,秋莲,还有险些死在虎口的莺儿三人,萧钧闭上眼,片刻重又睁开,悲伤之余,他忽然觉得轻松了些,凶手找到了,一切的罪孽也有人承担,叶园以后应该会安静些了。 不过杀死春柳的凶手还没有找到,至于秦杳,他想:“秦杳和刘南生有仇,出手的估计也是他。”虽然并没有证据,不过萧钧心里觉着凶手应该就是刘南生。 “咱们走吧,这事十分要紧,要及早回去告诉大海哥。”萧钧望了叶桐一眼,有些着急。 叶桐点了点头,快步跟上。 叶攸安离去,如今叶城明里以叶攸平为首,实际大小诸事都由叶大海做主,此事叶园人尽皆知,也无人有异议,毕竟叶大海的修为大家现在也都知道了。 这时宫殿中忽然响起一声尖啸,尖啸有时尖利有时粗犷,恍如冤魂哀鸣,又似恶鬼厉叫,刹那间宫殿中明暗交替,墙壁上种种暗影闪动,那些壁画上鬼怪蠢蠢欲动,好像都活过来一样。 “我冤枉……” 不知何处传来低沉嘶哑的声音,这声音与尖啸声此起彼伏,混杂在一起,忽高忽低,显的这宫殿越发阴森恐怖。 叶桐打个寒战,不自主地捂住胸口,她仿佛能听见自己噗通噗通心跳声,忽听萧钧厉喝道:“什么人在这里装神弄鬼!”他竖起长剑,横眉冷目,脸上毫无惧色。 叶桐望了他一眼,犹豫片刻,缓缓向萧钧靠近了些。 “我冤枉!” 声音陡地增高,仿佛潮水拍岸,洪波涌起,刹那间嘶声大作,墙壁上忽然幻化出无数怪物妖兽,有蛇,有狼,有巨雕,有三头蛟,种种怪兽,不一而足,一起涌向萧钧叶桐二人。 萧钧冷笑一声,使出闪电剑,霎时间四周电光飞跳,金蛇乱舞,扑到身前的怪兽妖物要么是被萧钧长剑劈成虚无,要么是被闪电击中灰飞烟灭。 叶攸安一年来悉心教导,萧钧见识大增,一眼看出这些怪物乃是法阵所化,杂以符箓之法,另生变化,是以怪物一出,便使出闪电剑,闪电剑虽然并非高深剑法,但雷电素来是阴邪之物克星,用来破邪,实在事半功倍。 而且萧钧自那日与陆离之战后,又有所悟,此时驱动阴阳二气使出这闪电剑,更加得心应手,随着萧钧长剑挥舞,道道闪电或分或合,有时数丈闪电闪耀弧光将怪兽斩杀一空,有时密集成网,将怪物罩于其中,燃火烧了,种种闪电神威之象,萧钧信手拈来,挥洒自如,身在闪电之中,长剑疾挥,神威凛凛,倒有几分神兵天降,执天之罚的的风采。 叶桐何曾想过人人皆会的闪电剑竟有如此威力,一时看的目瞪口呆,她却不知寻常人运使闪电剑所用真气如何能与阴阳二气相比,这阴阳二气乃天地本源之气,蕴含天地大道,萧钧虽只是水天境,受境界压制,难以展现阴阳二气的真正威力,但以阴阳二气运使人人皆会的闪电剑,实在是牛刀杀鸡,大材小用,轻而易举就臻至极高境界,远非寻常人若能企及。 饶是如此,过了小半个时辰,萧钧也觉真气不足,额头隐隐有了汗珠,瞥眼见四周狰狞怪兽好似无穷无尽,心中惊骇不已。 四周寒气突生,一道剑影闪过,叶桐杀向一只攻向萧钧的千足蜈蚣,她受伤不重,这会儿伤势已经稳住,眼见萧钧有些不支,便出手相助,但四周黑气弥漫,阴风阵阵,无数怪兽在黑气中浮浮沉沉,她仍旧心惊不已,杀了十几头怪兽,便觉真气不畅,心中暗急。 这时两声惨叫传来,声音离得不远,接着又传来叶轩惊叫声,显然他醒了之后目睹如此景象,情不自禁叫出声来,至于那两声惨叫,想来是那两人在梦中被杀了。 “这样不是法子,要杀出去,否则会被困死在这里。”叶桐有些着急,大声叫了出来。 话音方落,她就觉周身一轻,周边怪物的力道好像弱了许多。 “这是怎么回事?” 叶桐心里纳闷,一道亮光闪过,照的她眯了眯眼,追着那道光望去,只见宫殿正上方那旋转不停的黑剑露出明亮剑尖。 第一百零六章 神秘法阵 叶桐心头一亮,叫道:“用火烧那黑剑!” 声落人起,一个人影身似飞鸟撞向那把黑剑,显然萧钧也发现了端倪。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血红色火焰缓缓熄灭,但黑气也渐渐消散,宫殿正上方忽然亮起明光,煌煌夺目,不可逼视。 过了片刻,明光敛去,露出一把剑来,三尺青锋,光可鉴人,转动中流光四射,好似有道道清光闪过。 片刻功夫,剑光消失不见,露出长剑本来面目,只见剑身上裂痕处处,犹如蛛网一般,仿佛一阵风来,就能把这把剑吹成无数碎片。 这剑不知有多少年月了,也不知它经历了什么才变成这副摸样,它老了,沧桑、破旧,但一出现,凌冽杀气就弥漫四周,久久不绝。 “这把剑就像一个老人,一个濒死之际仍在磨剑的老人。” 二人对完对望一眼,心中同时泛起这念头。 长剑出,怪物散,宫殿中又恢复本来面目,不过地上却多了两具尸体,那两人满身鲜血,果然死了。 叶轩半身鲜血,一脸惊惧,环顾四周,脸上却渐渐现出茫然之色,喃喃道:“刚才……那是鬼吗?你……你们究竟是谁?竟敢来叶城捣乱。” 叶轩酒醒了些,不过脑子仍旧有些糊涂,不然也不至于眨眼功夫就伤成这样。 “混账,你还记得你是叶城的,哼,你不好好修道,反而三更半夜跑来此地鬼混,与奸人为伍,纵情声色,还险些丢掉性命,我回去定要让城主好好治你的罪!” 叶桐粉面寒霜,用丝巾擦去脸上泥土,露出她本来面目。 叶轩定睛一看,脸色大变,失声叫道:“桐姐……你是桐姐!” “你们看那剑!”萧钧忽然大叫。 长剑依旧明亮,但剑上隐隐又冒出黑气,叶桐瞧了大惊,沉思片刻,大声道:“快走,这把剑是阵法枢机所在,他之前积攒阴气消耗一空,那些怪物才会消失,他现在又在积攒阴气了。” 明光一闪,长剑倏地飞过,嵌入到宫殿墙壁中,片刻功夫,就变成一把淡淡黑剑。 “原来黑剑是真的,不是画的。” 侍女、手臂,欢声笑语一一从眼前掠过,萧钧望向那黑剑,越发觉着这古墓诡异。 三人未及动身,突然一声巨响,地动山摇,顷刻间巨石乱飞,墙壁坍塌,整座宫殿向三人砸了下来。 “不好!”萧钧猛地抓住叶桐,使出流风术向外飞去,灰尘四起,大石纷落,萧钧身如飘风,寻隙疾飞,于大石缝隙中飞出宫殿,百忙之中回望宫殿烟尘滚滚,伴有哭声,不知又是什么妖鬼作怪,看外面通道也摇晃不止,巨石砸落,萧钧暗暗吃惊,待要运转真气,飞过通道,耳边传来叶轩的声音:“救命!” 萧钧长剑一挥,一道疾风荡出,吹开灰尘,只见叶轩被宫殿墙壁砸倒在地,一双腿被巨石压着,神色痛苦。 萧钧心生不忍,飞落在叶轩身前,长剑一挑,想要把大石挑飞,谁知大石纹丝不动,萧钧已入水天境,如今力气何等之大,随手一挥,即可万钧之力,可却未能挑动这巨石分毫,不禁暗暗吃惊。 “这石头好沉,我一点都抬不动。” 叶轩疼的面无血色,额头冷汗流个不停,他酒醉未醒,伤的不轻,腿又受了伤,方才异象陡生,地上一股大力传来,他被掀了起来,侥幸躲过两个大石,却被墙壁砸中。 情势紧急,萧钧无暇思索,挥剑劈向大石,显然存了先毁墙壁大石,再救人的心思。 不料剑气斩中墙壁,墙壁毫无异状,就连一道剑痕都没有。 “这是什么石头,如此厉害!” 萧钧惊愕万分,待要去搬起墙壁大石,眼前一暗,只见一个大石斜飞而来,砸向两人,这大石怕不有数丈大小,气势惊人。 大石来得飞快,萧钧只来得及挥出长剑,大石就到了身前,剑石相交,火星四溅,大石固然被劈走,但萧钧也觉胳膊发麻,竟然失去知觉,登时惊骇不已。 眼见巨石如雨,萧钧不敢再怠慢,大声道:“帮我拿着剑,我搬开石头。” 叶桐不接剑,说道:“来不急了,快走,不然都死在这里。” “不能不救!” 萧钧怔了怔,长剑回鞘,俯下身子,左手向上用力,那压着叶轩的大石却丝毫未动,萧钧登时惊的说不出话来。 “大石又来了。”叶桐声音急急传来。 萧钧抬眼,果见一个大石飞来,比方才的大石还大,急忙运使阴阳二气,陡觉全身力气大增,当下吞气吐声,发力上搬。 阴阳二气果然神鬼莫测,大石被搬起寸许,叶桐看见欣喜不已,纤掌一挥,一道疾风把叶轩卷出,而此时叶轩双眼微闭,已经疼晕过去了。 萧钧长啸一声,纵身抓住叶轩,随即挟着叶桐向外飞去,刚刚飞离,两块大石就砸在方才二人落脚处,情势惊险不已。 此时宫殿外墙壁歪斜,黝黑无光,萧钧仅凭记忆摸索而行,忽见一缕亮光,他心中大喜,飞到近前,却是侍女头上的簪子闪闪发光,那侍女早已死去,他脖颈有道伤口,显然是被杀的。 这侍女旁边还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尸体,死状惨不忍睹,萧钧又是悲悯,又是恼怒,心知必是刘南生萌生去意,故而杀人灭口。 大石乱飞,四周又漆黑不见手指,萧钧像一个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忽听叶桐闷哼一声,登时大惊,低头躲过一个飞来大石,大声道:“你没事吧?” 叶桐低低道:“我没事。” 萧钧暗暗松了口气,但一时想不到法子出去,心中焦急不堪。 四周蓦地一静,再听不见巨石飞落砸击之声,脚下也不摇晃了,就像天地突然静止一样。 “没事了?”萧钧喃喃自语。 柔光亮起,叶桐娇美面容出现在眼前,她手里拿着一颗宝珠,照亮四周,显得比往日更美几分,不过左肩有一道深深伤口血流不止,也不知是如何伤的。 “今日之事有些蹊跷,我看是有人暗中催动法阵想要害死咱们。” 叶桐一边照料伤口,一边说道。 萧钧觉得叶桐说的有理,点了点头,四下看看,那把黑剑映入眼帘,他大吃一惊,说道:“原来咱们又回来了!难怪有那么多大石,我还纳闷甬道狭窄,大石怎能来去自如。” “法阵中有五行方位之法,咱们迷路了。” 叶桐叹了口气,目光掠过还没有倒下的一面墙壁,盯着上面无数剑痕,说道:“幸好这法阵当年已被毁坏大半,方才所见只是法阵余威,不然咱们都要死在这里。” 萧钧愕然,回思方才情景犹有余悸,心想:“残余法阵就这么厉害,倘若法阵齐全,那是何等威势?不过,这墓里布下如此厉害法阵是为了对付谁呢?” 第一百零七章 大石 这时叶桐说道:“咱们走吧。”言罢,转身向外行去。 萧钧背起叶轩默默跟在身后,外面甬道曲折歪斜,又有巨石倾倒,道路全然看不清了。 但叶桐轻车熟路,信步前行,萧钧初时不解,后来见她走上一段,就细细观察,但凡看到一个黑色圆圈,就面露喜色,随即加快脚步。 “这是我刚才进来时留下的记号,现在救了咱们命了。”叶桐倏地停下脚步,望着萧钧温柔一笑。 萧钧闻言暗暗佩服,却不知她何时留下的记号。 叶桐虽然留有记号,但道路多有变化,二人走了半天,才找到出口,此处未被法阵波及,甬道整齐,墙壁完好,萧钧瞧了欣喜不已。 二人对望一眼,快步疾行,四周忽然晃动不止,泥土簌簌而下,石子崩飞,烟尘飞落,二人还没回过神来,一块长长石板从天而降,眨眼就到头顶,萧钧大惊,伸手去挡,甫一接触,就觉全身剧震,双手发麻,顷刻间被压弯了腰。 萧钧急急运使阴阳二气,勉力抵住,突然想起叶桐,连忙去找,却见她就挨在身边,满脸灰尘,左顾右盼,十分惊慌。 萧钧暗暗松了口气,却觉着石板越来越重,上面仿佛有万千大山,无量大海,压的他骨头发出咔咔响声,急忙大声道:“你……你快出去,我快……快撑不住了。” 叶桐啊地一声,惊道:“我出去,你怎么办?” “总好过都死在这里,快……走,快……快……” 他每说一个字,就被压矮一寸,吓的他不敢说话,也说不出话了,只是拼命使眼色。 叶桐发了会呆,扭头问道:“你真的让我走吗?我走了,你一个人死在这了,会很孤单。” 萧钧慌忙点点头,又摇摇头,瞪着大眼直盯盯望着叶桐,过了片刻,眼睑缓缓垂下,露出几分失落与不舍。 “那我走了!”叶桐弓着腰向外行去,她越走越慢,渐渐听不见声音,萧钧以为她已离去,忍不住转头望去,却见叶桐就在眼前,一张脸距自己不过寸许,脸上有些尘土,微显狼狈。 “你……你怎么回来了?快走,这里危险!”萧钧又见到叶桐,心中难掩欣喜,但仍催促她离去。 “阿钧,你是个好人。”叶桐声音低低,说话时望着萧钧双眼眨都不眨。 “阿钧”二字入耳,萧钧心神有些恍惚,尤其二人离得极近,叶桐说话时呼出温热之气,打在他脸上,他心里怦怦乱跳起来,不自禁地望向叶桐,目光迷醉。 叶桐却不看他,转过头,叹了口气道:“我走了。” “叶……轩……”萧钧想起叶轩,含混说出两个字。 叶桐身子僵了僵,转身拖着叶轩向外走,边走边说:“应该活着的不是他。”她脚步声渐渐远去,不再停留,这次是真走了。 叶桐身影越来越远,渐渐看不见了,萧钧有些恍惚,叶桐在梧桐林里救自己那一幕突地从眼前掠过。 “那天我也是被大树压着,但有她救我,今天她……走了,只有我一个人了。”虽然叶桐离去,正合他的心意,但此时眼见四下漆黑,顿生孤独之感,觉着心里空荡荡的。 忽听叶桐尖叫一声,好似遇到什么惊险,萧钧大惊,顾不得头顶压下的大石,叫道:“你……你怎么样了?” 一声冷笑传来,接着是衣裳窸窣之声,伴着叶桐急促喘息声。 “你是谁?不要欺负她!”萧钧又惊又恐,说了这一句话,大石又压下几分,这会儿他已经变成蹲着了。 话音方落,不知何处传来“咚”的一声,此时静寂,听来格外真切,萧钧惊恐之中,仍不免寻思:“这是什么动静?” “你倒是挺担心你相好的,嘿嘿,你们叶城别的没本事,但论男盗女娼却没人比的过你们。”声音冷冷,透着几分嘲讽。 萧钧觉着这声音有些耳熟,但在哪里听过却实在记不起来,又想怎么去救叶桐,但此时大石压顶,情势危急,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法子。 “我帮你,你我一起用力,你寻机逃出来。”冷冷声音又起。 “他为什么帮我?”萧钧心里纳闷,但他快支撑不住,无暇分辨真假,闷哼一声,算作回应。 “三息。”那人冷冷说了两个字。 萧钧心中默念,三息一到,立时发力,但大石威压依旧,只是勉强撑住下降之势而已,萧钧心中暗怒,知道被这人耍了。 外面再无声息,过了许久,那人声音才又响起:“这石头这么重,你……你是怎么撑到现在没被压死的?”声音殊无嘲讽之意,反而充满惊讶。 此时四周一阵剧烈摇晃,巨响不绝,萧钧陡觉大石又重了几分,登时胸口憋闷,再也说不出话来,纵有阴阳二气护持,他也渐渐有些支撑不住,身子缓缓往下,有些站立不住。 “要……要塌了……”外面传来叶桐怯怯声音。 “塌了就陪你相好的死在里面,怕什么?” “他……他……他……”叶桐连说三个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什么他?贱人!”冷冷声音有些不满。 萧钧被大石压得五内轰鸣,全身力气都用在抵挡大石,牙关紧咬,身子乱颤,黄豆般汗珠砸在地上,啪啪作响,无心再听二人对答。 吃力之际,冷冷声音又响起:“姓萧的,一会儿咱们三人齐齐用力,咱们三人加在一起,也有处虚之力,想必能把这大石往上抬一抬,然后你借机使出“滑凝寸转真法”跑出来。” “滑凝存转真法是什么法门?”萧钧一头雾水。 “喂,姓萧的,你会不会滑凝寸转真法?”那人问道。 “我们叶城没有这法门,他自然不会。”叶桐声音低低,有些怯弱。 “哼,他不是剑宗水天第一人吗?这么简单的法门都不会,我看也是浪得虚名。” 那人哼了一声,嘲讽之意掩饰不住。过了片刻,叹了口气,道:“这可怎么办?姓萧的如果会这个法门,必定可以逃出来,但这会儿学也来不及了。” “你先将法门说出来!”萧钧心里大叫,但这会儿大石将他压倒,他只靠双臂撑着,再也没有力气说话,但想如果学会这法门,说不定就可以出去,顿时心急如焚。 “你把法门念出来,阿钧……既然会以法破境,说不定他一会儿就能学会。”叶桐声音依旧低低。 “你以为他是神仙吗?哼,你这人心狠手辣,又虚情假意,我这就杀了你!” 那人说话虽然狠厉,萧钧却没有听见动手的动静,知道他只是吓唬吓唬叶桐,过了片刻,那人道:“姓萧的,我现在念法诀,能不能学会逃出生天,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第一百零八章 陆离 那人稍稍一顿,就念诵起来,他口齿清楚,念起来抑扬顿挫,极为悦耳,但声音冷冷,总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的感觉。 萧钧苦苦支撑之际,仍分神静听,法诀不长,那人匆匆念完,声音方落,萧钧口中就憋出两个字:“动手!” 外面静了一会儿,也不再摇晃,反而响起一阵急促呼吸声,接着只听那人道:“姓萧的,你别骗我,我才不信你这么快就学会了,你一定是骗我。”声音不再冷冷,反而有些急躁,抑或是气急败坏。 “三息!” 那人咒骂几句,稍稍顿了顿,又喝道:“你这贱人,还不救人。” 那人骂的自然是叶桐,萧钧明白,此刻不知她境况如何,他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强自收敛心神,心中默数,待那发力之时。 方才那人所念法诀入耳,萧钧心中一动,体内阴阳二气自然化生一道真气,凝而不散,吞吐不定而又含而不露,偏偏又生一股砥砺锐气,实在是极为精妙之法门,萧钧依此推测,倘有人助一臂之力,必能逃出去。 转眼之间,已到三息,萧钧鼓荡真气,肌肤虬起,猛地大喝一声,衣裳猎猎作响,竟真将大石举得颤了颤,但默查四周,即便使出滑凝寸转真法,也难以逃出,焦急之际,猛听两声娇哼,大石蓦地轻了几分。 所谓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但既成九仞,成败之间其实就差这一篑而已,而萧钧想要把大石举起一寸,实则就是差了这两人助力,一人不足,两人恰好,缺的正是大石外这一臂之力。 萧钧心头大喜,体内阴阳二气狂飙急转,借二人之力,竟真将大石举起寸许,有了这寸许缝隙,萧钧化生滑凝之气,双手托着大石,人如疾风坠叶倒飞而出,转眼到了大石边缘。 眼见逃得一命,萧钧欣喜不已,却觉撞上一人,二人齐齐飞了出去,他吃了一惊,生怕撞上的是叶桐,急忙长臂一伸,将人抱住,想要踩落地面,却觉脚下一空,人往地下坠入,甫落数尺,便觉一股绝大吸力从地下传来,又有阴邪寒冷之感,大吃一惊,连忙使出流风术勉强向上飞出,一个盘旋落到甬道边,正瞧见叶桐站在身前,面露喜色。 “你……嗯……你没事吧?” 萧钧话刚出口,左右脸颊边各挨了一耳光。 这两记耳光力气不小,打得萧钧眼冒金星,他稍稍定了定神,斜眼一看,一双黑白分明、清澈如水的眸子映入眼帘。 世间很难找到这样一双眼睛,澄澈明净,清水一湾,没有一丝灰垢杂污,对着这双眼睛,生不起邪念,也生不起争心,唯有宁静,唯有淡然。 萧钧是第二次见到这双眼睛,此时这双眼睛中,似有清水流淌,泪珠轻颤,但泪珠没有滚落,想是这双眼睛的主人在勉力苦撑。 “陆……离……怎么是你?” 萧钧惊愕万分,他方才搜肠刮肚把自己认识的人想了个遍,唯独没想到救自己的人竟是陆离。 寒光一闪,一把匕首架在萧钧脖子上,陆离颤声道:“姓萧的,我看你这人还讲几分情义,这才好心传你法门,还把你救出来,你不思回报,反而欺负我,侮辱我,你说,世间怎么会有你这样卑鄙无耻的人?” “我……我……我怎么侮辱你了?”萧钧张口结舌。 “你……你还不……”陆离眼中射出寒光,满脸杀气,看神情就要动手杀了萧钧,但眼神却忍不住向下看去。 陆离的腰很细,萧钧的一双大手很脏,沾满灰尘和血渍,他搂的很紧,以至于陆离的青衣都起了褶皱,当然,青衣上还有些脏手印。 “我……我……手有点脏……” 萧钧嘴角抽搐一下,缓缓放开了自己的手,尴尬笑笑,但笑的比哭还难看。 “我杀了你!” 陆离猛地扬手扎向萧钧胸口,匕首到了中途,突然转换方向,噗嗤一声,匕首一扎到底,鲜血染红肩胛。 “姓萧的,我先留你一条狗命,等你养好伤,咱们堂堂正正比一场,哼,我要亲手杀了你!” 陆离拔出匕首,纵身飞去,待两人反应过来,人已消失在黑暗中。 萧钧伤口鲜血汩汩流出,他恍如未觉,望着头顶黑漆漆一片怔怔出神,陆离虽然刺了他一剑,他心里却没有半点恨意,毕竟人家甘冒大险救了他的命,还传了他滑凝寸转真法这样高深法门,他心中实在感激不尽。 说来这滑凝寸转真法乃是陆离的师门绝学,若非方才情势紧急,她绝不会传授萧钧这门道法。这法门十分精妙,一旦使出,并不卸力,反而生力,虽然生力,却不刚强直上,反而又生柔滑之力。将吐未吐,敛而不放,萧钧以阴阳二气使出,顿时把这滑凝寸转真法的精义使了出来,虽然双手托着巨石,但那股滑力却驱使着他飞了出去。 若说他已撤力,他实未撤力,若说他奋力一搏,力犹未尽,只在这寸许之间,既托着大石,又生出滑力,一线之间,若有若无,实在是极高妙的法门,当然若无陆离和叶桐之助,萧钧也是万万逃不出来的。 “原来她就是陆离,果然……名不虚传。”叶桐声音有些惆怅,也有些落寞。 萧钧嗯了一声,想起当日陆离鬼神惊叹的剑法,觉着她若存心偷袭,就算自己也逃不过。 陆离的匕首刺的虽深,好在不在要害,料想不过两日便能痊愈,萧钧便也不放在心上。 “咱们走吧!” 萧钧望向叶桐,余光瞧见大石板依旧躺在地上,上面还有几个不大不小的石头,心中恍然:“难怪刚刚石板又重了几分,原来法阵又有动静,看来叶桐说对了,这法阵因被毁坏过,所以运转之时颇多错漏,不过,幸好如此。” 头顶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二人飞了出去,才知为何墓碑既然已经移开,怎么甬道还是不见光亮,原来外面阴气大作,黑雾蒸腾,不要说光亮,就连地面都看不清。 二人落地之后,打量四周,都心生寒意,萧钧忽然拍了下脑袋,问道:“叶轩呢?” 一百零九章 杀尽叶城 “我走出大石没想到身后就是墓碑升降之处,又被陆离偷袭,有些惊慌,没有抓牢叶轩,他……他掉下去了。”叶桐声音不高,能听出她心有惭愧。 萧钧一怔,说道:“我去找他。”他这才想起那咚的一声是什么,想来是叶轩跌落在地的声音。 “那里面不知道有什么,不要去送死。”叶桐急急伸手拦住。 这时一阵咔咔之声传来,萧钧游目四顾,听声音是从方才墓中传来,皱了皱眉,猛地惊醒,绕过叶桐,剑鞘点地,返身行去,四周漆黑,宛如浓墨,他双眼只能看到近前,心中不敢大意,边走边想:“怎么来时不见这么浓重阴气。” 片刻功夫,剑鞘碰上一件物事,传来一声轻响,听声音里面是空的。萧钧先是一喜,随即心头一沉,知道救不出叶轩了,聚集目力,身子前倾,果然,罪人叶灵修之墓几个大字映入眼帘。 墓碑移回原位了。 萧钧叹了口气,直起身来,环视四周,黑压压的让人窒息,仿佛身处地狱一般,本来只是要找夏荷,那料到今夜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回想墓中一切,如在梦中。 “这叶灵修是什么人?怎么他墓地如此诡异?发动法阵的是谁?他为什么这么狠心要把所有人都杀了?而,陆离为什么又在这里?” 萧钧心里有无数个疑问,他晃了晃脑袋,觉着有些迷糊。 “走吧!”叶桐声音又恢复原来的样子,淡淡的。 萧钧点点头,便要和叶桐离去。 一声呻吟传来,听着有几分痛楚,二人都有些惊讶,循声行去,走了约摸二十多丈,走出墓地,见墓地边上躺着一人,头发花白,他右手不住扯动地上的野草,显见十分痛苦。 萧钧慌忙向老人行去,却见叶桐打了个手势,指了指左边,萧钧望去,见她手指所指正是方才二人藏身的大石头,他正有不解,忽想起曾被二人制住的叶昂,而此刻空有大石,又哪有叶昂的影子? “今日诡异之处太多,先不管他,去看看那老人。”叶桐转身向叶轩走去。 萧钧应了一声,快步跟上。 二人走到近前,只是看了一眼,就齐声惊叫道:“是他!” 老人赫然是田群。 田群似有所觉,微微一瞥,随即口中嗬嗬有声,不住抓挠头脸,只见他满脸黑点,有些大的黑点流出脓血,身下青草沾满上,渐渐枯萎,十分惊怖。 “田老伯,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这是中的毒还是被什么妖魔给伤了?”萧钧俯身低声问道。 “鹤……涎止……止……”田群嘴里吐出几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又抓挠脸颊。 二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将田群翻了过来,生怕沾染上他身上脓血,上下打量,却见他胸口中了一剑,不过伤口离心脉稍远,不知是凶手手下留情还是田群躲过,而且他小腹还中了一剑,这两处剑伤都在要害,田群依旧能撑着不死,二人瞧了均暗暗称奇。 萧钧取出鹤涎止血散,给田群敷了药,过了一会儿,他脸色好转了些,精神也振奋了些,他自己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黑瓷瓶,取出黑黝黝的丹药服下,片刻功夫,脸上黑点褪下,脓血也渐渐止住,这时才挤出一丝笑容,冲二人点了点头,算是谢过。 “田老伯,你怎么在这里?要杀你的凶手是谁?”萧钧问道。 田群脸上闪过一丝惊惧,接着催促道:“快回叶城,凶手说要去叶城,还说要杀尽叶城的人!” 萧钧吃了一惊,正有些茫然,却听叶桐哼道:“好大的口气!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疯子!” 萧钧犹豫片刻,说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再说,墓室里死了那么多人,还有个隐藏在暗处的凶手,咱们快回去告诉大海哥,以免耽误大事。”说着俯身背起田群。 叶桐想了想,点头称好,两人展开身形,向叶城方向飞遁而去,片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而二人身后一团团黑气仍旧不断涌出,笼罩着墓地,也将那刻有“罪人叶灵修”字迹的墓碑掩住。 黑暗吞噬了一切。 二人一路疾飞,不长功夫,叶城隐隐在望,远远看去,夜色下的叶城像一个巨大棋盘,方方正正,气势巍巍。 “叶城,叶城。” 萧钧心中默念几声,真气疾转,刹那间就到了叶城城头,他欲振衣高飞,直去叶园,忽听一人唱道:“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萧钧只听了几个字,就听出这人是叶攸平,陡生怒气,循声飞去,只见叶攸平坐在破旧城墙上摇头晃脑正在吟唱,他手里拿着个酒坛,两只脚一荡一荡,只是一只脚光着,不知鞋跑到哪里去了。 “这浪荡货。” 萧钧大步行过去,便要教训他一顿,叶桐身形一飘,挡在身前,示意他不要冲动。 叶攸平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酒,又唱道:“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老子当年也昂首挺胸做过人,也是人人敬仰的大英雄……妈的……”他打了个酒嗝,叹了口气,片刻又唱道:“青山尚且直如弦,人生孤立何伤焉,叶臭昂,叶傻轩,老子和你们不一样,呃……好像也差不多,哼……老子就是窝囊废怎么了?碍你们事了?挡着你们拉屎尿尿了?” 他大笑了几声,仰头又要喝酒,手一松,酒坛掉了下去,他也不去拾,只是傻傻看着,过了一会儿,城下传来一声脆响。 “酒没了,老子也……累了,回家,回家,海风、大船,我回来了……” 叶攸平晃晃悠悠想要站起,脚下不稳,从城墙上倒翻落入城内,摔了个狗吃屎。 叶攸平哎吆一声,挣扎着站起,骂道:“死城墙,连你也看不起我,欺负我。”说着踢了城墙一脚,随即大叫一声,抱着光溜溜的右脚,龇牙咧嘴,不停吸凉气,他一边跳,一边四下张望,叫道:“老子的鞋呢?兰妹,帮我找鞋!”叫了几声,原地打起转来,看模样分明是在找鞋。 萧钧原想好好教训教训叶攸平,此时听到兰妹二字,心生犹豫,暗道:“念在他心里还有兰姐的份上,且放过他这一次,而且现在打他一顿,兰姐那里也不好交代,算了!”转身欲走,忽听脚步声络绎不绝,他心下好奇,便躲在暗处,见叶桐还在一旁,打个手势让她也躲起来。 第一百一十章 白衣女子 “这么晚了,城头上黑乎乎的,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来?”萧钧有些好奇,手悄悄摸上了宝剑。 “二爷,二爷,二爷你在哪儿?”声音此起彼伏,片刻一行人走了过来,头前两个丫鬟打着灯笼,中间一个白衣女子,身姿婀娜,生得极美,一颦一顾,眉眼温柔,她身后还站着几个仆人。 一个丫鬟眼尖,看到兀自原地打转的叶攸平,登时大喜,叫道:“夫人,二爷在哪儿!” “夫人?” 萧钧心中纳闷,不禁又多打量那白衣女子两眼,看她仪容装扮分明还待字闺中,怎么称呼为夫人? 一行人匆匆行到叶攸平身边,当下穿鞋的穿鞋,擦脸的擦脸,片刻白衣女子令一个仆人背起叶攸平,向城里走去。 萧钧看白衣女子和叶攸平举止亲昵,神色关切,心中明白了大半,暗道:“这狗贼祸害了多少人。”脸色一沉,迈开大步向一行人追去,想要给叶攸平个教训。 “他终究是城主的弟弟,你还是不要惹他,免得惹一身麻烦。”叶桐伸手扯住萧钧衣袖,意在阻拦。 叶桐的声音低柔,但神色凝重,萧钧稍一犹豫,点了点头,不过他脚步却半点没停,仍旧跟在一行人身后向前行去,至于叶桐的话有没有听到心里去,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叶桐待在原地发了会儿怔,忽然叹口气,也快步追上。 此时夤夜,人都睡了,城里冷冷清清,不见人影,萧钧跟着一行人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拐进一个小巷,转过墙角,一个清幽雅致的小院出现在眼前,院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在风里一摇一摇。 眼见一行人是走向那小院,萧钧身形一飘,抢先飞了进去,进了宅院,见院中十分雅致,廊前挂着听松居的匾额,院中有个桂花树,四处飘香,轻哼一声,心里暗骂:“这狗贼还装模作样,附庸风雅。” 脚步声传来,萧钧连忙飞上屋脊,掀起瓦片偷瞧,片刻,白衣女子和两个丫鬟搀着叶攸平走进正屋,三人服侍叶攸平洗脚盥洗,收拾完毕,两个丫鬟退出,白衣女子服侍叶攸平躺下,片刻,叶攸平鼾声即起,白衣女子便不再理他,却只是坐在床边低着头,看也不看叶攸平一眼,久久不动。 萧钧正觉不耐,忽见白衣女子回首瞥了叶攸平一眼,那一眼中有憎恶,有痛恨,竟还有一丝杀气,萧钧见了心中暗惊,一时不知这白衣女子与叶攸平究竟是何种关系。 白衣女子忽然站起身来,推开窗子,喃喃道:“怎么还不来?原本子时就该来的,这都过去多久了。” “她在等谁?”萧钧疑惑不解,觉着脸颊有些痒,余光见叶桐不知何时来到身旁,斜飞秀发拂在他脸上,让他微微有些失神。 “有蹊跷。” 叶桐声音细若游丝,目光在白衣女子身上徘徊不定。 萧钧此时也看出这白衣女子情形有些不对,因为他看到白衣女子竟然缓缓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而脸上也神色变幻,让人揣摩不出她的心思。 这时,白衣女子在窗前转了转身来,她时而蹙眉,时而叹气,焦急之态溢于言表,但自始至终她都没正眼看过叶攸平,即便偶尔斜睨一眼,也是充满厌恶。 “看来有些不对。”白衣女子倏地望向叶攸平,眼神慢慢变得阴冷。 萧钧瞧了越发觉的这女子来路不明,待要擒下她,忽听一声惨叫划破寂静长空,片刻接二连三响起。 萧钧吃了一惊,抬眼望向惨叫声传来方向,惨叫声不绝于耳,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去看看,这里有我。”叶桐声音低低,细如蚊蚋。 “小心。” 萧钧望了那白衣女子一眼,轻声叮嘱,当下把田群轻轻放在屋脊上,田群此时早已昏睡过去了。 萧钧听声音从南边传来,急忙纵身掠去,飞过两条长街,耳听惨叫声更为密集,顿时心急如焚,当下使出流风术卷起狂风疾飞而去。 飞了片刻,惨叫声倏地停住,不长功夫,惨叫声又在西边响起,过了一会儿又在北边响起,萧钧来回折返,经过一个小巷,见巷子里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体,都是心口中剑,一击致命,他眼前顿时浮现田群的伤势,心中忽然想起田群说的话,暗道:“莫非那放言杀尽叶城的人来了?糟糕,只顾着那浪荡货,却忘了这件大事。” 行了两步,陡生惧意,寻思:“莫不是辛师兄来了?嗯……既然刘南生要问叶攸平什么法诀,说不定辛师兄也会去找他,还有那白衣女子,糟糕,叶桐危险!” 转身向听松居飞去,身形刚起,人就出了一身冷汗,想起叶桐可能身陷险境,他心里登时七上八下。 萧钧一路飞行,见路上不少人哭喊着四处乱跑,个个都头发披散,衣衫不整,有些连鞋子都没穿,想必都被吓破了胆,这会儿只顾着逃命了。 萧钧看在眼里,叹息一声,但此时喊叫声此起彼伏,人群四下逃窜,实难找寻那凶手,萧钧只好一边往听松居方向飞去,一边凝神四望,希望能看到凶手的影子,但,一无所获。 片刻,到了。 听松居门口两个红灯笼仍旧在风中一晃一晃,但院中死寂无声,没有一点动静,屋脊上也看不见叶桐,萧钧一颗心猛地跳了一下,接着就好像停止跳动一样,人在半空中险些栽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飞上屋脊,见田群仍然躺在那里,四周也无打斗痕迹,心绪稍稍平复了些。 喘了几口气,却嗅到风里有血的味道,他的心重又提了起来,定了定神,飞身进了屋子,只见那白衣女子倚坐在床边,满身鲜血,已经气绝身亡,她心口插着一把匕首,匕首短鞘却在她自己手中,而床上的叶攸平,消失了。 “叶桐不见了,叶攸平也不见了,难道都被凶手抓走了。” 眼前匕首寒光闪闪,鲜血猩红刺眼,萧钧忽然心生惧意,他害怕叶桐也像这白衣女子一样。 萧钧低头寻思片刻,想要转身出屋,眼中蓦地闪过一抹碧绿,陡地停住,只见旁边木桌上放着一把玉笛,碧油油的,十分眼熟。 他微微皱眉,走到桌边拿起那玉笛,只看了一眼便认出这是当日叶攸平送给谷兰的笛子,顿时怒不可遏,双手用力,玉笛登时被折断。 “这次看我怎么教训你!” 萧钧怒气冲冲走出屋门,瞧旁边屋子门开着,探头一看,屋里两个丫鬟心口中剑,都已毙命。 “这人实在是心狠手辣。” 萧钧眼中寒光闪烁,忽听外面传来一声惨叫,听声音正是叶桐,他的心跳了一下,顾不上再去搜查别的屋子,真气一转,飞上高空,远远望见长街尽头躺着不少尸体,其中一人身穿黄衣,正挣扎着站起,看身形分明就是叶桐,萧钧大急,身影如箭一般飞了过去。 “你怎么样?” 萧钧飞落下来,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叶桐身前,看她胸前都是鲜血,脸色雪白,显见受伤颇重,心中又惊又怒,厉声道:“是谁伤的你?” 第一百一十一章 红影再现 桀桀怪笑声响起,声音仿佛从地狱中传来,透着一股刺骨寒意,还有残忍凶恶。 “铮”地一声,萧钧长剑在身,回身凝望,一道红影映入眼帘,她长发低垂,遮住半张脸,左手拿着一把匕首,右手提着兀自昏睡的叶攸平,脚下还躺着几具血淋淋的尸体,献血染满她半身,漆黑夜中愈发显得她犹如恶魔临世。 “啪!啪!” 鲜血不断从这红衣人匕首上滴落在石板上,四下寂静,万籁无声,此时这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红衣人嘿嘿一笑,说道:“我是谁?不知道,不过见过我的人都死了。” 一阵风过,吹起红衣人长发,那张让人一见就永世难忘的脸浮现在萧钧眼前。 满脸伤疤,残缺的牙齿,还有那少了半边的鼻子,熟悉而又陌生。 “枫红影!” 萧钧忍不住叫出声来,道观中茹毛饮血,杀人如麻的丑陋面容在心间闪过,他不自禁打了个寒颤,但看到身旁的叶桐,他顿时增添无尽勇气,喝道:“老妖婆,你少嚣张,我以前就见过你,还不是活的好好的。” 萧钧长剑一横,挡在身前,忽觉小臂一紧,只见叶桐低着头,紧紧抓着自己胳膊,她身子轻轻颤抖,就像一直受惊的小鸟,从心里失去了反抗的勇气。 她被枫红影吓到了。 逍遥洲处虚修士多如牛毛,不可胜数,若要评出坐忘之下第一人其实极难,但几十年下来,人们渐渐都承认枫红影是坐忘之下第一人,一则是因为与她交手的处虚境都死了;二则是因为死在她手下的人太多了,也许,她是天底下杀人最多的处虚修士。 威名或者说是凶名,有时候就看杀过多少人。 “别怕!” 萧钧拍了拍叶桐手背,柔声道:“放心,这老妖婆杀不了咱们,不但杀不了咱们,她敢来叶城,咱们还要让她有去无回。” “好个有去无回!” 声音乍出,一道寒光闪过,四周阴冷如冰。 萧钧猛觉生死危机降临,霎时汗毛倒竖,念头如飞,想要使出焚影迷相神遁法,但寒光来的太快,影尚未出,寒光已到身前,萧钧顾不得再施展焚影之法,只是展开神遁法门,人如落叶,倒飞而出,他以阴阳二气催动神遁之法,已将焚影迷相神遁法中的遁法催动至处虚境界,飞掠何等之快,但却仍未能撇下枫红影,冰冷匕首始终不离萧钧身前数寸。 一个倒飞,一个疾追,两道人影顷刻从长街一头到了另一头。 长街很长,但有时候看起来很短。 二人一进一退之中,远处却传来咤喝声:“谁敢来叶城闹事?” 声音不绝,远远可见不少人御剑飞来。 枫红影不自觉地瞥了一眼,身形自然也慢了几分,萧钧借机催动阴阳二气,将焚影迷相神遁法催动至极致,在萧钧所学飞遁之法中,若论飞遁之快,百里千里,流风术首屈一指,但在百丈方圆,即便是在全天下的飞遁之法里,焚影迷相神遁法也是名列前茅的。 此刻萧钧疯狂催动阴阳二气运使神遁法门,身影陡然快了数分,险之又险躲过枫红影这一剑,同时化出两道人影,一道挡在身前,另一道人影向枫红影飞去。 “先让你活几天。” 枫红影怪笑一声,躲过飞来的“萧钧”,身形飞起,犹如血色蝙蝠,眨眼消失在夜色中。 萧钧无暇看她,他身形方定,便拄着长剑一直喘粗气,方才虽只数息,但生死不知轮转了多少次,他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劫后余生。 有些凉,萧钧低头一看,只见心口衣衫有道细小裂缝,隐隐可见血迹,他抚了抚胸口,后怕不已。 人声嘈杂,几个弟子飞落下来,看到萧钧叶桐二人,吃了一惊,辨认半天,问道:“你是……桐师姐?师姐……凶手是谁?去哪儿了?”此时叶桐仍着男装,这几个弟子不太敢认。 “是枫红影,她抓着叶攸平往那边去了!” 萧钧抢先道,说着指了指枫红影离去方向。 那里山峦起伏,奇峰林立,正是千寻山。 “呛郎!” 一个弟子长剑掉在地上,几个人面面相觑,眼珠子一动不动,忽然一哄而散,边跑边喊:“枫红影来啦……枫红影把二爷抓走啦……” 没过过久,天上不少人御剑飞过,看方向正是奔千寻山而去。 “咱们也去救人吧,不然城主回来不好交代。”枫红影已经走了,但叶桐仍未从惊恐中恢复过来,她右手扯着萧钧衣袖,身子扔在微微发抖。 “要不……我先送你回去?” “先救人,我还撑的住。” 叶桐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脸上忽然掠过黯然之色,幽幽道:“叶轩从我手上丢了,叶昂也生死不知,叶攸平……唉,他总归是咱们叶城的。”说着眼帘低垂,脸色越发暗淡。 萧钧心知她是因叶轩一事,心中自责,意图救回叶攸平,弥补过失,闻言点了点头,此时风势渐大,吹得二人衣袖猎猎作响,血腥长街,遍地尸体中,一身黄衣的叶桐增添许多柔弱凄婉,萧钧怜惜之心大起,轻轻扶了扶叶桐肩膀,低声道:“走,咱们去救人。” 萧钧使出流风术向千寻山飞去,虽然死里逃生,虽然一路上见到不少尸体,但他心里仍然欢喜不已。背上的人柔弱无骨,耳畔滑落的青丝滑若绸缎,萧钧心里对叶攸平的怒气好像消了大半,对于从枫红影手中救人,此时他心甘情愿,并且心中欢喜,他不能骗自己。 千寻山山高林深,叠嶂重重,夤夜之中,幽深迷蒙,萧钧飞了一个多时辰,却连枫红影的人影都没见到,不但没有见到枫红影,就连叶城弟子也没几个,大半弟子飞出叶城没多久就掉头去了别处,也许他们觉着枫红影没有在千寻山中,抑或是枫红影就在千寻山中。 反正,他们没有进山。 萧钧又找了小半个时辰,唯见绵延山势,无尽峰峦,顿觉在这茫茫大山中找个人,真如大海捞针一般,不免有些泄气,飞过一个山峰,忽然想起许久没有听见叶桐声息,急忙落在一个大青石边,待要将叶桐放下,却听叶桐道:“你怎么停下了?” “你没……没事吧?” “我没事。”叶桐悠悠一叹,再不做声。 寂静山林,四下幽阒,二人身体偎依,都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不知为何,二人忽然都不再说话,四下更显安静,唯有松涛声响个不停。 山中清冷,萧钧却觉着越来越热,他自幼在山村中长大,除了与谷兰相熟之外,不通男女之事,此时美人在后,肌肤相接,颇有些六神无主,额头汗珠越来越多。 突地一阵冷风吹过,伴有野兽吼叫,萧钧一个激灵,觉着有些冷,掩了掩衣襟,却觉背上轻颤。 萧钧微微一怔,旋即暗骂自己一声,匆匆脱下自己外袍,低声道:“你冷了吧,披我的衣裳吧。”说着轻轻披在叶桐身上,星光下,只见叶桐嘴唇发紫,瑟瑟发抖,想是她受伤不轻,难抵风寒。 “我没事,咱们走吧。”叶桐眼眸低垂,没有看萧钧。 “去哪儿?” “去找人。” 第一百一十二章 火里捉鳖 萧钧皱了皱眉,望向莽苍大山,心里一片茫然,他实不知去哪里找枫红影,想了想俯身背起叶桐,转身之际,目光掠过一片山林,好似看到屋檐一角,再看时,却又没有。 萧钧心下好奇,想要过去看看,忽听远处山间传来一声惨叫,听声音分明是叶攸平。 “快去看看,毕竟同在宗门。”叶桐催促了一声。 萧钧踌躇不定,耳听叶桐又催促几声,当下背着叶桐向声音起处飞去,惨叫声时断时续,萧钧循声行去,不长功夫,来到半山腰,见不远处有一大片石林,叶攸平的惨叫声正是从那里传出,萧钧望着石林,又生犹豫,缓缓停下脚步。 叶桐低声道:“你害怕了?” “我不怕,我只是担心你。” 萧钧回头望了叶桐一眼,瞥见远处有一株大树,便道:“你先在树上躲避一会儿,我想法子救他。” 叶桐摇摇头道:“咱们一起去。”目光坚定,神色淡然。 萧钧心头一热,大声道:“好,咱们一起去。”背起叶桐向石林飞跃而去,片刻功夫,就飞入石林,远远听见枫红影说道:“你再不交出以法破境的法决,我就割下你耳朵!” “又是找法决,这世上哪有这法决。” 萧钧悄无声息落在一个大石后,微微探头,见叶攸平跪坐在地,胳膊上都是剑伤,枫红影左手按着他的脑袋,右手拿着血红匕首。 “枫神仙,枫仙女,我根本就没什么法决,你放过我吧。” 叶攸平垂头丧气,声音带着哭腔,显然,性命攸关之际,他的酒醒了。 “枫仙女”三个字一入耳,萧钧险些笑出声来,瞥了枫红影一眼,见她脸上伤疤纵横,独眼少牙,与仙女二字可没半分关系。 “混账!” 枫红影劈手给了叶攸平一个耳光,喝道:“萧钧一个野人都会,你是南宫瑾的亲生儿子,你会不知道?” 叶攸平耷拉着脑袋,说道:“仙女婆婆,天下人都知我娘素来看不上我,恨不得没生过我这个儿子,她就算有法决,也不会传给我这个没用的儿子,你来问我,岂不是缘木求鱼,火里捉鳖!” “捉你姥姥的鳖!” 枫红影一脚将叶攸平踢翻,骂道:“你再给我东拉西扯,我剜下你眼珠子!”手腕一翻,晃了晃手中的匕首。 叶攸平慢慢悠悠坐起身,哼唧两声,说道:“仙女婆婆,你何必生气,当心生气气坏了身子,有损你的绝世容貌,要是晚辈惹你生气了,让你变丑了那么一点点,当真是百死莫赎,晚辈有罪,有罪啊!” “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萧钧瞠目结舌。 这时叶攸平又哼唧道:“再说了,仙女婆婆,我姥姥已经死了,她也不养鳖。” “放你妈的狗臭屁!” 枫红影大怒,又连踢了两脚,叫道:“我宰了你这胡言乱语的蠢货。”他口中说着要杀叶攸平,但匕首晃了几次,却迟迟不动手。过了片刻她嘿嘿笑道:“你以为你不说话,我就没处去问了?” 萧钧听了这话,便觉不妙,瞳孔微动,只见一点寒光越来越大,倏地一把血红匕首映入眼帘,好在他既来此处,早有所备,真气疾转,身如狂风飞到半空,暗觉匕首杀气没有紧紧跟随,他心中正庆幸,忽听一声娇呼,身上一轻,红影闪过,叶桐被枫红影抓走了! 萧钧大惊,纵身便追,耳边传来枫红影沙哑声音:“你敢动我就杀了这贱人。” “你不要杀她,你让我干什么我都答应你。”萧钧身在半空急忙大喊,落地还趔趄一下。 “看不出你倒是个痴情种子。” 枫红影抓着叶桐飞到叶攸平身边,飞起一脚将叶攸平踢了个跟头,喝道:“你没用了,再不老实就杀了你。”手拿匕首在叶桐脸上晃了晃,桀桀笑道:“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要是刮花了,我还真有些舍不得呢。” “你放下匕首!”萧钧急急行了过来,他脸色有些发白。 “放下?”枫红影嘿嘿一笑,说道:“傻小子,我本来想放过你,你却自己跑来送命,这可就怪不得我了,交出法决,不然把你们都杀了。” “我……我没有法决!” “混账,你以为我呆子傻子?不要骗我。” “我真没有!” 萧钧有苦说不出,急得双手乱舞。阴阳二气怎么跑到他体内的,他全然不知,就算此事与芥子珠有关,但芥子珠,早已不知去向,就算说出又有谁信呢。 “男人果然都是表里不一,铁石心肠,随手披件衣裳,笑嘻嘻地就干了,让他说出法决,就决计不从,啧啧,美人呀,你可真是生了一双慧眼,怎么就挑中了这么个傻小子。”枫红影匕首来回比划,忽然伸手在叶桐脸上摸了一把,接着大笑起来。 “可不是,一个野小子的衣裳也穿,不要脸。” 叶攸平倚着大石哼了一声,神色十分不屑。 萧钧大怒,今夜所见让萧钧对叶攸平厌恶至极,待要反唇相讥,却见叶桐将身上披着的衣裳取下,随手扔在地上,瞥了萧钧一眼,冷冷不语。 “哈哈,好,小美人醒悟了,这就叫一语惊醒梦中人,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一试便知。” 枫红影声如破锣,刺耳之极。 冷淡、嘲笑、血迹、还有地上的衣裳,萧钧望着这一切,忽然觉着心有些疼,这时才发现枫红影的笑声就像是一把刀扎在胸口,不,不光是扎,还在剜割搅拌,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低声道:“我是真不知道,不是不说,也不是骗你,更不是舍不得。”说着缓缓扭头望向叶桐。 “美人果然聪明,现在醒悟为时不晚,这样,这小子既然是对你是虚情假意,那你就在这脏衣裳上踩上几脚,你踩过之后,除了你之外我还可以放一个人走,至于选哪一个,你可以自己决定。”枫红影怪笑几声,神色十分得意。 “快踩!快踩!” 叶攸平大声催促,眉头耸动一下,又大叫道:“选我,选我,咱们都是姓叶的,不要选这个野小子。” 石林静立,冷寂无声,一时几人都望向叶桐,还有地上的衣裳。山岚露重,地上的衣裳有些模糊,但血渍却十分清楚。 第一百一十三章 自寻烦恼 黄衣微动,叶桐抬脚在萧钧衣裳上面轻轻踩了一下,她鞋上沾了些血迹,此时踩过,萧钧的衣上便留下一个猩红脚印。 “看来美人已经做了决定。” 枫红影嘿嘿一笑,望向萧钧,面带讥讽。 山风起,黄袖飘,寂静之中,叶桐略显冷清的目光掠过萧钧的脸庞,不过没有丝毫停留,她伸手指了指叶攸平,接着指了指自己,眼眸低垂,显然她选的是自己和叶攸平。 萧钧觉着自己的脸火辣辣的,但心底却又冷飕飕的,很奇怪,人怎么会又热又冷,也许人天生就是这样的,就像是眼前的她,明明今天一起游花海,一起历凶险,同生共死,转眼就把自己当做一件破衣裳一样扔了。 难道一切都是假的?她说的话是假的,她的笑是假的,她刚才与自己相依相偎也是假的,但,自己背上尚温,幽兰般的气息也还没散去,怎么一切就都变了呢? 萧钧蓦地心口一疼,嘴里发咸,嘴角缓缓滴下血来,但他全然不觉,只是直盯盯望着叶桐,颤声道:“我对你一片真心,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人有高低,命有贵贱,你不姓叶,只是个野小子,你要有自知之明,要知道有些事情你想了都是一种错误……” 叶攸平神色得意,一边说一边哈哈笑了起来。 “你闭嘴!” 萧钧大吼一声,望向叶桐,颤声道:“我想听你说,你说……” 叶桐瞥了萧钧一眼,目光冷漠,就好像是在看石头、枯草一样,半晌,淡淡道:“你何必自寻烦恼?” “好……好……” 萧钧听到这几个字,霎时全都明白了,尤其是他在叶桐目光中没有找到半点暖意,半点温情,有的只是一片冷漠。 在她眼里,自己是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吗?萧钧心里有些怀疑。 “我是个山里来的野小子,我不应该痴心妄想。” 萧钧呵呵笑了起来,笑了片刻,又喃喃道:“人有高低,命有贵贱,我不姓叶……我不姓叶……” 萧钧喃喃自语,只觉叶攸平方才说的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心头,而那日叶桐梧桐树旁所说的外姓人的话蓦地在耳边响起,他似有若悟,念了几遍“外姓人,野小子”这几个字,突然心口剧痛,哇地吐出口血来,纵然心中凄苦,此时仍忍不住望向叶桐。 叶桐却不看他,面色冷冷望向别处,仿佛眼前没有萧钧这个人一般。 “仙女婆婆,可以放过我们了吧!” 这时叶攸平突然大叫起来。 “我为何要放过你们?” “刚才你明明说……” “说是说,做是做,这是两件事,而且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件事,你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吧?” 枫红影望着叶攸平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傻子。 “你不讲信义!”叶桐霍地转过头来,眼中露出恨意。 “信义?这两个字怎么写?再说了,这世界不就是你骗我,我骗你,你怎么还认真了?” 枫红影哂笑一声,眼中有嘲弄之意。 叶攸平闻言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喃喃道:“上当了,上当了。” “小子,你到底说不说?” 枫红影冷冷一笑,望向萧钧,见他站在那里一副失魂落寞的模样,好似没听到自己的话,心中陡生怒气,斜睨叶桐一眼,厉声道:“小子,你果然薄情寡义,既然你不心疼美人,那我就杀了她。”挥动匕首刺向叶桐。 “不要杀她,你杀我!” 萧钧飞身去抓枫红影的胳膊。 “好,那就杀你!”枫红影匕首一扬,返身刺向萧钧。 萧钧门户大开,毫不抵挡,任由枫红影刺向他心口,利刃在前,他却不惧怕,嘴角反而有几分笑意。 “想死?没那么容易!”枫红影疾挥匕首,只听嗤地一声萧钧胸前被划出一道口子,她喝道:“说不说?” 萧钧不但不说,反而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悲凉凄怆,惊起无数飞鸟,四下里一时都是扑簌簌声音,幽暗夜中,平添几分阴森。 “说不说!说不说!” 枫红影瞧了萧钧这幅模样,怒气倍增,嗤嗤在萧钧身上又划了几道口子,萧钧恍如不觉,只是大笑。 枫红影越发恼怒,喝道:“好小子,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我要把你千刀万剐,看你到底说不说。” 星光暗淡,雾气飘荡,寂寂石林中,一道红影围着萧钧转个不停,红影太快,叶桐和叶攸平都已看不出枫红影的面容,但匕首划破萧钧衣裳发出的嗤嗤声,两人却听得真真切切。 萧钧脚下鲜血流淌不止,染红了附近的石地、砂砾。 这时候,他有些像一棵树,地上的血就是落叶,红色的叶子浸润了沙泥,但树干枯了。 萧钧不知身上挨了多少剑,他不愿意看也无心看,因为他心里一直有一个,并且只有一个声音在回荡:“人有高低,命有贵贱,原来在她心里,我连叶攸平这样的人都不如,是啊,的确不如,因为我不姓叶,我只是个野小子,一个山里来的野小子!” 这声音占据了萧钧的全部心神,甚至遮蔽双眼双耳,恍惚之间,他觉着挨两剑也是好的,这样能让人清醒些,不至于像行尸走肉一样,没有知觉。 “你到底说不说!”红影倏地一停,现出枫红影身影。 萧钧眼珠转了转,盯着眼前的枫红影看了一眼,嘴角浮现一丝嘲弄,仿佛在说:“你也就这些本事了吧?” 枫红影独眼寒光一闪,冷笑道:“好,法诀我自去别处要,今日先把你这小畜生剐了,让你血尽而亡,从此在这山里做个孤魂野鬼。” “孤魂野鬼?” 萧钧心中默念几遍,悚然而惊,暗道:“我要死了吗?不然怎么会变成鬼?鬼……鬼……啊……萧钧,你怎可如此自暴自弃,倘若你死在这妖婆子手中,父亲怎么办?村子里那些伯伯叔叔、兄弟姐妹的血仇谁来报?还有兰姐……她必定会十分伤心。”一念及此,萧钧陡地精神一振,眼见枫红影一剑刺来,他双目猛睁,真气狂转,使出流风术来,疾风一起,萧钧身如落叶向后飘去,但只是飞出丈许,红影飘动,枫红影已经追了上来,嗤地一声,萧钧左胸又挨了一剑,还没回过神来,肋下再添一剑。 萧钧大惊,却听枫红影怪笑道:“这就对了,束手就擒的鸡杀着没意思。” 萧钧想骂枫红影几句,但枫红影身法太快,剑法太急,犹如跗骨之蚁,剑剑不离左右,他只顾着躲避,哪有余力说话,然而,纵然他把流风术运转至极致,依然躲不开枫红影的追击,眨眼之间全身又挨了十几剑,接着胯上挨了一脚,人被踢飞出去。 人在半空,萧钧明白枫红影这种真正的处虚境和陆离是不同的,自己的流风术可以躲过陆离的剑雨,却逃不过枫红影的匕首,更何况此时自己已经身受重伤。 萧钧重重摔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此时他满身是血,遍体鳞伤,看起来十分狼狈,但,没人敢小看他,枫红影也是如此。因为不管是谁,倘若他看到一个浑身往外冒血的血人,在随风起舞,飘然起落,便绝不会小觑他,反而会肃然起敬,特别是他现在正在努力爬起来。 “本来想放过你,现在只能杀了你了。”枫红影脸上露出一丝凝重,她身形一飘,犹如翻飞红叶,刺向萧钧。 第一百一十四章 细若游丝 萧钧爬了起来,他运转真气,想要使出流风八剑,但真气不足,想要使出焚影迷相,真气依旧不足,不但真气不足,身子也开始无力,而且有些站不稳了。 他全身发冷,但伤口却又火辣辣的,就像有一只大手在撕扯全身的伤口,是的,石林里起风了,风吹到他全身外翻的伤口,让他剧痛无比。 萧钧眯了眯眼,喘了口粗气,虽然只是喘了口气,他却觉着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怎么突然没力了?” 萧钧低头看了一眼,血依然在往外冒,真的就像是泉水在涌。 萧钧叹了口气,他觉着自己可能受了有生以来最重的伤,他感觉到了生命的流逝。 “他还活着吗?” 叶攸平捂着双眼,颤声问道,他不敢看,因为萧钧现在实在有些恐怖,他血肉模糊,皮肉外翻,衣裳被鲜血浸透,贴着肌肤湿漉漉的,就像是被雨淋了一样,但那雨是血色的。 “还活着……”叶桐的声音有些颤抖,脸色也变得苍白,没有一丝血色,显然,她也被眼前这一幕吓到了。 枫红影已经飞到萧钧的身前尺许,她丑陋面容和外翻的獠牙清晰可见,她笑了,可能是因为又要杀一个人,所以有些开心。 萧钧也笑了,他眼皮轻轻跳了挑,然后抬起食指和中指,无声无息地,枫红影左胸嗤地一声,血花四溅,她后背也嗤地溅出一串血,这一刻,她的身体就像被一把剑刺穿了一样。 枫红影大叫一声,斜飞数丈,跌落在一个大石旁,随即挣扎着站起,张目四望,颤声道:“是谁?是谁偷袭我?” 周围静悄悄,没有半点动静,只有雾气和鲜血,让人瞧了想要窒息,忽然一直野鸟飞过,吓的枫红影叫出声来,她悄无声息向石后躲了躲,胸前的血依然在流,伤口上似有一股淡淡剑气游走,除了切割肌肤,竟然向她经脉中钻去,任她如何运气抵挡,都毫无用处,登时惊骇莫名,暗道:“莫非南宫瑾来了?若不是她,谁能使出如此精妙剑气,不好,快走!” “阿钧……阿钧……” 这时远处传来焦急叫喊声,枫红影心中大惊,红影一闪,没入雾气中,片刻不见踪影。 她走的太早,没有听见萧钧倒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无……形剑……气……不对……她的声音……说话……” 萧钧自当日大桑树上背过无形剑诀之后,除了开始几月又默诵过几次,便再也没想起过这剑诀,毕竟这剑诀胡不平都没学会,他何苦把功夫浪费在这上面。 萧钧觉着无形剑气的剑诀太遥远了,神仙都不会,凡人能学会吗?那时胡不平在萧钧眼里就像神仙一样。 谁知他莫名其妙得了阴阳二气,阴阳二气既然能化生无数真气,为何不能化出无形剑气,于是萧钧便起了这心思,但一年多还是太久了,就算他绞尽脑汁,想了整整一个月,仍有许多要义没有记起,他以为永远记不起了,但方才枫红影要杀叶桐的一刹那,他脑中灵光闪耀,剑诀如潮水般涌入心间,一字不缺。 无形既成,坐忘魂惊,能诛杀坐忘真人的神妙剑气,又岂是枫红影所能抵挡的。 雾气翻涌,声音不绝,萧钧静静躺在地上,嘴角上扬,他听见了叶大海的声音,但他觉着有些累,没有力气回应,他缓缓闭上眼睛,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阿钧……” 来了许多人,最前面的是叶大海,但当他看到眼前的血人时,登时嘴巴大张,说不出话来,他挥舞了下双手,觉着应该做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做什么。 叶大海的眼酸酸的,但身后有大群弟子,他不能哭,只好看向别处,扭头看到叶攸平抱着双膝,蜷缩在大石边上,眼神躲闪,不敢看众弟子,更不敢看萧钧。 “是你害死阿钧的!” 叶大海陡地拔出长剑,杀气腾腾奔向叶攸平。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叶大海脸色铁青,面目狰狞,叶攸平从没见过他这幅模样,心里大骇,顾不得伤势,也忘了使出身法,双手撑地,不住向后缩去。 人影一闪,叶鉴鸣挡在叶大海身前,喝道:“大海,你要干什么?你冷静冷静!” “我没法冷静,我今日就替真人杀了她这忤逆儿子!”叶大海声色俱厉,一把推开叶鉴鸣向叶攸平追去,但这会儿功夫,叶攸平连滚带爬已经跑出老远。 “还不拦着大海!”叶鉴鸣大吼道。 一大群弟子跑过来七手八脚抓住叶大海,叶大海兀自挣扎,望着跑向远处的叶攸平破口大骂,不时踢出自己的胖脚。 “萧钧……还活着。” 一人粗声粗气叹了一声,他蹲在萧钧身边,一张脸扭曲的像麻花,明明是不忍看,却让人觉着是嫌弃,这人是王乃武。 萧钧身子有些干瘪了,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或许说像是在阳光下暴晒过的柑橘更好些,总之,大家都看出来了,他全身鲜血几乎流干了。 事情是枫红影干的,大家都这样想,也没什么好问的,当然也没人愿意去问,在场的人都觉着萧钧很惨,但同情他的人很少。 叶大海小心翼翼背起萧钧想要离开的时候,身边除了王乃武,已经没有别人了。 天刚蒙蒙亮,叶大海和王乃武到了陋院门口,还没有梳洗的谷兰去开门,只看了一眼就泪如雨下,好在她撑住了,没有瘫倒,而小绿看到萧钧时直接吓晕过去了。 叶大海等人小心翼翼把萧钧扶到床上,然后叶大海就去找丹药,他让人把凝翠楼的丹药都翻了个遍,但到最后,却只是给萧钧敷上些鹤涎止血散,大家都看出来了,萧钧现在只是个空架子了,不要说大补之药,就算是小补之药,只要服下,恐怕立刻就会爆体而亡。 宗门里几个精通岐黄之术的老人看过之后,非常好奇,也十分不解,萧钧怎么还活着?他们平生第一次知道细若游丝是什么意思,不是指呼吸,而是指将死未死的活着,可能吸上一口气时还活着,下一口气就断了。 萧钧是病人,一个快要死的人,事情呢,也是一件令人悲伤的事,但最后,这反而成了一件奇事,叶园里的人每天早晨见面,都会互相打听一下,萧钧死了吗。 那几个老人时常来看看萧钧,叶大海知道他们没安好心,最后拿着大扫帚把他们赶出去了。 开始的时候叶大海很伤心,但一天又一天,萧钧始终在喘气,他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些,剑也不练了,宗门的事也不管了,他和谷兰轮流守着萧钧,不让任何人接近萧钧,直到叶攸安回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 柴叔 萧钧昏迷的第十天,叶攸安走进了简陋的小院,他在萧钧床前发了半天呆,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地听叶大海说发生的事,然后扭头走了。 那天天很蓝,叶攸安的脸色却阴沉的可怕,随行的人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都吓得胆战心惊。 叶攸安走到千寻楼前时,让人把叶攸平找来,楼前的仆役闻言一哄而散,抢着去找人,千寻楼外最后就只剩下了叶攸安。 从那一天起,叶园的下人们私底下都在议论一件事,城主究竟有没有打二爷,因为有人说城主的书房里有叫骂声,还有打斗声,而且叶二爷走出千寻楼的时候一瘸一拐,但当时天黑了,人们又害怕,都躲的远远的,所以两兄弟究竟有没有发生厮斗,没人有确凿证据。 不论什么人,不论什么事,都会被遗忘,萧钧昏睡第一个月的时候,大家都很好奇,到了第三个月,人们已经淡忘了,毕竟叶园很大,人也很多,每天发生的事也不少,比如说有人吹嘘见过一只会说话的猫,这件事人们就议论了一个月,还有许多人去捉猫,最后,一无所获。 萧钧已经昏睡三个月了,第九十天的时候,萧钧低低说了声疼,然后他醒了。 叶园沸腾了,人们不再寻猫捉猫,而是都来门口偷瞧萧钧,一时间陋院门庭若市,后来,叶大海像赶苍蝇一样把这些人都赶跑了。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人们没见到萧钧,大家终究还是不相信的。 又过了半个月,一天,人们看到谷兰搀着萧钧在院子里散步,人们终于相信了,当时,叶攸安和叶大海也在,两个人的脸都笑出了褶子。 但,萧钧极少说话,或者说基本不说话,他觉着身体沉沉的,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当然,这些他并不在意,因为他的心像绑着一块儿石头,更沉。 又过了半个月,他气色明显恢复了不少,脸也红润了,但一双眼睛却一直灰蒙蒙的,很少眨眼,也没什么生气。 看着萧钧的眼睛,叶大海知道了什么叫心如死灰,当然他也有些怀疑萧钧的神智是不是出了问题。 第一百十二天,叶大海对萧钧说带他去见一个人,这个人叫叶桐。 萧钧的眼珠终于动了动,有了光彩,虽然是落寞的光彩,像夕阳,像晚霞。 这天未时刚过,叶大海和萧钧就出了叶园,叶大海变成一个红脸莽夫,萧钧则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农,这一切都是叶恪静的功劳。 世上自然有变幻容貌的法门,但叶城没有,就算有,叶恪静这生来就有痨病的身子也修不成,叶恪静知道自己先天不足,要保命就要有些独门手艺,所以他学了易容术。 他这门手艺,萧钧很羡慕。 叶大海带着萧钧来到离城墙不远的一处院子,地方很偏僻,零星散落着几个宅子,十分冷清,院子后面有条小河,长满芦苇,芦苇一人多高,人藏在里面很难发现。 叶大海和萧钧远远绕过院子,钻进一个芦苇坡,看到叶流的时候,他正等得焦急。 叶流身边躺着一个老人,昏过去了,这老人的容貌萧钧在镜子里看到过,当时叶恪静正在帮他弄胡须,叶大海在旁边说聂叔的胡子里有几根是黑的。 萧钧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跟着叶流走出芦苇荡,然后在不远处的一株大树后看到一个木车,上面有鲜花,也有些泥土,散发着清新的气息。 萧钧推着木车向院子走去,走之前叶流特意叮嘱他弓着腰,因为聂叔没有那么高。 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问,萧钧走进了这处院子,迎面都是鲜花,白的,红的,蓝的,粉的,繁花似锦,争奇斗艳。 满园花中,一条小径通到屋门口,廊前有两个丫鬟在倚着栏杆闲话,一个红衣,一个白裙,姿色不俗,看到萧钧,红衣丫鬟说道:“聂叔今天怎么高了些?” 萧钧没有敢弓腰,因为叶流说聂叔又聋又哑,他只作没听见,径自去锄草剪花, 过了一会儿,只听那红衣女道:“怜儿姐姐,我看姑娘最近有些心不在焉,是不是因为那野小子。” 萧钧听到野小子三个字,眼皮一跳,想了想,装作要剪一朵花,趁机离两人稍稍近了些。 “瓶儿,这也不能怪姑娘,那姓萧的一片痴心,着实有些可怜……”白裙女说着叹了口气。 “痴心有什么用,哼,姓萧的也不好好照照镜子,他一个山里来的,身份低贱,土里土气,大家看在城主面上不说他,他就觉着自己是个人物了,竟想攀附姑娘,简直不知好歹,我呸!” “听说那姓萧的人还不错,可惜是个野……唉,身份确实低了些……”叫怜儿的姑娘又叹了口气。 怜儿的声音充满同情,但听在萧钧耳中却比瓶儿的讥讽更让人难受,他弯腰拔起一颗野草,看这野草干瘪发黄,在一众馥郁香花中显得格外丑陋,暗暗叹了口气。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萧钧抬头看去,只见叶桐衣袖翩翩行了进来,她清减了些,略有愁容,瞥了萧钧一眼,便向屋里走去。 萧钧醒来的时候,觉着自己的心已经死了,但现在看到从身边走过的叶桐,他的心好像又活过来了。 “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你们下去吧。”叶桐的声音依然淡如轻风。怜儿二人面露喜色,应了一声,快步离去,自去玩耍。 叶桐进了屋,便看不到人,萧钧的心又起波澜,他翘首望着半掩的窗子,希望能能缝隙中看到叶桐的身影,但他失望了,叶桐自进了屋,便全无声息。 萧钧望眼欲穿,眼前忽然闪过那日石林发生的事,惆怅良久,心中暗叹:“她看起来很伤心,嗯……她一定是误会自己舍不得以法破境的法诀,这却有些难。” 失神之际,身后忽然传来叶桐叹息声,只见她缓缓行到一株花前,伸手摘下一朵花,撕成一片一片扔落在地,脸上露出怏怏之色,片刻低声道:“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 淡淡声音入耳,萧钧忍不住心头一跳,心里竟有些了些许莫名欢喜,斜眼看向叶桐,却见她望向小园香径,冷冷道:“他又派你来,他是不是永远不来我这里了?” 萧钧闻言一惊,瞥眼望去,见花径中站着个老人,白发苍苍,身形佝偻,赫然是柴叔。 “糟糕,要被揭穿了,嗯……奇怪,叶桐怎么对柴叔这么说话?”萧钧好奇之余,心里仍不免七上八下,急忙搜肠刮肚,思索对策。 第一百一十六章 文郎 “姐姐,他说过些日子再来看你。”声音绵软,显然是个女子。 萧钧微惊,瞥眼打量着这“柴叔”,果然纤瘦矮小,心想难怪,但不知此人是谁,怎地假扮柴叔。 “每次都说过些时日,下次寻个别的借口。” 叶桐神色不悦,顿了顿,问道:“他又有什么事?” “不知道,他写了封信。” “芹儿,我不喜欢你现在这样子,你取下来吧。放心,没有我的吩咐,没人敢进来” “柴叔”犹豫片刻,伸手摸向头脸,轻轻摩挲,动手之际,仍不忘回身看了看,再回过头来时,眉目清秀,虽非绝色,却也容貌端庄。 “屋里说吧。”叶桐头前带路,两人走进屋去。 二人进了屋久久无声,萧钧暗暗好奇,想了想,取过旁边扫帚,一边打扫地上碎花,一边向窗前移动,到了近前,只见叶桐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封信,神色怅然。 “他写了这么多字,都是担心自己,要么就是让我替他做事,却没有一句想我念我,他真狠心。” 叶桐抽泣一声,眼中流出两行清泪。 萧钧听了这话,心中固然吃惊,但无端端却有一种不妙的感觉,仿佛眼前这人要离自己远去了,霎时间他心里沉甸甸的,还有些发慌,果然只听她又道:“文郎除了这封信,没有别的话带给我吗?” “文郎”这两个字入耳,就仿佛一个大锤砸在胸口,萧钧身子都有些晃荡,他扶住旁边栏杆,脑中嗡嗡乱响,好像什么声音都有,但有个声音却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她有喜欢的人了。” 二人好像又在说些什么,但萧钧全然听不见了,他心事如潮,起伏不定,等他回过神来,就听见叶桐冷冷道:“让他来求我,不然我让他人头落地。” “他说不来,他说姐姐要是不答应,就等着给他收尸。” “下贱货!贱骨头!”叶桐猛地挥手,把桌上茶壶茶碗尽数打落地上,痴怔片刻,趴在桌上呜呜哭了起来。 哭了半晌,她擦干眼泪,脸上又恢复淡淡神色,说道;“你告诉他,我知道了,我会想法子的。” 芹儿应了声,转身欲走,忽然停住,回身问道:“他让我问姐姐,刘南生是不是姐姐设计杀的?” “是我设计杀的又怎么了?怎么?我杀了刘南生,他心疼了?他不高兴了?”叶桐声嘶力竭,举起旁边一个花瓶,扔到墙壁上,摔得粉碎。 花瓶明明是砸在墙上,但这时却仿佛砸在萧钧心里,花瓶碎了,他的心也有些不牢固。 “原来刘南生是她设计杀的!”萧钧握着扫帚的手微微发抖。 “他在墓里招揽那些贱女人干那等龌龊之事,玷污我叶家先人坟墓,败坏我叶城名声,我杀他不应该吗,可恨我是个男儿身,可恨我修为不及他,要是我修为强过他,我早就亲自动手杀了他,又怎么会论到萧钧杀他!” 叶桐难掩气愤,站起来踱了几步,看地上有些花瓣,冷笑一声,踩了一脚,立时花叶成泥,她哼道:“刘南生和夏荷那小贱人居心不良,狂妄自大,我本想饶他们一命,但他们不知进退,肆意妄为,非要逼我动手,这也是他们罪有应得,死了活该。” 叶桐说完这番话,好像将胸中怨气怒气全都发泄掉了,不过她脸色发青,双眉紧蹙,一双眼睛幽冷冰寒,与她往日温婉之姿,大为不同。 芹儿好似有些害怕,低着头,噤若寒蝉,一双手不住绞动。 “你不用害怕,唉,是我失态了,不过,芹儿你不要怪我,你知道到今天为止,他有多少天没来看我了吗?” “芹儿不知。” “整整一千二百七十七天了。” 叶桐声音越来越温柔,但萧钧却听得心里发凉,缓缓伸手扶住栏杆,瞥眼却见眼前栏杆边山有一株黄花迎风摇曳,淡雅娴静,顿觉眼前刺痛,他不闭眼,反而睁大了些,死死盯着眼前这朵黄花,那黄花忽然一晃,变成血红色长刀,萧钧晃了晃脑袋,定睛再看,那刀缓缓滴下血来,他蓦地心中大笑:“好刀,好一把锋利的血刀,原来她只是把我当做一把刀!一把随时可以丢弃的刀。” 二人仍旧在说话,萧钧却再也听不见了,仿佛聋了一样,他只是盯着那朵黄花看,脸上露出奇怪笑容。 过了许久,芹儿推门出来,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淡淡声音:“刘南生的事,不管是你想问,还是他想问,你既然知道了,就不要说出去,不然可别怪我不客气。” 芹儿心头微震,慌忙应了声,快步向外行去,就连衣袖被花枝挂住都顾不上了,她用力扯断花枝,急急离去。 一会儿门口现出叶桐身影,她冷冷一笑,随即面露幽怨,叹了口气,待要回屋,忽然呆住,猛地回首见廊前黄花上覆着一方丝巾,丝巾雪白,隐见血渍,叶桐只看了一眼,她的脸就霎时变得雪白,就像得了一场大病一样,没了光彩。 萧钧强撑着走出院外,行出几十丈,走到芦苇丛中,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晃跌坐在地,野林,墓地、长街,石林,一刹那间,自与叶桐相识以来一幕幕,都在眼前闪过,刹那间,他如被万箭穿心,低头吐出口鲜血,惨然一笑,喃喃道: “原来她都是骗我的,她一直找我,说是去寻夏荷,其实是为了去杀刘南生,难怪她以前不来找我,自己胜了陆离,她就找上门来指点自己去找李进,这一切的一切,只因为她想杀刘南生,但她一直缺个帮手,而我就是她那个帮手。是了,她知道墓地,她知道哑巴,她也知道夏荷的去向,这一切她全都知道!全都知道!” 萧钧心中悲凉,忽觉世间无可留恋,便连那“文郎”是谁也不想知道了。 萧瑟风起,吹乱心事,他脸上微凉,抬手一摸,全是泪水,萧钧哽咽一声,拂袖擦去,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觉全身没半点力气,竟然站不起来,手臂一软,想要摔倒,突觉手臂被人托住,扭头一看见是叶大海,他登时心中悲恸,再也忍不住,失声哭道:“大海哥……” 第一百一十七章 秘密 “咱们先走吧。” 叶大海声音低沉,拍拍萧钧肩膀,手臂用力,托着萧钧飞快离去。 耳畔生风,两侧倒飞,片刻离开此地,萧钧心痛之余回望一眼,见叶桐住处被芦苇遮挡,四周只有孤零零几处宅院,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想起方才暗中所闻,他心里恍然:“她有很多秘密,难怪住在这么僻静的地方。” 叶大海携着萧钧行出数里,才将他放下,叹道:“阿钧,今日之事你都看见了,以往的事你也都明白了,想必过些时日你也把她忘了,回去好好养伤,不要再胡思乱想,知道吗?” 萧钧点点头,道:“大海哥,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叶大海向来处回望一眼,低声道:“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但不要问,这些事以后你自然会知道,嗯……记住……不要告诉别人,走吧。” 萧钧确有许多疑问,但见叶大海如此说,他只好把想问的话咽回肚子里。 二人转身欲走,却听不远处传来阵阵哭泣声,抬眼望去,见一行人披麻戴孝走了过来,队伍中有七八口棺材,隐隐听见痛骂枫红影的声音。 一行人缓缓远去,萧钧怔怔望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他觉着自己的遭遇和这些人比起来算不了什么,心中悲伤之情被稍稍冲淡了些,惆怅之时,又见一行人从远处经过,同样披麻戴孝,头前一人赫然是许久不见的叶气。 “叶气的老娘身子不好,最近一年一直卧床不起,虽然有叶气从旁照料,但终究捱不下去了。” 叶大海叹了口气,脸上有淡淡哀伤。 萧钧闻言一怔,这才明白为何这么久没见叶气了,他忽然想起死去的叶轩,还有失踪不见的叶昂,顿时明白叶气的母亲必是知道了什么,然后悲伤过度,这才猝然离世,想起那日墓碑处惊骇诡异的一幕幕,萧钧怆然之际,仍觉后背生寒。 “走吧。” 叶大海的声音将萧钧从恍惚中惊醒过来,二人即转身离去。 二人刚进叶园,就看到远处叶鉴鸣带着一群弟子走过,他的伤早已好了,只是肩上又多了几个差事,十分忙碌,萧晏许久没见他了。 叶大海要送萧晏回去,这时叶风却带着几个弟子匆匆赶来,他向叶大海低语几句,叶大海脸上随即露出凝重之色,萧钧心知叶大海有要紧事,便要自己回去,叶大海想了想,派了两个弟子送他。 萧钧回到家时,谷兰正在门口东张西望,看神情有些焦急,瞧他回来这才放心,萧钧犹豫片刻,便让谷兰进屋,然后对她说出叶攸平去墓地寻欢作乐的事来,但其中叶桐谋划之事以及刘南生就是曹师弟一事,全都略过,至于墓中诡异之事,也都长话短说。 墓地的事,萧钧在路上已经全都告诉了叶大海,叶大海听完说叶桐已把此事原原本本说与他并禀告了城主,叶大海又叮嘱萧钧切勿告诉别人,此事叶攸安已经下了严令,禁止外传。 太过荒唐,有伤风化,萧钧明白叶攸安的难处。 谷兰听完之后,想了一会儿,然后就开始细细问其中关节,无一不问在要紧之处,前后推敲,反复询问,但有半点错漏之处,便寻根究底,萧钧最后实在瞒不住,只好把叶桐要杀刘南生一事说了出来,谷兰听完久久不语,至于叶攸平寻欢作乐之事,她却连问都不问。 萧钧以为谷兰是心中气极,反而不知如何发泄,便骂了叶攸平几句,谷兰却说男人三妻四妾,不过寻常事,更何况是在外寻欢作乐,不值得大惊小怪。 萧钧瞠目结舌,以为谷兰被叶攸安迷得脑袋发昏,不禁又气又急,便苦口婆心,不住开导,谷兰恍若未闻,只是支颐凝思,萧钧最后说累了,却只等来一句话:“钧弟,大海去哪儿了?天要黑了,他怎么还不回来?” 萧钧愕然,挠挠头,转头见窗上一片金黄,知道已近黄昏,皱了皱眉,说道:“叶风找他说有要事禀告,不过看天色应该也快回来了。” “什么大事,要这么久。” “不知道,不过……好像是有些久了。” 自石林之后,叶大海十日里有九日都宿在萧钧屋中,一是照料,二是保护,众人对此已习以为常,此时眼见日落,叶大海还不回来,不但谷兰奇怪,萧钧也心里纳闷。 “我先回去了,你好好歇歇吧。”谷兰说完向外行去,忽然转身欲言又止,但最终没说什么就离开了。 萧钧送到门外,陡听一声霹雳响起,震彻天地,他吃了一惊,忽见谷兰身子一晃,有些踉跄,急忙扶住,问道:“兰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谷兰取出一放手帕,猛地捂住嘴弯腰做呕不止,过了半晌,这才缓缓直起身,歉然笑道:“我昨晚没睡好,刚才有些恶心。” “兰姐,你不舒服,就回去歇歇吧。”萧钧神色关切。 “没事,一会儿就好。”谷兰低头寻思片刻,笑道:“好了,钧弟,你伤还没好,好好歇会儿吧。” 萧钧点头应了,送走谷兰,抬眼望天,见天空澄澈,万里无云,不知怎么突然有霹雳声,耸耸肩想要进屋,猛听又是一声霹雳响起,接着就见一道电光犹如一把利剑划破天空,霹雳不绝,利剑也好似没有尽头,轰鸣声中,整个天空被笔直劈成两半,砥平绳直,泾渭分明。 看到这道奇怪的闪电,萧钧微微有些出神,电光消失之后,顷刻间乌云盖顶,黑压压的绵延千万里,掩住夕阳金光,遮住天地余辉,世间一切就像被泼了墨一样。 刹那,天黑,萧钧看得呆住。 “好怪的天,看来要下雨了。” 萧钧看窗子还开着,便进屋关窗子,刚刚关上窗子,却听见敲门声,开门见是谷兰,她手里拿着伞,身后跟着小绿。 “钧弟,我有事出去一趟。” “兰姐,快下雨了,你有什么急事?不如明天去吧。” “我一会儿就回来。”谷兰微微一笑。 这时天上雷声轰隆隆声不绝,萧钧有些不放心,想了想,道:“兰姐,我陪你一块儿去。” “你伤还没好,我自己……”谷兰话还没说完,萧钧就拿着伞出来了。 谷兰犹豫片刻,说了声“走吧!” 当下三人拿着伞向外行去,刚出门口,五六个弟子走过来拦住,当头的是叶宇,他打量两眼,冷冷道:“你们干什么去。” 萧钧一怔,道:“我们有急事出去。” “急事?不会是偷偷出去干什么偷鸡摸狗的勾当吧!哼!城主有令,未得大海师兄允准,你不能出去。”叶宇说着斜睨萧钧一眼,眼神中满是鄙夷。 “你才偷鸡摸狗,我们确实是有急事,你让开!”萧钧大声说道。 “有什么急事我不管,我只听大海师兄的命令。”叶宇使个眼色,几个弟子挡住去路。 “那我可以出去吗?”谷兰突然问道。 第一百一十八章 风雨如晦 叶宇嗤地冷笑道:“我只管姓萧的,别的人和我无关。” “那就好。” 谷兰神色一喜,向萧钧道:“钧弟,我先和小绿去,你回去等我,你……小心些。”说着就和小绿绕过叶宇等人,匆匆向远处行去。 “兰姐……”萧钧有些着急,抬脚也要冲过去。 叶宇长剑一横,也不说话,意思不言自明。 “让我出去!” 眼见谷兰二人去远了,萧钧有些着急,闪身要闯,叶宇长剑一振,剑鞘拍了拍萧钧肩膀,萧钧便觉剑上力道宛如千钧,自己抵挡不住,腾腾腾连退三步。 他在石林全身鲜血几乎流干,侥幸不死,但元气大伤,此时连叶宇都对付不了了。 “姓萧的,老老实实回去,不要逼我动手。”叶宇拍了拍手中剑鞘,神色得意。 “好!我回去。” 萧钧转身装作回去,忽然扑向另外一边,跑出数丈不见有人拦,心里窃喜,眼前忽然飞来一个拳头,还没回过神来,便觉肩膀剧痛,人飞了出去,落地口中发咸,吐出一小口血。 叶宇笑吟吟走到近前,说道:“姓萧的,不要在我面前耍花样,识相的快滚回去,不然别怪我对你这叛徒不客气。” 萧钧挣扎着站起,见叶宇眼中似有杀气,旁边几个弟子也神色不善,心知硬闯没有好结果,想了想,转身往回走,行了几步,天上一声霹雳响起,接着乌云四合,狂风大作,片刻天河决堤,大海倒灌,天地间霎时出现道道雨幕,就如凭空多出许多瀑布一般。 又下雨了,这是秋雨,一场秋雨一场寒。 “妈的,要不是守着你这野货,老子怎会整日在这里风吹日晒,这倒好,老天爷看老子还不够惨,又要让老子体会体会做落汤鸡的滋味。”叶宇冲着萧钧破口大骂。 “这人当日还向自己敬过酒,怎么转眼就这幅嘴脸,真是翻脸无情。” 萧钧暗暗摇头,一步一步走到院门口,回身远望,雨夜漆黑,哪里还能看得见谷兰的身影。 萧钧发了会儿呆,回到屋中,换过衣裳就躺下了,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屋顶有响声,他吃了一惊,连忙拔出长剑,凝神戒备。 屋顶响声不绝,纵在霹雳暴雨中,也听得分明,片刻响声渐远,好似去了秦杳那边,萧钧暗自诧异,脑中灵光一闪,暗道:“莫非是当日凶手没有杀死秦杳,今日又趁大雨来杀人?糟糕,秦杳有麻烦。” 拿过长剑,走到门口,又听秦杳院中传来凄楚叫声,飘飘荡荡,竟然是有人在叫自己名字,萧钧心中大惊,紧了紧手中宝剑,走到院中,侧耳听了片刻,那声音一直不停,雷雨声也遮掩不住。 萧钧忍不住骂道:“什么妖魔鬼怪,敢来捣乱!”寻思片刻,手持长剑,走到矮墙边,轻轻跃过,落地觉着胸口一疼,不禁叹了口气。 声音是从秦杳屋里传来的,萧钧屏住呼吸,蹑手蹑脚走到秦杳屋前,猛地推开房门,只见屋中空无一人,除了床褥座椅之外,别无他物,只是那声音依然传来,愈发缥缈,分辨不清来处。 蓦地一阵风来,萧钧遍体生寒,不自禁打个寒颤,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人到底是来杀秦杳的还是……来杀我的?” 突然一道黑影从眼前闪过,迅快无比,接着咣当一声,大风吹开窗子,萧钧大吃一惊,猛地回头,只见窗台上赫然有一只黑色狸猫,漆黑雨夜中,颇为惊怖。 “猫儿?”萧钧皱了皱眉,放下长剑。 嗖的一声,狸猫眼中碧光闪耀,纵身向他扑来,萧钧看出这狸猫有些蹊跷,急急挥剑劈去,狸猫陡地化作一道虚影,闪烁几下,失去踪影。 “这猫儿有古怪!”萧钧心中一凛。 一声阴森冷笑传来,萧钧循声望去,见那狸猫又出现在门口,恰在这时,天上一道电光闪过,将四周照得通明,电光下,只见那狸猫毛皮糜烂,血肉模糊,还瞎了只眼,长得既凶恶,又丑陋。 “你是那会说话的猫妖?”萧钧想起近日叶园中盛传的猫妖一事,神色一紧,握了握长剑。 “有人来杀你。”狸猫丢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冷笑一声,窜入大雨中,旋即失去踪影。 “果然是那妖猫。”萧钧愕然,看窗外夜黑雨疾,正是杀人夺命的好时候,心想:“这猫儿会说话,想来已生灵性,他既然说有人来杀我,恐非虚言,不过谁会来杀我呢?” 抬眼见窗子被吹的咣咣乱响,想要关上窗子,却看到一人御剑飞来,黑衣蒙面,飘然落在自己院中,此时大雨横飞,天地晦暗,若非萧钧碰巧瞧见,绝难发现此人。 “果然有人来杀自己。”萧钧远远望见那蒙面人直奔自己屋中,心头暗凛,提了提真气,觉着丹田剧痛,不禁叹了口气。 他苏醒之后,总觉全身疲倦,身体大不如以前,勉强内视,发现丹田灰蒙蒙的,再也看不见海天之象,更别说动用阴阳二气了,不过他因叶桐一事,日日如行尸走肉一般,对此事倒也并不放在心上。 直到今日见了叶桐,明白过往一切皆是骗局,他才解开心结,重新燃起生命之火,但,丹田的光彩却没了。 “现在逃走,必定瞒不过那蒙面人,先藏起来,随机应变。” 萧钧不敢犹豫,轻手轻脚藏入床底,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过了片刻,听到一阵模糊脚步声,知道来人恐怕是进了自己屋子,他大气也不敢喘一下,过了一会儿,只听隔壁传来一个声音:“奇怪,那贱人不在,野小子也不在,下这么大雨,他们跑哪儿去了?哼,你们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只要他们在叶园,我早晚让他们死在我的剑下。” 听到这声音,萧钧震骇不已,不为别的,只因这声音太过熟悉,是叶攸平。 “他……他为何要来杀兰姐?他……” 萧钧此刻心里十分茫然,他完全想不明白叶攸平为何会在这漆黑雨夜来杀人,他不但要杀自己,还要杀谷兰,可明明他们情投意合,正是如胶似漆之时,这……是为了什么? 萧钧茫然不知所措,忽然又听到 蒙面人道:“糟糕,他们不会是去……哼,找死。”脚步声响起,越来越小,渐不可闻,想必是走了。 风吹寒窗,雨打破门,风声、雨声、门窗被吹打的声音、一刻不停。 声音有些乱,萧钧的心也有些乱,他不知是叶攸平为何要来杀人,更不知他临去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叶园多风雨,此地恐不可久留了。 萧钧俯身想要出去,匍匐间觉着头碰到一样物事,随即那物事掉下来,发出啪的一声,定睛一看,却是一本剑谱,剑谱封面上赫然写着“黑羽五行紫金剑”几个大字,昏暗中,字迹有些模糊,但却十分刺眼。 一百一十九章 雨夜暗室 “秦杳……怎么会有这剑谱?啊……他偷剑谱……” 萧晏吃了一惊,胡乱翻了几页,虽然床下昏暗,但他对这剑谱熟记于心,只看了几眼,就知道这剑谱是真的。 自那日书房惊变之后,萧钧曾详细问过叶大海,知道宗门剑谱功法,传授观看自有规矩,非能随意观看,纵然是叶攸平、叶宁也要遵守宗门规矩,他寻思片刻,知道这剑谱多半是叶宁偷的,秦杳是没这本事的,他初见叶宁传授秦杳流风八剑时,以为叶宁只是偷看剑谱,却没想到她竟然为了秦杳去偷盗剑谱,这可已经违反宗门规矩了。 这时屋外突然响起脚步声,接着传来叶宁声音:“好大的雨。”说话间脚步声临近,显然叶宁进了屋子。 萧钧眉头一皱,不敢再发出声息,只好静静躺在床下,挨着床边,片刻床前现出一双绣鞋,上面满是污泥,已然湿透,隐隐看见一抹洁白,萧钧觉着不妥,慌忙移目他处。 “阿杳去哪儿了?外面这么大的雨,黑漆漆的,他跑出去做什么?”叶宁声音透着关切,又有些失望。 “叶宁怎么又来找秦杳,说起来,可有些时日没见她了。” 自那日秦杳掌掴叶宁之后,萧钧再未见叶宁来找秦杳,即便他重伤醒来也没见过,如今大雨之夜,叶宁却来了,萧钧有些好奇。 叶宁说了一句话,便坐在床边再不言语,风雨劲吹,寒凉浸体,她也不关门窗,过了许久,幽幽一叹,喃喃道:“好久没来找阿杳,阿杳是不是生我气了,所以躲起来了。” 萧钧闻言暗暗失笑:“外面这么大的雨,就算他要躲你,他能躲到哪儿去呢。” 只听叶宁又道:“听二哥说海外是极美的,有大船、有海鸥、还有大鱼,特别是惊风岛,每天早上有朝霞,日落有晚霞,天干净的就像是镜子一样,特别美,尤其海水特别清澈,都能看到海里的青草,如果跳进海里,还会有五颜六色的鱼儿围着你游来游去,唉,这么美的地方,娘亲怎么舍得离开,离开就离开吧,却偏要跑来乱糟糟的叶城,回来有什么好的,不是吵架就是打架,今天你死了,明天那个脑袋掉了,要不就是修道学剑,又累又无趣,也不知道娘亲怎么想的。” 叶宁声音本就有一股娇柔味儿,此时轻声细语,娓娓道来,萧钧顿有身临其境之感,不禁心生向往,便连外面的狂风暴雨都忘了。 这时叶宁又叹了口气道:“不知娘亲现在怎么样了,她还咳嗽吗?不是说入了坐忘就无病无灾,长命百岁吗?怎么娘亲像是得病了。” “看来叶宁虽然那日瞧见了南宫真人的异状,但想来对南宫真人染病一事并不清楚,许是南宫真人找些由头瞒住了她。” 萧钧对叶宁殊无好感,此刻听她吐露心声,尤其对南宫瑾一片孝心,与平日任性跋扈大为不同,不禁稍稍改观了些。 “爹病了,娘也病了,宁儿好不开心。” 叶宁好似觉着有些冷,起身关上窗子,走了几步,忽然道:“阿杳整日也不知忙些什么,被子也不叠。” 外间响起窸窣之声,想来是叶宁在替秦杳叠被子。 “叶宁对秦杳真是痴心一片,可惜秦杳不知道珍惜。” 萧钧想起自身境况,暗自神伤。 “阿杳怎么还不回来?爹爹日日闭关,算来都快三年没见了,现在娘也闭关,大哥呢,也整日忙忙碌碌不知道做什么,二哥……唉,不提了,现在阿杳好像也很忙,他是去练剑了吗?为什么男人都喜欢练剑修道的,好无趣。” 叶宁声音幽幽,有些不开心,再不说话,屋中一时寂静无声。 叶宁迟迟不走,萧钧心中正自焦急,忽听外面传来一声咳嗽,接着响起叶宁娇呼声:“阿杳,你回来了!” “秦杳回来了。” 不知为何,萧钧的心没来由跳了一下,隐隐然,他觉着秦杳此人并非如平日自己看到的那样人畜无害。 “你怎么来了?有没有人看到你?”秦杳声音有些冷漠。 “阿杳你放心,雨这么大,叶宇他们都跑没影儿了,没人看到我。” “嗯。” 脚步声缓缓,二人走进屋中,吱呀一声门关上了,接着响起关窗的声音。 “阿杳,这么大雨,你去哪儿了?你看你,全身都湿透了,小心着凉了。”叶宁声音温柔无比。 “溪边淋雨。” “这么大的雨,别人避之不及,他却跑去淋雨,这秦杳实在奇怪。”萧钧暗暗纳闷。 “淋雨做什么?”叶宁声音透着些好奇。 “我小时候在问道馆里,经常挨打挨骂,不停干活,只有下大雨的时候,才能歇息,后来我就常盼着下大雨,雨越大,我越开心,在雨里,我很……开心,心也很安静。” 萧钧暗暗叹口气,心道:“难怪他性子古怪,多半和小时候受人欺负有关,想来他在问道馆里受了许多苦,才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阿杳,都是我叶家对不起你,你放心,我一定想法子好好补偿你。” 叶宁抽泣了几声,听秦杳说受了那么多苦,她又是心疼,又是愧疚。 秦杳嗤地冷笑一声,说道:“你要真想补偿我,就把焚影迷相的法诀弄来。” “焚影迷相”这四个字入耳,萧钧心头一震,连忙竖耳倾听。 “阿杳,因为园里接连丢失东西,现在恪静让那些弟子看守得很紧,我不敢去……去……而且不知道什么原因,最近大哥书房里天天有人,折梅山的那几个老头也三天两头往这里跑,实在没有机会……不过你放心,我一定把法诀弄到手,你别着急,也……别生气。” 萧钧听到折梅山三个字,微微皱了皱眉,他听几个弟子无意中说过,叶灵真经常去折梅山休养,而折梅山也是属于叶城的一座灵山胜地,听说那里也有些叶城弟子,但,最近他们来找城主大叔干什么? “阿杳,你要相信我说的话,过两天……”叶宁生恐秦杳不信,仍在解释。 “你做的好,我不怪你,叶恪静这人很厉害,倘若被他发现此事,我就死定了。” 秦杳叹了口气,道:“虽然现在叶园很乱,也没什么人盯着我,但我毕竟是问道馆出来的,又是星月宗的,不能私修道法,还是小心谨慎些好。” 萧钧闻言一怔,这才明白原来问道馆中人不能私下修炼。 第一百二十章 混乱的夜 “阿杳,你相信我就好。” 叶宁嫣然笑道:“阿杳,你衣裳都湿了,你去换了吧,你看你的脸色都不太好,别着凉了。” “不用了,这样人清醒些。嗯……你帮我把被子叠了。” 秦杳目光一瞥,看到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眼中闪过一丝柔和怔了片刻,忽然叹道:“我那天打疼你了吧,你不要怪我,我只是个问道馆的低贱之人,若是天天和你在一起,对你名声不好,对我更不好,你要是心里不舒服,明日你在人前打我几个耳光,这样,你也好,我也好……” “我晓的,我不怪你,都是我不好。”叶宁急急打断,盯着秦杳看了一眼,眼圈渐渐发红,低声道:“我不打你,就算你要杀我,也不会打你一下。” 萧钧在床下听了二人对答,心下恍然,寻思:“原来秦杳当日打叶宁耳光并非存心如此,只是要让众人以为他们二人并不亲近,嘿,想不到秦杳这般聪明。” “你小声些,不……” 叶宁说话的声音稍稍高了些,秦杳想要呵斥一句,但听到她后面一句,声音陡地停住,想是不忍再冷语相待。 “现在雨声大,他们听不见。” “那也要小心,现在没了罗尘珠遮蔽声息,咱们说话须提防隔墙有耳。” “也不知道谁拾走了我那香囊,早知道我不放在里面了。”叶宁说着叹了口气,怏怏不乐。 萧钧不由自主往怀里一摸,这才想起许久没见到拾到叶宁那香囊了,他那日拾到叶宁香囊之后,初时还想着还给叶宁,但几日后就忘记了,此时凝神细想,竟想不起香囊究竟落在何处。 耳听两人又在说罗尘珠,萧钧记起当日确实见那香囊中曾有一颗明珠,却没想到那明珠竟是一个可以遮蔽声息的宝物,他冥思苦想,想记起香囊在何处,但终究不能,惆怅之时,听见铮的一声,探头望去,只见叶宁站在前墙边,手里拿一个琵琶,正在勾动细弦。 屋中不知何时燃起烛火,昏黄烛光下,叶宁身上披一件粗布衣裳,眉眼温柔,她本生得娇媚,此时身着布衣,却多了些柔婉之气,犹如小家碧玉,让人心生怜惜,萧钧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也不禁多看了两眼。 “阿杳,我好久没有听你弹曲子了,今天雨下的这么大,我好不容易跑来,你能不能为我弹一曲。”叶宁笑意盈盈,一脸期盼。 “可以,不过……” “不过什么?” “你亲我一下我就给你弹。”秦杳声音依然有些冷淡,但就像正在融化的冷雪,分明有了暖意。 叶宁嗔笑道:“你这坏人,你欺负我。” 二人嬉笑几句,情意融融,眨眼间横亘在二人中间的冷漠冰寒一扫而空,就像是……春天来了。 萧钧有些羡慕,慢慢地,他更羡慕了。 铮的一声,琵琶声起,声音清脆,曲调欢快,仿佛玉珠滚落,又似雨打风铃,外面狂风暴雨,屋中余音绕梁,萧钧渐渐也被曲子打动,仿佛置身青青草地,莺飞燕啼,欢快无比。 他大着胆子,微微探头,就见二人并肩坐在长凳上,秦杳手挥琵琶,意态安然,叶宁则倚在秦杳肩头,星眸半阖,二人不时相视一笑,默契于心,萧钧看了一会儿,嘴角也流露出一丝笑意。 有情人终成眷属,毕竟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 这时琵琶声戛然而止。叶宁讶然道:“阿杳,怎么了?” 秦杳低声道:“外面有人打斗,我出去看看。” 萧钧侧耳倾听,果然听见风雨中隐隐有叫骂声,心下奇怪:“秦杳怎有如此耳力。” 叶宁道:“我也去,哼,什么人这么大胆,敢来叶园闹事。” 脚步声响起,两人匆匆离去,片刻无声,显然都跑了出去。 萧钧长舒一口气,看到地上剑谱,微一犹豫,拿在手中,翻身钻出床底,见屋中空空,床上被褥叠得整十分整齐,长凳上则横放着一个琵琶,眼前虽是陋室,却充满温馨柔和,他想起二人方才相拥一幕,心里没来由一阵酸楚。 萧钧低头看了看手中剑谱,想了想,纵身一跃,把剑谱放在梁柱上,此时他已经以叶城弟子自居,既然知道秦杳唆使叶宁偷盗剑谱,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但念及他与自己比邻而居,又身世凄惨,想要学个剑法还要小心翼翼使尽各种办法,而自己有叶攸安授业,无数法门想学就学,两相比较,心生悯然,思来想去,也只想出这个法子,至于秦杳能不能在梁上找到,就看他与这黑羽五行紫金剑是否有缘了。 此时风雨声更大,但杀喊声却愈发掩盖不住,萧钧不敢逗留,快步向外行去,忽然一阵风来,吹灭屋中蜡烛,屋中恢复黑暗,萧钧陡地停身,望向屋内,一个奇怪念头从心中一闪而过,一声霹雳传来,萧钧摇了摇头,转身走出屋子,回自己院子去了。 妖猫既有示警,萧钧担心黑衣蒙面人去而复返,更担心谷兰的安危,思来想去,觉着应该去叶大海处避避风头,倘若他能派人出去寻找谷兰,那自然更好,叶园太大,自己一人在大雨中去寻人,真如大海捞针一般。 “这么大雨,不知兰姐有什么急事,也不知她去哪里了,那会儿看她身子不太好,可别淋着雨。” 萧钧有些好奇,又有些着急,他回屋查看一番,见并无异状,当即转身离去。 院外果然不见叶风等人,只有茫茫大雨,夹杂着喊杀声,萧钧仰头看了一眼,见天上电闪雷鸣,毫不停歇,仿佛雷池电狱一般,与平日所见雷电大不相同,知道是有人在运使雷法,果然,只听一声长笑:“叶园不过如此,能耐我何。嘿嘿,今日游道爷就杀他个三进三出。” 接着几声怒喝响起,天上剑光闪烁,照耀天空,看模样像是不少人在围攻此人。 雷鸣不绝,剑光烜赫,狂风暴雨不掩二者威势,萧钧看得暗暗心惊,行出几步,瞥见两个人站在一株树下,依稀是秦杳和叶宁,二人似也看到他,转头望来,目有讶色。 萧钧不想理这两人,装作没看到,辨别方向,便向叶大海住处行去,走出十几丈,忽听有人喊道:“起火了。” 萧钧循声望去,果见之前做活的那片宅子火光冲天,烈火熊熊,此时雨势更急,就像是天地间架了一道瀑布,何其凶猛,但那火却在雨中越烧越旺,大有燎原之势,萧钧心知这并非普通之火,多半有道法加持。 “快去救火!快去救火!” 一群弟子急急走过,向那片宅子跑去,有人看到萧钧孤零零站在雨中,想停下询问,旁边一人道:“是那个叛徒,别理他。” 众人离去,只留下萧钧一人孤零零站在雨中。 “叛徒?” 萧钧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他看火势甚大,也想去救火,行了几步,突然听一人道:“萧钧?” 第一百二十一章 暗室风雨 来人是叶流,他身上有伤,好在并不严重。 “流大哥,大海哥呢?” 萧钧看到叶流欣喜不已,今日是叶流把叶大海喊走的,他自然知道去处。 “在家里,你重伤未愈,不在家里歇着,去干什么?” 叶流明明是关怀,听着却像是嘲讽。 “我……”萧钧望着远处大火,见火势更猛烈了,好似要烧破天空,顿时惊愕,说不下去。 叶流望了远处大火一眼,说道:“现在上官野的余孽杀到园子里来了,园中大乱,而且那火看着不是一般的火,你身有重伤,去了也帮不上忙,不如去找大海师兄,告诉他园中发生的事,让他来掌控全局,他……他的事应该也问完了。” “上官野的余孽?又是上官野。”萧钧想了想,觉着叶流说的有理,辞别叶流,重又向叶大海处行去,片刻消失在茫茫大雨中。 风雨不止,道路泥泞,萧钧有伤在身,走得不快,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穿过那片荒林,远远望见叶大海居处,他心中窃喜,迈步便要过去,忽听一人喝道:“站住。” 转过头来,见李进带着五六个人顶风冒雨行了过来,他看到萧钧,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萧真人,这么大雨,还这么晚了,萧真人这是去哪儿?” 萧钧道:“我找大海哥有事。” 李进往叶大海住处瞥了一眼,沉吟片刻,笑道:“萧真人这么晚……想来必定是急事,请便!请便!”向几个弟子挥了挥手,几个弟子即让出一条路来。 萧钧略略点了点头,便向叶大海住处走去,到了门口,见大门开着,喊了几声大海哥,无人应声。 “肯定又躲在家里偷喝酒!” 萧钧暗暗一笑,走进院子,屋里没有掌灯,黑漆漆的,屋门和窗子被大风吹得响个不停。 “大海哥不在家?” 萧钧心里有些纳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暗道:“也许听见喊杀声去对付上官野余孽了。” 叶大海不在家,萧钧转身想要离去,忽然浑身一个激灵,不自禁地握紧手中宝剑,他很清楚,这一刻他嗅到了血的味道。 萧钧屏住呼吸,镇定片刻,便手持长剑,一步一步轻手轻脚向屋中行去,大雨中他像一只黑色狸猫。 血腥气越来越重,大雨都遮挡不住,萧钧快要走到门前,忽然一道电光闪过,他看见屋中桌边好似趴着个人,看不清容貌,他不远处还躺着一人,肚子圆鼓鼓的,两只胖脚一动不动。 萧钧心中一疼,他无须看,便知道那人是叶大海,稍稍斜了斜身子,见叶大海满身鲜血,双目紧闭,看模样已经死去。 萧钧脚步停住了,手一松,长剑掉在地上,他瞳孔大张,不敢相信相信自己的眼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揉了揉眼又看,半晌,终于确定眼前看到的是真的,他痛呼一声大海哥,匆匆跑到叶大海身边,见他胸口中剑,贯穿而过,业已没了气息,登时心中大恸,泪水止不住流下来,哭泣片刻,游目四顾,瞧见桌边躺着那人,强自忍住悲痛,将那人翻了过来,见他胸前有四五道剑痕,脸上也鲜血模糊,仔细辨认一番,认出是许久不见的柴岗。 “他怎么会在这儿?” 萧钧悲痛之中仍不免有些疑惑。 这时卧室的门被吹得咣当一下,萧钧忍不住望去,依稀看见叶大海卧室内有个人站着,只是房门遮了一半,看不真切。 萧钧吃了一惊,看叶大海的剑在地上,轻轻拿起,拨开房门,见那人身形婀娜,显然是个女人,只是她背着身,看不清容貌。 萧钧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向窗前走去,到了那女人身后,长剑一指,顶在女人后心,喝道:“你是谁?”恰在这时,窗前一道电光闪过,他登时看清窗前这人是谁。 她穿着绿衣裳,后心中剑,被钉死在墙上,已经死了,是小绿。 萧钧一个心突然噗通噗通跳了起来,小绿怎么在这里?她不是一直和……兰姐在一起吗? 萧钧有些喘不上气来,然后胸口也有些疼,同时,他觉着手上的剑越来越重,重得他都快拿不稳了。 一阵狂风刮了进来,吹得窗棂乱响,接着电闪雷鸣,天好像怒了一样,雷鸣不止。 萧钧似有所感,他咬紧牙关,强撑着转过身子,狂风漫卷,帷幔飘飞,他看到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她侧着身,发髻凌乱,衣衫半褪,香肩玉臂皆在外面,这本是旖旎缱绻之景,但此时这女人后心插着一把匕首,半身是血,浸染床褥,却有一番红颜薄命的悲凉之感。 “兰姐……兰姐……” 萧钧无声地喊了两句,旋即脑中一阵天旋地转,胸口也开始剧烈疼痛,他捂着胸口踉踉跄跄走到床前,双手颤抖着为谷兰整好衣衫,这才将她扳了过来。 谷兰她双目圆睁,眼里尽是惊骇,但惊骇中又透露出无限的悲伤绝望。 死会让人绝望吗?也许吧。萧钧不知道临死那一刻,谷兰在想什么,但很明显,她很绝望,那绝望深入骨髓,他能感觉到。 萧钧还记得谷兰初闻冬梅二人死讯时满脸震惊的模样,但,没想到谷兰这么快也和冬梅一般身赴黄泉。 谷兰死了,萧钧的心仿佛也死了,照夜村的人还有几个活着? 萧钧不知道,但他觉着除了他自己应该没有人了,他很后悔没有和谷兰一起出来,但倘若一起,自己是否也一并躺在这里,这件事,萧钧也不知道,不过,他很纳闷,谷兰为什么会在叶大海这里,难道所谓的急事,就是来找他? 也许,人生总有些事,你会莫名其妙而又急不可耐的去做,但前面是什么在等着你,你并不知道。 男人极少放肆地笑,也绝少放肆地哭,男人这一生不论是心里还是头顶好像总有些东西压着,是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萧钧这时正在放肆地哭,好在天地比他更放肆,他的哭声都被掩盖住了。 萧钧痛哭之中,听见院中响起脚步声,接着响起惊叫声,他吃了一惊,还未站起,就见李进率领几个弟子大步走了进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 波澜(一) 李进只看了一眼就脸色大变,身形一阵晃荡,险些摔倒,待稳住身形,定了定神,急忙叫道:“快去禀告鉴鸣师叔,萧钧大开杀戒,把大海师兄和姓谷的都杀了。” 两个弟子应了一声,慌慌张张向外跑去。 “人不是我杀的。” 萧钧稍稍回过神来些,他有些奇怪自己的声音既冷漠又平淡,就像是在叙说一件普普通通的事,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心死了,不过他还是想替自己辩解几句,他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不知为何,他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我要杀人。” 这念头从何而起,他不甚明了,也许是因为李进长得太丑,令人憎恶,也许是因为谷兰和叶大海的死,总之,怒气和杀气现在充斥着他全身每一处地方。 “人不是我杀的!” 萧钧又重复了一遍,他这次声音很大,连雷声都掩了下去。 一道剑光闪过,李进身前的桌子被劈成两半,萧钧看着手中滴血的长剑,一边摇头,一边喃喃自语:“人不是我杀,人不是我杀的。” 他声音越来越低,片刻眼泪又夺眶而出,悲伤重新占据了他的身心,他缓缓跪倒在地上,呜呜哭道:“人不是我杀的,人不是我杀的。” 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萧钧已经全然不理会了,他大脑一片空白,还有些麻木,只是迷迷糊糊重复,就好像不说点什么,内心的疼痛和悲伤就没有去处一样。 这是一种发泄。 李进长舒了一口气,抹了把冷汗,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萧钧与陆离一战已经传得神乎其神,而他鲜血流尽,沉睡数月却又起死回生,更是让人惊为天人。 李进不过是个行功境,此时面对萧钧比面对坐忘真人都害怕,毕竟坐忘境动手还须顾及自己的颜面,而萧钧却不必。 是以,萧钧一动手,他就做好慷慨赴死的准备了,连自己墓碑上刻什么字都想好了,但,萧钧不但没杀他,反而跪下了,这等良机,李进怎能放过。 “快,快拿下他,萧钧杀人,铁证如山,他想灭口,现在良心发现,伏首认罪了。”李进声音有些颤抖。 两个弟子哆哆嗦嗦行过来按住萧钧肩膀,萧钧兀自不觉,只是不断重复:“我不是凶手。” 不长功夫,外面就响起脚步声,接着叶鉴鸣率人走了进来,他一看到屋内情景就大惊失色,随即大声道:“快去请城主!” “现在四处起火,还有姓游的来闹事,只怕一时找不到城主。”李进嗫嚅几声。 “那也去找!”叶鉴鸣声嘶力竭,脸色铁青。 李进咽口唾沫,转身欲走,忽然皱皱眉头,重又停下,只是向旁边两个弟子使了使眼色,两个弟子还算机灵,掉头离去。 萧钧仍在低声呜咽,而李进则把看到的一切说了出来,并一口咬定萧钧就是凶手,叶鉴鸣听了不置可否。 等了许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叶攸安带着一大批人来了,他身后不少人身上都有伤,有剑伤,也有烧伤。 叶攸安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最后缓缓坐在长凳上,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发上雨珠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流了下来,落在地上,不断发出声响,便这会儿功夫,他好像老了十岁。 众人面面相觑,也无人敢说话,一时屋中静寂无声,唯有外面的风雨声依旧。 “你们说凶手是谁?” 过了许久,叶攸安终于说了句话。 无人应答。 叶攸安又问了一遍。 一个怯怯的声音道:“李进师兄说萧钧是凶手。”说话的是叶鉴明身边的弟子,十五六岁,一脸稚气。 李进的脸都绿了,他何尝看不出叶攸安根本不相信萧钧是凶手,不然他一进门就让人拿下萧钧了,而且叶攸安一路赶来,报讯的弟子在路上必然说出了这里发生的事。 既然如此,叶攸安还这么问,他心里会觉着萧钧是凶手? 李进不是傻子,他觉着自己猜中了叶攸安的心思,当然也只是觉得。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李进心里为难,他偷偷瞥了叶鉴鸣一眼,见他脸色如水,看不出喜怒,情知指望不上这位主子。 他咳嗽一声,硬着头皮道:“城主,小人进来时看见萧钧站在床前,他手里拿着长剑,当时屋里只有他一人,小人就猜测他是凶手,此事当时几个弟子都在,至于……他是否是真正的凶手,小人未亲眼见他杀人,也不敢确定,还请城主明鉴。” “我当时在跪着哭,没有站着。”萧钧望向李进,神情木然。 “对,是在哭,没站着。”李进拍了下脑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阿钧,你拿着大海的剑做什么?”叶攸安声音低沉,望着萧钧手边的长剑,有些疑惑。 萧钧把查探小绿被杀一事说了说,又指了指掉落在院外的长剑,叶攸安听完瞥了一眼,又不做声了。 四下也无人说话,不知多久,一声呻吟打破沉寂,柴岗醒了。 众人又惊又喜,反而是叶攸安面沉如水,没有丝毫变化。 萧钧缓缓看了柴岗一眼,突然神色清明,大步走到柴岗身前,抓着柴岗胳膊,喝道:“凶手是谁?快说!” 柴岗瞥了瞥萧钧,突地面现惊惧,张嘴想要说话,头一歪,又昏死过去。 萧钧一怔,大声道:“你醒过来,快说凶手是谁?”说着抓起柴岗衣襟,连声大喊。 “萧钧,你不要贼喊捉贼,凶手分明就是你,刚才柴岗醒来看到你都吓死了,姓萧的,你说你要不是凶手,他为何这副模样?” 说话的是叶宇,他左边衣袖都被鲜血染红,脸上也有一道剑伤,皮肉外翻,十分狰狞。 他声音中气不足,想必是因受伤的原因,但这番话却石破天惊。 众人都想起方才柴岗看到萧钧时恐惧的神色,细细咂摸叶宇的话语,更觉有理,胆子大的开始叫嚷:“萧钧是凶手!” 片刻,群情激奋,都开始叫嚷: “萧钧是凶手。” “不错,除了他,谁可以轻而易举杀了大海师兄!” “大海师兄就是对他太好,才没有防备,没想到这小子狼心狗肺是个白眼狼!” …… …… 声音不断响起,李进听了,暗暗得意。 这时叶鉴鸣走到柴岗身前,推开萧钧,大声道:“快来给他上药。” 李进连忙应了一声,一溜小跑过来,当下敷药的敷药,抱扎的抱扎,但折腾半天,柴岗也没再醒过来。 “叶宇,我让你在萧钧住处守护,你怎么弄成这样子?还让萧钧擅自来了这里?” 叶攸安淡淡瞥了叶宇一眼,眼中寒芒一闪而逝。 第一百二十二章 波澜(二) “回城主,弟子本来在四周巡视,后来突然天降暴雨,漆黑一片,然后又冒出来几个恶徒,弟子抵挡不住,便率几个兄弟逃走,但那些恶徒紧追不舍,几个兄弟都被杀了,我独自逃走,本想去禀告城主您,后来听说是姓游的一伙儿人来园子里捣乱,我想动静这么大,您必定已经知道了,此时正好火起,我就去去救火了,姓萧的……恐怕就是这时候偷跑出来杀人……可怜我们几个兄弟日夜守护,结果……守护的却是个杀人恶魔,现在……几个兄弟也全都死了。” 叶宇低着头边说边擦眼泪,说到最后,言语哽咽,说不出话来。 众人对望一眼,想起今夜惨状,都脸色凄然,里面颇有些人如叶宇一般,死了些亲人朋友,此时听他哭声悲惨,顿生同仇敌忾之心。 “城主,我看叶宇师弟说的对,看刚才柴岗模样,姓萧的必是凶手无疑,而且李进也看到他手拿长剑站在床前,以此观之,他不是凶手谁是凶手?” 叶风望着萧钧一脸愤慨,他生得高大,威风凛凛,修为又是到海巅峰,在众弟子中素有人望,此时一说,众弟子纷纷大声附和。 “人不是我杀的。” 萧钧声音仍然冷淡,他坐在地上,直盯盯望着谷兰的尸体,眼神空洞。 “人不是你杀的,还能是谁杀的?大海师叔堂堂水天修为,除了他相信的人谁能一剑杀的了他?大家看,这屋里连打斗痕迹都没有。” 叶风声音又高了几分,说着指着指屋内四周。 众人四下看了看,果然,屋里没有一丝打斗痕迹,叶大海好似没有反抗就被杀了。 “萧钧是杀人凶手,杀了他!” 叶风的话彻底点燃了大家的怒火,不知谁喊了声,众人纷纷叫嚷起来,一时掩过了外面的雷雨声。 “阿钧,你为什来要来找大海?这么大的雨,谷……谷姑娘怎么也在大海这儿?” 叶攸安声音不高,但问的正是大家心中所想,众人闻言纷纷望向萧钧。 谷兰为什么来这里?萧钧确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是因为狸猫……的示警,狸猫!黑衣人!萧钧脑中猛地灵光闪现,他从悲伤麻木中惊醒过来,大声道:“我知道凶手是谁!” “是谁?” 叶攸安神色一喜,急急问道。 “是……是……是叶攸平!” 叶攸平毕竟是叶攸安的弟弟,萧钧话出口时不太敢正视叶攸安的双眼,但叶攸平既然冒着大雨去杀自己和谷兰,那此地血案他显然脱不了干系,毕竟他临去时所说的话十分可疑,现在想来叶攸平应是想到谷兰会来找叶大海,故而追来此地,痛下杀手,而且倘若真此人出手,叶大海必然不会防备,这种种迹象表明凶手只有一个,那就是叶攸平! 萧钧话音方落,外面便响起惊天霹雳声,一道明亮闪电划破长空,照得内外纤毫毕现,电光下,众人除了看见叶攸安惊讶的面容,还看到门前站着一个五官扭曲的人,来人是叶攸平,他旁边站着一脸惊骇的叶宁。 “我不是凶手!” 叶攸平的声音含混不清,他嘴唇轻轻颤动,神色茫然,就算手中的伞都斜了,他也不觉。 “不是你是谁!你就是凶手!” 萧钧突然大吼一声,踉跄着扑向叶攸平,但人还未叶攸平身边,就被叶风和叶宇抓住,二人齐声道:“姓萧的,不要贼喊捉贼,你分明是诬陷二爷。” “放开我!放开我!” 萧钧面目狰狞,大声嘶喊,无奈他大伤未愈,纵然使尽全力,也无法挣脱。 “放开他!” 叶攸安低喝一声,冷冷瞥了叶攸平一眼,说道:“阿钧,你为什么说他是凶手?” 叶攸安的命令,叶风二人不敢不从,对望一眼,不情愿地松开了手。 萧钧揉揉胳膊,指着叶攸平大声道:“我之所以来大海哥这儿,就是因为这……这人曾去我住处杀我,我才来此避难。” 萧钧此言一出,不但众人议论纷纷,就连神情呆滞,痴痴望着谷兰的叶攸平也忍不住转过头来,他傻傻笑道:“我杀你?”仰天哈哈笑了两声,说道:“好……好……你说说我怎么去杀你的,哈哈……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萧钧当即将狸猫示警,黑衣人飞来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不过他藏于秦杳床下一事与此事无关,他便说藏于矮墙隐蔽处。 萧钧话音方落,众人便哈哈大笑起来,萧钧怒道:“你们笑什么?” 叶宇笑得喘不过气来,他扶着腰说道:“姓萧的,你要编也编个好些的借口,再不济就说恰巧外出躲过二爷杀你就是,偏偏将这一切都按在一个畜生头上,你说好不好笑。” “我说的是真……” 萧钧急忙辩解,目光一扫,却看到就连叶攸安脸上都露出疑惑之色,登时说不下去。 “真的?哈哈,各位兄弟,大家谁见过那什么狸猫畜生?还是个会说话的畜生?” 叶宇语带讥讽,大笑不已。 众人哄堂大笑,纷纷摇头。 “是真的!是真的!城主大叔,你相信我!” 萧钧脸憋得通红,对着叶攸安大喊,猛不防后背被踹了一脚,扑倒在地,回头见是叶攸平,登时大怒,骂道:“我和你这奸贼拼了!”挣扎着站起扑向叶攸平,此时怒极,他将什么法门剑势全忘了,只是挥舞双拳想要替谷兰和叶大海报仇,宛如疯子一般。 “砰!” 萧钧被叶攸平飞起一脚又踢倒在地,叶攸平随即纵身扑到他身上,挥拳就打,边打边骂:“我杀了你这小畜生替兰妹报仇!” 叶攸平打了几拳,萧钧腰腹用力,将他掀翻,又将叶攸平压在身下,随即拳头如雨点般落下,不过片刻,叶攸平又将他打倒,如此循环,反反复复,边打边骂,二人一时如泼妇疯子一般,众人不禁都看呆了。 叶攸安皱皱眉头,衣袖一拂,挥出一股大力将二人分开,喝道:“住手,成何体统!”扭头示意几个弟子按住二人,向叶攸平喝道:“叶攸平,你冷静冷静!” 叶攸平大声道:“我冷静个屁,他杀了我兰妹,还杀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他,谁拦着我,我就杀谁!” 叶攸平这句话仿佛一声炸雷炸响在众人耳边,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第一百二十二章 波澜(三) “兰姐有……” “谷姑娘有身孕了?” 萧钧和叶攸安齐齐叫出声来,神情俱都惊愕不已。 萧钧眼前猛然闪过谷兰俯身呕吐的一幕,顿时全都明白:“原来兰姐肚子里有了孩子,难怪她临终时的眼神……” 他心神激荡,目光不经意间撞上叶攸平那张混杂着愤怒和伤心的脸,心里不禁一阵迷糊,寻思:“倘若兰姐有了这人的孩子,他为何要杀兰姐呢?可那黑衣人的声音分明就是他,又绝错不了,凶手……凶手到底是谁呢?” 萧钧心中被愤怒和疑惑充塞,但又无处发泄,忽然仰头大喊:“到底是哪个畜生这么狠心杀了兰姐!” “那畜生自然是你,你不要装模作样,贼喊捉贼了。” 叶宁冷笑一声走了出来,恶狠狠盯着萧钧,神情有些不屑。 “宁儿,你胡说什么?阿钧和谷姑娘情同姐弟,他为何要杀谷姑娘?” 叶攸安大声呵斥,伸手想要把叶宁扯到一边。 “阿钧?叫的真亲。” 叶宁冷冷道:“大哥,我实在不知道这恶贼有什么好,你这般疼爱他,还千方百计包庇他,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 “混账!我什么时候包庇他了,现在凶手不明,再说他和谷姑娘感情深厚,又深得大海喜爱,萧钧为什么要杀人?” 叶攸安脸色一沉,眼中隐隐有怒气。 “为什么要杀人?嘿嘿……因为萧钧喜欢谷兰,所以杀人。” 叶宁声音不大,但听在众人耳中却如天雷滚滚,纵然今夜诡异之事太多,众人听了这话,也不禁面露惊色。 “我……我喜欢兰姐?” 萧钧一脸茫然,指了指自己。 “你别装了!” 叶宁哼了一声,当下把那日撞见萧钧搂着谷兰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众人听完,心思灵便的很快就想通,而李进就是这样的人,但他装作不知,茫然问道:“哪萧钧喜欢谷姑娘,和萧钧杀人有什么关系?” “因为嫉妒,正所谓因嫉生恨,他嫉妒二哥,又不敢杀二哥,就拿谷姑娘出气!还杀了……”叶宁望着地上的叶大海突然住了口。 “阿钧,宁儿说的是不是真的?你……” 叶攸安忽然停住,目光掠过衣衫不整的谷兰,眼神中闪过一丝古怪,没有再说下去。 “我和兰姐当日确实……但那都是误会,并不是真的,而且我没有杀兰姐!我没有杀兰姐!” 萧钧不住摇头,大声道。 “哈哈,你们看,他自己都承认了,可见我说的是真的……” 叶宁冷冷一笑,话说半截,突然停住,望着谷兰,喃喃道:“奇怪,姓谷的既然和二……哥……,为什么又在大海……”她说话吞吞吐吐,边说边向叶大海床上望了一眼,脸上浮现一抹羞红。 众人闻言齐齐望向谷兰,打量两眼,众人脑中同时冒出一个念头:“是啊,姓谷的为何在叶大海的床上,莫非他们二人……” 众人顾念叶攸平的脸面,虽有这念头,却都不敢说出口,只有叶宁年岁小,浑然不顾,大声道:“我知道了,哼,野丫头就是野丫头,见到高枝就像攀,见到大树就想爬,不知廉耻,水性杨花,可惜大海师兄因此送了性命!” “不错!小师姑说的对,我原也想不明白姓萧的为何要杀大海师叔,多亏小师姑提醒,现在才明白原来是因为这个,我看他必是见到姓谷的在勾搭大海师叔,所以含怒出手,杀人泄愤,大家说是不是?” “不错!”众人纷纷附和。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眼前一个个嘲讽怀疑的眼神宛如针扎,萧钧觉着自己受到诬陷尚可忍受,但这些人侮辱谷兰名声,他实在忍无可忍,正要发作,却听叶攸平大声道:“住口!住口!” 叶攸平说完突然跑进叶大海卧室,站在床前看了片刻,一把把谷兰搂入怀中,放声痛哭,一边哭一边喊着兰妹二字,他后背一抽一抽,显见哭得极为伤心。 “二爷,您不必为姓谷的伤心,我看小师姑说的对,二爷,你想想姓谷的自来到咱们叶园的作为,先是勾引侯敬、后来是您,现在……又是大海师叔,哼,姓谷的见一个勾搭一个,水性杨花,人尽可夫,二爷……二爷您被骗了,别再为她伤心了。”叶宇大声道。 “不错!二爷,姓谷的是个野丫头,生性狡诈,人又低贱,您为她这般伤心,还和她……传出去没得让人笑话。”叶风道。 “不是的!不是的!” 叶攸平喃喃几声,转头望向众人,见人人脸上露出嘲讽蔑视之色,心里顿时有些迷惘,低头看看谷兰裸露在外的香肩,突地大叫一声,冲入雨中,跑了几步,脚下打滑,噗通摔倒在地,随即爬起,向外跑去,片刻身形消失在大雨中,人已不见,但大雨中仍旧传来他的喊叫声,声音悲伤、嘶哑、还有些绝望。 “好了,一切真相大白,大哥,你现在应该知道谁是凶手了吧?” 叶宁望着叶攸安,冷笑不已。 “宁儿,你这一切都是推测之言,并无实据,依我看……” “什么推测之言,这一切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你还包庇他,大哥,我真不明白,姓萧的只是个野小子,你为何天天把他当宝贝看,还传给他以法破境的法门,你……你是不是眼睛瞎了!” “混账!” 叶攸安双目一张,精光四射,霎时间威压四周。 处虚一怒,何等气势,众人心惊胆战,纷纷低下头去,叶宁也知自己出言莽撞,嗫嚅几声,向后退了几步。 叶宇瞧在眼里,思量片刻,大着胆子道:“城主,我看小师姑说的也并非全然无理,这姓萧的平日装出重情重义、忠诚宽厚的模样,其实都是骗我们的,依我看,他说不定就是那什么偷宝贼,嗯……至少也是个同党,不对……我看他是上官野的同党,眼见上官野败了,就混入咱们叶城,伺机替上官野报仇。” “不错!” “叶宇师兄言之有理。” “杀了萧钧!” …… …… 上官野三个字登时激起众弟子的愤怒,今夜又是大火,又是乱战,众弟子死伤不轻,众人一时把怒火都泄向萧钧。 “叶宇说的对,大哥,你就听大家一言,这姓萧的不是好人!” 叶宁又在旁边添油加醋,一边说,一边气鼓鼓地看着萧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叶攸安听了觉着脑袋有些疼,正不知如何处置,忽听一人道:“柴岗为什么会在这里?”声音有些低沉,还有淡淡哀伤。 第一百二十二章 波澜(四) 叶恪静来了,他撑着把伞,静静站在门口,身后狂风疾雨,电闪雷鸣,他仍一身青衫,淡定自若,他虽瘦弱,声音也不高,立在那里并不显眼,但在众人眼里却如参天大树一般,足可遮挡风雨。 “静儿,你来了!外面雨大,你快进来!” 叶攸安大喜,招手让叶恪静进来,说话之间,不忘看了柴岗一眼。 叶恪静点点头,迈步进来,他脸色有些发青,身子也微微颤抖,但此时人人都在想他刚才说的话,竟没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城主可问过柴岗的事了?” 叶恪静向叶攸安躬身了一礼。 叶攸安脸一红,扭头望向众人,喝道:“柴岗怎么在这儿?谁知道?” “城主,今日大海师叔吩咐我将田群、李进还有柴岗带到他家来,说要问些事情,我将人带来后,他就让我们都退下了,谁知后来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嗯……此事李进可以作证。” 叶风清了清嗓子,指着李进说道。 叶攸安皱了皱眉望向李进,李进瞧了,急忙躬身道:“回城主,确有此事,当时我们三人到了此处,大海师叔先把我叫了进去,然后问了些刘南生的事,就让我忙自己的事去了……”他瞥了叶恪静一眼,接着道:“我走的时候,田群和柴岗还在院门口等着,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你走之后是谁进去了?” 叶恪静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 “是田群。” “当时院中还有谁?” “没人了,我们三人来了之后,大海师叔把人都赶走了。” 叶恪静嗯了一声,思索片刻,说道:“城主,是否派人去找田群?” 叶攸安微微一怔,他原还想问李进叶大海问了什么,正迟疑时,又见叶恪静使了个眼色,他脸上闪过恍然之色,当即喝令几个弟子去找田群,大雨滂沱,几个弟子冲入雨中,屋内一时又恢复平静。 “叶大海找他们三个人做什么? “问个话为什么这么神神秘秘的?” “田老头怎么不在?” “叶大海问了什么?” …… …… 众人心头有无数个疑问,但此时叶攸安和叶恪静不说话,众人只好将疑问都闷在心里,众人虽有疑问,萧钧却心头雪亮,他知道叶大海必是在追查曹师弟的身份,他想起方才叶恪静的话,暗道:“大海哥莫非是被田群杀的?” 自石林之后,萧钧一直浑浑噩噩,至于当日将田群放在屋脊的事他早已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此时听叶恪静提到,他才想起,细细琢磨,他突然觉着这个田群身上仿佛有团迷雾一样,先是莫名其妙出现在墓地,墓地大乱,他又独自逃出生天,而现在叶大海被杀了,他恰好又不在,显然,这一切他恐怕难以置身事外,不过叶桐既已将墓地的事都告知叶大海了,料想田群的事叶攸安也都知道了,而且叶恪静现在已派人去找田群了,以此人的精明,倘若田群真有嫌疑,必定逃不掉的,想到这里,萧钧心中稍安,但转瞬,心中有泛起无数疑问。 “那会说话的猫儿哪里来的?” “兰姐为何来此处?” …… …… 千头万绪,迷雾重重,萧钧一时想不明白,扭了扭头,忽然看见旁边叶大海的尸体,刹那间,悲伤重又掩过心头,再没心思去想那一个又一个疑团。 屋内静静,出去寻田群的人久久不归,众人渐渐有些骚动,叶恪静道:“城主,恐怕另要加派人手去找田群,另外,今日之事有些诡异,现在难以判断凶手,而且也无人真的看到萧钧杀人,我看不如先将萧钧关押起来,等柴岗醒来,或是找到田群,说不定就真相大白了,到时萧钧倘若真是凶手,咱们绝不饶他,倘若他不是,咱们就再去找凶手,自然,谁得罪了咱们叶城,咱们就杀他个片甲不留。” “恪静,你这法子稳妥,听你的。” 叶攸安点了点头,看向众人,道:“大家以为如何?” 众人对望一眼,齐齐躬身称是。 叶攸安见状暗暗松了口气,当下吩咐让人好好看管柴岗,又另派叶风送萧钧回去。 此地血气太重,外面风雨再大,众人也不愿停留,纷纷离去,叶鉴鸣将叶攸安送到院门口,目送众人离去,摇了摇头,一脸凝重。 叶攸安离去时吩咐他好生将人葬了,他回身想要安排人手,突听李进叹道:“我总感觉这姓萧的小子以后要杀很多人。” “李师兄,为什么这么说?”身边一个弟子有些好奇。 “他心里有怨气。” 李进抹了把脸上雨水,抬头看了看天,叹道:“这人呐,就像是天,天受了委屈就要下雨,人有了怨气也要发泄,至于发泄在谁身上,那就要看命了。” 弟子道:“李师兄,不会吧,那……那我刚才还按着他肩膀,他不会发泄在我身上吧。” “谁让你刚才不帮着我说话,要是大家都异口同声说姓萧的是凶手,今天一定要杀他,说不定城主也就把他杀了,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咱们自然就没事了,现在可就说不好了。”李进连着叹了几口气。 “那怎么办?”弟子脸有些发白。 “你慌什么?他要杀也是先杀枫红影那疯婆子,轮不到咱们,哼,那疯婆子也是,砍个千刀万刀的有什么鸟用,还不如一剑杀了,哼,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的道理都不懂,真是蠢。” 李进骂骂咧咧,吐了口唾沫,一转身看见叶鉴鸣站在身后,神色冷冷,他头皮一紧,连忙堆起笑容,说道:“师叔,我去挖坑了。” “慢着,去把大海背出来。” 叶恪静撑着伞行了过来。 李进急忙应了一声,弓着腰匆匆向院里行去,片刻就背了出来。 夜色正浓,风雨晦暗,叶恪静令身边弟子接过满身鲜血的叶大海,转身离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雨幕中,偶有一道电光闪过,映出二人一尸的身影,越发让人觉着诡异阴森。 “诡异啊!”李进打个哆嗦抹了把脸,转身挖泥埋尸去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离别 天亮了,雨也停了,时已九月,秋高气爽,叶园早晨的天空澄澈空灵,好像能映照出世间一切,也许是因为下了一夜的雨,也许天本应该如此。 萧钧默默坐在屋前,怔怔望着天空,他不知道自己已经看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脖子很酸。 院外人很多,虽然没有声响,但萧钧能感觉到,他有些怀疑是不是整个叶园的弟子都被调来看守他了,总之,现在连个苍蝇都飞不出去了。 萧钧浑浑噩噩过了三天,这天黄昏,他忽然看到谷兰屋中窗子上映出她的身影,顿时心中大喜,几步扑了过去,到了近前,却又不见。 萧钧楞了一会儿,鼻子一酸,眼里又有泪花闪烁,没来由地,他觉着很憋屈,他想替谷兰报仇,但不知道凶手是谁,而更糟糕的是,就算凶手现在就在眼前,他觉着自己恐怕也报不了仇,不知道为什么,他内视看到自己丹田依然灰蒙蒙的,明明身子好了些,但真气却使不出多少,至于那阴阳二气更是变得无影无踪。 鲜血在石林里流了一地,阴阳二气也好像随着一并流出体外了。 沮丧、无力、悲伤、抑郁,种种情绪涌上心头,萧钧趴在窗前锤了锤脑袋,窗子突然吱呀一声,开了,窗子轻掩着,他的手碰到了窗子。 床上罗帐低垂,梳妆台前胭脂盒敞开着,里面嫣红一抹,旁边凳上还放着一件红衣裳,像是新做的。 萧钧看了几眼,越发觉着心痛,想要关上窗子,陡地看见一样物事有些眼熟,凝神细观,见那件红衣裳下露出半截香囊,而那香囊……分明像是叶宁的。 萧钧吃了一惊,思忖片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他不愿多看,几步走到凳子旁,拿起香囊,细细打量,针脚粗而不齐,正是自己拾到的那香囊。 “叶宁的香囊怎么在兰姐这里?”萧钧有些不解,打开香囊,见宝珠在里面静静躺着,与当时所见并无二致,灰暗无光,正如尘土。 “这就是叶宁和秦杳口中的罗尘珠?不过怎么用呢?” 徒有宝物,而无御使法诀,也是无用,萧钧随手放入香囊,低头瞧了一眼那红衣裳,登时怔住,那红衣裳裁剪得体,材质上等,只是……太小了。 小红衣裳红艳艳的,十分精巧,萧钧盯着看了片刻,眼前忽然有些恍惚,小红衣裳仿佛正缓缓流下鲜血来,萧钧不敢再看,转过头去,谁知不经意间又看见凳子边上有只虎头鞋,不及小半个巴掌大。 萧钧觉着鼻子有些酸,犹豫片刻,缓缓俯身拾起,见鞋侧面绣着个“康”字,字迹娟秀,针脚细密,做工十分精美,非是巧手,绝难为此。 “康……康……” 萧钧默念几遍,拿起虎头鞋轻轻摩挲,有那么片刻光景,他好似看见谷兰坐在床边一边和小绿说话,一边缝制衣裳。 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一夕之间,阴阳相隔,萧钧的心很痛,他觉得一切都很荒谬,并且难以接受。 手在抖,但不自觉,萧钧缓缓闭上了双眼,再睁开时,眼中寒光闪闪,他沉声道:“兰姐,你放心,只要我萧钧还活着,我一定会找出凶手,替你报仇雪恨。” 天黑了,屋子里暗了下来,这屋中的黑,萧钧不喜欢,放下虎头鞋,转身离去,走到门前,他突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但究竟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出,在门前站了许久,脑中猛地闪过那件小红衣裳,急忙返回,几步走到凳子前,拿起小红衣裳,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只见布料柔软滑顺,却并无发现任何异常。 “奇怪,好像刚才看到衣裳上有字。” 萧钧揉了揉额角,突觉手有些疼,细细端详,见食指上有个细微伤处,宛如针扎一般,萧钧寻思片刻,目光缓缓落在小红衣裳的衣角上,那里有个细针,想是它扎破了手指。 萧钧望着自己的手指,只见上面有个血珠缓缓渗了出来,又缓缓沿着手指滚落,鲜血有些刺眼,他蓦地心头一震,顿时想起刚才也曾被针扎破,只是当时心神恍惚,不曾注意。 想到这里,萧钧急忙挤出几滴血珠滴落在衣裳内里上,片刻,衣裳上缓缓现出两个字来:“藏形。” 萧钧认出这正是谷兰的笔迹,他发了会呆,猛地咬破手指,鲜血滴答滴答不停落在衣裳内里上,不一会儿衣上现出一段文字来,上面写道:“……神虚静气,冥寂内敛,故可藏形匿影,日下无尘,飘飘乎瞒天过海……谓之罗尘。” 再往下看,赫然是罗尘珠的御使法门,萧钧此刻眼界已开,自然一眼就看出,但越看越惊,却又纳闷,不知谷兰怎会有这心法?而且……看情形,谷兰好像早就知道叶宁香囊里的珠子就是罗尘珠,但,她……她为何拿来这珠子也不告诉自己?” 萧钧百思不得其解,但看衣裳内里字迹就快消失,连忙挤出鲜血,凝神静观,他想谷兰既然将此心法藏于衣上,必然极为珍视,自己与她情同姐弟,自然应当记下,以后能传之后世,说不定也算是了了她的一点心愿,一念及此,更加用心记忆,他已修入水天,心神敏锐,远超以前,此刻虽然有伤,境界却未跌落,因此记完全文,不过片刻功夫。 萧钧将全文记完之后,更加笃定这必是罗尘珠的御使心法,但此间之事他依然想不明白,最后索性不想,他把小红衣裳放回原处,忽想这衣裳中既有心法,便不能胡乱放在凳子上,四下看看,瞧见墙根有个衣柜,当下行过去,轻轻打开,见里面都是谷兰的衣物,绫罗绸缎,所在不少,想必都是叶攸平送她的,不禁摇头叹息,五味杂陈。 轻轻掀起衣裳,想把小红衣裳藏在最下面,却看到衣柜最下面有个包袱,露出几截布条,萧钧心中一动,解开包袱,见里面都是布条,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方,有的圆,颜色崭新,色泽明亮,一看就是上好的布料,衣裳也未穿过,只是上面压了一把明晃晃的剪刀。 萧钧看了几眼,心中一酸,伸手把包袱往旁边挪了挪,又见包袱下面露出一截信封,上面有些血渍,他心中好奇,轻轻抽出,封皮上“萧钧贤弟亲启”几个大字清晰可见,赫然是胡不平的笔迹。 萧钧觉着脑袋有些发晕,急忙打开信封,取出信件,只是一瞥,脑中就轰的一声,匆匆从怀中取出胡不平留下那封信,对比两封信的笔迹内容,竟然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萧钧惊愕不已,斜眼看旁边有蜡烛,急急点着,在烛光下,才看出衣柜里这封信上有点点水渍,而自己怀里这封却半点没有。 “兰姐果然看过了,还瞒天过海换了信,只是自己当时有伤没有发觉。” 萧钧皱眉细思,半晌叹道:“那应该是自己被王乃武打伤之后的事了,兰姐就是在那之后的一天吹了那首送别的曲子。” 摇摇头又看手中那封有水渍的信,见水渍点点,犹如泪痕,心道:“兰姐必是当时看过信后,伤心落泪,打湿了信件……至于这信……” 看了看手中另一封信,彼此对照,仔细辨认,发觉字迹一模一样,若没有泪痕,绝难分辨得出,自觉以假乱真,不过如此。 “莫非这信是兰姐仿写的?” 萧钧心中陡生一个念头,他越想越对,料想如此机密之事,以谷兰的为人断不会假手他人,只是她有这本事自己怎么不知?” 萧钧放下手中的信,怅然不已,罗尘珠,心法,还有这封信,他突然发现,他有些看不清这位朝夕相伴的“姐姐”了,低头又瞧了瞧手中一模一样的信,心中暗生感慨:“兰姐这等灵秀机敏的聪明人都不免横死雨夜,自己以后的路岂非更难走?” 一念及此,顿觉世事艰难,心头沉重。 “管他呢,先好好活着,怕什么。” 萧钧耸了耸肩,将两封信整理好,一并放入最底下的包袱中,又将小红衣裳放在衣柜最顶端,轻轻盖上,走了出去,快到门口,门吱呀一声开了,萧钧神色一喜,恍惚间见谷兰与侯敬携手走了进来,一个低眉浅笑,一个笑容温暖。 谷兰忽然抬头冲他微微一笑,接着玉笛横放唇边,缓缓吹奏起来,曲调悠扬,又有淡淡哀伤,赫然是那首送别的曲子。 “兰姐……” 萧钧哽咽一声,不自禁地抬起了手。 嘭! 在这深夜暗室中,好像什么东西突然碎了,一切如梦幻泡影,尽都归于寂灭。 黑暗,还是黑暗,哪里有什么人? 萧钧不愿相信自己的双眼,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脸上早已都是泪水。 屋门又吱呀一声,接着一阵风吹来,冷风掠过,萧钧满是泪水的脸颊微凉,刹那间,他清醒过来,眸如清水。 而此时,门外屋前一片白,月光正好。 第一百二十四章 无上宝物 萧钧回到自己屋子默默想一件事想了许久,那就是谷兰那日雨夜究竟有什么急事非要去见叶大海。 写有心法的小红衣裳随意摆放,虎头鞋则掉在地上,究竟是什么事呢? 萧钧想了三天也没想明白,三天之后是三天,三天之后,又是三天,转眼过了十五天,萧钧没有想出答案,最后他放弃了,他觉着也许只有柴岗醒来,或是找到田群才能知道答案。 但,院外没有消息,显然柴岗没有醒来,田群也没找到,萧钧有时会到院门口翘首远望,希望能看到叶攸安或是其他什么亲近的人,但,也没有,反而挨了一顿骂。 后来,萧钧便也不再去院门口了,只在院子里游荡,有时坐在石凳上,有时坐在阶前,还有时索性躺在地上发呆。 谷兰不在了,隔壁秦杳在雨夜之后也搬离了,两处院子只剩下萧钧一人,顿时显得空荡荡的。 里面只有自己一个,外面则静悄悄的,看守的弟子绝少说话,也不发出什么声响,就像是一道道无声的影子。 这是个囚笼,而且是个无声的囚笼,第十五天的时候,萧钧心里这样想。 这一天天又黑了,萧钧无奈地躺在床上发呆,连着几天没有睡觉了,奇怪的是,他很清醒,但也没有想什么,只是睡不着。 “柴岗还没醒吗?田群还没找到吗?这都多少天了?” 萧钧呻吟一声,雨夜血杀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他急忙晃晃脑袋,翻了个身,想把当日情景从脑海中赶出去,忽听到隔壁传来叶宁的声音:“阿杳,你在找什么?” “奇怪,怎么没有呢?”秦杳答非所问。 萧钧听到二人声音,精神一振,竟有些欢喜,毕竟很久没有这么近听到活人说话了,虽然隔壁的声音很模糊,但他还是竖起耳朵想多听听。 “阿杳,你到底在找什么?我帮你找,嗯……咱们可不能待得太久,毕竟我是答应过叶宇的。”叶宁的声音很温柔,但还是透露出一丝好奇。 秦杳依旧不答,不过萧钧知道他恐怕是在找黑羽五行紫金剑的剑谱。 “阿杳,你不会是在找剑谱吧?难道黑羽五行紫金剑的剑谱你没有毁掉?还有……流……” 隔壁这时猛地响起秦杳的嘘声,之后再无声息。 “果然是叶宁帮秦杳偷来的,哼,她胆子可真不小……嗯……她对秦杳……真好。” 此事萧钧虽然早已猜出,但这会儿听到叶宁亲口说出,心中还是不免生出些感慨。 二人不再说话,萧钧心知他们是怕自己听到禁忌之事,但隔壁仍然不时传来脚步声和翻箱倒柜的声音,片刻,只听叶宁道:“阿杳,该走了,改天再找吧。”叶宁声音低了不少,还有几分焦急。 “这两人也挺笨的,剑谱就在梁上又不是在老鼠洞里,有这么难找?” 萧钧心中暗暗发笑,忽想二人并非神仙,当然不会料到有人潜入床底,还藏起了剑谱,恐怕只会以为是错放在了别处,自然也不会想去梁上找,自己这样想,实在是有些想当然了。 过了一会儿,只听秦杳道:“……你去凝翠楼藏宝阁找盛放凝玉钩和勘真印的木架,那两个木架之间有个宝贝名叫照神镜,这镜子藏得十分隐秘,别人都不知,你大哥也不知,我也是打扫木架时偶尔发现的,你去偷来,到时只要拿这宝贝镜子一照,屋子里一应气息变化,剑气流转,都会原形毕露,咱们自然就知道谁偷偷来过了。” “原来鼎鼎大名的照神镜就藏在咱们叶园!我这就去!”叶宁声音透着欣喜,却又有些急不可耐。 “小心些,不要被发现了,唉……可惜罗尘珠丢了,不然轻而易举就能把照神镜偷出来,不过……须得快些,时日久了,气息散逸就看不出来了,快去吧。” 秦杳声音压得极低,隔墙传来,细若蚊蚋,若非此时夜深,万籁无声,萧钧又聚精会神,绝难听到。 秦杳和叶宁二人又说了几句话,萧钧却无心再听,他心中此时只有一个声音不断回响:“凝翠楼有照神镜,照神镜下,气息变化都可以看清。” 既然照神镜可以照见气息变化,那就可以依此查出谁去过叶大海处,最不济,也可以依其气息流转,查清凶手的道法来路,进而查找凶手。 萧钧猛地坐起,心中喃喃道:“去凝翠楼看看,倘若照神镜被叶宁偷走可就麻烦了!” 他知道叶宁对自己素有成见,倘若她提前拿走照神镜,绝不会用这照神镜帮自己去查找凶手,自己也没什么证据说照神镜在她手中,而现在已经过了半个月了,柴岗还没有醒来,田群也没有找到,一旦二人出了什么意外,恐怕自己会被一直关下去,而杀人凶手也会逍遥法外了。 萧钧心急如焚,当下起身向屋门走去,一刻都不想停留,行了几步,突然想起自己重伤未愈,而院外还有许多弟子把守,自己如何能去得了凝翠楼? 他沉吟片刻,目光缓缓落在桌上,那里静静躺着一个香囊,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宁”字。 “藏形匿影……” 萧钧走到桌前取出香囊中的灰暗珠子,想了想,向罗尘珠中注入一丝真气,珠子中果然空荡荡的,毫无反应。 萧钧暗暗松了口气,道声侥幸。 罗尘珠历经叶宁、谷兰两人之手,竟还是个无主之物,萧钧心中惊奇不已,不过细想之下,也觉理所当然,一是叶宁既要将这珠子送给秦杳,自然不能祭炼,即便祭炼也须抹去痕迹,而谷兰,她已经不在了。 萧钧默想罗尘珠的祭炼心法,越想越觉着奇怪,如今他眼界大开,知道世上法宝祭炼之道虽然五花八门,但不脱四炼九道之藩篱,其中四炼即为:“滴血认主、御气密法、心火锻烧、神识祭炼。” 当然法宝若有元灵,则另当别论,只是法宝有灵,世所罕见,其祭炼之法渺不可闻,萧钧也就不知了。 不过,不论有无元灵,倘若未经祭炼,持有者都难以使用,但这罗尘珠却不然,只须灌注真气,即可遮掩声息,虽然仅止于此,却也让萧钧感到有些意外。 此刻萧钧无暇多想,当下默诵法诀想要把罗尘珠祭炼了,那日在谷兰屋中,他心中悲伤,只是勉强记忆,此刻细想一遍,不禁摇头不已。 因这罗尘珠虽有诸多妙用,可以藏形匿影,但能运使宝珠白日无影,罗尘芥子,则是坐忘之后的事了。 “坐忘真人还需要躲躲藏藏?” 萧钧觉着这珠子有些鸡肋。 不过,这罗尘珠只要祭炼之后就可以在黑夜中因物生幻,与夜混同,对于修炼隐遁刺杀道法的修士来说,实可算得上是一件稀世珍宝了。 萧钧并不修炼隐遁刺杀之术,但,此刻在他眼里,这罗尘珠比稀世珍宝更为珍贵,简直是无上宝物! 第一百二十五章 藏宝阁 萧钧细细思量片刻,便运使法门,手持罗尘珠走出了出去,他贴着墙根走出院子时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但后来看众弟子对他视若无睹,他那颗七上八下的心也就彻底放下了。 “因物生幻,果然厉害,现在自己在他们眼里是不是变成几块青砖了呢?” 萧钧倚着破墙心里啧啧称奇,而不远处几个弟子则刚刚持剑走过。 萧钧一会儿贴墙疾行,一会儿靠着树躲避,实在没有依附之物,就躺倒在地上,除了一次险些被一个弟子踩中,他有惊无险地逃离院子。 小心翼翼转过一排树,身后的弟子已经看不见了,萧钧倚着一棵树长长吁了口气,心中暗暗庆幸。 忽然之间,叶宇那张令人厌恶的脸突兀地出现在眼前,他从树旁转出,毫无预兆。 萧钧吃了一惊,急忙屏住呼吸,凝神以待。 叶宇的脸近在咫尺,那像卷了刃一般的伤疤清晰可见,但叶宇看都不看萧钧一眼,率领几个弟子扬长而去。 待几人身影看不见了,萧钧捂了捂胸口,仍能感觉心在怦怦乱跳,他缓缓抬起手,盯着手中灰暗无光的罗尘珠,暗道:“幸亏有这宝珠,不然就糟了。” 萧钧一路躲躲藏藏,走走停停,来到凝翠楼附近,望着不远处的凝翠楼,他心中窃喜不已:“倘若真找到照神镜,就先去大海哥处偷偷照上一照,若有发现,就去禀告城主大叔,若没有发现,就放回原位,这样总比苦等柴岗醒来要好。”打定主意,快步向凝翠楼行去。 凝翠楼在叶园东北,原为藏书之地,后历经劫难,藏书大多散佚,所剩无几,南宫瑾从海外归来,便把此地当做自己的居处,不过这一年多她一直在闭关修炼,平时就只有叶宁在此居住。 萧钧还是第一次来凝翠楼,瞧这凝翠楼与千寻楼殊为不同,千寻楼高可摘星,而凝翠楼却占地广大,低矮宽阔,远远望去门窗罗列,不知有多少个房间。 萧钧躲在角落里,望着眼前一片漆黑,不见半点光亮的凝翠楼暗暗发愁,不知从何找起。 这时突有几个持剑弟子快步走来,其中一个弟子道:“这都四更天了,咱们巡过藏宝阁就回去吧,吵着宁师姑歇息,又要被她骂一顿。” 几个弟子应了两声,一行人即往凝翠楼行去。 萧钧心中暗喜,抬脚跟了上去,进了凝翠楼,只见房间众多,重门叠户,纵有几个弟子在前带路,他也有些迷糊,又不敢跟得太近,不一会儿就跟丢了。 萧钧暗暗着急,生怕叶宁提前偷走了照神镜,但又没别的法子,东转西找,晕头转向,迎面忽见一个房间,上有一个匾额,“藏宝阁”三个烫金大字格外醒目。 萧钧大喜,忍不住轻轻一推,房门开了,不禁奇怪:“那几个弟子也太偷懒,说是巡行,却连房门都不锁。”转念一想:“莫非叶宁来了?糟糕。” 萧钧焦急万分,顾不得多想,推门走了进去,环视四周,见屋中陈设犹如藏书之处一般,排排木架,整齐划一。 萧钧行走其间,仔细查看,不仅奇怪,只因这藏宝阁木架上大多都是空的,偶有锦盒瓶罐之类,也被黑布遮着,不过待他数十排木架,心中霍然而惊,寻思方才所见木架,宝物虽十不存一,但观其名称,皆非凡品,而数目之多,更让人咋舌不已,抚今追昔,不禁惊讶于叶城当年之兴盛,也感叹叶城今日之衰败。 叶城究竟经历了什么,所藏宝物竟然十不存一,萧钧心中暗暗纳闷。 这时他走过一排陈旧木架,见上面挂着几把宝剑,宝剑旁依稀写着字,但字迹模糊,又因此时是黑夜,便看不清楚。 萧钧急着找寻照神镜,便不细看,见木架尽头还有些铁盒,即向锦盒行去,走了几步,陡地背脊发凉,心头生寒,好似一股莫名危机降临,心中大骇,急忙倒退几步,片刻,寒意消退,萧钧不自禁抹了把额头冷汗,突觉手背微疼,低头见手背竟然渗出些许血珠,登时大吃一惊:“好重的杀气。”看中间木格空空如也,不知之前这里藏了什么宝贝,竟然如此厉害。 萧钧不敢再走这中间通道,当即绕到木格尽头,细看那几个铁盒,来来回回看了几遍,不见照神镜三个字,失望不已,不经意间一瞥,却看到方才所见旁边木格上有个模模糊糊的“惊”字,稍远处木格又有个“杀”字,依稀散逸出杀气,心想:“也不知是什么宝物如此厉害,只是在此地存放过,便有如此威势。” 萧钧又去前面寻找,但此时整个藏宝阁差不多找了个遍,却仍不见照神镜这三个字,他不禁有些着急,转过木架,忽见一个不起眼的木架中放着一个小小锦盒,锦盒下面写着三个字:“罗尘珠。”字迹端正典雅,正是叶攸安的手笔。 萧钧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手中罗尘珠,此时虽然还没找到照神镜,但他却想明白一件事:“叶园里的偷宝贼是谁。” 黑羽五行紫金剑,流风八剑,罗尘珠,这三件珍贵之物连起来,偷宝贼呼之欲出。 是的,偷宝贼十有八九是叶宁,而不是什么田群,或是被胡乱抓走的人,试问叶园之内,要想偷宝,还有谁比叶宁更方便呢? 他原以为叶宁不过恃宠而骄,任性妄为罢了,品行还是好的,此时想明白她是偷宝贼,心中顿时看低了不少。 思忖之际,眼前忽然闪过一道黄影,不禁想:“她以前若让自己像叶宁一样去偷,自己会答应吗?” 萧钧耸耸肩,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摇了摇头,又去找照神镜, 此处已是最后一排木架,他一个木格一个木格仔细寻找,突然看到凝玉二字,登时喜出望外,连忙看旁边木格,又有勘真二字,情知是找到照神镜的存放处,细细打量,果然看到两个木架间隔有间隙,当下手掌竖起去摸,摸了半天,也没摸到,暗道:“莫非叶宁早已来过,并将照神镜偷走了?” 一念及此,心里焦急不已,急忙又将胳膊往里伸了伸,四处乱摸,却仍摸到镜子模样的物事,焦躁之时,陡觉丹田发凉,全身仅有真气从身体各处往外汹涌而出,四下散逸。 萧钧大惊失色,连忙气沉丹田,想要锁住经脉,但重伤未愈,稍一运气,便丹田剧痛,默查体内,十成真气,这眨眼功夫已去五成,心头大骇,不知发生了什么,慌乱中看到手掌发青,好似抹了颜料一般。 萧钧盯着手掌看了片刻,蓦地惊醒,连忙以衣袖擦那青色颜料,每擦去一分,体内真气流出就慢一分,待将手掌上青色颜料全都擦净,真气便不再外泄,不过此时全身真气十不存一。 萧钧心头惊骇莫名:“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如此厉害,幸亏自己发觉的早,不然不但真气荡然无存,恐怕一身修为也会付之流水。” 第一百二十六章 荒唐 萧钧觉着经脉空荡荡的,有些疲倦,扶着木架歇了一会儿,扭头打量这排排木架,见都颇为陈旧沧桑,在黑夜中犹如道道黑墙,置身此地,仿佛像是回到自己那处囚笼一般的院子,喘了几口粗气,又嗅到四周有一股腐朽之气,他没来由一阵心悸,莫名地,他觉着这藏宝阁有些阴森古怪。 但,想起横死雨夜的谷兰,满身鲜血的叶大海,萧钧心有不甘,他歇了一会儿重又走到那木架缝隙处,但此时他不敢再伸手乱摸,瞥眼见旁边木格中有个细长木棍,当下取过,伸入缝隙处,上下寻了个遍,却仍旧一无所获。 萧钧大失所望,喃喃道:“照神镜看来已经被偷走了,自己来晚了。” “这里既没有照神镜,也没有照妖镜,这里只有一个偷宝贼!” 木架外忽然明光大放,影影绰绰,响起络绎不绝的脚步声,而说话之人的声音萧钧再熟悉不过,正是叶风。 萧钧大惊,急忙向木架另一边逃去,忽见另一边也现出人影,他慌忙停住,心念急转,运转仅存的真气,驱动罗尘珠,霎时间身影消失,隐入书架间。 “人呢?明明刚才看到人了,跑哪儿去了?” 叶风手持宝珠走进书架,一脸惊愕。 “别着急,此地都是咱们的人,偷宝贼插翅难飞,慢慢找。” 木架另一端现出叶鉴鸣的身形,手持宝珠,面带冷笑,看样子比叶风镇定多了。 萧钧看到二人和他们身后的大批弟子,心中大急,情知此时一旦被抓,自己不但查不出凶手,还会沦为偷宝贼,到时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眼见四下围堵,唯有趁乱逃走,当下将手中木棍掷向叶风,随即发力推倒木架,霎时锦盒乱飞,烟尘四起,周围一片混乱,随即催动仅有真气,运使罗尘珠贴着身后木架向暗处疾行。 没有声音,没有人影,忽然飞来一个木棍,接着书架莫名其妙倒了,众人登时大哗,叶风挥动长剑击落木棍,叫道:“敌人厉害,快去禀告城主!” “慢着!” 叶鉴鸣躲过一个倒下木架,喝道:“先细细追查,不必着急。” 萧钧躲在暗处,见叶鉴鸣手持宝珠四下打量,明光下他脸上神色不定,略显阴翳,忽然心中一动:“自己有罗尘珠傍身,行迹隐秘,来时也不见有这许多弟子,怎么突然出来这么多人?” 萧钧隐隐觉着有些蹊跷,但此时四周乱哄哄一片,也无暇思索,众人来回搜索,他只是隐在暗处,或是贴着墙,或是靠着木架,一点动静也不发出,眼见众人持剑戒备,神色惊慌之中又有茫然,心中惊慌之际,又觉好笑,当然,他更庆幸方才见机的早,及时催动了罗尘珠,不然被他们看到自己相貌,那就真是百口莫辩了。 “鉴鸣师叔,我看来人修为高绝,已经逃走了,兹事体大,咱们要速速去禀告城主。”叶风又催促了一声。 “好!”叶鉴鸣应了一声,当即令弟子去禀告叶攸安。 萧钧闻言暗暗着急,忽听一个弟子叫道:“小娘子,快从了我,我有些等不及了……啧,啧,这身段,这小腰,真白!” 此时众人都忙着搜查,突然听见这些淫词秽语,俱都诧异不已。 “是谁?怎么这时节说出这等荒唐话来?”萧钧愕然不已。 “呀……啊……师兄,你别抱我啊,你怎么扒我衣裳,我是男的,不是你的小娘子……啊……我的裤子……”不知是那个弟子突然发出杀猪般的声音。 四周凝重,但二人言语滑稽荒唐,众人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人声如牛喘,不时发出野兽般的吼叫,偶尔喊两声:“从了我!抱紧我!” 至于另外弟子想来还未脱身,口中大叫不止。 萧钧听在耳中暗笑不已,瞧不少人转身离开,想来是围观去了,急忙趁机贴着墙根脱出人群,看不远处有个窗户,想了想,抓起一个木板掷了过去,窗户应声打开,萧钧见状不禁一怔:“这藏宝阁防备也太松懈了。” 众人听到声音无暇再看那发癫的弟子,匆匆来到窗户边,只看了一眼,叶风就叫道:“快追,偷宝贼跑了!” 当下率领不少弟子从窗户跃出,听声音是追了出去,叶鉴鸣仍有迟疑,但见那个发癫弟子仍在大喊大叫,这会儿又抱住另外一个弟子,不禁心烦意乱,当即令弟子将那人打晕,把他拖了出去,又喝道:“大家速速去楼下,严加看守,用心戒备,不要让一个苍蝇飞出去。” 众弟子应了一声,下楼去了,藏宝阁内顷刻间走得干干净净,再无半点声音。 萧钧也不敢再停留,当下手持罗尘珠悄无声息向窗子走去,待听到外面无半点声响之后,轻轻翻过窗子,出外瞧旁边还有几个弟子把守,连忙屏住呼吸,小心翼翼避过几个弟子,快步向外行去。 叶鉴鸣虽派人在楼下严防死守,但萧钧自恃有罗尘珠在手,丝毫不惧,此刻,他只想快快回去,不然被人发现他不在院中就麻烦了。 凝翠楼重门叠户,萧钧一时找不到下楼的路,耳听楼下传来阵阵脚步声,也不知是叶攸安来了,还是众弟子在严密布防,顿时心中焦急不已,忽听一人道:“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吵死了。” “叶宁!” 萧钧听出这声音是从身后房间传来的,心中大喜,霎时间就像在无边黑暗大海中突然看见明亮灯火一般。 他悄无声息向叶宁房间行去,一边走一边寻思如何盘问叶宁照神镜的事,这时突觉一股无名之火烧遍全身,顷刻间身体炽热,心猿意马,种种绮思接踵而至,竟有些把持不住,他急忙反手抓住门边,勉力镇定心神,脑中陡地灵光闪过,险些叫出声来:“木棍!” 荒唐弟子荒唐事,萧钧好似明白了一件事,但此刻心中炽念如潮,将他思索念头尽数淹没,又怎容他细想。 “糟糕,好厉害。” 萧钧紧紧咬着嘴唇,勉强保持着最后一点清明,蓦地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心头大骇,情知自己灵台快要失守,断不能凝聚真气,运使罗尘珠了,倘被撞上,必然难逃一劫。 这时听见身后传来轻轻脚步声,萧钧不及细想,推门进去,见一个容貌秀雅的小丫鬟手拿烛台迎面走了过来。 萧钧只看了一眼,便觉心砰地猛跳一下,周身烈火像被浇了油一般,霎时烧的他意乱心迷,欲火高燃,好在他灵台未倒,强撑着急跨一步闪到了小丫鬟身后,在小丫鬟尖叫之前捂住了她的嘴,旋又扼住她脖颈,示意她不要挣扎出声,随即右手一扬,打出一道劲风将门关上,只是他此时心念如沸,出手难免失了分寸,关门之时,屋门咣当响了一声,夤夜之中听来格外清晰。 “芊芊,怎么了?”叶宁的声音十分不耐烦。 第一百二十七章 听候发落 “没……没事,我不小心关门……力气大了些。” 芊芊被萧钧抓住,瞧他双目赤红,身子乱颤,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说话时舌头都有些打结了。 叶宁嘟囔两声,没再说话,这时屋外却传来叶鉴鸣的声音:“宁儿,你没事吧?” “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叶宁声音陡然拔高,十分不满。 “别生气,楼里进来个野猫,有些闹腾,我让他们小声点。”叶鉴鸣道。 二人只是说了几句话的功夫,但在萧钧眼里却像漫漫长夜一般难捱,他觉着自己身体里好似有一团火正在燃烧,那火就像奔流四方的熔岩,要烧尽一切。 这时,芊芊稍稍转了转身,颈上滑腻,触手柔软,萧钧顿觉那团火蓬的一下,又旺了些,情不自禁啊了一声。 “谁?”叶鉴鸣和叶宁异口同声。 萧钧牙关打战,有些不支,但手上依然加了些力,并向芊芊使个眼色,示意帮自己遮掩,芊芊如何不知他的意思,又觉肩头骨疼欲裂,不敢犹豫,连忙道:“刚才……开门好像看到有个猫儿,听老爷提到,有些吃惊。” 叶鉴鸣噢了一声没再说话,片刻带着众弟子离去。 此时,四周又恢复安静,楼外的脚步声也渐渐听不见了,万籁俱寂之时,萧钧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愈发显得清晰。 “芊芊,不过是个野猫,怎么把你吓成这样?快睡吧。” 叶宁以为这喘息声是芊芊发出,随意说了一句,但说完却久久不闻芊芊回应,而那粗重声息却离自己越来越近,她暗觉奇怪,翻了个身,睁眼待要再问,却看见萧钧挟制着芊芊站在床前,他满脸通红,双眼圆睁,似欲择人而噬,样子十分惊怖。 叶宁怔了怔便要大声尖叫,萧钧推开芊芊扑到叶宁身上,伸手捂住叶宁嘴巴,想要询问照神镜的事,但他抓着芊芊走到叶宁床前,实已千难万难,倾尽全力,全凭寻找照神镜这一点念头保持灵台清明,此时发力将叶宁扑到,眼前玉人千娇百媚,绝色生香,又岂是芊芊能比得了的,登时灵台动摇,欲火焚身。 “轰!” 无边野火如滔天海浪扑打灵台,一点清明在烈火焚烧之下摇摇欲坠,萧钧只是说出一个“照”字,便再也把持不住,低头就向叶宁脸上吻去。 这时后背传来一阵剧痛,他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芊芊手拿匕首,脸色发白,匕首上鲜血殷红,她看到萧钧望来,尖叫一声,扔下匕首向外跑去。 萧钧无心去管芊芊,背上的疼痛让他稍稍清醒了些,他吸了一口冷气,抓住叶宁脖颈,颤声问道:“把照神镜……交出来!啊……你……你好恶毒,设此奸计!” “照神镜?什么奸计?” 虽被萧钧扑在身上,乍听到萧钧话语,叶宁仍忍不住吃了一惊,不自禁撑了撑身子。 叶宁本就绝美,此时她半撑着身子,离得更近,曲线玲珑,吐气如兰,尤其颈间一抹白腻,更增几分娇媚艳丽,当真摇人心魄,令人难以自制。 萧钧瞧了瞬间重又口干舌燥,心头狂跳起来,尤其嗅到阵阵幽香,更是心神摇曳,野火顷刻间燃烧万里,将什么照神镜的念头都焚烧一空,他大吼一声,将叶宁身上锦被掀开,便要行猖狂之事,却看到她身着劲装,衣饰完好,连鞋都穿着,此时心荡神摇之际,仍不禁怔了怔,但随即灵台失守,心神迷乱,眼里只有美人,美色。 “哧!” 萧钧狂笑一声,双手用力,将叶宁衣裳撕开,低头便吻,还没亲到,陡觉肋下剧痛,他大叫一声,斜眼见肋下插着一把匕首,而那握着匕首的人正是叶宁,此刻她春光外露,又被萧钧压在身下,换做寻常女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但她却格外镇定,眼中反较平时多了几分冷清,竟不像是“叶宁”了。 这一剑刺得颇深,剧痛无比,萧钧疼得忍不住直起身来,还没回过神来,胸前又中一剑。 挨了两剑,萧钧终于从无边欲火中稍稍挣脱出来,眼中清明不少,喘了口气,想要镇定一下心神,却见寒光一闪,叶宁双目幽冷,手持匕首刺向他咽喉。 萧钧大惊,急忙躲闪,但他身中三剑,又在藏宝阁中被吸走大半真气,此时力有不逮,只来得及躲开咽喉要害,左胸却又被叶宁刺中,登时又惨叫一声。 此时叶宁得势,纤手疾伸,抓住萧钧脉门,锁住他全身真气,随即挥动匕首刺向他心口。 匕首如电,萧钧暗叫我命休矣,突然一股彻骨冰寒从丹田飞出,须臾间行遍全身,不但震开握着叶宁的手掌,还牢牢护住心口要害,任凭叶宁如何用力,也不能刺入分毫,而在这股冰寒侵袭流转之下,萧钧体内无边野火也被打灭,他一个激灵醒过神来,看着身前的叶宁,登时愣住。 绝代容颜,羊脂白玉,手持利刃,血染红妆,这一切萧钧不知眼前是真是幻。 “畜生!” 陡地一股真气袭来,犹如狂风巨浪,将萧钧从床上掀了下来,萧钧将将落地之时,真气忽生柔劲,就如一团棉花,托着他轻轻落在地上,竟未伤到他分毫。 萧钧呻吟一声,转了转身,叶攸安那苍白的脸映入眼帘,他望了萧钧一眼,缓缓低下头,那一眼里有失望、有落寞、有痛心、还有那么一丝懊悔,或许还有些不敢相信。 萧钧身子微微有些颤抖,他不敢看叶攸安,移目他处,见叶攸安身旁还站着叶鉴鸣、叶风等人,人人脸上都满是鄙夷之色。 叶宁屋里不时有人跑进来,也有人跑出去,叱骂声,斥责声还有嘲笑声如同潮水一般,此起此起彼伏,最后,萧钧觉得耳朵都有些疼。 烛火越来越明亮,不知是谁又点了几支蜡烛,但萧钧却觉得四下越来越暗,昏暗中,众人身影时隐时现,有时张牙舞爪,有时放声大叫,影影绰绰,奇形怪状,就像是妖魔鬼怪一样。 夜太深,夜太暗,夜太漫长,至少萧钧这样觉得。 “不是我!我是被冤枉的!” “城主大叔,有人想害我!有人想害我,你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是那木棍!是那木棍!还有……还有那化去真气的颜料!都是他们想害我!对,是叶宁想害我!是她想害我!” “木棍上有让人发狂迷乱的东西,我才……才会……刚才我不是清醒的,我……我……是清醒的……我……” “香囊是我拾的!不是我偷的!罗……罗尘珠也不是我偷的……” …… …… …… 声如潮水,往复不停,萧钧忽然大叫一声,从睡梦中惊醒,他睁开眼看看四周,叹了口气。 这是一处石室,阴暗潮湿,脏污不堪,四下蛛网密布,腐臭充斥,不远处墙角里还有一只白老鼠吱吱乱叫,偶尔瞪一眼萧钧,像是在示威,想来,它觉着自己的领地被侵占了。 身下石板有些硌得慌,萧钧想翻翻身,身子一动,四周响起哐啷哐啷的锁链声,他的手脚都被锁链锁住了,锁链不知是什么材质,黑黝黝的,反正他挣不开。 萧钧盯着锁链看了几眼,嘴角溢出一丝苦笑,他以前一直想知道问道馆到底是什么模样,现在,他知道了,但,他不喜欢这里。 睁着大眼和白老鼠对峙了一会儿,萧晏败下阵来,强龙难压地头蛇啊,他翻身坐起,倚着石壁,突然觉着脖子有些痒,伸手一抓,一只硕大蜘蛛落入手掌,几只细腿四下乱蹬,苦苦挣扎。 萧钧挥手想将蜘蛛掷走,但看它挣扎的模样,心中却生戚戚之感,他觉得自己有点像此时此刻的这个蜘蛛,虽然苦苦挣扎,却逃不出。 蜘蛛细腿如飞,跑了,萧钧很羡慕他。 “希望自己也能出去吧,城主……大叔会……会发现自己是冤枉的吧?” 萧钧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扭头看着这处昏暗石牢,睡梦中那些话又在脑海中响起。 自来到这处石牢,他每次入睡都能梦到方才那些话,而他说这些话时的场景也同样在梦中显现。 烛火昏黄,人头攒动,四周被围的水泄不通,他一个人站在中央,不断重复上面说的那些话,最后说得嗓子都哑了,却没一个人信他。 大家只是笑,那是嘲讽的笑。 最后人越来越少,叶攸安走了,叶鉴鸣走了,叶宁也不见了,只剩下叶宇和一群弟子。 “萧钧,恶贯满盈,罪行累累,入园以来,盗取园内珍宝,罗尘珠,《黑羽五行紫金剑》剑谱等,杀春柳,重伤秦杳,包庇王乃武,陷害李进,勾结枫红影四处杀人,又伙同游飞火烧叶园,杀害叶大海、谷兰、小绿,柴岗,后又偷入凝翠楼,欲行不轨之事,今事实清楚,人赃俱获,押入问道馆,听候发落!” 叶宇说话时的声音就像是一口破锣被不停敲响,惹人生厌,而他脸上那难以掩饰的喜悦,事后萧钧每每想起,就觉着像是吃了一只苍蝇,但谁一生还不吃几次苍蝇呢,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萧钧忍受着锁链发出的刺耳声响,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好像还有些疼,他不记得那天是谁打了自己,反正叶宇说完之后,他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道士(一) 石牢黑暗,度日如年,也许是过了一天,也许是过了一个月,萧钧分不清,他的剑伤早已痊愈,但他宁可没有好,这样还有些疼痛感,不至于让人麻木。 这一天他在睡梦中被白老鼠嘶叫声惊醒,头还没抬起,石门就打开了。 是叶宇。 他脸色阴沉,眸子里似有化不开的寒冰,望着萧钧看了一会儿,冷冷一笑,挥了挥手,身旁走出一个弟子,他押着一个道士,道士身穿破旧道袍,头发杂乱,脸上剑伤横七竖八,极是丑陋。 弟子推了一把,道士踉跄倒地,他和萧钧一样,手铐脚镣俱全。 石门关上了,石牢内又恢复黑暗。 道士找了个角落坐下,再也没发出声响,他不说话,萧钧也不说话,石牢一直很安静,只有白老鼠不时嘶叫,或许人一旦被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就会失去说话的兴趣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再也没有人来,倒是那道士隔几天就被带走一次,然后遍体鳞伤回来,有时身上还有血,萧钧问了他几次,他不说话,萧钧又把鹤涎止血散给他,他也不用,反而骂了萧钧一顿,后来……萧钧就不理他了。 萧钧这一天坐着发呆,身前白老鼠窜来窜去,吱吱乱叫,他拿根枯枝逗他玩儿,日子久了,白老鼠和他已经成了朋友。 “叶桐是谁?”道士粗声粗气。 萧钧愕然,缓缓抬起头,望向那道士,他现在胡子拉碴,头发乱垂,更看不清容貌了,不过眼珠比那天亮了许多。 “你怎么知道……” “你说梦话了,一直念她的名字。” 萧钧默默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许久,道士的声音又传来:“你是冤枉的?” 萧钧面容一僵,直直盯着道士,不住打量。 “也是你说的梦话,我其实不想听……嗯……我也是被冤枉的……”道士叹了口气。 “你……怎么了?”萧钧来了兴致。 “我本来来金鸡岭访友,金鸡岭山主摆酒设宴,谁知酒里不知被谁下了东西,桌上的人都昏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周围站了不少叶城的人,领头的就是押我来的那个人,我们问他为什么要抓我们,那人说是有人告诉他,曾有人在山主的卧室见到一把匕首,那匕首是他弟弟的,嗯……他弟弟叫……叫……什么来着?”道士不停捶脑袋,手上锁链不住发出声响。 “叫叶昂!”萧钧脱口叫道。 “对……叫叶昂……你看我这脑子,咦,你怎么知道?”道士问道。 萧钧没有说话,他的思绪早已飞到那个那诡异一夜,从古墓出来,叶昂大石,田群,叶昂…… “叶昂的匕首怎么会出现在金鸡岭山主的卧室里呢?” 萧钧暗暗纳闷,思忖间,眼前不禁浮现一个胸前绣有大公鸡模样的模糊身影,喃喃道:“金鸡岭……” “看来小哥也知道金鸡岭。” 道士叹了口气,道:“那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我们打了一顿,然后就逼问我们他弟弟的下落,又问山主到底是杀了他弟弟还是把他藏起来了?山主连连否认,就又挨了顿打,后来那人……” “他叫叶宇。” “噢,那狗屁的叶宇又审问我,我就说只是来做客的,其他的全都不知,想让他放我走,谁知金鸡岭山主那恶贼就诬陷我说匕首是我送给他的,然后叶宇那狗贼就把我打了一顿,又拷打了我几天,只是让我招出他弟弟的下落,可怜我连他弟弟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又能招什么呢?” “那狗贼最后气不过,就刺了我几剑,又在我脸上割了几刀,这狗贼真是心狠手辣,还有姓齐的那乌龟王八蛋,等到老子出去绝饶不了他!” 道士不再说了,只是破口大骂,翻来覆去只是骂叶宇和姓齐的,骂了一会儿,想是累了,倚着墙壁沉沉睡去。 “匕首……匕首……金鸡岭……叶昂……” 萧钧仰头思索,喃喃自语,忽然脑中一亮,失声道:“莺儿!” 霎时间,萧钧脑海中闪过那个高挑少女,还有猛虎栅栏和那几个哑巴。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可安全了?嗯……叶昂的失踪莫非和她有关系?” 当日事态紧急,萧钧和叶桐急着返回叶城,把护送莺儿几人返回金鸡岭的事给忘了,后来迭逢惊变,更想不起,此时听到道士说起金鸡岭三个字,他才记起此事。 萧钧想知道金鸡岭到底发生了什么,便走到道士身边,想要叫醒他,走到近前却看到道士胸前有几道鲜红剑伤,其中一道剑伤紧挨着心口,受了如此重伤,实不知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萧钧盯着道士脸上狰狞脸伤看了几眼,同病相怜之余,又生怜悯,他觉着这道士比自己可怜多了。 这时,石门开了,声音把道士惊醒,他猛地直起身子,待看清是萧钧后,才长舒了口气,呆了片刻,望向石门,脸上现出畏惧之色。 来人是叶气,萧钧没见过他几次,但每次见,叶气都会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初入叶城那一次就不说了,害他多跑了几里路,后来相见,一次是自己养伤期间,叶气来找叶宇,当时二人大吵了一架,原因是因为他们的老娘想见见叶宇,所以让叶气来叫他,但是叶宇不肯回去,此事,萧钧当时还有些奇怪。 第二次见到叶气的时候,已经是叶气的老娘出殡了,后来他才知道叶气的老娘本来就长年有病,近一年先是叶昂瘸了,然后二兄弟又被罚出叶城,她的病就更重了些。 叶气的老娘是个好脸面的人,这是叶大海说的。 再后来,叶昂失踪了,叶轩死了,这件事,料想叶攸安已经派人私底下知会她了,而这,让这位重病缠身的母亲彻底倒下了,毕竟很少有人能承受丧子之痛。 叶气脸色十分苍白,人没有精神,就像好多天没有睡觉一样,对此,萧钧并不感到意外。 他探了探头走进来,盯着萧钧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呲牙笑了笑,然后挥掌把道士打晕,又把石门关上。 “过几天就是月圆之夜了,到时候看守的人都会换掉,你趁机逃出城去吧,外面有人接应。” 叶气说的第一句话,就把萧钧惊住了,虽然他心里还不确定叶气说的这句话会让他跑多少冤枉路。 萧钧不想逃,因为一旦逃走,骂名可能会跟随他一辈子。 叶气有些着急,天天眯缝着的细长眼睁得像核桃,萧钧这才知道,原来他的眼也可以睁大。 萧钧不走,叶气着急也没有用,好在萧钧让他坐下,说有些事想问问,这让叶气看到些希望,老老实实坐下。 “柴岗醒了吗?” “田群找到了吗?” “叶攸安有没有派人查访?” …… …… 萧钧问了很多问题,问的时候,他眼里闪烁着光彩,不过,等叶气一一答完,他眼里的光彩不见了,心也彻底沉下去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道士(二) 柴岗醒了,但成了白痴,田群还没有找到,叶恪静寒症发作,现在卧床不起,大半时间都昏睡着,至于……叶攸安,他把自己关起来不见人,当然也不会让人查访了。 最后,萧晏问起了王乃武,他被枫红影重伤之后,王乃武曾经照顾了他一些时日,二人情意不浅,他想倘若王乃武知道了此事,必定会为自己说些好话,谁知叶气却说当日上官野余孽大闹叶园,王乃武和一个黑衣人交手,被打成了重伤,现在已经送到赤火滩去疗伤去了。 萧晏不关心王乃武为什么疗伤非要去什么赤火滩,至于赤火滩是什么地方,更不感兴趣,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孤立无援了。 叶气走了,萧钧发了半天呆,缓缓抬起双手,盯着黑黝黝的手铐看了半天,脸上渐渐露出一丝苦涩。 叶气说萧钧带的手铐脚镣,名叫截脉镇气锁,可以截断镇压真气,只要是坐忘之下,真气都会受制,形同废人,不过这都是叶城祖上留下的,现在已经不多了,一般只有罪大恶极之人才有资格享受截脉镇气锁的妙用。 “罪大恶极!” 萧钧摇了摇头,脸色越发暗了,过了片刻,他摊开右手手掌,手掌里赫然有一把钥匙,钥匙也黑黝黝的,有些冰凉。 叶气留下了这把钥匙,嘱咐他藏好,月圆之夜打开手铐脚镣逃出去。 萧钧本不想留,但叶气说这是叶恪静嘱咐的,他就留下了。 叶气这次没有让人走冤枉路,不过如果他开头就说出叶恪静吩咐的事,也就不必费这么多口舌了。 叶恪静要救自己,萧钧很开心,但连他都要通过这种法子救人,萧钧知道自己的冤屈很难洗刷了。 萧钧把钥匙贴身藏好,然后闭目养神,叶气下手看来不轻,道士一直没有醒来,他只好暂时把莺儿的事闷在肚里里。 过了很久,石室内响起道士粗哑的声音:“一线天那个王八蛋下手也太狠了,老子的头都快裂开了。” 萧钧听到一线天三个字,眼前顿时浮现出叶气那双眯缝眼,不禁笑出了声。 道士骂了很久,想来他对叶城积怨甚深,南宫瑾和叶攸安也都挨了骂,等他平静下来,萧钧问他莺儿的事,道士说莺儿是齐山主的女儿,当日叶宇搜查金鸡岭时,莺儿正好外出,没有被捉住。 “莺儿是齐山主的女儿?” 萧钧大吃一惊,他原以为莺儿是侍女丫鬟的身份,那料到是山主的女儿,他眼前又浮现出胸前绣有大公鸡的模糊身影,暗道:“刘南生真是胆大包天,连齐山主的千金也敢掳来,嗯……那山主好像是叫……齐升来着。” 莺儿已经回返金鸡岭,萧钧本来心生欢喜,但想她现在全家被抓,一个弱女子如今在外,犹如飞蓬,恐怕难寻存身之处,又心中嗟叹。 细想她先是被掳到墓地,过了不知多少暗无天日的日子,刚刚与家人团聚,现在又四散飘零,实在人生坎坷,命运多舛。 想了一会儿,低头看到自己戴着的手铐,苦笑一声:“自己自身难保,还惦记别人做什么。” 石牢内又恢复了平静,也再无人来,不知何时,室内又想起道士的酣睡声。 石牢黑暗,长夜寂寂,除了睡觉,也真想不出有什么其他的事可做。 萧钧也睡着了,后来,他被白老鼠吵醒,白老鼠爬到他脸上来了。 萧钧刚把白老鼠赶走,墙角里就传来道士的声音:“你叫什么?” 萧钧踌躇片刻,说出来自己的名字。 “原来你就是萧钧!” 道士的声音充满吃惊,他身子前倾,撩开头发,远远盯着萧钧看了一会儿,才问道:“你现在名气很大,叶城附近数百里都能听到你的名字,说你大破陆离,勇夺水天第一人,还在枫红影那疯婆子手底下逃得性命,是剑宗最近最有名的后起之秀,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钧无言以对。 “刚才你睡着的时候喊了声叶宁,怎么?你和南宫瑾的女儿有一手?嘿,你小子原来是花中老手!先有叶桐,后有叶宁。”道士语带嘲讽。 萧钧苦笑一声:“你知道的还不少,连叶宁都知道。” “叶城现在虽然没落了,但毕竟曾经是逍遥洲最顶尖的宗门,像这样的宗门,不要说门主的妹妹,就是城主放个屁,第二天也能传出几千里去,我知道有什么奇怪。”道士翻个白眼,脸色有些不屑。 萧钧怔了怔,这才知道原来叶城在逍遥洲名气这么大,说到叶宁,那晚的场景又在脑海中浮现,木棍,可怕的颜料,照神镜,还有嘈杂的人群…… 萧钧捶捶脑袋,他明白,那天的事绝对有蹊跷,但真相究竟如何,他想了千百遍,却依旧没有想出答案。 “小子,不会是叶宁那丫头陷害你的吧?你得罪她了?” 道士声音透着一股兴奋劲儿,想来他有些好奇。 萧晏摇了摇头,他一开始也想过叶宁,但想叶宁一无如此心机,二与自己无冤无仇,三……她当天在床上的模样不像是假的…… “我猜也不是她,女人一般只为难女人,她一个小姑娘为何要为难你一个男人?” “不如你说出来,我帮你琢磨琢磨,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兴许咱俩琢磨琢磨,就知道谁害你了。” 道士饶有兴致,两眼放出了光。 萧晏觉得道士说得有理,想了想,刚要和盘托出,忽生警觉,抬眼望了望道士,神色犹豫。 道士嗤地冷笑一声,道:“小子,你不想说就别说,道爷也只是闲来无事解解闷,再说了,就算你不说,谁害了你道爷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是谁害我?”萧晏不由直了直身子,脱口而出。 道士摇头晃脑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你一个外人,突然名声鹊起,声震八方,你猜叶城这帮窝囊废怎么想?尤其这个外人年纪比他们还小,出身比他们还低,修道比他们还短,哼,道爷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这帮窝囊废明面上不说,心里必然愤愤不平,你说呢?” “你想错了,当日我胜了陆离之后,大家都恭喜我,都很高兴,根本不像你说的这样。” “情势使然罢了,都是逢场作戏,不必当真,而且就算是真的……依照你后来做的那件大蠢事,迟早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什么大蠢事?” 萧钧皱了皱眉,望向道士。 第一百二十八章 道士(三) “维护王乃武,气死叶梦真。” 道士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一声惊雷炸响在耳边,刹那间,一道明光照亮脑际,最近想不明白的事突然都有了头绪。 “可我说的是真的,王乃武确实没有偷书。” 萧钧虽在辩解,但声音透着犹豫,脸色也越来越白。 “哪有什么真假对错,行事但问是否有利,有利时,不要说指鹿为马,就算是指鹿为爹也要干,没利时,双眼一闭,难得糊涂,你管他是谁偷的,傻小子,你想想,你当时要是指证了王乃武那王八蛋偷书,现在……嘿……谁敢陷害叶城的水天第一人,谁要是这么干,叶梦真那老头就算只剩下躺在床上屙屎撒尿的力气,他也一定会爬起来帮你收拾他们。” 道士絮叨不停,萧晏却不想听了,他堵上耳朵,仰头倒地,紧紧闭上双眼,霎时间,自书房那日之后,特别是叶梦真死后发生的一桩桩事不停在脑中掠过,叶桐,墓地,法阵,石林中叶桐的冷漠,叶大海对自己日夜的守护,谷兰等人被杀,凝翠楼突然冒出的人群…… 他深吸了一口气,倏地睁开双眼,眼中寒光照人。 “他们要替叶梦真报仇!叶桐当时说不怪自己是骗人的!不错,一定是这样!原来陷害自己的人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难怪这一桩桩事如此天衣无缝,这根本就是他们合起伙来要杀我,黑手不是一只,是群手遮天!” 他重又闭上双眼,默想自叶梦真死后的所发生的事,越想越心惊,越想越觉叶园中危机四伏,明明头悬利剑,可自己丝毫不觉,反而安之若素,现在想来,自己当时……真是愚蠢至极。 “莫非兰姐也是他们杀的?” 萧钧脑海中突然冒出这念头,转念又想:“叶攸平要杀兰姐,乃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岂能有假?可是……看叶攸平当时伤心模样,不像有假啊。” “嘿!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她当日送我新鞋,一笑一颦又有哪里看着像是假的呢?嘿,这真真假假可真说不清。” 想到那黄衣身影,萧钧的胸口又开始疼,过了许久,才慢慢平复,他长舒一口气,翻身坐起,思索片刻,自言自语道:“照神镜……照神镜……嘿……他要不说那番话自己可不会去什么藏宝阁……看来此事他也脱不了干系……可是,他当日确实是要找剑谱啊?莫非藏宝阁中真有照神镜,当日之事,乃是巧合?” 扑朔迷离,真真假假。 萧钧觉着自己眼前似有一层雾,一切模模糊糊,似是而非,忽而又觉着道士说的未必对,登时心乱如麻起来。 “真相是什么?这可难分辨得紧。” 萧钧喃喃自语,心中陡地悲伤起来,他想起了谷兰,尤其是那天醒来之后她说的那番话:“……叶城……并不安生……识时务为俊杰……” 萧钧的眼睛渐渐雾蒙蒙的,哽咽一声,喃喃道:“我应该听兰姐的,我应该听她的,兰姐一定是被我连累的,是我害死了兰姐。”说着撕扯头发,呜呜哭了起来。 萧钧后悔了,他平生第一次如此后悔,他想,倘若能回到那个明媚早晨,回到书房,他一定指着王乃武说:“是他偷的剑谱!” 道士说的是对的,指鹿为马算什么?如果能救回谷兰的命,何妨指鹿为爹。 他哭了半晌,才缓缓止住哭声,除了愤怒和悲伤,他眼中又多了一丝落寞。 “想明白了?”道士声音充满戏谑。 “明白了。” “想出谁陷害你了?” “有些头绪……” “那就还是没有,不妨说来听听,帮你开解开解……” 这时一声轻响,石门开了,叶宇那张丑陋的脸又出现了,他狠狠地看了萧晏一眼,带着道士出去了。 石室内又剩下萧晏一人了,当然,还有白老鼠。 不知过了多久,石门又打开了。 道士回来了,遍体鳞伤。 他躺在地上,哼唧几声,便沉沉睡去。 石门又关上了,在关上之前,萧钧听到外面传来一个弟子的声音:“李哥,明儿就中秋节了,去哪里快活?” “去哪儿也不如去问道馆里好呀……嘘……宇老爷刚死了老娘,咱们小声些,别让他听到……” “中秋!”萧晏握紧双拳,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石室内仿佛都是黑夜,正应了长夜漫漫那句话,萧钧默然独坐,心里一直在想明晚的事,突然听道士大叫了一声,瞥眼见道士在地上翻滚不止,看模样十分痛苦。 萧钧吃了一惊,匆匆走到他身边,抓着道士胳膊问道:“你……你怎么样了?” “我……腿……疼……”道士惨叫不止。 萧钧低头去看,见他双腿血肉模糊,此时仍往外冒血水,惨不忍睹,心下恻然,急道:“我有药……” 话刚出口,萧钧便觉脑中剧痛,昏死过去。 “嘶……” 萧钧被冻醒了,他打个寒颤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空空的石室,地上一副冰冷的手铐脚镣,还有半开着的石门。 “道士不见了!” 萧钧猛然坐起,此时仍觉头疼欲裂,不自禁揉了揉脑袋,却在发中摸到一个物事,取下一看,是个纸卷,急忙打开,里面赫然是叶气给自己的钥匙,纸上还有一行血字:“多谢钥匙,后会有期,游飞。” “那……道士是游飞!” 萧钧大吃一惊,眼前闪过初入叶城时的一幕,沮丧的叶攸平,还有五雷轰,片刻,那夜大雨听到的声音也在耳边回荡:“游道爷杀他个七进七出……” 萧钧明白了,他被骗了,这道士根本不是因为去金鸡岭做客被抓的,他被抓,是因为那夜乱闯叶园,而且,他一定偷听到了叶气对自己说的话,不然他不会知道自己头发里藏有钥匙。 “游飞为何要骗自己说他是去金鸡岭做客的呢?” 这念头刚起,萧钧就把它驱逐出脑海,他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第一百二十九章 黑色的城 外面没有声音,石门开着,眼前又有钥匙,他必须要马上逃走,不然被发现了,不但自己罪上加罪,还连累了叶气。 或许,真应该离开叶城了,至于幕后黑手,可以慢慢查。 萧钧打开手铐脚镣,站起身子,忽觉体内一阵虚弱,在石牢里待了这么久,他的修为还没有恢复。 不过,意料之中。 萧钧明白,雨夜那个苍老声音所说的话应该是真的,自己的血恐怕与别人不太一样,不过,糟糕的是,自己的血在石林里几乎都流尽了,想来今时今日这种虚弱感应该与此事有关。 除了虚弱感,萧钧有时还会莫名地冷,他将此也归咎于石林里的流血一幕。 石门还开着,外面也没有声音,萧钧不敢犹豫,匆匆打开手铐脚镣,迈步向石门外行去。 外面黝黑,他凝聚目力,看到外面许多石门都被打开了,而地上则躺着许多尸体,有叶城弟子,也有些……犯人。 萧钧猜测这些石牢应该都是游飞打开的,他想借此制造混乱。 “此人实在狡猾。” 萧钧举步迈过一个又一个尸体,忽然听到一声呻吟,声音入耳,他立时身形剧震,楞在当场,霎时间心潮起伏,不能抑制,缓缓转身,望向一旁开着的石门,依稀看见石牢内趴着个人,仍在挣扎,口中不时发出呻吟声。 萧钧不必看她容貌,就知她是谁,他颤声问道:“岳婶娘,可是你?” 那人身子颤抖了一下,挣扎着扭过头来,五官平平,面皮发黄,是个中年女人,脸上脏污,半边脸颊都是血,极为狼狈,她盯着萧钧看了两眼,脸上闪过不可思议神情,片刻眼眶中滚下泪来,说道:“钧儿?” “岳婶娘,是我!是我!” 萧钧欣喜若狂,大步走进石牢,来到岳婶娘面前,大声道:“婶娘,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你伤的怎么样?” 岳婶娘不答,反问道:“兰儿呢?她还好吗?” “兰姐……不在了……”萧钧失声哭了起来。 “果然……我最近经常梦见她流着泪来见我……” 岳婶娘双目黯淡下去,泪水如决堤一般流淌。 二人相对而泣,各自无言。 萧钧口中的岳婶娘正是谷兰的母亲,名叫岳蓉,萧钧万万没有想到她还在人世,更没想到她竟然在石牢中。 “婶娘,你怎么在这儿?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钧擦了擦眼泪,轻声问道。 “钧儿,咱们先想……法子逃出去,这事……以后再说……” “你的伤?” “死不了。” 岳蓉伤在肋骨,是被叶城弟子刺了一剑,好在叶城弟子当时慌张,没有刺中要害。 萧钧匆匆为岳蓉敷了些鹤涎止血散,就背起岳蓉向外行去。 这是一处地下牢狱,地方广阔,冰冷阴森,石牢一个挨着一个,数不胜数,也不知这问道馆为何会建这么多石牢,叶城真有那么多罪大恶极之人吗? 萧钧不解,也无暇思索,匆匆前行,一路但见石牢大半都空着,石门大敞四开,只有老鼠爬来爬去,看上去荒废已久。 地下牢狱犹如迷宫,萧钧东转西拐,迷路了,正焦急着,听见岳蓉道:“见灯右转,无灯左拐,一会儿就出去了。” 萧钧应了一声,走了几步,忽想:“婶娘怎么知道?” “我听叶城弟子说的,快试试。”岳蓉又接着道。 萧钧心中恍然,前行了十来丈,果然见路岔口有个灯架,心头一喜,转身向右,自此见灯即右拐,无灯则左拐,行了半炷香功夫,前头隐见光亮。 “要出去了!”萧钧喜道。 “快去禀告鉴鸣师叔,萧钧跑了,还杀了好多人!” 声音此起彼伏,毫不停歇,片刻,有些脚步声向石牢走来。 “藏到石牢里!”岳蓉声音很急。 萧钧正有此意,急急行到石牢内,贴墙站好。 不一会儿,脚步声络绎不绝,向石牢深处行去,直到听不到声音,萧钧才长吁口气,想要离去。 突然,一股寒流从丹田升起,霎时间运行百骸,这寒流冷若万年寒冰,仿佛能冰冻一切,萧钧被冻得忍不住叫出声来。 “钧儿,你怎么了?你……身上……怎么这……么凉……你……没……” 岳蓉声音透着关切,但说到后半截,也被冻得牙关打颤,说不出话来。 寒流片刻就消失了,但,萧钧身上起了一层霜,他明白自己被游飞打昏之后为何会醒了,苦笑一声道:“婶娘,我没事。” 自从被上官野打了一掌之后,他每隔些日子身子就会发凉,但都极轻微,可是自从石林一事后,便越来越频繁,他初时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便想可能与石林发生的事有关。 此事萧钧无能为力,也不多想,他听外面没有声音了,便背着岳蓉行出石牢,又走了五六丈,转了个弯,就看到一个通往上面的石梯,蹑手蹑脚走到上面,只见繁星满天,苍穹浩瀚,不禁心中一畅。 “快找个地方藏起来!” 岳蓉出言提醒。 萧晏嗯了一声,环目一扫,见出口外面是个黑色破旧宫殿,楹柱漆已斑驳,门窗皆已陈旧,屋脊则处处都是破洞。 “这就是问道馆?” 萧钧暗暗纳闷。 “去……去宫……殿西北……边。” 岳蓉又说话了,不过声音犹犹豫豫,说完,又催促一声。 萧晏点点头,跃上宫殿,待要向北,看了一眼,不禁怔住。 问道馆很大,一眼望不到头,不过,星光下,依然可以看到四下高高的围墙。 围墙是黑色的,冷漠,寂静,还有一丝无情。 这不是一座府邸,这里是一个城,一个黑色的城,所有的房屋和道路都是黑色的,城很大,也很压抑,不过已经残破不堪,比叶园还要破败几分,只有西北角还有一片宫殿屋舍,虽然也是黑色,但此刻灯火通明。 “先去那儿藏起来,他们绝想不到咱们有这么大胆子。”岳蓉指了指西北角那处宫殿。 萧钧嗯了一声,悄无声息跃下宫殿,行了几步,突然停住,蓦然间,他想起当日背着谷兰逃跑时,她好像也说过这样的话。 如今,她已赴黄泉。 “钧儿,怎么了?快走!”岳蓉好似察觉有异,又催促了一声。 萧钧低低嗯了一声,快步向西北行去,一阵风过,他眼角有些凉。 第一百三十章 往事 问道馆不是什么好地方,此事萧钧早有所料,但,目之所见,仍把他惊得说不出话来。 残垣破壁,榛蔓丛生,入眼皆是荒凉景象,而墙角杂草中,白骨腐尸随处可见,有些是堆放在一起,有些三三两两随意摆放,其中一些尸体一看就是刚死不久。 萧钧行走其间,越走心越冷,也越愤怒,路过一个尸体堆,看到其中几个尸体不过十二三岁,脸上犹有稚气,实在忍不住,低声喝道:“是谁杀的他们?怎么忍心?简直禽兽不如!” “别管了,快走,被抓到就死定了。”岳蓉声音略显冷漠,没有起伏。 “婶娘……” “快走!” 萧钧听她声音焦急,摇头一叹,向前行去。 行了数里,路上仍不断见到尸体和白骨,路过一个破旧屋子,里面堆满了死尸,臭气熏天,满地殷红。 萧钧觉得没法呼吸,突地想起一句诗来:“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不过,这里不同,这里一边白骨满地,一边歌舞笙箫。 曲调婉转,琴声悠扬,萧钧又听到了丝竹管弦声,依稀是从远处的一片宫殿中传来。 刹那间,萧钧有些恍惚,东苍河船上的一幕幕从眼前掠过,抬头,月正圆。 “明天又是中秋了。” 萧钧的眼神阴沉下来,继续向前行去,离西北一角数里内,便再也见不到死尸了,房屋也不再破旧,反而崭新,景致也多了起来。 竹影婆娑,池心月圆,奇花争艳,暗香浮动,连地上的道路也铺着鹅卵石,极是奢华。 萧钧怒火中烧,索性不看,只是小心翼翼低头赶路,按照岳蓉的指点,他躲过几拨儿巡逻的人,来到一处府邸,占地广阔,气势不凡。 “婶娘,进去?”萧钧低声道。 “嗯……先进去看看。”岳蓉道。 萧钧轻轻跃进这处府邸,依照岳蓉指点前行,一路所见,庭院深深,雕梁画栋,无一物不精,无一物不巧,偶尔见到路过丫鬟童子,都衣饰华贵,容貌甚美,不禁暗暗吃惊,不知这里面究竟住着什么大人物,竟有如此气派。 正纳闷时,忽听脚步声响起,急忙藏入一片假山中,片刻,一行人走了过来,却是十来个身姿曼妙,容色绝佳的少女,都十五六岁年纪,手中皆持乐器,有琵琶,洞萧之类。 萧钧瞧了皱皱眉头,这时一个三十多岁中年女人从远处迎面走来,边走边说:“你们这些小贱人,怎么这么慢,我可告诉你们,一会儿都好好伺候李进李老爷,倘有那个怠慢了,我定不饶她。” 一众少女慌忙应了一声,那中年女人面色这才缓和些,挥手引着众人向院落深处行去,想必是去找李进了。 “李进!” 萧钧咬了咬牙,脸上闪过一抹怒色,看到这些少女,他心里渐渐明白这问道馆是什么地方了,他想起当日上官野来叶城闹事,叶轩叶昂兄弟正是因来问道馆才躲过一劫,他们来这里做什么了?看模样,自然是来寻欢作乐了。 “好一个问道馆!” 萧钧冷笑一声,又向前行,按照岳蓉指点,穿过一个后花园,又走过几个破落院子,最后来到一处宅院旁,从墙外看野草比墙头都高,屋脊上满是鸟窝,一副萧瑟衰败景象。 前面灯火辉煌,笙歌处处,这里荒芜惨淡,冷无人声,萧钧打量两眼,低声道:“婶娘,这里隐蔽,应该没人来,呃……婶娘,你怎么对问道馆这么熟?” “屋里说吧。”岳蓉叹了口气。 屋中简陋,只有桌椅板凳,萧钧将岳蓉放在长凳上,见她敷了鹤涎止血散,脸色好多了,犹豫片刻,低声道:“婶娘……你怎么在这里?村子……我爹……”他心里有太多疑问,此时开口,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说起话来有些吞吞吐吐。 “我当时去山里采药,躲过一劫,回来的时候看到村子里的人都死了,还有些穿亮闪闪衣裳的人在搬尸体……” “果然是星月宗干的!”萧晏双眉一轩。 “可能是吧……我当时不敢出来,就躲了起来,后来那些亮闪闪的人都走了,我就去家里想看看兰儿……怎么样了,可惜没找到,而且全村的人都死了,我就只能逃走了……” “我爹呢?他……” “不知道,没见到,他应该还活着,你家里没有血迹……” 萧钧听了这话,松了口气,一时间觉着心里安稳不少。 “可是……婶娘,我在你家里见到有……血迹……” “应该是村里的王寡妇吧,她找我去拿药,我忘了告诉她出外采药了。” 萧钧点了点头,眼前浮现出王寡妇的面容,岳蓉精通岐黄之术,村里经常有人找她看病拿药,这王寡身有旧疾,更是岳蓉家里的常客,只是没想到因为拿药却惨死在岳蓉家里。 “难怪……哪……婶娘你怎么来的叶城?”萧钧又问道。 “我不敢在村里再停留,就想跑得远远的,过了坠鸟峰,路上遇到叶大海,他听说此事,就去查探,并把我安置在一个山洞里,让我等他,但后来我看到亮闪闪那伙人,就不敢停留,先离开了……后来,在路上遇到叶潇的手下,就把我抓到赤火滩去了……” “叶潇?赤火滩?他抓你做什么?” 萧钧失声叫了出来,叶潇是叶流的弟弟,不过他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只听说此人道法卓绝,远在同辈之上,隐隐然直追叶攸安,也正因他道法高强,故被委任前往赤火滩镇守归墟阴河。 “可能赤火滩缺人手吧……后来,因我懂些医术,碰巧叶潇的婆娘又有孕在身,姓叶的便让我帮着照料他婆娘,半年前,他们夫妻回叶城,就带上了我,谁知他婆娘路上难产死了,叶潇便怪罪我,把我关进问道馆做苦力,你问我为何对这里这么熟,我在这里可待了好几个月呢……” 岳蓉咳嗽一声,续道:“上个月,我惹恼了李进,他就把我罚入石牢……” “岂有此理!李进这厮……哼,这叶潇也不是个好东西!” 萧钧腾地站起,一掌拍在桌子上,桌子上立时结了一层冰霜,冰寒之气力有未尽,仍不断向四下蔓延,片刻功夫,整栋屋子都披了白衣,仿佛一座冰屋一般,霎时寒彻入骨,冰凉无比。 岳蓉一惊,脸色变了变,望向萧钧,脸上露出畏惧之色。 萧钧也愣住了,他虽跟着叶攸安学剑,但一身真气偏向阳刚炽烈路数,并不曾修过凝寒之法,尤其后来获得阴阳二气之后,全身真气渐渐变得淡泊纯正,此时突然真气蕴寒,实在有些莫名其妙,想了一会儿,觉着应该还是和上官野那一掌有关。 “钧儿,你现在本事这么大了,看到你这样……我真替你开心。”岳蓉面带微笑。 萧晏咧了咧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刚才他一运使真气,体内又泛起虚弱感,心底暗暗叹口气。 “兰儿……能看到这些就好了!”岳蓉剧烈咳嗽起来,脸色也变得发白。 “婶娘,你怎么样了?”萧钧关切问道。 “钧儿,我有些口渴,你能帮我去找点水来吗?西南方向有个大房子,门前有颗榆树,哪儿住着一个聋哑伯伯,你可以放心去。”岳蓉又咳了几下。 岳蓉气息微弱,神色萎靡,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几缕花白头发垂在额前,显得十分苍老。 萧钧心头一酸,不禁想起以前照夜村的一幕幕,那时自己还小,而岳蓉也还年轻,每日都容光焕发,神色欢快,没事时,就经常带着谷兰来自己院子玩耍,逢年过节,还会给自己做新衣裳,做了什么好吃的,也会给他送一份,桂花糕,鲫鱼汤,叫花鸡…… “转眼,婶娘就老了。” 萧罗在心里叹了口气,扭头望向满院荒草,想到同在一城,三人却无缘相聚,而岳蓉还被罚在此地做苦力,心下恻然之余,更觉命运捉弄,如今谷兰已逝,她们母女以后可再也见不到了。 萧钧黯然不已,叮嘱几句,小心翼翼翻过墙头,行了几步,看西南方向确实有个大房子,比其他房子要高些,在一片池塘边,当下蹑手蹑脚向那边行去,走到一处凉亭,一股刺骨寒意忽然从丹田升起,瞬间循全身经脉行了一遍。 冷,如往常一样冷如坠冰窟,但这次除了冷之外,萧钧还感觉丹田痛如刀绞,仿佛有一把匕首在里面不停地戳。 第一百三十一章 法眼 萧钧冷汗如雨,痛彻入骨,不自禁地捂着小腹倚坐在栏杆旁,他觉着自己身体从没有这么疼过,在他看来,此刻身体痛楚实在远胜石林中那千刀万剐之痛。 好在,这锥心刺骨之痛一会儿就消失了,萧钧长舒一口气,宛如获得新生一般,静了片刻,又想去有灯火那处院子,却听见岳蓉低低咳嗽了一声,但咳嗽声立时停住。 萧钧又惊又奇,急忙探头望去,只见月色下,岳蓉扶着墙向这边行来,虽然步履蹒跚,但四处张望,模样十分古怪。 “婶娘这是怎么了?她很渴吗?这么一会儿都等不及?” 萧钧看她一步三晃,害怕她摔着,想要过去扶她,身形方动,却听岳蓉自言自语道:“不要怪我……钧儿……不要怪我……前……” “婶娘这是怎么了?” 萧钧更是纳闷,这时离得近了,他看到岳蓉脸颊上有许多泪水,脸色也很难看,她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显见十分警惕。 萧钧心中一动,悄无声息隐在附近一个石榴树后。 “不要怪我……钧儿……不要怪我……” 岳蓉一边抽泣,一边蹒跚行走,身影渐渐消失在东南方向。 片刻,萧钧走了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除了落寞,还是落寞。 倘若在以前,他一定过去搀着岳蓉,探问他发生了什么,但现在不会了,想了想,萧钧跟了上去,他想印证一些东西。 岳蓉没有走远,她走到附近一处院子,院子黑漆漆的,没有灯光,她刚进去,里面就响起一声惊叫。 萧钧吃了一惊,生怕岳蓉受到伤害,疾步向院子走去。 这时岳蓉却走出来了,一个人,东张西望,看了几眼,便迈步往回走去。 萧钧看她步伐迟缓,寻思自己回去怎也比她快,便也不急,只是盯着院门口看。 片刻,院中走出一个中年女人,年纪和岳蓉相仿,只是丑了些,她四下看看,匆匆向远处行去。 萧钧有些犹豫是否要制住这女人,这时远处忽然有一群持剑弟子行了过来,他大吃一惊,急忙躲了起来。 持剑弟子叫嚷着搜了一会儿就走了,而此时,那中年女人已经不知去向。 萧钧犹豫半晌,快步返回,路上远远看到岳蓉进了院子,他想了想,悄无声息地跃上屋脊,又飞到院中大榆树上,凝神屏息,暗暗观察。 屋中,岳蓉坐立不安,神色焦急,不时走到屋门口,或是翘首而望,或是侧耳倾听,唯独不安静坐着。 她忽然念叨几声老了,走到大榆树前,摸了摸大树,叹道:“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此时月在中天,院中如昼,看得真切,她鬓角华发已生,眉间也有了皱纹,唇边又有血渍,立在野草大树间,显得凄怆悲凉。 萧钧没来由心里一阵惭愧,暗暗一叹,便要跳下去,却听到远处传来细微声响,仔细辨认,那分明是脚步声,他心头一跳,咬了咬牙,暗运真气,使出金乌暗渡飞影术,霎时身遭朦朦胧胧,好似有了一层轻纱,身影也变淡了许多。 枝叶茂密,人影渺渺,当真隐秘之极。 院中人越来越多,有从屋脊上飞下来的,有从墙头跳进来的,还有从门口走进来的。 叶鉴鸣、叶风、叶宇、李进……都到了,每个人都神色严肃,还有些紧张。 “死婆娘,那野小子呢?”李进望着跪在地上的岳蓉,一脸怒气。 “他……他明明……李老爷……您相信我,刚才我骗他取水去,然后找人去禀告您,可是……他一直没回来。” 岳蓉脸色煞白,看上去对李进有些畏惧。 人与人之间,有些事即便你已隐隐猜到,甚或心知肚明,但只要没有捅破,那便勉强可以做些表面功夫,可一旦捅破了,看到了,那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萧钧的心沉下去了。 “放屁!取水能取多久?你是不是骗老子?”李进一脚把岳蓉踢翻在地。 “杀了她!死婆娘!”叶宇拔出长剑。 “慢着!” 叶鉴鸣走到桌前,静静看了片刻,忽地长吸一口气,双目渐渐放出紫光,紫光之下,桌上露出淡淡白痕。 萧钧认出这白痕正是自己体内寒气外溢所留,登时惊骇不已,毕竟过去许久了,叶鉴明竟还能以道法显化出来,实在匪夷所思。 之前,叶鉴鸣一路追踪找到了刘南生,萧钧暗觉奇怪,事后他想叶鉴鸣必定修过追踪之术,就去问叶大海。 叶大海说叶鉴鸣并未修过追踪之术,不过他修过名叫破幻照影紫瞳术的法门,这法门十分厉害,修到最后,可破一切幻象,可照一切痕迹,种种真气流动,飞动之痕,都难逃紫瞳法眼,以此术追踪,那自然是轻而易举了。 萧钧看着叶鉴鸣施展法门,暗暗惊骇,却不知叶鉴鸣只是初学此术,仅得皮毛,只能看清真气之象而已,而且施展之时,身不能乱动,外不能御敌,其实有极大弱点,但仅仅这些皮毛,已经足以震慑萧钧和叶宇等人了。 叶鉴鸣自辩机楼之后,一飞冲天,直上青云,颇得南宫瑾和叶攸安的赞许,在叶园中隐隐然排在叶恪静和叶大海之后,叶宇等人面上不说,心中其实极为不满,此时见了,方才心悦诚服。 无他,只因这破幻照影紫瞳术极难练,自百年前列入叶城功法之后,从无一人练成,叶鉴鸣能修成此法,岂是凡俗之人? 叶鉴鸣盯着身前白色痕迹看了片刻,就收了法门,默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萧钧在树上看到,有些好奇,忽然灵光闪现,想到一事,寻思叶鉴鸣既有这本事,那雨夜血案岂非就能查出凶手,想了片刻哑然失笑,一是叶鉴鸣敌我难辨,恐怕不会出手相助,二是即便他有此心,可那夜狂风暴雨,寒风入窗,室内气息痕迹,估计都被大风刮没了,就算叶鉴鸣修为再高,恐怕也难据此找出真凶,想到这里,萧钧脑海中又闪过照神镜三个字,暗道:“倘若能找到照神镜就好了,有了这宝贝,说不定就能找到凶手了。” 这时只听叶鉴鸣道:“萧钧可曾说过他是怎么逃出来的吗?” 声音毫无起伏,不过,听话中意思,他已经相信了岳蓉的话。 第一百三十二章 缘法 “没有……” “萧钧救了你,你为什么要出卖他?” “小人……小人想活命。” “嗯……千古艰难惟一死,你倒也诚实,我问你……那石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小人听到动静,刚刚走到石门边,就被刺了一剑,然后就……昏过去了。” “你认识萧钧吗?” “不认识……” “一个陌生人平白无故救了你,你让他替你去找水喝,他就去了,现在到处都是追捕他的人,对他来说十分危险,但他却甘冒大险,嘿,你说你们不认识,实难让人相信。” “也许……因为他是个好人……” 岳蓉目光躲闪,不敢看叶鉴鸣。 萧钧在树上听了二人对答,也不禁佩服叶鉴鸣心思缜密,聪明机智。 李进本来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叶鉴鸣审问岳蓉,突然听到岳蓉说的这一句,心头火起,骂道: “死婆娘!你说他是好人,岂非就是说我们是坏人?” 飞起一脚把岳蓉踢了个跟头。 叶鉴鸣拦住,向众人问道:“她是哪儿来的?犯了什么错?怎么也被关在石牢里?”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看情形都不知道。 叶宇道:“把姓周的婆娘从外面找来,她定然知道。” 两个弟子应了一声,匆匆走出院外,片刻气喘吁吁跑了回来,大声道:“不好了,姓周的婆娘被人杀了,守着的弟子也中了两剑,昏过去了。” 众人登时一惊,此时院里院外弟子怕不有三十多人,姓周的婆娘却被人在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地杀了,众人怎能不惊。 萧钧也吃了一惊,他知道众人所说姓周的婆娘,必是方才见的那中年女人,但……她怎么被杀了呢? “姓周的婆娘在问道馆里是干什么的?归谁管?李进!你知道吗?” 叶鉴鸣脸上露出一丝凝重,目光也渐渐变冷。 李进心里嘀咕一声,硬着头皮道:“这个…………这个……小的……小的实在不知,问道馆太大了……” “混账!这个不知,那个不知,是不是除了杨妈妈,你什么都不知道?” 叶鉴鸣脸色阴沉,神情十分不悦。 李进打个哆嗦,待要辩解,忽听一声怪叫,一只野乌鸦从野草中飞出掠过他的头顶,李进登时吓了一跳,环视一扫,破屋,断壁,老树,野草,屋檐上还趴着一只乌鸦,眼睛放着绿光,顿时双脚发软,颤声道: “鉴鸣老爷,咱们……咱们走吧,这里好像有些古怪。” 叶鉴鸣冷哼一声,望向众人,道:“有谁知道这姓岳的婆娘为什么被关在牢里?” 外面死了个人,叶鉴鸣并不出去看,却只是问岳蓉的事,显然,他发现事情有些蹊跷。 一个上年纪的弟子唯唯诺诺道:“回鉴鸣师叔,管着石牢犯人的白沙师兄死在石牢里了……”他没有再说下去,言外之意,这事问不到人了。 “把她带回石牢里,严加审问。”叶鉴鸣沉思半晌,来回踱了几步,指了指岳蓉。 “我不去!我不去!”岳蓉摇着头,向后退去。 “这可由不得你。”李进狞笑一声,伸手去抓岳蓉。 岳蓉尖叫一声,就往后跑,迎面是那颗大榆树,她绕过那颗大榆树,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她本就有伤,心中又害怕,自然脚下不稳。 “死婆娘,还敢跑。”李进嘿嘿笑着就去抓人。 岳蓉倒在地下,满脸惊恐,身边杂乱野草掩住她大半边身形,只能看到她发白的鬓角,脏污的衣裳,还有半身的血,而她身前的李进则步步紧逼,犹如一头猎豹,残忍而无情。 萧钧心中不忍,眼见李进又伸手去抓岳蓉,大喝一声,从树上飞落下来,形如巨鸟,神威凛凛。 李进见了他,怪叫一声,急忙后退,慌乱之际,脚下一个踉跄,登时摔了个四脚朝天,他顾不得脸面,急急爬起,躲到叶鉴鸣身后。 叶鉴鸣看到萧钧也惊疑不定,喝道:“拔剑!布阵!” 一众弟子身形起落,手擎长剑,布了个剑阵,严阵以待,防备萧钧突然发难。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萧钧威名太重,重弟子摆好阵势,仍然心中打鼓:“关了这么久,萧钧的伤势应该彻底好了吧?” “萧钧,你果然有胆量,现在还敢出来。”叶鉴鸣道。 萧钧冷冷一笑,没有理他,回身扶起岳蓉,问道:“婶……娘,你没事吧?” 岳蓉好似没有听到一样,怔怔望着萧钧,神色变幻,复杂之极,半晌问道:“钧儿……你都看到了?” 萧钧微微低了低头,没有说话。 岳蓉脸上闪过一丝羞愧,瞥眼看了看四周战战兢兢的叶城弟子,忽然苦笑一声,低声道:“钧儿……我还记得你十一岁那年,有一天我养的几只鸡不见了,我当时以为你和小哲嘴馋,把鸡偷走给吃了,就把你们骂了一顿,其实……其实我并不是舍不得那几只鸡,只是那时兰儿身子骨不好,刚生了场病,那鸡是要杀了给她补气血的……” 说到此处,岳蓉哽咽难言,一时说不下去。 不远处众人见了都面面相觑,均想:“原来她和萧钧认识,听意思还是一个地方来的……可是她怎么会在问道馆里?” 这时岳蓉又继续说了下去,众人被勾起兴致,暂时忘了再抓捕二人,只是静静听着,却听她道:“……小哲当时一直喊冤枉,你却一句话都不说,后来……你们走了,次日午后我想出去抓几只山鸡回来,谁知一出门就看到你站在门口,你手里拎着几只山鸡,还扛着一只豹子,浑身是血,那天还下着大雪,我记得当时你的嘴唇都冻紫了,手也裂了,但是眼睛很亮,和你现在一样……” 岳蓉看了萧钧一眼,微微一笑,续道:“那天天很冷,可是我的心很暖,不过,除了感动,我还想,这小娃娃胆子怎么这么大?敢杀豹子,而且……才十岁就长这么高了,我收下了豹子和山鸡,还夸了你几句,事后才知道你是连夜进山去抓的豹子,咱们的山里虎豹豺狼可多得很,夜里很危险呐,再后来……我又知道那些鸡都是小哲偷去吃了,可是你一直没提过这件事,也没说过小哲半句坏话……钧儿,你现在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有时候看清一个人那么难,为什么最亲近的人也会出卖你?其实不难,因为人不同,对我来说,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好人,以后也不会变的。” 岳蓉说完,身子忽然一阵摇晃,嘴角开始缓缓溢出紫血,脸色也越来越白。 “婶娘!” 听着岳蓉说的话,萧钧仿佛回到了照夜村,心神沉浸其中,此时突见异状,大惊失色,稍一打量,就看出岳蓉这是自断心脉之像,痛呼一声,伸手抱住岳蓉,突然寒流汹涌,丹田剧痛又来,忍不住大叫一声,翻身倒地,弯腰翻滚起来。 这一次比方才那次还疼! “钧儿,你怎么了?” 岳蓉身形摇摇欲坠,但仍然挣扎着想去照看萧钧。 “快拿下萧钧!”李进连声大喝,欣喜若狂。 众弟子都不知道萧钧身上发生了什么,但都看出此时萧钧身体有异,毫无反抗之力,良机难失,众弟子匆匆围了过去。 “先刺他几剑!” 叶宇长剑一挥,刺向萧钧肋部,他心里对萧钧着实有些忌惮,生怕他一会儿恢复正常,想先将萧钧刺伤。 长剑快要刺中萧钧,人影一闪,一人扑在萧钧身前,挡下这一剑。 是岳蓉。 穿心而过。 萧钧虽在剧痛之中,仍忍不住叫声婶娘,全然不顾身前围着的众人,紧紧抱住岳蓉,大声道:“婶娘!你为什么这么傻!” 岳蓉不答,但脸上却显露出几分轻松,呵呵笑道:“钧儿,记得,婶娘不是坏人……” 萧钧哽咽道:“我知道,我知道,在我心里,婶娘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那就……好,那就……好,不过更要记得……以后……不要……不要相信……任何人……” 岳蓉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明月,叹口气道: 千江……有水千……江月,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我不……不……不……不……” 言未毕,头一沉,气绝而亡。 “婶娘!”萧钧大吼一声,凄然泪下。 “快……快……拿下萧钧!”李进又叫了一声。 第一百三十三章 行路难 一声冷笑传来,霎时间院中黑气缭绕,阴森幽暗,一道黑影掠过,抓起萧钧和死去的岳蓉飞上天空。 “发剑!”叶鉴鸣喝道。 众弟子齐声呐喊,长剑斜指,剑上冒出璀璨明光,须臾间汇聚一处,一声长鸣,一道恢宏剑气飞出。 这剑气如银河灿烂,将院子内外照得通明,只是一闪就把黑气迷雾扫荡一空,旋即一个盘旋斩向那黑影。 长虹贯日,剑破长空,这一剑威力巨大! 半空中忽然响起雷鸣,电光飞舞,一道闪电划破天空,随即飞落出来,迎向剑气。 眼见相交,剑气陡地明光大方,照亮方圆百丈,片刻剑气散逸蒸腾,幻化出一只白色的巨蝉来,双翅嗡嗡做响,两个眼珠乱转,形状煞是可爱。 但,也只是形状可爱而已,他长吸一口气,漫天雷电尽数被他吸入口中。 半空中黑影看见呆了呆,叫道:“雷蝉啊!元灵!” 雷蝉,上古异兽,吸食雷电为生,天生是雷法一脉的克星,曾经威震逍遥洲,后突然销声匿迹,久已不为世人所知,不料,此时竟在这问道馆中出现。 雷蝉两只翅膀扑棱扑棱扇了扇,又呼了口气,口中也飞出一道闪电,击向半空中的黑影,这道闪电紫中有黑,通体泛着黑气,闪电一出,方圆百丈内都充满着毁灭气息,众弟子登时战栗不已,胆子小的噗通跪在地上。 天道无亲,天道无情。 面对紫色闪电,众人心里都有这种感觉。 “混元……湮灭雷……老君爷爷……杀小的还用不上……这等神雷吧……” 黑影的声音断断续续,含混不清,显然心中怕极了。 混元湮灭雷只是一闪就到了黑影的头顶,黑影闭目待毙,那雷蝉却突然奶声奶气说了声:“自己人……自己人……” 混元湮灭雷倏地散去,雷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黑影趁此良机,疾喝一声,黑气喷涌,遮蔽八方,转眼消失不见。 这一切皆在电光火石之间,待众弟子回过神来,黑影连带着萧钧和岳蓉二人都已鸿飞冥冥,不知去向,一时都楞在当场。 叶鉴鸣脸色很难看,但还是躬了躬身,恭敬地道:“多谢蝉大人!”接着望向众弟子,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搜!” 众弟子慌忙应了一声,匆匆向外行去,但行走间依然在交头接耳,看神情十分兴奋,他们都知道问道馆中藏着一件绝世宝物,但却从未见过,不料今日竟然突然见到法宝元灵。 这可是有元灵的法宝,众弟子心中亢奋,连带着腰杆都直了些,虽说众人一直以为既然能以剑阵引导剑气,那问道馆里的宝物多半是祖上留下的神剑之类,现在看来并不是神剑,而是一件雷中至宝。 但,只要能御敌退敌,是什么宝物又有什么分别呢? 众弟子这会儿突然觉着头顶有了把伞,足可遮风挡雨,一时连脚步都轻快了些,只留下叶宇,叶鉴鸣等人楞在当场。 “师叔,现在……现在怎么办?听声音那人好像是游飞,妈的,我早该杀了他,现在倒好,徒留后患。” 叶宇神色不安,说话时不停张望,好似生怕游飞从哪里冒出来捅他一剑一样。 “不要慌,先仔细搜查,看情形萧钧旧伤未愈,至于那游飞,哼,他被连日拷打,受伤不轻,我猜他也翻不起什么浪来,不然……那就不是逃走,而是要对咱们下手了。” 叶鉴鸣沉声道。 几个人闻言精神一振,对望一眼,神色都轻松不少,李进谄笑道:“鉴鸣老爷英明,那现在咱们该去哪儿?” “去哪儿?” 叶鉴鸣踢了李进一脚。哼道:“去搜人!” 言罢,当先向外行去,叶宇和叶风二人看了一眼疼得呲牙裂嘴的李进,忍着笑紧跟在后,李进在心里暗骂一声,也急忙跟上。 冷月无声,野草孤冷,院中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过时,院中大树偶尔会发出簌簌响声,像是要说什么,也许,是想安慰一下地下那片血迹吧。 萧钧被携着飞落到一处乱葬岗上,四下白骨外露,尸体堆积,腐臭气令人作呕,时不时有鬼火闪耀,十分阴森。 但萧钧全然顾不上,此刻他体内寒气已不再发作,落地就抱着岳蓉呜呜哭了起来。 他以为照夜村的人都死光了,却发现岳蓉还活着,但,转眼阴阳殊途,刚有的一丝温暖也没了,顿时悲伤不已。 “她死了,你伤心做什么?你应该高兴才对。”身后的声音有些平淡,不知是不是看惯了生死。 “高兴?姓游的你胡说什么?”萧钧抬起了头,满脸恼怒,自然,他早已认出了游飞。 游飞毫不生气,慨然叹道:“人生在世,苦字当头,欢喜时少,悲苦时多,大榆树下,她既已萌死志,可见许多事她也想明白了,死……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此事当鼓盆而歌!鼓盆而歌!” 游飞满脸欢喜,从地上拿起两截白骨,双手敲打,唱道:“唱彻《阳关》泪未干,功名馀事且加餐。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声音时而尖锐,时而粗哑,时而充满欢喜,时而又显惆怅,乱葬岗上,白骨堆里,一人手持白骨,低吟浅唱,一人默然静坐,悲恸无声,几朵乌云掩过,遮住当空明月,让此地变得有些阴翳,当然,还有凄凉。 萧钧把岳蓉葬了,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奇怪的是,游飞也跪地磕了个头,萧钧问他为何,游飞答:“送悟道者。” 萧钧听了,大不以为然,暗道:“婶娘明明是被李进这些人逼死的,哪里是悟道了,哼,早晚有一天,我要替他报仇。” 哭泣几声,抬头问道:“在石牢里……你为什么骗我?” “什么骗不骗的,你是不是脑袋被驴踢了?你把骗人当做吃饭喝水一样不就成了,多动动脑子……” “你为什么骗我?”萧钧又问了一遍。 “咦……你这小……王……” 游飞手指乱点,开口要骂,眼见萧钧神色严肃,不是玩笑,砸吧砸吧嘴,道:你这小子……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这是教你处世之道,哪里是骗你,你看你,混得惨兮兮的,就是因为没人教你。” “你这个,我不学。”萧钧哼道。 “好好好,你别学,妈的,老子真是出门撞了鬼了,浪费这些口舌。” “你为什么骗我?”萧钧闷声又问了一遍。 这是萧钧第三次问了,他很认真,游飞的脸色也稍稍有了些凝重。 “很简单,叶宇想杀你,但有人不想杀你,这人叶宇又惹不起,最后只能借刀杀人,碰巧老子也在牢里,他就说老子只要杀了你,他就放了我。” “你不怕他杀人灭口?” “所以老子没杀你,老子不是傻子,知道你死了,老子也要完了。所以老子在忍,在等,虽然挨了不少揍,嘿嘿,老天总算开了眼,老子最后终于等来了眯缝眼,你看,只要老子不死,总会有转机,人呐,还是要有耐心……” 游飞笑了笑,脸上伤疤皱起,狰狞丑恶,不过他眼神充满欢喜,显然很得意。 “借刀杀人……”萧钧脸上露出几分嘲讽,嘴角微扬,道:“谢谢你救了我。” “不用谢!” 游飞靠在身后一座坟上,叹口气道:“说起来,你还是老子的恩人,要不是你,我游飞早就死了,我不想欠别人的,咱们扯平了。” “你说的金鸡岭的事都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是听叶宇亲口说的,我当时想取信于你,就编了这个谎话,没想到歪打正着。” 萧钧冷冷瞥了游飞一眼,没再说话,想起岳蓉,脸上悲伤之色越来越浓,低头不再说话。 “三更半夜,阎王爷都要歇息,却偏偏要有人来送命,小子,不要动,看游道爷怎么大展神威……咦,血腥味……” 游飞突然冷笑一声,手指一弹,一点黑幽幽光芒飞了出去,闪了几闪,一层雾蒙蒙的轻纱飘过,笼罩住四周。 萧钧感到四周元气似有轻微波动,然后四周一暗,再也看不清外面发生的事。 剑则自生乾坤,符则内外共鸣。 萧钧想起了叶攸安的话。 第一百三十四章 爽利 “厉害吧?游道爷这一手飞符名叫黑乌鸦,我这黑乌鸦一使出来,外面看不到,听不见,只有咱们偷听他们的份儿,嘿嘿,黑乌鸦,呱呱呱……” 游飞瞧萧钧望着四周,满脸好奇,以为他心中敬佩,不禁十分得意,翘着二郎腿,哼起了小曲。 “黑乌鸦?” 萧钧细察片刻,觉着游飞这黑乌鸦虽然神奇,但论其细致入微,体大精深,远远不如金乌暗渡飞影术,毕竟金乌暗渡飞影术共有九层境界,修到极致,就算身似金乌也可瞒天过海,悄然暗渡,其绝妙处远非这黑乌鸦所能比拟。 “厉害!”萧钧不忍拂游飞的面子。 游飞眉眼何等通透,瞥了一眼,就看出萧钧的心思,忍不住哼道:“萧真人,我知道你看不上老子这黑乌鸦,这也不奇怪,你们这些名门弟子自然想学什么就学什么,道术法门,应有尽有,老子可是孤魂野鬼,没地方学去,不怕告诉你,老子这一手黑乌鸦乃是自创的!” “自创?” 萧钧闻言肃然起敬,盯着游飞看了半天,才怔怔说了声:“佩服!” 萧钧跟着叶攸安修道一年多,不知背过多少剑谱法门,其中艰深晦涩者不在少数,他深知这些道法,倘若没有叶攸安讲解,自己是万万学不会的,而对于那些能创出各种剑法神通的前辈高人,他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萧钧知道自己是万万没有这等本事的,是以,他对游飞说的这声佩服,倒也是发自肺腑,真心实意。 游飞听了面有得色,黑咕隆咚的轻纱中,他脸上竟隐隐多了几分光泽。 这时外面传来噗通一声,只听一人道:“死丫头,让你好好伺候李进老爷,你却端热茶水给他喝,结果李老爷挨了烫,老子也挨了一顿骂,哼,上次明明告诉过你,李老爷喜欢喝温水,你还犯错,哼,死了活该。” “好了,别生气了,师兄,过两日地煞门又会进献一批丫头来,到时再请李进老爷过来听听曲,耍一耍,他就消气了。” “消个屁,我看以后都没有弥补机会了,不怕告诉你,我刚才听老记说鉴鸣老爷吩咐他抓紧弄些棺材,把馆里的尸体都清一清,然后找个地方好好安置安置,还让他好好约束馆里,别闹得太过分,不然被真人看到小心掉脑袋。” “鉴鸣老爷也是太小心,真人那等云端之上的人物,怎会来咱们这儿,没得染她一身俗气。” “好了,找棺材去吧……” 脚步声响起,听声音是离去了,萧钧猛地喝了一声,抬脚就往外走,游飞一把抓住,大声道:“臭小子,你干什么?” “我杀了他们,他们就因为水太热,就杀了个人,那是人!不是畜生!”萧钧双目喷火,脸色铁青。 “人似蝼蚁,命若草芥,咱们逍遥洲就是这样,有什么好奇怪的!”游飞语带嘲讽,还有些不屑。 “你放手!我杀了他们!”萧钧依然在挣扎。 游飞怒道:“臭小子,你给我老实点,你再大呼小叫惹来那大知了,咱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不停扑棱的翅膀,亮闪闪的身子,奶声奶气的声音,还有一口吸尽满天电光的神通。 萧钧沉默了,芥子珠很厉害,罗尘珠很奇妙,但,都没有元灵,而雷蝉……那是元灵,他现在还不想死。 许久,游飞撤去了黑乌鸦,萧钧走到方才二人说话的地方,见地上躺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眉清目秀,楚楚动人,她胸口被刺了几剑,早已死了。 萧钧望着这小姑娘,初时愤怒无比,后来长叹一声,松开双拳,心里突然生出许多无力感,自船上以来,他见到太多人死了,此时他竟有些麻木,最后他唯一能做的只能是把小姑娘好生葬了,盼她来世多福多寿。 “这些名门大宗杀起人来可比我们这些孤魂野鬼爽利多了。”游飞望着地上新坟,忽然慨叹一声, “他们……这样杀人也没人管吗?”萧钧抬头望天,自言自语。 “谁管?南宫瑾?哼!在她眼里,这些人就像蚂蚁一样,她才懒得管,而且她重病缠身,那管的过来,至于……叶攸安……哼,没有他老娘,他能镇住叶城?” 萧钧听了默然不语。 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听人数不少,隐隐听到有人提到“新坟”两个字。 二人心中一凛,同时想到必是刚才两个弟子看到了埋葬岳蓉之处,所以起了疑心,只是这两个弟子狡诈,竟假装不见,以至二人没听出半点端倪。 游飞低喝一声走,打出一道飞符,霎时间乱葬岗上黑雾滚滚,遮蔽四方,二人在黑雾遮掩中,疾飞而去,身后惊叫声不绝于耳。 二人又回到了华灯璀璨的府邸,萧钧的胆子不小,游飞的胆子更大,二人都想在这里先躲一下,再想怎么离去。 二人一路蛇形鼠步,小心谨慎,进了府邸,忽然看到一处屋子窗前人影晃动,衣袖轻抛,身姿曼妙,似是有人在跳舞,不禁好奇:“今夜问道馆中鸡飞狗跳,怎还有人有如此闲情逸致?” 忽听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老爷,听说鉴鸣老爷他们去抓姓萧的了,您不去……鉴鸣老爷会不会不高兴啊。” “老爷肚子疼还不行吗?哼,来趟问道馆还不让老爷享受享受了?再说了,那大知了都出来了,他们能跑到哪里去?我看抓到他们指日可待,用不着老爷出马。” 李进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发出猥琐淫笑声,窗子上映出他的身影,另有两个女子贴着他,好似正在宽衣解带。 萧钧瞧了,新仇旧恨一并涌上心头,霎时怒火中烧,也不管游飞,身形一闪,破窗而入,正看到李进站在罗汉床前,摇头晃脑,左右各有一个丫鬟伺候,身前不远处还有一个高挑美人翩翩起舞,眉目嫣然。 “李进,你这畜生!” 萧钧怒喝一声,飞身落在罗汉床上,一脚将李进踢翻在地。 第一百三十五章 朱雀丸 李进被萧钧气势所慑,竟忘了反抗,但他反应很快,纵身一跃,向窗外飞去,忽然一阵疾风迎面飞来,立时又将他掀翻在地,等他爬起身,身前人影一闪,游飞站在他眼前。 李进的脸霎时白了,他突然左手掐诀,右手握剑,口中念念有词,不过,口齿刚动,背后一道寒气袭来,顷刻间封住他全身经脉,他便只剩下眼珠能动了。 游飞环目一扫,见屋中明烛高燃,金碧辉煌,又有红粉佳人,拍手笑道:“李老爷好会享受!” 他满脸伤疤,看起来本就极丑,此时一笑,更显狰狞,几个丫鬟登时吓得跪倒在地,口呼饶命。 萧钧冷冷一笑,道:“我现在就让他去阎王爷那里享受去!”怒喝一声,拔出长剑,抬手便刺。 游飞挥手挡住,喝道:“现在还不能杀他!” 萧钧双眉一挑,怒道:“为何不能杀他?此人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你刚才也看到了,那位姑娘只因端的茶水烫着了他,他就杀了人家,而且,他还杀了我婶娘,我绝不饶他。”挥剑又刺。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什么端茶水的姑娘,你别冤枉我!” 李进急忙叫道。 “姓李的,你别装傻!你再抵赖,我就杀了你!” 萧钧长剑一送,顶住李进咽喉。 李进方才自忖必死无疑,此刻听了萧钧这句话,心里顿时升起一丝希望,暗道:“当务之急先拖住姓萧的,能拖一时就拖一时,等到叶鉴鸣他们回来,说不明就能保住小命。” 想到这里,他立时装出一副大义凛然模样,大声道:“姓萧的,枉我往日高看你一眼,原来你也是是非不分,真假不辨的蠢人,我李进真是瞎了狗眼!” “我哪里是非不分了?”萧钧微微一怔,手中的剑也缓缓放下。 李进瞧了心中暗喜,叫道:“是,巧儿那丫头送的茶水的确是烫了些,但我只是让人教训她一顿就是了,何曾让人杀她,再说了,她端的茶水烫得我满嘴是泡,我让人教训她一顿怎么了?你看看我的嘴,难道我做的过分?”说着张开嘴巴。 “原来那死去的姑娘叫巧儿。” 萧钧皱了皱眉,仔细观察,见李进果然满嘴是泡,还有些血水溢出,即滑稽又丑陋,想了想,道:“这都是你一面之词,再说了,你杀了我婶娘,我可是亲眼所见,难道我替他报仇,还有错吗?” “说起她,我就更冤枉了,我刺她一剑之前,她明明已自断心脉,就算没有那一剑,她也必死无疑,怎能说是我杀的?” 李进急忙大声叫嚷。 萧钧闻言一窒,细思量,李进所言未尝没有道理,可……就这样放了李进,他又心有不甘,想了想,道:“你说让人教训巧儿姑娘,可有人作证?又是谁出手教训的?” 话音未落,只听游飞喝道:“你这小贱人,眼珠子乱转什么?他长臂一伸,抓住跪在地上一个丫头的脖颈,挥手提了起来。 游飞何等力道,此时微微用力,那小丫头立时脸颊发紫,喘不上气来。 “你干什么?”萧钧伸手去拦。 “你别管!”游飞闪身躲开,手却不放,反而慢慢用力,将那小丫头提离了地面。 “说不说?不说我杀了你!”游飞狞笑一声。 小丫头双腿乱蹬,眼中闪过一丝恐惧,片刻努力点了点头。 游飞手一松,小丫头摔落地面,连着喘了几口气,这才急急道:“神仙不要杀我,我全都说,我全都说。” 萧钧一怔,望向游飞,游飞嘿嘿一笑,神色得意,向小丫头说道:“好,我不杀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水确实烫,但要想把李进烫得满嘴起泡,却也很难,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这小丫头在巧儿端的茶水里放了一种叫朱雀丸的东西,这朱雀丸化于水中,无色无味,一旦服下,重则火毒攻心,将五脏六腑烧得烂如腐泥,轻则……满嘴水泡。 幸好,那茶水李进只尝了一点。 这小丫头叫素月,她这么做的原因是,今晚本是巧儿服侍李进,巧儿死了,她就有机会自荐枕席,然后借机让李进带她出问道馆,当然,如果李进死了,她也无所谓,因为她恨李进,她被李进欺凌过,至于怎么欺凌,她只是痛哭,却不说。 游飞从素月身上搜出来一个火红火红的药丸,当萧钧看到这药丸的时候,眼前蓦地闪出一个巧笑倩兮的面容,那人叫幽幽,和素月年龄相仿,一样狠毒,一样工于心计。 萧钧心中暗叹,问道:“素月,你为什么着急离开问道馆?” “不离开问道馆只有死路一条,就在这里不过是早死晚死的事,难道这问道馆里的景象老爷没有看见?”素月声音怯怯,但斩钉截铁。 萧钧想起一路所见无数死尸,累累白骨,心里很认可素月的话,毕竟这里是一个茶水热一点就要死人的地方。 他眼前忽然闪过一个黑衣少年,容貌绝美,身姿如玉,但双目空洞而又冷漠。 秦杳说他从小就是在这里长大的,他是怎么活过这么多年的?萧钧很好奇。 “素月,你这小贱人,你害死老子,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下贱货……” 李进很生气,暴跳如雷,可惜动不了,不然他绝对会一剑杀了那素月。 “两位老爷,就是这狗贼让人杀了巧儿。”素月一句话就让李进闭上了嘴,但很快他又大声叫嚷:“你放屁……” “你才放屁,明明就是你下令杀人的,还美其名曰教训!” “你放屁!” … … 二人还在唇枪舌剑的时候,远处传来阵阵脚步声,游飞眼中凶光大盛,萧钧也是如此。 李进是个眉眼通透的人,很快就知道自己要是不付出点代价,明年今日可能就是自己的忌日了。 他答应带游飞和萧钧出去,而且告诉二人一个秘密,那就是每月月中的午时三刻,雷蝉都会睡觉,虽然只是一会儿,但足够二人逃出去。 游飞不是好骗的,他给李进吃了一个黑黝黝的丹药,并说如果没有解药,三天之后,全身就会化为血水,名字叫长生丹。 李进听了这个名字就像吃了苍蝇,但他不敢冒险,老老实实把二人藏入密室,并说明日听他安排。 明天午时三刻“大知了”究竟会不会睡觉,游飞不确定,但他看出李进是个爱惜性命的人,所以他不怕。 密室干净整洁,一尘不染,锦绣软床,鸳鸯红被,一应俱全,至于衣帽鞋袜,更是不在话下,想来是李进等人平时享乐的地方。 游飞骂了几句,也不客气,洗漱一番,又换上新衣裳就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哼唱小曲,十分悠闲。 萧钧却默默坐在一边,一句话都不说, 游飞很好奇,笑道:“萧真人,你不去救救小素月?她这会儿说不定被李进杀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丙戌日 萧钧摇头道:“人如娇花,心如蛇蝎,我不救这样的人。” “也是……我游飞虽然也是一个坏人,但不也不喜欢坏人。” “你不是坏人……” “那是你没见过我杀人的样子。” 萧钧瞟他一眼,没有说话。 “李进怎么办?” “既然答应不杀他,那就不杀他,以后有的是机会。” “这人两面三刀,人也狡猾,不能留。” “嗯,下次杀他……”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渐渐地,萧钧知道了些事: 一、问道馆中这件法宝,也许并不是雷中至宝,但雷蝉肯定是它的元灵;叶城弟子可以借助法宝之力,使出剑气,这剑气足以斩杀处虚修士,游飞在石牢里就险些被这剑气杀了,使出朋友赠的保命灵符才逃过一劫,可惜保命灵符只有一个; 二、问道馆很奇怪,人在里面不管怎么胡闹,雷蝉都不太管,但想出去,雷蝉一定会管,这是游飞闯叶园得来的教训,言下之意,叶园中也有一件法宝,而他之所以受伤被擒,也是因王乃武出手之故,当然王乃武也被他和朋友合力打成了重伤,至于他那位朋友,已经死了。 三、游飞之所以会跟着上官野大闹叶城,是因为上官野救过他的命,而且指点过他修道法门,至于这次夜闯叶城,是因为有人给他传讯,上官野还活着,因此上官野在亡篌山的朋友们就都一起来救他了,当然,由此可见,上官野在亡篌山颇有人望。 除了上面的事,萧钧还很想知道到底是谁给游飞送的信,不过游飞只是顾左右而言他,始终不肯说,最后萧钧只能作罢。 次日,一大早两人就被李进叫出密室,然后又被装进了一口棺材,棺材分两层,二人在下层,里面狭窄逼仄,不过二人不得不忍受。 游飞从没想过会这样趴在一个男人的身上,脸贴着脸,彼此的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十分暧昧,他感觉……有些恶心。 本来萧钧说他在上面,游飞执意不许,非要在上面,现在看来在上面也并非乐事,但无论如何,他也绝不在下面。 除了这件恶心的事,萧钧身上的味道也让人作呕,他实在不理解萧钧昨夜为何不洗漱一番。 萧钧的身上又脏又臭还有血腥气,毕竟在石牢里待了那么久,能有什么好味道? 不过很快,游飞就知道就算换了新衣裳也没用,因为上面开始渗下血来。 很明显,李进刚杀了一个人,至于是谁,游飞觉得是素月,虽然他没听到声音。 萧钧动了动,游飞立刻按住了他,片刻屋里就传出叶鉴鸣的声音:“今天能装棺材的,全都装好运出去,有名有姓的该立碑的立碑,无名无姓,装不了棺材的,好好葬了,乱葬岗的死尸该收的都收一收,问道馆问的是道,不是问的女人,以后谁敢再在问道馆里胡作非为,杀无赦,明白吗?” 众人应了一声,听声音人数不少,但声音参差不齐。 “是非恩怨,杀与被杀,报仇还是雪耻,今天日落前要有个分晓,日落前再怎么胡作非为,我都不管,但日落之后,谁再不守规矩,谁再欺男霸女,谁再胡乱杀人,就别怪我叶鉴鸣的剑不认人!听到了吗?” 叶鉴鸣的声音透露出一股阴狠。 萧钧在棺材里听了这话,大感意外,他知道此人心思缜密,颇有手段,但却从不曾佩服他,但此时,他第一次对叶鉴鸣刮目相看。 不过,叶鉴鸣说完这番话,回应的声音很少,三三两两,稀稀落落。 “李进,你听到了?”叶鉴鸣的声音陡地变高。 “听到了,小的一定听鉴鸣老爷的话,赴汤蹈火,在所不……” “卟……” 屋中响起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放了个响屁,屋中静了片刻,接着传出低低笑声,那是一种强忍着的笑声。 片刻,李进杀猪般的惨叫声响彻四周,他颤声道:“鉴鸣老爷,你饶过……卟……卟……” 屋中又连着响起两声响屁,众人终于忍不住,哄堂大笑。 这会儿萧钧也听出来了,这几声屁都是李进放的,他忍俊不禁,不过心下好奇,寻思李进修为虽然不高,但也已入先天,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绝不致会做出这等有伤脸面的事来。 眨了眨眼,正看见游飞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登时知道是游飞捣的鬼。 “对,是那长生丹。” 萧钧心里暗暗笑了一声。 屁,臭不可闻,屁仍在继续。 许是味道过重,许是别有滋味,众人落荒而逃,叶鉴鸣下的命令仿佛也在李进一声又一声的响屁中烟消云散。 众人都走了,李进哼唧一声,骂道:“妈的,还不准人放屁了,捅老子屁股,来,快给老子敷鹤涎止血散!”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卟……卟……卟…… 萧钧有些同情给李进上药的丫鬟,因为他已经被臭的不敢喘气了。 凝神屏息。 许久,棺材边上传来李进低低声音:“时辰到了!卟……” 片刻,车轱辘滚动的声音响起。 晃晃悠悠,嘈杂冗长,期间伴随着李进的响屁声还有不时响起的笑声。 萧钧快被熏死了,不是窒息而亡,是真的被臭死的,他以前没有怀念过罗尘珠,但现在他想如果罗尘珠在就好了,那样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溜出去,可惜,他已经感觉不到罗尘珠了,也许自己对罗尘珠的祭炼痕迹已经被抹去了。 逍遥洲就是这么奇怪,你越弱,只会更弱,你越强,只会更强,而杀人夺宝就是其中一种方法,毕竟,只要杀了,宝物就是自己的了,就算不杀死,只要自己境界高,同样可以抹去弱者的祭炼痕迹。 逍遥洲不是一个对弱者宽容的地方。 过了很久,车轮子停住了,萧钧觉着应该到问道馆的门口。 离开李进是一种解脱。 “让我看看!”是叶鉴鸣的声音。 萧钧心头一紧,眼珠转了转,看到游飞眼神也变得冷厉起来。 “虚火过旺,纵欲过度,李进,要注意节制啊。” 叶鉴鸣好像笑了起来。 “是……是……老爷说的是……卟……” 癸卯年,丁巳月,丙戌日。 这一天,李进铭记于心,这一天是他有生以来最难熬的一天,也是颜面扫地的一天,这一天他放完了一生的屁。 四周人群的笑声更大了些,简直要掀翻屋顶,其中有叶宇的声音,也有叶风的声音。 “事出反常必有妖,李进,你今日怎么那么多……哼,说不定姓萧的就藏在棺材里,你把棺材打开!” 叶鉴鸣的声音变得平淡了不少,听不出喜怒。 “此人真不可小觑!” 萧钧暗暗心惊,突然感觉鼻子尖被顶了顶,他看到游飞的眼里多了些杀气,那是要动手的先兆。 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接着响起一个急急声音:“鉴鸣师叔,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幽冥之气攻上望阳……山山顶了,城主让您……快去千寻楼议事。” 来人说话上气不接下去,还有些结巴,但他说完,四周嘈杂的声音瞬间变得安静无比,只有李进仍在发出奇怪的声音。 “望阳山……” 萧钧心中念叨,猛然觉着压在自己身上的游飞抖了一下,霎时间他满是伤疤的脸就像云影变幻一般,震惊,诧异,茫然,还有一丝惊惧,依次闪过。 “幽冥之气冲上望阳山顶怎么了?” 萧钧心里更是好奇,猛突地起胡不平的话来:“幸好有望阳山!” 刹那间,如山如海,万里黑雾,浮现在眼前。 压抑,邪恶,冰冷,残酷。 “走!” 叶鉴鸣说出这一个字时,声音就在耳边,等到快听不见时,他好像已经去得很远了。 叶鉴鸣很着急。 四周声音重又嘈杂起来,已经没有人再关心棺材,也没人再关心李进,人们只是在重复一个声音:“望阳山是不是保不住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金鸡岭 “望阳山保不住会怎么样?” 萧钧心里刚生出这个念头,丹田就痛入骨髓,他大叫一声,须臾间,就疼得没知觉了。 “砰!” 棺材四分五裂,游飞身边黑雾涌起,一道黑风犹如龙卷风一般,卷着他向外飞去,身形窜起前,他还不忘在身边抓了一个人。 李进。 这里正是问道馆的出口,一座黑黑的城门楼,上面“问道馆”三个大字,温润淡雅。 棺材散架了,露出紧闭双目的萧钧。 但,此时没人去抓萧钧,反而尖叫着向后跑去,其中就有叶宇,他很少如此失态,但此时他却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不得不跑。 无他,只因萧钧身上发出的寒气太重了。 凝血刺骨,冰冻一切。 身边几个跑得慢的弟子被萧钧身上散发出的白气沾上,顷刻间就冻成冰雕。 一阵风过,碎了一地。 众人见了,霎时面色如土,谁还敢再去抓萧钧,纷纷抱头鼠窜,落荒而逃,胆子大的,躲在几十丈外城门楼后,探头偷瞥,胆子小的,已经回家拜老君去了。 过了一会儿,萧钧身子一震,醒了过来,他觉得很冷,好在全身已经冻麻木了,也就感觉不到了。 至于剧痛,仍然还有,但他暂时忘掉了。 睁着茫然的眼望去,只见层层叠叠,一字摆开的棺材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长龙,蜿蜒逶迤,曲曲折折。 棺材都在木车上,有的多些,有些少些,有的摞得像小山,有的只有一个。 还有些正滴滴答答落下血来。 推车的人已经看不见了,想必全都吓跑了,萧钧展目远望,此时晴空烈日,便看得真切,只见地势起伏,楼宇连绵,池塘寒柳,莲叶接天,此地仿佛一座大城,物阜民丰,人烟稠密,但四周都是黑的。 围墙是黑的,城门是黑的,地上铺的砖是黑的,房上的瓦也是黑的,入眼一切好像都是黑的。 萧钧挣扎着跳下木车,回头看到问道馆三个大字,无声笑了笑,心中忽然下了一个决定:“有朝一日,铲平问道馆。”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外走去,身遭仍旧不停发出寒气,白烟氤氲,但没有人敢追上来。 他一人孤独地走进阴暗的甬道,身形渐渐消失在一片阴翳中,那里只有黑暗,连个阴影都没有。 外面是宽阔的广场,远处人来人往,人人光鲜亮丽,面带笑容。 他们是不知道问道馆发生的一切,还是根本不在乎? 萧钧不知道,他走到广场尽头的时候,身体不再往外冒白气,寒冷也渐渐消失。 忽然间,他感觉一阵虚弱,一阵从来没有的虚弱,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喘气,挣扎,但就是站不起来。 渐渐地,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努力回了回头,叶宇狰狞的面容映入眼帘,他身后跟着大批弟子,每个人的眼神都充满恨意,但又有些忐忑。 “拿下他!” 犹豫了很久,叶宇终于做了决定。 “卟……卟……” 一个黑影咋砸向扑来的众弟子。 听到这声音,不必怀疑,是李进。 游飞飞了过来,抓起萧钧飞走了,众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起方才寒气杀人的一幕,大家很默契地都没有追,毕竟,活着是一件好事, 萧钧已经用不出半点真气了,但仍然感觉到阵阵寒凉,所以还在发抖。 游飞心里暗暗嘀咕,不知方才萧钧身上怎么突然冒出这么可怕的寒气。 有一刹那,他感觉自己要死在这寒气之下了,幸好见机得快,逃过一劫。 二人向外飞去,身下的楼宇像小山一样一一闪过,半空中,萧钧忽然怔了怔,心中喃喃道:“那宫殿呢?” 血色大钟,还有那宫殿的位置,萧钧记得很清楚。 但现在只有荒凉的土地,空空的四周,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了。 朦朦胧胧地,他觉着那口血钟十分要紧。 很快,叶城就被抛到了身后,萧钧想过有一天会离开叶城,但从来没想过是这样离开叶城。 一个逃走的囚徒。 游飞抓着萧钧向东飞出三十多里,萧钧觉着有些力气了,游飞就落到一个小土丘上。 “小子,你现在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又得罪了叶城,身子还有病,不如跟我回亡篌山吗?” 这是游飞落地说的第一句话。 “亡篌山是什么地方?”萧钧的声音充满疲惫。 “那是……” 游飞说了两个字,神色渐渐有些迷惘,又有些惆怅,过了许久,他笑了起来,缓缓道: “那里是归途,是一个家,是失败者的乐土,是囚犯的天堂,是被放逐者的梦想之地,是一切失意人的极乐世界,那里不分高低贵贱,没有三六九等……” “还有这样的地方?那里一定很美吧?宁静祥和,就像我长大的村子……” “不……那里有杀戮,有血腥,有残忍,有肮脏,有无尽的黑暗和无数的妖魔鬼怪,唯独没有宁静祥和。” 游飞好似在呓语,又似在一本正经地回答,像是在做梦,又像很清醒。 “我不去!”萧钧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转身向土丘下行去,身影渐渐消失在一片寂寥苍茫中。 “这小子!” 游飞看看萧钧的背影,又望了望远处的叶城,喃喃道:“今次来叶城大败亏输,不过在萧钧心里埋下一颗仇恨的种子,嘿,不论有没有用,也不算毫无所获,谁说胜败总在谋划之中,有时随意的散手也能颠倒棋局。” 游飞冷冷一笑,纵身飞起,转眼消失在南方天幕。 那里应该是亡篌山的方向。 天地辽阔,万里苍茫,远处的千寻山连绵起伏,背后的叶城岿然而立。 离开了石牢,没有了束缚,萧钧感觉不到半点开心,反而觉着心底空空。 该去哪儿呢? 萧钧最后的决定是,信马由缰,听之任之。 渴了喝泉水,累了躺倒就睡,虽然蓬头垢面,日子倒也逍遥,至少没人再嘲笑他是野小子,没人再骂他脏兮兮。 这也是一种快活。 如果没有时不时发作的寒气,没有对谷兰的思念,没有时常在眼前晃动的叶大海的笑容,他甚至觉着比在叶城还要开心,无拘无束。 天黑了又白,白了又黑,走了很久,这一天,萧钧突然一抬头看见一个石碑,上面写着三个字:“金鸡岭。” 第一百三十八章 碧云 莺儿,叶昂的匕首,山主,春柳的烟锁红霞,一一在脑海中闪过。 萧钧突然多了许多力气,他迈开大步,向山上走去。 金鸡岭不高,但树木苍翠,风景秀丽,岭上山泉清冽,林间鹿鸣呦呦,一路行来不见迷瘴之气,不见丑陋怪兽,显然,这是一座有灵气的山,可惜矮了点。 转过一排野树,眼前豁然开朗,只见远处山腰上坐落着不少房屋,不过大半倒塌,入目皆是残垣断壁,墙上黝黑,烟熏火燎一般。 萧钧停身处颇高,此时俯瞰,看得一清二楚,怔了半天,叹息一声。 花了些功夫,走到房屋前,寻找半晌,仍不见人,又行片刻,一抬头,迎面见一个大殿。 大殿尚算完好,里面供奉着三清道祖,宝相庄严,慈眉善目。 萧钧摇了摇头,转身便走,忽觉有异,定睛仔细看了片刻,神色一喜,快步走入殿中。 大殿冷冷,但法像前香炉里白烟袅袅,显见有人来过。 “莫非是莺儿姑娘?” 萧钧暗暗思量,却听见身后有人唤道:“是萧真人吗?” 萧钧转过身,见门外走来一个小道士,脸上有许多伤疤,十分丑陋,但行走间,腰肢婀娜,显然是个女冠。 “你怎么认识我?”萧钧有些纳闷。 “果然是萧真人!” 小道士神色一喜,走到近前,端详两眼,笑道:“萧真人,你不认识我了,我是碧云啊。” “碧云?”萧钧挠挠乱发,想了片刻,一拍脑门,喜道:“你……啊……当时和莺儿姑娘一起的碧云姑娘。” 碧云微微一笑,点头称是。 当日,萧钧在墓地旁救了三个少女,碧云就是其中之一,不过她说话少,萧钧印象不深,若非她自己提起,绝认不出了。 “你……你的脸……” 萧钧指了指碧云脸上的伤疤,神色微有些黯然。 碧云虽然不如莺儿长得美,但也小巧玲珑,别具风致,现在变成这个样子,萧钧心里替她难过。 “此事说来话长。” 碧云微微一笑,看不出半点难过,她从旁边搬过两个凳子放在门前,示意萧钧坐下。 孤庙一座,门前两人,鸟儿飞来飞去,碧云就坐在凳子上,轻声细语,将近日金鸡岭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有杀戮,有惊吓,有刀光剑影,有烈火烧天,但碧云容色平静,在她脸上看不到半点愤怒与哀伤,夕阳照耀下,她丑陋的脸染了一层金黄,显得淡然,安宁。 碧云说的与游飞之言相差不远,不过,当日血腥杀戮之事,碧云说得详细,游飞只是一语带过。 想来,在碧云眼里这是大事,在游飞看来,只是寻常。 金鸡岭被灭了,叶宇和叶风带着周围几个小宗门干的,起因是齐升的卧室里发现了叶昂的匕首,而叶昂正好失踪了 这件事后来被人告秘,然后叶宇就来了,齐升的卧室里果然搜出了叶昂的匕首,叶宇逼问一番,又在石牢里找到了叶昂。 叶宇问齐升叶昂为何会在石牢里,齐升死活不说,便被带走,那天,整个金鸡岭被抓的被抓,被杀的被杀,几无幸免者。 最后,一场大火,一夜间,金鸡岭化为乌有。 至于莺儿,不知所踪。 萧钧听完沉默许久,直到暮色深沉,然后轻声问道:“芳月姑娘呢?” 芳月是另外一个少女。 “她死了……在那个井里。” 碧云指了指大殿前的一个深井,语气平淡。 “她长得比我美,又不想像我这样子,她说……她已经过够了墓地里的日子……” 碧云又补充道。 “家人呢?” “都被烧死了。” 萧钧点了点头,没再问。 又过许久,萧钧问道:“想没想过报仇?” “不想。逍遥洲东西南北十万里,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我是个小人物,我翻不了天。” “叶城不是天。” “是!” “以后有什么打算?” “现在山上很清净,没人来了,有地方住,淋不着雨,还可以给老君爷爷上上香,我已经很满足了。” … … “我走了……” “夜深了,住下吧。” “我是个有麻烦的人,会给你招来麻烦。” “往东三十里,有一片荒废的屋子,在一片土丘上,那里以前也是一个小宗门,现在没人了,可以去那儿住下,至少有地方遮风挡雨。” 碧云没再挽留,也没问萧钧为何会到此。 萧钧准备下山,走出十几步,回身望了望,夜虽然深了,殿前牌匾上三个依然能看得清。 “太平宫。” 萧钧心里陡然生出一股怒气来,他想把里面的太上老君砸了,不过,最后忍住了。 老君砸了,碧云就没地方上香了。 萧钧走了,快下山的时候,听到身后咿咿呀呀的声音:“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萧钧不知道玄宗是谁,但知道碧云把自己当做了白头宫女。 是啊,金鸡岭没了,她的朋友家人都死光了,她的容貌也毁了,她又不修道,只修了些后天之法,在逍遥洲真如蝼蚁一般。 恐怕,她以后只能在这冷清的太平宫里生活了。 如果幸运,最后老死。 萧钧下山很慢,走了很久,但每次回头,都能看到半山腰有个人在挥手,只是越来越模糊。 最终,看不见了。 或许,青灯古庙的日子并不好过。 萧钧下了山,游荡了一会儿,想起了碧云的话,但他并不想去那片屋子,可是乌云来了,而且很快下起了雨,雨很大,并不比谷兰死的那天小,他没有办法,只好往那片荒废的屋子奔去。 他仍然感觉虚弱,真气也不足,好在勉强可以御剑,飞了二十多里,丹田隐隐作痛,连忙飞了下来。 萧钧现在已经明白一件事,只要自己动用真气,丹田里的寒气就会发作,动用的越多,发作得就越厉害。 那一天在问道馆破院子里,他使出了金乌暗渡飞影术,差点疼晕过去,出问道馆门口时,他在棺木里凝神戒备,暗运真气,想要使出流风术时,则干脆疼得没知觉了。 幸好御剑术并不是特别高深的法门。 萧钧在暴雨中倾力奔跑,身形像一头发怒的豹子,虽然比不上御剑快,但也不慢。 一炷香功夫,那片荒废的屋子,或者说是废墟出现在眼前。 枯枝败叶,天地凄凉,大雨之中,这是被世界抛弃之地。 没有光。 萧钧随便找了个能避雨的破屋子,就地歇息,闭眼就睡,他身子虽然有阵阵虚弱感,但并不累,可就是想睡觉,一会儿就进入梦乡。 半夜,他被脚步声惊醒,睁开眼,四周明亮如昼。 第一百三十九章 磁火丹 明光下,叶宇手托宝珠,脸色阴森,身旁站着久未蒙面的叶昂和经常见到的李进,二人身后弟子人头涌动,跃跃欲试又战战兢兢。 萧钧笑了。 这处废墟人迹罕至,叶宇怎么会突然来了呢? 奇怪,很奇怪。 萧钧的笑声很大,回荡四周,狂风暴雨也遮掩不住。 大笑之中,萧钧突然握住了剑,他突然很想杀人,料想此时使出黑羽五行紫金剑,不消片刻功夫,就能斩下眼前众人的头颅,但,真气一动,他腰就弯得像虾米,额头黄豆般汗珠不停滴落下来,口中也渐渐发出嗬嗬之声。 叶宇等人也开始笑了起来,笑声震得屋顶尘土簌簌落下。 砰! 破屋的门关上了,在此之前叶宇一行人都已经退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李进一人。 “你知不知道他们现在叫我什么?” “他们叫我……屁王!” “屁仙人……” “屁王八……” “屁进!” 李进大概是疯了,他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萧钧身上,即便砸中萧钧身上的手铐脚镣也毫不皱眉。 李进很讨厌萧钧,他从来没想过要做什么大事业,只想在叶园舒舒服服地活到老。 而,在人群中活着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名声,李进并不很在乎自己的名声,他不是一个爱惜羽毛的人,他知道背后有很多人骂他,也有很多人恨他,但那都是些丫鬟下人,他不在乎。 在他看来,他只要维持住基本的体面就可以了,不用那么好,也别太坏。 但,自从萧钧进了叶园,他的名声彻底崩塌了。 首先,他成了一个被野小子打败的失败者,还差点因此丢了性命。 其次,他成了一个见风使舵的小人,抛弃了刘南生,投靠了叶鉴鸣,当然这大半是他自己的决定,但李进并不这样想,他把这笔账也算在了萧钧的头上。 最后,他成了……屁进。 现在这件事整个叶城都已经传遍了,李进觉着自己脸皮再厚,也很难在叶城立足了。 毕竟,谁会连着放三天屁呢。 罪魁祸首是谁? 当然是萧钧。 最后,李进打得没有力气了,这才停下来,此时,萧钧胸前都是血。 “把他押回去!”叶宇走了进来。 四周黑暗如夜,白老鼠跳来跳去十分开心。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白老鼠也需要朋友。 萧钧倚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咧嘴一笑,笑容无奈而又苦涩,也许还有些自嘲。 萧钧又过上了以前的日子,区别是李进隔三差五就会来找茬。 后来在一场暴风骤雨般,又一边倒的战斗中,殃及池鱼。 白老鼠不幸罹难。 萧钧更孤单了,朋友也从白老鼠变成了蜘蛛。 他有时会想起来叶城路上发下的誓言。 报仇雪恨,斩妖除魔,最后守护天下。 萧钧挥手把爬到身上的蜘蛛拂掉,笑了笑,喃喃道:“蜉蝣山里多蜉蝣,没事总做春秋大梦。” 日子一天天过去,萧钧体内的寒气不发作了,虽然隐隐作痛,但总归不像那几次那样,生不如死。 他也明白只要自己不动用真气,体内寒气是不会发作的,所以他选择做一个有真气的废人。 渐渐地,李进也不来找茬了,毕竟动手打人也是一件力气活,谁也不想经常干活。 最后,萧钧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见到人了,很久是几天,还是几个月?不知道。 忽然一天,牢门打开了,一丝光亮透了进来,然后,叶气挤了进来,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游飞怎么说来着? 一线天。 萧钧直起了身子,犹豫半天,问道:“田群找到了?柴岗好了吗?” 在连续问了叶气很多遍,并且仔细辨认他的话之后,萧钧知道田群还没找到,而柴岗的白痴病更重了。 他的心彻底凉了。 自己还是凶手,那叶气来找自己干什么? 萧钧试探着问是不是来杀自己的?就像小时候听的故事里讲的那样。 开刀问斩! “磁火丹!” 叶气憋了半天,嘴里蹦出这三个字。 “原来是毒杀。” 萧钧自嘲一笑,点了点头,稍一犹豫,张开了嘴巴,他不想让叶气为难,在他心里,叶气是个好人。 吃了朱雀丹会放屁,吃了磁火丹会怎么样?萧钧十分好奇。 他张开了嘴巴,很大。 叶气急了, “磁火丹……” “吃活丹……” “紫果乱……” … … 最后,萧钧也急了,拿了个枯枝递给叶气。 叶气怔住了,忽然拍了拍脑门,面露喜色,在地上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大字:“赤火滩。” 萧钧翻了个白眼。 赤火滩在叶城东北两千里外,是一片赤红如血的戈壁滩,方圆大概一千里左右,赤火滩北边有一片火海,烈焰冲天。 这火已经燃烧很多年了,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没人知道。 毕竟一般过个几百年,大多人就已经绝后的绝后,断嗣的断嗣了,更别说上千年了。 靠世代相传记住一件事,是很难的。 诉诸文字,藏于名山?或是依靠各大宗门,载于典籍,传于后世? 这也很难,毕竟叶城并不太平,逍遥洲也不逍遥。 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千万年下来,一切的真相都被掩埋了。 但至少,人们知道一件事,这把火是人点燃的,而之所以长久不灭,永燃世间,是因为赤火滩的红色石头近乎无穷无尽,只要把红色石头扔进火里,火就可以一直燃烧。 石头很重要,尤其是赤火滩的石头,没有石头,血色的火就会熄灭,火一旦熄灭,那赤火滩烈火后面的阴兵就会杀出来。 杀出赤火滩,杀过南边的伯劳山,杀向天下! 是的,赤火滩后面有一条河,名叫归墟阴河,阴河中蕴有无穷阴气,而阴兵就是阴气所化,无穷无尽。 归墟阴河起自何处,不知,止于何处,不知。 唯一知道的是,首尾数百里,且常年被不散的雾气遮住,其中景象如何,没人知道,以前有一位云霄真人想去探查探查,一去不回,后来就没人去了。 在一番友好而又激烈的交谈后,萧钧知道自己要被叶气护送到赤火滩去。 叶气虽然口齿不清,但用词总是很精到。 护送? 萧钧纠正他说用押送就可以。 叶气的脸红了,不过事情交代完了,他很开心。 赤火滩,午时,上路。 第一百四十章 昂心大悦 萧钧以为只有叶气“护送”自己去赤火滩,等他带着手铐脚镣走到问道馆门口时,他看到两个人。 李进和叶昂。 两人一脸冷笑。 萧钧顿时心头一沉。 在三人“护送”下,萧钧戴着截脉镇气锁走出问道馆,向城门行去,一路上每隔一会儿,叶昂就会吆喝一声。 “这是萧钧。” 接着四周就会响起各种声音: “偷宝贼!” “吃里扒外的叛徒!” “双手沾满血腥的杀人狂魔!” … … 萧钧在纷飞的菜叶子、鸡蛋还有一片骂声中走出了叶城,而此时他早已鼻青脸肿。 叶城城门外站着一个人,半边脸都是烧伤的疤痕,是叶流。 当日,他身旁突然窜出一个人刺了他一剑,并把他踢入火中,虽然最后被救了,但身受重伤,容貌尽毁。 叶流递给萧钧一个锦囊,然后犹豫半天,和萧钧拥抱了一下,走了。 萧钧望着离去的叶流怔怔不语,直到叶流的身影消失在城门的暗影中,他才回过神来,他没想到偌大的叶城,最后,也是唯一一个来送自己的,竟然是只有几面之缘,平素不苟言笑的叶流。 他……也很惨。 萧钧摇摇头,把锦囊随手收入怀中。 “皱吧。” 叶气拍了拍萧钧的肩膀,然后四人开始了一场两千里的“游逛”之旅。 离开了叶城,萧钧才知道为何叶城弟子看人总是鼻孔朝天,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也知道了叶城确实是逍遥洲最顶尖的宗门。 一路行去,只要叶昂见人说一声:“叶城来的。” 自然有无数宗门前来邀请献媚,大的小的,远的近的,犹如过江之鲫。 长则住上几日,短也最少要有一天,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只是家常便饭,萧钧时时和叶气在一起,有些事不知道,但每当夜深人静时,看到叶昂和李进回来总是一脸醉态,言语放浪,身边又有美女相陪,他心里大概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红毯铺路,礼送十里。 这一幕不停上演。 当然,萧钧也不用步行了,因为有小宗门送的名贵辇车代步,车上有侍女,有罗帐,有玉床,有文房四宝,有时令水果,也有……夜壶。 辇车是八头吊额白睛猛虎拉着,想快就奔驰如风,想慢就悠哉悠哉地溜达着,这样的日子赛神仙,叶昂和李进怎么舍得走快呢? 他们舍不得。 所以,每天只走三十里。 他们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叶城的日子太苦了,不是人过的。” 辇车会换,侍女会换,拉车的兽夫也会换,但只会换得更好,绝不会更差。 虽然,大家表现的很大方,很卖力,但其实都在心里骂第一家献出玉辇的宗门。 就像是唱歌,第一句调太高了,后面的就很难。 最后有一家实在想不出法子来,就去一百里外的铁马门借来一个铁马车,前头八匹铁马。 逍遥洲没有马,所以马是一个稀罕的东西。 逍遥洲很奇怪,哪些飞禽走兽能在这里活下来,说不好。 岳蓉的鸡能活下来,马不行,枫红影头发里的蚯蚓能活下来,鳄鱼不行。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 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叶昂很喜欢铁马车,尤其是这种有机关自己能动的铁马车。 昂心大悦。 铁马门没想到有一天这种铁马流车也能排上用场,他们觉着这个铁马屁拍得实在不错,所以想多造一些。 第一个铁马还没有造出来,后面的宗门又来求救了。 铁马门门主李铁马搜肠刮肚,最后让弟子在地库里找出来一个轿子,需要四十八个人抬。 看到这轿子,来求救的人心里很是没底。 铁马门门主李铁马拍着胸脯说:“放心,没有什么牲口野兽比人更好了。” 果然,昂心更悦。 叶昂觉得这是他坐过的最好的“车”,他喜欢这种坐在别人肩上,俯瞰众生的感觉。 他决定等回去多说一说铁马门李铁马的好话。 可惜,快乐终将结束。 快到赤火滩了,只有两百里了。 赤火滩北因有归墟阴河,所以自古以来,十宗都派有人在此驻守,至于小宗小门,更是数不胜数。 既能为逍遥洲尽力,又能为自己脸上增光添彩,还没什么危险,这样的机会,没人会放过。 人多眼杂,叶昂不敢再大意,他决定在最后一个宗门好好放松一下。 四十八人大轿惊艳众人,最后一家宗门飞甲门门主宋小河想破脑袋,翻遍古籍,最后终于想出一个办法,但又怕这主意不好,便请教自己的贤内助。 宋夫人说他想的主意很好,并说叶昂本身是叶城的弟子,高高在上,现在瘸了,自然怕别人瞧不起他,在他眼里最要紧的事就是,证明给别人自己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瘸子。 宋夫人很懂叶昂。 晚上宋小河安排接风宴的时候,叶昂的身边跪着两个丫鬟,容貌绝美,张着嘴。 宋小河告诉叶昂,想吐痰了可以吐在两个丫鬟嘴里,残羹冷炙也可以。 昂心之悦,难以名状,并认为一路上这些宗门,飞甲门这安排可以排第一。 叫什么来着?对,美人盂! 压轴之作,奇思妙想。 这一晚,叶昂的痰很多。 这事萧钧并不知道,叶气也不知道,一路上叶气只做一件事。 念经。 “救一切罪,度一切厄,渺渺超仙源,荡荡自然清,皆承大道力,以伏诸魔精。” “不迷亦不荒,无我亦无名,朗诵罪福句,万遍心垢清。” “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 … … 叶气念的是《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拔罪妙经》,翻来覆去地念,念了一路。 叶气说这经文他娘念了一辈子,现在他娘不在了,他每当念起这经文,就好像娘还在身边一样,所以他很喜欢念。 叶气的孝心让人感动,但听了一路,萧钧也实在有些厌烦了,只好捂住耳朵,有时,他会想赤火滩怎么还没到呢?他不想听叶气念经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天上有牛飞 次日离开飞甲门的时候,叶昂和李进合计了一下,让宋小河给找来两身脏兮兮的衣裳。 两人穿上,又打散了头发,上路了。 长途跋涉应该是这个样子才对。 一行人走了五十余里路,叶昂突然停了下来,不是因为累了,而是觉得奇怪,他来过赤火滩,他知道赤火滩因为有各大宗门把守的缘故,所以二百里之内,经常见到有人在天上飞来飞去,但,今天没有。 “昂老爷,歇歇吧,天太热了,累死了。” 李进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倚着一颗大树坐下了,他脸色有些发白,不知是昨晚喝酒喝多了,还是放纵过度。 他刚坐好,咔嚓一声,身后倚着的树断了。 李进咒骂一声,站了起来。 这里是一片荒丘,树木零星散落,地上土壤隐隐看到红褐色。 没有鸟儿,没有声音。 红色的荒凉。 “气老爷,你去找点水喝吧,渴死了。”李进又嚷嚷。 叶气应了一声,转身欲走。 “别去。” 萧钧拦了拦叶气,望向李进,哼道:“你怎么不去?” 话音方落,一声闷哼传来,叶气身子一软,倒下了。 出手的是叶昂,他望着萧钧一脸杀气。 “为什么不去?嘿嘿,爷爷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李进狞笑一声,拔出长剑。 萧钧微微一怔,看叶昂也手握长剑逼了过来,他瞬间明白了。 荒郊野外,百里无人,这里是杀人的好地方。 “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何苦苦相逼,一再想置我于死地!” 萧钧怒骂一声,握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姓萧的,别怪我们,你不死,大家都不放心,所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嘿嘿,小子,记得下辈子做个聪明人。” 李进阴笑一声,挥剑刺向萧钧,萧钧抬手一挡,长剑正刺在截脉镇气锁上,铮的一声,萧钧被李进剑上真气震得翻倒在地,人还没站起,就见寒光一闪,李进长剑又斜斜斩来,萧钧大惊,急忙就地一滚,险之又险躲过,翻滚几圈,一跃而起,尚未站定,猛觉后背生风,知道李进又追来,急忙斜斜一跃,堪堪躲过,但衣袖依旧被斩落一截,登时惊出一身汗,人在半空,尚不知如何逃脱李进追击,忽见眼前一点清光闪耀,接着叶昂阴森笑容映入眼帘,阳光下,寒入心脾。 “去见阎王吧!” 叶昂厉喝一声,清光一闪,长剑直击,刺向萧钧心口。 叶昂与李进不同,他已是到海境界,剑如闪电,远非李进所及,而此时萧钧又受制于截脉镇气锁,如何能躲得过,眼见长剑到了胸前,刹那间,脑海中诸般情景闪过,有痛恨,有留恋,有遗憾,有不甘,不一而足。 恍惚之际,突听胸前响起清脆之音,好似金石相击,接着他被一股大力击飞出去,落地低头一看,只见胸前衣裳破了一个洞,里面露出锦囊一角,萧钧心知叶流送的锦囊里必有什么宝贝东西,不然绝挡不住叶昂的全力一击,不过他这许多时日心中消沉,意气萧索,不曾打开锦囊看看,自然也不知里面究竟是何物。 萧钧心中正庆幸躲过一劫,突听身后传来李进冷笑声:“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你的脑袋硬,还是我的宝剑锋利。” 烈日下,寒光凛冽,李进长剑斩向萧钧脑门,而此时身前,叶昂也飞身逼来,剑光闪耀。 萧钧来不及思索,双手疾挥,以截脉震气锁迎向李进长剑,想先逃过这迫在眉睫的一击,谁知这时李进突然惨叫一声,双手挥舞着飞上了天。 萧钧愕然,接着便听见身前地下突然传来奇异响声,然后土浪翻涌,层层叠叠,片刻一个硕大头颅从地下钻了出来。 是一头牛,脑袋火红色,外表隐隐有火苗窜动,没有角,两只巨大眼睛一眨一眨,目中又像有闪电划过,电花乱窜。 “昂老爷救命啊!” 人在半空的李进,叫声撕心裂肺。 一声闷雷响起,一只体长四五丈左右的火红巨牛从地下窜出,追向李进,他浑身冒着淡淡火焰,身上红皮凹凸不平,一块块宛若铠甲一般。 “夔……火夔牛……” 叶昂神色惊恐,人在半空,身子一歪,险些栽落地面。 “火夔牛?” 萧钧望着眼前那庞然大物,想起在叶城看过的《逍遥志》中的记载: “火夔牛,上古夔牛与逍遥洲赤火蛮牛所生,双蹄,遍体生火,擅土遁,目有闪电,身有雷甲,嗜杀,水天下品战力。” 火夔牛确实嗜杀,确切地说,喜欢虐杀。 火夔牛瞬间就追上李进,巨大头颅猛地一甩,李进就像一个布偶一样又被扔出去了,然后,火夔牛又追了上去。 火夔牛身子虽大,飞得却快,半空中一道残影闪过,就又追上惨叫不止的李进。 不过,这次他没有用脑袋,而是用的蹄子。 砰! 李进又飞了出去。 砰! 砰! … … 在火夔牛大如水缸的飞蹄伺候之下,李进的哀嚎声遍布天空。 天上有牛飞过,道道残影。 天上也有李进飞过,同样是道道残影。 李进飞得太快,以至于萧钧的目光都快追不上了,他的头此刻像拨浪鼓。 虽然和李进有仇,但萧钧这时候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同情。 而另一边,叶昂在逃跑,他知道自己一个到海境不是火夔牛的对手,他有自知之明,真气一动,长剑就载着他飘了起来。 很不幸,他刚飞出数丈,伴随着一声惊天惨叫,李进就直直冲着他飞了过来。 李进飞得很快,叶昂眼睛一花,人就被撞下宝剑,顿时摔了个四脚朝天,七荤八素。 他晃了晃脑袋,然后看到了摔在一旁的李进。 李进还活着,不过已经成了一个血葫芦了,他的双腿齐膝而断,断处血肉模糊,不知是怎么断的。 叶昂猜是被咬断的。 这时,大地一阵颤动,火夔牛飞落了下来。 尘土飞扬。 火夔牛晃了晃自己巨大的脑袋,然后迈着他粗壮有力的大腿向叶昂走去。 叶昂的脸霎时雪白。 “气……昂老爷救我……” 李进竟然还能说话。 叶昂对李进的求救,视而不见,他看了看被打昏过去的叶气,稍一犹豫,手掌轻挥,一道疾风卷着叶气拦向火犀牛,随即纵身跃起,向远处飞去。 见义勇为?同舟共济?叶昂从来都不想做大丈夫。 一道人影横跃过来,将飞起的叶气撞到一边。 是萧钧。 他双手握拳,双目直视前方,挡在火夔牛走来的路上,神色看似坚定,但不住滚动的喉结显示他有些紧张。 不过,他并没有躲避,瞥了瞥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的叶气,深吸一口气,举起双手,漆黑的手铐在灼灼阳光下格外醒目。 火夔牛越来越快,双蹄抬起,渐渐飞奔,突地嘶吼一声,周身火焰猛地大涨,将他整个身子包裹起来,而两道闪电则从他双目中飞了出来,笔直飞向萧钧。 萧钧还戴着截脉镇气锁,当然即便不戴着,他也使不出真气。 两道闪电结结实实击在萧钧身上,他腾空而起,重重摔下,鲜血从他口中不断流了出来。 上古神兽的后代,其是易与之辈? “完了!” 李进闭上了双眼,他想起打开截脉镇气锁的钥匙在叶昂那里。 此刻,李进明白,萧钧是他能活着的最后一丝希望了,他有些后悔。 萧钧吐出口血,然后抬了抬头。 火夔牛依然在奔跑,快若闪电,同时他的双眼开始泛起一抹红色。 嗜血,残忍。 萧钧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觉一个巨大黑影遮住全身,也遮住了太阳。 火夔牛近在眼前,一切都看得十分清晰。 布满奇怪纹路的黑蹄,不断喷出红雾的巨大鼻孔,丑陋但泛着血光的火夔牛,当然,还有熊熊燃烧的火焰。 蹄子轻轻抬了一下。 然后,萧钧体会到了李进的感觉。 耳畔生风,大地倒飞,他极其神速地摔了出去。 眼前金星乱闪,血又从嘴里流了出来。 一道残影掠过,火夔牛冲到萧钧眼前,又抬起了蹄子,但这次他放下了,浑身火焰缓缓敛去,然后双腿弯曲,跪下了。 火夔牛的目光流露出一丝敬畏。 萧钧本已做好继续上天的准备,目睹此状,登时怔住。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一瞬流光 “好畜生!没想到今天抓到一条大鱼。” 一道红影缓缓飞落到火夔牛背上,独眼残鼻,豁嘴断牙。 与以往不同的是,她右手抓着一人,长发覆面,看不清容貌,但,身穿黄裙。 “枫红影!” 萧钧心头一紧,瞥眼看到她身边那抹黄,他的心又无端端跳了一下,伸手想拿长剑,手一抬,却看到截脉镇气锁,心顿时沉了下去。 砰! 枫红影身形刚稳,一个人就摔落在火夔牛身边,半身鲜血,模样凄惨。 一阵风过,吹起覆盖在他脸上的头发,露出叶昂的面容。 显然,叶昂逃走的时候被枫红影抓住了,此刻不知死活。 “把以法破境的法门交出来!”枫红影的声音犹如夜枭。 “我没有!”萧钧目光依然落在黄衣姑娘身上。 “交出法门,我帮你把你的仇人杀了,否则,死的就是你。”枫红影桀桀怪笑起来。 萧钧冷笑一声,没有说话,只是直盯盯看着枫红影,眼睛一眨不眨。 “臭小子,你怎么不说话?”枫红影看萧钧神色奇怪,忍不住问道。 “你是谁?” 萧钧语气平淡,毫无起伏,但双目犹如利刃,好似要刺穿枫红影丑陋的脸。 “我是谁?小子,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枫红影,不必再装了,你究竟是谁?” “哈哈,这真是我听过最好笑的话……” “并不好笑,因为我见过真正的枫红影,她和你不一样,尤其是说话的模样。” 萧钧淡淡的语气让枫红影的笑声戛然而止。 枫红影瞳孔微缩,却不回答,盯着萧钧看了半天,阴恻恻笑道:“小子,我很好奇,你的血都流干了,怎么还能活过来。” “看来你已经承认了。”萧钧面带讥讽。 “承认不承认并不重要,因为你死定了,除非……你交出以法破境的心法……” 枫红影独目中闪过一抹寒光。 “你威胁我。” “能受千刀万剐之痛,这样的人自然不怕死,不过,你总不能那么无情吧?难道你没有自己牵挂的人?” 枫红影怪笑一声,右手凌空一抓,躺在地上的叶气就像被风吹起一般飞到她身边。 萧钧大惊,急道:“你放开他!” “你不说,我就杀了这眯缝眼,再杀了这穿黄衣裳的?”枫红影厉喝一声。 那天是薄雾,石林,鲜血,今日是红色荒凉,野丘,鲜血,都有血,也都有黄衣。 刹那间,眼前乱影晃动,人如奔马,轰的一声,萧钧脑中剧痛,只觉天地旋转,眼前发黑,而,丹田也开始疼了起来,仿佛翻江倒海,日月坠落。 这疼与以前不一样,既有身体的疼,也有心神之痛,仿佛魂魄在被煅烧,撕裂,揉搓,萧钧顷刻间汗透重衣,忍不住叫出声来。 “哈哈,果然你也有弱点,现在交出来还来得及,我只杀一个,一会儿再说我就把他们都杀了。” 枫红影以为萧钧屈服,心中狂喜。 “放……放……人……” 萧钧已经有些弄不清自己说了什么,他只是尽力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枫红影笑了一声,待要讥讽几句,却觉身下一震,险些被掀翻下去。 一声嘶吼,火夔牛毫无预兆地蹦了起来。 “畜生!” 枫红影骂了一声,待要管束火夔牛,却看到萧钧弯着腰大叫起来,她嘴角微翘,脸上露出讥讽之色。 突然,火夔牛嘶叫一声,声音无比悲切。 此时,枫红影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好似大难临头一般,她皱了皱眉头,身形飞起丈许。 然后,她看到永生难忘的一幕。 光如日月,寂似寒江。 形若冷虹,飞贯九霄。 一道白光从萧钧小腹飞出,白光乍现,四周顿时狂风大作,寒气逼人,地上竟起了一层红霜,而萧钧手上的截脉震气锁则无声无息地断成数截。 啊…… 不远处李进只是被白光带起狂风扫了一下,立时变成一堆肉片,至于首当其冲的火夔牛,他的巨大身躯被白光从中间斩过,一分为二,断处平滑如玉,真如庖丁解牛一般。 白光毫不停歇,径直向枫红影飞去,她的眼中罕见流露出恐惧,不,是绝望,而且是那种最深的绝望。 大劫来临,水淹过顶,不外如是。 枫红影放弃了抵抗,当然,她并不是心甘情愿如此,而是这道白光还没到她身前,其中威压,已经让她喘不过气来,至于全身真气,好似被冰冻一般,竟然使不出半分。 螳臂不能当车,有些事不需要去尝试。 白光一闪就到了枫红影面前,她连闭眼待毙的机会都没有。 白驹过隙,一瞬流光。 忽然一声鸣响不知起于何处,飘飘忽忽而又深邃广大,博雅醇正而又内蕴锋芒,接着一道清光从枫红影身旁飞出,光芒亮处竟不逊于那白光。 沧海一瞬,白光与清光撞在一起,刹那间,大地剧颤,风起云涌,四下元气仿佛被烈火点燃了一般,轰地炸裂开来。 上下,左右,东西,南北。 气流狂飙,乱风飞旋,一声惨叫响起,萧钧不自觉地瞥眼看去,只见叶昂在乱流中盘旋不定,就如一片树叶一般。 他少了只胳膊,胳膊在乱流中被削成丝缕肉屑。 至于火夔牛和李进,与叶昂的胳膊命运相同。 而白光与清光相撞处,刺眼夺目,五彩绚烂,已经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隐隐约约看到一道黑影逸出,其他的就看不到了。 一道乱流狂风击来,萧钧晕过去了。 四下漆黑无比,仿佛在一处无边黑暗中,空渺寂寥,无边无际,但若细看,就能在发现在黑暗的深处,有一双眼睛,这双眼睛周遭弥漫黑气,看不清究竟是什么模样,只能隐约看清其轮廓。 威严、冷酷、残忍、无情,眼睛令人不寒而栗。 忽然,黑暗中响起一个又一个的声音,那声音相同,并最终汇聚成同一句话,但,同时四周突然晃动不止,黑暗爆裂开来,就如天塌地陷,乱响不绝,有钟声,有喊杀声,还有哭泣声,在诸般声音中,那声音便听不清。 待混乱声音稍稍停歇,天上地下,便只剩下一个声音:“……救一切罪……度一切厄……” 这声音反复响起,持续不停,最后萧钧脑中猛地一疼,醒了过来,他知道自己又做梦了。 睁开双眼打量,四下漆黑一片,就如自己的梦境一般。 他喘了几口粗气,想要坐起,忽觉小腹剧痛,伸手一模,湿漉漉的,抬手到眼前,竟然看不清手上是什么东西,凑到鼻间嗅了几下,是血腥气。 无端端地,萧钧有些害怕,眼前陡地闪过白光从自己丹田中飞出那一幕,他更加不安,闭目凝神片刻,他睁开了眼,脸上一片灰暗。 体内空空,没有真气,丹田晦暗,毫无光亮。 心湖云气翻涌,波澜汹涌……那是往事了。 萧钧知道自己丹田已破,道法尽毁,现在已经是一个废人了。 他突然呵呵笑了起来,声嘶力竭。 第一百四十三章 野人(一) 不知过了多久,萧钧忽然想起了一张丑陋凶恶的脸,恍惚间,好似明白了什么。 “上官野……上官野……” 萧钧喃喃数语,眼前闪过在血钟大殿中被上官野最后挥掌击中那一幕,他记得自那一掌后,自己就有时会发冷,并且五识衰退,后来修入行功境,才有所恢复,石林之后,体内寒气则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而今天……道基尽毁! 归根结底,都是上官野打的那一掌。 “妖怪!是妖怪!他在我身体里放了个妖怪!” 萧钧放声大笑,笑着笑着,双目中流下两行泪来。 泪是血红色的,不过,此时漆黑,周围无人,也无人看到。 “村里乡亲都死了,爹生死不知,如今兰姐……死了,大海哥死了,婶娘也死了,还有……” 萧钧忽然想起东苍江船舱里那小女孩,哽咽一声,接着道:“……都……死了……死了……我……也成了杀人凶手……偷宝贼,可是……这一切都等着我查明真……相……等着我报仇雪恨,现在……现在……怎么办……怎么办?” 一刹那万念俱灰,血染脸颊。 “真相?报仇?姓萧的,你还真以为你是大善人啊,这样的事天下多的是,你一个人管的过来吗?再说了,你一个野人,也配做好人?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声音嘶哑,夹杂着咳嗽声。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姓萧?”萧钧吃了一惊,游目四顾,唯见一片黑暗。 “我是你昂爷爷!” 叶昂咳嗽一声,笑了起来,听声音颇为得意。 萧钧皱了皱眉,没有说话,情知方才神思恍惚,以致没有听出叶昂的声音来。 不过,他竟然还活着。 光怪陆离,人影乱飞,白光与清光相撞那一幕又在眼前浮现,突兀地,一只断臂闪过,萧钧双目微张,心有余悸。 “你怎么不说话?” “知道咱们现在在哪儿吗?” “姓萧的,你……你丹田是不是破了?” … … 一个人沉默,一个人说个不停,许久之后,叶昂叹了口气道:“姓萧的,其实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丹田里藏了个妖怪,那妖怪很厉害,连枫红影那疯婆子都招架不住,现在他从你丹田冲出来了,自然……你的丹田就毁了,嘿嘿,一句话,你现在是……个废人了。” 叶昂的声音透着一股兴奋,显然,他在幸灾乐祸。 萧钧默然。 又过一会儿,叶昂嘿嘿笑道:“原来,你果然变成个废人了。” 萧钧愕然,稍一寻思,知道方才叶昂都是在试探自己,也许他怕自己杀了他,自己一直不反驳,他便觉着确定无疑了。 萧钧呵呵笑了两声,依旧没说话,此时,他已没了和叶昂纠缠的心思。 心如死灰,不外如是。 谁知叶昂只消用一句话就让萧钧的心重起波澜,只听他道:“喂,萧钧,你是不是喜欢桐姐?” 黑暗中,萧钧瞳孔微缩,望向声音来处,那里有个模糊黑影,他张了张嘴,但最终不知说些什么,又闭上了嘴。 “你可知道桐姐为什么不喜欢你?” “你一定不知道,其实一切都因为你是个野人。” “姓萧的,我猜你还不知道吧。也对,城主曾经下过严令,不准对你说野人这件事,违令者杀,不过,现在咱们不知跑到什么地方来了,恐怕也出不去了,而且老子脚也瘸了,胳膊也断了,烂命一条,也不怕告诉你,姓萧的,这件事你想不想听?” 萧钧自进了叶园,被人喊过野小子,喊过野人,也喊过野东西,有时也会生气,不过谷兰时时劝他忍让,他也便听了,天长日久,听得多了,也并不觉别人叫他野小子有什么奇特之处。 反正也是山野荒村来的,叫几声野小子怎么了? 但此刻突然听说此事还关系到叶攸安的密令,顿时好奇不已,忍不住问道:“城主……大叔为何下这命令?” 叶昂却不答他,笑道:“姓萧的,你一年前来叶城路上,可曾见逍遥洲阴阳悖乱,元气暴虐,穷山恶水,数不胜……” “这个我知道。” “那你可知道这世上有哪些地方元气平顺、阴阳平衡,绝不像你看到的那样?” “哪些地方?” “蚍蜉海、螳螂村、绿蚁州、野草谷、尘埃巷、蜉蝣山、米粟坊、黄犬坡、方寸岛、鱼子城。” 叶昂虽然受了重伤,却十分有兴致,不停地说,只是说完这句话,咳嗽不止,想来伤势颇重。 萧钧被勾起兴致,回想看过的《逍遥志》,好像没有这十个地方,问道:“这些地方为何如此?”突然想起叶昂说的十个地方中有蜉蝣山,脱口说道:“蜉蝣山都被幽冥之气吞没了,哪里还阴阳平顺?” 叶昂又不答,反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何叶园里的人都叫你野小子?” “我来自山村,山野之地,大家看不起我,便叫我野小子……” “哈哈,原来你这样认为,有趣,有趣,哈哈……姓萧的,我告诉你吧,大家之所以叫你野小子,并不是是因为什么山村野夫,而是因为你是从蜉蝣山出来的,不止蜉蝣山,凡是从那十个地方出来的人,统一称为野人,而野人……嘿嘿……是整个逍遥洲最下贱的货色,愚笨低贱,猪狗不如……” “你胡说!你骂谁猪狗不如?你才是最下贱的货色!” 萧钧虽然受伤颇重,但此时突听叶昂辱骂自己,心中顿时按捺不住,厉声反驳。 我胡说?嘿嘿,此事逍遥洲人尽皆知,不过是因为城主下了严令,所以你一直蒙在鼓里,姓萧的,我告诉你,咱们逍遥洲虽然是修道的地方,但也分三六九等,最上有真人,最下有野人,中间就是我们这些人,喔,对……就像是那些地方一样,有皇帝,有县令,有乞丐,有妓女,有龟公,嘿嘿,这野人嘛,就是咱们逍遥洲的龟公,姓萧的,你说,桐姐,堂堂明门之后,会喜欢一个龟公吗?” “住口!你胡说!你放屁!”萧钧大叫几声,哇地吐出口血来。 第一百四十三章 野人 (二) “嘿嘿,姓萧的,我是不是放屁,你只要能活着离开这黑咕隆咚的地方,自然就知道了,不过,这黑咕隆咚的地方应该离赤火滩不远,你要问人,可要小心些,不然被抓到野人谷,和那些龟公作伴可就不妙了。 叶昂想是心中得意,说完哈哈笑了起来,笑了几声,忽然剧烈咳嗽,便不再笑了,不过喉咙间那如风箱一般的抽动声音,显示他开心至极。 “不是!这都是你胡说!我不相信……” 萧钧大声咒骂,神情激动,过了许久,他才平静下来,问道:这十个地方的人为什么被称为野人?” “因为这十个地方虽也在逍遥洲,但却是另外一方世界,这十个世界之人不修道法,也无神通,和咱们逍遥洲修道之人比起来实在弱小无比,咱们修道之人只要想去便可去这十个世界中逍遥快活,称尊做祖,嘿嘿,不是我叶昂吹嘘,这些不会道法之人,不要说南宫真人,就是我叶昂也能一个打他几千个,这样看来,你说这些人在逍遥洲不是猪狗鸡鸭,烂鱼烂虾,还是什么?”叶昂说着不知想起什么开心的事,哈哈笑了起来。 萧钧默然,他如今虽然道基尽毁,但却曾入过水天,已然明悉道法之奥妙强大,深知倘若能修到坐忘以上,真可劈山断海,斩尽八荒,以此观之,这十个世界之人在真人面前真如蝼蚁一般。 他细想叶昂所言,忽然悚然而惊,暗道:“若真如此人所言,那逍遥洲的人去了这十个地方岂非便无法无天,无人可制了?而去的人若是歹人恶道……哪这十个地方的人可就惨了。” 他越想越心惊,一时连自己的道基之伤都忘了,喘了口粗气,问道:“这十个地方都在何处?照你说来,逍遥洲的人是否人人可去?嗯……我蜉蝣山可不是什么一方世界,你不是骗我吧?” 叶昂道:“自然并非人人都可去的,只有手持十方玉牒才可以去,至于蜉蝣山嘛……现在的蜉蝣山并非以前的蜉蝣山,以前蜉蝣山那方世界被人一剑斩了,不然,现在蜉蝣山附近怎么那么多野人?” “一剑斩了?” 今日叶昂所言多有惊异荒诞之处,但听说有人一剑斩了一个世界,萧钧仍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 “对!就是几个邪魔外道藏入了蜉蝣山,欺负咱们千寻老祖进不去,他老人家一怒之下,就把整个世界斩了,里面跑出来的野人就都流落到咱们叶城地界了,至于你……自然也是野人的后裔,只是年代久远,看不出来了而已……嘿嘿,咱们老祖那一剑之威……哼,几个邪魔不自量力。” 叶昂此时声音稍稍有些颤抖,萧钧虽看不见他面容,但也能感觉到他自豪之情,不过叶昂所言太过骇人,萧钧心境久久不能平复,只是不停喃喃道:“斩了……” 良久,他眼前忽然闪过一群人围观两个少年打斗的场景,其中一个道士居中而坐,身前桌子上摆着一些玉片,他双眉一挑,叫道:“十方玉牒!原来钱道士……大船上那群人赌的是十方玉牒,他们是想去那十个世界作威作福去!” 叶昂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对什么钱道士不感兴趣,此时不再说话,片刻,却响起他酣睡声。 不过,萧钧却睡不着,叶昂所言太过震撼,他久久不能平静,待到心思从十方玉牒,剑斩世界上抽离出来,他的心重又被悲伤绝望占据,而叶城的一幕幕也不停在眼前闪动,忽然叶宇出现在眼前,叫了几声野小子,下贱货之后,一闪而逝,接着又变成叶风,他也骂了几声,然后散去,后面叶轩,叶宁,刘南生,李进依次出现,人人都骂了一声野小子,下贱货,最后定在了叶桐,她面带冷笑,神色不屑,就好似连看一眼都玷污了她一样,轻蔑一瞥,缓缓消失,萧钧见了,突然喉头发咸,便在此时,众人突地同时出现,齐齐叫了一声“野小子,下贱货。” 声如万马奔腾,震耳欲聋,萧钧心神剧震,五内轰鸣,一时头疼欲裂,抱着脑袋,大叫道:“随便打杀,鸡鸭鱼虾……乞丐……龟公……野人……野人……我是野人!” 眼前蓦地浮现石林中那一幕幕,黄衣、鲜血,地上的衣裳,还有那醒目的脚印,顿时心如刀绞,惨然笑道:“难怪!难怪!嘿嘿,难怪她要踩我的衣裳,难怪他们看我总是充满鄙视,难怪他们要让我记住自己的身份,哈哈,原来我是个野人,哈哈,是啊,谁会喜欢一个比乞丐都低贱的人呢,野小子……野小子……哈哈,原来是这样!” 萧钧心神激荡,眼中忽然又流下鲜血来,笑着笑着,陡地连吐几口吐血,昏死过去。 在失去知觉之前,萧钧明白了一件事。 野人一事所有人都知道,唯独他不知道,而……谷兰必然也知道,但她也选择了隐瞒,这是为什么呢? “自己是一个低贱的野货,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却还痴心妄想……自己太可笑……” 这是萧钧昏死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许是一天,许是两天,又或是十天,萧钧不知昏迷了多久,但一定很久,他听到有人喊他,脸上还十分疼痛,然后醒了过来。 哀莫大于心死,萧钧道基尽毁,本就心神受创,后又知道自己卑贱身份,更是悲苦不能自已,一颗心浑浑噩噩,已近油尽灯枯,若非脸上十分疼痛,全身发冷,他绝难醒来。 “是下冰雹了吗?这是哪里?”萧钧喃喃自语,迷迷糊糊之时,听到一个恶狠狠声音道:“臭野货,你丹田破了,必然心如死灰,我再给你下一剂猛药,看你死不死,王八蛋,死野货,每次遇上你,老子都要倒霉,这次你别怪老子心狠,趁你病,取你命,这次一定让你死……” 声音顿了顿,忽然惊叫一声,说道:“姓萧的,你还没死?” 萧钧听出是叶昂的声音,心中一惊,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子刚动,就觉脖颈被一只手紧紧抓住,接着听见叶昂阴冷声音:“臭野货,老子不信弄不死你。” 第一百四十四章 乱 黑暗之中,萧钧看不清叶昂的面容,不过脖颈上的力道越来越大,他渐渐不能呼吸,心知叶昂是真的动了杀机。 萧钧苦苦挣扎,不过他丹田已破,修为尽毁,如何是叶昂的对手,就算叶昂重伤未愈,他也无力阻挡。 萧钧不甘丧命于此,又心中疑惑,忍不住问道:“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三番四次要杀我?” 叶昂狞笑道:“为何要杀你?你还有脸问,哼,你这个丧门星,自从你进了叶城,老子就一直霉运不断,不杀你杀谁?再说了,就算无冤无仇,老子也要杀你,王八蛋,你一个野人,不老老实实在下面趴着跪着,竟然敢爬到老子头上来,还吹嘘什么水天第一人,老子不杀你杀谁?” “野人?老老实实在下面趴着跪着?” 叶昂的声音听在耳中,初时不觉什么,后来这声音却如惊雷般不停在心间回荡,越来越响,最后震耳欲聋。 萧钧忽然怒不可遏,也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力气,一把推开叶昂的手臂,挥手打了叶昂一拳。 叶昂怔住了,不过,很快萧钧就遭到了报复。 拳头如雨点一般落在萧钧脸上,胸膛上,萧钧觉得胸前和脸上骨疼欲裂,他不知自己脸上模样,但想必开了个染坊。 “臭野货,骨头真硬,哼,好,老子倒是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爷爷的拳头硬,老子不信打不死你这个野货!”叶昂大喝一声,一拳击向萧钧的心口。 砰! 不是萧钧挨了拳头的声音,而是叶昂摔在地上的声音。 萧钧胸前飞出无数光芒,照亮方圆数丈,这光芒平和中正,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没有半点戾气,沐浴在道道温暖光芒中,萧钧感觉有股股暖流从胸前发出,钻入自己体内,只是一会儿功夫,伤势就好了大半,他又惊又喜,不自禁伸手一摸,从怀里取出一个锦囊来。 光,是从锦囊发出来的,显然刚才是锦囊挡住了叶昂一拳,并将他击飞。 被锦囊连着救了两次,萧钧好奇之心顿起,匆匆解开锦囊,见锦囊中是一方玉印,印不大,温润古雅,印底有个字,但印底少了一角,已看不出是个什么字了。 “叶流哪里来的这印?他为什么要送给自己?” 此时玉印虽然已不再发出暖流,但萧钧伤势已快要痊愈,他心知这玉印是件宝物,怔怔看了半天,忽然失声叫道:“这印……莫非是城主大叔让他送的?” 萧钧越想越觉着自己猜得对,此念既生,顿时心中一暖,虽处无边黑暗中,仍觉黑暗中有一丝光亮。 玉印光芒不断飞出,照亮的地方越来越大,突然一阵黑云翻涌,重新将光芒遮住,最后只有丈许见方可见,好在这足以让萧钧看清四周。 四周都是黑土,黑土冒着黑气,唯有萧钧身下数丈内土地是红色的,而那黑气一旦靠近这数丈方圆,就向外飘去,萧钧看了几眼,暗叫侥幸,心知此处绝非善地,自己能活下来,甚至叶昂能活着,全靠这一方玉印。 萧钧猜测既有冰雹降落,那此地可能是一处谷底,或是一处深渊,他心中重又燃起一丝希望,他不想坐以待毙,他还想见自己的父亲,如果可能,他还想揪出杀害谷兰和叶大海的凶手。 萧钧手持玉印,起身想要离开,忽听不远处传来叶昂微弱声音:“救救我,别撇下我。” 叶昂没死,只是脸色蜡黄,精神萎靡,胸前也有新鲜血渍,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一直不能,只好直盯盯望着萧钧,一脸哀求。 萧钧看了几眼,目光一扫,瞧叶昂身边有个黑色石头,有一刹那,他想拿那石头砸死叶昂,但想起叶气,他打消了这念头。 自叶城至赤火滩,两千里,叶气对萧钧一直很好,当得起护送两个字,念及叶气的情分,萧钧不想做这等乘人之危之事。 “就让他自生自灭吧!” 萧钧手持玉印转身离去。 黑土没有尽头,黑气同样如此,抬头仰望,见黑气笼罩,不见光亮,他不禁想起蜉蝣山中的幽冥之气,不过,虽然隔着玉印光芒,他仍能感觉出外面不是幽冥之气,因为与幽冥之气相比,这黑气少些暴戾,反多些阴鬼之气。 阴冷,而又阴森。 萧钧走出里许,更加确信此地是一处谷底,他不明白明明在红土上,怎么突然跑来这谷底,纳闷之际,忽见手上的玉印暗了下去,光芒寸寸退散,很快就只能照亮身前尺许,而且光芒轻轻颤动,就像是人在害怕一样。 萧钧吃了一惊,还没回过神来,眼前突然黑气大盛,四周就像黑墨泼洒,浓得化不开。 黑暗,阴冷,萧杀。 萧钧心头暗凛,犹豫片刻,大着胆子又向前走了几步,这时玉印倏地一震,放出些许亮光,四周重新明亮了些,但,这感觉……就好像人回光返照一样。 萧钧低头看了一眼玉印,心中隐隐有些不祥之感,这时玉印突然又亮了几分,不过转眼就黯淡无光,但就在这须臾之间,萧钧看清身前不远处一有个黑色长幡,凭空虚悬,幡上满是奇怪咒语和诡谲血符,奇怪的是,咒语和血符时隐时现,隐现之间,幡上有无数人头和死尸出现,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身插长剑的,烈火焚身的,断手断脚的,种种死状,应有尽有,而这些死尸有的在嚎叫,有的在大笑,还有的双手插入自己眼眶中,种种恶状,不一而足。 萧钧自负胆气颇壮,但此时瞧了,也不禁后背生凉,咽口唾沫,大着胆子细细打量,又见那黑幡长杆上贴着一张黄符,黄符上方同样画满咒语和古怪符号,下方则写着两行小字:“此幡出,夜魔诛,此幡断,天下乱。” 蒸腾黑气中陡然冒出这样一个黑幡,黑幡上又有种种怪状,现在突地又有一道黄符,符上还有什么诛,什么乱的话语,实在有些诡异,萧钧越看越心惊,朦朦胧胧地,他觉着自己撞见了一个惊天之物,也看到一扇黑色大门在缓缓打开。 大门后,尸山血海,刀光剑影,无数人痛哭,无数人嚎叫,还有无数人狂笑。 “装神弄鬼,写的什么鬼玩意?” 一个黑影从萧钧身后窜出,眨眼就扑到黑幡面前,一边打量,一边伸手摸向黄符,玉印余光下,只见那人半身鲜血,断臂冷面,赫然正是叶昂。 “叶昂,住手!这黄符十分要紧……” 萧钧看出这黑幡乃是不祥之物,此时见叶昂手已触及黄符,心下大惊,急忙出言阻止。 “此幡出,夜魔诛,此幡断,天下乱。” 叶昂念了一遍,脸上闪过一丝暴戾之气,冷笑道:“乱得好,乱得妙!老子要的就是天下大乱!”手一伸,轻巧巧将黄符揭下,盯着看了两眼,仰天大笑起来。 第一百四十五章 救一切罪 玉印微光下,阴风黑幡边,叶昂手持黄符,断臂跛足,披头散发,形若疯癫,萧钧瞧了心中生寒,这时忽见黑幡上千万死尸同时嘶叫,接着黑幡一振,卷向叶昂手中黄符,黄符陡地闪烁金光,消失不见,而叶昂身在金光中被黑幡一角拂中,登时大叫一声飞了出去,落地满脸黑气,一动不动,再不闻声息。 “救一切罪,度一切厄……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 四周突然响起吟诵声,沧桑凄凉,夹杂着叹息声,片刻,上下左右,血光迸发,黑幡周围燃起红色火焰,砰地一声,火焰包裹着黑幡飞起,冲破重重黑雾,转眼消失不见。 萧钧被这一幕惊的说不出话,发怔之际,突见眼前金光闪耀,定睛一看,一道黄符飘飘荡荡飞至眼前,盘旋不定,闪烁光芒。 金光越来越盛,笼罩方圆数十丈,萧钧身在其中,被照得睁不开眼,突觉身子一晃,人竟无端端飘了起来,他登时吃了一惊,挣扎两下,又觉身子发沉,噗通摔落在地,待挣扎着站起,只见四周又复黑暗,那黄符也不知去向。 萧钧一头雾水,低头看手上玉印,只见玉印光芒微弱,印身上有淡淡裂痕,他修道时日尚短,但模模糊糊也知刚才那黑幡极为厉害,玉印应该是被黑幡压制了,而且受了重创。 黑幡消失,黑雾却未散,反而在阴冷肃杀中多了几分淡淡奇怪气息,萧钧虽然觉着熟悉,但一时却想不起。 他在原地发了会儿呆,举步向前行去,忽然看见倒在前面的叶昂,心生怒气,大步走到他身边,抬脚欲踢,但看叶昂脸上黑气虽退,人却已没了气息,微一犹豫,抬起的脚又缓缓落下,打量两眼,暗道:“他腿瘸了,胳膊断了,人也被赶出了叶城,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摇摇头,又复前行。 黑土,黑气,不知何处是头,萧钧一路走去,走了约摸二里多,前面仍是漆黑一片,好在有玉印微光,他还能看清四周,否则当真要迷失在无尽黑暗中。 最终,在玉印彻底失去光芒前,萧钧看到前方有一个人。 一身黄衣,双眉微蹙,是那个黄衣少女,她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不过,奇怪的是,她只是静静躺在那里,四周却没有黑气,地上也是干净的,一尘不染。 萧钧沉吟片刻,手持玉印走到黄衣少女身前,看她半身鲜血,脸色苍白,显见伤得不轻,伸手探探鼻息,知道还活着,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当时在场的人都被击飞了,只是不知怎么会来到此地。” 萧钧想起玉印可以治伤,便将玉印放向黄衣少女摊开的手掌,抬手一看,玉印已经无光,而且裂纹处处。 他知道,这玉印恐怕很难恢复原样了,当然也没什么用处了。 “……水……水……” 这时,黄衣少女突然动了动,呓语几声。 “水?此地黑漆漆的,可没处弄水去。” 萧钧看黄衣少女嘴唇干裂,眉头蹙起,想必十分渴,但又有些无可奈何,环目四顾,忽见不远处有个水囊,心知必是这黄衣少女的,当即取来,喂黄衣少女喝了几口。 黄衣少女喝了水之后,睫毛动了几下,想来舒服了许多,嘴角也微微翘起,现出些笑意。 在萧钧看来,这黄衣少女不如叶宁长得美,甚至不如谷兰,但人如春风暖日,让人看了十分舒服,不自禁地生出亲近之心,此时她微微一笑,萧钧心中没来由生出些许暖意。 但,暖意很快消失,不但消失,而且冰凉刺骨,遍体生寒。 萧钧猛然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生死一发。 他霍地转身,只见身前不远处有一个巨大蛇头,足有两层楼高,三角形,颜色漆黑,两只眼一白一黑,白眼中似有无数鬼影,黑眼中似有血海尸堆,微微眨动一下,双目中飞出无数鬼影,嚎叫哭喊,蛇口一张,那些鬼影又都飞入他口中,如此往复循环。 萧钧这时有些后悔以前没有好好看看《逍遥志》,毕竟里面包罗万有,法宝怪兽都记载得清清楚楚,可惜,他忙于修炼,无暇细读,不然,就算不是这妖蛇的对手,总能知道他的来头。 他又惊又惧,思索逃身之计,忽见硕大蛇头动了一下,接着四周黑气立时如波浪中分退了开去,然后缓缓露出散发着黑气的蛇身。 这蛇有多长? 或许有一里,或许有二里,萧钧不知道,他只能看到长长的蛇身在黑气中若隐若现,一眼望不到尽头。 “是……归墟阴蛇……快……跑……” 萧钧身后传出绵软温柔的声音。 萧钧不知归墟阴蛇是什么妖物,但,他知道自己绝不是这巨蛇的对手,于是,他毫不犹豫抱起黄衣少女转身就跑。 只跑出十几步,就听见嘶的一声,霎时间四周卷起飓风,萧钧和黄衣少女二人就如婴儿木偶一般,被卷了回去。 噗通!噗通! 萧钧被摔得浑身疼痛,而黄衣少女好似又陷入昏迷。 归墟阴蛇的巨大头颅微微晃了晃,望向黄衣少女,目光炽热,又有些犹豫。 萧钧看出不妙,起身挡在黄衣少女身前,身子刚站稳,归墟阴蛇舌信一吐,一阵飓风已经卷着黄衣少女向他口中飞去。 萧钧大惊,伸手抓住黄衣少女胳膊想要拽回,但飓风力道何等之大,萧钧一阵天旋地转,和黄衣少女一道向归墟阴蛇巨口中飞去。 蛇口犹如黑暗深渊,归墟阴蛇的嘴里竟然也散发黑气,萧钧惊慌之际,右手乱挥,不经意间摸到黄衣少女发中碧玉簪子,他无暇思索,一把拔出,刺向归墟阴蛇蛇口上颚。 归墟阴蛇好似察觉到危险,嘶的一声,一阵狂风飞过,蛇口中黑气汹涌,二人竟然又被从蛇口中喷了出来。 身后黑气疾流犹如大山横击,吹的不远处地上显出道道丈许深沟。 萧钧身在半空看的咋舌不已,寻思这黑风如此厉害,按道理自己修为已废,绝承受不住,怎地此时被击中只是觉着眼冒金星,胸口翻涌呢? 第一百四十六章 青华长乐界 目光一瞥,看见手中碧绿簪子清光闪耀,顿时有所悟,细细打量,又见自己和黄衣少女身遭周围被一层淡淡清光包裹着,只是颜色极浅,若不细看,绝发现不了。 “与白光相撞的清光从何处来?” “黄衣少女在阴邪黑气中为何不死?” “归墟阴蛇为何要吞了黄衣少女?” …… …… 刹那间,全有了答案。 黄衣少女这玉簪子是件宝物,归墟阴蛇垂涎三尺,却又有些惧怕,所以犹豫不定。 果然,二人摔在地上之后,那归墟阴蛇犹豫许久,才又缓缓移动,向两人靠近。 萧钧此时那还不明白,二人现在赖以活命全靠这玉簪子,急忙紧紧抓住,凝神戒备,如临大敌。 归墟阴蛇的蛇头一点点靠近,最终靠近了清光的边缘,不过,随着归墟阴蛇的靠近,玉簪子放出的光芒也越来越亮。 清光之下,归墟阴蛇的巨大脑袋看得更加清楚,道道黑纹好似古怪符篆,不时亮起幽光,而且那黑纹是流动的,就如道道黑链,绞动不停。 忽然嘶的一声,接着响起万千尖叫声,无数厉鬼怨魂从归墟阴蛇眼中飞出扑向清光,密密麻麻,犹如飞天蝗虫,眨眼间将整个清光完全包裹住,严严实实,包围之中,萧钧都看不见归墟阴蛇的蛇头了。 鬼脸,伸出血舌的男人,吊死的女人,双目流血的老人,层层叠叠扑在清光上撕咬,无穷无尽。 萧钧呆如木鸡,他从未见过如此惊骇之状。 好在他很快回过神来,因为清光越来越暗,他身上重新又感觉到阴冷,正有些担心,清光忽然一阵震荡,旋即雷鸣不止,电花闪烁,无穷无尽的闪电在清光上显化出来。 雷池电狱,森然杀意。 雷法本就是鬼邪之物的克星,破邪镇魔的圣法,此时神雷一出,厉鬼怨魂顷刻间灰飞烟灭。 但,厉鬼怨魂无穷无尽,前赴后继。 虽然清光之外偶尔会露出归墟阴蛇的硕大头颅,但须臾间就会重新被密密麻麻的鬼魂覆盖。 一息。 两息。 … … 一刻。 … 一个时辰。 … 不知过了多久,在无穷无尽的厉鬼撕咬围攻之下,雷声越来越小,电光也越来越黯淡。 最终雷声不复闻,电光也消失不见了,而清光也渐渐黯淡下去。 砰! 清光化为点点繁星,湮没在黑气中。 嘶! 归墟阴蛇蛇信一吐,无数厉鬼怨魂重又嘶叫着飞入它黑盆大口中。 萧钧瞥了一眼黯淡无光的玉簪子,心急如焚,虽知已处危境,仍大着胆子挡在黄衣少女身前。 嘶…… 归墟阴蛇对二人熟视无睹,只是直盯盯望着萧钧手中的玉簪子,也许在它看来,两人不过是两只蚂蚁而已。 犹豫良久,大口一张,舌信上飞出道道黑气扑向玉簪子,玉簪子铮鸣一声,化作一抹碧绿向远处飞去,迅若流光。 嘶…… 归墟阴蛇头颅微动,霎时黑气如沸,汹涌澎湃,玉簪子在黑气中犹如怒海浮舟,乱飞不定。 这时突地飞出几道黑气,犹如闪电一般将玉簪子缠住,猛地往回扯动。 玉簪子铮鸣不止,乱颤不停,看模样在挣扎,但没过多久就被无数黑气扯到归墟阴蛇身前。 黑气越来越多,渐渐将玉簪子包裹起来,最终变成一团黑气,再看不见玉簪子了。 这时归墟阴蛇闭上双眼,周身黑纹游动,幽光闪烁,接着四周响起神秘而又沧桑的声音,像是咒语,又像是梵唱,或短或长,或高或低。 这声音似有魔力,萧钧只听片刻,就觉脑中昏沉,好似三魂七魄渐渐离开躯体一般。 迷迷糊糊之际,他看到那团黑气中散逸出点点清光,不过那清光一离开玉簪子,就被道道黑气吸走, 清光离开之时尚澄净清澈,到了黑气边缘已然黑寂幽冷,然后很快混入黑气中化为一体,犹如水滴入海一般。 “他在吃玉簪子!” 萧钧将睡未睡之际,脑中陡地蹦出这念头。 此念既生,心中大惊,但眼皮发沉,脑中发昏,念头一闪而过,又复迷糊起来。 同时,眼前开始出现无数光影,纷乱复杂,模糊不清,浑噩之时,脑中突然有清乐响起,华音阵阵,片刻传来浩渺苍老声音:“青华长乐界,东极妙严宫。七宝芳骞林,九色莲花座。万真环拱内,百亿瑞光中。玉清灵宝尊,应化玄元始……” 声音平和中正,又庄严无比,渺渺细微,又宏大精深,起于青天,出于后土。 萧钧只是听了几句就醒了过来,脑中清明,心中澄澈,这时才发现自己胸前亮起微弱金光,同时似有一物在轻轻颤动,他伸手一摸,是那张黄符。 萧钧心头一震,随即狂喜,他想明白一件事。 归墟阴蛇与那杆黑幡必有关系,自古宝物之旁皆有灵物守护,这归墟阴蛇虽然是妖邪之物,但看模样也已通灵,想必就是守护黑幡的灵物。 “黄符既然能镇住黑幡,必也能镇住归墟阴蛇!” 萧钧大着胆子悄悄取出黄符,黄符上金光闪烁,璀璨夺目,他瞧在眼里一颗心怦怦乱跳,生怕被归墟阴蛇发现,幸好归墟黑蛇在一心一意吸摄清光,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萧钧胆战心惊,盯着黄符看了几眼,忽然想起之前村里老人说阴邪之物怕血,便轻轻咬破手指,在黄符上抹了些血,刚涂抹些许,就看到归墟阴蛇的眼皮抖动了一下,吓的萧钧登时不敢再动。 好在,归墟阴蛇最终没有睁眼,萧钧暗暗松了口气,他轻轻在黄符上涂抹了一些,便手持黄符按向归墟阴蛇的巨大头颅。 悄无声息,一寸又一寸,而归墟阴蛇的双眼始终没有睁开,眼见手中黄符离阴蛇头颅只有两寸,萧钧心头狂喜,恰在这时,忽地幽光一闪,归墟阴蛇睁开了双眼。 阴冷幽深,鬼气森森。 它眼皮微动,霎时无数厉鬼怨魂从他双眼中飞出扑向萧钧,鬼影乍现,萧钧就被阴邪之气逼迫的喘不过气,身子冰凉,浑身发抖,仿佛坠入阴曹地府一般,便连手都动不了了。 萧钧又惊又惧,又暗叫可惜。 第一百四十七章 裂谷 忽然一声雷音响起,一道霹雳清光飞出,只是一扫,就将扑向萧钧的厉鬼怨魂打得灰飞烟灭,清光过处,萧钧只觉一股浩然之气飞入体内,眨眼间就把他全身阴邪冰冷之气驱散干净。 萧钧大喜,知道是玉簪子相助,他毫不犹豫,右手一伸,快如闪电,便将黄符按在归墟阴蛇的头上。 大地颤动,黑气喷涌,四周黑土龟裂,天上疾风狂飙,还能听见轰鸣之声,不知是大地塌陷,还是山石崩落。 混乱,嘶鸣,狂叫,飓风。 天上,地下,全乱了。 归墟阴蛇飞入空中四处狂舞,翻滚嘶叫,它巨大身躯足足有数里长,首尾扫中四周乱石泥土,顿时巨响不绝,沙石横飞。 归墟阴蛇很痛苦,萧钧看的出来,不过他也不轻松,虽然玉簪子放出微弱清光护住他和黄衣少女,他还是在狂飙气流中被摔得七荤八素,晕头转向。 翻滚之际,忽然看见地上黑色褪去,红岩隐现,心中诧异,余光一扫,又见四周无穷无尽的黑气犹如百川归海一般涌向半空中。 刹那间,半空中仿佛燃起了一场燎原大火,火是血红色,其中夹杂着金光,依稀可以看见归墟阴蛇翻滚挣扎的身影。 滚滚黑流不息,疾风乱飞不停,萧钧抓着黄衣少女在乱流漩涡中上下翻飞,最后脑中昏沉,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突地眼前一亮,有些刺眼,抬眼一看,黑气遮掩中现出青冥长天来,黑窟窿中,还看到一朵白云飘过,而脚下红土砂砾,岩石飞尘一如那日景象。 萧钧欣喜若狂,但此时陡觉身子一沉,人向地上坠去,而此时两人离地已足足有数十丈高,要命的是此时玉簪子不见了。 “老君爷爷救命啊。” 失了道法修为的萧钧唯有紧紧抱住黄衣少女,大声喊叫老君,忽然看见黄衣少女在下,连忙使出吃奶的劲儿翻了翻身,然后紧紧闭上双眼。 地上应该是红土,不是石头吧?他默默祈祷。 砰! 萧钧确实摔在了地上,不过不是摔在红土或者岩石上,而是被一道金光挡了挡。 是那道黄符。 虽然还是摔得龇牙咧嘴,不过比摔得粉身碎骨好多了。 萧钧咧嘴吸了几口凉气,看见那张黄符飘飘荡荡坠落下来,他伸手想去拿,谁知金光一闪,那黄符又不知去向,萧钧一头雾水,四下瞧了瞧,摇头一笑,便不再去管。 此时天地明亮,乾坤朗朗,已经看不见到什么黑气了,而那身长数里的归墟阴蛇阴蛇也消失不见了。 “阴蛇去哪儿了?嗯,看来是被烧死了。” 萧钧站起身来,衣衫摇动间,看到那玉簪子从自己身上滚落,急忙拾起。 碧色变淡,表面粗糙,就像一个人得了场大病一样,玉簪子没了神采。 萧钧心知玉簪子之所以会如此,与归墟阴蛇脱不了干系。 突然,他似有所感,抬头望天,只见阳光下满天虚影飞过,有些还停下来向他微笑招手,不过这只是一瞬间之事。 白云悠悠,碧空万里,虚影也不见了。 “莫非刚才那些虚影是厉鬼怨魂?也许阴蛇死了,那些鬼魂就能转世投胎去了。” 萧钧笑了笑,心中一暖, 萧钧将碧玉簪插在滚落身边的黄衣少女发中,便思索怎么出去。 这里是一处裂谷,高有数十丈,宽约百丈,长看不见尽头。 红土,红沙,红色的岩石,没有声息,没有人影,红色的荒凉。 萧钧看裂谷石壁颇为陡峭,心中便想是爬上去还是往远处走走,找找出口,还在犹豫,就听身后不远处传来砰砰声音。 上面掉下来两个人,死了,粉身碎骨。 萧钧走到近前仔细端详,看两人年岁不大,只有十七八岁,身上都有剑伤,应该在上面就被人杀了。 他想了想,剥下两人衣裳,扯成长条,然后把黄衣少女紧紧绑在自己背后,向石壁走去。 石壁虽然陡,但是照夜村附近的山比这里陡多了,对萧钧来说,爬上去并不是难事。 中间有些打滑,好在有惊无险,萧钧很快就爬了上去。 刚爬上裂谷,他就看到了一个熟人。 王乃武。 神色萎靡,半身鲜血,就算脸如黑墨,也遮掩不住满脸病容。 他和一个白衣人相互搀扶,持剑而立,二人都遍体鳞伤。 二人身边还围着几十个人,大多都很年轻,有些文弱,有些彪悍,衣饰各不相同,相同的是脸上都有一股怨毒之色。 萧钧看见了王乃武,王乃武也看见了他。 王乃武大喜,叫道:“萧……萧钧,快……帮忙……” 也许是伤势太重,也许太过欣喜,王乃武说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萧钧觉着能把王乃武打成这样的人,就算放在以前,十个八个自己也不是人家的对手,更别说是现在,不过冲着王乃武这一跪,他打算拼了。 他从地上拾起一把宝剑,杀向那群围着的人。 溃不成军,对,就是溃不成军,不过,不是萧钧,而是那些围着的人。 那些人出奇的弱,萧钧三两下就杀了两人,其他人见状一哄而散。 萧钧愣住了,不过,他很快就想明白,被打跑的人只是些普通人,不会道法,也没练过几天拳脚。 但就是这些人杀的王乃武和白衣人遍体鳞伤,所以,萧钧很奇怪。 他匆匆走到王乃武身边,然后看到了一张虚弱苍白的脸,披头散发的白衣人竟然是王子阳。 不过他状况比王乃武还不好,那群人走后,王乃武只是跪在地上,他是躺倒在地了。 全身伤口翻起,露出猩红血肉,鲜血不住流出,就像是洗了个血澡一样,萧钧看了一眼不忍再看,他想起了自己被千刀万剐的模样,与自己不同的是,王子阳受了一个致命伤,一把长剑贯胸而过,离他的心脉只有一寸。 “赤火城野人作乱,死伤无数,我们千辛万苦才逃出来,但这些该死的野人穷追不舍,幸好遇见你……” 王乃武瓮声瓮气说个不停,全没注意当他说到野人时,萧钧的脸阴沉下来。 第一百四十八章 屠杀 “原来……自己刚才杀的是……野人……” 萧钧扭头望向死在自己手下的两个年轻人,目光越来越黯淡。 王乃武哪知他心思,又向萧钧讨要鹤涎止血散,萧钧木木然递给他,再没说话。 物伤其类,兔死狐悲,萧钧心里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王……王……师叔……” 这时一大群人御剑飞了过来,飞在最前面的是叶气,他身上背着叶昂,想来叶气御剑行空之时发现了他。 叶昂看模样还活着,但双目无神,病恹恹趴在叶气肩头,也不看众人。 看到叶气,看到这些人,萧钧竟有些不自在,瞥眼远望,见远处还有不少人往这边飞来,遮天蔽日,突然间,他觉着如果没有归墟阴蛇,那待在漆黑的裂谷里也挺好的。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小……小鳟,你还活着。” 叶气飞到萧钧身边,他没有受伤,脸上也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萧钧低低嗯了一声。 人络绎不绝飞了下来,服饰各异,高矮不同,各宗弟子都有。 萧钧看他们都有伤在身,暗道:“莫非他们身上的伤都是野人之乱所致?但刚才那些人明明弱小的可怜,怎能有这等本事?” 来人中有些是埋剑谷的弟子,他们匆匆行至王氏兄弟身旁,又是敷药,又是安慰,还有人痛骂,一时有些嘈杂。 这时突听一人喊道:“火夔牛来了!” 声音落处,周围顿时像炸了锅一样,有人拔出长剑,有人四下张望,还有人索性掉头飞走了。 确实,不知有多少火夔牛向这边奔来,就如千军万马一般。 大地在颤动,红土在飞扬,众人的脸色变了。 萧钧望着如滚滚洪流的火夔牛,心中明白了,野人自然没有那么大本事,但是如果有这些火夔牛围攻,就算是坐忘真人也抵挡不住。 毕竟王子阳重伤在前,他可是处虚境里排的上号的高手,他已如此,坐忘真人遇到这千军万马一般的火夔牛,恐也凶多吉少。 萧钧对被火夔牛踢的那一脚,心有余悸。 不过,他想错了。 坐忘真人之所以高高在上,俯视众生,自然是有理由的。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界之尊,岂是易与之辈? 奔来的火夔牛虽然多,但还不是坐忘真人的对手。 裂谷边上的众人刚想躲避火夔牛的锋芒,雷光一闪,霹雳声不绝于耳,一道闪电起于青冥之上,跨越百丈裂谷,横空而来,转眼即到眼前。 众人惊叫一声,纷纷躲避,闪电突然飞起,矫若游龙,随即电光交织,密密麻麻,渐渐成了一个电球。 “瞬光御雷追电法!”不知谁叫了一声。 哼! 凌空一步,一人从电球中走出,高鼻梁,宽额头,眼眸深邃,一头长发随意披散在肩,长得极为英俊,来人看年纪有三十七八了。 沉稳,坚毅,又略显高傲,这是此人给人的感觉。 “见过程真人!” 在场诸人纷纷躬身行礼,便连远处奔来的火夔牛都不管了,仿佛只要眼前这人在,天大的事都可揭过去,又何况是些牛。 “程节?程毅还是程峰?” 神霄山天心宗程家三兄弟,都是坐忘真人,乃是逍遥洲的一段佳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过,萧钧从未见过,此时望着眼前这人,暗暗猜测。 “小鳟,还不快见过程毅真人!” 叶气撤了撤萧钧衣袖,好心提醒,此时全场只有他一人直着身子了。 萧钧嗯了一声,想要躬身行礼,突觉身上沉重,这才想起还背着黄衣少女。 “野人不配给真人行礼!” 声音嘶哑,从叶气背上传来,是叶昂,他探着身子望向萧钧,咧嘴笑着,神色有些诡异,尤其两排洁白的牙齿在满脸黑气中显得十分阴森。 “野人?” 程毅眉头一皱,声音淡淡。 一股怒气陡然从心底窜起,萧钧大声道:“野人怎么了?我就是野人!” 他心中对自己是野人一事还有些疑惑,但此时看到程毅脸上轻视之色,登时按捺不住怒火,喊出声来。 “原来他是野人!” “叶气怎么对一个野人好言好语?” “叶气的眼小,看不清,被骗了!” “一个野货也敢对程真人大呼小叫!” “下贱!” “杀了他!” … … 种种轻蔑辱骂之声传来,犹如嗡嗡的苍蝇声响个不停,纵然在火夔牛惊雷一般的奔跑声中,也听得一清二楚。 “野人……” 程毅微微叹了口气,手微微扬起,电球倏地飞出,直奔萧钧而去。 电球一闪之下,就到了萧钧的眼前,萧钧都来不及躲闪思索。 扭头,瞥眼,看着眼前密密麻麻闪烁的电花,感受着电球的毁灭气息,他顿时头皮发麻,仿佛灵魂都在战栗。 咻! 萧钧眼神未定,迅疾无比的电球就擦着他的眼睫毛飞过,带起一股疾风,直奔火夔牛而去。 咔嚓! 一声霹雳响起,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犹如飞蛇飞到电球上空,轻轻一触,电球霎时炸裂开来,迅即铺成一张巨大电网,将所有火夔牛笼罩其中。 雷鸣,电花,明暗,闪耀。 闪电之网变成了一片雷海炼狱,凛凛神威,触目惊心。 雷电既起,风云突变,刹那间天地变色,乌云汇聚。 天,暗了下来。 又是一声霹雳炸响,一道水桶粗细的紫色闪电从天而降,击在电网之上,霎时电网之上的电光也变成紫色,并且散发出毁灭之意。 “紫光破神雷,专破魂魄,攻伐心神,神霄山秘法,向不传外人。” 这是萧钧翻阅《逍遥志》时,仅有的细看过的法门之一。 没有惨叫,没有咆哮,也没有挣扎。 火夔牛成片成片地倒下,排得整整齐齐,就像是一个个小土丘一样,他们被安静地屠杀了。 攻杀神魂,魂飞魄散! 电网散去,紫雷消失,只留下一地尸体。 逍遥洲的坐忘真人很少出手,而两个坐忘境之间除非迫不得已,更绝少交手,所以很多人终其一生可能都没见过坐忘真人出手,也不知坐忘境究竟有多厉害。 逍遥洲规矩:“坐忘之上皆称真人,不称真人者杀。” 很多人,包括今天到场的人有时会想,我为何要守这规矩。 现在,至少在场的人都打消了这念头。 坐忘境,高山仰止,就如坐忘山一般。 众人望着满地的火夔牛脸色都变的煞白,齐齐躬身道:“程真人道法通天,神威盖世,降妖除魔,卫道天下,实乃我逍遥洲之幸!” 程毅淡淡一笑,并未说话,但脸上自得之色溢于言表,扭头望向萧钧,待要开口,忽然脸色大变,抬头望天。 第一百四十九章 清音 众人见他脸色数变,目有惊骇,忙也纷纷望天,只见白云朵朵,碧空悠悠,并不见有什么奇怪之处,顿时心中纳闷,恰在这时,忽听无尽长空之上,渺渺玄寂之中,传来一声清响,声音空灵深邃,无远弗届。 这声音萧钧并不陌生,当日溪水学道时,他也曾听过,那时叶攸安也在,他说这叫天地清音。 清音响了一下,微有停顿,又响了一下。 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有人入坐忘了,嘿嘿……厉害……” 声音嘶哑,有气无力,说话的是王子阳,他满身鲜血,脸若槁木,本来闭目养神,这时突然睁开了眼,眼睛比往日都明亮了许多。 “不止。” 程毅简简单单两个字,让四周顿时嘈杂了些,虽然声音不大,犹如风吹碎叶,但从众人火热的眼神中,分明能看出这是一种强自压抑的嘈杂。 “铮!” 清音果然又响了一下,片刻,清音又起,这声音博大宏远,又有些轻快跳跃,就像是在祝贺一样。 “一百多年了,逍遥洲终于又有人入看花境了。” 程毅喟叹一声,拱了拱手,道:“恭喜道友,长生路上又进一步。” 天地清音响两下为入坐忘,响四下为入看花,此事世人皆知,但逍遥洲何其大,而百年光景又何其久远,在场诸人不必说叶气萧钧等人,就算是王乃武修道六十年,已算不短,却也不曾见过活人入看花,此时躬逢盛事,就算心中确信,却也不敢十分笃定,直到程毅一锤定音,众人才嗡地一声发泄出来。 人们交头接耳,有人大笑,有人哭泣,虽然是别人身晋看花,却仿佛比自己还开心。 长生路上多歧路,一声道友转头空,今日还把臂言欢,说不定明日就身死道消,漫长岁月,艰苦道途,长生固然遥不可及,坐忘却也如雾里看花,如今突然有人隔着千万里,拍拍你的肩膀,对你说一声:“你看,都是真的,你也行。” 众人怎不心生光明,怎不喜极而泣? “看花呀……” 萧钧望着头顶青天,无尽苍穹,不自禁嘴角翘起,脸上现出向往之情,突地丹田阵痛,他伸手按了按,刹那间,他脸如死灰,再不见半点生气。 “散了吧。” 程毅挥了挥手,迈步向萧钧走去,走了几步,突然一声清音响起,这清音来得突然,像是响起在耳边,又似突然从心里冒出来,程毅以坐忘之尊,竟也毫无准备,他猛地停住,犹豫,又有些惊愕,缓缓扭头望向东方,那是坐忘山的方向。 “又……有银入作……作坊了?” 叶气结结巴巴。 他张着嘴,有些吃惊,不过随着一声又一声清音响起,他的嘴越张越大,最后足以塞下一只鸵鸟蛋。 不但是他,就连程毅也张口结舌。 天地清音足足响了六下,每一下都仿佛响在众人的心头,振聋发聩。 没有人笑,没有人哭,也没有人说话,四周连银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到。 过了许久,叶气喃喃道:“这……这……是……有银……入云霄了?真的?”说着,呲了呲龅牙,神色犹疑。 “是真的。” 程毅声音不高,仿佛一下子失去了雄心壮志,他望着东方,目光里多了几分萧索。 “老子有一天也要入云霄,战天斗地。” 叶昂忽然从叶气背上跳了下来,不过他身受重伤,又是跛足,脚一沾地,就摔了个四脚朝天。 “战天就不一定,但斗地是一定的。” 不知谁说了一声,众人哈哈笑了起来。 看花尚近,云霄太远,众人很快就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转而猜测到底是谁入了云霄。 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就如水开了锅一样。 程毅皱了皱眉,又抬脚走向萧钧,这一刻,他脸上那些自得之色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程毅搀起了黄衣少女,看都没看萧钧一眼,或许是因为萧钧不值得看,或许是因为方才的天地清音扰了他的心境,他没心思杀野人了。 黄衣少女长发覆面,又趴在萧钧的肩头,无人能看清她的容貌,等到程毅把她抱起时,在场众人都大吃一惊。 “程姑娘!” “程姑娘怎么和野人在一起。” “程姑娘不是被枫红影那妖婆子抓走了吗?” “身为野人竟敢背着天心宗宗主的千金!这畜生!” … … 神霄山弟子,叶城弟子,映照峰弟子……凡是见过这位程姑娘的都叫出声来。 原来她是天心宗宗主的女儿。” 萧钧望着消失在天际的一抹黄色,有些出神,他忽然有些佩服枫红影,毕竟太岁头上敢动土的人不多,当然,他也觉着这位程姑娘有些倒霉。 程毅走了,带走了黄衣少女,他本是依例来赤火城巡视,但,有人入云霄境了,这是惊动一界的大事,足以颠覆天地,搅动风云,他急着回去,商议大事! 众人都走了,而萧钧也被一个叶城弟子携着离去,当他身在天空之上回首时,他才看清身下裂谷笔直如砥,约有十多里长,仿佛被剑劈开一般。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赤火滩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寸草不生,连个老鼠都见不到,可最近突然跑来些火夔牛,还有些雷鸣鸟,真是奇了怪了,这还没完,这地又突然裂开一道大口子,不祥之兆啊,不祥之兆。” “是啊,这儿我昨日还来过,平白无故地,怎么地突然裂了。” “平师兄言过其实了,地裂就裂吧,关咱们什么事,咱们还是小心那些臭牛吧,那臭牛就像是蝗虫一样,防不胜防,又无法抵挡,我听说前几日这些畜生还冲到咱们伯劳山去了呢,虎师兄,红师弟,还有邹小四都死在火夔牛的铁蹄下了。” “呃……幸好咱们在赤火城,毕竟这里人多些,这不又来了程真人,最近应该会平安些了。” “可看样子程真人又走了……” …… …… 听着众人的议论,萧钧对赤火滩的现状渐渐有所了解,当然,他对叶城之大,也头一次有所体会。 向东行了两千里了,刚出叶城地界,这还是因为赤火滩这块儿飞地,而往东南,则又一头撞进了伯劳山,那里也是叶城的。 “叶城祖上是真阔气啊。” 萧钧由衷地感叹一声,四下张望一眼,又看到那笔直裂谷,心中咋舌不已,他知道这裂谷十有八九是那玉簪子与那白光相撞所致,不过自己肚子里的妖怪究竟是什么呢?这妖怪可真是厉害…… 萧钧胡思乱想着,忽听见前面有人骂了一声野人狗,又啐了一口,他登时回过神来,片刻又想到自己修为已废,目光立时黯淡下去,就如秋叶之孤寂一般。 叶气似是看出他心思,便在旁边不停安慰,并不停絮叨,萧钧纵然无心听,也渐渐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一百五十章 一点温暖 原来,当日叶气醒来后,发现自己在一片土丘上,等他清醒过来,他凭着记忆,找到裂谷附近,费了半天功夫,也没找到众人,他想去裂谷下寻人,但看到裂谷中黑气遮掩,愁云惨雾的模样,他心下踌躇,不知该不该进去。 这时,裂谷方圆数里突然下起了冰雹,他十分奇怪,不知赤火滩这常年无雨的地方怎么会突然下冰雹,但冰雹甚大,他只好先找个地方躲避,待冰雹停了,他又来到裂谷边,却突然看到一个黑幡被血红火光卷着,从裂谷中飞出,向赤火城方向去了。 仅仅是黑幡带起的余波就把叶气击飞出去,还吐了一口血,他知道这裂谷里的黑气非同小可,不敢再靠近,就飞去赤火滩搬救兵。 谁知到了地方才知最近赤火滩大乱,不但有火夔牛四处捣乱,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怪兽出没,昨日还刚有一大群火夔牛闯过诸宗驻地。 死伤无数,满地狼藉。 而,野人又趁机作乱,烧杀掳掠,乱做一团。 等把野人杀光,驻地安稳之后,叶气才得空禀告诸宗裂谷一事,这也就有了后来的一幕。 裂谷离赤火滩尚有一百多里,叶气边走边说,边说边停,路上还要避过火夔牛经常出没的地方,等到了赤火城的时候,已经夕阳西下了。 赤火城是红色的,红色的石头,红色的土地,红色的宫殿房屋,一切都是红色的。 诡丽凄美,又有几分暴躁。 “总算到了。” 叶气御剑下来,想要搀扶萧钧,谁知萧钧人方落地就踉踉跄跄扑了出去,摔得满脸是血。 叶气愕然。 “这野货丹田破了,以后是个废人了,嘿嘿。” 叶昂的声音幸灾乐祸。 叶气怔住了,一时都忘了去扶萧钧起来,他知道萧钧不能运使真气,也知道他在裂谷下恐怕会受些磨难,这才一路让人携着他来赤火城,但……丹田怎么会破呢?那可是道基所在啊。 怎么昏过去的,白光与清光相撞,裂谷,黑幡,所有后来发生的事,叶气都不知道,也没人告诉他。 他一无所知。 叶气望着萧钧不知该怎么办,等到他看见萧钧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向他笑一笑时,他忽然觉着萧钧脸上的鲜血十分刺眼。 “小……鳟……” 叶气目光躲闪,有些手足无措。 “是真的。” 萧钧惨然一笑,露出沾满鲜血的两排牙齿。 叶气嘴唇蠕动一下,没有说出话来,他忽然觉着眼眶有些酸,转身低下了头。 “废物没资格活着。” 忽然行来一队人,头前一人大步流星,经过萧钧时,一脚将他踢开。 “呦,那阵风把皓襄师兄吹到赤火城来了。” 看到这人,平师兄谄笑一声,迎了上去。 平师兄名叫叶平,修为不高,辈分却不低,是叶气这一辈中年龄最大的,只因贪杯误事,为人又好吃懒做,就被罚来赤火城戍守,不过他并不以为耻,依旧得过且过。 “靠你们这些饭桶能守住赤火城吗?你以为本师兄愿意下映照峰?” 这叫皓襄师兄的哧地冷笑一声,也不看众人,扬长而去。 “好狗不挡道!” 一名映照峰弟子又将跌到在身边的萧钧踢开。 “住……住手……” 叶气上前拦着。 “叶结巴,还是看着你的瘸脚弟弟吧。” “不止瘸脚,还是断手,我看不应该叫叶昂,应该叫叶残。” 两个年轻人推开叶气,放声大笑。 叶气低下头,几个叶城弟子也低下了头,只有叶昂昂着头,双目喷火。 一个个映照峰弟子走过,不时有人踢萧钧一脚。 叶气一边喊着,一边拦着,无奈映照峰人多势众,他又有伤在身,最后,他也无能为力,只能看着萧钧被踢来踢去。 忽然,叶昂大叫一声,挥舞长剑,冲向映照峰弟子。 可是,他本就重伤在身,又断了一臂,冲到近前,三两下就被映照峰弟子打倒在地,登时拳脚如雨点般落下,顷刻间被打的鼻青脸肿。 叶气只好又去拦着众人打叶昂。 好在映照峰弟子很快就走了。 当所有人离去之后,红色砂砾上就只有叶气、叶昂和几个有些怯懦的叶城弟子了。 当然,还有坐在地上神色呆滞,满嘴鲜血,又偶尔傻笑的萧钧了。 “一想到和一个野货一起回来,昨晚吃的饭都要吐出来了。” 平师兄冲着萧钧吐了口浓痰,然后狠狠地踢了一脚。 “住手……” 叶气走上前去拉扯叶平。 叶平推开,骂道:“你让我住手,又没让我住脚!死结巴。”踢了萧钧一脚,带着几个弟子往前行去。 斜阳晚照,戈壁如血。 萧钧坐在地上,头埋在双膝间,一句话也不说。 叶气安慰了几句,不知再说什么,只好挨着萧钧坐着,陪着他。 许久,叶昂骂了一声:“刚才施皓襄那王八蛋身边的两个狗日的叫什么来着?” “高个……圆……圆脸的是马照,矮个……长脸是……马胜。” 叶气心知叶昂说的是骂他残废的两个人,低声道。 “照他妈的头!妈的,神气什么?我们叶城的人是他们想打就能打的吗?打也是只能我们自己打!” 叶昂骂骂咧咧,最后气得咳嗽不停,昏过去了。 他没看到,在他昏过去之前,萧钧抬头望了他一眼。 赤火城虽然叫城,其实只是一大片屋宇宫殿连在一起而已,没有护城河,也没有城墙。 不过,赤火城颇大,宫殿,陋屋,破房,石砌的墙,散落在这片高低起伏的戈壁滩上,一眼望不到头。 萧钧在路上想象过叶城赤火滩驻地的模样,特别是当他在路上坐过玉辇,看过歌舞,又住过金碧辉煌的大房子后,他心里曾有些憧憬。 但当他看到眼前二十多间破旧的红房子后,他的憧憬破灭了。 叶城的驻地孤零零坐落在赤火城的边缘,房子都破旧不堪,门窗的红漆也已脱落,四周的墙东倒西歪,还有几间屋顶破了个大洞,不过此地炎热,常年无雨无雪,这洞也就没人补了,也许,叶城弟子觉着这样更通风。 屋里迎出十几个人来,都很年轻,最大的二十出头,最小的也就十三四岁,看样子这已经是叶城在此地所有的人了,至于那叶平则不知跑哪儿去了。 萧钧一脸木然地望着众人,对方同样如此。 “潇师兄还没回来吗?” 叶气擦了擦脸上的汗,笑着问道。 赤火滩炎热无比,是逍遥洲最热的几个地方,就算叶气已经是到海修为,也热得满头大汗。 而,萧钧早就汗流如注,已经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他明白这是因为自己修为尽废,身体重返后天,抵受不住赤火滩炽热暴戾之气的缘故。 “嫂子身体不舒服,潇师兄带她出外求医了,要过几天回来。” 年长的弟子语气十分生硬。 萧钧有些失望,他一直念念不忘的事就是找叶潇询问岳蓉的事,现在他却不在。 他有些好奇,一是叶潇的妻子不是刚死了没多久吗?怎么这么快就续弦了?二是他死去的妻子就有病,怎么刚娶进门的妻子又生病了? “潇师兄吩咐过,萧钧来了今晚就把他送到野人谷去。”年长的弟子指着萧钧说道。 “能……能不能明天去?”叶气笑着说问,语气十分客气。 年长弟子皱了皱眉,点头应了,不过说要一早就去。 破屋硬床,也没有枕头,萧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自然床很硬,屋里也很热,但真正让萧钧睡不着的是裂谷发生的事。 修为尽废,人贱如草。 他有时在想,求而不得和得而复失,究竟那个更让人痛苦,他现在觉着是后者,毕竟那明媚天光他曾真实触摸过。 人,有时真的怕开眼界。 对现在的萧钧来说,倘若只是失去修为,大不了一辈子做个普通人,至于报仇,可以再想别的法子,可是,他现在成了野人,逍遥洲最卑贱的那群人中间的一个,而且还是身背无数罪名,偷宝贼,杀人犯,背叛者…… 从天上掉到地下让人很痛苦。 而从天上掉到深渊里则让人痛不欲生。 萧钧知道,明天一早他就要被送往一个叫野人谷的地方,叶气说这是出叶城之前就决定了的,只是现在才告诉他而已。 “野人谷……” 萧钧念叨几声,翻了个身。 片刻,屋外传来轻轻脚步声,然后有个人低声道:“看好了,别让他跑了。” 是那年长弟子的声音。 这人叶气说叫何尘,很得叶潇的信任,因此萧钧很想找他问问岳蓉的事,但想了想,忍住了。 “是!何师兄放心。” 说话的人声音稚嫩,应该就是那十三四岁的少年。 萧钧嘴角溢出一丝苦笑,他觉着叶城有时候很冷漠,仰天躺着发了会呆,伸手去摸那方玉印,他需要一点温暖。 但,胸前空空,玉印不见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劝鳟……更尽一杯酒 萧钧翻身坐起,到处摸索,周围找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他有些着急,想要下床去找,却听见屋外响起轻轻脚步声,并有拔剑的声音。 他想了想,重新躺好,他不想无故被杀,更不愿给对方杀自己的借口。 经历了叶城的凶险,半路李进和叶昂的阴谋,萧钧明白,要想好好活着,要靠脑子。 果然,躺下之后,外面就没了动静。 危机四伏,步步惊心。 萧钧摸了一把冷汗,之前脑海中偶尔出现的逃走的念头,顷刻间烟消云散。 萧钧平静下来,仔细回想,想来想去,觉着玉印应该是被狂风乱流吹起时掉在裂谷里了,不过,这几近于再也找不到了。 好在玉印虽然不见了,但他在怀中摸到了那黄符,心中稍定。 他知道黄符是件宝物,危机时刻可以救命,想了想,他将黄符放在衣衫夹层中,这夹层本是为了放胡不平那封信的,现在用来放黄符倒也合适。 芥子珠丢了,玉印也丢了,萧钧不敢再大意,毕竟在此危险境地,没有什么比能保命的东西更珍贵的了。 摸着衣衫夹层,萧钧突然想起谷兰和叶大海来,顿时心中一疼,他想,倘若两人还活着,自己断不至落到如此地步,又想,二人聪明智慧远胜于己,还不是身死雨夜,纵然活着,恐怕也未必能帮得了自己。 这世界还是要靠自己,也要长脑子。 他突然想起谷兰说过的一句话:“没什么比长本事更重要的事了。” 现在,萧钧觉得谷兰说的太对了。 在忧愁,思念,悲痛,焦虑中,萧钧沉沉睡去。 翌日,窗外还一片漆黑,萧钧便被叶平拎了起来,他心底叹了口气,知道要去野人谷了。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萧钧刚走出院外,就看到叶气站在路边,脸上有淡淡悲伤。 他看到萧钧,脸上挤出一丝苦笑,走了过来,说道:“小……鳟,我……我帮不了你,这是些干粮,你拿着吧,保……总……”说着递给萧钧一个布袋子。 萧钧知道他是让自己保重,接过布袋子,微微一笑,说了声谢谢,转身要走,却被叶气拦住,他犹豫半天,从身后拿出一个柳枝,递给萧钧,笑道:“跑了……很远,才找到,小鳟,不要……灰心。” 递到身前的柳枝已经有些发黄,但仍然可以看到不少叶子绿莹莹的,青翠欲滴,萧钧知道叶气必定走了很远的路才找到这柳枝,毕竟赤火滩方圆两百里内寸草不生。 折柳送故友,萧钧知道这故事,他鼻头微酸,但心中又暖烘烘的,接过柳枝,低声说道:“谢谢你,阿……气。” 东方露白,夜色仍存,萧钧在一片朦胧但又渐渐变得清楚的晨光中向远处走去,过了一会儿,身后响起叶气如晨光一般模糊不清的声音:“劝鳟……更尽一杯酒,四出……阳关无故……银。” 诸宗驻地颇大,宛如叶城一般,不过因是早晨,路上行人稀少。 转过一个街角,迎面见一处府邸,占地广阔,气势雄伟,门前有两个大狮子,威风凛凛,只是这府邸墙上漆黑,仿佛被火烧过一样,而且到处都是刀剑劈砍的痕迹,更有淋漓鲜血。 萧钧暗暗吃惊,走得近了,看到大门匾额上写着两个字“埋剑”,后面一字模糊不清,被砍掉半边,他知道那是个谷字。 萧钧昨晚听门外两个弟子提到驻地大乱,埋剑谷先是被火夔牛冲撞,接着野人谷里的野人趁乱杀出,又在埋剑谷府邸杀了些人,并趁乱劫走了大伤未愈的王乃武,说起来埋剑谷是驻地损失最重的宗门之一。 萧钧走过埋剑谷门前,没走多远,又见一处府邸,占地比埋剑谷还要大,红墙金瓦,门深似海,仿佛皇宫一般,门前还有十来个弟子来回巡视,他们看到叶平和两个弟子,皱皱眉不情愿地走上前寒暄。 “叶老平,这么早去哪儿啊?” “送野人去野人谷。” “就一个人杀了就是了,还跑那么大老远,不嫌折腾。” “嘿嘿,上头吩咐的……” 寒暄声中,萧钧走过这处金碧辉煌的府邸,门上天心宗三个大字金光闪闪,有些刺眼,他看了几眼,低下了头。 “神霄山程家。” 萧钧心里那黄衣少女的身影一闪而过,过了片刻,“杀了就是了”这几个字突然在脑中响起,他嘴角翘起,自嘲地笑了笑。 还没走几步,又看见斜对面一处府邸,竟不比程家小多少,不过也和埋剑谷的府邸一般,墙上烟熏火燎,血迹斑斑,门前几个硕大灯笼上写着个陆字,此时夜色尚未散尽,几个灯笼颇为醒目。 “不过是东湖边上一个做买卖的得了道,手底下的人就跟着升了天,也敢占这么大地方,这次只是被火烧了,下次就不会那么幸运了,哼,看你们能猖狂到几时。” 叶平呸了一声。 “东湖……陆家……” 萧钧抬头看了看门前的灯笼,眼前忽然闪过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当日千寻楼前一战不由自主浮现在眼前,那时……自己还是水天第一人,如今…… “他……她……还好吗?” 萧钧微微摇了摇头,向前走去,他想,也许此生两人都不会再见了。 萧钧跟着叶平和两个弟子,穿街过巷,一路行去,天下十宗府邸倒见了一半,但没见过如叶城一般破落的,就算是一些小宗门,也修葺整齐,颇显气派,他忽然想起游飞说过的话:“他们要是做个缩头乌龟,还真拿他们没法子。” 但,人总是要走出叶园,走出问道馆,走出叶城的。 叶城竟然衰败如斯。 斜斜穿过诸宗驻地,人渐渐稀少,行至巳时一刻,来到一处城墙外。 墙是红色的,像血一样,灼热而又肃杀。 墙有近百丈高,长看不到尽头,巨石筑就,每一块都有丈许方圆,从远处望去,仿佛一道红幕从天垂落,横亘东西,将逍遥洲分为南北两截。 当年筑这墙不知花了多少人力,萧钧暗暗想。 墙上有门,高宽十几丈,门前有十几个人把守,衣饰各自不同,想来各宗都有。 “叶平兄弟,不在城里享福,跑来这里干什么?” 领头的汉子笑着打招呼,这人歪嘴斜眼,青白眼,脸上有几道疤,长得凶恶。 “苗大哥这是说哪里话,小弟日子过得苦哈哈,哪有苗大哥一半清闲,苗大哥的日子才是神仙过的日子,小弟夜里做梦都羡慕呢。”叶平道。 姓苗的汉子嘿嘿一笑,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斜睨萧钧一眼,向叶平道:“送野货?” “是啊,上头让大清早就送来,我也不敢耽误。” 叶平装作打个哈欠。 “送个野货还要你亲自来?叶潇老爷做事真是谨慎。” 苗姓汉子奉承两句,打量萧钧一眼,笑道:“长得人高马大,是头好驴。” 萧钧听这人称呼自己是驴,心中怒气陡生,抬头瞪了他一眼。 第一百五十二章 奴才 叶平从旁瞧了,脸色一沉,推了萧钧一把,骂道:“萧钧,你还以为这是在叶城呢,你一个野货也敢对苗盛老爷不敬!还不快给苗老爷磕头认错!”挥手又要再打。 苗盛听到萧钧二字,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伸手拦住,笑道:“好了,叶兄弟,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走!进去歇歇,一会儿给你上道好菜。” 叶平闻言喜形于色,连忙拱手道谢,骂了萧钧一句野货,便不再看他。 苗盛向旁边一个五短身材的汉子使个眼色,就和叶平勾肩搭背向城门行去,言语十分热络。 “别说话,只做事,做个好驴,明白吗?” 待两人去远了,五短身材的汉子冷冷斜了萧钧一眼,招呼旁边一个慈眉善目的胖子一声,二人就推搡着萧钧向大门走去。 大门旁有个侧门,很小,仅容两人通行,汉子领着萧钧进了门,七转八拐,走出百步,转过了几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只见眼前庭院层叠,树木苍翠,花木掩映间,隐隐可见小桥流水,飞瀑清泉,此地赫然是一处景色幽美,静谧宁静的小城。 萧钧看得瞠目结舌。 自进了赤火滩,入眼一毛不拔,寸草不生,就连赤火城里都不见树木,十分荒凉,而此地怎会有树有花,有小湖有瀑布呢? 萧钧百思不得其解,转了转身,只看一眼,便惊在当场,只见北边天空一道血红幕布窜天而起,绵亘天际。 也许是几十里,也许是百里,萧钧不知究竟有多远,但无论多远,萧钧能都感受到那血红幕布发出的阵阵炽热。 暴戾,肃杀。 “那就是阻挡归墟阴河的赤火吗?”萧钧自言自语。 “野货,你叫唤什么?” 汉子呵斥一声,推搡着萧钧向前行去。 这汉子脾气暴躁,非打即骂,萧钧也不敢招惹他,只好前行,行出里许,一路所见,路上行人不管獐头鼠目也好,仙风道骨也罢,只要是男的,大多怀中都搂个妙龄少女,大庭广众之下毫不避讳,而路上行人也见怪不怪。 转过一个街角,到了一处稍显破败的府邸前面,府邸牌匾上写着“梅溪小筑”四个字,颇见雅致。 胖子呵斥一声,示意萧钧进去,这时旁边走过一人。 这人左搂右抱,醉眼惺忪,脸颊上还有红乎乎的唇印,一边摇摇晃晃走着,一边和怀中两个少女说笑。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萧钧对这人印象深刻。 这人是郑夜。 “常乐见过郑老爷。”五短身材的汉子眉花眼笑跪下磕了个头。 胖子急忙跟着跪倒,磕头道:“费笑见过郑老爷。” 萧钧生怕郑夜认出自己,微微侧了侧身,谁知郑夜眼皮都没抬一下,搂着两个少女扬长而去。 “学剑,学剑,确实学的他妈的好剑,郑贱!呸。” 待郑夜走远了,常乐站起身子,冲着郑夜消失的方向吐了口浓痰,咒骂几句,转头看见萧钧在站着,顿时大怒,骂道:“老子都下跪,你站着?你算老几?” 飞起一脚把萧钧踢了个跟头,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萧钧脸上,片刻就打得他鼻青脸肿。 萧钧一声不吭,任他打骂。 他在石牢里不知吃了李进多少拳头,在来赤火城的路上,也被叶昂踢过几脚,昨日又被映照峰弟子踢了无数脚。 这些萧钧都忍下了,他记得谷兰说过的一句话:“忍耐是一种力量,不是软弱。” “王八蛋,这野货骨头还挺硬,老子拳头都打疼了。” 常乐吭哧吭哧直起腰,说道:“胖子,把他带柴房边上去,老子一会儿松松筋骨。” 费笑嗯了一声,推着萧钧走进院子。 府邸颇大,庭院深深,府内有几条小溪,曲水流觞,偶见朵朵红花,好似红梅,幽静清雅,实在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不过走近了,就能看出这些红梅都是绢布丝绸所制,不过惟妙惟肖而已,不但红梅,府内各类花木皆是如此,萧钧从未见过这等景象,暗暗称奇。 转念一想,赤火滩酷热无比,寸草不生,又怎能栽种花木?料想方才路上所见皆是假叶假花,只是当时恍惚,那假叶假花又都过于逼真,因此竟未看出。 可是,此地哪来那么多水呢?竟还有小溪。 萧钧心中不解,但只能把疑惑埋在心底。 费笑把萧钧带到一处破旧房屋前,里面有几个少年在劈柴。 几个少年看到费笑脸上顿时露出讨好之色,齐呼费大哥,费笑应了一声,挥挥手,几个少年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常老大喜欢别人叫他常胜将军,你一会儿挨打要是忍不住就喊一声常胜将军,他就会停下手了。” 费笑拿过一个长凳,笑咪咪说道。 萧钧望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我看你挺有骨气,不过在这儿谈骨气没什么用,听话懂规矩才是保命之本,来,趴下吧。” 费笑从旁边取过一个鞭子,指了指长凳,见萧钧不动,道:“先做奴才,再做老子,现在受些气不打紧,等做了老子把气加倍撒出去就是了……嗯……我也是野人出身。” 萧钧仍旧不动,他可以忍,但把脸送到别人跟前去挨打,他还做不到。 “嘿,你这野货,本是天生的奴才,还摆起谱来了,你趴不趴下!” 费笑手拿鞭子,走向萧钧。 萧钧知道应该忍耐,而且他也确实在忍耐,但听到“天生的奴才”这几个字,他突觉一股怒气从心底最深处涌了出来,登时血脉贲张,不可遏制,抬眼望着费笑,霎时间这一年多来所受委屈一一从心底闪过,他再也忍受不住,大叫一声,挥拳击向费笑。 砰! 不是费笑被击倒,而是萧钧摔倒了地上,他被费笑一拳击中肩膀,打出丈许。 “啊……” 萧钧不是那么容易屈服的,他大叫着又扑向费笑。 砰! 萧钧又摔了出去。 一次。 两次。 三次。 …… …… 萧钧不记得自己究竟爬起了几次,也不记得摔倒了几次,到了最后,他只是固执而一往无前的扑向费笑,尽管换来的无一例外都是被击飞。 终于,他爬不起来了,就连头都抬不动了。 这时他看到费笑缓缓走到自己身前,然后蹲下身子,笑道:“小子,你挺有骨气,不过就算你再有骨气,也只能做个有骨气的奴才。” “你才是奴才!” 萧钧大叫一声,这一刻他不知哪里来了力气,一头撞向费笑的胖脸。 费笑一个不防,竟被他结结实实撞了一记,这一撞力气颇大,费笑登时翻倒在地,脸皮被撞破了,鼻子也流出了血,模样十分狼狈。 萧钧瞧了,心中没来由一阵欢喜,呵呵笑道:“你……你才是奴才……” “好……好……今日我费笑要不把你打得叫爷爷,我费笑这两个字就倒过来写。” 费笑伸手从沾满鲜血的嘴里摸出一颗断牙,缓缓扔掉,阴恻恻笑了一声,走向萧钧。 “啪!” “啪!” …… …… 鞭子如雨点般落在萧钧的背上,臀上,腿上。 萧钧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也一动不动。 当然,他也动不了,他被费笑用铁链五花大绑在长凳上,任他如何挣扎,也不能躲避分毫,而此时,他的力气也早已耗尽了。 背上剧痛无比,一鞭一鞭就如刮骨的刀一般,让人痛入骨髓,萧钧盯着地上不断滴下的鲜血看了几眼,忽然想起秦杳。 那一天,他也是趴在长凳上,刘南生挥鞭如雨,而他,一声不吭。 可是,他还有叶宁,而自己,一无所有。 萧钧忽觉眼眶发酸,舔了舔唇边的鲜血,心中默默道:“萧钧,你是一个人了,以后只能靠自己奋击风雨,迈步前行了。” “死野货!” “臭野货!” “我打死你!” “哼!硬骨头?我这次把你打成软骨头,贱骨头!” … … 费笑的咆哮声,或者说嚎叫声响彻四周。 萧钧一直没有求饶,费笑觉着自己受到了侮辱。 “住手!” 一声厉喝,既把萧钧从迷迷糊糊又出奇清醒的古怪状态中拽了出来,也让他背上的疼痛暂时减少了些。 第一百五十三章 以袜还袜 苗盛大步走了过来,打量两眼,脸色大怒,骂道:“你这混账!哪来的胆子敢打萧兄弟!” “是啊,费笑,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这么对萧兄弟!” 常乐从苗盛身后窜出,一脚把费笑踢翻在地,挥拳就打。 “狠狠打这狗奴才!” 苗盛哼了一声,唤过两个小厮,命二人扶着萧钧离去,他则紧跟在后。 萧钧晃晃悠悠走了一会儿就昏过去了,毕竟他道法尽废,就算是铁打的也受不了如此折磨,更何况费笑的鞭子上还时不时蕴有真气。 “送萧兄弟去精舍。” 萧钧昏过去之前隐隐约约听到苗盛说了一声。 四周白光与黑暗交织,人影乱飞,五彩斑斓,忽有一个又一个人影从白光与黑暗中走出,说着不同的话: “钧儿,大丈夫立世当扶危济困,剪除邪恶,切不可一遇挫折就自怨自艾,悲伤自怜……” “钧弟,人生在世当多忍耐,忍耐不是软弱,是一种积蓄的愤怒,你要用好它。” “人生在世,审时度势而已。” “萧兄弟,喝酒吗?我刚弄来的女儿红。” “偷宝贼,杀人犯,吃里扒外的叛徒……” 人影乱晃,声音四起,忽然眼前现出归墟阴蛇的巨大头颅,黑白双目,萧钧大吃一惊,霎时醒了过来,睁开眼,见眼前锦被绣衾,罗帐半掩,帷帐上绣着花纹,白玉床微生暖烟,四周奢华无比。 萧钧松开抓着锦被的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微微闭了闭眼,眼前又闪过归墟阴蛇的影子,顿觉心悸不已。 这时,忽然听到女人叹息声:“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唉,不知何时才能回去,回到我大梁,回到建宁,回到威武王府,哪怕让我回去看一眼也行啊。” 声音凄婉哀伤,充满愁苦,让人听了心头一酸。 “王府?” 萧钧小时候听父亲讲故事时听过这个词,但从来都不知王府是什么模样,更没见过什么王爷公主,他心生好奇,伸手拨开罗帐,见屋中桌旁坐着一个紫衣少女,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鹅蛋脸,丹凤眼,眉如新月,虽着丫鬟衣裳,虽只低声呢喃,但眉宇间一股华贵之气,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她长得真像公主,公……主应该就是她这样子吧?” 萧钧看了两眼,待要坐起,忽然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蹑手蹑脚走了进来,他心中一动,急忙重新躺下。 “幽幽见过公主。” 屋里传来跪地的声音。 幽幽这两个字甫一入耳,萧钧登时心头一震,眼前闪过当日大船上那张怨恨面孔。 “是她吗?” 萧钧转头向外望去。 穿一件白裙,看着斯斯文文,温柔娴雅,走起路来像个大家闺秀,正是许久未见的幽幽。 不过,萧钧知道眼前这位姑娘只是看起来斯斯文文罢了,想起她的阴狠和计谋,萧钧心里微微有些紧张,除此之外,他还有些奇怪: “幽幽怎么会在这里?” “幽幽,你怎么来了?” 紫衣少女神色一喜,急忙起身拦住要磕头的幽幽,但幽幽身形极快,已然磕了头站起来了。 “幽幽,这里不是建宁,也不是威武王府,咱们现在都是……”紫衣少女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丫鬟衣裳,强颜欢笑道:“下次不可再行礼了,咱们姐妹相称。” “公主,虽然不是在王府了,但规矩不可废,您永远是我的公主,幽幽怎敢失礼。”幽幽笑道。 “你这傻丫头!” 紫衣少女嗔怪地看她一眼,拉着幽幽坐下,压低声音问道:“你来这里,姓苗的看见了没?” “没有,那厮喝醉了,我看他睡着了才过来的。” 幽幽掩口一笑,上下打量紫衣少女几眼,问道:“公主,您脸色好多了,最近不头疼了吧?” 紫衣少女笑道:“不了,好多了。” “那就好。” 幽幽脸上露出笑容,看模样十分欢喜,忽然神色微凝,向紫衣少女比个手势,走到门口侧耳倾听片刻,然后迈步向床前行来。 萧钧见状急忙歪了歪头,闭上了眼,他深知幽幽心思细腻,为人机警,生怕被她认出,便连大气都不敢喘。 紫衣少女看幽幽面有怒气,忙道:“幽幽,他和咱们一样,也是个野人,不必怕他,也别……欺负他。” 幽幽闻言停住脚步,哼道:“我才不怕他,公主,姓苗的真可恶,竟拿野货来……哼。” 紫衣少女脸色一暗,没有说话。 “我捅他一剑,气死我了。”幽幽又迈步走向床边。 萧钧吃了一惊,急忙握紧拳头,凝神戒备。 “幽幽……”紫衣少女声音有些着急,好似生怕幽幽真的捅萧钧一剑。 “公主,我开玩笑的,不过……咱们还是要小心,嗯,我昨日从姓苗的那里求来一瓶迷心露,说是能让人昏睡一整天,嘿嘿,正好拿这野货试一试,这样他既听不到咱们的大事,公主也不必……” 幽幽倏地停住,看了紫衣少女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紫衣少女叹了口气,转过身去,也未说话。 一时屋内有些静寂,还有些压抑。 “死野货,让你欺负公主,我不能捅你,还不能打你几拳?” 幽幽咬牙切齿骂了一声,忽然轻拍手掌,笑道:“哈!有了,你们这些狗屁大男人天天说什么士可杀不可辱,哼,好,我现在就让你闻闻我的臭袜子,哈哈!死野货,臭死你!” “臭袜子……呃……” 萧钧心中暗暗叫苦,但想自己倘若因此反抗,并被幽幽认出实在得不偿失。 毕竟,刚刚幽幽说有什么大事。 万一…… 萧钧决定暂且忍耐一二,幽幽心思诡诈,不到万不得已,萧钧实不想招惹她。 “忍耐是一种力量……” 萧钧屏住呼吸,心中不停默念。 不过,萧钧没闻到半点臭味,反而嗅到一股幽香…… 他心下好奇,大着胆子,眼睛睁开一道缝,就见幽幽一只手拎着一只白色袜子在自己鼻子前面晃来晃去,另一只手掩着口鼻,她两眼放光,眼中皆是狡黠嬉笑之意。 萧钧心里咒骂一声,紧紧闭上了眼,不过,他虽受到臭袜之击,但也不得不承认,幽幽……又变美了些。 “幽幽,你别闹了,这人也挺惨的,送来的时候,身上全是血,后背都被打烂了。” 紫衣少女虽然劝了一句,但语气轻快,最后还笑出了声,显然是被幽幽逗笑了。 “哼,这死野货能闻到我的仙女香袜,是他前世修来的福分,别人想闻我还不让他闻呢。不过……我听公主的!嘿嘿!” 幽幽笑着收起袜子,三两下穿上。 对星月宗,萧钧希望可以以血还血,现在他又有了一个愿望,有朝一日,他想以袜还袜。 “好了,现在该让你闻点迷心露了,公主,你屏住呼吸,这个可厉害了。” 萧钧听了幽幽这话,急忙紧闭口鼻,模模糊糊见幽幽拿着一个小瓷葫芦在自己鼻前晃了晃,便立时拿走了。 幽幽下床去了,接着床边疾风阵阵,感觉应该是幽幽在挥舞扇子,想来迷心露厉害,她要将气味赶走。 过了一会儿,只听幽幽道:“好了,公主,咱们要说大事了。” “什么大事?”紫衣少女问道。 萧钧同样好奇,忍不住转过头来。 第一百五十四章 你别过来 “公主,你看这是什么?嘿嘿。” 幽幽从袖中拿出一张绢布,摊在桌上,嘴角翘起,神色得意。 紫衣少女看了两眼,又惊又喜,说道:“幽幽,这……这是‘守窍’的法门?你从哪里得来的?” 幽幽比划个手势示意她声音小些,然后笑道:“我是从费笑那蠢货那儿骗来的。” “骗来的?怎么骗?”紫衣少女面有疑惑。 幽幽嘻嘻笑道:“公主,这你就别管了,你快记下来,我听姓费的说只要过了守窍关,咱们就不用那么怕这鬼地方的热气了。” 紫衣少女闻言大喜,急忙凝神默记。 “原来幽幽说的大事就是她骗来一篇后天守窍的法门,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萧钧暗暗失笑,但看到幽幽和紫衣少女脸上严肃认真的模样,他突然笑不出来了。 原来自己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东西,却是别人绞尽脑汁,梦寐以求之物。 萧钧的心稍微好受了些。 “幽幽,好了,我记住了。”过了一会儿,紫衣少女道。 “那烧了吧。” 幽幽拿到烛边,把绢布烧了,笑道:“公主,你修炼时有什么不明白的,就记下来,到时我一并去问那费笑,切不可强行修炼。” “嗯……唉,要是能回去就好了,回去就不用再练这些乱七八糟的法门。”紫衣少女叹了口气,闷闷不乐。 “其实都一样,这里有妖魔鬼怪,家里妖魔鬼怪也不少。”幽幽道。 “怎会?幽幽,要是咱们能回去,你待在我身边,我可以保护你。” 幽幽不答,站起身来,斜了一眼萧钧,道:“好,公主,不说了,估摸着娇娇那贱人快回来了,咱们要小心些,我先走了!” 她说着要离去,却打了个手势,从袖中拔出匕首,蹑手蹑脚行到床边。 萧钧听到幽幽说要离去,生怕被两人发现,因此早已闭上眼睛,不过,他渐渐嗅到一股幽香,十分熟悉,便有些纳闷,原想稍稍睁眼,看看发生了什么,忽然心头一震,明白幽幽明着说离去,实则是要来看看自己是否真的睡着了。 他心中暗骂幽幽奸诈,突觉一股冷风袭向颈间,危急之际,他忽然暗暗咬了咬牙,依旧如故,一动不动。 萧钧明白,倘若让幽幽识破自己是清醒的,以她的性子,必定会杀了自己,索性豪赌一次。 脖颈一点凉寒,浸入肌肤,过了一会儿,凉寒缓缓退去,这时只听紫衣少女道:“幽幽,他被费笑打得可不轻,估计没有三五天醒不过来,刚才又嗅了你的迷心露,哪能醒着,你也太过小心了。” 幽幽格格笑了一声,道:“公主,小心驶得万年船,咱们身处险境,不能不小心,好了,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萧钧耳听二人对答,霎时后背发凉,暗道一声侥幸。 这时,脚步声响起,萧钧大着胆子睁开一道缝,就见幽幽转身向外行去,行走间袖中微见寒光,显然她手中有利刃,又见她行到门前,侧耳听了许久,才推门出去,而倾听时候,她脸上杀机隐现,顿时头皮发麻,心中暗叫厉害。 如果有可能,萧钧想,他此生都不想与幽幽这等人打交道。 幽幽走了,屋中恢复了沉寂,过了一会儿,只听紫衣少女道:“家里也有妖魔鬼怪?幽幽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在家时没见?” 萧钧暗笑:“你是一国公主,就是有些妖魔鬼怪,谁又敢惹你。” 伸手拨了拨帷帐,只见紫衣少女支颐而坐,愁眉不展,她念叨几句,忽然咳嗽几下,捂着脑袋呻吟起来,片刻,叹道:“又犯病了,也不知这世界到底怎么了,好好的人待着就会犯病,算了,还是先练那什么守窍法门吧。” 她当即盘膝坐好,凝神调息,片刻就修炼起来。 此刻,她正对着卧床,萧钧就看得清楚,他瞧紫衣少女眉间不时闪过灰青之气,脸色也十分苍白,心知她病得不轻,不禁摇了摇头。 紫衣少女修炼不长功夫,便睁开眼,喃喃道:“三三通,一半功,生而通之,闭巽风,这三三做何解呢?巽风又是何意?”她闷闷不乐,叹了口气,接着道:“可惜在王府时天天跟着母妃学佛经,什么南华,黄庭翻都没翻过,这会儿却绊住了,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前三,所以理任脉,后三,所以理督脉……至于巽风乃是鼻息,此后天七法讲解胎息之道啊。” 萧钧心中有些着急,但不知这会儿该不该告诉紫衣少女。 紫色少女又叹口气道:“《阴符经》之谓奇器,在脊前脘后,学者行到虚寂静笃时,此窍乃现,丹书或名神室,或名黄房,这奇器又是什么呢?” “奇器就是玄关啊,但你只是初学守窍,玄关还远着呢……咦,不对啊,守窍一法中没有这一句啊。”萧钧默默念叨,猛然惊醒。 这时突然传来紫衣少女声音:“不管了,先练了再说吧,练了不过是头疼心疼,不练就要死了。” 萧钧大惊:“功法岂可乱练,不要说功法不对,就是那一句想错了,一旦练了,都会南辕北辙,身受暗伤,更别说胡练一气了。” 探了探头,见紫衣少女已经闭上双眼,登时大急,顾不得自己安危,拨开罗帐,说道:“姑娘,不要练。” 紫衣少女身子一震,缓缓睁开眼,定睛一看,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急急跪倒,说道:“婢子梁瑛见过公子。” “原来她叫梁瑛。” 此时萧钧已经挣扎着下了床,看到梁瑛跪倒,心中一急,也噗通跪倒,说道:“梁……公主,不可如此。” 梁瑛一呆,神色有些恍惚,但脸上很快便流露出无限恐惧,她磕了个头,道:“奴婢不知公子说的什么意思,公子快快请起,婢子担当不起。” “我都……听见了。” 萧钧稍稍直了直身,觉着后背仍然疼痛,不禁呻吟了一声。 梁瑛脸色一变,犹豫片刻,匆匆爬起,走到萧均身前,颤声道:“公子,你还疼吗?我……给你敷……药……”说着膝下一软,重又跪倒,抽泣几声,道:“求公子大发慈悲,放过幽幽,所有的事都是我指使的,与幽幽无关。” 萧钧见状,心中暗笑,他在石牢里曾亲耳听游飞说过叶宇如何审问,如何逼供,心计百出,手段狠辣,不过,叶宇要是遇到眼前这位梁国公主,估计半夜睡着都能笑出声。 因为,你只需要说我听见了,她就全招了。 “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萧钧忍着疼痛,笑了笑,并且尽量压低声音,他看到出,这位公主胆子好像并不大。 “真的。”梁瑛神色一喜。 “真的,你先扶我起来。” 萧钧咧嘴一笑。 费笑的鞭子不但把他后背打烂了,连屁股和大腿也没有逃过一劫,他要站起实在要费些劲。 梁瑛喜孜孜把萧钧扶起,又要重新给萧钧敷药,萧钧摆手示意不必。 梁瑛嗯了一声,犹豫片刻,脸上浮现一丝红晕,低声道:“公子可要婢子服侍就寝?”伸手便去解自己身上衣衫。 “公……主,你……要干什么?”萧钧唬的脸色都变了。 “婢子自然是服侍公子歇息,脸色不早了,嗯……这是苗老爷吩咐的。” 梁瑛眼中闪过一丝黯然,缓缓跪在地上又去脱萧钧的袜子。 “公……主不必……这样……” 萧钧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伸手把梁瑛拉起。 他害怕梁瑛又说什么服侍,就寝之类的,挣扎着走到桌边坐下,眼见梁瑛又要凑过来,急忙道:“公主……你……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去告诉苗盛你们修炼的事。” 这一句话果然奏效,梁瑛立时脸色煞白,再不敢动,片刻泪珠扑簌簌掉下来,缓缓跪倒,道:“求公子大发慈悲,放过奴婢二人。” 第一百五十五章 火焰 “你站起来,你要跪着,我同样告诉姓苗的。”萧钧道。 想来梁瑛十分惧怕苗盛,闻言立时站起,乖巧之极。 萧钧看她规规矩矩站在一旁,双手不住绞动,眸中满是恐惧之色,活脱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心生不忍,暗道:“这可是一国公主,怎地落到如此田地?” “你坐下,你们修炼的事我不会告诉苗盛,不过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隐瞒。” 萧钧实在怕这梁瑛又贴上来,便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孔,声音也十分严肃。 梁瑛连忙点头,老老实实坐下。 红烛昏罗帐,烛光下,罗帐边,梁瑛轻声细语地说起自己身世来,一开始尚能自持,后来便泪水涟涟,抽泣不止。 原来,这梁瑛是从黄犬坡来的,本是大梁国都城建宁威武王府的一位公主,有一个哥哥,两个妹妹,两年前一日和四妹去西山大佛寺上香,出来后遇见一个道人,还没说几句话,那道人就一挥拂尘将她身边数十个王府护卫全都杀了,又出手把她打昏,等她醒来时,已经在一处城隍庙中,四周摆放着许多棺材,棺材里盛放的都是自己的王府侍卫,只有梁瑛和她妹妹,还有幽幽活着。 梁瑛和幽幽当时又惊又怕,看四周黑漆漆的也不知身在何处,梁瑛四妹胆子颇大,拿着兵刃想要出去看看,谁知这时那道人进来了,随手制住梁瑛四妹,出言轻薄,上下其手,最后奸污了梁瑛四妹。 梁瑛四妹心有不甘,寻机要杀道士,谁知道士神通广大,轻而易举又将梁瑛四妹制住,并说要把她卖到妓院去,四妹不堪受辱,半夜自刎而亡,道士瞧见,却说就算死也不会放过她,从袖里取出一个小小黑幡,轻轻一晃,梁瑛和幽幽就看到一道虚影飞到那黑幡上,依稀就是四妹的模样。 梁瑛和幽幽登时知道遇到了传说中的妖道邪魔,再也兴不起反抗之心,后来才知原来那道士是星月宗的,而此处也再不是什么大梁国了。 好在幽幽本是丫鬟出身,察言观色,不在话下,阿谀奉承更是行家里手,几日下来就把道士吹捧得飘飘欲仙,道士便将她留在身边,至于梁瑛,凌辱之后,本也要杀了,但有幽幽求情,便将她送了人。 梁瑛姿色不俗,不过本是公主出身,自然不会曲意奉承别人,便命运波折,迭逢磨难,几经转手,年前偶然被苗盛见到,就把她带来此处,充当奴婢,平日只是弹弹琴,唱唱歌,倘有人来就服侍伺候,日子虽然难捱,但胜过以前饱受欺凌。 而且,她这两年跟着几任主人,大开眼界,什么御剑飞空,符光渡海,法宝灵物,奇怪异兽,全都见过,也知此地与大梁国不同,自己在这儿不过是蝼蚁一般的人,就也渐渐放下公主的架子,老老实实当一名奴婢。 只是,半年前她突感身子不适,有时头疼,有时心疼,后来费笑说因她没有修道,抵挡不了赤火滩的暴戾之气,恐怕活不过今年了。 梁瑛一时万念俱灰,谁知两个月前突然见到苗盛带了幽幽来,并让她教幽幽弹琴唱歌,两人相见大喜,但当时都不敢相认,后来寻机见了,互叙离别之事,听完二人抱头痛哭。 梁瑛这时才知那道士已经被杀了,而幽幽则被一个叫落月门的门主收为小妾,后来落月门派人来赤火滩驻守,她一并被带来,正好派来之人和苗盛有旧,便把幽幽送给了苗盛,二人这才能相逢。 幽幽眉眼通透,人又机灵,本身已经会凝神和聚气的法门,就一股脑地传给了梁瑛,梁瑛修了这两篇法门,身子才稍稍好了些,幽幽又从费笑处骗来守窍篇,今夜寻机给梁瑛送来,这便是萧钧醒来看到的一幕。 “岂有此理!” 萧钧心知梁瑛所说道人,多半就是钱道士,他虽已伏诛,但梁瑛苦难人生实因他一手造成,纵然死去也不能赎其罪,更何况他还满手血腥,想起他的累累罪行,萧钧怒火中烧,尤其想到梁瑛这两年因此人所受遭遇,更是愤懑难平,挥掌重重击在桌上,他虽然修为尽废,但正值年少,又天生神力,此时重重一拍,登时击断一根桌腿,桌上茶壶茶碗纷纷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夤夜之中,万籁俱寂,屋中响声听来格外分明,想必四周之人也都听得真真切切。 梁瑛脸色大变,急急道:“公子快上床,不然怕有麻烦。” 萧钧也微微一惊,暗悔冒失,连忙一瘸一拐走到床边躺下,谁知他刚躺下,梁瑛就钻进他被窝里,不由分说扯过被子,又打散了头发,轻解罗裳,露出香肩,想了想,又冲萧钧挤出一丝苦笑,拉着他的手搂在肩头。 萧钧虽知梁瑛如此作为必有缘故,但他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此刻红罗帐中,孤男寡女同床共枕,他一颗心不由自主乱跳起来,身子也渐渐发烫。 好在片刻功夫,外面就响起脚步声,稍稍分走他心神。 “萧老爷,奴婢来给您送茶点了。” 门刚敲了一下,一个二十多岁的貌美女子就走了进来,她看到歪斜的桌子脸色微变,扫了一眼窗户,扭头又看到床上情状,脸色这才好转了些。 “瑛奴,这是怎么回事?”貌美女子压低了声音。 “萧老爷起夜不小心撞到了桌子,桌子本就有些不结实了,这才才闹出了声响。”梁瑛探了探头,小声道。 “好好伺候萧老爷!我明日就派人换新桌子来。” 貌美女子喵了一眼萧钧,脸上露出古怪笑容,笑道:“萧老爷万福金安。”倒退着走了。 直到听不见脚步声了,梁瑛才长长松了口气,她回头望了萧钧一眼,低声道:“公子,我去把灯灭了,倘若……倘若……今夜不伺候好公子,明日我恐怕就要死了。”声音越说越地,渐至不可听闻。 萧钧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此时他的心不跳了,反而透着一股凉意。 幽幽为何送一篇守窍法门都要如此小心翼翼? 萧钧明白了。 此地恐怕如叶城问道馆一般,些许小事,便会打杀下人,对于梁瑛来说,此地当真步步惊心。 梁瑛吹灭了灯就回来了。 四周漆黑,接着被窝中传出窸窸窣窣的脱衣声,萧钧叹息一声,撑着胳膊向里靠了靠,转身之际看到梁瑛额头现出一个火焰印记,形状如花,放出微末之光,不禁吃了一惊,问道: “你……你这是什么?” 第一百五十六章 十方 “公子不知道吗?凡是野……人,每到子午之时,额头都会出现一团火焰印记。”梁瑛说道。 “我怎么没有?” “原来公子不知,我听说来到逍遥洲越久,火焰越淡,五六代之后,火焰就再也看不见了,公子也许……已经很久了。” “还有这事?” 萧钧忍不住摸了摸自己额头,沉吟片刻道:“我是蜉蝣山的……” “难怪,我听说蜉蝣山几千年前有神仙打架,后来……里面的人跑出来许多,公子……想必就是……” 说到此处,梁瑛偷瞥了萧钧一眼,见萧钧脸色如常,暗暗松了口气,道:“不过,历经这许多年,公子已消去十方印记,与我们这些初来此地的十方界中人自然已不同了。” “十方界?” “对,十方界就是蜉蝣山、黄犬坡、米粟坊等十个地方,莫非公子不知?”梁瑛一脸好奇地望着萧钧。 “知道,十方界……十方界……” 萧钧喃喃自语,他依稀记得这名字叶昂好似提过,但当时心思混乱,只有些模糊印象,此时梁瑛一提,这才想起。 “婢子听说这十方界极为奇妙,外面的人进的去,里面的人出不来,就像是一处牢笼一样,不过……”说到此处,梁瑛叹了口气道:“不过对婢子来说,那就算是一个牢笼,也是一个温馨的牢笼。 萧钧心知她思念故乡,柔声道:“放心,终有一日,你能回去。” “真的?借公子吉言,婢子倘真能……” “不必自称婢子,你我皆是十方界之人,你叫我萧钧即可。” “婢……子怎敢。” “你必须敢,不然,我就告诉苗盛……” 萧钧他貌似在威胁,声音却低沉温柔,说着说着,赧然一笑,没有再说下去。 梁瑛脸色微红,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公主,听说手持十方玉牒就可以出入黄犬坡或是什么米粟坊之类的,可是真的?” 罗帐中沉寂了一会儿,萧钧突然问道。 梁瑛低声道:“听说是真的。” 罗帐低垂,暗室漆黑,二人同床共枕,虽不曾偎依相拥,但彼此都能嗅到对方身上的气息,莫名地,二人心中都有些忐忑,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低。 渐渐地,室内又安静下来。 萧钧初时心里七上八下,一颗心怦怦乱跳,胡思乱想,后来,他突然想起了父亲,又想起了自己的血,顿时清醒镇定许多。 他觉得自己要想知道这一切,也许要去一趟黄犬坡或者什么螳螂村之类。 这十个地方事关自己的身世,萧钧默默想。 他思量许久,突地心生一股怒气,冷笑一声,道:“真是好名字,黄犬坡,螳螂村,绿蚁州……他们把咱们当成狗,好,好的很……” “可不是,逍遥洲的人都是高高在上,咱们……唉。” 虽在黑夜之中,梁瑛说话时脸上的黯然之色,萧钧依然能感觉的到。 “抓你的道士是不是姓钱?”萧钧声音有些阴冷。 “公子怎么知道?”梁瑛声音满是诧异。 “他被一个姓高的人杀了,你妹妹的仇……也算报了。” 萧钧叹了口气,他忽然觉着世上有高令这样爱杀人的人也许是件好事。 梁瑛闻言抽泣起来,虽然此事幽幽已经告诉她了,但一想到四妹的悲惨遭遇,她又忍不住哭出声来。 萧钧想安慰安慰她,但不知该说什么,他知道,像她这样一个不会道法的弱女子,这两年在逍遥洲这片土地上所受之欺侮凌辱,恐怕远非自己所能想象。 “自己水天修为,小神之境,尚落到如此田地,她……” 萧钧摇了摇头,只能任梁瑛哭泣,许久,心中一动,低声道:“梁姑娘,你刚才修的守窍法决恐怕不对,你背给我听听,我帮你瞧瞧,可莫要修炼错了,反而对身子不利。” 梁瑛哭泣声陡地停住,片刻一字一句背了起来,待他背完,萧钧长叹一声,道:“梁姑娘,你这个法门是假的,一旦修炼有害无益。” “那怎么办?幽幽恐怕已经修炼了。” 梁瑛声音有些发抖,显见十分害怕。 “我传你后天七法的法门,你先熟记,我再逐篇给你讲解。”萧钧笑了笑。 梁瑛大喜,连连道谢,即在床上磕起头来。 萧钧连忙扶住她,手指轻触,觉着梁瑛肩头在抖,定睛一看,只见她泪流满面,既喜且悲,不禁一怔。 “公子,你知道为了学这七法法门,我和幽幽费了多少心思吗?不,都是幽幽……” 梁瑛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我懂。” 萧钧神色温柔,目光温暖。 萧钧简单的两个字,仿佛击穿了梁瑛心里的万里长提,滚滚洪流喷涌而出,她一把抱住萧钧,伏在萧钧胸口,低声痛哭起来,边哭边说道:“公子,我……从……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屋内漆黑,屋外也没有星光,寂寂黑夜,凄清冷帐,两人身影偎依在一起,不见半点旖旎,反而让人觉着压抑,窒息…… 梁瑛记性极好,半夜即将七法法门全部记住。 萧钧又逐篇讲解,他虽然修为尽废,但眼界尚在,而且已是水天修为,此时讲后天七法高屋建瓴,深入浅出,听得梁瑛喜不自胜。 二人为防被人听见发现,传授七法时便钻进被窝蒙着被子低声细说,不时还胡乱讲些其他的,乱人耳目。 被窝里虽然有些闷,但二人一个用心讲授,一个全心倾听,倒也不觉着什么,直到听见雄鸡唱白,二人这才惊醒,此时萧钧正好讲完守窍篇,梁瑛虽有不舍,但依然下了床,此时天亮,二人想起大被共卧,一夜同处,这才觉着尴尬,各自赧然不已。 自此连着三天,萧钧日夜为梁瑛讲解后天七法,自守窍之后,逐渐艰深,而且梁瑛根基太浅,之前修行凝神聚气两篇,又颇有错谬,萧钧重又予以改正,着实花了些功夫。 待到第三日正午,萧钧已经全部讲完,而梁瑛不但记熟,也全都心中明白,萧钧住了口,梁瑛即恭恭敬敬跪地磕了个头。 几日相处,萧钧已知梁瑛的为人,便也没拦,任她磕头。 梁瑛起身欢喜片刻,脸上闪过一丝黯然,道:“不知幽幽练没练那……守窍篇。” 这三日梁瑛也想过法子去见幽幽,但院中都有人把守,一出门就被赶回来,任她想破脑袋也无计可施,此时念及幽幽,又心中发愁。 萧钧也没想到好法子,正要劝慰几句,这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接着响起苗盛笑声。 梁瑛脸色一变,急急向屋门行去,还没走到门口,苗盛就推门进来,她急忙跪倒,恭恭敬敬地道:“瑛奴见过老爷。” “萧兄弟,怎么样?这贱婢服侍的可好?” 苗盛眼皮都没抬,径直走到屋内,上下打量萧钧一眼,笑道:“萧兄弟,你脸色大好了,想来兄弟的药还算管事,你放心,费笑那小子我已经让人打断他一条腿,以后他再敢作恶,我把他另外一条腿也打断。” “苗大哥,严重了,小弟也有不是,不关费大哥的事。” 萧钧拱了拱手,敷衍一笑。 第一百五十七章 环儿(一) 倘在平时,苗盛如此热情,又让他在如此锦绣房中养伤,他必定感激不尽,但这三日他颇听梁瑛说了些他的事,已生防备之心。 据梁瑛所说,苗盛原是四神宗门下,水天境修为,精通炼尸驱鬼之道,手底下不知有多少条人命,只是后来犯了门规,被赶出四神宗,之后不知认识了什么人,便跑来赤火滩做了守城班头,为人极为残忍,嗜杀成性,府里丫头死在他手下的不知凡几。 好在对梁瑛还算不错,暂时还没杀她。 “娇奴,去整些好吃好喝的来,今儿我陪你萧老爷好好喝两杯。”苗盛向门外喊了声。 “是!老爷!” 门前闪出那晚闯进里屋的美艳女子,她满脸堆笑,瞥了萧钧一眼,向苗盛问道:“老爷,可还有别的吩咐?” 苗盛微微一怔,旋即笑道:“把幽奴还有茜奴叫过来。” 娇奴甜甜应了一声,离去了。 片刻,美味佳肴,珍馐美馔如流水一般端了进来,接着幽幽和另外一个身姿玲珑的少女走了进来。 幽幽看到萧钧,稍稍怔了怔,瞥了梁瑛一眼,脸色瞬息恢复正常,款款行到桌边,恭敬跪下,娇声道:“幽奴见过老爷,萧老爷。” “瑛奴,幽奴,你们陪着萧老爷!”苗盛喝道。 二人应了一声,坐到萧钧身边,即向他身上偎去,萧钧想要躲避,左边肋下被幽幽狠狠地掐了一把,右边则被梁瑛轻轻捏了捏。 萧钧顿时明白二人是在提醒他,但提醒什么,他心里还有些迷糊,纳闷之际,二人已经一左一右偎入他的怀中。 温香软玉,媚眼如丝。 萧钧好像懂了些,而一张脸也从耳根子红起,渐渐蔓延所有。 这时,左边被幽幽掐的地方又被温柔地揉了揉,那手……应该不是幽幽的。 梁瑛怎么知道幽幽掐了自己一下? 萧钧心里迷惑,但想两人恐怕逢场作戏久矣,彼此必定默契无间,想到此处,他心中暗暗一叹。 “萧兄弟看着有些不开心啊,可是兄弟哪里招呼不周?”苗盛笑道。 萧钧忙道没有,并感谢一番。 苗盛看出他有些心神恍惚,怪笑一声,道:“瑛奴,还不好好安慰安慰萧老爷。” “是老爷!” 梁瑛低低应了一声。 “安慰?” 萧钧还没回过神来,自己腰就被梁瑛紧紧搂住,然后右边脸颊被梁瑛亲了一记。 萧钧脑中轰地一声,似有什么东西炸开,他愣了片刻,缓缓转头望向梁瑛。 梁瑛的眼神有些奇怪,看着深情款款,但隐隐有泪水,看着像是悲伤,嘴角翘起,又似喜悦,头已经移开,手却用力搂着萧钧的腰,指甲仿佛要掐进肉里。 萧钧从没见过这种眼神,他不知这眼神是什么意思,但他的心仿佛突然被触动了。 那种触动不是陡然被梁瑛亲了一下之后的心猿意马,或者什么冲动炽烈,而是一种平静,一种怜惜。 “哈哈,还是萧兄弟手段高,嘿嘿,高!” 苗盛哈哈笑道。 萧钧不知苗盛说的手段高是什么意思,不过,他也无暇细想,因为苗盛已经端着酒杯站起来了。 “我苗盛为人放荡不羁,玩世不恭,好酒也好女人,不是大家口中的好人,不过,我平生最敬的就是敢抗上,敢讲真话的硬骨头,尤其像萧兄弟这样的人,我最为佩服,来,萧兄弟,咱们干了这一杯。” 苗盛端起酒杯就喝。 “苗大哥且慢,我……我……怎么了?” 萧钧满脸疑惑。 “你看看他,自己是真人善人还不自知了,娇奴,你告诉萧兄弟我为何敬他爱他。”苗盛也不管萧钧,仰头一饮而尽,然后静静望着娇奴,饶有兴致。 “大庭广众之中,同宗威逼之下,依然敢说出真相,直指李进栽赃陷害,替王乃武力证清白,这份勇气,这份豪情,虽千万人吾往矣,不过如此,这正是我家老爷敬爱萧老爷之处。” 娇奴说完,退后几步,向萧晏敛衽行了一礼,神色肃然。 萧钧恍然,想起叶城的一幕幕,他忽然心中感动,大有茫茫人海遇一知己的感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待要再谦逊感谢几句,左腰又被幽幽狠狠掐了一下。 萧钧估计这一下应该被掐出血来了。 疼痛让人清醒,刹那间他想起梁瑛给他说过的关于苗盛的事。 杀人如麻,驱鬼炼尸。 不过,最终,萧钧仍然站起谦逊了几句。 就是这几句让他明白了什么叫言不由衷,逢场作戏。 恍惚间,他觉着自己有些懂了。 苗盛不是好人,要明白他的意图,自己要先学会伪装。 觥筹交错,倚红偎翠,轻歌曼舞,罗衣盘旋,在四周的香气和酒气侵袭下,萧钧渐渐有些迷糊了。 热闹,热烈,还有欢乐,有一刹那,他觉着这样也挺好的。 好在幽幽时不时会掐他一下,并且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所以萧钧还清醒着。 酒筵总有结束的时候,二人在虚与委蛇小半个时辰之后,苗盛忽然拍了拍手掌。 然后,所有的女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苗大哥……” 萧钧一脸讶然。 他三个字刚说出口,苗盛就噗通一声跪倒在萧钧面前,抱着他大腿嚎啕大哭,口中不断说着:“萧兄弟,救救我……救救我……” 苗盛泪流满面,神色真挚,不似作伪,萧钧顿时起了恻隐之心,急忙道:“苗大哥,有什么话起来说。” 也许苗盛虚伪,也许苗盛毒辣,但他终究把自己从费笑的鞭下救起,又给自己治伤,还好吃好喝伺候着,自己现在活蹦乱跳还活着,多亏了他。 不然,依照梁瑛的说法,自己此时已经被送去野人谷挖石头了。 当然,更可能的是,这会儿已经死了…… 萧钧扯了半天,苗盛也不站起,他又哭哭啼啼好一会儿,才止住哭声,然后道:“不瞒萧兄弟,哥哥我修了些驱鬼炼尸之术,这些玩意自然不登大雅之堂,不过,兄弟,你可知我为何要修习这等阴邪法门?” 萧钧脱口道:“为何?”他素来不喜驱鬼炼尸之道,言语之间轻蔑之色流露无疑。 苗盛假意低头抹泪,眼中却闪过一抹狠厉之色,心中暗道:“看他模样毫不吃惊,莫非他早已知道我精通驱鬼炼尸之术……嗯……糟糕,定是那贱人已经说过此事,哼,她好大的胆子,唉,这下却有些难办了。” 他稍一犹豫,叹了口气,自顾自站起,说道:“萧兄弟,我让你见个人,你自然就知道了。” 拍了拍手掌,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个女童,约莫七八岁,眉心点个红痣,粉雕玉琢,煞是可爱。 不过,她自进来后,双目不眨,眼睛发直,脸上看不出半点生气,就像是具行尸走肉一般。 苗盛走过去牵她手过来,叹道:“萧兄弟,这是小女环儿,想必你也看出她神智有些不清,说来你恐怕不信,我这女儿自幼聪慧过人,过目不忘,只是后来发生了一场变故,才变成这幅样子。” 萧钧眉头微皱,问道:“什么变故?” 第一百五十七章 环儿(二) 苗盛坐下,将环儿抱在膝头,帮她理了理鬓边乱发,脸上渐渐露出悲伤之色,道:“那是三年前了,有一日我们一家人去南边探亲,路过玉衡山……” “玉衡山?”萧钧忍不住插口,脸上怒气一闪而没。 苗盛见了心下一喜,点头道:“不错,当时我们见玉衡山风景秀美,边走边看,十分开心,谁知快要出玉衡山时,路边林子里突然出来一伙人,二话不说就动手杀人,我妻子还有几个手下当时就被杀了,我见势头不对,抱着环儿就跑,虽然最终逃脱了,可环儿却被那领头的蔡道士伤了神魂,从此就变成这副模样……” 话犹未了,萧钧拍案而起,大声道:“苗大哥,那道士真是姓蔡?” “千真万确!” “哼,星月宗这些人果然毫无人性,不必问,他们杀人又是为了炼什么阴尸大阵!” “原来萧兄弟都知道……” “我也一知半解,对了,苗大哥,莫非你就是因为令媛被伤了神魂才开始驱……驱……” “不错!” 苗盛低头喝了杯闷酒,说道:“环儿自从伤了之后,我千方百计找人替她治病,可那蔡道士不知用的什么诡异道法,环儿的病大家都束手无策,过了一年,她病情越来越重,渐渐失了神智,我心中焦急不已,后来有一天突然想姓蔡的既然修习的是阴鬼之道,那我何不也修此道,说不定能从中寻到医治破解之法,天可怜见,后来我有次在坟地里搜检尸体,无意中发现了一本记载禁魂锁魄的阴鬼之书,里面不但记载了种种功伐神魂之法,也记有医治神魂之道……” “太好了,如此说来,环儿姑娘岂非有救了?”萧钧面露喜色。 “可惜……” “可惜什么?” 苗盛将环儿轻轻放在旁边凳子上,温柔地摸了摸他脸颊,重又整肃衣裳,恭恭敬敬跪倒,说道:“这正是苗盛要求萧兄弟的地方?” 萧钧道:“苗大哥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何必下跪,快起来。”说着去扶苗盛。 苗盛挡住萧钧手臂,说道:“并非苗盛执意要跪,实因小女性命唯有萧兄弟能救,萧兄弟若不答应,苗盛就算跪到天崩地裂,也绝不起来。” “我能救环儿姑娘?苗大哥,你且说我如何能救环儿姑娘,只要我真的能救,不论何事,我都答应你。”萧钧说这话时神色肃然中带些迷惑,他不通医术,对神魂之道也所知剩浅,实不知苗盛怎么就认定了自己能救。 “萧兄弟,你这意思是答应了?”苗盛大喜。 “是答应了,不过……我可不知怎么救环儿姑娘。”萧钧皱着眉,微微有些发愁。 苗盛笑着站起,张口欲说,想了想,压低声音道:“萧兄弟,你有所不知,我得来这本书,虽能医治环儿,但乃是处虚之法……你也知道愚兄只是水天修为,可练不了这法门……” 说到此处,他眉头不由自主地跳了跳,接着道:“愚兄初入水天,处虚千难万难,不知何时才能修到,而且只怕愚兄修得到,环儿等不到,愚兄常为此发愁,谁知,前些时日,突然听说叶城有位萧兄弟竟然精通以法破境的法门……萧兄弟,你不要多想,愚兄绝非觊觎贤弟的法门,我只是想以此救我的可怜女儿,倘若贤弟心有顾虑,不想传这法门给愚兄,愚兄也绝不强求,只是……只是可怜我这可怜的娃儿……” 苗盛叹了口气,抱起环儿,瞅了两眼,眼眶中又缓缓流下泪来。 “以法破境!这……我恐怕传不了。”萧钧也叹了口气,望向环儿的目光充满怜惜。 苗盛愣了愣,旋即点点头道:“不怪萧兄弟,如此珍贵法门,萧兄弟不想传给在下也是情理之中,怨不得萧兄弟,要怨也怨我这女儿命苦……” “苗大哥,你别误会,这法门并非我不传你,实因……实因……”萧钧一时不知如何解释,说话有些吞吞吐吐。 “实因什么?”苗盛急问道。 “实因我也不会。”萧钧一本正经道。 苗盛盯着萧钧看了半天,目光炯炯,忽然拂袖冷然道:“萧兄弟,你这就不对了,你若不想传,苗某不学就是,何必如此当面诓骗苗某,没的让人笑话,莫非,萧兄弟以为苗盛是三岁孩童吗?” 萧钧急道:“苗大哥,我是真的不会,不是骗你!” 苗盛目光闪烁,想了片刻,问道:“萧兄弟果真不会?” 萧钧道:“果真不会,倘若萧钧会,早就传给苗大哥救环儿姑娘了。” 苗盛嘿嘿笑了几声,自言自语道:“也是我孩儿福薄,罢了,她这样活着也是受苦,就让她早日转世投胎去吧。”猛地转身,挥掌击向环儿头顶。 萧钧大惊,伸手拦住,道:“苗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苗盛哽咽道:“萧兄弟,你有所不知,环儿自被伤了神魂之后,每日亥时就会大喊大叫,痛不欲生,我原想萧兄弟可以救她,哪知……”哽咽一声,猛捶胸口,放声哭道:“其实,我又怎忍心杀我亲生女儿,我恨不得杀了我自己,环儿,都是爹没本事,都是我害了你。” 苗盛一把抱住环儿,涕泪横流,陡然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来。 萧钧又羞有愧,道:“苗大哥,你保重身体,环儿姑娘还等你医治,至于……以法破境的法门……”想到阴阳二气,叹几口气,说不下去。 苗盛斜他一眼,止住哭声,淡淡道:“不劳萧兄弟挂怀,叨扰许久,萧兄弟也累了,早些歇着吧,我一会儿让瑛奴过来伺候你。” 说完,不待萧钧答话,抱着环儿起身离去,走到门口只听萧钧道:“苗大哥,我是真的不会,并非不传你。” 苗盛回身见萧钧立在桌边,脸色发白,神色惶然,两只手无处安放,一副羞愧莫名的样子,心中微觉奇怪,但一颗心随即被愤怒掩盖,冷哼道:“想不到萧兄弟是个忘恩负义,铁石心肠之人,难怪会被罚来赤火城,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推门出去,再无声响。 萧钧呆立屋中,心思彷徨,一时想环儿,一时想以法破境的事,不知过了多久,忽觉屋中发暗,抬头看窗上染了一层金黄,不禁吃了一惊:“已经这么晚了,梁瑛怎么还不回来?”在屋中来回走了几步,突想:“苗盛不会以为自己故意不传他,然后迁怒于梁瑛吧?”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不要去 萧钧越想越对,心中大急,匆匆向屋门行去,刚到门口,门开了,梁瑛站在门前,她身后赫然是费笑和常乐,二人一脸淫邪之色,冲着萧钧冷冷一笑,转身走了。 “公……” 萧钧话刚出口,梁瑛就身子一软,向地上倒去。 萧钧大惊,急忙伸手扶住,谁知他手掌刚触及梁瑛身子,梁瑛就突然大叫一声,随即浑身乱颤,不停呻吟,眼中也流出泪来。 她嘴唇不住蠕动,看得出想要说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但能看得出,她好像有些痛苦。 萧钧不知发生了什么,一时有些茫然,这时梁瑛连着叫了几声,然后哆哆嗦嗦说道:“把……我放……在……地……上……” 萧钧愕然,低头见梁瑛满脸哀求之色,而她本来娇美的一张脸此时也变得有些狰狞,顿时惊愕不已,犹豫片刻,将她平放在地上。 梁瑛身体触到地面,又是痛呼几声,片刻,她脑袋一歪,眼泪向无声的河流一般流淌下来。 “公主,公主……” 萧钧连着唤了两声,梁瑛却连眼珠都不动一下,他心知有异,四下打量,这下顿时看出端倪。 梁瑛的右手背上有无数小红点,密密麻麻,犹如蜂窝。 萧钧的心无缘无故跳了一下,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屏住呼吸,大着胆子掀起梁瑛袖子一角,只见她小臂也如手背一般,布满密密麻麻红点,不同的是,小臂上还到处都是青紫之色,不知是被掐的还是打的。 右手,右臂,左手,左臂,青丝覆盖隐约露出的后颈。 不是青紫,就是红点。 萧钧渐渐不敢看了,他已经可以想象梁瑛受到了何种折磨。 针扎,虐待,或许还有……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一个弱女子?” 萧钧猛地大吼一声,返身走到桌边拿起长剑。 宁可一死,也好过袖手旁观,萧钧心中的怒火此刻彻底被点燃了。 “公子……不要去……” 梁瑛的声音若有若无,细若游丝。 “不行,我要杀了他们。” 萧钧脸色铁青,声音哽咽,说着大步迈向门口。 “公子……不要去……” 梁瑛柔弱的声音时断时续,但,此刻萧钧全都顾不上了,他只想去和苗盛拼命。 “公子,你去了,我的罪就白受了,说不定还要再受一遍罪。” 梁瑛方才的话声音极低,又断断续续,但这句话格外流利,声音也高了许多。 不但声音高,听在萧钧耳中也如一声炸雷,他犹豫良久,扶着门边的手缓缓放下。 萧钧转过身来,见梁瑛上半身撑起,怔怔望着自己,眼里都是泪水。 看得出,梁瑛十分痛苦,她脸色苍白,咬着牙,浑身不停颤抖。 萧钧大惊,急忙跑到梁瑛身边,道:“公主,你快躺下。” “不……要……去……答应……答应……” 梁瑛望着萧钧,轻声哀求,眼中泪水止不住地流淌,她说到“答应”二字,仿佛已经耗尽全身力气,后面无论如何再也说不下去,只是呜呜咽咽。 这时候,梁瑛仿佛像是一只受伤的鸟儿,尽管羽毛依旧亮丽,但弱小可怜,一缕微风就能把她打翻在地。 凄清,凄婉,亦复凄惨。 萧钧牙关咬得更紧,握着剑的手却松开了,良久,他喃喃道:“我不去了……不去了……” 这一声仿佛也耗紧他全身力气,长剑掉落在地,人也委顿在地。 片刻,他紧紧抱着头,深深埋入膝间,再不说话。 梁瑛嘴角微微翘了翘,重又躺下,脑袋一晃,再也不说半个字。 室中渐暗,最后变得漆黑。 二人一坐一卧,各自无声,漆黑夜色中,二人身影就像两个没有光彩的雕塑,静止不动,并且没有生气。 梁瑛在地上静静躺了一夜,然后又躺了一个白天,而萧钧,则一直坐在她身旁默默陪着。 梁瑛不说,萧钧也不问发生了什么,他知道梁瑛一定不愿回忆所发生的一切。 又是一个黄昏,梁瑛终于动了动,然后小声道:“公子,劳烦……你扶我到床上去。” 萧钧欣喜若狂,急忙轻手轻脚把梁瑛扶到了床上,梁瑛好了些,但依然眉头紧锁,想来仍然疼痛。 梁瑛喝了些水,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 过了两日,梁瑛身子大好,渐渐恢复了生气,不过眼中的恐惧挥之不去,每日只是蜷缩在卧床一角,抱膝发呆,也不说话。 这些日子,萧钧每隔一会儿就会说些笑话,有时也讲些从父亲那里听来的故事,希望能让梁瑛笑一笑,但,最后都失败了。 无奈之下,萧钧只好日日守在床边,盯着梁瑛,生怕她一时想不开,做出傻事来。 直到第七日,梁瑛痊愈了,日落时分,她低声道:“公子,我那天已经把后天七法悄悄给幽幽了,你不用再担心她了。” 萧钧闻言自然欣喜,但梁瑛再不说第二句话。 屋中又静寂了一会儿,忽然外面传来敲门声,接着响起常乐的声音:“瑛奴,苗老爷有事叫你。” 梁瑛一个激灵惊醒,她不自禁地向墙角缩了缩,然后身子开始发抖,片刻,瞥了萧钧一眼,忽然恢复些许从容,低声道:“是,瑛奴来了。”下床走到铜镜前,轻理云鬓,略施粉黛,即向外行去。 “公……梁姑娘……”萧钧闪身拦住。 梁瑛嫣然笑道:“公子,我没事的,去去就回,老爷只是让我去唱曲儿,之前说好了的。” “真的?”萧钧面有疑惑。 “真的。” 梁瑛浅浅一笑,向外行去。 “我和你一起去,我不能让别人欺负你。”萧钧拿起长剑,大步走到门前。 此时,梁瑛的手刚摸到门把手,她身子僵了僵,回头望了萧钧一眼,眼中掠过一丝异彩,轻声道:“公子这句话,梁瑛常记心间。” 转身轻轻一推,门开了。 门外天地宁静,红霞似火。 可惜门外还有常乐和费笑,二人分立左右,脸色阴森,目光冷厉,站在那里就像是两条口吐毒雾的毒蛇,令人不寒而栗。 “你们不要欺负她,带我去见苗盛!” 萧钧大步抢在梁瑛身前,伸手去推常乐。 谁知常乐只是轻轻一挡,萧钧就被一股大力震回屋中,摔了个四脚朝天。 “你们不要伤害他!” 梁瑛大叫。 “看到你这么关心这小子我就放心了。”常乐阴恻恻一笑,拽着梁瑛向先行去。 “放开她!” 萧钧大喊一声,重又扑来。 常乐大袖一拂,一道劲风打出,头也不回说道:“敢踏出房门,就杀了这贱人。” 砰的一声,伴随着梁瑛一声公子,萧钧重重摔在了地上,他哇地吐出口血,只觉眼冒金星,头脑发胀,一时竟有些喘不上气来。 赤火滩热似火炉,他这几日本就胸口发闷,手脚无力,而且此时又是个废人,如何能挡得了常乐这一击,登时受伤不轻。 萧钧坐在地上缓了好半天,这才爬起,此时,天已黑了,他心中突然泛起一丝恐惧,拾起长剑,跌跌撞撞向外行去。 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梁瑛再受折磨!” 第一百五十九章 救人 萧钧大步走出这处院子,奇怪的是外面竟然无人把守,他穿庭绕树,又走过一片假山,绕来绕去迷了路,正不知去处,忽然看见幽幽从一片花丛中钻了出来,探了探头,小心翼翼沿着小路向前行去。 萧钧微一思量跟了上去,幽幽为人极机警,不时回头看看,有次还突然蹲在草丛中待了一会儿,萧钧看在眼里,暗暗佩服。 跟着幽幽穿过一个月亮门,进了一处雅致院子,屋里亮着灯,门前站着两个少年,各持刀剑。 “苗老爷让我来审问这贱人,你们先退下。”幽幽声音冷冷。 两个少年应了一声,即退往月亮门处,待两人走过,萧钧从一处大水缸后探头出来,见幽幽已经进了屋,他小心翼翼行到一个大树遮住的窗前,身形刚定,就听屋里传出梁瑛声音:“幽幽,你怎么来了?” 萧钧大喜,心想幸好跟着幽幽,不然可找不到梁瑛,只是常乐和费笑去哪儿了呢? “放心,公主,火夔牛又来捣乱了,姓苗的和那两个畜生有得忙了。”幽幽说到两个畜生时,声音微微发抖,充满恨意。 梁瑛叹了口气,道:“难怪。”再不做声。 “公……主,你受……苦了,都是幽幽无能,保护不了你。”幽幽说着抽泣起来。 梁瑛道:“不怪你,是我梁瑛命该如此。”她走了几步,窗上现出她纤瘦身影,寒窗孤影,十分凄凉。 幽幽哭声片刻就停,只听她道:“公主,姓萧的把以法破境的法门告诉你了吗?” “没有……” “我就知道那奸贼铁石心肠,无情无义,他一定舍不得告诉公主!” “幽幽,你不要错怪萧公子,其实……其实……我根本就没问他要。” “什么,公主,你怎么这么傻,你不问他要,姓苗的只会不停折磨你,公主,难道你还想再受那样的折磨吗?走!我带你去找他!” … … 屋里起了争执,声音越来越大,片刻,忽然停住,再无声息。 萧钧倚着墙壁缓缓坐下,眼角泪花闪闪,他虽然隐隐猜到梁瑛受此酷刑可能与自己有关,与以法破境有关,但当真相真的摆在面前时,内心的愧疚还是如决堤之水,顷刻间冲破他的心房,而更让他惊恐莫名的是,梁瑛没有给自己说,那她可能还要再受折磨。 一想到梁瑛身上无数的红点,刺眼的青紫,萧钧便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怔怔失神之际,忽然眼前寒光一闪,再看时,幽幽就在他身前,目光冷冷,手中匕首顶着他的咽喉。 萧钧愕然。 幽幽没有说话,指了指不远处那大水缸,看萧钧不动,匕首又往前送了送。 萧钧明白幽幽是让他去那处水缸,虽然不知她何意,但利刃在喉,他只好依言行事。 大水缸里没有水,幽幽让萧钧跳进水缸,接着她也跳了进来。 水缸宽敞,容纳二人绰绰有余,不过……幽幽这是要干什么? 萧钧心里纳闷,但,匕首依然顶在他咽喉,他只好把疑问闷在心里。 甫入水缸,幽幽就从怀中取出个小小玉盘,仿佛月亮,月亮一出,水缸中就披了一层轻纱,朦朦胧胧。 萧钧微微打量,即看出这应是罗尘珠之类的法宝,但幽幽怎会有这等法宝,瞧了一眼那像一轮明月的玉盘,突然想起幽幽曾在落月门待过,暗道:“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竟能从落月门弄来这等宝物。” “不要动,敢动就杀了你!”幽幽恶狠狠道。 萧钧咧了咧嘴,示意自己知道了。 在水缸中待了许久,月亮门外响起急促脚步声,接着传来常乐骂骂咧咧声音:“王八蛋,也不知道哪里来这么多火夔牛,隔三差五就闹腾,爷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嘿,小子,那贱人呢?” “常爷,费爷,还在里面呢,嗯……刚才幽幽姑娘来过……” “她来干什么?哼,一定是来抢老子功劳的,她人还在里面吗?” “可能在……也可能走了……” 门外稚嫩的声音有些含糊。 “我就知道你们又去找小姘头了,不好好看着,滚吧。” 脚步声急急,常乐和费笑从水缸不远处走过,片刻,梁瑛尖叫一声。 听到这声音,萧钧有些不安,而幽幽也是如此,脸色发白,握着匕首的手在发抖。 不过,此时她脸上却露出一丝奇怪的笑容,那笑容让人感觉她十分冷静,却又寒彻骨髓。 “你们两个猴急什么,也不等等老爷我。” 苗盛走了进来。 萧钧闻声,霎时怒火高涨,待听他走到水缸边时,猛地抢过幽幽手中匕首,跃出水缸,刺向苗盛。 砰! 苗盛只是挥了挥手,萧钧就被打飞出,落地吐血不止,这还是苗盛及时认出了他,没有下重手,不过他还是叫嚷:“我杀了你这畜生!” “不自量力!” 苗盛斜了萧钧一眼,望向水缸,喝:“出来!” 幽幽哆哆嗦嗦从水缸中爬出来,落地还跌了一跤,挣扎着跪好,颤声道:“幽幽见过老爷!” “贱婢,你怎么和这臭小子跑到水缸里去了?” “回老爷,方才奴婢一个不慎被这恶贼拿匕首制住,并威胁奴婢带他来找瑛奴这贱人,奴婢胆小,不敢不从,后来常大哥和费大哥来了,这恶贼情急之下就拖着奴婢藏进了大水缸里……谁知这恶贼竟敢行刺老爷!奴婢没能拦着他,奴婢该死!该死!” 幽幽连连磕头,月色下,只见她脖颈间有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不断流出鲜血。 “蠢材!起来吧,快敷些药!” 苗盛骂了一声,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抛给幽幽。 幽幽急忙磕头道谢,低头间,暗暗吁了口气。 “姓萧的,你胆子不小啊!” 苗盛嘿嘿一笑,望向萧钧。 “老爷,何必和他啰嗦,让我我替您好好收拾他!” 常乐从屋中行了出来,脸上杀气腾腾。 此时,费笑也拽着梁瑛走了出来,梁瑛双手被反绑在后,嘴里塞一块破布,脸上都是惊惧之色,但望向萧钧时,目光又是焦急,又是关切。 “你怎么收拾他?” 苗盛斜了一眼。 “我把他带到柴房里再打他一顿。”常乐嘿嘿笑道。 苗盛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怎么?老爷还有更好的法子折磨他?” “瑛奴这贱人我看是迷上了这小子,咱们何不一边……一边……” 苗盛目光在萧钧和梁瑛之间徘徊片刻,嘿嘿笑了起来。 常乐双眼一亮,笑道:“老爷高见!”大步走到萧钧身边,抓着他衣领向屋中行去,萧钧浑身无力,难以抵挡只能跌跌撞撞跟着。 这时,只听噗通一声,只见梁瑛双膝跪地,一边磕头,一边对着苗盛摇头,口中还发出呜呜之声,其意不言自明。 “臭婊子,还挺多情!” 苗盛挽了挽袖子,上前抓着萧钧胳膊,看意思,想好好整治萧钧。 “我把以法破境的法门写给你!” 萧钧嘴里突然冒出这句话。 霎时间,院子里静了下来,唯有苗盛急促的呼吸声不断传入众人耳中。 “真……真的?” 苗盛眉花眼笑,眼中充满狂喜之色。 “真的,你把梁瑛放开!” 萧钧一脸木然。 “啊……放开!放开!” 苗盛大步走到兀自有些发蒙的费笑身前,挥手打了他一巴掌,骂道:“混账,谁让你如此对待梁姑娘的!” “老爷,不是你……” 费笑话刚出口,脸上又挨了一耳光。 “畜生,自作主张!” 苗盛三两下解开梁瑛手臂,笑道:“梁姑娘受惊了!”转头向常乐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扶萧兄弟进屋休息……啊……对了,备好笔墨纸砚!”冲萧钧笑了笑,道:“有劳萧兄弟了!” 对此人两面三刀的做派萧钧早已见怪不怪,心中冷笑一声,甩开费笑手臂,踉踉跄跄进了屋子。 第一百六十章 心法 一张宣纸铺在身前,常乐研墨,费笑打扇,苗盛双手捧着笔送到萧钧身前,笑道:“有劳萧兄弟。” 萧钧接过笔,也不看苗盛,运笔如飞,写了起来,不过一会儿就写了满满三大张白纸,随即将笔扔在一旁,道:“我累了,想休息休息!” “好!好!” 苗盛望着手里的宣纸,喜不自胜,小心翼翼将宣纸收起,道:“此地是我住处,萧兄弟今夜就在此……” “不必,我和梁姑娘回原来住处!” 梁瑛曾在此地饱受折磨,萧钧自进了屋,甚至都不想看此处一眼,自然也不会住在此地。 “好!好!都依萧兄弟!幽幽,你送萧老爷和梁姑娘回去!” 苗盛一边说,一边向幽幽使个眼色。 幽幽乖巧地笑了笑,示意明白。 萧钧和梁瑛又回到了原来住处,而幽幽则紧跟在后,她刚进屋门,就急急把门关上,然后挥动粉拳在萧钧胸前锤了一下,低声但恶狠狠地道:“你这个鲁莽鬼,你是不是想害死本姑娘!” “你又没死!” 萧钧咳嗽一声。 幽幽翻个白眼,哼道:“哈,你这人不但是个鲁莽鬼,脸皮还挺厚,哼告诉你,要不是我见机得快,撒了个慌,又临时用钗子在脖子上划了一道,我现在早就被你害死了,你还在这说风凉话。” “幽幽,你没事吧?” 梁瑛看幽幽脖子上果然有道鲜红伤口,急忙问道。 “公主,我没事!” 幽幽微微一笑,斜眼见萧钧闭目不语,以为他心中惭愧,哼了一声,道:“好了,鲁莽鬼,你也别生气了,看你这人也挺仗义,对公主也……”说到这里,幽幽看了梁瑛一眼,笑道:“当然,主要也是看在公主的情面上,否则,哼哼,好了,你也别生气了。” 说完见萧钧仍旧不言,心中好奇。 这时萧钧突然吐出口血,向地上倒去。 “公子!” “鲁莽鬼!” 梁瑛和幽幽齐齐出手拖住萧钧,异口同声说道:“你没事吧?” “没事,歇会儿就好!” 萧钧有气无力说道,他丹田已破,来到赤火滩后,身体十分不适,方才又被苗盛打了一记,苗盛虽然未出全力,但也不是此时的萧钧所能抵挡的,顿时受伤不轻,只是为救梁瑛一直忍着,此时回到住处,心中放松,便再也捱不住了。 梁瑛急忙将萧钧扶到床上,帮他除去鞋袜,眼见他脸色发白,十分萎靡,顿时心如刀绞,抽泣道:“公子,都是梁瑛不好,连累了你!” 萧钧笑道:“不要哭,我睡会儿就好。”闭上眼,不过片刻,突又睁开,道:“幽幽姑娘,有劳你去门前守着,我有话要对公主说。” 幽幽一怔,脸色有些不快,不过见梁瑛使了个眼色,她只好老老实实走到门前。 梁瑛道:“公子,有什么话,这么着急,你伤好了再说也不迟。” “不成!” 萧钧挣扎着抬了抬头,犹豫片刻,道:“你俯耳过来。” 梁瑛闻言脸微微一红,不过还是依言俯耳到萧钧唇边,二人本已同床共枕过,本不应有所羞赧,但经了今日一事,梁瑛芳心涟漪大起,此时耳边感受到萧钧呼出的热气,一颗心禁不住砰砰乱跳。 “公主,你先捂上嘴。” 萧钧声音很低。 “捂上嘴?” 梁瑛心里纳闷,不过还是依言捂好。 “公主,我说件事,你不要惊慌。” 萧钧喘口粗气,顿了顿,道:“我刚才写的心法是假的!” 梁瑛陡然直起身子,面露惊色,不过好在她已捂住了嘴,不然必定惊叫出来。 “公主,我……我……实在不忍你……倘若因此害你丢掉性命,我萧钧愿以死谢罪!” 萧钧说完了这句话,嘴里溢出些许鲜血,此时他再也没有力气了,仰面躺倒,昏死过去。 梁瑛很快就镇定下来,而且是出奇的镇定,她拿出手帕,温柔地擦掉萧钧唇边的鲜血,自言自语道:“公子对梁瑛的一番情意,梁瑛心里明白,公子愿意赔上自己性命,梁瑛又何惧一死,倘若他们再来……妾……妾身一死就是……”说到最后一个是字时,欲言又止,但没有再说下去。 赤火滩酷热,不过萧钧重伤体虚,梁瑛依旧取过薄被给他盖上,低头见萧钧虽然脸色苍白,头发散乱,但额头宽广,鼻梁高挺,一脸英气,顿时又爱又怜,低声叹道:“倘若此地是大梁多好,我求皇叔封你做个大官,咱们……咱们……”突然眼泪扑簌簌落下,再也说不下去。 许久,她止住哭声,方要站起,眼前却递过来一方手帕,抬眼见是幽幽,默然片刻,伸手取过。 “公主,才见了几日,你怎么就对这鲁莽鬼动了真情了?” 幽幽一脸惊讶。 梁瑛擦干眼泪,痴痴道:“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朋友如此,女人遇到……”望了萧钧一眼,道:“又何尝不是这样?可惜我现在雨后残花……”叹了口气,眼泪又止不住流下来。 幽幽沉默不语。 孤灯二人,一坐一立,漫漫长夜,相对无言。 这一夜很长。 原来,方才萧钧眼见梁瑛又要遭受折磨,便想写一篇假的心法先给苗盛应付一下,这念头,他早就有了,只是担心一旦被苗盛发现,两人都要没命,因此心中犹豫,不过当时情势危急,他也顾不得了。 萧钧默写出的假心法,实则是胡不平传授的无形剑气,无形剑气的剑诀本就艰深晦涩,古奥通玄,最宜蒙骗苗盛,而且他在有些地方颠倒上下,对调文字,就也不怕传出去真有人能修成此经,但苗盛何时能发现这心法是假的,他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不过,他想,苗盛只是初入水天,又不是剑修,就算能识破,恐怕也是几天之后了。 总之,萧钧想好了,拖的一日是一日。 果然,萧钧的拖字大法十分厉害,三人平平安安过了七日,这七日中,除了幽幽知道真相之后,发了一顿脾气外,其他,再未起有澜。 第八日,门砰地被踹开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曲水故人 “姓萧的,我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苗盛大步踏入,随手将当日萧钧默写法门扔在地上。 “苗兄何出此言?” 萧钧故作惊讶。 这几日,他与梁瑛幽幽二人日夜商议,将假经一事诸般变化都推敲了一遍,心中早有定计,不过表面文章还是要做。 “何出此言?” 苗盛冷哼一声,道:“秃驴滚进来!” 门外磨磨蹭蹭,一瘸一拐走进一个矮胖子,个子只到苗盛腰间,头上光溜溜的没有头发,腮帮子上长了一个大瘤子,两只耳朵长得又大又长,仿佛猪耳朵一样,两只眼睛也一红一青,脸上还都是麻子,容貌极为丑。 “这位是?” 陡遇平生所见第一丑,萧钧忍不住问出声来。 苗盛喝道:“秃驴,告诉他你是谁?” 丑人神色痴呆,却不说话。 这时常乐走了进来,笑道:“费笑兄弟,你何必扭扭捏捏,你大方说出你的名字就是了。” “他是费笑?”萧钧三人异口同声,面面相觑,眼里都是惊骇。 “没想到吧?” 苗盛嘿嘿一笑,一脚将费笑踢翻,说道:“萧兄弟,你可知费笑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为……何……” 萧钧结结巴巴,说着还咽了口唾沫,这事情太过诡异,他心境仍未平复下来。 “为何?” 苗盛阴恻恻一笑,突地大声道:“费笑就是练了你写的以法破境心法才变成这模样的?” “什么?” 萧钧三人又面面相觑,三人商议多日,但无论怎么商议,也绝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结果。 “苗……苗兄,你不会……是开玩笑吧?” 萧钧吞吞吐吐,同时心中念头飞转,思索应对之策。 苗盛会先让别人先练,以试真假,此事三人早已想到,但费笑变成这个样子,实在在三人意料之外。 “开玩笑?我倒是想开玩笑,可是你问问这秃驴,是玩笑吗?” 苗盛心中气急,一脚将椅子踢得粉碎。 “呃……” 萧钧一时还没想出应对之策,这时苗盛突然走到萧钧身前,一把抓住他衣领,恶狠狠地说:“快说,你是不是写的假经?” “老爷,您误会了,萧公子怎会写假经?” 梁瑛也顾不得自己撒谎了,急忙去推苗盛胳膊。 苗盛大怒,挥手一耳光将梁瑛打翻在地,骂道:“臭婊子!吃里扒外的东西,再胡乱放屁,老子杀了你。” 萧钧见苗盛凶光外露,杀气腾腾,心中暗惊,急中生智,大声道:“你放开,我写的不是假经,是费笑资质不足,练不了这等高深法门,与我写的经书无关。” “放屁!” “放……放……放……屁……” 这一次是苗盛和费笑异口同声。 不过,苗盛声音冷厉,而费笑声音千娇百媚,犹如出谷黄鹂,纵然是说粗话,依然极为悦耳。 萧钧三人惊愕不已,旋即心中暗笑,幽幽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苗盛道:“听到了吗?练成一个娘们会是因为资质?老子只听说练不成的,没听说会练成娘们的。” 萧钧忍着笑意,说道:“苗兄此言差矣,修行修行,虎豹豺狼倘有机缘,都可修成人身,区区男修成女,女修成男,又有什么稀奇……”眼见苗盛脸上怒气更盛,急忙道:“苗兄,我问你,费笑贯通七法用了多久?” 苗盛沉吟片刻,道:“七年,年前才贯通。” 萧钧道:“这就是了,苗兄可知在下用了多久?” “多久?” “三四个月而已!” 闻听此言,不只苗盛,就连幽幽和梁瑛都露出震骇之色。 须知后天七法越练越难,寻常人总也要练上几年才能贯通,快的也要两年,一年则足以惊世骇俗了,而萧钧说只用了几个月,众人怎能不惊。 苗盛虽无须修此法,但也从未听过有人数月之间就能贯通七法,心中吃惊不已,不自禁松开双手,不过寻思片刻,脸色就恢复正常,讥笑道:“原来萧兄弟是野人,身份高贵,苗某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萧钧眼中怒气一闪而逝,不答,反问道:“苗兄也是修道之人,当知人之资质天差地别,非是在下自夸,以法破境乃是南宫真人这等天地间第一流人物创出的心法,可是……”装作得意笑了笑,道:“在下也不过是半年就学会了。”缓缓踱了几步,慢悠悠道:“苗兄,以法破境对资质要求又高,要想修炼,可要慎重,莫要像费兄一样。” 苗盛脸色一变,便要发作,想了想强自忍住,看了费笑一眼,一时拿不定主意。 “常大哥,你贯通七法用了多久?我猜肯定比费……” 幽幽掩口一笑,道:“肯定比费大哥要快!” 常乐斜了费笑一眼,脸上露出轻蔑之色,昂然道:“两年!” 幽幽唔了一声,没再说话。 常乐瞧了心中纳闷,忽见苗盛向他望来,眼神奇怪,思量片刻,暗叫不好:“糟糕,上了这臭丫头的当了。” 他本来是用了三年半才贯通七法,但一是自夸,二是想凸显自己与费笑的不同,便吹嘘是两年,谁知这却让苗盛动了让他练以法破境的心思,他一边冲苗盛谄笑一声,一边思索脱身之计。 费笑在前,他可不想变成娇滴滴的女人。 萧钧初时不明,后来一想便明白了,心中大赞幽幽聪慧,但想起当日在东苍江大船上险些被她害死的事来,心中又泛起寒意。 萧钧看幽幽此时对自己使了个眼色,心中会意,咳嗽一声道:“苗兄,心法艰深晦涩,修炼之时不可不慎,费兄倘若有哪里不清楚,在下不吝赐教。” 费笑双眉一挑,看萧钧满脸得意之色,心中有气,说道:“不必了。”从地上拾起心法,小心翼翼拍去灰尘,转身便走。 刚到门前,外面便有一童子气喘吁吁跑来,说道:“老爷,有客来访!” 苗盛兜手打了一耳光,骂道:“混账,着什么急!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咱们这儿,也要老实等着。” 童子捂着嘴噢了一声,一脸委屈。 “是谁来了?慢慢给老爷说来。” 苗盛哼了一声,慢悠悠道。 童子道:“回老爷,那人说是曲水故人。” “混账!” 苗盛反手又给了童子一耳光,骂道:“你怎么不早说,王八蛋。” 言罢,急冲冲走了出去,常乐也紧跟在后,随后费笑也一瘸一拐走了。 “曲水故人?这故人什么来头,他竟然如此着急。” 萧钧望着苗盛背影,心下沉吟,突想起当日叶攸安去过曲水之会,当时自己还去送过他。 而正是因叶攸安不在叶园,自己才为人所乘,以致鲜血流尽,伤了血脉,从此再也使不出以法破境。 倘若没有石林一事,自己修为日进,又岂会受人欺凌,自然,兰姐恐怕也不会死。 “曲水!曲水!” 萧钧暗叹一声,神色怅然。 “公子,你没事吧?” 梁瑛柔声道。 “我没事!” 萧钧微微一笑,转头见梁瑛半边脸颊肿起,正想安慰几句,忽见她额头现出一个火焰印记,而幽幽也是如此。 他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额头,心想:“阴阳二气没了,以法破境使不出来了,说到底都是因为自己的血脉出了岔子。” 想到这里,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自己是十方界出来的,那祖先应该也是十方界中人,如此说来,只要能去十方界查明自己身世,说不定便能让自己血脉重新恢复,那样,就算自己丹田已破,说不定也能不弱于他人。” 想通此节,萧钧双眼重新放出光芒,此刻,他迫不及待想要去十方界,隐隐然,他觉得,十方界中藏着许多秘密。 第一百六十二章 神秘的血色 苗盛等人走了,三人渡过一劫,都长长松了口气。 三人坐在桌旁歇息,不过一会儿,门砰地又被踹开了,苗盛又回来了。 他挥了挥手,常乐如狼似虎扑向萧钧,二话不说拖着萧钧就走。 “老爷,这是干什么?萧公子已经把心法写了啊。” 梁瑛惊叫一声,起身去拦。 “贱人,滚!” 苗盛一脚将梁瑛踢翻在地,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爷,放过他吧!” 梁瑛哭喊着向外跑去,到了门前,却被幽幽拦住。 幽幽向梁瑛使个眼色,一边抓着她,一边望向苗盛等人背影,目光闪烁,若有所思。 而身旁梁瑛呜呜咽咽,翻来覆去只说几个字:“不要折磨萧公子。” 萧钧又被带到了那日的柴房,柴房中有铁棍,有铁架,有皮鞭还有诸般刑具,想来此地乃是苗盛审问折磨人的地方。 萧钧被用铁链绑在铁架上,他有心无力,难以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眼见苗盛围着自己不停走动,忍不住问道:“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送你一场造化!” 苗盛阴恻恻一笑,挥了挥手,常乐费笑二人便走到门外,并将门关上, 苗盛嘿嘿笑了几声,从怀中取出一面镜子,镜子四周黑漆漆的,周围还镂空雕刻许多骷髅人头,镜子上头正中间镶嵌一个拇指大的黑色宝石,宝石冥暗无光,寂寥深邃。 “姓萧的,你知道这镜子叫什么吗?”苗盛神色得意。 “叫什么?”萧钧问道。 苗盛走到萧钧正前方,盯着萧钧狞笑道:“搜魂镜!” “搜魂镜?你怎么会有这宝贝?” 萧钧惊叫道,他在《逍遥志》上看过关于这邪物的记载。 搜魂镜,用之可搜检魂魄,截取神识记忆,并显化在镜面上,使用之时,被搜检之人痛苦不堪,魂魄被阴火炙烤,受刀刮鞭笞之苦,搜检之后,魂魄受损,多半成为白痴蠢货,乃是极为阴损歹毒的法宝,向为天下人所不齿。 不过此宝虽然歹毒,坐忘神鉴依然显化此宝,只是排在最后一位而已。 “怎么?害怕了?” 苗盛不答,打量萧钧神色,见他微有惧意,忍不住放声大笑,说道:“姓萧的,这下不但你的以法破境是我的,你会的所有法门都是我的,你就等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吧。” 苗盛盘膝坐好,双目紧闭,一手掐诀,一手疾点搜魂镜,搜魂镜倏地飞至萧钧身前,轻轻一震,搜魂镜正中间放出一道幽光,照在萧钧的眉心处。 被这幽光一照,萧钧霎时双目一呆,脸上渐渐现出失神之状,不长功夫,双目中清明之色渐渐消散。 这时,幽光之中生出黑雾,蒸腾翻滚,仿佛火焰形状,向萧钧眉心袭去。 无声无息地,黑雾不断沿着那道幽光向萧钧眉心中灌去,而萧钧的脸也逐渐被黑雾笼罩。 萧钧全身陡地颤抖起来,顷刻间,汗水如注,看神态好似也极为痛苦,不过他依旧咬紧牙关强撑着,最后实在承受不住,痛呼几声。 苗盛闭着双眼,神色凝重,但嘴角依然不自觉微微上翘,此时他借由搜魂镜已经破开萧钧的泥丸宫,并开始凝聚阴火,火烧泥丸宫。 以此观之,逼出萧钧的魂魄,不过翻掌之间。 苗盛正得意,忽觉眉心发凉,像是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他忍不住睁开双眼,只看了一眼,立时大叫一声,双眼懵怔,口吐白沫,缓缓歪倒在地。 嘶…… 苗盛身前黑雾涌动,渐渐凝实,缓缓现出一个巨大蛇头来,双眼一白一黑,内中魂魄无数,赫然是那归墟阴蛇的巨大头颅。 他俯到苗盛身前,蛇信一吐,苗盛的身躯肉眼可见地开始萎缩,最后,只剩一副皮骨。 嘶…… 归墟阴蛇舌信一卷,一道虚影仿佛苗盛模样,飞入归墟阴蛇左眼中,归墟阴蛇吸了苗盛的魂魄,便调转蛇头望向搜魂镜。 搜魂镜似是感觉到危险,幽光一闪,旋转不停,霎时周遭黑雾涌动,想要逃走,谁知归墟阴蛇蛇信一吐,一道碧绿光芒飞出,须臾间散在四周,包裹四方,屋内登时光影闪动,就像是在水下一般。 接着柴房内开始出现两道黑影,一前一后,飞快追逐,搜魂镜飞得虽快却也撇不下归墟阴蛇,而想要撞破碧绿屏障,却也不能,只急得团团乱转,上蹿下跳,焦急不堪,纷乱之中,搜魂镜撞到柴房一角,此处突然血光大作,种种奇异符号,古怪纹路在地面蜿蜒而行,犹如藤蔓,顷刻间布满整个柴房。 这时柴房内想起古奥神秘的咒语声,接着一把血色长剑从柴房一角飞出,凌空斩向疾飞中的搜魂镜,搜魂镜倏地一转,轻巧躲过,长剑径又斩向搜魂镜后面的黑色蛇头,归墟阴蛇似也不敢轻撄其锋,闪身躲过,血色长剑失了敌人,呼啸一声斩上碧绿屏障。 碧绿屏障嗡然作响一缩一涨迎向血色长剑,嗤地一声轻响,碧绿屏障无声无息出现一道裂痕,片刻散做点点绿光消失不见,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血色长剑和种种符文。 失了禁锢,搜魂镜幽光一闪,即失去踪迹。 柴房内忽而放出淡淡金光,归墟阴蛇旋即消失,瞬息之间,金光也消失了,只剩下兀自昏睡的萧钧和早已死去的苗盛。 苗盛魂归地府,搜魂镜也消失不见,不长功夫,萧钧就缓缓醒来,方才被强行破开泥丸宫,又受阴火炙烤,颇为痛苦,好在只是一瞬间,并未殃及魂魄,伤及神识,只是精神萎靡了些。 萧钧耷拉着脑袋,迷迷糊糊之际,忽听屋外传来幽幽声音:“常大哥,费大哥,情况怎么样?老爷可得到法门了?” 常乐道:“苗大哥道法通天,自然手到擒来。” 幽幽道:“是吗?可我刚才来的路上好像听见那狗贼在喊,怎么这会儿听不见了?不会是死了吧?他要死了,去哪里要法门?” 常乐笑道:“放心,死不了。” 幽幽道:“常大哥,那我能进去看看吗?” “幽幽,你不怕挨骂就进去喽。” 常乐嘻嘻笑道。 “多谢常大哥,呶,常大哥,费大哥,这是我做的冰镇酸梅汤,天热,你们二位又在值守,辛苦了。” 幽幽的声音既充满关切,又有些撒娇的味道。 “幽幽,还是你知道疼人,嗯,天热,这冰镇……嗯……” 常乐说话忽然有些结巴。 幽幽道:“好了,常大哥,我进去了,我给老爷准备的冰镇酸梅汤是加了冰块的,时间久了就不好了。” “好!好!”常乐嗫嚅几声,不再说话。 幽幽推门进来,返身关门,瞥眼一扫,霎时脸色发白,急急捂住嘴巴。 苗盛死状凄惨,面似骷髅,骨瘦如柴,全身上下仅剩一层皮肉了,样子十分惊怖,也难怪幽幽吃惊。 萧钧听到声响,清醒过来,待看到地上苗盛的尸体,登时大惊失色,幽幽手疾眼快,疾行两步,捂住萧钧嘴巴,示意他不要说话,又比划个噤声手势,这才缓缓松开手。 苗盛死了,还死得莫名其妙,二人都有些惊慌,好在二人很快镇定下来。 幽幽走到苗盛身边,搜出打开萧钧手铐脚镣的钥匙,又见苗盛怀里有个令牌和一个锦袋,便一并收入囊中。 转身想要帮萧钧打开手铐脚镣,目光不经意间看到墙角柴堆里正有几缕血光,缓缓消失,登时吃了一惊。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一幅画 “莫非姓苗的是死在那血光之下?” 幽幽想了想,拿着锁钥,走到萧钧身前,指了指他身上手铐脚镣,然后示意他假装惨叫几声,萧钧会意,依言行事,幽幽借机打开他的手铐脚镣,扶他下来。 片刻,就听常乐低声道:“臭野货,这下有你受的了。”他声音颇低,想来不敢打扰到苗盛。 二人闻声会心一笑。 幽幽指了指方才放出血光的角落示意过去看看,当下二人蹑手蹑脚行到墙角,挪开几捆木柴,只见墙角一个石板光可鉴人,平滑如玉,上面布满古怪纹路,而四周石板全都脏污不堪,覆盖灰尘。 但,眨眼功夫,石板就开始变得黯淡,并且开始出现细微裂纹,密密麻麻。 萧钧吃了一惊,不自禁地伸手去摸石板,幽幽见状急忙阻止,但她慢了些,萧钧的手掌已经触到石板。 无光无亮,并无异状。 幽幽暗暗松了口气。 萧钧冲他笑了笑,忽地心中一动,敲了敲石板。 “咚!咚!” 二人脸色齐齐一变,均知下面是空的。 幽幽沉吟片刻,四处瞧瞧,见石板靠墙一边好似有个凹陷之处,便指了指,示意看能否搬起石板。 萧钧点点头,手抓着凹陷之处,微微用力,石板就动了。 他心中大喜,猛地用力,石板顿时一寸寸抬起,现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一股浊气从下面涌了上来,两人急忙躲了躲,片刻,凑近却见石板下有个石梯。 萧钧比划了个手势,想下去看看,幽幽急忙拦住,指了指苗盛尸体,然后在地上写道:“你和他藏起来!” 萧钧恍然,暗道:“现在苗盛死了,此事能瞒一时,瞒不住一世,不如先躲起来,来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样还能拖延一时,不然,一旦被发现,就算是常乐二人,自己和幽幽也抵挡不住。” 他点点头,当即蹑手蹑脚抱起苗盛尸体,苗盛原是个魁梧汉子,但此时抱起轻飘飘的,宛如幼儿,萧钧瞧他形似骷髅,凄惨不堪,也不禁心下暗叹,不知苗盛怎么变成这幅样子。 萧钧抱着苗盛尸体走下石梯,幽幽即将石板盖上,走出柴房。 常乐二人不疑有他,仍旧说说笑笑。 洞口下面是倾斜石梯,萧钧沿石梯下行,走了几十步,转入石道,又行几十步,见是个三岔路,他犹豫片刻,向中间岔路行去。 石道内漆黑,没有半点光亮,而且有一股腐朽之气,想必已有多年不曾有人来过,萧钧在石道中摸索前行,忽觉脚下踢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好似是一具骸骨,萧钧吃了一惊,游目四顾,见此地白骨遍地,遗骸处处,地上散落着兵刃,登时惊住。 萧钧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摇摇头继续前行,一路见有不少石室,但多半残破不堪,又有尸体,忽见旁边有个石室,尚算齐整,便走了进去。 石室内好似是一处闺房,石床洁白,青纱帐冷,石桌上摆有古琴和铜镜,墙上还挂着一副画,风雪满山,独钓寒江,颇见雅趣,想来当年的女主人是个格调高雅之人。 萧钧游目四顾,看了几眼,忽然愣住,一墙之隔,外面白骨累累,里面却整整齐齐,丝毫不乱,甚至石桌上摊开的书都摆得方正,这实在奇怪。 萧钧心知有异,便想查探一二,但却觉着哪里不对劲,四下瞧瞧,哑然失笑,原来此时还抱着苗盛尸体,当即将他放在地上。 谁知忽然一阵风来,将苗盛尸体吹出屋外,萧钧瞧了,又惊又异,顿时明白为何此地如此整洁有序,想来此地当年未必不曾发生打斗,未必没有尸体,只是都被吹出室外而已, 萧钧回头望去,见外面灰尘遍布,蛛网密结,此处虽然洁净,仍不免给人一种凄凉萧瑟之感,不禁心中怆然。 萧钧想查看一番,先来到石桌旁,随手拿起石桌上摆的书,翻了两页,见书上空无一字,暗觉奇怪,看了几眼,不知其妙,觉着无趣,便将书放下,又行到那副寒江独钓图前观看,他并非风雅之人,只觉此画颇妙,但妙在何处又说不出,看了一会儿,便又看其他。 此地女主人想来是个高雅之人,琴棋书画,一应俱全,不过萧钧对这些并不感兴趣,片刻,就觉有些疲乏,他被搜魂镜攻杀,虽未伤及神魂,却也小受其扰,便钻入青纱帐,躺在石床上,倒头就睡。 忽忽然不知过了多久,萧钧醒了过来,醒来仍觉有些疲倦,翻了个身,还想再睡,谁知手在枕头边却触到坚硬之物,不自觉往里伸了伸,好像摸到一截硬物,迷迷糊糊中,他突然清醒过来,暗道:“奇怪,枕头里好像有东西。” 伸手一摸,从枕头中抽出一物,却是个画轴,打量两眼,低头一看,见枕头边上有个洞,心下纳闷:“这女主人怎会在枕头中藏了一幅画?此物藏得如此隐秘,想来定是一件宝物,莫非……刚才那道疾风就是这画在作怪?” 随手打开,定睛一看,登时啊地叫出声来。 看着画中人,萧钧甚至觉着倾国倾城,风华绝代二字都亵渎了她,他自觉平生所遇美人,无过南宫瑾叶宁母女,二人一个清冷出尘,一个娇媚风流,可谓春兰秋菊,各胜擅场,至于陆离,因着男装,便不知红妆容貌如何,但无论如何这三人都远远不及这画中人。 她只是随意拿把长剑,站在梅花树下,抬头远望,便让人惊为天人,虽只露半边脸颊,就足堪让人拜倒在她身前。 不敢亵渎,不敢仰望,哪怕看一眼,仿佛都是对画中人的大不敬。 萧钧不曾见过天上的仙子,但觉着恐怕天上的仙子都不及此人的万一,他看了片刻,便觉心猿意马,神驰目眩,不敢再看,生怕沉沦其中,当即正色敛容,想要卷起,谁知此时却见画中人长剑斜举方向闪过几行字,字迹是:“欲破绝阴,须铸神剑,昆吾寒英,大功告成!” “昆吾寒英……” 萧钧依稀记得曾在逍遥志上看过关于昆吾寒英的记载,但当时草草翻过,并不认真,现在只记得是一种铸剑的绝品玉石,其他都不记得了。 萧钧暗自懊悔,又将这几行字念了一遍,突然失声道:“绝阴绝阴,这绝阴二字莫非指的是血魇绝阴阵?” 萧钧听叶气说过,归墟阴河之所以被挡在北边,全靠无边赤火,而赤火之所以能历万千年不熄,全是靠血魇绝阴阵在撑着,不过血魇绝阴阵究竟是什么样子,世上已无人知道了。 此刻萧钧陡然看到画上字迹,登时心中惊骇,喃喃道:“依照画上所言,倘若有人用昆吾寒英铸成了神剑,那岂非就能破开赤火,放阴兵出来,哪……哪岂非天下大乱了?” 萧钧惊骇莫名,一时心里波涛起伏,有些慌乱,片刻突然想:“不管这画上所说是真是假,可只要我将这副画毁了,便没人知道此事了。” 双手用力想将画撕了,谁知也不知这画是什么材质制成,萧钧无论如何使力也撕不掉,发愁之际,突然听到常乐恶狠狠声音传来:“也不知幽幽那小贱人跑哪儿去了?哼,小贱人,别让我抓到,倘若让我抓到,我就把她先奸后杀,不对,应该先杀后奸!” “糟糕,这恶贼怎么来了?” 萧钧心中大惊,也顾不得撕画,匆匆将画卷起,有心想把画塞入枕头中,但又怕常乐看到,便塞入袖中,他自知不是常乐对手,便想找个地方藏起,目光在室中一扫,忽地有了注意,蹑手蹑脚下了床。 第一百六十四章 富贵险中求 萧钧急急行到石桌旁,从怀中取出一叠纸放在铜镜旁,随即抱起地上苗盛尸体,匆匆走到正对着石门的大柜子旁,抱着苗盛藏入其中,柜子颇大,里面空空,藏两个人绰绰有余,萧钧待要关上柜门,灵机一动,将柜门打开,另将苗盛推到另一边,自己则躲在另一侧,紧握匕首,凝神以对。 他这下极为冒险,倘若常乐进来,只须到柜子边随意查看,便能发现二人,赌的便是一则柜门大敞四开,不会藏人,二则常乐为自己放在石桌上的经文吸引,无心他顾,但能否成功,萧钧实在心下惴惴,但身处险境,也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萧钧大气也不敢喘,眼珠转了转,见苗盛倚在一边,好似在直直盯着自己呲牙笑,顿时心中一阵恶寒,不再看他。 “苗老爷,你在哪儿?属下担心你出事,四下查找,无意中发现了这处密道,可不是存心想打扰您修炼。” 萧钧听了心中暗笑,忖道:“看来常乐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以为苗盛藏在此地修炼,不过,他怎么知道此地的呢?” “苗老爷?” 常乐进了石室,又喊了几声,随即脚步声响起,听声音他好似向大柜子走来,萧钧登时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握住从地道中拾来的匕首,只待常乐一打开柜子,就挥剑刺击。 谁知突听常乐惊叫一声,听声音十分高兴,急忙暗中偷看,只见常乐拿一个放出光芒的宝珠在看着自己放下的那一叠纸,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心中暗笑,知道计策多半成了。 这时,常乐拿起石桌上的铜镜,低声笑道:“看来这就是搜魂镜了,嘿,放在经文旁边,不是搜魂镜又是什么呢?啧啧,该不该顺手牵羊呢?” 萧钧暗道:“看来苗盛并未给他看过搜魂镜,他不知搜魂镜究竟是什么模样。”明白此事,萧钧放心不少,转念又想:“苗盛前后转变之大,都是因为这搜魂镜,想来他也是突然获得此物,嗯,十有八九他是从那曲水故人手中得来,不过曲水故人又是谁呢?” 刹那间,萧钧觉着此时扑朔迷离,一时想不明白。 思忖着,突见常乐向这边瞥来,急忙向后藏了藏,谁知却听常乐道:“这鬼地方以前住着什么人,怎么柜子里还放着锅碗瓢盆?” “锅碗瓢盆?” 萧钧心里纳闷,眼珠转了转,见柜中除了自己和苗盛外,再无他物,不知常乐锅碗瓢盆之言从何而来。 不过他看常乐只是瞥了一眼就去看手上铜镜,心知柜门大开,让常乐疏于提防。 常乐拿着假的搜魂镜爱不释手,半晌才依依不舍放在桌上,犹豫片刻,走到石门处,大喊几声苗老爷,侧耳听了片刻,重又施施然走到石桌旁,自言自语道:“搜魂镜尚在其次,还是以法破境的法门要紧,倘若……嘿嘿……也不迟。” 萧钧听他言下之意是倘若寻不见苗盛,或是苗盛有了不测,他便将这假的搜魂镜据为己有,心中暗笑不已。 “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正人曰义……” 常乐拿着手中的一叠纸低声念了起来,念着念着,骂句狗屁,又接着往下念,待念到“虚无之神,统御万灵,以法破境,运日月精,列光垂象,造物变形……”一句时,他忽地收起经文,喃喃道:“以法破境果然精深,修到深处,竟然可以造物变形,这已非普通法门,乃是神仙之道。” 感叹几声,又继续读,读到精彩处,又忍不住念出声来:“居不夜之天,玩长春之景,与天地同久,日月同明……” 常乐掩口低声笑道:“说的好,居不夜之天,玩长春之景,哈哈,好,学会了这法门,必然可以身晋坐忘,与天地同久,长生不老。” 看了片刻,霍地放下手中纸张,自言自语道:“方才所读,那臭小子之前所写都不曾提及,看来应是真的,而且……”望了一眼石桌上的铜镜,续道:“而且又有搜魂镜在,定不会是假的。” 萧钧在柜子中看常乐拿着自己胡乱写的经文,神魂颠倒,险些笑出声来,原来他这几日与幽幽二人商议,倘若以法破境一事再无退路,便再编一篇经文,以求能再拖上几日,而且这经文由梁瑛抄写,以让苗盛误会是萧钧深陷情网,甘愿献出。 此经文梁瑛与萧钧各持一份,倘有突发状况,用来保命,方才萧钧见了铜镜,灵机一动,便将经文放在桌上,希望能让常乐误会,进而修炼此经,就算不练成费笑那样,也让他好好吃一个大亏。 因为梁瑛一事,萧钧实在恨极了常乐,故才出此下策。 这时,常乐放下经文,说道:“奇怪,这经文好像不是那臭小子的手笔……奇怪,奇怪。”连道两声奇怪,突然拍手道:“是了,定是那曲水故人所写,他知道此地有密道,明面上让苗盛在柴房审问,实则和苗盛跑来此地审问修炼,嘿,这两人当真卑鄙……不过幽幽那贱人怎会知道此地呢?” 说到此处,常乐沉吟不语,突地收起经文,拿着铜镜转身走了出去。 常乐这番举动,萧钧看得不解,不过他一时不敢出去,便只好在柜子中藏着。 过了许久,正要出去,脚步声又响起,急忙重又藏好,不一会儿,只见常乐提着幽幽走了进来,甩手将幽幽扔在一边。 幽幽睁着眼,鬓发歪斜,衣衫不整,嘴角还有血,想来颇受了翻折磨。 萧钧瞧了心中大怒,握紧匕首,寻思如何杀了常乐,替幽幽报仇雪耻。 “老子四下找了个遍,也没找到姓苗的,姓萧的,更别说什么曲水故人,想来他们多半遭遇不测了,不然,都半个月了,苗盛怎会不露个脸?” “我一觉睡了半个月?” 萧钧大吃一惊。 常乐来回踱了几步,忽地停住,喃喃道:“不管了,富贵险中求,此地隐秘,就先在此地把以法破境练了再说,说不定自己与此法有缘,很快就能学会,哼,此法神妙,到时苗盛恐怕就不是自己对手了,再说,就算打不过,那把所有罪责都推在幽幽这贱人身上就是了。” 他嘿嘿奸笑几声,不再看幽幽,将石桌上书籍典册拂落地面,就在桌上盘膝修炼起来。 第一百六十五章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常乐去而复返,萧钧原有些担心,但看他竟在此地修炼起来,顿时欣喜不已。 常乐练了小半个时辰,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身子不停颤抖,脸色渐渐变得灰青,额头也全是汗水。 萧钧心知常乐必是修炼出了岔子,心中暗喜,又过一会儿,常乐的呼吸越来越快,脸色也在灰青潮红之间来回变幻,同时鼻子中流出血来,显然内腑已经受伤。 萧钧寻思良机难遇,就从柜子中出来,手持匕首,蹑手蹑脚向常乐行去。 一步,两步,三步…… 萧钧走到常乐身前时,常乐仍然双眼紧闭,茫然不知,他心中大喜,暗叫一声:“公主,我为你报仇!”挥剑刺向常乐心窝,谁知这时常乐猛地睁开双眼,挥手打落萧钧匕首,阴恻恻笑道:“原来是你小子在捣鬼!” 萧钧大惊失色,他知这常乐乃是到海境界,此刻他醒来,自己绝不是对手,正不知如此应对,忽见常乐双目中也留下两行血来,旋即脸色大变,时而青紫,时而赤红,时而又满面漆黑,顿时大喜,明白此乃破功之象,他不敢犹豫,从旁边抄起古琴,挥手砸向常乐。 常乐左手一挡,古琴登时四分五裂,萧钧嘿地一声,又挥拳击向常乐面门,常乐即在石桌上闪身一躲,反手拿住萧钧手腕,用力一扯,萧钧立时被一股大力摔在地上,眼冒金星,还没回过神来,只见常乐纵身扑倒他身前,伸手掐住他脖颈,厉声道:“小畜生,你把老子害成这副模样,老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随手从地上拾起匕首扎向萧钧眼窝,手臂刚刚举起,常乐忽然捂着心窝大叫一声,张口吐出口血来,萧钧大喜,知他伤势发作,伸手拿住常乐手腕,腰腹用力,霎时把常乐压在身下。 谁知常乐吐出口血好似好了许多,双目中闪过一丝清明,大吼一声,体内真气迸发,萧钧霎时被震飞出去,连吐鲜血,此刻他只是普通凡人,如何能抵挡的了常乐的到海一击。 砰! 萧钧重重撞在石壁上,只觉骨疼欲裂,浑身无力,忽然后背一震,一股温温然之气钻入体内,刹那间循着经脉行了一遍,萧钧立时伤势大好,全身又充满力气。 萧钧不知发生了什么,暗自惊异,扶着墙壁想要站起,心中一动,即倚着石壁佯装受伤,口中不停哼唧。 “畜生!说,姓苗的去哪儿了?” 常乐一边抹着唇边鲜血,一边踉踉跄跄走到萧钧身前,打量两眼,见萧钧衣襟都是鲜血,呼吸也有气无力,冷笑一声,骂道:“小畜生,说不说,不说我杀了你。” 他行功入了歧途,体内真气大乱,实已受了极重的伤,但苗盛失踪一事,萦绕心头,成了他的心结,此刻仍念念不忘问苗盛的去处。 他佯装挥了挥匕首,待要吓唬吓唬萧钧,突见萧钧大喝一声,形如饿虎一般扑了过来,他猝不及防,竟被扑倒在地,匕首也掉在一旁,猛地运集真气想要把萧钧震飞,谁知此刻体内真气混乱,早已将全身经脉冲得千疮百孔,他一运气,体内宛如针扎,不自禁叫了一声,竟使不出半点力气。 如此良机,萧钧怎能错过,疾挥匕首刺向常乐胸口,不料此时常乐突然出拳,他匕首固然刺入常乐左胸,人也被常乐一拳打飞出去。 到海一击,非同小可,纵然常乐已受重伤,萧钧也禁受不起,落在地上吐血不止,不过他担心常乐趁机偷袭,急忙挣扎着起来,谁知却见常乐躺在地上不停颤抖,却不起来,心知他内外皆受重创,已失再战之力,顿时放下心来。 他略一松懈,便觉双膝发软,再也站不住,噗通摔倒,再也站不起来。 一时室内唯有二人粗重的喘息声,再无其他。 过了许久,萧钧觉着力气恢复了些,想要站起,忽然见幽幽默默走了过来。 “幽幽?” 萧钧大喜,谁知幽幽恍若未闻,走到他身旁拿起地上的匕首,曲指一弹,匕首恍若流星,扎入常乐的左眼,常乐登时大叫一声,扭头望了一眼,叫道:“你这贱人!” 此时常乐竟还未死。 幽幽淡淡一笑,也不说话,从发中取出簪子,随手一掷,簪子嗤地一声,又插入常乐右眼。 常乐又是大叫一声,双手乱舞,想是痛极。 幽幽也不说话,返身走到外面,不片刻取来两把长剑,右手一振,长剑断成数截,疾飞而出,一取常乐左臂,一取常乐右臂,还有两截飞向常乐双腿。 嗤!嗤!嗤!嗤! 常乐双臂双腿立时被斩断,他登时疼得呼天抢地。 萧钧心有不忍,道:“你杀了他就是,何必折磨他。” 幽幽冷笑道:“你用假经将费笑练的男不男女不女,你怎么不说?” 萧钧顿时语塞。 此时常乐双目已瞎,双腿双臂已断,再无反击之力,幽幽冷笑一声,一声手提长剑走到常乐身旁,一剑刺穿他大腿,说道:“常狗,你可曾想到过今日?” 常乐一边惨叫,一边笑道:“小……贱人,我虽……然是条………狗,却偏偏能把……你压在身下……快活!你说……可笑不可笑!” 幽幽大怒,长剑一伸,插入常乐口中,稍一发力,登时将常乐舌头搅碎,骂道:“常狗,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常乐口中发出嗬嗬之声,张了张口模模糊糊又说出两个字:“快活!” 幽幽脸上凶光大盛,缓缓提起长剑待要再折磨常乐,突然寒光一闪,一把匕首划过常乐咽喉,常乐挣扎几下便咽气了。 幽幽回首见出手的是萧钧,怒道:“你干什么?” 萧钧叹道:“他已经够惨了,给他个痛快吧。” 幽幽冷冷道:“就你会做好人,你知道他对公主做什么?对我做过什么?”说着眼中流下两行清泪。 幽幽呼吸急促,咄咄逼人,脸上却又有柔弱之态,萧钧竟不敢和她对视,叹了口气,转过头去。 室内静了一会儿,幽幽的呼吸声也渐渐平稳,想是心境已经渐渐平复,她突然道:“哪是什么?” 萧钧闻声望去,见自己那幅画掉在地上,展开半截,登时大惊,急忙去拾,谁知幽幽动作更快,抢先一步拿到,打开一看,登时怔住。 “给我!” 萧钧心下大急,劈手抢过,幽幽有些失神,竟被他抢走,萧钧拿到画,急忙卷起收入袖中。 幽幽看在眼里,冷笑道:“原来你也是个好色之徒。” 萧钧道:“我是不是好色之徒,不用你管。” 幽幽冷笑一声,不再看他,四下打量,忽然瞧见地上散乱书籍中露出半截信封,心中好奇,俯身拾起,定睛一看,脸色大变。 萧钧心知有异,凑近一看,也骇然色变。 那信封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萧钧先生亲启!” 第一百六十六章 画 “收信之人可能……与我同名同姓。” 萧钧说话微微有些结巴。 幽幽哼道:“拆开看看!我才不信什么鬼怪!” 萧钧伸手一拦,道:“这样不太好吧。” “什么好不好,我想看就看!” 幽幽柳眉微蹙,嗤地撕开,抽出信来,借着常乐掉在地上宝珠发出的光芒轻声道:“癸卯年九月初六亥时一刻,萧先生入石室,遇敌……常……常……乐……”读到此处,幽幽牙关打战,两眼发直,转头望了萧钧一眼,颤声道:“不是……同名同姓。” 萧钧喃喃道:“我……知道。” 忽地脸色一变,伸手去抢信,他生怕信上写有关于神剑的事,心里十分着急。 幽幽轻巧巧躲过,噘嘴道:“抢什么抢,就算这人是神仙,我也不怕,我倒要看看这人给你写什么鬼话。” 低头盯着手中信,又念道:“我以寒江图激发生幻行气法阵之术助先生杀此恶贼,愿先生感念此事,他日若遇犬子,高抬贵手,放他活路, 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另盼先生日后慈悲为怀,勿暴勿虐,举刀之时,手下留情,放过妇孺老弱,则不胜感激,慕容晴敬上。” 幽幽读完,二人各自沉默不语,心里都生出一个念头:“原来这世上真有神仙!” 忽然之间,二人都有面对明月,身似萤火之感,此时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刹那间,自叹渺小,意兴阑珊。 世间早已有人看过瑰丽广阔世界,而自己尚端坐井底,懵懂无知,怎不让人悲伤失望,感叹惆怅。 “癸卯年九月初六就是今天了,亥时……现在应该差不多也是亥时了。” 幽幽放下手中的信,望向萧钧。 萧钧欲言又止,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幽幽悒悒不乐,过了一会儿,突然上下打量萧钧一眼,吃吃笑道:“我看这神仙也是个假神仙,日子虽然算得对,但说你会举起屠刀,胡乱杀人,实在是大错特错,你看你,对常乐这样的人都心怀仁慈,又怎会变成一个冷血无情的人呢。”把信往萧钧胸前一拍,自去看别处。 萧钧拿起信来,见上面字迹隽秀清雅,超然出尘,仿若神仙中人书写一般,暗道:“莫非他日我当真会变成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恶人吗?” 眼前突然闪过在东苍江大船上做过的一个梦。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黑衣人,大旗漫卷…… “难道那黑衣人是我?” 萧钧猛地打个寒颤,心里泛起一丝悲伤。 “你看看这儿好多画!” 幽幽的声音将萧钧从恍惚中拉了出来,他晃晃脑袋,见幽幽站在门口墙角一个瓷缸旁,里面胡乱堆了不少字画,吃了一惊,急忙行了过去。 他现在已对此地女主人又敬又畏,生怕她在这些书画中又透露什么类似神剑的隐秘,便想去阻止幽幽。 不过幽幽已经展开了几幅画,有的还扔在地上,萧钧上前仔细查看,不见什么惊世骇俗的预言隐秘,稍稍放下心来。 幽幽又打开一幅画,看了几眼扔在地上,笑道:“这叫什么灵奇的,虽然画的一手好画,还送了人家这么多,可惜只能在墙角里吃灰,而有人画的不好,却能被高高挂在墙上,人呀,真是有人愿打,有人愿挨,天生的贱骨头。” “灵奇!” 萧钧愕然。 “呶,看这里。” 幽幽在手中画上点了点。 萧钧凑近仔细端详,见她手中拿着一副红梅雪山图,远处雪山连绵,近处一座奇峰拔地而起,半山腰一株红梅凌霜傲雪,迎风而立,气势不凡,斜上方,写着几个小字:“灵奇敬赠仙子。” 萧钧皱了皱眉,又看其他几幅画,有的画青竹小溪,有的画花鸟鱼虫,但无一例外都写着:“灵奇敬赠仙子”几个字。 “不会都是这叫灵奇的人画的吧?” 萧钧拨弄几下瓷缸里的画。 “我拆了十来个了,都是他画的,我看啊,应该是这样。” 幽幽撇了撇嘴。 萧钧点点头,望向那幅独钓寒江图,问道:“你说这些画比那幅寒江图的要好?” 幽幽道:“当然,我刚才看过了,那个一看就是新手所做,这叫灵奇的笔力雄健,又圆润多变,比墙上那个强多了。” 萧钧闻言好奇,走到那幅独钓寒江图面前,细看之下,果然觉着笔力粗劣,不够熟练,但不知为何,又觉这幅画虽然笨拙,但好似更让人喜欢,心里便有着想不明白,又打量两眼,皱了皱眉,说道:“奇怪,这幅画怎么没写是谁送的?” 幽幽冷笑道:“这有什么奇怪,不是人家送的,那自然是问别人要的了。” “你是说这幅画是这位仙子问别人要的?”萧钧一脸讶然。 “什么仙子!” 幽幽白了一眼,道:“她叫慕容晴,可不是什么仙子,再说了仙子怎么会思凡?我看这画她就是问情郎要的,她是个假仙子!哼,装神弄鬼,好,你既然把这画当做宝贝,那我就毁了它。” 长剑一挥,劈向寒江图。 “慢着!” 萧钧大惊失色,急忙去阻止。 砰的一声,幽幽长剑刚触到寒江图,人就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幽幽,你没事吧?” 萧钧急忙跑到幽幽身前。 幽幽揉了揉脑袋,道:“我没事。”抬眼望向寒江图,见画上黄光闪耀,犹如落日熔金,片刻缓缓敛去。 “到底是姓慕容的臭贱人打我,还是她的姘头打我,这对狗男女气死我了!” 幽幽咬牙切齿,气急败坏,手中宝剑晃了晃,却又放下,看样子她不敢再去招惹寒江图了。 萧钧瞧了失笑不已,转头望向寒江图,想起慕容晴所言,知道刚才自己被常乐打伤,多半也是这画救了自己。 蛛网密结,白骨遍地,此地尘封不知多少年了,然临机而发,不差毫厘,当真可算得上,神机妙算,仙人手笔了。 萧钧嗟叹不已,心中对这位慕容晴的敬佩之情实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走吧,这鬼地方实在没什么好玩儿的,看着吓人。” 幽幽揉着脑袋站起身来。 萧钧点头称好,他自己睡了半个月,实在也有些担心梁瑛,特别是现在自己和幽幽都在此地,倘若费笑和那叫娇娇的女子欺负她,她就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定计 “现在苗盛和常乐都死了,咱们出去,别人问起怎么办?而且外面还有费笑。” 萧钧想了想,问道。 幽幽点头道:“这倒是,这些时日常乐假托苗盛染病,侥幸蒙混过关,可若日子久了,必然瞒不住,哼,这些臭神仙杀咱们就像杀鸡宰鸭,可他们要知道咱们杀了常乐还有……嘿嘿……那咱们就算十条命都不够抵的……而且外面还有个费笑……”沉吟片刻,拍手笑道:“有了!” 萧钧道:“有什么了?” 幽幽得意笑道:“自然是有逃命的主意了。”转身走到常乐身边,从他怀中取出一个令牌还有一个锦囊,冷笑一声,塞入怀中,然后将常乐人头割下,又用他衣衫包好,喃喃道:“要是有苗盛的人头就好了,可惜十五天了,他的尸首应该早已腐烂了。” 萧钧心中一动,说道:“他的尸首完好如初,不过……你要做什么?” 幽幽喜道:“真的?”见萧钧点了点头,忙问道:“在哪里?” 萧钧哼道:“你先说要尸首做什么?” 幽幽撇了撇嘴,道:“就你会做好人,我实话告诉你吧,费笑虽然练假经练的修为大损,不过也不是咱们俩个能抵挡的,因此出去之后,首要之事,就是先降伏他。” 萧钧问道:“如何降伏?” 幽幽道:“此人胆小如鼠,只要有常乐和苗盛的尸体,咱们就能震慑住他,然后设计降伏。” 萧钧点点头,犹豫片刻,行到柜子前,将苗盛尸体抱出。 幽幽见状吃了一惊,说道:“这鬼地方真奇怪,人死了都不腐烂。”斜眼看苗盛人似骷髅,形状骇人,虽早已见过,此时瞧了,仍觉惊怖,环目一扫,又见石室昏暗,鲜血淋漓,更觉惊悚,急忙道:“快走!快走!”提着人头当先行了出去。 萧钧抱着尸体也行了出去,刚到门口,想起那幅画还在袖中,暗道:“此地女主人乃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她既然在画上留下神剑之事,想必是真的,倘若自己将这画携带出去,被人发现,可就糟了,但此地既然幽幽能来,常乐能来,他日别人便也能来,倘若看到,也是大为不妙,这……这可有些难办。” 思忖之际,见幽幽回头望着他,神情颇为不耐,知道此时就算将画留在此地恐也不能了,急忙追了上去, 萧钧一边前行,一边和幽幽商议如何骗费笑,计策已定,便问常乐怎么来了此地,幽幽犹豫片刻,说出方才发生的事。 原来苗盛和萧钧失踪之后,常乐心里十分疑惑,因幽幽是最后一个进屋的,因此便对幽幽盘问不休,幽幽害怕他们发现密道,就咬死说什么都不知道。 常乐虽然没盘问出结果,但此后却对幽幽盯得极紧,幽幽也就寻不到机会去看查看地道,直到今日晚上,常乐说有事急着外出,和费笑离去,幽幽寻个借口支走了娇娇,便来地道,谁知常乐竟然使诈,幽幽刚入地道,就被常乐抓住,幽幽无奈,只好说苗盛藏在此地修炼,原来说是三日之后就出去,并叮嘱她不可泄密。 幽幽又说自己既要保密,又惦记苗盛安危,只好等到今晚来此地查探,常乐听完也就信了,后来幽幽就带着常乐在地道里瞎逛,突然一阵狂风掠过,四周混乱,幽幽趁机逃走,谁知后来又被常乐捉住。 萧钧听完这才明白为何常乐还没见到苗盛尸首,便敢私吞搜魂镜,又敢修炼以法破境,原来是因为幽幽欺骗他苗盛在此地修炼,又有三日之说,而最重要的是,他从幽幽那里找到了苗盛的令牌和锦囊。 这两件本是苗盛的贴身之物,他若还活着,绝不会出现在别人身上,因此常乐断定苗盛恐怕凶多吉少了,这才敢在石室内修炼,诸多巧合之下,自己将假经放在铜镜旁,不但让常乐信以为真,还因此让他丧命此处。 不过,萧钧想到其中惊心动魄之处,也知自己和幽幽能逃出生天,实在是侥幸之极,现在回想,仍然后怕不已。 石道黑暗,但幽幽有从常乐处得来的宝珠,二人借光亮而行,走了一会儿就到了入口处,这时幽幽停下来,低声道:“告诉你,你别叫。” “什么?” 萧钧愕然,还没回过神来,手腕上就被幽幽狠狠咬了一口,不必看,他也知道必定流血了,他本忍不住想痛呼一声,但被幽幽提醒了一句,想起此处临近石板,便没叫出来,只能咬牙任凭幽幽咬着。 幽幽咬了好一会儿才松口,哼道:“血像洗脚水一样,臭死了。” “你疯了,这么用力咬我!”萧钧看自己手腕上献血淋漓,没好气地道。 幽幽哼道:“四处乱摸,上下其手,下流,卑鄙,我告诉你,你以后再……哼,我一定把你的猪手猪脚砍下来!”说着擦了擦嘴上的鲜血。 萧钧想起当日左搂幽幽,右抱梁梁瑛的情景,自知理亏,哼唧两声,没有说话。 “走吧!” 幽幽又擦了擦嘴,将手背上血渍凑到鼻间,嗅了一口,露出嫌弃神情,哼道:“臭死了!”迈步向石梯上行去。 萧钧嘀咕一声“得了便宜还卖乖”,抱着苗盛跟了上去。 外面夜色漆黑,门关着,但月光皎洁,照的柴房内一室洁白,萧钧看着幽幽背影,忽然想起二人第一次相遇时的情景。 当时月光如昼,也有神仙。 萧钧觉着幽幽前世必定与自己有仇,不然不会一撞见她,不是差点丢掉性命,就是挨咬,反正没好事。 “告诉你,别偷骂我,不然,没你好果子吃,你要知道,现在他们都死了,这里我就是老大。” 幽幽好似知道萧钧心中所想,拍了拍胸脯,昂首挺胸,活像一只在示威的雌虎。 萧钧耸耸肩,没有说话。 “把石板合上,盖上木柴,再弄得乱些。”幽幽声音冰冷,毫不客气。 “你让我干?再说了,让人干活是不是要客气些。”萧钧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不是你,难道还是我?哼,像你这样……这样四处乱摸的色鬼,让你干点活怎么了?”幽幽一脸凶巴巴模样,寸步不让。 “我是色鬼?” 萧钧失声叫道。 “你叫什么,你要是把费笑引来害死了我,你下了地狱,也睡不好觉!”幽幽做个噤声手势,脸上都是埋怨之色。 “下了地狱当然不用睡觉。” 萧钧嘟囔一声,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话:“好汉不吃眼前亏。”然后麻利地开始搬木柴,身手敏捷,动作娴熟,他明白自己是吵不赢幽幽的。 幽幽得意一笑,放下人头,然后推门出去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蚊子 幽幽离去,萧钧依计行事,他将常乐人头放在身旁,然后打散了头发,又把苗盛摆弄的盘膝坐好,自己则坐在苗盛背后,五指如爪,扣住苗盛的天灵盖。 不长功夫,外面就响起脚步声,还有幽幽的说话声。 “老爷,费笑来了。” 二人正是以这句话作为暗号,萧钧听了心知万事俱备,即含含混混念道:“……太上老君教我杀鬼,与我神方……神师杀伐,不避豪强,先杀恶鬼,后斩夜光,何神不伏,何鬼敢当……” 萧钧念着念着就听见外面传来惊咦声,凝聚目力,瞧见柴门缝隙中依稀露出幽幽人影,心中暗笑,左手凝指如爪,喝道:“何方妖魔,急急如律令,跪下!” 砰! 柴门打开,幽幽大叫一声,手臂挥舞,仿佛被一股绝大吸力吸进屋中一般,挣扎两下,噗通跪在地上,颤声叫道:“你是谁?” “我是谁?” 萧钧哼了一声,忍着笑,望向站在门口的费笑,阴恻恻道:“你是何人?见到本尊者为何不跪?” 费笑看到萧钧吃了一惊,待看到他身前形似骷髅的苗盛,脸上肥肉顿时颤了一下,又看见常乐的人头,瞳孔霎时黯淡无光,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他眼珠缓缓转动,大着胆子看了萧钧一眼,忽然跪倒在地,颤声道:“尊者饶命!” 萧钧暗道:“此人果真胆小如鼠!”冷冷一笑,望向幽幽,道:“本尊者为了拿到搜魂镜,故才定下苦肉计,如今搜魂镜已经到手,看常乐是个可造之材,本想收他做个仆役,谁知此人愚笨不堪,只好让他去阎王爷那里歇着了,现在看来你这丫头也愚不可及,罢了!罢了!” 左手冲着幽幽轻轻一扬,幽幽登时惨叫一声,身子腾空飞起,落地吐出口血,脸色惨白萎靡。 没有掌风,没有真气,幽幽无声无息就被打得口吐鲜血,如此法门,闻所未闻,费笑霎时间再也没有半点反抗之心,毕竟苗盛道法修为不知比他高多少,如今却成了一具枯骨。 眼见萧钧望着自己抬起手掌,登时大惊失色,急忙叫道: “尊者饶命!尊者……只要你放过小人,小人当牛做马……” “爬过来!” 萧钧喝道。 费笑一怔,脸上旋即闪过喜色,低头急急向萧钧爬去。 萧钧见费笑果然中计,心头暗喜,不自禁地转头望向幽幽,正看见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神色狡黠。 “幽幽真是诡计多端。” 萧钧心下暗赞一声,不过他生怕被看出破绽,忙又装出高高在上模样,喝道:“认我为主,听命行事,否则魂飞魄散,血枯神消,永世不得超生。” “小人见过主人,小人一定听命行事,绝无二心。”费笑磕头如捣蒜,不敢抬头看萧钧一眼 萧钧瞧费笑胆气已丧,心知火候已到,倏地伸手抓在费笑头顶,厉喝道:“你已中了我的血枯神爪,此后每十日须我帮你化解一次,你若有二心,就会如苗盛恶贼一般,血枯而死,听到了吗?” “小人听到了,小人一定忠心耿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费笑双手扶地,动也不敢动。 他声如娇啼,人肥似猪,又长得丑陋,萧钧瞧了,憋的肚子都疼,却又不敢笑出声,反而要装出阴冷邪恶的模样。 “去把娇奴叫来!” 萧钧声音中透着一股寒气,仿佛从九幽地狱中吹来一样。 “是!是!主人,小人这就去。” 费笑忙不迭爬起,倒退着往后走,走到门口,斜眼看到兀自躺在地上的幽幽,脸上闪过庆幸之色。 费笑一溜烟跑了,幽幽侧耳听了一会儿,一跃而起,拍了拍手笑道:“怎么样?我说的对吧,费笑别看人胖体肥,其实是个胆小鬼,哼,现在咱们收服了费笑,等着再杀了娇奴那个贱人,这梅溪小筑就是咱们的天下了。” “你要杀娇……娇?”萧钧吃了一惊。 “当然,那贱人是苗盛的心腹,平时又飞扬跋扈,不知欺负了公主和我多少次,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如今天赐良机,我怎能不杀她!” 萧钧默然,点了点头, 他不想多造杀孽,但娇娇既然也曾参与欺凌梁瑛和幽幽,他心中实难放过他,尤其梁瑛所受折磨,实在令人发指。 费笑一会儿就来了,身后跟着娇娇,此时,苗盛尸体和常乐人头早已被藏起,而幽幽则温顺跪在萧钧身边,轻轻捶着萧钧肩膀,神态乖巧。 娇娇进门看到这一幕,微微一怔,喝道:“费笑,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姓萧的……” 话未说完,就被费笑一个耳光打翻在地。 “费笑你疯了!”娇娇捂着高起的脸颊,吃惊不已。 费笑怕萧钧生气,又飞起一脚把娇娇踢了个跟头,骂道:“贱婢,尊者面前,竟敢大呼小叫,放肆!” 娇娇尚未修全后天七法,远不是费笑的对手,不过她自恃受苗盛宠爱,平素并不把费笑放在眼里,此时虽然连番被打倒,仍旧嘴硬,骂了费笑一声,脸上露出狐疑之色,喃喃道:“尊者?” 幽幽喝道:“费笑,拿下她!” 费笑一怔,心里骂道:“这小贱人刚才明明被这魔头狠狠教训了一下,怎么转眼却又像是很讨这魔头的欢心?竟敢对我呼来喝去,不行,我费笑堂堂大丈夫,迫于无奈,受这魔头指使也就算了,竟还要受这贱人指使,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站着不动,转头望向萧钧。 萧钧冷冷道:“拿下她!” 费笑咽口唾沫,无奈一下,纵身扑向娇娇。 娇娇如何能抵挡住他,三两下就被打成重伤,倒地骂了几声,忽觉发髻一紧,头发被人抓住,接着一柄匕首逼在她的颈间。 娇娇大吃一惊,回头映入眼帘的是幽幽怨毒的目光和杀气腾腾的脸。 “贱人,身为苗盛余孽,如此嚣张,其罪当诛。” 幽幽右手一扬,娇娇脸上登时多了一道长长伤口,自眉梢直到唇角,皮肉翻起,血流如注,娇娇还没回过神来,脸上斜斜又多了道伤疤。 幽幽运剑如飞,娇娇脸上顷刻间多了七八道伤疤,血肉模糊,容貌尽毁,模样凄惨无比。 娇娇惨叫不止,想要反抗,但身受重伤,又如何反抗的了? “好了,住手吧。” 萧钧说道。 幽幽情知是萧钧不想让自己再折磨娇娇,不过她此时已“归服”萧钧,明面上却也不敢放肆,急忙说声是,然后一剑刺入娇娇脖颈。 娇娇挣扎几下,一命呜呼。 费笑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一时不知所措。 这时幽幽突然跪倒,大声道:“恭喜尊者,苗盛余孽已除,自今往后,幽幽对尊者忠心不二,肝脑涂地,绝不敢有丝毫异心!”跪地连着磕了几个头。 萧钧心中暗笑,说道:“看你机灵,勉强饶你一命吧,只是以后改改你这伶牙俐齿的毛病,本尊者不喜欢话多的人。”说到齿字时,声音高了不少。 幽幽急忙称是,她心知萧钧后面这句话是挖苦她咬人,躬身之时,狠狠地挖了萧钧一眼。 萧钧故作不见,扭头望向费笑。 费笑登时哆嗦一下,看了看幽幽还有死去的娇娇,急忙跪倒,连连磕头道:“主人饶命,小人费笑……忠心耿耿……” “好了!” 萧钧缓缓站起,抬了抬胳膊,冲幽幽道:“过来!” 幽幽瞧了他这模样,心中气恼,但脸上又不敢露出不敬,柔柔说了声是,快步走到萧钧身旁,托起萧钧胳膊,冲着萧钧娇媚一笑,手却隔着衣衫,狠狠掐了萧钧一把。 萧钧咧了咧嘴,轻哼一声。 幽幽暗笑,娇滴滴道:“尊者,您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婢子给您揉揉。”说着左手在萧钧胳膊上轻轻揉了两下,实则右手在底下又狠狠掐了一下。 萧钧嘴角一抽,淡淡道:“没什么,刚才被一只花蚊子咬了一下,已被我吹了口气震死了。”说完不看幽幽,道:“本尊者另有打算,府里暂时一切如常,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听本尊者吩咐,明白吗?” 幽幽忍着怒气,说了声是。 费笑自然也不敢不从。 “尊者,如今夜色深了,奴婢服侍您去歇息吧。” 幽幽见诸事已定,说道。 萧钧道声好,吩咐费笑将苗盛尸体和常乐人头移走埋了,并说以后柴房为禁地,未经他的允许,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费笑唯唯诺诺应了,寻了一地,趁着夜色将二人埋了,转身欲走,见萧钧和幽幽从远处走过,模模糊糊听幽幽道:“尊者,可还有蚊子?奴婢再帮您揉揉。” 萧钧含含糊糊嗯哼几声没有说话,片刻二人身形隐入花木中,再也不见。 费笑朝着地上吐了口痰,骂道:“这死贱人,就靠这张嘴。”将锄头扔下,左手掐腰,右手摆出兰花指模样,说道:“尊者,我再帮您揉揉!我呸!贱货!”咒骂几声,扭动腰肢,自去歇息。 第一百六十九章 齐莺儿 萧钧二人回去见到梁瑛,自然皆大欢喜,梁瑛又听幽幽说常乐和娇娇已死,费笑也被制服,更是欣喜不已,当即跪下对天祷告,感谢满天神佛。 二人瞧了,失笑不已。 苗盛和常乐死了,府中便以费笑修为最高,他说苗盛和常乐静修几日,自然也无人怀疑,而且众仆役久处苗盛淫威之下,自也养成了各扫门前雪的习性,只要不碍着自己,别的一概不管。 过了几日,萧钧和幽幽伤势皆好,这日,三人正在屋中闲话,常乐突然来了,说因野人之乱的缘故,诸宗震怒,无论赤火长城城防还是野人谷管事,最近都要换人,因此让萧钧早做打算。 萧钧吃了一惊,自然知道此事恐怕会涉及苗盛去向,不过他还是装作若无其事,说声知道了,便让费笑退下了。 费笑走后,三人商议行止,虽然此后去向何处,各有心思,但都觉着当务之急是先逃离赤火滩。 最后,三人定好,明日跟随取水野人一起出城,幽幽又找来费笑,连骗带吓,费笑便答应跟着三人一起离去。 他本是野人出身,偶然得苗盛赏识,学了后天七法,入了行功境,小有成就,如今苗盛已死,他少了羁勒,自然也想跟着萧钧这位尊者再去外面耍一耍威风,便一口答应了。 次日,三人早早就准备好,萧钧和幽幽二人都打散了头发,脸也弄得脏兮兮的,梁瑛虽也如此,但却带了个小包袱,里面衣服首饰,胭脂水粉应有尽有。 二人见状摇头苦笑,不过也知劝不动她,只好任她去了,只是想着到时候帮她遮掩就是,毕竟这可不像是出外劳作的野人。 三人跟着费笑走出梅溪小筑,到了一个街角处,不片刻,既有无数人涌了过来,一望无际的队伍犹如长龙一般,有的推车,有人挑着木桶,还有人拿着盆盆罐罐。 赤火长城里的府邸人家沐浴吃喝,都靠野人每日肩挑手提去十几里外的绿洲取水,萧钧初听幽幽说起此事时,心中愤怒不已,尤其看到此时队伍中有不少七八岁幼童,更觉世事不平。 野人队伍匆匆行来,费笑向领头的打个招呼,便示意萧钧三人混入队伍,自己则大摇大摆向前行去。 到了城门口,费笑亮出苗盛的令牌,说要离城几日,守城人也不阻拦,笑道:“费兄弟,我真好奇苗大哥究竟修的什么法门?他不会过些时日也变成像你这样吧?” 言罢众人哈哈笑了起来。 费笑的脸登时变的得如猪肝一般,支吾几声,落荒而逃。 萧钧三人心中暗笑,待要跟着野人队伍行走,突见一行人走了过来,萧钧瞧了,急忙低下头去。 来人赫然是映照峰众弟子,施皓襄和马照,马胜三人走在前面。 一行人走到城门口,马照大大咧咧道:“你们滚吧,从今往后,这儿归我们映照峰管了。” 守城众人奉承几句,一哄而散。 “幸好今日出城了,不然就麻烦了。” 萧钧暗叫庆幸。 这时,突听施皓襄道:“呦,这不是叶潇师兄吗?您老人家这是……嘿嘿……”干笑几声,没再说下去。 萧钧听他声音奇怪,循声望去,只见一男一女向城门走来,男的身材颀长,玉树临风,长得十分俊秀。 “这叶潇果然一表人才。” 萧钧暗赞一声,再看他身边那女的,只看一眼,险些叫出声来,那女人竟然是他在墓地救的莺儿姑娘,也就是金鸡岭山主齐升的女儿齐莺儿。 此时她发髻已挽起,显然已嫁做人妇,人也比当日更美了些,不过萧钧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原来是施……师弟,许久不见,一向可好。” 叶潇拱了拱手,他虽在问候,但看样子心情不佳,有些敷衍。 施皓襄忍着笑,看向齐莺儿,问道:“这位是……” 叶潇淡淡道:“这是贱内。” …… …… 几人仍在寒暄,萧钧却突然神思恍惚,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齐莺儿竟然嫁给了叶潇,而且看模样,她还很着紧她的夫婿。 “色鬼,瞎看什么,再看把你眼珠子剜下来。” 幽幽恶狠狠的声音将萧钧惊醒。 萧钧尴尬笑笑,待要前行,突然看见齐莺儿向他这边望来,而此时,四周众人额头齐齐现出火焰模样,他顿时心中震骇,急忙低下头去,跟在幽幽身后,匆匆向城外行去。 红沙满天,烟尘滚滚,长长的野人队伍在戈壁滩上艰难跋涉,赤火滩酷热干燥,砂砾滚烫,走到未时一刻,便开始有人跌倒,跌倒便再也爬不起来。 没有人看,没有人管,一个人就这样消失在世界上,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萧钧初时还想救助几人,后来见戈壁滩上不断有人倒下,他又哪救的过来,心中不禁又气又急。 他知道这些人都不曾学过后天七法,难以抵御赤火滩的酷热天气,尤其这会儿正是烈日当空的时候。 萧钧也知道他没有办法让众人瞬间贯通七法,抵御酷热,可是,眼前之人不断死去,却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感觉,让人窒息。 忽见不远处又有一人跌倒,他急急走到他身前,见此人已经没了气息,又看他瘦骨嶙峋,顿时气愤难当,大声道:“赤火滩这么热,既要去取水,为何不趁早上凉快时出发,偏要挑热的时候去,而且还这么远!” 身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瓮声瓮气地道:“小哥儿,才来吧?能去取水已经是神仙老爷开恩了,倘若被送去野人谷挖石头,咱们这些人恐怕早就去见阎王了。” 萧钧愕然,还待要问,突见马胜走了过来,喝道:“刚才谁大呼小叫?” 幽幽急忙走上前去,笑道:“回神仙老爷,刚才有个人临死前得了失心疯,嚷嚷了几句,我替您教训他几下。”走到那死去之人身旁,连着踢了几脚。 马胜斜睨一眼,道:“算你识相。”行过一个瘦削少年身旁,见他走得有些慢,而且满头大汗,不断喘粗气,骂道:“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活着有什么用!”长剑一扫,将那少年斩成两截,冷哼一声,又向队伍另一边巡视去了。 那少年离着萧钧不远,这一幕他看得真真切切,霎时全身发冷,愤恨满怀,颤声道:“凭什么胡乱杀人。” 马胜脚步陡地一停,即向萧钧走来,幽幽大惊,急忙迎前几步,向马胜谄笑道:“神仙老爷好,我这大侄子自小脑子就不灵光,得过一场大病,是个白痴,不时会犯病,您别与他一般计较!” “白痴?” 马胜见萧钧对自己怒目而视,双眉一挑,冷笑道:“我看着不像。”抬脚向萧钧走去。 幽幽大惊,挡在萧钧身前,说道:“神仙老爷,我这大侄子确实是个白痴,总说胡话,您别在意。” “白不白痴我不知道,看着有些眼熟倒是真的。”马胜皱了皱眉。 幽幽和梁瑛闻言大惊,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色,这时突听不知何处传来轰隆隆之声,地面也剧烈颤抖起来,马胜脸色陡变,喃喃道:“莫非又是火夔牛来了?” 白光一闪,御剑而起,飞向高空。 幽幽见状长舒一口气,这时才觉手心湿腻腻的,全是汗水,瞪了萧钧一眼,恶狠狠道:“你要是想死就自己去死,不要害公主和我。” “幽幽,萧大哥是好心,你不要怪他。”梁瑛嗔怪地看了幽幽一眼。 “公主!这一路上,他不是胡乱送水,就是多管闲事,不是我,你都被他害死多少次了,你还替他说好话。”幽幽粉拳紧攥,有些着急。 “幽幽!萧大哥心地善良才会做这些,不然他和那姓苗的又有什么区别?”梁瑛温声细语,毫不生气。 “公主……”幽幽还待要说。 梁瑛笑道:“快走吧,路还长着呢。” 幽幽跺了跺脚,道:“姓萧的,你不要仗着有公主,我告诉你你再乱说话,我就把你嘴缝上,看你……” 萧钧恍若未闻,回首望了一眼长长的队伍,低头向前行去。 低头之际,萧钧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像是悲伤,像是愤怒,又像是默默下了一个决定,坚定而决绝。 看到萧钧这副神情,幽幽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心里有些奇怪,同时心里还生出些许怯意,嘟囔一声,跟了上去。 而此时,梁瑛早已走到萧钧身侧,与萧钧并肩而行。 第一百七十章 白岩坡 又行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大片白色岩石,白岩一现,队伍便有些骚动起来,马胜咒骂几声,喝令众人向白岩行去。 萧钧看到这片白岩,就知此地是白岩坡了,也即之前与费笑约定的汇合之地。 及至踏入白岩附近,顿觉阵阵凉意袭来,一扫酷热之气,不禁暗暗称奇,这才明白为何众人看到此地会欢呼雀跃,想来此地便是途中休憩之地。 这时,远处忽然红沙曼舞,尘土飞扬,起伏不定的戈壁中出现一道黑线,蜿蜒不绝,过了一会儿,黑线渐渐清晰,那是人,怕不有数千人之多,看情形,也是向此地行来。 “这次不知又是哪儿来的富家公子,千金小姐。” “不止,也许是王公大臣,皇子皇孙呢。” “野人谷没有烈马,也没有皇子小姐,他们很快就会变成小绵羊的。” “兴许他们能待在赤火城呢。” “那……他们来了,咱们的日子也快到头了。” …… …… 队伍中响起叹息声, 萧钧望向行过来的众人,喃喃道:“哪些……也是野人?” “野人谷每天都会有人死,也每天都有新人来。” 梁瑛望着对面一张张年轻的脸,神情怆然。 “你们是哪个宗门的?”马胜扯着嗓子大声喊。 “我们是阴阳宗的,来送野货。”对面的声音有些尖利。 “阴阳宗?” 萧钧还是第一次见到阴阳宗的人,凝目望去,只见领头的是一男一女,男的容貌俊秀,女的飘逸出尘,站在赤沙红岩中,宛如一对璧人,二人身后还站着十几个弟子,有男有女,都容貌出众,气质不凡。 “阴阳宗的人看着都一表人才,怎么在逍遥洲却声名狼藉呢?” 萧钧暗暗好奇,他记得叶攸安提起阴阳宗时眼中充满轻蔑之色。 叶攸安为人宽厚,能让他如此不屑的宗门,其实不多。 “真晦气!遇到狗男女。” 马胜骂了一声,转过头来,呵斥众人坐下就地歇息。 萧钧刚坐下,就见旁边不远处一个八九岁的少年歪倒在地,口中不停喊着水字。 萧钧急忙走到少年身前,看他双目无神,脸颊赤红,嘴唇都干裂了,急忙道:“水,给我水。”说着望向幽幽。 他水囊里的水路上早已分给需要的人,此时水囊空空,便连一滴都没有了,只有向幽幽求救。 幽幽急忙紧紧抱住自己水囊,哼道:“我告诉你,你别动歪心思,我是不会给你的。” “把我的给这孩子喝些吧。”梁瑛解下自己水囊,递给萧钧。 幽幽劈手夺过,说道:“不成,他死就死,不能拖累咱们。” “幽幽,这孩子挺可怜的。”梁瑛叹了口气。 “他可怜,哼,天下谁不可怜,有本事就活,没本事就死,咱们可不是佛祖菩萨。”幽幽抱着水囊,躲到一遍,看也不看那少年一眼。 “幽幽……” 梁瑛嗔怪地看了幽幽一眼。 幽幽却只是摇头,毫不动摇,梁瑛无奈,只好冲着萧钧歉然一笑。 萧钧犹豫片刻,又往脸上抹了几把灰,说道:“我去找水。”霍地站起,向马胜行去。 梁瑛和幽幽未料到萧钧会突然有此举动,待发现时,萧钧已经走过去了,梁瑛大惊,起身要去拦,却被幽幽死死抱住,连嘴巴也捂住了。 “你这白痴货,又要发什么疯?” 马胜眼见萧钧突然走来,握住剑柄,神色警惕。 “那孩子撑不住了,我想帮他讨些水喝。”萧钧指了指那已经昏迷的少年。 “讨水?哼,野人也配喝水?”马胜冷笑一声。 萧钧道:“怎么不配,大家都是人。” “他说大家都是人,你们说好笑不好笑?”马胜望向几个手下,哈哈笑了起来。 “放屁,野人不是人,也不配做人!” “岂止不配做人,做狗都是便宜他们了。” … … 声音刺耳,充满不屑。 大笑声中,萧钧神色不变,仿佛没有听到一样,低声道: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我相信你也不忍心见那孩子死去,他才八九岁。” 马胜怔了片刻,眼中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笑道:“我这人本来铁石心肠,不想救人,不过……看你这人心肠如此好,我倒有些被感动了,呶,水囊……给你。”解下水囊递了过去。 “谢……” 萧钧面露喜色。 他话刚出口,马胜却取下塞子,将水囊的水尽数倒在地上。 “你……”萧钧又惊又怒。 马胜道:“怎么?很意外吗?我刚才可是只是说了给你水囊,没说给你水!”哈哈大笑几声,将水囊倒过来,甩了甩,道:“你看,一滴水都没有了,这……水囊你还要吗?” “你……你太过分了!” 萧钧望着眼前这张满是嘲弄讥讽的脸,怒火中烧,不自禁地握紧拳头。 “这里有水!” 声音清朗,只见阴阳宗那俊秀的男子手持水囊缓步走了过来。 萧钧大喜,急忙迎上前去。 马胜长剑一挥,拦住萧钧去路,转身向那男子喝道:“我们映照峰和你们阴阳宗井水不犯河水,你插手我们的事干什么?” “不为什么,只是爱管闲事。”男子挥手将水囊掷入萧钧怀中,笑吟吟地使个眼色。 萧钧得了水,急忙返身向那少年走去,而此时男子身后则有十来个阴阳宗弟子围向马胜,个个神色不善。 “你们要干什么?” 马胜无暇管萧钧,四下看看,向后退了一步。 “干什么?只是想教训教训你这狗男人。”那飘逸出尘的女子逼上前来。 显然,刚才马胜骂人的话,这女子听到了。 “我告诉你们,我们映照峰可不是好惹的!” 马胜长剑乱点,又退了一步。 “那我们阴阳宗就是好惹的?岳师兄,把这狗男人双手双脚砍下来。”女子眼中戾气大作。 “呃……姝妹……” 岳师兄皱了皱眉头,看神色有些犹豫。 “好,你不砍我砍!” 女子挥了挥手,铮铮之声不绝,十来个弟子纷纷拔出长剑。 霎时间,剑光雪白,杀气弥漫。 萧钧无心看这些,他小心翼翼喂那少年喝了些水,片刻,那少年便缓缓醒来,他见了顿时欣喜不已。 这时,大地忽然颤动起来,远处红沙满天,隐隐可见烟尘中有无数身躯庞大的牛影,奔腾如飞。 不知谁喊了一声“火夔牛来了。” 顿时,人如鸟兽,四处奔走,惶惶之态,犹如丧家之犬。 “快走!” 阴阳宗和映照峰两边的人都无人再关心砍手砍脚的事了,一飞冲天,眨眼跑得无影无踪。 第一百七十一章 红叶树(一) 萧钧心下大骇,转身就去找幽幽和梁瑛,但此时摩肩接踵,往来如织,便这一会儿四周前后左右都是逃命的人,又去哪里找梁瑛和幽幽呢。 萧钧焦急不堪,想要背着那少年去找人,谁知回头一看,那少年不见了,移目四望,隐隐看见那少年在人群中踉跄而行,随即人影涌动,便再也看不见了。 发怔之际,突觉背后一股大力涌来,登时被撞到,接着就被踩了几下,挣扎着站起,便见人如洪流,向这边涌来,心想:“这样就算不死在火夔牛脚下,也要被践踏而死。” 不敢犹豫,急忙爬起去找梁瑛二人。 万人如海,天地混乱,远处的火夔牛越来越近,而近处则都是惊慌逃窜的野人,惊叫声,哭喊声,摔倒声,声声入耳。 萧钧边跑边找,环视四周,却连二人的影子都看不到,心中焦躁不已。 “萧大哥快跑!” 一声娇呼让萧钧又惊又喜。 他循声望去,只见梁瑛弱小身躯在汹涌人潮中挤来挤去,努力向他跑来。 泪眼婆娑,满脸焦急。 忽然几个壮汉跑过,将梁瑛挤翻在地,眨眼间,她消失在人潮中。 “公主!” 萧钧大叫一声,全身陡地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努力分开人群,向梁瑛倒地处跑去。 他跑得极快,几步就到了梁瑛倒地处,见她倒在地上正在呻吟,急忙扶起,仔细观察,见梁瑛左手无名指和小指被踩断了,脚也受了伤,好在五脏六腑并没有受重伤,萧钧此时顾不得给梁瑛抱扎治伤,急急背起她向远处跑去,跑出十几丈,突见地上躺倒人群中露出一张脸,青涩稚气,赫然是方才他救的那少年。 无端端地,萧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便觉无尽悲伤和荒诞向他涌来,纵然在奔跑之中,他仍忍不住停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天地不仁,众生悲苦。 萧钧摇了摇头,微微有些恍惚,突然间,一人斜斜撞来,险些将他撞到,萧钧惊醒过来,转头后望,此时火夔牛硕大身躯已经十分清晰。 萧钧不敢再犹豫,发力向前奔去,而此时人如潮水,烟尘漫天,也无处去找幽幽了。 萧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梁瑛逃出来的,因为身边太过混乱,有叫喊奔跑的人,有横冲直撞的火夔牛,还有昏暗模糊的烟尘,总之,他在混乱昏暗中不停奔跑,最后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直至最终没有人了,而此时火夔牛也看不见了。 直到梁瑛提醒他,他才气喘吁吁停下来,然后远远望见戈壁滩上有一颗红叶树,孤零零矗立在天地间。 凄美,静谧。 此时风停尘歇,天地安宁,望着这棵树,萧钧心中也没来由宁静下来。 “萧大哥,能背我去红叶树哪儿吗?” 梁瑛安静地趴伏在萧钧的背上,声音低而温柔。 萧钧回首望了她一眼,点点头一步步向红叶树行去,遍地红沙上留下他一串串脚印,偶尔交汇,却总又分开。 萧钧将梁瑛轻轻放在红叶树下,想起她折断手指,问道:“你手指好些了吗?我帮你包扎一下。” “不用了。” 梁瑛微微一笑,道:“萧大哥,我帮你擦擦汗,你出了好多汗,累坏了吧。” 从怀中取出手帕,想要帮萧钧擦汗。 萧钧取过手帕,说道:“我自己擦。”转身望向无尽红沙,叹道:“可惜不知幽幽去哪儿了。” 梁瑛道:“人各有命,我想幽幽不会有事的,萧大哥,你不用担心。” 萧钧沉默片刻,道:“如果刚才费笑在就好了,他能保护幽幽,说来也是奇怪,刚才在白岩坡怎么不见他的人。” 梁瑛双手抱膝,笑道:“管那人做什么,刚才他若在白岩坡,说不定就能发现咱们是骗他的。” 萧钧瞥她一眼,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夕阳西坠,暮色渐来,萧钧望着茫茫红沙,心里发愁,一时不知应该去向何处,忽听梁瑛道:“萧大哥,你知道吗?我七岁那年,我父王曾找算命先生给我算过一卦,你知道当时算命先生说的是什么吗?” 此际逃难之时,梁瑛却说起什么算命来,萧钧暗暗摇头,随口应道:“说什么?” 梁瑛不答,反问道:“萧大哥,你知道昨晚我教你弹的曲子叫什么吗?”她两眼望天,看着天边一朵红云,嘴角微翘,笑了出来。 一会儿算命,一会儿曲子,萧钧一头雾水,不知梁瑛要说什么,不过还是耐心应道:“叫什么?” “潇湘夜雨。” 梁瑛柔柔一笑,道:“算命先生说当听到白岩坡这三个字的时候,就弹起潇湘夜雨,然后会在一颗红叶树下找到我这一生的归宿。” “归宿?白岩坡?潇湘夜雨?” 萧钧心中诧异,想起昨日梁瑛听到幽幽说在白岩坡汇合时,神色颇为古怪,暗道:“难怪昨晚她非要教我弹什么曲子,还不说那曲子叫什么名字。” 想了想,待要询问几句,陡见梁瑛双目大睁,张开双臂扑了过来,他还没回过神来,就觉一股大力撞来,自己和梁瑛飞了出去,这时他才听见梁瑛的惨叫声,当然,还有一声冷笑。 萧钧只觉心口发闷,强忍着转过过身来,只见红叶树后缓缓露出费笑狰狞丑陋的面容,他阴森的面孔在暮色中越发令人心悸。 “萧大哥,你没事吧?” 梁瑛口中鲜血止不住淌下来,眼中一片灰暗,但她望向萧钧的眼神却充满关切,充满温暖。 “公主……” 萧钧此时哪还不知刚才是梁瑛救了他,顿时哽咽难言,急忙跑向梁瑛。 “归宿嘿嘿,我送你们去阎王爷哪儿寻归宿去。” 费笑狞笑一声,挥掌击向萧钧, 第一百七十一章 红叶树(二) 费笑手掌刚举起,脸色就微微一变,扭头望向远方。 此时大地在颤动,还不知从何处传来轰隆隆之声,宛如雷鸣一般。 萧晏趁机抱起梁瑛,挣扎着站起,突听轰的一声,四周戈壁大片塌陷,费笑惨叫一声,矮胖身躯顷刻间坠入滚滚红沙中,再也不见。 萧钧大吃一惊,也觉身下一空,心知不妙,急忙抱紧梁瑛,霎时间身形飞坠,红沙迷眼,眼前昏黑一片,低头一看,身下是个巨大黑洞,仿佛无底深渊一样。 “归宿……” 萧钧心底苦笑一声,突然,身遭飓风疾吹,风刀不绝,嗤嗤两声,萧钧就觉手臂剧痛,情不自禁叫出声来,想是已被割伤。 这时,袖中蓦地清光闪烁,一幅画轴飞了出来,迅疾铺展开来,轻飘飘托起萧钧和梁瑛,左闪右躲,犹如一道流光在飓风刀剑中盘旋而上,转瞬飞出巨大黑洞,飘然落在红叶树下。 千沟万壑,层层塌陷,方才还连绵起伏的戈壁红沙,转眼就处处黑洞,冒着黑气,仿佛是阴森鬼蜮一般。 “公主!你怎么样了?” 萧钧无暇看这些,他轻轻摇晃梁瑛,想要唤醒她,但她此时双眼紧闭,已经不省人事,而血依然止不住从她口中流出。 梁瑛眼见活不成了,萧钧伤心欲绝,既为舍身挡在自己身前的梁瑛,也为今日无辜死在自己眼前的人。 在叶城时,他已经觉着世间很苦,谁知来到赤火滩,才知什么叫人如草芥。 砰! 一个矮胖身躯摔在红叶树下,浑身血糊糊的,还在挣扎。 是费笑,他在飓风刀剑中受了致命伤,然后好似又被飓风卷了上来,与他一并落在红叶树下的还有几个火夔牛,都已死了,也不知是从那个黑洞飞出来的。 萧钧望着满脸鲜血,呻吟不停的费笑,目光渐渐阴冷,在他眼中,费笑那张肥胖丑陋的脸仿佛幻化成无数的人和物,来到赤火滩后遭遇的一切,鲜血,挣扎惨叫的梁瑛,死去的少年…… 萧钧突然怒不可遏,纵身扑倒费笑身前,挥拳打向那张令他憎恶的脸。 一拳。 两拳。 三拳。 … … 萧钧不知自己打了多少拳,费笑早已断了气,而且脸也被他打得面目全非,但萧钧全然不觉,他仍在挥拳怒击,他有一肚子的怒气无处发泄,在他拳下,此刻费笑不是费笑,而且这混乱的天地。 “萧……大哥……” 梁瑛的声音细若游丝,还伴有几声咳嗽,她声音虽低,却足以让萧钧清醒过来。 “公主,你醒了!” 萧钧欣喜若狂,急急扑到梁瑛身前。 梁瑛有气无力地看他一眼,目光缓缓落在斜斜垂着的包袱上,低声道:“打开……包袱……” 萧钧一怔,伸手打开,包袱里别无他物,只有几个锦盒和一面铜镜,竟连衣裳都没有。 “公主?”萧钧一脸讶然。 “打开锦盒,扶我起来……”梁瑛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萧钧依言打开,见锦盒里都是胭脂水粉,黛笔首饰,簪花,耳坠,玉镯…… 萧钧愣住了。 但梁瑛这时却不知哪里来了力气,直起身子,熟练地在发中插上凤头钗,戴上碧玉耳坠,又用手帕擦去脸上灰尘,开始涂抹胭脂水粉 “萧大哥,我好看吗?” “萧大哥,你喜欢什么妆容?” “桃花妆?” “酒晕妆?” “还是飞霞妆? … … 梁瑛顷刻间说了许多妆容,从眉形到铅粉,从唇色到首饰,可惜萧钧半点不懂,不知回答什么,而梁瑛好似也没有期望他会回答,只是不停地说,又快又急,好似有很多话怕说不完一样,她精神越来越好,但口中溢出的鲜血也越来越多。 很快,梁瑛就满面红妆,容光焕发,也不知最后她化了个什么妆,但发髻高挽,黛眉朱颜,配着她眉宇间的华贵之气,恍惚间她又是大梁国建宁城那个一国公主,高贵典雅,风华绝代。 “萧大哥,你能……帮我画画眉吗?我有些冷,手没劲了。” 梁瑛将眉笔递向萧钧,她断折的手指轻轻颤抖,五指连心,想必很疼,但此时梁瑛却笑着,一脸温柔。 “啪嗒!啪嗒……” 梁瑛口中的鲜血不停落在她衣裙上,萧钧望着明艳动人而半身鲜血的梁瑛,心头一酸,伸手接过,便帮她画眉。 他一个粗糙汉子,哪懂什么画眉点唇,只是不忍此时的梁瑛的伤心罢了,谁知眉笔刚触上梁瑛的弯眉,她 就吐出一口血,身子一歪,迎面倒来。 “公主……” 梁瑛的双眸肉眼可见地失去了光彩,萧钧心中大恸。 梁瑛伏在萧钧怀中,微微一笑,道:“萧……萧大哥,谢谢……你,自从我……来到这个……世界,只有……在你的……怀里……我才能感觉到……一点点温暖,可以……可以……” 说到此处,闭目而逝,再无声息。 “公主……” 萧钧想及梁瑛的悲惨命运,哽咽一声,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不用替公主难过,公主临死的时候很开心,我跟了她那么多年,我知道。” 声音冷淡,平静如水。 萧钧听出是幽幽的声音,转身望去,只见幽幽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那幅画。 “其实公主自尽过几次,都没有死成,这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嗯,一个好的归宿。” 幽幽抬眼望向那棵孤零零,却又显得幽暗的红叶树。 过了半晌,她叹口气道:“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没有保护好公主。”萧钧苦笑一声。 “你让公主感觉到很温暖,而且是她从没感受过的温暖,也是我给不了的温暖,”幽幽走上前来,将画放入梁瑛怀中,摸了摸她脸颊,微微一笑。 萧钧愣了愣,望着怀中的梁瑛,沉默不语。 “可惜除了你,整个逍遥洲都让她感觉很冷,我幽幽在此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让整个逍遥洲的人为我家公主殉葬!”幽幽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却好似蕴有无穷恨意。 “幽幽!” 萧钧吃了一惊,转头看向她。 咔嚓! 此时澄澈苍穹突然响起一声霹雳,片刻乌云来袭,千里昏暗,幽幽立在无尽阴暗之下,放声大喊:“逍遥洲的人你们听好了,我要用你们所有人的血来祭奠我家公主,洗刷公主所受的屈辱!” 乌云,霹雳,血红的树,一刹那间,柔弱纤瘦的幽幽在天空之下,仿佛变了个人一样,满脸戾气,阴毒狠辣。 萧钧怔住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些害怕,他不知道为什么,那只是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 第一百七十二章 押送(一) 天上零星落了几个雨点就停了,旋即乌云散尽,星光熠熠。 幽幽砍倒了红叶树,劈成一截截堆起来,然后把梁瑛的尸首放在上面烧了,又从费笑的怀中找来两个小瓷瓶,分作两处装了,并说有朝一日谁能去大梁国建宁城,谁就把骨灰交给梁瑛的父亲威武王爷。 萧钧收好小瓷瓶,问幽幽方才去哪儿了,幽幽说跑散了,后来看到红叶树就往这边来,又说这几日听梁瑛做梦时提到过红叶树。 萧钧点点头,便不再问,环视四周,见黑气氤氲,深渊处处,生怕立足之处也塌了,便说赶快离去,幽幽正有此意,二人当即向远处行去。 此刻繁星满天,河汉迢迢,时有流星飞过,美不胜收,但二人心中却心中悒悒,不知天地之大该去往何处。 但很快二人便觉得不妙,流星并不是流星,而是道道剑光。 天上不停落下人来,各宗之人都有,有叶潇,有郑夜,还有很多萧钧不认识的人,看起来身份都不低。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地陷风啸,阴气肆虐?” “是啊,奇怪,莫非与太阴昧灵幡出世有关?” “最近又是阴幡出世,又是火夔牛捣乱,现在地也陷了,只怕此地要多事了。” “不必担心,听王子阳王兄说最快今晚王寂风王真人就到赤火城了,只要他老人家一到,就算是有天大的事,也不用怕了。” …… ……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萧钧情知逃不掉,便和幽幽在一旁默默听着,不过听到太阴昧灵幡三个字,他还是心中一惊,他明白,太阴昧灵幡多半就是自己在裂谷中见过的那个黑幡,但此幡当时只有他一人见过,为何现在已经天下人皆知了呢。 沉思之际,突见郑夜直盯盯看着自己,萧钧顿觉不妙,果然,他被认出来了。 自然,四周颇是喧闹了一阵子,毕竟剑宗水天第一人的名头不是虚的。 最后,萧钧和幽幽就又被抓回去了叶城驻地。 托萧钧的福,幽幽住进了叶城在赤火城的破屋子,四面漏风,屋顶有洞,隐隐可见星光,屋中空无一物,连张床都没有,二人只好席地而坐。 刚进屋没一会儿,萧钧就听一人说道:“谁看见夫人了?” 一个稍显稚嫩的声音道:“回何师兄,夫人刚才出去了,说是去东湖陆家了,要晚些时候回来。” “快去找夫人回来,快去。” 这人声音透着些着急,还有些严厉。 萧钧听了几句,想起说话这人好似叫何尘,很得叶潇信任,但不知他有什么急事,这么着急找齐莺儿。 转头望向幽幽,见她低着头,怔怔望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钧摇了摇头,摸了摸怀中小瓷瓶,触手冰凉,想到今日出城时,三人还兴高采烈,现在一人已赴黄泉,顿时悲伤不能自已。 屋中沉寂,不知多久,突听外面响起叶平声音:“潇师弟,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 “王真人来了,召集大家商议要事,跟我一道去吧。” 萧钧听叶潇说完这句话,再无声息,心知应是着急,已经走了。 萧钧倚着墙壁,默然不语,眼前突然浮现王寂风高傲冷峻的模样,但此时他明白,似这等人,离自己已经很远了,远到此生恐怕都不会再想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又响起何尘声音:“夫人,您可回来了!” “老爷呢?”齐莺儿声音十分温柔。 “王真人来了,议事去了,恐怕一时半会回不来。” “嗯……很好……那人呢?” “在屋里关着呢。” “好。” …… …… 二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就像是刻意压地声音一般。 萧钧刚听到齐莺儿声音时,心头一喜,还存着找她帮忙的心思,人也不自觉向门前走去,但此时听二人声音十分古怪,脚步也渐渐慢了下来,正犹豫是否要找齐莺儿,门突然开了。 何尘站在门前,脸色阴沉,他打量两眼,冷笑道:“把这对狗男女连夜送往野人谷去,老子亲自押送,我就不信两个野人还能翻了天。” 两个弟子走进屋子,片刻萧钧和幽幽被推推搡搡走出屋子向外行去,踉跄间,萧钧回了回头,只见正屋窗子半掩着,依稀露出一个纤细身影,长发低垂,目光冷漠,昏黄微光下,显得十分阴森。 刹那间,萧钧心头雪亮,长叹一声,突然愤懑满怀,大声道:“不用你们推,我自己走。”昂首大步向外行去,眨眼就走出叶城驻地。 星光下,二人被何尘和两个弟子一路推搡着走到了赤火长城城门处。 城门处,巡行的人正是马胜兄弟,他看到何尘三人,厉喝一声,伸手拦住。 何尘见状,急忙从怀中取出一方令牌,笑道:“两位师兄,叶潇叶老爷命我将这人连夜送往野人谷去,还请行个方便。” “原来是叶城的。” 马胜斜睨一眼,冷哼一声,待看清萧钧容貌,登时大怒,骂道:“原来是你这个王八蛋!”扬手便要打人。 幽幽急忙拦在萧钧身前,道:“这位老爷,求求你,放过他吧!” “滚!” 马胜挥手一耳光把幽幽打翻在地,骂道:“今日你说他是个白痴,那既然是白痴,想必脑子被糊住了,我捅几个窟窿给他通一通。”拔出长剑,向萧钧走去。 幽幽见状大惊,顾不得被打得脸皮肿胀,一把抱住马胜大腿,叫道“老爷饶命。”转头向萧钧道:“你……你还不快跪下向老爷磕头认错!” 话音方落,人便被马胜踢飞出去,他骂道:“臭野货,敢抱老子,没的弄老子一声身晦气。” 萧钧急忙跑到幽幽身前,问道:“幽幽,你没事吧?”见她面皮破损,脸颊高涨,心生恼怒,转身向马胜道:“姓马的,你……你怎么胡乱打人?” “臭野货,老子不但要打,还要杀!” 长剑一扫,剑芒大作,劈向萧钧二人。 萧钧和幽幽二人见状对望一眼,均想:“闯过了那么多大风大浪,难道今日要死在这里?” “住手!” 一道明光闪过,二人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便觉疾风掠过,剑芒消失,接着马胜惊呼一声,有心想看看是谁出手相救,但疾风劲扫,一时睁不开眼。 “哪个王八蛋……” 马胜连着倒退几步,待稳住身形,便要破口大骂,忽然看见月色下行来一人,剑眉星目,器宇轩昂,他只看一眼,登时住口敛声,急急前迎几步,躬身道:“原来是王师叔驾到,师侄失礼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押送(二) 萧钧听到王师叔三个字,忍不住抬头望去,见来人竟是王子阳,他微微一怔,霎时五味杂陈,万万没料到竟在此处撞见王子阳,想当初千寻楼下,二人还曾把酒言欢,现如今…… 萧钧神色一暗,低下头去。 “萧兄弟,怎么是你?” 王子阳看到萧钧,先是一愣,随即大步行来,急忙扶起萧钧,说道:“萧兄弟,你怎在此处?我找了你好久。”转头向马胜道:“马师侄,这位是萧钧萧兄弟,你怎敢对他不敬?” 马胜愕然,脸上神色变幻,片刻,打个哈哈,笑道:“原来是萧兄弟?你怎么不早说,险些让马某犯下大错,罪过,罪过。”他嘴上说着罪过,脸上却无半点愧疚之色。 王子阳不再看他,笑道:“萧兄弟,我原以为你被送去了野人谷,可是在野人谷找了好久也没找到你,不想竟在此地遇见你,实在老天有眼,你……你还好吧?” 萧钧苦笑一声,道:“不知王……兄找萧某做什么?” 王子阳叹口气道:“萧兄弟,你在叶城的事,王某都听说了,至于其中是非对错,王某不曾亲见,只是耳闻,实不敢轻言对错,不过你对我二哥有大恩,我二哥返回埋剑谷之前特意嘱托让我照看你,你放心……虽然你们叶城的事王某不好插手,但在野人谷里,王某必定护你周全,不让你受半点欺负。” 萧钧听了王子阳的话,心中暖烘烘的,他在叶城初见王子阳时,只觉王子阳为人高傲,有跋扈之感,那料到今日竟是此人出手救了自己,而且言语之间,毫无轻蔑之意,登时感动不已,望着王子阳道:“王兄……” 王子阳摆手道:“萧兄弟无需多言,我埋剑谷行事向来看重情义二字,你放心去吧,我自会去向爹爹禀报,让他想法子救萧兄弟出来,大不了,萧兄弟入了我埋剑谷就是!” 萧钧道:“王兄的好意萧某心领了,在下……”想到自己丹田已破,已是废人,不要说入什么宗门,就算是通天道法摆在自己面前,也已毫无用处,顿时心中悲苦,说不下去。 王子阳抬头看看天色,拍了拍萧钧肩膀,道:“萧兄弟,时辰不早了,在下还有事在身,不过,你别担心,我自去想法子,迟早将你救出来。” 言罢,拱手作别。 萧钧道了声谢,便扶着幽幽跟着何尘向赤火长城行去,走出十几步,忽听王子阳道:“有朝一日龙得水,必令长江水倒流,萧兄弟,你今日虽受些许磨难,但且不可自怨自艾,我想他日你必能一飞冲天,一鸣惊人,我等着你!” 王子阳的声音不高,但听在萧钧耳中却似黄钟大吕一般,他霎时间热血沸腾,胸中如浇热酒,喃喃道:“是啊,只是些许磨难,怎可自怨自艾。”抬眼望去,见王子阳满脸微笑,目光温暖,正望着自己,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多谢王兄教诲,此恩此情,萧钧永世不忘。” “告辞!”王子阳哈哈一笑,转身离去,身形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走吧!萧大真人。” 王子阳身影早已不见,萧钧仍旧在怔怔望着他,不过何尘的一句话登时让他回过神来。 马胜不再为难萧钧,何尘押着萧钧幽幽二人穿过城门,进了小城。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城中红花绿叶依旧,但,一起出城的人少了一个。 发怔之际,后背被何尘推了一下,他嘴角浮现一丝苦笑,低头向前行去。 赤火长城后是一处小城,小城后是光秃秃的小山,而小山后面则是起伏不断的群山,山势十分险峻。 一行人翻山越岭,走了一天一夜,这日早晨,爬上一座不高不矮的山峰,俯瞰下方,依稀可见一望无际的红色岩石,鳞次栉比的石屋破房,还有忙忙碌碌的人群,而更远处红色火焰窜天而起,仿佛一道幕布横亘在天地间,幕布之后则隐隐可见黑色阴气蒸腾不休,那阴气仿佛就像是一条河,蜿蜒远去,与红色幕布交织在一起。 幽幽看了片刻,忽然心中生惧,向后退了一步,突听萧钧闷哼一声,摔在地上,双登时惊叫一声,扶着他,急问道:“你怎么了?” 萧钧挣扎着直了直身子,道:“我没……没事,只是胸口有些闷……” 他修为尽废,已返后天,身体本就难以抵挡赤火滩的炎热暴戾之气,又连日奔走,滴水未进,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有些捱不住了,他又不像幽幽,后天七法已修完守窍,能运行真气抵挡赤火滩的炙热暴烈,此时支撑不住,全身乏力,便连说话都没什么力气了。 何尘见萧钧脸色赤红,双颊有些病态之状,幸灾乐祸笑笑,说道:“萧大真人,你堂堂水天第一人怎么连路都走不动了,看来也不过是浪得虚名。” 冷哼一声,脸上现出不耐烦神色,踢了萧钧一脚,喝道:“快起来,老子还想交了人回去喝酒快活呢,谁愿意待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萧钧吭哧两声,努力撑着想要站起,脚下一软,又再摔倒。 幽幽见状,急忙扶住萧钧,转身哀求道:“何老爷,赤火滩非同一般,他……他有些累了,就让他歇息歇息吧,求求您了。” “不行,快走,不然我不客气了。” 何尘脸色一沉,手摸向剑柄。 幽幽脸色一变,急忙道:“萧……萧钧,你怎么样了?你起来,我背你!”说着用力把萧钧搀了起来,弯腰便要把萧钧背起来,无奈萧钧身材高大,幽幽就算垫着脚也只到他的胸口,却又怎好背他。 “幽……幽,你搀……着我,咱们……走……” 萧钧喘着粗气道。 幽幽急忙道声好,当下搀着萧钧向前行去,说是搀着,其实萧钧身体无力,身体重量倒有大半压在幽幽肩头,纵然幽幽修了后天七法,此时走了许久,又再搀着萧钧走,也大感吃力。 赤火滩元气驳杂,暴烈炽热,想要抵御,太耗真气,此地又临近赤火,不要说幽幽二人,就是何尘手下两个弟子也觉有些憋闷。 一行人下了山,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便来到一处红色小城外,小城用红色岩石建造,墙壁上,屋脊上仿佛像是被泼了血一样。 萧杀,炽烈。 城不大,但城墙,垛口,角楼,箭塔诸般防护要地,一个不缺,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城门口来回巡逻的十几人看到何尘一行,急急行过来,跪地磕头道:“小人见过几位神仙。” 何尘眼皮都不抬一下,道:“蒋循怎么不出来迎接?” 一人道:“回神仙老爷,城里刚刚来了许多神仙,蒋……他被杀了!” “什么?” 何尘登时惊叫出来。 第一百七十三章 风铃 何尘话音方落,就见城中行出一群人来,当先三人分别是王子阳,郑夜,和叶潇,而稍后半步的赫然是萧钧在白岩坡见过的那阴阳宗中年男人,四人之后看模样是各宗之人。 萧钧一见之下,吃了一惊,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 这时王子阳停住脚步,转身向一个五十余岁的道士拱手道:“苍松道兄,从今往后,镇野城就有劳道兄费心了。” 苍松急忙躬身道:“王兄哪里的话,苍松必定谨遵王真人及诸位真人的法旨,牢牢看守野人谷,绝不让一个苍蝇飞出去。” “镇野城?” 萧钧瞥了一眼城楼上的牌匾,看上面写着镇野两个大字,知道此地就是镇野城了,暗道:“如此看来,那叫蒋循的应该因野人之乱被杀了,现在取而代之的就是这位苍松道人了。” 打量苍松道人两眼,瞧他相貌清癯,一副仙风道骨模样,此时却对着王子阳弯腰谄笑,心想:“看来此人也不是什么名门大宗的,不然也不会如此模样。” “王师弟,苍松道兄处事稳重,为人谨慎,必定……嘿嘿……” 郑夜斜了阴阳宗中年男子一眼,笑道:“必定不会像那位蒋循一样,捅出天大的篓子。” 阴阳宗中年男子脸色一沉,喝道:“姓郑的,蒋循我已经杀了,你不要得寸进尺!” 郑夜冷笑道:“人是已经杀了,不过赤火城里好多弟兄都死在野人手下,此次咱们逍遥洲既死了人,又伤了脸面,说起来可不是小事,我就不信一个小小的蒋循能干出这等大事来,我看呐,野人之乱说不定是有幕后主使,大家说是不是!” 各宗之人纷纷点头称是,郑夜见状,得意不已。 阴阳宗中年男子怒道:“姓郑的,你不要仗着你们剑宗家大业大就欺人太甚,蒋循我已经杀了,至于城中伤亡一事,王真人召集诸宗商议时也曾说过,一笔勾销,不再追究,你现在阴阳怪气的做什么?嘿,我知道了,你莫不是贼喊捉贼吧?” 郑夜大怒,拔出长剑,喝道:“岳何子,你什么意思,我看你才像是贼,你不但指使蒋循放纵野人作乱,还于白岩坡杀害我映照峰弟子,你分明是居心叵测。” 岳何子怒道:“郑夜,你少血口喷人,你们映照峰弟子不是我杀的,是被火夔牛杀的,与我无关!” “放屁!就是你杀的,难道马胜会撒谎?” “你们映照峰的人张嘴撒谎,闭眼放屁,难道嘴里还有真话?” …… …… 二人各持长剑,你一言我一语,活像两只斗的兴起的大公鸡,不过长剑虽然明晃晃的,但二人却都不动手,众人瞧了,都翻个白眼,心中不耐。 萧钧在一旁听了,寻思多半是当日白岩坡映照峰有弟子死在火夔牛蹄下,马胜害怕被宗门追责,又因与岳何子结了怨,故而将此事推在岳何子身上,否则无缘无故地,岳何子为何要杀映照峰的人。 二人吵个不停,各宗不耐,便向王子阳拱手作别,王子阳笑吟吟地一一送走,自己也御剑离去。 此时叶潇走到何尘身旁,问道:“你押此人来野人谷,怎么也不给我说一声?” 何尘伸手抓住萧钧,躬身笑道:“回老爷,当晚这姓萧的在屋中大吵大闹,闹的大家不安宁,夫人回来,十分不喜,便让我将此人押来野人谷了。” 叶潇走来,萧钧正在犹豫是否应该问及岳蓉及齐莺儿一事,谁知胳膊被何尘一抓,立时全身经脉闭塞,便连喘气都有些难了,更遑论说话了,情知自己现在只要一言不慎,恐怕就要死在何尘手中,当下只好两眼望天,故作不见。 叶潇点点头道:“将人放下,跟我回去吧。” 何尘道:“老爷先行,夫人还叮嘱我去野人谷一趟。” 叶潇微微一怔,脸上闪过黯然之色,不再言语,身形一飘,御剑而去,转眼不见。 此时,诸宗之人都已离去,郑夜和岳何子二人也不见了,城门前只有苍松道人和一个矮胖道士。 何尘走上前去,道:“恭喜苍松道长,贺喜苍松道长!” 苍松笑道:“叶城的?” 何尘道:“正是,方才我家老爷有些事不太方便说,现在……”四下看看,闭嘴不说。 “叶潇何曾说过这话,这姓何的捣什么鬼?” 萧钧暗暗奇怪,突见幽幽向自己使了个眼色,神色十分奇怪,陡地心中恍然:“姓何的不会要在此地杀人灭口吧?” 环目一扫,见山四处荒凉,只有这一座孤零零的小城,心知倘若姓何的在此地动手,自己和幽幽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李师弟,你带这两人进去,我和这位叶城兄弟说几句话。” 苍松向那矮胖道士说道。 矮胖道士点点头,向萧钧二人招了招手,萧钧二人对望一眼,跟在李师弟身后向城内行去,路上见城墙垛口和箭塔上都站着巡逻的人,衣饰华丽,身背长弓,心知这些人多半是防备野人的,不然寻常弓箭怎么能伤的了修道之人。 李师弟一言不发,萧钧跟着行出几十步,突觉眼前一黑,一头向地上栽去,眼见跌倒在地,胳膊被李师弟牢牢抓住,随即一股清凉真气从李师弟手上传来,须臾间行遍全身,受这真气滋养,体内烦闷燥热之气尽去,人也恢复了精神,心中又惊又喜,站稳身形,拱手道:“多谢道长援手,不知道长高姓大名。” 李师弟斜睨他一眼,慢悠悠道:“李惊虹,记得,以后少说话,管住嘴。” “多谢道长提醒,道长,不知咱们现在……” “少说话,管住嘴。” 萧钧一怔,耸耸肩不再言语。 二人跟在李惊鸿身后,不长功夫来到一处小院外,四周有不少人把守,一身劲装,手持兵刃,众人见到李惊虹,急忙跪倒,口呼神仙老爷,个个神情恭谨,连大气都敢喘一下。 李惊虹吩咐领头的把萧钧二人安置在院中,并严令无他准许,二人不得离开院子,说完就走了。 待李惊虹走后,萧钧二人打量这处小院,只见绿窗油壁,青瓦砖墙,檐下还挂着风铃,一阵风来,发出叮铃铃脆响,屋内摆设也极尽奢华,二人心下纳闷,不知李惊虹如此行事是何用意。 二人原想进了野人谷必要先受一番折磨,哪料到却住进这样的院子,虽然不能出去,但此处在二人心中真可称得上是天堂了。 既来之,则安之,幽幽不管不顾抢了正房,把厢房留给了萧钧,便进屋去了。 叮铃…… 门关上了,风铃响声不绝。 萧钧望着缓缓掩上的门,一刹那间像是回到了叶城,那时谷兰也住正房,而自己也住厢房,但,一切再也回不去了。 萧钧叹息一声,转身进了屋。 第一百七十四章 残阳如血 匆匆一月即过,萧钧和幽幽在院中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初时萧钧还担心何尘杀人灭口的事,时日久了,便也放下心来,如此以来,却又觉着日子无趣,后来便连幽幽也觉着日子十分无趣。 有几次她偷偷爬上墙头,看能不能出去透透气,谁知每次爬到墙头,都看门外守卫抬着死尸走过,她便再也不敢有这念头,她觉着做一只猪也挺好的。 不过让她烦恼的,并非只有足不出户的苦闷,还有隔壁院子时不时传出的嚎叫声,嚎叫声时而凄厉,时而高亢,有时夜里也会闹腾一阵子。 一日,幽幽忍耐不住,便和萧钧翻过墙头,发现隔壁院子原来住的是个老疯子,蓬头垢面,浑身破烂,光着脚,指甲又脏又长。 二人心中纳闷,不知此地怎么还住个疯子,二人和老疯子攀谈几句,老疯子只是傻笑,然后口水流一地,不一会儿便又嚎叫起来,吓得二人急忙翻墙回来,生怕被人发现了。 这日黄昏,幽幽实在憋闷,便拉着萧钧在院中石桌上下棋,黑白二子,纹枰论道。 萧钧自幼只喜欢舞刀弄剑,哪会围棋对弈,幽幽左一句星位,右一句大龙,要么就是劫争,直听得他头晕眼花,正不耐之际,忽听一个粗厉声音道:“妈的,老子和几个弟兄日日在外巡逻,汗流浃背,你们却在这里下棋玩乐,谈笑快活,你们这是诚心气老子不成。” 来人说着手一掀,登时棋盘飞起,棋子掉了一地。 萧钧扭头见是门口值守巡逻那领头的,这一月下来,他也知此人本是个野人,名叫韦学正,本在外面挖石头,后因城堡缺人手,又因他会写拳脚,便被选来此地。 “韦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萧钧脸色一沉,站了起来。 “做什么?” 韦学正冷冷一笑,把长剑重重放在桌上,抬脚踩着石桌,大声道:“你是野人,老子也是野人,凭什么你在这里吟风弄月,老子就要在外面苦哈哈的晒太阳,这不公平!”回首望着身后几个手下,大声道:“你们说是不是?” “不错,大家都是野人,凭什么你在这养得白白胖胖的,老子却要在外面流血流汗?” 几个年轻人手拿刀剑,一脸不忿。 萧钧道:“我们是被关押在此,可不是在此地享福!” “关押?嘿嘿,我们弟兄也想过过这关押的日子。” 韦学正向几个弟兄使个眼色,众人登时围向萧钧。 幽幽见势不妙,急急挡住萧钧,向韦学正道:“韦大哥,天热,生气伤身体,别生气哈,你先坐着,我去给你煮碗莲子羹尝尝。”边说边扯着萧钧向屋里行去,身形甫动,胳膊一紧,即被韦学正拿住。 韦学正嘿嘿一笑,伸手在幽幽腰上摸了一把,望向萧钧道:“又滑又嫩,你这小子有福呀。” “无耻!” 萧钧大吼一声,挥拳向韦学正扑去,拳还没到韦学正身前,他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拳,接着脚下被人勾了一下,登时脚下不稳,噗通摔倒在地,霎时间拳如雨下,脚踢如飞,顷刻间萧钧就被打得鼻青脸肿,满嘴是血。 幽幽大惊,伸手去拦,却被韦学正随手推到一边,幽幽觉着韦学正手上力道颇大,心知此人修为远远高于自己,纵然未修全后天七法,恐怕也相去不远。 眼见萧钧被打得口吐鲜血,幽幽又气又急,心念急转,寻思如何救萧钧,突听一声“住手!” 院门口,李惊虹负手而立,神色冷峻。 韦学正一怔,随即噗通跪倒,口称神仙老爷。 “连我吩咐看好的人,你也敢打,韦学正,你胆子不小啊。” 李惊虹冷笑一声。 韦学正脸色一变,从桌上摸过长剑,挥手刺入身边一人心口,颤声道:“神仙老爷,都是这小子与萧兄弟起了争执,说萧兄弟偷了他的东西,我们被他蒙蔽才犯下大错,请神仙老爷恕罪!” “是啊,我们被奸人蒙蔽,还请神仙老爷恕罪。” 余下几人对倒地挣扎的那人视若无睹,只是不住向李惊虹磕头,哀求不已。 “韦学正,一会儿把这几人手脚全都砍断,扔出城去,明白吗?” 韦学正大喜,急忙磕头,他知道自己性命已经保住了,不过其他人却脸色大变,唬得瘫倒在地,说不出话来。 “慢着!” 一个高瘦身影缓缓踱了出来,却是苍木道长,他四下打量一眼,笑道:“此处风光倒好,师弟,你给这两个要犯安排的地方不错嘛。” 李惊虹道:“师兄既然嘱咐是要犯,自然要严加看管,怎可糊涂了事。” “也是。” 苍木道长笑吟吟走到萧钧面前,又扫了幽幽一眼,道:“师弟,咱们城堡里不养闲人,这两人在这里养了一个月了,时日也不算短了,明日开始就出去做些活计吧,免得别人说闲话。” “师兄……” 李惊虹皱了皱眉,望向苍松。 “就这么办吧。” 苍松搔了搔头,转身要走,突然停住,笑道:“喔,对了,师弟,叶城那位何兄弟又来了,我先去陪陪他,这里的事,你安排。”说完,转身走了。 李惊虹望着苍松道人的背影,沉吟片刻,道:“韦学正,明日派他们一个出去扫地挑粪,一个出去洗衣织布。” 李惊虹也走了。 待再也听不见动静,韦学正才长舒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又急急走到萧钧身边,拍打一下他身上尘土,笑道:“萧……萧兄弟,方才都是误会,误会,你大人有大量,万不可和我这等粗人计较。” “韦大哥哪里的话,所谓不打不相识,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还须韦大哥多多照拂,怎敢计较。” 幽幽搀着浑身是伤的萧钧,满脸堆笑。 “幽幽妹子通情达理,兄弟佩服,呶,这是些药膏,给萧兄弟敷上,过几日就好。” 韦学正将一个黑色瓷瓶放在石桌上,令人拖着地上尸体向外行去,自己冲二人笑了笑,也跟着离去。 此时夕阳西下,天地苍凉,院中地上血迹长长,颜色殷红,一如赤火滩的岩石,给人一种凄凉之感。 幽幽抬脚在地上鲜血踩了踩,看向萧钧,淡淡一笑,道:“知道对咱们野人最狠的是哪些人吗?” “逍遥洲的神仙?” “不是。” “不是他们还有谁?” 幽幽抬头望向血红的夕阳,缓缓道:“对咱们野人最狠的不是什么神仙老爷,也不是什么坐忘真人,对咱们最狠的……是野人,是咱们自己人!” 萧钧愕然,但又觉幽幽说的有些道理,回思过往,费笑是野人,娇娇是野人,常乐看模样也是野人出身,而对梁瑛最狠的莫过于这三人,至于韦学正……他也是野人,他刚闯上门闹事,转眼又杀了野人同伴,说起来,对野人最狠的,当真是野人。 幽幽看萧钧不语,以为他心中不解,冷笑道:“鲤鱼跃龙门,鱼要跃过龙门,自然经历百般痛楚,万般磨难,可是一旦跃过,他反而又会憎恨嫌弃同是小鱼小虾的同类,而且,成龙之人倘若他不耀武扬威,不在小鱼小虾上耍些威风,又怎么对得起自己受过的磨难,又怎能显示出自己的与众不同来?刀,只有砍向最弱者时,它才是锋利的,砍强者,早就崩了,你说,这些跃了龙门的野人不欺负咱们野人又欺负谁呢?” 萧钧刚才并未细想,此时听了幽幽这话,惕然而惊,越想越觉的有理,不禁对幽幽刮目相看,抬眼望向幽幽,见她凝眸远望,看着夕阳,人在血红光芒之下,犹如一个血人一般,让人见了心中发颤,顿时想起她在红叶树下说过的话,一时间,便连受的伤都忘了,只觉一股凉气从心底里翻腾出来。 其时,残阳如血,人如血,而整个天空也仿佛被泼了血一般。 第一百七十五章 诉往事 萧钧立在院中,发怔片刻,突觉嘴角疼痛,用手一擦,全是鲜血,瞥眼瞧见石桌上韦学正留下的瓷瓶,伸手要拿,却听身后传来幽幽声音:“他的东西你也敢用。” 幽幽站在门口,手里拿个锦囊,神色看似不喜,但目光中却有掩饰不住的关怀。 萧钧咧了咧嘴,没有说话。 幽幽行到石桌边,从锦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小心翼翼打开,待要给萧钧敷药,萧钧道:“这……这是姓苗的东西,不会有毒吧?” 幽幽瞧萧钧皱着眉头,一副害怕的模样,掩口笑道:“放心,我自然不会害你。”一边给萧钧伤口处涂抹,一边埋怨萧钧乱管闲事,说话间瞧萧钧目光灼灼,没来由心里一阵慌乱,抬脚踢了萧钧小腿一下。 萧钧哎呦一声,捂着小腿,脸上露出疼痛模样,忍不住道:“你怎么踢人?” 幽幽哼道:“谁让你乱看,再看挖你眼珠子。” 萧钧道:“谁看你了,我是听你说话没道理,心里生气。” 幽幽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脸色微红,扶着萧钧坐下,说道:“好了,咱们扯平了,你……你没事吧?” 萧钧道:“我明明挨了你一脚,怎么就成了和你扯平了!” 幽幽嘻嘻笑道:“好啦,萧大善人,奴婢向你道歉,呶,你不疼了吧?” 萧钧道:“不疼?哼!换你挨一脚试试。” 幽幽撅起小嘴,道:“谁让你逞英雄,不过是被人摸一下,又不会死人,你呀……总是自找苦吃!”她嘴上虽然奚落,手却涂些药膏,往萧钧脸上抹去。 “我自己来。” 萧钧皱皱眉头,身子往后仰了仰。 “老老实实坐下,再动我还踢你!” 幽幽双眼一瞪,满脸煞气。 萧钧犹豫片刻,缓缓坐在石凳上,幽幽即手涂药膏,在萧钧脸上伤处轻轻涂抹,眼见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唇和鼻子都破了,眼也乌青一片,忍不住叹口气,道:“你这傻子,以后再遇到这种小事,就不要管了。” 萧钧霍地站起,怒道:“事关你的清誉,怎是小事,有我在,我绝不能让人欺负你!” 幽幽怔了怔,低低嗯了一声,扶萧钧坐下,静静为他敷药,再不说话。 萧钧不闻幽幽声音,以为她生气,叹口气道:“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大声……”话刚出口,忽觉眼皮一凉,几滴泪水滴了下来,抬眼见幽幽低眉垂目,神色凄凉,两行清泪滚落脸颊,顿时慌了手脚,忙道:“你别哭……” “不管你的事。” 幽幽擦拭一下眼泪,转身坐到石凳上,望着天边夕阳,缓缓道:“你知道吗?从小长到大,从来没人关心过我,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也没人帮过我,我……我……萧钧……谢谢你。”望向萧钧,温柔一笑。 萧钧神色黯然,问道:“你爹娘呢?兄弟姐妹呢?你受委屈了,难道他们不会帮你?” 幽幽摇头道:“我爹是个赌鬼,我娘是个歌妓,也不知他们怎么好上了,后来我娘怀上了我,便被赶出妓院,开始我爹对我们还好,之后原形毕露,就对我们非打即骂,我八岁那年,我娘不堪忍受,上吊自杀了,我爹欠人家钱还不上,就把我又卖回去妓院,妓院……虽然不好,但有吃有喝,那里……其实我觉着比家里好,可惜后来我们大梁和北边草原上的人打仗,吃了败仗,那帮野蛮人烧杀抢掠,把我们镇上的男人全杀了,女的则带回北边,幸好当时我家王爷带兵打败了那些畜生,将我们救了出来,王爷看我生得伶俐,就把我带回了京城,充当公主的丫鬟,谁知丫鬟没当几年,又来到这破地方。” 萧钧点点头,低声道:“公主……公主心地善良,你跟着她,也算苦尽甘来。” 幽幽脸上现出一丝苦笑,说道:“公主自然对我极好,但她那时毕竟是公主,高高在上,下人丫鬟之间的勾心斗角,她又怎会知道……说起来,人世间要找个平平安安,平平淡淡的地方,真的很难。”转头望了萧钧一眼,忽然之间,眼眶中又流出泪来。 “幽幽……” 萧钧听到幽幽悲惨命运,怜悯之心大起,想要安慰几句,但嘴唇蠕动几下,实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张了张口,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不用安慰我,那会让我感觉自己很软弱。” 幽幽拭去脸颊泪水,微微一笑,扭头望向夕阳,夕阳光辉越来越暗淡,幽幽的脸色也越来暗,最终恢复如初,站起身说道:“这些时日蒙那叫王子阳的关照,咱们在此还算安全,但姓何的又来此地,有些蹊跷,说不定是冲咱们来的,咱们最近要当心。” 萧钧未料到幽幽哭了一场,片刻就又说起这些事来,不过看她容色平静,暗暗松口气,随口道:“你也觉着是因为王子阳,苍松道长和李道长才这样厚待咱们?” 幽幽道:“没有王子阳的允可,苍松坐不上镇野城管事的位子,王子阳既然在赤火长城下说要救你,让苍松帮着照拂你只是小事一桩,难道他敢不听?不过,咱们还是要小心姓何的!” 萧钧道:“你为何说要小心要姓何的?” 幽幽道:“一路北来,我看何尘望着你时,数度流露杀机,但看样子他不敢自己动手,如今看来,他是要借苍松道长之手杀你,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方才苍松道长说的姓何的,必是此人。” 萧钧心下大为佩服,他不曾对幽幽说过齐莺儿的事,至于何尘那日制住他,他也未提及,如今幽幽只凭只言片语,便推测个七七八八,当真可称得上是神机妙算了,寻思自己若像她一般,又怎会被害成这样,怔忡良久,想起幽幽说的王子阳的事,长叹一声,道:“倒没想到王子阳此人如此重情重义。” 幽幽淡淡瞥了萧钧一眼,道:“我初见此人时,也觉此人眉目轻佻,不像是好人,他当日城门下说的话,我也没放在心上,但现在看来,是我看走眼了,想来……除了他也不会是别人了。” 萧钧皱了皱眉,道:“王子阳真有如此地位?能左右赤火城的事情?” 幽幽道:“看来你对逍遥洲的了解还比不过我,现如今天下表面上以十宗为尊,共管共治,实则真正号令天下,执此界之牛耳的是剑宗,至于其他九宗,幽冥教远在大荒洲,隔着莫愁海,对逍遥洲鞭长莫及,清虚道德宗自百年前大伤元气后,一直封山,不问世事,鹤鸣山一并封山,其他几宗,要么湮灭,要么太弱,唯一能撑得起场面只有神霄山程家,可程家偏偏又与剑宗交好,这样算下来,十宗里面还能指望谁能与剑宗一争高下,星月宗?阴阳宗?还是屡遭重创的太虚门?嘿,你总不会以为东湖边上的那个做买卖的能逐鹿天下吧?” 萧钧在叶城时醉心于道术剑法,叶攸安也不曾对他讲过天下大势,这些事自然不知,如今听幽幽说的头头是道,顿时被勾起了兴致,忽然想起好似听苗盛提过四神宗的厉害,问道:“听苗盛说四神宗十分厉害,宗主甘弥久道法高妙,你怎么漏下了。” 幽幽哂笑道:“甘弥九虽然手下众多,但多是些乌合之众,难成大器,而且地势居中,四面受敌,强固然可以雄踞一方,一旦势弱,不过案板上的羔羊而已,就地势而言,四神宗远不如独霸天南的云浮宗,只可惜黄策失踪了,不然云浮宗真可成就一番事业。” 幽幽言语精到,条分缕析,对天下大事如数家珍,萧钧心中佩服不已,忽然心中一动,说道:“我那日门口闲逛,听韦学正说,好像李道长就是云浮宗的。” 幽幽道:“此事我也知道,不过云浮宗远在天南,他跑来这不毛之地做什么……” 二人正说着,忽听外面传来脚步声,幽幽急忙住口,目光一瞥,登时尖叫出来。 第一百七十六章 伤冷箭 萧钧吃了一惊,循声望去,只见墙头上露出老疯子那乱糟糟的脑袋,眼珠乱转,呲着牙。 “老乌龟,快滚下去,别惊着幽幽妹子!” 门前走过韦学正,他冲老疯子喊了一声。 老疯子做个鬼脸,脑袋缓缓没入墙内,再无声息。 幽幽拍拍胸口,忍不住问道:“韦大哥,这……这老头是谁?怎么会被关在此地?我看他脚上还绑着铁链,看着怪可怜。” 韦学正道:“不知道,他在这里很久了,估计他的来历,苍松神仙也不知道,他前几日还说让我把他赶出去呢,一直没得空。” 幽幽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韦学正冲萧钧微微一笑,转身走了。 次日,韦学正即安排人带着萧钧和幽幽去做活,言语间十分客气,自此萧钧和幽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时候,萧钧都怀疑自己回到了叶城。 这日萧钧正在扫地,忽见韦学正急匆匆跑了过来,大声道:“萧兄弟,不好了,幽幽妹子还有几位姑娘被那些当兵的抢到演武场去了,你快去看看,晚了就来不及了!” 萧钧闻言大惊失色,他这几日在外做活,知道城里蓄养了许多兵士,这些兵士一贯嚣张,动辄打杀,幽幽倘若落在手中,必然凶多吉少,扔下扫帚便要离去,忽听韦学正道:“慢着!”他拿着一只银簪子递给萧钧道:“萧兄弟,敌众我寡,你若害怕,就拿着这银簪子去向李神仙求救吧。” 萧钧看银簪子正是幽幽平日所戴,上面还有些血,心中大急,大声道:“劳烦韦兄弟去告知李道长,我先去救幽幽。”言罢,拔腿就跑。 “邱八,霍浑子,你们跟着萧兄弟去演武场,我去禀告李神仙。” 韦学正向身旁两人挥了挥手,大步离去。 “快走!” 当下,萧钧带着邱八和霍混子向演武场行去。 不长功夫,三人就跑到演武场,见广阔演武场上约有数百人在挥刀苦练,喊声震天。 三人刚靠近,一个兵校模样的人就喊道:“此乃演武重地,速速退去,违令者杀。” 霍混子大声道:“你们把幽幽妹子藏到哪儿去了?快交出来。” 此人这些时日与幽幽渐渐熟络,幽幽不是给他做身新衣裳,就是给他莲子羹喝,他便与幽幽有了些情分,此刻反而抢在萧钧前头喊叫出来。 “演武重地,速速退去,违令者杀!” 兵校又喊了一声。 “狗屁重地,大家都是野人,耀武扬威的干什么?快把幽幽姑娘交出来!” 霍混子拔出长刀,大步向先行去,萧钧和邱八对望一眼,急急跟上。 这时演武场上一个紫面长髯的中年将领转过头来,他目光如电,颇具威仪,冷冷瞥了三人一眼,道:“将士们,有人擅闯演武场,诸位以为如何?” “杀!杀!杀!” 众将士杀声震天。 “放箭!” 中年人手一挥,众将士立时举起弓箭,顷刻间箭落如雨。 霍浑子走在最前,登时被射成刺猬,邱八见状,面色如土,叫道:“我是韦学正老爷的人,手下留情!” “我眼里只有苍松神仙,韦学正算什么狗屁东西!放箭!” 中年将领手一挥,满天箭雨又向邱八和萧钧二人射去。 萧钧大惊,情知以自己此时修为断断躲不过这箭雨,心急之下,就地一滚,只听铮铮之声不断,其中夹杂着邱八的惨叫声,萧钧心中大骇,耳听又是嗖嗖不绝,他在地上随手抓起一个箭左右挡拨,忽觉肩膀剧痛,已被射中两箭,不自禁地叫出声来。 危急时刻,一声冷笑传来,只见一人宽袍长袖,宛如雄鹰疾掠而至,大袖一拂,袖中飞出一点清光,清光在半空中闪了闪,霎时化作道道飓风,疾吹不止,漫天箭雨在这道道飓风吹荡之下,顷刻间无影无踪,消失不见。 来人缓缓落下,身材矮胖,满脸凶光,正是李惊虹,他瞥了萧钧一眼,望向那中年将军,冷冷道:“听说你只认识苍木师兄?” 中年将军脸色一变,急急跪倒,颤声道:“小人失言,小人见过李神仙。” “见过李神仙!” 众将士纷纷跪倒,喊声山呼海啸。 “不知天高地厚!” 李惊虹脸色一沉,大袖一拂,地上飞羽倏地飞起,宛如道道流光飞向中年将军,只听嗤嗤之声不绝,中年将军顷刻间被射成了一个刺猬,嘴里嗬嗬几声,倒地而亡。 众将士纷纷色变,磕头不止,口呼饶命。 李惊虹视若无睹,瞥了萧钧一眼,转身离去。 倘若之前萧钧还有疑虑,这一刻他心中犹如明镜一般,他明白,苍松和李惊虹必是受了王子阳的请托,否则李惊虹断不会出手救人。 思忖之际,只听身后传来幽幽声音:“萧……你……你没事吧?” 萧钧转过身来,只见幽幽满脸焦急,神色惊惶,长舒一口气,笑道:“我没事。” 幽幽几步跑到萧钧身边,看他肩头鲜血流血不止,又气又急,说道:“你好端端跑来演武场做什么?你不知道这些人喊打喊杀的吗?” 萧钧道:“我听韦学正说你被他们捉到演武场来了……” 幽幽讶然道:“我什么时候被捉到演武场来了?” “你……” 萧钧忽然住口,斜眼看到地上邱八和霍浑子的尸体,眼神微冷,暗道:“是了,定是韦学正骗人,嘿,没想到韦学正此人竟然如此冷血无情,为了达到目的,竟然让两个兄弟来演武场送死。”他心中都是陡然生出一股怒气,忍着剧痛拔下肩膀上的两只箭,说道:“走吧。”头也不回,向前行去。 幽幽跟着萧钧回到住处,瞧他神色不悦,便也不做声,只是默默帮萧钧清洗伤口,包扎敷药,眼见他肩头伤口颇深,可见白骨,心中恼怒,哼道:“这些人真是太狠了,我早晚把他们都杀光了。”斜眼见萧钧低着头不说话,又道:“你这人也是,怎么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这次又差点被姓韦的害死。” 萧钧眼皮微抬,看了幽幽一眼,然后默默从袖中取出那个银簪子,放在石桌上,一言不发,转身向屋中行去。 幽幽看到桌上沾血的银簪子,心头一震,霎时间全都明白了,急道:“你生气了?” 萧钧停在门前,低声道:“没有。” 幽幽道:“哪你怎么不开心?” “我只是有些失望。” “失望什么?” “为什么恶人这么多。” 萧钧进了屋,而幽幽则静静立在院中,良久,摇头苦笑道:“这个傻子,真是死脑筋。” 第一百七十七章 自苦若此 次日一早,韦学正就登门拜访,看到萧钧,便说昨日是邱八告诉他,幽幽被演武场那些兵给抓走了,他信以为真,没想到险些铸成大错。 萧钧自然不会揭穿他从幽幽房中偷走银簪子的事情,敷衍两句,韦学正也便走了。 幽幽送出门口,回来坐在石凳上沉默许久,忽然恶狠狠道:“我早晚要杀了姓韦的。” “我早晚要杀了姓韦的。” 声音怪异,宛如夜枭。 这下不只幽幽,萧钧也吓了一跳。 二人扭头,却见老疯子趴在墙头,如往常一样,呲着牙,口中不住重复幽幽刚才说的那一句。 幽幽又惊又怒,生怕韦学正听到这句话,抓起石桌上一个茶碗向老疯子扔去,谁知茶碗飞到老疯子身前再不前行,只是滴溜溜乱转,二人瞧了相顾失色,老疯子忽然张开嘴,只见碗中一路洒落的茶水俱都飞向老疯子口中,远远望去犹如长鲸吸水一般,他喝完茶水,砸吧砸吧嘴,张口一吐,霎时一道火龙从他口中飞出,茶碗被火龙击中,须臾间被烧成虚无,火龙又盘旋良久,才悄无声息散去。 二人见状心中大骇,面面相觑,均想:“这老疯子到底是谁,怎么如此厉害。” 幽幽忽然眼珠一转,笑道:“老疯子喝洗脚水,不知羞,不知羞。” 老疯子眉毛一竖,叫道:“老疯子喝洗脚水,不知羞,不知羞。” 幽幽格格笑了几声,又道:“老疯子是臭王八,又脏又臭。” 老疯子依旧嘻嘻笑着重复念个不停,幽幽觉得有趣,还待要戏弄戏弄这老疯子,萧钧伸手拦住,道:“这位老先生本就可怜,你不要再捉弄他了。” 幽幽喔了一声,撅着嘴再不说话,只是老疯子依旧在重复臭王八一句,幽幽听了一会儿,又格格笑了起来。 萧钧摇摇头,走到墙边,笑道:“老先生,我们向你赔不是了。” 老疯子一怔,过了片刻,又重复萧钧这一句,萧钧暗觉好笑,但想好在他不再提及韦学正一事了了,即转身离去。 老疯子在墙头仍不停重复这一句,幽幽嫌他聒噪不已,转身进了屋,最后连萧钧都觉有些不耐,正要进屋歇息,忽见韦学正手持长剑走了进来,指着老疯子喝骂道:“死疯子,再乱叫就杀了你。” 老疯子微微一怔,脸上现出恐惧之色,头缓缓没入墙头,再也不见。 “死疯子,再不老实,老子也砍断你一只胳膊,弄瞎你一只眼,哼!”韦学正骂骂咧咧,走了出去。 韦学正走后,老疯子果然再不说话,也不嚎叫,萧钧二人难得清净片刻,萧钧受了伤,韦学正说今日不必出外做活,他便在屋中养伤,转眼天黑,他心生倦意,沉沉睡去,迷迷糊糊之时,突然听见幽幽屋中好似传出抽泣声,他心中一惊,睡意全无,蹑手蹑脚走到门前,只听幽幽低声道:“玉帝爷爷,老君爷爷,求你们保佑驸马爷平平安安,以后能活着走出野人谷,下界民女幽幽给您老人家磕头了。” “驸马爷?” 萧钧心中诧异,他与梁瑛萍水相逢,虽曾同处暗室,但不曾逾礼分毫,虽敬她心地纯善,有情有义,怜她命运悲苦,人生多舛,但绝不涉男女私情,如今乍听驸马爷一词,既觉荒唐,又觉好笑。 这时屋内传出磕头声,接着就听幽幽低声道:“公主,你知道吗?驸马爷昨日因为奴婢被人骗去演武场,差点被人害死了,公主,奴婢好害怕,奴婢害怕哪一天照顾不好驸马爷,有负公主所托,奴婢有罪……有罪……”说着低声抽泣起来。 萧钧听幽幽说话时情意深挚,心中感动,但却又有些啼笑皆非之感,这时突听院中传来脚步声,他心头一凛,暗道:“莫非是何尘来了?”当即取出匕首,在门缝中向外看去,谁知院中空空,并无一人。 萧钧心下纳闷,想了想,轻轻推开屋门,走到院中,四下打量,不见异常,暗笑自己惊弓之鸟,忽觉颈上一凉,好似被人吹了口气一般,他大吃一惊,手挥匕首向后一击,却击了个空,回头一看,身后空空,唯有明月在天,清辉在地,却哪有人? 萧钧愣了片刻,摇头失笑,转过头来,只见眼前一个苍老面孔,脸上皱纹宛如沟壑,险些撞上。 他心下大骇,不及反应,挥剑又刺向身前人,待到剑出,才看出是隔壁那老疯子,萧钧啊呦一声,想要收回匕首,却已来不及,眼见要刺中老疯子,老疯子斜嘴吹了口气,萧钧手臂即被吹荡开去。 萧钧固然惊于老疯子的超凡修为,但见没有伤到他,却也长舒一口气,忽听一声轻响,一件物事掉在地上,却是方才萧钧手臂被老疯子吹荡,袖中画轴掉了出来,缓缓铺开,露出那画中人。 老疯子原本盯着萧钧上下打量,此时看到地上那幅画,登时愣住,他脸上皱纹不停抖动,嘴角也抽动不已,眼中神色时而狂喜时而郁郁,时而又冒出杀气,一刹那间脸上喜怒哀乐俱现,突然抱住脑袋大叫起来,状若疯癫,看着极为痛苦。 此时幽幽听见声音跑出屋外,看到眼前一幕,登时怔住,犹豫片刻,拔出匕首向老疯子刺去,萧钧瞧了大叫:“幽幽不要……” “仙子……仙子……” 老疯子陡地呐喊一声,大袖一拂,幽幽登时被击飞出去,待她挣扎着起身,老疯子和萧钧早已没了踪影,至于地上的画也不见了,霎时间怔在当场。 萧钧被老疯子夹在肋下,只觉耳边长风喔喔而鸣,身下诸般景物倒飞,渐渐眼前开始模糊,目之所及,一切都看不清了,他暗暗吃惊,不知老疯子如此厉害的人,怎会被关在小院中呢? 不知飞了多久,身子一沉,落在地上,虽然并未受伤,但肩膀箭伤处正碰在地上,仍然疼的他不住倒吸凉气。 片刻萧钧镇定些,瞥眼旁观,发现此处地势颇高,想是在山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镇野城,但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心知此地已离镇野城很远了。 萧钧想起幽幽,不知她受了老疯子一击伤势如何,心中担心不已,这时身后不远处传来老疯子的哭声,急忙转身,见老疯子怔怔盯着那幅画,呜咽不止,哭了半晌,他伸手想去摸那画中人,手指快要触到画中人时,忽然张口咬住食指,双腮鼓起,片刻吐出口血,血中好似有一物. 萧钧定睛一看,赫然是老疯子一截手指,登时大惊,不知他为何无缘无故咬断自己手指,却听他道:“叶灵奇啊叶灵奇,你一个粗糙汉子,猪狗不如的东西,竟敢亵渎仙子,你真是卑鄙无耻,龌龊下流。”挥手又给了自己两个耳光,然后正色道:“仙子赎罪,赎罪,万勿怪罪叶灵奇!” 灵奇二字入耳,萧钧脑中轰的一声,登时想起石室内堆在门口,随意摆放的那些画,知道眼前这人多半就是送画之人。 他本以为画中人,石室事,都已是千百年往事,却没想到,原来那位“灵奇”竟然还活在世上,仔细打量眼前老疯子,见他头发花白,衣不蔽体,好似乞丐一般,却仍旧对着那幅画涕泪横流,心中顿起怜意,说道:“前辈,画只是画,又不是真人,你何必自苦若此?” 第一百七十八章 信(一) “混账!” 叶灵奇扭头鼓起嘴巴,吐了口气,霎时一股疾风袭向萧钧,萧钧立时被吹了个跟头,叶灵奇哼道:“要不是看你心地还算善良,就凭你方才对仙子不敬,我现在就杀了你。” 这一下萧钧又摔到肩头伤处,呲牙裂嘴缓了好一会儿,待重新站起,他再不敢胡乱说话,心知那画中人在老疯子心中恐怕如天人一般,为了画中人,不知他能做出什么事来。 叶灵奇呜呜又哭许久,渐渐不做声,萧钧心中对石室中事十分好奇,便想询问一二,忽见叶灵奇抬头向他望来,双目清明,精神焕然,浑不似之前浑浑噩噩模样,失声道:“前辈……你……好了。” 叶灵奇淡淡道:“你是个野人?” 萧钧愣了愣,说了声是。 叶灵奇斜睨他一眼,又看了画中人一眼,小心翼翼收起画轴,问道:“你是在梅溪小筑的石室内拿到这幅画的吧?” 萧钧点点头,道:“不错,前辈,这画中人究竟是谁?哪里的白骨又是怎么回事?” 叶灵奇哼道:“你一个野人,也想知道仙子的事,你不配。” 萧钧怒气上涌,大声道:“野人怎么了?只要心怀坦荡,光明正大,就是好人善人,在我看来,这样的野人可比什么龌龊神仙老爷强多了。” 叶灵奇嗤地冷笑一声,道:“你是个娃娃,很多事都不懂,不知道上面的永远在上面,下面的永远在下面,心怀坦荡?光明正大?嘿,那毫无用处!” 萧钧摇摇头,看了老疯子一眼,叹口气不再说话。 叶灵奇皱眉问道:“怎么?你不服气?” 萧钧道:“难怪叶城如今世风如下,人心不古,原来叶城前辈也都持心不正,不明大义,这就难怪了,所谓上行下效,其根源还在长辈尊者。” “混账,你一个野人知道什么大义!” 叶灵奇厉喝一声,怒发须张,霍地站起,向萧钧走来,走了几步,陡地停住,问道:“你……你知道叶城,叶……城现在怎么样了?”他声音颤抖,好似极为着紧。 老疯子既然姓叶,名字中又有个灵字,萧钧便推测他是叶城前辈,此时看到叶灵奇模样,便知道自己猜中了,冷笑道:“我自然知……” 话说半截,忽见叶灵奇脸色一变,身影一晃,欺至身前,抓着他躲到一个大石后,萧钧正觉奇怪,不过片刻,便见两人行了过来。 萧钧只看了一眼,便心生好奇,只因这两人一个是苍松道长,另一人却是阴阳宗的岳何子,心道:“深更半夜的,他们二人来这荒山野岭做什么?” “姓岳的,你约我来这里到底做什么?我没工夫陪你闲聊,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苍松道长拂了拂衣袖,神情十分不悦。 “奇怪!苍松道长怎么对这阴阳宗的如此不客气?莫非二人有什么恩怨?” 萧钧隐在暗处,好奇不已。 “邱师兄何必生气?小弟多年不见师兄,心中实在想得紧,正想与师兄多叙叙旧,师兄何必急着赶人。” 岳何子嘿嘿一笑,双眼盯着苍松道长一眨不眨,像是要从苍松道长的脸上发现什么。 “邱……师兄?” 萧钧心里更是好奇,不自禁地往外探了探头,随即被叶灵奇按住。 苍松道长脸色微变,旋即恢复平静,冷冷道:“岳何子!你不要胡乱放屁,谁和你师兄师弟的?我是云浮宗的苍松,可不是你嘴里的什么邱师兄!” 岳何子笑道:“邱师兄含怨受屈,跳入阴阳池,化去尸骨,此事宗内兄弟说起时,无不心中同情,小弟原也以为如此……”说到此处,岳何子瞥了苍松道长一眼,续道:“可惜啊,可惜!”岳何子长叹一声,望着苍松道长却不再说话,只是冷笑,神色玩味。 “可惜什么?”苍松道长双眉一挑,忍不住问道。 岳何子仍旧冷笑,却不说话。 “装神弄鬼!” 苍松道长脸色一沉,转身欲走。 “可惜……宗主从老宗主的卧室中发现了一封密信,信上原原本本记载了老宗主运转阴阳池替你改形换面,并助你脱胎换骨,最后又派你投入云浮宗的事实,而……你身化飞灰原来不过是老宗主瞒天过海的障眼法罢了!我说的对不对?” 岳何子说一句便向前行一步,待到说完时,人已走到苍松道长侧前方,他目若鹰隼,盯着苍松就像是在看一个猎物。 此时虽是黑夜,但月在中天,山间也明亮不少,纵然萧钧道法尽失,目力大退,此时也看得清苍松道长浑身轻颤,额头隐隐有汗渍冒出。 忽然间,萧钧明白,此时此地,他无意中撞见了一桩隐秘,而且好似事关阴阳宗和云浮宗的恩怨纠葛。 “笑话,姓岳的你胡编什么瞎话,我听不懂你说什么,你要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此刻苍松道长恢复了些许平静,不过,他说着要走,身形却未动,反而闭上了眼。 “邱师兄,别着急……咦,你脸上怎么出汗了,嘿嘿,信我带在身上,要不你看……” 岳何子说着忽然怪叫一声,右手食指疾转,指上冒出道道乳白色烟气,循环往复,变成一个又一个圆,颇有些百转千回的味道。 诸圆初成,这时才见苍松道长手中寒光闪烁,一道剑气悄无声息劈向岳何子,那剑气淡淡,犹如山间轻岚,又似月下飘风,极难发现。 萧钧目力受限,这会儿也只是看出苍松道长在向岳何子动手,但苍松道长使的何种剑法他已全然看不清了,若非苍松道长是云浮宗的,萧钧还以为他使的是无形剑气,反倒是岳何子指尖上的乳白色烟气他看得真真切切,但,那乳白色烟气是什么呢? 悄无声息地,苍松道长身形疾进疾退,脸色大变,怔了片刻,随即长剑轻舞,又复攻了上去。 萧钧知道岳何子那乳白色烟气必然十分厉害,不然苍松道长不至于面现惊容,而他心中也明白,苍松道长这是要杀人灭口了。 苍松道长长剑疾挥,口中吟诵,剑上幽光闪烁,霎时一道方形符印飞出,符印飞至半空,陡地发出璀璨明光,接着一道淡淡光芒飞出,那光芒四周被氤氲黑气包裹着,但内中那一点光芒一闪一闪,黑气竟然遮掩不住,光芒去得极快,须臾间就到了岳何子身前不远处。 岳何子仍旧手指疾转,运气如圆去抵挡,谁知只听嗤嗤几声,那道光芒竟然穿透乳白色之气,向岳何子胸口飞去,不但如此,那道光芒所过之处,乳白色之气尽都消失不见,仿佛被那道光芒吞噬了一般。 岳何子大惊失色,一时竟忘了躲闪,待到反应过来,那道光芒已到身前数尺,他呀地一声,右手一翻,手中玉尺流光溢彩,光芒崩发刹那,玉尺四周涟漪阵阵,形若波纹,波纹中隐隐可见道道流光,无数烟气,又有电光闪过,裂隙处处,波纹一现,那道光芒即微微一跳,径自向波纹中飞去,转眼即没入波纹中。 岳何子瞧见暗暗松了口气,谁知波纹忽然传出哧的一声,声如裂帛,十分干脆,幽光一闪,那道光芒又从波纹中窜出,直击岳何子面门。 第一百七十九章 信(二) 变生肘腋,岳何子猝不及防,那光芒又快,他知道自己无论使出各种飞遁之法都躲避不开,只得将玉尺挡在身前,他这玉尺虽然在坐忘神鉴上并无记载,却也是一件十分厉害的宝物,倘在往常,只要对方不是神剑至宝,岳何子绝不怕自己的玉尺有什么闪失。 但此时此刻,他隐隐约约觉着这光芒十分厉害,竟有些担心起自己的玉尺来。 哧! 玉尺上冒出清烟,接着寸寸断裂,而那光芒击穿了玉尺,却并不再向岳何子击去,反而绕着玉尺旋转不停,眨眼功夫,玉尺就化为道道青气,最终钻入光芒中消失不见。 这一幕太过诡异,萧钧看得目瞪口呆,忽然间,他想起裂谷中那太墟阴蛇,那太墟阴蛇显然也能吞噬宝物,但与这光芒相比,显然小巫见大巫。 “哧……” 明光一闪,那道诡异光芒陡地飞起,直飞苍穹,转瞬消失在天际尽头,不见踪影。 霎时间,岳何子愣住了,而苍松……也愣住了。 “我的引虚尺!” 山间突地响起岳何子震天响的叫喊声,他哭丧着脸望向光芒消失的方向,脸颊一抽一抽,显见极为伤心。 “引虚尺!” 萧钧心中暗惊,他依稀记得叶攸安曾提过这把厉害无比的玉尺,传闻这玉尺可扭转方位,引虚渡空,对敌时发力运转,可开虚空裂隙,将敌人引入虚空乱流之中,自此两界相隔,当然,恐怕也是人鬼殊途了,但这等宝物方才竟然无声无息地被那光芒吞噬了…… 岳何子喊叫几声,转头望向苍松道长,眼神中充满杀气,显然,此刻他忘了宗门恩怨,满脑子都是痛失宝物的愤怒。 苍松心头一跳,忖道:“糟糕,那老东西只是说符印里的东西厉害无比,却没说过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现在那东西逃之夭夭了,而这姓岳的又修成了解形决,现在,自己可绝不是他的对手了,只是如今反目成仇,他又知道了这件大秘密,便有些难办,嗯……还是暂避锋芒,然后徐徐图之为好。 心念急转,片刻有了主意,笑道:“岳兄弟,你方才使出的解形决虽然厉害,但我修成的这道‘吞天符”却也不遑多让,如何,还入得了岳兄的法眼吧?” “解形决?吞天符?” 萧钧倒是听过听过解形决的名头,传闻此法修至极处,可将世间万物解形返虚,无论刀枪剑戟,真气符印,解形决下都会被化为天地间一团虚无之气,端的厉害无比,乃是阴阳宗的镇山绝学之一。 不过,这解形决极为难练,与无形剑气相比,也不遑多让,没想到世间竟真有人修成此法,但想岳何子既精通解形决,又有引虚尺,却仍旧不敌苍松,暗暗寻思:“不知苍松那吞天符究竟是什么玩意儿,怎地如此厉害,以前可从未听过。” 岳何子听了这话,脸上闪过一丝惧色,他修道多年,自然知道引虚尺的厉害,如此宝物,论其质地,何等坚硬,竟然却被吞天符化去,可见那吞天符的厉害。 他一想到方才若是那光芒冲自己飞来来,恐怕自己这血肉之躯早已被化成渣了,心中怒火顿时如被一盆凉水浇灭,眨眼间恢复冷静,干笑一声,说道:“邱师兄一别经年,竟然修成如此超绝符法,真是可喜可贺。” 岳何子嘴上恭维,身子却向后退了几步,他自负飞遁之法超人一等,寻思纵然打不过苍松,跑却是能跑的了的,而且对方有把柄在自己手中,倒也并非全无恃仗势,不过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苍松暗暗松了口气,方才那符印他只有一个,乃是他防身保命的宝物,若非着急杀人灭口,苍松绝舍不得用他,现在符已不在,又忌惮对方有解形决这等绝妙道法,便只好虚张声势,行险诓骗一次了。 他强自镇定,仰天笑道:“岳兄弟过奖了,这吞天符愚兄倾尽全力也不过炼制了三个,非到万不得已实不想用来对敌,无奈岳兄弟刚才所言实在惊世骇俗,愚兄一时鲁莽才会出手,倒要请岳兄弟原谅则个。” 二人各逞心机,勾心斗角,但一个称呼邱师兄,一个称呼岳兄弟,双方实已都存了偃旗息鼓之心。 果然,岳何子听了苍松的话,神色安定不少,呵呵笑道:“不怪邱师兄,小弟也有鲁莽之处……” “这里没有邱师兄,只有苍松。” 苍松道长拂了拂衣袖。 “呃……对!对!是苍松道长,苍松道长,你瞧我这张嘴,这里哪有邱师兄?哪有邱师兄?谁见了?” 岳何子一边左右张望装作找人,一边嘿嘿发笑,神情既古怪又滑稽。 苍松见自己用胡乱编的什么吞天符震慑住了岳何子,心中得意,又恢复了平静如水的模样,淡淡道: “苍松虽非贵宗之人,也无意插手贵宗是非,不过听岳兄弟提及贵宗老宗主,愚兄实在心向往之,说来岳兄弟恐怕不信,贵宗老宗主扶大厦于既倾,重振贵宗,可算是天地间第一流的人物,乃是我苍松极为敬佩之人,而且传言贵宗老宗主极擅丹青章草之道,此道苍松也有涉猎,岳兄弟你手中既然有贵宗老宗主的亲笔信,可否让苍松一览他老人家的绝妙笔法,旷代神迹?” 此言一出,萧钧便知这苍松八成就是岳何子口中的邱师兄了,不然何必先是想杀人灭口,又是想找个借口看人家的信。 “苍松道长恐怕要失望了,我家老宗主的亲笔信小弟并未带在身上。” 岳何子嘴角上扬,眼神中的嘲讽之意掩饰不住。 “你刚才不是说信在你身上?” 苍松道长瞳孔大张,忍不住向前踏了一步。 “信嘛……是有一个,不过不是亲笔信,是小弟仿写的……” 岳何子一边说一边打量苍松道长的神色,看到苍松道长手摸向了剑柄,急忙笑道:“苍松道长放心,小弟这封信是仿照老宗主那封信一笔一划写的,不敢有丝毫错漏,不过……” “不过什么?有屁快放!” 苍松道长重重哼了一声。 第一百八十章 信(三) 岳何子也不生气,嘻嘻笑道:“不过,苍松道长要答应我一件事,当然,这也是我家宗主的意思!”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挥手扬了扬。 “什么事?” 苍松道长迫不及待地道。 “想法子帮我们拿到太阴昧灵幡。” 岳何子微微一笑,拍了拍手中的信。 “太阴昧灵幡?” 萧钧心中默默念了两遍,眼前又浮现裂谷那阴森诡异一幕,巨大的蛇头,黑雾中飘荡在半空中的黑幡,还有密密麻麻,数之不尽的魂魄暗影。 “你胡说什么?此幡甫一出世,就在坐忘神鉴上显化为地字榜第一宝物,我苍松何德何能敢去寻这等宝物,难道我嫌自己命长吗?而且,此幡出世之后,就无影无踪,我去哪里找它?” 萧钧大吃一惊,他知道太阴昧灵幡的事,也知道坐忘神鉴宝物显化,共分为天、地、玄、黄四榜,天地宝物逃不出这四榜之外,但太阴昧灵幡一出世就位列地榜第一,还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岳何子笑道:“道长莫急,据我所知,此幡虽然凶戾,但尚是无主之物,对人应该无害,至于他的下落嘛……”嘿嘿笑了几声,手指轻挥,在地上写下几个大字。 苍松瞥了一眼,脸色大变,惊叫道:“你说的是真的?” 萧钧听岳何子不再说下去,心中好奇,又听苍松惊叫一声,更是纳闷,忍不住探头向外看去,只见岳何子身前地上赫然写着“血魇绝阴阵”五个大字,登时惊的说不出话来,不知太阴昧灵幡怎么会跑到血魇绝阴阵中去了。 岳何子道:“道长,这太阴昧灵幡为何在此地,小弟也不知,不过此事系我家宗主亲口所说,自然千真万确,你不必怀疑。” 苍松沉吟片刻,道:“就算是真的,那也要破开血魇绝阴阵……”说到此处,忽然想到一旦破开,则赤火熄灭,阴河决堤,登时脸色大变,说不下去。 岳何子道:“怎么?道长害怕了?” 苍松斜他一眼,冷笑道:“贵宗主真是好手段,好狠心,只是不知贵宗主要这太阴昧灵幡有何用?” 岳何子见苍松神情冷冷,言语之间十分不屑,寻思片刻,道:“这个小弟就不知,不过小弟听我家宗主意思,好像是老宗主吩咐他这么做的。” 苍松心中一震,急道:“师……贵老宗主出关了?” 岳何子听到“师”这个字,心中暗笑,避而不答,说道:“邱师兄,倘若师父他老人家知道你如此关心他,他必然十分高兴。” 苍松脸色一沉,哼道:“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此时萧钧已知这苍松道人必是岳何子口中的邱师兄无疑了,他之前听叶大海提过,说阴阳宗的老宗主自六十年前闭关之后,就再未在逍遥洲出现过,世人谣传他或已兵解离世,但如今听岳何子意思,显然此人尚在人间。 这时岳何子长叹一声,道:“邱师兄,你知不知道,小弟其实一直很嫉妒你。” 苍松皱了皱眉,望向岳何子,显然不知岳何子为何突然说出这句话来。 岳何子道:“邱师兄,你知道的,咱们师兄弟那么多人,其实师父他老人家最欣赏,最疼爱的始终是你,这一点,就连宗主都比不过,那年你下山游历,被程毅打伤,他老人家一怒之下,直上神霄山,打了个天翻地覆……” “都是陈年往事了,不必再提了。” 苍松挥挥手打断,嘴角抽动几下,仰头望天,喃喃道:“都是陈年往事了……” “师兄……” “把信拿来。” “师兄,师父他老人家当年说,宗门有难事,尽管让邱破去办,他必定有主意,师兄……” “把信拿来。” 苍松转过身来,此时他已恢复平静,冷冷重复一遍,望向岳何子。 岳何子犹豫片刻,道:“邱师兄既然想看,那便去看。”手一挥,信件轻飘飘如被柔风托着向苍松飞去。 忽然一声叱喝响起,宛如一道惊雷响彻四周,随即一道红光犹如飞虹一卷一舒,裹着那封书信飞了出去。 苍松和岳何子二人大惊,齐齐望去,只见一人从山石后走出,满面阴沉,也不言语,哧地撕开封皮,即看那封信。 来人赫然是李惊虹。 苍松大惊,失声道:“师弟,你听我……你休要听这姓岳的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 李惊虹冷笑一声,看着手中信件道:“照林爱儿,黄策老贼居心叵测,数次意欲加害为父,为父故令邱破入阴阳池,改形换面,投入老贼门下,若大事能成,皆邱破之功也,须当牢记,为父今将远行,临行之际,特记此事,如有不测,他日汝当招引邱破归山,诚为一大助力也。” 念完后,向苍松道长喝道:“姓邱的,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哼,师父无故失踪是不是被你暗中下手杀了,你说!” “黄策失踪是被邱破杀了?听说黄策是逍遥洲数一数二的高人,姓邱的能杀得了黄策?” 萧钧心中有些怀疑。 “师弟,这是姓岳的意图陷害于我,你休要信他!” 苍松脸上汗水不停滴落,可见心中紧张不已。 “陷害?” 李惊虹嘿嘿一笑,说道:“我来了可有一会儿,你方才说漏了嘴,还叫了声师父,我全都听到了,你敢说自己冤枉?哼,自师父失踪之后,师娘就怀疑你与此事有关,三年前你自请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师娘更是疑上加疑,这才命我一道前来,今日嘿嘿……你果然漏了狐狸尾巴!” 听了这话,苍松脸上汗水渐渐褪去,阴沉之色却越来越重,狞笑道:“师弟,你果然是那贱人的一条好狗,不过……你既然都知道了,那你的死期也就到了。” 李惊虹道:“姓邱的,打我是打不过你,不过我的名字里面可有惊虹两个字,咱们云浮山再见!”说着他身遭冒出红光,红光中隐隐有飞虹流动。 “姓岳的,快拦住他!” 苍松大喊,他知道李惊虹虽然只是水天境界,但却精通一门绝妙无比的遁法,自己纵然是处虚境界,但论飞遁之法,也远远不如,一旦他跑了,此事必将大白于天下,自己也将声名扫地,沦为过街老鼠。 他喊完即向李惊鸿扑去,人在半空,却听岳何子道:“邱师兄,不必着急。” 话音方落,李惊虹就闷哼一声,不但全身红光散去,人也摔倒在地,信也飞了出去,他一脸惊色,右手撑地想要站起,努力了几次全都失败,指着岳何子张口欲说,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 第一百八十一章 信(四) 这一幕不但惊呆了苍松道长,就连隐在暗处的萧钧也看得瞠目结舌。 苍松只是一怔,便脸色一沉,望向岳何子道:“姓岳的,你这信上有什么东西?” 岳何子嘻嘻笑道:“邱师兄果然机智百变,这么快就猜出来了!” 苍松瞳孔一缩,阴笑道:“姓岳的,你少耍花样,不然你那破尺子就是你的下场。” 方才倘若看信的不是李惊虹,那现在躺在地上的便是他苍松了,苍松自然心中恼怒。 岳何子拱了拱手,笑道:“邱师兄休要误会,方才老宗主信上所言你已全都听到,老宗主对你如此器重,小弟怎敢加害,实因宗主就在左近,他让小弟请师兄过去,小弟没别的法子,嘿嘿……”岳何子没有在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自明。 萧钧闻言心中冷哼一声,暗道:“这人说话十句话里面有九句是假的,谁知他现在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来没来,都与我苍松无关,姓岳的,你我恩怨暂时放下,容我先杀了此人。” 拔出长剑,向李惊虹走去。 显然,此时苍松也觉岳何子为人太过诡诈,并不相信他了。 萧钧在暗处看了心中大惊,苍松脸色阴沉,杀气腾腾,此时李惊虹毫无还手之力,苍松一剑下去,李惊虹怎能活命? 他想起李惊虹对自己的救命之恩,顾不得许多,手在山石上一按便要扑出去,谁知身形甫动,肩膀就被人按住,肩上力道之大,就如船被锚定江中一般,任他如何用力都不能动弹半分,萧钧不用回头,便知定是老疯子出手定住了自己。 就这片刻功夫,只见李惊鸿惨叫一声,他胸脯已被苍松刺了一剑,眼见苍松拔出长剑还待再刺,萧钧情急之下大叫一声:“救人!见死不救枉为人!” 声音传出,苍松和岳何子二人齐齐惊住,不约而同向萧钧存身之处看来,萧钧未及反应,人便飞了出去,与他一同飞出的还有满天灰尘沙石。 萧钧人在半空,手脚挥舞,正自慌乱,忽见自己正是奔李惊虹飞去,而此时漫天沙尘中隐隐看见两道人影向自己击来,他大惊失色,慌乱之际,忽觉背心一凉,接着一股冰冷寒气贯体而入。 这寒气仿佛如大江大河一般,无量无俦,刹那间充塞萧钧全身经脉,寒气入体,就想鼓荡真气,施展道法,谁知那寒气入体顷刻间就锁住他全身经脉,竟让他动弹不得,此时手脚冰凉,身体僵硬,他竟如一具僵尸一般向苍松二人飞去。 “老疯子当真阴狠!畜生不如!” 萧钧心中破口大骂。 眼看离苍松不过丈许,他忽觉又是一道寒气入体,这道寒气入体,刹那间他经脉中寒气都活络起来,经脉重复通畅。 萧钧心中纳闷,不知老疯子又想怎么折磨他,但体内寒气流动,他心中泛起久不曾有过的感觉,心念一动,意欲引动真气,谁知心思方动,丹田就犹如针扎一般,剧痛无比,这时才记起自己丹田被破,无论如何再也施展不了道法了。 黯然之际,方才那道进入体内的寒气行至丹田处,开始盘旋不走,接着循环往复,气机流动,形成一个旋涡,萧钧还没反应过来,丹田中一声清鸣,刹那间,经脉中寒气竟然自行运转起来。 萧钧欣喜若狂,试着运转所习道法,寒气竟也依法而动,萧钧又惊又喜,他不知自己丹田处发生了什么,但既然可以运转道法,那便可以救人,他不假思索,兜手便使出流风八剑,一时间八柄飞剑运转如飞,横削竖劈,将苍松和岳何子二人逼得手忙脚乱,。 不过萧钧也知对方只是被自己打了个措手不及,只能拖延片刻,当机立断,左手一扬,一阵疾风飞过,卷着生死不知的李惊虹向自己飞来,随即疾攻几剑,抓着李惊鸿向远处飞遁而去。 体内寒气不知能撑多久,老疯子又性情多变,萧钧不敢恋战,当即走为上计,毕竟救人要紧。 萧钧使出流风术,飓风狂吹,烟尘漫天,在黑夜与漫天沙尘中逃之夭夭,也不知跑了多久,待觉得丹田剧痛,体内空空之时,他知道老疯子给自己输入的真气恐怕消耗殆尽了,急急飞落到一个小山坳中,落地便问:“你怎么样了?” 李惊虹情况相当不妙,苍松心狠手辣,那一剑正伤在他胸口要害处,此时面如金纸,已是出气多入气少了,不过等他看清萧钧的面容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异彩,说道:“好……好……告诉我家宗主……谢……” 脖子一歪,就此死去。 萧钧缓缓放下李惊虹的尸体,心头沉重,突然间,一阵冷风吹来,冰寒刺骨,萧钧忍不住后退了几步,谁料身后有个石头,他险些跌倒,待身形站稳再看时,李惊鸿全身都已布满白霜,转眼间通体结冰,仿佛一个冰人一般。 萧钧的惊愕表情还未散去,李惊虹的身体就如结冰的河面寸寸裂开,眨眼功夫就变成一堆冰渣,疾风中,风吹冰扬,白沙漫天,地上了无痕迹,世上也再无李惊虹这个人。 萧钧惊愕不已,环顾四周,不见人影,唯有荒凉石头,试探着问道:“前辈?” “知人隐私,如头悬利剑,忘了方才他说的话……唉,早知道你会流风八剑,我就不让你救人了,徒自给叶城招惹麻烦。” 萧钧怔了怔,道:“你放心,他们想不到是我出手,至于叶城……现在流风八剑应该也没人会了,总有借口搪塞的。” 叶灵奇皱了皱眉,问道:“你师父是谁?在叶城担当何职?你……的丹田怎么破的?” 萧钧听到丹田二字,想起方才体内真气充盈的情景,心中忽然泛起一丝希望,反问道:“前辈,您刚才施展的是什么法门?我……我……的丹田……” 萧钧原想说自己想学,但话到嘴边,才觉唐突,无奈恢复修为之心太过急切,又不想放弃,便结结巴巴说了几个字,呆立当场。 叶灵奇笑道:“此法乃是我贯通丹道、炼器、法阵之学,又杂取丹青虚实之道,方才创出的独门心法,你要想学会,恐怕不易。” 萧钧听叶灵奇愿意传授,大喜过望,躬身道:“前辈……” 叶灵奇摆摆手道:“你且坐下,我……” 第一百八十二章 相逢 话犹未了,叶灵奇突然跌倒在地,抱着脑袋惨叫起来。 萧钧吃了一惊,急忙走到叶灵奇身前,见他神色痛苦,额头黄豆般的汗珠滚滚而下,心中焦急,道:“前辈!前辈!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啊……” 叶灵奇陡地大叫一声,一跃而起,纵身疾飞,眨眼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前辈……” 萧钧望着叶灵奇消失的方向,喊了一声,目光瞥处,却看到地上那幅画。 身倚红梅,观剑轻笑,仿若凌霄仙子。 苍松,岳何子,太阴昧灵幡,神剑,画,一一从眼前闪过。 萧钧突然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他匆匆取出匕首,就地挖土,想要把眼前的画埋在此处,让这幅画永世难见天日。 刚挖了几下,突然听见有人说说笑笑走来,登时吃了一惊,急忙将画收起,隐在暗处,片刻,只见十几人行了过来,夜色下,有高有矮,有胖有瘦。 走在前面几人,一人身穿白袍,约莫三十五六,容貌英俊,气度不凡,旁边一人身穿黑袍,容貌与他肖似,像是亲兄弟,看着二十七八的样子,二人走在中间,左边一人相貌清瘦,颔下三缕胡须,文质彬彬,像个教书先生,右边一人身材高瘦,鹰钩鼻,双目精光四射,看着十分精明。 只听那白袍人道:“赵兄,这次多亏你想出妙计,才能帮大家度过这次难关,否则,大家恐怕都要人头落地。” “都是众兄弟齐心协力,守口如瓶,咱们才能逃出生天,赵靖怎敢居功。”赵靖谦让道。 “我早就说嘛,不管是什么蒋循还是什么苍松,只要他们这伙臭神仙还想让野人干活,就离不了咱们兄弟。”那鹰钩鼻冷笑一声。 黑袍人道:“云兄可莫要忘了,你自己也是野人。” 鹰钩鼻哼道:“陈兄弟,你什么意思?” 黑袍人笑道:“兄弟的意思嘛……”突地脸色一沉,喝道:“出来。”身形一闪,向暗处飞去。 萧钧隐在石后,正自凝神倾听,忽然听到一句“出来”,顿时知道不妙,还没反应过来,人已被黑袍人抓着飞了出去。 “你是何人?在此鬼鬼祟祟?” 黑袍人将萧钧扔在地上,神色不善。 “嘿,陈兄弟好耳力。” 鹰钩鼻赞了一声,瞥了萧钧一眼,道:“此地临近镇野城,我看多半是偷跑出来的野人,杀了了事,何必问他。”伸手拔出长剑,便要杀人。 白袍人拦住道:“云兄,且慢,我手下刚死了个书童,看他浓眉大眼,模样长也不错,正好跟我去甲字坑。” 鹰钩鼻道:“既是陈兄发话,小弟怎敢不从?” 当下萧钧跟着白袍人一行人往北行去,他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白袍人细细盘问自己,不过好在白袍人只是问了问他叫什么,萧钧说自己名叫游昂,白袍人便再未细问。 山岭起伏,肃杀荒凉,萧钧一路向北,一时担心自己无故失踪,幽幽恐有劫难,一时遗憾叶灵奇突然离去,自己没学到那奇妙法门,一时又担心袖中的画,有心想返回镇野城,但刚才与苍松交手的时候使了流风八剑,难保苍松不会查到自己身上来,而且身边这些人敌友难辨,说不定一开口就被杀了,只好闷头跟着前行。 一路听前面几人说说笑笑,他也知道这些人都是野人谷里的头领,也都是野人出身,白袍人名叫陈池,黑袍人是他的亲弟弟,名叫陈桑,鹰钩鼻名叫云定笙,这些人显然以这三人和赵靖为首,此次前来,是来向苍松禀告野人之乱相关事宜,禀告之后,不敢在镇野城久待,便连夜返回。 萧钧听了一会儿,才知苍松和姜循在陈池这等人眼中高高在上,宛如神明,虽然口中多有不满,但心里都惧怕的很,萧钧由此想到野人在逍遥洲的处境,心中黯然不已。 走了一个多时辰,转过一个石壁,眼前登时红光满天,抬眼一看,但见远处无尽烈火直窜天空,仿佛一道火幕横亘东西,不见尽头,将整个天空染成血红,而血红色烈火后隐隐可见缭绕黑气,无边无际。 “这就是赤火吗?哪……哪后面就是归墟阴河吗?” 自从到了赤火城,因高山阻挡,萧钧一直未曾近处看过传言中之赤火与阴河,如今一见,方觉盛名之下,犹有过之。 “这样的火,真像要把天烧透了一样。” 萧钧心下感叹不已,忽听阵阵脚步声响起,听声音人数颇为不少。 赵靖等人也吃了一惊,不知发生了什么,突然一队士兵走了过来,领头的喝道:“奉苍松神仙的命令,搜查一个叫萧钧的人,你们可曾见过?” 萧钧闻言心头一震,暗叫糟糕,急忙低下头,斜眼一看,见姓云的和黑袍人都在看着自己,尤其那黑袍人望着自己满脸杀气。 萧钧心下不解,这时只听白袍人道:“各位军爷,在下陈池,是野人谷甲字坑的管事,白日里刚去镇野城拜见过苍松神仙,如今北归,并不曾见过什么叫萧钧的。” 领头的说声知道了,也不再问,挥手令众人去别处寻找。 待兵士走远了,云定笙向萧钧喝道:“臭小子,你究竟是何人?” “不错,你是谁?”陈桑也冷冷喝道。 萧钧心头狂跳,心知要糟,谁知这时陈池走了过来,笑道:“云兄,二弟,这位游兄弟不是早已说过了吗,您们何必再问?” “大哥……” 陈桑张口欲说,却见陈池向他暗暗使了个眼色,他素知自己大哥足智多谋,此举必有深意,急忙住嘴。 赵靖笑道:“陈兄说的是,这位游兄弟,来历清白,何必再问?”咳嗽一声,看向众人道:“诸位兄弟,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姓姜的死了,咱们已是旧臣旧将,白日里,咱们侥幸过了一关,切不可再触怒苍松神仙,否则只要有一个小小由头,大家就人头落地。” 云定笙脸色一变,忙道:“赵兄说得有理,咱们可没见过什么萧钧。” 众人纷纷附和,各自看向别处,再不瞧萧钧。 “野人谷没有萧钧,走吧。” 陈池大袖一拂,当先向前行去。 第一百八十二章 红雾 行了一夜一日,这日半夜,众人来到一处山岭旁,远远望去,山岭上幽光闪烁,时有阵阵红雾飘过,还能听到阵阵叫声,似人非人,似兽非兽,十分奇怪,此时夤夜,一整个山岭看来十分阴森。 陈池道:“过了狐绝岭就到了,咱们这次躲过一劫,下次一定要看好自己手下的人。” 云定笙道:“都是呼延康那王八蛋捣鬼,差点害死大家。” 陈桑道:“也不能怨他,他娘子被城里的人抢了去,凌辱而死,这种事是个男人都忍不了,只是没想到他登高一呼,谷里的野人都跟着冲出去了,这些人也真是不要命了,竟敢去和神仙拼命,可恨……”说到此处叹了口气,随即斜了萧钧一眼,眸中满是杀气。 萧钧一路见陈桑数度对自己流露杀机,心中十分纳闷,自问与此人素昧平生,并无恩怨纠葛,不知此人怎会对自己有如此大的敌意,忽觉胸口发闷,全身发烫,喘不上气来,再顾不上去看陈桑,只是捂着胸口喘粗气。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死有的时候吓唬不了人。” 赵靖叹了口气,扭头看到萧钧异状,急忙扶住萧钧,问道:“游兄弟,你没事吧?” 陈桑也看出萧钧有些不对,打量片刻,道:“此地临近赤火,他抵受不住,应该是发病了,带他上狐绝岭避一避。”说着背起萧钧便走。 陈桑见陈桑背着萧钧,神色焦急,不禁吃了一惊,他从未见过自己大哥对一个陌生人如此着紧,更别说背着对方,叫道:“大哥……” “救人要紧,快走。” 声音落处,陈池已经背着萧钧奔出十几丈,而此时萧钧早已昏迷不醒了。 赤火城与赤火之间有高山相隔,萧钧仍然时常感觉憋闷气喘,如今一路向北,离赤火越来越近,他又翻山越岭,日夜赶路,便吃不消了。 陈池疾步向狐绝岭奔去,陈桑招呼众人一声,众人也快步赶上,只有云定笙不动,赵靖走了几步,见状笑道:“云兄,你怎么不走?” 云定笙笑道:“传言狐绝岭有鬼,小弟胆小,天亮之后,再回谷也不晚。” 赵靖打量云定笙几眼,道:“云兄也怕鬼吗?还是怕野人谷这几个月死去的冤魂?说起来,这几个月野人谷死的人可不少。” 云定笙脸色一变,冷冷道:“赵兄,你什么意思?” 赵靖笑道:“开个玩笑,云兄何必认真,狐绝岭上凉快,云兄何不一起上山?”他言笑晏晏,说话时却一直望着云定笙握紧宝剑的手。 云定笙沉吟片刻,笑道:“赵兄说得有理,走,上山!”说着越过赵靖向山上行去,没走多远,便见陈桑立在山道旁,望着自己,他斜睨一眼身后缓步行来的赵靖,心中一凛,握紧宝剑,笑道:“快上山,上山。”侧着身从陈桑身前经过,往山上去了。 “赵兄,你怀疑姓云的?” 待云定笙走远了,陈桑低声向赵靖道。 赵靖点点头道:“看紧了他,我看他恐怕与野人之乱有关。” 言罢,快步上山。 “赵兄……” 陈桑低低唤了一声。 “陈兄弟有事?” 赵靖转过身来,神色讶然。 陈桑看看山道上众人渐渐模糊的身影,压低声音道:“帮我杀了萧钧!” 赵靖道:“你想让我帮你说服令兄?” 陈桑奇道:“赵兄你看出来了?” 赵靖笑道:“令兄文韬武略远胜你我,胸襟见识,更非你我所能及,他既然如此看重萧钧,必有他的原因,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不再停留,转身向山上行去。 狐绝岭离野人谷不远,此地为何名叫狐绝,陈池等人并不知晓,只知赤火滩方圆数百里内炎热无比,但唯独狐绝岭清冷凉爽,十分宜人,因此常有野人逃来此地养病,不过狐绝岭上时有红雾弥漫,常人沾染少许,便会爆体而亡,因此若非病情实在严重,野人也绝不愿来此。 陈池等人上了狐绝岭,感觉凉风习习,心中一快,当即寻了个凉爽干净的地方,将萧钧放下,又喂他喝了些水,便坐在旁边等他醒来,谁知过去两个多时辰,萧钧依旧不醒,此时天已蒙蒙亮,众人便有些不耐,多有去意,陈池瞧了暗暗着急,这时突听云定笙喊道:“不好,红雾来了。” 众人望去,果见红雾弥漫,怕不有方圆数里,向这边飘来,众人大惊,叫声快跑,拔脚便往山下跑,陈池也惊愕不已,起身便想去背萧钧,手臂却被陈桑抓住,陈桑喝道:“大哥,快走,不要管这人了,红雾来的快,慢了就危险了。” 果然,红雾摇曳,飘飘荡荡,看着慢,其实来的极快,眨眼功夫距众人就十几丈左右了,众人连连惊呼,有些慌张之下摔倒在地,陈池脸上闪过一丝毅然,道:“不成,带萧兄弟走!”依旧去背萧钧。 谁知此时突然一阵大风吹来,这风好大,陈池赵靖等人一个不慎,都被大风卷出数丈,起身惊魂甫定,四下看看,俱都怔住。 红雾如箭,层叠不穷,迅疾飞来,随即将萧钧紧紧包裹住,而更远处,尚有更多红雾飞来,远远望去,萧钧身遭仿佛出现一个巨大旋涡,将无数红雾吸来,吞噬。 疾风劲吹,红雾狂舞,四下里飞沙走石,冥暗混乱,本已见天光的狐绝岭此时却如黑夜一般,在疾风中紧抱大石,苦苦挣扎的众人看了这一幕,都呆若木鸡,不知发生了什么。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疾风渐渐停歇,众人暗暗松了口气,待要站起,却见红雾也在缓缓消失,而将散未散之际,萧钧闭着眼,从一片红雾中走了出来。 红雾如潮,幽暗阴冷,萧钧一身孤立,身后就是诡异阴森的狐绝岭,众人见了,俱都心头一跳,脸色发白,不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唯有陈池和赵靖尚能镇定。 陈池大着胆子,问道:“游……游兄弟?” 萧钧身子一震,睁开了双眼,见众人面有惧状,还有些倒在地上,奇道:“陈大哥,你们怎么了?” 陈池看到萧钧没事,惊喜之余,又有些忐忑,向前踏了一步,却被陈桑抓住,他低声道:“大哥,小心。” “小心?” 萧钧四下看看,并无异状,更是纳闷。 而此时,最后一缕红雾从他后心钻进了体内,当然,这一切他都未看到。 “姓游的,你是妖是魔?”陈桑拔出长剑,大声喝道。 萧钧皱了皱眉,道:“陈二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桑哼道:“你不要装模作样,快从实……” 云定笙从旁伸手拦住,笑道:“陈兄弟这是哪里的话,我看游兄弟双目清明,印堂饱满光亮,并未被邪魔附体,咱们无须担心。”说着哈哈一笑,走到萧钧身前,解下身上水囊,道:“游兄弟,你口渴吗?快喝些水。” 萧钧正觉口渴,当下取过,说声谢谢,仰天喝了起来。 陈池和赵靖见状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忧虑。 第一百八十三章 野人谷 天亮了,红雾都散去,整个狐绝岭光秃秃的再不见半点阴翳诡谲,众人翻过狐绝岭向野人谷行去,山路难走,崎岖陡峭,众人恍如不觉,眼前只是不住闪过萧钧从红雾中走出的那一幕,不时看看萧钧,想从他脸上看出异状,但一与他目光相撞,都心头狂跳,转过头去。 次数多了,萧钧也看出众人有异,但众人都闷头前行,一副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他也无处可问,瞥眼看见队伍最后面一个一脸憨厚的大个子,记得当日陈池在兵士面前说没见过自己时,他喊的声音最大,想是个秉性纯良之人,便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一下他肩膀,道:“余大哥,有个事请教一下。” 大个子名叫余厚,他低着头哼哧哼哧,本在想方才狐绝岭上的事,突然听见萧钧的声音,而且就在身边,登时手脚发麻,眼珠转了转,又看到萧钧的手在自己肩膀上,霎时脸色发白,额头的汗珠不停滚落,颤声道:“萧……呃……不……游兄弟……”说了几个字,牙关打战,说不下去。 萧钧心中奇怪,笑道:“余大哥,你怎么了?出这么多汗?”说着忽觉鼻端微热,用手一摸,血迹殷红,喃喃道:“好热的天,鼻子都流血了。” “鬼啊,妖怪啊!” 余厚突然大叫一声,双脚乱跳,向队伍中跑去。 众人闻声望去,见萧钧站在阳光下,鼻中留下两行鲜血来,而远处山峦起伏,正是狐绝岭,登时心中打鼓,纷纷拔出兵刃,惊叫不已。 萧钧一头雾水,擦了擦鼻间鲜血,道:“诸位大哥,怎么了?” 余厚叫道:“你是人是妖?”说完见萧钧瞥了他一眼,登时双膝一软,坐在地上,颤声道:“你……你……别乱来啊,大白……天的,你敢胡来,阎王爷也不答应。” 萧钧莞尔一笑,道:“余大哥,小弟只是天热干燥,鼻子流血了而已,怎么变成什么妖魔鬼怪了呢?” 众人闻言对望一眼,缓缓放下手中兵刃,不过看神色,依旧有些害怕。 陈池大声道:“余兄弟,你休得无礼,游兄弟一身正气,岂能与鬼怪混为一谈。”抓着萧钧手臂,走到队伍最前面,边走边行,笑道:“游兄弟,再往前几里就到野人谷了,我是甲字坑的管事,你可愿来我处?” 萧钧道:“自然愿意。” 陈池大喜,笑道:“凡是入野人谷的,都要干些粗活,到时恐怕要委屈游兄弟几日。” 萧钧笑道:“小弟自幼乃是干粗活长大,无妨。” 陈池闻言暗喜,转头向赵靖使了个眼色,赵靖点点头,示意知道,二人举止小心,旁边也无人发现,更别说萧钧。 这时云定笙从旁走了过来,笑道:“陈兄,我丁字坑前几日刚到了些人,人手充足,游兄弟去了,却不需干活,不如让游兄弟去我处。” 萧钧道:“云大哥,不必了,我去陈大哥处就好,改日再去云大哥处拜访。” 陈池正不知如何推脱此时,此时听了,心中欢喜。云定笙初时不悦,待听到萧钧后半句,便面露喜色,当即答应。 众人又行数里,转过一个小山,眼前豁然开朗,但见无边辽阔,万里赤红,起伏不平的山间,无数人在劳作,有的在开凿石头,有的在推车,还有的在搬运石头。 人如蝼蚁,天地如海,卑微而又壮阔。 赤火滩乃是以赤火抵挡归墟阴河,而赤火之源便是赤火滩的岩石,野人谷野人的职责所在便是开凿石头,以此滋养赤火,因此,野人谷是赤火滩的重中之重。 这些事萧钧早已知道,但此时看到眼前现状,他仍不禁心神激荡,尤其看到远处无边无际的赤火,此时离得近,他更能感受到赤火焚烧万物的凶猛,赤火的后面是归墟阴河,而赤火又何尝不是一条河,一条火河,汪洋恣肆,梵天烧地。 面对着赤火,萧钧一刹那间仿佛忘掉了周遭的一切,眼前只有天地之瑰丽壮美,当然,对于那位设立法阵,想出以赤火阻挡归墟阴河的前辈,他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以天地为笔,挥毫泼墨,规矩方圆,真乃千古巨椽。 “终于到了。” 余厚的声音将萧钧从思索中拉了回来,他四下看看,瞧见旁边有个石碑,上写“野人谷”三个大字,心中惆怅之余,又有些欢喜。 他素知野人谷乃是万千野人聚集的地方,此地没有礼法,没有是非,唯有争斗,杀戮和无尽的劳作,几与亡篌山相同,十分凶险,但此时在萧钧看来,却似劳作田间,颇有几分安然闲逸,心中稍稍安定了些,在他看来,野人谷也许是最安全的地方了,毕竟镇野城控扼两山之间,乃是野人谷前往赤火城唯一的出口,自己只要想出去,必定会被苍松派人捉到,反而此地鱼龙混杂,正是可以藏身的地方,只是,他依旧有些担心幽幽。 陈池道:“余兄弟,劳烦你先带游兄弟先去甲字坑,到了地方,让彭老六安排他就是,我和几位兄弟说些话,稍后即到。” 余厚应了一声,便引着萧钧向野人谷行去。 余厚不知是仍然害怕,还是怎地,走路时快如疾风,将萧钧远远落下,好似生怕被他追上一样,萧钧心中暗笑,不经意间回头,见陈池手持长剑指着队伍中一人,看模样好似在训斥,暗道:“陈大哥这是做什么?” 凝神倾听,好似听到“如有泄露,杀无赦。”几个字,心想:“看来陈大哥他们十有八九已经猜出自己就是萧钧了,不过看样子,他们不会去向苍松告发。” 寻思之际,突然一惊,险些叫出声来,回望陈池等人,显然已在数十丈外,不禁想:“怎么离这么远,自己还能听清?” 想到这里,他突然停住,看看北边的漫天赤火,自言自语道:“奇怪,此地离赤火这么近,怎么自己感觉不到半点不适了呢?而且神清气爽,虽不及在叶城时,却也远胜初入赤火城时,这……这究竟发生了什么?” 抬眼见余厚走了有些远了,不好再想,急忙追了上去,谁知他追的越快,余厚走的就越快,而他一旦慢下来,余厚便也慢下来,而且不时回头,模样十分古怪,萧钧心中不解,只好一直跟着,向广阔红岩间行去。 到了近前,只见路边三三两两堆着尸体,看容貌像是刚死,但天气太热,此时已有腐烂迹象,臭气不可避免地散溢四周,萧钧一一看过去,见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有十四五的少年,还有个绿鬓朱颜的青春少女,不禁心下恻然,自此每隔几十丈,便看到些尸体,有些刚死,有些像是死了许久,男女老少都有,腐肉遍地,臭气熏天,有些尸体四肢不全,内脏散落一地。 望着这一切,萧钧脑海中不禁闪过“天地不仁”这四个字,黯然之际,忽见一群兵士咋咋呼呼迎面行来,萧钧急忙低了低头,好在路上陈池早就叮嘱他将脸上抹些红灰土渣,加上他衣衫破烂,又有余厚手持令牌在前,兵士便也未理他。 “砰!” 又是一具尸体被扔在旁边,然后几个人咒骂几句便走了。 萧钧扭头看那尸体是个精壮汉子,不过脸色潮红,印堂发紫,想必不耐此地炎热,发病死了。 他忽然觉着脑中昏昏,四周充满各种嘈杂声,回身看了看,见光影错乱间,远去的兵士身形渐渐虚化,变成了一个个黑气缭绕的怪兽,张牙舞爪,穷凶极恶,登时心底发凉,双手也不住颤动起来。 “嘿,老余,这大个子是谁?” 破锣般的声音从身边响起,他打个哆嗦,惊醒过来,抬眼见身前站着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留着八字胡,而前方不远处,又有一群兵士向这边行来。 刹那间,萧钧心中清醒无比,低下了头。 人间不太平,处处皆风雨,萧钧此时渐渐体悟到人世间的诡诈凶残,而心境与初出山村时也大为不同,他决定不再粗心大意,而是小心谨慎地渡过此次危机。 第一百八十四章 日曜石 “彭老六,人……人我可给你送到了……陈大哥……让好好伺候他……我……我走了。” 余厚嘴唇乱抖,不敢看萧钧,说完撒丫子就跑。 “好好伺候?” 彭老六抿了抿自己的八字胡,望着慌慌张张,活像只大马猴一样逃向远方的余厚,骂道:“这死杀才又犯什么病了?”斜了萧钧一眼,面有狐疑,嘿了一声:“好好伺候。”双手一拍,引着萧钧向甲字坑行去。 萧钧跟着陈池一行人来野人谷,已知野人谷共有三十六个采石坑,按照天干地支排列,此地赤火不知有多少年了,石坑也不知采了多少个了,但无论挖了多少新坑,总以三十六数排列。 萧钧跟着彭老六到了甲字坑坑内,见固然有许多人在挥动铁凿铁锤在开采石头,但更多的人却是双手拿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红石头来回奔走,他们将石头堆放在一处后,便又气喘吁吁接着回去拿石头,如此往复。 萧钧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瞧人人都面色疲倦,双目无神,而他们发出的粗重喘息气甚至将那铁锤声都掩盖住了,不禁心下好奇,尤其看到他们手里那拳头大小的石头,更是心里纳闷,暗道:“莫非这石头很重?” 走了大约四十来丈,停在一群人面前,彭老六指着一堆石头,冷笑道:“姓游的,我告诉你,不管你以前是皇亲国戚也好,亲王老爷也罢,到了我的地盘,就要听我的,听明白了吗?” 萧钧点头道:“是,彭兄。” “彭兄?” 彭老六哼了一声,道:“这里没有彭兄,只有彭老爷,要懂规矩,以后叫我彭老爷知道吗?” 萧钧稍稍躬了躬身道:“是,彭老爷。”低头之际,突觉耳畔生风,余光一扫,便见彭老六挥拳向他击来,萧钧境界虽失,眼界尚在,一眼便看出这彭老六不过是会些粗浅的拳脚功夫,他犹豫了一下,闪身躲过,彭老六收势不及,摔了个狗吃屎,旁边众人瞧了纷纷笑出声来。 “笑什么!笑什么!” 彭老六急急从地上爬起,飞起一脚将身旁一人踢了个跟头,他兀自不解恨,又啐了两口,这才扭头望向萧钧道:“好小子,有两下子。”说话间,他目光游离,闪烁不定,忽然道:“陈老爷……” 萧钧闻言望向身后,身子刚转,又觉一阵风来,便知是彭老六在用计偷袭,想了想,故作不知,只是微微侧了侧身,任彭老六击在肩膀。 “砰!” 彭老六哎呦一声,又摔倒在地,捂着手腕龇牙咧嘴,十分痛苦,骂道:“王八蛋,你的身子莫非是铁打的不成?” 旁边一个汉子笑道:“六爷,我看不是这大个子结实,分明是昨儿晚上那姐儿太俏,您老人家用力过猛,伤了元气。” 众人哄堂大笑。 彭老六眼珠一转,嘻嘻笑道:“你不说我还纳闷呢,你一说我才发现我倒这会儿还双脚发飘。” 四下偷瞧一眼,一跃而起,忍着手疼屁股疼,扎了个马步,假装运了番气,这才拍拍肚皮站起,笑道:“好,游兄弟果然力气过人,老哥哥我怕游兄弟身子弱,干不了这里的重活,故而出手试探一下,现在……我放心了。” 眼珠乱转,指了指远处堆放的许多石头道:“游兄弟,依惯例,每人一天需搬六百个石头,游兄弟你是新来的,如今也过了午时,你今日便搬三百个吧。” 萧钧扫了一眼那些拳头大小的红石头,想了想点头应了,初来乍到,他不想招惹是非,只想先躲过苍松手下的搜查。 当下萧钧走到红色石头旁,俯身拿起一个稍大些的红色石头,看其表面,好似蜂窝,密密麻麻,布满小眼,暗暗称奇,掂了掂,觉着不过比普通石头重些,但远不至于用双手搬运,不知众人为何如此吃力。 一个,两个,三个……五十……一百……萧钧步履如飞,气息平稳,后来嫌一次拿几个太少,看旁边有个白色扁担,另有两个白篓,便想用扁担挑送,谁知手一摸,发现扁担十分冰凉,宛如寒玉,不禁吃了一惊,低头打量,不知这扁担究竟用何种材质制成,他认不出,便不想,取过白篓,装满石头,即挑了一扁担走向石头堆积处。 他方才运送石头,灵快如风,本就将众人惊得合不拢嘴,此时他挑一扁担过去,众人瞧了一眼,再看看自己双手抱着的那小橘子一般的石头,登时呆若木鸡,而彭老六嘴张得能塞下鹅蛋。 待萧钧从身前走了过去,彭老六眨巴眨巴眼,如梦初醒,偷偷看看藏在袖中肿成馒头的右手,咽口唾沫,暗道:“这姓游的不会是个妖怪吧?” 彭老六初见萧钧,便想给他个下马威,免得他不听指挥,谁知连连吃瘪,心中又气又恨,远远望见陈桑从坑外行来,身后跟着一个挑扁担的汉子,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匆匆向陈桑行去。 萧钧连着挑了几扁担,已挑满三百之数,刚放下扁担,就见陈桑和彭老六行了过来,陈桑走到近前,冷笑道:“听说你有几分力气,呶,天色不早了,今日咱们甲字坑的石头还没运齐,你帮着去挑几担,也不多,日落前,挑一百担也就够了。” 众人听了陈桑的话,都倒吸一口凉气,他们非是初到此地,自然知道此地的石头何等厉害。 原来这红色石头名叫日曜石,质地怪异,奇重无比,凡人搬运一个拳头大小的日曜石便已耗尽力气,更别说是挑一扁担了。 正因如此,方才看到萧钧挑一扁担日曜石,仍旧健步如飞,这才心下惊骇,不过,众人心想就算萧钧力气再大,日落前要挑满一百担,恐怕也绝不可能。 萧钧想了想,正要答应,抬眼看陈桑身后一个身穿白衣白甲的汉子,刚将手中的白色扁担放下,他脸色发紫,额头大汗淋漓,弯腰喘着粗气,看神情已经坚持不住,心中一动,大声道:“区区一百担太少,我将他的一并挑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陈桑瞥了一眼,那白衣白甲的汉子,拍手道:“好,有几分豪气!不过……” “不过什么?”萧钧双眉一挑。 陈桑道:“按咱们野人谷的规矩,每天每天安排的活儿要是干不完,便要自断一指,你想替他挑,便要把他剩下的活都干完,否则,我就杀了他。”说完瞧萧钧脸色沉吟,笑道:“怎么?吓到了?哼,我看你这人也不过是会说下假话空话。” 萧钧淡淡一笑,拿起扁担,道:“大丈夫一言九鼎,绝不悔改。” 第一百八十五章 白玉扁担 萧钧挑着一担日曜石,走出坑外,顺着彭老六所指,向远处行去,走了约二里路,看有一大堆石头,旁边正有几个身穿白衣白甲的汉子在歇息,知道这就是存放日曜石的地方,当即放下扁担,倒出日曜石,便要往回走,谁知一抬头,看到几个汉子都一脸呆滞地望着自己,暗暗奇怪,问道:“诸位大哥,可有事?” 众人闻言惊醒过来,一个紫面汉子竖起大拇指,道:“小兄弟,你不穿寒冰甲,还能如此轻而易举挑起日曜石,真是令人佩服,我张紫来了野人谷两年,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佩服!佩服!” “寒冰甲?寒冰甲是什么?” 萧钧问道。 紫面汉子指指身上的铠甲,笑道:“呶,我身上穿的就是寒冰甲。” 萧钧见这几个汉子和甲字坑里那汉子所穿的铠甲一模一样,原就诧异,此时听了,笑道:“这寒冰甲有什么神奇之处吗?” 紫面汉子笑道:“小兄弟,看来你刚到野人谷,所以不知,这寒冰甲说来十分奇妙,穿上之后,既可以抵御酷热,又会平添无数力气,平时只能搬动两块日曜石,穿上之后便能挑一担。” 萧钧吃了一惊,细看几人身上的寒冰甲,见花纹精美,做工精致,表面似有云光流动,心知这多半是件宝物,目光流转,突然看见紫面汉子左臂铠甲上刻有一个小小的陆字,脑中灵光一现,暗道:“莫非这是东湖陆家所制?”回首看看天色,不敢再停留,当即向几人点头示意,挑起扁担,快步离去。 萧钧连着挑了几扁担,重又回到甲字坑中,望着地上堆积的日曜石,暗暗叫苦,寻思:“当时只想日曜石并不重,所以夸下海口,谁知路却不近,这样算下来,自己到日落不但要挑石头,还要走几百里路,这却有些难办。”此时他行走如风,并不觉累,但想刚才那汉子尚欠六十担,盘算下来,到日落恐怕功夫并不宽裕,焦急之时,突然看到地上还有一副扁担,双目一亮,道:“帮我把那个扁担也装满。” 彭老六在一旁看萧钧来去极快,本就有些气急败坏,此时听了,心中更恼,说声好,喝令众人:“两个都给我装的满满的。”说完恶狠狠瞅了萧钧一眼,暗道:“老子就不信了,哼!累死你这个憨货!” 过了一会儿,萧钧挑着两担走了,神情轻松,脚步如飞,只留下惊呆的众人,还有不停咽唾沫的彭老六。 一担变两担,如此以来,挑得又多,还省了路程,到了日落时分,萧钧已经挑完一百五十九担,只剩一担,他暗自欣喜,回到甲字坑中,见堆积处已装好一担,便想挑走,谁知彭老六道:“你挑那担。”指了指旁边一担。 萧钧看那担石头装得格外多,满满得像小山,心知彭老六故意刁难,不过他也不生气,当即挑起,向外行去,走了半里,见陈桑和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站在路边,二人都满面怒色,心下奇怪,也不停留,径自走过二人身边,恰在这时,只听咔嚓一声,扁担从中间折断,白篓翻倒,日曜石散落一地。 萧钧大吃一惊,急忙扶起白篓,重又将日曜石装好,眼见扁担折断,不能再用,只好卸下钩子,想要提着两个白篓离去,谁知双手用力,白篓却纹丝不动,萧钧皱眉思索片刻,知道一定是彭老六捣的鬼,细细打量白篓,看白篓花纹依稀与所见铠甲上一致,一时分不出真假,心知蹊跷,看看日头,暗道:“罢了,回去重新取一副扁担来。” 转头要走,却见陈桑挡住去路,他喝道:“姓游的,你弄坏了宝物,想逃到哪里去?” “宝物?” 萧钧稍有迟疑。 “不错,这白玉扁担和寒冰甲,乃是咱们谷中的宝物,专门用来挑日曜石的,乃是镇野城的神仙所赐,你如今无故弄坏,该当何罪?” 陈桑一边说着,一边拔出长剑。 萧钧看他目有杀气,心头一凛,向后退了一步,拿起地上的扁担,各持一半,严阵以待。 陈桑忽然一笑,道:“姓游的,你这是做什么?我只是想擦擦剑,准备杀张青,你何必这副样子?”说着卷起衣袖,擦了擦手中宝剑。 萧钧冷冷一下,并不放下手中扁担,反而握的更紧了。 陈桑擦了擦手中长剑,道:“姓游的,你弄坏了白玉扁担,我自然不能再给你换一副扁担,你要想挑完这一担,只能自己把这些石头搬去,否则,我一会儿就杀了张青,至于你弄坏白玉扁担的罪嘛,咱们稍后再算。” 萧钧听了松一口气,看看天色,再看看散落一地的日曜石,心想:“事关刚才那叫张青汉子的性命,还是先搬石头要紧,可是,这许多石头,倘若一个两个的送过去,来回太费功夫,只怕来不及了。” 摇了摇头,突然看见手中白玉扁担两边断处冒出淡淡红气,如雾如烟,登时吃了一惊,突地福至心灵,将扁担断面凑在一起,霎时间,只见扁担断面中间渗出几串血珠,随即消失,而此时白玉扁担完好如初,除了断处有一道淡淡红色痕迹,再也看不出异常,萧钧用力扳了扳,白玉扁担坚硬如石。 这一幕不但看呆了萧钧,就连一旁的陈桑和那少年也神情呆滞。 这时彭老六匆匆跑了过来,叫道:“二爷,二爷,一会儿怎么治姓萧的罪,怎么治……”看到陈桑脸色阴沉,登时说不出话来。 萧钧毕竟见过很多怪异之事,回过神来,看看日头,哈哈一笑,也不再三人,挑起扁担,大步向远处行去。 然后,彭老六也呆住了。 “小寒,一会儿打彭老六五十遍,狠狠地打!” 陈桑撂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是!” “二爷……” 夕阳下,少年卷了卷手中的鞭子,而彭老六哭丧着脸,捂着屁股。 第一百八十六章 失眠 北边赤火满天,再北边黑气蒸腾,而西边夕光隐没,也已陷入黑暗,整个天空好似四分五裂一般,黑一块儿,亮一块儿。 忙碌了一天的人们都歇息了,或许是白天太累了,天刚黑,坑内的鼾声便此起彼伏,没有床,没有枕头,也没有被褥,但不妨碍众人进入梦乡。 “也不知今日自己挑日曜石的事会不会传出去,倘若引来苍松的人可就麻烦了。” “对了,自己帮的那汉子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张青。” …… …… 萧钧倚着石壁,思潮起伏,胡思乱想,一时担心自己行迹败露,一时忆起父亲,一时又担心幽幽,不觉间,夜色已深,扭头看到背对着自己睡得香甜的张青,暗道:“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谨慎行事,韬光养晦,可一见到有人被欺负,便忍不住要出头,这可有些麻烦。” 这时张青转过身来,夜色下,他虽然脸色发白,但相较白日,已经好转许多,萧钧瞧了,脸上不禁泛起一丝笑意。 突然间,张青额头现出一团火焰,随即坑内燃起无数微弱火苗,萧钧望着无数微弱火苗,伸手摸了摸眉心,忖道:“看来有人问起,自己只好说是蜉蝣山来的了。” 陡听不远处响起一声惨叫,萧钧皱了皱眉,翻身坐起,见不远处一个莽汉正对着一人拳打脚踢,萧钧心生不忍,喝一声住手,便向那边走去,那莽汉听到声音扭头望来,待看清是萧钧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我睡到好好的,这废物踩我一脚,可不是我无缘无故要打他。”说完,便又躺下歇息。 深夜寂静,惨叫怒骂,声音十分清晰但,但却无人关心,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萧钧打量被打那人,看他断臂眇目,脸上都是横七竖八的伤疤,心生怜悯,扶他起来,问道:“兄台,你没事吧?” 断臂人转过身来,看了萧钧一眼,忽然噗通跪倒在萧钧身前,呜呜哭了起来。 萧钧吃了一惊,忙要扶他起来,谁知独臂人不但不起,反而冲着萧钧磕起了头,萧钧心下愕然,急忙扶住,道:“兄台这是为何,有话请讲。” “这哑巴是月前来到此地,来时就没有胳膊,半月前冲撞了彭老六,彭老六一怒之下,又割掉他一只耳朵,此地酷热,他伤口全都化脓,大家都以为他活不了几日了,却没想到竟然撑到现在,不过这几日他一直躺着,半死不活,不知今晚怎么突然来了精神。” 张青声音有气无力,说完咳嗽几声,想是被萧钧声音惊醒,来看看发生了什么。 萧钧听完脸色微沉,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仅有的鹤涎止血散,想要给断臂人敷药,谁知此时断臂人突然神情激动,眼中流出泪来,萧钧忙道:“兄台,不要着急,我这就给你敷药。” 断臂人兀自不休,对着萧钧又是点头,又是摇头。 萧钧道:“兄台可是有话要……”说完想起断臂人是哑巴,登时怔住。 这时断臂人却安静下来,低着头抽泣了几声,凑到萧钧身前,缓缓张开嘴巴。 夜色漆黑,不过萧钧仍能看清断臂人口中舌头糜烂,仿佛被利刃绞过一样,登时一惊,抬眼见断臂人眼珠转动,好似有话要说,心中一动,将张青支走,看远处乱石旁没有人,低声道:“咱们去那边。” 二人到乱石旁坐下,萧钧先给断臂人敷上鹤涎止血散,此药果然非同一般,断臂人敷上后,伤臂脓包全都消退,伤口愈合,而断臂人的脸色眨眼功夫也好转起来,他本就是因伤臂化脓,以致昏迷虚弱,此时外伤痊愈,病也好转。 “你可是有什么冤屈?你说出来,只要我能帮的,我都帮你。” 萧钧收起鹤涎止血散,微微一笑。 断臂人扭头看了萧钧一眼,忽然又噗通跪倒,俯身便拜,萧钧急忙拦住,断臂人力小,被他拦住,只好坐下,沉默片刻,脱掉鞋子,用脚趾夹着一个木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写下两个字,萧钧看第一个字是个叶字,心中便是一惊,待看清第二个字,霎时惊在当场,那赫然是个昂字。 “你……你是叶昂?” 萧钧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依然充满震惊。 断臂人听到这两个字,刹那间,眼泪夺眶而出,呜呜咽咽又哭了起来。 萧钧仍不敢相信,凑近了打量,看他虽然容貌已毁,但观其轮廓,分明就是叶昂,登时惊得说不出话来,迟疑半晌,问道:“是谁把你害成这模样的?”话刚出口,眼前就闪过一张阴冷的脸,人在暗影里,倚窗而立,脱口说道:“是……是齐莺儿?” 叶昂点点头,又用脚在地上写了三个字,赫然是“韦学正。” 萧钧看到这个名字,长叹一声,顿时想起韦学正当日曾说过的话:“砍断你的胳膊,弄瞎你的眼。”苦笑一声,问道:“你在镇野城小院住过。” 叶昂又点了点头。 萧钧不忍再问,他知道必是齐莺儿让何尘废了叶昂的修为,割了他的舌头,然后送到了镇野城,想借刀杀人,虽然叶昂侥幸没死,但依旧被韦学正打瞎了一只眼,还砍掉了一只胳膊,至于他为何来到野人谷,想必也另有曲折。 赤红满天,星光寂寥,萧钧望着断臂少耳,还瞎了只眼,只会呜呜呀呀的叶昂,霎时间忘了与他的恩怨,拍了拍他肩膀,低声道:“放心,有我在一日,我就照顾你一日。” 叶昂听完缓缓抬头,赤炎红光照耀下,只见他满脸泪痕,独目中都是惭愧与悔恨,哽咽一声,头靠在萧钧肩头呜呜哭了起来,哭声凄凉,不忍听闻。 良久,叶昂哭声才止,萧钧见此处颇不平坦,指着方才歇息之地,道:“夜深了,咱们去那边。”微微一笑,向那边走去,走了几步,没听到叶昂的声音,正有些奇怪,忽听噗通一声,急忙转身,只见叶昂双膝,对着他郑重地叩了一头。 萧钧吃了一惊,急忙将叶昂扶起,夜色下,见他嘴唇蠕动,眼中充满愧疚与悔恨,笑道:“都过去了,不必放在心上,快去歇息吧。” …… …… 夜深了,张青鼾声细细,叶昂鼾声如雷,唯独萧钧睁着眼,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一夜,萧钧失眠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血 一夜转瞬即过,东方将白未白。 “你们这帮孙子,太阳都快到头顶了,还在这睡大觉,快起来干活,不然老子送你们去见阎王。” 彭老六破锣般的声音划破寂静,他挥着鞭子,一瘸一拐走下石阶,时不时地咧咧嘴。 有相熟的汉子笑道:“六爷,怎地?昨晚用力过猛伤着胯了?” “去!去!去!” 彭老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目光游走,待看到萧钧,眼中闪过一丝怨恨,咬了咬牙。 不一会儿,甲字坑内,重又热闹起来,找铁锤的找铁锤,搬石头的搬石头,坑内叮叮当当响起各种声音,萧钧也揉着眼睛站了起来,还没定神,就听不远处传来哭声,瞥眼见一个身材瘦弱的汉子跪在一具尸体前痛哭流涕,而那业已死去的人赫然是昨晚殴打叶昂的莽汉。 “这鬼地方奇怪的很,有的人面黄肌瘦却能一直活下去,有的人龙精虎猛却会突然暴毙,唉,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张青望着那莽汉摇了摇头,神色黯然,不知是心生悲悯还是兔死狐悲。 萧钧苦笑一声,没有说话,心知此事关系到天地元气,先天后天之别,这等修行之事,张青自然不知,他也不解释。 莽汉旁边那人哭声刚停,远处又有哭声接二连三传来,萧钧扭头一瞧,见怕不有二十余人在夜中死去,而死者都是青壮之人,他暗暗叹息一声,心头沉重无比。 “姓彭的过来了,小心。” 张青凑到萧钧身前,哑着嗓子低声道。 萧钧嗯了一声,目光微斜,瞧见彭老六气势汹汹地行了过来,他皱了皱眉,目光一扫,这才注意到叶昂还躺在地上,正要喊他一声,叶昂却挣扎着站了起来。 “姓游的,陈老爷说北边的阴气有些不稳,需要多弄些日曜石,因此每人一天多加五十担,你力气大,你就多挑两百担,共计三百担,知道吗?” 彭老六说的唾沫星子乱飞,忽见陈池负手走下坑来,眼皮一跳,急忙一瘸一拐走到陈池面前,口呼老爷。 陈池打量四周,哼道:“这么多死尸,也不知收拾,倘若发了臭,让大家染了病,如何是好?” 彭老六忙道:“老爷教训的是,这就收拾,这就收拾。”随手指了几个人,示意将尸体搬走。 “趁着早晨凉爽,将这几日的尸体都送到狐绝岭去。” 陈池又吩咐一声,指着萧钧道:“听说你力气大,运送尸体正合适。”说着向萧钧使了个眼色。 萧钧心知有异,躬身听命。 天蒙蒙亮,萧钧和几十个汉子就推着装满尸体的木车离开甲字坑,萧钧生怕叶昂留在此地会受欺负,便要带着他一起去,陈池装作训斥几声,也便应了。 臭气熏天,惊悚恐怖,萧钧推着木车,一路行去,心中之五味杂陈自不待言,而其他众人看到木车也纷纷躲避,大叫晦气。 行出二里,迎面见一队队兵士行来,人数之多,远胜昨日,萧钧见了暗暗吃惊,顿时明白陈池为何让他大清早去运送尸体,想来他早已获知消息。 萧钧急急在脸上抹些灰土,闷头推车,偷偷打量,见一众兵士看到木车,纷纷绕路,心中暗喜,走出十几丈,忽听一人道:“站住!” 萧钧听到这声音心头一震,暗道一声:“韦学正。” 果然,走过来的正是韦学正。 萧钧斜他一眼,眉头一紧,握住了袖中的匕首。 “嘿,死瞎子,你还活着。” 韦学正的声音透着好奇。 听了这话,萧钧暗暗松了口气,心想:“原来他找的是叶昂。” 叶昂望着韦学正,啊啊呜呜几声,退后几步,再不说话,想是心中畏惧。 韦学正骂了一声死瞎子,转身要走,忽然停住,上下打量萧钧一眼,啧啧道:“你这人倒有些像姓萧的,转过头来。” 萧钧心中怦怦乱跳,握紧匕首,正犹豫要不要转身,突听一声尖叫,只见木车尸体堆里跳起一个白衣人,头发披散,口吐白沫,哇哇乱叫。 “诈尸了!” 霎时间四下里像炸了锅一样,人人奔走,哭天喊地,而韦学正早就跳着脚跑了。 混乱之际,白衣人突然蹦到萧钧身边,低声道:“快走,去狐绝岭。” 萧钧虽也吃惊,却不害怕,凝目细看,见眼前这人竟是余厚,他心思急转,道声多谢,急忙扯着叶昂向狐绝岭方向逃去。 “造孽啊,装鬼救妖怪。” 余厚肩不摇,腿不曲,在一片叫喊声中,一蹦一蹦向远处行去,而他去的方向,正好护着萧钧逃走。 萧钧和叶昂一路匆匆,专走偏僻处,避过几队兵士,黄昏时候,有惊无险来到了狐绝岭,此时,天地冥暗,暮色深重,狐绝岭许多地方都被红雾笼罩,偶有几声怪叫响起,显得阴森恐怖。 萧钧听众人说过狐绝岭红雾的厉害,知道除非是身染重病,无药可救,否则绝少有人敢晚上来狐绝岭,因此一路上山也小心翼翼,他也知,陈池若非迫不得已,绝不会让他上狐绝岭躲避,不过此地虽然凶险,却凉爽无比,二人上山感受到阵阵凉意,都心中畅快。 狐绝岭山路崎岖,又有红雾,二人走了一会儿便迷了路,路过一处山谷,嗅到一股极浓重的血腥气,二人都大吃一惊,当下走进山谷,见不远处三三两两摆放着几个破旧木车,而地上则堆满尸体,往里看,则密密麻麻都是骸骨,不计其数,萧钧突地心底发凉,扶着一个大石,喃喃道:“是了,野人谷死去的人都会被运送到这里来。” 他不愿再看,转头离去,行了片刻,又嗅到血腥气,这却是一块平地,地上也堆满尸体,不过此地尸体像是刚死,尸体也少一些,萧钧看了一眼,便要离去,去听叶昂呜呜啊啊叫了两声,声音充满惊骇,急忙转身,就见地上冒起血光,血光之下,地上尸体缓缓渗出血来,旋即渗入山石间,片刻众多尸体便干瘪无比,就像是被吸去了精血一般。 萧钧看到这一幕惊骇无比,怔怔看了许久,才掉头离去,忽然间,他明白,阻挡归墟阴河的法阵为何名叫血魇绝阴阵了。 需要血,所以要死人,需要石头,所以要劳作。 第一百八十八章 恨与杀 附近血腥气太重,又有红雾飘荡,不宜歇息,二人便转身离开,走了许久,猛见前面一片破旧宫殿,颇具气势,但,远远望去,苍凉破败,显然早已无人住了。 萧钧喜道:“今夜有地方休息了。”抬脚向破旧宫殿行去,行了几步,见叶昂停在原地,神色恍惚,喊了一声,叶昂这才回过神来,他挤出一丝笑容,快步跟上。 宫殿残破不堪,断垣处处,萧钧行走其间,见多有烟熏火燎之状,料想此地当年必定被大火烧过,他走到一跟楹柱前,依稀见楹柱上写着几个字:“功盖天下,声震八荒。”伸手在模糊字迹上摩挲几下,叹道:“可惜转眼成空,不过黄土一抔而已。” 寻了一个还算完整的宫殿,二人席地而坐,倚着墙壁歇息,深夜静寂,四下无声,衰败宫殿中,二人各想心事,默默无言,忽听外面传来脚步声,接着一人恶狠狠道:“奇怪,姓萧的畜生跑哪儿去了?找了半天都没见他人,不会是被苍松老贼手下抓走了吧?哼,早知如此,就应该早早杀了他。” “陈桑!” 萧钧听出是他的声音,心头暗凛,忖道:“他为何要杀我?到底哪里得罪他了。”看宫殿后面墙壁有个大洞,便向叶昂比个手势,示意快快离去。 萧钧虽知自己这两日力气大增,精力充沛,大异往常,但也明白自己终究修为已废,倘若对敌,绝不是陈桑的对手。 二人蹑手蹑脚离开宫殿,急急走了半里左右,不知何处突然传来陈桑声音:“小寒,姓萧的恶贼必定就在附近,刚才那处宫殿有他们吃剩下的干粮,好好找找。” 萧钧暗暗叫苦,心知定是叶昂不小心落下的,但他没有双手,却也不能怨他,焦急之时,叶昂突然努了努嘴,向斜处一处小路走去,萧钧无暇多想,快步跟上,一路行去,见路两边依稀还有塌倒矮墙,料想当年此地应是一处小巷,走到尽头,叶昂向右行去,此后每至一处,叶昂就努努嘴,为萧钧指点方向。 萧钧心中惊奇:“怎么叶昂好似对这里十分熟悉。” 绕绕转转,走了约莫半柱香功夫,来到一处残破宅院,叶昂点点头,示意进去,萧钧依言走进宅院,见此处宅院只剩四面墙壁,正屋厢房皆已倒塌,唯有两个楹柱还完好无损,除此之外毫无遮蔽藏身之处,萧钧看了几眼,暗暗纳闷,不知叶昂带自己来这里有何用意。 叶昂走到左边楹柱,努努嘴,踢了柱子一脚,又到右边楹柱旁,重复一遍,神色奇怪。 萧钧心知有异,当下行到左边楹柱前,看上面依稀有字,但沾染灰尘,十分模糊,已然看不出了,除此之外,再不见有其他特别之处。 这时叶昂重又走到左边楹柱前,用力吹了口气,霎时烟尘四飞,片刻楹柱上显出几个字来,赫然都是“恨”字,萧钧吃了一惊,看上方还有字,当下拂去灰尘,只见楹柱上竟然连着写了七个“恨”字,字迹入木三分,充满怨恨杀戮之气,萧钧瞧了,眉头微皱,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 叶昂又向右边楹柱行去,吹去尘土,却见右边这根楹柱上却是写着几个“杀”字,杀戮之气较左边犹胜三分。 萧钧退后几步,看看左右两根柱子,沉思片刻,低声道:“你来过此地?” 叶昂重重点了点头,随即以右脚在地上写了个恨字,然后在竖心左边一点上踩了一脚,向上努了努嘴,萧钧顺着方向看去,瞧叶昂目光集注之处,正是最上面那个恨字,心中一动,低声道:“你让我去按最上面的恨字一点?” 叶昂急忙点了点头,看神情十分期盼。 萧钧犹豫片刻,轻轻一跃,在那恨字一点上按了一下,待他落下,叶昂又走到右边楹柱旁,在最下面杀字一点上,轻轻踢了一下,旋即又向上努了努嘴,萧钧想了想,心知按照顺序,应是左上右下,右上左下,当下跃起在右边最上方杀字一点上点了一下,随即在左边楹柱最下面恨字一点上轻轻一按。 叶昂见状眼中闪过赞赏之色,退后几步,望着两根楹柱,微微一笑,脸上露出一丝向往,却又有些许惧意。 萧钧瞧了暗暗奇怪,不知叶昂这番举动究竟为何。 叶昂站在两根楹柱之间许久,一动不动,萧钧有些不耐,看看四周,低声道:“走吧!此处不够隐蔽,恐怕会被……” 话说半截,忽觉背后冷风劲吹,心知有人偷袭,右手疾挥,匕首后扫,铮的一声,只觉一股大力涌来,排山倒海,登时被震飞出去,叶昂也一并跌落在地。 “谁?” 萧钧定睛一看,见击倒自己的竟是一块瓦片,大吃一惊,手撑长剑想要站起,但觉胸口剧痛,气血浮动,竟有些站不起来。 “你果然修为已废,说起来,我陈桑向来不恃强凌弱,不过你萧钧……除外!” 陈桑手提长剑,从墙壁豁口中施施然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昨日萧钧见过那十八九岁的少年。 萧钧道:“我究竟哪里得罪你了?你要杀我?” 陈桑冷哼一声,看着那少年,道:“小寒,可是他杀了你大哥?” 小寒大声道:“不错,陈叔叔,就是他杀了我大哥,我亲眼所见。” 萧钧惊道:“你把话说清楚,谁杀了你大哥?” 小寒长剑一指,道:“姓萧的,当日裂谷旁,你无故插手,帮那两个狗神仙杀了我大哥,此乃我亲眼所见,你还敢抵赖?” 萧钧脑中轰地一声,霎时闪过裂谷旁救王乃武兄弟那一幕,当时自己只以为王乃武兄弟被仇家围杀,因此出于义愤帮忙,谁知那些人……竟是…… 小寒看他呆滞模样,冷笑道:“怎么样,你无话可说了吧?哼,自来只有你们神仙杀我们野人,今日我这野人也要杀一杀神仙。”说着手持长剑走向萧钧。 第一百八十九章 圆圈 “我不是神仙,我也是野人。” 萧钧声音虽低,小寒听了却停下脚步,他打量萧钧一眼,脸上闪过讥讽之色,道:“现在抢着做野人了,晚了!我今日就要杀了你祭奠我大哥在天之灵!” 萧钧点点头,扔下手中匕首,道:“冤有头,债有主,你大哥确实是我杀的……”说着眼前闪过当日被自己杀的那少年,依稀与小寒年纪相若,叹了口气,道:“你动手吧。”目光一瞥,瞧见叶昂,急道:“慢着!” 小寒道:“怎么?想求饶,哼,还以为你是条汉子,没想到也是个懦夫。” 萧钧摇摇头,指了指叶昂,道:“他与此事无关,你放过他!” 小寒瞧了叶昂一眼,心下犹豫,回首望向陈桑。 陈桑道:“小寒,大丈夫行事不可有妇人之仁,所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一并杀了吧。” 小寒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萧钧见状,急忙拾起匕首,大声道:“他是无辜的,而且人已残疾,你们为何要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 陈桑厉笑一声,道:“你们这些狗神仙几乎灭我一族,何时说过要留余地?如今我不过要杀两个狗神仙,你便问为何要赶尽杀绝,岂不让人笑掉大牙?”踱了几步,望着漆黑夜色,恨恨道:“想我陈氏一族,世代簪缨,威震北地,不知哪里招惹了你们这些狗神仙,把我全族掳掠至此,几年下来死的死,亡的亡,所剩无几,若非苍松那奸贼看我兄弟还可一用,就连我们这几个人也要变成狐绝岭的几具枯骨,姓萧的,你说,我们陈氏一族究竟做错了什么,你们这些狗神仙要如此对我们,古人说的好,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我陈家世世守护一方,爱护百姓,逢灾年大旱,还会开仓放粮,接济百姓,就算自己没得吃,没得穿,也绝不吝啬,我们陈家做的这一切难道的还不够好吗?不够善吗?你说,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陈桑初时声色俱厉,尤其说到狗神仙三个字时,声音格外高,显然他对“神仙”恨之入骨,但说到后来涕泪横流,不能自制,渐至哽咽无声。 如此情状,不但萧钧心生同情,纵是叶昂命运悲惨,听到后来也默不作声,无言以对。 “你们怎么不说话了?你们的威风呢?平时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现在怎么像个落汤鸡一样了?哼,今日你们落到我陈某人手里,我就让你们两个狗神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陈桑大喝一声,长剑一扬,斩向萧钧胳膊。 萧钧见陈桑长剑上光芒照耀,宛若火焰,暗道:“这陈桑竟是行功境。”他不敢抵挡,纵身向旁边飞去。 行功境修为在逍遥洲不过稀松平常,但在平凡之人眼中,却如天神下凡一般,萧钧修为既失去,纵然想躲,却又哪里能躲过行功一剑。 剑芒拖曳光辉,眨眼就到了萧钧身后,眼见萧钧就要被劈成两截,这时不知何处忽然传来几声清响。 “嗡……叮……” 声音不绝,四下回荡,声音起处,萧钧身遭清光闪烁,涟漪不绝,仿佛波纹一般,震荡不休,陈桑剑芒撞上这波纹,如泥沉大海,不知去向,片刻萧钧身前现出一个清光圆圈来,其后深杳幽暗,深不见底。 这一幕登时惊呆众人。 此时,叶昂突然跃起,重重撞了萧钧一下,萧钧猝不及防,啊呦一声,栽入清光圆圈中,眨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叶昂毫不犹豫,也纵身跃入,消失不见。 陈桑和小寒见状惊愕不已。 小寒道:“陈叔,他们跑到那里面去了,咱们……追!”抬脚往清光圆圈行去。 陈桑伸手拦住,瞅着清光圆圈,恨恨道:“这些狗神仙手段变化莫测,咱们还是要小心。”看看四周,道:“咱们先在此地守株待兔,倘若他们出来,便一剑杀了。” 小寒点点头,嗯了一声。 当下,二人在清光圆圈旁,盘膝坐下,闭目不言。 天旋地转,四下漆黑,萧钧只觉身子时冷时热,时而飞起,时而落下,怪不可言,伸手摸索,周围空空,又无一物,双脚用力,脚下却又虚浮,丝毫用不上力,不知到了何处,一时惊讶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眼前一亮,接着就听砰的一声,萧钧觉着后背传来阵阵剧痛,他呻吟一声,揉了揉眼,却见自己身在一片雪地上,积雪盈尺,深不见底,而天空正飘着鹅毛般的雪花。 萧钧站起身来,伸出右手,看雪花不停落在手心里,不自觉笑了起来,抬眼远望,见纷飞雪中,山峦起伏,白雪皑皑,一刹那间,萧钧有些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照夜村,这思绪如此浓烈,以至于让他暂时忘记了寒冷,也忘记了怎会莫名其妙来到此地,直到叶昂从天而降,重重摔在雪地上。 “这是哪儿?” 萧钧回过神来,扶起叶昂。 叶昂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四下看了一眼,神情变幻,有失望,也有茫然。 萧钧看出此地是山间平地,看看天色,依旧是夜晚,便想寻个遮挡风寒的地方,忽然一阵风起,风中传来几声怪异吼叫,他脸色一变,道:“看来这里有不少猛兽,咱们先找个地方躲躲。” 当下二人在积雪中艰难跋涉,向远处行去,片刻间身影没入茫茫大雪中。 此地山势险峻,崎岖不平,纵是萧钧自小在大山中长大,也找了许久才找到一个干净些的山洞,当下寻来些干柴,堆起点燃,这才觉着暖和些。 忽然从炙热难耐的野人谷来到这寒冷无比的山中,二人都觉着好似在做梦一样,对着跳动的火苗,默然不语,许久,萧钧问道:“你怎么知道那清光圆圈?” 叶昂用脚夹着柴枝,在地上写了几个字,分别是“娘”和“陈厉害”。 萧钧失声道:“令堂带你去过狐绝岭?去过柱子哪儿?” 叶昂神色黯然,点点头。 萧钧默想片刻,明白叶昂必是早已知道陈桑修入了行功境,也知道他们二人无论如何也不是陈桑的对手,迫不得已,才去了楹柱处,不过陈桑明明是野人,修行先天之法,乃是大忌,他怎么修的行功境的呢? 萧钧有些不解,忽然灵光一闪,待要再问,突听洞外传来簌簌之声,好似有人来了,心中一紧,握着匕首站了起来。 第一百九十章 白楼 萧钧蹑手蹑脚走到洞口,向外一看,登时惊住,只见漫山遍野都是黑色狐狸,这些狐狸身躯巨大,远胜牛马,形貌也颇为凶恶,尤其一双赤目,红光耀耀,宛如灯火,夤夜之中,让人一见之下,心中胆寒。 萧钧急忙拔出匕首,凝神戒备,这时叶昂也走了出来,深夜之中骤见此景,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群狐忽然骚动不止,片刻犹如波浪中分,一只狐狸从群狐中行了出来,这狐狸比群狐高大许多,也威风许多,隐隐有王者风范,像是狐狸首领。 它缓缓行到萧钧身前,盯着萧钧看了半晌,突地围着他转了三圈,转完三圈,即凑到萧钧身前,轻轻咬住萧钧衣衫往外扯了扯。 萧钧心下好奇,但看这狐狸首领目光柔和,并无敌意,便放下手中匕首,抬眼见四周群狐让出一条路来,而狐狸首领仍在不停扯动,不禁问道:“你是让我跟你走?”说完失笑道:“我怎么和一只狐狸说话,他又听不懂。” 谁知狐狸首领却点了点头,还叫了一声。 萧钧失声道:“你能听懂我说话?” 狐狸首领又点了点头。 萧钧愕然,和叶昂对望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色。 萧钧望着漫山遍野的狐狸,忽想起狐绝岭来,忖道:“莫非这些狐狸与狐绝岭有些关联?” 眼见狐狸首领目露哀求之色,萧钧心中一动,跟着狐狸首领向外行去。 萧钧跟着狐狸首领行出一里多地,转过一片大石,远远望见前方有个悬崖,寒风疾吹,怪石嶙峋,时见蒸腾黑雾,显然是一片凶险之地。 萧钧皱了皱眉,停住脚步,忽听一人厉声喝道:“站住。” 声如惊雷,震荡四周。 萧钧此时已失道法,听了这声音脚下一软,险些跌倒,急忙回身,远远望见三人御空飞来,全身笼罩黑气,形状诡谲,一看即非善类。 萧钧暗暗吃惊,心知这三人倘若来意不善,自己和叶昂多半凶多吉少。 恰在这时,狐狸首领仰天嘶叫一声,声音起处,群狐之中霎时有数十头狐狸腾空而起,竟如天龙神鸟一般,御风而行,一起扑向来者。 “孽畜!” 黑气中传出一声冷哼,随即一道黑气飞出,宛如锁链,击向扑来群狐,锁链快到近前,忽然化为淡淡黑线,犹如利矛击向群狐。 哧!哧! 群狐惨叫不绝,犹如飞花坠地,片刻变成一具具尸体,但随即又有无数狐狸飞起,扑向来人。 狐狸杀之不尽,一人骂道:“怎么这么多幽冥狐,真是奇怪!”声音婉转柔腻,显然是个女人。 “这……这……是幽冥狐?” 萧钧盯着死去的狐狸,脸上现出不可思议之色。 据他所知,天底下会飞的狐狸不过寥寥几种,最有名的当属幽冥狐,但幽冥狐自古多栖息于大荒洲,怎会出现在此地? 萧钧心里纳闷,猛生一个念头:“莫非经由那清光圆圈,自己和叶昂已来到了大荒洲?” 刹那芳华,须臾万里,这本是太虚门古之神通,倒也非虚言,但太虚门早已式微,种种神通道法皆已失传,世上哪还有这等须臾万里的神通? 萧钧心中疑惑,陡听一声嘶叫,只见狐狸首领长尾一甩,劲风疾吹,将二人卷到背上,随即脚踏风雪向悬崖之下飞去。 “孽畜!” “糟糕,幽冥之气来了,快跑!” …… …… 三人顾不得再追人,转身向远处飞去,形如丧家之犬。 确实是幽冥之气来了。 悬崖下黑气翻滚,犹如海水倒灌,向崖上涌来,须臾间掩盖天地,席卷八方。 耳畔狂风喔鸣,眼前漆黑如墨,萧钧望着迎面扑来的黑雾有些恍惚:“莫非真来到大荒洲了?不然此地怎会有幽冥之气呢?”忽然回过神来,叫道:“糟糕!幽冥之气!” 幽冥之气至邪至恶,高令张华等人尚险些丧命其中,如今他修为尽失,见此情状,怎么不惊? 这时一声厉叫响起,狐狸首领仰天嘶叫,眼中血光大作,与此同时周身幽光闪耀,竟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幽冥之气中照出丈许方圆,幽冥之气黑暗凝实,排山倒海,却无法击穿幽冥首领身外的那层幽光。 萧钧看得目瞪口呆,他自忖命绝于此,谁知身遭幽冥之气竟被狐狸首领挡住,看眼前漆黑如墨,乱流飞奔,暗道:“只听说过幽冥狐不惧幽冥之气,却从没听说过幽冥狐还可以帮助抵挡幽冥之气,这……这是怎么回事?”回头看叶昂也神色惊骇,知道他也不解,心中暗暗纳闷。 飞了盏茶功夫,眼前忽有亮光闪过,接着狐狸首领厉叫一声,身形陡快,须臾间冲出幽冥之气,重见天光。 黑色消散,雪白复来。 眼前是一个冰湖,一眼望不到尽头,茫茫雪中,宛如一个白色镜子,镶嵌于天地间。 风雪暗夜,水凝冰寒,无尽的白色,无尽的寂寥。 萧钧远望飞雪寒冰,忽生惆怅之情,他很想念照夜村,那里的山,那里雪,还有那里的人,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萧钧叹息一声,突有若感,手搭眼帘,凝神远望,见飘洒雪中,隐隐现出一个白楼来,通体洁白,不见杂色,仿佛雪一般。 湖面寂静,空无一物,突然出现这样一座小楼,二人都觉有些诡异。 幽冥狐载着二人飞到白楼前,陡地直直坠落冰面。 砰! 幽冥狐砸在了冰面上,萧钧和叶昂则同时被震飞出去,待二人回过神来,顿时惊叫起来。 幽冥狐的双眼还在睁着,但它的口中却在不停地流出鲜血。 萧钧和叶昂都看的出,它身上已经没有生气了。 忽然,幽冥狐的眼珠动了动,然后缓缓阖上,神采散去,但,在它闭眼的那一刻,分明能看到一丝喜悦。 一人一狐,相见得猝不及防,而分别得又毫无征兆。 望着在血泊中无声死去的幽冥狐,萧钧心里一阵悲伤。 他知道幽冥狐带他们二人来此,必有缘由,但到底是什么事能让它甘愿赴死呢? 第一百九十一章 极乐逍遥炉 “锦儿,锦儿,你为何这样傻,唉!” 声音苍老凄凉,哽咽不止。 萧钧黯然之际,突听此声,吃了一惊,环视一扫,四下空空,心里狐疑不已:“莫非我听错了?” 低头一看,啊地一声,只见狐狸首领脸变得漆黑,双目幽蓝,正是死于幽冥之气之状,心下骇然,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幽冥狐不是不怕幽冥之气吗?”突地想起方才狐狸首领周遭发出的幽光,暗道:“莫非它是为了保护我和叶昂,才遭受此难?” 想到此处,当即屈膝跪地,对着狐狸首领的尸体磕了个响头,道:“多谢救命之恩,但有所命,无有不从。” 萧钧站起,不见叶昂,抬头望了望眼前白楼,坐南朝北,当即绕到楼前,却看到不远处有个巨大丹炉,而叶昂正站在炉前发呆。 他走到炉前,细细打量,见丹炉足有四丈多高,通体黑色,上面雕满花纹,还刻有种种符号,萧钧不通丹道,但想应是阴阳爻变,五行八卦之类。 萧钧在叶城见过一些丹炉,也知道炼丹士所求的多是炼出金丹,长生不老,但眼前这个黑色丹炉不同,丹炉炉身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一边是死极,一边是阳灭,并无半点苦求长生的意思,反而有一种灭绝万物的味道,萧钧看了几眼,暗道:“炼丹是为了长生成仙,怎么这炉子却是求死,古怪!古怪!” 忽然一阵风来,萧钧听到簌簌之声,仿佛是纸条被吹动的声音,循声望去,瞧丹炉顶部赫然有许多封印,上面同样写满符咒,字迹潦草,萧钧只能认出一个“敕”字。 “这丹炉有些奇怪。” 萧钧看了一眼兀自静默不语的叶昂,伸手去摸炉壁,身形一动,叶昂就挡在前面,他双眼大睁,不停摇头,好似在劝告不要摸。 萧钧皱皱眉头,向后退了一步。 “小兄弟,此地十分凶险,你还是速速离去吧。” 这时,苍老声音又响起。 “谁?” 萧钧这次听得清楚,猛地拔出匕首。 叶昂见状大吃一惊,急忙躲在他身后,但游目四顾,不见人影,暗暗奇怪不已。 “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苍老声音道。 萧钧找了半天,看不到人影,这时又听到,大声道:“是谁,出来,不要装神弄鬼。” 声音方落,脑海中一声叹息,一个白发苍苍的红衣老人从黑暗走了出来,老者骨瘦如柴,面黄肌瘦,满脸哀伤之色,四下打量一眼,皱眉道:“难怪,你的丹田被人毁了。” 萧钧修为被废,原已无法内视,此时却能清晰看到红衣老人出现在脑海中,心中惊骇,大声道:“你到底是谁?” 红衣老人道:“不必惊慌,只是一点凝血幻象罢了。” “凝血幻相?” “不错,咱们血脉相通,我才能如此施为。” “血脉相通?” 萧钧先是愕然,随即大喜。 血脉关系到他的身世来历,那是他心头大事,如今听这老人说血脉相通,如何不喜,正要发问,却听老人道:“你想错了,你身上只是有一点我们血狐一族的气息,锦儿就是凭借这个找到你的。” “血狐一族的气息?” 萧钧有些纳闷。 红衣老人道:“你可是去过狐绝岭? 萧钧点了点头。 红衣老人道:“这就是了,你应该在那里沾染了我们血狐一族的血气。” 萧钧仍有不解,忽然道:“你说的血气可是那些红雾?” 红衣老人点点头。 萧钧大失所望,这才明白红衣老人所谓的血脉相通是什么意思,想了半晌,道:“前辈既然说到血脉,可知我是什么血脉?” 红衣老人道:“不知道,而且……我听锦儿说如今天下禁言血脉,你还是忘掉此事吧,也不要对别人提起。” 萧钧怔然许久,点了点头,踌躇道:“前辈所说的锦儿?” 红衣老人道:“就是带你们来的血狐,她受过重伤,而且寿元已尽,已经没法幻化人形了,否则又怎能抵挡不住小小的幽冥之气?”说完直了直身子,叹息一声,道:“她陪我在这里已经有一千多年了,一直费尽心思想让我出去,其实她不明白……”哽咽一声,说不下去。 “一千多年……那不是神仙了吗?” 萧钧既震惊,又神往,要知道此界修行之人寿元最多不到四百年,如今骤听红衣老人之言,他顿时心驰神摇,不能自已。 惆怅良久,转头望向丹炉,问道:“看来前辈是在这丹炉中。” 红衣老人脸上闪过赞许之色,点了点头。 “如何才能救前辈出来?” “你为何要救我出来?” “锦儿前辈在此守护前辈千年,心志之坚,心志之诚,晚辈敬佩不已,她既有遗愿,晚辈自然愿意效劳。” 红衣老人闻言沉默许久,点点头道:“说的是,我这一生欠她太多,倘若不能完成她的遗愿,九泉之下,也无颜见她,小兄弟,你揭去极乐逍遥炉上面的封印,我就可以出去。” “极乐逍遥炉?这丹炉充满毁灭气息,怎敢称极乐逍遥?真是奇怪!” 萧钧目光掠过阴极二字,摇了摇头,忽然皱眉道:“难道锦儿前辈不能揭去封印?” 红衣老人道:“你可以,她不行,其中缘由,十分复杂,一言半语也说不清,你就不要问了。” 萧钧闻言不语,打量极乐逍遥炉一眼,看炉高四丈有余,倘若身有道法,上去炉顶自然轻而易举,此刻却有些难,寻思半晌,突然看到白楼,双目一亮,急急向楼上行去。 到了楼前,身影一闪,叶昂拦住去路,呜呜啊啊,不知想说什么。 萧钧与红衣老人虽然说了半天,但都是心神暗语,叶昂自然不知,萧钧看他神色焦急,有些诧异,待要出口相问,突然看到楼前两根楹柱写满“恨”与“杀”,只是倒了过来,登时惊喜,知道能离开此地,心念微转,暗道:“是了,他必定是以为我想回去,生怕陈桑又在原地守着,这才着急。”当下道:“现在不回去。” 叶昂闻言神色一缓,让开去路。 萧钧笑笑,走上楼去。 第一百九十二章 救人 楼上不过冰床冰椅而已,十分简单,而且颇为空旷,并无可观之处,萧钧匆匆看了一眼,就往上行,到了顶楼,放眼四望,但见冰湖如镜,飞雪飘飘,这本是一幅美景,但更远处,阴云四合,黑气翻涌,令人不寒而栗。 这冰湖四周竟然都被幽冥之气包围,看不见外面的山,外面的景。 萧钧暗暗心惊:“此地如此隐秘,外面又有幽冥之气包裹,外面的人要想进来可是难如登天。” 行到栏杆前,往下一看,又惊叹于极乐逍遥炉的庞大,看了几眼,觉着倘若奋力一跃,应该能落在炉顶,不过若有差池摔到冰上,那滋味恐怕不好受,沉吟片刻,转身向楼内行去,走出足足三丈,回转身形,吞气吐声,猛地大喝一声向栏杆跑去。 玉楼明镜,雨雪飘飘。 萧钧纵身跃过栏杆,身形如箭向极乐逍遥炉飞去。 人在半空,极目四野,天地空旷,萧钧心中畅快之余,又无端端生出怅惘:“倘若自己道法全在,又何至于用这种笨法子。”斜斜飞向极乐逍遥炉,快到炉顶,忽然一阵横风吹过。 这风来得奇怪,全无征兆而又有狂风之威,萧钧登时被吹了出去,他只来及大叫一声,就被那阵横风狠狠砸在冰面上,声音响彻四周。 萧钧觉着全身生疼,尤其是鼻子,就像是折断了一样,他感觉自己应该是脸先着地的,心中暗骂一声,挣扎着站起来,入眼是叶昂那张丑陋的脸,充满同情,但不妨碍他眼中溢出一丝笑意。 萧钧咧嘴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揉揉胳膊,按按胸口,觉得并无大碍,便又转身向楼上行去,身后,叶昂啊啊呜呜,显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砰!” “砰!” “砰!” …… …… 当萧钧第四次被横风吹落在地上时,不但萧钧觉着不对了,就连叶昂也觉着有些奇怪了。 风来得实在突然。 萧钧擦了擦唇边的淤血,盯着黑漆漆的极乐逍遥炉看了半天,忽然掉头又往楼上走去。 萧钧生来不信邪。 待他走到楼上栏杆前,正在思量是否要换个方向时,突见叶昂指着远处大声啊啊呜呜起来,萧钧眺目远望,看了片刻,也不禁脸色大变。 湖面上的冰化了,从远至近,波纹荡漾,湖水泛起层层涟漪,一圈一圈向冰楼迫近,而天空则泛起一抹亮色。 天亮了,冰化了,但,这冰化的太快了。 一切都很诡异。 “快走!不要管我了。” 萧钧心中又响起红衣老人的声音,声音充满焦急。 萧钧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坚毅,退后三丈,猛地大喝一声,重又向极乐逍遥炉上跃去。 这一次,没有横风了。 萧钧跃到极乐逍遥炉上之后,欣喜不已,当下也不客气,嗤嗤几声,将炉顶的封印尽数撕下,大声道:“锦儿前辈,这下你遗愿已了,九泉之下,不必再有遗憾了。” 这时只听叶昂又在大叫,萧钧瞥眼望去,只见冰面上热气蒸腾,急速涌来的水竟然在冒泡,就像是沸腾了一样。 “糟了,这下搞不好要被煮了!” 萧钧脸色微变,大声道:“前辈,现在怎么办?” 此时红衣老人却不说话了,无声无息。 萧钧望了一眼身下的极乐逍遥炉,暗道:“前辈不是说撕去封印,他就能出来,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吧?”转头看叶昂仍在呜呜啊啊大叫,而沸水已经来到不远处,暗暗叹息一声,不敢再停留,一跃而下,抓住叶昂,匆匆向楼上跑去。 沸水来的极快,萧钧跑了没多远,只听砰的一声,极乐逍遥炉倒了。 冰既融化,极乐逍遥炉无立足之地,便斜斜倒在冰面,并缓缓下沉。 萧钧听到声音,回身一望,大吃一惊,看此时冰面融化得慢了许多,犹豫片刻,推了一把叶昂,道:“上楼去。”返身便向极乐逍遥炉跑去。 极乐逍遥炉半躺在冰面上,硕大的炉身发出阵阵寒气,一时抵挡住四周滚烫的热浪。 萧钧跑到炉前,望着不远处沸腾不止的水面,心惊不已,此时情势紧急,他也顾不得许多,抓住炉盖边缘,猛地发力,希望能掀开炉盖,助红衣老人逃出生天。 炉盖沉重如山,以萧钧之力竟也难以撼动分毫,焦急之际,陡听一声大笑传来:“合该我纪昌走运,竟真让我寻到了逍遥炉,这次回去我看柳妹子怎么说。” 蒸腾白气中,一人如孤雁飞来,飘然落在洁白冰面上,来人身材颀长,目光阴鸷,眉心有一道竖疤,一看即非善类,他甫落冰面便死死盯着极乐逍遥炉,对萧钧和踉跄行来的叶昂视若无睹。 二人在他眼中仿佛就是死人一般。 萧钧听出这声音正是崖上追击那人,又惊又急:“这人是怎么穿过幽冥之气的?”手上急忙发力,盼着能救出红衣老人,突觉肩头一沉,重逾高山,立时被压倒在地,回头一看,却是被纪昌用脚踩着。 “螳臂总喜当车,一个小虫子也想碰极乐逍遥炉?” 纪昌一脸轻蔑。 “你……你才是虫子!” 萧钧心里怒气陡生,瞪了纪昌一眼,颈间青筋暴起,努力想要爬起来,但肩上之力太重,他挣扎半天,徒劳无功。 “本想留你一个全尸,现在就让你去水里做个烂虫子!” 纪昌脸色一沉,抓住萧钧,便要将他掷入沸水中,却听呜呀一声,见一个四肢不全的人弯着腰向自己撞来。 “蠢材!” 纪昌冷哼一声,挥手想杀掉叶昂。 突然间,砰地一声,冰面碎裂,极乐逍遥炉缓缓向几人滚来。 纪昌双眉一挑,举起左手,迎向极乐逍遥炉,谁知左手刚触到极乐逍遥炉,霎时全身精血就已去了大半,虚弱感,疲倦感,还有恐惧接踵而来,他啊地一声,想要挣脱,但如何能挣脱的了,直吓得哇哇大叫,却毫无办法。 萧钧被他抓住,全身无力反抗,本已坐以待毙,此时闻声望去,见纪昌全身肉眼可见地干瘪,登时瞠目结舌。 “你……你……” 纪昌望着萧钧,双目圆睁,叫了一声,用尽仅剩的力气,将萧钧向沸水中掷去。 第一百九十三章 回家 萧钧猝不及防,直直向水中飞去,此时一声巨响,极乐逍遥炉炉盖飞起,一道红影飞了出来。 顿时,飞雪狂舞,疾风劲吹,四周一片混乱。 萧钧飞坠之势被狂风一吹,稍稍变缓,一声呜啊传来,叶昂奋力跃起,合身撞向萧钧。 先是风吹,又有叶昂相助,萧钧坠落之势渐缓,瞥眼看沸水将近,情知危急,全身忽生一股力气,逆势翻滚,又削减不少纪昌掷来之力,踉跄落下,正感叹劫后余生,脚下陡地一空,却是冰面融化,无处着力,人立时向沸水中落去。 “啊呜……” 危急时刻,被萧钧撞到的叶昂突然伸出左脚。 萧钧无暇思索,伸手抓住,稍一借力,身形便缓,此时突又有一阵风卷来,萧钧借势一跃,顺手抓住叶昂,飞落冰面,迎面见一个白发苍苍老者站在不远处,他瘦骨嶙峋,胸前有血,怀中抱着一个老妇人,白发黑面,双目紧闭,容色凄惨。 “前辈你出来了……这位是……” 萧钧又是惊喜,又是疑惑。 “苍天有眼,薪尽火传,看到你,老朽就放心了。” 红衣老人神色怆然之余,望向萧钧的眼神中却透着难以掩饰的欢喜。 “前辈……这是何意?” 萧钧心下不解。 “先离开这里,再迟就来不及了。” 红衣老人大袖一拂,一股疾风飞过,卷起萧钧和叶昂向白楼前飞去。 身在半空,萧钧忍不住回望,见极乐逍遥炉正缓缓向沸水中滑去,而那纪昌早已不知踪影。 “纪昌只是碰了下逍遥炉,为何就差点被吸干?” 萧钧心中纳闷,想到自己方才乱摸乱触,何止一次,顿时后怕不已。 疾风之中,忽有一物从极乐逍遥炉处飞来,萧钧伸手接住,看是个银牌,正中间刻着个骷髅,萧钧皱眉看了几眼,瞥眼远望,隐隐见一个仓皇身影没入蒸腾白气中,消失在远方。 萧钧猜测应是红衣老人逃出时,极乐逍遥炉打开了,纪昌趁机逃离,想了想,将银牌收入怀中。 纪昌来此,显然有所图谋,此地如此隐秘,又涉及虚空之门,萧钧隐隐觉得一切并不简单。 “锦儿,锦儿,咱们回家了。” 红衣老人声音低沉,而又温柔,低头默默望着怀中老妇,潸然泪下。 不见他有什么举动,白楼两根楹柱间清光闪烁,一个清光圆圈现了出来,红衣老人大袖一拂,萧钧和叶昂便直直向虚空之门飞去。 在光亮和黑暗之间,萧钧看见红衣老人抱着锦儿踏入清光中,光影中,他神情悲伤,并无一丝逃离极乐逍遥炉的喜悦,突然间,萧钧仿佛看到一个少年端坐在书桌前读书,而他身边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侍女,眉眼温柔。 只是一瞬间,眼前光影错乱,乱流汹涌,一切都失去了踪影,黑暗复来。 “又要回到狐绝岭去吗?” 萧钧闭上双眼,暗暗摇头。 这时周围突然生出巨大撕扯之力,从四面八方而来,他抵挡不住,身子翻滚起来,混乱之中,听到一声惊呼,吃了一惊,随手一抓,也不知是抓到了谁,但觉稍稍心安了些。 身遭撕扯之力无穷无尽,重于山海,萧钧身处其中,犹如飘零一叶,毫无招架之力,许是一时半刻,许是一天两天,他不知道,他在这如山如海之伟力面前昏过去了,昏迷之前只依稀记得眼前好似有点点星光闪烁,又有无数流光,但忽明忽暗之间一切都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这是地狱还是仙界?” 这是萧钧昏过去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砰!” 萧钧觉着后背剧痛,然后就是有点烫,呻吟一声醒了过来,入眼赤红,满目红岩,远处山岭起伏,而天刚蒙蒙亮。 他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又回到了赤火滩,揉了揉有些疼的后脑勺,他想起了叶昂和红衣老人,急忙四处察看,见叶昂就躺在不远处,双眼刚刚睁开,而那红衣老人则鸿飞冥冥,不知去向了。 萧钧耸耸肩,爬了起来,近日所见所历之事,大多出乎他意料,他已见怪不怪了。 瞥眼四望,瞧叶昂赤着脚往前走去,前方散落着两只鞋子,萧钧低头看看脚下,见自己也赤着一只脚,而不远处一只鞋静静躺着,当即取过穿上。 突然间,扑通一声传来,却是叶昂摔倒在地,他挣扎爬起,又往前行,片刻又摔了一跤,旋即又在此跌倒,他双臂已失,左腿又瘸,此刻又刚从虚空乱流中飞出,身形蹒跚,脚步不稳,不过几十步远近,竟连着摔了几次,陡地大叫一声,坐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萧钧叹息一声,走过去拾起鞋子,送到叶昂身前,轻轻拍了拍他肩膀,谁知叶昂猛然大喝一声,抬头直盯盯望着他,面目极其狰狞,凶神恶煞一般,萧钧瞧了,不禁心头微凛。 叶昂直盯盯望着萧钧看了许久,目光才又重新变得柔和,接过鞋子,笨拙地穿上,片刻,重又伏在膝头,呜呜哭了起来。 萧钧不知如何安慰他,便也坐在他身边,默默不语,二人一个呜呜痛哭,一个满腹感慨,各怀心事,各思命运,一时寂寂山间除了叶昂凄厉悲凉的哭声,再无其他声音。 过了许久,叶昂的哭声渐渐停止,而萧钧也有些乏了,正想歇息片刻,突听脚步声传来,脚步声急促而杂乱,颇有些慌不择路的味道。 萧钧一个激灵立时清醒过来,四处乱摸,正要找匕首,一声惊呼传来,只见山石间行出一人来,黄面短眉,容貌丑陋。 “你……你怎么在这儿?” 黄脸人眼中闪过无限惊喜,一边说着一边兴冲冲向萧钧跑来。 萧钧一脸警惕,喝道:“站住,你是谁?” 黄脸汉子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几日不见,你这人倒知道防备起人来了,你要早这样,我也不用天天为你担心了。”声音宛转清脆,犹如黄鹂,十分悦耳。 萧钧听得一呆,这声音他如何不熟悉,揉揉眼,喜道:“幽幽,是你?” “不是我还是谁?哼,我还以为你被老疯子一掌打死了,看来我倒是多虑了。” 黄脸汉子伸手在脸上轻搓,揭下面具,顿时一副宜喜宜嗔的娇俏面容显露出来。 喜笑嫣然,眉飞色舞,正是幽幽。 第一百九十四章 遇敌 萧钧大喜,急忙迎上前去,说道:“幽幽,真是你,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幽幽道:“你能来我就不能来?你又怎么会在这儿?” 萧钧皱皱眉头,寻思说来话长,叶昂又在旁边,一时不好解释,沉吟不语。 幽幽见状噘嘴哼道:“好了,好了,你不说就算了,你想说人家还不想知道呢。”斜了叶昂一眼,问道:“他是谁?” 萧钧道:“一个朋友。” 幽幽喔了一声,目光在萧钧和叶昂之间逡巡片刻,撇撇嘴,没有再问。 萧钧犹豫片刻,问道:“幽幽,当日我被老疯子抓走,韦学正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算你还有些良心!” 幽幽瞪了萧钧一眼,气鼓鼓道:“韦学正那厮其笨如猪,怎能奈何的了我?被我略施小计,就骗得晕晕头转向,本小姐趁机逃之夭夭。” 萧钧奇道:“你如何骗他?” 幽幽得意一笑,道:“当日你被老疯子抓走,我心知不妙,就悄悄告诉韦学正你被人抓走了,并吓唬他说丢了重犯,一旦苍松神仙追问起来,必定小命不保,韦学正果然害怕,我就假装寻思半天,给他想了个主意,让他悄悄去外面放火,等到火势蔓延,城中大乱,再趁机在腿上弄点烧伤,这样苍松问起来,就可说因为救火,以致重犯逃走,便能躲过一劫,韦学正听了大喜,果然去四处放火,我就趁机逃了出来,我害怕被苍松那老鬼捉住,就一路向北,想躲到野人谷来,没想到在这里撞见你。” 萧钧听完,心中钦服,寻思:“难怪那天韦学正走路一瘸一拐,原来是假装烧伤。”细想幽幽这计谋,果然极精妙,韦学正就算不信,也不得不从,说不定那天她逃走,韦学正还帮了忙,不禁赞道:“幽幽,你真聪明。” 幽幽做个鬼脸,哼道:“那是自然。”四下瞧瞧,看到坐在地上沉默不语的叶昂,问道:“喂,可怜鬼,那个乌龟王八蛋把你胳膊砍掉的,告诉我,我替你报仇。” 叶昂冷冷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幽幽讨个没趣,骂声“死残废”,转过身去,忽见萧钧神色一变,叫道:“小心!”还没反应过来,便觉脑袋被重重撞了一下,啊呀一声,捂着脑袋,揉了揉,半手鲜血,头竟被撞破了。 幽幽脸色铁青,双目喷火,缓缓转过身来,入眼是叶昂狰狞凶恶的脸,他额角乌青一片,鲜血从发间止不住流下来,但却浑然不顾,只是紧紧盯着幽幽,好似要吃了她一样。 “死残废!” 幽幽厉喝一声,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便要砸叶昂。 萧钧急忙拦住,喝道:“幽幽,你要干什么,你不要欺负他。” 幽幽粉面一沉,冷笑道:“我欺负他?你好好看看是他欺负我,还是我欺负他!”伸手在头上一摸,放到萧钧眼前。 纤掌如玉,殷红刺眼。 萧钧踌躇片刻,低声道:“你……你要不骂……他为何要这样对你?”看了叶昂一眼,“死残废”三个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心知倘若说出,只怕叶昂更伤心。 幽幽闻听此言,脸色一变,目光在萧钧和叶昂之间打了个转,冷笑道:“好,都是我的错,我不骂他了。”嘴上虽然如此说,手却握着石头更紧。 萧钧素知幽幽诡诈多变,又看她目光游移不定,便不敢信她,当下抓着幽幽两只手向一旁行去。 幽幽心知被萧钧看破,但后脑仍疼,思来想去,怒气更盛,大叫道:“你放开,姓萧的你胳膊肘往外拐,我要告诉公主。”边说边踢萧钧,一刻不停。 萧钧任她打骂,只是抓着她不放,后来幽幽有些累了,咒骂一声,将手中石头扔掉,道:“好了,你放手,我不打他了。” 萧钧仍旧不放,幽幽蹙眉道:“你抓疼我了。” 萧钧瞥眼见她眉尖蹙起,目有痛色,心中一软,放开了手。 “姓萧的,你真是蛮牛,怎么这么大力气。” 幽幽揉了揉手腕,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用脚一踢,石头霎时如流星赶月向叶昂飞去。 谁知石头到了一半,陡地画了个弧反而向萧钧飞去,去势比方才更快,萧钧躲避不及,被重重击中小腹,登时疼痛难忍,弯腰蹲在地上。 幽幽大吃一惊,忙道:“你……你……你没事吧?”眼见萧钧额头冷汗淋漓,拔出长剑,喝道:“是谁?给我滚出来!藏头露尾算什么英雄好汉!” “英雄好汉?嘿,你也配说英雄好汉四个字?” 声音落处,山石一角转出两个人,都身背长剑,满脸杀气,赫然是陈桑和小寒。 萧钧看了一惊,强忍疼痛,将幽幽挡在身后,道:“姓陈的,你要杀的是我,与别人无关,不要乱杀无辜。” “乱杀无辜?” 陈桑拔出长剑,吹了口气,冷笑道:“我陈家几万子弟,又去向谁说乱杀无辜这四个字呢?”双眉一挑,纵身飞起,长剑横扫,登时一道剑芒飞出,卷动山石,劈向二人。 “快走。” 萧钧反手推了幽幽一把,不避不让,迎向斩来剑芒。 “姓萧的,你净干傻事。” 幽幽娇叱一声,身子飞旋,长剑斜斩,迎向这道剑芒。 “幽幽小心!” 萧钧见状神色大变,他知幽幽得自己传授后天七法,必有进益,但时日尚浅,恐难贯通七法,而且就算功成,也绝不是陈桑的对手。 后天先天,一字之差,云泥之别。 果不其然,幽幽长剑甫一接触对方剑芒,便如遭重锤,不但长剑折断,人也惨叫一声,犹如断了弦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好在这道剑芒受幽幽长剑阻挡,略略偏了些,呼啸一声,从萧钧头顶扫过,将他身后红岩劈出一道深沟,煞是惊人。 “幽幽,你怎么样?” 萧钧顾不得看步步逼来的陈桑,深一脚,浅一脚向幽幽跑去,到了近前,见她脸色苍白,嘴角不住溢出鲜血,顿时焦急不已。 第一百九十五章 梨花金剑 这时忽听身后响起陈桑冷笑声,急忙转身,张开双臂挡在幽幽身前,大声道:“你们亲人兄弟是我杀的,你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萧钧绝不皱一下眉头,只求你放过……他们两个。”说着指了指略有畏惧的叶昂。 “你这傻子,你让开,你不是他对手,你不要找死。” 幽幽挣扎着站起,想要抢到萧钧前头,行走间,轻哼一声,嘴角又溢出鲜血来。 “你别逞能!” 萧钧大吼一声,拦住幽幽。 “好,既然你们争着要死,那我就送你们一起去见阎王!” 陈桑眼中闪过一抹杀气,长剑横放身前,剑上陡然放出光芒,缓缓说道:“爹!娘!诸位叔叔伯伯,兄弟姐妹在天有灵,请看我陈桑今日替你们报仇!”手腕一翻,长剑划弧,剑芒寒光森然,斩向萧钧二人。 “住手!” 一道光芒疾如闪电,飞旋而来,护在萧钧身前,铮的一声,疾风乱吹,萧钧二人固然摔倒,陈桑也被反震得连退了十几步。 待风停尘落,一人缓缓走来,身材颀长,风度翩翩,正是陈池。 “大哥?你怎么来了?” 陈桑脸色一变,眼神略微有些慌乱。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深更半夜,你来狐绝岭干什么?” 陈池冷哼一声,扫了萧钧一眼,见他虽然狼狈,却并无大碍,神色稍缓。 陈桑支吾两声,没有说话。 陈池望向小寒,道:“小寒,你说!” 小寒目光闪躲,不敢看陈池,偷偷瞄了陈桑一眼,嗫嚅几声,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 陈桑咬了咬牙,大声道:“大哥你何必明知故问!” “混账!你敢这样对我说话?”陈池脸色一沉,有些不悦。 陈桑低下头不敢看陈池,犹豫半晌,望向陈池道:“大哥,倘若现在咱们是在东山陈家,您说的话小弟自然不敢违拗半分,但……此地是什么狗屁的逍遥洲,我……我……”说着看到陈池眸中闪过一抹寒光,登时不敢再说下去。 “你什么?你是说在在逍遥洲你就敢不听我的话了?你就敢犯上作乱了?” 陈池目若鹰隼,向前走了两步,他神色不善,面沉如水,缓缓前行,仿佛一头猛虎一般,自有一股慑人气势,酷热山间一时都变得有些凝重。 萧钧看了暗暗心惊,忖道:“此人根骨上佳,气度不凡,倘若投在那个名门大宗,必是一方翘楚,只是……可惜了。” “小……小弟不敢。” 陈桑硬着头皮说了一句,人也往后退了一步,片刻功夫,气焰顿失,仿佛霜打的茄子。 “那就好,你现在就跟我回去,以后不准再来为难他们。” 陈池哼了一声,指了指下山的路。 陈桑喔了一声,犹豫半晌,狠狠瞪了萧钧一眼,和小寒转身离去。 陈池看着二人背影摇了摇头,转身环视一扫,仿佛没看到幽幽,径直走到萧钧身前,递过一个包袱,道:“游兄弟,我这弟弟不懂事,你休怪他,呶,这里面有干粮和水,足够你们几日之用,你们先委屈在此地歇上几日,等风头过了,我再接你们回去。” 萧钧拱手道:“多谢陈兄!” 陈池微微一笑,转身欲走,突然间,陈桑大喝一声:“我不能放过这贼子!”声落剑起,剑芒如长虹贯日斩向萧钧。 陈桑去而复返。 “放肆!” 陈池身形飞起,挥剑拦下劈来剑芒,喝道:“陈桑,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干什么?大哥,我倒想问问你想干什么!” 陈桑双目圆睁从灰尘中走出来,指着萧钧道:“此人杀了郝大哥的儿子,郝大哥与我八拜之交,也是你的好友,难道你我能眼睁睁看着逍遥法外,如此,你我百年之后有何脸面见郝大哥于九泉之下,又如何面对小寒?” 烟尘落处,小寒静静站在一个大石边,默默不语。 陈池叹了口气,道:“二弟,这些事愚兄自会给小寒一个交代,你先带小寒回去。” “交代?” 陈桑冷笑一声,道:“大哥所谓的交代难道就是给姓萧的送干粮?” 陈池皱皱眉头,道:“二弟……” 陈桑打断道:“大哥,他就是苍松老鬼要找的萧钧,你我心知肚明,何必装糊涂,再说了,此人也是逍遥州的狗神仙,陈家的大仇有他一份,现在你不但拦着我杀他,还对他送吃送喝,你说,你究竟想干什么?难道……难道你忘了咱们父母大仇,诸位兄弟叔伯……还有小妹……” “住口!” 陈池勃然变色,疾走几步,挥手打了陈桑一记耳光,喝道:“你给我滚回去,东山陈家的事,还轮不到你做主!” 陈桑嘿嘿笑了一声,擦掉嘴角鲜血,道:“大哥,我素来敬你服你,但我今日一定要杀了姓萧的,为郝大哥,为小寒,为爹娘,也为小妹!” 陈池喉头蠕动一下,道:“你非杀他不可?” “非杀不可!” “好!好!看来你已经不把我这个大哥放在眼里了,我说的话已经不管用了!” “我今日先杀了他,他日再负荆请罪!” “好……好……” 陈池连道两声好,却不再说下去,但他脸色却肉眼可见的变得十分凝重,还有一丝杀气。 萧钧一旁瞧两兄弟隐隐有反目之象,心中怅然,忽有所觉,转头一望,正撞上小寒充满仇恨的眼神,黯然一叹,心想:“小寒的哥哥确实被自己所杀,所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此乃天经地义,怎能装作无辜,冷眼旁观呢。”想了想,抬脚向陈池两兄弟走去。 谁知刚走两步,便觉后心一股真气窜入,顷刻间封住全身经脉,再也动弹不得,片刻,间幽幽走到他身前,斜他一眼,再不看他。 萧钧心知定是幽幽制住了自己,但此时身不能动,口不能言,顿时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陈氏兄弟越吵越凶。 这时只听陈池道:“陈桑,咱们东山陈家世封东襄王,御赐梨花金剑,剑上刻有几行字,你可还记得?” 陈池道:“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先斩后奏,如朕亲临!怎么?大哥,你要动用梨花金剑杀我?” 陈池仰头长叹一声,挥手一震,手中宝剑咔咔之声不绝,片刻剑身寸寸断裂,忽然一声脆响,剑身如片片飞花一般散落一地,而此时他手中宝剑泛着金光,金光中又似有朵朵梨花绽放,金光与灿白交相辉映,照耀四方,当真美不胜收,赫然是剑中有剑。 萧钧自到了叶城,颇见过一些宝物,但此时见了这梨花金剑的异象,也知这剑必定非同小可。 异象转瞬即散去,梨花金剑恢复本来面目,薄如蝉翼,宛若秋水,却是一柄稍显狭长的宝剑。 陈池右手微扬,举起宝剑,喝道:“如今父王已经不在,循例应由我承继王位,今我梨花金剑在手,以东襄王之名命你离开此地,并永世不得再找萧兄弟寻仇,陈桑,你听到了吗?” 陈桑默然良久,跪下磕头道:“陈桑遵命。” 陈池暗暗松口气,道:“二弟,请起。” 陈桑起来却不离去,反而望着陈池,欲言又止,陈池见状问道:“二弟,你可是还有话说?” 陈桑道:“小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兄长!” 第一百九十六章 石块 陈池听到兄长二字,心头一沉,见陈桑满脸严肃,眼神淡淡,仿佛一瞬之间,这位二弟就和自己疏远了许多,叹口气道:“二弟请讲!” 陈桑点点头,望向小寒,道:“你去山下等着,我有话和大哥说。” 小寒点点头,转身离去。 待看不见小寒身影了,陈桑朗声道:“请教兄长,家与国孰大?” 陈池道:“自然国大,国法如天,军纪如铁。” 陈桑道声好,踱了几步,道:“然则无家可有国?” 陈池道:“无东山陈家,自然有王家,李家,我大渝依然可以千秋万世!” 陈桑奇问一出,发人深省,萧钧虽自幼生在山村,无国无官,但他多听帝王将相故事,闻言不禁寻思:“家与国孰大?” 陈桑淡淡一笑,又问道:“兄长,小弟再问,既曰国大于家,请教,若无千千万万个陈家,王家,李家,可还有大渝?” “没有。” “如此可说国大于家乎?” 陈池微微一窒,道:“二弟,你想说什么,不必拐弯抹角,直言无妨。” 陈桑似是等的就是这句,他缓缓拔出长剑,说道:“在国你是东襄王,但在家,你我为兄弟,陈氏家训开头即是‘循天理,行正道,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大哥,你我皆为陈氏子弟,可要遵家训,守家规?” “自然要遵,自然要守。” “好,那我问你,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可谓天理乎?” “是天理。” “好,仇人当前,不能为父母亲人报仇者,可称人乎?” “愧为人子。” 陈池说罢,眼眸低垂,缓缓放下手中宝剑。 陈桑弹剑长笑一声,道:“大哥有梨花金剑,我有天理之剑,今我欲以天理之剑与大哥的梨花金剑较量一二,你胜则行国法,我胜则行家规,大哥以为如何?” 陈池苦笑一声,道:“你我做了几十年的兄弟,你的脾气我怎会不知,你话已出口,自然决心已下,再无回转余地,我还能说个不字吗?”思量片刻,望了萧钧一眼,道:“二弟,我……我还想劝你一句,爹娘还有族人的血仇与他无关。” “他们是一丘之貉,怎能说无关?” 陈桑长剑一振,喝道:“大哥,你我久已不曾切磋,你接招吧!”长剑一闪,霎时间光芒璀璨攻向陈池。 陈池不敢怠慢,急忙也挥剑相迎,当下二兄弟战在一处。 萧钧境界已失,眼界尚在,粗略打量,看出二人都是初入行功境,而且修为只在伯仲之间,想要分出胜负恐怕不易。 果然,二人你来我往战了小半个时辰兀自难分高下,忽听陈池叫声:二弟小心!” 他手中梨花金剑发出耀眼金光,金光中万千梨花次第绽放,宛如雪花飘飘,覆盖方圆十几丈。 梨花尽显,金光照耀。 一时映的方圆数十张犹如白昼,而在这金光梨花辉映中,陈池的身影却不见了。 金光闪耀,梨花飞旋。 陈桑本就看得头晕目眩,此时又不见了陈池身影,登时大惊,急忙长剑回收,护住身形。 梨花金剑威名远扬,声震四海,但却极少有人知道这把剑究竟厉害在何处,只因这把剑乃是御赐圣物,陈家自然珍而重之,轻易不示人,故而陈池身为陈家子弟也只是知道此剑威力无穷,但此剑之妙用,他也不知,此刻亲见梨花金剑之赫赫神威,不禁又惊又喜。 “小心!” 陈池身影一闪,自陈桑身后飞出,挥剑斩向陈桑后颈。 陈桑听声辨位,知道拦挡不及,急忙身形前纵,飞出两丈多远,堪堪躲过身后,这才长剑斜斩,以攻代守。 不过,他长剑劈了空,身后半个人影也没有,唯有梨花飞落,金光流转。 “梨花金剑竟然如此厉害,难怪祖上能凭此金剑扫荡群魔,守护东山。” 陈桑暗暗心惊,陡觉手臂微凉,斜眼一看,手臂裸露,这时才看到满天梨花中夹杂着丝丝布屑,犹如柳絮,心下更是惊骇。 他心神尚未平定,又闻身后传来陈池清喝声,急忙又纵身前扑,同时挥剑后斩,但依然无功而返,反而另一只袖子也被斩下一截。 “小心!” “小心!” …… …… 陈池声音不绝,或是从身后出,或是自头顶来,有时又自地面凭空出现,每一次陈桑都应对失措,狼狈不堪,但他却没被陈池伤到分毫。 不过是布屑纷飞,几绺碎发飘落罢了。 萧钧见过不少宝物,但当陈池使出梨花金剑的神通后,也不禁称奇不已,不但觉着此剑有藏形匿影,瞒天过海之威力,纵是卖相也可算一绝,只是不知那什么大渝皇帝怎会有这等宝物。 又看片刻,眼见陈桑狼狈不堪,却毫发无伤,心知陈池顾忌兄弟情意,处处留情,不然陈桑早就死在他剑下了。 金光照空,飞雪飘零。 一人持剑困守,一人倏忽来去,二人身形越来越快,萧钧渐渐有些看不清了,突听陈桑啊地一声,接着陈池大叫一声小心。 这两声十分突兀,陈桑声音透着一股惊惧,而陈池的声音则充满关切,就好像陈桑遭遇到什么生死危机一样。 萧钧急忙凝聚目力看去,见一个拳头大小石块自梨花中飞出,遽若闪电,直刺陈桑心窝。 石块之快远胜二陈的剑芒,待陈桑反应过来时,石块已离陈桑胸前不过尺许。 陈桑脸色大变,这时一道疾风卷过,将他吹荡开来,险之又险躲过飞来石块。 剑光一闪,陈池飞纵出来,挥剑斩向石块,显然,方才出手救陈桑的,正是他。 石块左突右晃,嗡然作响,犹如灵蛇一般轻而易举躲过陈池斩来长剑,倏地一转,又追向陈桑,竟不给陈桑半点喘息之机,陈桑身形未定,石块又至他后心。 陈桑不及躲闪,长剑倒刺,想击飞石块,却听见吟唱声,仿佛是咒语,又好似祈祷,随即眼前金光大放,照的人睁不开眼,惶急之中,感觉自己长剑刺中了什么,顿时金光敛去,接着便听到陈池惨叫一声。 他心底一沉,缓缓转身,只见自己长剑刺入陈池后背,一剑贯穿,而他胸口还有个窟窿,鲜血直流,地上则静静躺着一个血渍莹然的石头。 “大哥!” 陈桑顷刻间泪流满面,返身抱住陈池。 第一百九十七章 千里孤坟 “二弟,我活不……了了,有事……吩咐,你听着,不要打岔。” 陈池口中不停流出鲜血,但脸上毫无丝毫悲伤之色,反而神情肃然,仿佛正在指挥千军万马作战一般。 “是!” 陈桑情知自己大哥有要事要说,事情紧急,纵然伤心欲绝,也只好暂时抛在一边。 “我有话对萧兄弟说,你……你把那两人带到远处去。” 陈池伸手指了指萧钧,此时他气息已弱,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萧钧闻言一怔,不知陈池临终之时为何要找他,他并不惊讶陈池叫自己萧兄弟,他知道野人谷的几个头目恐怕都已识破自己的身份。 这时突觉后背被幽幽拍了一下,顿时全身一畅,能动了。 “姓萧的,我大哥有话和你说。” 陈桑扶着陈池坐好,行了几步揪起叶昂,向幽幽行去。 兄弟相争,刀光剑影,所为的不过是要杀萧钧,陈池本已大占上风,但转眼间陈池性命垂危。 诡异石块,倒刺兄长。 其中惊心动魄之处,不必说幽幽,就算是叶昂也看的心惊肉跳,此时眼见陈桑脸色铁青,面目狰狞,二人毫不怀疑只要敢有半点质疑之处,便会被陈桑当场格杀,当即不敢有丝毫反对。 “小心。” 幽幽向萧钧低低说了一声,便和叶昂跟着陈桑向远处大石行去。 “我……幼时学过……麻衣相术,平生……阅人多已,观君之相眼如日月……命宫……光明饱满,骨骼如玉,神气……完备……在下……在下想托付一事,不知萧兄弟意下如何?” 待萧钧来到身边,陈池急急说出这一大串话,说完口中不住溢出鲜血,并且剧烈咳嗽起来,但他仿佛不觉,只是紧紧盯着萧钧,满眼期盼之色。 “陈兄有话但说无妨,只要在下能做得到的,必定尽力而为!” 萧钧对相术之学一窍不通,但心中愧疚,又生悲悯,当下应了。 陈池眼中闪过一抹喜色,喘了口气,道:“萧……兄弟也看到了,我陈家……都是野人,如今所剩无几,我们本就资质愚钝,死了就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只是……我有个幼弟,资质上佳,而……而且父王临终前让我好好照顾他,我现在……不成了……陈桑也不成,我……我现在把他托付给小兄弟,希望小兄弟……你大慈大悲能……传他些道法……法……”说到此处,他缓缓停住,眼中全是哀求。 萧钧眉头微皱,稍一思量,登时明白,为何多日以来陈池处处回护,想必多半是为了此事。 萧钧皱眉思索,陈池却以为他不答应,强撑着抓住萧钧手臂,道:“我们……野人很可……怜,我们……陈……家很可怜……求求你,萧兄弟……”说着眼中泛起泪花,言语也有些哽咽。 “我答应你!” 萧钧点了点头,他虽失了道法,但体悟皆在,传法授艺自然不在话下。 “好!好!” 陈池连着说了两个好字,眼中泪水滚滚而下,他轻轻拍了拍萧钧手背,向前凑了凑道:“你……你……要提防……那两个人……一个蜂目豺声,一个鼻有三弯,颧骨横突……奸诈……嗯……嗯……陈家……没亡在我……手里。” 言罢,手一松,气绝身亡。 “峰目豺声,鼻有三弯?” 萧钧看陈池死去之时,手指的方向,赫然是幽幽和叶昂二人,暗暗纳闷,但此刻无暇思索,叹了口气,扶正他身子,躬身行了一礼。 他与陈池不过几面之缘,但此人气度风范让人心折,他心中由衷生出敬意。 “他是个聪明人。” 萧钧细想与他相见以来,陈池好似早有定计,一步一步,处处有盘算,但都无痕无迹,让人难以发现,难得的是此人持身颇正,爱家爱人。 “他也是个好人。” 萧钧默然片刻,转身望向地上带血石头,暗道:“到底是谁杀了陈池呢?此人能以一个石块杀了陈池,又神不知鬼不觉离去,显见修为极高。” 放眼四望,天已蒙蒙亮,但此时雾起,仍然晦暗,周围颇显阴森,萧钧忍不住握了握手中匕首。 “我大哥一心只为东山陈家,不计毁誉,我远远不及他。” 陈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嘶哑而又悲伤,脸上泪水无声流淌。 萧钧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乡,故乡,红土,黄土,何处不可埋人? 陈桑即在山间挖了个坑将陈池葬了,他脸上已不见悲伤,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唯有抱起陈池尸首时那双发抖的手昭示着心中的痛苦。 “陈叔叔……大事不好了……” 迷雾中传来小寒焦急的声音。 不一会儿,两个人影跑了过来,一人是小寒,一人赫然是张青。 张青看到萧钧不禁一呆,脸色数变,张了张口,竟没说出话来。 “混账!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陈桑厉喝一声。 二人齐齐一愣,待看到地上血迹,还有堆起的坟头,登时脸色剧变,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说话!发生了什么事?” 陈桑的声音宛如从九幽地狱中吹来,令人不寒而栗。 张青浑身打颤,低下头,结结巴巴道:“回……世子……爷,苍……苍松……死了。” “什么?” 陈池失声叫了出来,而萧钧等人也面露惊色,满脸疑惑。 “说是……镇野城……突起大火……全城的人都被烧死了……无一幸免……“ 张青依然低着头,不敢看陈桑。 “大火?” 萧钧心中诧异,暗道:“不是韦学正已经放了一把火了吗?怎么又起火?”脑中灵光闪过,心想:“是了,必是苍松害怕阴谋败露,故而假死,金蝉脱壳,可……可他跑就跑吧,为何要拉上全城的人一起死,此人当真阴险狡诈,卑鄙毒辣。” 陈桑不说话,其他人也不说话,荒山野岭,静寂无声,显得十分凄凉。 良久,陈桑叹息一声:“时也,命也。”俯身拾起那带血的石头,凝视片刻,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沉吟片刻,收入袖中,转身望向众人,道:“都跟我回野人谷吧。” 大袖一拂,当先下山去了。 陈桑脸色已恢复如初,但众人都从他眼底深处看到无尽冷漠,就像对这世界不再留恋一样。 “快跟着他,这人要疯了,咱们别触他的霉头。” 幽幽低声说了一句,扯着萧钧袖子向前行去,萧钧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冷冷望了张青一眼。 张青目光躲闪,不敢看他,转身离去。 幽幽似有所觉,看看张青,又瞧瞧萧钧,弯弯的眉毛皱了起来。 二人向前行去,行出十几步,忽见陈桑停在远处,抬头望着天边一弯冷月发呆,殷红长空下,一身寂寞如雪,亦如血。 二人对望一眼,摇了摇头,心底也都泛起无尽寂寞。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在陈桑时断时续时高时低,而又充满悲苦的声音中,众人下山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传道 萧钧又回到了甲字坑,还带着个黄脸汉子,这些没有人问,也无人感兴趣,毕竟甲字坑里每日都要死几十个人,隔上几日则又会有许多新面孔进来。 人来人往,人聚人散,人们已经习惯了。 不过镇野城大火还有陈池不见了,这两件事还是让众人私底下议论纷纷,但几日后大家也便淡忘了。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萧钧连着搬了几天石头,除了两日前见陈桑和赵靖从旁路过之外,再未见过陈桑,更未见过陈池的幼弟。 时机未到,萧钧暂时将陈池临终遗言放在心里。 过了半个月,这晚收工之后,萧钧正准备躺下歇息,彭老六突然走来,满脸堆笑,说是陈桑请他过去, 萧钧起身要去,幽幽却从旁阻拦,萧钧安慰她几句,便跟着彭老六走了。 出了甲字坑,行了三里左右,来到一处乱石堆,陈桑负手而立,早已等着他了,几日不见,他消瘦了许多。 “我大哥临终时可是要让你传我小弟道术法门?” 彭老六离去后,陈桑说的第一句话,萧钧便有些猝不及防。 “你怎么知道?” 萧钧脱口而出。 陈桑踱了几步,悠悠道:“自我陈家被劫来此地之后,大哥一心想弄到逍遥洲的修道法门,但要么人家拒绝,要么就有人以假经敷衍,这其中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多少冷眼,直到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大哥弄到了法门,我们兄弟这才算是在野人谷站稳脚跟,修入行功境后,我大哥便又想弄到之后的法门,但我并不愿意……” 萧钧奇道:“你为何不愿意?” 陈桑看了他一眼,道:“你不知道这几年我陈氏一族学了多少假功法,试了多少邪经,为此死了很多人,而且……”说到此处他脸上闪过一丝痛色,住口不言。 萧钧道:“世事确实不易。” “那是自然,平白无故地,谁会把绝技秘法传授给别人呢,就算不得不传,少说几个字或是说错几个字,嘿,又有谁知道呢?” 陈桑说话间有意无意瞥了萧钧一眼,目光锐利,宛如长剑。 萧钧皱了皱眉,道:“你放心,我不会做这样的事。” “希望如此。” 陈桑拍了拍手掌,一个大石后行出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身着长衫,眉清目秀,眼神透着一股灵动。 “萧兄弟,这是舍弟陈浮。” 陈桑微微一笑,又看了看陈浮,喝道:“陈浮,还不拜见你师父!” 陈浮瞅了萧钧一眼,小声嘟囔道:“也就比我大一点,凭什么做我师父。” “混账!” 陈桑脸色一沉,怒道:“快磕头,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陈浮噢了一声,整整衣衫,一脸不情愿地想要跪倒,萧钧急急拦住,说道:“我不能收你做徒弟。” 陈浮脸色一喜,趁机直起身子,道:“二哥,你也看到了,这可不怨我。” 陈桑冷笑一声,轻拂衣袖,道:“怎么,莫非你嫌弃我们是野人,嫌弃我们陈家?” 萧钧忙道:“陈兄切不可误会,我既然答应令兄传法授业,自然说到做到,不过……我怕连累令弟……” 他既身怀血脉,又被逐出叶城,实不想再与他人有什么瓜葛。 陈桑摆手道:“萧兄弟此言差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师道尊严,乃人伦大事,岂能不拜师就学道,再说,我陈家岂是贪生怕死的,陈浮!快拜师!” 陈浮情知躲不过,撇撇嘴,暗道:“今日先拜了你,改天让你也向我磕几个响头,不然我陈浮就是吃了大亏了!”一撩衣衫,跪在地上。 萧钧还待要拦,却被陈浮挡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陈浮行三拜九叩大礼,寻思:“自己不及弱冠,道法也没学明白,却平白无故收了个徒弟,实在好笑。” 不过,礼已成,师徒名分即定,萧钧也只好认了陈浮这徒弟。 “小师父,人家师徒第一次见面,都有见面礼,不知小师父送徒儿什么?” 陈浮一经站起,便笑着问道,眼中都是促狭之意。 萧钧一怔,摸遍全身,也只有黄符和那幅画,但这两件都神秘莫测,不宜示人,赧然笑道:“这个……以后补上。” 陈浮哼道:“小师父看来是个穷光蛋。” 陈桑在一旁连着听了几个小师父,火冒三丈,伸手揪住陈浮耳朵,骂道:“你这混小子,师父就是师父,什么小师父,你再敢胡言乱语,我就把你耳朵拧下来。” 陈浮急忙求饶,连呼不敢了。 陈桑松开手,冷冷道:“向你师父道歉!” 陈浮捂着耳朵,涎着脸笑道:“小……啊不,师父,徒儿错了!师父持重守国,端的是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陈桑听他又在胡说八道,挥手便要打,陈浮怪叫一声,急忙躲到萧钧身后,扯着萧钧衣袖,叫道:“师父,救命。” 望着身后左藏右躲有些古灵精怪的少年,萧钧笑了,这一刻,他甚至有些恍惚:“这就是自己的徒弟?” 当夜,萧钧就在乱石堆传道受业,陈桑也在一旁听讲,此时萧钧方知陈池担心自己所学道法并非此界真经,并没有传授给陈浮,换言之,陈浮此时仍是凡体之姿,浑金璞玉,而他在此暴烈酷热之地能保全身体,全赖陈池拼了性命从蒋循处求来一道灵符,帮他挡住此界戾气。 萧钧听了也不禁感慨陈池此人谋虑深远,至于他如何赢得蒋循信赖,其中艰辛,恐怕非一二言语所能说清。 陈浮果然资质绝佳,听讲时虽有些漫不经心,但萧钧一讲就会,一点就通,常能举一反三,而且过耳不忘,记性超群,一夜之间,就将后天之法学了个七七八八。 萧钧瞧了,自愧不如之余欣喜不已,而陈桑自不待言。 天快亮时,萧钧即与二人道别,陈浮此时已经收起轻视之心,学道一夜,他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告别时,端正行礼,一丝不苟,萧钧自然又是心生欢喜。 而陈池一夜闻道,一是明白了自己所学后天七法确实是真的,二是以前似懂非懂之处,如今全数贯通,所受益处,较陈浮可要多的多了,对待萧钧比陈浮还要恭敬,自无须赘言。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两月 萧钧回到甲字坑时,幽幽倚着石壁睡得正香甜,此时天未亮,萧钧也略有倦意,便闭眼歇息,不一会儿就进入梦乡。 忽有所觉,萧钧霍地睁开双眼,伸手摸了摸,袖中那幅画还在,顿时松了口气,扭头一看,见幽幽头靠在自己肩头,偶尔磨蹭一下,嘴角翘起,神态可掬,不知她在梦中梦到了什么好事,暗觉好笑,情不自禁地也咧嘴笑笑,想起收徒一事,心道: “明晚教授陈浮时,可一并传授幽幽,不必说修到水天处虚,就算修到到海境,她也能少受很多欺负,唉……说起来,她这些年可真受了不苦。” 思忖半晌,又觉有些倦了,瞥眼看到坑内数千人衣衫褴褛横七竖八躺着,仿佛一群乞丐,一群野鬼,不时还嗅到混杂着汗臭,血腥还有腐尸的臭气,顿时心头沉重,忖道:“有朝一日倘能让这许多人脱离苦海,当真不负此生。” 寻思半晌,想起自己如今修为已失,形同废人,便觉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胡思乱想中,萧钧进入了梦乡。 天亮了,萧钧照常在坑内干活,陈桑说为防万一,萧钧还是躲在甲字坑为好,以便遮人耳目。 萧钧自然明白陈桑的苦心,尤其是他听陈桑说现在野人谷暂由叶潇担任管事,眼前顿时闪过一张阴冷的脸,再不敢张扬,也不敢显露膂力,每日只低头干活。 两个月转眼即过,萧钧夜里即去乱石堆传授道法,白日里便在坑内搬石头,为了掩人耳目,陈桑还特意打骂了萧钧几次,而彭老六瞧了,便也对萧钧严苛不少。 不过,越是如此,萧钧的心却越安宁,他时常记起谷兰的话:“忍耐是一种力量。”因此,寡言少语,默默度日。 不过,这两个月里,陈浮修道之快,还是让他瞠目结舌,不过两月,已经过了后天三关,萧钧粗略估计,半年之内,他就可贯通七法,修入先天了,如此进境,堪称惊才绝艳。 至于陈池和幽幽二人,跟着一起学道,也受益匪浅,不过在陈浮光彩映照之下,就相形见绌了。 这日萧钧讲道稍晚了些,回到甲字坑时天已亮了,刚到坑内,便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中间传出呜呜呀呀嘶喊声,夹杂着彭老六的叫骂声,“死残废”“臭瞎子”“放开”之类不绝于耳。 萧钧听出那呜呜呀呀是叶昂的声音,心下一惊,急急分开人群走了进去,见彭老六正对着叶昂拳打脚踢,而叶昂躺倒在彭老六脚边,张嘴咬住彭老六小腿,任他如何打骂,也绝不放开。 “住手!” 萧钧大喝一声,走了进去。 彭老六被叶昂死死咬住,疼得冷汗直流,这会儿看到萧钧心下大喜,急忙叫道:“姓游的,快让这死残废放开,不然我杀了他。”说着去抽腰间宝剑,谁知腰上空空,宝剑竟不翼而飞,登时呆住。 萧钧看出彭老六确有杀意,急忙走到叶昂身前,道:“快放开,此地有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叶昂喉头滚动一下,双眼射出野兽般的光芒,盯着萧钧看了片刻,却依然不放开,但眼中却缓缓流下泪水。 萧钧心知他必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不然不会如此搏命,沉声道:“你先放开,有事我自然为你做主。” 叶昂犹豫片刻,缓缓放开。 萧钧扶他站起,向彭老六问道:“姓彭的,你为何欺负他?” 彭老六一边揉着小腿,一边冷笑道:“要你管,谁知道这臭瞎子抽什么疯,王八蛋,天天在这里白吃白喝,也不干活,我骂他几句怎么了?” 萧钧原以为发生了什么,听说只是些口角,暗暗松了口气,道:“你不要欺负他,再说了他应该干的活我都帮他做了,也不欠你什么。” 彭老六哼道:“那是应该的,要不是因为这个,我早就把他赶走了。”拂了拂衣袖,呵斥四周众人一声,转身离去。 待众人走远了,萧钧将叶昂扶到一边坐下,问道:“以后姓彭的再骂什么,你就忍一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何必争一时长短。” 叶昂闻言双目一睁,怒气满脸,又呜呜叫了起来。 萧钧见状好奇不已,这些时日彭老六对叶昂非打即骂,他都默默忍受,何以今日大异寻常,他想不明白,当即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竹棍,擦了擦递到叶昂嘴边。 叶昂也不犹豫,张口咬住,俯身便以在竹棍在地上写划。 叶昂失了双臂,又成了哑巴,为让他能说些话,萧钧便让陈浮弄来一截竹子,削尖一端,凡事有事,就让叶昂咬着竹棍以笔代口,小叙心事,平时则由他保管,虽然用处不大,聊胜于无。 叶昂咬着竹棍在地上划来划去,但一则刚挨了一顿打,气力不足,二则还用不太惯,折腾半天也没写出心中所想,心中一急,吐掉竹棍,呜呜哭了起来。 萧钧心中一叹,拾起竹棍,擦了擦,待要安慰他几句,却见幽幽行了过来,他眉头一皱,说道:“姓彭的打人,你怎么不拦着。” 幽幽今夜说倦了,没有去听讲,萧钧故有此问。 幽幽白了一眼,道:“我才不管他。”见萧钧脸色一沉,忙道:“要不人家偷走了彭老六的宝剑,扔到别处,他说不定已经被大卸八块了。” 萧钧闻言脸色稍缓,问道:“彭老六骂他什么了?惹他变成这模样?” 幽幽道:“我听着是彭老六骂他娘亲来着。” 萧钧嗯了一声,低头见地上方才叶昂乱写乱划之处,依稀是个“娘”字,看了两眼,不禁想,倘若叶昂他娘亲见到叶昂现在这副模样,不知会伤心成什么样子。 这时陈桑大步流星走了过来,满脸焦急之色,看到萧钧,使个眼色,大声道:“你们三个混账,整日白吃白喝,不好好干活,现在就把你们罚到狐绝岭去。”说着挥了挥手,张青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看模样想押着萧钧三人离去。 萧钧吃了一惊,不知发生了什么,却听张青低声道:“游兄弟,快走,快走,晚了性命不保。” 他声音方落,就听一个尖利声音道:“大胆,见到几位神仙还不下跪!” 第二百章 仙子饶命 石阶上缓缓走下一行人来,走在前面的是叶潇和一个三十余岁的中年人,中年人长得极英俊,但顾盼之际,眉间总有几分倨傲,惹人生厌,二人各有一些随从,其中一人就是何尘,另有一人身穿黑甲,脸上都是伤疤,看不清相貌。 “陆远兄,此地就是甲字坑了,这样的挖石坑,野人谷有几十个,他日有暇,你可一一查看。” 叶潇向陆远笑吟吟说道。 陆远道:“有劳叶兄弟。” 一行人步入坑内,黑甲人突然跳了出来,大声道:“陈桑,还不让这些狗奴才跪下迎接诸位神仙!” 陈桑正在焦急之际,闻言硬着头皮走上前去,道:“是,韦老爷。”转头便呵斥众人下跪。 萧钧听到“韦老爷”三个字,心中一震,瞥眼见幽幽眼中也露出一抹惊色,心知二人想到一处,发怔间,幽幽已然跪了下去,环视一扫,此时坑内众人尽数跪倒,仅剩他一人还站着,登时愕然。 萧钧平生除了父亲,从未跪人,跟别说什么神仙老爷,此时自然既茫然,又厌恶。 “混账!你怎么还不跪?” 黑甲人大步行了过来,瞧叶昂挡在身前,一脚将他踢翻在地。 萧钧怒道:“你凭什么乱打人?” 黑甲人上下打量他一眼,冷笑道:“凭什么?就凭他是个废物,就该打!”说着拔出长剑,脸上闪过一丝杀气。 废物二字入耳,萧钧心中怒气横生,不顾跪在地上的幽幽一直扯他的衣衫,大声道:“废物怎么了?我也是个废物,废物难道就没资格活着?” “当然有,卑贱地活着。” 声音淡淡,陆远缓步走到近前,指了指黑甲人,道:“你看他,就是我的一条狗,不也活得挺好嘛!”冲黑甲人笑了笑,道:“是不是?” 黑甲人谄笑道:“是,小人天生就是做狗的材料,一日不当狗就不快活,以后一定好好做神仙的看门狗。” 陆远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向萧钧道:“看你有几分骨气,可愿做我的另一只狗?” 声音方落,一个硕大拳头迎面击来,入眼是萧钧愤怒的眼神,满脸的怒火。 陆远嘿嘿一笑,随手一挡,就抓住萧钧拳头,反手一推,将萧钧拳头推回,随即按在萧钧肩头,笑道:“有些力气,跪下!” 霎时间,萧钧只觉肩头宛如压着一座山一般,膝盖禁不住弯了下去。 突然看到旁边谄媚之中又有几分嘲讽的黑甲人,还有旁边冷眼旁观的叶潇和何尘,体内顿生一股绝大力气,竟然顶着一座大山,缓缓站直。 身体颤抖不止,额头汗流如注,甚至,他能听到骨头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但萧钧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使出全力苦撑着。 陆远微有羞怒,喝道:“好,我还治不了你一个狗奴才!我把你的骨头压碎。”说着吸了口气,手上猛地用力。 “咔嚓!” 萧钧脚下的石头竟被压裂,然后碎了,渐渐地,萧钧的双脚没入了碎石中,但萧钧双膝依旧笔直,宛如铁枪一般,而双目也越来越亮,尽管口中不停流出鲜血,他依然笑了笑,道:“不要说你,就是玉皇大帝来了,阎王老子来了,我也绝不会跪!你还不够格!” 他声音沙哑,一字一顿,众人听得十分真切,叶潇等人都是一惊,不知萧钧是什么来头,竟然能挡住陆远的水天之力。 此时萧钧已在甲字坑劳作多日,脸上脏污,肤色黝黑,满面风尘,头发又乱蓬蓬的,叶潇等人自然认不出。 “好!那我现在就送你去见阎王!” 陆远单掌一竖,便要击向萧钧。 “住手!” 声音清冷,仿佛风鸣碎玉。 一片血红中,石阶上缓缓行来一人,一袭青衣,眉目如画,长发简单绾起,发中插一根乌木簪,虽不施粉黛,却自天生风流,当真绝世风华,天然雕饰,尤其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澄澈清冽,令人过目不忘。 看到这人,萧钧心头剧震,此时此刻,他绝不愿让熟悉的人看到自己这副落魄模样,眼前这人尤甚。 “小妹?” …… …… “陆仙子,你怎么过来了?此地污浊,血气浓重,还是回屋里去吧。” “怎么?此地血杀之气叶兄能抵挡的住,我陆离就抵挡不住?” “岂敢!仙子数月间连破中品,上品,修入处虚,超凡脱俗,惊才绝艳,又怎会抵挡不住这小小的血杀……” “知道就好。” …… …… “还不见过陆仙子!” “见过陆仙子!” …… …… 声如巨浪,在一片呐喊声中,跪拜声中,萧钧看着远处在簇拥中行来的陆离,喉头不自觉蠕动一下,心里喃喃道:“原来她已经入处虚了。” 低头看看自己破烂衣衫,露出脚趾的鞋子,心底一酸,突觉浑身无力,双膝发软,向地上跪去。 “男儿膝下有黄金,我不是玉皇大帝,可受不起。” 陆离剑鞘一点,在萧钧膝上撑了撑,萧钧顿觉一股真气行入体内,顿觉浑身暖洋洋的,刚才受的伤也好了许多,站直身子,望着眼前玉人,瞧她一双眼睛似有无限深意,暗道: “莫非她认出我了?” 忽然嗅到自己全身散发出的恶臭,登时脸上滚烫,再看叶潇等人都衣饰华丽,更加自惭形秽,当下偏过头去,却瞧见幽幽不停向他使眼色,还扯他衣衫下摆,心知幽幽是想让他跪下,霎时间,五味杂陈,神色黯然,暗道:“她……她都是……处虚境了,而自己却是废人。” “一颗小草,也这么不懂规矩!” 陆离扬了扬手,“啪”地一声,幽幽飞了出去,落地翻滚几下,嘴角缓缓流下血来。 这一巴掌力道十足,幽幽虽然修行多日,也有些禁受不起,趴在地上一时起不来。 “你打她干什么?” 萧钧霍地转头,怒吼一声,急急走到幽幽身边,想要扶她,谁知幽幽伸手将他推开,恶狠狠地道:“不用你管,本不认识你,好心救你,你却害我。” 翻身跪好,膝行到陆离身边,磕了三个响头,又不停亲吻陆离脚面,一边亲吻,一边哀求: “仙子饶命!” “仙子饶命!” …… …… 四周一片静寂,幽幽的哀求声传遍四野,她披头散发,磕头如小鸡啄米,神情可怜之极。 萧钧望着这一切愣住了。 第二百零一章 匹夫不可夺志 “算你识相!” 陆离抬了抬脚,幽幽登时被一阵疾风吹的摔了出去,落地四脚朝天,十分狼狈,但她随即挣扎着爬起,静静跪在一边,敛声屏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萧钧看看幽幽,又看看陆离,心里没来由竟生出些许愤怒,冷冷望向陆离。 “这里没什么可看的,走吧。” 陆离瞥了萧钧一眼,又深深望了望幽幽,转身离去。 “小妹,让我杀了这野小子……” 陆远脸上犹有怒气,说着向萧钧走去,待看到陆离冷若冰雪的眼神,立时停住,悻悻一笑,跟着陆离离去。 众人都走了,甲字坑内沉寂片刻之后,又恢复了喧嚣,众人来回奔走,不停劳作,但行走间都有意无意避开萧钧,在他们眼里,萧钧仿佛是一个瘟神一般。 萧钧看幽幽坐在不远处低着头发呆,犹豫片刻,向她走去,刚走几步,就听幽幽道:“你不要害我,我不认识你。” 幽幽神色冷淡,望着萧钧,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萧钧愕然,楞了片刻,望向石梯处,暗道:“东湖陆家来野人谷做什么?”想到陆离已入处虚,惆怅半晌,返身默默去搬石头了。 及至正午,正想歇息,却见彭老六行了过来。 “游……游兄弟,陈二爷有请。” 彭老六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萧钧点头称好,当下跟着彭老六向陈桑居所行去。 甲字坑西,三里外,有几处红色院子,陈桑就在此居住,萧钧来过几次,也不陌生,直接进了陈桑屋子,道:“陈兄,找小弟来有何指教?” “你既然能和陈桑称兄道弟,看来在这里过得还不错。” 陆离在窗前转过身来,面带微笑。 萧钧微微一怔,道:“是你!你怎么认出我的?” 陆离淡淡道:“那位幽幽姑娘就算是戴着人皮面具,我也能看出她的本来面目,更别说你没戴面具,这有什么稀奇。” 萧钧望着陆离湛若秋水的眸子,想起她鬼神莫测的本事,默然半晌,道:“你何必欺负她,她很可怜。” 陆离不答,缓缓走到萧钧身边,看了片刻,道:“跟我走吧,我带你离开这里。” 萧钧面露诧异,迟疑半天,道:“你为何这样做?你……你要带我去哪儿?” 陆离道:“你不会现在还惦念着你是叶城弟子吧?” 萧钧摇摇头,道:“我不走。” 陆离道:“你为何不走?” “无亲无故,我为何要跟你走?” 萧钧转身瞥了陆离一眼,哼道:“再说了,你们陆家高高在上,我们在你们眼里只是野人小草,我萧钧可高攀不起。” 陆离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开口欲说,突见陆远怒气冲冲闯了进来,指着萧钧道:“你个臭小子,一个被叶城赶出去的废人,有什么资格对我小妹大呼小叫!” “不错,我就是废人,就算我是废人也绝不想和你们陆家有来往!” 萧钧霍地转身,怒气冲冲向外行去,他走得极快,片刻就听不见陆远的叫骂声了。 “废人!” “废人!” “我是个废人!” …… …… 萧钧想起刚才陆远的话语,还有陆离那张淡淡的脸,口中喃喃不停,心事奔涌,突然大叫一声,向远处跑去,此刻,他不想看见陆离,不想看见陈桑不想看到野人谷的一切,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喊大叫,发泄心中的抑郁。 萧钧一边跑,一边大叫,直至声嘶力竭,直至精疲力尽,忽然脚下一软,跌倒在地,摔得口鼻皆破,抬头见眼前千沟万壑,赤沙堆积,却是来到一处巨坑前。 巨坑广而深,置身坑外,面前仿佛是一个深渊,幽深而苍凉。 萧钧望着眼前的深渊,突然觉着前路艰难,无路可走,又无处可逃,双手捶地,道:“我是个废人……” 喃喃许久,身边响起陆离一声叹息:“人生起起伏伏,本是常事,你又何必因一时之成败而自怨自艾呢。” “你说得轻巧,我丹田破了,从此之后都是废人了,这些……你自然体会不到。” 萧钧抬起头来,入眼是一方洁白丝巾,还有陆离关切眼神,不禁一怔。 陆离将丝巾又往递了递,微微一笑。 她待人本如冰山一般,此时一笑,真如娇花绽放,一片赤红中,光彩照人,不可方物,萧钧虽在悲痛中,依然看得一呆,犹豫片刻,缓缓起身,道:“你不必可怜我。” 陆离轻哼一声,收起丝巾,道:“天无绝人之路,你跟我出去,我帮你想办法,或许……可以帮你找到重塑道基的法子!” 萧钧一怔,双目明亮许多,脱口说道:“真有这样的法子?” “不去找,怎会知道没有?” 陆离轻捋发丝,望向远方。 萧钧沉默半晌,摇头道:“恐怕没有,如果有这样的法子,叶梦真前辈岂不早就修为尽复了。” “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想不到昔日的水天第一人,竟连匹夫都不如,我本来还想与你再一较高下,现在看来不用了,你已一败涂地!” 陆离眸中冷冽,转身便走。 “我没有输!” 萧钧双眉一挑,挣扎着站起。 陆离停下,冷笑道:“既没有输,为何不敢随我出谷?” 萧钧眼皮颤动一下,望着脚下深渊默默不语。 “是怕别人笑你是野人?是怕别人笑你是被赶出叶城的?还是怕别人笑你是个废……” 陆离蹙眉不悦,瞟了萧钧一眼,低声道:“你放心,都有我呢,谁敢说你,我就杀了他。” “不是……因为我……我……还有两个朋友……” 萧钧说话时有些踌躇。 “野人谷有野人谷的规矩,我带你出去已经是破了例,其他人,你不要想了,不过,你放心,我会让陈桑好好照看他们。” 陆离洁白脸颊上些许阴翳一闪而逝,她见萧钧仍然犹豫,淡淡道:“手中无三尺剑,怎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你随我出谷,倘若修为尽复,自然就能救出他们,你说呢?” 萧钧沉思片刻,道:“好,我跟你走。”他说走就走,行了几大步,突地转身道:“你……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帮我?” 陆离听了这话,眼里忽地冒出几丝寒气,冷冷道:“我说过,若不杀你,誓不为人,帮你恢复了修为,正好杀你。”斜睨萧钧一眼,眼帘低垂,缓步从萧钧身边走过,青衣飘飘,向好似泼染鲜血的远方行去。 萧钧望着陆离的背影,想起她鬼神莫测的手段,不自禁后背发凉,挠挠乱发跟了上去。 第二百零二章 陆府(一) 赤火城,陆家府邸。 东湖陆家乃是逍遥洲一大世家,历数十代而不衰,是出了名的名门望族。 陆家先祖本是一方富商,后厌倦尘世间的是是非非,便举家来到东湖边上隐居,后来这位先祖入鹤鸣山游玩时,在一个山洞中拾得一本炼器宝典,陆家先祖虽不通道法,但资质高绝,积二十年之功,竟看透这本炼器宝典的奥秘,自此踏上修道坦途,一发而不可收拾,又过二十年已在此界称尊做祖,尤其在东湖,称霸一方,隐隐然压过附近鹤鸣山慕容世家和金丹门一头。 不过他商贾出身,待人和气,向不与人争斗,因此与慕容世家和金丹门相处还算和洽,而且他既精通炼器,自然少不了有人登门求宝,更在逍遥洲积累不少人望,时日久了,遂成一方巨擘,及至后世,能人迭出,渐渐成为逍遥洲的豪门大族。 现任陆家家主名叫陆鼎轩,接掌陆家已经近二百年,坐忘修为,至于是坐忘那一境,因其多年不曾与人交手,世人也不知其修为究竟如何。 陆鼎轩生有四子二女,长子陆丰,次子陆裕,三子,就是陆离的父亲陆天波,四子陆长卿,这四子中,陆丰、陆裕二人恪守本分,膝前尽孝,陆天波投入映照峰方黎川门下,四子陆长卿长年云游在外,极少回家,至于两个女儿陆燕和陆喜,也都就近嫁人,平时安分守己,极少与人来往,素有贤淑之名。 萧钧在叶城时,常听叶攸安提及东湖陆家,每当提及陆老太爷陆鼎轩时,就赞他乐善好施,宽厚待人,只是无缘得见,引以为憾事,萧钧每每听及,常想依刘觉之言,陆天波行事可与这位陆老太爷大不相同。 陆府门关着,自有手下人去敲门,萧钧随意打量,见门上有一副对联,上联四海来财生意旺,下联三江进宝财源广,横批招财进宝。 萧钧心中暗笑:“果然是商贾出身,名不虚传,如此喜好外物,这在逍遥洲也是独一份了。”斜眼见陆离一身清冷,不染尘俗,又想:“倘若不是亲见,谁会相信她是陆家的人” 片刻,门开了,几个仆人出来向陆离行礼,陆离视若未见,径直进府,行了几步,道:“此地原是陆远执掌,现在他时常跑到北边管着重建镇……野城,这里便清净些,你就暂时在此……” “小姐回来了!” 这时两个童子迎面走来,对着陆离行了一礼,斜了萧钧一眼,脸上露出轻蔑之色,一人嘀咕一声“好臭。” 陆离脸色一沉,指着两个童子道:“把他们两个带走各打五十大板。” 身后两个仆人急忙应了一声,饿狼下山一般扑上前去,抓着两个哭天抢地的童子就走。 萧钧吃了一惊,道:“何必打他们?” 陆离淡淡道:“有些人讨打,怪不得别人。”扭头见萧钧欲言又止,道:“这些事你不要管,你好生休养就是,不要在府里惹是生非。” 萧钧暗道:“我现在体内一丝真气都没有,就算想惹是生非也是有心无力。”耸耸肩,算是应了。 路上多有耽搁,此时已是戌牌时分,陆府张灯结彩,华灯高燃,处处照得通明,至于府中亭台楼榭,更是数见不鲜,夜色之中,但见曲水流觞,流光溢彩,正似天上宫阙,又像神仙洞府,奢华之极。 萧钧看得暗暗摇头,寻思实在太过奢侈,但此时不便说出口,只想寻个机会规劝陆离一番。 一入侯门深似海,陆家家大业大,此地不过是陆家在赤火城的驻地,却也有数里方圆,萧钧跟着陆离足足走了小半柱香功夫,才来到一处小楼,楼下鲜花招展,青石铺路,楼上烛光昏黄,小窗微闭,端的十分宁静。 “你就住在这里,不要乱跑,我在隔壁,有事唤我。” 陆离说完扭头就走,留下萧钧独自在夜色里发呆。 不一会儿,几个丫鬟行过来,引着萧钧前去盥洗,萧钧不惯有人伺候,自行洗漱完毕,躺下就睡了,他数月连逢凶险,又饱受磨难,此刻躺在熏香床上,芙蓉帐里,顿觉从未有过的轻松,不一会儿就见周公去了。 黑云遮日,血流成河,无数个人头,黑衣人,长剑,火…… 突然一声凄厉惨叫,不知从何而起,萧钧觉着脑袋剧痛,登时醒了过来,喘了几口粗气,喃喃:“是梦啊。” 他时常做梦,梦里光怪陆离,不一而足,但只有这个梦他总是重复做,每次梦见,都会惊醒。 萧钧伸手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他长吁一口气,擦擦汗水,抬头看窗外,只见明月西悬,已是下半夜了,他突然想起幽幽和叶昂,又想起没来得及道别的陈浮,不知他们都怎么样了? “陈浮……是啊,人世浮沉,浮浮沉沉。” 萧钧一时难以入睡,披衣走到窗前,待要看看月色,却见矮墙边上盘膝坐了个人,身边放把宝剑,只是树木阻挡,看不清容貌,他吃了一惊,揉揉眼想要看清楚些,那人却转头望来。 一袭红裙,娥眉淡扫,朱唇微点,秀发随意披散,随风轻动,白花绿叶掩映中,一洗平日清冷,增添许多妩媚,万种风情,两相比较,实不知是青衣胜,还是红裙美。 萧钧何曾见过陆离这般模样,一时看得呆住,而陆离望着他,初时欠尚有几分不自然,后来目光不曾稍有退避。 二人一个在墙上,一个在窗边,素月之下,四目对望,看了片刻,萧钧微觉有些不自然,咳嗽一声,道:“夜深了,你怎么不去歇息。” 陆离眼中寒光一闪,板着脸道:“告诉你不要惹事生非,你乱管什么?” 红影一闪,墙上失去了陆离的踪迹。 “就是关心一下,也是惹是生非?” 萧钧目瞪口呆,楞了片刻,耸耸肩回床歇息了。 他刚离开窗边,那一抹红影又现,她盘膝而坐,手掐剑诀,膝前放着长剑,正是严阵以待之势。 白花绿叶中,红影直到天光已亮才闪身离去,当然,这一切萧钧自然是不知道的。 第二百零二章 陆府(二) 翌日,萧钧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盥洗过后,伸个懒腰走出房门,瞧两个侍女在外面闲坐,便点头问好,两个侍女喁喁私语,颇为入神,突听到萧钧声音,登时都吓了一跳,扭头看见萧钧,急忙敛衽问安,稍稍打量两眼,都脸泛红晕。 萧钧年近十七,脸上稚气渐脱,英气渐盛,所谓自古英雄出少年,他本就高大英武,一年多来又饱受磨难,平添几分沉稳之气,举手投足间,渊渟岳峙,气度不凡,此时一夜饱睡,精神焕发,身穿银袍,腰有玉带,手中拿一柄长剑,端的英姿勃发,气宇轩昂,再加上他身高体长,虎背猿腰,更增几分气势,也不怪两个侍女看得眼中异彩连连。 萧钧慌忙拦住,寒暄几句,肚子忽地咕噜一声,犹如雷鸣,他顿觉有些尴尬,看两个侍女年纪较小,就问道:“两位妹子,可有吃的?” 两个侍女掩口一笑,那稍丰腴的张口要说,另一个侍女急急扯了扯她的衣袖,向她使个眼色,稍丰腴的脸上闪过恍然之色,笑道:“公子请稍候,奴婢一会儿就给公子送来。” 言罢,两个侍女相视一笑,眼中齐齐露出促狭之意,转身向外行去。 萧钧觉着两人神情怪怪的,心里纳闷,看天光甚好,便在院中闲逛,过了一会儿,肚子又咕噜咕噜叫了起来,但此时两个侍女还没出现,他自言自语道:“怎么这么久还不来?”又等片刻,仍不见来,便回屋中闲坐。 人刚坐下,院外就响起脚步声,只见两个侍女提着两个食盒走了进来,眨眼间就摆了一桌子,样式精致,有荤有素,糕点羹汤一应俱全。 萧钧嗅了一口,只觉香气扑鼻,不自禁拿起筷子,迟疑片刻,却又问道:“两位妹子吃了没?这么一大桌子,我自己可吃不了。” 两个侍女一听,双手乱摇,急忙推辞,忽然间,垂首而立,口呼小姐。 萧钧望去,见陆离走了进来,她又恢复昨日容妆,一袭青衣,淡若流水。 萧钧站起,笑道:“你来了?要……吃些吗?” “好。” 陆离的回答虽然简单。 她一坐下,两个侍女就取来碗筷,陆离蜻蜓点水,喝了点清汤,便停箸不食,只是静静看着萧钧,偶尔看向楼外,此时风和日暄,天光正好,偶有鸟儿飞过,天地一派静好。 萧钧想是饿了,两手连用,风卷残云,吃得极快,而且多是向米饭,荤菜下手,想来这些正合果腹,他又吃完一碗米饭,待要再吃,看见静静坐着的陆离,问道:“你怎么不吃?” “我吃饱了,嗯……你尝尝这道菜,味道不错。” 陆离微微一笑,纤指点了点桌子中间一道青菜。 这道青菜,盘中有水,水中有冰,冰上则是细切成丝的菜丝,堆积成几处,像是座座小山,盘内再无他物,碧青洁净,十分简单。 “这是什么菜?” 萧钧夹着吃了几口。 “这是什么菜?” 陆离望向两个侍女。 稍丰腴那侍女急忙道:“回小姐,这菜叫茭白,功能除热毒,去湿邪……” “菜名叫什么?” 陆离淡淡一瞥。 “这菜看着像几座小山。” 萧钧扒了口米饭,插嘴道。 侍女咳嗽一声,道:“公子好眼光,这菜就是仿照我们东湖边上几座小山的模样做成的,乃是我们东湖陆家的名菜,名叫隐隐青山。” “隐隐青山? 萧钧仔细打量,见冰水相激,泛起淡淡白烟,青山烟气相映,缥缈氤氲,确有隐隐青山之状,不禁赞道:“菜如其名,确实不凡,只是……” “只是什么?公……公子可喜欢?” 侍女又咳嗽一声, “味道虽美,只是有些凉,还淡了些……” 萧钧嘿嘿一笑,低头又扒了口米饭,头还没抬起,就听陆离道: “我看都吃饱了,撤了吧。” 萧钧一怔,还没回过神来,手中碗筷就被两个侍女收走,两个侍女动作极快,眨眼间桌上就光亮亮的,可以鉴人。 “呃……这个……这么快……” 萧钧瞪着眼,摸摸肚子,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婢子告退。” 两个侍女收起食盒,急匆匆向外行去,行走间依稀可见二人眼角都藏着笑意,而且都扁着嘴,好似在忍着笑一般。 萧钧瞧了暗暗好奇,一瞥眼看见陆离低眉垂首,神情不快,他登时心里一紧,急忙咳嗽一声,正襟危坐,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陆离身穿青衣,他眉头突然一跳,想起刚才那道“青山隐隐”,顿时嘴里发苦…… 静默半晌,他实在忍不住,假装咳嗽一声道:“刚才那道菜……” 陆离冷冷打断,哼道:“古人讲饮食之道,脍不如肉,肉不如蔬,亦以其渐近自然也,又有说蔬食之美,一在清,二在洁……”说到此处,瞥了萧钧一眼,接着道:“似我等修道之人,正应清心寡欲,净其本心,不然,怎么身晋坐忘,身登大罗。” “是!是!陆……姑娘说得有理!” 萧钧咧着嘴,点头如小鸡啄米,他生怕自己词不达意,又连道几个有理,这才作罢。 “你先歇着吧!” 陆离起身头也不回向外行去。 “陆……离……” 萧钧起身喊了一声。 陆离脚步陡然停住,转身望向萧钧,星眸微张,目中有探问之意。 “谢谢。” 萧钧脸色庄重,发自肺腑。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陆离秀眉微扬。 “嗯……你去哪儿?我陪你去吧!” “你怎么知道我要出去?” 陆离笑了笑,晴日下,霎时脸上冰寒尽去,春意融融。 萧钧道:“你背着剑呢,不是出去还是做什么。” 陆离嗯了一声,道:“我出去问些事,你跟着不方便,你先在此地待着吧,放心,没人敢来捣乱。” 萧钧想了想,点头称好,如今他是叶城弃徒,有罪之身,纵然遮掩容貌,和陆离走在一起,也只会给她添麻烦,反不如不去,他道声小心,便要回屋去,却忽然听见一阵急促脚步声,扭头见丰腴侍女跑了进来,看脸色颇为着急。 “你跑什么?慌慌张张。” “小姐,大老爷来了。” “他怎么来了?莫非是为了十宗之会?” “十宗之会?” 萧钧目光微凝,暗道:“十宗之会非同小可,最近莫非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第二百零二章 陆府(三) “离儿,咱们好多年不见了,听说你在赤火城,我赶紧来看看你。” 一人呵呵笑着,走进院子。 来人锦衣玉带,手戴硕大白玉扳指,长得十分富态,未语先笑,一脸和善,活脱脱一副商贾巨富模样。 陆丰,陆鼎轩长子,处虚上品修为,藏器于身,凝气聚合,已臻至炼器高绝境界,十分不凡。 萧钧打量几眼,暗道:“陆丰陆远两父子长得可不太像。” “大伯好!” 陆离只是简单问了声好,半点行礼的意思都没有。 “离儿好!离儿好……” 陆丰笑着摆手,说着忽然停住,阳光下,他脸上惊色一闪而逝,眼神也变得有些阴沉。 虽只一瞬,但萧钧看的十分清楚,心里暗暗纳闷。 陆丰低头咳嗽一声,神情恢复如初,笑道:“离儿,多年不见,你出落得如此出尘脱俗,大伯都吓得不敢认了。” “大伯谬赞了。” 陆离背过身子,竟不看他,走了几步,说道:“这是侄女朋友,名叫游昂。” “原来是游兄弟,幸会幸会!” 陆丰向萧钧拱了拱手,笑态可掬。 萧钧慌忙躬身道:“小侄见过陆伯父。” “快免礼!快免礼!” 萧钧笑了笑,想要直起身子,手臂挥动间,一件物事飞了出来,哗啦一声,轻轻展开,赫然是他自梅溪小筑地下石室中得来那副画。 轻倚红梅,单手观剑,风姿天然,凝眸斜睇,双目只是静观,却仿佛流转生光。 只是一副画,但此时重见,萧钧仍不禁惊于画中人之绝代风华,他看看画中人再看看陆离,一时竟分不清谁更美些,只觉看画时,画中人略胜一筹,看陆离时,则陆离略占上风,但……这只是一副画啊。 此画一出,满室生辉,陆离和陆丰都被画中人风采所夺,一时都望着画中人出神。 “这画……” 陆丰疾走几步,想要去拾画。 萧钧猛地醒过神来,想起画中秘密,此时虽不见画上谶语,但依然心中着急,急忙去拾画。 忽然一阵风起,将画卷起送到萧钧手中,陆离淡淡道:“收好。” 萧钧脸色微赧,伸手接过,却听陆丰道:“游兄弟,可否让在下看看这副画……哈哈……这画勾勒精细,惟妙惟肖,实在是难得一见的精品,在下实在想知道是谁的手笔。” “这副画对游公子十分要紧,向不外传,大伯还是别看了。” 陆离斜睨陆丰一眼,语气平淡中隐藏着些许寒意。 她这番话冷冷淡淡,拒人于千里之外,明显有些失礼,尤其陆丰还是她的伯父,更有不敬之嫌。 谁知陆丰容色如常,笑道:“既如此,伯父也不强人所难了,贤侄女,游兄弟,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转身离去,片刻消失。 萧钧望着门外,心下愕然,看看陆离更觉诧异,陆丰离去,她甚至都未挽留,这是为什么呢? 忽然想起陆天波的事来,登时明白,忖道:“当日陆离父亲被杀,东湖陆家无一人出声打抱不平,陆离的两个哥哥更是连夜返回东湖,陆丰身为陆家长子,此事恐怕难脱干系,也难怪陆离会心存芥蒂了。” 这时,陆离缓缓转过身来,望向门外,平静的脸上闪过一缕难以言说的怪异。 “小姐,我刚才怎么看大老爷怪怪的呢?” 丰腴侍女吞吞吐吐。 陆离脸色一寒,冷冷道:“这些事不该你问,下去吧。” 丰腴侍女心头一跳,急忙行礼离去。 “把画拿出来。” 陆离盯着萧钧,脸色如水,颇有几分凝重。 陆离言行冷淡如水,纵然对自己伯父也不假辞色,萧钧此时也有些习惯了,但想到画中人,还是有些不自然,忙道:“你听我说,这话……” 话说半截,不知如何解释,愣在当场。 这幅画他一直藏在袖中,本来无虞,谁知来到此地所换新衣颇为宽大,一时不慎,就从袖中掉落出去,以致让陆离陆丰二人见了。 “把画给我。” 陆离缓缓伸出手,玉手纤细,指如葱白,但她神色却十分严肃。 萧钧仍有犹豫,陆离虽对他有恩,但话中谶语关系重大,他实不想让秘密外泄。 犹豫之际,突然疾风袭来,他手中一震,画已飞到陆离手中。 “陆离……” 萧钧想要阻止,但陆离已将画缓缓打开,情知已然不及,只好暗叹一声。 陆离盯着画中人久久不语,突然抬头问道:“她美吗?” 不待萧钧回答,低声道:“画犹如此,真人当为天人。”轻轻叹口气,脸上浮现一丝失落。 萧钧道:“这画我是无意中得来的,事关重大,只好日日夜夜都携……” 陆离好似没听到他的话语,自顾自说道:“可惜是幅假画,少了些神韵,若是真画,便能多见几分她天人风采。” “假画?” 萧钧闻言失声叫了出来。 “不错,这是副假画,观其痕迹,此画应是一位精通符法的高绝之人,以‘凝气成痕,碧光照神’的法门将原画复拓而成,不过不知是此人修为不纯还是别的原因,此画神韵杂乱,徒有其表,实在奇怪,按道理,以‘凝气成痕,碧光照神’这等厉害法门施法,无论笔迹神韵,都能复拓如原画一般,断不至如此模样,奇怪,实在奇怪。” 陆离静静看着眼前的画,神色凝重之中还有几分诧异。 “凝气成痕,碧光照神?” 萧钧念叨两遍,想起这幅画在红叶树下助自己逃过一劫的事来,摇头道:“这幅画不会是假的。” 在他看来,画中人未卜先知,可远比这什么“碧光照神”厉害多了,这样的人,这样的画,怎会是仿品? 仔细端详,又见画轴画纸都颇为陈旧,想了想,道:“你……你是不是看错了?” “看错了?” 陆离冷冷一笑,手持画轴两端,闭上双眼,片刻,重又睁开,只见她眼中射出两道明光,明光照在画卷上,画卷陡地一闪,接着泛起云气,云气流转蒸腾,宛如笔走龙蛇,从旁观看,真似有人持笔作画一般。 第二百零三章 道人 “这……” 萧钧瞠目结舌,此时他如何看不出那云气流转形状正是在勾勒画中人,忽然云气中碧光闪烁,笼罩画卷,碧光中,萧钧隐隐感觉到森然冷意,犹如刀剑在颈,不自禁地倒退一步。 “是了!是这个……这是什么呢?” 陆离星眸微阖,眼中明光缓缓散去,明光虽散,几许迷惑却爬上眉梢,双手持画,缄默不语。 异象尽消,萧钧也稍稍回过神来,怔怔看向陆离,他早已见过陆离目射明光之象,但此时再见,才发觉自己对陆离这双眼睛知道的太少。 “她竟能用眼睛复原作画痕迹,这……这简直神乎其技……难怪她能隔着面具看出幽幽本来面目……” “她这究竟是什么法门?什么神通?” 萧钧心中不解,低头却看到陆离手中画卷洁白如新,画上空空,倚梅观剑图已经消失了,登时大惊失色。 陆离似有所觉,睁开眼,缓缓道:“画乃符气所化,既破其形,画便也不再了。”斜睨萧钧一眼,道:“现在相信画是假的了吧?” “怎么会?” 萧钧拿过画来,翻来覆去的看,脸上犹疑之色未去,看了半晌,道:“不会,那位仙子不会作假。” “哪位仙子?” 陆离粉脸寒霜,面色不悦。 萧钧犹豫半天,将石室下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只是掐头去尾,并省去许多,并说石室已经塌陷,无处可寻了。 饶是如此,陆离听完也久久不语,重又将画拿过来看了一会儿,道:“似她这等人,自然不屑于做这等事,那……”细眉微蹙,一字一顿道:“……只有一种可能,有人从你身上偷走了真画,然后以‘凝气成痕,碧光照神’的法门做了幅假画,重又给了你。” 萧钧闻言沉默不语,回思过往,一时想起杀死陈池那诡异飞石,一时想起无故失踪的红衣老人,一时又想起叶灵奇,但觉心乱如麻,毫无头绪,叹道:“我修为已失,倘若睡梦中有人做此等事,我实难发现……”突然想起画上谶语,脸色一变,愣在当场。 陆离看出异状,问道:“怎么了?” 萧钧挤出一丝笑容,摇头道:“没事。” “不说算了,吞吞吐吐,实在没趣。” 陆离将画往萧钧手中一塞,转身就走,行了几步,道:“你先别想了,精通‘凝气成痕,碧光照神’法门的人最差也是处虚修为,他要在你这里偷梁换柱,你是发现不了的。” 萧钧以为陆离生气了,此时看她容色已缓,忙点了点头。 陆离沉吟片刻,道:“好在这人没有想害你……嗯……当务之急,还是帮你恢复修为,其他的事都暂且搁下吧。” 萧钧心头一热,卷起画,说道:“陆离,谢谢你。” 陆离瞟他一眼,哼道:“我不想听到这三个字,这是第二次了,我不想有第三次。” 萧钧不明白陆离话中意思,顿时有些发懵,但看她神色不喜,便也敢再说,只好点点头。 “如今十宗相聚,城里能人异士不少,一会儿你和我出去拜访些人,说不定能问到一些法子,我去准备一下,稍后就回来。” 陆离冷冷撂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刚才说不宜出去,现在又要出去,这变化是不是有点大?” 萧钧耸耸肩,缓缓走到石桌前坐下,寻思到底是谁偷走了真画,搜肠刮肚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答案,忽听陆离道:“走吧。” 抬眼一看,只见陆离弃钗易弁,一袭青衣,身背长剑,又恢复二人叶城初见时模样,相貌俊逸,英气逼人,萧钧顿时思绪纷飞,眼前不停闪过熟悉的一幕幕,高朋满座,观者如云,海棠花落英如雨,剑气飞气冲霄汉…… “戴上这个。” 陆离的声音将萧钧思绪拉了回来,低头见陆离手中拿着一个白玉面具。 面具光滑洁净,入手微凉,雕琢惟妙惟肖,细致入微,萧钧接在手中,打量几眼,心生欢喜。 陆离道:“这面具是我陆家前辈炼制的法器,名叫‘静心迷航’,戴在脸上,不惧人以神念照彻,就算面前是坐忘真人,也看不出你的庐山真面目,你放心好了。” “静心迷航?” 萧钧仔细打量这面具,不知为何叫这名字,却听陆离道:“你先戴上,咱们边走边说。” 萧钧点头应了。 二人并肩向外行去,陆离边走边说这面具由来,原来古时陆家一位前辈游鹤鸣山时偶然发现了一块十分奇怪的玉石,这玉石人一旦凝神观看,眼中则生种种异相,轻则乱心,重则伤神。 陆家这位前辈生性滑稽跳脱,便将这玉石炼成一个面具,专门用来捉弄人,说来十分好笑。 赤火城里来往行人多了不少,而且一看就是修道之人,萧钧心知多半是因十宗之会之故,这十宗之会的由来他在路上已听陆离说过。 此事缘起最近赤火城接连发生怪异之事,又是异兽肆虐,又是地陷山崩,还有野人之乱,因此剑宗召集各宗前来议事,这十宗之会听着吓人,其实各宗来的有头有脸的人并不多,只是派出宗内二流人物前来,不过诸宗许久没有议事了,因此天下许多散修便来凑热闹,如此以来,城里的人便明显多了起来。 穿过一个小巷,萧钧听见叫骂声,声音有些耳熟,向陆离使个眼色快步行了过去. 街上有十来个人正在围殴一个道人,令萧钧惊奇的是,两边的人他都认识。 怀抱长剑,指挥打人的是郑夜,动手的是施皓襄和马照马胜兄弟几人,而那挨打的竟是许久不见的刘十通。 刘十通此刻有些惨,道冠歪了,上衣也被扒掉,露出嶙峋瘦骨,淤青伤痕,脸上则青一块紫一块,两只眼睛也被打肿了,活像是癞蛤蟆,他虽然很惨,但施皓襄等人显然并不想善罢甘休,依然拳脚相加,丝毫不停。 “他们这么欺负人,怎么没人管?” 萧钧眼见旁边人来人往,却无一人出手阻止,大多数反而驻足围观,哄闹取笑,顿时愤愤不平。 “一个丑八怪挨打,有什么好看的。” 陆离淡淡瞥了一眼,神情冷漠。 “什么丑八怪,分明是映照峰的欺负……” 萧钧神色愤愤,突地想起陆离父亲就是映照峰的弟子,而远处的郑夜也与陆离关系匪浅,一时语塞。 第二百零四章 黄发 “我的耳朵……我的耳朵……” 刘十通突然捂着半边脑袋惨叫起来,他指缝中不断涌出献血,片刻染红半边脸颊,神色十分痛苦。 “这臭侏儒人虽然小,耳朵却长得像猪耳朵一样大,大家看看是不是?” 施皓襄大声嘲笑,阳光下,他长剑高举,剑尖上分明有个招风耳朵,猩红刺眼。 “果然像猪耳朵。” “哪里是像?分明就是。” “咦,哪这侏儒怪岂不就是猪了?’ “他本来就是猪。” …… …… 长街上,围的人越来越多,而嘲笑声也越来越大,笑声如潮,竟将刘十通的痛哭声,惨叫声,都掩了下去。 “岂有此理!” 萧钧怒哼一声,拔出长剑,便要去阻止,身形方动,就被陆离拦住,她劈手夺过萧钧长剑,问道:“你要去干什么?” “施皓襄如此欺负人,还有天理吗?我当然是去救人。” 萧钧眉头紧锁,一脸怒气,伸手又去拿剑。 陆离轻轻躲开,道:“一个侏儒,死了就死了,何必管他。” “你……” 萧钧话刚出口,就听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道:“卒……卒手……憋……憋答了……” 萧钧听到这声音,又惊又喜,顾不得再去抢剑,兴冲冲走了几步,凝目望去,他知道这声音只属于一个人,那就是叶气。 果然,来人正是叶气,他一边大叫,一边分开人群挤了进去,片刻护着刘十通便往外走。 “慢着!” 郑夜冷笑一声,慢悠悠道:“我说叶气,你当着我的面,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要把人带走,是不是也太目中无人了,你师父难道没教过你怎么对待长辈吗?” 叶气虽然道法修为不高,但年纪在叶攸安诸弟子中却是最长,又因他出了名的口齿不清,因此剑宗之人,即便没见过他,却也听过他的名号,郑夜只看他容貌装束,便认出了他。 “叶……气……气……见过……过……郑……郑……死……死……” 郑气原本想说见过郑师叔,谁知口齿不清,一直卡在死字上,听着即滑稽,又好笑,不知谁说了声:“结巴,你再说都要把人说死了。”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叶气见状既窘迫又着急,但越急就越说不出话来,一直死过来,死过去。 “混账!” 郑夜瞧众人对他指指点点,颇多嘲笑之意,脸上便有些挂不住,骂了一声,喝道:“你把臭侏儒交过来。” 叶气摇头道:“放……放……放……” 众人均知他恐是要说放过刘十通之类的话语,但听叶气连说了三个放字,便有人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这时刚才出声那人又笑道:“小子,你是说姓郑的放屁吗?好臭!好臭!哈哈。” 众人听了又大笑起来。 郑夜脸色发青,斜了一眼那说话之人,眉头一皱,只作未见,哼了一声,向施皓襄道:“去把那侏儒抓过来!” 萧钧远处看到这一幕,暗暗称奇,寻思以郑夜的为人,倘有人讥笑嘲讽他,他必定睚眦必报,绝不留情,怎地今日却甘愿忍气吞声,也不发一言呢?悄悄打量说话那人,见他身材高瘦,脸黑如墨,三角眼,黄头发,看不出年岁,但顾盼之间,凶光毕露,看着并非像良善之辈,暗道:“看来这也是个凶人,难怪姓郑的不敢招惹。” 这时黄发人向他望来,眼神十分不善,萧钧扭头想避开他眼神,谁知那黄发人眼中突然露出孺慕之色,情谊深挚,眼眶中竟然缓缓流下两行泪来。 萧钧大感意外,不知这人究竟为何如此模样,纳闷之时,陡见黄发人眼中幽光隐隐,暗似深渊,似有无数骷髅扑来,又有厉鬼嘶叫,他顿觉眼中剧痛,脑袋昏沉,心神如坠无间地狱,恐惧惊惶接踵而至,心竟砰砰砰狂跳起来,人也斜斜向陆离倒去。 忽然间,一声剑鸣响起,犹如鹤唳九天,清扬激越,他登时惊醒过来。 “小心……” 陆离一手搀着萧钧,另一只手擎着长剑挡在他身前,而手中长剑已然出鞘。 萧钧点点头,但此时他一颗心仍在狂跳不止,同时口干舌燥,双脚也开始酸软无力起来,不自禁地倚在陆离身上。 “刚才让你走你不走。” 陆离声音有些不悦,扶住萧钧,伸手在他背上轻轻一拍。 萧钧顿觉一股精粹真气,真气透体而入,寻经脉而行,到心口处,往复不停,得此真气之助,萧钧狂跳不止的心这才缓缓平复下来,此时才发现自己大汗淋漓,回思方才,后怕不已。 “那人走了。” 陆离低声道。 “嗯……” 萧钧凝目望去,果然不见那黄发人踪影,四下张望也未发现,心中稍安,他不知这黄发人怎会突然对自己出手,却又突然离开,想到方才危险情形,他犹觉心悸,心知那黄发人十分厉害,自己若心跳不止,恐怕会爆体而亡。 “刚才那人叫楚秋然,四神宗的。” 陆离声音更低了些,若非二人离得近,当真听不清楚。 萧钧摇头道:“没听过,想来修为不低。” 陆离眼中掠过一丝轻蔑,道:“不出两年,我就可以杀他,嗯……两年之后我就杀了他。” 萧钧皱了皱眉,欲言又止,斜眼却见自己正抓着陆离胳膊,而陆离纤手也轻握他的小臂,衣袖遮挡间,就宛如缠绕藤蔓一般,偎依在一起,登时心头一跳,急忙松开了手。 长街喧闹鼓噪之声不绝,二人所处街角却突然安静下来。 萧钧细想方才手臂缠绕情景,虽然隔着衣衫,仍觉陆离玉臂柔弱无骨,心中不禁又砰砰乱跳起来,偷瞟了陆离一眼,见她低着头,脸上少了些冷淡,罕见地多了些羞涩,秀发遮掩间,依稀可见她洁白耳根有一抹红晕,不禁心中一荡。 萧钧正看的出神,陆离突然抬头向他看来,二人目光相撞,各都有些慌张,萧钧假装咳嗽一声,望向叶气。 这会儿叶气正与映照峰一弟子推推搡搡,却是他执意要护着刘十通,那弟子一时也没有办法,只是大声叫骂。 “叶气,身为剑宗弟子你须记得,一要知尊卑,二要知上下,我是你的师叔,现在我要教训刘十通这王八蛋,你为何要拦着?” 郑夜四下张望了一眼后,突然脸色一沉,勃然变色,眼中怒气止不住涌了出来。 第二百零五章 卷雪 萧钧看他模样奇怪,暗道:“他在找谁?怎么脸变得这么快?是了,他是在找楚秋然,嘿,看来他对楚秋然有些忌惮。” “粗……粗……鲁……师叔……” 叶气虽然口舌结巴,但说这几个字却十分清楚,众人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混账!” 郑夜气得头顶冒烟,向施皓襄喝道:“皓襄,不用和这臭结巴客气,他再拦着,就好好教训他一顿,老叶那里自有我担着。” 施皓襄闻言精神一振,走上前去,大声道:“臭结巴,你到底让不让开,再不让开,我就不客气了。” “施……施……施……” 叶气本就结巴,此时被连着骂了两声臭结巴,又气又急,一时脸憋得通红,竟说不下去,只是不停说施字。 施皓襄不耐,拔出长剑,喝道:“臭结巴,你到底让不让?不让我阉了你,龟儿子。” 叶气这会儿突然长舒一口气,说道:“施皓襄,你粗鲁……施……皓襄……皓襄……” 人群中忽有一人道:“什么好香,分明好臭!你家的屎才香。” 众人哄堂大笑。 萧钧闻言细想施皓襄的名字,莞尔一笑,暗道:“他这名字倒有趣,以前怎未想到。” 突然间,陆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离素来如冰山冷月,拒人千里,此刻面若芙蓉,晕生双颊,尽显小女儿情态,萧钧登时看得移不开眼。 陆离瞪他一眼,转过头去,望着叶气和施皓襄二人依旧笑意连连。 “王八蛋,我杀了你!” 施皓襄面皮涨红,猛地大叫一声,挥剑斩向叶气,惊虹一闪,施皓襄长剑已然劈到叶气身前。 施皓襄自幼就常因名字被人讥笑,后来年岁渐长,修为渐高,笑他的人便少了,而且他是映照峰弟子,出外别人尊崇有加,谁敢笑他,因此已经许久不曾被人讥笑,如今因为叶气口吃,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如此讥笑,自然脸上挂不住,出手杀意凛然,已尽全力。 叶气大惊,真气急转,长剑翻飞,刹那间身前冰雪漫卷,盘旋不定,仿佛一道龙卷风一般将叶气护在中央,冰雪中,叶气的身影一时都有些模糊了。 “卷雪剑!” 萧钧暗叫一声,他没料到叶气修的竟是这套剑法。 这剑法叶攸安传授之时,萧钧也曾怦然心动,后忍痛放弃,无他,只因这剑法十分厉害,堪称叶城一绝,守时岳峙渊停,攻时雪崩泻玉。 不过这剑法虽然厉害,却有一大古怪之处,这古怪便是世上所有剑法道术,倘若天资聪颖,或是肯下苦功,那总能比别人学的快些,而这卷雪剑则是纵然修炼者禀赋极高,也要熬足二十年,才有小成,以此类推,每二十年一进阶,至百年方有大成,绝不因你资质高,便能省下光阴岁月,但若你资质愚笨却又学不成。 按部就班,虽稳却缓,因此这剑法虽然威力绝伦,但叶城自古至今却极少有人修炼,天赋高的,自然去修别的剑法,绝不会苦耗这二十年光阴,大概也只有叶气这类人会一板一眼用水磨的功夫去修炼。 卷雪剑一出,雪卷长空,叶气人在卷雪之中,四下躲避,神鬼莫测,真有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左,忽焉在右之势。 施皓襄高他一个境界,所学虹光乱影剑虽也称卓绝,但也只能暂时跟在这“龙卷风”之后吃灰。 叶气在躲,但势若行云流水,施皓襄在攻,但攻得一无所获,甚至有些狼狈。 旁观众人瞧了纷纷替叶气叫好,直把施皓襄气得七窍生烟。 转眼间二人就斗了半柱香的功夫,施皓襄依然拿叶气无可奈何,心中暗恼:“这眯缝眼不过是个到海境,自己虽然只是初入水天,但好歹也比他高一个境界,如今大庭广众之下倘若胜不了他,只怕回山之后会被师兄弟们嘲笑。” 寻思间,忽然看见刘十通站在那里,摇头探脑,眼珠乱转,顿时有了主意,大喝道:“死侏儒,你想往哪里逃?” 长剑一挥,身化惊虹,向刘十通扑去,刘十通见状大惊,他虽是水天境界,但早已被郑夜打伤,如何还能躲避?只吓得哇哇怪叫,大喊救命。 忽听嘿地一声,只见叶气身遭漫天卷雪,飞腾跳跃,蒸腾如沸,就如雪崩一般,向外喷射急涌,道道冰雪,恰似冰剑狂飙,远远望去,真似有万千冰剑飞袭一般。 “雪崩泻玉!” 萧钧不禁叫了出来,转头与陆离对望一眼,会心一笑,同时想起当日在千寻楼下比剑时,萧钧曾使过这剑法,但被陆离一剑破去,雪……只崩了一半。 “这结巴能学会这剑法,倒不是愚钝之人!” 陆离淡淡道。 萧钧道:“卷雪剑攻守兼备,每二十年便有绝大进益,雪崩泻玉只是卷雪剑小成之象,其后另有变化,七百年前叶城有位前辈高人因为喜欢雪崩泻玉时的景象,故而别出机杼,另创一门剑法,也取名雪崩泻玉,只是二者终究不同,故而此剑有大雪崩小雪崩之别,并不完全相同。” 陆离点了点头,看此刻雪崩之势,冰雪皆凝结成剑,宛如飞蝗过天,气象不凡,想起当日萧钧使出时,不过积雪狂涌罢了,两相比较,还是叶气使出的威力更大些,点头道:“确实是门好剑法,这结巴资质不错。” “他叫叶气!” 萧钧一本正经。 陆离眉梢一挑,片刻低了低头,道:“嗯,叶气资质不错。” “救命!” 这时刘十通大叫一声。 只见施皓襄抓住刘十通向雪剑掷去,而此时满天雪剑中正有一道淡淡人影持剑飞出,人影摇曳曲折,实难看出去向,倘若正面抵挡的是施皓襄,他必然手忙脚乱。 但此时迎面飞来的却是刘十通,叶气大惊,心念急转,驱散漫天雪剑,人也现出身形,身在半空,伸手接住慌乱挣扎的刘十通。 “小心。” 叶气身在空中听到这声音,微微一怔,眼前突然闪过漫天虹影,暗叫不好,真气一转,向斜处飞去。 第二百零六章 奴家 叶气刚飞数尺,迎面虹光耀眼,遮过太阳,他心知不妙,想要看清对方攻势所在,但剑影迷乱,如方才满天飞雪一般,一时竟看不清,便这寻思的当儿,右臂,双腿各被划了一剑,后背也受了重重一击,顿时眼冒金星,张口喷了刘十通一脸鲜血。 他知道就这刹那间自己受伤不轻,但实不忍刘十通就这样死在施皓襄手下,强提一口气,抱着刘十通,身似陀螺,飞出丈许远,落地又哇地吐了口血。 “眯缝眼,怎么样?挨揍的感觉不错吧?” 施皓襄嘻嘻笑着从半空中翩然落下,一脸得意。 “卑……卑……鄙……” 叶气长剑撑地,努力想要站起,无奈双腿受伤,挣扎两下,又摔在地上,挣扎数次才重又站起。 萧钧见状暗暗后悔不曾早些提醒,抬脚便要出去阻拦,却被陆离拦住。 “姓施的不敢杀叶气,不然早就动手了,先看看。” 陆离伸手拦住。 萧钧看了一眼叶气身上伤口,心道:“是了,姓施的只是要让叶气行动不便,却并不是要杀他。”想到此处,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施皓襄背着手,缓步走到叶气身前,打量两眼,故作惊奇地道:“哟,眯缝眼,谁打伤你的?嘿,还流血了?啧啧,这可有点疼。” 说着张口冲叶气脸上吐了口吐沫,骂道:“多管闲事,王八蛋。滚一边去。”伸手将叶气推倒,单手一探,要去抓刘十通。 “不……不……” 叶气抬手一挡,站了起来,仍将刘十通拦在身后,哼哧哼哧道:……不……可……” “不……不……我不你个大头鬼,眯缝眼,我告诉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再拦着施爷,施爷就把你耳朵割下来,呶,就和他一样。” 施皓襄向刘十通努了努嘴,阳光下,刘十通的左耳没了,血淋淋的,清晰可见。 叶气回望一眼,喘了几口粗气,双手擎剑,道:“救……一切罪……度一切……厄……不要仗势欺人,欺负弱小……” 叶气虽然结巴,但一句话却说的异常流利,说完,擦擦了嘴边鲜血,强撑着拾起掉落在旁的长剑,挥动两下,道:“还……还……还有,我……我不叫眯缝……眼,我叫叶气,千山一叶……的叶,气……气宇轩昂的气!” 此时他声音沙哑,人也萎靡不振,说话间小臂和小腿也血流不止,但双目明亮坚韧,宛若澄澈天空,不见丝毫怯弱。 围观众人肃然起敬,分分指指点点,痛骂施皓襄欺人太甚,卑鄙无耻。 “这人心底倒不坏,看来叶城也不算是贪杯好色之徒。” 陆离望着叶气,目有赞赏之色。 萧钧笑道:“当然,天底下那儿都是好人多。” 施皓襄为叶气气势所慑,又忌惮众人,一时进退为难,竟不敢再动手,回头望向郑夜。 郑夜心中暗骂一声,大声道:“叶气,你不尊师长,违反门规,又勾结刘十通这等邪魔外道,皓襄念在同门之谊,只是略加薄惩,已经手下留情,倘若你再横加阻拦,我就不客气了,哼,这事就算你闹到你师父那里去,我也不怕。” “不……不是……” 叶气长剑撑地,兀自不让。 郑夜大怒,向施皓襄使了个眼色。 施皓襄点点头,将长剑交给马胜,挽起袖子,冷笑道:“眯缝眼,看来你是想再挨些教训……” “住手!” 萧钧此时再也忍不住,也不管陆离,大步行了出去。 他快步走到叶气身边,扶着叶气,向施皓襄道:“同是剑宗弟子,同室操戈,也不怕人耻笑。” 施皓襄脸色一变,厉笑道:“又来个凑热闹的,老子就好好教……”话说半截,他突然神色痴怔傻笑起来,随即撕扯上衣,哇哇大叫。 这一幕不但看呆众人,看呆萧钧,连郑夜也心下迷糊起来。 “施师兄……” 马胜马照兄弟急忙上前拦着施皓襄。 施皓襄伸手将二人推开,说道:“我有罪,我有罪。”挥手打了自己四个耳光,随即双手用力,哧哧几声,将上衣撕碎,露出白花花的肉来,四下看了一眼,突然抱住身边马胜,脸上露出淫荡之色,娇滴滴地道:“爷,奴家伺候您可好?”说着就凑近马胜脸颊乱亲。 众人见状哄堂大笑,喧闹不已。 马胜又羞又急,骂一声滚,发力将施皓襄推倒在地,又拍打两下衣衫,心中暗骂。 “爷……你太用力了……” 施皓襄全身乱扭,哭哭啼啼,眼中竟真流出泪来。 萧钧一旁瞧了,又是吃惊又觉好笑,不知施皓襄为何会如此,突地想起脸上面具,登时明白,瞥眼看见半身是血的叶气,怒气陡生,喝道:“你偷袭人家,快些认错!” 施皓襄一怔,目送秋波,爬到叶气身边,抱住叶气大腿,娇声道:“爷,人家错了,您不要怪奴家,奴家给您揉揉腿。” 一边抛媚眼,一边揉叶气的大腿。 可怜叶气腿本就有伤,此时又被施皓襄按在伤处,顿时龇牙咧嘴,露出一口龅牙,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萧钧也忍俊不禁。 “尊驾何人?竟敢插手我剑宗之时。” 郑夜缓缓走上前来,他说这话时用上了真气,宛若雷鸣,震得四周嗡嗡作响,他如此行事一是想震慑敌人,二是想唤醒施皓襄,他也看出施皓襄应该是中了迷幻之术,但如何中的,却不知道。 谁知施皓襄依旧癫狂如故,而萧钧也纹丝不动,目光淡然,顿时心中七上八下,知道遇到棘手敌人,一时有些打鼓。 他却不知声音一出,萧钧心神俱震,两眼发黑,差点跌倒,全赖面具上生出丝缕凉气,沁人心脾,帮他稳住心神,并且抵御住真气雷鸣。 萧钧欣喜之余,看郑夜笔直向自己走来,也心里一惊,紧紧握住手中宝剑。 二人正僵持着,突然听见一人道:“气师兄,你怎么弄成这样子?咦……皓襄师兄……” 长街如血,苍穹似焚,一对男女,皆穿白衣,缓缓向这边行来,二人皆仪容出众,男的身高八尺,玉树临风,女的身姿玲珑,人面桃花,正是叶潇夫妇。 “我当是谁?原来是叶潇叶贤侄。” 郑夜借坡下驴,转过身来,嘻嘻一笑,脸色大见和缓。 忽然周遭狂风大做,烟尘迷眼,众人大叫小心,纷纷拔出兵刃,风停之后,众人再看,却见萧钧和刘十通已经失去踪迹。 “哼,本要好好教训这二人,却让他们跑了,下次别让我撞见!” 郑夜假装十分不满,重重哼了一声,还剑入鞘。 第二百零七章 旧事 陆离携着萧钧,萧钧抱着刘十通,三人飞过几个长街,落在无人处,甫一落地,陆离就双目微凝,哼道:“你带这丑八怪做什么?” 原来她不愿与郑夜照面,又怕郑夜出手伤了萧钧,便出手救人,谁知她抓住萧钧之际,萧钧却突然抱住了刘十通。 萧钧缓缓道:“令尊身故之日,他也在附近,知道一些事情……” 陆离脸色一变,四下看看,喝道:“走!”将刘十通卷入萧钧怀中,携着萧钧御剑而去。 天风长鸣,乱影飞驰,时见有人御剑飞来,踏风而去,陆离携着萧钧飞出赤火城,又足足飞了小半个时辰,忽见下方沟壑纵横,裂谷处处,半个人都没有,便御剑飞了下去,双脚刚一着地,就问道:“你刚才什么意思,莫非这怪胎也曾参与杀害我爹爹?” “不是……” 萧钧看看四周,忽瞧见不远处半截断树,登时怔住。 陆离见他望着那颗断树,眼神黯淡,问道:“你怎么了?” 萧钧摇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 陆离斜了一眼,道:“我刚才问你话呢。” “什么?” 萧钧皱了皱眉头。 陆离又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 萧钧叹口气道:“他叫刘十通,不是什么怪胎。” 陆离听了这话,目中渐起寒霜,张口欲说,不过萧钧下一句话就让她目瞪口呆,再也说不出话来。 萧钧道:“令尊之事,当年我也在场,自野人谷相见,我一直想告诉你,但怕我一面之词,反增误会,如今刘十通在,那就好了,虽然他不曾亲见,却也可佐证一二,这样,我先说一遍,你再审他一遍,不过有些事他不宜听到……” 陆离一拂衣袖,将刘十通打昏,急道:“你说!”突然脸色一变,颤声道:“我……我……我爹被杀,你……你……不会也参与……其中了吧?” 萧钧道:“怎会?我那时不通道法,而且我与令尊无冤无仇,又与他素昧平生,我怎会……”说着忽见陆离眼中一直凝结不散的寒霜突然融化,复又清水盈盈,顿时一怔,再也说不下去。 “那就好。” 陆离指着不远处断木,道:“咱们去那儿坐着说。” 萧钧瞅了一眼树下,道:“在这站着说就好。” 陆离简简单单说了个好,再未说其他。 萧钧当下将蜉蝣山道观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当然,与胡不平所言并无二致。 一来刘觉要杀众人一事与陆天波一事关系不大,二来萧钧也知此事非同小可,并不敢乱说。 陆离听完久久不语,半晌,问道:“这些事,郑夜从未说过,我看恐怕他也不知……既然刘十通当日在场,他们……至少应该把他抓来对质一番,而且你既然也知道,也应该……这样……就算查不出真相,总也能稍稍平息……疑虑,可是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当日你也在,这……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萧钧默然不语。 陆离奇道:“你怎么不说话?” 萧钧叹道:“我想起一个人说过的话?” “谁?什么话?”陆离问道, 萧钧当即把谷兰说南宫瑾为何不带他们去大雪山的缘故说了出来。 陆离听完默然许久,才冷笑一声,缓缓说了两个字:“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我问映照峰方老头我爹被杀的详情,他语焉不详,现在看来他根本就没想过替我爹报仇,所以也没有详问,说到底,他只是跑到大雪山借题发挥,找那几个人大闹一场,说不定还想要些好处。” “可是……令尊毕竟是他的得意门生,他为何这么做呢?” “你问我,我问谁呢!” 陆离脸上突然杀意浓重,纤手一扬,一道剑气劈出,在地上留下数丈长,数尺宽的深沟,受剑气所激,烟尘弥漫,碎石乱飞。 萧钧吃了一惊,突见一个拳头大小石头直奔他面门而来,快如闪电,此刻他已无道法,竟躲不开,眼见要被击中,陆离急忙将他扯到一边,打量几眼,脸色有些不自然,低声道:“我不是有意的……我心情不好。” 萧钧道:“不怪你,没事。” “嗯……” 陆离松开手,抬眼见萧钧站在身前,身材高大,目光温暖,心中莫名感觉安稳许多,问道:“等你修为恢复了,可意帮我找出凶手,报仇雪恨?” 萧钧重重点了点头,道:“那是自然。” “真的?” “我萧钧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 “你这人,不要乱发誓,我信你了。” 陆离眼中现出难得一见的温柔,沉默片刻,问道:“那位谷兰姑娘在哪儿?我想见见她。” “她死了。” 萧钧说完这三个字,觉着有些疲惫,当即坐在地上,静静望着远处的赤沙戈壁,双眉紧皱。 “她……她死了?” 陆离惊愕不语,愣了好一会儿,挨着萧钧坐下。 身侧暗香浮动,眼前天地寂寥。 萧钧叹口气道:“她被人杀了。” “杀了?她如此聪慧,谁能杀她?” 陆离一脸惊讶。 萧钧苦笑一声,当下把当日雨夜之事仔细说了一遍。 陆离听完沉默半晌,摇头道:“我也猜不出凶手是谁,这样看来,你们也不是个好地方,这位谷兰姑娘深悉世事,聪慧机敏,身处其中,却也难逃一劫,你被……离开叶城,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萧钧点点头,觉得陆离所言未尝没有道理,二人各有心事,一时都不说话,四周莫名被惆怅寂寥之意侵袭,一片萧瑟。 “你……你们陆家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替陆伯父报仇?” 这是一个在萧钧心中盘桓已久的疑问。 “不要提他们,那老头子老糊涂了,胆小鬼。” “听说你还有两个兄长。” “不要提那两个废物。” …… …… 陆离似对陆家有极大怨气,说话殊不客气,对自己祖父陆鼎轩更是张口闭口老头子,老糊涂,没有丝毫敬意。 萧钧不想再继续这话题,话锋一转,问道:“你不审问一下刘十通?” “何必再问?” 陆离回答很简单,支颐凝望远方,半晌,低声道:“不过还是要问问他这一年多都跑到哪儿去了?可曾有人四处追杀他!” “不错!” 萧钧悚然动容,霍地站起,急匆匆向兀自昏睡的刘十通走去。 第二百零八章 四象山 刘十通醒来后,陆离并未再问当日发生的事,而只问刘十通这些时日去哪儿了,萧钧见状心中稍有愧意,但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 刘十通说他也知蜉蝣山所见之事非同小可,是以那日被高令放了后,他就寻了个隐秘之地藏了起来,一藏就是一年,直到有次出来偶尔听说了陆离寻仇杀人的事,他觉着恩怨应该已经了结,便动了出来的心思。 不过一开始也只是在周围转转,后来发现无事,渐渐胆大,这次听说赤火城召开十宗之会,一时起了兴致,便与朋友结伴同来,谁知在城里不小心撞了郑夜一下,便发生了后来的事。 陆离听完有些失望,她原本想从刘十通口中得到些有用的讯息,谁知一无所获,烦闷之时,见刘十通相貌丑陋,身上臭气熏天,心生厌恶,说道:“此人留着无用,杀了吧。” 刘十通啊地一声,叫声饶命,急急躲到萧钧身后。 萧钧道:“为何要杀他?” 陆离道:“我看他不像好人,你让开。”说着拔出长剑。 刘十通心中大急,噗通跪倒,眼珠乱转,看萧钧神色不喜,面有不忍,忙叫道:“萧真人救命,救命啊!” “看你眼珠子乱转,更不像好人。” 陆离冷哼一声,手持长剑便要动手。 刘十通大叫一声,绕着萧钧躲到了另一边。 陆离大怒,喝道:“我杀你,你还敢躲!” “小人不敢躲,不敢躲!” 刘十通口中叫着,眼见陆离眸中寒光闪烁,知她确实动了杀心,想起她在叶城大开杀戒的传说,知道眼前这位确实是位杀人不眨眼的煞星,不敢再犹豫,噗通跪倒,说道:“陆仙子,您放过小人,只有您放过小人,小人可以帮着恢复萧真人的修为。” “什么?” “真的?” 萧钧和陆离齐齐叫了出来,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狂喜之色。 陆离急急道:“你告诉我有什么法子?我不杀你。” 刘十通道:“我可以告诉仙子,但不能是现在。” “你是怕说了我就杀你?哼,你若不说,我现在就杀你。” 陆离冷冷一笑。 刘十通慌忙道:“仙子,并非小人不说,实在这法子小人说出来仙子也未必信,倘若起了误会,仙子还以为小人要害萧真人。” 陆离道:“你先说!”说着收起了手中宝剑。 刘十通见状暗暗松了口气,想了想,道:“不知仙子可听说过四象山这个地方?” 陆离愕然,道:“不曾听过,哪是什么地方?” 刘十通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道:“传闻这四象山乃是通天之地,洞天之所,位置嘛……则按星宿方位流转不息,宛如太阳和月亮一般,不过这都是传言,真相如何,谁也没有见过……” “废话少说,说正事。” 陆离冷冷打断。 刘十通眼皮一跳,忙谄笑称是,整理了一下思绪道:“陆仙子,你可知这四象山,为何称为四象?” 陆离道:“莫非山上有四象神灵,玄武,朱雀,白虎,苍龙?” 刘十通笑道:“仙子虽然学识广博,道法玄妙,聪明睿智,仁慈……” “说正事!”陆离又冷冷说了声。 “是!是!” 刘十通干笑一声,道:“这四象嘛,并非大蛇王八,或是什么鸟儿,而是地火水风!” “地火水风?” 萧钧插口问道。 “不错!” 刘十通神色得意,起身站起,拍拍身上尘土,笑道:“陆仙子系出名门,当知宇宙万物,人身兽体,皆不脱这四象之藩篱,无四象,则无我刘十通,也无逍遥洲,更无天地宇宙。” 陆离点头道:“地水火风,宇宙之始,传闻古时有位大圣,想要再立地火水风,重建世界,你说无四象,则无天地,倒也说的过去。” “仙子谬赞,谬赞。” 刘十通点头哈腰,欢喜不已。 萧钧从一旁听说竟然有人可以重建世界,另换宇宙,登时惊的说不出话来,极目远望,心中怅惘,想到自己以前修至水天境,便觉小有成就,现在才知是井底之蛙。 “我明白了!” 陆离忽地还剑入鞘,道:“四象既然可以再立宇宙,那必然可以此重塑丹田,刘十通,我说的对不对?” 刘十通眉花眼笑,道:“仙子英明!” “真可以重塑丹田?” 萧钧喜出望外,连说话声音都有些颤抖了,转念一想,道:“可是……这四象山在哪儿呢?” “萧真人不要着急……” 刘十通抿了抿自己的八字胡,瞥眼见陆离也直直望着他,目光就像猫捉老鼠一般,他登时打个哆嗦,道:“陆仙子……按周天星宿推算,现在此地应该就在望阳山中。” “望阳山?那里现在不是到处都是幽冥之气吗?刘十通,你是不是像害我们?” 陆离冷笑一声,手又摸向剑柄。 刘十通咽口唾沫,双手乱摇,道:“仙子,小人可没有这个胆子,你……你若不信……我也没有法子……” 陆离听了沉吟不语,来回踱了几步,待要再逼问,却听萧钧道:“陆……离,咱们不去了,不能让你冒险,幽冥之气太过厉害……这丹田不……” “不成!” 陆离冷冷打断,说道:“只要又一线希望,不要说只是望阳山,就算是地狱魔宫,也要去闯一闯!” “陆离……” 萧钧心头一热,望着陆离张口欲说,但一时心中感动,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放心!” 陆离微微一笑,向刘十通道:“四象山的事,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刘十通笑道:“我也是偷听来的,不过此事千真万确,我可以发誓。”举手发了个毒誓,神色凛然。 陆离思量片刻,道:“我先和刘十通去望阳山打探一番,望阳山太过凶险,你现在身子有碍,暂时就先留在赤火城吧,待我打探清楚,咱们再一同去也不迟。” “陆离……” 萧钧话刚出口,就被陆离挥手打断,她眉头紧皱,自言自语道:“可是我走了,你在何处会安全些呢?” 她沉思不语,来回踱了几步,眉目一亮,说道:“怎么把她忘了呢。”陡然神色一紧,手持长剑望向远方,凝视片刻,讶然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 第二百零九章 离去 “有人来吗?” 刘十通嘟囔一声,手搭眼帘,眺目望去,却只见无尽戈壁荒漠,苍穹蓝天,哪有半个人影,不禁好奇不已。 他都看不见,更不必说萧钧了。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半空中两个人影飞来,一个略显稚嫩的少年声音道:“二姐,现在赤火滩到处都是火夔牛,十分不安生,你不在城里待着,怎么老是去这些深渊裂谷一类的地方?” “好了,今日回去就不出来了,这是最后一个。” 声音绵软温柔,就如三月里的春风。 说话间,两人飞落下来,两人年纪相若,都是十五六岁年纪,男的眼如点漆,玉树临风,长得十分俊秀,女的一身黄衣,端庄娴雅,容貌甚美。 二人衣饰都颇华丽,气质也不同流俗,一看都是名门之后,二人甫落地面,看到萧钧三人,登时呆在当场。 “你们……” 黄衣女说着向那少年身边靠了靠,看着似有几分怯意,待看到陆离,神色一阵恍惚,忽然双目一亮,抬手指着陆离道:“你……你……你好像……” “程妹妹好眼力,我还以为你认不出来了呢。” 陆离迎上前去,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陆姐姐,真是你!” 黄衣女欢呼一声,几步跑到陆离身前,抓着陆离的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突地脸上闪过黯然之色,缓缓放开双手,低声道:“陆姐姐,陆叔叔的事……我都听说了,对不起,我本事小……” “程妹子,我不怪你,你有这份心意,我就知足了。”陆离柔声道。 黄衣女低低嗯了一声,走了几步,将少年扯了过来,道:“陆姐姐,这是我三弟程宝树,宝树,快来见过陆离陆姐姐,东湖陆家离咱们神霄山也不远,以后可以好生亲近。” 程宝树原本面有傲气,待听到陆离名字,急忙躬身行礼,口称陆姐姐。 陆离与二人寒暄片刻,笑道:“游大哥,这位是神霄山宗主的掌上明珠程荠程姑娘,程妹子,这位是我的朋友,游昂,他面有伤疤,不欲示人,你勿要怪他。” “不会!不会!” 程荠急忙摆手,然后向萧钧道:“程荠见过游公子,游公子能让陆姐姐引为朋友,必然才华过人,他日还请多多指教。” “程姑娘,过……过奖……” 萧钧拱了拱手,上下打量一眼,认出程荠,暗道:“原来她叫程荠,那日她怎会被假的枫红影捉了去呢?也不知道她认不认出自己。” 陆离看他直盯盯望着程荠,双眼眨都不眨,眸中顿时起了一层霜。 刘十通从旁瞧了,心中暗笑,眼珠一转,故意大声道:“末学后进刘十通见过程荠程仙子!” 刘十通声音颇大,登时将萧钧惊醒,他回过神来,看陆离固然神色不喜,而程荠也似不悦,顿时自知失礼,急忙寻个借口,道:“在下刚才见到程姑娘想起了一位故人,程姑娘勿怪。” 陆离冷笑道:“游公子这故人可真不少。” 转眼之间陆离口中的游大哥便成了游公子,程荠听了暗暗奇怪,又看二人举止颇为怪异,便吃不准二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程妹妹,你怎么会来此地,如今赤火滩可不安生呢。” 陆离携着程荠向断木走去。 程荠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低声道:“听说这里有个红叶树很好看,特意来看看。”四下瞧瞧,奇道:“咦,红叶树……怎么被人砍断了?” “这程荠,明明不会撒谎,还偏要撒谎。” 陆离心中暗笑,不过她也不戳破,她现在满脑子都在想四象山的事,当下挽着程荠走到断木下,就说出想让程荠帮忙照顾萧钧一事,并叮嘱最好不要让外人见到萧钧。 程荠与陆离虽然非亲非故,但二人自幼相识,颇有情谊,此时陆离既有所托,她自然一口答应。 陆离将诸事安排妥当,转身便要离去,忽然停住,淡淡道:“游公子,我走以后你凡事都听程姑娘的,休要惹是生非。” “惹是生非”这四个字陆离说的声音格外高些,说完还斜了程荠一眼,萧钧心知其意,忍着笑应了一声。 “我走了!” 陆离言罢,冲天而起,眨眼不知踪影。 “喂……陆仙子……还有我呢,刘十……” 话音未落,一阵狂风吹来,霎时将刘十通吹起数丈,接着一声巨吼响起,一个巨大身影从云端飞了出来,双翅一振,接住哇哇乱叫的刘十通,疾飞而去。 垂天之翼,白虎流星,金光噬魂啸风虎果然不同凡响。 “什么时候我也能有这样一只大老虎。” 程荠脸上现出艳羡之色。 “二姐,你要喜欢,改日我给你抓一只,哼,人分雌雄,虎也分公母,我就不信天底下只有这一只,等我把他婆娘抓来。” 程宝树望着白虎消失方向嘻嘻笑道。 程荠啐了一口,道:“你胡说什么,再说,你怎么知道刚才那个是……公的……”说着瞥了萧钧一眼,俏脸飞红。 程宝树道:“自然知道,刚才那白老虎恶狠狠的,不是公的,怎会那么凶?” “说的也是。”程荠望着天际,凝神细想。 萧钧听了这两姐弟的话,心中暗笑不已,寻思素闻神霄山天心宗宗主程节气度宏阔,谋略深远,想来他的子女即便不如他,也想去不远,现在看来大为不然,二人皆不类其父,却有一番天真气象。 萧钧咳嗽一声,说道:“两位,现在赤火滩附近火夔牛肆虐成灾,我看咱们还是快回去吧。” 程荠看看天色,道:“游公子,天色还早,我看也不急,不如你先在此地等一会儿,我先去裂谷下看看。” 萧钧看裂谷下黑气吞吐,深不见底,而且幽暗难测,忙道:“此地看着有些古怪,怕有危险……” “又不让你下去,你在这等着就是,胆小鬼。” 程宝树哼了一声,冷冷打断。 “三弟。” 程荠嗔怪的看了一眼程宝树,笑道:“游公子,我三弟,年幼鲁莽,你不要见怪。” 程宝树叫嚷道:“我哪里年幼了?哪里莽撞了?哼,我看这人不像是好人,还戴个面具,古里古怪的。” 第二百一十章 黑衣人 “三弟,你别说了。” 程荠歉然一笑,扯着程宝树向裂谷行去,行走间还不忘指了指断木,示意他在此地等候。 萧钧未料到二人真要去裂谷中,急忙想要阻拦,谁知清光一闪,二人已经失去踪迹。 萧钧愕然,忽想起程荠身有碧玉宝簪,总有危险,也可自保,当下放下心来。 萧钧返身走到断木树下盘膝坐下,默然许久,眼看着太阳从中间偏西到红日西坠,仍不见二人出来,心下着急。 又等一会儿,夕阳西下,暮色袭来,萧钧坐不住了,大着胆子向裂谷边上行去。 裂谷边上是一处斜坡,他到了此处,走得极慢,十分小心,毕竟他并无道法在身,倘若一个不慎跌落下去,便只有死路一条。 快走到裂谷边缘尽头时,幽暗迷雾越来越浓,迷雾间隙中漆黑一片,深不知几许。 萧钧暗暗心惊,正不知是否要往前走,忽然一阵飓风吹来,登时将他吹得翻滚起来,转眼就滚出数丈,慌乱间,看旁边有个凸起岩石,急急抓住。 好在这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待风停了,萧钧喘了几口粗气,双手用力,攀到石后,歇息片刻,见此处离黑暗深渊不过数尺,骇然不已,擦了擦额头冷汗,想外回走,忽听程荠道:“游公子?你怎么来这儿了?不是让你在树下等着吗?” 清光一闪,程氏姐弟飞落到身前不远处。 “刚才可险些被你们姐弟害死。” 萧钧心里暗暗嘀咕,笑道:“你们没事就好。”起身向二人走去。 走了几步,陡见二人脸上都露出一抹惊色,微觉诧异,回身一看,只见裂谷边上站着一人,黑衣黑帽,带个恶鬼面具,身在浮沉迷雾中,看不清容貌,也看不出年纪,唯有两只眼睛发出墨绿光芒,十分吓人。 “你……你是人……是妖?” 程宝树说话有些结巴,边说边往后退去,行走间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兀自往前爬,竟不敢回头。 “游公子,我挡着,你快走。” 程荠身影一闪,挡在萧钧面前,拔出长剑,凝神戒备,她看似胆大,但萧钧分明看见她持剑的手在发抖,而额角也缓缓渗出汗珠。 萧钧心中感动,低声道:“程姑娘,多谢,你先走,我挡着。”斜跨两步,又复挡在程荠身前。 “游公子……” “嘿嘿,好一个郎情妾意,也好,等着留你们个全尸,让你们作对同命鸳鸯。” 黑衣人声音嘶哑,阴恻恻笑着走上前来。 “你是谁?何必装神弄鬼,是英雄的,除掉帽子,露出你的真面目。”萧钧大声道。 “我不是英雄……” “那你是谁?为何要为难我们?” “我们幽冥教杀人不需要理由。” “你是幽冥教的!” 萧钧和程荠齐齐叫出声来,二人对望一眼,眼中均有惊色,而此时早已跑远的程宝树明显身子一颤,接着跑得更快了。 “不错……所以,杀你们不许要理由。” 黑衣人怪笑一声,身遭忽然黑雾涌起,瞬息之间,人已不见。 萧钧程荠二人正自诧异,忽听身后传来冷笑声,二人大惊失色,待要转身,一股大力涌来,程荠登时被击飞了出去,而萧钧则后颈一紧,已落入黑衣人手中。 “你放开他!” 程荠疾呼一声,身影盘旋,人如飞花向黑衣人击来,半空中长剑一震,一道霹雳矫若天空,直扑黑衣人。 黑衣人嘿嘿笑道:“雕虫小计,也敢摆弄。”衣袖一扬,一道黑烟飞出,顷刻间将闪电打灭,劲风所及,程荠又被打飞出去,落地惨哼一声。 萧钧见状,急忙叫道:“程姑娘,你快走,不要管我。” “你自身难保,还管别人,把画交出来。” 黑衣人阴恻恻一笑。 “画?什么画?” 萧钧吃了一惊,挣扎着看了黑衣人一眼,眼前灵光一闪,暗道:“这……这人怎么知道画?” 陡听吟唱声,只见程荠手拿碧绿簪,单手掐诀,念念有词。 “小丫头,我本不想杀你,不过你执意求死,那就怨不得了。” 黑衣人身形一闪,突至程荠身前,入劈手打落碧玉簪,未及反应,抓着程荠玉颈将她提了起来。 程荠登时连气都喘不上来,更别说引动法诀,催动碧玉簪了。 黑衣人右手寸寸举起,程荠双脚随之离开地面,渐渐地,她的脸颊开始发紫。 不过是受人之托,又无甚情分,程荠便肯拼了性命救自己,萧钧大受感动,大叫一声,挣扎着想要去救程荠,但他全身受制,竟没半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程荠眼中光彩越来越暗,一时又是悲伤又是焦躁。 “夺了你这宝簪,恐怕会冒些险,不过所谓富中险中求,你也只能怨自己倒霉了。” 黑衣人周遭忽然冒出黑气,翻涌不止,片刻,忽然幻化一道细长黑索卷向地上的碧玉簪。 谁知黑索刚出,突然一道金光闪过,一道黄符从萧钧怀中飞出,滴溜溜一转,上面显出古奥符号,随即光芒四射,金光照在黑衣人眉心处,虽然隔着面具,依然可以看到黑衣人眉心处溢出淡淡黑气,黑气变幻挣扎,依稀是个人形。 这一幕,不但萧钧看得目瞪口呆,就连脸色萎靡的程荠也露出惊容。 黑影忽然嘶叫一声,不停挣扎起来,看模样想要逃走,那黄符上却发出宏阔浩然之声:“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脏玄冥……青龙白虎……侍卫我真……” 浩然声中,黑影越来越小,突地化作一道黑烟飞入黄符中,再也不见,而那黄符随之收敛光芒,复又飞入萧钧怀中。 “砰!砰!” 连着两声闷响响起,一声是程荠跌倒在地,另一声却是黑衣人仰面摔倒,再也不动。 “程姑娘,你没事吧?” 萧钧急急跑到程荠身前,想要搀她,却见她挣扎着坐了起来,眼也渐渐明亮,暗暗松了口气。 “游公子,那坏人怎么了?怎么没动静了?” 程荠望着黑衣人,脸上犹有惊色。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且慢 程荠一言提醒了萧钧,他急忙拾起程荠长剑,也不管黑衣人是死是活,二话不说,在他心口上刺了两剑,这才放心。 程荠面露不忍之色,道:“游公子,他人都不能动了,你何必要杀他?” 萧钧闻言啼笑皆非,暗道:“这位程姑娘倒是心慈之人。”笑了笑,道:“程姑娘,我非嗜杀之人,不过他若恢复过来,咱俩都难活命。” 程荠嗯了一声,犹豫片刻,道:“游公子,你看看他……他还有救吗?” 萧钧摇摇头道:“他被我一剑刺穿心脉,就算他是大罗神仙也活不成了。” 程荠脸上闪过失望之色,挣扎着盘膝坐地,低声诵起经来。 萧钧听她念的都是苦海无边,来生向善,再不受轮回之苦云云,不禁摇头暗笑。 程荠念了几声,便咳嗽起来,忽地吐出口血,萧钧大惊,急忙道:“程姑娘,你没事吧?唉,刚才让你走,你为何不走?” “我没事。” 程荠擦去嘴上鲜血,站了起来,道:“陆姐姐既将公子托付给我们程家,我们程家自然要好好照顾公子,如今她刚刚离去,言犹在耳,我岂可一走了之。” 萧钧心中感动,拱手道:“程姑娘隆情盛意,在下感激不尽,必有后报。” 程荠微微一笑,没再说话。 萧钧转过头来,看了看那黑衣人,哼道:“藏头露尾,咱们看看他的庐山真面目。”走到黑衣人身边,伸手揭下他脸上面具,一看之下,登时骇得魂飞魄散,说不出话来。 “游公子,你怎么了?”程荠看出异状,出声问道。 “这……这……人我……认识……” 萧钧说话有些结巴,说话间他还不忘揉了揉眼睛,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是谁?” 程荠走到近前,看那黑衣人相貌堂堂,叹道:“这人倒是长了一脸福相,可惜走入歧途,嗯……游公子,他到底是谁?” “他……他……是陆离的大伯,陆丰。” 萧钧说话有些结巴,想起陆离,不知以后如何再面对她。 程荠也吃了一惊,犹豫道:“不会吧,陆……陆伯父……怎会是幽冥教的人……” 这一言提醒了萧钧,他伸手在陆丰脸上摸了两下,发现陆丰没有带什么人皮面具,神色一暗,长叹一口气,沉默片刻,取下自己脸上白玉面具,将“静心迷航”和手边的恶鬼面具放在一起,仔细比对,看出这两个面具虽然一个丑陋一个俊美,一黑一白,但质地应该一样,知道自己杀的必是陆丰无疑,一时心中彷徨不已。 “游公子……你……” 程荠见到萧钧的庐山真面目,脸上微有羞色,说话有些结巴。 “怎么了?程姑娘?” 萧钧话刚出口,就听程宝树道:“……快……快……就在哪儿……” 人影起落,剑光闪烁,裂谷边飞下二十几人来。 其中有叶潇,王子阳等人,另有一个锦袍老者走在前头,他虽然头发全白,但腰背挺直,行走时极具威严,一看就知身份不低, 众人甫落地面,看到地上陆丰的尸体,顿时都脸色大变,面面相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叔公,你来了,快……快看……” 程荠又惊又喜,迎上几步,待看到众人脸色凝重,回头看了看地上陆丰的尸体,脸上笑容缓缓敛去。 萧钧听到叔公三个字,想起叶攸安好似提过神霄山天心宗有一位叫崔薪的坐忘高人,辈分甚高,乃是天心宗宗主程节父亲的结义兄弟,不知是否眼前这位。 “荠儿?这是怎么回事?陆……陆贤侄……谁杀的陆丰贤侄?” 锦袍老者声音稍稍有些颤抖。 “叔公,这人是坏人,他是幽冥教的……” “混账,不许胡说!” “叔公,我没有胡说,刚才宝树也看到了,他是坏人!宝树,你说是不是!” 程荠皱了皱眉,望向程宝树。 程宝树咽口唾沫,颤声道:“叔公,刚才这人……确实说……他是幽冥……” “宝树,不许胡说!这位明明是东湖陆家的陆丰陆贤侄,哪来的幽冥教?你一定是听错了!” “可是……” 程宝树仍想解释。 “闭嘴!” 锦袍老者怒喝一声,打断他,望向叶潇,道:“潇儿,你怎么看?” 叶潇忙道:“正是陆丰前辈,并无什么幽冥教!” 锦袍老者又看王子阳,王子阳沉吟片刻,若有若无瞟了萧钧一眼,缓缓道:“一切依崔前辈所言。” 锦袍老者点点头,看了看众人,道:“好,大家都看到了,陆丰贤侄无故被人杀害,并无异议,以后有人问起,大家依照崔某所言回复就是,若有人不服的,让他们来找我崔薪就是。” 众人齐齐躬身称是。 崔薪神色稍缓,喝道:“宝树,荠儿,你们听到了吗?” 程宝树和程荠面面相觑,程荠稍一犹豫,道:“叔公,不是这样的,刚才确实……”话说半截,忽然双眼一闭,倒了下去。 崔薪袖子轻拂,程荠即如飘叶一般飞到他身旁,他伸手扶住,说道:“宝树!你姐姐旧疾未愈,刚才又受了惊吓,神智有些不清,你先照看他。” 程宝树应了一声,伸手扶好程荠。 “宝树,此人姓甚名谁?与陆丰贤侄有何仇怨,为何会趁机偷袭,杀了陆丰贤侄?” 崔薪指了指萧钧。 “不必问他,陆……丰是我杀的,我手上的剑……” 萧钧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长剑,脸上现出讥讽之色,缓缓道:“这手上的剑虽然是程姑娘的,不过是我借来迎敌的,陆丰之死与她无关,也与神霄山无关,至于我是谁……” 他嘿嘿冷笑一声,望向叶潇,住口不言。 崔薪听萧钧承认杀死陆丰是他一人所为,顿时松了口气,但见他望着叶潇神情古怪,不禁问道:“潇儿,他是谁?” 叶潇脸色微有慌乱,犹豫良久,深吸一口气,道:“他是叶城弃徒萧钧。” 此言一出,崔薪吃了一惊,踌躇道:“他就是萧钧?” 叶潇点点头,此时他已镇定下来,喝道:“萧钧,你是如何逃出野人谷的?你为何……为何要杀死陆丰陆前辈?” “老爷,他既已承认,何必再问他,先杀了他,拿他的人头祭奠陆丰陆老爷,再将他尸首送至陆家,这姓萧的……嘿嘿……已是咱们叶城弃徒,咱们替陆丰前辈报了仇,陆家……”何尘从叶潇身后走出,说到此处,向叶潇使个眼色,住口不言。 叶潇心中恍然,暗道:“陆丰之死,非同小可,倘若留着萧钧,一则面上不好看,说不定还要被人指摘办事不利,怎让他逃出野人谷,二是倘若陆家追究起来,此人一旦存有歹心,难免会攀扯上我们叶城,那我身为此地的主事人,恐也难辞其咎,不如一剑杀了,一了百了。” 想到这里,抬眼望向崔薪,见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顿时心中大定,当下拔出长剑,喝道:“不错,萧钧身为叶城弃徒,品行败坏,又趁机暗杀陆丰前辈,今我诛杀此獠,既为陆前辈报仇雪恨,也为天下除一大害。” “且慢!” 王子阳眉头一皱,伸手拦住,缓缓道:“叶潇贤侄,我看此事恐怕另有隐情。” 第二百一十二章 关押 叶潇尚未说话,崔薪却抢先道:“王兄弟,何出此言?这萧钧明明已经承认,又哪里来的什么隐情?我看还是先杀了他,陆丰贤侄英灵不远,倘若看到姓萧的人头落地,必也能安息于地下。” 王子阳咳嗽一声道:“崔前辈说的自然有理,只是晚辈有几处疑惑尚要请前辈开解……” 眼见崔薪张口欲说,急忙道:“这一嘛,据我所知,萧钧已经失去修为,就算有心偷袭陆丰,恐怕不但刺不穿他的护体真气,还会被反震而死,这二嘛,萧钧虽然亲口承认,但终究是一面之词,既然这位程姑娘方才也在,不妨听她说一说,而且……萧钧虽然说他是从程姑娘处借来宝剑,但晚辈想宝剑乃贴身之物,性命攸关之所在,又怎会轻易借人,所以此事还有待商榷,崔前辈,叶潇师侄,两位以为如何?” 他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一众人登时窃窃私语起来。 萧钧此时虽然心乱如麻,仍不免心下吃惊,未料到自己已经认罪,王子阳仍仗义执言,感激之余,想起之前曾看低了王子阳,心中惭愧不已。 “商榷?好一个商榷!” 崔薪嘿嘿一笑,道:“崔某没听出什么商榷来,却只听出王兄弟指认我们荠儿是凶手,只听出王兄弟说我们神霄山是凶手,王兄弟,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他每说一句,声音便高上一分,说到最后,声如惊雷滚滚,气势十分迫人,众人脸上俱都露出惊色。 王子阳夷然不惧,笑道:“崔前辈,晚辈怎敢对神霄山不敬,只是事实如此,不得不如此想,不过……倘若咱们能查个水落石出,到时真相大白,那自然便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说的有理。” “王世兄说的不错!” “有理!有理!” …… …… 众人窃窃私语,不停交头接耳。 崔薪心中暗怒,忖道:“这姓萧的小子原已认罪,不管以后陆家是否会对叶城寻仇,至少此事我神霄山摘得干干净净,至于那陆丰什么幽冥教的事,虽说无凭无据,但传扬出去,终究对陆家名声不好,我今帮陆家遮掩住,也能卖陆家个人情,只是……可恨,怎么这节骨眼儿上王子阳这臭小子跳出来捣乱。” 思忖之际,又听王子阳问了一遍,瞥眼看四周议论纷纷的情形,心知此时倘再固执己见,恐怕会引火烧身,呵呵一笑,道:“还是王兄弟思虑周全,只是……现在这姓萧的小子如何处置?” 王子阳道:“萧钧虽是叶城弃徒,但终归是叶城出身,依我之见,不如先由叶潇贤侄将他看押起来,然后速速通知陆家,当然兹事体大,还要飞剑传书叶城主,待叶城主来到后再行定夺。” 叶潇笑道:“还是王师叔想的周到,就……”说着忽见何尘使了个眼色,心念急转,咳嗽两声,道:“这个……王师叔,崔前辈,这萧钧确系叶城出身,关押一事,我叶城自然责无旁贷,但此人确实也是我叶城弃徒,且已押入野人谷,实已和我叶城没什么干系了,因此……依我看,不如由咱们三家共同看押,如此,既免了闲话,又能确保不会出什么岔子。” 叶潇此言,正中崔薪下怀,他生怕旁人得了机会教唆蛊惑萧钧,借陆丰之死攀咬神霄山,那就有无穷无尽的麻烦了,当下一口答应。 “这叶潇倒也不算太脓包!” 王子阳点点头也答应了。 萧钧又被关押起来了,他被关在一个空荡荡的大屋中,房间陈旧沧桑,饱经岁月,看不出年月,房子四面墙上布满剑痕,地上石板则依稀可见暗黑血迹,料想当年此地曾发生过激烈打斗,死过不少人。 萧钧回想今日发生的事,忽听见外面传来说话声,只听一人道:“真是奇了怪了,最近赤火滩怎么这么多怪禽猛兽,这火夔牛还没杀完,又跑来这么多雷鸣鸟,妈的,幸亏这次崔薪崔真人来了,不然不知又要死多少人。” “可不是,我看呐,不杀光这些恶牛,凶鸟,十宗之会是不会召开了,我听说星月宗和太虚门这两家可有不少弟子死在雷鸣鸟的攻击之下呢。” “也多亏有这雷鸣鸟,若不是有它们,崔真人怎会出城?不出城,陆丰岂不就神不知鬼不觉死在姓萧的手中……” …… …… 屋外看守的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萧钧听着苦笑不已,他觉着也许自己应该拜拜老君了,虽说陆丰一事自己总要给个交代,但刚杀了人,就被一群去杀什么雷鸣鸟的人给现场抓住,也确实是够倒霉的。 “自己这次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萧钧低着头拿手指在地上乱写乱划,良久,眼前又闪过陆离的影子,不禁想:“她恐怕会很失望吧,嗯……她若来寻仇,自己就让她在心口刺一剑就是了,倘若她要多刺几剑,那也都由着她……” 萧钧胡思乱想,不知过了多久,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王子阳的声音响起:“我进去审问犯人,你们退远些。” 不一会儿,王子阳推门进来,看见萧钧,急忙比个噤声手势,接着回身将门关上,走到萧钧身前,然后将长剑横放地上,戟指轻点,片刻,剑上放出黄色光芒,缓缓将两人笼罩其中。 这时王子阳才低声道:“萧兄弟,你受苦了。”笑了笑,指着黄色光芒道:“我这剑是件宝物,可以遮蔽声息,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萧钧苦笑道:“王兄,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王子阳喟然长叹,摇头不语,半晌,低声问道:“萧兄弟,你不是在野人谷吗?怎么出来了?还有……怎么又和程家姐弟还有陆丰在一起呢?在下着实不解。” 萧钧见王子阳眼中都是关切之色,心中感动,待要细细说出,眉头一皱,问道:“程荠没有说吗?” 第二百一十三章 血色长剑 王子阳叹口气道:“当时你也看到了,那崔老儿心里对我十分不满,回来就把程氏姐弟关起来了,又岂会让他们说什么。” 萧钧点点头道:“陆……陆家怎么说?” 王子阳笑道:“萧兄弟,你放心,陆家此地主事之人在当日火夔牛之乱中死于野人之手,如今陆家只有一个毛头小子陆远还能说上几句话,不过今日虽然死的是他爹,但他现在正忙着监造镇野城呢,最快也要明日才能赶回来,放心,此人外强中干,这等大事,他必然不敢做主,等他请示完陆老头,我估摸着叶师兄应该也快到了,到时你就能躲过这一劫了。” “王兄如此替萧钧着想,萧某实在感激不尽……” “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萧兄弟对我二哥有大恩,对我埋剑谷也有大恩,我王子阳做这点事算什么!” 萧钧苦笑一声,默然片刻,问道:“乃武大哥去哪儿了?他的伤可痊愈了?” “早就好了,他回埋剑谷了。” 王子阳盯着萧钧看了片刻,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问道:“萧兄弟,那……那陆丰可真是幽冥教的?”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萧钧抬了抬头,见王子阳双目灼灼,颇有虎狼顾盼之势,昏黄光芒下,煞是吓人,心中诧异,没有再说下去。 王子阳许是有所察觉,微微一笑,咳嗽一声,道:“萧兄弟,你方才所言事关重大,在下有些失态了。” 叹了口气续道:“萧兄弟,你也知道陆天波之死,在咱们宗内闹得沸沸扬扬,还死了些人,我一直想不明白到底是谁杀了陆天波,又是谁有这份能耐能杀他,现在看来……祸起萧墙啊,咱们剑宗替人家背了黑锅。” “背了黑锅”四个字一入耳,萧钧悚然而惊,啊地一声,身子前探,叫道:“你的意思……陆天波是陆丰杀的?” “嘘!” 王子阳比个噤声手势,缓缓道:“我也是胡乱猜的,但我想除了陆丰谁能如此轻易杀的了陆天波,再说,陆老头年事已高,大限将至,却迟迟不立家主,难保陆家几兄弟之间没有起争斗之心,而且陆天波排行虽然靠后,但修为卓绝,又是映照峰的弟子,背靠大树好乘凉,嘿嘿,要说陆丰心里不急那恐怕谁都不信……” “不错,你说的有理,恐怕十有八九是他干的。” 萧钧越想越对,眼前闪过道观外那三个黑衣人的影子,心道:“陆离刚走没多久,陆丰就突然出现,看模样还想杀了我,这……” 思索之际,猛地一惊,霍地站起,自言自语道:“陆丰要杀人灭口……不错,他定是杀死陆天波前辈的凶手!”口中念叨几遍,陡地一个念头闪过,宛如闪电划过天幕,霎时出了一声冷汗,叫声不好,便往外走。 王子阳急忙拦住,低声喝道:“萧兄弟,你怎么了?” 萧钧道:“陆丰既然出手杀我,恐也会出手杀陆离,要速速要告知他。” 王子阳莞尔一笑,道:“萧兄弟,陆丰已经死了,又怎会杀陆离?” 萧钧闻言几时停住,怔了片刻,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喃喃道:“我只是着紧她,却忘了陆丰已经死了。” 王子阳眼中掠过一抹异色,沉吟片刻,问道:“萧兄弟,那陆丰可真是你杀的?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萧钧点点头道:“是我杀的,当时……” 话说半截,房门砰地打开,崔薪高瘦的身影在昏黄剑光与夜色辉映之下幽暗而清晰,他目光一扫,淡淡笑道:“王兄弟,有什么要紧的事?竟还要防着大家?” 王子阳眉头一跳,收起宝剑,笑道:“萧兄弟正与我说些我们剑宗秘事,晚辈倒不是想防着谁。” “剑宗秘事?” 崔薪冷笑一声,道:“莫非是萧钧要传授给王兄弟那什么以法破境的法门?嘿,我说呢,难怪王兄弟处处维护姓萧的,原来是另有图谋。” 王子阳脸色微变,道:“崔前辈,晚辈十分敬重前辈,也素闻前辈为人谨慎,惜字如金,嘿嘿……前辈……这可不像前辈的为人啊。” 他说话含含糊糊,并未点明,但崔薪何等人,自然明白他弦外之音,手捋胡须,皮笑肉不笑地道:“王兄弟,老夫也是为你好,老夫也听说南宫真人创出一套惊世骇俗的以法破境之法,但你应该知道南宫真人的为人,小心学了破境不成,反受其害。” 王子阳脸色一沉,哼道:“不劳崔真人挂怀。”还剑入鞘,拂袖而去。 “都看好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这个屋子,更不能让别人见萧钧。” 待王子阳去远了,崔薪大声吩咐手下弟子。 众弟子急忙躬身听令。 崔薪瞥了萧钧一眼,便要离去,突见房间内红光一闪,血雾四起,奇异古奥的吟诵声中,一把血色长剑闪烁红光在血雾中无声无息,若隐若现地向他飞来。 “这是……” 崔薪脸色一变,双掌疾推,两道胳膊粗细,散发着毁灭气息的紫色闪电迎向血色长剑。 “轰!” 紫电与长剑相撞,霎时间元气紊乱,狂风不止,屋外众弟子哎呦啊呀惨叫声不绝,四下混乱不堪,飞沙走石,远处还传来房屋倒塌的声音,但紫电长剑相撞之处石屋却完好无损。 大风之下,血雾渐渐散去,长剑也消失不见,崔薪击退了血色长剑,但脸上殊无喜色,因为萧钧不见了。 崔薪仰头沉思,脸色越来越沉重,暗道:“到底是谁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救走萧钧,又有谁愿意救他这个叶城弃徒?” 搜肠刮肚想了半天,想不到是谁出手,正想去救治受伤弟子,脸上忽地闪过一抹惊色,嘴角不自禁地抽动一下,喃喃道:“不会是那女煞星吧?她可是出了名的护短。” 突然间,崔薪觉着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抬起的脚重又放下,同时,他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差。 第二百一十四章 无情 星光寂寥,弯月西悬,眼前怪石林立,峥嵘如剑,身处其中,虽觉四周炙热,但萧钧的心里却无端端生出几分寒气来。 “这是哪儿?” 萧钧揉了揉脑袋。 “小……小……鳟,你醒啦?” 这声音响起,萧钧又惊又喜,顿时醒转过来,一骨碌爬起,见眼前这人细眼如缝,一口龅牙,急道:“叶气,怎么是你?” 萧钧只记得当时四周狂风呼啸,元气震荡,便连气都喘不过来,随即眼前一黑就昏过去了,不过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醒来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叶气。 “好了,人我已经给你救来了,以后别再纠缠我。” 又是一个苍老声音传来。 萧钧瞥眼望去,见不远处大石旁站着一人,依旧鹤发鸡皮,依旧神情冷冷,但一身白衣,纤尘不染,腰悬长剑,手持玉萧,头上戴逍遥巾,脚上踩一双木屐,发髻一丝不乱,当真好一副名士派头,正是当时突然发疯离去,久已不见的叶灵奇。 “我走了。” 叶灵奇淡淡看了萧钧一眼,转身便走。 “爹……你……你别走……” 叶气急忙行了几步,拦住叶灵奇。 看到这一幕,萧钧顿时目瞪口呆,目光在叶气和叶灵奇之间来回徘徊片刻,喃喃:“叶气……你喊他……这……这位……” 他在叶城时就听说叶气的父亲早已去世多年,如今突然听见叶气如此称呼叶灵奇,他怎能不惊,一时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我不是你爹,你不要胡叫乱喊!” 叶灵奇哼了一声,看向叶气的目光十分冷淡,殊无父子情分。 “爹,血浓于水,这是永远改不了的。” 叶气这会儿说话也不结巴了,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递到叶灵奇身前,道:“爹,这是娘临终之前让我交给您的,说若是有朝一日见到您,让我交给您。” 叶灵奇接过只看了一眼,双手一拍,信立刻化为片片飞花,洒了叶气一头,仿佛顷刻间下了一场雪。 叶气神色黯然,嗫嚅几声,抽泣道:“爹,娘临终之时一直念叨您的名字,平日您喜爱的古玩字画,娘都擦得干干净净,就等着您回去,娘对您实在情深意重……您……您……” 他原想质问叶灵奇为何如此,但他为人孝顺,想到指责叶灵奇有违孝道,连说了两个您字便说不下去。 “回去去她坟前一趟,告诉她别再念叨了。” 叶灵奇推开叶气。 “爹……” 叶气伸手又要拦。 叶灵奇大袖一拂,立时一股狂风掠过,将叶气吹倒在地,他哼道:“我没有你这种儿子。”抬脚又走。 萧钧看到此处,再也忍不住,大声道:“天下哪有你这种当爹的,抛妻弃子,冷血无情,实在愧为人父!” 叶灵奇脚步陡地停住,转身望了萧钧一眼,冷笑道:“要不是看你长得一表人才,模样长得不错,你如此大放厥词,我现在就杀了你!” 纵然心中愤怒,萧钧听了这话,也不禁暗暗纳闷,心道:“怎么?莫非这叶灵奇杀不杀人还看长相?” 眼见叶灵奇又要走,突然想起叶昂,忙道:“你快去野人谷甲字坑救你儿子叶昂……” “四弟……我四弟在野人谷?” 叶气失声叫了出来。 叶灵奇闻言也缓缓停下脚步。 萧钧点点头,当下将叶昂的悲惨遭遇说了出来。 叶气越听越惊,还未听完,就已泪流满面,末了,牙缝里颤抖着挤出两个字:“贱人,四弟一定……是……被……她害……的。” “你说是谁害的?” 叶灵奇脸上古井无波,看不出悲喜,就好像在听陌生人的惨事一样。 “阿气,你说是怎么回事?” 萧钧看叶气好似知道什么,也好奇问道。 叶气当下结结巴巴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但萧钧听完也只能暗叹一声:“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原来叶昂当日伤愈之后,叶气便让他与自己回叶城,谁知叶昂说有事在身,过些时日再回叶城,叶气问他有什么事,他也不说,叶气只好叮嘱叶昂一番,便御剑回叶城了,谁知回叶城没多久,叶攸安就找到他,说赤火城叶潇派人送来一封信,信上说叶气酒后乱性,意欲奸污叶潇的妻子,被叶潇妻子一剑洞穿丹田,为严明法纪,惩前毖后,故将叶气罚入野人谷云云, 叶气看完大惊,急忙向叶攸安请示前往赤火城,叶攸安当即允了,并让他带口信给叶潇,责备他自作主张。 叶气到了赤火城,叶潇夫妇恰好不在,他听何尘说叶昂是被押在镇野城,并未被关入野人谷,暗暗松了口气,何尘又说镇野城突起大火,整座城焚烧殆尽,叶昂恐怕凶多吉少,叶昂听了自然伤心欲绝,只好强忍悲痛,抱着仅有的一丝希望前去寻找叶昂,连着寻了几日,一无所获。 前几日回转赤火城,明察暗访,最后终于查出些蛛丝马迹,原来所谓叶昂酒后乱性,其实是被人设计,在酒中下了东西,而他想侵犯之人原本也只是齐莺儿的一个丫鬟,谁知迷迷糊糊闯入了叶潇妻子的房间,便被刺了一剑,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当场抓获,叶潇盛怒之下,就把叶昂发往了野人谷。 萧钧尚未听完,便知此事多半是齐莺儿使的计谋,想起齐莺儿与叶昂的纠葛恩怨,一时难分曲直,料想当日古墓之中,以叶昂昔日为人对齐莺儿必然极多狎戏欺凌之处,而金鸡岭又被叶宇付之一炬,她怎能不怀恨在心,齐莺儿既有旧恨,又担心叶昂告诉叶潇她的不堪往事,必然要痛下杀手,这也是人之常情,实难指摘。 “无能的废物,丢叶城的脸,也丢我叶灵奇的脸,潘东施啊潘东施,你看你生的这几个儿子,长得丑也就罢了,关键还蠢,简直……简直……猪狗不如!” 叶灵奇仰头望天,喃喃自语,眼中全是厌恶之意,看不出半点怜惜之情。 “你怎么这么说自己的亲生儿子?” 萧钧见叶气此刻低着头不说话,神色委屈,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怒气,戟指怒喝。 第二百一十五章 再入狐绝 叶灵奇脸色一沉,便要发作,突然一只小虫落在他肩头,他眉毛轻抖,身子一震,小虫立时飞起,不见踪影,叶灵奇看洁净白衣上留了些许污痕,脸上顿时流露出厌恶之色,一时竟忘了萧钧对他的指责,片刻,摇头叹道:“叶灵奇啊,叶灵奇,你有什么资格嘲笑讨厌小虫呢?仙子面前你又何尝不是这小虫呢?不……你连小虫都不如。” 说完神色悒悒,十分不乐。 而叶气听闻此言,神色凄然,眼中既有愤懑,又有不甘,却又无处发泄,西风乱石中,低首独立,看起来十分可怜。 萧钧从未想过世上竟有这样的人,抛妻弃子也就罢了,竟还当着自己儿子的面,怀恋发痴,自卑自恋,顿觉不可思议,反而忘了再痛斥叶灵奇。 突然间,叶灵奇瞥眼望来,冷冷道:“凝气成痕,碧光照神,嘿嘿,这画是假的,仙子的画被谁偷走了?” 说着微微举手,一副空白画垂落下来,正是萧钧手中那幅画,想来一路携着萧钧之时,他已搜过。 “我要是知道,还会被偷走吗?” 萧钧心中腹诽,不过他还是有些吃惊于这叶灵奇的修为,仅凭空白画轴就能推测出碧光照神的事来,当真不可小觑,暗中打量,见叶灵奇盯着自己神情凝重,显然极为着紧真画的去向,猛地灵光一闪,暗道:“倘若让他去野人谷救叶昂,他必然不愿,可若以画要挟……也好,先骗他去野人谷再说。” 想到这里,冷笑道:“偷画的人在野人谷,但我想你是不会……” 他本想激一激叶灵奇,谁知野人谷三个字刚出,突地胳膊一紧,人已到了半空中,随即腾云驾雾一般向赤火长城飞去。 “爹……爹……” 叶气的呼喊声急促却又越来越远。 萧钧斜了叶灵奇一眼,见他一身白衣,洁白如新,乘风御气,风姿飘逸,卓尔不群,心想:“此人铁石心肠,无情无义,纵然外表再好,也难以让人敬佩。” 苍穹寥落,月下飞渡,飞了不过一炷香功夫,萧钧就遥遥看到红雾弥漫的狐绝岭,想起当日死于此处的陈池,心中陡生一个念头:“偷画之人和杀陈池的人莫非是同一个人?” “狐岭犹在,人事全非。” 叶灵奇轻叹一声,稍稍转了转身,竟不去野人谷,反而向狐绝岭飞去。 叶灵奇飞至狐绝岭,轻车熟路便来到那片宫殿,他四下打量一眼,缓缓走进小巷,不知为何,萧钧觉着叶灵奇突然间好似苍老许多,身形也佝偻了些,一时竟不愿打扰他,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 走了十几步,叶灵奇脚步突然变快,萧钧有些跟不上,只好快步疾追,行走间忽然听见阵阵淫笑,声音十分熟悉,不自禁凝神静听,却听一个猥琐声音道:“美人,倘若你不依我,嘿嘿……那可就别怪我了。” “张青!” 萧钧心头一震,耳听得张青污言秽语,淫笑声不绝于耳,他急忙循声行去,疾行十几丈,转了个弯,看到叶灵奇静静站在前方断墙边,神色复杂,又听一个哭哭啼啼声音道:“姓张的,你如此欺侮我,糟践我,他日必定不得好死。” “幽幽!” 萧钧心头大骇,急忙跃过矮墙,只见张青趴在幽幽身上,手脚并用,身体不停扭动,同时口中不断发出嗬嗬之声,而幽幽则衣衫不整,披头散发,满脸泪痕,神情十分可怜。 “畜生!” 萧钧目光一扫,见地上有把长剑,当即拾起,几步走到张青身后,冲着他后心连刺两剑,张青登时闷哼一声,再不动弹。 萧钧一脚将他踢开,急道:“幽幽,幽幽,你没事吧?” 幽幽看到他萧钧先是一怔,旋即泪如雨下,娇呼一声“驸马爷”,哭着扑向萧钧,萧钧轻叹一声,拍了拍幽幽肩膀,柔声道:“莫怕,莫怕,坏人被我杀了。” 幽幽却不说话,只是哭泣,身子一抽一抽,显见心中悲伤至极,哭了一会儿,突然惊叫一声,紧紧抱住萧钧。 萧钧吃了一惊,待看到叶灵奇站在不远处,忙要向幽幽解释此人就是老疯子,却瞧见叶灵奇身前地上躺着一个人,浑身血肉模糊,布满伤口,没有双臂,瞎了只眼,形状凄惨至极。 “叶昂!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萧钧揉了揉眼睛,环视四周,这才发现庭前有两根柱子,写满恨与杀,霎时清光闪耀那一幕从眼前闪过,他看叶昂伤势颇重,顾不得再安慰幽幽,急忙走到叶昂身边,见她身上伤口好似被剑砍刀削一般,条条道道,密密麻麻,惨不忍睹,心中大怒,回头问道:“道:“幽……幽,发生了什么事?谁把叶昂伤成这个样子的?” 幽幽掩了掩衣衫,擦擦眼泪,抽泣道:“我不……知……道,我被姓张的下了药,昏过去了,醒来……姓张的那畜生……就……就……”说着眼泪又止不住流下来,再不说一个字。 幽幽涕泪横流,萧钧叹了口气不好再问,却听叶灵奇冷冷说了声:“废物!丢人现眼!”抬脚跨过昏迷不醒的叶昂,径直走到楹柱前,竟不再看他一眼。 萧钧瞧了实在忍耐不住,大声道:“你这人实在无情无义,他是你的儿子,你不心疼也就罢了,竟然还骂他,你简直……简直……”他本想说猪狗不如,但看到叶灵奇微显佝偻的身形,心中一软,没有说出口。 “我没有这样的废物儿子,像他这样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蠢材,本就不配活着,我要是他,早就一头撞死了,又岂会苟延残喘,让叶城蒙羞,让他的亲人蒙羞!” 叶灵奇冷漠地瞥了叶昂一眼,脸上露出憎恶之色。 “你……你……” 萧钧气得舌头打结,但见叶昂伤势颇重,顾不上再骂叶灵奇,便想先给叶昂敷药,但身上药物已经用尽,又看幽幽低头流泪,便不问她,匆匆走到张青身边,想要搜些药物出来,却见他胸前衣襟里露出小半截画轴,心中一动,轻轻抽出,缓缓打开,定睛一看,立时怔住。 倚梅观剑,目若寒江,这幅画……太过熟悉。 萧钧手持画轴,盯着张青狰狞扭曲的面容,心中波澜大起:“这画怎么在张青的手中,他……他的幕后主使到底是谁……是了,当日陈池死时,他也来得突兀,此人……此人……” 萧钧疑窦丛生,一时间有些后悔出手杀了张青,以致许多疑惑,无处可问。 第二百一十六章 心愿 萧钧恍惚之时,身侧一阵疾风吹过,手上顿时一轻,再看时,画已在叶灵奇手中。 他又惊又喜,盯着画喃喃道:“仙子,你回来了,对不起,我叶灵奇对不起你,没能好好保护你,没有实现当初的诺言,我罪该万死……罪该万死……”说着老泪纵横,嚎啕大哭,片刻仰天大叫:“是我害了仙子,是我对不起仙子,我是畜生,我是畜生!该打!该打!”右手连挥,眨眼间不知打了自己多少耳光。 他何等力道,三两下就打得脸颊紫青,嘴角血流不止,但他恍若未觉,仍旧一边哭,一边用力打自己耳光。 破屋断墙,氤氲山林,此刻一个呜呜大哭,一个抽泣不止,而地上还有两个满身鲜血的之人,独有萧钧立于院中,满心怆然,他本担心画中隐秘,此时心有所感,竟也忘了。 恰在这时,画上明光突现,随即现出几行字来,赫然是:“欲破绝阴,须铸神剑,昆吾寒英,大功告成。” 这几行字一现,萧钧大惊失色,啊呦一声,急忙去抢画,刚扑到叶灵奇身前,便觉大风扑面,登时被吹出丈许,噗通摔在地上,他顾不得浑身疼痛,大叫一声:“把画还给我!”复又向叶灵奇扑去。 然而,此时叶灵奇身遭突然元气震荡,无数个龙卷风呼啸盘旋,萧钧身处其中,便连站着都十分困难,更遑论去抢画,直急得他连连大喊,却无计可施。 “欲破绝阴,须铸神剑,昆吾寒英,大功告成。” 萧钧身在风中,蹒跚挣扎,叶灵奇恍若未见,只是喃喃不停,念了几遍,略有茫然地道:“仙子……这是什么意思?” “哼,枉你还口口称称叫什么仙子,我看都是假的,虚的,我呸!” 幽幽站在远处,忽然插嘴道。 “放……我对仙子之心天知地知,日月可鉴,岂是你这黄毛丫头所能明白的。” “放屁,我才不信!” “你为何不信,我叶灵奇对仙子敬若神明,肝脑涂地,此事……整个逍遥洲都知道,你敢怀疑?” 叶灵奇来到这残破宫殿,一直负手而立,高傲冷淡,但一见了这画中人,立时神情激动,浑身颤抖,此事突闻幽幽有所质疑,立时神色狰狞,两只眼也冒出凶光,仿佛只要有人怀疑他对画中人的真心,便是对他极大的侮辱。 幽幽冷笑道:“天大地大,不如爹娘大,你要是真喜欢你的什么仙子,你就骂你爹娘一句,我就信了你。” 叶灵奇怒道:“臭丫头,若在平时,你说的这句话足以让你死一万次,不过……我对仙子的心不容任何人质疑,我明明白白告诉你,只要仙子开心,不要说骂那两个老畜生,就是杀了他们,我也毫不犹豫。” “疯子!疯子!” 萧钧身在狂风中,听闻此言,心中暗暗叹息,不过此时身遭风势越来越大,他整个人都狂风卷了起来,直想努力稳住身形,实也无暇在听这两人胡说八道了。 幽幽一呆,眼中闪过一丝嘲讽,随即恢复如常,笑道:“我本来以为你对仙子只是虚情假意,就和天底下那些负情薄幸的臭男人一样,没想到你倒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失敬失敬!” 叶灵奇脸色一喜,笑道:“世人都说我叶灵奇抛妻弃子,薄情寡义,可情之稀有,情之高贵,除了姑娘这等深具慧根之人,又有几人知呢?”说着望向幽幽,叹了口气,眼神中既有落寞,又有相见恨晚之意。 幽幽笑道:“阳春白雪,曲高和寡,自来如此,别人说是别人说,你管他们做什么,权当放屁就是了。” 叶灵奇一怔,仰天大笑道:“不错,不错,枉我叶灵奇饱读诗书,穷通六经,竟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来回走了几步,脸上突然现出豁然坚毅之色,笑道:“古人云心外无物,如此说来,心外又何必有人,嘿,天底下便只有我一个叶灵奇一人,其他人不过木头石头,屎尿粪便罢了,又何必在意木头石头的话呢?”念叨几句,忽地挥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正色道:“非也,天下只有仙子一人,我叶灵奇只是个狗,而其他人只是些木头爬虫,这样才合理。” “如此说来,你对仙子之心当真坚逾金刚,堪比日月,可惜……” 幽幽轻声漫语,说到此处,却突然停住。 “可惜什么?” 叶灵奇抬眼望向幽幽,神色凝重。 “可惜……” 幽幽叹了口气,道:“可惜你不懂仙子的心,也不知她的心愿。” “你说什么?” 叶灵奇脸色一沉,须发皆张。 幽幽指了指画,淡淡道:“仙子之心,皆在画中,可你茫然不知,只知痛哭流涕,又如何能赢得仙子的真心呢?难怪……难怪……” “难怪什么?” 叶灵奇神色一紧,不自禁地放下画,身子前探,皱起了眉。 幽幽脸色迟疑,微微地下头,道:“我……我……我不敢说。” “你说!” 叶灵奇有些着急,声音比方才高了许多。 幽幽看了叶灵奇一眼,仍然犹豫,脸上神色不定。 萧钧此时身在空中,也心下好奇,暗道:“仙子的心愿……幽幽怎么知道?”突然灵光一现,暗叫不好,但这时身遭狂风骤然猛烈,他便呼吸都有些困难,更遑论说话了。 “仙子有什么心愿,你告诉我!” 叶灵奇声如惊雷,身子一闪,都到了幽幽身前。 幽幽看他嘴角一抽一抽,两条眉毛不停抖动,眼中杀气大作,原本清癯文雅的面容霎时间变得阴森可怕,登时心中大惊,后退两步,忽觉脚下一软,跌倒在地。 “仙子的心愿到底是什么?你告诉我!” 叶灵奇步步紧逼,声音又高了些,他喊了几声,陡地声音一降,噗通跪倒在幽幽身前,软语哀求道:“姑娘,求求你告诉我,仙子的心愿是什么,告诉我……求求你……”他声音越来越低,渐至哽咽,眼中也缓缓流下泪水。 叶灵奇心神失守,四周狂风势头也稍稍减弱,萧钧稍得喘息之机,喘了口粗气,大声道:“不要……要告诉他……”话未说完,风势猛然变大,他顿时被吹得晕头转向,便连二人说的什么话都听不到了。 幽幽眼见叶灵奇眼中杀气尽消,满脸哀求之色,心中冷笑一声,稍稍坐起,淡淡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仙子的心愿就在画中,你又何必问我?” “仙子……的心愿在画中?” 叶灵奇缓缓抬起头来,重又打开手中画,怔怔望去,看了半天,不知其妙,低声道:“还望……姑娘指教!” 幽幽伸手在地上血迹中重重一按,晃了晃沾满鲜血的两只血手,冷冷道:“你明白了吗?” 破殿暗月,残垣冷风,远处的血雾在山间漂浮不定,眼前的一双血掌阴森诡异,而她的主人细颈纤腰,容颜如玉,此刻正在仰头轻笑,露出一口扁贝雪白牙齿,叶灵奇望着这一切,突然毛骨悚然,心里没来由泛起一股寒意,但随即被无数火热烧毁,迟疑片刻,问道:“你……你是……说那几行字?” 第二百一十七章 杀尽天下人 幽幽脸上现出莫名奇怪的笑容,抬起沾满鲜血的纤细手掌摸了摸叶灵奇的脸颊,柔声道:“你终于想明白了,若你早就想明白此事,又怎会一直讨不了仙子的欢心?” 手掌冰凉,柔软滑腻,叶灵奇恍若未觉,只是低头望着手中画,脸上神色变幻,显见心中犹豫不决,半晌他喃喃道:“可……可那要死很多……人……” “你不敢还是不愿?还是……你对仙子的一片心根本就是假的?” “我对仙子的心当然是真的……” “那为何不去完成仙子的心愿?” 幽幽声音虽然轻柔,但此时双眼直盯盯望着叶灵奇,仿佛猎豹捕食一般。 “我……可是……” 叶灵奇缓缓抬起头,神色仍旧迟疑。 “你想想,这许多年因为仙子的事,有多少人嘲笑过你,有多少人不齿你的为人,有多人说你被美色所迷,还有多少人骂你败坏门楣……” “住口!” 叶灵奇猛地站起,抬头望天,黯淡星光下,依然可以看到他腮边一抽一抽,喉结不停滚动,显见心中之激动愤慨。 “你说的对,那些人都该杀,他们笑我,骂我,侮我,打我……嘿……这世上哪有什么好人,索性全都杀了。” 叶灵奇声音中渐渐充满杀戮之意,双眼也慢慢布满血丝,眼中突地寒光大作,转身向外行去,路过张青尸体,飞起一脚将张青头颅踢碎,厉笑一声,大步远去。 他既已离去,狂风缓缓停歇,萧钧这才挣脱出来,勉强飞落地面,依旧站立不稳,噗通摔了一跤。 “前辈……你把画还给我!” 萧钧刚刚站起,就叫喊着追去。 “人世多悲苦,皆因贪嗔痴,该灭烦恼事,杀尽英雄志……我终究不懂仙子的心……” 叶灵奇身形极快,闪了几闪,便不见踪影,残垣断壁,深宫暗巷中只留下他悠悠话语,喟然叹息。 萧钧追到墙边,眼见叶灵奇不知去向,心下大急,回想方才在风中听到的只言片语,转身大声道:“幽幽……”话刚出口,就见幽幽立在暗影里,双目冷冷,仿佛狐绝岭的怨鬼一般,心里登时冒出一股寒气,想要问关于叶灵奇的事便再也说不下去。 “你走吧,老疯子又疯了,小心他回来杀性大发,把你也杀了。” 幽幽从暗影里走了出来,声音虽透着关怀,但脸上宛如寂寂寒秋,并无半点欢喜色。 “他不像是疯了。” 萧钧脸色一沉,盯着幽幽打量几眼,看见她鬓发凌乱,衣衫上裂缝处处,隐见肌肤,脸上也挂着泪痕,心中一软,到嘴的话重又咽了回去,犹豫片刻,问道:“你……你刚才对他说仙子的心愿是什么?” “杀人。” “杀人?” “不错!杀死全天下的人。” “全天下的人……幽幽,你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 萧钧望着幽幽冷漠的神情,想起方才叶灵奇充满杀意的大笑声,不自禁打个寒颤。 “为什么?” 幽幽淡淡一笑,弯腰拔出插在张青背上的宝剑,凑到眼前,盯着剑身上缓缓流下的鲜血,说道:“杀一个……杀两个……杀三个……然后杀死全天下的人……对,我要让整个逍遥洲的人都死,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死,我要让天底下所有人为我家公主陪葬!” 赤雾满山,冷月如钩。 幽幽长发散乱,目光如癫,说话时露出一口雪白牙齿,她本生得娇美,齿如扁贝,口如樱桃,但此际长剑寒光映照下,萧钧却仿佛看到一头凶恶野兽,夜色中张着血盆大口,他心中一凛,急急晃了晃脑袋,再看时,幽幽还是那个幽幽,那个满脸凄婉柔弱的幽幽。 萧钧暗暗叹口气,想了想,柔声道:“幽幽,其实世间并非都是坏人,你……你……不必对这世界充满怨恨……” “不是的!” 幽幽双眼猛睁,头也昂起,刹那间目若鹰隼,人似猛虎,仿佛换了个人一样,她踏前几步,阴恻恻道:“自我入逍遥洲以来,良善之辈不曾见一个,残暴狡诈之人却如过江之鲫,驸马爷,你在甲字坑里待了那么久,日日都见有人累死饿死还有被杀的,可曾见有一人来救他们吗?你再看看你,自入了赤火城,能活到现在,岂不也是历经艰险,九死一生,难道,时至今日,你还觉着世间有好人?有善人?” 萧钧愕然,细想自离开照夜村,果然步步危机,如临深渊,稍有不慎,就会命丧黄泉,尤其想起梁瑛的命运,实不知如何反驳幽幽,沉默良久,缓缓道:“逍遥洲东西南北十万里,人有亿兆之多,你能杀的过来吗?你说的这些话,不过是痴人说梦,我劝你早早回头,不要到最后反而丢了自己的性命……” “杀一个,是一个,不杀怎么知道,再说了,就算杀不尽天下人,至少也要杀够四千二百七十八个狗神仙。”幽幽冷冷打断。 萧钧奇道:“为何要杀四千二百七十八个?” 幽幽道:“我大梁国惨死之人共有三十一人,自入野人谷甲字坑共见有四千二百四十七人死去,我要为他们报仇,自然要杀够四千二百七十八人。” 萧钧哑口无言,他在甲字坑待了多日,每日见无数人死去,但从不曾详细记过,不料幽幽却将这些一一记在心里,一时心里又愧又佩,但想到倘若真依幽幽所言,去杀个四千五千,定又是血流成河的场面,一颗心顿时犹如飘飞柳絮,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竟不知幽幽想做之事对不对,更不知自己应当做什么。 “谁说杀不尽天下人。” 一声大笑传来,只见叶灵奇在夜色中疾飞而至,他肩上扛着一个棺材大小的玉石,眉飞色舞,满脸欢喜。 “把画还……” 萧钧话刚出口,目光掠过那黯淡无光的玉石,陡地身子一震,指着玉石,颤声道:“这个……这个……” “姑娘,可敢跟我去杀尽天下人?” 叶灵奇哈哈一笑。 幽幽轻捋发丝,扬眉笑道:“有何不敢?” 第二百一十八章 石洞篝火 叶灵奇大笑一声,右手虚引,自有一股绝大吸力拖曳着幽幽向他飞去,幽幽尚在半空,他屈指轻弹,嗤嗤四声响过,院中清光如水,明亮如昼,片刻两根楹柱间现出一个圆门来,幽深静寂,澄澈深邃。 萧钧见了这圆门,微微一怔,目光掠过满身鲜血的叶昂,恍然道:“难怪……难怪……” 这一刻,萧钧明白了叶昂为何会知道圆门隐秘。 只是一晃神的功夫,萧钧就清醒过来,瞥眼见叶灵奇携着幽幽已飞入圆门,清光圆门外,只剩下幽幽半边身子,萧钧大惊,想起那片神秘冰湖,还有莫名其妙不知所踪的红衣老人,急忙叫道:“不要去……” 几步扑至圆门处,而此时幽幽身形只剩一截胳膊,萧钧不假思索,伸手去抓。 嗤! 布屑乱飞,萧钧只来得及拽下半截袖子,而幽幽已没入流动清光中。 “幽幽!” 萧钧大叫一声,但眼前除了一片澄澈深邃,再无回音,他盯着清光圆门有些恍惚。 玉楼,沸水,幽冥之气,神秘的炉子……一一从眼前闪过,诸般情景忽然一定,梁瑛笑靥如花,凝眸回望。 萧钧叹了口气,回头望了一眼,见遍体鳞伤的叶昂兀自在昏睡,他摇了摇头,待要跃入清光圆门中,忽然一道白影从身旁掠过,快逾闪电消失在清光圆门中。 萧钧大吃一惊,不自禁地揉了揉眼睛,待要细看,却见清光正缓缓消散,而四周也渐渐黯淡下来,他顾不得再想,纵身一跃飞入清光圆门中。 如前一般,天旋地转,不知东西,除此之外,萧钧还能感觉到四下在猛烈震动,伴有阵阵嘶鸣声,怪叫声,仿佛魔鬼在吟唱,妖兽在咆哮,一刹那,萧钧以为自己坠入了无边地狱。 晃动,旋转,震荡,飚飞。 无休无止,一刻不停。 萧钧心里七上八下,生怕自己和红衣老人一样不知被抛到哪里去了,好在突然间周围变得安静,也不再颠簸,他长舒一口气,觉着度过一劫。 正庆幸着,身子陡地一震,就如被怒海狂潮抛起一般,直冲云霄,不知飞出多久,忽然又受一重击,仿佛大山压顶,登时眼冒金星,向下坠去,坠落之势方歇,陡地又被大海抛起,自此片刻不停,往复循环。 如此这般,萧钧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在这黑暗潮汐里最终筋疲力尽,再无力抵抗,就连动动小指头的力气都没了,力竭之时,不禁想:“当日红衣老人恐怕也是被这大海卷飞的。” 轰! 忽然间,四周好似大海倾覆,高山摧折,翻江倒海起来,萧钧本已精疲力尽,猛然受此重击,顿时眼冒金星,口吐鲜血,连着受了几次重击,脑中一疼,昏死过去。 醒来,昏睡,复又如此,在汹涌大海中,在滔天巨浪里,萧钧昏昏沉沉,不辨东西,只知道四周一直是黑的,许是一个时辰,许是一天,许是一年。 突然一定,眼前一亮,萧钧清醒过来,他揉了揉眼睛,见自己躺在一个山洞中。 篝火跳跃,昏黄幽暗,山洞中不时响起奇怪的声音,忽高忽低,另有粗重喘息声。 萧钧暗暗纳闷,扭头看去,见篝火不远处有一对男女,二人裸裎相对,相拥相依,口舌相交,风光十分旖旎。 二人都斜对着,看不清容貌,那男人身形矫健,十分挺拔,而那少女身姿凹凸有致,肌肤赛雪,仿佛生光,让人过目不忘,尤其一头黑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肩头,与一片羊脂白玉相互映衬,更扰乱人心。 轰! 萧钧先是脑袋一热,接着心中一紧,急忙转过头去,谁知转头刹那,眼角余光却看见那娇美少女歪了歪头,萧钧只看一眼,登时惊得说不出话。 春色满面,星眼迷离,满脸红晕中仍可见俏皮狡黠,少女竟是幽幽。 这时那赤裸男子也扭了扭头,萧钧也看清他容貌,此人赫然是他在赤火城见过数次的王子阳! 这一幕太过惊人,这一幕太出人意料,以至于萧钧对满目春光视而不见。 萧钧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一时竟忘了移开目光,直到幽幽不经意间望向他这边,萧钧这才惊醒过来,急忙转过头去。 他本以为自己距二人不过数尺,中间又没有遮挡之物,幽幽必定发现了他,谁知过了许久,并无半点异常,唯有种种迷乱声音不停响起,萧钧又觉奇怪,又觉燥热,暗道:“就算幽幽发现不了,王子阳堂堂处虚境,我就在他身侧不远,他怎会发现不了?” 四周突地归于静寂,接着响起窸窸窣窣穿衣声,萧钧心里暗暗舒一口气,忍不住眼角斜睨,正看见王子阳满是伤疤的后背,丑陋而又恐怖,心想:“王子阳堂堂处虚境,却被一群野人伤成这样,恐怕他心里极不舒服。” 这时王子阳斜了身子,火光下便看得清楚,只见他背上有道伤口,四周布满密密麻麻的细长裂纹,虽也是伤疤,但看着如蛛网一般,十分惊悚,萧钧暗暗纳闷,不知他这是受的什么伤。 衣袖轻拂,白衣飘飘,王子阳又恢复丰神俊朗的模样,他将幽幽搂入怀中,又是一番亲热爱怜,期间自然少不了绵绵情话。 萧钧转过头,闭上双眼,既平复心境,又想将方才所见嫣红白腻逐出脑海,蓦地,他知道狐绝岭宫殿中,清光远门外那道白影是谁了。 但,幽幽怎么会和王子阳混到一块儿了呢? “宝贝,你和姓萧的那傻子相处了那么久,真不曾学来以法破境?” 嬉笑声中,王子阳说的“以法破境”这四个字一入耳,萧钧心中顿时掀起滔天巨浪,急忙竖耳倾听。 “爷,你是不相信奴家吗?”幽幽玉臂轻拥,一脸娇柔。 “怎会?你是爷的心肝宝贝,爷怎会不相信你?” 王子阳笑着在幽幽脸上亲了一口,道:“我只是随口问问,你不要放在心上。” 幽幽嗯了一声,取过外衣披上,娇声道:“爷,并非奴家不尽力,实在是姓萧的看着愚笨,实则奸诈,我数次旁敲侧击,他都顾左右而言他,您指示我要循序渐进,动之以情,所以我也不敢催促太紧,生怕露了行迹……” “我是说让你谨慎一点,可你花了数月功夫,也没学来半点,是不是也太循序渐进了些?” “是……婢子愚笨,只是……婢子怕重蹈覆辙……再弄来一份假的……” “这倒是……这事急不得,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哼,姓萧的这王八蛋,明明已经是个废人,肚子里却偏偏装着这等绝世法门,真是气人!” 王子阳推开幽幽,来回踱了几步,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以法破境?假的?婢子?” 王子阳明明就在身前走来走去,萧钧却视若无睹,他没心思想为什么王子阳发现不了他,他的心微微有些疼。 篝火熊熊,温暖如春,可萧钧却感觉不到。 第二百一十九章 三个月 “可是……她……也从来没问过我以法破境啊,自始至终都没问过一句,就算我传授给她功法的时候,她也不曾问过啊。” 想到这里,萧钧心里又多了一丝暖意,望了一眼鬓发凌乱,垂首而立的幽幽,心里五味杂陈,纷乱不已。 “幽幽,你不会是搪塞我吧?他傻子对你情意不浅,你若真的问他,他会不传授给你?” 王子阳突然冷笑一声,走到篝火旁,拿起一根烧得正旺的木柴,用力吹了一口,火星四溅,火光映照下,他面容略显阴森。 “奴婢不敢!” 幽幽登时花容失色,急忙跪下。 “不敢?嘿嘿,看着我的眼睛说。” 王子阳扔掉木柴,大步走到幽幽身前,一把掐住她的双腮。 “奴婢……真的没有……骗……爷……而且……而且……” 幽幽说的有些吃力,眼中泪花闪烁。 “而且什么?” 王子阳盯着幽幽双眼看了许久,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而且……有件事,奴婢一直藏在心里,不知该不该告诉爷……” 幽幽抽泣一声,眼神可怜巴巴。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王子阳脸色一沉。 “爷,您别生气。” 幽幽跪直身子,擦了擦眼泪,说道:“我有一次问姓萧的以法破境的事,他犹豫了很久,说……他之所以来赤火城,其实是另有目的。” 幽幽这句话不但让王子阳面现惊容,就连萧钧也竖起耳朵,想知道幽幽会编出什么谎话来。 “他有什么目的?”王子阳催促一声。 幽幽道:“他说他这次来赤火城其实是被一个叫南……南……南什么的真人指派来的。” “南宫瑾!” 王子阳惊喝一声,四下看看,神情有些慌张。 幽幽点头道:“对,好像是叫南宫瑾。” “他说南宫瑾指派他什么了吗?”王子阳伸手抓住幽幽肩膀。 “爷,您弄痛奴家了。” “噢,宝贝,是我鲁莽了,快起来,起来,快说,南宫瑾指派他什么了?” “我也只是听了个……大概……好像是说……他们叶城有许多敌人,但这些敌人都隐在暗处,南宫……那什么瑾一时查不出,就想出传给姓萧的那傻子以法破境的法门,一则震慑敌人,二则嘛……” “二则什么?” “二则……谁想在姓萧的身上……获得这以法破境的法门,谁就是那些……隐在暗处的敌人……” 幽幽吞吞吐吐,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王子阳的神色变化,待看到他满脸惊惶中杀机一闪而逝,顿时心头一紧,暗暗提防。 “南宫瑾这个贱人果然诡计多端!” 王子阳咬牙切齿,神色不定,惊愕片刻,冷哼一声,道:“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幽幽装出害怕模样,小声道:“之前跟着爷学道时,爷常说凡是真人都神通广大,无所不能,我便想那姓萧的既然称呼南宫瑾为真人,她必然修为极高,就算平时藏在左近,奴婢也绝发现不了,所以……后来如若没有要紧的事,奴婢绝不见爷,就算见到爷,奴婢也想着法子让爷岔开以法破境的事……” 说到此处,幽幽偷瞥王子阳一眼,见他容色大缓,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续道:“如今,咱们在这荒无人烟的绝地,奴婢便不再怕那什么南宫瑾了,就算被她杀了,也强过奴婢被爷误会……” 王子阳听了这话,脸上微热,急忙将幽幽搂入怀中,用衣袖帮她擦了擦眼泪,又在她脸颊亲了一口,笑道:“幽幽宝贝,爷和你哪有什么误会,爷信你……嗯……宝贝……你没有向姓萧的那傻子透露是我让你偷学以法破境的吧?” 幽幽哼了一声,装出生气模样,背过身子,道:“原来奴婢在爷眼里竟是如此愚笨之人……抑或是爷根本不相信奴婢?” “我怎么会不信我的亲亲幽幽宝贝呢……” 王子阳笑着将幽幽扳了过来,突然听到一声轻响,急忙推开幽幽,拔出长剑,凝神四望,喝道:“是谁?” 话音未落,又听身后传来咚的一声,他霍地转身,却见身后空空,除了幽幽,并无半个人影,王子阳倒退两步,咽口唾沫,颤声道:“是谁?可……可是南宫……真人?”说着又向后望了望,火光下,只见他额头冷汗如注,喉头不住滚动,显见害怕至极。 “此人未免也忒胆小了,难道南宫真人是老虎不成?” 萧钧看在眼里暗暗冷笑,眼前不自禁闪过南宫瑾不怒自威的神情,心里竟也微微一颤,默然片刻,心里长叹一声:“叶城啊!” 这时,幽幽忽地格格笑了起来,王子阳脸一沉,喝道:“你笑什么?” 幽幽指着地上两块碎石道:“爷,你看!” 王子阳看了两眼,脸瞬间红了,抬头看看山洞上方,情知方才声音是山洞石壁上碎石脱落所致,斜眼见幽幽仍在娇笑,顿时恼羞成怒,挥手打了幽幽一记耳光,喝道:“死贱婢,你好大胆子。” 他这一掌力道颇大,幽幽被打个趔趄,险些跌倒,她身形稍定,便噗通跪倒,连连磕头,不停求饶,宛如小鸡啄米。 萧钧瞧见这一幕,怜惜之余,对王子阳的厌恶憎恨之心倍增,忽然间,心头一跳,竟对王子阳起了杀心,这念头突然而来,不可遏制,就连萧钧自己都觉着有些莫名其妙。 “贱婢,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 王子阳沉默许久,看向幽幽,昏黄光亮下,他脸色阴沉,双眉不住抖动,显然心头沉重无比。 幽幽仿佛受惊的鸟儿一般,哆哆嗦嗦说道:“爷……婢子如有半句不实,甘愿受五雷轰顶……” 王子阳盯着幽幽看了一会儿,摆摆手,叹口气道:“起来吧。” 幽幽却并不起身,依旧低眉垂首,一副温顺怯懦的模样,洞中昏暗,王子阳看不到,萧钧也瞧不见,偶尔,幽幽的眼底会掠过一抹寒光,那是恨意,也是杀意。 “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就算真招来南宫瑾那贱婢也不管了。” 过了许久,王子阳木然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随手掷入火中,霎时烈火晃动,火星四溅,他说的好似已经放下此事,但惊疑不定的脸色依然暴露了他的内心,他很害怕南宫瑾,以至于都不去分辨幽幽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没想到这王子阳竟然如此害怕南宫真人,可……南宫真人真有那么可怕?” 萧钧眼前闪过一个典雅端庄的身影,心中充满疑惑。 “那疯子的破剑炼的怎么样了?都两个多月了,也没见有什么动静。” 萧钧仍在寻思,王子阳稍显突兀的一句话将他惊醒过来,顿时骇然:“都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第二百二十章 雷音 萧钧听到疯子二字,知道他说的是叶灵奇,急忙凝神倾听,只听幽幽道:“那老疯子近半月除了每日子时午时向炉中导引天地元气之外,其他时候都在看那幅画,已并不像往常那样每日对着炉子静坐了。” “哼,那傻货,被一个女人迷成这副模样,真是可笑。” 王子阳言语中有些不屑,他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道:“午时阳气正盛,子时阴气最盛,那疯子这样做应该是要借天地阴阳之气熔炼锻造剑胎,不过都几个月了,炉中却没半点动静,这昆吾寒英未免也难炼了吧。” “昆吾寒英”四个字入耳,萧钧霍然而惊,登时想起当日叶灵奇肩上那如棺材般的玉石,接着画中谶语又在耳边响起,不禁大惊失色,出声叫了出来。 他声音颇大,但王子阳和幽幽二人却丝毫不觉,却听幽幽道:“婢子愚昧,这昆吾寒英真有这么厉害?真能炼成神剑?那老疯子神神叨叨的,不会是骗人的吧。” 王子阳好似未听出她语气中嘲讽之意,微微抬头,脸上现出悠然之色,缓缓道:“日曜石吸取天地灵气,太阳精粹,倘有机缘,便可孕育出昆吾石,但此种机缘,万中无一,一旦有成,便是铸造神兵利器的绝佳材质,而昆吾石若又有缘吸摄到极阴之气,又不坏其本性,便能阴中有阳,阳中有阴,则成就昆吾寒英之体,至此已自具灵性,即便不铸成神剑,假以时日,也可孕育元灵,得道飞升了,此等神石,世所罕见,极乐逍遥炉虽然厉害,但要想炼化它也绝非朝夕易事,老疯子倒也不是故意要骗人。” 幽幽点了点头,迟疑片刻,偷偷瞟了王子阳一眼,问道:“爷,您就不怕那老疯子弄来的昆吾寒英是假的?您就这么相信他?” 幽幽所问也正是萧钧心中所想,闻言急忙竖起耳朵,谁知王子阳并未回答,只是冷哼一声,说了句:“不该问的别问。” 幽幽自然装作害怕,急忙应了,但萧钧心中却波澜大起,模模糊糊他觉着一切并不简单,而王子阳的身影在昏黄火光下也变得诡谲阴暗起来。 这时王子阳又在山洞中走来走去,神情十分凝重,望向幽幽时脸上不时掠过杀气,幽幽看在眼里,一边握紧袖中匕首,一边暗暗思量,心道:“若想活着,还需有用,这姓王的好似提过老疯子丹道超群……”想了想,笑道:“爷,您……可是担心南宫瑾……” “混账!你以为我怕南宫瑾那贱人吗?” 王子阳脸色怫然不悦。 “是,是,爷自然不怕,不过……” “不过什么?” “爷勿怪,婢子实有一事还未向爷禀告……” “什么事?快说!” “是……爷,我听那老疯子说以他修为想要炼成神剑,实有些不足,到时纵然炼成,恐怕也会元气大伤,说不定都有性命之忧,因此这几日还急着传授奴婢丹道医法……” “喔?是吗?” 王子阳斜了幽幽一眼,沉吟片刻,脸色微缓,说道:“老疯子虽然疯疯癫癫,但无论丹道医术,法阵符箓皆一时之冠,他要传你,你就好好学,若有所成,他日勘破七……你好好学,也是你的造化。” 说到此处,王子阳神色一肃,忽然住口不言,但看向幽幽眼神却已缓和不少。 幽幽见状暗暗松了口气,急忙低头应了,话锋一转,笑道:“爷,其实奴婢刚才所言……嘿嘿,爷不是一直担心神剑……” 王子阳愣了愣,脸上旋即涌现狂喜之色,抚掌笑道:“不错!不错!那老疯子到时元气大伤,神剑……嘿嘿对我来说自然就是探囊取物,倒不用再费心思抢了。” 幽幽谄笑几声,道:“神剑出世之日,就是爷纵横天下之时,爷有神剑在手,那叫南宫的贱人纵然是真人,恐怕也绝不是爷的对手,到时爷将她擒来,婢子替爷好好调教她一番,然后婢子和那贱人一起伺候爷,我想爷必定喜欢。” 幽幽声音百转千回,柔婉靡靡,说的又是狂妄悖乱之语,王子阳听了顿时心跳耳热,意马难止,脸上闪过阵阵狂热淫邪之色,忍不住在幽幽脸上摸了一把,笑道:“小贱人,真有你的。”将幽幽搂入怀中,上下其手,自然又是一番瑰丽春光。 幽幽暗暗松口气,一边曲意逢迎,一边寻思:“此人心思多变,为人又狡诈狠辣,纵然尽力周旋,暂时保全性命,难保他日此人不会突起杀心,看来还是要另想办法……” “慢着!” 王子阳突然挥手打断。 “怎么了?爷?” “奇怪!不知为什么,我总觉有人在四周窥探。” 王子阳瞥眼四望,一脸戒备中混杂着些许迷惑。 萧钧听了这话,心中暗暗佩服王子阳的机敏灵识,他这会儿已经隐隐约约猜出多半是虚空之门里出了岔子,以致自己迷迷糊糊被裹进虚空里,他不通虚空道法,但也知,此时自己虽然就在王子阳眼前,但虚空阻隔,千层万叠,实不知隔了多远。 “也许有十万里吧。” 萧钧这样想。 “嗡!” 王子阳怀中突然飞出一物,此物一飞出,即虚空乱转,片刻,发出幽冷光芒,滴溜溜一转,倏地向萧钧停身处飞去,飞至附近旋转少许,突然如跃至岸上的鲤鱼上下疾跃,左右横跳,就像发了癫一样,更别说它身上发出的越来越明亮的光芒。 黑气氤氲,幽冷诡谲。 萧钧只看了一眼,便认出眼前之物正是当日苗盛祭出的搜魂镜。 “嘿……” 萧钧眯起了眼,虽然将整个山洞照得纤毫毕现的搜魂镜就在咫尺之前,但他丝毫不惧,他的稍显阴森的目光穿过流动如水的光芒,射向站在不远处,满脸不安的王子阳。 “好一个曲水故人!” 萧钧的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爷,这是什么?我的头怎么晕晕的。” 幽幽捂住双眼,惊慌之色溢于言表。 王子阳置若罔闻,茫然道:“奇怪……” 搜魂镜虽是至宝,却终究难以穿越虚空壁垒,暗影乱流,只是滴溜溜乱转,看起来奇怪而荒诞。 当然,此中事,王子阳不知,也不懂。 “他还在……他在看我们……” 王子阳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脸色恢复了平静,他像是睡着了,但眉毛一直在跳。 “莫非是那贱人!” 静了半晌,王子阳陡然睁开双眼,而他的手已经提早一步摸上了长剑。 这时搜魂镜跳跃飞腾的越发狂乱,光影一道一道,闪的人发慌。 “咚……咚……” 萧钧身在一片幽暗混沌中,突然听到像是敲门的声音,不禁心头一窒,看着眼前吞吐黑烟,不断喷涌幽光,像是要吞噬一切的搜魂镜,萧钧的一颗心提了起来:“难道这邪物要穿越虚空来找我了?” “轰!” 恰在此时,突然一声霹雳响起,震耳欲聋,四周元气随即如怒海狂潮,乱石穿空,天地一时晃荡起来,正沉浸在绮思邪念之中的王子阳险些跌倒,急忙运转真气,定住身形,纵然如此,仍觉周围元气倒翻飚飞,竟有些难以抵挡,悚然而惊,大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雷音不绝,电光乱闪,狂风一刻不停,此时山洞内的篝火早已被吹灭,而不停闪耀的电光将山洞内外照得纤毫毕现,萧钧看到这一切也吃惊不已,不知发生了什么,突然听到轰隆隆雷声掩盖下王子阳那模糊不清而又透着狂喜的声音:“神剑……要出世了……” “轰!” 听到这句话,萧钧如遭重击,还没来得及寻思,忽然大海潮涌,此起彼伏,他又被抛了起来。 噗! 王子阳和幽幽的身影犹如气泡一般消失,眼前又恢复黑暗,萧钧呻吟一声,知道又要开始遭罪了。 忽高忽低,忽睡忽醒,不知又是几日几天,这一日突然大海宁静,萧钧身似羽毛,缓缓坠落。 许是一丈,许是万丈。 猛然间萧钧看到点点星光,灿烂星河,他揉了揉眼,好似不相信眼前这一切,还未清醒,猛觉脑袋剧痛,咚的一声,眼冒金星,接着人直直坠落,摔了个四脚朝天,萧钧以为大海又要作怪,但却再也不动,茫然半晌,反手一摸,触到坚硬地面,渐渐地,他觉着四周十分寒冷,打了个寒颤,渐渐清醒过来,暗道:“莫非我被放出来了?” 四周洁白,冰雕玉琢,冰床,冰凳,一切都很熟悉。 “这是那个白楼?” 萧钧心中疑惑,四下打量几眼,心中愈发笃定,突地欢呼一声,一跃而起。 人还未站定,门砰地打开。 星光洒落,寂寥长空,幽幽站在门前,手持长剑,凝神戒备,但只一瞬,脸上戒备之色顿去,反现出不敢相信之色,揉了揉眼,道:“是你……你来了……我还以为你……”吞吞吐吐说了几个字,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望着萧钧。 星光璀璨,虽在夜中,屋中依然如同白昼一般,星光下,幽幽一衫白衣,外面披一件白色狐皮大氅,腰佩长剑,脚蹬鹿皮靴,娇美之中又添几分英气,萧钧略略瞧了幽幽一眼,看她眉目清秀,肤如凝脂,好似比之前美了许多,这才想起当日大船上初相见,其时幽幽不过十三四岁罢了,所谓女大十八变,她长大了,人也更美了。 惘然之时,眼前突然掠过一抹白腻,萧钧心头一跳,又觉尴尬,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幽幽看出萧钧神色有异,脸色一沉,哼道:“你怎么了?眼珠子乱转!” 光影错乱,篝火昏黄,白腻与嫣红…… 萧钧努力将这一切驱散,却不看她,摇摇头道:“没什么,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幽幽走到萧钧面前,上下打量他许久,不知为何,心里突然七上八下,脸上也有些不自然,犹疑半晌,缓缓道:“这里很危险,我送你离开!” “危险?”萧钧一脸诧异。 第二百二十一章 入炉 “你来看。” 幽幽扯着萧钧走到窗前,星空下,只见寥廓长天,寂寞白湖,一瞬入寒冬,而楼下不远处,澄净冰面上,数丈高的巨炉,周身风雨晦冥,明暗不定,一时白亮如昼,一时漆黑入夜,转换之间,时时见七彩霞光,吞吐云气,仿佛仙家气象。 萧钧瞧了大吃一惊,喃喃道:“这是在……炼剑?怎么会这样?” 一刹那间,那日沸水如海炉坠楼斜的景象从眼前闪过,萧钧揉了揉眼,心中愈发迷糊,但觉一切如梦一般,难辨真假。 “不必找了,老疯子在那儿呢。” 幽幽以为萧钧在找老疯子叶灵奇,微微一笑,葱白一般的纤指轻点,指了指极乐逍遥炉正前方。 果然,叶灵奇盘膝而坐,凝视巨炉,左手掐法决,右手戟指,不时点向极乐逍遥炉,他神情十分凝重,双目大张,额头汗珠不停滚下,显然铸炼神剑已到紧要关头。 “神剑……神剑……” 萧钧自言自语,目光一闪,突然看到叶灵奇衣襟处露出的一截画轴,顿时想起画中谶语,大叫:“不能让他炼神剑,拦住他。”扶住窗边,便要跃下。 “你疯了!” 幽幽急忙抓住萧钧胳膊拦下他。 此时萧钧情急之下纵身一跃,力道何等之大,但幽幽随手一抓,萧钧竟丝毫不能动弹,只觉胳膊如被铁箍箍住一般,不禁一愣,扭头望向幽幽。 幽幽怔了怔,微微转过头去,缓缓道:“这几日老疯子心思不稳,几次喊打喊杀,我看有些不妙,你跟我走吧。”言罢拖着萧钧往楼内行去。 恰在这时,楼下传来叶灵奇沙哑笑声,笑声飘飘荡荡,仿佛隐藏在阴暗中的幽灵。 幽幽听到这声音,脸色大变,瞥眼望去,只见叶灵奇正直盯盯望着二人,目光犹如白湖一般肃杀,嘴角浮现一丝奇怪笑意。 “快走!” 幽幽猛地大叫,声音方出,身边飓风顿起,一股绝大而无可匹敌的力道涌来,仿佛一道巨索紧紧缠着二人向窗外飞去。 事起仓促,二人猝不及防,都不自禁地叫出声来,刚刚恢复些许心神,想要打量四周,眼前陡地白光大放,照的二人双目剧痛,眼泪横流,一时间什么都看不清了,二人不约而同闭上双眼,都觉倘若晚上一分,恐怕眼睛就要瞎了。 “古来欲铸神剑,都须以人活祭,人者,万物之灵长,天地灵气之所聚,既为万物所养,自具杀戮之性,故欲孕育增长神剑之杀性,莫过以人祭,以其血气长其暴戾,以其杀心增其杀性,如今神剑之炼,早已满九九之数,诸气皆备,诸象圆满,神剑仍不出炉显化,恐血祭仍不足也,想来炉中所杀百人资质顽劣,不堪大用,今只好借两位人头一用,冥冥之中,我有此感,君死则剑成!” 叶灵奇的声音苍凉之中充满杀气,但听在二人耳中,却仿佛黄泉怒嚎,百鬼夜哭,心里都泛起一股凉气。 “啊……” 萧钧被卷飞至窗外,突然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力气,大叫一声,奋力将幽幽推入窗内,旋即身如飞叶,遽若闪电向极乐逍遥炉飞去。 “不要杀他……不要杀他……” 幽幽虽被推入窗内,但飓风不止,仍有无量狂风想要将她卷走,她顾不得自己安危,只是大叫。 狂风之中,忽有一道模模糊糊影子掠过,在她身上轻轻一推,幽幽顿时向斜处飞了出去,她受此力,一则心思清醒了些,二则被推至窗棂附近,她来不及思索,急忙伸手抓住窗棂,使出全身力气抵挡狂风。 此时白光稍敛,她忍着剧痛微睁双眼,在飞舞的桌椅板凳,玉镜锦盒诸般杂物中,隐隐看见萧钧的身影消失在一抹白光之后。 “嗡……” 白光尽消,星光又来,飓风虽然仍在,天地较方才还是多了几分安然宁静,古朴沧桑的极乐逍遥炉伫立在远处,炉盖边缘一缕白光正缓缓散去。 “不要……不要……” 刹那间幽幽眼中两行清泪夺眶而出,不过此刻极乐逍遥炉四周风势越来越大,不停幻化出一个又一个龙卷风,吹荡之中,风吟阵阵,霎时将幽幽的声音都吞没了。 片刻之后,风势骤增,天地之间也响起苍凉宏远的古怪声音,让人听了心神震骇,不由得生出渺小之感,诸般混乱之下,幽幽缓缓闭上双眼,使出浑身力气抓住窗棂,再不想其他,任眼泪不停流过脸颊。 四周阴冷如九地寒夜,身边阴气吞吐飞卷,仿佛大河倒灌一般,只是刹那间,萧钧身心皆凉,昏昏沉沉,突地脑海中响起一声:“君死则剑成。” 萧钧悚然而惊,立时醒来,四下打量,但见四周漆黑如夜,伸手不见五指,回思方才自己看到那隐隐消失的白光,他知道此刻自己恐怕已在极乐逍遥炉中,这时周围又传来种种奇怪响声,好似吟唱,又好似梵音,他打个寒颤,喃喃道:“老疯子……要炼我,我……我不能睡!” 伸手掐了下胳膊,又捶了捶脑袋,却发现自己头发竟然寸寸融化,眨眼之间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就没了一半,登时大骇,片刻又觉头皮发麻,脸也僵硬,更是魂飞魄散,知道倘若如此下去,恐怕不过片刻,自己就要在这炉中化为虚无。 他心中彷徨惊骇,一时又不知该当如何,忽听嘶嘶之声不绝,然后看到眼前金光隐现,头上脸上异样感觉随之消失。 萧钧心头一喜,低头一看,只见胸前放出丝缕金光,护住周身,再不受阴气侵扰,他劫后余生,欣喜不已,此时黝黑冥暗之中,既有金光,打量四周,便见身前不远处,蒸腾黑气中好似有一个蛇头模样的物事,正不停发出嘶嘶之声,而炉中无量黑气则如潮水一般向蛇头涌去,萧钧看了几眼,咽口唾沫,做不出声来。 归墟阴蛇阴气所化,怨气所集,极乐逍遥炉就算能化得了天下万物,恐唯独化不了它,不但化不了,现在看来,还会让它得一场造化。 萧钧生怕归墟阴蛇会对他不利,心中暗暗戒备,但过了片刻,看那归墟阴蛇一动不动,便暂时放下心来,看向别处,此刻金光照耀,看得分明,就看到头顶高远处,阴气蒸腾中,隐隐约约悬浮着一把黑色长剑。 黑色长剑在蒸腾黑气中缓缓旋转,若隐若现,炉中阴气一半被归墟阴蛇吸走,另一半则归了这长剑所有。 萧钧心知这长剑就是昆吾寒英所炼的神剑了,暗道:“怎生想个法子毁了它。” 第二百二十二章 烈火 谁知念头方起,萧钧便觉心头一跳,仰面见黑色长剑发出冷冽明光,仿佛晨曦穿透无尽黑夜,道道光芒从缝隙中迸发出来,摇曳不定。 随着光芒照耀,无尽威压从长剑上散发出来,身处其下,萧钧仿佛被一盆冷水浇灌在头顶,身心透凉,浑身战栗,便连呼吸都有些困难,而刚刚生出的毁剑念头早已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这剑好奇怪……” 萧钧不自禁地向后退了退,他不敢再看这长剑,又移目他向,却见炉壁上刻着许多古怪符号,有的如蝌蚪,有的如蚯蚓,密密麻麻,遍布四周,充满着神秘气息。 萧钧并不认识这些符号,看了几眼,觉着无趣,想再去看其他,却觉周身凝滞,转动之间十分艰难,登时吃了一惊,还没回过神来,突然天旋地转,眼前现出无数大山河海,无边无际,只是一瞬,天地忽又幽暗无比,杳渺莫测。 明暗之间,天地混沌。 萧钧不知发生了什么,突听无数嘶鸣吼叫响起,纷乱之中,只见群山河海,幽暗之中无数看不清模样的怪兽向他本来,有连天之翼的怪鸟,有三足四头的野兽,也有高可数十丈的骷髅巨人,种种怪相,种种奇异,难以用语言形容,但唯一相同的是都来者不善,凶光外露,均想置萧钧于死地。 萧钧大惊,忙想拔出长剑迎敌,手一摸,腰间空空,长剑不知跑哪儿去了,转身想找黄符,黄符不见了,就连那模模糊糊的蛇头也不见了,眼见怪兽巨人,无数黑鸟飞至身前,萧钧来不及思索,只得挥舞双拳击去,似真似幻,似虚似实,能感到手面上如触实质,也能察觉周身的疼痛危险,甚至能听到怪兽飞鸟的悲鸣,但依旧看不清四周鸟兽巨人的面孔,不过萧钧知道,不论是真是假,倘若他不抵抗,必死无疑,因为发自内心深处的一丝惊惧是真的。 砰! 砰! 砰! …… …… 鸟落如雨,兽若洪流,无休无止,无穷无尽。 萧钧不知挥出多少拳,也不知受到多少击打,更不知在炉中已经待了多久,他想总有十天半个月了吧? 尽管一切都很模糊,一切朦朦胧胧,但萧钧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己越来越无力,越来越虚弱,同时身上湿漉漉的,不知是对方的鲜血,还是自己的。 咻! 又是上百个怪鸟袭来,萧钧勉强睁着充满疲倦的双眼,想要挥拳击去。 这时,晦暗死寂的炉中突然亮起一点火星,就像是黑暗无边的天空出现了一缕星光一般。 嗤! 星星之火,燃尽苍穹。 刹那间,赤红中掺杂着黑色的火焰犹如流动的熔岩在铺满四面八方,巨大无比的炉内顷刻间变成了火的汪洋,烈火中,一切怪兽飞鸟发着悲啼,灰飞烟灭。 萧钧感受着身体四周发出的剧痛炽热,不禁想:“糟了,这下要变火烤乳猪了。” 剧痛在持续,炽热一刻不消,时时刻刻,痛不欲生,但萧钧仍然活着,他睁着大眼,咬着牙,忍受着肌肤的卷曲,萎缩,他想大声喊叫,却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萧钧昏昏沉沉之际,突然觉着眼前一亮,他努力睁开眼,只见头顶上方一把长剑在烈火中,在黑烟中发出璀璨光芒,让人不可逼视,一时竟压下无边烈火。 “它怎么了?” 萧钧呓语着,看到长剑剑柄处红烟缭绕,云气流动,仿佛有一只巧手在镂刻,在编织。 巧夺天空,灵秀飘逸,萧钧看得入神,不自觉地竟咧嘴笑了笑,一时忘了疼痛,陡听一声长吟,震撼九天,只见烈火中,一团黑气包裹着一个庞然大物从虚无中飞来,飞过无数大山大海,幽暗长空,直直向自己奔来。 不知为何,看到这庞然大物,萧钧心中竟生出莫名敬畏,这感觉从未有过,他心下大急,眼见庞然大物已经临身,索性不想,纵身一跃,双眼圆睁,挥拳击向庞然大物。 无声无息地,他的拳头和他的人穿过黑气,也穿过庞然大物,飞出十几丈,转身再看,那团黑气已然消失,庞然大物也不见了。 萧钧擦了擦额头冷汗,长舒一口气,正要定定神,猛见一道阴翳闪过,迎面斩来,萧钧望着这阴翳,突觉毛骨悚然,周身冷汗如注,一时竟失去反抗之心,茫茫然,木木然,他挥拳击去,只是微微触到那道阴翳,便觉手掌剧痛,锥心刺骨,就像整个手掌被斩断一样。 萧钧大叫一声,痛疼之际,又见阴翳向他额头飞来,快逾闪电,顿时有些慌乱,忽然一道金光闪过,迎向那道阴翳,谁知阴翳突然散去,化成无数光点飞向萧钧,这光点飞得极快,金光也拦挡不及,须臾间,光点穿过萧钧消失不见。 光点虽然不见,但萧钧却疼痛难忍,光点穿身那一刻,他仿佛被万针穿心,便连神魂仿佛都被刺破了,好在随即便有金光追来,沐浴在金光下,他浑身疼痛尽消。 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萧钧刚刚定了定神,忽然看到四周烈火蓬地一声熄灭了,随即一声霹雳响在耳边,震彻八方,接着清歌隐隐,紫气盘旋,恍惚间有白鹤飞过,童子接引,继而诸般仙乐响起,笙箫不绝,钟磬声中,头顶渐渐明亮,重又露出灿烂星天,而在璀璨星光下,一柄长剑发出耀眼光芒,丹霞环绕,紫气包围,倏地发出一声清鸣,缓缓向上飞去,宛如身登云梯,缓缓直上,真似仙人飞渡一般。 “这是神剑成了?” 萧钧看得目眩神迷,一时忘了身在何方,痴怔之际,突有连天霹雳响起,雷鸣不止,电光不绝,天地好似变成雷池电狱一般,纵在炉中,观其景,听其音,萧钧心中仍然战栗不已。 突然一声清鸣回荡天地,压过所有雷音,清鸣声中,苍穹深处现出一个滚动漩涡,漩涡之中忽有九气垂流如烟,灿若明霞,霞光中又有阊阖次第打开,穿过玉门缝隙,穿过无尽云气,可见无尽霞光,琼楼玉宇,九天丹墀,金甲将士,更有无数模糊身影骑鹤而过,抚掌大笑。 “哪是仙界?” 萧钧揉了揉眼,心里又是恍惚,又是迷醉,一颗心熏熏然好似醉了一般。 第二百二十三章 梅花 昏昏然中,天地突然一暗,随即一静,霎时间,天上地下漆黑如墨,寂静无声,什么九气垂流,什么漩涡霞光通通不见了,天地死寂一般。 这一幕来得太过突然,萧钧有些发蒙,他掐了掐胳膊,想弄清这一切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却听到炉外传来叶灵奇的大笑声,声音癫狂中满眼欣喜,不过他刚笑片刻,便惨叫一声,之后再无声息。 萧钧顷刻间回过神来,叫声不好,急忙跑到炉壁旁,双手攀援,往炉顶爬去,好在此时炉中异象尽消,炉壁上符号颇多凸起,他爬着倒也不费劲,不过爬到中途,头顶就越来越暗,抬头看到巨大炉盖正缓缓落下,他心下大急,忙手脚并用,一溜烟往上爬去。 砰! 炉盖合上了。 在最后一缕缝隙消失前,萧钧滚落出来,他想看看幽幽,想看看叶灵奇,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过,抢先入眼的是孤零零插在冰面上的一柄剑。 剑长三尺七寸,剑如秋水,冷峭狭细,样式精美,自不待言,最引人注目的是剑柄镂空,雕有一株红梅花,红梅如雪,栩栩如生。 这把剑并不宽厚,也不威武,更无一丝杀气,甚至因为梅花的原因,显得有几分胭脂气,它静静地立着,四周青光闪烁,无风无尘,有的只是宁静淡然,便如烟花三月的春水,但萧钧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这把剑四周分明有一片血,无一片火,还有无数死去的尸体,唯独没有温煦和柔软。 “不能让别人拿到这把剑。” 萧钧大喝一声,跃下极乐逍遥炉向神剑跑去。 “砰!” 一阵狂风卷来,萧钧只跑出几步,就摔飞出去,身在半空,他看到王子阳和枫红影的身影围着神剑飞来飞去,显然二人在争夺这把长剑,显然,二人一时都没有抢到神剑。 二人身法极快,忽而上天,忽而入地,方圆百丈内剑气呼啸,罡风密布,二人身法越来越快,萧钧渐渐看不清了,不过,他能看到的是,两个人的身影离着神剑越来越远。 “又是枫红影,这是真的枫红影还是假的枫红影?” 萧钧摔在地上呻吟一声,挣扎半天终于爬了起来,他晃晃悠悠站定身形,想再去抢神剑,忽见一个白衣纤细身影缓缓走到神剑前,轻拂衣袖,伸出洁白的手握住了神剑剑柄,也掩住了大半截鲜红欲滴的红梅。 玉指细长,仿佛透明,手指微微舒张,旋即紧了紧。 下一刻。 风起云涌,光华璀璨。 镂空的剑柄有无数红梅次第绽放,细长的剑身上霞光缭绕,而诡异的是霞光之外却泛起一层又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气。 风起,雪落,而雪赫然是红色的。 黑与白,血与风,明与暗,动与静,白衣美人立在霞光中,立在黑气中,缓缓拔起长剑,望向萧钧,凝眸而笑,露出扁贝玉齿,血色的雪落在她的肩头,她的发上,她恍若未觉。 “幽幽……放下它……” 萧钧望着满脸寒霜的幽幽,惊愕不已。 “拿着它……杀了他们……杀向天下……” 嘶哑声音传来,叶灵奇躺在炉边,面若金纸,嘴角不停流出鲜血,不过他脸上并无半分痛苦之色,反而不停笑着,一边笑着,一边颤颤巍巍举起右手,指向打斗的二人,他的目光穿过幽幽手中的长剑,发出奇异的光芒。 “谢谢你,我不会忘了咱们的约定。” 幽幽淡淡一瞥,诡异轻笑,然后缓缓举起长剑,向着打斗中的枫红影和王子阳轻轻一挥,刹那间,四周元气嗡然嘶吼,狂风大起,电闪雷鸣,昏暗中,一道夹杂着黑气和火焰的弧光斩向枫红影和王子阳。 啊…… 王子阳首当其冲,他好似察觉到危险,连着挥出六道剑气,却依旧没能抵挡住幽幽挥出的弧光,被狠狠击中胸口,他惨叫一声摔落地面,便再也不动。 人如坠鸟,乱雪飞舞。 萧钧望着坠落在湖面上的王子阳瞠目结舌:“这……一剑就劈死了?” 幽幽的修为萧钧知道,王子阳的修为萧钧更清楚,但一个几月前还在修炼后天七法的人拿着一把刚出炉的剑,只是轻轻一挥就把一个处虚修士给劈死了,这件事萧钧还是有些不能接受。 但事情远还未结束,劈完王子阳的弧光仿佛自具灵性,闪烁几下,转了个圈,带起无数飞雪又斩向有些恍惚的枫红影。 枫红影好似知道这弧光的厉害,身形一闪,四周涟漪泛起,顿时消失,再见时已在十几丈之外,他身形乍现,毫不停留,掉头就飞,虽然远处就是无边无际的幽冥之气。 幽幽淡淡一笑,向着仓皇逃走的枫红影挥了挥剑,如前一般,弧光划破天际,照的湖面宛如白昼,挟风雷之势斩向枫红影,枫红影倏地不见,片刻又在斜前方十丈外出现,不料,那道弧光仿佛未卜先知一般,半空中一转,在枫红影身形出现刹那,追到了身后。 这时枫红影陡地长啸一声,身遭白光闪耀,波纹流淌,现出一个浅浅漩涡来,漩涡中依稀可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巨大石头。 “天心石!” 萧钧失声叫了出来。 蓬! 枫红影像一个巨大气泡破碎一般,凭空消失在漩涡中,再也不见,弧光虽然斩得白光流散,却终究没能斩中枫红影。 一念白光,遽归天心。 这正是太虚门压箱底的保命神通,太虚门如今虽已衰落,但古时却极为强盛,诚为此界第一大宗,不过斗转星移,世事变迁,如今的太虚门早已不复当年,而太虚门种种惊天动地的神通也已湮灭在历史的尘埃中,不过总有一些神通,它的传说还在人间,这一念白光,遽归天心便是其中之一。 太虚门山门外有一个巨大的白色石头,名为天心石,传为天外来石,高十丈,周身光洁,乃是太虚门的镇山神石,太虚门弟子生来便被告知,须留一缕念头在天心石上,但逢生死劫难无可逃避,只须催动念头,便可横渡虚空,返归天心石下,自然逃过一切厄难,不过此种神通久已失传,萧钧也只是听叶攸安提过,未料到竟在此地见到,一时心驰神摇,不能自已。 第二百二十四章 太阴昧灵 不过,更令他吃惊的是幽幽,神剑在手,抬手间,风流云散,两大处虚绝顶一死一逃,这无论如何他都想不到。 萧钧目瞪口呆,直到幽幽手持长剑从他身前走过时,他才回过神来。 “幽幽,你……你要去哪儿?把……剑放下……” 寒风凛冽,白雪如寂,纤瘦的幽幽身上散发出浓重的杀意,如山之高,如海之深,萧钧芒刺在背,说话竟有些颤抖。 “野人谷,杀人。” 幽幽的回答很简单。 萧钧大惊,他想起画上的谶言,急忙上前拦住,道:“幽幽,你冷静些。” “让开。”幽幽头都不抬。 “不行,你把剑放下。” “我不会杀你,但如果你拦着我为公主报仇,很多事我说不好。” “杀公主的人已经死了,她的仇已经报了,你不要被仇恨蒙了眼!” “蒙了眼?哼,我的眼一直睁着!” 幽幽身形一晃,犹如一道白烟,迅快绕过萧钧,向玉楼行去。 萧钧大惊,纵身一跃,抓向幽幽胳膊,幽幽头也不回,反手一推,正中萧钧肩膀,萧钧顿觉如被巨浪卷住,噔噔噔连退了十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待他挣扎着站起时,只看到玉楼中亮起赤光,将整个楼染成血色,而幽幽早已失去踪迹。 “幽幽!” 萧钧大声叫着向玉楼跑去,纵然身后不停传来叶灵奇癫狂笑声,他也顾不上回头看,冥冥之中,他内心惶恐不安,此刻只想追上幽幽,只想追入玉楼。 玉楼一层正中央挂着一个白色宫灯,冰雕玉琢一般,萧钧第一次进这玉楼时曾以为这宫灯是假的,只是个摆设,现在宫灯正发出赤色光芒,光如水,色如血,铺展下来仿佛是一个红色瀑布,流动如烟,跳跃四溢。 萧钧看了一眼,犹豫片刻,上楼搜寻,但楼中空空,哪里有幽幽的身影,重又来到一楼,此时红色瀑布已经淡了许多,萧钧想了想,将手放入瀑布中,谁知手甫一接触瀑布,瀑布中便生出一股绝大吸力,立时将他吸了进去。 天旋地转,又复天旋地转,萧钧暗暗叫苦,心知自己多半又进了什么虚空之门,他十分焦急,想要挣扎,扭头之际,却看到原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王子阳抬起了头,乱发垂落,咧嘴而笑,两排洁白的牙齿沾染着鲜血,阴森而又诡异。 “他诈死……” 这是萧钧被卷入无边黑暗之前最后一个念头。 萧钧有些恍惚,心里全是朦胧,此时置身冥暗空寂之中,方才所见如电光一般在脑中划过,本已死去的归墟阴蛇,突兀出现的枫红影,恢复如初的冰湖,自己仍有些疼但完好如初的肌肤,一切的一切似是而非,又真真切切,萧钧有些迷糊,他想也许一切都是真的吧? “嗡!” 四周发出野兽般的吼叫,旋即眼前一亮,接着无边的血,无边的红铺染整个天空,刺目耀眼,令人心神摇曳。 萧钧滚落在地,揉揉微微有些疼的肩膀,缓缓站起身,只看一眼,就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处陡峭山路,四周被赤火包,而地上则都是流淌的鲜血,奔涌如河,飞快向山顶汇聚而去。 “血……血……” 萧钧低头看着满是鲜血的双手,有些失神,忽然间,他眼前掠过和叶昂在狐绝岭看到尸体堆积,满是鲜血的那一幕,顿时,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他缓缓转头,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纤细身影手提长剑沿着山路缓慢而又坚定地向山顶走去,山风中,她长发飞舞,衣袂飘动,她白色的外衣此刻早已鲜血点点,就像朵朵盛开的红梅,远远望去,凄美而又肃杀。 萧钧心里猛地泛起一股凉气,大叫一声幽幽,发力向山上追去。 山路崎岖,高低不平,流动的鲜血越来越稠密,落足其中就像被无数细丝缠绕,举步维艰,萧钧已经用尽全部力气,但幽幽的身影却越来越遥远,渐渐模糊了。 跑出约摸二里,萧钧筋疲力尽,扶着旁边一块石头喘息片刻,不远处燃烧的赤火忽然跳跃闪动,露出许多缝隙,穿过缝隙,萧钧看到约摸一百多个白衣白甲的年轻人推着白色的车向这边走来,车上满是日曜石,另有一些白甲人将车上的日曜石倾倒在地,掉头离去。 虽然隔着很远,但萧钧依然可以看清那些掉在地上的日曜石顷刻间化为乌有,就仿佛被大地淬炼吞噬一般。 人来人往,赤火满空,萧钧立在崎岖细长,好似悬空一般的山道旁,目光穿过烈火,俯瞰山下,忽然想起一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啊……” 一声惨叫传来,立时将萧钧惊醒,萧钧定睛一看,只见那些白甲人立足之处纷纷塌陷,一如赤火城外的裂谷一般。 山崩地裂,人影坠落,声声惨叫回荡在山间,萧钧大叫一声,又向山顶跑去。 山顶,其上赤火焚天,其后一条阴河横贯东西,隐隐约约可见无数人头涌动,林立刀枪,狰狞鬼面。 这是一处悬崖,斜出百丈,凌绝四周,崖上有一片巨石,正中间十二石人合围而立,石人高约三丈,低眉垂首,手掐法决,仿佛烈火模样。 巨石四周,鲜血奔涌如河,汇入十二石人,石人一时血红如赤,一时发出洁白光芒,变幻之间,天地忽明忽暗。 萧钧心知这就是血魇绝阴阵了,他不敢犹豫,倾尽全力跑到十二石人附近,此时鲜血已经化为十二血河,地上便无鲜血,萧钧就看到地上布满古怪符号,还画有骷髅头及散乱白骨,四下里又写着歪歪扭扭的文字,不过萧钧一个都不识。 萧钧看十二石人都完好无损,而四周巨石也不见砍斫痕迹,暗暗松了口气,眯眼看了看远处无边无际的赤火和奔流汹涌的阴河,他想:“也许一切并不那么糟糕。” 他想找一找幽幽,却看到身前石人的面孔有些熟悉,就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但一时又想不起,思忖之际,十二石人手上突然都射出一道火焰,十二道火焰交汇成一个丈许方圆的火球,火球红如实质,就像被泼了一层血。 事出突然,萧钧吃了一惊,不过更令他吃惊的是,十二石人身上都缓缓冒出淡淡黑气来,黑气越来越浓,渐渐弥漫四周,萧钧微觉寒凉,不自禁地后退几步,抬头一看,登时惊住。 赤红如血的火球中先是出现一角,接着是一个旗杆,最后是一面黑幡。 咻! 大风起兮,黑幡招展,蒸腾黑气中无数鬼影跳跃,无数血尸嘶喊,仿佛世界末日一般。 “太阴昧灵幡!” 萧钧握紧双拳,嘴里蹦出这几个字来。 第二百二十五章 河破 望着在黑气中若隐若现的太阴昧灵幡,看着四周暗合法度的巨石,明暗变换的石人,还有地下闪烁不定的图案,刹那间,萧钧全都明白了。 以天地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镇魔,辟邪,自赤火城外裂谷至狐绝岭,再到此处悬崖,这本就是一个宏大法阵,一环扣一环,严密细致,堪称天衣无缝。 “只是这一次太阴昧灵幡还能镇压住吗?” 萧钧喃喃自语,念头方起,他身前的石人眼中突地流出血来,随即周身黑气大盛,顷刻间便被淹没。 萧钧吃了一惊,不自禁倒退一步,脚下被绊了一下,低头一看,见地上的图案也渐渐变得黯淡。 咔嚓! 萧钧还没回过神来,身前石人突地断成两截,迎面砸了过来,他急忙躲开,身形方定,便见眼前黑气狂飙,熏染四周,周围很快暗了下去,黑暗中,咔嚓之声不绝,石人纷纷倒塌,四周一片狼藉,而石阵中间的火球缓缓熄灭了。 萧钧心知不妙,大声叫道:“幽幽,是你吗?住手!住手!” 萧钧声嘶力竭,但回应他的是幽幽冰冷的声音。 “当日他们杀我梁国人时可曾想到今日!当日他们欺负公主时可曾想到今日!当日他们凌辱我时可曾想到今日!今日……今日……我幽幽就要决堤破河,火烧天下!” 血与白杂糅,明与暗交替,石阵一处最高大巨石顶端,缓缓现出幽幽孤独而又冷漠的身影。 “幽幽,你不要乱来!” 萧钧大喊。 “生于白湖,开启长夜,这把剑……我叫它白夜!” 幽幽望着远处燃烧的赤火,无边的阴河,一点一点举起了手中的白夜。 莫名地,无限恐惧袭上心头,萧钧大叫一声,冲入黑暗向幽幽跑去,他希望自己还来得及阻止厄运的降临。 “驸马爷,今日我幽幽要报血海深仇,不得不舍了你的性命,不过,你放心,等我杀尽天下人,等我报了仇,我到九泉之下,向你和公主谢罪!” 幽幽淡淡一笑,眺望南方,扬眉道:“河堤破了,水来啦!” 寒气森森,冷彻入骨,烈焰与幽暗齐飞,黑暗与光明齐至,剑起处,一道冷冽弧光斩过巨石,斩过石人,也斩向发力奔跑的萧钧。 咔嚓! 咔嚓! 砰! 砰! …… …… 一个又一个石人四分五裂,断臂残肢乱飞,而地上骷髅白骨图案也被斩得面目全非。 烟尘起,黑气生,血海落,阴河决,无数嘶叫,无数狂笑,淹没一切。 烈火中,黑烟中,一道黑幡冲天而起,黑幡周围血尸攀爬,厉鬼嚎叫,他们在狂欢,他们在嬉笑。 奔跑着,萧钧忽然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停下脚步,抬头仰望,黑气仍盛,他看不清楚,但仍能看到一点微光袭来,被那微光一照,他浑身颤抖,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心思,朦朦胧胧地,他生出一个念头:“王子阳看着白夜劈到眼前时是不是就像现在这样,绝望而又无处可逃。” 黑暗,幽冷,寂寞。 第一次,萧钧觉着自己可能要死了。 砰! 斜处忽然生出一股大力,将他撞飞出去,黑暗中,他看不清,不过他知道是一个人将他撞了出去。 光亮闪烁,道道犹如流星,十几道弧光飞过,太阴昧灵幡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躲闪,嗡嗡作响,最后无处可逃,发出一声鸣响,化作一道黑烟,直奔幽幽而去。 玉臂微伸,纤指轻挑,幽幽洁白纤手温柔而有力地紧紧握住太阴昧灵幡,举过头顶,纵声大笑:“左手阴幡,右手神剑,天下……谁能挡我?” 黑气缭绕,烈火跳跃,在血与黑中,幽幽左手持幡,右手执剑,仰天大笑,狂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却吹不灭她一颗复仇的心,火焰映照下,她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慢慢地,阴冷,幽暗,充满无尽杀意,而此时远处仍然传来惨叫声,山崩声,这一切仿佛昭示着一个新的开始。 “幽幽……幽幽……” 萧钧在半空中翻飞不定,虽然有些艰难,但这一切他依然看得清清楚楚,不过此刻他除了喊幽幽的名字,已经无可奈何,他知道,或许一切都太迟了。 “走!” 一个苍老的声音起于身畔,声音既陌生又熟悉。 黑气中,一道红影飞过,拦腰抓住萧钧迅若流光向远处飞去。 火光下,来人白发如雪,身着红衣,脸上的周围宛如道道沟壑。 “前辈……你还活着……” 万千苦难里总会有那么一丁点意外之喜,看到红衣老人还活着,萧钧又惊又喜。 一声清啼,响彻天地。 红衣老人仰头望天,身子前倾,躯体之上突然长出绒绒红毛,殷红如血,不片刻,萧钧身下现出一头血狐,身长数丈,赤瞳长目,脚踩烈火,长啸一声,追风逐月,向无尽苍莽飞去。 二人身后,血幕垂落,火海熄灭,无尽阴气犹如潮水一般涌了出来,阴气中无数阴兵,身披铠甲,口露獠牙,身上背着刀枪剑戟,大笑着,大叫着,他们仿佛闻到了鲜血的味道。 火焰寸寸跌落,阴河决堤如海,明暗间,无边阴气犹如巨龙越过缓缓落下的火焰帷幕,吞没绝岭悬崖,吞没孤独的幽幽。 一路向南。 乱影倒飞,风驰电掣,萧钧从不曾如此快速飞遁过,但此时他已无暇关心这些,他只是静静望着北方,那里阴气滚滚,那里潮涌浪翻,无数的阴兵飞跃而下,而遥远处,悬于天上的阴河飞流直下,无尽的阴气倾泻而出,犹如无边瀑布,其中若隐若现的阴兵数不胜数。 萧钧突然生出深深的无力感,长叹一声,不再去看。 河破,狐飞,天幕下,一前一后,快若闪电,阴气大潮数次追到血狐之后,血狐却又险之又险逃出生天,待到血狐老人将身形施展至极致,这才稍稍抛下阴气大潮。 不片刻,一人一狐就已来到野人谷上空,此时野人谷已经乱做一团,无数人四处狂奔,喊叫声,哭泣声,响彻四周。 萧钧目睹如此惨状,心下恻然,回首望着远处无边阴气,无数阴兵,喃喃道:“你说要替公主报仇,要替野人兄弟报仇,可你所做的一切不知要害死多少野人兄弟。” 血狐老人嗡声道:“可去狐绝岭,阴兵怕血气。” “前辈,您是说让大家去狐绝岭就可以保得性命?” 血狐点了点头。 萧钧大喜,急道:“麻烦前辈先去甲字坑。” “要快!” 狐鸣天地,血狐老人清啸一声,流星一般飞向野人谷甲字坑。 显然,他对这里很熟悉。 第二百二十六章 萧氏当兴 数丈身躯的血狐扑入甲字坑,吓得正在东奔西走,四散逃亡的人们更加惊慌,纷纷大叫着躲避。 萧钧大声叫道:“阴兵就快要到了,大家速去狐绝岭,那里可以抵挡阴兵!” 众野人闻言面面相觑,有些人犹豫,有些人窃窃私语,还有些望着血狐露出畏惧之色,但没过多久,就有人三三两两向狐绝岭方向跑去,不过大多数人依旧彷徨不定。 萧钧暗暗心急,又连着大喊几声,见仍然收效甚微,回望一眼,看远处阴气冲天,登时心急如焚,心道:“蛇无头不行,看来还是要找陈桑。” 环目一扫,不见彭老六,想了想,指着里许外那排红房子,叫道:“前辈,有劳去那儿。” 红影一闪,片刻即到。 几处红房子孤零零立着,远处阴气大潮奔腾汹涌,遮天蔽日,无数人惊慌失措,奔走嚎叫,仿佛世界末日一般。 但,陈桑盘膝而坐,目视远方,脸上不见丝毫惊慌,反而有种风萧萧兮,慨然赴死之状。 不过他身后站着的陈浮和彭老六却有些不安,而更令萧钧惊奇的是,叶昂竟然站在陈浮身旁。 他还活着。 此刻萧钧无暇多问,急叫:“陈兄,速随我去甲字坑,让大家去狐绝岭,那里可以抵挡阴兵。” “师父?” “真的?” “萧兄弟,是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陈桑等人声音同时响起。 “是真的,陈兄,快走,事不宜迟!” 萧钧连着催促几声。 陈桑打量血狐几眼,霍然喝道:“走!” 陈桑果然颇有威望,一声令下,众野人纷纷向血狐岭逃去。 萧钧见有些人似是不识方向,便向彭老六道:“彭……兄,不如你下去率领众人赶往狐绝岭。” 彭老六听了脸顿时绿了,望了一眼远处汹涌澎湃的滚滚阴气,打个寒战,谄笑道:“游……嘿嘿……萧老爷,小的……小的腿短,跑起来小腿扒拉的太慢,怕耽误事,而且……我看那些野……野兄弟们走的也不慢,都认路……都认路……”说着见萧钧神色不豫,急忙道:“而且我看……我看咱们当务之急是去其他地方通知大家前往狐绝岭,小人还颇有些脸面,定能帮到萧老爷。” 彭老六的话提醒了萧钧,他想起尚有其他诸多石坑,当下便不再说,叫声前辈,血狐即飞往别处。 有陈桑和彭老六指点,血狐老人一一抵达,陈桑即召唤众人快去狐绝岭,众管事都与陈桑相熟,相互之间又颇为信任,当下率领手下野人向狐绝岭逃去,一时人如奔马,哭喊声震破天际,无数人向狐绝岭逃去。 “幸好,幸好,哼,老子好不容易攀上这头大狐狸,绝不能下去,不然定会被那些阴兵剁成肉酱。” 彭老六望着混乱的人群,心中庆幸不已,扭头却看见叶昂直盯盯望着自己,神色奇怪,他心里发虚,挤出几分假笑点了点头。 传完讯息,最后一群人离开了野人谷,萧钧暗暗松了口,突生疑惑,心道:“刚才阴河决堤时,阴气南下何等之快,纵有血狐老人相救,仍旧险些被阴气吞没,按此计算,四处传讯颇费功夫,此时阴气应该早已吞没此地,怎地阴气还没来?” 此刻血狐老人飞得颇高,萧钧回首远望,见阴气在离野人谷五六里地地方停了下来,虽然后续阴气依然源源不断,却只是累积成万丈阴山,并不向前。 萧钧暗暗纳闷,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看阴气越来越高,渐有超拔天外之势,心中惊骇,刚想催促血狐老人前往狐绝岭,血狐老人唳叫一声,身若流星向狐绝岭方向飞去。 路上既要照拂掉队的老弱病残,又要戒备阴兵南下,血狐老人飞得虽然快,行得却慢,待血狐老人载着萧钧等人到达狐绝岭时,狐绝岭山上山下已经挤满了人。 血狐飞临,群声激昂,无数野人围了过来,齐齐跪倒,高呼:“萧神仙来了,咱们有救了!” “快起来,快起来!” 萧钧从血狐背上一跃而下,慌忙招呼众人。 众人怎肯起来,只是跪在地上不停口呼萧神仙,萧钧急得满头大汗,他怎料到是这等场面,却又劝不动众人,只好用求助的眼神看向陈桑,谁知陈桑也缓缓跪倒,举起右臂,大声道:“萧神仙救大家于水火之中,恩同再造,咱们给萧神仙磕头。” 言罢,咚地磕了个头。 众人见状纷纷大声呐喊欢呼,跪拜不已,渐渐的,声音变成了:“神狐降世,萧氏当兴,扫平妖氛,十方永宁!” 声如波浪轰鸣,响彻四方。 倘若方才众人下跪感谢救命之恩,萧钧尚能理解,此刻突然变成什么萧氏当兴,十方永宁,萧钧顿时一头雾水,茫茫然不知所措。 这时一人越众而出,走到萧钧面前,笑道:“萧神仙对我等有救命之恩,形同再造,方才我们众兄弟商议,都认为萧神仙仁义宽厚,英明睿智,因此决定推举萧神仙为主上,从今往后,我们这些人便跟着萧神仙闯荡东西,奔走南北,萧神仙但有所命,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万望萧神仙顾念同胞之情,十方之谊,莫要推此重任。” “不错!” “萧神仙天命在身,神狐庇佑!” “说得有理!” …… …… 众人群情激昂,喧嚣不已,叫喊声音渐渐汇聚成:“天命在身,神狐庇佑!” 山上山下,声音震动四野,不知是心有所感,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本已巨大无比的血狐突然仰天啼叫一声,庞大身躯霎时又大了一圈。 其时无风无月,血光满天,血狐仰天啼叫,风云顿起,整个狐绝岭都在轻轻颤抖,狐绝岭上无数飘飞的红雾也飞舞盘旋,幻化狐形,一时狐绝岭山上山下遍地血狐,仿佛一支血狐大军。 这一幕看呆了众人,也看呆了萧钧,不过众人只是沉默片刻,旋又大叫:“天命在身,神狐庇佑!” 这些人何曾见过如此巨大又能腾飞的血狐,心中早已将血狐当做了神狐,而萧钧又能骑血狐而飞,在众人心里,萧钧自然比神狐还要高大神秘,现在众人又睹万千血狐神迹,心中更是把萧钧奉若神明,此时跪拜呐喊,倒也是发自真心。 萧钧又觉吃惊,又觉好笑,看刚才那说话之人正是之前见过的赵靖,急忙道:“赵兄,在下德薄……” “神狐庇佑,谁敢说德薄?”一个英俊年轻人霍地站起,扫视众人。 “不敢!”众人山呼海啸。 “危难之际,救众人于水火,谁敢说德薄?”一个枯瘦汉子站了起来,这人却是云定笙。 “不敢!”众人依旧山呼海啸。 声如滚滚雷音,人如汪洋大海,萧钧望着一切,一时不知该怎么办,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又一个人走到他身前拜倒,大声说道: “米粟坊赵靖。” “螳螂村唐迪。” “绿蚁州云定笙。” “尘埃巷余厚。” …… …… “各位兄台,在下……” 萧钧话刚出口,就被赵靖打断,他躬身道:“主上,方才我等诸位兄弟已经计议,当歃血为盟,共奉主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倘有人不忠于主上,不听号令,则天人同戮,众人共击之。”望向众人道:“大家说是不是?”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主上 众人齐口称是。 赵靖喝道:“拿酒来。” 当下有人拿一酒坛过来,随即众人咬破手指,滴血入酒坛,赵靖三人也依次为之,众人滴血完毕,忽然齐齐扭头望向陈桑,陈桑轻推陈浮,道:“小弟,你去。” 陈浮愕然,瞥眼见陈桑神色肃穆,脸色从未有过的庄严,一时竟不敢反驳,但又犹豫不定。 “小浮,不要胡闹。” 众人举止甚快,片刻就已滴血完毕,这些人萧钧多不认识,也不好阻止,对陈浮他却不客气,伸手便来抓陈浮。 谁知陈浮突然躲开,快步行到酒坛旁,咬破手指,滴血入酒,仰天喝了一大口,把酒坛递给赵靖,赵靖微微一笑,也不言语,同样喝了一口,递给唐迪,众人喝毕,轰然拜倒,口呼主上。 被这些人称呼主上,又搞出这场仪式,萧钧觉着莫名其妙,急忙拦住,说道:“诸位快起来,快起来!”谁知任他呼喊,却无人起身。 萧钧正自焦急,突见陈桑拜倒,吃了一惊,伸手要将他拉起,陈桑伸手一挡,道:“萧兄弟,你可知众位兄弟为何要拜你?” 萧钧道:“为何?” 陈桑道:“萧兄弟,你来到野人谷数月,我野人谷诸位兄弟的惨状你也看到了,朝不保夕,食不果腹,饱受欺压,便连牛马都不如,我陈桑所言,可有半分虚假?” 萧钧想起野人谷众人惨状,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陈桑道:“如今阴河破碎,天赐良机,料想赤火城的那些恶神仙早已逃之夭夭,众兄弟趁此良机,正好逃离此地,重新做人,但想众兄弟即便离开此地,在逍遥洲也不过是蝼蚁一般,任人欺凌,萧兄弟,我说的是也不是?” 此事萧钧也曾想过,也知逍遥洲虽称逍遥,却极不逍遥,不必说大大小小的宗门,就算只是些散修,对野人来说也如神仙尊者一般,更别说逍遥洲有数不清的怪兽猛禽,险恶瘴地,想到此地众人离开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萧钧愀然不乐。 陈桑望向赵靖,说道:“赵兄,你说我诸位兄弟沦落至此,到底是为什么?” 赵靖道:“蛇无头不行,鸟无翅不飞,只因众兄弟不通道法,无人指点,也无人统领,说起来这些年大家彼此不和,彼此争斗,如同一盘散沙,自然不能抵挡那些恶神仙,云兄弟,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云定笙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咳嗽一声,待要说话,唐迪冷哼一声,望向众人,大声道:“大家说赵大哥说的对不对?” “对!” “对!” “对!” …… …… 狐绝岭上山呼海啸,震天动地。 “主上圣心慈悲,神狐庇佑,天命所归,正应做咱们的统帅,做咱们的神明!大家说是不是?” 唐迪的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天地间。 “是!” “是!” “是!” …… …… 天地震动,风云变色。 “诸位与我一起拜见主上,以后敢有不尊主上者杀!” 唐迪伏身叩头,长跪不起。 “拜见主上!不尊者杀!” 霎时间漫山遍野的人群纷纷跪倒,人人肃穆。 云定笙见状,迟疑片刻,也伏身下去。 萧钧未料到事情竟至于斯,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不经意间看到不远处跪下的彭老六,瞬间想起甲字坑中每日死去的人们,心头沉重之余,不禁想:“若我真能救这些人出苦海,那自然是一件无上功德之事。”但想到自己不过是一个废人,又哪能担当如此重任,又将方才念头打消。 他脸色越来越凝重,彭老六却会错了意,以为萧钧想起昔日被他欺凌的日子,寻思着想要报仇,顿时心中焦急,搜肠刮肚,灵光一现,叫道:“逍遥大乱,紫薇下凡,帝星萧氏,拨云见日,平定天下,长夜复明!” “帝星萧氏,长夜复明!” 众人又叫喊起来,声音较方才更高了几分,一时群情激昂,不能自已。 彭老六见状暗暗松了口气,偷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想:“老子这也算是从龙之功吧?” 这时四周野人心中越发激动,纷纷跑到萧钧身前,抱着他大腿痛哭流涕,这些人并不认识萧钧,但一则有血狐飞临,又有陈桑赵靖等人鼓噪,他们心中早已将萧钧看做神明一般,仿佛再生父母。 萧钧见这几个野人衣衫破烂,身上到处溃烂,伤口触目惊心,心中喟然长叹,知道这些人在野人谷饱受欺凌,受尽折磨,但想自己丹田已破,已是个废人,又如何救的了众人,想了想,拱手道:“诸位,在下才疏德薄,实在难以当此重任,诸位还是另选贤能吧。” “此言差矣!” 云定笙呵呵一笑,却听唐迪喝道:“放肆,既然大家已经歃血为盟,共尊主上,云定笙你竟敢出言不逊,忤逆犯上,实在罪大恶极,其罪当诛!” 云定笙脸色一变,道:“唐兄教训的是,云定笙罪该万死。”说着抽出长剑,右手一挥,斩下左手尾指,磕头道:“定笙失言,主上恕罪。” “云兄,你这又何必……” 萧钧未料到云定笙竟对自己下如此重手,登时大吃一惊。 “主上是主上,属下是属下,名分不可乱,现在看来主上并未原谅属下,如此属下唯有一死以谢主上。”云定笙叹了口气,挥剑便要自刎。 “慢着!” 萧钧急急拦住。 云定笙缓缓放下长剑,道:“主上可是原谅属下了?”说完见萧钧面有犹豫,沉吟不言,长叹一声,道:“看来主上还是不原谅属下。”右手又挥动宝剑。 “原谅!原谅!你先放下宝剑!” 萧钧急忙叫道。 云定笙大喜,说道:“多谢主上!”转头道:“诸位,主上认了咱们这些属下,大家快快磕头!” 众人均想:“既说原谅,那自然是主上原谅属下,倘若不承主上之职,又怎么会原谅二字呢?” 众人大喜不已,纷纷磕头,口呼主上。 第二百二十八章 阴兵 看到这一幕,萧钧觉着又是好笑又是荒诞,暗道:“他们这模样怎么像是父亲说过的黄袍加身一样,他们这可弄错了,这里是逍遥洲,却不是什么金銮殿,皇城内。” 他还想推辞,突然听见轰的一声,仿佛世界毁灭,太阳坠落,霎时狂风大作,众人纷纷被吹成滚地糖葫芦。 待到风小些,众人北望,只见遥远阴河处,赤火彻底熄灭,阴气滚滚而下,而阴河之上,不断又幽光闪动,无数灰色物事,宛若流动江水倾斜出来。 “那是什么?” 萧钧喃喃自语。 “主上,快看,阴兵来了。” 赵靖突然大声道。 果然,阴兵来了。 肉眼可见地,只见无数阴兵手持兵刃,嘶喊大笑着向这边跑来,有些阴兵笑着笑着口中流出血来,还有些阴兵跑的慢了,就被后边同伴一刀斩下头颅,随即就在踩踏中化为虚无,另有一些阴兵眼中燃起绿幽幽的火焰,在黑夜之中,犹如点点鬼火,让人看了心悸不已。 阴兵如潮,凶恶诡异,众人远远望见,都心中直冒凉气,对望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惧色。 这时众阴兵忽然从中间分开,十几个黑甲人簇拥着一个少女行了出来,那少女脸色雪白,身后背一把长剑,右手持一柄黑幡,身下骑一个数丈长的怪兽,这怪兽只有黑色骨架,并无血肉,看形态,似麒麟,又似犀牛,不时仰天嘶吼一声,发出凄厉尖叫。 “那……那是幽幽姑娘?” 陈桑张口结舌。 “是。” 萧钧的回答很简单。 他很奇怪,幽幽明明被阴气吞没了,按道理,她应该早已死在无穷无尽的阴兵手中了,可现在她不但没死,反而好似成了阴兵的首脑。 “世道真诡异啊。” 萧钧轻抚长剑,眼底有不解,有迷惑,也有惘然,甚至还有一丝痛惜,但唯独没有惶惧。 “你带着陈桑和小浮走吧,我不杀你们。” 黑色怪兽飞起,幽幽居高临下,杀意凛然。 “啊?幽幽姑娘,还有我彭老六呢,您放过我吧。” 彭老六听幽幽意思好像只放萧钧三人走,顿时吓的魂飞魄散,急忙跪倒在地,屁股撅得像山包。 萧钧摇摇头道:“我要带所有人走。” “不行,这些人都要做的奴隶,随我去征战天下。” 幽幽缓缓举起太阴昧灵幡。 幡起处,天地一暗,黑风咆哮,众阴兵呐喊一声,各持刀剑向狐绝岭杀来。 萧钧原还想规劝幽幽,却未料到幽幽如此心狠手辣,竟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黑云压城城欲摧,阴兵铺天盖地,仿佛从天边而来,迫近狐绝岭,目睹如此场面,狐绝岭上人人色变,众人本是从十方界而来,未见过鬼神,亦不通道法,面对这传说中缥缈阴兵,怎不胆战心惊。 “主上,现在怎么办?” 唐迪大声问道。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跑,这阴兵无穷无尽,又是不死之身,咱们怎能是对手?” 云定笙冷笑道。 “逃?逃到哪里去?” 唐迪冷冷一笑,道:“南边是赤火长城,你不会以为那些邪神会让咱们进赤火长城里面躲避吧?” “哼,就算不能去,也总比在这里坐以待毙要好。” “混账,唐迪,你什么意思?主上既然让咱们来狐绝岭,自然有他老人家的道理,莫非你怀疑主上?” “姓云的,你不要含血喷人……” …… …… “住口!” 赵靖怒喝一声,行到萧钧身前,躬身道:“主上,还请您示下。” 刹那间,无数人目光,齐齐投注到萧钧脸上,凝重如山。 萧钧扭头望向血狐老人,此时他已化为人身,不过双眼紧闭,盘膝而坐,身子轻轻颤抖,神色十分萎靡,看情形有些不妙,萧钧唤了声前辈,血狐老人闭目不应,他心中暗道:“莫非前辈极乐逍遥炉中受的伤复发了?”踌躇片刻,环视众人,见每个人脸上均有期待之色,刹那间,他觉着自己与这些人血脉相连,难以分割,登时血脉贲张,大声道:“阴兵虽多,但咱们人也不少,可让一些兄弟带着老人孩童南撤,前往赤火长城,其余人留下抵挡阴兵,我……” 萧钧顿了顿,拔出长剑,缓缓道:“胜,我与诸位共饮同庆,败,我以我血与诸位共染此地,同赴黄泉。” 众人对望一眼,突然齐齐道:“主上英风雄姿,必能扫平阴兵,成就大业。” 唐迪问道:“何人带人南撤?” 云定笙冷笑道:“你既出此言,自然是想由你带人南撤,免得陪大家死在这里。” 唐迪大怒,骂道:“姓云的,虽然主上在此,但倘若你再出言不逊,小心我不客气。” “喔,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不客气。” 二人同时拔出长剑,怒目相向,旁边众人急忙将他们分开。 萧钧看到二人情状,顿时明白为何赵靖会说野人谷众兄弟相互争斗,彼此不睦了。 “两位且住,阴兵上山了。” 赵靖指着山下。 众人望去,果见阴兵漫山遍野,向山上逼来,而且阴兵奔走如风,来的极快,众人一时都骇的说不出话。 赵靖躬身道:“主上既有定计,剩余琐事不知可否由属下和几位兄弟安排商议。” 萧钧急道:“有劳赵兄。” 赵靖连称不敢,转身道:“余厚兄弟,刘长明兄弟,宋衡兄弟……”赵靖连着喊了十来人,让他们率领众人南撤,剩下的迎战阴兵。 余厚等人得令二话不说,即率领一众老弱病残从山的另一面下山去了。 夜色浓重,寒气逼人,阴兵压境,逼的月亮都不知藏到哪儿去了,四下漆黑一片,唯见人头攒动,兵刃林立,有人持刀剑,有人持铁锄,还有人握着拳头般大小的石头。 沉重的呼吸声,沙沙的脚步声,还有不知何处响起的怪叫声,接踵而至,这响声就像是一个又一个大石落在众人的心,压的众人喘不过气来, 三里。 二里。 一里。 ………… 终于,阴兵来到了百丈处,忽然,一声怪啸,一个只有骨架的庞然大物飞落到阴兵前面,片刻,怪兽身上缓缓站起一人,身形纤细,面目幽冷,正是幽幽。 怪兽方落,十二个黑衣黑甲人从浓重阴气中幻化而出,护卫在幽幽两侧。 阴兵,黑甲,白骨,还有一身杀气的妙龄少女,狐绝岭上瞬间杀气逼人,黑云压城。 “我本来手下留情,放你走,你为何要来此地陪他们送死?” 幽幽的声音比往日冷漠了许多,至少,萧钧从未听过见过。 第二百二十九章 听令 “幽幽,这里都是十方界的兄弟,你何必苦苦相逼,再说,你就算要报仇,十方界的兄弟也不是你的仇人,你高抬贵手,放过大家把。” “难道费笑不是十方界出来的?难道常乐不是十方界出来的?十方界的就是好人?” 幽幽阴恻恻笑了几声,声音陡地拔高,说道:“我告诉你,我幽幽这次要杀的是凶人,恶人,不管是逍遥洲的,还是十方界的,通通一个不留。” 幽幽冷漠而又充满杀意的声音回荡在四周,回荡在山间,也回荡在这天地,仿佛下了一场寒雨。 “幽幽,回去吧,你这样,没有好下场的。” 萧钧这句话,不像是求情,反而像是在规劝。 “我数三下,你若不走,我也不再手下留情了。” 幽幽缓缓取下白夜,目视前方,高声道:“一……二……”眼见萧钧仍与众人站在一起,殊无退意,眼中闪过一抹杀意,陡地高声道:“三!” 白夜高举,黑幡疾舞,无尽阴兵咆哮着杀向狐绝岭,杀向众人。 喘息声,脚步声,嘶喊声,黑色的甲胄,黑色的长剑,还有在黑烟中时隐时现的狰狞面孔。 眼前,昏暗,混乱,还有无尽源于莽荒的粗犷邪恶之气。 萧钧心间好似忽有一股激流涌过,刹那间,血脉贲张,全身战栗,仿佛连头发丝儿都直立起来了,他大吼一声拔出长剑向无边阴兵冲了过去。 众人惊讶,愕然,眼看着萧钧独自冲出来数丈,突然呐喊一声,各持兵刃冲向了阴兵,一时锄头锤子乱飞,石头瓦片飞舞,不过,很快大家就被冲散了。 无尽的阴兵,杀之不尽,明明被打倒在地,明明被砍掉了头颅,但不过一会儿倒下的人重又站起,被砍掉的头颅完好无损。 一切都很奇怪,一切都很荒诞。 萧钧不停挥剑,不停砍杀,他不知砍倒了多少阴兵,也不知挥了多少剑,莫名地,他被心间不停涌过的激流鼓舞,也被脑中奇怪的欢喜诱惑着,幽幽说要杀尽天下,但此时此刻,却仿佛是他的心声。 砰! 一声巨响将他惊醒,一个阴兵被一个高大的黑甲人击飞,断臂,断手,散落一地。 砰! 又是一声巨响,有一个阴兵被击飞。 这次萧钧看清了,这个阴兵手中的长剑险些砍中他肩膀,不过幸好有黑甲人出手,他才能保住肩膀。 黑甲人身高九尺,头戴黑帽,外罩黑袍,只露出两只白骨手掌,惨白阴森,而脸上则黑气氤氲,看不清面容,不过双眼隐隐见莹莹绿光,让人心惊胆战。 “你是谁?” 萧钧握紧长剑,想要挡在身前,谁知手臂一动,长剑险些掉在地上,这时才知自己已经力竭,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黑甲人嘿嘿笑了几声,没有说话,只是抬眼望向远处。 那里,巨大怪兽停在空中,双翅轻轻扇动,幽幽坐在巨大骨架上,俯瞰全场,仿佛一个冷漠的神。 萧钧望着高高在上的幽幽,忽然心里有些恍惚,他想,这还是幽幽吗?她……她好像不是了,她已经是一个王了。 怔然片刻,猛见一个阴兵向他冲来,萧钧大吃一惊,刚想挥剑抵挡,谁知那阴兵却绕了个弯向前冲去,而更奇怪的是,不只这一个,无数个阴兵冲了过来,却又绕开自己,杀向别人,那感觉,就像自己是一个礁石,而阴兵是绕路的水。 “是了,是了。” 萧钧轻叹一声,扭头望向天上的幽幽,却只看她一抹余光。 幽幽刚刚转过头去。 “啊……” 惨叫声将萧钧惊醒,他循声望去,见一个白衣人正被一群阴兵围攻,他已遍体鳞伤,血染全身,透过阴兵之间的空隙,他认出是唐迪。 萧钧喘了几口粗气,大吼一声,冲向唐迪。 一路奔去,犹如波浪中分,阴兵个个避犹不及,纷纷让开,萧钧很快跑到唐迪身前。 而此刻阴兵暂避,唐迪得喘息之机,顿时心底空空,再被半点力气,噗通摔倒在地。 “唐兄,唐兄,你没事吧?” 萧钧扶着唐迪,见他身上横七竖八都是伤口,不知被砍了多少剑,也不知他活不活的了。 “主上,快……快逃命去吧,阴兵厉害……” 唐迪声音有气无力,说着说着嘴里溢出鲜血。 “要逃一起逃!” 萧钧俯身背起唐迪,遥望四处,见前后左右都是阴兵,偶尔听见有人叫喊,一时也看不清在何处,他心中焦急,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背着唐迪向前奔去。 奔出数十丈,忽见一个阴兵正在挥剑砍一个披头散发的人,他急忙从身后刺了那阴兵一剑,那阴兵楞了片刻,便断为一截截倒在地上。 萧钧放下长剑,细细打量,见救下的人赫然是赵靖,他劫后余生,看到萧钧,顿时热泪盈眶,哽咽道:“主上……” “快走!” 萧钧不由分说,搀起赵靖向前逃去。 赵靖虽也中了几剑,但伤势比唐迪轻的多,勉强仍能行走,但跟着萧钧向前行了十几步,见身边如洪水一般的阴兵奔向四方,挥舞砍杀,独独不劈砍萧钧一刀一剑,不但不砍,反而绕着萧钧行走,萧钧方圆丈许竟成了一大片空地,不禁看得瞠目结舌。 赵靖心下愕然,越看越惊,又行几步,不禁停下来望着萧钧,一动不动,萧钧见赵靖不走,以为他伤重难行,急忙问道:“赵兄,你怎么了?” 赵靖犹豫片刻,走到萧钧身前,一脸恭敬地道:“主上,赵靖有一事相求。” 萧钧看四下都是阴兵,远处又不停听到惨叫声,心下着急,不过仍耐着性子道:“赵兄请讲!” 赵靖道:“从今往后,无论艰难困苦,无论生死存亡,求主公万勿抛下属下。” 萧钧看赵靖神色严肃,以为他要说什么破敌之策,谁知说的却是这个,心中又气又急,又觉好笑,随口说了声好,接着道:“快跟我走!” 赵靖听了这话,脸上露出无限光彩,就有皎皎明月一般,喜道:“赵靖听令!” 第二百三十章 狂风 当下也不管伤势,迈开大步急追萧钧,但他腿上终究中了几剑,跑出几十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我搀你走!” 萧钧架起赵靖胳膊,向前行去,他天生力大,虽然道法尽毁,依然远超常人,纵然携着两人,依旧行走如风,毫不费力。 赵靖明明是一个男人,而且是一个自诩为大丈夫的男人,但此刻依靠着尚是少年的萧钧,却仿佛找到了一个天大的靠山。 本是萍水相逢,绝岭一会,他却像河水有了归处,浮萍有了依凭,心里没来由多了许多平静和安宁,虽在阴兵包围中,心中却有无限喜乐。 萧钧在山间四处乱撞,走出约摸里许,突见前面雪花飞舞,光芒四射,映得四周如同黑夜,四周阴兵在雪花面前纷纷倒地,竟闯不进半步,他吃了一惊,知道是陈桑,待要招呼,突听一声惨叫响起,萧钧听声音像是彭老六,急忙看去,却见叶昂嘴里咬着一把匕首,正从彭老六后心中拔出来,鲜血溅在他的脸上,顺着他满脸伤疤流淌,在一片朦胧黑影中,仿佛如魔鬼一般。 “啊……啊……” 彭老六缓缓转身,眼中全是惊恐之色,他只来的及看叶昂一眼,就被无数阴兵踩在脚底,一同淹没在阴兵大潮中的还有仰天大笑的叶昂。 看到这一幕,萧钧怔了怔,默然不语。 “主上,快走!” 赵靖催促一声。 萧钧如梦初醒,忙又携着二人向满天梨花行去。 梨花中果然是陈桑,另有陈浮和十几个野人,萧钧急忙过去和陈桑汇合,众人原已被阴兵冲散,此刻相见,虽然身上都有伤,却也都欣喜不已。 “陈兄,云兄他们呢?” 赵靖问道。 陈桑道:“他们去宫殿里了,我在此地阻挡掩护。”说着指向身后,那里殿宇起伏,栉比鳞次,正是狐绝岭上的那处宫殿。 此刻狐绝岭上阴兵漫山遍野,但宫殿四周却冷冷清清,没有半个阴兵。 “我们在退守中看到这片宫殿没有阴兵,就退到这边来了,现在众兄弟大多藏在宫殿里,我带几个弟兄在这里抵挡阴兵。” 此刻萧钧出现,众阴兵如潮水般退去,陈桑得了空,喘着粗气解释,自然,他也不知阴兵为何突然退走。 “陈兄高义。” 萧钧拱了拱手,瞥眼见宫殿上空红雾氤氲,弥漫四周,暗道:“莫非阴兵害怕这红雾。” 看到红雾,萧钧才想起了血狐老人,也想起刚才红雾幻化的万千血狐,忖道:“前辈去哪儿了?莫非他伤势发作了?”他隐隐然觉着血狐老人突然出现和血魇绝阴阵被破有关,而且一路上,他能感觉到血狐老人的身子总在颤抖,想来有伤在身。 “这些阴兵虽然有强有弱,但大都不堪一击,但可怕的是这些阴兵都是阴气所化,杀之不尽,唉,现在看来,面对这些阴兵,就算是神仙天将来了,也会一筹莫展。” 陈桑望着四周退去的阴兵心有余悸。 萧钧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想了想道:“赵兄,有劳你送唐兄进宫殿躲一躲,我在此地和陈兄一起抵挡鬼兵。” 赵靖道:“主上,属下怎能让您甘冒大险,这万万不可。” 不知为何,那些阴兵此时又返身向这边逼来,不过到了众人十几丈外便停下,只是盯着,看神情好似在等待什么。 萧钧见状急道:“此地危险,你有伤在身,待在此地,不但无益反而有害,速速退去。”说完见赵靖张口欲说,还不想走,喝道:“你既遵我为主上,怎不听号令?” 赵靖神情一肃,稍一犹豫,点头称是,接过唐迪,抬脚欲走。 这时宫殿中突然传出一声啼叫,叫声中尖利而有些娇柔,清冷而又有些慵懒,此声一出,随即万千鸣叫响起,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在此漆黑夜中,震撼天地,响彻寰宇。 萧钧几人不知发生了什么,面面相觑,皆有惊容。 砰! 一声巨响传来。 瞬息间,萧钧感觉一股莫名危险袭上心头,叫声小心,将赵靖和唐迪二人扯在身后,还未站好,就感觉一股大力撞来,犹如铁锤重击,萧钧登时被击飞出去,连带着赵靖和唐迪也被撞了出去。 萧钧倒地翻出丈许,哇地吐出口鲜血,但觉胸腹剧痛,心知受伤不轻,强忍着站起身,只见赵靖抱着唐迪正在缓缓站起,见二人并无大碍,萧钧暗暗松了口气,心知这股大力都被挡下,不然以二人重数受伤之躯,恐怕凶多吉少。 “小师父!” 陈浮担心萧钧安危,急急跑到萧钧身边,看他脸色苍白,忙问道:“师父,你没事吧?” 萧钧摆摆手,示意无事,问道:“你们没事吧?” “我们没有大碍。” 陈桑手持梨花神剑走了过来,他已入行功境,方才力道虽大,却还不足以伤他,而且他有梨花神剑,梨花一出,将陈浮也一并护住了,只是事出仓促,他也有些措手不及,反应反而在萧钧之后。 “刚才怎么了?好突然。” 陈浮问道。 萧钧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我只是觉着突然似有危险来临,说来奇怪。” 陈浮奇道:“我怎么没感觉到。” 赵靖搀着唐迪走了过来,笑道:“主上天命在身,神佛庇佑,自然非常人可比,小浮你没有察觉到也是情理之中。” 陈浮翻个白眼,道:“真的假的,姓赵的,你不要唬人。” 赵靖神色一肃,待要斥责几句,突听萧钧道:“趴下。” 他不假思索,急忙卧倒,身子刚趴下,手臂就被萧钧抓住,接着就感觉一股狂风犹如决堤河水,狂飙而来,势不可挡,难以抵御。 好在有萧钧抓着,他才不至被吹飞,不过,风势如潮,在狂风之中,他人如飘絮一般在地上晃来晃去,但,狂风再大,他仍觉自己手臂如被一只铁手箍住一般,十分安稳,不禁心中讶然:“主上好大的力气。”努力睁开眼,见萧钧趴在地上,手抓着凸起岩石,任狂风怒吼,依旧不动如山,而旁边陈桑虽也有所攀折,身子却飘飘忽忽,两相比较,相形见绌,心中暗赞:“主上真有龙虎之力。” 狂风呼啸,怒号不止,一时间,野人的喊叫声,阴兵的嘶杀声,还有奇怪的鸣叫声,都被这狂风的呼啸声掩盖住了。 忽然间,宫殿上方有无量红光红光闪过,遮蔽天地,红光一出,地动山摇,风势更大,众人心惊胆战之余,心中都冒出一个念头:“发生什么了?” 红光一闪即没,而狂则风持续了约莫几十息的功夫,待到风停,赵靖搀着唐迪站起,此时萧钧与陈桑早已站在一旁,而陈浮却不见了。 三人四下打量,忽见陈浮趴在一个大石旁,紧紧抱住大石,灰头土脸,身上满是破衣木屑,头上还有个破袜子,十分狼狈。 三人对望一眼,心中暗笑,心知陈浮必是听到萧钧提醒,心中半信半疑,风来时,又无处可攀,便被吹出去了。 “小弟你没事吧?”陈桑笑道。 “我没事。” 陈浮一跃而起,走了几步,觉察到异常,在头上一扯,只瞧一眼,就破口大骂:“这是那个王八蛋的臭袜子……” 话刚出口,一个红乎乎的物事便飞了过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蒙住脸,顿时气急败坏,急忙取下,骂道:“这又是哪个王八……”话刚出口,突地停住,须臾间怒气顿消,反而变成个大红脸,骂声晦气,将手中物事扔下。 第二百三十一章 厮杀 原来刚才蒙在他脸上的是个红肚兜,上面绣着一对鸳鸯,娇艳欲滴,惹人遐想。 陈赵二人从旁瞧了,再也忍不住,纵在阴兵环伺之下,也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萧钧也忍俊不禁。 这一下,陈浮的脸更红了,好在黑夜中也无人看得清,他扭捏片刻,走到三人身旁,抬眼一看,登时惊住,叫道:“你们看。” 三人急忙回头,一看之下,也大惊失色。 屋宇连绵的宫殿此时已经被夷为平地,原来的宫殿上方则闪烁着无数红点,漂浮不定,不知是什么东西,而云定笙和那些野人则已经不知去向。 “云定笙他们呢?” 陈浮茫然问道。 陈桑和赵靖对望一眼,摇了摇头,眼前的一切超出了他们的眼界见识,他们一无所知。 萧钧也有些吃惊,不知那么多人怎么凭空消失,突然灵光闪过,暗道:“莫非是虚空法阵?”他越想越对,笑道:“虽然我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不过我想他们已经逃离此地了。” “师父,这……这你也知道?” 陈浮一脸惊讶,眼睁得像铜铃。 陈靖笑道:“主上天命在身……” “好了,我知道了,你下一句是神佛庇佑。” 陈浮翻个白眼,哼了一声,望着眼前的一片空旷之地,喃喃道:“几千人,就这么无声无息消失了?” 这时萧钧突然咳嗽几声,然后嘴角不停流出鲜血,他方才受了重重一击,本就受伤,刚刚疾风过时,他又用力过猛,牵动了伤势,这时便有些撑不住。 “师父,你怎么样了?你没事吧?”陈浮急忙扶住萧钧。 萧钧没有说话,回答他的是一团火焰。 “蓬!” “蓬!” “蓬!” …… …… 萧钧口中的鲜血每掉在地上一滴,地上便燃起一团火焰,那火焰像是因他的血而点燃,又像是燃烧着他的血。 陈桑三人看得瞠目结舌,差点连眼珠子都掉下来。 赵靖仰天大笑道:“我主果然天命在身,生来就非凡人,哈哈……” “这么邪乎?” 陈浮看了一眼地上的火焰,又看看面色苍白的萧钧,忽觉此时的萧钧看似萎靡虚弱,但在火光映照下,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逼视的神威凛然之气,他顿时心里打鼓,咽口唾沫,笑道:“师父,果然神佛庇佑……神佛庇佑……” 突然间,一声怪啸传来,一个十几丈大的白骨怪兽掠过众人头顶,振翅向南飞去,眨眼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而众多阴兵随之转身向南行去。 “不好!这些阴兵要去追余厚他们。” 赵靖失声叫道。 “拖住他们,余厚带的那些人走不快!” 萧钧急忙道,话说完,他才愣住,打量四周,见只剩下孤零零的十来个人了,其中还有一个昏迷的伤者。 就凭这几个人,如何能拖得住无穷无尽的阴兵? 四人面面相觑,默然不语。 “万里封侯,不如故乡,狐狸夜啸,守土镇疆,我狐氏一族终不负君王,终不负天下。” 声音沧桑,回荡天地,仿佛一首穿越古今的歌曲。 “杀!” 声音陡地拔高,嘶哑凝重,寒彻人心。 人影一闪,空旷之地上多了一个血衣白发老者,手持木杖,指天呐喊,他身形佝偻,眼窝深陷,一副垂垂老矣之象,但在一片红光中,他宛如正要上阵杀敌的少年一般,杀意凛然,英气逼人。 “前辈?” 萧钧看到血狐老人重新出现,大喜过望,扭头看到无数红点从宫殿处向血狐老人飞了过来,脑际闪过一道亮光,心想:“莫非刚才云定笙那些人悄无声息消失与血狐老人有关?” “杀!” 血狐老人大喊一声。 声音落处,万千红点忽然齐声鸣叫,旋即如火焰爆烈,无数周身散发着血气的血狐飞了出来,冲向无边阴气,冲向无边阴兵。 这一幕,萧钧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无尽阴兵如汹涌潮水,万千血狐则如滚滚血河,瞬息间,血河与阴兵撞在一起。 嘶咬,劈砍,翻滚,绞杀。 阴兵被杀,则零零散散,散落成数截,复归为阴气,而血狐被杀则化为一团火焰,与阴气相抗衡。 眨眼间,阴兵被杀了大半,但,北边阴气滚滚而来,没过多久阴兵重又集结冲杀。 炙热与阴冷交织,鸣叫与嘶吼掺杂,就在这狐绝岭上,无尽阴兵与万千血狐抵死相斗,从山上战到山下,从悬崖战到深渊,到处都是厮杀声,到处都是惨叫声。 远处天边,归墟阴河的阴气仍旧不断滚滚而下,近前山上,血色火焰蒸腾跳跃,似欲烧尽天空。 不过,血狐虽多,但与阴兵相比,如小溪之于江海,最后血狐越来越少,渐渐化为万千火焰,一片火海。 血狐虽死,却仍化身火焰,阻挡着源源不断的阴兵。 惨烈,又有一丝悲壮。 “天地不仁啊。” 赵靖叹了口气。 “天地仁不仁我不知道,逍遥洲可绝算不上仁。” 陈浮冷哼一声。 “走吧,火焰只能阻挡半个时辰。” 声音落寞而又疲惫,血狐老人缓缓走到众人近前。 “前辈……” 萧钧望着血狐老人,想要安慰,又不知说些什么,他看得出,所有冲向阴兵的血狐,都是魂魄之体,而非真身,如今身化火焰,实已不入轮回,灰飞烟灭了。 “不必说了,这是我血狐一族的命运。” 血狐老人苦涩笑笑,挥手将木杖掷入无边火焰中,火焰蓬的一下,又旺盛许多,他身子微躬,吼叫一声,须臾间,数丈血狐重又出现在众人眼前。 虽然早已见过,但此时面对如此庞然大物,陈浮等人扔不免吓得后退几步。 “迟则生变,快走。” 血狐望向众人,眼神中透着一股焦急。 “走!” 萧钧也不犹豫,喊了声,就背起唐迪,向血狐走去。 赵靖陈浮二人紧跟在后,走出几步,却见陈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陈浮道:“二哥,快走。” 陈桑道:“小弟,你走吧,我……”回身望了一眼火海阴兵,毅然道:“不走了。” “你不走了?” 陈浮吃了一惊,萧钧和赵靖闻言也停了下来。 “二哥,你怎么不走了?” 陈浮神色诧异,转身向陈桑走来。 “混账,你快走,不要管我。” 陈桑厉喝一声,神色冷冷。 “二哥……” 所谓长兄如父,陈桑虽是二哥,但二人年纪悬殊,陈浮向来对陈桑极为尊敬,而且陈桑为人寡言少语,冷峻严肃,陈浮心里对他实在有些畏惧,此时陈桑突然发怒,他便有些害怕,说话声音都小了许多。 “小弟,我不走了,大哥就是死在阴兵手中,我理当替他报仇,卫我陈家名声。” “大哥是被阴兵杀的?” 陈浮大吃一惊。 陈池是被谁杀的,陈浮一直被蒙在鼓里,此刻听陈桑说陈池是死于阴兵之手,自然惊讶不已,只有萧钧知道陈桑之所以这样说,恐怕已萌死志。 “不错!” 陈桑眼中闪过痛苦之色,道:“陈浮,走吧,报仇的事有我,你不必取送死,你快走。”说完见陈浮依旧不动,举起梨花神剑道:“我持神剑,即为家主,你再不走,即是不遵家主之令,死后不得入我陈氏家谱。” “二哥,你……你这又是何苦……” 陈浮见陈桑深色坚决,心知绝劝不动这位二哥,回头望向萧钧。 第二百三十二章 大海 萧钧叹口气,道:“陈兄……” “不必劝我,我意已决。” 陈桑神情坚毅,望了陈浮一眼,道:“萧兄弟,带陈浮走吧。” 萧钧仍有犹豫,陈桑走过来,猛地推了萧钧和陈浮一把,大喝一声:“走!”旋即手持长剑向烈火与阴兵跑去。 明与暗,黑与火。 陈浮奔跑的身影在火光中苍凉而悲壮,众人望着他的背影都心下黯然。 “二哥!” “走!” 萧钧扯着陈浮,骑上狐身,又将赵靖唐迪二人接引上来,低声道:“有劳前辈。” 血狐老人点点头,刚要跃起,寒光一闪,一柄长剑飞向陈浮,陈浮急忙抓住,见剑长三尺,剑鞘上朵朵梨花绽放,中间刻有两行字:“陈氏永兴,尔昌尔炽。”登时双眼模糊,叫声二哥,哽咽难言。 这时血狐长啸一声,伸展身体,如一抹血影飞向天幕,半空中,萧钧回首望去,见陈桑长身挺立,如一柄长枪站在一片荒乱中,不见半分怯弱退缩之意,萧钧暗叹一声,心生敬意。 “杀!” 陈桑忽然大叫一声,赤手空拳冲向咆哮嘶喊的无数阴兵。 烈火跳跃,黑气如潮,陈桑的身影很快淹没在一片黑暗中,再也不见。 “二哥。” 陈浮大叫一声,泪流满面。 “陈兄真是个英雄。” 赵靖长叹一声。 追风逐月,快若流星,在无边黑暗中,血狐飞快前行,三人见远处血光冲天,黑气仍在往四处蔓延,思及狐绝岭上的一幕幕,都心有余悸,对望一眼,皆有劫后余生之感。 这时,血狐身子突然一震,转了个弯,斜斜向东南而行,事出仓促,三人险些被甩下狐背。 待三人镇定下来,才见前方浓重黑气中,幽幽端坐于白色怪兽之上,脸色阴沉,载浮载沉。 “幽幽……” 萧钧吃了一惊,突听雷声不绝,无数霹雳划过天空,眺目远望,只见无数凶恶丑陋大鸟从闪烁闪电中穿过,向北飞去,看方向正是奔着归墟阴河而去。 大鸟络绎不绝,不停飞过,忽然又有雷声响起,接着便见崇山峻岭间,戈壁荒滩上,无数红色夔牛狂奔而过,也是向北而行,而其后,更有无数叫不上名字的猛兽咆哮北行。 “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大鸟猛兽?” 陈浮瞠目结舌。 “这是雷鸣鸟,能口发霹雳,浑身羽毛硬逾金刚,十分厉害。” 萧钧想起了火夔牛大闹赤火城的事,自然也认出了雷鸣鸟,但这些猛兽为何会一路向北,他还有些想不明白。 雷鸣鸟疾飞,火夔牛疾驰,但幽幽仿若不见,依旧坐于白骨怪兽上,沉默不言,她眼睛明明睁着,但十分空洞,不知她看向那里,也不知她在想什么。 血狐老人似对她极为忌惮,绕了个大圈,想要飞走,突然听见一声炸响,惊天动地,直震的众人耳朵嗡鸣,身子乱颤,待悄稍稍回过神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仍旧源源不断喷射阴气的阴河上方有无数幽光闪耀,约摸有百丈方圆,幽光中绵绵不绝的灰气飞泄出来,与此同时,目之所见,自从阴河至野人谷,至狐绝岭,广大宽阔得山地丘陵突然现出无数裂痕,眨眼间就变成了裂谷,就如同赤火城外红叶树下的裂谷一般。 裂谷一现,黑气蒸腾,烈火喷射,又有熔岩流淌,方圆数百里仿佛变成了地狱绝境,肉眼可见无数阴兵坠入其中,无影无踪。 大地仍在颤动,四处巨响不绝,无边的阴气滚滚南下,幽光所在的巨大窟窿也在越变越大,天地在这一刻仿佛末日降临一般。 看到这一幕,众人都骇得说不出话来。 “虚空破碎,天崩地裂,快走!” 血狐老人大吼一声,身似流星向南飞去。 “虚空破碎?” 萧钧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四个字,心下纳闷,恍惚间,眼前黑烟滚滚,瞥眼只见幽幽骑着巨大怪兽和十几个黑甲人从远处飞过,看身形,他们也有些着急。 “怎么这么湿?” 陈浮突然叫了一声。 萧钧也觉有些湿,随手一摸,手上殷红一片,血狐老人的绒毛都是血,而且身子在微微颤抖。 “前辈!” 萧钧失声叫道。 回答他的是风声,怪叫声,厮杀声,还有地动山摇的声音。 血狐老人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飞得也越来越快,渐渐地远处赤火长城隐隐在望但此时长城漆黑一片,已经看不到半个人影。 “碧波踏海,无量长生!” 长笑过处,一道澄澈剑光起自南方,仿佛自千万里外向北飞来,其势如汪洋大海,其形如碧波荡漾,剑光到处,如汤沃雪,无边阴气被中间拦腰斩断,霎时间,狂风四起,阴气翻滚,不过片刻功夫,阴气如退潮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天地间重现朗朗乾坤,皎洁明月。 “我持一剑,手可摘星!” 声音傲然高冷,大有睥睨天下之势,这声音一出,血狐老人陡地向上飞起,仿佛攀山,仿佛要到月亮之上,不停飞升,不知飞出多高,稍一停歇,众人俯首望去,只见身下仿佛有个蔚蓝大海,碧波悠悠,而一人御风而行,长剑斜挥,顷刻间仿佛大海倾覆,滔天之水倒灌奔涌,而看那海水去的方向,分明正是飞在远处,端坐于白骨怪兽之上的幽幽。 “幽幽,小心!” 萧钧忍不住叫出声来。 御风飞行之人仿佛听见,抬头望来,虽然隔着很远,虽然面孔模糊,但萧钧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是他?” 萧钧有些吃惊,又有些奇怪,他认出来人是久已不见的王寂风,但与千寻楼前的王寂风相比,眼前的王寂风好像少了些高傲冷漠,多了些仙风道骨,让人看了如春风拂面,十分温暖。 王寂风只是淡淡瞥了萧钧等人一眼,便转过头去,而此时无量海水,挟天地之势已然压至幽幽头顶。 大海之下,不必说幽幽,就连那数丈大小的白骨怪兽也看起来十分渺小。 “幽幽……” 萧钧心底默默一叹,闭上了眼。 王寂风何等实力,他十分清楚,坐忘境神通品的顶尖剑道高人,逍遥洲威震八方的埋剑谷主,死在他剑下的绝代凶人不计其数。 面对此人,即便是手持圣剑的映照峰门主方黎川也要退让三分,即便是如今扬名天下的幽冥教教主风鸿绝也不敢有丝毫大意,毕竟昔日,他曾受王寂风碧波一击,险些丧命。 如此顶尖面前,如此顶尖人物出手,幽幽一个一年前还未修全后天七法的小丫头,还能活命? 萧钧心里此时已经开始泛起悲伤。 “呀!” 陈浮一声惊叫将萧钧惊醒,他睁眼望去,只看一眼,登时骇住。 幽幽身前悄无声息地现出十个黑甲人,其中五人各站方位,双手平推,手到处,自有一道黑烟奔涌而出,六道黑烟盘旋飞舞,灵动如蛇,倏地一震,汇同一处,呼啸飞出,飞至半空,黑烟盘旋不定,片刻,自黑烟中走出一人,说是人,只因其是人形,至于是否是人,就没人知道了。 这人身高十丈,赤着双脚,手有四只,一脸污血,看不清容貌,不过一个蛇头不时从他鼻子中钻出,而他双眼没有眼珠,空空的,直接可以看到里面的烂肉,至于头顶,不停蠕动的血肉清晰可见,当然最让人恶心的是,他浑身长满脓包,脓包中有无数恶虫臭蛆钻出,令人望而生畏。 这巨人一出,什么也不做,只是两手空空,咆哮着迎向碧波大海。 那是大海,也是剑气,更是剑气与剑意合一,随物赋形的剑道神通! 第二百三十三章 无情 剑芒萧钧见过,剑气萧钧也见过,但剑意萧钧从未见过,他只是听叶攸安提过,剑气者实也,剑意者虚也。 当今之世,修实者多,修虚者少,修实,有求实者,有求实返虚者,修虚,有求虚者,有求虚生实者,但不论所修为何,一个学剑之人倘若想入看花境,须得虚实合一,如此才能看破幻象,剑挡迷妄,入看花一游。 萧钧常听叶攸安对王寂风的剑法推崇备至,说是距看花只是一线之隔,想来剑气剑意俱都精通,不过以他的身份地位,自然无缘得见王寂风的剑法神通,此时一见,但觉大海碧波澄澈,虚实难辨,而其中又不觉有丝毫杀气,想是剑法已修至返璞归真,不沾人世俗气的境界,不禁大为羡慕,不知何年何月,自己能有如此修为。 不过,他心中还有些疑问,坐忘一击,重逾泰山,尤其剑修,更是无坚不摧,这丑陋巨人双手空空,真能挡住王寂风的蓄力一击。 “挡不挡得住,不知道,但此人倘若斩中这丧门星,恐怕余生修道厄运不断,再难有存进了。” 血狐老人老人的身子仍在不停颤抖,但想来如此惊人一战,他也忍不住驻足观看,出声感叹。 “丧门星?” “不错,丧门星,看那五人所站方位,应是以五凶阴煞阵应对那道剑气,五凶阴煞阵,借阴气,炼阴煞,成六凶,分别为岁破,太阴,煞将,丧门和吊客,五凶阴秽之气极重,一旦被五凶沾染,则染气运,沾因果,一生道行算是毁了。” 萧钧闻言恍然大悟,暗道:“难怪那五个黑甲人敢让这大脓包去抵挡王寂风的无敌剑气。” “跳梁小丑!” 王寂风嘿地一声,未见他有任何举动,方才在众人眼中蔚蓝澄澈的大海倏地发生变化,好似变成了头顶天空,苍凉寂寂,冷漠冷淡。 “好厉害!快走!” 血狐老人长啸一声,足底生火,风驰电掣一般向远处飞去。 萧钧不知为何,呼啸风声中,陡觉天翻地覆,四下乱转,身在狐背上仿佛在湍流乱云中飞渡,不禁脸上生疼,便连周围都模糊起来,待到稍微平静下,见身外八方都燃着火焰,火焰明若琉璃,将血狐和几人护住。 一切发生的太快,一切都莫名其妙,萧钧无暇去想,只是转头四望,想看看那大脓包是否被王寂风一剑劈了。 寻了半天,才看到遥遥远远处,模模糊糊地,有一个如巨灵神一般的黑甲将军扑向那片冷漠天空,至于之前那个大脓包丧门星,已经不见了。 一道苍穹颜色的亮光闪过,正中巨灵神的眉心,不知隔着多远,萧钧仿佛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就像那一剑劈在了自己的脑袋。 他打个寒战,还没回过神来,突觉身遭元气躁动,犹如水沸一般,接着身子就被抛起,此时才觉飓风袭来,刹那间人如在大海巨浪中翻滚一般,再也难以自主。 惊叫声接连响起,不必说,赵靖几人也被抛了起来。 惊骇之中,突然一道血影闪过,接着萧钧便觉身子好似被什么捆住了,随即四周重又燃起琉璃一般的火焰。 呼啸声,惊叫声,偶尔夹杂着霹雳声。 天旋地转,脑中昏昏,待到一切安稳平静,萧钧才发现,自己和赵靖等人被血狐老人的长尾卷得紧紧的。 此时风停,他们重又坐在狐背上,回首望去,再也不见阴气,不见巨灵神,不见冷漠苍穹,当然,更看不见幽幽和王寂风了。 只有,一个声音不停回荡在天地间,无远弗届。 “我从天上来,一剑斩红尘。” 声音冷漠平淡,毫无起伏, “斩红尘……” 赵靖念叨几遍,道:“只要有情,怎么斩得断红尘。” 萧钧陈浮二人默想此言,各想平生,均觉赵靖说的极为有理。 “天道无情,这是无情剑,厉害,厉害,唯有天道可破轮回,可惜只是初窥门径。” 血狐老人的沧桑声音响起。 “无情剑?” 萧钧有些诧异,他没听说过这剑法。 “对,无情剑,天道无情,丧门星虽然染气运,沾因果,无情剑下,也无可奈何了。” 血狐老人收了琉璃明火,叹一口气,复又向南方飞去,此时,赤火长城已经近在眼前。 “幽幽有十个黑甲人护着,应该……还好吧。” 萧钧向北望了一眼,便不再看。 这等大战,已远非他能插手涉足,多想无益,他索性看向前方的路。 赤火长城上下四方,一片黝黑,不闻人声,往日喧闹的小城空空荡荡,再不见一个人影,萧钧知道,这些人们口中的神仙已经离去了。 赤火熄灭,阴兵南下,虚空破碎,天崩地裂,劫难面前,什么雷鸣鸟,火夔牛都不过是扑火之蛾罢了,当然,什么神仙也是一样。 但,那些火夔牛,雷鸣鸟还有许多怪兽怎么会突然出现,而且不顾生死的往北狂奔呢? 这是萧钧心中的一个疑问,目光掠过有些倦容的血狐老人面孔,心道:“古有驭兽门可以号令群兽,莫非火夔牛什么的,也是前辈暗中下的令?” 萧钧暗暗思忖,却觉狐身陡地变快,犹如一道血影掠过赤火长城,但就在这一瞬,萧钧身在高处,眼前闪过一个写着梅溪小筑的牌匾,登时感慨万千,瞧那处院子一盏灯都没亮,也不见有人,顿有物是人非之感。 可是,也并没有多久,怎么就死的死,散的散了? 萧钧喟叹一声,抬眼突见远处一人羽扇纶巾,骑鹤飞过,径自向北而行,萧钧瞧此人一脸正气,儒雅风流,尤其身处险境,依旧淡定自若,心知必是世外高人,也感慨这些“神仙”也并非全是懦夫。 “寂风兄,如何?” 那人乘鹤没有飞出多远,便纵声问道。 萧钧闻声望去,只见远处茫茫夜色中,不知多远,忽有一点白光亮起,白光一闪而逝,再看时,乘鹤人身前已经现出王寂风的身影。 此时,四周才回荡起他的声音:“阴河决堤,虚空破碎,非人力所能抵挡,赤火滩保不住了,至于阴兵……敌人有十二名阴将,十分厉害,砍了几个……不过……势……已不可为,还是早做打算吧。” 乘鹤人道:“阴兵阴将有阴气加持本就不死不灭,寂风兄能连斩几个邪煞阴将,如此修为,已可称世间少有……” 王寂风摆手打断,冷冷道:“静诚先生,赤火城诸宗弟子怎么样了?叶城……通知叶城了吗?” 静诚先生笑道:“寂风兄放心,已让诸宗弟子都撤离了,至于叶城……也已飞剑传讯了,不过……看样子,伯劳山保不住了。” “先生高见,王某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了。” 王寂风转身即走,一点亮光闪过,转瞬消失在无边夜幕下,当真快若流星,一剑千里,只留下原地一脸愕然的静诚先生。 王寂风倏忽而来,倏忽而去,一剑在手,天地随心,大有绝代剑仙的风采,陈浮赵靖二人看得目眩神迷,均想:“这恐怕就是真神仙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如此人一般。” 萧钧也心下羡慕,但羡慕之余,他总觉得有些不对,但是哪里不对,他又说不出来。 第二百三十四章 别离 “没有人能进血魇绝阴阵,可它终究破了,可见凡事皆有定数,非人力所能挽回,以后……天下要多事喽。” 静城先生向萧钧等人投来淡淡一瞥,羽扇轻摇,也自乘鹤离去,转眼不见。 “没有人能进血魇绝阴阵,可幽幽和自己怎么进去的呢?” 萧钧喃喃自语,迷惑不已,倏地身下一震,血狐疾飞而起,如激流飞射,劲弩飚飞,没入茫茫夜色中,转瞬之间数十里一闪而过,并且越飞越快。 四周乱晃,八面生风,眼前的景色全然看不清,萧钧惊于血狐老人飞行之快,又担心他伤势,数次出声问候,回答他的唯有呼啸风声。 飞了大半个时辰,血狐忽然一阵颤抖,接着身形急坠,仿佛流星飞落,众人大吃一惊,待到快落地时,狐背上突生一股柔和之力,将众人推了下来,众人惊慌之际,摔落地面,还没回过身来,便听到砰的一声,仿佛重物落地。 萧钧叫声不好,拨开齐腰深的野草向着声音来处跑去。 榛蔓丛生,野草遍布,跑了数十丈远,萧钧看到血狐老人倒在没膝的草从中不住呻吟,他神情萎靡,口中不停流出血来。 “前辈,你怎么样了?” 萧钧扶起血狐老人,见他面若金纸,双目无神,顿时惊骇不已。 “我不……行了……”血狐老人颤声道。 “前辈,都怪我,要不是为了救我……” 萧钧陡听此言,又惊又愧,一时哽咽难言。 血狐老人微微一笑,挣扎着坐起,吃力地道:“不关你的事,我在极乐逍遥炉里……关了上千年,寿元大损,后来在虚……空风暴中又受了重伤,大伤元气,本就活……不了多久了,临死前能……得见故土,也算老……天对我不薄。” “虚空风暴?” 萧钧一脸惊愕,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这些事……你以后……都会知道……的。” 血狐老人捂着胸口,勉强笑了笑,突然皱了皱眉,双手相合,作火焰状,吟唱道:“狐……面多恨……轻狂事,不……悔白发……死……死……锦儿……锦儿……” 言未毕,含笑而逝。 “前辈!前辈!” 萧钧大惊,轻轻摇晃血狐老人的身子,但哪又唤的醒他。 血狐老人骤然相逢,却又突然离去,他留下了很多谜团,如今都已无处可问。 “虚空风暴是什么?” “云定笙他们去了哪儿?” “是谁把他关进极乐逍遥炉里?” “他叫什么?” …… …… 萧钧心里有太多疑问,但现在恐怕都要随着血狐老人长眠地下了。 萧钧在血狐老人身前坐了许久,一动不动,也不说话,赵靖和陈浮也不敢打扰他。 此际野旷天低,风清月明,徐徐风中飘来阵阵花香,四周一片静谧祥和,但几人心头沉重,俱都不语。 许久,萧钧站起长叹一声,然后就地将血狐老人葬了,他做好标记,希望有朝一日能让血狐老人回到狐绝岭,回到他魂牵梦绕的故土。 萧钧等人不知身在何处,辨别星辰,向南行去,此刻他们只想离北边越远越好。 萧钧等人边走边歇,足足走了一夜,黎明时,来到一处小溪旁,远处隐隐可见连绵群山,不知是何地,此时,众人有些走不动了,便坐在小溪旁歇息。 “累死了。” 陈浮往地上一躺,正想眯一会儿,忽见流星雨散落天空,登时欢喜非常,猛地坐起,叫道:“大哥,二哥,你们看流星,流……”他喊着喊着,声音陡地停住,缓缓转头,望着旁边沉默的萧钧和赵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低声道:“流星……流……”声音突然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这一刻,陈浮想起小时候和大哥,二哥坐在屋顶一起看流星的样子,那时无忧无虑,那时欢呼雀跃,但一切都回不去了。 萧钧和赵靖对望一眼,各自黯然。 萧钧轻轻搂了搂他肩膀,不料,陈浮突地抱住萧钧,叫声师父,放声大哭起来。 二人本来年岁相若,但这一刻,陈浮趴在萧钧怀里,就像一个孩子。 风声渐起,树摇草动,天地一片沙沙之声,萧钧突觉有些凉意,裹了裹衣衫,扭头东望,见天边已现一抹鱼肚白,拍了拍陈浮肩膀,道:“小浮,再长的夜总会过去的。” 陈浮点点头,低低应了一声。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喊叫声,伴随着哭泣,隐隐约约地,大地也在颤动。 众人急忙跳起,只见旷野远处,野草尽头跑来许多人,衣衫褴褛,十分狼狈。 赵靖手搭眼帘,看了一会儿,叫道:“咦,那不是余厚吗?” 萧钧细看几眼,果见余厚跑在最前面,喜道:“是他们。”急忙向前迎去,刚走几步,又听身后传来喊叫声,回头一看,身后远处也有许多人向这边跑来,犹如潮水一般。 “主上,那边不是咱们的人,先去和余厚汇合。” 赵靖急忙道,说着背起唐迪向前跑去。 余厚好似也看到萧钧等人,当先向他们跑来,众人很快相见,萧钧见众人虽然疲惫,但身上无伤,也不见搏杀痕迹,欢喜之余又心下好奇,不知众人怎么能逃得如此之快,便问了问。 余厚咧嘴笑道:“赵大哥,萧……主上……” “混账!主上当前,你怎敢无礼,快跪下向主上请罪。” 赵靖不待余厚说完,就打断他怒喝道。 余厚耷拉着脑袋,有些不情愿,小声嘀咕道:“就是个狐妖……” “混账!” 赵靖勃然大怒,一脚将余厚踢翻在地,拔出长剑,道:“余厚,快向主上请罪,不然我将你就地正法!” 萧钧看赵靖脸色通红,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伸手拦住,笑道:“赵兄不必生气,余大哥口快心直,并无恶意,你消消气。” 众人见了也急忙相劝,陈浮也在旁边帮腔,赵靖仍不放过余厚,又踢他几脚,这才作罢。 余厚想来颇为惧怕赵靖,待赵靖消气后,涎着脸道:“赵大哥,你别生气,小心气坏了身子,我这就拜见……狐……啊不……是主上。”说着嬉皮笑脸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赵靖哼了一声,没有说话,看模样余怒未消。 第二百三十五章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挨了赵靖的训斥后,余厚老实了许多,当下恭恭敬敬地禀告发生了什么。 原来余厚等人在撤离路上,遇到成群结队的火夔牛和雷鸣鸟,还有其他一些巨熊豹子之类,说来奇怪,这些猛兽也不攻击余厚等人,反而载着众人南撤,一直载着众人到了这附近,才把众人扔下,然后一哄而散,说起来余厚等人也是一头雾水,不知发生了什么。 萧钧听完,望向埋葬血狐老人的方向,暗暗叹息,心道:“看来真是前辈命那些火夔牛来救人的,不然怎会他一走,那些火夔牛就把大家都抛下呢。” “那些人,你们在路上遇见过吗?” 萧钧仍在思索,赵靖却指着远处一直向这边奔来的人们,脸上泛起一抹忧色。 余厚摇头示意不知。 赵靖不知对方是敌是友,当即命众人摆个阵势,他指挥有度,成竹在胸,很快众人就摆了个犹如长蛇的阵法,萧钧见此阵攻守兼备,错落有致,心中暗赞。 不一会儿,远处众人就奔到近前,黑压压一片,约莫有数千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人人惊慌,个个失措。 “你们是哪个坑的?还是……还是赤火城的?” 赵靖走上前去,大声喊道。 远处跑来众人迷惑不解,面面相觑,突然有人跪下,叫道:“神仙救命!” 听到这四个字,赵靖暗暗松了口气,低声道:“主上,这些人应该是初来逍遥州的野人,押送他们的那些什么神仙想必都被阴兵吓跑了。” 萧钧点了点头,走上前去道:“你们为什么喊救命?谁要杀你们?” “鬼!” “是鬼!” “有鬼追我们!” …… …… 声音此起彼伏,但多半不离鬼字。 萧钧等人心下疑惑,对望一眼,忽然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恐惧之色,彼此的眼神分明都在说两个字:“阴兵!” 忽然一阵疾风吹过,阴寒刺骨,萧钧扭头望去,只见远处天边阴云翻滚,层层叠叠,不见尽头,登时惊在当场。 “跑!” 余厚突然大叫一声,带头向南方奔去,他一跑,顿时群情骚动,有人还在观望,有人则拔脚跟着余厚向南逃去。 “主上,现在怎么办?” 赵靖恭敬问道。 萧钧沉思片刻,道:“你们先走,我殿后。” “主上……” “走!” 萧钧大喝一声。 赵靖微微一怔,随即躬身称是。 片刻,人如潮水,声音如浪,两拨人都仓皇往南逃去。 仅仅逃出数里,身后便传来嘶叫声,脚步声,还有怪啸声,而天也突然暗了,很快就像黑夜一般。 “啊!” 一声惨叫划破长空,接着无数惨叫声响起。 萧钧奔跑中回望,只见幽幽骑着白骨巨兽静静漂浮在半空中,她身旁十个黑甲人蹑空而立,阴冷肃杀,而地上,无数阴兵早已冲入人群,挥剑乱砍,所向披靡,就像虎如羊群一般。 没有一个阴兵去杀萧钧,也没有一个阴兵敢碰萧钧,但看到地上越来越多的鲜血,听着老人,孩子,女人的惨叫声,萧钧宛如身处地狱,一颗心越来越凉,身子也渐渐在发抖。 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萧钧抬眼看了看东方,那里依然可见一轮红日,虽然模糊,但红彤彤的,十分鲜艳,萧钧望着那轮红日,眼前突然出现一幕幕景象。 白骨,人头,无数死尸,鲜血遍地,天上一只巨鸟飞过,唯一不同的是,那是黄昏,这是清晨。 忽然之间,萧钧觉着自己的鲜血好似在沸腾,脑袋在发热,总之他有些发晕,脚底也有些发飘,就像是喝醉了一样。 砰! 一个尸体倒在他身前,鲜血溅了他一脸,萧钧迟疑片刻,拿手擦了擦,看着手上殷红刺目的鲜血,萧钧突然血脉贲张,怒不可遏,仰天叫道:“幽幽!让你的手下都退回去!” 声音落处,风云变色,狂风疾吹,虽不如狐绝岭的飓风,却也不遑多让,大风之下,如潮水一般的阴兵也寸步难行,挣扎摇晃。 既有风起,便有烟尘,刹那间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众人不辨东南西北,喊叫声中各自翻滚逃窜。 风很大,但萧钧立在风中,却纹丝不动,他挺胸仰头,头发飞扬,手持长剑,自有一股天地唯我独尊的气势。 幽幽身在空中,看到这一幕,也不禁有些吃惊,稍稍直了直身子。 “让你的手下退回去!” 萧钧又大喊了一声。 这一声,犹如惊雷,犹如巨吼,不停回荡,久久不休,众人身在烟尘迷雾中,目力受限,但最后耳中都听到一个声音不停响起:“退回去……退回去……退回去……” 突然间,一声奇怪响声从萧钧口中发出,声音平和中正,又暴烈威严,充满慈爱,又满是肃杀,声音响于天地间,无远弗届。 声音未落,微闭双眼的萧钧眉心突然缓缓现出一个肃穆庄严,模模糊糊的虚影,似人似兽,看不真切,虚影一现,五彩生光,天地明亮,照的众人睁不开眼。 虚影一闪即逝,天地又复黑暗。 突然间,一声震动天地的清鸣之声响起,一道剑影从幽幽后背飞出,径自向萧钧飞去,须臾间就到了他的身前。 剑鸣不止,光影摇晃。 纷乱中,萧钧从一种昏昏沉,仿佛醉了一般的睡梦里醒了过来,他望着漂浮在身前的长剑吃惊不已。 血光与幽暗并存,缕缕梅花绽放,漂浮的剑赫然是白夜。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阴沉冷漠的声音响起,幽幽身旁一个黑甲人突然挥掌击向幽幽。 幽幽猝不及防,挥动黑幡挡去,黑幡一动,霎时黑烟滚滚,阴气大作,无数虚影恶鬼扑向黑甲人,黑甲人冷笑一声,手掌前方陡然现出一个巨大黑色掌印,遮天蔽日,砸向无数恶鬼,砸向黑幡,也砸向幽幽。 隔着很远,但萧钧仍能清晰看到无数虚影,无数恶鬼,被击成齑粉,而幽幽连带着黑幡也被打飞出去,跌落尘埃。 一切都很诡异,一切匪夷所思。 萧钧愣住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 伯劳山 此时,突有一人,身材肥硕,自阴气烟尘中冲天而起,快若闪电,兜手抓住黑幡,转眼没入满天烟尘中。 这一幕太过突然,萧钧看得瞠目结舌,待他反应过来,才想起被打落尘埃的幽幽,待要去寻,突然一阵大风吹过,弥漫烟尘中露出一张脸,双目呆滞,圆脸肥腮,手里拿一把黑幡,越空飞过。 萧钧看到这张脸,顿时一股寒凉从心底冒出,这人竟然是早已死去的陆丰! “他不是死了吗?” “他怎么来抢黑幡?” “他抢黑幡做什么?” …… …… 陆丰的出现太过惊人,萧钧又是迷惑,又是震惊,过了许久,他才想起幽幽,抬脚要去找人,目光瞥过身前漂浮白夜,犹豫片刻,伸手握住,转身冲入无尽烟尘中。 很奇怪,阴气中四下空荡荡的,阴兵都已经无声无息地退走了,萧钧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这终究好过天地厮杀,血流成河。 不过,风一直未散,不但未散,反而越来越大,而烟尘也越来越重,夹杂着阴气,伸手不见五指,恍如黑夜。 如此夜中,不要说找人,就是人站在对面,也看不清,更别说还有大风,萧钧在一片漆黑中寻找许久,许是几个时辰,许是几天,除了一具又一具尸体外,一无所获,不管是幽幽还是赵靖,陈浮,都不见了。 “嘿!” 萧钧吃力地翻过一具尸体,是个彪形大汉,他叹口气,觉着有些疲倦,刚想坐下休息一会儿,又是一阵大风扑面而来,他险些被吹倒,急忙将白夜插在地上,紧紧抓住。 过了一会儿,风小了些,他重新爬起,打量许久,向稍稍有些光亮处行去。 这一刻,他突然不想再找,只想离开这里,去阳光明媚的地方。 不知走了多久,只觉越走越高,仔细一看,只见身前都是黑色石头,知道多半是在爬山,又行许久,眼前黑暗渐去,越来越亮,已能看清山路树木,不过树木皆已凋零枯萎,并无半点生气。 萧钧摇摇头,知道这石头树木之所以这样,多半与汹涌阴气有关,他不由想起蜉蝣山的幽冥之气来,一时竟分不出哪个更凶残,哪个更厉害。 又行半日,阳光渐渐有些刺眼,萧钧揉了揉眼睛,四下打量,见眼前群山连绵,巍峨耸峙,时见宫殿房屋,而身后无边阴气仿佛汪洋大海,不见尽头,其阴森惊怖之处,让人不寒而栗。 望着这一切,萧钧心中突然恍惚不定,生出无限悲凉,自来到赤火城的一幕幕从眼前闪过,蓦地,他望向遥远北方,那里有一条阴河,也是……命运之河,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那幅重见天日的画,不错,那幅画是他带出去的,但除此之外,他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也许有,但也许无论如何选择,结果都只有一种。 “没有人可以抵挡命运。” 萧钧喃喃自语。 可是,望着遍地的尸体,翻滚的阴气,那种有所预料,却又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而无力阻拦的悲凉感,就像一座大山压的萧钧喘不过气来。 萧钧叹息几声,转身向南行去,走出十几步,转了个弯,见旁边有个沧桑破旧的石碑,上面赫然写着“伯劳山”三个大字,银钩铁画,气势不凡。 失声叫道:“原来这里已经是伯劳山了,怎么……怎么到了此地,这……这下可糟了。” 叶城占地广大,名山大川不在少数,但可称的上洞天福地,修道名山的唯有千寻山,伯劳山,折梅山三地而已,此三地山脉众多,灵气荟萃,在此三地修行事半而功倍,是有名的修道胜地,但此刻阴气南下,进逼伯劳山,阴气侵袭环伺之下,伯劳山修道胜地的名头恐怕再也没有了。 而,失了伯劳山,叶城……怎么办? 萧钧怅惘许久,向前行去,边行边想:“不知此地还有没有叶城弟子?” 如今萧钧见识渐多,也知叶城宗内盘根错节,实已分为三枝,叶震一枝,来自海外,十余年前开始掌管宗门,居千寻山之地,而宗内原有旧人名宿则迁往折梅山,另有些人则来到这伯劳山,此鼎足三立之势也。 萧钧想了想,向远处宫殿行去,行出里许,突觉身遭元气震荡,好似波涛汹涌,继而疾风大起,飞沙走石,他急忙抱住旁边一颗大树,稳住身形。 这风来的奇怪,萧钧心里纳闷,四下凝望,只见遥远处阴气犹如潮水翻涌,起伏不定,渐渐地如涨潮一般,无边阴气向这边涌来。 萧钧大惊,急忙向伯劳山上跑去,幸好此地地势已高,阴气大潮所不能及,阴气大潮来得快,去得也快,待到退去,伯劳山下便露出不少山石树木,其中隐隐可见人与野兽的尸体。 “看这模样,伯劳山不一定保得住,而阴气一旦吞了伯劳山南下,不知又有多少宗门遭殃。” 萧钧驻足许久,扭头西望,见日已渐西,不敢再停留,当即向山上绵延宫殿行去。 夜幕降临,整个伯劳山冷冷清清,寂静无声,萧钧站在最高处的宫殿台阶上,俯瞰四周,没有见到一个人,只看到一地狼藉,旧箱子,破包袱,还有各种兵刃,丢得遍地都是。 萧钧摇摇头,向中间最雄伟的那处宫殿行去,到了近前,抬头见宫殿牌匾上写着“道济天下”四个字,哂笑道:“野人谷距此不过数百里,每日死去之人不计其数,道在何处?赤火城中无数人受人欺压,生不如死,道在何处?阴兵南下,生灵涂炭,死伤无数,道又在何处!” 萧钧说完哈哈大笑,笑了半晌,突觉全身疲惫,走进殿中,见殿内罗汉床上被褥俱全,倒头便睡,睡梦中突然听到脚步声,还有欢笑声,登时惊醒,斜眼看去,见十几个人正在殿内翻箱倒柜,四处搜检,不禁心中一凛,握紧白夜。 第二百三十七章 初试锋芒 “师父,我找到一个夜明珠,你看看。” “糊涂,这是心斋珠,修炼时将此珠放在胸前,即可驱除杂念,又可抵御心魔。” “真的?” “哪还有假,拿来,孝敬师父吧。” “师父,这不太合适吧?” “拿来吧你!” “呃……” “师弟,你看那帮兔崽子着急跑,把这等封有灵符的宝剑都落下了,真是暴殄天物。” “师兄,这你就不对了,你怎么能叫人家兔崽子呢?” “哪叫什么?” “我看叫狗熊更合适些。” 众人大笑。 “云宗主,你看着这是灵山香。” “蒋门主,灵山香算什么,我还找到了蹑空履。” …… …… “啊……这是碧云绦……” …… …… 众人七口八舌,兴高采烈,不时炫耀一二,此时萧钧怎还不知这些人就是窃贼,看他们得意模样,忽然心中有气,正要发作,突听又是一阵脚步声响起,接着一伙人走了进来,当先一人满面浓须,高鼻阔口,进门就喝道:“曹老二,蒋瞎子,你们怎么还在忙活,快走,阴兵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冲过来了,咱们可就统统没命了。” “卞胡子,你着什么急啊,所谓富贵险中求,好不容易能从叶城这帮兔崽子身上捞点油水,怎能轻易放过。” 声音沙哑,听着像是开始说话的是那师父。 卞胡子冷笑道:“曹老二,适可而止就好,倘若叶灵杰那帮徒子徒孙有个一个两个没跑,正巧撞见咱们,咱们可就死无全尸了。” “怕什么,倘若撞见就杀了他们,反正叶城这些王八蛋也只是些无胆狗熊。” 曹老二转过身来,看向卞胡子,月光下,只见他相貌瘦削,五官清奇,颇有几分出尘之态。 曹老二话音方落,就见一个少年急匆匆跑进殿中,大声道:“三师兄,快去救师父,他老人家……” 说着突然看见曹老二,登时怔住,指着曹老二结结巴巴道:“师……你……” 这时曹老二胡子一翘,嘿嘿笑道:“糟糕,露馅了。”也不知他用的什么法子,身遭突然烟气弥漫,身影片刻就消失不见。 “他是冒充的,他不是师父,抓住……” 说话这人正是找到心斋珠的那人,他话说半截,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有毒……” 卞胡子大喊一声,随即屏住呼吸,当下众人也急忙屏息静气,待到烟气散尽,众人又挥袖扑打半晌,才长舒一口气。 “曹老二这王八蛋……” 卞胡子咒骂一声,突然脸色一变,叫道:“快追,抓住刚才那厮,咱们的事让叶城知道就麻烦了。”转身欲走,突然听见罗汉床上发出轻微声响,停下脚步一看,冷笑道:“原来这里还有个叶城的窝囊废。” “你说什么?” 萧钧手提白夜,站了起来。 此时虽是黑夜,但众人手持宝物,皆发光芒,萧钧缓步行来,英挺瘦削的脸颊在忽明忽暗间,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杀气。 不知为何,卞胡子看着眼前这少年,心中竟生出几分怯意,但看到身后众人,硬着头皮道:“说你叶城狗腿子怎么了?哼,你们叶城男盗女娼,寡廉鲜耻,不过是一群见到阴兵抬脚就跑的胆小鬼罢了,我说是窝囊废都抬举你了。” “老大,和他废话什么?杀了他!” 卞胡子身后两个人影飞出,一左一右扑向萧钧,一个手持拂尘,一个掷出一方法印。 兵刃临身,萧钧却一动不动,不但不动,他反而笑了,法印宝光下,他的笑容有些诡异,也有些邪魅。 “小心……” 不知为何,卞胡子突然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眼皮跳了两下,掉头就跑。 “啊……” 惨叫声中,一道白光从萧钧处飞出,犹如日月,光芒夺目,萧钧持剑而立,仿佛魔神一般。 嗤!嗤!嗤! 砰!砰!砰! …… …… 残肢遍地,鲜血喷射,白光过处,无论什么拂尘法印都断成数截,至于人……也一样。 人头滚滚,血溅八方,殿内墙壁上溅慢了鲜血,鲜血又宛如瀑布般淌下,显得殿中如修罗地狱一般。 “我的头……我的头呢?” 断了双腿,吓得魂飞魄散的卞胡子在地上一边挣扎着往外爬,一边摸自己的脑袋,他的脸毫无血色,显然被吓傻了。 哧! 鲜血四溅,寒光闪过,卞胡子抽搐了一下,便不动了。 萧钧缓缓放下白夜,剑光照耀下,他目光妖异而冷峻,几滴鲜血顺着发丝落在他洁白额头上,殷红刺目,越发显得他阴森幽冷。 突然间,宫殿门口一人探头出来,正是刚刚逃离的曹老二,他看了一眼,脸色大变,咽口唾沫,道:“好厉害……咦,有些魔气……” 话音未落,就见萧钧向他望来,看着萧钧半掩在黑发中深如寒潭,杀意凛然的双眸,曹老二一个激灵,大叫一声,撒脚就跑,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忽然一阵风来,萧钧打个寒颤惊醒过来,望着满地尸体他有些吃惊,想起方才他听闻卞胡子辱骂那一刻,突然心生怒气,杀意大炽,而他杀心一起,手中握着的白夜立时搅动元气灌入他经脉中,须臾间他体内真气澎湃,犹胜从前,此时他才明白为何修为粗浅的幽幽,一旦白夜在手,就有睥睨天下之势头。 “这就是神剑吗?” 萧钧缓缓将白夜拿到眼前,见剑身如静若秋水,宁静澄澈,看不出半点戾气,心里恍惚不已,而恍惚中又有一丝害怕。 望着剑身映出的坚毅挺拔的面容,萧钧突觉心口突突乱跳,急忙放下白夜,深吸几口气,想要压下心中慌乱,但心中仍旧悸动不已,顿时有些着急,忽然灵光一现,当即盘膝坐地,吟诵起《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拔罪妙经》,说来奇怪,此经不念则罢,一念心中顿有冷泉流过,沁人心脾,一切纷乱烦躁都消弭得无影无踪。 “好险!” 待心中尽去杂念,萧钧站起身来,扫了一眼屋中的尸体,叹息一声,抬脚向外行去,他觉得刚才卞胡子说得对,阴兵已经迫近伯劳山,凶险非常,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还是早些离去为妙。 走到大殿门口,见地上有个尾指指甲大小的明珠,放着微光,萧钧沉吟片刻,俯身拾起,看这珠子晶莹澄澈,清光流动,顿时爱不释手,突然间想起刚才曹老二等人的话语,心道:“莫非这就是心斋珠?”见珠子用银丝系着,心生欢喜,当下挂在胸前,轻抚两下,不自禁想起被人偷走的芥子珠来,怅然不已。 萧钧收好宝珠,跨出门槛,忽觉有异,扭头一看,瞧窗下躺着三个少年,满身鲜血,早已死去,看服饰知道都是被卞胡子捉住的叶城弟子,不禁神色一暗,他挥剑杀了卞胡子等人,原还心中有愧,此刻瞧见三人,心中愧疚顿时烟消云散。 天地茫茫,万里风尘,萧钧离了伯劳山,一路向东,直奔望阳山而去,他不知该去何处,心里只有望阳山。 第二百三十八章 望阳 望阳山在伯劳山东一万里外,颇为遥远,路上又有沼泽荒地,萧钧一路风餐露宿,艰辛困苦,自不待言,而危险危难之时,却也不少,好在他身怀白夜,不论是遇到怪禽猛兽,还是遇到剪径凶人,只管一剑劈去,自然万事大吉。 行了数月,这日正午猛然见远处有座大山,拔地而起,高不见顶,颇有凌绝天下之势,尤其山顶金光灿灿,照耀四方,萧钧见了欣喜若狂,他知道望阳山终于到了。 在叶城时,萧钧听叶攸安讲过,说凡是处虚境若想入坐忘境,都须去天外受太阳真火淬炼,洗去体内受此界暴戾之气浸染所生杂质,然后才有可能身登坐忘。 古时修道之人若想去天外淬炼,只须御剑飞空,寻一静地修炼即可,但近千年来,此界暴戾之气陡增,长空之上渐渐形成无边禁地,平日看似澄澈如镜,实则暗藏杀机,修道之人一旦向上飞出十里,或则风刀狂飙,或则火海骤生,或则晴天霹雳,或则阴雨连绵,种种大损道行之景不一而足,修道之人初时不知,后来连着死了不少处虚境,人们便渐渐明白,不入坐忘境,难渡这无边禁地,如此以来,飞剑天外,淬炼之途便算是行不通了。 这难倒了无数修道之人。 不过名门大宗的弟子却不担心,只因要想去天外淬炼,除了御剑飞空之外,还有另外一种方法,那就是去能直通天外的高山绝顶上修炼,这等高山天下一共有五座,分别是大雪山、坐忘山、青鸟峰、望阳山和亡篌山,其中大雪山为剑宗所有,青鸟峰为幽冥教所有,而坐忘山和望阳山为诸宗共有,至于亡篌山,则无人管,也无人占,便也成了天下散修的汇聚之地,淬炼之所。 萧钧拄剑而立,望着远处山顶上的金光,心驰神摇又有些兴奋,挥动两下长剑,道:“有朝一日龙得水,必令长剑水倒流,谁说我萧钧就不能重塑道基,再世为人!”大喊几声,迎着太阳向前跑去。 又行一个时辰,路过一个村庄,远远便嗅到一股血腥气,心中一凛,发足向村庄奔去,到了近前,只见村庄中尸体遍地,血流成河,登时吃了一惊,待要查探一番,突见街角转出一行人来,身穿锦衣,说说笑笑,萧钧冷眼一看,霎时血涌心头,咬着牙,缓缓拔出白夜。 这时那些人也看到了萧钧,一人笑道:“吆,几位师兄快看,这里有个漏网之鱼。” 其他拍手笑道:“疏忽了,杀了了事。” 当下一人手持长刀飞了过来,人在半空,突然一道白光闪过,那人霎时断成数截,天上随即下了一场血雨。 “为何时至今日,你们星月宗还要四处杀人掳尸?” 萧钧手握白夜,一字一顿,眼里都是杀气。 众人对望一眼,缓缓拔出兵刃,一人喊道:“拼了!上!”说完转身就跑。 又是一道白光闪过,那人颈间嗤地血溅不止,噗通摔倒,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催动如漏气风箱一般的喉咙,断断续续地道:“人……太聪明……了不好。” 言罢,气绝而亡。 “真人饶命!” 连着死了两人,其他人顿时吓破了胆,对望一眼,跪倒连连磕头。 “为何要杀人掳尸?说!” 萧钧厉喝一声。 一人颤声道:“回真人,我们玉衡山的蔡神仙要炼阴尸大阵,我们……” 白光闪过,人头滚滚。 “阴尸大阵?嘿,这姓蔡的究竟要杀多少人!” 萧钧杀光了这些人,待要去村中搜索,突听一人粗声粗气地道:“许老大让咱们来干这粗活,他却躲到村东头喝茶去……” “许老大”三个字入耳,萧钧身躯一震,循声望去,见一高一矮两人正从一个小巷中走出来,看到眼前场景一惊,随即呼哨一声,扭头就跑。 “别跑!” 萧钧提着白夜,快步疾追。 一人追,两人逃,三人穿街绕巷很快来到村东头,两人大叫:“许老大救命!” “慌慌张张的,成什么体统?” 一人从小巷里慢悠悠行了出来,他身材魁梧,一脸络腮胡子,手里拿个茶壶,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 “救命!老大!” 二人大叫一声,三步并作两步逃到来人身后。 “混账,看你们这幅样子真是丢我许老大的脸面!” 话音未落,只见眼前一亮,烈日下一道孤光迎面斩来。 莫名地,许老大觉着生死危机降临,单手一挥,身遭飓风顿起,一高一矮两人立时飞起,大叫着迎向弧光。 许老大二话不说,头也不回地向小巷里窜去。 “啊……啊……” 两声惨叫响过,残肢断体落了一地,萧钧擦了擦溅在脸上的鲜血,提着白夜,阴沉着脸追进了小巷。 他方才出手,乃是存了生擒许老大的念头,只想凭元气巨浪将许老大震晕,没想到许老大机警竟然逃掉了。 萧钧追入小巷,不见人影,来回搜了一遍,毫无所获,暗暗气恼,这才想起,自己之所以所向披靡,皆赖白夜之功,若论道法修为,却连方才的普通的星月弟子都不如,倘若许老大飞遁离去,自己当真无可奈何。 他在巷中站了一会儿,突听旁边院中传来一声轻响,心中一凛,当下手持白夜,蹑手蹑脚走了进去,却见偏房墙下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弓着腰,颤颤巍巍,衣衫下摆都是血,看起来十分可怜。 萧钧急忙走上前去扶住,问道:“老伯,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老人抱住脑袋,叫道:“你别杀我。” 萧钧忙道:“老伯,你别担心,我不是坏人,进村子杀人的那些恶人都被我杀了,你不用害怕。” 老人放下双手,盯着萧钧看了好一会儿,才叹口气道:“造孽啊。”扶着墙根缓缓坐下,呜呜哭了起来。 萧钧四下一扫,看院中躺着几具尸体,都是些年轻人,心知这些多半是老人的亲人,心下恻然,走到老人身边,问道:“老伯,你可还有亲戚朋友?以后有什么打算?” 老人摇头道:“没了,一家人都被杀了,我去地窖取东西,逃过一劫,至于以后,可能会胡乱找个地方了此残生吧。” 萧钧暗道:“难怪他身上没有伤,这倒也真是侥幸。”向周围看了看,道:“老伯,你可曾见一个满脸胡子的人跑进来?” 老人摇头道:“并未看到。” 萧钧皱了皱眉,道:“老伯你先歇息片刻,我进屋搜一搜。”走了几步,突听老人哎呦一声,跌倒在地。 萧钧急忙走过去搀起老人,道:“老伯,你怎么了?” 老人道:“腿疼得厉害。” 萧钧闻言蹲下身子,掀起衣衫下摆,见老人右腿上有个斜长伤口,不停流血,微微一惊,稍一犹豫,便想取药为老人治伤。 “咔嚓!” 忽然间,屋中传来木棍断折的声音,十分响亮。 萧钧陡然一凛,提着剑就要进屋。 “去年这时候老父离世,今日两个儿子也做了刀下鬼,以后……” 老人好似没听到屋中声音,念念叨叨,忽而抽泣一声,眼中流下泪来。 萧钧闻听此言,心头一颤,回首见老人白发垂落,在萧瑟秋风中轻轻轻晃,不禁想起自己父亲,霎时心潮起伏,神游万里。 “这时候照夜村应该下雪了吧。” 他裹了裹衣衫,提剑北望,昏黄的天空里仿佛有雪花飘落。 “故乡今夜思千里,愁鬓明朝又一年,这下明年不好过了。” 老人扶着墙壁站起,扫视一眼,院中破败狼藉之处,不忍心看,叹道:“归去归去,归何处去呀,也好,也好,浪迹天涯,走喽。” 言罢踉踉跄跄,一瘸一拐向外行去,瘦弱身躯仿佛狂风中的柳枝,好似下一刻就要摔倒一样。 他竟是个跛子。 “老伯……” 萧钧伸了伸手,却又不知如何宽慰他,一时心中酸楚,愣在当场。 “哗啦!” 突然瓦片纷飞,人影闪动,几个锦衣人从屋脊破洞中窜出,冲天而起,向远处飞去,其中一人满面胡须,赫然是许老大。 “姓许的,别跑!” 萧钧起身要追,忽听噗通一声,缓慢行走的老人倒在地上,呻吟不止。 萧钧左看右看,稍一踌躇,还剑入鞘,大步走到老人身前,说道:“老伯,我背你走!”当下俯身背起老人向外行去,走到院门口,回首远方,群鸟飞落,人影渺渺,逃走的人都已看不见了,萧钧心里暗叹一声,掉头离去。 萧钧生怕许老大等人去而复返,又听老人说西北五十里外有个村子,他还有些亲戚,当下便背着老人向西行去,走到村西头,看村口立着个石碑,上写“夭阳村”三个字,暗暗摇头。 萧钧从没见过如此不详的名字。 第二百三十九章 青衣 血腥气如流淌的河水,汹涌不绝,落日下,一地的尸体像倒塌的树木一样没有生气,萧钧顾不上太多了,匆匆离开了夭阳村。 老人口中从村子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可惜萧钧已经没有了修为。 走到子时,人疲神乏,双腿也像灌了铅一样,和老人商议,当下打了些野味,寻了个避风的小土丘,燃起篝火,歇息一夜。 旷野孤月,荒草凉风。 萧钧吃饱喝足,裹了裹衣衫便要睡下,忽听老人道:“小兄弟,你叫什么?” 老人一路不语,神情哀伤,萧钧也不忍打扰他,说起来二人却还不曾互通姓名。 萧钧笑了笑,道:“萧钧。” 老人唔了一声,缓缓道:“君子的君?” 萧钧摇摇头,说了自己的字。 老人嗯了一声,捡起柴枝在地上横平竖直写了个“钧”字,端详半晌,浑浊的眼中像是燃起了些许火花,笑道:“好名字,好名字。” 萧钧看老人似是自言自语,便未搭腔。 过了一会儿,老人将手中柴枝掰成齐长的四截,摆放在“钧”字四周,四四方方,又自言自语道:“好名字。” 萧钧被勾起了兴致,笑道:“老伯,好在何处,我朋友可常笑我的名字土呢。” “这却错谬了。” 老人轻捋长须,笑道:“钧者,平也,贵也,同也,和也,古人云:‘夫名异则实殊,质同则称钧。’可见钧者贵同,古有公都子,问曰:‘钧是人也,或为大人,或为小人,何也?’孟子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可见钧者在一,众生归一,一之以平。” 老人摇头晃脑,引经据典,萧钧全然不懂,但又觉其中有深意,细思良久,问道:“老伯,可刚才您也说‘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可见人与人总有高低不同,这却又有些不钧了。” 老人笑道:“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 老人方才所言,萧钧还似懂非懂,但老人这句话一出,萧钧登时一头雾水,不知老人所言为何,想了半天,仍然不解,便想睡觉,待要告一声罪,却看到老人盘膝坐在火光里,腰背挺直,眉宇疏朗,颔下长须在风里轻轻飘动,不禁想起年幼时,父亲盘膝坐在树下讲故事的情景来,立时心头一热,睡意全无。 他直起身子,正襟危坐,恭敬问道:“还请老伯指教。” 老人斜他一眼,淡淡道:“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 萧钧愕然,半晌赧然一笑:“晚辈愚钝。” 老人看了看萧钧背后起伏的山峦,叹口气道:“萧兄弟,你是个好人。” 老人话锋陡转,萧钧有些迷糊,只好说一声:“老伯过奖。” “叫我青老吧,不然显得生分。” 青老拿起柴枝,拨了拨有些黯淡的火苗。 蓬! 爆起的火苗宛若碎了的星光四处飘洒,一些火星落在青老的胡子上,发出嘶嘶的声音,他恍若未觉,只是拨弄柴枝,火光里,他清癯脸庞忽明忽暗,时而幽冷阴沉,时而儒雅清逸。 有一刹那,萧钧觉着眼前坐着的是自己的父亲。 “我是个教书先生,啰嗦了些,你不要怪我。” 青老笑了笑,放下柴枝,此时火光明亮,他的脸上多了许多温暖。 “晚辈不敢。” “我看你和那些锦衣恶贼有仇,我今日耽搁了你的大事吧。” “来日方长,青老不必放在心上。” 青老点点头,直盯盯看了萧钧一会儿,忽然摇摇头,叹了口气。 萧钧心下奇怪,却不好问,只好望了青老一眼。 过了片刻,青老悠悠道:“小兄弟,世道不平,人心不古,你以后切不可对人太好,倘若我是那些锦衣恶贼的同伙,你只怕就要死在我的手里了。” 萧钧笑道:“青老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您慈祥可亲,博学多识,倘若您是坏人,那天底下也找不到几个好人了。” 青老一怔,望着萧钧不语。 萧钧看他脸色如云般变幻,两条长眉不停颤抖,眼里也闪烁泪花,以为他思念亲人,忙道:“老伯,人死不能复生,您不要太过伤心。” “好人!好人呐!” 青老念叨两句,避开萧钧的目光,随手拿起地上柴枝,又拨弄篝火。 “你来望阳山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青老问。 “老伯,你既一直住在望阳山下,可听说过四象山?” 萧钧忽然想起四象山的事来,急忙探了探身子。 青老皱眉想了会儿,摇头道:“没听说过。” 萧钧脸上闪过失望之色,喔了一声,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青老沉默片刻,问:“哪是什么地方?” “可能经常变化,可能时时流动,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可能就像天天的星星一样吧。” 萧钧觉着自己的回答好笑而荒诞,说完尴尬的笑了笑,谁知青老说的下一句话,却险些让他蹦起来。 “你说这个我想起来了,最近望阳山上半夜经常能看到一大片光亮,一闪就不见了,有时又像是一个大火球,也是很快就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地方。” “青老,您说真的?您说的光亮在哪里?” 萧钧的声音有些颤抖,顾不得拂落在他脖子上跳来跳去的蛐蛐。 青老道:“最近那光亮多在南边山腰,你得空了可以去看看。” “多谢老伯!” 萧钧喜不自胜,手撑着地便要起身,却看到青老苍白的面孔,目光下移,衣裳上的血迹斑斑有些刺眼,立时就要离去的念头就如快要熄灭的篝火越来越暗。 反正也不着急这一日。 萧钧这样想。 “望阳山在东,我的亲戚却在西北,耽搁你的事了。” 青老一脸歉意。 “小事一桩,青老不必在意。” 青老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他似是累了,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他虽然睡着了,却依然正襟危坐,就像一杆铁枪,而且睡觉时没有鼾声,甚至听不见呼吸声,比远处静静矗立的树木还要安静,若不是他的身躯偶尔颤抖,还以为他就是具早已死去的尸体。 “明天见到他的亲人,他应该就开心些了吧。” 萧钧心里暗暗叹口气,轻轻走到青老身边,脱下外衣给他披上,一不小心触到他有些尖锐的肩骨,脑中顿时浮现父亲瘦削的背影,抬头四望。 树木萧索,旷野孤冷,天上的月亮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好在,满天繁星。 萧钧也睡着了,罕见的没有做梦,但突然觉着有些冷,他打个寒颤醒了过来。 星光下,篝火旁,青老站在他身前不远处,右手正抽出白夜,眯着眼。白夜微微出鞘,闪着寒光,照出青老眼中的一抹阴翳,那一抹阴翳里分明有萧钧稍显茫然的一张脸。 “青老,你醒了,这……剑很沉,还很锋利,别伤着你。” 萧钧坐起身子,揉了揉眼。 “是……是啊,我刚才被一只老鼠弄醒了,再也睡不着,瞧你这剑上的梅花挺好看,一时兴起,没想到却打扰你歇息。” 青老呵呵一笑将白夜放下。 “喔……” 萧钧抬头看看天,依然漆黑,笑道:“青老,你再睡会吧,不用着急,天一亮,我就送你去见你的亲戚。” 青老一怔,缓缓点了点头,说声好,便又回到篝火旁盘膝坐下。火已经灭了,黑夜里,他的身影有些孤单凄凉。 “他一定想他的亲人了吧!” 萧钧黯然轻叹,又觉倦意袭来,当下倒头又睡,不一会儿,鼾声如雷。 幽暗夜里,青老身子忽然轻轻一颤,转过身来,目光掠过白夜,最终停在萧钧酣睡的脸上。 他神情复杂,望了萧钧许久,喃喃道:“上一次这样在平平安安的夜里,平平安安的睡觉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不记得了。” 青老叹息一声,闭上了眼睛。 萧钧在叽叽喳喳的鸟叫声醒来,草木半青半黄,天地一片空旷,萧钧打个哈欠,左右一看,忽然愣住。 篝火的灰已冷,地上的“钧”字也模糊了。 青老不见了。 “青老!” 萧钧喊了一声,想要站起,却听见一声轻响,回身一看,掉在地上的是自己破旧的衣裳。 他怔了怔,伸手摸摸自己的肩膀,暖意扔在,俯身拾起衣裳,忽见衣裳上有点点血迹,脸色一变,右手一摸摸了个空,登时骇然,环目一扫,白夜静静躺在身前不远处。 萧钧长舒了口气,一跃而起,拾起白夜,向土丘后行去。 青老是自己去见亲人去了?是被人捉走了?还是怎么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最差也要告诉他的亲人。 萧钧在四周找了半天,没有看到人影,便一路向西,他想去那个村子。 西北五十里外,没有村子,是个大湖。 “也许找错地方了,或是青老不想连累我。” 萧钧望湖长叹,惆怅许久,最后只好奔望阳山而去。 天地茫茫,万里纵横,靠脚丈量,想要找个人谈何容易。 日落时,萧钧到了望阳山山脚下,不顾天色,连夜往山上行去,到了半夜,低头一看,但见云气渺渺,不见其底,抬头又不见其顶,暗道:“这望阳山不亏是天下名山,看起来比千寻山还要高,难怪能挡得住幽冥之气。” 萧钧一路东来,沿路打听,自然知道幽冥之气虽然数度冲上望阳山顶,但都折戟而归,最近数月颇有偃旗息鼓之状,不然,他也不敢上望阳山。 又行一个时辰,走过一段盘山路,一转身,猛见身下黑气如潮,不见尽头,比伯劳山下的阴气犹胜几分,萧钧看了这幽冥之气,暗叫糟糕,知道自己走错路了,竟然转到山北边来了。 他急忙掉头往回走,这时大风骤起,险些将他吹落山道,他只好抱住身边大石,待风小些,便发力往南跑,谁知跑出十几丈,大风又起,而且比刚才风势更大,吹得他左摇右晃,如同喝醉了酒一般。 萧钧暗暗叫苦,好不容易又抱住一块石头,稍稍镇定了些,一回头只见幽冥之气翻滚蒸腾,大有向南涌来之势,心下顿时大惊,忆起当日蜉蝣山情状,知道风起就是幽冥之气喷涌的征兆,一时焦急不堪,看看身边大石,知道一旦松手,自己就会被大风刮下悬崖,但若站着不动,则会死在幽冥之气中,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便这纠结犹豫的功夫,幽冥之气已然犹如波浪一般,飞速涌来。 “这下糟了!四象山没找到,陆离没见到,自己的小命却要葬送在这里了。” 萧钧叫苦不迭,恰在这时,幽冥之气上空,陡现光芒,出现鸡子一般的光点,光点虽小,却照耀四方,映的方圆数里犹如白昼。 “哪……哪就是四象山吗?” 虽在危急之中,萧钧仍看得瞠目结舌。 突然一声清啸回荡山间,只见一人身着青衣,脚踏长剑,大袖飘飘,掠过犹如大海的幽冥之气,直奔那光点而去,月光下,风姿飘逸,翩然出尘,真有仙人之象。 隔得太远,萧钧看不清那人容貌,甚至只能看得清淡淡身影,但他心里却十分坚定,那人必是陆离。 轰! 风起浪涌,大海狂飙,忽然之间,仿佛天地倾覆一般,幽冥之气大浪滔天,无数浪头涌向望阳山,涌向光点,也涌向青衣身影。 青衣蹁跹,恰似蝴蝶。 第二百四十章 四象山 青衣身影在巨浪包围之下犹如一叶扁舟闪转腾挪,总在不可思议间躲过无尽浪头,然后一往无前地飞向那光点。 “陆离!陆离!回来!回来!不要去!危险!” 萧钧猛地松开石头,一边大喊,一边向前跑去,他怕自己离得远,声音小,巨浪中那人听不见,当然,此时他已经顾不上自己的生死了。 “轰!” 天地震荡,又是一声巨响。 幽冥之气如同发了疯的一般喷涌,望阳山北麓须臾间便被淹没大半,而那光点也渐渐只剩下淡淡光影,至于那青衣人,则全然看不见了。 “陆离,不要去!” 萧钧望着无边黑潮,觉着嘴里突然有无穷的苦涩,而眼角也有淡淡湿润。 砰! 萧钧被一股狂风砸在石壁上,翻滚下来,又被风吹着向悬崖下滚去。 “陆离!回来!” 虽在危急之中,萧钧仍然声嘶力竭大喊,喊叫中,突觉肩头被人抓住,接着身形就如定住一般,纵在狂风大浪中,依然岿然不动,片刻耳边传来一个冷淡声音:“刚才那人就是陆离吗?” “是她,一定是她!” 萧钧不管不顾,胡乱大叫,叫了几声,陡觉周身一轻,四下打量,只见四周幽冥之气虽然依旧在涌来,虽然周围狂风依然在吹荡不休,但身遭一片宁静,无风无浪。 萧钧愕然片刻,立时知道有身具大神通之人救了自己,转过头来,见抓着自己肩膀之人是个葛衣老者,相貌威严,仪表堂堂,但一双眸子总给人一种疏离淡漠之感。 “前辈,你是……” 萧钧又是惊愕,又是迷糊,不知自己身边怎么平白无故出现个葛衣老者。 “你想见陆离吗?” 葛衣老者道。 “想!” “可能会死!” “我不怕!” “那我带你去见她!” 葛衣老者抓起萧钧,迎着滚滚而来的幽冥之气飞去,及至到了近前,大袖一挥,霎时间眼前幽冥之气波分浪开,无边大海中,好似出现了一条通天之路,葛衣老者身在其中,神态安然,竟将翻滚而来的幽冥之气视作无物,遽若流光一般飞向那渐渐收敛的光点。 看到这一幕,萧钧呆若木鸡,以他所见,似张华、胡不平这等绝顶处虚,见了幽冥之气也如丧家之犬一般,而眼前这人于幽冥大潮之中,闲庭信步,犹如林下缓行,其修为之高绝真令人不可思议。 光点转瞬及至,此刻只剩米粒微光,好在赶到了。 “去吧。” 萧钧望着微光还有些迷糊,冷漠声音响起,顿觉一股大力涌来,接着眼前光影纷乱,色彩缤纷,又有种种声音犹如潮水涌来,昏昏沉沉之际,眼前陡地一亮,耀眼刺目,接着便觉着自己撞到了什么东西,软绵绵的,待光亮消失,定了定神,入眼是一张完美无瑕,洁白如玉的脸,而那澄澈双眸,宛如一汪潭水。 “陆离!是你,你……你没事吧。” 萧钧又惊又喜。 洁白的脸有惊容,有喜色,继而泛起一抹红晕,旋即冷淡如冰,淡淡道:“你起来。” “起来?” 萧钧四下看看,啊地一声,尴尬不已。 此刻陆离躺在地上,而他则压在玉人身上,手脚贴合,看着既亲密又旖旎,萧钧慌忙一跃而起,整整衣衫,急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故意的又如何?难道我能杀了你?” 陆离缓缓起身,神态淡然。 萧钧一怔,望向陆离,见她容色端正,并无丝毫忸怩,一时不知如何应答,但想起她方才义无反顾直入此地的模样,心中感动不已,说道:“谢谢你,都是为了我……刚才我很担心。” 陆离道:“我心甘情愿,与你无关。” 眼前玉人如此单刀直入,萧钧始料未及,只觉脑中轰的一声,浑身发热,心间道道激流涌过,感激之情自不待言,可此言此语,如长剑直刺心间,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千寻相遇,青衣惊世。 墓地一瞥,溅血泥污。 然,相救之情,拳拳之心,后思之,虽冷实热。 甲字坑万千囚徒,芳心独擢,不避人言,不避世人,引入府中,洗手做羹汤,倾力复道基,此间种种,萧钧纵然是泥人木雕,也知道眼前玉人对自己的一番深情,更别说,今日幽冥阴海,决绝赴死之状,其中情意,又岂是言语所能说尽? “走吧,去复你道基!” 萧钧心里尚在忐忑,耳边又响起陆离毫无起伏的声音,不禁心头一喜,未来得及说话,小臂一紧,即腾空而起,遽然远去。 长风万里,千仞振衣,云海茫茫,烟气蒸腾。 四周除了飘渺不定的云烟,还是云烟,不见一人一物。 云影倒飞,冷风拂面,萧钧却无半点寒意,反而心头火热,陆离飘飞的发丝偶尔拂过他的脸颊,更让他的心纷乱不已。 白玉脸颊,如水双眸,眼前的陆离依旧如往昔一般,她的容貌没有变,但不知为何,萧钧总觉着她和以前不一样了,她的眼里有无数落寞,无数凄冷。 眉若寒山,眼底成霜。 “陆离……你……” 萧钧想搭讪几句,而倘若能逗笑她则最好不过了,不过话刚出口,就听陆离冷冷道:“从小我师父就一直叫我阿离,你叫我阿离就好。” 陆离,阿离。 一字不同,千差万别,其中意思,萧钧懂。 可是,陆离的语气好像比刚才更冷了。 数九寒天。 萧钧张了张嘴,想要喊出声,突然一阵狂风吹来,云消烟散,四周一清,脚底下露出幽暗阴冷,浪翻波涌的幽冥之气,其凶恶惊险之状,就像是踏着幽冥之气前行一般。 “这……” 萧钧大吃一惊,刚到嘴边的阿离二字又吞了回去,他扭头看了看他口中的阿离。 陆离宛如未见,依然目视前方,神情自若。 她不怕幽冥之气,毕竟刚刚才较量过。 她也不吃惊,她现在一身冷漠,就像这世间没什么值得她关心一样。 “我听说了赤火城的事,但是都离我太远了,我赶不及,而且我想你应该还活着,如果不是,那我完成你的夙愿就好。” 阴浪滔滔,陆离闲庭信步,语气淡然,就仿佛在诉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但萧钧却从中听出万千波澜,什么“应该还活着”,分明是陆离觉着他必死无疑,故而不顾一切独闯幽冥之气,可她这时候来此是为了什么?按理说他萧钧应该已经“死了”,甚至尸体都腐烂了。 替他恢复修为?人都死了,恢复什么修为?身边玉人如此不顾凶险,显然已不把生死放在心上,这真的是为了那“夙愿”吗? “阿离……” 萧钧猛然觉着鼻子发酸,反手抓着陆离纤纤细手,心怀激荡,不能自已。 陆离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双眼依旧目视前方,任风吹散秀发,拂过额头。 只是……萧钧能感觉到她的手心湿腻腻的,还有些凉。 云海缥缈,幽冥万里,宁静与幽暗之间,二人并肩前行,都不说话,就像是怕惊扰了天地。 此时无声胜有声,空旷天地中,萧钧握着陆离的手越来越紧,而陆离亦然。 忽然,云气大盛,重新掩盖一切,幽冥大海不见了,远处却现出绵延群山,时隐时现。 “哪是什么地方?”萧钧问。 “我回东湖,查到了关于四象山的记载,虽然残缺不全,但幸好记有重塑道基的方法……” “真可以重塑道基?” “书上记载是这样,那边山上有个地方叫三才洞……” “那快去……” 萧钧话犹未了,只觉身形陡快,前飘若疾风向远方群山飞去。 云海很大,无边无际,二人在远处看那片山,觉着不高,也不大,但一路行去,到了近前,才知山脉延绵,广大无比,而其中最高那座山峰更是一眼望不见山顶,令人望而兴叹。 幸好此地可一直御剑而行,陆离携着萧钧在广大山间,飞天遁地,穿山绕树,行了许久,她忽然停在一座孤零零山崖处,指着远处模模糊糊一座山道:“按照书中所载,三才洞应该就在那座山上。” “三才洞。” 萧钧悠然神往,望了几眼,忽道:“听这名字,就绝非一般,但此地既然可以恢复道基,对修行大大有利,也并不十分隐秘,为何少有人来?” 陆离道:“世上知道此事之人多是一宗之主,向不外传,而且此地看似平静,其实暗流汹涌,十分危险,即便是坐忘真人来此也要十分小心,更别说四象山随天上星宿流转,飘忽不定,要想找到,殊为不易。” 萧钧闻言讶然,道:“可是咱们一路行来,并没发现有什么危险。” 陆离脸上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取下发中乌木簪,递给萧钧,指着不远处一块虚空,说道:“你拿我这簪子掷向那里。” 萧钧道:“这是你的簪子,贴身之物,我怎能扔掉。” 陆离缓缓摇头道:“以后我用不到了。” 说完这句话,她轻抚长发,刹那间本已绾好的青丝长发如瀑布般垂下,在腰间轻轻摇摆,显得她风姿绰约,出尘脱俗。 第二百四十一章 三才洞(一) 伊人如画,秀发如烟,萧钧心中一荡,鬼使神差地伸手搂住了陆离的细腰。 指间滑腻,柔若无骨,萧钧霎时心猿意马,不自禁地又紧了紧。 这时只觉陆离的腰滑腻之余,又好似在轻轻颤动,忍不住又轻轻摩挲一下。 萧钧正在神驰魂飞之时,脸上突被陆离长发拂过,他霎时惊醒过来,急忙松开手,此刻才觉手中湿腻冰凉,暗叫惭愧,犹豫一下,大着胆子去看陆离。 陆离一动不动,犹如山峰,不但身姿不变,甚至方才冷漠的双眸,低垂的睫毛都没有一丝变化。 当然,也没有半点怒意。 萧钧见状暗暗松了口气,不过仍心有愧意:“阿离……” “你看……” 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陆离瞥他一眼,轻捋发丝,挥手将乌木簪掷了出去。 萧钧吃了一惊,眼看着乌木簪如离弦之箭射向远方,正想询问,突觉手臂一紧,已被陆离抓住。 “走!” 陆离清喝一声,长剑行空,犹如飞虹,刹那间飞出千丈。 “轰!” 萧钧一头雾水,陡听身后巨响不绝,急忙扭头,只见方才停身处,风云突变,电闪雷鸣,其中无数飞剑纵横来去,劈砍如风,仿佛是一处剑海,萧钧见了头皮发麻,一时愣住。 “吼!” 剑海未绝,远处突然又云气翻腾,其中隐隐可见有几头野兽,目有神光,身躯庞大,但有云气遮蔽,看不清模样,但想来绝非易于之兽。 萧钧心中更惊,说不出话来,这时身后百丈处蓦地又无端端燃起一片火,须臾间蔓延数里,包裹上下,形同火海,隔着如此之远,萧钧仍能感觉到阵阵炽热,仿佛回到了赤火城。 又是雷电,又是剑海,又是猛兽,还有烈火,而不知暗中还隐藏这什么危险,萧钧看着这一切,咋舌不已。 “走吧!” 陆离淡淡一笑,御长剑,破长空,飘然远去,青衣翩然。 不过,此时萧钧细看,才发现二人飞行轨迹十分古怪,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就像是在躲避什么。 可是,明明都是云气,明明都是青山,哪里有什么敌人? 萧钧心下不解,忽见陆离眼中闪过一道清光,一如她破解诸般剑法,一如她看破碧光照神。 刹那间,他好似明白了。 依照陆离方才所指,三才洞明明在前方五里左右,但陆离却向斜处飞去,足足飞出数十里,才突然转了个弯,高飞百丈,然后俯冲而下,向三才洞飞去,她时而斜飞,时而绕行,行了一个多时辰,才又重新回到三才洞所在山峰附近。 青山寂寥,云气冉冉,三才洞所在的山峰一枝独秀,四周无山无峰,月色下静谧而安闲,但陆离的脸色却十分凝重。 “怎么了?” 萧钧小声问。 陆离示意噤声,转头向三才洞方向长啸一声,朗声道:“东湖陆家末学后进陆离!拜见西山真人!” 萧钧吃了一惊,暗道:“此地有人?” “汝非十宗子弟,速离此地。” 云气中声音缥缈不定,回荡不绝,不知从何处而来。 陆离躬身道:“真人明鉴,百年前诸宗盟会,重定乾元,家祖也曾与会,十宗商定,我东湖陆家……” “我不知什么重定乾元,只知非十宗弟子不得来此,否则杀无赦,看你年纪尚幼,我姑且留下你性命,速速退去吧。” 云气中的声音渐趋冷漠。 陆离皱了皱眉头,道:“启禀真人,晚辈有一物,尚请真人过目。” 说完不待西山真人回应,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盒,双手一送,玉盒轻飘飘飞入云气中,转眼不见。 静默,还是静默,青山不语,白云无声,玉盒仿佛掉落入虚无。 “同来之人哪门哪宗?” 过了一会儿,云气中响起西山真人的声音。 陆离道:“无宗无门,只是道基已毁,晚辈前来也是为此事。” 西山真人又沉默许久,才低声说:“此事有违规矩……” 突然间,一阵风来,云气消散,月朗风清,二人面前现出一条崎岖山道来,山道蜿蜒而上,不见尽头。 山道边上站着一个黑衣道士,他身材颀长,手持黑杖,头发随意披散,掩住面颊,偶尔几丝头发被风吹起,缝隙中露出他淡漠而略有阴戾的眼神,让人心生畏惧。 萧钧看到此人,心中不喜,忖道:“这人可不像好人。” “你心里是不是在骂我?” 西山真人抬眼向萧钧看来。 又是一阵风过,风与方才比有些大,吹起西山真人垂落的长发,露出他半边脸颊,只见他右边脸颊白皙非常,不过并非如陆离一般晶莹如玉,而是透着病态。 靠近耳边处刺着一株红花,猩红中透着一股艳丽,既明亮又有些邪魅,让人过目不忘。 眉如剑,直插入鬓里,眼如宝石,形状正好,高高的鼻梁,宛如隆起的山脊,不得不说,单看这半张脸,这是极美的男子,就算那一朵红花略略显得有些诡异。 这人有些邪性,虽然只露了半张脸,却夺人心神,让人忍不住看,萧钧就算颇见过些美男子,此时也有些失神,竟忘了他问的话。 好在陆离脸上未有丝毫异常,她趋前一步,道:“晚辈二人对真人心存仰慕,怎敢不敬?”稍稍躬了躬身,又道:“真人,不知盒中物可入得了前辈的法眼?” 西山真人稍有踌躇,片刻收回有些敌意的目光,缓缓举起右手,他手上托着一物,赫然是陆离送出的玉盒。 “宝仙人的得道玉简谁人不心生神往。” 西山真人微微一笑,淡漠眼中露出几分喜悦,拂了拂衣袖,收起玉盒,侧了侧身,向身后山路上说了声:“桂真,带这两位去三才洞。” 云深处现出一个模糊身影,低低应了声:“是,师父!” 这一切萧钧仿若未见,他心里只是不停念叨“宝仙人”三个字,忽然灵光闪现,想起陆家先祖正是叫陆大宝,心中暗叫:“刚才那……那是陆家开山鼻祖陆大宝的得道之物……”此刻他哪会不知陆离为了助他恢复道基,送出了一件绝世稀宝,踏前一步,想要阻拦,身子方动,便觉身形一窒,全身都被制住,一动都不能动,只能转动两个眼珠,不停向陆离挤眉弄眼。 “多谢真人!” 陆离欠身一礼,轻轻一扯,携着萧钧向山路上行去,路过西山真人身侧时,只听西山真人道:“再立三才,重现三光,万中无一,姑娘已入处虚,天资绝世,为了这等残废之身,平庸之辈,值吗?” “他生我生,他死我死。” 陆离淡淡一笑。 陆离说的几个字很简单,她也不觉有什么,殊不知这几个字就像声声闷雷炸响在萧钧心底,让他一颗心狂跳不止。 不过寥寥几面,不过数日相交,却有人愿意为你奔赴万里,舍生忘死。 有生以来,萧钧第一次觉着心是滚烫的,也第一次觉着不再孤单,他知道自己突然间有所拥有,而这种拥有与以往都不同。 “喔?” 西山真人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似是被陆离简简单单的八个字惊住,片刻,叹口气道:“可惜多情总被无情恼。”上下打量萧钧一眼,问道:“他叫什么?” “萧钧!” 陆离的回答依旧很简单。 “噢!” 西山真人拉了个长音,若有深意的看了萧钧一眼,向山路上一指,道:“上山吧。” 陆离笑了笑,向西山真人点头示意,当下扯着萧钧足不沾地向山路上疾行而去。 行了十几丈,却听一个尖细声音道:“贫道桂真,两位请跟我来。” 山道旁闪出着一个圆脸肥胖道士,约莫二十七八岁,笑眯眯的,十分和气,说话时脸上肥肉一颤一颤。 “有劳道长!” 陆离微微一笑。 “不敢!” 桂真行了一礼,转身拾级而上,不再看二人,但转身之际,他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佻。 山路曲折蜿蜒,崎岖难行,二人跟着桂真行了盏茶功夫,到了一大石边,桂真突然停住,转身笑道:“姑娘可是陆家的?” “是。” “听闻陆家宝物如山,可是真的?” “不过是些谣传。” “呵呵,小道虽久在此地,却也常听闻东湖陆家的名声,料想姑娘既然是东湖来的,必然遍身宝物,不知可肯让小道开开眼?” 桂真嘻嘻一笑,两只圆眼乱转,说话之际还踮着脚向来处看了看,满脸轻浮,惹人生厌。 第二百四十一章 三才洞(二) 陆离见状垂在腰间秀发无风自动,宛若长剑飞起,透着一丝冷厉,不过因在身后,桂真便未看到,他依旧涎着脸盯着陆离看,从上到下好似要把陆离看个透。 不过此时萧钧侧着身,一切都未看到。 “这里面有四颗丹药,一颗白骨生肉,一颗增百年寿命,一颗复生灵识,一颗滋养经脉,道长可都拿去。” 陆离睫毛轻颤,右手紧紧攥了攥袖边,沉默片刻,从袖里取出一个锦囊递了过去。 萧钧被陆离制住,不能说话,此时听了,心中震骇:“阿离怎会有这等宝物?如此……宝物送给这桂真岂不是暴殄天物?这……这……四枚丹药,那一颗不是人间至宝?苗……苗盛那环儿倘若有了这复生灵识的丹药,岂不就……” 他正心中恍惚,只听桂真道:“自然是上上等丹药,多谢姑娘……不过……不知姑娘可另有一种丹药?” 听闻如此丹药,这桂真的语气却无丝毫惊诧。 萧钧心下奇怪,又生气这桂真公然索要宝物,却又不免被他话中意思吸引,不禁想:“这四枚丹药兼具内外,他还想要什么丹药?” “什么丹药?” 陆离看着桂真将锦囊放在鼻间嗅来嗅去,眼中露出迷醉之色,脸上杀气一闪而逝。 桂真嗅了许久,这才恋恋不舍地将锦囊收入怀中,笑道:“说来好笑,贫道日前修炼,忽然五内如沸,气血翻腾,不能自制,问师父,师父说是人在壮年,阳气……”说到此处,桂真嘿嘿笑了笑,贼眼在陆离胸前瞟了瞟,接着道:“……阳气正盛,须得服一味阴气盛些的药,这样阴阳调和,自然万事大吉,姑娘……姑娘可有这等药吗?”说完直盯盯看着陆离,眼里直冒光。 “这淫道!果然有其师必有其徒,外面不安生,这四象山里也没什么好人,都是王八蛋!” 萧钧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桂真,但全身受制,只能空自将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陆离默然良久,一言不发。 桂真双眉一挑,斜眼笑道:“姑娘?” 陆离右手又紧紧攥了攥袖边,过了许久,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圆形玉佩,犹豫片刻,递了过去,道:“这玉佩乃我母亲临终所传,若遇见命中注定意中人,四周自有凤影翻飞,可算至宝,道长倘若不嫌弃,不妨收下,至于……恕在下帮不了道长。” 桂真接过玉佩却不瞧,只是拿眼睃陆离,笑道:“果然是宝物,活色生香,我见犹怜,却也能解我困厄一二,姑娘,可还有多些?” 陆离右手攥了攥,说道:“道长,还请快带我们去三才洞,这可是令师交代的。” 桂真道:“这些事师父交代了便不管了,姑娘放心,小道今日定会带两位去三才洞,只是还需些药物。” 他说一句,陆离的右手便在袖中攥一下,待说完,只见陆离衣袖颤抖不休,桂真瞧了以为陆离要动手,悄悄向后退了一步,心里也起了戒备。 许久,陆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无光的银针递了过去,道:“这是碎星针,无形无迹,无声无息,一旦命中,可碎百丈巨石,算是一件宝物,道长不妨收下,在下身无长物,除此之外,也帮不了道长了。” 这次陆离递出银针,桂真却没接,他拿眼睃了陆离许久,又上下打量萧钧一眼,脸上厌恶之色一闪而逝,假装咳嗽一声,说道:“也好……也好……”伸手去接那银针,及至快触到银针时,手却停住。 陆离皱了皱眉,待要向前再递,谁知那桂真手似脱兔,突然伸手在她手背上抹了一把,随即取过银针,向后退去。 他退得虽快,但陆离更快,身影闪过,寒风扑面,待桂真反应过来,陆离的长剑剑尖已经停在他的咽喉。 “嗳……陆姑娘息怒……息怒,刚才小道手滑……你高抬贵手……” 此刻的陆离宛若冰山倾倒,寒潮飞卷,一个人立在凛冽寒风中,衣袖翻飞,单手持剑,双眉上挑,眼里都是杀气,不止是杀气,还有数不尽的愤怒。 她手中的剑并不重,但她的手却在颤抖,洁白的脸上也少见地掠过阵阵血气。 剑尖停在桂真喉间许久,忽然往后撤了撤。 这一幕落在桂真眼中,他心头大喜,干咳一声,道:“陆姑娘果然大人有大量,嘿嘿,这个……三才洞还很远,路也不好走,小道还要为二位带路,倘若一个不慎,割破了手,跌伤了脚,今儿可就去不了了。” 陆离深吸一口气,想撤回长剑,谁知桂真此刻又拿那双圆眼在她身上睃来睃去,陆离心中顿时怒火连天,无法自制,长剑又往前递。 “嗳……陆姑娘,你还想去三才洞吗?你还想让小子恢复道基吗?” 桂真的话来的很及时,却又让人心烦意乱,无可奈何。 “道基”两字入耳,陆离霎时惊醒过来,待看清眼前一切,她的手哆嗦一下,长剑险些跌落在地,犹豫说道:“我已无宝物,倘若你再为难,我只能去找你师父了。” 她这句话话出口时语气尚有几分刚硬,到了最后几个字,战意已经荡然无存。 桂真如何听不出,心中暗笑,脸上装出害怕模样,假惺惺地道:“姑娘且把剑放下,有话好好说,桂真岂是不知怜香惜玉之人。” 他末了这一句实已又有些不敬,不过陆离依旧依言放下长剑,退回萧钧身边。 桂真看她虽然郁郁不喜,但仍不自觉眼望萧钧,深情款款,不禁又怒又妒,心道:“不知这大个子有什么好,能把这娇滴滴天仙一般的美人迷成这样,不成,今天一定要想个法子一亲芳泽,不然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想起方才那销魂一触,犹觉此时指间有滑腻留香,顿时心猿意马,恨不得此刻就扑过去。 他心头急转,念头翻飞,突然看到萧钧身背的白夜,眼前一亮,暗道:“这大个子是小娇娘的心头肉,只要拿下了他,小娇娘岂不手到擒来。” 桂真呵呵一笑,道:“姑娘,方才那几件固然是宝物,不过小道性喜宝剑……” “你若喜宝剑,我这把剑给你。” 陆离闻言一喜,忙不迭地说道。 桂真摇头道:“姑娘这剑虽然也是好剑,不过略显秀气,比起来,小道更喜你身边这位身背之剑,不知能否让小道观览一二?” 第二百四十一章 三才洞(三) 忽然一阵风起,阵阵旋涡从萧钧背上飞卷四周,带有尖锐的啸声,好似夜枭在无人的深夜里歌唱。 这声音入耳,桂真身子一颤,双脚发软,还没回过神来,就见铁钵大的拳头迎面击来,紧跟着是一双摄人心魄,赤红如霞的眸子。 这双眸子充满暴烈杀戮之气,桂真被这双眸子一照,仿佛被万千杀念笼罩,霎时心胆俱裂,魂飞魄散,竟忘了抵挡。 “砰!” 桂真被一拳击中下颚,毫无防备之下,登时被击飞出去。 “我打死你这淫贼!” 萧钧大吼一声,纵身疾追,轻而易举将惶惧惊恐的桂真扑倒在地,挥拳便打,几拳便将桂真打得猪头肿一般。 方才桂真诸般恶行他都听在耳中,无奈被陆离制住,空自气得七窍生烟,如今一旦得了机会,恨不得打死桂真,纵然桂真已经头破血流,他也毫无收手的意思。 击打中,突然胳膊一紧,萧钧回头一看,是陆离。 “你……你住手!” 陆离拦住萧钧。 “是……是……妖魔……住手……” 桂真见陆离阻拦,急忙叫喊,喊了几声,睁开已经血肉模糊的眼皮,却见萧钧眉目清朗,哪有什么赤红血红,不禁一呆。 “妖魔?我看你才是妖魔,我打死你这个色魔!” 萧钧眸中放出两道冷电一般的精光,大声道:“你放开手,我打死这王八蛋!” 陆离被他吼了一声,睫毛颤了两下,缓缓放开手,道:“嗯,你打吧。” 萧钧不再看陆离,拳头如雨点般落在桂真的脸上,看那架势仿佛如出了栏的老虎。 桂真被萧钧方才的一双血红眸子所慑,胆气尽失,竟任他打,虽然听到陆离的话语心中又气又恼,但心里却无论如何也兴起不了反抗之心,一时间山道上只有萧钧和喝骂声和惨叫声。 “住手!” 忽然间,一声冷喝传来,随着这声冷喝声,萧钧身前大风疾起,登时将他吹了起来,好在陆离眼疾手快,抓住他衣袖将他扯到身边,二人回身一看却是西山真人。 “小徒有错,两位只管告知于我,何必亲自动手?” 云海翻涌,时而侵袭山道,仿佛白浪,西山真人站在山道边,冷冷淡淡,仿佛就像是在诉说平常事。 陆离犹豫片刻,待要解释,萧钧自旁拦住,大声道:“人是我打的,你要报仇就冲我来!” “你?” 西山真人斜眼一看,脸色微沉。 似这等真人大能,虽不至言出法随,但发至于内形之于外,只是随意一瞥,萧钧陆离二人身前狂风大作。 陆离还好,萧钧却禁受不住,立时斜飞丈许,险些衰落山道。 “萧钧!” 陆离大吃一惊,急忙跑过去将他扶起。方才大风骤起,不但来得突然,而且封住她周身元气,她如入笼中,自然来不及救萧钧。 好在萧钧虽然跌得鼻青脸肿,却并未受伤,陆离仔细打量几眼,便也放下心来,不过她生怕西山真人再发难,紧紧抓住萧钧胳膊,侧身道:“真人,此事因我而起,与他无关,你……你放过他!” “何必让他放过!” 萧钧反手一扯,将陆离拉到身后,冷笑道:“你这徒弟品行不端,不但出言轻薄还强取豪夺,我替你教训他,你不但不谢我,反而出手为难,实在心胸狭窄,真让人看不起!” 陆离听了这话心中一惊,未料到萧钧如此大胆,竟敢触怒真人,想要替他求情,忽然看他昂昂然站在身前,神态无所畏惧的样子,不知为何,心中之惴惴忐忑好似一下被风吹走了,手上紧了紧,靠近萧钧,不再说话。 “有趣!有趣!一个愣头青,一个任性鬼,倒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西山真人听了萧钧的话却并未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二人。 “师父!师父!这大个子血口喷人,您要为徒弟主持公道啊!这……这人是个魔头!” 这时桂真缓过气来,看着西山真人,哭丧着脸爬了起来,一边说,一边哆哆嗦嗦指着萧钧。 人还未站定,地上叮叮当当响了起来,只见地上有锦囊,有玉瓶,有银针,有匕首,另有其他各种古怪小玩意儿从他袖中掉出,琳琅满目,不知有多少。 霎时,桂真的脸绿了。 “哈哈!桂真道长真是索贿高手!” 萧钧看到桂真的脸色乐不可支。 “蠢材!” 西山真人哼了一声,转身便走,身影快要消失不见时,缥缈云气中传来他恢复冷淡的声音:“不要耽搁了,快带他们去吧。” “是……” 桂真欲哭无泪,拉了个长音。转过身来,看萧钧对他怒目相视,心里一哆嗦,后跳一步,险些跌倒在地,但目光扫过地上的诸般宝物,眼中顿时闪过无限不舍,咽了口唾沫,谄笑一声,俯身去拾。 “慢着!你刚才拿了什么东西,统统交出来!” 萧钧声如闷雷,大步走了过去。 “我交!我交……” 桂真一边说一边后退,脚下突然被凸起石头绊了一下,登时一屁股坐在地上,待看到萧钧停住,他急忙哆哆嗦嗦将陆离的东西拾起,笑着递了过去。 萧钧未料到如此顺利,心下诧异,转身问道:“阿离,是这些吗?” 陆离嘴角微翘,眉间浮现一丝笑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萧钧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当下把丹药,凤钗,还有碎星针一一取过,待要交给陆离,突见碎星针上有点点血渍,有些纳闷,正想回身打量,此时陆离已然伸出手来,他当下将三件宝物递了过去,挥手间,看到陆离手指上有不少红点,登时吃了一惊,但这时听到桂真的脚步声响起,他无暇细思,只好先交还宝物。 桂真在前,二人在后,三人沿着山路又向前行去,桂真好似极为惧怕萧钧,一边走一边偷瞥萧钧,偶尔与萧钧目光相撞,便打个哆嗦,急急转过身去。 这一幕不但萧钧好奇,就连陆离也奇怪不已。 方才陆离拦阻之时,萧钧双目已经恢复如常,她便未看到,不过她也纳闷萧钧是如何解开她禁制的,但此时有桂真在,她也不好多问,只是扫了几眼萧钧背上的白夜,便不言语。 三人又行出里许,前面有一岔路,桂真指了指左边山道道:“两……两位,顺着左边……走,再有半里就到。” 萧钧和陆离对望一眼,迈步便要走,行出丈许,萧钧回身喝问道:“臭道士,你没骗我们吧?” 待要转身离去的桂真闻言打个寒颤,急忙陪笑道:“小道怎敢,怎敢……”又打躬作揖不止。 “走吧,有西山真人在,谅他没这个胆子。” 陆离笑了笑。 萧钧点点头,瞪了桂真一眼,当下和陆离向前行去。 青山隐隐,云气渺渺,二人身影不一会儿便消失不见,待二人走远了,桂真冷笑一声,心里恶狠狠说道:“敢在四象山得罪本道爷,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抬脚欲走,忽然挠挠头,心道:“奇怪,明明一肚子火,那大个子又是个废物,怎么就不敢动手收拾他,真是奇怪。”想到此处,眼前不自主闪过那双赤红的眸子,登时打个寒颤,不敢再停留,向前行去,走出十几步,喃喃道:“可惜!可惜啊,那小手真滑!”伸手到鼻前轻嗅一口,满脸陶醉,回望一眼,唯见蜿蜒山路,卷涌白烟,他站了一会儿,叹口气下山去了。 陆离急着替萧钧恢复道基,扯着萧钧疾行,半里路程,片刻即到,但到了之后,却见前方有一处探出天外的悬崖,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路也到了尽头,不禁有些诧异,说道:“三才洞呢?怎么不见山洞?” “是啊?” 萧钧也心下迷惑,四下打量,看这悬崖平滑如镜,中间有个五丈方圆的圆圈,好似刀刻一般,更觉不解。 “你看!” 陆离突然指了指右前方。 第二百四十一章 三才洞(四) “脱胎换骨,再世为人,逍遥禁地,十宗共享!” 一个石碑静静立在一旁,石碑年代久远,字迹已有些模糊了,“宗”字上面一点已经看不清了。 “这里看来就是三才洞了,不然怎能脱胎换骨?” 看到这石碑,陆离大喜过望,扯着萧钧向崖上走去。 萧钧走了几步,迟疑道:“可是三才洞应该是山洞,这里是空旷旷的山崖,实在有些奇怪。” 陆离道:“有什么奇怪,三才天地人,天圆地方,正似穹顶,人在其中,各居其位,这不正合其象吗?这定是三才洞了。” 萧钧闻言点点头,一瞥眼看到十宗同享这四个字,想起方才陆离送给西山真人的玉盒,陡生怒气,掉头就走。 陆离吃了一惊,伸手拦住,道:“你干什么去?” 萧钧道:“我去找那黑道士把玉简要回来,凭什么来这里还要低三下四,凭什么这里要被什么十宗霸占。” 陆离叹了口气,道:“你又何必生气,倘若不如此,你又怎么恢复道基,再世为人呢?” 萧钧道:“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咱们去把玉简要回来。” 陆离冷笑道:“你言下之意是说我送玉简是行不义之事了?” 萧钧一怔,看陆离目露寒光,讪讪道:“不……不是……”不知如何应答,侧过身去。 陆离哼道:“大丈夫不拘小节,能屈能伸方为俊杰,你这样莽撞冒失,不过是个愣头青罢了,也敢奢谈大义!” “我就是个愣头青!我没你们有本事!” 萧钧大声嚷嚷,掉头就走,行出几步,突然寒光一闪,身前被一把长剑拦着。 剑光如水,冷澈凝冰,一如陆离此刻的冰冷眼神。 萧钧斜她一眼,犹豫片刻返身回来,看旁边有个石头,一屁股坐下不说话,自顾自生闷气。 山风凄冷,狭路曲折,路边二人一坐一立,各自不语。 过了许久,陆离道:“许多年前,你们叶城也曾有一人来过此地,你可知是谁?” “谁?”萧钧忍不住抬起头来。 “叶梦真!” “是他?” “是……他当年来此想要恢复道基,可惜未能如愿,而叶城也因失了他这位真人,一落千丈,其中利害,你可懂的?” “嗯……” 萧钧说了这个字,未再说话,只是拿起一个石子在地上胡写乱划。 “你要想想,你还有许多事要去做,你若没有道法修为,怎能杀人救人……” 陆离话说半截,萧钧忽然抬起头来,说道:“我知道了……嗯,你的手是被谁刺破的?” 陆离听他像是回心转意,本来心中甚喜,未料到他话锋陡转,为之一呆,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上的几个细小红点,缓缓将手藏入袖中,折了折袖边,却不说话。 萧钧耸耸肩,道:“走吧,咱们去崖上。” 陆离神色一喜,抬脚便走。 萧钧道:“你先把剑收起来,不要打打杀杀的。” 陆离秀眉一扬,脸色沉了沉,但很快几道红晕爬上眉梢,嗯了一声,缓缓收起宝剑。 二人上得崖来,打量一番,看圆圈内有诸多黑石砌成,唯独中心一块圆石洁白无瑕,流光溢彩,均知恐怕这白色圆石就是恢复道基之地。 “三才天地人,应合九九之数,想必中间那块石头就是恢复道基之地,你去吧。” 陆离淡淡一笑,闪在一边。 萧钧点点头,也不犹豫,当即走进圆圈,边走边算,到圆心处,果然,算上这块白石头正合九九之数,他想了想,正要踏上白石,身后传来陆离声音:“书上讲恢复道基,脱胎换骨乃是死中求活,绝处逢生的事,一会儿必定痛苦不堪,你……你且须忍住。” “尽管来就是!” 萧钧一撩衣衫,盘膝坐在洁白圆石上,他刚坐定,忽然风起。 此风一起,天地皆凉。 陆离心头一震,抬眼望天,见月朗天清,不知这风从何处来,暗觉奇怪,怔了片刻,再看萧钧,只瞧一眼,险些叫出声来。 就这眨眼功夫,萧钧全身不知出现多少伤口,血流如注,面目全非,脸上道道血纹裂隙犹如树根四下蔓延,不过一瞬,血肉纷飞,头骨渐显。 “这……这……” 陆离骇得色变,张口结舌。 风依旧在吹,冷风呼啸,卷舒不定,须臾间,崖上皆是无数风刀影子,仿佛群鸟,密密麻麻,向萧钧飞去。 风刀临体,庖丁解牛。 不过片刻功夫,血肉中白骨嶙峋,白骨外,鲜血如瀑,而萧钧强自压抑的喘息声,痛哼声,响遍崖上。 而此时,月如水。 “不对!不对!” 陆离脸色惨白,不停摇头,突然尖叫一声:“不对!”拔出长剑就往外跑,刚到山路,就听身后传来萧钧一声闷声,霎时心如刀绞,再顾不得去找桂真或是西山真人兴师问罪,转身又往回走。 此时萧钧胸口一下唯剩白骨,胸口以上虽有血肉,也薄如蝉翼,远远望去不过一具枯骨罢了,十分惊怖。 陆离瞧了,浑身颤抖,泪如雨下,喃喃道:“紫气东来,霞光照体……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她手拿长剑,踉跄而行,就像是个失魂落魄的小女孩,围着圆圈走了几步,突然双膝一软跌坐在地,凄然道:“是我害了你……” 她哭了一会儿,忽地听到萧钧虽弱但断断续续的嘶喊声,登时惊醒过来,手撑长剑,直起身子,颤声道:“你……你还活着吗?” 风刀密如树叶,有黑有红,此时陆离已然看不见萧钧的身影了,只能在风刀缝隙中看到一截截白骨。 “活……活下去……” 萧钧的声音仿佛激流行过浅滩,疾而沙哑,又颤抖不止,想来疼痛至极,却又在极力求生,但终不脱濒死之象。 “你要活下去!” 陆离抿了抿鼻间清泪,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谁知身子一动,才觉体内空荡荡的,平日里降龙伏虎的力气都不翼而飞了。 但她不在意,既然站不起,索性抱膝而坐,痴痴望着密密麻麻风刀里那模糊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个时辰,许是一夜,或许更久,陆离全然不记得了,她只是努力凝神倾听,希望萧钧的呼吸声没有停下。 好在,萧钧的呼吸声一直都在,虽然弱不可闻。 她不知发生了什么,她本应该去弄清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只怕一去即阴阳相隔,此时在她眼里,真相是什么,倒显得不重要了。不过她终究不在风中,无法体会萧钧的痛苦。 昔日,萧钧曾受枫红影千刀万剐,但此刻,身在这风刀中,却只觉枫红影的千刀万剐不值一提。 他无力睁开双眼看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阵阵的虚弱感让他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而无时无刻不痛入骨髓的切割之痛,又让他明白自己确实活着,但,这是真的吗? 也许是的。 第二百四十一章 三才洞(五) 萧钧在痛苦和麻木中挣扎,他知道尘世间有凌迟之刑,乃世间最残酷之刑,但凌迟之刑终不至伤及骨头吧? 很快,骨头上开始传来锥心刺痛。 “铮!铮!” 风刀劈砍骨头的声音不绝于耳,甚至,萧钧能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血肉没了,骨头碎了,我恐怕要死了吧?” 萧钧的心堤在宛如洪水一般的虚弱感冲击下,开始出现一道又一道裂缝。 头垂了下去,眼皮在缓缓垂落,腰也在弯曲。 疼痛与虚弱交织,洪水永不休止,萧钧感觉到无尽的疲倦。 “也许,该歇歇了吧!” 萧钧的腰又弯了一分。 忽有一道明光亮起,接着一道又一道,就像是流动的丝带在他的骨骼上蜿蜒攀爬。 这明光一出,萧钧骨骼上的疼痛大消,也听不见铮铮之声,而虚弱感也缓缓退去。 “这是怎么回事?” 萧钧望着骨骼上的白光发呆,突然感觉身上有些凉,像是下雨了,微微抬了抬头。 天上确实下雨了,不过那雨是血红色的,就像是一场血雨,而在血雨中,一道黄光和一道幽光缓缓旋转,两种光亮映照下,白夜和那道黄符在静立空中,二者之间另有一个鲜红透亮,晶莹如玉的血珠在滴溜溜乱转,不时发出点点明光。 这一幕,萧钧看迷糊了,浑然忘了血雨落在他骨骼上,宛如针扎刀戳的痛苦。 他还在思索,突然又感觉周身炽热,剧痛不已,仿佛灵魂在燃烧,不自禁地叫了起来,剧痛中,他看见崖上燃起黑色火焰,阴森诡异,势若燎天。 雨落,火起,须臾间圆圈被黑火笼罩,仿佛一个圆形火墙将内外隔绝。 黑火汹涌,仿佛激流,却不及陆离焦躁急切的心,她看不到风刀,看不到萧钧,霎时间,她的心就和这黑火一样,不见一丝光亮。 “萧钧!” 陆离慌慌张张,随风飘起的黑发触到黑火,发出嘶嘶之声,转眼化为乌有,但她恍如未觉,反而向着蒸腾跳跃的幽暗黑火伸出洁白无瑕双手,就好像要抓住什么一样。 “你不要命啦!” 在陆离的一双手快要触及黑火时,一只白胖白胖,腕带金镯的手将她拽离黑火。 陆离痴怔片刻,扭过头去。 入眼是桂真肿胀淤青的胖脸。 “清风明月,良辰美景,姑娘何不与我同去赏花品茗,何必在这看些煞风景的事?” 桂真俯着身子,声音温柔,圆鼓鼓的眼眯成一道缝,一只手抓着陆离小臂,一只手按在陆离肩头。 “是你害的他!” 陆离眼中有绝望,有迷惘,还有点点波光。 这一刻,她前所未有的柔弱,就像山道边随风摇摆的小草。 “是!” “我杀了你!” 陆离提剑想要动手,谁知却半点力气也使不出,不但使不出,反而全身软绵绵的,身子一软,竟倚在桂真腿上。 万念俱灰,神气俱散,呼吸之间,云泥之别。 何以至此,陆离知道,但她心有不甘,也有些后悔,她觉着至少应该砍下眼前这个令人恶心的脑袋。 “啧……啧……倒让道爷白担心了。” 桂真脸上的肥肉颤了颤,眼里冒出了光,他伸手在陆离肩头摩挲两下,但觉柔腻光滑妙不可言,小腹登时燃起一团火,喘了口粗气,俯身便来抱陆离,忽觉有异,抬了抬头,只见眼前玉人眼中层层波光后是无尽的不屑,好似在看猪狗一般,顿时心中火起,骂一声:“小贱人!”挥手向陆离脸颊扇去。 “我来了……我来了……” 陆离对击来的胖手视而不见,口中反而呓语起来。 “这小贱人疯了。” 桂真心里冷笑,手上稍稍收了些力。 突觉腿上一股大力涌来,身子向后倒去,他以为陆离要反击,急忙摸向兵刃,谁知却看到头发随风披散,满脸微笑的陆离向拥抱阳光一样,冲入了蹿腾的黑火。 “哧!” 挣脱出去的陆离顷刻间就被黑火吞没。 “不要……” 桂真被这一幕惊呆了,大叫一声,身子不停颤抖,再也说不出话来。 风在吹,雨在下,火也在燃烧。 不过片刻,滚入黑火中的陆离便如萧钧一般,变成血肉模糊的一具白骨,但白骨并不停歇,纵然风刀劈削,依旧在地上匍匐爬行。 石头是黑的,但随着白骨的寸寸前行,依然可以看到淡淡的血色,宛如血色大笔扫过。 地上艰难爬行的白骨越来越明显,渐渐的,胸口以上血肉也消失殆尽,但她反而爬的更快了,而眼睛也越发亮了。 终于白骨爬到了圆石中间,她仿佛累了,嘴里发出沙哑的笑声,缓缓瘫倒在地,这一刻,她才知道风刀里面那个所受的苦楚,万箭穿心,万蚁噬体,不及其万一。 那是一把刀在一片片切你的心,那是一把钝剑在不停切割你的灵魂。 她觉的有些累,想闭上眼休息,却看到风刀黑火里面的白骨突然动了动,然后听见一个细若游丝却又真真切切的声音:“阿离……是你吗?” 她的心微微一颤,刹那间如饮琼浆玉液,身上平添无数力量,笑了笑:“是我……” 她的声音很小,尽管她已经用了最大的力气,但她依旧觉着自己的声音却振聋发聩,响彻天地,也响彻心间。 她颤颤巍巍挣扎着直起身子,与萧钧相对而坐,在风刀里握手厮守。 一刻。 一个时辰。 一天又一天。 黑夜复明,白天转暗。 风刀,血雨,黑火。 血雨来时,萧钧觉着全身就像是春风过后的小草,有什么东西在滋润生长,但随即被风刀碾碎,黑火灼烧,如此周而复始,无休无止。 奇怪的是在这往复中,疼痛却水涨船高,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 萧钧终于忍不住惨叫起来,谁知他越叫便越痛,仿佛有无数个钢针在扎他的神魂,他从未感受过这种痛苦,陡地脚下一软,摔倒在地,一边叫喊,一边挣扎着向崖边爬去。 “活下去,我陪着你!” 声音冷冷,突然在耳边响起。 萧钧吃了一惊,努力睁大眼睛。 身前的陆离容色如昔,黑火环绕下,她的身躯轻轻颤抖,但目光坚定如山。 “阿离……” “赤火灭了,阴兵来了,很多人都死了,我当时发过誓,有朝一日,如果还能见到你,我绝不再离开你,也绝不再让你一个人面对逍遥洲的风风雨雨,你有我,有我陆离……” 陆离的声音渐渐颤抖,模糊不清,随着哧哧之声响起,风刀淹没了她,萧钧再也看不见她。 “阿离……阿离……” “故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 陆离的声音虽然颤抖,但犹如寒江冰水,冷彻人心。 萧钧听了这话,犹如一盆冰水浇在头顶,登时醒转过来,自离开照夜村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他挣扎着重新坐起,蓦地灵光一闪,缓缓扭头,看向四周跳跃的冰冷黑火,定了片刻,忽地仰头大笑:“这就是地水火风吗?” “这是地水火风吗?” “是地水火风?” “地水火风!” …… …… 萧钧大笑不止,但声音越来越低,突然间,他闭上双眼,宛若老僧入定。 疼痛仍在持续,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坚如磐石。 第二百四十二章 凌虚(一) 疼痛往复循环,无休无止,有时候,萧钧觉着自己的身体就像是一把剑,被一把大锤子不停敲打,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永不停息,其中痛苦难捱之时,非至一次,每当这时,他就睁开双眼,然后就看到面前盘膝坐着的模糊身影,她静静的一动不动。 “阿离莫不是铁打的不成?” 萧钧对陆离又敬又佩,渐渐的,他起了争胜之心。 他正想闭上眼睛,却看到陆离周身冒出道道青光,青光中还有一个模糊人影飘动。 “这是怎么回事?” 萧钧还待细看,人影却已消失不见,而青光也倏地敛去。 而此时一浪又比一浪高的痛苦又袭来,萧钧咬了咬牙,又闭上了眼。 他想,此时此刻,唯有用忍耐渡过无边剧痛。 崖上,凄风血雨,二人相对而坐,不知年月。 忽一日,崖上光芒万丈,照耀天际,之后黄土如沙,漫卷崖上,渗入二人体内,闪烁黄光。 刹那间,萧钧感觉全身如雨中青草一般被滋润,无边痛苦和麻木如潮水般退去,接着丹田放出无数霞光,霞光中,紫气氤氲,气象万千。 萧钧不自觉地运转真气,顿时,泥丸,绛宫,丹田,三光相映,气息流转如梭,行遍大小周天。 他又惊又喜,那有些陌生而又熟悉无比的感觉终于回来了。 萧钧长啸一声,睁开了眼。 眼前,陆离星眸灿烂,宛若星河。 “你看。” 陆离手指轻点,微微一笑。 萧钧转过头去,只见黑火圆幕正缓缓熄灭,片片风刀正飞离天际。 雨停了,天晴了,一缕清风拂过,带起些许黄沙,一切显得安闲静谧。 “地水火风,原来真是地水火风。” 萧钧握住陆离纤手,二人相视一笑。 刀光火海,心有灵犀。 刚才哪不是地水火风是什么? 这里就是三才洞,这里能重塑道基,二人确信无疑。 “你……你好些了吗?” 陆离自觉全身真气流动如飞,整个人时时都欲飘然飞去,心知自己一心求死,却反而得了一场造化,不过,她仍有些担心萧钧。 萧钧微微一笑:“总还需要些时日才能恢复修为。” “不急。” 陆离嫣然一笑。 萧钧点点头,便要起身,突觉全身一震,接着一道黄光、一道红光、一道幽光自泥丸入绛宫,再入丹田,一路行去,缓缓消散于三处要地,消失不见。 他此时虽已重筑道基,但尚未恢复修为,因此无法内视,但不知为何,黄红幽三光流动之态,宛在眼前。 萧钧今已久经风雨,眼界大开,也知自己血脉与曾梦到的那三位老人有绝大关系,方才应是自己血脉异动,三光重入丹田,但其中来龙去脉究竟如何,他却不知。 “怎么了?” 陆离看出异状,轻声问。 “没事。” 萧钧笑了笑,待要起身,忽觉脑中昏沉,接着眼前突然一变,环视四周,见自己身在一处悬崖上,悬崖四周云海笼罩,下面深渊万丈,边上有个大石,两丈多高,上面写着凌虚崖三个大字,旁边题着两句诗:“绝剑千寻雪,凝目天地寒。” 眺目远望,远处一座雪白山峰犹如利剑,直插云霄,势压群山,睥睨天地,尤其上面万千积雪,冷凝四方,自有一股孤绝之意。 “这……这是哪儿?陆离呢?” 他又惊又恐,脑海中陆离身影刚刚闪过,脑中又觉昏沉,待再醒来,全然不记得四象山,不记得陆离,也不记得过去发生的一切了。 悬崖半亩大小,孤立山外,凌虚长空,十分险峻,除了那大石,别无他物,忽然一阵狂风吹来,风流云散,飓风飙起,险些将他吹倒。 萧钧不由打个激灵,遍体发凉,看四下光溜溜的,无处可抓,慌忙跑到大石边,紧紧抓住凹处,这才定住身形。 此时飓风呼啸,寒气逼人,背后石璧亮可鉴人,光滑如冰,飞鸟难渡,萧钧长叹一声:“这究竟是什么地方,风怎么这么大,这要是被吹下悬崖,定会摔个粉身碎骨。” 探头望向深渊,见云气翻涌,看不到底,狂风虽大,也不过是吹得云气涌起,层层叠叠,竟吹不散。 突然又是一阵狂风吹来,萧钧身子登时被吹得荡起,他心下大惊,未及应对,又是一阵狂风吹过,他手未抓牢,身子被吹得向崖下滚落,眨眼就到了崖边。 萧钧大骇,情急之下,探手抓住崖边凸出硬石,努力稳住身形。 狂风甚大,吹个不休,萧钧身子就如风筝一般在崖边荡来荡去,命悬一线之际,反萌求生之念,他不知何处生出一股气力,让他牢牢抓住凸起石头,任风东西南北如何吹,都不能将他吹落。 萧钧身悬崖外,不知待了多久,觉得风小了些,连忙手上用力,大喝一声,翻身到了崖上,此时方觉全身力竭,趴在地上直喘粗气。 待恢复些力气,想要回到大石边,却看到崖下黑气翻滚,又似鬼影涌动,阴森惊怖。 萧钧毛骨悚然,慌忙跑到大石边坐好,看日头西移,暗暗叫苦:“怎么跑来这鬼地方,不知怎么才能逃出去。” 崖上风寒,锥心刺骨,萧钧被冻的哆哆嗦嗦,十分难捱,转眼间夕阳西下,天光黯淡,这时天地一静,狂风也渐渐止住。 萧钧暗暗松口气,缓缓离开大石,远望天边,见残阳逝去,红霞消散,想起今夜就要在这孤冷崖上度过,悒悒不乐。 这时四周云气突地如沸腾了一般,片刻功夫尽都变为黑色,须臾间四下漆黑晦暗,宛如黑夜。 萧钧吃了一惊,向后退了几步,忽听黑气中传出一声尖啸,黑气随即如潮水一般,向崖上卷来,只是被黑气沾了些许,他便觉一股阴寒邪气侵入体内。 萧钧顿时打个寒颤,急忙又后退几步,无奈黑气如潮水一般,无穷无尽,他竟无处可逃,叹口气,游目四顾,见那黑气四下铺陈开去,疾如奔马,远远望去,就如河水滔滔,流向天边,吞没一切,心里不禁泛起一丝绝望。 阴气侵体,无休无止,萧钧渐觉浑身无力,心想:“莫非自己要死了?” 昏沉之际,突见一道黑影挥剑向他斩来,萧钧匆忙间拔剑一挡,虎口剧震,险些握不住剑,惊道:“好大力气!”还未醒过神来,长剑又至,萧钧挥剑又挡,铮铮声不绝,萧钧连着挡了八剑,觉着气血浮动,浑身乏力,那黑影又是一剑劈来,萧钧振臂挥剑,一声清响,他手中长剑被击飞出去。 萧钧大惊失色,仓促间躲过黑影刺来一剑,闪身绕着大石疾跑,刚绕到大石后,迎面又是一个黑影挥剑向他劈来,这黑影与方才的不同,刚才的大袖飘飘,这黑影却全身铠甲,眼中碧光幽幽。 萧钧看得一呆,眼见长剑到了头顶,想要奋力一跃,躲过这一剑,却觉脚下一软,身子向一旁倒去,恰好躲过前后夹击,两个黑影又复持剑刺来。 他大叫一声,双手撑地,向一旁滚去,两个黑影又连连刺空,激斗中,忽觉有异,向四周一瞥,登时惊的目瞪口呆,只见四周黑气中,缓缓行出无数黑影,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有人黑袍,有人黑甲,有人吃着惨白的上身,模样阴森恐怖。 萧钧咽口唾沫,叫道:“你们是什么人?” 第二百四十二章 凌虚(二) 回答他的唯有无声闪动,潮水一般的黑影。 嘶! 嘶! 三个黑影同时持剑向他攻来,萧钧啊哟一声,奋力跃起,勉强躲过,突听身后传来嘶嘶之声,心知不妙,待要再躲,脚下一个踉跄,栽倒在地,心中大惊,谁知恰好摸到被击飞的长剑,连忙握住斩向身前黑影双足。 长剑划过,如击虚空。 黑影毫发无伤,嘶地一声,又向萧钧刺来,萧钧看的一呆,猛觉肩膀剧痛,却是被长剑刺中,痛呼一声,翻滚出数尺,后背一阵剧痛,知道又中了一剑。 此时四周密密麻麻都是黑影,长剑挥舞,嘶声不绝,萧钧身处绝境,心中正有些惊惶,突然间,眼前大放光明,照耀四周,光芒所及,黑影嗤嗤化作黑烟,消失不见,片刻间方圆丈许黑影为之一空,余者只是鼓噪,却再不敢向前。 萧钧顿时唬的说不出话,低头一看,胸前芥子珠放出白光,笼罩四方。 萧钧怔了怔,抬手拿起芥子珠,心想:“这玉珠自小佩戴,从未见过有如此异象,不知为何今日竟这般模样。” 打量四周,心知他们是害怕自己的芥子珠,忽觉肩膀剧痛,低头一看,鲜血汩汩流出,显然伤势不轻。 忖道:“方才自己长剑砍中黑影双脚,可就像击中空处,怎地他长剑刺中自己,自己反落下了伤,这黑影究竟是什么怪物。” 思索许久,毫无所得,不过有芥子珠护持,安枕无忧,萧钧重又走到大石边歇息。 匆匆过了十余日,这些时日白日即狂风大作,怒号咆哮,黄昏后便黑气汹涌,怪影幢幢,无须臾宁静,好在萧钧有护身玉珠,才保得平安,只是此地冰寒刺骨,滴水成冰,萧钧白日须抵挡狂风,夜晚又提防黑影怪物,十几日下来心力交瘁。 这日夜里他饿得有气无力,沉沉睡去,忽然一阵冷风将他吹醒,只觉遍体寒冷,知道倘若这时再睡,恐怕要被冻死,连忙站起练一会儿剑,这才稍稍好些,自此之后,冷了他就起身练剑,疲了就瞌睡片刻,饶是如此,几日下来也有些禁受不住。 这夜他筋疲力尽,半倚在石边,只觉全身空空,口干舌燥,提不起半分力气,偏又全身僵冷,暗想:“莫非我萧钧今日要冻死在这里吗?可我堂堂萧钧怎能悄无声息死于此处,再说了,倘若自己死了,爹爹必定十分伤心……” 想到此处,他平添一分力气,挣扎着坐起来,盘膝调息,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又觉有了几分精神,当下重又起身,挥舞长剑练了起来。 日起日落,不知又过多久,萧钧再难提起一丝精神,好似全身如一个风箱一般,空空如也,倚着大石,手指头都不愿动一下,好在此刻已是深夜,不然飓风吹来,就能将他吹到崖下。 萧钧神思迷糊,心想:“看来今日我命毙于此。”心中郁结惆怅之际,忽闻到淡淡酒气,心下犹疑:“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怎么会有酒气?” 他不相信,闭上双眼,只是那酒气缭绕不绝,由不得他不信,使出平生力气,撑起身子,见四下没半个人影,心中更是惊讶,又嗅几口,发现酒气好似从大石后传出。 他撑着身子,爬了过去,见那大石后有个纸包的东西,旁边有个酒葫芦,里面散出不少酒气,萧钧登时惊住,四处张望,白光外除了有层层叠叠铠甲怪影之外,并无旁人,低头寻思:“这崖上有铠甲怪影,又有翻涌邪气,谁人可以来去自如,悄无声息放这些东西,莫非是神仙不成?” 想了片刻,爬到那葫芦旁边,掂了掂,入手沉重,心中大喜,他也不管这酒是否有毒,只想就算死了,也要做个饱死鬼,当下仰头喝了几大口,酒香清冽,入口醇厚,虽然味道淡了些,却胜过御酒仙酿,心头大快,就想纵然现在死了也不枉了。 萧钧又将那包纸撕开,里面赫然是大包牛肉,登时喜出望外,当下不管不顾,大口吃肉,大口喝酒,风卷残云一般。 他实在饿极,不过片刻功夫,就将酒肉吃喝精光,仰天躺在大石上,只觉平生快事,无过于此。 忽然觉着一身力气无处使,当下拿起长剑,在凌虚崖上练起来,这时黑雾散去,朝阳跃出云层,霞光万道,只见他衣衫飘飘,孤身在崖上跳跃起落,虽然使的剑法粗陋,却也有几分豪情飞逸之态。 他练了小半个时辰剑法,只觉浑身舒爽,又有酒气上涌,顿时热血满怀,仰头大喊:“贼老天!我萧钧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他又跳又叫,时而练剑,渐觉有些疲倦,便倒在大石边歇息,朦朦胧胧中,突觉脸上凉凉的,睁眼一看,只见黄豆般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顷刻间大雨滂沱而下,风雨交加,狂风四起,天上银蛇乱舞,雷鸣电闪。 萧钧晃晃脑袋,心里陡地生出一股气来,翻身坐起,高声骂道:“贼老天,臭大风,臭大雨,不要以为你们折磨我,我就会认输,我萧钧永远都不会认输,我要和你们比比,谁先服输,我就站在这里,你们来吧。” 说着将胸前衣衫撩开,仰头闭目,任大雨如注,砸在脸上,耳边雷声轰鸣,四周飓风漫卷,昏暗之中,他乱发飞舞,身形挺拔,凛然不可一世,忽然一道电光划过,映出他身形,好似雷神在世,威风逼人。 自此之后,萧钧在崖上苦捱度日,朝对晨风,夕送晚霞,风雨雪雹,轮番伺候,夜晚又有铠甲怪影围坐守候,让他胆战心惊,不敢入睡,说来也怪,每当他精疲力竭,奄奄一息之时,大石后就有酒葫芦和大包牛肉出现。 不过,开始他饿到十几日熬不过去,那酒葫芦就来,下次到了十几日,他就日盼夜盼那酒葫芦,酒葫芦却迟迟未现,直等到二十余日,他快饿到昏死过去,那酒葫芦才又出现,如此三番,他也渐渐知道,这酒葫芦绝不是让自己解馋果腹的,只有自己山穷水尽,竭尽全力之后,他才会出来救自己,倘若只盼着那酒葫芦和大包牛肉,只怕自己早就死了,那样,酒葫芦也就再也不来了。 自助者,天助之;自弃者,天弃之了。 正是此理。 第二百四十二章 凌虚(三) 萧钧一旦想通此节,便将酒葫芦一事抛诸脑后,他本是天生不服输的习性,当真越挫越勇,屡败屡战,不禁和那酒葫芦斗起了劲儿,就看谁胜的过谁。 他一不求那葫芦,二不自怨自艾,纵然渴了饿了,也绝不四处叫喊乞求,虽知那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将葫芦送来,只怕平日自己一举一动都在他眼中,却绝不向暗中那人说半句软话,只是使出浑身本事,终日战天斗地,有时葫芦不来,渴了就以雪解渴渴,饿了,偶尔抓住飞鸟,也能充饥,日子凄凄惨惨,他却乐在其中。 唯一念头,只想胜过那酒葫芦。 时光荏苒,岁月快如流水,匆匆三年一晃而过。 这三年里,萧钧数度濒死,命悬一线,好在有酒葫芦相救,才绝处逢生,虽然如此,萧钧心里却从未觉着自己输给了酒葫芦,他想,总有一天自己要赢一次。 这日萧钧倚坐在大石边,闭目养神,突然四周狂风大作,轰鸣不止,他在大石上度过这许久,却从未见过如此大风,连忙抓住大石凹处,大风吹了许久,他堪堪用尽全力,才没被吹下崖边,等到风停,浑身如散架一般,长吁一口气,想要坐下歇息,忽见身前大石明灭三次,光耀四方,接着天边霞光万道,照彻四方,天地为之一亮。 他心中一惊,站起身来,向远处看去,只见远处雪山连绵,蜿蜒曲折,不见尽头,一座山峰在群山中,拔出天外,睥睨寰宇,映得四下群山矮小,渺如蝼蚁,想是那飓风狂吹,吹散了千里层云,才露出此地天地本来面目。 那山峰峰顶积雪覆盖,上下皆白,宛若千秋之雪,万载不化,萧钧眺望之下,心里没来由生出一股孤独绝灭之气,怔怔许久,突然眼前云翻雾涌,须臾间云雾之上凝结成一个人形,那人形手中持一柄长剑,起落挥舞,飞纵跳跃,萧钧看的一呆,愣了片刻,福至心灵,连忙拿起那长剑习练起来,这云人使出的剑法十分简单,只是劈砍刺斩,简单凝练,他没用多长时间就学会了,但那云人依旧翻来覆去地练。 萧钧正觉得无聊,云人忽然散去,天地复暗,明暗之间,萧钧猛见绝顶高峰上飞过一人,白衣长剑,俊逸非凡,突地长啸一声,纵身飞跃,长剑一挥,一道凌厉剑气从峰上直直坠下,飞向群山,剑气雪白,犹如积雪飞瀑,流星逐天,倾泻千里,顷刻间飞越群山,消失不见。 萧钧目睹此景,咋舌不已,目眩之际,耳边陡地响起轰鸣声,震耳欲聋,微微一惊,循声望去,但见远处群山次第倾倒,巨石翻滚,天崩地坼。 萧钧惊得目瞪口呆,目光掠过其中一座矮山,断处平坦,仿佛刀削,他咽口唾沫,脑中不住翻涌一个念头:“莫非这白衣人一剑斩破千山?” 萧钧震骇莫名,久久不语,再回过神时,千里云层遮掩,诸般异象早已消失不见了,他发了半天呆,自言自语道:“莫非世间真有仙人能一剑斩破千山,一剑飞渡千里。” 怔然半晌,看向崖上大石,想起方才一幕,摇摇头道:“不对,定是假的,说不定是自己胡思乱想,生了幻象罢了,天地间怎会有如此惊天动地之人,哼,都是骗人的!” 念叨几遍,忽听身后有人笑道:“覆杯水于坳堂之上,芥为之舟,你身在芥子之舟,观至人一剑,不信也就罢了,但说有人骗你,实在贻笑大方。” “谁!” 萧钧回过头来。 寒风凛冽,阴云密布,崖边云气中缓缓现出一人来,葛衣白发,容貌威严,眼中精光四射,让人不寒而栗,气度十分不凡。 看到此人,萧钧觉着有些熟悉,但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怔了片刻,问道:“你是谁?”话刚出口,灵光一闪,叫道:“我知道了,你是那放酒葫芦的人。” 葛衣老者哼道:“你还不算傻。” 四周飓风狂舞,他独立崖边,身形却半分不动,稳如泰山。 萧钧既惊又佩,不经意间看到大石上那两句诗:“绝剑千寻雪,凝目天地寒。”脱口说道:“莫非这诗是前辈您写的?” 葛衣老者脸上现出神往之色,悠悠道:“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叹了口气,又道:“不知何年何月,我能窥其奥妙,有毫厘之见,也心满意足了。” 萧钧喔了一声,知道这诗并非葛衣老者所做。 葛衣老者缓步行到大石边,默然片刻,道:“你偶得机缘,观照绝顶一剑,又学了千寻剑法,可知何为剑?如何学剑?” 萧钧思量片刻,道:“剑有剑芒、剑罡,剑气之分,均能守身破敌,入行功境可修剑芒,入水天境修剑气,入处虚境,便可剑气由虚返实,剑气一出,无坚不摧。” 葛衣老者嗤地一笑,道:“粗陋之见,井底之蛙。哼,那是凡夫俗子的练法,所谓取法乎上,得乎其中,取法乎中,得乎其下,人生在世,岁月匆匆,若从剑芒一步步练起,还没修到坐忘,寿元就尽了,岂不悲哀?” 萧钧怔了怔,想起修道之难,心有戚戚,但心里又有些不服,忍不住道:“那你说什么是剑?怎么学剑?” 葛衣老者:“剑者,性也,古时修仙之道,性命双修,我等学剑之人,专修心、意、神、念,心及剑,剑即心,学剑,即是修心、炼神、正意,存念;修一颗精粹之心,生通神剑意,心外无物,惟精惟一,以此御剑,无坚不摧,无物不破,又岂是什么剑气剑芒所能比的了的,若你能修出剑意,他日大成,便也能和那位白衣前辈一般,剑破千山,飞渡千里。” 萧钧听了这话,顿时脑中轰的一声,仿佛眼前炸开无数清影灵光,似有所得,细想却又朦胧,仿佛一切都在眼前,却又摸不着、抓不到,想到方才一剑破开天地,挥剑斩尽浮云的情景,不禁面目赤红,口中发干,良脱口道:“哪……如何才能修出剑意?” 第二百四十二章 凌虚(四) “但靠一点灵识,明心见性,方能修成。” 葛衣老者对自己所言似有所感,望着翻涌云气,叹了口气说:“这世上有些事,是教不会,学不来的,会了就是会了,不会就是不会,剑意就是如此,无路可走,无法可寻,端看个人悟性,上天造化。” 他这一说,萧钧顿时心凉了一半,低头思量,默默不语。 葛衣老者瞥他一眼,轻笑:“你不必灰心丧气,方才那位剑仙前辈既然能显化法身,劈山开示,必是觉得你有些机缘,当然,也是想告诉你,凡事以立意为上,剑,也是如此,不修意,只学技,到头也只是场空。” “到头只是场空?” 萧钧有些茫然。 葛衣老者道:“不错!只要修成剑意,再学什么剑气、剑阵,都是轻而易举,势如破竹,刚才那位前辈若非是观此山此雪修成了千寻剑意,又怎能剑破千山,横绝一时。” 萧钧想起方才那凌虚一剑,悠然神往,但细想“剑意”二字,却又心下迷糊。 这倒也不怨他,他虽朦朦胧胧记得些修剑体悟,但葛衣老者所言与他平生所知大相径庭,他自然迷惑不解。 “绝剑千寻雪,凝目天地寒。” 葛衣老者将石上诗句吟诵一遍,笑道:“你可想称为诗中这等人?” 萧钧急忙点头:“自然!” “哪你看我这剑法如何?” 葛衣老者扬眉一笑,望向无底深渊,轻喝:“凌虚一剑,薪火相传,看好了!” 声音方落,他戟指成剑,大袖轻拂,袖中顿有一道流光飞出,流光所至,明月虚悬,月中玉楼高立,清影起伏。 天上此时竟有两轮明月争辉。 月中清影忽地轻舞飞袖,霎时一道剑气从月中飞出,刹那间,月华如练,剑破天地,剑气到处,千丈内云浪翻滚,排空而散,透过云雾间歇处,重又见千寻积雪,万丈山巅,孤绝天地。 萧钧看得瞠目结舌,望着眼前胜景,头顶圆月,心驰神摇,难以自已。 片刻功夫,云遮雾掩,崖上恢复晦暗苍冥颜色,萧钧回过神来,扭头一看,只见葛衣老者立在不远处,负手而立,大袖飘飘,威严中不失飘逸,肃穆中不失旷达,云雾间隙中一道明光照在他身上,显得他有天人之姿,神仙之象,顿时心折不已,脱口而出:“老神仙可愿传授我剑法绝学?” 葛衣老者为之失笑:“你这娃儿倒是实诚。” 萧钧赧然笑笑,也觉方才之言唐突,忙挠挠乱发掩饰一二。 “你既想拜师,为何不跪下磕头?” 他正在忐忑,忽然听见葛衣老者这句话,先是一愣,继而狂喜,抬头一望。 葛衣老者一脸笑意,目光温暖,眼神里竟有几分期待。 萧钧大喜,扑通跪倒,连连磕头:“恳请老神仙收我为徒,授我剑法,萧钧来生结草衔环以报。” 言罢,咚咚咚磕起头来。 “好了,好了,起来吧,小娃儿……噢,不对,该叫徒儿。” 葛衣老者手上用力,扶起萧钧,上下打量,见他浓眉大眼,双目清澈,一脸英气而又温和蕴藉,抚须笑道:“虽然世事皆幻,万法皆空,但老夫能有你这个弟子,也算人生一大快事!” 萧钧躬身道:“还不知师父名讳!” 葛衣老者道:“为师叶灵修。” “叶灵修?” 萧钧低了低头,觉着好像在哪儿听过这名字,但一时又想不起,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崖上大石,脑中一亮,说道:“师父……那酒葫芦……” 叶灵修颔首一笑,没有说话。 “三年了……三年……” 萧钧刹那间全都明白了。 酒葫芦固然是考验他心力禀性,但三年里酒葫芦从不曾间断,这只能说自己这位师父一直在默默关心着他,一念及此,萧钧心中顿生孺慕之情,叫了声师父,再也说不出话。 叶灵修呵呵一笑,拍了拍萧钧肩膀,说:“师父先走了,过些时日再来,这几日,你就先想想你的心……是什么?” 说完身形一跃,飞出崖外,竟将无边虚空当作康庄大道,御风飞去,任崖外狂风怒卷,丝毫奈何不了他,片刻不见踪影。 萧钧大急,高声叫道:“师父,师父……” 云雾缥缈,层层叠叠,回应他的唯有风声。 萧钧悒悒不乐,走回大石边,惆怅良久,忽想起葛衣老者临去话语,喃喃道:“我的心是什么?”苦思良久,不知叶灵修何意,拄剑而立,凝目西望。 匆匆数月一晃而过,他还是如往常一般,不同的是抵抗严寒狂风之余,还终日苦思“我的心是什么。” 这次酒葫芦来得晚些。 他在饿昏过去之后,被天上的大雨浇醒,挣扎着取过葫芦,灌了几口酒,就倚坐在大石边,大吃大嚼起来。 冷雨扑面,仰天痛饮。 萧钧一边吃着牛肉,一边喝酒,大雨中,也不知喝的究竟是酒还是雨水,待他将酒葫芦喝的空空如也,渐有微醺之意,喘了口气粗气,摇摇晃晃站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苦寒之地,被困三年,何为我心,一无所获。 突然间,累日积聚的愤怒与不甘,彷徨与困惑如火山一般一下爆发出来。 萧钧猛地将酒葫芦扔在地上,哈哈大笑:“什么绝剑千寻雪,凝目天地寒,我看十有八九是吹牛皮,我才不信你有这么大本事,眨眨眼天地都冷了,就凭你那三脚猫的千寻剑,能剑破天地?我呸!” 越说越怒,反手一剑劈在大石上,谁知大石丝毫无碍,他却被反震之力击倒在地,长剑也险些劈中自己额头,登时越发恼怒,纵身一扑,挥拳向大石打去,三两下手背便紫胀高起,鲜血横流。 砰! 砰! 砰! …… …… 萧钧不停击打大石,突然间,好似被一种奇妙感觉击中心口,是疼痛?是虚幻?还是迷醉? 他不知道,那是一种玄而飘,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比真实的迎面痛击! “师父说那位剑仙是观此山此雪,悟出的千寻剑意,可……师父为何不修千寻剑意,反而修出那个月亮?” 萧钧忽然停下手,望向崖外,仿佛那里正有一轮明月冉冉升起。 第二百四十二章 凌虚(五) “剑者,性也!” “剑即心!心及剑!” “学剑,即是修心、炼神、正意、存念。” “修一颗精粹之心,生通神剑意,心外无物,惟精惟一,以此御剑,无坚不摧,无物不破。” …… …… 忽然间叶灵修的声音在耳边嗡然作响,与天上的雷声混杂在一起,此起彼伏。 萧钧缓缓抬起头,望着满天的滚滚乌云一动不动,神情呆滞,不知过了多久,倏地,一道长长的闪电划破天际,也仿佛划开了他困惑许久的心。 “是了,学剑即是修心,岂能两人修一个心,必然是两个心,师父修师父的心,修出明月玉楼,那位剑仙修自己的心,修出万山风雪,那都是他们的,不是我的,自己要想如他们一般,唯有修自己的心,可自己的心又是……什么呢?” 萧钧似有所得,却又朦朦胧胧,缓缓坐下,低头思索。 雨停了,风雪来。 风雪去,浓云聚。 萧钧时而枯坐冥思,时而崖边徘徊,云聚云散,一天又一天。 这日,他苦思半晌仍无所得,怅然道:“别人的心是别人的,我萧钧的心又是什么呢?唉,有时明白了反而不如不明白。” “发而不中,行有不得,反求诸己,明白总比不明白好,钧儿,你又何必发愁呢。” 声音淡然,却又蕴有几分温暖。 萧钧大喜,叫声师父,急急转过身来。 “呵呵,好徒儿。” 叶灵修微笑着从大石后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拎着一包牛肉,笑了笑,说道:“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也,可见闻道之难,不过,你能想到此处,已可言剑。” 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个酒杯,盘膝坐下,道:“天道远,人道迩,你我师徒终究是凡人俗人,来,且寻人间乐事,浮一大白。” 萧钧久已不见师父,甚是思念,闻言急忙坐到叶灵修身旁,拿起酒葫芦给他斟满。 叶灵修颔首一笑,一饮而尽。 萧钧又给叶灵修斟了一杯,叶灵修却不再喝,笑道:“为师只饮一杯,你尽兴就好。” 萧钧点点头,当下举起酒葫芦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擦了擦嘴,待要询问叶灵修这些时日去了哪儿,却觉脑中昏沉,神思纷飞,心里万千念头迭起,竟像是醉了,不禁吃了一惊:“往日喝一葫芦都没事,怎地今日喝几口就要醉了。”扭头问道:“师父,这酒……”话刚出口,却见叶灵修望着自己,神色古怪,奇道:“师父,怎么了?” 叶灵修道:“钧儿,你不是想知道你的心吗?来,你看看我这酒杯。” 萧钧愕然,但依旧凝目看去。 杯子浅浅,盛了酒,一汪碧绿,风吹过,酒光流动,涟漪不绝。 “师父,这酒好奇怪……” 萧钧皱了皱眉,抬起头来,谁知,眼前叶灵修却不见了。 黄花落,秋风起,远处几丈宽的小河穿过村子蜿蜒东去,河岸上一颗大槐树下此刻正有几个孩童围着一个相貌英俊的中年男人吵闹。 “萧叔叔,再讲一会儿,再讲一会儿。” “是啊,萧叔叔,太阳公公还没下山呢,您再讲一会儿嘛。” “萧叔叔,我给您捶捶腿。” …… …… 几个顽童不停叫嚷,围着中年男人撒娇,唯有一个身材稍高些的小男孩站在男人身边,一脸得意。 “《列国传》都没听过,真可怜!” 萧叔叔被纠缠的没法,咳嗽一声,说道:“好了,好了,怕了你们了,呶,就再讲一会儿,日落之前可一定要回去。” 几个顽童纷纷拍手叫好,算是应了。 萧叔叔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说:“却说大徐国自昭明皇帝登基以来,在内宠信奸党,好色多疑,在外频繁用兵,好大喜功,十年下来,好端端一个繁花似锦,蒸蒸日上的大徐国竟然江河日下,民不聊生,反而成了列国中最弱的一个……” 一个顽童插口问:“萧叔叔,皇上手下不是都有许多大臣吗?他们为什么不帮帮这傻皇上?” 萧叔叔道:“问的好,只因这皇上生性暴虐,嗜杀成性,倘若有谁反对他,顶撞他,他就会将这人全家都杀了,一个不留,所以开始还有人直言劝谏,后来嘛……嘿嘿,便没有人再犯傻了,毕竟自己的脑袋要紧。”说着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做了个鬼脸。 问话的顽童倒吸口凉气,把头摇的像拨浪鼓,道:“要是这样,说什么都不能再帮这傻皇上了。” “说的是。” 两个顽童也帮腔。 另有一个肤色白皙的童子道:“大徐国的大臣们不会都是缩头乌龟吧?” 萧叔叔笑了笑:“阿哲,可真让你说中了,这大徐还真有这样一位忠肝义胆的大臣犯颜直谏了,这故事也是讲的他的后代……” 说到此处,萧叔叔看看天边斜阳,脸上现出一抹萧索,片刻接着道:“这位大臣名叫薛清,他看到朝廷腐败,百姓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痛心疾首,就在一天早上让家人备好了棺材,然后穿了一身孝服上朝去了……” 阿哲插口道:“又是棺材,又是孝服,那看来这位姓薛的大官是抱着必死的心去帮傻皇上了。” “正是!” 萧叔叔叹了口气,接着说:“姓薛的大官到了朝堂上,还没说话,先是痛哭了一场,你们说为什么?” 众孩童齐齐道:“为什么?” “你们猜!” 萧叔叔微微一笑。 众孩童抓耳挠腮,各自琢磨。 “我知道!” 阿哲忽然举起手来。 萧叔叔道:“阿哲,你说说看。” 阿哲道:“哭是因为伤心,而且是伤心的极要紧的事,这位姓薛的大官既然是个大大的忠臣,自然伤心大徐的前途,所以这是一哭。” “喔?听你意思,还有二哭?” “这二嘛,就是伤心百姓的命运,至于三嘛……” “还有三?” “是!” 阿哲看看周围小伙伴,又瞅瞅萧叔叔身边男孩,瞧大家目光都集注于自己一身,心中得意,笑道: “这位姓薛的大官,既然是个大仁大义之人,必然也会担心自己的亲人子女,必然也害怕他们会因为自己劝谏被杀。” “是呀,阿哲真聪明!” “对,阿哲是最聪明的!” “我怎么没想到,我这笨脑瓜子。” …… …… 几个顽童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阿哲听在耳中,开心不已,忽然瞧见稍高的男孩向自己挤了挤眼,顿时有些羞赧,微微低了低头。 萧叔叔看在眼里,心想:“看样子钧儿早已将《列国传》讲给阿哲了,嘿,这个阿哲却爱卖弄聪明,不过也好,正好趁机考考他。” 第二百四十二章 凌虚(六) 后来呢?” 几个顽童叫嚷一阵又催促。 “后来,这位叫薛清的大官儿果然被傻皇上杀了,而且要诛他九族,那一天薛府被杀得血流成河,不过幸好这位薛清的妹妹为人机警,薛清一上朝,她和薛清的几个子女就逃出了大徐的国都,算是躲过一劫,不过傻皇帝岂能善罢甘休,便一路派人追杀,到了边境时候,薛清的儿子薛鸣玉偶然打探到一个消息……” 说到此处,萧叔叔抬眼望向阿哲,笑道:“阿哲,你可知是什么消息?” 阿哲咽口唾沫,心想:“小钧讲的《列国传》不是这样的啊。”摇了摇头,示意不知。 萧叔叔未再追问,接着说:“这消息却是宁国即将要大举进攻大徐国,当时薛鸣玉听了大吃一惊,便和亲人商量,是否要向大徐报信……” 说到此处,望着几个顽童,问:“你们说要不要去报信?” “不报,报了也没人信。” “是啊,还被追杀着呢,说不定往回走就要被杀了。” “可是不报信,就要死很多人……” …… …… 几个顽童七嘴八舌。 萧叔叔深深看了阿哲一眼,道:“阿哲,你说报还是不报?” 阿哲摇头道:“自然不报。” 几个顽童齐齐问:“为何不报?” 阿哲道:“全家都被狗皇帝杀了,倘若再回去报信,岂不是毫无血性,比狗都贱,我看不但不报信,还应投入大宁国,帮着他们杀狗皇帝。” 几个孩童闻言,面面相觑,有心反驳阿哲,但看他脸色阴沉,眼里冒出凶光,都心里害怕,转头望着萧叔叔,问:“萧叔叔,后来薛鸣玉报没报?” 萧叔叔打个哈欠,笑道:“好了,不早了,报……还是不报,明日再说吧。” 此时金乌西坠,天色已暮,时辰确实不早了,不过,几个顽童不依不饶,却不放萧叔叔离去。 萧叔叔却不再理他们,拉着那个稍高些的男孩沿河东行,回家去了。 河水潋滟,波光粼粼,虽然暮色已沉,河边依然闪烁亮光,小男孩跟在萧叔叔身后,行出几十丈,突然问道:“爹爹,你今日讲的《列国传》和以前怎么不一样呢。” “钧儿,你可知为何不一样吗?” “为何?” “钧儿,你要记得,以后和小哲交往一定要小心。” “为什么?爹爹,你为何忽然说起他?” “小哲人虽聪明,但气量狭小,睚眦必报,而且喜出风头,你以后要多多提防。” “喔……” “一定要听爹爹的话,知道吗?” “知道了。” 小男孩脸色虽有些茫然,但还是点了点头,片刻,仰头问道:“爹爹,哪后来薛鸣玉回去报信了吗?” 中年男人微微一笑,蹲下身子,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问:“钧儿,你要是薛鸣玉,你会回去吗?” “当然要回去,不然一旦大宁来犯,会死很多人。” 中年男人点点头,小男孩的回答好像在他意料之内,想了想,又问:“钧儿,你以后有什么志向?” “志向?” 小男孩挠了挠头,脸上一片茫然,忽然哗啦一声响,附近河水中跃出一个红尾鲤鱼,波光里,煞是威风,小男孩见状不由笑了起来。 中年男人看小男孩笑的开心,问:“鲤鱼跃龙门,钧儿,你以后可是要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小男孩摇头道:“那样的龙门我不跃。” “龙门还有两种?”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 小男孩望着水中波纹,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好似下了决定,缓缓拔出腰中的短剑,抚剑说:“当然,我要跃的龙门是要做像天一样大的英雄,我要拿着这把剑,除魔卫道,匡扶天下。” 他声音充满稚气,却斩钉截铁,无半丝犹豫。 “好!好!” 中年男人开心地笑了起来,牵起小男孩的手转身欲走。 忽听一声大笑:“你这黄口小儿,也敢大言不惭,妄想除魔卫道。” 声音方落,四周乌云翻滚,一条数十丈长的黑龙从河水中窜出,张牙舞爪,上面骑着一人,黑袍黑帽,赤发碧瞳,手里握一柄长剑,脸上黑气缭绕,看不清面容。 目睹此景,二人都吓得浑身冒汗,中年男人叫声快跑,牵起萧钧的手便跑,跑了几步,脚下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小男孩吃了一惊,伸手去扶,谁知中年男人的脸上陡生烟云,烟云散去再看,中年男人那沟壑遍布,已经变成一个葛衣白发的老者。 “这是?” 小男孩吃了一惊,突觉脑中一疼,醒了过来,此时再看。 崖上风起云涌,黑气氤氲,一头黑色巨龙在黑气中载沉载浮,乘龙之人仰天大笑,浑身阴气森森。 萧钧霎时明白,方才是一场梦,但此时危急,他无暇细想,叫声师父,扶起叶灵修,却看见他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也冒出冷汗,口中缓缓流下血来。 萧钧骇然,叫一声“师父”。 叶灵修惨然笑道:“钧儿,我今日本想教你十二广寒剑,没想到心魔发作,外魔来袭,诸邪并至,恐怕教不了你了,你……你……” 他话未说完,那黑袍人长剑一挥,飞身刺来。 萧钧看他那黑袍人周身泛着黑气,长剑之上透着殷红之色,诡异惊悚,一时有些忐忑,不知该如何是好,陡然肩膀一疼,人已被叶灵修推出丈余。 叶灵修身子腾空大袖一挥,想要发出剑气,忽觉腹痛如绞,浑身没半点力气,遑论迎敌。 “师父!” 萧钧眼见不妙,纵身一跃抱住叶灵修,就地一滚,躲过刺来长剑,向大石边跑去,没跑出几步,便觉身后冷风骤起,心知不妙,急忙返身劈出一剑。 “铮!” 两剑相交,萧钧长剑断做两截,连人带剑被劈飞出去。 萧钧滚落到大石边,心忧叶灵修,待要查看他伤势,却见黑袍人走了过来,急忙拿起断剑,凝神以待。 “今日初来凌虚崖,就毁掉一个看花境道果,如今再杀了他徒弟,魔尊必然欢喜。” 黑袍人持剑一步步走向萧钧,堪堪到了大石边,萧钧意欲抵挡,挥剑一刺,却觉全身疼痛,剑都有些拿不稳了。 “土鸡瓦狗,螳臂当车!” 黑袍人哈哈一笑,轻轻拨开萧钧断剑,伸手向他咽喉抓去。 第二百四十二章 凌虚(七) 忽然,萧钧胸前芥子珠发出白光,黑袍人被白光照到,身上顿时发出哧哧之声,不停冒出青烟,他惨叫一声,跌倒在地,一边挣扎,一边向崖边滚去。 到了崖边,他身上青烟就全数熄灭,不过他身上的黑气也淡了许多,胳膊手臂上多了许多窟窿,脸上模糊狰狞,面目全非。 “原来你手上有宝贝,难怪冥顽不灵。” 黑袍人晃了晃头,阴恻恻一笑。 萧钧未料到芥子珠竟有如此威力,顿时信心大增,喘了几口粗气,觉着恢复了些力气,抬眼见黑袍人望着自己胸前芥子珠神色不定,心想:“看来这魔头害怕我这珠子,既然如此,我就用这珠子杀了他。” 向前走了几步,大声道:“魔头,你快束手就擒,不然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死无葬身之地?哈哈,这真是我听到的最可笑的话。” “有什么可笑?” “你是不是以为你有这珠子就能杀得了我?” “是又怎么样?” “是又怎么样?嘿嘿,你再看看你的珠子?” 萧钧闻言迟疑了一下,缓缓低头,只见芥子珠上的光芒正在缓缓敛去,不过片刻功夫,就变得黯淡无光,渐渐的,又变得漆黑。 萧钧心中惊骇,不知发生了什么,这时只见黑袍人笑着走上前来,指了指叶灵修,说道:“小子,只要你把这老头交给我,我就放过你。” “你休想!” 萧钧放下已然变黑的芥子珠,回身瞧了一眼,见叶灵修面如金纸,气息微弱,顿时伤心欲绝,叫道:“师父,您怎么样了?” 叶灵修颤颤巍巍睁开双眼,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说:“钧儿,你还年轻,大好年华,你就听他的吧,把为师交给他,为师不值得你……”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您怎能说出这样的话。” 萧钧擦了擦眼泪,将断剑横在胸口,大声道:“魔头,你想要我师父,就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啧!啧!你这人长的模样虽然不错,却是个蠢货,也罢,既然你这样,那我就成全你。” 黑袍人嘿嘿笑了一声,重又拔出长剑,不过他虽然说出狠话,却不上前,只是不停打量萧钧。 萧钧见状暗暗奇怪,不知这黑袍人打的什么主意,不经意间却看到他胳膊上的窟窿正在缓缓恢复,虽然慢,但肉眼可见。 他登时明白:“这魔头是想等伤势恢复后再痛下杀手,不成!不能让他得逞!” 萧钧大叫一声:“魔头,你受死吧!”飞身上前,一剑劈去。黑袍人长剑一挡,萧钧觉着手上一震,虽然虎口发麻,却不像刚才那般,不是这黑袍人的一剑之敌,想来那白光将魔头伤得不轻,顿时心中欣喜,当下挥舞断剑和黑袍人斗了起来。 斗了盏茶功夫,萧钧觉着对方长剑上力道越来越大,竟有些难以招架,凝神一看,见黑袍人身上黑气凝重了许多,心中暗暗着急,寻思不知有什么法子能尽快杀了这黑袍人,忽然灵光一闪,想起那云人使的剑法来,当下剑法一变,全力使出。 说来也奇,这剑法看着简单,不过横劈直刺,但此时使出,顷刻间就将黑袍人压在下风,每使一剑,黑袍人就退上一分,使了十来剑,黑袍人已被逼到崖边,只需再用一剑就将黑袍人打下山崖,萧钧大喜,当下凝神聚气,使出练的最熟的一剑,疾刺黑袍人胸膛,黑袍人绝境之中,侧了侧身,萧钧长剑嗤地一声正中他左胸,黑袍人大叫一声,捂着左胸浑身颤抖,萧钧拔出长剑乘胜追击,挺剑又刺向他胸口。 眼见黑袍人就要被刺中,忽然一声龙啸响起,震耳欲聋,萧钧回头一看,只见那久已不见的黑龙从云雾中窜出,张口向他喷出一道黑烟。 萧钧大惊,足尖用力,身子倒飞丈许,险之又险躲过这道黑雾,抬眼见黑龙探头到崖上来,他心中生惧,想退回石边,谁知此时脚下发软,竟走出不半步,却是方才一场大战以致力竭,只好盘膝坐地恢复力气,好在那黑龙并未追击,而那黑袍人也盘膝坐在崖边,闭目歇息,想来在疗伤,萧钧见状暗暗松了口气。 萧钧一边恢复力气,一边暗暗打量黑袍人,眼看着他身上黑气渐渐凝实,顿时胆战心惊,知道恐怕这黑袍能借崖下黑气疗伤,一旦让这黑袍魔头治好了伤,自己和师父恐怕都在劫难逃,想到这里,回身一看。 大石下,叶灵修盘膝而坐,紧闭双眼,想是在运气疗伤,只是他口中仍旧不停流出血来,显然伤势极重。 他瞧见这一幕,心中顿时宛如刀绞,提了口气,只觉已经恢复了五六成力气,便想去看看叶灵修,谁知突见黑龙倏地隐入云雾中,登时大喜,顾不得再去看叶灵修,纵身一跃,又扑向黑袍人。 这时黑袍人突然睁开眼,嘿然笑道:“小爬虫,你想除魔卫道,匡扶天下,我今日先杀了你!”说完持剑刺向萧钧,萧钧长剑一挡,两人又翻翻滚滚战在一起。 萧钧知道这黑袍人害怕千寻剑,当下只使从云人处学的剑法,谁知黑袍人想来已经熟悉,竟不再害怕,反而占了上风,不但如此,他身上黑气也越来越凝实,显见伤势正在逐渐恢复,萧钧见了暗急,只是一时想不出杀掉这黑袍人的法子,徒叹奈何。 二人又打斗了顿饭功夫,平分秋色,萧钧身上挨了三剑,鲜血淋漓,好在没伤在要害处,而黑袍人也被他刺中数剑,几次萧钧拼着受伤引诱黑袍人中计,快要将黑袍人打落山崖,黑龙就出来救他,气的萧钧破口大骂。 二人时斗时歇,又过盏茶功夫,萧钧渐感不支,这只因二人虽然同时受伤,但黑袍人恢复的比他快,此消彼长之下,萧钧自然落在下风。 又斗一会儿,黑袍人嗤地一剑刺中萧钧大腿,冷笑道:“小子,不要冥顽不灵,只要你把老家伙交出来,我就饶了你。” “休想!” 萧钧忍着剧痛,又与黑袍人战在一处,此时他全身剑伤少说也有十几道,之所以未倒下,全凭一口气撑着,如今听了黑袍人这话,心中又惊又怕,生怕再拖上一时半刻,不但自己的命没了,师父也性命不保,想到此处,他猛地大喝一声,拼尽全力一剑刺向黑袍人。 黑袍人阴笑两声,一跃躲过,反手刺向萧钧小腹,谁知萧钧对他一剑不闪不躲,长剑斜撩,又刺向他胸口。 黑袍人大惊,想不到萧钧使出同归于尽的打法,他收势不住,长剑刺入萧钧小腹,自己胸口也中了一剑,黑袍人大叫一声,想要抽回长剑,萧钧倏地伸出左手,抓住黑袍人胳膊,黑袍人惊骇欲绝,瞥眼见萧钧双目赤红,面色幽冷,十分可怕,更是不知所措。 萧钧大喝一声,长剑用力,刺穿黑袍人胸膛,随即身子前扑,紧紧抱住黑袍人,黑袍人吓得魂飞魄散,挥手击在萧钧肩头,萧钧闷哼一声,却不松手,仍旧死死抱住黑袍人。 两人一个小腹中剑,一个胸口中间,俱在要害,翻滚厮打之际,萧钧陡地发力,抱着黑袍人向崖边滚去。 “放手!你这疯子!” “疯子!” “放手!” …… …… 第二百四十三章 剑意 嘶喊声中,萧钧突然大叫一声“师傅保重”,脚上用力一蹬,二人腾空飞起,如流星般向深渊坠去。 大风呼啸,黑云吞吐,萧钧抱着黑袍人在蒸腾云气翻滚不止,突然听到一声巨吼,斜眼一看,只见身下一头黑龙正张开血盆大口,黑气中,他的眼神幽暗而冷厉。 “这下真的要死了。” 萧钧暗叹一声,忍着剧痛,拔出刺在黑袍人胸前的短剑,想要斩向黑龙,谁知脑中忽地闪过那日白衣人剑斩千山的一幕,不自觉地飞身跃起,当头劈下,赫然正是白衣人当空一剑。 此剑一出,风雪凛冽,朔风疾吹,无数雪花漫卷天地,喷薄剑气从萧钧剑中飞出,萧钧又惊又喜,忽听一声龙吟响起,霎时风停雪歇,流风消散,喷薄剑气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萧钧登时怔住,忽然四周金光大放,紫气东来,一道龙影从虚无中窜出,钻入萧钧眉心,随即从长剑中飞出,扑向黑龙,萧钧人在半空,尚是千寻剑的模样,剑上发出的却成了龙影,只听惨声长嘶,龙影竟然一口将黑龙吞下,掉头飞来,绕着萧钧盘旋不定,忽地仰头长啸,霎时天地间响起一声龙吟,雄浑浩瀚,良久不绝。 萧钧受这龙吟声激荡,脑中剧痛,仿佛被一剑劈开,他大叫一声,睁开双眼,入眼是一张写满担心和紧张的绝美脸庞,身子前倾,眉尖蹙起,目光如波。 “你醒了,你觉得怎么样?” 陆离又惊又喜。 萧钧眼神迷茫,恍若未闻,喃喃道:“师父……师父……”目光流转,却不见什么凌虚崖,黑龙和葛衣老者,陡地脑中又是一疼,一声龙吟响起,一道白光从他眉心窜出,摇身一变,变成一条十来丈长的虚影白龙,张牙舞爪,威风凛凛,两只铜铃似的眼睛,冷光闪耀,摄人心魄。 “这是……” 陆离心下骇然,后撤半步,待要戟指成剑,突然停住,失声喊道:“这是剑意!”扭头望向萧钧,说:“你……你是怎么修出剑意的?” 她的声音颤抖,满脸不可思议,有欣喜,有震撼,但闪动的目光中又好像有些神采在缓缓消失。 旋即,蛾眉轻扬。 “这……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萧钧依旧如方才一般,好似没听到她声音,缓缓站起身,摸向白龙脑袋,谁知白龙突又咆哮一声,虚空一转,又飞入他的眉心。 也是断崖,也有云气,可此地并没有师父,也没有酒葫芦,萧钧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莫名地,他觉着自己好像抓到了什么。 “师父……叶……叶灵修……师父……” 阴森的墓地,孤零零的石碑,还有四周长满的青苔一一在脑海中浮现,萧钧身子一震,睁开了眼。 这一次他看到陆离向山道上行去的背影。 “阿离……你去哪儿?等等我……” 萧钧吃了一惊,急忙唤了一声。 陆离停下脚步,转头瞥他一眼,冷冷道:“萧大真人都修成了剑意,还用得着我吗?也是,修成剑意即是坐忘之姿,我陆离又不会剑意,受些冷落也是应该的,都怨我自讨没趣。” 萧钧愕然,急忙走上前去,道:“阿离,我刚才脑中还昏昏的,你莫要见怪。” 陆离道:“陆离德薄才疏,又修不出剑意,怎敢怪罪萧大真人。”说着一拂衣袖,向山道行去。 萧钧不知哪里得罪了这位姑奶奶,急急追上,但看陆离脸如寒霜,目不斜视,便也不敢随意搭讪,默默跟在身后,待走到石碑前,突见陆离身子一窒,望向旁边石碑,忙也看去。 石碑依旧是那个石碑,却又不是那个石碑。 光秃秃的石碑背面多了几行字,三个大字在中间,写的是“换骨崖”,旁边另有几行小字:“风刀如体,形销骨立,凝血成体,风碾火锻,三象齐备,炼神淬心,四象齐出,洪光照天。” “换骨崖!原来这里是换骨崖,不是三才洞!阿离,咱们被骗了。” 萧钧双眉一轩,脸上泛起怒气。 “是,咱们被骗了。” 陆离悠悠叹了口气,脸上却无半点闹意,反而有几许惆怅。 萧钧看了暗暗奇怪,但此时不敢触怒陆离,便只好默不作声,瞥眼又打量那几行小字,看了片刻,恍然大悟:“这上面写的岂不就是自己所经历的关卡?”寻思片刻,又生疑惑:“可炼神淬心呢?这一关自己好像没经历过。”皱眉细思,忽想:“莫非凌虚崖上发生的一切就是炼神淬心吗?可……可已是洪光照天之后了。” 萧钧一时想不明白,忽见陆离扭头离去,便暂时放下此事,快步跟上,抬眼间瞧她腮边掠过一抹红晕,心下好奇,走了几步,不自觉脑中冒出一个念头:“不知阿离经历的炼神淬心是什么?” 一念及此,又想起陆离闯入火海陪自己遍历诸般厄境,登时心中滚烫,暗道:“阿离为了我甘愿受如此劫难,以后不要说她赌气发脾气,就是她扎我几刀,也心甘情愿。” 二人闷头前行,一前一后,行出里许,走到下山的路,萧钧看陆离依旧闷闷不乐,想了想,说:“阿……离,可要去找那桂真恶贼算账?他害咱们受如此苦楚。” 陆离星眸微凝:“你是怪我在换骨崖让你受苦了?” 萧钧闻言头皮一紧,愣住了。 陆离的回应就像弯曲不定的山路,陡大的转折让他猝不及防。 “我是说找桂真算账,怎么就成了怪你了?” 萧钧心里默默念叨,脸上却不敢露出丝毫不悦,只是微微笑着,他觉着自己这种表情可能在桂真脸上也出现过。 第一次,萧钧觉着这样的神情并不可憎。 “你怎么不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你既然怪我,就杀了我,萧大真人既然修成了剑意,杀人……还不是一念之间。” …… …… 夺命连环刀,刀刀狠辣,带着风声。 每中一刀,萧钧的脸就白一次。 第二百四十四章 离去 好在陆离说了几句之后,便望着云海发呆,再未说话。 萧钧也因此得到喘息之机,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过了一会儿,陆离忽然说:“刚才在崖上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不告诉我?” 萧钧心里呻吟一声:“自然早就想和你说,只是你冷着脸,我怎么敢说……”斜眼看陆离直盯盯望着自己,目光如剑,心头一跳,忙道:“我刚才好像做了个梦。” 陆离的回答依然出人意料:“不是,你是被人下了幻。” “被人下了幻?” 萧钧失声叫了出来、 陆离道:“我看是如此,不过下幻之人修为超绝,真假难辨,深入识海,我破不了,所以也不敢救你。” 萧钧点点头,站在石道上,远望云端,眼前闪过来四象山时遇到的葛衣老人,喃喃道:“是了,定是……” “谁?” 陆离瞥了一眼。 萧钧张口欲说,突然想起梦中葛衣老者曾叮嘱过自己,万勿向别人提起他,顿时犹豫。 陆离见状,冷哼一声,刚有些柔和的脸颊,瞬间寒霜遍染,快步向山下行去。 “阿离……阿离……” 萧钧心中发急,忙追了上去,看她神情不喜,犹胜方才,顿时心中打鼓,鼓起勇气,变着法儿地搭讪了几次,都碰了个钉子,突然想起方才陆离说自己不会剑意的事来,笑道:“陆离,你别生气,其实那剑意也稀松平常,没什么了不起的。” 陆离陡地停住,冷笑一声,道:“萧大真人果然是萧大真人,连剑意都看不上了,厉害!厉害!哼,你既然道基已复,也不必我送你,咱们各走各的。”挥了挥袖子,身形飘飘,转眼不见。 萧钧大惊,急忙叫陆离名字,但云海渺渺,石道曲长,又哪里还有陆离的影子,萧钧捶了捶脑袋,暗骂自己一声,原地待了一会儿,只好沿山路下行,走了半晌,到了路尽头,无处可去,发怔之际,突听一个冷漠声音道:“斗转星移,天地变幻,时辰到了,再不走,就要在此地被关上十年了。” 萧钧听到这声音,大吃一惊,不自禁地握住剑柄,循声望去,只见一身黑衣的西山真人站在山道旁,手持黑杖,面带微笑,他身后站着桂真,探头探脑,看神情颇为畏惧。 “你这恶贼,骗的我们好狠!” 萧钧看到桂真,勃然大怒,手提白夜,冲了过去。 “师父救命!” 桂真大叫一声,躲到西山真人身后。 西山真人伸手拦住,笑道:“小兄弟,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何必和劣徒计较。” 萧钧怒道:“我险些被他害死,怎能轻易放过他。” 西山真人道:“小兄弟此言差矣,小徒虽有不对的地方,但小兄弟因祸得福,得了泼天造化,一来一去,算是扯个平手。”说完眼见萧钧怒气未消,又道: “倘若小兄弟还怪罪小徒,贫道愿带小兄弟离开此地,以做补偿,此地每十年一开一关,眼下时辰已到,该走了,小兄弟,你意下如何?” 西山真人说着向云海里轻轻一瞥。 萧钧心知有西山真人挡着,自己决计奈何不了桂真,后退几步,冷冷道:“不必了,多谢真人好意。” “臭小子,你不要不识好歹……” 桂真伸手指了指萧钧,待看到萧钧向他望来,登时打个哆嗦又躲到西山真人身后。 西山真人皱了皱眉:“既如此,贫道也不勉强了。”大袖一拂,裹着桂真飞入云海,向远方飞去。 萧钧望着二人身影渐渐消失的身影,忽然心里有些慌乱,转过身子,面向山道,大声叫道:“阿离,你在哪儿?该走了!” 群山环抱,回音不绝,不过,只有回音。 萧钧怅然若失,心想:“看来阿离生气走了,不过只是提了下剑意,她怎么就这么生气?”扭头西望,日头已西,想起方才西山真人的话,喃喃道:“虽然道基已复,可境界还要从头练起,如今无法御剑飞行,怎么离开这里?唉,这可如何是好。” “哼,堂堂萧大真人却不会御剑,传出去真让人笑话。” 陆离声音忽然不知从何处响起。 萧钧闻声大喜,连忙呼唤陆离名字,谁知此后再无回声,过了许久,萧钧有些自我怀疑,打了自己脸一下,自言自语道:“是真的啊,可是……刚才阿离的声音也是真的吗?” 又等一会儿,依然不见陆离出现,看看天空,太阳已有金黄之色,叹道:“这下糟了,虽然道基已复,可却要在这里被关上十年,还白白吃了天大的苦!”走到山路旁,往外看看,深渊似海,不见其底,顿时焦急不堪,便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是你自己要来四象山吃苦的,有什么好埋怨的。” 陆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听着柔和了些。 萧钧猛地转身,见陆离一身青衣站在石道旁,四周云遮雾绕,身后苍山青翠,恍如谪落人间的仙子,脱口说道:“阿离,你果真没走!” 陆离道:“你是觉得我已经走了吗?” 萧钧瞧她说完偏过头去,秀发遮面,不知喜怒,心中惴惴,道:“阿离,我……” “看来你心里还是觉的我走了。” 陆离霍地转身,一双眼如刀如剑,显然心中不悦。 萧钧一头雾水,不知哪里又出了错,心中直呼太上老君救命,硬着头皮腆着脸笑了笑,但牙关紧闭,无论如何也不说话了。 突然间,眼前青影一闪,陆离身如青鸟,从眼前飞过,向远处飞去,他急忙叫道:“阿……阿离等等我!”眼见陆离身子缓了缓,忙伸手抓着她小臂。 霎时间,清光闪耀,剑影飘摇,一股大力将萧钧拖到长剑上,二人脚踩长剑,乘风而去,转眼间没入云海中。 脚蹑云气,高蹈天外,萧钧回望渐渐模糊的山道,心中暗叫侥幸,瞥眼瞧了瞧身前的陆离,见她脚踩长剑,青衣翩翩,秀发飞舞,身在万丈云端,风姿之美,难以言表,想起自与她相识点点滴滴,感动不已,尤其她在换骨崖上舍命相陪,若没她,自己绝坚持不下来,这份情意,纵然九死难以回报,想到深处,不自禁地握住她纤手,陡觉陆离身子一震,他心头一紧,生怕触恼了他,急忙松开。 谁知此时身下长剑忽然一阵剧烈摇晃,天旋地转,左右横摇,萧钧惊慌不已,当下双手紧紧抱住陆离,再不撒手。 山峰似簇,风起云涌,二人一剑,遽若流光,向远处斜阳飞去,缓缓消失在夕阳余晖里。 在夕阳最后一抹金黄消失前,二人来到入口处,地面如镜,光滑似玉,一如往昔,镜中可见萧条寂寞的望阳山,好在幽冥之气已经退了。 “幸好,幸好!” 双脚落地,萧钧长舒了口气。 “放手!” 陆离声音冷如碎玉。 第二百四十五章 结庐 此时萧钧只是抓着陆离的小臂,但仍旧急忙松开,瞥了一眼面若寒冰的陆离,不知该说什么,索性闭嘴眯眼,宛若老僧入定,只看她有何举动。 陆离也不看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牒,灌注真气,片刻,玉牒上闪烁光芒,随即镜面泛起层层涟漪,波纹震荡,随即一道圆门现了出来。 陆离伸出胳膊,道:“抓住我袖子!” 萧钧心中嘀咕一声,伸手扯住陆离衣袖,却见她眼中闪过一丝煞气,顿时头皮发麻,转过头去。 陆离哼了一声,说声走,当下二人飞入清光圆门中。 四周昏暗,空暝寂寥,不过只是一瞬,随即天光大亮,其时望阳山壁立千仞,高出天外,夕阳照在山壁上,映得半个望阳山一片金黄,而望阳山顶峰金光闪耀,相映生辉,如幻如梦。 萧钧望着这一切,舒服地叹了口气,他不记得上次有如此闲情逸致目送斜阳是什么时候了,一时陶醉其中。 “很美。” 陆离声音难得一见地温柔。 萧钧回首笑笑,低低嗯了一声。 “走吧。” 陆离身形一转,御剑向望阳山南麓飞去。 望阳山以北虽已被幽冥之气吞噬,但南麓依然鸟语花香,灵气充沛,有望阳金顶在,幽冥之气难越雷池一步,只是如今幽冥压境,危机在前,望阳山南麓已少有人烟。 二人一路向南,行出一百多里,寻了个风景优美的山谷,结庐而居,萧钧急着恢复修为,当晚就开始修炼,日夜不休,初时,他还心有愧疚,后来发现陆离修炼之勤,远胜于他,他修炼几日,尚要到庐外透透气,而陆离却一直在屋中苦修,自到了此地,萧钧数月之间,竟只见过她寥寥几次而已,萧钧惊叹之余,啼笑皆非,只好继续埋头苦修。 匆匆数月,萧钧修为尽复,这日修炼完毕,待要睁开双眼,突觉全身一震,周身百骸仿佛毛孔全数张开,与天地灵气吞吐往还,体内真气随之一变,瞬息流转比往日快了何止数倍,萧钧只觉心湖澎湃,真气如潮,心中大惊,不敢分神,只是抱元守一,眨眼工夫,心湖中下起瓢泼大雨,湖水越来越高,汪洋恣肆,渐渐水势连天。 一声霹雳响过,蓦地湖水中窜起滔天巨浪,陡听心湖中响起一声龙吟,一道龙影从湖水中窜出,盘旋片刻,循着真气上行,行大小周天,过十二重楼,窜入了泥丸宫,过了数息功夫,泥丸宫大放光亮,法坛之上,白幡之下,缓缓出现一把尺许宝剑,悬浮虚空,旋转不停,照亮数亩方圆,宝剑四周隐隐有个龙影盘旋,游动不止。 萧钧内观此等异象欣喜无比,这等情景,叶灵修却对他说过,此乃剑意内生,驻守神识之象,此象一生,剑意催动,内外互通,真气往还,真气修炼事半功倍,远超常人,果然过了片刻,宝剑越转越快,体外真气涌入也越来越快,无量元气,倾泻而入,循经脉而行,导入丹田,如此异象,虽不如当日脱胎换骨之时,也相去不远,丹田心湖一声轰鸣,湖水如奔马一般,向四下汹涌流淌,湖水已有波澜之象,仿佛大海。 他喜不自胜,此刻只觉自己仿佛是一个巨大旋涡,无量元气从中涌入体内,天地往还,毫无窒碍,如此景象,较方才行功之势,真不可以道里记,虽然闭着眼,他依然可以想象自己周身风起云涌,白烟弥漫的景象。 如此修炼,一日千里!如此修炼,天地可破! 萧钧想起当年叶攸安教他时,让他务必戒骄戒躁,稳扎稳打,切勿急躁,如今看来,还是师父说的对,取法乎上,得乎其中,取法乎中,得乎其下,若非修成剑意,怎能天地往还,内外共鸣,气息相通,依照叶攸安的练法,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有所成就。 一念及此,心中对叶灵修感激不已, 忽忽然,不知多久,心湖大海中浪打虚空,飓风飙起,他心念一动,心湖之上幻化出他的身影,举目远眺,只见心湖如同大海,看不见尽头,他脚踩浪花,随着波涛起伏,心中喜悦非常,忽然心神一变,他身形化作一条数十丈巨龙,在心湖大海中飞腾游走,霎时飞出数十里,以他巨龙之态,竟也不知道这大海何边何际。 他心情畅快,陡然仰天长啸,登时龙吟大海,啸声所及,泥丸宫中微微一震,宝剑之上似有无边云气蒸腾,璎珞摇动,受那云气滋养,宝剑登时变大许多,约有三尺长短,放出白光,白光中小白龙欢呼雀跃,飞跃翻腾,显然开心不已,萧钧忽有所悟,知道自己已入水天中品了。 宝剑光芒敛去,萧钧待要收回心神,突见宝剑上方飘飘洒洒,竟然下起鹅毛大雪来,大雪中,忽有一道淡淡剑影现出,虚无缥缈,轻轻转了一圈,倏地向无尽黑暗中飞去,转眼不见。 识海广大,无涯无际,萧钧不知这剑意来自何处,也不知其去向何处,看着这一幕,顿时呆住。 萧钧一头雾水,不知发生了什么,转身见那大雪兀自下个不停,而宝剑下小白龙全身盘曲,双目无神,看模样十分萎靡,不知是畏惧雪寒还是什么。 雪越来越大,自内而外,由神至体,萧钧突觉一阵寒凉,惊醒过来,睁眼见陆离站在门前,怔怔望着自己,神色复杂,又有些落寞,急忙站起。 “阿离,你来了。” “修为恢复了?” 二人异口同声。 “嗯!” “嗯!” 依旧如此。 “我去修炼了。” 陆离瞥了萧钧一眼,转身离去,留下一脸呆滞的萧钧。 “又修炼?” 萧钧摸了摸自己鼻子,扭头见窗门大开,屋外一片狼藉,摇头一笑,走到窗前想要关上,却见山花烂漫,阳光明媚,不禁心中一畅,伸了个懒腰,道:“是该歇歇了。” 当下御剑而起,飞出山谷,足足逛了一个多时辰,兴尽而归,路过一个山峰,见峰顶上孤零零长着一株青色花朵,其形如剑,迎风而立,自有一番凌绝高傲之慨,心中一动,飞了过去,轻轻摘下一枝,笑了笑,御剑而起,向小庐飞去。 隔着老远,便见陆离的房间门大敞四开,萧钧暗暗诧异,这些时日,陆离房间的大门可是一直紧闭着。 此念方生,又嗅到一丝血腥气,萧钧吃了一惊,急忙握紧白夜,悄无声息落了下去。 庐前血迹点点,陆离房中凌乱,椅子倒在一旁。 萧钧心知陆离必定出了意外,急忙御剑飞空,眺目远望,唯见碧空悠悠,天地寂寥,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 他此刻已入水天中品,五识敏锐,七八里内元气但有剧烈波动,绝瞒不过他,可如今陆离竟然无声无息地不见了,不禁想:“来人究竟是谁?竟能神不知鬼不觉抓走阿离?” 第二百四十六章 幽冥 突然间,天地响起轰隆隆之声,仿佛天塌地陷,天河决堤,霎时间元气飙飞,乱流汹涌,萧钧身在高空竟有些站不稳了,心下骇然:“发生了什么?” 忽有所觉,眺目北望,见一瞬之间,天地陡暗,光芒闪耀,生无量光辉的望阳金顶上突有乌云掠过,旋即黑气喷涌,势如巨浪,几个浪头下来,再不见望阳金顶。 “不好,金顶被幽冥之气吞了,望阳山……” 萧钧脸色发白,缓缓南望,但见青山妩媚,碧水淙淙,缓了口气,道:“望阳山不保了。” 此时无量幽冥之气越过金顶,犹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无量元气对撞,阴阳冲击,其中混乱暴虐之处,实非人力所能抵挡,萧钧停身之地,尚在百里之外,仍觉身形颠簸,其中之厉害可见一斑。 萧钧不敢停留,御剑向远处飞去,身在高空,回首见天地昏暗,望阳山南渐渐被一片黑暗淹没,长叹一声: “城主大叔讲此界阴阳悖乱,元气驳杂,如今前有归墟阴气肆虐,后有幽冥之气淹了金顶,此界元气只怕……” 放眼南望,见青山郁郁,鸟语花香,想到过不了多久,这些地方便会变成阴森鬼蜮,更不知会有多少人流离失所,一时心底黯然,再也说不下去,摇了摇头,发力向远处飞去。 他一时御剑飞行,一时又以陆地飞腾术疾行,匆匆行了一日一夜,才将幽冥之气抛在远处,这才放慢脚步,一边寻找陆离,一边东行。 果然,幽冥之气越过望阳山南下,实是此界震撼人心的大事,一路东行,听无数人议论过此事,惊惶之色,溢于言表。 “灵梦山被淹了!” “汜水湖被淹了!” “望阳十八宗全军覆没!” “青隐宗全宗都被幽冥之气淹了,一个也没逃出来!” “金砂门被淹了!” “冷沼九寨被淹了!” ……… …… 萧钧听到太多这样的话,到最后,他都有些麻木了,他只知道幽冥之气犹如一把插进逍遥洲的长矛,自望阳山往南,方圆万里,已无清净之地。 一日,他在一大城茶肆中小坐,突听身后一人压低声音道:“听说了吗?埋剑谷……被淹了……” 砰! 萧钧手中的茶碗摔个粉碎。 身后一人的声音登时停住,住口不言。 萧钧重又取过茶碗,倒了一碗,刹那间,眼前人影晃动,王寂风高傲冷漠的神情从眼前闪过,暗道:“剑宗一剑四门,弟子以埋剑谷居多,有四五万人,这下……可如何是好?”想起当日归墟阴兵南下,整个赤火城的人都逃之夭夭,只有王寂风挥剑北上,试图阻止阴兵,其果敢勇毅远超常人,如今却落个如此下场,不禁长叹一声。 这时,身后又有一人道:“如今多事之秋呀,不过,老李,你这已经是旧闻了,小弟刚听了一件新鲜事!” 原来那人道:“什么新鲜事?” “听说东湖陆家的传家宝金玦玉简丢了,这可是宝仙人当年的得道之物,陆老头听说为此勃然大怒,又是抓家贼,又是抓外贼,可杀了不少人呢!” “那找到了吗?” “没有!” …… …… 身后二人仍在喋喋不休,萧钧的一颗心却沉了下去。 他在桌上放了一颗宝珠,转身走出茶肆,抬头,只觉阳光刺眼,心也有些疼。 四象山,西山真人,换骨崖,锦盒,金玦玉简…… 萧钧摇摇头,喃喃道:“阿离,你真傻。” 白光一闪,萧钧一飞冲天,向东而去。 东湖陆家在逍遥洲东,距望阳山犹有三万余里,萧钧心忧陆离,便昼夜不休,日夜兼程,这日飞过一座小山,忽听见杀喊声,远远望去,却是一处村庄,萧钧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怒气,飞了下去。 不出意料,三十多个锦衣人正在大肆杀掠,萧钧怒发冲冠,也不客气,挥手间杀得人头滚滚,只留下一个瘸子。 瘸子吓得魂飞魄散,跪下叫道:“爷爷饶命,这都是姓蔡的那王八蛋让我干的,他说要练什么阴尸大阵,我不帮他杀人,我就要死。” 萧钧冷冷道:“这阵他练了多久了?” “五六年了!” “难道没有人管?” “杀几个野人谁管……呃……好像一年多前,叶城城主曾给我家宗主写了封信,好像是说我家宗主管教不严,我家宗主就回信道歉,之后就没人过问了,我们……我们就继续……” 瘸子瞥了萧钧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萧钧指着远处一座直插云霄的一座大山,问道:“那是什么玉衡山吗?” “是……” 嗤! 一道寒光闪过,鲜血溅了一地,萧钧抬脚迈过瘸子的尸体向村里行去,他搜检一番,发现村里已无活人,只好一把火把村子烧了。 随后,直奔玉衡山! 逍遥洲方圆十万里,坐忘山居中而立,而玉衡山便在它的西边,比邻而居,也是天下名山,奇峰无数,灵谷万千,向为人称道,尤其星月宗宗门之地紫微峰更因其灵气浓郁,上接星光,而闻名天下,至于建于其上的璇玑宫,更有天下第一宫的称号。 萧钧一路向紫微峰行去,沿路见山脉绵延,钟灵毓秀,较千寻山毫不逊色,心中赞叹不已,但看许多山峰空有道观庭院,却少有人烟,而且房屋残破不堪,一派萧索气象,心想:“难怪人家都说星月宗江河日下,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行了大半个时辰,来到紫微峰,拣无人小径行走,遥遥见峰上虽然屋宇众多,但一如路上所见,都坍塌破旧,长满杂草,人也不多,行走间,忽听峰上传来丝竹之声,曲调欢快,不禁心下奇怪,疾行几步,转了个弯,远远瞧见屋宇间张灯结彩,斗大喜字,十分醒目,哼道:“绿野村被你们杀得血流成河,你们却在这操办喜事,狼心狗肺,莫过于此。” 紧了紧手中白夜,便要上去大闹一番,却听见脚步声,急忙藏了起来。 第二百四十七章 璇玑 星光下,巷道里并排走出三个星月弟子,各都手抱酒坛,神色不悦。 中间一人忽然停住,捶了捶墙壁,骂道:“姓岳的这王八蛋太欺负人,就因为一个野人,竟然就跑来咱们玉衡山大吵大闹,不但对咱们宗主不敬,还要强娶靓师妹,他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他那鬼模样,哼,他年纪比咱们宗主都大,却还想做咱们宗主的女婿,也不嫌臊得慌!” 萧钧看这说话之人二十五六岁年纪,英气勃勃,目光锐利,一双剑眉斜飞入鬓,暗赞一声:“这人面相倒不凡。” “武师兄,谁让咱星月宗没有坐忘真人呢?神相爷这几年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如今整个玉衡山山上山下,没一个能打的,不然,咱们何必受这等气,只是可怜了师姐。” 左边那人耷拉着脑袋抱怨,此人身高五尺,招风耳,蒜头鼻,吊梢眉,长得十分有趣。 武师兄伸手重重在墙上捶了一下,恨恨道:“可恨我秦武无能,只能眼睁睁看着靓师妹被欺凌,我秦武……真是猪狗不如!”仰面叹息一声,眼中泪花闪烁。 萧钧听了暗暗点头,心想:“看来一个宗门无论大小,倘若没有坐忘真人坐镇,难免要被人欺负,譬如……南宫真人,只是谣传身体抱恙,便有上官野打上门来,像这星月宗,堂堂十宗之一,只因没有坐忘真人,连宗主女儿都保不住,星月宗尚且如此,这也就难怪……”眼前闪过一个胸前绣着大公鸡的人影,摇了摇头。 “秦火,你素来点子多,难道就想不出法子救靓师妹?” 秦武沉默片刻,霍地转身望向秦火。 秦火嘟囔道:“该想法子救靓师妹的不应该是秦牧吗?” “不要提那个窝囊废,姓岳的从来了之后,他连个屁都不敢放,枉为我星月宗之人!” 秦武咒骂几声,来回踱了几步,忽地转身,道:“秦火,你说咱们现在去求姓余的那妖道,他会不会答应?只要他和宗主联手,一定能打跑姓岳的!” 秦火一脸疑惑地道:“武师兄,你不是最恨那妖道吗?说他乱炼阴尸,把咱们星月宗搞得乌烟瘴气,怎么想起去求他?” 秦武神色一肃,道:“宁可被自己人欺负,也绝不能被外人欺负,只要姓余的能救下靓师妹,给他磕头我也认了。” 萧钧听到这儿,心中生疑:“怎么除了姓蔡的,还有别人炼阴尸,星月宗到底有多少个妖道,有多少人炼阴尸?” 秦火点点头,又摇摇头道:“说的有理,自己人欺负忍了就是,外人欺负脸上实在无光,不过……我看姓余的不会帮咱们,不然早就出手了,何必等到现在,而且我听说姓余的最近性子越发古怪,咱们去找他,倘若一个不慎,被他杀了,岂不倒霉?” 秦武脸色一沉,怒道:“这也不成,那夜不成,你到底想个法子救救靓师妹!”挥手又在墙上捶了几拳,星光下只见他手上鲜血淋漓,显然心中怒极。 萧钧暗道:“这人倒是血性汉子,也讲义气。” “我这不是在想法子嘛。” 秦火来回踱步,沉吟半晌,忽然眉头一皱,旋即展开,好似下了重要决定,从怀中取出一个白色瓷瓶,笑道:“看来只能用这个了。” 秦武道:“这是什么?” 秦火笑道:“这是我以前从一个叫幽幽的丫头那儿得来的迷魂之药,听她说叫什么醉仙散,十分灵验,一会儿……”说着嘿嘿笑了起来。 萧钧本在琢磨余姓妖道的事,此时陡然听到幽幽的名字,又听见什么醉仙散,登时一惊:“幽幽怎么会有醉仙散呢?醉仙散不是钩子的吗?” “好主意,好主意!你小子有胆!” 秦武素来不喜使用阴谋诡计,但此时心中激愤,不但不反对,反而连连称赞起来。 秦火微微一笑,打开酒坛,便要倒醉仙散,这时右边弟子伸手拦住,说:“你这个连水天境都迷不倒,更别说姓岳的,换我的。”说着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小葫芦。 右边这名弟子生的一副忠厚相,粗眉圆脸,神情木讷,一直一言不发,萧钧以为这人是个老实人,没想到城府却深,细细又打量两眼,忽想起他说的话,身躯一震: “钩子的醉仙散和幽幽的醉仙散应该是一样的,这醉仙散既然迷不倒水天境,自然也不可能迷倒胡大哥和张华,看来当日船上另外有人在酒里下了望乡奈何露,是确定无疑了。” 他当日虽然偷听了刘南生和辛师兄的话,知道了望乡奈何露的阴谋,但终究是一面之词,未可全信,如今听了秦火二人的话,两相印证,便知当日蜉蝣山中确实波诡云谲,迷雾重重。 只是,这幕后黑手到底是谁呢?是陆丰?可陆丰明明已经死了,但伯劳山附近出现的那个陆丰又是谁呢? 萧钧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只听秦火道:“秦终,你这究竟是从哪里弄来的?怎么这么厉害?我刚才只是轻轻喘了口气,脑袋里就有些发晕,是不是吸了它的原因。”说着指了指秦终的黑葫芦。 “让你屏息静气,你非不停,怨不得我。” 秦终斜了秦火一眼,冷笑不止。 “莫非比望乡奈何露还厉害?” 萧钧望着秦终收入怀中的黑色小葫芦,心中纳闷,忽然脑中发沉,昏昏欲睡,登时大惊。 便在这时,本来蜷伏于法坛之上的白龙猛地睁开双眼,旋即飞腾一跃,仰天长啸,霎时泥丸宫中龙吟之声轰隆隆不绝,受龙吟之激,法坛之上飘飘洒洒落下鹅毛大雪。 龙乃阳刚之物,雪蕴肃杀之气,阴阳相激,萧钧立时浑身战栗清醒过来,一时暗叫侥幸,心想:“不知秦终的黑葫芦里究竟是什么,今日如此厉害。”瞥眼见秦火言笑晏晏,若无其事,心下奇怪:“听他意思,刚才他嗅到香气,为何他无事?” 迷惑之际,就见秦火笑吟吟道:“你这黑葫芦里的玩意虽然厉害,但火爷爷有一味药更厉害,保管让姓岳的一辈子都忘不掉。” “什么药?” 秦武和秦终齐齐问出声来。 秦火嘻嘻一笑:“都屏住呼吸。” 秦武秦终二人都翻个白眼,齐齐哼了一声,不过最后都依言照办。 秦火的话,萧钧也很好奇,不知他究竟有什么灵丹妙药,谁知看了几眼,他险些笑出声来,只见秦火将已盖上的酒坛重新打开,然后脱下裤子,冲着酒坛撒起尿来。 哗啦啦! 秦火的这一泡尿格外长,不但秦武和秦终二人瞪着双眼,憋的辛苦,就连萧钧都强忍着才不致笑出声。 忽然一阵风过,霎时斜飞乱溅。秦武骂一声王八蛋跃出数丈,秦终也急急向后退去,只留秦火兀自在鼓着腮帮子发力。 …… …… …… “王八蛋,你刚才差点尿到我脸上。” “武师兄,小弟冤枉,都是风闹的,我可没这等本事……” “王八蛋……酒坛封好了吗?” “放心,用星火灼烧过了,绝看不出来。” …… …… 嬉笑声中,秦武三人的背影隐入茫茫夜色中。 萧钧闪身出来,望着二人模模糊糊的身影,忖道:“这三人虽然心忧师妹,但也忒大胆,一旦被人发现,岂非要连累整个星月宗?” 此时又见一星月弟子行过,二话不说擒下,盘问几句,一掌打昏,剥了弟子衣裳,换上锦衣,当即大摇大摆向峰顶璇玑宫行去。 路上人少,偶见弟子行过,也无人询问,萧钧也不虞有人认识,毫不遮掩,行了一会儿,就见巍峨宫殿林立,气象万千,虽也破旧,仍有繁华余韵。 萧钧拾级而上,走了百余步,上一平地,迎面见一牌坊,上写三个大字“璇玑宫”,星光下,熠熠生辉。 萧钧不通书法,但见这三个字飘逸中见凝重,洒脱中见庄严,不禁多看了几眼,抬脚进了璇玑宫,一路行去,穿过宫殿,走过楼台,突见一座大殿灯火通明,金碧辉煌,门前挂着红灯笼,殿中立着许多人,喧闹非常,心知地方到了。 殿前人来人往,萧钧也不担心,片刻混入人群,走进大殿,见殿中人头攒动,居中坐着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国字脸,浓眉毛,此刻眉头紧锁,一脸愁容,两边或站或坐许多人,俱都垂头丧气。 片刻,秦武和秦火指挥一群弟子抬着不少酒坛走了进来,萧钧瞧了心中暗笑,不知那一坛是为姓岳的备的仙酿。 这时一声高呼扯着长音传来:“新郎新娘到!” 第二百四十八章 拜堂 众人纷纷向外看去,星光下,只见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带红花,手拿折扇,满面春风。 萧钧看了一眼,心头微惊。 来人竟是岳何子。 萧钧知道当日雪花飞舞,烟尘弥漫,岳何子多半没有看清自己,但依然低了低头。 “两位娘子请。” 岳何子跨过门槛,回身一笑。 环佩叮当,红衣摇动,两个丫鬟各自扶着两个女郎走了进来,二人都身材窈窕,婀娜多姿,只是头盖红巾,看不到容貌如何。 “混账!姓岳的,你今日不是要和我师妹成亲吗?怎么还有一人?” 秦武越众而出,满脸怒气。 岳何子指着右边女郎,笑道:“秦武兄弟,愚兄本想回去之后再将画儿姑娘娶进门,但阴阳顶路途遥远,就只好借贵宝地让她当我的第十八个小妾了,虽然仓促些,但双喜临门,岂不更好?” “放屁,你拿一个野人和我师姐相提并论,简直岂有此理!” “不错,士可杀不可辱,姓岳的,你如此猖狂,难道就不怕遭天谴吗?” “杀了姓岳的!” “不错,杀了他!” …… …… 五六个星月弟子叫嚷着扑向岳何子,岳何子嘿嘿一笑,左手一扬,登时一股白气飞出,白气过后,只见几个星月弟子有人没了脑袋,有人没了躯干,还有人四肢凭空消失,只剩下一个半截身子,疼得哇哇大叫。 地上鲜血横流,但诡异的是,所有残肢断体竟凑不齐一副完整身子。 “解形决!” 不知谁喊了一声,殿中登时骚动不止,随即鸦雀无声,噤若寒蝉,显然,大家都听说过解形决的厉害。 “和他这姓岳的交手,绝不能被他打中。” 萧钧也心下震骇。 岳何子面不改色,环视众人,问道:“还有那个不怕死的,一起上吧,爷我懒的一个一个杀。” 众人闻言纷纷低下头去,但有被岳何子目光扫到,俱都浑身一颤。 岳何子志得意满,走到秦雍面前,躬身笑道:“岳父大人,时辰不早了,咱们快行礼吧!” 秦雍颤声道:“好,都依岳兄……啊不……都依贤婿。” 岳何子嘿嘿一笑,向两个丫鬟挥了挥手,道:“扶新娘过来。” 两个丫鬟面色如土,哆哆嗦嗦扶着二人行了过来。 萧钧看秦靓二人脚步浮动,状若无力,心知必是被岳何子给治住了,暗道:“这姓岳实在卑鄙,强娶人家女儿不说,还要一次娶两个,简直欺人太甚,不成,要想个法子救下这二人。” 他此次前来玉衡山,本是要报仇雪恨的,原以为山上凶险,颇多阻碍,谁知星月宗竟然羸弱至此,一个岳何子就将星月宗合宗压得抬不起头来,眼见秦雍女儿要被强娶,一时竟起了救人之心。 “你!该行礼了!” 岳何子看着秦雍身旁一个弟子,脸色阴冷。 弟子喉头滚动一下,望向秦雍,见他微微点了点,当即清了清嗓子,便要开口,突听一声慢着,只见秦火端着三个酒杯走了过来。 秦火道:“岳大哥,所谓入乡随俗,我星月宗弟子若要洞房花烛,须喝三杯酒。” 岳何子听到岳大哥三个字,心花怒放,忖道:“星月宗也不全是不识时务之人。”笑道:“这位贤弟,都是哪三杯酒?” 秦火道:“一敬满天星君,二敬我星月祖师,三敬父母高堂。” 岳何子道:“应该!”看着银盘上的三只酒杯,微微一笑,问道:“贤弟,你这酒中没毒吧?” 萧钧见状暗叫糟糕:“姓岳的老奸巨猾,这三人实在太鲁莽了。”斜眼见秦火神色淡然,不见丝毫慌乱,不禁有些纳闷,心道:“莫非秦火另有盘算?” 秦火肃然道:“岳大哥,这是哪里的话,我星月宗弟子上上下下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岂能干出这等卑鄙龌龊,下流无耻的事来?” 岳何子见他说话时,面带冷笑,心知在暗讽自己,老脸一热,道:“呵呵,贤弟勿怪!愚兄多虑了。”想了想,拿起酒杯放至胸前,躬了躬身,暗运真气,胸前一震,一个小小玉坠荡了出来,正落在酒杯中。 他看玉坠毫无变化,当即仰头一饮而尽,余下两杯照旧施为。 萧钧远处看了,暗叫可惜,心知这岳何子必然早有准备,秦火等人的谋划恐怕要成一场空。 不自禁地看了秦火一眼,却见他望向秦雍身后的一个少年,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生得十分俊秀,但眉毛太细,身形也瘦,略有柔弱之态。 那少年看秦火望来,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看来秦火果然另有盘算,而且……恐怕和这少年有关。” 岳何子喝完三杯,砸吧砸吧嘴,皱眉道:“贤弟,这是什么酒?怎么味道怪怪的!” 萧钧闻言险些笑出声来,知道他必是喝了秦火的仙酿。 秦火忍着笑,道:“岳大哥,这是曲水产的名酒,甘冽可口,怎么会有怪味?” 岳何子道:“贤弟,曲水的酒,我都喝过,可没有这种味道啊。” 秦火笑道:“这是上月曲水刚送给我家宗主的酒,说是新酿制的,岳大哥没尝过也是正常。” 岳何子皱了皱眉,暗运真气,并无异常,想了想,呵呵一笑,敷衍过去,便想行礼,但口中味道实在古怪,难以忍受,抬眼见桌上有两个茶碗,一个在秦雍手边,一个却在另一边,笑道:“果然是好酒,只是酒劲有些大,须得喝碗茶解解酒。”伸手便去拿另外一个茶碗,手到中途,微一犹豫,嘻嘻一笑,端起秦雍手边茶碗,一饮而尽,赞道:“好茶好茶!” 萧钧一旁见岳何子饮茶时,秦雍身后那少年眼中闪过一抹喜色,又看他向秦火暗暗使了个眼色,登时知道秦火另有后手,而且与那少年商议过,思忖之际,脑中一道亮光闪过:“是了,秦雍手边的茶里必然有黑葫芦里的迷神药,嘿,兵行险着,出人意料,这两人真大胆,也不怕弄巧成拙。” 他暗暗猜测,恐怕是秦火三人离去后,觉着谋划太过简单,另寻良策,抑或是被那少年发现了,计划有变。 岳何子饮完茶,向弟子挥了挥手,弟子大声道: “一拜天地……” 话音方落,岳何子脸色一变,急急将胸前玉坠放入口中,但过了片刻,依旧缓缓倒在地上,他喘了几口粗气,指着秦雍道:“老贼……”说了两个字,再也说不出话来。 萧钧见状欣喜,心知黑葫芦里的迷神药发作了,握着白夜的手便也松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秦雍腾地站起。 一刹那间,他的脸色白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烟云 “宗主,我和秦火在茶水里下了药,料想这奸贼绝不会提防您的茶碗,嘿嘿,这奸贼果然中计。” 秦武笑着走到岳何子身旁,用力踢了他一脚。 秦雍一怔,目光在秦武秦火二人身上打个转,又看看倒在地上神色惊惧的岳何子,忽然脸色一变,指着秦武二人,道:“来人,给我拿下这两个孽徒。” 当下走过来几个弟子按住秦武二人,二人茫然无措,齐声道:“宗主,弟子帮宗门拿下了这奸贼,救了师妹,您为何要拿下我二人?” 秦雍冷笑道:“胡说,我看你们分明是居心叵测,意图谋权篡位,这才在我的茶碗里下药,还敢说什么救师妹,简直一派胡言。” 二人对望一眼,齐呼冤枉。 秦雍喝道:“你们几个把这两个孽徒押入镇魔池,严加看管。” “宗主……”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神色不情不愿。 秦雍脸一沉,扬了扬手中玉尺,喝道:“怎么?你们敢违反宗主号令?” 几个弟子对望一眼,强忍着怨气,道:“弟子不敢。”当下几人压着秦火秦武二人离去。 这一幕萧钧看得目瞪口呆,瞥眼见身边星月弟子也都面有怒气,心道:“秦雍如此不分黑白,也难怪星月宗江河日下。” “贤婿,受惊了。” 秦雍转眼之间换上谄媚笑容,扶起只是睁着眼却无力说话的岳何子,看向旁边弟子,面无表情地说:“继续行礼。” 弟子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清了清嗓子,便要大喊。 秦武二人被抓,萧钧就已憋了一肚子火,眼见秦雍又要让自己女儿往火坑里推,他哪还忍的住,纵身飞出,喝道:“你不敢杀,那我来替你杀了这恶贼。”戟指一挥,一道剑气劈向岳何子。 秦雍大惊失色,急忙拂了拂衣袖,霎时一道白色火焰飞出,快若流星,击中萧钧劈来的剑气。 砰! 秦雍是处虚境,萧钧只是水天境,二人有境界之别,白色火焰不但将萧钧剑气打灭,还卷起狂风烧向萧钧。 萧钧隔着老远,便感觉到一股充满毁灭气息的炽热,暗叫:“星火果然厉害。”自知不是秦雍对手,也不犹豫,拔出白夜,引动真气劈向星火。 白夜一出,殿中霎时寒意凛冽,仿佛数九寒冬,众人不自禁地打起寒战,一时间心神仿佛都被冰冻住。 白夜果然不愧是神剑,萧钧轻轻一挥,剑气一旋一转,即将星火打灭,余势不歇,迅疾如电斩向岳何子。 岳何子看着这道幽暗阴冷的剑气,心里发毛,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力气,颤声道:“救……救……” 霍地人影一闪,秦雍飞了过来,翻手将岳何子推走,手中玉尺平举,顿时身前星光闪烁,须臾间凝结出一杆银枪,星光璀璨,星火跳跃,华丽粲然之中,自有一股无可匹敌肃杀之意。 “星火天枪。” 不知谁喊了一声。 众弟子嗡然作响,均知宗主遇到了劲敌,不然绝不至使出宗门镇山十绝之一。 枪若流星,剑气狂飙,二者撞在一处,顷刻间狂风大作,众弟子不知被震飞了多少,一时间不只有多少人受伤。 萧钧倒飞丈许,站稳身形,见秦雍也连退十几步,不过此刻宫殿中一片狼藉,但他身遭数丈内不但弟子无事,就连岳何子和两个“新娘”也毫发无伤。 萧钧顿时心下佩服,暗道秦雍果然道法非凡,动手之时尚有余力护住众人,这本事自己可没有。 发怔之际,蓦然见又是一杆天枪飞来,萧钧不敢大意,当即凝聚真气,挥动白夜发力劈出一道剑气,恰在这时只听一声巨响,屋顶破了个大洞,瓦片碎木纷飞中,一道虚影疾飞直击萧钧。 萧钧此时全神贯注应对天枪,哪能料到有人偷袭,眼见这人来的极快,难辨虚实,焦急之时,灵光一现,心念一动,一条白色巨龙从他眉心飞出。 白龙乍现,仰天嘶吼一声,划过淡淡痕迹迎向飞来虚影。 “剑意!” 虚影怪叫一声,身子虚晃几下,陡地消失在烟尘之中,白龙失了敌方踪迹,虚空一转,飞到萧钧身边,凝目四望,严阵以待。 殿中突然多了一个白色巨龙,法相庄严,星月众弟子登时惊惧不已,纷纷叫喊起来。 “轰!” 这时,萧钧劈出的剑气又与天枪撞在一处,此时萧钧已尽全力,宫殿中自然狂风大作,杂物乱飞,远胜方才,烟尘中,萧钧寻思:“只是秦雍一人,自己便拿不下,现在又来了个厉害敌人,看来今日杀不了姓岳的了,也罢,暂且饶他一命,不过两位姑娘须得救走。”心念一动,白龙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虚影袭向秦雍,自己却向两个新娘飞去。 秦雍似是知道剑意的厉害,脸色一变,顾不得再管岳何子,疾飞数丈,躲了开去,竟连岳何子都不管了。 萧钧未料到竟是如此局面,看岳何子孤零零躺在地上,想起此人所作所为,心中杀念大炽,便想掉头去杀他,谁知岳何子身前忽然狂风漫卷,虚影一晃,陡地现出一个灰衣人来,灰衣人大袖一卷,抱起岳何子向屋顶飞去,同时大袖一拂,一股凌厉真气击向两个“新娘”。 萧钧见状大惊,心知杀不了岳何子了,心念微动,白龙倏地飞过,一卷一舒,带起狂风卷着两个新娘向外飞去,边飞边想:“此刻混乱,敌友难辨,为稳妥计,还是将这两位新娘救走,待风平浪静之后,她们再自行定夺去处就是。” 萧钧不敢再留在紫微峰,当即御剑飞空,直飞出七八里外,来到一处看着有些清冷的山峰,寻了个山洞,将二人放下,道:“两位姑娘赎罪……” 话刚出口,登时怔住。 玉衡山星光极盛,纵在夜晚,纵在洞中,也有许多光亮,只见两位新娘,左边一位二八年华,眉如新月,身段窈窕,生的白白净净,斯斯文文,实已是千里挑一的美人,但她的美貌在右边这位少女的映照下,黯然无光。 右边这少女看着还小些,其容貌之美,萧钧一时想不出词来形容,脑中不禁浮现梅溪小筑画中人来,两相比较,竟觉眼前这少女更胜一分,只是不知倘若画中人真人到了,谁高谁低。 明眸善睐,冰肌玉骨,风姿绰约,体态婀娜,这些难以状其万一,观其体态,一坐一立间,出乎自然,而尽显风流,看其五官,正是天地杰作,神来妙笔,无一处能改,无一处可移,契合绝妙处,难以言表。 尤其一双眼睛,含烟带雾,朦朦胧胧,一眼望去,似有万千烟云,流动山水。 当真一眨眼水云横斜,一凝眸烟气摇曳,看着这双眼,仿佛心里发空,人在梦里,茫茫然一颗心便要化了。 第二百五十章 树下来人 萧钧脑中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这才明白岳何子为何要跑到玉衡山来强娶此人,深吸一口气,镇定心神,转身又看一眼,这下便看出端倪。 这少女虽美,但与画中人风姿截然不同,画中人宛若凌波仙子,令人不敢亲近,只能仰望,而眼前这少女只是静静坐着,便令人意马奔驰,心生妄念。 萧钧不敢多看,转身说道:“在下道行低微,解不了两位身上的禁制,不过两位不必担心,时辰到了自然解开……嗯……岳何子现在应该不在紫微峰了,两位禁制解开后,可自行离去。”说完急急向外行去。 面对这少女,萧钧竟心生畏惧,不敢停留。 他走到洞外,听四下不时传来野兽吼叫声,心想:“山上多老虎豹子,倒不能让她们受到伤害。”看不远处有颗大树,当下一跃而上,凝神打坐起来。 到了下半夜,萧钧忽然听见叫嚷声,仰头一看,见十几人从不远处飞过,依稀听见有个熟悉的声音说:“抓到秦火和秦武,格杀勿论!” “秦火和秦武不是被押入镇魔池了吗?呃……莫非他们两个跑了?” 萧钧心中暗暗猜测,忽然想起璇玑宫中秦雍胆小懦弱的模样,不禁暗暗摇头。 星月宗何以羸弱至此,他好像找到了原因。 周围时而有人飞过,又过小半个时辰,四下恢复宁静,再无声息,又过许久,萧钧正要小憩,突听脚步声响起,急忙收敛声息,斜眼一看,只见一男一女向大树下行来。 男的赫然是秦终,女的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身穿蓝衣,新月细眉,翘鼻薄唇,生的柔柔弱弱,一路行来,宛如细柳扶风,好似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了。 萧钧看这少女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心中暗暗称奇,忽然看见她那双细眉,他脑中一亮,顿时明白:“是了,她就是璇玑宫中站在秦雍身后的那少年,想来她当时易钗而弁而已。” 萧钧认出这少女,又心中狐疑,不知深更半夜,两人为何来此? “胭儿,你相信我,我真的已经令人放开关卡,让秦武和秦火下山去了。” 秦终扶着大树,柔声轻笑,眼里都是宠溺之意。 “我不信!我看你不但没有放他们下山,反而在加紧安排人手搜查他们,我知道……” 说到此处,胭儿微微一停,紧紧盯着秦终,一字一顿地说:“你是想杀人灭口,你怕以后东窗事发,我爹杀了你。” 她生得柔弱,惹人爱怜,声音也如春风一般和柔,此时说话却步步紧逼,言语如刀,仿佛一个刺客,浑身都是冷意。 秦终脸色一沉,也直直盯着胭儿:“胭儿,原来在你心里我秦终是这样的人,嘿,真让人心寒。” 胭儿冷笑:“你不必摆这幅面孔,你骗不了我。” “原来她叫秦胭。” 萧钧眼前闪过她站在秦雍身后的模样,又想起她刚才说秦终害怕被他爹杀了,便知这秦胭恐怕也是秦雍的女儿。 不过在他看来,这秦胭行事作风可不像他的父亲,就凭她敢瞒着秦雍对岳何子下手,便知眼前这位外表柔弱的姑娘,内中自有锦绣波澜。 二人对峙片刻,秦终微微一斜,叹了口气:“胭儿,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你要相信我。” 秦终已有些服软模样,秦胭却毫不放松,两只眼依旧如刀剑一般盯着他,一言不发,又过了一会儿,秦终终于有些忍不住,说道:“那你说,我怎么做你才相信我?” 秦胭道:“你刺自己一剑,我就相信你。” 萧钧听了这话,大吃一惊,未料到柔柔弱弱的秦胭说起话来,如此冷漠决绝,但令他更吃惊的是,秦终竟然真的拔出了长剑,并且倒转剑身,停在自己胸口寸许处。 “这秦终倒是个老实人。” 萧钧心中愕然,细细打量,忽见秦终左手袖中微微一闪,露出半边黑葫芦,而他的手指正抵在葫芦塞上。 萧钧吃了一惊,凝神一看,又见秦终低头间,眼角掠过一抹阴翳,心中暗叫不好,急忙握住白夜,随时准备救下秦胭。 “我只是说笑,你竟然当真了。” 秦胭突然微微一笑,她本来年纪尚幼,满脸稚气,此时一笑,却艳若桃李,惹人遐思。 “胭儿,你相信我了?” 秦终笑着说。 他脸上一瞬之间,阴冷尽去,全是和煦春风。 “只是想诈一诈你,现在看来,你倒没有让我失望。” 秦胭一脸淡然,声音毫无起伏。 “你可吓死我了,我天仙一样的胭儿,你要赔我!” 秦终收起宝剑,装出生气的模样,同时,他左手的黑葫芦也不见了。 萧钧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冷笑:“本以为这秦终是个好人,没想到却是个奸邪之辈。” 他正在思量,突然看见秦胭凑到秦终身前,垫着脚在秦终脸上蜻蜓点水一般亲了一下,登时惊在当场:“他们……他们……” “这样赔你够不够?” 秦胭双手撑着秦终的胸膛,嘴角微翘。 “好哇!胭儿,你骗我!” 秦终猛地双眼一瞪,张开双臂,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将秦胭搂入怀中,肆意爱怜,一边亲热,一边说:“这样才够,这样才够。” 萧钧暗骂一声,不愿再看,便闭上双眼,但树下两人缠绵之声不停,他心中烦躁,待要离去,突听秦胭道:“我让你打探金师叔的下落,可有结果?” “我只和姓蔡的相熟,如今他不在山上,却不好打探。” 秦终小声嘟囔,声音含混不清。 萧钧听到“姓蔡的”三个字,心中一震,急忙停下身来,低头去看。 只见星光下,二人倚坐在树下,相拥相依,耳鬓厮磨,一个青丝散乱,满脸酡红,一个双眼赤红,气喘如牛,心中暗骂一声,略有些不自在,但想到事关“蔡道士”,只好凝神观看。 “你又骗我……” “我哪里骗你,小心肝,我的一颗心都是你的,怎会骗你。” …… …… “你的黑葫芦哪里来的?” “你想知道?” “嗯……” “只要胭儿仙子布施些雨露,秦终便告诉胭儿仙子。” “嗯……不……” “天下何人不色鬼,你老爹……我在床下都看见了……嘿嘿……” “我爹怎么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听松轩……嘿……小妖精……” …… …… “我想见见余道长,这几日他老人家可有空?” “余道爷最近忙着修炼,半月都出不来,你……” 二人一边卿卿我我,一边低声交谈,萧钧强忍着想听些关于“蔡道士”的事,谁知二人东拉西扯,一会儿说什么金师叔,一会儿又说什么余道长,心中十分不耐,便在这时,突听秦终呜了一声,但声音乍起,便停下了,就像溺水之人又被水淹没一样。 萧钧有些纳闷,探了探头。 星光下,只见秦胭手里握着一个银簪,银簪从秦终后颈刺入,齐根而没,而秦终口中呜呜有声,身子抽搐了几下,便栽倒在地,眨眼间,再无声息。 萧钧登时怔住。 第二百五十一章 玄冰 “我忍你很久了,到现在还骗我!” 秦胭拔出银簪,拿开捂着秦终嘴巴的小手,缓缓站了起来。 夜色中,她的手沾满鲜血,犹如魔爪,而她的嘴角翘起,眉眼温柔,却不见丝毫冷意,正似三月春风。 “秦家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阴,一个比一个狠?” 望着秦胭温柔如水,满含笑意的双眼,萧钧眼前忽然闪过一双漆黑空洞,充满冷漠的眸子,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前几日说梦话,明明说金师叔已经被姓余的杀了,骨头还被做成了酒杯,现在却托词姓蔡的不在,说不知道……唉……本不想杀你,可你…天天这样骗我,我也很为难……” 秦胭缓缓蹲下,不停摩挲秦终的脸颊,在鲜血的映衬下,她雪白的双手显得更白了些。 过了许久,她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擦了擦手,然后轻轻盖在秦终的脸上,低声道:“睡吧!睡吧!” 她嗓音本就柔若春风,此时放低声音,真像是漆黑夜里,一个母亲在哄婴孩入睡一般。 望着眼前这一幕,萧钧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以后离秦家的人越远越好。” 秦胭在秦终身前低声念叨几句,便重又倚坐在大树下,一动不动,脸上也古井无波,便如一个木头人一样。 萧钧看在眼里,十分奇怪,不知她在想些什么,而更奇怪的是,秦胭竟不整理衣衫,任领口大敞,露出大片白腻,萧钧扫了一眼,不敢多看,望向别处。 寂静中,他想起方才二人说的话,忖道:“姓余的是谁?怎么他们屡次提起此人,嘿,这人能将金师叔的骨头炼成酒杯,也可算是穷凶极恶之徒了。” 突然间,秦胭一跃而起,双掌一挥,一道明亮白光击中秦终,片刻秦终便被白色火焰吞没。 一阵风过,地上飞起几缕飞灰,世间再无秦终。 “星火果然厉害。” 萧钧心中一凛。 “这会儿,秦武和秦火应该已经逃出玉衡山了吧?希望他们能平平安安的,这样也不枉我冒险救了他们……爹爹……唉……” 秦胭幽幽一叹,整了整乱发,缓缓转身离去,星光下,她的身影依旧柔弱。 “原来是她将秦武和秦火从镇魔池中放出来的。” 萧钧望着秦胭离去的背影,暗暗思忖,突见眼前飞过一缕灰,心中顿时明白。 秦武三人必定是与秦胭商议毒杀岳何子,只是没想到秦雍过于胆怯,竟然拿下了秦武和秦火,而事发之后,秦终担心被连累,便想杀人灭口,谁料想他杀人灭口未成,反被灭了口。 “这秦胭倒不是坏人,只是……” 想起方才秦胭的旖旎放浪之态,萧钧摇头暗叹。 自离开照夜村,他阅人多矣,但即便如此,在他看来,秦胭的为人依旧像四周渐起的雾气一般,朦朦胧胧,看不清。 见秦胭已经走得远了,萧钧从树上跃下,看了看星火燎烧之地,待要离去,突听秦胭尖叫一声,雾气遮拦中,她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救……救命……” 秦胭看见萧钧先是一惊,旋即跑到他身前抓他衣袖。 萧钧心中不喜,拂袖躲过。 “沙……沙……” 只是躲避的功夫,烟雾中就行出六个人来,皆着黑衣,脸色雪白,无一丝血色,双目黑而幽深,并无瞳孔,目中时而有黑色流动,仿佛漩涡一般,十分惊悚,而且这六人浑身散发着黑气,在黑气映衬下,六人雪白的面孔,格外醒目。 这六个人一出现,四周陡地冷如冰窟,地上很快起了一层白霜,黑气过处,白霜渐转为黑。 “是……是玄冰绝尸……” 秦胭张口结舌,牙关打战,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冻的。 “玄冰绝尸?” 萧钧皱了皱眉头,不自禁地握住白夜。 炼尸之法虽不登大雅之堂,却也门径森然,精深有道,自低至高,依次有铁尸、铜尸、甲尸、绝尸、灵尸、尸王六品,各品级又因炼法不同,生出种种奇诡之别,譬如李麻杆炼就的血尸便是甲尸的一种。 炼尸之法,至甲尸可算小成,甲尸通体坚硬,远逾金刚,一般剑气难伤,寻常道法难破,又因炼有种种法门,极为难缠,李麻杆正是凭此横行天下。 至于绝尸则更在甲尸之上,不但精通各种邪法,而且体内蕴有从天地凶恶戾气中吸取的灭绝之气,一旦被绝尸击中,坐忘之下必死无疑,纵然是坐忘,也会因沾此绝气,损耗道行,因此逍遥洲之人皆闻“绝尸”而色变。 此时萧钧一听绝尸二字,顿觉棘手,低声说:“我拦着他们,你快逃吧。” 他虽觉秦胭狡诈多变,工于心计,却也不忍见她死于玄冰绝尸之手。 “你……你小心……” 秦胭脸色苍白,说了一句,掉头便跑。 谁知跑了几步,忽然尖叫一声,又跑了回来。 此时阴雾大作,朦胧雾中,沙沙之声不绝,片刻,二人背后又行出六人来,容貌打扮与前面六个玄冰绝尸肖似,合起来正是十二之数。 “屏住呼吸……” 萧钧知道这些阴尸散发出的邪气都十分厉害,因此出言提醒。 说完便疾挥白夜,斩向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玄冰绝尸。 侯敬当年距坐忘不过一步之遥,尚且在破庙旁被十来个血尸杀得手忙脚乱,如今面对着远胜血尸的绝尸,萧钧纵有白夜在手,也不敢大意,他决定先下手为强,杀出一条血路。 白夜一出,弧光耀世,夹杂着血光与黑气的一抹光掠过玄冰绝尸。 不出意料,玄冰绝尸的身子被从中间劈成两截,白夜威力所及,两截身子刚刚分离便爆裂开来,仿佛下了一场肉雨。 看到这一幕,秦胭顿时愣住,片刻揉了揉眼,好似不相信眼前的一切。 “你……你…竟然能杀……死玄冰…绝尸……” 秦胭张口结舌,望着萧钧眼睛眨都不眨,忽然间,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身子一软,人向萧钧身上靠去。 这一刻,她像藤萝。 与此同时,笔直逼向二人的玄冰绝尸也齐齐停住,再不向前,而且每个玄冰绝尸脸上都现出呆滞之色。 “不过是些邪物,怎么杀不得。” 萧钧冷哼一声,推开挨在身边的秦胭,待要再劈出一剑,忽听四周迷雾中响起吟唱声:“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生……” 声音阴森凄厉,犹如乌鸦啼叫。 随着高低起伏的吟唱声,剩下十一个玄冰绝尸周身黑气喷薄,刹那间方圆近百丈内,阴冷幽暗,伸手不见五指。 玄冰绝尸不见了! 而此时在吟唱声之外,四周又响起沙哑的尖叫声,宛如鬼哭,又如狼嚎,以萧钧的胆色,此时听了也不禁心头暗凛。 黑气遮拦,萧钧看不远,纵然凝聚目力,也只能看出丈许远近,此时虽然看不见玄冰阴尸了,但凭着感觉,他隐隐然知道,玄冰阴尸在四周不停疾飞。 嗤! 一声轻响,一个鬼魅一般的暗影从身前不远处疾飞而逝。 黑雾中,他大袖翻飞,仿佛一个巨大的蝙蝠。 萧钧眯了眯眼,冷冷一笑:“装神弄鬼,倒要看看是你们这些邪物的头硬还是我的剑利!” 第二百五十二章 余荼 “好冷……” 萧钧待要擎长剑,破妖邪,突听秦胭呻吟一声,斜眼一看。 只见她浑身白霜尽染,小脸煞白,轻轻一颤,几粒白霜从她弯弯的睫毛上滚落下来,飘飘荡荡。 此时,她不是痛下杀手的秦胭,而只是个彷徨无助的小姑娘。 萧钧暗暗叹口气,眼见四下黑影翻飞,只好长臂一带,将她夹在肋下,同时猛地暗运真息。 他真气本是修自叶城一脉,孤绝冷傲,充满肃杀之气,但自修出龙影剑意,体内真气便天生带天龙之气。 龙者,阳刚之物,阳刚之极,浩然而刚强,博大而威猛。 此时萧钧一旦运使真气,真气激发而出,便如在冰雪中浇了一盆沸水,只听嘶嘶之声不绝,身边无量阴气便如潮水般退了开去。 不但如此,萧钧身遭方圆丈许陡然变热,一转眼,晚春初夏。 秦胭本来被冻得手脚僵硬,顷刻间浑身发热,如在暖室,脸上竟现出层层红晕,不自禁扭头斜望。 只见萧钧九尺之躯,昂然挺立,身在起伏黑气中,一头黑发随风飞舞,当真神威凛凛,犹如天神下凡,登时心如鹿撞,身子发软,尤其此时被夹在肋下,肌肤相接,仿佛就挨着一个大火炉,更是难以自持,竟然低低呻吟起来。 萧钧身上发出的阵阵炽热,便如烈火一般真切而猛烈,吞吐勃发数次,她便被烧的心里迷糊,不自觉地伸手紧紧搂着萧钧的腰。 萧钧此时正在凝神对敌,那知道秦胭这些心思举止,忽见一道黑影从眼前闪过,嘿地一声,纵身飞起,疾挥白夜,一道耀眼弧光直劈那道黑影。 黑影似是知道厉害,不敢硬挡,疾退数丈,萧钧冷笑一声,飞身猛追。 片刻追到黑影身前,待要再挥白夜,陡见黑雾中人影起落,闪烁不定,粗粗一看,竟有十几人之多。 萧钧念头急转,顿知敌人另有诡计,不然绝不至放开后方,任其逃离,他念头乍生,便见头前黑影怪叫一声,双手抱圆疾推。 “嗡!” 黑影手势方成,四周便气息震荡飞卷,仿佛水沸一般,气息裹挟之下,八方天地竟发出尖啸之声,引得群兽吼叫,大地颤抖。 萧钧暗叫不好,先是飞退丈许,接着猛运真气,集全身之力灌注于白夜之中。 他自拥有白夜以来,从不曾倾尽全力,此时一旦倾力,白夜周身登时发出耀眼光芒,这光芒虽也夺目,但内里却朦胧杳冥,模模糊糊,仿佛天地初开的混沌之光,仿佛照耀在浓密深林中的晨曦。 缓缓地,一个鸡子从剑身上绽放,霍然成圆,穿透黑暗,照亮八方。 炉火鼎盛,天地洪流。 秦胭在蕴有天龙之气的炙烤下,本就四肢发热,脑中迷糊,如今一旦萧钧鼓荡全身真气,她顿时便如身在炉中火之上,口干舌燥,浑身滚烫,低呼一声,手上用力,指甲陷入萧钧肌肤里。 正如黑夜吞噬光明,又似太阳驱散幽暗。 一道黑色洪流疾飞,似巨蟒,似长河,而另一边光明如海,凝立如山,山海中一道血光,一道黑气循环往复,在其上一朵红梅冉冉绽放,俏立山巅。 秦胭觉着自己应该是昏过去了,至少是迷迷糊糊,但即便如此,她仍然感觉到让她灵魂战栗的碰撞。 黑暗与光明。 刚猛与阴邪。 浩瀚与幽深。 昏沉中,秦胭微微睁了睁眼,她看见四周光明汪洋恣肆,流淌天地,不见一丝黑,不见一丝暗,萧钧身在中央,凝眸如雪,威严如山,他手中的长剑仿佛燎天之焰不停地喷射着光。 光的尽头则是幽深寂寞,不见其底的黑暗,仿佛可以吞噬一切。 四周在低低轰鸣,大地在微微颤抖,秦胭知道,这是飓风起于青萍之末的征兆。 这风尚微小,但秦胭感觉到了无尽的威严,无穷的冷峻,这感觉就像是面对神只,除了跪拜,只有跪拜。 这一刻,秦胭感觉自己心底最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尖啸声,怪叫声,轰隆声,震颤声,天地混乱了,八方塌陷了。 秦胭能看到光明与黑暗的边缘,巨石横飞如雨,断树遮天蔽日,一道道光划破苍穹,一道道暗倾斜山间。 就像是大劫来临的末日,就像是乾坤颠覆的开始,秦胭能看到的只有混乱与死亡。 天地大乱,此处独宁静,他的臂弯温暖而广阔。 秦胭的心里忽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再没有兵荒马乱,再没有荆棘横生。 此时,她想大睡。 但在闭上眼的刹那,她看到落英如雨,天地一片红。 无数的梅花,看不尽的嫣红,将整个山间铺染的一地红霜,红霜所及,黑霜退去。 “这是天地的红妆啊,这是神明赐予的红盖头。” 秦胭的嘴角浮现一丝阴冷诡异的微笑。 阵阵疾风,旋飞不绝,在吹荡不休的狂风中,萧钧夹着秦胭倒飞出数十丈。 身前裂痕处处,入眼树木摧折,一半绿叶盎然,一半枯树残枝,山,像是崩了,又像是染了一场大病。 萧钧皱了皱眉,他未料到一剑之威,竟至于斯。 当然,在光明与黑暗碰撞的刹那,他也看出,对方一共是十二个玄冰绝尸合力。 第十二个玄冰绝尸是谁? 对方怎会有如此凝力如一,运转无碍的绝妙法门? 这是神通还是阵法? 萧钧心里浮现许多疑问。 “放下剑,放你走。” 人影飞动,黑衣如蝶,浮浮沉沉的阴雾又卷了过来。 须臾间,十二个黑影各占方位又将萧钧围住。 这一次,他们正大光明。 “你是谁?出来,不要藏头露尾。” 萧钧冷冷一笑,剑眉上扬。 “放下剑,放你走。” 沙哑阴冷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你是姓蔡的,还是姓余的?” 萧钧的声音也如方才一般,充满不屑。 “他……他是余……余荼……” 秦胭吞吞吐吐,仰着头,小脸发白,想来心里十分害怕。 “余荼?” 萧钧一脸疑惑。 “秦二小姐,你这样胳膊肘往外拐可不好。” 余荼呵呵笑了起来。 “我……我不怕……” 秦胭声音微微颤抖。 她说不怕,但抓着萧钧更紧了些,指甲掐的萧钧有些疼。 萧钧不禁皱了皱眉。 “衣不如新,人不如旧,二小姐何必厚此而薄彼?” 黑气中人影晃动,一个道士走了出来,他长发覆面,又在黑雾中,看不清容貌,但听声音并不老。 “我……我不认识你,什么新旧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秦胭的声音突然高了几分,两只眼也冒出光来,看得出,她十分认真。 “二小姐不必激动,此间事,我自然会向令尊说。” “不要拿我爹吓……” 秦胭还待要反驳,忽觉腰间一紧,阵阵烫热透过衣衫传了过来,一时又燥热,又有些喘不过气来,便再也说不下去,仰头一看。 萧钧的眼里有狂躁,有冷酷,弥漫杀意。 “既炼阴尸,即非善类,杀!” 萧钧的声音犹如从九幽地狱吹来的寒风,寒风乍起,白夜光明如日,裹挟着风声,斩向余荼。 第二百五十三章 红印 余荼如法炮制,黑影凝力如一。 登时,天地动摇,山崩地陷。 双方连着拼了几记,虽然打的山上如被犁过了一般,却都奈何不了对方。 打斗中,余荼陡地仰天长啸,啸声妖异而凄厉,听到这啸声,萧钧还有些莫名其妙,秦胭突然说:“他在召唤阴尸,他炼了许多阴尸。” 萧钧闻言大吃一惊,他自问若无白夜在手,自己远远不是余荼和这些玄冰绝尸的对手,倘若对方再招来十几个玄冰绝尸,自己岂非凶多吉少? “敌众我寡,还是走为上策,倘若今日陷在这里,又怎么去救阿离?” 一念及此,萧钧一挥白夜,逼退身前的几个玄冰绝尸,纵身向后飞去。 谁知刚刚飞出几十丈,迎面黑雾弥漫,十几个玄冰绝尸纵身扑来,萧钧暗叫不妙,回头一看,身后黑雾绵延,横绝数里,余荼和十一个玄冰绝尸的身影若隐若现。 “咱们上当了,姓余的早就暗中召唤了玄冰绝尸,他……他刚才啸声恐怕另有安排。” 看到敌人又增加了一倍,秦胭有些害怕,小脑袋向萧钧的怀里埋了埋。 “他炼有多少玄冰绝尸?” 萧钧挥剑避开当先的几个玄冰绝尸,闪身向斜处飞去。 “不知道,他炼了很多阴尸,玄冰绝尸只是其中一些。” “蓬壶鬼杀炼尸阵,嘿嘿,不必说炼成这阵法,就算只是炼出几十个玄冰绝尸,姓余的和姓蔡的便也能横行一时了,难怪!难怪!” 刚才他的声音只是阴沉,这时,他的声音变得冷寂而肃杀。 红枫似火,圆月当空,萧钧想起了那艘大船,也想起了船上的棺材还有尸体。 当然,还有陈三哥和钩子。 他记得,当时他们说过姓蔡的炼的叫蓬壶鬼杀炼尸阵。 “妖魔当道啊!” 萧钧仰了仰头,脸上杀意万千,挥手一剑,击退追过来的玄冰绝尸,返身向来处飞去。 擒贼当擒王。 四下幽暗,玄冰倍增,还有暗处可能正在赶来的阴尸,萧钧知道,除了擒住余荼,别无他途。 余荼未料到萧钧竟然往回飞,顷刻间二人就在黑雾中离得越来越近,近的萧钧已经可以看清他脸上有一道伤疤,从眉心直直到下巴。 嘿! 余荼似是不敢与萧钧照面,刚刚看到萧钧,身遭立时黑雾涌起,人向后方飞去。 “想跑?” 萧钧冷冷一笑,白夜如电,孤光疾追余荼。 此时萧钧骤然疾返,余荼始料未及,凝力成一的法门无暇施展,只好凭借着鬼魅一般的身法在黑雾中不停躲避。 望着余荼的背影,萧钧有些奇怪。 他在极乐逍遥炉外见过枫红影的虚空身法,也见过王子阳快如奔雷的身影,前者远胜余荼,后者也在伯仲之间。 但当时幽幽手持白夜,只是随便一挥,弧光便渡天地如咫尺,王子阳重伤当场,枫红影侥幸逃得性命。 可如今,白夜在自己手上,弧光竟然追不上余荼。 这是为什么?幽幽的白夜怎会远远胜过自己手上的白夜? 萧钧心中奇怪,但此时鏖战之中,他无暇细想。 好在他陡然急返,余荼无法令玄冰绝尸凝力如一,一时变成后面十几个玄冰绝尸追萧钧,萧钧急追余荼的局面。 余荼身法极快,而萧钧步履如飞,二人一逃一追,转眼就飞出数里,急追中,萧钧猛听余荼大笑一声,笑声极为得意,萧钧暗叫不好,四下一看,只见四面八方黑影幢幢,碧眼幽幽,赤目犹如萤火,一时不知有多少阴尸围了上来。 “咱们上当了!” 秦胭看了一眼,急忙又缩回萧钧的怀里。 “是!也不是!” 萧钧冷冷一笑。 “吼!” 一缕白光从萧钧眉心窜出,迎着涌来的黑雾,飘动的飞烟,虚空一转,霎时间变成十几丈长的白色巨龙,咆哮一声,追风逐月,疾追余荼,眨眼间就到了他的身后。 “啊……是你……” 秦胭本来伏在萧钧怀里,突见白龙,登时直起身子,望着萧钧,一脸震惊,片刻低语:“是你最好,原该如此。” 说完眼中突现迷惘狂热之色,在此交战之际,凶险之时,忽地挣扎着向上,又向上,竟然吻向萧钧的脖颈。 黑夜里,黑色中,她的樱唇如血。 萧钧哪料到在这要紧的关头,堂堂的秦二小姐竟然发起了癫,待他反应过来,一抹温柔,一抹柔软,已经印在了脖子上。 萧钧愕然,愕然中又有茫然,但很快全都变成了愤怒。 因为就在他这一愣神的功夫,追到余荼身后的白龙稍稍缓了缓。 对战之际,生死之间,千钧一发也。 余荼得了这空,身形疾驰,倏地飞出十几丈,凌空一转,从袖中取出一个黑幡来,迎风一晃,霎时间满山的阴尸行动如风,一个错落有致,隐含奥妙的阵势已见雏形。 而此时二十三个玄冰绝尸也分站八方,默然而立。 天罗既成,地网已就。天上地下,萧钧看似已无去路。 “你疯了啊!” 萧钧大吼一声。 秦胭却不说话,反而盯着萧钧脖子上的红印吃吃笑了起来。 “秦家的人都有病。” 萧钧暗骂一声,抬头看看悬浮于半空中的白龙,他想了想,决定兵行险着。 他修出剑意没多久,还不纯熟,对剑意也只是略知一二,至于龙影剑意的使用,更只是一知半解,因此他虽然通晓此道,使用之时却极为谨慎,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使用。 但此刻陷于阴尸重围之中,他只能孤注一掷。 “放下剑。” 余荼站在黑雾之巅,衣带飞扬,颇有睥睨天下之态。 他很得意,遮掩脸颊的长发随风飘起,露出了他的脸。 一个十字伤疤,一横一竖,笔直如剑。 第二百五十四章 紫光 “吼!” 回应他的是震动天地的吼叫声。 白龙双爪一顿,身若流星向高高在上的余荼飞去。 此时白龙咆哮天地,真身尽显,十几丈长的白色龙身上鳞光闪闪,白磷虽然尚有些模糊,龙身虽然还不凝练,但随着白龙飞腾,一股天龙之气蔓延开来。 云从龙,风从虎。 白龙真身一现,龙身四周开始现出朵朵白云,渺渺云气,渐有龙腾四海,乘云驾雾之势。 龙行天下,何等之快,几十丈远,须臾便至。 眼见余荼要被白龙吞噬,他身前陡地黑影闪烁,十二个玄冰绝尸双掌齐立,霎时间,二十四道黑气飞出,这黑气却不像方才一样凝而为一,而是纵横交错,往来如飞,渐渐变成网状罩向白龙。 “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如此蠢笨之人,怎配有神兵利器!” 余荼纵声长笑,声音里有无尽的嘲讽。 “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萧钧微觉纳闷,突感遍体生寒,种种邪念妄想如流水般涌入泥丸宫,登时大吃一惊。 抬头看,只见白龙纵横奔驰之下,竟未能脱出黑网,不但未脱出,黑网反而越来越紧,白龙身处其中,竟有束缚之象。 剑气伤体,剑意伤神。 剑意既能功伐心神,自也与施展者心神相连,萧钧只是粗涉此道,不必说剑意化天地,历千万年遗世独立的至高境界,就连与龙影剑意相匹配的剑法都未习得,又如何能将剑意使得随心所欲,至于其中攻敌守神之道,自然也不曾窥其门径。 如今白龙一旦陷入黑网,受阴鬼之气激荡,不但邪念大炽,头也宛如针扎,开始剧烈疼痛起来。 更要命的是,无数恶秽阴邪之气借助白龙尽数传到他身上,只是眨眼功夫,萧钧就遍体发黑,身上起了一层霜。 “你……你怎么了?” 秦胭看出不妙,想到倘若萧钧死了,自己必定在劫难逃,登时心惊胆战。 “啊……” 突然一阵剧痛如万针穿心,萧钧忍不住抱头大叫起来。 他右手持剑,左手夹着秦胭,此时双手抱头,秦胭和白夜立时齐齐向下落去。 秦胭大叫一声,心里正惊惶,突见白夜从眼前飞落,茫然之中,一伸手将白夜抓在手里。 秦胭不过行功境,在此阴气凝结之地,本来身体生寒,心中生惧,此时白夜在手,顿觉无尽真气源源不断从剑身上传入体内。 刹那间,她有了剑劈天下的雄心和勇气。 体内真气微动,人既横漂数丈,抓住飞速坠落的萧钧,见他脸色焦黄,眉头紧锁,额头斗大汗珠滚滚而下,样子十分痛苦,急忙大声道:“你怎么样了?” “救……救龙……” 恶念接踵而至,妄念纷飞似雪,萧钧凝聚心神抵御外魔,便无力抵挡脑中剧痛,勉强指了指远处白龙,再也说不出话来。 “救龙?” 秦胭扭头远望。 阴气蒸腾中,二十四条黑索游动如蛇,白龙,犹如脱渊之鱼,已在网中。 白龙兀自在挣扎,但黑网越来越紧,它渐渐挣扎不动,同时它身遭开始泛起黑气,闪烁明光的白鳞竟开始变黑。 “这等情形,怎么救龙?” 秦胭手提白夜,一脸茫然,低头看看萧钧,见他脸上也开始冒出黑气,双眼更是紧闭,也不知他是昏过去了,还是怎么了,霎时心乱如麻。 “二小姐,把剑给我。” 余荼声音淡淡,蹑空缓步而来,神情从容,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把剑给你?” 秦胭喃喃自语,说完低头看看宛如死去的萧钧,再看看手中白夜,神情变幻不定。 “快给我!” 余荼的声音越发温柔,缓缓走到离秦胭丈许处停了下来。 “好……给你……给你……” 秦胭抬了抬头,嫣然一笑,将白夜递了过去。 余荼未料到竟然如此容易,一时有些发怔,突然看到秦胭的笑容渐渐阴森,莫名地觉着一股生死危机降临,大叫一声,纵身向后飞去,同时轻啸一声。 黑雾之中,乱石之上,忽然绽放出璀璨而又妖艳的光芒,初时像烟花照亮天空,片刻无数像曼陀罗的花朵铺满天空,瑰丽而充满诱惑。 嗤! 一道紫光急追余荼,犹如白驹过隙,较在萧钧手中快了何止一倍。 紫光距疾飞之中的余荼明明还有丈许远,但不知为何,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老鼠被猫儿凝视一般,浑身战栗,竟使不出凝力如一的法门,只得向十一个玄冰绝尸勉力挥了挥手,然后一切听从天意。 幸好十一个玄冰绝尸还听使唤,如风掠过,挡在他身前。 嗤!嗤!嗤! …… …… 如绝世宝刃脆斩败革,只是发出几声轻响,十一个玄冰绝尸残肢横飞,断头四落。 与萧钧酣战半晌的十二玄冰绝尸竟然在一剑之下,归于湮灭。 紫光剑势兀自不歇,斜斜向余荼追去,不过有十一个玄冰绝尸略略抵挡,余荼已经逃远,也有暇重新号令玄冰绝尸。 黑烟吞吐,一直在震慑白龙的另外十二个玄冰绝尸各自方位飞了过来。 尸未到,一道黑色飓风,横扫四周直直撞向那道紫光剑势。 凝力成一,法门再现。 轰的一声,黑气滚滚,紫光飘摇,四下里山石翻覆,乱木纷飞,山上又是一阵剧烈晃动,虽然远不如方才光明与黑暗相撞,但此时紫光乃是连斩十一玄冰绝尸的余势,而黑色飓风也是仓促为之,二者仍有如此威势,可以想见蓄力之下,是何等景象。 这一剑远远出乎秦胭的预料,而她修为又低微,如今紫光与黑气相撞的余波卷来,她既慌张又懵懂,不知如何应对,一时被卷飞出去,手中的白夜也跌落出去。 “吼!” 这时一声龙吟响起,白龙仿若长虹贯日,倏地飞过,双爪轻探,抓着萧均和秦胭飞落地面,随即化作一道白影飞入萧均眉心。 玄冰绝尸既然被余荼调离,白龙便得脱困境。 白龙虽然消失,秦胭却仿佛如在梦中一般,未曾醒来。 巨龙咆哮,白鳞耀耀,尤其一双巨眼,神威凛凛,好似依旧在眼线晃动,一眨一眨。 秦胭摸了摸自己脸颊,神色茫然,忽听得冷笑声响起,瞥眼一看,只见余荼已然率领十一个玄冰绝尸追了过来,而百丈外,黑影幢幢,碧光连绵,无数的阴尸也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 秦胭看萧钧依旧紧闭双目,心急如焚。 “天下之大德曰生,生生之为易……故有无……相生,高下……相轻,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虚者实也,实者虚也……” 秦胭尚在胆战心惊中,却突然听见萧钧口中念念有词起来。 他初时尚不停打颤,声音也颤抖不休,渐渐地,口齿越来越流利,身子也不再打颤。 不但如此,他嘴角甚至出现了一丝笑意。 秦胭一时看呆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 虚实有无 “二小姐,想不到你倒有几分胆色,刚才那一剑……嘿嘿,有些味道,只是不知……等我把你的血酿成酒时,味道如何?” 余荼阴恻恻的声音将秦胭惊醒,她扭过头来,只见余荼就站在身前不远处,一脸狞笑,而他身后的玄冰阴尸散发出的寒气宛如从地狱吹来的风,让人心胆俱丧。 “血……酒……” 秦胭蓦地想起玉衡山上关于余荼的传言,也想起了“金师叔”的悲惨遭遇,忍不住打个寒颤,哆哆嗦嗦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嘿嘿……等我捏碎你的骨头时,你再辩解吧。” 余荼冷笑一声,向几个玄冰绝尸挥了挥手。 秦胭看到这一幕,登时心里发寒,再也顾不得照看兀自念念有词的萧钧,返身向后跑去,跑了几步,脚下一软,噗通摔倒在地,想要爬起再跑,谁知手脚酸软,竟被吓得脱力了。 “沙……沙……” 耳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转过身来,见几个玄冰绝尸绕过萧钧向她走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竟然有些喘不过气来,勉强喊了声饶命,双手用力向前爬去。 “天下之大德曰生,生生之为易……故有无相生,高下相轻,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虚者实也,实者虚也……” 此时萧钧的声音越发宏大而清晰,响彻四周,不必说余荼,就连拼命逃跑的秦胭也心里纳闷:“都这会儿了,他怎么念起经来了?” 便在这时,萧钧的吟诵声陡地一停,秦胭忍不住回身望去,却见余荼站在他身前不远处,举起手掌,恶狠狠道: “死到临头,还在装神弄鬼!” 秦胭看余荼掌心黝黑,眼中杀气毕露,心中一叹:“他就这样死了,却有些可惜。” 余荼挥掌欲击,忽听耳边响起细如蚊蚋的声音:“快走!快走!” 他乍听这声音还没回过神来,便看见萧钧挣开了眼,眼神冷厉,杀意凛然。 恍然间,他有一股大难临头的感觉,不假思索,掉头就往远处飞去,飞遁中心念一动,十一个玄冰绝尸倏地飞到身后,凝力为一,向萧钧击去。 萧钧淡淡一笑,心念一动,一道白影从他眉心窜出,依稀仍有白龙模样,只是白龙一出,立时散化为无形,随即于黑烟中时聚时散,须臾间犹如电光奔雷一般,袭到十一个玄冰绝尸身前。 “咻!” 十一个玄冰绝尸四周忽然刮起一阵狂风,狂风一起,十一个玄冰绝尸登时噗通噗通全都摔倒在地,再无动静。 龙影剑意散于无形,又专伐心神,此时骤然疾攻,一举将余荼与玄冰绝尸之间的气机心神牵系隔绝。 念头断绝,气机不再,一众玄冰绝尸便如无源之水,再无威胁,至于凝力为一的蓄力之击也归于虚无。 这一幕看呆了秦胭,她不知发生了什么,她还没回过神来,又见狂风中陡然出一漩涡,漩涡一现,便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剑影从中飞出,旋即凌空一转,消失不见。 剑影虽然消失,但在它消失的一刹拿,躺在地上的十一个玄冰绝尸便如被绝世宝刃斩过一般,变成一地残尸。 萧钧见状欣喜不已。 方才他泥丸宫外恶念邪念蜂拥而至,正天人交战时,白龙忽然归来,此时恶念邪念虽盛,但失了后继援军,萧钧便一点点稳住阵脚,待要凝聚心神,震住诸般恶念邪念,泥丸宫法坛上突然有清光闪过,文字缭绕,他细看之下,赫然发现是当日胡不平所赠的《无形剑气剑经》,不自禁地诵读起来,诵读数遍,忽有所悟,心想:“师父当日粗粗提过剑意虚实之道,只是未及细讲,只是不知这剑意按照《无形剑气剑经》所载的虚实之道来运转,能否奏效。” 无形剑气他之前能用出,全赖阴阳二气,并未悟通,但气息之道,灵识之法,玄之又玄,就如水过留痕,他既曾使出,泥丸宫中便有痕迹,此际天人交战之时,一点灵光从识海深处骤然飞来,飞入剑下白龙体内。 恍惚间,萧钧顿有所悟,心随意转,意随身动,不过片刻功夫,于剑意虚实之道便小有心得。 此时他才明白,剑意显化真身固然威力巨大,一旦被剑意击中,非死即残,可意与神通,剑意真身倘若遇见比自己境界高的对手,若陷入纠缠,或被对方伤了,则会累及神魂,他刚才不明此理,龙影被余荼以邪法所制,险些重伤,正是因此。 可若悟通剑意虚实之变,便无此厄,虚无而散入微末,形同芥子,即便敌人想据此攻击神魂,也难上加难。 大道归一,萧钧既然悟通剑意虚实之变,于无形剑气也大为受益,虽然还到不了无声无息,无形无迹,散而聚,聚而散,敛杀机于天地的境界,但已可凝气敛形,伤敌于无形,也可算初窥门径。 剑意剑气,一举皆有所得,让萧钧不但于剑道上又有所悟,便连境界也有进益,他心中大喜,当即催动心念,霎时间泥丸宫中宝剑一震,璎珞摇动,庆云生光,片刻一道剑光仿佛白练,自泥丸宫中飞出,倏地一转,即将诸般恶念邪念斩杀殆尽,随即循经脉而行,过肺腑,入丹田,剑光所及,种种恶秽邪气尽烟消云散。 恶秽邪念尽去,顷刻间萧钧容色恢复如常,身体四肢也行动自如,他便想猝然发动,击杀余荼,谁知余荼却突然掉头跑了。 萧钧顿悟,余荼遁逃,斩杀绝尸。 这三件事前后紧连,如电光火石般,待到秦胭反应过来,地上已是满目残尸,她望着缓缓站起的萧钧,瞠目结舌:“这……这……”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咦……意气合一,虚实互生……” 突然间,黑雾中传出惊叹声。 这下不但秦胭吃了一惊,就连萧钧也惊愕不已。 当然,他除了对有人在暗中潜伏有些吃惊外,更令他吃惊的是,自己的领悟竟然被这人一口道破 意化虚,虚转气,气变无。 此中转化之玄妙,萧钧也只是初学乍练,犹有迷惑,可看情形,来人怎么比他还要精通? “是谁?藏头露尾!” 萧钧心念一动,斩杀了玄冰绝尸的无形剑气悄无声息向声音起处袭去,同时另发一道无形剑气疾追飞奔中的余荼。 “嘿嘿……” 一声冷笑,萧钧身前十丈外,黑气骤然拔起,犹如屏障,屏障中仿佛有激流,有漩涡,又有不绝之涟漪。 上下左右,四面八方,种种力道撕扯,两道无形剑气撞上这黑气屏障,如坠泥沙,眨眼间就被消弭于无形。 萧钧大吃一惊,霍地站起,凝神戒备,暗道:“莫非余荼逃走与此人有关,看此人修为恐怕最少也是坐忘境了。”他不敢大意,急忙催动心念,试着寻找白夜。 有白夜在手,萧钧甚至敢与坐忘一战。 黑雾重重,气息万千,四周仿佛迷宫,萧钧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在一颗枯树后,感受到了白夜的气息,那气息极其微弱,就像是大海中的一盏灯火,难以寻找。 萧钧心念急动,片刻,一道幽光从数十丈外飞出,犹如奔雷飞入他的手中。 萧钧有时很纳闷,或者说是想不明白。 他曾试过祭炼白夜,但使尽了方法,最终徒劳无功,他放弃了。 虽然放弃,他却又总能感受到自己与白夜仿佛有种血脉的牵系,模模糊糊,而又真真切切。 那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 但这种感觉又很微弱,且时断时续,大多时候,萧钧都感觉不到白夜的存在,即便有时能感受到,它又不听使唤。 这是一把奇怪的剑,萧钧打心底里这样认为。 有白夜在手,萧钧胆气顿壮,大声道:“来者何人,速速现身,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无人回应,不但无人回应,黑气屏障也渐渐消散,阴尸也如潮水般退去,天上隐隐可见星光。 萧钧皱了皱眉,眺目远望,见远处正有一团黑雾遽然远去,想了想,一提长剑,便要追去,忽听秦胭道:“你就这样扔下我吗?” 黑气尚未散尽,星光仍然寂寥。 秦胭纤弱的身形在淡淡黑气中,显得有些孤苦凄凉。 “你我本是萍水相逢,姑娘请自重!” 萧钧冷冷道。 秦胭弯眉微挑,片刻,重又舒展开来,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必知道。” 萧钧说完纵身疾飞,转眼消失在天际。 眨眼间,黑气退去,阴尸散尽,荒凉的山上唯有清风野树,飞泉冷石,除此之外,还有孤零零站着的秦胭。 “自重?我不必知道?哼……好一个无情之人。” 过了许久,秦胭吃吃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把精巧匕首,走到不远处一个大树旁,凌空轻划,嗤嗤几声,大树上显出几行字:“无名氏,身高九尺,英武,有龙。” 她看了这几行字许久,无声地笑了笑,将匕首向大树上扎去。 此时天地忽然响起一声惊雷,刹那间,天暗了下来。 秦胭吃了一惊,转过身来,便在这时,忽然一道电光闪过,电光下,她手中匕首正插在无名氏三个字的“无”字上,入木三分。 “龙……龙……嘿嘿……” 秦胭低低笑了起来,片刻,她轻轻撕下一截衣袖,珍而重之地覆在匕首上。 野树旁,她细眉如月,一脸柔弱,脸雪白雪白。 第二百五十六章 玉京 萧钧追出数十里,开始时还看到些僵尸,随手杀了几十个之后,重僵尸落荒而逃,此后唯见孤寂山峰,清冷山水,再看不见什么阴尸黑雾,他心中既焦急,又愤恨。 他还记得陈三哥吹嘘蔡神仙一旦炼成蓬壶鬼杀炼尸阵,则天下无敌,可如今见了不过土鸡瓦狗一般,想到姓蔡的和姓余的就为了炼这些如同酒囊饭袋一样的僵尸,不惜大肆杀戮,心中之恨意,当真倾三江之水都洗不净。 他正不知该去何处时,忽听前面一片树林中有轻微响声,心中一喜,急忙飞落过去,身形未定,一颗大树后传来淡淡声音:“小兄弟,别来无恙。” 人影闪动,树下转出一人。 黑衣黑杖,长发披肩,赫然是四象山见过的西山真人。 萧钧吃了一惊,犹豫片刻,沉声道:“前辈怎会在此地?” 他对西山真人殊无好感,说话时语气中隐隐有敌意。 西山真人仿若未听出,从袖中取出一物,和颜悦色道:“小兄弟,可还认得此物?” 星光璀璨,照得四周犹如白昼,星光下,只见西山真人手上赫然是一个玉盒,样式古朴,颇有古韵。 萧钧如何认不出这玉盒,看了两眼,忽然大喜,张口欲说。 西山真人呵呵一笑,说道:“玉简完好无恙,小兄弟若不信,可查看一二。”说着双手轻送,玉盒如被人托着一般轻飘飘向萧钧飞去。 萧钧迎了两步,接到手中,只觉沉甸甸的,扫了一眼,收入怀中,道:“不必了,前辈得道好人,必不会弄虚作假。” 西山真人眼中闪过一抹异色,笑道:“小兄弟宅心仁厚,他日必定福泽绵长。”顿了顿,继续道:“小兄弟既然相信贫道,那便快拿着宝物去东湖陆家救你的心上人吧。” 萧钧闻言大喜,抱拳说道:“多谢前辈。”转身欲走,行了几步,这才醒悟过来,讶然道:“东湖陆家?前辈怎么知道阿离在东湖陆家?啊……莫非打伤阿离并掳走她的人是她的家人?” 他听了西山真人的话,心中着急,不假思索便要离去,仔细一想,才发现其中另有文章。 西山真人道:“我看守四象山期限已至,离开四象山后便一路东行,想出海游玩,谁知路上却撞见陆家的人押着陆姑娘东归,事涉陆家珍宝,贫道不便出面……”说到此处,面现难色,微微叹了口气,道:“幸好在此地遇见了小兄弟,小兄弟,陆姑娘对你一往情深,天地可鉴,你快去陆家救他吧。” 萧钧听完,微一沉吟,抱拳道:“多谢前辈,大恩不言谢,萧钧来日再报。” 说完鼓荡真气,冲天而起,如流星一般向东方飞去。 此刻,玉衡山的一切,余荼,阴尸,秦胭,还有那位惊为天人的少女都被他抛诸脑后,他眼里只有清冷如水的伊人。 萧钧昼夜不息,日夜兼程,连行了十几日,这日来到一座山前,山不高,一眼能看到山顶,山上隐隐可见房屋庙宇,但零零散散,显然居住之人不多。 他一路经过坐忘山,神霄山,伏魔岭,还有许多名山大川,素知这些地方藏龙卧虎,高人异士数不胜数,便尽量藏匿行迹,不事声张,免得出了岔子,耽误行程,因此时时绕路而行,便连御剑都小心翼翼,此时见了这座小山,一时兴起,长啸一声,御剑向山顶飞去,直想绕过此山。 谁知刚飞了七八十丈,毫无声息地一个霹雳砸了下来,萧钧大吃一惊,急忙飞身躲开,谁知身形未定,就见数十个羽箭迎面飞来,萧钧啊呦一声,使出流风术,身子飘然斜飞,随即陡降,又后退十来丈,这才躲过这些羽箭。 他正自庆幸,猛听耳边呼啸之声响起,急忙转身,只看一眼,便脸色大变,只见四面八方无数羽箭疾飞而至,而四下里浓雾汹涌,遮挡八方,转眼间晴空消失,天地晦暗。 一刹那间,萧钧有些恍惚。 此情此景,仿佛初到叶城,那时也是万箭齐发,也是雾锁楼台。 嗤!嗤!嗤! 几声疾响将萧钧惊醒,侧目一看,几个羽箭已到身前,急忙使出流风术疾飞数丈,躲过这来到身前的羽箭,但此时前后左右又有无数羽箭击来,他惊愕之中,忽生豪气,叫声:“来的好!” 心念微动,身遭八柄冰剑飞出,往来如飞,快似闪电,在萧钧四周铸起一道防线,身遭袭来羽箭,或是被斩断,或是被打飞,不但如此,流风八剑一出,四周骤然寒冷无比,无数雾气受流风激荡,竟在萧钧周围凝结成冰。 重门叠户,曲回蜿蜒,四周一时出现了道道冰墙,无数羽箭受冰墙阻挡,竟到了萧钧的身前。 这一幕萧钧始料未及,正自欢喜,忽听咔嚓咔嚓之声响起,只见一枚羽箭突破重重冰墙飞射进来,萧钧微微一笑,催动一柄冰剑击去,眼见便要相交,突然间,只听咔嚓一声,飞势已歇的羽箭微一旋转,竟变成了胳膊粗细的闪电迎头击向萧钧。 萧钧大吃一惊,猝不及防之下,急运真气,险之又险地躲开这道闪电,正自庆幸,忽然嗅到焦糊味道,心知不妙,伸手往头顶一摸,发髻滚烫。 萧钧暗叫晦气,急急运转真气,打灭火焰,他骂一声欺人太胜,待要拔出白夜,突听铮铮之声不绝,仰头一看。 冰墙上现出无数个孔眼,每一个孔眼中都露出一个闪烁寒光的箭头。 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萧钧霎时有些发懵:“若这些羽箭,都能变幻闪电,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招架不住。” 忧愁之际,一个轻柔而又淡漠的声音传来:“你是叶城的?” 声音忽东忽西,忽南忽北,难以辨别方位。 萧钧心中暗凛,昂然道:“我是不是叶城的,与你何干?你是谁?出来,不要藏头露尾的害人!” 四下安静片刻,声音又起:“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萧钧道:“不知道,怎么?天下路天下人走的,难道还不让人走路了吗?” “原来是个愣头小子!” 雾气中传出一声轻笑。 “你才是楞头小子,你到底是谁?出来!” 萧钧心中生气,声音格外高了几分。 “离开这儿,不要以为你有流风八剑我就奈何不了你。” 雾气中响起一声冷笑。 声音方落,冰墙咔咔响声不绝,万千飞箭倏地散去,片刻冰墙也无影无踪。 一时天空如洗,又复原来模样。 萧钧又是欣喜,又是惊愕,陡听蓬的一声,只见四面八方燃起熊熊烈火,向他逼来,无穷无尽,又如火海,只有斜处有一出仅容一人通过的孔道。 他心知这是对方手下留情,急忙使出流风术,疾飞出去,到了外面,还未站定,眼前烈火仿佛大海倾覆一般汹涌而至,他大叫一声,急忙飞出数十丈,刚喘口气又是十几个霹雳从天上砸下来。 萧钧暗暗叫苦:“这是捅了马蜂窝了吗?” 不敢回头,急忙御剑离去,刚刚飞出小山外,烈火霹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落在地上,回首见白云悠悠,蓝天依旧,哪里有什么烈火霹雳?仿佛幻梦一场,登时一脸茫然,怔了一会儿,情知这山上有厉害阵法,自己不通阵法,倘若硬闯,必然凶多吉少,当即转身离去,行了几十步,忽见旁边有个石碑,上写三个大字:“金丹门”。 “原来这里就是金丹门了!” 萧钧又惊又喜,忍不住叫了出来。 他惊的是当日叶攸安曾千叮咛万嘱咐,倘若有朝一日到了碧空山金丹门,一定要绕路而行,当时还不以为然,现在才知道厉害,喜的是过了碧空山,再有五百多里,就到陆家了。 萧钧擦擦额头的汗,又看看石碑上的字,暗道:“等我救了阿离,一定再到山上去见识见识这金丹门阵法的厉害。” 打定主意,转身便走,行了几步,想起方才虽然没有受伤,但也被整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心中十分不忿,回身又看一眼,谁知却看见石碑后有几行模糊小字,上面另有一些划痕,心下好奇,当即走过去仔细观看,却见上面写的是: “拈花云霄等闲身,众生皆幻我独真,若问风流天下事,羞杀四海逍遥人。” 落款玉京散人。 萧钧勃然大怒,低头看到自己烧焦的衣袖,更觉怒不可遏,想起方才若是寻常人,恐怕早已死在飞箭之下,骂道:“简直不知天高地厚!改日我再来领教你们金丹门的破烂阵法。” 挥掌便要打断石碑,突见石碑划痕歪歪扭扭好像也是字,不自禁地停下手,辨认半天,看出是八个大字:“形同大便,臭不可闻!” 旁边还有一个模模糊糊的画,画的正是一个人蹲下大便,顿觉乐不可支,哈哈笑了几声,怒气尽消,扬长而去。 第二百五十七章 六小姐 湖水荡漾,凌波万顷。 湖东。 青山壁立千仞,宫殿绵延巍峨,高楼处处,飞檐勾连。 无数宫殿屋宇在白云深处若隐若现,时有白鹤飞过,钟磬响起,当真好一派仙家气象。 一湖秋水凌万里,山顶千门次第开。 名扬天下的东湖陆家,到了。 萧钧飞落下来,远望山脚下一座恢宏庄园,知道那处庄园名为富贵园,乃是东湖陆家宗门所在,想了想,收起白夜,迈开大步向富贵园行去。 行出半里,只见路边林中走出一队衣饰华丽的人,当先一个满面胡须的中年人喝道:“什么人?可有帖子?” 萧钧忙道:“有的。”从怀中取出拜帖,郑而重之,双手奉上。 中年人取过拜帖,斜睨一眼,待看到萧钧二字,脸色一变,叫道:“他就是杀死大老爷的萧钧,快拿下他。” 众人登时大惊,纷纷拿出兵刃,将萧钧围在中央。 萧钧暗暗叹口气,心知免不了这一遭。 此次前来陆家,有两件难事,一是陆丰之死,此事萧钧在四象山中就已告诉陆离,而且当时萧钧想详详细细说明白,倘若陆离要怪罪于他,甚或是报仇,他都绝无怨言,谁知他只是说了个开头,陆离便说:“人各有命,他的劫数到了,与你无关,不必再提。”就此罢了。 萧钧目瞪口呆。 但陆离既然如此说,他也不便再提。 只是,陆家的人恐怕定要杀他而后快了。 第二件事,自然就是陆离盗取宝物一事。 因着这两件事,萧钧原想偷偷潜入陆家,寻机救出陆离,但左思右想之后,觉得不妥,便置买新衣,备了拜帖,光明正大拜庄。 此时,眼见陆家诸人长剑出鞘,杀气腾腾,萧钧心下犹豫,正觉为难之时,忽听一个绵柔声音道:“陆彪,怎么回事?” 麋鹿牵引,玉辇生光,不远处缓缓行来一行人。 车帘掀起,一个中年妇人探头出来,她约摸三十余岁年纪,相貌姣好,气度不凡。 “陆彪见过六小姐!” 陆彪匆匆行了一礼,随即前行几步,笑道:“六小姐,您可回来了,这几日二老爷时常提起你,他想您可想得紧呢。” 中年妇人淡淡一笑,说声知道了,指了指萧钧,问:“他是谁?” 陆彪大声道:“六小姐,这恶贼就是萧钧,他杀了大老爷。” “喔?” 中年妇人上下打量萧钧一眼,皱了皱眉,却没说话。 “既称六小姐,想来她就是阿离的小姑姑陆燕了,听阿离说,她的两位姑姑都对她照顾有加,尤其是小姑姑陆燕,还曾去清流山看过她,只是听说她孀居之后,便出海散心去了,数年未归,怎地突然在此地出现,嗯……不过既然遇到她,事情想必还有转机。” 萧钧暗暗打量陆燕,瞧她眉目柔顺,一脸端庄敦厚之态,看着不像坏人,愈发放下心来,微微躬身道:“晚辈萧钧见过前辈,前辈,陆丰前辈之事,另有隐情,不过此地并非叙说之处……” “胡说,大老爷就是你杀的。” 陆彪扬了扬手中拜帖,道:“你既自称萧钧,不是你还有谁?” 陆燕道:“陆彪,把帖子给我。” 陆彪急忙应了一声,手持拜帖,双手奉上。 陆燕看了几眼,沉吟片刻,道:“陆彪,这位萧公子既然光明正大来咱们陆家,纵有些传言,终究未曾亲见,咱们也不能失了礼数,你速速报讯,我迎萧公子入庄。” “六小姐……” “快去吧!” 陆彪有些不情愿地应了一声,示意其他人盯紧了萧钧,自己则疾飞而去。 “萧公子,可愿上来一叙?” 陆燕指了指玉辇,神色淡淡。 萧钧微一犹豫,点头称好,当即快步上辇。 辇车宽阔,仿佛厅堂一般,案几绣凳,琴棋书画一应俱全,车顶有一宫灯,宝光灼灼,流苏垂落,陆燕则手抱香炉,身前烟气袅袅,更增出尘之气,她看起来衣饰简单,但发中隐放光芒的凤钗,手上流光溢彩的玛瑙戒指,无不显示出她尊贵身份,身旁另各有两个丫鬟,俱都姿色不俗。 萧钧进来辇车,看到这一切,心里嘀咕:“阿离常说她这位燕姑姑为人简朴,现在看来确实十分简朴。” “给萧公子看座。” 这时陆燕声音温柔了不少。 一个丫鬟走上前来,挪了挪绣凳,萧钧道了声谢坐下。 玉辇平稳,毫无颠簸,辇内安静,只听得见窗边上风铃发出的叮当声,除此之外再无声音。 萧钧久久不闻陆燕说话,不禁抬头望去,正迎上陆燕温婉而又饶有兴致的眼神,欠了欠身,尴尬笑笑。 眼前之人毕竟是陆离最亲近的姑姑,萧钧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眉目端正,英华内敛,却又不失少年锐气,难怪阿离一直对公子念念不忘。” 陆燕笑了笑,眼中闪过赞赏之色。 萧钧未料到陆燕如此单刀直入,微微有些发怔,但想到陆离情深意重之处,忍不住道:“萧钧鲁钝,能得阿离青眼,实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陆燕笑道:“阿离有时任性,以后有你从旁规劝,也是她的福分。”顿了顿,话锋一转,道:“听说赤火城已经被阴气淹没,萧公子能平安离开赤火滩,实在苍天有眼,阿离知道了,也可放下心了。” 萧钧愕然,心道:“莫非阿离这位姑姑还不知道阿离的事?”眼前忽闪过阴气中陆丰骤然飞起那一幕,脸色禁不住变了变,不知该不该说出口。 陆燕道:“萧公子可是有话要说?” 萧钧看看几个丫鬟,欲言又止。 陆燕沉吟片刻,摇了摇窗边风铃,辇车随即停下,几个丫鬟依次下车,片刻辇车又复前行。 陆燕道:“萧公子有话但说无妨。”她一拂衣袖,头顶宫灯一震,放出光芒,将辇内罩住。 萧钧心知这宫灯必是一件宝物,心中大安,当下将陆丰一事择要讲来,又将陆家失窃宝物由来说了一遍。 萧钧原以为陆燕听了陆丰之死,还有他死而复活的事,必定神色大变,思绪起伏,谁知她听完脸色如常,不过也不说话,一时四周沉寂无声。 许久,陆燕问道:“萧公子,这些事,你可对别人讲过?” 萧钧摇摇头示意没有。 陆燕低低嗯了一声,犹豫片刻,道:“那金玦玉简公子可带了?” 萧钧点点头,当即从怀中取出递了过去。 陆燕拿在手中,却不打开,手只是在玉盒上轻轻一拂,瞥了一眼,便收入袖中,笑着说:“多谢公子送归宝物。” 萧钧见状心知她方才所为必是陆家鉴别宝物的秘法,谦虚几句,迟疑一下,问道:“前辈,阿离被捉回来了一事,您知道吗?” 陆燕道:“我出外访友,刚刚归来,听说家父染病,便急着赶来看他,并不曾听说。” 萧钧吃了一惊:“陆老前辈身体有恙?” 第二百五十八章 富贵园 坐忘境寿命悠长,真气与天地相往还,若非有特殊情形,极少生病,这也难怪萧钧吃惊。 陆燕点点头,弯眉微蹙。 萧钧自觉失言唐突,待要安慰几句,忽听外面响起风铃声。 陆燕噢了一声,轻抚额头,笑道:“萧公子,到了。” 萧钧心知风铃声便是讯号,急忙必要起身,却听陆燕道:“萧公子,我久已不见父亲,容我梳妆打扮,麻烦你在外等候片刻,我一会儿就好。” 萧钧急忙点头称好,下了辇。 一俟萧钧离去,陆燕急急伸手在案几上轻轻一按,刹那间,案几面上顿时波浪起伏,缓缓现出十几个暗格。 暗格中,宝光闪烁,有短剑,有玉镜,有宝石,琳琅满目,不一而足。 她从中取出一个长鞭,鞭子晶莹剔透,不知是何材质,但上面镶嵌九颗宝石,闪烁光芒,一看即非凡品。 陆燕将长鞭藏入袖中,又取出一把匕首藏好,随即打开一个锦盒,另取了两个红宝石耳坠,一个金步摇和一个玉镯,尽皆戴好,这才将案几复原。 “希望用不到!“ 陆燕低低说了声,起身向外行去。 这一刻,她的脸上前所未有的凝重。 陆燕出来时,萧均正不停打量眼前这处金碧辉煌的庄园。 富贵园。 红墙碧树琉璃瓦,金砖朱门凌霄楼,门前两个石狮子威武肃穆,端的是富丽堂皇,气象不凡。 陆家历数千年,子孙众多,香火不绝,如今虽然大半子嗣都已迁居附近的山上,辟地另居,但此处富贵园因是宗门基业所在,自然不乏人居住。 “商贾人家,烟火气重,有些俗了,公子莫见笑。” 陆燕望着眼前气派的朱漆大门,眼神有些飘忽。 “前辈严重了,贵门望重四海,名在千秋,萧钧不过乡野小子,心中只有仰望,岂敢不敬!” 萧钧微微躬了躬身。 “算你识相!”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门中走出一行人来,走在前面的是陆远,他身穿孝服,神色激动,手里拿着一把长剑,指着萧钧道:“姓萧的,你杀了我爹,竟然还敢来我们陆家。”长剑一挥,便要动手。 “陆远,你要干什么?” 陆燕抢先一步,挡在萧钧身前。 陆远一怔,哼道:“姑姑,你问我要干什么,我倒要想问问你要干什么,你为何要拦着我杀这姓萧的,他杀了我爹,你知不知道?” 陆燕喝道:“混账,陆远,你如此大呼小叫,眼里还有我这个姑姑吗?” 陆远皱了皱眉,看看四周仆从下人,犹豫片刻,躬身行礼,道:“侄儿着急为父报仇,失礼之处,姑姑切勿见怪。” 陆燕看他眼圈微红,心中一软,握住陆远手臂,柔声道:“远儿,你要报仇,姑姑自然知道,不过这位萧公子是递帖拜访,光明正大,就算他真的是杀了你父亲的凶手,咱们也要广邀朋友,论理查凶,否则天下岂非笑咱们陆家不知礼数。” “姑姑,与这等人还讲什么礼数,杀了了事,我看谁敢笑咱们。” 门内又走出两人,都二十多岁,相貌英俊,各持长剑,满面怒容。 “奇儿,杰儿,休得无礼。” 陆燕清喝一声,向萧钧使了个眼色。 “奇儿”“杰儿”这两个字入耳,萧钧便知道这两人就是陆离的两个哥哥了,仔细打量,二人容貌固然俊伟,但皆有轻佻柔弱之色,想起陆天波被杀一事,不禁暗暗摇头。 “萧公子,请随我来。” 陆燕喝止住三人,当下引着萧钧向庄内行去。 门深似海,金玉气象。 萧钧进了陆家,一路行去,但见亭台楼阁,玉璧飞檐,皆精美秀丽,巧夺天工,置身其中仿佛进了天宫金阙,瑶池琼楼,不禁眼花缭乱,浑不知该看哪里。 行到一个大殿前,忽一人行了出来,笑道:“六妹,你终于回来了,娘想你可想得紧呢。” 来人头戴紫金冠,身穿锦绣袍,足踏登云履,虽然看着四十来岁,但眉目疏朗,身姿挺拔,举手投足洒脱不羁,一副少年模样,让人见了心生好感。 萧钧知道这位就是陆家的陆二爷陆裕。 果然,只听陆燕道:“二哥,小妹也归心似箭,无奈路上耽搁了些时日,回来的晚了,怎么样,爹爹身体好些了吗?” 陆裕道:“我一会儿就带你去见爹爹。”斜睨萧钧一眼,道:“这位是……” 萧钧拱手道:“晚辈萧钧见过陆前辈。”从身后包袱中取出几样礼品,道:“晚辈初来贵庄,略备薄礼,还请前辈莫要嫌弃,定要收下。” “哪里!哪里!萧兄弟何必客气。” 陆裕嘴上说着却不收下礼物,只是上下打量萧钧,一脸敌意。 陆远从旁边窜出,大声道:“二叔,就是此人杀我爹,还请二叔为侄儿主持公道。” 陆裕点点头道:“远儿,你莫要心急,是非对错,也不在这一时一刻,人家光明正大来我陆家,咱们也不可仗势欺人。” “二叔……” 陆远未料到陆远想法竟和陆燕一样,暗暗着急。 “召集各房长老,族内长辈,另外把附近各宗门门主请来,明日正午咱们在宗祠议事!去吧。” 陆裕打断陆远,挥了挥手。 陆远与陆奇,陆杰二兄弟对望一眼,重重哼了一声,当下带着二人转身离去。 萧钧暗赞:“阿离这位二叔倒是个明事理的人。” “萧兄弟此次来我们陆家,恐怕并不只是因为我大哥一事吧。” 陆裕微微一笑。 萧钧微一犹豫,望向陆燕。 陆燕沉吟片刻,探手入怀,取出玉盒,道:“二哥,萧公子此次前来还要送回金玦玉简。” 陆裕大吃一惊,失声问道:“这是哪儿来的?” 西山真人归还金玦玉简一事,萧均已经原原本本告诉陆燕,陆燕也不隐瞒,当下简略说了几句。 陆裕闻言沉吟不语。 陆燕道:“二哥,萧公子远来是客,又归还了金玦玉简,依我看,不如暂时先请他去歇息片刻,至于大哥一事,是非曲直,且等明日宗门议事吧。” “也好……” 陆裕缓缓点了点头,他口中说着,目光却丝毫不离金玦玉简。 陆燕见状,将金玦玉简向前递了递,笑道:“二哥,你收起来吧。” 陆裕却不接,扫了一眼萧钧,招了招手,示意下人送萧钧去歇息。 萧钧却不走,犹豫片刻,问道:“陆前辈,不知……陆离可在庄上?” 陆裕道:“萧兄弟先歇息,我这就让她来见你。” 萧钧闻言大喜,慌忙致谢,当下跟着仆从离去。 萧钧跟着仆人到了一处小楼,小楼颇为清雅,他坐下还未有片刻功夫,便进来一人。 “公子请喝茶。” 声音脆生生的,听着有些熟悉,萧钧扭头一看,见来人赫然是赤火城陆府那丰腴侍女,喜道:“是你。” “紫娟见过公子。” 紫娟嘻嘻一笑,将茶放到桌上,道:“公子一定口渴了吧?这是我陆家的暖玉茶,十分解渴,你尝尝。” 萧钧点点头,端起茶碗喝了几口,只觉入口温润,满口生香,不禁赞道:“果然好茶。” 紫娟笑道:“公子既然喜欢,就多喝些。” 萧钧应了,又喝几口,道:“紫娟姑娘,我听说阿离被捉回来了,可是真的?” 紫娟道:“公子听谁说的,小姐只是听说太爷身体不适,回来看他而已。” 萧钧点头道:“难怪她走的那么匆忙。”忽想起地上血迹,心中奇怪,待要再问,脑中一阵昏沉,身子一软趴在桌上,朦朦胧胧见陆远从屋外走了进来,他走到桌边,随手将萧钧的包袱扔在地上,踩了两脚,他道:“死野狗,带这些破布,烂酒,臭茶来我们陆家,真是把人看低了。” 西海的刺绣,曲水的酒,灵犀山的茶,怎么就成了破烂玩意?这可都是他花了大心思才弄到的。 萧钧有些想不明白,挣扎着说:“陆远……这都是我花心思……”话说半截,便觉腰间一疼,已被陆远踢翻在地,有心想站起,谁知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第二百五十九章 暗室 “说……你到底修的什么法门,竟能看破老夫的真身。” …… …… “你只要说出来,我不但放你走,还会放你的情郎走,你说不说?” …… …… “不说是吗?不说我就杀了这臭小子。” …… …… “我已经全都告诉你了,你为何不信?” “混账,你因为我是三岁孩童吗?竟敢敷衍于我,说,除了你,这法门谢自然还教会了谁?” …… …… 不停有断断续续,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萧钧脑中昏沉,明明已经醒了,却迟迟睁不开眼,想要动,却连一个手指头都动不了,迷迷糊糊之际,突然听见急促脚步声行来,接着一人道:“二老爷,不好了,太爷出来了!” “什么?” 那有些熟悉的声音惊叫一声,随之匆匆离去。 …… …… “太爷?太爷是谁?” 萧钧一颗心飘飘忽忽,忽然如羽毛落在地上,心神一定,缓缓睁开双眼。 这是一处石室,幽暗而静谧,听不到半点声音,石室中央有一个蒲团,孤零零躺在地上,除此之外,再无一物。 萧钧觉着头微微有些疼,呻吟一声,摇了摇头,却听见一个朝思梦想的声音响起:“你……你醒了?”瞥眼看去,入眼是一张洁白无瑕,完美无缺的脸。 “阿离……是你!” 萧钧心头狂喜,却又不敢相信。 “我还以为你要再睡几天呢,你……你感觉怎么样?” 陆离挪动几下,凑到萧钧身前。此刻,她的脸上现出前所未有的温柔,清冷之色尽去。 萧钧看她一脸柔弱,神色不振,怜意大起,低声问:“阿离,你怎么了?” 陆离道:“和你一样,中了忘乡奈何露!” “忘乡奈何露?” 萧钧听到这几个字,登时叫出声来。 “怎么了?” 陆离微有诧异。 萧钧愕然片刻,摇摇头道:“没什么。” 陆离斜睨他一眼,哦了一声,低下头没有再问。 萧钧见她颇不喜欢,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以后再对你说,当务之急是咱们怎么逃出去。” 陆离道:“服了忘乡奈何露后,半月内酸软无力,使动不了真气,咱们逃不掉的。” “半月内酸软无力?” 萧钧心下大为惊诧,忖道:“依那日辛师兄所说,当日张华和高令也中了忘乡奈何露,他们怎么没事?” 陆离不知萧钧心里在想这些,反以为他心中生惧,低声道:“不……要担心,倘若他们要杀你,我……陪你死就是。”说完偏过头去,脸上浮现一抹嫣红。 萧钧心中大为感动,想起她为了自己甘冒大险,奔赴望阳山,又盗走家中宝物,顿时心神激荡,难以自制,伸手握住陆离一双柔荑,低声道:“阿离……” 陆离闻声抬起头来,二人四目相对,刹那间,心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一个声音。 这一生,这一世,能与眼前人共度此生,便不枉了。 “你能万里迢迢来东湖……嗯……老天爷对我陆离总算不薄。” 陆离黑白分明的眸子泛起淡淡雾气。 “那老天爷对我岂非更厚?” 萧钧打趣道。 陆离抿嘴一笑,道:“那等咱们出去,给天上的星君老爷,满天神明上柱香!” “好!” 萧钧应了一声,觉着身体恢复了些力气,想要坐起来,谁知身子一动,却听到锁链之声,瞥眼一看,不但自己,就连陆离脚上都戴着镣铐。 他自醒来,眼里便只有陆离,此时瞧了,怒气陡生,哼道:“是谁干的?”眼前忽然闪过陆远的影子,脸色一沉,道:“你也是陆家的人,他们怎么这么对你?” “虽然都是姓陆的,可大家不一样。” 陆离淡淡道。 “怎么不一样?” 萧钧一脸好奇,挣扎着坐起来。 陆离苦笑一声:“你想知道,我以后告诉你。”说着缓缓偎入萧钧怀中。 四下虽然昏暗,此刻她眼中泪花莹然,一闪一闪,却格外清晰。 萧钧吃了一惊,陆离心性之坚韧,他比谁都清楚,但,此刻她却哭了,可见必然是有极为伤心的往事,想了想,紧紧抱住她,低声道:“都会好的,都会好的。” 四下静寂,默然无声。 虽然全身无力,虽然身陷囹圄,但萧均心中却一片欢喜,宁静安乐,仿佛只要拥着陆离,便拥有了一切。 过了许久,陆离突然说:“你可知道是谁把咱们关在这儿的吗?” “是谁?” 萧钧话刚出口,陡然想起方才那有些阴沉的声音,眼前登时闪过一个笑容可掬的影子,失声道:“是陆裕!” “也是,也不是!” 陆离叹了口气。 “阿离?” 萧钧心中诧异,看了陆离一眼。 陆离道:“之前……你不是还提起过我……大伯?其实他们一样,都被人夺舍了。” 陆离的话语,平地惊雷,将萧钧骇得说不出话来,良久,他才缓缓道:“阿离,你是不是在赤火城就看出你大伯……” 陆离点点头,神色黯然。 突然而来,骤然而去,画…… 萧钧细想当日赤火城初见陆丰时的一幕幕,心想:“难怪当时便觉着他有些古怪,原来……” 他久闻夺舍一事,但从未见过,如今还是头一遭遇见有人被夺舍了,一时心旌摇动,忽然想起一事,叫道:“不好。” “怎么了?” 陆离低低问了一声,这一刻,她眉目柔婉,神情轻松,仿佛卸下了一切。 萧钧道:“恐怕你陆燕姑姑危险了。” 陆离霍地直起身子,问道:“怎么回事?” 萧钧当即说起与陆燕同来富贵庄的事,陆离听罢,脸上杀气四溢,道:“不成,咱们要出去,不能让那恶魔杀了燕姑姑。” 说完四下打量,最终目光定在冰冷的脚镣上,愁道:“咱们现在被关在这里,又中了忘乡奈何露,恐怕出不去了,燕姑姑……” “我先把这破锁链劈开,其他的以后再说。” 萧钧伸手想摸白夜,谁知却摸了个空,急忙四下摸索,发现卷轴和黄符都不翼而飞,怀里只有一个小小瓷瓶了,心知身上之物都被陆裕搜走了,心中顿时失望不已。 “算了,咱们自身难保,燕姑姑……” 陆离微微摇了摇头,重又偎入萧钧怀中。 “怎么能算了?” 萧钧笑了笑,眸中陡地明亮起来。 “怎么……” 陆离眨了眨眼。 萧钧示意噤声,缓缓闭上眼,静心凝神,催动心念,突地察觉到一丝奇异连接,清喝道:“回来。” 话音方落,四周倏地泛起涟漪,波光荡漾,片刻露出半截黑色剑鞘,剑鞘稍一旋转,嗡然轻响,轻轻从波纹中跳了出来。 剑长三尺七寸,梅花殷红,赫然是萧钧的长剑,白夜! “这是什么宝剑,竟然可以穿越虚空。” 陆离忍不住坐了起来,她虽在望阳山多次见过萧钧长剑,但她出身名门,阅宝无数,看萧钧长剑剑鞘黑漆漆的,平平无奇,又怎会仔细端详,谁知萧钧的白夜竟有如此神通。 “白夜。” 萧钧简单说了两个字,握住剑柄,念头一动,随即便感觉无数元气涌入白夜,接着进入自己体内,循着经脉飞速流动,元气飞涌之迅猛,顷刻间将他体内所中忘乡奈何露冲刷一空。 萧钧顿觉全身精神抖擞,力气重生,当即一跃而起,长剑一挥,立时将脚上镣铐斩断,大笑道:“阿离,咱们能出去了。” 笑了几声,定睛一看,只见陆离望着自己,眼里满是震撼,不由问道:“阿离,怎么了?” “没……没事……” 陆离迟疑一下,偏过头去,眼中震撼之色虽然徐徐退去,却又缓缓转为往日的清冷。 “我先帮你斩断镣铐。” 萧钧笑着挥了挥剑,镣铐应声而断,当下扶起陆离,谁知忽然一阵风来,陆离立时被吹翻在地,身形颇为狼狈。 “阿离。” 萧钧吃了一惊,伸手去扶,不料风势猛增,竟将陆离吹了起来。 萧钧急忙一把抱住陆离,这时才觉风声呼啸,呼吸都有些困难。 “剑……” 陆离尚未恢复修为,禁不起这狂风,说话声音都有些颤抖。 萧钧瞥眼斜看,只见此时白夜四周现出一个漩涡,无数元气仍疯狂向白夜涌去,心里登时明白,心念一动,元气缓缓散去,四周又复宁静。 “这把剑……很厉害。” 陆离拂了拂脸上乱发,看了一眼地上的散裂镣铐,神色复杂。 第二百六十章 破门 萧钧将白夜递到陆离身前,笑道:“你握着它,看看能不能驱散忘乡奈何露。” 陆离双目一亮,点点头,伸手握住白夜,过了片刻,她微微摇了摇头,脸上泛起一丝苦笑。 萧钧皱了皱眉,安慰道:“不必着急,咱们想别的法子。” “嗯……” 陆离打量一眼手上的白夜,目光在殷红梅花上扫过,将白夜还给萧钧,问:“你这剑哪里来的?” 萧钧想起冰湖白楼一幕,寻思说来话长,正不知从何说起,却见陆离脸色一沉,淡淡道:“你不想说就算了。”推开萧钧手臂,挣扎着俯身去拾镣铐,脚下一软,不但镣铐没拿起,人也差点摔倒。 萧钧急忙伸手她纤腰,道:“这些镣铐都被劈断了,拾它作甚。” 陆离哼道:“是,你的剑是宝剑,我们……陆家的东西就都是破烂。”挣扎着还是俯身去拾。 萧钧一头雾水,看她俯身时身子颤颤巍巍,当即俯身拾起一截镣铐,谁知陆离突然将他手中镣铐打落,重又拾起,收入袖中,看也不看萧钧,挣扎着向外行去。 萧钧苦笑一声,叫声阿离,急忙跟了上去,眼见她身子趔趄,随时都会摔倒,急忙扶住她,谁知却换来陆离一句“男女授受不亲。”伸手将他推开。 萧钧哭笑不得,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拦腰抱起陆离,走了几步,听她道:“先出去,小心,有法阵。” 这一句,她声音又见温柔。 萧钧嗯了一声,四下打量,见石门上雕有花纹,刻有符咒,料想法阵应该在门上,走到门前,打量几眼,暗道:“不知白夜能不能劈开这道石门,可若劈开,恐怕会惊动了敌人。”但想自己不通符咒之法,若想破门而出,也只此一途了。 当即运转真气,清喝一声,挥剑向石门上斩去。 长剑甫出,石门上响起一声苍凉吼叫声,一只庞然大物,九头长尾向二人扑来,其后巨石,金光,风刀,烈火一并袭来。 “是九头气狮子……五行伏魔咒……小心……” 陆离话语刚出,白夜上陡然现出一红一黑两道剑气,盘旋绞缠劈向庞然大物和其后异象。 陆离原以为要地动山摇,四下混乱,谁知九头狮子被白夜无声无息劈开,而其后异象也被白夜一剑扫的无影无踪,简直如摧枯拉朽一般,她脸上顿时流露出罕见的震惊之色,望着萧钧久久不语。 符咒一破,萧钧长剑一挥,如削淤泥,石门顷刻间断成两截,萧钧抬脚踢开断石走了出去。 外面有六个石室,相对而立,石门都刻有符咒花纹,不知是否关押犯人之处,走出几十步,到了尽头,看到一个石门,门上并无雕刻花纹,萧钧待要劈开石门,谁知石门发出咔咔之声,竟然打开了。 “果然是这里……” 紫娟探头探脑走了进来,看到萧钧二人,脸色大变,立时怔在当场。 萧钧眼疾手快,伸手制住紫娟,问道:“陆裕呢?” “不……不知道。” 紫娟结结巴巴,看了陆离一眼,眼神惊恐中又有些愧疚。 “你……” 萧钧刚说一个字,看到紫娟额头现出一团火焰印记,一时怔住。 突然间,手上一轻,白夜被陆离取过,她轻轻一挥,白夜立时刺入紫娟心口,紫娟口中发出嗬嗬两声,一命呜呼。 “她只是个丫鬟,你杀她做什么?” 萧钧一脸愕然。 “她险些害死你,为何不能杀她?” 陆离抬脚跨过紫娟尸体,手拿白夜,踉踉跄跄走了出去。 萧钧生怕她有闪失,急忙跟上,到了外面,却见是个书房,书房内摆放着文房四宝,书籍典册,古色古香,香炉中还燃着半截香。 陆离随意看了两眼,推开书房的门,向外行去,萧钧跟着行了几步,忽然瞧见墙上挂着一幅画,上面群山苍翠,鸟语花香,景致依稀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在那里看到过,暗暗纳闷。 驻足瞧了片刻,忽听外面传来几声惨叫,吃了一惊,急忙走到外面,只见陆离手持白夜,剑尖上不停滴下鲜血,而地上则躺着两个丫鬟,一个书童,都是心口中剑,人虽已死,但额头火焰印记犹在。 “阿离,你干什么?你为何要杀他们?” 萧钧大步走到陆离身前,劈手抢过白夜。 陆离擦擦溅到脸颊的几滴鲜血,冷笑道:“这些人与陆裕沆瀣一气,死不足惜,不杀难道还留着他们?” 萧钧看丫鬟书童不过十一二岁,摇头道:“可他们只是些孩子,能做得了什么坏事?” 陆离道:“做坏事不在年纪,心肠歹毒,稚子犹能杀人,哼,你若可怜他们,就在这儿替他们收尸吧。”摇摇晃晃又向前行去。 晴空暖日,花香隐隐,窗外不知名的花朵迎风招展,姹紫嫣红,一切都很美,但室内却血气充溢,伏尸三人,萧钧叹息一声,走出屋外向陆离追去。 陆离身子踉跄,行上几步便停下喘几口粗气,却不许萧钧扶她,萧钧只好默默跟着,二人行了一会儿,不见一人,都心中纳闷,突然看到几个仆人急匆匆走了过来,陆离拦住,问道:“府里的人呢?” “你是什么人?” “看模样非奸即盗!” “她身上有血!” “拿下她!” …… …… 几个仆人对望一眼,一起扑向陆离。 萧钧吃了一惊,未料到几个陆府仆人竟然不认识陆离,待他反应过来,陆离已经被一个仆人推倒在地,踢了一脚,登时大怒,左掌一挥,立时将那人打飞出去。 余下几人见状噗通跪倒,口呼老爷饶命。 萧钧看都不看他们,急忙扶起陆离,问道:“阿离……你没事吧?” “我没事……” 陆离口中虽说无事,说话时却浑身发抖,望着几个仆从眼中射出无尽寒光,无尽恨意,仿佛要冻结天地,凝固世间。 萧钧看了心头一跳,握着陆离胳膊的手不自禁地松了松。 “替我……杀了他们……” 陆离咬牙切齿,脸色铁青,扭头看向萧钧,眸中杀气凛然。 萧钧避开她眼神,心想:“阿离平日眼高于顶,自诩天地第一流人物,如今反而被这几个仆人又推又踢,以她性子,只怕必定是要杀了这几个仆人的。”斜眼一看,见几个仆人不停磕头,神色惊恐,心中一软,道:“阿离,所谓不知者不罪,这些人莽撞无礼,冲撞了你,我替你教训教训他们,就不必……” “我让你杀了他们!” 不待萧钧说完,陆离大喊一声,这一刻她脸上阴云密布,脸色狰狞,殊无往日清冷疏离之感。 第二百六十一章 合义 萧钧皱了皱眉,目光在陆离和几个仆从间逡巡片刻,微微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好……好……” 陆离瞳孔一缩,伸手便抢白夜。 萧钧闪身躲开,大袖一拂,登时狂风骤起,将几个仆人吹得滚出去几丈远,喝道:“还不快滚。” “是!是!老爷!” 几个仆人爬起,抱头鼠窜,眨眼就逃得没影了。 “好!好!萧钧,萧大善人,好……” 陆离冷笑一声,转身又往前行,走了几步,突然脚下一软,向地上上摔去,萧钧急忙抱住,柔声道:“阿离……阿离……” “放开我!” 陆离大声叫嚷,使劲挣扎,但她此时无力,又怎能挣脱萧钧的怀抱。 二人纠缠之际,忽听得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小姐……小姐……你出来了,你没事吧?” 二人闻声齐齐扭头望去,只见一株银杏树后露出一张稍显怯弱的脸。 萧钧认得,她是自己在赤火城陆府见过的另外一个侍女,名叫白露,想起当日她对自己的细心照顾,微微一笑:“白露姑娘,你还好吗?” “还……好……” 白露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扭头看了看陆离,犹豫片刻,快步走到她身前,低声道:“小姐,看到你没事就好了……”四下打量片刻,问道:“小姐,可看见紫娟姐姐了?” 陆离淡淡道:“你问她做什么?” 白露回身瞧了瞧,确定无人后,小声道:“紫娟姐姐很担心小姐,这几日一直在打探小姐被关在哪儿,刚才她看二老爷急匆匆走了,便想去救小姐……” “胡说!那个贱婢才没这么好心!” 陆离冷冷打断白露的话语,直起身子望着白露,眼中射出寒光。 白露有些害怕,但还是低声辩解:“小姐是……真……” 话说半截,寒光一闪,一枚玉簪刺入白露的咽喉,她口中发出嗬嗬之身,望着手握玉簪,神色冷绝的陆离,一脸不可思议。 “阿离!你做什么?” 萧钧大吃一惊,不由得喊出声来。 陆离突然出手杀人,萧钧万万没有料到,自然也谈不上救人,他看着缓缓倒下的白露,又惊又愧。 “贱婢,死到临头,还胡言乱语,混淆视听,我不杀你杀谁!” 陆离说完,喘了几口粗气,忽然身子一软噗通摔倒在地。 萧钧犹在震惊之中,一时忘了扶住他,也忘了扶起她。 “萧大善人,你不扶我起来吗?” 陆离挣扎着要站起,但体内望乡奈何露未去,浑身乏力,努力了几次,徒劳无功,顿时又气又怒,斜眼望向萧钧。 萧钧如梦初醒,叫声“阿离”,急忙去扶,陆离却侧身躲了躲,冷笑道:“你是不是信了白露贱婢的话?你是不是怪我乱杀人?” 陆离目光如剑,直盯盯打在脸上,冷意森然,萧钧几度想要出言规劝,但看她倒在尘埃里,脸色发白,胡乱披散的长发在风里有些凌乱,心中一软,叹息一声,低声道:“我自然相信你,我不怪你。” “真的?” “真的!” “不是假的?” “不是假的。” “那你扶我起来。” “嗯……” 萧钧将陆离扶起,看不远处有个花坛,当下将她扶到花坛处,让她歇息片刻。 青草边,娇花里,陆离静静坐在花坛上,一言不发。 一阵风来,她宽大的青衣被吹得猎猎作响,她人也被吹得轻轻摇晃,就如随风飘荡的柳枝。 明明阳光煦暖,此时的她,却让人感觉一身凄凉。 “阿离,你的头发乱了,我去给你取簪子。” 萧钧看不远处,玉簪静静躺在地上,匆匆行了过去。 少了玉簪,陆离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有些乱。 “你戴上吧。” 片刻,萧钧走了回来,用袖子将玉簪上的血和泥擦拭干净,把洁白如玉的簪子递到陆离的眼前。 “脏了,扔了吧。” 陆离眼睛眨都不没眨,仿若未见。 萧钧默然无语,暗暗叹口气,四下看看,说道:“这里死了几个人,也没人来问,也无人管,恐怕府里发生了事情。” “那关咱们什么事,陪我坐坐。” 陆离望着远方天空,神色古井无波。 “好!” 萧钧虽然有些担心陆裕回来,但还是答应了。 风吹不绝,叶落纷纷,发黄的银杏叶随风起舞,就像是个不眠不休的舞者,在风里转了一个又一个圈。 而陆裕还没回来。 萧钧有些奇怪,突然眼前浮现陆燕的身影,沉吟片刻,道:“阿离,咱们还是先走……” “你怕陆裕?” “自然不怕。” “那怎么不陪我在这儿坐着,你看天空多蓝多美。” 天空如大海般蔚蓝,陆离仰头望着天空,嘴角不自禁地翘了起来。 萧钧心里突然有些愁,想了想,说:“虽然不怕陆裕,但他回来,终究是一场麻烦,而且倘若你燕姑姑有事,咱们还要救她。” 听到“燕姑姑”三个字,陆离皱了皱眉,说道:“扶我起来。” “好!” 萧钧暗暗松了口气,扶起陆离。 “去哪儿?” 陆离刚站起,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把萧钧问住。 萧钧挠了挠头,一时也不知道去哪儿。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钟磬之音,清越悠扬,厚重而不失轻快,回荡不绝。 “他们在合义居,走吧。” 陆离冷笑一声,向西北方向指了指。 萧钧点点头,当即背起陆离向西北方向飞去,一路只见门庭清净,行人稀少,整个陆家的人好似都不见了,等到来到一处恢弘而又沧桑的宫殿不远处,才见宫殿前乌压压站着无数人,而宫殿中依稀可见陆燕正指着陆裕说些什么,神情激愤。 “这是陆家先祖居所,原名洗心斋,后来七百年前,陆家子孙反目成仇,一分为二,一些人就在此地打伤了陆家家主,反出陆家,改名换姓,成立了炼器宗,从此两家势同水火,陆家先祖为警醒陆家子孙,便将洗心斋改为合义宫,嘿嘿,可惜没合了义,反而又惹出许多笑话。” 陆离声音冷冷淡淡,就像是在说别人的家事,不但没有半点亲近的意味,反而充满讥讽。 萧钧嗯了一声,四下查看,正不知要不要进到殿里去揭穿陆裕的真面目,突然间,天地风起云涌,元气异动,四周元气犹如潮水涌动,不可抵御,推着他和陆离向合义居飞去。 萧钧吃了一惊,运转真气想要抵抗,但四周元气包裹,上下左右充满撕扯之力,他竟止不住身形,眼见已到殿门口,心中焦急,不知是何人出手,是友是敌,忽地灵光一现,运转白夜在四周画了个圈,周围无量元气登时被一剑劈出许多缝隙。 他周身一轻,趁机运转真气,使出流风术,抱着陆离飘飘然,徐徐然落在殿中,恍若盘旋飞花,又似翻飞秋叶,飘逸洒脱之极,一时无论殿内殿外,都响起喝彩声。 第二百六十二章 议事 殿中分东西坐了两排人,一边都是男人,一边都是女人。 左首一人一头银发,长眉低垂,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双目如电,右首一人是个老妇人,年纪也不小了,但眉宇间仍可见秀美之气,想必年轻时也是个美人。 中间一把镶着金边,宝光盈盈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灰发老人,他双目痴痴,嘴角歪斜,不时流出口水,看着一副神智失常的模样,若非有他身旁的陆燕按着,恐怕随时都会跌落座椅。 陆燕脸色苍白,像是有伤,看见萧钧陆离二人,脸上现出些许喜色,但一双眸子却时时紧盯着站在不远处的陆裕,就像是在盯着一头狼一样。 萧钧环目一扫,将殿内情景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戒备,寻思如何戳穿陆裕的假面目,却听陆裕喝道:“二伯,三姑,陆燕就是和这杀死大哥的凶手勾结,图谋不轨,被我识破就反而诬陷于我。” 陆裕看到萧钧陆离二人,脸上惊色一闪而逝,随即装出一副咬牙切齿的痛色。 “胡说,萧公子若是杀死大哥的凶手,怎会万里迢迢送归家传宝物,又怎会光明正大造访我们陆家?二叔,三姑,诸位叔叔伯伯,陆裕封锁富贵园,又将我爹爹幽禁,还将……陆离和萧兄弟抓了起来,其心叵测,你们不要被蒙蔽了!” 陆燕不待萧钧辩解,抢先道。 “封锁富贵园?幽禁陆鼎轩?如此说来,现在在陆家陆裕一手遮天,只是不知他如何捉到阿离的。” 萧钧暗暗忖度,有些惊讶。 他与陆离相见仓促,竟忘了问她,不过此时陆离无恙,这便不重要了。 “我蒙蔽?我看是你血口喷人!” 陆裕一拂衣袖,走到中央,向四周拱了拱手,道:“诸位叔伯,如今幽冥南下,归墟河决,不必说那些小宗小门,就连埋剑谷这样的天下巨擘都被邪气淹了,依此观之,天下隐隐已有大乱之势,我东湖陆家,虽与世无争,但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怎可不早做提防?” 说到这里,他看了陆燕一眼,脸上现出痛心疾首的模样,续道:“逍遥洲向以坐忘为尊,各宗各门,但有坐忘强者镇守,便能震慑宵小之徒,可如今爹爹病了,他一病……我东湖陆家便只剩下二叔一个坐忘境,这等大事,倘若让咱们陆家的仇家,或是一些奸恶之徒知道了,必定会蠢蠢欲动,说不定会做出些有害于咱们陆家的事,如今大哥又惨遭萧钧毒害,可谓祸不单行,我陆裕忝为陆家长子,唯有暂时封锁消息,平息动乱,这样才能保咱们陆家平安,可现在因为陆燕……爹爹重病的消息……” 陆裕伸手在身前柱子上重重拍了一下,仰天长叹,不再说下去。 不过他言下之意,众人都已听懂,想起如今逍遥洲的动荡,众人纷纷点了点头。 陆燕见状不妙,忙道:“各位叔叔伯伯,休要听他胡言,陆裕此人心术不正,狼子野心,依我看爹爹重病和大哥离世都与他脱不了干系,哼,我倒想知道,爹爹重病,大哥离世究竟是对谁有好处,陆裕,你说,你究竟觊觎陆家家主之位多久了?” 陆燕此言一出,四周嗡然作响,众人交头接耳,不少人脸色变了。 “陆燕,你不要无中生有,蓄意诽谤……” “我看蓄意诽谤的是你……” …… …… “你说你为何要劫持爹爹……” “胡说,我是爹爹的亲生女儿,何谈劫持?再说了,你为何不让我照看他老人家,还趁机打伤我。” …… …… …… 二人唇枪舌剑吵个不停,各不相让,突听左首老者说了声:“好了。” 二人立时躬了躬身子,住口不言。 左首老者泠然问道:“你就是萧钧?叶城的弃徒?” 眼见陆燕安好,萧钧的心便放下大半,此刻陆离口中被夺舍的“陆裕”就在身前,但一是他本领有限,实难分辨,二是能看出破绽的陆离却对此缄口不言,萧钧便不敢轻易说出此事。 毕竟空口无凭,而且兹事体大,不好随意评判,正因此,萧钧一直在凝神倾听二人话语,想要弄清事情的真相,未料到这银发老者突然问起他来。 萧钧皱了皱眉,待要回答,陆离努力站直身子,握紧萧钧左手,十指相扣,说道:“是,他就是萧钧,陆长林,怎么?你打不过人家叶灵真,便想欺负人家晚辈?” 陆离说完,殿中静悄悄的,甚至能听到银针落地的声音。 众人齐齐望向二人,目光最终落在二人十指相扣的手上,就连陆长林都不例外。 众人目光有吃惊,有不解,有意外,也有蔑视,唯独没有半点善意。 众目睽睽之下,萧钧顿时有些不自然,毕竟如此行事,大不合礼仪,便要挣脱。 谁知陆离手抓得紧紧的,他竟挣脱不得,目光一瞥,却见陆离本就清澈如水的双眸中竟然水点盈盈,身子也在轻轻颤动,好似十分激动,顿时愕然不已。 这时又觉陆离握着他的手紧了些,他心中一动,也紧紧握住陆离的手。 陆离刹那间脸上都是暖意,满眼生花,轻笑一声,直了直身子,看向众人。 “阿离,你怎么能这么和叔公说话,快向叔公道歉。” 陆燕急忙说,还暗暗向陆离使了个眼色。 陆离夷然不惧,仍是紧紧握住萧钧手掌,直盯盯望着陆长林,寸步不让。 陆长林皱了皱眉头,咳嗽一声,望向对面老妇人,道:“三妹,擅闯合义宫,又……和别家男子如此……行为不端,该当何罪?” 陆裕抢先道:“乱棍打死,逐出陆家。” “裕儿说的是!” 老妇人斜了陆离一眼,冷笑一声。 陆离指了指老妇人,道:“她叫陆夏令,人很小气,心胸狭窄,你要小心。” 萧钧闻言皱了皱眉,此时他也看出这殿中皆是陆家长辈,陆离身为陆家晚辈,如此出言不逊,在他看来可是大大不该。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陆夏令只是哼了一声,并没发作,反倒是陆裕又大声呵斥一句。 萧钧听过陆夏令的名字,知道此人素以炼器闻名天下,又精通丹道,号称双绝,只是待人严苛,有刻薄之名。 “阿离这样对长辈想必是因为今天心情不好……” 萧钧微一犹豫,行了一礼,道:“末学后进萧钧,见过诸位前辈。” 陆夏令淡淡道:“虽然是叶城弃徒,却也知些礼数,好过那些野贱人生的贱种。” “你才是野贱人!” 陆离陡然大叫一声,指着陆夏令双目圆睁,身子乱颤,不过她身中望乡奈何露,浑身无力,此刻激愤之下不由得大口喘起粗气来。 陆夏令瞧了眼中闪过一丝怪异,哼道:“贱种就是贱种,不知廉耻。” “我杀了你!” 陆离甩开萧钧左手,纵身扑向陆夏令,人在半空,身子一软,向地上摔去。 萧钧急忙抱住,沉声道:“阿离,你冷静些。” 陆离抓住萧钧衣襟,喘着粗气道:“帮我杀了这贱人。” “阿离……” 萧钧待要再劝,突觉怀中陆离身子轻颤,柔若无骨,轻触她玉臂,只觉滚烫,暗道:“这是怎么了?阿离中的望乡奈何露莫非又发作了?” 细打量,见她眉尖蹙起,额头细汗密密,樱唇鲜红若滴,整张脸泛起红晕,姿容大异于常。 陆离本来清冷脱俗,不沾一丝尘俗之气,此刻却骤然大变,其美艳殊丽,萧钧平生未见,望着眼前绝美脸颊,纵在大庭广众之下,他的心竟也怦怦乱跳起来,又觉陆离口中呼出热气打在脸上,香若幽兰,荡人心魄,不自禁地更是心中一荡,竟不敢再看她,瞥眼望向别处。 “野贱人的贱种果然天生就是贱。” 陆夏令拂了拂衣袖,正了正身形,扭过头去,一脸轻蔑之色,好似不屑于看陆离一般,余下众人也慌忙转过头去,但仍有几人偷瞥陆离,眼神不端。 “你……你……” 陆离突然大叫一声,双眼翻白,身子不停抽搐。 “阿离……阿离……你怎么了?” 萧钧大吃一惊,手忙脚乱。 “带……带……我走……我不想看见……他们……” 陆离断断续续说出一句话,头一歪,昏死过去。 第二百六十三章 激战 陆燕安然无恙,萧钧心忧陆离,便想将揭发“陆裕”一事暂且搁下。 合义宫前陆家众人云集,他也不担心“陆裕”要使坏作乱,因此他便想先带陆离离开。 萧钧转身欲走,却听一声暴喝: “慢着!姓萧的,我东湖陆家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陆奇、陆杰二兄弟手持长剑,纵身一跃,拦在萧钧身前。 “不错,姓萧的,我爹爹的仇我还没报,岂能放你走!” 陆远也拦在萧钧身前,一脸杀气。 萧钧沉吟片刻,待要辩解,却看见陆奇、陆杰两兄弟齐齐望着陆离,神情颇为不善,不禁有些纳闷,心想: “这两兄弟怎么说也和阿离是亲兄妹,可怎么看起来并无半分兄妹情分。”扫视两人一眼,见两人都在殿外,而陆远却在殿内,忖道:“这却奇了,都是陆家子弟,怎么有人在殿内,有人在殿外?” “姓萧的,你怎么不说话?” 陆奇大声呵斥。 “哼,不说话就是心里有鬼,我先杀了你替我爹报仇。” 陆远说完左掌一挥,立时一道真气卷起狂风向萧钧击去。 萧钧自陆离处听闻陆丰被夺舍一事后,对陆远深表同情,虽然有时恼怒此人盛气凌人,但念及他丧父之痛,便也不愿与他计较,此时见他出手,便借他卷起的风势,使出流风术躲避。 萧钧已入水天中品,而陆远不过水天下品,陆远本就不是他的对手,此刻萧钧刻意躲避,陆远如何能击中他,连着击出十几掌,掌掌落空,反而萧钧身形潇洒之极,常于方寸危急间显灵动飘逸,惹得一些少年子弟大声喝彩。 陆远又击几掌,仍旧无功而返,喘了几口粗气,拔出长剑,喝道:“姓萧的,传言你修为尽废,你……你是如何……恢复的修为?” 此事正是萧钧感念陆家之处,毕竟若无陆家的金玦玉简,四象山中西山真人恐怕也不会放行。 他微微一笑,看了看陆长林,笑道:“陆远兄,此事陆前辈知晓,你若想知道问他即可。” “叔公知道?” 陆远愕然,不自禁地望向陆长林,却见他手捻胡须,眯着眼,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想了想,大声道:“姓萧的,你少胡言乱语,叔公怎么会知道!” 言罢,拔出长剑斩向萧钧。 萧钧待要躲避,陆远手中的长剑忽然一分为三,一剑封住他左边,一剑封住他右边,另有一剑当头斩下。 陆燕瞧了,脸色一变,大声道:“萧公子小心,这是……” 这时陆夏令突然拂了拂衣袖,陆燕的声音顿时变得模模糊糊,再没人能听轻她说了什么。 萧钧此时哪还不知陆远这长剑乃是一件宝物,当下凝神提防,想及陆离,便要后退几步,谁知此时中间长剑上射出一道光芒,被这光芒一照,萧钧登时心神迷糊,脑中昏沉,他顿知遭遇惑神之法。 只是他已修成剑意,若论神魂之强,守护之坚,神念功伐之巧,不必说水天境,就是寻常处虚境也不是他的对手。 萧钧丝毫不急,当下闭目凝神,心念微转,法坛之上宝剑微微一颤,一道白光闪耀,立时斩破迷障,神清如水,旋即睁开双眼。 “咦!” “咦……” “咦……” 数声惊叹响起,一直眯着眼的陆长林脸颊抽了抽,眉间掠过一抹惊色:“不见法器,不见宝光,此人如何能抵挡住远儿的惑神一剑?”斜了斜眼,见陆夏令皱眉深思,心知自己三妹也是心里迷惑。 东湖陆家以炼器闻名天下,陆远身为陆家的长孙,身上岂能没有宝物,他手中宝剑乃是陆家祖传宝物,名为幻星惑神剑,这宝剑十分厉害,乃是陆家一位先祖,兼采数家之长,于炼剑时融合幻法,星术,惑神三种法门,历十年而有成,端的厉害无比。 惑神一剑,没能奈何得了萧钧,陆远也心惊不已,心念急转,左边长剑上红光一闪,一声巨吼,一头丈许高,数丈长的火蛟咆哮飞出直扑萧钧。 这火蛟脚踏飞火,满身烈焰,飞动间大风呼啸,十分威猛,萧钧一看,便知这火蛟有水天战力,暗道:“陆远这宝剑好生了得,看起来只是生出个虚幻之物,竟也有水天战力。” 瞥眼看右边长剑也在闪烁光芒,忖道:“倒也给陆远个厉害看看,不然觉得我好欺,而且他这剑看不出底细,须得速战速决,免得一不小心吃个大亏。” 想到这里,他运转真气,对着火蛟戟指斜劈。 霎时间,一道无形无迹,无声无息的剑气向火蛟疾飞而去。 众人见他手指乱划,又无剑气飞出,脸上还带着笑意,都暗暗纳闷,就连陆长林和陆夏令二人也一脸愕然。 无形剑气快到火蛟身前时,火蛟眼中忽现一丝恐惧,陡地仰天嘶吼一声,掉头边跑。 这一幕更将众人看的一头雾水,陆长林和陆夏令二人也甚是奇怪,不自禁地对望一眼,突然间,二人脸上齐齐现出惊骇之色,异口同声:“莫非是……” 随着一声稍显凄凉的惨叫声响起,火蛟的身子被斜斜劈成两截,旋即化作滚滚烟气消失不见。 而在烟气中,众人看到一丝淡淡虚影掠过,那分明是火蛟的模样。 只是一瞬,它便化作一道流影向陆远手中的宝剑飞去,眨眼不见。 “火蛟的神魂伤了!” 陆远的宝剑中封有火蛟残魂,乃是上古神兽之后,平时幻化时,宝剑便催动一丝魂念附身,增加威力,倘若不敌,便遁入剑中,但无形剑气何等厉害,纵然火蛟残魂见机的早,仍然被剑气伤到,虽只是一缕魂念,也伤及本体,魂念逃入宝剑中,宝剑上猛地火光四射,宝剑也颤抖不休,众人看的咋舌不已,不住交头接耳。 不过陆长林的一句话立时将众人惊在当场。 他霍地站起,颤声道:“这是……无形剑气……” “无形剑气!这是大名鼎鼎的无形剑气?” “这小子会无形剑气,不会吧?” “什么都没看见,怎知是无形剑气?” …… ……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这时陆夏令说道:“无形无迹,无声无息,又无坚不摧,应该是了。”她虽然没有站起,但脸上震撼之色却丝毫掩饰不住。 “什么狗屁无形剑气,姓萧的,你伤了我的火蛟,我杀了你!” 陆远长剑一挥,右边长剑幻影陡然放出璀璨光芒。 忽然一道流光,犹如星河决堤,肆意流淌,白色的火倾泻疾飞,犹如飞箭向萧钧扑去。 “小心,这是星火!” 陆燕又出声提醒。 这一次,陆夏令没有阻止。她的目光不停在萧钧身上打转,不时扫过仍在昏迷中的陆离,脸色变幻不定。 “倒要看看星火的厉害!” 萧钧自在玉衡山上见过星火后,便苦思破解之法,星火他固然能躲开,但如何才能抵挡住呢。 他一直苦思不出,后来在碧空山下,被万箭齐射,却无意中使出流风八剑,借势生出圆盾,竟抵挡住了飞箭,他未料到流风八剑竟有如此妙处,这却是流风八剑剑谱所未提及处,后来他便想,倘若倾尽全力使出流风八剑,凝结成冰,不知能不能抵挡住星火。 此时陆远使出星火,正中萧钧的下怀,他心念急转,心湖中顿时波浪滔天,陡显一巨大旋涡,接着无数真气从中飞出,涌入经脉,萧均顿觉力可托天,便连脸色都红润了许多,他大喝一声,右手一挥,登时八道冰剑飞出。 八剑一出,四周骤然犹如寒冬。 “流风八剑!” 这一次是陆夏令站了起来,她不但站了起来,而且身子轻颤,长发无风自动,显见心中之激动。 “正是流风八剑!” 萧钧大笑一声,戟指虚空一划,八道长剑齐齐竖起,剑尖相接,凌空飞转起来。 八剑凌空一转,便又飞雪飘扬,冷上加冷,须臾间,冰剑前方现出一个冰镜,光可鉴人。 “嘭!” 星火撞上了冰镜。 星火飞舞跳跃,犹如火河。 冰镜盘旋如飞,薄如蝉翼。 可冰镜明明那么薄,星火却烧不透,几次将冰镜烧的已经近似虚化,可随着冰剑旋转,飞雪飘散,冰镜重又凝结而成,无止无休。 一时这薄如蝉翼的冰镜竟抵挡住了大名鼎鼎的星火,众人不禁瞠目结舌。 第二百六十四章 燃魂 火,乃天地之间灭杀之物,焚天烧海,威力无穷。 古有三昧真火,红莲业火,九天玄火,幽冥鬼火等等,皆可将天地焚烧一空,星火虽不及以上神火厉害,但在此界,也是一等一的奇火。 但此时这星火竟被流风八剑凝结的冰镜抵挡住了,众人怎能不惊。 流风飘雪,染殿中皆白。 星火璀璨,照四面八方。 两人不过皆是水天境,却生生打出了处虚境才有的气势,众人被眼前景状所震慑,无一人敢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二人对决。 忽然间,一个公鸭嗓道:“大哥,你看现在谁胜谁败?” 大战正酣,殿中寂静无声,突然冒出这声音,众人都瞥眼望去,见说话之人探头探头,赫然是陆奇,均心下暗恼:“剑宗果然是好地方,出来的人都愣头愣脑。” 陆杰急忙小声呵斥:“二弟,祖宗之地,休要胡乱说话。” 陆奇梗着脖子道:“咱们又没在殿里,祖宗管不着咱们。” 他这话说的有趣,众人听了心中发笑,又见他两只脚小心翼翼踩在门槛外,而脑袋却探入门口,不停打量,摇来晃去,十分滑稽,顿时有人笑出了声。 陆杰心里发窘,急忙又呵斥:“二弟,你别乱说话。” 陆奇好似没听见,呲牙笑道:“啊,这一火一镜虽然看着像是打个平手,但那姓萧的小子手里还抱着那野丫头呢,显然没用全力,这样算起来还是姓萧的胜了。” 陆远久战不下,正自焦急,闻言大怒:“少放屁!” 陆奇挠挠头,左右看看:“谁放屁了,远哥,没人放屁啊,莫非你放屁了?” 此言一出,原本方才还只敢小声偷笑的弟子登时放声大笑,殿中顿时喧闹不已。 陆远气急败坏,骂道:“蠢货,滚回你的映照峰去。” 他话刚出口,只见冰镜旋转如飞逼迫过来,眨眼间就到了他身前不远处,而星火则越来越弱,已快要熄灭,登时大惊失色。 陆远手中这把幻星惑神剑十分厉害,原来以他修为催动此剑便有些吃力,此时他分心二用,顿时阵脚大乱,驾驭不了星火,此消彼长之下,八柄冰剑凝结而成的冰镜逼近他身前。 “糟了,远哥要输了!” 陆奇又摇头晃脑咋呼起来。 陆远一听之下,顿觉血气冲顶,又羞又怒。 对面的人杀了自己的父亲,如今自己又要败在他手下,还是在陆家列祖列宗面前。 是可忍孰不可忍! 陆远深深叹息一声,脸上突然泛起紫光,紫光中似有一个淡淡小人影,看模样神态,赫然与陆远一模一样。 “燃魂御器法!” “陆远师兄……这……这是要拼了!” …… …… 四周大呼小叫起来,人人脸上都露出惊容。 “远儿不可!” 陆长林腾地站起便要阻止。 这时陆夏令却慢悠悠道:“二哥,公平对决,可不能乱插手啊。” “三妹你……” 陆长林欲言又止,看了陆远一眼,脸色神色变幻,片刻叹口气,缓缓坐下。 …… …… 燃魂御器法,顾名思义,乃是交战之时,以心火催燃神魂,凝聚竭尽全身之力驾驭宝器,将宝器威力运用至极致。 此法固然威力巨大,但有一利,必有一弊,弊端便是使用此法之人轻则神魂大损,须休养数年之久,重则神魂损害殆尽,变成白痴,甚至一命呜呼。 正因此,陆长林一见陆远使出此法,这才要出手阻止。 陆远此法一出,幻星惑神剑上顿时放出璀璨光芒,便如太阳一般,耀眼夺目,一时照的众人睁不开眼。 吼! 随着剑身上光芒越来越强,忽然一个硕大头颅从明光中飞窜出来,双目殷红,头上模糊糊糊的鳞片布满倒刺,犹如利剑,模样狰狞可怕,又充满满暴戾杀气。 “这是刚才……那火蛟?” 萧钧望着这庞然大物,不禁吃了一惊。 “怎么?害怕了吧?哈哈……” 陆远眼中闪过得意之色,旋即挥舞长剑,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喝道:“孽畜,听吾之名,速速杀了眼前之人。” 火蛟却不动手,他血红的双眼直盯盯看着陆远,眼中突地掠过一抹杀意,仰天咆哮起来。 “远儿……快退!” 陆长林这时又站了起来。 “吼!” 一道烈火犹如火箭向陆远飞去,随即一道十几丈长的蛟龙从明光中飞窜出来,直扑陆远。 “陆远修为不足,纵有燃魂御器法也驾驭不了幻星惑神剑,现在要被反噬了!” 火蛟方出,剑上另有一道星火烧向一脸痴傻的陆远。 惑神惑神,陆远自己的神魂反被迷惑了。 此刻法器反噬,三剑齐发,偏又近在咫尺,陆长林纵然是坐忘之尊都有些救援不及。 正焦急时,已然飞到陆远身前的冰镜陡然破碎,八柄飞剑忽然换了个方向,重又凝结成冰,挡住飞向陆远的星火还有火蛟喷出的烈火。 不过此时火蛟也已经扑到陆远身前,萧钧有心相助,但流风八剑极耗真气,萧钧难以再分力阻挡火蛟。 便在此时,萧钧灵机一动,心道:“蛟龙蛟龙,蛟化为龙,可见龙为尊,蛟为下,自己既然修出了龙影剑意,此时用出不知能不能震慑住这头火蛟。” 想到这里,心念一动,登时一道白影从他眉心窜出,虚空一晃,就变成一头十几丈长的白龙,张牙舞爪,神威凛凛。 “吼!” 龙吟一声,震动天地,风云变色。 一时天上乌云聚合,八面来风,四周暗了下来。 白龙出现,一座皆惊,刹那间,好似一切静止了,便连探爪疾攻的火蛟也停了下来,唯有星火仍在不停燃烧。 “这是……” 四周惊骇,陆夏令微微颤抖的声音格外清晰,她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双眼震撼中又好似藏有淡淡悲伤。 “这是剑意!” 她停了片刻,双目一张,深深吸了口气。 “剑意!” “这是剑意!” “传闻修成了剑意,便可与天地向往还,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岂止是修行的快啊,有剑意在身,处虚入坐忘时,便道心坚定,不怕任何迷障妄境,到时水到渠成而已……” “是啊,是啊,不过剑宗历代真人都是先入坐忘,这姓萧的怎么只是水天境就修成了坐忘?真是千古奇谈!” “哼,你真是出言狂妄,小心以后萧真人收拾你!” “呃……萧真人大人有大量……” …… …… 陆夏令说完,合义宫内像是开了锅,众人的议论声大到仿佛能掀翻屋顶。 人人变色,处处喧哗,只有那方才还凶猛暴躁的火蛟缩着头不做声。 它望着昂首盘旋的白龙,活像一只小绵羊。 第二百六十五章 兹事体大 看到火蛟如此模样,萧钧灵机一动,喝道:“孽畜!滚回去!” “嗖!” 偌大的火蛟可怜兮兮地眨巴眨巴眼,红光一闪,不见了。 一道人影晃过,伸手在陆远眉心轻点一下,大声道:“醒来!” 声如春雷炸响,震的众人耳中嗡嗡作响,陆奇离得近,啊呦一声,噗通摔倒在地,别的少年子弟也纷纷踉跄不已。 待众人定住心神,这才看出那人是陆长林。 过了片刻,陆远如梦初醒,揉揉眼,看到身前的陆长林,茫然道:“叔公……” “混账!你胆子也太大了,竟敢用燃魂御器法,倘若一个不慎,丢了小命,你如何对得起你过世的爹爹!” 陆长林神情暴怒,说话时胡子都翘了起来。 “是!是!侄孙有错……” 陆远嘴上说有错,脸上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话间忽看到不远处静静站立,神色淡然的萧钧,登时大怒:“好个野小子,你好张狂……” “谁是野小子?” 陆夏令沉着脸行了过来。 “当然是他!” 陆远急忙指了指萧钧,他生怕陆夏令不明白,又急忙解释:“侄孙曾亲眼见这姓萧的野小子在野人谷……” “混账!我看你才是个野小子,蠢货!快向萧兄弟道歉!” 陆夏令哼了一声,脸色不快。 “啊!道歉?” 陆远登时懵了,看看陆夏令,再看看萧钧,一头雾水,不知该当如何。 陆远身为陆家的长房长子,早已被定为陆家的下下任当家人,因此自幼便在长辈们的骄宠呵护中长大,生性极为跋扈,目空一切,不过在陆家的诸多长辈中,他唯独害怕一人,那便是陆夏令。 他心有怯意,又不知发生了什么,为难之际,陆长林长话短说,将刚才发生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 陆远听完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萧均固然救了他一命,可也是他心中的杀父仇人,现在让他去向自己的杀父仇人道歉,他委实做不到。 陆远正自为难,却听陆夏令冷声道:“怎么?你不听姑祖母的话吗?” 陆远斜眼一看,见陆夏令脸色阴沉,心头一跳,急忙道:“侄孙不敢!”当即前行几步,不情不愿地向萧钧拱了拱手,谢过救命之恩。 陆夏令见状脸色缓和不少,盯着萧钧看了几眼,眉间掠过一丝淡淡感伤,回身看向陆长林,道:“二哥,我看萧兄弟秉性纯良,不会是杀害陆丰侄儿的凶手,其中……应该另有隐情。” 此言一出,众人不免议论纷纷,看脸色都多有不满,只有陆燕心里喜欢,她急忙插嘴道:“姑姑英明。” 陆远急道:“可是姑祖母……” 陆长林伸手打断,说道:“远儿稍安勿躁,我看你姑祖母说的不无道理,咱们东湖陆家素以德义扬名天下,你爹爹的事,大家伙儿固然伤心,但咱们也决不可冤枉了好人,此事我看还须从长计议。” “二叔、三姑说的有理,只是当日萧钧杀死大哥一事,乃是神霄山崔薪亲眼所见,当时王子阳也在场,这……总不能说他们二人都是喜欢造谣生事的人吧?” 一直冷眼旁观,默不作声的陆裕瞥了萧钧一眼,呵呵笑道。 “那又怎么样?就算他们有些名望,不是胡言乱语的人,可当日之事,咱们陆家毕竟没有人在,如今认定萧兄弟是凶手,也只是听人谣传罢了,谁又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陆燕嗤地冷笑一声,神色有些不屑。 “不错!燕儿说得有理!所谓目不可信,心不足恃,亲眼看到都未必是真的,更何况是听些谣传呢。” 陆夏令点了点头,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转眼间,陆丰一事,峰回路转。 萧钧自来到陆家,一直发愁怎么解释此事,谁知道现在都轮不到他说话,他一身的嫌疑就已洗去大半,一时有些迷糊。 “给萧兄弟看座!” 陆长林招呼了一声,冲着萧钧笑着点点头,便返身回到座位。 “这……怎么姓萧的一个外姓都能有座了,咱们兄弟却进都进不去呢。” 陆奇看到有仆人搬着椅子行了过来,两只眼珠子瞪得险些掉了出来。 “混账!滚到外面去!” 陆夏令大袖一挥,一阵疾风吹过,裹着陆奇陆杰兄弟飞了出去。 “砰!” 二人齐齐摔了个狗吃屎。 陆杰心中暗恼,揪住陆奇耳朵,哼道:“让你别乱说话!” 陆奇哭丧着脸道:“我没乱说话啊,再说了咱们本来就在外面,还能滚到哪个外面去啊?” “滚到庄子外面去。” 陆夏令一拂衣袖,回了座位。 阵阵哄笑声中,陆杰陆奇二兄弟灰溜溜地走了。 …… …… 分宾主落座,寒暄过后,萧均的第一句就让合义宫内一片寂静。 “阴兵南下之日,我在伯劳山北见过陆丰前辈。” 合义宫在短暂的寂静后,便如炸了锅一般,众弟子交头接耳,喧哗不已。 “什么?你见过我爹?我爹还活着?” 运使过燃魂御器法之后,陆远本已有些萎靡,此时听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萧钧身前,神情极为激动。 不过当听完萧钧的接下来的二句话,陆远抽动的脸颊顿时僵住了。 “依我之见,陆丰前辈应当是被人以邪法夺舍了。” “至于夺舍之人……他今日就在此地!” …… …… …… …… 萧钧话音落地,合义宫变得死寂一般,众人面面相觑,都缄默不言。 堂堂陆家大老爷竟然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夺舍了,而夺舍之人竟还堂而皇之地现身在陆家祖宗之地合义宫,这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兹事体大,无人敢轻发议论。 久久沉默之后,合义宫中响起陆长林苍老而又有些不悦的声音:“萧兄弟,此事关乎我陆家名声,你可要慎言!” 陆鼎轩重病,陆丰已殁,陆长林已是陆家当仁不让的掌舵者,这句话他不得不说,也只能他说。 第二百六十六章 灭神破瞳 “不错!姓萧的,这里是我陆家重地,可不是你胡言乱语,胡乱放屁的地方!” 陆裕紧跟着表示不满,拍案而起,一脸愤怒。 “裕儿,不必着急,让萧兄弟慢慢说。” 眼见陆裕脸上青筋暴起,一副想动手的模样,陆夏令急忙抬手拦住。 萧钧很奇怪,因为陆夏令之前看他时,眼里都是傲慢与不屑,但转眼间,皆是温情柔软。 这一切毫无征兆,就像是冰雪突然消融了一样。 许是自幼无母,萧钧此时看到陆夏令慈爱的面容,没来由心也变得柔软起来,欠了欠身子,说道:“是!前辈……” 语气微顿,看了看神色冷厉的陆裕,犹豫片刻,深吸一口气,扫视众人,一字一顿地道:“那夺舍陆丰前辈的恶贼就是他!陆裕!” 陆离迟迟没有醒来,萧钧担心陆裕再度作恶,又看此时陆家众人皆在,想来正是捉拿陆裕的好时候,便想发难,拿下陆裕! 萧钧声如洪钟,奇怪的是,合义宫却静了下来,比刚才还静,人人都伸着脖子盯着萧钧,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之色。 寂静片刻后,陡听一声暴喝:“我杀了你这小贼。” 陆裕手上白光一闪,一道仿佛圆镜一样的白光罩向萧钧,圆镜乍现,萧均便觉双眼刺痛,眼前恍惚晃动,竟有些看不清上下左右了。 好在自从动了要揭穿陆裕真面目念头起,他就一直暗暗戒备此人,此时仓促之下,他也非全然无备,而且以他此时眼力,也看出陆裕这“圆光”多半是件宝贝,能灼伤眼睛,惑人神魄,当即便想紧闭双眼,镇定心神,谁知他心念方动,泥丸宫忽地大放光明,大有照耀四海,明亮天下之势。 煌煌之象,前所未见,宏大而又壮阔。 萧钧一时怔住,未及反应,突觉双眼仿佛被仙露滋润,温润而明亮,竟不惧那灼灼圆光。 圆光照彻四方,仿佛太阳,萧钧眯着眼,忽见一抹虚影在白光里犹如鬼魅一般闪现出来,挥手击向他的额头。 萧钧吃了一惊,待要疾飞后撤,突然看见虚影微微一怔,身子僵在半空,此等良机萧钧怎会放过,立时戟指一挥,一道无形剑气斩向那道虚影。 他心里既已认定陆裕是魔头,便不留情,出手就是绝杀之术。 “裕儿住手!” “萧兄弟小……” 灿灿光芒下,耀眼白光里,两人突然犹如疾电飞来,一人拦住虚影,一人双手平推,迎接向萧钧。 “嗡!” 清光闪耀,四面如水,青纱帐一般的帷幕向周围铺展开来,清光中央站着一个老者,双目如电,神情凝重,赫然是陆长林。 “坐忘障!” 萧钧看到这清光帷幕,眼前恍惚间闪过一个斯文白净的脸,一个略显文弱的少年。 那时,高楼辨机,桃花如雨,为救强敌手里的心上人,他慨然连接敌人三掌,以致身受重伤。 现在,他还好吗?许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便因这失神,原本还能收回的无形剑气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劈上了坐忘障。 坐忘障凝滞片刻,清光一阵摇晃,如波浪迭起,从中间现出一道裂缝,接着便如灯火熄灭,散称碎星。 “啊……坐忘障破了!” 众人异口同声,纷纷叫嚷起来。 嗤! 一阵微风拂过,陆长林衣衫下摆现出道道尺许裂缝,风一吹,布条乱飞,有些狼狈。 陆长林苦笑一声,吁了口气:“好厉害的无形剑气,我老头子命大啊!萧兄弟……” 话说半截,抬眼忽见萧钧双眼金光耀耀,不可逼视,登时一惊,耳听四周弟子都在惊呼神目之类话语,忍不住扭头看向陆夏令,却见她眼里也是一片惊讶茫然,心里更是纳闷,寻思: “三妹虽然未入坐忘,但眼界见识却远超于我,也不知姓萧的小子这双眼练的究竟是什么法门,连她也认不出……灭神破瞳镜……那可是位列坐忘神鉴的宝物啊,他怎么不怕?嘿,早知如此,方才倒是多虑。” 他本想救下萧钧,谁知最后却变成了救陆裕,事情大出他意料。 便在陆长林寻思的功夫,萧均眼中金光散去,复又温润清澈,自然,这双目生金光的事,他并不知。 不过听到众人不停说神目之类,他仍微觉诧异,但也仅此而已,未再多想,稍稍打量四周,看到陆长林破裂的衣衫,不禁吃了一惊:“想不到这无形剑气竟真能斩破坐忘障!。” 目光流转,看到陆夏令身后虚渺而渐渐凝实的陆裕身影,暗道:“刚才拿虚影果然是这贼子!”想了想,向陆长林拱了拱手,歉然道:“前辈,得罪了。” “哪里得罪了!都是我陆家失礼在先,要我说,倒是我们陆家先要致歉才是。” 不待陆长林开口,陆夏令就笑呵呵地插嘴,向前行了几步,忽然转身斜了一眼陆裕,脸色一沉,喝道:“裕儿,你怎么这么冒失!” 此时陆裕的身形左右轻轻摇摆,仿佛荷叶飘荡,仍没静下来,不过他依旧躬了躬身,说道:“姑姑,这小子辱我名声,实在太可恨,我……我与他不共戴天……” “好了!你以后也是要掌管陆家的人了,气量大一点。” 陆夏令轻哼一声,转过头来又上下打量萧钧,看了一会儿,笑道:“英华内敛,意气昂然,这等年岁便精通数项绝学,又修有神目,便连灭神破瞳镜都不怕,前途实在不可限量!” 同是攻伐神魂,灭神破瞳镜与陆远手中的幻星惑神剑相比,不但高居坐忘神鉴之上,而且论威力,论狠绝,皆远在后者之上。 天道无情,灭神破瞳镜正合此理,幻星惑神剑只是生幻惑神,柔而迂回,灭神破瞳镜却是直接循眼识,破其瞳,灭其魂,处虚之下但凡被这镜子一照,便目盲眼瞎,神魂消散,纵然处虚境虚神已有成就,双眼又经太阳真火淬炼,寻常宝物已经难伤,但若是被这灭神破瞳镜照上一照,也要吃个大亏。 正因灭神破瞳镜威力巨大,陆夏令才有此言。 “神目?” 萧钧心里又是纳闷,他想谦逊几句,抬头撞上陆夏令的目光,见她双眼直盯盯看着自己,一眨不眨,就仿佛是看到老鼠的猫儿一般,不禁心里发毛,急忙转过头去,咳嗽一声,道:“前辈过奖了……” “更难得是虽然小小年纪就有绝学在身,却不自傲自大,实在难能可贵!” 萧钧的话刚说出口,就被陆夏令打断,他大着胆子瞧了陆夏令一眼,又撞上她灼灼目光,只好又转过头去,此时,他心里有些奇怪:“这位陆前辈怎么怪怪的。” “陆远!你以后要多向萧兄弟请教!知道吗?” 陆夏令的声音本来温柔无比,但说这句话时,便如平地惊雷,吓了众人一跳。 陆远此时精神渐已有些不振,突听此言,不禁打个哆嗦,心里暗暗嘀咕: “这姓萧的落了你侄孙的脸,你不管也就罢了,还不停对他示好,示好也就罢了,现在又无端端来教训我,哼!我真是不知倒了哪辈子血霉,摊上这么一个姑祖母。” 第二百六十七章 浮光跃金 陆远勉强称了声是,心里却盘算着他日若有机会定要好好教训教训萧钧,毕竟,作为陆家的长房长孙,他觉着萧钧实在太嚣张了。 他心里正不平,一斜眼看见神色不豫的陆裕,暗哼一声:“姓萧的意欲挑拨离间,想要陷害二叔,也好,我正好借二叔的手好好教训教训他,灭神破瞳镜?嘿,二叔手里的宝贝可多着呢。” 想到这里,他假装咳嗽一声,说道:“姑祖母,这姓萧的虽然有两下子,但居心叵测,意图陷害二叔,绝不可放过他!” 他口中虽称姑祖母,说话时眼睛却一直瞅着陆裕,只是看到陆裕神色古井无波,不免心中失望。 “混账!我看你才是居心叵测!萧贤侄和你二叔不过是有些误会,哪里来的什么陷害?” 陆夏令顿了顿手中的拐杖,两只眼冒出了凶光。 “贤侄?误会?” 陆远听了陆夏令的这句话,顿时有些懵了,他实在不明白为何转眼之间陆夏令变化如此之大,而且看样子这位姑祖母极有可能为了她的“萧贤侄”对自己不客气。 在“敌人”面前被骂混账,陆远能忍,敌人变成了“贤侄”,陆远……也能忍,在这位眼冒凶光的姑祖母面前,陆远决定暂时躲避锋芒,当个缩头乌龟。 当然,他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他不信自己的二叔也是个缩头乌龟。 但,今天出乎陆远意料的事情实在有点多。 陆裕满面春风地向陆夏令笑了笑,说:“姑姑说的是,我想萧兄弟和侄儿之间一定是有些误会。” 这一下,陆远的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不单是他,就连陆燕都有些吃惊。 “还是裕儿识大体!” 陆夏令呵呵一笑,略加思索,向陆长林道:“二哥,我看为了证明裕儿的清白,也为了消除裕儿和萧贤侄的误会,你不妨以‘浮光跃金,鸣鉴千里’之法,搜检探查裕儿周身,如此以来,纵有一些别有用心的宵小之徒,也会无话可说了。” 她说完,笑了几声,看向众人,道:“大家说呢?” 大家面面相觑,无话可说,不过,每个人的脸上都分明写着“敢怒不敢言”几个字。 身为外人,未经许可乱闯陆家重地合义宫。 合义宫中出手立威,明着相救,实则狠狠落了陆家长房长孙的脸。 直斥陆家的当家人陆裕是杀害自己大哥的凶手,并且现在邪魔附身。 以上这一桩桩事,换做任何一个人,就算是十宗宗主,坐忘真人,那也是大大的失礼,甚至可以说意图不轨。 更何况,干下这些事的人还是谣杀害陆家长房长子的凶手! 但现在这个“凶手”不但毫发无伤,诡异的是,被指斥为邪魔的陆家当家人却要接受“浮光跃金,鸣鉴千里”的搜检探查。 “浮光跃金,鸣鉴千里”是什么?那是逍遥洲顶尖的鉴魔之法,也是陆家的绝学之一。 神御气,通五识,金光所及,风鸣所及,一切邪魔外道无所遁形。 可是,现在对陆家的当家人用这种顶尖的鉴魔之法,这不是巨大的冒犯是什么?不,这是一种侮辱。 合义宫很静,静得甚至能听到陆离若有若无,细若游丝的呼吸声。 人人都望着陆长林,而陆长林阴沉着脸不说话,显然,对于陆夏令的提议,他并不喜欢。 “二哥,你看怎么样?” 陆夏令好似没看出众人的异样,也没看出自己二哥的不喜,步步紧逼。 “不……” 陆长林不字刚出口,合义宫中就响起陆裕淡淡的声音:“我看三姑的提议甚好!” 啪! 陆远本来站在桌子旁,陡听此言,身子一震,险些摔倒,手扶了椅子一下,衣袖却拂到茶碗,登时摔得粉碎,他见众人皆注目于他,尴尬笑笑:“燃魂之法太过伤人……” 他嘴上说着,眼却一直往陆裕处偷瞟,暗道:“我倒是班门弄斧了,二叔却是个千年老乌龟。” …… …… … … 合义宫中央。 陆长林和陆裕相向而立,双掌紧贴,皆紧闭双目,神情端肃。 片刻,陆长林长须飘起,衣袖轻动,须臾间,衣裳猎猎作响,须发乱飞。 这时,一道风仿佛从虚无中吹荡出来。 风如洪流,劲吹八方。 整个合义宫顷刻间宫灯乱摇,窗子乱摆,四周弟子有些道行浅的,顿时被吹得东倒西歪。 萧钧看到此景,暗暗心惊,便在这时,突见陆长林头顶出现道道金光,笔直照向他额头。 金光煌煌,浮动若纱,而陆长林笼罩在金光中,宝相庄严,真有神仙之象。 萧钧心中暗赞:“如此降魔之相,确实殊为胜景。” 萧钧对陆家了解不多,不过“浮光跃金,鸣鉴千里”这等顶尖鉴魔之法,他怎能没听过,可是,“鸣”在何处呢? 此念方生,一声清响传遍八方天地,宛如凤鸣,宛如莺啼,萧钧听见此声,顿觉心底清凉,浑身舒泰,盘桓于心中之杂念,终日频生之妄想皆被一一祛除。 鉴魔须先镇魔,免得魔头反抗逃跑,鸣声一出,千里之内,群魔伏慑,驱邪正心,“浮光跃金,鸣鉴千里”自然是世间一等一的鉴魔之法。 萧钧久闻陆家“浮光跃金,鸣鉴千里”的鉴魔功法,此时亲见亲闻,更增钦佩之心。 忽然,呼啦啦,四周一众弟子纷纷盘膝坐地,竟于此时凝神用功起来。 心静如水,灵台清明,如此心境,难求难得。 此等大好机缘,众弟子岂会浪费。 不必说这些弟子,此时就连萧钧也有些心动,自然,他也明白众人的心思。 声音时高时低,时急时缓,风势或如江流急湍,或如万马奔腾。 呼啸中,鸣响中,陆长林头顶的金光越来越盛,渐渐将二人身形笼罩其中,仿佛薄雾轻纱,轻轻浮动,而二人立在其中,都神情淡然,面如止水。 没有黑气氤氲,没有魔头狰狞,更没有妖氛邪雾,什么都没有发生。 金光鉴神通识,陆长林施法之下,金光穿透五识,扫荡百骸,深及泥丸,无所不至。 金光到处,一切邪魔妖魅皆无所遁形。 只是,金光如水,人亦静如水。 四周众人见状纷纷长舒一口气,虽然在众人心里,萧钧之言早就被当做妄言,但事到临头,事关陆家自己人,众人心里还是有些莫名紧张的。 好在,虚惊一场。 但,很快,众人便扭头望向萧钧,满面怒意。 萧钧也有这些吃惊,浮光跃金,鸣鉴千里,此等鉴魔之法,怎会无功? 可,自己分明听到陆裕所言“识破真身”之类言语,而陆离也曾亲口告知,难道陆离会看错了人? 萧钧扭头望向倚坐在靠背上,依旧昏昏沉睡的陆离,心中又是焦急,又是迷惑。 “萧兄弟……” 陆长林一声咳嗽将萧钧惊醒过来,他微微转了转头。 此时金光已渐渐敛去,陆长林负手而立,直直望着萧钧,一脸怒意,而他身旁的陆裕脸上则挂着淡淡微笑,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萧钧再看四周,人人怒目相向,有人甚至摸上了手中的兵刃。 顷刻间,萧钧知道,事大了! 第二百六十八章 烟云千门 “姓萧的,你污蔑二老爷,该当何罪!” “哼!我看姓萧的说的都是谎话,他杀了大老爷,现在又污蔑二老爷,此人居心叵测,丧心病狂,杀了他!” “不错!他说的都是谎话,杀了他!” …… …… 众人振臂高呼,满脸激愤,一副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模样,当然,其中叫嚷最厉害的还属陆远。 此刻他也不精神萎靡了,身子也有力气了,右臂高举,两眼冒光,看模样,若不是忌惮陆夏令,他现在就想上去撕了萧钧。 萧钧目视众人,神色不变,待众人声音渐小,他缓缓道: “陆丰死后现身乃我亲眼所见,陆裕口出妖言,乃我亲耳所听,此事……” 说到这里瞥了一眼陆长林陆裕二人,犹豫片刻,续道:“……为何如此,萧某也有些不解,不过我萧钧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若以为我萧钧存心构陷,我也无话可说,你们……是一个一个上?还是一起上?” 萧钧将陆离搂入怀中,手握长剑,目光从陆家诸人的兵刃上一一掠过,昂然不惧。 事已至此,萧钧已无计可施,自觉唯有一战了。 “我看萧兄弟说的是真的,陆……二哥已经被这魔头杀了!” 久已不语的陆燕突然指着陆裕一脸怒气。 “燕儿,你言下之意是不相信二叔了?” 陆长林望向陆燕,皱了皱眉。 “二叔,侄女不是不相信您,实是这魔头……行事有些诡异,不但阻拦侄女看望父亲,还对侄女痛下杀手!” 陆燕这几句话稍稍冲淡了众人对萧钧的敌意,而且……身为兄长为何要杀自己的妹妹呢? 这本是今日合义宫议论之事,只是却被萧钧给搅扰了,现在陆燕重提旧事。 “混账!父亲明明染病在床,你光明正大看望也就是了,却鬼鬼祟祟想要将父亲劫走,意欲何为?而且夜黑风高,我哪看得清是你!” 陆裕冷哼一声,拂了拂衣袖。 “夜黑风高?鬼鬼祟祟?陆燕如此行事倒是难免落人话柄。” 萧钧暗暗思忖。 “二叔,姑姑,原来都是误会……” 陆远话刚出口,便听到陆夏令雷鸣般的呵斥。 “混账!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陆夏令顿了顿手中的凤头杖,微一思索,扭头望向萧钧,脸上现出几分暖意,笑道:“不过说的也是,我看都是误会一场,萧贤侄年纪尚轻,思虑难免有些不周全,倒不必过于责怪……” “姑祖母,他杀了我爹,这都不责怪,哪还有什么能责怪的?” 纵然惧怕陆夏令,可听到陆夏令如此包庇萧钧,陆远再也忍不住了,毕竟,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显然,经了“浮光跃金,鸣鉴千里”一事后,陆远已将萧钧所言统统当做谎话了。 “你哪只眼看见萧贤侄杀你父亲了?” 陆夏令双眼一瞪,火冒三丈。 陆长林急忙出来打圆场,呵呵一笑:“三妹,此事终究要有交代……”话说半截,便不再说,只是手捋长须,看着萧钧。 陆夏令思索片刻,道:“我白石峰最近豺狼横行,颇不安宁,倒是缺一个卫我白石峰安宁的人,我看萧贤侄道法高强,倒是合适的人选,不妨让他先跟我去白石峰,至于……那什么杀人凶手,你们慢慢查!” 什么豺狼需要龙影剑意清理?有你陆夏令在,白石峰还会不安宁?你可是绝顶处虚啊,与坐忘只是一线之隔,再说了,白石峰钟灵毓秀,福地洞天,什么时候跑来豺狼了? 眼见这位姑奶奶铁了心要护着萧钧,众人对望一眼,都心中无奈。 陆远看在眼里,只好用求救的目光看着陆长林,可陆长林熟视无睹,显然,他不想得罪自己这位白发妹妹。 “如此甚好……” 此时出来说话,并且说出这四个字的竟然是陆裕。 陆裕话音方落,忽然大地一阵颤动,厅前的牌匾发出微光,合义二字大放光芒,隐隐竟见裂痕,众人顿时脸色一变。 陆长林大声道:“不好,地宫有变!裕儿,速去地宫!” “二叔,会不会是其他缘故?” 陆裕有些迟疑。 陆夏令指着牌匾说:“洗心神木昭示地宫有变,岂能有假?” “洗心神木?原来这是块神木。” 萧钧望着写有“合义宫”三个字的牌匾目有讶色。 “速速开启地宫。” 陆夏令又催促一句。 陆裕稍一犹豫,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玺,然后缓缓走到牌匾前,暗运真气,向上微微一迎。 片刻,群鹤飞舞,清音不绝,牌匾上现出万千波纹,袅袅青烟,随即现出无数道虚幻光门,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原来地宫就在合义宫中,只是要走虚空之路。” 萧钧数次堕入虚空,对虚空法门渐渐有些了解,望着半空中缓缓跃动的光芒,知道这多半也是虚空之法,他正看得出神,忽然脑中灵光一现,险些叫出声来,心中喃喃自语:“地宫……地宫……既然说是地宫,恐怕陆丰的棺椁也在那儿,嘿,只要将陆丰的棺木打开,那我说的是真是假,岂非一看便知了。” 他暗骂自己糊涂,一瞥眼却看见陆长林面有浅笑,目中似有深意,而旁边的陆远脸上竟也有企盼之色,一刹间,他心里明白:“原来此事人人都已想到,只是却无人会说出口,毕竟就因为外人的一句话,便要开陆家大老爷的棺,这实在有些荒唐!” “走吧!萧贤侄跟我一起去吧。” 虚幻光门渐渐凝实,陆夏令低低招呼了萧钧一声。 而此时,陆长林已纵身向光门跃去。 萧钧微一思忖,便也纵身向光门跃去,身在半空,耳边传来陆夏令细如蚊蚋的声音:“此为烟云千门,千门之中危机四伏,有怪兽恶鬼,有骷髅血尸,另有妖魔邪秽,种种险恶,若有外人擅闯,迷失其中,终生都难以逃离,一会儿紧紧跟着我。” 萧钧闻言悚然而惊,深吸一口气,向陆夏令微微笑着点了点头,以示谢意。 他出了陆裕住处,一路到合义宫畅通无阻,原已生了轻视之心,如今见了这烟云千门,这才收起小觑之心。 “跟着我。” 陆夏令又重复一句。 萧钧不敢大意,当即紧紧跟随。 谁知刚踏入其中一层门,眼前忽有虚影晃过,身子被撞了一下,接着眼前一黑,众人身影顷刻不见,他吃了一惊,还没反应过来,突然身旁飓风卷起,不由得被吹往斜处,趔趄中依稀听到一声凄厉尖叫,摄人心魄,更有无数奇怪响声,仿佛翅膀在振动。 更令他心悸的是,他嗅到了一股又一股滔天血气,其中伴有冷意和恶臭,让人不寒而栗。 “萧公子……” “萧贤侄……” 陆燕和陆夏令的声音仿佛远在天边,又似近在眼前,飘渺不定,忽左忽右,萧钧慌乱之际,冥冥之中突生灵感,握着白夜的右手微微用力,白夜登时铮鸣一声,光芒闪耀,弧光一闪,血光之中,萧钧隐隐看到十几个三头六翅,遍体鳞甲的丑陋怪物被无声无息地斩成两截。 此刻四周倏地一静,脸上能感觉到的寒风也停止了,天地一片静默,万物寂而无声。 黑暗,幽冷,血气。 萧钧知道,自己堕入虚空歧途了。 那虚影? 是陆裕。 萧钧眉毛一挑,眼中寒光逼人,手中的剑也不禁向上扬了扬。 第二百六十九章 星 萧钧本以为要有一场恶战,但出人意料的是,在短暂的静默后,无尽黑暗中又响起那凄厉叫声,接着便听种种轻微乱响,片刻,恶臭血气一并消失,萧钧闻声正在纳闷,忽有一阵飓风吹来,震荡过后,黑暗消失,四周即复光亮。 陆夏令,陆燕,陆长林,陆远…… 眼前闪过一张又一张面孔,每一个人都望着自己,眼中全是诧异之色,当然还有陆裕,他眼中杀意一闪而逝。 看到陆裕的神情,萧均明白,刚才一定是他捣的鬼。 “萧公子,你没事就好,我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半个时辰了,你再不来我们就走了,你以后……可要多加小心!” 陆燕一边说,一边淡淡瞥了陆裕一眼。 “半个时辰?” 萧钧听了这话,大吃一惊,他万万没料到黑暗中那片刻光景,竟已是半个时辰了。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自己莫非刚才去了什么天上秘府,地下宫阙?看来方才虚空中发生的事并非那么简单。 萧钧暗暗纳闷,扭头向四周看了看,暗道:“这就是陆家地宫了。” 陆家地宫,宏大肃穆,自不待言,上有星光闪烁,仿佛星空,下有烟云氤氲,仿佛瑶池,身处其中,好似到了仙家之地,地宫两旁,一排排的玉棺整齐排列,玉棺旁另有碑文,记载生平。 陆家自始祖起,已经三十多代了,虽不如凡人间代际更迭如此之快,但数千年下来,逝去先祖也着实不少,当然此地只是供奉功高德劭之人,另外就是嫡子一系。 说来,修道之人逝去之后,躯体非同小可,毕竟逍遥洲邪宗鬼道所在不少,倘若尸体被盗,自然大为不妙,不然,此地也不会设烟云千门震慑群宵了。 “好了,地宫并无异样,萧兄弟迷路之后也已归来,咱们可以回去了。” 这会儿说话的却是陆裕。 “二叔,那个……能……能……不能打开……” 陆远结结巴巴,一边说一边看看萧钧,说着说着却停了下来。 萧钧此时哪能不知陆远的心思,目光一瞥,看到旁边的玉棺上刻着陆丰两个字,心念一转,大声道:“既然已到地宫,那陆丰前辈是生是死,咱们一看便知,两位陆老前辈,我看不如就在此地打开陆丰前辈的玉棺!” 霎时,众人目光都都看向陆长林,然后依次是陆长林,陆夏令二人。 “不可!二叔,三姑,大哥英灵不远,岂可因外人三言两语,便打扰他的安宁,再说了,大哥是我亲手放入玉棺的,此事大家亲眼所见,难道还有假吗?” 陆裕急忙出言阻拦,边说又边向四周众人使眼色。 “不可听他的,这小子绝非善类,他说这番话是吃定了我们陆家倘若不开棺,那就是落人口实,可若开了棺,那可就是真真的打扰大老爷的安宁了。” “这小子居心叵测,杀了他!” “不错,杀了他!” 四周一时又叫嚷起来。 “住口!地宫之内不可喧哗!” 陆夏令大声喝止众人,看向陆长林,问道:“二哥,你怎么说?” 陆长林微闭双目,轻捋胡须,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我看远儿也有此想,便依他吧。” 陆长林这句话却大有深意,开棺即是对萧钧所言有几分相信,而相信萧钧,便是对陆裕有几分不信,因此,众人听了陆长林的话,都面有疑惑,毕竟他刚刚使了“浮光跃金,鸣鉴千里”。 但更让人疑惑的是,陆裕听完之后竟没再争辩,只是淡淡一笑,便袖手一边,再不说话。 “咚!” “咚!” “咚” …… …… …… 陆远对着陆丰的玉棺三拜九叩之后,小心翼翼移开盖子。 他的手微微颤抖,瞳孔放大,显然,此刻他的心即挣扎,又惭愧。 砰! 玉棺的棺盖移开了。 玉棺果然是空的! 嗡! 这一下四周就像沸腾了一样,人人探首,个个惊讶,此刻,也没人顾得上不要打扰祖宗英灵了。 “爹爹……爹爹的尸首……爹爹是不是还……活着?” 陆远欣喜若狂,就连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姓萧的,说!你伙同陆燕把我大哥的遗骸藏到哪里去了?” 在众人的惊讶目光注视下,陆裕之言如同平地惊雷。 “陆裕,你少含血喷人,此地没有玉玺,我根本进不来,又如何能偷走大哥遗骸?” 陆燕粉面寒霜,气愤不已。 陆裕冷笑道:“你既是幕后主使,早已对此事布局多日,不然你怎会无缘无故去抢父亲,哼,又是偷大哥遗骸,又是抢父亲,我看你图谋甚大,已入魔道!不然,你为何与杀死大哥的凶手一同前来?” “你……” 陆燕脸皮涨红,气得说不出话来。 陆裕这番话,别人听了或许不觉有什么,萧钧听来,却心中暗凛,斜眼看了看被陆长林背在身后的陆鼎轩,只见他花白头发披散在肩,双目黯淡无神,咧着嘴,透着一股痴傻,不禁暗暗叹息一声:“现在看来,陆鼎轩之所以会变成这副模样,恐怕也多半与这陆裕有关。” “你什么?是不是没话说了?哼,我看你就是心里有鬼!” “你才有鬼!” …… …… “哼,勾结外人,吃里扒外,来人拿下陆燕!” 争吵声中,陆裕突然大喝一声,伸手向陆燕抓去。 “住手!岂有此理!” 眼见二人要大打出手,陆夏令火冒三丈,手中凤头拐一震,拦向二人中间。 砰! 恰在这时,陆远突然身子一飘飞至身前玉棺之后,双手平推,在玉棺上重重一击,玉棺登时飞起,快如闪电向陆裕撞去。 事出突然,陆裕猝不及防险些被撞到,急忙大袖一拂,向上飞出数丈方才躲过,待到身形定住,他脸色一变,正要斥骂陆远,却听蓬的一声,头顶星光乱摇,摇曳不定,仿佛星河碎了一般。 陆裕大吃一惊,忍不住抬眼望去,只见头顶星光璀璨,有流星划过,也有光晕缥缈,混乱而凄美。 一刹那间,他有些恍惚。 第二百七十章 七曜轮转 星似烟花,璀璨夺目。 玉棺直直撞在了地宫顶部斗大星光宝珠上,宝珠一撞之下,星光碎若冰屑,乱雨一般向陆裕罩去。 对这一切陆裕仿佛没有看到,他笔直立在空中,一动不动,此时他的神情极为奇怪,茫然之中有些畏惧,畏惧之中又有些呆滞。 “裕儿小心!” 陆夏令疾挥拐杖,她凤头拐杖上突地亮起一抹红光,红光中一只模模糊糊的红鸟飞出,唳叫一声,口吐烈火,顷刻间将星光吞没。 星光闪烁,烈火不绝,安静的地宫中,突然火光冲天,宝光耀眼,而摔落在地的玉棺更是发出震天巨响,事出突然,众人都吃惊不已,不约而同望向立在不远处的陆远。 “陆远,你疯了吗?” 陆夏令脸色铁青,有些恼怒。 “啊……会不会他也被夺舍入魔了?莫非……他……陆远才是真正的凶手?” 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声,登时一片哗然,每个人脸上都闪过忧惧之色,齐齐望向陆远。 一切都太诡异了,先是陆丰被杀,接着萧钧指证陆裕是魔头,之后陆丰的尸首不翼而飞,现在他的儿子又突然出手袭击自己的亲叔叔,而旁边……则站着传言中杀死陆丰的凶手萧钧。 谁是凶手?谁是敌人?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 众人心中仿佛有一团迷雾,一时间连身边紧挨着的族中兄弟都开始暗暗提防了。 “我不是……我不是魔头,我不是凶手!” 陆远双手乱摇,有些慌乱。 “那你为何袭击你二叔?” 陆夏令攥了攥手中的凤头拐,神色不豫。 回应陆夏令的是蓬的一声。 此时原已吞没星光的烈火突地一张一缩,无声无息地熄灭了,接着星光大炽,缭绕盘旋,须臾间化作一个宝塔虚影,在半空中缓缓转动。 宝塔周身朦胧,渺渺虚幻,看不清内里模样,只看得出高约七尺,共分三层,隐隐约约有七颗星环绕转动,四面璎珞晃动,云气缭绕,一看即是稀世宝物。 萧钧乍见这宝塔,有些吃惊,但又好像有些熟悉,就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正思索之际,突听陆夏令喝道:“七曜轮转锁星塔,地宫里什么时候藏了这等锁魔破邪的至宝?” “这是……七曜轮转锁星塔?” 萧钧心下恍然,刹那间,在《逍遥志》中看过的关于七曜轮转锁星塔的记载在脑中飞速晃过。 塔高七尺,身有七星,象北斗之势,劾杀诸天妖魔,分三层,显轮回之态,搜检天地人三界,无论往生轮回,一切邪魔都难逃困锁镇压之苦,堪称此界顶尖法宝之一,位列坐忘神鉴第十位。 只是……此宝有近千年不曾现世,怎么会在此地出现? 萧钧惊讶之外,有些纳闷。 便在这时,星光陡亮,照耀四周,宝塔放出一道白光直直照向刚刚落地的陆裕。 “裕儿……” 陆夏令右手一振,便要相助,却被陆长林拦住。 “三妹……这塔可是镇魔的……” 陆长林望着星光之下的陆裕,淡定神色中有一些冷漠。 “镇魔……嗯……” 陆夏令眉毛一挑,举起的手缓缓放下,扭头望向宝塔,望向陆裕,神色复杂。 七曜轮转锁星塔骤然出现,遽然飞临,一切出乎预料,陆裕也是如此,他毫无准备之下,便被宝塔白光击中眉心。 灼灼白光下,每个人都听到一声惨叫,那声音仿佛来自莽苍黑夜,又仿佛来自心底深处,有些模糊,有些虚幻,但可以确定的是,每个人都看到陆裕的面孔开始扭曲,而且脸上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黑纹,整个身体也开始散发出黑气,就仿佛一个末日魔尊。 白光越来越盛,光芒中仿佛有梵音,有吟唱,振聋发聩,声如洪流,而在白光里,陆裕渐渐变成了一个面有黑纹,碧眼紫唇,周身散发黑气,肌肤覆盖黑鳞的怪物。 妖异而邪恶,鬼魅而狰狞。 但此刻他双手紧抱脑袋,面容扭曲痛苦,口中不停发出惨叫声,声音尖利,犹如夜枭,众人听了都不寒而栗。 这一刻,没有人不知道陆裕是谁?不错,他被夺舍了,他是魔头! 众人望着苦苦挣扎的陆裕,心里都暗暗松了口气,但迷惑与不解接踵而至。 就连陆夏令都忍不住喃喃自语:“逍遥洲有上千年没有魔头现世了,现在怎么……” 她声音不高,却说出了众人的心声:“逍遥洲怎么有魔头了?” 众人正在寻思,无尽虚空里,渺渺冥暗中突然传来一声冷笑:“不过是个影子,何必装神弄鬼?” 声音落处,七曜轮转锁星塔四周突然黑气喷薄,片刻只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巨大阴影裹向宝塔,那阴影轻轻晃动,仿若布帛,阴影之中无数恶鬼阴魂,清晰可见。 萧钧一看之下,大吃一惊,脱口叫道:“是太阴昧灵幡!” 便在他说话的功夫,阴影已经包裹住七曜轮转锁星塔,众恶鬼阴魂们蜂拥而上,啃噬撕咬宝塔。 星光吞吐,恶鬼烟消,阴魂云散,但恶鬼与阴魂无穷无尽,一时竟渐渐掩住星光。 忽然间,冥暗中又是一声冷笑传来,霎时阴雾大作,黑暗袭来,硕大的地宫转眼伸手不见五指,而宝塔也全然看不见了。 “大家小心!” 陆长林大喝一声,将众人护在身后,双手轻扬,便要动手。 虽是妖魔出现,但陆长林身为坐忘强者,却也不可小觑。 但他身形方动,便听幽暗之中传出一个清脆如婴儿的声音:“朗馥妖孽,你不守约定,滋扰此界,小心镇劾之苦,神剑加颈……” “嘿嘿……黄口小儿,本魔王的事还轮不到你插手……” “你才是黄口小儿,你一个分身虚影,张狂什么!滚!” …… …… 地宫中都是修道之人,自然都听说过魔王朗馥的威名,魔染无数修士,双手沾满鲜血,凶名威震三界,不过,他是传说中的魔王,就像天地神明一般,从无人曾见过,但此刻……他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更奇怪的是,他竟被人一口道破身份,而听声音道破他身份的人又是个婴儿。 这婴儿是谁? 众人陡闻魔王降世,心中战栗惊惧之余,不免又好奇不已。 第二百七十一章 昏迷 “是那宝塔元灵。” 陆长林慨叹一声。 众人闻言恍然,眼中旋即泛起兴奋憧憬之色。 法宝生有元灵,有人听过,有人见过,这虽是奇事,但并非绝世稀有,可这锁星塔却是坐忘神鉴上排名前十的宝物,堪称天地至宝,这便有些奇怪。 须知列于坐忘神鉴上之宝物,绝无元灵,此乃世人共知之事,如今锁星塔位列第十,却生元灵,众人陡闻此等天地大事,怎能不惊? 这时那婴儿声音又奶声奶气地说了声滚,随即无数黑气阴雾犹如沸水一般蒸腾开来,而道道星光穿透阴雾裂隙重新照临四周,黑与白,明与暗,在裂隙中只见黑幡阴影与星光宝塔追光逐电一般缠斗。 黑幡漫卷似天,星塔旋转如日,在光明与黑暗的碰撞中,似有大千世界虚影晃动,似有星辰日月相撞,在无尽的光明与幽暗中,斗转星移,地狱开阖,而在碰撞与碾压之下,无数恶鬼阴魂湮没消失了。 煌煌之威,宇宙之象。 萧钧何曾见过如此场面,一时目眩神迷,不知身在何处。 突然间光芒一闪,犹如明烛骤亮,他双眼一时有些刺痛,急忙避了避,却看见四周众人除了陆长林都已紧闭双目,想来众人的眼睛禁受不起这绝世之宝的夺目之光。 光芒乍亮,旋即一暗,接着便听见那清脆的声音又响起:“快滚,丑八怪!” 声音方落,四周黑气阴雾如潮水般退去,顷刻间无影无踪,至于那恶鬼阴魂,黑幡暗影,也都消失不见了,而星塔也不见了! “救一……切罪,度……一切……厄……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 一切都不见了,地宫里却响起了朗馥断断续续,飘飘荡荡的声音。 阴森,诡谲,让人听了毛骨悚然 “那魔头……走了?” 陆夏令微睁双目,声音有些颤抖。 显然,纵然以她的修为见识,陡闻传说中的魔王声音,也心神大乱,面有畏惧。 “走了!看来是两败俱伤。” 陆长林的声音依然淡定,但众人都听出一股劫后余生的味道。 朗馥,魔王,威名播于三界,魔染无数真人修士,死在他手上的看花,云霄不计其数,就算只是分身虚影至此,众人也都心中战栗,惧怕不已。 萧钧却还是头一次听说朗馥魔王的名字,并不觉有什么,皱了皱眉头,忽嗅到一股尿骚味,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一个粗眉阔口的少年弟子下身衣衫湿透,鞋上水渍莹然,不禁暗暗失笑。 他正看着,却瞧见少年弟子旁边有个高个少年向他望来,目光灼灼,神色从容。 萧钧看众人都有畏惧之色,只有这高个少年与众不同,不禁多看了两眼,见他丹凤眼,高鼻梁,虽然生得一副文弱样,目光却炯炯有神,心里暗暗称赞。 这高个少年瞧见萧钧在打量他,顿时有些慌乱,急忙转过头去,只是一怔的功夫,便大声说道:“那奸贼呢?” 他这一声犹如惊雷一般,众人如梦初醒,陆燕急忙道:“是啊,那奸贼呢?” 自然,那“奸贼”指的是陆裕。 众人急忙寻找,却听那高个少年叫道:“你们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远身后黑气氤氲,阴雾冉冉,而在黑气中,“陆裕”一脸阴笑,两排洁白的牙齿犹如野兽利齿。 此刻,他正伸手抓向陆远的后颈,陆远却茫然不知。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法宝对决,却跑了“陆裕”。 “远儿小心!” 陆长林嗔目大喝,右手微抬,便要出手,但很快便又放下。 咫尺之间,纵然他是坐忘真人也营救不及,更何况,他还投鼠忌器! “小心!” “少爷小心!” “小心身后!” …… …… 在此起彼伏的提醒声中,“陆裕”阴恻恻笑着抓住了陆远的后颈。 他一脸得意,但很快,便双目圆睁,在他碧幽幽的双眼中,一道白影犹如闪电疾飞而来。 “死臭塔,阴魂不散!” 陆裕黑影一闪,倒飞而出,转眼越过排排玉棺,飞出四十多丈,但片刻之间,他又飞了回来,接着飞往斜处,而在他身后,那白光紧追不舍。 忽东忽西,忽上忽下,陆裕的身影宛如一道黑烟,四下疾飞,有时还穿过人群,他没有向任何人出手,而只是四下躲藏,对身后的白光,他畏惧如虎。 “幸好……幸好有宝塔突然出现相助,不然咱们都要死在这恶魔手中。” 陆燕望着追逐不定的白光与黑影,心有余悸。 “这魔头修为精深,我已遍搜全身,深及泥丸宫,却还是被他躲过了,惭愧!惭愧!” 陆长林叹了口气,脸色微赧。 “既是威震三界的朗馥魔王捣乱,就算是渡劫真人也要被他糊弄过去,二哥你又何必自责。” 陆夏令急忙安慰。 陆长林苦笑一声,没有说话,但看脸色,他显然有些后怕。 陆家未来的当家人,竟然是个魔头,长此以往,岂不天下大乱! “嘿嘿,想不到你这郁郁寡欢上百年,被人始乱终弃的的老怨妇竟还会安慰人。” 忽然光影一定,众人身前不远处现出“陆裕”的身影,而他身后那道白光已经消失不见了。 众人悚然而惊,一边游目四望,一边取出兵刃。 面对魔头,众人还是有些畏惧。 “不用瞧了,那黄口小儿只是一道虚影,一番争斗,早已法身不凝,指望不上了!” 陆裕背着双手,好整以暇。 众人闻言心生畏惧,却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就如风箱一般,扭头一看,只见陆夏令面皮涨红,红中透紫,两只眼睁得像铜铃,脸颊随着呼吸不停抽动。 陆家的人从没见过陆夏令这副模样,不过,大家都知道,陆夏令已经羞怒至极了。 “魔头……我和……你拼……了!” 很简单的几个字,陆夏令说起来却颤抖哆嗦,竟有些含混不清,可见她心中之恼怒。 她说完举起凤头拐,纵身一跃,向陆裕飞去。 “三妹小心!” 陆长林大吃一惊,便要阻拦,谁知右脚刚刚抬起,便觉全身酸软,眼前一黑,噗通摔倒在地。 在他失去知觉之前,他看到身边的弟子纷纷倒下,而人在半空的陆夏令也突然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一头栽到地上。 “发生了什么?” 陆长林脑中晃过这念头之后,再无知觉。 第二百七十二章 黑雾 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不停倒下,转眼间便只剩下自己一人,萧钧惊诧不已,向“陆裕”大声喝道:“你这魔头用的什么邪法?” “陆裕”打量他两眼,嘿嘿笑道:“忘了你这小子已经中过望乡奈何露了,这样也好,正好可以瞧瞧你那破烂剑意有什么厉害之处。” “你是说他们中了望乡奈何露……嗯……你的意思是忘乡奈何露中过一次之后就不会被毒害了?” “看起来你还并不十分傻。” “哼,你身为威震天下的魔头,竟然使出如此下三滥的手段,也不怕让人耻笑。” “嘻……我既然是魔头,又何必在意别人怎么看呢?” “你……” 萧钧闻言一时语塞,忽想对方既然是个魔头,又何必与对方多费口舌呢,心念一动,一道龙影自他眉心飞出,犹如闪电一般向“陆裕”飞去。 萧钧修习剑意已久,渐有心得,此时使出,龙影周身凝实,身姿雄浑而不失灵动,颇有龙飞九天之势。 陆裕看到这道龙影,淡淡一笑:“一个小爬虫,也想耀武扬威?”手一扬,四周黑雾骤起,如山如海,盘旋着包裹着涌向龙影。 黑雾未至,萧钧便觉胸口发窒,四周滞涩,显然是他与龙影神意相通,早早察觉。 龙固可以遨游四海,但若海倾水翻,又当如何? 萧钧一经发现危险,当即将龙影散化于无形,驱使着无形无迹,流散若水的剑意犹如跗骨之蚁,循着咆哮挤压的黑雾悄无声息向陆裕袭去。 龙影突然失去踪迹,陆裕微微吃了一惊,不过他毫不在意,大袖一拂,海一般的黑雾即向萧钧压去。 世间之气分灵气,邪气,毒气,瘴气等等,但无论何种之气皆源出于元气,如今“陆裕”竟想以这无量黑雾邪气生生将萧钧压成齑粉。 邪气虽如山海,但来势极快,转眼就压至萧钧头顶。 暗夜,幽冷,诡异。 望着眼前的黑雾邪气,萧钧只觉遍体生寒之外,又有大石压顶之感,他摸不清这黑雾邪气的底细,只好先屏住呼吸,真气外放,护住身体,然后思索如何应对这黑雾大潮,正焦急时,眼前忽被陆离飞起的秀发遮了遮,刹那间,他脑海中闪过一幕。 大石压顶,古墓危难。 “滑凝寸转真法!” 想到这里,他急忙凝力使出,立时身子如泥鳅一般在邪气山海之下借力而行,似触未触,似接未接,竟在这邪气山海边缘游走如飞,灵动如鸟,山海一般的黑雾邪气奈何不了他半点。 “嘿!” 陆裕眼中闪过一抹异色,旋即涌起怒气,他右手一抓一放,萧钧四周霎时风起浪涌,无尽的黑雾从四面八方向他挤压而去。 方才邪气只是从他身前逼来,他仍可应付,此时上下左右,身前身后尽是黑雾,他顿时便如在大海中央一般,受无量之力,受无量之击,刹那间萧钧便觉自己好似坠入泥沙,身子越来越沉,无处躲闪,也躲闪不了。 直到此时,萧钧才知自己与陆裕的差距,也明白了一句话:“一境之差,天地之别。” 也知道了为何当日叶攸安为何日日逼迫他修行。 但使境界高,一力降十会! 砰!砰!砰! 情急之下,萧钧向四面八方挥出几掌,但发出的真气就像击在铜墙铁壁之上,不但没有击出缝隙,他的双臂反而被反击之力震的酸痛不已。 黑雾幽暗诡谲,仿佛黑色大海,萧钧心中惊惧不已,无奈一下,只好又使出陆离传授的滑凝寸转真法,四处躲闪。 但此时上下左右都是黑雾邪气威压,而且容身之地越来越狭小,他只能四下躲闪,颇有种螺蛳壳里做道场之感。 便在这危急时刻,萧钧忽有所觉,顿时眉目一亮,心念一动,已循着散乱黑雾飞至陆裕身前的剑意倏地聚合,现出龙身,咆哮一声,张口向陆裕咬去。 龙影剑意何等之快,而且于无形中飞出,猝然如晴空霹雳,萧钧原以为必能一击致命,至少能伤及陆裕神魂。 谁知陆裕视若无物,手指轻点,霎时又是无量邪气涌起,将龙影剑意包裹于其中,看模样,竟要以黑雾邪气做囚笼,瓮中捉鳖。 萧钧感觉到龙影剑意的滞涩阴冷,大吃一惊,好在经了玉衡山一事后,他于剑意一道大有领悟,当下急忙意转气,须臾间龙影剑意消失不见。 下一刻,无形剑气悄无声息飞出,只听嗤的一声,无形剑气刺穿了无量黑雾邪气,斩向陆裕的面门。 “咦!” 陆裕的脸上现出一丝惊讶,但也仅此而已。 一阵风过,萧钧能“看”到无形剑气无声无息地斩在了陆裕的脸上。 但,陆裕毫发无伤,无坚不摧的无形剑气甚至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一丝痕迹。 萧钧瞠目结舌,好在此时,他感觉四周黑雾邪气大海稍稍缓了缓,这也让他有暇抬头“看”了一眼陆裕。 此时,陆裕手抚着脸颊,眉头皱起,眼中微有怒气,显然,无形剑气虽然没有伤了他,却也让他有些不适。 “这魔头究竟修的什么魔功,无形剑气竟然也上不了他!等等……无形剑气!” 萧钧猛地心头一喜,随即戟指乱挥,只听嗤嗤之声不绝,眨眼间,四周黑雾邪气大海便被他以无形剑气切割出十几个风洞。 这一下四周无量大海便如水桶漏一般,黑雾邪气不再凝实,而是四处奔流,萧钧趁机一边使出滑凝之力,一边挥出无形剑气,便在陆裕失神之际,黑雾邪气散乱之时,杀出重重黑雾包裹冲了出来。 不过,他冲出黑雾邪气包围,并没有躲闪逃走,而是疾挥白夜斩向“陆裕”。 剑意奈何不了陆裕,无形剑气同样如此,而双方实力又有天壤之别,此时若想活命唯有放手一搏,舍此别无他法。 萧钧选择相信白夜,也只能相信白夜,毕竟这是一把“梅溪仙人”口中的神剑。 白夜弧光如雾如电,一时如长戟划过苍穹,一时如巨斧劈过高山,其势忽似拦海横削,忽似血染幽夜。 无数的弧光,无数的血雾,还有绽放在星光下,飘落于虚空里的朵朵红梅将“陆裕”包围其中,一同遭殃的还有整个地宫,在白夜的咆哮之下,棺石横飞,一片狼藉。 但,“陆裕”毫发无伤,他身在弧光幽暗里,负手而立,神态闲然,任凭白夜如雨点一般落在自己身上,甚至,在白夜劈到他身上时,他还有暇整理整理额前的乱发。 随着一剑又一剑落在眼前这魔头的身上,而又亲眼看到白夜甚至没有在魔头身上留下一处血丝之后,萧钧的心就如大海一般起伏不定,他当然知道白夜的厉害,幽幽那一剑之威,仿佛就在昨日,而玉衡山那些被白夜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斩杀的阴尸好似刚刚倒在眼前,可是,这样的白夜怎会伤不了“陆裕”呢? 难道,这魔头真是刀剑难破,水火难伤吗? 第二百七十三章 弹指胜负 萧钧心中越来越惊,灌注于白夜之上的真气也越来越多,体内真气犹如洪流一般涌入白夜之中。 此时此刻,他只想一剑杀了“陆裕”。 可惜,任他倾尽全身之力,只是劈的地面深沟道道,玉棺断石处处,却仍奈何不了陆裕,一时心里又惊又惧,尤其看到陆裕身遭的黑气越来越盛,眼中的碧光越来越亮,更是心中忐忑,恍惚之际,忽嗅到一丝香气,低头一看,怀中的陆离睡得香甜如婴儿,嘴角不禁向上扬了扬,但心中随即便有阴影袭来:“我若杀不了这魔头,便要死在这魔头手下,到时阿离……” 想到这里,他打个寒战,正要鼓起全力,突觉眼前黑影一闪,快似鬼魅,还没回过神来,便觉胸口剧痛,眼前发黑,人被打飞出去。 弹指间,胜负已分。 萧钧想过自己会输,只是却没想到竟然输的如此迅速,一败涂地。 “你……你修的是什么魔功?” 萧钧咳嗽一声,哇地吐出口血。 回应他的是地宫中回荡不休的冷笑声,陆裕拂了拂衣上的灰尘没有说话。 萧钧苦笑一声,低头又咳嗽起来。 他的胸口挨了一拳,但他一拳又好似不是仅仅打在他胸口上,而是通过胸骨被击打之处,传递到身体的每一个地方。 灼热,寒冷,还有剧痛。 萧钧趴在地上只觉半边身子犹如火炙,半边身子如坠冰窟,虽然他眼前还有些发黑,不能视物,但能感觉到自己左边身子结了一层冰。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那一拳引起的剧痛如火一般在他身体里蔓延,像是被钝刀切割,像是被万蚁噬心,又好似有一颗针在慢慢扎进脑袋里。 种种疼痛侵袭全身,不止是身体,甚至是心里,萧钧都生出了一种虚弱感,这种情形前所未有。 “挨我一拳而不死,嘿嘿,倒有些让我刮目相看了,你要知道,这世上能接我一拳的人可不多。” “不过这样也好,本来在石室里就想让你瞧一瞧春光,可惜没成,好在现在也不晚。” “哈哈……” …… …… “陆裕”的笑声越来越大,而且得意之中满含嘲讽。 萧钧听到这笑声,心中突然升起不祥的预感,念头方生,怀中的陆离倏地飞了出去。 萧钧受了重重一拳,却仍没放开陆离,他觉得只要陆离还在身边,纵然身受重伤,他仍觉心里安稳,此时陆离飞走,顿时心里空荡荡的,惊惶失措。 “羊脂白玉,不外如是。” 伴随着嗤的一声,不远处响起了陆裕的啧啧赞叹声, 这声音入耳,眼前发黑,身体虚弱又剧痛的萧钧突然像是被抽了一鞭子一样猛地抬起头,挣扎着大喊:“阿离……阿离……不要……不要……” 此时眼前依然模糊,但他勉强已能看到“陆裕”那狰狞而充满淫邪的面孔,他的手扶在陆离的肩头,那里一片白腻,无瑕如雪。 望着依旧如海棠沉睡的陆离,还有陆裕那张淫笑的脸,萧钧觉着好似有一把剑在他心口不停地搅。 痛彻心扉,莫过于此。 “畜生!放开……放开阿离……” 萧钧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陆裕”斜睨一眼,脸上闪过一抹异色,笑道:“你这小子倒有些意思,竟然还能站起来,不过这样更好!你看……” 说到这里,陆裕伸手捏着陆离的下巴,向上抬了抬,说道:“老夫阅尽天下美色,但这妮子……啧啧……真是我见犹怜。”说着伸手在陆离洁白如玉的脸上摩挲了两下。 “住手!住手!你这畜生!” 萧钧看到眼前的一切,突然不知从哪里来了力气,大吼一声,踉踉跄跄向陆裕冲去。 迎接萧钧的是魔气森然,闪烁黑纹的硕大拳头。 砰! 萧钧身子如离弦之箭一般倒飞出去,落在地上不停挣扎,他的腰弓起,就像一只虾米,口中发出嗬嗬之声,而鲜血则像屋檐的雨水不停流淌下来。 剧痛像烈火一般燃烧着他的全身,痛不欲生,萧钧打个寒战,暗道:“莫非我全身的骨头都碎了?” 嗤! 一声轻微,但听在萧钧耳中犹如惊雷的声音响起,萧钧身子一震,原已没了光彩的眸子重新亮了起来,他抬起了头。 入眼,只见“陆裕”手里拿块布条在轻轻撕弄,他的嘴角斜着,目光盯着萧钧,带有一丝戏谑,好似在说:“还没死?这声音好听吗?” “魔头……畜生……畜生……” 萧钧的喘息声就像破旧的风箱,他手撑着地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向陆裕行去,走了几步,脚下一软,噗通摔在地上,哼哧哼哧再也爬不起来。 “怎么?没力气了?我给你添些力气,你看。” 在萧钧布满血丝的双眼注视下,陆裕伸手摸向陆离的衣领。 “不要!” 萧钧大叫一声,手脚并用向前爬去,爬了几步,突生力气站了起来,趔趄着向前行去。 砰! 与上次一样,萧钧又被打飞出去。 然后,嗤嗤之声又起。 接着萧钧又被打飞了。 萧钧一次次飞起,一次次落下,最后他记不清自己是打飞多少次了,他只知道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他的阿离在魔爪之下,依然无恙。 嗤! 那刺耳的声音又响起。 萧钧的身子微微一颤,然后抬起了头。 此刻,他身后是一个玉棺,他半躺着,他想看清“陆裕”又做了什么事儿,但鲜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他再也看不清了。 他想站起来,或者是向前爬出几步,也再也没了力气。 山穷水尽,精疲力竭。 那种满腔愤怒,充满仇恨,而又虚弱无力的感觉,真的让人心生绝望,萧钧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又无可奈何。 “阿离……阿离……我……我尽力了……” 萧钧的嘴里吐出这几个字,脑袋向旁边歪了歪,便再不动弹,他想歇歇,他觉着自己太累了。 但,有人不想让他歇息。 陆裕抱着陆离一步一步向萧钧走去,他的脚步声缓慢而低沉,但听在萧钧耳中却像声声巨雷。 “他要干什么?” 萧钧心里忽然有些恐惧。 第二百七十四章 醒来 “怎么?站不起来了?你要站不起来,我可要和你的阿离共赴巫山云雨了。” “陆裕”站在萧钧面前,左手托着香肩半露的陆离,右手拍了拍萧钧的脸颊。 他神情阴冷,眸子里有一股俯瞰天地,嘲讽众生的味道。 或许是嘲弄的声音太过刺耳,又或许是脸颊被拍打的有些疼痛,昏昏沉已渐失神智的萧钧稍稍清醒了些,他微微睁了睁眼,待看到眼前的一切,眼中闪过无限愤怒,使出浑身力气,挤出三个字:“放开她。” “放开?” 陆裕拦腰抱起陆离,仰天大笑起来。 四周的黑气浮浮沉沉,不远处残破的玉棺横七竖八,陆裕的身后则是昏倒的陆家诸人,他站在那里,昂着头,散乱的长发随风飘扬,狰狞的面容写满了得意,而他怀中的陆离星眸微闭,嘴角带笑,就像是做了什么美梦一样。 黑暗与洁白,丑陋与纯净。 一切都显得那么刺眼。 望着眼前的一切,萧钧心中不知何处突然燃起无名怒火,一个念头骤然而生,并且前所未有的强烈:“杀……杀……杀……” 他想要站起来,但只有念头在催动,身体却不听使唤,不但不听使唤,甚至连一个手指头都动不了。 愤怒与虚弱间,萧钧感到无比的挫败,他转了转眼珠,想看看四周有什么东西能借一下力,却突然嗅到一缕异香。 不知为何,嗅到这香气,他突然心底战栗,血脉贲张,心脏竟砰砰跳了起来,紧接着,便感觉血流加快,瞬息之间行遍全身,随之而来的是,他又有力气了! 虚弱之后,陡生力气,萧钧觉得就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他舒服的呻吟了一声,但旋即担心会被发现,好在他看到陆裕仍然在仰着头笑。 四下瞧瞧,距离最近的一把剑都在丈许外,萧钧有些失望,但此时愤怒的烈火将他的脑袋灼烧的有些发胀,他无暇思索,右手在身后玉棺边上撑一撑,想要站起来去拾剑。 但此时他的手摸到了一个剑柄,无须去看,萧钧便知道是常伴他身边的白夜。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随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狂喜。 悄无声息地,他拿起了白夜,左手撑地,像狸猫一样,弓着腰站了起来。 期间,他脚下一个趔趄,手扶了一下玉棺,还发出了些声音,出人意料的是,陆裕依旧在笑,并没有看他。 萧钧有些纳闷,但随之将念头抛诸脑后,他握紧了白夜,勉强压抑着心中滔天的杀意,无边的怒火,一点一点将白夜向陆裕小腹送去。 一寸,两寸,三寸。 手里的白夜剑身澄澈,犹如秋水,剑尖闪烁着明光,就像是天上的星星,而剑柄的梅花娇艳欲滴,惟妙惟肖。 萧钧从没像今日今时这样如此细致的观看这把朝夕都在身边的剑,他觉着这把剑有些太过精致,甚至有些胭脂气。 不过,他深深知道这把剑的巨大威力,只是,真气灌注,力气勃发,都伤不了眼前的魔头,现在仅凭自己恢复的这些力气,剑上没有一丝真气,能成吗? 萧钧心里有些怀疑。 他还在胡思乱想中,微微抬头,却迎上了一个碧幽幽的眸子。 深似寒潭,状若鬼火。 这是一双令人望而生畏的眸子,不过,此刻这双眸子有些奇怪,不但瞳孔大张,而且眼皮在剧烈跳动,更令人奇怪的是,那一抹碧绿中,有些狂热与迷茫,癫狂与挣扎,就像是一个狂躁的迷途羔羊。 “他怎么了?” 陡见这双眸子,萧钧心头狂跳,险些叫出声来,不过,这念头一闪而逝,随即明白此乃生死一发之时,岂容胡思乱想,一咬牙,手往前送,白夜如电一般抵上了“陆裕”的小腹。 “嗤!” 一声清响,犹如风送轻舟,白夜毫无障碍地刺入了陆裕的小腹。 “刺进去了?这么容易?” “刚才真气灌注,倾尽全力都伤不了这魔头,现在……怎么这么容易?” 在此生死之际,萧钧心中疑问万千,恍惚起来。 但很快陆裕震天响的怒吼声就将他惊醒过来。 “啊……啊……啊……” 陆裕身形剧震,挥手将陆离抛到一边,左手按住萧钧脸颊,右手黑漆漆的拳头如巨石一般砸在了萧钧的脸颊上。 “砰!” 一股大力贯来,萧钧被砸飞出去。 好在他身后就是玉棺,陆裕这一拳将他砸在了玉棺上。 这一拳力道之大,让萧钧觉着自己好像受了日月一击,就好像刚才星塔与黑幡大战时,星辰相撞一般的模样。 伴随着陆裕的吼叫声,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萧钧的胸膛上,脸上,而每一拳落下,鲜血都从萧钧的五官中喷涌出来。 剧痛中,萧钧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他可能要死了。 朦胧,迷糊,恍惚。 心中思绪纷乱,眼前人影乱飞,忽然,一抹青影飞过,她脚下黑气如潮,如山海一般。 “阿离……” 萧钧的眼皮跳了跳,然后缓缓睁开,他想在临死之前看一看那一抹青影。 可惜,映入眼帘的是陆裕妖魔一般的模样。 他周身的黑气蒸腾如沸,脸上凹凸不平,有无数腐肉在蠕动,眼睛依旧碧绿,但眼眶中开始救出碧绿的汁液,落在地上,发出哧哧之声,竟将玉石铺就的地面腐蚀的犹如蜂窝。 除此之外,他全身的衣衫都被撑裂了,露出他长满黑色鳞片的全身,而奇怪的是,他的头上有一只碧幽幽的角。 “这是什么怪物?” 萧钧呻吟一声,他觉着有些累,想要闭上眼,目光一瞥,却看到陆裕的双脚已经变成了黑色的爪子。 “他可真像一只大蜥蜴。” 萧钧心里苦笑一声,再也无力观看,他当然还想再看一眼那一抹青影,但已精疲力尽。 他闭了闭眼,好似听到有人在说:“睡吧,睡吧,累了就歇歇吧。” 但,突然间,好像有个炸雷般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降妖除魔就在今日!醒来!醒来!” 这声音出现的突兀,萧钧还没回过神来,便觉瞬息间有无量真气涌入他体内,随着这洪流般的真气,他原已有些枯竭的心湖,生水,蔓延,奔流,汇聚,汪洋。 须臾间,境界尽复,伤势尽愈。 第二百七十五章 赌 但一切还没停止下来。 真气仍在疯狂涌入,而他的境界也在节节拔高。 水天一色,万里明镜。 水天圆满。 心湖干涸,地面龟裂,入穷通。 水如奔马,顷刻间,又复全貌,过此一衰。 天光炸裂,渔舟唱晚,炉火熊熊,长剑悲鸣,处虚里虚神七窍流血,弹铗而歌。 天开一线,地生黄芽,无量清光自生,无量庆云飘飞,有一婴儿端坐海上,似哭似笑。 坐忘入! 啊……呀……呀…… 呼吸之间,从濒死之人,入坐忘,得伟力,萧钧心里一时快活无比,却又觉得需要宣泄些什么,竟仰天大喊起来。 清光笼罩,红光满面,萧钧睁开了眼! 看到眼前异象,“陆裕”愣了愣,但很快眼中就闪过一丝暴虐,狞笑道:“这样才有意思。” 他大吼一声,一拳击向萧钧。 此时萧钧还有些懵懂,但他体内真气仿佛有人指挥运使一般,汇聚流散,循环往复,顷刻间,他身外就现出一层清光。 如波如纱,轻轻晃动。 “坐忘障!” 萧钧又惊又喜。 不过,他的欣喜很快就烟消云散。 陆裕铁钵大的拳头无声无息地击在坐忘障上,一触之下,涟漪阵阵,波浪滚滚。 虽然从不曾真的精通坐忘障,但此刻,萧钧却仿佛听到了坐忘障的悲鸣。 果然,清光里,忽然涌出黑气,黑气里碧光闪耀,下一刻,飓风陡生,啸声不绝,陆裕的黑拳势如破竹一般穿过坐忘障,直捣萧钧的胸口。 这会儿萧钧也已醒转过来,没有躲避,没有功法,此时咫尺之间,唯有生死搏杀,短兵相接,取不得任何巧。 萧钧气沉丹田,鼓荡真气,嘿地一声,右手挥掌击向“陆裕”的拳头。 依旧是无声无息的,一拳一掌击在了一起。 但,四周的玉棺齐齐跳起,躺倒的人群中间突然刮起了龙卷风,每一个人都被吹的飞起数丈,当然,只有两处例外。 一处是萧钧身后的玉棺,一处是躺在两丈开外的陆离,四周狂风不觉,她在风中央,却纹丝不动,甚至连衣角都没动一下,而在她身外分明有一层淡淡清光包裹着。 “……阿爹……嘿……多情……种子……咕噜咕噜……怪物……” 陆裕咧嘴笑了起来,随着笑声,他脸上的腐肉一颤一颤,让人看了直想做呕。 不过,尽管笑,他的双眼却越发凝重而充满杀气,而且慢慢地,他的眼中开始流出红色的血来。 “他说的什么?” 萧钧念头方生,便觉拳上威势大增,犹如滔天之浪压下,竟让他喘不过气来。 一寸,两寸,三寸。 纵然已入坐忘,纵然可以调动天地元气,纵然体内的真气如潮水一般节节升高,但萧钧的手掌依然被压得寸寸后退。 劲力无穷无尽,不绝不休,眼看着自己的手掌被反推回来,知道若再不反击,终究还是要死在“陆裕”的手下。 但,自己全身道法修为,以剑意和无形剑气为最强,这两者都伤不了这魔头,又有什么道法能伤的了他呢? 萧钧正自着急,忽听一个柔弱细微的声音响起:“剑……刺他……” 听到这声音,萧钧欣喜若狂,余光一瞥,只见陆离纤体轻晃,挣扎着正想站起来。 “阿……” 萧钧大喜,扭头便叫,话刚出口,拳上劲力如潮,他胸口一窒,再也说不出话来。 不过便这电光火石之间,萧钧也已明白,若想杀掉眼前这魔头,还须靠那已经刺入敌人小腹的白夜。 只是他这念头乍起,陆裕的另一个拳头已经向他面门击来。 萧钧刚要举起另外一个手掌去挡,忽然唇边浮起一丝诡谲而又毅然的笑意。 他竟不去挡这一拳,而是右手如电一般握向白夜。 萧钧想赌一次。 只是他的手虽快,“陆裕”的拳头更快,他的手刚到中途,陆裕的拳头已到眼前。 “可恨自己才想起来!” 望着眼前硕大的拳头,萧钧有些恨自己为何不早些想起白夜来。 此时陆裕的拳头突然停住了,不但不再往前,而是缓缓后退,与此同时剧烈颤抖起来。 这一幕看得萧钧目瞪口呆,他不由自主望向“陆裕”。 “陆裕”变了。 他的脸上依旧是腐肉,但蠕动间好似堆砌出一个依稀清秀俊雅的五官来,萧钧当然认得这副五官,他是陆裕。 “杀了我……” “陆裕”的嘴唇轻轻颤动,口中发出荷荷之声,而他一双血目之中,在此刻好像也闪过无尽的悔恨。 “看来魔头体内还有陆裕的残魂!” 萧钧刹那之间就明白了其中缘由。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不敢犹豫,出手如电,迅快握上白夜的剑柄,凝聚真气,纵向一刺,竖向一削,顷刻间剑气纵横,飞击八方,而在乱流汹涌的剑气中,陆裕断成数截,残肢横飞。 “陆裕”死了。 不过在他死之前,他那硕大的拳头终究击在萧钧的脸上。 咔嚓! 看着陆裕四下乱飞的残躯,萧钧听到这个声音,一度怀疑自己的面骨折了,好在只是一阵剧痛,眼前发黑而已。 想来,神魂的争斗,白夜的威力,都让这一拳威力大减。 “你……你没事吧?” 陆离向前行了几步,脚下一软,又摔倒在地。 “阿离!” 萧钧回过神来,大叫一声,扔下白夜向陆离跑去。 此时,陆家的地宫虽然狼藉不堪,但黑雾散尽,星光照耀,明亮皎洁,却自有一股宁静安闲。 玉人在怀,相拥缱绻。 就在这地宫里,二人相依相偎,相对无言。 此时此刻,二人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在这残破的地宫里,听一听彼此的心跳,享受这劫后余生的美好。 良久,萧钧皱了皱眉,说:“陆裕很奇怪。” “哪里奇怪了?” “他好像突然疯了傻了,我刺他那一剑的时候,他明明看到了,却没有抵挡。” “喔?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 …… “我……我的衣衫……是怎么回事?” “是那恶魔撕的,不过你不用担心……” …… …… “为了我……你受委屈了……” “纵是一死,也要护你周全!” “嗯……” …… …… “他们怎么都昏过去了?” “那恶魔使了忘乡奈何露……” …… …… 第二百七十六章 臭老鼠 …… …… “……那时候我嗅到一丝奇怪的香气,然后全身就有了力气……” “此处地宫乃陆家数千年真人高人埋葬之地,自然神秘莫测,那……香气……说不定也是陆家先祖暗中相助,不必奇怪。” “有理……” 萧钧扭头望向方才帮助自己的玉棺,只见那玉棺上刻着几行小字:“人间美事,酒色财气,吃喝玩乐,逍遥天地。” 看到这些字,萧钧心中不由失笑,心道:“想不到刚才暗助自己的竟是位玩世不恭的前辈。” 他走到玉棺之前,仔细打量,见玉棺两边还刻着两个精致面具,看了几眼,忍不住叫道:“这面具……” 蓦地,他想起“静心迷航”的模样,刹那间他知道这位玉棺主人是谁了,他重新去看那几行小字,果见几行小字旁边写着“陆肥”二字,只是年代久远,字迹模糊,已经有些认不清了。 在赤火城,陆离曾送过萧钧一副白玉面具,炼制面具的人就是陆家前辈陆肥。 缘,妙不可言。 这一刻,萧钧甚至有些相信命运了。 既知玉棺主人与自己有些渊源,萧钧便细心打量这玉棺,最终发现玉棺除了比方才颜色暗淡了些,再无其他异处,手覆在上面也再无汹涌真气,脑海中也没有那苍老声音响起,心知此等前辈真人,神秘玄奥之处,远非他所能窥测,当下后退几步,冲着玉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阿离!” 既受前辈之恩,萧钧想让陆离也向这位前辈真人行一礼,一转身却看见陆离拿着一把剑摇摇晃晃向前行去,她的双眼充满杀气,紧紧盯着地上躺着的一个人。 那人赫然是陆夏令。 “阿离,你要干什么?” 萧钧慌忙上前拦住。 “你……让开!” 陆离喘了口粗气。 萧钧当然不敢让开,他可是亲眼见过陆离大开杀戒的模样,急忙夺下她的宝剑,说道:“阿离,你现在身子不好,先好好休养,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陆离闻言秀眉一轩,便要发作,瞥眼却看到萧钧乌青的脸颊,心中一软,伸手轻抚他脸颊,柔声道:“是不是疼得厉害?” 自四象山定情以来,萧钧固然知道陆离对自己情深意重,只是萧钧乃是规矩之人,而陆离又素日冷淡,何曾像此时这般温柔体贴,一时心花怒放,急忙抓住陆离纤手,连连道:“不打紧,不打紧。” 他说着忽觉脸颊疼痛,嘴里发咸,皱了皱眉,转身吐出一口血水。 陆离看到,嗔道:“还说没事。”伸手从怀中取出手帕,待要帮萧钧擦拭唇边的鲜血,却看到地上血中有一颗洁白牙齿,顿时心中生怜,但旋即脸上浮现无限怒火,重又抢过萧钧手中宝剑,转头向回走去。 “阿离!” 萧钧急忙唤道。 陆离头也不回。 不片刻,硕大的陆家地宫内便响起铮铮之音。 “这魔头的脑袋怎么像臭石头一样?” 陆离看看陆裕毫发无损的脑袋,再瞧瞧手中卷了刃的宝剑,眉头紧皱,一扭头却看见萧钧似笑非笑的古怪神情,她蹙眉道:“你笑什么?古里古怪的?” 说完忽然一阵风来,她略觉有些凉意,便裹了裹衣衫,却看到自己裸露在外的香肩,登时明白萧钧为何如此模样。 “哼!原来也是登徒子!” 陆离又羞又怒,脸泛红云,急忙捂住肩膀想要转过身去。 谁知却觉身子发软,脚底无力,轻嗯一声,向地上倒去。 “阿离!你怎么了?” 萧钧吃了一惊,急忙伸手扶住她。 “我没事!” 陆离倒在萧钧怀中,娇靥绯红。 “嗯……那就好。” 萧钧笑了笑,一瞥眼又瞧见陆离泛着玉光的肩膀,而此时他的大手正覆着她的肩头。 滑腻温润,柔若无骨。 嗅着陆离身上的香气,抚着陆离的冰肌玉骨,萧钧的心突然扑腾扑腾地跳了起来,忍不住望向陆离。 “登徒子!” 萧钧的目光好似蕴有烈火,灼灼伤人,陆离竟不敢和他对视,轻哼一声,低头埋入萧钧的怀里。 芙蓉面,桃花腮,此刻的陆离再不见半点清冷高傲。 “吱……吱……” 便在这时,忽有几声轻响传来。 两人齐齐扭头看去,只见一个膘肥体壮,皮毛发亮的胖老鼠从萧钧吐出的血水旁跑过,转眼消失不见。 “是老鼠!” 被这老鼠一打岔,萧钧尴尬笑笑,轻轻将陆离扶了起来。 “这里怎么会有臭老鼠?哼!” 陆离低着头,伸手扯了扯滑落肩头的衣裳,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怒气。 静了一会儿,她忽然道:“我却不信了!”她扭头四望,忽然看见不远处静静躺在地上的白夜,便抬脚走了过去。 “这剑看着精巧,却有些重啊。” 陆离力气未复,只好用双手拿起白夜。 “小心,这剑利的很。” 萧钧出声提醒。 陆离冷笑道:“能杀得了魔头的剑,自然锋利。”拿着白夜,端详片刻,斜睨萧钧一眼,淡淡道:“你手里有这样的神剑,怎么从不告诉我?” 羞红冷淡,转眼变幻。 萧钧只觉头皮发麻,想要解释,却又怕说错了话,触怒了心上人,嗯哼几声,索性不说。 “哼!” 陆离冷冷一笑,拿着白夜向“陆裕”的脑袋走去。 嗤! 犹如利刃割草木,陆裕的脑袋一分为二,脑浆流了一地。 陆离微觉惊讶,忍不住看了看手中的白夜,但只是看了一眼,就又挥剑劈向陆裕的残破脑袋。 陆离很生气,陆裕的脑袋很倒霉。 嗤! 嗤! 嗤! 转眼陆裕的脑袋就被像切豆腐一样,大卸八块,但陆离好似兀自不解恨,仍在不停挥动白夜。 萧钧看不过去,伸手拦住,劝道:“好了,阿离,他已经死了!” 陆离哼道:“死了便要放过他吗?他将你打成这副模样。”说着又要挥剑。 萧钧急忙又拦住,苦劝半晌,好话说尽,陆离这才放下白夜。 眼见陆离目光越来越柔和,萧钧长舒了口气,暗道:“这一关总算过了。” 不得不说,有那么一刻,萧钧觉着陆离淡淡的目光比“陆裕”的拳头都难对付。 他刚欣喜片刻,突见陆离抬眼望来,问道:“这剑……” 萧钧登时眼皮一跳,忙道:“这剑……这剑……” 他支支吾吾半天,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正发愁时,突然听见人声,仿佛从遥远天际传来。 二人闻声都大吃一惊,急忙凝神倾听,持剑戒备。 不过片刻,地宫中央,光影晃动,层门罗列,片刻行出十几人来。 当先一人是个女子,三十余岁年纪,腰似细柳,脸若银盆,容貌甚美,余者皆是年轻弟子。 那女子现身出来,一看到地宫情状,登时大惊失色,环视一扫,看到陆裕半截身子上露出的白玉玺,惊容更甚,指着手拿白夜的陆离颤声道:“烟云玺……你……你杀了二哥,还……”看了一眼地上躺着陆长林等人,哽咽一声,说不下去。 第二百七十七章 疯了 “小姑姑,他们中了陆裕恶贼的忘乡奈何露,你去取陨霜风露,将他们救醒,此间事一问便知。” 陆离声音平淡,就像在说与自己不相干的事一般。 萧钧听到小姑姑三个字,上下打量女子一眼,暗道:“她就是陆喜了,听说她性情温柔,看容貌确实比陆燕柔和些。” “望乡奈何露?” 陆喜一脸讶然,她想了想,向身后弟子说道:“我去取陨霜风露,你们在这里看好这两个人。” 众弟子齐声应诺。 陆喜转身欲走,目光一瞥,却望向陆裕胸前的白玉玺。 “小姑姑快去吧。烟云玺在这里没有人会偷走的。” 陆离脸上笑着,手中的白夜却往上抬了抬。 陆喜皱了皱眉,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不长功夫,陆喜又从层层叠叠的光门中走了出来,她看到地宫中情形未变,明显地松了口气。 萧钧从未听过陨霜风露这四个字,方才乍听,原以为必是霜露之类饮服之物,直到陆喜从细长木盒中取出半截香,他才知道原来陨霜风露是一种香。 陆喜小心翼翼将半截香点燃,然后便拔出长剑,一脸紧张地望着二人。 “此香乃香中极品,功能温养神魂,清净灵台,祛除世间一切污秽杂气,正能祛除我体内忘乡奈何露的余毒,你为我护法。” 陆离说完盘膝坐地,闭眼用起功来。 “阿离身子不适,果然是因体内有忘乡奈何露的余毒。” 萧钧依言握紧白夜,凝神戒备。 …… …… …… …… “二哥……” “小贱人……你……嗯……萧贤侄……” “远儿,你没事吧?” “小姑姑……” “这里怎么会这幅样子?二叔呢?” “不要提那个魔头!萧贤侄说的是对的!” …… …… 陨霜风露燃起不过片刻,地宫中便响起陆家诸人的叫嚷声。 人们都醒了。 在一片嘈杂和喧闹之后,忽然,一个苍老又有些颤抖的声音响起,原本昏迷的陆鼎轩哆哆嗦嗦地坐了起来。 “叩见老祖宗!” 众弟子山呼海啸跪了下去。 陆鼎轩睁着自己浑浊的双眼打量四周,目光突然定在一个缺了一角的玉棺上,地上断作两截的牌位上写着一个载字,陆鼎轩看了片刻,颤声道:“爹……” 声音方出,眨眼便泪流满面,接着浑身抽搐起来,过了一会儿,缓缓扭头打量四周,目光掠过每一个人,最终定在地上陆裕的半截尸体上,定在烟云玺上。 片刻,他眼中闪过无限悲痛,哽咽道:“裕儿……”哭泣几声,看到持剑而立的萧钧,怒道:“是你杀了裕儿。” 陆夏令忙道:“大哥,不是萧贤侄,其中另有缘由。” 陆鼎轩闻言转过头来,哼道:“你是谁?” 陆夏令吃了一惊,看看身边众人,指着自己,说道:“我是夏令啊!大哥,你不认识我了?” “夏令?你是夏令?” 陆鼎轩挠挠头发,有些茫然。 陆夏令道:“是啊,大哥。” 陆鼎轩喔了一声,忽然掰着手指头,说道:“春夏秋冬,既然有夏令,就有春令,冬令,他们在哪儿?让他们出来见我!给我洗脚,陪我睡觉!嘿,这姐儿真俏!” 陆鼎轩声音很大,还有些癫狂,回荡在整个地宫。 这一刻,所有的人知道,这位执掌陆家一百多年的当家人疯了。 “爹!你感觉怎么样?我送你回去。” 陆燕走到陆鼎轩身边,望着他苍老的面孔,散乱的白发,鼻子一酸,潸然泪下。 陆鼎轩醒来,她很开心,谁知道,他却疯了,身为女儿,陆燕自然伤心不已。 “杀了她!” 陆鼎轩突然大叫一声,推开陆燕的双手,望向陆离。 “爹!” 陆燕吃了一惊。 “是她!是她杀了小小还有裕儿!杀了她!” 陆鼎轩一边乱揪自己的胡子,一边痛哭流涕。 陆长林见状叹了口气,道:“大哥,嫂子是因病故去的,和……和她……无关……” “就是她杀了小小。” 陆鼎轩猛捶胸口,捶了几下,突然张嘴向陆长林脸上亲去,一边亲,一边叫:“小小……小小……” “大哥!大哥!” 陆长林一边躲闪,一边阻拦。 大庭观众一下,两个白发老翁搂搂抱抱,纵然身在地宫,纵然宗门遭劫,一些弟子眼中也忍不住泛起笑意。 “快,杀了她,就是这个贱人的孽种杀了小小!” 陆鼎轩突然停住望向陆离,他的目光充满厌恶与鄙夷。 陆离白玉般的脸颊瞬间泛红,嘴唇蠕动数下,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没有说出来,最后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淡淡道:“忍了这么多年,终于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了。” “阿离,你不要生气,你祖父身子不好,这才说错了话……” 陆燕见状急忙出言相劝。 “哪里说错了?她本来就是贱人的孽种,哼!我看大哥说得很对!” 陆夏令出言打断,弯腰拾起地上的凤头拐,看着萧钧道:“萧贤侄,所谓红颜祸水,这孽种命格轻贱,配不上你,你快离开她吧。” 左一个贱人,右一个孽种,萧钧早已听得听得火冒三丈,纵然陆夏令对他多有照拂,他也有些忍不住了,怫然道:“前辈请自重,你若再对阿离不敬,可别怪我不客气。” “你……” 陆夏令听了这话,眼冒寒光,但只是一瞬,目光便又变得柔和,看了萧钧几眼,突然长叹一声,转身向陆长林说道:“我不管了,我走了。” 身子一动,穿过光门,消失不见。 陆家众弟子面面相觑,均未料到,今日宗门遭逢大难,陆夏令身为陆家长辈,却不稳定局面,维护宗门,竟然一走了之。 “哼!如此行事,简直可笑。” 大厅中忽然响起一声冷笑。 萧钧闻声望去,却见说话的是那高个少年,他旁边是那吓尿了的丑陋小子,此刻他正扯着高个少年的衣衫,生怕他再乱说话。 “陆宣,不得无礼。” 陆长林呵斥一声,看向众人,说道:“今日宗门遭逢大难,幸得萧兄弟仗义相助,才使我陆家免受屠戮,大家都和我向萧兄弟行礼致谢!” “多谢萧兄弟!” …… …… 众人齐齐向萧钧行礼。 萧钧见状慌忙推辞,却见陆鼎轩突然挣扎着爬起来,向陆离走来,边走边说:“杀了这孽种!” 这时陆长林长叹一声,走上前去,在陆鼎轩后背轻轻一拍,陆鼎轩随即倒下。 陆长林扶着他,说道:“喜儿,你扶你爹回去歇息吧。” 陆喜急忙应了一声,扶陆鼎轩离去。 残尸白骨,满目狼藉,在吩咐众人打扫残局之后,陆长林引着萧钧离去。 光门闪耀,烟云纵横,在离开地宫的刹那,萧钧望着一排排玉棺,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又一个疑问。 “逍遥洲怎么会有魔头?” “他们潜伏于陆家,所为何来?” “陆夏令为何对自己如此爱护?而阿离为何又被他们如此辱骂?” …… …… 光影晃动,幽暗迷离。 在烟云千门里,萧钧觉着陆家发生的一切,就如眼前的烟云一般,扑朔迷离,真假难辨。 不过,在踏出烟云千门的那一刻,在明光乍亮的一瞬间,萧钧的脑海中莫名闪过自己身入坐忘,力敌“陆裕”的一幕。 真气如潮,元气共鸣。 “坐忘的感觉真好啊。” 真气的潮水已经退去,萧钧又回到水天境,他有些怅然若失,摇摇头跨过了烟云千门。 第二百七十八章 往事 夜深水冷,波心荡,起起伏伏。 东湖,起风了。 萧钧回望一眼,东湖陆家就如一头巨兽俯卧在远处,门口的两个红灯笼轻轻摇晃,好似野兽的眸子,妖异而凄冷。 萧钧无声苦笑片刻,扭头向前行去,而此时陆离已经行出数丈,她步履甚快,头也不回,就像是要拼尽全力逃离此地一样。 众人从地宫里出来时,已是华灯初上的时节,陆长林和陆燕本来想留萧钧二人在陆家歇息几天,只是陆离无论如何都要离去,一刻也不愿停留。 无奈之下,萧钧只好将地宫里发生的事简略地说了一遍,便告辞离去,而此时,陆离早已等得不耐了。 水波浩渺,冷月无声,东湖边,二人渐行渐远,没有多久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忽然,一颗大树后走出一个人来,头发花白,长须及胸,正是陆长林。 “唉,也委屈这丫头了,她终究也是咱们陆家的人。” 陆长林微微叹了口气。 “她的心应该都凉了,咱们陆家对不起她。” 月光下,陆燕神色郁郁。 “是啊,希望她……好吧。” 陆长林拂了拂衣袖,说道:“回去吧。” “嗯……” “陆喜怎么突然回来了?她又是怎么进的地宫?她手里又没有烟云玺。” “是侄女暗中传信让她回来的,至于她怎么进的地宫?听弟子们说是牌匾上突放光芒,千门骤生,大家这才进了地宫,想来是祖宗保佑吧。” “我想也是,萧兄弟也说他在地宫里曾受祖宗相助,想来此次地宫生变,说不定也是那位‘祖宗’暗中出手。” “是啊,二叔,我以前听爹爹提过,他说帮助萧兄弟的这位祖宗虽然玩世不恭,可最是憎恨天魔,而且传言他曾去天外捉了不少魔头……二叔,你说这次天魔来咱们陆家,会不会是夙世恩怨?” “这却说不好,不过咱们陆家今日虽然遭受魔劫,却也有祖宗显灵庇佑,纵然大伤元气,以后也不必过于担心了。” “是……” …… …… …… “哪……此次外魔来袭的事,可要告知各大宗门?” “当然!兹事体大,我今夜又修书传讯……唉,燕儿,以后逍遥洲只怕要多事了。” …… …… 山高风冷,月无言,萧钧与陆离在寒林中寂寂前行,不知走了多久,陆离突然抬头望着如钩弯月,轻叹一声:“人间好寂寞啊。” 萧钧微微一怔,伸手轻搂她肩膀,柔声道:“阿离,还有我。” 陆离扭头直盯盯望着萧钧,低声道:“你会一生一世陪着我吗?” 萧钧道:“不是一生一世,是生生世世。” 陆离眼中闪过一抹微光,嗯了一声,缓缓偎入萧钧的怀中。 林深夜静,幽冷朦胧,二人紧紧偎依在一起,便如两株彼此搀扶的小树。 许久,忽然风起,片刻,天空中划过一道闪电。 陆离道:“西南五里外有个城隍庙,咱们去那儿。” 萧钧自然答应。 五里之路,片刻即到,二人刚进了城隍庙,雨点便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暗风吹雨,风冷寒窗,在电光之下,少了两个胳膊的城隍老爷愈发显得残破。 二人寻了个避风的角落,席地而坐,也不生火,只是静静偎依在一起。 屋外电闪雷鸣,风雨交加,萧钧回想在陆家这几日,当真惊心动魄,一如这屋外的风雨。 想到这里,他低头看了看陆离,见她双眸低垂,满脸哀伤,心中一沉,低低叹了口气。 “你以前一定以为我是高高在上的陆家大小姐吧,现在……不这样想了吧?” 陆离双眼怔怔,望着屋外的风雨,脸上现出一丝自嘲。 萧钧没有说话,只是双手用力,紧紧搂住陆离。 此时他明白了。 为何陆天波丧命北地,堂堂东湖陆家竟无一人为他发声报仇,而陆离在一年之后杀到叶城,身边所倚仗的竟是映照峰的人。 虽然命运不同,情形各异,陆离,其实与他一样,都是在命运长河里颠沛流离的人。 同是天涯沦落人。 “你想不想知道我在陆家的事?” 陆离又问道。 “你想说我就听,你不想说,那便……以后说,我知道……那一定很伤心。” 萧钧轻抚陆离的秀发,满眼爱怜。 陆离嘴角微翘,又向萧钧怀中靠了靠,说:“那以后再说吧。” “嗯……” 风越来越大,雨越来越急,天上的电光也越来越亮。 一切都显得更乱了。 陆离在萧钧怀里忽然翻了翻身,片刻幽幽道:“以前他虽然也不喜欢我,但总算还把我当做他的孙女,我也一直勤修道法,想讨他的欢心,直到今天他说出他的心里话,我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我的痴心妄想。” 萧钧知道,陆离口中的他是陆鼎轩,想来,今日他虽然疯了,可也正因此流露了心迹。 “我很小的时候,我爹就将我送到了师父门下,他很少去看我,不过每次去看我,他都会给带我些好玩儿的东西,每当这时候,我都会一边假装开心,一边问他,娘去哪儿了?什么时候来看我?” “你娘有事去了海外,明年就回来了。” “明年,明年,又一个明年,爹每次都这样说,他也不编一个好的理由。” “其实……我早就知道我娘已经死了,虽然……那时候我刚出生没多久,那天……我也不知道他们吵吵闹闹在说什么,可我清清楚楚记得,我娘就在我身前,把一把匕首刺进了她的心窝……那天也下着雨,也是晚上,雷声也很大,就像今天一样大,嗯……我还记得,那天屋檐下的红灯笼很红很红……” 陆离低声叙说,声音一直慵懒而平淡,直到说到心窝二字时,声调陡地拔高,眼中也掠过一抹恨色。 恰在此时,天上响起轰隆隆的雷声,随即狂风大作,大雨倾盆而下。 一夜入秋,天凉了。 萧钧被这轰隆隆的雷声震的浑身一颤,也吃惊于陆离所说的事。 “原来阿离的娘亲是自杀的?” “她为什么自杀?” “啊……对……听阿离意思,当时她才刚出生,可她怎会记得这些事?” 电光下,萧钧脸上写满疑问。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记得?” 陆离好似知道萧钧的心思,抬头看着萧钧,她的双眼亮晶晶的,就像东湖的湖水,波光潋滟。 第二百七十九章 太华夜碧 一个幼小的婴儿,亲眼看到娘亲死在自己身前,这是何等的悲痛伤痛,它必将像落日,像黑夜一样,不停在陆离的梦中重现,并伴随她的一生。 萧钧想到陆离午夜梦回之时的孤苦与无助,又怎忍心问,他鼻子一酸,叫声“阿离”,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片刻,破庙的角落里响起细微的啜泣声,良久才缓缓停下。 “我记得,当时我娘死的时候,屋子里有我爹,有陆……陆鼎轩,陆丰,陆裕,陆夏令……还有……他……很久没见了。” 陆离说完又抽泣起来。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但听在萧钧耳中却不啻惊雷。 风雨之夜,暗室喋血,死的还是陆鼎轩的儿媳妇,这其中无论如何都透着一丝诡异。 而且,陆离口中的“他”是谁? 萧钧心中疑窦丛生。 陆离仍旧自顾自说:“后来我长大了,有一年我跟着燕姑姑回来,刚一进门,就遇见陆夏令那老毒妇,她见到我就说,一看我就是那贱人的孽种,又说……又说……我娘……”说到这里,陆离眼中流下两行清泪,再也说不下去。 萧钧叹了口气,回想今日陆夏令对陆离娘亲的诸多不敬,心知她当日辱骂必是品行之事,他不知如何安慰,只好轻轻拍了拍陆离的肩膀。 陆离轻泣片刻,接着道:“那老毒妇当日用世上最恶毒的话语辱骂我娘,可恨我当时年纪尚小,信以为真,不但没有反击,反而自伤自怜,这时候陆……陆鼎轩突然出现了,他当时好好安慰了我一番,还送了我两个面具玩耍,又带我吃好吃的,还去东湖里乘船赏景……” 陆离说到老毒妇,眼中露出杀气凶光,但说到陆鼎轩带她玩耍一事时,目光却柔和起来,大有向往之色。 “天伦之乐,儿孙绕膝,那个老人不喜欢?陆鼎轩心里应该还是喜欢自己孙女儿的吧?” 萧钧心中苦笑,不自禁地摸了摸怀中的“静心迷航”。 他当日被陆裕迷倒,怀中之物被搜刮一空,后来“陆裕”伏诛,一应物事自然全都归还。 说起来,当萧钧看到面具等物时,曾经心有企盼,他想,也许那屡次救他性命的黄符应该也在吧。 可惜,事与愿违。 自得了黄符,黄符有时会突然消失不见,有时又会突然归来。 次数多了,萧钧也就见怪不怪,这等至宝,想来已自具灵性,萧钧既然不知祭炼之途,索性就由它去了。 风声渐小,雨声也小了。 而陆离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含混不清,仿佛呓语,又夹杂着她的啜泣声,萧钧都有些听不清了。 过了许久,风雨渐止,陆离的声音渐渐又清晰起来,只听她不停重复:“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泪满双颊,呜咽不止。 “阿离……不必伤心,都过去了,天亮了咱们往前走,咱们找一个地方,平平安安的,开开心心的。” 萧钧的声音很温柔,一边说,一边紧紧搂住陆离,此时此刻,他只想让陆离在自己怀中得到一些温暖,能让她的心安宁。 “一个地方?平平安安的?开开心心的?” 陆离直起身子,盯着萧钧,看了好一会儿,颤声道:“会不会……会不会有一天,你也把我赶走?” 美人情重,梨花带雨。 萧钧霎时一颗心都融化了,斩钉截铁地说:“咱们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 陆离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盯着萧钧上下打量,一刻不停,她的目光看着像是在审视,但却流露出无限的不安,就像是一只随时经历风雨的小羊羔,良久,她低声道:“我不信。” 萧钧举起右手,道:“天地可鉴……” “我不信!” 陆离的声调高了些,她低着头左看右看,像是在寻找,又像是有些害怕。 “阿离,你怎么了?” 萧钧有些纳闷。 “我要它!” 陆离倏地伸手一指,望向萧钧,目光十分坚定。 萧钧瞥了瞥眼,电光下,白夜倚墙而立,血红色的剑鞘发着幽光,剑柄的朵朵梅花仿佛浴火而生,溢出丝缕烟霞。 “你不舍得?” 陆离细眉微蹙。 萧钧摇头一笑,伸手取过白夜,瞧了两眼,塞入陆离臂弯中,低声道:“只要你喜欢,什么都可以。” 陆离笑了,她也不看白夜,只是将它紧紧拥在怀里,就像是在拥着萧钧一样,头一低,又埋入萧钧怀中。 “它叫什么名字?” “白夜。” “不好听,嗯……我给它起个新的名字。” “嗯?” “你看太华夜碧如何?” “都依你。” …… …… 喁喁细语,不知几多时。 夜阑风静,雨停时,庙中响起了细微鼾声。 突然间,萧钧睁开了眼。 四周空空,臂弯仍暖,陆离却不见了,萧钧大惊,急忙起身寻找。 夜深云淡,四下寂寥,没有陆离的影子。 萧钧又是纳闷,又是疑惑,当下离开城隍庙,出外寻找。 “阿离……阿离……” 萧钧的声音回荡在旷野中,回荡在夜幕下,但,没有回音。 找了半夜,一无所获,萧钧怅然若失,望着无尽苍穹发呆,许久,回首远处,城隍庙已经看不见了,他心里忽生不安,喃喃道:“阿离不会有事吧?”念叨几句,悚然而惊:“她不会心中恼怒,杀回陆家去了吧?” 萧钧越想越对,拔脚便望东湖方向行去,刚走几步,突听呵斥破空之声,片刻十几个人飞落下来,当先一人正是地宫中所见那高个少年,萧钧记得他叫陆宣。 “是你?” 陆宣微有诧异。 “发生什么了?” 萧钧想起陆离,几乎同时问道,他生怕陆离会去陆家大闹一场。 “陆奇陆杰图谋不轨,杀了陆远师兄,我们正在抓捕这两个恶贼。” …… …… 陆宣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把萧钧惊在当场。 陆远死了,杀他的是陆杰和陆奇,这件事萧钧无论如何想不通。 “地宫中,陆远为何会突然暴起偷袭陆裕?” “杀他的是陆杰和陆奇,难道他们二人也被魔头夺舍了?” 萧钧心头波澜起伏,乱如麻。 他扭头望向莽苍深处,那里山峦起伏,层层叠叠,就像是陆家发生的一切。 茫然之际,突听陆宣道:“怎么只有你?阿……阿姐呢?” 听到“阿姐”这两个字,萧钧有些惊讶,问道:“你是说阿离?” 陆宣点点头。 萧钧道:“她没有回陆家?你没有见过她?” 陆宣摇了摇头。 萧钧噢了一声,咧嘴笑笑。 陆离并没有回陆家,他一颗提着的心放下了。 “告辞!” 萧钧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望着萧钧离去的身影,陆宣抬了抬手,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他在夜色下站了许久,忽而抬头看了看天上的灿烂群星,微微叹口气,也转身离去。 第二百八十章 相见欢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我一直在找你。” 萧钧游目四顾,待要继续去寻找陆离,陆离清冷的声音却突然从身后响起。 萧钧回首,夜色下,陆离直直望着他,一身青衣,半喜半嗔。 “阿离!你还说我,我找你找得好苦。” 萧钧大喜过望,急忙跑到陆离身前上下打量,看到她身子无恙,这才长舒一口气。 “我听到有些动静,又不想扰了你,就出去看看,谁知回来,你却不见了。” 陆离脸上挂着笑,但月光下她眼中的郁郁之情清晰可见。 “有些动静?” 萧钧暗暗纳闷,忽地心中一动,犹豫道:“阿离……你可知道陆远……还有你哥……” “不要提他们……咱们走吧。” 陆离神情淡淡,但说完仍忍不住叹了口气。 萧钧见状心里狐疑,暗道:“以阿离的敏锐五识,想来阿离已经知道陆远之事,只是她两个哥哥虽然对不起她,可他们终究是亲兄妹,她怎么对他们漠不关心,那两人若被陆家追杀,可是凶多吉少啊。” 他暗暗思索,忽瞧见陆离脸上闪过一抹关怀之色,陡地心中一亮:“莫非刚才阿离就是去救他两个哥哥,是了,定是如此,不然以陆杰和陆奇的修为怎能逃脱陆家的追杀。” “在想什么?走吧。” 陆离瞥了萧钧一眼。 萧钧啊地一声,如梦初醒,急忙道好,走了几步,看天色蒙蒙亮,皱了皱眉,说道:“咱们去哪儿?”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陆离抓住萧钧的大手,脸上闪过一抹红晕。 陆离的手光滑如玉,温润生腻,衣袖摆动间,有淡淡香气袭来。 但不知为何,萧钧突然心里有些不自在,不自觉地推开陆离的手,嗯了一声向前行去。 走出十来步,心里陡然惊醒,停住脚步,缓缓转身。 月色下,陆离抿着嘴,脸颊苍白,她的左手紧紧攥着一截衣袖,身子微微发抖,眸中充满失落。 “阿离……” 萧钧吃了一惊。 “走吧。” 陆离牙关里挤出两个字,头也不回向西行去。 “阿离……” 萧钧心中更惊,急忙追了几步,去抓陆离衣袖,手在空中,不知为何,微微一窒。 便这一停顿,陆离的身影便如疾风吹落叶,飘飘忽忽,转眼就到了十几丈外。 “阿离,等等我。” 萧钧又惊又急,慌忙追去。 两人一个行得快,一个追得急,顷刻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 十五日后,玉衡山东七百里外一个大城边,青天之上,白云之下,一个斑斓猛虎展翅掠过,忽而在半空中转了个圈,犹如苍鹰般急坠而下,片刻,虎背上跃下两人,一个黑衣英挺,一个青衣淡淡,正是萧钧陆离二人。 “有虎兄在,翱翔天地也非难事。” 萧钧望着重又飞起,隐入云间的金光噬魂啸风虎满脸笑意。 “兽虽不通人性,却比人好,总归知道与对它好的人亲近,却不像有些人无情无义。” 陆离手提白夜,面无表情。 “呃……” 萧钧偷瞟了陆离一眼,暗暗咽口唾沫,一瞥眼看到白夜,忙陪着笑说:“阿离,白夜重,我帮你拿,你歇……” “它叫太华夜碧,不叫白夜。” 陆离转过身直盯盯望着萧钧。 “啊……对,叫太华夜碧……太华夜碧……” 萧钧搓了搓手,堆起笑脸。 陆离依旧直盯盯看着萧钧,好似想在他脸上找出什么来,良久,淡淡道:“昨日河边铁背鳄突然袭击我,险些咬伤我,你为什么不救我,你就在我身边。” “阿离……我当时……当时有些走神……” 萧钧的手搓得更急,就快要搓出火星子了,他想解释,但随着陆离越来越冷厉的眼神,他最终只剩下蠕动嘴唇,再也做不了什么。 “我渴了。” 过了许久,陆离眼睑低垂,扭头向大城走去,她脚步很快,转眼就走出十来丈。 “阿离……” 萧钧望着陆离的背影叫了几声,眼前忽然闪过昨日在一条大河边歇息时的一幕。 河水清冽,宽且平缓,二人在河边歇息,谁知此时一只两丈长的铁背巨鳄从水中窜出袭击陆离。 当时,陆离支颐望天,正在出神,险些被铁背鳄咬中,幸好金光噬魂啸风虎从天而降救了陆离。 “当时自己怎么了?阿离在出神,怎么自己却像失了神一样呢?竟没救她。” 想到那惊险一幕,萧钧心中又是惭愧,又是自责,眼见陆离走得远了,他慨叹一声追了上去。 …… …… 大城外,茶肆。 二人相对而坐,萧钧自然对陆离殷勤伺候,不停陪着小心,但陆离一直无动于衷,萧钧心中不禁暗暗叫苦。 恰在这时,茶肆外忽行来两个汉子,一个身背长剑,一个身穿道袍,一看即是修行之人。 “听闻半月前叶攸安已经带着叶大海和叶潇前往大雪山议事了,也不知道议的如何,现在埋剑谷可是真惨。” “是啊,颠沛流离,无家可归……咦,赵兄,叶大海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嘿,不就是叶城死而复生的那胖子吗?听说此人经历此劫,因祸得福,入了处虚,还听说这叶大海……” 萧钧初时听见叶大海的名字还有些不敢相信,连着听了几遍,突然惊醒,腾地站起,迎出茶肆,大声道:“你们说的叶大海可是……可是叶城的叶大海?” “自然是,难道天下还有第二个叶大海?” 道人翻了个白眼。 “大海……大海……哥还活着……” 萧钧又惊又喜,一颗心忽上忽下,又是欢快,又是犹疑,待要将二人让进茶肆仔细询问,却听见几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师父!” “主上!” …… …… 听到这声音,萧钧又惊又喜,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欢呼雀跃向这边跑来,头前两人赫然是陈浮和赵靖。 “小浮!” 萧钧大喜过望,暂时搁下叶大海一事快步迎了上去,到了近前,执手寒暄,见众人虽然穿得破破烂烂,精神尚好,心中稍安。 第二百八十一章 共立青天 “赵靖没能保护好主上,罪孽深重,还请主上责罚!” 赵靖一撩衣衫,便要跪倒。 萧钧急忙拦住,安慰几句,便引着众人向茶肆行来。 谁知刚到茶肆边,茶肆老板就走了出来,骂道:“快将这些野人带走,真是晦气。” “什么野人!” 萧钧双目一瞪,却看到陈浮,赵靖一行人额头齐齐现出一撮火焰,不禁一怔,抬头看,烈日正当空。 “还说不是野人,快带他们滚,你……你这王八蛋也滚!” 茶肆老板指着萧钧破口大骂。 话音方落,桌上一根筷子突地跳起,快逾闪电插入茶肆老板眉心,茶肆老板惨叫一声,倒地而亡,茶肆中几个童子见势不妙拔脚就跑,边哭边叫,转眼不见。 “阿离……你……你怎么胡乱杀人。” 茶肆老板的眉心缓缓流出鲜血,片刻染满脸颊,萧钧看着这一切,又惊又怒。 陆离却不看他,拿起茶碗,轻啜一口,冷笑道:“怎么?你要替老板报仇?” “阿离……你……” 萧钧陡闻此言,心中一震,细细打量陆离,见她眼中波光闪烁,握着茶碗的手在微微发抖,顿时心中一软,柔声道:“阿离,我知你是因老板骂我心里生气,可他也罪不至死呀。” “你可以替他报仇,要杀要剐,随你。” 陆离放下手中茶碗,直直望向萧钧。 “阿离,你何必说这些气话。” 萧钧叹了口气,待要走进茶肆,忽听陈浮道:“嘿,小姐姐,看来你是我师父的相好吧?” 萧钧深知此时陆离正在气头上,听陈浮语气不敬,急忙劝阻:“小浮住口……” 陈浮哈哈一笑:“唉,师父,你就是太正经,不懂女人的心,呶,别看你这相好是个冰一样的美人,只要徒弟出手,必能让她对你服服帖帖。”说着撸起袖子走进茶肆。 萧钧大惊,急忙喝道:“小浮……” 话刚出口,茶肆中突然大风疾吹,刚刚踏入茶肆的陈浮哎呦一声倒飞出来摔了个狗吃屎。 “小浮你没事吧?” 萧钧慌忙扶起他,见他虽然摔得鼻青脸肿,并无大伤,暗暗松了口气。 “师父,我没事……哎呦,师父,这凶巴巴的婆娘可不是好相与的,我看你还是快把她赶走吧。” 陈浮捂着腰眼,龇牙咧嘴。 “住口!” 萧钧听陈浮话语越来越荒腔走板,急忙喝止,扭头望向陆离,正撞上她充满杀气的一双眸子,登时心头一跳。 这杀气,他在千寻楼下见过。 萧钧急忙将陈浮掩在身后,陪笑道:“阿离,别生气,这是自己人。” 陆离道:“野人猪狗不如,不配当自己人。” 萧钧一怔,拦住想要发作的陈浮,说道:“阿离,这些都是我的朋友,你担待一二。” “担待?哼,野人猪狗不如,我就是和他们共立于此青天之下,都觉得是一种耻辱,你还让我担待,莫非?你刚才没听到你这乖徒弟是怎么骂我的吗?” 陆离神情冷冷,眼中的轻蔑之色一览无余。 萧钧叹口气道:“阿离……浮儿确实出言不逊,请你看在我的面上……” “师父,我哪里出言不逊了?你看她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不是个凶婆娘是什么,哼,凶婆娘,我告诉你,你不要仗着有几分姿色,就对我师父这样凶巴巴的,你再敢胡乱放屁,小心我让我师父休了你!” 眼见萧钧低声下气,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样,陈浮顿时火冒三丈,张口骂了起来。 他骂完见陆离依旧静静坐着,也不说话,心中得意,笑道:“怎么样?怕了吧?” 话音方落,他双手好似不听使唤一般,左右开弓,噼里啪啦打了他几十记耳光。 待到打完,陈浮双颊红肿,嘴角流血,便连话都一时说不出了。 “要不是看你叫一声师父,我早就杀了你了!野狗。” 陆离噙了口茶水,脸上杀气一闪而逝。 陈浮大怒,双拳一握,便要冲进茶肆,赵靖见势不妙,急忙捂住陈浮嘴巴,将他拖到一边,再不让他说话。 “主上,我先带兄弟们去旁边歇息,一会儿再来向您老人家请安。” 赵靖向众人使了个眼色便要离去。 天空湛蓝,日光灼灼,烈日下,萧钧觉着脸火辣辣的,尤其听到赵靖的这句话,他挥了挥手,喝道:“慢着,日头正毒,诸位兄弟也渴了,我给诸位兄弟弄些茶水喝。”说着便走进茶肆去取茶水。 谁知他刚进茶肆,陆离手一挥,大风疾起,将茶肆内茶壶茶碗尽数卷起,眨眼间摔个稀碎,哼道:“我不想看见这些野人,让他们滚。” 杀茶肆老板。 辱骂赵靖等人。 痛打陈浮。 这些事,萧钧虽然心中不快,但都忍了,即便是听到那一声声:“野人猪狗不如”,萧钧依旧按下心中怒气,但此时望着茶肆内碎成一地的茶壶茶碗,他顿觉那一声“滚”字犹如利剑插在他心口,立时怒火中烧,再也忍耐不住,大声道:“我只是取些水给各位兄弟喝,你何必如此小家子气,你嫌弃他们,便也是嫌弃我!我……” 说到这里,萧钧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我萧钧也是野人。” 许久,无言。 茶肆内外静默无声。 又过许久,陆离缓缓站了起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与众人,低低道:“小家子气……嘿,你终于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了,可是你是知道的……我本就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 萧钧一愣,回头望去,只见陆离手拄长剑,望向地面,眼睑微颤,长发低垂,随风摇摆的旗布不时挡住照向她脸颊的阳光,光影明暗间,显得纤弱而无助。 刹那间,一股悲伤弥漫在茶肆间。 刹那间,萧钧心中悲伤四起。 事情怎么到了这种地步? 你怎忍心? 幽冥黑潮,形销骨立,望阳之夜,四象劫难一一从眼前掠过。 萧钧忽然痛彻心扉,自责自惭,颤声道:“阿离,都是我不好,你别生气。” 第二百八十二 风雨 “你哪里不好了,你宽厚仁爱,扶危济困,又精通剑意,你很好,不好的是我。” 陆离缓缓扭头望向萧钧,她澄澈双眸,波光粼粼。 “阿离,我知道你说的是气话。” 萧钧看到陆离这副模样,心底一颤,不论什么恼怒不快霎时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快步走到陆离身边,想要软语安慰,忽听到脚步声响起,抬眼一看,只见赵靖向茶肆走来,他想了想,低声道: “阿离,他们……都是我朋友,你大发慈悲,担待一二吧。” “朋友可以,野人不行。” 陆离声音无丝毫波动。 “阿离……” 萧钧叹了口气。 “我和你这些朋友,你选一个。” 萧钧本还想央求,陆离这一句话便如晴天霹雳,立时将他震得说不出来,他一是未料到陆离对野人竟然如此介怀,二是未料到此时此地,她竟然说出如此决绝的话来,一时怔在当场,不知该当如何是好。 眼前的陆离依然还是昔日的陆离,但目露寒光,银牙暗咬,胸口剧烈起伏,显见心绪激荡不已,方才一番话绝非戏言,而望向自己的眼神也流露出一丝冷漠,萧钧看在眼里,又是惊愕,又是纳闷。 “自己和阿离竟已至如此境地了吗?” 萧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静静望着陆离。 陆离也望着萧钧。 二人一言不发,清净淡泊的茶肆内外也越来越冷,片刻竟起了一层霜。 发之于内,形之于外,二人一个身入处虚,一个精通剑意,都是天生异禀之人,此时各自心怀激荡,颇有些天人感应之兆。 这时忽然一声咳嗽声响起,只见赵靖行到茶肆边,毕恭毕敬地躬了躬身,说道:“主上,城外西南五里外,有个废弃村子,属下这几日都和几位兄弟在那里栖身……”说到此处,他眼皮微抬,瞟了一眼陆离,见她神色如常,暗暗松口气,大着胆子续道:“主上倘若得空,可去那里寻属下,属下还有些事情禀告。” 说完向萧钧躬身道:“属下告退。” “慢着!既然有地方歇息,又何必分开,我和你们同去。” 萧钧转头望向陆离,犹豫片刻,柔声道:“阿离,咱们一起……” “我不会去。” 陆离冷笑一声,转身要走,萧钧急忙拦住,但看了看赵靖,一时又不知如何是好。 赵靖向他使个眼色,笑道:“主上,那里破旧,您和主母身子尊贵……”说到此处,偷瞟陆离,见她听到主母二字,脸色顿缓,眼角也掠过一抹羞意,登时放下心来,接着道:“……怎能去哪里,前面大城,物阜民丰,风景也美,主上和主母不妨先在城中游玩几日,待主上和主母有暇,属下再来拜访。” 他一口一个主母,陆离脸色眼看着好转起来,本已提起的太华夜碧也轻轻放下。 萧钧沉吟未定,见赵靖又想他使个眼色,便道了声好,便在这时,突听一声霹雳响起,顷刻间狂风大作,黄豆般大小的雨点从天上砸了下来。 “噼啪!” 这风又快又急,眨眼间就将茶肆吹得东倒西歪,赵靖见状急道:“主母!主上!城还有些远,来不及了避雨,往东南一里外有个废弃庄园,可避风雨,快去避雨。” 说着斩下茶肆顶上一大截帷布,招呼几人过来,人人擎着一角,替陆离遮挡风雨,这几人都身形彪悍,陆离虽然高挑,终究是女子,四人张手,正好将她护住。 说来也巧,这风雨又急又大,天上电闪雷鸣,四下宛如黑夜一般,须臾间,众人都成了落汤鸡,就连萧钧也是如此,只有陆离上有帷布遮挡,身边又有几个大汉,尚还好些。 雨骤风急,微有凉意,几个汉子穿得淡薄,不自禁地会打些寒颤,而且因要举着帷布,便顾不得抹开雨水,大雨浇灌在脸上,连眼都睁不开,看起来实在有些狼狈,尽管如此,几人丝毫不动,只是护着陆离。 电光雷音,明暗变化,一群人站在雨中,宛如泥雕木塑,良久,陆离低声道:“走吧。” 众人如蒙大赦,慌忙应声,而萧钧也松了口气,当下众人护着陆离一起往废弃庄园行去。 这处庄园年代久远,又有些狭小,里面满是灰尘鸟粪,就连断了胳膊的城隍爷也不能幸免,头顶上被筑了鸟窝,赵靖率众人护着陆离进了废弃庄园,找了个能遮风挡雨的破屋,随即便令众人四下打扫,又令人劈些破木,堆起生火。 这些人久在赵靖麾下,颇知他心意,干起活来十分麻利,还专门劈砍出两个木凳,又铺上外衣,让两人坐下,萧钧不愿,赵靖如何会让他推辞,鼓动如簧巧舌让他坐下,至于陆离则早已坐下了,此时她望向众人的眼神虽还有些厌恶,但脸色却好转许多,不过也不说话,只是望着篝火出神。 一切都收拾停当,萧钧刚想让众人歇息片刻,陈浮径直走了过来,噗通跪倒,说道:“师娘,浮儿为人轻浮,不知礼数,冒犯了师娘,罪该万死,浮儿不劳师娘动手,自己动手向师娘谢罪。”说着挥动双手打起自己耳光来。 他就脸上有伤,此时挥手力道又着实不小,只是三两下就打的脸颊高肿,面皮发紫,嘴角不停流血。 萧钧见状大惊,起身想要拦住,赵靖挡在他身前,道:“主上,所谓天地君亲师,师徒乃人伦大道,陈浮出言不逊,冒犯主母,理应受罚,您不必管他。”说着还不停向萧钧使眼色。 萧钧想起在茶肆陈浮说的那些话,暗道:“以后若想将小浮带在身边,必定要有阿离的允可,倘若她不允,终究是一件难事,而且小浮确实出言不敬,受些教训也是好的。”当下不再阻拦,只在一旁看着,任陈浮打自己耳光。 耳光声不停响起,一刻不停,就像屋外的风雨一般,耳光中忽有间歇,陈浮的手微微一停,张口吐出一颗血糊糊的牙来。 他瞥了一眼地上粘着灰尘和鲜血的牙齿,神色不变,转过头去仍旧挥手打耳光,恰在这时,一只乌鸦飞了进来,落在陈浮头上呱呱乱叫,兴高采烈,好似看到陈浮打耳光很开心一般。 陈浮恍若未觉,依旧不停打耳光,又打两下,乌鸦忽然飞起,咕咕两声,飞出庙外。 这时,陆离缓缓看向屋外,望着瓢泼大雨,淡淡道:“好了,你今日说的话我都忘了,你退下吧。” 第二百八十三 让开 陈浮闻言大喜,擦了擦嘴上污血,待要磕头,却见陆离端坐在木凳上,跳跃的火光照在她脸上,让她冰冷洁白的脸颊平添几分娇媚,仿佛春天的海棠,秋天的红叶,而在她背后破旧沧桑的破屋映衬下,又多几分神秘气息。 陆离本就倾城之姿,此刻在火光幽暗间,越发显得出尘脱俗,不沾半点人间烟火,当真天仙化人,不可方物。 陈浮的心莫名地乱跳起来,暗道:“原来师娘生得这么美,白日里可没细看。” 忽听赵靖咳嗽一声,他心头一震,急忙磕头掩饰,一边磕头一边道:“多谢师娘开恩,浮儿谨记教诲。” “算作见面礼,拿去吧,里面有些道法,对你有益,有空可以练练。” 陆离挥了挥手,一截玉简无声无息落在陈浮膝前。 陈浮大喜,急忙磕头道谢。 陆离未再说话,神情依旧冷冷。 不过就算如此,萧钧见状也欣喜不已,当下扶陈浮起来,又帮他擦去鲜血,二人名虽师徒,年纪相若,言谈间并什么繁文缛节,尤其久别重逢,现在陆离又不拦着,自然都欣喜不已。 不过二人只是说了两句,赵靖就让萧钧陪着陆离,又让陈浮坐到一边歇息,余者则恭恭敬敬,侍候左右。 萧钧颇不习惯,但看赵靖不停向自己使眼色,只好作罢。 雨一直下,直到三更,仍不停歇,此时屋中早已鼾声一片,萧钧见众人都在酣睡,有些和陆离说说话,但见她双目紧闭,宛若老僧入定,便也不敢自讨无趣。 自进了这处屋子,碍于众人在旁,他也不好与陆离亲近,想寻些话头,又碰了几个软钉子,只好作罢。 夜深人静,萧钧忽然一拍大腿,啊呀一声,便要站起,转头一看,却又缓缓坐下。 这会儿,萧钧想起了叶大海。 白日里,乱事频发,到了此处避雨,又一门心思想要讨陆离欢心,竟将叶大海一事抛诸脑后,如今想起,萧钧惭愧不已。 只是,眼下又去寻那两个人呢,到时茶肆纷乱,可不知他们去了哪里。 萧钧心潮起伏,一时不能自制。 寒风料峭,破屋里虽有篝火,但大风袭来,仍不免有些冷,这时紧闭双眸的陆离忽然睁眼瞟了瞟萧钧,缓缓倚向他肩头。 谁知她额角刚碰到萧钧肩膀,不知有意无意,萧钧向旁边闪了闪,陆离登时倚了个空。 陆离的脸霎时有些发白,嘴唇也颤抖不止,咬了咬牙,重又坐直身形,闭上双眼,她的模样好似又入定了一般,只是不停绞动的双手显示出她内心的挣扎和纷乱。 此时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直发出鼾声的赵靖悄悄睁了睁眼,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不免奇怪:“这位姑娘虽然外表冷漠,但看起来显然对主上一往情深,不然以她待字闺中的身份,倘若被人称作师娘主母,必会推辞害羞,可她坦然接受,毫不扭捏,显然已经认定了主上,可……为什么总感觉他们二人怪怪的?” 想了半天,心中暗笑:“这本是些儿女私情,自然今日冷面相对,明日卿卿我我,倒也没什么可寻思的。” 瞥眼见旁边倚着墙壁熟睡的陈浮满脸紫红,心生不忍,忖道:“他年纪尚小,兄长皆殁,倒是难为他了。” 长夜漫漫,风声雨声,昏黄光亮下,破屋中越来越静,只有燃烧的木柴偶尔会发出噼里啪啦之声,除此之外,再无声息。 朦朦胧胧地,萧钧突然心神一跳,就仿佛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一样,他霍地睁开双眼,这时只觉头有些发沉,心下奇怪不已,扭头一看,旁边空空,陆离不见了。 他大吃一惊,四下打量,见众人都在,唯独少了陈浮,心中又惊,陡地灵光闪过,心中暗叫:“有人来过!抓走了阿离和陈浮!” 他已是水天境,平素只是闭目养神,已无须睡觉,但此刻醒来,竟觉脑中昏沉,真气似有滞涩,便知道定是有人治住了他,而眼前又不见了陆离和陈浮,他自然以为是有敌来侵。 他刚想出外寻找,就听屋外远处模模糊糊传来陈浮的大叫声:“师父救命……救命……” 萧钧心头一惊,急忙走出屋外,身形未定,迎面便见陈浮晃晃悠悠飞了过来。 “小浮!” 萧钧心中一紧,急忙双手一兜,立时和风旋转,将陈浮扯到身边,定睛一看,登时说不出话来。 只见陈浮满身鲜血,胸前有两道剑痕,伤口颇深,仍在不停流出鲜血。 萧钧大惊失色,急忙叫道:“小浮,是谁伤的你。” “是……是……” 陈浮身子哆嗦了两下,没有说下去。 “主上,你看!” 这时众人已经醒来,赵靖走到陈浮身前,指向门外。 此时雨停,月光皎洁,月光下,陆离手持太华夜碧,站在不远处,她神情冷漠,脸上像有一层千年不化得冰雪,一双清澈双眸此刻寒气外露,杀气散溢四周,让人如坠冰窟。 啪嗒! 啪嗒! 太华夜碧剑尖上不停滴下鲜血,陆离一步一步走进屋前,她双眉紧皱,脸颊轻颤,嘴角下压,宛若弯刀,全无往日清冷出尘的风姿,反而像是一个满身杀气的女魔头。 萧钧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就算当日在叶城,她也只是冷若冰霜,一身寂寞,可不见半分阴冷与暴戾,但现在的陆离,就像是另一个枫红影。 “师父,救我!” 陈浮突然大叫一声,躲到萧钧身后,随即探出脑袋,望着陆离一脸畏惧。 萧钧回身扫了他一眼,皱了皱眉,问道:“阿离……这是怎么回事?” “让开!” 陆离缓缓举起太华夜碧,直直指着陈浮。 “阿离,小浮是你砍伤的?” 萧钧伸手将陈浮往身后掩了掩。 “让开!这是我说的最后一遍。” 陆离双眉一挑,眼中杀气大盛。 她已是处虚境,此时一怒,废弃院中狂风大起,将赵靖等人吹得东倒西歪,赵靖等人见状相顾失色,此时才知陆离道法非凡。 萧钧没有说话,只是将陈浮往后又推了推,同时深吸一口气,暗蕴真气。 此时此刻,他知道陆离真的动了杀心。 第二百八十四章 大错 “你到底让不让开?” 陆离的声音像是从地狱吹来的风。 “阿离,究竟……” 萧钧虽知陆离已然动了真怒,仍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谁知话刚出口,便被陆离打断:“你不要逼我!” “逼你……” 萧钧心里纳闷,不知陆离怎会说出这两个字,他还在恍惚,就见太华夜碧寒澈幽冷的剑尖已然缓缓向自己胸前迫来。 萧钧猛地心中一疼,颤声道:“阿离,你……你要杀我?” 陆离没有说话,她手中的太华夜碧丝毫不停,剑尖最终抵在萧钧的胸前,只有一线之隔。 太华夜碧的锋利,萧钧比谁都清楚,望着眼前闪烁寒光的剑尖,他的心忽然就像被一个铁棍搅拌一般,剧痛无比,不自禁地弓了弓腰,抬头见陆离神色冷漠,对他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登时万念俱灰,叹口气道: “也好,我这条命本就是你给的,你想要,随时拿去就是。”说着不退反进,竟向前走去。 “嗤!” 一声细微轻响,萧钧胸前现出一个血洞,太华夜碧轻而易举地刺进他的胸口。 陆离明显吃了一惊,娇躯轻颤,急急撤回太华夜碧,想要查看萧钧伤势,瞅了陈浮一眼,又有些犹豫。 “师父!” “主上!” …… …… 众人急忙扑到萧钧身前查看他伤势,萧钧摆摆手,说道:“只是小伤,不碍事。” 萧钧虽有意向前,但陆离何等修为,一有觉察,立时收力撤剑,因此看着血肉模糊,其实只是小伤口。 纵然如此赵靖还是扒开衣襟,好生查看了一番,待瞧见确实只是皮肉小伤,这才放下心来,他沉吟片刻转过头身来,只见陆离目光直盯盯看着萧钧胸口伤处,神色痛惜之中又有些自责,心中喟然一叹,斜了一眼身旁的陈浮,暗道: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莫非陈浮又出言不敬,嘿,这小子虽然聪慧机灵,却有失沉稳,和他两位兄长大为不同。” 他略做思量,向陆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说道:“主母,您和主上的事,小人原不该插手,也不应插手,只是眼下主上身子不大好,为主母与主上千秋万代计,小人不得不斗胆直言……” 说到此处,他偷偷瞥了陆离一眼,见她虽然神色犹豫,但手中的剑已缓缓放下,暗暗松了口气,续道: “主母,按理说,陈浮白日里对您不敬,就算杀了他也不为过,本来似陈浮这等轻贱之人能死在您的剑下,未尝不是他的福气,只是这样一来,未免有损您仁爱睿智的声誉,而且……也有伤您和主上的………和气……” 赵靖虽然鼓起勇气说话,但他修为低微,此时又被陆离杀气所慑,说到后来声音颤抖,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尤其说到和气二字时,四周寒风骤起,仿佛下了一场雪,他哆嗦一下,竟然说不下去了。 好在这寒凉眨眼散去,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陆离缓缓放下手中的剑,脸色也好转了许多,只是仍然犹疑不定。 赵靖缓过劲儿来,趁热打铁,回身一脚将陈浮踢倒,喝道:“陈浮,你可知罪?” 他虽然神色严厉,但将陈浮踢倒之际,却悄悄向陈浮使了个眼色,而且有意无意将他挡在自己身后,这才重又看向陆离。 “陈浮知罪。” 陈浮说完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这就是了,小浮,你说究竟发生了什么?嗯……阿离,你也把剑收起来吧,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大动干戈。” 此时萧钧也恢复了冷静,看向陆离一脸笑容。 “你说,究竟发生了什么?若说错一个字,就算是玉皇大帝来了也救不了你。” 陆离说完,单手一引,手中太华夜碧倏地一转,凌空而下刺入土中。 众人看她如此行事还有些纳闷,忽然大地乱颤,狂风大作,众人登时被吹得踉跄不已。 大风起,烟尘乱,待尘埃落定,只见整个庄园都被夷为平地,而地上自太华夜碧处,无数裂纹犹如蛛网向四下蔓延,不见尽头。 陆离站在中间,长发飞扬,眼若银河,冷若冰雪,仿佛主宰世间的神只。 看到这一切赵靖霎时脸色如土,望向陆离的眼神满是敬畏。 “天上的神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赵靖敬畏之余,脸上现出一丝茫然。 只是,此时赵靖眼中的神脸上却有淡淡失落,她望着萧钧,萧钧则抓着陈浮,将他挡在身后,神情微有戒备。 显然,他怕陆离趁乱对陈浮动手。 赵靖将二人神态看在眼里,暗暗摇头,心想:“儿女情长,心思缠绕,难解啊。” 他咳嗽一声,说道:“陈浮,你还不快快将你犯的错细细讲来?” “是……” 陈浮低着头闪身出来,重又跪下,沉默片刻,说道:“师父,赵大哥,都是徒弟的错,不怪……师……师……娘……” 他结结巴巴,抬头看了陆离一眼,正迎上她杀意决然的眼神,登时打个激灵,急忙低下头,哼唧几声,接着道: “夜里大家都睡着了,徒弟半夜睡不着,见屋外雨停了,就想出去练……练……师……师娘给的玉简中的道法,可……是徒弟根基不稳,境界不够,练着练着就心浮气躁,急火攻心,急忙停下来,但症状一直不消退,徒弟怕惊扰了大家,就走到远处去,徒弟记得来时路上有条河,便想去那河里泡一泡,清醒清醒,谁知徒弟症状越来越重,走着走着就有些迷糊了,不知走了多远,忽然……忽然……” 他连着说了几个忽然却不说下去,脸上反而现出奇怪笑容,还有一丝恐惧,恰在此时,插在地中的太华夜碧嗡然作响,血光大作,陆离眼中也泛起杀气。 萧钧皱了皱眉,斜跨一步,问道:“忽然怎么了?” 陈浮瞧了瞧萧钧,又看看陆离,嗫嚅几声,说道:“忽然……我忽然看到一个汉子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姑娘行过,我看到那小姑娘,不知怎地,突然心猿意马,难以自制,就……就扑了上去……” 萧钧听到此处,不禁啊地一声,稍一思量,顿时明白陈浮刚才所言什么”心浮气躁,急火攻心”,恐怕就是欲火中烧,不能自已,不禁叹了口气,道: “我早就和你说过,修炼要循序渐进,不要急躁,如今天下阴阳悖乱,邪气肆虐,修炼之时定要谨慎,你怎么胡乱……”他本想责备几句,但看到陈浮胸前的伤口,又如何再说的出口。 赵靖问道:“后来怎么了?” 后来怎么样了,不但萧钧等人关心,就连赵靖的属下也都竖起耳朵凝神倾听,一时四下静寂无声,连个针落地都能听到。 第二百八十五章 断臂 “后来……后来我实在忍不住,狂性大发,就打昏了那汉子,将那小姑娘扑倒……然后……然后……” 陈浮声音颤抖,眼中隐见泪水,说到然后之时,看了萧钧一眼,脸上闪过悔恨之色,低下头缓缓道:“……然后……铸……铸成了……铸成了……” 他连说两个“铸成了”,突然哽咽一声,再也说不下去,只是不停跪地磕头,顷刻间额头鲜血淋漓。 萧钧见状如何还不知大错已成,他长叹一声,抬头望天,只见星光灿烂,河汉迢迢,暴雨之后的星空便如洗过一般,如镜如玉,只是此刻他的心却被一层又一层的乌云遮住。 他原以为陈浮只是心起邪念,对小姑娘动手动脚,正好被陆离瞧见,以致她杀心大起,那料到陈浮竟然已经铸成大错,一时心中纷乱: “小浮做了这等错事却如何是好……那小姑娘可是个无辜的人,而且年岁又小……唉,说起来都是我教导无方……”他越想心越乱,越想越自责,缓缓坐在木凳上,再不言语。 “师父,徒弟品行不端,罪该万死,还请师父责罚。” 陈浮噗通跪倒,抽泣不止。 “那位姑娘现在人呢?” 萧钧并不说话,赵靖只好问道。 陈浮道:“后来……后来师娘赶到,救了那父女,又要杀我,我……我见势不妙,就挟持那姑娘边躲边逃,后来觑个机会就……就逃了回来……”瞥了陆离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萧钧急道:“那位姑娘还好吗?” 陈浮道:“还好,被我扔在半路。” 萧钧点点头,道:“你倒还有些良心。”思量片刻,向赵靖道:“赵大哥,你看此事应当如何处置?” “这个……” 赵靖沉吟不定。 “这有什么好想的,这小贼做下这等伤天害理之事,罪不容诛。” 陆离眼帘微张,脸上杀气又现。 “阿离,你别着急,小……陈浮既然有错,我自然绝饶不了他……” 萧钧横跨两步挡在陈浮身前,正在思索如何惩罚陈浮,忽然灵光一现,拍手笑道:“有了!” 剑拔弩张,凝重如水之际,萧钧突地眉花眼笑,众人齐齐一愣,都面露狐疑之色。 萧钧看了众人一眼,笑道:“我却想到个好办法。” 陈浮忍不住问道:“师父,您有什么好法子?” 萧钧斜他一眼,哼道:“我问你,那姑娘芳龄多少?高矮胖瘦如何?可是附近城里的?” 陈浮稍一犹豫,嗫嚅几声道:“约莫十一二岁,瘦瘦高高的,长得很白,看着不太爱说话,一双眼睛……” “混账!我没问你这些!” 萧钧怒哼一声,又问道:“他可是城里的?” 陈浮哆嗦一下,老老实实道:“听他们说话应该就是城里的。” 萧钧点点头,来回踱了两步,说道,看向陆离,道:“阿离,陈浮今日所做之事固然罪孽深重,但念他年纪尚幼,又事出有因,不如先不杀他,另寻方法补救。” 说完见陆离瞥眼他望,却不说话,想了想,续道:“阿离,我看那位姑娘年纪虽幼,但陈浮也不大,不如就让他娶了那位姑娘……” “不可!” “不可!” 萧钧的提议固然让众人有些意外,但陆离和陈浮异口同声反对,也让众人有些诧异。 赵靖咳嗽一声,道:“主母,我看主上提议甚好,一则全了那位姑娘的名节,二则给了陈浮一条生路,三嘛也是成就一桩美事,不知主母为何……” 他欲言又止,看了陆离一眼,不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自明。 陆离指着陈浮道:“你问他。” 众人闻言又齐刷刷看向陈浮,陈浮神色略有犹豫,突然痛哭一声,抱住萧钧大腿,连连道:“师父饶命……师父饶命……” 萧钧有些奇怪,问道:“小浮,又怎么了?” 陈浮抬起头来,说道:“那位姑娘……已经被我杀了……” “你说谎!” 萧钧发怒,一脚将陈浮踢翻在地。 这次陈浮不再求饶,反而是低头望着地下,好似一副认命的模样。 众随从见状都心中了然:“是了,他本来想撒谎蒙混过关的,但没想到主上突然让他二人成婚,这下便露馅了。” “现在真相大白,你怎么说?” 陆离望着萧钧,神色冷淡。 萧钧沉默不语,片刻侧身一让,看向天边缓缓说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此乃天经地义,阿离,你动手吧,我绝不阻拦。” “好!” 陆离也不犹豫,疾挥太华夜碧,霎时寒光照人,杀气森森,一道血光照向陈浮。 眼见陈浮就要死在太华夜碧之下,萧钧突听一声“师父!”,他心头一颤,猛地回头,只见剑光照耀下,陈浮略带稚气的脸上充满悲苦与绝望,刹那间,他眼前闪过连绵不绝的戈壁,瀑布一般火红的颜色,还有陈氏兄弟临终时的模样。 他陡地心生不忍,嘿地一声,左手蓄力横击太华夜碧的剑身,右手大袖一卷,疾风骤起,将陈浮向远处退去。 “啊!” “啪!”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都很响亮,只是在萧钧听来,就宛如两个尖锐的石头扎在心口,痛苦不堪。 陈浮的小命保住了,但左臂齐肘而断,想来萧钧虽然出手相救,但陆离出手在先,他终究救援不及,不过能救下陈浮性命已是万幸。 至于陆离,她脸颊上有一个红彤彤的手掌印,是萧钧打的。 “阿离……” 萧钧望着陆离高肿的脸颊,还有她噙满泪水的双眸,他一颗心忽然如坠下万丈深渊一般,悔恨,自责,茫然,又有些不知所措。 萧钧不明白,他掌击剑身时,虽然用尽了全力,可他与陆离境界有别,就算太华夜碧能被他击中,但也绝不至于会被击飞,但事实是太华夜碧虽然斩下了陈浮的小臂,可在那一刹那,剑也被击飞出去,而他手掌收势不及,又迅疾击向陆离的脸颊。 萧钧着急救人,心思全在陈浮身上,待到发现手掌离陆离脸颊不远时,已经来不及了,好在他仍来得及收回大部分真气,不然陆离恐怕就要重伤在他手下。 这怎么可能?阿离剑上力道怎么如此之轻? 是阿离本来就要手下留情还是? 萧钧百思不得其解,但渐渐地,他开始感到一些绝望,因为陆离本来充满愤怒的眼神慢慢变得淡然而落寞,这时候,萧钧忽然知道,也许他就要失去陆离了。 “萧钧,原来在你心里我连一个野人都不如。” 没有反击,没有愤怒,也没有咒骂,陆离的声音很平淡,就如午后的秋风。 她青影一闪,衣袂飘摇,就像一只伤心的鸟儿一般冲天而起,转眼飞出百丈,这时半空中忽然一声吼叫响起,猛虎飞临,巨翅扇动,眨眼间,陆离的身影消失在天际间。 “阿离!” 萧钧大吃一惊,迈步要追,忽听陈浮喊了一声师父,忍不住转过头来,只见陈浮断臂鲜血淋漓,脸色苍白萎靡,他不禁叹息一声,欲言又止。 “主上,这里有我照料,快去找主母,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赵靖迎上两步,大声催促。 萧钧如梦初醒,拱手道:“赵大哥,有劳了。” 言罢,飞天而去,转眼便无踪影。 第一百八十六章 近乡 人散后,一钩淡月天如水。 千里层云,万里孤影,可叹无处寻。 萧钧循着陆离离去方向苦苦寻找,找遍了方圆数十里,仍旧一无所获,不禁又是焦急又是悔恨,正不知去处时,忽见天地一亮,此时晨曦未现,东方未白,如此乍然一亮,萧钧不禁吃了一惊,瞥眼远望,只看一眼,立时惊愕不语。 只见天上突然红灿灿的,仿佛红梅绽放,又似血雨淋漓,血红色铺染整个天空,有那么一刻,萧钧以为自己回到了赤火城。 咻! 呼! 嘻! 突然间,种种混乱杂音响起,便在这一片混乱中,红色的天空开始泼下红色的墨来,一滴一滴,一团一团,忽然间,蔚为壮观,天地下起了血色大雨。 隔着有数十里,萧钧突地感受到一股炽热,他猛地一惊:“那是火!” 天地下起了火雨,仿佛群星坠落,陨石斜飞,无数的烈火像冰雹一样砸下地面,俨然一副世界末日模样。 萧钧此时虽已有些眼界,但骤见如此焚天之势,灭世天火,也惊的说不出话来。 他站在半空中发了一会儿呆,突然大叫一声,飞升百丈,眺目远望,凝视片刻,喃喃道:“完了,完了,这可如何是好!” 晨曦乍现之时,天地血红刹那,萧钧望着远处的火雨,望着火雨下那处大城,默然不语。 他想,他也许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座大城,那处茶肆,还有那个破院子。 城外有重逢,茶肆有争吵,陈浮在那儿断臂,陆离在那儿远走,他怎能忘记。 火雨倾盆,红色满天,孤零零的大城静静地矗立在远方,迎接那灭世的洗礼。 真是一个寂静的早晨。 萧钧的脸上泛起无声的苦笑,此时,他仿佛已经看到惊慌失措的人们,熏黑坍塌的墙壁,还有一具具烧焦的尸体。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不仁啊,不仁!” 萧钧喃喃数语,忽然长啸一声,纵身向远处的大城飞去。 总不能见死不救,只要有一线希望,也当奋力而往。 萧钧振奋精神,飞出数丈,心中忽生警兆,不及思索,大喝一声,鼓荡真气,须臾间倒飞出几十丈,旋即逆行真气,急坠五十丈,待到定住身形,抬头斜望,只见方才停身处,忽然自虚无中生出阵阵黑风,风势如刀,乱撞乱闯,覆盖方圆尽百丈,并且风势越来越大,隐隐有汪洋恣肆之势。 而在黑风之后,忽有道道火墙凭空出现,层层叠叠横亘天空,将萧钧与大城隔开,而在更远处,突然间一抹碧绿从点到线,由线到面,就如一汪清泉,四处流淌,顷刻流出数里,而且不停像远处流曲。 除此之外,萧均隐隐还听到种种吼声,叫声,似鬼魅,似野兽,听来心旌摇动,难以自制。 “这是怎么了?” 萧钧有些茫然,摇摇头,纵身向西飞去。 此地诡异凶险,以他修为也不敢在此停留,至于大城里的人们,事已不可为,萧均唯有叹息一声。 萧钧一路向西,他本以为只有大城处附近生出异象,谁知一路上时见诡异之象,或是天降雷霆,或是凭空显化噬人野兽,要么就是一团毒物涌来,种种邪祟,时时显现。 萧钧初时不知,一时飞高凌空,望着远处突生的黑气,眼前忽然闪过幽冥之气肆虐的景象,他霍然而有所得:“幽冥之气南下,阴河决堤倾斜,势必影响此界阴阳,天地气运,随之而来的便是异象频生,乱象不绝,烈火,黑风,恐怕只是开始。” 一旦想通此节,萧均不免忧心忡忡,当然,他更加小心谨慎了些,当日他被陆离太华夜碧刺伤,他原以为只是皮肉伤,谁知这许多日,每每运行真气,便有虚弱之感,几次遭遇异象,险些逃脱不及,因此此时,他只想远离异象之地,待身体康复之后,再继续寻找陆离。 好在过了十余日,虚弱感渐渐消失,萧钧便重新去寻找陆离,此后数月,萧钧跋山涉水,上天入地,寻遍方圆数万里,便连鞋都穿破了几双,只是却再也见不到那一抹青影,不禁怅然若失,此时此刻,他心下之悔恨,自不必待言,又过十数日,这日他飞过坐忘山附近,但见天地澄净,一碧如洗,远处群山连绵,苍翠辽阔,一眼望不到头,而其中灵气精粹之处,从所未见,至于种种邪祟,黑气阴风之类,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之物,与此处无关。 萧钧忍不住赞叹一声:“果然天地胜地,非同凡响。” 他凌虚御风,望着远处的坐忘山,正在犹豫是否要进去游览一二,忽然间天地飞白,鹅毛般的大雪飘落,不长功夫就将远近诸山染得上下皆白。 萧均触景生情,刹那间想起了千寻山,想起了叶城,还有那里的人,他伸手抓了几个雪花,自言自语道:“不知大海哥怎么样了?” 他在这数月间四处寻找,踏遍群山八荒,自然又听了不少叶城的事,也知道叶大海确实还活着,但无奈急着寻找陆离,便一直压着想回叶城的心。 此刻一时寻不到陆离,又想起叶大海,突然间心绪翻涌,叶城雨夜的无数疑问都泛上心头,再也按捺不住,心道:“阿离现在恐怕还在气头上,我在找她,她却躲我,不如先回叶城,弄清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到时说不定阿离气也消了,再去找她不迟。” 他打定主意,当下御剑西行,过坐忘山,玉衡山,昼夜兼行,这日又来到望阳山附近,远远看见无边黑气汹涌南下,方圆数百里皆被幽冥之气吞没,叹道:“天下本就不安宁,如今先有幽冥之气南下,又有阴河决堤,虚空破碎,可真是火上浇油啊。” 萧均路上听说幽冥之气一路南下,停步在天柱山下,当下向西南而去,如今幽冥之气截断东西,无路可通,萧钧又没有飞凌天外的本事,只有往南绕路天柱山,然后折返向西了。 萧钧改向西南天柱山行去,路上不时听人说埋剑谷因已被吞没,虽然大部分弟子暂时栖身在天柱山,但仍有些弟子无家可归,四处流落,萧钧原还不信,后来道天柱山一千里附近,便时时见灰头丧气的埋剑谷弟子到处游荡,他因王子阳一事,对埋剑谷心生厌恶,既不想与这些弟子照面,也不想与埋剑谷有什么瓜葛,因此专拣偏僻处行走,这日绕过了天柱山,便折向西北而行,一路平安无事,行了二十多日,一座拔地而起的险峻山峰映入眼帘,阳光下,山顶的皑皑白雪闪烁明光,圣洁傲岸。 所谓近乡情更怯,萧钧望着雄伟耸立的千寻山,忽然心头乱跳,发了好一会儿呆,这才长吁一口气,御剑而起,向千寻山飞去,向叶城飞去。 第二百八十七章 乌鸦 云气变幻,奇峰迭起,虽然之前曾来过千寻山,但那是夜间,终究模糊朦胧,此刻天光明亮,萧钧御剑其中,方知千寻山之壮阔秀丽,婀娜多姿,当真是十步一景,美不胜收,他逍遥其间,正自欢快,突然看到一片石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心头登时恍惚,险些栽倒下去。 石林依旧,血痕宛然,记忆中的黄衫明亮而刺眼,萧钧扶着大石,怅然许久,待要转身离去,忽有一群乌鸦呱呱叫着飞过他的头顶向远处山崖飞去。 冷雾,寒鸦,石林,断崖。 萧钧叹了口气,惆怅不已,突觉脸上一凉,伸手一摸,却是乌鸦拉了滩屎,他一时失神,竟未发现。 “这扁毛畜生!” 萧钧擦擦手,啐了两口,看乌鸦已经远去,一时兴起,嘿嘿一笑,纵身飞起向那群乌鸦追去。 他现在身法何等之快,眨眼就追到群鸦身后,看前面就是断崖,笑道:“看你们往哪里跑,今日定要抓到罪魁祸首!”他刚说完,陡见眼前有芬芳花朵,屋檐一角从眼前闪过,立时一惊,待再看时,花朵与屋檐却都不见了。 “奇怪!” 萧钧皱了皱眉,倘在平时,他多半会以为自己眼花了,可那屋檐,那花朵,在当日来此寻找叶攸平时,他就曾见过。 一次不过浮光掠影,两次便流水有痕了。 便这发愣的当儿,群鸦就又飞远了,萧均沉吟片刻待要去追,忽见群鸦呱呱叫着直直冲过断崖飞了过去,转眼不见。 断崖依旧,凄冷依然。 “幻境!” 萧钧脑中闪过这念头,稍一寻思,御剑冲了过去。 身前空空,并无岩石坚壁,但眼前景色霍然一变,只见云气翻涌,空蒙缥缈,竟分不清方向。 突然几声乌鸦呱呱叫声传来,萧钧心中一动,循声追去,数息间即看到乌鸦身影,他知道这乌鸦应该大有来头,正想捉一只,突然一声霹雳响起,一道闪电直直向他劈来,萧钧吃了一惊,急忙躲过,身形未定,又见满天雷电恍如电网罩了下来,萧钧暗叫一声苦也,待要纵身躲避,心中忽生警兆,急忙左闪,片刻一柄黑色长矛凭空出现,悄无声息擦过身侧。 “好险!” 望着没入虚无的黑色长矛,萧均心有余悸。 此时萧钧已入水天境,耳聪目明,身法如电,但竟未察觉到这黑色长矛,只是冥冥中有种奇怪感觉,这才不假思索躲闪,若他再有犹豫,便要伤在这黑矛之下。 “此地实在凶险。” 萧钧还在惊骇,云雾中忽然惊雷迭起,电光不绝,无数弩箭巨石飞落下来,上下左右一片混乱,仿佛雷狱绝地一般。 他看着惊雷电光,弩箭巨石,心中叫苦,正要催动真气抵挡,突觉后颈发热,鼻间腥臭,似有什么怪物就在身后咫尺之处。 萧钧心下大骇,此时前有满天雷电巨石,后有贴近身边的“怪物”,危急时刻,他不假思索,心念微动,一声巨吼响起,一头鳞光闪耀的白色巨龙从萧钧眉间呼啸飞出,直扑身后。 萧钧本以为龙影剑意要与身后怪物要有一场恶斗,谁知白龙一出,天地皆静,闪电巨石,巨蛇烈火俱归于无形,唯有起伏云气,随风飘荡。 仿佛是一场梦。 萧钧一脸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怔了片刻,回首一望,只见云气深处,杳渺深邃,在一片漆黑死寂中,一个庞然巨大的身影正在消失,似蛇似鳄,三头有翅,模样丑陋而狰狞,一看即是难缠之物。 萧钧暗叫一声侥幸,打量四周,心道:“看来此地是个法阵,只是那些巨石雷电怎么突然不见了?” 这时他忽然嗅到一丝血腥气,不禁心头一凛,想要去一探究竟,却又忌惮法阵的厉害。 呱! 呱! 突然,鸦叫声又响起。 萧钧心中一喜,犹豫片刻,向群鸦追去。 他知道,这些乌鸦不简单。 片刻,他就追到乌鸦身后,乌鸦忽而左飞,忽而转右,飞了不长功夫来到一处石壁前,呱呱叫着冲入石壁。 显然,这又是一处幻境。 石壁一破,景色一边,只见眼前是个高大石窟,里面透出些光亮。 萧钧不敢大意,当下提气向里行去,走出五六丈,看到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看服饰皆是叶城弟子,萧钧大吃一惊,细细查看,见都没了气息,心中又是怜悯,又是悲愤:“何人敢来叶城闹事!” 他运转真气,紧了紧手中的宝剑,无声无息向前行去,行了几十步,转了个弯,眼前现出一个朱漆大门,此刻半掩着,门上匾额用篆文写着“风火洞”三个大字,门四周还躺着三个叶城弟子,满身鲜血,早已死去。 萧钧心道:“风火洞?怎么从未听大海哥他们提过此处,不过……此地既然有这么多人把守,想来极为要紧……嗯……先进去看看,总不能让外人来捣乱。” 小心翼翼推门进去,刚行几步,便觉身遭一冷,寒风扑面,又行几步,竟然打了个寒战,不禁吃了一惊,他已入水天,不惧寒暑冷热,他既觉寒冷,可知此地寒冷异常,凡人到此,恐怕片刻功夫就会被冻成冰雕。 萧钧运转真气,驱散寒冷,向前又行了十几步,又见几具尸体,暗暗心惊,当下深吸一口气,想要拔出长剑,谁知他不吸气还好,一吸气便觉寒风中蕴有无数灵气,有些竟然循着周身毛孔钻入体内,登时周身舒泰,暗道:“怎地此地灵气如此浓郁?” 皱眉细思,不知其妙,当下迈步前行,又行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却见此地是一处大厅,两边各有五个座椅,正中间是一个石桌,按照八仙桌形状雕成,石桌左右也有一个石椅,石桌上方挂着一幅画,画中人身负长剑,英姿焕发,唯眉宇间一点傲气,让人不敢逼视。 这人萧钧却见过,正是叶家老祖,当下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再看别处,见石壁四周都挂有画,画中人有男有女,都身背长剑,气度不凡,其中有些见过,有些却不识,心知此地都是叶城先祖,便又向四面行了一礼。 “原来此地藏有历代先祖肖像,难怪要派人把守!可是……谁会来此地捣乱杀人呢?” 萧钧望着叶家老祖的画像陷入沉思。 第二百八十八章 风雪故人 “你……你是……萧……萧……” 这时,一个断断续续的微弱声音从身后响起。 萧钧陡然听到这声音,大吃一惊,转身一看,见身后原本俯卧的一具尸体正在缓缓坐起,细细一看,竟是叶流,心知方才他必是有所防备,假死惑敌,此刻认出,这才相见,萧钧急忙过去扶他坐起,见他胸前都是鲜血,脸色惨白,急道:“流大哥,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叶流却不答他,只是仔细打量萧钧,看了好一会儿,才呵呵笑道:“果然……是你,你……的样子有……些变了,我险……些认……不出了。” 萧钧本是少年,又经四象山脱胎换骨,容貌变化不小,叶流也是观其大略,冒险相认,他一俟说完这些话,便吐血不止。 萧钧大惊,待要探问,却听叶流颤声道:“……怀……有……药……” 萧钧闻言慌忙从他怀中取出药物给叶流服下,叶流服下药物之后,脸色顿时好转不少,喘了几口粗气,笑道:“你好活着……真好……城主……”说到城主二字,黯然一叹,片刻犹豫再三,拍拍萧钧手臂道:“其实……城主也很为难……” 萧钧点点头,道:“我知道。”打量四周,问道:“流大哥,这里发生了什么?究竟是谁打伤你的?” 叶流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是秦杳,他劫持了叶宁!” “什么?这……这里的人都是秦杳杀的?” 萧钧睁大了眼,不敢置信。 秦杳的修为他知道,在他看来秦杳无论如何都没有这等本事。 “就是这畜生,萧兄弟,你快扶我离开这里,这畜生厉害,你不是他的对手。” 这会儿叶流精神又好了些,挣扎着要起来。 萧钧心知叶流不清楚他的修为,他也不解释,想了想决定先扶叶流出去,谁知刚走几步,突然听见吼叫声,声音像是从地底发出,似人声,似兽叫,十分惊悚,令人心头战栗。 “快走!快走!” 叶流陡地脸色大变。 此时萧钧反而停下脚步,他竖耳倾听,脸上露出奇异之色。 怪叫声依旧在持续,每一声都响在萧钧的心底,像是大石不断在砸下,又像是一只大手在拧扯他的心,萧钧不由自主捂着胸口喘起了粗气。 叶流看出异状,低声问:“萧兄弟,你没事吧?” 萧钧仿若未闻,依旧竖着耳朵听着,过了一会儿吼叫声停止,他如释重负, “萧兄弟?” 叶流向后退了一步,又问了一声。 萧钧深吸一口气,打量四周,低声问:“风火洞里应该不止这间屋子吧?” 他说话时明明是问叶流,却不看他,反而望着地面,神色冷漠。 叶流道:“你想去看?秦……秦杳也在里面。” 萧钧眉毛一挑,冷笑道:“那我正好杀了他。” 叶流低下头,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朱笔,低声说:“你身后右起第二幅画,点画中人左眼。” “好!” 萧钧点点头,接过朱笔,径自向画走去,快到画跟前,转身道:“流大哥?” 屋中空空,屋外却传来有些杂乱的脚步声。 “流大哥怎么胆子这么小了?” 萧钧摇摇头,抬眼看画中人是个裙裾飘飞的冷傲女子,告了声罪,举起朱笔向她左眼点去。 笔尖一触,飘雪飞卷,灵光闪耀,须臾间屋子墙壁上道道明光飞过,宛若跃动的灵蛇,忽而一声轻吟,雪里有剑影飞过,剑影盘旋,渐渐地,无数道剑影混合为一,化为一个三尺长剑,缓缓旋转在大厅中央,片刻,突地散为点点荧光,渗入石板中。 石板随即闪烁明光,明光如江河流淌,而整个地面也如波浪一般,此起彼伏,身处其上,就仿佛在水中行走。 萧钧吃了一惊,不过眨眼间,明光散去,房屋正中间露出一个七尺见方的洞口。 这洞口一现,地上立时起了一层寒霜,刹那间,四周冰冷无比,接着有无数冷风从洞口灌进屋中,随之而来的是飘飘洒洒的鹅毛大雪。 天寒地坼,冰封万物。 萧钧抬起手,看见手背白霜凝结,稍稍动了动,手竟有些僵硬。 这冷,像是要冰封世界。 不知为何,萧钧觉着下面风雪里有些危险,因此望着洞口心生犹豫,但忽然间叶城那座破院子的一幕幕从眼前闪过,隔墙密语,高楼奸计,还有朦朦胧胧的人群,他顿时血脉贲张,大喝一声,向洞口跃去。 经历风雪,经历狂风,飞坠千丈,萧均落在了一个悬空的圆形石台上,石台约莫有百丈方圆,四周有八条只容一人行走的冰链延伸至漫天飞雪中,雪太密,风太大,八条冰链究竟去向那里,看不清,只是在风雪间隙中偶尔可以看到赤黑,还有流动的白光。 寂寞的石台,诡异的冰链。 不过萧钧只是扫了一眼,便没有再看,他所有的心神都被石台中央的一个人吸引住了,他衣衫破烂,头发散乱,全身都被白色锁链捆住。 那个人,他认识,是上官野。 很显然,他还活着,他在嘶吼,他在大叫,他的声音犹如雷鸣,纵然是狂风暴雪也阻挡不住。 忽然间,萧钧觉着有很多事他并不知道,他像一个局外人。 等到上官野稍稍安静下来,萧钧抬了抬脚,他想要过去看看自己初入叶城的敌人。 谁知脚却未抬动,他的脚冻僵了。 萧钧仰头望了望,这里离上面并不远,只有千丈左右,但飞落至此,不过眨眼的功夫,他的身子竟然被冻僵了。 “这里虽然灵气浓郁,可一般人当真消受不了。” 萧钧哈了口气,暗暗摇头。 他已入水天,自然能感受到此地灵气之充沛,在他看来,所见所知,除了坐忘山,没有哪儿能与此地媲美。 在此地修炼一日,能抵外面两日,只是,这里太冷了。 水天以下恐怕只要待上半刻,就会被冻死,就算是水天也颇为难捱。 萧钧深吸一口气,运转内息,缓缓驱散四周寒气,待手脚灵活些,便抬脚向上官野行去。 第二百八十九章 发簪 身高九尺的上官野周身都被冰霜覆盖,全身被八条布满倒刺的冰链穿过,伤口分别是脚踝,大腿,两肋,肩胛,除此之外,印堂处还有一个白色长钉,尾部透出后脑。 但即便是这样,上官野依旧还活着,看着他,萧钧脸上写满惊诧。 忽然间,上官野的眼皮动了动,接着他的脸上冒出黑气,一如他当日的样子。 碧光一闪,上官野的双眼突然睁开,幽暗深邃,摄人心魄。 萧钧瞧了,忍不住后退一步。 这时,上官野四周突然雪花飞舞,风雪猛吹,然后白链动了。 “啊……啊……啊……” 上官野仰天嘶吼起来。 随着苍凉而充满戾气的吼叫声,他的四周冒出一股又一股黑气,但黑气一现,他身上的八条白链就如灵蛇一般在他体内来回穿梭,不停闪烁白光。 黑气虽然汹涌,却始终被白光笼罩其中。 上官野的吼叫声像战鼓,像雷霆,充满愤怒,又满是狂野。 望着长发飞舞,面容扭曲的上官野,萧钧有些恍惚,不知是可怜还是什么,但忽然间他的心随着吼叫声开始快速跳动起来,有一瞬,他觉着心剧痛无比,甚至想弯下腰,好在这感觉转眼即过。 就在他怔忡失神之际,突然间,两道人影从漫天飞舞的雪花飞了出来,恍如鬼魅一般,飞到他眼前。 一点寒光,两张面孔。 秦杳和叶宁。 秦杳眼如毒蛇,叶宁一脸茫然。 冷幽幽的剑芒来得太快,萧钧又在恍惚之际,危险迫在眉睫! 此时萧钧甚至能看清剑上映出的秦杳的影子。 寂灭剑!只有一剑,也是唯一的一剑,叶城少有的只有一剑的剑法。 这剑法诡谲毒辣,又需吸摄阴气,虽然极厉害,但叶城极少有人练,当然,这剑法也极难练。 难练之处在使出此剑时,但凭一口阴气,不能运转真息,所有飞腾变化,躲避追击,均在这一息中,一息中又另有十三转,每有一转,威力便增一分,更因这一息之力不合剑道,逆天行事,反增勃然倾力之效。 瞬息之力,叶城之剑无过此者。 此剑虽然到海境就能修习,但一息之力运转繁复,稍有不慎,便剑毁人亡,萧钧没想到秦杳竟练成了此剑。 好在萧钧已是水天中品的境界,秦杳剑法虽厉害,却也奈何不了他。 流风一起,身影飘摇。 萧钧借风势斜飞数丈,戟指一划,一道剑气迅若奔雷劈向秦杳。 没有刺中萧钧,秦杳显然吃了一惊,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陡地一折,绕向上官野身后。 他这一折不要紧,正将他携着的叶宁暴露在剑气下,萧钧见状大惊,急忙虚空一引,剑气正中兀自在吼叫的上官野。 如前一般,毫发无损。 萧钧楞了楞,飞过上官野直追秦杳,转眼就追到秦杳身后。 谁知秦杳忽然大袖一拂,卷起一口冰棺材向他击来。 萧钧待要挥剑斩了这棺材,却看到冰棺材中躺着个人。 细眉弯弯,面容姣好,嘴角有一点红痣。 “兰姐!” 萧钧心头剧震,险些从半空中栽下来,顾不得再去追击秦杳,左掌一圈一带,轻轻抓住冰棺,就好似怕惊扰了棺中人一般。 此时萧钧眼中再无他人,没有秦杳,也没有上官野。 他缓缓飞临地面,小心翼翼放下冰棺,怔怔看了半晌,突觉喘不过气来,就像是落入水中的濒死之人一般,急忙移开目光,大口喘了几口粗气,待心情稍稍平复些,才又重新去看谷兰。 谷兰容貌如昔,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安详淡然。 她穿戴整齐,妆容秀丽,口中还衔着宝玉,显然是被刻意打扮过的。 “兰姐的尸体怎么会在这儿?她不是已经被埋了吗?” 萧钧心中有无限悲伤,但悲伤掩盖不了疑惑,他清晰记得叶攸安吩咐叶鉴鸣将谷兰好生葬了。 “这样也好,兰姐终究是个女子,自然也是爱美的,她地下有知,肯定也希望长眠于此。” 萧钧自言自语,忽然间心口又跳了一下,转身一看,上官野长发飞扬,嘶吼的声音震天动地。 可身边的棺中人很安静。 萧钧看了一眼,便转过身来,手扶冰棺,悲伤弥漫心间。 寒风呼啸,飞雪飘扬,偌大而空旷的冰台,只有一个时而发疯的上官野,还有就是一口冰棺。 既吵闹又寂静。 “兰姐一定很孤单吧。” 萧钧叹了口气,惆怅许久,缓缓将盛放谷兰的冰棺推离上官野。 他想,谷兰一定不愿意挨着上官野。 远处有个棺盖孤零零落在那里,萧钧将冰棺推到它附近,他知道,一定是秦杳打开了盛有兰姐的冰棺。 萧钧想要合上棺盖,但又不忍,抬头仰望,千丈外,似有声响,他拍了拍冰棺:“兰姐,我该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轻推棺盖,突然看到谷兰有些歪乱的发髻,他温柔一笑,伸手想去扶正,突然看到谷兰的发簪,不禁一怔:“女子发簪都是从右到左,兰姐也向来如此,怎地现在她的发簪反过来了?” 萧钧皱了皱眉,雨夜暗影,乱响的窗子,飞舞的帷帐,一幕幕从眼前闪过,他确信,当日谷兰的发簪就是这样的,只是那时悲伤欲绝,一切蹊跷可疑之处,都被他忽略了。 萧钧沉吟片刻,伸手摸上谷兰发髻,掌间真气微动,自有热浪涌出,须臾间谷兰发髻冰霜全数化去,他轻轻打开谷兰稍显凌乱的发髻,看见发簪上插着一截断锦。 光泽鲜亮,质地柔软。 萧钧的心陡地跳了一下,呼吸也急促起来,他知道自己在寂寞幽暗的长夜里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 他长吁一口气,直了直身子,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漆黑雨夜里,一个少女被人偷袭,濒死之际,悄悄撕下凶手的一截衣裳,并且假死瞒过凶手,待凶手离去,将一截衣裳藏入发中,当然,这也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 萧钧闭上了眼,只一瞬,猛地睁开,眼中精光四射,他伸手拿起谷兰的右手,虽然手掌凝霜,但他清晰看到谷兰的右手指缝里有闪着微光的丝屑! “可惜当时只顾着伤心,竟忘了仔细搜寻凶手留下的痕迹,可惜!可惜!不过,现在有了这一截锦衣,看你往哪里逃。” 萧钧望着手中的一截锦衣,眼中阴云密布。 他又仔细搜寻了谷兰周身,再无所获,便手扶冰棺,低声说:“兰姐,你放心,他日我必定拿凶手的人头来祭奠你!” 声音低沉似海水缓流,他声音方落,忽然一阵寒风吹过。 风声也肃穆,好似对他的回应。 第二百九十章 秋千 萧钧不再耽搁,合上棺盖,御剑飞起,半空中回眸一瞥,上官野兀自在吼叫,一头黑发在风雪中凌乱,而冰棺则孤零零在冰台边缘,顿时心中怆然,叹世间迷幻无常,浮沉如梦。 他御剑急升,高飞千丈,仍只见风雪飘洒,鹅毛雪白,竟看不见归处,他清楚记得从石室中跃下时,下方仿佛冰雪深渊,顶部方圆百丈内冰石嵯峨,如刀如剑,怎么现在全都不见了呢? “糟了,秦杳离去之时,会不会把入口堵上?” 如今萧钧眼界已开,认出方才能来此,全靠虚空之门,也知道虚空之术神妙莫测,一时心下惴惴。 他御剑来回飞了盏茶功夫,仍是只见无尽雪白,晶莹冰石,心中烦躁不已,又飞片刻,忽觉炽热,侧目一看,斜处风雪中隐见火光,一条长长的冰索蜿蜒而过,暗叫不好:“怎么来到了这里。” 念头方生,背后陡然间炽热非常,接着响起一声嘶吼,他心知不妙,念头一动,龙影从眉心窜出直扑身后,随即斜飞数丈转过身来。 身后冰石晶莹,倒挂如剑,穹顶中央一道冰光若隐若现,哪有什么猛兽嘶吼? 萧钧又惊又喜,不假思索直直向那道冰光飞去,他知道冰光即是出口。 御剑如飞,身形如电,萧钧在电光火石间飞入冰光缝隙。 一阵短暂摇晃震荡后,他眼前微放光亮。 眼前,一切如故,地上鲜血殷然,墙上画影婆娑,冰冷的石室内略显阴森。 萧钧沉思片刻向外行去,他不知秦杳现在去了何处,但他现在只想抓到他。 外面依旧云深雾重,不见天光,萧钧想起方才巨石闪电的一幕,心有余悸,正不知去哪里,忽听见乌鸦啼叫,心中一动,向乌鸦叫声飞去。 无论如何,应该先离开这片迷雾,萧钧心里这样想。 乌鸦飞的时快时慢,走走停停,萧钧耐着性子跟在后面,他本来担心云雾中再有方才诡异一幕,好在平安无事。 萧钧跟着乌鸦飞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仍只见空蒙云气,正自焦躁,突然听见隐隐约约有说话声,好似是秦杳和叶宁,心中大喜,当即撇开乌鸦,向说话声飞去。 飞出十几丈,眼前一阵风起,接着景色大变,云雾消散,青色复来,入眼是一处山谷,谷中树木葱郁,花枝招展,景色十分秀丽,行出半里,见不远处竹影摇落,疏林如画,花木掩映中露出屋檐一角,清清淡淡,不禁心中一畅,只是此时却再听不见人声,不免有些失望,但又禁不住寻思:“此地是谁居住?若是叶城中人,怎么从未听大叔提过?” 他收起宝剑,正了正衣衫,向那花木掩映处行去,一路行去,奇花异草,争奇斗艳,显然此地主人是个爱花之人,过了花林,见一处竹园,几间草堂,背倚山谷,远望青山,一条小溪绕院而过,真如人间桃源一般。 看到这处院落,萧钧不由得放缓脚步,心中尘俗之气被洗涤一清,漫步其间,正怡然自乐,突听院中一人道:“阿杳,你放心,这里是整个叶城最隐密,最安全的地方了,外面又有诸多阵法卫护,就算是神仙都找不到,姓萧的那傻子决计找不到咱们,再说了,他不知如何开启虚空之门,可能现在已经冻死在风火洞里了。” “你说的我何尝不知,只是不知为何,我总觉心神不安,就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一样,你说……他会不会追到这里来?怎么一年多不见,这臭小子修为怎会精深到如此地步?” “哼,还不是有娘亲的秘方……阿杳,你别担心,就算他真的能活着走出风火洞,也决计闯不过生死幻灭云禁阵。” “希望如此吧。” …… …… “叶宁为何如此痛恨自己呢?” “自己又有哪里对不住她?” …… …… “生死幻灭云禁阵?” “原来外面的阵法叫这个名字,只是怎么从未听大叔说过。” “这倒也不奇怪,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本来就不多。” …… …… “说来多亏了那乌鸦,不然说不定自己已经死在阵中了,只须听这阵法的名字便十分厉害,自己所见雷电飞石,恐怕不过阵法” …… …… 萧钧在外听着秦杳和叶宁的交谈声,心中思绪万千,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叶宁道: “阿杳,要不咱们回去吧,只要你回去对我娘认个错,我再替你求求情,就算你杀了些人,娘亲最多将你关两天,也绝不会杀了你的。” 听了这句话,萧钧霍然而惊:“这叶宁未免也太糊涂了吧?人命关天岂是关几天就能了事的。” 萧钧蹑手蹑脚走到矮墙边,俯身从篱落间隙中看去,就见叶宁坐在一个秋千上,侧身看向旁边一个少年,那人正是秦杳。 许久不见,叶宁长得更高了些,举手投足自有一种风流滋味,她明明长的明艳动人,不知为何眼波横流,意态婉转,总让人怦然心动,颇有一股柔媚之意,此刻眼眸低垂,眼神哀怨,萧钧竟不敢看她,寻思:“以前怎不知叶宁长得这么美。” 蓦地红烛高燃,帷帐低垂,叶宁又惊又羞的一幕从脑海中闪过,特别是那一抹挥之不去的白腻,霎时萧钧心头乱跳,暗骂自己一声,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一下心情,又仔细打量,见她的身旁的秦杳倒是没怎么变,只是个子高了许多,长发披肩,面白如玉,身上穿着的宽大道袍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几朵梨花落在他肩头,显得他安逸闲适,活脱脱一副浊世佳公子模样,只是此刻他眼神阴沉,神色阴鸷,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只听他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杀了那么多人,就算你替我求情,我回去你娘也会杀了我,莫非你忘了这半年她是怎么折磨我的吗?她将我关在赤雪寒潭,与毒虫为伍,不是我命大,早就死了。”说着脸上涌起怒气,重重拍了一下秋千旁的梨树,一时梨花飞落,洒了两人一身。 叶宁闻言闷闷不乐,许久才道:“娘亲是对不起你,不过她没有废了你的道法,说明娘亲还是……还是……”她本想说还是留有余地,但看秦杳脸色越来越差,心里害怕,便不敢再说下去。 第二百九十一章 恩怨 “我问你,你娘怎么会知道咱们的事?是不是你娘逼问你,你一害怕就把咱们的事儿说了?害我受这番折磨。” 秦杳冷冷打断。 “我怎么会?” 叶宁急忙辩解,见秦杳直盯盯看着他,眼神有些可怕,忙道:“阿杳,你相信我……” 秦杳挥了挥手,冷笑道:“那就是你二哥那个畜生告密,不然你娘怎会知道咱们的事,哼,等我有机会,我一定杀了那畜生!” 叶宁道:“阿杳,你都杀了那么多人了,你还杀我二哥?你别忘了,要不是我二哥冒着天大的危险,教你道法,你怎能有现在这身本事?” 萧钧听到此处,暗叫荒唐,这才知道秦杳为何能有这一身道法。 叶宁仍在央求,秦杳却全然不理,只是不停咒骂叶攸平。 叶宁瞧他脸色阴冷,满是杀气,没来由心里一阵怕,怯怯地道:“阿杳,你这么恨我们叶家,我跟着你去了玉衡山,你会不会……杀了我?” 秦杳怔了怔,脸上阴冷之色眨眼间褪去,柔声道:“宁儿,你怎么会这样想,你是这世上我最钟爱之人,要是没有你,我秦杳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放心,等咱们回到玉衡山,我寻一处像这里的院子,咱们避居世外,逍遥快活,你看可好。” “嗯……” 叶宁心中欢喜,抬头看了看秦杳,见他虽然衣衫破烂,脸有污血,但依然卓然玉立,风标雅致,顿时芳心乱跳,脸泛桃花,一时说不下去,过了许久,才低声道:“阿杳,有你这番话,不枉我抛弃父母……”想到以后远离叶城,孤身一人,再无父母宠爱,心中酸楚,再也说不去,抽泣一声,眼泪扑簌簌流下来。 萧钧在外见了暗暗摇头,忖道:“这叶宁未免太孩子气了。” 他原以为叶宁是被秦杳劫持而来,没想到却是两人私奔,顿觉十分荒唐。 叶宁哭泣不止,秦杳却无动于衷,过了一会儿,叶宁哭声渐止,她擦了擦眼泪,犹豫道:“阿杳,你说二哥会不会追来?我看你还打不过他。” 秦杳冷笑道:“我倒是不担心那个蠢货,只是怕你娘亲他们回来。” 叶宁道:“爹娘还有大哥都去了大雪山,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秦杳点点头道:“那就好,你放心,你二哥那蠢货以为咱们要逃回玉衡山,必定是往东走,那想到咱们躲在北边,咱们先在此地躲上一夜,明日再走。” 话音方落,就听有人冷笑道:“我是蠢货,不过你今日就要死在我这蠢货手下。” 人影一闪,叶攸平站在院中门口,手持长剑,冷冷看着秦杳两人。 萧钧看到此人,剑眉一挑,不自禁地握了握手中的剑。 叶宁叫声二哥,双手一张,拦在秦杳身前,央求道:“二哥,你放我们走吧,求求你了,我一定念你的好,来世好好报答你!” 叶攸平脸色一沉,怒道:“宁儿,你这傻丫头,这姓秦的花言巧语,分明是在骗你,你还对他一往情深,你帮我把这恶贼抓住,等娘亲回来,我在她面前替你说好话,她老人家一定不会怪你。” 叶宁摇摇头道:“二哥,你说错了,阿杳对我是真心的,你不懂。” 叶攸平气得浑身发抖,大声道:“你这傻子,你还为他说好话,这奸贼拈……花惹草,红杏……出墙,招蜂……引蝶……他不是个好东西,你……我真让你气死了。” 叶宁哼道:“二哥,你胡言乱语说什么,什么红杏出墙,招蜂引蝶的,你不要往了阿杳身上泼脏水,你再出言不逊,不要怨我不认你这个二哥。” 萧钧听了这话,心中暗惊,不知这秦杳究竟给叶宁灌了什么迷魂汤,让她一言不合就要和自己的二哥断绝关系,想到这里,他转头望向叶宁,谁知却看见秦杳躲在叶宁身后,神情戒备,心中不禁冷笑一声,恰在此时,一缕阳光照耀在秦杳身上,萧钧忽觉有些刺眼,定睛一看,只见秦杳袖口微微发光,赫然是匕首剑尖,而那匕首剑尖竟是对着叶宁后心。 萧钧心头大震,叫声:“叶宁小心。”凌空一跃,戟指斜挥,一道剑气飞出,斩向秦杳。 这一下事起仓促,三人都惊,瞥眼一看,齐齐惊叫:“萧钧!” 萧钧剑气极快,转眼间就到了秦杳身前,秦杳大急,右手掐决,默运真气,刹那间星光垂落,罩住二人,微一旋转,星光如带,裹着二人向屋顶逃去,险之又险地躲过萧钧的剑气。 咔嚓! 剑气正劈中屋前梨树,霎时梨花飘落,满院飘雪。 萧钧见自己剑气竟然斩了个空,暗暗吃了一惊,眼看星光飞向屋顶,真气一转,流风飞荡,萧钧御风而起,后发先至,截在星光前面,又劈出一道剑气。 星光倏地一变,半空中现出一把巨大星光弓箭来,张弓搭箭,凝力一发,登时星矢如飞,迅快反向飞去,而星矢中包裹的赫然是秦杳和叶宁。 “星矢飞火!” 萧钧看到眼前这发着璀璨光芒,拖曳长尾的弓箭,也不禁暗赞一声。 星矢飞火,乃是星月宗的绝学之一,可攻可退可逃,攻时锐利难当,犹如天外来箭,退时飞火流星,快如疾风,实在厉害无比。 好在秦杳修为尚浅,发挥不出这等绝学的威力来,星矢飞出三丈,就被萧钧剑气追上,哧地一声星矢被斩断打散,而秦杳和叶宁也滚落出来。 秦杳应变极快,就地一滚抓着叶宁躲到叶攸平身后,叫道:“快上,他要杀叶宁!” 叶攸平啊地一声,又看萧钧剑气余势不歇,直奔他来,慌忙劈出闪电剑气。 轰! 疾风扑面,叶落花飞,叶攸平噔噔噔连着退了十几步才停稳身形,只觉胸口发窒,真气不畅,心中暗惊:“这野小子剑上力道怎么如此之大,他的修为不是已经被废了吗?” 待飞落稍落,抬眼望向萧钧,只见他气定神闲,悠然自在,哪有半分自己的慌张狼狈,回首一看,瞧秦杳和叶宁二人脸上也满是震骇之色,一时心中又是迷惑,又是惊惧,嗫嚅道:“萧钧,你……你……”说了几个字,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时默默无言。 “他是来叶城报仇的,咱们一起出手杀了他。” 秦杳拔出长剑,大声说道。 “报仇?” 叶攸平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秦杳道:“不错,你大哥派人杀了姓谷的,将他逐出叶城,又废了他的修为,还将他流放到野人谷,你想想,他回来不是报仇又是为了什么?” “我大哥派人杀了兰妹?他……他的修为是我大哥废的?” 叶攸平瞧瞧秦杳,看看萧钧,脸上皆是狐疑之色。 “此时不是说话之际,你要小心,如今姓萧的道法大成,此次回来,不但要杀你大哥,恐怕还要屠戮叶城,而你……什么叶城的叶二爷,不和我合力杀敌,难道还等着姓萧的一剑砍下你的脑袋?” 秦杳说着拔出长剑,一脸肃然。 叶宁道:“不错,二哥,你听阿杳的,这萧的不是好人,你不和阿杳齐心协力杀他,他一定不会放过你。” 叶攸平咽了咽口水,望向挺身长立的萧钧,想起他与叶城的恩恩怨怨,忍不住握紧长剑,喃喃道:“齐心协力,同舟共济。” 萧钧看了一眼秦杳,冷笑道:“叶攸平,秦杳方才意图杀害叶宁,我这才出手救她,你不要误会,而且此人狼子野心,你不要听他的花言巧语,速速与我合力拿下他!” “放屁!你在凝翠楼里欺负我妹妹,我还没找你算账!” 叶攸平突地大叫一声,长剑一振,电光飞舞,数道剑气劈向萧钧。 第二百九十二章 晴阳 叶攸平劈出剑气,萧钧本以为叶攸平要与他殊死搏斗,谁知叶攸平劈完掉头就走,显然“同舟共济”是假,脚底抹油是真。 叶攸平自以为得计,可是转头一看,秦杳已然携着叶宁向外逃去。 “王八蛋!” 叶攸平气得七窍生烟,大骂一声也向外逃去。 “别走!” 萧钧大喝一声劈出两道剑气,立时将叶攸平的剑气劈散,纵身高飞,越过叶攸平,抓向秦杳。 秦杳似是知道萧钧的厉害,他不敢抵挡,故技重施,身遭星光熠熠,一闪一闪,犹如玉带一般裹着他和叶宁转了弯,又向屋顶飞去。 萧钧看秦杳这星术颇为难缠,又担心夜长梦多,心念一动,眉心飞出一道龙影,仰天嘶吼一声,袭向星光。 龙吟虎啸,何等厉害,此刻白龙长啸,山野震动,风云变色。 星光之中的秦杳被龙吟震得眼冒金星,脑中昏沉,无论如何都使不出星术,闷哼一声,现出身形,迷迷糊糊之中,忽见一条威猛白龙,张牙舞爪,双眼冒光扑了过来,顿时骇得忘了躲避。 “阿杳小心。” 叶宁大叫一声,扑在秦杳身前。 “啊……” 叶宁被白龙利爪击中肩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大叫一声昏死过去。 剑意伤神,叶宁被击中肩膀,看着伤口只是渗出点点鲜血实则神魂受损,伤得极重。 萧钧见状吃了一惊,不自禁制住龙影,急问道:“叶宁……你没事吧?” 回应他的是寂静,死一般无声无息。 叶攸平双目圆睁,满脸惊容,直盯盯看着白色巨龙,畏惧之余又神色茫然。 而秦杳同样惊骇万分,当然除了惊骇,他望向萧钧的眼神无比复杂,有不甘,有羡慕,有愤怒,还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意味。 “这……这是剑意……你……你怎么可能修得出剑意?” 叶攸平眼中闪烁着奇怪又有些火热的光芒,他的声音似呓语,似梦吟,此刻,他好像忘了他受伤的妹妹。 “果然是剑意。” 秦杳瞳孔一缩,心中波浪翻滚,但片刻即压下嫉妒之情,待看到满脸歉疚,已然住手的萧钧,他稍一思量,手握长剑,作势欲击,说道: “叶攸平,你现在相信我的话了吧,他这次回来分明就是来复仇的,你还不和我一起动手!” “秦杳,你休要挑拨离间,搬弄是非,我今日来是为了擒下……” 萧钧话说半截,只见秦杳双手一振,将已然昏死的叶宁抛了过来,而他自己则大袖翻飞向远方飞去。 “畜生!” 萧钧大怒,一边驱使白龙疾扑远处截住秦杳,一边向各方位连发数道剑气,封死秦杳逃跑去路。 他想生擒秦杳,他有些话要问他。 白龙何等之快,顷刻间窜到秦杳前头,秦杳看到张牙舞爪的白龙心下大惊,掉头又向斜处飞,谁知刚飞出丈许,迎面一道剑气劈来,顿时头皮发麻,瞥眼看另有其他几道剑气围追堵截,顿时头皮发麻,咬了咬牙,身形急坠,向草堂屋顶落去。 既然不能上天,那就先入地,趁乱逃脱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秦杳发力急坠,身形何等之快,便如飞石一般笔直向屋顶砸去。 一尺,两尺,三尺…… 眼见秦杳要砸穿屋顶,院中突起云雾,须臾间弥漫八方,难辨东西。 萧钧心中一凛,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好暗自戒备,冥暗中忽觉眼前冷风劲吹,似有黑物飞来,他心中暗凛,疾发两道剑气,他剑气劈出,突然想起叶宁,顿时知道刚才向他飞来是“何物”,他急忙想收回剑气,但骤然受惊,他剑气乃全力劈出,又兼心神恍惚,那还来得及收回,要看要劈中黑物,突然一阵疾风吹来,不知将黑物卷到何处去了。 萧钧见状长吁一口气,忍不住摸摸额头,发现全是冷汗,不禁暗叫侥幸:“幸好没有劈中叶宁,不然如何向城主大叔交代。” 此时他心神失守,又少了顾忌,便任两道剑气向草堂飞去,模模糊糊地,他看到自己的剑气劈中草堂上方的匾额,但无声无息地,他的凌厉剑气消弭于无形,而匾额竟然毫发无伤。 萧钧愕然,看匾额上隐隐有光,待要仔细打量,却突听叶攸平大叫道: “龙……龙……” 萧钧听他声音有惊恐之意,不禁扭头望去,只见方才还白光缭绕,神威凛凛的白龙此刻竟然阴气森然,面目狰狞,登时吃了一惊。 这时院中雾气越来越浓,翻腾不休,仿佛沸水一般,倏地,门前匾额上光芒大放,一个飞速旋转的巨大漩涡出现在众人面前,漩涡外面光芒耀耀,中间则漆黑一片,杳渺不见其底。 漩涡一现,顿生无边吸力,只听一声惊叫,刚刚落足在屋顶秦杳第一个被吸进漩涡,接着是叶宁兄妹,萧钧待要发力抵抗,真气刚刚运行,便有一股如山如海的绝大之力将他吸进漩涡,在这股力道面前萧钧觉着自己是如此渺小,就像是面对高不见顶的千寻山一般,索性放弃了抵抗。 无可匹敌的吸力,四面八方的撕扯,晕头转向的感觉,一切都很熟悉。 “又是虚空之门,不是说太虚门已经衰败的就剩下几十个人了吗?怎么到处都是虚空之门。” 萧钧呻吟一声,心有不甘,但他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秦杳消失在黑暗中。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真奇怪。” 萧钧在眼前还有一丝光亮的时候,努力扭头望去,只见草堂的匾额上模模糊糊写着“汀雪冷金”四个字,字迹飘逸又不失稳重,极具气势。 “汀雪冷金,这是什么意思?” 萧钧皱眉思索,便在这时,忽听一声:“娘啊,救救我!救救你的亲亲宝贝儿子。” “这浪荡货!” 萧钧暗骂一句,突觉四下动荡不休,就如院中的秋千一下,他身子一下被抛起,恍若飞向天空,又似坠入地狱,飘飘荡荡,不知去了哪里。 “又来!” 萧钧咒骂一声,叹了口气。 黑暗,还是黑暗,只是这一次的黑暗格外长,长得甚至让萧钧觉着有些饿了,他很无奈,他只企盼自己再也不要经历这虚空中的游荡,也再也不要遇见精通虚空道法的人。 “慢着!精通虚空道法……太虚门……莫非……莫非小院的主人是太虚门的人?可是他怎么会住在千寻山中?他有什么企图?” 萧钧此念方生,便觉阳光刺眼,接着是一股难以忍受的臭气,扑面而来。 砰! 萧钧的脸着地了,不过下面好像是个人,但并不柔软,反而硬邦邦的,有点硌得慌。 “啊……” “咯咯咯……” 惨叫声和鸡叫声同时响起,在漫天飞舞的鸡毛中,萧钧茫茫然直其身子,见自己身下压着一个人,这人看着五十出头,瘦骨嶙峋,贼眉鼠眼,留着八字胡,模样让人过目不忘,尤其额前一绺黑发在满头白发中显得格外醒目。 “龟儿子……” 枯瘦老人揉着胸口,一边呲着牙,一边倒吸凉气,扭头看到萧钧,微微一怔,随即骂道:“你这龟儿子要撞死老子。”挥舞双手在萧钧脸上乱抓乱揉,萧钧自知理亏,倒不好抵挡,而且此时脑中依然昏昏沉沉,身体也有些无力,便任枯瘦老人发泄。 鸡叫声,咒骂声,让人呕吐的臭气,还有满天飞舞的鸡毛,四下乱做一团,纷乱喧闹中,四周忽地一静,一股肃穆压抑之气扑面而来,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许是枯瘦老人也感觉到这股肃穆威压,他缓缓拿开犹如鸡爪一般黑漆漆的脏手。 如此萧钧也便能看清了。 四周都是人,刀枪林立,甲胄如云,一个个严肃的面孔充满杀气,剑尖上闪烁的寒光撼人心魄。 萧钧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兵士,也是第一次被无数明晃晃的长剑围在中间。 “杀气逼人啊。” 在长剑围逼之下,身体尚有些虚弱的萧钧感到阵阵寒气,略略有些不适,忍不住裹了裹外衣。 突然间一声娇笑传来,随着声音响起,四周甲士稍稍向旁边让了让,片刻一个红衣少女走了进来。 阳光明媚,黑甲如云,少女身上的红衣有些刺眼,以致于萧钧眯了眯眼。 当然,也许并不是红衣刺眼,而只是眼前的人太美,至少萧钧此时是这样想的。 少女约摸十六七岁,手里握一把镶嵌九枚宝石的金刀,额前几绺刘海犹如弯月,一如她手中的金刀。 她额前戴一枚椭圆玛瑙红宝石,光泽明亮,一看就高贵典雅,正似她流转生光,不怒自威的一双凤目,尽管此刻她正掩口轻笑,眼里都是促狭之意,也让人不敢有丝毫亵渎念头。 鹅蛋脸,芙蓉面,玉颈秀丽颀长,她仰着头,就像是一只骄傲的白天鹅,忽然一阵风来,吹动她红裙,也吹动她如云的秀发,秀发飞舞中,垂落流苏,微微晃动,阳光下彩光斑斓,更显得这红衣少女天生不凡。 “灿若云霞,明艳动人,华贵而不可逼视,典雅而只可远观。” 萧钧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发现明艳动人这四个字是如此契合,如此真实,仿佛这四个字就是为了这红衣少女而生的。 她如晴阳,灼灼明亮。 “她很美,但……恐怕不及阿离。” 萧钧微微睁了睁眼,但很快他就在心里将自己狠狠骂了一顿,旋即下了定论:“她自远远然不及阿离!” 此时天光甚亮,红色如火,萧钧的心里却有青色蔓延不止。 突然间,他的心有些痛。 第二百九十三章 鸡窝抓捕 “哈哈,李老头……你们两个……” 红衣少女指着两人笑个不停。 四周众人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浓,渐渐地,有人笑出了声,渐渐地,笑声如浪。 “李老头……” 萧钧不知众人为何发笑,他嘀咕一声,看向枯瘦老人。 枯瘦老人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像个大花脸,两个眼窝乌青,就像被打了两拳一样,而头上则顶着许多乱草,草上挂着几根鸡毛,迎风晃动,看起来十分滑稽。 萧钧也觉十分好笑,忍了一会也哈哈笑起来。 “龟儿子,老子好不容易躲在肮脏鸡窝里逃过搜捕,却不成想被你这不知从哪儿飞来的混蛋坏了大事,龟儿子,你害死老子了。” 李老头张牙舞爪,破口大骂,作势想要打萧钧。 萧钧自然不会把枯瘦如柴的李老头看在眼里,再说以他修为体魄,就算被李老头打几拳,他不但不担心自己,反而担心李老头震伤。 他砸吧砸吧嘴,四下瞧了瞧,见此地是一处破旧院子,院中有个石桌,石桌上有个案板,上面有不少生肉,鲜血淋漓,另有几把屠宰刀具,不远处有个猪圈,能听到几头猪哼哧哼哧的声音,而自己身下都是鸡毛,旁边还有几只死鸡。 显然,自己坠落到鸡窝里了,而此地是个屠户人家。 萧钧看旁边鸡毛如山,猪粪成堆,心知这李老头必是不知因为什么缘故被这红衣少女追捕,他本来躲在鸡毛中,靠着脏臭秽污,侥幸躲过不愿仔细搜查的士兵,谁知自己从天而降,搅了他的好事。 萧钧暗暗苦笑,嗅到自己身上的鸡屎味,既感叹自己倒霉,又感叹李老头倒霉。 “臭小子,你笑什么?妈的,害老子被抓,我打死你。” 李老头以为萧钧在笑他,心中恼怒,挥拳欲打,拳到半截,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眨眨眼,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圆镜递到萧钧身前。 萧钧看了一眼,笑声戛然而止。 镜中人脸上也是黑一道,白一道,黑漆漆,脏兮兮的,只有两排牙齿是白的,头上虽然没有乱草,但鸡毛却比李老头还多,看起来比李老头还滑稽。 萧钧霎时脸都黑了,咽口唾沫,尴尬笑笑,这时他才知道为何红衣少女指着他们两个大笑,敢情两人都像小丑一样滑稽。 看到萧钧这副模样,李老头摇头晃脑,志得意满,就像打了一场胜仗一样。 不过,红衣少女的一句话,顿时让他像霜打的茄子一样。 “李老头,这次看你往哪儿跑!” 红衣少女轻哼一声,开心的双眼眯成了月牙,他向旁边两个身穿官服,头戴乌纱帽的清秀年轻人使了个眼色,其中稍高些的年轻人急忙躬了躬身,道:“来人,绑了这李老头。” 当下行过来两个如狼似虎的士兵,手拿铁链便往李老头身上招呼。 李老头哭丧着脸道:“姑奶奶,小棠棠,你何必总是为难我一个风烛残年的糟老……”目光一定,看眼前绑自己的士兵眉目清秀,忍不住在他脸上摸了一把,涎着脸道:“小哥,贵庚……” “啪!” 李老头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士兵怒道:“你这老淫贼死到临头还敢放肆,小心我把你的爪子剁下来。” 士兵打了李老头一巴掌犹不解恨,又左右开弓打了两巴掌,朝李老头脸上啐了一口,才继续拿铁链绑李老头。 李老头挨了两巴掌也不气恼,脸上反而迷醉之色,哼唧道:“瞳孔漆黑,阳气精壮,鼻柱挺拔,形状雄伟,小哥,倘若得暇,定要快活……” 李老头哼哼唧唧,污言秽语,萧钧听得双眼都直了,突见李老头向他望来,顿时一阵恶寒,急忙转过头去。 李老头淫词艳调说个不停,萧钧在旁边如坐针毡,最后只好暗叫一声“造孽啊”,眼观鼻鼻观心,再不理外物,直到哗啦一声,身子一沉,才吃了一惊睁开眼, “哗啦……哗啦……” 两个士兵又开始拿着漆黑的铁链绑他,萧钧见状便要催动真气,将二人震开,谁知却发现体内真气仿佛被冰封一般,难以御使,登时大惊失色,便这当儿,两个士兵已开始用铁链绑他。 萧钧急忙用力挣扎,他真气虽弱,力气却大,突然发力,两个士兵猝不及防,登时被他掀翻在地,萧钧双手挥舞,想要把身上的铁链扯下,忽然身前金光一闪,一把金刀压在肩头,上面九颗宝珠光辉夺目,杀气充塞之余,又增几分宝气。 金刀临身,寒气逼人,萧钧只觉好似有无数银针扎在肌肤上,心知这金刀非同小可,当下不再挣扎,他暗暗吸一口气转过头去。 此刻离得近了,红衣少女的旷世容颜看得更加真切,刚才远看她如骄傲天鹅,华贵璀璨,如今细观,便见她新月一般的弯眉,柔软的睫毛,一闪一闪掠过狡黠的双眼,还有微翘的嘴角,无一不显示她少女独有的灵动秀丽。 一瞥之间,华贵,高雅,灵动,娇美逐一闪过,萧钧纵然看过不少绝世美人,也不禁看得一呆。 不过,肩头金刀上突然勃发的杀气立时让他清醒过来,他自知失礼,急忙转过头去。 “把这小淫贼也拿了。” 红衣少女的声音虽然柔软如春风,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违背的气势。 “是!仙子!” 两个倒在地上的士兵急忙爬起又拿铁链去绑萧钧。 金刀在身,萧钧全身乏力,无力反抗,两个士兵三两下就把萧钧捆了个结结实实,捆好之后,又踢了萧钧一脚,萧钧立时便如一个粽子一般被踢倒,滚了两圈,到了李老头的身前。 “啧啧……这宽背,这猿腰……” 李老头色眯眯地盯着萧钧,一脸迷醉。 “喂!你不要乱来啊。” 看着李老头越来越近的猥琐面容,萧钧心惊肉跳,有心往后躲,但被士兵按着,却又无法躲闪,只好空着急。 “大胆,谁敢未经本官允许,便在城里胡乱抓人,还敢动用禁军,难道真的欺天下没有王法吗?” 忽然一声呐喊,两队捕快衙役手持刀剑簇拥着一人走了进来,这人生的天庭饱满,五官方正,端的是一脸正气。 “这人是谁?” 红衣少女看到来人,脸色一沉,低声问道。 稍高些的年轻人急忙道:“回仙子娘娘,这是现任京兆府尹,名叫铁毅,您放心,小人来对付他。” 说着迎上前去。 萧钧一旁听又是禁军,又是王法,又看四周众人架势与所见大城大埠多有不同,心下好奇不已,不知究竟到了哪里。 “铁大人,好久不见,一向可好!” 年轻人向铁毅打个哈哈。 铁毅稍稍拱了拱手,冷脸道:“原来是刘公公,失礼,失礼。” 刘公公看众衙役手里刀剑明晃晃的,知道来者不善,冷笑道: “铁大人,都是自己人,何必动刀动枪的?” 铁毅拂了拂衣袖,哼道:“刘公公请自重,你份属内廷,在下开府为官,虽然同是为圣上效力,可远远称不上自己人。” 刘公公勃然色变,一拂衣袖道:“铁毅,你什么意思?” 第二百九十四章 湘公主 “什么意思?你甘做爪牙,跟着霍原那厮残害忠良,祸国殃民,将整个大梁搞的乌烟瘴气,民怨沸腾,现在又带着禁军跑来我京兆府胡乱抓人,我现在令人拿下你已经是客气了,你还有脸问什么意思!” “铁毅你大胆!” “公器私用,私自调动禁军,扰乱我建宁城百姓,你说说到底是你刘公公大胆,还是我铁毅大胆!” “公器私用怎么了?私自调动禁军怎么了?就算我做了,铁毅,你能奈我何?” …… …… 唇枪舌剑,唾沫飞溅,二人争吵不停,萧钧四下打量,看着周围的黑甲禁军,红衣衙役,还有拿着刀剑的捕快,忽然间,四周旋转起来,光影错乱,犹如流光,蓦地一顿,周围重又清晰起来,紧接着一个声音不停在耳边响起: “奴家是黄犬坡大梁国建宁城人氏,父为威武王……” “莫非此地是黄……黄犬坡?” 萧钧突觉心口堵塞,有些憋闷,但又觉欣喜,想要大叫一声:“谁认识梁瑛……” 但旁边士兵不知是看出异状还是巧合,说迟不迟,说早不早,拿着一块破布,堵住了萧钧的嘴巴,当然李老头也不例外,萧钧只得双眼大睁,口中呜呜做声,叫了半晌,也无人理他,有心运转真气挣脱,谁知体内空空,不要说真气,反有一种虚弱之感,不知是不是那铁链之故。 “此地若是黄犬坡,断无能困住自己的铁链,若有,只能说明那红衣少女也是逍遥洲之人,初入十方界,便遇到修行之人,当真倒霉。” 萧钧心中暗叫晦气,却又无可奈何。 十方界与逍遥洲虽可往来,却有许多不同,十方界之人入逍遥洲,眉心自生火焰印记,而且会因水土元气罹患疾病,而逍遥洲之人入十方界,境界则会被压制,水天之上统统被打入水天境,水天及以下却不受压制,正因此,绝少有处虚坐忘之人会入十方界,除此之外,修士一旦进入十方界,停留过久,则真元受损,寿命大减,而且初入时身体会较为虚弱,易为人所乘。 萧钧正因此事,身体还未恢复便被捉住,也难怪他自认倒霉。 萧钧正自焦急,忽听铁毅大声道:“下官铁毅叩见湘公主!” “湘公主?” 萧钧身子一震,循声望去。 “铁大人快快免礼!” 铁骑森森,长枪林立,一个头束金环,英姿飒爽的少女率众走入院中,她快行几步,急急拦住铁毅。 破院野树,两堵土墙,众人齐刷刷跪拜下去,威压森然中,更显少女的华贵不凡,她身材纤细,鹅蛋脸,杏眼细眉,长得也颇娇美,虽然姿色远不如红衣少女,但她身上在英气之外,另有一股淡然娴雅之气,混同杂糅,十分奇怪,却也独占一方风华。 四下鸦雀无声,萧钧心里却掀起滔天巨浪,他记得梁瑛说过她有一个妹妹,名叫梁湘,如今这少女既是公主,又名湘公主?显然,她的身份呼之欲出。 “呜……呜……” 萧钧混乱挣扎,想引起“湘公主”的主意,谁知突觉有只手狠狠捂住他的嘴巴,又将他嘴里的破布往里塞了塞,他立时说不出话来。 萧钧原以为是那红衣少女出手,斜眼一看,却是刘公公,而那红衣少女鸿飞冥冥,竟消失不见了。 “姓刘的,你好大的胆子,见到公主也不下跪!” “铁毅,公主都未怪罪,你又何必多管闲事!” “你……” …… …… …… “你们目无法纪,胡乱抓人,我铁毅岂能轻易放过你们。” “混账,我听从霍公公号令,捉拿要犯,岂容你随意置喙。” …… …… 虽有公主在场,二人仍争论不休,最后湘公主发话,犯人押回京兆府,不过由刘公公一方派人看管,如此二人方才作罢。 此地原是屠户居住破院,众人自然无意停留,当下刘公公命人弄来“囚车”,将萧钧二人压入“囚车”,便与众人离开。 说起来这囚车本是屠户运送猪狗鸡鸭的木笼,其中皆是鸡屎鸭粪,臭不可闻,二人被押入其中,都心中大骂,无奈嘴巴被塞得严严实实,人又被五花大绑,只能自认晦气。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长街行人走相送,烂菜乱飞疯狗咬。 木笼臭气熏天,四周叫骂不止,萧钧望着从四面八方飞来的菜叶子,臭鸡蛋,还有时不时扑过来的疯狗,心中啼笑皆非。 方才还持剑引龙,转眼就成了阶下囚,命运之诡异莫测,当真让人不可捉摸。 萧钧原本以为这就已经够惨了,谁知这时天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咔嚓! 霎时乌云变幻,电闪雷鸣,顷刻间大雨倾盆而下。 一时间众人纷纷护着公主跑到街道上屋檐下躲雨,方才熙熙攘攘的长街转眼间空空荡荡,只剩下几匹马和一个脏污不堪的木笼。 当然,还有两个垂头丧气的落汤鸡。 建宁城刚刚入夏,正是多雨时节,这一场雨来得急,下得又久,众人在街边不时咒骂几句,却也挡不住天河倒灌,只听轰隆隆不绝,雷光闪耀,好一场大雨。 萧钧身在笼中,四下打量,虽然暴雨之中,仍见长街两旁鳞次栉比,楼舍连绵,屋中灯火通明,欢笑声不绝于耳,尤其远处一高楼,黛瓦白墙,其中红灯照耀,人声鼎沸,似有人翩翩起舞,更有歌声传于四方,暗道:“这建宁城好生繁华。” 低眼一看,又见李老头蜷缩于身旁瑟瑟发抖,密雨中,他全身湿透,衣衫也贴着肌肤,露出他凸起骨骼,越发显得他瘦骨嶙峋,孱弱可怜。 萧钧心生悲悯,抬头看木笼边上有一块叠好的脏污油布,当下打开油布,半蹲着替李老头遮风挡雨,木笼狭小,他也只能如此。 说起来,此时他真气恢复大半,若要逃离并非难事,只是他不想惊世骇俗,又想暂时跟着湘公主一行,便稍加忍耐。 街边,刀枪林立,人人肃穆,街心木笼独立,一方油布遮盖着李老头,而萧钧任凭风吹雨打,直至深夜,直至长街两边的灯光次第熄灭,幽暗而冷清。 大雨下了好久,仿佛一夜入秋,天有些凉了。 “公主殿下,夜深了,看这雨恐怕要下一夜,要不今夜您就在此宿下吧。” 铁毅瞄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屋门。 他身后是个酒楼。 “不可惊扰百姓。” 湘公主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第二百九十五章 相思楼 铁毅忙道:“公主爱民如子,实在是百姓之福。” 萧钧从远处听了,心中暗道:“这位湘公主和她姐姐一样心底仁慈。” “去把那两人先放出来吧,那……大个子……给他把镣铐去掉。” 萧钧正在寻思,忽然听见湘公主的声音,抬眼看去,与她目光撞个正着。 此时,雨势渐小,只是淅淅沥沥下着,二人都能清楚看到对方,望着湘公主,望着她充满暖意的眼睛,萧钧眼前闪过一个柔弱的身影,戈壁,红树,还有满天的飞沙。 萧钧咧嘴笑了笑,点头示意,就像是异国他乡见到了故人。 “哗啦……” 一个士兵走了过来,三两下打开木笼,又打开萧钧镣铐,待要转身离去,忽然一点寒光掠过,萧钧大喝一声“小心”,挥手打飞已到士兵后心的羽箭。 “铮!” 利箭击在街边的柱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有贼人!” “保护公主!” …… …… 呐喊声中,两边酒楼突然传出砰砰之声,接着数十个黑衣大汉跃了下来,人人大喊:“大梁皇帝死啦!” 霎时间寒光闪烁,刀剑如雪,长街上喊杀声,哭叫声不止,四下乱成了一片。 萧钧见状吃了一惊,眼看着许多黑衣大汉向湘公主杀去,便想出外阻拦,却觉腿被人蹬了一下,扭头一看,李老头正呜呜乱叫对着他使眼色。 萧钧啊呦一声,急忙取出李老头口中塞着的破布。李老头甫得自由,就急忙道:“逍遥洲之人不得干涉十方界之事,否则不但祸及十方界,还会连累祖孙三代下地狱,快……快背我跑!我老人家受了伤!咳……咳……” 萧钧听了一怔,细细寻思李老头的话语,遽然而惊,他虽没听过这说法,但也知逍遥洲与十方界之间忌讳极多,他不敢乱行事,当下背起李老头跃出木笼,迎面见一个黑衣人扑来,想到刚才李老头的话语,他轻轻抬了抬脚,踢了一下黑衣人的后胯。 砰! 那人惨叫一声,整个人就如一个皮球一般被抛起,越过酒楼不知去向。 此幕一现,霎时间两边都停下了手,齐齐望向萧钧,人人神情呆滞,嘴巴大张。 “怎么了?呃……这么不经打……” 萧钧挠挠头,望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一脸茫然。 他初到黄犬坡,却还未反应过来,黄犬坡中皆是野人,不必说先天十境,就是后天七法,也无一人修过,皆是肉体凡胎,如何能禁受得起他这一脚,即便是他已自觉留力了。 当然,更令人惊愕的是,被他踢走之人,乃是北边大燕国的顶尖高手之一,此事黑衣人知道,湘公主一边虽不知他身份,却也能看出那人的不凡。 谁知,萧钧只是轻轻一脚,便如石击卵。 在众人眼里,这世界顷刻间混乱颠倒了。 “怎么样,厉害吧?这是我徒弟……咳……咳……” 李老头骑在萧钧背上,挥舞着镣铐,眉飞色舞。 萧钧翻个白眼,挥了挥手。 他这本是随意之举,谁知众黑衣人以为他要向自己动手,俱都头皮一紧,急忙竖起兵刃。 “火攻!”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大叫,刹那间,四面八方火箭飞空,向长街上倾泻而来,不过多半是冲着萧钧来的。 萧钧不想多杀人,一把抢过一个黑衣人的长剑,长剑挥舞,顷刻间将快似流星,密集如雨的火箭全部打落。 众人登时又呆住了,数十个黑衣人的喉咙齐齐滚动一下,想来全都咽了口唾沫。 萧钧见状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干笑了两声。 飞箭确实是飞箭,强弓也确实是强弓,但这些羽箭在萧钧眼中就像是乌龟爬行一般,慢不可言。 “这是我徒弟,我徒弟……咳……咳……” 李老头又挥舞起镣铐。 说话间,忽见街角一抹红影闪过,登时打个哆嗦,叫道:“快跑!快跑!那丫头是处虚境,你打不过她。” 萧钧听了心头一凛,回头一看,见暴雨中那模糊红影正在缓缓走来,他扭头看看四周,暗道: “她修为比自己要高,就算在此地受到压制,可也是水天修为,一会儿倘若真的起了冲突,难免会殃及无辜,嗯……自己终究初来十方,还是少惹是非为好。” 目光掠过立于檐下的湘公主,见她四周守卫森严,心想:“此地黑衣人想必奈何不了她,但若隐在暗处的黑衣人一并杀出来,她却有些麻烦。” 想到此处,运集耳力,微一分辨,大袖一拂,雨点斜飞,地上兀自在燃烧的火箭陡地一震,齐齐射向四面八方。 只是一瞬,四处惊叫迭起,隐在酒楼屋脊的黑衣人都哇哇叫着滚落出来。 “这应该不算是干涉十方之事吧?” 萧钧看着滚下屋檐的黑衣人,还有熊熊火焰,心中暗笑。 他方才稍运真气查出四周隐藏之人,当下击飞火箭,火箭射中黑衣人四周,燃起大火,黑衣人无法藏身,自然滚落出来。 只是这些对他来说的寻常之事,在建宁城众人眼中缺宛如神迹。 喊杀喧嚣中,细致入微,找到敌人。 混乱打斗中,以气统摄,御使飞箭,逼出北燕的绝顶高手。 神乎其技,惊为天人,建宁城的众人望着萧钧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神情,而“湘公主”眼中异彩连连。 “好啦!别耍威风啦!快跑吧,那妞来了!” 李老头拍了拍萧钧的肩膀,急急催促。 萧钧回望一眼,看那红影来的越来越近,当下脚步如飞,向远处奔去,只留下四周呆立的众人。 “处虚境……他是谁?” 须臾,四下又喊杀一片,湘公主却不再看,她直盯盯望着渐渐消失在夜幕中的高大身影,脸色惆怅之余又有些茫然。 …… …… …… 萧钧奔跑如飞,穿街绕巷,忽见一寺庙,便想进去躲一躲,忽听李老头道:“不成,那妞聪明绝顶,这里瞒不了她,去别处!” “那红衣姑娘是谁?” 萧钧不但不走,反而停了下来。 “你别管,快走!那妞杀死起人来不长眼的。” 李老头瞪了一眼,说着还扭头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丝惧色。 萧钧瞧他可怜,问道:“去哪儿?” 李老头怔了怔,皱眉思索片刻,忽地拍手笑道:“刚在那里捉了老子一次,老子不信你还能猜到老子躲到哪儿去。”伸手一指,道:“去那儿!” 此时天地澄净,天空如洗,月光下,只见他手指处,飞檐画栋,高楼耸立,其中一座高楼檐下红灯飘动,窗上映出婉转身姿,时而传出曼妙歌声,赫然是刚才萧钧看到那个高楼。 “啊……啊……” 萧钧抬脚欲行,突听远处惨叫连连,抬眼一看,声音却是从来时方向传来,那里火光冲天,他不禁心下犹豫。 “快走,记得,不能干涉十方之事,否则连累祖孙三代头上长疮,脚底流脓。” 李老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不是祖孙三代下地狱吗?怎么又变了?” 萧钧皱了皱眉,但听李老头不停催促,只好背着他向那处高楼跑去。 高楼处看着近,其实颇远,萧钧奔到此处时,已听不见远处的惨叫声。 此时夤夜,此处却热闹,楼外车水马龙,楼内歌声婉转,门前另有几个浓妆艳抹的姑娘正在迎来送往。 萧钧皱了皱眉,抬头一看,楼上匾额“相思楼”三个大字,流光溢彩,在夜色下闪闪发光。 萧钧轻哼一声,掉头便要走,李老头急忙道:“臭小子,快进楼,现在整个建宁城,只有这里最安全,你若不进楼,害我老人家再被那妞儿捉到剁成八块,你于心何安?” 萧钧向相思楼三个大字斜了一眼,脸色一沉,待要反驳,忽想起一事,忍不住问道:“刚才那红衣姑娘明明捉到你了,为何走了?” 李老头嘿嘿笑道:“王不见王,有那娇滴滴的湘公主在,那丫头自然要溜之大吉,她才不敢四处招摇呢。” “王不见王?四处招摇?” 萧钧一头雾水,忍不住问了出来。 李老头有些不耐,挥挥手道:“说了你也不懂,行了,你不想活命,那老子不管你了。”说着从萧钧背上跳下,轻轻一跃,就纵上楼去,接着如猿猴一般钻入窗户,消失不见。 李老头身形敏捷,哪有半点受伤的模样? 红灯摇动,舞影翩翩,望着李老头消失的声音,萧钧摇了摇头,暗哼一声:“本来可怜他,现在看来这李老头奸猾猥琐,不像好人,能有那红衣少女整治整治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转身欲走,忽然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尖叫,正是李老头的声音,萧钧吃了一惊,想了想,轻轻一跃,也钻进了那扇窗户。 第二百九十六章 红影 金碧辉煌,美轮美奂。 白玉床,象牙枕,紫檀桌椅流苏帐,极尽奢华。 屋顶的宫灯放出柔和的白光,流苏上垂着大大小小的玛瑙宝石,墙上挂了几副仕女图,窗前另悬有一个风铃,偶尔发出叮叮之音,清脆悦耳。 此刻,李老头金刀大马地坐在椅子上,两个少女跪在脚边替他锤腿,一个少女站在他身后替他捏肩,另有几个少女在鼓瑟吹笙,李老头眯着眼,手在少女肩上轻轻打着拍子,瘦削猥琐的面孔在紫檀香的缭绕笼罩下,露出迷醉悠然之色。 “嘿嘿,果然是个傻小子,老子略施小计你就上了钩,来!快在这人间乐土好好享受享受。” 看到萧钧跃入屋内,李老头猥琐一笑,向不远处一个丫鬟努努嘴,示意她去好好“伺候”萧钧。 萧钧此时哪还不知方才那声“惨叫”是李老头假装的,他狠狠瞪了李老头一眼,转身欲走,忽瞧见床边跪着一个上身赤裸,细皮嫩肉的俊美少年,而一个四十多岁的半老徐娘则正在整理衣衫,满脸春风,这场景太过奇异,萧钧不禁看得呆住。 “刘大人,夫人没在这里,您别进去……” 外面突然间传来一个女人的叫喊声,听声音十分着急。 “放屁!明明有人看见她在这里玩弄小白脸,你还敢说她不在?姓何的贱人,你给我滚出来。” 话音方落,砰的一声,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一脸铁青地走了进来,他满脸通红,唇边的八字胡一翘一翘,显然极为愤怒。 “没有……刘大人你听我说……” 随着门被踢开,身后的声音戛然而止,接着一个一脸尴尬的娇媚女人出现在门前,三十出头,打扮得花枝招展。 “贱人……你果然在这里……和这王八蛋快活!” 刘大人进了屋,一眼就看见了中年妇人,还有跪在地上的俊美少年,立时气不打一处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俊美少年身前,骂声龟蛋,飞起一脚将他踢了个跟头,待要再打,那妇人猛地跳起,挥手打了刘大人一耳光,骂道: “你这不中用的老货,你嚣张什么!” 转身扶起俊美少年,爱怜地擦擦他的脸,柔声道:“心肝儿,莫怕,有我在,没人能欺负的了你。” 这一来一回,萧钧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平生诡异之事,莫过于此。 “你……你……你……” 刘大人挨了一巴掌,心中更恼,但却只是不停说你,再不敢动手打人,目光偶尔撞上萧钧眼神,立时神情尴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俊美少年此时哪还看不出这两夫妻强弱高低,立时啼哭一声:“芸姐姐,您可要替弟弟做主……不能让别人欺负弟弟……”说着扑入刘夫人怀中扭来扭去。 刘夫人立时又是一阵心肝乱叫。 目睹此景,萧钧顿时汗毛倒竖,冷汗直流…… …… …… “给我滚回家去!” 闹剧最终结束,刘夫人拧着刘大人的耳朵离去了,临去之前没忘了向李老头躬身行礼:“拜别老神仙。” “老神仙?” 萧钧扫了一眼老神在在的李老头,心里有些纳闷,不过很快他心里又感觉一阵恶心。 “猛哥哥,你不知道,昨日你被那凶巴巴的红衣女魔头抓走,我可担心死了呢。” 俊美少年突地妖娆地转了个身,一脸乖巧地行到李老头身后,将两个少女赶到一边,然后轻轻为李老头捏起肩来,神情极为妖媚,还时不时的向李老头的耳朵里吹口气。 “真担心还是假担心?哪里担心?” 李老头哼唧一声,摸了摸俊美少年的手背。 看到这里,萧钧突觉胃里翻腾,有些不适,正想转过头去,却正看见那少年向他抛了个媚眼,顿时再也忍受不住,不自禁地弯腰干呕起来。 “去,你们几个去给我这小兄弟捏捏肩,捶捶腿,也让他领略领略咱们相思楼的妙处。” 李老头看见萧钧的窘状,眼中闪过促狭之意。 几个少女对望一眼,有些犹豫,尤其看到萧钧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俱都面生厌恶。 “你们几个小蹄子!还不快听老神仙的!” 门外那妖艳女人关上门,扭动着腰肢走了进来,全然不看一边喊着“别过来”,一边意图逃窜的萧钧,但此时窗户被一个玉臂外露的丫鬟挡住,身前又站着几个丫鬟,萧钧一时竟有些困窘,只好后退躲避。 “老神仙,看到您安然无恙,锦儿就放心了。” 叫锦儿的妖艳女子不再看萧钧,向俊美少年使个眼色,行到李老头身后边撒娇边捶肩。 “哼!我老人家法力无边,谁能奈我何!” “是呢,老神仙老君下凡,什么妖魔鬼怪见了您呀,都两腿打哆嗦,哪还能使什么妖法呀。” …… …… 楼上楼下歌声不绝,二人则一个谄媚奉承,一个哼哼唧唧,不时取笑萧钧几句,而另一边萧钧被几个丫鬟围在中央,端的十分窘迫,此时他修为虽然尚未恢复,但要发力逼开这几个丫鬟原非难事,只是他初到十方界,不知深浅,生怕伤了几个丫鬟,便不敢动手。 楼内吵吵嚷嚷,嬉闹不已,萧钧正不耐时,忽见眼前金光一闪,一把金刀凭空现了出来,然后是一角红衣,接着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白璧无瑕,完美无缺。 但此刻这张脸香汗淋漓,混杂着些许焦急。 红衣少女在现! “啊!姑奶奶!” 本来悠哉悠哉,一脸享受的李老头突然蹦起,怪叫一声,不假思索地钻到了桌子底下。 砰! 李老头身形未定,屋内便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萧钧四下一瞧,霎时吃了一惊。 窗边那个丫鬟从中间被劈成两截倒在地上,而窗边此时则站着一个女人。 红衣飘动,长发低垂,手中握把滴血匕首,独眼中闪烁寒光。 萧钧有时也会觉得奇怪,好像冥冥之中他与红色有缘,与枫红影有缘,他走到哪里,一身红衣的枫红影就跟到哪里,甚至当他来到十方界时,他依然能在一处妓院中撞见“老朋友”枫红影。 世事之奇,难以言说。 一瞬间,金光一闪,红衣少女不见了。 萧钧自诩目力超群,竟也未能看清红衣少女是怎么消失的。 不过他能看到枫红影在眼前闪过,因为他嗅到了枫红影身上的血腥气。 不知道她又杀了多少人。 萧钧心中暗叹。 他思虑未定,便听见砰砰几声,却是他身旁三个丫鬟倒地而亡,都是胸口中剑。 枫红影的匕首太快,三个丫鬟连惨叫声都没发出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好在另外几个丫鬟还活着,但很快她们就接二连三地倒下了,她们被吓晕过去了。 第二百九十七章 歌兼 “天……灵灵……地灵灵,王母……娘娘……快显……灵!” 声音颤抖,模糊不清。 萧钧瞥眼一看,那俊美少年脸色蜡黄,浑身发抖,脸色似苦似笑,十分奇怪。 俊美少年似是看到萧钧在瞧他,他撇嘴一笑,喉咙滚动,口中忽然呻吟声,接着萧钧便嗅到一股腥臊气,低头一看,俊美少年脚下一片水渍。 显然,他被吓尿了。 砰! 俊美少年也吓晕过去了。 “枫爷爷,枫祖宗,不要杀我,老李是无辜的……” “枫姑奶奶,只要你不杀老李,老李愿意洁身自好,以后再也不碰女人……” “枫祖宗,求你放过我吧,你放过我,我让那小白脸好好伺候你……让你享尽人间艳福……” …… …… 此时,屋内除了偶尔闪过的金光红影,便只有李老头颤抖猥琐的声音。 他趴伏在地上,脸紧紧贴着地面,隐隐可以看到额头的冷汗不停滴下。 显然,他害怕极了。 不过,萧钧无暇看他,大敌当前,萧钧忙着在努力恢复真气,虽然此刻他还使不出无形剑气,但他想也许再过一会儿,说不定真气恢复些,便能使出无形剑气杀了枫红影。 可惜,他看了一会儿,便知道即便是无形剑气恐怕也伤不了枫红影。 原因是,虚空道法无影无踪,无迹可寻,身在虚空中来往,穿梭自如,实在是天底下一等一的道法,无形剑气再厉害,也击不破虚空。 萧钧有一种一拳击在棉花上的感觉,有力使不出。 红影。 金光。 红影。 金光。 …… …… 外面歌舞升平,弦声不绝。 此处屋内却血气渲染,魅影闪烁。 金光和红影不停闪过,一前一后,萧钧看得出红衣少女在逃,枫红影在追,二者身形相距不过毫厘。 萧钧初时还有些纳闷明明窗子开着,四下也不是铜墙铁壁,以红衣少女的本事原应该能逃走,却怎么只在屋内打转,后来他想明白了。 利刃在喉,只能先求活着,如何逃命,向哪里逃,那是后话,由此可见枫红影逼迫之紧。 楼内,红影疾飞,如电如雾,渐渐地,模糊的身形中开始传出红衣少女的喘息声,并且越来越重。 看到这里,萧钧暗暗着急,只是他此时体内真气尚未恢复,而且运转滞涩,不必说无形剑气,剑意这等精妙之法,就是流风术也施展不出来,更别说去救红衣少女了。 一息。 两息。 …… …… 五息 …… …… 十息。 此时红衣少女的喘息声急促而沉重,而且听着有些慌乱,萧钧暗叫不妙,待要拼力出手,忽觉香风扑面,一道红影从眼前闪过不知去处,萧钧微微一怔,迎面就见枫红影丑陋的面容映入眼帘,她像吐着蛇信的毒舌,眼神凄冷而绝情。 “不好!” 萧钧运转真气想要逃离,突觉后背微震,一个柔若无骨的身子倚在了背上,忍不住斜眼一扫,正看见红衣少女的脑袋趴在自己肩头。 她情形相当不妙,香汗淋漓,脸色苍白,毫无血色,而眼中也没了方才的身神采,萧钧知道她真气耗尽,力竭了。 便这一失神的功夫,闪着寒光的匕首已经到了萧钧的心口一寸处,萧钧大惊,只来得及鼓荡真气向旁边移了移,便觉胸骨一阵剧痛,一股大力贯来,他和红衣少女便被枫红影蕴含真气的匕首击飞出去,而枫红影的匕首一直抵在萧钧的胸骨上。 萧钧倒飞之中,感觉到匕首上吞吐不定,游移闪动而又犀利尖锐,无坚不摧的真气,心知纵然自己真气全复,也绝不是眼前这绝世凶人的对手。 毕竟,对方真气精纯,境界又高,还精通虚空道法,如此一来,他就算有无形剑气和龙影剑意,也绝不是这凶人的对手。 猩红肃杀,血气逼人,萧钧倒飞之时,地上几具面貌凄惨的尸体映入眼中,他忽然后心一凉,寻思:“如何才能逃命?总不能死在此处” 忽然间,破旧的村落,飘飞的大雪还有一个一身凄凉的红衣人掠过眼前,萧钧灵机一动,叫道:“歌……歌兼!” 仿佛天地一静,八方一滞,萧钧倒飞的身形猛地停住,而没有撞穿墙壁,他被枫红影抓住了。 “歌……兼在……哪儿?” 枫红影的声音含糊不清,也许是许久没有说话了,她说得很艰难。 此时,她眼中的杀气已经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惊喜,犹疑,还有一丝茫然,她的匕首抵在萧钧的咽喉处,手微微颤抖,丑陋的嘴唇一张一翕,可见她心中的激动。 “在……” 萧钧目光游移,咽了咽口水。 “歌兼”在哪儿?鬼知道,他连歌兼是谁都不晓得,又如何回答。 “在……哪……儿?” 萧钧微一犹豫,枫红影抵在他咽喉的匕首又进了一分。 萧钧头皮一紧,正不知如何回答,忽见躲在桌底的李老头探了探脑袋,挤眉弄眼地向外指了指。 “呃……外面……外……啊……在东面……东面……” 萧钧本来还有些迷糊,突地灵光闪现,顺着李老头手指的方向大叫东面,他想,东面那么大,枫红影就算找不到,自己也有话说。 不过,他没想过自己如此简单并且漏洞百出的回答能骗过枫红影,但事实是,不但骗过了,而且枫红影头也不回的走了,她是如此焦急,以至于她经过僵直站着,脸色发白的锦儿时,都没有杀她。 对于嗜杀成性的枫红影来说,这可真是一件奇怪的事。 枫红影走了。 楼内安静了片刻,便响起砰砰之声,先是锦儿直直摔倒在地,接着是倚着墙站立不稳的红衣少女,最后是萧钧。 绝世凶人当面,锦儿能强撑着站着不慌乱,已是难能可贵,此时枫红影离去,她再也坚持不住,噗通摔倒,而红衣少女则是力竭了。 萧钧与她们都不同,他感觉很冷,一股股冷气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同时他又感觉浑身剧痛,宛如万箭穿心,而且眼前闪过种种奇怪的影子,有些很熟悉,有些则陌生。 不过很快,他便不省人事了,在失去知觉之前,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枫红影的匕首上有毒。” 不知过了多久,萧钧渐渐恢复了知觉,虽然全身不再疼痛,但时而有虚弱感袭来,并且伴随着头晕,他试了一下,体内的真气还在,但好像更加滞涩了。 萧钧无奈地呻吟一声,本来一切都好端端的,却莫名其妙被扔到十方界来,落地是鸡窝也就罢了,却又遇到红衣少女,然后被五花大绑,刚刚逃离,却又撞见枫红影,现在又弄得一身虚弱,像是得了病,萧钧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倒霉。 “啧!啧!果然是体壮如牛,龙马精神,骨头就像铁一样,中了疯婆子的‘血妄劫煞魅影花’,竟然能撑这么久,不过也幸亏有我老李在,不然,你就算不死也要大病一场,嘿嘿,老李给你抹点药,顺便治治你这小魔头。” 李老头的声音一贯的猥琐。 “血妄劫煞?小魔头?李老头说的什么意思?” 萧钧努力睁开了眼。 第二百九十八章 包围 屋内虽然狼藉不堪,但烛光依然明亮。 光芒下,李老头一边猥琐地咂咂嘴,一边把几个银针收在锦囊,藏入怀中,一起收起的还有一个小葫芦。 “呦,铁牛,醒了?” 李老头看到萧钧睁开眼呲牙一乐。 “你才是铁牛。” 萧钧的声音有气无力。 “铁骨头,牛身子,挨了枫红影一剑还没死,你不是铁牛谁是?” 李老头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挨了一剑?” 萧钧低头一看,只见自己左边胸骨上有一道剑伤,不过上面涂了灰色的东西,此时已经结痂,而且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这李老头有些东西啊,嗯……不过自己的骨头是不是太硬了些?” 萧钧将这归结为自己的血脉。 “老神仙,外面我派人盯着呢,他们没发现这里的事。” 吱呀一声,锦儿推门走了进来。 她脸色苍白,走路时脚步虚浮,显然方才惊吓过度,不过她能强撑着没钻到桌子底下去,显然胆量不小。 “嗯……那就好。” 李老头沉吟片刻,忽然嘿嘿一笑,走到红衣少女身前。 “李老头,你干什么?哼,你好大胆子,你今日如此对我,他日我甘棠必让你生不如死。” 此刻红衣少女倚墙而坐,她眉心,脖颈两边,还有两手手腕处各插着一根银针,看神情有些愤怒。 “原来她叫甘棠。” 萧钧瞥了她一眼,见她脸色苍白,金刀扔在一边,知道她身体状况不佳,恐已被李老头所制。 “哎呀,甘仙子,小棠棠,别生气嘛,老李也是看你苦战疯婆子,力竭身疲,真气耗尽,所以使个法子给你恢复恢复力气。” 李老头嘻嘻一笑,搓了搓手。 “哼,什么苦战,不用你给我脸上贴金,我打不过那疯婆子就是打不过,这有什么。” 红衣少女哼了一声,挣扎几下,脸上忽然闪过痛苦之色,叫道:“李老头,快放开我!” “李前辈!你切不可冒犯甘……甘姑娘!” 萧钧担心李老头心怀不轨,便翻身坐起想要阻止。 “混账!臭小子,我老李要白白送你一个天仙一样的媳妇,你还拦着!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李老头指了指甘棠,故作生气。 “媳妇?” 萧钧一头雾水,茫然片刻,不自禁地看向甘棠。 “李老头,我……我……告诉你,你不要乱来!” 面对枫红影这等绝世凶人甘棠没有惊慌,立于刀枪林立的禁军中她泰然自若,但此时听到“媳妇”二字,她明显地慌了神。 她缩了缩脚,想后退几分,但被李老头银针所制,身子一动,体内真气犹如惊涛骇浪一般翻涌逆行,立时疼得哎呦一声,不敢再动弹。 这时,她惊慌的样子就像一只小白兔。 “李前辈,你不要戏弄这位甘姑娘,我绝不会接受。” 萧钧有气无力的说道。 “你看你那丑八怪的模样!哼!” 萧钧说完本以为会招致李老头的嘲讽,谁知却招来甘棠的怒骂,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甘棠,而且……自己很丑吗? 他不知道的是,尽管经过了大雨的冲刷,他脸上被李老头弄的黑一道白一道的脏东西依然没有褪去,他现在是个大花脸,活像是个开染坊的,当然奇丑无比。 “哈哈,臭小子,挨骂了吧,你看你这副不识好歹的臭样子,真是狗见了都嫌,不过丑相公配俏媳妇,自古就是天造地设的金玉良缘,你呀,也算走运,碰到老李,祖上烧高香啦!” 李老头促狭地看了两人一眼,思量片刻,忽然拍手道:“有了!”他兴冲冲走到床前,掀起被褥,四处敲击几下,片刻床中间现出一个暗格来。 此处竟有一个机关。 隔得远,萧钧看不清暗格中有什么,只看见李老头从暗格中取出不少东西装好,又取出一个很大的脏兮兮的布袋,然后笑眯眯地向二人走去。 “李老头!你……你要干什么?这……这是胎化归藏袋?” 甘棠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胎化归藏袋,虽不见于坐忘神鉴,却也是一件大名鼎鼎的宝物,不过这宝物很奇怪,并非杀人利器,而只是用来躲避灾劫,远避世人的。 传闻只要参透了胎化归藏胎相关的功法,便可藏身于布袋中,或是用来修炼,或是用来躲避灾劫,可称得上是一件难得的宝物。 不过这胎化归藏袋的功法早已失传,因此这宝物便失色不少。 虽然并非无上宝物,但可避水火,可挡刀兵,也算是龟缩之宝,一旦进了这宝袋,要想出来却不易,尤其此时真气耗尽,又被李老头治住,甘棠自然有些慌乱。 “甘丫头好眼光,嘿嘿,不过眼光再好也要做小媳妇啦,甘丫头,最近这几个月你追的我上天无路,下地无门,这次我也让你知道我老李不是好惹的。” 李老头猥琐一笑,将布袋交给锦儿,说道:“把他们两个脱光光,然后装到这袋子里,老李要看一场布袋风云。” 说完拖着依旧在沉睡的那俊美少年向屋外行去,行走间不由自主嘿嘿笑了起来,大概他也为自己的绝妙主意而骄傲吧。 “不要!不要过来……” “放开我……” “啊……” “不要……” …… …… 在带着哭腔和惊慌的叫声中,两个身子,一个羊脂白玉,一个俊伟挺拔,就像是案板上的羊羔被脱得精光,然后齐齐装入了布袋里。 锦儿干活极其麻利,脱衣服对她来说尤其如此,更别说是脱两个疲乏虚弱的人。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丝滑?香腻?战栗?激动?兴奋? 萧钧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毕竟,他从不曾和一个陌生少女如此裸裎相见,如胶似漆。 他也曾和梁瑛同床而卧,可那时衣衫完好,又隔着被褥,那会像今天这样。 布袋里自然无光,但甘棠发中的金簪,胸前的佩玉都闪烁光芒,将布袋里照得并不昏暗。 萧钧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想躲避,却又无处可逃,他被一片柔滑包围了。 第二百九十九章 砍下狗头 布袋为被,活色生香。 萧钧在迷乱战栗中苦苦坚持了很久,不过每当他有所异动,一根冰冷的金簪子就会将他胸前扎的直冒血。 萧钧从未觉得人生如此艰难,在四面都是敌人的困境中,他直挺挺地坚持到了深夜,正欲火焚身时,忽听屋外传来李老头有些模糊的吟唱声: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萧钧听到“泥中有你,泥中有我”这八个字时,不自禁地一颤,但随即便感觉胸前又是一痛,无奈只好苦笑一声。 这时李老头的声音忽然消失,片刻却有脚步声响起,听着不是一个人,萧钧不禁想:“会是谁?” 门吱呀一声开了,接着便听一声惊叫响起,旋即止住,不一会儿就听一个纤柔声音道:“公主,这里好像死过人。” “嗯……血腥气很浓,恐怕死的还不是一个。” 听到这个声音,萧钧心中一凛,他听出这人是“湘公主”,但深更半夜,她和人跑来这相思楼干什么,他有些替那锦儿担心,虽然他知道楼内锦儿已经派人打扫过了,但必然瞒不过人,今日被“湘公主”撞上,恐怕有一些麻烦。 “哼,这群贪官污吏,拿着朝廷俸禄,不思替国分忧,却跑来这等肮脏之地挥金如土,花天酒地,简直岂有此理!雯姐姐,你查出今晚此地有谁了吗?” “回公主,有吏部尚书,齐侍郎,方将军,呼延家两位小王爷,鲁驸马,还有……还有镇远郡王……” “混账!简直可耻……不过这样也好,就借北燕刺客一事,将此地一把火烧了吧,他们要怨就怨做别人的狗腿子……” …… …… “狗腿子?什么狗腿子?嘿,这些大官未免太荒唐了,深更半夜在此寻欢,只是……放一把火将这些大官全都烧死是不是太狠了些?” 萧钧听到“湘公主”的话语,一时忘了温柔乡,不过他忽然觉着身边人动了动,大着胆子斜眼一看,见甘棠正在侧耳倾听,看神情有些凝重,心道:“她是逍遥洲的人,不过看样子,好似对这湘公主有些感兴趣。” “抓住的那些北燕刺客都运进楼里了吗?” “公主放心,都已经悄悄运进来了,楼内热闹,咱们安排的人又机警,没人发现。” “好,那一会儿你就率人假装进楼捉拿北燕刺客,然后放火,我派铁毅在外巡视,做个见证,这样也免了咱们的嫌疑。今夜一箭双雕,倒要感谢北燕来的那些人。” “公主英明!” “嗯……雯姐姐,一会儿你照看好自己,放了火速速离开。” “公主放心!” 听到此处,萧钧不禁暗暗佩服这“湘公主”心思缜密,只是未免太狠辣了些。 …… …… “奇怪,路上的眼线汇报,猥琐老头和那人明明进了这相思楼,咱们搜了一遍,怎地没发现?” “公主,那人修为通天,武功盖世,倘若想藏,咱们要找恐怕很难。” “也是……可惜不能为我梁湘所用……非我大梁之福啊。” …… …… “她果然是梁瑛的妹妹,原来她来此地是来找我和李老头的,嘿,这位梁瑛的妹妹和她可大不同啊。” 萧钧沉思之际,突听屋内脚步声响起,听着是梁湘和那雯儿在来回走动,想来是在“找人”。 “若是被找到可就麻烦了。” 萧钧心中惴惴不安,生怕被梁湘发现,转头之际,忽瞧见甘棠侧着脸,神色淡定,好像一点都不担心,不禁心下疑惑。 过了一会儿,只听梁湘叹了口气,说道:“走吧,这儿没有。” 萧钧心想:“奇怪,我们明明就在床上,她们怎么看不见?是了,定是因为这布袋是件宝物的缘故,她们是十方界的人看不见。” 片刻,脚步声响起,屋内再无声音。 过了一会儿,萧钧突然想起梁湘的话,忍不住小声说道:“他们要火烧相思楼,咱们怎么办?” 萧钧虽看出胎化归藏袋是件宝物,但宝在何处,他却不知,听到火烧,便有些担心。 甘棠向一旁偏了偏头,没有说话,不过萧钧能看见,不但脸颊,她的耳根子都红通通的,就像是红色的元宝。 人面嫣红,胜似海棠,天下绝色,美不胜收,萧钧一时看呆了。 又过一会儿,外面忽然传来喊杀声,惨叫声,还有破空之声。 萧钧知道开始了。 想到烈火,萧钧挣扎着想要打开布袋,谁知他不动还好,一动布袋竟然慢慢收紧,登时吓了一跳。 “别动,烧不死你!” 甘棠虽然人面桃花,但声音却冷如寒冰。 “噢!” 萧钧不再动弹,不过此时布袋变紧,二人更加“亲密无间”,他的心立时噗通噗通地跳了起来,好像身子内外都在起火,燥热难耐。 好在这时他胸口又挨了一下,他清醒了些。 喊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许久才停。 待到四下寂静,萧钧正想如何才能出去,眼前忽然金光大方,只听嗤地一声,布袋化作片片碎片,接着金光一闪,甘棠失去踪迹。 布袋既破,萧钧滚落出来,正自茫然,耳边忽然响起甘棠冰冷的声音:“改日再砍下你的狗头!” 萧钧愕然,环目一扫,只见不远处一点金光正在慢慢消失,片刻四周恢复黑暗。 萧钧咽了咽口水,想及方才布袋里的情景,顿时心中一荡,这时眼前忽有一个青影掠过,他立时如冷水浇头清醒过来,反手打了自己一个耳光,暗道:“萧钧,你怎可如此下流,这样你和这相思楼里的人又有何分别。” 骂了自己几声,四下一看,只见周围皆是大火烧过之后的灰烬,想必楼内尸体无数,不禁悲悯怆然,低头看旁边即是自己的衣物杂物,完好无损,心知必是因这布袋是件宝物,才能将烈火逼开,保的住自己的衣物。 突然间,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叫喊声,萧钧不想再留在此地,当下匆匆穿好衣物,收起杂物,轻轻一跃,冲天而去。 李老头哪里去了? 锦儿哪里去了? 梁湘还好吗? …… …… 萧钧心头有很多疑问,但此时他无暇细想,因为那红衣身影开始不停在眼前闪动,挥之不去。 此时萧钧身体尚未复原,但已恢复大半,远超他所预料,自然御风飞行不在话下。 他飞至高空,俯瞰地面,只见相思楼四周围了不少捕快衙役,其中一人依稀就是铁毅,反而不见梁湘,萧钧慨叹一声,只觉天地之间无处不是是非,不愿再看,御风而去。 第三百章 飞灰 萧钧身在高空,风驰电掣,忽见长街之上有一队人马行过,前面一人身骑白马,腰配长剑,赫然就是梁湘,他心中一动,飞落过去悄悄跟随。 不知为何,梁湘看着有些不开心,双眉紧皱,神情郁郁,萧钧看在眼里暗暗纳奇怪。 穿街走巷,行了数里,转过一个高楼,眼前豁然开朗,只见杨柳岸,烟波湖,冷月长天之下,浩渺无垠,水波荡漾,这却是一个大湖。 梁湘示意众人停下,下马独自走到湖边,从袖中取出几个纸包的物事,扔入湖中,低声说道:“这是桂花糕还有……唉……不说也罢,嗯……这桂花糕是我让人专门做的,希望你喜欢,你……愿你来世仍旧做那个倚着栏杆开开心心吃桂花糕的姑娘,再不要来这污浊世间闯荡了。” 言罢,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片刻,马蹄响起,众人簇拥着梁湘消失在夜色中。 “她说的是谁?” 萧钧从一株柳树后走了出来,望着梁湘的背影有些纳闷,转身行到方才梁湘停身处,只见湖水中漂浮着几个散乱纸包,看着是糕点模样,仔细打量,再无他物,萧钧发了会儿怔,待要离去,忽见湖水中映出一个黑一道白一道的面孔,便如钟馗在世,萧钧咽口唾沫,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急忙蹲下掬水洗脸,谁知他不洗还好,一洗反而显得更黑了,不自禁叫道:“这是怎么会事?” 若说他方才像钟馗,此时却像包公了,真似从锅底钻出来一般。 萧钧看着水中的黑炭大个子,越看越急,恨恨道:“定是那李老头捣鬼,改日再让我撞见定饶不了他。” 萧钧气得原地打转,忽听不知何处传来噗嗤一声娇笑,急忙四下打量,却见湖面清冷,空无一人,连个影子都没有,看了半晌,挠挠头道:“还以为是阿离,想来是我在做梦了。” 想起陆离,萧钧悒悒不乐,长叹一声:“定不是阿离了,她才不会这样深更半夜胡乱发笑,唉,阿离,你究竟去哪儿了?你知道我很想你吗?” 萧钧黯然神伤,闷闷不乐之际,眼前湖水忽然如被巨石击穿,砰地一声,湖水四溅,饶是萧钧躲得快,也淋了个落汤鸡。 “是谁在捣乱?” 萧钧火冒三丈,四下寻找,湖面悠悠,回答他的是一片蛙叫声。 听着蛙叫声,萧钧越发气恼,只觉这些青蛙好似也在嘲笑他一般,他有些气不过,哼了一声,也学着青蛙叫了起来,就好似要和青蛙打擂台一样。 不过,他不叫还好,一叫青蛙的叫声越发大了,还有几只青蛙蹦蹦跳跳向他行来,看着青蛙略显滑稽的模样,萧钧心头的烦恼忽然烟消云散,想起方才自己的蛙叫声,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萧钧笑了片刻,突然一拍脑袋,自言自语道:“幸好有阿离。”伸手入怀摩挲片刻,脸色一变,叫道:“奇怪,静心迷航去哪儿了?” 既然面貌“丑陋”,他便想起陆离送的面具,谁知面具却不见了。 萧钧找了片刻,想起好似离开相思楼时“静心迷航”就不在了,只是当时走得着急忘掉了,此时细想,心知“静心迷航”多半是被李老头或者锦儿拿走了。 想到二人,萧钧恨恨不已,他决意再去相思楼看看,一是寻找“静心迷航”,二是“捉拿”李老头。 他返身走出十几步,突然停住,旋又走到湖边,望着浩渺湖面,怅然若失,半晌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看了一眼,眼前突地好似闪过一片黄沙,还有那道温柔倩影,他轻叹一声,缓缓打开,霎时间缕缕飞灰从瓷瓶中飞落出来。 恰在这时,一阵风过,飞灰飘散在湖面上,须臾间与湖水混为一体,消失不见。 “梁瑛,你看看,这里是大梁,是建宁,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我带你回来了,你……唉,钱道士已经死了,苗盛他们也都死了,你也算大仇得报了,来生……希望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 萧钧黯然一叹,将小瓷瓶埋入湖边土中,沉默许久,这才返身向岸上行去。 做完了一件大事,但萧钧并不轻松,反而心头沉重,想及梁瑛的一生,不禁慨叹命运无常,祸福难料。 “细雨斜风,上元灯火还空过。下帘孤坐。老去知因果。风月词情,冷落教谁和。今忘我。静中看破。万事空花堕。” 这时,岸上突然传来歌唱声,声音凄凉沧桑,一唱三叹。 不知为何,萧钧听到这歌唱声,心中忽有所感,不自禁地喃喃道:“上元灯火……老去知因果……” 念了几遍,越发觉着这词中似有真意,想去岸上看是谁在深更半夜唱歌,忽听那苍老声音哎呦一声骂道:“你们这些粗鲁小子,怎么走路不长眼。”接着又传来几声小姑娘的哭泣声。 萧钧心头火起,循声行去,只见岸边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倒在地上不停呻吟,他旁边还有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正在帮他揉腿。 “老伯!你还好吗?” 萧钧想查看一下老人的伤势,谁知老人和姑娘看到他齐齐一惊,老人急忙道:“云儿,快扶我起来,快走,快走。” 不片刻,二人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望着二人仓惶之状,萧钧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哑然失笑,不过看起来老人只是皮外伤,并不要紧,他便也放下心来。 萧钧转身要去相思楼,无意中向远处一瞥,却看到两个人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是逍遥洲的人!这么晚他们去干什么?” 萧钧心头一震,一时忘了相思楼,迈步向二人追去。 以他此时目力眼界,是否是逍遥洲的人自然一看便知,当下也不犹豫,御风疾追。 不片刻便追到二人身后数十丈内,其中一人好似还背着个女子,萧钧见了勃然大怒,便要出手杀人,突地心中一动,止住杀念,继续悄悄跟着。 行出数里,前面二人跃入湖边一处大院子,再不见人影,萧钧瞧了两眼,也一跃而入。 今时今日,萧钧对身在十方界的逍遥洲之人已无好感,他想阻止一切有可能发生的恶事。 第三百零一章 再遇仇人 院子很大,但院中没有半点声息,萧钧没看到二人,待要凝神运气,查找二人下落,忽听前面庭院有声响传来,急忙悄无声息飞落过去。 院中空空,屋内地上躺着一男一女,二人都被反绑着,像是被打昏了,地上另有一个昏死的丫鬟。 萧钧吃了一惊,不过好在三人都活着,他仔细打量,见这三人男的俊逸,女的柔美,都颇不凡,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他待要救醒三人,陡听外面传来脚步声,接着有人说道:“老大,有了这娇滴滴的妞儿和那小子足够交差了,如今城里风云汇聚,连枫红影那妖婆子都来了,咱们还是走为上策,先去和蔡神仙汇合。” “只是要替他们治伤有些麻烦。” “嗨,大不了路上抓两个有名的大夫替他们看看就是了。” “嗯,有理。” “老大,其实路上那小姑娘根骨不错,就连她爷爷那老废物也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年岁太小,算了。” “噢……” …… …… “蔡神仙”三个字入耳,萧钧登时心头剧震,不自禁地握紧拳头,心中冷笑:“蔡神仙!嘿!连老弱都不放过,真是可恨至极。”想了想,他闪身躲到门后。 片刻屋内走进来两个人。 一人是个驼背,背着一个布袋,另一人长身独臂,满脸络腮胡子,赫然是许老大。 一刹那间,萧钧眼底阴翳深沉。 驼背男走入屋内,看着地上躺着三人,说道:“老大,这丫鬟怎么办?” “杀了吧。” 许老大面无表情。 驼背男嘿嘿一笑说声好,抬手便要杀人,忽然白眼一翻,口中嗬嗬两声,翻到在地,再无声息。 许老大见状大吃一惊,掉头就跑,双脚刚离地,便觉脖颈一麻,噗通摔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萧钧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踢了踢许老大,冷笑道:“许老大,你也有今日。” 许老大颤声道:“阁下何人,在下星月宗许慈。” “许慈?哼,满手鲜血,四处杀人,你也配称慈!” 萧钧勃然大怒,一脚踢中他小臂。 这一脚力道颇重,许老大小臂立时被踢断,不过许老大连脸色都未变,只是轻哼了一声,再未有异状。 萧钧瞧了也暗暗佩服,冷声道:“姓蔡的是不是也在建宁城?” “阁下究竟是何人?” 许老大双目微张。 “我问你姓蔡的是不是在建宁城,你少废话。” 萧钧看出这许老大是条硬汉,倘若不让他吃着苦头,恐怕他不会说实话,说着狠踩许老大断臂,真气如针如刺从脚下涌出。 这一下许老大果然有些招架不住,脸色渐渐发白,额头也冒出不少冷汗,不过他仍旧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你到底说不说!” 萧钧又加几分力。 许老大闷哼一声,瞪着眼道:“阁下何必多管闲事,阁下就算道法卓绝,可是为了几个野人得罪了我们星月宗,也是得不偿失。” 萧钧看许老大仍旧嘴硬,暗暗气恼,忽然心中一动,淡淡道:“你想当英雄,我成全你,我先废了你的修为。” 此话一出,许老大登时色变,望着萧钧怔怔不语,脸上畏惧之色难以掩饰。 萧钧哼道:“说,姓蔡的究竟在不在建宁城?” 许老大犹豫片刻,道:“不在。” “在哪儿?” “海上。” “海上?” “东南方向,距此两千多里。” “两千多里……” 萧钧微一沉吟,便说:“带我去。”目光一瞥,看见地上系着的布袋,伸手一扯,布袋里滚出两个人来,一男一女,男的赫然是与刘夫人打情骂俏的那俊美少年,女的却不认识,不过容貌姣好,柳眉丰腮,是个美人。 二人一看就伤势颇重,俱都面若金纸,气息微弱,也不知是受了什么伤。 “这俩人哪里来的?” 萧钧踢了许老大一脚。 许老大闷声道:“相思楼附近的草丛中找到的。” “相思楼?” 萧钧听到这三个字,心头一凛,又看了那少女一眼,心中庆幸:“还好梁湘没有被这许老大撞到。” 萧钧有许多事要做,找李老头,找“蔡神仙”,可如今这一男一女都身受重伤,他便有些发愁,又询问许老大,许老大说这一月内蔡神仙都在海上,萧钧听了这才放下心来。 此时,天色将白,萧钧救醒了屋中三人,就令许大老背起俊美少年,自己则携着少女离开此地。 建宁城风云汇聚,又有枫红影在,尤其是甘棠也在,萧钧实在不愿久留,便让许老大雇了一辆马车,就此离开建宁城,至于二人的伤势,只好路上医治了。 临行之前,萧钧写了一封信,信中写梁瑛获仙师青睐,一心向道,勿等勿念之类,并让人把信送到梁湘手中。 长痛短痛,何者更痛,顺其自然吧。 萧钧令许老大驾着马车一路向东南行去,他虽着急,但因有伤者,只好一边治伤,一边往东南走,不过也正好有机会观览大梁山河风光。 一路所见,人烟稠密,阡陌交通,既有田园风光,也有城阜繁华,正是桃红柳绿,车如流水马如龙。好一派盛世景象。 一切都与逍遥洲不同,萧钧一路行去,新奇之心,自不待言,时不时下车观看,有时甚至忘了赶路。 不过随着二人伤势的恶化,萧钧不得不让许老大策马狂奔,寻一大城,找一名医,替二人看病。 这些时日,两人的脸上越来越黑,身上也是如此,而且渐渐破裂化脓,萧钧又从那俊美少年后背发现一个紫黑掌印,心知那姑娘多半也是如此,二人伤势极重,他再不敢大意。 他和许老大虽是修道之人,却不通医道,开始能稳住二人伤势,全靠许老大身上带的丹药,不过这些丹药并不对症,后面二人伤势恶化,萧钧和许老大便也无能为力了。 这日黄昏,萧钧一行人来到了歧州城,这却是一个大城,萧钧遍访名医,最后终于在一位叫计小南的大夫那里有所收获, 第三百零二章 得道 尽管被年近古稀的计小南不停刁难,不停嘲笑,不过最终,萧钧还是弄清楚了。 原来这二人却是伤在一种叫苦厄修罗掌的邪功之下,要练成这邪功须的集齐天下最毒的十八种毒物,然后淬炼吸纳,苦熬十八关,然后大成,不过此功虽然难练,但一旦练成,便所向披靡,罕逢敌手,而且此功十分阴毒,中者死状凄惨,生前还会痛苦无比,遍历苦厄。 萧钧听完计小南的话,惊骇不已,寻思:“原来十方界的武道竟然如此厉害,却也不能小觑。” 萧钧问如何才能治好两人,计小南说阴阳相生相克,须得另外集齐天下十八种名贵之药,炼成一副解药,才能治好二人。 萧钧闻言大喜,便请计小南速速炼药,并说只要能救活二人,计小南但有所命,无有不从。 计小南最后为萧钧感动,答应医治,不过计小南说这十八种药物他只能集齐十五种,另外一种叫浮生花的药物虽然勉强也能寻到,但其中最后两味药却只是只闻其名,不曾亲见。 这两味药一个名叫鲸须草,一个名叫枯血藤,传闻一在塞北苦寒之地,深渊之底,一在极北冰山之巅,可遇而不可求,而且二者生长之地都十分凶险,因此劝萧钧放弃。 谁知萧钧听完拍着胸脯说一定能找到,并请计小南同赴塞北,计小南怎肯答应,托词体弱多病,两眼昏花,坚决不去。 可惜萧钧也有法子,当夜他就闯进计小南卧室,抓起他御剑飞行,横渡长天。 计小南立时惊为天人,不但答应,而且当场便要拜萧钧为师,同返道山,至于俗世荣华全数抛下,毫不留恋。 萧钧哭笑不得,最后推辞不了,便说先去寻药,倘若真能救活二人,再说其他。 计小南听了欣喜若狂,这一下眼也不花了,身体也不弱了,当夜穿上祖宗留下的铠甲和大刀,当庭舞了一会儿,以示廉颇不老,又生怕萧钧反悔,连夜催促萧钧上路。 萧钧哭笑不得,只好应了。 当夜,萧钧一行人便出了城。 虽然计小南已经凑齐十五种药物,但浮生花的药物也颇难寻,好在经过一番周折最终还是找到了,但因还有鲸须草和枯叶藤两味药要去找,原本定的前往东南海上的事便赶不及了。 萧钧站在前往东南海上的官道上惆怅许久,最终毅然北上。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何况是两个人。 萧钧一行人一路北上,风餐露宿自不待言,萧钧与许老大皆是修道之人,自然无妨,只是苦了计小南,不过他为了拜师,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反而一路上以弟子自居,无论起居饮食,都执弟子之礼,萧钧劝他多次,他也不改,也只好听之任之。 这日到了塞外,天气越来越冷,时而朔风扑面,时而飞沙走石,苦不堪言,又走十日,过了一座山,骤然寒冷,滴水成冰,计小南便有些撑不住,萧钧无奈之下,便教他后天七法的第一篇,希望能帮他抵御严寒。 岂料这计小南天赋极高,较陈浮犹有过之,一教就会,一学就通,几日下来,便身轻体健,红光满脸,再也不惧什么严寒冷风。 此时不但萧钧大感意外,就连一直沉默不语的许老大也夸赞了计小南几句,反而是计小南心里纳闷,萧钧所讲法门固然是他前所未见的精妙法门,但自古医道同源,若论修道计小南自然瞠乎其后,但若论医术,一百个萧钧也抵不上他一个,计小南以医理反推修道法门,当真事半功倍,当然这番道理又非计小南所能明白了。 不过计小南尝到甜头之后,对萧钧更是恭敬,就差帮萧钧洗脚搓泥了,平时萧钧一开口说话,计小南必然是吾师圣明,徒弟聆听圣训,三生有幸,要么就是天不生吾师,万古长如夜之类,直听得许老大两眼发直。 这一日,一行人攀爬过山,正在一个大石下歇息,忽然地动山摇,无数大石直直砸了下来,萧钧眼见不妙,急忙伸手撑住大石救下众人,谁知山摇晃得厉害,一个大石翻翻滚滚直向许老大撞来,快逾奔雷。 此时萧钧正忙着抱起那少女,瞥眼瞧了,急忙一拳将飞来大石击飞,救了许老大一命。 萧钧一路上为防许老大偷跑,一直锁住他真气,此时他与凡人无异,若说救他一命,却也不虚。 萧钧救下许老大,抬眼看乱石滚滚,大地乱颤,想来是山崩了,不敢犹豫,嗔目一喝,双手举起大石扔向飞来的石头。 大石约有十几丈高,数丈宽,与这大石相比,众人身形仿佛蝼蚁,此时石去犹如闪电,将飞来大石尽皆击飞,一时间乱石相撞,轰鸣不止,仿佛天塌地陷一般。 计小南瞧了,砸吧砸吧嘴,咽了口唾沫,看向萧钧的浑浊老眼里泛起无限崇拜,此刻,长发飘扬,满脸漆黑的萧钧在他眼里,就像是他小时候那瞎了两只眼的老父亲,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还得是师父啊,虚怀若谷而无所不能,果敢刚毅又大慈大悲,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计小南喃喃自语,沉浸在孺慕之情中,猛见一个飞石向他飞来,大叫一声师父救命,萧钧闻声望去,见那石头不过婴儿拳头大小,而且隔着尚有数十丈远,鼻子险些被气歪了,没好气地说:“凝气如锥,临机而发,前几日教你的都忘了?” 计小南抓抓脸,尴尬笑了笑,眼见飞石已到跟前,急忙怪叫一声,蹲起马步,凝神屏息,默运真气,迎面击去。 那一刻,他如临大敌,仿佛飞到他面前的不是石头,而是千军万马。 计小南的眼里有光。 “砰!” 一拳击去,飞石登时被击得碎裂乱。 计小南大喜,缓缓收气,一撩衣衫,扯着嗓子道:“师父,徒弟得道了,得道了!” 他本来只是个大夫,不必说道法,就连铁头功,伏虎拳这等粗浅武艺都不会,此刻一拳将飞石打碎,他如何不喜,一边挥手大喊,一边望向萧钧。 毕竟是自己的便宜徒弟,萧钧敷衍地挤出一丝笑容,而许老大则毫不掩饰,那眼神就像是在看傻子。 “得道……得道……得道……” 计小南挥动的手越来越慢,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只是呲着牙,全身一动也不敢动,因为他看到一个数十丈方圆的巨石向他飞来,他吓傻了。 砰!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巨石化为碎石齑粉,而萧钧的拳头停在半空中,他四周狂风呼啸,乱石斜飞,烟尘中,就像是下了一场石头雨。 计小南看乱石中最小的也有西瓜大小,更别说有的大的如磨盘,登时身子一颤,老脸发白,许久,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轻笑:“师父果然无所无能。” 很多年后,每当计小南回忆起此事时,他死鱼一般的眼睛里总是闪烁着非同一般的神采,在他看来,他漫天的飞石就像是世上最美丽的烟花。 第三百零三章 鲸须枯血 山崩地裂,乱石穿空,许是地震了,又或是别的什么,萧钧没心思管这些,他抓起两个受伤的,使出流风术,卷起一阵狂风,携着计小南许老大二人向远方飞去。 他已入水天,流风所及,不必说是两个人,就是十几丈方圆的巨石也能轻而易举卷飞,只是苦了计小南,直吓得哇哇乱叫。 飞过了这座山,萧钧带几人歇息片刻,却看见有两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跌跌撞撞行了过来,两人都遍体鳞伤,脸色苍白。 “救命!” 二人看到萧钧一行人,喊了一声,便昏死过去。 萧钧吃了一惊,急忙上前查看,发现二人伤势看着厉害,其实只是皮外伤,昏倒只是力竭之故。 有计神医在,这些小伤自然不劳萧钧动手,当然在治伤之前,计神医也绝不会放过这等拍马机会。 “师父慈悲圣勇,大仁大义。” “师父怜悯世人,救苦救难。” …… …… 这些话如滔滔不绝的江水一般从计小南的嘴里冒出来。 萧钧有时心里会怀疑:“眼前这个眉花眼笑,一脸谄容的人真的就是歧州城里以方正严苛名扬四海的计神医吗?” 不长功夫,二人便醒了过来,自然对萧钧等人千恩万谢,寒暄几句,二人听说了萧钧的来意,急忙便要带路。 原来二人乃是兄弟,名叫胡文胡武,是本地人氏,精擅武艺,世代隐居于此,不料突遇山崩,侥幸逃得性命,好在遇到萧钧等人,躲过一劫。 萧钧知道二人乃是本地人氏,便随口问起鲸须草的事,不料二人竟然知道,萧钧闻言大喜,便问鲸须草在何处,这时二人脸上却露出畏惧之色,萧钧又连问了几遍,二人才期期艾艾地说出一番话来。 原来,这鲸须草生长之地名为摄魂崖,传闻这深渊里有个黑色怪物,时不时会飞上崖来,四处游荡,见人就杀,而且会吃掉人的魂魄,不过这只是传说,至于这黑色怪物究竟长得什么模样,则没人见过。 二人战战兢兢说完,本以为萧钧必定会知难而退,谁知计小南猛地跳起,拍了拍胸脯:“放心,我师父乃是天上雷公降世,降妖伏魔,无所不能,不管是蛤蟆精还是鲤鱼精,必定手到擒来。” 胡文胡武闻言上下打量计小南,看他收胸挺肚,鼓着腮帮子,两眼放光,反倒活像一只得了道的蛤蟆精,对望一眼,脸上都挤出一道褶子。 二人有伤,萧钧又询问了些事情,便让二人歇息,并请二人明日带路去摄魂崖,二人听了自然苦劝不止,但如何劝得动萧钧,最后他们感念救命之恩,只好答应。 次日,萧钧一行人上路,花了两日功夫,来到一处悬崖,只见黑云密布,冷风骤起,崖下深不见底,而且时不时传来奇怪的吼叫声,每声吼叫都似惊雷一般炸响在众人的心底。 诡异而又阴森。 “原地等我!” 声音起处,剑光一闪,萧钧抓起许老大,踏剑而行,顷刻间就消失在浓浓黑云中。 看到这一幕,带路的两人瞬间呆如木鸡,眼珠子瞪得像鸭蛋。 “仙师!求仙师大发慈悲,收我们二人为徒,以后小徒一定当牛做马伺候您老人家!” “仙师!小徒会捏脚……” “仙师!小徒能捶肩……” …… …… 崖上阿谀之声不绝于耳,只是这次被奉承的人与之前不同了。 计神医换成了胡文胡武。 看来,人人都学仙道,做神仙。 耳听着阿谀奉承声,计小南好似觉着自己成了胡文胡武口中的神仙,他计小南拢着手,挺着肚子,眼睛眯成了一道细缝:“做神仙真好啊!” 计小南还没得意多久,一个黑乎乎,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就像他飞来。 计小南哎呦一声急忙蹦开。 “砰!” 庞然大物擦着他的身子砸在地上,洒了一地的血。 这是个巨大蜈蚣,身长五六丈,遍体漆黑,鳞甲布满花纹,足爪如锐利如刀戟,形状十分惊人。 “这……这是传说中的黑戟铁蜈蚣?” 计小南两眼冒光,怪叫一声。 “这蜈蚣就交给你吧。” 萧钧左手拿着一株根须很长的碧草,右手拿着一个红艳艳的长藤从天而降。 “鲸须草,枯血藤,这两个竟然生在一处!” 计小南瞪着双眼,声音有些颤抖。 “仙师道法通天,神功盖世,求您收我为徒吧。” 计小南还在惊喜之中,旁边两人噗通跪倒,对着萧钧磕起头来。 计小南身子一僵,立时惊醒过来,急忙向两人呵斥几声,然后整了整衣帽,双手合十,一脸严肃地大声道:“师父大慈大悲,英明神武,今日扫除妖孽,激浊扬清,天地为之震撼,日月为之动容,自古以来,未之有也。” “好啦,知道你计神医学识渊博,文采出众,不过这两件宝物已经找到,你快救人吧!” 萧钧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计小南。 “师父放心!师父放心!” 在计小南阿谀声中,萧钧和许老大背着两个伤员下山去了,而计小南则令胡文胡武将黑戟铁蜈蚣大卸八块,将能入药的宝贝统统收了起来,最后装了几袋子,这才志得意满地离去。 这蜈蚣修炼多年,又是鲸须草和枯血藤的守护者,已然修炼有成,自然浑身是宝,尤其在“计神医”眼中,就连这黑戟铁蜈蚣的粪便都是稀有之物,他自然不会放过,若非怕萧钧等不及,他一定想法子将整个蜈蚣弄走。 是夜,计小南便为受伤二人治伤,有了鲸须草和枯血藤,十八种药物自然凑齐,计小南炼药之后,让二人服下,当夜二人脸上脸色便恢复如常,只是还有些浮肿而已。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出现时,那位姑娘醒了,她醒了的第一句话便是:“我还活着吗?” 萧钧自然安慰她几句,姑娘精神甚好,说了几句,萧钧越听越觉她声音熟悉,忽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你可是雯儿姑娘?” “你……你怎么知道?我……我是叫赵雯。” “你可认得梁湘?” “认的。” 赵雯微微一怔,向后靠了靠。 “果然是你。” 萧钧笑着将当日相思楼上之事解释了几句。 赵雯听罢,双眉微皱,仔细打量萧钧黑漆漆的面孔,突地双目一亮,脱口道:“莫非您就是……那位谈笑间击败北燕高手的绝世高人?” “什么绝世高人,我师父是神仙,是神仙你知道吗?” 计小南哼了一声插嘴道。 “不错,师父是神仙,赵姑娘你不要贬低我师父。” 胡文胡武齐齐抢到计小南身前。 “去去去,干什么?造反啊!” 计小南伸手将胡文胡武推开,指着二人劈头盖脸地说:“你也不看你们长得这副蠢样子,驴不像驴,马不像马的,也配做我师弟,快一边去!” 胡文胡武对望一眼,齐齐道:“是,师兄,我们这就一边去。”说完果然走到一边,再不说话,只是毕恭毕敬看着萧钧,瞧模样随时准备听候萧钧的指令。 “这就对了。” 计小南捋了捋胡须,神色得意,忽觉哪里有些不对,细琢磨,脸色一变,叫道:“谁是你们的师兄……” 三人吵吵闹闹,萧钧苦笑不已,便在此时,那少年也醒了,看到萧钧模样,登时脸色一变,神情惴惴。 第三百零四章 金刀 此时萧钧脸上仍然黑一道,白一道,他也知少年认出自己,担心自己对他不利,询问他姓名,知他叫白莲,安慰他几句,也不再说其他。 匆匆七日,二人都伤势大好,已可行走,萧钧便要送众人回大梁,言语间有去意,谁知次日赵雯便说自己浑身无力,体虚冒汗,终日昏昏沉沉,但白莲却没这症状。 萧钧心下好奇,计小南却一口咬定赵雯体内邪气已祛,只是因久在苦寒之地,被寒气所侵,淤积体内,引发寒症,若要治好赵雯,须以阳刚真气逼退寒气,如此赵雯才能康复如昔。 萧钧没料到事情如此简单,听完便要给赵雯逼出寒气,计小南急忙拦住,又说此事并非如此简单,他先是让胡文胡武在山洞中生起篝火,又将二人还有白莲赶了出去,这才笑嘻嘻地让萧钧帮赵雯治伤,并让他盘膝坐在赵雯身后,萧钧依言行事,刚刚坐好,计小南便让萧钧将双手放在赵雯丹田处。 萧钧听了顿时有些踌躇,无奈计小南一再解释只是治伤,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萧钧无奈之下,只好听了,他本以为这就可以运功疗伤了,谁知这时计小南却又去脱赵雯的衣衫,萧钧瞧了登时唬的脸色一变,急忙拦住,这时计小南又说,若行此功,须得赤裸上身,如此才能气息相激。 这一下萧钧可吓一跳,慌忙指着自己黑漆漆的鼻子问,他也要脱掉上衣吗? 计小南双手合十,脸上露出圣洁如高僧般的微笑,点了点头。 萧钧登时愣住了。 过了许久,计小南好似有些忍不住,上去三下五除二先将赵雯脱得只剩下亵衣,转过身来,又涎着脸,笑嘻嘻要去扒萧钧的衣裳。 计小南枯瘦的手指一触到萧钧的身体,萧钧便身子一颤,待要躲开,心中忽生警兆,只觉一股生死危机降临头顶,犹如利刃在肩,森然可怖,他大喊一声“让开”,右手一挥,将计小南和赵雯二人推到丈许开外,自己则使出流风术,倏地向后飞遁。 嗤! 嗤! 嗤! 金光闪烁,碎布乱飞,阵阵激流狂风吹得山洞内烟尘大作,乱石横飞。 一片昏暗中,摔得七荤八素的计小南只看见一把金刀光芒耀耀,围着他“师父”四下乱转,而他的“师父”则四下躲闪,情况焦急,更让他瞠目结舌的是他的“无敌师父”此刻双臂赤裸,衣裳下摆变成了随风摇摆的道道布条。 “师父……师父落在下风了?” “不……不,这是师父的诱敌之计,师父是想示敌以弱,把金刀的主人引出来!” “对!对!对!必是这样!” …… …… “师父降妖伏魔,无所不能,诛除奸恶,马到功成!” 头上顶着碎石,灰头土脸的计小南突然跪倒在地,双手乱摇,呐喊起来。 可是,他只喊了一遍,便听四下嗡地一声,金光一闪,一把明晃晃的金刀直直向他飞来。 “师父……师父……救命!” 金刀入眼,计小南顿时脸色发白,腮帮子不停乱颤。 “不要乱杀无辜!” 萧钧猛地大喝一声,使出流风术,带起一阵狂风,在金刀距计小南眉毛只有一寸时,将他吹飞出去。 “甘姑……你要杀的是我!想杀我就来追我!” 萧钧说完纵身向山洞外飞去,烟尘中看不出他的神情如何,但瞧他低着头弓着腰,头也不回的模样,活脱脱像个做了亏心事的小贼。 在计小南“师父无所不能”的叫喊声中,萧钧疾飞远遁,随着他的远去,金刀虽然不再像开始时那么凌厉而致命,但依然时隐时现,不离身遭尺许。 萧钧知道自己不是甘棠的对手,而甘棠也是他避犹不及的“敌人,金刀紧逼之下,萧钧顾不上赵雯等人,也顾不上许老大,脚踏长剑向东南飞去。 而身后山上,身形佝偻的计小南迈步狂追:“师父带上我!仙师别抛下我!” 与他一起有胡文胡武兄弟,有白莲,也有赵雯。 此刻,她身形矫健,一点也看不出有病的模样。 萧钧使出全力,向东南飞去,金刀仍然会出现,有时攻势快疾如风,有时击来缓如冉冉之云,有时又会许久不见,然后突然自虚空中刺出,将萧钧惊出一身冷汗,而除了金刀的攻势之外,更令萧钧哭笑不得的是,时常出现而又猝不及防的各种突发意外。 山路上突然横飞过来的巨石,他刚刚发力抵挡,巨石就爆裂开来,碎石烟尘中,他灰头土脸。 绿林中倚树小憩,树干忽地从中折断,然后摇晃枝叶上落下无数青蛇,另有无数黄蜂蜂拥而至。 临河歇息,水中陡地窜出一只巨眼鳄鱼,同时,飞来的蛤蟆如雨点落下,呱呱乱叫之声不绝于耳。 以上,只是萧钧一路“惊魂时刻”的冰山一角。 最令他崩溃的是,路上他经过一个小镇,遇到几个山贼模样的人正在欺负一位姑娘,本想替这位姑娘打抱不平,谁知刚一露面,就被那位姑娘死死抓住,一边痛哭,一边痛骂他骗财骗色,始乱终弃,四周镇民闻声围了过来,听了几句,便指着他鼻子痛骂,言语粗俗,不堪入耳,几个山贼喜看热闹,骂得更欢。 萧钧本想辩解,谁知姑娘从袖中取出一幅画,画中人赫然就是萧钧模样,分毫不差,四周镇民见了,更是愤慨,也不知是谁呼哨一声,一众镇民,一拥而上,对着萧钧拳打脚踢起来。 这些人只是十方界的普通人,萧钧不要说反抗,就是稍稍运气抵挡,这些人便禁受不起,轻则重伤,重则丧命。 他哭笑不得,只得听之任之,好不容易等到众人打累了,他本想寻个机会逃走,不料那女子突然紧紧抱住他,一边哭,一边以银簪子顶住喉咙,并说女子从一而终,若再被他抛弃,就一死了之,又大哭大叫,让别人将二人用铁链绑住,要拜堂成亲。 萧钧愕然,但那女子涕泪横流,伤心欲绝,看模样不是作伪,渐渐地,他竟有些信了,他又怕这女子真的自尽,只好一边辩解,一边劝慰。 那姑娘哪里会听,哭着让众人用铁链将二人绑住,又说些什么同生共死的誓言。 恰在这时,不远处街角有一个迎亲队伍行了过来,红衣红轿,喜气洋洋,不知又是那个地痞呐喊一声,几人奔过去,抢了花轿,又将萧钧二人塞入其中,便向新娘家跑去。 …… ……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 …… 在混乱而又嘈杂的大厅中,五花大绑的萧钧被强摁着成了亲,而他的新娘直盯盯看着他,银簪在喉。 糊里糊涂的成了亲,糊里糊涂的入了洞房。 第三百零五章 恩公 华灯璀璨,银烛高照。 萧钧本想在这一方二人小天地里再解释解释,谁知新娘突然一把将他推在床上,接着扑上去就要撕他的衣裳,萧钧大惊,情急之下双手触到新娘胸前“要害”,立时觉得有些不对,这时新娘却突然嘿地一笑,猛地将上衣撕开,取出两个“白面馍馍”,然后狞笑一声,抱住萧钧,边喊宝贝,边噘着嘴向他脸上亲去。 那一刻,萧钧觉着心里发毛,胃里翻腾,望着那极速凑过来的血盆大口,还有新娘胸前那黑乎乎的一撮毛,他再也顾不上伤不伤人,大吼一声,疾运真气,震断铁链向外飞去,到了窗前,待要破窗而出,突听窗外传出噗嗤一声轻笑,接着窗上闪出一个纤细身影,依稀就是甘棠模样。 刹那间,萧钧如被一盆冷水浇下,倏地急停在窗前,不敢弄出半点动静。 “欺男霸男的黑脸淫贼,我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纤影一闪而过,再无声息。 “欺男霸男?不是欺男霸女吗?” 萧钧暗暗嘀咕,猛听耳边响起一声如野兽吼叫一般的宝贝,登时打个寒战,头也不回地破窗而出。 窗外,耿耿星河,苍穹浩瀚,不见半个人影。 萧钧忽然一刻都不想停留,他想马不停蹄地奔赴东南海上,若蔡道士在,便擒了,若他不在,那也要想个法子赶快逃出甘棠的魔爪。 海上,总不会有这么多幺蛾子吧? 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萧钧过够了。 一路小心谨慎,一路不停上当,在遭受种种折磨之后,这一日萧钧终于来到海边一个大城外。 昨日夜里,身上衣衫刚被甘棠的金刀斩的裂缝处处,又被泼了一身臭兮兮的污泥,他决定进城去弄件新衣裳。 他正要进城打探一二,忽见一队人马从城里驶出,刀枪林立,杀气腾腾,约莫有上千人。 萧钧看到暗暗好奇,他来到此界有些时日,也见过几次两国交战,但此地乃是大梁国境内,又无敌兵,这许多兵士一脸杀气却是要去做什么。 他正纳闷,忽听领头将领说:“到了码头,逐一搜查,一艘船都不能放过,倘若能找到湘公主,赏黄金万两!” 萧钧闻言大吃一惊:“梁湘被捉了?被谁捉了。”忽然间,一抹阴翳袭上心头。 他眯了眯眼,紧了紧手中长剑,悄悄跟在众将士身后向前行去。 侪州城向为东南第一大城,来往商船无数,萧钧跟着将士到了码头,看桅杆连天,商船相接,暗道:“船只如此之多,若要搜完不知何年何月。” 想到这里,他盘膝坐地,运气调息,片刻,身遭微风拂动,心湖静水深流,不一会儿,他便神思澄净,内外如一。 忽然间,他泥丸宫微微放光,随即双耳中嗡然轻响,紧跟着耳识敏锐,仿佛能听彻天地。 “老田,近几日海上不太平,出海打鱼可要小心。” “你家鱼怎么卖?” “我这刺绣乃是真品,如假包换,先生运至海外,必定获利颇丰。” “终于到了侪州,可要进城快活快活。” …… …… 方圆数里种种声音犹如海水一般涌进萧钧的耳朵,萧钧听了半天,一无所获,正听得不耐,忽然一个尖细的声音钻进耳朵:“好处是蔡神仙等了咱们这许久,坏处是他老人家半月前走了,唉,这下倒好,立功的机会没了。” “姓蔡的走了?” 萧钧大失所望,这时又听另外一个稍粗些的声音道:“是啊,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这位娇滴滴的公主如花似玉,蔡神仙见了肯定喜欢,可惜啊,这次错过,像咱们这等身份的人下次再能见到蔡神仙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公主?是梁湘!” 萧钧喜不自胜,便要收了耳识,突听两声闷哼,接着又听见有人栽倒在地的声音。 他脸色一变,暗叫不好,一跃而起,向声音传来处飞去。 这是一艘大船,富丽堂皇,十分气派,船上装满丝绸正要出海。 四下人来人往,萧钧在一个装饰华丽,却又静谧的舱室里找到了梁湘。 她头发散乱,双手被反绑,嘴里塞块破布,脸上勉强保持镇定,但一双望着地上尸体的眼睛难掩惊惶之色。 地上的两个尸体都是道士,伤口都在心口,一击致命,除此之外,看不出什么别的。 萧钧看了两眼,微微皱了皱眉,缓步走到梁湘身前,低声说: “不要害怕,我是来救你的,告诉我,是谁杀的这两个道士?” 说着取出梁湘口中的破布,扯断她身上绳索。 “是你!” 梁湘喘了几口粗气,眼中闪过异彩,她坐直身子,仔细打量几眼萧钧,喃喃道:“你的脸……我能看看你真正的样子吗?” “真正的样子?” 萧钧不自觉地摸摸脸颊,苦笑一声。 “是,恩公,梁湘蒙您两次相救,无以为报,只盼恩公能赐告姓名,也好让梁湘供奉堂前……” 她说着忽见窗外有道人影闪过,快如雷电,登时吃了一惊。 萧钧却不觉,只是静静望着梁湘。 兰帐绣榻,窗影斑驳,梁湘坐在一片昏暗中,秀眉微蹙,头发散乱,脸上的畏惧之色犹在。 四下嘈杂喧嚣,此处独独幽静。 萧钧有些恍惚,有一刹那,他好像回到了梅溪小筑。 那时也是如此,昏暗,静谧,梁瑛坐在床边。 “嗯……不要叫我恩公。” 萧钧微微叹了口气,扭过头去,看着从窗子上透过来的缕缕阳光,低声说:“我走了,你也回建宁吧,救你的将士们已经来了。” 抬脚欲走,却听梁湘又唤了一声恩公,他皱了皱眉,欲言又止,忽然听到外面惨叫声接二连三响起。 “快回建宁吧!” 萧钧低喝一声,破窗而出,闪身来到甲板,就见一个红色身影在船上如雾般飘动,每至一处,必有人惨叫倒下。 “枫红影!” 萧钧深吸一口气,拔出长剑,待要阻止枫红影,身后忽然冷风骤起,还没反应过来,脖颈已被枫红影抓住,霎时全身受制。 第三百零六章 枯荣 “歌……兼……东……哪儿?” 枫红影眼中凶光耀耀,鲜血顺着她满是伤疤的脸颊缓缓流下。 “歌……兼……东……哪儿?” 虽然利爪在喉,掐的他快喘不上气来,萧钧依然在心里念叨了一遍。 忽然一阵风来,海风的气息,打在脸上,沁人心脾。 萧钧猛地明白过来,眺目远望,只见万里一碧,天地如洗,空旷辽阔的大海仿佛没有尽头,他心中忽生一股荒谬:“这疯婆子不会一直往东找,找到大海上来了吧?” “歌……兼……东……哪儿?” 枫红影又重复了一遍。 萧钧望着枫红影微微转动的浑浊眼珠,灵机一动,指着大海远处,说道:“东!在东面!” 枫红影扭头望向大海东边,罕见地,她皱了皱眉,眼中露出一丝迟疑。 萧钧有些纳闷,念头方起,陡觉后颈一疼,竟被枫红影抓着飞起,接着耳畔长风喔喔而鸣,人如流星向大海深处飞去。 人在半空,萧钧忽有所觉,扭头一看,只见甲板上跑出个人来,仰天远望。 海风呼啸,她长发飞舞,在辽阔海天下,渐渐成了一个小小黑点,渐渐不见,只是偶尔一阵风来,送来模模糊糊的“恩公”两个字。 不知道为什么,萧钧忽然一阵心悸,这感觉突如其来,却又不知因何而来,抬头一看。 头顶风起云涌,千里遮蔽。 天竟然变了。 乌云之下,二人疾飞,犹如天幕之下的一道利箭,直往东去。 枫红影处虚绝顶,既在此界,也是水天绝顶,修为何等之高,一路东行,就算是边寻边找,数日间也行出了近千里。 这一日,枫红影携着萧钧来到一处海岛高处,这岛却奇,半边寸草不生,半边绿树成荫,绿树这边岛外停了许多大船,荒漠这边岛外却空荡荡的,看不见一艘船。 萧钧瞧了暗暗纳闷,跟着枫红影行了几步,突见枫红影指着远处那些大船,说道:“船……歌兼……” 萧钧慌忙说:“不在……”看枫红影缓缓点了点头,他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枫红影这一路只要看见船只,便去搜寻,轻则杀几个人,重则将整艘船屠个遍,任凭萧钧如何苦劝,都无济于事,直恨得他乱咬牙,却又因受制于人而无可奈何。 他正自忐忑,转了转身,忽见荒漠一边海岛外露出大船一角,那大船隐在山石后,若不细看,绝难发现。 萧钧看到这船暗暗好奇,突然又瞧见船上一面旗帜迎风飘扬,阳光下,旗帜上斗大蔡字格外醒目。 “蔡……” “蔡道士半月前离开了侪州……” “莫非那艘船上是蔡道士?” “倘若不是他,何必鬼鬼祟祟藏在暗处?” “定是他!” “不知那蔡道士修为如何,倘若能借这枫婆子的手杀了蔡道士,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船上倘若真是蔡道士,同船之人恐怕也多半不是好人,就算疯婆子大开杀戒,也不怕。” …… …… 萧钧心念急转,打定主意,指着闪闪发光的蔡字说道:“歌……兼……”说完紧紧盯着枫红影。 为了“歌兼”,枫红影一路向东,搜遍碧波大海,踏遍山山水水,萧钧原以为自己说出这两字,枫红影必定头也不回的疾扑蔡字大船。 谁知枫红影却一动不动,不但不动,而且脸上罕见地现出一丝凝重,或者说是一丝畏惧。 萧钧微有惊诧,又担心被枫红影识破,心里便有些打鼓。 不过枫红影脸上的凝重很快被坚毅取代,她的嘴唇渐渐开始颤抖,发红的独眼中闪烁出光芒,片刻,她张开双臂,迎着海风,在阳光下迈开脚步向大船跑去。 海风吹散了她脏兮兮的头发,沙滩上留下了她一串又一串脚印,这一刻,她就像是一个想要回家的小女孩。 萧钧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只觉好似在梦中一般:“自己就这样被放了?” 他这一路上数次险些死在枫红影的手里,心里早已做好了要死的准备,却未料到竟然就这样被枫红影放了。 他怎能不吃惊? 恍惚了一阵,萧钧忽地惊醒,急忙纵身向蔡字大船飞去。 绿树成片,鸟语花香,萧钧横飞过岛,正自焦急,突觉全身真气一空,经脉闭塞,不要说浮空飞行,就连半点真气都使不出,登时大吃一惊,啊呦一声,翻身栽落下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萧钧摔得鼻青脸肿,挣扎着站起,心里迷惑不已。 镇定片刻,四下打量,仍旧不明所以,皱眉细思,目光忽然停在身前,只见一线之隔,枯荣尽显,身前树木葱郁,生机盎然,身后黄沙绵延,死气沉沉。 “莫非是因为这岛!” 萧钧灵光一现,抬脚向前行去,不过几步,便迈过枯荣一线,他左脚尚未着地,体内经脉就已畅通,全身真气尽复。 “果然如此。” 萧钧暗暗纳闷,环视四方,半边青青半边枯黄,而头顶的天空也似有淡淡晦明之别,忽然间,他觉着这十方界中好似藏着无数隐秘,渐渐地,他有些明白,枫红影刚才为何会有些害怕了。 “只怕不只黄沙这边禁锢真气,恐怕就连海上也是如此。” 萧钧眺目远望,黄沙一边的蔚蓝大海上空空荡荡,连个木板都没有,更别说船了,只有“蔡”字大船在海面上起伏不定。 “真气禁锢,形同凡人,此乃天赐良机,今日不管是能杀了枫红影还是蔡道士,都是替天下除害!” 萧钧突然醒悟过来,再不管什么真气禁锢,握紧长剑,迈开大步,向着大海跑去。 蔡字大船隐在海岸一片石后,颇为隐蔽,顺着海风,能听到丝竹之音,欢歌笑语。 萧钧伏在一个大石后暗暗打量,见船上守备松懈,枫红影已然凫水过去,蹑手蹑脚爬上大船,心中暗喜,当即也凫水过去。 船上守备松懈,萧钧爬上大船,侧耳倾听,船上东头欢呼之声不绝,偶有歌声响起,萧钧抬脚想往东头走,不自觉地抬头望了望天,只见阳光和煦,白云朵朵,忖道:“那时也是大船,也有歌声,只是那天圆月当空,四周还有很多山。” 他转头四望,就仿佛附近真有许多山一样,看了片刻,暗叹一声:“不知幽幽怎么样了,她还好吗?” 第三百零七章 鏖战 此时,船东头的欢呼声突然停止,萧钧皱了皱眉:“莫非姓蔡的发现疯婆子了?” 正想前去查看,四下打量一眼,心中一动,迈步向船尾行去,走了几步,只觉身子笨拙,气血浮动,人好像虚弱了很多,心中暗惊:“刚才只是禁锢真气,怎地现在人都变弱了?” 转头一看,只见沧海深沉,无风无浪,平静的像一面镜子,望着略显幽暗,无边无际的海面,他心里竟有了几分怯意。 萧钧深吸一口气,绕过零星守卫,来到一个大船舱门前,看四下无人,小心翼翼推开舱门。 宽阔幽暗的船舱里都是人,都是活人,有男人,也有女人,有人坐着,有人躺着,形态各异,相同的是,都被反绑着,嘴里都塞着破布。他们看到萧钧,眼中都流露出一丝恐惧,还有疑惑。 一切在意料之中,一切又在意料之外。 萧钧走进这处巨大的舱室,看到处都挤满了人,皆相貌俊秀,气质不凡,但此刻栖身在这昏暗潮湿的船舱里,却又如跌落凡尘的仙子仙女一般,脏衣乱发,形如乞丐。 “好……很好……” 萧钧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幽冷,抬头四望,目光掠过一张张白皙、秀美,而又写满惊恐的脸颊,他一瞬间他心里生出无尽怒火。 “救人……救人……要把他们救出去……” 萧钧脸颊一抽一抽,眼里闪烁着半是幽暗半是明亮的光芒,他的声音像是刚刚梦醒的呓语,又像是醉酒之后的在说胡话,奇怪的是,在他的声音里,竟听不出半点愤怒。 “啊……” 忽然一声惨叫响起,将萧钧从朦朦胧胧中惊醒过来。 他急忙拔出长剑,向声音传来处疾步行去。 这也是一处船舱,就在刚才船舱的隔壁,比刚才的船舱还要大些,不同的是这处船舱内都是棺材,也更阴冷,好在并无萧钧昔日所见尸积如山的景象。 此刻,地下躺着一个穿锦衣的汉子,人已死去,而一旁枫红影倚坐在棺材边,手抚棺盖,满脸泪痕,哽咽不止。 “歌……歌兼……呆……央粗来……梅……梅……” 平日里狠辣无情,杀人无数的枫红影此刻柔弱而又无助,她不停抚摸着身前的棺材,眼神里有欢喜也有悲伤。 这一刻,她就像是一个被世间遗弃的小姑娘,只有地上寒光四射的匕首,还有她沾满鲜血的手还在提示着世人,这个低头哭泣的是坐忘之下第一,凶名威震天下的绝世凶人。 萧钧手抚长剑,有心趁其不备,一剑杀了枫红影,但看她满身凄苦的模样,竟心生不忍,犹豫之际,突听急促脚步声响起,伴着阵阵喧闹和惨叫。 他大吃一惊,回身一看,只见十几个锦衣人冲了进来,都手拿兵刃。 “枫……枫……红影……” 不知谁叫了一声,十几个锦衣人突然停住,掉头就跑。 蓦地,枫红影转过头来。 便在这刹那间,柔弱凄楚的枫红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凶厉,满脸怨毒的枫红影。 “杀……杀……” 枫红影陡地跃起,手持匕首向外追去。 片刻舱外不停传来惨叫声,叫嚷声,纷乱不已。 萧钧趁机推开几个棺材盖,见里面空无一人,行到一边又打开几个,也是无人,他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些棺材都是空的。”他不再多看,转身向外跑去。 门外不远处躺着十几个锦衣人尸体,显然是死在枫红影手下,除此之外就是惊慌失措,到处哭喊奔走的人们。 让萧钧吃惊不已的是,四处逃窜的人中竟然混杂着刚才另一处船舱见到的那些人。 “谁放了他们?” 萧钧暗暗诧异。 突然间,有人大喊:“着火了!救火!救火!” 又有人大喊“开船!开船!” 很快,船动了,而火也从四面八方窜了出来! 四处冒烟,八面起火,顷刻间船上浓烟大作,一片混乱。 叫喊声,哭泣声,痛骂声,此起彼伏。 萧钧也不敢停留,迈开大步向外跑去,倘若遇见跌倒在地的男男女女,就赶紧扶起,又不停招呼大家逃命。 纷乱中,忽然看见枫红影在烟火中纵横起落,四处杀人,每挥一剑,便有一人倒地,此时她虽然真气受制,但见识却在,以她眼界,若想杀人,当真如虎入羊群,所向披靡。 萧钧看得双目喷火,只因此时枫红影杀的都是那些被反绑囚禁的人,而并非锦衣人,他如何能忍,大喊一声:“我杀了你这疯婆子!”拔出长剑向枫红影冲去。 “铮!” “铮!” “铮!” …… …… 很快两人就战在一起,此刻二人真气都被禁锢,形同凡人,便以武技相斗,一个形同鬼魅,一个快若闪电,堂堂的两个修士,在这烟火弥漫的大船上竟如武林高手一般,殊死搏斗起来。 萧钧胜在力大,枫红影胜在技巧,二人翻翻滚滚从船舱斗到甲板,又从甲板斗到船顶,竟然难舍难分。 萧钧自出了照夜村,屡屡受制于真假枫红影,此时二人全身真气皆被禁锢,正乃天赐良机,他怎肯放过,便使出平生本事,一心直想杀了枫红影替天下除害。 他正杀得兴起,忽听一人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嘿嘿,今日我蔡灵拼了性命,一举诛杀坐忘之下第一人,就算是死也值了!” 萧钧闻声百忙之中看去,只见说话那人三十余岁,身穿八卦道袍,头戴黑色道冠,手里拿一个拂尘,相貌俊雅而又阴沉,举手投足满脸轻佻之气,尤其两只眼瞟来瞟去,惹人生厌。 他失神打量之际,枫红影攻势更猛,逼的萧钧连连倒退,险象环生,便在这时,突然一声巨响,几根木梁向二人砸来,梁上火焰跳动,气势煞是惊人。 萧钧急急躲过,身形未定,枫红影匕首又到胸前,急忙挥剑便当,抵挡两剑,突觉四周发热,脚底发烫,斜眼一看,火势凶猛,风烟滚滚,四周的烈火竟已将他二人包围了起来。 他一心要杀枫红影,竟未注意船上的火。 此时火已蔓延至大半个船。 萧钧大惊,还没来及思索怎样逃走脱困,枫红影的剑又刺了过来,而且一剑比一剑快,不但如此,此刻她的独眼中还射出亢奋狂热的光芒,就好像见了血的鲨鱼一般,而对于迫近她身遭的烈火,她竟视若无睹。 第三百零八章 漩涡 “这疯婆子真是悍不畏死!” 萧钧暗暗叫苦,匆匆抵挡几剑,又要躲避烈火,几个回合下来,险些伤在枫红影的剑下,焦急之际,一个无比熟悉又让他无比头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黑脸淫贼,你还不快逃命,和这疯婆子啰嗦什么?” 烈火中红影一闪,一把明晃晃的金色弯刀斩向枫红影。 四周火焰跳跃,萧钧望着甘棠飘飞的红衣,洁白的脸颊,心中惊愕之余,又有一丝慌乱。 “黑脸淫贼,你傻楞着干什么?还不帮我对付这疯婆子。” 烈火熊熊,人影翻飞,甘棠一边疾攻枫红影,一边回头叫道。 “噢……噢!” 萧钧如梦初醒,便要挥剑相助,身形方动,却听细微破空之声传来,还没反应过来,肩上一疼,竟然中了一箭,登时吃了一惊,抬头一看,只见羽箭犹如飞蝗一般穿过火焰向他们三人飞来,而在火焰间隙中,依稀可见蔡灵阴冷得意的神情。 他身后正站着数十个锦衣人,皆手持弓弩。 “小心!” 萧钧大叫一声,飞身拨开射向甘棠的羽箭,同时向枫红影猛劈一剑,他本以为此时枫红影势必阻挡,如此一来,就算不死在甘棠的弯刀之下,也势必伤在羽箭之下。 谁知枫红影不避不挡,手中匕首径直刺向甘棠,剑势不但没有放缓,反而比刚才还快了几分,而且剑势极其诡异,竟然逼开甘棠的金刀。 这一下不但大大出乎萧钧的意料,就连甘棠也没想到,眼见枫红影的匕首就要刺中甘棠,而数枝羽箭又向甘棠疾飞而来,萧钧顾不得再杀枫红影,发力一扑,挡在甘棠身前,拦腰一抱,脚在大船栏杆上一蹬,借力跃下大船,向海里跳去。 烈火,飞箭,又有不要命的枫红影,大船已是凶恶绝地,若不跳海,恐怕要死无葬身之地。 萧钧并不怕死,却不能让甘棠死,对她,他实在心有愧疚。 他抱着甘棠刚刚越过栏杆,便觉后背剧痛,接着又听哧哧两声,想必是中了两箭。 此刻烈火熊熊,大船倾塌,既有如雨飞箭,又有枫红影在后,萧钧再顾不得许多,只是紧紧将甘棠抱在怀里向海里落去,只盼望甘棠不要被烈火烧到一丝一毫。 “黑脸淫贼,你不要命啦!” 萧钧正纳闷自己跃出栏杆后,没再受枫红影的追击,突然听见甘棠的声音,低头一看。 玉人凝眸轻嗔,美目流转,似是责怪,似是埋怨,但眼角眉梢,却又看见些许欢喜。 巧笑嫣兮,巧笑倩兮,莫过如此。 萧钧一时看得怔住,便这失神的功夫肩膀又中了一箭。 烈火,大海,飞箭,倾斜的大船,叫喊的人群,一时四下混乱不已。 萧钧飞坠之时,忽听一人道:“快用剑意!” 一人从他头顶飞过,头戴草帽,身穿白袍,脸蒙白布,袖子又宽又长,他怀里赫然抱着枫红影,而枫红影身上也中了几箭,其中一箭正在后心,想来伤势颇重。 “这白衣人怎么知道我会剑意?” “他为什么要救枫红影这魔头?” …… …… 诸般念头一闪而过,忽听一声呐喊,只见大船倾塌,无数人喊叫着向大海落去。 “快用剑意,可救众人!” 白衣人的声音又起,听着有些着急。 眼见情势危急,萧钧无暇思索,念头一动,一道白影从他眉心窜出。 鳞光闪闪,通体雪白,一双龙爪微微前探,两只眼睛,神威凛凛,无边大海,烈火船旁,好一头白色巨龙。 看到白龙,萧钧猛然醒悟:“是啊,此地只禁锢真气,闭塞经脉,却无法制止人动神起念。” “龙!” “是龙!” “是龙王爷爷显灵啦!” …… …… 喧闹叫喊声中,萧钧看见怀中玉人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有震惊,有意外,还有一丝丝说不出的古怪。 甘棠的神情久久不变,眼中忽而嘀咕一声:“怪不得是个黑脸色鬼,哼,不是好人。” 龙影乍现,萧钧欢喜不已,但又心生疑惑:“就算有了龙影剑意,又如何救人呢?” 这时他忽觉脑中好似被针扎了一下,剧痛不已,忍不住双手抱头叫出声来。 只是他这一动,怀中的甘棠顿时飞落出去,萧钧恍惚之中大惊失色,强忍着剧痛飞身去抓,不料身遭飓风骤起,乱流疾飞,四周元气噗通怒海一般咆哮起来,他和甘棠顷刻间就被吹散开来。 眼见甘棠被狂风卷向海面,萧钧惊骇不已,还待要追,突然喀喇喇一声惊雷响起,瞬息间风起云涌,天地变色,满天乌云滚滚而来。 而在乌云深处一个巨大漩涡骤然出现,漩涡幽暗深邃,不见其底,让人一见之下心生战栗。 “哪是什么?” 萧钧心中惊骇。 他念头方起,便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大吸力将他向漩涡吸去,与他一道被吸走的,有甘棠,灰衣人,枫红影,蔡灵,锦衣人,奔跑逃窜的人群,还有……整艘船! “黑脸贼……” 萧钧身在漩涡之中,正震惊茫然之际,突然听见甘棠略显焦急的声音,努力扭头一看,只见甘棠距他约有十几丈远,她玉臂前伸,好似想要抓住萧钧,眼中充满焦虑,细看又像是有一些害怕,神情十分复杂。 萧钧只看了一眼,未及回应,陡觉脑中宛如针扎,痛不欲生,不自禁抱着脑袋叫了起来,叫了几声,脑后突受重击,立时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轰! 飓风盘旋,漩涡轮转,恩怨,是非,鲜血,烈火,一切人,一切事俱都被卷入无尽黑暗中,再也不见。 重复的梦重复的出现,萧钧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只知道眼前有无数的人闪过,变幻不断,以至于他看得有些累了。 忽然之间,所有的人最后都变成一个人,那人一身青影,冰冷如玉,黑白分明的双眸中似有情,似无情,就如深水寒潭,让人看不清楚。 “阿离……” 萧钧欣喜若狂,揉了揉眼,伸手去摸眼前倩影,不料一阵金光闪过,一把金色弯刀凭空出现,接着是一张明艳照人,宜喜宜嗔的脸。 “甘……甘姑娘……” 萧钧心头一跳,伸出去的手急急缩了回去。 “黑脸淫贼!看你还往哪里跑!” 甘棠娥眉倒竖,娇叱一声,挥动金刀斩向萧钧。 “啊……甘姑娘!” 萧钧大叫一声,掉头就跑,跑着跑着忽然脚下一空,低头看下面云气漂浮,竟是个万丈深渊。 萧钧大惊失色,待要向上飞起,飘渺不定的云气突然如前烧开的热水一般沸腾起来。 热…… 萧钧顷刻间满身大汗,他想擦擦额头的汗,谁知手举到眼前,却看见手上都是鲜血。 萧钧吓了一跳,险些叫出声来,他想要擦干净手掌,低头却看见身下是一片血海,上面漂浮着无数的尸体和人头,而那运气早已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啊!” 萧钧惊叫出来,一时真气失控,翻身栽了下去。 疾落中,萧钧突觉四周炽热变得寒冷无比,仿佛在冰山之巅,萧钧忍不住打个激灵清醒过来,待再看时,眼前哪有什么血海,深渊,只有一片绿树,广袤大地,还有几十个人。 第三百零九章 黑龙 萧钧从高空坠落,身似流星,眼看着直奔一人头顶而去,他想闪身躲开,无奈此时脑中昏沉,有力使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撞向那人。 砰! 萧钧犹如一个巨石一般将那人撞倒,这一撞击似有奇效,一刹那间,他脑子不再昏沉,体内的真气也恢复了些。 “这是哪儿?” 萧钧还有些发蒙,身下传来一个模糊糊糊断断续续的声音: “原来……天上……真会掉下石头……砸死人……” 萧钧低头一看,见身下是个身材高大的胖子,嘴角有血,眼见着出气多入气少了。 “喂,你醒醒。” 萧钧急忙爬起,晃了晃胖子。 “醒醒?嘿嘿,你陪着他一起去阎王那里睡觉吧。” 不远处传来一声冷笑。 萧钧回首望去。 十几个锦衣人簇拥着一个英俊道士,道士左手持幡,右手拿铃,眼中充满杀气。 “蔡灵!” 萧钧脸色一沉,缓缓站起。 道士赫然正是大船上见过的蔡灵,只是萧钧一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既然狭路相逢,那就正是报仇的好时候。 “蔡老爷,您看老李给您召来了牛头马面,生生将那霍胖子砸死了,看在老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您就饶了我吧。” 声音猥琐,带着哭腔。 听到这声音,萧钧又惊又喜,仔细一看,只见两个星月弟子中间夹着李老头,只是他身材矮小,又只露出乱糟糟的头发,刚才竟未看到。 “这明明是黑无常,哪是什么牛头马面?李老头,你再胡言乱语,我就砍下你的左手。” 蔡灵挥了挥手,一个星月弟子将五花大绑的李老头推倒在地,晃了晃手中的宝剑。 “蔡老爷饶命啊!饶命……” 李老头叫喊着突然看到萧钧,登时一愣,旋即大叫:“我就知道,哼,老子本来吃香的喝辣的,四处逍遥,怎么突然晦气缠身,被人追杀,原来又是你这个臭小子捣鬼,哎呀,我说臭小子,老子为了躲你,好不容易从十方界跑回来逍遥洲,怎么你阴魂不散也回来了,奶奶的,上次是鸡窝被抓,这次是……什么?剁手跺脚?你……你这王八蛋。” 李老头对着萧钧叫骂不休,蔡道士听得不耐,说一声聒噪,李老头立时闭上了嘴。 “死胖子,敢抢我们的人,死了也是活该。” 蔡道士冷冷斜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胖子,然后向身边星月弟子挥了挥手,说道:“去,将他绑了。” 两个弟子急忙听令,拿着绳索快步走向萧钧,扬手就要绑萧钧。 绳索确实套上了萧钧的肩头,但是两个星月弟子不论怎么使力都扯不动萧钧,空自憋得满脸通红,正惊愕时,突听一声冷笑,抬头一看,只见萧钧满脸阴翳,印堂发黑,一双眸子全然变成了黑色,一阵风过,他站在风中,长发飞扬,脸泛黑气,仿佛是地狱魔君一般。 两个弟子顿时吓得两腿发软,叫一声“妖怪”转身便要跑,身形方动,只听咔嚓一声,两人无声无息地瘫倒在地。 二人竟然生生被扭断了脖颈。 此时蔡灵等人也看出萧钧异状,纷纷拔出兵刃,严阵以待,而倒在地上的李老头尤其惊恐,他一边向后缩,一边颤声说道:“糟了,显魔像了,怎么又遇到这个魔头,老李真是命苦啊。” “什么魔头魔尾,蔡道爷生来就是降妖伏魔的。” 蔡灵口中念念有词,忽然大袖一拂,掷出一张黄符,黄符随风飘荡,陡然发出七彩之光,旋即一声惊雷响起,一道碗口粗细的霹雳击向萧钧眉心。 “七彩震邪雷……希望有点用吧。” 李老头呻吟一声,又缩了缩脑袋。 “轰!” 霹雳正中萧钧眉心,萧钧脸上本就黑漆漆的,挨了这记霹雳,顿时更黑了几分。 萧钧一动未动,生接了这记霹雳,身上也没有受伤痕迹,众人见了一时都心中惴惴,就连蔡灵都心里打鼓。 他自在船上见了萧钧与枫红影大战,心里便有些奇怪,只是当时大船所处之地禁闭真气,困锁道行,身处其中,纵然是坐忘真人也不过是凡夫俗子,因此蔡灵便以为萧钧不过是武道高手罢了。 不料,二人又在逍遥洲相见,蔡灵心里便有些纳闷了,尤其见到萧钧异状,更是心里没底,不知萧钧是何方神圣。 “你们看!” 不知谁喊了一声。 众人望去,只见萧钧浑身颤抖,脸上光影闪烁,黑气与金光混杂在一处,一时一明一灭,一时此消彼长,就仿佛是两军对垒,彼此攻杀一般。 忽然间,金光之中白光一闪,梨花绽放,须臾间萧钧黑气尽去,眼中尽复清明,片刻,他转动眼珠,脸上现出茫然之色。 “幸好!” 李老头长舒一口气。 “杀了他!” 蔡灵见萧钧脸上异象尽去,胆子也变大了些,急忙喝令众星月弟子去杀萧钧。 众弟子心有余悸,对视一眼,不但不动手,反而齐齐向后退了一步。 “一群废物!” 蔡灵怒骂一声,手一扬打出一道黑符,喝道:“力士何在?” 声音方落,四周黑气聚集,风卷飞尘,一个黑衣持斧巨人从虚空中大步踏出,向蔡灵躬了躬身,挥动巨斧斩向萧钧。 萧钧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觉得刚才眼前一黑,现在有些疲乏罢了。 此刻眼见黑力士攻来,萧钧急忙抵挡。 他虽不通符法,却听叶攸安讲过遇到符箓一派的应对之法,他心里恨极了蔡灵,其他法门全都不用,此时此刻只想用无形剑气一剑杀了蔡灵,谁知心动意转,不但没有使出无形剑气,而且体内真气紊乱,脑中昏沉,一时大惊不已,眼见巨斧临头,勉强使出流风术向后飞出丈许,这才躲过当头一斧。 只是他虽然躲过,人在半空却觉体内真气如沸,身子虚浮,再使不出流风术,只好摇摇晃晃飞落下来。 李老头看到萧钧狼狈情形,哭丧着脸喃喃道:“本来还指望臭小子,这下完了。” “我以为有什么来头,原来不过草包一个。” 蔡灵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挥了挥手,黑力士舞动巨斧向萧钧狂攻不止。 此刻萧钧体内真气浮动,一身道法无法施展,只好勉强四下躲闪,但逢危急时刻便使出流风术救急,饶是如此,也有几次险些伤在黑力士斧下。 眼看着仇人就在不远处,而自己却被他召出的黑力士逼得步步后退,萧钧心中又气又急,忽然脑中闪过大船边白龙咆哮的一幕,暗道:“不知现在能不能使出剑意。” 大船边使出龙影剑意,脑中如遭重击,痛不欲生,萧钧实在心有余悸,现在对敌之时,他竟有些犹豫,只是情势危急,他不敢拖延,心念一动,霎时只听一声龙吟,一头巨龙自他眉心飞出。 萧钧看到巨龙本来欣喜,但却发现这龙影与往日不同,以前龙影通体雪白,相貌威猛,今日这巨龙却面目狰狞,周身雪白色中散发着淡淡黑气。 “黑龙?这是怎么了?” 萧钧一时怔住。 第三百一十章 白衣 很快,蔡灵等人的惊呼声将萧钧惊醒过来。 “龙……” “黑龙……” “啊!魔龙!” …… …… 几个星月弟子看到黑龙狰狞面孔,吓得脸色如土,头也不回便向远处逃去。 “废物!” 蔡灵恶狠狠骂了一句,但看向黑龙的眼神也变了。 他在大船上见过白龙飞舞的一幕,但当时情势混乱,又有烈火遮蔽,白龙因何出现,从何处而来,他实在不知。 此刻他看得清清楚楚,不自禁心中惴惴,止住黑力士,问道:“阁下究竟何人?何宗何门?快报上名来,免得伤了和气。” “和气?” 萧钧厉笑一声,心念一动,黑龙长吟一声,龙身闪动,向蔡灵飞去。 蔡灵摸不着头脑,认不出这黑龙为何物,啊呦一声,抓起身边一个弟子掷向黑龙,自己则掉头就跑。 龙行天下,何等之快。 龙影一爪拍飞飞来的弟子,又将吓得呆若木鸡的众弟子击倒,便追风逐月一般向蔡灵追去。 犹如流光,转眼就至。 “啊……救命!” 蔡竟吓得腿软,噗通摔倒在地,眼见他就要死在黑龙爪下,忽听两声冷笑响起,只见两个白衣人从一颗大树后窜出,直扑黑龙。 蔡灵看到两个白衣人,突然脸色一缓,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喃喃道:“险些忘了!险些忘了!” 环目一扫,见被黑龙击中的弟子浑身并无伤痕,人却都已倒地死去,顿时脸色一变,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脖子,自言自语道:“好邪门的恶龙。” 剑意攻伐神魂,一旦被击中,立时魂灭神消,外表看来却又无伤,十分厉害,自然不怪蔡灵害怕。 两个白衣人齐齐扑向黑龙,萧钧转而催动黑龙与白衣人战在一起,这两个白衣人身法十分古怪,身不动,肩不摇,来去如风,进退如电,以黑龙飞行之快,竟也伤不了二人,不过是不胜不败之局。 萧钧看这两个白衣人如此厉害,不禁心下吃惊,仔细打量,见二人肤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黑气,而瞳孔不时闪过血色,不禁心里纳闷,不知这两人究竟何方神圣。 他正寻思,忽觉脑中发昏,神倦意乏,黑龙本受他心意驱使,此时他既心神有变,黑龙立时虚空一晃失去踪影。 两个白衣人失了对手,立时向萧钧扑去,强敌当前,此刻萧钧却仍旧迷糊,便连眼都快睁不开了。 眼见萧钧如此模样,李老头心下大急,叫道:“臭小子,你醒醒!醒醒!” 只是任他如何叫喊,萧钧的眼皮却越来越沉,便在这时,李老头灵机一动,大叫:“甘棠来了!” 一声“甘棠来了”,犹如晴空霹雳,萧钧打个哆嗦立时醒转过来,抬眼见两个白衣人已经杀到眼前,登时大吃一惊,情势迫在眉睫,他无暇思索,急忙又催动黑龙飞出击向左边白衣人。 那白衣人似是没想到黑龙突然出现,立时被龙爪击中左肩,应声倒地昏死过去。 而右边白衣人躲避龙爪,也向斜处飞去。 萧钧见状暗暗松了口气,待要催动黑龙疾追另一个白衣人,谁知被黑龙击倒的那个白衣人忽然一跃飞起又向萧钧击来,看起来毫发无伤。 萧钧见状心下惊骇,不知白衣人修的什么邪法,竟然不怕剑意,急忙又催动黑龙挡在身前,当下两个白衣人围着萧钧疾攻,不片刻,那白衣人又被黑龙击倒,但随即一跃而起。 “这……这是怎么回事?” 萧钧惊得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须知剑意伤神,一旦被击中,轻则神智尽失,重则魂飞魄散,实在非同小可,但如今白衣人连番被击中,却安然无恙,萧钧怎能不惊。 “擒贼先擒王,打姓蔡的。” 突然间,萧钧听到李老头的声音,斜眼一看,只见蔡灵口中念念有词,右手对着两个白衣人比比划划,暗道:“莫非这两个白衣人听蔡灵的指令?” 此时他又觉有些疲惫,当下不敢拖延,急忙催动黑龙将两个白衣人逼开,旋即心念一动,黑龙咆哮一声飞向蔡灵。 此事显然出乎蔡灵意料,眼见黑龙咆哮着飞到眼前,蔡灵顾不得再杀萧钧,大叫一声掉头就跑,眨眼间就飞出数十丈,他一离去,两个白衣人也撇下萧钧疾追而去。 蔡灵跑得极快,片刻就身形模糊,萧钧见状放下心来,心知蔡灵此人虽修为不低,又有两个强援,但胆小如鼠不足为惧,当下收了黑龙。 刚才激战,他尚能支持,此时一旦松懈,立时神困体乏,只想倒地睡一会儿,昏沉之际,忽听李老头叫道:“快帮我解开绳子!” 萧钧勉强应了一声,忍着倦意行到李老头身前帮他解开绳索,再也支持不住,翻身倒在地上,倒地那一刹那,他眼前突然闪过一片血海,无数棺材,有船,有山,有人在采药,忽然一变,眼前又现出痛哭挣扎的梁瑛,还有一脸得意的蔡灵。 “好奇怪……” 萧钧呻吟一声,便要睡去,突觉眼前一亮,脑海中雷声滚滚,霹雳不绝,须臾间云销雨霁,万里晴空,霎时间萧钧脑中清明神气清爽,双眉耸动睁开眼来。 “臭小子,醒了呀。” 李老头拿着一个黑色小葫芦不停摩挲。 “刚才怎么了?你……你那葫芦……” 萧钧说着忽然嗅到一股污秽之气从李老头的黑葫芦中发出,臭不可闻,急忙捂住鼻子。 “哼!傻小子就是傻小子,要不是我这葫芦里的宝贝你小子就永堕魔海吧。” 李老头撇了撇嘴,将葫芦收入怀中。 “永堕魔海?你什么意思?” 萧钧虽然心中迷糊,也知自己最近好似有些古怪,急忙问道。 “先离开这儿,不然一会儿那臭道士带人回来可就麻烦了。” 李老头捻了捻稀疏的胡子,轻哼一声。 想到刚才两个白衣人的鬼魅身影,萧钧也有些心里打鼓,而且自己初到此地,身体尚未恢复,还是暂避锋芒为好。 他转头要走,忽听一声轻吟从不远处大树后响起。 二人闻声对望一眼,眼神中都闪过一丝疑惑,还有一丝戒备。 “好像是女人,去看看。” 一番犹豫之后,李老头的双眼渐渐泛起兴奋的光芒。 “喂!你可不要乱来啊。” 看着李老头猴急的表情,萧钧急忙阻拦。 “少管闲事!” 李老头没好气地推开萧钧,一瘸一拐向大树后快步行去。 第三百一十一章 伟男 大树后有两个布袋,里面显然装的是人。 萧钧打量一眼四周,知道这两个布袋必是由两个白衣人看管,只是后来蔡灵急着逃跑便丢下了。 萧钧俯身想要解开布袋,李老头一把拦住,笑道:“这等粗活,还是让我老李来干比较好。”转身围着其中轻轻颤动的布袋走了一圈,猥琐笑道:“小心肝,小美人,我老李来英雄救美了。”说着轻轻解开身前布袋。 布袋里是个黄衣女子,身形十分窈窕,只是长发覆面,看不清面容。 “小乖乖,来!让老李看看你的模样。” 看见黄衣女子长得苗条,李老头心花怒放,伸手便去拨黄衣女子的头发,萧钧待要阻拦,一阵风过,吹起黄衣女子秀发,只见她生得温婉柔弱,神态可亲,一双细眉,好似天上新月,一双眼睛晶莹如玉,柔若春水,让人见了便生亲近之心,只是此刻她望着眼前古里古怪的两个人,神色十分害怕。 “程姑娘!” 看到眼前这黄衣少女,萧钧立时失声叫了出来。 这少女赫然是程荠。 “程姑娘”三个字入耳,李老头明显脸色一僵,他撇撇嘴,向萧钧说道:“喂!臭小子,你把她绳子解开!”说着自顾自又去解另一个布袋。 在萧钧看来,“解绳子”对李老头来说自然是求之不得“好事”,可现在他却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萧钧不免心里纳闷。 萧钧伸手去解绳子,忽听李老头惊叫一声摔倒在地,他吃了一惊,扭头看去,只见李老头望着布袋中人神色惊恐,一边慌乱叫着,一边向后退去。 萧钧皱了皱眉,看向布袋中人,一看之下,不禁失声叫道:“叶宁!” 布袋中人竟是叶宁! 此刻她双眼紧闭,神色苍白,气息十分微弱,显然受伤极重,而且她眉间隐隐见一股黑气,看起来十分奇怪。 萧钧还在惊疑中,又听程荠呻吟一声,他醒过神来,急忙扯断绳子,替程荠解开禁制。 程荠被人所下禁制乃是逍遥洲极常见的手法,名叫“困逍遥”,一旦被下了这禁制,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全身真气也被锁住,好在这禁制逍遥洲修士多半精通,萧钧解来十分简单。 程荠一经获得自由,立时叫一声宁妹妹,扑到她身前,见她无恙,放下心来,转身向萧钧行了一礼,说道:“承蒙恩公相救,大恩不言谢,小女子来日必有厚报,只是……不知恩公高姓大名?为何会知道小女子姓氏,又为何会认识叶宁妹妹。” 声如风吹绿水,轻柔可人。 “我……” 萧钧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忽然想起自己黑漆漆的一张脸,忖道:“幸好有此遮掩,不然一旦被她们认出,免不了会生出麻烦。” 他假装咳嗽一声,说道:“此事说来话长,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转头向李老头道:“李前辈,咱们先离开此地,倘若姓蔡的再率人回来……” 他不说还好,一说李老头立时叫道:“不错!快走!快走!”瞥眼一看,只见遍地死尸,乌鸦起落,心中更生惧意,也不管萧钧等人,急匆匆向远处跑去。 一行人足足跑出十几里外才停下身形,萧钧在路上才得知此地竟是天柱山附近,至于布袋里这“三位”,李老头是在被对头追杀的时候遇到了蔡灵一行人,便被擒住了,而程荠和叶宁则是本来就落在恶人手中,侥幸逃脱,谁知也撞上了蔡灵,这蔡灵本是好色之徒,怎会放过,自然将程荠二人一并擒了。 萧钧听完自然暗骂蔡灵,不过细思二人话语,又觉颇多遮掩。 “李老头的仇家是谁?” “程荠遇见的恶人是谁?” “三人怎么都跑来天柱山附近?” “程荠和叶宁为什么会在一起?” …… …… 有很多事,二人都闪烁其词,萧钧也不便深究,不过有一件事萧钧是笃定的,那就是叶宁之所以到现在昏迷不醒,皆因在千寻山伤在了他龙影剑意之下。 萧钧弄明白的另外一件事是,在“大船”上空出现的漩涡其实是虚空之门,不过当日大船上救走枫红影的白衣人是谁,萧钧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一行人到了一个小河边,此地树林茂密,山势隐蔽,便欲在此歇息,李老头自觉身上脏污,便想去河里洗澡,并邀萧钧一行。 萧钧想起相思楼里那“惊悚”的一幕幕,自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李老头却不管他,昂首挺胸迈着坚定的步子向河边走去,走出十几步,淡淡道:“陪老李洗个澡,回来老李把那姓叶的丫头救醒。” 这句话仿佛有巨大的魔力,让萧钧身躯剧震,然后急冲冲地跟上李老头的脚步。 以龙影剑意重伤叶宁一直是萧钧的心结,现在突然有了医治之法,萧钧顿时心花怒放,在他看来只要能救叶宁,不要说陪李老头洗澡,就是适当让一下步也并非不可能。 …… …… “鸳鸯戏水呱呱叫,小河冲澡乐陶陶,冰肌玉骨摸不着,你在弯腰我在笑。” 清澈的小河中,李老头的歌声悠扬而猥琐。 萧钧一边皱着眉头忍受李老头的淫词艳曲,一边眼巴巴地看着他,希望李老头能尽快洗完去救叶宁。 但李老头已经洗了一个时辰了,兀自洗得兴致盎然。 萧钧叹了口气,看看天边,时已黄昏,他第一次觉得洗澡也是件苦差事。 不过虽然难捱,萧钧仍不忘时不时看看水中,他希望自己黑漆漆的脸能白一些,毕竟他已经搓了快一个时辰了。 然而并没有,一切如故。 他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想法子让李老头把他脸上黑漆漆的东西去掉,现在他隐约感觉,这李老头不简单! “老夫聊做少年狂,今朝还做少年郎,李伟男,想要赢得天下美人的芳心,还要继续努力啊。” 终于,在李老头吟完最后一首诗后,他拍了拍胸脯上岸了。 夕阳的金色光辉照李老头身上,越发显得他瘦骨嶙峋,想到刚才李老头自称“伟男”,萧钧失笑不已。 李老头穿戴整齐之后就急冲冲往回走,行走间不时看看夕阳,神色十分凝重,萧钧看在眼中暗暗奇怪。 二人看见程荠时,她正等得焦急,看见二人兴冲冲地迎了上来,说道:“李前辈,您终于回来了,快救救宁妹妹。” “程姑娘放心,包在老李身上。” 李老头笑了笑。 不知为何,萧钧感觉李老头面对程荠时总是一本正经的模样,很少戏谑之色。 为什么?不得而知。 李老头行动很快,说救就救,只是难为了萧钧。 “帮老李捏捏肩。” “帮老李捶捶腿。” “老李怎么腰酸呢?” “哎呀,胳膊也不舒服。” …… …… 在将萧钧折腾得满头大汗之后,李老头这才让程荠扶叶宁坐好,然后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囊,布囊中有十二个金针,他一一取下,捻在手中,随即盘膝坐下,一脸肃然。 第三百一十二章 金针渡厄 此时,突然风起,须臾间,狂风不止,随狂风而起的是四周的元气如潮水般起落不休,颇有乱石穿空,惊涛拍岸之象。 萧钧大吃一惊,不知发生了什么,忽听哎呦一声,只见程荠身子一晃,向他跌倒过来,却是她抵受不住这元气潮汐。 萧钧急忙伸手扶住,但此刻风势越来越大,而元气也如沸腾一般,仿佛大海怒吼,程荠实在支撑不住,只好双手紧紧抱住萧钧。 美人在怀,萧钧却无暇关心,因为他发现身前李老头的气息肉眼可见地节节拔升,直至高山仰止,神威凛然。 这一刻,猥琐轻佻的李老头不见了,他变成了一座高山,变成了一个大海,不见其顶,不见其深,至少萧钧这样觉得。 “坐忘三品,御风、洞虚、神通,不知这位李前辈到了那层境界?” 萧钧望着盘膝坐地的李老头眼中充满惊诧,在相思楼上他就隐约觉得这李老头不简单,却也没料到他修为精深如斯。 忽然间,元气大潮一涨一缩,犹如泰山压顶,远逾方才,萧钧也抵挡不住,倒退出数丈远才又重新稳住身形。 瞥眼再看,只见虽然四周潮起潮落,风卷残云,但李老头和叶宁方圆一丈以内,风平浪静,偶有几片落叶飘叶,也如飞絮一般飘飘荡荡,犹如细柳扶风。 “身外鬼惊魔叱,内里锦绣乾坤……这是自成天地的境界啊,李前辈……是洞虚绝顶?” 萧钧喃喃自语,满脸惊容。 但李老头的气息还在增强,萧钧便有些不敢猜了。 突听一声娇呼,却是此刻身外狂风更大,程荠一个疏忽险些被吹飞出去,萧钧无奈,只好伸手抓住她小臂。 狂风不止,飞沙走石,吹的人有些睁不开眼,萧钧没有看到的是,怀中玉人晕染双颊,就像远处红彤彤的斜阳一样。 “斜阳照壁,金光御真!” 李老头眼中忽地精光四射,随即屈指一弹,霎时十二个金针如电一般飞至叶宁身前,随即四散飞动,或直飞,或绕行,围着叶宁四周如星辰般流转不停。 自远处观看,金针发出的光芒初时如道道流星,随着金针流转越来越快,便全然看不清光芒了,只能瞧见叶宁四周好似蒙上了一层金纱,漂浮不定。 萧钧远处瞧了,暗暗吃惊,他已经是水天修为,可此时却连金针去向都看不清,可见与眼前猥琐老头的修为相比,不啻天壤之别。 只是……既然李老头修为如此之高,当日见到枫红影为何会吓得魂飞魄散,又为何会被蔡灵捉住呢? 萧钧心里十分纳闷。 “借太阳精粹温养神魂,滋润经脉,这我能看懂,只是……西方为庚金之地,此时日落,肃杀之气更浓,对宁妹妹身体应该大大不利,却又是为何?啊……我知道……这位前辈是谁了!” 萧钧还在寻思,怀中却传来程荠低低的声音。 程荠的脸通红,她低着头不敢看萧钧,只是此时风势更大,她只能紧紧抱住萧钧。 “这位前辈高姓大名?” 萧钧忍不住问道。 “李自在……李前辈医道丹道双绝,昔日名震天下,尤其擅使金针,素有金针渡厄,倒行逆施之说……” “倒行逆施?” “你不要想错了,这倒行逆施是天下人赞美李前辈一手金针,夺天地造化,可以倒阴阳,逆因果,意指李前辈有起死回生,白骨复生之能。” “原来是这个意思。” 萧钧点了点头,抬头看此时身在金光之中的叶宁,暗道:“李前辈既然有如此神通,那叶宁肯定就有救了。”目光一转,看到李老头枯瘦的身形,喃喃道:“怎么以前没有听说过这位李前辈的大名。” 想起李老头以前的所作所为,萧钧心里半信半疑。 “因为……” 程荠待要解释,忽然间,眼前金光大放,仿佛艳阳当空,立时照的二人都睁不开眼,与此同时,狂风骤起,八方晃动,仿佛太阳坠落,大地塌陷。 如此威势,自然引得山石飞落,元气狂暴,萧均修为纵然已有小成,也被元气大潮卷得飞了出去。 砰! 萧钧直直飞出十几丈兀自掌握不住自己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饶是如此,他仍不忘后背落地,将程荠护在胸前。 好在他俨然是铜筋铁骨,虽然被元气大潮卷飞重重摔下,却并未伤筋动骨。 萧钧正要站起,忽听轰隆隆之声响起,抬眼一看,只见无数大石飞落,犹如雨点一般向他砸来。 萧钧大惊,急忙想要展开身法躲开,谁知方才元气大潮非同小可,竟将他体内真气搅乱,此时运转真气,竟然气息紊乱,眼前发黑,无奈之下,只好大叫一声小心,翻身将程荠护在身下,任无数巨石砸在身上。 砰!砰!砰!砰! 萧钧也不知被多少石头砸中,不过他虽然被砸得头晕眼花,却并未无伤,等到万籁俱寂,鸦雀无声之时,他动了动胳膊,想要站起,却觉身上好似压着万钧巨担,便连动有些困难。 “你……你没事吧?” 萧钧虽被巨石砸中,他与身下的程荠之间却有寸许空处,因此无数巨石之力全被萧钧一力承担,程荠却丝毫无伤,此刻她看着萧钧背上层累巨石,心中又是担心,又是感动。 “我没事,咱们快去看李前辈他们。” 萧钧笑了笑,随即双眉一挑,昏暗冥寂中,他眼中闪过一抹明亮。 下一刻,只见萧钧身躯寸寸高起,他身上压着的重逾万钧的几个巨石,竟随着他身躯越来越高。 看到这一幕,以程荠的出身眼界,也不禁吃惊不已,她看得出萧钧并未运转真气,能背起这些巨石,全靠自身天生之力。 “真是天生神力。” 望着萧钧越来越高的身影,程荠微微张着嘴,眼里都是惊色。 “嘿!” 萧钧忽然身子一震,猛地挺身,霎时压在他身上的巨石都轰隆隆滚到了一遍,他一跃而起,说道:“快去看李前辈他们。” 此时金光敛去,天色将暗,一直没有听到叶宁二人的声音,萧钧有些担心。 程荠反应过来,急忙道:“等等我。”匆匆跟着萧钧跑了过去。 大树旁,叶宁安然无恙,她脸色已转红润,气息也渐渐平稳,想来身体情形变好了许多。 不过,李老头的情形十分不妙,他脸色发紫,紧闭双眼,口中不停流血,气息也十分弱,看着伤势不轻。 “李前辈!你怎么样了?” 萧钧程荠二人齐声问道。 第三百一十三章 恩怨情仇 “葫……芦……” 听到二人声音,李老头努力睁开双眼,勉强说出三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葫芦?” 程荠一脸纳闷。 “我知道。” 萧钧伸手到李自在怀中掏摸几下,拿出一个布袋子,里面有各种杂物,什么胭脂水粉,小镜子,梳子,丹药,金针等等,令人吃惊的是竟还有个红肚兜。 程荠看见脸一红,急急扭过头去。 萧钧此时顾不得许多,匆匆翻出几个葫芦,看有白葫芦,红葫芦,紫葫芦,还有自己见过的黑葫芦,一时不知该用那个。 想起程荠刚才说什么温养神魂之类,想来她也精通医道,便问道:“程姑娘,你看……” 程荠转过头来瞥了一眼,也不禁一怔,拿起紫葫芦看了一眼,笑道:“这上面有字。” 上面果然有字,不过乃是上古篆文写成,萧钧却不识,急忙道:“快看看,那个能救李前辈。” 程荠点点头,依次取过,待看到白葫芦,轻声道:“春风化雨,生机不灭,嗯……这个……”说着忽然眼前一亮,声音陡地变高:“这……这是春风化雨丹,乃是天下一等一的救命良药,不管什么人只要一息尚存,便能再续生机,快给李前辈服下。” 萧钧闻言大喜,急忙取过,取下葫芦塞,只觉异香扑鼻,虽然只嗅了一下,却通体舒畅,刚才被元气大潮波及所受微弱之伤尽皆痊愈,至于巨石重击所致不适,也全都消散,不禁赞道:“果然是天上地下难见的好药。” 此时他对李自在的身份再无疑虑。 萧钧给李自在服下一枚春风化雨丹后,见他没有动静,生怕不够,又给他服了一颗,这次服下后,李自在脸上紫色渐渐退去,萧钧看了心中欢喜不已,这时却听程荠说了声奇怪,转头见她盯着黑葫芦一脸惊讶,甚至有些畏惧,忙问道:“程姑娘,怎么了?” 程荠道:“你看这黑葫芦上写的,镇邪驱魔,以恶治杀,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已经失传的驱魔粉,而且是专驱外魔的丹粉,可现在世上哪有魔头?李前辈怎会有这种东西?” 她似是对驱魔粉颇为厌恶,挥手将黑葫芦扔在布袋中不再看。 萧钧却心下好奇,拿起看了几眼,想起在与蔡灵恶斗处李自在的话语来,心中忽生忐忑,摸了摸黑葫芦上的篆文,沉吟片刻,将黑葫芦也放在布袋中。 此时李自在呼吸渐渐均匀,萧钧转身想看叶宁怎么样了,一瞥之下却见布袋边一物露出一角,闪着微光,有些眼熟,伸手取过,一看之下,忍不住叫道:“它怎么会在这儿。” 白玉生暖,温润有光。 萧钧手中的赫然是一方印,正是当日萧钧离开叶城时,叶攸安托叶流送给他的。 说来当日赤火城外萧钧能够脱困,也多亏了这玉印,后来丢失,萧均怅惘不已,不料今日复见。 萧钧拿着玉印喜不自胜,翻来覆去地看,突听程荠道:“这玉印是你的?” “是啊,这是大叔送给我的,后来在赤火城附近丢失了,想不到……嘿嘿,奇怪,怎么会在这儿出现?” 萧钧擦了擦玉印上的灰尘,想要收起来,却又忍不住看了两眼。 “可能是玉印已有灵性,自然会寻找旧主,我听说古时候有法宝隔着千万里也会去寻找他的主人。” 程荠低着头轻捻垂落肩头的一绺秀发,她的声音越发低了,而此时暮色深沉,萧钧心思又在玉印,全然没有看到程荠发红的耳垂,还有她不时偷瞟过来的目光。 “哎呀,疼死老李了。” 突然间,李自在捶了下胸膛翻身坐起。 “李前辈,你醒啦。” 看到李自在醒来,萧钧急忙扑到他身前,打量两眼,见李自在眉头紧皱,一脸痛苦之色,忙问道:“李前辈,你觉的可好些。” “好!好!好极了!” 李自在突地摸了摸鼻子,暮色下只见那手上都是血,却是鼻子破了,他擦了擦鼻子,指着萧钧鼻子破口大骂:“你个臭小子,你是不是挟私报复,你知不知虚不受补,丹药吃多了会死人啊!” “啊……死人……” 萧钧吃了一惊,向前凑了凑,说道:“李前辈,你……你没事吧?你……你不要怪我啊,我又不像你一样医术丹道双绝……” “李前辈,你不要怪萧大哥,他也是听了我说的话才给你服春风化雨丹,你要怪就怪我吧。” 程荠伸手拦在萧钧身前,一脸央求之色。 “嘿!春风化雨丹,医术丹道双绝!程丫头,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李自在喘了两口粗气,撇了撇嘴 “李前辈妙手回春,名闻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程荠还待再夸奖几句,李自在挥了挥手,轻哼一声,伸手想将布袋子收起,忽然怪笑一声,问道:“程丫头,刚才你叫臭小子什么?” 听了这话,程荠脸上红云顿起,低头卷起衣角,再不说话。 “萧……萧大哥……” 李自在眼珠子在萧钧和程荠身上转了转,拿起地上的红肚兜,轻嗅一口,摇头晃脑唱道:“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 唱了几句,忽然咳嗽起来,再也唱不下去,抬头一看,只见程荠斜着身子,脸似火烧,而萧钧也一脸尴尬,更觉有趣,不禁哈哈笑了起来。 山中寂静,万籁无声,唯有李自在的笑声不住回荡,萧钧程荠二人各有心思,都不说话,程荠固然心绪起伏,难以自制,萧钧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他眼前却不停闪过一个红影,一把金刀,浑然忘了一件奇怪的事。 程荠怎会知道他姓萧? 萧钧怅然之际,突听程荠叫道:“小心。” 他未及反应,人就被程荠撞开,等他回过来神来,就听一声惊叫:“程姐姐……” 暮色沉沉,四下寂静,一边是叶宁手中拿着一把滴血匕首,一边是程荠左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血流不止。 此时萧钧如何不知叶宁意图杀害自己,而程荠救了他,急忙道:“程姑娘,你没事吧。” 程荠脸色发白,摇摇头笑道:“我没事。”她虽然面带笑容,可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想来伤处颇疼。 “我帮你敷药。” 萧钧伸手入怀,想要取药,可是他屡经变故,又穿过几次虚空之门,怀中早无药物,摸了几下,这才想起,转身向叶宁冷冷道:“把鹤涎止血散拿出来。” 叶宁冷冷道:“姓萧的,你这么凶巴巴干什么?我又不欠你的,哼,就凭你做下的恶事,我将你大卸八块都不解恨。”斜了萧钧一眼,自顾自走到程荠身前,取出鹤涎止血散替她止血。 萧钧对叶宁本来有气,可被她骂了一句,不禁想起当日凝翠楼中事,顿时心中烦乱,叹了口气,走到一旁再不言语。 程荠虽然被叶宁刺伤,却并不怪她,二人反而姐姐长,妹妹短的说笑起来,萧钧初时奇怪,后来便恍然明白。 叶城与神霄山程家素来交好,二人相识却不是什么奇事,不相识反而是奇事了。 这时,山间又响起李自在的破锣声音。 “红鸾星动,霸王一剑,恩怨情仇,情仇恩怨呀,呀呀呀呀……” 山中寂静,冷风习习,李自在的声音在山林中回荡,他的声音虽然难听,却正中三人心思。 萧钧抬头望去,却见程荠正望着自己,暮色中她衣衫血迹斑斑,大见柔弱,她看见萧钧望来,脸上泛起一抹羞涩,急急转过头去。 “素闻神霄山擅使雷法,门中人皆无论男女都气概豪迈,这位程姑娘和却传闻不符啊。” 萧钧暗自思忖,瞥眼又见叶宁手拿短剑,抬头望天,神色十分迷惘。 不禁想:“她是不是在想秦杳?” 第三百一十四章 粗鄙 此地既经元气大潮肆虐,山石崩塌,树木弯折,遍地狼藉,几人便要择地歇息,李自在虽服了春风化雨丹,可身体依旧虚弱,萧钧便背着他前行。 行走间程荠与他并肩而立,寸步不离,不时柔声和他叙说两句,叶宁瞧了大为不满,忽然停住大声道: “程姐姐,你知不知道这姓萧的是我们叶城弃徒,哼,此人生性诡诈,阴险狡猾,不但在叶园里偷盗宝物,胡乱杀人,还贪婪好色,你……你离他远些。”说着便来拉扯程荠的胳膊。 李自在原本伏在萧钧肩头歇息,闻言睁开眼干笑两声,说道:“叶丫头,你要说这臭小子偷盗宝物,胡乱杀人,老李虽然半信半疑,却也能听到心里去,可你要说他好色,嘿嘿,你就是把脱得精光的黄花大闺女和他放一个被窝里,他也能做到眼都不眨一下,小子,老李说的对不对?”说完他拍了拍萧钧肩膀,一脸促狭。 萧钧知道他说的是相思楼的事,他如何敢回应,只胡乱应了两声,便低着头继续走路。 “李老头,你好粗俗,你……你怎么知道他……什么黄花大闺女……呸呸!粗鄙!” 叶宁本想反驳李自在,但话说出口,觉得实在难为情,最后只能骂了一句。 “叶丫头,这你可问对人了,老李不但知道,还听过呢,你要不要听一听?” 李自在本来说的是相思楼之事,叶宁却想起了当日凝翠楼自己被萧钧扑倒在床的事,顿时恼羞成怒,拔出长剑,拦在前面,喝道:“哼,李老头,我说姓萧的,关你什么事,你何必帮腔,多管闲事!” 一直昏沉沉的李自在这下突然来了精神,探出身子说道:“嘿,我说叶丫头,老李不求你知恩图报,你起码也要有些尊老敬老吧?哼,你身中阳邪之气,神魂迷乱,要不是我老李拼了命,以熔金真气驱邪温养,淬炼神魂,你的小命早就不保了,你竟然敢这样对老李,不怕别人骂你忘恩负义?” 叶宁叉腰撅嘴道:“我又没求你救我,是你自己要救我的,关我什么事?” “呃……” 李自在自诩辩才无双,听了叶宁这句话,一时也只能不停翻白眼,呆愣半晌,嘴里崩出一句话:“是,还真是,我老李真贱,小时候就贱,老了也改不了。”说完恨恨叹口气。 程荠走到叶宁身边,按下她手中宝剑,皱眉道:“宁儿,你怎能这样对李前辈说话,李前辈毕竟刚救了你……” 叶宁道:“好啦,我知道我欠他的,哼,等我给我娘说,让她送些宝贝给他就是了,再说了,谁让他护着姓萧的丑八怪,我给你说,姓萧的不是好人,这李老头既然和姓萧的是朋友,他也不是好人,这样就算他救了我,我心里也不感激他!大义和小节,我叶宁还是分的清的。” “嘿嘿,好一个大义和小节!” 李自在听了这话,一时气得笑出声来,却又不知如何反驳,斜眼见萧钧直直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心中气不打一处来,猛地拍了萧钧肩膀一下,大声道:“臭小子,这野丫头这么骂你,还说你是丑八怪,你怎么不说话?” 萧钧还未说话,叶宁抢先道:“他本来就是丑八怪,你看他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就像个妖怪,难道这也是我叶宁污蔑他?哼,我看他就是恶事做尽,遭了报应才变成这样。” “宁儿!李前辈,你们都少说两句!” 程荠忍耐不住,出言劝阻。 但此时两人就却像两只斗得兴起的大公鸡,哪还听的进她说的话,李自在尖声道:“什么?丑八怪,你说谁是丑八怪!”说着伸手在萧钧脸色抹了两下。 “我说姓萧的……” 叶宁仍要反驳,却见李自在移开手后,站在眼前的是一个剑眉星目,英武俊伟的九尺少年,至于他脸上的黑色痕迹,已经全然消失,她登时吃了一惊,张口结舌道: “他……他……”忽见萧钧向他望来,黑夜中眼中好似闪烁星光,不自禁打量他两眼,只见他五官奇伟,雄姿英发,一头茂密黑发随风飞扬,仿佛古之雄主霸王,不禁心头一跳,竟说不下去。 萧钧离开叶城是刚满十六岁,正当少年,身体长得快,后来屡经风霜,又在四象山脱胎换骨后,形貌颇有变化,远非昔日毛头小子模样,如今风华正茂,英气外露之余又不失沉稳,与以往大为不同,叶宁虽在千寻山草堂中匆匆一瞥,毕竟未细看,此时见了,心中竟有些慌乱。 “萧大哥……你……” 程荠望着萧钧一脸惊讶,渐渐地,惊讶又全数变为羞涩。 萧钧心里纳闷,不知发生了什么,却听李自在道:“鸨儿爱钞,姐儿爱俏,妈的,果然一张脸胜过千军万马,走吧,臭小子!” 萧钧兀自不知,叶宁却啐了一口,骂一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她却不再生事,自顾自向前行去。 一行人又往前行,萧钧自然知道自己相貌已经恢复原样,欣喜自不待言,只是程荠不知为何,忽然闷闷不乐起来,萧钧心事沉重,却也未发现。 一行人行出三里多路,来到一个平坦山林间,看前面已无去处,待要回头,叶宁突然坐到一个石头上,气鼓鼓说道:“走的我的腿都酸了,究竟要走到何时?我不走了!” “哼,不走,这附近可有姓蔡的炼的阴尸怪,小心把你吃了。” 李自在撇了撇嘴。 “阴尸怪?在哪里?” 叶宁打个寒颤,猛地站了起来,四下打量,唯见寂寥山林,冷漠月光,立时哼了一声:“李老头,你骗人!” 李自在耸耸肩没有说话。 叶宁背着手原地打了个转,仰着头道:“什么阴尸怪阳尸怪的,我才不怕。”斜眼看李自在伏在萧钧肩头不说话,哼道:“李老头,刚才听程姐姐说你本事大得很,要不你施展道法带我们飞到山外去,何必一步一步费这些功夫?” “施展道法?” 李自在喘了几口粗气,按了按胸口,说道:“老李的雄风最多只能支撑半柱香功夫,而且不能常用,不然小命都要没了,你可不要害我。” 萧钧暗道:“莫非李前辈的高绝修为只能维持一时,而且一旦使出对身体大为有害?” “哪怎么办?难道今晚就要在这里过夜?不成,这里荒山野岭的,连张床都没有,我不答应。” 叶宁自幼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种苦,说完还不忘踢了旁边大树一脚。 “宁儿,你就先忍忍,现在天柱山鱼龙混杂,姓蔡的说不定纠合了同伙又在找咱们,而且可能还有那姓兰……” 程荠说到此处忽然停住,瞟了萧钧一眼,见他眉头深皱,好似没听到,暗暗松了口气,续道: “而且李前辈身子不适,你也大病初愈,萧大哥双拳难敌四脚,我看不如今夜先在此歇息,等明天天亮了,咱们御剑去南边,南边有个朝露岭,岭上碧云庄庄主是家叔朋友,咱们可以去那里小住几日。” “真的?” 叶宁一听,欣喜非常,伸手挽住程荠,笑道:“还是程姐姐法子多。” “可惜不管法子多,还是法子少,今夜你们都要把命留在这里。” 周围忽然雾气涌起,弥漫四方,雾气中传出阵阵阴森笑声。 第三百一十五章 鬼火 周围忽然雾气涌起,弥漫四方,雾气中传出一声阴森笑声。 叶宁一惊,登时小脸煞白,和程荠齐齐退到萧钧身边。 人影晃动,烟气缭绕。 林中缓缓行出八人,前面一人正是蔡灵,身旁是一个青衣道士,黄面恹恹,一脸病容,余者一身白衣,黑面赤眼,周身散发黑气,赫然都是阴尸。 蔡灵指着萧钧向青衣道士说道:“詹道爷,就是这小子。” “只是这几个老弱病残你都收拾不了?” 詹道士一脸轻蔑地看了萧钧等人几眼。 蔡灵谄笑两声道:“小人生怕耽误大事,不敢妄下决定,只好先请示道爷,这才暂时放了他们一马。” 詹道士冷笑道:“耽误大事?明明泄露了大事,还敢说耽误大事?我看你分明是贪生怕死。” “小人怎敢,怎敢。” 蔡灵弓了弓腰,脸上的谄媚味儿更浓了。 詹道士是谁? 蔡灵身为星月宗之人为何对他俯首帖耳? 二人口中的大事又是什么? 这些事萧钧无暇思索,敌人人多势众,他有些头疼怎么保护身边这三个人。 詹道士向前行了几步,冷冷道:“你们四个,是自行了断,还是要我动手?” 叶宁叫道:“你好大口气,你是什么人?告诉你,我是叶城的,我娘是南宫瑾,识相的快点滚。” 詹道士一怔,上下看看叶宁,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回首冷冷瞧了蔡灵一眼,道:“她说她是南宫瑾的女儿。” “南宫瑾?妈的,真的假的,若是真的,捅了这个马蜂窝,回去姓詹的还不把我脑袋拧下来?” 蔡灵咽口唾沫,悄悄向后退了一步,念头急转,有了主意,嘻嘻笑道:“詹道爷,南宫瑾的女儿我并未见到,但是冒充南宫瑾女儿的骗子这里却有一个,您说是不是?” 詹道士怔了怔,默然不语。 蔡灵沉吟片刻,大着胆子,道:“这荒郊野外的,死个把人可没人知道,再说最近幽冥之气来势汹汹……” 言下之意,杀人灭口之后,自有幽冥之气覆盖,不虞被人发现。 “有理。” 詹道士转身向叶宁道:“你们胆大包天,竟敢冒充叶城弟子,今日我先替南宫真人清除祸害!” 蔡灵一旁听了暗暗吁了口气,,心知方才一个对答不慎,就要被这詹道士打杀了。 叶宁脸色一变,叫道:“臭道士,你胡说什么,我娘明明就是南宫瑾,你怎么说我是骗子。” 詹道士淡淡笑道:“杀了你们,我说的就是真的。” 叶宁气得脸色煞白,大声道:“你卑鄙!” 詹道士冷笑道:“卑不卑鄙,活着的人说了算。”手一扬,一道绿幽幽的火焰飞出,飞到半空,蓬的一声犹如天女散花,飞向萧钧等人。 李自在叫道:“小心,这是焚骨鬼火,沾上一点,便死无全尸。” 萧钧冷哼一声,长剑一振,霎时风雪飞舞,冰寒天地,千万飞雪回旋,犹如一道旋涡,卷向焚骨鬼火。 风雪狂劲,旋涡道道,可以阻挡不了焚骨鬼火,焚骨鬼火在风雪漩涡中逆风而行,势不可挡。 萧钧大惊,心知一时抵挡不住鬼火,当下大袖一拂,使出流风术卷起叶宁和程荠二人飞了出去。 只是那鬼火好似具有灵性,萧钧的流风术虽然变化多端,乱风飞舞,鬼火仍旧能紧紧追着萧钧,任凭萧钧将流风术催至极致,仍旧逃不掉,眼见鬼火越来越近,身后的李自在吓得哇哇大叫。 忽地,萧钧心中灵光一闪:“当日在陆家八剑齐出,凝化冰镜便抵挡住了陆远的星火,不知那冰镜能不能抵挡住鬼火?” 想到这里,他低喝一声,全身真气鼓荡而出,霎时疾风劲吹,冰雪狂飙,在飞雪乱流中倏地飞出八柄飞剑盘旋飞绕,陡然白光一闪,一面飞旋冰镜挡在鬼火去路。 冰镜乍现,鬼火便撞了上去。 砰! 鬼火猛地跳跃一下,旋即火光大作,现出焚天之势,而冰镜凝霜结雪也越来越大,一时火势猛涨,渐至数层楼之高,而冰镜携冰雪之势,也变成一面方圆数丈的冰镜。 二者一攻一守,大有“月下飞天镜,鬼火烧不穷”之景象,尤其在此荒野山林,蔚为壮观。 旁观众人瞧了都心下震撼,蔡灵心中暗道:“今日幸好见机得快,不然现在老子已经死在这小子的手中了,哼,关他什么大事不大事,保命要紧。”一瞥眼忽见程荠和叶宁在风雪中落在不远处,心中窃喜不已, 他虽早已见过二人,但此时身处深林中,火光照耀下,本就姿色出众的二人越发显得出尘脱俗,尤其身穿翠衣的叶宁,他昨日捉到时,叶宁尚在昏迷中,美则美已,终究少些生气,此时则大不同,目光流转间,风情万种,直让蔡灵看得魂消神荡,眼见二人全神贯注望着冰镜和鬼火,他暗叫一声“机不可失”,纵身向二人飞去。 这一幕却正巧落在李自在的眼中,他大叫一声小心,程荠二人立时惊醒,急忙飞身逃走,只是叶宁大病初愈,身娇体弱,行动便缓慢许多,待到程荠发现回身再救时便有些来不及了。 恰在这时,只听咔嚓一声,冰镜上现出道道裂纹,裂纹中隐隐透出几缕火光来! “啊!完了!” “萧大哥小心!” 萧钧背上的李自在闭上了眼,而程荠则脸色大变,不知该去救萧钧还是叶宁。 危急时刻,突然间冰镜上光芒大放,笼罩四周,一时照得众人睁不开眼,随即只听萧钧低喝一声,接着鬼火忽地一分为四,而冰镜则一变为八,八柄飞剑旋转劈斩,顷刻间将鬼火斩的七零八落。 情势急转直下,众人目瞪口呆,就连追击叶宁的蔡灵也一时愣住。 直到鬼火四下飞落,天上火雨向他罩来,他才反应过来,大叫一声,返身就跑。 满天火雨,恍若流星。 蔡灵尚知逃命,叶宁却有些吓傻了,竟然直直望着落向自己的鬼火,一动不动。 忽然一阵风起,盘旋飞卷,飘忽不停,仿佛从天上来。 咻!咻! 一股风将叶宁卷起向后飞去,一股风却卷着满天火雨扑向蔡灵。 “啊!道爷救命啊!” 火雨疾若奔雷,蔡灵吓得魂飞魄散。 第三百一十六章 千寻 这时也有一股风起,卷着蔡灵向后飞去,只是这股风来得迟了些,一点鬼火击中了蔡灵的左臂,随即烈火燃烧,向他肩膀蔓延而去。 “啊!” 蔡灵惨叫一声,霎那间面无血色,好在他尚知利害,毫不犹豫拔剑斩臂。 砰! 蔡灵的命保住了,他摔倒在詹道士脚下,而他的左臂则眨眼间就被烧的血肉无损,只剩下一截骨头,一阵风过,骨头也化作黑灰飞走。 看到这一幕,不但叶宁骇得说不出话,就连萧钧也脸色凝重。 落地的鬼火有些熄灭,有些则燃烧残木杂草,发出噼啪之声,混杂在蔡灵不时响起的惨哼声中,阴森而诡异。 “你是用什么斩了我的鬼火?” 一旁的蔡灵面无血色,詹道士却熟视无睹,只是冷漠地看着萧钧。 “不过是些魍魉鬼技,叶城随便一样剑法便能斩了,有何奇怪?” 萧钧昂昂然道。 “好!好!好!” 詹道士连道三声好,突地脸色一变,冷笑道:“那我倒要称量称量叶城的绝学了。” 说完吞气吐声,左手一扬,右手一挥,两道焚骨鬼火各自画了个弧飞出,这两道鬼火却并不直奔萧钧而去,而是旋转如满月,画了个太极图形,随即蓬地撞在一起,刹那间风起尘扬,一团丈许方圆的鬼火融合而成。 这团鬼火幽暗碧绿,蒸腾跳跃,不时发出嘶嘶之声,其中似有鬼魂在吟唱嘶叫,一时将整个山林映的恍如鬼蜮。 “要完了,要完了。” 这一下就连李自在都看出詹道士使出全力了,他扯了扯萧钧的头发,颤声道:“臭小子,这臭道士是处虚境,你打不过,要不咱们降了吧,这样还能留个全尸。” “李前辈,你怎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要相信萧大哥。” 程荠皱了皱眉,看向萧钧,柔声道:“萧大哥,我相信你,你一定能打败这道士。” 这一幕看得李自在连连摇头,他叹口气道:“果然女人一旦堕入情网,就和鬼迷心窍一样。” 突然间,叶宁叫道:“我想起来了。” 程荠本来被李自在戳破心事,娇羞不已,闻言正好遮掩羞涩,忙问道:“宁儿,你想起什么了?” 叶宁咳嗽一声,向萧钧说道:“喂,都这会儿了,也别藏着掖着了,快用我娘教你的秘方吧。” 李自在双眼一亮,急忙道:“叶丫头,令……令堂给臭小子留了什么秘方?” “我不告诉你,哼。” “嘿,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小气。” “你说谁小气?” …… …… 大敌当前,这两人又吵起架了,萧钧心中不由泛起一丝苦笑。 “聒噪!” 詹道士的阴恻恻的声音立时让李自在和叶宁闭上了嘴。 在二人惊惧的眼神中,跳跃的鬼火突然发出箭鸣之声,随即剧烈扩张,越来越狭长,片刻那团鬼火变成了一把碧幽幽的丈许弯刀。 森然杀意,凛冽四野。 “都去死吧!” 詹道士冷冷一笑,右手斜劈,鬼火所化丈许弯刀发出嘶嘶之声,带起疾风,携着炽热斩向萧钧等人。 “快跑!快跑!” 李自在见状立时哇哇大叫起来。 萧钧听而不闻,他眼中闪过一丝坚毅,凝神屏息,运转真气,随即右手斜劈,霎那间风雪连天,八剑齐出。 旋绕,飞舞。 月下飞天镜复现! “又是这个?不是十六道,能管用吗?” 李自在捂着双眼的指缝裂开了一道小口子,露出他惊疑不定的眼神。 二者甫一接触,一声脆响,刚刚凝结而成的冰镜应声而碎。 鬼火弯刀仿佛携山带海一般呼啸着斩向萧钧。 碧火照海,山林幽暗。 鬼火映照下,萧钧神色凝重而坚毅,程荠虽有惊色,却依然直盯盯看着萧钧,眼睛一眨不眨,满是信任,而奇怪的是,叶宁此时脸色竟也淡然许多,这样四下里便只剩下李自在哇哇乱叫了。 鬼火弯刀越来越近,火光下众人的眉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忽然,萧钧头顶飘飘洒洒下起雪来。 “我欲破山,孤城一剑。” 萧钧淡淡一笑,长剑一挥,一道雪白色的剑气从他剑上飞出。 剑气一现,天地皆寒。 无尽的冷傲,无尽的苍凉不知从何处喷涌而出,充塞四周。 荒野山林不见了,只有笔直入云的重重雪山,孤远寂寞的白色。 这一刻,在程荠等人眼里,萧钧不再是那个有着温暖笑容的萧钧。 他一脸冷漠,孤独满身,杀意……也满身。 破! 雪白色的剑气没有任何花哨的痕迹,笔直而一往无前地斩在了鬼火弯刀上。 即在斩中的一刹拿,本来还跳动不停的鬼火忽然不动了,接着肉眼可见地结了一层白霜,须臾间碧幽幽的鬼火弯刀变成了一把雪白色的冰刀,而其上火苗的形状兀自跳跃,栩栩如生。 鬼火被冻住了! 可以抵挡鬼火的冰镜并不令人吃惊,但能冻住鬼火的剑气众人却从未见过。 “这……这是什么剑气?” 叶宁的声音有些颤抖。 “老李知道了,这就是你娘的秘方啊,你娘可真舍的。” 刚才还吓得哇哇乱叫的李自在这时却嘿嘿笑了起来,仿佛只要这剑气一出就万事大吉一般。 “这是什么秘方?” 叶宁忍不住问道。 “风雪千山,孤城一剑。” 李自在嘴里哼起了小曲,他觉着他安全了。 “千……千寻剑?娘……连这个都教他了?” 叶宁惊的嘴都合不上了,渐渐地,她的目光缓缓移到了萧钧身上,忽然,不知想起了什么,粉脸一沉,怒哼一声看向别处。 “是了,我知道了,刚才萧大哥就是用千寻剑气将那团鬼火斩成两截的。” 程荠仰头望着萧钧,眼中异彩连连。 程荠说的却不错,方才鬼火将要烧透冰镜之时,萧钧心中念头飞转,一刹那间试了无形剑气和龙影剑意这两大杀招,可惜无形剑气就如石沉大海,而龙影剑意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萧钧一直很奇怪,自从在大船边被吸入虚空之门后,他就使不出无形剑气了,而剑意也时灵时不灵,诡异的是,他的内视之法,连泥丸宫都看不到了。 他不知为什么,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他虽然着急,但事情一茬挨着一茬,他也来不及仔细思索, 如今,他又撞上詹道士。 说来方才冰镜要被烧透的危急时刻,他眼前突然闪过凌虚崖上所见风雪满山,飞来一剑的一幕,随即不假思索挥手劈出,谁知竟然真的劈出了千寻剑气。 萧钧心中大喜,虽然以前他也练过,但终究浅显,未臻精深之境,有等于无,此刻危境之中使出,千寻剑气竟然精纯圆融,一举破敌,他怎能不喜。 故而,虽有鬼火弯刀来袭,他也胸有成竹。 第三百一十七章 莫名的胜利 “嘿嘿,纵有千寻剑,又能奈我何?” 詹道士冷笑一声,虚空一按,刚刚被千寻剑气冻住的鬼火弯刀突然周身泛出碧光。 萧钧知道这是对方在隔空将真气灌注到鬼火中,急忙也猛运真气,将其淬于一剑。 一时只见萧钧四周风雪呼啸,奔流集于千寻剑气之上,而鬼火弯刀则碧火吞吐,暗流汹涌,跳跃的火光时时想破开千寻剑气。 剑气与弯刀对决,眨眼间变成了真气比拼。 若论真气,萧钧不过是水天境,而詹道士却是处虚境,相去自不可道里计,如今一旦真气比拼,萧钧立时落在下风。 只是千寻剑气乃是叶城千古绝学,实在太过厉害,萧钧以真气御使千寻剑气,真似利剑斩木,虽然木斩之不尽,但剑胜在质地精绝,却也能暂时挡住。 其实以詹道士的修为,他原本有千百中手段能胜过萧钧,无奈此人生性孤高,眼高于顶,刚才那团鬼火被千寻剑气斩破了,他便要偏偏胜过萧钧的千寻剑气。 如此以来,本是速胜之局,却成了胜败难分的僵局。 眨眼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了,萧钧额头的汗水开始滚滚而下,而詹道士依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显然以水天对处虚,萧钧终究不是对手。 “李前辈,你说怎么办?你帮帮萧大哥。” 此时程荠看出不妙,柔声相求。 “怎么办?我老李要知道怎么办还用等到现在吗?” 李自在瞪着两只浑浊的眼睛,活像一个愤怒的老蛤蟆。 “那怎么办?” 程荠双眼泪盈盈的,像是快要哭出来了,她微微转身待要看看叶宁有什么法子,却见一抹白影掠过,直直抓向叶宁。 “宁儿小心!” 程荠大惊,纵身一扑合身将叶宁推了出去,险之又险躲过白衣人一击。 但很快那白衣人身形一转又追向二人,而另有一个白衣人则击向萧钧,更远处则是满脸冷笑,半身鲜血的蔡灵,他颤颤巍巍一步一步走了过来,眼中冒出仇恨而狂乱的光芒。 显然,他想趁萧钧分神之时,先拿下叶宁,再杀了萧钧。 萧钧大惊,他如何不知蔡灵手下这两个白衣人的厉害,此时他顾不上鬼火弯刀,强自分出些真气劈出一道千寻剑气斩向追击程荠二人的白衣人。 “嘿!” 蔡灵冷笑一声,随他目光所向,白衣人身子一转堪堪躲开千寻剑气,而另一个白衣人仍旧疾攻萧钧。 两军交战,生死一发,有半点松懈犹豫,便会一败涂地,更何况萧钧还分心二用,抽离了许多真气。 分庭抗礼之势土崩瓦解! 蓬! 一直被冻结的鬼火弯刀倏地窜出火苗,随即破开寒冰,呼啸着斩向萧钧。 此时这道鬼火弯刀蕴有詹道士无数真气,何等厉害,萧钧的千寻剑气虽然锋锐难挡,却也被鬼火弯刀击得四处乱飞,飞旋流转。 砰!砰!砰! 剑气所及,巨响不绝,四周树木被纷纷斩断,而地面上也被斩出数尺深数丈长的深沟,威势赫赫。 剑气飚飞,鬼火燎烧,元气狂乱,似潮如浪。 元气乱流中,萧钧被鬼火弯刀所蕴真气击得倒飞出去,半空中,只觉胸口剧痛,真气如沸,难以克制,忍不住连吐了几口血,这才觉着舒服些,刚想运气稳住身形,身后传来李自在颤抖惊惧的声音:“完了。” 火势烧天,携山卷海。 鬼火弯刀的碧绿火光映照四方,将四周浸染的仿佛阴森地狱。 望着迎面斩来,有扫荡一切,斩杀天地之势的这把鬼火弯刀,萧钧叹了口气,一刹那间,他竟兴不起反抗抵挡的念头,甚至连躲避都不想躲避。 这把刀太厉害了。 这此无量弥天威势下,萧钧突有一丝软弱感,他想念自己的弥罗火了。 可惜,阴阳二气已是镜花水月,昨日之梦了。 “弥罗火啊。” 萧钧叹了口气。 这时鬼火弯刀已经斩至身前。 鬼火汹涌,元气激飞,在狂乱的元气中,萧钧的身子打了个转,不经意间,他在鬼火缝隙中看到两个白衣人扑向蔡灵,而蔡灵已追至叶宁身前。 “这是怎么回事?” “自杀自戕?” “可是分明还有两个白衣人在追程荠和叶宁啊。” 萧钧的心里充满疑问。 蓦地,一连串的凄厉惨叫声响起,其中好似有蔡灵和詹道士得声音。 “怎么了?” 萧钧努力直了直身子。 目光穿过鬼火缝隙,只见白衣人躺了一地,蔡灵在原地打滚,不停惨叫,而詹道士则双手抱头,形似疯癫一般。 “这……” 萧钧一头雾水。 呼! 一阵呼啸声响起。 原本已经斩至身前的鬼火弯刀忽然滴溜溜打起转来,接着发出一声嘶鸣,斜斜撞向远处的山壁。 “蓬!” 山林中倏地一亮,鬼火在山壁上蔓延开来,也照亮了四面八方。 碧火幽幽,惨叫凄厉。 躺倒一地的白衣人,两个惨叫的疯子。 寂静的山林变成了阴森鬼蜮。 “发生了什么?” 这一幕太过突然,太过诡异,不禁看呆了众人,也看呆了萧钧,以至于他跌落在地,都没听到李自在的惨叫声。 山地坚硬,李自在想必摔得不轻, “萧大哥,你没事吧?” 远处的程荠娇呼一声,飞奔而来,待看到萧钧脸色雪白,胸口全是鲜血,眼泪登时夺眶而出。 她急急将萧钧扶起,一边查看萧钧的伤势,一边哭道:“萧大哥,都是我没用,帮不了你。” “好了,不要哭哭啼啼的了,起火了,快跑吧。” 满脸尘土的李自在从萧钧身下钻了出来,咳嗽几声,指了指不远处。 风助火势,整个山林渐渐变成了一处火海。 “鬼火厉害,快走。” 叶宁急急跑了过来,她自见过鬼火的厉害后,心有余悸。 “不成,先趁机杀了姓詹的!” 萧钧挣扎着向兀自抱头惨叫的詹道士行去。 敌人已失战力,真是天赐良机。 只是李自在不同意,叶宁不同意,程荠也不同意! 程荠的脸上现出决然之色,不过这种决然不是去杀詹道士,不是去杀蔡灵,而是坚决地要萧钧离开。 在程荠看来,詹道士既诡异又危险,天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也许下一刻他就恢复如初了呢,也许这是诱敌之计呢? 程荠不知道,她只知道一定不能让萧钧去冒险。 于是,几个人按住虽然虚弱无力仍旧意图挣扎的萧钧,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山林。 第三百一十八章 风雪金刚 山路崎岖,情势危急。 这会儿也顾不上男女有别,程荠携着萧钧,叶宁携着李自在飞遁而去。 程荠虽是水天境,无奈叶宁只是行功境,而且她大伤初愈,因此行得颇慢,不过程荠担心詹道士伤势好转追上来,便一直催促叶宁前行,一行人足足行了半夜,直到叶宁再也不走了,这才停了下来,而此时萧钧因路上服下李自在的春风化雨丹,伤势已经好了大半。 此地仍在天柱山中,因萧钧和李自在都有伤在身,一行人便寻了个干净隐蔽山洞歇息。 李自在年老体衰,一进山洞便呼呼大睡,而萧钧也担心詹道士追来,便也打坐疗伤,恢复真气,至于叶宁这位千金大小姐,疾行半夜,早已疲累不堪,也不再管什么脏破山洞了,倚着石壁沉沉睡去。 天地静谧,夜色如水,唯有程荠难以入寐。 她斜斜坐在萧钧一旁,手握宝剑,一边守护萧钧,一边不时打量萧钧,见他鼻梁高高,一双剑眉斜飞入鬓,一股英武阳刚扑面而来。 程荠看了两眼,心中怦然而动,但不经意间眼前闪过一个青影,顿时心头一沉,轻轻叹了气,扭头望向洞外,依稀可见星光,想了想,轻轻起身行到洞外,但见耿耿星河,辽阔苍穹,远处几座奇峰拔地而起,直插天际,景色美不胜收。 景色虽美,程荠却无心观看,一道青影和一个高大身影在她眼前交错闪现,让她心乱如麻。 不知过了多久,程荠忽然听到轻微响声,登时吃了一惊,急忙低喝道:“谁?” “程姑娘,是我!” 萧钧缓步走了出来。 “萧大哥,是你!” 程荠脸上瞬间浮现喜色迎了上去,行了几步却又停住,脸色一黯,转过身去。 萧钧心下好奇,问道:“程姑娘,你没事吧?” 程荠摇了摇头,走到一旁,背着身子,却不说话。 萧钧此时哪还看不出眼前这位程姑娘有些不开心,想了想问道:“程姑娘,你如何知道我是姓萧的?” 他的姓氏李自在也不知道,他也不曾提过,程荠为何知道,确实有些奇怪。 程荠默然半晌,声音低低道:“我还以为你知道了。” “是……是因为玉印?” “嗯……我曾……打听过……裂谷……嗯……因此才知道……” 程荠的声音细如蚊蚋,低不可闻。 萧钧莞尔一笑,知道玉印失而复得,其实是程荠携带在身无意丢失之故,他取出怀中玉印,细细打量,见上面光泽温润,当日所见裂纹大半都已经消失,不禁吃了一惊:“这玉印……” 程荠似是知道他心思,说道:“我们神霄山有蕴灵池,大凡丧失灵力的法宝只要入了蕴灵池,便能恢复灵力,再生灵识。” 说到此处程荠不再说下去,不过言外之意显而易见,一应法宝只要未被毁坏,在蕴灵池里便能恢复原貌,玉印即是如此。 萧钧听了暗暗称奇:“却未听说过神霄山还有这等神仙之地。”抬眼见程荠依然背着身子,声音也颇见冷淡,以为自己不知哪里得罪了这位神霄山的大小姐,犹豫片刻,待要告辞回转山洞,程荠忽然淡淡道:“萧大哥,我有些乏了,先回去了。” 言罢再不看萧钧,疾步走回山洞。 夜间飞奔路上程荠还温柔可亲,可一转眼却又如此冷淡,仿佛陌路,萧钧一头雾水,不知发生了什么,发了会儿怔,心道:“这些名门大宗的大小姐个个性情古怪,可实在是招惹不起。” 抬眼远望,见远处几座奇峰直入云霄,高不见顶,几与天齐,颇有凌绝天下之势,不禁暗赞:“天柱山果然不愧是西镇逍遥,北扼幽冥的天下奇山,非此山难以阻挡幽冥之气。” 幽冥之气淹没望阳山一路南下,所向披靡,至天柱山才困顿不前,此事天下皆知,萧钧自然也知道,是有此叹。 “不过……怎么一路上没见过埋剑谷的弟子?” 萧钧心下奇怪。 此时天地静寂,星辰满天,萧钧难得获得如此悠闲时刻,而且此时困意全无,索性在山洞前席地而坐,观看迢迢星河,万里长天。 只是一旦闲逸,顿有无数疑问袭上心头,萧钧只是闲了片刻,便思潮汹涌,不能自制。 “爹爹现在还好吗?他身在何处?” “究竟是谁杀了兰姐姐,那截锦衣……” …… …… “詹道士究竟是谁?星月宗的?怎地以前从未听说过?” “那些白衣阴尸是什么来头?为何剑气伤不了他们?” “刚才詹道士他们为何突然发狂?” …… …… “幽幽……” “大海哥……” …… …… 一旦回首往事,萧钧心乱如麻,千头万绪不知从何想起,忽然心中一疼,眼前青影闪动,一刻不停,不禁自言自语道:“阿离,你究竟在哪儿?唉,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气你……” 他心中怅惘,自责不已,突然眼前金光一闪,好似有一个金刀掠夺,惊愕之下险些叫出声来,揉了揉眼睛,待看到眼前不过山石枯树罢了,顿时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喃喃道:“还好!还好!” 说完忽听一声轻叹,循声望去,正见一角黄衣消失在洞口,不禁一怔。 “黄衣,黄衣。” 萧钧心里叹息一声,转过头去,望着星河发呆,过了许久,他忽然听见山洞里好似有窃窃私语声,他皱了皱,便要起身回山洞。 恰在这时,只听一个谄媚声音传来:“道爷,找了半夜都没找到,难道叶城那小子插上翅膀飞走了不成?” “蔡灵!” 萧钧心头一凛,急忙隐在暗处,屏住呼吸。 “哼,要不是你泄露了教主风雪金刚的秘密,我何必三更半夜在这荒山里乱逛?” 说话的是詹道士,听声音十分不满。 “教主?风雪金刚?” 萧钧心里疑窦丛生。 “是!是!都是小人的错,好在道爷机智过人,早早放出讯息,如今四面八方都是咱们的人,那小子必定插翅难飞。” 蔡灵急忙低声奉承,曲意讨好。 萧钧闻言眉头紧皱,不由握紧手中的剑。 此时,夜色更深了,风也起了。 第三百一十九章 剑阵 过了一会儿,蔡灵一行人的声音渐渐模糊。 风声阵阵,夜色浓重。 萧钧从暗处现出身来,望着蔡灵等人的声音暗暗松了口气,待要返回山洞,突听山洞中传出程荠的惊叫,顿时大惊失色,回首一看,远处的白衣人身影齐齐停住,心知不好,急急返回山洞。 山洞里,李自在和程荠坐在一起,二人神情古怪,而叶宁揉了揉眼,正在醒来,显然她被程荠的声音惊醒了。 “姓詹的追来了。” 萧钧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把三人惊的说不出话。 “快跑!” 李自在回过神来之后,抬脚便往外跑。 “跑?不过是些瓮中之鳖,往哪里跑?” 蔡灵迈着八字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詹道士脸色阴沉。 人影晃动,白衣人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蔡道爷!您老来了!” 李自在咽口唾沫,嘿嘿笑了两声,挪动几步躲到了萧钧的身后。 “小子,你是束手就擒,还是要我家道爷动手?” 蔡灵望着萧钧,一脸凶厉,不过因为断了一臂,他脸色还是有些萎靡。 萧钧冷笑道:“姓蔡的,少废话,你有本事就放马过来。” “臭小子,你……” 蔡灵闻言大怒,正欲反唇相讥,詹道士挥挥手拦住了他,淡淡道:“让你的‘风雪金刚’上去。” 蔡灵犹疑片刻,挥了挥手,四个身背长剑黑面赤瞳的白衣人从他身后行出。 这四人一现,山洞中顿时杀意凛然,寒风扑面。 萧钧拔出长剑,低声喝道:“都躲到后面去,我挡着。” “萧大哥,我陪你。” 程荠拔出长剑,与萧钧并肩而立,她声音绵柔,语气却斩钉截铁。 “我叶宁也不是胆小鬼,还有我。” 叶宁手持短剑也向前行了一步,斜眼看李自在蹑手蹑脚往山洞深处走,急忙喊道:“李老头,你去哪儿?” 李自在身子一僵,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干笑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老李保住自己的小命,以后好替你们报仇!” “哼!胆小鬼!” 叶宁呸了一声,不再看他。 这时候四个白衣人扑了过来。 刹那间,剑气纵横,交织如网。 “闪开!” 萧钧单臂一振将程荠二人推开,挥剑迎了上去,他看出这四人剑法非同小可,挥剑便要劈出千寻剑气,谁知气息一动,真气滞涩,竟然使不出,心中暗叫糟糕。 自荒岛大船一战之后,萧钧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身体出了些状况,不但无形剑气使不出了,就连剑意也时灵时不灵,现在看来,千寻剑气应该也是如此了。 无奈之下,萧钧只好使出流风八剑,抵挡四人。 不料甫一接触便被四人剑阵困住,他原以为蔡灵手下这些什么‘风雪金刚’皆是阴尸,并无神智,因此纵然四人齐至,他也不放在心上,谁知四人剑阵竟然十分厉害。 剑阵攻守有度,进退有方,自不必说,奇怪的是这剑阵好似与符剑法有相似之处,忽而风刀飞旋,忽而烈火灼烧,忽而云气飙流,有时又雷声阵阵,霹雳不绝,更奇怪的是,竟然数次三番自虚空中凝结四把星光长剑,劈砍斩杀。 其煌煌之象,耀日之威,绝无半点邪魅之象。 倘若只是剑气相攻,萧钧纵然吃力,却还能坚持,可这剑阵却有符法气象,平添许多变幻莫测之处,萧钧顿时吃力不已,尤其是无处不在的云气,身处其中,萧钧竟觉犹如人入泥沙,浑身滞涩,身形越来越慢,不禁心下惊骇:“这究竟是什么剑阵?如此厉害?” 说起来,他自从跟随叶攸安修道以来,虽也听叶攸安讲解过剑阵,但极少遇见,而且他素来不喜剑阵,因此当日听讲时便三心二意,于此道一知半解,此刻遇到这般厉害的剑阵便手忙脚乱,不过片刻便险些伤在阵中。 程荠见状焦急不堪,无奈她不通剑道,于道法一途也只是学些修身养性,延年益寿的法门,此时看萧钧落在下风,便只是空着急,慌张之际,瞧见叶宁,心中一喜,急急道:“宁儿,你和萧大哥都是学剑的,你看看有什么法子帮一下萧大哥。” 叶宁俏脸微红:“大哥又没教过我……秘方,我……我……”支支吾吾说不下去。 程荠大失所望,看此时萧钧左支右绌,更加不堪,咬咬牙说道:“那……那我去帮他。”一挥宝剑便要冲上去。 叶宁急忙拦住,大声道:“程姐姐,你只会念念经,熬熬药,又没练过剑,上去不是送死吗?” 程荠道:“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萧大哥死在这些恶徒手中。” 便在这时,只听嗤了一声,萧钧一只衣袖被剑气扫中,立时衣片纷飞,仿佛花落如雨。 程荠立时花容失色,挣扎着要扑过去,叶宁如何敢放开,瞥眼忽见蔡灵眉头紧皱,双眼紧盯着萧钧,一眨不眨,心念一转,暗道:“看样子今日是逃不掉了,趁姓蔡的没提防,捅他两剑也是好的。” 想到这里,暗暗聚集真气,猛地气贯长剑掷向蔡灵。 此时蔡灵正是全神贯注之际,突见寒光一闪,心知不妙,他不知底细,急忙向一旁躲去。 铮! 叶宁的宝剑刺中石壁落了个空。 叶宁暗叫可惜,斜眼一瞥,却见剑阵中三个“风雪金刚”齐齐呆住,竟然不再攻击萧钧,只有一个剑气飘忽,让在疾攻萧钧,但片刻也停了下来。 “这是怎么了?” 叶宁一脸惊讶。 萧钧却无暇思索,趁此时四个金刚停手不攻,阵中异象尽去,他疾运真气,使尽全力挥出一剑。 铮!铮!铮! 萧钧亲见“风雪金刚”被剑气劈中之后毫发无伤,为寻破解之道,他苦思良久,寻思眼睛为全身最为柔弱处,这些“风雪金刚”纵然无论以何种方法淬炼身体,未必能把眼睛修到刀剑难伤,水火不惧的地步,因此既然有了机会,便毫不犹豫斩向“风雪金刚”的眼睛。 谁知‘风雪金刚’的眼睛也硬逾金刚,萧钧击出的剑气竟也奈何不了,铮铮之声后,“风雪金刚”的眼睛毫发无伤,萧钧顿时失望不已,恰在这时,突听一声惨叫,只见刚才最后停下来的白衣人捂着鲜血淋漓的左眼一跃飞出山洞。 这一幕不但让萧钧吃了一惊,就连詹道士也惊在当场,他愕然片刻,忽然脸色一变,喝道:“快追!” “是!” 这会儿蔡灵脸上无半点犹疑之色,他挥了挥手,三个“风雪金刚”跟着蔡灵急急向外飞去。 从左支右绌到破开剑阵,刺伤白衣人的眼睛,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情,程荠原还心惊胆战,伤心不已,忽然之间萧钧突出重围,敌人离去,她惊喜不已,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萧钧身边,急急问道:“萧大哥,你没事吧?” 第三百二十章 太上敕令 “没事。” 萧钧挥了挥断袖,将程荠挡在身后。 这时白衣飘动,一队白衣人从詹道士身后行出,缓缓向萧钧走来。 “一……二……三……九……刚才四个怪物就这么厉害,现在十个可怎么办?” 叶宁手指乱点,小脸煞白。 萧钧也脸色凝重,他握紧长剑,念头飞转,还没想出破敌之计,剑光如山,白衣如云,一众白衣人已经冲了过来。 铮!铮!铮!铮! 风吹霜凝,雪花飞舞,萧钧的剑气不住斩中“风雪金刚”,无奈这些白衣人不惧刀剑,仍旧嘶喊着围攻过来,另有几个突破萧钧的剑气向程荠二人攻去。 萧钧见状大惊,敌众我寡,他既要抵挡“风雪金刚”,又要保护程荠二人,他纵有三头六臂,也应付不过来。 眼前不妙,萧钧护着程荠二人,且战且退向山洞深处退去,忽然头顶掉落一个石头,引得灰尘乱飞,萧钧心中一动,随即长剑斜挥,道道剑气击中山洞石壁,洞中立时碎石乱飞,烟尘大作,此时本是黑夜,赖有星光照耀,洞中才有光亮,如今萧钧剑劈石洞,洞内立时烟尘弥漫,乱石横飞,一时间伸手不见五指,四下里一片晦暗一片。 萧钧示意二人噤声,随即携着两人悄无声息飞到洞顶,隐在暗处。 片刻,未听到刀兵之声,心中稍安,正庆幸时,漆黑山洞中响起詹道士的冷笑声:“小兄弟,你以为用这些伎俩就能逃出生天吗?你出了山洞,我可能还会怕你逃走,你在山洞里,我可是瓮中捉鳖。” 话音方落,石洞中蓦地燃起一抹碧火,片刻火光大盛,照彻四周,山洞中顷刻间无所遁形。 萧钧望着齐齐望来的白衣人,顿时觉得嘴里发苦。 “萧……钧,现在怎么办?” 叶宁声音颤抖。 萧钧尚未开口说话,旁边传出李自在带着哭腔的声音:“我藏得好好的,你们怎么跑上来了,你们是要害死我老李啊。” 萧钧循声望去,只见李自在趴在不远处,脸色发白,哭丧着脸,犹如一只壁虎一般,他不知何时爬了上来。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李前辈,你又何必如此害怕?” 程荠叹了口气,神色淡淡。 “你说得轻巧,你说谁不想活着?谁不怕死?我老李还想要快活呢,” 李自在胡乱嚷着,胡子一翘一翘。 “活着?死?” 程荠喃喃自语,缓缓转头望向萧钧,火光下她脸颊莹然,竟不见一丝恐惧慌乱。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升……明死暗死,冤曲屈亡……” 忽然间,詹道士的声音又响起,飘飘荡荡,森然幽寂,好似从冥狱中传来。 叶宁打个寒颤,小声道:“妖怪念的什么?” 程荠低声道:“他是要超度咱们。” 叶宁道:“咱们要……要死了吗?” 话音方落,蓬的一声,碧火高炽,火势沿着石壁四处漫延,瞬息间,山洞中成了无边火海。 李自在颤声道:“糟了,要成烤乳猪了……咦……你们看白衣妖怪。” 碧火熊熊,有燎天之势,那些白衣人却熟视无睹,他们在碧火中冷然而立,默默不语,直盯盯看着萧钧等人,宛如妖魔一般,焚骨鬼火竟然伤不了他们分毫。 众人见状各自骇然。 蓬! 鬼火忽然大涨,犹如游蛇一般向众人存身之处烧来,众白衣人在火中蹑空而行,紧随其后。 鬼火似海,白衣如云,此时俨然已是绝境。 程荠轻轻向萧钧靠了靠,柔声道:“萧……大哥,能和你死在一起,我……我实在开心的很。” 此时萧钧纵然是个傻子,也知道程荠对他一往情深,他心中感动,说道:“程姑娘……”话刚出口,却又不知说些什么,一时怔住。 “傻子,程姐姐喜欢你,你看不出吗?” 叶宁突然从旁伸手将程荠推入萧钧怀中,拍手笑道:“程姐姐,我也算帮了你一个大忙哈哈。” 火势已然蔓延至叶宁不远处,但此刻她秀发飞扬,仰头大笑,脸上却无半分怯意,反而多了几分魅惑癫狂,于此火烧绝境中,竟有一股乱世妖姬的味道,让人心猿意马,怦然乱动。 萧钧心中讶然,蓦地脑中一疼,宛如针扎一般,脑海中人影纷飞,一时是陆离,一时是叶桐,一时又是叶大海,忽然间又见谷兰满身鲜血行来。 人如走马,光影错乱。 萧钧惊骇之际,突然脑中剧痛,大叫一声,昏死过去。 程荠大惊,叫声萧大哥,急急将他身子扳了过来。 火光下,只见萧钧双眼紧闭,脸色苍白,但眉心有一团光影不停变幻,时而冥暗似寂,时而闪烁金光。 程荠见状吃了一惊,不知萧钧身上发生了什么,忽听李自在道:“糟了,金针封劾之力被冲开了。” 话犹未了,萧钧眉心的那团金光倏地消失,片刻眉心黑气犹如乌云,眨眼熏染脸庞,弥漫全身,看起来魔气森森。 程荠登时骇住,而一旁的叶宁早就吓得说不出话了。 仿佛清朗的天空之上突然出现一双黑色眼睛,萧钧缓缓睁开了眼。 双眼漆黑如墨。 “萧大哥……” 程荠望着此时犹如魔王的萧钧怔怔发呆,忽然眼中闪过一丝疼惜,伸手去摸他的脸颊。 “程姐姐,你不想活了!” 叶宁突地伸手将程荠扯到一边,而程荠犹自挣扎,恰在这时,鬼火蓬地一声蹿了上来,须臾间将萧钧吞没。 “萧大哥!” 程荠霎时泪如雨下。 但这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鬼火就像被一盆冰水浇下一样,瞬间熄灭了,而周身黑气缭绕的萧钧缓缓站起,随即身遭黑气如潮,潮水之下,绿火如汤沃雪,纷纷熄灭。 “萧……萧大哥……” 萧钧没有被鬼火烧成飞灰,程荠欢喜不已。 “什么萧大哥!他明明就是个魔头!程姐姐,以后不许再叫他什么萧大哥!” 叶宁脸上浮现出一抹嫉恨。 忽然间萧钧咧嘴一笑,森然黑气中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仿佛想要择人而噬的猛兽,叶宁瞧了打个哆嗦,再也骂不下去。 这时几个白衣人已攻至萧钧身前,他倏地身如闪电,右手竖掌为刀,悄无声息地插入头前一个白衣人的胸膛,然后一脚踢飞,旋即抓住左边扑来白衣人脖颈,单手将他提了起来,然后缓缓望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手,冷笑道:“死亡……才是命运的开始。”右手忽地血光闪耀,一拳击出,打中白衣人面门。 咔嚓! 白衣人脸颊现出无数细纹,密密麻麻,就如龟裂的大地。 萧钧手一松,不惧刀剑,水火难伤的白衣人坠落在地,一动不动,竟是被一拳打死了。 众白衣人对同伴之死,视若无睹,仍旧前赴后继攻向萧钧,萧钧双手血光闪耀,拳掌纷飞,真如虎入羊群一般,片刻将众白衣人打落地面,众白衣人跌落在地,均一动不动,再无声息,想是都死去了。 “杀人的感觉真好。” 萧钧悬立半空,低头舔了舔手上的鲜血,缓缓闭上眼睛,脸上现出迷醉之色。 倏地,他睁开双眼,眼中放射出充满怨毒与仇恨的目光。 第三百二十一章 碧霄天心 “可愿臣服于我,永为眷属,享万世喜乐?” 萧钧阴冷的声音回荡四周。 “此界无神无魔,若有,杀无赦!” 望着仿佛魔主临时的萧钧,詹道士额头起了一层细汗,但最终他脸上闪过一丝坚毅决然。 萧钧仰天笑道:“欺天之言,荒诞虚妄,区区下贱之人,也敢妄谈天机。”忽地人影一闪,扑到詹道士身前。 詹道士大惊,身前真气暴涨,鬼火如潮水一般焚烧四周,石璧被绿火侵蚀,登时寸寸掉落。 焚骨鬼火何等厉害,但萧钧身在绿火中毫发无伤,反而如沐春风,意态潇洒。 “你……你究竟是哪里来的魔头?” 詹道士声音颤抖,额头冷汗不停滴落。 “你不配问。” 萧钧伸手一探,轻轻抓住詹道士脖颈,将他提了起来。 他出手看似慢如蜗牛,却仿佛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手掌笼罩四面八方,詹道士竟觉躲无可躲,眨眼之间就被制住。 “臣服于我,既往不咎。” 萧钧的声音微微多了几分暖意。 “学道……修真,杀……神屠魔,不行……此事,天下……共击之!” 詹道士被掐住脖子,有些喘不过气来,但声音却透出一股坚定。 “好,那你就去九幽地狱杀神屠魔吧!” 萧钧哈哈一笑,一掌击中詹道士胸膛,将他打飞出去。 砰! 片刻之后詹道士落在地上,之后山洞内外恢复了平静,静得甚至能听到李自在的呼吸声。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愿意做第二个詹道士,毕竟那些刀剑难伤,水火不惧的“风雪金刚”都被萧钧一掌杀了。 魔威之下,谁不战栗? 嗤!嗤!嗤! 这时山洞地面上忽然发出阵阵轻响,旋即冒出青烟,鬼火照耀下,白衣人尸体鲜血流淌之处被腐蚀出一个又一个小窟窿,李自在瞧了脸色微变,犹豫片刻扯了扯程荠的衣袖,向她使了个眼色。 程荠眼中随即闪过一丝犹疑,片刻,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暴殄天物,实在可惜。” 萧钧右手虚引,地上沸腾鲜血溢出丝丝缕缕血气向他掌心飘去。 恰在这时,一声铮鸣之音响起,似从苍莽岁月中传出,须臾之间,清光大放,照彻八方,清光所及一应黑气血光都被扫荡一空。 “这……” 萧钧微微转头四下打量,脸上现出一丝茫然,还有一丝惊惧,接着他的眉头深深皱起。 忽然间,一道流光起自程荠身侧,飞向萧钧,行至途中,猛然一声霹雳,电光大作,一道闪电从虚无中飞出,光芒四射,似有日月轮转,一瞬间正中萧钧的眉心,萧钧应声而倒。 流光闪电是如此之快,仿佛一瞬间天地是静止的,唯有流光闪电在奔行。 萧钧倒下了,而在倒下后,他深皱的眉头甚至都没有舒展开来。 “萧大哥!萧大哥!” 黄衣闪动,程荠纵身飞下,扑到萧钧身边,抱起萧钧,见他满面漆黑,双目紧闭,半点气息都没有,登时心如刀绞,抬眼望向身前的李自在,抽泣道:“李前辈,你不是说我使动碧霄天心簪可以救他吗?他……他怎么变成这样子了,我……我杀了萧大哥……呜呜……” “程丫头,你别着急。” 李自在淡淡一笑,摸向萧钧脉门。 “怎么样?究竟怎么样?萧大哥不会有事吧?” 程荠哭泣几声,仰头见李自在脸色沉静,心里又升起无限希望。 殊不知,此刻的李自在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不过是在装模作样号脉罢了。 原来程荠身怀一件名叫碧霄天心簪的镇魔至宝,即是萧钧在裂谷中用来抵御归墟阴蛇的那个绿簪子,此宝乃是古时天下镇魔至宝之一,无论内魔外魔,一应邪物,清音雷光所至,皆成齑粉,如今虽因天劫不复昔日风采,世间仍罕有其匹。 程荠离山时,他父亲程节担心她的安危,就把这件宝物送给女儿以作防身之后,后来果然在赤火城裂谷救下了程荠,可也元气大伤,后来程荠将碧霄天心簪带回“淬灵池”,温养许久,这才恢复少许。 不过说起来,碧霄天心簪虽然有名,神霄山淬灵池却犹有过之,神霄山素来是雷法胜地,极易召引天雷,修炼雷法,而淬灵池位于神霄山山顶,更是天下的雷法胜地,不但聚集天地神雷,守护神霄山,而且一可以天地神雷淬炼身体神魂,二可以温养法宝,复生灵识,是天地间一等一的宝地,碧霄天心簪正是靠淬灵池才迅速恢复。 程荠哭哭啼啼,泪流不止,叶宁见了心烦,嚷嚷道:“好了,程姐姐,他只是个魔头,打死了就死了,你降妖伏魔本是件喜事,你哭什么。” “宁儿,你怎么这么说,他是萧大哥,又不是魔头。” 程荠泪眼摩挲,悲痛欲绝。 叶宁没好气地瞥她一眼,拍了拍双眼紧闭的李自在,大声道:“李老头,姓萧的到底死没死,你倒是说话呀,你怎么也装死呀。” “谁……谁……装死啊……我……” 李自在睁开双眼,正要反驳,忽瞧见泪水盈盈的程荠,心头一颤,顿觉心虚,再也说不下去。 正在这时,只听萧钧忽然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程荠欣喜欲狂,抽泣道:“萧大哥,你觉得怎么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发生了什么?程姑娘,你哭什么?” 萧钧一脸茫然。 程荠一怔,缓缓扭头望向李自在,欲言又止。 李自在耸耸肩,道:“人没事就好,先扶他起来。” 程荠急忙扶萧钧起来,萧钧看到满地白衣人尸体,登时吃了一惊,李自在似是早有准备,便吹嘘自己燃起了一种威力巨大的香,此香一出,神惊鬼泣,山洞内外的人都陷入迷乱,詹道士自然也不例外,然后焚骨鬼火自己就熄灭了,再然后白衣人便发了疯一样自相残杀…… 萧钧听完半信半疑,问道:“程姑娘,真是如此?” 程荠不善说谎,支支吾吾半天,勉强点了点头,好在萧钧也未再追问,这才让她松了口气,他生怕萧钧追问碧霄天心簪的事,急忙道:“咱们先离开这里。”言罢,向外行去。 当下众人向外行去,李自在走在最后,见身前的萧钧步履沉稳,拍拍胸口,暗暗松了口气,眼见三人走得远了些,悄悄取出一个小小玉鼎,放在地上,伸手在玉鼎上轻轻一点,顿时地上白衣人鲜血溢出丝丝血气飞入玉鼎中。 血气绵长,丝缕不绝。 李自在立在不远处,望着绵绵不尽的血气正自欣喜,突听一声叶宁惊呼一声,接着便听程荠唤他,他急忙收起玉鼎,脚不沾地一般向外跑去,就好似生怕被人发现了一般。 …… …… “姓詹的还活着?” 山洞外不远处有一大滩鲜血,但人影空空,詹道士已经不知去向,李自在四下瞧了瞧,夸张地叫了起来,但不经意间,他脸上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 第三百二十二章 云渺剑法 因为担心詹道士和蔡灵去而复返,萧钧等人略作商议便离开了,四人行出里许,忽听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听声音人数不少,四人一惊,未及躲藏,便见十几人迎面走来,萧钧仔细分辨,见走在最前面的那人赫然是当日在璇玑宫见过的秦武,不由心中诧异:“他怎么会在这儿?”瞧身后皆是星月弟子,又想:“莫非秦雍已经原谅秦武?” “你是萧钧?” 秦武看到四人毫不吃惊,缓缓行到不远处停下。 素未相识,却一下被叫破身份,萧钧吃惊不已,他虽对秦武有些好感,但与星月宗仇深似海,因此只是淡淡一笑,说道:“正是。” 秦武冷笑道:“阁下左拥右抱,当真是好福气。” 萧钧一怔,瞥眼见不但程荠紧挨着自己,就连叶宁离自己也颇近,眉头一皱,向前踏了一步,待要分辨,叶宁抢先骂道:“你这星月……哼!你哪只狗眼看到姓萧的左拥右抱了,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秦武挨了骂,却不生气,打量两眼,说道:“李老头,别藏了,快出来吧。” 他这话风转得快,萧钧等人为之愕然。 “秦兄弟,别来无恙!” 李自在嘿嘿一笑探出头来。 秦武哼了一声,说道:“别来无恙?当日你骗我喝了你的迷魂汤,偷偷溜下山,害我被宗主好一通骂,你还敢说别来无恙?你过来!跟我上玉衡山!”大步行了过来,伸手抓向李自在。 “我才不去!” 李自在怪叫一声,闪身躲到萧钧身后。 秦武道:“小子,你让开,不然我不客气。” 萧钧冷笑道:“如果不让呢?” “那我就不客气了。” 秦武倏地探手,推向萧钧。 萧钧伤势虽然未愈,但境界原胜秦武,身子丝毫不动,只是真气外溢,秦武便觉一股大力涌来,啊呦一声,倒飞出数丈,人在半空,几番挣扎,仍不能稳住身形,落地一屁股坐在地上,狼狈不堪。 萧钧笑道:“星月绝学,确实名不虚传!” 秦武脸皮涨红,怒道:“你……” 这时,忽然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冷笑,接着苍茫黑夜中,突有一团白光向萧钧等人飞来,似慢实快,到了近处,众人才看清那光芒流动,竟是十几道星光,犹如星矢,萧钧急忙喝道:“闪开!”挥手将程荠三人推开,随即使出流风八剑,凝冰成镜抵挡星矢。 冰镜方成,星矢便如疾雨一般击在冰镜上,旋即燃起星火。 星火凶猛,映得四周犹如白昼,虽然隔着冰镜,萧钧仍能感觉到星火上的森然杀意,澎湃之势,萧钧伤势未愈,抵挡的有些吃力,连着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这星火好似比陆远的还要厉害些!” 萧钧待要鼓荡真气,用力抵挡,突听身后响起两声惊呼,回首一看,只见一道黑影掠过,犹如鹰隼,抓起叶宁和李自在,随即一道星光掠过,拖曳星光长尾,片刻之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而冰镜上的星火也就此熄灭。 这一下兔起鹘落,变生肘腋,萧钧始料未及,一时呆住,再回过神来时,便连秦武一众人也跑得没影了。 “萧大哥,现在怎么办?宁儿和李前辈被抓走了。” 程荠神色有些着急。 萧钧思忖片刻,道:“他们是被星月宗抓走的,星月宗终究是天下名门大宗,料想不会对他们怎么样,我先寻个地方养伤,过上几日,等我伤势好转,咱们去星月宗要人,你看怎样?” 程荠彷徨无计,当下点了点头。 当夜,二人便寻了个僻静山洞歇息,休息两日,萧钧伤势大好,二人商议去处,程荠提议先去朝露岭,然后让人传讯叶城叶宁之事,萧钧料想朝露岭应有传讯剑阵,当即应了,正午之时,二人动身向朝露岭行去。 一路行去,鸟语花香,满眼青翠,两人信步而行,路过一条小溪,程荠觉着有些口渴,便想去溪边取水喝,忽听脚步声传来,又有大笑声,两人一惊,萧钧急忙扯着程荠躲在一株树后。 不过片刻,只见一个白衣人晃晃悠悠行了过来,走上几步,便挥舞两剑,一时大笑,一时大哭,状若疯癫,阳光下,白衣人黑面独目,赫然是当日被萧钧刺瞎的那人。 “是他!”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 这时白衣人走到附近一株树旁,倚着树干,喃喃道:“我是谁?我是谁?”念叨片刻,续道:“唐西海,唐西海,这名字好熟悉。”忽然一跃而起,挥剑斩断身后大树,喝道:“唐西海,你为何要打我,我和你拼命。”说完,长剑飞舞,耍起剑来,剑光纵横,声威赫赫。 看到这剑法,不知为何萧钧心生歆慕之感,除此之外还有一丝亲切,竟不由自主戟指成剑,跟着比划起来,程荠瞧了暗暗好奇,不过她知道萧钧如此行事必有缘由,便也不打搅,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 萧钧跟着学了几剑,便觉这剑法十分精妙,绝不逊于流风八剑,无奈这白衣人使几剑,就停下来念叨一句“唐西海你为何要打我?”而且耍剑之时还胡劈乱砍几剑,萧钧学着既觉不够畅快,又觉剑法似是而非,不禁心下气恼。 突然间,白衣人大叫一声,长剑平举,喝道:“唐西海,你看我这云渺剑法练得怎么样?”身形霍地飞起,剑光闪烁,身法纵跃,练起剑来。 萧钧见他此时剑法连贯,攻守分明,情知是这人从头练起,连忙凝神细观。 白衣人剑光霍霍,一路练下来,四周云气渐生,终成蔚然之势,只见云气奔涌,白云似海,而人在其中矫若飞龙,气势不凡,有时宛如风行龙跃,有时又如潜龙在渊,攻如疾风骤雨,守如不动之山。 萧钧看了暗暗钦佩,心道:“此人当日倘若如这般使剑,不要说他们四人合力,就是两人合力自己也抵挡不住,只是不知为何当日他留力了。” 这时白衣人练到最为紧要处,他不敢乱想,连忙细细观看,这几剑,繁复玄奥,刚才白衣人断断续续耍了几次,萧钧未领会到精要,此时白衣人一气呵成,萧钧方才扫除迷雾,心中明白。 白衣人练完收手,萧钧默想片刻,自觉已经全数记下,心中欣喜不已,不过欣喜之余,他又总觉着这剑法有些奇怪,但怪在何处,又说不出,不禁暗暗纳闷。 “唐西海,云渺剑法我已大成,明日我就找你拼命去。” 白衣人说完,猛地身形一跃,发出一剑,剑气飞过,斩倒几颗大树,白衣人凝目而视,冷冷道:“詹不通,你害我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关了三年,他日我出去了,必定取你的狗命,就算你藏在不了神殿里,我也要掘地三尺,把你揪出来。” 白衣人骂骂咧咧,乱劈乱砍好一会儿,才缓缓远去。 萧钧闪身出来,望着白衣人背影,喃喃道:“这人口中的詹不通想必就是那詹道士了,只是唐西海又是谁呢?至于那不了神殿又是何处呢?” 程荠摇头道:“不知道。” 二人相处几日,萧钧也知程荠自小一直在清流山长大,素不与外界往来,对逍遥洲之事所知不多,便也不再问她,沉思片刻,正要离去,突听山林中传来一声轻笑,声音轻柔飘荡,十分轻佻。 第三百二十三章 桃木 “什么人?鬼鬼祟祟,出来!” 萧钧冷目凝视,眉头微皱。 “萧大哥,是……是……” 程荠哆嗦一下,向萧钧挨了挨,欲言又止。 “程姑娘,你知道来人是谁?” 萧钧微觉惊讶。 程荠脸一红,点了点头,犹豫片刻,小声道:“是……是个恶贼……” “程美人,背后说人坏话可不像是你的为人哟。” 山林中缓缓行出一人,穿一件杏黄道袍,身背长剑,大袖飘飘。 “姓兰的,你本来就是……就是坏人,我哪里说你坏话了。” 程荠小声反驳,看到道人走得越来越近,她急忙紧紧抓住萧钧衣袖。 “啧啧,不过半月未见,程美人就移情别恋了,也不怕我兰某人伤心。” 道士停住身形,一脸笑意。 “妖道……你不要胡说,我……我……我……何时……何时……” 程荠听到“移情别恋”四个字,登时脸色通红,她生怕萧钧误会,便要辩解,但她心中羞涩,再加上又气又急,便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直盯盯望着萧钧,焦急之色溢于言表。 萧钧看他模样,忽然想起曾无意间听程荠向叶宁提起过曾被坏人劫持,后来侥幸逃走,心中灵机一动,问道:“程姑娘,你之前是否就是被此人劫持了?” “啊……不是……是……” 程荠惊叫一声,看看道人,又看看萧钧,默然许久,缓缓点了点头。 此时,她绯红爬满眉梢。 她处子之身,待字闺中,却被一个轻佻的浪荡妖道劫持过,本就有损名声,更何况她心有所属,生怕心上人误会,如今点头承认,对她来说真可算的上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了。 萧钧却不知她女儿心事,只以为她是因“移情别恋”而害羞,微微一笑,道:“程姑娘,这人言语轻浮,他说的胡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程荠闻言大喜,想要再解释些什么,但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是卷了卷衣角,羞涩一笑。 萧钧向前行了几步,打量来人,见他二十余岁年纪,身姿颀长,眉清目秀,气质不凡,可惜生了一双桃花眼,顾盼之间,失色不少,想起刚才程荠称呼他姓兰的,又看他身背桃木剑,心中顿时浮现一人,戟指喝道:“恶贼!你是桃木妖道兰絮因?” 他这些时日足迹遍及小半个逍遥洲,早就听人说有个叫兰絮因的道士,出身来历不明,容貌清雅,道法高妙,只是为人乖张,素有采花恶名,此时看来人容貌打扮肖似,更知道他姓兰,说话便不客气。 来人斜他一眼,却不说话,只是拿一双眼不停瞅程荠。 程荠被他看得胆战心惊,急急跟上萧钧,扯着萧钧衣袖,颤声道:“萧大哥,他就是兰絮因那妖道。” “果然如此!” 萧钧哼了一声,拔出长剑,冷冷道:“淫道,你是束手就擒,还是要我动手?” 兰絮因脸上掠过一丝恼怒,冷笑道:“你这人好生粗鲁,见面就骂人,也不知程美人看上你哪里了。” 萧钧道:“混账,废话少说,你拔剑吧!” 兰絮因伸手拈起肩头的落花,轻轻一吹,花瓣四飞,又拂了拂衣袖,这才好整以暇地说道:“你这人模样虽然长得不错,却是个粗人,我不喜欢,你走吧,我不杀你。’ 萧钧道:“你好大口气,一会儿死在我的剑下,不要怪我心狠手辣。 兰絮因道:“程姑娘千娇百媚,水一般的人儿,怎会喜欢上你这个粗人,也罢,我只好委屈委屈,先杀了你,然后再陪她花前月下,吟风弄月了。”说完人影一晃,倏地不见。 萧钧见状心中一凛,凝目四顾,竟不见兰絮因身影,正在这时,忽觉身后有异,急忙运转真气,扯着向前飞出数丈,落地只见肩头飘下碎发,不禁暗暗心惊。 “你能躲过我一剑,还算有些本事,你是叶城的?” 兰絮因立在不远处,上下打量萧钧,此时他的眼中多了一丝凝重。 萧钧道:“不错!” 兰絮因道:“你们剑宗都是些愣头青,我不想招惹你们,不过倘若我掉头就走,又堕了我的名头,不如你走,程美人归我,以后我再寻到其他美人,送你一个,算作补偿。” 萧钧大怒,喝道:“程姑娘玉洁冰清,岂能被你如此侮辱。”长剑一震,飞雪飘洒,风刀雪剑齐齐击向兰絮因。 兰絮因轻叹一声,轻拂衣袖,原地失去踪影,流风八剑顿时尽数落了个空, 萧钧凝聚目力,只见落红四处,林木遮掩,唯独不见兰絮因身影,心道:“不知这妖道修的什么法门,如此厉害。” 程荠道:“萧大哥,你要小心,这妖道精擅符法,十分厉害,又会藏形匿影,很是难缠。” 萧钧点点头,紧了紧手中长剑,程荠担心他伤势未愈,生怕他被兰絮因伤了,鼓起勇气,叫道:“姓兰的,咱们无冤无仇,你为何缠着我不放?” 兰絮因声音轻飘飘传来:“本来无冤无仇,只是你长得美,咱们自然就有些仇怨了。” 程荠听了这话,心中没来由一阵欢喜,偷偷瞥了萧钧一眼,心中喜意更增,一时竟不想再理兰絮因了。 “出来!” 萧钧猛地飞起,一剑劈向一株大树,大树应声而倒,树影婆娑间,一道淡淡虚影掠过,旋即不见。 片刻传来兰絮因轻咦声:“你这粗人,怎能寻到我藏身之处?” 萧钧冷笑不语,他修出剑意,神识大进,耳聪目明,远超常人,方才察觉大树四周元气有细微变化,便立时挥出一剑,可惜没斩到人。 只是自此之后任萧钧如何凝聚目力,却再也发现不了兰絮因的踪迹,此时敌人在暗他在明,只好凝神戒备,丝毫不敢大意。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四周仍旧静悄悄的,唯有绿叶飘落,冷风吹荡,不时撩拨着萧钧的心弦。 有那么一刹那,萧钧觉的兰絮因也许已经走了,但他仍不敢妄动。 他听过兰絮因的事迹,杀人无算,阴狠毒辣。 萧钧深吸了口气,凝聚神识,瞳孔生光,霎时间五识之敏锐增长何啻数倍。 身外真气细如浮烟,探察一切,五识神念震荡,遍扫四周。 可惜,依旧一无所获。 “那妖道莫非真的走了?” 萧钧暗暗纳闷。 突然间,清风拂过,落叶纷飞,几片叶子晃晃悠悠从眼前尺许落下,萧钧目光扫过其中一片绿莹莹的叶子,不知为何,心中陡地警兆大增,挥剑击向那片叶子。 一声轻响,绿叶子被斩成碎片,飘然落下,萧均见状微觉失望,恍惚之际,突听一声轻笑,萧钧暗叫糟糕,忙向左飞,不料前面一枚落叶中幻化出兰絮因笑容,他手中桃木剑剑气如烟。 萧钧大惊,急忙挥剑劈去,不料“兰絮因”人影冒出袅袅青烟,须臾之间,一化为八,分扑萧钧,堵住萧钧去路,萧钧急使流风剑法,风雪狂飙,八剑齐出,击向八个人影,谁知他剑未到,八个人影已陡然变为十六个。 影影绰绰,浮动飘飞,如烟似雾,仿佛鬼魅一般。 第三百二十四章 桃花 一瞬间萧钧流风八剑刺中八个“兰絮因”,而也是一瞬间,另外八个兰絮因已经逼近身侧。 眼前乱影翻飞,渺渺如雾,纵然萧钧凝聚目力,也分辨不出,不禁暗叫不妙。 冷寒浸身,杀气侵掠似火,乱影围困之中,萧钧遍体生寒,后背竟出了一层冷汗,一瞥眼,瞧见程荠惶然惊惧的眼神,心道:“倘若自己今日死在这贼道手下,程姑娘恐怕难逃一劫。” 当下心念急转,苦思破敌之策,忽然间一个念头闪过,好似利剑划破黑暗天空,他急运真气,手中长剑剑气飙射,斜斜划过身前。 他使的却是从独眼白衣人学来的一剑。 一剑斜飞,云深雾罩。 剑出时,剑气尚如激流,但剑至中途,萧钧身遭突然云气喷涌,仿佛九天飞瀑,须臾间笼罩四周。 而随着云气飞涌四射,逼至萧钧身侧的八个“身影”齐齐一滞,仿佛陷入沉沙,周旋不得,萧钧见状大喜,急忙顺势使出新学来的剑法,手腕一转,疾如落叶,催动剑气斩向四周。 此时众“身影”虽然又恢复行动,但身法远不如方才迅捷,只是在萧钧看不到的身后,却有一个人影开始闪烁红光,随即身形陡地变快,模模糊糊地可以看到一道细长虚影刺向萧钧的后背。 这一幕恰被程荠看到,霎时心胆俱丧,大声叫道:“萧大哥小……” 声震云霄,裂云啸日。 突然间,一个仿佛从莽苍深处传来的吼叫声响起,苍凉浩瀚,恢宏博大,其神秘之处,难以名状。 程荠听到这声音,登时双耳轰鸣,心神剧震,不自禁地双脚发软,人也变得恍惚起来,若非被萧钧携着,恐怕已经摔倒在地。 而那袭向萧钧后背的虚影在这一刻也陡地停住,显然他也被这声音所制。 云气飞荡,剑气空蒙,萧钧斩出的长剑在云气遮掩下,疾若奔雷,而又寂然无声地斩过四周乱影,所过之处,尽化青烟,直至“虚影”身前。 叶落飞花,红英如雨。 这时候,虚影四周忽然有无穷无尽的桃花飞落,红的,粉的,白的,十分好看。 而在落花中,一柄通体发红的木剑如孔雀开屏一般,次第绽放,犹如一堵红墙挡在虚影身前,墙后,是若隐若现,又满脸惊愕的兰絮因。 萧钧的长剑斩在了红墙上。 红墙稳如泰山。 长剑过后,却不是沉寂。 一个泛着鳞光的巨大尾巴带起狂风,卷起流云,砸在了红墙上。 刹那间风起云涌,乱流激飞,四面八方都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就像是天要塌了! 受云气激荡,萧钧的身形有些不稳,他想收回剑,却觉手中剑微微颤动,好像活了一般。 他正诧异时,眼前红墙上突然放出犹如烈火一般的红光,顷刻间将方圆天地染得如血海。 桃花,铺满天空。 “这是怎么了?” 萧钧被红光照的有些睁不开眼。 恍惚之际,只觉左胸剧痛,睁眼一看,一柄红若烈焰,桃花环绕的长剑刺入自己的左胸,长剑之后是兰絮因阴寒的脸。 “砰!” 萧钧被一脚踢了出去。 虽然左胸剧痛无比,但人在半空,萧钧依然可以看清楚,兰絮因四周的红墙正在缓缓塌陷,而在半截红墙里,一截闪烁着鳞光的物事正在消散。 “尾巴和红墙两败俱伤?” 萧钧踉踉跄跄地落在地上。 他差点摔倒,因为全身无力,但仍旧以剑拄地,挣扎着撑住身子,紧紧盯着身前不远处的兰絮因,他不想在敌人面前露出虚弱的模样。 “刚才你使的什么剑法?” 兰絮因右手握着桃木剑,左手按在程荠的肩头,他的声音好似阴冷的风。 萧钧却不答他,擦擦嘴角鲜血,冷声道:“放开程姑娘!” “不说算了,我兰某却不是觊觎别人功法的人,尤其是死人。” 兰絮因左手轻轻撩了撩程荠肩头的秀发,眼中掠过一丝嘲弄。 “快放开程姑娘!” 萧钧竭力大喊,向前迈了两步,不料脚下一软,噗通摔了一跤。 他想努力站起来,可胸口火辣辣的,仿佛有万蚁啃噬,每啃噬一次,他体内的真气就少一分,一时竟站不起来,只能看着不远处抿着嘴泪下如雨的程荠。 他知道,程荠一定是被眼前这贼道制住了,这时候,他心里忽然有些害怕,他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贼道,快放开程姑娘!” 萧钧又大喊一声。 “放人?凭什么?” 兰絮因嘴角上扬,眼里的嘲讽越发浓了。 “你……你本事这么大,何必欺负程姑娘,她心底善良,又不修杀人之法,实在……实在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你……你放了她。” 全身无力,真气涣散,为了让兰絮因放人,萧钧的语气软了下来。 看着半身鲜血,脸色发白的萧钧,兰絮因冷笑一声,缓缓转头,望着程荠道:“程美人,你想不想知道这小子喜不喜欢你?” 程荠眼睛横斜,努力瞥了兰絮因一眼,那一眼里有哀求,有不解,有痛恨,还有一丝跃跃欲试的期盼。 兰絮因左手轻捻程荠秀发发梢,转过头来,淡淡道:“我自炼成这青烟幻影飞障法,未逢敌手,没想到今日却险些被你破了,小子,你倒也确有一点求我放人的资格,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萧钧一身傲骨,何曾软语求人,可此时听到兰絮因说的话非但不生气,反而心中生喜,急忙道:“你说,只要你放了程姑娘,就算你让我萧钧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愿意。” 兰絮因道:“嘿,你这小子虽然粗鲁,却痴情得很!”俯身到程荠耳边,轻笑道:“瞧,这小子喜欢你喜欢得紧呢。” 此时满天红光散去,桃花落雨早已不见,天地又复晴空万里,青色满山,一如此刻程荠的心情。 她脸上的泪水依旧在无声地流淌,但的眼中却充满着欢欣喜悦,闪着光。 不过,兰絮因的下一句话,立时如晴天霹雳,让她脸色大变。 第三百二十五章 吐露 “在你胸口上再扎一剑,我就放了程美人。” 兰絮因说话的声音有些慵懒,就像此时山间的微风。 可是,程荠眼眶中的泪水却在这惊雷一般的话语后决堤了,涕泪横流。 只是沉默了片刻,萧钧就低低说道:“你要信守承诺!” “当然!” 兰絮因笑着说。 萧钧咳嗽一声,撑着剑挣扎着想要站起,他想站着死。 不过,此时他太虚弱,左胸的剑伤让他浑身发冷,刚刚站起便又噗通摔倒。 虚弱的身躯,苍白的脸,还有垂落在肩头的乱发。 望着这一切,程荠心如刀绞,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一切无能为力。 突然间,剑影晃动,一柄桃木剑停在胸口不远处。 程荠心下讶然,眼睛一斜,只见兰絮因的嘴角不断涌出鲜血,而他的眼神也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甚至,她能看到兰絮因的身子在摇晃。 可惜,此时萧钧低着头,正在挣扎着站起,他没看见。 “这恶道受伤了!” 程荠心下大喜。 便在这时,体内制住她的真气如洪水般退去,不过兰絮因的左手依旧按在她的肩头。 “老实一点,不然我杀了那小子。” 兰絮因极快地擦掉嘴边的鲜血,同时左脚轻抬,踩在滴落在地的鲜血上,瞥眼见萧钧仍旧低着头,心中暗暗吁了口气,忖道:“不知这小子修的什么邪法,桃木神剑竟然挡不住那大尾巴,自己还被打成重伤,唉!只怪自己鲁莽,若非乱闯亡篌山,桃木神剑也不会被打落品阶,可惜了。” 斜眼见萧钧正在站起,心道:“不知这小子伤势如何,倘若他再拖上一时半刻,只怕自己就要原形毕露,葬身此处。”倏地,胸口一阵翻涌,顿时眼冒金星,浑身冷汗直流,急忙调集仅剩的真气,勉强压下伤势,待要催促萧钧自刺一剑,谁知话到嘴边,身子虚弱,竟然说不出话来。 “你若真想我从了你,你就放了萧大哥,不然,我就死在眼前。” 兰絮因重伤发作之际,耳边却传来程荠的声音,他鼓起余力,挣扎着看去,只见程荠手里拿着一个碧玉簪子,簪子紧紧顶在喉咙。 看这模样,他长剑威逼却是多此一举。 兰絮因的嘴角浮现一丝苦笑,这会儿他无力阻止程荠说什么做什么,因为,此时程荠的身影在他眼里都恍惚起来了。 好在,眼前这两个人都没看出他的异样。 “程姑娘,你这是干什么?” 萧钧见状大急。 程荠却不理他,只是直盯盯望着兰絮因,说道:“你到底答不答应?” “好!好!” 兰絮因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你答应了?” 程荠眼中一亮。 兰絮因强自撑着身子,装出深情模样,笑道:“我与这位萧兄弟无冤无仇,只因美人你才刀兵相见,如今美人你既然已经答应从了兰某,兰某心愿以偿,又何必为难这位小兄弟?” “你不许撒谎!” 程荠闻言松了口气。 “兰某一言九鼎。” 兰絮因深吸一口气,扭头向萧钧道:“小子,你走吧,今日饶你一命!” 萧钧冷冷一笑,不但不走,反而手持长剑,摇摇晃晃向前走了几步,说道:“程姑娘,你不必如此,我萧钧就算是拼了命也要保你清白!” 兰絮因见状心中大骂:“好个不识相的小子,若不是老子身受重伤,今日必定要宰了你。” 他怒气乍生,便觉心头乱跳,同时丹田剧痛,急忙凝神屏息,不敢再胡乱发怒。 程荠却不知兰絮因的情状,眼见不远处的萧钧脸色苍白,神情萎靡,胸口的伤处兀自在不停冒血,顿时心痛不已,擦了擦脸颊的眼泪,挤出一丝笑容,说道:“萧大哥,今日你愿意为我舍了命,程荠于愿足矣,此生再无遗憾,可惜程荠福薄,今生不能常伴你左右,只愿……只愿……” 她性子羞涩内敛,自情定萧钧以来,一直相守以礼,从不曾逾矩,可此时生死别离,一想到以后要屈从于兰絮因这恶道,再也忍不住吐露心声,只是她越说心中越痛,终于口中呜咽,再也说不下去。 萧钧道:“程姑娘……你先放下簪子!” 程荠摇摇头,又笑了笑,道:“萧大哥,你的伤势怎么样?” 萧钧道:“一点小伤,死不了。” 程荠点点头,催促道:“你快走吧。” 萧钧道:“我不走!” …… ……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兰絮因听在耳中,火冒三丈,只是他经了方才一事,不敢再发怒,只好不停深吸气,平抑心中怒气,待到身子有了些力气,口中努力挤出一句话:“小子,不要逼我动手!” 桃木剑剑尖轻颤,又往前递了一分,萧钧见状大惊,急忙向前走了一步,大声道:“你不要杀程姑娘!” 程荠生怕他触怒兰絮因,慌忙道:“萧大哥,你快走。”说完眼见萧钧纹丝不动,忙道:“兰……他不走,咱们……走!” 兰絮因巴不得她说这句话,他微微一笑,故作镇定又装作为难地点了点头,瞥眼见萧钧手持长剑跃跃欲试,而此时他脸色竟然有些红润了,心中暗惊:“这小子是怪物不成,挨了我桃木神剑不死也就罢了,伤势竟然慢慢好转了,不成,要抓紧离开,再不走就要露馅了……只是,这小子若要跟着便麻烦了,倒要想个法子稳住他。” 想了想,咳嗽一声道:“小子,你刚才使的剑法,我是极佩服的,只是我看你这剑法尚不纯熟,你败在我手下恐怕心中也不服气,这样,今日程美人虽然随我走了,我答应你两月内我保她清白,两月后,咱们玉衡山璇玑宫见,到时咱们再比试一场,倘若你胜了,你就带走程美人,倘若你输了,便把你使的那套剑法传给我!你看如何?” 萧钧闻言心中一动,想起方才兰絮因问询剑法的模样,心道:“原来他是觊觎我自白衣人处学来的剑法,只是此人名声不佳,说的话……” 他尚在犹疑,只听兰絮因道:“我兰絮因一言九鼎,若违方才所言,便受万魔噬咬,魂飞魄散。” 逍遥洲素无天魔侵扰,但若有人自愿发誓身饲天魔,不日便会神飞天外,为万魔所噬,因此兰絮因发了逍遥洲人人忌讳的誓言,萧钧心中稍安,但心里仍有犹豫,不自禁望向程荠。 程荠道:“萧大哥,你快走吧,快走!” 萧钧听了兰絮因的誓言,心里信了八分,程荠却不信,这实因她自被兰絮因劫了之后,亲眼见兰絮因满口谎话,乱杀无辜,怎敢信他,如今见兰絮因杀意大减,急忙催促萧钧离去,生怕兰絮因改了主意。 她说完看萧钧仍旧不动,心下大急,手中一紧,大声道:“萧大哥,你别逼我!” 秀项雪白,玉簪微动,滴滴鲜血便流淌下来。 萧钧道:“程姑娘,你别乱来,我走!我走!” 程荠道:“快走!” 萧钧急忙点点头,他深深望一眼持剑冷笑的兰絮因,轻叹一口气,转过身一瘸一拐向林外行去。 第三百二十六章 金光 山路崎岖不平,山风呜咽有声,萧钧手撑长剑,踉跄而行,行了十余步,回过头去,只见兰絮因手按着程荠肩膀,二人已经向林中深处行去,望着程荠纤瘦身影,萧钧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愤懑,既恨自己本事不济,又恼怒兰絮因的为人,想起昨日程荠曾对他说,她虽是神霄山天心宗宗主的女儿,但自小在阳明山随一位高人修道,极少与外界往来,就连神霄山也极少回去,不禁想:“程姑娘禀性纯良,又无心机,如今又被姓兰的劫去,姓兰的虽然发了誓,可若他反悔,程姑娘岂不是糟了。” 一念及此,便想去追二人,刚行几步,眼前清光一闪,定睛一看,程荠的碧霄天心簪漂浮在身前。 “萧大……哥,簪子……收好,不必来找我。” 程荠的声音从林中传来,含混不清。 萧钧皱了皱眉,匆匆取过碧绿晶莹的碧霄天心簪,还要去追,行了几步,脚下被绊了一下,摔倒在地,再起身时,程荠二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林深处。 萧钧大惊,急忙起身再去追,可他伤势不轻,踉踉跄跄找了半天,再也找不到程荠二人,他仍不放弃,看不远处有个羊肠小道,两侧俱是悬崖,便想程荠二人许是从此处离去了,当下步履蹒跚行了过去。 山路崎岖陡峭,他喘着粗气爬了十几丈,突然脚下一空载了下去。 山雾弥漫,罡风呼啸。 萧钧陡然间身坠崖下,但见四周昏暗,不见其底,暗道:“这下糟了,恐怕要摔个粉身碎骨。” 耳听着山风喔喔长鸣,在一片晦暗中,萧钧不知飞坠了多久,突然眼前清光一闪,一团清光将他包裹其中,然后缓缓坠下。 飘飘荡荡,晃晃悠悠。 萧钧尚未回过神来,突然间身子一震,他知道落地了。 此时清光一点点缓缓敛去,片刻全都消散,只有萧钧胸前尚有一点微光闪动,萧钧伸手入怀,取出程荠的碧霄天心簪,见通体晶莹碧绿,光泽照人,触手清凉柔腻,叹了口气,喃喃道:“若非她送给我这簪子,恐怕我这会儿已经去见阎王了。” 想起这几日程荠对他的悉心照顾,登时思潮起伏,默然良久,自言自语:“当务之急还是先养好伤,这样才能去救她。” 当下收起碧霄天心簪,打量四周,见此处乱石遍布,土丘起伏,四下里可见嶙峋白骨,破烂衣衫,心知此处是个乱葬岗,他不想停留,当即转身离去。 谁知这乱葬岗颇大,行了半天,仍不见尽头,正烦闷时,突然脚下踢中一件物事,低头一看却是个剑鞘,向周围一看,只见遍地白骨,遗骸处处可见,而长剑短刀,首饰器皿也着实不少,寻思恐是山洪暴发冲刷所致。 “不管身前何等风光,死后终究不过枯骨而已。” 萧钧摇了摇头,又复前行,又行许久,地势渐渐平坦,虽然四周寸草不生,十分荒凉,但终究比处处白骨要好些。 他正要寻个地方歇息疗伤,突然怀中一震,碧霄天心簪笔直向前飞去。 他吃了一惊,急忙追去,约莫行了三十多丈,只见碧霄天心簪悬停在前方,而它下方,则有一个黑漆漆的戒指,上面满是污泥,萧钧微一沉吟,拾起戒指擦拭干净,却发现这戒指愈发黑了,其黑如墨,看不出什么材质,而且上面无半点雕饰,形状极丑,不禁莞尔一笑:“这么丑的戒指却也少见。” 戒指在地上时,碧霄天心簪便停在他上方尺许处,此时萧钧拿在手中,碧霄天心簪便围着戒指乱转,萧钧看在眼里,心想:“莫非这戒指是件宝物?”思忖片刻,收入怀中。 萧钧已经知道碧霄天心簪是件稀世宝物,能让它留恋不去的,恐怕也差不了,既是无主之物,萧钧却也不客气。 他寻了个隐蔽地方疗伤,他开始尚不觉,只以为受了普通之伤,随着一天天过去,他才知道桃木剑的厉害,这些时日,他被桃木剑刺中的伤口仿佛一头怪兽,不停吸取他的真气,每吸取一分,伤口就溃烂一分,饶是萧钧身体强健,也足足休养了半月有余,伤势才痊愈。 这日伤好,萧钧抚摸着留有剑痕的伤口,心有余悸,寻思:“倘若抵制不住伤处,岂非全身真气要被吸干,然后溃烂而死?” 他骂了几声卑鄙,当下一飞冲天,御剑离去。 他依稀还记得朝露岭的方位,他打算先去一趟朝露岭,告知神霄山和叶城程荠叶宁二人被劫一事,然后再直奔玉衡山。 萧钧御剑排空,直上云霄,刚飞了数百丈,忽听轰隆隆之声不绝于耳,循声望去,登时怔住,只见远处天边黑云滚滚而来,依稀当日蜉蝣山模样,他心中一惊,这才想起幽冥之气已经侵袭到天柱山,当下不敢逗留,御剑向远处飞去,飞出数里,忽见幽冥之气来处突然大方光明,一道金光横亘天地,无远弗届,仿佛一堵金光长城截断南北,也将幽冥之气隔绝在外。 目睹如此恢弘景象,萧钧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恰在此时,萧钧猛觉天地震动,元气狂飙,四面八方的元气仿佛突然间像炸裂开来一样,一时间山崩地裂,群山起伏不定,宛如世界末日一般。 在天地之伟力面前,个人如沧海一粟般渺小,萧钧虽已修至水天境,但周遭元气越来越乱,忽然一阵大潮涌起,登时将他抛了起来,随即一个浪头打来,又将他砸向山间。 萧钧又惊又惧,暗叫倒霉,好在他精通流风术,当即借势随形,随着元气大潮起起落落向远处飘去,一路行去,只见高山深谷塌陷不在少数,而尚算完好的山谷也渐显败落之象,许多树木由荣转枯不过片刻之事。 萧钧想起路上曾听人言,天柱山之所以能挡住幽冥之气,赖有古之十二真人飞升之时在天柱山合力布下斩仙绝阵,幽冥之气不能南下,皆因此阵法发动之故。 萧钧不通阵法,不过也知此阵之所以能有如此伟力,恐怕也是抽绝天地生力之故。 半个时辰之后,金光敛去,幽冥之气也不见了,天地又复宁静,萧钧停在空中,望着澄澈天空,自言自语道:“不知幽冥之气何时又来,不知斩仙绝阵还能撑多久。” 萧钧辨明方向,重又向朝露岭飞去,经过远处一个低矮山坡,上面散落着不少院落,远远看见院落中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体,萧钧皱皱眉头,御剑飞了过去。 第三百二十七章 朝露碧云 萧钧落在一处屋脊上,环视四周,见满地死尸,怕不有近百人,而且尸体皆面目黝黑,双目幽蓝,不禁吃了一惊:“不是有金光护持吗?怎么还有这么多人死于幽冥之气?” 这时忽听前面院子好像有呻吟声,当下飞了过去,只见一个墙根下,躺着两个中年人,都面目黝黑,双目幽蓝,已是濒死之象。 萧钧见状心下恻然,但幽冥之气天下至阴至邪之物,无物可解,他也束手无策,正焦急时,胸前忽然放出清光,须臾间将二人包裹住,清光浮动,犹如轻纱曼舞,不过片刻,二人脸上黑气尽数褪去,不一会儿就睁开双眼,精神尽复。 二人自然千恩万谢,将萧钧当做绝世高人,萧钧自知是碧霄天心簪之故,却也并不推却,寒暄几句,便问二人宗门姓名,此地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番交谈下来,萧钧知道这二人一个叫田方,一个叫刘野,田方是此地玉秀庄庄主的儿子,而刘野则是朝露岭碧云庄庄主刘长钧的儿子,二人皆拜入埋剑谷,乃是师兄弟,几日前田方思念母亲,回家省亲,刘野一并前来,不料今日突遭大难,整个玉秀庄尽数死在幽冥之气之下。 萧钧问为何有斩仙绝阵护持,为何庄内人为何还会死于幽冥之气,田方就说昨夜子时,四周突然幽冥之气肆虐,他逃脱不及,昏了过去。 萧钧闻言暗自疑惑,抬头只见万里晴空一洗如碧,心道:“莫非虽有金光护佑,依然有幽冥之气能越界而来?” 但看四周并无异样,心下百思不得其解,此时田方刘野二人催促他速速离开此地,萧钧知道二人劫后余生,早已心胆俱丧,只好先与二人一起离开。 刘野即是朝露岭之人,倒是免了萧钧寻路烦扰,三人一路往东南方向疾行,路上萧钧听二人说起埋剑谷被幽冥之气吞没之事,皆唏嘘不已,萧钧问埋剑谷众弟子都去了何处?二人说幽冥之气来临之前,门主王寂风遣散了一半弟子,剩下弟子有些由宗门长老带领暂时栖居临近宗门,有些躲入天柱山中,还有些去别处寻找修行之地,至于门主王寂风则去了大雪山议事,一直未归。 萧钧听了心中唏嘘不已,他也知道剑宗一剑四门,埋剑谷弟子最多,足有数万,就算遣散一半,弟子也着实不少,而为这些门中弟子寻找修行栖居之地,实在是一件极为棘手之事。 三人一路疾行,黄昏之时,来到一处山岭,这山岭占地数十里,晴岚缈缈、风景秀丽,实在是一处绝佳的修行之地,萧钧心中暗赞一声,凝目细观,见半山腰庭院飞檐,所在不少,其中一座高楼依稀可见碧云二字,心知地方到了。 三人飞落至庄园前,刘野叩门许久,无人应声,微一思量,说道:“两位且先等候,我进去看看,莫要失了礼数,让两位见笑。” 萧钧两人慌忙谦让两句,便在庄外等候,刘野越墙而入,过了片刻,院中忽然响起刘野惨叫声,萧钧一惊,急忙低声道:“田兄,我去看看,你先在此处等候,我若发声求救,你再前来。”他一路细观,知道这两人修为稀松平常,如此说话,实是全他颜面。 田方点头道好,嘱他小心,萧钧越墙而过,就见庄内四下无人,空荡荡的,搜了几个院子,没见到刘野身影,正自迟疑,突听一人说道:“你这人真是狠毒,他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何就一剑杀了他?” 萧钧听了这声音,大喜过望:“程姑娘怎么在这儿?” 只听一人道:“无仇无怨就不能杀他?这是哪门子道理?”声音轻佻,充满不屑,正是兰絮因。 萧钧心头一紧,急忙握紧宝剑。 程荠叹了口气道:“胡乱杀人总是不对的。” 兰絮因冷笑两声:“你说对就是对,你说不对就是不对,我为何要听你的,莫非你是圣人?” “我自然不是圣人,不过我师父常说为人当心存善念,多行善事,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实在一派胡言,照你师父所说,若无后福,就不行善了吗?可见他要行善也不过是求点后福罢了,与我杀人以逞快意也没什么分别,终归是利字当头,并非是真要行善。” “你不要强词夺理,我师父自然是一心行善的,怎会不真心?” “既曰真心,何必求后福?以我看来实在是伪善假善。” “你……你胡说!” “真说胡说,你自然心里清楚,比如我兰絮因若要做心里认定的善事,那就算是被人千刀万剐也心甘情愿,那会想什么后福。” “你这人杀人如麻,我才不信你会做善事。” …… …… 萧钧躲在一颗大树后,听程荠与兰絮因争辩不休,暗觉好笑,心道:“程姑娘也真是痴人,这姓兰的恶贼乃是十恶不赦之徒,又何必与他较真。” 突然,只听兰絮因压低声音道:“好了,傻丫头,有人来了,你扶我一把,咱们快躲起来。” 程荠道:“你这人是非不分,黑白不明,我不管你。” 兰絮因哼了一声,小声道:“不要觉着我有求于你,你就教训我,小心我一生气杀了你。” 程荠叹了口气,低声道:“要不是你救了我,我早就撇下你自己走了,像你这样的人,正应千刀万剐……嗯,你伤怎么样了?我扶你。” 说完,隔壁传来踉跄跄跄的声音,想是程荠在搀扶兰絮因行走。 萧钧心中纳闷:“姓兰的修为如此厉害,谁能伤的了他?” 这时程荠轻咦一声,道:“你写什么?”片刻叫道:“你不要诬陷萧大哥。” 兰絮因道:“我偏要诬陷他。” 萧钧听了心中好奇,不过他知道兰絮因受了重伤,便也不忌惮,轻轻飞跃墙头,只见程荠搀着兰絮因,兰絮因手指蘸血正在一面白墙上写字,上面赫然写着:“杀人者萧钧。” 萧钧心中大怒,斜眼一瞥,见墙边蔓草遍布,还有几株树,花木摇动间隐隐露出刘野尸首,心知必是兰絮因突然偷袭杀了刘野。 “好了,来人了,咱们快藏起来吧。” 兰絮因望着墙上血字嘿嘿笑了两声,扯着程荠踉踉跄跄向屋中行去。 “谁来了?莫非是刘野的家人?” 萧钧皱了皱眉,正寻思哪里可以躲藏,突然间身子一震,心头升起奇怪的感觉。 第三百二十八章 梅花 “许师弟说飞燕谷的人都死在了姓萧的手下,贺师叔,这事你怎么看?” 萧钧刚藏到屋脊后,院墙外便传来几声冷笑。 “王子阳!” 听到这声音,萧钧心头一凛,霎时间脸上阴沉如水,便连王子阳说的什么话抛诸脑后。 赤火城,梅溪小筑,苗盛,常乐,搜魂镜,画……一幕幕不停从眼前闪过。 “嘿嘿,想不到还有相见之日。” 萧钧瞳孔微缩,心底无声地笑了笑。 “哼,能怎么看,姓萧的敢动咱们埋剑谷的人,他日撞到我贺盛,我必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飞燕谷,殇阳坡,乘风洞,露月潭,已经四处了,以我往日与姓萧的相交来看,萧钧不像是滥杀之人啊,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叶城出来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师叔说的是,嘿嘿,师叔,您连日辛苦,我给您寻来些东西让您解解乏,走,我带您进去看看。” …… …… 说话间,院门吱呀响了一声进来两个人,一人相貌英俊,身背长剑,正是王子阳,另一人四十出头,刀疤脸,相貌十分阴鸷,想来就是王子阳口中的贺师叔了。 两人走进院子,看到墙上写的血字,都面露惊色,王子阳急急走到墙下,打量两眼,忽然瞧见刘野尸体,大吃一惊:“贺师叔,你看,是刘野。” 贺盛上前看了两眼,脸色微变,喃喃道:“他怎么没死?”皱眉沉思片刻,望着墙上血字低声道:“字迹尚新,小心姓萧的就在附近。” 王子阳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贺盛道:“不要大意,此人既然能连杀我埋剑谷弟子,必然有些本事,而且传闻此人已入了魔,此事虽属虚妄之谈,但空穴来风,岂能无因,咱们还是要小心些。”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萧钧却全都没听在心中,他的目光死死盯在王子阳身后背着的长剑之上。 剑长三尺七寸,冷峭狭细,剑柄镂空,上面的梅花殷红似血。 萧钧的心突然噗通噗通乱跳起来,难以遏制。 “太华夜碧怎么会在王子阳这奸贼手里?” “阿……阿离……她去哪儿了?” “她……她还好吗?” “她不会遭了王子阳的毒手了吧?” “不会不会,阿离已入处虚,修为高绝,王子阳绝不是她的对手。” “可是阿离心思单纯……” …… …… 萧钧的心一时七上八下,陆离的声音不停在眼前闪过,忽然,他闭上了眼,他不敢想,也无法承受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先不管了,师叔,走,我先带你看看我送你的宝物。” 萧钧恍惚间,王子阳和贺盛已经走到屋门口,他急忙揭下一个瓦片,低头看去。 只见屋中横七竖八躺着几个少女,都容色姝丽,十分出众,只是个个都被反绑着,脸上还挂着泪痕,看到二人进来,眼中都露出惊恐之色。 王子阳道:“师叔,怎么样?这几个野丫头可有你看得上的?” 贺盛搓搓手,淫笑道:“子阳,你从何处弄来这些野丫头,实在美得很,妙的很。”说着就行到一个少女身旁,上下其手起来。 萧钧见状火冒三丈,不自禁握紧拳头,暗道:“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杀了这两个畜生!” 他正寻思,忽听王子阳喝道:“何人在此鬼鬼祟祟!” 声音方落,冷风狂飙,劲气逼人,一道剑气劈向萧钧。 萧钧心知已被王子阳发现,索性不再躲藏,冷笑道:“卑鄙无耻,阴险狡诈,还敢说别人鬼鬼祟祟。”说着双手疾挥,打出一道剑气,掷出两个瓦片,身形一转,向院中飞去。 兰絮因和程荠躲在屋中,萧钧不想让王子阳发现,掷出瓦片时顺手将屋顶击出几个大洞,屋中顿时烟尘横飞,碎木瓦片乱舞,混乱不堪,王子阳二人不明敌情,不敢大意,只好随手劈出两道剑气,纵身倒飞出去。 三人身法极快,不分先后,齐齐落在院中,王子阳待看清萧钧后,脸上神色变幻,满是惊愕,犹豫片刻,正要开口说话,屋中忽然紫光吞吐,光芒四射,须臾间廓清四周,四下里烟尘一扫而空,片刻墙角的一个柜子打开,一道黄影急急跳了出来,几步冲到萧钧身前,喜道:“萧大哥,是你,你……你的伤都好了。” 她开口说话时尚满脸笑意,话语说完时已然泪下双颊。 萧钧点点头,道:“都好了。”说完忽听一声咳嗽,只见兰絮因扶着墙壁行了出来,他脸色蜡黄,脚步虚浮,看模样伤的实在不轻。 “嘿嘿,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兰兄!” 王子阳此时神情恢复正常,他向前行了几步,上下打量兰絮因一眼,啧啧叹道:“兰兄真是命大,挨了小弟当胸一剑竟然都没死。” 萧钧一见到王子阳便胸中便被杀气充塞,但听到兰絮因是伤在王子阳手下,也不禁为之愕然,扭头看向程荠。 程荠知他询问之意,擦拭一下脸颊泪水点了点头。 萧钧默然片刻,斜眼一瞥,目光掠过王子阳背着的太华夜碧,知道他有此剑在手,不必说一个兰絮因,就算是两个也不是他的对手。 这时只听兰絮因道:“王子阳,兰某的命虽然贱,却还不是你这种卑鄙龌龊,干出奸淫少女勾当的狗贼能拿走的!”说完连着咳嗽几声。 他受伤极重,一副虚弱之态,但说话时直盯盯看着王子阳,眼中充满愤怒,怨恨,不屑,竟不见丝毫畏惧怯弱。 “混账!我杀了你这胡言乱语的淫贼!” 王子阳握了握拳,大步向兰絮因行去。 忽然间,程荠疾行几步,张开双臂,挡住王子阳,道:“你不能杀他!” 王子阳皱了皱眉,冷笑道:“程姑娘,你身为神霄山天心宗的千金大小姐,却整日与这淫贼厮混在一起,现在还要救他的命,嘿嘿,传出去你不怕让世人耻笑吗?” 程荠道:“我清清白白,又没做伤天害理的事,为何要怕别人耻笑。”说着看了萧钧一眼,接着道:“至于究竟谁才是坏人……淫……恶徒,你心里清楚!” 王子阳脸色一沉,哼道:“程姑娘,你不要胡言乱语,你不要以为你是神霄山的,我就怕你,你最好让开,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第三百二十九章 开闭天门路 王子阳说完拂了拂衣袖,便要绕过程荠,突听萧钧道:“王子阳,你的剑从哪儿得来的?剑的主人在何处?” 王子阳身形陡地停住,缓缓转身,目光在萧钧脸上逡巡片刻,笑道:“萧兄弟,你我久别重逢,定要痛饮几杯,你且稍等片刻,等我了结了姓兰的淫贼,再与你叙话。” 萧钧冷冷道:“回答我的话。” 王子阳闻言微微一怔,说道:“萧兄弟何意?” 萧钧道:“我不想说第二遍。” 王子阳眼中掠过一丝怒气,冷笑一声,却不回答,反而指着刘野尸体缓缓道:“萧兄弟,我门中弟子可是死在你手中?” 程荠急忙道:“不是萧大哥杀的,你不要错怪好人!” 王子阳打个哈哈,却不说话,只是盯着萧钧看。 萧钧淡淡一笑,一字一顿道:“回答我的话,我饶你一命!” 王子阳一愣,脸上现出荒谬之色,哈哈笑道:“萧兄弟,你莫不是还没睡醒?怎么大白天说梦话。” 话音方落,陡然一阵阴风吹过,接着一道血光从他身后飞起,直直向萧钧掠去,所过之处,红梅绽放,血色铺染,凄美与肃杀交织,充斥四周。 只是阴风极大,须臾间便将红梅血气一扫而空,待四周的红消散殆尽,只见萧钧手握太华夜碧,眼中尽是杀气。 一刹那间,萧钧变了,此刻的他钧就像是血域寒冰中破冰而出的灭世之剑! 瞬间,王子阳的脸色变了! “跑!” 言罢,撇下贺盛纵身向后飞去。 此刻王子阳什么都不想管,他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命! 虽然他不知道这把剑为何会莫名其妙地飞到萧钧手里,但他曾亲眼见过修为粗浅的幽幽握着这把剑随手一击的威力,而他也用此剑重创兰絮因,因此,他心里连半点抵挡的勇气都没有。 贺盛还傻愣愣站着没有反应过来,忽见一道黑气,一道血红分进合击,犹如两条幽暗的大河在满天梅花中斩杀过来。 他不曾见过太华夜碧大杀四方的模样,不过凭借多年练剑修行的那一丝不可言说的敏锐,他明白自己遭遇了有生以来最大的危机。 无处可逃!无法可逃! 闭目,屏息,凝神,涵气。 一刹那间,贺盛灵台清明,心中犹如平湖。 “操持北斗柄,开闭天门路!” 贺盛的声音沙哑而沧桑,还夹杂一丝好似野兽的粗野,于此破落小院中,仿佛一头野兽正在缓缓站起。 “铮!” 贺盛双眼睁开的一瞬,他手中的长剑直直向天上飞去,堪堪飞出七丈,猛地凌空盘旋,七转之后,四周星光洒落,须臾间,七颗拳头大小的星团虚空排列,变成了一个丈许见方的大勺子。 北斗七星!星光耀世! 星光下,黄昏特有的金黄被一扫而空,四周是一片星光的世界。 “斩!” 贺盛的声音在粗野中又多了几分狂乱,声音方落,盘旋在高空的长剑仿佛一道流星拖曳着星光斩向两道幽暗,而北斗七星环绕在长剑四周,寸步不离,将长剑映照的好似坠落星河的群星之剑。 “啊!这……” 血红与幽暗,星光太灿烂。 望着这一切,本来倚墙而立的兰絮因不自禁地站直了身子,他眯着眼,脸上现出一丝迷醉。 砰!嗤!咔! 在幽暗血红与星光相撞的那一刻,四周发出种种乱响杂音,刺耳又纷乱,让人听了不禁心中乱跳,脑袋发晕。 不过,没有天崩地裂,飓风劲吹的场面,在满天梅花中,血红与幽暗将星光绞的粉碎,卷起狂风,盘旋交织着追向已经纵身逃离的贺盛追去。 一边倒的局面在贺盛的预料之中,他没有继续战斗的打算,他只想逃走。 示警,飞斩,星光,逃离,一切都在片刻之间。 因此贺盛虽然逃的慢,离王子阳却并不远。 二人一前一后飞出三十多丈时,幽暗与血红已经追到了两人身后不远处。 “生死在此一举,出剑!” 贺盛的声音并无丝毫慌乱,甚至比方才还多了些镇定。 “好!” 王子阳陡地大吼一声,回身!发剑! 六道黄色剑气覆盖上下左右,四面八方,这六道剑气并不宏广宽长,与寻常剑气无疑,但不知为何,远远望去,却自有一股宏阔广大,无远不届的气势。 开闭天门路! 贺盛的大喝声凭空炸响。 六道黄色剑气之后,一道闪烁星光,杳渺深邃,充满神秘气息的星光之门耸立在天空中,浩瀚而宽广。 星光初成,梅花飞落,血红与幽暗已然追到。 轰!轰!轰! 好似天河决堤,山洪爆发,轰隆隆的声音突然响起,持续不绝。 在轰隆隆的声音中,一点亮光好似晨曦乍现的那一瞬,好似夕阳坠落的那一抹,倏地亮起。 那光明明并不十分明亮,但在程荠和兰絮因眼中却觉着远胜烈日,刺眼之极,只是瞅了一眼,便觉双眼生疼,登时眼泪飞泻。 二人想闭上眼,但又有些犹豫,他们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不过,很快二人就后悔了。 那一点亮光陡地圆如艳阳,顷刻间却又缩如鸡子,而在一张一缩之间,二人的眼睛宛若被针扎了一下一般,程荠竟忍不住叫出声来。 二人急忙闭上眼睛,不过在将闭未闭的那一瞬,他们看见梅花散尽,星光湮灭,血红和幽暗将六道剑气斩作几截,然后劈开了那道门,而门后是两个被劈飞了的身影。 可惜,此时血红和幽暗也已黯淡,然后消失了。 在两声惨哼之后,四面八方开始响起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就像是……水沸了。 小心! 程荠还在迷迷糊糊之时,突觉肩膀一紧,睁眼一看,只见自己已被萧钧搂在怀中。 顿时,她的脸红了,但很快,她的神情就变得凝滞。 因为她看见以星光之门为中心,无数的房屋墙壁开始倒塌,就像是前赴后继的潮水一样。 大地在颤动,山石在滚落,而风也开始起了。 程荠一开始看不出风有多大,直到他看见风裹着两颗大树在不远处盘旋翻飞,然后倏忽远去之后,她才知道,这是卷天之风啊。 她很是疑惑了一会儿,怎么这么大的风。 等她回过神来,她才想起身后还有兰絮因,还有那几个少女,急忙叫了一声转过身去。 房屋如故,丝毫无损,兰絮因的脸上甚至还带着笑。 以萧钧为分界,身后安然无恙,屋院齐整,甚至能看到不远处屋檐上的一只鸟正在眨眼睛。 程荠的心忽然莫名其妙地乱跳起来,她大着胆子打量,只见兀自搂着她的萧钧目视远方,长剑下斜,他的鼻梁高高,眼睛深邃,此刻的他就像是一个雕塑,平静坚定,又充满力量。 “一定是他保护了大家。” 程荠突然有一种将头倚在他肩头的冲动,但最终她忍住了。 “你待在这里,我去看看,他们还活着。” 待风小了些,萧钧放开手向王子阳和贺盛落地处行去。 “嗯……小心。” 程荠的声音温柔而温顺。 第三百三十章 拔剑 萧钧身形方动,就听一个粗犷苍老的声音响起:“好厉害的剑,好厉害的剑气。”声音忽远忽近,忽大忽小,仿佛远在天边,又似近在眼前。 萧钧心中一凛,不知来人是敌是友,当下四下打量,凝神戒备。 房屋倒塌,残垣断壁,此时四周十分平旷,一览无余,只是任凭萧钧鼓足目力,却依旧发现不了来人身在何处。 忽然间一声冷笑传来,身前不远处一个白发苍苍的高大老者突兀出现,他手里提着两个人,正是半身鲜血,脸色苍白的王子阳和贺盛,二人伤势各在前胸后背,看着伤势颇重,极为萎靡。 “小子,你叫什么?” 高大老者冷冷一笑。 “萧钧。” 萧钧向前走了两步,将程荠挡在身后。 “萧钧?” 高大老者抓了抓腮帮子,自言自语道:“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说着踢了一脚倒在地上闭目不语的贺盛,说道:“姓贺的,别装死,说!这小子什么来头?” 贺盛睁开眼,苦笑一声道:“方师兄,他就是叶城弃徒,观剑海一战一鸣惊人的萧钧。” 此刻贺盛的伤口兀自在汩汩流血,可他的脸色却轻松了许多,好似只要这位“方师兄”在场,天塌下来也不怕了。 “我想起来了,好像听文小子提过。” “方师兄”喃喃自语,发了会儿怔之后,指着太华夜碧,说道:“小子,把剑给我,然后自封经脉,这样到了南宫师妹面前,我还能救你一命。” “你叫什么?” 萧钧面无表情,没有回答,却冷不丁说出这样一句话。 “方师兄”大怒,圆眼一睁,冷笑道:“叶城真是出愣头青的好地方!” 这时程荠忽然疾行几步,行礼道:“晚辈神霄山天心宗程荠,不知您是映照峰哪位方伯伯?” “方师兄”一怔,脸上怒气旋即消散,略带吃惊地道:“你是……荠儿?这么大了,噢噢,我是你方二伯,嘿,荠儿,你怎么和这邪小子在一块儿,快过来。” 程荠笑道:“方伯伯,萧大哥不是坏人。”扯了扯萧钧衣袖,道:“萧大哥,这是映照峰方洪流方伯伯……” 话犹未了,陡见人影一闪,梅花绽放,一黑一红两道幽光已经斩向方洪流。 而刚才还将她搂在怀中的萧钧,脸色寒寂,飘飞的头发略略遮掩他幽冷的眼神。 “萧大哥……” 在程荠的惊呼声中,萧钧剑指前方,方洪流倒飞疾掠,二人须臾间就飞出三十多丈。 众人还没回过神来,蓦地,只见方洪流冷冷一笑,戟指轻划,身前霎时间河水滔滔,波浪滚滚,一条不见其首,不知其尾的白水河凭空窜出,接着宛如蛟龙一般盘旋一折,直直迎向太华夜碧斩出的一黑一红两道幽光。 无声无息地,两道幽光被白水河吞没,白水河兀自不停,河尾一扫径自击向萧钧左侧。 天河斜飞,飞瀑倒挂,这一击气势之凌厉威猛,众人身在三十余丈外,只是远观,便觉犹如利刃加身,冷水浇头,战栗不敢出声。 “方伯伯手下留情!” 程荠忽地向前扑出几步,突觉脚下发软,险些摔倒在地,只是她全然不顾,只焦急望着萧钧。 梅花如雨,血红与幽暗盘旋乱飞,萧钧左侧突然变成了红与黑的世界,狂乱而妖艳,直至凶猛暴戾,大有横扫宇宙之势的白水河飞击过来。 飞斩,乱绞,躲避,冲撞,在光与影的错乱中,众人看不清白水河与太华夜碧究竟是如何碰撞攻击的,大家只看到白水河被萧钧拦下来了,不过他也步步倒退,斜飞不止,显然他很吃力。 梅花绽放如雨,天河飞驰如电。 目睹此景,一恍惚间,众人仿佛如入仙界,身登九天。 “这还比什么,璇玑宫之约就算了吧。” 兰絮因的脸上浮现一丝自嘲,他摇了摇头,目光微显落寞,也有一丝不解。 不过旬月,萧钧怎么如此厉害了? 世间的事实在奇怪。 在天河和梅花的追逐之中,忽然一道淡至于无色的人影掠过,直欺萧钧身侧,这道人影是如此之快,以至于待众人看清时,人已经到了萧钧身边。 “啊……萧大哥小心!” 程荠纵声大喊。 砰! 程荠的声音方落,萧钧的身子就如坠落的风筝一般,斜斜向这边飞来。 而此时那道淡淡身影也现出身形,白发苍苍,豹头环眼,正是方洪流。 “萧大哥!” 程荠抽泣一声,迈步向萧钧落地处跑去,身形方动,胳膊一紧,再也动弹不得,回头一看,却是方洪流。 “荠儿,你看。” 方洪流眉头紧皱,一脸凝重。 程荠略有犹疑,转过头去。 此时已近掌灯时分,孤星幽夜,冷月疏桐,被击倒在地上的萧钧披头散发,满身灰尘,他咳嗽了几声,缓缓抬起了头。 双眼漆黑如墨,脸上黑纹一隐一现,洁白的牙齿上沾了些血渍,整个人邪恶而狰狞。 忽地,萧钧身后冒出阵阵黑雾,须臾之间,雾气弥漫,包裹四周,而萧钧在黑气中一点点站直身子,一头黑发随风而动,黑发半遮半掩下,一双黑色眸子露出冲天的杀气。 “魔……魔……” 一直瘫倒在地的贺盛挣扎着站了起来,他的眼中充满惊骇。 “是魔……方师叔,怎么办?怎么办?” 王子阳踉踉跄跄走到方洪流身边,望着在黑气中若隐若现的萧钧,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方师兄,怎么……怎么办?” 贺盛也走了过来。 “什么怎么办?你们两个滚到一边去,别挡着老子降妖除魔!” 方洪流一甩衣袖,将两人推到一旁,缓缓取下背上的长剑。 剑身宽阔,拙而笨重,剑鞘灰中见白,上面有字,但已模糊不清,想来年代已经十分久远了。 王、贺见状对望一眼,齐齐向后退去,他们知道能让眼前这位坐忘强者摘下“巨阙”宝剑的,必是生死之局。 “萧大哥……” 突然间,程荠啼哭一声,挣扎着要去萧钧冲去。 方洪流随手制住她,将她推到一旁,然后……拔剑! 第三百三十一章 十二重 “我终于回来了。” 萧钧抬起头,望向无尽暗夜,无边苍穹。 方洪流哼道:“那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长剑一挥,白水河汪洋恣肆卷向萧钧。 “我有这把剑在手里,天下又有何惧?” 萧钧嘿嘿一笑,将太华夜碧平端至眼前,轻轻吹了口气,猛地掷出。 霎那间,梅花疾飞,血红渲染,一道黑气窜出,倏地一分为三,仿若从九天坠落,笔直斩向白水河。 三声巨响过后,白水河水浪逆回,汹涌不定,方洪流的天河剑气竟一下被斩得首尾不能互联,如群龙无首,四处乱撞,猛地一起向斜处泻去。 轰!轰!轰! 狂风飞卷,天河倾斜,本已被方才一战毁坏的院落彻底倒塌,而地面则如波浪起伏,不过片刻就现出无数沟壑,浅则数尺,深则尽丈,一直向庄外延伸而去。 黑气笼罩,无边沟壑,阴风与剑气里,朝露岭好似成了鬼蜮魔岭。 贺盛和王子阳目睹如此景象,顿时都唬的两眼发直,浑身发颤,对望一眼,悄悄向后退去。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两个人不想做两只死鱼。 二人惊惧交加之时,忽听方洪流道:“魔崽子有胆量和我去别处比划比划!”只见他人影一闪,冲天而起。 萧钧冷笑一声,紧随其后。 二人见状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忽然间,天空突地亮起白光,接着一道不见首尾的白水河横亘天空,而方洪流身在白水河上,长剑斜指,大袖飘飘,俨然一副神仙风范。 天河虽然神威凛然,但天河四周很快便被黑气笼罩。 黑气之上,悬天之河! 萧钧的身影在黑气中载浮载沉。 天河忽地咆哮一声,无量大河之水突然奔涌起来,滔滔不绝,奔流不息,奔流中,雄浑横绝的天河突然平添一股荒凉悲壮之气,悲凉之气一出,大河之水仿佛沾染上了无尽杀意,河水中有了淡淡血气,顿时滔滔巨浪,四面八方涌去,向萧钧涌去。 与此同时,方洪流的身影在天河之上消失了。 动于九天之上,雄浑威猛,而击之以幽微,天河剑法作为古来正大阳刚一脉的超绝剑法,到了方洪流手里,又生发出新意来。 “意即气,气即意,天地共鸣,内外洪流,剑意至宏大而显幽微,看这魔头如何与方师叔相斗!” 王子阳手拄长剑,悠然神往。 萧钧没有躲闪,他只是举起了太华夜碧,然后仰天长啸。 啸声声调古怪,鬼魅妖异,贺盛、王子阳二人听在耳中只觉一颗心怦怦直跳,心中焦躁、杀意顿起,恰在这时,整个朝露岭上下响声一片,有野兽吼叫声,有鸟叫声,种种声音,不一而足。 但无论何种声音,都透出一股凶戾杀意。 听了这些声音,王贺二人心中杀意愈发难以抑制,不自禁左右逡巡,意图杀人,寻了半天,突然望向彼此。 突然间一声惊雷响起,炸响在天地间,声音威猛博大,立时将种种声音压制下去,王贺二人也一并惊醒。 “看你藏到何处!” 身在高空的萧钧嘿嘿笑了一声,突然间长剑一挥,血染天地,一道黑气斩向正从天河中笔直飞出的方洪流。 显然,啸声逼出了方洪流。 “惟天有河,是生水德!” 方洪流的声音冲充斥四面八方。 无量河水突地节节拔高,直冲九天,仿佛要冲至九天之上,但随着方洪流的声音落下,无量河水凝形变化,倏地变作一把斩天白剑笔直迎向血色天地中的黑气。 轰! 黑气与白剑还未相接,天空中便响起轰隆隆之声,此时整个院落已被夷为平地,王贺二人便看到整个朝露岭有无数落石飞落。 山石横飞,大地颤抖。 二人心中不约而同泛起一个念头:“剑气相交,整个朝露岭恐怕……要塌了。” 白剑与黑气相接了。 元气狂暴,八方震动,在光影混乱,天地混沌之际,无数的山石滚落,无数的大树被连根拔起,坠入山谷,天地一片毁灭迹象,但二人存身之处安然无恙。 这让正踮着脚准备逃生的王贺二人松了口气。 二人觉着有些奇怪,但已无心思索,因为接下来的一幕唬得二人不敢作声。 无量河水中,忽然一声龙吟响起,凄厉高亢,接着一头黑色巨龙窜出,黑龙首尾有十数丈长,黑气森森,凶恶狰狞,黑龙一现,四周黑云大作,顷刻间云海浮沉,将天河围在中央。 而随着云海翻涌,天河的水越流越慢,竟大有凝滞之势。 意即气,气即意,意气削弱,刚才被黑气一剑击入天河中的方洪流怒哼一声飞跃出来,而迎接他的是咆哮的黑龙和无边的黑色剑气。 黑梅从天而落,云气蒸腾如海。 一身黑衣,长发翻飞的萧钧手持太华夜碧在云气中忽如鬼魅,忽如妖魔,剑剑不离方洪流的要害,而那一头巨大无比的黑龙则不停发出震撼人心的吼叫声,并上下起落,与萧钧一起围攻方洪流。 一人一龙,配合无间。 在王、贺二人看来,随着萧钧的攻势,四周的黑云越来越浓,渐有遮天之势。 二人心下不明,但被方洪流制住的程荠却心里清楚,这是萧钧使出了从白衣人处学来的剑法。 可是为何会有黑龙出现呢? 程荠便有些不懂了。 吼! 程荠恍惚之际,天上又响起黑龙惊天动地的吼叫声,这一声实在太过震骇,程荠脑中一疼,便昏死过去。 “魔……头!” 黑龙的吼叫声明显地扰乱了方洪流的心神,在他迟疑之际,左肩被龙爪生生拍中,立时飞坠入天河中。 “嘿嘿!不自量力!” 萧钧阴恻恻笑了一声,持剑追入天河中。 “河分九曲,势成十二,十二……重……重……” 汹涌翻滚的河水中传出方洪流嘶哑的声音。 一重,两重,三重……九重……十二重。 天河河水掀起滔天巨浪,有压城灭天之势,一浪未平,一浪又起,共有十二重浪击向萧钧。 十二重浪,一浪比一浪高,一浪比一重,高山之势,天河之威,望着眼前的巨浪,萧钧的脸上闪过一丝赞赏。 “看我踏浪斩头!” 萧钧身形一纵,飞过一浪,身形一转,又过一浪,片刻间连过数浪,直至十二重浪,然后举起太华夜碧。 人在浪头之上,身在高天之巅。 此时,不但是方洪流,就连王、贺二人也知道了萧钧的心思。 他想劈开十二重浪,斩下方洪流的人头。 第三百三十二章 五彩斑斓 “狂妄!” 方洪流大喝一声,须发皆张,振臂挥剑,顿时浪头连天,一个浪头比一个浪头高,层层叠叠向萧钧击去,而在最高的浪头尖上,隐隐可以看到如剑尖的形状。 “生死就在这一剑了。” 王子阳轻轻吁了口气,不自觉地望向身在高空,满身黑气的萧钧。 眼若黑潭,长剑斩天,一头黑发随风飞扬,一身气势睥睨天地,这还是那个赤火城忍气吞声,任人欺凌的萧钧吗? 王子阳心里有些恍惚,也有些害怕,他知道方洪流身为坐忘真人,身为映照峰的第二高手,修为虽不及自己父亲,可若今天被萧钧一剑斩了头,那父亲恐怕也不是萧钧的对手。 可自己现在与萧钧已是生死之仇了。 想到这里,王子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怒浪滔天,长剑斩空。 人人都在等着看萧钧长剑斩下的那一幕,甚至就连一只飞过的乌鸦都在高空驻足。 “会发生什么?” 每个人都心里好奇。 “嘿嘿……借你精血,养我魔身。” 蓦地,萧钧忽远忽近,忽小忽大的声音响起,大河之上,方洪流身畔,黑气氤氲间,突然幻化出一张诡诈阴森的脸。 那赫然是萧钧。 “呱……” 停驻在天上的乌鸦陡然叫了一声,方洪流随即扭头,入眼所见是萧钧狞笑的面容,还有击至面门的黝黑手掌。 “幻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明明十二重浪的萧钧气机魔意凝实,怎么身旁的萧钧也同样如此?” 在这生死一发的时刻,向来勇猛果敢的方洪流竟然恍惚起来,浑然忘了眼前的手掌已经逼的他喘不过气来。 生死之时,千钧之刻,天上却忽然亮起了光,光是五颜六色的,有红,有蓝,有绿…… 五彩斑斓,绚烂夺目。 然后每一个人都看到朝露岭上飞出六道光,六道光穿过十二重浪,穿过无边黑云,如天坠流星一般飞到了萧钧的眼前。 这一刻萧钧的眼里闪过惊恐,震骇,还有一丝茫然。 在六道光将将要击中萧钧的刹那,萧钧的胸前窜出无量清光,挡在他身前,而六道光微微一顿,径自绕过萧钧向方洪流身后击去。 一声闷哼响起,方洪流仿佛断了线的风筝笔直栽了下去,在他身后是咆哮的黑龙,它挥舞着举爪,眼中闪着妖魅的光。 但它的举爪只是挥舞了一下,硕大的身躯便被六道光穿过。 接着黑龙寸寸断裂,砰地一声,化为乌有。 六道光倏忽来去,南北追逐,眨眼间就将天地黑气扫荡一空,接着飞入朝露岭乱石中消失不见。 星光洒落,夜空澄净,天地又复清明,一切仿佛梦幻。 这一幕让王、贺二人看得瞠目结舌。 砰! 方洪流摔倒在地,口吐鲜血不止。 片刻,萧钧也斜斜飞落下来,他没有受伤,不过他的情形看起来也十分不妙,甚至比方洪流还不堪,周身清光闪耀,黑气吞吐,一张扭曲的脸在清光与黑气中时隐时现,每当清光闪烁时便能看到他布满黑纹的脸满是汗珠,而且五官渐渐流出鲜血。 “贺盛……过去……杀了这魔头……” 方洪流瞥见王贺二人站在不远处,使出全身力气,挥了挥手。 他受黑龙两下重击,肺腑受伤极重,真气大损,此时纵然挥手也只能稍稍动动手指头而已。 “嗯……” 贺盛扭了扭,目光正撞上一双漆黑空洞的眸子,立时打个寒颤,颤声道:“方师兄,小弟受伤太重,使不动剑,还是您老人家出手吧。” 方洪流气极而笑,骂了声废物,喝道:“快去,有斩仙绝阵在,你怕什么!” 贺盛想起了方才那六道光,但犹豫再三,仍旧哆哆嗦嗦说道:“这个……这个……师兄,小弟昨夜受了风寒,现在……现在好像犯病了,全身乏力……”这时附近断墙上掉下一块破砖,发出声响,贺盛吓得惊叫一声,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抬眼见萧钧并无动作,暗暗吁一口气,结结巴巴地道:“师兄,咱们……还是走吧,这魔头……咱们……恐怕都走不了了。” 方洪流大怒,吐出口血,气喘吁吁道:“子……阳,你去……杀……杀……” 王子阳啊地一声,抬眼正见萧钧向他望来,立时吓的扭头就走,踉踉跄跄走到方洪流身边,说道:“师叔,您老人家受了伤,小侄还要扶你,还是让贺师叔去杀吧。” 贺盛急忙也走过去,搀着方洪流,道:“师兄身高体壮,子阳你一个人扶不动他,我来帮你。” 当下二人左右夹持,将方洪流扶了起来。 “混账!” 方洪流气得胡子翘起,哼哧哼哧喘了几口粗气,忽见萧钧四周黑气越来越盛,心头一沉,叹道:“走吧。”行了几步,突想起程荠,急忙道:“去……将荠儿……带走……” 黑气吞吐,四处熏染,此时黑气已经渐渐将整个残破院子吞没,王、贺二人大着胆子扫了几眼,见程荠闭目躺在墙根下,而兰絮因早已不见了踪影,二人心中齐骂:“姓兰的狗贼溜得好快。 二人对视一眼,相互使个眼色,齐声道:“程姑娘已经走了,快走吧。”说完也不管方洪流着急与否,架着他踉踉跄跄地离开了这处黑气密布的破院子。 “找……找荠……儿……找荠儿……” “魔……魔……降世……逍遥……洲从此……多事了……” “是了……刘长钧……老儿都是死在……这魔头的手下……” …… …… 方洪流模模糊糊的念叨声渐渐远去了,而碧云庄中这处残破院子里的黑气却越来越浓重,黑气越来越多,逐渐侵蚀到程荠身边,忽然一道清光亮起,照彻内外,黑气气势登时小了许多。 清光与黑气犹如白昼与黑夜,彼此转换,争夺不休。 第三百三十三章 土丘 断树残垣,冷月一钩,凉风拂过,吹起一地碎花枯叶,碧云庄内平添许多凄凉,一颗歪倒断树下,树叶微动,片刻程荠缓缓坐了起来,她抚了抚额头,觉着头疼欲裂,环视四周,忽然看见站在清光与黑气交织中的萧钧。 她脸色大变,叫声萧大哥,急急向萧钧走去,到了近前,细细打量,见萧钧身子不停颤抖,额头汗水如注,脸上清光与漆黑变幻不停,心中暗惊,瞥了一眼从萧钧怀中不停放出的清光,喃喃道:“幸好有碧霄天心簪在,不然萧大哥就要被这魔头夺舍了,可是现在看样子好像萧大哥在和魔头打架,怎么办?怎么办?” 程荠急得团团转,猛地一拍脑门,叫道:“怎么忘了李前辈的指点。” 她伸手从萧钧怀中取出碧霄天心簪,脸上闪过一抹羞意,缓步走到萧钧身后,打量两眼,暗道:“依照李前辈所言,碧霄天心簪虽能镇魔降妖,但若震慑心魔,唯有佩于头顶,才能奇效,嗯……我现在就助萧大哥一臂之力。” 忍住羞意,便要替萧钧绾头发,萧钧身高九尺,她生得娇小,自知够不到,便寻来一个破旧椅子,站到椅子上替萧钧绾头发。 纤手灵巧,温柔体贴,程荠静静地为萧钧梳发绾髻,她虽倾心于萧钧,但极少于萧钧肌肤相接,此刻嗅着萧钧身上男子气息,摸着萧钧头发,她心里又是羞涩又是欢快,不禁想:“倘若能一生一世为萧大哥梳发绾髻,就算让我去做个神仙,我也不愿。” 她心底虽然迷乱恍惚,却终究未忘记李自在嘱咐的大事,不过片刻功夫就替萧钧绾好发髻,并郑而重之地将碧霄天心簪插在萧钧发中,待到跳下椅子细看,见萧钧虽然衣衫脏污,脸上黑气变幻,但鼻梁高挺,剑眉入鬓,英俊之气不可逼视,想起自己方才替他梳发绾髻的一幕,顿时脸颊发烧,心中砰砰乱跳起来。 这时不知何处突然响起一声怪叫,程荠悚然而惊,慌忙从附近寻了把剑,双手握剑,此处张望,喃喃:“这会儿萧大哥想必在凝神用功,不能分心,万一被人打扰,后果不堪设想,我定要好好守护他,不能让他受到半点伤害。” 游目四顾,看四下阴森凄凉,枯枝败叶,残草花丛中躺着刘野尸体,脸上覆着些许灰土,顿觉后背发凉,不自禁地向萧钧靠了靠,心道:“不知刚才那些人去哪儿了,倘若他们回来,自己恐怕不是对手,不成,他们要杀我,杀就杀了,但是他们要杀萧大哥,那就只能和他们拼了。” 忽然风起,风中传来野兽吼叫声,在此寂静阴森夜里,甚是吓人,程荠不自觉打个寒颤,紧了紧手中宝剑,只觉手心里都是凉汗,突然间,耳边又传来一声呻吟,她连忙竖耳倾听,那声音却再不复有。 程荠长舒一口气,就在衣衫上擦了擦手心里的汗,便又持剑四望,守护萧钧,只是她生性胆小,在此漆黑夜中,不免胆战心惊,杯弓蛇影,只觉得四周处处都隐藏杀机,最后便连枯树枝桠上的鸟窝都成了敌人。 不知过了多久,她见萧钧脸上仍旧黑气积聚,心中越发忐忑:“不知萧大哥怎么样了,李前辈明明说只要给萧大哥佩戴好,萧大哥便能转危为安,怎么这么久还没好转。” 想起当日被兰絮因劫持与萧钧离别时情景,不禁心中自责,自言自语道:“若是早些将碧霄天心簪交给萧大哥,给他佩戴上就好了,说起来都是自己的错。” 西风寒鸦,黑雾阵阵,程荠双手持剑,一边四下张望,一边自怨自艾。 只是,西风不绝,萧钧静默不语,回应她的只有阵阵乌鸦叫声。 萧钧觉着头昏沉沉的,他看到了很多东西,虽然光怪陆离,忽聚忽散,非常奇怪,但其中有些东西,他勉勉强强还是能够看清。 那是一道盘旋不定,不停闪着光的门,门后面是一片荒漠,灰色的,沟壑不绝,而在不远处有个小土丘,那个小土丘看起来没什么奇怪的,但萧钧总觉着土丘上面有一双眼睛,虽然看不见,但萧钧觉着那双眼睛是真实的,一定存在。 萧钧想去看看那双眼睛,于是他迈开脚步向土丘上跑去,可是那土丘似近实远,他足足跑了小半个时辰,那土丘依然好似刚才那么远,萧钧心下奇怪,此时他渐渐觉着有些累了,想要停下来歇息一下,突然脚下一绊,摔了一跤,他刚想站起来,突然看见斜处有一条小河蜿蜒而过。 “荒漠上怎么会有河?” 萧钧心中讶然,他扭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土丘,迈步又向土丘行去,行了几步,突然停下,又望向不远处的小河,不知为何,望着这条小河,他心里暖暖的,好似有所依靠,他的心突然被一股莫名而来的温暖感包围了,然后被驱使着一步步向小河行去。 小河没有像土丘一样似近实远,萧钧走了一小会儿便来到小河前,河水像这荒漠的颜色一样,灰蒙蒙的,不是还会泛出血色,萧钧暗觉奇怪,又行几步到了小河边,低头一看,猛然看见河水中有个三四岁孩童的倒影,模模糊糊,看不清容貌,他吃了一惊,不自禁地倒退一步,谁知他倒退一步,那倒影也倒退一步。 萧钧一怔,四下打量,周围空空,并无他人,他思忖片刻,缓缓举起左手,意料之中地,那孩童也举起了左手。 萧钧的心砰地跳了一下:“自己怎么成了孩童了?”他想仔细观看那孩童的模样,便走到水中,谁知他踏入水中一步,那河水忽地波浪滚滚向远处涌去,片刻小河也离他越来越远,不长功夫就消失不见。 萧钧愣在当场,不知发生了什么,突然听见一声冷哼声,他大吃一惊,张望四周,却不见一人。 “古怪!当真古怪。” 萧钧摇了摇头,待要掉头再去土丘处,却看见身遭四周有无数青草从地底下钻出,片刻间迎风摇摆,覆盖大地。 无边的荒漠竟然变成青青草原。 一切都很奇怪。 萧钧叹了口气,迈步又向土丘行去。 土丘依旧很远,萧钧走了半晌,土丘依旧在远方,他正疲倦时,四周忽然风起。 疾风如潮,风送人归。 陡地一阵风来,裹着萧钧向前跑去。 脚不沾地,日行千里,这一刻,萧钧觉着自己就像神仙一样。 很快,土丘在望。 又是一声莫名冷笑传来,风势变疾,片刻渐缓,然后,萧钧缓缓停在了土丘前。 第三百三十四章 两个法坛 土丘地势颇缓,萧钧一步步向上行去,行出半柱香功夫,突然瞧见不远处有个石碑,周身裂纹,沧桑破旧,上面依稀有自己。 萧钧行到石碑边,看上面字迹已有些模糊了,而且被青苔遮挡,当下挥手将青苔拂去,然后凑到近前仔细辨认,只见上面写着: “仁义礼智信,载舟亦覆舟,冰河困铁马,钟鼎乱正法。” “咦,奇怪,这诗句怎么有些耳熟呢。” 萧钧搔了搔头,抬头望天,苦思半天,仍想起在哪儿听过见过,正迷惑时,忽见石碑旁现出个人影,他背着身,身材颀长,腰悬长剑,气势不凡,萧钧大吃一惊,急忙问道:“你是谁?” 人影不语,也未动。 萧钧暗暗纳闷,犹豫片刻,伸手去摸人影肩膀。 这时人影突然转过身来,笑道:“钧儿,你不识为父了吗?” 高鼻薄唇,眉目疏朗,人影风度翩翩,十分俊秀。 “父亲?自己的父亲头发,身材单薄,这人怎会是自己的父亲?” 萧钧心下错愕,正要询问人影,心口突然砰砰乱跳起来,接着四周乱晃,大地颤动,眼前人影倏地消失,而那石碑则寸寸断裂,片刻化作一堆灰土。 萧钧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他看见了那双“眼睛”,悬浮空中,漆黑深邃。 他怔了片刻,便捂着自己砰砰乱跳的心口,一步一步向土丘之上那双眼睛行去。 “闭上眼睛,用你的心看着我。” 萧钧刚走到“眼睛”前站定,土丘四周便响起沧桑宏大的声音。 随着声音的震荡,“眼睛”深处漩涡周转,仿佛是流动的黑色,盘旋的阴风。 萧钧听到那声音,本想依言闭眼,但看到这眼前的黑色,他忽然有所迟疑。 这时,那沧桑宏大的声音又响起。 这声音似有魔力,萧钧的犹疑随着四周回荡的声音,就如岸边的河堤寸寸塌倒。 他闭上了眼,凝神屏息,用心看。 云气起伏,如水流淌,在一片空蒙缥缈中,白色法坛静立中央,上面虚空倒悬一个三尺白色长剑,缓缓旋转,时而放出清光,剑下则蜷伏着一个丈许长的白色小龙,双目紧闭,悄无声息,好似昏睡一般,偶尔些许零零星星的雪花飘落,白色小龙轻轻颤抖一下,显示出它还活着。 安静,幽寂,宛若毫无生气,冰封一切的冬天。 “落寞啊。” 萧钧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心神一动,向法坛行去。 他记得,自十方界返回之后,泥丸宫就变了现在这副模样了,白龙不再飞舞跳跃,剑身上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甚至连雪都停了。 他曾想弄清楚为何会如此,但最后一无所获。 萧钧一步一步向法坛行去,眼看着快要走到法坛前,周围突然疾风呼啸,眼前漆黑,不时有怪声响起,不时有乱影飞过,好在一会儿之后,四下又复宁静,此时萧钧定睛看去,却发现前面空无一物。 法坛不见了! 萧钧揉了揉眼睛再看,依然如此。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萧钧心中惊愕不已,一时竟不知该当如何。 泥丸宫,神识修行之所,法坛,修道根本所在,现在不见了,萧钧怎能不惊。 心神未定之时,一个沧桑阴鸷的声音回荡四周:“在这儿,来这里。” 话音方落,四周突地黑雾云集,阴风不绝,天地一片漆黑,转眼换了景象。 萧钧吃了一惊,待要细看,忽然一阵风过,将黑雾稍稍吹开些,然后雾气间露出一片漂浮在黑暗中的朦胧白光。 “在这儿,来这里。” 声音又开始响起。 萧钧皱了皱眉,喃喃道:“哪是什么?”口中说着,他却不自觉地迈步向那一片朦胧白光行去。 白光朦胧黯淡,并不明亮,但在此黑暗大海中,仍如明烛一般,极为显眼。 萧钧一步一步行过黑暗虚空,待到快走到白光处时,陡地一阵轻笑传来,笑声充满暖意,仿佛三月春风。 听到这声音,萧钧身体仿佛被一股暖流流过,心中莫名欢快起来。 “是谁?” 萧钧笑着问,声音方落,白光一角突有一股黑云掠过,待黑云消失,白光陡地一阵震动,片刻白光四周犹如白纱浮动,缓缓现出一番景象来。 眼前仍旧是一个法坛,不过法坛周围黑云缭绕,阴风阵阵,上面虚浮白剑裂痕处处,锈迹斑斑,而剑下正有一头黑龙狰狞咆哮,飞舞盘旋。 黑,漆黑,一切都没了生气,只剩下死寂和枯败。 “怎么……会这样?” 萧钧忍不住叫出声来,他不由自主扭头向来处望去。 不远处,云气缥缈,法坛洁白,上面的宝剑闪烁清光,雪花不时飘落,一切都祥和宁静。 “这……这……两个法坛?” 萧钧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钧儿,过来!” 黑色法坛上黑云敛去,一个黑衣人缓缓转过身来。 高鼻薄唇,眉目疏朗,赫然是刚才萧钧在石碑旁见过的那人。 “又是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萧钧的神情有些惊讶,不过他人却依言向法坛走去,不知为何,他觉着这人的声音有绝大魔力,能让他言听计从,甘受驱使。 一步,两步,三步…… 很快,萧钧就走到法坛边缘,待要拾级而上,法坛上突然现出一道又一道金光,环绕四周,犹如密雨,犹如飞箭,逼开四周黑云,也挡住萧钧前进的道路。 黑衣人冷笑一声,右手一挥,霎时黑云大作,犹如潮水一般涌来,好似要吞噬金光一般。 一个,两个,渐渐的,金光越来越少,也越来越黯淡,但只要黑云稍一松懈,金光便重新闪烁,飞掠起来,不过纵然如此,金光也势力大消,通向法坛的道路上空隙处处。 “钧儿,上来,快上来。” 黑衣人连声催促。 萧钧点点头,觑个机会,躲过几道金光,又向法坛上行去。 恰在这时,法坛四周响起了黑衣人缥缈不定,若有若无的声音: “上总天魔,下察幽冥。” “千神拱手,万魔导形。” “吞星食月,三界之尊。” …… …… “尔入我门,心悦诚服。” …… …… “若存妄念,万劫不复。” …… …… 第三百三十五章 惑神夺魄 在吟诵声中,黑衣人缓缓坐下,闭上眼睛,头顶黑气氤氲,渐渐有了一个黑莲形状,而此时萧钧的脚也踏在了法坛上的最后一个台阶上。 蓦地,萧钧突觉一股极寒冷意临身,一刹那间仿佛赤裸裸行于大雪旷野中,顿时打了个寒颤,踏在台阶上的脚也不自觉地收了回来。 “怎么这么冷?” 萧钧抬起了头,目光越过黑衣人,他看到裂痕处处的宝剑上方飘起鹅毛大雪,须臾间法坛上白雪皑皑。 “下雪了!” 萧钧搓搓手,吁了口凉气,待要再踏上台阶,陡然一股亢奋阳刚之气不知从何处涌来,立时让他燥热不堪,直欲大喊大叫。 寒热交加,萧钧心中顿生无名怒气,竟对眼前一切生出憎恶之心,便连眼前的黑衣人都觉着丑陋狰狞,他收回脚步,待要返身离去,猛地一声咔嚓响起,斜眼一看,却见脚踏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萧钧大吃一惊,正不知发生了什么,突听黑衣人暴喝:“钧儿快来!” 纵然身在寒热之中,纵然周身鲜血时而凝结似冰,时而奔涌如火,他依然皱了皱眉,低声道:“是!” 抬脚又上,脚尚未踩实,又是一声咔嚓响起。 这声咔嚓声音要小一些,但莫名地,萧钧感觉到一股凛凛之威,他抬起头,看见法坛四周清光闪耀,包裹四周,而在清光之中,分明有道道闪电在蓄势凝形! “卑鄙小儿!王八蛋!” 黑衣人陡地睁开双眼,二话不说,纵身向外跃去。 轰隆隆!轰隆隆! 此时四周猛然清光大放,霹雳横空,无数电光飞舞跳跃,将整个法坛包裹其中。 法坛,赫然成了霹雳雷狱。 啊! 黑衣人撞上法坛周围的电光,登时惨叫一声,跌落回法坛,但随即一跃而起,又向法坛外冲去,可惜法坛四周电光绵延,金蛇咆哮,无论他向何处冲去,统统都被闪电击中,然后跌落法坛。 “卑鄙小儿,你敢诓我!” 披头散发的黑衣人喘着粗气站起身来,凝视四周,一双漆黑如夜的眸子散发出无穷寒意。 法坛上响起犹如婴儿的嘻嘻笑声:“笨魔头,之前饶过你一次,你还敢来,哼,这次小爷不把你挫骨扬灰我名字倒过来写!” “挫骨扬灰?哼,一个只剩下半条命的黄口小儿也敢说大话。” “笨魔头,小爷就算杀不了你,可你也难跃雷池一步,更何况要杀你的另有其人。” “谁?” “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随着这声落下,猛然一声霹雳响起,震动天地,电光闪耀中,只见萧钧眯着眼,缓缓伸出手掌,一把长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萧钧的手掌上。 黑衣人看见眼神已然清明的萧钧,哼道:“一个废物,也想杀我?”说完大笑起来,笑声中,他脸颊扭曲不定,仿佛流动的水,待到水势定住,他的容貌赫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凌虚崖,黑龙跃。 “是你!” 萧钧双目一张,眼中射出杀意。 “不错,是我。” 黑衣人淡淡一笑,右手平伸,随即一道黑雾涌起,直奔法坛上宝剑而去,旋即裹着法坛宝剑回到黑衣人手中,他虚空一斩,笑道:“可敢一战?” 萧钧双目微凝,眼前闪过凌虚崖上搏命厮杀的一幕,他冷冷一笑,便要踏上法坛,却听婴儿声音又起:“这魔头以惑神幻魔夺魄法造作幻相,然后行入梦归真之术,险些将你化魔,今日我虽能困他,却杀不了他,你若想一劳永逸,便上法坛来杀他,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生死难知,你若胜了便可廓清识海,修为尽复,你若输了,便被夺舍,但有我困住他,他也难再作恶,你要想清楚。” “我若不战呢?” “如今法坛之地被我封住,隔绝内外,而幻相又已破灭,你若离去虽可保住性命,但此生再无法修行……” 萧钧闻言扭头望去,见身后不远处方才还闪耀明光的法坛正如烟云缓缓散去,他思索片刻,便心中明白,知道这许多时日自己都被这魔头欺骗,每日修行内视,所看到的不过一座假的法坛,真正的法坛实则隐在暗处。 “这魔头修为竟精湛如斯。” 萧钧心中骇然,沉吟片刻,问道:“这魔头何时入了我泥丸宫?” “这就不知了,此乃天外之魔,并非心魔……” 婴儿叹了口气,不再说下去。 萧钧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言罢,身形一振,飞上法坛。 婴儿笑道:“你胆子不小。” 萧钧淡淡道:“大丈夫不能斩妖除魔,匡扶天下,与死何异?” 婴儿嘿然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斩妖除魔?匡扶天下,凭你也配!” 黑衣人哈哈一笑,跃上龙身,笑道:“天地宝物唯有德者居之,今我持宝剑御神龙,天下何人能挡我?” 萧钧弹剑冷笑:“有德者?哼,今日看我降妖除魔!”长剑一挥,斩向黑衣人。 无声无息地,黑衣人的脑袋被劈了下来。 萧钧吃了一惊,没料到竟能如此轻而易举杀了眼前敌人,惊愕之际,忽然看到地上的黑衣人头颅对着他笑了,狰狞而诡异。 “笑!你笑什么?” 萧钧陡生一股怒气,大声斥问。 回荡不休,往复不停,萧钧的声音似山间的钟声一般,回音不绝。 在回音中,萧钧看到云雾旷野,泥泞道路,忽然眼前几个人影晃过,萧钧揉了揉眼,只见几个人在持剑追杀,前头那人一身青衣,身姿窈窕,衣衫上血渍斑斑。 “阿离!” 萧钧身躯一震,恰在这时,青衣人踉跄一下跌倒在地,落地一刹那,她回首望来。 面白如玉,眸如清潭,眉间唇上那一丝丝淡淡冷漠,犹如秋夜冷湖。 “阿离!” 萧钧大叫一声御剑飞了过去。 萧钧扶起陆离,冷冷看着扑过来的杀手,他们都身背弓箭,脸上带着面具,有狮面,有虎面,还有一些不认识的怪兽模样。 “你们是谁?” “让开!” “杀了他们!” 萧钧,杀手和陆离几乎是同时开口,但陆离冷如冬夜的声音格外特别。 “阿离……” 萧钧有些犹豫。 第三百三十六章 无情 陆离道:“快杀了他们,他们是幽冥教的!” “幽冥教?” 萧钧皱了皱眉,心中陡然怒气充塞,冷冷道:“你们是幽冥教的?” “快让开!” 狮面人道。 萧钧紧了紧手中宝剑,哼道:“幽冥恶徒,人人得而诛之!” 言罢,挥剑向几个杀手攻去。 嗤!嗤!嗤! 几个杀手应声倒地。 一切都太快了,太简单了,犹如杀鸡宰牛一般。 没有预想中的刀光剑影,也没有浴血奋战。 萧钧愣住了。 “杀得好!杀得好!” 陆离冷笑一声,突地脸色一僵,吐出口鲜血,栽倒在地。 “阿离!” 萧钧大叫一声,扔了宝剑便去扶陆离。 “不要碰我!你这负心人!” 陆离推开萧钧,咬牙切齿地骂道。 “负心人?” 萧钧喃喃自语,犹疑片刻,勉强笑道:“阿离,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陆离道:“听不懂?哈哈,好一个听不懂!一边左拥右抱,一边款款深情,萧大善人不愧是萧大善人!哈哈!” 萧钧道:“左拥右抱?阿离,你……你不会是有什么误会吧?” “误会?” 陆离撑着宝剑缓缓站了起来,踉踉跄跄走了几步,立于云雾中,淡淡道:“想思楼上金刀红影,你还可记得?” 萧钧脑中轰地一声,不由自主后退一步,道:“阿离,你……你……” 陆离霍然转身,冷笑道:“山洞中同生共死,小林边以命换命,程家姑娘你可还记得?” 萧钧道:“阿离!你听我说……” 陆离踏前一步,道:“流尽一身血,不负黄衫情,嘿,黄衣,黄衣,你心里何时忘过她?” 陆离咄咄逼人,声音如北地寒风,面容凄婉中略显狰狞,萧钧望着步步紧逼的她,心里竟生出一丝害怕,后退一步,喃喃道:“黄衣……黄衣……” 忽然间,只觉天旋地转,脑中剧痛,捂着脑袋大叫起来,不知过了多久,他脑中疼痛渐渐消失,这时只听陆离道:“我走了,你我永不相见。” “阿离!” 萧钧陡听此话,心如刀绞,待要回身阻拦,眼角一扫,却看到一个珠子。 玉珠龙眼一般大,晶莹剔透,圆润明亮,静静躺在狮面人胸前。 “芥……芥……子……” 萧钧感觉自己的脑袋突然间炸裂开来,同时脚下发飘,便如踩在棉花上一般,他噗通一声跪在狮面人身前。 “不会的……是巧合……是假的……” 恍恍惚惚,昏昏沉沉,萧钧伸手去摸狮面人的面具,他的手触碰到冰冷的面具,颤抖许久,缓缓取下面具。 相貌清癯,眉目疏朗,颔下三缕胡须,一副教书先生模样。 这幅面孔萧钧朝思暮想,每每梦及,彻夜难眠。 可是,此刻眼前人胸口的鲜血是如此刺目,以至于他让感觉阵阵眩晕,阵阵空虚。 “爹……爹……” 萧钧无声地哽咽起来。 天在转,地在转,四周的云雾像是已眼望不到头的大海,深不见底,令人恐惧。 萧钧突然觉着很冷,他想,也许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世界,会温暖些。 “死……死……” 萧钧无意识地说道。 “负心薄幸,无情无义,你何必假惺惺,想死……剑在这里!” 呛郎一声,一柄长剑落在身旁。 剑如秋水,寒气浸骨,剑柄的梅花凄冷如霜,一如陆离冷漠的声音。 “无情无义?负心薄幸?嘿嘿,我岂止是无情无义,我还狼心狗肺,不忠不孝!哈哈,萧钧,你该死!你该死!” 萧钧猛地拿起地上的长剑,向脖颈划去。 梅花如血,殷红夺目,在萧钧已经能感觉到疼痛时,突觉间,一股炽热从他头顶灌入,须臾间行遍全身,这炽热阳刚威猛,霸道如火,萧钧顿时被灼烧的叫出声来,手中的长剑也不由缓了缓。 便在这时,萧钧耳边突然响起阵阵苍凉宏阔的声音,振聋发聩,无远弗届,犹如黄钟大吕,不停响彻在宇宙中。 “这是什么声音?” 萧钧心里一阵茫然。 恍惚间,眼前阵阵涟漪泛起,接着青衣,狮面,云雾尽皆消散。 陡然间,萧钧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入眼是无尽的光明,无尽的辉煌,照耀四周,纤毫毕现,而在光明辉煌中,萧钧分明感觉到一股寒气,一股决绝勇毅,无坚不摧的锋利。 在这锋利之下,清光闪耀,密密麻麻的电网被摧枯拉朽一般扫荡一空,与此同时四周无尽的黑气也被扫尽。 碧空悠悠,晴日朗朗,萧钧的泥丸宫竟然现出一番乾坤正大之象,虽然只是须臾间。 “嘿嘿,黄毛小儿,我不信你能守他一辈子……啊……” 倏地,一缕淡淡黑气犹如妖异灵蛇虚空一转,从闪烁不定的电网缝隙中钻了出去,须臾间远去,不见踪影而更远处,光明已经渐渐暗淡。 光明渐渐散去,而清光电网复现,只是比方才淡了些,甚至有些模糊。 “是幻象!” 萧钧口中喃喃。 他的目光恢复明亮,但依旧难掩痛苦悲伤。 “幻象即心象!” 婴儿的声音依旧清脆。 “幻象即心象?” 萧钧细细思量,眼中渐渐明亮起来。 “可有破解之道?” 萧钧昂首四望,半晌不闻人声,哑然笑道:“是了,幻象即心象,外魔即内魔,如内里圆满活泼,外魔又岂能寻隙而入?” 法坛如故,宝剑如故,白龙如故,四周明亮如故。 “黑衣人恐怕已经被打杀了,只是……方才那无坚不摧的阳刚锐气是什么呢?” 萧钧忽然发现世间有很多秘密自己并不知道,不过此刻外魔已去,他不须再担心什么。 萧钧凝神聚气,内视周身,只觉神清气爽,通体无碍,诸般道法,圆转如意,便连无形剑气也能使出了,顿时大喜不已。 他打量四周,看清光电网仍旧在四周闪耀,情知这是在保护自己,不由心下感激,大声致谢,但说了几遍,并无回音,他摇头一笑,便要收摄心神,退出泥丸,这时却听婴儿道:“欲上大罗天,须修无情道,心软不是好事情啊。” 声音依旧清脆,但听起来却有些许沧桑,些许惆怅,还有些许疲倦。 第三百二十三章 清流 风势渐大,夜在风中如黑色的绸缎起起伏伏,而程荠听着时高时低的风声越发疑神疑鬼,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最后便连枯树上掉落的残枝都成了敌人。 夜太长。 程荠四下打量,轻轻晃荡着手中宝剑,忽见四周蒸腾黑气遽然退去,片刻不见踪影,正自茫然,却听萧钧道:“程姑娘,谢谢你。” 面带微笑,目光澄净,眉间眼角蕴藏着丝丝不易发觉的感动,此时的萧钧又哪里有半分魔头的模样。 “萧大哥,你没事了!” 程荠欣喜欲狂,眸中波光点点。 “我没事了,多亏了……这碧霄天心簪,程姑娘,谢谢你!” 萧钧直直望着程荠,语气诚挚,说话间手指轻抚发中碧簪。 不料程荠却以为他要取下碧霄天心簪,急忙叫道:“萧大哥不要取下簪子,不然魔头又要做乱了!” “魔头?” 萧钧目光微凝,缓缓道:“程姑娘,你……你怎么知道魔头?” 萧钧只知魔头在他泥丸宫中作乱,却不知身外魔相昭然,是有此问。 “我……我……” 程荠望着萧钧灼灼目光,心中微生怯意,不自觉地低下头去,手指轻捻衣角。 萧钧见状为之失笑,说道:“姑娘既有难言之隐,不说也……” “没有!” 程荠猛地抬头,迎着萧钧目光说道:“我……我说了……萧大哥你不要怪我。” “怎会!” 萧钧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程荠踌躇片刻,低声说:“萧大哥,我知你一定好奇我为何知道你体内有魔头作乱一事,此事……此事其实你方才魔相外露,不但是我,另有其他人看见……” “有谁?” “王子阳,方洪流……方叔叔……” 程荠将萧钧大战方洪流之事简单说了一遍,萧钧闻言皱眉不已,王子阳,贺盛欲行不轨之事他都记得,只是大战方洪流他却全无印象,心知是被魔头迷惑所致。 他听完程荠所言,见程荠依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问道:“程姑娘,还有何事?” 程荠道:“萧大哥,我说了你不要怪我。” 萧钧道:“救命之恩还没报答,萧钧又怎敢怪罪姑娘。” 程荠轻咬贝齿,犹豫许久,方才说道:“萧大哥,其实你体内有魔头一事,李前辈早就对我说过……” “什么?” 萧钧失声叫了出来。 程荠望了他一样,当下原原本本说出一番事来。 原来李老头早已看出萧钧面有魔相,心中正发愁如何破解,那日却突然见到程荠,自得知程荠身份后,他便悄悄旁敲侧击程荠可有碧霄天心簪。 程荠心思单纯,如何能瞒得住,三言两语便被李老头盘问清楚,李老头既知此事,便在山洞中悄悄告诉程荠萧钧体内寄生魔头一事,而萧钧若要脱离魔海,唯有日日将碧霄天心簪佩戴于头顶百会处,因此李老头让程荠将碧霄天心簪借予萧钧。 碧霄天心簪本是天心宗宗门重物,李老头本以为程荠会有些为难,谁知程荠听说此事之后,恨不得立时将碧霄天心簪送给萧钧,这倒免却李老头一番担心了。 程荠说完,犹豫半晌,又道:“萧大哥,倘若我早将簪子给你,倘若我早些告诉你李前辈所言,原没有后来这些事了,只是当日在山洞中我见你入魔时,簪子自己便飞出来震慑魔头,我便大意了,却没想到这魔头如此胆大妄为,险些……险些害了你。”说着抬头望向萧钧,满脸愧色。 萧钧哑然失笑,急忙安慰程荠,程荠见他果不责怪,心上稍安。 萧钧安抚好程荠,想起当日躲避詹道士返回山洞时李老头和程荠的神色有异,想必正在谈及此事,只是自己后知后觉罢了,他寻思着眼前不由自主闪过李老头猥琐的身影,心道:“李老头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一眼便看出自己面有魔相?” 思及近日魔头作乱之事,心中惊悸不已,一念及此,心中越发感激程荠,斜眼一看,见程荠犹有愧色,想了想,郑重地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深情厚谊,萧钧永世不忘。”说着便要作揖。 程荠急忙闪了闪身,道:“萧大哥,些许小事,万勿如此,折煞我了。” 萧钧道:“救命之恩,怎是小事。”言罢仍旧深深一揖。 程荠叹了气,未再客气。 萧钧听她叹气,心生奇怪,问道:“程姑娘,萧钧可有不是之处?” 程荠摇了摇头,望了萧钧一眼,脸上忽泛红晕,犹豫道:“萧大哥,你我相识多日,你……你……称呼我荠儿就是……我师父都是这般唤我……不然……不然显得太生分了。” 萧钧一怔,待要说话,忽听一声细微呻吟声传来,他微微一惊,向程荠使个眼色,向声音传来处行去。 旁边塌倒破屋,一地尸体,一个少女胸口鲜血遍染,身上覆盖着这破木瓦片,她睁着无神的双眼,口中不停呻吟,显然,十分痛苦。 萧钧向四周扫了一眼,蹲下身子,低声道:“姑娘,你还有什么未了事?可以告诉我,我一定不负所托。” 少女要害受伤,已是回天乏术,此时不过回光返照,萧钧便也不再施救,只想办好她身后事。 “帮我报仇……” 少女声音含混不清。 萧钧道:“姑娘,是谁对你们下的毒手?” “王……王……子……” 少女喘了几口气,嘴角不住溢出鲜血,咳嗽几声,再无声息。 “王子阳!” 萧钧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眼中射出冰冷寒光,恨恨道:“王子阳,我必杀此贼!”言罢方要站起,却听少女口中呓语有声,急忙附耳细听,却听少女道:“清……流……城外……桑满……天……” 声音微弱幽幽,越来越小,片刻缓缓停下,只留几缕情思盘绕四周。 “清流城?那是什么地方?” 萧钧缓缓站起,自言自语。 “可能是这位姑娘的故乡吧,她想回家了。” 程荠声音低低,充满悲伤。 “家?” 萧钧回头看着四下一地尸体,每个少女胸口均有剑伤,他心中忽然怒火燎原,冷笑道: “总有一日,我要拿王子阳的人头去清流城外祭奠诸位姑娘!”大袖一挥,一股威猛劲力打出,登时将程荠方才藏身的大柜子击得木屑乱飞。 程荠看他怒极,忙柔声道:“萧大哥,你不要生气,以后咱们替这些姑娘报仇就是。” 萧钧长吁一口气点了点头,待要离去,忽听咔嚓之声不绝,心中一惊,循声望去,只见大柜子下面青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黝黑洞口,隐隐可见石梯,想是萧钧劲力打出,正巧击中了机关。 萧钧轻咦一声,打量两眼,只觉阵阵血腥气涌来,握紧太华夜碧,说道:“下去看看。” 第三百二十四章 相见 程荠探头瞧了一眼,见洞口黑漆漆的,深不见底,有些害怕,耳边又听见四周冷风嘶鸣,乌鸦啼叫,心里更是慌张,低声道:“萧大哥……不然……咱们还是走吧。这里瞧着……有些吓人。” 萧钧道:“还是下去看看,我总觉此地有些奇怪。”扭头见程荠脸色发白,想了想道:“程姑娘,我下去看看,你在上面等我。”说着向洞口行去。 程荠轻呼一声,连忙跟上萧钧,颤声道:“萧大哥,你别撇……下我,我……跟你下……去。”余光瞥见遍地女尸,后背发凉,又向萧钧身边偎了偎。 萧钧笑道:“好,咱们一起下去,管他什么龙潭虎穴。” 当下举步走向石梯,二人拾阶而下,走了不过几步,便觉阴风阵阵,血气逼人,萧钧暗觉心惊。 石阶颇长,二人走到转弯处,隐见光亮,向下一看,不禁都惊住,只见下面是一处石窟,周围阴雾弥漫,石窟中央悬着一颗宝珠,放出模糊光亮,地上青石铺就,躺着无数死尸,有的面目已经腐烂,阴森惊怖,隔着老远,二人就闻到腥臭之气,如此景象,即便是萧钧也觉毛骨悚然。 程荠惊呼一声,紧紧抓住萧钧胳膊,道:“萧……大哥,咱们……回去吧,这里……这里恐怕有妖怪。” 她不敢再看,闭上双眼,躲在萧钧身后。 萧钧沉默片刻,缓缓道:“程姑娘,碧云庄里一个人都没有,你好不好奇?” 程荠听了禁不住睁开双眼,怔了片刻,突然惊呼一声,说道:“萧大哥,你是说下面的尸体……”她觉着此事实在有些不可思议,话说半截便说不下去。 萧钧叹了口气,道:“恐怕庄里人是被人杀的,走,咱们去看看。”言罢抬脚要走,身形方动,手中太华夜碧猛颤不已。 萧钧吃了一惊,不知发生了什么,默察周身,不觉有异,看四处也无异常,心中暗暗奇怪,好在这时太华夜碧恢复正常,萧钧也便不再多想。 二人走到石阶,迎面一阵阴风吹来,萧钧头顶碧霄天心簪轻轻一震,发出清光,将两人护住,阴风一遇清光,登时散去,萧钧心中暗赞,突觉衣袖抖动,低头一看,只见程荠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双眼微闭,睫毛颤抖不已,模样惹人怜惜,知她心中害怕,暗道:“这倒难为她了。” 缓步行到尸体旁,萧钧见男女老幼都有,横七竖八躺着,地上血已凝结,猩红阴森,凄惨无比,心中激愤不已,目光掠过地上一个婴儿,眉目宛然,颈间挂了个金项圈,项圈上刻着几个字: “朝露安宁,永享太平。” 萧钧念了一遍,握着长剑的手不禁轻轻颤抖起来,咬牙切齿地道:“不知是谁如此心狠手辣,连个婴儿都不放过,当真丧尽天良。” 此时程荠也睁开了眼,轻轻一瞥,即移开目光,低声道:“这婴孩真可怜。”叹了口气,暗道:“朝露朝露,有些不祥啊。” 忽然间,黑雾涌起,犹如潮水,须臾间将二人淹没,霎时间四周一片漆黑,程荠心中恐惧,惊叫一声,不自禁扑入萧钧怀中,连呼萧大哥。 萧钧听程荠似有哭音,心生怜惜,轻抚她肩膀,柔声道:“荠儿……姑娘,不用怕,有我呢。” “嗯……萧大哥……我……我不怕……” 程荠声音虽仍旧发抖,但却格外透着一种喜悦,也许在黑暗中她在开心笑着吧。 黑雾仍旧涌来,阴寒刺骨,略带腥气,萧钧冷哼一声,大袖一拂,顿时真气如涛,将四周黑气全部荡开。 黑气散去,光亮复来,虽仍显昏暗,但已可看清周围,萧钧待要安慰程荠,目光一瞥却看到一道青影,定睛一看,立时双目痴痴,身子发颤,手中太华夜碧不自觉掉落在地。 程荠偎依在萧钧温暖怀中,正自又羞又喜,突然听到太华夜碧掉落声音,抬头问道:“萧大哥,怎……” 话说半截,目光便迎上一双冷彻冰寒的眸子,眸中满是愤怒与愤恨。 眼前人,头发披散,身缚锁链,但这一切都无损她的绝世风采。 清影如冰,冷光照人。 不远处青衣盘膝,端坐于一杆黑幡之下的竟是萧钧苦寻万里,不见倩影的陆离。 “陆……陆姐姐……” 话刚出口,程荠陡然想起自己尚偎依在萧钧怀中,立时心头大震,啊的一声,急急脱出萧钧怀抱。 此时萧钧也回过神来,喜道:“阿离,你怎么会在这儿?你可知道我找的你好苦。” 陆离长发无风自动,眼底染尽无穷冰雪,冷笑道:“好一个找的我好苦,却不知刚才卿卿我我的是谁?萧大善人,荠儿你们说呢?”她声音平静的犹如秋月平湖,但当说到“荠儿”两个字时,音调格外高了许多。 萧钧闻言一怔,缓缓看向程荠,见她低着头,脸色发白,满是愧意,一刹那间全明白了,急忙向前行了几步,说道:“阿离,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陆离道:“我亲眼所见会是假?萧钧,我以前是眼瞎了,但现在眼可不瞎!” 陆离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就像是颗颗大石砸在萧钧心间,在这短短的话语中,萧钧看着陆离的脸上闪过悲痛,伤心,不解,愤恨,还有绝望。 黑幡飘荡,阴风惨惨。 往昔,陆离的脸洁白如玉,但此刻凌乱长发覆盖下露出的半张脸惨白无比。 她的睫毛在抖动,脸颊在轻颤,她的眼睛直盯盯看着萧钧,一眨不眨,眸中波光点点,她在努力克制着。 这一刻,陆离像是一只受伤的小鹿,又像是一只想要毁灭世界的野兽。 陆离的脸渐渐变得狰狞起来,阴冷而恐怖,眼中发出冰封世界的杀意。 萧钧突然觉着有些冷,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陆离,他有些害怕,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他感觉撞到个人,回头一看是程荠。 与萧钧相反,程荠此时恢复了平静,就像她往日一样温柔。 “萧大哥,此地不可久留,当务之急是先救出陆姐姐。” 程荠说着向前行了几步,仔细端详。 “是……” 萧钧茫然应道。 “不必你献殷勤,我就算死在这里也不用你救。” 阴风拂动,吹起陆离的长发,她的目光此时也如往日冷漠,只是冷漠中多了几分绝望。 第三百二十五 朝露灵风 程荠恍若未闻,说道:“萧大哥,陆姐姐身上的锁链赤纹黑质,微生霞光,应是埋剑谷的赤霞幽真锁神链,这锁链乃是上古神木所制,能吸食真气,困锁神识,厉害无比,为今之计,咱们还是先将陆姐姐带离此处,然后另想他法。” 萧钧虽在茫然中,闻言也吃了一惊:“吸食真气,困锁神食,世上竟有这等宝物。”他稍稍回神,心知与程荠之事一时半刻解释不清,当下走到陆离身前柔声道:“阿离,我先带你离开。” 陆离道:“不用你管,我死……”话犹未了,便被萧钧扶腰背起,一时便说不下去。 “走吧。” 萧钧此时神思恍惚,也忘了再探查此地阴诡情形,只是想带陆离离去,好快些寻到法子解了陆离的困气锁神之厄,他急急忙忙向外行了几步,突觉有异,转身一看,只见程荠怔怔望着一边,满脸震惊。 萧钧顺着望去,只看一眼,便惊得说不出话。 黑气漂浮,薄雾淡淡,此时石窟中黑气消散许多,萧钧便能看到方才黑雾笼罩的不远处盘膝坐着十几个人,皆黑面赤瞳,鬼气森森。 “是那些阴尸妖怪,程姑娘小心。” 萧钧出言提醒,不料程荠恍若未闻,不但不小心躲避,反而向那十几个人行去。 萧钧大惊,急忙走上前去拦住程荠,大声道:“程姑娘,快走,这里都是那些阴尸妖怪。” 程荠看了一眼,脸上现出悲伤之色,低声道:“萧大哥,是刘长钧刘叔叔。” “刘叔叔?” 萧钧有些纳闷,瞥眼见远处众人中间一个老者苍髯白发,身材高大,虽然此时面相有异,但依稀可见往日风采。 “程姑娘,你是说他是碧云庄庄主刘长钧前辈?” 萧钧犹有犹疑。 程荠点了点头,脸上悲伤之色越发浓了。 “这样看来,整个碧云庄都遭难了,难怪今日进庄时庄内空无一人,只是……” 萧钧本想说究竟是谁杀了碧云庄这么多人,又是谁将刘长钧等人害成这副样子,但忽然间,白衣人,詹道士,黑面赤瞳,蔡灵,这一个个人从眼前闪过,萧钧突然隐隐约约看到了一张网 彼此勾连,隐秘诡谲。 二人正有些迷惘时,突然阴风大作,黑雾扑面,一道剑气犹如微光一瞬,转眼就到了二人身前。 迷乱飘忽,迅疾若风。 刘长钧相貌威猛,他的剑却如朝露一般,寻求那灵光一闪的锋锐犀利。 萧钧从未与刘长钧交手过,但此刻甫一接触,便知道绝非其对手。 因为他已竭尽所能携着程荠躲避,可刘长钧的剑气依然不离他身遭寸许,只听嗤嗤之声不绝,他也不知是自己的衣衫被剑气斩到,还是程荠的衣衫,抑或是陆离的。 萧钧大急,想要扳回劣势,但刘长钧的剑气太快,四下里如灵光闪过的剑气飞纵不绝,萧钧失了先机,空有无形剑气绝学,空有太华夜碧在手,竟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躲闪。 刘长钧的剑气是如此之快,甚至有一剑,萧钧能看到自己眉毛飞落,萧钧第一次见到如此快的剑,也第一次明白什么叫迫在眉睫。 这一刻,萧钧想起了程荠对他说过的关于刘长钧的事。 辈分极高,与剑宗四位门主同辈,出身于埋剑谷,后来与王寂风不合,离开埋剑谷在朝露岭创建碧云庄,性格豪迈磊落,交游广阔,在逍遥洲颇有威名,尤以修炼的灵风剑闻名天下,素有朝露灵风,沧海一瞬的美誉,乃是半只脚踏入坐忘境的强者。 “朝露灵风,沧海一瞬,果然名不虚传。” 萧钧在刘长钧剑气紧逼下,高飞低落,斜纵平掠,险象环生之际,仍旧不得由衷赞叹。。 好在一切终有转机。 当萧钧飞过直立在石窟中央的黑幡时,刘长钧的剑气明显变得杂乱无章,并最终停了下来。 萧钧也趁机能抹一把额头的汗水,拔出手中的太华夜碧。 “萧大哥,我看刘……有些害怕这黑幡,不然在这躲躲。” 程荠脸色发白,她显然被刘长钧的剑气吓怕了,也不再叫刘长钧作刘叔叔。 萧钧刚要回答,身后传来陆离满是讥讽的冷笑声:“胆小鬼。” 听到这声音,萧钧打个冷战,急忙松开抓着程荠胳膊的手。 程荠闻言有些不自然,不自觉向萧钧身后一瞥,迎面撞上一双锐利眸子,顿时心底一颤,不敢再看。 萧钧咳嗽一声,四下打量一眼,见此时不但刘长钧在步步逼进,就连刚才他身后那些人也围了过来,不禁暗暗发愁:“一个刘长钧都打不过,倘若他们一拥而上可如何是好。” 这时他身后又传来陆离声音:“有太华夜碧在手,怕什么,胆小鬼!哼!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听了这话萧钧又觉尴尬,又觉羞愧,有心回头看一眼陆离,却又有些胆怯,但此时陆离秀发飘荡,搔的他颈侧越来越痒,忍不住歪了歪脑袋,便看见陆离一双黑白分明,冷若冰霜的眸子,登时打个寒颤,扭过头去。 “可不能被阿离小看了。” 萧钧紧了紧手中的太华夜碧向前行去。 “萧大哥小心……” 程荠的声音还没落下,刘长钧的剑气又劈了过来。 好在此刻萧钧已有所备,他只看刘长钧身形方动,便急挥太华夜碧,霎时间两道孤光飞出,一道幽暗,一道生光。 可惜尽管萧钧早有准备,他的太华夜碧刚刚劈出,一道灵光闪现的剑气便已然劈到萧钧眼前。 剑,如此之快,甚至比刚才还快。 萧钧大惊,急使太华夜碧抵挡,但太华夜碧只是微斜的功夫,刘长钧的剑气已经近在咫尺。 “嘿!” 萧钧低喝一声,握着太华夜碧的手拇指一弹,立时一道无形剑气斩向刘长钧的剑气。 无形剑气果然是可以袭杀坐忘强者的绝技,逼近眉睫的剑气被无形剑气斩作两截,萧钧见状大喜,但很快他便感觉一股凛冽杀气逼近,抬眼一眼,灵光一闪,一道剑气紧随而至,萧钧大急,此时他刚发一道无形剑气,气息未畅,来不及再发无形剑气,只好将已然竖起的太华夜碧虚空一挡。 “嗡!” 剑气与太华夜碧相交,发出宛如鹤唳九天的清鸣,煞是悦耳,可惜萧钧无福消受,他感觉很不好,他好似被重锤击中一般,眼冒金星,肺腑剧痛,太华夜碧脱了手,人也被击飞出去。 “萧大哥!” 程荠虽然只是被剑气余波击飞出去,但她身娇体弱,境界不高,落地吐了口血,只觉全身无力,再也站不起来,可即便如此,她依然一心挂念萧钧,看到萧钧撞在石壁上滚落在地迟迟不起,立时大叫起来。 “嘿嘿……” 一阵阴恻恻笑声响起,刘长钧一步一步越过程荠向萧钧行去。 “刘叔叔!刘叔叔!求求你放过萧大哥吧。” 看着一身杀气的刘长钧,程荠心中大乱,有心想拦着刘长钧,无奈难以起身,只好高声哀求。 萧钧伤得不重,却也不轻,他吐了几口血,想要站起,但全身发麻,站立不起,且周身经脉似有无数一闪一闪的剑气啃噬钻咬,让他不得不行气抵挡,一时难以聚集真气,压制伤势。 刘长钧握着太华夜碧行到萧钧身边,打量一二,脸上突然现出厌恶之色,赤瞳中杀气大作,喝道: “杀!杀!杀!” 仰天嘶吼一声,猛地举起太华夜碧向脸色苍白的萧钧斩去。 第三百二十六章 原来你是这般看我 萧钧曾亲见幽幽以太华夜碧将张华和王子阳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击飞,也曾手执此剑大杀四方,太华夜碧的厉害他自然知道,但只有当此剑操于敌手,悬于头顶时,他才真正体会到太华夜碧的无上威压。 神魂战栗,遍体生寒。 一种无法抵抗,亦无心抵抗的无力感犹如瀑布从头发丝儿倾泻到脚底。 太华夜碧发出的寒光闪过萧钧的眉角,而他一脸木然,他的眼神中有极能少见到的软弱和恐惧。 眼帘微垂,他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不知为何,他竟有一种从不曾有过的疲惫。 也许,该歇歇了。 忽有一声如同被压在碎石下脆弱鸟儿的低鸣在身侧响起,充满愤怒和焦急,萧钧一时惊醒,瞥眼一看,只见摔倒在身侧的那道清影挣扎着向他扑来,将他扑倒。 泪眼盈盈,峨眉弯结。 洁白的脸颊扭曲而狰狞,这一刻,陆离脸上的冷漠和疏离都被风吹散了。 只有怜惜和焦虑,还有她唇边的点点殷红。 “阿……” “离”字尚未出口,萧钧就觉被一团绵软扑倒在地。 青丝覆面,馨香满怀。 接着,就是如玉碎破的清响,霞光流动的璀璨。 哗啦…… 萧钧只觉身上一轻,只见青衣飞扬,陆离飞跃而起,虚空一转,玉手轻探,太华夜碧嗡的一声,如鸟投林飞入陆离的手中。 刹那间,一股冷沁肺腑,能令天地噤声的寒冷从陆离身上散发出来。 充斥八方。 眉间似雪,眼神如刀。 尚沾染点点鲜血的嘴角微翘,一点杀意,几分讥讽,陆离笑了。 寒风扫过,黑发微扬,陆离曲指轻弹,太华夜碧轻鸣一声,划着弧光,如追赶日月一般杀向兀自有些愣神的刘长钧。 很奇怪,此时的他眼神发直,眉头皱起,好似在思索什么,脸上挂着一丝疑惑。 他是否在想为何手中的太华夜碧被如此轻易夺走? 也许是吧。 在陆离面前,不能有半点迟疑,否则会丢掉性命。 好在刘长钧的反应很快,在太华夜碧攻入他身遭三尺之时,他大袖一拂,右手斜指,一道凌厉如北风,仿佛无可匹敌的剑气迎上了太华夜碧。 眼前的太华夜碧寒光照雪,身后尸体遍地,黑气氤氲,笔直站在中间的刘长钧,长髯垂胸,目光凛冽,好似仍如从前一般镇守着朝露岭,万事稳操胜券。 可惜,世间的一切都出人意料。 只是寒光一闪,无声无息的太华夜碧破开了刘长钧这位半步坐忘的剑气,又无声无息地斩下了他的脑袋。 刘长钧的头在地上滚了一圈之后,他的胸腔这才开始向外喷射鲜血,他的血是黑色的,而且腥臭无比。 这一幕惊呆了程荠,也惊呆了萧钧。 他痴怔怔站起来,看了看手持太华夜碧,虚蹑半空的陆离,再看看地上刘长钧的人头,他有些发懵:“阿离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刘长钧如此修为,她……她却只是一挥手……” “刘叔叔……” 程荠的哭泣声将萧钧惊醒过来,他看了一眼满脸悲伤的程荠,轻叹一口气,渐渐恢复了平静。 突然间,沙沙声传来,只见十几个满身黑气的人从阴风里行来,满脸杀气。 萧钧正想提醒陆离小心,却看到陆离的眼眸里有些许嘲弄,憎恨,还有杀意,她正望着程荠。 她的脸越发冷,而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海棠花落,鲜血满地,千寻楼下躺倒的尸体…… “不妙!” 萧钧心头一跳,急忙大叫:“阿离,你不要杀程姑娘,你……” 话犹未了,弧光如海,一瞬间罩住整个石窟,在大海里,萧钧满身冰冷,他看不见陆离,也看不见程荠了,他只看得到剑光,只感觉到杀气。 霎时间,萧钧面如死灰,他觉得一身皆是罪孽。 须臾间,海光敛去,四周如定。 唯有人头滚滚,黑血满地。 陆离转手之间,伏尸一地。 他们曾是朝露岭的菁英,曾是刘长钧的引以为傲的弟子,也是此地主人。 或许他们已堕入魔道,或许他们已在劫难逃,但他们终究是幸运的,他们死在了自幼长大的故地,死在了尊敬的师长身边。 “阿离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这些可都是刀剑不惧,水火难伤的阴尸妖怪啊。” 萧钧望着一地的尸体,再看看刘长钧的头颅,满脸诧异。 忽然间,一声冷笑打破寂静:“原来你是这般看我。” 声音乍落,青衣翩然,一道清光掠过,陆离就此失去踪影,只有冷笑声依旧摇曳在石窟内,让石窟越发寒凉。 “阿离……” 萧钧眼看陆离离去,急忙紧追几步,但他伤势不轻,气息未允,行了几步,就脚步踉跄险些摔倒,幸亏程荠抢到扶住他。 “程姑娘,追……我……快追……阿离……” 萧钧咳嗽几声,只觉肺腑震痛,一时说不出话来。 程荠摇摇头道:“萧大哥,追不上了。” 萧钧一窒,咳嗽几声,不再说话,许久,抬头四望,只见石窟昏暗,黑气弥漫,唯有上面洞口透着几分光亮。 “追不上了……追不上了……唉,天要亮了……走吧。” 萧钧喃喃几声,向前行去,走了几步,回头见程荠痴楞楞站在原地,诧异问道:“程姑娘……” “萧大哥,你是不是很恨我?” “恨我……恨我……气走了陆姐姐……” “我知道我不好……我……我也恨我自己……” …… …… “我会向陆姐姐道歉的。” “我……我不是好人……” …… …… 程荠手捂着脸,肩头一耸一耸,秀发垂落,覆盖脸颊,在此阴冷石窟中,透着无限柔弱,惹人爱怜。 萧钧心头一软,缓步走到程荠身前,柔声道:“程姑娘,你别哭了,我不怪你。” 程荠仿若未闻,仍是哭泣,哭了许久,移开双手,低声道:“萧大哥,咱们走吧。” 泪满双颊,眼如核桃,程荠不敢看萧钧,说句话的功夫,泪水又涌了出来。 看着这一切,萧钧心中突然无名火起,挥手打了自己一记耳光,骂道:“萧钧你个混蛋,你干的好事……” 程荠陡然呆住,但看萧钧挥手又要打,急忙抓住萧钧手臂,哭道:“萧大哥,你这是做什么,都怪我,都是我不好,不关你的事。” 萧钧心中苦闷,右手虽被程荠抓住,左手便又挥手打,程荠身娇体弱,一时拦不住,眼见萧钧几下就将自己打的满嘴是血,立时心痛如绞,俯身从地上拿起一把剑,道:“萧大哥,你再打,我便死在你面前。” 萧钧一怔,慌忙道:“程姑娘,你快放下,我不打了。” 程荠审量他一会儿,这才放下宝剑,道:“萧大哥,你万不可伤害自己,今日不可,以后也不可。” 萧钧生怕她又拾起宝剑,急忙答应。 此地凄惨,阴风阵阵,二人不愿再停留,当下向外行去,走过石阶,到了洞口,萧钧回首一看,见黑气横流,残尸遍地,偌大的黑幡仍在风中飘扬,仿佛人间鬼蜮一般,想到此地曾是远近闻名的修道胜地,不禁摇头叹息。 “萧大哥,陆姐姐是极喜欢你的,你以后可万万不要负了她。” 萧钧正在恍惚中,突然听到程荠这番话,不禁一怔,扭头望向她。 程荠却不看他,只是静静望着翻腾黑气,说道:“赤霞幽真锁神链,吸食真气,困锁神识,厉害无比,虽在坐忘神鉴上没有排名,实则丝毫不逊于坐忘神鉴上面的宝物,一旦被这锁链捆住,即便是坐忘境,也难以转身动弹,方才陆姐姐身在锁链之中,见你危急,竟能发力挡在你身前,若非她心中对你喜欢已到了极处,绝办不到。” 萧钧听罢默默不语,片刻凝神细看,见被太华夜碧斩成数截的赤霞幽真锁神链兀自散落在石壁前,不禁黯然一叹,盯着断裂黑链看了半晌,细想方才情景,越想越觉凶险,心道:“若非赤霞幽真锁神链如此厉害,能抵挡得住太华夜碧一击,阿离就算能救得了我,也要被太华夜碧劈成两截……” 转念一想,忽觉不对,霎时心中震撼,险些叫出声来:“阿离不是要救我,她分明是要和我一起死于太华夜碧之下……” 一念及此,愧疚愈深,回想剑光临顶,青影扑怀的一瞬,顿时心潮起伏,再难言语。 第三百二十七章 螳螂村 朝露晨曦,天地青翠,当萧钧二人走出石窟看到缕缕朝霞时,想及一夜诡谲风云,二人颇有再世为人之感。 碧云庄已毁,剑阵也无处可寻,叶宁被劫一事无法报讯,二人便不再停留,当下离去。 萧钧心怀愧疚,满脑子都是陆离,下了朝露岭,也不说去向何处,只是低头行路,浑浑噩噩,全然不分东西南北。 他心情不佳,程荠便也不说话,只是默默陪他走路,二人漫无目的行了几日,这日来到一片茫茫荒原,萧钧忽然停住,叹道:“程姑娘,我送你回神霄山吧!” 程荠道:“萧大哥,神霄山路途遥远,颇费时日,你还是快去找陆姐姐吧,不必管我。” 萧钧道:“如今天下不安生,你独自回山我不放心,我先送你回山,再去寻她。” 言罢不再说话,分辨方向即向东北而行。 程荠怅然片刻,也自迈步跟上。 二人一路疾行,行了十余日,这日傍晚来到一处土坡,不远处有一片村落,萧钧遥见炊烟袅袅,牧童吹笛,笑道:“这却是个好去处,程姑娘,咱们今夜就住在此地吧。” 程荠自无异议。 行至坡顶,萧钧见路旁立着一个石碑,碑上写着三个字:“螳螂村。” 萧钧一怔,喃喃道:“螳螂村……螳螂村……莫非……” “没想到咱们来到这个鬼地方,萧大哥,咱们还是走吧。” 程荠眉头微皱,脸上现出罕见轻蔑厌恶之色。 萧钧默然片刻,说道:“为何要走?” 程荠道:“萧大哥,十方界乃是低贱邪恶之处,里面尽是低贱邪恶之人,若留在此处,说不定会沾染野人晦气,为何不离去?” 萧钧勃然怒道:“好一个低贱邪恶,好一个沾染晦气,程姑娘金枝玉叶,高人一等,萧某一个野人高攀不起,就此别过,告辞!” 言罢转身即走。 程荠闻言如五雷轰顶,脸色霎时雪白,一时僵在原地,竟忘了去拦萧钧,脑中只反反复复重复那几个字:“低贱邪恶……沾染晦气……一个野人……高攀不起……” 过了许久,她忽然抽泣一声,慢悠悠自言自语道:“我怎可对萧大哥说这些话,以后还有何面目再见他。” 说完,泪如雨下。 她正哭泣,突听几声叫骂传来,此时她本已神思恍惚,神智迷糊,闻声渐渐回过神来,张目远望,却发现萧钧就站在不远处,并未离去,登时大喜过望,三步并作两步行到萧钧身边,待要诚心解释,却见他负手远望坡下,脸色铁青,她也忙扭头望去,只看一眼,到嘴边的话便再也说不出了。 只见坡下迎面走来十几人,头前一人身材魁梧,满面黑须,身后十几个少男少女,稚气未脱,双手都被绑住,另有两个汉子分立左右,不时挥鞭抽打少男少女。 程荠见此情景,心中更是打鼓,忽然瞧见头前之人袖口有星月标识,不禁心头一颤,斜眼看萧钧脸色阴沉的好似要滴出水来,暗道:“这下这人可要遭殃了。” 坡下一行人片刻走到萧钧身前,当先那人看萧钧脸上透着不屑,心生怒气,骂道:“给道爷滚开。” 话刚说完,便觉眼前一花,后颈一紧,身子腾空而起,身子刚到半空,又觉屁股好似被人踹了一脚,立时头朝地栽了下去。 砰! 忽然剧痛,眼前一黑,便再无知觉。 说起来,这人身子插进土里,外面只露两只脚,死状却也有趣。 另外两个汉子见状噗通跪倒,叫道:“神仙爷爷饶命,小的是星月宗的,求您看在我家宗主面子上饶过我们两人。” “饶?” 萧钧嘿然冷笑,大袖一拂,一道劲风将二人打出十余丈,自不去再管二人死活。 他行到一众人身前,问众人来自何处,众少男少女说是被人从螳螂村掳来,萧钧当即明了。 此地临近螳螂村,自然有虚空通道,萧钧便想送众少男少女离去,行了几步,让众人稍等,重又行到石碑处。 石碑略显破败,上有青苔裂纹,正面写有螳螂村三个大字,背面则写: “天地大劫,阳九百六,人事劫难,源于纷争,今立此碑,上以顺应天道,体悟天机,下以庇佑苍生,拯救黎庶,自此之后,天下宗门悟道修心,各守本分,不可再妄生邪念,另造祸端,倘若违逆此誓,天下共击之。” 萧钧默默念了一遍,目光从太虚门、清虚道德宗、剑宗、幽冥教、星月宗等十宗署名处掠过,冷冷一笑道:“什么顺应天道,庇佑苍生,我看都是胡说八道!” 说着怒喝一声,挥掌向石碑劈去。 如今他何等修为,此时含愤出手,力道真可推山断海,立时将石碑打得粉碎。 程荠大吃一惊,颤声道:“萧大哥,你……你打断了……神碑!” 萧钧冷笑道:“打断它又怎么样?哼,我不但要打断螳螂村的石碑,我还要将其他九个石碑全都打断!” 话音方落,忽听一人喝道:“好大口气!”转头看去,就见坡下行来三人,中间一人,头发随意披散,相貌极为英俊,眼神中透着几分不羁,这人萧钧却认得,正是赤火城外一露面即威慑全场的程毅,另外两人,一个鹰钩鼻,手持双斧,一个面有黑痣,手拿铜锤,想来都是他的弟子属下。 程荠看到来人,娇呼一声,快步跑到程毅身边,笑道:“二叔,你怎么来了?” 程毅沉着脸哼道:“我不来,怎么知道你到处乱跑,你呀,让二叔担心死了。呶,现在二叔腿都跑细了,你怎么补偿二叔?” 程荠娇声道:“二叔,您别生气,荠儿向您赔不是,改日给您做几道小菜尝尝。” 程毅闻言转怒为喜,笑问她近况,言辞颇为宠溺。 萧钧常闻程毅此人性情高傲,铁面无情,之前听程荠说程毅性情温和,善待晚辈,以为戏言,此时一见,不禁愕然,他却不知程毅此人虽然高傲无情,但在诸亲人弟子中独独喜爱程荠这个侄女,不只在神霄山,他还常去程荠学艺之地探望她,二人叔侄颇为相得。 程毅和程荠说笑两句,扭头看向萧钧,喝道:“小子,你运气好,让我撞见,你自己打断双腿滚吧,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萧钧正在气头上,听了这话,登时大怒,高声道:“就算是阎王老子想打断我的双腿,我也要一剑劈了他,莫非你比阎王老子还厉害?” 第三百二十八章 天雷地火 程毅闻言面色一沉,他身后两个汉子见状立时齐声道:“混账,胆敢对程真人无礼!”两人一个拿锤、一个拿斧,冲上前来。 程荠急忙伸手拦住二人,转身向程毅娇声道:“二叔,萧……萧大哥是我的好朋友,他不是故意打断神碑的,你不要怪他。” 程毅哼道:“荠儿,不管他是谁,打断了神碑,非同小可,二叔可不能袖手不管。” 程荠惶然道:“二叔,此事我正想求您,您名震天下,快想个法子帮帮萧大哥,不然……他们追究起来,萧大哥就麻烦了。” “荠儿,你打的好算盘,不但想让二叔不惩治这小子,还想让二叔替这小子去那群老头子那里触霉头,嘿,荠儿,你为了这小子可是想把二叔都诓了呀。” 程毅言罢又上下打量萧钧一眼,再打量打量程荠,凑近了嘿嘿笑道:“荠儿,你变了,你变了呀。” 二人亲近相熟,程荠怎不知他揶揄取笑之意,立时羞红了脸,跺脚道:“二叔,你欺负荠儿……” 萧钧心中愤懑,听程荠曲意讨好程毅,气愤难平,大声道:“程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萧钧一人做事一人当,石碑是我毁掉的,谁要想追究,我萧钧随时恭候!” 话一出口,程毅尚未回应,两个汉子脸上齐齐泛起古怪笑容:“好一头犟驴!” 程毅原本春风满脸,霎时转冷,向那持锤的汉子道:“程修,去,教训教训这小子。” “是!真人!” 程修也不客气,双锤一击,一声霹雳响起,一道电光直扑萧钧,萧钧看那电光来的快,急忙使出流风术,身形一闪,狂风漫卷,躲过电光,随即劈出一道剑气斩向程修。 程毅何等眼光,一看萧钧身形,急忙叫道:“流风术,这小子是叶城的,程修你小心。” 程修哈哈一笑,示意知道,闪身躲开劈来剑气,双锤一击,立时一左一右两道闪电分进合击,萧钧看两道闪电来势变幻莫测,不敢大意,急忙一边使出流风术躲避,一边以流风八剑抵挡。 二人皆是水天境,境界相若,此时各使绝学,立时风卷雷动,电闪雪飞,煞是好看。 程毅看萧钧剑气掩映在风雪中,凛冽如霜,迅疾如风,既有磅礴气势,又变幻莫测,身形遁法又有云气弥漫,飘忽不定,竟隐隐有占据上风之势,心中暗凛:“这小子小小年纪,竟有如此修为,实在难能可贵,只是……可惜是个野人。” 原来他隐在暗处,早早就将一切看在眼里,只是未料到萧钧修为精妙如斯,瞥眼见程荠神色着紧,一双眸子随着萧钧身形起落流转不定,不禁心下暗叹。 程修和萧钧斗了半晌,不占上风,心里暗急:“自己修道数十年,还奈何不了一个毛头小子,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天心宗主修雷法,程修在天心宗小有名声,乃是后起之秀,走的是锻体路子,身快锤猛,辅以雷电相攻,惑人心神,攻伐周身,平时交手,无往不利,只是萧钧已通剑意,神魂强大,又有诸般绝学在身,这雷声电光的惑神之术,对他就丝毫无用,而且若非他顾念程荠,只须使出无形剑气,立时就能将程修击伤。 饶是如此,程修也渐感吃力,他不敢再犹豫,当机立断,大喝一声,将手中两个铜锤掷出,一个铜锤放出闪电,盘旋飞舞击向萧钧,另一个铜锤却扔向半空,铜锤飞出十几丈高,锤身立住,在半空中滴溜溜直转。 程荠见状脸色一变,大声道:“萧大哥小心,天雷要来了。” 萧钧淡淡一笑,躲过飞来的铜锤,仰头望天,突觉脚下松动,身边炙热,低头一看,只见躲过的铜锤钻入土里,绕着自己飞快地画了个圆圈,约莫二十余丈方圆。 那铜锤一旦画过,猛地钻入地中,然后就听嘭地一声,四周地火攒动,火苗高出丈许,萧钧大惊,他只防着天雷,那料到此处突然生出地火,身子一闪,要向火圈外飞去,忽听咔嚓一声,抬眼见数里内乌云密布,电光闪动,一道闪电飞出劈中大锤,大锤滴溜溜一转,忽地化出数十道闪电,劈向地火圆圈,二者相触,一时天雷勾动地火,刹那间火苗高涨,有燎原之势,而天上雷光闪耀,金蛇乱舞,将这十丈方圆映照的如雷神火狱,萧钧身影在其中飞跃闪躲,数度险些被闪电击中,一时狼狈不堪。 程荠看得大急,惊呼一声,挣扎着要扑过去,程毅淡淡一笑,将她扯住,程毅何等修为,这下程荠如何挣扎得开,只是大声叫喊,程毅却不管他。 萧钧飞身躲过一道闪电,陡然身下火热,余光瞧见衣裳下摆窜起火苗,连忙挥手打灭,举目见四周火势熊熊,有燎原之势,竟不知该躲向何处,仰头仰头又见一道闪电劈下,心中暗凛,横飞数丈躲过,又见地火袭来,上下夹击,四面皆火,一时心里大急。 程荠看在眼里,心焦不已,叫道:“师兄手下留情。” 程修盘膝而坐,闭目凝神,头上白气蒸腾,额头汗水涔涔而下,显然全力施为,已然听不见她说什么。 程毅笑道:“程修倒有本事,修成了天雷地火,却连我也瞒着。” 持斧汉子闻言眼中异色一闪而逝。 这时突听一声龙吟,只见天雷地火中,忽然现出数丈长的白龙影,在电光火影中飞舞盘旋,萧钧身在其上,驭龙而行,头发飞舞,恍如天神。 程毅登时惊得瞠目结舌,揉了揉眼,喃喃道:“这……这……是……剑意……啊……不是……天龙法相……真龙之意……” 这确实不是萧钧的龙影剑意,而是萧钧自所修云渺剑法的中无意悟出的,龙影剑意乃是剑意一途,讲究的是惟精惟一,勇猛纯粹。 说来也奇,萧钧偶然学会的云渺剑法却好似是符剑法,能符化白龙,而所化白龙讲究的是飞腾变化,气机吞吐,此剑法萧钧初学时尚不觉,后来浸润既深,忽一日有所悟,竟从这云渺剑法的击杀之术中悟出符剑白龙之象。 其实,剑气,剑意,符剑,究其根本皆是剑,剑道同源,殊途同归,萧钧既已精通剑意,又修出了无形剑气,于气意二道皆入绝顶之藩篱,已初窥剑道本源之微末,论剑道之体悟,当世已可跻身前列,只是他境界尚低,眼界未开,不自觉罢了。 因此以他于剑道之体悟,日日苦练这云渺剑法,触类旁通悟出这符剑云龙之象却也并不令人奇怪。 云龙法身一现,顷刻间变成十余丈长,鳞有白光,尾生庆云,龙首则璎珞华盖诸般异象显现,萧钧身处其上,手持长剑,威风凛凛,头顶隐隐有冕旒垂落,真仿佛天人一般。 这一幕惊呆了众人,不必说持斧汉子,就连程毅都瞠目结舌,而其他被掳掠来的少男少女,则早已跪倒在地,山呼神仙万岁。 “萧大哥……萧大哥……” 此时的程荠早已将担心和焦虑抛之九霄云外,她眼中异彩涟涟,尽是钦慕之色。 云从龙、风从虎,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这时乌云翻涌,电闪雷鸣,正是行行云布雨之象,云龙得这天象之助,法相威严,凝实沉稳,在雷光闪电中倏忽来去,从容游弋,那雷电击中白龙,也只是滋润龙身,至于地火,法相过处,狂风大作,顿时将地火吹的四散,虽然火势不减,却伤不到萧钧分毫。 白龙猛地一个盘旋,龙身节节向上,龙首向上喷出一道白气,直冲云霄,仿佛一道白柱矗立于天地间,蔚为壮观。 “行云布雨,天地感应,这果是真龙啊,逍遥洲许久未见了!” 程毅话音方落,就听天上一声巨响,电光更盛几分,忽地冷风劲吹,黄豆般大小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须臾间大雨滂沱,雨水倾盆,片刻间将地火浇灭。 这雨水来得快,去得也快,天雷消散,地火湮没,那雨便也停了。 晴日静好,天光明媚。 神霄山赫赫有名的天雷地火之法反掌之间就被萧钧破掉了。 萧钧右手轻拂,龙爪轻探,嗡的一声,只见一个铜锤从土里飞出,滴溜溜转了一圈如流星一般向外飞去,一时也不知飞到何处去了。 雷声消散,云消雨霁,夕阳余晖洒落,天地金黄,萧钧收了白龙法相,衣衫飞舞,翩然而下,说不尽英俊风流,程荠看在眼里,一时痴了。 “小兄弟道法高妙,程修佩服。” 程修惨然一笑,仰天吐出一口鲜血,向后倒去。 “不敢。” 萧钧微微欠身。 说起来,他面上虽古井不波,心中却早已波浪滔天。 偶然学来的云渺剑法竟然厉害如斯。 程毅走到他身边将他扶起,哼道:“本是处虚之学,你修为不到,何必逞能?” 程修面有愧色,低声道:“程修给宗门丢人,回山之后自会闭门思过。” 程毅淡淡道:“你输给叶城弟子,也不算丢人。”转头看向萧钧,喝道:“小子,你鲁莽无知,有勇无谋,以后会吃大亏,你记住我的话。” 萧钧道:“不劳费心。” 程毅冷冷一笑,喝道:“咱们走。”身遭电光闪耀,电光灭时,诸人已经消失不见,就像凭空消失一般。 ,片刻空中隐隐转来程荠声音:“萧……萧大哥……戴好……戴好……”声音模糊不清,断断续续,缓缓消散在风中。 萧钧刚刚获胜,正有几分得意,见到程毅这来去无踪的绝妙遁法也不禁又惊又佩,顿时收起骄傲之心。 萧钧转身想要离去,忽听风中好似传来呓语声,仔细听,却是程荠的声音:“萧……萧……大……戴……簪……” 模模糊糊,似断还连。 萧钧叹了口气,望着程荠离去方向,久久不语,忽然抬手摸了摸头顶的碧霄天心簪,喃喃道:“她说的是……让我戴好簪子吧。” 手抚碧簪,心生惆怅,叹了口气,待要离去,行了几步,猛地大叫一声,霎时脸上毫无血色。 第三百二十九章 鸟人 暮色苍茫,柳昏花瞑。 黄土坡上,一地的尸体,那些少男少女竟然都死了。 脸色乌青,有雷击熏黑之状,谁出的手,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他们? 昭然若揭。 “神霄山程毅!” “莫非正因我要救他们,程毅反而要杀人?” “是了,他定早已隐在暗处,方才发生的事必定瞒不过他。” “唉,打败了程修,无端开罪了程毅,反而害死了这些孩子的性命,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实在是罪过。” “他日定要杀了程毅替大家报仇。” “野人……” …… …… …… 方才还是鲜活的稚嫩面孔,转眼就变成一具具尸体,黄土坡上萧钧义愤填膺又自责不已。 …… …… 他坐在黄土坡上思考了很久。 到夜幕降临时才离开。 …… …… 暮色里,螳螂村渐渐模糊起来,只有新堆的几座土坟有些清晰扎眼。 这世界终究有人要来,也有人要离去。 …… …… 离开螳螂村,萧钧一路向北,昼夜兼程,直奔星月宗而去,显而易见,李自在和叶宁被掳走与星月宗有关,萧钧自然要一路打探,希望能救出李自在二人。 另外他总觉得白衣妖怪一事非同小可,另要寻机去一趟叶城,告知此事。 谁知不但星月宗掳人一事还没有眉目,他自己反而也陷入无数谣言漩涡。 “听说了吗?叶城的弃徒萧钧是个魔头,在天柱山现了魔相。” “萧钧这魔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听说昨日屠了赵家庄。” …… …… “这我也听说了,好像蜈蚣岭千手宗全宗上下三百一十口都被死在他的手下。” “萧钧这魔头尤喜女色,邪恶无比,前几日赵老太爷的掌上千金就被掳走了,先杀后奸……” “啊……” …… …… “前几日有人看见他和桃木妖道兰絮因在一起,狼狈为奸……” “那就难怪了……” …… …… “萧钧杀了朝露岭刘长钧之子刘野……” “萧钧吃小孩……” …… …… 萧钧一路上听了无数谣言,到最后他已经麻木了,他知道多半是王子阳或者兰絮因在散播谣言,但对此他无可奈何,总不能把别人嘴缝起来。 姑妄言之。 姑妄听之。 这日见路上忽然人多起来,细听众人议论,却不再是说萧钧如何无恶不作,而是说萧钧胆大妄为,打断了十方界神碑,如今天下各宗云集星月宗,商议如何捉拿这萧钧。 萧钧听了悚然而惊,他知道那日打断石碑并非小事,却也未料到竟然引起如此轩然大波。 不过,天下宗门云集并未吓倒萧钧,反倒勾起了他的兴致。 “星月宗非去不可!” 萧钧双眉轻扬。 萧钧打定主意,日夜兼程,奔向星月宗,只是自此之后,便小心谨慎许多,脸上摸些污泥,撕破衣裳,稍稍打散头发,专走偏僻小路,倒也安然无事。 行了二十余日,离玉衡山还有数百里,就见不时有人飞过,向玉衡山飞去,或是三三两两,或是成群结队,行到一处山涧,觉得有些口渴,便俯身到涧边掬水喝,忽听不远处一人道:“红蛟山的林老儿杀害碧云庄刘长钧前辈一家数百口,手段残忍,罪该万死,此次前去,还请叶师弟主持公道。” 萧钧听到这声音身子一震,待听到叶师兄三个字,险些叫出声来,至于话中意思,反倒忽略了。 他稍稍镇定片刻,微微侧目,余光就见几十个人从溪涧远处行过,并肩走在前面的两人一人正是王子阳,另一人赫然是叶攸平,身后尚有贺盛、郑夜等人。 萧钧见了这几人,心头火起,就要过去找他们算账,但见对方人多势众,就强忍怒火,侧耳听他们说些什么。 只听叶攸平笑道:“王师兄放心,管他们什么红蛟岭、黄蛟岭的,只要咱们兄弟到了,还不是手到擒来,探囊捉鸟。” 贺盛笑道:“叶师侄这探囊捉鸟一词用的精妙。” 一个少年插口道:“叶师兄,不是探囊取物吗?怎么是探囊捉鸟?” 说话这人年岁尚轻,满脸稚气,正是王寂风的幼子,王秀。 叶攸平嘻嘻笑道:“秀儿兄弟,你年岁还轻,有些事嘛,还不懂的,再说嘛,这什么红蛟黄蛟的,自然也是能飞的,能飞的都是鸟,咱们这次去就是去捉鸟的。”说着向前探手一抓,神色得意。 众人见他模样滑稽,话语诙谐,都笑出声来,王秀觉得被看轻了,有些不服气,大声道:“叶师兄,你说能飞的都是鸟,我看并非如此,我不是鸟,但是我也会御剑飞行。” 叶攸平斜他一眼,慢悠悠地道:“所以你是鸟人嘛。”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王秀左看看右看看,一时脸憋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叶攸平见状心中得意,一挥折扇,做鸟儿高飞状,唱道:“红蛟山上好风景,鸟语鸟人四处飞,我飞,我飞,我飞飞飞。” 他举止滑稽,众人又大笑,王秀不善言辞,人又斯文,一时不知如何反驳,直气得两眼通红牙痒痒。 王子阳看他模样,心中好笑,向叶攸平道:“叶师弟好一个探囊捉鸟,有师弟这句话,咱们此去红蛟山必定马到成功!” 众人说说笑笑从溪涧前行过,向远处山上行去,也无人睬一眼萧钧。 待到众人走的远了,萧钧这才站起身来,望着众人背影,暗道:“刘长钧一家是被什么林老儿杀的?这其中恐怕有蹊跷。” 事关刘长钧石窟凶杀一事,萧钧待众人走远些,便悄然追了上去, 行了七八里路,就见不远处一座高山,遍山红叶,山势绵延,气象不凡。 萧钧行到此处,就觉此地灵气充沛,荟萃精华,他眼界已开,乍到此地,便觉出此地的不同,不禁赞叹一番。 又行里许,远远看到山上有一片院落,占地较广,头前王子阳一行人御剑飞了上去,萧钧当下也悄悄跟在后面,快到山上时,忽听见谈笑声,回头见一群人御剑行了过来。 当先一人四十来岁年纪,细眉长目,颔下三缕黑须,相貌清癯,举止文雅,身后一人着黑衣,三十来岁,长得十分英俊,只是眉宇间有些傲气。 那细眉长目的看见萧钧,笑道:“在下映照峰文旌,我看阁下御剑身形颇似叶城门下,敢问名讳。” 萧钧胡诌了两句,谎称内急,匆匆向斜处飞去,那人不疑有他,任萧钧离去。 萧钧飞出五六丈,只听人群中有人道;“文师兄,现在叶城的人是越来越不像样子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也不知道叶城主平时怎么管教的。” 细眉长目的呵斥两声,那人不再言语。萧钧偷偷瞥了众人一眼,暗道:“原来是映照峰的人,嗯,文师兄,文师兄……文……文……” 他口中念叨着,正想跟在映照峰众人身后上前,忽然脑中轰的一声,霎时气息大乱,险些从剑上跌落下来。 第三百三十章 竹杖 萧钧心中波涛起伏,眼前不时掠过一个黄衫身影,许久这才长叹一声,向山上行去,而此时映照峰一行人早已走得没影了。 萧钧一路上山,遇到一个落单的埋剑谷弟子,当即将他打昏,剥下衣服,稍稍打散了头发,又在脸上抹些泥灰,便悄悄向半山腰那片院落行去。 院落颇大,此时四下里颇有些人,只是各个神情不安,见到萧钧都惶恐行礼,萧钧心下有些纳闷,走过几个院落,忽然看到前面有个大院子,门外有些映照峰弟子,他知道地方到了。 他既身着埋剑谷弟子服饰,便无人拦他,穿过几进院子,来到一个大厅前,大厅匾额上写着松涛居三个字,大厅内外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萧钧挤到厅前,就听贺盛喝道:“林怀风老儿,你不要狡言诡辩,当日你如何见利忘义,以残忍手段杀了刘长钧刘师兄还有他一家老小,让他们身首异处,从实招来。” 萧钧听了这话大吃一惊,他知道刘长钧幼时曾拜入埋剑谷,成年后则回朝露岭继承家业,其与埋剑谷渊源极深,因此贺盛称呼他为师兄,并为他主持公道,萧钧毫不意外,只是萧钧曾在石窟内亲见刘长钧身化白衣妖怪,又如何能被刘长钧以残忍手段,以致身首异处呢? 萧钧微一沉吟,探头看去,见厅中大马金刀坐着几人,依次是贺盛、张华,叶攸平、王子阳,映照峰那位文旌,贺盛坐在上首,张华紧挨着他,双目微闭,好似厅中事与他无关一般。 自叶城一别后,萧钧已许久未见张华,他容貌神情一如往昔,温文尔雅,淡淡的,好似世间事都无他无关一般。 萧钧看他一眼,往日种种忽然全都涌上心头,只是一别许久,往事全非,有些人也不在了。 萧钧心中慨叹一声,又打量别处,见另一边坐着一些老者,看模样不像是剑宗之人,另有一个皓首老者站在厅中间,他手执竹杖,弯腰弓背,目光悲戚,身旁着一个少年,十三四岁年纪,身后另有几个中年男女,都神色凄然,夹杂些许愤怒。 萧钧心道:“看来这位老人就是林怀风了。” 果然,只听他道:“贺真人,小老儿怎敢狡辩,小老儿月前确曾去过朝露岭,不过只是路过,并未逗留,刘长钧刘真人怎会是我杀的!小老儿冤枉,还请贺真人明鉴!” 贺盛道:“胡说,明明有人见你进了碧云庄,你还敢说只是路过,并未逗留,哼,你们这些野人贪婪成性,心存狡诈,说的话半点都不能信。” 萧钧在外听了,微有诧异:“原来林怀风一家都是……野人。” 林怀风身旁少年叫道:“你们不要诬陷我爷爷,我爷爷精通医术,治病救人,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他怎么会杀人?” 王子阳怒哼一声,霍地站起,喝道:“混账!这里哪有你这小野货说话的份!来人,将这野货给我宰了!” 当即有两个埋剑谷弟子便要上来捉人,林怀风急忙挥手打了少年两耳光,然后伸手将少年扯在身后,哀求道:“王真人,小老儿管教无方,您饶了我这愚笨孙儿吧。” “饶他?哼!” 王子阳目光闪烁,示意两个埋剑谷弟子暂且住手,转头向叶攸平道:“叶师弟,这小野货出言不逊,污蔑咱们剑宗,此事事关咱们剑宗脸面,师弟你素来智慧通达,行事公允,你看此事如何处置?” “处置?” 叶攸平看看林怀风身后探出脑袋的少年,再瞧瞧王子阳,打个哈欠,慢悠悠道:“子……子阳……师兄,我有……些困了,你……你……探囊……捉鸟……” 叶攸平这困意来的奇快,刚才还神采奕奕,片刻间哈欠连天,满面倦容,说话越说越慢,说完捉鸟二字竟闭上双眼,歪倒在椅子上了。 王子阳看他模样,如何不知他装睡,暗哼一声,上前推了推叶攸平,道:“叶师弟,此地还须你主持大局,你快醒来。” 他不说还好,一说叶攸平当即大声打起呼噜来,嘴角也流出了口水。 王子阳见状心中破口大骂,脸上却满面春风,笑道:“叶师弟为了咱们剑宗,为了替刘长钧师叔主持公道,不远万里前来,舟车劳顿,不眠不休,实在令人敬佩,咱们……咱们就让叶师弟好好歇息,暂时别打扰他了。”言罢脱下身上外袍盖在叶攸平身上。 贺盛笑道:“攸平贤侄为人急公好义,实在令人佩服。” 另一边一个瘦高道人笑道:“王真人,贺真人说的极是,叶真人贤名满天下,望重四海,这些小事,确实也无须他老人家插手。” 萧钧听了这话,再看看三人,心中顿时一阵恶寒:“原来人脸皮之厚,竟可如此。” 恰在此时,叶攸平忽然直起身子,睁开双眼,嘿嘿一笑:“好狗!好狗!捉鸟!捉鸟!” 随即又歪倒打起呼噜来。 他举止滑稽古怪,众人又素闻他荒诞之名,见状都哈哈大笑起来。 瘦高道人笑道:“极是,极是,譬如这红蛟山上倘若能有人做几位真人的狗,帮真人捉几只鸟儿,那真是他绝大的福分,真人……” 说着忽见王子阳向他冷冷一瞥,登时心底一颤,假装咳嗽一声,忽然板起脸,向林怀风道:“林老儿,刚才几位真人的话你都听到了,叶真人的话你也听见了,如何行止,你可要好好思量啊。” 瘦高道人说完这话偷瞥王子阳,看他眼中微露笑意,似有赞许之色,暗暗长吁一口气:“幸好咱老莫道行深厚,脑筋转得快,不然小命不保。” 林怀风闻言默然良久,轻轻提起竹杖,道:“央儿,爷爷自幼好竹,你可知我喜欢它什么?” 他身后那少年站出来,朗声道:“我知道,爷爷喜欢它的清清白白,宁折不弯。” 林怀风点点头,向身后一众男女道:“你们觉着央儿说的对吗?” 众人道:“父亲但有所命!无所不从!” 林怀风脸颊微一抽搐,点点头,喃喃道:“都是好孩子……好孩子……” 转头向王子阳道:“王真人,适才小老儿所言千真万确,若有虚假,愿受天打五雷轰。” 萧钧听了点点头,暗道:“这位林前辈为人倒十分可敬,一会儿倘若王子阳要为难他,却要想个法子救他一救。” 他既见过刘长钧白衣妖怪的模样,自然认为林怀风是被冤枉的,此时便打定主意救人。 这时王子阳哈哈一笑,大声道:“各位宗主前辈,朝露岭碧云庄刘长钧刘师叔高风亮节,声名远播,向与我们埋剑谷亲近,如今他全家被杀,我埋剑谷断不能袖手旁观,自刘师叔一家惨遭毒手后,我埋剑谷明察暗访,才知是这林怀风老儿杀了刘师叔一家,今日请大家来,正是要让大家做个见证,免得外人说我们剑宗仗势欺人,以强凌弱。”王子阳说完,对面诸人连声附和。 王子阳得意一笑,接着道:“田方师弟,你当日既然亲眼目睹惨事,就一五一十的说出来吧。” 萧钧听到田方名字,悚然而惊,暗道:“自己当日离开碧云庄,再未见到他,一直还担心不已,怎地他在此地?还说见过惨事?” 探首见王子阳身后行出一人,果然是田方。 田方向众人微微施礼,说道:“诸位,月前幽冥之气来势汹汹,刘野师弟担心家中刘师叔安危,放心不下,只是他偶染风寒,身子抱恙,便托我前往朝露岭探望,在下幼时曾蒙碧云庄刘师叔照顾,如何敢推脱,便孤身前往。” 萧钧闻听此言,心中大怒:“一派胡言!” 贺盛笑道:“故人情深,田师侄果然重情重义。” 他一说话,那瘦高道人立时站起,高声道:“是极!是极!埋剑谷这位田师兄当真好生令人敬佩,幽冥之气何等厉害,田师兄甘冒大险,不计利害,在下实在佩服的五体投地!”他连道两声佩服,向田方深深一揖,方才坐下。 萧钧暗道:“这人实在是个马屁精!” 忽听旁边一人道:“师兄,这人是谁?” 一人小声道:“鸳鸯门莫幽怜,绰号马屁道人。” 出声发问的人笑道:“果然人如其名!”说完模仿莫幽怜声音连说了两声佩服。 众人闻声嬉笑一片。 这两人说话声音颇大,众人都是修道之人自然听得一清二楚,不过莫幽怜涵养极深,竟如未闻,脸色丝毫不变。 贺盛问:“田师侄,后来怎么了?” 第三百三十一章 谶言 田方道:“我当日到了朝露岭,正是晌午,庄里人说有红蛟山的林山主来访,刘师叔正在设宴款待,我见了刘师叔,刘师叔让我一并入席,筵席上刘师叔盛情款待这位林山主。” 说到此处,田方指了指林怀风,接着道:“言谈间林山主说刘师叔的朝露剑天下闻名,想要欣赏一二,刘师叔面现难色,说朝露剑数月前被人盗走,迄今还未追回……” 田方说到此处微微一顿,看向众人,见众人有的闭着眼,有的看着天,竟好似都对他所说之事漠不关心,心中微微有些失望,想了想,脸上忽现激愤之色,指着林怀风咬牙切齿道:“谁知这老儿以为刘师叔不给他看朝露剑,是瞧不起他,就趁敬酒之际,突然一剑将刘师叔杀了,还砍下了刘师叔的脑袋。” 萧钧心中冷笑:“当日和田方一路同行,看他为人淳朴,没想到竟是如此卑鄙无耻之人。” 突然间,田方声调陡高,大声道:“姓林的老贼,一剑杀了刘师叔,就杀心大起,四处杀人,我打不过他,被他砍了一剑,之后为了揭穿这老贼真面目就倒地装死逃过一劫,后来就听院中喊杀声四起,也不知这林老贼和他手下杀了多少人,可怜碧云庄一庄人,竟尽数死在他的剑下。”说完,仰天闭目,泪水滚滚而下。 莫幽怜霍地站起,说道:“既有埋剑谷田师兄作证,想来朝露岭刘师叔一家被这林老贼杀害一事确凿无疑,天见可怜,田师兄机智过人,躲过一劫,若非如此,怎能揭穿这林老贼的假面目。以我之见,应速速将这老贼就地正法,免的他再残害人间。” 他说完向四周坐着老者扫视一眼,众老者立时齐声高喊道:“杀了林老儿!”剑宗诸弟子一并高喊。 忽然间,一人道:“此地气闷,我出去喘口气。”说罢大步走出厅外,扬长而去,显见是不回来了。 萧钧认出此人是来时那眉间有傲气的映照峰弟子,不禁多看了两眼。 文旌淡淡一笑,说道:“冷师弟喜爱清净,咱们不管他。” 萧钧听了冷师弟三个字,暗道:“莫非此人是映照峰冷轻鸿?”这人名字他听叶攸安无意间提过,言语间颇为赞许。 众人喧闹声中传出林怀风悲凉笑声,他长叹一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凭姓田的片面之言,你们就说是林某人杀了刘长钧,只怕不能服众,想要让林某人死也行,总要让我心服口服。” 王子阳嘿嘿笑道:“我就料到你会心中不服,林老儿,我问你,你刚才可是说只是路过碧云庄,并未曾去庄内做客?” 林怀风冷然道:“不错。” 王子阳冷笑道:“林夫人,还请你大义灭亲,揭穿这老儿的假面目。” 林怀风身子一震,双目圆睁,看向身后一个绿衣女子,那女子双十年华,曲眉丰颊,容色十分艳丽。 林怀风喝道:“原来是你这个贱人!”双手猛地一翻,手中竹杖青光大放,如神蛟入海,击向那绿衣女子。 贺盛冷笑一声,手指轻轻一划,一道剑气飞出,登时将那青光击散,顺势将竹杖击飞,右手虚空一带,绿衣女子就轻飘飘落在他身前。 贺盛笑道:“诸位,这林老儿意欲杀人灭口,大家可是见了,并非我们埋剑谷想要冤枉他。” 莫幽怜大声道:“贺真人,定是这位林夫人知道林老贼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才让他恼羞成怒,我看不如让林夫人细细说来,也好让大家评评理,看看到底是谁杀了碧云庄刘长钧刘真人。” 贺盛笑道:“莫门主说的有理。”他看向绿衣女子柔声道:“林夫人,林老贼阴险歹毒,为非作歹,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放心,有我剑宗在此,无人能伤的了你,你但说无妨。” 林夫人怯怯地点点头,看向厅中众人,低声道:“奴家名叫池颦儿,几年前嫁给了这位林山主,我们一直夫妻恩爱,可是自从三年前有一天红蛟山来了一位客人之后,我夫君就每日唉声叹气,动不动就在家里发脾气,有时还打奴家。” 她说话轻言慢语,说话间眼波流转,眉目生情,明明是在打量林怀风,厅中众人却都觉她好像看的是自己,心中都怦然而动,话还没听完,心中就已信了八分,只有林怀风站在原地,闭目不言,泪水涟涟,面如死灰。 这时叶攸平突然睁开眼问道:“林老儿为何发脾气?莫非是怨自己那个……那个本事不行?” 众人听了这话哄堂大笑。 池颦儿俏脸微红,柔声道:“叶真人说笑了,那自然不是的。” 叶攸平笑道:“那是什么?” 林夫人微微叹口气道:“只因那日那位客人给我夫君说了一件事,他便自此以后再也不开心了。” 叶攸平嗅到她身上浮动香气,身子发酥,轻笑两声,道:“这客人真不懂事,倘若他撞见我叶攸平,我必定替夫人教训他一顿。” 池颦儿掩口一笑,瞟了叶攸平一眼,说道:“可不是谁都像真人一样这般怜香惜玉的。”声音酥软娇柔,叶攸平听的心中一荡,情不自禁想要站起身来,突听张华道:“林夫人,这位客人说的什么?” 张华声音淡淡,但众人听在耳中,均觉耳中轻鸣,嗡嗡作响,顷刻间心神一定。 萧钧暗道:“这人果然不凡。” 池颦儿神色一肃,道:“那位客人说他听说了一件成仙得道的大秘密,但是自己力有不逮,便找林怀风一起想法子。”这时她声音清冷,也不再称呼林怀风为夫君了。 众人听到成仙得道四个字,都神色一紧,叶攸平忍不住问道:“什么成仙得道的大秘密?” 林夫人淡淡瞥他一眼,说道:“奴家正要说,真人不要急。” 她这会儿明明语气平缓,容色端正,叶攸平看在眼里,竟然心头一跳:“这这小娘子真别有味道。” 池颦儿轻抚耳边秀发,缓缓道:“天心石裂,凤凰花开,朝夕果落,金丹始来。” 众人听罢先是面面相觑,接着哄笑起来。 莫幽怜道:“以为是什么大秘密,原来是这鬼谶言,林老儿莫非是傻子,竟然信这个。” 这谶言萧钧也听过,据说事关成仙得道的大秘密,已经流传千年,只是从无一人勘破内中奥妙,世上人都已将此当做荒诞之言。 池颦儿叹口气道:“奴家当日也如诸位真人一般想法,以为这不过是虚无缥缈之说,只是后来那客人说这谶言秘密都藏在刘长钧所有的朝露剑中,只要拿到这剑,就能寻到凤凰花。” 此言一出,厅中响起几声惊呼,不少人交头接耳,嘈杂不已。 叶攸平问道:“原来林老儿就是因这事杀了刘长钧师叔。”脸上忽然闪过恍然之色,笑道:“林夫人,看来那朝露剑被林老儿抢来了,剑在何处,给大家看看?” 池颦儿微微一笑,看向央儿手中长剑。 叶攸平双眉一挑,身形一飘,向央儿扑去,林怀风大喝一声,双手合掌击出,立时身前有一道火影,形同蛟龙扑向叶攸平。 叶攸平嘿嘿一笑,身前风雪飘动,身子陡然化作一道虚影,躲过火影,再现身时,央儿长剑已在他手中了。 王子阳拍手笑道:“叶师弟身法高妙,愚兄真是大开眼界。” 萧钧看叶攸平身法较往日好似不进反退,诧异之余,心中冷笑:“王子阳当日乱拍城主大叔的马屁也就罢了,今日竟拍起这浪荡货的马屁来,实在奇怪。” 叶攸平面又得色,晃了晃手中宝剑,道:“让我看看这把剑有什么秘密。”伸手拔出,微运真气,见四周剑光闪动,恍如朝露欲滴,清冷淡然,剑身上缓缓现出朝露二字,不禁赞一声好剑。 只是他将朝露剑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依然看不出什么蹊跷之处,摇摇头道:“剑是好剑,可哪有什么秘密,我看是骗人的。”随手将剑放在一旁,再不去看。 王子阳道:“这却也未必。” 叶攸平奇道:“王师兄何出此言?” 第三百三十二章 黑脸真人 王子阳道:“林夫人蕙心兰质,冰雪聪明,倘若假以时日,说不定真能从这把剑中找出金丹长生的秘密。” 说到此处瞥了叶攸平一眼,接着道:“叶师弟处事公允,铁面无私,我看不如就由叶师弟暂时保管这把剑,这样他日林夫人倘若能助叶师弟寻出宝剑秘密,自然是咱们剑宗的一件大喜事。” 朝露剑虽然品相极佳,但叶攸平自小阅宝无数,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不过此时听了王子阳所言,心中怦然而动,急忙抓起朝露剑,然后偷偷瞟了池颦儿一眼,看她身姿玲珑,凹凸有致,心中更增迷乱,暗道:“这剑我要定了。”紧了紧手中朝露剑,道:“王师兄,那……那我就不客气了。” 王子阳道:“师弟这是哪里话,咱们一剑四门,犹如兄弟,如此说话岂不生分了。” 言罢哈哈大笑起来,众人也纷纷附和。 萧钧看朝露剑明明是刘长钧遗物,事关碧云庄诡谲隐秘之事,而林怀风又在一旁,可王子阳却好似这宝剑主人一般,旁若无人的就送给叶攸平了,顿时心中气愤,但看众人神色,皆不以为怪,于气愤之余,不免又有些诧异。 这时王子阳看向林怀风,高声道:“林老贼,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林怀风惨笑两声,说道:“你们说是就是了,碧云庄的人是我杀的,剑是我抢的,只是这都是我一人干的,与我家人无关,你……你放过他们。” 王子阳双目一亮,哈哈笑道:“各位可听好了,碧云庄的人是他杀的,这可是林老贼自己说的,咱们可没逼他。” 众人闻言顿时高声附和,尤其以莫幽怜声音为大。 萧钧在屋外瞧林怀风老泪纵横,神色凄惨,心生悲悯:“这位林老前辈好生可怜,怎也要想个法子救下他全家。” 忽然瞥见王子阳目光中闪过一丝杀机,知道此人心狠手辣,不敢再犹豫,一跃而入,喝道:“恶贼,你不要冤枉林前辈。” 众人闻声一怔,齐齐看向萧钧,王子阳打量他两眼,看他虽身着映照峰衣裳,但满面黑泥,看不清真实面容,转向文旌,淡淡道:“文师兄,这位……是咱们映照峰那位兄弟?” 文旌皱了皱眉,待要说话,萧钧一把将身着的映照峰衣裳撕成两截,喝道:“我无门无派,不过实在看不过你冤枉好人,草菅人命。” 王子阳脸色一沉,向外面打个手势,一时人影涌动,众弟子纷纷将屋门堵住,他这才嘿嘿笑道:“你一个无门无派的野狗,也敢来这里撒野,真是好笑。” 萧钧道:“我看你才是野狗,你以后不要叫王子阳了,改名叫王野狗吧。” “混账!”王子阳尚未说话,莫幽怜拍案而起,挥手抓向萧钧,五指闪烁血光,颇见凶狠。 只是他身形方动,便觉眼前一花,还没回过神来,自己后颈已被人抓住,顷刻间全身真气凝滞,使不出半点力气,瞪大双眼,挣扎着扭过头去,就见眼前一张黑漆漆的脸,只露出一口白牙,分外醒目。 莫幽怜缩了缩头,颤笑道:“黑脸真人,您老人家腾云驾雾,法力无边,何必与小人一般见识,放……放过小人吧。” 萧钧道:“放过你?嘿嘿” 手上微微用力,莫幽怜腾空而起,将屋顶撞破一个大洞,身姿摇曳不知飞到哪儿去了,只听得声声惨叫传来,越来越远。 这莫幽怜月前初入水天境,已然小有实力,只是萧钧方才所使,乃是从云渺剑法中悟出飞遁之法,神妙无比,不要说莫幽怜,就是满屋子处虚高手也无一人见过,莫幽怜固然瞬息被擒,众处虚高手又何尝不是惊在当场,一时忘了出手。 林怀风打量萧钧两眼,疾行几步跪倒在萧钧身前,惶然道:“真人救命,小老儿是冤枉的。” 萧钧急忙将林怀风搀起,道:“老伯勿要折煞晚辈,刘长钧前辈之事,晚辈略知一二,你不必着急。” 贺盛霍地站起,喝道:“你是何人?不要再这里胡言乱语,快快离开,不然我们就不客气了。” 萧钧冷冷一笑,道:“姓贺的,我是何人并不要紧,不过我要告诉你,刘长钧前辈的确身首异处,只是他却不是被这位林怀风前辈砍下了头颅,此乃我亲眼所见,你们休要冤枉人!” 萧钧掷地有声,众人一时面面相觑,满脸愕然,田方铮地拔出长剑,阴恻恻道:“你不要满口胡言,你再不滚,小心小命不保。” 萧钧却不看他,淡淡一笑,向众人拱了拱手,道:“诸位,在下所言,并无半句虚假,我前些时日,的确曾亲眼见过刘长钧前辈,当时他……身体完好,而且他尸体现在身在何处,我也知道。” 众人听闻此话,面面相觑,不知该做何言,此时就连一直偷瞄池颦儿的叶攸平都扭过头来盯着萧钧看。 “大哥哥,求你杀了这些人,这些都不是好人,还有那个……坏女人。” 央儿忽然向池颦儿行了几步,手指着她。 池颦儿见状先是一惊,随即掩口笑道:“小孩子胡乱说话……” 她明明是说的央儿,可说话时却是向着萧钧,言语听着是斥责,可眼神流转,说不出的风情万种,萧钧本是一腔愤怒,一见之下,也不禁心中一荡。 他正有些失神,突见池颦儿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暗叫不妙,果然,只见池颦儿长袖一振,卷向央儿。 池颦儿与央儿不过几步之遥,她出手又快如闪电,待到萧钧反应过来时,长袖已快挨到央儿。 萧钧大怒,意随心转,身边陡然云气渺渺,忽然一道流云,曲折盘旋飞向央儿身前。 这道流云好快,仿佛骤然一瞬流星,后发先至卷住央儿将他向林怀风抛去,旋又犹如长鞭抽向池颦儿的衣袖。 只听哧哧几声响,池颦儿衣袖化为片片碎布,流云余势不歇,疾扑池颦儿。 池颦儿花容失色,大叫救命。 猛听贺盛道:“大胆!” 一道剑气闪烁星光疾斩流云,赫然正是贺盛的七星剑气。 萧钧在碧云庄时见过贺盛七星剑的厉害,只是当时他已是入魔前夕,神思恍惚,体味不深,今日他义愤填膺,又痛恨贺盛为人,见到七星剑气,竟然丝毫不退,鼓荡真气,吹动流云,直直迎向贺盛的七星剑气。 只是流云与星光甫一接触,萧钧便觉一股杀伐之意排山倒海一般自流云之上如跗骨之蚁向他攻来,其势不可抵御,他竟有些喘不过气来,萧钧此时才忆起贺盛乃是处虚境。 一境之差,天地之别。 萧钧心念疾动,猛地只听一声龙吟响起,声震八方,威临四野,厅内外众人但闻此声,无不心中战栗,为之一窒,贺盛也不例外。 便趁着贺盛失神之际,萧钧运转心法,流云在猛生云气,蒸腾奔流,有蔚然之势,贺盛的七星剑气堕入云气中顿生滞涩之感,仿佛脚踏在蜘蛛网一般。 萧钧感觉到敌方剑势变缓,暗暗松了口气,星光本是天上之物,镇魔破神最是厉害,萧钧虽已修成剑意,神魂强大,但终究境界有别,也不敢轻触七星剑气的锋芒。 他心神疾动,散去了流云,欲狂催云渺之气将贺盛的七星剑气困住,突觉对方剑气势头大震,云气中星光喷射,有磅礴肆虐之象,心道不好,知道自己与贺盛境界相差太大,云渺之气虽厉害,终究困不住贺盛的七星剑气。 他心中慨叹一声,顾不上在隐藏身份,催动心神,霎时在贺盛前方不远处现出一道虚影。 神威凛然,双目如电,赫然是一个若有若无的淡淡龙影。 第三百三十三章 那道云 这龙影一现,厅内外霎时大哗,不知是谁叫了声:“龙影剑意!” 另有人高喊:“是萧钧……大魔头。” 天上一日,世上千年,萧钧独行这十几日,他的“魔头”事迹早已传遍逍遥洲,此时有人喊出来,剑宗众人顿时纷纷拔出长剑。 而贺盛则心头大震,他可是见识过萧钧魔王降世的威风,急忙散去对敌的七星剑气,凝聚心神提防眼前的龙影剑意,便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经过方才一番交手,萧钧对贺盛也大为忌惮,知道盛名之下无虚士,而且今日强敌环伺,他也不敢强使龙影剑意与贺盛力拼,当下微催心神,龙影剑意身遭忽然云气舒卷,一头白龙出现,这白龙与方才的龙影剑意却大为不同,龙影剑意若有若无,虚影淡淡,这白龙却鳞光照耀,仿佛真龙降世一般,正是云渺剑法中化生出的白龙。 萧钧淡淡一笑,那白龙长啸一声,猛地张开巨口,向贺盛喷出一道云气。 这云气犹如白练,其形似散似凝,微发白光,仿佛一道白火从天而降,贺盛早已在碧云庄被萧钧神鬼莫测的手段吓破了胆,此时一见,吃不准这白练是何物,竟不敢接,怪叫一声躲了开去,只是这白练仿佛生了眼睛,竟然在贺盛身后疾追。 霎时在厅中一个追,一个逃,围着厅里转了几圈,贺盛虽没被追上,却也弄得狼狈不堪,最后忍不住大叫:“张师侄救命。” 张华却不曾见识过萧钧魔王降世的威风,眼看贺盛如此狼狈,他身为剑宗宗主的大弟子也觉脸上无光,轻哼一声,手指轻挥,一道剑气斩向那道白练,他这剑气平和中正,不耀不烈,正是他的成名绝学,昭阳剑。 剑气虽然气势温和雅正,并不夺目,但去势极快,须臾间就斩中了那道白练。 二者相接,就如秋风扫落叶一般,白练顷刻间化作缥缈云气消散不见。 是剑气?是符法?是幻法? 抑或只是一道云? 张华只觉自己蕴含全身之力的真气如同斩在空处,实在有些难受,斜眼一看,只见萧钧嘴角翘起,似有戏谑之状,心中陡生一股怒气,真气一转,昭阳剑气微发白光疾斩萧钧。 萧钧始料未及,他哎呀一声,意欲抵挡,目光一扫,却看到细眉长目,满脸泠然的张华,一刹那间往事在眼前晃动,依次是大船,侯敬,谷兰,胡不平,高令…… 剑气逼人,生死关头,萧钧的心忽然恍惚起来。 只是张华的昭阳剑气却不等人,便在他失神刹那,剑气的肃杀已经袭染他的眉眼。 “他……他要杀我……” 剑气的冰寒瞬间让萧钧惊醒过来,只是此时剑气已经斩到他身前三寸处,处虚绝顶强者的凛冽剑气已然逼的他喘不过气来,人好像被迎面而来的昭阳剑气封印凝固住一般,便连动一动手指头都有些难。 处虚绝顶,果然厉害。 生死攸关,迫在眉睫。 纵然久经凶险,此时的萧钧也觉自己离死亡很近很近了。 心随意转,心湖滔天,这一刹那,萧钧倾尽自己所学,他还想斩断黄泉路,夺那一线生机。 无形剑气,云渺剑法,龙影剑意,流风八剑…… 只见萧钧身遭光芒明灭,云气蒸腾,瞬息间,诸多绝学将现未现,就在此时,他身遭涌动云气中忽然飞出一道流云,迅若疾风直直迎向张华的昭阳剑气。 昭阳剑气气象煌煌,恢弘博大。 一道流云淡如飞烟,细狭渺小。 只是这一缕烟撞上昭阳剑气,就像是撕破夜幕的流星,昭阳剑气笔直中分,如滚滚江水四散横飞,转眼消弭于无形。 这一幕惊呆了张华,惊呆了众人,也惊呆了萧钧。 张华已是处虚绝顶,倾尽全力所发剑气何等厉害,虽称不上劈山断海,但也气势汪洋,雄浑而无坚不摧。 一眼望去,昭阳剑气仿佛宇宙洪流,只是在那缕烟云面前,昭阳剑气如薄纸败革,竟被一缕烟云一荡而空。 流云破开了昭阳剑气,去势更快,在空中画了个弧,微微一震,即疾扑张华,转眼间就扑到张华身前。 张华大惊,虚空一引,旁边一个茶碗飞来挡在身前,无声无息地,茶碗被流云刺穿,流云丝毫不停,依旧刺向张华,甚至比方才更快几分。 张华心下大骇,足下用力,身子斜飞出去,身在半空,戟指一挥,一道剑气,宛若白虹斩向流云,流云向上一跳,向下飞落,竟将虹光剑气斩作两截,顺势斜飞,依旧刺向张华。 不过得了这稍稍停歇空当,张华已然飘落林怀风身旁,他嘿地一声,长袖一拂,林怀风与央儿啊呦一声飞向那流云。 流云如风,绕过祖孙二人,依旧疾刺张华。 忽然屋中光影晃动,风寒露重,一股清冷之意弥漫四方,却是张华虚空摄物引来朝露剑抵挡。 只见剑光飘摇,露冷影寒,朝露剑化作道道虚影,挡在张华身前,一时光华如练,月冷苍苔,众人只听叮叮之声不绝,片刻之间不知那道流云与朝露剑相交多少次,剑影翻飞,光华之下,不见张华身影,只余一道朝露剑影。 众人看的心惊不已,几个处虚境相顾失色,均生一个念头:“若换了我,只怕早就死在这流云之下了。” 这时,那道流云突然发出轻啸之音,随即散于无形,流云陡失,张华不免错愕,手持朝露剑,略显茫然。 突然间,他呀的一声,身形后仰,只是他身形方动,他身前便有一道流云散而复凝,直刺他的眉心。 其势如电,天地一瞬。 这道云,无人能挡,无处可逃。 这时候张华闭上了双眼,生死大劫,他脸上反而有了释然淡然之态。 噗! 流云击在张华眉心,轻轻一触忽然散去,淡淡不见,追击之势如神龙动于九天之上,锐不可当,一旦散去,又如拈花轻笑,落红无声,刚柔之间,虚实之变,尽得天地玄妙,让人叹为观止。 云散去,剑无声。 厅中也毫无声息,所有人都倾倒在这道云下。 忽然只听一声惨叫响起,接着是噼里啪啦之声,张华睁眼看去,只见一个埋剑谷弟子隔着桌椅飞起,落在贺盛身前,口吐鲜血,脸色苍白,而在弟子一旁,正有一丝云气散去。 贺盛冲张华尴尬笑笑,喝道:“你这臭小子,怎么不小心,快滚起来。” 张华心知他是害怕那散逸云气,故而以手下弟子挡在身前。 他也不揭破,低头摸了摸眉心,转头向萧钧道:“叶园一别,不意萧兄弟道法精进如斯,实在可喜可贺。” 萧钧略略拱手,却不说话,他虽不说话,脸色也看似沉静,心中却早已掀起滔天之浪:“到底是哪位高人出手相助?” 张华不再看他,缓步走到叶攸平身前,笑道:“适才小兄身处险境,故而借师弟宝剑一用,师弟勿怪。” 方才一战,虽是电光火石之间,可其中精深玄妙之处,叶攸平看得心驰神摇,至于张华,虽然落败,他也知此生难及,因此纵以他的嚣张轻浮,也不敢对张华有丝毫不敬,反而心生怯意,接过朝露剑,连声道:“不敢!不敢!” 第三百四十四章 争论 张华还了剑,即坐回座位,向众人淡淡笑道:“诸位,刘师叔死于林怀风之手,此事原已盖棺论定,只是……现在萧兄弟插手此事,另有说法,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见他方于大庭广众之下落败,却神情如常,意态洒然,均心下佩服。 贺盛大声道:“张师侄,你素日聪睿如神,料事明白,师叔是极为佩服的,只是你方才这句话师叔是大大不认同的。” 张华道:“师叔既有指教,师侄洗耳恭听。” 贺盛拱了拱手,指向萧钧道:“萧钧明明已被赶出叶城,已非我剑宗弟子,而且他已堕魔道,无恶不作,师侄怎可与他兄弟相称?” “不错!不错!” “杀了这魔头!” …… …… 贺盛说完,剑宗众弟子顿时纷纷拔出长剑,痛骂萧钧。 王子阳瞧了心下欢喜,正要跟着骂几句,忽见林怀风望向萧钧的眼神透着惊疑,不禁心中一动,想起方才那道神鬼莫测的一缕烟云,心中念头飞转,笑道:“贺师叔,诸位兄弟,我看张华师兄称呼萧兄弟并无不妥,萧兄弟本是我剑宗之人,甚得叶城主喜爱,此事天下人所共知……后来虽有些误会,但终究是我剑宗宗内之事,外人面前大家岂可对萧兄弟拔剑相向,大家快把剑收起来。” 贺盛闻言一怔,但看王子阳向他使了个眼色,心下顿时思忖起来,他终究是精于世故之人,片刻便想通,向身后众弟子挥了挥手,道:“子阳师侄说的极是,大家快把剑收起来。” 今日剑宗来到红蛟山之人以埋剑谷为多,其他三门,多者如映照峰也不过几十人,而叶城只叶攸平一人而已,因此贺盛一说剑宗诸人纷纷收起宝剑。 王、贺二人前后转变之快,萧钧颇有些惊讶,正惊疑之际,突听林怀风啊地一声,连退数步,指着他颤声道:“原来……啊……是了……你是剑宗的人。” 惊惧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萧钧忙道:“林老伯,你不必害怕,我……我……” 他想否认自己是剑宗之人,但叶城学剑修道的一幕幕划过心头,竟说不出口,但要承认是剑宗之人,却又做不到,一时呆在当场。 林怀风道:“剑宗之人虚伪奸诈,我险些上了你的当。”说着将央儿护在身后,满脸敌意,显然是提防萧钧。 萧钧一脸惊愕,这时才明白中了王子阳的奸计,这时王子阳偏偏又装作热络笑道:“萧兄弟,叶城主待你犹如亲人,此来红蛟山,叶城主可曾面授机宜?是不是让你先假意取得林老儿的信任,然后再杀了他全家,替刘长钧师叔报仇?” “你胡说!我都没见过叶……叶……什么面授机宜,你不要挑拨离间,胡说八道。” 萧钧怒斥王子阳几句,扭头见林怀风向后退了几步,他身后几人也纷纷擎出宝剑,怒目相视。 萧钧忙道:“林老伯,你相信我,我是来救你的。” 林怀风哼道:“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你还敢说是来救我的,我呸!” 央儿也指着萧钧道:“你是坏人,你是骗子。” 萧钧未料到王子阳三言两句,情势急转直下,一时怔在当场。 张华呵呵一笑,站起身来,说道:“一别数年,想不到萧兄弟道法大成,愚兄又是佩服,又是欣慰,前些时日愚兄见到胡师弟,他还惦念你,倘若他知道萧兄弟如今已有如此神通,想必他也就放心了。” 萧钧对张华殊无好感,但听他提起胡不平,想起往昔岁月,心头一热,盯着张华看了一眼,犹豫片刻,拱手道:“萧某也时常想念胡大哥。” 张华哈哈笑道:“不平若听到你这句话,定然开心不已。” 他指了指林怀风道:“萧兄弟,你说见过刘长钧师叔,可是真的?” 萧钧道:“自然是真的。” 张华点点头,道:“刘师叔是生是死?身在何方,你能否告诉大家?” 萧钧犹豫片刻,当即将在朝露岭石窟中所见景象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只是略去陆离一节及刘长钧身死道消之事而已。 他原以为众人必对陆离一节多有质疑,不料话刚说完,剑宗弟子中便有不少人哈哈笑了起来。 贺盛道:“萧兄弟,以你的道法修为,通神剑气,这世上竟有你伤不了的怪物……” 他戏谑地看了萧钧一眼,接着道:“而且这怪物里还有刘长钧师兄,刘师兄可是只差半步就入坐忘境的人,谁能将他炼成傀儡阴尸?萧兄弟……这并非贺盛不相信你的话,只是……实在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他连道两个“匪夷所思”,转头看向众弟子道:“大家说是不是?” “姓萧的,你不要编造谎话,胡言乱语!” “不错,我看都是荒诞之言。” “哼,姓萧的分明是想为林怀风开脱……” …… …… 人声如沸,掺杂叫骂。 萧钧万万没想到事情变化如斯,风雪金刚,白衣妖魔,在他看来都是凶邪大事,他本想寻一德高望重之人,尽告所知,却未想如何取信于人一节,细想之下,确实如此。 毕竟,谁会相信一个恶名满天下之人所说的话呢? 王秀终究年轻,此时有些忍耐不住,跳将出来大声道:“姓萧的,不要以为……你有条龙,我们就怕了你,倘若你再阻拦我们杀了林老儿这老野货替刘师叔报仇,我们埋剑谷可就不客气了!” 言罢抽出宝剑,气势汹汹向前走了几步。 王秀年纪虽小,在埋剑谷却颇得众弟子喜爱,众弟子见状也纷纷持剑前逼。 萧钧此时本就气恼,王秀“老野货”三个字入耳,脑中顿时轰的一声,霎时间什么都顾不上了,右手戟指一挥,青石板石飞溅射,现出一道极深的剑痕,他怒声道:“今日林老伯一家我萧钧保定了,谁想杀林老伯,就先从我萧钧的尸体上踏过去。” 众人瞧他满脸杀气,神威凛凛,想起方才自他身前飞出的那道神鬼莫测的烟云,俱都心中生寒,纷纷向后退去。 这时陡听一声哎呦,众人转目望去,却见是贺盛倒退之中,被门槛绊了一下,摔倒在地。 贺盛瞧众人脸上露出轻蔑之色,心中尴尬,急忙跃起,嘿嘿笑道:“昨晚和诸位师侄多喝了几杯,没想到现在酒劲还没过去。”他嘴上说着,人却依然往后退,显然做到了随时逃走的打算。 众人见状心中更生鄙夷,不再看他,唯有王子阳心有戚戚,他知道贺盛是被“萧钧”吓破了胆,而他也不遑多让,游目四顾,以寻退路。 第三百四十五章 家规 这时久已未语的田方突然喝道:“萧钧,你好大的口气,今日大家长途跋涉到此,四门都在,难道就因为你几句胡编乱造的话,大家就拍拍屁股走人吗?哼,我劝你快些离开,不要在此妖言惑众,否则……嘿嘿……我剑宗都是血性男儿,不畏生死,岂会怕了你这魔头?” 他环视四周,铮地一声拔出长剑,喝道:“杀了林老贼,替刘师叔报仇!” 众弟子闻言纷纷跟着呐喊,一时杀声震天。 王子阳看田方等人涌到他身前,心中顿安,斜睨田方一眼,暗道:“想不到这姓田的倒有几分胆色,往日却小瞧了他。” 他踮着脚向张华道:“张师兄,你看……要不……你劝劝萧兄弟?” 张华微微一笑,道:“萧兄弟,你方才所言未必为假,至于田方师弟也言之凿凿,愚兄也一时难以断定,不过……我倒有个法子,可以两全其美,不知你意下如何?” 萧钧道:“张大哥请说。” 张华踱了几步,仰头道:“王师弟一口咬定林怀风是凶手,有田方师弟和林夫人为证,又从此处搜出朝露剑,并非口说无凭,萧兄弟,这你可承认?” 萧钧沉默不语。 张华笑了笑,也不追问,看向王子阳,道正色道:“萧兄弟得叶城主亲授道法,为人又刚正不阿,他既然说见过刘长钧师叔,我想也绝非空穴来风,王师弟,你意下如何?” 王子阳心中暗骂:“这老狐狸,和的一手好稀泥,两边都不得罪!”点点头道:“萧兄弟为人自然是信的过的,不过……” 张华挥手打断,道:“王师弟既然信的过,依我之见,不如暂时将林怀风一家看管起来,咱们再细细察访,倘若他不是凶手,咱们就放了他,倘若他是凶手,咱们再杀他也不迟,两位看如何?” 王子阳听了心中不愿,便要出声反对,忽见门外贺盛向他使个眼色,心中一动,暗道:“这魔头在这拦着,姓张的看着也有所顾忌,自己要杀林老头,恐怕有些难办,不如以退为进,由我埋剑谷把林怀风一家看管起来,哼,只要林怀风一家在我手上,就算他是个铁葫芦,我也给他炼化了。” 他装作十分为难,犹豫许久,这才缓缓道:“都听张师兄的,不过这看管一事,须交给我埋剑谷。” 萧钧大声道:“不成,你这人阴险毒辣,把林前辈一家交给你我不放心。” 张华道:“王师弟,萧兄弟不愿意,你待如何?” 王子阳冷哼一声,便要发作,忽想起往日自己父亲教导,暗道:“爹爹常说用剑之道,即是虚实之道,虚虚实实,千变万化,才能让人难以防范,嘿,这骗人之道,岂不也是虚虚实实,假中藏真,倘若不藏一点真,如何骗的了人?” 他哈哈一笑,装作正色道:“萧兄弟既然如此说,小弟怎敢有异议,只是倘若不让我埋剑谷看管,又让谁呢?” 文旌忽然站起身来,笑道:“小弟一旁听的分明,觉着诸位说的都十分有理,倘若大家信的过,这看管一事就让我映照峰来吧。” 张华抚掌笑道:“文兄果然识大体,劳烦文兄了。”转头向萧钧、王子阳道:“两位意下如何?” 王子阳心中暗喜:“映照峰和我埋剑谷素虽然平素不睦,但这文旌却很得父亲称赞,料想是个透亮的人,就先由他看管,到时偷偷派些人把林怀风一家杀了就是了。” 他假装面有难色,又磨蹭半天,这才点头应了。 萧钧瞥了文旌一眼,暗道:“当日听城主大叔对这人赞许有加,想必人品端正,是个好人。”望向林怀风道:“林老伯,你看如何?” 林怀风默然不语,只是两眼望天。 王子阳向田方使个眼色,田方立时戟指呵斥道:“林老头,你不过是个野人,不要不识抬举,今日不杀你已是你天大的福分,难道你还痴心妄想再做你的林山主吗?” 林怀风脸颊抽动一下,四下看看这处屋子,目光缓缓停留在神龛牌位上,正了正装束,低声道:“事已至此,老朽怎还敢有痴心妄想,容老朽向列祖列宗上柱香,便随文真人去了。” 王子阳听了心头大喜,张华也暗暗松了口气。 林怀风颤颤巍巍行到牌位前,恭恭敬敬上了柱香,躬身拜了几拜,转身向央儿道:“央儿,可记得咱们林家的家规?” 央儿朗声道:“诗书传家久,忠厚继世长!” 林怀风点点头,又道:“咱们林家是哪里来的?” 央儿道:“米粟坊东山林家湾。” 林怀风捋须一笑,沉声道:“勿忘故乡,莫忘家规。” 央儿道:“孙儿谨记在心。” 王子阳听得不耐,喝道:“林老头好了吗?” 林怀风道:“这就好了。”转身盯着牌位,低声呢喃,萧钧离的近,只听他含含混混在说:“……列祖列宗在上,子孙后代林怀风贪恋女色,昏聩无能,不能持守家业……无颜见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林怀风絮絮叨叨不停,王子阳等得烦躁,大声道:“林老儿,你有完没完。”忽见贺盛向他眨眨眼,王子阳心头一动,打量林怀风身后男男女女,暗道:“林怀风有四子三女,如今这里却少了一个女儿,其他人呢?莫非他派出去搬救兵了?” 王子阳心中暗急,道:“张师兄,文师兄,天色不早了,我看先把林老儿看起来吧。” 二人点头称好,文旌挥了挥手,几个映照峰的弟子向林怀风行去,忽听林怀风闷哼一声,他身子歪歪扭扭,缓缓倒在地上。 萧钧一惊,连忙扑到林怀风身前,只见他面若金纸,嘴角缓缓流出鲜血,已是出气多,入气少了,萧钧叫道:“林前辈,你何必如此?” 林怀风打量他一眼,惨然道:“嘿嘿,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你这剑宗贼子,不要以为这样就能骗过老夫,我林怀……风虽是野人,心却不瞎,我宁死也不做阶下囚……” 第三百四十六章 扶风 萧钧看他此时眼中神采已散,知他自断心脉,命不久矣,叹了口气,道:“林前辈,你想错了,萧钧也是野人,是真心实意想救你。” 林怀风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忽然挣扎着伸出手,握了握萧钧手臂,颤声道:“咱们野人……生来就是错,你……你多……保重!” 指了指央儿,口中发出嘶哑之声,萧钧虎目噙泪,点头道:“前辈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 林怀风呵呵一笑,缓缓转头望向窗外,片刻哽咽一声闭上了双眼。 萧钧心中叹息,伸手抚上林怀风双目,正要起身,突听嗤嗤几声,扭头只见林怀风子女都捯持长剑,腹心染血,纷纷倒地。 事起仓促,萧钧相救不及,片刻之间,屋中已然满是鲜血,一地死尸。 萧钧环视四周,惊愕无语。 央儿大叫:“你逼死我爷爷,我杀了你!”挥剑刺向王子阳,萧钧大惊,飞身抓向少年。 这时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冷笑,随即狂风劲吹,尘土飞扬,萧钧竟被吹得站立不稳,倒退不止。 众人大哗,惊叫不已,待到风停,众人凝目再看,央儿早已不见踪影。 王子阳叫声追,王秀当即率人向外追去,一时厅中纷乱不已。 萧钧环视厅中不知去留,忽然瞧见手持朝露剑,探头探脑看他的叶攸平,霎时雨夜叶园叶攸平持剑到破屋杀他的一幕从眼前闪过,他暗哼一声,便要拿下叶攸平,突听一个绵软空灵的声音道:“爹,星月宗的都是胆小鬼,我去求他们,他们不管,枉费咱们给了他们许多好处。” 说话间,一人落在院落中。 萧钧抬眼望去,只见来人是个白衣少女,十六七年纪,身姿高挑,窈窕动人,立在院中,衣袂飘飘,仿佛一株丁香花随风摇摆,说不出的柔弱娇羞,星眸皓齿,睫毛弯弯,目光流转之间,似有空蒙山水,灵动流云,尤其肌肤胜雪,便如羊脂白玉一般,萧钧平生所未见。 那女子落在厅前,若有若无的向萧钧瞧了一眼,明明瞬息间,她神情由焦急转凄惨,可萧钧望着她微微抿着的樱唇竟然心中竟然怦然一跳。 身似弱柳扶风,未语自有一股风流。 萧钧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女子,强敌环伺之际,悲惨血流之地,他竟看得呆住。 “爹!” 白衣少女看到屋中情景,泪水夺眶而出,她大叫一声,向前踏出一步,萧钧本以为她要闯进屋中,不料她足尖一转,身子冉冉飘起,向外飞跃去,转眼间远去。 白衣少女出人意料,剑宗众人也有些愣神,待到反应过来,贺盛大叫:“别让这小贱人跑了。” 当先追向那白衣少女,刚飞出数丈,猛听一声龙啸从身后响起,贺盛暗叫不好,头也不回,反手劈出一道剑气,人不再向前飞,反向上飞去,显见对萧钧十分忌惮。 松涛居虽然广大坚固,却也经不起贺盛的剑气,剑气所及,一声巨响,松涛居塌了。 厅中灰尘掉落,梁柱横飞,众人纷纷跃了出来,王子阳持剑叫道:“姓萧的,你暗中偷袭,实在卑鄙。” 萧钧懒得搭理王子阳,扭头望去,见四下雾气大作,遮掩四方,白衣少女身影在云雾中渐渐模糊,心中稍安。 这时忽见一人御剑飞过,追向那白衣少女,片刻即追到白衣少女身后不远处,看身形赫然是贺盛,萧钧心下大急,却听一人暴喝道:“欺负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 一道剑气飞出,拦向贺盛,萧钧听出这声音是胡不平,心中大喜不已。 剑光金光闪烁,杀气逼人非常。 贺盛皱皱眉头,闪身躲开,身边一声劲风掠过,一个蓝衣人窜出,探手抓住那白衣女子,嘿地一声,脚踏长剑,瞬息远去,眨眼消失在山间云气中。 贺盛心中大急,却听有人粗声道:“贺师叔,怎么是你?” 贺盛心中暗骂,脸上却如沐春风,转过头来,笑道:“不平,几年不见,你修为大进,实在可喜可贺。” 山岚浮动,显出胡不平身影,他高声道:“贺师叔过奖了,咦,师叔,你刚才追那女子做什么?” 胡不似是颇为得意,说着说着竟然笑了起来。 贺盛素来与胡不平不和,怎不知他故意捣乱,他也不生气,淡淡道:“不平,你可放走了杀害刘长钧师兄的凶手!” “什么?” 胡不平失声叫了出来,待要御剑去追,突听哎呦一声,一个人影飞了过来,胡不平不明就里,不敢硬接,大袖一拂,一道劲风将那人送出丈许,凝目再看,认出是鸳鸯门门主莫幽怜,奇道:“莫门主,你怎么了?” 莫幽怜鼻青脸肿,扶着腰站起,骂道:“都是姓萧的大魔头,老子看他年轻不与他一般见识,他得寸进尺!” 原来他自被萧钧掷出,便藏在一颗大树上,一则能躲避身形,二则能窥探厅中,不料方才萧钧见有人劫走白衣少女,便发力去追,正巧看见他在树上探头探脑,顺手便将他踢了下来。 “姓萧的大魔头。” 胡不平默念两遍,喜道:“你说是萧钧兄弟?”转头望去,见云海中依稀有个高大身影破衣烂衫,御剑追向劫持白衣少女那人,两人身影在云海中时隐时现,转瞬远去。 胡不平思忖片刻,大声道:“我去抓凶手。”身影一跃,御剑飞去,转眼也消失在云海中。 张华远处望见,失笑道:“胡师弟这个急脾气是改不了了。” 众人放声大笑。 文旌望向远方,看苍山如海,红林如画,笑道:“红蛟山莽苍近千里,果然是一处好地方。”说完向众人拱了拱手,道:“此地事了,文某先行一步,咱们玉衡山再见。” 带着手下弟子飘然远去,随后张华等人也告辞离去,王子阳托辞留在此地盘问红蛟山的人,自也无人管他。 飞剑如虹,掩映长空,剑宗弟子前后相随,向玉衡山飞去。 萧钧御剑疾飞,倾尽全力,紧追蓝衣人,无奈红蛟山云海苍茫,雾气拦遮,追了不长功夫就失去了蓝衣人踪迹,不禁懊恼不已。 他正焦急,忽听有叱喝之声,心中一喜,循声飞去,飞入一处山谷中,远远望见两人围攻一人,那人背着一个白衣少女,身材魁梧,赫然是胡不平。 萧钧大喜,知道是胡不平从蓝衣人手上救下了白衣少女,便要过去帮忙,却听一人娇声道:“鬼鬼祟祟的,不是好东西。” 萧钧听了这声音,登时心头乱跳,脑中发懵,险些从剑上跌落下去。 第三百四十七章 厄运之地 “以后要远离这地方!” 连着两次险些从剑上跌落下去,萧钧已然把红蛟山当做“厄运之地”。 尤其是这次。 他来不及思索,捂住嘴巴,屏住呼吸,瞪着眼珠子,掉头就跑,什么救人,白衣少女,顷刻间都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一刻,那娇里娇气的声音仿佛是索命魔音一般,方才松涛居威风八面的“萧大魔头”,在这魔音之下,俨然变成了丧家之犬。 “不要被她追上!不要被她追上!” 萧钧一边御剑疾飞,心里一边祈祷,只是他刚飞出十来丈,便听到耳边传来嗡的一声。接着眼前金光大放。 “完了!” 萧钧心里哀叹一声,挣扎着扭过头去。 金光千万重,刀影宛若海。 弯弯的金刀笼罩上下左右,四面八方。 这金刀,萧钧深印骨髓,不敢忆起,也忘不了。 相思债,美人恩,自古最难还。 更何况是一笔糊里糊涂的美人债? 萧钧不敢抵挡,也不愿抵挡,心念一动,四下里云气蒸腾,浮沉起落,却是他使出了云渺剑法。 这法门果然厉害,纵以金刀的厉害,也被云气稍稍阻了阻,萧钧窥个破绽,从重重刀影里飞遁出来。 他甫得自由,还没喘口气,便连听几声惊呼声,其中自然有那让他又慌又怕的声音。 “她怎么在这儿?” 云气中模模糊糊的红影已经渐渐清晰,萧钧突然心中慌乱,不知该当如何,正有些慌乱时,突觉脑后生风,遍体生寒,身前云气发着金黄之色,而在金黄色中有五颜六色的宝珠光芒闪耀撼人心魄。 萧钧修出剑意,神魂强大,意念坚韧,此时被这宝珠光芒一照,心中竟也有一丝恍惚。 “太虚金刀!果然名不虚传!” 萧钧心念急转,泥丸宫中陡然白龙腾越,啸振八方,光华大放,刹那间他精神焕发,目清神明,急忙使出云渺,流风二法,一阻一逃,在金刀及身之前逃了出去。 “哼!果然有几分本事,我看你能逃到哪里去!” 萧钧刚逃过这一刀,耳边又传来这索命“娇音”,顿时心中一颤,知道今日麻烦了。 毕竟,若论神速,谁能及得上能穿梭虚空的太虚金刀呢? 果然,萧钧身形刚定,迎面金刀斩来。 萧钧上飞,金刀陡现,疾斩小腹。 萧钧疾退,金刀陡现,疾斩后背。 萧钧飞坠,金刀陡现,疾斩双足。 …… …… 萧钧斜飞,金刀陡现,疾斩右肩。 …… …… 云气里,无论萧钧如何上下翻飞,左右腾越,总有一把神出鬼没,来去无踪的金刀斩上斩下,劈左劈右。 他无处可逃。 萧钧叫苦不迭,一时不知如何脱身,突听胡不平道:“以多打少,算什么英雄好汉,今日老子有事,先不奉陪了,改日再找你们四神宗这些王八蛋算账!” 声音方落,萧钧就见胡不平骤然跃起,背着白衣少女向远处飞去。 “那……姑娘不是被黑衣人劫走了吗?怎么和胡大哥在一起?” 一直被索命娇音搞的神思恍惚的萧钧突然醒过神来,心中不禁冒出疑问。 这时只听那令他害怕的声音道:“敢骂我们四神宗,我把你的鼻子割下来,再把你的嘴巴切成八块!” 萧钧听到这声音,禁不住打个哆嗦,心里不由默想胡不平没丢了子,嘴巴被竖切八刀的模样,登时又心里发寒:“胡大哥,你自求多福吧,这……这个人……小弟爱莫能助啊。” 嗡! 眼前的金刀猛地呼啸一声失去踪影,再现身时,已然到了胡不平的头顶。 圆月怒斩,金光璀璨! 其势可逼日月! 胡不平金光笼罩,只觉杀意如水,渗入骨髓,竟不由自主打个激灵,心里生出逃走念头,这时忽然眼前发丝纷飞,朦胧遮眼,胡不平定睛一看,却是身后白衣少女青丝被刀刀所激,断成寸缕,不禁悚然而惊:“自己被这金刀杀了不要紧,背上这姑娘若被一刀斩了可太过冤枉。” 当下手臂一振,将白衣少女抛了出去,旋即长啸一声,飞剑在手,挥手几道金光剑气飞出,一道金光剑气凝成一道金剑,共有十二道金剑,错落成圆,迎向那金刀,这正是胡不平的毕生修为所在,赖以成名剑法,十二金刚剑。 他入处虚境已久,少逢敌手,平时遇到行凶作恶的,只是一道金刚剑气劈过,对方就授首伏诛,只是之前叶城遇到上官野,倾尽全力使出十道金刚剑气,竟然落败。 以他性情自然引为平生之耻,此后勤修苦练,如今已修出十二道金刚剑气,此时被金刀所迫,一并发出,可算拼尽全力。 十二道金刚剑遇上金刀,金刀一个盘旋,刀身上发出宝光,猛地横斫向十二道金刚剑,两下相击,只听叮叮当当之声不断,十二道金刚剑本是剑气所凝,这时遇到金刀竟发出金石相交之声。 “胡大哥的金刚剑又精进了,实在可喜……” 萧钧喃喃自语,正有些欢喜,突然眼珠子一瞪,险些掉出来。 只见叮叮当当声音响过,那十二道金刚剑竟被金刀毫不费力,全数砍断,只留下剑气残影,劲风乱吹。 不但如此,云雾中还传来那讥讽笑声:“什么十二金刚剑,我看是十二道蚯蚓罢了!” 杀人诛心,莫过如此。 胡不平脸色如灰,萧钧同样如此。 前者伤心失望,后者惊惧惶然。 “都怪李老头!” 萧钧心中暗叫。 金刀势头不歇,又斩向胡不平,望着金刀胡不平心生无力,他没想到自己平生苦修之技,竟不是金刀一斩之敌。 眼看金刀已然斩到胡不平的头顶,突听一声大喝,一阵横风撞来,将胡不平身子撞的飞了出去,随即一声霹雳响起,他方才停留处电光乱窜,金蛇奔腾,一个丈许紫盾骤然现出,上面光影闪动,流光溢彩。 紫盾后一人蹑空而立,神威迫人,赫然是萧钧在螳螂村外见过的程毅。 金刀光芒四射,迅疾如电,斩在紫盾上,紫盾四周波纹泛起,电光乱窜,片刻,电光散尽,紫色收敛,而那波纹却层层叠叠蔓延不止。 忽然一阵风声掠过,那波纹仿佛画卷卷起,包裹着其中嗡然作响的金刀向云气另一端的红衣少女投射而去。 “甘姑娘,令尊可好?” 程毅脚踩云气,负手而立,脸上云淡风轻,于他而言,方才仿佛就像是随手拂去灰尘一般。 第三百四十八章 邪魔外道 “不劳程真人挂怀,不知程真人为何要拦着我教训这狂徒。” 风吹散些许雾气,只见一株大树后缓缓行出一个红衣少女。 发束金环,手握金刀,凤目桃腮,粉面琼鼻,仪容娇贵中透着几分灵秀,眼眸冷寒中闪烁一丝狡黠,端的让人既生亲近,又生惧怕。 这少女正是甘棠! 萧钧见了甘棠只觉头皮发麻,甘棠此时明明在看着程毅,他却觉甘棠冰冷的眼神将他里外看了个透心凉。 萧钧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知该当如何。 “甘姑娘,这位是大雪山南真人的高徒金刚剑胡不平胡兄弟,为人急公好义,嫉恶如仇,两位如有误会,程某可稍作调解。” 程毅指着旁边站稳身形的胡不平,笑了笑。 他声音不高,但说到“剑宗大雪山”三个字时,语气格外严肃了些。 “程真人无须拿南真人压我,我甘棠行事向来只看心情,不管什么高徒不高徒,只要惹了我,便一刀杀了,再说了,刚才我可只看见一个劫掠少女的淫贼,并不曾见什么金刚……” 甘棠虽然没有砍死胡不平,但想来心情不错,说话时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笑意,只是她说着说着,忽然脸色一滞,眼神竟然恍惚起来,片刻却又掠过失望之色。 她人极美,生得又明艳照人,仿佛天光,可这一下神色低沉,顿时整个人都显得郁郁起来,就像是正午之日陡然斜落远山。 程毅已入坐忘,心性修为何等之高,此时一见,也觉天好像黑了,不禁心下生奇。 忽然间,胡不平的暴喝响起:“姓甘的,你说谁是淫贼,我看你分明是个金蛤蟆!” 他说完仔细打量甘棠,看她手有金刀,发有金环,人有生得明艳,整个人好似沐浴在金光中,顿觉自己这“金蛤蟆”三个字说的恰如其分,不禁仰天大笑起来。 不过他素知甘棠的厉害,虽然仰天大笑,却丝毫不敢松懈,一直潜运真气,暗自提防。 他料想以甘棠的为人,既受了这番讥讽,必然大动干戈。 不料,甘棠仿若未闻,她探了探身子,向萧钧道:“你叫什么名字?” 胡不平一怔,顺着甘棠目光望去,这才见蒸腾云雾中,萧钧长身而立,目光呆滞。 他打量两眼,脸上闪过疑虑,揉了揉眼睛,突然伸着脖子叫道:“萧……萧兄弟,是……是你?” 他声音颤抖,口中话语未说完,便已跃到萧钧身边,上下瞧着萧钧,神情颇为激动,只是他脸上的疑虑之色终究未褪。 这却也怪不得胡不平,萧钧乃是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而且他在极乐逍遥炉中炼过,又在三才洞脱胎换骨,容貌较往昔不但大改,而且气质上英武中多了几分飘逸,刚直中多了些温润,与以前大为不同了,胡不平认不出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在萧钧看来,胡不平丝毫未变,甚至连鬓边的些许白发都不增不减,但,一切都变了。 今夕往昔,一别经年,有些人已经不在了。 看到胡不平,萧钧觉着自己有一肚子话要说,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胡大哥,是我。” “好!好!” 胡不平拍了拍萧钧肩膀,仔细打量几眼,点头道:“高了,人也精神了,很好!很好!” 说着又拍了萧钧肩膀几下。 萧钧本久已经历风雨,自谓心硬如铁,可不知为何,被胡不平拍了几下肩膀,眼圈竟有些发酸,他低了低头,道:“胡大哥……” 胡不平笑了笑,重又拍了拍萧钧的肩膀,说道:“我都知道,放心,以后凡事有我胡不平顶着,大不了老子这大雪山弟子的身份不要了!” 萧钧双目一张,良久点了点头。 “哼!两个大男人扭扭捏捏的,还流眼泪,让人瞧了真是生厌!” 萧胡二人皆想起往昔,正心神激荡,陡听甘棠讥讽,都微微一怔。 胡不平霍地转身,大声道:“金蛤蟆,你胡乱说什么,谁扭扭捏捏了?” 甘棠道:“姓胡的,我赖得理你,你不要得寸进尺。”指了指萧钧道:“你叫什么?” 萧钧方才还心中悲喜交加,此时被甘棠迎头发问,顿时心里有些慌,搜肠刮肚细想,觉得在“大梁国”没有显露过姓名,这才稍稍松口气。 “还好当日李老头在我脸上抹了些黑漆漆的脏东西,不然今日糟了。” 萧钧心底盘算,不由自主摸了摸脸颊。 当日萧钧不知李自在在他脸上抹了什么,即便离开相思楼后,他脸上依然黑漆漆的,而且越洗越黑,初时他还烦躁,后来也无可奈何了,他本以为一生都要顶着一张黑漆漆的脸,谁知那日自虚空通道返回逍遥洲后,他容貌便恢复如常了。 想来两界水土元气皆大有不同,李自在纵然手段高妙,也难抵挡天地伟力。 不过说起来上次见到李自在后,萧钧深感李自在在他脸上抹的“宝物”之妙,便向李自在讨要了些,只是他生怕“宝物”失灵,便一直不敢用,不然在松涛居抹一些,就算是王子阳趴在他脸上也认不出。 萧钧举止古怪,胡不平心下好奇,忍不住道:“萧兄弟?” “啊……” 萧钧如梦初醒,待要回答,突听一声暴喝:“野小子,我家公主问你话呢,快回话,不要不识抬举,再不说,我把你脑袋拧下来。” “野小子”三个字入耳,萧钧顿时血往上涌,定睛一看,见甘棠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 一个面白如雪,身材矮胖,周身黑气森森,一个面黑如墨,黄发长身,身边阴风阵阵。 “是他!” 萧钧不识那面白如雪的老者,却认得这黄发人,此人他在赤火城照面过,只是当时他戴着“静心迷航”,想来黄发人认不出他。 想到“静心迷航”,萧钧心中一痛,那是陆离送他的“宝物”,只是从相思楼后,它就不见了。 “那姓甘的丫头名叫甘棠,是四神宗宗主甘弥九的宝贝女儿,世上人多叫她无忧公主,那二人是四神宗的黑阎罗和白阎罗,黑脸的叫楚秋然,精通驱鬼之术,白脸的叫孔德明,擅长炼尸,皆位列八神将,都是处虚绝顶的人物,以后遇上要小心。” 胡不平不知萧钧想起往事,看他脸上有茫然之色,便小声提醒。 萧钧神色一肃,点点头,淡淡:“多谢胡大哥提醒,我知道了。” 转眼之间,萧钧神色转冷,眼中也有了杀气,仿佛换了个人一样,胡不平瞧得一愣。 “野小子,你耳朵聋了吗?老子和你说话呢。” 楚秋然怒哼一声,挥手拍了拍身旁红叶树。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但片刻间,红叶树由红枫似火变成树枯叶黑,一阵风来,咔嚓折断,断处漆黑如墨,树枝散发黑气,一个好端端的红叶树竟好似变成了鬼物。 风此时则变得阴冷了,而云气仿佛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胡不平瞳孔一缩,握紧手中宝剑,低声道:“小心。” 萧钧视若未见,冷笑道:“我不与驱鬼炼尸的邪魔外道说话。” “混账!” 楚秋然勃然大怒,前行几步便要发作。 甘棠伸手拦住,淡淡道:“楚叔叔,咱们是邪魔外道,咱们走吧。” 第三百四十九章 六御正法 “公主,这野小子出言不逊,咱们岂能就这样轻易放过他,看我抓了这小子让他给你道歉。” 楚秋然怒哼一声,纵身扑向萧钧。 胡不平远远见他目露凶光,双手漆黑,心中一凛,便要上去抵挡,不料他人未动,萧钧已然纵身迎了上去。 楚秋然看萧钧迎来,冷笑道:“你这这野小子倒有几分胆量。”双手变掌为爪,立时两道黑气从他掌心中飞出,盘旋飞绕,仿若毒蛇,四周云气受这黑气熏染,顷刻间漆黑如墨。 “萧兄弟,这是楚老儿的通幽鬼魇气,中者身体糜烂,必死……” 胡不平不知萧钧道法修为如何,一边纵身援手,一边大声提醒。 只是不待他说完,萧钧就大喝一声: “邪魔外道,何足惧哉!” 身遭立时云气喷涌,须臾间方圆十数丈内宛若云海,其蔚然之势,远非方才云雾可比。 楚秋然看到这云海心里纳闷,不知萧钧这使的什么道法,不过他已是处虚绝顶,自然不会怕萧钧这些云气,待要纵身扑过去,耳边却传来甘棠声音:“楚叔叔小心,这云气十分古怪。” 楚秋然心头一凛,恰在这时,他发出的通幽鬼魇气已然触到萧钧身遭的云海。 嗤!嗤!嗤! 云海白气与通幽鬼魇气相撞之后竟然连响不绝,其势如沸,颇有水火不相容之势。 楚秋然毕竟境界远高于萧钧,因此他发出的两道通幽鬼魇气在触及云海白气之后,宛如两道利剑直直插入萧钧的云海白气之后。 只是楚秋然境界虽高,他两道通幽鬼魇气攻入三丈左右便前进不得,反而被云海白气束缚扭曲,就像被无数只蚂蚁一口一口吃掉一样。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粘稠,沉重,灼热,种种力上下左右扯动,难受至极。 楚秋然扬名天下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对手。 “确实古怪!” 他心里嘀咕一声,猛然哼道:“果然有几分门道,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他长啸一声,霎时四周黑气迸发,须臾间楚秋然消失在滚滚黑气中,他的四面八方成了黑色的海。 一丈,两丈,三丈……五十丈……百丈。 很快,无数的通幽鬼魇气变成了滚滚洪流从上下左右四面八方扑向了萧钧的云海。 此时在百丈黑海中,萧钧的云海显得小了许多。 这时候,天黑了,而且刺骨的阴邪冰冷之感充斥四周,附近的红叶树眨眼间由红变黄,由黄变黑,最后枯死。 百丈内变成了无间地狱,鬼气汪洋。 胡不平也未料到楚秋然竟然和一个小辈动怒至此,便要持剑相助,忽觉衣袖一紧,回头看是程毅。 程毅向他使个眼色,便扯着他退到远处,胡不平不明就里,不过他与程毅交情甚好,也知萧钧倘有危急,程毅绝不会见死不救,因此便也跟着退了出去。 楚秋然这一发力,萧钧顿觉不支,毕竟一境之差,天地之别,更何况楚秋然是处虚境。 黑气滚滚,如潮水般逼来,在嗤嗤声中,不断侵吞逼迫着萧钧的云海白气,片刻间压至八丈之内。 如临山海,力有万重。 萧钧的额头变得亮晶晶的,他有些吃力。 此时黑白交界处顿了顿,黑潮中传出楚秋然的声音:“小子,你现在跪地向我磕三个响头,我便饶过你。” 没有回音,没有声息。 萧钧的神态很奇怪,他闭上了眼,神色放松,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众人见状均心下生奇,甘棠哼道:“装神弄鬼,楚叔叔,好好教训教训他。” 胡不平听了大怒,叫道:“金蛤蟆,你真是蛇蝎心肠……”说着见甘棠脸色一沉,生怕她又令楚秋然下狠手,急忙住嘴,转而扭头向萧钧大喊:“萧兄弟,咱认输吧,毕竟境界有差……” 他话未说完,便听四面八方天上地下响起深邃空渺的声音,时而宏大如海,时而细微如芥子,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那声音翻来覆去重复了几遍,胡不平也听了个七七八八,正要跟着念几句,身旁程毅突然双目圆睁,脸上露出不敢相信之色,骇然道“这是……这是……” 胡不平极少见到程毅这副模样,不禁吃了一惊,问道:“程师叔,这是什么?” 程毅扭头望了他一眼,眼中骇然之色未去,半晌,这才吁了口气,道:“失传许久的六御正法诀。” 他声音方落,天上突然传来轰隆隆的雷声,但很快一个平和端正,不徐不疾的声音压过的雷音,这声音赫然是萧钧的声音。 “果然神通绝学,竟然天地共鸣。” 程毅的嘴里又蹦出了这几个字。 萧钧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明明是醒着,可手不能动,身不能摇,脑中晕乎乎的,偏偏泥丸宫光芒万丈,洞彻四方,而道基法坛之上祥云朵朵,清风阵阵,无数霞光孕生其里,万千璎珞不停浮现,而在种种异象之下,那往日时常欢快飞腾的小白龙反而盘曲于地,脸上宝象庄严,在他头顶之上则有无数文字环绕,发着金光,如水般流过。 萧钧当然认得那些文字,因为他的嘴巴正失去知觉的不停吟诵,只是文字流动太快,他也只能吟诵一部分,接着便跳过,然后吟诵下一部分。 “……上清高圣太上大道君者,盖二晨之精气,庆云之紫烟,玉晖辉映,金映流真,结化含秀,苞凝玄神……” “念的什么?” 胡不平问。 “《上清高圣太上道君金玄八景玉箓》,大道君降生之事……” 程毅答。 “噢,没听过。” …… …… “子欲为真,当存日中君,驾龙骖凤,乘天景云……东游桑林,遂入帝门……” “这又是什么?” “存思之法,真君之象……” “噢!不懂……” …… …… “神者,灵也。灵变无穷,阴阳不测,明之曰神也。” …… …… “……则激百阳以生电,鼓千阴以吐威,六天失气,九魔消摧也……” …… …… “符者,文也,五色流精,凝而成文也。混化万真,总御神灵。” “听懂了吗?” 程毅问。 胡不平摸了摸鼻子,红着脸道:“听懂了,是符法。” 他符法二字刚落,天地宏大之声陡停,萧钧猛地睁开了眼,左手手指拈花,右手戟指称“疾!” 萧钧的云海中突有一声巨雷炸响,随即金光大放,片刻六道金光弯折曲绕,层层叠叠,结成了一个三尺见方,放着金光,玄妙古怪的金符。 金符一现,四周的云海白气顿时沸腾扩散开来,眨眼间就广大开阔至五十余丈,一时黑白分明,金光与阴暗对立,天地好像变成了两个颜色。 “开眼了啊。” 程毅喃喃道。 胡不平砸吧砸吧嘴,道:“嘿,这小子瞒着我竟有这一手。” 说完就听一声冷哼,扭头一看,只见甘棠抿着嘴望向萧钧,香腮微起,面露不满。 胡不平心中暗笑,嘀咕一声:“金蛤蟆。” “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 这是萧钧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说完,他手上金符陡放光芒,照得他周身纤毫毕现,而在他身后金光中,隐隐约约有两条龙浮现出来。 龙头,龙鳞,龙角。 陡然一声龙啸响起。 突有两条十余丈长的金龙自左右飞出,神威凛凛,肃然庄重,盘旋嘶吼着向楚秋然的黑潮扑去。 “啊……是……龙……” 甘棠突然惊叫一声,脸上闪过一抹羞色。 龙乘云势,御行天下。 金龙既生,云海便如炸了锅一般,疯了一般向四下里涌去。 片刻间既至百丈,反将楚秋然的黑潮压至五十丈。 谁胜谁败,谁高谁下,隐隐已有分晓。 “以水天战处虚绝顶,顶尖的神通法诀果然可以逆势而上,名不虚传。” 程毅喟然而叹,颇有叹为观止的模样。 此时,两条金龙已然破开黑潮,身发金光,口吐金火,在黑潮中扑向楚秋然。 黑潮翻涌,金光蔓延,楚秋然立于黑潮中,人影显得有些渺小,但又格外高大伟岸,他一脸傲然,立于黑暗,就像是站在地狱中间。 “程真人的话有些说早了吧?” 楚秋然凝目斜望。 第三百五十章 念经 忽然阴风起,森然胄甲立。 一个,两个,三个…… 鬼影幢幢,冷剑林立。 片刻间,二十个鬼影肃然站立,杀意凛凛。 “鬼身凝练,甲胄覆盖,另有眸光开合,这是鬼将!” 胡不平望着这二十个高大阴森的鬼影,脸色微微发白。 驱鬼之术,炼尸之法,皆有位阶,皆有高下,于通幽鬼术一途,自有鬼兵,鬼将,判官,无常等等,至于厉鬼,恶鬼等,自然等而下之。 其中主杀伐,杀意凶恶的当数鬼将,凶悍冷酷,修为深湛,十分难缠,倘有七八个鬼将,纵使是处虚高手遇到也会十分头疼。 现在楚秋然一股脑唤出二十个鬼将,不必说程胡二人,就连自己人甘棠和孔德生也有些吃惊: “对面只是水天境啊。” 这却不是楚秋然要以大欺小,赶尽杀绝,实在是金龙闯入黑潮中,他心中竟然感觉到些许生死危机,故而不敢托大。 说来,楚秋然修鬼道已久,于天地生死,杳渺虚远之事已能初窥门径,略感一二,如今他既有此感,立时毫不犹豫倾尽全力。 金龙狂飙突进,口吐金火,所过之处,金光逼退黑潮,金火烧尽鬼气,便这眨眼功夫,黑潮又被压退十几丈。 忽然间,楚秋然口中发出尖锐啸声,伴随着啸声,二十个鬼将起落飞跃,各站方位,皆双手紧握长剑笔直朝下。 “这是什么?” 胡不平有些纳闷。 这才程毅难得的没有说话,不过以他坐忘之尊,感受天地元气,自然远较他人灵敏。 他看了看天,看了看地,脸色凝重起来。 他感觉天地元气变了! 果然,在楚秋然尖锐的啸声中,黑潮猛地一涨一缩,忽然无数黑气不知从何处涌了出来,就仿佛四周突然出现了一道门,那道门通往无边鬼域。 喷涌黑气迅疾淹没金龙,吞并云海白气,渐渐恢复全盛之势。 目睹如此诡异之事,胡不平不由瞠目结舌。 “这样……有些太过引人注意了吧。” 程毅嘿然一笑。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胡不平更是不解。 好在,他的心思很快便被一声龙啸吸引走了。 只见无量黑潮中突有金光照射,穿透黑暗,随即露出两只金龙,两只金龙身上金光万丈,口吐金火在黑潮中奔腾飞跃,而金龙四周则道道黑气罗列盘旋,散而复生,形若巨大蛛网,显然想缚住金龙。 胡不平他原以为金龙已被黑潮湮没,如今看到金龙仍在,不禁心中一喜。 不过金龙其势虽在,但胡不平能看出在蛛网围困之下,金龙已然落在下风。 楚秋然忽然啸声又起,啸声过后,十个鬼将从黑潮中飞起,手持长剑直奔金龙。 胡不平惊道:“他们要杀龙!” 黑潮中传楚秋然阴森笑声:“不过是些化形爬虫,也敢称龙。” “吼!” “吼!” 两只金龙同时口吐金火,挥舞龙爪击向鬼将。 不料鬼将虽然身着甲胄,但举止如风,迅捷非常,便如灵巧鸟儿围着金龙刺击砍劈。 片刻间,金龙便挨了几剑,龙身金光随之黯淡不少,而且此时蛛网越来越紧,处处围逼之下,两只金龙颇有些左支右绌。 这时孔德生突然道:“六御六御,可惜只有两条龙,不然老楚可就麻烦了,不过水天境有此真气修为,也算是万中无一了。” 他声音不高,不过在场诸人都是何等境界,立知要害所在,不约而同看向萧钧。 萧钧的状况颇不妙,汗流浃背,衣衫湿透,显然真气已经接近耗尽,他身前的金符虽然璀璨依旧,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金符支撑不了多久了。 其实,他能支撑这么久,已经远超众人所料,毕竟六龙御气正法诀既然能被程毅称为神通绝学,那所耗费真气也远超常人想象,如今鏖战已久,萧钧也只能化出两只金龙,即是他的真气修为不足以施展六龙御气正法诀的最好证明。 “白公公,他身边的漩涡是什么?” 甘棠突然问道。 没有人回答,不过其实其他人早就注意到萧钧身边那个巨大漩涡,那漩涡围着萧钧急速转动,仿佛风车一般。 “那……那……好像是个真气法门……” 孔德生结结巴巴,显然并不确定。 当然,这并不怨他,毕竟任他打破脑袋也想不出萧钧修出了剑意,至于其他人当然也是如此。 天地共鸣,真气往还。 剑意一成,真气之吐纳较常人增快了何啻百倍,不过纵然如此,萧钧也感觉有些支撑不住眼前的金符了。 金符忽然闪了闪,黑潮中一只金龙旋即发出哀鸣之声,只见它被一个鬼将刺中眼睛,片刻间,龙身散为金点,消弭于无形。 那鬼将击散了这只金龙便与其他鬼将齐齐扑向另外一只,那金龙一边要被蛛网缠绕,一边还要与五个鬼将打斗,如今又来五个,如何抵挡得住,顷刻间便被砍了几剑。 楚秋然眼看着龙身越来越淡,心中得意,笑道:“野小子,你对我家公主不敬,对我四神宗不敬,原该将你剥皮抽筋,现在咱们不打不相识,我老人家大人大量放你一马,你只须对我家公主认个错,我就留你一条小命,你看如何?” “邪魔外道,休想。” 回应楚秋然的是萧钧冰冷而又颤抖的声音。 “混账!” 楚秋然勃然大怒,呼啸一声,十个鬼将陡然齐声尖叫,手中长剑飞出,半空中化为一把巨大黑剑,缓缓划了个圈,旋即刮起狂风斩向金龙脖颈。 “姓楚的要屠龙!” 胡不平大叫。 龙乃符法化形之龙,何谈屠龙,现在不过是楚秋然意图震慑萧钧,让他服输而已。 黑暗如海。 金光如山 呼啸的巨剑斩向金龙,巨大的金龙昂着头颅。 远处的山峦起起伏伏,斜阳渐渐隐没在山后。 恰在此时,剑落下了。 明明所有人都知道龙乃化形之物,剑乃鬼气所化。 但此时此景之下,所有人心头都泛起一丝哀伤。 屠龙,既是快意之事,但何尝又不是悲伤之事? 剑落下! 龙哀鸣! 巨龙的金龙一声脆响,化作点点金星,片刻被黑暗吞噬。 “小子,服不服?” 楚秋然的得意声穿越黑暗,传之四野。 “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们这些驱鬼炼尸的全都杀个干净!” 萧钧的声音透着一丝阴冷。 甘棠大怒,叫道:“楚叔叔,把他双手双脚砍下来。” “遵命!” 鬼气中传出楚秋然嘿嘿笑声。 片刻黑潮大涨,鬼气汹涌,十个鬼将在黑潮中向萧钧疾飞而去。 而此时立于金光中的萧钧已然摇摇欲坠。 纵有天地共鸣,真气往还,但六龙御气正法诀耗损太过,萧钧支撑不住了。 “程师叔……” 胡不平原想让程毅出手相助,不料回头一看,身边空空,程毅鸿飞冥冥,竟已不知去向了。 便在他这愣神的功夫,黑暗进,白气退,十个鬼将已将萧钧围在中央,而孔德生身形斜飞,恰好挡在了胡不平的去路上。 显然,萧钧方才的话语,让这位“白公公”动了真怒,起了杀心。 “王八蛋!” 胡不平的嘴里挤出这三个字,低头摸向长剑,不过,此时,他却忽然听见萧钧大笑起来,他摸向长剑的手不禁一僵。 胡不平抬起头,就看见萧钧身前的金符已经散去,白气也淡至于无,只有身遭的漩涡还在迅疾旋转。 而他人则站在漩涡中,身子后仰,神色苍白,脸上似笑非笑,眼眸里有一丝古怪的光芒。 这一幕十分古怪。 胡不平忍不住喃喃道:“萧兄弟这是怎么了?” 不过下一刻萧钧嘴里蹦出的一连串字,让他瞬间脊背僵硬,双眼发直。 “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为易……故兵戈之事,上干天和……慎之……慎之……慎之……” “这……这……” 胡不平怎不知道萧钧念的正是他所手录的无形剑气,一时怔住。 “念经!念经!一打架就念经!” 甘棠撇着嘴,手紧紧握着金刀,看不出她是欢喜还是恼恨。 突然间,不知何处刮来一阵狂风,吹得萧钧身子一阵乱摇,待风止住,萧钧稍稍站稳身形,他对着无尽黑暗轻声道:“破!” 第三百五十一章 一息十将 萧钧话音未落,只听嗤嗤几声,围在他四周的十个鬼将拦腰而断,随即化作黑气消散不见。 “啊……” 黑潮深处传出楚秋然的惊叫声,声音中除了惊讶,还有悲伤,甚至有一丝恐惧。 这鬼将与楚秋然牵连甚深,既经楚秋然催动无数鬼气淬炼,又被他以法门浸染心神,可说耗费他无尽心血。 而他这鬼将调教出来,虽说并非金刚之躯,但寻常道法刀剑绝难伤的了,而且来去如风,极为厉害。 十个鬼将,不要说是一个水天境,就算是处虚境也难全身而退,可现在竟然一下全被斩了。 楚秋然如何不惊?如何不惧? “小子,你是如何杀了我的鬼将?” 黑潮汹涌澎湃,面目狰狞的楚秋然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到了萧钧的眼前,随手一抓,便扼住了萧钧的咽喉。 而此时的萧钧,脸色苍白,双目无神,额头汗水涔涔而下,想来若非楚秋然抓着他,他已经跌落在地。 “说!” 楚秋然咬牙切齿,看模样想生吞了萧钧。 萧钧惨笑一声:“早晚……早晚……我会杀光你们这些邪魔外道。” 说完脑中一沉,昏睡过去。 六御正法诀能震动天地,乃是何等神通,萧钧以水天之境施展如此神通,所耗费精神气力可想而知,更何况他还要以六御正法诀抵挡黄泉通幽而来的无量鬼气。 幼子而舞巨锤,萧钧脱力了。 “好!好!” 楚秋然咧嘴一笑,露出野兽一样的牙齿,嘿嘿笑道:“你不说,那我就把你炼成鬼将,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口中吟诵,左手掌心越来越黑,显然要痛下杀手。 忽然一声娇喝响起:“住手!” 金光一闪,一柄金刀挡住萧钧的后背,随即他身侧现出甘棠的身形。 “公主!” 楚秋然一怔。 “楚叔叔,你不能杀他!” 甘棠抓住萧钧的肩膀。 楚秋然愕然,问道:“公主,这是为何,这野小子口口声声要与咱们为敌,还杀了老楚辛辛苦苦炼的鬼将……” 甘棠道:“我看……恐怕他没有这本事,若他真有这本事,只怕咱们现在都已死在他手下了。” “可是……” “你不要被他鬼念符骗了,他没有这本事。” 楚秋然皱了皱眉,脸上闪过恍然之色,点头道:“不错,还是公主聪慧。” 他缓缓放下左掌,四下打量片刻,仰头喊道:“是哪个乌龟王八蛋杀了老子的鬼将?给我滚出来。” 声如惊雷滚滚,回荡山野。 看来楚秋然是动了真怒。 不过他虽然放下左掌,但一直掐着萧钧脖颈的右手却没松开。 胡不平一直担心萧钧的性命,但此时见了却险些笑出了声来,他本来要冲过去救下萧钧,无奈一直被孔德生拦着,正心下焦急,此时看事有转机,稍稍心安。 “看来萧兄弟修成了无形剑气,这……这……可不但是叶城的大事,还是整个剑宗的大事啊……还是暂时替萧兄弟保密为好,嗯,一会儿先救下萧兄弟!” 胡不平心里计议已定,当即大喊道:“喂!姓楚的,金蛤……呃……甘姑娘,冤家宜解不宜结,现在已经比斗完了,是不是该放了萧兄弟了?” “混账!谁说是比斗,姓胡的,你再咋咋呼呼,我就杀了这野小子。” 楚秋然正在气头上,一看见胡不平眼里难掩的喜色,气不打一处来,抓着萧钧的右手又紧了紧。 胡不平急忙陪笑道:“楚老儿……呃……楚兄……前辈,有话好好说,不要为难小辈嘛,再说了你的鬼将也不是萧兄弟杀的,你大人有大量,先放他一马。” 甘棠道:“不错!这位剑宗的胡兄说的是,楚叔叔,你好好想想,最近可曾得罪了什么前辈高人?” 胡不平听了一愣:“这甘丫头倒是个明事理的人,也罢,以后便不叫她金蛤蟆了。” “得罪了前辈高人?” 楚秋然挠挠乱发,细想片刻,茫然:“没有啊。”扭头打量几眼,忽然叫道:“姓程的跑哪儿去了?是了!是了!定是姓程的偷偷下的黑手!”仰天大喊:“姓程的,你个王八蛋,你给我滚出来!” 程毅突然消失,众人本就心里纳闷,只是因萧楚二人相斗,疑问暂时压在心底,此时楚秋然一喊,众人心中疑云更盛:“程毅怎么无缘无故消失了?” 楚秋然喊了半晌,不闻回音,不免有些泄气,不过喊叫时他却缓缓松开了萧钧,显然他心里也相信了鬼将并非萧钧所杀。 毕竟,一息斩十将,实在匪夷所思。 楚秋然刚松开萧钧,甘棠就前踏一步,侧身挡在萧钧身前,隐隐护住了萧钧,同时手中金刀抵住萧钧后背,不让他跌倒。 不过这些细微之处,却又并非是楚秋然所能看破了。 当然,他也无意再管萧钧,他现在一门心思盘算怎么找程毅报仇。 “你不许再骂我二叔……呀……萧大哥……你……这位姐姐你放开萧大哥。” 众人各存心思,寂静之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甘棠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大石边立着一个黄衫少女,端庄秀丽,娴雅温柔,她直直望着萧钧,满脸皆是关心之色。 “姑娘,你是?” 甘棠携着萧钧飞落下来。 “我是程荠。” “姓程……敢问令尊名讳?” “家父单名一个节字。” “哈哈,原来是程节的闺女,来的好!” 一旁正琢磨如何找程毅报仇的楚秋然哈哈一笑,便要上前擒下程荠。 人影一闪,孔德生拦在身前,向他摇了摇头。 楚秋然一愣,握着的拳头缓缓松开。 楚秋然天不怕地不怕,性情嗜杀暴躁,却唯独对孔德生言听计从,当下退到一边。 这时甘棠携着萧钧行到一个大石边,让他倚着大石,将金刀架在萧钧颈边,笑问:“程姑娘,你认识他?” 程荠急忙点点头,道:“这位姐姐,求你不要杀萧大哥,只要你不杀萧大哥,你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做什么都可以?哼,程姑娘,你对这姓萧的倒真是情深意重!” 甘棠双眉一挑,将金刀立起,看似轻放实则暗运真气用刀背狠狠敲了萧钧的肩膀一下。 第三百五十二章 铁人 萧钧本来昏睡之中,此时吃痛,呻吟一声醒了过来,打量四周,看到程荠,失声叫道:“程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程荠脸一红,四下看看,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程妹子,你一向可好呀。” 胡不平笑嘻嘻行了过来。 程荠正不知如何解释,看到胡不平,心里一喜,说道:“好!胡大哥,你也在。” 胡不平既与程毅交好,自然与程荠相识,大雪山与神霄山又向来交好,因此二人彼此之间皆十分友善。 “是啊,程妹子,女大十八变,你比上次见面时更美了,老胡险些认不出来了。” 胡不平打趣道。 程荠的脸顿时更红了些,但很快脸上闪过一抹喜色,说道:“胡大哥,你救一救萧大哥。” 胡不平嘻嘻一笑,大有深意的看了程荠一眼,又瞧瞧萧钧,说道:“原来妹子与萧兄弟相识,这倒免却许多麻烦。” 程荠闻言一怔,但很快整张脸便像火烧云一般,红彤彤的,偷瞥一眼萧钧,便扭过头去,竟不敢看胡不平。 “好!大雪山的来了,神霄山的也来了,不要以为你们两家都在,我四神宗甘棠便怕了你们。” 甘棠粉面含霜,凤目一嗔,伸手将萧钧拉起,金刀一挥,斩向萧钧刚才倚着的大石。 甘棠何等修为,金刀何等锋利,此时她含怒出手,不只大石被斩的粉碎,余波所及,鸿沟深壑,土崩石翻,一片狼藉。 一旁的孔德生和楚秋然见状吃了一惊,二人从未见过甘棠如此生气模样,也从未见过她如此大发雷霆,当下齐齐跃到甘棠身侧,向胡不平,程荠怒目而视。 胡不平一头雾水,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挡住程荠,问道:“甘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甘棠将金刀架在萧钧肩头,冷冷道:“没什么意思,只是想砍几刀而已。” 胡不平瞧甘棠神色冷漠,目有杀气,一时不知哪里惹着了这位姑奶奶,又看萧钧在她手里,竟不敢说话,生怕她一怒砍了萧钧。 这时程荠从胡不平身后行出,嗫嚅两声,小声道:“甘……甘姐姐,你别生气,萧大哥若有对不起你的地方,程荠愿替罪赎过。” “你我素不相识,你不必称我姐……” 甘棠冷冷一笑,忽见程荠眼中泪花闪烁,面带哀求之色,不禁一怔,说道:“程姑娘,姓萧的惹到了我,是他的错,我自然会惩治他,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杀他。” 说着收起金刀。 她这番话开始时尚语气冰冷,说到后面,大见柔和,脸色也好看了不少。 胡不平看在眼里,心中大翻白眼:“女人心,海底针,女人脸,六月天,这位姑奶奶可真是个姑奶奶。” 程荠听说甘棠不再杀萧钧,欣喜不已,轻拭眼眸,斜眼一看,见萧钧脸色苍白,衣衫破烂,脸上也有许多灰土,不禁心中疼惜,有心想替他擦擦,却又碍于脸面,思忖再三,取出一方锦帕,向胡不平说道:“胡大哥,萧大哥脸上有些脏,要不……你给他擦擦。” “程妹子,你让我擦?” 胡不平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程荠点了点头,嘴角挤出一丝笑容,央求之色,溢于言表。 胡不平咽口吐沫,说声好吧,伸手去接锦帕。 却听甘棠道:“姓萧的,程姑娘对你情深意重,你是不是心里很得意?” 她说着抬脚踢了一下萧钧的小腿。 力道如何,胡不平并不知道,但萧钧闷哼的声音,他却听得分明。 胡不平也不敢接锦帕了,看着甘棠手里明晃晃的金刀,还有满是杀气的双眼,他没来由后背发凉,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他不想触霉头。 当然,不只他自己如此。 胡不平还看见甘棠身后的孔,楚二人都缩着身子,抿着嘴,两眼望天,看那模样,没半分白尸仙,黑阎罗的威风,反倒像两只待宰的羔羊。 “甘姐姐……” 眼见萧钧神色萎靡,现在又被甘棠踢了一脚,程荠疼惜不已,便又要哀求。 甘棠伸手一拦,说道:“程姑娘,你却是个好人,不过你不必心疼这姓萧的,这人心肠又硬又坏,人是铁打的,踢两下他不疼的。” 程荠急道:“你用那么大力,萧大哥怎会不疼?” 甘棠笑道:“你却不信?”抬脚又踢了萧钧小腿一下。 这一下许是力道不小,身高九尺的萧钧趔趄了下,若非甘棠抓着他的胳膊,只怕他便要跌倒在地。 胡不平见状倒吸一口冷气,悄悄向后退了一步,一抬眼,见孔德生和楚秋然早已退到一丈开外,不禁心中暗骂:“这两个老狐狸。” 眼见萧钧连着被踢了两脚,程荠心中大急,向前疾走两步,便要央求。 只是她话没出口,便被甘棠打断,她冷声问:“铁人,我踢疼你了吗?” 萧钧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我踢你,你怨我吗?” 萧钧依然没有说话,仍旧摇了摇头。 他目光木然,看不出悲喜。 胡不平瞠目结舌。 孔德生和楚秋然面面相觑。 程荠也愣住了。 甘棠笑道:“程姑娘,你看,我没说错吧。” 程荠嗫嚅两声,竟无话可说。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呻吟,众人俱是一怔,胡不平当先喝道:“是谁?滚出来!” 远处一个大石后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行出一男一女,男的看着三十多岁年纪,身穿锦衣,头戴金冠,相貌英俊,女的赫然是那位白衣少女。 林怀风的女儿。 见到她,萧钧这才忆起自己一路追来,本就是为追她而来,只是变故迭出,反倒忘了。 虽然已经见过,但此时重见,依然惊于这位白衣少女姿容绝世,而且她此时好似有伤,脸色发白,更增几分楚楚可怜,妩媚风流。 “程昭兄弟,原来是你,哈哈,看来是你救了这位姑娘,老胡糊涂,险些忘了这位姑娘。” 胡不平急忙迎了上去。 “大哥,你怎么在?这位姑娘是……” 程荠也向前迎了几步,不过她口中喊着大哥,人却一直盯着白衣少女,显然也被她姿色惊到了。 程昭向胡不平打个招呼,却没理会程荠,只是小心翼翼搀扶白衣少女,行了几步,忽然一阵清风吹过,不知何处飞来片片红叶,落在白衣少女肩头,她拈起红叶,看了片刻,凄然一笑,泪水如断了弦的珠子一般掉了下来。 红叶纷飞,她一身白衣立在落英之中,凄凉而又绝美,不染半点烟火气,颇有北方佳人遗世独立之风采。 程荠看看这白衣少女,又瞧瞧甘棠,见一个如素洁如白莲,一个明艳如牡丹,实不知哪个更美,心中顿时有些自惭形秽,瞥了萧钧一眼,缓缓低下头去。 程昭搀着白衣少女走到近前,冷冷看着甘棠道:“无忧公主的太虚金刀果然名不虚传,若非方才程昭有宝物护身,这位姑娘方才只怕已经死在金刀之下了。” 甘棠淡淡道:“本姑娘以为是些野人毛贼在,却不知是程大公子藏在大石后,鲁莽之处,程大公子原谅则个,只是……不知令妹既然也在,程大公子何不早些出来相认,躲在石后,却惹人猜疑。” 萧钧听了这番话,心中恍然,再看看地上方才甘棠斩出的沟壑,知道定是甘棠早就发现了二人,要逼二人现身,只是不知程昭身上有什么宝物,竟然无声无息躲过,适才若非白衣少女发出声响,恐怕程昭还不会现身。 “不过……程昭何不大大方方早些出来相见呢?毕竟他亲妹妹也在。” 萧钧心中也有此疑问。 说来他还是第一次见程昭,仔细打量,见他儒雅温润,气度不凡,不愧为名门之后,不禁暗赞一声。 第三百五十三章 求他 程昭淡淡道:“不劳过问,不过……刚才那一刀程某记在账上,来日必有一报!” 楚秋然勃然大怒,抢上前去,冷笑道:“不必来日有一报,老子正愁找不到程毅,现在老子就杀了你!” 说着便要动手。 程昭后退一步,大声道:“姓楚的,你要干什么,你若敢伤了我,我爹不会放过你。” “你爹?嘿嘿!我现在就不放过你!” 楚秋然五指箕张,疾如闪电抓向程昭肩膀。 程昭冷哼一声,后撤一步,便要拔剑相斗。 不料楚秋然忽然左掌陡出,攻向白衣少女,而且掌到中途,幽冥鬼魇气喷薄而出。 程昭大惊,他本是与程毅一路同来,方才见过楚秋然与萧钧相斗的厉害景象,自问若与楚秋然交手,自保尚吃力,如今携着一人,又如何能护得周全。 而且楚秋然说打就打,假装攻他,却突袭白衣少女,他全然无备,眼见楚秋然掌上黑气弥漫,已快抓到白衣少女,心下一急,再也顾不上对敌,竟然身子一转以后背去接楚秋然的左掌。 “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 楚秋然左掌真气吞吐,收了幽冥鬼魇气,探手一抓,已然抓住程昭的后心,封住他全身经脉。 这两下兔起鹘落,变化极快,胡不平纵要救援也来不及,而且他也未料到程昭眨眼间就被楚秋然治服。 说起来,楚秋然也只是看出程昭对白衣少女颇为着紧,故而随意一试,那知竟然一击即中,这却也出乎他的意料。 程荠见状大惊,急忙上前央求:“这位前辈,求求你不要伤害我大哥。” 程昭大声道:“你不要求他,他敢动我一根手指头,爹爹定会夷平四神宗,将这姓楚的剥皮抽筋,再……” 他双目喷火,破口大骂,正骂的起劲,忽觉后心一股冰冷之气涌入全身经脉,这冰冷之气说来奇怪,所过之处让他又冷又痒,就像是躺在冰窟中,身上万千蚂蚁噬咬,此时他想起楚秋然的赫赫凶名来,不禁心里害怕,忍不住道:“姓楚的,你对我做了什么?” 楚秋然道:“没听说过幽冥鬼魇气吗?” 程昭叫道:“姓楚的,你敢杀我?我爹……” 话说半截,经脉中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他啊地一声,再也说不下去。 待剧痛过后,他才哆哆嗦嗦地道:“姓楚的,你……你真对我使了幽冥……鬼魇气?” “那还有假!” 楚秋然嘿嘿一笑,拔出程昭的长剑,见宝剑出鞘上面隐隐有电花环绕,剑身则古朴凝重,光可鉴人,尤其天光一照,剑身上可见一物仿佛灵蛇游动,自有一股威势逼人。 他知这是神霄山的三把名剑之一,湮灭奔雷剑,冷笑一声,说道:“剑是好剑,可惜是个废物在用。”伸手将剑放在程昭面前,道:“你自己看看老子有没有骗你。” 程昭睁大双眼,见剑身映照出的是一副灰黑的面孔,狰狞而呆滞,殊无往日英俊之风,顿时万念俱灰,颤声道:“你杀了我吧。” 楚秋然笑道:“你若求我,我便收回你体内的幽冥鬼魇气,让你和你这位小娇娘双宿双飞,否则一个时辰后全身糜烂而死。” 程昭脸色一变,张了张嘴便要求饶,一瞥眼看见程荠,怒道:“你又认识姓萧的,又喊人家甘姐姐,还不……帮我?” 他话未说明,不过众人却听出他是想让程荠替他求情。 胡不平嘿了一声,走到远处,不再看他。 程荠咬咬嘴唇,看向甘棠,道:“甘姐姐,求你让这位楚前辈放过我大哥,你……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可以。” 甘棠叹了口气,舍了萧钧,走到程荠身前,柔声道:“程妹子,你以后无事可不要离开神霄山了,外面坏人多。” 程荠未料到甘棠会对她说出这番话来,不禁为之一怔,抬头见甘棠神色柔和,脸上满是关怀,心头一暖,不由点了点头,忽然有所悟,喜道:“甘姐姐,你是答应我了?” 甘棠微微一笑,没有说话,扭头望向白衣少女和程昭,目光在二人身上徘徊不定。 程荠不知她在想什么,也不敢出言打扰。 而程昭更是如此,他低着头,不敢看甘棠,毫无方才的威风。 突然间,白衣少女低声道:“程公子,性命要紧,你既是神霄山程真人的大公子,以后自然尚有许多大事要做,又何必在乎一时颜面,你……你求一求楚前辈就是。” 程昭听了双目一亮,柔声道:“你……你让我求他?” 白衣少女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她本就生得出尘脱俗,此时一笑,又平添几分妩媚,不但程昭看得呆住,便连近前的楚秋然也为之一怔。 楚秋然暗叫厉害,斜睨一眼,见程昭神色痴痴,心道:“看这模样,不要说让程昭出言相求,便是让他去死,他也眉头不会眨一下。” 果然,只见程昭转过头来,犹豫片刻,即说道:“楚前辈,程昭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多有得罪,还请你大人有大量,饶过晚辈,程昭他日必有厚报。” 虽然早在预料之中,但程昭真的出言相求,楚秋然还是吃了一惊,他惊愕片刻,嘿嘿一笑,当即撤回真气,收了左掌,站到一边,再不说话。 明明三两下治服了神霄山的大公子,还逼的他出言相求,他却毫无喜色。 程昭已是处虚境界,楚秋然即已收回幽冥鬼魇气,又解了他禁制,他稍运真气,便恢复如常,当即也不说话,抓住白衣少女胳膊,冲天而起,片刻不见踪迹。 萧楚一番大战如此凶险精彩,众人也只是心中惊叹,事情过去便过去了。 如今程昭离去,众人却各有所想,竟然良久不语,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胡不平喟然叹道:“他是三掌镇神霄,风雷惊天下,百年前博浪亭里敢和幽冥教主公羊喜拍案放对的程节程真人的大公子啊。” 声音低沉,充满惆怅,抑或是充满不可思议。 第三百五十四章 送行 “程荠的爹爹当年既然敢和公羊喜拍案放对,想来胆识过人,乃是一代人杰,只是她大哥……” 萧钧心里叹息一声,不知该说些什么。 博浪亭的故事,萧钧也听叶攸安讲过,虽然语焉不详,不过大约也知是百年前天下大乱,十宗混战,天下修士伤亡严重,最后天下大大小小宗门在莫愁海边博浪亭订立盟约,休兵止戈。 他记得叶攸平专门提过,其中一条就是幽冥教百年之内不得踏足逍遥洲,由此可见当年幽冥教何等厉害,至于这幽冥教主公羊喜,传说百年前距离飞升不过半步之遥,当年乃是公认的天下第一人,只是后来突然失踪了,有人谣传他已飞升成仙,有人谣传他身死道消,说法不一。 风送落叶,山遮余晖,这时天暗了,太阳要下山了。 “程妹妹,我派人送你回神霄山,你以后可不要出来了。” 甘棠打破沉寂。 程荠啊地一声,看看一直沉默不语的萧钧,却不说话。 甘棠扭过头去,脸一沉,向萧钧道:“你说,程妹妹一个女儿家孤身在外,是不是很危险。” 萧钧点了点头。 甘棠哼了一声,又道:“那你劝程妹妹回神霄山。” 萧钧犹豫片刻,说道:“程姑娘,外面不安生,你还是回神霄山吧。” 程荠闻言身子一颤,看看甘棠,再瞧瞧萧钧,忽然抽泣起来,许久,低声道:“萧大哥,你真想让我回去吗?” 萧钧叹了口气,黯然道:“回去吧。” 程荠猛地抬头,泪水夺眶而出,大声道:“萧大哥,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我……我真不是……萧大哥,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 她似是不知怎么解释,不知怎么说,俯身趴到旁边一个石头上呜呜哭了起来。 在场诸人都是闯过刀山火海的,若说修道练剑,杀人擒鬼,全都不在话下,可若说怎么安慰一个伤心的痴情姑娘,全都道行浅薄,一窍不通。 胡不平在摸鼻子,好似他鼻子痒,一直摸。 孔德生在扣指甲,好似他的指甲里有无数泥巴,扣之不尽。 就连杀人无算的楚秋然都在看着天挠头。 挠头还需要看天? 楚秋然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愿意看伤心的程荠,他记不起多少年前了,好像也曾有一个少女,长得并不好看,但很温柔,他曾经惹哭人家,而那个少女当时蹲在他身前,抱膝痛哭,他还记得,她的眼圈红红的,是啊,红红的,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三个老男人都在束手无策,忽听见萧钧轻哼一声,三人不约而同望向萧钧,只见甘棠左手掐着萧钧的小臂,嘴角噙着冷笑,看模样似在用力,而萧钧则双腮鼓起,眉毛紧皱,神情颇为痛苦。 三人心知萧钧必是又受到了“折磨”,同情之余,又都心中纳闷,均觉甘棠和萧钧二人之间奇奇怪怪的。 忽然间,三人瞧见甘棠向他们扫了一眼,目中充满杀气,三个老男人齐齐眼皮一跳,急忙看向别处,又继续他们刚才继续的事了。 这时,甘棠走到程荠身边,轻声宽慰,过了一会儿,程荠转身站了起来,擦擦眼泪,说道:“萧大哥,我听你的,我先回山,等你……你什么时候不生气了,我再来看……看你。” 萧钧勉强笑笑,点了点头。 程荠又看向甘棠,道:“甘姐姐,求你不要伤害萧大哥……” 甘棠道:“我对天发誓,绝不伤害姓萧的性命,只要他对我赔礼道歉,我便放过他。” 程荠点点头,道:“那我就放心了。” 甘棠沉吟片刻,道:“白公公,劳烦你走一趟天心宗,送程妹妹回山,另备大礼一份,以我父亲名义问程宗主好。” 孔德生躬身称是。 胡不平挥手道:“不必,我送程妹子回身就是。” 甘棠笑了笑,道:“既有胡兄护送,甘棠自然放心,只是让胡兄代劳,甘棠实在过意不去,正好前几日曲水韩大先生送了我几坛桂花酿,路上我派人给胡兄送去。” 胡不平对甘棠殊无好感,毕竟刚才还打生打死,当下便要携着程荠离去,只是听到曲水韩大先生的美酒,立时停住脚步,大声道:“甘……甘姑娘,你说的可是真的?” 曲水韩康酿酒天下一绝,只是他极少酿制,而且他道法精深,纵然是坐忘境也难勉强他,因此真正喝过他酿的酒不过寥寥。 胡不平最爱杯中物,一直以不曾喝过韩康的酒为憾事,现在听说不但有韩康的酒,而且是几坛,顿时心花怒放,口中连连称好,对甘棠的敌意恶感,顷刻间烟消云散。 甘棠笑道:“自然是真的,白公公,酒存在碧荷轩,劳烦你陪胡大哥去取酒,到时莫要贪杯,忘了去看望程宗主的事。” 孔德生点点头,侧身相请,示意胡不平和程荠先行。 胡不平身为剑宗之人,本就是要除魔卫道,眼前即有一个白尸仙,他原应拔剑相对,可一则未必是对手,二则…… 想了想韩大先生的桂花酿,胡不平决定暂忍一时。 胡不平看向萧钧,道:“萧兄弟?” 萧钧微微一笑,说道:“她既然答应过不杀我,你放心,改日咱们相约再喝一杯!” “好!” 胡不平斜睨甘棠一眼,大声道:“甘姑娘,萧兄弟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可要约起宗内兄弟杀上你们四神宗替他报仇。” 他这番话颇为无礼,甘棠却微微一笑,丝毫不以为忤,只有楚秋然冷哼了一声。 即已商议好,三人便转身离去,走出几十步,程荠突然停下脚步,回身道:“萧大哥,你可要戴好簪子。” “放心,你保重!” 萧钧抬手摸了摸乱发中的碧霄天心簪。 华灯已上,夜幕降临,碧霄天心簪已渐发光芒,而且此时在有些人心中显得格外明亮。 程荠听到“你保重”三个字,神色一喜,向萧钧笑笑,又向他发间瞥了瞥,这才转身缓缓不舍离去。 山石嶙峋,暗夜无边,无边的黑色笼罩大地,并且不停地向远处蔓延。 不过黑夜虽然浓重,那一抹黄衫却始终明亮,它给人以温暖,给人以和煦,像春风,似暖阳。 谁会不喜欢被温暖呢? 第三百五十五章 全都杀了 “楚叔叔,你先回去吧,我过些时日自会回山。” 待程荠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后,甘棠的脸上复又层染寒霜。 楚秋然虽然纳闷自己这位无忧公主今日怎地阴晴不定,大异往常,但毕竟尊卑有别,他不敢多问,当即掉头离去。 萧钧自见了甘棠,心里就七上八下,刚才有胡不平等人在,他还不必独自面对甘棠,如今眼看着楚秋然也离去了,他真是如坐针毡,不自禁偷瞥一眼一旁的甘棠。 出乎他预料,身边的甘棠并未杀气腾腾,她低着头,左手攥着衣角,洁白的脸颊上层层红霞晕染,纤长而又弯弯的睫毛不停颤动,眉间全是羞意。 若她方才是光彩逼人的牡丹,那她现在便是月下含羞的海棠。 明月在天,红叶满山,阵阵风儿吹过,四下里树叶沙沙作响,越发显得山中清幽静谧。 良辰美景,红裳美人。 时时袭来的阵阵幽香扰人心思,萧钧不由想起了相思楼,这念头一动,当日相思楼上的旖旎风光不断从脑海中掠过,难以遏制,萧钧不自禁心猿意马起来。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甘棠猛地将金刀抽出半截,转身瞪了萧钧一眼,咬了咬牙,犹豫片刻还刀入鞘,快步行到一个大石边,默不作声。 她神情看似恼怒,但疾行那几步,却好像是在逃跑,殊无手持金刀,横扫敌人的风采。 忽然她不知想起什么,对着大石拳打脚踢起来,打了几下,想是吃痛,哎呦一声,骂道:“连你这破石头也欺负我。” 萧钧看到她这番举动,心中有愧,叹口气道:“我……我……得罪了你,现在我人在这里,你要杀要剐,都随你,我决计不躲。” “好一个决计不躲,真是大英雄,真是大豪杰,你等着,哼!我把你大卸八块!嗯……对!大卸八块!” 甘棠咬牙切齿,不停怒骂,却绝不回头转身看萧钧一眼,她骂了一会儿,觉着不解气,忽然又冲着大石狠狠踢了一脚,这次力气过大,她忍不住娇呼了两声。 萧钧道:“你何必为难石头,你若生气踢我便是。” “哼,你不必着急,早晚我会……我会……” 甘棠说着忽然一闪,扯着萧钧躲到大石后。 萧钧不明就里,正有些纳闷,不过片刻,就见月下行来一人,身佩长剑,相貌不凡,赫然是王子阳。 萧钧吃了一惊:“这么晚了,他来这荒山野岭做什么?” 提了提体内真气,暗觉已经恢复大半,心道:“倘若骤然发难,这厮必定躲避不了,哼!此人作恶多端,却也不必和他讲什么道义。” 当下潜运真气,准备随时出手。 王子阳行到二人藏身附近,即在一个矮小石头上盘膝坐下,闭目养神,便连身上宝剑都放到一旁。 萧钧瞧了暗暗纳闷:“姓王的这又是搞什么鬼?” 他原本是想擒下王子阳,此时见王子阳举止古怪,反倒停下手来,只想看看王子阳意欲何为。 明月西悬,四下幽寂,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萧钧正等得有些不耐烦,突见王子阳站起身来,看看天色,自言自语道:“都亥时了,怎么还不来?” 听了这话,萧钧心下恍然:“原来他在等人,可以他身份地位,有谁能令他在这深更半夜苦苦等候呢?” 萧钧一时来了兴致,寻思反正已经等了这么久,倒要看看他究竟等的是谁。 他打定主意,忽想起甘棠来,不自禁向身后望去,却见甘棠凤目微凝,眼波横流,正直盯盯看着他。 二人目光一触,均心头一震,不约而同转过头去。 “自己终究冒犯了她,倘若她要杀我,便任她杀就是。” 萧钧本来盘算着一会儿怎么擒下王子阳,这时心里却被甘棠的影子填满了,一时心中烦乱不已。 突然间,只听王子阳暴喝一声:“是谁?” 萧钧猛然一惊,便要站起身来,胳膊一紧,却被甘棠拽住。 甘棠比个嘘声手势,又指了指外面,示意他稍安勿躁。 很快,不远处就传来脚步声,听声音人数不少。 萧钧闻声暗叫惭愧,知道自己方才有些冲动,正要点头以示谢意,目光一瞥,却看见抓着自己胳膊的纤纤玉手。 指如葱白,光泽照人。 萧钧一怔,斜眼望向甘棠,只见她狠狠瞪了一眼,松开了手。 萧钧有些尴尬,急忙转过头去,这时就听一个声音道:“三哥,是我,你怎么在这儿?” “王秀!” 萧钧听出了他的声音。 “哼!你还问我,不是让你守在林家吗?你怎么擅自离开?” 王子阳怒气冲冲。 “三哥,你别着急,林家有贺师叔在呢,三哥,说来你不信,小弟接到讯息,咱们门内弟子有人在飞蝗岭看见天心宗程昭和林芳蘼那小贱人在一起,看样子十分亲密,我现在正是要率人去找姓程的理论呢!” “原来她叫林芳蘼。” 萧钧眼前浮现出那白衣少女的身影。 “岂有此理,程昭这王八蛋怎么胡乱插手咱们的事?” 王子阳猛地一挥衣袖,身后石头立时被劲风击碎。 王秀道:“谁说不是呢,林老头一家关他程家什么事。” “嗯嗯……走……我和你一起去,呃……对了,让你守在林家,林老儿那些徒子徒孙可有不服管教的?” “全都杀了!” “全都杀了?” “是!贺师叔嫌那些人笨手笨脚,又怕里面藏有奸人,就全都杀了,只跑了几个小畜生,已派人在追了。” “嗯,杀了也好!耳根子清净……” …… …… 萧钧本来盘算着怎么去救林芳蘼,突然听说林家上上下下数百口人全都被杀了,脑中顿时轰地一声,再也听不见其他的声音,脑中只是翻来覆去回响: “全都被杀了!” “几百口人!” “林家!” “野人!” …… …… 不知过了多久,萧钧忽然听见一声叹息:“你可要去救林家那些野人?说不定还有活下来的。” “野人?野人?” 萧钧心里恍惚,定了定神,便看见眼前一张如花似玉的脸,眼神满是关怀与温柔。 不知为何,萧钧猛地心口一震,血往上涌,冷冷道:“不错,我是野人,我们野人的事,不用你管。” 说完掉头往东而行,行出十几步,便听甘棠道:“你去哪儿?” 萧钧仿若未闻,依旧低头往东而行。 行了几步,又听甘棠道:“红蛟山林家在西边,你去哪儿?” 萧钧脚步不停,脑中仍旧轰隆隆不停响着几个声音: “野人!” “林家!” “救人!” …… …… 第三百五十六章 重返林家 砰! 恍恍惚惚的萧钧被一声巨响惊醒过来,回头一看,只见甘棠手持金刀,怒目而视,杀气凛凛,旁边他们藏身的大石已经被劈成数截。 “甘……甘姑娘?” 萧钧四下一看,人影空空,王子阳王秀一行人早已不知去向,想来早已走了。 “你怎么不走了?你不是要去救人吗?你不是要做大英雄大豪杰吗?” 甘棠冷冷道。 “呃……甘姑娘……你别生气……” 看见甘棠粉面寒霜,凤目含威的模样,萧钧不由心里发虚,说话的声音也低了些。 “哼!” 甘棠斜睨萧钧一眼,还刀入鞘,冷冷道:“飞蝗岭在东边,林家在西边,林芳蘼有程昭护着,料想她身边还有天心宗的人,王子阳他们必不敢擅自动她,至于林家是否还有刀下活口,却还不知,要去救哪个?你自己决定。” 萧钧沉吟片刻,转身斜向西行,却不招呼甘棠。 甘棠见状大怒,猛然拔刀,金光一闪,又是一个大石遭了殃。 萧钧心头一颤,猛然停住,瞥了一眼,见甘棠怒气较方才更盛,不禁头皮发麻,说道:“你……你要做什么?” 甘棠冷笑一声,径直走到萧钧前边,说道:“我要去救林家的人,你可愿跟我同去?” 萧钧怔了怔,只觉有些好笑:“明明是我要去救人,怎么反而变成跟着她去救人。” 他心急林家,点头道:“走吧。” 甘棠听了这话,容色稍缓,轻哼一声,收起金刀,跟在萧钧身后急向林家而去。 二人御空而行,飞出十数里,甘棠看萧钧气息均匀,精神奕奕,御剑身法毫无吃力滞涩之处,想起他今日傍晚刚因一场大战真气损耗过巨以致昏迷,这才两个时辰便恢复如初,不禁暗暗称奇。 她却不知萧钧已然领悟剑意,早已无须打坐恢复真气,平时一呼一吸之间,泥丸宫中本命灵剑旋转不停,自然丹田生光,经脉运转,天地元气无时无刻不在滋养身体,真气自然恢复得极快,若换做旁人,傍晚那场大战下来,最少也要恢复十二个时辰。 不过甘棠终究已是处虚境界,萧钧所学叶城御剑之法虽也十分迅速,她终究还是嫌慢了些。 当即说道:“我以金刀穿梭虚空,你准备好。” 说完也不待萧钧答应,微运真气,手中金刀大放光芒,一团金光裹着萧钧和她向前飞出丈许即失去踪迹。 这与穿越虚空之门不同,那里只有黑暗寂寥和剧烈的震荡,眼前却是流动的金色的云,只在金色的边缘能看到一抹黑色,而且平稳如坐辇车,身下绵软舒适。 “这就是太虚金刀?真是一件宝物。” 萧钧暗赞一声。 过了约莫十息功夫,忽然四下一震,甘棠低声说:“到了!” 虽然猜到太虚金刀能穿越虚空,必然神速无比,可是不过十息,就飞越数百里,萧钧还是有些瞠目结舌。 毕竟,数百里……自己今日可是御剑飞行了小半日呢。 甘棠看到萧钧的吃惊神色,嘴角微翘,收起金刀,指了指遥远处模糊的灯火,低声道:“那里就是林家了吧?” 萧钧四下打量,辨认了一番,点头称是。 “走吧,小心些,听姓王的意思,这里有不少埋剑谷的人。” 甘棠压低声音。 萧钧嗯了一声,当先向半山腰林家行去,甘棠随后跟上。 二人行出约莫半里,忽听见惨叫声,二人对视一眼,急急向声音传来处行去,二人身法何等之快,数里片刻即到。 只见一片悬崖边上跪着二十余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几个埋剑谷弟子正在持剑劈砍,另有一个埋剑谷弟子正持剑刺向一个孩童,一边刺还一边冷笑:“这下看你们这些漏网之鱼还能跑到哪儿去。” 萧钧见状双目欲裂,大喝一声,飞了过去,到了近前,见血流满地,地上几个婴孩早已断气,心中愤懑,怒道:“你们这些人简直丧尽天良,连婴孩也不放过,枉为剑宗子弟,天理难容!” 一个埋剑谷弟子长剑一扬,高声道:“你是何人?敢管我们埋剑谷的事,你是活的不太耐烦了?再说了,我杀几个野人,关你什么事儿,快滚!” 萧钧牙齿咬得格格响,颤声道:“野人?嘿嘿……我也是野人……” 那弟子怔了怔,回头笑道:“你们看,这人也是野人。” “不会也是林家的吧?” “反正都是野人狗,一并杀了吧。” …… …… 埋剑谷众弟子七嘴八舌说着,持剑向萧钧行去,忽见夜色里红衣飘动,一个绝美少女缓缓走到萧钧身边。 甘棠何等姿容,众弟子一见,便觉明光照人,玉璧当面,不禁都面露迷醉之色,当先那弟子咧嘴笑道:“小娘子,你是何人?” 甘棠指了指萧钧,道:“我们一起的。” 萧钧听了这话,不自禁望向甘棠。 甘棠神情淡淡,却不看他。 这番情景落在一众埋剑谷弟子眼里,众弟子又嫉又怒,当先那弟子收起宝剑,直了直腰,说道:“我当是哪儿来的仙女,原来是个野人狗的贱女人,倒吓了老子一跳。” “就是,吓了我一跳,一对狗男女!” “不对!应该是野狗男女。” …… …… “余师兄,这对狗男女敢当着咱们面眉来眼去的,真是胆大包天,一会儿可要让这小贱人吃吃苦头。” “何师弟,你想让小贱人吃什么苦头?” 当先那弟子回过头来呲牙一笑,脸色轻佻。 不过他笑容很快便凝固住了。 嗤!嗤!嗤! 金光闪过,鲜血喷涌,五六个埋剑谷弟子人头落地,地上又多了几个无头尸体。 这一幕不止惊住了崖上几个侥幸活着的少年,也惊住了萧钧。 无论如何,萧钧都没料到甘棠无所顾忌,说杀就杀。 “几个畜生,死有余辜。” 甘棠收起金刀,看那几个少年站在不远处脸色发白,哆哆嗦嗦,微微一笑,说道:我不会杀你们,你们各自逃命去吧。” 少年们连忙磕了几个头,转身便要逃走。 萧钧唤住,指了指一片灯火处,问道:“上面可还……有林家的人。” 众少年支支吾吾,却不说话。 甘棠道:“你们走吧,不必管这人。”说着指了指萧钧。 众少年面面相觑,忽然一哄而散。 甘棠看着众少年跑远了,这才说道:“这些孩子看着都是仆从下人,估计也不知道什么,想救人就去上面看看吧。” 萧钧觉得甘棠说得有理,便要离去,目光一扫,看见地上死去的妇孺老幼,心生不忍,说道:“你等我片刻,我将这些人埋了。” “你这人真啰嗦。” 甘棠轻哼一声,衣袖微扬,顿时疾风劲扫,将崖上所有的尸体尽数吹落悬崖,然后淡淡道:“如今红蛟山上都是埋剑谷的人,咱们又杀了他们的人,你在此地起坟埋人,只怕明日便会被他们掘坟辱尸,岂不多此一举?” 萧钧恍然道:“还是你聪明。” 甘棠却不睬他,转身向半山腰一片灯火处行去,萧钧也急忙追了上去。 第三百五十七章 三省楼 林家。 灯火通明,热闹非常。 听声音十分喧闹,人好似也比白日多了许多。 萧钧远远打量两眼,心下奇怪。 “埋剑谷素以剑阵名扬天下,一会儿不可大意。” 甘棠神色肃然,声音很低。 萧钧曾受叶攸安教导,此事自然知晓,知道如今林家埋剑谷弟子众多,倘若一旦被缠上,十分麻烦,当下点了点头。 “去那里。” 甘棠指了指林家院中一颗参天大树。 言下之意,是去那树上,居高临下,观察林家情况。 “院中埋剑谷的人那么多,说不定贺盛张华他们都在,现在大摇大摆的跑到那树上去,岂不是自找麻烦?” 萧钧心中暗暗嘀咕。 甘棠似是看出萧钧心思,轻哼一声,随即猛地抓住萧钧手臂,金刀微晃,一团淡淡金光发出,二人随即失去踪迹,再现身时已在那株大树上。 树木茂密,林叶遮挡,头顶的鸟窝里不时传来鸟叫,萧钧轻喘口气,四下看看,再瞧瞧甘棠手上的金刀,脸上现出不可思议神情,心道:“她这金刀如此厉害,怎地《逍遥志》上并未记载?也并不见于坐忘神鉴!” 甘棠心里得意,凑近了低声道:“知道我金刀的厉害了吧?告诉你,以后不要惹我,否则等你睡觉的时候,我悄悄把你的脏手脏脚砍下来。” 萧钧闻言心头一紧,暗道:“她有这太虚金刀在手,来无影去无踪,不要说砍我手脚,就算要杀我,我也毫无还手之力啊。” 转念想到曾数次遇见的枫红影,心道:“难怪世人都说虚空道法最是厉害,只是……虚空道法如此厉害,太虚门怎么衰落了呢?” 他正胡乱寻思,忽听甘棠啐了一口,道:“姓萧的,你这脏脑袋在想什么?” 月色下,红叶中,甘棠双颊似火,眉目薄嗔,神色似喜似怒,明艳华贵中别有几分妩媚,当真不可方物。 萧钧从未见过她如此模样,一时移不开眼,忽觉手背剧痛,却是被甘棠金刀刀柄狠狠磕了一下,萧钧揉了揉手背,突觉滑腻,低头一看,见鲜血汩汩而流,却是被金刀刀柄磕破了。 好在只是小伤,萧钧并不在意,擦拭几下,便不管了,正要询问如何去救人,香风扑面,甘棠将一个洁白手帕递了过来。 “这次只是小小教训,你的藏脑袋要是再敢想脏东西,我就把你的脏手脏脚砍下来!” 甘棠冷哼一声,见萧钧神色茫然而犹豫,只觉十分好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似觉如此有些不妥,急急将手帕塞入萧钧手中,便转过头去。 萧钧望着手里的洁白手帕,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道:“什么时候自己的脑袋成了脏脑袋,呃……还有脏手脏脚……” “快擦擦手上的血,不然我砍你的手!” 萧钧还在纳闷,甘棠冷冷的声音又传来。 萧钧彻底有些懵了。 眼前少女一时阳春三月,一时阴寒秋冬,他实在有些迷糊。 萧钧将鲜血擦拭干净,低声道:“手帕脏了,等我洗干净再还你。” 甘棠冷冷瞥他一眼,道:“不必还了,扔了吧。” 萧钧碰了个钉子,握着手中的手帕,一时不知该当如何,忽听一人喝道:“是谁?探头探脑的?” 萧钧悚然而惊,急忙屏声敛息,却见甘棠向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担心,萧钧松了口气,待要收起手帕,却听一人道:“是我,何三,嘿嘿……咦,周师兄,你抱着两大坛子酒去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去?给贺师叔和田方那王八蛋送酒去!哼!何三,你不知道姓田的那得意劲儿,看了让人恶心!我呸!” “嘿嘿,周师兄,你也别生气,谁让人家攀上了贺师叔,你快去吧,别让贺师叔久等了。” …… …… 萧钧拨开树叶,见二人正站在树下,那周师兄身材颇为高大,只是背对着自己,看不清容貌,至于那何三身材瘦削,衣饰宽大,头发胡乱绾着,嘴里叼一根草,腰间悬一把宝剑,却无鞘,明晃晃的,一闪一闪,就像他的眼睛一样。 “这人却有趣。” 萧钧微微一笑。 周师兄和何三攀谈两句,便向院外行去,待周师兄走远了,何三抓抓乱发,摇头笑道:“和一个妞儿喝酒哪有和大家伙儿喝酒有趣!真搞不懂他们。” 说完趿着鞋一步三晃向外行去,快行到门口,忽然扭头向二人藏身处望来,看了几眼,摇摇头道:“奇怪。”打个酒嗝跨过门槛远去了。 甘棠低声道:“我以太虚藏气法收敛了咱们的声息,这人都能有所察觉,实在不简单!只是……何三,何三,若他能察觉,最少也是处虚绝顶,必定大大有名,怎地从未听说过这人?” “处虚绝顶?” 萧钧吃了一惊。 “不错!” 甘棠点点头,片刻脸上闪过恍然之色,喃喃道:“是了,此人定是隐匿修为,遮掩耳目罢了。” 萧钧道:“他何必如此?” 甘棠:“此事我正好奇,走!咱们去瞧瞧这何三。” 萧钧摆手拦住,道:“不了,还是去找田方他们,也许能从他们口中打听点什么。” 甘棠噢了一声,没有说话。 “走吧,去找姓周的。” 萧钧拨开红叶,待要寻找周师兄身影,却见附近几个院子有许多埋剑谷弟子聚集喝酒,大摆宴席,不自禁望向甘棠,问道:“他们是有什么喜事吗?” “我怎么知道!” 甘棠向远处指了指,说道:“呶,你要找的周师兄在那边!” 萧钧顺着甘棠手指的方向,果然看见周师兄正抱着两坛酒走在一条长长的甬道上。 “幸亏咱们藏在这个大树上,不然便要跟丢了他。” 萧钧暗自庆幸,笑着说。 甘棠抿嘴一笑,却不说话。 此时,月更亮了些。 …… …… 周师兄晃晃悠悠走到一个小楼前,楼上匾额写着“三省楼”三个大字,字迹古朴凝重,气象不凡。 红蛟山虽然灵气充沛,但山上山下都颇为燥热,这小楼所处院子却十分凉爽,栽有红蛟山少见的绿植。 楼前栽有松柏,院墙下两排青竹,绿意盎然,院中心还有个凉亭,旁边小溪流过,端的雅致非常。 只是此刻楼上不时响起猜拳声,另有女子的荡笑声,实在大煞风景。 周师兄走到楼下望着窗户上映出的窈窕身影,暗暗咽口唾沫,在心里重重呸了一声,清清嗓子,说道:“贺师叔,酒到了,可要给您送上去?” 楼上声音陡然停住,片刻只听贺盛道:“放在门口吧。” 周师兄急忙应了一声,小心翼翼放下酒坛,后退几步,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快到门口时,转头望了一眼窗子,见那窈窕女子正在翩翩起舞,不禁又吞了吞口水,这才依依不舍离去。 过了片刻,田方一脸醉意地出现在门口,他俯身抱起酒坛,待要上楼,忽然定住,缓缓低头望着酒坛出神,此时他眼神清明,殊无醉意。 数息之后,他向外探头,四下打量一眼,脸上又复迷醉之色,然后抱着酒坛一步三摇地向楼上行去。 “不是说剑宗乃是名门正宗,弟子忠义纯正?怎么现在看起来个个都老奸巨猾,有装醉的,有隐藏修为的,还有……真是可笑。” 田方离去之后,门前微弱金光一闪,现出甘棠和萧钧身影,甘棠看了眼楼上窗前的曼妙身姿,脸上都是讥讽之色。 萧钧摸了摸鼻子,没有说话,夜色中,他的脸微微有些发红。 第三百五十八章 梳妆打扮 “去看看!” 甘棠扯了扯萧钧的衣袖,示意去楼上。 萧钧点了点头,前踏半步,待要发力,却不小心踩到一个枯枝,发出咔嚓声响,屋内顿时传出贺盛声音:“谁?” 甘棠瞪了萧钧一眼,张口学猫儿叫了几声,惟妙惟肖。 贺盛咒骂道:“哪里来的野猫!” 萧钧听了这话,暗暗松了口气,向甘棠歉然一笑。 他虽也习有金乌暗渡飞影术这等天下闻名的藏形匿影之术,但他不过只是水天境界,自知倘若施展,绝难瞒得过贺盛这等处虚绝顶的高手,因此一路行来,都是甘棠借助金刀以太虚藏气法裹挟着他前行,正因如此,他便有些大意,险些露了行藏。 甘棠向萧钧打个手势,示意他小心些。 这时只听屋内田方打个酒嗝,笑道道:“师叔,这却不怨猫儿,现在春……春天……要来了,猫儿自然也……不正经了嘿嘿。” 萧钧听了这话身子一抖,险些笑出声来,只是看着甘棠娥眉倒竖,想要杀人的眼神,他绝不敢显露半点笑意,直把面皮憋得发紫。 屋内笑了几声,接着响起贺盛的笑声:“田师侄说的有理,小心肝你说呢?” 一个柔腻声音道:“田爷说的怎会有错?只是……只是奴家和猫儿却不同,春天要来了,奴家只是觉得热……” …… …… 屋内污言秽语不断,萧钧有些不耐烦,说道:“去屋顶。” “去干什么?” 甘棠歪了歪身子,满脸不解。 萧钧道:“揭开瓦片看他们在做什么。” 甘棠一怔,随即捂住嘴,弯下腰,两只眼望着萧钧弯成了月牙,看模样,若非担心泄露行藏,她早已哈哈大笑起来了。 萧钧看出她嘲笑之意,轻哼一声,便要跃上屋顶。 甘棠急忙拦住他,低声道:“呆子,这楼这么高,你去屋顶是想告诉全天下的人你来了吗?” 萧钧愕然,怔了片刻,嘟囔道:“哪刚才怎么去树上呢?” 甘棠看他不服气的模样,心里乐不可支,说道:“树上有红叶遮挡,这里有什么?” 萧钧看了看光秃秃的屋顶,哑口无言,瞥了甘棠一眼,道:“那现在怎么办?” 甘棠指了指贺盛等人隔壁黑漆漆的房间,说道:“放开身心,我用金刀去那屋里。” 下一刻,二人周遭金光微放,萧钧只觉眼前金光流动,四下震荡,眼前一晃,定睛再看时,已在一处宽敞客厅中,隔壁贺盛等人声音清晰传来。 萧钧见状瞠目结舌,他路上已见过甘棠太虚金刀穿梭虚空,藏形敛气的厉害,可却也从未想过太虚金刀竟然可以穿透墙壁,越有形之物,一时惊得说不出话。 甘棠瞧他模样,心里得意,凑近了低声说:“怎么样?砍手砍脚不是吹牛吧?” 萧钧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僵硬地笑了笑,没有说话,不过他的脸上分明写着两个大字:“怕了!” 甘棠掩口一笑,背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铜镜,上嵌宝石,两侧雕有鸾凤,铜镜似有些年头了,看不出什么奇特之处。 “这会儿了,还要梳妆打扮。” 萧钧暗自腹诽。 甘棠如何不知他心思,斜他一眼,将铜镜放到他面前。 萧钧有些莫名其妙,不过还是忍不住向铜镜看了一眼,不料只看一眼,他惊得险些叫出来。 那铜镜中赫然正显露一幕。 贺盛和田方相对而坐,面前桌上有几样小菜,一壶酒,两人都一副醉态,贺盛怀中坐着一个女人,正是池颦儿。 她身着亵衣,肌肤在外,露出大半个胸脯,一双眸子瞟来瞟去,神态十分轻佻。 甘棠啐了一口,翻转镜子,轻笑道:“我这镜子怎么样?” 萧钧咧嘴笑笑,竖了竖大拇指。 “可还要去屋顶揭瓦片偷看?” 甘棠饶有趣味地瞅着萧钧。 此时萧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想起方才自己说的要去屋顶偷看的话语来,只觉脸如火烧。 “原来大家都是这样啊,自己以前是不是太没见过世面啊。” 萧钧心中哀叹之余,忽有一种推开新世界大门的感觉。 这时甘棠重又将铜镜放到他眼前,只见池颦儿轻抹红唇,笑道:“贺老爷,我给你寻来林怀风老贼的小女儿,你该怎么谢我才好?” 萧钧闻言暗恼:“池颦儿果然与这两个奸贼是串通好的。” 贺盛捏住池颦儿下巴,哼道:“一个黄毛丫头有什么好称道的?你不是说能将林家一网打尽吗?怎么跑了林芳蘼那小贱人?” 池颦儿娇声道:“老爷,这怎么能怪奴家,分明是姓萧的那大魔头捣乱,不然依照奴家的计策……” 砰! 贺盛重重一拍,桌上盘碟跳起,他怒声道:“不要提萧钧那王八蛋,提起他来我就有气,哼,姓萧的,走着瞧,早晚有一天我贺盛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萧钧听贺盛辱骂自己,心中冷笑,这时忽觉一团热气打在脸上,接着便是甘棠略带讥讽的轻笑声响起: “明明是个无恶不作,奸淫掳掠的大魔头,却偏偏要扮大善人,还说我们四神宗是邪魔外道,你说是不是很可笑?萧钧。” 萧钧一怔,偏了偏头,见甘棠嘴角微翘,似笑非笑,神情十分古怪。 自遇见甘棠起,萧钧一直觉着有愧于心,此时猛然省起眼前的绝美少女乃是出身于无恶不作,恶名狼藉的四神宗,眼前忽地浮现凄厉恶鬼,凶狠阴尸,不自禁地皱了皱眉,向旁边移了移。 突然又觉不妥,斜眼一瞥,见甘棠眼中掠过一丝失落,顿时心头一软:“终究是自己对不起她,又何必惹她不开心。” 正要想法子弥补,突听贺盛道: “田师侄,你说今日会是谁救走了林芳蘼那贱人?” 听了这话,萧钧顾不上再看甘棠,急忙俯身去看铜镜。 此时池颦儿已经坐到田方怀里,手里拿着酒杯,嘴角含春,满脸风情。 田方搂着池颦儿腰肢,却不说话。 贺盛若有若无扫一眼池颦儿,笑道:“都是自己人,但说无妨。” 田方笑道:“师侄自然知道都是自己人,师侄不言只是因为师侄有些拿不准。” “哦?” 贺盛探了探身子,转了一下手中酒杯,笑道:“说来听听。” 第三百五十九章 看戏 “是!师叔。” 田方沉思片刻,说道:“师叔,今日我看那人身法灵动飘逸,却又不乏迅疾神速,逃走之时,身遭云气如被剑风斩断,只怕……只怕……”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观察贺盛的脸色,神态十分小心。 “只怕什么?” 贺盛眉毛一挑。 田方压低声音说道:“只怕是咱们宗内自己人!” 此言一出,屋内外皆惊,一时鸦雀无声。 萧钧细思今日情景,那蓝衣人身法果如田方所言,不禁想:“若是宗内自己人,哪会是谁呢?” 转念又想:“林芳蘼明明是被蓝衣人救走的,怎么最后会和胡大哥在一起?” 这本是他心中不解之事,原想找胡不平寻个明白,奈何今日变故迭发,一直不得机会,如今想起,隐隐然觉得今日林家灭门一事并非如想得那么简单。 砰! 贺盛拍案而起:“混账!简直一派胡言。” 田方急忙推开池颦儿,噗通跪倒,磕头道:“师叔息怒,田方见识短浅,胡乱猜测,当不得真。” 贺盛却不理他,来回踱步,过了一会儿,在窗前停住,自言自语道: “是叶城?”摇摇头,续道:“不会,叶攸安只派了叶攸平那废材一人来红蛟山,摆明了是不想插手红蛟山一事,至于派人救一个野人……” 此时萧钧正听得入神,突觉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只见甘棠手指轻点,示意他看看。 萧钧顺着甘棠手指望去,立时心头一震,只见池颦儿伏在桌子上,装作酒力不支,实则偷偷望着贺盛,眼神阴冷,仿佛一头意欲吃人的野兽。 “这池颦儿有些不太对劲。” 萧钧念头方起,便听噗通一声,却是跪在地上的田方斜斜栽倒,昏睡过去,而刚才还斜眼偷瞥的池颦儿也闭上了眼睛。 贺盛听见声音,急忙转过身来,定睛一看,见田方和池颦儿一个倒地昏睡,一个伏案而眠,顿时吃了一惊,四下看看,叫道:“是谁?” 话刚出口,闷哼一声,摔倒在地,人事不知。 这一幕有些出乎萧钧意料之外,他不禁看得一怔。 甘棠低声道:“估计是那女人下的手,不过姓贺的是假装的,你看他右手食指。” “右手食指?” 萧钧皱了皱眉,仔细打量,却未发现任何异常,不禁心中纳闷,当下催动真气,凝聚目力,却见贺盛食指与中指之间有淡淡银光,细看却是一枚比发丝还细的银针。 不过只是一瞬,贺盛手指颤动,那银针便隐去,想是被夹在两指中间了。 “这姓贺的真是老奸巨猾,险些被他骗了!” 萧钧暗自庆幸有甘棠在身边提醒,不然此时他早已冲进去了。 “看姓贺的演什么戏?” 甘棠饶有兴趣。 …… …… 一柱香。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 …… 转眼两个时辰了,屋内的三人依旧“昏睡如泥”,屋里上演了一出静默的戏。 这出戏萧钧早已看得不耐,只是甘棠想看,他也只能无奈陪着。 不过有时他会对贺盛和池颦儿心生敬意,毕竟能假装昏迷两个多时辰,委实是一种本事。 “快看!” 萧钧正无趣时,甘棠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萧钧急忙凝目细看。 烛光中,只见池颦儿缓缓抬起头,四下看了看,冷笑道:“姓贺的,姓田的,现在都两个多时辰了,任你们本事再高,中了老娘的“烟幻迷神”,恐怕也要六识闭塞,泥丸幽暗了吧。”说着轻拭红唇,神情说不出的得意。 “烟幻迷神?” 这却没有听说过,萧钧皱了皱眉。 甘棠道:“无色无味,无形无质,闭塞神识,幽禁泥丸,十分厉害,而且使用之时,以真气激发,只在一息之间发挥效用,便如昙花一般,极难防范。” 萧钧心中一凛:“无色无味,无形无质也就罢了,这如昙花一般,却着实让人难以防范啊,只是……这池颦儿又是如何放出这烟幻迷神的呢?那贺盛可是个老狐狸。” 甘棠似是看出他心思,低声道:“你看她嘴唇,十有八九……” 甘棠下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不过萧钧自然明白她意思。 仔细回想刚才池颦儿果然有数次轻拭红唇的举动,当时没放在心上,现在细想,确实令人生疑。 池颦儿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快步走到田方面前,狠狠踢了一脚,骂道:“臭王八,敢占老娘的便宜,哼,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拔出匕首,在田方大腿上嗤嗤捅了两下。 田方的大腿挨了两下,顷刻间衣衫便被鲜血浸湿,不过……他毫无反应! 萧钧心中惊道:“这烟幻迷神好生厉害,却不知有什么破解之道!” 他自被外魔侵入泥丸宫之后,曾推想过无数次,可无论如何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被外魔侵入的,因此只能认为自己曾在某时某刻被外魔以迷神幻术破了心防,如今见到这类厉害无比的迷神之物,他怎能不吃惊。 池颦儿刺了两剑,似是还不解恨,又踢了田方一脚,然后在他脸上啐了一口,这才舍了田方向贺盛行去。 萧钧瞧见这一幕,不由握紧手中宝剑,以防生乱。 池颦儿却没有捅贺盛几剑,反而收起了手中匕首,她盯着贺盛怔怔发了会呆,突然叹口气道:“倘若我真能查出神仙洞的秘密,又从姓贺的这里寻到老宗主的下落,不知宗主能让我重回阴阳宗吗?” “她是阴阳宗的!” 萧钧心中惊愕,突觉挨着自己的甘棠身子一颤,他回头一看,只见她眼中也满是震惊,除此之外,还有浓重敌意。 甘棠看他望来,淡淡一笑,神色又恢复如常,她未说话,示意萧钧继续“看戏”。 不过萧钧却未转头,他的心里波涛起伏,难以平静。 “神仙洞是什么地方?” “池颦儿既是阴阳宗的,怎会跑来红蛟山林家?” “池颦儿要找老宗主,怎么会找到贺盛这里来?” …… …… 种种疑问纷至沓来,萧钧一时思潮汹涌,眼前不停晃过当日荒山上岳何子和苍松勾心斗角的一幕幕。 “阴阳宗……看来许多事都与他们有瓜葛。” 萧钧暗自沉吟,突听甘棠啐了一口,转过身去,他有些纳闷,探头一看。 烛光下,此时的贺盛已经被剥的像一只无毛公鸡一样,全身赤裸裸的,池颦儿显然已将他周身上下,衣饰物品都搜了个遍,却依旧还在四下摸索,也不知想要找些什么,但看神情,显然一无所获。 “妈的,狗蛋!老贼不是说秘密就藏在身上,怎会没有?” 池颦儿猛然飞起踢了贺盛一脚,然后拔出匕首刺向贺盛心口。 “糟糕!” 萧钧见状急忙握住剑柄。 不料池颦儿手中匕首停在贺盛心窝处,却再未前进,片刻喃喃自语道:“今日若杀了这老贼,只怕以后再也无处寻老宗主的下落了,可……要不杀他,以后便要被他处处欺侮……” 说到这里,长叹一声,仰天道:“可恨自己本事低微,自己若能治服贺盛,搜魂探神,又何必以色侍人……” 她缓缓收起匕首,待要还剑入鞘,突然道:“那便刺他几剑,也算解恨。” 持剑欲刺,又摇摇头道:“若老贼和姓田的都被刺伤,独独自己没事,恐怕老贼便会生疑,罢了,这次先放过他。” 池颦儿向贺盛脸上啐了一口,收起匕首,便要坐回桌位,突听一声啼哭响起,她皱了皱眉,脸上神色变幻,突地闪过一丝冷厉,向塌上行去。 第三百六十章 放风筝 此处是林怀风的书房,他看书晚了,便也常休憩于此,因此备有床榻,只是一则帘幕微垂,二则二人一直盯着池颦儿三人,却未料到床榻上竟有个孩童。 “姨姨,天亮了,我想去放风筝。” 床上翻身坐起一个小姑娘,约莫十来岁,容色俏丽,是个十足美人胚子,她歪着头,看向池颦儿,脸色有些茫然。 “天亮了?” 萧钧和甘棠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解。 明明是深更半夜,这小姑娘怎么会说天亮了? 池颦儿将匕首收在身后,满面春风行到小姑娘身前,笑道:“清瑶,天还黑着呢,你再睡会儿。” 小姑娘道:“清瑶是谁?我不认识。” 池颦儿神色有些不耐,不过还是柔声说道:“清瑶是你呀?姨姨今日不是刚告诉你吗?要记得你叫林清瑶,有人问起你是谁,你就说你是林怀风的小女儿林清瑶,知道了吗?” 萧钧心道:“原来她是林怀风的小女儿,嘿,这一趟倘若能救下她,那便不枉了,只是这姑娘怎么看着脑子不太灵光?” 林清瑶点点头,道:“姨姨,我知道了。” 池颦儿神色一喜:“那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林清瑶脆生生道:“我叫林芳蘼。” 饶是在此诡谲险恶之地,听了林清瑶的话,萧钧也忍不住心中暗笑,歪头一看,甘棠也向他望来,两人相视一笑,都觉心里轻松了不少。 “你叫林清瑶!不叫林芳蘼!” 池颦儿声音有些急,但依然耐着性子。 “嗯,我叫林清瑶,不叫林芳蘼。” 林清瑶揉揉眼站了起来。 池颦儿明显松了口气,笑道:“这就对了,清瑶真乖。” “去放风筝喽!” 林清瑶猛地跳下床,欢天喜地向外跑,池颦儿急忙拦住她! 不料林清瑶挥手打了她一记响亮耳光,然后甩开她便向外行。 这一记耳光不但看得萧钧二人面面相觑,池颦儿毫无防备,一时也被打懵了。 直到林清瑶快走到门口时,她才醒转过来,当即拔出匕首,恶狠狠道:“小贱人,你给我站住。” 萧钧见状一摸宝剑,便要冲下去,甘棠却拦住他,示意再等等。 许是池颦儿的声音吓住了林清瑶,她没有再往外走,反而停下脚步,转身向墙上挂着的一幅溪边垂钓图行去。 “神仙洞……神仙洞,云雾里……芦花……边……火林……元阳之上,放身清凉,神光明朗,照大幽之中……功法既成,九气垂流……仙门洞开……” 林清瑶站在画前摇头晃脑吟诵不停,她声音不高,口齿也有些不清楚,但每个字都像是惊雷炸响在萧钧心头。 如今他已非吴下阿蒙,修为渐深,眼界大开,自然知道林清瑶所吟诵的当是事关神仙洞的秘密,而且听她话语,里面很可能就有白日飞升的功法绝学,他作为修道之士,怎能不怦然心动。 “神仙洞究竟是什么地方?林清瑶这小姑娘又怎么会知道神仙洞的事?她背诵的又是谁教她的呢?” 瞬间萧钧心里有无数个疑问,不由自主望向甘棠,只见此时她直着身子,眼神凝重,脸上神色变幻,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她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萧钧心里说。 “黄气阳精之道……存七曜于紫庭,行三道于金门……睹朱阶于洞阳……入练汤于广寒……回阳精于浮黎……采黄气于郁单……修御灵图……遂感神真……” 林清瑶脆生生的声音在房间内不停回荡,此时楼内楼外三人都知道林清瑶此时背诵的乃是神仙洞里功法秘诀,玄奥精深,微言大义,当即凝神记忆,不敢分神。 …… …… “天地改易,谓之大劫……大劫交则天地翻覆,河海涌决……白尸飘于无涯……人沦山没……” 林清瑶断断续续背了很久,不过她所背诵之事,十分驳杂,有些萧钧入耳便能分辨是功法绝学,有些则是修道体悟,还有些好像是游历见闻,至于鬼神仙道,天地运势之事,也所在不少。 林清瑶现在背的这些,萧钧正感无趣,突听她哎呀一声,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她怎么了?” 萧钧吃了一惊,却听池颦儿咬牙切齿道:“小贱人,我来了三年,你对老娘翻来覆去就只说神仙洞这三个字,今日老娘刚要把你给了贺老贼,你就……你就……” 池颦儿胸口起伏,两眼喷火,身子微微发抖,显然已经气到极处。 “贺师叔!贺师叔!你睡了吗?师侄有急事求见。”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何三!” 萧钧和甘棠对望一眼,都听出了他的声音。 “动手!” 甘棠身前金光一闪,人已到了屋内,她二话不说直扑躺在地上的林清瑶,而此时一柄匕首已如电飞出,袭向林清瑶的心口。 萧钧却没这本事,他不假思索,一掌将墙壁击出一个大洞,冲进屋内。 此时甘棠已击飞袭向林清瑶的匕首,俯身正抱起林清瑶,而池颦儿正持剑飞扑向甘棠。 她人在半空,猛然瞧见萧钧,脸色大变,也顾不上甘棠了,纤手一挥,一道劲风卷着田方和贺盛向萧钧扑来,自己则撞破窗户向外飞去。 田方还好,至于贺盛,萧钧却知道他是假装的,自知一时半刻擒不下贺盛,当即凝神戒备,同时向二人随手劈出一道剑气,然后飞身疾追池颦儿。 萧钧追出小楼,就见池颦儿斜向院外飞去,萧钧嘿地一声使出流风术紧追不舍,眼见追到她身后,池颦儿忽然右手向后一扬,萧钧刚刚见识了“烟幻迷神”的厉害,急忙屏住呼吸,侧身一躲,池颦儿趁机身形一转飞入凉亭中,转向另一边飞去。 身法灵动,宛如飞燕。 萧钧冷哼一声,纵身向上,便要从凉亭上方飞过,突听一个苍老冷峻声音喝道:“何人敢在我埋剑谷捣乱!” “赵师叔,您来了!” 这时楼前一脸惊诧,有些茫然的何三忽地吐掉口中叼着的草,站直了身子。 随即,四面八方便有不少埋剑谷弟子的声音传来: “赵师叔来了!” “何人敢乱闯我们埋剑谷?” “杀了他!” …… …… “赵师叔?赵师叔是谁?怎么埋剑谷的弟子见到他会如此开心?” 萧钧还没回过神来,便听甘棠急喊道:“快跑!” “啊?跑?不抓池颦儿了?” 萧钧有些茫然。 “嗡!” “咻!” “呼!” …… …… 萧钧尚在迟疑,种种乱声钻入耳中,有些尖锐,有些厚重,有些则充满杀气。 是,就是杀气。 待萧钧稍微回过神来,他顿时如坠冰窟,只觉四面八方都被杀气充斥,凝重如山而无孔不入,好似要把他挤成肉饼一般。 肃杀,萧杀。 暴戾,冷酷。 无情,灭绝。 …… …… 第三百六十一章 转折 让人俯首受诛。 让人心神俱丧。 让人难以反抗。 杀气好似天道审判一般,高高在上,绝灭无情。 “这世间怎有如此纯粹的杀气?” 萧钧喃喃自语。 狂风突起,劲气飞飚。 “咔嚓!” 身后的凉亭似是抵受不住这样的杀气,这样的狂风,几根柱子同时折断。 一道! 两道! 三道! …… …… 一共七道。 萧钧眯着眼,看着从不同方向向他飞来的七道剑气。 萧钧不明白,自己明明只是一个水天境,为何会有七个处虚境同时对他出手? 而且,不遗余力。 他们这是想置我于死地呀,不给我一点活着的机会。 萧钧眼中也渐渐浮现杀气。 只是上下左右,四面八方,都被如山如海的杀气封死,萧钧身处其中便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至于转身挥剑,那股滞涩迟缓之感,真有种让人说不出的难受。 这可是生死关头啊! 七道剑气咆哮着围逼过来,萧钧眯着眼,轻轻吁了口气,同时凝神聚力。 忽然间,眼前金光闪烁,一把金刀拖曳着丈许金光迎向七道剑气。 金光耀眼,沐浴在金光里的甘棠直直望着萧钧,眼中全是焦急与关切。 “临阵对敌,不专心唯一,这可是对敌大忌啊。” 萧钧心里突然十分感动。 不过好在甘棠金刀挥出的方向十分奇妙,就像是斩在了河流转向的关节处。 羚羊挂角,妙不可言。 那七道剑气陡地一停,旋即盘旋绕动,稍稍变换方向,又呼啸着斩杀过来。 甘棠金刀一立,那七道剑气又是一滞,同时院外传来一声惊咦。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七道剑气被连着阻了两次,气势大为衰减,而萧钧身遭的杀气也如水浪一般起起伏伏,再也难有凝为山海的气势。 “快跑!” 甘棠的嘴里挤出两个字。 萧钧却未动,一是他不能跑下甘棠独自逃跑,二是他被甘棠玄妙的刀法所吸引。 在他看来,两刀都浑然天成,玄妙自然。 就像是一个美人,增一分则嫌胖,减一分则嫌瘦,不增不减,刚刚好。 这等妙处,萧钧以前还不觉,如今于剑道稍有领悟,顿时沉醉于甘棠刀法的精妙处。 “她若之前以这样的刀法和我对敌,恐怕我早就败了。” 他钦佩于内,便发之于外,自然而然地笑了起来,忽然间他心头一跳,一种熟悉的感觉袭来,不由自主喃喃道:“是了,是转折……转折,她……她也会。” 萧钧眼前猛然有一个清影不断乱晃。 霎时心中大乱,神色呆滞,不知身在何方。 甘棠看他在这危急时刻,忽笑忽愁,忽喜忽悲,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大声骂道:“你这死呆子,还不快跑,非要让我死在这里吗?” 她话刚说完,突觉怀中一震,抱着的林清瑶身上陡然真气迸发,如乱流疾风,竟一时搅得她气息大乱,胸口发窒,不自禁地松开了胳膊。 林清瑶得了自由,格格一笑,手舞足蹈向斜处落去。 七道剑气在前,她神情依然欢快高兴。 甘棠未料到林清瑶小小年纪,竟然身具罕有真气,忍不住惊叫出来,待反应过来,林清瑶已飞落数尺,她急忙疾飞过去,重又抱住林清瑶,同时封住她全身经脉,只是这一耽搁的功夫,七道剑气已然临身。 甘棠急忙调匀真气,左脚斜踏,右脚足跟真气外旋,后背挺直,口中轻吁一声,一道白气疾飞而出,霎时身形如鹤,飞舞蹁跹,左右盘旋,竟在间不容发之际,躲过斩到身前的四道剑气。 同时金刀一旋一转,光芒大放,闪耀着金光斩向已袭至他后背的三道剑气。 既要关心萧钧,又被林清瑶扰的气息大乱,能躲掉迫在眉睫的四道剑气,甘棠已经倾尽全力,如今杀来的三道剑气,她只能直撄其锋了。 金光耀耀如日,剑气威压似山。 甘棠的金刀撞上三道剑气,她立觉如被巨锤击中,胸间发闷,知道这三道剑气力道雄浑老辣,绝非自己所能抵挡。 当即运转真息,边挡边撤,同时口中望月吐纳,如是连着三次。 她这番举动,萧钧何三等人都看不出有什么玄奥,分别劈出三道剑气之人却觉甘棠的金刀震颤不止,每次外震,便有真气击出,消解掉一些剑气,待到剑气要反击,金刀又后撤,片刻又卷土重来,而金刀每次震颤,皆是三次,而且力道也有大有小,难以捉摸,如此往复再三,剑气劲道便被削减大半。 以全身之力,削减敌人的一时之锋,待到甘棠退到墙边时,她固然香汗淋漓,浑身无力,而三道剑气也被她消弭于无形。 “嘿嘿!好手段!好法门!” 院墙外传来一声冷笑,旋即那被甘棠躲过的四道剑气发出一声尖啸,分进合击斩向站在墙边气喘吁吁的甘棠。 月色下,道道剑气如弯刀。 而甘棠的脸色发白。 方寸之间,生死逃命,她刚才倾尽全力,而且使出的又是顶尖神通绝学,一时体内真气犹如潮汐,一进一退间,暂时为之一空,竟连说话的力气一时都没有了。 她转了转头,望向萧钧,想说一句:“呆子,快跑!” 可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口中的呆子并没有逃。 他向前微微踏出一步,微闭双目,戟指斜挥,随即便有一道剑气斩向四道真气。 这道剑气无形无迹,无影无踪,飞斩过去,仿佛大海暗流,无人知,无人觉。 “嗡!” 片刻以后,院中元气陡地一震,四道剑气从中折断,首尾难顾,霎时彼此乱撞,四下飞旋,顷刻间,院中被八截剑气斩的檐断墙倒,树折木飞,直吓得何三和几个闯进院中的弟子四下乱跑。 众人心惊胆战,满脸迷惑,萧钧却一脸莫测高深地喃喃道:“直撄其锋,不如击水半渡,转折啊!” 看到他这副模样,甘棠气得心尖疼,吁了口气,先是骂了一句“死呆子”,接着却又噗嗤一笑,娇靥如花。 这时忽有几道剑气盘旋飞舞着向凉亭而去,去势忽东忽西,忽高忽低,诡异莫测,毫无章法。 萧钧看见这几道剑气,一时也摸不着破解门径,这却不是这力道剑气厉害,实在是因为这几道剑气已经失控,乃是乱飞乱舞的剑气,萧钧又从哪里去寻破解之法呢? 萧钧皱了皱眉,待要躲避,那几道剑气突地呼啸一声向院外飞去,萧钧见状暗暗松了口气,正要去看看甘棠,刚转过身,便听一声尖啸,急忙回头,就见几道剑气直直向凉亭飞来。 萧钧不敢大意,向旁边移了几步,谁知此时几道剑气陡然变快,远超他想象,接二连三斩在凉亭地上。 哗! 突有浪打岸边的水声响起。 “怎么回事?怎么有水声?” 萧钧心里奇怪。 第三百六十二章 黑水 萧钧念头方起,便听砰的一声巨响,霎时亭塌石飞,亭中地上石板被最后一道剑气斩出一个大洞,随即轰隆隆一声,传出波浪声音。 “凉亭里有口井!” 望着亭中地下露出的黑黝黝的如墨一般的井口,萧钧目瞪口呆。 井口一现,四下皆暗。 此时本是黑夜,须臾间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萧钧移目四望,以他目力,竟只能看出寸许,就好像这口井可以吞掉一切光明,将世间渲染成墨一样。 好在萧钧还可以听出众人声息,辨别方位,不然此时此刻真如瞎子一般。 “咻!” 陡然一股寒气袭来,四下骤然变冷,萧钧不禁打个哆嗦,还没定神,只觉井中突有无量吸力传来。 无可抵御! 无可阻挡! 萧钧呀了一声,便要运转真气逃离,可真气还没运转,人已如落叶一般向黑黝黝的井中飞去。 砰! 便如一个巨石落入水面,萧钧身子一紧,下一刻黑水没顶。 “呆子!” 在完全陷入黑暗之前,萧钧听到了甘棠凄婉欲泣的声音,也看到一点模糊金光离他越来越近。 “不要过来!” 萧钧大声叫嚷,最后却只化作嗓子眼里的一声嘟囔。 这黑水太奇怪,身在黑水之中他竟口不能张,目不能视。 封闭一切。 禁锢一切。 黑水却又比方才的杀气厉害多了。 向下沉去。 向无尽黑暗沉去。 犹如落石。 犹如坠鸟。 “奇怪,怎么身上像是绑了石头?这么沉!呃……这是要沉到哪儿去? 这是黑色的世界,不见半点光亮,不见半点杂色,仿佛这世界只剩下黑。 在如此黑暗之中,以萧钧的胆量也不禁心悸不已,他感觉自己被世界抛弃了,或者说是放逐了。 萧钧不由得打个寒颤,心里叹了口气,不过很快他就明白过来。 四周真冷啊。 骤然间四周变冷,便如赤身裸体行于万年冰雪荒原,难以抵御。 萧钧浑身发抖,牙关打颤,心道:“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可比梦里的凌虚崖冷多了,可莫要冻死在这里。” 恍惚间,突有阵阵寒意犹如钢针向他丹田扎去,他急忙抱元守一,努力抵御,但仍觉痛彻肺腑,冰封周身,勉强抵挡了一会儿,但觉脑中昏沉,眼皮也开始变得沉重,不自禁想睡去。 “我不能睡!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忽然间一幕幕从眼前闪过,无数人影乱飞,一一从眼前掠过,萧钧挣扎着想要睁开眼,可四周寒冷的钢针不停地扎刺,疼痛和寒冷交织不停,在一次又一次的挣扎之后,萧钧感觉阵阵虚弱感像潮水一样,无穷无尽,绵绵不绝。 就在萧钧将睡未睡,潮水没顶得那一刻,突地,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吼叫,那声音苍凉浑厚,深邃古朴,却又有那么一分暴戾。 萧钧猛地醒了过来,然后便感觉身子发烫,好似身在烈火之上,极寒而至极热,变化如此之大,以萧钧的修为竟也承受不住,他不由无声地呻吟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萧钧清醒过来了,而这时极热与极寒尽去,他周身恢复如初,萧钧心里有些奇怪。 “那吼声分明余音尚在啊。” 萧钧迟疑片刻,屏息内视,一看之下,目瞪口呆。 周身经脉发着红光,赤红如日,真气在其中飞速奔流,犹如汹涌河流,全身鲜血则沸腾不止,若非在此黑暗无声的黑水深渊,萧钧甚至怀疑都能听到周身鲜血发出嗤嗤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 萧钧一头雾水,思忖许久,忽然一惊:“许是血脉吧?这古怪血脉……又回来了?那……那……阴阳二气呢?” 内视丹田,不见任何异状,不仅有些失望,转念一想:“是了,是了,如今虽然全身温热如常,其实是黑水极寒与体内炎热相冲相克所致,不过……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钧有些莫名其妙,四下打量一眼无尽黑暗,不尽黑水,不禁想:“这世上迷一样的事太多,却也不必事事寻根问底,便如这黑水,谁会知道红蛟山的一口井里竟然有这么个古怪之处?” 当下不再去想,转而屏气凝神,调理气息,以备不测。 不知过了多久,萧钧突觉身子一震,背后松软,反手一摸,好似是砂砾,萧钧心中一喜,知道知道多半已到深渊底部了。 四面漆黑,难以见物。 萧钧爬起身子,定了定身形,随便寻个方向行去,水重千钧,在此水下行走,便如担山而行,十分吃力,更别说脚下松软,时不时还要跌个跟头。 不知行了多久,也不知行了多远。身前忽然撞上一物,他随手一模,坚硬如石,细细摩挲,好似是个人,不由吃了一惊。 沉思片刻,又向前行,走了约十几步,又撞到一具尸体,一样的坚硬如石。 萧钧停下脚步,心道:“看来此处并非善地。” 当下运转真息,暗自戒备,又向前行去。 这一路前行,有时隔十几步,有时隔几十步,有时上百步,总会稀稀落落撞上一具尸体,到了后来,萧钧便有些见怪不怪了。 只是忽然他接连撞到了几具尸体之后,触手可及便皆是密密麻麻的尸体了,怕不有数百具之多,而且奇怪的是有不少尸体竟然被剥光了。 怪异,惊悚。 萧钧身处这密密麻麻尸体之中,初时有些惊悸,后来便觉悲悯。 “这些人也有父母妻儿,可竟就如此长眠深渊之底,与黑暗为伴,无人知,无人晓,当真可怜。” 萧钧伫立良久,喟叹一声,复又前行。 离开了尸体群,四周再无尸体,萧钧一路前行,不知时辰,也不知是走了一个时辰,还是走了一天,又或者是几日,反正萧钧觉着实在有些累了,这才停下来。 遥望四周,黑暗无涯,没有人,也没有花鸟鱼虫,死寂之地,莫过于此。 倘若常人身在此处,只恐心中惊惧,早无生念,好在萧钧历经世事,又在三才洞饱受磨砺,心志早已坚定无比,身处此地,虽觉寂寞苦闷,却也无忧无惧。 “不知阿离现在在干什么?是去师傅哪儿了,还是回东湖了?” “她……她还在生我的气吗?唉!都是我不好,出去后一定去找她……” 身处黑暗之中,脚踩深渊之底,萧钧眼前忽然浮现一抹青影,清冷如水,双眸似雪。 他喃喃自语,良久长叹一声,待要继续前行,突地惊叫:“我怎么听到自己的声音了?”一探手,四下空空,心下大喜:“走出深渊了!” 但他惊喜不过片刻,身下水流扰动,生出旋涡,将他卷着向斜处行去。 这水好似有无穷力气,以他本事,竟也无抵挡之力,只好顺着水流方向跌跌撞撞行去,只是行了几步便又沉入水中。 萧钧暗叫糟糕,如是行了约莫百步左右,水势渐消,萧钧暗暗吁一口气,站稳身形,待要分辨东西,一转身却碰到一件硬物,仔细一摸,是个人的胳膊。 “又是尸体?” 萧钧嘀咕一声,松开了手,迈步要走,脑中忽有一道闪电划过:“是个活人。” 急忙重又伸手抓住,只觉手臂柔软光滑,尚有余温。 萧钧大吃一惊,摩挲两下,知道是个女人,此时他也顾不得男女大防,伸手便想把“女人”搂入怀中,渡些温热过去,不料,手一扯,却发现“女人”左手还抓着一只手臂。 萧钧更是心惊,摸索两下,这才发现“女人”抓着的也是个女人,而且身材矮小,是个小姑娘。 萧钧心中一颤,手一划拉,又碰到“女人”腰间一件硬物,细摩挲,心中浮现两个字“弯刀”。 此时萧钧纵然是个傻子,也知道怀里的人是谁了,心中不由又是感动,又是庆幸。 当即将两人紧紧搂住,然后迈步向前行去。 黑水无边,深渊无涯。 以前萧钧一人,并不觉黑水无有尽头,只想只要走,终有一日能走到尽头,因此并不着急,可如今怀里有两个濒死之人,他猛然间恨不得身生双翼,插翅而飞。 好在他知道此地已经接近岸边,纵然难分东西南北,但只要四下摸索,终究能上岸。 萧钧踉踉跄跄而行,每行几十步,便细听二人心跳,然后再行,如此行了数百步,只觉二人心跳虽在,但越来越微弱,不禁心急如焚。 第三百六十三章 弱水 突然间,一缕微光亮起,旋即金光灿灿,萧钧猛地一怔,定睛一看,弯刀如月,斜挂在怀中佳人腰间,放出璀璨光芒,照亮左右。 “有光了!” 萧钧心下大喜,待要打量四周,目光微斜,却见怀中玉人星眸微阖,睫毛弯弯,几绺青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渗出的几滴水珠正在缓缓滑落。 楚楚可怜,娇柔纤弱。 这样的甘棠,萧钧从未见过,一时看得出神,良久,轻叹一声,抱紧她和林清瑶向岸上行去。 …… …… 萧钧无言静坐,如墨一般的流水在不远处静静流淌,缓缓远去,吞噬着光,吞噬着一切,甚至吞噬着黑暗。 借着金刀的光芒,他勉强能看清丈许,而远处的水面,看不到的对岸则笼罩在无尽的黑暗中,不知多宽,不知多远。 “这是一条大河吧?” 金刀照不远,萧钧看不清四周,只能暗自猜测。 他忽然有些后怕,他想,也许如果是在河水深处遇到甘棠二人,恐怕他是无论如何也救不了她们的。 此时距离上岸已经很久了,甘棠和林清瑶的身体依然有些寒冷,就像是抱着两个僵硬的冰块,好在气息在慢慢增强,萧钧放心不少。 他自上岸一直催动真气温暖二人,他估算倘若自己还是鲜血沸腾,身体火热,只怕早已将二人体内寒气吸出了,只是他身体的一切异象在上岸之后就都消失了。 对此,萧钧无奈又苦恼。 许久。 忽有一阵冷风吹来,带来些许黑水中的寒气,萧钧不由打个寒颤,喃喃道:“不知她们什么时候能醒来,这里可真冷。” 正寻思间,只听怀中林清瑶轻吟了一声,顿时心下一喜,低头见她兀自昏睡,又不免失望,这时忽有所觉,微微扭头,正迎上一双含羞带嗔,有些恼怒的剪水眸子。 “你……淫贼……” 甘棠猛地挥手向萧钧脸上打去,只是她体虚乏力,打向萧钧的耳光却变成了温柔抚摸。 萧钧一怔,不由摸了摸脸颊。 甘棠登时大羞,毫无血色的脸颊上一时竟涌上几分红晕,她有心再打,但实在无力,只能气喘吁吁骂道:“你……登徒子……混账……淫贼……你……你放开我……” 萧钧耸耸肩,道:“我已经放手了啊。” 甘棠瞥眼一看,萧钧方才搂着她的右手果然已经放开,她微微一怔,脸更红了几分,当下便要撑起身子,但全身酸软无力,便连喘气都有些困难,更遑论其他,不禁又气又急,颤声道:“你……你又欺负我,你……你只会欺我……” 萧钧低头见她脸色苍白,神情凄楚,想起她为了自己不顾生死,舍命闯入黑水深渊,心中怜意大起,轻抚她肩膀,说道:“你被黑水阴寒所伤,体内寒气过重,你先好好休息,不要乱说话,你……你想打我,等养好身体,我让你打便是。” “当然…………当然要打,不但要打……我……我还要杀……杀……杀……” 甘棠口中喊打喊杀,声音却越来越低,片刻功夫,双眸微阖,人又昏睡过去。 萧钧瞧了为之失笑。 …… …… 黑水无边,幽暗深沉,一团薄似蝉翼的金光被绵绵黑暗笼罩覆盖着,远远望去恰如黑夜中的一盏孤灯,而萧钧端坐其中,有些恍惚,有些疑惑。 不知从何时起,萧钧突然觉着眼前一切很熟悉,但却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他怀疑这一幕曾经在梦中出现过,但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往往他也只记得一鳞半爪,却不曾有这黑水深渊,一团金光。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呢?” 萧钧喃喃自语。 “北沦流沙,南映火林……鹅毛不能起,芦花定底沉……” 声音飘飘荡荡,中气不足,略有些惆怅。 “你醒了?好些了吗?” 萧钧转过头去,面带喜色。 甘棠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休息了许久,又得萧钧真气相助,体内寒气已经消解不少,只是精神依旧萎靡,也还不能运转真气。 “好些了。” 甘棠向旁边歪了歪身子,离开萧钧的肩头。 “那就好。” 萧钧微微一笑,忽然想起方才甘棠所言,念诵道:“鹅毛不能起,芦花定底沉……”想起在黑水深渊中如飞石坠落,失声道:“这却有些像,甘姑娘,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甘棠理一理鬓边秀发,笑道:“我也不确定,不过我听我师父说,咱们逍遥洲有许多绝地,其中之一却有些像此地。” “许多绝地?分别是哪儿?我却未听说过。” 萧钧也知逍遥洲有几个地方十分凶险,修士去了十死无生,但这等地方为数不多,现在听甘棠说这等绝地有许多,顿时来了兴致。 甘棠瞥他一眼,说道:“我师父当日说时让我切不可告诉别人,我现在告诉你,你可不要说与他人。” 萧钧摇摇头,道:“令师既然让保密,那我不听了。” 甘棠一怔,银牙暗咬,大声道:“不听就不听,你以为我想告诉你,大魔头,我告诉你,你一会儿就算是求我,我都不会告诉你!” 萧钧又摇头道:“我不是大魔头!” 甘棠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连婴儿都不放过,姓萧的,你不是大魔头,谁是?难道天下人都是瞎子吗?”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萧钧想起当日入魔时浑浑噩噩之态,忽然不寒而栗,心道:“朝露岭之前,自己可曾不知不觉入魔?可曾真的无恶不作?” 回忆往昔,搜肠刮肚,想不起自己曾做过恶事,心中忐忑道:“那些时日,自己都与程姑娘,叶宁她们在一起,倘若自己真做了恶事,她们不会瞒着的,特别是叶宁。” 甘棠却不知萧钧这些心思,她久久不闻萧钧说话,斜睨一眼,见他低着头,神情严肃,不由心中暗笑,轻咳一声,道:“大……你生气了?” 萧钧抬头望了望甘棠,道:“没有。” 言罢低头不语。 “噢。” 甘棠撅了噘嘴。 良久,甘棠忽然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对着头顶一片黑暗,高声道:“太阳公公,我师父当日说逍遥洲有许多绝地,我记得其中有寂灭海,陷空山,弱水河,你看此地可是弱水河吗?” 低头看了一眼萧钧,轻哼一声,又向头顶黑暗大声道:“听说弱水河曲水环绕,周回万里,河水宽数百丈,漆黑如墨,蕴无穷阴寒,人坠其中,必死无疑,是真的吗?” 甘棠将这句话翻来覆去说了三遍,这才看向萧钧,故作惊诧地说道:“咦,怎么这里有个人?糟糕,师父当日说这绝地的事切不可告诉别人,现在被人听去,我岂不是违反了师父的嘱托。” 然后装作苦恼地围着萧钧走了三圈,忽然俯在萧钧耳边,大声道:“我是对太阳公公说的,可不怪我!” 说完见萧钧一脸无奈地望着她,甘棠自觉有趣,仰着头格格笑了起来。 萧钧看她笑得花枝乱颤,想起方才她促狭模样,心知她是气恼自己不听,这才变着法儿地非要让自己知道,也觉十分有趣,也不禁出声笑了起来。 二人正在大笑,突然间,不知何处传来轰鸣声,似奔马,似雷鸣,二人笑声顿时戛然而止。 萧钧忍不住站起身来,望向无边黑暗,说道:“这是什么声音?” “不知道。” 甘棠摇摇头,忽然脸色一变,急道:“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