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之奴》 序章 十万大山压城 上古时期,有恶龙作乱,中原修士揭竿而起,将恶龙堵在十万大山之外,合力将其镇压,获龙珠一枚。 因龙魂寄附龙珠之中,龙珠不毁不灭,且蕴含滔天凶性,凡触碰龙珠者,莫不邪念加身,丧失神智,沦为只知杀戮的妖邪。 中原修仙界遂推选出一名修为功参造化的大修士,执掌龙珠,时时以法力压制龙珠凶性。又在十万大山脚下建了一座城,命名“镇龙”,执掌龙珠者为城主,世代相传。 转眼间,千年已逝,镇龙城已成庞然大物,东西宽四百里,南北长五百里,城内街道纵横,高楼林立,人如流水,马来车往。 至于城外,南面与妖族比邻,另外三面,村落星罗棋布,多达八百多座。 这俨然已是一个王国。 这一日,沉寂已久的城主府内,忽地飞出一条彩霞。 美丽的彩霞升到半空中,如流水般蔓延开来,不断延长,俯视一条条街道,流过一座座高楼之巅,绕着巨城,铺成一条霞路。 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随之响起,一座玉辇飞上霞路,拉车的是一头凶兽,丈许长,蛇躯鹿角鹰爪。 这竟是一条幼年的蛟龙。 辇车上,端坐着一名老者,三缕长髯,凤眼含威,薄唇紧抿,面如刀削,头戴紫金冠,身穿寒气逼人的甲胄,威严之气,浩荡而出,任谁看一眼便知道这是一位久居上位者。 此人正是镇龙城第三十一任城主轩辕长青,也是当今中原五国修仙界的修真盟主。 而在辇车后,两队修士凌空踏步而来,腰悬长剑,神情庄重。 他们是城主府的府兵,因为都是修士,亦被称作法卒和法将。 镇龙城与妖族比邻,常有战事发生,因此城主府战力惊人,养着两万法卒和法将。 蛟龙拉辇,踏着霞路急速而走。 城里的百姓大多抬头看了一眼,便各行其是,小贩使劲吆喝,小二卖力迎客,而达官贵人则穿着绫罗绸缎、坐着马车在人群中穿梭。 城主府每隔一段时日就要巡城一次,他们早就见惯不怪了。 轩辕长青身在高高的霞路上,俯视着下方的巨城,人潮拥挤,喧哗震天,一派繁荣景象。 他微微点头,心有些飘飘然,能在十万大山脚下享有这片太平盛世,城主府居功至伟。 忽然,天空一暗,他抬头看去,一个庞然大物自天而降,浓重的阴影投下,笼罩了一条街。 他目中射出两行实质的银芒,黑影在他的眼中清晰起来。 第一眼,他看到了黑黢黢的泥土和黄通通的巨石。 目光上移,他看到了茂密的老树,树间还有猿猴跳跃、百鸟嬉戏。 然后,他又看到一条泉水在草木间蜿蜒流淌。 那,竟是一座山,一座千仞大山。 “妖物来袭,城主府府兵何在?” 只匆匆瞧了一眼,轩辕长青便收回了目光,面色淡然,对这自天而降的大山丝毫不在意,只是喝了一声。 “诛杀妖魔,扞卫镇龙城!” 整齐划一的呼喝声响起,两队府兵的嗓音汇在一起,犹如春日闷雷。 他们手舞长剑,长剑并未脱手飞出,而是自剑刃上剥离出一道道雪亮的剑光。 上百道剑光同时升起,犹如旭日东升,亮得人睁不开眼。 大山继续落下,投下的阴影愈发厚重,给下方的楼阁、百姓都镀上了一层死亡的色彩。 当大山堪堪落到高楼之巅时,上百道剑光如匹练般飞来,斩入山体。 大山震了震,停在了空中,继而,一缕缕凌乱的剑气自山尖、山腰、山脚,乃至山的每一个部位迸射而出。 此刻的山,就像一个浑身上下都在漏水的筛子。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下方的百姓这才反应过来,抬头观望。 有人尖叫,当然如果大山真的砸下来,他们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根本无暇做出任何其他动作。 还有人击掌称绝,被大山悬浮在楼阁屋宇之间的奇景震撼了。 “轰”的一声响,大山解体了,土石纷飞,在空中弥漫出数十里,其中还掺杂着草木的残枝碎叶和蕴藏山中的金属。 下方的百姓仍在仰脖观望,甚至有人适才在谈笑,现在嘴角兀自挂着浅浅的笑容。他们丝毫没意识到,这些土石落下来,能将整条街的人给活埋了。 轩辕长青袍袖一拂,一阵狂风卷起,卷得老树折腰,卷得昏天暗地。 狂风卷起漫天的土石,刮向远远的天际,连一把碎土都没落下。 下方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百姓呼声雷动。 “城主威武!” “城主府所向披靡!” …… 是的,在镇龙城的百姓心目中,只要有城主府在,天就塌不下来,即使妖族大肆来犯,也不足为惧。 这是一种信仰,永不磨灭的信仰,轩辕长青在他们心中,就是神一般的存在。 然而,这一次,所有人都错了,错得离谱! 不等轩辕长青露出笑容,空中又是一道黑影投下,笼罩范围更广,足足笼罩了八条街。 他施展灵目看去,那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山头一座接着一座,矮山拱着高山,一眼看不到尽头。 他大吃一惊,一声长啸,飞身而走,如幻影般出现在山脉下方,右掌上举,雄浑的真气喷薄而出,幻化成猛虎形状,托起山脉一角,再左掌一拍,又是一股狂猛的真气溢出,幻化成白鹤形状,横跨百丈,托起山脉另一角。 庞然巨力压下,已超越千钧,直达万钧,他吐了口气,竟似尚有余力。 他运转法力,威严的嗓音远远传出:“城主府府兵听令,妖族来袭,速速列队迎战。” 这一声,不是对辇车后的修士说的,而是对整个城主府的府兵下的命令。 话音刚落,“轰隆隆”巨响接二连三地响起,比雷声更加震撼,比海啸更加猛烈。 轩辕长青扭头看去,城主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千仞大山。 他双目血红,目眦欲裂,头发根根竖起,活像一头发怒的雄狮。 城主府有两万法将和法卒,就这样被大山压了。 “妖孽,可敢出来与我一战,本座要活扒你的皮,生饮你的血。”他在怒吼,在咆哮,同时又透出了无比的苍凉和无助。 头上的紫金冠掉落了,露出满头的白发。 这一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城主,只是个垂暮的老人。 然而,一切还没有结束,一个个庞然大物出现在空中,黑压压一片,成千上万,或许更多,多到数不清。 这一幕很吓人,更吓人的是,这样的庞然大物还在源源不断地增加。 天黑了,被大山填满了,地也黑了,被大山的阴影笼罩。 轰隆巨响接连不断地响起,大地震颤,巨城战栗,天也在摇晃。 自城南向城北推进,大山接连不断地飞来,一块块地将巨城变成山的世界。 城内乱了起来。 大地摇晃,房屋倒塌,街道上裂开了深不见底的沟壑。百姓竞相奔走,哀嚎声,尖叫声汇成一团,直欲冲上天去。 无助的母亲抱住大哭的孩子,缩在了角落里;翻倒的马车里翻滚出了身体娇弱的大家小姐;栽倒的大汉被无数双慌乱的脚活活踩死。 谁家养的鸡飞了出来,在人们头顶笨拙地飞翔,撒落一地鸡毛。 这一刻,无数的人被恐惧淹没,当然他们的恐惧也只存在这一瞬间。 弹指之后,恐惧停止了,一切都停止了。 “轰”的一响,一座山压了下来,大地塌陷,砖石垒砌的房屋如孩童玩的积木般脆弱,化作一滩碎土,与大山融为一体。 继而“轰隆隆”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就像飞天之人进了雷霆之海,惊雷一道接一道在耳边炸响,那响声,能将心脏从胸膛震出。 房屋坍塌是看不到过程的,人被压成肉泥,连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成群结队的人不见了,高低起伏的房屋不见了,整齐划一的街道也不见了,只剩下山,一座座山,一座座千仞大山。 就这么一转眼,刚刚还热闹非凡、人声鼎沸的一座城,突然就变成了山的世界。 轩辕长青脚下,是唯一幸存的几条街道,但原本平坦的路面也已是裂纹遍布、沟壑重重。 身后又是“轰”的一响,他转过头,就见两队府兵也被山压扁了。 能跟随在他身后的自然都是千挑万选的高手,一座山是压不垮他们的。抬眼看去,千仞大山之上还压着一座大山,第二座大山上头还顶着一座。 居然有三座山重叠在一起,高高的山尖傲视云中。 “啊……” 轩辕长青嘶吼,被他托起的山脉轰然炸裂,巨石土块裹挟着草木四方飞溅,淹没了城中仅剩的一小片空间,也淹没了轩辕城主的身影。 人声隐去了,猿啼虎啸渐渐清晰,鸟鸣洒遍每一个角落。 天上乌云密布,越压越低,似要压至山顶,与大山连成一体。 狂风呼啸,在原本的镇龙城、现在的十万大山中,忽又卷起了漫天的黄沙。 黄沙以势不可挡之势,向着大山外席卷而去。 罗谭村,城西十三里,是距离镇龙城最近的一座村落。村里的狗在狂吠。 比雷声更响的轰鸣声传来时,村里的房屋都在震动,茅草屋更是落了满地的茅草。 村民们都震惊了。田地里的农夫丢下手中的活,呆呆地望着镇龙城的方向。在家里带娃的农妇丢下孩子,搬来梯子,爬上屋顶眺望。 以他们长年面朝黄土的阅历,是万万想不出发生了什么事的,哪怕模糊地看见了大山的影子,也拒绝相信。 就在这时,如山洪海啸般的沙尘卷来,连天接地。 天和地都失了色彩,唯余黄橙橙一片。 这一刻,黄色就代表了死亡。 “啊……” 村民尖叫,四散而逃。有人逃回家里,锁上了门窗。有人拉出牛车,连值钱的东西都来不及搬上车,就赶着牛落荒而逃。 一名乞丐倚在墙角,仰头望天,嘴里嘟囔:“贼老天,带我走吧,把所有人都带走。” 乞丐终究是乞丐,身为最底层,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没敢大声呼喊。 沙尘卷了过来,淹没了房屋,也淹没了他,当然也没落下跑出不远的牛车。 厚厚的沙尘淹没了罗谭村,流沙卷动,有的地方凸起,形成沙丘,有的地方凹陷,形成沙漏之地。 沙尘还在呼啸。下一个被流沙淹没的是城东二十里的九莲村,接着是白雀村,接着是…… 以镇龙城为中心,八百多座村落无一幸免,用广袤的土地共同拼成了一片无垠的沙漠。 第1章 迷人的少女 黄沙漫卷,时而掀起连天接地的沙暴,似要将世间万物尽数吞没。 沙暴中时不时传出古怪的吼声,那绝不是狂风怒卷发出的声音,而是藏在黄沙中的某种庞然大物的咆哮,生猛而又恐怖,带着震慑灵魂的煞气。 天狼镇,吴国南疆的一座偏远小镇,房屋破旧,街道上到处都是坑。 这座镇子就坐落在黄沙的边缘。 远空现出一点蓝蒙蒙的光辉,初看尚在遥远天际,微微一闪便到了镇子上空。 蓝光中原来是一名蓝裳青年,生得剑眉星目,面如刀削,又高又瘦,腰杆挺得笔直。 在青年身后还追逐着一只全身羽毛火红、拖着长长尾羽的大鸟。 大鸟周身火焰缭绕,将天空烧得红通通一片,如同火中神祗。 青年脚踏浮云,转过身来,怒道:“妖禽,若非朱浅浅那个女人唤你一声主上,真当我不敢杀你么?” 说着抬起右臂,“哗啦啦”的流水声响起,其一条手臂竟诡异地化作了一汪流水。 流水淙淙,泛起浪花。乍一看,水似乎是从其肩部流出的,教人怀疑他的身体里流淌的是否都是水。 大鸟显然被镇住了,一双鸟目转了转,露出畏惧之色,继而转头就走。 一声鸟啼响彻天际,似留下一句狠话: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走着瞧,总有一天要弄死你。 “真不是只好鸟。” 青年咒骂了声,看其胸膛起伏,似乎气得够呛,只是出于某种原因,没有真的动手。 他悬浮在高空中,目中射出两行实质的银芒,俯视下方的小镇。 小镇背倚沙漠,西边有山,东边有林,北边则是一亩亩良田。正值春耕时节,田地里已种满了新绿。 他的第一印象是破旧。 鳞次栉比的砖瓦房,红墙上有洞,不知能否遮风?青瓦上有碎片,不知能否挡雨? 他的第二印象是安静。 清晨的阳光已洒遍小镇,但镇上一家家、一户户,门扉紧闭,似乎都还没起床。更加奇怪的是,连声鸡鸣狗吠都听不到。 蓝裳青年眉头一拧,本能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农夫都是勤劳的,无论哪里都是,不可能太阳升起了,还连个下地干活的人都没有。 正寻思间,下方屋顶上现出一道人影。 仔细看去,那是个面容姣好的大姑娘,穿着一身麻布衣裳,梳着两条乌溜溜的大辫子,带着婴儿肥的脸蛋上,一双杏眼又大又圆。 除了皮肤黑了点,是个标准的美人。 “一个漂亮的妞。” 蓝裳青年笑了,笑容带着三分真挚、七分邪魅。 他飘身而下,轻轻地落到瓦片上,没有惊动眼前的佳人。 只见那姑娘翘起一条腿,腰肢后扭,一条胳膊朝后伸来,手抓住脚腕。她保持着这个动作,脸蛋扬起,静静地望着天上的明日。 “她是舞女吗?” 蓝裳青年心中想着,更感兴趣了,拱手道:“在下阿恨,是一名修仙者,请教姑娘芳名。” 没有回答,那姑娘动也没动。 “哟,还挺傲慢。” 蓝裳青年,也就是阿恨,嘴角上扬,目中的兴趣更浓了。 他又拱手问道:“这里是天狼镇吗?” 还是没有回答,那姑娘对他置若罔闻。 这回,阿恨的脸有点挂不住了,嘴角的肌肉都抽动了一下。 他想了想,没有继续犯傻,直接走了过去。 靠近了看,姑娘表情麻木,双眼无神,直勾勾地盯着初升的太阳,好似魂丢了一般,只是目中却有一行清泪滚落。 他大起怜惜之心,伸出一根手指,替她拭去眼角的泪。 “我要绽放了……”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脸颊时,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飘荡开来,就像一朵花苞绽放了,吐露出芬芳。而姑娘的口中则吐出几不可闻的呢喃细语。 阿恨深深地吮吸了一口,意醉神迷:“少女的体香,真是醉人。” 姑娘的手放开了脚踝,轻盈地迈开脚步。她的表情变得生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配上明媚的笑容,教人联想到妖精。 更奇异的是,她身上的麻布衣裳变了样,成了一套碎花长裙。 “阿恨公子,奴家名唤杜鹃,这里就是天狼镇。”她娇滴滴地道,一条手臂搂上了他的脖子,宽大的袖子掉落下来,露出光滑的肌肤。 这前后变化之大,令人瞠目结舌。 阿恨顺手揽住她的腰,眼睛顿时亮了。 衣服很薄,腰很软。 这样带着青春朝气,清纯的长相配上青涩的撩人手段的女孩,最能撩拨男人的心。 他将嘴凑到她耳边,问:“你刚才为何不答应?” 杜鹃吐气如兰:“因为奴家怕遇见了坏人。” 阿恨又笑了:“那你现在就不怕我是坏人了?” “公子要是坏人,奴家就让你祸害如何?” 杜鹃吃吃地笑着,将一条腿也抬了起来,夹在他腰间,裙摆滑落,露出了笔直的腿部曲线。 “就在这里?”阿恨的眼都直了,面色绯红。 “不,带你去一个地方。” 杜鹃拉着阿恨从屋顶一跃而下,然后迈开大长腿,奔跑起来。 阿恨紧紧跟随,一路上目光游弋,扫视着四周。镇上还是不见其他人,家家户户都躲在屋内不出门。 他心里在思索:看来这个镇子出了很大的问题,所有镇民都被波及了。 难以想象,这样的时刻,他想的居然不是牵在手上的姑娘。 行至一处路口,左前方猛地传来一声尖叫。 阿恨瞥眼看去,就见一名披头散发的老妪冲了出来。 老妪裹着厚厚的麻布衣裳,手舞足蹈,状若疯狂。 苍老又略带尖细的嗓音划破小镇的安静:“妖怪啊,全是妖怪。” 阿恨撇了撇嘴,松开杜鹃的手,朝老妪走去。 老妪也朝他冲来,一把抓住他的臂膀,使劲地摇晃,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口里叫嚷着:“死了,全死了,全都是死人啊。” 杜鹃察觉有异,停下了脚步,焦急地唤道:“那是王婆,她疯了,不用睬她。公子,快跟奴家走。” 阿恨没有理睬,目中射出两行实质的银芒,射入王婆的眉心。 下一刻,他惊讶地在王婆的体内发现了两道微弱的光点。 光点代表的是灵脉。 修士之所以有别于凡人,就是因为体内天生有灵脉诞生,可以感应天地灵气,再辅以修炼的法门,引天地灵气入体,转化为法力。 一般来说,体内诞生灵脉之人少之又少,千人中难寻其一。 而在能够修炼的人中,灵脉的品质,又代表了修炼天赋。有灵脉枯竭者,毕生苦修,也难有成就,也有灵脉上上者,修为一日千里,令人望洋兴叹。 也就是说,这名疯疯癫癫的老妪其实是可以修炼的。不过,其修炼天赋就极其一般了。像阿恨,就属于天赋绝佳之辈,生来体内灵脉就汇聚成河,汇聚成河的意思就是,体内有成千上万道光点汇聚在一起,如大河奔腾。 当然,哪怕王婆体内灵脉枯竭,也没修炼过,但天生能感应天地灵气之人,长年累月地受灵气洗礼,无论体质还是神魂,都会比普通人强上一筹。 像这样的人,会疯掉,简直是不可能的。 “疯婆子,整天跑出来捣乱,快跟我回去。”一道气急败坏的嗓音传来。 阿恨目光一转,就见一老二少三名男子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麻绳。 他们大约是父子,与老妪是一家的。 他们脸色麻木,眼睛空洞无神,直勾勾地盯着老妪,见到阿恨,好似没瞧见一般,更没有一丝解释的意思。 动作却很麻利,绳子一套,就绑住了老妪,拖着往回走去。 面对三名壮汉,王婆毫无还手之力,虽然双足乱蹬、拼命挣扎,还是被架着快速离去。 疯狂的叫喊声仍在继续: “妖怪啊,全都是妖怪。” “死了,全都死了,一个活的都没有。” …… 阿恨脚步一抬,追了上去,手一翻,一张符篆落到指间,轻轻地拍在王婆额头上。 这符篆一看就不是凡物,与混迹江湖的术士画的符完全不一样。 因为符篆在贴上王婆额头的瞬间,就绽放出淡淡的灵光,其上描画的字迹扭动起来,好似活了一般。 然后符篆无故自燃,化作一片飞灰飘散,而之前符篆上描绘的字迹则出现在王婆的额头,一闪即逝。 因为三名汉子都是背对着阿恨,只有王婆脸朝后,所以他们什么都没发现。 阿恨跟随他们来到一户破旧的砖瓦房,三人将王婆拉进了屋,阿恨随后跟来,一只脚已踏上了门槛,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给他来了个闭门羹。 从始至终,那三名汉子都对阿恨熟视无睹。 “公子,快跟奴家走。”杜鹃的催促声又响了起来。 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带着点娇滴滴的韵味,虽是催促,却不含一丝力道。 阿恨转过身,见她身姿绰约,笑语盈盈,只是眼角不知何时又流出了两行清泪。 她似乎对自己的情形毫无察觉,笑容愈发迷人,轻盈地走过来,拉住了阿恨的手。 阿恨朝她点了点头,心中有了判断:有一定的自主性,但不高;神识尚未被完全吞没,但对命令的服从占上风。 结论是:还有救。 抬眼看去,阳光灿烂,一座座屋顶上,全都现出了人影,从身姿看,都是豆蔻年华的大姑娘。 她们翘起一条腿,腰肢后扭,一条胳膊朝后伸来,手抓住脚腕,脸微微扬起,面朝东升的旭日。 隔得远了,看不清她们的表情,不知脸上是否都挂着泪珠? 第2章 全身长满果实的人 杜鹃拉着阿恨来到镇子南头的一套宅子里。 这套宅子三进三出,还带了座庭院,很是宽敞,比起其他瓦房确实气派了些,但同样破旧,墙上、屋顶上到处都是洞。 也不知家主人怎么想的,住着这么好的宅子,却不抽点功夫修缮一下。 阿恨脑子里充满了绯红的幻想,本以为杜鹃会拉自己上床,把自己给采补了,毕竟妖精对待男人都是这样的,没想到,推门而入,院子里竟坐着一个人。 细碎的阳光从院里粗壮高耸的老槐树的枝叶缝隙间钻过,洒在树下的石桌上,桌上放着一壶酒,那人就坐在石凳上自斟自饮。 看见那人的瞬间,阿恨猛地瞳孔收缩,目中射出两行实质的银芒,上下打量着他。 那是一名红脸大汉,留着络腮胡子,穿着一身得体的长袍,袍子下的肌肉如一条条蟒蛇微微抖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到处都是伤疤,就像一名久经沙场的将军,全身上下无处不彰显着战功赫赫。 他的表情并不凶恶,尤其是在悠闲地饮酒时,眼半眯着,嘴角微微勾起,显得十分淡然。 就是这样一个人,沐浴在阳光下的人,此刻显得格外诡异恐怖,教人瞧一眼呼吸都慢了半拍。 因为他全身上下长满了果实,胸前、背后、四肢、头颅都有。 那是一种青褐色带着点微红的果实,个头不大,圆滚滚的,若是盯着看久了,还有微弱的红光绽放。 结出果实的地方,皮肉微微凸起,好似一根根肉刺。 他的脖子也有伤,伤口并不平整,血迹已经凝固,依稀可以看见触目惊心的齿痕。 见有人来,红脸大汉施施然起身,抱拳施礼:“在下天狼镇里正,见过道友。” 里正是没品的小官,相当于一镇之长。 根据吴国法令,里正统查一镇人口,不设公堂,不得招募官兵。 也就是说,里正是没有官威的官。而看眼前这名里正,日子过得清苦又悠闲,想来还是个心中有百姓的好官——镇子很穷,那大家就一起穷,里正也不例外。 随着他的动作,全身上下满满当当的果实摇摇晃晃,其中一枚竟裂了开来,就像一张嘴巴,猛地张开了。一个微不可查的黑点从果子里飞出,一闪而过。 阿恨还礼:“里正大人。” 双手抱拳间,不动声色地将黑点纳入掌心。 “想不到我这边陲小镇,还有修仙中人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里正的脸上露出笑容,笑容很温和,只是脑袋又晃了起来。同时,头顶又有一枚果实裂了开来,一个小小的黑点一闪而过。 阿恨没有回答,看似随意地抬了抬手,将黑点接住,转目朝杜鹃看去。只见杜鹃施了一礼,莲步轻移,来到里正身后,拿起酒壶斟酒,乖巧得像个侍女。 这丫头,变脸太快了,刚刚还在撩汉子,转眼就成了乖乖女。 “女人啊,真是难以捉摸。”阿恨如是感慨。 “想当年,江某也是一名修仙者,曾拜入青城门下,修习仙法,只是资质实在驽钝,修为遇到瓶颈,苦修多年不得寸进,遂熄了修仙念头,回到家乡,当了这一镇之长。” 里正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全身上下的果实摇晃得也更加猛烈,看起来触目惊心。 阿恨接下第三个黑点,慢了半拍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赔笑道:“原来是青城高徒,在下一介散修,惭愧惭愧!” “哦,”里正神色一动,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这回身子摆动的幅度不大,没有黑点飞出。 “散修的日子可不好过啊,风餐露宿,没个庇护,处处争强斗狠,危机四伏。江某不才,在青城山还有点人脉,可举荐道友加入宗门。” 阿恨看着对方真诚的面容,怎么看也不似作伪,心下纳闷:看杜鹃,分明神智被控制了,眼前这人明摆着出了问题,为何说话做事不见任何异常,没有一丝被控制的迹象?这倒是奇了怪了。 说没有异常也不对,脖子上那样触目惊心的伤口,人应该早就死了,却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能说能笑,这本身就是异常。 他赶忙摆手拒绝:“在下散漫惯了,受不得约束,入不得宗门。” 里正不以为意:“也罢,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二人客套了一番,终于聊到了正题。 “不知道友此来,所为何事?” “等人。” “想来道友等的,也是同道中人?” “我等的是整个吴国修仙界。” 里正一惊:“此话何解?” 阿恨侃侃而谈:“就在三日前,妖族搬来十万大山,压了镇龙城,又凭空造出百万里沙漠。此事一出,举世皆惊。妖族势大,已经大到了令人胆战心惊的地步。一旦妖族挥师北上,整个中原将大难临头。” “接下来一段时日,整个中原修仙界,无论宗门或家族修士还是散修,无论归隐多年的前辈名宿还是初出茅庐的晚辈新锐,都将集结起来,蓄势待发,准备与妖族一决高下。” “围绕这片沙漠的东方、西方、北方,散布着五座类似天狼镇的城镇,若在下所得消息无误,中原五国势力会分别在其中一座城镇集结。而天狼镇隶属吴国,自然吴国修士皆会来此。” “在下虽是一介散修,位卑言轻,但也有一颗保家卫国之心,是以一得到消息,便匆匆赶来此处,等着与其他修士汇合。” 里正静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一眨,似在思量。忽然,他哈哈大笑,直笑得前仰后合。 “阿恨道友真是说笑了。你说镇外这座沙漠是妖族施法搬来的?这就耸人听闻了。昨日这座沙漠凭空出现,江某就踏入黄沙查探了一番,除了踩死了几只蝎子,啥都没发现,哪来的妖物?” 笑声不止,他身上的果实一枚枚裂开,一大片黑点蜂拥而出,朝阿恨铺天盖地般袭来。 阿恨抬起双手,手掌快速游走,在空中留下一片幻影。待收手时,所有黑点都落进了掌心。 望着近在咫尺的里正,他下意识地退后两步,又抬眼看了看杜鹃,这丫头静静地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面上还挂着迷人的笑容,依旧像个妖精,不见一丝慌乱和惊悚,只是在她的眼角,眼泪又止不住地流出来。 真不知道,她这一日流了多少泪。 只是阿恨这会已没有心思去替她拭去泪水了。他并没有被眼前这一幕吓到,反而心里嘀咕:“这里正是怎么知道我叫阿恨的?明明他从头到尾都没问过我的名字。” 里正又笑了起来:“道友真是有趣,本里正一走近,你就手舞足蹈,好似受到了攻击一般,这是在逗我玩吗?” 伴随着笑声,他的身子又摇晃了起来。 阿恨紧紧地盯着,却没见黑点飞出,大约适才黑点涌出的太多,耗光了。 他眼珠转了转,憋出一句话来:“有小虫子。” 说着摊开了手掌,露出一小堆黑黑的、圆滚滚的小东西。他想看看,当里正看见这东西时,是什么反应。 里正两眼放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显得很感兴趣。又道:“阿恨啊,散修在外,多有不便,不如在江某府上住下,屋子虽然破了点,好歹夜里还有张床。” 阿恨的脸顿时皱了起来,比堂前的抹布的皱褶还要多,赶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修士夜宿,无需床铺。” 说着双手抬起,指间有灵光吐露,呈半弧状往下划拨,灵光一转,凝聚成一个淡蓝的光球,将他罩在里面,轻轻托起,飘到半空。 他就在光球中躺了下来,稳稳的,没有一丝晃动。 里正还在客套:“这怎么成?多消耗法力啊,还是给你收拾间屋子吧,不碍事。” 阿恨不答,光球一闪,飘出了宅子,眨眼间消失在重重屋宇之后。 身后隐隐传来一片大呼小叫声,不知里正身上的果实是否又裂开了? 第3章 人全都疯了 阿恨落到一株老树上,借着茂密的枝丫遮掩了身形。摊开手,掌心是一小堆圆滚滚的种子。 怎么看,这些种子都很普通,不含一丝妖气,更没有控制人的力量蕴含其中。 “这么小的种子,长成芝麻还差不多,要长成苍天大树,真教人怀疑啊。”阿恨心中沉吟。 他手指轻捻,一粒种子碎成齑粉,流淌出碧绿的汁液。沾了汁液的手指忽然便麻木了。 感觉中,手指不能动,但眼睛所见的,手指在不停地翘起。 他明白了,这就是控制百姓的力量。微微运转法力,手指恢复了知觉。 “树妖,整个天狼镇的居民都被一棵树妖控制了,少女是花,负责勾引过路行人,里正是果实,负责传播种子,各自分工明确。” “至于为什么杜鹃的神智被控制了,而里正却一言一行都很自然,可能是因为凡人与修仙者的区别,也可能是因为活人与死人的区别。里正已经死了,思想停留在生前那一刻,无法刻意操控。” “按里正所说,镇外的沙漠昨日才刚刚降临,所以镇民被妖物控制的时间尚短。初遇杜鹃时,她在屋顶做着奇怪的动作,一动不动,直到身体绽放出花香,思想才被控制住,但还是忍不住地落泪,说明思想没有被完全控制。控制一名凡人尚且如此,树妖的修为可见一斑。” “而死去的里正能像活人一样行动,这并不奇怪,对于一棵树,除非连根拔起,否则任何伤口都不致命。但他为何对自己的伤一无所知?他看不见吗?但他能看见别人。他不能思考吗?在他的言语中,分明有自己的思想。这里面似乎还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在起作用。” “有花和果实,那一定还有树根、树干、树枝、树叶。” 阿恨思量着,将目光投向下方的一座小小的院子。 院子里铺满阳光,一对夫妇沐浴在阳光下,静静地站着,腰杆挺得笔直。 椅子就放在一旁,他们却没有坐下来的意思。他们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任阳光洒遍全身。 当然,他们也并非全无动作,男子偶尔也会身子颤抖一下,妇人则隔一小会就抬起手掌,遮挡阳光,然后又静静地放下手来。 还有,他们的眼神交流很频繁,男子眼中充满无奈,妇人则噙满泪水。 三名孩童在院子里快乐地嬉戏。他们绕着夫妇俩跑来跑去,从表情看,非常地开心,只是嘴始终闭着,没有一点笑声传出。 “娃啊,”一声呼喊传来,一名颤巍巍的老人自屋内走了出来。 孩童们一窝蜂地拥了上去,表情依然是快乐的,也依然没有笑声发出。 孩童们绕着老人转,老人也踮着小脚,跟着他们转。 一阵春风吹来,树枝摇晃,树叶沙沙作响。 阿恨收回目光,心中明了:成人是树干,老人是树枝,孩童是树叶。 那么,树根在哪里? 正常猜测,树根应该是不动的,埋在土里,若是藏在镇上的某个地方,可就难找了。 远空传来一声高亢的鸟啼,听声音,尚在镇外,很难想象,一只鸟的叫声如此响亮。 阿恨目中射出两行实质的银芒,目光跨越重重空间,瞧见一只羽毛红蓝相间、翼展达丈许的大鸟振翅飞来。 鸟背上还立着一道倩影。 他摇了摇头,低声自语:“惹不起的大小姐,还真够缠人的。” 手一翻,一件白纱飞起,再飘落下来,遮住了身形,然后他就连同白纱一起,诡异地消失了。 实际上,他还站在树上,只是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看不见人,就好像他的身体变成了透明的,与空气融为了一体。 大鸟飞了过来,在镇子上空盘旋。 两道明亮的目光投下,细细地搜寻着,隐隐还传来少女的呢喃:“奇怪,明明是来了这里,怎么找不到?” 盘旋了数圈,一无所获,大鸟飞掠而走,带走了两道失望的目光。 树梢上,白纱飞起,阿恨现身而出。 他松了口气,将白纱收了,望着鸟背上的那道倩影,无奈地道:“为什么每次都在最不恰当的时候赶来呢?” 他有些委屈。 他的目光再次投进院子里,孩童还在绕着老人跑,老人也微微晃动着。 想了想,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就像石子投进了湖面,激起圈圈涟漪。院子里,六双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上一刻还是其乐融融的一家子,忽然间凶光毕露。那感觉,就像官兵看见了潜逃多年的钦犯。 迎着他们的目光,阿恨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仿佛自己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引起了他们的深仇大恨。 夫妇俩不再静立,从庭院的后门冲了出来。 孩童也不再嬉戏,纵身跃起,身形出奇地灵活,如一只只野猴跳上墙头。 连那老人,也不甘示弱,一个空翻,就上了屋顶。 与此同时,这户人家的隔壁,以及隔壁的隔壁,全都打开了门,有人冲了出来。 人群朝老树围了过来,跟之前的那户人家一样,这些人一个个凶神恶煞。看架势,恨不得冲上来咬上一口。 不过,即使在这样的盛怒之下,也没人吭上一声,反而一个两个,眼角都有泪水滑落。 阿恨静静地站在树梢上,冷冷地看着他们。风吹过,他的袖子微微拂起。 最先冲上来的是那三个孩童。他们脚尖在墙头一点,如野猴般跃了过来,小小的拳头擂起,狠狠地砸来。 阿恨伸出一根手指,快速划动,与三个小拳头分别碰了一下。 三个孩童如遭重击,摔了下去,落地时,就地一个打滚,又爬了起来,看样子并未受伤。 阿恨点了点头,树叶是灵动的,身法自然高明。 接着冲来的是那名老人。他抱住树干,手脚并用,眨眼的功夫就爬上了树梢。那速度,猴子见了也要羞愧。 阿恨再次伸出一根手指,与他的拳头碰撞了一下。 老人也栽落了下去。 阿恨又点了点头,树枝是柔韧的,速度上占优势。 然后,那对夫妇也冲了过来。他们没有爬树,直接一拳砸在了树干上。 老树剧烈摇晃,树身留下两道深深的拳印。而他们的手,也渗出了鲜血。只是他们目光凶狠地看着树上,对自己的伤势视而不见。 阿恨目光一闪,力道还真不小,拳头若是砸在凡人身上,定是骨头断裂的后果。 更多的人冲来,有人翻身上树,有人抬起拳头,砸在树干上。 老树几经摧残,终于在“哗”的一声中折断了。 不等老树倒地,一道身影自树梢跃起,微微一闪,便翻过一片屋宇,落到一条街上。 阿恨双足刚刚落地,两侧的屋宇当即屋门大开,有人冲了出来。 接着,隔壁以及隔壁的隔壁,全都有人冲了出来。有人赤手空拳,有人拿着菜刀或镰刀等五花八门的武器。 除了门“吱呀吱呀”地响,这些人都是默不吭声的。 愤怒尽在无言中。 不等众人围上来,阿恨身形一展,又翻过一片屋宇,落到另一条街上。 刚刚落地,同样的一幕再现,一群怒汉怒妇怒童无声无息地从屋内冲出,朝他猛冲而来。 他又发现了一点:被树妖控制的镇民不需要交流,信息是互通的。 杜鹃没有开口,里正知道他的名字;里正没有宣扬他未被种子控制的事,镇民自然知晓;一户人家发现了他的踪迹,其他人家立刻跟了过来。 阿恨身形游走,不大一会,就在镇子里转了一圈。 无论他走到哪里,哪里都有人冲出来,而之前被甩开的人,哪怕看不见他,也能准确无误地追杀过来。 镇民渐渐多了,汇成一条人河,虽然无人呼喊,但脚步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也很震撼。 可惜,不管他们人有多少,想抓住阿恨还是不可能的。 尽管被树妖控制的镇民或力大无穷,或身手矫健,但毕竟只是凡人,又如何能抓住会飞的修仙者?不知是不是时日尚短的原因,树妖并没有赋予他们什么妖法。 就像此刻,阿恨身在包围圈中,只要飞上高空,镇民就无计可施了。 如果他想,他能轻易地杀死镇上的所有人。但他自然不会这么做。他要做的是,铲除树妖,救下这群百姓。 阿恨抬头看向空中,空中明明什么都没有,但在他眼中,已经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丝线。 第4章 人体大树 丝线无处不在,前后左右,头顶身侧,密密麻麻,交织错落。 丝线的源头正是镇民的身体,他们错落在他的周围,所以才让这些丝线牵扯成一张大网。 阿恨毫不怀疑,自己一旦飞身而起,便会被丝线切割成无数块。 “是纤维吗?”他想。 右掌抬起,并指如刀,做了一个挥刀的动作。 无声无息,一片丝线被割断。 “妖怪,全都是妖怪。” “死了,全都死了,全都是死人。” 阿恨正欲飞身而起,忽闻疯狂的叫喊声传来。 是王婆! 混乱之下,王婆又从家里跑了出来。 她手舞足蹈,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有人捏起拳头砸向她的胸口后背,有人举起镰刀砍向她的脑袋。 她的额头有符文闪现,身上绽放出淡淡的灵光,将所有攻击一一化解,尽管被狂猛的力道冲撞得东摇西摆,却没有受到实质的伤害。 她就这样旁若无人地冲了过来,冲到了阿恨身前,然后举起一双布满老茧的手,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这个疯婆子,似乎认准了阿恨。口中兀自在疯言疯语,手背上青筋暴起,掐得很用力。 阿恨抬起双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掰开。 不料,王婆一张口,又是一枚银针激射而出,直取他的眉心。 阿恨吹了口气,银针倒射而回,自王婆的发间穿过,射入了后方的墙壁。 眼看偷袭失败,不知为何,王婆忽然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伏。 阿恨叹了口气,手上用力,将她抛了出去。 王婆的身子钻过丝线的缝隙,自人群头顶飞过,一直飞到无人的街尾,稳稳地落地。 “妖怪,全都是妖怪。” “死了,全都是死人。” 她又开始疯言疯语,手舞足蹈地离开了。 阿恨看着她臃肿的背影,摇了摇头,身子拔起,自丝线的缺口钻过,径往镇子南头而去。 他冲出了镇子,飘身落到黄沙上。转身看去,追赶而来的镇民已有两千余人。 他为之一怔,人数似乎少了点。他数过了,镇上有八百户人家,每户人家少说也有五人,怎么才来了一半? 两千镇民汇在一起,是个壮观的大场面,放眼望去,人头攒动,乌压压一片。 他们或在地上奔跑,或飞身跳上两边的墙壁,双脚踩踏几下,跃上屋顶。 人越来越近,可以看到,他们苦大仇深的表情,以及眼角默默流下的泪水。 面对愤怒的人群,阿恨抬起了右手,丝丝缕缕的真气自掌心溢出。 真气,即人体的元气,乃生命活动的原动力,由先天之气和后天之气结合而成。 凡人的元气内蕴于体内,不可见,不可察。而修士通过修炼,却可使元气不断壮大,外放于体外,形成强大的攻击力。 有些强大的修士,甚至能做到真气化形,一击之下,能轻易地摧毁坚如磐石的利器。 随着法力的运转,雄浑的真气如江里的浪头在奔腾咆哮,蔓延开来,化作一堵气墙。 镇民是看不见气墙的,因为真气是无形无色的。 于是,他们如飞蛾扑火一般,前仆后继地撞在气墙上,头撞得“咚咚”作响。 被气墙挡住后,他们看起来更加愤怒了,一个个捏紧了拳头,狠狠地砸着气墙,“咚咚”的敲击声此起彼伏,汇成了一篇没有美感却很暴力的乐章。 一拨人退后,下一拨人又涌了上来,此起彼伏,好似海里的浪花,一浪比一浪凶猛。 还有从屋顶上跳下,从角落里旁敲侧击的。 两千名被树妖控制的镇民的力量合在一起,确实是巨大的,听声响,足以将一座山夷为平地。偏偏薄薄的气墙隔在中间,看似随时都能被捅破,但经历了一重又一重打击后,始终完好如初,恰似对他们力量的嘲讽。 阿恨看着这群愤怒又一言不发的人,看着他们的拳头上皮开肉绽流出了鲜血却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凶狠劲,以及越来越多的人眼角噙着的泪水,心知不能再折磨这群人了,否则他们把命丢了,还是这般模样。 右掌轻轻滑动,气墙收了回来,真气如水流淌,流过他的头顶,流过他的身侧,形成一座牢笼。 他将自己困在了真气牢笼之中。 人群当即涌了过来,绕着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若是从外围看去,只能看见拥挤的人群,阿恨已被人潮彻底淹没了。 这会,镇民的愤怒中洋溢着一丝兴奋,拳头抡得更加有力,镰刀、菜刀等武器舞得虎虎生风。 可能在他们眼里,己方刚刚取得了一场胜利,成功地逼迫阿恨将气墙收敛,只能勉强护住自身。 阿恨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微微一笑,笑容带着三分真挚、七分邪魅。 诱饵已撒下,就等鱼儿上钩了。 一个拳头砸下,真气牢笼晃了晃,凹陷了一块。 一把菜刀砍下,真气牢笼又晃了晃,凹陷了一块。 阿恨静静地看着,没有任何动作。 拳头越落越急,如雨点一般,菜刀越砍越快,如剁肉一般。而真气牢笼如风中烛火,摇摆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人群如潮水般涌上来几拨,真气牢笼终究是承受了下来,未曾破碎。而且看情形,空有蛮力的镇民是攻不破真气牢笼了。 “小子,这就是你的极限了么?那你的肉躯,本座就收下了,作为孵化种子的温床。” 一道阴恻恻的嗓音响起,忽东忽西,忽左忽右,捉摸不定。 可以肯定的是,声音就来自人群中,因为这是由无数张口共同发出的,每人吐出了一两个字,连成了一句话。不知为何,这么多人的嗓音都是一样的。 “你终于肯出来了。说说,你为什么要控制一群无辜的百姓?凡人的躯体,根本不可能孵化你的种子吧。” 阿恨的表情看不出一丝紧张,甚至说话还很随意,像一个好奇的茶客,问出心头的疑问。 “凡人自有凡人的用处,美人、毒酒、拍马屁等等手段,都可以作为刺杀修士的利器。只是你小子来得太早了,本座尚未来得及泯灭这群凡人的神智,否则哪需要花这么大的功夫。” 阴恻恻的嗓音又响了起来。周围人的嘴一张一合,每个人都在说话,声音又都不是他们发出的。 “所以,你的目的是为了刺杀修士,用修士的躯体孵化种子,没有其他么?” 阿恨下意识地问出了心底最关心的问题。从他发现控制镇民的是一只树妖起,心底就充满了疑问。 沙漠上自然是有树的,但数量少得可怜。尤其是天狼镇外的这片沙漠,是妖族凭空搬来的,风沙漫天,怎么看也不像有树存活的样子,更别说诞生出一只树妖了。 当然,妖族本身肯定是有树妖的,甚至还是修为通天的大妖,但沙漠昨日才刚刚降临,就派一只树妖赶到沙漠边缘,着实有点奇怪。 所以最大的可能,树妖不是来自沙漠,更不是来自妖族,而是来自人族内部。 “小子,你在诓本座的话,你认为本座会告诉你吗?” 阴恻恻的嗓音显得很愤怒,语气加重了三分。 阿恨叹了口气,两手一摊,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道友,你胆子也忒小了,我都已经被你困住,在劫难逃了,你还有什么不敢说的呢?俗话说,死也不做糊涂鬼,你就发发好心,解了我心中之惑不行么?” 说话间,他眼眶微红,鼻子抽噎,走投无路的悲戚感油然而生。 “哼……” 一声冷哼,阴恻恻的嗓音戛然而止。 说话间,镇民已摆出了一株树的形象。 成年男女将身体叠在一起,充当树干,老人身体倾斜,从树干的各个部位伸展开来,是树枝,而孩童则牵着老人的手,身体微微摆动,是树叶。 两千镇民用身体摆出了一株大树,连接他们的就是看不见的丝线。丝线无处不在,将他们牢牢固定住。 阿恨静静地看着,知道树妖要露点真本事了。 第5章 没有树根的树 “啪”的一响,一人自天而降,重重地摔在沙地上,落地的瞬间,一堆果实被压碎,浓浓的汁水迸溅而出,还夹杂着大量黑点漫空飞舞。 大“树”上,无数丝线飘起,缠住那人,将其拉到了半空。 里正猛地睁开了眼,目中充满疑惑,嘴“吧嗒吧嗒”地说开了:“这是怎么了?江某怎么忽然来这里了?刚刚不是在家饮酒吗?” “阿恨道友,你怎么也在这里?” “你要探查沙漠吗?本里正刚刚告诉过你,沙漠上除了几只蝎子,啥都没有。” …… 而在他身后,妖气腾腾,一股强大的妖力顺着丝线注入他的体内。 他的嘴终于停住了,皮肤变得碧绿,一条条肌肉如蟒蛇游走,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呜呜……” 他额头青筋暴起,双目充血,射出妖艳的红芒,弓下了腰,如野兽般喘息着。 他的手脚在变形,变得又粗又长,指甲尖锐而弯曲,如钩子一般。 下一刻,里正高高跃起,身在半空,双手交错抓下,十道爪芒凌空射来。 “噗嗤噗嗤……” 每一道爪芒都准确无误地抓进真气囚笼中,引得真气剧烈搅动。 阿恨身形一闪,飘飞到半空,手一招,一柄长剑飞来。而下方的真气囚笼碎了,也不知到底是被爪芒抓碎的,还是被阿恨放弃了。 “呜呜……” 里正面容狰狞,皮肤下似有一条条小蛇在游走。 他身子横在空中,快速旋转着,如一个陀螺般扎来。前伸的爪子上,凌厉的爪芒又闪烁而出。 丝线操纵之下,他的速度极快,好像真的变成了陀螺。 阿恨就站在他身前,长剑一抖,将十道爪芒挑碎,而当里正的身子随后撞来时,人影一闪,阿恨不见了。 里正骤然停住身形,一双血红的眼四方扫视,寻找着其踪迹。 在其身后,阿恨浮现而出,一剑劈下,将其劈成了两半。 对于这位性子温文尔雅、说话客客气气的一镇之长,阿恨出手没有一丝客气,更没有想救他的心思,因为他已经死了,死人应该安息。 所以他又挥手一剑,将连接里正尸体的丝线斩断了。 没了丝线操控,其残肢坠落,彻底泯灭了生机。 而在坠落的模糊血肉中,一道绿光萦绕的小小的身影猛地钻出,出其不意地射向阿恨腹部。 人影一闪,阿恨又失了踪迹。 绿光中的身影一击不中,反应倒是挺快,转头就朝身后撞去。 阿恨确实就在它身后,当即展开了身形。 一时间,一道蓝裳身影和一道披着绿光的身影在黄沙上四处游走,速度皆是快到极致,所过之处,留下重重幻影,教人看得眼花缭乱。 这幅景象并未持续多长时间,几乎只是一眨眼,阿恨便停了下来,身子飘浮半空,衣袂飘飘,与大“树”隔空相望。 而在他的左手,握着一个小东西,长不盈尺,有人的脸,身子犹如一条下垂的尾巴,裹着鲜艳的花衣裳,绿光正是从其眼眶里射出的。 这是一只沙妖。 沙妖是沙漠中自然诞生的弱小生灵,吸取风沙之力,强壮己身。 一般沙漠上,沙妖弱小得连面对凡人都不堪一击,是以酿不成祸患。但眼前这片沙漠,号称方圆百万里,风沙连天,是以沙妖成了气候,凝练了妖躯,拥有了妖力。 沙妖的修为高低,是通过目光来判断的。低阶沙妖,眼泛绿光,中阶沙妖,眼泛红光,高阶沙妖,眼泛紫光。 小小的沙妖,甚是凶狠,落到阿恨手上,依旧在龇牙咧嘴。 它头一低,一口咬在阿恨手背上,不料,落口处闪现一抹暗金色泽,皮肤坚逾金铁,非但没能咬动,反而把牙给崩了。 它身子一扭,头转了个向,又咬向其大拇指。落口处又闪现一抹暗金色泽,这一口太过用力,以致于绷断了两颗犬牙。 “哇……” 沙妖吃痛,嘶声尖叫,声音又尖又细,听起来犹如婴儿啼哭,甚是瘆人。 正对面的大“树”上,一抹深沉的绿光游走,在镇民的头顶、身体、脚下蔓延,蔓延出一棵大树的虚影。 树干粗壮,树冠高挺,枝叶繁茂,随风“沙沙”作响。 显然,同伴落难,树妖也急了。 在树妖现形的同时,一群正值妙龄的大姑娘凌空踏步而来,她们穿着碎花裙子,脸上挂着撩人的笑容,腰肢扭动,极尽诱人的本色,只是眼角都噙着泪水,显示出一举一动都并非出自本意。 阿恨抬眼看去,随即明了:她们能低空飞行,也是被丝线操纵的。 姑娘们落到沙子上,漫步走来,绕着他围成一圈,碎花裙子微微摆动,馥郁的芬芳弥漫开来。 她们是花,香气扑鼻的花。 阿恨目光落到杜鹃脸上,温和的阳光照射下,她的脸明艳动人,眼角的泪滴,为她平添了一丝楚楚动人。 在这个小镇里,她就是当之无愧的花魁。 “公子……” 杜鹃眼波流转,轻盈地走上前来,双手环上他的脖子,翘起一条腿,勾在他腰间。 他顺势揽住了她的细腰,而她将身子后仰,自下而上地看着他,长发如瀑,朱唇轻启,轻轻地唤着。 阿恨贪婪地吮吸了一口,赞道:“少女的体香,真是醉人啊。” 随即,头脑一沉,一股莫名的倦意袭来,令他眼皮沉重,打起了瞌睡。 “有毒……” 他脚步踉跄,手一松,杜鹃摔到了沙子上。 他艰难地睁开眼来,周围人影晃动,一张张朝气蓬勃的俏脸在眼前晃过。朦胧中,似有人朝他攻来,但看不真切。 他已经站不稳了,脚步虚浮,身子东倒西歪,出于本能,胡乱地挥着手。不曾想,竟化解了姑娘们的攻势。 “啊……” “啊……” 尖叫声不断,接连几名大姑娘被他挥飞出去,栽倒在沙子上。 “受死吧!” 眼看阿恨已经中计,杀他的良机就在眼前,只是一群普通人依旧难以奈何一名修士,树妖再也沉不住气了,妖气喷涌,磅礴的妖力自镇民的体内喷出,汇入空中的那道大树虚影。 “噗通……” “噗通……” 没了妖力支撑,镇民们再也摆不出大树的形象,自上而下跌落,而树妖则由虚化实。 一株参天大树耸立在沙漠边缘,树干有两人合抱粗,枝叶如伞状伸展,遮蔽了数丈见方,树皮斑驳,树叶碧绿,硕大的影子投射下来,将所有人连同阿恨一起笼罩得严严实实。 树妖凌空飞起,庞大的树身自天而降,狠狠地砸向阿恨的脑袋。这一下,若是砸实了,别说脑袋,整个人都能被砸成肉泥。 就在这时,阿恨挺直了腰杆,目中露出一丝狡黠,挥手一剑,一缕剑光自剑刃剥离而出,如匹练般延展开来,足有十丈长,绽放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这一剑太过绚烂,以至于教人怀疑出现了两个太阳,天上一个,地上一个。 树妖自上而下,剑光自下而上,一片光亮之后,断枝碎叶如雨点般坠落,将一片沙地都掩埋了。 树妖被斩成了千万截。 阿恨飘飞而起,嬉笑道:“小树妖,这么沉不住气,怎么成大事?小爷略施小计,你就上钩了,真是又蠢又可爱。这么点小毒,怎么可能奈何得了我?不知道小爷是用毒的祖宗吗?” 他爱怜地抚了抚右手宽大的袍袖,柔声道:“水儿,咱们才是天底下最强大的毒师,你说是不是?” 袖子里传出一阵“哗啦啦”的流水声,时而高亢,时而尖锐,时而平缓,时而湍急,似在质问着什么。 “什么?你又要进食了,都喂你吃了那么多毒药了,还不够。”阿恨顿时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涔涔。 他竟能跟这流水声交流,而且还很亲昵。 “哇……” 他左手用力捏了一下,手中的沙妖吃痛,顿时嘶声尖叫。 他心情大好,感觉这手感还不错,于是一下接一下地捏着,可怜的沙妖随着他的动作,一声接一声地惨叫着,看它泪如雨下的模样,像极了一个遭受家暴的弱女子。 下方“窸窸窣窣”的响,是那群大姑娘被残枝碎叶掩埋了,又爬了起来。她们身上的碎花裙子不见了,变成了麻布衣裳,没了醉人的香气和诱人的笑容,表情却灵动了起来。 “妖怪啊……” “有妖怪……” 她们惊慌失措地叫喊着,哭得稀里哗啦。 阿恨扫了她们一眼,没有在意,就收回了目光。 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落了下来,在一堆残枝碎叶中来回梭巡,面色大变。 “没有树根,树妖还没死。”他面色铁青,双目直欲喷出火来。 第6章 推动沙漠 镇民们相继爬起身来,神情还有点浑浑噩噩,一阵冷风吹来,他们不停地哆嗦。 冷的不是身体,是心,被妖怪附身的经历令他们胆寒。 有人怔怔地看着飘浮半空的阿恨,等着他发话,有人两腿发颤,本能地想逃回家去,但转念一想,就是在家里被妖怪附身的,回去关上大门也没啥用处。 至于阿恨能飞能斩妖,他们并不觉得惊讶,在这个修仙者与凡人以及妖物交织碰撞的世界里,神奇的和诡异的事时时都在上演。更何况,在这座边陲小镇,本来就生活着一名修仙者。 这些人都很正常,可树根在哪里呢? “王婆,”阿恨一拍脑门,“王婆就是树根!” 狡兔尚且三窟,更何况是妖。树妖想通过控制凡人来刺杀修士,狡诈的本性毋庸置疑。 它早已想好了退路,一边操控镇民,一边留下一个与镇民格格不入的王婆。在没发现镇民的异常时,王婆是个疯子,在发现了镇民的异常后,自然也就忽略了王婆的异常。 实际上,王婆就是树妖留的后手,打不过就跑,怎么确保跑得毫无阻碍,那就依仗阿恨的信任了。 阿恨腾空而起,直上高天,目中射出两行实质的银芒,俯视下方的小镇。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庭院,将镇上的每一个角落都扫视了一遍。 至于房屋之内,灵目无法穿墙入室。 他抬头望天,天上白云朵朵,其中一朵白云舒展开来,显得与众不同。 只见白云中浮现一个马头,朝他摇了摇头,又发出一声马嘶,也不知是何意。 阿恨瞬间会意,王婆早就逃之夭夭了。 他铁青着脸,手上不自觉地加大了力道。 “哇……” 沙妖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鸣,然后叫声戛然而止。 阿恨低头一看,可怜的沙妖被他捏扁了,肠子从嘴里喷出,碧绿的血液溅出两米多远。 他随手将之扔了。 在触及黄沙的瞬间,沙妖的身子便融化了,化作一股精纯的能量,流淌进沙子深处。 于它而言,死亡并不是终点,这股能量蕴藏在沙漠深处,吸取风沙之力,过个一年半载,又会孕育出新的沙妖来。 …… 阿恨飘身而下,目光扫过纷乱的人群,见他们一个个战战兢兢,目光躲闪,好似做了亏心事的小孩一般,不由有点好笑。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说话,忽然间狂风大作,转头一看,天地间黄橙橙一片,滚滚黄沙如海啸般扑来。 那是一片金黄色的沙潮,连天接地,无边无际,占据了视线的每一寸角落,欲将沿途遇见的一切全部摧枯拉朽地摧毁。 他大惊失色,这样的沙暴若是落下来,转眼间天狼镇就要被吞没,那真是鸡犬不留的下场。 两千镇民,有人反应较快,叫喊着落荒而逃,有人怔怔地看着,双腿打颤,已经吓傻了,还有人背对着沙漠,兀自在扭头观看,还没闹清楚是啥阵仗。 阿恨大喝一声:“还不快跑!退回镇子里去。” 有了他这句话,镇民们才有了主心骨,叫喊着,啼哭着,往镇子里奔去。 阿恨袍袖一拂,霎时间狂风大作,直卷得天昏地暗,沙浪道道扬起。 狂风以阿恨为起点,如一股浪花冲进了沙暴中,两相较劲之下,竟一时抵住了沙暴的脚步。 眼见镇民都进了镇子,阿恨又是一声大喝:“都别走,在镇口待着。” 法力加持下,他的声音虽不大,却清晰地钻入了每一名镇民的耳中,他们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转头怔怔地看着,不知这名修仙者意欲何为。 有人急得直跺脚:都这个时候了,还发什么号施什么令?也有人好心提醒:这个时候跑也来不及了。 阿恨飘身而来,悬浮在镇口上空。 沙暴撕碎了那一缕狂风,铺天盖地而来。 抬头望去,黄沙充斥天地间,好似一座万仞沙山当头砸下。那场景,不是一群百姓能够消受的,一个个吓坏了,瘫倒在地。 阿恨清啸一声,双掌前推,丝丝缕缕的真气自掌间倾泻而出。 随着法力的运转,雄浑的真气如江里的浪头在奔腾咆哮,蔓延开来,化作一堵气墙。 真气游走,气墙越来越薄,只剩下淡淡的一层。相应的,笼罩的范围也越来越广,横跨数丈,高更是不知几许。 狂猛的风沙卷来,撞上气墙,又如遇见堤坝的河水,倒卷而回。 薄如蝉翼般的气墙挡住了风沙,将小镇牢牢地护在身后。 这一幕,落到镇民眼里,就是阿恨悬浮半空,风沙便止住了脚步,停留在镇口之外,不敢前进。 因为他们看不懂,所以阿恨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愈发伟岸起来,直如神明一般。他们心里一边被恐惧占据,一边暗自庆幸,幸亏有阿恨,这个人就是来拯救天狼镇的。 阿恨额头青筋暴起,白皙的皮肤下,有一个个鼓包四处游走,好似皮囊下藏着无数小虫子一般。 这是法力运转到极致的表现。 在他心里,事情演变又是另一番情形。这沙暴来的毫无征兆,不像是自然发生,恐怕背后有妖物捣鬼。要想镇住妖物,挡住风沙还不够…… “赫!” 他一臂抬起,掌心向前推去,一臂垂于腰间,抵住气墙。 他的一只脚缓缓抬起,意欲往前迈步,而气墙也随之往前推进。 他身子摇摆不定,前进得无比吃力,风沙中传来的力道之强,足以开碑裂石,而且开的还不是一座碑,裂的也不是一块石,而是千碑万石。 他前进了一步,停了下来。 卷到气墙前的风沙越来越厚,力道愈发巨大,就好比钱塘江的大潮,在江堤边猛然爆发开来,势不可挡。 风沙拍打着气墙,“轰轰”作响。它们似一群兴风作乱的妖魔,试图破开封印,降临人间,那咆哮声就是它们嚣张的言语。 薄薄的气墙仿佛随时都会破碎,但在经历过风沙的狂轰乱炸后,依然坚挺着。 阿恨口中吐出雄浑的啸声,如龙吟虎啸,在天地间回荡,硬生生压下了风沙的咆哮声。 他再次动了,又朝前迈了一步,气墙随之推进,推动着堆积如山的黄沙。 两步走出之后,沙暴的势头忽然间就急转直下。风沙虽未停止,但已经没了席卷大地、遮蔽高天的气势。仿佛沙暴也感知到了,这点伎俩是折服不了眼前这个人的。 阿恨吐了口气,舒展了下因太过用力而显得僵硬的臂膀,朗声道:“风沙后的道友,出来一会吧。” “哇……” 伴随一声尖细犹如婴儿啼哭般的叫声,一道小小的身影自风沙中钻出。 它有着人的脸,身子却有如一条下垂的尾巴,原来是一只眼放绿光的低阶沙妖。 阿恨摇了摇头,这群妖物真会装模作样,连沙暴都被挡住了,就派这么一只小喽啰出来试水,瞧不起谁呢? 小小的沙妖贴到气墙上,与阿恨脸对着脸,碧绿的眼珠不停转动着,咧着嘴,露出尖尖的犬牙,模样甚是凶恶。 沙妖狠狠地咬了一口,被气墙挡住了。 它又挪到阿恨右手所在的位置,张口咬下,又被气墙挡住了。 沙妖愤怒了,尖叫起来。 随着这一声尖叫,无数沙妖自风沙中翻飞而出,如蝗虫过境,“啪嗒啪嗒”地撞上气墙。 一眨眼的功夫,气墙上便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沙妖,给无形的气墙披上了一层五彩斑斓的诡异色彩。 一股诡异的妖力在流淌,好似带着腐蚀性的药汁,黏在气墙上,在一点点地侵蚀着气墙。 丝丝缕缕、肉眼不可见的真气在逸散,薄薄的气墙变得千疮百孔,仿佛随时都要崩塌。 不是高墙遭重物撞击那般的坍塌,而是像被捅了无数窟窿的窗纸,忽然间就被狂风撕碎。 第7章 背后的大妖 阿恨冷哼一声,手上掐诀,掌心呈暗金色,无形的气墙同样绽放出暗金的色泽。 那股带着腐蚀性的妖力被抵挡住了,真气也不再逸散。好似绽放出这一点光泽,薄薄的气墙就变成了铜墙铁壁。 小小的沙妖用牙咬着,用爪子撕扯着,可以看到,它们的嘴中犬牙交错,锋利如剑,它们的爪子又尖又长,闪烁着金铁的光泽。可惜,气墙上一丝印痕都没留下,反而崩得它们牙疼爪子疼。 于是沙妖们全都尖叫起来。 一只沙妖的尖叫,落入耳中,只觉十分刺耳,数千只沙妖同时尖叫,那就是一场灾难。 恐怖的音浪,如浊浪滔天、火山爆发,以势不可挡之势横扫八方。 身下的沙子突突直跳,扬起一条又一条细小的沙柱。 音浪太高,已经形成了实质性的杀伤力,就好像有一支军队,同时弯弓射箭,箭矢如雨点般落在沙漠上一般。 阿恨回头瞥了一眼,气墙削去了九成九的音浪,一群老百姓没有受到池鱼之灾。虽然大多数人都捂着耳朵,眉头紧皱,但看样子,尚能坚持,没有太大影响。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纷乱起来。 “妖怪啊……” “妖怪来了……” 叫喊声此起彼伏,镇民们四处乱窜,有人冲进街道两侧的屋内,有人拼命地往阿恨身边挤,直到贴上了气墙才停下。 阿恨惊讶地将目光投向更远处,只见长街的另一头多了一批人,人数不少,有两千之众。 这些人,一个个表情呆滞、眼神空洞,动作却极为敏捷,如猿猴般跳跃着奔来。 随着这群人的加入,本就不算宽敞的镇口,被挤得水泄不通。 “镇上的另外一半人口。” 阿恨暗暗点头。之前他就觉得人少了一半,现在这批人赶来,刚好凑齐了。 前一批人是被树妖控制的,那这一批人呢? 尖细犹如婴儿啼哭般的叫声自新来的镇民腹中响起,然后他们的身体上便多了一个血洞,从每一个血洞里都爬出了一只低阶沙妖。 沙妖的叫声,教人听得头皮发麻,镇民的身体,也教人看得头皮发麻。 小小的沙妖爬到他们的头上,眼眶中射出碧绿的光芒,冷冷地注视着阿恨。 而这些镇民,表情更加麻木,眼神也更加空洞,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伤势,甚至都没低头瞧自己的伤口一下。 可能在他们眼里,他们自己才是正常的,其他人反而处处透着怪异。 他们麻木地冲过来,与之前被阿恨从树妖手下救下的一半镇民扭打在一起。 战斗始一触发,就呈一边倒之势。被沙妖控制的镇民身手敏捷、力大无穷,而另一半镇民只剩慌乱,连团结起来都做不到,四处乱窜。 尖叫声、哭喊声、拳头砸断骨头的声音、菜刀砍在身体上的声音,汇在一起,如一曲恐怖大合唱,且愈演愈烈,好像歌声在推向高潮。 阿恨叹了口气,看来镇民们要死伤惨重了。 他眼神有点异样,但并非自责。自己有多大本事自己清楚,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救世主,也做不到,只是尽自己的能力帮一帮弱小之人。 他甚至都没有伤感,现在也不是伤感的时候。 他闭上了眼,缓缓积聚着法力。 法力也如气力一般,只要歇一歇,缓一缓,猛然爆发开来,还是有所增强的。 待他睁开眼时,气墙上蓦地钻出一根根真气凝聚的尖刺。 他一声轻叱,真气之刺弹射而出,每一根都精准地扎穿了一只沙妖的身体。 沙妖簌簌掉落,掉落在黄沙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它们的身子在接触黄沙的瞬间,便融化了,化作一股精纯的能量,流淌进沙子深处。 风沙中再次响起尖细的叫声,那是更多的沙妖在蓄势待发。 在这片诡异的沙漠上,风沙之力如渊似海,是以孕育了数之不尽的沙妖。 下一批沙妖将至未至之际,到底是给了阿恨一丝喘息的机会。 “都站在那里,不要动!” 这句话是对镇民说的,不过起到的效果微乎其微。于镇民而言,现在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哪还有闲心听别人的命令。 他们或逃窜着,或殊死搏斗着,恐慌让他们忘记了一切。 阿恨又叹了口气,抬起了右臂,“哗啦啦”的水流声响起,他的手臂诡异地变成了一汪流水。 水流离开他的身体,飞到空中,而他也成了独臂形象,一条袖子空荡荡地垂下来,随风摆动。 水流飞进了人群,如长蛇般在人群中游走。 他在借他们的元气。 修士通过后天修炼,不断壮大自身元气,化作真气,外放而出。而普通的凡人也有元气,活蹦乱跳的孩童有,挥汗如雨的成人有,颤颤巍巍的老人也有。 元气就是支撑人活下来的原动力。只是相比于修士,凡人的元气非常微弱。 他借得小心翼翼,生怕伤到他们的身体。若是元气借的多了,这群人就会变得极其虚弱,甚至昏迷倒地,乃至死亡。 每从一人身边飞过,水流就壮大一分,从手臂粗,渐渐地演变成一条小溪。 当水流飞过一名病恹恹的老人时,老人身子一颤,拐杖拿不稳,“哎哟”一声栽倒在地。然后,就有一只沙妖跳了过来,一口咬在他脖颈上。 阿恨瞥了老人一眼,手指一点,水流扬起高高的浪头,蓦地化作千万道水箭,射向沙妖。 一只沙妖被水箭扫过,一身妖力顿时如泄洪的水般奔涌而出,被水箭带走了。 妖力与法力并无本质区别,都属于元气的一种运用。 越来越多的沙妖被水箭射中,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妖力贡献了出来,壮大水箭。 剩余的沙妖见势不妙,想要逃窜,可惜已经迟了,头顶上、屋檐下、人群中,水箭无处不在,已经将镇口封锁了。 在它们凄厉的叫声中,水箭将它们一一射中。而在它们簌簌坠落的过程中,另一半腹部有个血洞的镇民也纷纷倒地,哀嚎不断。 之前有沙妖在,伤口只有细小的血花流出,他们也感觉不到痛苦。一旦没了沙妖,伤口血流如注,剧烈的疼痛感前所未有的清晰。 这突然爆发的痛,模糊了他们的视线,冲昏了他们的头脑,除了躺在地上打滚翻腾,什么都顾不上了。 余下的镇民死里逃生,惊魂未定,有人拿着菜刀疯狂地砍向掉落在地的沙妖,也有人在嘶吼:“快救人啊……” 阿恨收回了目光,据他估计,那一半镇民能活下来的屈指可数。 气墙上已爬满了沙妖。妖族搬来的这片沙漠,号称方圆百万里,吞没了八百座村子,沙妖数量之众,恐怕是杀之不尽的。 他运转法力,千万道水箭飞回,重新凝聚成一汪水流。 水流漫过气墙,贴着气墙的另一面,蜿蜒流淌。 尖叫声四起,沙妖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纷纷退后,如避蛇蝎。水流飞到哪里,哪里便是一片恐慌。 水流绕着气墙游走一圈,所有沙妖都落荒而逃,缩进了风沙中。 对这样的效果,阿恨甚是满意,也毫不意外。要知道,这水流可是他的压箱底功法。而这功法若是传出去,足以震惊整个吴国修仙界。 眼见风沙还在嘶吼,无数低阶沙妖躲在风沙中蠢蠢欲动,他做了个大胆的决定,抬手撤去了气墙。 他将雄厚的法力注入水流,水流在空中缓缓变形,生出四肢,长出躯干,竟凝聚成了人形,看五官身材,跟阿恨一模一样,仿佛用水做了一个分身。 水人冲进了风沙中,风沙内尖叫声迭起,快速由近及远。 随着尖叫声的远去,漫卷的风沙也在往后退,就像遇到堤坝的洪水,倒涌而回,不消片刻就退得无影无踪。 风停了,沙静了,只留下一片蓝天白云,一片黄沙铺陈。 这是一种纯净的美,美得像童话。 水人没有追赶,就飘浮在五六丈外的一座沙丘上。 而在金黄的沙子下,两行紫光迸射而出,投在水人身上。 阿恨飘飞而来,与水人并肩而立。他就知道,小妖的背后,肯定藏着一个大的。 第8章 如意兵 沙妖这种生物,虽然常常会被沙漠里的旅人吸引,发起攻击,虽然它们也常常聚集成群,但要在沙漠边缘地带聚集成千上万的沙妖,还是事出反常。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有一只大妖在驱赶它们,操控它们。 看情形,大妖坐不住了,但对水人又心存忌惮,不肯轻易现身。 阿恨单手后负,悬空而立,清朗的嗓音在沙漠上回荡:“是你自己出来,还是要我请你出来?” 没有回应。 晴空万里,没有风,沙漠上静得落针可闻,但那两行紫光还在,像一双异样的眼眸,静静地瞅着水人。 阿恨并不着急。他很清楚,一只高阶沙妖的妖力有多强,也很清楚,自己有多大能耐。 他所担心的只有一点,那就是这只高阶沙妖会不战而逃。 所以他在等,耐心地等,等待一个时机,将它揪出来。 就在这时,空中猛地落下一道火红的身影,快得如闪电一般。 那是一只大鸟,全身羽毛火红,拖着长长的尾羽,羽翼扇动间,火焰缭绕。 它就像火中的神祗,威风凛凛,与火同在。 大鸟猛扑而来,径直扑向水人,鸟喙已然张开,欲将水人一口吞下。 “妖禽,尔敢?!” 再次见到这头杀不得又很难缠的火鸟,阿恨顿时沉下脸来,而且看对方那趁火打劫的嚣张气焰,更是气不打一处出。 他全身皮肤绽放出暗金的色泽,迎着火鸟,猱身上扑,与其撞了个满怀。 “铛”的一声,如秤砣砸在了钢板上,声音既响亮又震撼。 火鸟倒射而回,冲上高空,看其翅膀耷拉、脑袋后仰,分明被撞得晕晕乎乎。再看阿恨,直挺挺地扎入黄沙中,直没至胸。 这一撞,看似不相上下,实际上,高下已分。 妖兽的躯体都是千锤百炼的,对敌之时,各种大招往往需要配合妖躯施展。在同等修为下,其妖躯要比人类那孱弱的身体强壮得多。 人类则更多地凭仗智慧,打造出层出不穷的大威力法器,以弥补战斗中的不足。 是以,此消彼长之下,谁更胜一筹,一目了然。 与此同时,黄沙下的高阶沙妖也出手了。 一道沙柱扬起,幻化成一只大手朝水人抓来。 水人一抬头,水花凝聚的眼眸反射着灿烂的午后阳光,仔细看去,光芒下还有黄沙大手的倒影。 一条手臂抬起,手掌渐渐伸展开来,越变越大。 “啪……” 两只手掌拍在一起,无论手心手背的形状,还是手指长短皆毫无二致,对接得严丝合缝。 黄沙大手散了,沦为一盘散沙掉落,而水花大手则慢慢变小,直到恢复原本模样,收了回去。 谁也没注意到,在两只大手对拍的瞬间,有几滴水珠溅撒开来,落入了黄沙中。 不等散沙落尽,又是一道沙柱扬起,滚圆狭长,如章鱼的触须般扭曲着,朝水人缠来。 水人的眼眸中倒映着黄沙触须的影像,一条手臂抬起,手掌渐渐消失,手臂变粗变长,也成了一条巨无霸般的触须。 “赫……” 阿恨高呼一声,从黄沙中一跃而起,身形一展,飞到半空,与火鸟遥遥相对。 “呖……” 高亢的鸟啼洒遍沙漠,火鸟扭动脖子,骨头“嘎达”作响,将头正了过来,又伸展了下翅膀,又是“嘎达”一响,翅膀也复位了。 刚刚恢复过来,火鸟就凶悍地张开鸟喙,喷出一条火蛇,再双翅一扇,又是两条火蛇飞起。 三条火蛇聚到一起,尾纠缠着,融为一体,变成一条三头火蛇。 “嘿嘿,老妖怪,还道你发起狠来有多张狂,来来去去就这么两招,今天小爷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阿恨冷笑不迭,毫不掩饰地露出嫌弃的表情。其实,他也知道,不来点狠的,是摆脱不掉火鸟的纠缠的。 他左手一扬,真气澎湃而出,但听一声龙吟响彻天地,雄浑的真气幻化成型,一条小龙摇头摆尾而出。 龙躯长丈许,头角峥嵘,四爪森然,长尾如鞭,龙须飘飘,龙眼含威,除了鳞片尚有些模糊不清,与真龙已毫无二致。 龙形真气爪子一拨,一阵清风拂过,龙躯如箭矢般射了出去,迎上了对面的火蛇。 龙口张开,咬住一只蛇头,龙尾翻卷,又缠住一只蛇头。 火蛇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第三只蛇头咬住了龙脖,蛇身则将龙躯缠绕了一圈又一圈。 独臂的阿恨眉毛一挑,持剑朝火鸟杀来。 火鸟怡然不惧,翅膀一扇,火花四溢,覆盖了鸟躯,如一团火球般飞驰而来。 阿恨指尖抹过剑刃,长剑凌空一转,化作一柄大锤。 他单手持锤,身子旋转借势,狠狠地一锤砸下,正中鸟首。 “呖……” 火鸟一声哀鸣,被砸飞出去十多丈远,鸟躯一个空翻,又凶悍地冲了过来,看样子并未受伤。 阿恨指尖抹过锤柄,大锤凌空一转,化作一根长矛。 他举起长矛,一声吆喝,将之掷了出去。 一鸟一矛在空中相遇,可以看到,长矛扎入了火球中,然后火球便带着长矛盘旋飞起,扶摇直上。 阿恨一怔,这是什么情况?老妖怪受伤没有? 目中射出两行实质的银芒,穿透重重火焰一看,原来矛被叼在鸟喙中。 “狡诈的火鸟,妄想夺取小爷的如意兵,没那么容易。”阿恨气得牙痒痒。 凡人使用的刀枪剑戟等诸般武器,统称兵器,而修士使用的能发挥出法术威力的武器,统称法器。 至于如意兵,本质上也是一种法器,需要修士耗费大量心血,为法器赋灵,做到人器合一,开启法器随意变幻的特质。变幻的不仅仅是外形,还有重量、质量、特质等,皆可变幻。 并不是所有修士都追求如意兵。有人苦练剑术,一心以剑证道,长剑施展开来,往往威力巨大,胜在一个“强”字。也有人酷爱如意兵,用起来随心所欲,可以灵活地应对各种突发情形,胜在一个“变”字。 可以说,单纯的法器与如意兵各有利弊,全凭修士的喜好和取舍。 阿恨在心中将火鸟以及火鸟背后的那一位问候了一遍,继而抬足在空中虚跺,接着就悬空而立,没了动作。 火鸟携着火焰冲了下来,以鸟喙持矛,势大力沉地刺了过来。 无声无息,长矛顺利无比地刺入阿恨的胸膛,自后背穿出。 奇怪的是,阿恨一动不动,没有一丝阻拦,在长矛刺入胸膛后,也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睛还如先前一般,直直地盯着上方。 准确地说,他就跟泥塑木雕一般。 火鸟也怔住了,鸟目拟人地转来转去,试图查探出不对劲之处。 它当然想杀了阿恨,杀了之后也会欣喜若狂,但理智告诉它,这么容易得手,绝对有问题。 然后,它就发现了问题所在,这个阿恨身上没有一丝血迹,根本不似活人。 它当即就想振翅飞走,可惜已经迟了,又一个阿恨闪现而出,就在它翅膀之下。 阿恨抬起手,并指如剑,皮肤绽放出暗金的色泽,朝鸟腹捅去。 火鸟虽来不及发出其他动作,两只坚逾金铁的爪子还是本能地抬起,如弯钩般抓向他的手。 阿恨不闪不避,任由鸟爪在手背上挠出六行白色的印痕,硬拼着将指剑捅入了鸟腹。 殷红的血液流淌而出,自空中洒落,像一朵朵红色的雪花,绚烂而又妖艳。 火鸟吃痛,振翅飞起,不料,身侧又响起一声龙吟,龙形真气一头撞上火鸟高高抬起的胸脯。 原来仅仅缠斗一个回合,龙形真气便轻轻松松地绞灭了三头火蛇,悄悄地潜伏到附近,伺机而动。 火鸟被撞得连翻三个跟头,差点就稳不住身形,栽落黄沙中,嘴里叼的长矛也撞飞了出去。 阿恨身形一闪,一手捞住长矛,指尖抹过,长矛凌空一转,又化作一柄大斧。他作势欲将斧头扔出。 “呖……” 火鸟悬浮在十丈开外,一双鸟目瞪得滚圆,有丝丝火苗钻出。目中喷火,代表着它此刻的心情。 虽然被阿恨偷袭成功,但相对于它庞大的妖躯,指剑造成的伤口并不大。况且妖兽的自愈能力很强,仅几个呼吸的功夫,伤口就止血了。 阿恨冷冷地盯着它,一扭头,朝龙形真气吹了口气。 一股精纯的真气注入龙躯,龙躯如吹气球般鼓胀起来,一丈、两丈、三丈……直到十丈之巨。 巨龙游走,龙角一挑,缕缕剑气喷薄而出,龙尾一甩,狂风呼啸,化作风刃。 火鸟唬得身子一颤,羽翼扇动,面朝阿恨,倒着往后飞去。飞出十多丈,它一转头,疾飞而走。 “嘿嘿,老妖怪,下次再敢来,就架锅生火把你给炖了。” 阿恨甚是得意,并不失时机地出口威胁。如果可以,他希望这只火鸟永远地消失。 转目看去,沙地里足足伸出了十六根黄沙触须,在空中扭动,已经将水人牢牢地缠住。 第9章 人族的内奸 水人自然也在模仿触须,四肢、头、身子都变成了触须状,与黄沙触须紧紧地扭在一起。只是黄沙触须委实太多,它模仿不过来。 阿恨手指一点,大斧快速旋转,如陀螺般在空中飞过,接连砍在四根黄沙触须上。 第一根黄沙触须碎成散沙,坠落而下,第二根被砍断了一半,另一半兀自在扭动,第三根只落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第四根触须牢牢地防住了大斧,甚至将斧头抽打了回来。 然而,就这么一耽搁,与水人对抗的六根触须便崩溃了,化作散沙。 余下八根黄沙触须再也困不住水人,稍一触碰,又是六根触须化作散沙瓦解。 阿恨飞身而来,稳稳地落到一根黄沙触须上,任触须如何扭动,就是不掉落。 而最后一根黄沙触须疯狂扭动着,一时不敢攻打过来。 在他身侧,六根水做的触须聚拢到一起,缓缓变幻形状,连接到他的肩膀上。 水流声隐去,袖子撑了起来,一只手从袖口钻出,皮肤白皙,手指修长。 “嗷吼……” 十丈巨龙一声嘶吼,一头扎入黄沙之中。好似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块巨石,狂沙四溅。 沙地摇晃,接连不断的轰鸣声自下方传出,好似雷霆乍响,且愈演愈烈。 一边滚滚黄沙往下陷落,形成了一片流沙之地,另一边一道道沙柱扬起,此起彼伏。 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同时上演,像是有两只看不见的大手在对决。 不大一会,一片黄沙扬起,巨龙游走而出,爪子上抓着一只妖物,人头、蛇躯,又生着四只爪子,一双眼睛呈倒三角状,射出两行紫光。 巨龙爪子一松,妖物笔直坠落,刚好落到黄沙触须上,与阿恨面对面。 妖物没有试图逃跑,因为它脖颈上缠着一圈水线。 先前它与水人对战,每次出手,水人身上都有几滴水珠神不知鬼不觉没入沙子中。 初时,它毫无察觉,待到巨龙冲入沙下激战,这些水珠凝聚成水线,出其不意地套在它脖子上,这才导致它忽然落败。 更要命的是,甫一被水线缠住,它的一身妖力便如打开了闸门的洪水般奔腾而出,被水线带走。再加上巨龙的压制,它根本无力挣脱水线。 此时面对阿恨,它表面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实际上全副心思都放在水线上,在竭尽全力地争夺妖力。 阿恨招了招手,水线飞回,没入他的手臂中。感受着体内法力的充盈,他舒服地呻吟一声。 与之相反,妖物则全身瘫软,跌坐在黄沙触须上,目中的紫光一变,成了红光。它的修为境界跌落了。 原本,修士消耗法力,抑或妖物消耗妖力,即便消耗一空,也不会导致境界跌落。但若伤及本源,就是两码事了。 紫眼沙妖被水线吸走的不光是妖力,还有本源,这才导致它境界跌落。 阿恨微微一笑:“紫眼沙妖兄台,我们终于见面了。” 紫眼沙妖两眼一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要不是明知逃不了,它早就钻进沙子里了。 阿恨笑容灿烂:“其实刚来天狼镇,我就知道有妖物作祟,但我万万没想到,背后竟藏着像你这样手眼通天的大妖。” 紫眼沙妖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意思似在说:管你巧舌如簧,大爷我就不开口,你能奈我何? 阿恨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挠着腮帮:“让我来猜猜,像你这样的大妖,自然不会堕了身份,对一群凡人出手,更不会与区区一只低阶树妖联手。能说动你出手的,必定另有其人。这个人就在吴国,而且身份、修为极高,势力极大。” 紫眼沙妖第三次冷哼出声。 阿恨脸色一变,奇道:“居然真的有人要挟你,这人法力该有多高,居然能要挟一只高阶沙妖。” “嘿嘿,”紫眼沙妖冷笑,“怕了吧,怕就放老夫走。” 阿恨的嘴张成了“o”形,惊道:“想不到人族真有内奸!” 紫眼沙妖眉毛一扬,气急败坏地道:“小子,你在诓骗老夫。” 阿恨脸色沉了下来,声音都变了,从嗓子眼里挤出话来:“居然是真的!” 紫眼沙妖紧紧地闭上了嘴,它这才反应过来,直到此刻对方才真的诓了他的话。 它心里那叫一个气啊,眼前这毛头小子才多大,居然这么狡猾,自己一个活了无尽岁月的老家伙,居然被他给诓了。 若是可以的话,它真想扑上去,给他脖子上来一口,教他知道诓骗老妖的下场。 阿恨双手背负,声音变得强势:“说,人族的内奸是谁?” 紫眼沙妖不光闭上了嘴,连眼睛都闭上了,一副老僧入定、物我两忘的神情。 阿恨一把捏住它的脖子,恶狠狠地道:“你以为小爷真的那么好心,不会杀了你么?” 紫眼沙妖睁开了眼,试探着问道:“难道我说了,你会放过老夫不成?” 阿恨点头,傲然道:“莫说一只红眼沙妖,就算在你全盛时期,只要你说出人族的内奸,放了你又如何?凭你的妖力,能兴起多大的浪花?” 紫眼沙妖笑了:“好小子,口气不小,胆子挺肥。老夫说,是青城派掌门曲乙真人。” 阿恨眯起了眼,怒道:“你敢拿谎言欺我,吴国三大宗门:青城派、飞刀坞和神尼庵,都是吴国修仙界的领袖。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就是吴国的主人,岂会背叛自己?再不说实话,小爷将你碎尸万段。” 紫眼沙妖脸上的笑容耐人寻味,似乎惹阿恨发怒,令它很舒心一般。它嘴里又蹦出一个名字:“呼延庆。” 然后,它就发出“啊”的一声凄惨大叫。 阿恨抬手一剑,将它一只爪子削了下来,碧绿的血液喷洒而出,痛得它面色苍白,脸上的肌肉都扭曲了起来。 因为呼延庆正是飞刀坞宗主。 紫眼沙妖目中红光闪烁,蛇一般的身子一扭,硬生生从阿恨的手中滑出一截,一张口,狠狠地咬向其脖颈。 这一下出其不意,阿恨确实没有料到。眼看对方就要得手,他依旧不慌不忙,只是运转了法力,皮肤绽放出暗金的色泽。 紫眼沙妖狠狠的一口咬下。它打定了主意,就算对方反扑得再厉害,也要拼着老命咬断对方的脖子。 不曾想,口下“铛”的一响,牙齿如咬在金铁上一般。 实际上,以它的牙口,就是生铁也能咬出两个洞来,偏偏阿恨皮肤之坚硬,更胜生铁。它这一口,只留下了两行齿印,反将两颗犬牙崩断了。 它心里那叫一个震撼:世上居然有如此坚硬的躯体! 阿恨抬手一掌,将它震飞,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若你的妖力尚在紫眼阶段,尚能威胁我一二,现在沦为红眼,能奈我何?” 说话间,剑光一闪,伴随着紫眼沙妖的惨叫,又一只爪子被削断。 “你说还是不说?” 阿恨一步步逼来,阳光从背后照射着他,他的阴影笼罩着紫眼沙妖,从下往上看去,盛怒的面容犹如魔鬼。 紫眼沙妖用仅剩的两只爪子摩擦着黄沙触须,又痛又怕,身子战栗如筛糠,蛇躯扭动,往后挪去,似想挪出阴影的笼罩范围。 “我说,我说,但说出来你也不会信,是神尼,是神尼庵的主持绝尘师太。当年轩辕长青初登修真盟主之位,取走了神尼庵一件宝物,现在宝物落到了妖族手中,她想取回宝物,所以投靠了妖族。老夫说的都是真的……” 剑光一闪,第三只爪子落地。 紫眼沙妖痛得用头撞击黄沙,三处断肢,血液流淌如河,它的脸上没了一丝血色,甚至爬上了点点黑斑。 阿恨一步跨到它身前,眼中布满血丝,如一头发怒的雄狮,凌冽的杀意在肆虐,周遭温度仿佛都在下降。 起码对于紫眼沙妖来说,确实如此。它的身体冰冷,心更冷,看着躺在不远处的三只断爪,心都在滴血。再看看仅剩的一只爪子,若是四只爪子全断了,它的境界就要再次跌落,沦为低阶沙妖。 略加思量,它目中露出一丝决绝,生硬地吐出两个字。 听到这两个字,阿恨犹豫了。 一方面,他不敢轻信这只老妖,另一方面,又觉得很合理,因为那个组织在修仙界臭名昭着,本来就是人人厌恶的存在。 第10章 两难的抉择 阿恨眉头一皱,感觉颇为棘手。 那是个刺客组织。原本有刺客就有买主,先联系上刺客,再顺藤摸瓜,事情不难。但在三年前,吴国三宗门曾联手清剿过那个组织,之后该组织便蛰伏不出,没有一定的手段,是找不出来的。 紫眼沙妖喘着气道:“这回我说的是真话,你若不信,老夫可以发誓,就算你杀了老夫,这也是真的。” 阿恨冷冷地盯着它,深深地叹了口气。剑光一闪,最后一只爪子被削断。 紫眼沙妖目中的红光一变,成了绿光。与此同时,失了妖力支撑,疯狂扭动的两条黄沙触须轰然倒塌,化作一盘散沙。 阿恨和紫眼沙妖都落到了沙子上。 阿恨收了长剑,道:“我说过,饶你一命,你走吧。” 紫眼沙妖如释重负,满眼怨毒地瞪了阿恨一眼,一头钻进沙子里,不见了身影。 阿恨抬起左手,龙形真气化作一缕散乱的真气逸散了。 他飞身而起,朝小镇飞去。 …… 还能直身站立的镇民依旧聚集在镇口,除了吓坏了的孩童跑回家去,其他人都在忙碌着。 镇口已成了一方血色天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一大片镇民,他们腹部有个血洞,鲜血汩汩流淌,哀嚎声伴着痛哭声,此起彼伏,绵绵不绝。 几名大夫打扮的老者在人群中穿梭,看看这个,叹了口气,看看那个,又叹了口气。他们身后还跟着背着药箱的学童,也跟着叹气。 至于从镇民体内钻出的低阶沙妖,早在被阿恨吸光了妖力后,全被乱刀砍死了。若不是这种妖物的血和肉不能吃,早有人凑上去啃上几口。 见阿恨到来,当即有一片人围了上来。他们脸上带着感激,也带着希冀和渴盼。 阿恨自然知道他们在渴盼什么,可惜他做不到。他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的话,走向一名大夫,问道:“伤势如何?还有救吗?” 大夫摇头叹息:“体表的伤还是能治的,只要止了血,敷上药,在家歇上一年半载也就痊愈了。关键是体内的伤,老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们体内有一种绿色的粘液,极具腐蚀性,各种器官都已腐烂了。” “之所以还没死,是因为这种粘液避开了心肺,但也是活一时,痛苦一时。除非有能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老朽实在想不出什么法子来。” 阿恨神情肃然,暗暗点头,当沙妖从一半镇民的体内钻出时,他就料到了这般结局。妖物是凶狠的,没有理由会放过人类。 他轻声道:“那就开点火麻吧,减轻他们的痛苦。” 大夫还是摇头,道:“火麻的储量不够了,要是均摊下去,每人只能服用指甲盖大的一点,于事无补。” 阿恨抬起右掌,一个米粒大的光球破掌飞出,到了空中,蓦地放大。 这是修士的储物法器,看似迷你,实则内藏庞大空间,修士的一应物品,大到马车桌椅,小到一枚野果,皆可纳入。 不过,储物法器收纳的一般都是死物,活物是收不进去的,即便收进去了,转眼也就没气了。 他往光球内注入一丝真气,一堆火麻掉落而下。 几名大夫以及学童都走了过来,向阿恨道了声“谢”,麻利地处理起来。 阿恨的身子冉冉升起,沉声道:“树妖还没死。树根寄附在王婆身上逃走了,我去寻一寻。” 说着不等镇民回话,便飞身而走。 他当然是在找借口。似树妖那样妖力低微的小妖,一旦遇到危险,能逃多远便逃多远。此刻怕已远在天边了。 很大可能性,其背后还有人指使,已经去找其主人了。 他只是想回避,回避接下来大夫们要做的事。 …… 阿恨打北边出了镇子,掠过良田,掠过草地,一直飞到一座矮山上,寻了块青石,盘膝打坐。 他的心很乱。闭上眼,就能看见成片成片地躺在地上哀嚎的百姓。可他没有任何办法,哪怕修士拥有法力,可以呼风唤雨,但始终只是一个人,不是神。 山风拂面,带来了春日特有的气息,很清新,那是泥土混杂着复苏的草木的气息。 忽然,阿恨使劲嗅了嗅。他闻到了一股药香,一股闻一闻就能令人神清气爽的药香。 他霍然起身,循着香味寻去。 很快,在山涧中,他寻到了药香的源头。 那是两名孩童,裹着绿色的袍子,白嫩嫩、胖嘟嘟的,小脸上写满天真。姐姐扎着两个冲天小辫,弟弟则剃了个光头,只在头顶中央留了一撮头发。 他们在刨土。 姐姐护着弟弟。她一边刨土,一边跟弟弟说着话:“我是姐姐,力气大。你还小,刨不动土,就先歇着。等姐姐刨出灵土,会先让给你的。” 一道阴影投下,遮掩了他们的视线。 姐弟俩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就见阿恨阴沉着脸走了过来。 第一眼看到这两个孩童,他就知道他们是修出了人形、开启了神智的灵药,也就是凡人口中能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 弟弟胆子小,躲到了姐姐身后,扯着她的衣摆。 姐姐扬起粉雕玉琢的小脸,惊慌地问道:“叔叔,你会吃了我们吗?我们是从妖族逃出来的,以前一直被困在沙漠里,多少次都差点被妖物吃掉。昨日,沙漠铺到了人族领地,我们好不容易才跑了出来,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生活。” 听着她稚嫩的嗓音,阿恨的心不禁悸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姐姐继续道:“我的族人在妖族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总有大妖来掠夺我们,想将我们一口吞下。是父亲、母亲和爷爷拼了性命,才让我们姐弟俩逃出来的。他们说,只要我们活着,他们死也瞑目了。” 说话时,她的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着,流露着乞求的目光和对生的渴望。 阿恨的心在滴血,在小女孩身上,他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那时候的他,也是那么无依无靠,也是那么顽强地想要活下去。 弟弟从姐姐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眼中充满了恐惧。他在流泪,泪水也带着药香,一滴滴滚落到地上,泥土中便钻出一朵朵小花来,姹紫嫣红。 一滴泪,一朵花。 姐姐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做着最后的挣扎:“叔叔,放过我们吧。我和弟弟会躲进深山里,再也不出现在人前。” 阿恨的脑袋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然后转身麻木地离去。 他躲到一株树后,悄悄地查看着。他看到,姐弟俩立马朝相反的方向逃走了。 他展开身形,抄到了他们的前方。运转法力,全身骨骼爆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他的身子佝偻了下去,皮肤变得苍老,脸上爬满皱纹,成了一个小老头。 姐弟俩已到了近处。阿恨从树后走了出来,然后脚一滑,从山上滚了下去,刚好滚落到姐弟俩跟前。 “爷爷,你怎么了?” 姐姐俯下身子,轻轻推了推阿恨,关切地问。而弟弟,又躲到了姐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 阿恨哼了一声,声若蚊吟,气若游丝。 姐姐将他的身子翻转了过来,查探了一番,发现很多被山石刮破的伤口。 “爷爷,别担心,你不会死的,我会救你。” 她咬破手指,将血一滴滴挤落到阿恨的伤口上。眨眼的功夫,他全身上下所有伤痕,甚至连长年积累的疤,全都消失了。 阿恨睁开眼来,吐出苍老的嗓音:“小娃娃,你为什么要救我?我只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啊。” 姐姐伸出小手,抚摸着他的脸颊,奶声奶气地道:“父亲经常告诫我,我们是山中的精灵,遇到落难的山民,一定要伸以援手。我们要和人类一起快乐地生活。老爷爷,你的伤已经好了,不要害怕,你会好好地活着的。” 阿恨又问:“那我该怎么答谢你们呢?” 姐姐拼命地摇头:“不用答谢我们。老爷爷,你以后上山要小心,千万别再摔着了。我和弟弟要进深山了,以后就再也遇不到了。” “谢谢你们。”阿恨发现自己找不出更好的话了,只能这么说。 姐姐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弟弟也从姐姐身后钻了出来,小脸上同样挂着笑容。 “老爷爷,再见了。” 他们挥舞着小手,朝大山深处走去。 阿恨坐起身来,怔怔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纠结成一团乱麻。 如果两个小妖物选择吞噬他的精血以滋养自身,那他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出手,将他们擒下。 可是他们没有,反而好心地搭救他。这教他怎么下得了手? 可是,若不将他们擒下,那镇子上濒死的老百姓又怎么办? 一边是两千名急需灵丹妙药救命的老百姓,一边是两个天真无邪、心地纯善的孩童,他该如何选择? 第11章 分裂神魂 阿恨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再次拦住了两个孩童的去路。 望着他阴森可怖的面容,姐弟俩吓坏了。姐姐将弟弟紧紧地搂在怀里,扬起小脸,怯生生地唤道:“叔叔……” 阿恨心一横,用沙哑的嗓音道:“我需要你们去救一群人。” 说着张口一吹,一股旋风乍现,卷起他们小小的身子,飞天而走。 “姐姐,我怕!”弟弟大哭起来。 “弟弟别怕,姐姐会保护你。”姐姐奶声奶气地安慰着。 听着他们稚嫩的嗓音,阿恨愈发心烦气躁,只能不断地麻痹自己:“怪只怪你们是妖,不是人。” 回到镇口,放眼一看,一半镇民静静地站着,悄悄地抹泪,一半镇民躺在地上,不闻一丝声响。几名大夫带着学童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 一名大夫边哭边道:“我们在一起商量过了,火麻用了十倍的剂量。乡亲们走得很快,走的时候没有一丝痛苦,还带着美好的幻想。” 望着满地的尸体,阿恨的心突然松了下来,心道:“来迟了么?那就不用牺牲两个小家伙了。” 随即,他就感到了深深的罪恶感,在心中狠狠地告诫自己:“阿恨,躺在地上的才是人类,那两个孩童是妖物。” 出乎意料的,两名孩童看见满地的死尸,竟不再害怕,反而镇定了下来。 “这个还有救,那个也还有救……” 弟弟松开姐姐的手,走进死尸中,指指这个,又碰碰那个,天真无邪的话语响了起来,很清脆,很悦耳。 他还太小,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更不明白自己的话会带来什么后果。或许,即便他知道,仍会说出来,因为这是他的本性。 姐姐怯生生地立在阿恨身侧,悄悄地拉住了他的手。 阿恨低头朝她看去,只见她又扬起了小脸,目中充满了哀伤。 她轻声道:“叔叔,我知道你要做什么。这里起码有两百人,灵魂已经寂灭了,救不回来了,剩下的还有一丝气息。要救活这些人,牺牲我一个足够了,放过弟弟吧。” 阿恨本已狠起来的心,再次被触动了。他望着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沉声道:“难道你们就不可以一起救人,只消耗一些精血,然后都能活下来?” 姐姐摇头,流着泪道:“要救必死之人,需逆天行事,必须用药灵一族的本源之力。只要能让弟弟活下去,我愿意去死。” 可怜的姐弟俩,如出一辙,心地太过纯洁善良,面对死亡,依然说出了真话,没有敷衍了事。 阿恨沉默了。沉默也就代表着同意。 姐姐朝弟弟走去,紧紧地搂住他,一如每次遇见危险时将他护在怀里一样。 这是她最后的道别。 她凑到他耳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道:“跑,往镇子外跑,跑进深山里,跑到没人的地方。” 弟弟不明所以,却跑了起来,跑过阿恨身边,跑过一个个静静站立的镇民。 他很乖,很听姐姐的话。 然后,他忽然感应到了什么,又停了下来。 回头看去,姐姐凌空飘起,身上绽放出五彩的光芒,绿色的袍子迎风鼓荡,猎猎作响。 一股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好似传说中仙人炼制的仙丹,闻一闻就能长命百岁,吃一颗则长生不老。 “姐姐……” 弟弟痛哭流涕,又跑了回来。 阿恨大步走来,拉住了他的手。 弟弟拼命地往前冲,却怎么也挣不脱。他回过身来,苦苦哀求:“姐姐会死的。我不要姐姐死,让我来代替她,我也能救人……” 而姐姐小小的身子颤抖着,在五彩光芒的笼罩下爬上了丝丝裂痕,如蛛网一般,继而碎成了无数块。 这无数块血肉又瞬间融化,化作了碧绿的药汁。 没有馥郁的芬芳,没有耀眼的灵光,碧绿的药汁一滴一滴,如同水珠一样,那么得不起眼,却有蓬勃的生命气息弥漫而出。 如果生命的气息能够闻到的话,那一定是此刻药汁散发的气味。 眨眼的功夫,药汁落入了在姐姐眼里尚能救活的镇民口中。 这些一只脚迈入鬼门关的幸运儿,口中再度吐出了气息,无论是体内被沙妖毒液侵蚀的五脏六腑,还是腹部的血洞,都在顷刻间恢复如初。 “不……” 亲眼目睹姐姐的死亡,弟弟哭喊得撕心裂肺。他对着阿恨拳打脚踢,愤怒地叫喊着:“坏人,你是坏人,我恨你,你害死了姐姐……” 阿恨的眼中流下两滴泪来。 他忽然想到:自己这么狠心,不就因为他们是妖么!如果他们是人类,那又如何?又或者,他们不是别人,而是自己,有人要用自己的命来救活其他人,那又如何?自己就真的愿意为救活一群百姓而牺牲自己的性命? “不会的,自己一直那么地渴望着活下去。”他在心中做出了否定的回答。 他的身子冉冉升起,排山倒海般的法力在酝酿,一股脑地冲进脑海中。 脑海中寄居的是神魂,一旦肉体被毁,神魂也会消散,不管是人是妖,都会归于虚无。 但事有例外,偌大修仙界,就有将身体和神魂分离的。那便是千年前妖威滔天的青龙。龙躯被封印,龙魂寄附于龙珠中,千年不灭。 如今,阿恨也要逆天行事。 当法力冲击神魂的瞬间,一缕神魂碎片脱体飞出,冲到姐姐那支离破碎的身体消失的地方,包裹住了她弱小的神魂。 身体的毁灭意味着神魂的消散,但其实,神魂消散还是有那么一点过程的。越是强大的神魂,消散的过程越长。 “啊……” 阿恨一声惨叫,栽倒在地,双手抱头,身子抽搐,两眼泛白,口吐白沫。 虽然他的神魂足够壮大,虽然只分离出了一缕神魂碎片,但在当今的修仙界,是没有关于修炼神魂的术法的。神魂破碎,重则身死道消,轻则沦为痴呆。 姐姐的神魂飞了回来,贴在阿恨的额头上。 阿恨能感应到微弱的神魂波动,那是一个女童在呼喊:“我还活着,救救我……” 他努力地想睁开眼睛,但眼前一片漆黑,头脑昏昏沉沉,仿佛被锯子锯开了一般。 他想张口,但嘴中发苦,流着从苦胆中流出的苦水。 “姐姐还活着!”他一声大吼。但他也不知道,这声音到底发出了没有。 突然,脑海中传来一丝清凉,令他感觉舒服了些,眼前也恢复了模糊的视线。 他看到,弟弟的脸在眼前乱晃。他知道,是弟弟救了他。 “救姐姐,我知道,现在只有你能救她。”弟弟泪眼婆娑。 他砍断了自己的一只手,将喷涌如柱的碧绿血液注入阿恨的脑袋。 …… 阿恨终于挣扎着站了起来。他抬头望天,晴空万里,白云朵朵。他招了招手,一朵白云自天而降,径直落到小镇的上方,飘浮在屋顶之上。 他牵起弟弟的手,飘身飞起,径直飞入白云中。 眼前场景一变,他们出现在一座广场上。广场的尽头是郁郁葱葱的树林。 他们走过广场,走进树林深处。 阿恨解释道:“这是我的洞府。待在这里,我可以向你承诺,只要我不死,就没人能伤害你和姐姐。” 弟弟满脸泪痕,问道:“姐姐在哪里?我看不见姐姐。” 阿恨俯下身,在一株老树下刨了个坑。一块绽放着淡淡乌光的泥土闪现眼前。 “是灵土!”弟弟睁大了眼。 阿恨将一根手指贴到额头上,小心翼翼地牵引着姐姐的神魂以及自己的那一缕神魂碎片落入坑中。 他将土填好,拉起弟弟仅剩的一只手,按在泥土上,道:“用心去感受,姐姐在呼唤你。” 弟弟的眼睛亮了:“我听到姐姐的声音了。姐姐说她一直都在。” 阿恨欣慰地点点头,露出一丝笑容,道:“那你就在这里守护着姐姐,直到她重新从土里走出来。” 弟弟重重地点头,破涕为笑。 阿恨看着弟弟的笑脸,又看了看埋在土里的姐姐的灵魂,第一次发现了人心的美好。这对姐弟,有着世界上最纯净的心灵。 第12章 背井离乡 白云飘回高高的天际,与其他云朵混在一起,分辨不出来了。阿恨则返回了镇口。 姐姐用性命相救的镇民都站了起来,有一千八百人之多,一个个生龙活虎的,似乎比往日更健壮了。 这些人知晓了事情的经过,一见到阿恨,当即跪了下来,感谢救命之恩。 阿恨赶忙吩咐他们起身,好生安慰了几句。 转目看向仍旧躺在地上的两百镇民,这些人的生命已经彻底终结了。 说来也奇怪,这两百人刚好组成了四十个家庭,救活的全家都救活了,死去的全家都死去了。 阿恨的目光转了转,也只能长叹一声:“逝者已矣,入土为安吧。” “呜……” 有人哭出声来。接着哭声连成一片,形成势不可挡的洪流。妇人们敞开了嗓门,嚎啕大哭,汉子们也默默地流泪,在心里哭。 虽然心里早已知晓了这个结果,但只要阿恨没开口,镇民们多多少少都还抱着期望。现在阿恨开口了,立即摧毁了他们心底的最后一道防线。 眼见这般情形,阿恨心知,还得自己来帮着善后。 他目光一扫,瞧见一名像是读书人的小老头,穿着打满补丁的长袍,留着修剪过的胡须,表情很是严肃,头发虽然乱了,但看得出来之前精心打理过。 他手一指,问:“老人家,怎么称呼?” 小老头拱手作揖,答:“回阿恨大人,小民姓何,字清原,是镇子上的私塾先生。” 阿恨点头,道:“你来主持大局。” 何清原连忙答应,恭敬地鞠了一躬,转头朝向一名神情、打扮都像个神棍的老者,道:“王先生,为乡亲们选一块风水宝地吧。” 原来这人是名风水先生。 王先生一惊,急得满头大汗,快步走了过来,拉着何清原,小声道:“黄沙南来,金光四射,正应了南面为王之兆。风水宝地不在别处,就在这沙漠之中啊。” 何清原面色一肃,道:“不可,沙漠里有妖,另选一地。” 王先生摇头,道:“东山西林,封闭之所,与风水之说不符。北有粮仓,亡者众多,不可断了民生啊。” 何清原一听有理,也不禁为难起来。 就听阿恨插进话来:“那就葬在沙漠中吧。我会施法封住坟冢,不让妖物和野兽吃了尸骨。” 两个小老头一听,顿时连声称是。 何清原招呼着:“快,都回去拿工具,准备挖坟。” 他这边安排着,阿恨已飘身而起,凌空一剑斩下,雪亮的剑光如游龙,似惊鸿,飞出镇口,落到黄沙上。 厚厚的黄沙被掀飞,往两边堆积,足有三丈多高,如同两道泾渭分明的浪潮,露出中间的肥沃的黑土地。黑土地也被斩开,现出一座深坑。 何清原见了这阵仗,心里“突”地一跳,当即改口:“都回来,别跑了。快,汉子们去背尸,妇人们哭坟。刘道士,开坛做法。” 镇民们都动了起来,七手八脚地将死去的乡亲抬进深坑中。 这一忙活,就直到日头西斜。令所有人惊恐的一天终于要过去了。 待所有死尸都抬进了坑中,阿恨施法召出一股旋风,先将土给填了,再贴上几张符篆,待符篆激发,自燃起来,化作飞灰,一道若有若无的光罩凭空闪现,将坑罩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又将黄沙给覆盖了上去。 没有黄沙覆盖,这座两百人合葬的坟冢太过显眼,容易招来妖物。 刘道士搬来了一应物件,开坛做法,嘴里含着酒精,喷过燃烧的蜡烛,引来大火,手上舞着大剑,又蹦又跳,同时口中念念有词。 妇人们则卖力地哭嚎着。看她们的眼角泪光闪动,不似作伪。 …… 阿恨自然不会去跪拜,也不会平白地落泪。他飘身落到一处屋檐上,盘膝打坐,静静地感悟着。 并不是因为神魂受了伤,相反,在冒险分裂出一缕神魂碎片,又得到药灵的救助后,他的神魂反而壮大了一分。他也因此对神魂的修行有了一丝感悟。 他认识到:神魂离体并非不可为之事,只需要一个容器和一股奇特的力量。就好比千年前的青龙,龙躯被镇压,龙魂寄附龙珠之中,这龙珠就是容器。而龙魂之所以不灭,则是因为有股奇特的力量始终联系着龙躯和龙魂,从未真正地彻底分离过。 至于这究竟是什么力量,他一时想不出。但可以肯定,一旦得到这股力量,神魂即可离体,遨游九州。 …… 眼看着夕阳一点点地沉入山下,阿恨站起身来,有点按捺不住了。他之所以着急,也并不是因为有什么十万火急之事,纯粹是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在修仙界,是没有丧葬风俗的。而他长年混迹江湖,见过的死人,甚至亲手杀的人,多之又多,是以对生命的逝去,并没有太大的感伤。 真要说起来,死去的镇民给他带来的触动,还不及两名药灵,因为姐弟俩让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美好。 他运转法力,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人的耳中:“乡亲们,想必你们都已经知道了,镇外这座沙漠是妖族凭空搬来的。因为沙漠吞了八百座村子,所以在修仙界,称它为饕餮沙漠,暗指它的胃口太大。” “现在看来,饕餮沙漠还没吃饱。指不定什么时候,风沙就将镇子给吞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妖物就杀进镇子来。所以继续待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要想活命,唯有离开镇子,往北走,到吴国内地去谋生。” 一席话说完,有人还在啜泣,但哭声明显小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他,静静地看着,呆呆地看着,不敢说话,也不敢发出稍大的声响。 这两日,这群可怜的百姓已经历了太多,身心俱疲,思想崩溃,他们本来就不能再经历任何事,他们受不起打击了。可现在,阿恨又要他们背井离乡。 他们的头脑已经麻木了,根本转不过来,但他们又不得不听,因为他们的命都是阿恨救的。 在众人推推搡搡中,何清原又走了出来。 他朝阿恨鞠了一躬,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阿恨大人,您之前说过,来镇子上等人,等的是整个吴国修仙界。敢问大人,仙师们何时到来?” 阿恨不假思索地回答:“这几日应该都要来了,离得近的估计明天就能赶到,离得远的,也不会超过十天半个月。” 何清原面露一丝喜色,又问:“那仙师们会斩杀妖物,保护百姓吗?” 阿恨想了想,答:“应该会的,至少我会保护你们。但是你们想投靠修士,是行不通的。所有来这里的修士都不会在天狼镇耽搁太久,一旦人到得差不多了,就会跨过沙漠,杀进镇龙城,与妖族一决生死。” “所以我们必须走?”何清原脸上的喜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 “必须走!”阿恨回答得斩钉截铁。 何清原又鞠了一躬:“阿恨大人是天狼镇的恩人,小老儿不知怎么报答,也不知日后是否有机会报答,只能先向您鞠一躬。搬迁的事,容小民和大家伙再商量一下,毕竟这是大事。” 阿恨心里也不好受,只得先答应下来。 朗朗的话语声再次响起:“所有一家之主都去商量吧,六个时辰后给我答复。” 镇民们纷纷答应着,有人仍跪在坟前,有人结对离去,还有人则哭哭啼啼地往家走。 阿恨也悄悄地离去了,他盯上了一道倩影。 他看到她是抹着泪走的,心中止不住的怜惜,也不知她这一日到底流了多少眼泪。 对这个几度撩拨了他心扉的女孩,他的心格外得柔软,很想再为她拭一次眼泪。 第13章 杜鹃的眼泪 老父母走在前面,杜鹃牵着两个弟弟走在后面。 杜鹃望着佝偻着腰的父亲和因为腰间盘疼而单手叉腰的母亲,一路上都在沉默。 其实她的父母并不算老,也就四十出头,只是身为农夫,长年的风吹日晒加上早出晚归,才让他们的脸上过早地爬上了皱纹,蒙上了一层老态。 两个弟弟还不懂事,一个比一个哭得响亮,嘴里不停地问: “妖怪还会来吗?” “我们要走了吗?” “我们搬去哪里?” “有没有地方睡?会不会挨饿?” …… 没有人回答他们,他们也不需要回答,只需要不停地发泄。 家到了,老父母推开了门,两个弟弟小跑着抢先进了屋。杜鹃落在最后,一脚已跨上门槛,忽听“啪”的一声响,一颗小石子落到她脚边。 这并没什么奇怪,杜鹃是镇上数一数二的漂亮姑娘,常有男子见面时调戏几句,也常有小男孩躲在背后捣鬼一下,她都习以为常了。 奇怪的是,这颗石子落地后,没有滚到一旁,反而旋转起来,越转越快,如陀螺一般。 杜鹃是个聪明的姑娘,当即心领神会,有个大人物来了。 她跟父母说了声“想在屋外静一静”,就顺手拉上了门,一转身,阿恨脚踏虚空,衣袂飘飘而来。 杜鹃整了整身上的麻布衣裳,见有血迹,赶紧用手拍,却怎么也拍不干净,反而将手染红了,只好停手,这才敛衽一礼,唤道:“阿恨大人。” 阿恨的脑袋顿时耷了下来,委屈地道:“早晨还唤我公子,到了黄昏怎么就成大人了?” 杜鹃脸一红,赶忙摆手:“之前被妖物控制了神智,不算真正的我,大人莫怪。” 阿恨露出一丝坏笑,抓住她的柔软的小手,道:“我不管,你撩了我,就要对我负责。” 杜鹃挣了挣,没能挣脱,索性任他抓着,低着头道:“大人,莫要取笑杜鹃。你是高高在上的修仙者,岂会看上我一个乡下野丫头?” 阿恨的笑容愈发灿烂,顺势揽住她的腰,啧啧道:“你个诱人的小妖精,所有男人看见你都会动心。” 杜鹃身子颤了颤,被他手摸的地方都僵了,还是没敢反抗。 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阵,才鼓足勇气,一把将他推开,叫道:“我们才刚刚认识,你不了解我,我也不……不……其实你是好人,只是我们才刚刚认识。” 屋门悄悄地敞开了一条缝,自上往下,四双眼睛悄悄地瞅着外面。 老父亲低头看了看母亲,母亲朝他点了点头,压低嗓音道:“那可是位仙师,人又好,长得又俊,错过了这一村就没下一寨了。” “才刚认识么?”阿恨毫不气馁,笑嘻嘻地道,“那就让我们认识得多一点,再多一点。” 手一招,一团雾气自远处翻卷而来,眨眼间到了近前,将二人吞没。 杜鹃“咦”了一声,四处张望,身边没了阿恨身影,眼前只有雾气飘荡,然后她的眼神痴了,无数幅画卷同时呈现在眼前,徐徐展开。 一幅画卷中,她在生火造饭,而阿恨躺在一旁的躺椅上,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 她从锅里捞出几张饼,送到他身前,唤道:“起来了,该吃饭了。” 阿恨懒洋洋地看着她,眼中尽是情意。他张开了嘴,道:“喂我。” 她无比嫌弃地拍了他一下,叱道:“自己起来吃,这么大个人,吃饭还要人喂,你来当祖宗的啊。” 阿恨“嗖”地一下爬起身,抓起一张饼,送到她嘴边,笑嘻嘻地道:“那我喂你。” …… 另一幅画卷中,她弓着背在田里插秧,手上、裤管上都是泥水。而阿恨好整以暇地站在田埂上,手一招,一把秧苗飞入田中,高低错落,东倒西歪。 她有点怒了,抬起头来,用手抹了下额头,于是额头上也沾上了泥水。 她训斥道:“干活就该老老实实的,脱了鞋子下田来,耍这些小把戏,会没饭吃的。” 阿恨不以为然:“秧苗已经种好了,怎么就是小把戏?一样能长成稻谷。” 二人各执己见,吵得不可开交。 …… 又一幅画卷,阿恨在与仇家斗法,打得难解难分。旁边的树丛里,还窝着一个女人,鬼鬼祟祟的,正是杜鹃。 她眼睛瞪得溜圆,目不转睛地看着。眼见阿恨落了下风,她担心地大喊道:“小心背后!” 阿恨回手一剑,挡住了对手的偷袭,也成功伤了对方,局势逆转。 但杜鹃也暴露了。对手撇下阿恨,朝她杀来,她吓得“哇哇”大叫,却不知逃窜。 眼看剑已刺到近前,阿恨抢先一步冲了过来,拉起她的手,慌忙逃窜。 …… 一幅幅画面同时上演,快得如走马观花一般,又似乎蕴藏了一辈子的事。 “停!”杜鹃大叫,泪水如珠,滴滴滚落,流过脸颊,逗留在嘴角。 虽然于她而言,这一幅幅画面,都不过是阿恨一厢情愿的臆想罢了。但这些画面都真真切切地走进了她的脑海,她又不得不感同身受。 这种将一生的事于一瞬间塞入脑海的感觉,并不好受,因为酸甜苦辣轮番上演,冷暖自知,谁也没那么多情绪去应对这么多措不及防到来的场景。 雾气散了,阿恨还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眼中尽是怜惜。他伸手替她拭去泪水,她没有躲闪。 “这是什么法术?” “幻术。” 杜鹃静静地想了一会,不是因为阿恨施展的幻术,而是实实在在地在考虑自己的人生大事。 眼前这个人,无论外貌还是身份,都符合她的要求,再加上心地善良、本事很大、有担当,妥妥的如意郎君。 “阿恨!” 主意已定,她唤了一声。 阿恨在听着,这个称呼令他很是受用,比“大人”亲近多了。 “我知道你是好人,这对于我就足够了。我也清楚,你的身份比我高得多,我们并不般配。但我有一颗心,一颗会爱也会痛的心,只要你一心对我,我愿意做你的娘子。” 杜鹃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一番话来的,似乎理所当然地就说了出来,又似乎用尽了一辈子的勇气,但说完后,她感觉全身都放松了。 阿恨笑了,笑得很甜蜜,将她拥入怀中。 “阿恨,你在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凶巴巴的女子嗓音陡然传来,打断了两人的甜蜜。 他们为之一惊,抬眼看去,一只羽毛红蓝相间、翼展有丈许的大鸟迎面飞来,鸟背上还立着一道倩影。 那是一名美艳不可方物的妙龄少女,美目盼兮,巧笑嫣兮,肤若凝脂,吹弹可破,一身鹅黄长裙,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窈窕的身姿。 一瞧见此女,阿恨拔腿就跑。 “又在寻花问柳,被本仙女抓住了,看你往哪跑。” 少女凶巴巴地叫嚷着,驭鸟追赶而去。 杜鹃怔怔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眼眶忽然就湿润了。她就是再傻,也猜得出来,阿恨与此女本来就是一对。 她呆呆地站着,脑中如五雷轰顶。 那名少女的美貌,令她自惭形秽,连反抗的心都生不起来。那感觉,就像丑小鸭遇见了白天鹅,只恨自己长不出洁白的羽毛。 她用尽全身力气朝阿恨离去的方向喊道:“阿恨,我恨你!” 远远的传来阿恨的回答:“所有女人都会恨我。” 屋门被推开,老父母走了出来,两个弟弟也跟了出来。 母亲把杜鹃抱进怀里,含泪唤道:“闺女。” 老父亲在一旁嘟囔:“那可是一位仙师啊,给他当妾也不错啊,还是我们家高攀了。” 母亲赶紧给他使了个眼色,但看她的神情,似乎很认可这句话。毕竟,他们是穷人家。 只是杜鹃抬起头来,噙着泪,面色坚定地道:“我杜鹃,绝不做妾!” 第14章 谢谢你这么美好,还来爱我 丁叮揪着阿恨的耳朵,严词厉色:“说,我跟她谁漂亮?” “哎哟哟,”阿恨拼命护住自己的耳朵,“你漂亮,你是世上最漂亮的女人。” 丁叮不依不饶:“知道本仙女漂亮,你还去沾花惹草,而且还找了个又黑又瘦的村姑,你傻不傻?阿恨,你眼睛有问题,瞎啊。本仙女可是给过你机会了,你不好好珍惜,本仙女要是走了,你就等着后悔吧……” 她越数落越生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哎哟哟,你不让摸啊。”阿恨委屈得像个孩子。 “摸?女人是用来爱的,不是用来摸的,你个淫贼,烂泥扶不上墙。”丁叮尖叫起来。 叫完之后,她拉起阿恨的手,忽然就温柔了下来,娇滴滴地道:“来,阿恨哥哥,丁叮带你去个地方。” 当然,“娇滴滴”是她自己以为的,落在阿恨耳中,怎么听都像上位者故意假扮小妞儿腔,声音和形象完全不符,听着格外别扭。 阿恨拉着她白嫩如玉的纤手,心荡漾了起来,在她手背上摸了摸。 “不要毛手毛脚。”丁叮又凶了起来。 阿恨笑嘻嘻的,探手抓向她高挺的胸脯。 “啪!” 他脸上重重地挨了一巴掌。 阿恨摸着发烫发红的脸颊,委屈地抱怨:“你不让摸啊。” 嘴上这般说,手上这般做,他心里却在叹息:明明是自己一直不理这个女人,明明自己看见她就想跑,明明自己很想跟她划清界限,可不知为何,每次当她找过来,看见她的脸蛋,心就莫名的软了,准备好的诸多决绝的话就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甚至自己的手还不听使唤。 他想了很久,得出一个结论:一切都是因为她的美,这个女人就是红颜祸水,天底下的男人都招架不住,怪不得他。 …… 丁叮拉着阿恨来到一处山谷,正值春日,绿草茵茵,百花绽放,姹紫嫣红,空气中飘荡着馥郁的花香。 阿恨闻着花香,忽然就想到了杜鹃,然后杜鹃的一举一动在他脑海中泛滥,心都开始飘了。 丁叮看着他陶醉的样子,甚是得意,挥了挥衣袖:“本仙女命名这座山谷为百花谷,以后这里就是你我的家。你看,百花谷风景秀丽,是不是比那破烂小镇强上百倍。” 阿恨小声辩驳:“咋就成了我的家了。” 丁叮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他赶紧闭嘴。 谷中立着一座竹楼,楼前有座亭子,亭中有张石桌,石桌上有把琴。 丁叮再次捏起嗓子,假装娇滴滴地道:“阿恨哥哥,看这春光明媚,风景如画,正是寻欢作乐之时,不如你来弹琴,本仙女来跳舞,好不好?” 阿恨唉声叹气,依言在石桌前坐下,伸手抚琴。心里则在嘀咕:“难道我有说不的权力吗?” 他的琴技很好,琴声悠扬动听,如少女的呢喃,如二月的乳燕的叫唤,让人闻之如沐春风,遐想联翩。 丁叮身子一转,鹅黄长裙变了样,成了舞女的霓裳,拖着长长的水袖。 她曼舞起来,身姿扭动,柔若无骨,尽显少女的柔媚动人。 比起杜鹃,她的舞更具美感,也更有灵魂,似在诉说一个故事,又似在表达一段尘封的心绪。她若走上舞台,定能赢来大众的赞叹。 她扬起长长的水袖,轻轻拂过阿恨的脸,想要撩拨他的心。 她觉得,女人只要够美够动人,就一定能拴住男人的心。 她含笑问:“阿恨,这样子才叫神仙眷侣,你说是不是?” 没有应答。 琴音也变了,变得单调乏味。 她停下舞步,责问道:“怎么乱弹琴了?” 阿恨一言不发,头都没抬一下,手指机械地落在琴弦上,发出一声又一声刺耳的“锃”音。 丁叮着实有些气恼,凑上前去,一双大眼睛凶巴巴地瞪着他,长长的睫毛都碰上了他的脸。 阿恨还是面无表情,手指抬起落下,重复着单调的琴音。 她伸出手,掌心射出一缕红光,一闪钻入阿恨体内。就见阿恨的身子如水波般荡漾起来,随即消散了。 “幻术!”丁叮气得牙痒痒。 “阿恨,你逃不出本仙女的手掌心。”她大声叫唤。 幽幽的山谷传来阵阵回音,清晰又缠绵,似在附和她,与她一起呐喊。 她嘬嘴一哨,声如鸟啼,婉转动听。 一只百灵鸟飞来,落到她掌心,“叽叽喳喳”地叫着,跳来跳去,灵气十足。 “你说他去找那个村姑了?”丁叮睁大了一双美目,并不见如何生气。 在她眼里,一个村姑根本算不上对手。 美目中光芒一阵流转,嘬嘴长哨,一群鸟儿飞来,绕着她盘旋一圈,而后“叽叽喳喳”地飞走了。 …… 阿恨赶回镇子时,夜色正浓。 他来到杜鹃的屋前,门扉紧闭,不见倩影。他翻到院子里,后门也是关着的。 他隔着墙壁嗅了嗅,一缕若有若无的少女体香传来,令他身心愉悦。 他凑到窗前一看,一道模糊的倩影正坐在闺房内对镜惆怅。 还好,她眼角没有泪珠滚落。 阿恨手指一点,镜子悬空而起,如陀螺般旋转。 杜鹃起身,隔着窗纸,幽幽地叹了口气,问:“你还来做什么?” 阿恨笑嘻嘻地道:“我想你啊。” 杜鹃心中一酸,好不容易忍住了没有掉泪:“你既然有了美娇娘,何必再来招惹我。我只是个乡下姑娘,只想要平平淡淡的幸福。” 阿恨笑容不减:“你说的是丁叮啊,是她死皮赖脸地缠着我,我跟她没关系。杜鹃,我郑重地告诉你,我爱的是你。” “原来她叫丁叮。”杜鹃喃喃自语,对阿恨其他的话,反而没上心。 眼睛眨了眨,她道:“你走吧,我会忘了你,从此不再想你,你也别再来找我了。” 阿恨收起笑容,眉毛一挑:“真的不再想我?” 杜鹃伤感地点点头:“我绝不再想你,就当你我是陌生人。” 阿恨又笑了:“你会想我的,我能治好伯母的腰伤。”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杜鹃挑着灯,款步走出,睁大了一双美目,目光亮晶晶的,透着浓浓的渴盼。 “真的,你能治好我娘的腰伤?”她急切地问。 “这是五百年份的养心草,用温水煎服,保准药到病除。” 阿恨笑容灿烂,手一翻,掌心躺着一株淡紫色的药草,散发着微微的腥味。 杜鹃颤抖地伸出手来,想将药草接过来。 阿恨却挪开了手,意味深长地问:“那你还做我的娘子吗?” 杜鹃眼角的泪又开始流淌,她背过身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酝酿了好一会,才一板一眼地道:“在见到丁叮后,我想了很多。我们是不可能的,你是高高在上的修仙者,而我,只是脚踩尘土的凡人,我们之间隔着一道鸿沟,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阿恨面沉似水,声嘶力竭地反驳道:“修士怎么了?凡人怎么了?还不都一样?有什么不可以?” “这道鸿沟,你可以轻松地跨过来,我却用尽全身力气都跨不过去。爱情是需要对等的,我无法与你并肩而行,还何谈举案齐眉?” 阿恨的反驳并没有在杜鹃心中起到什么作用,似乎已思虑了很久,她以尽量平和的语气说出这一段话来。 她接着道:“阿恨,谢谢你这么美好,还来爱我。你送我珍贵的药材,为我娘治伤,我很感激你。如果需要还,我可以慢慢赚钱还给你,也可以当牛做马伺候你,唯一不能付出的就是感情。” 说到这,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于是不再说话。她伸手抹了抹眼泪,强迫自己不要哭。 身后静悄悄的,她转过身来,发现阿恨已经走了,那株养心草就躺在地上。 或许,阿恨将药草丢在地上,就是在无声地控诉:不需要你还什么恩情,我要的只是你的感情。 一阵风吹过,带着些许寒意,淡紫色的药草瑟瑟发抖,就像此刻杜鹃的心,冰冷冰冷。 她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药草捧在手心,转身进了屋。 刚才还在如陀螺般旋转的镜子,不知何时掉到了地上,爬上了一条裂痕,刚好将铜镜分割成两半。 杜鹃颤抖起来,她再也忍不住,在镜前蹲下身来,放声大哭。 第15章 买下整座镇子 镇口点着火把。除了孩童和老人,镇子里的男男女女都在。道士在舞剑,汉子们来回走动,妇人们哭得更大声了。 这是天狼镇的丧葬习俗,要哭够三日,每日从辰时到亥时不可间断。 此刻方至戌时,是以不管镇民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不管他们有多疲惫,都不能停下。 杜鹃的老父母也在,他们先前只是将孩子送回家,并应付一下晚餐。 本来办丧事的人家会负责吃食,但这次不一样,死去的人数太多,而且很多户都是一个不剩,所以镇民只能轮流去弄吃的。 此地还有个格格不入的人,一个小老头,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胡子都精心梳理过,正焦急地来回踱步,是何清原。 见阿恨到来,何清原如遇救星,快步迎了上来,拱手道:“阿恨大人,您快去看看吧,聚在一起议事的都是些上了年岁的老人家,顽固得很,小民劝不动啊。” 阿恨颔首:“走,去看看。” 行至里正留下的屋子,推开门,火把通明。 庭院里聚集了两百多名老爷子,有的坐在凳子上,有的随意地席地而坐。放眼望去,满眼都是白花花的胡子和沟壑分明的皱纹。 镇上有八百户人家,除去死去的一半,人来的还是少了点。 这并不奇怪,镇子上七大姑八大姨的,都是一大家子,做主的本来就那么一两个,还有的人家随大流,不参加议事,回头看大伙怎么做就怎么做。 这一会,一群老爷子们聊得热火朝天,阿恨听了听,大致就三个问题,都是围绕着他: “这阿恨到底是什么人啊?突然冒出来,可信吗?” “他做这一切为了什么,对我们镇子有什么居心?” “他一来就叫我们举镇搬迁,背后有什么企图?” 听到这些话,阿恨面色如常,丝毫没有因为自己救了一众镇民,反被他们质疑而恼怒。 毕竟,在他眼里,这只是一群遭了大难的可怜的凡人。人在重大变故后,不都疑神疑鬼吗?人之常情罢了。 何清原皱了皱眉头,忍不住咳嗽一声。 老爷子们这才发现阿恨到来,全都唬了一跳,纷纷起身。 阿恨微微一笑,率先见礼:“诸位长辈,晚辈阿恨有礼了。” 老爷子们更加惊慌了,齐齐还礼:“仙师大人。” 阿恨摆手,示意他们坐下,声音温和地道:“叫我阿恨好了。” “这怎么使得,岂不乱了身份。” “我们平头老百姓的,哪有这胆子?” …… 老爷子们七嘴八舌地推诿着,告罪着,一个个神情凛然、面色严肃,像在讨论一件大事。 阿恨坚持:“叫我阿恨。” 人群安静了下来。 少卿,一名胖大爷试探着喊了声:“阿恨。” “哎,爷。”阿恨热情地回应,声音带着一丝乖巧,就像孩童见到了自家长辈。 “嘿,”胖大爷很尴尬,“没啥事,就叫一声。” 看样子,他是属于马大哈型的,凡事都不走心,想啥说啥。 “没事,我也就答应一声。”阿恨笑眯眯地道。 “阿恨,”另一名大爷轻轻念叨了声,还是没敢叫出来,但很明显,距离已经拉近了。 “说吧,关于搬迁的事,你们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晚辈洗耳恭听。” 阿恨没有纠结一群人对他的怀疑,直接切入主题。关于他自己的身份,一介散修而已,没什么好提的,提了别人也听不明白。关键是,他的身份跟天狼镇百姓面临的局面没有任何关系。 人群又是一阵安静,老爷子们你瞅我,我瞅你,大眼瞪小眼。 何清原站了出来,指向坐在树下的一名秃头老者:“王家老爷子,你先说吧。” 王老爷子抠了抠鼻孔,闷声开了口,看样子心里已憋了许久了:“俺老王家九代定居天狼镇,从未有人走出去过。往上数三代的老祖宗,临死前选了块风水宝地,说死后会泽被后代,叫子孙千万守着这片田地,不可逾越。阿恨大人,你说王家走得走不得?” 阿恨又坚持了一遍:“叫我阿恨。” 王老爷子沉默着,阿恨也跟着沉默,直到他开口喊了,阿恨才接过话茬: “王老,这件事,您的老祖宗已经替你拿了主意。往上数三代的老祖宗泽被后代,所以王家三代平安,这是幸事。” “你遵循往上三代的祖宗的训话,那往上三代的祖宗也还有祖宗,他也得听祖宗的话。九代定居天狼镇,也就是说往上数十代,王家是外地搬来的。” “为何要搬迁,自然是为了生计,为了子孙后代。现在王家到了为了生计,为了活命着想的时候,老祖宗的老祖宗都搬迁了,你还有什么理由不肯迁?您看是不是这个理?” 王老爷子瞥了阿恨一眼,浑浊的老眼眨个不停,似乎被说服了,又似乎不肯承认。 何清原又指向一名坐在砖头上吧嗒着旱烟的老者:“李家老爷子,轮到你了。” 李老爷子把烟袋一磕,唠开了: “我不能走。李家一穷二白,全凭祖上留下一间客栈,做点小本生意维持生计。我走了,客栈带不走,一大家子吃啥去住啥去,总不能流落街头,乞讨为生吧。” 阿恨问道:“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李老爷子心一横,索性耍起了光棍:“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钱就是我的命,我的命不值钱。” 阿恨又问道:“为了赚钱,你是要搭进你自己的命,还是你儿子的命,还是你孙子的命?实际上,你要搭进的是全家人的命。” 李老爷子仰起头,脸朝天:“妖怪已经打跑了,一大群仙师也要来了,镇子安全了。” 阿恨叹了口气,心中有些无奈,继而侃侃而谈: “吴国修仙界来了,可保天狼镇无虞,绝无妖物敢轻易攻打过来,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顶多过上一个月,所有修士,包括我,都会踏进沙漠,到时还有谁来保护镇子?” “是的,没错,修士们踏进沙漠会杀妖,而且会不遗余力地斩杀尽可能多的妖物。但这片沙漠有多大?方圆百万里。沙漠上有多少妖物?数之不尽。总会有妖物逃过修士的斩杀,也总会有妖物窜进镇子来。” “到了那时,你该当如何?又拿你的儿孙如何?” 李老爷子身子一颤,还想做最后的倔强,嘟囔道:“难道留下来就真的没有活路吗?” 阿恨一声暴喝:“镇子上已经死了两百人,你还在心存侥幸?!” 李老爷子顿时两眼泪汪汪。 “阿恨,小民有话要说。”何清原突然开口。 阿恨朝他点点头,心道:“原来这位先生也心有顾虑。” 何清原眉头一皱,面容凄苦地道:“事情到了这般地步,照理说早就有人想要不顾一切地逃命了。放眼整座镇子,有几家还傻傻地想要留下来?关键是我们做不到啊。” “乡亲们穷啊,靠着镇外的几亩田地,勉强糊口。现在正是春耕时节,种子刚种下去,家家户户都是青黄不接,米缸都快空了。这种情况,你叫乡亲们抛弃屋子,抛弃田地,拖家带口的,去哪里谋生啊?” “指不定走在路上就冻死了,指不定跑到一个村子里,讨不到饭吃,就饿死了,指不定淋几场雨,摔几次跤,老人跟孩子就一病不起了。” “不是我们不想走,实在是没办法啊。像这样又是闹妖又是死人的地方,谁真心想待啊?” 他这一番话说下来,顿时有一片老人随声附和,甚至悄悄抹起了眼泪。 阿恨静静地听着,同时兼顾着在场所有人的表现,当即表了态:“放心吧,有我呢。” 两三百名老爷子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阿恨摸了摸袖子,银子“咣当”作响。 银子真是个好东西,只要有它出马,所有劝不动的人都能劝动,所有走不通的路都能走通。 他没有让这些老人久等,朗声道:“之前说的那番话,是为了让你们明白,想活命,必须走。至于怎么走,既然遇见了我,我自然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我有银子,我给你们每户人家奉上一百两白银。当然也不是白送给你们的,你们把家里的东西搬空,留个空屋子给我就行,当做一场交易。” 听闻此话,所有老爷子都心动了。很多时候,能打动人心的终究还是银子。 “镇上还剩七百多户人家呢,每家都给吗?” “这怎么使得,就我家那破屋子,哪值这个价。” “一百两啊,能做很多事了,可以找个安全的地方,安个家,购置几亩田地。” …… 李老爷子的态度来个大逆转,一声大吼:“镇上的屋子一文不值,白送都没人要。阿恨啊,你这是白送我们银子啊。” 阿恨微微一笑:“对你们来说没用,对我而言还是有用的,毕竟我是修士,一名法力不弱的修士。此事就这么说定了,各位老爷子这就回去吧,跟家人商讨一下,然后拿房契来换银子。我就在这庭院里坐等各位。” 老爷子们散了,走的时候个个笑容满面。 过了不大一会,又有一个个身强力壮的汉子风风火火地跑来,兴高采烈地递上了房契。阿恨也信守承诺,给每户奉上了一百两白银。 令他没想到的是,何清原还特地将那些无主之家的房契给送了过来。 这些房契是镇民们共同搜寻出来的。当然,他们这么做也只是顺便,他们进无主之家,主要是去搬东西了,毕竟那些东西丢下了,也是浪费了。 到了子时,八百张房契都到了阿恨手上。他算了笔账,总共花去七万六千两银子,买下了整座镇子,这笔生意倒也不亏。 这一夜,注定是个无眠的夜晚。死去的镇民还没安置好后事,活着的镇民又忙着搬家,还有几个倒霉蛋,受了点小伤,浑身疼得难受,哼哼唧唧的躺着睡不着。 第16章 霞路 翌日一大早,就有一批镇民推着木车,排着长长的队伍,准备离开了。镇上的牲畜都被沙妖咬死了,所以搬家只能用人力车。 阿恨赶来送行。这批镇民热情地跟他打招呼,说了很多感激的话,话里话外都透着搬迁的喜悦。 看着长长的车队在乡间小路上渐行渐远,听着远远随风传来的吆喝声,阿恨脸上露出了惬意的笑容,仿佛在镇民前行的路上看到了曙光。 还剩下一批镇民,屋子也搬空了,却没有离开,反而在镇子外靠近农田的空地上搭起了帐篷。人数不少,有近千人。 阿恨甚是奇怪,还道他们心有执念,舍不得离开,一问才知,这些人在外没个亲人,出去没有路子,是以暂时停留一段时日,派些年轻的、头脑灵活的先出去打探一下,再集体搬迁。 阿恨也没为难他们,反正接下来一段时日,整个吴国修仙界都会赶来,镇民们暂时是安全的。 他也没好心地邀请镇民住回以前的屋子,所有屋子都是他的,他有大用。 正说话间,一群孩童叫了起来:“快看啊,天上的彩霞好大好漂亮,都铺成一条路了。” 阿恨举目看去,远空飞来一抹霞光,如流水般蔓延,没有弯曲的弧度,笔直而又宽阔,还真像铺了一条霞路。 霞路在高空铺陈,一直铺到天狼镇上空。 从霞路上飞下一排又一排修士,人数众多,有近四千人。他们穿着清一色的雪白长袍,袖口绣了个“青”字,彰显了吴国修仙界巨头青城派的身份。 为首的是一名老道,三绺长髯,鹤发童颜,大袖飘飘,仙风道骨,宛如神仙中人,想来便是掌门曲乙真人了。 至于门人弟子,哪怕脚踏虚空,依旧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手持长剑,腰杆挺得笔直,面容带着一丝骄傲,更多的则是凝重。 除了相貌、身材不一样,他们身上散发的气质和气势,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阿恨暗暗赞叹,好一个豪气干云的大宗门。 在他眼里,青城弟子整整齐齐的队列,隐隐暗含一种阵型,每个人的真气似能联结一体。他们站在那里,一旦遭遇敌袭,片刻间就能发起反攻。 感受到下方的窥视,曲乙真人将目光投了过来,清朗的嗓音远远传出:“镇子里的道友,可否现身一见,贫道有事相询。” 阿恨静静地看着,没有回应,对于这位吴国的大人物,他不了解,轻易也不愿与其有甚交集。 他是一名散修,多年来孤身一人在修仙界闯荡,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该有的谨慎还是得有的,哪怕大家都是风风火火地赶来应战,同在一条船上,也是如此。 迟迟没有得到回应,曲乙真人也不以为意,带领一众弟子落向地面,落到了镇子南头沙漠的边缘。 阿恨目光一转,瞧见杜鹃小跑了过来。她心情似乎不错,至少眼角没有噙着泪水。 他心下一喜,迎了上去,正要招呼,杜鹃已抢先开口:“阿恨,镇上有三家客栈,快去收拾一下,生意上门了。来了这么多仙师,肯定要打尖住店,这可是笔大买卖。” 她眼中有光,声音轻柔,看得出来,对阿恨的关心是真心实意的。 阿恨摇头:“我不做生意,对这点小钱也不感兴趣。” “哦。” 杜鹃低下了头,感觉自己跟阿恨之间的差距更大了。 要是客栈以前的掌柜,见到一大群客人到来,早就乐开了花。而她是穷人家,就是客栈以前的那些掌柜,也不拿正眼瞧她。而对于阿恨,这居然只是满不在乎的小钱。 他和她之间,到底隔着多深多宽的鸿沟啊。 她心里都隐隐怪自己多事了,于是没说其他话,就走开了。 阿恨看着杜鹃走到老父母身边,牵起弟弟的手,动作亲和,面色从容自然,不由叹了口气,心知对这段情,她已经放下了。 “那自己呢?是不是也该放下这个女孩了呢?”怀着这样的心思,阿恨飞身而走,来到镇子西头的一片广场上。 他悬空打坐,目中射出两行实质的银芒,继续窥探青城派的举动。 此时,青城弟子的队列又改变了,呈半弧形站位,散而不乱,又隐隐暗合另一种阵型。 据阿恨猜测,前一种阵型是杀阵,遇到危险,随时发动攻击,而后一种阵型,则重在防守。毕竟到了沙漠上,需要时时提防妖物来袭。 只见曲乙真人一番吩咐,有几名弟子沿着沙漠外围,分两头飞去。 阿恨略加思索,也就明白了此举的用意。 在饕餮沙漠的东边、西边、北边,除了天狼镇,还分布着奎牛镇、昴日城、毕乌镇和斗木城,越国、魏国、齐国和蜀国修仙界分别在其中一处汇集。这几名修士想来是去打探消息的。 毕竟五国同属中原修仙界,对妖族同仇敌忾,自然要共进退,互通消息是不可避免的。 曲乙真人时不时指向几名弟子,不停地在发号施令,也不时有弟子走到他面前说上几句。而其他弟子,则保持着严阵以待的姿态,不见一丝懈怠。 仅仅在远处观望了一阵,阿恨便心服口服了:不愧是吴国巨擘,纪律森严,行事有条不紊,尽显大宗门本色。 过了大半个时辰,曲乙真人率领大部人马踏上黄沙,走进了沙漠中。而在沙漠边缘,仅余百余人,目送他们离去。 阿恨目光转了转,心下明了:青城派这是充当吴国修仙界的先锋部队,率先去沙漠里走一遭,查探敌情。 他收回目光,陷入沉思:能力越大,权力越大,责任也越大。曲乙真人身为吴国的领袖,行事确实雷厉风行,堪称我辈楷模。而我,又该做些什么呢?是冲上战场,遇见妖物就厮杀一番,做个有勇无谋的莽夫,还是支起一杆大旗,招揽一帮贤士,为即将到来的战斗输送一批生力军? 随着青城派的到来,越来越多的修士赶来天狼镇。有的是隶属一个大家族,人数众多,骑着会飞的天马,排着长长的队伍,旌旗招展,声势浩大,有的是三两结伴,还有的则孤身一人。 不到半日,小镇就热闹了起来。一抬头,就瞧见有修士踏空而行,一转身,又瞧见有修士盘膝打坐在一块青石上。这座昔日的凡人小镇,摇身一变,成了修士的世界。 在阿恨眼里,这些修士都是有为之士,心系中原安危,随时准备拿命去与妖族搏斗,每一个都值得敬仰。 而这般场面,在镇外的小镇原居民中则引起了一场恐慌。 昨日从阿恨口中得知,有大批仙师将降临小镇,他们还眼巴巴渴望着仙师能保护小镇,等到真的亲眼目睹了仙师的降临,又被这阵仗吓坏了。 大人拉着孩童的手,一个劲地叮嘱,千万别惹上仙师,仙师都是狠角色,不是每个人都像阿恨那般心怀百姓。 与此同时,留守镇上的百余名青城弟子正在到处寻找阿恨。他们的目的很单纯——打尖住店。 虽说修士夜宿,无需客房,召唤光球即可,但青城派偌大一个宗门,该有的排场还是得有的。更何况,连掌门临走时都说了,大战来临之前,要善待门人弟子。 镇上的房屋都是空的,他们要强占一家客栈,再简单不过。但掌门又说了,青城派是正义之师,来到凡人领地,要守规矩,莫要留下污点,惹人口舌。 他们先寻到了镇民,又从镇民口中得知,整座镇子都归属阿恨了。是以,他们在到处寻找阿恨。 而此时的阿恨,悬空盘坐在广场一角,闭着眼,物我两忘,对外界的琐事不闻不问。 第17章 谁是凶手 广场上渐渐出现了修士的身影。有人行色匆匆,从上空一掠而过,也有的漫步而行,似在享受战争爆发前的最后时光。 一对小情侣,女修挽着情郎的手臂,呢喃低语着,自阿恨身畔走过。 一对父子走到了广场正中央。父亲身材高大,神情严肃,儿子年纪尚小,大约十二三岁光景,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然后将目光落在了阿恨身上,可能被阿恨的一身蓝裳给吸引了。 三名中年修士立在广场边缘的一块巨石上,或蹲或站,在讨论着什么,时不时抬手指向一个方向。 一名老婆婆从天而降,落到广场的另一头,手上拎着个花篮。花篮绽放着淡淡的灵光,显然是件法器。老婆婆从花篮中取出一个蒲团,摆在地上,盘膝打坐,然后又从花篮里取出了一样又一样点心,慢慢地嚼着。看样子,心态还很年轻。 忽然,广场中央的少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爹,爹,你怎么了?” 阿恨一惊,飞窜而来,只见那父亲胸口被鲜血染红,倒地不起,而少年趴在他身上,哭得泪眼婆娑。 阿恨探了探其鼻息,已经断气了。又解开其衣襟,查看了下胸口,伤口窄而狭长,是剑伤。 凶手出手干脆利落,一剑刺中心脉,绝了生机。 因为涉及一桩命案,阿恨进行得小心翼翼,在解开死者衣襟时,指间缭绕着一缕真气,不让自己沾上血。 这时候,广场上的其他人也纷纷围了过来,眼见这一幕,皆是唏嘘不已。 阿恨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叹息道:“别哭了,你爹已经走了。” 少年一听,哭得更大声了,呼天号地的。 阿恨一声呵斥:“起来,你爹走了,你就要像个男子汉,为他找出凶手报仇,而不是没用地趴在他身上哭。” 少年身子一颤,真就止住了哭声,用手背抹着眼泪站了起来。 “说说,刚才发生了什么?是谁刺杀了你爹?” 阿恨赞许地看着他。这孩子就像一张白纸,可以写上任何内容,如果写的人足够用心,大可能成为一篇千古奇文。 少年哽咽着道:“没有人,我没看见有人刺杀爹。” 阿恨奇道:“那你爹是自杀的?” 少年慌忙摇头:“不会的,爹说带我去镇龙城斩妖除魔,守卫中原,干一番大事业,他是不会抛下我不管的。” 阿恨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一个千里迢迢赶来天狼镇、誓要为人妖大战出一份力的汉子,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自杀? 但是,青天白日的,旁边除了这对父子,就没旁人,人是怎么死的? 当然,也有法器可以远距离伤敌,比如弓箭,但他是被一剑刺死的。 也有剑术高超之辈,挥手一剑,剑光能飞出数十丈远依旧威力不减,但那样的一剑,声势浩大,在场之人,不可能毫无察觉。 也就是说,这一剑是在近距离悄无声息地刺出的。 这就有点奇怪了,凶手藏在哪里?还是说来了个来无影去无踪的透明人? “你将刚才的情形仔仔细细地说与我听,任何一点细节都不要遗漏。” 阿恨投了个鼓励的眼神,希望在少年的话中发现蛛丝马迹,毕竟孩子还小,说不定就有关键线索被他忽略了。 许是失了父亲,受到的打击太大,身边又只有阿恨跟他说话,所以少年将阿恨当成了主心骨。 他一边抹泪,一边说道:“刚才,我要爹给我买新衣裳,爹说银两不够。我又要吃点心,他就有些不耐烦了。” 听到这里,阿恨不由得瞧了瞧自己身上的长袍,老婆婆也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花篮里的点心,心中都在感叹:散修的日子真是苦啊,连件新衣裳,连点心,都舍不得买。 少年接着道:“然后,爹问我昨日教我的一招寸劲掌法学会了没有,我故意气他,说没学会。他就摆出了练武的架势,演示给我看。他刚抬起手臂,我眼前就有血光一闪,然后爹就没了。” 少年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照着阿恨说的做,到现在都没再哭泣。 阿恨盯着他,目光闪烁不定,心中隐隐抓住了什么。他目光一转,一一瞧过周围的人,道:“凶手就藏在我们中间。” 听闻此言,在场之人皆是一怔,各自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其他人。 三名中年人对视一眼,轻声道:“有危险,撤。” 说着,他们便欲转身离去。 这时,手挽着情郎的胳膊的女修开口了:“瞧这小弟弟,多可怜啊,没了父亲,无依无靠的。大家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让这位热心的大兄弟把凶手找出来。只要自己心中无愧,有什么好怕的?” 此言一出,三名中年人停住了脚步。这时候若走了,岂不显得心虚了? 阿恨也朝她投去欣慰的目光,以如今的形势,中原修仙界最需要什么?需要的就是团结一致、同舟共济的精神和决心。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如果没有中原修仙界面临的这场浩劫,他或许只会给少年送点银两,便洒然离去。 阿恨接过话茬:“凶手行凶之时,我们一群人刚好分布在广场的四周,听到少年的哭声,便赶了过来,所以凶手绝对还没来得及逃走。” 老婆婆点头称是:“不错,除非法力高出我们太多,否则在我们有心观察的情况下,凶手不可能悄无声息地逃走。” 而女修这会怜悯心泛滥,拉着少年的小手,问开了:“小弟弟,你母亲在哪?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少年抽噎着回答:“我没有家人了,从小就只有爹陪着我。” “那你想想,你爹可有什么仇人,仇人又擅长什么法术,说不定想清楚了,凶手就找到了。” 女修眼中是掩不住的伤感,对父亲的死,她倒没太在意,但对少年的未来,她情不自禁地感觉一片黑暗。 “太可怜了,该怎么帮他呢?是送些银两,还是给他找个愿意收养他的家庭?”她在想。 少年认认真真地思索了一番,然后认认真真地回答:“三个月前,我跟爹清理了一窝山贼,山贼头子是个修士,法力很低微,擅长火系法术。爹追杀了他十多里地,让他给逃了……” 女修无奈地摇了摇头,那意思似在说:就凭那个山贼头子恐怕刺杀不了你爹。 阿恨眼前一亮,忽然就想通了事情的原委:“这事恐怕跟那山贼头子脱不了关系,他既然没那本事,那很有可能是买凶杀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无论老婆婆、小情侣还是三名中年人皆是脸色大变。 说到买凶杀人,当即有两个字涌上众人心头,那个刺客组织,可是在吴国修仙界掀起腥风血雨的存在。一旦被那个刺客组织盯上,那将是防不胜防,永无宁日。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如芒在背,想要撒手不管,就此离去了。 他们原本都是好心人,都在努力帮少年找出杀父凶手,但再好心的人,也要为自己的性命着想啊。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聚集在阿恨身上,只要他稍稍露出一丝迟疑,大伙立刻作鸟兽散。 阿恨自然不知他们的想法,他的态度很坚定,打定了主意要找出凶手来。 他字字铿锵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断:“死者是胸口挨了一剑,所以凶手必然是面对着他出手的。而死者是面朝南方倒下的,所以凶手当时在广场南面。适才,广场南面只有我和……” 女修陡然间睁大了眼,紧紧地抓住了情郎的胳膊。情郎会意,当即辩解:“我们什么都没做,这事跟我们没关系。” 阿恨点头表示认可:“贤伉俪是从我身畔走过去的,当时背对着这对父子,所以凶手不是你们。” 女修眯起了眼:“凶手难道是你?” 阿恨面色坦然,接着道:“凶手是近距离出手的,死者胸口鲜血喷溅,凶手身上必然沾着鲜血。” 他抬起胳膊,示意众人查看,自己身上很干净。 老婆婆和三名中年人当即也抬起了胳膊,表示自己身上也没有鲜血。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少年身上,只有他手上、脸上、衣服上都沾着血。 少年吓坏了,单薄的身子不断颤抖着,大嚷大叫:“爹不是我杀的……” 可能在他心中,叫得越凶,别人就会越相信他。 第18章 藏在影子里的刺客 阿恨颔首,笃定地道:“我当然相信你。没了父亲,你就失去了依靠,你没有杀人的动机。” 少年长长地舒了口气,看阿恨的眼神都带着点感激。 这般一闹一吓,反而将他的悲伤给冲淡了些。他不再哽咽,小脑瓜子也动了起来,真正地开始思索凶手会是谁。 三名中年人有些不耐烦了,其中一人质疑道:“说了半天,你能找出凶手来吗?要是找不出来,我们兄弟还有要事在身,可得走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已有猜测,只是太过忌惮那个杀手组织,不愿有所牵扯。 老婆婆也不高兴了:“是啊,我们都不是凶手,那凶手到底是谁啊?我老婆子赶了一天的路,累坏了,要找地方歇息了,没空跟你们瞎折腾。” 说累是假的,她也认定了事情跟那个杀手组织有关,想撇清关系。 轮到小情侣了。女修刚要开口,忽见少年用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瞧着她,天真地道:“姐姐,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女修眼圈一红,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阿恨低下头,沉吟着道:“鲜血,死者身上有,少年身上有,还有地上也有。” 老婆婆眉头一皱,声音有点沉重了:“你是在说,凶手遁地了么?就算施展遁地术,地上至少也会留个窟窿。” 阿恨点头,道:“所以凶手还在,只是藏起来了,就藏在我们身边。” 女修深表赞同,道:“是啊,有些修士的藏匿之术很高明的,藏在身旁,根本发现不了。” 话刚说完,就见周围的人都在左顾右盼,东瞅瞅,西看看,似乎生怕凶手藏在什么地方,骤起发难。 她唬了一跳,也赶紧四方查看起来。 阿恨提醒道:“不用担心,凶手若法力很高,在我们围过来的时候,便已经仗剑杀出重围了。他之所以一直隐匿不出,就是因为忌惮我们。也就是说,他在害怕,他不敢对我们出手。” 众人一听有理,微微松了口气。 阿恨还在打量地上的血迹,总觉得谜底就藏在血迹中。 “叽叽……” 一阵婉转的鸟啼吸引了阿恨的注意,他抬起头,瞧见一只百灵鸟在上空盘旋。 他伸出手,百灵飞来,为他衔来一朵小黄花。 “你看见了?”他试探着问。 百灵在他掌心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开了。 阿恨摇头:“我听不懂。我来问,是你就点头好了。” 百灵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提起一只小爪子,惬意地舒展着翅膀,模样煞是可爱。 阿恨问:“是丁叮让你来的?” 百灵点了点头,目中拟人地露出一丝喜色,也不知是丁叮吩咐它这么做的,还是它真的对自己的主人很忠诚。 “你看到凶手了?” 百灵又点了点头。 “凶手藏在哪里?” 百灵跳到他的指尖,小翅膀朝地上指了指,然后振翅飞起。 “别走,你还什么都没告诉我。”阿恨气急败坏地叫喊。 “叽叽……” 百灵鸟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留下一串嘲笑的叫声,似在说:这还不明显啊,都直接告诉你了,你还不懂,真是榆木脑袋不开窍。 阿恨心中叹息:跟它的主人一个性子,靠不住。 他继续低头盯着地上的血迹,其他人受到影响,也在低头查看着。只是他们压根不知道,到底在看什么。 好一阵,在其他人都已经烦躁不安的时候,阿恨终于发现了线索。 有一点血迹落到少年的影子里。就在刚才,少年身子晃了晃,影子跟着晃了晃,而那血迹居然也跟着晃了晃。 这一幕,像是眼花了,但阿恨却欣喜若狂,叫道:“找到了。” 线索确实藏在血迹中。因为凶手身上沾了血,而后又藏在了影子里,所以血迹才会随着影子晃动。 以阿恨目不转睛的专注精神,这一点原本并不难发现,只是少年受了惊吓,很长时间身子都处于僵硬状态,一动不动,这才给他造成了难度。 他一掌拍下,雄浑的真气袭向少年的影子。 影子里也爆发出一股真气,又亮起一抹剑光。 看样子,藏在影子里的刺客眼见身份暴露,狗急跳墙了。 奈何,阿恨的真气太过雄浑,甫一照面,剑光便被震碎,影子里爆发的真气也毫无悬念地被压制。 然后,那股真气便凭空消散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阿恨施展的真气再无阻碍,长驱直入,“轰”的一声,将地面炸出一个窟窿,尘土扬起,弥漫开来,遮掩了少年的身形。 阿恨袍袖一拂,一缕微风拂过,将尘土吹尽,就见少年惊得连连后退,影子里的血迹却不见了。 他没有一丝惊讶,因为这正是刺客所修功法的高明之处。目光一扫,盯住了老婆婆的影子。 老婆婆反应也是极为迅速,一边往后疾退,一边将花篮抱在了胸前。 她还是一时糊涂了,忘了影子是跟着她往后退的,移动身体压根毫无用处。 经她法力一催,花篮绽放出温和的光束,投射下来,将下方的影子稀释了。 然而,变得淡薄如烟的影子里还是升起了一缕剑光,比之前那道剑光更加凌厉,同时散发着冰冷的寒意。 老婆婆“呵呵”一笑,单手斜跨花篮,几条五彩丝线自篮中飞出,如蛇般扭曲,缠住了那缕剑光。 也不知那丝线是用什么做的,竟能缠住没有实体的剑光。 老婆婆脸上露出老奸巨猾的笑容,得意地道:“小娃子,跟你婆婆斗,还嫩了点。” 花篮往上提,丝线往上拖拽,剑光随之升起,在空中幻灭了。 花篮继续往上提,丝线又缠住了一柄匕首,匕刃上还有血迹流淌,看尺寸,正是凶器。五彩丝线一扭,将之拖进了篮子里。 花篮再往上提,就听影子里发出一声闷哼,一道黑乎乎的身影晃了晃,被拉起半个脑袋,露出了蒙头的黑纱。 老婆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慢悠悠地道:“婆婆的丝线,无物不缠,缠住了就别想脱身。” 影子里的刺客剧烈挣扎起来,五彩丝线随之狂舞,老婆婆的身子也跟着颤抖。 她一声大喝:“都愣着干啥,快出手啊。” 阿恨这才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了上去。适才见花篮甚是神奇,老婆婆本人又很自信,只道她能独自应对,所以才没出手。 人未到,一掌先凌空拍下。 “啊……” 一声惨叫,老婆婆的影子剧烈摇晃起来,影子里的血迹多了一大片。显然,刺客受伤了,喷了一口血。 待阿恨赶至,影子又恢复了平静,老婆婆将五彩丝线提了起来,线上只缠着一块黑色的头巾。 她往后退,影子跟着往后退,血迹却没有退。血是洒在地上的,刺客已经遁走了。 阿恨目光一转,又瞧向了三名中年人。血迹出现其中一人的影子里。 这三人,想都没想,同时拔空而起,也不知他们平日是怎么修炼的,动作出奇地一致,身子凌空一转,飞掠而走。 阿恨运转法力,嗓音远远传出:“三位兄台,那刺客施展的是传说中的影遁术,即便法力不强,单凭这一手出神入化的遁术,便能神出鬼没,杀人于无形。你们若自忖可以独自应付,就尽管离去。” 话音甫落,三名中年人乖乖地退了回来,齐刷刷地落到了阿恨身边。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向他,那意思似在说:“小兄弟,我们三的生死都交给你了。” 阿恨顿觉压力巨大,目光一扫,血迹却从他们的影子里消失了。目光再转,投向小情侣。 小情侣反应忒快,看也不看,不假思索地出掌轰向自己的影子。然而,他们的影子并没有血迹。 阿恨当即看向自己的影子,还是没有血迹。 耳中忽地传来一声轻叱,他抬眼看向少年,只见他身子摇晃,往后连退三步,适才已与自己的影子对了一掌。 第19章 散修营地 阿恨目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浓烈。 小小年纪,法力不弱,能跟阴险的刺客过过招,假以时日,修为定能突飞猛进,在修仙界崭露头角。难怪他父亲肯带他来参战,确实有几分自保的能力。 他伸出手,握住了少年的胳膊。那一点血迹,立马从其影子里消失了。 想了想,他招呼道:“我有办法逼出刺客。” “什么办法?”少年仰起头问道,眼睛里闪烁着亮光。 其他人也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了过来。 阿恨道:“我们叠罗汉吧。” 众人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阿恨站直身子,对少年道:“你先来。” 少年点点头,飞身而起,飘飞到阿恨头顶之上,生怕鞋子上有灰尘洒落,他还将脚往后收了收。 然后,三名中年人依次叠在了少年头顶之上。小情侣也松开了彼此的手,飘飞在更上方。老婆婆飞来,落到最上方。 八个人叠在一起,有十多米高,在这座小镇上,堪称最高的存在。 日光从背后照在他们身上,地面上的八条影子聚到了一起,拖得很长很长,完全看不出人形来。随之,那一抹血迹浮现而出。 这回不用吩咐,所有人齐齐出手。 老婆婆祭起了花篮;小情侣一个祭出了剪刀,一个祭出了大锤;三名中年人的法器很怪,如螳螂的腿一般,分成两截,生满倒刺;少年亮出了大刀;至于阿恨,依旧是四平八稳的一掌拍下。 不等他们出手,一道黑乎乎的身影自影子里翻飞而出。 那是一名黑衣劲服、黑纱蒙面的壮汉,身高八尺,胳膊比少年的大腿还要粗,头巾已被扯掉,露出了狭长而又凹陷的额头,有点类似猿猴,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恶狠狠地盯向在场之人。 黑衣人身法极为高明,足尖一点,倒射而出。大多数攻击皆被躲过,唯有阿恨的一掌实实在在地印在他的腹部。 他“哇”地又喷出一口血,强忍剧痛,展开身形,疾掠而走。 眼前一花,一道蓝影闪过,接着脖颈一紧,被一只手给捏住了。 他脚下兀自在踩踏着虚空,身子却动不了了,那只手封住了他的法力。 更诡异的是,他感觉脖颈上有细微的水流在流动,一身法力不由自主地倾泻而出,被水流带走。 抓住他的自然是阿恨。为掩人耳目,阿恨只将一根手指化作了水线。这一幕被黑衣人硕大的脑袋挡住,地面几人都没看见。 少卿,他带着黑衣人落回地面,其他人纷纷围了上来。 他将黑衣人扔到了少年面前,道:“交给你了。” “啊……坏人,我要为父亲报仇!” 少年嘶喊着,提起大刀,朝黑衣人攻去。 黑衣人此刻法力尽失,目中的狠毒却一丝未变,瘫在地上,恶狠狠地瞪着,眼睛眨都没眨一下。 阿恨赶忙制止:“孩子,你不看看他到底是谁吗?不问问他为何刺杀你父亲吗?” 少年一听有理,攻击却没停下,手中大刀一转,用刀背砍在黑衣人脑门上,力道虽稍稍减轻,还是将其砍得头破血流。 黑衣人闷哼一声,痛得两眼一翻,差点晕死过去。 少年一把扯下他的面纱,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他摇头道:“不认识。” 想了想,他一把抓住其头发,厉喝道:“说,是谁指使你来刺杀我父亲的?” 黑衣人咬紧了牙,一声不吭,眼睛睁开,又射出恶毒的光芒。 少年急了,拳脚相加,怒道:“快说,不然我活活打死你……” “不用问,这身打扮,这诡异的身法,绝对是那个组织的,错不了。” 老婆婆叹了口气,挎着花篮,踮着小脚,摇着头往广场一角走去。她的蒲团还放在那里。 “什么组织?”阿恨明知故问。心中虽有猜测,但毕竟从未接触过那个组织,是以不甚确定。 老婆婆没有回答,倒是三名中年人中一位开口了:“臭名昭着的影子刺客,来无影去无踪,杀人无数,你说还能来自于哪个组织?” 阿恨撇了撇嘴,佯装道:“可我真的不知道。” 小情侣走了过来。女修凑上前来,附在他耳边轻轻吐出两个字。 阿恨点了点头,这两个字,他昨日才刚听到一遍。 他洒然一笑,道:“你们连名字都不敢说,看样子很忌惮啊。” 女修的情郎少见地说话了:“那个组织拥有刺客无数,个个身怀绝技,只要被盯上,就难逃一死。你说该不该忌惮?” 阿恨瞧了他一眼,这个闷葫芦好像才第二次开口,看来是真的忧心忡忡。 “那个组织,我也听说过,在吴国人人喊打,三宗门都曾对其发起过围剿,只是他们行踪飘忽不定,才躲过了灭亡的下场。” 为照顾众人情绪,阿恨下意识地没提组织的名字,故作云淡风轻地道。 “说得倒轻巧,三宗门都拿他们没辙,其实力之强,可见一斑,不是我们几个散修能惹得起的。” 这句话是老婆婆说的,她已经走到广场一角,拾起了蒲团。相隔了十多丈,但这点距离不影响修士对话。 而那三名中年人,没有继续闲聊的兴致,转过身,迈步离去。他们走得并不快,不停地在小声讨论着什么。 这已是他们第三次要离开了。 阿恨身形一闪,挡在他们面前。这令他们为之一怔。 “至少可以说明那个组织欺软怕硬,若是我们散修联合起来,势力之强,即便三宗门加起来也比不上,到时还有什么刺客敢来惹我们?” 阿恨这句话表面是回答老婆婆的,其实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怎么联合起来?”被挡住去路的中年人问道。 阿恨指着广场,道:“只要吴国的散修都聚到这座广场上来,单凭人数和场面,试问哪个刺客敢露面?” “那怎么让所有散修都聚过来呢?”中年人又问。 阿恨指了指自己,指了指他们,指了指小情侣,又指了指老婆婆,道:“我们!” 无论是打算离去的,还是暂做停留的,所有人都投来了不解的目光。 阿恨手一招,长剑飞来。他手持长剑,凌空飞舞,剑气纵横,只见广场另一角之前三名中年人所待的巨石上,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呈现:散修营地。 他又甩手将一张符篆抛出。符篆贴到巨石上,无故自燃,化作飞灰,四个大字却闪烁起了耀眼的金光。 阿恨收了长剑,拍拍手道:“搞定。天狼镇不过巴掌大的地方,客栈啊小山啊,好地方都会被有头有脸的人物占据,散修无处可去。只要你们在这待上一日,自然有大批散修聚过来。” 小情侣慢悠悠地踱了过来。女修问:“那要是人不来呢?” 阿恨一笑:“人不来,我就在这里守着,保护你们安全。” 此言一出,除了正在审讯的少年,所有人都沉默了。适才,阿恨的出手未尽全力,但明显已高出其他人一筹,有这么个依仗,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老婆婆将蒲团塞进花篮里,踮着小脚走了过来,看似随意地道:“那就待上一会吧,反正婆婆也没地方去。” 说着双手抬起,指间有灵光吐露,呈半弧状往下划拨,灵光一转,凝聚成一个淡蓝的光球,将她罩在里面,轻轻托起,飘到半空。 小情侣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也合力召出了一个光球。 三名中年人又小声讨论了一会,在广场上选了一处,召出了三个光球。 阿恨朝少年走去。 “说,快说,是谁收买你来杀我爹的?” 少年疯狂地叫喊着,小拳头不停地落在黑衣人身上,打得其胸膛后背“咚咚”作响,骨头都断了。 黑衣人倒地不起,满口喷血,却仍强忍着不吭一声。 阿恨目光怪异地盯着黑衣人,心中竟隐隐生出了一丝欣赏。 虽说这是个人人厌恶的刺客,但不得不承认,他是名硬汉,宁死也要扞卫身为刺客绝不泄露买主身份的规矩。 他拉住少年,在其耳边低语道:“这样打,是问不出来的。不如让他看到生的希望,不想死了,甚至怕死了,骨子就没这么硬了。” 第20章 骗子,都是骗子 少年惊讶地抬头看向阿恨,眼睛眨了眨,又学到了一招。 他毕竟还小,在关键时刻,阿恨挺身而出帮了他,在他心中的形象就成了伟岸的巨人。现在,估计阿恨说什么,他都信。 阿恨一指点在黑衣人眉心,后者随即昏迷过去。 他对少年道:“死者为大,该为你父亲料理后事了。” 少年连连点头,鼻子一酸,眼圈又红了,但在阿恨的目视下,强忍着没有掉泪。 他用小小的身子扛起高大的父亲,小声问道:“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阿恨,”阿恨答道,顺手拎起黑衣人。 “我叫强子,姚强。” …… 二人打西边出了镇子,走出不远,便到了后山。 强子选了处野花盛开的地方,刨了个坑,小心翼翼地将父亲的尸首挪到坑底。 他没有急着填土,蹲在坑边,陪父亲说着话,说自己不要新衣裳了,说自己学会寸劲掌法了,说自己会奔赴镇龙城杀妖…… 阿恨待在一旁,静静地陪着他。 看着这对父子,他不由想起昨日自己为死去的镇民挖的坑,那么多人挤在一个坑里,只因为他们在世上没了亲人,如果还剩一个亲人在世,也不至于如此。 他忽然感觉有些孤单了。这些年来在江湖上漂泊着,自己有亲人吗? 他想到了一个白衣飘飘的身影,眼顿时红了,强迫自己将这道身影排斥出脑海。他又想到一个高高在上的身影,面色顿时沉了下来,再次将这道身影排斥出脑海。 他想到了杜鹃,不由得叹了口气,这道身影也渐渐从脑海中淡去。 “我有亲人吗?”他忍不住问自己。 “叽叽……” 一阵婉转的鸟啼从头顶传来。 阿恨抬眼一看,一只百灵鸟立在树枝上,提起一只小爪子,惬意地舒展着翅膀,小脑袋灵活地转来转去,眼睛始终不离他左右。 他笑了,一张倾国倾城的面容浮上脑海,令他的眼神有些迷离。 “丁叮,或许我真的有点过分了,每次见到她就想跑。或许也不能怪我,都是她惯出来的,不管我对她多冷淡,她都会追来……” 山风阵阵拂面,带着春日的几许寒意,他的思绪越飞越远。 …… 野狗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趴在一片草地上。凉风阵阵,他感觉有点冷,下意识地运转法力,不料体内法力空空。 他努力眨了下眼,这才想起,自己的法力被那个可怕的蓝裳青年给吸光了。 “那水流究竟是什么诡异的东西?好可怕。也不知道法力还能不能修炼回来。”他心中有些酸楚。 额头很沉重,伤口裂开了,有鲜血顺着脸颊流下,很痛。 他还是艰难地抬起头看了看,这一看不由吓得一哆嗦,那个可怕的蓝裳青年就在十丈开外。 那里立着一座小小的坟冢,一个少年在祭拜,蓝裳青年则不停地劝说着。 “他们看起来很投入,完全忽略了我?”野狗的眼眯了起来,缓缓地爬起身。 那二人毫无察觉,面朝坟地,隐隐有哭声传来。 他转过身,迈了一步,又扭头看了一眼,那二人还是没有反应,似乎毫无察觉。 他胆子大了起来,身形一窜,跃出数丈远,脚尖落地,轻盈无声。 身为刺客,哪怕法力尽失,还是有着一身本领的。凡人的武功,他早就练得登峰造极,是以轻功依旧不弱。 他三两步蹿出,缩到了一块巨石后,再次从石后探出头来查探了下,确定没有危险,这才借着各种掩体,逃远了。 到了镇子边缘,野狗脱去一身黑袍,只穿着内衣冲进镇子。 现在镇上到处都是修仙者,哪怕他打扮稍微怪异了点,哪怕他浑身是血,也无人关注。 他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心里在狂笑:想不到一场生死危机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消除了,我野狗果然福大命大,不枉这么多的艰苦和磨难。 他本是穷人家的孩子,父母都是农夫,从小就被家人送到乡绅家,给乡绅的公子做伴读书童。日子过得倒也还凑合。 乡绅家的公子不学无术,到处欺男霸女。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公子将村头王老伯的闺女给糟蹋了。 事发后,官府来抓人,乡绅把他推了出去,说一切都是他干的。他人小势微,百口莫辩,莫名其妙地成了朝廷钦犯。 在被打了五十大板后,他被发配充军。然而,他很机灵,在路上逮着个空子,逃了。 从此他过上亡命天涯的日子。直到遇见了一个女人,说他有修炼天赋,把他带回了组织。他终于有了一间小小的能够御寒的屋子,也吃上了饱饭。他以为自己苦尽甘来了。 然而,组织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他要接受各种魔鬼般的训练,每天都要脱层皮,甚至身上扎几个血窟窿。 他怕了,他想逃,但组织里的人都告诉他,进来了就出不去了,永远逃不掉。 他不信邪,逮着一个空子,揣上几个馒头就跑了。还没跑出两里地,他就被抓了回来,打得皮开肉绽,躺了十多天才能起床。 他意志坚定,仍然不屈服,过了一段时日,逮着空子又跑了。 这时候,他已经有了一身的本领,成功地躲过了组织的抓捕。他忍不住放声大笑,以为老天终于开眼了,开始眷顾他了。他也确实过了一个月的潇洒生活。 然而,一个月后,他全身上下,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都开始溃烂,剧烈的疼痛侵袭着他的神经,让他陷入疯狂。他这才明白,自己被下毒了。 疼痛逼着他疯狂地跑,等他醒来时,已经回到了组织。 他没死,也认命了。他在组织里表现得越来越好,成了一名合格的刺客。他忘了以前的名字,给自己取名“野狗”。 野狗没有逗留,打东边出了镇子。脚步轻快地跑出两里地,前方现出一座小树林。 他一溜烟进了林子,在一棵老树后探出头来,朝后方仔细查看了一番,又伏在地上,将耳朵贴着地面听了听,确定没人跟来,这才往林子深处走去。 来到林子中央,他嘬起嘴,学起了鸟叫,叫声两长一短。 这并不是与组织接头的暗号。这只是他与其他交好的刺客的接头方式。 实际上,妖族突袭镇龙城,事发突然,组织也没料到会突然赶来像天狼镇这样的边缘小镇。到现在,组织的大部人马还在赶来的路上。 轻风拂过,树冠摇晃,枝叶“沙沙”作响。没有想象中鸟鸣作为回应,唯有一簇枝叶猛烈摇晃起来,从其后翻飞出一缕银光。 “啊……” 野狗仰头就倒,一缕鲜血自眉心流出。 在他身后,两道人影浮现而出,正是阿恨和强子。 强子手持大刀,冲了上去,怒吼道:“不,应该由我来杀你,我一定要杀了你为父报仇……” 他一刀捅下,野狗口中鲜血喷涌,竟轻轻地哼了一声。 强子心头的愤恨终于发泄了出来,一刀砍下了其头颅。 而阿恨,在野狗倒下的瞬间,就飞身而起,扑向那簇剧烈摇晃的枝叶。 枝叶后有黑影一闪,冲进一片灌木丛,消失不见。 阿恨没有丝毫迟疑,长剑挥洒,剑光纷飞,将灌木丛捣毁。 然而,除了几只野兔和一窝山鸡被惊得四处乱窜,灌木丛里什么都没有。 阿恨面沉似水。他骗了强子,明说给刺客生的希望,诱骗他说出买凶之人,实则是想钓出其他刺客,甚至是刺客组织的巢穴。 他目光游弋,将灌木丛扫了一遍又一遍,确定没有漏下一处藏身之地。可另一名刺客,就在他眼皮底下跑了。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快速转身,又冲向那簇剧烈摇晃的枝叶。 枝叶兀自在颤动,枝上已没了人。 他总算明白过来,适才那人是动用隐身法器藏在树上,又随手扔了一只兔子,吸引了自己的注意力。等自己扑向灌木丛,那人才从容离去。 “被骗了!”阿恨将牙咬得“嘎吱”响。 强子走过来,拉起他的手,道:“大哥哥,没关系了,我已经手刃了仇人,等人妖大战后,再去追杀那山贼头子。爹在九泉之下有灵,也该安息了。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不怪你。” 阿恨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小脑袋,叹了口气,道:“走,回去吧。” 回到广场上,散修的数量多了起来,飘浮半空的光球有十来个,在地面走动的也有十来人。 看向广场一角的巨石,以及闪烁着金光的“散修营地”四个大字,阿恨知道,一定会有更多的散修被吸引来。到时候,他就能进行计划的第二步了。 他目光一扫,老婆婆、三个中年人和小情侣一个都不在。 “骗子,都是骗子。”阿恨心里郁闷。 第21章 圣女 一轮弯月挂在树梢,用皎洁的银辉给百花谷裹上了一层朦胧。 竹楼内,丁叮倚在窗框上,鹅黄的长裙铺洒而下,裙下一条下悬的玉腿轻轻晃荡着。 “明月照相思,我在思念你,你又在思念谁呢?月下的你可曾记起我,又或者已经睡下了?” 浓浓的思念袭来,如潮水将她淹没,令她无法自拔。她对月沉吟,小脸上时而露出笑容,时而爬上淡淡的愁绪,而所有的情绪都围绕着心头的那个人。 然后,她就见到了阿恨。 阿恨飘浮在窗口外,刀削般的面庞,宽阔的肩膀,给人一种可以依靠的感觉。她竟一时看痴了,这一幕那么得不真实,像是幻象。 阿恨抱起了她,从窗口跳了进来,将她轻轻地放在一张竹椅上。 丁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阿恨,昨日才从百花谷逃走,今日就找上门来了?” 熟悉的压抑感又来了,阿恨感觉恨不自在,嘴上却笑嘻嘻地道:“想你了。” “来的正是时候,这是本仙女忙活一天酿的百花蜜,来尝尝。” 丁叮对那句“想你了”,丝毫不上心,起身从一个精致的小瓶中倒出了一盅蜜。 她说话自带一丝清冷,一丝高傲,虽然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夹杂了一丝温柔,可惜阿恨品不出来。 阿恨摆手:“太甜了。” 丁叮白了他一眼:“修士总不能如凡人一样,吃些油盐酱醋吧。百花蜜可以活跃气血,疏通筋脉,沟动体内灵脉,对修行大有裨益。” 阿恨还是摆手:“修为到了我这般境界,蜜糖已起不了什么作用。” 丁叮有些不悦,放下了茶盅:“不吃就不吃吧。” 阿恨颇为尴尬,伸了伸手,不知道是端起来好还是不端好。 压抑感变成了压迫感。 稍作沉默,他吁了口气,问:“我一个大男人深夜造访,你这位高高在上的仙女就不担心吗?” 丁叮奇道:“担心什么?” 阿恨意味深长地道:“对你图谋不轨啊。” 丁叮嘴角含笑,肯定地道:“你不会。” 阿恨也笑了,笑容带着三分真挚、七分邪魅:“这么相信我啊?” 丁叮低下头,把玩着一绺长发,幽幽地道:“你这个人吧,好色但不下流,见到美女就动心,但所作所为都是在俘获人家的心,不会勉强的。” “这么说,我没有俘获你的心了?!”阿恨微微叹息,声音中是难掩的沮丧。 “本仙女会拒绝。”丁叮回答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阿恨点了点头,心道:“原来在她眼里,我是这个样子的,我自己倒是不清楚。” “说吧,你来找我,所为何事?能帮忙的本仙女都会帮忙。” 就在阿恨一时找不到话说,气氛微微尴尬时,丁叮终于问到了正题。 阿恨面容严肃了下来,正色道:“天狼镇来了一帮刺客,给散修带来了极大的威胁。这帮刺客,平日里身穿黑衣劲服,面罩黑纱,头戴黑巾,造型甚是显目。目前,我在镇子内和镇外的小树林都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我想让你驭使百鸟,打探刺客的行踪,时时汇报予我,若是能找到刺客的巢穴,那就更好了。” 说完后,他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生怕她耍大小姐性子,借机刁难。 而她也在上下打量着他,目中是掩不住的喜悦:“看不出,一向独来独往的阿恨也开始关注起其他人了。这点小事,本仙女当然会帮你。男儿志在四方,心系天下。你能这么做,才是男儿本色。中原修仙界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正需要有你这样的男儿挺身而出,扞卫人族。” 说着,走到窗边,嘬嘴一哨,声如鸟啼,婉转动听。“叽叽喳喳”的鸟鸣随之响起,一群夜鸟飞进竹楼,绕着二人盘旋一圈,又呼啦啦地飞走了。 阿恨松了口气,万没想到大小姐居然会这么好说话。 接着,对方又说出了令他更为吃惊的话。 丁叮用尽量温和的语气道:“夜深了,今晚留下歇息吧。”似感觉不妥,又加了句:“本仙女这空房多。” 明知道对方是在真心实意地挽留,阿恨还是走了,走出竹楼时,心还有些飘飘然。 他之所以急匆匆地走,不是因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在他看来,只有女人才会担心这种事,而是因为他见到她就想跑,从来如此,这一次也不例外。 夜风习习,他放松了下来。“还是跟杜鹃在一起,令人惬意。”他想。 至于为什么?或许是因为男人都习惯了俯视,丁叮是高高在上的,而杜鹃则在仰视他,所以目光能与他对碰。 于是,他就去找了杜鹃。 …… 阿恨前脚刚走,竹楼里就迎来了另一位客人。 这是位身材窈窕、白衣飘飘的女子,光一个背影便能教男人遐想联翩,一袭白纱遮住了面容,只露出满头的秀发和一双美目。 丁叮扑进她怀里,欣喜地唤道:“柳姨,你怎么来了?” 柳姨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责备道:“你这丫头,一个大男人,深夜待在你屋内,姨怎么放心的下?” 她说的是关心的话,做的也是爱怜的举动,不知为何,嗓音总带着一丝清冷。 丁叮不开心地离开了她的怀抱,撅起小嘴,懊恼地道:“为什么你们都将阿恨当外人,就连姑姑都不例外。阿恨也是圣女族的人,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要这样对他。” 柳姨的眉毛上下抖动,目中盛满担忧:“青青,你是圣女啊,圣女族个个冰清玉洁,容不得男人啊。” “哼,”丁叮别过头去,“我喜欢阿恨,我要跟阿恨在一起。” 外形冷冰冰的柳姨眼中竟泛起了泪光,颤声道:“你就这样放不下他?” 丁叮坚定地道:“我绝不与阿恨分开,就算姑姑来了,也一样。” “你们会分开的!”柳姨的目光变得跟嗓音一样冰冷。 …… 伴着黎明的第一缕曙光,密密麻麻的鸟群从天狼镇上空飞过,飞过了小镇的每一个角落。 而在鸟群的陪伴下,一支车队降临天狼镇。 拉车的天马伸展着宽阔的翅膀,健硕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展示长途奔波的劳累。 从第一辆马车上,走下一群伙计打扮的修士。第二辆马车上走下的还是伙计打扮的修士。 第三辆马车上,车夫是个头发泛黄、牙齿泛黄,怎么看怎么不起眼的小老头。 小老头微微躬身,殷勤地掀开车帘,从车厢里走出一名锦衣华服、面庞方正、自带威严的老者。 在小老头的搀扶下,老者缓步走下马车,神情、姿态尽显高贵。 他踱出两步,走到车队前方,抬眼看向街道两侧的一座座破烂漏风的砖瓦房。 这目光顿时拉低了他高人一等的气质,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市侩气,就像商人在清点自家货物时透出的目光。 他环视一圈,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自言自语道:“穷苦的百姓要发一笔横财了。” 这笑脸彻底毁了他的形象,或者说将他打回原形。因为他的笑容,像是贴在脸上一样,感觉不出一丝开心,反倒充满了虚情假意。 这目光,这笑脸,勾连在一起,就勾勒出了一位精打细算的商人形象。 实际上,他正是将生意做得渗透整个吴国修仙界的天兵坊掌柜王谦。 王谦一挥手,发号施令:“去,寻到镇子里的居民,告诉他们本掌柜要高价收购他们的屋子。” 一帮伙计七嘴八舌地答应着,当即奔向一座座门扉紧闭的砖瓦房,将门敲得震天响,同时大喊:“屋里的人快出来,喜事临门了……” 王谦心中暗骂:“愚蠢,天都亮了,街上没有一户人家开门,这条街分明是空的,还敲什么敲?”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说,背负着双手,看着一帮伙计白忙活。 伙计们闹腾了半天,终于断定这些房屋根本没人住,跑来向老者请示。 王谦讥讽地一笑,道:“没人住的屋子就想白占了?越是这种情况,越是有古怪,不把事情闹清楚,贪小便宜迟早惹大祸。去,把镇上的居民找出来,问清楚。” 伙计们都散开了,四处奔跑,只剩下小老头陪在王谦身边。二人点燃了烟袋,“吧嗒吧嗒”地抽起来,从口中喷出一团团烟雾。 第22章 百万两银子 闹腾了半天,日头都毒辣了起来,伙计们终于在镇外找到了小镇居民,然后小老头驾着马车把王谦载了过来。 王谦走下车,大步走向一顶帐篷。帐篷外的一户镇民望着他的一身锦衣华服,微微有些紧张。 “老乡,给你送财来了。”王谦挂着标志性的虚伪笑脸,热情地道。 镇民只是看着他不说话,大人甚至把孩童护到了身后。 王谦不以为意,指了指镇子方向,接着道:“那些被你们遗弃的破旧老屋,老夫想要高价收购。” 旁边走来个脸上没二两肉,一看就精得像猴一样的大婶,凑上前来,佯问道:“说说,我们把屋子卖给你,你出价多少?” 王谦笑得更加虚伪:“天狼镇的屋子,地段不好,再加上年久失修,价值可就低了,顶多值个十两纹银,不过老夫是和气人,向来主张有钱大家一起赚,就吃个亏,付你十五两。” 大婶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也懒得说话了,扭头就走。 王谦一看这架势,赶忙加价:“二十两。” 大婶头也不回。 “二十五两,不能再多了。”王谦有些急了。 “啊欠……”大婶打了个喷嚏。 “三十两!” 不光大婶,眼前的一户人家也开始往帐篷里走。 “五十两,这可是天价了。”王谦脚一跺,发了狠,声音抬高八度,喊了出来。 大婶终于回过头来,酸溜溜地道:“实话告诉你吧,屋子早就卖了,你去找阿恨吧,现在整个镇子都是阿恨的。” 王谦脸色黑了下来,使劲地眨着眼,似乎一时有点难以消化这信息量。 他派出伙计,多跑了几个帐篷,好生询问了一番,结果得到的回话都一样:全镇八百户人家,房契全在阿恨手上。 王谦脸色隐隐发青。这是?有人提前将生意独吞了? 不对,镇上屋子都是空的,既没开店铺,又没做买卖,这个阿恨应该只是想当个中间商,低价收购屋子,再转手卖个高价。 以他多年经商的经验,眼珠微微一转,也就想明白了。一挥手,道:“走,去找阿恨。” 接下来,一群办事不力的伙计寻遍了整座镇子,又在镇外彷徨了好一阵,不管是凡人还是修士都问了个遍,愣是没找到阿恨。就好像,镇上根本没有这么个人似的。 就在王谦以为自己再也找不到阿恨的时候,他忽然就找到了阿恨。 他打算找个地方歇歇脚,然后就瞧见有家酒肆开了门。这也是镇上唯一一家开门做生意的酒肆。 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店去,小老头跟随身后,亦步亦趋。 迎面一个肤色微黑、长相甜美的大姑娘迎了上来,笑语盈盈地道:“王掌柜,里面请,东家在候着了。” 王谦颇为惊讶,瞥了姑娘一眼,看打扮不像小二,声音有点发颤,显得过度紧张,也不像老板娘。 以他的城府,自不会问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更不会盘问她的身份,只是点点头,就缓步走过。 一转身,见一对老夫妇在忙活着擦桌子、端茶倒酒,看打扮,也不像小二。 而整座酒肆中,只有一张桌上坐着人,三个人。 一名蓝裳青年,相貌堂堂,笑容可掬。 另两人则是他的老熟人,一位穿着剪裁得体、布料考究的青色长袍,额头皱纹垒成一个“川”字,眼中时不时有锋芒闪过,一看就精明世故、刁钻老练的老者,乃万修商行掌柜钱通。一位则身穿淡灰长袍,蓄着山羊胡子,头发花白,随时摆出一副老神在在的神情,乃灵药斋掌柜李多财。 天兵坊主营法器,灵药斋主营丹药,万修商行的营生比较杂,符篆、布阵、各类修仙材料、食宿当铺等,皆有涉猎。可以说,这三家商行联起手来,控制了整个吴国修仙界九成九的买卖。 阿恨起身相迎,抱拳道:“王掌柜,久仰久仰,酒已上桌,就等您了。鄙人阿恨,天狼镇的东家。” 王谦心中早有猜测,随意拱了拱手,不急不缓地寻了一方空位,坐了下来。 阿恨挥手示意,那对老夫妇斟了一杯酒,束手退了下去。 酒水只是摆设,桌上四人,谁都没碰一下。 王谦脸上浮起虚假的笑容:“东家真是消息灵通,王某在得知吴国修仙界将齐聚天狼镇后,立刻马不停蹄地赶来了,想不到还是慢了一步。不知东家有何渠道,能提前得知消息?” 阿恨脸上的笑容就没收敛过,闻言半真半假地道:“事有碰巧,不值一提。一听说妖族有了大举动,在下便赶来了饕餮沙漠,什么消息都没听闻。” “东家真是大义。” “东家心系人族,佩服佩服。” “东家真乃热血男儿,吴国俊杰。” 三位老奸巨猾的掌柜不吝言辞地夸赞起来,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其实内心里谁都不信。整个镇子都拿下了,这还碰巧啊? “不敢不敢,谬赞谬赞。鄙人不过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罢了,对三位掌柜一直佩服有加。听闻在吴国修仙界,人手皆有一件法器,出自天兵坊,王掌柜堪称万兵之父啊。” 王谦摆手:“开门做点小生意罢了,哪有那么夸张。” “鄙人还听闻,钱掌柜一力创办万修商行,将商铺开到了吴国的大街小巷,当真智慧过人,妥妥的我辈楷模。” 钱通呵呵一笑:“说的我老脸通红,生意难做啊,真真的言过其实了。” “灵药斋盛产各种品级的丹药,吴国修士,人人青睐,必不可少。若是没有灵药斋,每年都会有大量修士无药疗伤。可以说,李掌柜就是修仙界的恩人啊。” 李多财捋了捋山羊胡子:“丹药是药师炼制的,是修士自己使用的,李某不过从中赚点辛苦钱罢了,何谈什么恩人?东家再这样扯破天地夸李某,李某就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阿恨脸不红心不跳地将三位掌柜一个不落地夸赞了一番,虽说明摆着夸大其词,但有些信息却是真真实实的。那就是,眼前这三位身价雄厚。 接下来,就是开宰的环节了。 他将话题引向手头的生意:“三位都是生意场的泰斗,如今三位齐聚天狼镇,鄙人打心眼里开心,眼光终于看准了一次,这座镇子就是块宝地,必定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钱通眼中精光一闪,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东家此言差矣。天狼镇挨着饕餮沙漠,这里就是即将到来的人妖大战的前线啊,怎么能说是做生意的地方呢?” 王谦接过他的话茬:“不错,不瞒东家说,天兵坊此来天狼镇,压根就没奔着挣钱,完全是打算将法器运过来,支援战事的。” 李多财再顺着他的话说:“人妖大战,事关整个中原,灵药斋岂敢在此时贪图小利,自然是以人族兴亡为己任。” 阿恨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都快赶上一朵盛放的喇叭花了。但他嘴上的话却狠毒得很,一针见血:“那你们把法器丹药运过来,往地上一扔,任修士争抢不就得了,何必要买铺子开铺子,这般麻烦。” 闻听此言,王谦和钱通皆是面上一滞,唯有李多财依旧老神在在。 他捋着山羊胡子道:“这话说的,东家就外行了。这样的义举谁不想做啊,关键财力不允许啊。炼制丹药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直接拱手相送,那灵药斋很快便得关门了,这还不是为了生意的维系嘛。” 这一句话确实高明,不过还是没能驳倒阿恨。 他非但不恼火,反而深深地点头称是,道:“李掌柜跟鄙人想到一块去了。生意要维系,战事也要支援。所以,鄙人想从三位手上拿走一笔银两,支援热血沸腾又穷困潦倒的散修,让他们有件趁手的法器,备上一瓶丹药,好上阵杀妖。当然,诸位的生意继续做,绝不会关门。” 王谦已维持不住虚假的笑容,话也直了:“说吧,出价多少?” 阿恨答:“镇上八百户屋子,每户一千五百两。” 一听价位,三位掌柜倒吸一口凉气。 钱通怒道:“你这是敲诈,就算黑市商人也要不出这样的天价。” 阿恨答:“那就抹掉零头好了,算百万两银子。” 第23章 抢钱我是认真的 杜鹃和老父母缩在墙角,他们对这些大人物有天生的畏惧感。阿恨找他们来帮忙,他们很乐意,但没有阿恨示意,他们不敢上前,没有阿恨开口,他们也不好离开。 在一旁听着听着,他们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母亲轻声道:“老头子,咱们家的屋子是不是卖得太便宜了?” 老实的父亲赶忙摇头:“老婆子,莫要贪心,就那破屋子,能卖一百两,就烧高香了。” 母亲心有不甘,愤愤然道:“转手就是一千五百两呢。” 杜鹃赶紧打断:“娘,别忘了还有妖怪呢,人家仙师能打妖怪,咱们遇到妖怪该咋办?” 母亲顿时语塞。 酒桌上,王谦在摆事实讲道理:“天狼镇地处偏僻,人烟稀少,实打实的边陲小镇,也就眼下一段时日会有修士驻足,随后便没落了。这样的地盘,屋子想卖个天价,实在是异想天开了。王某是诚心做买卖的,我劝东家好生思量,莫要让你我都为难。” 阿恨:“……” 钱通也在旁敲侧击:“东家,你看这家酒肆,年岁已久,墙壁漏风,屋顶漏雨,指不定换过几代主人了,指不定哪天就塌了。有一说一,这破烂酒肆能值几个钱?撑死了也就五十两。一千五百两,实在太离谱了。” 阿恨:“……” 王谦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两,就一百两,超出这个数,王某立刻走人。” 说着一拂袖,愤然离席。 阿恨:“……” 王谦无可奈何,黑着脸,咬着牙,又坐了回来。 钱通一拍桌子,几近咆哮:“就算抢劫,也要给人留条活路吧。” 阿恨:“……” 李多财捋着山羊胡子,众人都以为他要开口,结果他没开口。 阿恨单手撑头,倚在桌上,另一只手把玩着酒杯,酒杯在他拇指和食指间转来转去,满溢的酒水晃啊晃,硬是没溢出来。 他心里有很多话,只是不说出来: 吴国有大约十二万修士,除去修为尚低、连御空飞行都做不到、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的,以及自私自利、不顾国民安危的,至少也有六万修士奔赴沙场。 接下来一个月里,这六万修士皆要在天狼镇做好充足的准备,法器、丹药、符篆、材料等补给,一样不能少。这该是多大的生意?只能说是不可估量。 就算在所有修士奔赴沙场之后,天狼镇要空置一段时日,待到人妖大战结束后,此地必然也会成为贸易枢纽,繁荣兴盛,甚至发展为一座城,生意价值巨大。 至于战斗失败,他压根不考虑。若真到了那一步,中原修仙界覆灭,什么买卖都是枉然。 他之所以不说,是因为无需多言,眼前之人全都心知肚明。他也不怕三位掌柜翻脸走人,有眼光的岂会放过这样的宝地? 他也知道自己在狮子大开口,但他赚这笔钱,或者说是在抢,不为自己,为的是吴国的散修,所以面对三双死死盯着自己的目光,他很坦然。 他静静的把玩着酒杯,仿佛手中的杯子是件古董,玩得爱不释手。 李多财终于老神在在地开口了:“东家要是这般做生意,今天怕是走不出这家酒肆的。” 他说得语重心长,似在点醒一般,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伴随他的话语,一缕若有若无的杀气自酒肆外弥漫而来,虽看不见,摸不着,但阿恨脸上、手上的肌肤都生出了疼痛感。 杀气环伺左右,愈发浓重,少卿,阿恨的一身蓝裳寸寸碎裂,碎布飘得到处都是。 这是个高手,仅凭一缕杀气便能伤人于无形,若是拔出剑来,必定剑气纵横,异常恐怖。 这就是李多财能始终老神在在的资本,生意大了,财富多了,有时候面临一些事,真的不需要多费口舌。 与财富绑在一起的是权势,有钱人手底下狗腿子多,既然白的不行,那就来黑的,比比谁更黑。 他脸上已露出了笑容,那意思似在说:东家啊,你若继续硬下去,就等着碎尸万段的下场吧。 阿恨哈哈一笑,长身而起,道:“抢钱我是认真的。” 三位掌柜只觉眼前人影一闪,已失了阿恨的踪迹。酒肆外随即响起呼喝声,但也仅仅发出了一声。 接着眼前人影再闪,阿恨已回到酒桌前,手上还拎着个红脸大汉。 大汉已经陷入昏迷,但手上兀自提着长剑,从那骇然的面容和大张的口,可以看出,他内心的恐惧有多么强烈。 阿恨将大汉重重地摔在地上,目光与三位掌柜一一对视,依旧笑容满面,问:“生意谈成了么?” 照说红脸大汉应该是李多财手下战力最强的狗腿子,大汉都落败了,他应该没什么底气了。可奇怪的是,其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老神在在地道:“还请东家稍作回避,容我等商量一下。” 阿恨点头答应,起身离席。而三位掌柜则将头凑到一起,私语起来。 阿恨微微踱步,耳垂翕动,隐隐听到王谦在小声问:“真的没有后手了?”钱通也压低了嗓音:“你觉得呢?”李多财则说了句:“银子不是那么好拿的!” 走到酒肆门口,头顶忽地传来一阵婉转的鸟啼。 抬头一看,一只百灵鸟在上空盘旋,鸟喙一张,一朵小黄花飘落而下,落到他的发间。 他眼前一亮,这么快就发现了刺客的踪迹,看来三位掌柜还真是为他准备了惊喜。 机灵的百灵鸟展翅飞走了,临走时还好心地用小爪子指了指对面。 而在酒肆对面的屋顶上,三名身穿黑衣劲服、面罩黑纱、头戴黑巾的弓箭手已蓄势待发,瞄准了阿恨。 弓已拉满,每张弓上都搭着三支箭。 弓是强弓,闪烁着乌金的光泽,箭也是利箭,犹如黑铁打造,偏偏有银光流转。 银光时隐时现,自箭矢的末梢闪现,游走一遭,聚在箭尖,发出星星般的闪闪光亮。 九支箭矢破空射来,连一丝风声都没有激起,箭尖聚拢,朝向一点,箭梢则朝外倾斜,组成一个半弧。 九支夺命的箭展示出了暴力的美感。 与此同时,阿恨脚下一个踉跄,好似被石头绊了一下,身体往后倒去。 他的脚掌竖起,唯有脚跟贴着地面,身体后仰,几乎与地面齐平,双眼向上,看着箭矢自上方飞过。 他两只手迅疾地伸出,各抓住一支箭。 他的身体以脚跟为着力点,贴着地面划过一道圆弧,然后如提线木偶般直立起来。 剩下七支箭矢射了个空,径直射向酒肆的大门。眼看就要扎入门板中,箭矢似长了眼一般,自动停了下来,凌空旋转,掉过头来,瞄准阿恨,继续射来。 看箭矢二次射来的速度,竟丝毫不减。 这一下,阿恨也被攻了个措手不及。他刚刚直起身子,眼看着箭矢射向木制的门扉,万万没想到,箭还能凭空掉头。 情急之下,他张口喷了口气,一股精纯的真气喷吐而出,飘荡在身前,凝成一团。 七支乌黑的箭矢,箭头闪烁着银白的亮光,凶猛地扎入真气中,速度仅微微一滞,便穿透了过来。 但这就足够了,阿恨仰头就倒,直接躺在了地上。 看着箭矢自头顶“嗖嗖”的飞过,他长长的松了口气,心还在砰砰跳,忽然想到:“如果在自己躺倒的瞬间,箭矢再次来个转向,射向地面,那自己还能躲过吗?” 答案是否定的。 那么,为何箭矢遇到门扉自动转向,在自己躺倒时却没有转向呢? 他瞅向对面屋顶上以自己的角度是看不见的刺客,随即明白过来:对方反应太慢。 这也怪不得三名刺客,箭矢从屋顶射出,被阿恨躲过,再射向门扉,不过眨眼的功夫。能在这点时间中做出一次反应就很了不得了,还何谈第二次反应? 当下,阿恨便做出了个大胆的决定。他一跃起身,顺手搬起了一块大石头。 第24章 以血为箭 七支箭矢径直射向对面的墙壁,在扎入红砖墙之前,再次凌空一转,掉过了头,第三次射来。 然后就遇见了大石头。 果不其然,箭矢尽数没入石头中。强大的冲击力道下,几乎只是眨眼的功夫,石头便四分五裂。 但这点缓冲时间就足够了。阿恨双手抬起,指间有灵光吐露,落到空中,化作灵线。他双手画圈,灵线随之扭转,成了灵圈。 七支箭矢像是受到指引,落入灵圈中。强大的力道侵袭而来,阿恨一时把持不住,被推得往后滑出,直到撞上墙壁,将墙壁撞出一个大洞。 他双手掐诀,灵圈缓缓逆转,一支箭矢弹射而出,径直没入对面的红砖墙,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红砖墙现出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窟窿,然后整堵墙都倒了。 接着,瓦片又开始簌簌地往下掉落。三名刺客无处藏身,只得飘身飞起。 阿恨冲进断壁残垣中,将箭矢抢了过来,放在手上掂了掂,赞了声:“好东西。”继而冲着对面屋顶喊道:“还有没有?继续射来。” 三名刺客被镇住了。 此弓名唤乌金弓,此箭名唤催心箭,九箭齐发,则构成了九箭催心阵。数十年来,他们凭借这一套组合箭,在杀手界闯出了赫赫威名。 催心箭一出,无往不利,上了刺杀名单的人,往往尚未反应过来,便丢了性命,就算有人侥幸躲过了一轮攻击,当箭矢自动折返时,往往能出其不意,杀他个措手不及。 然而今日,面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青年,催心箭却失手了。 为首的刺客一声喊:“点子太硬,撤!” 三人齐齐翻身而起,整齐划一地凌空一转,疾飞而走。只见他们的身影晃了晃,就打东边出了镇子。 “哪里走?”阿恨一声呼喝,身形一展,随后追去。 “阿恨……”在他身后,一声急切的呼唤响起,杜鹃追了出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潸然泪下。 适才墙壁倒塌的场景,将她吓到了。 此时,头顶的碎瓦还在往下掉。老父母跟了出来,赶紧将她拉了开来。 老实的父亲叹息道:“丫头,你要是真的喜欢他,等他回来,就去找他吧。” 母亲两眼一瞪,骂道:“老糊涂,咱们穷人家怎么攀得上仙师老爷?整天打打杀杀的,跟咱杜鹃不般配。” …… 镇外是一片荒草地,因为在过去的无尽岁月里,时时有人走过,所以草被稀稀拉拉的,其间还踩出了几条小径。 阿恨一边追赶,一边笑嘻嘻地道:“好汉留步,既然专程来送了箭,就好人做到底,把弓也留下吧。” 三名刺客一声不吭,亡命而逃。他们遵守的原则便是:一击致命,不得手就逃。 阿恨缀在他们身后,始终隔着一段距离,距离不算远,也就十来丈,但看情形,想要拉近也不容易。 三名刺客虽然久经训练,动作整齐划一,但一番疾驰之后,身法高低也见了分晓,不再是排着整齐一行联袂而行,而是前后错开。 为首刺客的身法明显高出一筹,将两位兄弟远远甩在身后。而最慢的,已经赶不上队伍。 阿恨的机会来了。 他骤然提速,如鬼魅般欺近队伍最末端的刺客。 那名刺客甚是凶狠,身形一转,扬起乌金弓就砸,不料却砸了个空,眼前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心中一怔,怀疑自己是不是高估了对手,在逃命中产生了错觉。 就在这时,一只手掌拍在他后背,他一声惨叫,摔落地面,乌金弓也脱手飞出。 阿恨将第一张弓收了,身形一晃,蓦地跨过十多丈距离,出现在另一名刺客身后。 这名刺客也是机灵,眼见一道黑影投下,当即将手上的弓给扔了出去,在明知法力悬殊的情况下,连一点反抗的心思都没有。 阿恨接过弓,顺手一弓砸下,正中其脑门,刺客闷哼一声,两眼一翻,直欲昏厥。 与此同时,为首刺客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弯弓搭箭,又是一支催心箭劲射而出。 阿恨抬眼瞧了瞧,面色不变,有恃无恐,因为箭被身前的刺客挡住了。 当然,他也暗暗做好了防备。按他的想法,催心箭如此神奇,指不定就会转个弯,绕过刺客,出其不意地射向自己。 不曾想,箭矢竟直接从刺客的后背射入,从其前胸钻出,然后速度不减地射向阿恨。 “啊……” 身前的刺客一声惨叫,身上多了个前后通透的窟窿,鲜血汩汩,仰头就倒,栽落地面,看样子是没活命的可能了。 阿恨心中暗骂:“好歹毒的家伙,为了伤敌,宁愿牺牲自家兄弟,就为了这一箭能出其不意。” 同时脚步一晃,身形如鬼魅般游走,在空中带出一串幻影。 催心箭随后追击,速度同样快到极致。 他直行,催心箭随之直行,他绕弯,催心箭也随之绕弯。 实际上,一个人的身法再快,也不可能快过箭矢。虽说阿恨是修士,但催心箭也不是凡物。 阿恨一边游走,一边扬起手上的乌金弓朝后方抽打。 他连抽十多下,催心箭的速度终于慢下了一丝。 他调转身形,运转法力,掌心呈暗金色,强悍地伸手去抓箭矢。 催心箭的尖端银光流转,闪烁着星星一样的光亮,射击在他的掌心,“铛”的一响,如金铁交击,清脆响亮。暗金色的掌心落下一滴殷红的血。 阿恨五指并拢,捏住了箭矢。一抬头,就见为首刺客弃下同伴,飞逃而去。他目中射出一缕寒芒,动了杀心。 一串幻影在空中闪过,为首黑衣人眼前一花,一道只穿着内衣的身影已挡在身前。 他目中闪过一丝惊骇和恐惧,随后又泛起了凶光。 他拉开乌金弓,手背上一片血红,血红蔓延,成了箭状。而在乌金弓上,一支血箭化形而出。 一股煞气冲天而起,天在摇,地在晃,这天,这地都为之颤动,被染成了一片血红,周遭死一般寂静,仿佛万物都蛰伏在煞气之下。 相传,修为到了巅峰境界,是不需要法器的,天地万物皆可为兵。为首刺客自然达不到这般境界,但长年浸淫箭道,却让他悟出了以血为箭的逆天术法。 他曾于十里开外,催动血箭,一箭射杀了将他追杀得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强大仇敌。 他也曾于山脚之下,催动血箭,一箭射杀了一头盘踞山顶的极为强大的虎妖。 他更曾用血箭射杀了对自己始终看不上眼、处处逼迫自己的授业恩师。 如今,又一名强敌出现了,而且近在眼前。近距离的话,血箭的威力更大,定能一箭送他饮恨西北。 这是血箭给他带来的信心。血箭从未让他失望过。 然而,他却忘了,在修仙界,弓箭只适合暗杀,因为弯弓搭箭都是需要时间的,近距离的话,远不如挥舞刀剑来得快。 当血箭成型的那一刻,阿恨眼皮直跳,全身汗毛倒竖,生出了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恍惚间,自己置身于一片血色世界,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血色世界吞没。 这是死亡的威胁。 于是,他狠狠地眨了一下眼,然后便没了动作。 为首刺客狞笑着,血箭劲射而出,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气势和摧毁一切的嚣张。 无声无息,血箭射入阿恨的胸膛,自前胸进,后背出。 “哈哈哈……” 为首刺客狂笑起来,血箭就是无敌的存在,不信你看这位阿恨仁兄,绝顶的高手,在血箭之下连一丝反抗都没做出。 他没注意到,眼前的阿恨,没有发出一声惨叫,身上也没有鲜血流出,只是多了那么一个窟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接着,一支箭矢从他后背刺入,从前胸钻出。 “啊……” 笑声戛然而止,被一声惨叫取代。为首刺客缓缓扭过头,就见又一个阿恨站在身后,表情生动,手上握着箭矢。 “你……居然杀了我……” 他用颤抖的手指向阿恨,满眼的难以置信,自己这样一次次以弱搏强的狠人,怎么可能会死? 一张口,鲜血自口中喷涌而出,渗透了黑纱,又溅到空中,终是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阿恨没有给他放狠话的机会,利落地将箭矢拔了出来。 为首刺客瞳孔放大,身子剧烈颤抖,如一块石头般栽落地面,发出“砰”的一声响,伴随着骨头断裂的声音。 阿恨随之落身地面,揭开了他的面纱。 第25章 线索又断了 这是一名满脸刀疤、面目狰狞的汉子,胡子拉渣,一双铜铃大眼凶狠地瞪着他,缓缓地吐出最后一口气。 阿恨并不认识此人,也不知道他是修仙界的哪一号人物。 想了想,他召出长剑,在为首刺客的右掌刺了一剑。渗出的鲜血中,一个米粒大的光球破掌飞出,到了空中,蓦地放大,正是其储物法器。 阿恨拈起光球,一丝真气注入,五花八门的物件从中飞了出来,什么衣物、刀剑、吃食等等,不一而足。 别说,一名刺客的身家还是很肥的。最起码,两张三千两的银票就是不小的收获。 他又召出自己的储物法器,将有用的物品都给收了。 正欲转身离去,袖间突然传出一阵流水声,“哗啦”作响,似江河倾泻而下,透着欢快的节奏。 阿恨抚了抚衣袖,温和地道:“水儿,你说他身上有奇毒?” 流水声一转,如泉水叮咚,仿佛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阿恨来了兴致,在一堆杂物间好一阵翻找,最后从一只臭不可闻的靴子里倒出一个小瓷瓶。 摇了摇,瓶内有响动,听声音像似装了什么粘稠的液体。 他将瓶盖打开一线,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令人闻之头晕目眩。 他盖好瓷瓶,满意地点点头:“啾啾果熬成的药汁,果然是奇毒。” 有了这次收获,阿恨满怀希冀地奔向第二名刺客,将其储物法器也搜刮了一遍。不过这回就收获平平了,除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还算差强人意,其他啥都没有,袖中的那一位更是没再吭声。 来到第三名刺客身边,他惊讶地发现人已经死了。他记得适才自己只是拍了其一掌,并未伤其性命。 “难道这里还有其他人?” 阿恨举目四顾,春风阵阵,青草起伏不定。草刚刚没过脚踝,可以藏住鸟雀,却藏不住人。 可是,又是谁杀了这名刺客呢? 他想了想,在自己与为首刺客缠斗之时,若有高手悄悄出手,确实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远距离法器,比如弓箭。 阿恨扯开其面纱,摘掉其头巾,在其身上查找了一番,最终于浓密的头发遮掩下,在后脑勺拔出了一根银针。 他摇头叹息:“线索又断了,那个组织还真是行事缜密,滴水不漏,怪不得三宗门都拿他们没辙。” 一里地开外,镇子东头的一座屋顶上,一名长相毫不起眼的小老头远远观望着,将一切尽收眼底。 见阿恨飘身而来,他遂翻身而走。 阿恨的身影渐渐消失,荒草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鸟啼、虫鸣都停止了。 良久,另一方向,一里地开外的小树林里,一名身材窈窕的女子自老树后转出。 其一身白衣飘飘,肤白胜雪,一张脸更是美得惊为天人,怀里还抱着一只全身羽毛火红、拖着长长尾羽的大鸟。 女子目光清冷,配上一身缟素,给人一种冷若冰霜之感。 她目光一阵流转,淡淡地开口:“主上,那人真有你说的那般恐怖,值得我们花费这样一番手脚?他当真就是吴国修仙界第一人?” 她的声音也是冷冰冰的,语气不像在对主上说话,倒像在吩咐一名下人。 周围空荡荡的,不见人影,更无人回答,只有她怀中的大鸟清啼了两声,也不知她口中的主上到底是谁。 …… 回到酒肆,已是日上三竿。之前墙倒瓦片落的,这小小的酒肆居然没有坍塌。 三位掌柜还坐在酒桌上,看样子都没移动过。 他们聊得很投机,从即将到来的人妖大战聊到吴国修仙界的局势再到生意场的走向,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于他们而言,这样的同行交流机会,实在是太难得了,聊起来完全注意不到时间的流逝。 杜鹃一家子居然也还在,一见阿恨当即抱怨开了。 阿恨付了他们一贯铜钱,将之打发了,这才大步走来,将三名刺客的头颅摆到了桌上。一张干干净净的桌子当即被鲜血浸染。 三位掌柜停下了交流,冷冷地看着,面色如常,没有一丝表情变化。 “三位真不愧是大人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你们派出的刺客已经被我斩杀了,就不怕鄙人一怒之下,将你们一起宰了么?” 阿恨将目光一一扫过三人,嘴角牵扯出一抹讥讽的笑容,言语中的威逼之意展露无余。一扬手,十支催心箭闪现而出,绕着手掌旋转一圈,分成三簇,箭头有意无意地各对准一人。 王谦冷哼一声:“笑话,东家遇刺,与我等有什么关系?王某今日清晨才赶到天狼镇,一来就紧锣密鼓地张罗着收购店铺,哪来的闲工夫与刺客有交集?” 阿恨心中冷笑:“老狐狸,还不认账!” 钱通目中精光一闪,面色不悦:“东家怕是误会了。钱某自吴国西部千里迢迢赶来天狼镇,人生地不熟的,如何能与刺客扯上关系?” 阿恨心中暗骂:“真是人老成精,三两句就想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真当我是傻子不成?” 李多财微眯着眼,指了指已经苏醒、束手站在身后的红脸大汉,老神在在地道:“东家疑心太重,李某这一行除了一匹天马,就只带了这一名随从,还被你给教训了。你从哪里看出刺客与灵药斋有关?又凭什么怪罪于李某?” 阿恨肚子都要气炸了,一群老家伙,睁着眼说瞎话,明明证据确凿,却被全盘否定了,还说得振振有词。 王谦忽然哈哈一笑,抬高嗓音道:“刺客固然可恨,却意外地让王某见识了东家的身手。天兵坊初来乍到,正好缺一名镇场子的高手,王某在此郑重地邀请东家担任天兵坊外门护法。” 钱通和李多财一听,也纷纷开了口: “万修商行邀请东家担任外门护法。” “灵药斋邀请东家担任外门护法。” 阿恨一怔,心中啧啧称奇,看这三个老家伙的表现,好像刺客真与他们无关似的。转念一想,这就叫打一棒子再给颗糖,冠冕堂皇的用人之法罢了。 他摸了摸下巴,问:“这外门护法是个什么职位啊?” 王谦解释道:“外门护法说白了,就是用来震慑宵小之徒的。生意做大了,难免会有眼红之辈前来烧杀劫掠,这就需要一名高手来镇场子。外门护法无需照管生意,无需常驻店铺,只需在商行有难时出手相帮即可,但俸禄却是参照内门护法,一个子儿也不少。” 钱通和李多财皆点头称是:“外门护法可是个肥缺,事少报酬多,东家若同时担任我们三家商行的外门护法,以后银两是不会缺了。” 阿恨挥了挥衣袖,斩钉截铁地道:“不稀罕,我这人自由散漫惯了,受不得约束。你们也不用担心我卷银子跑路了,我还要踏入沙漠杀妖,守卫中原修仙界。” 一语既出,三位掌柜都沉默了下来。阿恨索性也不说话,冷冷地盯着他们。 客栈里静悄悄的,场面一时尴尬起来。 好半晌,王谦“呀”了一声,慌忙起身。接着,钱通和李多财也忙不迭起身后退。 原来鲜血从桌上流下,溅到了他们的袍子上。 阿恨随手拖来另一张桌子,从怀中掏出厚厚一沓房契,一把拍在桌子上。 “拖上一日,你们的生意便要亏上一日。这百万两银子,三位到底是掏还是不掏?” 他嗓音宏亮,语气沉重,明显怒气未散。 李多财终于也维持不住老神在在的表情了,目光一转,瞥向王谦,对方朝他点了点头。他又瞥向钱通,对方朝他摇了摇头。 他唉声叹气,一咬牙,掏出一叠银票,满脸不舍地放在桌上,怒气冲冲地道:“我等商量好了,整个镇子,灵药斋占三成,天兵坊占三成,万修商行占四成。” 王谦和钱通也各自掏出了银票。看他们眼神凶狠的模样,似乎想扑上来咬上一口。 阿恨收了银票,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尽,脸上又浮上了灿烂的笑容。 他一躬到底,嘴上更是诚恳地道:“感谢三位掌柜慷慨解囊。您放心,这笔钱一定会交到奔赴沙场的散修手上,用来支援战事,为中原搏一个未来。鄙人在此承诺,定会将三位掌柜的慷慨大义宣扬出去。届时,三位就是吴国修仙界的功臣。” 三位掌柜恶狠狠地盯着他,不约而同地捂起了脸,无缘无故地感到牙疼。 待他们清点了房契,阿恨招呼一声,大步朝酒肆外走去。走到门口,忽又转过身来,道:“告知三位,我阿恨,就待在后山。” 拿到银票后,他心情大好,本想点醒三位掌柜,那个刺客组织与妖族勾结,是人族的内奸,但转念一想,两次抓住刺客,线索都被硬生生掐断了,想要继续追查下去,恐怕还得靠眼前三位,毕竟他们能收买刺客。 说完便腾空而起,径往西去,看方向,正是前往镇子的后山。 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李多财气得直哆嗦:“嘿嘿……百万两银子……后山……” 钱通心有顾虑:“老朋友,凶名赫赫的无影箭客都被他反杀了,再派刺客前往,若还是有去无回咋办?到时候结下的梁子可就深了。” 王谦当即反驳:“山老亲眼目睹,三名无影箭客是被个个击破的,那小子的法力究竟有多深,还不清楚。反正百万两银子不是那么好拿的。” 风猛烈地吹着,吹得酒肆的木门来回晃动,“吱呀”作响,也似在不满世间的黑暗和人心的狠毒。 …… 杜鹃一家走在回帐篷的路上。 老实的父亲沉吟着开口:“百万两银子啊,要不要告诉街坊邻居?瞒着他们怕是不好。” 母亲尖着嗓子叱道:“说什么说?你真是老糊涂了。要钱也得有命花啊。你没看见那明晃晃的大剑和飞来飞去的弓箭手啊?到时候死人了,你负责啊?” 母亲大概是被吓到了。而父亲又被母亲给吓到了。 第26章 阿恨的战绩 天狼镇往西不远坐落着一座矮山,高不足三丈,山势绵延,宽却有半里地。镇民长年上山砍柴,是以山上的树稀疏了,荒草便长了起来,有半人多高。 强子跪在山脚的孤坟前,点上三炷香,陪父亲说着话。 这两日,他一直待在这里,一来怕父亲孤单,二来自己也无处可去。 阿恨漫步走来,拍了拍强子的肩膀,道:“小伙子,修仙界没有守灵一说,你不该沉迷在这里,就让你爹安息吧。今后有什么打算?” 强子仰起头,目光闪亮,问:“大哥哥,我可以跟着你吗?跟你去杀妖。” 阿恨反问:“那你了解战争吗?战争是残酷的,是要死人的。” 强子使劲地点头:“爹都跟我说过,我不怕,我要完成爹的遗愿。” 阿恨郑重地承诺:“那我一定带上你。不过,现在你要为战斗做准备了,法器、丹药、符篆、换洗的衣裳都要准备好。” 强子欢快地答应一声,起身就跑。 阿恨又将他唤了回来,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塞给了他。 强子攥着银票,想拒绝,又舍不得,只好朝他咧着嘴笑。 阿恨吓唬他:“这两天都别来后山了,要是让我看见你这么没出息,我打断你的腿。” 强子又使劲地点头,跑开了。 …… 阿恨来到山顶,盘坐在一块青石上,袖子一抖一抖,发出阵阵流水声。 流水声忽而高亢,如浊浪排空,忽而低沉,如溪水被阻断,高低起伏的旋律凑在一起,似在表达抑郁之情。 阿恨侧耳倾听了一阵,脸上现出无比愤怒的表情,义愤填膺地道:“跟着我怎么就没吃过一顿饱饭了?我每个月都给你奉上毒药,而且还都是千挑万选的天下奇毒。我喂你吃的毒药加起来,都能毒死十万大山的所有飞鸟走兽了。你说,我何时亏待过你?” “要不是我将你带出来,你现在还孤零零地躺在湖底,无人问津,十天半个月也没一只鸟飞过,你上哪去找毒物?那才真正的是天天饿肚子,靠幻想支撑着过日子。” 他越说越气,脸涨红了,脖子也变粗了,好似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父母不哄哄他,他就不活了。 可惜他的父母不在。 袖间的流水声还在继续,如惊涛骇浪,一浪比一浪高,一浪比一浪汹涌,尽情释放着怒火。 阿恨咬牙切齿:“吃,你就知道吃,你在湖底饿了几千年,现在想一次吃个够,可你吃的毒都是我找来的,我都被你吃穷了。上个月,你吃的毒药,是我拿一株千年灵药换来的,上上个月吃的毒药,是我豁出性命从地火里捞起来的,你还想怎么样?你要是再叫一声,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流水声戛然而止,袖子也不再抖动。 阿恨余怒未消,紧抿着嘴,胸膛起伏,浑身乱颤。 好一阵,他才恢复了平静,面上又露出了爱怜之色,将一个小瓷瓶塞进袖中,柔声道:“先垫一垫吧,等更多的修士涌入天狼镇,我就去给你找吃的。” 袖中响起了“咕咚咕咚”的痛饮声,不过眨眼的功夫,小瓷瓶又被扔了出来,啾啾果熬成的药汁被吃的一干二净,甚至连瓶盖都舔得很光滑。 阿恨将瓷瓶收了起来,深感肩头的责任之重大。 “养一个吃货太难了。”他暗自叹息。 山风拂过,送来了阵阵花香,也送来了声声鸟鸣虫嘶。而天也渐渐暗了下来。 …… 一间装饰豪华的屋子内,钱通背负双手,焦急地来回踱步。桌上有茶,他也无心饮上一口。 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他的心七上八下。他不明白,面对一个修为深不可测的青年俊杰,自己的两个老朋友哪来的信心,相信今夜的刺杀一定能成功。 “掌柜的,”屋外响起了恭敬的呼唤声。 “进来,”可能有点太过紧张,钱通的语气有点僵硬。 “这是掌柜的吩咐属下搜集的情报,属下调动了四拨人马,能查的都查了,确保情报无误。” 一名伙计打扮的修士推门而入,躬身一礼,双手呈上一册竹简。 钱通接过竹简,挥了挥手,示意伙计退下。 待屋门掩上后,他在油灯前坐下,缓缓摊开竹简,只见上面用蝇头小字写着: 阿恨,男,吴国人,三十岁。 出生地:不详。 父:不详。 母:不详。 恋人:丁叮(疑似圣女族圣女)。 修为境界:不详。 生平经历:二十年前初次现身镇龙城,遭城主府法卒丁童觊觎功法,被打落万丈悬崖。十年前,再次现身镇龙城,闯入城主府,一剑砍下丁童首级,冲破城主府的围杀堵截,逃进中原第一险地上古战场。此后,行踪飘忽不定。 八年前,只身闯入蜀国禁地碧波池,时隔两个月,走出碧波池。蜀国四方圣地联手抓捕,无果,后封锁了有关碧波池的一切消息。 五年前,携大批千年灵药踏访南疆各地,四处换取天下奇毒。同一时间,南疆真蛊宗、五毒教、血毒宫等九大宗派的镇宗毒虫尽皆丢失,疑与阿恨有关。 三年前,与西域神秘教派枯木教起了冲突,打斗过程,不详,结果,不详。枯木教主赫连戚微亦于三年前遭神秘高手刺杀,重伤不治身亡,疑与阿恨有关。 两个月前,潜入吴国东部霍浪盆地,深入千丈地火,闯荡了十日有余,方出。 两日前,现身吴国南部边陲天狼镇。 “这到底是什么人啊?修为逆天却名不见经传,每一桩事迹都教人闻风丧胆,每一桩事迹还都被各方封锁了消息,不为外界所知。这是要让钱某也遭逢一次神秘事件啊。” 钱通双手颤抖,声音也在颤抖,感觉胸闷得慌。哪怕竹简上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没有被证实,但仅凭两个月前潜入千丈地火,便足以证明其修为高深。 “这阿恨莫不是一位修为顶尖的火属性修士?”他深深怀疑。 他若知道,阿恨的压箱底功法乃是化身为水,恐怕会更加震撼。 “来人,”好半晌,钱通恢复了平静。 “掌柜的,”两名伙计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钱通将竹简抛给他们,吩咐道:“将这份竹简分别送给天兵坊的王掌柜和灵药斋的李掌柜,告诉他们,一看便知。” “是!” “是!” 伙计们齐声答应,捧着竹简,弓着身子,退出了屋子,然后施展法术,飞天而走。 钱通感觉心烦意燥,踱到窗前,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冷风,叹了句:“暴风雨要来了。” 过了不大一会,两个伙计便赶了回来。 王谦给他带了一句话:“生意正忙,抓紧时间布置店铺哦,哪来的闲工夫关注这点小事。” 李多财则捎来了一张字条:“钱老弟的意思,为兄已明了。为了区区几十万两银子,得罪了一名疑似绝顶高手的修士不值得。但水已泼出去,收不回来了。一个贪财的人,没什么可怕的,既然收了银子,就该有觉悟。” 钱通将字条放在油灯上点燃了,冷哼一声,心情更糟了。 他明白两位掌柜的意思:只是疑似绝顶高手罢了,万一刺杀成功了呢,百万两银子便能收回。万一失败,那就死不认账,以他们的身份,那人还真敢拿他们怎么样不成? …… 同一时间,在一座周围种满昙花的竹楼内,一名白衣飘飘、面容清冷,怀中还抱着一只羽毛火红的大鸟的美艳女子也正手持竹简,面现沉吟之色:“这真的是那个人吗?我都认不出了。” 怀中的大鸟仰起脖子,啼鸣了两声,似在警醒。 女子爱怜地伸手摸了摸鸟羽,缓缓地点下头,道:“主上,这次我听你的,这次行动就围绕阿恨来进行,管教他有来无回,葬身天狼镇。” 大鸟又啼鸣了两声,啼声高亢,目光拟人地露出一丝欣慰。 第27章 黑白无常与少女 “唧唧唧……”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嘈杂的鸟语在头顶响起。阿恨起身,伸出手,一只百灵鸟飞来,为他衔来一朵小黄花。 小黄花落到他的掌心,百灵鸟则落到他的肩头,盯着他的脸,小脑袋扭来扭去,“叽叽喳喳”地叫着,灵性十足。 阿恨看它煞是可爱,伸手去抓,结果百灵鸟受惊,拍拍翅膀飞走了。 “你的主人要是有你这样可爱就好了。”阿恨一笑,对着远去的鸟影自语了一句。 漆黑的天幕上,有雷电闪过,像一根尖刺扎入黑暗中,又蓦地消失,只留下一声悲壮的轰鸣。 雨下了起来,越下越大,有瓢泼之势。 “救命啊!”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传来女子的尖叫声,听声音应该在山脚。 “妖女,哪里走,胆敢偷我们黑白无常的银子,今日定教你死无葬身之地。”又一声阴恻恻的男子嗓音响起。 这嗓音,犹如恶鬼,一听就教人心里发毛。 “那本来就是我的银子。你们这帮强盗,跑到天狼镇来烧杀劫掠,无恶不作,迟早要遭雷劈。”女子的嗓音中带着一丝歇斯底里,饱含愤恨与不平。 阿恨伸了个懒腰,头顶飘浮着一团真气凝聚的光晕,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替他挡住了雨水。 山下传来激烈的兵器碰撞声,打斗声、呼喝声不绝于耳,从山脚一直打到山腰。 阿恨目中射出两行实质的银芒,山腰的情形在他眼中清晰起来。 那是一名身材娇小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衣衫褴褛,靴子也丢了一只,头发被雨水打湿,黏在脖子上,毫无修士的形象。 她手上的法器也很破,是把锈迹斑斑的大刀,大到比她的胳膊还长。 而她的对手则是两名高高瘦瘦的怪人。一个身高九尺,黑衣劲服,头戴一顶高高的黑帽,手持沉甸甸的锁链,一个一身缟素,个子比同伴矮半个头,但头上的白帽更高,弥补了身高的短板,手持一柄狼牙棒,砸得风声呼呼。 看打扮,两名怪人确实有几分黑白无常的韵味,而且他们的帽子很是奇异,雨水落下,竟自动地绕开帽子,落到旁边的地面。 阿恨“咦”了一声:不是黑衣劲服、面罩黑纱、头戴黑巾的刺客吗?怎么三人的打扮各不相同? 转念一想:既然百灵鸟来示警,一定不会错,指不定就是提前换了身衣裳,好掩人耳目。 他相信,鸟儿是不会骗人的。 那么问题来了,这三人中谁是刺客?又为什么打起来? 听三人的对话,事情似乎很简单,黑白无常抢了少女的银子,少女又给偷了回来,于是起了冲突。 但阿恨压根不相信,这群人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他更加相信,他们在演戏。 在他的潜意识里,觉得那少女是刺客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因为少女在呼喊“救命”,可这里是后山,正常情况下是没人的,她往镇上逃命才更合理一些。 一时之间,他没有出手的打算,饶有兴致地观望着,甚至嘴里还调侃了句:“要是舌头吐出嘴外,垂到胸前,就更像了。” 锁链和狼牙棒都不是寻常兵器,锁链每甩动一下,都有条条电弧缭绕,狼牙棒每次砸下,都会在砸落的瞬间放大数倍,端的是厉害非常。 少女之所以能撑到现在,是因为她手上有一块神奇的青砖。 每当抵挡不住之时,少女便会双手掐诀,青砖飞起,幻化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砖影,拼凑起来,成了一块盾牌,将锁链和狼牙棒阻挡在外。 饶是如此,她也已坚持不住了。 只见她脚步虚浮,身子颤抖,手揣进怀里,掏出了一把银色的物体,随手一扬,叫道:“别打了,银子给你。” 黑白无常闻言大喜,各伸出一只大手去接。 不曾想,那银色物体尚未入手,忽地爆裂开来,化作纷纷扬扬的烟尘,弥漫开来,遮掩了视线。 原来只是两枚烟雾弹。 “狡诈的妖女,等抓住了你,白爷爷我要一棒将你砸成肉泥。”烟尘中,传出白无常恼怒的吼声。 “蠢货!”少女欢呼一声,飞身而起。 不料,她刚腾起数丈,身后“哗啦啦”一响,一条锁链破空飞来,缠向她的腰腹。 原来黑无常召来了旋风,将烟尘吹散了。 她听声辨位,心知挡不住,索性身子一坠,重重地摔在地面。 泥土湿滑,她身子向下滑行,她又伸手拨弄了一下,加速朝下滑去。 白无常举起了狼牙棒,迎接她的到来。 眼看狼牙棒在法力加持下,已粗大了数倍,当头砸落,少女身子一蹿,径直从其胯下穿过。 白无常这一棒,顿时落了空。 而黑无常的锁链又飞了过来。少女就势在泥地里翻了个跟头,蹿向一株老树,一手在树干轻拍,身子借力一个旋转,绕到了树后。 锁链跟随她转了一圈,绕住了树干。黑无常一声大喝,巨大的力道之下,一株老树硬生生被锁链绞断。 老树轰然倒塌,带动着无数雨点,朝山坳滚落。而少女又蹿了出去,落到另一株老树下,藏在树后。 白无常持棒杀来,她也不做抵挡,绕着树与其捉起了迷藏。 论速度,白无常要高上少女一筹,但在方寸之地,灵活性反而比速度更占优势。一时间,少女凭借瘦小的身子,灵活躲闪,将对方戏耍得团团转。 “啊……” 绕树追逐了五六圈,白无常发了狠,径直一棒砸在树干上。“咔嚓”一声,又是一株老树拦腰而断。 “咯咯……” 少女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在对方举棒的瞬间就蹿了出去,又到了一株老树后。 她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就这样不停地消耗两个恶人的法力,待他们力竭之时,她的机会就来了。 而形势也正如她所料想得发展,白无常追逐着她,被她戏耍着,怒气飙升,不停地举棒,接连砸倒了三株老树。 对方越恼怒,她就越开心。只是她忽略了一点:这么长时间,黑无常怎么没了举动? 此时,二人渐渐打斗到了一处开阔地带,老树稀疏。 当白无常再次举棒砸倒一株老树后,她飞窜了出去,可不等她靠近下一株老树,锁链飞了过来,缠住了她的腿。 她“哎哟”一声栽倒在地,被黑无常拖拽着往山下滑行。 “哈哈……妖女,你终于还是作茧自缚了!来尝尝白爷爷的棒子的滋味!” 白无常狞笑着,抡起狼牙棒,朝她当头砸下。 眼见这一棒下了死手,少女失声惊呼。她想要摆脱锁链的束缚,但一时之间根本做不到。 山顶上,阿恨还在冷漠地观望着,他不相信少女会这般死去,因为有那块青砖在。 然后,在他的目视下,青砖飞了起来,被狼牙棒砸了个粉碎。狼牙棒继续落下,少女适时地扭了一下身子,狼牙棒没有砸中她的脑袋,砸在了她的背部。 “噗……” 少女口吐鲜血,殷红的血液落在湿哒哒的泥土上,如一朵绚烂妖艳的大花。雨水又不失时机地冲刷着血迹,将血冲散冲淡,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她头一歪,没了动静。 继而,“哗啦啦”的锁链拖动声响起,黑白无常拖着少女快速往山下而去,眨眼间消失在夜幕中。 这下,阿恨真的惊讶了:不是刺客吗?难道这一场激战不是刺客故意演戏给自己看,想让自己放松警惕吗?难道真的是自己多想了? 就在这时,在他立足的青石上,一根尖刺突兀地钻出。 第28章 刺客与网 地刺术,一种低级法术,可远程施法,令地面冒出一根根尖刺,对高阶修士杀伤力不大,唯一的优点在于出其不意。 阿恨不动声色地跨出一步,走下青石,恰好躲过了这一击。 落脚处,又一根尖刺钻出。 他有些不耐烦了,一脚踩下,尖刺碎了,如碎石般散落一地。 而在尖刺的碎渣中,又有一缕森寒的剑光升起,削向他的足踝。 藏剑术,一种高级法术,将剑气藏于有形之物中,对敌时突然释放,攻其不备,无往不利。施法者的剑术造诣越高,藏剑术威力越大。 阿恨飘身而起,恰到好处地躲过了剑光。显然,暗中之人的剑术造诣远不及他。 头顶窸窣一响,又一张大网当头罩下,将他裹了个严严实实。 看刚才那一幕,倒像是他自己钻进网中的一样。 他落身地面,没有摔倒,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网上有淡淡的乌光闪烁,虽被夜色遮掩了,但落到修士的眼中,清晰无比。 这网,像是有生命一般,越收越紧,拼命地挤压着他,仿佛他是一团棉花,可以压成皱巴巴的一团。 不大一会,阿恨周身骨骼都发出了“噼里啪啦”的脆响。 他伸手扯了扯,网很坚韧,没能扯碎。 他吐了口气,一股精纯的真气弥漫开来,萦绕周身。 网在自主地收缩,真气又试图将网撑开,两股力量互相较劲,一时间谁也不让谁。 镶嵌在网格中的,是一枚枚不知名的鳞片,随着网越收越紧,鳞片尽皆竖起,如锋利的钢刺,欲扎进血肉中。 阿恨跺了跺脚,全身皮肤绽放出暗金的色泽,鳞片刮在皮肤上,如金铁交加,迸射出一条条细小又微弱的电弧。 远处的树冠上,一缕雪亮的剑光升起,驱散了黑暗,跨越十多丈距离,如匹练般斩来。 “这剑光能斩碎渔网么?” 阿恨没有一丝慌乱,反倒对暗中之人起了兴趣。他从容将两只手各放进一处网格中,用力一拉,网便崩了起来,像是一面异样的盾牌。 若是让暗中之人看到这一幕,定会惊掉下巴。 这张网可不是普通的渔网,而是千锤百炼的法器。正常情况下,被网困住之人,会被勒得紧紧的,动弹不得,身子板稍弱的,连骨头都会被勒断。 而观阿恨,落到网中,跟没事人似的。 剑光斩在网上,“嗤拉”一响,剑光崩碎,几枚鳞片掉落,离将网斩碎还差得远。 “啊……” 阿恨眼珠一转,大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山顶静了下来,只有风在吹,雨在淋,暗中之人一时不见任何举动。 阿恨躺在地上,睁大了一双眼,盯着那处树冠。只是树冠在风雨中不停摇晃着,怎么也看不到人影。 过得片刻,另一方向的一株老树上,又是一缕剑光升起,径直落向地面,斩在网上。 阿恨又大叫了一声。 接着,暗中之人又换了一处,从一块巨石后斩出一剑。 阿恨再次配合着叫了一声。 接下来,暗中之人不停地变换方法,剑光从四面八方各个角落升起。 阿恨都懒得再叫了,接连中了数剑,也该身亡了。 终于,暗中之人现身而出,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是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靠近,当真是个谨慎之人。 阿恨瞥眼看去,入目的是一个黑衣劲服、面罩黑纱、头戴黑巾的瘦小女子。 之所以能辨出是女子,是因为那人的衣服湿哒哒地贴在身上。 他心里“咯噔”一跳:“原来刺客在这里,那之前所见的少女,我岂不冤枉她了?待会去山下走一遭吧,若还来得及,便救她一命。” 刺客在丈许开外停下了脚步,仔细地打量着,而阿恨也在打量着她,两双眼睛顿时隔空瞅到了一起。 阿恨的目光清冷,刺客则目中充满警惕。 这也怪不得她胆小,买凶之人明确告知,这是个反杀了无影箭客的狠人。 同为刺客,她深知无影箭客的厉害,之所以会接下这一票,一是因为买凶之人出手阔绰,二是因为还藏着一招后手,无需她拼死拼活。 而此刻,要不是眼见阿恨确实被网住了,又被几声大叫给诈了一下,她绝对不会现身。 刺客唬了一跳,身子一蹦,往后退去。 “啊……” 她的脚刚落地,忽又惨叫起来,高高跃起。在她的右脚上,一根尖刺钻出,鲜血汩汩流淌。 阿恨如提线木偶般直起身子,讪笑道:“不是只有你才会地刺术的。不过,在地刺中藏入剑气,倒是你教给我的,滋味如何啊?” “好奸诈的小子,居然暗算老娘,老娘教你不得好死。” 刺客跳到一株老树上,单足站立,一只手扶着树干,尖叫起来。听声音,还挺稚嫩,只是透着一股凶悍和狠厉。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阿恨笑嘻嘻地提醒。 “那又怎么样?老娘只要小心一些,便能防住你的暗算,大不了跑得远远的。就算你再凶狠,被蛟鳞网缠住,不消一时半刻,蛟鳞便会扎入你的身体,将你的血吸干,沦为一具干尸。” 刺客冷笑不迭,用看死人的目光盯着阿恨。 “蛟鳞网?想不到这网还有这般用处,倒真是个好东西。”阿恨目光流转,仔仔细细地打量起裹在身上的这张网来,像是捡到了宝一样。 “嘿嘿,死到临头还在装腔作势。”刺客有些不屑,但动作更加警惕,身子一晃,又跳到了丈许开外的另一株老树上。 “既然知道我死到临头了,又何必躲那么远呢?”阿恨撇了撇嘴,依旧笑嘻嘻的。 然后,在刺客惊悚的目光中,他的整个身体都化作了水流,从网格里流了出来。 蛟鳞网掉落到在地,皱成一团。而那水流则又凝聚成了人形,一个活蹦乱跳的男子闪身而出。 阿恨将网收了,嬉皮笑脸地朝刺客走来。脚步一抬,身形倏地跨越了数丈距离,欺近了老树。 刺客瞳孔扩张,她可不是天狼镇的百姓,心里很清楚,化身为水代表着什么。她心头有千万匹野马奔腾而过,想也不想,转身就逃。 如果早知阿恨的修为到了这般境界,即使有那一招后手,她也不会接这一票。 奈何,她脚上有伤,速度大打折扣。刚逃出数丈,便被阿恨追上。 她反身提剑迎战,仅仅数招,又被打飞了长剑,捏住了脖颈。 她挣扎了几下,没能挣脱,那只手传来的力道渐渐增大,令她喘不过气来。 于是,她安静了下来,没了任何不智的举动。 她是刺客,什么阵仗没见过?不管遇见什么情况,首先稳住心神。 阿恨将脸凑了过来,戏谑地道:“老娘,你好像并不害怕啊。不如我将你也装进蛟鳞网中,让蛟鳞吸干你的血如何?” “公子,你舍得吗?奴家可是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不知为何,刺客反而没了先前的慌乱,一把扯下蒙面的黑纱和头巾,露出一张娇艳如花的脸,脸上还带着狐媚的笑容。 密集的雨点打下,她的头发湿漉漉的,黏在额头上,更添了一种出水芙蓉的美。 阿恨仔仔细细地审视着她的面庞,然后认真地道:“果然是个美人。” 一听有戏,刺客再接再厉,用甜甜的嗓音嗲嘻嘻地道:“公子,奴家名唤花容,只要你放了我,奴家什么都依你。” 阿恨嘴角勾起,笑容带着三分真挚、七分邪魅。 “什么都依我吗?那就不杀你了……把你的法力吸干吧。” 说前半句时,他的声音还像个多情的公子,到了后半句,忽然变成了不解风情的恶棍。 刺客身子一颤,顿觉不妙,正要出言哀求,脖颈一凉,一条水线已缠了上来。 她的一身法力如洪水般倾泻而出,被水线源源不断地带走。 少卿,她如一滩烂泥般倒了下去,而阿恨则飞身朝山下而去。 第29章 死在自己的武器下 令阿恨没想到的是,黑白无常居然没有走远,就站在山脚的那座孤坟旁。而少女,则躺在坟头上,嘴角的血不停地流着,目光都开始涣散了。 阿恨躲在暗处偷听了会,原来黑无常和白无常起了争执,一个想一棒打死少女,一个想把她卖到青楼换银子。 雨淅沥沥地落着,两顶高高的帽子闪烁着微弱的灵光,在黑夜中格外显眼。雨水遇到帽子,自动转向,留下了一片干燥的地带。 “妖女这么可恶,卖到青楼,哪有一棒子打死来得爽。” “可是把她卖了,有银子拿。” “那干嘛不直接把青楼的人都打死,直接抢银子?岂不更爽?” “人都打死了,你以后上哪风流快活去?” “要风流快活,妖女不就躺在这,何必上青楼?” …… 听了好一阵,阿恨终于明白过来,这兄弟俩并非真的在为这么件小事而争论,而是吵架本是他们的习惯,不管有理无理,不管大事小事,皆要拌拌嘴。 他这才放下心来。 是的,他原本已经相信了少女,但见事有反常,又起了疑心。毕竟这三人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由不得他不怀疑。 他叹了口气,还是飞身而出,挡在了少女身前。 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英雄救美,而且这个美人他还素不相识。 “什么人?”黑白无常吃了一惊,停下了争执,朝阿恨怒目相向。 “阿恨,”阿恨面色平静,用手指了指少女,试探道,“她欠你们多少银子,我替她还了。” 他早已知晓黑白无常是恶人,之所以说这些话,无非想试探一下,他们到底还剩下多少良心,然后再决定是杀了他们还是饶他们一命。 “三十两。”白无常一声大喝。 “三百两。”黑无常当即碰了碰兄弟的肩膀,示意他闭嘴。 “区区三十两银子,你们就要把人打死?看来你们平日也是草菅人命惯了。”阿恨摇头叹息。 他自动忽略了黑无常的话。 “嘿嘿,来了个找死的。”黑无常冷笑。 “跟他啰嗦什么?这小子身上有银子,让白爷爷一棒打死再搜身。”白无常更加干脆,脚尖一点地面,高高跃起,举棒就砸。 阿恨抬起手,轻轻地抵住了狼牙棒。 此时,狼牙棒放大了近十倍,其上力道惊人,他凭一双肉掌竟硬生生抵住了,而且狼牙棒上遍布倒刺,他的手掌也不见一滴血掉落。 白无常瞳孔收缩,看着阿恨冷漠的眼神,不由脊背发凉,就像凶狠的狼遇见了更加凶残的老虎,气势上立马弱了一筹。 “嘿……”黑无常手一扬,锁链套住了阿恨的腿。 “给我躺下吧。”他用力一拉,锁链“哗啦啦”作响。 不料,任他使尽了吃奶的力气,阿恨纹丝不动。 黑无常也瞳孔收缩。他感觉,对面站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山。 兄弟俩都是靠蛮力讨生活的人,想不到有朝一日,遇到了凭蛮力一打二的狠人。 他们对视一眼,皆看出了对方的惊恐和不安。不同的是,一个被彻头彻尾地镇住了,一个不假思索地施展了自己的杀招。 但见黑无常单手掐诀,锁链释放出条条电弧,顺着阿恨的腿向上攀爬,游走至全身。 阿恨动也没动,任凭越来越多、越来越盛的电弧将自己淹没。 刹那间,一道人形电弧绽放开来,好似火树银花,美得动人,美中透出致命的危险。 电光中没有一丝声响,空气中却传来一股焦糊的味道。 黑无常哈哈大笑:“我道这小子有多大本事,看着唬人,原来是银样镴枪头,黑爷爷我轻轻松松就解决了。还是我们黑白无常所向披靡,威震江湖。” 忽然,锁链动了,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到他的手上,他惊呼一声,往前栽倒。 他也是身经百战之人,临危不乱,身子歪斜,双脚朝后踢踏,竟奇妙地飘浮起来。 高高的帽子笔直向前,帽尖上射出一缕剑光,一闪刺入人形电弧中。 “铛”的一响,剑光消散,听声音似被锁链挡住了。 而黑无常的身体还在向前翻滚,被手上的锁链径直拖向人形电弧。 若他此时松手,或许还能自救,大不了失了锁链,身体被巨力掀飞出去。 可惜,锁链是陪伴他大半生的利器,就好比最心爱的女人,至死都舍不得丢弃。 他终于还是被拉到了近前。人形电弧动了,带动着锁链绕着他旋转,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锁链便将他缠绕了七八圈。 锁链上电弧跳跃,像是一条条发现猎物的小蛇,全部往他身上聚集。 电光之下,他乌黑的帽子变成了银色,他的一身黑衣变成了银色,他的锁链也成了银色。 银光照亮了黑暗的山林,雨水落下来,又将电光带向了大地。 这已不是人形电光,而一团庞大的电球。 “啊……” 凄厉的惨嚎传出,经久不息,震动着山林,惊飞了一群夜鸟。 他一生使锁链,御电弧,想不到最终还是死在自己的武器之下。 “不……” 白无常失声大吼,恍惚间,他仿佛看见自家兄弟的一身骨架都显露而出。 狼牙棒的一头隐在电光之中,也不知是用什么材质打造的,任电弧如何跳跃,始终跳不到棒子上。 白无常气沉丹田,用力一拽,狼牙棒纹丝不动,像是卡在了山缝中,被两座大山夹住了一样。 “赫!” 他吐气开声,调动全身法力,用尽了吃奶的力气,猛力一拽。 这回,狼牙棒轻轻松松就夺了回来,那一头竟是没用一丝力气。 他用力过猛,以致立足不稳,被自己的巨力掀翻,朝后方滚去,快得如落石一般,中途遇到一株小树,可怜的小树直接被拦腰撞断。 他不知翻滚了多少圈,才在一堆砂砾中停了下来,手上、腿上、脸上到处都是擦伤。 “恶贼,放开我兄弟!” 白无常好不容易抢回了法器,当下顾不得自己的伤势,一跃起身,手持狼牙棒,腾空而来。 身在半空,他手上掐诀,狼牙棒飞舞而起,生满倒刺的棒头涨大了十倍,搅动起凌冽的劲风,怒砸而下。 锁链“哗啦啦”作响,托举着银亮的电球,凌空飞起,迎向狼牙棒。 白无常大吃一惊,那电球中可是他的兄弟。 他不及多想,飞扑而上,一把抓住即将砸下的狼牙棒,身子一翻,往一侧栽倒,于电光火石间避开了电球。 他的双脚刚刚落地,锁链再动,托举着电球,凌空一转,再次砸来。 白无常收了狼牙棒,单手前伸,探入电球内。 电弧跳跃,瞬间将他的身子淹没。 “啊……” 他凄厉惨叫,感觉全身每一寸肌肉每一寸骨骼都在承受鞭笞之苦。那痛苦,别说是人,就算是头蛮牛也承受不住。 他运转法力,将电球推了出去,自己则摔落地面。 他心头一酸,那闪电之力太过强大,自己稍稍触及便无力抵抗,自己那兄弟身在其中,恐怕九死一生了。 想到这,他侧耳倾听,黑无常的叫声果然已经止歇了。 头顶一片光亮,电球再次砸来。 “啊……” 他纵声嘶吼,举起狼牙棒就砸。 电球被砸落到了地上。他又发疯般地冲上前去,挥舞着狼牙棒,一棒接一棒地砸,似要将心中所有的怒火和愤懑都集中在了狼牙棒上,心中有多恨,砸得就有多痛。 风声呼呼,电弧渐渐消散,土地被砸出一个大坑。 白无常的力气都快用尽了,终于回过神来,猛然意识到砸的可是自己的兄弟。低头一看,地上哪还有人形,点点肉末混在湿泥中,连骨头都成粉了。 “啪!啪!” 轻轻的掌声响起,一人缓缓走来,长身玉立,一身蓝裳,纤尘不染。 “够狠!够毒!生生将自己的兄弟砸成肉泥。” 阿恨目光冰冷,言语中透着讥诮。面对这种恶人,他毫不犹豫地充当了一回伤害恶人的恶人。 “是你,是你杀了我的兄弟!恶贼,还我兄弟命来!” 白无常直起身,目眦欲裂,手指着阿恨,浑身颤抖。继而一咬牙,抡起狼牙棒,又砸了过来。 “我要将你抽筋剥骨,千刀万剐,拿你的天灵盖当夜壶……” 行动间,他不停地说着狠话,宣泄着心头的恨意。 阿恨抬起左手,掌心呈暗金色,从下往上一拍,一股巨力袭过,狼牙棒高高飞起。 这一招,他已经领教过。 白无常早有所料,一低头,高高的帽尖上射出一缕剑光,一闪而至。 阿恨抬起右手,掌心呈暗金色,强悍地用手捏住剑光,微微用力,剑光崩碎。 这一招,他也已领教过。 白无常又一张嘴,一条猩红的舌头喷射而出。 那舌头长如匹练,径直喷射到阿恨的额头上,舌尖如刀,狠狠地刺下。 他这一连串攻势,一气呵成,又快又干脆,皆发生在须臾之间。 第30章 用真戏骗人 阿恨想要躲闪已来不及,只见他运转法力,整张面孔绽放出暗金的色泽。 此刻的他,看起来不像活人,更像一名金人,是工艺大师呕心沥血用金子打造出来的一件工艺品。 “铛”的一响,猩红的舌头刺在他的额头,发出金铁交击的声响,如同两件金属利器交互碰撞。 舌头一弹而回,白无常仰头便倒,口中鲜血淋漓。 他痛苦地双手抱头,口中发出“呜呜”的喘息声,已然不成声调。 阿恨颇为惊讶,自己只是被动防御,并未发起进攻,对方怎么就满口鲜血,怎么就倒地不起了? 他甚至怀疑对方在演戏,想要麻痹自己,再出其不意地暗算自己。 殊不知,这条舌头凝聚了白无常毕生的功力,是他年幼时无意间在山洞里拾到一本古籍,从古籍上修炼而来的术法,名噬魂舌。 随着术法的修炼,舌头会越来越长,也越来越坚硬,从嘴中吐出,能爆射至三尺远,一旦落到他人额头上,便能吸取其魂魄,再炼化到自己体内,可谓既歹毒又阴险。 这门术法本身的威力并不大,只是在战斗中,尤其是在近身搏斗之时,突然舌头一伸,便取人魂魄,能起到攻其不备的奇效。 这些年来,他凭借噬魂舌,屡屡在战斗中以弱搏强,反败为胜。 然而,问题也就出在这门术法上。 噬魂舌并非是为人族创设的术法,而是为一些舌头特殊的妖族准备的,比如蛙妖。是以他虽强行修炼至小成,一旦遇到无法战胜的对手,术法立刻反噬,轻则舌头寸寸断裂,重则伤及神魂,沦为废人。 所以,看起来阿恨没有发起进攻,实则白无常已经遭到致命的打击。 直到此时,狼牙棒才落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白无常的脑门上,棒上的倒刺根根扎入头颅中。 白无常头破血流,喘息声戛然而止。 或许是命运的安排吧,黑无常死在自己的锁链下,白无常也死在自己的狼牙棒下。作恶到头终有报! 阿恨转过身,一步步走向坟头的少女。 夜色如水,淹没了大地。雨也还在下,又似要将夜给淹没。 阿恨的眼珠在夜色中闪闪发亮,好似野兽的瞳孔。 他看到少女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线,在好奇地打量着他。 然后,她双手撑地,艰难地坐起身来。她大概是想做什么,但身子晃了晃,嘴角又沁出血来。 她维持着双手撑地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是你救了我。”她的声音很虚弱。 阿恨露出和煦的笑容,俯下身来,扶住她的胳膊,随意地道:“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不值一提。这两个恶人,我不杀他们,也自有人会料理他们。” 少女拼命地摇头,眼圈泛红,坚定地道:“对你而言,是举手之劳,对我而言,则是救命之恩,这辈子做牛做马,也难以报答。恩公,请受小女子一拜。” 她挣扎着起身,但实在力不从心,身子刚刚抬起,便脚下一软,扑到了阿恨怀里。 阿恨顺势将她搂住,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我送你去镇子里,你安心养伤就好。” …… 聂如霜的肚子都要笑疼了,她要刺杀的人此刻正毫不设防地搂着她,甚至心里还盛满了怜悯和同情。 他将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臂上,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背部,而她的手就紧贴着他的腹部。 这是绝佳的下手机会,几乎不会失手。 当三位掌柜前来买凶杀人时,明确地告诉她,此人反杀了无影箭客。于是,她决定智取。她找到自己的好姐妹花容,与她定下了一明一暗的计划。 花容在明,直接刺杀,一击不成,立即远遁。而她在暗,演一出戏,博取阿恨的信任,然后伺机而动。 为了演好这一出戏,她可是颇费了一番周折。 要知道,她和黑白无常并非一路人。甚至,黑白无常都不属于她所在的刺客组织。她只是看中了这两名做事全靠蛮力的蛮汉子的傻气,所以自编自导了一出偷银子被追杀的戏码。 她相信,这出戏能骗过任何人,因为这出戏是真的。 果然,傻气的黑白无常被她牵着鼻子走,然后傻气的阿恨也入戏了,巴巴地跑来英雄救美。 “做事是需要智慧的。”她一向这样认为。她也一向瞧不起只会动用蛮力的傻子。 聂如霜抬起头,目中透着浓浓的喜悦,表情是那么的纯真,纯真得像乡间的野丫头,没有一丝杂质。 她的手臂抖了抖,一柄匕首自袖间飞出,落到掌心。她手持匕首,精准而又迅捷地刺向阿恨的小腹。 一切进行得如此顺利,她心间在狂喜:这个修为高深莫测的强者竟然是个涉世未深的愣头青。 阿恨依然在微笑着,笑容带着三分真挚、七分邪魅。他的眼盯着少女的脸,眼神是那么的清澈,黑暗也抹不去的清澈。 聂如霜的匕首已经刺入他的腹部,手背也紧紧地贴在他的衣物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阿恨的腹部响起了流水声,“哗哗”作响。 他的身体还好端端地站在那里,连接胸膛和腿的小腹却变成了一汪流水。 流水漫卷,卷起小小的浪花,浪花中又传出一股庞然吸力。 匕首被吸走,经浪花一卷,从阿恨身体的另一端飞出,落到湿漉漉的土地上。 聂如霜的手则被吸入浪花中。浪花冲刷着她的手掌,她感觉一身法力不受控制地涌动起来,向指间汇聚,又从指间流到浪花中,被浪花带走。 她终于明白了,为何眼前这个看年纪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的毛头小子会如此强大。若是隔一段时日就吸收一名修士的法力,不出十年,便能造就一名绝顶高手。 她身子颤抖,想要用另一只手反击,可她的另一条手臂被阿恨握住了。 阿恨握得很轻,轻得像抚摸情人一般,偏偏她就动弹不得。 她闷哼一声,卸去了伪装,目中透出凶狠:“你是怎么知道的?” 阿恨叹息一声,不急不缓地道:“因为你太冷静了。当我被锁链锁住、被电弧吞没时,你没有反应,当我斩杀了黑白无常时,你还是没有反应。原本我以为你重伤垂死,并没有多想,偏偏当我走近时,你又坐了起来,甚至还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于是我断定,你不是一般人,因为你展现的冷静,是长年出生入死之人才能做到的。” 聂如霜浑身颤抖如筛糠,法力的流逝,令她从内心里生起一股深深的恐惧和不安。 她是刺客,过的是刀头舔血的生活,仇家遍布,法力在时,别人怕她,失了法力,又当如何营生? 她目中透出一丝决绝,檀口微张,喷出一缕风刃,绕着腕间一转,一只手断了。 鲜血喷洒而出,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她重新获得了法力的控制权,顾不得腕间鲜血喷涌,一声娇叱,另一条手臂用力挥动,掌间真气流转,挣脱了阿恨的控制。 她起身退了两步,腕间的鲜血滴落,浇灌出一条窄窄的血路。 她痛得面无人色,阵阵眩晕感袭向脑海。她运转法力,这才好了些,当即腾空而起,飞身而走。 然而,她刚刚飞上老树的树冠,下方“哗啦啦”一响,锁链飞来,缠住了她的脚踝。 “下来吧,”阿恨叫道。 锁链一拉,聂如霜跌回地面。 阿恨一手将她扶起,一手拾起她的断肢,和声道:“手刚断,还能接回去。” 而她,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他怀中晕死过去。 第31章 忽然就不见了 阿恨抬起手,一缕真气释放而出,化作一团光晕,悬浮在头顶,将雨水隔绝。 低下头,伸指在聂如霜的断腕上接连点下,每一指都精准地点在一处穴位上,血止住了。 继而他将断肢安到断腕上,微微调整,使断口处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一起。 再张口吹了口气,一缕精纯的真气侵入其伤口,融入断腕中。 “啊……” 聂如霜被疼痛唤醒,嘶声惨叫,然后眼一翻,又痛晕了过去。 他在施法熔化她的断骨,只有骨头熔化了,才能连接到一处,重新生长为一体。 看着丝丝青烟自她的伤口冒出,他松了口气,断肢重接术成功了一半。 手一翻,掌心躺着几条浑身金黄、肥嘟嘟、不停蠕动的虫子。 此虫名金蝗,靠吸食血液为生,分泌的粘液有缝合伤口的奇效。 几条金蝗虫闻到血腥味,暴走起来,自发地跳到断腕上,围绕着伤口蠕动着。血液不停地涌入它们的口中,而它们的粘液则在使手腕重新连为一体。 “嗯哼……” 昏睡中的聂如霜眉毛拧起,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听到这声呻吟,阿恨心中一颤。曾几何时,他也曾这般重伤垂死过,也曾在昏迷中受过一个人的悉心照顾。 那个人是谁呢?他不知道。醒来时,人已经走了。或许就是个陌路人吧。 但那个人在他心中埋下了爱的种子。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他也没有丧失过对生活的希望。 所以,除非逼不得已,或是遇到十恶不赦之徒,他不会随便杀人。生命是宝贵的,对于每个人都一样,没有人可以随便剥夺他人的生命。 他低头望向怀中的少女,她身上沾满泥土,眼角噙着泪花,清纯得像朵小白花。如果不说,谁能想到她是名刺客。 或许,她也有她的苦衷吧。在这乱世中,有几人活出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还是不打算放过她。他的右掌化作一条水线,缠绕到她的脖颈间,将其仅剩的法力吸收殆尽。 …… 少卿,阿恨站起身,背负双手,迈出两步,面朝一株老树,朗声道:“阁下看了这么久,也该现身一见了。” 但听树叶“沙”的一响,一道人影翻飞而走。 天空恰在此时落下一道惊雷,驱逐了黑暗,那道人影在雷电下现出身形,是名灰袍老者,身材瘦小,速度极快,晃了晃便已到了山的另一侧。 雷光隐去,那道人影也随之被黑暗吞没。 阿恨身形一展,如大鸟般掠出,目中射出两行实质的银芒,那人的身形再次落入眼帘。 另一侧的山脚,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不是停在地上,而是悬浮在空中。拉车的两匹天马全身雪白,皮毛柔滑如绸缎,在雨水中舒展着宽阔的翅膀,显得很惬意。 那人闪身上了马车,吆喝了一声,随即天马嘶鸣,扇动羽翼,飞向高空。 不得不说,作为长途拉货载客的妖兽,天马的速度远在一般修士之上,但还甩不开阿恨。 阿恨双足虚踏,身子跃起,闪了一闪,便赶上了马车,一伸手,拉住了缰绳。他的力气很大,硬生生拉停了马车。 天马受惊,嘶鸣不断,人立而起,马车也随之倾斜。 阿恨抚了抚两匹天马的鬃毛,在它们耳边嘬嘴一哨,它们安静了下来。 看样子,他深谙御马之道。 他跳上马车,掀开车帘一看,车厢内空空如也,哪有一个人影。 可刚才亲眼目睹那道人影溜上了马车,人又去了哪里? 阿恨并不惊讶,他打小在江湖上闯荡,这种小伎俩见得多了,也用得多了。 “这点小把戏,也想瞒住我?!” 他冷哼一声,单足一跺,车厢剧烈摇晃,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车窗破碎了,顶棚掉落了下来,车帘、车轱辘、木材、金属、布匹等四散飘零。 马车在空中解体了。 而在四下纷飞的各种物件中,一道人影翻飞而出。原来此人先前就趴在车厢底部。 那人落到地面,忽地又消失不见了。 阿恨随后落到地面,环目四顾,不见人影。四野空旷,不见大树,不见巨石,无处藏身。即便是逃入不远处的后山,也断无可能逃脱他的追踪。 “嘿嘿,隐身术,雕虫小技罢了。”他心中有了猜测,如是说道。 手一翻,一把药粉撒了出去。 药粉本是白色,遇风变成了粉色,遇水又变成了紫色。 在势头渐渐弱下来的风雨之下,药粉飘散开来,在粉色与紫色之间不断变化,衬托得夜幕下的荒野格外瑰丽。 数丈开外,一片药粉变成了黄色,附着在一物上,隐隐勾勒出一道人形。 原来所谓的隐身术,不过是运用法力,临时改变自身的衣物和皮肤的颜色,使自己融入周围的环境中。确切地说,这应当叫做伪装术。 不等阿恨赶至,那人又翻飞而走,逃走的方向正是后山。他居然在往来到路上逃跑。 阿恨眨了眨眼,心中纳闷:“此人几次三番往荒野中逃窜,为何不直接逃进镇子里呢?镇子也近在咫尺啊,而且人多眼杂,更有利于躲藏。” 比速度,那人终究还是差了阿恨一筹。二人一前一后动身,几乎是紧贴着蹿到了山上。 眼看就要被擒,那人身子一矮,极速下坠,一头撞入一丛灌木中,身形又消失了。 阿恨飘飞到灌木丛上空,瞥了一眼兀自在摇曳的枝叶,没有细细查看,因为他料定,那人已不在灌木丛中。 “土遁术。”他略加思索,随即猜了出来。 目光四方扫射,果然瞧见一条不起眼的土线借着草木的掩映,在地面快速蔓延,看方向是前往近旁的一座湖泊。 阿恨手指一点,一缕风旋萦绕指间,离开手指的刹那化作一道风刃。 风刃砍在土线上,土石飞扬,那人再次翻飞而起。 几次三番地将这名滑不溜秋的对手给揪出来,阿恨的心情莫名的愉悦。轻哨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其身后,伸手朝其脖颈抓去。 那人双臂一摆,长袍脱落,而其身体则如泥鳅般滑向一侧,足部发力,纵身一跃,落入湖水中。 阿恨抓了个空,手上只剩一件长袍。他将长袍扔了,飘身来到湖泊上空。 湖泊很小,方圆不过半亩地。在他闪闪发亮的目光下,水面的浮藻、水下的游鱼尽收眼底。 他环视一圈,湖水清澈,游鱼成群,却根本没有人。 那人又不见了! “变形术。”只是微微一愣神,阿恨当即又有了猜测,断定那人是变作了一条鱼。 “这也难不住我。兄台,这回将你揪出来,你就跑不了了。” 他哈哈一笑,对着湖面大声说道。湖泊无言,游鱼无声,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双掌下压,掌心呈暗金色,一身真气喷薄而出,源源不断地注入湖泊中。 湖水沸腾起来,气泡汩汩,浪花飞溅,暗流湍急,泥沙翻涌,鱼群乱撞。 一道高高的水柱扬起,水柱下方又掀起一股暗流,一群游鱼被暗流逼得逆行而回,但其中一条硕大的草鱼却机灵得很,鱼尾一摆,便摆脱了暗流,快速游向湖泊一角。 再仔细看,草鱼的鳞片上有淡淡的真气逸散,一双眼睛更是神光湛湛,生动活泼。 这绝不是条普通的鱼。 阿恨点了点头,手上法诀变幻,狂暴的真气搅动湖水,一道水柱在湖底生成,不偏不倚地撞在大鱼身上。 大鱼被撞出湖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到岸上。 鱼尾拍打着地面,大鱼活蹦乱跳,不断挣扎着。 蹦着蹦着,鱼不见了,地上趴着一个人,面朝黄土,身子拱动。 “此人究竟是谁?”阿恨甚是好奇,飞身上前,将他的身体翻转了过来。 第32章 劫持三位大人物 入目的是个头发泛黄、脸颊干枯、怎么看怎么不起眼的小老头,该长皱纹的地方长着皱纹,该浑浊的目光透着浑浊,属于丢到人群中就再也找不出来的那种。 小老头一抬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他道:“东家,误会了,小老儿途经后山,瞧见有修士斗法,便躲在树上看了一阵,后来怕东家将小老儿当做歹人,才亡命逃窜的。” “啪,啪!”阿恨击掌。 “说得真好!临危不乱,值得嘉奖!我敢跟三大商行做买卖,你以为我没摸清三大商行的底么?你叫王山,是天兵坊掌柜王谦的贴身护卫。我说山老啊,白日我才跟三位掌柜甩下话来,会待在后山,晚上你就出来作妖了。” 眼见身份被揭破,小老头两眼一瞪,耍起了无赖:“阿恨,你想怎样?杀了我么?小老儿与掌柜的相伴数十载,你若杀我,掌柜的不会放过你的。” 阿恨咧嘴一笑:“我对杀人不感兴趣,我对银子感兴趣,拿你换银子。” …… 天兵坊包揽了镇子西边的整条街。一夜之间,民房改成了铺子,挂上了天兵坊的招牌。 不得不感叹,财力雄厚的主,做事就是有效率。 破晓时分,雨停了。一匹匹天马拉着车飞驰而来,送来了成堆的法器。这些兵器都是从最近的城里调来的。 王谦忙前忙后,累得满头大汗。 他一会儿出现在这间铺子,喊一嗓子:“法器都摆到货架上去,按品级排好,不要堆在门口。” 一会儿又跑进那间铺子,捶手顿足地叫嚷着:“法器都是有灵魂的,要轻拿轻放,像对待自己的家人一样,这样粗暴,会折损法器的灵性。” 一辆马车破空而来,拉车的两匹天马全身洁白,皮毛柔滑如绸缎。 王谦抬头看了眼,笑容满面地道:“山老,你回来了,此行可算顺利?” 王山一跃下了马车,紧绷着脸,一声不吭。 王谦正自惊讶,只见车帘掀动,又有一名蓝裳青年走了下来。 他瞳孔收缩,当即猜出了一切。他的心揪了起来:为何事情要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这表情只存在了一瞬间,他便恢复如常,堆起招牌式的假笑,拱手道:“东家怎么来了?真是贵客临门。王某在天狼镇的生意刚刚起步,若得东家指点一二,那真是三生有幸。” 不等阿恨回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东家里面请。” 阿恨也不多话,随他往屋内行去。 走进铺子,阿恨左右一看,成排的货架排列整齐,货架上摆满了灵光闪闪的法器,另有一张柜台摆放在角落里,账簿、算盘一应俱全。 他暗暗赞叹:不愧是吴国三大商行之一,别的不说,这办事速度就不同凡响。 穿过铺子,走进内屋,顿时眼前一亮。 墙上挂满名画,地上铺着红毯,几颗夜明珠飘浮在屋梁上,将屋子照得亮堂堂。桌子座椅皆是新的,铺着狐皮。最抢眼的当属桌上的一套茶具,古色古香的茶壶,色泽鲜亮的茶杯,一看就不是凡品,当是传承已久的古董。 屋子还是那间屋子,但又不是那间屋子。 曾经住这间屋子的主人哪里能想到,换个主人,屋子就能富丽堂皇有如皇宫。 王谦请阿恨落座,后者一挥袖子,一把揪住王山的衣领,故意问道:“王掌柜可认识此人?” 王谦毫不犹豫地点头:“山老是王某的马夫,自然认得。不知二位有何瓜葛?” 阿恨道:“此人昨夜刺杀于我,被我反擒了。” 王谦惊讶地张大了嘴:“这不可能吧,山老一向忠心耿耿,办事从无差错,这其间怕是有什么误会。” 他声音一沉:“山老,究竟是怎么回事,快向东家解释清楚。” 王山低眉顺眼,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回禀掌柜的,昨日小人奉命前往后山保护东家周全。小人想着,不如先躲起来,等东家遭了刺客,再现身相救,这不就施了一份天大的恩情。于是,小人就藏在了树上。” “后来,果然有刺客行刺,但都被东家轻易解决了。这时,东家又发现了小人,小人不敢与他碰面,便起身逃窜,这才被东家擒下了。” 王谦打了个哈哈:“这真是天大的误会。东家,王某可以担保,山老绝无恶意。” “真的是误会吗?”一道女子的嗓音在屋外响起,捏着嗓子,调子高高的。 “嗯哼,有钱人就爱睁眼说瞎话。”又有一道女子的嗓音响起,言语间充满戏谑。 门被推开,两名少女手牵着手,款款走入。一个身穿黑衣劲服,身形娇小,容颜美艳,一个身穿白色长裙,长身玉立,相貌清纯。 王谦一惊,喝道:“你们是何人?” 其实,他更惊讶的是,这两人怎么进来的。在他请阿恨进屋时,就暗暗示意,命手下把守门口。不曾想,二女竟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还一无所觉。 花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哼道:“好你个天兵坊掌柜,连我玉面杀手花容都不认识了。昨日可是你和另外两个老头一起找到我,许下三千两银子,让我们姐妹俩去后山刺杀阿恨。” 聂如霜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轻笑道:“王掌柜,三千两银子您还没交付呢。根据组织上的规矩,小女子可是在三位掌柜的身上留下了标记,一旦反悔,便有灭门之灾。” 不得不说,还是聂如霜的话,更有杀伤力。王谦当即不自觉地朝自己身上左瞅右瞅。 “咯咯……” 聂如霜爆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那意思似在说:“老狐狸,露馅了吧。” 王谦心知被愚弄了,黑下脸来,双手后负,昂起头颅,嘴硬道:“胡说八道,王某根本不曾见过你们。” “啪!” 他脸上挨了一巴掌。 他手指阿恨,怒道:“你敢打老夫!” 阿恨笑而不语,却听聂如霜叫道:“哎呀,王掌柜,您自个打自个耳光作甚?莫非是在认罪么?” 王谦一怔,心下莫名其妙,不知他们唱的是哪一出,又见阿恨手一伸,掌间现出一柄长剑,抵在了他喉咙上。 他勃然色变,正要出言呵斥,又听花容扯着嗓子叫道:“哎呀,王掌柜,您拿剑抹自己的脖子作甚?就算做了亏心事,也不用这般想不开啊。” 王谦气极,瞥了眼王山,见其一脸不忍,却又无可奈何,显然被制住了。 他依然自恃身份,威胁道:“阿恨,外面都是我的人,只要王某喊一嗓子,今天你们谁也跑不了。” “咯咯……” 聂如霜娇笑着,将小脸凑到了王谦眼前,义正言辞地反驳道:“王掌柜,您是太高估了自己,还是太低估了阿恨?小女子向你保证,你的一帮手下一起上,也伤不了阿恨的一根毫毛。而你,在一帮手下赶来之前,已然人头落地。” 王谦面色变了又变,虽然有点难以置信,但似他这般大人物,岂会平白拿命去试探?他终于泄了气,沉声道:“你们想怎样?” …… 几人出了门,上了马车,天马展开翅膀,腾空而起,越过屋宇,落到镇子东头。 这条街归万修商行所有。钱通正忙得焦头烂额,虽瞧见马车驶来,也认出了是王谦的座驾,却无暇招呼。 车帘晃动,伸出一只手,手掌呈暗金色,真气挥洒而出。 钱通兀自在大叫:“快快住手,符篆不能混在一起,要是引动了符篆中封印的灵力,就大事不妙了。” 叫声还在回响,他的身子已被真气摄走,那只手轻轻一抓,将他拖进了车厢内。 天马再次展开翅膀,马车腾空而起。 当是时,一群打手围了过来,亮出兵刃,喝声连成一片:“什么人?胆敢掳掠万修商行的掌柜。” 钱通自车窗中探出头来,威严地道:“是自己人,忙自己的事,莫要多管。” 一群打手答应一声,各自退了回去。 钱通不由气结,心道:“一群蠢货,这么明显的劫持,一句话你们就信了?!” 马车驶到镇子南边,阿恨又用同样的手法摄来了万药斋的掌柜李多财。 天马往西飞去,停在了后山之巅。 一群人相继走下马车,三位掌柜脸黑黑的,谁都不言语。 他们万万没想到,阿恨竟敢如此堂而皇之地走进他们的领地并胆大妄为地劫持他们,更没想到,对方竟能如此轻松地制住他们,甚至连他们的手下赶过来救人都已经迟了。 第33章 又是百万两银子 阿恨竖起一根手指:“三位掌柜,鄙人诚心与你们做生意,你们却雇刺客来刺杀我,幸好鄙人侥幸不死。要摆平此事,就再拿一百万两银子吧。鄙人的命值这么多。” 王谦一听直摇头:“太多了,我们三家昨日刚拿了百万两,现在正是生意吃紧的关头,根本拿不出来。” 阿恨笑嘻嘻地道:“三位掌柜的命也值这么多。” 王谦盘膝打坐,闭上了眼。面对这样赤果果的威胁,多说话不如静观其变。 三人中,钱通最是心慌,因为他早就断定阿恨法力高深莫测。他说话也放低了身份:“东家可否宽限些时日,就二十年吧,二十年内一定如数奉上。” 阿恨笑意不减:“三位的生意可远远不止百万两。” 钱通盘膝打坐,闭上了眼。他到底是有身份的人,已经将姿态放得这么低,还要步步紧逼,对方未免玩得过火了。 李多财捋了捋山羊胡子,一副雷打不变的老神在在的神情。 他意味深长地道:“东家,三大商行在吴国经营了数百年,我等三人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说在吴国修仙界呼风唤雨,好歹人脉通达,就连三宗门都要卖几分薄面。你这般堂而皇之地劫持我等,就不怕惹火上身么?” 阿恨冷哼一声:“吴国三宗门没有领教过,但蜀国四方圣地、南疆九大宗派,鄙人倒是斗过一场,不过如此。” 李多财当即联想到昨夜钱通差人送来的竹简,看来其上所言非虚,但也不乏可能,对方在故弄玄虚,以谎言相欺。毕竟站在眼前的只是个毛头小子,若说有通天的法力,实在难以取信。 他微微一笑,道:“百万两银子不是小事,还请东家暂做回避,容我等商量一番。” 阿恨嗤笑道:“还商量什么?不就是要拖延时间吗?鄙人在这等着你的援兵到来就是。” 李多财面色微变,道:“东家多心了。李某自走上东家的马车就……” 话没说完,便被一旁的聂如霜给生生打断了。她不耐烦地道:“不就是在等青城派的长老吗?用得着那么多说辞?” 此言一出,除了阿恨和李多财,其他人都有些惊奇。特别是与聂如霜并肩而立的花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姐妹,心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多财也投来了疑惑的目光。聂如霜撇了撇嘴,不屑回答。 阿恨接过话茬:“李掌柜刚刚提到三宗门,如今三宗门只有青城派赶到天狼镇,而青城掌门又踏入了饕餮沙漠,所以你能搬来的救兵,无非就是青城长老。” 听闻此言,王谦、钱通以及花容才恍然大悟。 李多财的心思确实被说中了。昨夜,他刚收到钱通送来的竹简,便做了两手准备,出门拜访了青城派的李长老。 望着阿恨有恃无恐的模样,他的心微微一凉。 聂如霜又冷冷地甩出话来:“看你跟个人精似的,其实遇事糊涂得紧。你身后的小老头昨夜就在山上目睹了阿恨的斗法,何不亲口问问阿恨的修为究竟有多高?别怪本姑娘没有提醒你,若是青城派折损了一名长老,恐怕你们三大商行倾家荡产也赔罪不起。” 李多财眉梢抖了抖,朝王谦投递出询问的眼神。王谦又转头望向王山。王山悻悻地望了他一眼,附耳吐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一入耳,三位掌柜皆是倒吸一口凉气,放眼整个吴国修仙界,能达到这般境界的,他们还真没听说过。 李多财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山老,你没看错吧。” 王山低眉顺眼,道:“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李多财抬眼,怔怔地瞅了阿恨半晌,面色阴沉,心也跟着沉了下去。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翻手取出一块玉珏。 伸指轻弹玉珏,一缕真气注入其中,玉珏上有波光流转,好似水面的涟漪,继而现出一名身穿白袍的老者影像。 李多财率先了唤了一声:“李长老安好。” 玉珏上传出苍老的嗓音:“李掌柜,出了什么事?灵药斋的伙计刚刚来寻本座,可需本座出手?” 李多财赶忙摇头:“误会一场,李某只是出门谈了笔买卖,手下伙计一惊一乍,惊扰了阁下,还望李长老恕罪。” 玉珏上传出爽朗的笑声:“这就好,没事本座也就放心了。” 李多财收了玉珏,沉吟片刻,方道:“既然东家是吴国数一数二的高手,李某腆着脸再度邀请东家担任灵药斋的外门护法。只要东家应了,这笔银两,李某双手奉上。” 他这一带头,王谦和钱通也迫不及待地发出了再度邀请: “天兵坊邀请东家担任外门护法。” “万修商行邀请东家担任外门护法。” 阿恨眯起眼,奇道:“这外门护法的职位莫不是藏着什么猫腻?” 李多财面色严肃,娓娓道来:“东家莫要猜疑。担任这外门护法确实要出一些力,也要担很大的风险,不过为的并不是商行,而是吴国的修士。” “天兵坊、万修商行和灵药斋是开门做生意的,哪怕接下来一个月在天狼镇,多多少少也要赚点银两。不过,若是中原修仙界在人妖大战中落败,我等还上哪去做生意?这点大体,李某还是识得的。” “所以,在大战爆发后,三大商行会筹备一批物资,送往前线。这批物资,三宗门出了点银两,但也只够成本的一半,另一半则由三大商行自行填补。” “只是要将物资运往前线,需踏过饕餮沙漠,危险重重,急需绝顶高手坐镇。是以我等三人才会如此迫切地邀请东家担任外门护法,其实也是指望东家能帮忙护送物资。” “我应下了。”阿恨想都没想,便答应了下来。他也万万没想到,就连这三位圆滑世故、心狠手辣的黑心商人,也会为人妖大战出财出力。 想了想,他又道:“那百万两银子,你们暂时不用拿出手了,一并算入物资中吧。不过先说好,我要的物资不是给三宗门的,而是给散修的。” 李多财闻言大喜,拱手道:“多谢东家声明大义。” 钱通叫了起来:“喊什么东家,是护法。” 随后,三位掌柜一同拱手:“多谢阿恨护法。” 阿恨灿烂一笑,半真半假地道:“从今日起,三位就是鄙人的掌柜的,以后多多提携。” 山顶的肃杀氛围一扫而没,换成了欢声笑语。 阿恨与三位掌柜谈笑了一番,提出要送他们回镇上。李多财摆摆手,道:“不用,算算时辰,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山脚传来了阵阵呼喝声,一大群伙计打扮的修士御空而来,有数百人之多。这数百修士又分为泾渭分明的三个群体。 三位掌柜缓缓点头,心道:“这群伙计没白养,还是有点脑子的。” …… 三位掌柜在伙计的前呼后拥下离开了,山上只剩下阿恨和两名美艳的女刺客。 聂如霜将右手伸了过来,道:“阿恨,把本姑娘的储物法器召唤出来,本姑娘的一应家当都在里面。” 阿恨伸指一点,一缕真气注入其掌心,一个米粒大的光球浮现而出,飘到半空,蓦地放大,衣物、吃食、丹药、法器等各色物件纷纷扬扬地落下。 然后,花容也将右手伸了过来。阿恨又将她的储物法器也给召了出来。 聂如霜拾起一套黑衣劲服、黑纱和头巾,甩手扔到空中,手持长剑劈砍,将这一套刺客服饰砍成了碎片,随风飘走。 花容“咯咯”一笑,将身上的黑衣劲服脱了,随手扔进了山坳里。 她只穿着一身内衣,露出雪白的胳膊和大腿。山风拂起她的长发,她回眸一笑,美艳的脸上挂着狐媚的笑容。 阿恨看得脸颊微红,一双眼睛,却很诚实地上下游走。 花容笑得愈发欢心,腰肢扭动,翩翩起舞。 “阿恨,你在做什么?!” 正当此时,一道凶巴巴的女子嗓音陡然传来,打破了山顶的甜蜜。 阿恨目光一转,只见丁叮骑着大鸟怒气冲冲地飞来。 …… 镇子上,三位掌柜聚在一起。 王谦笑道:“每家花了数十万两银子,请来这样一位修为绝顶的护法,这买卖不亏。” 钱通提议:“依我看,即刻将消息散布出去,也好震慑宵小之徒。” 李多财反对:“不好。放眼整个吴国修炼界,有几人识得阿恨?现在将消息散布出去,起不了任何作用。不过,观阿恨所作所为,并非一味隐藏实力之流,不如等他在天狼镇崭露头角,再宣告他的护卫之位,方能起到震慑作用。” 第34章 往事不堪回首 丁叮飘身而下,落到阿恨身前,一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嗔道:“不许看。”又转目瞥向花容,叱了声:“妖精。” 对于杜鹃,一介凡人,她不放在心上,但对于花容,一个活狐狸似的女修,她的警戒心瞬间拉满。 聂如霜笑吟吟地踱了过来,赞道:“这位就是嫂子么?想不到天底下真有这般美人儿,称一声艳冠吴国修仙界不为过。” 花容原本心中不快,眼见自己的姐妹这般态度,当下也走了过来,大方地称赞道:“腰肢扭动若柳絮,皮肤白皙如雪,小脸精致似瓷娃娃。嫂子的美,小女子自叹不如。” 丁叮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心里极为受用,轻若蚊吟地道:“妹子,你们也很美。” 两名女刺客仅仅各说了一句话,就打消了她心里的所有防备,甚至令她为自己适才的举动感到羞赧。 她心想:“修士都是放浪形骸、不拘小节的,看来我真的错怪她们了。其实,脱掉外衣跳跳舞,也没什么。” 聂如霜面容一肃,正色道:“阿恨,你是我见过最强大的修士,你说要救我们姐妹脱离苦海,这话还算数么?” 阿恨也收起了嬉皮笑脸,肯定地道:“只要你们不是罪大恶极之徒,能帮的我一定帮。” 聂如霜应道:“好!那你听说过蛇窝吗?我们是蛇窝的刺客,救我们等于向蛇窝宣战,你敢吗?” “蛇窝!”阿恨心中一动,这已是他来到天狼镇的几日里第三次听到这两个字。 第一次听说,是在沙漠边缘自紫眼沙妖口中吐出的。第二次听说,是在散修营地,一名年轻女修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出的。 实际上,他这一路上都在追查蛇窝这个杀手组织,之所以饶过聂如霜和花容两姐妹的性命,也正是因为知晓她们是蛇窝的刺客,想从她们口中打探更多的消息。 于是他大义凛然地道:“我有充足的理由怀疑蛇窝勾结妖族,是人族的内奸,即便没有你们,我也定要与蛇窝斗一斗。我敢断定,不光是我,吴国三宗门也都会参与进来。” 聂如霜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见到他表态,这才缓缓点了点头,道:“好!至于本姑娘是不是罪大恶极之徒,那就请道友听听我的往事吧。” 美目一转,又瞧向丁叮,问:“嫂子愿意听我絮叨一番么?” 丁叮虽听得云里雾里,但透过现场的气氛和言语间的凝重,也知出了大事,当下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妹子,说吧,不管有什么冤屈,叫阿恨替你做主。” 四人在青石上坐下。许是被几声“嫂子”叫得心有些飘飘然,丁叮破天荒地挽起了阿恨的手臂,偎在他身上。 阿恨自不会拒绝,反手搂住了她的臂膀。他本想搂腰的,但怕挨打挨骂,在两名女修面前丢了颜面,是以退而求其次。 聂如霜螓首微抬,看向天上的浮云,思绪飘回了多年前的小村庄。 “我出生在一个小村庄里,村子叫黑土村,村子里的村民就像黑土一样,随时会被人踩上几脚。” “阿爹阿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每日早出晚归,累死累活。阿爹最喜欢的是逢年过节时喝两盅小酒,阿娘最喜欢的是做女红,她说等哪一天我出嫁了,全给我带去婆家。” “我自记事起就很心疼爹娘,也很乖巧。在家里,我会做饭、养鸡,闲暇时还会绣两只荷包拿到镇上去卖,补贴家用。” “做饭?绣荷包?”丁叮的注意力当即被吸引了过来。 她满眼小星星,充满了崇拜,心中寻思着:“不如找个机会拜她为师吧,女红可不是随便拉来个女修都会的。” 她识趣地没有多嘴,只是扭头瞅了一眼阿恨,却见阿恨也正瞅着她,那眼神似在说:“瞧瞧,这才叫贤惠的好女人。” 她心中不爽,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脸,阿恨“呜”了一声,别过头去。 聂如霜接着道:“有一天,村子里来了一群仙师,说是去捉拿山贼,路过此地,要借宿一宿。村民们很开心,杀鸡宰羊地伺候他们,还将最好的厢房腾出来,供他们过夜。这都是村民自愿做的,没人收一文钱,也不敢提。” “有一名修仙者住到了我家。我永远忘不了那个人,身材臃肿,长相猥琐,额头有颗痣,右脸有道刀疤。” “爹娘也给他准备了最好的酒菜。三两杯酒下肚,他醉醺醺的,去歇了。我们一家人收拾收拾,也去歇了。然而,到了下半夜,我被诡异的响动惊醒,感觉身上压了个人,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失声尖叫,爹娘都来了,提着灯来了,才发现将我压在床上的人正是那名仙师。阿爹大声呵斥,伸手去拉开他,我娘在一旁痛哭流涕,而我缩在床头,死死裹着被子,又惊又怕。” “那仙师翻起身来,一把拎起我爹,砸在地上,阿爹头破血流,一命呜呼。阿娘冲上来,他又一脚踹下,将阿娘踹飞到墙壁上。阿娘也去了。” “啊……” 丁叮瞪大了眼,失声尖叫。她已震惊到无法言语。穷人家的苦楚,不是她一个千金大小姐能够体会的。 “修士杀凡人,嘿嘿,真是败类。”阿恨义愤填膺,将牙咬得嘎吱响,“若天下的修士皆是如此,还叫凡人怎么活?” 聂如霜眼角有泪,胸膛起伏,目光却模糊了起来,显是深深地陷入了回忆之中。 “我吓坏了,一个劲地哭。这时,街坊邻居也被惊动了,纷纷赶了过来。那仙师这才罢了手,挥挥衣袖,飘然离去。” “我挣扎着下了床,扑到爹娘的怀里痛哭了一场。村子里流行火葬,于是我替爹娘梳洗好,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将他们背到床上,点燃了屋子。” “我离开了黑土村,但我又不知道去哪里,就沿着村落往镇子里走,一路乞讨。有时候我接连几天都吃不上东西,就溜去集市里捡别人扔掉的烂菜叶吃。到了晚上,我就找一户大户人家,像狗一样趴在屋檐下睡觉。要是下了雨,我就躲进别人家的柴垛里。” “有一次,一条狗发了狂,在我身后狂追,还有一群小孩在欢叫,叫狗快点咬我。我拼了命地跑,跑过了七八条街,跑得两条腿都快断了,最后失足掉进了河里,才躲过一劫。” “这般浑浑噩噩地过了大半年,天下起了大雪。我在街头流浪,冻得瑟瑟发抖。有一名孩童吃糖葫芦,吃了一口又扔了。我开心极了,想捡来吃。” “一辆马车驶了过来,车夫对我大吼大叫,叫我闪一边去。但我太想吃糖葫芦了,压根就听不清他的话,一个劲地往前冲。马车停了下来,车夫扬起马鞭抽打我。我抱着糖葫芦,只知道哭,连躲都不敢躲。” “人啊,沦落为乞丐,打心眼里就把自己当做了下等人,见谁都低三分,这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只能怨命不好。” “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抓住了鞭子。” “那只手轻轻一挥,马车就翻倒在大街上,车夫更是摔得七荤八素,半晌都爬不起身来。我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美若天仙的女人,她穿着一身白衣,浅浅地笑着,那笑容,就像春天里的百花,沁人心脾。” “她问我,想不想过衣食无忧的生活,想不想杀掉所有欺负自己的人,想不想练就一身好本领,令人人羡慕。我热泪盈眶,拼命地点头。然后,我就被带进了蛇窝。” 听到这,丁叮伸出手,握住了聂如霜的手,轻声道:“如果是我,就带你走进我的竹楼,从此我们姐妹俩相依为命。” 两只手都小小的,白白的,看着很养眼。不同的是,一个五指纤长,柔软又光滑,一个生满了老茧,还带着丝丝伤痕。 似乎丁叮也听出来了,走进了蛇窝,并没有改变聂如霜的生活,而是另一场噩梦的开始。 第35章 天下第五绝毒 “蛇窝坐落在茫茫大海中的悬崖峭壁上。那里有宽敞的屋子,有舒适的床,每天都能吃上可口的饭菜,每天都有新衣裳穿。相对应的,我也要进行魔鬼般的训练。” “上午练习身法,他们让我赤着脚从尖刺上跑过,稍慢一分,尖刺就会扎入脚掌。下午练习剑术,我与一群装了机关的铜人对剑,出手必须快、准、狠,稍稍出点差错,便会被铜人打倒在地,口吐鲜血。晚上则修炼法力,让真气游走全身。这是我最开心的时候,因为真气能治疗白天受的伤,让我好受些。” “我修炼了三年,法力终于有所小成。蛇窝让我去刺杀一个人。临行前,他们告诉我,那个人就是我恨到骨子里的那名仙师。” “我去了,带着恨,带着兴奋去了。到了告知的地点,我躲在树后,仔细观察了地形,连一片草、一块石头都不放过。然后我换上了绿装,藏入草丛里。我身子一直在颤抖,因为太过激动。” “当一名修士从草丛上空飞过时,我如猿猴般敏捷地跃起,一剑贯穿了他的胸膛。我成功完成了刺杀任务,但我发现那人并不是我的仇人,只是长得有点相像。” “我没有回蛇窝交任务,而是在江湖上四处闯荡,寻找仇人的下落。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只知道,我要杀了他,为父母报仇。” “我潜入各种大小势力,查探他们是否在四年前曾派一批修士路过黑土村。最终我锁定了一个叫做七杀宗的小宗门。在那里,我见到了那个人,他却不认识我,我甚至含笑问出了他的名字,他叫龚棋。” “我精心准备了一番,打算连夜刺杀龚棋。就在我持剑踹开龚棋的屋门时,我身上的毒开始发作,全身上下的皮肤溃烂,剧痛无比。我忍着痛,杀向龚棋。战斗中,我的眼睛开始流血,视野一片模糊。我咬着牙,告诉自己不能放弃,于是凭借灵巧的身法,与他周旋。” “当我终于将龚棋打翻在地时,蛇窝的人找了过来。我苦苦哀求他们,让我杀了龚棋,之后就任凭他们处置,但他们却告诉我,刺客是不能随便杀人的,只能刺杀买主指定的人。” “我被抓了回去。蛇窝替我暂时镇住了毒,又毒打了一顿,然后扔进了一座洞窟中。洞窟里全是毒蛇。我施展法力,给自己加了一层防护罩,抵御毒蛇,但蛇毒还是渗了进来。我的意识渐渐模糊,但我不想死,我咬紧了牙关,苦苦支撑着。” “三天后,我被放了出来。他们让我准备执行第二场任务。我去了,任务完成得很成功,我成了一名称职的刺客。” “蛇窝真是害人不浅。阿恨,你去将蛇窝铲除了吧。” 丁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知道聂如霜苦,但没想到苦到这种程度。同时,她心中还有一丝敬佩,敬佩她不顾一切地想要手刃仇人,哪怕连仇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如果是我,能为父母之仇做到这般程度吗?” 她不禁问自己。随即又沮丧起来,她根本没有父母,是在姑姑和一群姨娘的陪伴下长大的。 “可是没有蛇窝,我早就死在了大街上。” 聂如霜凄然一笑,捋了捋鬓发,似乎要将愁情烦绪一并捋走。 “蛇窝我是一定要会会的。”阿恨眉头紧锁。 他的关注点又不一样。他在想,蛇窝仅用三年便打造出一名强大的刺客,这个组织的强大,可见一斑。 想了想,该问的问题还是得问的。于是他问:“你刺杀过几个人?都是些什么人?” “三个,一个是样貌与龚棋有几分相似的不知名修士,一个土匪头子,还有一个就是你。”聂如霜脱口而出。 对于这名内心坚守着善良的女孩,每刺杀一人,她都会牢牢记在心中。 “啊……” 丁叮惊呼一声,目光转过阿恨和两名女修,这才明白过来,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阿恨目光一转,瞧向花容。 花容心领神会,缓缓道:“我的身世没有那般复杂。我打小就生活在蛇窝,每天都弄得遍体鳞伤,所以一直想要逃出去。” 聂如霜补充道:“有一段时日,蛇窝搬迁到吴国庆丰城,对面是座青楼。花姐时常远远眺望楼内的女子,腰肢扭动,笑靥如花,过得开开心心,是以心生羡慕,经常模仿那些女子的姿态。” 阿恨沉默了,一个连风尘女子都羡慕的美貌女修,谁能说她不可怜? 他又问:“花道友又刺杀过几人?都是些什么人?” 花容也脱口而出:“两个,一个土匪头子,还有一个就是你。我和如霜妹子是联手行动的。” 阿恨点了点头,心知这样的苦命女子,倘若不帮上一把,那世上还有何人值得他卖力? 他沉吟着道:“所以首先要解决的,就是你们身上的毒。你们知道自己中了什么毒么?” 花容答:“炼魂散,是蛇窝特制的毒药,号称天下第五绝毒。” “第五绝毒?”阿恨面色大变,有点难以置信。 天下四绝毒,修仙界无人不知,中者必亡,无药可救,非人力可回天。这炼魂散敢号称第五绝毒,光这口气便大得吓人。 “没有那么可怕,不过是蛇窝吹嘘出来的罢了。”聂如霜淡淡地道,顺便抹去了眼角的一滴泪。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连花容都怔住了,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聂如霜已从悲伤中走出来,镇定地道:“所谓炼魂散,其实就是两种毒混合在一起,一种毒脱胎于南疆的无形蛊,另一种则是蛇窝独有的泪眼茎。” 顿了顿,她接着道:“我还知道怎么解毒。无形蛊是南疆五毒之一,有毒的地方往往生有解毒之物,无形蛊的解药便是同为南疆五毒之一的钩蛇的尾钩。至于泪眼茎,解药正是泪眼花瓣。但钩蛇尾钩和泪眼花瓣本质上也都是毒物,且毒性相冲,所以还需要两味中和的药草——妖怪尾和九天灵露。” “九天灵露?”阿恨手一翻,掌心躺着一株晶莹的药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看起来不像草药,倒像是由滚动的露珠组成。 他将药草递了出去,花容当即接了过来。聂如霜似笑非笑,问道:“九天灵露价值万金,且有价无市,你就这般送与我们了?” “当然!”阿恨肯定地点头,手一翻,又拿出一株九天灵露。 “嗯……” 丁叮咳嗽一声,取出了两片花瓣。那花瓣有半个巴掌大,呈淡红色,甚是娇艳,其上生有一缕黑色的印痕,乍一看宛如一只流泪的眼睛。 她原本还因为二女刺杀阿恨的事而心生迟疑,但见阿恨如此热心,再想一想她们的凄惨遭遇,还是决定帮上一把。 “泪眼花!”聂如霜和花容齐声惊呼。 她们的眼神变得极其古怪,上下打量着丁叮,又转目瞅向阿恨。 花容张了张嘴,正欲说什么,腿上一疼,被聂如霜轻轻踢了一脚。她遂将到了嘴边的话给收了回去,只是眼神更加古怪了。 不过,阿恨和丁叮都没注意到她们的异常。因为丁叮又取出了第三片泪眼花瓣,贴在阿恨的额头。 阿恨将花瓣推开,叱道:“做什么?”浑然没察觉额头已印下了一缕黑色的印痕。 丁叮捂嘴娇笑,道:“自然是要拴住你,免得你到处寻花问柳。” 阿恨莫名其妙,索性转过身去,不理睬她,将话题重新引回到炼魂散,道:“九天灵露和泪眼花瓣已经有了,就剩下妖怪尾和钩蛇尾钩。妖怪尾又称伴妖草,是普通草药沾染了大妖的涎水生长而成,往饕餮沙漠中寻一寻,应该不难寻到。只是这钩蛇尾钩就难办了,难道还要往南疆走一遭?” 聂如霜忽然瞅向花容,伸出小拳头,道:“花姐,我有钩蛇尾钩。” 花容惊喜道:“真的?让我看看。” 聂如霜目中闪过一丝狡黠,道:“真的。”说着摊开手,掌心空空如也。 花容一愣,又听聂如霜道:“无形蛊是无形无味的,肉眼看不见,钩蛇尾钩亦是如此,你摸一摸就能摸到。不过嘛,尾钩只有一根,是给你呢,还是给我呢?” 花容面色变了又变,眼中充满渴望,手却在不停地颤抖。 一边是自己的性命,一边是同病相怜、生死相依的好姐妹,她该如何选择呢? 第36章 唯一的希望 花容缓缓地抬起手,想要抢夺,但手终究是伸不出去。而聂如霜静静地看着她,目光纯净得像一座清澈的湖泊,不含一丝杂质。 踌躇半晌,花容心中一酸,泪流满面,手抖得愈发厉害,却在缓缓下坠。 聂如霜“咯咯”娇笑:“我的好姐姐,妹子逗你的,我哪有本事弄来钩蛇尾钩?据说钩蛇体型庞大,一根尾钩,别说救一人,就是救十人都够了。” 花容长长地叹了口气,又重重地舒了口气,白了她一眼,嗔道:“你有毛病,拿这种事开玩笑,小心我与你翻脸。” 聂如霜不以为意,道:“阿恨,钩蛇尾钩还得靠你。其实不用去南疆,过不了几日,便有南疆的大人物会驾临天狼镇。” 阿恨一喜,问:“何人?” 聂如霜答:“三绝禅客。” 阿恨当即反应过来。三绝禅客的名头在江湖上极为响亮,据说是由三名妖妇组成,功法跨越佛道两家,尤为擅长用蛊,曾创下一夜之间下蛊杀了上千修士的壮举。 考虑到聂如霜和花容皆已丧失法力,阿恨独自揽下了寻找钩蛇尾钩和妖怪尾的任务。 接下来,四人的谈话也变得融洽起来。二女将蛇窝的一切和盘托出,阿恨对蛇窝终于有了个清楚的认知。 不知是不是出于对阿恨的信任,聂如霜时不时就要挑逗一下丁叮,惹得丁叮娇笑不已。 阿恨初时还没在意,只道美女怜惜美女,渐渐地,却发现聂如霜在探丁叮的底。可惜,丁叮的生活宛如一张白纸,一点波澜都没有,啥都探不出来。 直到日上三竿,阿恨将该了解的都了解了,于是牵来两匹天马,赠与二女。二女也起身告辞。 花容翻身上了马背,忽然又用极其怪异的眼神看了一眼阿恨。 阿恨被看得莫名其妙,正待询问,只见聂如霜在两匹马背上各拍了一下,“驾”的一声吆喝,天马展开翅膀,腾空而走。 …… 丁叮拉着阿恨的手,道:“她们真是太可怜了,年纪还这么小,就经历了这么多。换了我,肯定活不下来。” 阿恨叹了口气,道:“但愿她们以后能过上平淡安稳的生活。” 丁叮瞥眼瞧向他,一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以后你可以跟如霜妹子来往,对她本仙女放心,但其他女人还是不许,连花容也不许。你要是敢沾花惹草,本仙女就,就……就割了你的耳朵。” 阿恨双手抬起,反抓住她的手,拼命护住耳朵,口中“哎哟哎哟”地叫个不停。 丁叮“噗嗤”一笑,又扮起了小妞儿腔,甜甜地道:“阿恨,那个花姐姐很有风情,对不对?” 阿恨顿时起了警惕,赶忙推脱:“我可不喜欢花容那样的,太随便了。” 丁叮望着他,露出一丝笑意,继续甜甜地道:“只要你没有花花肠子,本仙女也可以对你很好的。” 她又拉起阿恨的手,道:“来,陪你玩游戏。” 阿恨奇道:“玩什么?” 丁叮嘬嘴长哨,一群鸟儿飞来,“叽叽喳喳”地叫唤,羽翼展动间,在空中汇成一座小桥。 她坐到青石上,袖子一拂,膝上多了一副瑶琴。 阿恨又问:“干嘛?” 丁叮眨眨眼:“你站到桥头去,我来弹曲子,你听出是什么曲子,就走到对应的鸟背上,对了鸟儿就会给你一朵小黄花,集齐十朵小黄花就……” “就什么?”阿恨的眼睛亮了,一脸的猴急。 丁叮脸一红,扭扭捏捏地道:“就证明你爱我。” 阿恨顿时意兴阑珊,心道:“这个女人不是一般的麻烦。” 他唉声叹气,又无可奈何,只得飘身而起。 眼见他站到了桥头,丁叮心中一甜,会心地笑了。她垂下眼,手指轻捻,拨动琴弦,“叮叮咚咚”的琴音响起,悠扬的乐声如小河流淌,流淌成一支欢快的曲子。 这是支抒情的曲子,名“鹊桥仙”。 丁叮抬头看了一眼,阿恨站在桥头动也不动。 她只道小情郎没听出来,微微一笑,继续弹奏。 弹了半晌,阿恨还是没动。她急了,叫道:“傻瓜,快到喜鹊背上去啊。” 阿恨置若罔闻,站在那里,如泥雕木塑。 她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丢下瑶琴,飞身上前,拍了拍他。见他毫无反应,她掌心绽放出一缕红光,一闪没入其体内。 只见阿恨的身子如水波般荡漾起来,微微扭曲,随即消失了。 “幻术,又是幻术,”她气得直跺脚。 “浑蛋,这回看本仙女怎么对付你?”她目中忽又露出一丝狡黠,手一翻,一片泪眼花瓣飞了起来。 阿恨其实并没有走远,就站在一株老树上,一件白纱蒙在头上,隐去了身形。他忽然很想看看,每次自己逃走后丁叮是什么表情。 看着少女挥舞着小拳头、跺着小脚丫的气恼模样,他觉得很有趣。 …… 聂如霜和花容纵马奔腾,一路往西。 天马舒展着宽阔的翅膀,接连飞过六座村庄,最终停在一座小城中。 二女一番寻找,在城东寻到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取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而入,迎面是一座宽敞的庭院,没有花树点缀,胜在干净整洁。 花容笑道:“这就是阿恨买的宅子。现在你我姐妹住进来,算不算女主人?” 聂如霜不失时机地打击道:“算丫鬟还差不多。” 花容被顶的够呛,眼神不善地瞥着她,语气一转,又道:“阿恨确实很招人喜欢,但话说回来,我们与他萍水相逢,真的就指望他了?” 聂如霜自然知晓自己的好姐妹的意思,其实是在说:“阿恨可信吗?值得将性命托付吗?” 她叹了口气,幽幽地道:“还有其他办法吗?你我姐妹俩根本别无选择。失了法力,即便回到蛇窝,也不可能有人帮我们镇压炼魂散的毒,面临的唯有死路一条。但愿阿恨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言出必践,为我们寻来解药。这是唯一的希望了。” 屋檐上,阿恨静静站立。一件白纱蒙在头上,隐去了身形。 他听着二女的对话,将她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帘。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直到日暮黄昏,二女开始生火造饭,烟囱里冒出寥寥炊烟,他这才放下心来。 他想:“她们就是两名被逼到绝路的刺客,没什么好怀疑了。” …… 丁叮回到百花谷,刚走进竹楼,就瞧见了一道白衣飘飘、白纱蒙面的清冷身影。 她欢呼一声,扑进女子怀中,唤道:“柳姨,你来了。前日夜里,你生气离去,我还以为你不睬我了呢。” 柳姨皱了皱眉,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是族长命我来的。” 丁叮仰起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哦”了一声,退开两步,懊恼地道:“一年一次的毒誓,姑姑就这样信不过我?她当我是荡妇吗?” 柳姨的嗓音没有一丝波澜起伏:“族长的安排自有深意,一切都是为了你好。”说着单手高高举过头顶,神情庄重肃穆。 她的指间现出一尊火红的朱雀雕塑。雕塑足有拳头大,通体是由一块血玉雕成。光这一块玉便已价值连城。 朱雀雕塑身形优美,尾羽颀长,单足立地,头颅高昂,高贵与优雅兼具,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会发出一声高亢的鸟啼,展翅飞起。 丁叮撅着嘴,跪了下来,撸起袖子,露出右臂上鲜红的守宫砂。 轻轻的话语响起:“我朱青青,对着朱雀之血发誓,除非得到族长的首肯,与真心相爱的男子结成伴侣,否则这一生都会守身如玉。如违誓言,必将自刎以谢族人。” 第37章 蜃 天狼镇往东三十里,有一座毫不起眼的小土坡,因为人迹罕至,是以荒草、荆棘遍布,其间时常传出怪异的鸟啼和兽吼。 据当地居民传说,这里有六脚怪打的窝,所以称为六脚坡。 所谓六脚怪,就是豺狼。豺的前肢短小,需趴在狼的身上方能行路,狼的四条腿加上豺的两条后腿,就是六条腿。 阿恨立在树梢,扒开茂密的枝叶偷偷观察着。据聂如霜所言,蛇窝的刺客将在此聚集。 因为天狼镇地处偏僻,在妖族搬来十万大山压了镇龙城之前,根本无人注意到这座边陲小镇,是以蛇窝的势力尚未渗透至此。 此番,吴国修仙界齐聚天狼镇,蛇窝也悄悄杀了过来。这场集会将对蛇窝在天狼镇的行动、地盘等各个方面做个详细的规划。 可以确定的是,为了这场集会,蛇窝会倾巢而动。 刺客是危险的,而蛇窝便是危险的聚集地。阿恨肯以身赴险,自然已做好了为中原修仙界献身的准备。 越是大难来临,越需要有人挺身而出。在他看来,如果有能力,所有奔赴天狼镇的吴国修士,都会义无反顾。 如今妖族势大,除了扛起大任,中原修仙界别无退路。 令他想不通的是,为什么会有人族与妖族勾结?人妖殊途,不可共存。等到人族覆灭,妖族统领中原之时,这些勾结妖族的人族又能做什么?难道要与妖共舞?可妖族能容得下他们吗? 阿恨目中有灵光闪现,却并未射出两行实质的银芒。 这是天眼术更高层次的应用,优点是便于观察,不会被敌人发现,缺点是观察的距离不够远,消耗的法力又挺多。 六脚坡上的一切事物在他目中清晰起来,小到虫子的蠕动,大到野兽的穿梭,尽收眼底。 “刺客还没有来,我邀请的援兵也还没有来。”他心中嘀咕。 像打入蛇窝的巢穴这样危险且重大的任务,他自然不会孤军作战,而是提前搬了救兵。 阿恨也不着急,隐在枝叶后,静静地等待着。 “嘶……” 直到晌午,远处忽地传来一声古怪的嘶吼,听起来既沉闷又压抑,好似一头庞然大物用腹部发出的声响。 阿恨举目望去,顿时来了兴致。 那是一条大蛇,有五六丈长,水桶粗细,头颅圆钝,尾部细长,除了一双血红的蛇目,通体银白,密密麻麻的鳞片闪烁着金属的光泽,好似无数把尖刀叠在一起。 说是蛇也不准确,因为自蛇头往下丈许处生着两只爪子。 爪子又细又小,透着惨白的色泽,好似畸形儿多长出来的一对肢体。 就因为多生了一对爪子的缘故,大蛇在游走时都是昂着头的,显得僵硬又迟钝。而随着蛇躯的游走,那一对爪子微微翘起,一抖一抖,又显得有几分滑稽。 “这是……蜃?” 阿恨观望良久,终于认了出来,这是生活在茫茫大海中的一种古怪生物。 相传,蜃似海蛇,而生有两足,遇天晴之时,隐于海底,遇风暴之日,则蹿出海面,两足抬起则海浪滔天,两足下压则暗流涌动。海上的渔民视蜃为凶兽,因为出海一旦遇到蜃,便会遭逢海难。 “两位妹子果然没骗我,蛇窝源自海上。吴国北境比邻大海,但海上各方势力庞杂,不知蛇窝隶属于哪一方?”他心想。 蜃游到六脚坡前,硕大的头颅遮住日头,投下一片厚重的阴影。奇异的是,那阴影竟不是蛇形,而是波浪状。若仔细听,甚至有“哗哗”的浪潮声传来。 蜃张开血盆大口,“嘶嘶”地喘着气,一团雾气自其口中喷出,弥漫开来,遮掩了整座山坡,荒草、灌木以及在灌木中爬走的鸟兽皆隐去了身形。 蜃继续喷吐,雾气愈发浓郁。周围变得死一般寂静,风停了,鸟静了,虫也哑了,只有浓稠的雾气在蔓延,浓稠得如液体在流淌。 继而,蜃摇了摇,晃了晃,消失不见了。 阿恨眨了眨眼,他发现,蜃并不是真的消失了,而是将硕大的躯体融入了雾气中。 他继续张望,只见雾气中现出了小桥流水,现出了深宅大院,现出了亭台楼阁,现出了长街广场,现出了石柱雕像…… 人声喧哗起来,吵吵嚷嚷,好似城中的居民在赶集,各种叫嚣的、讨价还价的、撕心裂肺的声音混在一起,混成一曲大合唱。 阿恨又眨了眨眼,这回,连人群也清晰了起来,人流交织,表情动作各不相同,或扛着货郎当沿街售卖,或挎着竹篮去买菜,或驾着马车行色匆匆…… 这俨然是一座小城,一切都那么栩栩如生,教人辨不出真伪来。 “蜃景!” 阿恨目中异彩连连,很想冲进雾气中,往小城中走一遭,摸一摸房屋,摸一摸桥梁,看看到底有几分像真的。 “真是神奇啊!”他心中感叹。 “赫!” 一声轻呼,一人自雾气中飞了出来,落到小城的城门前,像一名守卫。 阿恨真的惊讶了,有人走入蜃景,这没什么奇怪的,但有人从蜃景中走出来,这就接近神话了。 难不成蜃景里的人物,还能变成活人? 仔细想了想,又豁然开朗:想来此人本来就寄居在蜃的身上,是以一直藏身雾气之中。 自雾气中走出的是个胖子,一身黑衣劲服将肥肉勒得紧紧的,没有戴面纱、着黑巾,将一张脸光明正大地袒露在外。 其长相普通,一张脸圆滚滚的、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其面色平和,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眉宇间颇有英气,但仔细看还是能辨别出是名女子。 谁能想到蛇窝的护卫竟这般和颜悦色? 一道身影破空飞来,落到小山坡前。 此人周身缭绕着真气,散发出淡淡的灵光,遮掩了面容,也遮掩了身材,唯有脸上的一张鹰隼面具没有被遮掩。 这样做,虽然会平白消耗法力,但在掩饰身份方面,比一身黑衣劲服、黑纱蒙面来得更彻底。 阿恨点点头,这是今日所见的第一名刺客。 那刺客明显对蜃景很是熟悉,抬脚就朝雾气内走去。 胖女人将他拦住,手一招,一轮皎洁的圆月自雾气中升起,飘飞过来,原来是一面光芒流转的铜镜。 “令牌,”她叱道。 刺客自袖中摸出一枚令牌,晃了晃,一缕灵光自令牌上射出,射入铜镜之中。镜面现出一道模糊的影像,一闪即逝。 不远处的阿恨睁大了眼,依旧没能看清这道影像。 “鹰十四,”胖女人颔首,闪身让开一条路。 从始至终,她压根没抬眼看过铜镜,也不知是怎么辨别出来的。 刺客飞身进了小城,挤入人流,东一转,西一绕,不见了身影。 不大一会,又有一名刺客飞身而至,同样以真气遮掩了全身,只有一张鹞子面具惹人注目。 不待胖女人吩咐,此人已拿出令牌。令牌射出一缕灵光,投入古镜中,古镜上闪过一道模糊的影像。 “鹞八,”胖女人笑眯眯的,闪身让路。 而阿恨则在扼腕叹息,接连两次都没能看清铜镜中的影像,看来想一睹刺客的真实身份,不太可能了。 在他的注视下,刺客飞进小城,落身一座屋宇之上。 阿恨眯起眼,这屋宇明明应该是幻象,居然还能站人,看来其中另有玄机。 下一刻,刺客又飞身而起,一头撞上一座高塔。塔身如波浪般翻涌,将其身形吞没。 阿恨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对蜃景的认知又加深了一分。他的拿手好戏是幻术,这蜃景虽看着真实,实则与幻术有异曲同工之妙。 随后,刺客陆陆续续地到来,大多是孤身一人,偶有三五成群的,想来是个小团伙。而胖女人也是恪尽职守,如门神一般守在城门口,守规矩的就打声招呼,露个笑脸,不守规矩的就斥责一声。 到得日暮时分,到来的刺客人数开始激增。眨眼的功夫,就有一人飞来,再眨眨眼,又有数人从四面八方同时飞至。 阿恨一直躲在暗中数着人头,从一数到了三百零七。 这个数目,与聂如霜告诉他的有些出入,但相差不大。考虑到修仙界时时都有修士陨落,有出入才是正常的。 他心中颇为惊讶,不是惊讶刺客人数之多,而是太少了。就凭这么点人手,能在吴国修仙界掀起腥风血雨?能在三宗门的围剿下屡屡逃生? 天色渐渐暗了,大约是集会的时辰到了,再无刺客到来,而胖女人抖了抖满身的肥肉,也开始扭头看向城内。 阿恨身形一展,从树后跳了出来。 第38章 推演蜃景 与其他刺客一样,阿恨以真气萦绕周身,只有一张兔子面具在真气遮掩下依旧清晰入目。 “令牌,”胖女人拦住他。 阿恨手一翻,一枚小巧的金色令牌落到掌心。令牌一面刻着只兔子,寥寥几笔,十分抽象,另一面则刻了个“霜”字。 手指一点,一缕真气注入令牌中,令牌灵光大放,一缕光辉射出,径直投入铜镜中。 铜镜中现出一道模糊的影像,一闪即逝。 胖女人咧开嘴,笑眯眯地道:“兔七,你来迟了,快进去吧。” 为避免节外生枝,阿恨没有答话,直接飞进了小城中。这枚令牌是聂如霜的,万一自己一开口,嗓音漏了陷,便大事不妙了。 一方面,于修士而言,用法力改变嗓音轻而易举,可以将自己听过的声音全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另一方面,于修士而言,辨别嗓音便如辨别字迹一样,有一套系统的方法,可以捕捉到些微的差别。 这就是矛和盾的交锋。 阿恨飞上屋宇,一头撞向高塔。他记得有名刺客就是这么做的。 临近塔身,忽又停了下来。因为塔上设有阵法,一旦撞上,便是头破血流的下场。 “看来蜃景就是幻术,而且在不断变幻。可三百多名刺客都在变幻的蜃景中,准确地进入了集会地点,那就说明这个集会地点肯定有某种特征,为何两个妹子都没提到呢?难不成想坑自己一把。”阿恨心中郁闷。 他哪里知道,自己其实错怪了聂如霜和花容。蜃景是根据每名刺客的身份变幻的,每名刺客走进蜃景,只需走入自己熟悉的住所就行了。 聂如霜和花容哪里能想到,要向阿恨描述自己在蛇窝的住所的外形。即使做了描述,也没什么用,因为很多宅子本来就是一模一样的。 最主要的是,她们自己也没弄懂蜃景是什么存在。 “兔七,你不知道路怎么走么?” 一道略显浑厚、带着几分猜疑、又显得很关心的嗓音在身后响起。阿恨转过头,见胖女人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笑眯眯的,显得很和善。 阿恨毫不怀疑,一旦自己露出马脚,这个和善的胖女人会立马出手。 他默不吭声,转身融入拥挤的人流。 他在人群中东一蹿,从一名大爷的身上穿了过去,西一转,又从一名少妇的身上穿了过去。 而胖女人则在头顶飞行,目中始终锁定着他。她一直笑眯眯的脸上现出了几分凝重,目光也透着锐利。 阿恨走得不紧不慢,实际上他是在拖延时间。他在揣摩小城的幻术,因为他不知道路该往哪走,只有摸清了幻术的根本,才能推断出蛇窝集会的场地。 他在心中不断推演:人流纷乱,朝街两头流动,好似两条大蛇盘踞,交接处当是蜃景的中心。房屋高低错落,呈两条直线,至高处或至低处当是蜃景的中心。人流的中心与房屋的中心交汇处不在这条街上,一个交汇处延伸到小城外,不做考虑,另一个交汇处则延伸到右前方。 他已走到长街尽头,左右都有道路,他很自信地朝右转去。 抬眼看去,右前方坐落着三栋怪异的建筑。 一栋形似圆盘,通体洁白如玉,闪闪发光。 一栋形似鸟窝而有穹顶,屋顶之上鸟群飞舞,鸟啼声声,婉转动听。 还有一栋形似庙宇,墙上却雕刻着恶鬼图案,或手持锁链,生吞人肉,或仰头向天,对月啼鸣。 阿恨自三栋怪异的建筑前走过,头都没抬一下。 街道还在延伸,街上并不止这三栋建筑,但自第四栋开始,都是正常的房屋,青瓦红墙,外观也相差无几。 阿恨一路走到第七栋房屋前,直接推门而入。 胖女人一路尾随至此,眼见他进了屋子,胖脸上洋溢着笑容,小小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小丫头,吓我一跳,还道兔七出了事,被人给顶替了。兔七可真是我喜欢的丫头,机灵俏皮,甜到心里头。” 阿恨心里也捏了把汗。第一次遇见蜃景,即便他是幻术大师,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 先前他站在树梢眺望小山坡,只看到了雾气中显露的小城的一面,若小城继续延展,还有另一面,那他的推演就错了。 刚进门,一名身材高挑的半老徐娘迎了上来,热情地招呼道:“兔七,你可来迟了,快跟姐上楼,集会马上开始。” 半老徐娘笑容满面,和蔼可亲,一边带路,一边絮叨开了:“这趟来天狼镇,蛇窝已损失了不少兄弟,你迟迟不现身,可把老姐姐担心坏了。不过,见到你我就放心了。老姐姐就知道,凭你的脑瓜子,谁也伤不了你。” “自打你来到蛇窝,老姐姐是看着你长大的,咱们的交情不是姐妹,胜似姐妹。” …… “咦,你怎么不说话?” 狭窄的楼梯上,半老徐娘转过头来,投来惊讶的目光。 阿恨眨了眨眼,捏起嗓子,用虚弱的声音哼了一声。 半老徐娘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关切地道:“哦,是受伤了么?妹子,你放心,组织上备好了伤药,包你药到伤除。我就说嘛,你平日很爱说话,叽叽喳喳的,跟只喜鹊似的,怎么忽然跟老姐姐生疏了。” 来到二楼,门口立着两名彪形大汉,裸露的胳膊上,一条条肌肉堆叠着,如蟒蛇在游动。 是的,他们的肌肉在游动,忽而从胳膊肘游走到肩头,忽而从肩头游走到手背。 阿恨眼一眯:移形换影大法,这分明是青城派的独门秘术。 江湖盛传,移形换影大法分三层。第一层是为初窥门径,全身肌肉骨骼皆可移位,若在战斗中来个以伤换伤的打法,便能起到以小伤换大伤的奇效;第二层是为登堂入室,连心脏、四肢、头颅都能换位,迎敌对仗时教人招招失手,陷入被动;第三层是为炉火纯青,身体与虚空暗合,心念一动,便可移形换位。 眼前这二人尚处于移形换影大法的第一层,但能修炼此法的,绝对是青城派极其看重的弟子。 “又或者是被逐出门派的弃徒,”阿恨心想。 他的思想一向开明,从不会见风就是雨。 “暗号!”左首的大汉道。 这一点,阿恨倒是听聂如霜提过,若是左首的护卫提问,则答“花非花”,若是右首的护卫提问,则答“雾非雾”。 但他现在不便开口,眼珠一转,伸手比划了个“花”字。 两名护卫面无表情,浑身上下透着煞气,一看就是狠人,属于一言不合就开打的主。 阿恨正不知所措,思虑着要不要冒险开口一试,半老徐娘凑上前,笑着道:“牛三牛四,别整天板着脸,跟死人似的。兔七妹子受了伤,说不出话来,花非花,我替她答了。” 两名护卫眉头微皱,甚是不满,但还是极不情愿地闪身让出一条路。 阿恨身形一闪,掠进屋内,身后传来半老徐娘的叫唤:“妹子,集会后记得来找老姐姐,咱们好好唠唠。不能说话也没关系,陪陪老姐姐就好。” 阿恨心中苦笑:聂如霜这人脉,真不是盖的。 屋内极其宽敞,好似一座室内广场。穹顶上,一颗颗夜明珠飘浮着,晃动着,撒下莹白的光辉。地面上,一根根石柱高低错落,连绵游走,构成一条长蛇状。 每一根石柱上都盘坐着一名刺客,依旧以真气萦绕周身,辨不出面目和身材来。 无人说话,屋内静悄悄的,落针可闻,大概这些刺客之间,平日里并不友好。 想想也并不奇怪,一群以刺杀为职业的修士,见惯了生死,血液都是冷的,对老友团聚、聊天唠嗑自是提不起兴致来。 阿恨选了根无人的石柱盘膝打坐,没有人瞧他一眼,他也没瞧别人,因为什么都瞧不出来。 他将目光投向前方,那里有一座高台,台上绘着群蛇乱舞图,栩栩如生。高台后则有一道暗门,门是关着的。 阿恨盯着高台看了一阵,眉头皱了起来,感觉空气中都飘荡着蛇腥味。这种感觉太过真实,令他隐隐有些乱神。 “是因为那幅图案吗?那幅图有古怪,蛇像是活的一样。”他暗自沉吟。 就在这时,暗门打开了。 第39章 群蛇乱舞图 一名刺客窜上高台,没有以真气萦绕周身,而是蛇窝的标准装扮,穿着一身黑衣劲服,面罩黑纱,头戴黑巾。 阿恨上下打量着台上的刺客,心道:“此人倒是好辨识,身有异相,四肢颀长,臂长过膝。” 台下依旧静悄悄的。身为刺客,自不会如普通人一般爆发出掌声、欢呼声。 那人朝四座抱了抱拳,缓缓开口:“诸位道友皆是蛇窝的顶梁柱,此番能专程赶来集会,蛇窝上下,感激涕零。鄙人龙三,受当家的委托,前来主持这场盛会。” “如今天下大势,妖族势大,搬来十万大山压了镇龙城,又凭空造出百万里沙漠。中原五国修仙界倾巢而动,围绕饕餮沙漠,共有五座类似于天狼镇的城镇,五国修仙界各在一处汇集。” “这等景象,正是蛇窝发展势力的大好时机。只要在座各位齐心协力,蛇窝必将声势大壮,蓬勃发展,甚至与吴国三宗门比肩。” 说到这里,龙三停了下来,目光扫过全场,显得气势非凡。 阿恨心中嗤笑:“真是乱世出奸雄。身为修士,不想着为人妖大战出力,反而谋划着要踩着无数尸骨上位,真真是丧尽天良。” 见台下人无动于衷,龙三接着道:“天狼镇乃边陲小镇,往日里名不见经传,蛇窝初来乍到,再加上吴国万修齐聚,情况异常复杂。是以这段时日,出了点小小的纰漏。” 他拍了拍手,暗门再次被推开,一队修士鱼贯而入。这些人如城外的胖女人一样,身着黑衣劲服,却未罩黑纱、着头巾,将一张脸袒露在外。 阿恨想了想,推测这些人应该是蛇窝的管事人员或者护卫。与刺客不同,他们负责蛇窝的大小事宜,甚至还要对外联络,是以无需遮掩面目。 这群修士押解着一人,中等身材,身着青城派的长袍,皮肤白皙,面部线条硬朗,宽肩窄腰,端的是个美男子。 此刻,美男子被五花大绑,嘴上还贴了一张符篆,符篆上描了个“禁”字。 那是闭口符,贴在嘴上便无法出声,江湖上甚是常见。 美男子目中喷火,并不见有多害怕,看样子还是条硬汉。 龙三手指美男子,满腔愤怒地道:“就是此人,代号羊四,投靠了青城派,出卖了蛇窝,导致十多名弟兄惨死于青城派之手。今日,鄙人就要当着大家的面,对他处以极刑,让他知晓,背叛蛇窝是何下场。” “原来也是刺客。”阿恨恍然大悟。 他不禁对美男子起了怜悯之心,以蛇窝的手段,想想都觉得凶残。当然,他也不会傻到冲上台去救人,那与寻死无异。 龙三手一招,一只通体银白、闪着淡淡灵光的葫芦飞来。双手掐诀,葫芦嘴自动打开,一股黑烟倾泻而出。 屋内顿时弥漫起一股硫磺味,好似火山喷发了一般,令人呼吸不畅,平生窒息之感。 黑烟甚是怪异,没有向上飘浮,也没有扩散开来,反而聚拢在一起,缓缓下沉,沿着高台飘荡。 经黑烟一撩,只见那幅群蛇乱舞图活了过来。一条条大蛇从高台上竖起了身子,三角形的蛇头昂在空中,蛇信吞吐不定。 大蛇越来越多,挤满了整座高台。台上的修士站在蛇群中,甚至蛇尾还在他们脚下扭动,摩擦出“嘶嘶”的沉闷声响。 台下,阿恨眯起眼,目中毫不掩饰地射出两行实质的银芒,穿透黑烟和大蛇,试图看透其本质。 “是幻术吗?蜃景本就是幻术,景中又出现一重幻术,难道是两重幻术重叠?又或者是幻术内嵌?”他暗自思量着。 台上台下,没有人顾及他的目光。台上人忙着行刑,台下人熟视无睹。 一条大蛇盯上了一名修士,蛇目中闪烁着碧绿的幽光,缓缓向他逼近。 那人目中闪过一抹惧意,身子晃了晃,最终用莫大的意志力,逼迫自己没有动。 然后,大蛇就咬了他一口。那人大叫一声,飞身后退,手臂上鲜血淋漓。 “这不是幻术!”阿恨终于确定了,“幻术只是扰乱人的五感,将人困在幻象中,无法自拔,幻象本身却不能伤人。” “那这究竟是什么名堂呢?”他陷入沉思。 思索良久,他推断为封印。 大蛇本就是活的,只是被封印在图案中,而银白葫芦正是打开封印的关键,是以黑烟掠过,大蛇破图而出。 封印之术在修仙界广为流传,只是人妖有别,人族修士往往将一些强大的剑意、刀魂封印在法器中,增加战斗威力,妖修则另辟蹊径,更青睐于封印活物,战斗之际,召唤出来,如傀儡般驭使。 这也是为什么阿恨一开始没有联想到封印之术的原因。 眼前的群蛇乱舞图,封印的大蛇之多,骇人听闻,非一般妖修所能为之。而要提到封印之术登峰造极的妖修,那非妖王朱雀莫属。只是这位妖王早在千年前便已消失匿迹,当今的修仙界只有些许传闻逸事流传下来。 阿恨心中叹息一声,这便是蛇窝与妖族勾结的实证。 “呔!” 龙三一声大喝,高高举起葫芦,黑烟聚拢而来,绕着美男子徐徐转动。 像是被黑烟吸引,大蛇齐齐扭头转向,朝美男子游去。 美男子的身子终于颤抖了起来,眼神也现出一丝慌乱。这一瞬间,死亡的阴影将他笼罩。 面对死亡,没有人能做到古井无波。 台下的刺客们很安静,只要死亡不降临到他们的头上,他们的心就掀不起波澜。 一条大蛇垂下头来,狠狠地咬在美男子的胳膊上,再抬头时,口中咬着一块血肉。 又一条大蛇垂下头来,咬在他脸上,闭口符被蹭落,凄惨的叫声随之响起,在整间屋子回荡。 接着,更多的蛇头垂下,将美男子的身形彻底遮掩了。只是那惨叫声接连不断地传出,经久不息。 台下的刺客们的眼神终于有了点异样。只是这异样更加令人唏嘘不已。有人两眼放光,似在看戏,看得津津有味。有人目光火热,对这惨叫声很是享受。 当然,这种丑态都被萦绕周身的真气以及怪异的面具给遮掩了。 阿恨环目四顾,一圈看下来,就没瞧见一人露出怜悯的姿态,也没听见一人发出不忍的呼声。 他心中叹息:蛇窝杀鸡儆猴,说是让台上受刑之人尝尝背叛蛇窝的下场,实际上是做给台下的一众刺客看的。可看这般情形,一众刺客分明乐在其中啊。 或许,刺客当久了,也会上瘾,杀人杀多了,听到惨叫声就会兴奋。 惨叫声持续了足足一炷香时间,美男子已面目全非,全身浴血,白骨森森。最终,五条大蛇分别咬住了他的四肢和头颅,用力一拽,将他分尸了。 龙三手上法诀再变,葫芦飞上半空,浓烟如归林的鸟儿般被吸入葫芦嘴。 黑烟散了,大蛇也消失了,一队修士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只剩下龙三站在高台上,脚下踩着一幅群蛇乱舞图。 一切都像是幻象。只是,台上为何血迹斑斑,空气中又为何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龙三又朝四座抱了抱拳,声音依旧不疾不徐,显得镇定自若:“大家都看到了,叛徒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蛇窝体恤组织上的每一名成员,但也绝不放过任何一名叛徒。胆敢背叛蛇窝者,留给他的只有一个下场——那便是遭群蛇吞噬。” 不出所料,台下还是毫无反应。自始至终,他就像在自言自语。 龙三不以为忤,清了清嗓门,又说开了:“此来天狼镇,想必台下各位都在摩拳擦掌,想大干一番。不错,这段时日,找上蛇窝的买主多之又多,有接不完的刺杀任务。” “但是,数万修士聚集在一座小镇中,一旦我们接了这些任务,暴露的可能性也极大。是以,出于对在场诸位的安全考虑,当家的决定,从即日起,在天狼镇不接任何任务,只做一件大事。” 第40章 锦囊中的任务 此言一出,台下破天荒地有了反应,不少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刺客不做刺杀任务,难道让他们喝西北风去吗? 而阿恨,是既震惊又感觉在情理之中。震惊是因为蛇窝居然如此有魄力,欲一搏以定天下,感觉在情理之中,则是因为早已知晓蛇窝勾结妖族,必然会有所行动,而且一旦行动起来,绝非小打小闹,而是狂风骤雨般的打击。 龙三环视一圈,已然洞悉了一众同行的想法,抬高嗓音道:“这件大事,蛇窝命名为覆水行动。行动的具体内容,只有当家的一人知晓,鄙人也无从得知。可以肯定的是,在场诸位都要参与,也必须参与。诸位所要完成的任务,当家的都写在了锦囊里” “当然,蛇窝绝不会亏待大家。诸位向来是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来了天狼镇也不例外。当家的表示,在座诸位都是蛇窝的心腹,值得十成十的信任。所以这一次,先将银子给大家发足了,然后安安心心地做这一件大事。” “当家的还说了,所有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失败的后果很严重!” 台下的议论声更大了。既然当家的亲口说了“失败的后果很严重”,那依蛇窝的一贯作风,恐怕是要丢性命的。 龙三抬起手掌,一颗光球自掌心飞出,光球闪了闪,先是从中飞出了一堆锦囊,然后又飞出十余只木箱。 万众瞩目之下,龙三昂首阔步,一伸手,打开了一只木箱,白花花的银子展露而出,反射着夜明珠的光华,闪闪发亮。 他又打开第二只木箱,里面还是白花花的银子,打开第三只,依然如是。 十余只木箱接连被打开,满满当当,全都装满了银子。 龙三朗笑一声:“诸位,这是百万两纹银,蛇窝一两银子也不留,全部发放给大家。现在,鄙人要请诸位依次上台,领取锦囊和银两。根据任务难度,每位可以领一千五百两到五千两不等。” 许是被银子亮瞎了双眼,台下恢复了安静。有些刺客在石柱上站了起来,还有些则飘飞而起,显是心急了。 看样子,若不是蛇窝的能耐够大,能镇住这群刺客,他们便要上台去抢了。 阿恨不由得感叹:银子的魅力真是大啊。对于这群杀人不眨眼的刺客,也只有银子能打动他们的心了。 龙三手一招,一只锦囊飞了过来,落到掌心。他唤道:“龙二。” 一名刺客飞身上台,依然以真气萦绕全身,既未行礼,也无客套话,只是直挺挺地站着,朝对方伸出了手,一副拽拽的大爷模样。 龙三递过锦囊,拖着长长的调子喊道:“五千两。”手一挥,白花花的银子自木箱内飞起。 龙一袍袖一兜,将银子收了,又返回台下,盘坐在石柱上。 从始至终,他一声也没吭。 龙三继续唤道:“龙四。” …… 阿恨静静地看着,龙组有十四名刺客,每人领了五千两,虎组有二十名刺客,每人领了四千两,鹰组有三十名刺客,每人领了三千两,然后是狐组,有五十名刺客,每人领了两千五百两…… 轮到兔组,每人只有一千五百两,想来任务难度也降低了。 “兔七,”龙三唤道。 阿恨飞身上台。 龙三递过一个锦囊,出乎意料地喊道:“五千两。” 阿恨眼睛一眨,心知这个任务有些不同寻常。他伸手去接锦囊,手心手背覆盖着厚厚的真气,在接触的瞬间,真气微微伸展,蔓延到龙三的指尖。 真气掩盖下,一只细小如沙子般的虫子一弹而出,钻入其指缝。 此虫名吸脂虫,对人体无害,靠吸食宿主的脂肪为生,因此很受女修的喜爱。只是此虫有一个特性,一旦遇见另一只吸脂虫在附近,两两之间便能产生共鸣,故而是追踪定位的不二利器。 龙三只觉指间微麻,闪电般缩手,惊讶地抬眼看去。 阿恨却不与他对视,大咧咧地收了银子,飘身下台。 龙三瞥了一眼手指,见无异样,只道是自己在蛇窝出了风头,遭人猜忌,遂未放在心上。 “兔八,”他继续唤道。 阿恨捏着锦囊回到石柱上,心中诧异,这到底是什么任务,居然值五千两? 手一翻,用真气覆盖住锦囊,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张字条。 他将眼睛凑到锦囊前,目中射出两行实质的银芒,看清了纸上的字迹。 “咦!” 他惊讶得合不拢嘴。 …… “起东五南九置子。” “东五南十二置子。” 一座周围种满昙花的竹楼内,两名女子在对弈。 执白子的是名老妪,头发苍白,皱纹迭起,但皮肤依旧白净,看五官搭配以及出尘的气质,可以想象出年轻时应是个美人。饶是如此,这个岁数的老人穿着一身白衣,还是显得有些不着调。 执黑子的要年轻得多,一身白衣飘飘,肤白胜雪,一张脸更是美得惊为天人,怀里抱着一只全身羽毛火红、拖着长长尾羽的大鸟。奈何一双清冷的眸子,配上毫无表情的面容,给人一种冷若冰霜之感。 “起西八南十置子。” 老妪落下一子,眉头皱了起来,寻思着道:“九子只是命你攻打三宗门之一,好乱了吴国修仙界的阵脚,为妖族赢得一线先机。你的胃口未免太大了,竟想将三方势力一网打尽。这可是一招险棋啊。” “西九南十置子,吃你两子。婆婆,你分心了。” 年轻女子明明在善意提醒,但语气冷得像冰。 她眨了眨一双美目,又道:“九子不过是妖王麾下的大妖罢了,他们的命令,本座还不放在眼里。之所以要这么做,是为了给少主献上一份大礼,为少主的觉醒铺好路。” “三方势力在明,我在暗。我提前谋划了一切,布下天罗地网,他们在不知情之下,一头撞进网中,焉能不败?覆水行动,本座志在必行,绝不容有差错。” “起西九南六置子。” 老妪的心有些乱,落子也跟着乱了。她叹了口气,道:“少主太过单纯,成天追着那人跑。你当真要对那人出手?” “西九南三置子。婆婆,你这棋有失水准啊。” 年轻女子淡淡地道:“二十年前,不就已经对那人出手了么?对那人的态度,本座从未改变过。你我都很清楚,那人不仅是本座毕生的耻辱,而且是族人的羁绊。” “千年前,朱雀迷恋红尘,恋上人族男子,从此封印了朱家的血脉。这千年来,朱家人人紧守初心,冰清玉洁,却始终不得回归妖族。如今好不容易等来了血脉极其纯净的少主,一旦她血脉苏醒,回归在望,本座岂能放任她重蹈覆辙,迷恋凡人?” 老妪拾起一枚白子,踌躇半晌,终是没有落下。她忧心忡忡地问:“若是斩不断孽缘呢?” “你西九南七置子,本座西九南十置子。婆婆,胜负已分,可要再杀一盘?” 年轻女子伸手取过老妪指间的白子,替她落到棋盘上,自己又拾起一枚黑子,贴着白子落下。 老妪紧紧地盯着她,没说话。 年轻女子目光流转,露出一丝狠厉,道:“若是斩不断孽缘,那本座就豁出性命,用血来唤醒少主。” 老妪抬手去拾棋子,将白子一粒粒收进棋笥中。 她又叹了口气,道:“你心比天高,志比金坚,但吴国之大,奇人异士辈出,就连千年前的朱雀妖王都被凡尘淹没,只怕你玩火自焚,吃不下这三方势力,反将自己和族人的性命给害了。” 年轻女子嘴角勾起,似乎想报之一笑,但冷冰冰的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显露。 她不高兴地道:“婆婆,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为了覆水行动,本座孤注一掷,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第41章 真假阿恨 锦囊很小巧,金线描边,绣着一朵秋菊。锦囊内的字条则是用不知名材料炼制的,仅看过一眼,上面的字便无故消失了。 阿恨捻起字条,颠过来倒过去地看了几遍,字迹再未显现。 他吹了口气,字条随风飘走。他面色木然,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因为锦囊中的任务是:十日后于山神殿东厢阁刺杀阿恨。 他很惊讶,自己是怎么卷入覆水行动的?蛇窝当家的到底是谁,和自己有什么关联?既然是集所有刺客之力而行的大事,自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是怎么被盯上的? 山神殿东厢阁又是什么个地方?十日后自己为何会出现在那里?自己都不知道的事,蛇窝是如何知晓的?难不成蛇窝能未卜先知? 刺杀自己的是一个人还是多个人?又或者自己还卷入了这场行动的哪些步骤? 他百思不得其解,转目看去,不少人都在查看锦囊,全都小心翼翼的,先用真气覆盖锦囊,接着直接将废纸扔了。 一张字条沿着地面翻走,看似随风飘荡,到了石柱下方,却绕着石柱转了一圈,宛如留恋阿妹的情郎,舍不得离去。 阿恨眼疾手快,掌心真气一处,将之摄了过来。 摊开字条一看,上面写着:东郊小树林见。 他心领神会,将之扔了,字条落到石柱下方,又飘向另一处。 足足一个时辰,三百零七名刺客总算都领完了锦囊和银子。 龙三走到高台中央,字字铿锵地道:“覆水行动乃是当家的呕心沥血的布局,是决定蛇窝能否一飞冲天的关键一战。行动一环套一环,每一环出错都可能导致整场行动前功尽弃,因此离不开在场诸位的付出。请大家谨记:失败的后果很严重!” “接下来,就请出覆水行动的统领阿恨道友。” 闻听此言,台下的阿恨猛然睁大了眼睛。 居然有人跟他重名了!还有这样的巧合! 暗门被推开,一名蓝裳青年昂首阔步地走上高台。 瞧见此人,阿恨的肺都要气炸了,因为那人跟他长得一模一样。这哪里是巧合,分明是有人易容冒充并陷害他! 同时,他心下更加奇怪了:既然蛇窝要暗杀自己,为何又派人冒充自己,岂不自相矛盾了? 龙三朝蓝裳青年抱了抱拳,便飘身到了台下。 蓝裳青年身高八尺,面若冠玉,端的是器宇轩昂、人中龙凤。 他一弯腰,朝台下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然后换个方向,又鞠了一躬,再换个方向,又鞠了一躬。 连鞠三躬后,他直起身子,尚未开口,先露出一抹灿烂的微笑,那笑容,带着三分真挚、七分邪魅。 “诸位道友,你们或许不认识在下,但在下对你们每一位都很熟悉,因为你们都是蛇窝的英雄!” “在下阿恨,蒙当家的错爱,充当此次行动的统领。说来惭愧,在下对覆水行动也是略知一二,不得窥探全貌,但在下可以保证,一旦功成,足以震荡整个吴国修仙界。”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环视台下,没有迎来料想中的掌声,反而有一道尖细的女子嗓音响起:“真是俊俏啊,老娘看上你了。” 蓝裳青年的笑容愈发灿烂:“不甚荣幸。” “她看上的不是你,而是我。” 不等蓝裳青年的笑容消失,一道清朗的嗓音陡然炸响。人影一闪,台上又多了一名蓝裳青年,看模样,看身材,两人竟是毫无二致。 来人自然是阿恨。先前蛇窝对羊四行刑,他不敢出手。现在,眼见一个冒牌货在台上蹦跶,他仔细思量了下,上台后完全可以混人耳目,危险不大。 “你是何人?好大的胆子,胆敢混入蛇窝。”蓝裳青年眉毛一扬,质问道。 “明明是你冒充的我,居然还在狡辩!”另一名蓝裳青年瞪着眼,针锋相对。 台下喧哗起来,所有刺客都震惊莫名。 蛇窝向来以谨慎着称,自他们加入组织以来,当家的从来都是算无遗策,管事的做事也是滴水不漏,此刻却闹出这般乌龙来。 也有眼尖的,看出第二个蓝裳青年走的不是暗门,而是从台下飞上去的。 他们环目四顾,每根石柱上都坐着人。 有人甚至数了一遍,适才上台领银子的有三百零七名刺客,加上刚从台上下来的龙三,共三百零八人,可数来数去,石柱上一个不少,刚好三百零八之数。 他们哪里知道,阿恨用幻术丢下了一具分身,盘坐在石柱上。 此刻,他的分身被真气萦绕,一动不动,如石雕木塑,但混在冷漠的刺客中,再合适不过。 那道尖细的嗓音又响了起来:“不要争,不要吵,两个一模一样,老娘都看上了。” 听语气,揶揄的成分多于调侃。 蓝裳青年喝道:“来人,快将他抓住。” 暗门打开,一队修士冲了进来,将阿恨团团包围。 阿恨朗声一笑,手一招,长剑飞来,身影一闪,忽地就到了包围圈之外,仗剑杀向蓝裳青年。 冒牌货的身形也不慢,飞身躲闪,手一招,也召出一柄长剑。 二人你追我赶,但见蓝影晃动,剑光时而交碰,时而分开。不大一会,二人落到高台两侧,彼此相望。 那一队修士傻眼了,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他们手持各式法器,气势汹汹,却只能驻足观望。 阿恨斜眼望着冒牌货和一群管事的,他若发起偷袭,至少能杀掉一个,重伤三个,但那样做毫无意义。一群喽啰,全部杀了也无关大局。关键是,真这样做了,不知台下的刺客是否会暴动。 他提剑刺下,刺在自己的胳膊上。 鲜血涌出,一滴滴落在台上,描绘出一朵硕大的艳丽的红花。 惊人的一幕出现了,高台上封印的群蛇乱舞图再次活了过来,一条条大蛇昂起头颅,游走而出,挤满高台。 阿恨口中发出怪异的声响,高亢而又空灵,好似鸟啼。 大蛇躁动起来,四方游走,无差别地扑向台上的每一个人,连阿恨自己也不例外。 这当然是阿恨故意的。他能解开封印,自然就能操控大蛇。 一阵气急败坏的呼喝声中,那一队修士被逼到了暗门外,而冒牌货也在大蛇的围攻下四处乱窜。 阿恨身形游走,在大蛇的攻击下来回穿梭,看样子游刃有余。 他不动声色地欺近冒牌货,在他竭尽全力躲过大蛇攻击的同时,一把捏住了其脖颈。 …… 竹楼内,老妪将手上一粒白子轻轻地落到棋盘上。年轻女子美目一眨,忍不住赞叹:“好棋,这一招真是妙不可言。”她手持黑子,陷入沉思。 忽然,二人同时“咦”了一声,各自取出一枚玉珏。玉珏上呈现出一幅场景,正是蜃景中的高台。 老妪凝视着玉珏上呈现的蓝裳青年,眼神有些迷离,心中叹道:“二十年了,孩子,你长大了。” 她凝望了好一阵,直到玉珏上的场景淡去,才依依不舍地将之收了。一抬头,意味深长地问道:“你机关算尽,可曾算到那个人会闯入蛇窝集会?” 年轻女子嗤笑一声,淡淡地道:“不过是局中人罢了,就像你我手中的棋子,哪怕察觉了一步棋的下法,也走不出这棋盘,改变不了大局。” “但愿如此吧。”老妪的语气有几分担忧,只是不知她担忧到底是哪一位。 年轻女子将一切看在眼里,大有深意地反问道:“那婆婆你,是哪一头的呢?” “我自己什么身份,自己清楚得很。”老妪面无表情,好似在一瞬间心如止水。 第42章 敲在心坎上的钟声 阿恨的口中再次发出高亢的鸟啼,大蛇停止了攻击,簇拥在他身后,像一群魔鬼的侍从。 他将目光投向台下,心中一边盘算着怎样给蛇窝一个惊喜,一边沉吟着开口:“正如诸位所见,在下的血能解除封印,激活群蛇乱舞图,身份已不言而喻。现在,在下就让大家瞧清楚冒牌货的真面目。” 说着伸手在冒牌货的脸上一刮一撕,一张人皮面具掉了下来。其面容已变了样,脸宽、眼细、鼻大、嘴薄,带着点狂妄,又带着点猥琐。 原本修士要易容,只需用法力操控面部肌肉和骨骼,便可以变幻成任意模样。只是这样做的话,其他修士只需施展天眼术,便能一眼看穿。反倒是,凡俗界流传的人皮面具,修士难以勘破。 阿恨笑道:“诸位都瞧清楚了,在下才是真的阿恨,也是覆水行动的统领。” 冒牌货在他手下挣扎不已,放声高呼道:“大家莫要听他胡言乱语,此人是细作。蛇窝压根没有阿恨这号人物,是当家的命我冒充的。大家一起出手,杀了他。” 这时,台下的龙三站了出来:“胡说八道,当家的放了话,此次行动的统领就是阿恨。” 一众刺客面面相觑,均觉莫名其妙,有人站了起来,又坐了下去。 与此同时,阿恨使劲地眨了眨眼,眼前呈现出一幅幻象:一双洁白如玉的小手在挥舞着泪眼花瓣。 而他耳中也响起了丁叮那凶巴巴的叫嚷声:“阿恨,你个浑蛋,我要你随时随地眼中只有本仙女,看你还怎么沾花惹草。” 他所不知道的是,在他的额头上,一道黑色的标记若隐若现,宛如一只流泪的眼睛。 毫无疑问,丁叮在他身上做了手脚,通过泪眼花瓣控制他的耳目。 见到泪眼标记,台下再次沸腾起来。铁打的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 难道蛇窝内乱了?双方势力在借着这场集会争夺刺客的归属权? 这是所有刺客的心声。 有人叫嚣:“这我哪知道该信谁的,叫当家的出来主持大局。这么多年来,当家的神龙见首不见尾,也该出来露露脸,让大家伙见识一下庐山真面目了。” 显然,比起解决台上的问题,这些人起哄的心思更多一些。 刺客就是刺客,若用好了,是杀人的利器,若用不好,就犹如毒蛇,随时会反噬一口。想让刺客忠心耿耿,那是笑谈。 幻象消失了,幸好丁叮没有继续捣乱。阿恨运转法力,一声大吼:“我代表的就是当家的。” 一语既出,台下顿时安静了下来。 对这效果,阿恨很是满意。手上用力,“咔嚓”一声,冒牌货的脖骨断了。 他随手将之扔了,语音充满威严地道:“适才龙三道友已经说了,蛇窝要借这一次行动一飞冲天,比肩吴国三宗门。所以一个大问题就摆在了台面上,那就是……” 他目绽神光,四方扫视,见所有人都在竖耳倾听,这才接着说道:“蛇窝的所有人都要由暗转明,抛弃刺客身份,化身修仙界响当当的大人物,接受八方朝拜。” “当家的已经谋划好了,明日午时,在天狼镇后山举办酒宴,邀请诸位共同庆贺。届时会给每一位刺客安排好新的身份。从今往后,诸位便是江湖名宿,蛇窝也将化身修仙大派。” 一席话说完,台下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 阿恨的心为之一颤,心知自己的谋划失败了,非但没能取信这帮刺客,反而漏了马脚。 他想做的,自然是找个借口将刺客聚集起来,然后联合其他势力,一网打尽。面对这样的大变局,无人响应,自然是压根不相信了。 他心中叹息,暗怪自己操之过急,话说得太露骨。 其实他想错了,前有用血解除封印,后有额头呈现泪眼标记,根本没有刺客怀疑他,都断定了他是蛇窝的大人物。只不过大多数刺客都以为,他与当家的决裂了,想走上另一条路。对于这帮刺客而言,长年只认当家的,所以才无动于衷。 “赫……” “赫……” 台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呼喝声。大蛇的包围圈被击溃,一队修士从暗门窜上高台。在他们身后,更多的修士源源不断地涌入,足有四十多人。 他们零零散散地站成一圈,却隐含某种玄妙的阵型,一个个手上掐诀,各式法器漫天飞舞,有钟有鼎有乾坤圈等等。 阿恨挥手一剑,一颗人头落地。 既然智取不行,那就动用武力吧。 他长剑一转,道道剑光闪现,凝而不散,随着长剑的抖动,在空中组成一道圆环。 各式法器飞来,尽数落入剑环之中,一时间,“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绝于耳。 这一次交手,阿恨身子一晃,退了一步,但也成功逼退了一众修士的法器。 他身形游走,如一缕青烟在台上窜动。在他指挥下,一条条大蛇也在发起凶猛的攻击。 他的实力很强,大蛇的攻击也很猛,但在四十多名修士的联手下,还是处于下风。 “铛……” 正当此时,一声清脆的钟鸣陡然响起。那钟声听起来并不震耳欲聋,却在心坎萦绕,仿佛敲在心坎上一般。 随着这一声钟鸣,偌大的屋子晃动起来。不是遭逢巨大蛮力,灰尘簌簌下坠而造成的房屋摇晃的错觉,而是像不倒翁一般,东摇西晃,东倒西歪。 屋里的人也跟着晃动起来。不是站立不稳,而是被钟声震得心神失守。 “哐当”一声,屋门被推开。胖女人、半老徐娘和两名守卫全都冲了进来,尖叫道:“有敌袭,青城派伙同四大家族杀过来了。” 三百多名刺客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人老神在在地盘坐在石柱上,对叫喊声充耳不闻,有人慌乱了起来,霍然起身,手上掐诀,法器凌空飞起,盘绕在头顶,蓄势待发。 而阿恨,则趁机杀向另一名修士。这种情况下,杀一个赚一个。 “不要慌,这里是蜃景,无需害怕。”龙三再次站了出来。 他的身形冉冉升起,运转法力,一声大喝,成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他手一翻,一枚玉珏落到掌心。玉珏小巧玲珑,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的光泽,若仔细看,可见两面都雕刻着“蜃”的图案。 “现在我要沟通蜃灵,请它施展大法力,震碎空间壁垒,将诸位随机传送到天狼镇各处。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情况,诸位都要依锦囊行事,否则后果很严重。切记!切记!” 他的掌心有真气喷薄,一丝一缕,融入玉珏中。玉珏绽放出璀璨的灵光,如穿透云霞的日光,夺目又刺眼。 滚滚雾气卷来,无视墙壁,直接卷入屋内。 雾气漫卷,愈发浓郁,三百零八根石柱掩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而飘浮在穹顶上的一颗颗夜明珠,好似飘摇在天边的星光,遥远又虚幻。 “嘶……” 沉闷的咆哮响起,一头庞然大物凭空闪现。 那是一条大蛇,有五六丈长,水桶粗细,庞大的蛇躯在浓雾中翻滚,偶尔露出一鳞半爪,已是惊世骇俗。 但它又不完全像蛇,因为蛇头往下丈许处生着两只又细又小的爪子,好像畸形儿多长出来的一对肢体。 蜃昂起头颅,似是有所感应,双目中射出幽森的冷光,瞄向了一名修士。 那名修士吓得一声大叫,飞身而走。 “铛……” 当是时,又是一声钟鸣响起。钟声清脆,仿佛敲在心坎上,透着震撼心灵的力量。 听闻钟声,在场所有人都有股蠢蠢欲动的感觉,仿佛深藏心底的最邪恶的欲望被唤醒了。 那名修士慌乱中心神失守,脚下一空,栽倒在地。 头顶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蜃扑了过来。 第43章 旋转罗盘 “啊……” 那名修士失声尖叫,缭绕周身的真气涣散了,露出干瘪瘦小的身躯和一张显目的猴面具。 他抬起双掌,掌心有真气流转,而在他身后,忽又竖起一条又细又长的猴尾巴。尾巴竖到头顶,来回晃动。 与此同时,阿恨仍在高台上逞威。 一名肥头大耳的胖修士被钟声震慑了心魂,不由呆了一下。就这么一恍惚间,一只手牢牢地钳住了他的脖子。 他转目一看,见是阿恨,唬了一跳,赶忙运转法力对抗。 不料,一阵流水声响起,阿恨的手化作了一条水线,胖修士只觉一股庞然吸力加身,身子动弹不得,一身法力如决堤的河水般自脖颈间倾泻而出。 “救命啊……” 胖修士扯着嗓子叫唤,寄希望于同伴施以援手。 可惜,浓雾中影影绰绰,他明明瞧见一道人影奔了过来,到了近前却又不见了。 此时此刻,人人自危,再也没人顾得了同伴。 …… “呔!” 龙三一声大喝,玉珏凌空飞起,微微一闪,消失在雾气中。晶莹的光亮再闪现时,已紧紧地贴在蜃的头顶。 “嘶……” 蜃嘶声闷吼,在玉珏的束缚下,紧紧地闭上了一对蛇目。 猴一般的刺客死里逃生,眼珠转了转,赶紧又用真气笼罩住全身,身形一闪,消失在雾气中,不知钻到了何处。 蜃昂起蛇头,向后翻转,蛇躯随之盘成一圈,一对爪子则高高抬起。 相传,蜃似海蛇,而生有两足,两足抬起则海浪滔天,两足下压则暗流涌动。 这里没有海浪,只有浓雾。浓雾沸腾了,如水浪般,扬起一道道雾柱。 那雾柱,浓稠如实体,灰蒙蒙的,看不真切,似乎隐藏着一扇通往外界的大门,透着神秘的气息。 蜃越扭越凶,蛇躯盘成无数圈,如打结了的线圈一般。雾柱也随之增多,比屋内的石柱还要多。 一道雾柱落到一名刺客身上,其身形倏忽不见。 雾柱不是静止的,而是随雾气流淌的,流淌到哪里,哪里的人便凭空消失了。 刺客一个接一个地被传送走,转眼间,已去了一大半。而浓雾还在翻滚,更多的雾柱仍在不断成形。 …… 阿恨吸干了胖修士的法力,一掌将其拍飞,身形一转,又凌空一剑斩向一名大耳垂肩的修士。 大耳修士神秘一笑,飞身后退。 阿恨身随剑走,一个呼吸的功夫已欺近其身后。 不曾想,大耳修士身上竟绽放出璀璨的灵光,生生挡住了这一剑。 阿恨转目四顾,只见身周影影绰绰,数十名修士闪身而出,将他团团包围了。 不仅如此,这些人周身上下有灵线缠绕,一件件灵材散落四方,有四方玉、血鹰钻、乾坤石、嗥胡角等等。 灵线将灵材交织在一起,灵材又闪烁起淡淡的灵光,聚到他们脚下,化作一个个旋转的红色罗盘。 蛇窝的这群管事的,居然拼着牺牲一名队友,暗地里结下了阵法,欲将阿恨诛杀在此。 但见八名修士脚踩旋转罗盘,呈圆弧状快速飞来。 阿恨一剑刺出,剑光刚刚升起,便被八名修士同时挥动法器绞灭。 这八名修士也不急功冒进,呈圆弧状散开,又有另八名修士脚踩旋转罗盘,呈圆弧状攻了上来。 旋转罗盘的速度委实太快,再加上这群修士配合默契,阿恨接连数剑刺出,皆是无功而返,而且他自身得不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这样下去,他总有力竭之时,到时必败无疑。 他抬起手臂,鲜血滴落。那是之前他自己砍的。 闻到血腥味,大蛇疯狂地涌了过来。 八名修士驾驭着旋转罗盘灵巧地一聚一散,数条大蛇被一斩两截。 奈何大蛇的数量委实太多,在扛下五拨攻击后,依然有近半冲到了阿恨身侧。 阿恨飘身落到一条大蛇头顶,对着这群修士神秘一笑,脚步一动,落到蛇群中,被庞大的蛇躯遮掩了身形。 四十名修士分散开来,围着高台绕成一圈。 大耳修士大喝一声:“龙三,还不快动用银葫芦,收了群蛇乱舞图。” 无人应答,龙三估计早已被传送走了。 “嘶……” 大蛇回应了,分散开来,三五结对,各攻向一名修士。 奇怪的是,当大蛇分散开来时,台上居然没瞧见阿恨的身影。 “赫!” “赫!” 四十名修士驾驭着旋转罗盘,齐齐往中间聚去。各式法器纷飞而起,密密麻麻的攻击之下,又有近半的大蛇被绞杀。 正当此时,一张大网自天而降,将他们连同余下的大蛇一起网住。 网上有淡淡的乌光闪烁,如有生命般,越收越紧,似要将网内的人和蛇全部像棉花一样挤压成皱巴巴的一团。 网格中还镶嵌着一枚枚不知名的鳞片,随着网的收紧,鳞片尽皆竖起,如锋利的钢刺,欲扎进血肉中。 “是花容的蛟鳞网,不用担心,这张网困不住我们这么多人。大家一起动用法器,将网撑开。” 大耳修士在出谋划策,看起来,在这群修士中,他的身份不低。 其他修士也都很镇定,闻言各自驱使法器,朝不同方向拉扯着蛟鳞网。 即便身在网中,阵法依然在继续,旋转罗盘托在他们脚下,他们的法力似乎都连为一体了。 果然,蛟鳞网被这股强大的力量拉扯得变形了,但一时半刻,还不至于破碎。 大蛇趁机发起攻击,奈何几口咬下,未能咬碎他们的护体真气。 “哈哈……一招错,步步错,准备承受愚蠢的后果吧。” 阿恨现身而出,不失时机地出言讽刺。雾气弥漫中,他的身形显得有些缥缈,两只眼睛闪闪发光。 “哼……” 大耳修士冷哼一声,不予理睬。在他看来,占据优势的,依然是自己一方。 阿恨手一翻,掌间多了一张弓,弓上搭着三支箭矢。 弓是强弓,闪烁着乌金的光泽,箭也是利箭,犹如黑铁打造,偏偏有银光流转。 乌金弓!催心箭! 蛟鳞网的网格太小,其他攻击攻不进去,但箭矢恰好能穿透缝隙。 弓已拉满,松手的瞬间,三支箭离弦射出。 “一起出手!”大耳修士一声大喝。 听闻此言,身侧的其他修士也确实随他一起出手了。然而,三支箭射的只是他一人,而困在网中,其他人也无法替他承担。 大耳修士用法器挡住了一支箭,徒手抓住了一支箭,但第三支箭刺穿了他的喉咙。 “呜……” 他口中发出低沉的吼声,跪倒在地。 他就这样一命呜呼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连躺下的权利都没有。 阿恨瞧都没瞧一眼,手上不停。乌金弓上又出现了三支箭矢,瞄准了另一人。待三支箭射出后,弓上再次出现四支箭矢。 十支箭矢射空,带走了三名修士的性命。他手一招,十支箭矢倒射而回,又回到了他手中。 “啊……” 那一群修士疯狂了。生命威胁下,他们爆发的力量愈发狂猛,终于扯碎了蛟鳞网。 网碎的瞬间,其中一人恰好朝着阿恨所在的方向飞出。阿恨逮着机会,抬手一剑,又带走了一条性命。 余者胆战心惊,斗志全无,纷纷朝台下逃窜。 当此时,一道道雾柱终于也蔓延到了高台上。 阿恨锁定了一名矮小修士。此人驭使一尊塔状法器,威力刚猛无俦。 他展开身形,疾冲向前。不料,一道雾柱自斜刺里扫了过来。 这一下出其不意,他却是避之不及,眨眼间被雾柱淹没。而矮小修士也已贴近了另一道雾柱。 情急之下,阿恨长剑一抖,一缕璀璨的剑光自剑刃剥离而出,如匹练般斩去。 雾气流转,他睁大了双眼,想看清这一剑的结果,但眼前唯有剑光闪烁,他的身形随之消失不见。 第44章 穿越空间 阿恨双目紧闭,耳中嗡嗡作响,头痛欲裂,身体则像散架了一般。 这感觉,仿佛宿醉的离人,用今晨的难受换取昨夜的消愁,又似如刀般的寒风撕扯着行人单薄的身子,尽情地肆虐着自己的淫威。 他感觉身子在下坠,不断地下坠,坠入深渊。心里没来由地生起恐惧,恐惧生命会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他强忍剧痛,试图睁开眼来,但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着他,阻止他的任何动作。 他闷哼一声,调动体内的法力,真气如潮水般涌动,流过奇经八脉。 一股暖流升起,他舒服地呻吟一声,眼睁开了,身子也动了一动。 转目看去,周遭亮晶晶的,有无数光点在游走,汇成了一条光河。 光河梦幻而又壮阔,一眼看不到尽头,似乎从时间的尽头流淌而来,流向未知的世界。 光河的流动是没有方向的。一片光点从前方涌来,穿过他的身体,流向更远处。同时,在他的后方、左方、右方,也都有光点流过。 光点如乱流般,交织穿梭。而他,就像一条鱼,在光点的河流中漫无目的地漂行。 “是这些光点促成了空间穿越吗?”阿恨目光灼灼,“难怪空间穿越都是被传送到随机地点,而不能定点传送。光点的运动如此杂乱无章,根本预判不到会将一个人送往何处。” 光点在他的身上进进出出,一刻不停,而他的每一寸肌肤也在明暗不定地变幻着。 “面对此等宝物,岂能错过?”他动起了心思,“一般的法器是不用想了,根本留不住这些光点。” 略加思索,他张口一吸,庞大的吸力化作一股风旋,众多光点受到招引,聚拢而来,像被海潮席卷的海鱼,身不由己地落入他的口中。 而他,就像一个贪婪的酒鬼,鲸吸牛饮。 下一刻,光点纷纷扬扬地从他的后脑钻出,如一片瑰丽的霞光,不做半点流连。 一计不成,他再生一计。掌心真气喷薄,弥漫开来,在身前化作一座漩涡,将近身的光点一网打尽,尽数吸进真气漩涡中。 光点静静流淌,自真气漩涡中穿过,流向远处。 真气,也困不住这神奇的光点。 他不气不馁,亮出了最后的底牌。抬起一条手臂,“哗哗”的流水声响起,手臂诡异地化作一汪水流。 水流迂回流动,绕成涡流,看起来像个大水球。 这回,他没有主动出击,任由四面八方的光点主动流入涡流中。 进入涡流的光点,顺着水流的流向旋转起来,一圈又一圈,竟没能逃逸出去。 “哈哈……成功了!”阿恨欣喜若狂。目中迸射出贪婪的光芒,瞄向更多的光点。 他正待抬起另一条手臂,如法炮制,眼前场景一变。光河消失了,他回到了现实世界,出现在一条溪流旁。 溪水潺潺,清澈见底,水底亮光点点,好似一条星河沉入河底。 阿恨闭上眼,再睁开时,水底的亮光不见了,光滑的石缝间,有水藻在沉浮,有游鱼在嬉戏。 他左右看了看,一座小山偎依在前方,一轮红日自山巅冉冉升起。在清晨的日光照耀下,周遭山花烂漫,老树披着绿装,春光旖旎。 “这里是……?天狼镇往北五十里的狼牙坡?”他有点不确定。 转目看向右臂,化作水流的手臂依旧呈涡流状,发出“哗哗”的声响。那一簇光点还在,随着涡流旋转流动。 他嘴角勾起,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心中蠢蠢欲动,想试试光点的威力。 手指一点,一缕真气溢出,化作一条细小的丝线,缠住一颗光点,将之拉出了光罩。 在光点飞出光罩的瞬间,空间猛然一震,空气似凝结了,没了一丝风声。 阿恨只觉身子一激灵,然后便恢复如常。这种感觉,来的快,去的也快。 “发生了什么?”他皱起眉头,检查了一下身体,没发现有任何异样,又看了看身侧的溪流,依旧流水潺潺。 “啪嗒啪嗒……” 敲打声不断传来,打破了旷野的寂静。 阿恨循声望去,溪水上游,一名农妇在浣纱,半蹲半坐,埋着头,用蛮锤敲打着青石上的衣裳。 阿恨惊讶地眨了眨眼,心中纳闷:这名农妇是何时出现的?难道自己刚才如此大意,连一个大活人都没瞧见? 他目光再投向更远处,不由愣住了,前方的小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村庄。正是生火造饭的时辰,村里炊烟寥寥。 可以肯定的是,这里绝对不是狼牙坡。 “空间穿越了!成功了!”他欢呼起来,想不到这光点用起来如此方便,只需一丝真气即可,也不消耗时间,实在是危难之时用来逃命的不二利器。 他目光火热地看向右臂的涡流,不由又愣住了,涡流中的光点稀薄了很多,只剩下约一半的量。 “明明只动用了一颗光点,怎么凭空消失了这么多?”他心里郁闷。 看情形,剩下的光点顶多能再动用一次。 想了想,他的愁绪又一扫而空,余下一半光点,就等于多了一条命,那也是了不得的机缘了。 做人不能太贪心! 然后,他又想到一个问题,不禁眉头紧蹙,犯起愁来。 根据适才的经历,这些蕴含空间之力的光点只能留存在他用手臂幻化的水流中,一旦离开水流,便会被消耗掉,那他该如何将之收入囊中? 他总不能无时无刻都将手臂幻化成水流吧?且不说,别人看见他这副模样会不会吓跑,至少也暴露了自己的底牌,让有心人有机可趁。 左想右想,阿恨实在没辙,只得向他人求助。 他抚了抚宽大的袍袖,柔声道:“水儿,你有办法吗?” 袖子一抖一抖,传出阵阵水流声,忽而高亢,似海潮暴涨,忽而低沉,似海浪的呜咽。 这种正常人绝对听不懂的声音,阿恨却深谙其道,立刻明白了其意思。 他微微一笑,手掌一翻,一颗米粒大的光球自掌心飞了出来。光球一转,从中掉出一条硕大的蛇尸。 这条蛇正是群蛇乱舞图中的一条,是被蛇窝的修士杀死的,他见蛇牙上有剧毒,便顺手收了。 不等他再做什么动作,蛇尸自动飞起,往袍袖内钻去。 毒蛇的头太过庞大,钻不进去。但见袍袖鼓起,同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蛇尸随即掉落在地,蛇牙已不翼而飞。 继而,袖间响起了“嘎达嘎达”的咀嚼声,听声音,吃得畅快淋漓。 临了,又发出了“叭叭”声,好似孩童吃完东西后砸吧着嘴,意犹未尽。 阿恨抚着袖子,嗓音愈发温柔:“好了,有什么办法,快使出来吧。” 一滴碧绿的水珠自袖间飞出,悬浮在他右臂的涡流之上。 水珠甫一出现,周遭的树和草忽然间尽数枯萎,无意间飞过上空的鸟儿也猛地坠落,一命呜呼。 水珠竟蕴含剧毒,且毒性之强之霸道,一至如斯。 阿恨会意,抬起左掌,将真气源源不断地注入水珠中。水珠如吹气球般膨胀起来,成了一枚水球。 水球色泽不改,翠绿欲滴。注入其中的真气居然也被染成了碧绿色,灵光尽失,且凝结成了固体。 水珠之毒,连真气都能渗透并冻结。 阿恨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涡流流向碧绿的水球,稍一触碰,便将涡流收了回来,重新化作手臂。 而那无数光点,则尽数流入了水球中。 阿恨满意地点点头,取出一枚寒冰盒,将水球收了,又在盒上贴了几张符篆。 看了一眼周遭枯死的草木,他的心情没有丝毫影响,迈步朝溪流上游走去。 “哎哟,”浣纱的农妇发出一声低低的叫唤。 第45章 辣手摧花 阿恨转目看去,原来农妇的一件衣物被溪水冲走了。 他凌空一抓,衣裳飞来。他将之送到农妇跟前,问道:“请问大婶,这里是什么地方?距离天狼镇有多远?” 农妇呆呆地看着他,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来:“你是修仙者吗?” 阿恨点头应是。 农妇接过衣物,自惭一笑,道:“想不到俺这庄稼汉还能遇见仙师,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这里是细柳村,跟天狼镇隔了三百多里路,途中有山有水的。你们仙师会飞,一路往北就行了。” 阿恨拱手谢过,正待离去,却见农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阿恨微微一笑,道:“有何事,但说无妨。” 农妇道:“俺有个本家兄弟,拖家带口去了天狼镇讨生活,今儿个刚动身。前几日,他整天都在夸夸其谈,说什么天下大势,说什么人妖大战,说什么去天狼镇做买卖定能发达。” “俺是不信的,庄稼汉就该老老实实地守着田地,安安生生地过日子。俺也劝过他,可惜他不听。也不知去了天狼镇,会落到什么境地。” 她啰嗦了半天,最后才提到了一点请求:“修仙者都是仙家人物,神通广大。仙师若是遇见了俺那本家兄弟,能否帮忙照应一二?至少别让他一家子流落街头,能安然返回家乡。” 阿恨耐心地听她说完,开口询问:“不知大婶的这位兄弟姓甚名谁?” 农妇道:“乡下人哪有什么好名字,大家伙都叫他阿牛,他还有个媳妇,人称胖婶。” 阿恨郑重地承诺:“若是遇见了,能帮的,我自会帮上一二。” 他再次谢过农妇,飞身而走。 …… 一个时辰后,阿恨重新回到了天狼镇。 他首先去了后山,不出所料,一个刺客都没来。他哀叹一声:“混迹江湖这么多年,连一个人都没唬住!” 他当即又马不停蹄地赶去了东郊小树林。 林子占地有五亩,老树郁郁葱葱,树根盘结在一起,枝叶交错,将林子上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细碎日光从枝叶缝隙间溜到土地上。 实际上,这片林子只有一株树,一株老榕树。看起来数目众多的树木,其实都是从老榕树的根上、枝上衍生出来的。 阿恨运转法力,以真气萦绕周身。 他在林子上空盘旋一圈,见林子正中央耸立着一株尤其高大的老树,鹤立鸡群,犹如树王一般。 他点点头,心知找对了地方,遂落到树王的一根横枝上。 转目看去,对面枝上立着二人,同样以真气萦绕周身,辨不出相貌与身形。 斜侧方的枝上还立着一人,未用真气包裹全身,一身黑衣劲服,黑纱蒙面,头罩黑巾,目光平和,却生有异相,四肢颀长,臂长过膝。 一瞧见此人,阿恨指间一麻,一只细小如沙子般的虫子振翅欲飞。幸好有真气覆盖,无人瞧出端倪。 龙三! 阿恨的眼眯了起来,此人先是主持覆水行动,然后又召唤蜃灵,绝对是蛇窝的重要人物,甚至有可能是蛇窝当家的化名假扮的人物。 三名刺客均未开口,于是阿恨也沉默不言,只在心中转着小九九。 过得片刻,又有一名刺客飞来。 此人眼力不佳,愣是没发现站在树上的几人,在小树林里四处乱窜,直到阿恨实在看不下去了,轻轻咳嗽了一声,他才扭头瞧了过来,纵身一个飞跃,落到阿恨身侧,盘膝打坐。 阿恨朝他看去,或许目光太过犀利,令他隐隐感觉有些不妥,于是又起身到了上方的一根枝上,恰恰立在阿恨的头顶。 五人依旧沉默不言。 又过了一阵,一阵喊杀声传来。循声望去,三名刺客追逐着杀入小树林。 前面一人,一身紧身黑衣勾勒出玲珑剔透的身材,蒙面的黑纱已然飘落,露出一张眉目如画的面孔,一头长发更是乌黑油亮,光可鉴人。 这的确是一名风姿绰约的中年美妇。 此刻,美妇神色慌张,边打边逃。 追杀她的则是两名将全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连眼睛都没露出来的怪人。看身材,粗壮高大,当是两名大汉。 这两名大汉,一个手持长笛,笛声吹响,便能召出一堵光墙,横亘前方,一个驭使一柄锥子,法力催动,锥子如青蛙的舌头般一弹而出,快得只能瞥见一道幻影。 二人也不知修炼了什么古怪法术,不用眼睛,照样在林间奔行如飞,而且招招狠毒,不离敌人要害部位。 笛声嘹亮,一堵光墙凭空闪现,拦住了美妇去路。 美妇头一低,满头乌发笔直向前,如钢针般扎入光墙中,光墙轰然破碎,只留下一片旖旎的光点。 而在她身后,锥子已经刺来,裹挟着呼啸的劲风,刺向她的后心窝。 美妇双手掐诀在,只见她后背的衣物上呈现出一幅血色盾牌图案,活灵活现,十分逼真。 当锥子刺入衣物的瞬间,血色盾牌猛然活了过来,灵光大放,微微晃了晃,空气中顿时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飘散开来。 “砰”的一响,锥子被盾牌挡了下来,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撞得美妇翻了个跟头。 她跳上一株老树,大喊道:“救命啊!大家都是蛇窝的刺客,同病相怜,唇亡齿寒啊。” 站在树王枝上的人,包括阿恨,皆在冷眼旁观,谁也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 阿恨饶有兴致地看着美妇的一头秀发,心中寻思:这头发应该是融入了某种法器材料,方有如此威力。 其实,以他的性子,见到美妇,并非不心动,只是明知她刺客的身份,指不定就是个杀人如麻的狠角色,救她反而是在害人。更何况,如今吴国修仙界齐聚天狼镇的大局当前,蛇窝的狼子野心又昭然若揭,容不得妇人之仁。 美妇双足在树枝上轻轻一点,身子如荡秋千般飞向树王。 眼见枝上立着五人,两名大汉没有一丝退却的打算,继续大张旗鼓地杀了过来。 美妇落身阿恨对面的枝上,花容失色,气喘吁吁地道:“救救我,我认识你们,你们是……” 话音未落,那根枝上的两名刺客陡然出手。 一人手指一点,一根玉如意凌空飞起,在空中微微一转,喷撒出一片霞光。 另一人手一扬,一丛飞针暴射而出,映射着细碎的日光,点点光芒次第亮起。 美妇的反应不可谓不快,足尖微点,身子高高拔起,直冲树冠,于间不容发之际躲开了攻击。 然而,她还是迟了一步。一堵光墙凭空闪现,横在她的头顶。 美妇一甩头,满头飘逸的长发扫过,再次崩碎了光墙。 下一刻,她便陷入了霞光之中。 霞光漫卷,好似天上的织女织成的锦缎掉落人间,映照得小树林流光溢彩。可惜,落到美妇眼里,却有如蛇蝎。 霞光似乎蕴含着某种束缚的力量,令她如陷泥沼,脚迈不开,更加飞不起来。 她双手掐诀,后背的盾牌图案再次活了过来,徐徐转动,绽放出璀璨的灵光。 一丛飞针射至,但听“噼里啪啦”一阵响,皆被盾牌挡住了。 而锥子又一闪而至,猛地扎上盾牌,只听“砰”的一声响,盾牌碎了,她的一身黑衣也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大红的内衣。 锥子去势不竭,自她的后背扎入,自前胸飞出。 “啊……” 美妇一声惨叫,栽倒在树冠上。鲜血喷涌而出,流过树冠,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溅在两名刺客头顶,又被他们萦绕周身的真气弹了开来。 美妇缓缓扭过头来,终于叫出了他们的名字:“高天仇,高天狗,你们好狠毒。” “哼,”一名刺客冷哼一声,一缕真气注入玉如意中,霞光猛然一盛,将美妇的身体吞没。 美妇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只染血的手也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那名刺客再手一招,玉如意飞回手中。 两名大汉也飞了过来,落在阿恨左侧的枝上。 手持玉如意的刺客道:“你们都听到了,在下高天仇,这是我的兄弟高天狗,合起来便是江湖上臭名昭着的寻仇狗。” “这次邀请五位道友前来,是想合计一下组织上闹出的覆水行动,到底唱的是哪一出,我等又要担多大风险。” 榕树上一片寂静,无人吭声,只有鸟儿在不知疲倦地叫唤。 第46章 逆推当家的意图 “叽叽叽……” 一只百灵鸟飞到头顶的一根细枝上,歪着脑袋端详着下方的一群人。 阿恨瞅了鸟儿一眼,心道:“这是丁叮养的那一只吗?” 以他的眼力,却是分辨不出。 他朝鸟儿伸出手来,百灵鸟尖啼一声,拍拍翅膀飞走了。 他确定了,这不是那一只。 顿了顿,高天仇又道:“我等身为刺客,都是组织上用来杀人的刀,生死有命,根本不在当家的考虑之中,何必为蛇窝紧守秘密?既然大家都持有戒心,那就由我兄弟二人先开口,然后你们再轮流叙说。” 一旁的高天狗环视一圈,慢吞吞地说开了:“我兄弟二人各领了一千五百两银子,任务是一样的,在天狼镇东郊十里外挖一条地下通道,挖通道时需布下隔音阵法,不能有一丝响动传到地面。” 高天仇接过话头,道:“这个任务,不知大家是否觉得奇怪,又是否值一千五百两银子?” “我兄弟二人已前往东郊查看过了,那里廖无人烟,一片荒芜。倘若只在荒郊野外挖条通道,便有一千五百两银子到手,那自是美事一桩。不过,这未免太低估了当家的。” “所以在下推测,过不了几日,东郊必然有狠人盘踞,挖这条地下通道,稍有不慎便可能招来杀身之祸。这才符合当家的一贯风格。” “只是,在下还是奇怪,就算有狠人会去东郊,当家的又是如何知晓的?”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这次任务看似简单,很可能是最凶险的一次任务。” 听了这一番分析,阿恨不由对此人高看了一眼,同时也感觉,蛇窝真是不简单。前有聂如霜为了刺杀他,上演一出苦肉计,后有高天仇反推当家的布局,都是精明人。 再一想,做刺客的,能有几个傻子?傻的早死在任务中了。 但是他心里还是梗着一句话,想说又没说:“知道有狠人,那你还不快去挖?!在狠人来之前挖好通道,不就没危险了。” 果然,高天仇接下去说道:“这条地下通道,源头所在,在下是知晓的,也见到了其他一起动手的兄弟,一半都已挖好了。可剩下的一半,锦囊中交代,要往有人的地方挖,也就需要等个几日方能知晓,实在是令人头疼啊。” 榕树上还是静悄悄的,并没有人因为高天仇的一番话便敞开了心扉,就连盘坐在阿恨头顶的枝上,看起来昏头昏脑的家伙都在默默地盘膝打坐。 阿恨倒是很想问问,通道的源头在哪里,又不好开口。 他怕露馅!毕竟对方能专程邀请聂如霜前来,说明二者关系很近,非常熟悉。 高天仇索性也不再客气,将目光瞥向左侧枝上的两名大汉,道:“龟五,龟六,说说吧,你们接的是什么任务?” 两名大汉各自转头,面对面了一下,又各自缓缓点了点头。 他们连眼睛都蒙在黑布里面,这对视,不知能否传达信息? 持长笛的龟五答道:“放火。” “什么时辰?去哪放火?”高天仇追问。 “今夜子时,迎客来客栈。”龟五略加沉吟,没有隐瞒。 高天仇惊道:“迎客来客栈!不知两位兄弟有没有走进天狼镇?住进那家客栈的正是青城派弟子。” “三年前,蛇窝被三宗门打得一蹶不振,从此隐匿行踪,只敢接老顾客的刺杀任务,遇上新买主,连面都不敢露一下,唯恐有诈。现如今竟公然挑衅青城派,当真是老虎嘴边拔毛。” “这三年来,虽说组织上休养生息,保存了实力,但势力并没有壮大起来。真不知当家的怎么想的。” 龟五歪了歪头,道:“此行确实危险,但锦囊中交代了,放了火就跑,不计后果。驻守镇上的只有区区百余名青城弟子,若是准备妥当,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高天仇冷哼一声,道:“你想说的其实是,只要溜得快,危险不大吧。镇上的青城弟子确实只有百余名,但青城三大长老一个不少。此等战力,你们也敢掉以轻心?” 闻听此言,龟五怔了怔,伸手摸了一下龟六的头,然后龟六又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 二人自顾自地互相摸着头,动作时快时慢,完全视他人如无物。 阿恨瞟了他们一眼,心知他们是在用一种怪异的传音秘术在交谈,随即兴趣索然,收回了目光。 高天仇目光上移,瞥向那名眼神不好使的刺客,问道:“狐十四,你的任务又是什么?” 狐十四撇了撇嘴,回答得干脆利落:“我只是打打下手,掳掠一名飞刀坞女弟子。” 高天仇骇然道:“掳掠飞刀坞女弟子!吴国修仙界三宗门:青城派、飞刀坞和神尼庵。蛇窝不光要惹青城派,还要同时打飞刀坞的主意。当家的这次玩大了。” 狐十四眨了眨眼,不满地抱怨道:“我本来还没觉得有多危险,被你这么一说,倒被吓到了。” 高天仇关切地补了一句:“那兄弟你,打算怎么做?” 狐十四哼哼道:“还能怎么做?这是当家的吩咐的,难道我还能违背当家的命令?要我看,你也别猜了,猜来猜去都得做,反而自己唬自己。” 高天仇一听有理,吐了口气,平息心中的惊骇,拱拱手,问:“龙三道友,可否告知你的任务。” 听得出来,对待龙三,他客气了三分。 龙三沉声道:“十日后,与飞刀坞宗主过两招。” 高天仇倒吸一口凉气,大喘气道:“与呼延老怪过两招!这哪里是五千两的任务,就是出一万五千两也不够。呼延老怪是何许人也?那可是统领吴国修仙界的大人物,有几人能在他手上走过两招?也就龙三道友艺高人胆大,敢接此任务。” 他说得十分诚恳,奈何龙三毫无反应。 做刺客的,对人对事的反应,似乎都很冷淡。而龙三的冷淡,又更深一筹。 不过,虽然龙三对高天仇冷淡,阿恨却很喜欢这个话多的刺客,从他口中获取了很多信息。 大概就是,蛇窝想暗算青城派和飞刀坞。具体的还不清楚,但绝对不会是小打小闹,而是动真格的,想玩死对方,再趁机做大。 高天仇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阿恨身上:“兔七,你接的也是五千两的任务,到底是什么任务啊?” 阿恨目光闪烁,捏着嗓子道:“刺杀阿恨。” 这嗓音,确实很像女人,且与聂如霜高度相似。于修士而言,改变相貌、模仿嗓音是再简单不过事。 不曾想,高天仇一听嗓音立即瞪大了双眼,喝道:“你不是兔七,你究竟是什么人?” 手一扬,玉如意飞上头顶,蓄势待发。 阿恨哈哈一笑,索性不再伪装,撤去了萦绕周身的真气,露出真容。 “阿恨!” 榕树上的六名刺客齐齐叫出声来。 高天仇瞥向龙三,后者却在沉默。 阿恨在蛇窝的身份,于一众刺客而言,是个谜,甚至连他是不是蛇窝中人,都有点说不清道不明。明面上看,似乎只有龙三对阿恨有所了解。 龙三也在好奇地打量着阿恨,他也是一头雾水。蛇窝集会之前,当家的指定阿恨为覆水行动的统领,他也亲眼见到了阿恨。接着,在集会中,便出现了真假阿恨的场面。 当然,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假阿恨才是蛇窝中人,真阿恨反而是来搅局的。而他先前之所以维护阿恨,也是另有苦衷的。 总而言之,他与阿恨就是陌路人。 幸好,无需他们多加猜疑,阿恨接下来的话清晰明了,直接打破了僵局。 他冷冷地道:“蛇窝的刺客,一群乌合之众,残杀中原同道,为害吴国修仙界,今日小爷要将你们铲除了。” 高天仇再不迟疑,法力一催,玉如意喷洒出一片霞光。 与此同时,其他刺客也纷纷出手。 第47章 惊恐地叫出两个字 高天狗一抖宽大的袍袖,一丛飞针暴射而出,寒芒乍现的瞬间,飞针已不见了影踪。 飞针属于暗器,威力不在于力道,而在于速度。以高天狗的出手速度,若是躲在暗中,那将是防不胜防的存在。 龙三抬起一双肉掌,凌空拍打,每拍出一掌,便有一道掌印滞留空中,凝而不散。 他的出手速度快到极致,但见两只手在空中留下一片幻影,眨眼间,已留下了数十道掌印。这些掌印又呈五角状分布,暗含某种玄妙的阵法之道。 他再手指一点,数十道掌印齐齐飞舞,如一片浪潮,汹涌而至。 阿恨头顶的枝上,狐十四手上掐诀,一柄短剑凌空飞起,微微一转,自剑刃剥离出十余道剑芒,怒斩而来。 这一招,光看漫天飞舞的剑芒,就声势浩大。 至于龟五和龟六,一个吹响长笛,召出一堵光墙,拦住阿恨的去路,另一个则驭使锥子,弹射而出。 两兄弟一攻一守,始终配合默契。 阿恨目中流露着不屑,左手一扬,一声龙吟响彻天地,澎湃的真气化作龙形,有丈许长,张牙舞爪,再右手一招,一声沉闷的嘶吼乍响,真气又凝聚出龟形,摇摇摆摆地飞起。 龙形真气迅猛地往前一扑,一头撞上光墙。不见裂痕,不闻巨响,光墙毫无征兆地碎裂开来,连一刻都未能阻挡。 它又伸爪一抓,无数爪印纷纷呈现,一股脑地抓进霞光中。霞光有着束缚的力量,而爪印则单纯地撕裂,两相较劲之下,漫卷的霞光终是不敌,被撕得支离破碎。 它再张开獠牙阔口,狂乱的真气自口中漫卷而出,搅动起飞针。但听“滴滴答答”的声响不断,飞针一根接一根地被折断,碎屑簌簌掉落。 而龟形真气一张口,于须臾之间叼住了锥子,一口吞入腹中。再龟躯往上一拱,十几道剑芒落到龟壳上,一点痕迹都没落下。 它又猛一转头,凶悍地撞上了呈五角状的掌印。 这一回,它落了下风。 龙三幻化出的掌印,如同真实的手掌一般,力道强劲,真气内蕴。“啪啪”的掌声接连不断,龟形真气被打得节节后退。 “咦……” 阿恨惊讶地瞧了龙三一眼,对此人的实力高估了三分。 之前与他交过手的刺客,虽然各有各的神通术法,但就法力修为而言,皆只能算二流水准,唯有这龙三,算得上一流高手。 “还我破空锥!”龟六失声惊呼。 他以法力沟通法器,破空锥绽放出璀璨的灵光,在龟形真气腹中左冲右突,四方乱刺,却始终不能破体而出。 而狂乱的真气同样在龟形真气体内卷动,一波波真气袭过,打得破空锥灵光尽散。 龟六施法良久,始终收不回法器。他不由怒吼一声,亮出一柄大刀,扑了上来。 显然,破空锥是他最趁手也是威力最大的法器,于他而言,不容有失。 他没有冒失地拿刀去砍龟形真气,而是直接攻向了阿恨的本体。 一刀劈下,刀光尚未亮起,先有刀气弥漫开来。刀气犹如实质,如潮水般涌来,将阿恨淹没,而阿恨脚下的横枝,当即截截碎裂。 阿恨身子悬空,巍然不动,体表有真气流转,将刀气破开。他不闪不避,运转法力,掌心呈暗金色,强悍地用肉掌去抓大刀。 这一举动,正合龟六心意。他这一刀,凝聚了毕生的功力,势大力沉,誓要将阿恨一劈两段。 刀刃握在掌心,没有一滴血滴落,暗金的色泽反而如流水一般,顺着手掌蔓延到大刀上,将大刀自身闪烁的寒光尽数驱逐。 “咔嚓”一声,大刀断了,不是被折断的,而是中间一截被捏碎了。 刀,断成了三截,碎渣和刀刃掉落而下,刀柄兀自握在龟六手上。 龟六大吃一惊,刺客的素养在这一刻发挥得淋漓尽致,当即撒手,抽身后退,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他的速度不可谓不快,可惜还是迟了。阿恨捏碎了大刀,当即一掌拍下。 龟五也没闲着,笛声高亢,一堵光墙恰到时机地浮现,横在阿恨和龟六之间。 他在为自家兄弟争取逃命的机会。 可惜,光墙在阿恨面前,如同摆设。他的手掌径直穿过光墙,拍在龟六的胸口。 龟六闷哼一声,被震飞出去,重重地撞上一棵大树,大树承受不住狂猛的力道,在“哗啦”一声响动中拦腰而断。 直到此时,光墙才轰然破碎,点点灵光在林间飘荡,点缀了略显昏暗的林子。 龟六爬起身来,面色潮红,脚步趔趄,身子摇摇晃晃。乍一看,似乎完好无损。继而便一仰脖,喷出一口血花,然后又栽倒在地。 笛声戛然而止,龟五跃下榕树,护在龟六身前。 …… 另一边,寻仇狗兄弟也在不遗余力地施法。 在高天仇的法力催动下,玉如意飘浮在头顶,徐徐转动,每转动一圈,便有一片霞光喷洒而出。一片接一片的霞光聚拢在一起,浓稠得好似雾气流淌。 这一幕,美得如诗如画,美丽中带着危险,危险中又透着无奈。 高天狗高抬双臂,两条袍袖膨胀到硕大无朋,好似两座风穴。银针源源不断地自袍袖中暴射而出。 虽然银针的速度太快,看不真切,但从不断闪现的点点寒芒,就能判断出威力之大。 奈何,龙形真气就是两兄弟的克星。 任凭玉如意喷出多少霞光,一片爪印下去,全给撕碎;任凭袍袖间射出多少飞针,一口真气喷出,全部绞成碎渣。 若要两相比较,寻仇狗的攻击在于一个“巧”字,而龙形真气的攻击则在于一个“力”字。正所谓,一力破百巧,当力量足够强的时候,任何投机取巧都无济于事。 至于龙三,身形游走,忽东忽西,每当龟形真气扑上来,他便拍出一掌,将之逼退,然后又凭借身法周旋。 他的脚步,看似杂乱无章,却有意无意间向着林子外围退去。 龙三,在场刺客中修为最高的一位,居然在不战而逃。 而在阿恨头顶的枝上,此刻已空无一人。 阿恨头未抬,眼未瞧,却心有感应,猛地反手朝身后的树干上抓去。“嘶拉”一声,他抓住了一截树皮。 树皮呈深灰色,长长的,窄窄的,无论外形还是色泽都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他手上用力,树皮居然颤抖起来,猛烈摇晃,看起来好像一个人在剧烈挣扎。 他继续加力,树皮的颜色骤然一变,成了黑色。黑色的树皮又呈现出衣服的褶皱,抖了抖,忽地成了一套黑衣劲服。 继而,衣领里钻出一个头颅,袖子、裤脚里伸展出了四肢,手上还挥舞着一柄短剑。 树皮摇身一变,成了一名黑衣劲服的刺客,正是消失的狐十四。 狐十四的脖子被阿恨的手牢牢钳住,萦绕周身的真气散开了,呼吸困难,脸胀成猪肝色。 他双目圆瞪,凶悍地持短剑朝阿恨肩头刺去。 阿恨眼睛都没眨一下,钳住其脖颈的手蓦地化作了一汪流水。 水浪哗哗,回旋在狐十四的脖颈间,他的身子顿时僵住了,动弹不得,短剑离阿恨的肩头不过咫尺之距,却怎么也无法刺下。 水浪中透出一股庞然吸力,狐十四一身法力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被流水带走。 瞧见这诡异的一幕,上一刻还在拼命反抗的寻仇狗、龙三以及龟五和龟六全都呆住了,异口同声地叫出两个字来。 他们的声音颤抖着,饱含着恐惧,仿佛看见了世上最可怕的怪物,一瞬间丧失了斗志。 第48章 龙形真气与龟形真气 那两个字就是:灵体。 灵体乃修士逆天而行的大神通,身化天地之灵,夺天地之造化,逆天地之根本。 灵体为金,斩断尘世虚妄;灵体为木,可枯木逢春,起死回生;灵体为水,接引银河之力;灵体为火,焚尽世间虚无;灵体为土,扭曲空间…… 灵体是无数修士的毕生追求,有人为领悟冰灵体,将自己封在万丈玄冰之下数十载,有人为领悟火灵体,采天地异火,焚烧自身。 相传,数百年前,两名修成灵体的绝顶修士大打出手,一个灵体为烟,一个灵体为雾,硬生生抽光了一座城的空气,将全城百姓乃至牲畜活活闷死。 高天仇与高天狗凑到一起,各伸出一条胳膊,握住彼此的胳膊肘。 “霞光万道,瑞彩千条,银针逐日,射杀天神。” 朗朗的咒语声响起,明明是自两张口中吐出,却汇成了一道声音。 玉如意受到召唤,高飞而起,挥洒出一片耀眼的霞光,映得整片林子都流光溢彩。 霞光中,一轮大日冉冉升起,光芒强盛,不可直视。 日光中,又有点点荧光亮起,如缤纷的流星雨,划过寂寞的长空。 荧光攒射而出,忽然间就变得密密麻麻,有如蝗虫过境。 这荧光,自然是银针,只是数量太过庞大,寒芒太过逼人,落入眼帘中,引发了错觉。 龙形真气沐浴在霞光中,速度也慢了下来,艰难地扭转龙躯。 龙吟声声,狂猛的力道自龙躯爆发而出。 龙爪一挥,无数爪印漫空飞舞,撕碎了大片霞光。奈何,霞光碎了又生,非但没有被扫灭,反而愈发浓郁,犹如液体。 龙口一张,狂乱的真气席卷而出,卷住大把大把的荧光,绞成一团。奈何荧光无穷无尽,如倾盆暴雨般,自大日中冲出,打得龙形真气左支右绌。 荧光打到何处,龙躯上便有一丝真气逸散。虽然这一点真气微不足道,但架不住荧光实在太多,转眼间,龙躯就变得坑坑洼洼,好似筛子一般。 阿恨朝这边瞧了一眼,一张口,喷出一股精纯的真气,注入龙躯。 “吼……” 龙形真气仰天咆哮,龙躯如吹气球般涨大起来,一丈、两丈、三丈……直到十丈之巨。 庞然大物盘踞在林间,龙躯未动,林间的老树纷纷折腰,倒了一地。 龙威浩荡,一至如斯。 龙形真气一个神龙大摆尾,破开霞光,抽打在大日上。 无声无息,大日被斩成两半,一股如水纹涟漪般的波动溢出,四方蔓延。 波动之下,难以计数的荧光如萤火般坠落而下,在落地的瞬间又化为虚无。 霞光淡了,渐渐散去,只留下细碎的旖旎光点,兀自在飘荡,似对人世间的留恋。 此情此景,依旧美得如浓墨重彩的画卷一般,足以引得无数踏访名川大则的雅士如痴如醉。 而后,玉如意与破碎的大日化作两道流光,倒飞而回,没入寻仇狗兄弟的体内。 “啊……” “啊……” 两声惨叫同时响起,两兄弟身子摇晃,面色惨白,栽倒在地。 萦绕周身的真气消散了,他们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凸出,如死鱼一般。 这一战,他们输得太惨,受的伤也太重,没有十天半个月的休养,再难恢复。 阿恨的那条化作水流的手臂上,两条水线蔓延而出,飞落到二人脖颈间,缠绕成圈。 他们的身子剧烈颤抖,一身真气如决堤的江水,奔腾而出,被水线带走。 此时,龟五扛着龟六,已飞出了林子。 身为刺客,没有义气可言。寻仇狗拖住了阿恨,他们不假思索地逃窜。反之,若是他们拖住了阿恨,寻仇狗也会义无反顾地逃窜。 身后传来一声龙吟,龟五唬了一跳,不假思索地吹响长笛,一道光墙浮现,横亘在身后。 然后,他背上便挨了一击。 他“哇”地喷出一口血来,栽落地面。 一仰头,就见两条水线飞来,缠绕住兄弟俩的脖颈。 另一边,一心想走的龙三终究还是被缠住了。 在阿恨注入一股精纯的真气之后,龟形真气也如吹气球般地涨大起来。十丈龟躯悬浮半空,不见有任何动作,半座林子直接被毁。 相比于龙威,龟威不遑多让。 龙三伸手在胸前划过一道弧线,看似随意的动作,却有四件兵刃翻飞而出:一柄只剩半截的断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一把黯淡无光的玉尺、一把满是破洞的纸伞。 他手指一点,纸伞撑开,旋转着飞到林子上空,刚好悬于龟形真气头顶之上。 破旧的纸伞,怎么看都不像一件法器,怎么看都像某个孩童随手扔在路边的废弃物,又或者某位拾荒者从垃圾中翻找出来的,偏偏在伞撑开的瞬间,一股庞然吸力倾泻而下。 在这股吸力之下,十丈龟躯都晃动起来,有点难以自持。 这把伞,竟在拖拽着龟形真气,欲将之收入伞内。 一伞一龟,上演了场拔河之战,而且看情形,破伞还微微占了上风。 龟躯庞大,纸伞娇小,但只要巨龟被拖拽着往上飞一寸,身躯便会小三分。 “嘶……” 龟形真气怒吼,张开血盆大口,欲将纸伞吞噬。 龙三伸指再点,玉尺飞起,一闪到了巨龟头顶。 玉尺流转着淡淡的光华,不像一般法器那般灵光璀璨,却有一股古朴之气,内蕴其中。 玉尺迎风一晃,幻化出九道尺影,呈“品”字形排列,狠狠地拍了下来。 遭此一击,巨龟竟是承受不住,头一低,嘴也闭上了。 龙三目光炯炯,手指第三次点出,断刀也飞了过去,对准厚重如岩石般的龟脖,怒斩而下。 断刀尚未落下,一股血腥味先弥漫开来,林子里蓦地传来鬼哭狼嚎声,似有无数冤魂在哀嚎。 阿恨心有所感,诧异地朝这边看了一眼,又满不在乎地收回了目光。 断刀斩在龟脖上,一颗狰狞的头颅滚落而下,在落地的瞬间,又化作散乱的真气,四溢而散。 龙三舒了口气,心道:“这龟形真气体型庞大,看着唬人,实际上也就这么点威力,不足为惧。” 不等他露出笑容,异象陡生。龟壳中忽又钻出一颗头颅,一张口,将断刀给吞了。 这一下出其不意,打了龙三个措手不及。他只觉眼皮一跳,断刀已进了龟腹。 他却没想到,巨龟本是真气所化,只要一缕真气尚存,便能幻化成形,头颅不过是表象,压根称不上要害。 龙三“哎哟”一声叫唤,法力一催,玉尺幻化出九道尺影,再次拍了下去。 “嘶……” 巨龟不甘地发出一声闷吼,低下头,闭上嘴。 下一刻,异象再生。龟壳上又钻出第三个头颅来,一张口,将玉尺也给吞了。 龙三勃然变色,再看时,龟形真气迎着庞然吸力,径往头顶的纸伞飞去。 在上飞的过程中,龟躯不断缩小,运转的力道也在不断减弱,只是一条尾巴却高高扬起,长得如猴尾巴一般,伸到了伞外。 更加怪异的是,在尾巴末梢又生出第四个头颅来。 龙三眉头紧锁,手一招,纸伞一闪消失,再一闪,已到了他手上。 就在这时,他心生警兆,眼角余光忽地瞥见一抹剑光。 他转目一看,阿恨左手持剑,悬浮在榕树之上,还保持着挥剑的姿势,一道十丈长的剑光如匹练般飞来。 他伸指指向锈迹斑斑的长剑,长剑凌空一转,绽放出蒙蒙青光。 青光掩映下,锈迹尽去,长剑展露出凌厉的锋芒。 “铮”的一声剑吟,长剑飞起,快若脱兔,矫若游龙,但见青芒一闪,已迎上了十丈剑光。 第49章 移形换影大法 双剑交锋,狂乱的剑气四散而出,如大浪下的水花,席卷一切,横扫一切,将一株株幸存的老树切割得支离破碎。 青光愈发强盛,一举斩碎了十丈剑光。 在这一刻,龙三是有机会攻击阿恨的,他大可以一鼓作气,驭使长剑顺势斩向对手。但他没有,手一招,长剑飞回。 阿恨长剑斜指,剑刃上寒光闪烁,又剥离出一道十丈长的剑光。 龙三冷冷地看着这声势浩大的一剑,目光又转过虎视眈眈的龙形真气和龟形真气,心知再不走,便走不脱了。 当下,他心一横,决定暴露自己的压箱底功法。 眼看剑光已飞至头顶,他摇身一晃,周遭空气为之一荡,如水纹般波动,而他的身形也随着这股波动扭曲成诡异的形状,继而融入虚空,消失不见。 剑光落下,从波动的幻影中穿过,斩了个空,落到地面,将大地轰出一个巨大的土坑,土石飞溅,夹杂着无数树根。 下一刻,左近的一株树冠上,空气波动再起,虚空微微动荡,龙三现身而出。 他骇然地回头看了一眼,连威力不俗的断刀和玉尺都不要了,裹挟着破伞和长剑,飞身而走。 榕树上,阿恨手持长剑,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目光闪烁不定。 “移形换影大法,青城派的独门绝技!”他喃喃自语。 龙三究竟是什么人?蛇窝和青城派又到底是什么关系? 之前进入蜃景时,两名守门的护卫便出身青城派,从他们修成移形换影大法第一重,便可知晓。那时他只道二人乃是青城弃徒。 可现在,蛇窝的重要人物龙三,将移形换影大法修至大成,分明是青城派的核心弟子。 种种巧合,想不教人怀疑都难! 阿恨环视小树林,除了他身下的树王,所有老树尽皆倒伏在地。而五名刺客,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已被吸干了法力。 他招了招手,五条水线飞回,右臂恢复了正常模样。 他又将龙形真气和龟形真气收了,遂飞身而走,悄悄地追了上去。 他并不是要追杀龙三,而是想看看,他去的地方到底是不是青城派驻地。 …… 龙三一路飞驰,径往东去,飞出三十里地,前方现出一座小土坡。 土坡上一片狼藉,草木被削断,几只野鸡“咯咯”叫唤,无数虫子爬进爬出。 荒草中“窸窣”一响,一只前肢短小的豺趴在一只土狼的后腰上,从窝里钻了出来,两双碧绿的眼珠转来转去。 土狼若有所感地抬起头,瞧见有人飞来,立刻目露凶光,仰天长嗥。 这里正是之前蛇窝集会的地方,青城派联手四大家族攻来,不料龙三召唤蜃灵,施展空间传送之术,将刺客全部送走。 青城派和四大家族扑了个空,便将怒火撒在了小土坡上。 龙三一头撞进小土坡,身形陡然消失不见,反将“六脚怪”给吓跑了。 后方,阿恨立在一株老树上,目中神光湛湛,看着地面隆起一条不起眼的土线,借着草木的掩盖,快速西去。 他并不奇怪龙三会来六脚坡,在明知有人追踪的情况下,没人会傻到直接将追踪之人带回老巢。 …… 土线蔓延出三里地,前方现出一座高山,草木窸窣,怪石嶙峋,偶见猛兽一闪而过,眨眼间消失在乱石之后。 龙三破土而出,就地转了个圈,一身黑衣隐去,成了一套蓝裳。看色泽、款式,跟阿恨的服饰颇为相似。 他身形一展,往山上飞去。 目之所及,山腰处的巨石尤为密集,一块块,一簇簇,毫无章法,自带粗犷之风。 此时,正有两名中年人在山腰处斗法。 一人身形高大,相貌俊朗,白衣飘飘,手舞长剑,身形飘忽不定,忽如穿花之蝶,处处流连,忽如雄鹰翱翔,盘旋俯冲之间,气势十足。 又一人略矮一头,相貌儒雅,一身灰袍,手持偌大的棋盘,弹指之间,黑子白子漫空飞舞。 灰袍人叱道:“这一招,我持黑子东三北置子,你身形避让,落于东四北之位。戚老三,你已入棋盘,成了局中人,任我摆布,还拿什么跟我斗?你倒说说,是棋艺厉害还是剑艺见长?” 说话间,一粒黑子弹出,逼得白衣人以剑刺在一块巨石上,借力弹起,落到近旁另一块石上。 看白衣人身形起落,倒与他所说甚为匹配。 白衣人长剑一转,一缕剑气溢出,将飞来的一粒白子斩碎,双臂张开,一足抬起,单足而立,身形忽又凌空拔起。 身在空中,他“哈哈”一笑:“单老二,剑乃王者之兵,听过剑客之说,可曾听说过什么棋客?弈棋不过小道,供茶余饭后,休闲之乐。你痴迷棋艺,不过是自误终生。” 灰袍人大怒,手指连弹,一粒黑子呼啸射出,直击白衣人面门,又有一粒白子旋转迂回,绕到背后偷袭,同时第三粒黑子速度稍缓,击向白衣人左侧丈许处。 白衣人身形转动,剑随身走,绕成一个圈,将黑子白子同时挡落,再凌空一个翻身,落到左侧丈许处,长剑前撩,将另一枚黑子击飞。 二人修为旗鼓相当,打斗起来也不相上下。灰袍人深谙棋艺,能预测白衣人的一招一式,却久久不能攻破;白衣人剑招绵绵,见招拆招,却不能跳出局外。这样打下去,只能成为消耗战。 就在这时,二人忽听远远传来一声大喊:“二哥!三哥!” 二人颇为惊讶,转目看去,只见一名黑纱蒙面的蓝裳青年破空飞至,临到近前,忽又一声低喝:“单老二、戚老三,两个不成器的东西,看小爷折断你的剑,拆了你的棋盘,替你们师父教训教训你们。” 二人勃然大怒,同时出手攻去。 但见黑子白子呼啸而出,凌冽的剑光扶摇直上,直接将那人淹没。 那人摇身一晃,虚空为之震荡,传出阵阵如水纹般的波动,而其身形也在波动中消散了。 单老二、戚老三一招落空,正自惊疑,又见山脚飞来一名蓝裳青年。 来人正是阿恨。 适才他听龙三高呼“二哥”“三哥”,便现身而出,打算直接出手将山上之人全部擒下。不曾想,刚至近前,龙三便施展移形换影大法躲了开来,坑了他一把。 阿恨停住身形,见单老二和戚老三含怒出手,一个双手舞动,七粒棋子接连飞起,呈北斗七星状攒射而来,一个长剑指天,一缕惊天动地的剑气自天而降。 显然,这才是二人的真本事。 阿恨气得牙痒痒,但看情形,想要解释,也是白费口舌,想要躲闪,也已来不及,只能动手了。 他冷哼一声,一掌拍出,雄浑的真气奔涌而出,如大江咆哮,大河奔腾。不管是看起来颇为神奇的棋子,还是声势浩大的剑气,都如大浪中的竹筏,摇摆不定,顺流而走。 阿恨转目看去,不由“咦”了一声,只见山脚隆起三条浅浅的土线,分别蔓延向三个方向,速度皆是快到极致,一闪没入草木间不见了。 …… 六脚坡,豺将两只前肢搭在土狼的腰上,驱赶着土狼回到了窝边。两双碧绿的眼珠四方扫视着,试图判断小土坡安全与否。 忽然,土狼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一条土线蔓延而至,继而土石飞溅,一道人影翻飞而出。 “六脚怪”又被吓跑了。 龙三飘身而起,当即回身望了一眼,不见阿恨踪迹,这才飞身而走,径往天狼镇而去。 临近镇子,他落身一户农家的院子里。左右看了看,又眺望了一下远空,再趴在地上,将耳朵贴在地面倾听了一番,终于确定了无人跟随,这才松了口气。 就地转了个圈,一身蓝裳和蒙面的黑纱全部隐去,变成了洁白的长袍。 他翻身出了院子,大摇大摆地走进镇子。 从镇子西头一路走到东头,进了一家客栈,迎面就有人热情地唤道:“大师兄!” 他微微点头,面无表情地与喊话之人擦肩而过。 晴空万里,一轮烈日照耀着客栈。客栈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门楣上挂着牌匾,牌匾上书写着五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第50章 龙枪三重奥义 阿恨只瞧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你断定,往东去的才是真正的龙三。如果不是,那说明龙三跟青城派没关系,他也就无需在意了。 他没有即刻追赶下去,因为他料定,今夜子时,龙三必然会现身,到时去该去的地方等着他就行了。 他转目看向黑袍棋客和白衣剑客,已然猜出了二人的身份,目中露出浓浓的兴趣。 三百年前,四艺老人横空出世,琴棋剑枪的造诣出神入化,一时难寻敌手。到了暮年,收下四名弟子,各传下一艺。 这四名弟子个个出人头地,将各自的技艺修习得青出于蓝,且为人仗义,时不时就有锄强扶弱的事迹传出,是以深得四艺老人的喜爱。 奈何,待四艺老人死去,这四名弟子痴迷于各自所习的技艺,都认为自身所学才是正道,对自家师兄弟嗤之以鼻,于是乎彼此之间争斗不休,每每聚到一起,就要打上一场,争个高下。 眼见自己全力出手的一击被轻易击溃,单老二和戚老三面面相觑。 单老二面现凝重之色,心知遇上了高人,嘴上却不服软:“那小子,有两下子,不过二爷我刚刚只出了三分力,接下来可要下狠手了。” 阿恨微微一笑,道:“你们是一个一个地上,还是一起上?” 这句话意存轻蔑,其实是他有意为之,四艺传人皆是狠人,对付狠人就要以狠制狠,方可奏效。 单老二面色一沉,除了死去上百年的师尊,他何时被人这般羞辱过? 他正要反唇相讥,忽听山下传来一阵豪放的笑声,接着便是如闷雷般炸响的讥诮言语。 “哈哈……旁门左道终究是小道,我四艺门下何时要群殴获胜了?” 循声看去,只见山脚小径转出一名瘦弱矮小的中年人,皮肤黝黑,身披兽皮大氅,手持一杆龙枪。 那龙枪,有丈许长,手臂粗,在日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芒,当是用铁精制作,一看就势大力沉,此人持在手上,跟没事人似的,在山路上健步如飞。 几个呼吸的功夫,他便攀上了山腰,落到一块巨石上。 他朝阿恨一抱拳,道:“小兄弟,四艺门下秦闵向你讨教。” 不等阿恨答话,单老二抢着道:“秦老四,你说谁是旁门左道?来,跟为兄过几招,让为兄教你怎么做人。” 秦老四两眼一瞪,道:“等我会过这位小兄弟,再来收拾你。” 阿恨眼珠一转,嘴角勾起,道:“这位兄台果然豪爽,那就先划个道道,如若你败了,该当如何?” 秦老四将龙枪往巨石上一磕,发出“哐”的一声响,巨石碎了。 他持枪悬浮半空,喝道:“看不出你小小年纪,倒是狂妄得很,敢说赢下我秦闵。好,四爷我今日就撂下话来,如若输了,只要不违背道义,以后任凭你呼喝。” 其人瘦小,其言豪迈,其行有礼。他只说自己输了会如何,却连对手输了又该如何都没提一下。 此言正合阿恨心意。他手一招,长剑飞来,手指抹过剑刃,长剑凌空一转,化作一杆长枪。 阿恨学着对方的嗓音,故作豪放地道:“好,你这小弟我收定了。你使枪,那我就拿枪来会会你。” “来吧,跟四爷大战三百回合!” 秦老四本就不屑于耍嘴皮子功夫,早已不耐烦了,一声大吼,挺枪便刺。 只见他手臂微微一抖,枪尖虚晃,一口气挽出十三朵枪花来。这十三朵枪花寒光一闪,陡然化作十三杆长枪虚影,疾刺而来。 阿恨运转法力,掌心呈暗金色,手上的长枪也随之绽放出暗金的色泽。 他不闪不避,持枪相迎。枪尖在空中微微一转,划过一道圆弧,与十三杆虚影接连碰撞在一起。 没有想象中的金铁交击声,阿恨的长枪指向哪里,那里的虚影就一闪而没,而当他的长枪指向别处,虚影又闪现而出。 龙枪奥义第一重:虚实转换。 阿恨眨了眨眼,临危不乱,手上掐诀,长枪如陀螺般旋转,在空中舞出一圈圈幻影。 秦老四召唤的长枪虚影终是要袭击他的,只要近身,势必与他的长枪碰撞。正所谓“以不变应万变”。 果然,“叮叮当当”的金铁交击声响起,凌厉中还带着几分悦耳。十三杆虚影尽皆被震碎。 “好,有点本事!”秦老四一声呼喝,猿臂一伸,龙枪横扫而来。 “吼……” “吼……” 两声龙吟同时响起,枪尖现出两只龙头虚影,头角峥嵘,目似铜铃,獠牙毕露,凶威浩荡。 阿恨目光闪烁,在他看来,两只龙头虚影不足为惧,厉害的是长枪本身。那一杆枪,仿佛已化身为龙,蕴含千钧之力。正所谓“枪出如龙,乾坤撼动”。 龙枪奥义第二重:力扫千军。 阿恨有意躲闪,但念头刚起,便将之掐灭了,因为他要拉拢此人。 他再次举枪相迎,掌间真气挥洒而出,萦绕于枪杆之上,像是给长枪披上了一件无形的铠甲。 双枪交碰,“轰”的一声巨响,仿佛山塌了一般。周遭的巨石弹跳不已,现出一道道裂纹,细碎的石渣簌簌掉落。 秦老四的身子剧烈摇晃,携着龙枪极速后退。 而阿恨看似面不改色,实则并不好受,只是动用强大的法力消除了反震之力。饶是如此,他仍感觉气血翻涌,真气逆流。 阿恨盯着对方的面庞,见他脸不红心不跳,显然还有余力,不由暗赞一声:“好一个威武的汉子。” “好!” 秦老四又喝了一声。他吃了个亏,不怒反喜,两眼放光地瞅着阿恨,仿佛看见稀世珍宝一般。 他喝道:“小心了。” 说着将长枪往空中一抛,双掌抬起,一身真气源源不断地注入枪身。长枪微微转动,蓦地涨大开来,眨眼间到了十丈长,水桶粗细,宛如擎天柱一般。 两条真龙幻化而出,盘踞在枪上,尾纠缠在一起,头贴在枪尖两侧,威武中透着霸气,霸气中透着刚猛。 龙枪奥义第三重:双龙加持。 阿恨暗暗点头,心道:“龙枪号称吴国一绝,果然名不虚传。” 他默默地悬空而立,直到对方施法完毕,龙枪飞上高天,再携着无匹的巨力自天而降时,才呼啸一声,将长枪掷了出去。 与此同时,一股山呼海啸般的真气自其掌间汹涌而出,与长枪一起迎了上去。 比枪法,他不及对方。比法力,他远胜对方。 这回,双枪交碰,反而没了响动,被真气的较量掩盖了。 但见真气席卷,双龙飞舞,忽而龙爪撕裂了真气,忽而真气淹没了龙躯。无声的较量,反而更加凶险。 下一刻,自天而降的龙枪又弹回了高天,不断上升,直到成为天际的一个黑点。而阿恨的长枪则重新化作长剑,飞回了他的手中。 秦老四举目望天,直到两个呼吸之后,才见龙枪掉落而下。 他伸手去接,一股狂猛的力道自枪身传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枪上有他自己施展的力道,同时还蕴含阿恨的反震之力,两者相加,已超过千钧之力。 “啊……” 他一声暴吼,双手齐齐发力,硬生生扛住了枪上的力道。接着便脚步一滑,滑倒在山石上,长枪也脱手滑落,压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哼……” 他喘了口气,持枪爬起身来。再一看,身下凹陷了一个人形大坑,一丛山石,已成齑粉。 阿恨望着他,面带微笑,等着他的反应。 他要的是对方主动投诚,绝不会施加一丝胁迫。正所谓“攻心为上”。 第51章 琴艺修真三重天 只见秦老四挥舞着恢复了原本大小的龙枪,收于臂后,大步走来,面上有惊诧,也有不甘,一低头,瓮声瓮气地道:“我秦闵输了,日后任你指挥。不过得说好,不可做违背道义之事。” 阿恨笑道:“我叫阿恨。” 虽然他凭借深厚的法力赢了对方,但对其为人处世真心佩服。对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问一声,直接认赌服输,足以看出一颗赤胆忠心。而他反复强调“不可违背道义”,又说明其并非莽夫。 这样的人,值得深交,甚至值得拿性命去托付。人妖大战在即,他要的就是这样的帮手。 “旁门左道终究是小道,我四艺门下何时要向人卑躬屈膝了?” 一旁,单老二不失时机地行起了讥讽之能事,有模有样地将同样的话还了回去,连语气都拿捏得丝毫不差。 秦老四两眼一瞪,怒冲冲地道:“总比你们以多胜少强。” 单老二急了,质问道:“我何时与戚老三那厮联手了?” 秦老四“嘿嘿”冷笑,道:“我看见了。” 老实人的伤害有时候会很大,言简意赅,一针见血。 单老二气不打一处出,道:“二爷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戚老三插进话来:“有本事跟那一位打。” 单老二一听有理,当即舍下了秦老四,朝阿恨走来,手上的棋盘绽放出淡淡的灵光,棋笥中的棋子更是“哗啦啦”作响,显示出其一颗跃跃欲试的心。 正当此时,上空传来一声嘹亮的鹤鸣,伴随而来的还有流水淙淙般的琴声。 阿恨抬眼看去,一只硕大的白鹤俯冲而下,鹤背上盘坐着一中年人,一身青袍,一双丹凤眼,面白无须,模样甚是雅致,膝上摆着一张古琴,纤长的手指拨动琴弦,灵活得如风车一般。 琴音铮铮,充满了杀伐之气。一道道无形音波如刀刃般袭来,阿恨脚下的巨石顿时碎成齑粉。 阿恨悬空而立,真气席卷而出,萦绕周身,将音波排斥在外。 音波攻击下,真气开始爆鸣。 爆鸣接连不断,由少及多,由慢及快,由弱及强,与“铮铮”的琴音相吻合。 此情此景,他就像一块冰,置身于岩浆之中,被岩浆牢牢包裹,欲将他化为虚无。 阿恨朗声一笑,声音远远传出:“韩老大果真霸气,那在下就以琴来会会你。若是你输了,也给我当一名小弟如何?” 韩老大默默无言,回答他的是如千军万马奔腾般的肃杀琴音。 阿恨不以为意,盘膝坐于虚空之中,袍袖一拂,一面古琴落到膝盖上。 他素手抚琴,轻拨慢挑,琴音幽幽,如泣如诉,似在讲述一个少年和少女久别重逢的爱情故事。 真气顺着指间流淌到琴弦上,一道道音波伴随琴音弹射而出,如风刃,似剑芒,看不见,摸不着,攻击却强大而凌厉。 琴艺修真第一重,由虚化实——音波攻击。 不同于鹤背上的中年人,阿恨的音波没有伴随着琴音一一释放,围绕着对方狂轰乱炸,而是一点点地聚集在一起,威力不断叠加。 一方在不遗余力地发起攻击,一方则在暗暗蓄力。 待韩老大一曲毕,阿恨的曲子刚好弹奏到一半,他手指飞快,曲风为之一变,像是吹响了进军的号角。 所有悄悄积聚的音波刹那间齐齐弹射而出,包裹住白鹤和鹤背上的人,如一股龙卷飓风,露出狰狞的面孔,将之彻底淹没。 “不错,阁下确实算得上一名强劲的对手,不过,还不够。” 音波飓风中传出韩老大的嗓音,没有一丝慌乱,反而很轻柔,很温和,像是与情人对话一般,而话里行间,又透露出无比的自信。 一股狂暴的真气自鹤背上卷起,将音波飓风一扫而灭。 继而,琴音再次响起,轻缓而又短促,缭乱而又无章,好似一个不谙琴艺之人在胡乱拨弄。 阿恨微微一笑,琴音同样变了,手指缓缓落下,在第一根弦上拨弄一下,略作停顿,又落到第三根弦上。 琴音慵懒,不成曲调。断断续续的琴音像极了杂音,教人忍不住捂住耳朵,偏偏琴音极具穿透力,一声又一声地落在心坎上,教人的心无故起了波澜。 若是有爱乐之人莅临此地,恐怕恨不得拿刀剖开胸膛,掏出心窝,与这琴音来个彻底的决裂。 琴艺修真第二重:由实化虚——心灵攻击。 二人就像两个泼皮无赖,互相折磨着,比拼谁的忍耐力更强。 时间缓缓流淌,终是阿恨先忍不住了。他的心已经乱了,真气也随之紊乱,若是继续下去,不攻自破。 段老大浸淫琴艺两百多年,终日与琴为伍,对琴音的心灵攻击,承受力自然更胜一筹。 阿恨伸出右掌,乍开五指,按在琴弦上,按得不轻不重,刚好将几根琴弦压成月牙状。 他的手未动,悦耳的琴音却响了起来,如高山流水,云卷云舒,意境空灵,恬静而淡雅。 那是他的真气渗透进了琴弦之中,令古琴自动弹奏起心中的乐章。正所谓“乐曲尽在心中”。 没了音波攻击,也没了震撼心灵的力量,就像普通的琴音,供人消遣,洗涤心灵。 鹤背上出现了相同的一幕,只是韩老大选的依然是杀气腾腾的冲锋战乐。 两支曲子互相争斗,忽而宁静的琴音压过了战乐,忽而战乐压过了宁静的曲调。 而在琴音的争斗中,二人的身形似融入了虚空,一身气势节节攀升。 阿恨如自己所选的曲子一般,气势壮阔如山,伟岸如天边之云。而韩老大也如他所选的曲子一般,刚猛无俦,一往无前。 琴艺修真第三重:以琴入道——声势克敌。 战斗到了这个境界,没有刀光剑影,仿佛只是虚幻的,但一旦气势被压一头,受到的伤害又是实实在在的,而且往往一击致命。 二人手按琴弦,一动不动,任由心中的乐曲在流淌。两支风格迥异的曲子在讲述两种不同的道,而道中的每一丝不同,都是一场交锋。 阿恨的面色无喜无悲,一副物我两忘之态。韩老大双目圆瞪,面色狰狞,如同战场上大杀四方的将军在嘶吼。 少卿,阿恨的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他吐了口气,将手移开了琴弦,琴音戛然而止。 再看韩老大,琴声还在继续,白鹤却带着他一飞冲天,看这慌张的模样,急躁的动作,更像在逃离。 他输了! 若不是阿恨及时收手,刚才的一瞬便能要了他的命! “呖……” 一声嘹亮的鹤鸣,白鹤优雅地飞回山腰。 韩老大飘身而下,落到阿恨身前,俯身一礼,道:“阁下琴艺惊人,韩某甘拜下风。日后,只要是不违背道义之事,韩某愿追随左右,效犬马之劳。” 阿恨抱拳,道:“在下阿恨,所谋所想,不过是接下来的人妖大战,绝不会让各位兄弟陷入不仁不义之境。” 戚老三缓步走来,朗声道:“戚某的剑可斩断江河,击碎金精铁石,亦可于百丈开外刺杀蚊蚁,还可布下剑阵,困敌杀敌于一念之间。” 阿恨微微一笑,道:“我可以挥手一剑,斩出十丈剑光,亦可一念之间剥离十三道剑光,组成杀伐剑阵。” 戚老三面上现出一丝萧索,叹息道:“想不到阁下也已以剑入道,加上深不可测的法力,戚某不是你的对手。” 单老二撇了撇嘴,不满地道:“阿恨,你先前破了我的棋阵,用的压根不是棋艺,我单老二不服你。” 第52章 玄水阵灵 阿恨目光一转,心中暗暗叫苦:“琴与剑,他颇有研究,对于枪,他勉强能够凭借强大的法力舞弄一番,而对于棋,他真的毫无涉猎。该怎么制服这个难缠的家伙呢?” 他心中没辙。 秦老四嗓音嗡嗡地道:“老二,我问你,你输了没有?” 单老二两眼一翻,道:“我没输。” 秦老四一语中的:“你与老三联手一击,被阿恨一招化解,还不认输?” 单老二颇为恼火,道:“就算我打不过他,他用的也确实不是棋艺。” 秦老四喝道:“天下有几人修习棋艺?输了就是输了,不管对方用的什么招数。” 单老二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辩驳道:“老四,你这话毫无道理。我只说自己的棋艺举世无敌,何时说过法力天下第一。偌大中原修仙界,能人异士辈出,若是打败我,我就要俯首称臣,那单某早沦为他人的爪牙了。” 秦老四眼珠转了转,觉得不无道理,一时说不出话来。 却听韩老大儒雅一笑,道:“我与老四放了话,败了便追随阿恨。老二、老三,你们并未做出任何承诺,大可置身事外。” 戚老三也报以一笑,道:“如果阿恨谋划的只是人妖大战,戚某也愿加入。” 单老二一滞,颇有种进退两难的窘境,想了想,终是长叹一声,道:“罢了,自师父他老人家仙去后,你我兄弟四人还从未齐心过。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就算上单某一个吧。” 阿恨长长地舒了口气,心知自己捡了漏,四兄弟表面上争强斗狠,其实心还是连在一起的,打得越凶,心里越渴望兄弟齐心。不管怎么样,总算将四名强大的修士收入麾下,此行算是收获颇丰了。 单老二目光直直地瞧着阿恨,问道:“阿恨,你有什么谋划?” 阿恨正色道:“在下欲拉拢吴国散修,建立散修盟。一来,可以将零散的力量集中在一起,形成一股可观的战力。二来,可避免众多散修孤身作战,减少伤亡。” 秦老大眉毛一扬,道:“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业啊。散修盟在哪里,我四兄弟这就去投靠。” 阿恨老实地回答:“散修盟还只是一个想法,尚未建立。” 四兄弟不由面面相觑。对方说的慷慨大义,不曾想,只是空谈。 单老二脑子转得飞快,抱怨起来:“阿恨,你可别指望单某去给你拉拢帮众,那是青城派做的事。这两日,青城弟子来了一拨又一拨,想拉拢我加入青城派,单某都不乐意。要让单某去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我绝对跟你翻脸。” 阿恨毫不犹豫地保证道:“单兄弟,尽管放心,你们是我要拉拢的大将,岂会让你们做些琐事。待散修盟成立,你们过来即可。而且,散修盟只是战时组织,一旦大战结束,也就散伙了。到时候,我与四位兄弟只是好友,绝不会再提任何要求。” 单老二吁了口气,道:“这还差不多。” 而秦老大则拱了拱手,也保证道:“阿恨道友忧国忧民,秦某佩服。也请你尽管放心,待散修盟成立之日,我们四兄弟会第一时间加入。” 接下来,五人选了块巨石,促膝长谈。谈的不是散修盟,也不是人妖大战,而是修炼心得。 阿恨将自己对琴艺、剑艺和枪艺的体会和盘托出,即便对唯一不熟悉的棋艺,也讲解了诸多融真气入法器的妙法,听得四兄弟如痴如醉。 直到日暮黄昏,他才告辞离去。 …… “迎客来客栈。” 阿恨仰首望着门楣上的牌匾,默念了一遍,心中有些感慨,这家客栈曾经属于过他,现在属于万修商行了。 听说,钱通为了招徕青城派,客栈几乎是供青城弟子免费入住的,还殷勤地配上了伙计和厨子,可谓用心良苦。 踏着夕阳余晖,一群青城弟子,穿着白袍,持着长剑,三五结伴地归来,嘴上聊着白日里的见闻。有的笑嘻嘻的,有的苦着脸。 他们留守在镇上,也是有任务的,那就是拉拢散修。当然,普通的散修,他们不屑一顾,要拉拢的都是名震一方、修为高超之流。 阿恨绕着镇子转了一圈,转到了迎客来客栈的后门。他当然不是要走后门,而是要避开青城弟子的耳目。 客栈的后门正对着两里地外的小树林,老树稀疏,荒草有半人多高,一条小径被草遮掩了大半。 出于对青城派的忌惮,这里几乎看不到散修的影子。 阿恨自一株老树后走出,沿着小径一步步走来。 走到十丈开外,他停了下来,闭目感应了一下,客栈内并没有异样的目光朝他投来。 他继续迈步,走到五丈开外,又停了下来。目中神光流转,一层淡淡的水幕呈现在眼前,像一个倒扣的大碗,将整座客栈护在其中。 “青城派的护宗大阵,让我来试试有几分威力。”阿恨两眼放光,来了兴致。 抬起一只手,抚上水幕,手掌轻按,水幕上波光流转,生出一股强大的排斥力,欲将他震飞出去。 他运转法力,掌心呈暗金色,手上微微用力,当即在水幕上按下一处凹陷。 水幕内,水汽氤氲,凝聚成一团,好似一个胚胎,在微微抖动着。 “嗖”的一声,一支水箭射了过来。 阿恨不闪不避,任由水箭射在掌心。“滋啦”一声轻响,水箭如撞上了铜墙铁壁,碎裂开来,化作水汽消散。 阿恨眨了眨眼,心道:“就这么点威力?” 试探着朝前跨出一步,凭借蛮力挤入水幕中。 刹那间,水幕震荡,水汽疯狂卷动,肉眼可见的水花、水浪、水柱纷纷呈现。 “嗖嗖”声不绝于耳,上百支水箭同时射来。且不论威力,光看声势,甚是唬人。 阿恨掌间有真气喷涌,正欲硬接这一击,忽听上空传来一声呵斥:“什么人,胆敢擅闯青城派驻地?” 接着,一名白袍修士从客栈的屋顶一跃而下。 在白袍修士现身之前,阿恨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水箭随后追击,撞上水幕,遂纷纷消散。 白袍修士落身地面,左右看了看,阵法的波动已然消失,四野空旷,不见人影。他也是条粗心眼的汉子,道了声“奇怪”,便收回了目光。 待此人飞回屋顶之上,阿恨又从一株老树后闪身而出。 “玄水阵!不知是什么等阶的?”他目中的兴趣更浓。 布置阵法需要勾勒灵线、投放灵材、刻画阵纹、生成阵旗。灵线、灵材和阵纹的多寡,决定了阵法的威力和等阶,大体可分为小型、中型、大型。 小型玄水阵,威力平平,胜在警戒能力强,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动攻击,引起护阵弟子的注意。 中型玄水阵,水箭攒射,可对普通修士造成致命打击。 大型玄水阵,可召唤阵灵,威力不俗,弥补了攻击力弱的缺陷。 这回,阿恨大摇大摆地走进阵中,在接触水幕的瞬间,一身真气毫不掩饰地奔涌而出。 水汽凝结的胚胎中,一抹光华闪现,一名水人飘身而出。 水人是个女武士的形象,身着铠甲,手持长剑,长发飘飘,飒气十足。周身上下,水光流转,一圈圈波纹从铠甲荡漾到她的脸上和剑上,又从她的头上和剑上荡漾回铠甲上。 “玄水阵灵!”阿恨微微颔首,摇身一晃,整个身子化作了一汪流水。 女武士将水做的眸子投到他的灵体上,随即收回了目光,身形晃了晃,化作万千条水线,钻回胚胎中。 这是玄水阵的弱点,遇上灵体为水的修士,便会失去判断。 当然,青城派布置这个阵法,本来就是防范一般修士的,遇上修成灵体的绝顶修士,有没有阵法,结果没啥区别。 屋顶上,护阵弟子又偷偷地自屋檐后伸头看了眼。显然,他并不像外表那样粗犷,还是挺谨慎的。 可惜,他依旧什么都没看到,客栈后方别说人,连一只鸟都没有。 “不可能啊,难不成阵法出了问题?”他心中纳闷。 一转头,不由唬了一跳,身后正有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而且,那双眼睛还是长在一汪人形流水上。 不等他再次发声,一丝水线落到他的眉心,他两眼一翻,昏厥过去。直到这一刻,他还没弄清楚,看见的到底是阵灵还是敌人。 水波流转,流水掩去,阿恨现身而出。 他心中有些惊讶,就这么容易地混入青城派的地盘了? 据白日里高天仇所言,青城三长老皆坐镇于此,为何警惕性如此之低?是他们初来乍到,对镇上的修士不设防,还是他们刚好外出有事,压根不在客栈内? 第53章 刺客来袭 迎客来客栈上下共三层,是镇上难得一见的高楼。站在屋顶,可鸟瞰全镇。 如今,三大商行已在镇上立足,一家家商铺灯火通明,不分昼夜地做着生意。 街上行人如织,不过大多数行人已不是镇上的原住民,而是蜂拥而来的八方修士。 修士们在商铺内进进出出,行色匆匆,时不时就能瞧见不堪人潮拥挤的修士飞身而起,腾空而走。 更多的散修则聚集在镇子西头的广场上,也就是阿恨命名的“散修营地”。 往西看,一片湛蓝。一个个淡蓝的光球飘浮半空,挤得里三层、外三层,每个光球内都躺着一名散修。 修士们高来高往,东奔西走,平日所去尽是些不毛之地,无处打尖,都习惯于召唤光球歇息。当然,最大的原因还是,散修抢不到好的地盘。 天狼镇最大的客栈,就在阿恨脚下,已被青城派包场了。至于其他小客栈,容不下多少人,大多被有头有脸的家族修士抢了去。于是,占据修仙界大半群体的散修只能在野外打尖。 至于天狼镇的百姓,全在镇外的帐篷里。这剩下的千人,不是不想走,而是实在找不到出路,只能暂时彷徨此处。 阿恨目中射出两行实质的银芒,远处的人群在他眼中清晰起来。 他看见了杜鹃,一身麻布衣裳,裹得里三层外三层,显得有些臃肿,黄中透黑的皮肤,略显粗大的手指,这些都是终年劳作的见证。 但她的眉眼是美的,淡淡的柳叶眉,圆圆的杏眼,眼神是那么清澈,显得格外的清纯。 此刻,杜鹃正一边生火造饭,一边看管两个弟弟。看她手脚麻利的模样,丝毫没有身为女子的矫揉造作。 “真是个漂亮的姑娘!”阿恨感叹。 如果没有丁叮,他和她已经走到了一起。但他也不能怪谁,杜鹃活得太通透,或许还带着点卑微,即使没有丁叮,她也随时可能离开他。 忽然,他的眼神迷离起来,眼前呈现出一幅幻象。 一双洁白如玉的小手挥舞着泪眼花瓣,似在向他示威。小手微微后缩,一张美若天仙的面孔凑上前来。 他耳中响起了凶巴巴的叫唤:“阿恨,不准看别的女人,只准看本仙女。” 阿恨微微一笑,嘴唇嘬起,隔空送了个吻。 这个吻,是送给杜鹃的,这是他对丁叮的挑衅。不曾想,凶巴巴的嗓音转为了银铃般的笑声,幻象也随之消失。 丁叮大约是会错了意。 夜幕深沉,一弯月牙悬在空中,照不亮镇外的黑暗。杜鹃带着两个弟弟进了帐篷,阿恨也收回了目光。 他陷入了沉思。 …… 蛇窝和青城派,原本互不相关的两个阵营,从各种渠道获得的消息,都表明二者是敌对势力,偏偏因为龙三的出现,搅和在了一起。 吴国修仙界三宗门,唯有青城派率先赶到天狼镇,而蛇窝几乎是同时到来的,时间上有巧合。 蜃景之中,守门护卫是青城弟子,主持集会的也是青城弟子,而且青城弟子还能召唤蜃灵,将所有刺客传送走,避免了一场大战。 若说蛇窝和青城派没有关系,实在有些牵强。 至于青城派为何联手四大家族攻打蛇窝,这也不难解释。 大宗大派都是一边唱白脸,一边唱黑脸。若唱黑脸有损形象,那就要扶植一个傀儡势力,替他唱黑脸。蛇窝这样一个杀手组织,于青城派而言,再合适不过。 毫无疑问,青城派是不可能公开承认蛇窝这样的组织的,是以一边假意打压,做做样子,一边将刺客安排走,保其周全。 当然,这是最坏的想法,还有一种可能,那便是,龙三以及两名守门护卫全都是青城派的叛徒,投靠了敌对势力。 这种可能性听起来不靠谱,但实际上很可能是事实。毕竟青城派、飞刀坞和神尼庵并称吴国修仙界三宗门,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就是吴国的主人。 身为主人的青城派又怎会做出有损吴国修仙界的事来?那不相当于自残吗? …… 夜幕如潮水,将小镇吞没。 阿恨盘坐在黑暗中,如泥塑木雕,静静地聆听着客栈内的响动。 “珍珠师妹,这是为兄特地为你买的胭脂,你看可喜欢?” “王师兄,我说了,我们不合适,胭脂我收下了,以后不要再来纠缠我了,惹人烦。” 这是从大厅传来的声音。 阿恨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个女人够有意思,一边拿人东西,一边嫌人烦。 “刘师姐,你再教教我吧,我今天一定要学会这一招。” “你太笨了,教了这么长时间,还没学会。” “好师姐,再来一遍,这一遍我一定会……哎哟,哎哟,师姐,疼,师姐轻一点。” “好啊,你居然敢我摸我。” 这是从后院传来的声音。 “看样子,这位刘师姐被人拿下了。”阿恨心想。 “姓田的法力又精进了,这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吗?二师兄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嘿嘿,既然斗法比不过,那就比人心。田忠整天摆着一张臭脸,也就师门长辈稀罕他,三代弟子中,有谁与他亲近?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众叛亲离。” 这是从客房中传出的窃窃私语声。 “田忠,想必就是龙三了。此人法力着实惊人,想来与青城二代弟子相比,也不遑多让。”阿恨心意一动。 客栈内的声响还在继续,一刻不停,皆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有一人提及蛇窝。这令阿恨感到微微失望。 …… “唧唧唧……” 清脆的鸟鸣响起,婉转动听,犹如天籁。 阿恨抬起头,一双眸子闪闪发光。他瞧见一只百灵鸟落到屋檐上,舒展着翅膀,蹦跳了几下。 他招了招手,百灵鸟飞到他的掌心,为他衔来一朵小黄花。 百灵鸟用小爪子挠了挠他的手掌,又用鸟喙啄了两下,拍拍翅膀飞走了。 阿恨将目光投向远处,只见一道人影从镇外飞掠而至,落到百丈开外,然后借着老树的掩护,蹑手蹑足地潜行。 这一段路程,那人走得小心翼翼,足足耗了半炷香时间,才落身五丈开外一株树冠上。 借着朦胧的月光,可见其一身黑衣劲服,黑纱蒙面,黑巾缠头,身材均匀,看不出特色来。 这身打扮,毫无疑问是蛇窝的刺客。 那人目中神光湛湛,上下打量着三层客栈。好半晌,没发现有何异常,才收回了目光。 显然,以他的法力,还发现不了盯着他看的阿恨,毕竟隔了一层水幕。 他嘬嘴而哨,发出鹧鸪的叫声,惟妙惟肖。 不远处也有几声鹧鸪的叫声传来。接着,又是三道人影自老树后蹿出,清一色的黑衣劲服、黑纱蒙面、黑巾缠头。 几名刺客聚到一起,最先来的仍在模仿鹧鸪的叫声。 看样子,一行人,以他为首。 叫了几声,再无人回应,他压低嗓音,道:“看来就我们四人了,大家先别急着放火,先把逃命的家伙准备好。” 说着挥了挥袍袖,一辆迷你马车落到地上。 马车通体铜黄,车厢有蓬,车前有马,缰绳、马鞍、车轱辘、车帘等一应俱全。 他双手掐诀,马车蓦地放大起来,眨眼间有了半人高、手臂长短,黄光闪闪,在黑夜中甚是醒目。 虽然马车小了点,但遇上擅长缩骨术法能随意改变躯体大小的修士,已经可以乘坐了。 “这是我花大价钱购置的黄铜战车,在不惜大量消耗法力的情况下,一个呼吸间便能飞驰数十丈,用来逃命绰绰有余了。”为首刺客得意洋洋地介绍着。 另一人手掌一翻,一只蟾蜍跳到掌心。 蟾蜍体型硕大,有成人的两个拳头大小,乍一看,没啥异样,仔细一看,一双瞳孔绿幽幽的,好似鬼火在跳动。 他将蟾蜍放到树枝上,吹了口气,蟾蜍的身体如吹气球般鼓胀起来,体型翻了一番。看大小,可容单足踩踏。 他也得意洋洋地介绍道:“这是我早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住的遁空蟾蜍,轻轻一跃,就是数十丈。有了这个宝贝,即便龙潭虎穴,我也能闯一闯。” 又一人取出一张符篆,道:“这是入地符,可入地百丈,足以保证安全了。” 最后一人两手一摊,什么也没说,那意思似在说:“我啥都没准备,你们看着办吧。” 为首刺客跃下树冠,拔出剑,将树皮削去一层,又取出笔墨,在树干上写下一行大字。 干完这些,他朝树冠上的同伙挥了挥手,轻声唤道:“一切准备妥当,请天火。” 第54章 明暗两手 屋顶上,阿恨将刺客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看清树干上的字后,不由心中窝火,只见上面赫然写着:阿恨斩青城弟子于天狼镇。 他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即刻跳下楼去,将其拿笔的手给剁了。 当然,想归想,做归做,他还不至于如此冲动。 其他刺客也纷纷下了树。然后四人躲在树后,低着头,弓着腰,在荒草间摆弄起来。 有人指间真气鼓荡,一条条灵线闪现而出,印入虚空,纵横交错,错综复杂,隐隐勾勒出一幅图案,又教人看不明白。 有人双手飞快抖动,一件件灵气逼人的材料自储物法器中飞出,落入灵线之中,看似散乱,又暗含某种规律。 看样子,似在构建一座阵法。 四名刺客手下不停,刻画的阵法愈发玄奥。 只见一条条灵线从灵材中穿过,将之联结成一个怪异的形状,似葫芦又微圆,似祭坛又微方。 而那一样样灵材掩去了光辉,有丝丝缕缕的火苗蹿出,火苗跳跃进灵线之中,留下大片复杂难懂的阵纹。 “引火玉、雷火石、方天木、青光土……” 阿恨将灵材一一认了出来,也明白了他们在布什么阵。 天火阵,以火属性灵材为引,以四方祭坛为阵纹,勾动天地间飘荡的离火之力,布下一个方圆数丈的火罩。 若是普通修士困于阵中,九死一生。但遇上高阶修士,只需以真气护体,凭蛮力破坏阵法一角,即可突围。 在诸多阵法中,天火阵威力显着,尤为克制玄水阵。而且此阵极具耐性,灵材之力不耗尽,火势不灭。即便阵法被破坏,离火一旦降临,就不会熄灭。 也就是说,若是客栈内的百余名青城弟子被困住,除了修为高深的可以闯出来,余者必死无疑。 “仅凭四人之力,布置不了什么大阵,顶多也就中型阵法。区区中型天火阵,攻不破青城派的大型玄水阵。” 阿恨心中有了分晓,遂对天火阵失了兴趣,目光转而在四名刺客身上游移。他自然而然地以为都是些互不相识的人,但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最终,他将目光落到其中一人身上,忍不住轻轻地“咦”了一声。 那人虽看不清面目,但生有异象,四肢颀长,臂长过膝,分明是龙三。 “龙三要做什么?莫非要来个黑吃黑?”阿恨心想。 至于放火烧了客栈,他压根不会去想,那样做等于与青城派决裂,青城三长老必然会追杀他到天涯海角。 他没料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再遇龙三。按他原本的想法,龙三会在子时从客栈里杀出来。 他不由暗暗叹了声:“老奸巨猾!” 四名刺客仍在一丝不苟地刻画着阵图。他们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而下,连带着丝丝寒意的夜风都吹不走。 一条条灵线在厚重的老树阴影里散发着淡淡的光辉,撩拨了夜色。 随着灵材的一件件叠加,阵纹愈发繁奥,灵线仿佛活了过来,如蝌蚪般四方游走,交织错落。 一名刺客抱怨起来:“我撑不住了,法力消耗太大。本该六人合力布置的阵法,却落到我们四人头上。” 为首刺客答道:“既然当家的这么安排了,就一定有深意。四千两纹银不是那么好拿的,自然得有点挑战,只要我们一鼓作气,定能将天火阵布置完成。” 第三名刺客也发声了:“将阵法布置完成,勉强还是可以的。只是到了那时,我等法力亏空,还如何施展手段逃命?” 为首刺客又答道:“龟三乘坐遁空蟾蜍,无需消耗法力,龟四你,激发一张符篆,也耗费不了多少法力。这个问题,应该由我龟二来担心才对。都别说了,快点忙活吧。” 不得不说,为首刺客,也就是龟二,确实很忠诚,而且是发自本性的忠诚。如果他不加入蛇窝,而是成为青城弟子,想来也是个忠义之士。 老树下陷入了沉寂。第四名刺客,也就是龙三,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 他们哪里知道,蛇窝虽然人手紧凑,安排不出六人来,但也凑了五指之数。只是与他们一伙的龟五和龟六,早被阿恨吸干了法力,生死不知了。至于龙三,则是自己送上门来免费干活的。 四名刺客动作娴熟,阵法布置起来轻车熟路。饶是如此,还是忙到了丑时。 当所有灵材与灵线融为一体时,四方阵旗飘舞而起,周遭的空气为之震荡,春夜的寒意一扫而空,空气中似乎有丝丝火气在流淌。 为首刺客松了口气,轻声道:“好了,只需注入大量真气,激发天火阵便大功告成了。” “不忙,阵法激发之时会有璀璨的光束笼罩客栈,容易引来青城弟子的注意。我最近得了件宝物,恰好可以遮蔽阵法散发的灵光。” 龟三赶忙打断了为首刺客的动作,手一招,一座迷你铁塔翻飞而出。显然,为了这次任务,他做了万全的准备。 龟四拍手称妙,若不是身处险地,不便多话,定会大肆称赞一番。 龟三手上掐诀,迷你铁塔飞上头顶,微微一转,一缕若有若无的雾气流淌而出,刚好覆盖住整座阵法。而阵法绽放的灵光则在雾气中暗了下去,直至掩去了全部光辉。 他仍在施法,更多的雾气自铁塔中涌出。雾气向着高空流淌,避开玄水阵,蔓延到客栈上空,放眼看去,三层客栈都瞧不见了。 “动手!”为首刺客当机立断,下了命令。 四人各自伸出一臂,掌心向前,真气喷涌而出,注入阵旗。 然而就在这时,龙三的掌间有剑光一闪。 “啊……” “啊……” 两声凄厉的惨叫同时响起,又被翻滚的雾气掩去了。龙三身侧,龟三和龟四手捂脖颈,鲜血汩汩,流淌而出。 剧痛之下,他们不自觉往前狂奔,奔出没几步,便一头栽倒,刚好倒在他们亲手布置的天火阵中。丝丝火焰跳跃他们身上,火蛇愈演愈烈,很快将他们吞没。 龙三选择此时偷袭,自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既要让身边人毫无防备,又要等他们法力所剩无几,毫无抵抗力。 为首刺客惊诧莫名,目中精光一闪,见龙三持剑杀来,气势汹汹,不由唬了一跳,什么也顾不上了,疾掠而走,夺路而逃。 两人一前一后,追逐着消失在夜幕中。 …… 阿恨在仰望高空。 地上的刺客被龙三料理了,不会再生变故。 但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蛇窝要对青城派出手,只派几个喽啰来小打小闹一下,岂不是笑话?而天火阵可不仅仅能在地面布置,灵线、阵纹都是刻画在虚空中的,在天上布置也是一样的,还能起到掩人耳目的效果。 高高的天幕上,繁星点点,光芒一闪一闪,好似孩童的眼睛般,一眨一眨。 在星光掩印下,还有微弱的灵光闪现。 那灵光,是不断游走的,但又不曾远离,好似一群修士驾驭着飞行法器,在方寸之地兜圈子。 在他的注视下,一道火红的光束自天而降,刚好落在客栈上。 光束中蕴含着强劲的火力,甫一落下,便化作一个火罩,将整座客栈笼罩住。 感应到危险的气息,青城派布置的大型玄水阵自动运转起来,在火罩之中又添加了一层水罩。而在水罩和火罩之间,一团若有若无的雾气飘荡,又将水光、火光全部掩去。 “这是?大型天火阵!”阿恨吃了一惊,霍然起身。 第55章 重水 光华一闪,女武士现身屋顶之上,手持水剑,斩向火罩。 落剑处,火光乍现,一名火焰缭绕的童子闪现而出,手持火矛,狠狠地刺向女武士的头颅。 两名阵灵激烈交锋,火光艳艳,水汽迷蒙,打得不可开交。 这一幕,阿恨看得格外清晰,偏偏在翻滚的雾气下,无论火光还是水汽都没有扩散开来,甚至连打斗声都被掩去了。是以,脚下的客栈依旧一片寂静,青城弟子无一察觉。 当然,最大的原因还是,青城派没有高手坐镇。 然后,阿恨又做了一件事。他从倒在脚边的护阵弟子怀里摸出一面阵旗,真气注入,阵旗浮现裂纹,碎裂开来。 他切断了玄水阵与阵内弟子的联系! 阿恨目光火热地望着两名阵灵,喃喃自语:“蛇窝果然狡诈,布置了一明一暗两座天火阵,地上的是弃子,一旦被青城派察觉,便弃之不顾,而天上的才是此行的主力。不过,水火阵灵于我有用,无需青城弟子出来大显身手了,这波刺客我替你们接下了。” 玄水阵威力平平,天火阵威力显着。相应的,玄水阵灵也被天火阵灵克制,缠斗下去,必有一败。 但鲜有人知道,一旦玄水阵灵反杀天火阵灵,并将之吞噬,体内便会孕育出一滴重水,可灭天下异火。 这滴重水便是阿恨的目标。他修出的灵体为水,是以对天下间的异水全都了然于胸。 他右手一扬,一声沉闷的嘶吼响起,雄浑的真气幻化成形,凝聚成一只龟。 他又张口喷出一缕精纯的真气,注入龟躯。龟形真气如吹气球般膨胀起来,一丈、两丈、三丈……直到十丈之巨。 庞然大物横亘在客栈上空,张开大口,一股庞然吸力降临。 火罩上,离火之力在酝酿,一簇簇红蓝相间的火苗跳跃而出,散发着极度的高温,欲将罩内空间尽数填满。 水罩上,氤氲的水汽疯狂卷动,千万道水箭于刹那间生成,四方攒射。 而在巨龟的吸力之下,火苗和水箭纷纷转向,从四面八方涌来,聚成一条条火浪和一串串的水柱,落入龟口。 巨龟来者不拒,鲸吸牛饮,大口大口地吞噬着。 熊熊火焰在它腹中燃烧着,掀起巨大的火浪,映得龟躯红蓝相间。火浪扑到哪里,哪里便有丝丝缕缕的真气逸散。 相比之下,水箭的威力则弱得多,大多数水箭刚落入火浪中,便烟消云散了。 同时,龟腹中也有狂乱的真气在席卷,如一阵飓风,时而将火浪劈开,时而卷得火浪逆流。 也就龟形真气拥有十丈龟躯,能同时与两座大阵抗衡,若放在普通的青城三代弟子身上,离火一撩,护体真气便告破了,只剩下身死道消的下场。 阿恨时而望向火罩和水罩,时而观察着龟躯,反复判断着龟形真气能否扛下两座大阵之威。 就目前来看,龟形真气明显游刃有余。 他放下心来,转而将目光投向战得难解难分的水火阵灵。 不得不说,阵灵之间的战斗十分赏心悦目。 女武士高举长剑,数十条水线同时自剑尖扬起,向四方喷洒。随着长剑斩落,上百支水箭激射而出。 也不知那水线是作何用的,似乎只是用来装饰。 火童子挥动长矛,火浪翻卷,无数火星四散飘零,像一片萤火虫在飞舞。 水火交碰处,蓦地跳出千万条细小的电弧,忽闪忽灭。 水箭射入火浪中,丝丝水汽逸散,顿时缩小了三分。然而,水箭并未消散,反而逆着火浪,纷纷攒射在火童子身上。 一时间,火童子被射成了刺猬。 他一声不吭,体内有蓝色火焰在跳跃,将扎满全身的水箭一扫而空,尽皆化作寥寥蒸汽。 而火浪也逼了过来,附在女武士的长剑上,烧得“荜拨”作响。 女武士默默无言,再次举起火焰缭绕的长剑,手臂上有圈圈水纹波动。水纹蔓延到长剑上,熊熊火焰缓缓熄灭。 这时,阿恨闪现在她身侧,一掌拍下,长剑一断两截。 女武士精致的面孔上毫无表情,也没有转头瞧一眼阿恨,因为此刻的阿恨是灵体状态。化身为水的他不会被她认作敌人,即使将她斩杀了,她也不会反抗。 她的掌间水波流转,只听“哗啦”一声响,断裂的两截残剑化作滚滚水浪,在空中盘旋飞舞,如一条水龙,轻而易举地扑灭了火浪,又翻滚咆哮着冲向火童子。 耀眼的蓝色火焰自火童子体内翻卷而出,刹那间在身前布下一道火墙。 水龙一头撞上火墙,未能穿墙而过,蓝色火焰灼烧着龙躯,水龙不消承受,四处游走奔腾。 火童子目中火光闪闪,持起火矛,抛掷而出,狠狠地刺向水龙。 阿恨等的就是这一刻,双手抬起,十根手指化作十条水线,不断拉长,探进蓝焰之中,在火矛堪堪触及水龙之时,将之缠住,再往回一拉,火矛翻滚着落到他脚下。 熊熊火焰燃起,以火矛为中心,向四方蔓延,眨眼间整片屋顶都烧成了火海。 不等火海逞威,庞然吸力降临,火焰尽皆飞起,百川归海般地落入龟形真气口中。 阿恨手指一点,一条水线卷起火矛,也落入了龟口。 失了武器,女武士和火童子当即冲向彼此,一个站在水龙头顶,一个飘浮在蓝色火焰之上,展开了肉搏。 女武士张开双臂,两汪水流一上一下,缠绕着火童子的胸和腹,如绳索般将其捆住、勒紧。 火童子一仰头,大口咧开,直咧到耳根处,看模样甚是诡异。而从诡异的大口中,火焰如喷泉般喷射而出,再从空中落下,将女武士覆盖。 此情此景,像极了火山喷发。 女武士的身子在颤抖,氤氲出一片水汽,仿佛随时会被烈火烤干。 阿恨化作的水人飘身而来,飞到火焰喷泉正上方,盘膝打坐。 蒙蒙水汽自他的身上散发而出,火焰喷泉像是遇到了不可抵挡的阻碍,火柱往下骤降。而水汽不依不饶,继续向下蔓延,直到将火焰喷泉逼回了火童子的口中。 战局瞬间逆转,女武士的眸中,水光流转。她变得神武起来,双臂缠绕着火童子,将其紧紧地搂住。 这动作没有一丝暧昧,因为她在吞噬对方,在拼尽全力地将火童子那火焰缭绕的身子塞进自己的体内。 火童子手一招,蓝色火焰化作两条火线飞起,灼烧着女武士的双臂。 女武士眸光一闪,水龙也一分为二,化作两条小龙,各自张开大口,将蓝色火线一口吞下。 蓝色火线在水龙体内演化成熊熊烈焰,烧得龙躯披上了一层水雾,而水雾没有逸散,反而聚拢起来,欲扑灭烈焰。 两相争斗之下,水龙必然不是蓝色火线的对手,但一时之间也不会落败。 阿恨一步步走来,走到女武士身后,将一只手搭在其肩膀上。 丝丝水汽融入女武士的体内,其力量暴涨,双臂紧紧一勒,将火童子的一条臂膀塞进了体内。 火童子剧烈挣扎,仅剩的一条臂膀不停比划着,火球、火弹、火蛇、火鸟等术法信手拈来,对着女武士狂轰乱炸。 女武士对这等攻击不理不睬,双臂再次发力,又将火童子一条腿塞进了体内。 火童子的小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目中也不见惊慌,但动作却乱了,捏着小拳头,一拳接一拳地擂着女武士的胸膛。 这样的举动,不知是因为身体遭到束缚,法力受到压制的缘故,还是因为它本来就有着一丝属于自己的意识。 然后,他的另一条手臂也被塞进了女武士体内,接着是脑袋,接着是整个身子。 女武士周身水光流转,体内又有一缕红蓝相间的火光升起,衬得她的身体瑞彩千条。那是身体被打散的火童子所化。 女武士飘飞而起,举拳攻打火罩,却被阿恨拉住了手。 阿恨拉着她,她便不动了。 她也确实动不了了。胸膛内,流水“哗哗”作响,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那一团火光。她的身体氤氲起厚重的水汽,将火光淹没。 阿恨目露喜色,灿烂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继而一口咬在女武士的脖子上。 第56章 五根柳枝 一股精纯的水灵力涌入阿恨的口舌之间,好似饮了一口琼浆玉液,令他舒服得呻吟一声。而女武士的身子则快速消散,化作迷蒙水雾。 他的灵体并没有什么变化,吞噬阵灵,不能提升灵体,也不能增强法力。 阿恨张口一吸,水雾如瓶子里倒出的水一般,落入他口中,被他一口吞下。 一滴红蓝相间的水珠浮现而出,飘浮在空中,绽放着莹莹水光,清冷而又夺目。 水珠甫一浮现,便破空而走,好似有灵智一般,能捕捉到危险的气息。 阿恨手一招,一条水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弹射而出,缠住水珠,将之拉了回来。 水珠落到他的掌心,依旧挣扎不已,扑腾着欲飞起,奈何架不住水线的力道,被牢牢束缚。 水光流转,水流淡去,阿恨现身而出。看了看手掌,五指修长,皮肤白皙,跟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他点了点头,转目看去,屋顶上被烧得黑漆漆一片,但火已经灭了。护阵弟子就躺在不远处,衣服、面孔同样焦黑一片。 笼罩客栈的火罩,虽然离火之力凶猛,但架不住龟形真气的疯狂吞噬,已爬上丝丝裂痕。那是火力即将耗尽的征兆。 水罩反而依旧很稳定,只是失了阵灵,已从大型阵法跌落到中型阵法。 阿恨“咦”了一声,奇道:“大型天火阵,怎么就这么点威力?不该是灵材之力不耗尽,火势不熄吗?” 他抬手一掌,震碎了火罩。又等了片刻,天火阵再无动静。 他略一思索,明白过来,天上的天火阵想来也出了变故,当下不再迟疑,招呼着龟形真气,展开身形,扶摇直上,掠上千丈高空。 …… 云层中,果然瞧见一座玄奥繁复的大阵刻印在虚空中,笼罩了方圆两丈的空间,一条条灵线兀自闪烁着淡淡的灵光,一件件灵材上兀自有火苗跳跃。 大阵旁,围着一群修士,数一数,有二十人之多。这些人,清一色的黑衣劲服、黑纱蒙面、黑巾缠头,毫无疑问,全都是刺客。 奇怪的是,刺客分成了两拨,正在激烈地战斗。 一拨十九人,一拨只有一人。十九名刺客围着一人打,却打得旗鼓相当,难分上下。原因就是,那一人手上握着四方阵旗,能操控离火之力。 不过,若继续打下去,那人必败无疑,因为天火阵灵被灭,天火阵已从大型阵法跌落至中型阵法。 而天火阵就摆在一旁,十九名刺客却大费周折地攻打女修,而不破坏阵法,则是因为阵法一旦成型,就很难破坏。 试想,那些灵材就是天火阵的离火之源,本身蕴藏的火力该有多猛? 阿恨万万没想到,蛇窝中居然也有叛徒。看来并不是每一名刺客,都畏惧那号称天下第五绝毒的炼魂散。 他上下打量着被围攻的刺客,见其身材玲珑剔透,当是名女修。 他当即喊话:“道友,撑开火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女修闻言一怔,明显迟疑了下,随即想到:自己除了寄希望于援兵,似乎也别无他法。索性心一横,挥舞着阵旗,一个方圆数丈的火罩呈现,将所有人,包括阿恨,全都罩住。 很明显,她耍了小心思,唯恐阿恨虚张声势,抽身走人,是以第一时间将其拖下水。 现在大家都在火罩里,想走可没那么容易。 阿恨毫不在意,当即朝一群刺客冲去。 不等他靠近,一道阴恻恻的嗓音响起:“犬组五位兄弟,麻烦你们拦住叛徒的援兵。” 只见五名刺客跳出战圈,朝他围攻而来。 火罩上离火之力在酝酿,一簇簇红蓝相间的火苗四方跳跃,挤满了罩中的每一寸空间。除了女修,罩中之人皆以真气萦绕周身,抵挡火力。 女修挥舞着阵旗,召出十几条火蛇,绕着自己盘旋飞舞,挡下一众刺客的攻击,同时偷眼瞄向阿恨,想知道来者修为到底有多高,能不能力挽狂澜,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 五名刺客各自召唤出法器,但见红白青黄银五根柳枝横在头顶,看似一套组合法器。 一人唤道:“冰柳天降,冻结万物。” 白柳枝光芒大放,虚空中闪现一片白痕。白痕所至之处,寒冰浮现,将虚空冻结。而阿恨就处在白痕之中,周身上下裹上了一层冰渣,动作也为之一缓。 第二人唤道:“火柳降世,烈焰焚身。” 红柳枝绽放出璀璨的火光,火罩内的离火之力化作一道火浪,滚滚而来,注入柳枝,被柳枝吸走。红柳枝再微微舒展,狂猛的火力释放而出,在空中扭曲成盘旋的火圈,而阿恨就身处火圈的中央。 第三人唤道:“风柳莅临,狂风四起。” 青柳枝闪烁起淡淡的青光,微微摆动,一时间,狂风大作,卷起重重火浪以及火浪中的阿恨,舞成一团。 第四人唤道:“兵柳下凡,剑光森寒。” 银柳枝飞舞而起,释放出森寒的剑光。那剑光,初时还是米粒大小,看不清晰,待斩入风火之中,陡然放大,密密麻麻,如一道洪流。 第五人唤道:“石柳显灵,乱石横空。” 黄柳枝荧光闪闪,载浮载沉,空中蓦地传来“轰隆隆”的巨响,一块块巨石凭空闪现,从四面八方投掷而来,同时瞄准了一点,那就是阿恨。 裹住阿恨的冰渣很快被离火之力融化。不得不说,先冰冻,再火烧的滋味确实不好受,若是凡人遇到,难逃一死,但对于修士,只要护体真气未破,就称不上致命伤害,大不了多消耗点法力。 当然,刺客施展冰冻之术,也不是要斩杀他,只是要拖住他的脚步,以免他四处乱窜。 然后,阿恨就陷入了风火之中,面临着无数剑光,硬抗着硕大巨石。 他很奇怪,为什么自己遇到的不少刺客修的都是组合法术,无影箭客九箭齐发;寻仇狗以霞光困敌,以飞针杀敌;龟五龟六一个召唤光墙,一个驭使锥子;眼前的五名犬组刺客的柳枝同样如出一辙。 想了想,也就释怀了,相必这些刺客,都如聂如霜一般,是蛇窝打小培养出来的,是以专门修习这种组合技。 这样一想,蛇窝恐怕藏着一座藏经阁,高阶功法层出不穷。 不远处的女修将一切尽收眼底,眼见阿恨陷入重围,不由心中一黯:“就这?刚交手便陷入了被动,能有什么本事?” 她不禁后悔起来,没有火罩,说不定她还能凭借身法躲闪一番,加了火罩,可就把自己也给限制住了。 下一刻,她便听到了一声震天的龙吟。 阿恨身处风火之中,巍然不动,萦绕周身的真气将两股力道尽数抵挡。再左手一扬,龙形真气化形而出。 因为罩中空间狭小,是以龙形真气只有丈许长。饶是如此,其凶猛程度也远超想象。 龙爪一挥,无数爪印漫空飞舞,将近身的剑光和巨石尽数抓碎。 龙口一张,狂乱的真气席卷而出,逼得狂风大火倒涌而回。 阿恨飘身落到龙首之上,乘龙而来,穿过狂风,越过火海,径直欺近五名刺客身前。 那五人吃了一惊,将法力催得更急,五根柳枝刹那间绽放出千条瑞彩,万道光芒。 白痕蔓延,硕大一块寒冰无端闪现,将一人一龙同时冻结。 风助火势,火借风力,狂风之下,火浪直接将这一方空间填满。 乱石纷呈,互相碰撞,石屑纷飞间,视野一片漆黑。 而无数剑光又点缀了这片混乱空间,点缀出寒意逼人的意境。 结果也确实如他们所愿,狂风骤雨般的攻击无一失手,全都落在阿恨身上。只是龙形真气将身子扭转过来,头尾衔接,狂乱的真气四方席卷,将所有攻击一个不落地接了下来。 第57章 龙五 五名刺客身形游走,绕着阿恨围成一圈,各自伸手抓住柳枝,真气注入,柳枝笔直向前伸展。 只见红白青黄银五道细小的光柱自柳枝上迸射而出,击打在阿恨身上。 “吼……” 龙形真气仰天咆哮,龙躯在五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束缚下动弹不得。龙爪遭受冰封,龙尾又被火烤,龙背上风声呼啸,龙头又有巨石砸落,龙角则被剑光砍伐。 阿恨一手抚上龙头,掌心有精纯的真气注入。 龙躯爆发出一股狂乱的真气,像是一股风暴席卷开来,又像是撑开了一个保护罩,将五道光束一一逼开。 龙形真气张牙舞爪,一头撞上一道光束。 红色光束倒卷而回,一名刺客“啊”的一声惨叫,仰头喷血,执着红柳枝的手垂了下来。 阿恨目中光芒一闪,手指抬起,化作一条细小的水花。水花迸溅,一条水线飞舞而出,缠在了刺客的脖颈上。 龙形真气扑腾起来,两只前爪狠狠地抓在另一道光束上。 白色光束也倒卷而回,手执白柳枝的刺客也惨叫着栽落,落到火罩的底部。 一簇簇离火飘舞而来,将他的身子淹没。他艰难地运转法力,死死抵抗着。不曾想,脖子上一凉,一条水线无声无息地缠了上来。 剩下三道光束再也压制不住龙形真气,被其一个神龙大摆尾,全部弹了回去。 “啊……” “啊……” “啊……” 三声惨叫同时响起,手执黄柳枝、青柳枝和银柳枝的刺客被掀飞出去,直到撞上火罩,才翻滚着栽落。 阿恨手指一动,又是三条水线飞起。 …… 另一边,女修掌控着天火阵,与十四名刺客打得有声有色,虽然处于下风,但一时还不致落败。 眼见阿恨抬手间解决了犬组五名刺客,其目中异彩连连,抬高嗓音喊道:“龙五,犬组五兄弟快死了,还不去救人?!” 龙五正是这帮刺客的领头人,一身黑衣劲服之下,看不见长相,看不见表情,只能看出中等身材,目中泛着怨毒的光芒。 他明知女修忌惮他的法力,想用激将之法,将他调离,还是不假思索地顺了她的心意,脱离战团,杀向阿恨。 若是让犬组五人身死道消,回到蛇窝,他也是要承受当家的怒火的。 见龙五离开,女修长长地松了口气,在她眼里,余下十三名刺客加起来,也不及一个龙五带给她的压力大。 她也没忘了阿恨,又急忙朝阿恨喊道:“道友莫怕,小妹会护住你的。” 只见她挥舞着阵旗,阿恨周遭飘荡的离火聚拢一处,旋转起来,如一只火轮。火轮又猛地炸裂,一声高亢的鸟啼响起,一只硕大的火鸟振翅飞出。 阿恨瞥了火鸟一眼,见其周身上下火焰飘飘,但鸟躯不够凝实,论威力,远逊于龙形真气,遂未放在心上。 龙五用的是剑,挥手一剑,一道雪亮的剑光升起,如惊鸿,似匹练,连火罩里漫空飞舞的火光都被这一剑的光芒给压了下去。 剑光之下,森寒的剑意在流淌,驱逐了离火,周遭温度骤降。 阿恨眼前一亮,心知遇到了劲敌,手一招,长剑飞来。 不等他出手,刚刚化形而出的火鸟便展翅疾飞,迅猛地撞向龙五的剑光。 然后,鸟躯便被一劈两半。 剑光兀自在闪烁,火鸟的两截残躯忽又动了起来,从两侧往中间一合,刚好夹住了剑光。 这般凶悍又自残的攻击,总算绞灭了这一道剑光。 于是,阿恨的身边,就多了两只半截残躯的火鸟,各自扑扇着一只翅膀,拱卫在他左右。 龙五抬起右掌,长剑在掌心旋转一圈,一股席卷天地的剑气蓦地降临,如一片浪潮,又如一股旋风,扑面而来,沿途遇见的离火,被一扫而空。 “剑气浪潮!” 阿恨目光闪亮,对龙五生出几分佩服。练剑之人,修到这种地步,走到哪里都会被人钦佩。 果然,不等阿恨出手,两只半截残躯的火鸟又抢先冲了上去。 然后,它们便被剑气淹没了,连一丝火星都没剩下,就这么凭空消散了。 阿恨终于出手了,长剑斜指,剑刃上寒光闪烁,一道五丈长的剑光剥离而出,填满了整个火罩。 若不是空间狭小,他一出手,便会剥离出十丈剑光。唯有这么做,才能表达自己对龙五的敬意。 五丈剑光斩入席卷一方天地的剑气之中,就像一把刀砍在铁皮之上,谁更胜一筹,全看法力深厚程度。 两相较劲,剑光成功地破入了剑气浪潮中,切开一个硕大的缺口,然后顺着缺口一路向前,势如破竹。 剑气被斩成两截,各自冲向火罩的顶部和底部。 “轰”的一声,火罩震颤,仿佛随时都会碎裂。不远处的女修吃了一惊,赶忙挥舞着阵旗,召唤更多离火之力,修补火罩。 而五丈剑光也在破开剑气后,不断缩小,那是真气的流失所导致的。 待剑光斩到龙五身前,已不过巴掌长,被其随手一剑,给挑飞了。 这一次交手,龙五吃了个亏,但也是因为他的剑气覆盖范围太广,不仅要应对阿恨,还扛下了半个火罩的离火之力的缘故。 接下来,阿恨和龙五同时做出一个动作。他们右臂高举,长剑指天,剑刃上一片雪亮,好似藏着两个初升的太阳。 一瞧见对方的动作,他们各自一激灵。阿恨指挥龙形真气扭转龙躯,头尾衔接,将自己护在其中,而龙五则运转法力,使萦绕周身的真气厚实了三分。 下一刻,二人头顶,无数剑光缤纷呈现,凌乱而又错乱,簌簌坠落,毫无章法。 两场剑雨,在方寸之地落下,每一滴雨点,都是一道蕴含强劲力道的剑光,危机暗藏。剑光闪闪,击打得真气“铮铮”作响。 剑雨纷纷扬扬地下了一息,龙五的护体真气被磨灭了一分。 剑雨下了三息过后,龙五的护体真气明显稀薄了。 待五息过后,龙五的目中已透露出一丝惊慌。 反观阿恨,龙形真气的体型也小了一圈,但龙躯依然凝实,龙角峥嵘,龙爪锋利。 阿恨的嘴角已浮现笑意,这一场争斗,对方必输无疑。怎么看,龙五的护体真气也抵不过他的龙形真气。 正当此时,龙五一声长啸,身子骤然拔高了一截,一缕丈许长的剑气自其体内暴射而出,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 刹那间,从其体内飞出了十三缕剑气。每一缕剑气都有数丈长,带着狂猛的力道,似能斩破虚空,撕裂万物,又透着森森寒意,似要扞卫王者之兵的威严。 纷乱的剑气将其一身黑衣劲服撕扯得粉碎,而在纷飞的衣物之后,其目光更加怨毒,带着不死不休的气概。 “酝剑术!”阿恨大惊失色。 有些浸淫剑道的高阶修士,会以身体为器皿,将修习而出的强大剑气蕴养在体内,以真气为养料,不断打磨培养剑气,使其滋养壮大。有朝一日,遇见劲敌时,剑气爆发而出,足以扭转战局,一击制胜。 纷乱的剑气攒射而来,所到之处,离火纷纷逃离,就像一群下位者遭遇了上位者,生不出一丝对抗之心,避犹不及。 阿恨面色凝重,一眼看出了剑气的不凡,虽明知自己施展的剑雨之术,只要再撑上两息,便能斩杀对方,还是不得不收手。 手指抹过剑刃,长剑凌空一转,化作一面盾牌。 盾牌晃了晃,飘飞到身前,蓦地放大,有了一人多高,半人多宽,将一人一龙牢牢地护住。 第58章 骨灰湖泊 寒芒一闪,三缕剑气同时斩在盾牌上。 “铮”的一声,盾牌发出嘹亮的剑吟,凌空一转,被打回长剑原形,翻飞而回。 盾牌后,阿恨已布下了一堵真气之墙,一手抚在气墙上,掌心呈暗金色,气墙也随之绽放出暗金的色泽。 又是三缕剑气斩下,气墙轰然坍塌,连一刻都没能支撑住。 剩下的七缕剑气继续斩来。狭长的剑气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庞大,投下的阴影似乎能将阿恨淹没一般。 “吼……” 龙形真气张牙舞爪,两只前爪各抓向一缕剑气,又张口咬向一缕剑气。 只见无数爪印纷纷呈现,与剑气碰撞在一起,“叮叮”作响,又同时湮灭。 而它张口咬住的一缕剑气,也被狂乱的真气卷住,东摇西摆,左右扑腾。 “轰”的一声,剑气弹射而起,贯穿龙头,龙形真气被打得倒飞出去,接连空翻了三个跟头。而那一缕剑气,也总算被抹灭了。 “嘶……” 阿恨身形游走,在其身后,一声沉闷的嘶吼响起,龟形真气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身躯庞大,有三四丈之巨,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将三缕剑气给吞了。 接着,龟躯便摇摆不定起来,好似一名醉汉,迈起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阿恨运转法力,掌心呈暗金色,强悍地伸手去抓最后一缕剑气。 龙五那怨毒的眼神中,透出一丝戏谑,用看死人的目光瞅着阿恨。此人,居然敢用肉掌拿捏他生死交修的剑气,要么太狂,要么太蠢。他对此嗤之以鼻。 只听“铛”的一声响,剑气斩在阿恨的掌心,如金铁交击。 继而,他用力一握拳,剑气碎了,化作点点荧光,四下飘零,而他的手掌也落下一道深深的伤痕,血流不止。 阿恨一转头,恶狠狠地盯向龙五。后者唬了一跳,转身就跑。 他还从没遇见过这么强悍的对手,他生死交修的杀招,也只能给对方添上一丝慌乱。 这已不是高手之间的过招,而是绝对实力的碾压。 可惜,他的速度远远不及剑术高明。刚刚抬脚,便被龙形真气撵上,一头撞在其后背。 龙五一个趔趄,往下栽落,喉中一甜,喷出一口血来。 不等他爬起身,一条水线缠在了他脖颈间。 …… 自龙五转移了战场后,女修便发起狠来,欲一鼓作气,将敌兵击溃。 “就算赢不了,至少也能全身而退吧。”她心想。 十几条火蛇不再绕着她游走,而是冲向了十三名刺客。她又取出一只木鱼,施法祭起,木鱼飘上头顶,明明没有木槌,偏偏发出了敲打之声。 而在周遭刺客心头,阵阵佛唱响起,好似自九天之上飘来,缥缈而又圣洁,一遍遍地洗涤着他们的心灵,欲度化他们皈依佛门。 佛唱声声,扰乱他们的心智,手上的攻势明显慢了半拍。好在人多势众,几条火蛇还威胁不了他们。 这是一场持久战,是女修震碎他们的心灵防线,还是他们击退火蛇,将法术印在女修身上,全凭各自修为。 渐渐地,女修感觉到一丝力不从心。十三名刺客的反击太过猛烈,以至于木鱼的敲打之声都时断时续。 这样打下去,别说影响他人心智,她自己的心智就先被影响了。 正当此时,她瞥了一眼阿恨那边,兴奋地叫起来:“龙五落败了!” 十三名刺客皆是一怔,转目看去,事实果然如此,不由吓坏了。 在蛇窝,以龙组和凤组的刺客修为最高,随便拎一人出来,都能藐视其他组的刺客。而龙五与阿恨交手,不过片刻的功夫,便落败了,这该是何等强劲的对手? …… 一众刺客再也生不起斗志,不约而同地弃了女修,朝火罩外逃窜。 他们慌不择路,分成了三拨,几乎是同一时间赶到了火罩边缘。各式法器落下,火罩上火花四溅,摇摇欲坠。 不等他们发出第二击,阿恨乘龙而来,杀至一名落单的刺客身后,手指一点,一条水线飞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上了其脖颈。 那名刺客,身子一僵,直直栽倒,都来不及做出一丝反抗。 阿恨当即又马不停蹄地追向另一拨有九人之多的刺客。 陡然瞧见阿恨赶来,九名刺客一声喊,纷纷运转真气,生生地挤出了火罩。 经过女修的一番施法,天火阵中的灵材之力消耗了七七八八,火罩已是强弩之末,挡不住一众身手不凡的刺客。 或许刺客都是这样,杀人时,狠!逃命时,疾! 一出火罩,九名刺客一哄而散。 阿恨伸手一指,一声龙吟乍响,龙形真气飞驰而走,追向一人。 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欺近另一人身后。 那人心有所感,手一翻,一枚拇指大、萦绕着电弧的珠子出现在掌心。 这是一枚雷珠,是收集天上的雷电之力,凝练而成,制作难度不大,威力不大不小,对于低阶修士十分合用。 惊慌之下,那人都没回头看一眼,便将雷珠朝后抛去。 雷珠爆炸开来,数十道电弧四方扫射,雷声阵阵,光亮夺目,驱散了如浓墨般的夜色。 “哼……” 一声闷哼自身后传来,随即没了声响。 那人一喜,难道这么轻松就解决了? 他有点难以置信,又有点想入非非,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便停下身形,回头张望。 他只瞧见了一抹电光消散,身后连个人影都没有。 “咦?”他惊讶出声,自语道,“这是咋的?难不成雷珠威力太强,直接将那人打得灰飞烟灭了?” 就在他傻傻张望之际,阿恨的身形闪现在他身后。 他尚未反应过来,后脑便挨了一击。 “啊……”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眼一闭,头一歪,朝地面坠落而下。 一条水线又追了上来,缠在他脖颈上,令他悬在空中,没有掉下去摔成肉泥。当然,其一身法力正在飞速流逝。 阿恨继续追向其他刺客。 飞出不过百来丈,他瞄见了前方影影绰绰的身影。这群刺客的速度称不上慢,但跟阿恨相比,又明显差了一筹。 “哪里走?受死吧。”他一声暴喝,声如洪雷,震得虚空嗡嗡作响。 一听此言,余下七名刺客逃得更急,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来。 阿恨脚步微错,身形一个兔起鹘落,从他们头顶翻过,挡在了前方。 七名刺客当即停了下来,聚在一起,冷冷地盯着他。 “此人身手好生了得,既然逃不掉,那就放手一搏吧,说不定还能搏一条生路。”一名身材矮胖的刺客语气生硬地道。 “一起上,宰了他。”又一名生着倒三角眼的刺客叫嚣。 “正合我意,”矮胖刺客说话咄咄逼人,“我最近得了一件宝物,法力消耗巨大,但威力甚是惊人,诸位无需施展其他手段,全来助我驭使宝物即可。” 说着袍袖一抖,一物翻飞而出。 那是一个青褐色的骨灰坛子,坛子上雕刻着各式图案,有愚昧的村民献祭魔神的场景,有洪荒异兽屠戮百姓的惨状,也有天神降临万民膜拜的盛况。 坛口贴满符咒,一张压着一张,教人疑心坛内到底装了何等恶灵。但也正是如此,让矮胖刺客的一众同伙眼中有了希冀。 矮胖刺客双掌前推,一身真气奔涌而出,毫无保留地注入骨灰坛子。嘴上唤道:“快,将法力渡给我。” 其他刺客闻言,也纷纷运转法力。 坛子上的图案次第亮起,百姓、异兽、天神等形象变得鲜活生动,似要破壁而出,降临人间。 骨灰坛子绽放的灵光愈发璀璨,亮得如同夜空中的一颗星辰。 随着矮胖刺客的施法,一张符篆飘飞而起,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 整整飞起十五张符篆后,坛口终于打开,倾斜开来,露出满满当当的骨灰。 那骨灰,好似无穷无尽一般,如瀑布般从坛口倾泻而下,足足数息的功夫,还没倾泻完。而飘浮在虚空中的骨灰,已蔚为壮观,呈规则的圆形散布,宛如一座湖泊。 真不知小小一个坛子是怎么装下这么多骨灰的? 第59章 八岐兽 骨灰湖泊中,传出声声诡异的啼鸣,此起彼伏,绵绵不绝,教人听起来头皮发麻,遍体生寒。 “哆,猛兽出笼!” 矮胖刺客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水,调动肺腑之力,发出一声大喝。 血水融入骨灰中,声声啼鸣愈发凄厉,只见一片骨灰扬起,一头狰狞怪兽爬了出来。 怪兽身上缠着裹尸布,布条上还有点点黄水滴落,散发着恶臭,头生弯角,青面獠牙,空洞的眼眶中,碧绿的磷火不停地跳动。 怪兽仰天长啸,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怖感随着啸声远远播撒。不知是否碰巧,在啸声响起的瞬间,月亮被乌云遮挡了。 阿恨静静地立在虚空中,冷冷地看着。 在修仙界,是没有阴间一说的,不管是凡人还是修士,死后灵魂寂灭,不存在魂体,更没有什么轮回转世。 不过在吴国八岐山,居住着一隐世家族,人丁不旺,却实力强横,盖因这一族擅长炼尸之术。炼制出来的尸体,不仅外形酷似阴间传说,神通术法也是诡异莫测。 是以,修仙界称这一族的历代族长为八岐大神,称炼尸为八岐兽。 阿恨可以断定,出现在眼前的就是一只八岐兽,而那骨灰坛子如此玄异,八成是出自八岐大神之手。 八岐兽的目中射出两行碧绿的幽光,迈着诡异的步伐,猛冲而来。 阿恨运转法力,掌心呈暗金色,等到对方冲到近前,才一掌朝前拍去。 他只觉眼前阴风一卷,虚影一闪,八岐兽蓦地消失,这一掌却是打了个空。凌厉的掌风打得虚空“呼呼”作响。 阿恨心中一凛,不假思索地闪身到了十丈开外。 再回头时,八岐兽果然出现在他之前站立的位置,獠牙一张一合,咬得“嘎吱”作响。 适才若是反应慢上半分,脖子上便被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目光闪烁,对八岐兽的速度有了几分认知。 八岐兽纵身一跃,忽地又消失了。 下一刻,在阿恨头顶,一道阴影俯冲而下,森森利爪力劈而来。 这回,阿恨动也没动,仿佛吓傻了一般。利爪毫无悬念地扎入他的天灵盖,好似破开一个西瓜一般,顺利得教人心生疑窦。 没有惨叫声,他的头上也没有鲜血流出,甚至连面部表情都没变化一下。 这分明是个假人! 可惜,八岐兽没有这般智商,张开獠牙大口,一口咬在其脖颈上。 当是时,在其身后,又一个阿恨闪现而出,手持长剑,一剑削下了兽头。 无头八岐兽一转身,森森利爪再次抬起,扎进他的腹部。 这一击又异常顺利,没有遇到一丝抵抗。可惜这个阿恨的腹部,还是没有一滴血流出,依旧是个假人。 在其左侧,第三个阿恨闪现而出,手持长剑,纵劈而下,将兽躯一劈两半。 断成三截的八岐兽终于没了动静。 阿恨暗呼侥幸,幸亏这只八岐兽尚未诞生灵智,否则单凭这来无影去无踪的速度,迎接他的必是一场恶战。 “魂兮归来!” 矮胖修士的脸被黑纱蒙住,看不见表情,但目光淡定,没有一丝慌张。他拖着长长的调子,用阴恻恻的嗓音呼唤着。 三截兽躯收到指令,化作寥寥青烟,随风飘走。而在骨灰湖泊中,骨灰飞扬,像是母亲的怀抱,拥抱住了青烟。 矮胖修士继续施法,骨灰漫天飞扬,阵阵厉啸随之响起,阴森又惊悚。 月亮始终躲在云层后,星光似乎也暗淡了。 “嘶……” 马嘶传来,一名八岐兽将领骑着战马自骨灰湖泊中跃出。 将领身着冰冷的甲胄,森森骨爪上握着长矛,骷髅头上有碧绿的磷火飘荡。而其身下坐骑,也是骷髅架子。 将领身后,还奔跑着一支八岐兽兵,也全都是骷髅架子。数量众多,俨然一支军队。 “嘶……” 战马嘶吼,暴躁地扬起两条惨白的前腿骨。 “霍!” “霍!” …… 兽兵呼喝,大口咧开,直到耳根处,遮住了半个雪白的脑袋。 马嘶兵吼,悲壮雄浑,仿佛久经沙场的将士,抱着一去不复返的决心。 阿恨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八岐兽将士,手一招,一声沉闷的嘶吼响起,龟形真气怒冲而至。 此时的龟形真气,腹内烈火熊熊,丝丝缕缕的真气一刻不停地逸散,氤氲的气流将其全身包裹。 巨龟张开血盆大口,熊熊烈焰喷吐而出。 “霍!” “霍!” 将士们举起长矛,阴风阵阵,阴冷而又狠厉的气息在飘荡。 阴风与火焰在空中相遇,就像一对宿命纠结的克星在相互较量。虚空中现出一条红灰相间的线条,线条两侧,一边寒冷如冰窖,一边炽热如酷暑。 巨龟口中火焰不断,烧得夜幕一片通红。 僵持片刻,离火终是略胜一筹,冲过红灰相间的线条,一路烧到骨灰湖泊上空,将八岐兽兵尽数吞没。 可怜的兽兵挣扎了几下,便被烧成了飞灰。 而那名将领,骑着战马,在烈焰中驰骋,长矛一扬,一股风旋生成,逼得离火四散开来,长矛一扫,一片矛影攒射,打得火花四溅。 长矛开路,将领笔直杀来,烈焰则像被从中间剪断的布匹一般,向两边蔓延,让出了一条路。 “哒哒……” 马蹄踏得虚空作响,将领越来越近。 “啵……” 龟形真气喷出一枚火球。 将领身子一歪,倒悬在马背上,避了开来。 “啵……” 龟形真气又喷出一枚火球。 将领飞身而起,再旋转着落下,又避了开来。 龟形真气的腹中已只剩三枚火球,索性一张口,将之全部喷了出去。 将领一翻身,落到马腹,一双骨爪抱着马腿。 而战马就惨了,被火球击中,全身浴火,发出凄厉的嘶鸣。 将领安然无恙地飘飞而起,手持长矛,朝龟躯刺来。 这时,只见阿恨双手画圆,两条灵线从指间落下,印入虚空,随着手势绕成一道灵圈。他手上掐诀,灵圈逆转,一股庞然吸力降临,本已被将领躲过的一枚火球,竟旋转着倒飞而回,正中其后背。 “吼……” 将领嘶吼,冰冷的甲胄泛出寒光,一股森寒的气息蔓延开来。 天空莫名地下起了鹅毛大雪。雪花飘落的瞬间,似乎连空气都被冻结了。 白雪落到甲胄上,陡然冻结成冰。冰块一层接一层地叠加,似要堆砌成一座冰山。 阿恨眨了眨眼,心道:“这个样子,还能战斗么?” 然后,他就瞧见将领将一只骨爪从寒冰中探了出来。 “哼,”阿恨冷哼一声,双手掐诀,灵圈逆转,又一枚火球飞了过来。 将领将自己冻结在寒冰中,却是无法躲闪,被火球击个正着。 烈火之下,寒冰迅速融化,冒起寥寥青烟。青烟越来越浓,渐渐地遮掩了其躯体。 将领一甩头颅,飘荡在骷髅头上的磷火旋转起来,乍一看,宛如一个绿色球体倒扣在头上。 磷火闪烁着绿幽幽的冷辉,周遭的火焰像是受到招引,化作一道道细小的火柱,倒流而上,被绿色球体吸收。 磷火旋转得愈发快速,每吸收一分天火,绿色球体就涨大一分。 “呵呵,”阿恨冷笑,“区区一只炼尸,妄图对抗离火,且看你能撑到几时。” 手指一点,灵圈逆转,第三枚火球飞来。 火焰腾腾,细小的火柱从四面八方涌入绿色球体中。绿色球体愈发壮大,渐渐地撑到了水缸大小。 终于,在“砰”的一声爆鸣中,绿色球体炸裂了。 失了磷火的守护,熊熊烈焰终于将将领吞没。 它露在甲胄外的骨爪在融化。它的头颅、腿骨,也在融化。但在其空洞的眼眶中,碧绿的磷火仍在跳跃。 “吼!” 它仰天咆哮,骨爪高高扬起,将长矛抛了过来。 长矛瞄准的不是龟形真气,而是阿恨。它灵智虽低,还是分辨出了杀死自己的罪魁祸首。 阿恨的掌心呈暗金色,强悍地用肉掌去抓长矛。 “铛”的一声,长矛落入掌心,发出金铁交击的声响。长矛被抓住了,矛尖却未能穿透手掌。 阿恨吐了口气,正暗自想着,八岐兽将领的临死一击威力不大。不曾想,长矛毫无征兆地消散了,化作一股阴气,钻入其体内。 第60章 阴气入体 阴气是人或妖,乃至野兽死后散发的一种气息,也称为死亡气息,掺入风中则为阴风,聚在某地则为阴地。 一般修士吸入阴气,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法力衰退。但八岐一族天赋异禀,于修行一道另辟蹊径,引阴气入体,度阴气为法力,取阴气炼制八岐兽,术法甚是诡异。 相传,若是将八岐兽置于天下至阴之地滋养千年,便能开启灵智,成就兽王之躯。 阴气在阿恨体内横冲直撞,流过奇经八脉,侵入肺腑,使他遍体生寒,身子颤抖如筛糠。 他当即盘膝打坐于虚空中,运转深厚的法力,将阴气逼出。至于对面的七名刺客,他已无暇顾及。 一众刺客顿时投来了不善的眼神,只是碍于阿恨先前展现的神威,一时不敢冒进。 七人的目光两两交碰之后,生着倒三角眼的刺客吼了起来:“怕什么?那小子中招了,我来取他首级。” 说着手指一点,一柄飞剑凌空飞起,绽放出璀璨的灵光,一闪越过骨灰湖泊,朝阿恨的头颅刺去。 “呖……” 正当此时,一声高亢的鸟啼响起,一只羽毛红蓝相间、翼展有丈许的大鸟振翅飞来。尚在百丈开外,鸟喙一张,喷出一条火蛇,不偏不倚地撞在飞剑上。 飞剑晃了晃,偏离了方向,在空中飞舞一圈,落在了阿恨身侧。 大鸟一闪而至,从鸟背上跳下一名美艳不可方物的少女。 丁叮瞧了眼阿恨,见他双目紧闭,一副物我两忘的状态,身子时不时抽搐一下,显得很是痛苦,不由露出一抹心疼之色。 她一手持剑,一手指指点点,凶巴巴地叱道:“一群大老爷们,乘人之危,算什么好汉?” 此言一出,一众刺客的眼神都变了。他们原以为来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还暗暗捏了把汗,谁知竟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 “我来试试!” “倒三角眼”巴巴地望着丁叮的如花美貌,黑纱下涎水直流,恍惚间有了一见倾心之感,恨不得立即将之擒住,任他把玩。 他手上掐诀,飞剑寒光一闪,再次斩落。 丁叮抬手一剑,剑势空灵,又疾又准。奈何“铮”的一响后,她被剑上的力道震得连连后退,差点稳不住身形,自高空摔落。 “哈哈……” “倒三角眼”笑得畅快至极,连带着一众同伙也被感染了,跟着大笑起来。 笑完之后,“倒三角眼”一声大喝:“这个妞交给我,你们速速出手,杀了那小子。” 矮胖刺客出言反对:“这样貌若天仙的妞,天下哪个男人见了不动心?羊二,你这么做就不厚道了。” “倒三角眼”一滞,讪讪地道:“好吧,待我先将她擒下再说。” 下一刻,七件法器同时飞起,各色灵光交织成一片,凶狠的攻击如狂风骤雨般降临。 丁叮临危不惧,嘬嘴长哨,婉转动听,犹如百鸟啼鸣。 “叽叽……” “啾啾……” 一群夜鸟展翅飞来,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 各种鸟类,体型或大或小,全都绕着丁叮盘旋飞舞,悍不畏死地用鸟躯挡住了杀气腾腾的法器。 七件法器在鸟群中纵横驰骋,鸟尸簌簌坠落,但也为丁叮争取到了一线先机。 丁叮仍在吹着口哨,模仿着鸟儿的叫声,惟妙惟肖。 “呖……” 一声雷鸣般的鸟啼骤然炸响,震得众人双耳嗡鸣,而在他们头顶惊现一道庞大的鸟影。 那是一只翼展达五丈的雄鹰,一身鸟羽如黑铁打造,鸟目犀利如电,鸟喙如钩,鸟爪如锥。 “是裂空鹰!” 一名刺客尖叫起来,其声音颤抖,饱含恐惧,像是见到了世间最可怕的恶魔。 “倒三角眼”厉声道:“羊五,有什么好怕的?孤身一人遇上裂空鹰,难逃一死,三人同时遇上,便是一场苦战,现在我们有七人,区区裂空鹰,何足道哉?” 说话间,裂空鹰已俯冲直下,一双利爪瞄准了一名刺客。不知是否碰巧,恰是陷入深深恐惧的羊五。 七名刺客的法器早已蓄势待发,立时迎了上去。 没有想象中的碰撞声,裂空鹰羽翼一展,硬生生拔起身形,扶摇直上。 七件法器随之追上,但攻击顺序已经有了先后之分。 趁此机会,裂空鹰一爪抓在一件法器上,将之击落,又双翅扑扇,扇飞了两件法器,继而一个盘旋俯冲,自另外四件法器的间隙中穿过,弯钩般的鸟喙狠狠地啄在羊五头顶。 一缕血迹闪现,自其额头滑落,流过脸颊。羊五难以置信地伸手抹了一把,抹出一手血。 “啊……” 他一声惨叫,身子后仰,直直摔下高空。 与此同时,矮胖修士抓起一把骨灰,撒了裂空鹰满头满脸。 只见骨灰中爬出一只体型娇小的八岐兽,大口啃噬着鸟躯,吸食血液。 “呖……” 裂空鹰受到惊吓,振翅高飞,眨眼间去得无影无踪,任凭丁叮如何呼唤,也不再回头。 …… 没有人为羊五的死去而感到伤心,余下六名刺客的目中反而露出了浓烈的欲火。 “小妞,这回看你还有什么手段?” “倒三角眼”将目光投到丁叮的身上,肆无忌惮地上下扫视着,如同在看猎物一般,嘴中发出“嘿嘿”冷笑。 “快动手,以免夜长梦多。”矮胖修士催促道,率先祭起法器。 紧随其后,其他五件法器绽放着灵光飘飞而起。 丁叮急红了眼,闪身将阿恨护在身后,一招手,大鸟飞来,与她肩并肩。 可惜,单凭她的一柄剑,是挡不住这般强势的攻击的。 眼看所有攻击都要落在少女身上,龟形真气摇摇摆摆地冲了过来,将她护在了身后。 六件法器击打在庞大的龟躯上,“轰”的一声响,巨龟炸裂开来,狂乱的真气四方扫射,将丁叮、阿恨、大鸟以及六名刺客全都掀飞出去数丈远。 而在散乱的真气中,又有三缕剑气一闪而灭。 接着,凄厉的惨叫响起,三名刺客被一斩两截,其中就包括“倒三角眼”。 余下三名刺客侥幸不死,也被吓得魂不附体,你看我,我看你,不禁都傻眼了。 矮胖刺客颤声道:“是继续打,还是逃?看样子,那小子应该没有其他手段了。” 话音未落,一名刺客率先跑路了,接着是第二名。 矮胖刺客手指一点,骨灰坛子倾斜开来,漫天的骨灰倒涌而回,收回坛中,十五张符篆也自发飞回,贴在坛口上。 他将骨灰坛子抱在怀中,忍不住又瞧了阿恨一眼,见对方睁开了眼,也在冷冷地盯着他。 他浑身一颤,再不做他想,掉头鼠窜。 阿恨心中叹息:八岐兽将领的长矛化作阴气涌入他的体内,虽说给他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但绝不至于连一战之力都没有。他故意示敌以弱,想引得七名刺客大意起来,然后再利用龟腹中的三缕剑气,将他们一网打尽。可惜,丁叮中途杀了出来,破坏了局面。 但他也不怪丁叮,心里反而暖暖的。 眼下,刺客已然逃走,他体内的阴气也即将驱逐殆尽,索性不管不顾,继续运功。 …… 丁叮凌空迈步,走到阿恨身边,一双美目眨了眨,目中盛满了情意。 她俯下身,伸手触碰其额头,一股阴寒之力传来,冻得她浑身一哆嗦。 而阿恨,自适才看了一眼后,便没了动静。 丁叮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咬破手指,将一滴血抹在阿恨的眉心。 她的血,不是鲜红的,而是火红的,蕴藏着丝丝火力。 血渗入阿恨的皮肤,使他的身体温暖起来,好似一个熔炉,烘烤着在体内中横冲直撞的阴气。 少顷,阿恨的头顶冒起袅袅青烟,阴气被缓缓逼出。他长长地舒了口气,站起身来。 丁叮欢喜地叫道:“阿恨,你没事了?” 阿恨朝她点点头,眼神很温和,还带着些许感激。 “吼……” 龙形真气飞了回来,爪子上拎着一名刺客。 阿恨吐了口气,道:“跑了三名刺客,不过不打紧,迟早还会遇上。” “阿恨……” 一声女子的呼唤传来,一道玲珑剔透的身影快速由远及近。 第61章 最大嫌疑人 阿恨转目看去,来人一身黑衣劲服,正是背叛了蛇窝的那名女刺客。 一旁的丁叮顿时不乐意了,撅起小嘴,紧紧地挽住情郎的臂膀,似要宣布自己的占有权。却见阿恨竖起右掌,道:“阿弥陀佛!” 女修落到他身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尼有礼了。” 丁叮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眼前的女修乃出家人,随即又笑逐颜开,也竖起洁白的小手,来了声:“阿弥陀佛!” 阿恨问:“那三名刺客呢?抓住了?” 女尼摇头,道:“惭愧,贫尼法力低微,让他们给跑了。” 阿恨笑道:“以一敌三,已是一等一的高手。跑了也不打紧,关键这次蛇窝针对青城派的计划泡汤了。” 女尼连连点头:“是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施主真可谓大善人。” 阿恨目中好奇之色一闪,又问:“师太可否告知真实身份。” “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尼在蛇窝的代号是凤六,但刺客的身份其实是假的。至于真实身份,暂时不便告知,日后施主自会知晓。你我皆与蛇窝为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女尼稍作迟疑,摘掉了头巾,露出光洁的脑袋。在她看来,只要证实出家人的身份就足够了。很多时候,出家人便是真善美的代言词。 “关于覆水行动,不知师太知晓多少?在下只打听到蛇窝要放火烧了迎客来客栈,至于接下来该怎么应对,完全一头雾水。” 阿恨也不勉强,话锋一转,提起了正事。 而一旁的丁叮,睁大了一双美目,看了看女尼的脑袋,又摸了摸自己的秀发,嘴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只是目中透着惋惜。 女尼叹了口气,道:“蛇窝的水太深,当家的手眼通天,贫尼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过,依贫尼愚见,施主可以继续盯着青城弟子。” 阿恨眉毛一扬,道:“哦?此话怎讲?” 女尼郑重地道:“蛇窝的一众大人物,贫尼都曾调查过。龙一是蜃的主人,其身份一向是云里雾里,说此人乃当家的本尊,都有可能。至于龙二、龙三,如果贫尼得到的情报没错的话,皆与青城派有着不为人知的关系。然后,凤一、凤二、凤三,则来自南疆。” “所以,在得知蛇窝的下一步行动之前,盯着青城弟子准没错。” 阿恨微微颔首,关于龙三与青城派的关系,他已知晓了大概,青城派确实疑点重重。 丁叮插进话来:“那师太你呢?接下来怎么做?也一起盯着青城弟子吗?” 女尼“噗嗤”一笑,道:“好机警的小丫头,放心吧,就算要盯着青城弟子,贫尼也不会跟阿恨施主一道的。” 丁叮被她说得脸一红,心知自己多想了,但又有些不以为然,暗自嘀咕:“怎么本仙女刚刚出言旁敲侧击一下,你就明白得这么透彻,出家人不该是没有凡心的么?” 女尼自然不知丁叮心中所想,更没有一丝纠结,转向阿恨,问道:“施主擒下的刺客,可否让贫尼带回师门?” 阿恨想都没想,直接拒绝:“在下还没进行审讯呢,怎么能让你带走?指不定就能从他们口中得出重要情报。” 女尼轻笑道:“贫尼敢担保,蛇窝的刺客,施主是什么也审讯不出来的。” 她说得如此肯定,以至于阿恨都将信将疑了,问道:“为什么?” 女尼郑重地道:“因为炼魂散。蛇窝的刺客一旦背叛组织,当家的便会催发炼魂散,令他们受尽折磨,直至死亡。” 阿恨不以为然:“若是当家的不知情呢?” 女尼摇头:“当家的绝对知情。至于个中缘由,有人怀疑蛇窝施展了言咒,只要刺客说出背叛蛇窝的话,当家的便会知晓。不过,贫尼窃以为,言咒之说太过离奇,更大的可能则与飞鸟有关。” 阿恨奇道:“飞鸟?” 一旁的丁叮闻言却两眼亮晶晶的,深有感触:“是啊,飞鸟无处不在,是世上最好的探子。” 阿恨沉默了,终是点了点头,又嘱咐道:“若是从他们口中翘出了什么线索,还请师太第一时间告知在下。” 说着手一挥,八条水线飞来,钻入他的手指,消失不见。 …… 黎明尚未到来,夜依旧深沉。 迎客来客栈内静悄悄的,而在客栈后五丈开外的荒草地上,一只大蟾蜍蹦来蹦去,“呱呱”乱叫,一辆半人高的黄铜马车停在老树后,熠熠生辉。 阿恨将黄铜马车收了,又从地上的一具尸首身上搜出了遁地符。 最后,他来到那株老树前。树干上刻着一行大字:阿恨斩青城弟子于天狼镇。 他用手轻轻一抹,抹去了最上面两个字。他本想将“阿恨”改为“蛇窝”,想了想,又作罢了。 蛇窝的这场行动,龙三知晓得一清二楚,无需多言。如果龙三秘而不宣,那么单凭一行字,又能说明什么? 丁叮眨巴着一双美目,似笑非笑地道:“本仙女不辞夜色,赶来救你,你就没什么表示?” 阿恨微微一笑,手一招,将大蟾蜍摄了过来,道:“奻,送给你!” 丁叮的小脸皱成一团,无比嫌弃地挥手,道:“这么丑的蟾蜍,本仙女才不要。” 阿恨解释道:“这是遁空蟾蜍,遁速非同小可,拿它当坐骑,速度可比你骑乘的大鸟快多了。” 丁叮一听,来了兴致,惊喜地问:“若是让大鸟吃了它,飞行速度是不是也会提升?” 阿恨撇了撇嘴,道:“会!不过那是暴殄天物!” 丁叮“咯咯”一笑,接过蟾蜍,转手就塞进了大鸟的口中。她的动作如此迅速,仿佛生怕慢上一分,蟾蜍便会咬她一口一般。 大鸟一口将蟾蜍吞了,红蓝相间的羽毛绽放出丝丝光彩,一双鸟目更是充满血丝,变得红艳艳的。 丁叮目中异彩连连,道:“阿恨,大鸟的妖力要突破了,本仙女要带它暂时离开了,你多保重。” 阿恨挥挥手,道:“去吧,我不会有事的。” 丁叮白了他一眼,担忧地道:“刚才不就出事了么?你呀,可得小心,修仙界处处都是危险。” 阿恨郑重地点头,保证道:“像先前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一番絮叨之后,丁叮依依不舍地骑着大鸟走了。走的时候,大鸟的身子摇摇晃晃,速度却快了不止一星半点。 …… 阿恨再次挤入玄水阵中,折返屋顶,盘膝打坐。 这一夜的战斗,让他明白了三点: 其一,蛇窝是真的要攻打青城派,而且是下狠手,可以说双方是剑拔弩张,生死对头。 其二,青城派的高手全不在家,别说三长老,就连二代弟子都一个不见。唯一的高手,便是龙三,还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其三,从表面来看,龙三是向着青城派的。这一点,从他出手杀害蛇窝刺客时的干脆利落就能看出。 不过,这并不能洗清青城派的嫌疑,偌大修仙界,不乏大奸似忠、大伪似真之徒。若青城派拼着将上百名修为普通的三代弟子当做弃子,给自己扯来一面正义之师的大旗,那所图所谋必然极大,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此事还有两个疑点:其一,为何偏偏在蛇窝大肆来犯之际,青城派连一名坐镇的高手都没有?其二,龙三明明知晓蛇窝的这次行动,为何秘而不宣?只要他将消息透露给青城派高层,今夜赶来的刺客一个都跑不了。 …… 刚想到龙三,龙三便踏着黎明的第一缕光辉,飞窜而至。 他在客栈后转了一圈,将荒草、乱石、树冠等每一处地方都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然后躬下身来,将刺客布置的中型天火阵给拆了。 做完这一切,他就地一个转身,一身黑衣劲服隐去,换成了洁白的长袍。 他取出一块令牌,从容地走入玄水阵中。左右看了看,似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闪身飞上屋顶。 屋顶上黑漆漆一片,到处都是离火烧过的痕迹,守阵弟子仍在昏迷中。 “这是?天火阵被激发了?”龙三吃了一惊。 他俯身拍了拍守阵弟子的脸,唤道:“唐师弟,快醒醒。” 叫了几声,没有反应。龙三一指点在其眉心,注入一股精纯的真气,守阵弟子幽幽醒转,唤道:“大师兄……” “我们进屋再说。” 龙三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只道他受了重伤,当下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 说着一手拎起守阵弟子,身形一闪,翻下屋顶,从一扇敞开的窗户翻了进去。 待二人走后,阿恨从另一侧墙壁翻上屋顶,龙三还是大意了,没有对客栈反复搜查。 不是阿恨不想留下龙三,对他盘问一番,而是自忖,三招之内拿不下他,若是惊动了其他青城弟子,就只能跑路了。 他的目光闪烁不定:龙三这人,在蛇窝和青城派两面逢源,究竟是什么身份?从他的表现来看,说他是青城派派往蛇窝的卧底,未尝不可。但从客观来讲,他是蛇窝派往青城派的卧底,可能性更大。 毕竟蛇窝还有一招后手,那就是号称天下第五绝毒的炼魂散。对于任何人,生命始终是最重要的。 当然,如果蛇窝跟青城派本就是一体的,那就更说得通了。 第62章 趾高气扬的珍珠姑娘 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花草,也打湿了行人的衣物。 于修士而言,这只是小事一桩。 阿恨已在屋顶盘坐了一个时辰。他运转法力,衣服上冒出寥寥蒸汽,将水珠带走。 客栈的门打开了,小二跨出门槛,吆喝了一嗓子:“开门大吉。” “珍珠师妹,今日戏班排了游园记,为兄带你去看戏,可否赏脸?” “不去,唱戏有什么好看的。” “是珍珠和她的王师兄。”阿恨来了兴致,探头看去,只见一名娇俏的女修走出客栈。 女修发髻高耸,柳眉桃花眼,面若银盘,珠圆玉润,底子确实是好的,但也看得出来,天亮之前,她就在脸上花足了功夫。 “是个漂亮的丫头,”阿恨露出一丝浅笑,目光肆无忌惮地在珍珠身上游走。 “可惜了,前面不够挺,后面不够翘,白瞎了一张好看的脸蛋。”他如是评价。 珍珠飞身而起,径往镇子西头飞去。 阿恨想了想,也跟了过去。 在客栈屋顶待了一夜,实在是找不出什么线索来,继续待着,恐怕也无济于事。 …… 镇子西头的广场,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散修营地”。 这里是看不到日光的,因为一个个光球悬浮半空,密密麻麻,遮挡了日光。 这里是一块蓝色的地盘,蓝光的来源就是那一个个闪烁着淡蓝光芒的光球。 光球下,地面上,地摊一个接一个,那是散修们在战前换取自己所需之物。 相比于街道上,这里的人流更多,熙熙攘攘,人潮拥挤。毕竟散修才是修仙界的主力军,宗门、家族修士只占少数。 珍珠挺着骄傲的小胸脯,走在人群中。 她确实有骄傲的资本,不是因为她的那张脸,而是因为她身上的长袍。 洁白的长袍,袖口绣着一个“青”字,彰显了青城派弟子的身份,足以让半数散修心生敬畏。 她流连在一处摊位前。 摊子上摆放的是一些蕴含灵力的矿石,有的矿石灵光闪闪,一看就不是凡物,有的则光芒内敛,如普通石头一般。 这些矿石正是打造法器和诸多宝物的材料。 摊主则是一名方脸宽额、看起来十分憨厚的小年轻。 这会,摊主正盯着珍珠,满脸的不耐烦地道:“这位道友,你到底是买还是不买?” 珍珠眉毛一扬,出言不逊:“这些破铜烂铁,本姑娘怎么可能看得上?青城派女弟子手上拿的,样样都是精品,随便拿一样出来,都能惊掉你的下巴。” 说着昂着胸脯离开了,留下憨厚的摊主满脸错愕。 珍珠来到另一处摊位前。摊位上摆放的是疗伤丹药。 虽然丹药都盛在小瓷瓶里,瓶口盖得严严实实,依旧有药香扑鼻。 摊主是个大胡子,一双眸子很深邃,透着一丝凶狠,一看就不是善茬。 珍珠看中了一瓶祛疤的草药。 她摸了摸左肩,那里有一处疤痕,是平日练剑时不小心留下的。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草药,想买,奈何囊中羞涩。 实际上,自打青城派踏入天狼镇以来,她天天都在闲逛,什么胭脂水粉,什么珠钗簪子,买了一大堆,一点微薄的积蓄,早已花光。 恰在此时,有人跟摊主谈起了生意。 二人谈得甚是投机,大胡子两眼放光,说得唾沫横飞。 趁此机会,珍珠闪电般出手,将草药偷了过来。 她正欲转身离去,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珍珠扭头一看,抓住她的正是摊主。 此刻的大胡子,眼神犀利,犹如鹰隼。他怒气冲冲地道:“姑娘,还没给钱呢。” 珍珠手掌微动,装着草药的小瓷瓶滑落袖中。她装作莫名其妙地反问:“给钱?给什么钱?本姑娘又没拿你的东西,你想钱想疯了吧。”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穿透力十足,立时引来了一片围观的修士,冲着二人指指点点。 珍珠占了容貌上的优势,围观之人大多偏向她,认为大胡子在坑蒙拐骗。 “我跟你们说,这个大胡子不是好人,上次我买了一瓶丹药,结果一点疗伤作用都没有。”一名中年女修在振振有词地宣传。 “我看这姑娘长得标志,肯定是好人,大胡子有问题。”说话的是一名血气方刚的小年轻。 大胡子“嘿嘿”一笑:“洒家的丹药上铭刻了印记,我唤它一声,它会答应。” 说着唤道:“祛疤灵草。” “哎,”一声清脆的应答自珍珠袖中响起。 人群中响起一片喧哗声,矛头顿时转向了珍珠。 “小小年纪不学好,偷东西。”说话的是名老者。 “做贼的,应该绑到柱子上,打断双手。”说话的是名壮汉。 珍珠银牙紧咬,面色铁青。她眼珠一转,撒起泼来。 只见她柳眉倒竖,盛气凌人:“就一瓶不值钱的草药而已,还找本姑娘要钱,真是穷寒酸。知道本姑娘是什么人吗?听好了,本姑娘可是青城派内门弟子,能看上你的东西就是给足你脸面了。” 大胡子“呸”了一口:“什么人都得给钱,今天不给钱不准走。” 珍珠恼羞成怒,叱道:“速速放手,不然割了你的舌头,剁了你的双手。” 大胡子气得脸色铁青,大吼一声,撸起袖子,就要开打。 珍珠手一翻,一柄长剑落到掌心,一剑刺出,雪亮的剑光闪烁,直指对方胸膛,竟是下了狠手。 大胡子手掌摊开,三枚银环飞起,亮光闪闪。 一枚银环笔直向前,套向剑刃,另外两枚则分别套向了珍珠的脖颈和手臂。 珍珠怡然不惧,长剑一转,自剑刃剥离出三道剑光,各自抵住一枚银环。 而她长剑再转,如毒蛇般刺向对方的手臂。 眼看这一招就要得手,一匹白马破空而来,马躯一扭,硬生生从围观之人的头顶跃过,挤入狭小的战场。 马上青年身子往左侧倾斜,手臂一展,搂住珍珠的细腰,将她拉上了马背。 白马再次临空而起,从众人的头顶飞走,虚空中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快速远去。 大胡子眼睁睁地看着女贼被带走,想要追赶,奈何摊位还摆在那,脱身不得,只能一跺脚,大骂了句:“土匪!强盗!” 珍珠坐在马背上,看着人群被甩在身后,听着喧哗声渐渐淡去,心里有种飞上天的感觉。 她感觉,这就是英雄救美。 她微微抬头,偷眼瞄向青年,入目的是一张剑眉星目的面孔。 “是个美男子,”她心里小鹿乱撞,忍不住犯起了花痴。 青年也低头朝她看来,眼神很柔和,还带着些许挑逗。 这个青年自然是阿恨,一方面,眼见青城弟子不成礼数,想要招惹一下,试试青城派的虚实,另一方面,则是掳掠个美女,养养眼。 珍珠眼神迷离,脸颊泛红。 她的心飘了起来,飘过汪洋,飘过白云,飘进了极乐净土。 好一阵,她澎湃的心潮才恢复平静,思想也灵活起来。 “不对,我堂堂青城派女弟子,怎么能随便趴在一个陌生人怀里?”她想。 她反抗起来,抬起小碎拳拍打着阿恨的胸膛,叱道:“哪来的野男人?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凭你也想占本姑娘的便宜,美瞎了你。告诉你,本姑娘可是堂堂青城派内门弟子,你惹得起吗?” 最后,她用命令的口吻道:“快停下,放开本姑娘。” “吁……” 阿恨听话地勒停了马,既不言语,也不勉强,只是用复杂的目光瞅着她。 一路疾驰,二人已经出了镇子,周围是茂密的老树,杂草有半人多高。 这里正是适合做一些不能让人看见的事的地方。 珍珠用力一推,挣脱了阿恨的怀抱,跳下马来。 她用手指着他的鼻子,趾高气扬地道:“哪里来的小杂种,不长眼。青城派女弟子个个冰清玉洁,别说动手,就是看上一眼都是玷污。现在,本姑娘要剁了你的手。” 阿恨又听话地抬起右手,递了过去。 第63章 扇你两耳光 珍珠一怔,一时竟犯起难来,不知该怎么做。 她心里暗骂:“这个傻蛋,认个错,再说点好话,本姑娘看在你的漂亮脸蛋的份上,也就不为难你了。你倒好,本姑娘说啥你做啥,跟无脑之人一般。” 阿恨看着她为难的模样,目光更加耐人寻味。 他翻转拳头,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金灿灿的发簪。 珍珠美目一闪,隐隐有些心动,心中有话,又矜持着没有说出口。 青年又伸出左手,摊开后,掌心是一串金灿灿的链子。 珍珠彻底沦陷了,颤抖着伸出手来,喜出望外地道:“这是……送给我的吗?” 阿恨点了点头,拉过她的手,将发簪和金链子拍到她手上。继而长笑一声,翻身下马,打开马背上的包袱,倾倒下来,一堆金灿灿的物件滚落而下,铺满了草地。 珍珠望着满地的金杯、金镯子、金耳环,满眼小星星,她伸手拾起一件内衣,沉甸甸的,银光内蕴,竟是用秘银打造的。仅此一件,已是价值连城。 她欢呼一声,如小兔般扑进阿恨怀里,在他唇边亲了一口,娇滴滴地唤道:“好哥哥,这些全都送给我吗?人家很喜欢呢。你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我珍珠认定你了,以后不管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她浑然忘了自己片刻之前还在扮圣女。 阿恨笑了,笑容带着三分真挚、七分邪魅。 他捧着她的手,温柔地道:“你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只有这些金首饰才配得上你,这些统统都是送给你的。” 珍珠魂都飞了,软绵绵地趴在他怀里。这一刻,她感觉这个男人的怀抱好温暖,声音好动听,一举一动都充满了魅力。她断定,他就是她的全世界,就是她的唯一。 阿恨的手不安分地上下游走着,解开了她的腰带,褪下了她的衣物。 树上的鸟儿都害羞了,悄悄地飞走了。 “阿恨,你在做什么?!” 凶巴巴的嗓音适时响起,丁叮乘着大鸟飞来。一如往昔,她每次都能将时机把握得极准,教人怀疑她是不是时时刻刻都在聆听阿恨的心声。 一听到这嗓音,阿恨拔腿就跑。 他翻身上了马背,白马撒开四蹄,腾空而走。 珍珠这才反应过来,抬眼看去,只见一头羽毛红蓝相间的大鸟从上空一掠而过,鸟背上坐着一名美艳不可方物的少女,临走时还朝她丢了个警告的眼神。 珍珠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身子,有些害羞,又看了看阿恨远去的背影,心里有几分失落,但一转头,看见满地的金灿灿,她又兴奋起来,什么羞涩,什么失落,瞬间抛之脑后。 她拾起秘银织造的内衣,穿在身上。她又捧起一座金杯,再拿起一只金镯子,不由放声大笑。 她冲着头顶的蓝天白云大喊:“苍天有眼,从今往后,我珍珠就是富可敌国的大人物,再没有人敢说一句不敬的话,再没有人敢违逆我的意愿。” 喊完之后,她张开怀抱,一头扎进黄金堆里。 下一刻,尖叫声乍响,惊飞了满林子的鸟儿。 满地的金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石头、蜈蚣、蝎子…… 珍珠条件反射地蹦了起来,各种毒物自她脚边四散而逃。 一条绿油油的长蛇自脚底游过,她一声尖叫,一蹦之下,头撞在了树干上。 一低头,胸口趴着一只蚂蚱,她一把抓住,远远扔出。 背部软糯糯的,她反手一掏,又掏出一条毛毛虫。 又听头上传来“呱呱”的叫声,她一伸手,从发间扯下一只癞蛤蟆。 “啊……” 林间传出杀猪般的叫声,声震四野。 “阿恨,你个骗子,我恨你……” 直到张口唾骂的时候,珍珠才意识到,自己压根没问对方的名字,阿恨这名字还是从那名少女口中听来的。 …… 以白马的速度,丁叮是追不上的,哪怕她座下的大鸟刚刚突破,也是一样。 鬼使神差的,阿恨纵马跑进了百花谷,又不知出于何种想法,他渐渐放慢了速度。 于是,丁叮赶了上来,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 “哎哟,疼疼疼……” 阿恨拼住护住自己的耳朵,扯着嗓子哀嚎。而白马与大鸟并肩而行,颇有灵性地对视了一眼,又各自傲娇地扭过头去,似在为自己的主人尴尬。 “你还知道疼?你个不长眼的,本仙女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来讨好一下,却盯上了一个竹竿子。那个竹竿子一马平川,有什么好的?哪里能跟本仙女比?” 丁叮十分恼火,一边训,一边抹眼泪,越训越上头。她没有感动阿恨,倒把自己给感动得稀里哗啦。她就不明白,以自己的青春和美貌,怎么就打不动这个榆木疙瘩。 “哎哟,疼疼疼……” 阿恨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继续哀嚎着,嘴上一句实在的话都没有。 “啪!” 看着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仿佛吃定了她一般,丁叮愈发恼火,抬手照着他的右脸颊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如此之重,直接把阿恨打蒙了。 “你,干嘛?”阿恨的火气蹭蹭地上来了,语气凝重地呵斥道。 “啪!” 丁叮抬手照着他的左脸颊又是一巴掌。这一巴掌更重,留下了一道红通通的掌印。 “哼!”阿恨冷哼一声,纵马而走,径往东去。 他走得如此干脆利落,连头都没回一下。这一刻,在他眼里,丁叮就是蛮横的代言词。 “阿恨,你若敢走,以后就别再回来!” 在阿恨身后,丁叮用尽全力发出一声厉喝。说完后,她便不再看他,轻身跳下鸟背,步履优雅而淡定地走向三层竹楼。 白马已飞驰出百余丈,但丁叮的话语还是清晰地钻进了阿恨的耳中。他没来由地勒住了缰绳,身子颤了颤,目光闪烁不定。 略加思索,他牙一咬,心一横,“驾”的一声,白马撒开四蹄,继续往东赶去。 行出数丈,他再次踌躇了,摸着火辣辣的脸颊,转过头来,正好瞧见丁叮走进竹楼,并顺手关上了门扉。 他使劲地揉了揉脸,脸颊反而更疼了。他叹了口气,发出“吁”的一声叫唤,折返回来。 他在竹楼前下了马,本想敲门,伸出手时又停住了。 他望了眼竹楼旁的一片花海,走过去,随手采了一把花,然后在门外嬉皮笑脸地唤道:“丁叮,大小姐,你是世上最美的女人,我心里只有你。” 门内响起丁叮慵懒的嗓音:“进来。” 阿恨推门而入,进门的瞬间顿时傻眼了。只见竹楼内挂满了宣纸,抄写了一篇又一篇经文,字迹小巧而娟秀,写得一丝不苟。 “这是?”阿恨奇道。 丁叮瞟了他一眼,淡然一笑,道:“相传,西土有位欢喜佛,平生最爱度化两情相悦的眷侣。只要有人能集齐宣纸、徽墨、狼毫、秦砚四宝,沐浴焚香三日,然后一边默念心上人的名字,一边抄写欢喜禅一百遍,最后与心上人一起署上名讳,便能获得欢喜佛的馈赠:辟邪佛光,可抵御世间邪秽的侵蚀。” 丁叮将一张宣纸铺到桌上,拉过阿恨的手,接着道:“这就是第一百篇经文,只要你我一起署上名讳,诸如八岐兽喷吐的阴气之类的污秽,就再也威胁不了你了。阿恨,你签还是不签呢?” 听着甜甜的话语,看着满墙的经文,阿恨感动得热泪盈眶,感觉自己对丁叮的认知又被刷新了。 “这真的是那位高傲的大小姐吗?”他不禁问自己,“是她在为我改变,还是我从未真正地了解过她?” 丁叮还在盯着他,等着他的回复。笔墨就放在一旁,但若有强迫之意的话,心就不诚了。 “我签!”阿恨提起笔,郑重地写下“阿恨”二字。 丁叮接过笔,写下的却是“朱青青”三字。 二人相视一笑。 阿恨可以确定的是,在他写下名讳的瞬间,心里是有且只有丁叮的。 然后,他们的身上绽放出淡淡的佛光,晶莹而又柔和,还带着一丝浪漫。 丁叮美目一眨,露出一丝狡黠,恶狠狠地道:“好了,契约已经签下了。从现在开始,除非你死,或者我死,否则你我的心头只能存下彼此,如若不然,定会遭受欢喜佛的禅法鞭挞,直到心碎而亡。” 听闻此言,阿恨浑身一颤,有种掉进贼窝的惊悚感,悔恨的泪水都流了出来。 第64章 鲁莽的矮美人 珍珠回到客栈时,两眼无神,脚步虚浮,再加上散乱的头发和凌乱的衣襟,教人遐想联翩。 实际上,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力气,能走回客栈。 客栈内,小二将抹布搭在肩上,正跑前跑后,忙上忙下。 见到珍珠,他殷勤地上前问候:“仙女姐姐,洗澡水已替您打好,送到屋内了,你进了客房,就能沐浴休息了。” 哪知珍珠一听此言,如夹住了尾巴的老鼠一般,一蹦三尺高。 她整了整衣物,目中凶光毕露,毫无征兆地飞起一脚,将小二踢飞出去。 小二“哎哟”一声惨叫,在地上连翻了三个跟头,重重地撞在墙壁上,撞得墙壁“咚”的一响。 墙上挂的篮子被震落下来,里面装的蒜头撒了他满头满脸。 他倚在墙角,心中又憋屈又愤怒,奈何既不敢出言怒骂,又不敢上前理论,只能捂着腰部,连声叫疼。盖因他只是一名凡人。 不是每一名修士,都如阿恨一般,将凡人放在心中,一视同仁。在大多数修士的眼里,凡人的命如同蝼蚁,只能逆来顺受。 听到响动,一名细皮嫩肉的男修冲下楼来,远远地瞧见珍珠,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珍珠师妹,你可回来了,为兄在集市上淘了一罐上等茶叶,可否赏脸来为兄屋内品茗?” 珍珠歪着头,神情恍惚,胳膊却很有力,一把将他推向台阶一侧,与他擦身而过,匆匆上了楼,进了自己的客房。 这名男修正是珍珠口中的“王师兄”,名王铭,自打五年前,珍珠加入青城派以来,他便一直腻在她身后死缠烂打。 无奈的是,珍珠性子古怪,一边接受他的好意,一边冷言冷语,令他摸不着头脑。不过,他也不介意,一门心思地对珍珠好,甚至在私底下,跟一众男弟子都闹开了,大伙心知肚明,珍珠就是他的人。 此刻,见了珍珠的表现,他虽心里不快,但也习惯了。 他看了看窝在角落里的小二,露出一副嫌恶的表情,转身上了楼。 刚来到珍珠的客房前,“啪”的一声,门重重地关上了。 “珍珠师妹,”他趴在门口轻轻唤道。 不曾想,屋内却传出了“嘤嘤”的哭声,声音很小,似在刻意压制着。 这可把王师兄急坏了,连声呼喊:“好师妹,你开开门,有什么委屈跟为兄说,为兄替你出头。” 屋内哭声不断,没有丝毫回应。 这时,一阵响亮的脚步声传来,一道严肃而又凌厉的女子嗓音响起:“王师弟,你又在纠缠珍珠师妹。” 王铭转头一看,来者是一名浓妆艳抹的女修。 此女五官甚是精致,该大的地方大,该小的地方小,任谁看一眼,都会为之惊艳。可惜的是,她长得太矮了,也就常人一半高。 女修紧绷着脸,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走路带风,正眼都不瞧人一眼。 王铭当即换了一副嘴脸,恭恭敬敬地唤道:“大师姐。” 女修一摆手,冷冷地道:“我去看看珍珠师妹,你走人吧。” 王铭无可奈何地一笑,灰溜溜地跑了。 女修手上用力,推开房门,见珍珠坐在床头,哭得梨花带雨,她遂放缓了音调,和声问道:“妹子,发生了什么事?” 珍珠一扭头,将头埋进被子里,哭得更凶。 女修将她扶起,道:“珍珠啊,你我情同姐妹,有什么不能说的?不管发生了什么,有师姐替你撑腰。” 珍珠眼一红,“哇”的一声,将头埋在她的肩头,唤道:“墨欣师姐……” 她抽噎着将一天的遭遇给说了出来。 墨欣初时还以为是小打小闹,待听得珍珠的身子都被看光了,顿时怒火中烧。 “阿恨,嘿嘿,我倒要去会会这个淫贼,看看他是哪路货色,敢惹上青城派女弟子。” 墨欣的目中杀意汹涌,仿佛自己受了凌辱一般,冷笑一声,拂袖出门。 珍珠随后唤道:“墨欣师姐,你要做什么?大师姐……” 远远的传来墨欣的应答:“你只管等着就行了。” 珍珠关上门,知道事情不妙了,但想了想,又满心欢喜,以大师姐的法力,定能斩杀了那可恶的阿恨。 …… 墨欣径直来到散修营地,目光恶狠狠地扫过大群大群的散修,大喝道:“阿恨,老娘乃青城派大师姐墨欣,出来见我。” 无人应答,无论过往行人还是摆摊的散修,皆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她,有人在讪笑,有人目光戏谑,直如看疯子一般。 墨欣不清楚阿恨的长相,只是听珍珠描述,是一个猥琐的小白脸。 她从广场东头寻到广场西头,又走出散修营地,满镇子搜寻,也没找出几个皮肤白的男修来,相貌更加不能吻合。 她一路找,一路吼,吼得整个镇子的人都以为她被男人甩了。有好事之徒,更是一路尾随,嘴上嘻嘻哈哈,手上指指点点。偏偏她本人,一无所觉,或者说是毫不在意。 阿恨此时正翘着二郎腿,躺在一处屋檐上,听到响动,抬头瞧了一眼,瞧见其服饰,当即猜出了事情原委。 他心道:“来得正好,正要见识一下青城派的手段。” 墨欣走上桥头,抬眼瞧见一名青年蹲在桥梁上,对着她微微笑。 青年生得甚是俊俏,剑眉星目,面若冠玉,堪称无数怀春少女的梦里情人。 她没在意,继续前行。 行到桥中,一侧桥梁上又出现了那名青年,依旧面含笑容,春风满面。 她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心道:“没安好心的小白脸,想勾引老娘,没那么容易。” 行到桥尾,青年还蹲在身侧的桥梁上,笑容不减。 她皱了皱眉,匆匆过了桥。 对方那张脸,让她实在无法与珍珠口中的猥琐之徒联想到一起。 行出几步,墨欣若有所思,转头看去,青年站了起来,立在桥梁上,目光追随着她。 她下意识地问:“你是何人?” 阿恨微笑着答:“你要找的人。” 墨欣先是一愣,随即火冒三丈,吼道:“淫贼,受死。” 说着拔出长剑,脚尖一点,跃出数丈,一剑刺入阿恨胸膛。 这一剑刺得如此顺利,令她都感觉到一丝不真实。对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任她刺了一剑。 下一刻,大仇得报的快感流遍她的神经,她快意地大笑起来。 说起来,这是珍珠的仇,珍珠的恨,她却实实在在地感同身受了。 忽然,后脖一凉,有人在身后朝她脖子上吹了口气。 她一转身,阿恨赫然站在她身后。 她唬了一跳,不假思索地再次出剑。 没有一丝阻拦,没有一丝抵抗,这一剑又无比顺利地刺入了阿恨的胸膛。 她心中暗喜:这回总算解决了,小白脸都没个好东西,之所以不还手,八成是被老娘的美貌迷住了。 忽然,后脖再次一凉,又有人在身后朝她脖子上吹了口气。 她再次转身,就见阿恨好端端地站在桥梁上,甚至脸上的笑容都还依旧。 身前身后居然有两个阿恨! 而且两个阿恨都是杀不死的! 墨欣惊诧莫名,本能地纵身一跃,到了对面的桥梁上,再转身看时,那里分明只有一个阿恨,身上没有伤,人也不在桥梁上,而是在桥中央。 “幻象,”她明白过来,“此人是一名幻术高手。” “啊……” 墨欣一声大吼,声如洪雷,震得桥上桥下静悄悄一片,别说是人,连水里的鱼都大气不敢喘一下。 阿恨欣赏地看着她,觉得此女虽然鲁莽、暴躁,也没什么脑子,但性格是真豪爽。 “淫贼,敢不敢不用幻术,与老娘光明正大地打一场。”墨欣粗着嗓门叫嚣。 阿恨吐了口气:“有何不敢?”手一翻,一支笔落到掌心。 第65章 男人都该死 桥的两头围了不少散修,都是被墨欣的大嗓门给吼来的。两拨人看得精彩,说得起劲,笑得开怀,这会见两人摆开了架势要大打出手,更是兴致十足。 墨欣挺剑刺来,剑未至,剑气先将桥梁刺了个对穿,留下一个里外通透的窟窿。 这正是青城剑法的高明之处,当对手将注意力集中在剑刃上之时,剑气已先攻你个措手不及。 墨欣身为三代弟子的大师姐,剑法自然是高明的,只是她太过于显摆,误了先机。 阿恨身子一侧,避开剑气,再脚一抬,留下一串幻影,飘忽间到了其身后,抬笔在其背上画下一笔。 “好!” 一片喝彩声响起,围观散修被阿恨的身法惊艳了。 墨欣一惊,身形一晃,飘身而起,暗暗感应了下后背,并无疼痛感,只道对方在使坏,遂放下心来。 她凌空一个翻身,头下脚上,长剑笔直向下,刺向对方的头颅。 绚烂的剑气喷薄而出,这一招若是落到人身上,定能将人一切两半。 “哇……” 狠厉的招式顿时引来一片惊呼声,有人直接喊出了“女魔头”的称号。 阿恨脚一抬,又避了开来,剑气落到桥面,又钻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窟窿。 墨欣一招失手,当即变化身形,却见阿恨跟随飞起,身形如电,贴到了其身后。 两道身影在空中纠缠在一起,阿恨趁机抬笔,在其背上画下第二笔。 “好!” 又是一片叫好声,阿恨的一举一动都引起了围观修士的好感。 墨欣头也不回,脚踏虚空,向前猛蹿,试图拉开距离,同时反手一剑,剑气如虹,朝身后怒斩而去。 阿恨不闪不避,运转法力,掌心呈暗金色。 他抬掌一拍,剑气破碎,接着一个疾冲上前,在其背上画下第三笔。 墨欣一剑快过一剑,一套剑法施展开来,如行云流水,潇洒恣意。 实际上,连她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出手速度,似在这一战中有所突破。 奈何即便如此,她的剑也快不过阿恨的身法。 对方就像一个幽灵,随心所欲地出现在桥上的任何地方,没人能跟得上他的速度,甚至连眼珠转动的速度都跟不上,只能瞧见一道蓝裳身影如匹练般晃来晃去。 若是换个人,早已罢手,因为阿恨若是拿剑,取其性命如探囊取物。 奈何墨欣不是别人,她的脑子就一根筋,一心要杀了阿恨,不达目的不罢休。 说她这是个性,那也是为了掩盖愚蠢的说辞。 二人剑来笔往,眨眼间,墨欣已连刺二十三剑,阿恨也在她背上画下了二十三笔。 最后一笔画完,阿恨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墨欣的后背,击掌笑道:“好笔法,苍劲有力,当真是杰作。” 一句话说完,墨欣又仗剑杀来。 阿恨冲她吐了吐舌头,留下一抹神秘的微笑,身形一闪,凭空消失了踪迹。桥上桥下皆是修士,竟无一人看出,他是飞空而走还是施展土遁或水遁离去。 墨欣一剑刺空,心有不甘,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却遍寻不到。 而阿恨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你太矮了,爷看不上你,不要再纠缠爷了。” 这声音,忽远忽近,忽东忽西,飘忽不定,教人辨别不出方位来。 听闻此言,看热闹的修士哄堂大笑,笑声如雷,经久不息。 墨欣的脸红一阵,青一阵。她不在乎他人的眼光,但阿恨的话触到了她的痛点。她感觉天下最大的侮辱莫过于此。 龙有逆鳞,触之则怒。 “矮”便是她的逆鳞,是她心口最大的痛,她平日里讳忌莫深,若有人敢说她矮,她必拔剑相向。 她本出身官宦之家,从小因为身高,受父亲冷落,遭兄弟姊妹排斥,因此养成了愤世嫉俗的性子,一言不合就要开打,和府中上下所有人都打过一遍。 后来,父亲实在看不下去,将她送往青城山学艺。不曾想,她的修炼天赋卓绝,一眼就被青城七子中的山魅子看中,收为首座大弟子。 随着修为精进,她也愈发飞扬跋扈,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什么人都敢打。 墨欣目光梭巡,天上、桥下、水里,哪里都没放过,愣是寻不出阿恨来。 然后,她就做了一件令人大吃一惊的事。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脱下了长袍,拿到眼前一看,长袍上写着“矮美人”三个大字。 “可恶的淫贼,居然敢调戏老娘!”她更加恼火。 “臭男人,胆敢戏弄老娘,此仇不报枉为人。所有男人都该死!”她心中怒火喷薄。 然后,她又做了一件令人大吃一惊的事。 她倚在桥头,唱起歌来。 她的歌喉甚佳,清脆响亮,歌声婉转动听,随风远远送出,仿佛透着一股魔力,宛如海妖的歌声,带着诱惑人心的魅力。 看热闹的散修皆识趣地悄悄退走,因为歌声中蕴含法力,有迷魂之效。 虽然这些散修中不乏高手,但碍于青城派势大,不愿随意招惹。 于是,歌声便落进了看热闹的凡人耳中。 过往的女性还好,只是骂了句“神经病”,便匆匆离去了。 然而对于男人,则完全是另外一个光景。 一名正挽着夫人的手、兴高采烈地说着话的男人听到歌声,忽然就闭口不言了。他松开夫人的手,转过身,双目无神地朝桥上走去。 他的夫人唬了一跳,摇着他的臂膀,焦急地问:“相公,相公,你怎么了?” 男人毫无反应,像是痴了一般,一步步踏上桥头。 “来人啊,快来人啊,”他的夫人惊慌失措。 与他一般无二,还有九名过路的男性也痴痴地走上了桥头。 “啊……” 眼见一群男性走到了近旁,墨欣陡然尖叫起来,叫声如狼哭鬼嚎,令人头皮发麻,全身阴寒,如坠冰窖。 在她的叫声中,走上桥头的男性的身体如吹气球般膨胀起来,好似受到惊吓的河豚,将身子鼓得圆滚滚的,看不出人形来。 “噗……” “噗……” 随着叫声攀升到极点,他们的身体爆裂开来,鲜血四溅,骨头碎肉撒了一地。 他们如同气球一样,吹满了气,然后被一只手捏爆了,发出“砰”的一声响,就什么都没了。 “啊……” “杀人了……” 远远观望的百姓吓坏了,推搡着,叫喊着,四处奔跑。 纷乱的人群中,一名妇人冲上桥头,跪倒在地,抚着地上的血肉痛哭流涕。 上一刻,他的丈夫还拉着她的手,有说有笑。下一刻,人就没了,无缘无故地没了。 她哭得呼天抢地。哭,是她唯一的宣泄。 仇人就在一旁,表情那么的不可一世,目光那么的残忍,但她却不敢有一丝反抗。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修士是上等人,平凡的百姓是下等人。在上等人眼里,下等人的命如草芥一般,想杀就杀。而身为下等人,就只能憋屈地活着,看人脸色地活着。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 墨欣“咯咯”娇笑,语气冰冷地道:“你们臭男人,都该死。” 忽然,她眼皮一跳,一名蓝裳青年出现在她眼前,依旧是那张剑眉星目的脸,正是阿恨去而复返。 不过,他脸上已没了笑容,而是阴云密布。 阿恨冷冷地问:“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墨欣嗤之以鼻:“区区凡人,贱如蝼蚁,我堂堂青城弟子,想杀就杀,需要什么理由?而你这个无名散修,迟早也要成为青城派的剑下亡魂。” 阿恨目中寒芒一闪,一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你敢杀我?”墨欣仍在趾高气扬,“我堂堂青城派大师姐,你敢动我一根汗毛,青城派绝不会放过你,从此天上地下,再无你的容身之地。” 阿恨嘴角抽动,手上猛然加力,“咔咔”的声响自他掌下传出,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第66章 狠狠的一巴掌 墨欣的尸体被抬回客栈时,双目瞪得滚圆,目光兀自透着凶狠。 她活着的时候嚣张跋扈,死后依然自带气场,想来下了黄泉,也是个凶狠的恶鬼。 在她的额头上,贴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后山,阿恨。 字迹很工整,像是生怕别人认不出。 上百名青城弟子全都围了过来,一个个面色铁青,相比墨欣的死,那张字条更加触动他们的神经,这是赤果果的挑衅。 议论声嘈杂纷乱,客栈内前所未有的热闹。 有弟子义愤填膺:“我青城派乃吴国修仙界三巨头之一,堂堂大师姐被杀,这口气岂能忍?直接去后山,杀了阿恨报仇。” 也有弟子幸灾乐祸,口上不说心里嘀咕:“让你平日里占着师父宠爱,颐指气使,现在遇到了狠人,活该一死。” 有弟子比较理性:“大师姐白日里满大街喊着要找那个叫阿恨的,两人到底有什么恩怨,还是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 而感情用事的弟子则不赞成了:“管他什么恩怨,先杀了那个叫阿恨的再说,青城派的名头不能被我辈辱没了。”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珍珠,默默站在角落里,眼角噙着泪水,吭都不吭一声。 开玩笑,她那档子破事要是被师兄弟们知晓了,自己岂不成了整个师门的笑柄,哪里还有脸见人! “别吵了!”一声厉喝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一众弟子目光上移,看向蹲在二楼栏杆上的一名怪人。 此人细眼大鼻,相貌普通,却生有异相,四肢颀长,臂长过膝。 他一直蹲在栏杆上,栏杆是圆的,甚是光滑,他竟没有掉下来。 怪人正是青城派三代弟子的大师兄田忠,也就是阿恨追查的龙三。 田忠飞身而下,看了眼字条,心当即抖了一下。 阿恨的厉害,他是见识过的。在他眼里,青城派上下,除非掌门亲至,否则就无人能与其一较高低了。 他撕下字条,一边命人去置办棺材,一边检查起墨欣的尸体。 结果不出所料,除了脖颈被生生捏断,全身上下,没有一丝伤痕。也就是说,是一击致命的。 田忠表情木然,看不出喜悲来。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的脸从来都没有表情,无论发生什么大事,也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皆是如此。 这副木然的表情就像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 他缓缓抬头,生冷地道:“这个阿恨,是位高手,八成是久不出山的老怪物假扮的。面对此等强敌,我等决不能意气用事,还是等师门长辈归来,再做打算吧。” “老怪物又如何?放眼整个吴国修仙界,青城派怕过谁?” “任他名满江湖的前辈高人,惹上了青城派,也要让他付出血的代价。” …… 田忠刚开口,便遭遇了一片反驳声。 他心中暗骂:“真是初生牛犊不畏虎,连对手是什么样的人物都不清楚,就在夜郎自大。” 他假装皱眉思索,沉吟着道:“掌门临行前,百般嘱咐,中原修仙界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此来天狼镇,一旦吴国三宗门聚齐,便一同跨过沙漠,前往镇龙城。天狼镇上遇到的散修,只要稍有名气,尽可能招揽麾下。” “什么?此事就这般了了?大师姐的仇不报了?”当即有人呼喊出声。 田忠扫了人群一眼,人群又安静下来。 他唤道:“常师弟。” “常春在。”一名矮小瘦弱的少年站了出来,乖巧地答应。 田忠下达命令:“你去打探一下,墨欣白日里在镇上到底做了什么,是怎么与人结怨的,又如何遭了毒手。” 少年连连答应,一溜烟跑了出去。 不大一会,棺材买了回来。田忠亲自动手,将墨欣抱进了棺材。 做完这一切,他便回到了二楼的栏杆上。 弟子们安静了片刻,又议论起来。议论声由小到大,渐渐地演变成激烈的辩驳、愤怒的争吵。 而田忠,蹲坐在栏杆上,始终表情木然,将一切看在眼里,又似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听见。 突然,他想到一事,霍然起身,抬起嗓门喊道:“人都在吗?有没有弟子私自行动了?” …… 圆月高悬,阿恨立在山顶,修长的身姿配上朦胧夜色里浓黑如墨的老树,仿佛一幅淡雅的山水画。 他的袖子一抖一抖,似藏着什么小动物。 “哗啦啦……” 一阵流水声自袖中传出,流水声忽强忽弱,忽而似泉水叮咚,忽而似山洪咆哮,每一声都截然不同,似在传达什么暗号。 阿恨轻轻地抚上袖口,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他柔声道:“水儿,我知道你饿了,等忙完这一阵,就去给你找吃的。” 袖子又抖了几下,似在表达不满。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太能吃了,我都被你吃穷了。” 一阵风吹过,阿恨神色一动,俯视山脚,目中射出两行实质的银芒。 月色下,一排身影飞掠而至,看身形,甚是矫健,逆风而行,却没发出一丝声响。 “来了八名青城弟子,还有一人隐在暗处。”阿恨目光一扫,看得分明。 “看来青城派还没有下定决心攻打过来,来的只是意气用事的愣头青。”他眼珠一转,已将事情经过猜了个七七八八。 八道身影在山腰停了下来,逗留在树冠上,低声商讨起来。 为首的一名弟子身形纤细,看起来病恹恹的。 他拍着胸脯道:“诸位师弟,那个阿恨,我在散修营地见过,就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田师兄不肯替墨欣师姐出头,原因无外乎,他是山崖子一脉的,而我等与墨欣师姐是山魅子一脉的,他当自己是外人,对大师姐的死不放在心上。” “他不管此事,我们必须得管,否则我们一脉,在一众同门中还如何抬头立足?” “我祁连担保,这一战,定能斩下恶贼阿恨的人头,凯旋而归。” 此人看起来病弱,却有几分血性,一番话说下来,几名师弟皆是点头应是。 “还在商量对策,真够糊涂的,行动之前都不过过脑子。”阿恨撇撇嘴,将对方的情况又给猜了出来。 他仰天长啸,啸声直上云霄,山腰八人闻声,当即停止了讨论,飞掠至山顶。 阿恨转目看去,一行人身着清一色的洁白长袍,袖口绣着一个“青”字,当是青城弟子无疑。 看模样,这八人很是青涩,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未经世事”四个大字。 至于他们的眼神与表情,则完全一致,一个个凶神恶煞,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 “你就是阿恨?”祁连喝道。 “不错,”阿恨答,有意无意地踏上一块青石,居高临下地俯视对方,完全没将他放在眼里。 “是你杀了墨欣师姐?”祁连双目血红,咬牙切齿。 “不错,”阿恨答,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贼子,拿命来吧。”祁连拔出长剑,手腕一抖,一缕剑芒升起。 而其他弟子更是二话不说,不假思索地跟着拔剑。 在他们眼里,谁敢招惹青城派,直接杀了了事,多说一句都是废话。 这是他们的一贯作风。 阿恨目光清冷:“你们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杀你们大师姐?” “为什么?”祁连真就停下了手上动作,瞪大了双眼质问。 他对这件事也颇感奇怪,墨欣与阿恨两个不相关的人,究竟是怎么牵连到一起的? “因为她杀了十名手无寸铁的百姓。”阿恨表情凝重,神色悲戚。 回想起百姓遇害的情景,他的心还在痛,痛恨自己没有早点出手杀了墨欣。 “几个凡人而已,杀便杀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为凡人出头,杀我青城弟子,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祁连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阿恨目中陡然射出两缕寒芒,透着凌冽的杀意。 祁连只觉眼前人影一晃,“啪”的一声,脸上已挨了一记耳光。 这一巴掌极重,他被扇得摔倒在地,半边脸颊浮肿,眼前更是直冒金星,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晕死过去。 这一巴掌也极快,就连站在他身后的一众师弟们,也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祁连又痛又怒,摇了摇脑袋,清醒了一些,抬眼看去,阿恨正站在青石上,衣袂飘飘,好似动手打人的根本不是他。 他一跃起身,暴喝道:“恶贼,尔敢!”手上掐诀,长剑飞上头顶,微微震颤,自剑刃剥离出三道雪亮的剑光。 第67章 冥顽不灵 眼见三道剑光怒斩而来,阿恨不闪不避,运转法力,掌心呈暗金色。 他抬掌一挥一抓,三道剑光落到掌心,静静地躺着,兀自闪烁着寒芒,却连一丝挣扎都没有。 祁连大吃一惊,看向其手掌,一滴血都没掉落。 与此同时,他身后七名师弟纷纷举剑,一道道剑光升空而起,照亮了山顶。 阿恨飞身而起,双掌挥动,在空中留下一串残影。 待他身形落地,摊开双掌,一道道剑光叠加在掌心,堆成厚厚的一缕光束。 那光束,说有形,又瞧不真切,说无形,又有剑气在飘荡,锋利而又冷冽。 “还给你们,”他一声大喝,也不见有何动作,剑光一道接一道地凌空飞起,如强弓射出的弩箭,朝八名青城弟子劲射而来。 那八人,呼喝连连,长剑挥洒,一道道剑光再次升起。 空中,剑光两两相撞,搅得空气散发出浓浓的硝烟味,搅动起劲风四方飘荡。 随着八人不断发力,剑光一一消散在空中,他们虽被逼得手忙脚乱,好歹应付了这一拨。 另一边,阿恨好整以暇地观望着,既没有趁势追击,也没有一丝慌乱。 “搭人梯!”祁连一声大喝。 一名矮壮的弟子翻飞到他身前,长剑斜斜前指,一腿弓起,一腿后伸,摆出了一个“挺剑扑击”的姿势。 祁连翻飞而起,单足落到其背上,摆出了同样的姿势。 接着,第三名弟子翻飞到他背上…… 八人叠加在一起,比低矮的后山还要高上三分。 “剑气纵横!”祁连再次发声。 八人整齐划一地举剑,掌心真气喷薄,注入剑身,长长的剑气自剑刃激射而出。 下方的剑气朝上,上方的剑气朝下,最终聚集到祁连施展的剑气之上。只见他单手掐诀,真气流转间,八道剑气融为一体。 一股浩然剑意澎湃而出,剑气尚未斩出,周遭几棵老树率先拦腰而断。它们是被剑气散发的气机斩断的。 阿恨眯起眼,试探着伸出手,只觉掌心微微刺痛。 他暗暗点头,双手画圆,两条灵线自指间落下,印入虚空,随着他的手势,凝结成圈。 灵圈绽放出暗金的光泽,仿佛一颗夜明珠,在暗夜中闪闪发光。 剑气迸射而至,像是死神挥出的镰刀,浓浓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阿恨手指微点,灵圈徐徐转动,一股庞然吸力降临。在这股吸力之下,看似无可匹敌的剑气也被撼动了,微微转向,落入圈内。 阿恨手指再点,灵圈徐徐转动,狂乱的真气肆意流淌,撩拨着剑气。 “嗤嗤”异响不断传出,好似长剑捅入胸膛发出的声响,有人听着酣畅淋漓,有人听着汗毛倒竖。 那是剑气与真气的较量。 灵圈转动得不紧不慢,而剑气与真气的较量已分出胜负。只见灵圈逆转,一道凝若实质的剑气倒射而回,迅疾地斩向其原主人。 当是时,阿恨身形拔起,如苍鹰般扶摇直上。而在他原本站立的地方,“嗤”的一响,青石一断两截。 青石也是被剑气劈断的。 阿恨身在半空,转头看去,五丈开外的一株老树上,树冠摇摆不定,一道人影飞窜而走,轻轻一个起落,便隐入了草木间。 此人出手干脆利落,一击不中,当即远遁。 “啊……” “啊……” 八道惨呼同时响起,八名青城弟子终是没能抵挡住他们自己耗费平生功力施展的剑气,一个个栽倒在地,长剑被震飞出去,掉落一旁。 他们的手臂、大腿、胸膛,无一例外地被剑气切割出一条条狭长的口子,鲜血直流。 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宗门修士,何时吃过这般苦头,一个个捧着伤口,满地打滚,痛呼连连。 “哼!” 阿恨冷哼一声,收回目光,怒道,“一群废物,这么点小伤,叫成这个样子,当真是养尊处优惯了。若把你们带进镇龙城,能有什么用?妖物抬抬手,便将你们的胆子给吓破了。” 当然,骂归骂,做归做,青城弟子可是吴国修仙界的主力军,在没有确定青城派和蛇窝狼狈为奸之前,他是不会对他们痛下杀手的。 阿恨脚一抬,倏忽间欺近他们身畔。 他手指微动,一缕真气自指间迸射而出,化作剑状。 真气之剑一闪,架到了祁连脖子上。 他手指连动,又接连飞出七柄真气小剑,分别抵住了余下青城弟子的喉咙。 阿恨将目光一一扫过八人,道:“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祁连微微抬头,目光凶狠又不甘,但面对此等情形,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得耍起了嘴皮子:“恶贼,要杀就杀,我青城弟子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好汉,生死早已看淡。” 阿恨闻言,舒心地一笑,心道:“还有点血性,像条汉子。”手指一点,真气小剑轻轻划落,刺破他的肌肤,一行鲜血渗出。 “啊……” 祁连吓得魂飞魄散,身体颤抖如筛糠,口中发出杀猪般的叫声。 阿恨正色问:“死亡的滋味如何?” 祁连面白如纸,连连求饶:“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不想死……” 此人前后变化之大,判若两人,但落在阿恨眼中,实属正常,只有经历过生死的人才能对生死有深刻的体会。 阿恨声色俱厉,字字铿锵地道:“你是一条命,没有法力的百姓也是一条命,在你眼里,百姓什么都不是,在我眼里,你也什么都不是,你若视百姓的命为草芥,我为什么不能杀你?” 祁连痛哭流涕:“人是墨欣杀的,跟我没关系。” 阿恨冷冷地逼视着他,道:“你与墨欣同是青城派弟子,你知道该怎么做?” 祁连气喘吁吁地道:“我会替墨欣师姐赔礼道歉。” 阿恨摇头:“还不够。” 祁连赶忙又道:“我会善待死去百姓的家人,让他们好好生活。” 阿恨点了点头,杀死百姓的,毕竟不是眼前之人。他手一招,真气小剑飞回,再度提醒道:“你怕死,百姓也怕死,天下没有不怕死的人。记住,不要随意践踏他人的生命!” 祁连长长地舒了口气,双腿兀自在颤抖。他缓缓起身,朝阿恨躬身一礼,高声道:“多谢道友不杀之恩。” 而在躬身的瞬间,他目中凶光一闪,指间一道剑光飞起,直刺阿恨的腰腹。 阿恨大袖一拂,一缕清风拂过,剑光随之消散,就像风中的烛火,风一吹就灭了。 “冥顽不灵!”他又恼又怒,飞起一脚。 祁连被踹飞出去,摔落山石畔,又翻滚着滑下半山腰,直到被一棵老树拦住才停下来。 他双手撑地,艰难地抬起头来,口中一甜,喷出一口血水,还夹带着两颗门牙。 他眼望山顶,目中透出浓浓的惧意,心知对方法力深不可测,绝不是自己所能抗衡的。 而他的七名师弟还在山顶。 “杀!” “杀!” 七个未经世事的愣头青在呼喊,喊得气壮山河又没心没肺。 下一刻,一股狂暴的真气在山顶席卷,卷得土石上天,老树弯腰。 “啊……” “啊……” 一片惊呼声中,七人与他们的师兄一般无二地滚下山去,在山坡上滑出七条浅浅的沟壑。 阿恨重重地吐了口气,将胸中的闷气呼出,继而看向山的另一侧,目光温柔了下来,甚至还带着些许情意。 他脚步一抬,倏忽间消失了踪迹。 下一刻,一株老树后响起了女子的尖叫声、呼喝声和怒骂声。 第68章 不忠不义不仁不智 几个呼吸的功夫,阿恨又回到了山顶,手里拎着一人,面若银盘,眉目清秀,宛如小家碧玉,正是珍珠。 阿恨拣了块青石,搂着珍珠坐了下来,朝她耳朵轻轻地吹着气,柔声细语地道:“小美人,你是来找为夫再续前缘的么?” 话音甫落,他的身上便绽放出淡淡的佛光。他刀削般的脸颊在佛光加持下,显得英俊又神圣,而他的心头,却像有一根鞭子在抽打,传出阵阵悸动。 他吐了口气,运转深厚的法力,强行将佛光压制。看过了怀中人的身子,他心急难耐,还如何把持得住,早已将丁叮抛之脑后。 不知为何,欢喜佛的馈赠远没有丁叮所期待的佛力,又或者,阿恨对她从来就没有真心过,是以佛光也度化不了他。 珍珠拼命挣扎,奈何抱她之人的臂力太过惊人,任她用尽了吃奶的力气,也挣不脱。 她张口怒骂:“淫贼,本姑娘恨不得喝你的血,吃你的肉。” “啪!” 她的脸上重重地挨了一巴掌,留下一道红通通的掌印。 阿恨笑嘻嘻地道:“你猜为夫会不会杀了你?” 珍珠心里一激灵,安静了下来。 她不想死! 阿恨的手在珍珠白皙的脸颊上摸来摸去,亲昵得像一对情人。 他的心是火热的,她的心却是冰冷的。 “从了为夫吧,我给你银子。”阿恨在她的耳边呢喃细语。 珍珠紧紧地闭上眼,委屈的泪水“唰唰”地滚落。她已经被骗了一次,岂会再被骗第二次? 虽然她对银子很心动,或许对方那张脸对她也有一丝诱惑力,但她堂堂青城派弟子,身份高贵,岂能任人摆布? 她的掌间有剑芒跳跃,但不等剑芒飞起,她的手便被阿恨握住了。 他拉着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如火的热情传到她的手上,令她害怕。她又挣扎起来,只是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阿恨,你在做什么?!” 一道凶巴巴的嗓音适时响起。 丁叮在这方面很有天赋,总能在最不恰当的时机、最不恰当的场合出现,粉碎阿恨的一切幻想。 这次,阿恨没有拔腿就跑。适才,他是真真实实地被情欲淹没了,而丁叮的到来,直接给他泼了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丁叮骑着大鸟飞来,落到二人身前,气急败坏地吼道:“好你个薄情郎,又在沾花惹草,被本仙女抓个正着。” 阿恨皱了皱眉,起身走到一株老树下。 一只百灵鸟落到他肩头,蹦跳了几下,飞到他的掌心,为他衔来一枚小黄花。 珍珠霍然起身,第一想法是逃跑。 然后,她的头发便被丁叮拽住了。 “又是你这个贱蹄子,勾搭我男人,看本仙女怎么修理你。”丁叮忍不住出口怒骂。 对于杜鹃,区区一名凡人女子,她没放在眼里,更不会出手报复,但珍珠不同,这是一名女修,她心里的防线被突破了。 珍珠本一心逃跑,但被骂了几句、打了几下后,也来气了,遂与她缠斗在一起。 阿恨背靠老树,歪着头,满脸愉悦地看着两名女子大打出手。 他发现,两个女人打架还挺赏心悦目的。 …… 当八名弟子连滚带爬地回到客栈时,整个客栈沸腾了。当青城弟子得知他们连对方怎么出手都没看清时,更是震惊惶恐。 “阿恨是老怪物假扮的,实力深不可测,我等决不可轻举妄动,否则自取其辱。”田忠趁机大肆宣传,欲打消一众师兄弟蠢蠢欲动的心。 “老怪物盯上青城派了,我们必须反击,否则就危险了。”当即有人顺水推舟,说话刁钻,直接打了田忠个措手不及。 “对,一定要将老怪物拿下,否则我等寝食难安。”这句话更是带动了人心,激得青城上下热血沸腾。 田忠的目中是难掩的失望,知道自己的一众师弟向来自大,但没想到自大到这个程度。 “当真以为天大地大,唯青城派独尊了?”这是他的心语。 眼见一众师弟群情激动,他也不便出言反驳,挥了挥手,示意大伙安静。 他缓声问道:“阿恨有没有说为什么杀墨欣?” 众人这才想起这一茬,皆将疑惑的眼神投向如烂泥般躺在桌子上、连声喊疼的八名师兄弟。 祁连面色变了变,扫了眼众人,低声道:“没有。” 虽然他打心眼里对凡人不屑一顾,而且他敢断定,同门师兄弟中绝大多数人都视凡人的命如草芥,但有些话是不能放到台面上来的,否则必遭众伐。 恰在此时,一名矮小瘦弱的少年慌慌张张地跑进客栈来,正是常春。 常春朝大师兄一拱手,气喘吁吁地道:“大师兄,我查清楚了:白日里,墨欣师姐在镇上桥头以歌声诱惑了十名凡人男子,然后施展音波功将他们炸成了肉泥。这就是阿恨出手杀她的原因。” 此言一出,嘘声一片。有人眉头紧皱,目光闪烁,有人面色淡然,不屑一顾。 田忠表情依旧木然,看不出喜悲来。他问:“消息是否准确?” 常春答道:“千真万确,整条街的人都看见了,现在天狼镇都传开了,说我们青城派草菅人命,屠杀凡人。” 青城弟子当即分成了两派。 一派认为,区区凡人,贱如蝼蚁,死不足惜,岂能与高贵的修士相提并论?阿恨为凡人出头,是为不智,既然杀了青城弟子,理当血债血偿。 另一派则认为,墨欣杀害凡人,堕了修士身份,更辱没了青城派的门风,落人话柄。阿恨杀了墨欣,非但没错,反而替门派清理门户了。 两派激烈辩驳,很快又诞生了第三派。 第三派认为,不管谁对谁错,阿恨接连对青城弟子出手,已不是个人恩怨,而是涉及了门派脸面。倘若面对此等情形,青城派还不出手,传扬出去,势必被修仙界耻笑。再倘若整个中原修仙界都认为青城派好欺负,人人都来拿捏一把,那青城上下将永无宁日。 三派争执不下,谁也不服谁,渐渐地,众人又将目光投向大师兄。 田忠早已酝酿好了说辞。他站在栏杆上,表情虽木然,音调却有了感情: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或许诸位师兄弟不知晓,鄙人已与阿恨交过手,其修为之高,足以与掌门真人一较高下。” “阿恨这个老怪物,虽然挑衅了青城派,但事出有因。更何况,他对我青城弟子已经手下留情,否则祁连师弟等人是回不来的,这也表明了他对青城派的态度。” “违背掌门之言,为宗门树下强敌,是为不忠;除妖大任当前,却要同族相残,是为不义;残杀百姓而不知愧疚,是为不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为不智。” “依鄙人愚见,我等静观其变,不强势,也不退缩。一切静等掌门真人归来,请他老人家再去与阿恨理论。我等贸然出手,反而会惹掌门不开心。” 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慷慨激昂,听得一众师兄弟一愣一愣的。 以田忠平日里的威望,这帮师兄弟大多是信服的。此刻,客栈内也是静悄悄的。 田忠心里一喜,这场危机若真能化解,便皆大欢喜了。 然而,他终究还是失望了,客栈内聚集了上百名弟子,而上百名弟子都心中憋着一股气,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消停的。 他话音刚落,一名弟子就站了出来。 此人生得高大威猛,浓眉大眼,配上一身白袍,形象甚佳,正是二师兄黄天崎。 在三代弟子中,其修为仅次于田忠,再加上平日里温文尔雅,待人和蔼可亲,在青城派深得人心。 第69章 两个受伤的女人 黄天崎运转法力,身子冉冉升起,飘飞到客堂正中央。 他俯下身子,朝前方鞠了一躬,又调转身子,朝后方也鞠了一躬。 这一举动,顿时赢得了一众弟子的好感。 黄天崎轻嗽一声,慷慨致辞:“大师兄太过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阿恨有多厉害,黄某没领教过,但这里聚集了上百名师兄弟,同气连枝,每人都苦修多年,练就一身好本领。” “如今是阿恨挑衅在先,我等岂能被动挨打?青城派立足吴国上千年,岂有理由不应战?只要我等同仇敌忾,兄弟齐心,黄某就不信拿不下一个阿恨。” “好!” “好!” …… 客栈内,叫好声不绝于耳。黄天崎的致辞立竿见影,收获了一批追随者。 他心中窃喜,果然玩弄人心才是上策。实际上,无论阿恨还是墨欣,他都毫不在意,他要的就是人心。 三代弟子中,以田忠为首,他屈居第二。按常理推,他日若掌门易位,田忠自然是第一人选。所以,他要争取人心,压田忠一头。 黄天崎整理了一下言辞,再接再厉:“既然田师兄不愿插手此事,那就由黄某代劳了。对付阿恨这样的老怪物,决不能掉以轻心,必须齐心协力。” “此行百名三代弟子,除却大师兄,其他人一同前往后山,三十人为一组,各自摆下阵法,女弟子为一组,取出那件宝物。” 一番令下,所有弟子都行动起来,再无人瞧一眼落寞的田忠。 而田忠表情木然,看不出喜悲,心中却在滴血。 他冷冷地瞧了一眼黄天崎,目光似在说:“你要争锋,不该拿同门师兄弟的命开玩笑。你可知,这一战,可能血流成河?” …… 丁叮与珍珠已较量良久。 珍珠的剑法很高明,一剑刺出,剑气四方攒射,伤人于无形。 而丁叮的身法更高一筹,身子一晃,便绕到了其背后,再脚尖一点,又到了数丈开外。 珍珠越打越惊,隐隐觉得对方的身法有点熟悉。想了想,心中豁然开朗,这身法与一旁观战的阿恨如出一辙。 她的剑慢了下来。她在思量:自己与这个萍水相逢的女修斗下去,谁能赢? 思量的结果令她很难受。 她不得不承认,对方胜出的希望更大,因为对方凭仗玄妙的身法,法力消耗微薄,而自己的剑法,一招一式,都依靠强大的法力在支撑。再拆个百余招,对方无需动手,自己就先撑不住了。 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自己打赢了这名女修又如何?旁边还有个修为深不可测的淫贼在虎视眈眈,自己又如何脱困? “必须想个办法!”珍珠心思电转。 丁叮身形一闪,欺近了珍珠身侧,以指代剑,斩向其胳膊。 珍珠右手持剑,剑尖兀自指向别处,左手却有一道剑光升起。 这点剑光自然伤不了丁叮,她脚一抬,便到了数丈开外。 只见珍珠“哎哟”一声尖叫,左手猛地甩向另一侧,掌间剑光也斩向了虚空。而她自己,则因用力过猛而栽倒在地,长剑摔落一旁。 丁叮眨了眨眼,心下狐疑:“她这是做什么?生怕伤了我,所以临时变招,反而伤了自己?” 她毕竟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心当即软了下来。 “是了,都是因为那个成日里寻花问柳的阿恨,这个姐姐,本仙女还真不了解,说不定就冤枉了好人。” 想到这,丁叮身形一闪,来到珍珠身旁,伸手将她扶起。 “姐姐,你伤到了么?”她关心地问,目中还流露着几分自责。 “谁是你姐姐?”珍珠面色一沉,脚尖微挑,长剑飞起,落到掌心,同时左臂一揽,扣住了丁叮的胸膛。 丁叮尚未反应过来,对方的剑已架到了她的脖子上。 她吓得面无人色,大喊大叫:“阿恨,快救我!我被坏人算计了。” 危急关头,她都忘了自称“本仙女”了。 阿恨也吃了一惊,二女甫一交手,他便已看出,丁叮的修为远胜珍珠,万没想到会突然来个峰回路转。 珍珠哈哈大笑,得意地叫嚣:“淫贼,现在你的女人在我手上,乖乖地自断双臂,否则本姑娘一剑宰了她。” 丁叮一听,面色大变,叫道:“阿恨,不要听她的,你要是没了手臂,本仙女就不喜欢你了。” 到了这时候,她又开始自称“本仙女”,显然又沉着了下来,显然在她心中,阿恨的安危远胜过她自己。 对此,珍珠嗤之以鼻:果然,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女人是无脑的,无脑地付出,也无脑去想想能得到什么回报。 阿恨慵懒地倚在树干上,纹丝未动,脸上却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他盯着珍珠,一双眼珠有暗金的光泽在闪烁。 珍珠怒目瞪着他,声色俱厉。其实,她也不指望阿恨真的会自断双臂,至少能借此脱困吧。 瞪着,瞪着,她的眼神忽然迷离了起来。 在她眼前,场景一变,自己的剑莫名其妙地到了丁叮的手上,而对方正举着长剑,刺向她的脖子。 她骇然失色,抽身后退。 接下来,她便暗叫不妙:“上当了,是幻术。” 果然,再抬眼看去,剑还好端端地握在手中,而丁叮,则被她亲手推了出去。 阿恨飞身而来,搂住丁叮,将她抱到一块青石上,再一抬头,瞧向珍珠。 珍珠吓得魂不附体,展开身法,转身就跑。 奈何,她刚刚腾空而起,腰间便是一软,被一只手轻轻地拍了一下。然后,她就动弹不得了。 阿恨将她抱起,也放到了青石上。 丁叮当即扑了上来,张口便咬,一口咬在她的肩头。 “坏女人,让你算计本仙女,现在看谁杀了谁。” 丁叮粉粉嫩嫩的的小拳头如雨点般落下,再没有一丝心软。 不大一会,珍珠便被打得鼻青脸肿,头发抓散了,衣服也抓破了。 经历过先前的刀剑相向,丁叮没下死手,足以说明她很善良了。 而此刻珍珠的表现,反而令阿恨颇为欣赏。只见她瞪着一双大眼,紧闭着樱桃小口,吭都没吭一声,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阿恨暗暗点头:比起她的八名师兄弟,此女堪称人杰。 丁叮余怒未消,又冲向阿恨。 阿恨朝她灿烂一笑,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双手抬起,指间有灵光吐露,呈半弧状往下划拨,灵光一转,凝聚成一个淡蓝的光球,将他罩在里面,轻轻托起,飘到半空。 他就在光球中躺了下来,闭上眼,沉沉睡去。 丁叮一掌拍在光球上,光球生出一股弹力,将她的掌力化解了。 她气恼地大喊大叫:“阿恨,你给我出来!快说,你和这个恶毒的女人在山上干嘛,给本仙女解释清楚!” 阿恨翻了个身,发出雷鸣般的鼾声,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悠长。 丁叮气得直跺脚,绕着光球转了好几圈,依旧无计可施。 她叫了几嗓子,得不到回应,自己也觉得索然无趣,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小会,阿恨的鼾声渐息。 丁叮小嘴一瘪,满腔愤怒地道:“阿恨,你再不出来,本仙女可就走了。” 阿恨又打起了鼾,比先前还要响。 丁叮气得小脸通红,带着哭腔道:“本仙女真走了。” 阿恨毫无反应。沉默也是一种态度。 丁叮目中充满失望,一扭头,如一只受伤的小兔般朝山下奔去。 山风扬起她的满头秀发,鹅黄色的长裙猎猎作响。 她的眼中有泪。今日种种,在脑海闪过。自己为了阿恨以身赴险,可阿恨呢,对自己不搭不理。 她不明白,以自己的美貌,为什么就留不住这个男人的心? “呖……” 大鸟俯冲而下,落到丁叮身前,载起主人,振翅而走。 阿恨这才起身撤去了光球。他朝山下俯瞰,丁叮的身影已隐入重重黑暗中,施展灵目神通,也瞧不见了。 “走的正是时候,”他喃喃自语。 第70章 以一敌百(上) 在黄天崎的鼓动下,青城弟子气势如虹,声势浩大地杀向后山。 当然,黄天崎也不可谓不谨慎,在山脚,他便下令结好队形,摆好阵法。 上百弟子分成四拨,驾轻就熟地列队站位。 他们的指间灵光吐露,印入虚空,勾勒出一条条灵线,交织错落,像是一张大网,凌乱中又暗含某种玄妙的规律。 一件件灵材被取出,点点灵光散发而出,撩拨着灵线,又被灵线交错穿过,融为一体。 灵材蕴含的灵力顺着灵线游走,灵线又在灵材的指印下,化作一股浩大的力量,融入阵中弟子的体内或兵器内。 这是行兵阵法,以阵中修士为阵旗,借灵材之力,大幅增强修士战力,以灵线为引,将修士法力融会贯通,成为一个整体。 阵法加持下,青城弟子的气息在变化,一举一动,一呼一吸,似乎都在同步,其一身气势不断上涨,大有气冲云霄之象。 望着一众师弟们摩拳擦掌,蓄势待发的模样,黄天崎甚是欣慰。 他心中默念:这一战,一定要斩阿恨于马下。只要阿恨一死,自己在宗门中的威望便会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高度,甚至一举超过大师兄田忠。他日掌门易位,自己就有了与田忠一争长短的底气。 黄天崎一声令下,青城弟子排着整整齐齐的队列飞上后山。 …… 天色渐明,东方露出了第一缕曙光。低矮的后山沐浴在和煦的日光下,静谧而又安详。 九十九名青城弟子身在半空,俯视山头,一眼便锁定了此行目标。 然后,他们就惊掉了下巴。 只见阿恨和珍珠依偎着坐在青石上,阿恨将手臂环在珍珠的肩头,珍珠将头埋进阿恨的怀里,模样甚是亲密。更要命的是,珍珠还头发凌乱,衣冠不整。 阿恨微微抬头,环目四顾,见三十名青城弟子呈山状堆叠,真气联结一体,连呼吸都有节奏地同起同落,正是青城派赫赫有名的青山伏魔阵。 又三十名青城弟子呈不规则的圆弧站位,隐隐勾勒出一幅葫芦图案,真气内敛,气息悠远,也是个厉害阵法,名灵葫幻龙阵。 还有三十名青城弟子则结成了长剑状阵型,此阵法在修仙界流传甚广,颇为常见,但威力之大,也毋庸置疑,名荡剑阵。 此外,还有八名女弟子飘飞高空,身上隐隐有宝光吞吐不定,气息也变得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阿恨暗暗咂舌,心道:难怪青城女弟子一个两个都嚣张跋扈,男多女少,被宠出来的。 试想一大群糙汉子身边只有零星几名女性,那么糙汉子必然围着女性转,说话做事间,有意无意地都将女性捧上了天。 在这种环境下,女性想不生出优越感都难。面对糙汉子,她们就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他此时的注意力,居然不在青城弟子的杀阵之上。 黄天崎满面怒容,喝道:“珍珠师妹,你在做什么?” 珍珠面色平静,丝毫不见慌乱。她叫道:“二师兄,是这个贼人胁迫我的。他想非礼我,我拼命反抗,才保住了身子。” 阿恨笑容灿烂,高声道:“是她投怀送抱的,我赶都赶不走,只好勉为其难将她留下了。” 黄天崎的鼻子都气歪了,一声大吼:“阿恨,快将我珍珠师妹放了,否则……” 阿恨搂住珍珠的细腰,飘飞而起,笑嘻嘻地道:“否则怎样?有本事就过来抢啊,怕只怕青城派三代弟子倾巢而出,也护不住一名女弟子。” 黄天崎气笑了,反问道:“阁下真是好魄力,大军压境,仍在谈笑风生,该不是想拿珍珠师妹要挟青城派吧?” “他还真不是这种人!”这是珍珠此刻的心声。 她与阿恨虽谈不上朋友,但仇敌间反而更容易生出惺惺相惜之情。经过这一夜的生死相向,她也将对方的性格摸了个大概。 她瞥了眼阿恨,眼珠转了转,扯开嗓门叫道:“二师兄,青城派的师兄弟们,不要管我,杀了这个贼人,为大师姐报仇。珍珠死不足惜,愿为师门献出生命!” 她这一嗓子,青城弟子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他们此番大举来攻,就是因为阿恨杀了一名青城弟子。若是为了杀阿恨,弃珍珠的命于不顾,传扬出去,那真是脸面尽失了。 阿恨似笑非笑地瞟着珍珠,伸手在她的脸颊上捏了一把,道:“那你就去死吧。”说着抬起了手掌。 “啊……” 珍珠失声尖叫,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开玩笑,她是如花似玉的年轻女修,怎么舍得赴死?她敢这么说,只是吃定了阿恨不会这么做。 下一刻,她又睁开了眼,果然,这一掌并未落下。 黄天崎凝视着阿恨的手,心中暗道可惜,有珍珠在,他投鼠忌器,若对方真将珍珠给杀了,那就可以放手一搏了。 这时,只见阿恨手一松,珍珠直直坠了下去。 这一次,珍珠没有发出叫声,甚至还抬头张望了下。 黄天崎眼前一亮,大手一挥,气沉丹田,声震四野:“杀!” 阿恨吹了口气,那一声威风凛凛的“杀”字忽然就变得滑稽起来,就像随风而走的纸片,先在这一拨弟子头顶响起,又在另一拨弟子中炸开。 于是,青城派弟子便听见了整整四声“杀”。 他们惊诧莫名,议论纷纷,不知这究竟是什么妖法,一时之间竟忘了出手。 阿恨抬手,一一指过四列青城弟子:“我且问你们,为何杀上后山来?” 黄天崎嗤笑:“贼子,你杀了青城派大师姐,伤了八名师兄弟,还敢装无辜?你若怕了,现在自裁还来得及。” 阿恨点头:“我是杀了你们大师姐,那你们大师姐杀了十名百姓,又如何算?” 黄天崎说话大义凛然:“无论大师姐做了什么,自有门规处理。青城派的事,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插手。” 阿恨面色铁青,怒道:“听阁下的意思,青城派连赔礼道歉都不想做了?” 回答他的是漫山遍野的嗤笑。 虽然青城派中也有人认为,墨欣杀害凡人有辱宗门形象,但要一个修仙宗门去向凡人赔礼道歉,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阿恨不再言语,朝他们勾了勾手。 这回不用黄天崎吩咐,一众弟子已拔出了长剑。 荡剑阵最先发动,三十名青城弟子挥舞长剑,一道道剑光升空而起,相互交织,凌乱错杂,流淌成一条剑光之河。 继而,一股狂暴的真气喷薄而出,汇入剑流,凌乱的剑光瞬间变得错落有致,整齐划一。 磅礴的威压释放而出,撩拨着一道道剑光,只见上百道剑光相互交融,凝结成一体,化作一柄擎天巨剑。 剑长,三丈有余;剑身,一片荧光,亮如东升的旭日;剑尖,散发着无形剑气,斜斜一指,空气“嗤嗤”作响,似能将虚空切割开来。 说时迟,那时快。实际上,从青城弟子挥剑到擎天巨剑成形,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 但于阿恨而言,一个呼吸的功夫,已能做很多事了。 他脚一抬,如鬼魅般欺近一名青城弟子,一掌抬起,抵在了其额头上。 那名弟子吓得魂飞魄散,想要反抗,已来不及,只能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大叫。 巨剑恰在此时落下,无形剑气迸发而出,山顶顿时多了几个深深的窟窿。 阿恨身形一闪,躲了开来。 而那名弟子惊魂未定,心里不断转悠着,不知对方到底是手下留情,还是来不及一掌击毙了他。 而更大的危险又笼罩了他。巨剑仍在往下坠落,锋利的剑刃恰好指向了他。 第71章 以一敌百(中) 三十名青城弟子齐齐挥剑,操控阵法,逆转巨剑。 在一片惊呼声中,巨剑贴着那名弟子的胸膛划过,方向一转,追向阿恨。 那名弟子骇得两腿发软,腿间一股液体流淌,温暖又潮湿。 阿恨身在半空,转目瞧了一眼,冷冷地甩出一句:“废物!” 这句话更加刺痛了青城弟子的心,一个个怒目相向,嘶吼声此起彼伏,手上的剑招也愈发凌厉。 只见巨剑凌空斩来,锋利的剑刃上生起股股风旋。随着剑身一震,风旋蓦地化作片片风刃,四方攒射。 一击尚未落下,山上的老树倒伏一片,青石块块粉碎。 阿恨暗暗颔首,心道:“有点威力。”手一招,长剑浮现掌间,剑尖上撩,击在巨剑侧锋。 恐怖的剑气自巨剑侧锋迸发而出,震得长剑一歪。同时,巨剑一荡,摩擦着长剑滑落,切向阿恨的臂膀。 阿恨身随剑走,身子一侧,躲闪开来,手指抹上剑刃,长剑凌空一转,化作一柄铁锤。 他抡起铁锤,一锤砸下,正中巨剑之柄。巨剑被砸飞出去,空翻两圈才得以停住。 然而,不等巨剑停稳,剑刃上又有一缕霸道的剑气蔓延而下。 阿恨举锤抵挡,“嗤”的一声,铁锤震荡不已,发出一声嗡鸣。 眼见阿恨吃瘪,青城弟子欢呼雀跃,目中有如火的激情在闪烁。在他们的指挥下,巨剑微微一转,再次横刺而来。 阿恨手指抹过锤身,铁锤凌空一转,又化作一只齿轮,轮上钢刺一根连着一根,如刺猬的背脊一般。 他伸指一点,齿轮旋转着飞起,迎向巨剑。 轮剑交碰,但听“锃锃”声不绝于耳,齿轮将剑刃切开,钻入剑体,在剑身上切割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若是普通法器,这一击怕已作废了。但巨剑乃剑光所化,压根不受影响,待齿轮飞过,剑身荧光一闪,又恢复了原样。 巨剑继续刺来,阿恨身形一闪,倏忽间到了数丈开外,手一招,齿轮飞来。 荡剑阵中,青城弟子呼喝连连,齐齐举剑,指向高天。 只见巨剑高高飞起,直上苍穹,继而带着无匹的威势,自天而降。 风声呼呼,空气也承受不住巨剑的锋利,摩擦出了一串火星。 阿恨伸指,敲了敲齿轮,齿轮凌空一转,化作一杆寒光闪闪的长枪。 他吆喝一声,甩动胳膊。法力加持下,吆喝声不断延长,胳膊缓缓抬起,缓缓向前,似举着千斤重物。 长枪掷了出去,在一声巨大的轰鸣声中,与长剑交撞在一起。 “轰”的一声巨响,后山战栗,土石跳动,山上的所有修士皆是身子一震,耳朵嗡鸣。 时间像是在这一刻静止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枪剑交撞的那一点上。 在一双双火热的目光注视下,长枪被挑飞出去,飞出了后山,飞向了远空。而巨剑却停在了空中,任凭青城弟子如何发力,也不动分毫。 几个呼吸之后,在他们的一片哀叹声中,巨剑分崩离析,凌乱的剑光自剑身逸散,四方扫射,击倒了大片老树。 “啊……” “啊……” 惊呼声不断,阵中弟子纷纷栽倒在地,面色惨白,嘴角溢血,显然是受了阵法的反噬,伤得不轻。 阿恨手一招,长枪飞来,凌空一转,化作长剑。 他飘飞在空中,衣袂飘飘,长剑斜指,指向了倒地不起的阵中弟子。 三十名青城弟子面无人色,目中有不甘,也有惊骇,更多的则是恐惧。 他们已无再战之力。 正当此时,一道厚重的暗影自天而降,将阿恨笼罩得严严实实。 同一时间,天空中又浮现一道巨大的葫芦虚影,葫芦口朝下,有点点荧光溢出。 青山伏魔阵和灵葫幻龙阵蓄势待发。 阿恨想飞身躲闪,身体却沉重了起来,脚不听使唤,抬不起来,迈不出去。 他微微抬头,双目射出两行实质的银芒,暗影在他眼中清晰起来,一块青石,一棵绿树,依稀有山的模样。 青山在下坠,投下的暗影中蕴含着一股强大的威势,束缚着他的身体。 这股威势,就像百兽之王对小羊的威慑,一声咆哮,小羊便战战兢兢,连逃跑的力气都生不出。 阿恨挥了挥剑,原本轻灵的剑招也变得迟缓起来。 “青山伏魔阵果然有点名堂,若是由青城派二代弟子施展开来,恐怕威力还会上升。”阿恨暗自评论,看其神色,依旧从容。 他右掌微动,真气喷薄而出,一声沉闷的嘶吼响起,龟形真气化形而出。 在暗影的威势下,龟形真气的速度也慢到了极致,一寸一寸地向上挪移。 阿恨吹了口气,一股精纯的真气注入龟躯,龟形真气暴涨起来,一丈、两丈、三丈……直到十丈之巨。 庞然大物横亘在山顶,狰狞的头颅一抬,便顶上了青山。 无声无息,其头颅被抹平了一层。而青山,也晃了晃,歪向一侧。 趁此机会,阿恨脚一抬,脱离了暗影的笼罩范围。 “赫!” “赫!” 青山伏魔阵中,三十名弟子在嘶吼。他们有条不紊地变幻阵型,操控着阵法运转。 在他们的指挥下,青山横移,怒追而来。 可惜的是,其速度委实太慢了点,慢得如蹒跚学步的小儿,别说追上一名修士,就是追上一名凡人都做不到。 阿恨凌空踏步,轻轻迈出两步,转身看去,青山还在缓缓追赶,足足过了五息,才赶了上来。 他再迈出两步,一转身,青山不见了。 他心中一凛,一抬头,果然暗影再次笼罩而下。 “瞬移!伏魔青山速度缓慢,这一点反而有迷惑敌人的功效,而瞬移这一逆天神通恰巧弥补了速度劣势,给敌人致命一击。”阿恨心想。 他动也没动,只投递了一个眼神。 一旁的龟形真气接到命令,周身真气流转,从龟壳中又伸出一个脑袋来。 巨龟嘶吼,摇头摆尾地飞起,一头撞上青山。 “轰”的一声,青山震颤,歪向一侧,山体上爬满裂缝。 阿恨身形一闪,一脚踏上青山。 他左右看了看,山上无土,整体就一块光滑的青石和一棵老树。 想了想,他一伸手,握住了那株纤细的绿树。 这株树有点奇怪,扎根石缝,绿意葱茏,经龟形真气一撞,青石已爬上了裂缝,这株树却一片叶子都没掉落。 “不……” 有人在嘶吼,显然是恐慌了,害怕了,沉不住气了。 阿恨眼睛一亮,心知这株树便是青山伏魔阵的阵眼了,只要毁了这株树,阵法多半就废了。 天上的葫芦虚影一闪一闪,葫芦口终于打开了,一声龙吟震天,一条三丈长的黑龙飞舞而出。 在阵中弟子的施法下,黑龙张牙舞爪,朝着阿恨怒扑而来。 阿恨左手一扬,真气漫卷间,一声龙吟响彻天际,龙形真气化形而出。 两条龙一上一下,在空中来了一次凶猛的碰撞,虚空为之一震,二者各自退出数丈。 黑龙张开血盆大口,喷出熊熊烈焰。 那烈焰,在空中翻滚,扬起高高的火浪,若是落到山上,立马就能将整座山焚毁。 龙形真气怡然不惧,带着一往无前的威势,冲进火浪中。 烈火熊熊,炙烤着龙躯,龙躯上有丝丝真气逸散,将火焰隔绝了开来。 龙形真气径直穿过烈焰,如离弦的箭般射来,一口咬在黑龙脖颈上。 黑龙吃痛,一个神龙大摆尾,抽得龙形真气在空中连翻了三个跟头,龙躯也凹陷了一大块。 龙形真气摆了摆身子,龙躯真气流转,凹陷的身体快速复原。 黑龙四足一划一拨,一朵祥云飞落,落到足下,乘云而起。 龙形真气随后追赶,虽无祥云加持,速度依然快如闪电。 两条龙在高空追逐缠斗,一招一式都大开大合,蕴含着巨大的力道。 随着它们的争斗,狂风卷起,忽东忽西地吹着,乌云翻涌而来,遮住了这一方山头,一道道惊雷落下,贯通天地,劈落在山间。 第72章 以一敌百(下) 阿恨运转法力,掌心呈暗金色,用力一捏,树干扁下去一大块。他手上加力,树干扁成了叶子状。他又来回揉搓了一下,树干成了丝状。 尽管如此,绿树依旧屹立不倒,撑起一片绿意。 阿恨眉头微皱:这树,不像生命体,仿佛用碧玉雕琢而成一般。 略加沉吟,他将手伸向了绿树扎根的青石。 他朝青石上拍了一掌,“轰”的一声巨响,一条粗大的裂缝爬上青石,露出一截树根。 他再挥一掌,裂缝更大了,如蛛网般密集,整截树根裸露而出。 他一伸手,将绿树拔了出来。 刹那间,绿树枯萎了,绿意尽失,树叶飘零,树枝耷拉,树干龟裂。 而青石晃了晃,落到了地上,摔成了无数碎块。 黄天崎恰在青山伏魔阵中。他“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栽倒在地。 在他身后,其他弟子横七竖八地躺倒了一大片。 他仍不死心,抬头盯着天上的黑龙,寄希望于灵葫幻龙阵能大发神威,一举斩杀了眼前这个恐怖的对手。 阿恨飞身而上,直上云霄,眼见两条龙斗得旗鼓相当,他双掌前推,雄浑的真气澎湃而出,注入龙形真气体内。 龙形真气如吃了大补丸,龙躯壮大起来,一丈、两丈、三丈……直到十丈之巨。 庞然大物横亘在乌云之间,吼声震天,龙威浩荡,一时间,乌云翻滚,惊雷万道。 龙威压制之下,黑龙陡然间七窍流血,硕大的龙躯剧烈颤抖起来,继而一股狂暴的真气自其体内升起,迸射而出,将龙躯撕得粉碎。 天上的葫芦虚影也随之消散。 “啊……” “啊……” 又是一片哀嚎声响起,灵葫幻龙阵中的三十名青城弟子也纷纷倒地不起。 “快出手!”黄天崎失声大吼。 飘浮半空的八名女弟子接到命令,围成一个圈,各出一掌,掌心遥遥相对,一只银钟自她们掌间冉冉升起。 黄天崎一眨不眨地盯着银钟,此钟是宗门的大杀器,往日里在战场上无往不利。 “不能输,一定要拿下阿恨!”他心里在狂吼。 银钟是他诛杀阿恨的最后希望,是他通往掌门之路的垫脚石。 银钟小巧而精美,钟壁上流淌着淡淡的荧光,好似羊脂美玉,比起法器,更像一件艺术品。 它就应该躺在收藏家的艺术库里,而不应该出现在战场上。因为哪怕印上了一丝伤痕,都会破坏它的美,令人惋惜不已。 在阿恨的目视下,银钟晃了晃,蓦地增大了一倍,再晃了晃,又增大了一倍。 而八名女弟子的身子也随着摇晃,看起来法力消耗严重,有点力不从心。 阿恨手持长剑,目中充满好奇,没有动弹。 他当然知道此刻是出手对付那几名女弟子的最佳时机,不过他想见识一下青城派的压箱底宝物有何玄妙之处。 银钟连晃九次,已成庞然大物,横亘在空中,遮天蔽日,阴影投下来,笼罩了整座山头。 八名女弟子闭上了眼,法力源源不断地输出,她们的头顶上冒出寥寥青烟,那是法力运转到极致的征兆。 然后,她们齐齐振臂,优雅地摆出一个撞钟的姿势。 “铛……” 一声清脆的钟鸣响起,入耳并非如何宏大,心头却为之颤动。 这钟声,竟是敲在心坎之中。 阿恨眨了眨眼,耳中虽在“嗡嗡”作响,但尚能忍受。 “铛……” 银钟敲响了第二下。 阿恨只觉心头一热,眼皮也跟着跳了一下,一股躁动的感觉没来由地升起,似想做什么,但又捉摸不定。 这种感觉很恼人,教人忍不住绞尽脑汁地想,到底是什么在困扰着自己。 他眉头紧皱,神情凝重了起来。 “铛……” 银钟敲响第三下。 阿恨眼前没来由地浮现一幕模糊的场景。 场景很熟悉,似与亲人团聚,又似与好友交杯推盏,但到底来自哪一段记忆,又说不清道不明。 而这场景,又极具诱惑力,令人甘心情愿地沉沦其中,一梦不醒。 阿恨摇了摇头,从幻境中回过神来。 他最拿手的就是幻术,是以钟声的威力被大幅削弱了。 “铛……” 银钟敲响第四下。 在阿恨眼前,熟悉的场景再现,而且变得无比清晰: 一名青城女弟子飞身而来,身姿绰约,好似天女下凡。 女弟子伸出手臂,袖子从手腕一路滑落到肩头,露出如羊脂白玉般的肌肤。 她手上握着一柄长剑,长剑扬起,一道如惊鸿、似匹练般的剑光升起。这一剑如此绚烂,以至于天上的白日也为之黯然失色。 剑光如流萤般卷来,刺入他的胸膛,其速度之快,剑法之精妙,令人叹为观止。 而他,静静地站着,呆呆地看着,沉浸在这一剑的玄妙意境中,直至剑刺入胸膛都没反应过来,没有做出一丝反抗。 阿恨身子一颤,“啊”的一声大叫,再看时,自己身在一株老树之下,眼前空空如也,哪有什么青城派女弟子。 “这钟果真邪乎!” 他不敢再托大,飞身而起,挥手一剑,璀璨的剑光如明日高升,留下一抹灿烂的光辉,横跨数丈距离,斩向空中施法的青城女弟子。 一剑出手,他才意识到,这就是幻境中所见的剑法。 “原来那是自己的剑法!”他喃喃自语。 “铛……” 正当此时,银钟敲响了第五下。 阿恨身子摇摆,站立不稳。 恍惚间,他瞧见自己的剑光飞起,一剑削下了九名青城女弟子的人头,鲜血滚滚,染红了长空。 而剑光还没停下来,继续斩在银钟上,精美的银钟被一劈两段。 “杀美人,毁宝物,当真是暴殄天物啊!”一声斥责自天边传来,洪亮如惊雷。 接着,无数道嗓音在他耳边响起,窸窸窣窣,又怒不可遏,一遍遍地指责着他。 阿恨强压心头躁动,运转真气,游遍全身,这才感觉舒服了点。 再看时,自己还好端端的站在树下,适才的那一剑根本不曾出手。 他心中一抖,若是此钟掌控在龙三手中,他恐怕已不消承受,若是龙三身边还有一名高手,适才便是出手杀他的良机。 他越想越惊,虽然他还有诸多手段没有施展,但要对付银钟,都还差了一筹。 实际上,银钟这般大杀器一旦施展,周围十里内的所有人,无论敌我,都必须宁心静气,紧守内心,否则一旦分神,就会遭到无差别打击。如他所虑,绝无可能。 半空中,青城女弟子头顶真气缭绕,那是法力运转到极致后,身体不堪重负的表现。 她们艰难地催动法力,再次敲响银钟。 “铛,”银钟发出急促地一响,声音又戛然而止。 “啊……” “啊……” 一片惨呼声中,八名女弟子同时栽落下来。 以她们的法力,能敲响银钟五下,已竭尽全力,要敲响第六下,实在是力有不逮。 阿恨耳中仍是“铛铛”的钟声,一声接一声,震荡着心灵。 他的心防被攻破了,心跳放缓,一下一下,契合着钟声。 他猛地摆了摆头,仰头长啸,啸声直上云天。 一股磅礴的真气自他体内呼啸而出,山顶上顿时卷起了一阵龙卷风,老树成排成排地倒伏,倒伏的瞬间又炸裂开来,土石高高扬起,在空中不断爆鸣。 一时间,后山之顶,一副末日降临的场景。 身处其中的青城弟子,身子颤抖,战战兢兢,耳不能闻,眼不能见,深深的恐惧自心底升起,愈演愈烈。 好半晌,阿恨才收回了真气。 龙卷停了下来,土石渐渐平息,落回地面。 放眼望去,后山之顶被凭空削去一层,草木不存。一众青城弟子,痛苦地抱着头,满地打滚,口中喋血。 第73章 饕餮沙漠 阿恨的手指抹过剑刃,长剑凌空一转,化作一根藤蔓。 藤蔓飞起,如长蛇蔓延,绕山一圈,已达百丈之长。 上百名青城弟子身不由己地落入藤蔓中,被绑了个结结实实。 “恶贼,你敢对青城弟子下手,从此天上地下,再无你的容身之地。”黄天崎目眦欲裂,纵声咆哮。 所有弟子皆已斗志涣散,唯有他满腔怒火。 他的心在滴血。这一战,本该是他的翻身之战,为他一举夺得掌门继承人之位奠定基础,不曾想,却彻底沉沦了。 且不论眼前的魔头会不会放过他,就算活下来了,今后在宗门内,再无一丝威望,甚至连说话的份都没了。 “嘿嘿,”阿恨冷笑,慢步踱到他跟前。 黄天崎心一紧,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目中的凶光也收敛了三分。 阿恨抬起手,“啪”地给了他一巴掌。 黄天崎为之暴怒,骂道:“恶贼,今日之耻,他日必将加倍讨还。” 阿恨不言不语,抬手又是一巴掌。 黄天崎兀自怒骂不止:“恶贼,黄爷爷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阿恨的手抬起、落下,再抬起、再落下,“啪啪啪”就是几十个巴掌,直打得他两边脸颊肿胀如馒头,牙齿掉落了一大半。 他终于骂不出来的,张张嘴,就有血水流出,但他的眼里,兀自泛着仇恨的光芒。 “有点血性!”阿恨反而生起了一丝欣赏之情,放过了他。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青城弟子,不由“咦”了一声。 他没有看到龙三。 “难道我弄错了,那人不是三代弟子,而是二代弟子?”他心中纳闷。 一抬头,庞然大物依旧横在天上,笼罩山头。 阿恨飞身来到银钟旁,探出双手,掌心呈暗金色,雄浑的真气卷出,顺着钟壁流淌。 银钟晃了晃,小了一圈,再晃了晃,又小了一圈。 银钟连晃九下,变得只有巴掌大小。 阿恨拿起银钟,见钟壁上刻着三个蝇头小字:催心钟。 他点了点头,暗道:“好宝贝。”遂将银钟纳入囊中。 身形一转,飘身来到珍珠身畔。 此时的珍珠,呆呆地望着他,满脸的难以置信,目中没了一丝恨意。 她心中明白:此等高手,已不是她能招惹的了。若早知阿恨的修为如此了得,就不会发生任何事了,见了阿恨,她绝对满嘴的马屁,或者有多远走多远。 阿恨在她腰间拍了一下,解开了她的束缚,道:“去吧,去寻二代弟子来。” 珍珠眨了眨眼,不明白他要做什么,还是听话地一声不吭地走了。 …… 打南边出了天狼镇,黄沙铺陈,一眼望不到尽头,天地间黄橙橙一片。 这片沙漠是中原修仙界的禁地。它来得奇异,风沙漫卷的景象更加奇异,更何况它还连接着曾经的镇龙城、现在的十万大山,无一不让人忌讳莫深。 有人称它为吃人沙漠,因为风沙吃下了八百多座镇子。 也有人称它为妖族边界,因为如今的镇龙城是妖族的天下。 而在中原修仙界,则称之为饕餮沙漠,暗指沙漠的胃口太大,宛如饕餮。 虽然镇上聚集了大批修仙者,但鲜少有人敢孤身闯荡饕餮沙漠,都在等待三大宗门聚齐,再一同探索。 而据吴国修仙界巨头青城派放出的话,像天狼镇这样的地盘,围绕饕餮沙漠还有四处,中原五国修仙界各在一处聚集,只有等五国皆发出信号,才会同时踏入沙漠。 当然,事有例外,也有修士,艺高人胆大,孤身一人就敢踏入沙漠闯荡,比如珍珠的师父山萧子,就在黄沙边缘地带猎妖,当做一场历练。 珍珠飞驰而来,眼望着漫漫黄沙,心中起了几分警惕,不敢继续御空,落身地面。 一脚踩上黄沙,脚下一沉,整只脚没入黄沙中。 她拔出脚来,运转法力,再踩上去时,整个人轻飘飘地浮在沙子上。 几步走出,风沙便掩去了她的踪迹,而在她身后,也没有一个脚印留下。 她走得很缓慢,每一步都行得小心翼翼,时不时东张西望,小心戒备着,唯恐有妖物冲出来。 再走出几步,脚下传来虫嘶声。她往前一蹿,跃出数丈远。 转头看去,一根长长的尖刺自沙子下钻出,适才若反应稍慢一点,脚掌便已被刺穿。 她无心理会那究竟是什么东西,转身就跑,眼角余光忽又瞥见一道白影一闪而过。 她吃了一惊,停住脚步,环目四顾。 风沙在怒卷,掀起阵阵鬼哭狼嚎声。除了一片金黄,她什么也没瞧见。 她吐了口气,心中默念,让自己尽管找到师父吧。 她打定主意,在黄沙上狂奔起来。 身后传来轻微的“沙沙”声,裹在风沙的咆哮中,几近不闻。但对于修士,声音则清晰得很。 珍珠回手一剑,身后传来凄厉的虫嘶声。 她转身一看,原来是一只黑黝黝的大蝎子,足有半人高,长长的尾钩已扬起一半。 蝎子挣扎了几下,便倒地没了声息。 珍珠一喜,将其尾钩斩了下来,收入囊中。这只蝎子体型庞大,尾钩的毒素也必然不凡,是打造暗器的大好材料。 “呜……” 一道诡异的叫声传来,似风沙的咆哮,又略有不同。 珍珠起身,左右看了看,不见异常,也没在意,继续迈步,脚下却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 她“咦”了一声,抬足在黄沙上蹭了蹭,又没了丝毫声响。 她心里陡然一惊,疾掠而走。 在她适才站立之处,现出一只白毛怪,如人般直立行走,高达两丈,一双猩红的眸子,透着茹毛饮血的欲望,两条比常人的大腿还粗的胳膊,正高高扬起,教人怀疑下一刻它就能生撕虎豹。 珍珠一路走得心惊肉跳,估摸着已深入黄沙两里地,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碧玉打造的精美的叶子,放在口边,吹了口气。 绿叶飘离她的掌心,转转悠悠,忽地腾起一股烟雾。烟雾中现出一只狼头,仰天长嗥。 “啊呜……” 不远处也传来一声狼嚎,像在回应一般,听声音,就在左侧半里地外。 珍珠心下一喜,循着狼嚎奔去,口中唤道:“师父。” …… 一座沙丘上,一名骑着白狼的中年大汉正与一头红毛小兽厮杀。 大汉袒胸露腹,胡子拉渣,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英气,手上拎着一对沉重的铁锤,舞得虎虎生风。 红毛小兽则身姿轻盈,来去如风,不停地绕着大汉打转,试图消耗其力气。 大汉挥舞着大锤,一招一式,大开大合,每一锤砸下,必激起高高的沙浪。 而小兽来回游走,总能从大锤下险而又险地躲避开来。 缠斗良久,小兽目中拟人地闪出一丝奸计得逞的光芒,大约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它一张口,一束光柱喷出。 那光柱,就像夏日的烈日穿过狭小的洞口,射下的光芒,亮得刺眼,还带着火辣的热浪。 大汉乍开簸箕般的大手,狂猛的真气席卷而出,化作一堵气墙,将光柱挡了下来。 小兽目中露出一丝戏谑,口中光柱一束接一束,一束比一束疾,一束比一束猛。 大汉在挡住十多束光柱后,渐感难以消受,毕竟他已与小兽缠斗了大半日,法力消耗了近半。 他一催座下白狼,白狼飞身而起,踏空而走,看速度,竟不在红毛小兽之下。 光柱落到黄沙上,一片黄沙蓦地消失。黄沙并非熔化了,而是凭空消失了。 这光束太过霸道,竟拥有湮灭的力量。 小兽一口接一口地吐着光柱,白狼漫天飞舞,上蹿下跳,总能于千钧一发之际闪身躲开。 情形反了过来,换成了小兽在不遗余力地消耗法力,而对方则在不停躲闪。 小兽目光一沉,心知自己上当了,对方看似粗鲁,没什么脑子,居然还留了这般一个后手。 突然,狼嚎声在头顶炸响,小兽一惊,猛一抬头,就见白狼载着大汉到了它正上方。 大汉双手张开,狂猛的真气如洪流般下压而至。 小兽头一低,机灵地钻入沙子里。 下一刻,数丈开外,沙子一响,它又钻了出来。 “赫!” 大汉一声大喝,将一柄铁锤高高抛起。 铁锤绽放出蒙蒙青光,锤身有细小的气旋生成,周遭空气混乱起来,有肉眼不可见的气流穿透风沙,涌入锤身,被气旋吸走。 铁锤的威势随之飙升,一眼看去,如携带着千钧之力。 继而,铁锤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狂猛地砸了过来。 小兽纵身一跃,身子灵巧地从铁锤上方越过。 “赫!” 大汉大喝一声,又将另一柄铁锤抛出,不偏不倚,刚好砸中兽腿。 小兽哀嚎一声,摔落在沙子上,四肢抽搐,伤口浮肿,失了行动之力。 大汉哈哈大笑,双手探出,两柄铁锤飞回,他又飞起一锤,将小兽砸死了。 珍珠恰好于此时赶至,大喊道:“师父,救我。” 这名中年大汉正是她的师父、青城七子之一山萧子。 在她身后,白毛怪冒了出来,一把拎起其脖颈,迈开大步,在沙子上奔行如风,带着她迅速远去。 第74章 比胆量 阿恨看着蹲在树枝上的怪人,目中透出一丝惊讶。难道珍珠前去搬救兵,就搬来了这么一个人? 树枝细长,生长着一串绿叶,仅能供鸟儿歇息,此人蹲在上面,树枝连晃都没晃一下。 阿恨目光清冷:“我是该称呼你田忠呢还是龙三?” 怪人表情木然,说话一板一眼:“在下青城派大弟子田忠。” 阿恨也懒得再绕弯子,直接问开了:“青城派与蛇窝是什么关系?你在蛇窝又是什么身份?” 田忠淡淡地道:“在下的身份比较复杂,先加入蛇窝,后加入青城派,蛇窝看好我,命我在青城派卧底,我取信了青城派,又受命在蛇窝卧底。” 阿恨眨了眨眼,似乎听明白了,又似乎啥都不明白。又问:“那你究竟是哪一边的?” 田忠不假思索地回答:“青城派。” 阿恨嗤笑一声,继续逼问:“我不信,蛇窝有炼魂散,岂是你说背叛就能背叛的?莫不是蛇窝与青城派沆瀣一气,其实是一家的,才容你两边周旋?” 田忠终于有了一丝动作。他摇了摇头,道:“敌对势力。” 他说话时,语气一丝波澜起伏都没有,给人一种很信服的感觉。 阿恨自然不吃这一套,压根不相信,话锋一转:“覆水行动究竟要做什么?有什么意图?” 田忠目中含着一丝无奈,道:“不管阁下信不信,在下只收到了一枚锦囊,命我十日后,也就是距现在七日后,与飞刀坞宗主过两招,其他一概不知情。” “蛇窝是怎么知道我的存在的?覆水行动又是怎么跟我扯上关系的?” “在下也是在蜃景中第一次见到阁下,除了你叫阿恨,其他一无所知。” …… 阿恨问了一堆问题,直到把心中的困惑全都吐了出来,奈何对方一问三不知。他想了想,心知面对这样一个人物,再也问不出什么来了。 他冷冷地道:“出手吧。” 田忠摆手:“明知打不过,为什么要打?” 阿恨奇道:“那你来此所为何事?” 田忠很自然地道:“将同门带回去。” 阿恨笑了,轻蔑地道:“你有那个本事吗?” 田忠不以为忤,说话慢条斯理,有条不紊:“阁下将在下的一众师弟师妹绑在山上,并没有杀他们的打算。我与你比一场,我若输了,任由你处置,我若赢了,青城弟子由我带回。” 阿恨看着对方木然的表情,隐隐透着几分自信。 他自然不答应,天下坑人的技法千千万,只有傻子才想处处争强斗狠,但田忠接下来的话又令他改变了主意。 田忠轻轻吐出三个字:“比胆量。” 阿恨心思电转,他虽擒下了上百名青城弟子,但也不知该如何处置。杀死无辜百姓的是墨欣,跟这群愣头青没啥关系,他们不过是意气用事罢了。 退一万步来说,当今天下局势摆在那里,这群愣头青不管怎么说都是对付妖族的主力军,是万万杀不得的。 当然,他也不会就此放过青城派。身为修士,却草菅人命,屠戮凡人,这般行事,与妖族有何区别?若天下修士皆是这副德行,那还不如将中原拱手让与妖族。 按他的想法,修士身具大法力,就应当承担起保护平民的责任,为百姓谋福利。正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不过,他不打算与青城派的小辈多做纠缠,而是打算会一会真正能做主的。青城派如此好脸面,打了小的,老的没理由不来,到时抓住二代弟子,再行兴师问罪。 阿恨索性顺水推舟,问道:“怎么个比法?” 田忠自腰间解下两个一模一样的葫芦,道:“这两个葫芦里装的是美酒,往其中一个葫芦里投下剧毒,然后你我各喝下一葫芦酒,谁敢喝谁就赢了。” 阿恨盯着两个葫芦看了半晌,没发现有何区别,更没有什么标记,又问:“谁来下毒?” “我来!”一道低沉的嗓音传来。听声音,书生气很浓,给人一种十分温婉的感觉。 阿恨转目看去,又是一个怪人掠上山顶。 此人身高丈二,五大三粗,全身上下,裸露的皮肤皆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毛发,直如野人一般,偏偏一身白衣,手持折扇,轻轻摇摆,故弄风雅。 这截然不同的形象与气质,合在了一个人身上,要多违和有多违和,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你跟他是一伙的吗?”阿恨冷冷地质问。 野人折扇轻摇,一个潇洒的转身,配上一个拘谨的躬身,道:“非也,小生乃青城山听风阁主谢无双。” 阿恨沉默了,青城派与听风阁乃是世仇,而且听风阁的野人附庸风雅之名也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此人自称听风阁主,还真不似作伪。 以他这副尊容,再配上那么一点书生气质,恐怕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人来。 阿恨默然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田忠依旧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对野人的到来,既不感到惊讶,也不感到欣喜,只是随手将两个葫芦扔了过来。 野人接过葫芦,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小瓷瓶,从中倒出一枚紫黑色的药丸来。 阿恨的袖中当即起了反应,一抖一抖,发出阵阵流水声。他这才完全相信了。 他抚了抚袖子,爱怜地道:“别急,会有毒酒给你喝的。” 听闻此言,田忠和野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一个好奇,一个惊讶。 野人将药丸投进一个葫芦里,掌间真气挥洒而出,两个葫芦旋转起来,越转越快,教人只能看清一片枯黄的葫芦残影。 他兀自不放心,又用宽大的袍袖将葫芦遮得严严实实。 一番操作之后,他将葫芦放到地上,闪身一旁,道:“两位,谁先来?” 田忠道:“自然我先。” 他左手一探,一个葫芦飞来,再右手一探,另一个葫芦也飞到了他手中。 他用嘴咬开葫芦口,仰起头,两道酒柱同时落入喉中。 他“咕咚咕咚”几大口,将两葫芦酒各喝掉一半,拿袖子擦了擦嘴,道:“我赢了。” 阿恨看着他,神情复杂,但敬佩之情是掩饰不住的。他心中暗赞:“龙三就是龙三,果真好胆识。” 他招了招手,两个葫芦飞到手中。 田忠立时瞪圆了眼,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惊恐的表情。 对方若也将酒水喝下,他的一番付出就白费了。 还好阿恨并没有这么做。他将一个葫芦塞进袖中,袖内没有反应。他换了另一个葫芦,袖中随即响起了“咕咚咕咚”的饮酒声。 田忠死死地盯着阿恨的袖子,心中暗呼侥幸:想不到对方竟有如此手段,能轻易辨别毒酒。若非自己一番骚操作,今日这场赌局必输无疑。 当然,现在即便阿恨能辨别毒酒,也只能认输,因为两葫芦酒各剩下一半,要喝只能一起喝了。 此情此景,野人卖弄起风骚来:“噫吁嚱,奇乎怪哉!袖中之奇,奇于见天路。阿恨道友的袖中藏着神物,可否容谢某一观?” 说着折扇轻抬,去触碰其袖子。 阿恨甩了个脸色,一把拍开折扇。 他瞟了眼田忠,举起右臂,一根藤蔓飞来,凌空一转,化作长剑。然后,他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田忠朝他拱拱手,飞身而起,落到一众师弟师妹身前。 这群弟子个个身上带伤,又被捆绑了许久,骤然被放开,当即栽倒了一大片。 “大师兄!” “大师兄!” 呼喊声此起彼伏,一些女弟子更是当场哭出声来。 到了此时,他们又念起了大师兄的好。 阿恨的强悍战力,令他们后怕不已,早已失了斗志,一个个心中悔恨,为何早不听大师兄的话。 田忠的表情又恢复了木然,淡淡地道:“先服下疗伤丹药,此地不宜久留,速速随我下山。” 一众师弟师妹十分听话地各自掏出丹药服下。 奈何有些弟子伤势太重,一时强撑着还好,服下丹药后,伤势当即发作,口中呻吟,痛苦不已。 田忠目中现出一丝凄凉,右掌抬起,一枚小小的光球飞出,正是他的储物法器。 第75章 二代弟子 阿恨立身山顶一角,静静地看着,将田忠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帘。自打对方喝下毒酒,他便打消了一切疑虑,剩下的只有怜惜和欣赏。 听风阁与青城派同处青城山,后者之所以能容下前者,只是因为前者除了与后者作对外,行事却极为正派,在江湖上颇有名望。以青城派的作风,自然不愿毁了经营上千年的声誉,是以不曾对其下狠手。 但是听风阁主若对青城弟子下毒,绝不会手下留情。 田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痛快地喝下毒酒,可见一众师弟师妹在他心目中之重。他既已把命豁出去,就绝无可能背叛青城派。 同理,他豁出命去也要救下这百名青城弟子,说明前夜蛇窝放火之时,他是真的不知情,否则必有一场苦战。 那么,青城派和蛇窝搅和在一起的可能性,便很小了,除非连田忠本人都被蒙在鼓里。 阿恨是真的心疼起了田忠。加入蛇窝,他必然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加入青城派,他也没有得到归宿,因为他得时刻提防炼魂散之毒。 他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同样地无处容身,同样地漂泊浪荡,同样地心怀一丝善良…… 田忠自然不知晓阿恨的想法,只是将一件件灵材取了出来。 他展开身形,绕着一众师弟师妹来回游走,双手划动,指间有灵光吐露,印入虚空,勾勒成一条条灵线。 灵线交织错落,将一件件灵材串联在一起,绽放出淡淡的灵光。灵光中又有成片的阵纹生成,繁琐又玄奥,散发着惊天彻地的伟力。 不大一会,一座飞天阵法成形。 田忠挥动阵旗,一道硕大的光圈降临山顶之上,将所有弟子都环绕其中,强大的气流自光圈内升起,托起他们的身子,飞上高空。 田忠走了,挺着中毒的身躯,带着一众受伤的师弟师妹,狼狈地走了。 阿恨目送他离去,目光很复杂,心中却在叹息:“谁让你是青城派的大师兄呢?青城弟子屠戮凡人,就该受到责罚。” 野人轻摇折扇,故作风度翩翩地走了过来,轻嗽一声,道:“道友无需起疑,小生的毒名百草灭,乃听风阁的独门秘毒,除了小生,世上再无人有解药。” “此毒需三个时辰才会发作,虽不致命,但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田道友这一生算是毁了。” 听闻此言,阿恨松了口气,心道:“原来这毒还有救,不妨先折磨他一段时日。” 他上下打量起野人,奇怪地问:“你既是听风阁主,为何出手相助青城弟子?” …… 白毛怪身形健硕,如肉疙瘩一般。出人意料的,这样的体型在沙子上狂奔,居然连一个脚印都没留下。 漫天的风沙也相助于它,掩去了它的身形。 山萧子两眼一瞪,吼声如雷:“孽畜,敢伤我徒儿?” 他双腿一夹,催动座下白狼,紧追而去。 白毛怪似乎也识得他的厉害,身形飘忽不定,忽左忽右地奔跑着。好在珍珠的尖叫声够响亮,为他指明了方向。 白狼撒开四肢,足下有风旋缭绕,破开风沙,快得如一缕风。 眼看距离不断拉近,白毛怪将一双猩红的眸子落到了珍珠的脸颊上,那目光,竟含着智慧的光芒。 被它这么一瞅,珍珠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止住了叫声。 白毛怪咧开大嘴,发出“嗡嗡”的笑声,手上加力,捏得珍珠尖叫一声,同时另一条手臂扬起,做出了拿捏状。 一缕风缠绕在它指间,继而拂过珍珠的嘴角,带着她的尖叫声四散开来。 百丈开外,山萧子喝停了坐骑,眉头紧皱,风沙呼啸,四面八方都有珍珠的叫声在飘荡,教他分不清方位。 白狼使劲地嗅着,狼鼻不弱于犬,更何况这还是匹妖狼,可惜珍珠的气息同样从四面八方传来,每一缕气息都是真实的。 山萧子心急如焚,唯恐爱徒遭了毒手。想了想,他纵身一跃,跃至半空,一个深吸气,再张口呼出,白气一卷,蓦地化作一股风旋。 风沙呼啸,风旋怒卷,两股风稍一较劲,风旋便占了上风,将一片风沙一扫而空。 白毛怪的身形显露而出,已在数百丈开外,放眼看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白点,手上拎着的珍珠,几不可见。 山萧子“嘿嘿”一笑,怒道:“孽畜,拿命来吧!” 他将一柄铁锤高高抛起。铁锤绽放出蒙蒙青光,锤身有细小的气旋生成,周遭空气混乱起来,有肉眼不可见的气流穿透风沙,涌入锤身,被气旋吸走。 铁锤的威势随之飙升,一眼看去,如携带着千钧之力。 继而,铁锤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狂猛地砸了过来。 “吼……” 白毛怪霍然转身,捏起一只毛茸茸的拳头,微微抬起,摄来一缕风旋,缠绕在拳头上。 它一拳砸出,迎向铁锤,拳头上的风旋一卷,将铁锤之力卸去五成,继而拳头才结结实实地砸在铁锤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它还是小觑了这一锤之力。 “嘿嘿,受死吧。” 山萧子冷笑不迭,将另一柄铁锤也抛了过来。 “吼……” 白毛怪手上吃痛,露了胆怯,一抬手,将珍珠提了起来,挡在身前。 “啊……不要……” 珍珠失声尖叫,一双美目瞪得滚圆,铁锤在她眼中越放越大,直如高山大岭。 “赫!” 山萧子吐气开声,手上掐诀,铁锤凌空一个翻转,硬生生地停在了珍珠身前。 珍珠和白毛怪同时松了口气。 “起!” 不料,山萧子再次施法,先前砸中白毛怪拳头的铁锤猛然高高蹿起,一击命中白毛怪的脑门。 又是“咔嚓”一声脆响,其脑袋如西瓜般碎了。白毛怪应声倒地。 白狼载着山萧子飞来,他伸手一抓,铁锤连同珍珠一起飞了回来。 珍珠惊魂甫定,当即盈盈一拜,唤道:“拜见师尊。” 她在镇定心神方面,确实有独到之处。 山萧子拍着她的肩膀,哈哈大笑:“好徒儿,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想念为师了?” 珍珠点头,又摇头,神色慌张地道:“师父,出大事了。” “嗯?”山萧子眉毛一拧,问道:“出了什么事?难不成还有人敢惹上青城派?” 珍珠遂将后山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只是掩去了自己与阿恨的一段恩怨。 山萧子先是满脸愤怒,继而便转为震惊。 他重复道:“抬手间击败百名弟子,一动不动承受了催心钟五声钟鸣,这是何方妖孽?看来为师要请动你山崎子师叔和山魅子师姑了。” 他自怀中摸出一块玉佩,手指轻捻,注入一丝真气,玉佩散发出温润的光芒,一闪一闪,传递出危险的信号。 风沙漫卷,将这点光芒遮掩了。珍珠环目四顾,除了风沙,不见其他人影。 她正自好奇,山萧子已将玉佩揽入怀中,静静等待。 少卿,一条沙线快速由远及近,好似鲨鱼的背鳍,乘风破浪一般。到了近前,一片沙地都摇晃起来。 接着,黄沙爆裂,两道人影翻飞而出,一高一矮,一男一女。 男子身在半空,先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五哥,这么急找我夫妇二人何事?” 女子则抱怨起来:“五哥,我夫妇正潜入黄沙下抓捕一头飞沙兽,差点得手,就被你急着唤了出来。” 扬起的沙浪落了下来,露出二人的真面目。 只见男子身材挺拔,肌肉结实,面部线条硬朗,手持一柄长剑,而女子长发飘飘,装扮素雅,相貌柔美,小鸟依人,当真一对神仙眷侣。 第76章 摇山 野人以折扇遮面,轻笑道:“非也,小生相助的不是青城派,而是整个中原。” 阿恨心中一动:“此话怎讲?” 野人重重地叹了口气:“阿恨道友独来独往,想来还不知天下形势。” “一日之间,妖族搬来十万大山,压了镇龙城,不到三日,又凭空搬来了百万里沙漠,这是何等大手笔?背后又需要多少修为通天的大妖才能为之?” “再加上,如今龙珠下落不明,一旦落入妖族手中,复活了恶龙,然后挥师北上,整个中原修仙界都将覆灭。” 阿恨眨了眨眼:“那妖族究竟强大到了何等程度呢?” 野人用折扇抵住下巴,仰头望天:“匪夷所思的程度,唯有中原五国的宗门、家族、散修全部联起手来,方有一线生机。” 阿恨忽然冒出一句话来:“好好说话,别那么矫揉造作。” “矫揉造作?”野人一蹦三尺高,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屈辱,手指阿恨,浑身颤抖,“你说我矫揉造作?小生乃读书人,书生意气,志向高远,岂会落于市井俗流?你这是毁谤,是胡说八道。” “那你翘兰花指干嘛?” “这叫折扇轻摇,雅士风流。” “那你摇头晃脑干嘛?” “这叫满腹经纶,脱口成章。” “那你目送秋波干嘛?” “这叫……嗯?”野人猛然反应过来,瞪大了双眼。 他的眼睛确实很大,就是眼珠不够大,眼白太多,透着凶狠。 他捏着嗓门,“嗡嗡”地朝外吐气:“小生什么时候含情脉脉、目送秋波了?你个小白脸给我说清楚,否则小生跟你急。” “啊……”阿恨夸张地舒了口气,一本正经地道:“这才像样嘛,像个正常人了。” 野人肺都要气炸了。他举着折扇,指着对方,气不打一处出:“好,你瞧不起读书人是不是?小生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一把蛮力,就拿这座山来跟你斗一斗。” 阿恨望着他,没有接话。 野人大手一挥,两缕真气破体而出,在空中一转,化作两只大手。 “真气化形,好!”阿恨喝彩一声。 真气大手自天而降,一左一右,按在了山的两头。 “哟呵……” 野人一声大吼,掌间真气流转,随着他的发力,山动了,左右晃动,轰隆作响。 一时间,山上落石滚滚,草木战栗,鸟兽惊慌逃窜。 野人收了功法,挺起腰板,傲然道:“小生力气如何?” 阿恨微微一笑,左掌前推,一声龙吟乍响,龙形真气化形而出,在空中一个摆尾,落到山的左侧,再右掌拍出,一声沉闷的嘶吼响起,龟形真气腾飞而起,在空中一个腾挪,落到山的右侧。 他清啸一声,两股真气游走起来,将大山夹在中间。 山剧烈摇晃起来,大树东摇西摆,直欲破土而出,土石如洪流般自山顶倾泻而下。 “好!好!” 野人以折扇拍手,连赞两声:“看不出你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本事。小生再露一手,你若也能做到,我就真的服了你。” …… 山魅子盯着珍珠,秀眉紧蹙:“那个阿恨为何要杀墨欣?墨欣与他有什么仇什么怨?” 墨欣正是她的得意门生,虽然平日里娇惯了一些,但于修行一道,颇有天赋,深受其喜爱。再加上墨欣是个长不高的女孩子,这一点更激起了她的怜爱之心,向来对其有求必应。 乍一听到爱徒被杀,其心情可想而知。 此刻,她虽声色俱厉,但尚未发作,已是看在山萧子的脸面上。 珍珠低着头,怯生生地答:“因为大师姐杀了十名凡人。” 山魅子言辞咄咄逼人:“墨欣为何对凡人出手?其中定有隐情,快说。” 珍珠将头埋得更低:“弟子不知。” 山萧子袍袖一拂,将珍珠护在身后:“七妹,何必为难小辈?墨欣师侄的死,我也深感痛惜,为今之计,只有杀上后山,擒住阿恨,方能知晓事情原委。” 山魅子摇头:“五哥,莫要护着门人,这分明是小辈招惹事端,惹怒了高人。要说一个老怪物会为区区几名凡人出头,小妹绝不相信。” 山崎子搂住山魅子的肩,柔声道:“七妹,现在说什么都迟了。三代弟子皆被困在后山,当务之急,还是赶快去救人吧。” 山魅子心中憋着怒火,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点了点头。 她一声招呼也不打,身形飘忽而起,在空中晃了晃,便消失在漫天风沙中。 “七妹,”山崎子高呼,展开身形,随后追赶而去。 山萧子将珍珠拉上狼背,也朝镇上飞驰而走。 在他们身后,死去多时的白毛怪忽然动了动,继而一身皮毛被掀开,一个绿光萦绕的小人翻飞而出。 望着远去的几人,小人咂了咂嘴,气恼地道:“真是可惜了,到嘴的血食被抢走了。好久没吃过人脑了,那滋味,真是怀念啊。” …… 珍珠坐在狼背上,一双眼珠滴溜溜地转,来时令她胆战心惊的沙漠,此时却异乎寻常的安静,除了风沙在嘶吼,一只妖物都没现身。 她心中嘀咕:“当真是弱者走到哪都受欺负,强者一现身,妖魔鬼怪尽皆辟易。” 当白狼冲出风沙时,山萧子放下珍珠,匆匆嘱咐了句,让她回客栈等消息,便骑狼而去。 当他赶到后山时,山崎子和山魅子正等在山脚下。 其实,他们还是来迟了一步,没瞧见田忠布置阵法,带着一众门人飞天而走。 “六弟、七妹,等我做甚?赶快去杀了阿恨了事。”山萧子性子急躁,当即挥舞着双锤,欲杀上山去。 山魅子阴沉着脸,冷哼一声,心里嗤笑他是个莽夫,口上却又不说破。 山崎子出言提醒:“门人弟子都在阿恨手上,贸然杀过去,恐他一时恼怒,杀人泄愤。此行需徐徐图之,先想办法稳住阿恨,再设法救人。小弟的土行术颇为隐秘,不如就由我先上山,查探一下山上情形再说。” 说着不等他人回话,身子往地下一钻,但见土石微微隆起,一条土线径往山顶而去。 山脚只剩下山萧子与山魅子。 四目相对,山萧子有些尴尬,踌躇着开口:“七妹……” 他刚开口,山魅子身形一展,也往山顶飞走了。 山萧子脸都涨红了,比速度,他远不及师弟与师妹,而他又是个浑人,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做。 他唾了一口,抱怨道:“这对夫妇,真会来事,把我孤家寡人给落下了。” 山魅子的速度犹在山崎子之上。 她掠上山顶,隐在一株老树之后,放眼一看,不由轻“咦”出声。 这时,土线也到了左近,山崎子探出半个头来,看了一眼,也“咦”了一声。 随即,尘土扬起,他翻飞而出,落到山魅子身侧。 此时的山顶,空空如也,别说一个人,连一株草都没有。 “这是什么情况?五哥那个好徒弟说谎了吗?”山魅子没好气地道。 “应该不会。怕就怕那个阿恨将门人弟子都掳走了,这可上哪去寻?”山崎子沉吟着道。 “掳走了,那就是有所求,他自会找上门来,门人弟子反而没了危险。”山魅子脸色难看,说话倒是头头是道。 突然,山猛烈摇动起来,二人吃了一惊,忙飞身而起。 刚在空中稳住身形,一棵大树拔地而起,如炮弹一般朝他们横扫而过,逼得他们只好飞得远远的。 俯视下方,土石奔涌,如湍急的洪水。 二人对视一眼,均看出了对方眼中的骇然。 山魅子惊道:“此人蛮力之大,唯有五哥能与之一拼,你我都要落了下风。” 山崎子眉头一皱,急声道:“五哥呢?” 放眼望去,山脚只有土石在流淌,哪里还有一个人影? 第77章 偷袭 山又动了起来,先是剧烈摇晃,继而猛然拔高了丈许。 山魅子当先反应过来:“人在山底。” 山崎子面色阴沉:“此人蛮力犹在五哥之上,居然生生将山给举了起来。” 话音刚落,山高高飞起,继而又往下坠去。 二人不约而同地朝山底飞去。 下坠的山不及落地,再次高飞而起。 如此这般,反复多次。 山底传来野人故作斯文的笑声:“阿恨,你看小生这一手如何?” …… 山萧子待在山脚,眼见野人单手托山,高高抛起,又平稳接住,再高高抛起,如抛掷玩具一般,不由心中恼怒:“我倒从哪里冒出来个阿恨,敢情是谢无双这厮假扮的,故意来找青城派的晦气。” 他不声不响地飞身近前,抡起大锤,瞄准了野人的脑袋,用尽全力抛出。 “吼……” 一声龙吟乍响,龙形真气疾掠而过,一口衔住了铁锤。 锤身携带的狂猛力道,落入龙口,竟如石沉大海,没造成丁点伤害。 山萧子不及细想,忙将另一柄大锤抛出。 “嘶……” 一声低沉的嘶吼响起,龟形真气飞掠而出,一张口,又将铁锤给叼走了 山萧子大吃一惊,这是何等法力,竟能空手夺他的法器,自己到了其面前,简直如蹒跚学步的孩童。 这两招下来,他虽未伤分毫,但满心的傲气和凌云的战意,已被打消了大半。 “这绝不是谢无双那厮能做到的。”他心中笃定。 在他的目视中,一名蓝裳青年自山底飘飞而出,长身玉立,面如冠玉。 青年一招手,龙形真气和龟形真气飞来,吐出了两柄铁锤。 “你是阿恨?”山萧子惊疑不定。 “正是在下。你青城派干的都是这种趁人之危的勾当么?”阿恨眉毛一挑,目中着实透着恼怒。 “将青城弟子交出来!”山萧子对他话里的讽刺充耳不闻,直截了当地呼喝道。不过他的话虽说得响亮,但语气已透着几分不自信。 “想救三代弟子,就拿你的命来换吧!”阿恨语气咄咄逼人。 说话间,一道娇小的身影一闪而至,一道雪亮的剑光随之升起。 来人速度之快、出手之疾,堪称电光火石,可惜她遇见的是阿恨。 阿恨抬手就是一锤砸下,正中长剑,出手速度丝毫不在对方之下。 来人“嗯哼”一声,飞身疾退,似不堪承受。 与此同时,阿恨脚下土石飞溅,又一道高大的身影自地下翻飞而出,破土的瞬间,雪亮的剑光升起,自下而上刺来。 这缕剑光之亮,直接驱散了大山投下的浓重阴影,照得山底一片亮堂堂,展现的剑意更是惊人,剑未至,气机已将阿恨锁死。 这样的一剑,是无法躲避的,只能出招硬扛。 阿恨一甩手,将另一柄铁锤砸下。“轰”的一响,剑光崩碎,下方之人也被砸回了地下。 接着,“咔嚓咔嚓”的细响不断传出,低眉一看,铁锤碎成了数十块,一块块废铁纷纷坠地。 他这一锤,力道凶猛,但铁锤毕竟不是他的法器,用起来发挥不出太大威力,是以一击便折损了。 阿恨毫不在意,身形一展,追向身形娇小之人,手上仅剩的铁锤再度狠狠地砸出。 那人身形尚在疾退,腰肢一扭,硬生生在空中折转了方向,闪避开来,同时头一甩,满头长发披散开来,如千万根银针攒射而出。 像这般将法器材料融入头发的修炼法门,阿恨在东郊小树林已经见识过一次,是以虽乱不惊,手掌微抬,一股雄浑的真气挥洒开来,在身前布下一堵气墙。 那人的满头秀发扎入气墙中,震得气墙不停抖动,却终究没能将之击溃。 阿恨长笑一声,一伸手,抓住一绺长发,顺势一拽。 “哎哟!” 那人闷哼一声,长发一抖,一枚发簪顺着柔顺的发丝滑落而下,破空射来。 发簪小巧而精致,雕刻着凤凰展翅的纹路,一看就是深受大家闺秀喜爱的装饰品。 阿恨左手伸出,掌心呈暗金色,强悍地用肉掌去捏发簪。 发簪落到他的指间,尖端扎向食指,却未能扎破皮肤。 发簪微微跳动,挣脱不得,蓦地发出一声尖锐的鸟啼,狂猛的火浪腾起,一只小小的凤凰浴火飞出,展翅扑向他的眉间。 原来,发簪不仅可以当做兵刃,还可以封印术法。 阿恨一张口,一股狂乱的真气喷涌而出,化作一道气旋,好似一个漏斗一般,在他眉心三寸之处高速旋转。 凤凰撞上气旋,连一丝挣扎都没做出,鸟躯便被卷入其中,随着气旋转动,继而爆裂开来,只剩一片火花四散飞溅。 这边稍一缠斗,下方土石微动,高大的身影再次钻了出来,没有一丝花哨,又是一道雪亮的剑光升起。 这一道剑光更加耀眼,如旭日东升,光芒万丈。被野人托起的山似乎也在颤抖,被惊天的剑意所震撼。 阿恨面现凝重之色,手指一点,龙形真气张牙舞爪地飞来,龙爪挥动,无数爪印纷纷呈现。 然后,他便不再理会那一缕剑光,身形一展,继续追向身材娇小之人。 “轰”的一声巨响,龙形真气被击飞出去,剑光也硬生生偏离了方向,斩入山体之中。 山被斩碎一角,一堆土石轰然落下,而阿恨追逐着那人,已冲出了山的笼罩范围。土石落下,反将身材高大之人埋在了地下。 阿恨手持大锤,凶猛一击,其对手再无躲闪的可能。 千钧一发之际,山萧子终于反应过来,一声大喝,飞身上前,一掌拍出,雄浑的真气释放而出,抵住了铁锤。 而身材娇小之人落到他身后,正是山魅子。 阿恨一声清啸,龟形真气飞舞而来,头脚缩入龟壳之中,如一块陨石划过狭小的空间。 山萧子双掌前推,真气弥漫开来,在身前化作一堵气墙,死死地抵住龟形真气。 两相较劲,他当即吃了个小亏,连退三步。 龟形真气步步紧逼,龟躯凌空翻滚,接连不断地撞在气墙之上。 山萧子身子一颤,脚下踉跄,再次往后退去。 山魅子目光一闪,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将真气渡入其体内。 二人身后,土石炸裂,扬起高高的土柱,一人翻飞而出,身材高大,正是山崎子。 山崎子二话不说,也将一只手搭在山萧子肩上,将真气渡了过去。 合三者之力,堪堪抵住了龟形真气。 奈何,阿恨手上掐诀,龙形真气也冲了上来,凶狠地一头撞在气墙上。 “哎哟!” 三人同时被击飞出去数十丈。 山魅子身子刚刚触地,当即飘逸地飞起,远遁而走。只见她身形在空中晃了晃,便到了极远处。 此人行事倒是干脆利落,眼见不敌,当即远遁。 山崎子也是一般无二,往地下一钻,留下一个小小的洞口,但见一条土线蔓延,便去得无影无踪了。 唯有山萧子爬起身来,满面怒容,撸起袖子,还想再战。 土线又延伸了回来,一只手从地下伸出,抓住他的脚,将他拉到了地下。 阿恨眼睁睁地看着三人逃窜,没有追赶。 他心里寻思:一人蛮力惊人,一人剑法了得,一人身法高超,但比起龙三来,都还差了一筹。 …… 天狼镇入口,山魅子立在一户屋顶上,焦急地观望着。 一条土线快速蔓延而至,土石迸溅,山崎子带着山萧子翻飞而出。 山萧子捶胸顿足,仰头咆哮:“一出手便抢了我的兵刃,我山萧子何时吃过这般亏,气煞我也!” 山魅子迎了上来,看着满脸不甘的山萧子,安慰道:“一件兵刃算不得什么,回宗门再取一件便是。只是那人的法力实在深不可测,唯有七子聚齐,方可一战。” 在见识了阿恨的法力之后,她的态度也发生了转变,心中积攒的怒火消去,转而思量起宗门大计。 山萧子脾气虽暴躁,对此话还是甚为认同的,手一翻,一块玉佩落到掌心,手指轻捻,玉佩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第78章 青城七子 一道温润如玉的人影浮现在玉佩上,头戴纶巾,右手提笔,左手捧着一本厚厚的古书,浓浓的书卷气息扑面而来。 这名书生正是青城七子中的大哥山崖子,平日里统领宗门,威望极高。 山崖子一张口,语调温和,却又透着一股威严:“五弟,是掌门唤我么?我在奎牛镇待了四日,越国四大家族尚未聚齐,还需等待一段时日。” 山萧子急急道:“大哥,速速返回天狼镇,宗门惹上大麻烦了。” 山崖子面色从容,问道:“莫不是蛇窝作乱?” 山萧子摇头:“不是蛇窝,蛇窝还没那个本事,是一个叫阿恨的散修,修为太过恐怖,我与六弟七妹联手,都斗不过他……” 他还待继续啰嗦,山魅子一把抢过玉佩,道:“大哥,那个叫阿恨的抓走了所有留守镇上的三代弟子,必须七子聚齐,方可与之一战。” 山崖子吃了一惊,道:“我即刻动身返回天狼镇。” 山魅子手指轻捻,玉佩上光芒流转,又现出一名剑客,背负六柄神剑,满脸的精明世故。 此人乃青城七子中的二哥山绝子。 山绝子笑容可掬,热情地唤道:“七妹,几日不见,又变漂亮了。为兄在昴日城,魏国三宫两院,到现在只来了一宫一院。” 山魅子面上没有一丝笑容,严肃地道:“二哥,宗门惹上了一个叫阿恨的散修,好不厉害,唯有七子联手,方可一战,你速速回来。” 山绝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奇道:“七妹,你在跟为兄开玩笑么?” 山魅子沉声道:“所有三代弟子都被抓走了,你说是不是玩笑?” 山绝子骇然失色:“知道了,即刻动身。” 山魅子手指再撵,玉佩散发出莹莹光泽,现出一名容颜俏丽的中年女修,手持一杆洞箫,正是青城七子中的三姐山清子。 山清子温婉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七妹,找我何事?我在毕乌镇,齐国六大洞天,我才见到了两位洞主。” 山魅子的脸阴沉沉的:“三姐,赶快回来,宗门遭了大难,惹上了一个狠人,再不回来就等着给我收尸了。” 山清子悚然心惊,赶忙道:“七妹莫急,我这就赶回天狼镇。” 山魅子的手指又捻上了玉佩,这回玉佩上浮现的是一名扛着开天斧,满脸胡渣、不修边幅的大汉,形象与山萧子甚为接近,乃是四哥山铠子。 山铠子一开口,声音嗡嗡作响:“七妹,蜀国四方圣地有三方已至斗木城,天狼镇那边情形如何?” 山魅子叹了口气,道:“别管那些事了,有狠人杀上宗门,你赶紧回来。” …… 三人心情沉重地走进迎客来客栈,当即迎来了一片欢呼声。 他们定睛一看,上百名弟子都在,虽然个个身上带伤,好歹平安无事。 “这是怎么回事?”山魅子又惊又喜,大声问道。 虽然山萧子是直接从饕餮沙漠赶往后山的,但她和山崎子可是中途折返了客栈一趟,当时客栈内除了小二,确实空无一人。 珍珠款款走来,盈盈一拜:“见过师父、师叔、师姑。” 山萧子拍了拍她的肩,道:“好徒儿,快将事情说清楚。” 珍珠遂将田忠营救同门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虽然她也只是回客栈后道听途说的,但一番话讲下来,有声有色,如临其境。 三人长长地舒了口气,对一众门人招呼了一番,又忙去田忠房内查看。 推门而入,田忠正盘坐在床榻上,运功逼毒。 只见其头顶真气寥寥,凝而不散,显然已将法力催发到极致。 山魅子使了个眼色,山崎子心领神会,当即跨到床榻上,双掌抵在田忠后背上,将真气渡了过去。 田忠周身上下顿时绽放出璀璨的金光,衬托着他刚毅的面庞,仿佛一名金身罗汉。 “啊……” 田忠一声惨叫,躺倒在床榻上,四肢抽搐,嘴角歪斜,口吐白沫。 山崎子翻身下了床榻,眉头紧锁:“是听风阁的百草灭,我这一出手,非但没把毒逼出来,反而催使毒性提前发作了。” 山魅子秀眉拧成一簇,紧紧地盯着田忠。 这名硬汉紧咬牙关,死死不肯发出声响,但额头冷汗涔涔,目光涣散,意识也渐渐模糊。 山魅子心疼地道:“既然我们解不了毒,那就只能杀上山去要解药。” 山萧子插进话来:“还有催心钟,那是宗门至宝,决不能落入贼人手中。” 三人返回客堂。 门人弟子不敢打扰长辈,各自回了房,小二也识趣地躲了起来,客栈静了下来。 山魅子这才有空去见了得意门生。 墨欣躺在棺材里,一双眼兀自瞪得大大的,带着一丝凶狠。 山魅子眼中滚落两行清泪,轻轻道:“你这丫头,就爱惹是生非,处处都想出头。都怪为师平日里疏于管教,才让你闯下如此大祸,连性命都丢了。” 她的手拂过墨欣的眼睛,让她瞑目。 转过身,山萧子和山崎子已在客堂上首盘膝打坐。 她抹了抹眼泪,走到山崎子下首,也盘膝坐下。 三人凝神闭目,默默无言。 这一坐就直到日暮黄昏。 一道人影出现在门口,风尘仆仆,满面倦色,仍然盖不住温文尔雅的气质。 此人走进客栈,一言不发,在三人上首盘膝打坐。 而那三人,眼睛都没睁开,仿佛无知无觉一般。 又过了一阵,两名修士并肩而来,一个背负六柄神剑,一个手持洞箫,同样一身尘灰。 二人似在路上碰到一起,在低声交谈着什么,一走进客栈,当即止住了话题。 他们走到山崖子和山萧子之间,盘膝打坐。 六人很有默契,谁也不言语,保持着沉默。 这回,又等了半个时辰,青城七子中的最后一人终于赶了回来。 这是一名大汉,一进门,大嗓门当即吼了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人敢惹青城派?” 客堂内的六人缓缓起身,山崎子迎了上来,拉着山铠子的手,缓缓述说起这一日的遭遇。 …… 后山之上,一轮残月高悬。 野人拉着阿恨,侃侃而谈:“这青城七子,名头甚大。大哥山崖子,银钩铁画,一支判官笔,笔落惊风雨,提笔定生死。” “二哥山绝子,背负六柄绝世神剑,六剑齐发,自成剑阵。” “三姐山清子,精通音律,一竿洞箫,吹奏起来,令人陷入重重幻境。” “四哥山铠子,力大无穷,一把开天斧,可劈开山峰。” “五哥山萧子,骑白狼,使双锤,锤锤见血。” “六弟山崎子,擅长土遁术,遇土即钻,神出鬼没。” “七妹山魅子,身法高超,来无影去无踪,一日便能云游千里。” “七子联手,历经大小战役数百场,未尝一败。坊间更有传言,青城七子代表着中原修仙界年轻一代最强战力。” 阿恨笑了,笑容带着三分真挚、七分邪魅。 他意味深长地问:“听你说得挺玄乎,若我将他们降住,该当如何?” 野人难以置信地瞟了他一眼,不知他一个无名小辈是从哪里来的勇气。 眼见阿恨神色庄重,不似作伪,遂正色道:“小生与青城七子斗了上百年,从未讨到一点好处,你若真能降住他们,我愿拜你为大哥,日后追随左右,任你驱使。” 阿恨伸出手掌:“好,一言为定!” 野人也伸出手掌:“一言为定!” “啪”的一响,两只手掌击打在一处。 第79章 修士和凡人是两个世界的人 山腰处,野人躺在一株老树上,眼圈红红的,还沉浸在先前的一幕幕场景中,心久久无法平息。他忍不住问自己:“修士和凡人有区别吗?” 当山萧子、山崎子和山魅子三人偷袭失败,逃回客栈时,阿恨也拉着野人走上了天狼镇。他们没有去逛三大商行经营的商铺,而是打北边出了镇子。 这里搭建着一顶顶帐篷,破旧而狭小,仿佛难民窟一般。住在帐篷里的正是天狼镇原本的主人,现在镇子已经不属于他们,他们反而成了不受待见的旅客。 六天过去了,镇民走了一批,但人数很少。剩下的都是实在没有出路的,离开天狼镇讨生活都难。 踏着夕阳余晖,帐篷里里外外,哭声一片,唢呐声喧哗吵闹。 对于一个不到千人的小团体,一日之间死了十人,场面也是前所未有的壮观。 阿恨和野人贴着屋顶,低空飞行了一圈,瞧见了一大片披麻戴孝的百姓,瞧见了一位位哭得死去活来的老妇人,瞧见了一个个懵懂又可怜的孩童。 野人收起折扇,轻轻拍打着掌心,满不在乎地道:“人间疾苦,天灾人祸,时有发生,但修士与凡人身处两个世界,修士不履凡尘,方能不乱心性,所以凡人的苦,我们无需体会,我们只需站在高高的庙堂之上,等待凡人膜拜即可。” 阿恨拉着他落身地面,看向一户人家。 简易的帐篷内,设着灵堂,帐篷外,一名披着麻衣的老妇人哭得肝肠寸断。 丧子之痛,是旁人无法体会的。试问,又有几人能明白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凉? 有人走过来,将老妇人搀扶到椅子上坐下,老妇人哭声不止,忽然间从椅子上跌落下来,昏死过去。 阿恨面有戚戚然。他问:“如果她是你娘,你待如何?” 野人肯定地道:“那我便身化厉鬼,杀上青城派,以解娘亲心头之痛。但是她不是我娘,她只是一名凡人,一名无助的凡人。” “看着我的眼睛,放弃抵抗。” 阿恨的眼珠诡异地呈现出暗金色,暗金色的眼珠中又似藏着一座漩涡,要将人的灵魂吞噬,坠入深渊。 野人只看了一眼,便再也挪不开眼睛。他的心在沉沦,沉入无底的深渊。 恍惚间,他的灵魂飞离了肉身,飞上了高高的云端。 他从云端俯瞰,一座帐篷映入眼帘。 他看到帐篷里面,一座灵位摆在正中央,灵位前有香炉,炉中插着香火。 他读着灵位上刻的字:“先考高公讳秦府君之牌位。” “高秦,高秦是谁?”他皱眉思索。 “高秦不就是我吗?我已经死了?”思索片刻,他恍然大悟。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帐篷外,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在哭得伤心欲绝。 “娘!”他叫唤出声。 像是听到了他的叫唤,老妪抬起头来,缓缓望向天空。 他看到了那张脸,爬满皱纹。 他记得小时候,娘曾说过,他每次不听话,娘的脸上就会爬上一根皱纹。 密密麻麻的皱纹,都是他给娘染上的。 老妪抬起了手臂。他看到那手腕上有一处疤痕。 他记起来了,是自己小时候太过顽皮,拿弹弓打的。 老妪仰面朝天大哭着,忽然就摔倒在地,不省人事。 “娘……”他失声痛吼。 然后,他的灵魂回到了体内。 野人左右看了看,从幻境中回过神来。 他看向那顶帐篷,一群人正七手八脚地将老妪抬进帐篷内。 他呆呆地看着,竟看得入神了。 阿恨道:“你自诩是修士,与凡人是两个世界的人,可曾想过有一天,你会对凡人的痛感同身受?” 野人使劲地摇了摇头,没有瞧向阿恨,大步离开,甩下一句话:“可我就是修士,这是事实。” “他的心已经乱了,没有自称小生。”阿恨敏锐地从他强横的话语中捕捉到一点伤感。 他迈步走到另一户人家。 这家的帐篷更加破败,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窟窿。 一名少妇跪在灵前,泣不成声,身旁还有一名女童,摇着她的胳膊喊着要爹爹。 阿恨走过去,蹲下身来,抚摸女童的小脑袋,女童也好奇地抬头看他。 当二人对视的一刹那,女童的眼睛亮了。 她一路小跑,跑到野人跟前,抱住他的长腿,仰着头喊道:“爹爹,你回来了,囡囡好想你。” 野人低下头,看向女童,稚嫩的脸庞,脏脏的小手,眼里还噙着泪水,却在欢快地笑着。 他明知这是阿恨施展的幻术,让女童误将他认作父亲,但又不忍心戳破。 他对女童生了爱怜之心。 “爹爹,你回来了就别走了,囡囡想你,囡囡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女童还在眼巴巴地望着他,目中流露着至深的亲情,或许还有一丝敬仰。 在孩童的眼里,父亲总是那么伟岸与高大。 在那纯洁的心灵中,父亲就能撑起她的天。 野人俯下身来,将她紧紧地搂住。 女童吐着天真的话语:“爹爹,我要飞。” 于是野人抱着她旋转起来,女童将两条小腿斜斜地伸展着,在空中转着圈。 她又笑又叫:“飞啰,飞啰,囡囡飞得好高。” 但是野人又将她放下了,他的心或许被触动了一下,但还不至于迷失。 不等他直起身子,女童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像搂着稀世珍宝。 她凑近他的耳朵,小声道:“爹爹,你不要走,囡囡爱你。” 野人终于开口了:“爹爹不走,爹爹也爱囡囡。” 女童高高地举起小胳膊,牵住他的手:“爹爹,我们回家。” 阿恨走过来,摸了摸女童的头,她打了个哈欠,沉沉地睡去。 睡梦里,小脸上还洋溢着笑容。 这或许就是,她今后煎熬的生活中,最快乐的一天了。 野人轻轻地将她抱起,送回到少妇身边。 一转身,他感觉脸颊有些许异样,伸手一摸,原来是一颗泪珠滚落了下来。 阿恨问:“现在你还觉得修士和凡人是两个世界的人么?” 野人仰起头:“我的心好乱,修士看似潇洒,实际上内心都是孤独的,凡人看似卑微,却有亲情长伴,我都不知道自己想要哪种生活了。” 阿恨不依不饶:“那你会杀凡人吗?” 野人一甩手,叱道:“开什么玩笑,小生堂堂听风阁主,岂会干欺凌弱小百姓的事?” 阿恨吐了口气:“你比我清白。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若非我一番戏弄,那个妖女又怎会对普通百姓动手?” 野人劝道:“可你也杀了妖女,为百姓报仇了啊,难道还抵不了么?” 话未说完,他自己先低下了头,叹了口气:“抵不了。有多少人家的痛,有多少亲人的眼泪,这笔债该如何还得清?” 阿恨眼圈红红的:“所以我一定不会放过青城派,我要打得他们向凡人低头。” 野人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道:“你孤身一人就想对付整个青城派?你可知道青城派的势力有多强吗?” 阿恨反问:“有多强?” 野人摇了摇折扇,侃侃而谈:“且不说青城派掌门和三大长老,就是二代弟子中的青城七子都名动修仙界,鲜有敌手。” “七十年前,青城七子联手杀入青鸦老魔的巢穴,剑斩收魂幡,斧劈青鸦山,从此扬名天下。” “五十年前,吴国修仙界与越国修仙界来了一次交锋,青城七子在斗法中技惊四座,连败越国四大家族的高手,从此被奉为吴国年轻一代最强战力。” “三十年前,青城七子北渡汪洋,杀入海上一方霸主血魔宗的地盘,打得血魔宗分崩离析。” 阿恨笑了:“听你这么一说,青城派似无法战胜了?” 野人认真地道:“数百年来,唯有一人曾打得青城派上上下下服服帖帖。” 阿恨眼睛一亮,问:“何人?” 第80章 一擒青城七子(上) 野人目中透出一丝敬仰,恭声道:“中原第一人、修真盟主、镇龙城主轩辕长青。” 听到这个名字,阿恨的神情有些恍惚,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 他的童年是在母亲的训斥中度过的,不是慈母的训斥,而是如仇人一般。 母亲是一位很强大的修士,白衣飘飘,高来高往。每次见到他,必定满脸仇恨,动不动就拳脚相加。幼小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凡事畏畏缩缩。在家里,他连一只碗都不敢打碎,因为打碎碗的后果很可能是断一只手。 五岁的时候,他开始偷学法术,不是出于对修行的羡慕,而是单纯地想着,当母亲打他的时候,他能够躲一躲,少挨几下板子。 十岁那年,他偷了家族的顶级功法,逃出了那个给他无尽苦痛和折磨的家。 他翻山越岭,历经重重艰险,去了镇龙城。他要找他素未谋面的父亲。 可惜,父亲的面不是那么容易见的。几经周折,付出了诸多艰辛,他也只是远远地看到了一次父亲的背影。 更可怕的是,镇龙城的一名法卒觊觎他的功法,一路追杀,将他逼下了悬崖。 他没有死,他已经偷偷学会了飞行,他躲在悬崖下,竟将顶级功法练至大成。 他开始在江湖上闯荡,他忘了以前的名字,给自己取名“阿恨”。 野人注意到他的异样,轻声问:“你怎么了?” 阿恨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回后山吧,等着看我擒拿青城七子。” 他的心里在狂吼:“轩辕长青,只要你不死,我们终将有一战。” …… 一声鸡鸣,东方既白。 客栈内,青城七子缓缓起身,默契地彼此点了点头,继而身形一晃,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名小二恰在门缝后偷窥,瞧见几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又惊又喜,忍不住大叫:“升仙了!” 历经阿恨和野人的摧残,后山已大变样。土石在山脚堆积,铺展出两里地,山上老树稀稀拉拉,东一棵,西一棵,这棵倾斜,半截树根裸露在外,那棵歪向一边,斜伸的树枝亲吻大地。 山铠子跃跃欲试,吼道:“我来露一手。” 他抡起开天斧,一声大喝,将斧头抛向高空。 开天斧迎风一晃,涨大了三分,再一晃,又大了三分。肉眼可见的,斧头膨胀成了庞然大物。 锋利的斧刃闪烁着逼人的寒芒,天上的雷霆被勾动,降下一道霹雳,环绕在斧刃上。 开天斧落将下来,一斧头砍在山顶。就听“轰”的一声响,山顶被劈开了。 斧头顺势往下斩落,“轰隆隆”声不绝于耳,一道硕大的裂缝迅速蔓延,从山顶直至山脚。 山铠子手一招,开天斧飞回,又变成了正常大小。 “开!”他手指后山,一声暴喝。 只见大山塌了,沿着裂缝歪向两边,成了两座半山。 土石滚滚,仅剩的几棵老树再也承受不住,栽倒在土石堆里。 短短两日,后山满目疮痍,遍体鳞伤,不仅一分两半,而且草木无存,鸟兽散尽,黄中泛黑的土壤中,只有虫子在爬进爬出,发出微弱的鸣叫。 青城七子腾空而起,落到右侧的半山上,遥遥看去,左侧半山只有一人盘坐在青石上。 那人身材高大,坐下来也比常人高半个头,全身裸露的皮肤皆覆满黑毛,正是他们的老熟人谢无双。 野人似乎一直盘坐在山顶,连山铠子劈开后山,他都未动分毫。要不然他座下的青石,为何没有滚落山脚? 山萧子伸手指向他,喝道:“那个野人,阿恨躲到哪里去了?” 野人两眼一瞪,腮帮鼓鼓,没有搭理他。 他心中的潜台词是:小生知书达理,温文尔雅,怎么就成野人了?真是老眼昏花,不识货。 实际上,山崖子正是温文尔雅的代名词。 他拱了拱手,朗声问道:“谢阁主,阿恨身在何处?” 连这嗓音,都带着书卷气,洪亮、自信、又有一丝软绵绵。 野人这才有了回应,伸手指了指天。 山崖子抬头看去,晴空万里,白云朵朵,哪有什么人影? 他施展灵目神通,目中射出两行实质的银芒,目光直接穿透天上的云彩,还是没发现一个人影。 他心下寻思:莫不是那厮在捉弄我? 正待再做询问,目光落到对面半山,不由一怔。 青石后,一个小土坡无声无息地隆起,接着露出一个窟窿,一人从地下探出半个身子来,洁白的长袍,硬朗的脸颊,正是山崎子。 山崎子挥手一剑,璀璨的剑光如匹练般卷过。 野人反应也是极快,四肢一动,便跃上了高空。 他来自青城山听风阁,长年与青城七子打交道,对他们中每一人的秉性都早已摸清,心里早就在提防着山崎子来一招偷袭,是以躲避得恰到时机。 山崎子一剑刺空,身子一挣,土石扬起。 他翻飞而出,跟着飞身而上,长剑高举,趁势追击。 雪亮的剑光自剑刃剥离而出,迎风伸展,足有丈许长。 野人身形一闪,剑光贴着他的袖角掠过,斩向更远的虚空。 他故作斯文地一笑,调侃道:“山崎子,你的剑比以前更慢了,莫说偷袭小生,就是拿去宰只鸡,都会弄个鸡飞蛋打。” 山崎子飘飞在空中,哼了一声,冷笑连连。 他擅长的是土遁术,空中不是他的主场,不过此刻青城六子就在身后,他也不惧。 他长剑一抖,又是一道剑光剥离而出,遥遥指向野人。 忽然,他心生警兆,手上掐诀,剑光一转,转而斩向上空。 头顶之上,一朵白云毫无征兆地从高空垂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覆盖而来。 剑光斩入云中,没有一丝声响发出,更没有激起一朵浪花。 强势又凌厉的一剑,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白云吞没了。 白云继续落将下来,山崎子身形一闪,横移数丈。但云朵笼罩的范围太广,他依然没有逃脱开来。 情急之下,他摇身一晃,周遭空气一荡,如水纹般波动,而他的身形也随着这股波动扭曲成诡异的形状,继而便融入虚空,消失不见。 下一刻,左近的虚空出现一丝异动,山崎子闪身而出,一抬头,洁白的云朵正在头顶招摇。 没等他反应过来,白云便将他吞没了。 野人身形下坠,回到青石上,继续盘膝打坐。而白云飘浮在他头顶,山崎子的踪影却不见了。 山崖子吃了一惊,急声唤道:“六弟。” 他这一嗓子,听似声音缓和,实则蕴含了强大的法力,足以传出五里开外。 然而,对面半山上,白云飘飘,根本没有回应。 山清子秀眉一皱,道:“大哥莫急,贼子定是藏身云中,偷袭了六弟,待小妹施法将他逼出来。” 说着将洞箫送到嘴边,呜呜咽咽地吹起来。 箫声婉转悲戚,如深情恋人的别离,如至亲骨肉的背叛,令人闻之感伤,听之心碎。 对面半山上,土石跳动,似乎它们也有感情,在为曾经的伤悲而措手惋惜。 一曲毕,白云内毫无动静,倒是野人面前浮现了重重幻境。 他不堪其扰,大叫一声,飞身而起,一头钻进了云朵里,也消失不见了。 山清子睁大了一双美目,惊讶莫名,想了想,又豁然释怀。 她揣测着道:“这朵云里恐怕别有洞天,里面藏着一方洞府,是以小妹的箫声传不进去。” 山萧子急得直跺脚:“那还等什么,直接杀进去,莫让六弟孤身作战。” 不等山崖子发话,他已飞身而起,一头扎进了白云中。 其他人自然不会落后,纷纷跃入云中。 第81章 一擒青城七子(下) 一进入云中,眼前霍然开朗,一片黄土地铺展在脚下。 环视一圈,这片土地呈椭圆形,方圆约十亩,像是一座露天广场。 广场的东、西、北三面空空,雾气流转,给人云深不知处之感。 一堵光墙自雾气中升起,蔓延至头顶三丈处,构成一座穹顶,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辉,给广场披上了一层梦幻的色彩。 雾气和光墙便是这片空间的尽头,也称作禁制。打破了禁制,便能返回外部世界。 七子乃大宗大派的弟子,对此等仙家洞府见得多了,并不觉有何惊讶之处。 他们也不会花费力气去攻打禁制,因为仙家洞府的禁制都是经由阵法大师之手,用特殊技艺炼制而成,防御力惊人,不动用大威力法器,伤不了分毫。 广场上,地面坑坑洼洼,就像乡村的泥泞小径,刚刚接受了一场大雨的洗礼。除此之外,空空如也,无论山崎子还是谢无双,皆不在此处。 远处传来悠扬的琴声,如流水淙淙,悦耳动听,令人闻之平心静气。 山清子侧耳听了听,道:“琴声没有问题。” 山崖子更为谨慎,道:“贼人狡诈,小心为上,只怕这里设有埋伏。”说着提笔在空中点了一笔。 他手上的判官笔干干净净,似刚刚清洗过一般,空中却没来由地洒上了一点墨迹。 墨迹蔓延拉长,隐隐展露出一杆长矛的形状。 下一刻,一杆真真实实的长矛跃然而出,在空中灵巧地一转,扎入广场一角。 “轰”的一声,土地炸裂,尘土飞扬,而那杆长矛又在一击之后消失不见了。 一个坛子自地下翻飞而出,在空中破碎,琥珀色的酒水洒在地上,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 一道宏大的嗓音传来:“打碎我一坛美酒,我要打断你一条腿。” 这声音,好似在耳边炸响,又似从极远的天边传来,教人辨不出方位。 山崖子撇了撇嘴,鼻子都气歪了。 他嘴上不说,心中在咆哮:“阿恨,就凭你这句话,等我抓住你,就先卸了你一条腿。” 此人看似谦谦君子,温文尔雅,脾气倒大得很。 山魅子闪身而出,道:“让小妹来试试。” 脚步一抬,身形如幻影般游动,上一眼看见她,尚在广场边缘,下一眼看去,她已踏足广场中央,再眨一下眼,她已身在广场的另一头。 不消片刻功夫,她便将整座广场踏了一遍。 她停在广场一角,垂下头,一个小小的土坑躺在她脚下。 她心中思量:“看来六哥是从这里施展土遁术,遁向了洞府更深处。” 山崖子见她神色有异,放声问道:“七妹,有何发现?” 山魅子抬起头,喊道:“没有埋伏,都过来吧。” 余下五人松了口气,这才飞身而起。 …… 广场的南面连着一条林荫小径。 小径弯曲狭长,不知通往何处,两侧的老树有丈许高,叶子已经枯了,一阵风拂过,片片枯叶四下飘零。 外面正是春暖花开之时,这里却是树叶凋零之景,不知是因为两片空间季节不一致,还是这里的老树就专门长黄叶。 琴声犹在远处,曲风一变,如泉水叮咚,令人闻之心神愉悦。 山崖子双掌前推,雄浑的真气流淌开来,化作一堵气墙,将落叶尽数隔绝。 他生性谨慎,不合时宜的枯叶已引起了他的警觉。 山绝子不以为然地道:“大哥,无需这般麻烦,让我来将林子毁了。” 他手上掐诀,背上六柄神剑飞天而起,绽放出森寒的剑芒,周遭温度骤降,如坠冰窖。 他的双手沿着玄妙的轨迹游走,一道道剑光自剑刃剥离而出,乍一看,仿佛神剑一化二、二化四一般。 剑光越来越多,放眼望去,空中出现了整整六十四柄神剑,交织游走,东西错落,或横斩竖刺,或上挑下戳,构成一座纷繁的剑阵。 剑阵初成,一缕强大的剑气冲天而起,似要斩破禁制,将洞府劈开。 山绝子手指一点,剑阵飘到林子上空,凌乱的剑气怒斩而下。 “哗啦”声、“啪嗒”声不绝于耳,小径两侧,整片林子都在震荡,老树成排成排地倒伏,纷乱的落叶飘得更急,漫空飞舞,飞舞中忽又被切割成无数碎片,如灰尘般簌簌掉落。 “嘶……” 一匹白马自林中奔出,扬起前蹄,马嘶不断,似在责怪他们毁了自己的家。 “赫!” 山萧子吐气开声,一甩手,一柄铁锤砸了过去。 他昨日刚在与阿恨的争斗中丢了法器,奈何青城派家大业大,随手又取出了两柄铁锤,而且威力还不在之前一对铁锤之下。 白马怡然不惧,人立而起,前蹄踢踏,将铁锤踢飞。 “赫!” 山萧子一甩手,又是一柄铁锤砸出。 这回,白马躲避不及,被铁锤砸中后腿,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只见白马甩了甩头,似是受了惊吓,原地转了一圈,朝小径深处奔去。 六人相顾骇然,山萧子这一锤,力道之大,就是生铁也能砸出个坑来,这匹马竟以血肉之躯生生承受了下来。看其奔跑速度,还并未受什么伤。 “追!” 眼见两侧林子在山绝子的攻击下毫无异状,山崖子撤去气墙,率先展开身形,追赶着白马,疾掠而走。 此时,琴声再变,如瀑布倒悬,高亢而雄浑,隐隐透出一股杀伐之气。 …… 小径曲曲折折,但景致全都一样,到处都是老树,到处都是枯叶飘零。 他们奔到哪里,哪里的老树便成排倒伏。看起来,不像是他们斩断了老树,倒像是老树在追着他们打砸。 以六子的速度,不消片刻便赶到了小径尽头。 前方矗立着一栋三层竹楼,古朴典雅。楼前,一人正端坐抚琴,不是阿恨,却是谢无双。 野人一向自命风雅,对琴艺自然深谙其道。 “铮……” 野人手指一抬,琴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来,咧嘴一笑:“就一片黄土地、一片林子,前后加起来不过三里地,堂堂青城六子,居然走了这么长时间,还走得战战兢兢,当真是名下有虚啊。” 山崖子冷哼一声,没有搭理他,目光移向他的身侧。 在野人身旁,白马慵懒地卧在地上,马头微微抬起,一双马目透着敌意。而在马肚子上还躺着一人,身材修长,面如冠玉,正是阿恨。 迎着众人的目光,阿恨伸手指了指右侧。六子循着他的手势看去,左近地面上裂开一个小洞,一人从洞内探出半个身子来,不是别人,正是山崎子。 此刻,山崎子脸朝地面,静静地趴着,身上落了几片枯叶,生死不知。 大约他是想从这个刁钻的角度,突然钻出来,暴起伤人,却反被人给治了。 山魅子闪身来到山崎子身边,抱起他的身子,唤道:“六哥,你怎么了,快醒醒……” 山崎子毫无反应,但尚有气息,这令她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其他五子已摆开大战的架势。 山崖子面色刚正,痛心疾首,朗朗的话语声在竹楼前回荡:“阿恨,你辱我师门,伤我门下弟子,今日须饶不得你,可敢与我一战?” 阿恨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闻听此言,朝他侧过脸来:“山崖子,我且问你,你门下弟子滥杀百姓,该当何罪?” 山崖子面色一沉,尚未作答,山铠子抢先开口:“区区凡人,贱命一条,何罪之有?阿恨,你若怕了,现在自刎还来得及,否则被我等兄弟拿下,教你生不如死。” 此人性子之急、说话之无脑,比起山萧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阿恨微微一笑,却不言语。对方的话语已将后路封死了,明摆着,青城上下,全都是视凡人的命如草芥之辈。 枯叶片片飘落,落到众人头上、肩上、衣袖间,青城六子忽然就齐刷刷地倒地不起。 第82章 二擒青城七子(一) 阿恨蹦了起来,大叫道:“我赢了。” 野人也蹦了起来,大叫道:“快抓住他们。” 他身形一纵,弹跳而起,伸出一双毛手,一手抓向山崖子,一手抓向山绝子。 正当此时,青城七子体内各飘起一点灵光。 那灵光,很微弱,就像行船之人看到远处岸边的火光,给人希冀,却不能给人温暖。 七点灵光微微一闪,汇聚在一起,呈七芒星之状排列。光芒陡然强盛起来,倾洒出一片柔和的光辉,将七子全部笼罩其中。 光辉中有灵线交织游走,有阵纹交替浮现,快得如浮光掠影。仅仅眨眼的功夫,一座七芒星阵已然成型。 野人的手堪堪触及山崖子的衣角,一股强大的空间之力扑面而来,将他掀飞出去。 再看时,七芒星阵一闪幻灭,青城七子的身形随之隐去,就像一缕青烟,随风消散得无影无踪。 野人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就差一点,小生差一点就抓住他了。” 以听风阁与青城派的恩怨,他自然想抓住青城七子,就算碍于形势,不敢对他们下狠手,至少也耀武扬威一番,以解多年来郁结在胸口的闷气。 阿恨慢步踱了过来,两眼放光:“想不到青城派还有如此玄妙的阵法,当真是保命利器,一定要想办法弄到手。” 适才的七芒星阵,分明展现出了空间传送的逆天术法,虽然比起蛇窝那头蜃的手段,尚有不及,但也是可遇不可求的保命手段。 野人摇头叹息:“那是青城元气,需要至少三人合力修炼,将青城元石纳入体内,培育三十年方可施展一次。看你模样,年纪尚轻,又是独来独往的性子,怕是没毅力修炼此阵法了。” 阿恨顿时兴趣乏乏,一挥袖,一丛枯叶飘了起来,在空中伸展开来,化作了一双双宽大的翅膀。 这些枯叶原来是一群翩翩起舞的蝴蝶,只是颜色与枯叶太过相似,乱假成真。 野人望着这群蝴蝶,点头道:“你这枯叶蝶着实厉害,混在枯叶中,伪装得惟妙惟肖,蝶翼还能拍打下毒粉,将人迷晕。任他多强大的修士,只要稍有疏忽,便会中招。” “可惜数量太少了,还不到百只。若是整片林子都布满枯叶蝶,那就可以佛挡杀佛,神挡诛神了。” 阿恨一笑,不以为然地道:“你错了,修士若有了防范,娇弱的枯叶蝶根本起不到丝毫作用,只有当他们卸下了防备,枯叶蝶才能趁虚而入。几十只枯叶蝶,不多不少,刚好够用。” 野人稍作沉吟,又道:“你这次对付青城七子,凭的不是真本事,耍了小聪明,投机取巧罢了。不消半日,他们便会再杀回来,到时你要如何应对?” 阿恨毫不在意地道:“让他们再晕一次。” …… 青城七子在客栈中醒来,身边围满了门人弟子,一个个神情慌张,仿佛天都要塌了。 要知道,青城弟子平日里目空一切、嚣张跋扈,很大程度上与青城七子的赫赫威名有关。有青城七子在,他们就是捅破了天,他人也是敢怒不敢言。如今连青城七子都败下阵来,他们自然是诚惶诚恐。 珍珠躲在人群后,使劲绞着头发,眼神忽而凶狠,忽而有泪光闪过,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自然不是为师门长辈担忧,她担忧的是她自己。 若青城七子与阿恨短兵交接,即刻分出胜负,那什么事都没有。若是长期作战,难保阿恨不会说出点什么来。万一说出了与她之间的那点破事,青城派就容不下她了。 山崖子一跃起身,脸黑黑的,被这么多门人弟子围观败绩,令他颜面扫地。 他身形一闪便上了楼,但见一扇门打开再关闭,他已躲进了房内。 其余六子相继起身,神色、举动各异。 山魅子于第一时间扑进了山崎子的怀抱,二人紧紧相拥,像是生怕对方不辞而别。 山崎子抚摸着她的满头秀发,安慰道:“没事了,为兄这不好好的嘛。” 而山铠子和山萧子这两个莽夫,火气都大得很。 一个一掌拍碎了一张桌子,吼道:“妖人,施了什么妖法,将我等给坑了。” 另一个则怒火中烧,旁若无人地大喊大叫:“气煞我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输了,我不服。” 山清子见他们当着这么多弟子的面发牢骚,脸上无光,上前拉了拉山铠子的衣袖。 不料对方吼得更大声了:“我是中了妖人的诡计了,旁门左道,定是下三滥的手段。” 山清子的脸,一阵红,一阵青,话都说不出来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一名女弟子猝不及防地扑进她的怀里,用嗲兮兮的小妞儿腔哭道:“师父,你怎么了?你晕过去这么长时间,吓坏徒儿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徒儿也不活了,跟你一起去了。” 此女名唤霍真英,修为不高,撒娇的本事不小。方才的言行倒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一贯如此。她将矫揉造作养成了本性。 青城派中,男多女少,平日里,女弟子大多有些娇惯,但矫揉造作到这个程度的,也唯有此女一人。 即便在女弟子中,霍真英也多受排挤,偏偏山清子性子温柔又稳重,就吃这一套。 山清子虽觉话不中听,但还是耐着性子,好言安慰了两句,将她打发到一旁。 山绝子看着这一场闹剧,耷拉着脑袋,缩着身子,默默地上楼了。 接下来,山清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山铠子和山萧子两个莽夫说服,拉着他们进了山崖子的客房。 …… 七子聚齐,山崖子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徐徐开口:“我想明白了,是毒,那个阿恨是名用毒高手。” 山清子问:“毒从何来?” 山崖子道:“落叶。” 山萧子一拍脑袋,叫道:“不错,初时我们以真气护体,落叶无缝可入,但在竹楼前,我们失了防备,这才着了道。” 山铠子更加直接:“那还等什么,立刻杀回去。” 他手持开天斧,激动之下,斧头漫天乱舞,舞得身旁的山魅子斜眼瞪着他,身子一颤一颤,唯恐斧头落下来,来个误伤。 山崎子一把搂过她,将她拉离了危险地带。 山清子眉头一皱,道:“四弟莫要莽撞,我等刚吃了一场败仗,需要休整一番,做好万全准备,再去应战。” 山崖子摆摆手,道:“我等做准备,那一位也在做准备,指不定又使出什么花样来。正当即刻杀回去,杀他个措手不及。” 一听此言,山萧子和山铠子当即随声附和,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山清子眉宇间是藏不住的担忧,思量一二,也觉得有理,遂轻声道:“我去将那物取出来。” 她起身出门,却见山铠子也跟着跑了出来。她颇为惊讶,转身正要招呼,不料山铠子从栏杆上一跃而下,去了客堂。 她好奇之下,俯身看去,只见他召集了一众门人弟子,在放狠话,说要生擒阿恨,再将其大卸八块。 她摇了摇头,低语了一句:“这性子,跟个孩子似的。” 但她并未觉得此举有何不妥。 在她内心里,青城七子的战力早已封神,而那个凭空冒出来的阿恨,没展现什么真本事,顶多也就花样多点,真要与他们相比,还不配。 片刻之后,青城七子皆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在门人弟子的一片欢呼声中,他们驾起一阵狂风,破空而走,声势浩大地卷到了后山。 第83章 二擒青城七子(二) 正值午后,烈日当空,阳光洒遍大地。奇怪的是,一分为二的后山居然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雾气。 山清子秀眉微蹙:“这雾来得蹊跷,定是那位在捣鬼。” 山崖子爽朗一笑:“这般看来,这个阿恨还是有点本事的。小心一些,只要不失了防备,他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而山铠子直接放声大吼:“阿恨,给我滚出来,藏头露尾的,耍一些下三滥的伎俩,算什么好汉?” 山上静悄悄的,连一声鸟鸣都听不见,自是无人应答。。 听闻他的话,连山崖子都皱了皱眉,一言不发地当先走进雾中,往山上行去。 浓雾翻卷,伸手不见五指,这一点小伎俩自然拦不住青城七子,他们施展灵目神通,雾气形同虚设。 山还是那座山,光秃秃的,草木皆倒伏在地,鸟兽也走得一空。只是在山上寻了一圈,不见阿恨身影,那朵云也不知去向。 山铠子撇了撇嘴,有点意兴阑珊。 他一斧头劈上一块青石,将石头一劈两段,嘟囔着道:“那个阿恨该不会是知道我们要来找他算账,吓跑了吧?” 山绝子肯定地道:“没有,人就在山间。” 山铠子两眼一瞪:“在哪里?” 山绝子语气一转:“你不觉得山上太过安静了么?一声鸟鸣都听不见,连虫子都哑了一般。” 山清子点头:“二哥所言甚是,这雾不光来得蹊跷,还有点诡异,怕是名堂不小。” 山绝子眼珠一转,露出一丝精明之色:“莫非雾中有毒,就像瘴气一样,把虫子都毒死了。至于鸟儿,虽说树都被砍了,但连平地上都有鸟儿觅食,想来也是因为毒,鸟儿不敢飞近。” 山崖子一听有理,赶紧道:“速速运转真气护体,阿恨是用毒高手,千万别着了道。” 说着掌间一动,一缕真气弥漫而出,萦绕周身。 山萧子哈哈大笑:“这雾着实令人心烦,我来露一手。” 说着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时,白气流转,蓦地化作一股狂风。 狂风卷过山顶,吹向山腰,山间雾气一扫而空,露出了山容,依旧满目狼藉,黄土稀松。 七人四方环顾,陡然瞧见对面半山的山顶立着一棵孤零零的老树,树下立着一人,一袭蓝裳,又高又瘦。 “阿恨!” 陡然瞧见劲敌,他们不约而同地呼喝出声,不假思索地飞跃过去。 狂风恰在此时止歇了,本已吹散的雾气卷土重来,再次将后山给遮掩了。 七子将老树团团围住,目中射出实质的银芒,交织错落在阿恨身上。然而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树不见了,人也不见了。 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山地,教人怀疑适才是不是眼花了,产生了幻觉。 山萧子再次吸气呼气,召唤出狂风。 狂风怒卷,雾气散了,树露了出来,树下的人也还在,就跟山魅子面对面,近在咫尺。 “嗯哼……” 山魅子唬了一跳,轻呼出声,不及多想,忙抽身后退。 与此同时,六件法器同时飞起,绽放着璀璨的灵光,如狂风骤雨般砸了过去。 “砰砰”连响,山崖子的笔点在了山绝子的剑上,山清子的箫落在了山铠子的斧头上,山萧子的大锤与山崎子的长剑来了一次猛烈的碰撞。 而在六件法器中央,阿恨的身形如流光一般,幻化出各种诡异的形状,忽而脖颈伸长,忽而四肢重叠,忽而扭成一团,忽而折成数段。 他的身体就像一座风景秀丽的大山,从不同的侧面看去,展示出不同的形状,甚至连光和影的结合,都能造成他身体的变形。 六件法器飞回,青城七子一个个目瞪口呆,不明白这是什么术法。 可惜,不等他们看清楚阿恨的真身,风止歇了,雾笼罩了后山,树和人又掩去了。 山萧子第三次吸气,欲召唤狂风,却被山清子阻止了。 她皱着眉头道:“这雾恐怕是假的,树和人也有问题。” 山萧子大惑不解:“啥意思?” 山绝子提醒:“幻术。” 山萧子恍然大悟,拍着脑门,故作深沉地道:“不错,上一趟来这里,山顶根本没有树,怎么会凭空长出一棵大树,是我太过心急,一时没有想到。” 山铠子冷不丁冒出一句:“雾中没有毒吗?” 是他提出雾中有毒的,是以对此耿耿于怀。 山清子肯定地回答:“没有毒,既然是幻术,雾本身是不存在的,无从下毒。” 山绝子也插了一句:“雾中要是有毒,五弟已经躺下了。” 一句话出口,山萧子这才后知后觉,后怕不已。 他心惊肉跳,暗自嘀咕:“都说了,雾中可能有毒,我还这般逞能。幸好没毒,否则就惨了。这帮兄弟,居然都没人提醒一下。” 山清子的眉头拧成一股绳:“我们都小看了这个阿恨。山非山,雾非雾,此人的幻术造诣已炉火纯青。看起来他是召来大雾,遮挡我们的视线,实际上,没有雾,我们看到的还是假的。” 山崖子问:“三妹,阿恨的幻术,与你相比如何?” 山清子答:“只有比过才知道。” 山魅子一直远远地站在一旁。刚才她被吓得够呛,是以一直凝神戒备着。 身畔传来破风声,她反应迅速,持剑就刺。 不料剑上一沉,竟被卡住了,抽也抽不回,刺也刺不出去。 她娇叱一声,运转法力,欲夺回长剑,剑那头的力道却又骤然消失了,剑轻而易举地收了回来,反倒是她自己用力过猛,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她优雅地一个转身,卸去力道,飘身飞起,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周围却又安静了下来。 以她的心性,自不会放松警惕。 果然,不大一会,又是一缕轻微到几近不闻的破风声传来。 她抬手一剑,剑上传来一丝阻碍感,似斩到了什么。一声闷哼随之响起,带着些许痛苦。 她微微冷笑,长剑一转,循着声音刺去。 血光乍现,一泓鲜血抹在剑刃上,顺着剑刃流淌。 她舒了口气,撤回长剑。 就在这时,一只手陡然伸到了她背部,轻轻拍了一掌。 她全身瘫软,“哎哟”一声叫唤,人便被提了起来,朝山腰飞速离去。 “嘎嘎嘎……” 野人放肆的笑声响起,在山间久久回荡。这估计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不造作地开怀大笑。 “山魅子,你以为你刺中了小生么?告诉你吧,那是鸟血。” 野人大声叫嚣着,似乎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比青城七子聪明,比青城七子强。 “七妹!”山崎子率先反应过来,身形一晃,钻入地下,但见一条土线蔓延,紧追而去。 “贼子,尔敢!” “放开我师妹!” …… 其他人反应也不慢,纷纷展开身形,随后追赶,唯有山清子原地未动。 她将洞箫送到嘴边,“呜呜”地吹了起来。 既然阿恨此刻未藏身云中,她的音波功自能令对方陷入幻境。 箫声悲怆,传遍整座后山,似爱人的告别,又似亲人的决裂,令人闻之心碎。 浓雾在流转,山魅子的叫声、其余五子的呼喝声声渐渐远去,被雾气吞没了。 整座山上,只有箫声在流淌,流淌出一曲悲凉。 一曲毕,山上静悄悄的,只有浓雾在无声地翻腾着。 山清子心中一沉:难道自己的幻术造诣真就比不上阿恨? 她不甘心,再次将洞箫送到唇边。 箫声转而高亢,一声比一声疾,一声比一声高,好似海浪奔涌,一浪还在一浪之上。 前方传来“啊”的一声大叫,一人慌乱地奔了出来,手舞足蹈,似已陷入深深的幻境,无法自拔。 山清子心中一喜:果然,自己浸淫幻术百余载,不是那么容易被击败的。 抬眼看去,那人长发挽成宫髻,弯弯的眉,大大的眼,美丽又温柔,竟是她自己! 第84章 二擒青城七子(三) “幻术!”山清子唾道,“想不到老娘玩了一辈子的幻术,今朝却被人给玩了。” 另一个自己扑了过来,她瞧都没瞧一眼,抬腿走过,直接从另一个自己身上穿了过去。 她径往山腰而去,前方迷雾中又冲出一人来,一看之下,又是一个自己。 她还是未加在意,正欲抬步走过,不料一缕剑光升起,如旭日东升,扫荡了一片迷雾。 她唬了一跳,脚尖轻点,往后疾退。 她速度虽快,剑光更快,如一缕长虹,奔袭而至。 山清子手一翻,洞箫飞出,点在剑光上。 “铛”的一响,洞箫被扫了回来,剑光阻了阻,继续刺来。 但这点耽搁已经足够了,她伸出右掌,洞箫在掌心旋转一圈,蓦地化作一柄大刀,将剑光挡了下来。 下一刻,对面接连升起六道剑光,纵横交错,上下游走,一个呼吸的功夫便组成一座剑阵。 “二哥!”山清子唤道。 剑阵停在了空中,对面静了静,响起了男子怀疑的嗓音:“三妹?” “是我!”山清子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伸手去拍对方,对方却慌忙躲避。 山绝子道:“就在适才,我已遭遇几拨偷袭,怎么证明你是三妹?” 山清子手指轻点,大刀凌空一转,又化作洞箫。她拾起洞箫,放到嘴边“呜呜”地吹了起来。 山绝子这才放下心来,收了剑阵,走了过去。 山清子急声道:“快带我去寻其他人,那一位的幻术极其高明,合我等七人之力可以破解,但千万别被他一一击破了。” 二人联袂朝山腰飞去,远远地听到兵器碰撞声和呼喝声。他们对视一眼,目中皆有一丝惊诧。 这一幕显得格外怪异,因为在山清子眼中,是两个自己在对视,而在山绝子眼中,同样也是两个自己在对视。 “山铠子!” “山萧子!” 单凭声响,他们已判断出争斗之人来。 匆匆赶至山腰,放眼一看,迷雾流淌,不见人影,一听声音,又从山顶传来。 二人又匆忙飞往山顶。到了山顶,还是不见人影,再听,声音仍在山腰。 山绝子大惊失色:“这是什么法术,居然能扭曲空间?” 山清子落身地面,道:“我终于弄明白这个幻术了,没那么强,一步一步走过去,准能寻到他们。” 出于对山清子的信任,山绝子依言落身地面,陪着她一步一步行去,虽比御空飞行慢得多,但以他们的脚速,不消片刻便至山腰。 果然,前方正有两人在大打出手,开天斧与大锤不断碰撞,一个招式大开大合,一个力道刚猛无俦,正是棋逢对手。 山清子唤道:“四弟、五弟,快住手。” 交手二人充耳不闻,正打得起劲,谁也不肯相让。 山绝子哼了一声,道:“我来。” 说着双手掐诀,背上六柄神剑飞天而起,在空中晃了晃,一道道剑光剥离而出,一化二,二化四,整整幻化出六十四柄一模一样的长剑,或横斩竖刺,或上挑下戳,交织错落,组成一座庞大的剑阵。 剑阵凌空一转,来到二人头顶,剑气挥洒而下,只见下方土石激荡,扬起道道土柱,大锤与开天斧皆被打落在地。 交手二人一惊,忙收了兵刃,转身朝向山绝子,怒目而视。 山清子喝道:“看清楚了,我是山清子。” 山萧子环顾三个一模一样的自己,挠了挠头,低声唤道:“山铠子。” 山铠子如他一般,唤了声:“山萧子。” 两个莽汉子,耷拉着脑袋,都为自己的愚蠢感到羞愧。 山萧子忽然道:“其实我早就认出他来了,我是故意跟他一较高下的。” 山铠子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叫道:“我也一样,那正是我要说的话。” 山清子摆手:“都跟我来。”说着迈步朝山下行去。 行至山脚,四人又各自瞧见两个一模一样的自己在杀得难解难分。 山崖子左手持书卷,右手擒判官笔,每一笔落下,都有一个古老的文字凌空闪现。 他笔走龙蛇,一笔落下,墨迹印入虚空,描绘成一个古老的文字,宛如一座小山,接着便真的有一座小山自天而降,朝对手当头压下。 他笔下不停,又是一个文字呈现,宛如淙淙流水,就听哗啦的流水声随之响起。 而他的对手,身形飘逸,耍弄着一柄折扇,折扇打开,小山破裂,折扇合,流水倒灌。 山清子一声暴喝:“山崖子、山崎子,莫要自相残杀。” 山崖子目光一转,叫道:“他不是山崎子。” 而其对手已舍下他,冲至山清子身畔,唤道:“三姐。” 山清子不疑有他,伸手迎接。 不曾想,那人左手一伸,抓向她的脖颈,右手一抬,又拍向一旁的山绝子。 山崖子情急之下,判官笔往下疾点,一个狭长的文字呈现,如一柄大剑斩下。 那人左手一缩,避开了剑招,右手已拿住毫无防备的山绝子,飞身而走。 山崖子这才赶至,沉声道:“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那厮是谢无双。” 山清子面沉似水,万万没想到,自己又被戏耍了一遭。 她咬着牙道:“跟我来,我能破了这幻术。” 四人并肩而行,从山脚走回了山顶,再下山,走上了另一座半山的山顶。 雾气弥漫,笼罩着整座后山。 雾里的世界死一般寂静,连他们走路的声响都被吞没了。 山清子继续迈步,这回走的是下山路。 走到山脚,后山本该被甩到身后,不曾想,前方又突兀地现出一座山来。 山崖子施展灵目神通查看了下,这座山也是被一劈两半的,山上一景一物毫无二致。 他回头看去,之前走过的山仍矗立在身后。 他奇道:“山连着山,后山不断地呈现眼前,这要走到什么时候?” 山清子的语气不容置疑:“快了,幻术一道,在于一个巧字,没人能只手掌天,凭空搬来几座大山。” 四人走上第二座山,到了山顶,再下山,再上山。 这回走到山顶,雾气忽然就消散了,鸟鸣声渐渐响起,脚步落地的声响也清晰了起来。 前方青石上立着一人,背对着众人,长发披肩,一身蓝裳,又高又瘦。 一旁躺着两人,一动不动,正是山绝子和山魅子,而野人谢无双倚在他们身上,单手撑头,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 不远处的地面上还露出一个小小的洞口,山崎子的半个身子从洞中探出,趴伏在地上,也没了声息。 他大约还是如上次一般,选了个刁钻的角度,想要暴起伤人,结果为人所治。 山崖子面色铁青,顾不得平素温文尔雅的形象,暴喝道:“阿恨,你藏头露尾,装神弄鬼,使的尽是下三滥的手段,可敢与我光明正大地打一场。” 此言一出,山清子的面色顿时变了,她的拿手好戏也是幻术。 青石上那人缓缓转身,长发倾向一侧,露出一张颇为英俊的面孔,剑眉星目,面如刀削。 而山崖子等人在看到他正脸的瞬间,忽地全都倒地不起。 阿恨缓缓迈步,踱到山崖子身前,轻轻叹息一声:“明知我是用毒高手,还毫无防备,只能说你们太大意了。” 野人拍掌笑道:“雾中没毒,不代表走出浓雾后就没毒。阿恨,你下毒的本事,好生令人佩服,竟将毒下在青石周围的地面上,他们一步步走来,立马着了道。” 阿恨微微一笑,目光环视一圈,锁定了山清子,此女的幻术造诣着实惊人。 他手一招,山清子直挺挺地飞起,被摄了过来。 他很不客气地抓住其肩膀,不曾想,对方竟睁开了一双美目,诡异一笑。 第85章 高手的落寞 一股磅礴的力量自山清子体内爆发而出,如山呼海啸,虚空为之震荡,土石炸飞,扬起丈许高的土柱。 阿恨闪电般缩手,身形往后疾退。 饶是他反应极快,还是没能避开这股力量。一道无形罡气追赶而至,将他重重包裹。 他就像落入了琥珀中的松鼠,四肢展开,悬浮空中,动弹不得。 罡气肆虐,方圆数里内,空气紊乱,气流如刀。 一道道风旋自四面八方卷来,注入罡气中,化作蛮横的风刃,四方扫射。山上的土石也受到招引,扬起高高的土柱,注入罡气中,给无形的罡气披上了一层黄褐色的外衣。 “轰……” “轰……” 爆裂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土石在空中炸飞开来。 与此同时,又有更多土石自山上扬起,如飞蛾扑火般投进来。 阿恨的身形隐在混乱之中,瞧不见了。 放眼望去,一团巨大的土块悬浮在空中,又有无数道气旋,如乱箭般扎入土块中。而在土块内部,则在不断爆炸着,爆炸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绵绵不绝。 难以想象,此刻的阿恨到底承受了多强的攻击。 山清子一抖衣袖,一块玉珏落了下来。玉珏晶莹剔透,其上雕刻着一头白虎图案,闪烁着若有若无的灵光。 无声无息,玉珏一角断裂,白虎图案的一条腿也随之残缺。 她心疼地看了一眼玉珏,又抬头看了眼悬于半空中土块,手一招,六名师兄弟飘飞而起,横在她身后。 此时,野人早已逃到极远处,静静地飘浮半空,一双眼睛射出两行实质的银芒,将山清子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却没有一丝动手阻拦的意思。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没那能耐。 山清子卷起一阵狂风,裹挟着师兄弟,头也不回地离去。 她知道,若阿恨死于罡气之中,那后山添了一缕亡魂,若他没死,怒火将是无以复加的,绝不是她一人能够承受的,只有让整个宗门来抵挡。 野人思量良久,还是飞了过来,他仰头望着半空中的土块,绞尽脑汁地想着该如何出手相帮。 爆鸣声还在持续,一声比一声疾,一声比一声响,土块炸散了又聚,聚了又炸散,循环往复,似能持续到永远。 野人壮起胆子伸出手来,选了一处土块结实、爆鸣声较弱的地方抚了上去。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土块的瞬间,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响起,全部土块连同土块包裹的无形罡气炸裂开来,狂猛的气浪将他掀飞出去,而下方的高山直接蒸发了一大截。 这座山也是多灾多难,先是被阿恨扫平了山顶,再被野人举在手上玩弄,然后被山铠子一斧头劈成两半,现在又被凭空削去一截。 野人在空中连翻了四个跟头才稳住身形,只觉全身上下火辣辣地疼,四肢都瘫软了。 “嘎嘎,这是火山爆发了啊,差点就要了小生的命。”他揉着酸痛的胳膊,口中抱怨着。 转目看去,土石纷飞中,一道人影冲天而起,长发披散,蓝裳成灰,身上沾满泥土,又似穿上了一件另类的衣物。 阿恨仰天长啸,啸声直上云天,在烈日和云彩间回荡。 野人听其啸声,中气十足,不似有伤,不由得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飞身上前,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大哥。” 阿恨看向他,灿烂一笑:“无双兄弟,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 山清子将一众师兄弟带回客栈,迎面就有弟子行礼,她板着面孔,微微点头致意,便匆匆上了楼,进了山崖子的客房。 她将师兄弟们扶到床上躺下,挨个检查了他们的伤势,发现只是中了迷药,昏睡几个时辰也就没事了,这才放下心来。 “哼……” 山崖子吐出了气息。 山清子心下一喜,待仔细看时,其人尚在昏睡中。 “贼子,铠爷爷要一斧头将你劈成十八段。” 山铠子在梦呓。 “嗯哼,”山魅子睡梦中皱起了眉头,口中轻轻唤着“六哥”。 眼见一众师兄弟气息悠长,山清子心下啧啧称奇:“这个阿恨,并未起杀心啊,若是用天下奇毒,恐怕青城七子已然不存于世。” 她在一旁坐下,思量起在后山的所见所闻,印证自己的幻术心得。 “山非山,雾非雾……”她口中喃喃念着,脑中则在对后山的一景一物进行复原,反复揣摩。 忽然,她福至心灵,若有所悟。 她拾起洞箫,看了看昏睡中的六子,起身走到门边。 正欲开门,想了想,又退了回来,打开窗户,翻窗而出。 她飞身来到镇子一角,坐在一处屋檐上。 远空影影绰绰,有修士在高来高往。 她将洞箫送到唇边,“呜呜”地吹了起来。 一名修士恰在此时从上空飞过,轻“咦”了一声,自语道:“这空中怎么多出了一座桥?” 那人伸出手,在空气中来回摩擦着,仿佛在抚摸实物一般。 然后,他又左右看了看,山清子就坐在他身下,他硬是没看见。 山清子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心道:“这次真是因祸得福了,幻术一道居然突破了一个境界。” 然后,她的神情又有些惋惜。 “真希望和阿恨是友非敌,那就可以交流一二了。” …… 待六子醒转,已是深夜。 山崖子和山绝子一个坐在床沿,一个倚在墙角,皆是沉默不言,内心的压抑可想而知。 山崎子和山魅子则腻在角落里,耳鬓厮磨,呢喃细语。 这对夫妇,是吴国修仙界的神仙眷侣,感情之恩爱,羡煞无数修士。 而山萧子和山铠子两个蛮汉子,又开启了暴怒模式。 山萧子扯着嗓子叫嚣:“那个卑鄙小人,使了下三滥的手段,爷又被坑了。” 山铠子用手拍打着桌子,手拍到哪里,哪里便现出一个手形大洞,而桌子居然没有散架,力道控制之精准,令人叹为观止。 他怒不可遏地吼道:“那个阿恨就是个见不得光的贼子,专门使阴招,要是被我逮着,一定要让他尝尝铠爷爷的斧头,铠爷爷要一斧头将他剁成十八段。” 山清子瞥向屋外,窗纸上影影绰绰,显然屋外聚了大批门人。 她没有出言相劝二人,或许知道劝了也是白劝。 她伸出一只纤纤玉手,一缕真气蔓延而出,顺着门窗延展开来。 这堵气墙可以隔绝屋内的声响。当然,对于修为高深的弟子,作用不大。 当是时,屋外的街道上传来“砰砰啪啪”的敲打声,持续不断,一刻不停,不知何人在此深夜仍在搭建房屋。 而且听声音,就在迎客来客栈不远处。 山铠子心烦意燥,冲着窗外大吼:“无知小民,大半夜敲什么敲,惹恼了你仙爷爷,把你们的头全给扭了。” 他这一吼,敲打声更响了,似有意跟他作对。 山清子赶紧关上了窗。 修士若杀凡人,在她眼里也不算什么,但有些话不能放到台面上来,否则有损宗门形象。 山萧子叫嚷着:“再去打一场,我倒要看看那小子还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山崖子深深地叹了口气,摆摆手:“夜深了,都回去歇了吧。” 他耷拉着脑袋,满脸的颓丧。 上百年来,青城七子历经大小战役数百场,未尝一败。他们是宗门的骄傲,号称吴国修仙界年轻一代最强战力。曾经的他们,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走到哪里,都是呼声载道。 然而,短短一日间,接连两败,都是败于同一人手下。 从今往后,青城七子的神话终结了。他们不再是人人顶礼膜拜的高人,不再是战无不胜的战神。 这种从云端跌入谷地的感觉,不是每个人都能体会的。这是独属于高手的落寞。 山萧子满脸的不甘心,唤了声:“大哥!” 山崖子没有抬头,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去。 山萧子的脑袋顿时耷拉了下来,一股无言的悲伤袭过全身。他从未感觉如此屈辱过。 可是他们不知道,他们即将面临更大的屈辱。 第86章 更大的屈辱 山萧子打开门,门人弟子在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一见到他,“师父”、“师叔”、“师伯”,各种称呼都甩了过来。可惜,听到他耳中,种种尊称全成了笑话。 他冷哼一声,袍袖一拂,劲风骤起,吹得门人弟子站立不稳,歪向两侧,闪出一条道来。 他拂袖走过,头也不抬地进了自己的客房。 待六名师弟师妹都走了,屋外的门人弟子也散了,山崖子深深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他悄悄地来到田忠的客房。田忠正是他的得意门生。 确切说,他只收了这一名弟子。 他的一众师弟师妹皆是门人众多,他也尝试过收下几名弟子,但在教导过田忠后,任何一名弟子都入不了他的法眼,不是太笨了,就是资质愚钝。 床榻上,田忠已经睡熟了。 睡梦中,他的眉头兀自拧成一团,似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山崖子在床头坐下,替得意门生擦了擦额头的汗。 忽然,田忠呻吟起来,身子开始痉挛,口中发出沉闷的嘶吼。 他的毒发作了。 百草灭不致命,但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山崖子静静地看着。黑暗中,他的目光一闪一闪,虽未落泪,但声音已经哽咽了:“忠儿,为师无能,无法替你要回解药。” …… 街上的敲打声还在继续,“砰砰啪啪”的,一刻没有停歇。 山铠子在客房内踱来踱去,正愁怒火无处发泄,再经这声响一激,顿时恶向胆边生。 他翻窗而出,循着响声,几个纵跳来到街口。 只见一群百姓点着油灯,正在搭建一座高台,忙得热火朝天。 管事的跑来跑去,不停吆喝着,干活的也很卖力,一边干,一边还唱起了歌谣。 山铠子从鼻子里呼出白气来,一声大喝:“无知小民,吵了你仙家老爷,罪无可赦,拿命来吧。” 以他的嗓门,直如雄狮咆哮,当即压下了场上的一切声响。 一群百姓纷纷抬眼看去,见一名彪形大汉颐指气使地站在高台前,模样甚是凶恶,不由都吓着了,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中的活。 管事的也唬了一跳,硬着头皮朝这边走来。 听到“仙家老爷”的字眼,他不敢造次,不过他也有点底气,因为指使他的也是一名修仙者。 管事的放低姿态,陪着笑张开口,正要解释。可惜,不等他吐出话来,山铠子已抡起开天斧,抛了出去。 斧头飞至空中,微微一晃,幻化出一片斧影,每一道斧影都对准了一名百姓。 对于百姓,他的心确实够狠,一出手便要一网打尽。 正当此时,一声龙吟乍响,龙形真气疾掠而过,龙口一张,将斧头给叼走了。 干活的百姓们不约而同地眨了眨眼,以他们的眼力,只看到亮光一闪,听到一声清啸,其他啥也没看清。 “继续干活,务必在天亮之前将高台搭起来。” 一道宏大的声音传来,犹如惊雷滚滚,强势又霸气。 百姓们吃了一颗定心丸,遂埋下头,继续干活。 管事的也退了回去,他心里感觉,闹事的彪形大汉应该不及自己这方的修仙者。 有人在轻声交流:“修仙者的事,咱们别插手,只管干活拿银子就行了。” 山铠子心头一跳:“难怪一群凡人有恃无恐,原来背后有强大修士撑腰。” 他无暇顾及台上的百姓,飞身而起,伸手去夺法器。 龙形真气衔着开天斧盘旋而上,飞至高空,绕着高台来回游走。山铠子追了数圈,硬是追赶不上。 他力气虽大,但身法不足,这是他的软肋,平日里青城七子一起行动,劣势不显,现在孤身对敌,顿时落了下风。 “赫!” 山铠子吐气开声,双掌前推,一身真气毫无保留地奔腾而出。只见一堵气墙在空中蔓延开来,将八方虚空尽数封锁。 龙形真气一转头,凶猛地撞了上去。 两股真气在空中碰撞,“轰”的一响,恐怖的气浪四方播散,虚空为之震荡。好在离地面甚远,没有殃及无辜。 龙形真气张牙舞爪,吃了个小亏。龙口中的开天斧被震飞了,如一颗流星般激射而走。 山铠子脚踏虚空,纵身一跃,右手高举,直取斧头。 突然,一道人影如鬼魅般闪现而至,他尚未反应过来,胸口已挨了一掌。 他堪堪握住了斧柄,便被击飞出去,栽落地面,刚好落在高台之前。 山铠子口中一甜,喷出一口血来,但以他的体魄,这点伤还不足以废了他。 他一跃起身,眼前一花,只见人影一闪,不及做出应对,腰部又挨了一脚。 他在地上连翻三个跟头,直到撞到高台一角才停了下来。 刚刚搭建的高台顿时散架了。台上的百姓呼声连连。 山铠子刚抬起头,那道人影又到了跟前,一脚踩在他脸上。 他终于清醒了,此人身法之高,犹在山魅子之上,面对这般高手,他根本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抬眼看去,来人剑眉星目,一身蓝裳,又高又瘦。 “阿恨!”他惊恐地叫出这个名字。 阿恨也在端详着他,心里暗暗佩服:我这一掌一脚,若是落到寻常修士身上,即便不死,也动弹不得了,此人居然浑若无事一般。 当然,他也只是想一想,绝不会就此放过此人。 阿恨冷哼一声,抬起脚:“你不服是不是?来,我跟你比拼一把蛮力,看你能不能胜过我?” 山铠子爬起身,握着开天斧的手青筋暴起,目中又是后怕,又是凶狠。 他粗着嗓门嚷开了:“此话当真?” 阿恨不语,手一招,长剑飞来,手指抹过剑刃,长剑凌空一转,化作一根粗大的铁棍。 “赫!” 见这架势,山铠子再不迟疑,一声大喝,抡起开天斧,右臂抬起的瞬间,竟如吹气球般鼓胀了起来。 斧头尚未落下,劲风当先扑面袭来。这一斧头,凭肉眼观摩便知晓势大力沉。 阿恨昂首站立,抬起铁棍就砸。 他的掌心呈暗金色,铁棍也奇异地绽放出暗金的色泽。 只听“铛”的一声响,斧棍交碰之下,阿恨纹丝未动,山铠子竟站立不稳,接连往后退了三步。 “赫!” 山铠子吐气开声,将开山斧抛向空中。 他双目一瞪,目中透着野兽般的凶性,一声大吼,飞身而起,在空中一个翻转,头下脚上,右臂下指,开天斧落在指间,往下劈来。 阿恨扬起手,铁棍向上,在触碰到斧头的瞬间,又绽放出暗金的色泽。 “铛”的一响,山铠子再次被击退。落地时仍无法消去碰撞之力,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滑行,双脚在地面拖出两条深深的沟壑。 “赫!” 山铠子一言不发,第三次出手,连震惊与害怕的时间都没留给自己。 他双手掐诀,开天斧冉冉升起,迎风一晃,涨大了三分,再一晃,又涨大了三分。 眨眼间,斧头已成庞然大物,横亘在空中,比下方矗立的房屋还要大。 这还不够,他又手上掐诀,开天斧为之一荡,极速旋转起来。风被搅动起来,流连在斧刃两侧,化作一个个细小的风刃。 他双掌前推,真气爆发而出,旋转的斧头竟自主发出一声雷鸣般的轰响,继而带着千钧之力飞旋而来。 阿恨抬起铁棍,还是那一招,掌心呈暗金色,铁棍随之绽放出暗金的色泽。 “铛”的一声巨响,震得大地、房屋都摇晃起来,身后的高台更是直接垮掉了,木材散了一地。 开天斧倒飞而回,被山铠子一把捞住。 他站在原地,神情出奇地木然,没了凶相,也没其他表情。 他的右腿忽然抖了一下,他抬腿后退了一步,继而左腿又抖了一下,他抬腿又后退了一步。然后,右腿又抖了起来。 他连退七步,一仰脖,朝空中喷出一口血花。 然后,这名大汉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阿恨也不好受,手捂胸口,蹲坐在地,嘴角有鲜血溢出。他依仗强大的法力化解了这一击,但胸腹中依旧在翻江倒海。 …… 天刚蒙蒙亮,青城弟子便沸腾了,一窝蜂地冲出客栈,涌到了街口。 不光青城弟子,整个天狼镇都沸腾了,无论修士还是百姓都在围观,将街口围得水泄不通。 因为这里连夜起了一座高台,虽然做工简陋,木材参差不齐,但台前竖着两根柱子,挂着一幅对联:拳打青城门人,脚踢二代七子。 第87章 三擒青城七子(一) 这是对青城派赤果果的侮辱。 更奇葩的是,身为青城七子之一的山铠子,此刻居然躺在台上呼呼大睡,鼾声震天。 台下议论纷纷,有人指手画脚,有人瞪大了双眼,更有人欢呼雀跃。 绝大多数修士是来看热闹的,青城派身为吴国修仙界三巨头之一,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有人敢这般明目张胆地踢场子。 他们充满了期待,无论青城七子再展雄风,将踢场子的打得落花流水,还是踢场子的异军突起,脚踢青城七子,对于他们而言,都是一场不容错过的精彩大戏,值得日后津津乐道。 而百姓,就真的在拍手称快了,青城弟子墨欣无故屠杀了十名凡人,早已惹得平民百姓人心惶惶,敢怒不敢言。 近千名百姓,抱成一团,离修士远远的,全聚在街口之外的小巷中,远远观望着。 他们不敢靠近,也不敢大声喧哗,但窃窃私语声如夜里的虫鸣一般,经久不息。 有心善的在说:“真希望青城派的人立马被打倒在台上。” 而心思狠一点的则在说:“青城派祸害百姓,就应该被整个铲除。” 也有人理智一点:“可是青城派要去打妖怪啊,没了他们,百姓能活吗?” 更多的人则义愤填膺:“青城派草菅人命,跟妖怪有什么区别?摊上这样的修仙宗门,还不如让妖族统领中原。” 上百名青城弟子一个不落地聚在台下,一个个怒目而视,却又敢怒不敢言,因为阿恨正盘膝坐在台上。 这位可是曾将青城派留守弟子一锅端的狠人。 …… 青城六子终于还是被惊动了,驾着狂风扑了过来。 山崖子的目光首先落在对联上,而其他人的目光则落在山铠子身上。 山清子担忧地道:“四弟性格莽撞,定是遭了奸人暗算,我们得速速出手,将他救下。” 山崖子置若罔闻,暴喝一声:“阿恨,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侮辱青城派。” 此刻,他彻底丢掉了温文尔雅的形象,再无一点书生气质,须发皆张,宛如一头愤怒的雄狮。 阿恨睁开眼,朗声道:“青城派身为吴国三宗门之一,不为百姓谋福祉,反而草菅人命,正当有人来讨回公道。” 山崖子吼了起来:“阿恨,你几次三番耍下三滥的手段,不过一个下流胚子,真以为能压青城派一头?” 阿恨轻笑道:“柱子搭在高台上,对联就挂在柱子上,有本事,尽管将对联取下,将高台拆毁。” 山崖子冷哼一声,提笔一点一勾。 随着他的动作,两点墨迹印入虚空,微微扭动,犹如出鞘的长剑,接着两柄利剑幻化而出,破空而走,斩向两根柱子。 阿恨左手一扬,一声龙吟乍响,龙形真气化形而出。 龙躯游走,迅如闪电,后发先至,在柱子前将长剑拦截了下来。 龙口一张,衔住一柄长剑,轻轻一咬,剑光崩碎。再龙尾一甩,又扫灭一柄长剑。 龙形真气摇头摆尾,龙目中流露出浓浓的挑衅。而它的目光,正是阿恨的目光。 山崖子目光清冷,透着凌冽的杀意。他从未如此憎恨过一个人。 虽说他两次败于阿恨之手,甚至心底里也知晓,阿恨手下留情了,奈何怒火已冲昏了头脑。 当下,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拼了一死,也要斩杀阿恨,否则青城派在修仙界便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判官笔提起落下,墨迹在虚空中徜徉,初成一座小山,笔锋一转,又成一簇火焰,笔锋再转,又成一柄大剑。 墨迹微微闪动,小山化形而出,在清晨的日光下,投下厚重的阴影,笼罩了整座高台。 火光随后闪现,熊熊大火,烧得虚空一片通红。 大剑又跟随火焰之后,飘飞到小山上空,庞大的剑身横贯天地,剑锋寒光闪闪,剑意纵横。 龙形真气凶悍地一头撞上小山,“轰”的一声巨响,小山震动,在空中摇摆不定。待其退后,再看小山,一丝裂缝都没有。 小山本来就是虚假的,徒具山形,实则是法力所凝聚,土石不存。 小山继续压来,一旦压实了,高台势必被撵成齑粉。 龙形真气再次迎头撞上,又是一声轰隆巨响,小山倒飞而回,冲上高高的天际。 下一刻,浓重的阴影自上而下投来,又一次笼罩了高台。 龙目中露出思索的光芒,接着龙口张开,一股狂乱的真气席卷而出,裹住小山,疯狂搅动。 这一回,小山停在了空中,好似被揉捏的棉花一般,不断扭曲变形。 片刻后,整座山如遇见水的墨迹般,渐渐淡去,直至消失。 继小山之后,熊熊火焰扑了过来,目标仍是高台,欲将整座高台付之一炬。 龙形真气来回游走,在烈火中穿梭,丝丝缕缕的真气自龙躯逸散而出,撩拨着火焰。只见熊熊烈火被定在了空中,不得落下。 虽然相比于硕大的龙躯,这点真气不过九牛一毛,但这般一刻不停地消耗下去,落败是早晚的事。 大剑也趁势斩来,在烈火中挥洒出一片雪亮的剑光。 龙形真气游走得愈发迅疾,一次又一次地自剑刃下闪身而过。甚至有一次,差点就被大剑斩下了龙头。 眼看龙形真气渐渐不敌,阿恨微微张口,喷出一股精纯的真气,注入龙躯。龙形真气似吃了大补药,身形暴涨起来,一丈、两丈、三丈……直到十丈之巨。 “吼……” 巨龙张口咆哮,吼声震天,龙威浩荡,威压众生。 漫天的火焰也在战栗,倒卷而回,卷向遥远的天际,又在天际消失一空。 巨龙不再躲闪,凶猛地一头撞上大剑。 没有一丝悬念,大剑停在了空中,然后一点点地淡去,消散了。 庞大的龙躯扭动,龙角峥嵘,龙爪锋利,威风凛凛地冲向山崖子。正欲提笔的山崖子唬了一跳,一跃数丈,避犹不及。 山绝子也出手了。 他手上掐诀,背上六柄神剑破空飞起,绽放出森寒的剑光,周遭温度骤降,如坠冰窖。 他的双手沿着玄妙的轨迹游走,一道道剑光自剑刃剥离而出,一化二、二化四,整整幻化出六十四柄长剑,交织游走,东西错落,或横斩竖刺,或上挑下戳,构成一座纷繁的剑阵。 剑阵初成,一缕强大的剑气冲天而起,直上云霄,似要穿过云朵,将天劈开。 山绝子手指一点,剑阵飘到柱子上空,凌乱的剑气怒斩而下。 阿恨冷冷地瞧了一眼,右手一抬,一声沉闷的嘶吼响起,龟形真气化形而出。 龟形真气以攻为守,微微一晃,便欺近了山绝子,径直撞向其胸口。 山绝子吃了一惊,忙抽身躲闪,同时手上掐诀,将剑阵召了回来,以抵挡狂风骤雨般的攻击。 “我来!”山萧子大喝,右手一甩,一柄大锤飞出,砸向一根柱子,再左手一甩,又是一柄大锤飞出,砸向另一根柱子。 阿恨手一招,长剑飞来,手指轻点,长剑震颤,两缕雪亮的剑芒自剑刃剥离而出,分别斩在一柄大锤之上。 两柄大锤倒射而回,落回山萧子手中。 山崎子和山魅子也动了,挥舞着长剑,凌冽的剑光升起,各自斩向一根柱子。 阿恨站起身来,身形一闪,到了柱子之上。 他双手画圆,指间有灵光吐露,印入虚空,蔓延成灵线,两条灵线又随着手势转动,合成一道灵圈。 灵圈徐徐转动,庞然吸力降临,笼罩四方。 斩向柱子的剑光像是受到了招引,调转方向,落入灵圈之中。 山清子拾起洞箫,放到嘴边“呜呜”地吹起来。 她的幻术刚刚突破,正欲再行一较高下,一雪前耻。 阿恨手上掐诀,灵圈逆转,一道剑光激射而出,直击山清子心口。 山清子脚步虚晃,飘身到了丈许开外,从容地躲开这一击,箫声并未止歇。 不料,她刚站稳身形,又是一道剑光飞来,斩向她指间的洞箫。 她被迫停下吹箫,身子后仰,险而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剑。 阿恨手一翻,一柄开天斧落到掌心。他掌心呈暗金色,握在手上的斧头也诡异地绽放出暗金的色泽。 灵圈逆转,开天斧激射而出,周遭的空气凌乱起来,绕着斧头发出尖锐的啸鸣。 开天斧劲射而至,对着山清子光洁而饱满的额头凶猛地砍下。 第88章 三擒青城七子(二) 山崖子笔走龙蛇,墨迹印入虚空,微微闪动,一块巨石凭空闪现。 巨龙一头撞上巨石。无声无息,龙头从巨石中一穿而过。龙躯游走,待龙尾穿过巨石时,巨石蓦地一晃,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巨石的另一头,山崖子却不见了。龙目四方环顾,皆不见其身影。 头顶投下一片阴影,巨龙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九座仙山自天而降。 仙山高耸,芳草茵茵,百花绽放,老树成林,山间有云雾缭绕,云雾间隐隐传出声声鹤鸣。 九座仙山,彼此相距数丈,盘成一个圈。仙山之间,云雾蒸腾,不似人间。 巨龙怡然不惧,龙躯扭动,朝上空冲去,快得如电光火石。 仙山旋转挪移,恰恰将巨龙围在中央。一股独属于王者的威压在山间流淌,从四面八方弥漫而来,挤压着龙躯。 “吼……” 巨龙咆哮,声震云天,九座仙山随之颤动。 “咻……” 巨龙来了个神龙大摆尾,狂乱的真气自龙尾喷薄而出,虚空为之一震,王者威压瞬间被击溃。 九座仙山在战栗,摇晃间似要分崩离析。 而在上空,山崖子乘云而来,一袭白袍,手捧书卷,宛如谪仙人。 他以天为纸,以真气为墨,提笔书写,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写下一个“禁”字。 “禁”字飘浮在虚空中,绽放出耀眼的金光。 他手指一点,金色大字飘落而下,印在仙山之间。 缥缈的仙山蒙上一层金光,一股无形的禁锢之力在仙山之间回荡,最终落到龙躯上。 巨龙的动作慢了下来,龙躯扭动间,一举一动都肉眼可辨。 山崖子的笔又提了起来,端端正正地书写出一个“破”字。 写完这个字,他便收笔了。因为他已法力亏空,再也施展不出提笔化形的高阶术法。 “破”字绽放出乌黑的光芒,落到仙山之间,为缥缈的仙山蒙上了一层暗影。 “破”字缓缓降落,犹如死神降临,迈着从容而又惊悚的步伐。 “吼……” 巨龙在咆哮,龙尾抽打间,狂乱的真气在喷涌。 龙躯上下游走,蒙在龙躯上的金光如水波般,泛起圈圈涟漪。而隐在仙山上的“禁”字也在颤动,绽放的金光忽明忽暗,游走在破灭的边缘。 “吼……” 巨龙人立而起,四只龙爪同时抓出,无数道爪印纷纷呈现,布满虚空。 蒙在龙躯上的金光如一层纸一般,被抓破了,闪烁不定的“禁”字随之幻灭。 巨龙恢复了自由,龙躯扭动,扶摇直上。而“破”字也恰在此时降临。 龙头一摆,避了开来,“破”字落到了龙尾处。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狂猛的气浪在高空炸开。空中腾起了乌黑的蘑菇云。 气浪翻滚,这一方虚空直欲裂开。天上落下一道道惊雷,劈进气浪中,在一片乌黑中拉扯出一条条雪亮的银线。 气浪的边缘,九座仙山仅被轻轻撩拨了一下,便同时隐去了踪迹。 山崖子目中射出两行实质的银芒,穿透重重黑暗,看向气浪内部。 那里是一片虚无。空气被抽光了,尘埃也炸散了,真正的空空如也。 他的脸上浮起了笑容。这条可怕的巨龙,到底是被他斩灭了。 突然,一声龙吟响彻天地。 他扭头一瞅,不由骇得面无人色,一只磨盘大的狰狞龙头飞扑而来。 龙头后,没有龙躯,没有龙尾。巨龙本来就是真气衍化,没了身子,并不影响它发挥实战之力。 “啊……” 山崖子惊恐大叫,乘云而走,慌乱间,连方向都来不及辨明,逃窜得像一只无头苍蝇般。 …… 另一边,山绝子用剑阵困住了龟形真气。 剑阵有条不紊地转动,暗合某种玄妙的韵律。密如春雨般的剑气倾泻而下,切割着龟躯。 也就龟形真气背着厚厚的龟壳,否则早被切成千万段了。 阿恨朝这边投来凌厉的目光,掌间灵圈逆转,射出一道剑光,逼得山绝子身形暴退。 趁此机会,龟形真气往上一扑,撞在剑阵中央。 摆在剑阵中央的是一柄银色长剑,剑刃闪烁着妖冶的亮光,寒气逼人。 一缕强大的剑气落下,将龟形真气打了回去。 阿恨对这座剑阵的威力算是有所了解了,不假思索地喷了口气。 雄浑的真气注入龟躯,龟形真气迎风而涨,一丈、两丈、三丈……直到十丈之巨。 庞然大物横亘在空中,剑阵已笼罩不住龟躯。巨龟扬起脖颈,张口咬向银色长剑。 山绝子手上掐诀,密密麻麻的剑气蜂拥而至。眨眼间,龟脖便被切割了成千上万次。 不出所料,狰狞的头颅滚落而下,落地的瞬间,化作真气逸散。 龟躯依然保持着向上的姿势,龟壳中忽又伸出一个头颅来,一口咬住了银色长剑。 巨龟叼着长剑,左右摆动,狂猛的剑气四方扫射。 长剑接连撞上一道又一道剑影,数十柄长剑被一扫而灭,只剩下五柄零星错落地躺在空中。 剑阵告破! 没了剑阵威胁,巨龟一仰脖,欲将银色长剑吞入肚中。 山绝子“哎哟”一声大叫,双手挥舞,五柄神剑同时射出,斩在龟脖上。 狰狞的头颅再次滚落,银色长剑飞了出来。 他手一招,六柄神剑飞回,其中五柄神光熠熠,唯有银色长剑落到掌心,现出一丝裂痕。 他心疼不已,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剑身,不料,一声微小的“咔嚓”声响起,裂痕蔓延,长剑一断两截。 “啊……” 山绝子仰天大吼,悲痛欲绝,长发披散,状若疯狂。 他双臂高举,五柄神剑凌空飞起,排成“一”字队形,怒斩而来。 这六柄神剑得之不易,每一柄都耗费了他诸多心力,且不说炼制时加入的诸多天材地宝,单单蕴养神剑,就花费了他数十载光阴。 对于爱剑之人,一柄绝世宝剑,比他的生命还要珍惜。 …… 与此同时,山萧子猛吸一口气,再呼出,狂风乍起,木屑、灰尘随风翻卷,弥漫了高台,遮掩了视线。 山魅子趁机展开身形,欺近阿恨,一剑刺向其小腹。阿恨举剑格挡,不等双剑交碰,她又闪身而退。 阿恨没有追击,手指抹过剑刃,长剑凌空一转,化作一方盾牌,挡在身前。 五柄神剑依次飞来,凌厉的剑气似能斩碎万物,破碎虚空。 第一柄神剑刺在盾牌上,“铛”的一响,盾牌晃了晃。 第二柄神剑刺在盾牌上,“咯”的一声,盾牌后移了三寸。 第三柄神剑刺来,“咔嚓”一响,盾牌剧烈震颤,凌空一转,重新化作长剑,落到阿恨手上。 阿恨掌心呈暗金色,长剑也诡异地绽放出暗金的光泽,一剑横挑,挑飞了第四柄神剑。 他正要举剑格挡第五柄神剑,山魅子再次欺近身侧。 她长剑斜指,长驱直入,没有刺向阿恨的身体,而是刺向了他手中的剑。 阿恨抱剑于胸,冷冷地盯着她。 她嫣然一笑,一甩头,满头青丝扬起,如一条乌黑的瀑布,落到阿恨的脸上。 这条瀑布,即便施展灵目神通,也是无法勘破的。 当是时,山清子的箫声又响了起来,呜呜咽咽,凄婉缠绵,透着勾人心魂的诡异力量,令人眼前浮现重重幻象。 原来,适才阿恨斩向她的一斧头,被山萧子举锤挡下了。 阿恨心中一动:“想不到此女的幻术造诣如此惊人,之前还是低估了她。” 几人如此拼命,自然是有原因的。在阿恨身后,正有一人悄无声息地潜行靠近。 其身材壮硕,胡子拉渣,满脸横肉,目光透着凶狠,却是一直躺在台上酣睡的山铠子。 他的体魄实在太过健硕,即便昨夜与阿恨交手,受了重伤,仍在昏睡短短几个时辰之后,便清醒了过来。 山铠子握紧了拳头,手臂在举拳的瞬间涨大了三圈有余。硕大的拳头缓缓地捣向阿恨后背,没有带出一丝风声。 他是个蛮汉子,但在危急时刻,也并非没有脑子。 而在阿恨脚下,一条不起眼的土线蔓延到高台上,土石飞溅中,山崎子翻飞而出,举剑斩向柱子。 以山崎子的法力,要削断两根柱子,远远挥出一剑即可,但面对阿恨这样的高手,他不得不谨慎。 远处施法,很可能被拦截,变数太多。但若欺近了,他自信,对方本事再大,也拦不住这一剑。 第89章 三擒青城七子(三) “赫!” 山萧子吐气开声,两柄大锤高高抛起。 铁锤绽放出蒙蒙青光,锤身有细小的气旋生成,周遭空气混乱起来,有肉眼不可见的气流蜂拥而来,涌入锤身,被气旋吸走。 大锤在空中旋转、跳跃,继而交撞在一起。 没有巨大的碰撞声,甚至连一丝火花都没擦出,两柄大锤奇异地融为一体。 合体后的铁锤没有涨大,反而缩小了许多,成了一只拳头大的迷你小锤。 小锤迎风而动,速度快到极致,留下一串幻影,轻轻敲击之下,虚空为之震动,空气中传来“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如炒豆子一般。 山萧子手指一点,小锤疾飞而走,不是击向阿恨,而是与龙形真气来了一次碰撞。 磨盘大的狰狞龙头追逐着山崖子。前者失了龙躯,速度骤减。后者是强弩之末,即便脚下乘云,速度也快不到哪去。 但山崖子毕竟是血肉之躯,做不到龙形真气的无知无畏,很快便被逼到了绝境。 龙头已张开血盆大口,朝他咬来。 正当此时,小锤迎面飞来,一锤敲打在龙头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咚”的一响,清脆而又沉重,彷如某人的头撞在了门框上。 龙形真气停在了空中,小锤也悬浮一侧。 继而,龙头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真气疯狂逸散。而小锤晃了晃,锤身也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晃动中,小锤迅速涨大,又化成两柄大锤。 一道道裂纹爬上大锤,接着,一块块失了灵气的废铁从锤身剥落。转眼间,两柄大锤成了满地碎渣。 山萧子脚步虚浮,“哇”地喷出一口血来,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 山崎子正欲动手,忽闻一声沉闷的嘶吼传来。 他一转身,就见巨龟伸着长长的脖颈,狰狞的头颅已到了其背后,血盆大口已然张开。 他骇得魂飞魄散,不假思索地跳下高台,一头钻入地下。 龟脖一转,血盆大口跟着扎入地下,扎出一个巨大的洞穴,溅起高高的尘土。 下一刻,巨龟从洞穴中扬起头来,口中叼着一只靴子。 山崎子的土遁术出神入化,近在咫尺之下,它还是没能将其抓住。 巨龟一甩头,将靴子抛了出去。 靴子裹挟着劲风,如一件又大又钝的暗器,不偏不倚地砸向山清子。 山清子睁大了一双美目,感应着靴子上的力道,思虑着自己能否接下。 此刻正是山铠子偷袭阿恨的大好时机,若她的箫声不停,自能帮上大忙。 在她的目视下,靴子绽放出土黄的光芒,化作了一只石靴。 这靴子,居然也是一件法器。 为了配合土遁术,山崎子特意打造了两只石靴。不曾想,有朝一日,却成了对付同门的利器。 山清子想也不想地飞身而走。 她擅长的是幻术,比力气,是山萧子和山铠子那两个蛮汉子的事,与她这个柔弱的女子无关。 巨龟周身上下真气流转,狰狞的头颅变成了细长的尾巴,而原本的尾巴,又变成了头颅。 脖颈伸长,狰狞的头颅迎向山绝子,血盆大口再次张开。 山绝子面色大变。神剑在手,他尚且对付不了巨龟,更何况现在手无寸铁,只能仓皇逃窜。 …… 阿恨手上的长剑绽放出暗金的光泽,横在胸前,同时抵住了第五柄神剑和山魅子的全力一击。 神剑寒光凛冽,散发着逼人的寒气,直欲将人冻结成冰。 寒气顺着剑尖,爬上阿恨的剑,与剑刃上流转的暗金色泽纠缠在一起,像一对心机深沉的姐妹,在暗中较劲。 山魅子的剑,闪烁起璀璨的光芒,好似天上的太阳落到了剑刃上。一缕狂暴的剑气迸射而出,试图将阿恨的剑折断。 阿恨的脸被她的长发遮掩了,看不见表情。但从他依然笔挺的身板来看,似乎并无太多慌乱。 他右手持剑,左手伸出,掌心呈暗金色,强悍地用肉掌去抓神剑。 神剑吐出寒气,将他的手掌冻结。 一个呼吸的功夫,他的手上就结了厚厚一层冰,透骨的冰凉传入他的体内,撩拨着他的神经。 那感觉,就像掉入冰窟中,还顺带着吞下了一块千年老冰,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冒着丝丝冷气。 他运转法力,掌心腾起熊熊火焰,越烧越旺,翻起高高的火浪。 冰与火的碰撞,是一个神奇的景象。火在冰上燃烧,冰在火中凝结。 相较片刻,终是神剑的寒气更胜一筹,将火给扑灭了。但阿恨的手却有了些许温度。 他的手动了,抓着神剑,一点点地挪移开来,缓缓地送入灵圈之中。 没了第五柄神剑的压迫,单凭山魅子一柄剑,再也无法与阿恨抗衡。 她心思灵敏,欲脱身而走,不料两柄剑却吸在了一起。更糟糕的是,灵圈绽放出庞然吸力,欲夺走她的剑。 山魅子也是果断之人,毫不迟疑地撒剑松手,撤身而去。 阿恨自不会放过她,凌空一掌拍下。眼看二人相隔甚近,避无可避,她身形一扭,硬生生在空中折转了一个方向,躲闪开来。 虽说躲开了这一掌,山魅子仍不敢放松,因为阿恨指间的灵圈在徐徐逆转。 她摇身一晃,周遭空气一荡,如水纹般波动,而她的身形也随着这股波动扭曲成诡异的形状,继而便融入虚空,消失不见。 下一刻,高台下的空气一荡,她又现身而出。 到了此时此刻,山铠子的拳头终于砸到了阿恨的背上。 这是他的蓄力一击,积聚了全身的力量。这力量有多大,据他自己估计,即便是铜头铁臂,也要骨断腰折。 然而,他失算了,青城七子都失算了。 没有想象中骨头断裂的声音,阿恨的背部神奇地传出了“哗啦啦”的流水声。 奇异的一幕出现了,阿恨的腿兀自站在柱子上,双臂伸展,手上法诀不断,仍在作战,其一截躯干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汪流水,流水翻起浪花,回旋流动。 他就像一个假人,将头和四肢用流水粘在一起。 山铠子的拳头落入水流中,翻起的浪花拍打着他的手臂,他感觉身子僵住了,动弹不得,一身法力不由自主地倾泻而出,被浪花卷走。 “灵体!” 他骇得面无人色,惊恐大叫。叫声发自肺腑,远远传开,惊动了其余六子,也惊动了所有围观的修士。 灵体乃修士逆天而行的大神通,身化天地之灵,夺天地之造化,逆天地之根本。 灵体为金,斩断尘世虚妄;灵体为木,可枯木回春,起死回生;灵体为水,接引银河之力;灵体为火,焚尽世间虚无;灵体为土,扭曲空间…… 相传,两百年前,青城掌门曲乙真人为了探索灵体之秘,北渡汪洋,去海外寻找通天之泉。 他一走就是八十载,再现身时,修为大进。但究竟有没有修成水灵体,谁也说不清,也无人见他施展过。 “四弟!” 山清子再也顾不得吹箫,飞身而起,向前冲出丈许,又停了下来,一双美目,盛满担忧。 其他五子也聚到了一处,皆是惊骇莫名。 先前两次交锋,只道对方手段高明,本事不显,直到此刻,方才明白,自己惹上的是绝世高手。 “大哥,快出手。” 山清子声音颤抖。她有话没有直接说出口,那就是:若拖上片刻,山铠子的一身修为就废了,沦为凡人,青城七子的辉煌也将成为历史。 山崖子郑重地点头,左手高高举起,掌心托举着一本金装银线的古书。 第90章 三擒青城七子(四) 古书上一个字都没有,连个书名都没落下,纸张洁白,隐隐透着光晕,如圣地的圣水,带着丝丝神圣的气息。 就是这样一本书,任谁看一眼,都有一股古老沧桑的气息扑面而来,不自觉地脑补起洪荒时期异兽横行、大巫争霸的画面。 山崖子身子微颤。他法力亏空,难以激发古书的威力。 山清子见状,将一只手搭在了他肩上,将法力渡了过去。 山崖子脸色稍霁,闭目垂首,神情肃穆,好似僧人在顶礼膜拜。 “书中自有黄金屋。” 高亢的嗓音在天地间回荡,像是僧人的祷告,又似天人的传道,简短的话语中似蕴含着无限的力量。 古书自动翻页,一页一页闪过,全是白页,当古书翻过一半时,一座迷你的黄金打造的小屋自书中飞出。 神圣的气息在流淌,好似佛陀降临、女娲重现人间,教人忍不住跪下来,迎接神迹。 黄金小屋迎风而涨,飞檐勾角、瓦片梁柱,都一清二楚。黄金的光芒倾洒而下,神圣中又透出一丝物欲横流。 阿恨的脸色变了,目中射出两行实质的银芒,上下打量着黄金屋,却怎么也看不透。 他的心也乱了,忽而生出顶礼膜拜的虔诚,忽而生出纵欲行乐的龌龊。 就像登徒子看见了绝世美人,就像守财奴看见了金疙瘩,他的心在颤动,有一种将黄金屋据为己有的冲动。 阿恨不敢再自恃修为,手指一点,巨龟嘶吼着冲向山崖子。 青城六子齐声大喝:“还不快出手!” 台下的青城弟子早已在摩拳擦掌,摆好了荡剑阵,只是碍于师门长辈在场,是以一直隐忍不发。 此刻接到命令,他们齐声应“是”,挥舞起长剑。 “赫!” 上百名弟子呼喝连连,纷乱的剑光腾空而起,交织错落。继而,一股滂沱的真气升起,流过剑光之河,将无数剑光融为一体。 一柄擎天巨剑呈现在空中,剑刃斜指,剑气纵横,直欲斩破高天。 巨剑自天而降,与巨龟来了一次狂猛的碰撞。 阿恨掌间,灵圈逆转,第五柄神剑激射而出,不是刺向黄金屋,而是刺向古书。 黄金屋来自古书,他想一举将古书给毁了。 “赫!” 山绝子一声大吼,飞身而起,手臂伸展,四柄神剑飞来,横亘在胸前。 他手上掐诀,四柄神剑旋转起来,绕成一个圈,快得如浮光掠影。 第五柄神剑疾射而至,四剑旋转着迎上,须臾间便与之碰撞了数十上百次。 第五柄神剑携带的千钧力道被巧妙地卸去,落入了四剑的旋转圈中。 山绝子嘿嘿一笑,手一招,正欲将第五柄神剑收了,就忽见又一柄长剑激射而至。 五柄神剑停止了旋转,飘浮在空中,围成一圈。 飞来的长剑寒光流转,剑意纵横,同时斩在五柄神剑上。 五柄神剑顿时炸开了锅,朝四方激射而走。 山绝子脸一沉,掌间真气喷薄,将所有长剑都笼罩其中。 下一刻,六柄剑同时朝他攒射而来。 他以真气对抗,相持了不过两个呼吸的功夫,便被击飞出去,重重地摔倒在地,头一仰,喷出一口血花。 这柄剑正是山魅子落下的。剑在山魅子手上,威力不显,一旦到了阿恨手中,就成了神兵利器。 经此一耽搁,黄金屋暴涨至茅草屋大小,升空而起。 “圣人教化,文以载道,世道人心,黄金开路。” 山崖子口中吐出轻轻的咒语声。 金光一闪,黄金屋到了阿恨头顶,微微转动,一股神圣的气息降临。 阿恨没来由地身子一颤。这是来自灵魂的战栗,连正在施展的灵体都为之一震。 山铠子趁机抽回了拳头,感受着体内的法力恢复平静,他舒服地呻吟一声。 一恢复自由,他当即一个空翻,飘身下了高台,来到六子身侧。 …… 当是时,打斗太过激烈,看热闹的修士全都退到了长街的另一头,唯恐遭了池鱼之殃。 小巷中的百姓们异常兴奋,有人爬到屋顶观看,有人挤在人群后,什么也看不见,依然舍不得离去。 在他们眼里,阿恨就代表了凡人,这是一场卑微的凡人与高高在上的修士之间的较量。 “一定要赢!” “一定要将青城七子打趴下!” 这是所有百姓的心声。 而在人群中,还有一道别样的倩影。 丁叮盘坐在高楼之顶,满眼都是小星星,轻声道:“本仙女就知道,我丁叮爱的人,绝非平庸之辈,连青城派的场子都砸了。” 实际上,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阿恨,什么青城七子,什么上百门人,全被她无视了。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修士还是百姓,也只有她打心眼里认为,青城七子连给阿恨提鞋都不配。 在她身后的空中,三名修士并肩而立。 左首之人身高马大,一张马脸,右首之人膀大腰圆,满脸肥肉抖动,中间之人则尖脸猴腮,瘦小如猴。 猴一样的男子目光火热,在丁叮身上扫来扫去,发出“吱吱”的叫唤,叫声也如猴一般。 在他身后,一条猴尾巴竖了起来,来回摇动。 这个人,怎么看都像一只猴精,色眯眯的猴精。 而在三名修士背后,两名女修飘飞在空中。 前面一女,白衣飘飘,白纱蒙面,怀中抱着一只尾羽颀长、羽毛火红的大鸟。 其修长的身材,配上清冷的气质,好似天女下凡。 女子对怀中的大鸟很是爱怜,一只玉手不断抚摸着鸟背。 另一名女修则落后半步,神色恭谨,奴仆的身份呼之欲出。 这是个胖子,面色平和,眼睛眯成一条缝,眉宇间颇有英气。 若阿恨瞧见她,定能认出,她就是那日在蜃景外迎接刺客到来的胖女人。 胖女人道:“族长,阿恨果然厉害,逼得青城七子连圣人之书都祭出来了。青城七子出道上百年,还从未如此狼狈过。” 蒙面女修不置可否,纤长的手指把玩着鸟羽,轻轻道:“主上,你果真有先见之明,这场覆水行动进行得恰是时候。想不到短短二十年,那个逆子连灵体都修炼大成了,而且还是五行灵体之水。” 她怀中的大鸟昂着头,一双鸟目紧紧地盯着远处的战场,低低叫唤了两声。 “可是族长,阿恨闯入了蜃景,已对覆水行动有所知晓。”胖女人焦急地道。 “无妨,局中人罢了,任他法力通天,也跳不出局外。”蒙面女修声音清冷,不以为意。 似乎,除了面对她口中的主上,她就没了感情。 …… 黄金屋光芒万丈,穿透云霞,洒遍天狼镇。金光照耀下,金色的雨点自天而降。仔细看,那雨点居然是一块块金疙瘩。 金疙瘩一块都没落到高台上,而是落到了平民百姓所在的小巷中。 百姓们眼红了,争先恐后地弯腰去捡。放眼望去,这一片方寸之地,就没有一个直着腰板之人。 无论何时,无论什么境地,面对黄金,就没人能不动心。 而修士们飘飞在半空,冷眼旁观着,不是对金子不感兴趣,而是心知肚明,这种法术召唤出来的金子绝非善茬。 丁叮站在楼顶,挥舞着小手,高声呼喊:“别捡了,这金子有问题,不能要。” 可惜,她身单力薄,孤掌难鸣,劝不动这么多百姓。 不消片刻,所有百姓的手中都捧满了金疙瘩。 金子闪闪发光,亮瞎了他们的眼睛,然后他们的眼里也冒出金光。 宏大的声音自黄金屋中传出:“拿起你们的武器,对准他。” 这是山崖子的嗓音。他伸出手臂,指向阿恨。 百姓们眼冒金光,抄起各式各样的武器,有锄头,有钉耙,有菜刀,有竹竿,等等,不一而足。 “赫赫!” 百姓高举武器,口中发出迟钝而又麻木的口号。 “啊……” 阿恨仰天咆哮,如雄狮怒吼,声震十里。 百姓怔了怔,目中金光闪了闪,微弱了下去。 但不到一个呼吸的功夫,金光再现,他们的神智又被迷了。 钱财使人鬼迷心窍,自古以来,从未变过。 “赫赫!” 百姓喊着口号,迈着机械的步伐,越过长街,发疯般地冲上高台。 冲在最前头的百姓抡起砍刀,三两下放倒了阿恨立身的柱子,“拳打青城门人”的豪言终于被踩在了地上。 接着,另一根柱子也被放倒,“脚踢二代七子”的壮语也被踩在了脚下。 阿恨悬浮半空,冷冷地看着。 百姓举起武器,也够不着他的脚,于是纷纷抛出武器,向上砸来。 阿恨没有动弹,一缕真气萦绕周身,将近身的农具尽数弹飞。 “哈哈……”山崖子狂笑,“阿恨,你不是护着凡人么?伪君子,这回看你如何应对。来吧,展露你的本性!来吧,尽情地杀戮凡人吧!” 第91章 三擒青城七子(五) 阿恨张开手臂,仿佛拥抱一般,“哗啦啦”的水流自胸口流出,淹没了手臂和腿脚,再涌过头顶。 他的身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汪流水。 水“哗啦啦”地流淌,卷起高高的浪花。浪花越卷越高,水越流越急,一转眼就汇成了一条大河。 大河从天上涌到地上,湍急的河水冲过,台上台下的百姓纷纷落入水中,扑腾挣扎。 大部分百姓沉入水下,再浮出水面时,手上的金子已不翼而飞。其他百姓手脚并用,在水面扑腾着,手上的金子忽然就不见了。 成堆的金疙瘩沉入水底,经河水一卷,重新化为金光。 金光洒遍大河,为它披上了一层神秘而高贵的面纱。 大河怒卷,金光快速消散,而波光粼粼的河水却有了一丝变化,清澈中有一丝金色在播散。 金光竟被河水吸收了。 吸收了金光的河水,也透出了一丝神圣的气息。虽然气息很微弱,但面对黄金屋,已不再战栗。 百姓们恢复了神智,在水中呼喊起来。 天狼镇的居民大多善泳,但不知为何,被这河水一卷,手脚虚浮,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了,根本无法动弹。 “救命啊……” “救命啊……” 呼救声此起彼伏,充满了恐惧与悲伤。 黄金屋飘浮在半空,光芒万丈,熠熠生辉。屋内传出宏大的嗓音:“卑微的百姓,记住,杀你们的人叫做阿恨,做鬼了,就去找他索命。” “阿恨,你开开眼,真要大开杀戒吗?” “这是报应啊,阿恨,我再也不抢金子了,放过我吧,我只想好好活下去。” 哭声响成一片。愚昧的百姓,已分不清敌我。 以他们的能力,看不清事实真相,危难当头,所求的只是活命。 河水愈发湍急,高台崩塌了,一块块木板漂在水面上,在水中挣扎的百姓看到了希望,纷纷爬上木板。 河水一卷,将他们送到了长街的另一头。 继而,河水撇开他们,飞天而起,卷起高高的浪头,扑向黄金屋。 死里逃生的百姓们虚脱地躺在地上,连起身的力气都积聚不起来,但他们的头脑又恢复了清醒。他们又能分清敌我了。 “阿恨,一定要赢!” “阿恨,你是百姓的希望!” 他们开始为阿恨呐喊助威,虽然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大河在空中蜿蜒,绕成一个圈。 河水咆哮,卷起高高的浪头,一浪比一浪高,一浪比一浪疾。 这浪花,也是绕成圈的,一圈一圈旋转开来,旋转成一座蔚为壮观的漩涡。 黄金屋倾洒着金光,照耀着河水。神圣的气息在流淌。 然而,河水没有战栗,更没有退缩。大浪扑打在黄金屋上,将之卷入漩涡中。 黄金屋一震,试图破浪而出,飞天而走。然而,大浪咆哮,汹涌的浪花牵扯着它,令它挣脱不得。 金光融入浪花中,被浪花吸走。黄金屋散发的神圣气息迅速淡了下去。 它在水中扑腾,一如之前溺水的百姓,求生欲极强,却又无能为力。 漩涡裹挟着它,一圈一圈地旋转,一圈一圈地沉入水下。 “不……” 山崖子失声惊叫。万没想到,在灵体面前,连黄金屋都毫无还手之力。 山清子还在将法力渡入他体内,他再次举起圣人之书。 “书中自有颜如玉。” 高亢的嗓音在天地间回荡,引起阵阵回音。 古书自动翻页,一页一页,快得如白驹过隙。当翻到最后一页时,一道模糊而又窈窕的身影自书中钻出,飘身落到黄金屋顶,忽地涨大起来,有了常人大小。 青城七子齐声念诵:“古书为圣,度化世人,吾为书童,愿为书灵。” 说着他们齐齐飞跃而起,飞往不同的方向。 七方站定,中心正是黄金屋。黄金屋顶,模糊的人影朝他们招了招手。 于是,他们再次展开身形,不顾浪花飞扬,不顾漩涡深深,朝同一点撞去。那一点,正是那道模糊的人影。 他们没有撞得头破血流,而是在近身的瞬间,化作了七缕流光,融入了人影之中。 人影清晰了起来。这是一名女子,一名极美的女子。 眉目如画,肌肤吹弹可破,羞煞茫茫红尘中的万千红颜。翘着兰花指,腰细腿长,身材婀娜,举手投足间尽显魅惑之态。螓首微抬,眸光溢彩,如惊鸿一瞥。 她的柔媚,是由内而外的。 看到她,才知道什么叫颜如玉! 颜如玉檀口微张,喷出一缕火苗。 红通通的火苗舔舐着虚空,“嗤嗤”作响。 她优雅地舞起来,长长的水袖随风飘扬,飘荡在天地间的散乱灵气汇聚过来,汇成一道光柱,注入火苗中。 火苗腾起高高的火浪,颜色一点点地加深,由红转蓝,由蓝转黑,直至成了深紫色。 颜如玉抬起一条玉臂,曼妙地一挥,紫火飘起,冲入河水中。 河水翻腾,疯狂冲刷着紫火,却无法将之扑灭。 那一缕火苗,屹立在河水中,周围蒸汽缭绕,如云蒸雾腾。 紫火绕着漩涡游走一圈,河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了。 紫火再绕一圈,一条大河蒸发了近一半。 颜如玉“咯咯”娇笑:“灵体又如何?说得惊天动地,耸人听闻,不过是唬人的噱头罢了。遇到圣人之书,什么浪花都翻不起来。今日,我就要让灵体饮恨天狼镇。” 阿恨没有作答,也不屑作答。 波涛汹涌,巨浪震耳欲聋。漩涡还在旋转。 水浪裹挟着黄金屋,已不知旋转了多少圈。而黄金屋也离漩涡的中心越来越近。 颜如玉对此不屑一顾。她舞得更欢,水袖招摇,彩带飘飘,顾盼生辉,风情万种。 她有她的底气,因为紫火正在漩涡的边缘招摇。有紫火在,今日誓要将五行灵体之水付之一炬。 忽然,她停下了舞步,“咦”了一声。在她的感知中,紫火不动了。 她目中神光湛湛,仔细看去,高高的火浪上竟有一滴红蓝相间的水珠在滚动,绽放着莹莹水光,清冷而又夺目。 这滴水珠正是阿恨从玄水阵灵身上夺来的重水,可灭天下异火。不过,他并不想灭了紫火,他想收了紫火,留作己用。 重水飘浮在火浪之上,压得紫火动弹不得。而从漩涡中,无数小小的水人蜂拥而出。 水人有头有身子,有手有脚,虽然身材和面容都看不真切,但活灵活现。 火浪一撩,一片水人被焚毁。紫火正是水人的克星。 奈何水人实在太多了,一滴水便是一个水人,咆哮的漩涡中,水人前仆后继,源源不断,一眼望不到尽头。 紫火刚焚毁一群水人,又有十倍百倍的水人涌了上来。乍一看之下,紫火被水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仿佛水火交融了一般。 更令颜如玉心惊肉跳的是,水人竟在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吮吸着紫火。 一丝丝、一缕缕的火线被它们吸走,吞入腹中,然后火线便凭空消失了。 虽然每一名水人吞噬的火线微不足道,但在庞大的数目之下,紫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散。 颜如玉自不会坐以待毙,伸出一条羊脂白玉般的手臂,指向空中。飘荡在天地间的散乱灵气再次汇聚而来,汇成光柱,注入紫火中。 紫火舔舐着浪花,“荜拨”作响,火势迅速壮大,颜色也愈发深沉。 颜如玉目光灼灼,紧紧地盯着紫火,寄希望于紫火大展神威。 下一刻,她失望了。 因为紫火在壮大,水人也在壮大。水人不光在吸食紫火,连天地灵气同样吸食。 甚至,吸食了天地灵气后的水人已不再惧怕紫火的焚烧,密密麻麻地趴在火浪上,越积越多。 不消片刻功夫,给了颜如玉底气和狂妄的紫火,就在她眼皮底下被吸食殆尽了。 颜如玉的目光,魅中透着狠辣。她依旧不甘心,站在黄金屋顶翩翩起舞,水袖飘扬间,上天似乎都被她撩动了。 不信你看,天的脸,面红耳赤。 火红的云层在空中堆叠,好似傍晚才会出现的火烧云,但又不完全相似,因为那云层厚重如山。 或许那就是一座火山倒扣在天上。 云层越压越低,直欲压至地面。 丁叮站在楼顶,挥舞着白皙的小手,竭尽全力地呼喊:“大家快躲起来,要下火雨了。” 第92章 三擒青城七子(六) 百姓们惊慌失措,无助又无奈。 他们身上湿漉漉的,刚刚经历了一场稀里糊涂的战斗,现在又面临险境。他们想要逃走,逃得远远的,奈何实在提不起一丝力气,只能躺在地上任人宰割。 到了这一刻,他们方才明白:修仙者的世界太危险,不是凡人能踏足的。 “咯咯……” 颜如玉笑靥如花,一朵有剧毒的美人花。 “阿恨,凡人的英雄,这回看你如何护住凡人。” 婉转动听的嗓音吐着恶毒的言语,正如她娇媚的面容上透出的凶狠之色。 天上的火云在酝酿,流转、翻滚,散发着极致的高温。 一颗火球自云层钻出,拖着长长的火焰,像一条尾巴。火势熊熊,教人看一眼,便觉热浪扑面。 接着,天上便失控了。硕大的火球簌簌地坠落,密密麻麻如雨点。 这么多火球落下来,足以将整座天狼镇付之一炬。 百姓们躺在地上,面朝高天。他们的瞳孔扩张,火球在他们眼里越放越大,火成了他们眼里的唯一。 他们失声尖叫,有人痛哭流涕,有人大喊救命。 回应他们的,永远是阿恨。 水浪哗哗,一个巨大的水人自漩涡中站起。下半身连在河水里,上半身浮在河水上,轮廓分明,眉眼清晰,分明是阿恨的模样。 水人抬起一条手臂,臂弯里流水淙淙。 流水往前流动一分,手臂便延长一分,眨眼间,这条手臂已遮天蔽日。 宽大的手掌扫过,火球成群成群地熄灭。 可惜,还是有三两漏网之鱼。 零星的火球坠落而下,熊熊火焰映红了小镇。下方的百姓只能闭目等死。 一枚火球落在屋檐上。脆弱的屋檐只发出“嗤”的一声响,便被熔出一个大洞,火球继续坠落。 屋檐下躺着一名怀抱婴儿的少妇。少妇用尽最后一丝力量,将婴儿藏在了身下,然后自己也翻过身,将头埋进了泥土里。 一道倩影飘然落下,小手挥舞间,一缕真气溢出,将火球弹飞。 丁叮身形一闪,又到了另一处,用真气托起另一枚火球。 虽说是零星的火球,数量还是惊人的。她的法力太弱,对付不了这么多火球。 她急得直叫唤:“天上的道友们,别再看了,快来救人啊。” “赫!” 一声大吼,一道人影翻飞而至,双掌拍动间,真气流转,卷起一团火球,远远抛出。 那是名中年男子,面白无须,一身布衣,一双草鞋,朴素又干净。 他抬头喊道:“阿恨,百姓交给鄙人了。我也是出身凡人家庭,尽管放心。” 他这一带头,又有几名修士挺身而出。 雄浑的真气在小镇上空交织流淌,漏网的火球纷纷被扑灭。 当然,更多的修士仍在观望。他们不会出手帮助凡人,但也不会出手阻拦。 说到底,他们只是看热闹的局外人。 …… 水人仰天咆哮,卷起汹涌的浪花,一头撞向黄金屋。 撞击的瞬间,水人的头颅化作四散飞溅的水浪。黄金屋被撞得如打水漂的石子般飘移出去数丈,径直落入漩涡中央。 颜如玉终于慌了,驾驭着黄金屋,想要破空逃走。 然而,她已经落入了漩涡中央。旋转的浪花从四面八方卷来,高高的浪头封锁了高空。 黄金屋陷得太深,已经飞不起来了。 随着颜如玉陷入困境,天上的火云散了,太阳出来露了个脸,又溜走了。不知何时,乌云层层叠叠,厚积如山。 天黑了。 雷霆在乌云中酝酿,然后像是听到了发令的哨声一般,同时冲了出来。 惊雷万道,或笔直,或蔓延出条条枝丫,争先恐后地落入漩涡之中。 颜如玉扬起水袖,跳起曼妙的舞姿。 然后,她的水袖被打湿了,湿漉漉地垂了下来。 她又摆出观音坐莲的姿势,全身上下散发出神圣的气息。 河水卷来,神圣的气息也被吸走了。 颜如玉一声惊呼,随着黄金屋一起沉入漩涡。 …… 天上的漩涡落了下来,一圈一圈,如一个连天接地的漏斗,落到原本的高台、现在空空如也的街口。 浪花咆哮,比天上的惊雷更响,更震撼人心。 落地的瞬间,漩涡奇异地消失了,一滴水珠都没剩下。原地只剩下一个站立的人和七个横躺的人。 站立之人自然是阿恨,而横躺之人则是青城七子。 阿恨手一招,长剑飞来,手指抹过剑刃,长剑凌空一转,化作一根绳索,将七人给绑了。 “好……” “好……” 长街的另一头响起雷鸣般的呼喝声。嘈杂的嗓音混在一起,辨不出是百姓发出的还是修士喊出的。 “杀了他们!” 有百姓在鼓动。 或许之前墨欣屠杀十名百姓,他们还在心存侥幸,有怒不敢言,但经历了今日种种,他们再也无所顾忌。 甚至在一些偏激的百姓心中,已存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念头。 阿恨摆摆手,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百姓们安静了下来,他们不敢也不会忤逆阿恨。现在,阿恨说什么,他们都会听着。 青城七子挣扎着站起身来。 “要杀便杀,铠爷爷不会皱一下眉头。当我是贪生怕死的凡人不成?” 山铠子一声大吼,声如猛虎下山。到了此刻,他的目光依旧凶狠,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也依旧没有一丝悔悟。 阿恨冷哼一声,厉声道:“我不光可以杀了你,还可以杀了百名青城派三代弟子。” 听闻此言,山铠子目光一转,只见龟形真气与青城弟子的战斗也已告终。 巨剑被巨龟咬住,又用爪子撕得粉碎,化作散乱的真气逸散。上百青城弟子受到阵法反噬,躺倒了一大片,依然站着的,也内伤严重。 巨龟飘浮在他们头顶,纵声嘶吼。浓浓的死亡阴影笼罩着他们。 显然,这群弟子没有山铠子的硬气,一个个瑟瑟发抖,面如死灰。 山铠子的面色终于变了,目光几经流转,忽而凶狠,有豁出去的念头,忽而悲怆,有万念俱灰的想法。最终,他耷拉下了脑袋,如泄了气的皮球,焉了下去。 不光山铠子,其他六子也在扭着脖颈张望。张望的结果是,一片凄凉。 青城七子,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悲从心起,斗志全无。 阿恨单手后负,缓步踱到山崖子跟前,伸手拿走了他手中的古书。 圣人之书是山崖子最珍贵的宝物,也是他最大的底牌。平日里,哪怕一众师弟师妹都碰不得。 此刻,眼见古书被夺走,他也只能紧抿嘴唇,不敢吭一声,甚至目光躲闪,都不敢与之对视一眼。 他不似山铠子,一条蛮汉。他是文雅之人,也是审时度势之人。 阿恨“嘿嘿”一笑,抬步走开了。 山魅子目光闪了闪,现出一丝坚定。 她甩了甩额前的乱发,不卑不亢地道:“阿恨,看得出来,你不是嗜杀之人。你与青城派的恩怨,说到底是因为墨欣屠杀了十名百姓。” “在下正是墨欣的师父。徒不教,师之过,就拿我的命来抵偿百姓的命。至于其他青城门人,你放过他们,青城派会承你一个情,他日也会为你做一件事。” “七妹!”山崎子一声大喝,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叫完后,他又低下了头,没了言语。 阿恨冷笑:“墨欣之死,死有余辜。但屠杀百姓的不是你,我要你的命作甚?而且,你的命是命,百姓的命也是命,你凭什么认为,你的命能抵偿十条百姓的命?” 山魅子惊讶地看着阿恨,觉得此人的想法很怪,简直不可理喻,但偏偏说话行事光明磊落,敢作敢当。她的内心有些触动,感觉有什么桎梏被打破了,似乎有几分理解这个人,但又说不清道不明。 “那就多谢阿恨道友不杀之恩。” 正当此时,一道苍老的嗓音传来,吐第一个字时,声音犹在远空,一句话说完,陡然到了近前。 阿恨循声看去,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出现在街口,佝偻着腰,走路颤颤巍巍,偏偏一步迈出,便到了他身畔。 第93章 三大长老 “见过李长老!”青城七子齐声见礼。 青城派的长老,个个都是手眼通天的高人,即便青城七子名满天下,也不敢有一丝不恭敬。 李长老瞧都没瞧他们一眼,朝阿恨抱了抱拳,呵呵笑道:“阿恨道友,不打不相识啊。” 他这一笑,整个人的气质就凸显了出来。无论是眼神还是表情,就连脸上的一条条皱褶都显得和蔼可亲。 阿恨一拂衣袖,板着面孔道:“李长老,青城门下弟子墨欣杀害了十名天狼镇百姓,你说怎么处理吧。” 李长老吃了一惊,露出疑惑的表情:“哦,墨欣是何许人也?青城门人众多,管教起来难免有疏漏,指不定是一个无法无天的野丫头,既然犯下了大错,那就逐出门派好了。以后,此人的一切恩怨,都与青城派无关。” 阿恨肺都要气炸了,心道:“好你个老狐狸,三两句话,将事情推脱得一干二净。” 他冷冷地道:“现在青城七子在我手上,岂是你想推脱就能推脱得了的?更何况,适才一场大战,青城七子屡屡对平民百姓出手,你青城派行事作风如何,是有目共睹的。” 当是时,左近传来“砰”的一声大响,一个浑身长满黑毛的野人自天而降,重重地落到地面,手里扛着一杆大旗。 大旗迎风招展,上书两行大字:青城派向天狼镇百姓请罪! 而在旗杆上,还绑着一人,一个女人,身材瘦小,却凹凸有致,眉眼清秀,但面色惨白,甚至还长上了几颗尸斑,显然死去已久。 野人居然将墨欣的尸体给盗了出来。 这正是阿恨嘱咐他去做的事。 为了闯进迎客来客栈,野人费了好一番手脚,才破了天水阵。不曾想,山魅子心思缜密,为防有人伤害得意门生的尸体,在棺材上又摆了一个巧妙的阵法。为此,野人可以说是伤透了脑筋。 好不容易盗来了墨欣的尸首,野人得意洋洋,朝阿恨递了个眼色。阿恨也朝他点了点头。 野人手上用力,旗杆“嗖”的一下扎入地下三尺。 李长老的脸顿时黑了下来,不过只有那么一瞬间,然后又变戏法般地恢复了和蔼可亲的笑脸。 他说话愈发慈祥:“阿恨道友当真是英雄出少年,青城派向来爱才,老朽对小友更是一见如故。” “这样吧,青城四方长老一直缺了一位,老朽就做主了,邀请阿恨道友担任青城派外门长老,掌管门人教习。以后如何教导门人,如何对待百姓,全都由你说的算,你意下如何?” 阿恨正要严词拒绝,李长老一摆手,示意话还没说完。 他接着道:“青城派外门长老可是人人艳羡的职位,且不说每年黄金百两的供奉,以及各种法器、丹药等资源应有尽有,在吴国修仙界那也是呼风唤雨的存在。即便走出吴国,中原五国境内,管他王侯将相、世外高人,都要礼让三分。” 说完,李长老挺直了腰板,抚着胡须,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在他眼里,当上青城长老,就等于走上了人生巅峰,是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野人又出来捣乱,他绕到青城七子身后,“哐哐”几脚下去,七子便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七子一个个双目圆瞪,满面怒容。阿恨打得他们没脾气,对野人可毫不客气。 山崖子怒道:“谢无双,就凭你也敢来羞辱我?你个卑鄙小人,落井下石。” 山萧子一声大吼:“姓谢的,此仇不报非君子,他日萧爷爷定要一把火烧了听风阁。” 山铠子比他更加豪横:“野人,铠爷爷要拧下你的头当夜壶。” 说话间,他们又挣扎着站起身来。 野人故作斯文地一笑,抬起脚,朝他们膝盖肘处狠狠地问候了下去。只听“咔哒咔哒”的声音响起,他们的腿骨脱臼,这回跪下去,一时之间起不了身了。 野人做事还是极具分寸的,下手不轻不重,既伤不了他们,又极具侮辱。 李长老看似漫不经心地瞟了这边一眼,当即收回目光,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等着阿恨回话。 阿恨怒极反笑:“让我掌管门人教习,那就让所有青城弟子向百姓赔罪吧。” 他伸手指向李长老:“不光是门人,你也得去。” 李长老目中精光一闪,一身气势陡然强盛起来,手抖了抖,稍作迟疑,终是没有出手。 “阿恨道友,只要你答应担任青城长老,门人如何管教,尽管随你去,我们这群老家伙,自然也会给你几分薄面。” 这句话不是出自李长老之口,而是来自地下。 只见一缕青烟自地下冒出,烟雾缭绕中,一道人影冉冉升起。 这是一名老妪,头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衣裳也比较鲜艳,她的手臂轻轻挥动,动作间依稀还有几分优雅。 她就像一个女鬼,自长眠的地底睡醒,化作一缕青烟,从地下冒了出来。 青烟凝而不散,托在她脚下,令她悬浮半空。 七子再次齐声唤道:“见过柳长老。” 柳长老轻轻一笑:“娃儿们,闯了大祸,该认错了。” 她缓缓抬起手,指向阿恨:“这位就是青城派新任长老,叫声师叔吧。” 七子诚惶诚恐,舌头都快吞下肚了,怎么也开不了口。 眼见他们一唱一和,自编自导一场好戏,阿恨赶忙出声打断,没好气地道:“什么青城长老,我不稀罕。” “真的不稀罕吗?”一道雷鸣般的嗓音自天上传来。 阿恨抬眼看去,一道人影自天而降,速度之快,犹如电光火石。 眼看那人即将坠地,只听他敞开嗓门,拉长嗓音,“哟呵”一声叫,忽又高高弹起。 下方明明空空如也,他却像落到弹簧床上一样。 接着,他又落了下来,伴随一声“哟呵”,再次高高弹起。 几次三番,他挥舞着手,道:“累了累了,玩不动了。” 然后他又高高弹起,一屁股坐到了大旗上。 众人这才看清他的样貌,花白的头发,红润的脸颊,称之为鹤发童颜也不为过,穿着一身道袍,腰间挂满小饰品,什么会叫的小黄鸭、狗头刀、鱼美人等等,原来是位老顽童。 阿恨冷哼一声,上前一步,一手握住了旗杆。 他掌心呈暗金色,整杆大旗也随之绽放出暗金的色泽。 老顽童一屁股坐下,旗杆没有折断。 他故技重施,高高弹起,然后再落下来,坐到旗子上。 旗杆在他屁股下忽东忽西地弯曲着,时而用力过猛,还来回弹跳一阵,却始终没有断裂。 老顽童一跃落到地面,看着阿恨,“嘿嘿”一笑,脚一抬,像是触碰了弹簧一般,一下弹到了其身后。 阿恨身子一转,面对着他。 老顽童脚再一抬,又弹到了其身后。 然而,阿恨又及时转过身来。 老顽童不停迈步,眨眼间就转了十八圈,见到的始终是阿恨的正脸,怎么也绕不到其背后。 他脚下一弹,到了青城七子身前。 七子齐声唤道:“见过黄长老。” 黄长老微微点头,伸手摸了摸山崖子的脑袋,一双眼睛却在盯着绑着七子的绳索滴溜溜地打转。 阿恨也在盯着他,凝神戒备着。 实际上,在场所有人,无论修士还是百姓,都被老顽童吸引了目光。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强行出手救下七子的时候,他的身子微微一晃,鬼魅般欺近野人身后,一伸手,拍向其后背。 野人猝不及防,身子一颤,拔地而起,同时双臂后摆,反手一击。 然而,他还是迟了,黄长老的手于须臾间拍在了他的背上,他“哎哟”一声轻叫,被擒住了。 黄长老将野人提了起来。 他身材矮小,微微发福,而野人却是身高马大,实打实的大块头。两相对比,甚是滑稽。 黄长老哈哈一笑,心道:“小辈,还是太嫩了点。” 他正欲转身,眼前人影一闪,阿恨已至面前,同样身如鬼魅。 第94章 三个条件 阿恨一掌击向其抓着野人的手臂,黄长老抬起另一只手反抓其手腕,阿恨手一翻,又拍向其手背。 二人出手皆是快到极致,但见两条手臂带出串串幻影,不过眨眼的功夫,黄长老已飞身后退,而野人换到了阿恨手上。 阿恨放下野人,后者膝盖一软,瘫倒在地,不知是被吓的,还是黄长老使了什么手段。 野人正欲起身,眼前一花,三道人影飘来,同一时间,阿恨的身形也闪动起来。 四道人影如水中幻影般,在他眼前不断晃动,晃得他都分不清谁是谁了。 他感觉有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扭头一看,又什么都没有,继而又感觉腿部一麻,低眼看去,腿又好端端的。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一刹那间,阿恨已替他挡下了数十次攻击。 他走又走不了,待着又惊心动魄,心里的那份折磨,不是常人能够体会的。 最终,还是阿恨飞起一脚,将他踢出了圈外。 他转头看去,四道幻影纠缠在一起,时分时聚,在方寸之间打得不可开交。 他惊骇之下,长长地吐了口气,飞身而走,躲进了人群之中。 野人刚刚站定,后背便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他回头一看,一名美艳不可方物的少女映入眼帘,美目盼兮,巧笑嫣兮,他不由看得呆了。 丁叮笑靥如花:“小弟,本仙女是你嫂子。” “嫂子?”野人咽了口唾沫,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心下一酸,心道:“也只有这样的女孩才能配得上大哥。” 丁叮掐了他一下,道:“快看,战斗见分晓了。” 野人回过头去,只见青城三长老各站一方,面沉似水,场上却没了阿恨的身影。 他目光扫动,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阿恨。此刻阿恨正立在旗杆上,同样板着一张面孔,没有一丝表情。 丁叮将精致的小脸凑了过来,小声问:“谁赢了?阿恨受伤没有?” 野人却忽然间红了脸,嘴上支支吾吾,吐不出话来。 …… 阿恨手上掐诀,绑住青城七子的绳索发出一声清脆的剑吟,缕缕剑气挥洒而出,飘荡在七子头顶。 李长老面色一变,忙挥手道:“住手。” 黄长老两手一摊:“有话好说。” 柳长老面色凝重,用莫大的意志力逼迫自己的嗓音柔和了下来:“有什么条件,说吧。” 阿恨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道:“三个条件。” 他环视一圈,三长老面无表情,意思是洗耳恭听。 他缓缓开口:“第一,添加一条门规:修士不得对凡人出手,否则逐出宗门。” 黄长老哼了一声:“那要是凡人对修士出手呢?” 柳长老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这个条件,本座应下了。修士若被凡人杀了,我老婆子第一个站出来感激凡人,为门派除去一个丢人现眼之辈。” 黄长老一听有理,他就是站在那里,任凡人拿刀指着脖子,凡人也杀不了他。 阿恨又环视了他们一眼,缓缓说出第二个条件:“青城派必须向死去的十名凡人赔罪。青城上下,从掌门到入门弟子皆要披麻戴孝,为死去亡魂守灵三天。” 此言一出,在场青城门人皆是勃然色变。 修士向凡人低头,已是莫大屈辱,若真要他们为死去凡人守灵,那他们宁愿一死。 李长老铁青着脸,怒叱:“老夫活了六百余年,过的桥比你吃的米还多,当真要老夫去披麻戴孝?” 阿恨眉毛一扬:“不错。活了六百岁又如何,还不是一条命?你的身份凭什么比别人的命还高贵?” 山崖子一声大吼:“三位长老,莫要管我们,七子技不如人,甘愿一死。” 这位儒雅书生隐忍良久,终于还是爆发了。 而山铠子这个蛮汉子居然泪流满面:“三位长老,山铠子宁愿赴死,也不愿受此屈辱。” 黄长老暴喝:“都给本座闭嘴。” 柳长老也声色俱厉地吩咐道:“长辈说话,小辈不要插嘴。” 李长老一拂袖,决绝地道:“这个条件不可能,换一个。” 阿恨笑了,笑容带着三分真挚、七分邪魅。 他一字一顿地道:“若不答应,那我就屠尽青城上下。” 李长老仰天大笑:“来,小子,让老夫掂量掂量你有几分本事。” “长老息怒,且莫动手!” 正在双方剑拔弩张之时,一声大喊传来,听声音极其遥远,犹在小镇之外。 下一刻,一道伟岸的身影如风般卷来,双脚落地的瞬间,大地陡然龟裂,扬起厚厚的尘灰。 来人是一名红脸大汉,锦衣华服,长相甚是凶恶,头发、胡子根根直立,刚好围成一圈,宛如雄狮的鬃毛。 阿恨上下打量着他,奇道:“你是何人?” 大汉哈哈大笑:“小子,你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连洒家都不认识。洒家乃飞刀坞宗主呼延庆。” 阿恨心下了然,青城派、飞刀坞和神尼庵并称吴国三宗门。其中,神尼庵乃佛门净地,行事低调。而青城派和飞刀坞则同气连枝,向来一个鼻孔里出气。 同时他还想到了另一件事:小树林中,狐十四说要掳掠一名飞刀坞女弟子,龙三说要与飞刀坞宗主过两招,现在飞刀坞既然来了,蛇窝的下一步行动也要展开了。自己与青城派打闹了四日之久,也该结束了,毕竟粉碎蛇窝的阴谋才是正事。 李长老满脸堆笑,拱手道:“呼延老怪,你怎么来了?莫非飞刀坞已经进了天狼镇?” 他心里转着小九九:若飞刀坞来了,两宗门联手,阿恨就是再强,他也有恃无恐。 呼延庆侧身还礼,脸上赔笑:“李老鬼,门人弟子还在路上,不远了,也就两百里地,洒家不放心,提前赶来了。” 阿恨目光清冷,直呼其名:“呼延庆,你待怎样?是接受条件,还是较量一番?” 呼延庆仰起头,望着旗杆上的阿恨,又哈哈大笑起来:“好小子,有种,敢这样叫洒家的,放眼整个中原,也没几个。第二个条件你收回,第一个条件,洒家给你推行到整个吴国,你意下如何?” 阿恨心中一动,道:“此言当真?” 呼延庆两眼一瞪:“怎么,小子,洒家乃一宗之主,说的话你还信不过?飞刀坞和青城派答应了,神尼庵就没有不答应之理,三宗门答应了,整个吴国修仙界就没有敢不答应的。” 阿恨真的心动了,想了想,还是说道:“我答应了。” 呼延庆吐了口气,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他也生怕阿恨乃迂腐之辈,仗着青城七子在手,非要让青城派出丑。 他面上不露声色,挥挥手道:“第三个条件是什么,说吧。” 阿恨道:“青城派要向十户人家赔偿足够的银两。百姓疾苦,孩童没了父亲,老人失了儿子,往后的光景必定很凄凉,青城派必须担起责任。” 呼延庆和青城三长老同时松了口气,异口同声地道:“我应下了。” 阿恨手一招,绑住青城七子的绳索飞来,凌空一转,化作长剑。 青城七子运转法力,飘飞而起,伸手在腿上轻拍,“咔哒”声响起,脱臼的膝盖快速复原。 他们垂头丧气,束手立在三长老身后。 黄长老朝他们点了点头,他们当即飞身而走。今日丢的脸太大,再待下去,只能让人看笑话。 相比之下,三大长老的脸皮就厚得多了。 他们缓步走向呼延庆,四人有说有笑,朝迎客来客栈行去。 这时,一名怪人破空飞来,左右一看,重重地喘了口气。 然后,他便双手抱胸,栽倒在地,扑腾挣扎,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却咬着牙不发一声。 来人正是田忠。 百草灭之毒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但也不是无时无刻都在发作。他每日有三个时辰的清醒时间。 三长老人老成精,瞧一眼便已明了,是田忠请来了呼延庆,否则呼延庆即便能及时赶到,也不知事情原委。 柳长老心疼地看了眼田忠,稍加示意,两名青城弟子行来,抬起田忠,又有两名弟子上前,放倒了大旗,抬起墨欣的尸体。 所有青城派的人都在离去,无论笑着的还是哭着的,谁也不想多待一刻。 “且慢!”阿恨忽然高声喊道。 第95章 三日之期 街口静悄悄的,落针可闻。青城派的人停住了脚步,目光都投了过来。 阿恨飞身而起,立于半空,手一翻,两件宝物飘飞而出,绽放着璀璨的灵光,在他头顶载浮载沉。 一本带着神圣气息的古书,一口能震人心魂的银钟。 他运转法力,声音远远传出:“墨欣杀了十名百姓。” 听闻此言,三大长老的脸色顿时拉了下来,心道:“这个阿恨,还有完没完?” 阿恨接着道:“青城七子去十户人家披麻戴孝三日,可领回圣人之书。” 他的嗓音在整个小镇回荡,已经回到客栈的青城七子听闻此言,各自从客房内站起身来,目光闪烁不定。 这一刻,他们身在不同的客房,动作表情却出奇的一致。 尤其是山崖子,圣人之书是他的心头肉,丢失不得。 他在思量:去给凡人披麻戴孝,是奇耻大辱,但面对圣人之书此等宝物,修士就算拼得头破血流也会争抢不休。二者该如何取舍? 阿恨再次开口:“青城三代弟子去十户人家披麻戴孝三日,可领回催心钟。” 上百名三代弟子默默无言,催心钟是宗门至宝,而且是在他们手上丢失的。真要说起来,折辱一下身份,便能换回一件逆天宝物,反倒是他们捡了大便宜。 三大长老脸黑黑的,转身就走。门人弟子也跟着走。就连呼延庆也不再言语,与他们并肩而行。 阿恨的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他敢笃定:青城派很快就会做出选择,这两件宝物足以让他们折腰。 …… 青城派的人走远了,围观的修士也渐渐散了。 阿恨飞身来到长街的另一头,百姓们已经恢复了一丝气力,勉强能坐起身来。 没有掌声,也没有欢呼声,百姓们怔怔地看着他。 这一日,他们见识了修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力,也认识到了自己的卑微。 他们感激阿恨,但也深深地意识到,这样的人物,抬手间便能灭了他们。更何况,他们还莫名其妙地冲上高台,欲斩杀此人。 阿恨面现一丝愧色,抱了抱拳:“乡亲们,实在抱歉,在下的灵体一旦施展,便会夺人法力,吸人气力,让你们受苦了。不过不用慌,约摸过一个时辰,你们便能恢复体力。” 百姓们还是静悄悄的,目中带着敬畏。 阿恨反而尴尬了,心道:“这群人是咋地?我施展灵体,是为了救他们,又不是加害他们。” 顿了顿,一名壮汉猛然吼了一嗓子:“多谢恩公!” 随之,百姓们呼声雷动: “为百姓出头,对抗修仙宗门,这份恩情,永世难忘!” “恩公是修仙界的一股清流,心里惦记着百姓!” “小人虽然没什么用,但愿意追随恩公!” …… 阿恨抬起手臂,往下压了压。人群又安静了下来。 他环视一圈,郑重地开口:“有人的地方就有冲突,凡人与修士起冲突,吃亏的永远是凡人。如今天狼镇修士云集,已不适合你们居住。” “顶多再逗留三日,所有人必须离开。不管去哪里,不管前路如何,总比留在镇子里丢了性命强。” 近千名百姓,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犯难,又都深以为然。 如今的天狼镇,与其说是百姓的家,不如说是修仙者的地盘。可是,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骤然离开,又能去哪里? “恩公,我听你的。”一道怯生生的嗓音响起,率先做出了回应。 阿恨循声看去,一张久违的面孔落入眼帘。淡淡的柳叶眉,圆圆的杏眼,黄中泛黑的皮肤,却是杜鹃。 她这一带头,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表了态,即使那些没主见的、心里犹豫不决的,也跟着表了态。 阿恨微微一笑,走到杜鹃身前,拉起她的小手,轻轻地摸了摸。 一股温热的真气流入她体内,游走一圈,她顿时精神一震,只觉身体里有使不完的力气。 杜鹃不动声色抽回手,敛衽一礼,道:“阿恨,你是大人物,以前是小女有眼不识泰山。” 阿恨笑嘻嘻地道:“是不是后悔了?想嫁给我了?” 一句话出口,他身上便绽放出淡淡的佛光,心头一阵悸动,像有一根鞭子在抽打。 杜鹃惊讶地看着他,美目眨动着,既羞涩又好奇。 “阿恨,你在做什么?!” 一道凶巴巴的嗓音自背后传来,适时打断了他们的绵绵情话。 接着阿恨背上一沉,一个柔软的身子扑了上来。乌黑柔顺的秀发垂到他脸上,一缕幽香在他鼻间流连。 丁叮捏着小拳头,朝他肩上又锤又打,嘴上叫嚣着:“你个薄情郎,到处沾花惹草,本仙女要把你抓起来,关进地牢。” 阿恨伸手抓住了她的小拳头,连连求饶。 奈何丁叮不依不饶,又张口去咬他耳朵。 阿恨将头甩来甩去,一次又一次地从她的毒口下逃生。 杜鹃怔怔地望着两人打情骂俏,心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但很快醋意就被强行抛之脑后。她漫步踱到一旁,掩嘴轻笑。 她知道,自己与阿恨不是一对,也不可能走到一起。 她莫名地觉得,眼前这双男女,宛若一对璧人,挺美好的。 阿恨将杜鹃的表情和举动尽收眼帘,心中叹息,知道再无可能了,索性遵从内心,不再拘束。 他一反手,托住丁叮肥硕的臀部,轻轻用力,将她往前一抛,扛在肩上,嘴上调笑着:“小蹄子,看为夫怎么收拾你!” 丁叮瞥眼瞧向杜鹃,目中带着挑衅和示威,娇笑着喊道:“我要飞,飞上天去。” 阿恨听话地飞身而起,飞过屋宇,飞上天际,直到变成云端的一个黑点。 丁叮挥舞着小手,欢呼雀跃,目光还紧紧地盯着地面。她目中射出两行实质的银芒,逗留在杜鹃身上,见她现出一分失落一分怅惘,不由得意地笑了。 阿恨身上的佛光已经收敛了。他扭过头,“嘿嘿”一笑,道:“小蹄子,接下来可就要听为夫的了。” 丁叮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脸颊,面上飞过一抹红晕。 阿恨笔直下坠,落回地面。 他将她扛到一处密林,四下无人,正是做点什么事的好地方。 他将她推到树干上,两只手不安分地探进她的衣物内。 丁叮一声尖叫,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凶巴巴地道:“老实点,占本仙女的便宜,没门。” 阿恨捂着脸,表情委屈,像极了一个大男孩。 这算什么事?一边投怀送抱,一边装圣女? 他转身就走。 丁叮跺了跺脚,追了上去,揪着他耳朵,苦口婆心地劝道:“阿恨,你要先提亲,然后我们就可以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提亲?” 阿恨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瞅着她,继而拔腿就跑。 那意思似在说:要把你这只母老虎娶回家,以后还有好日子过么? 丁叮随后追赶,口上凶巴巴地叫着:“不许跑,本仙女命令你停下来。” 阿恨一听之下,跑得更快了,活似一只受惊的兔子。 两人你追我赶,渐渐去远了。只是他们都没有施展法力,没有破空而走。然后,远远地又传来了小儿女的嬉笑声、打骂声。 在他们身后,一株株老树笔直耸立着,翠绿的树冠伸展着,像是撑开了一把把大伞,遮挡了骄阳。 其中一棵大树,尤为枝繁叶茂,若有鸟兽藏入其中,根本找不出来。 枝叶“窸窣”一响,一个猴一样的男子自树上探下身来,在其臀部,一条猴尾巴伸出,卷住了横枝,吊着他的身子,在树上荡来荡去。 他望着丁叮远去的倩影,表情意乱神迷,目光灼灼似贼,口中发出“吱吱”的叫唤。 第96章 三百万两银子 临近午时,百姓们陆续回到了帐篷里。唢呐又吹了起来,镇子北头香火寥寥,哭声震天。 阿恨飞身而来,落到一顶帐篷上,盘膝打坐。 帐篷看着很不结实,薄薄的一层,用竹子支棱着,但他的身体轻若无物,盘坐的地方,篷布连一丝凹痕都不见。 “阿恨……” 凶巴巴的嗓音传来。丁叮如一只大鸟般,优雅地飞来,扑到他背上。 阿恨没好气地道:“你是猪么?都快把别人家的屋子给压塌了。” 丁叮举起两只羊脂白玉般的小手,捏住他的脸颊,凶巴巴地道:“说,你是不是来看那个村姑的?” 话音刚落,杜鹃就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她朝篷顶张望了下,转身走了回去。 不大一会,她又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甜甜地唤道:“阿恨。” 丁叮一把揪住阿恨的衣物:“不准去!” 阿恨身子一晃,挣脱开来,飘身而下。 丁叮跟着落到地面,挽着阿恨的臂膀,恶狠狠地盯着杜鹃,眼中盛满敌意。 杜鹃毫不在意,甜甜地道:“饿了吧?” 说着打开食盒,一股香味扑鼻而来。 她将一盘盘菜肴从食盒中端出,又将一碗米饭送到阿恨手上。 阿恨笑容灿烂,道:“好香啊。” 丁叮死死盯着他:“有什么好吃的?你不是辟谷了吗?小心口腹之欲乱了心性。” 杜鹃又将一个空盘子送到丁叮手上,然后夹起一块面团放了上去。 丁叮的眼顿时瞪圆了。只见那面团白嫩嫩的,有长耳朵,有短尾巴,还用芝麻沾了眼睛,活脱脱一只小兔子。 “这是面团?”她怀疑地问。 杜鹃甜甜地笑了:“丁姑娘,你尝尝,味道很好的。” 丁叮拉下脸来,懊恼地道:“这么可爱的小兔子,怎么能吃呢?太狠了!” 话音刚落,面团就到了阿恨手上,一口咬掉了兔头。 “啊……”丁叮叫出声来。 杜鹃又夹起一块面团,放到她的盘子里:“还有呢。丁姑娘要是喜欢,妹妹可以教你做呢。” “不学,”丁叮颇为心动,回答得却直截了当。 阿恨斜眼乜着她:“你也学不会。” “谁说本仙女学不会?” “你就是学不会。” …… 一番狡辩之后,丁叮随杜鹃进了帐篷。阿恨又回到了篷顶,盘膝打坐。 不大一会,三名老者联袂飞来。 他们在镇子北头盘旋一圈,径直落到阿恨身前。 阿恨笑脸相迎:“三位掌柜生意繁忙,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外门护法?莫非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惹三大商行?” 王谦抱拳,哈哈一笑:“阿恨护法现在是吴国鼎鼎有名的大人物,托您的福,商行的生意如火如荼,无人敢来生事。” “那你们此来,所为何事?”阿恨明知故问。 三位掌柜互相对视一眼,似在考虑此事如何提起。 “为了人族与妖族即将爆发的一场大战。”李多财捋了捋山羊胡子,老神在在地说道。 “哦?愿闻其详。”阿恨目中光芒一闪。 李多财侃侃而谈:“当今天下,妖族势大,须得中原五国修仙界齐心协力,方能抗衡。这几日,吴国修士陆续赶来天狼镇,据灵药斋的打探,共已到来两万五千余名修士。” “人数虽多,但大多是些散修,须由三宗门统领,否则战力再强,也是一盘散沙,一旦与妖族交手,极容易被分散开来,逐个击破。” “说起吴国三宗门,神尼庵乃世外之人,飞刀坞尚未踏入天狼镇,唯有青城派早早到来,充当先锋,掌门曲乙真人更是亲自率领门人弟子踏入黄沙,先行开道。且不说功劳,这苦劳摆在眼前。” 阿恨点了点头,话语却很冷漠:“这难道不是大宗大派该做的事么?” “是,是,是,护法所言极是。”李多财赶忙应承,同时话锋一转,“青城派乃修仙大宗,理应为中原着想,但吴国修士也得为他们着想啊。” “大战一触即发,青城派是不可或缺的战力,我等理当想方设法加强其实力,而不该削弱其实力。” “话说回来,圣人之书和催心钟都是青城派压箱底的宝物,拿在他们手上威力巨大,也只有他们能将宝物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对于此事,不知护法作何想法?” 阿恨冷哼一声:“我就知道你们是为了青城派来的。我早已放话,青城七子披麻戴孝三日,可领回圣人之书,三代弟子披麻戴孝三日,可领回催心钟。” 钱通接过话茬:“青城派立派千余年,历经恶龙之战、南疆之乱、西域侵犯,乃至今日的人妖大战,为守卫中原,立下过汗马功劳。” “门下弟子也四方行侠仗义,捣毁魔教总坛八十余座,斩杀魔修五百余人。相比于青城派解救的人,此番天狼镇被杀的十名百姓,实在微不足道。” 阿恨面沉似水:“他立下的功劳,自有人去替他歌功颂德,他犯下的罪过,自有人要讨伐,一事归一事,不能混为一谈。难道你救一人,便能杀一人么?” 王谦“呵呵”一笑,打圆场道:“护法所言极是,一事归一事,不能混为一谈。” “但墨欣杀害百姓的事已经了了啊,护法与青城七子一场大战,惊天动地,更是逼得三长老应下了三大条件,老朽是佩服之至。” “现在我们要谈的事,已无关百姓,只是这两件宝物。” “护法开出了领回宝物的条件,但修士与凡人本就一个在天,一个在地,身份悬殊,不可同日而语,更何况,是青城派偌大一个宗门。” “护法若让一名修士为凡人披麻戴孝,这是手段,若让一个宗门为凡人披麻戴孝,这就是羞辱了。” 阿恨冷冷地道:“都是人,我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王谦一滞,用惊奇的眼光瞧着阿恨,只觉此人思路清奇,与众不同。 李多财捋了捋山羊胡子,又开口了:“既然此事已无关人命,宝物也是货物,只要是货物,就能定个价。” “阿恨护法,老朽代青城派出价百万两白银,索回两件宝物,你看如何?” 阿恨不语。 “一百五十万!” 阿恨闭上了眼。 “两百万!” 阿恨如老僧入定。 “三百万!” 阿恨睁开了眼,正要开口,却听帐篷内传来一道婉转的嗓音:“三百万两白银,就答应了吧。” 抬眼看去,丁叮与杜鹃肩并肩、手挽手、嘴角含笑地走出帐篷。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二女便关系逆转,亲昵如姐妹,不知是丁叮心思太过单纯,还是杜鹃的嘴太甜? 丁叮飞身而起,手上用力,将杜鹃也带上了篷顶。 “阿恨,你视金钱如粪土,也要为百姓着想啊,三百万两银子,够百姓们逍遥一辈子了。杜鹃妹子就在这,不信你问她。”丁叮的小嘴吧嗒吧嗒地说开了。 阿恨将目光投向杜鹃:“你是这么想的?” 杜鹃敛衽一礼,郑重地道:“阿恨,我知道你是好人,但百姓疾苦,谁不想过上好日子。死去的人已经去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与其让青城派的人披麻戴孝,羞辱一番,不如让百姓拿上银两,过上富足的生活。” 阿恨瞳孔收缩,眉头也皱了起来,二女的话在他脑中回响,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他做这一切,都为了百姓。可百姓已经开口了。 难道在所有人眼里,哪怕在受苦受难的百姓眼里,自己的所作所为都只是在羞辱青城派么? 他有点寒心,也有点心烦气躁。 良久,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身边的人都在盯着他,目光有期待,也有渴盼。 他眉毛一扬,缓缓张开口来。 第97章 披麻戴孝 “我不同意!” 这便是阿恨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他并非不想为天狼镇百姓谋利,也并非一个劲地要羞辱青城派。在他的眼里,让青城弟子为死去的百姓披麻戴孝与羞辱青城派截然不同。 面对凡人,修士的超然感太强,他们无视凡人,也瞧不起凡人,以至于对凡人的生命视若草芥。 他就是要让修士向凡人低头,要让修士与凡人处在同一个身份地位上。大家都是人,都活在同一片世界,都只有一条命,谁比谁高贵?谁比谁低微? 三位掌柜将期待的目光投向杜鹃。他们知道,在阿恨的心目中,百姓非常重要。 杜鹃低下头,怯生生地道:“我听阿恨的。阿恨是大恩人,天狼镇的百姓都会听阿恨的。” 丁叮拉起杜鹃的手,替她着急:“我的傻妹妹,那可是三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平摊下来,每人都有三千多两。有了这笔银两,你以后的生活就不愁了。” 杜鹃毅然决然地转过身,道:“姐姐,送我下去,我们继续做面团。” 丁叮一扭头,眼巴巴地望向阿恨,跺着脚叫道:“阿恨!” 阿恨沉着脸,置若罔闻。 丁叮叹了口气,低声道:“不管了,反正多少银子都跟本仙女无关。” 她提起杜鹃的手臂,身形一闪,下了篷顶。 …… 二女低头走进帐篷。 杜鹃强作欢颜,甜甜地道:“姐姐,我的手艺好着呢,会捏兔子,还会捏鸭子,一定把你教会。” “嗯,嗯,”丁叮连连点头,心思还没从银子上转回来。 她能理解杜鹃,但不能理解阿恨。 她们没注意到,帐篷一角,投下了一道阴影。 那里明明没人,阴影却呈人形,而且在不停抖动着。 实际上,那里桌椅瓢盆,啥都没有,空空如也。 阴影拉长,如人般直立而起,也不知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人形阴影发出低低的咆哮,声音有如狼嚎,甚是恐怖。 二女吃了一惊,同时转过身来,看见那惊悚的模样,不约而同地张嘴尖叫。 然而,叫声甫一发出,人形阴影目中射出两缕红芒,眼珠若火焰跳跃,一股无形的念力冲入她们的目中,击溃了她们心底的防线,搅动起她们的思潮。 她们的叫声戛然而止,目中一片茫然,但很快又恢复了清明。 二女肩并肩,转过身去,揉搓起面团,有说有笑,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 人形阴影满意地点点头,身形落到地面,晃了晃,消失不见。 …… 三位掌柜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着阿恨。 倒不是青城派许了他们什么好处,而是青城派与三大商行一向交好,而且他们也有执念,打心眼里不能接受一个修仙宗门向凡人低头,是以一心维护青城派。 在他们眼里,他们在做该做的事。 这时,杜鹃突然从帐篷里跑了出来,大哭着跑向远方。 阿恨瞧了一眼,只道她是过不了钱财这一关,没有在意,又收回了目光。 杜鹃越哭越凶,越跑越快,径直跑向一条小河。 阿恨远远瞧见,眼皮一跳,意识到了不对劲,飞身追了过去。 杜鹃奔到河边,纵身跳进河水中,但见河面泛起圈圈涟漪,人就不见了。 阿恨“哎哟”一声轻叫,跟着跳了下去。 再浮出水面时,杜鹃已抱在他怀里。 杜鹃张口喷出一口水,缓缓睁开眼,唤了声“阿恨”。 阿恨双手捧着她的脸蛋,苦笑道:“傻丫头,你就这么想要银子?” “嗯,”杜鹃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右手缩进袖中,再伸出时,手上握着一柄明晃晃的尖刀,猝不及防地一刀捅向他的胸膛。 阿恨一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又喊又叫,疯狂挣扎,但任凭她手上如何用力,刀子也不得寸进。 阿恨原本毫无防备,只是此时正值午后,阳光灿烂,刀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再加上,杜鹃的动作实在是太慢了,他才能及时挡下这一刀。 他夺过刀子,纵身一跃,带着杜鹃跃上岸来。 “你为什么要杀我?”阿恨在咆哮,愤怒得像一头雄狮。 “不是的,不是的,”杜鹃慌了,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这一刻,她又像换了一个人,换回了原本的样子。 “阿恨……” 一道凶巴巴的嗓音自背后传来。 阿恨的心陡然一跳,莫名地有了一丝不好的感觉。 一转身,就见丁叮身形飘逸地飞纵而来。临近身前,一缕剑光乍现。 这回阿恨有了防备,掌心呈暗金色,手一拍,剑光崩碎。 丁叮落下身来,神色慌张,目中透着恐惧,使劲地摇了摇头。 阿恨左右张望,看了眼杜鹃,又看了眼丁叮,心在滴血。他有所怀疑,又有所寒心,等着二女给自己一个解释。 杜鹃的心还在突突直跳。她拼尽全力,大声道:“是那个妖怪,妖怪控制了我,我没想杀你的。阿恨,你相信我。” 阿恨眨了眨眼,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个妖怪。 丁叮很快镇定下来,急忙解释:“刚才帐篷里冒出个妖怪,身子如一团阴影一般,仅仅对视一眼,我们就不受控制了。” “被迷魂了?”阿恨问。 丁叮摇头:“不,我很清醒,一举一动都很清醒,只是身体不受控制,脑海中有道声音指挥着我,不由自主的就要这么做。” “是真的,刀一离手,我就恢复了正常,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杜鹃赶忙补充。 闻听此言,阿恨的心里快活了很多。他就知道,自己的两个女人是不会对自己下手的。 在他们身后,一道人形阴影趴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有胳膊有腿,随着水流微微荡漾。 阿恨下意识地朝湖面看了过来,阴影悄无声息地沉入水下,晃了晃,消失不见。 三位掌柜也赶了过来,听到他们的对话,惊骇莫名。 “那是控神术,飞刀坞的独门绝技。妖怪定是呼延庆豢养的影奴。”王谦面色凝重地道。 “护法是自己人,既然两大宗门做的这么绝,老朽也不会胳膊肘往外拐,是该教训教训他们,杀一杀他们的威风了。”钱通也表态了。 “我等这就告辞了,护法多加小心。”李多财抱了抱拳,目中有一丝愧疚。 阿恨抱拳还礼,三位掌柜遂飞身而走。 “阿恨,你相信我了么?”杜鹃怯生生地问。 阿恨展颜一笑:“是我的错,没保护好你们。你身上全湿了,春寒料峭的,赶快回去换身衣裳吧。” 杜鹃开心地点了点头,走出几步,又拍了拍胸脯,后怕不已。 阿恨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现在的天狼镇太危险了,一定要让乡亲们尽早离去。” 丁叮也在感慨:“阿恨,这回本仙女支持你了,在生命面前,银子算什么?” 阿恨又回到了篷顶,丁叮也跟来了。 他盘膝打坐,她就依偎在一旁,没有说话,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扑闪扑闪,不知在想些什么。 杜鹃换了身衣裳,没敢再待在帐篷里,索性去了办丧事的邻居家吊唁。 可能她也意识到,只有离开天狼镇,才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 临近傍晚时分,一群白袍修士排着整齐的队列飞了过来。 阿恨站起身来,目中神光湛湛,紧紧地盯着。 这群修士落到地面,原地转了个圈,一身白袍就变成了麻衣孝服。 他们分散开来,走向正在哭丧的十户帐篷。 帐篷外顿时燃放起了爆竹,“噼里啪啦”的,散发着硫磺味,平添一分哀伤。 一群修士没有言语,没有闹事,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跪了下来。 这十户人家也没有为难他们,或许也不敢为难他们。 天渐渐黑了。唢呐声声,哭声阵阵,燃烧的香纸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阿恨仍在观望。而在他身边,丁叮幽幽地叹了一句:“这一天真长啊!” 第98章 能人异士 天狼镇外的一条乡间小径上,一对夫妇推着木车,正往镇里赶去。木车上装的是他们的全部家当。 男的叫阿牛,大鼻子阔嘴唇,黝黑的皮肤,一身肌肉如铁疙瘩一般。 女的叫胖婶,圆圆的身子,胖胖的脸,眉眼都挤在一起。 胖婶忧心忡忡地道:“老头子啊,这回可是变卖了全副家当,连祖屋都卖了,进了镇子,真能赚钱吗?” 阿牛擦了擦额头的汗:“放心吧,老婆子,我眼光准着呢。现在仙师云集天狼镇,镇子里很快便是寸土寸金。” 胖婶兀自不放心:“那帮修仙者没事干嘛要来这么个小地方?” 阿牛得意地道:“这你就不懂了。天狼镇是前往镇龙城的必经之路,都去抢龙珠,当修真盟主啊。” 胖婶好像有一些明白了:“龙珠一听就是个宝贝玩意儿,人人都想抢。” 阿牛摇头:“我都打听清楚了,一旦有了龙珠,恶龙便会复活。这是仙师们最不想看到的局面。据说啊,千年前,为了对付恶龙,死了大半个修仙界的仙师,花了千年时光,修仙界才缓过气来。这要是让恶龙复活了,天下将迎来一场浩劫。” “叮叮叮……” 一阵响亮的铃声打断了他们的话。 夫妇俩转头看去,一名须发花白、鬼气森森的道人摇着铃铛,不紧不慢地走来。 在道人身后,一队穿着怪异服饰、项戴链珠的怪人一字排开,额头贴着符咒,双脚不能直行,而是一蹦一蹦的。 “湘人赶尸!”老夫妇认了出来,吓得赶紧缩到木车后,大气都不敢出。 乡下多有湘人赶尸的传说,是以大多知晓。 胖婶忽然碰了碰丈夫,阿牛不敢动弹,甩了下胳膊肘,没有搭理。 胖婶继续摇他的胳膊,手指向一处,嘴里发出轻轻的“呜呜”声,像是要吓哭了。 阿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也吓了一跳。 只见土地上伸出一只干瘪的手掌,大地开始摇晃,土石高高隆起,露出一个窟窿。 “叮叮叮……” 铃声清脆。 地面一声响,土石飞溅,从窟窿里蹦出一具干尸来,同样身着怪异服饰,项戴链珠。 干尸一蹦一蹦,跳到了队伍最末端。 阿牛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忽觉臀部痒痒的,转身一看,顿时吓出了猪叫声。 那里也伸出了一只手掌,不过不是干瘪的,而是只剩骨头。 骨掌在空中招了招,松软的土地裂开一道缝隙,爬出一具骷髅来。 阿牛吓得又叫又跳,浑然不知逃跑。胖婶更加不堪,趴在木车上,两腿发软,颤抖如筛糠。 骷髅空洞洞的眼眶中有碧绿的鬼火跳动,瞧了他们一眼,便飞身越过了木车。看身法,极其灵活。 它身形一晃,也加入了僵尸队伍。 铃声停了,道士转身行到队伍最末端,指着骷髅,道:“你不属于这个队伍,回去吧。” 骷髅目中鬼火跳跃,也不知能否听懂,但见它一跃闪开,待道士转身,又缀到了队伍后方。 道士脑后似乎长了眼一般,当即又转过身来,两眼一瞪,眼放绿光,舌绽惊雷:“你,不属于这个队伍。” 骷髅被镇住了,膝盖骨一屈,再高高跃起,刚好越过木车,一头钻进裂缝里。 “叮叮叮……” 道士摇着铃铛远去。 阿牛终于缓过劲来,跑过去拉起胖婶,看了眼一旁的裂缝,夫妇俩将木车推得飞快,赶紧跑路了。 …… 在天狼镇的另一头,一名打更人踏入镇子。 打更人一手拿梆,一手拿锣,“铛”的一声,锣响了,打更人拖着长长的调子吆喝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在他身前,地面上陡然冒起一排整齐的火焰,总共七缕,颜色各异,分黑白红蓝紫青黄七色。 他一脚踩下,一缕火焰熄灭,再一脚踩下,又是一缕火焰熄灭。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火焰上。一排火焰踩完,刚好走出七步。 “铛”的一声,锣又响了,打更人拖着长长的调子,声音在大街小巷回荡:“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 而在千里之外,一座百丈之高的巨大佛像飞在空中。 佛像通体由汉白玉雕成,一手指天,一手平托,脑后隐隐有佛光萦绕,一双方方正正的佛目中,透着悲天悯人的光芒。 若是只看眼睛,任谁都会以为佛像是活的。 在其平托的手掌上,摆满了蒲团,每个蒲团上都有一名僧衣僧帽的女尼在盘膝打坐,念诵经文。 梵音缭绕,平和安详,却又通天动地。 下方百姓见了,无不下跪膜拜,而不等他们抬起头来,佛像已一闪而过。 …… 迎客来客栈。 三长老陪着呼延庆,慢悠悠地品着茶,谈笑风生。 他们已经谈了足足五个时辰,从镇龙城谈到饕餮沙漠,从宗门发展谈到江湖轶事,从久不出山的前辈名宿谈到近几年崭露头角的青年才俊…… 不管是何话题,三长老总有法子插几句笑话,而呼延庆仰着头,笑得那叫一个开怀。 而实际上,所有的话题都没有绕开即将发生的人妖大战,呼延庆看似粗汉一个,说话大大咧咧,但话里行间、拐弯抹角,不停地试探青城派的底细。 三长老陪着笑脸,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说话也是九分真一分假,每每说到关键之处,忽然就打住了。 天已经黑透了。 呼延庆笑着起身:“算算时辰,洒家手下的小家伙们也该进镇了,洒家也该去看看了。” 三长老忙起身相送。呼延庆一个劲地说不用送,三长老却像黏在他身上一样。 走到客栈门口,四人又谈笑了一阵,呼延庆这才破空而走。 他前脚刚走,青城弟子后脚便回到了客栈。 青城七子黑着脸不说话,门人弟子却吵开了。 一群女修在抱怨个不停,什么“帐篷破烂有怪味”,什么“地面脏兮兮”,什么“膝盖都蹭破了”,等等。 男修人数众多,更是说什么的都有。 难得的是,有几名男修聚在一起,居然说起了百姓的好。 “看那老太太哭得死去活来,我就想到了我娘。我要是死了,我娘也会哭得那么伤心。” “可不是,这一趟走进饕餮沙漠,指不定就不能活着回来了。” “我看修士和凡人也没啥区别,大家都想活命。” …… 三长老的脸黑黑的,都快比上锅灰了。 李长老咳嗽两声,打断了所有窃窃私语声,唤道:“山崖子,过来。” 山崖子已闷头走上楼,听到叫唤,又折了回来。 李长老冷冷地丢下四个字“彻查此事”,便负手离去。 山崖子对此事也是耿耿于怀,索性在客堂上位坐下,命门人弟子将事情经过详详细细地又说了一遍。 他一番思索,发现事情追本溯源到墨欣无故上街发疯,搜寻阿恨,线索便断了。 他认定背后另有隐情,遂下令,有补充更多细节者,赏银百两,挖出幕后黑手者,赏高阶功法一套。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很快,待门人弟子渐渐散去,就有一名弟子偷偷前来汇报。 此人正是那日向珍珠大献殷勤的王师兄。 他详细述说了当日珍珠的反常,又亲眼瞧见墨欣走进了珍珠的客房,随后人便疯狂了。 山崖子目光阴沉,当即下令召珍珠来见。 四名弟子赶到珍珠的客房,拍门叫唤。 珍珠将自己关在屋内,慌了神。她感觉自己的事包不住了,很快就要沦为宗门的耻辱,成为人人喊打的荡妇。 她心里委屈:明明是自己吃了天大的亏,怎么反过来自己要受苦? “阿恨,该死的阿恨,我一定要杀了你。”她喃喃自语,时而落泪自怜,时而目光凶狠。 叫门声愈来愈凶,看架势随时都会破门而入,珍珠急得直跺脚。 在她惊恐的目视下,小小的门栓断了,门被大力推开。 四名弟子冲进客房,抬眼一看,屋内空空如也,一扇窗户洞开着,显然人翻窗逃走了。 …… 田忠躺在床上,额头冷汗涔涔,手脚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他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百草灭的毒如附骨之疽,教他痛不欲生。 他的嘴里发出“呜呜”的低低咆哮。他在用莫大的意志力克制自己,不要呻吟,也不要哀嚎出声。 两名师弟将他送回客房后,好心地替他盖上被子,就离开了,甚至没有替他惋惜一句。 他为了他们,落到如此地步。盖上被子,就是他们最大的好心。 人心薄凉,一至如斯。 良久,毒缓缓退去。他舒服了些,长长地出了口气。他又能当一个时辰的正常人。 他心里凄苦,这辈子恐怕只能这样了,当一个废人,成日活在痛苦之中。 他已经看不到希望。但他没有想过死,至少目前还没有。 他感觉很渴,起身去倒水。一抬头,屋里多了一个人,正目光复杂地盯着他。 “阿恨!”田忠轻呼出声。 第99章 挖坑 夜已深了,一轮圆月倾洒着冰冷的光辉,却驱不散浓浓的黑暗。 窗纸上映出一抹粉红。继而,一把粉红的药粉穿窗而入。 药粉闪烁着淡淡的灵光,窗户完好,窗纸也没破损,也不知此物是如何进来的。 药粉扭曲成一条长蛇状,在空中扭了扭,径直飘向床铺上的田忠。而田忠躺在床上,呻吟声声,神智已然模糊,根本没意识到危险降临。 或许,即便察觉了,也无能为力。 墙角处投下一道人影,纤细而又瘦长。 只见人影抬起一条手臂,药粉忽地倒飞而回,落入人影袖中,消失不见。 人影晃了晃,又潜入了墙角。 过了一会,门又轻轻地敞开一条缝。 无声无息,一条通体闪烁着淡淡蓝光的小蛇游走了进来。 蛇躯扭动,飞快地爬上床铺,爬向被毒药折磨得死去活来的田忠。 蛇头微抬,蛇目中露出一丝狡诈。那目光,像极了人类。 蛇信吐了出来,蛇头前伸,吻向田忠的脖颈。 正当此时,一只手伸了过来,迅疾地捏住了小蛇。 手上用力,看似不凡的小蛇尚来不及挣扎便爆裂开来。 然后,那只手又折回了墙角。 田忠在床上坐起身来,侧耳倾听了一阵,又裹上被子躺了下去。 一扇窗户被推开,一道身影如狸猫般溜了进来,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毫无疑问,这是名高手。 高手脚不沾地,轻飘飘地飘到了床前,如鬼魅一般。 田忠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入目的是一张鬼脸面具。 “真了不起,居然捏爆了我的灵蛇,不过这一条灵蛇是我专门为你炼制的,一旦捏爆了,便会催发你身上的毒素。现在,你应该已经毒性发作,生不如死了吧。” 面具下传出阴恻恻的嗓音。很明显,此人用法力扭曲了嗓音,教人辨不出男女来。 田忠轻轻地道:“我知道你是谁,你是黄天崎。” 他的声音发颤,似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黄天崎轻轻击掌:“不愧是大师兄,永远是那么冷静、睿智、孤高、天才。” 他接连用了几个夸赞的词汇,嗓音不自觉地转为妒忌与憎恨。 田忠难过地道:“我不明白,我已经是个废人,你为何还要对我下毒手?” 黄天崎扯下面具,露出一张英俊的面庞:“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在宗门里,无论修为还是人脉,你都高我一头,掌门、长老、师父、师伯也全都向着你。任谁都知道,你就是下一任掌门。只要你不死,我寝食难安。” “或许你现在是个废人,连你那个厉害的师父都不能替你找回解药,但还有掌门在。一旦掌门从饕餮沙漠归来,以他老人家对你的宠爱,必然会为你讨回解药。” “黄某不能冒险,必须趁早将你铲除。田大师兄,休怪黄某心狠手辣,这一切都是被你逼的。” 田忠摇了摇头:“难道我死了,你就能夺得掌门之位?” 黄天崎洋洋自得地道:“除了你田大师兄,宗门上下,还有谁能与我争锋?” “原本后山一战,我人心尽失,已经熄了争夺掌门之位的念头。谁曾想,七子居然也惨败于阿恨之手,相比之下,我的输赢,就没那么重要了。” “只要你死了,以我的资质与才智,掌门之位迟早会传到我手上。” 田忠闭上了眼:“那你动手吧。” 黄天崎掌间闪烁起剑光,吞吐不定。 望着对方,他忽又轻笑出声来:“大师兄就是大师兄,黄某永远都比不上,面对死亡,从容淡定,明知呼喊一声,就能将我吓跑,却慨然赴死。百草灭的毒性果然厉害,你自己都活不下去了吧,那我就帮你解脱了。” 微弱的剑光亮起,看起来好比毒蛇的信子,不起眼,却致命。 然而,不等剑光落下,一只手伸来,拍在他脖子上。 黄天崎闷哼一声,应声倒地。 田忠爬起身来,轻呼道:“不要杀他。” 他的表情依旧木然,但语气中带着一丝哀求。 阿恨露齿一笑:“我对杀人不感兴趣,只摄取法力。” 他的手臂化作一汪流水,扬起小小的浪头,卷到黄天崎的脖颈间。 田忠看着阿恨熟练的动作,目光闪烁,没有言语。 阿恨轻笑着问:“对待你这样一个功臣,青城派就不派几名弟子来守护一下么?” 田忠淡淡地道:“宗门不养闲人,没什么好奇怪的。” 阿恨点了点头,又问:“你的好师父呢?那可是位谦谦君子,你又是他唯一的爱徒,怎么,他也不来探望一下?” 田忠想了想,道:“师尊极爱脸面,这次败得太惨,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此刻恨不得钻入地下,一个人都见不到,哪里还顾得上我?” 他说的是自嘲的话,却没有那一笑。 阿恨再问:“青城派失了颜面,但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是将墨欣的尸身给收了,回来后又怎么处理了呢?” 田忠终于忍不住了,打断他的话:“阿恨道友,要我怎么做,才能换取解药?” 阿恨击掌:“龙三就是龙三,精明得令人害怕。” 田忠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渴望。 在外人眼里,他是个怪人,一张脸永远不带一丝表情。 可又有谁了解过他凄惨的过去?又有谁去想过,这张木然的脸的背后,藏着怎样的辛酸? 他就是个经历了太多苦太多难的年轻人,他也渴望一展抱负,成为人上人,他也渴望活得恣意潇洒,快乐作伴。 阿恨也在看着他,从他的眼神中,似乎读到了什么。 说起来,他们有太多共同之处,不堪回首的往事,一次次在生死之间徘徊,还有那,对生命的尊重。 阿恨语气一转:“我原本怀疑你是蛇窝的大人物,但现在看来,我错了,青城派才是你效忠的对象。” “覆水行动,十日之期,已只剩五日,我来是要找你合计一下,看能不能抓住一些线索,推测出覆水行动的真正意图,最好能挖个坑,将蛇窝给埋了。” 说着手一翻,掌心躺着一枚拇指大的药丸,闪烁着淡淡的五彩的光辉。 这正是百草灭的解药,是他好说歹说,才向野人讨要来了。为此,野人气得够呛,狠狠地发了一顿牢骚。 田忠接过解药,想也不想,一口吞下。继而盘膝打坐,闭目调息。 好一阵,药力随着法力运转扩散到五脏六腑、奇经八脉,一股温热的气流转过四肢百骸。他又仔细感应了下,确定百草灭之毒已经解了,这才松了口气。 他睁开眼,喘了口气,道:“不瞒阿恨道友,田某也想坑蛇窝一下,借此稳固在青城派的地位。这件事若是办成了,他日接任掌门之位,也不无可能。可我是个将死之人,身上还有炼魂散之毒,如果可以的话,田某只想在蛇窝和青城派之间周旋,好好活下去。” 阿恨颔首:“这确实是实话。那我们就从解药入手……” …… 随着越来越多的修士涌入,天狼镇热闹非凡。 修士的世界不分昼夜,夜幕在他们的眼里,不过是换了个色彩。 各种奇装异服的人走在街上,花花绿绿,稀奇古怪。 这些修士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行色匆匆。一侧目,两拨修士从两边擦肩而过。一抬头,十几道人影从长街上空呼啸而过。 修士有了法力,能呼风唤雨,同时也远离了正常的人间生活,失了乐趣。 珍珠走在人群中,心思沉重。 离开青城派是不可能的,一旦事情败露,宗门必会发布追杀令,不仅她自己逃不脱,还会殃及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人。 留在青城派更加煎熬,像她这样无足轻重的小辈,那些大人物随便安个罪名,便能将她捏死。 “魂兮归来……” 一道阴恻恻的嗓音传来,不含一丝温度,教人听了遍体生寒,宛如撞见鬼一般。 珍珠抬眼看去,一名怪人迎面走来,一身缟素、头戴白帽、脚穿白鞋,所过之处,行人纷纷侧目。 怪人身前挎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布袋,他伸手往布袋里一摸,再一扬手,纸人纸马漫天飞舞。 空中蓦地传来马嘶人吼声,仿佛一支军队降临。 纸人纸马在空中横冲直撞,宛如驰骋战场的将士。 飞舞一圈后,它们又摆着整齐的队列,冲入布袋中。 然后,怪人再将手伸入布袋。 珍珠眼前一亮,茅塞顿开:现在整个吴国修仙界齐聚天狼镇,多的是能人异士,她对付不了阿恨,自然有人对付得了。只要阿恨一死,她的事就再也无人知晓了。 她展开身形,打东边出了天狼镇。 据青城弟子的打探,往东十里地,有一座小山,名鸡鸣山,山上有座废弃的寺庙,名落霞寺,三绝禅客就落榻庙中。 第100章 三个疯女人 珍珠御空来到鸡鸣山,借着皎洁的月色俯视下方,草木葱茏,夜鸟啼鸣,走兽嘶吼,一派人迹罕至的野山景象。 她目光梭巡,从山脚移到山顶,又从山顶移到山脚,反复查看多遍,终于在山腰处老树掩映下发现了一座破庙。 她身形兔起鹘落,来到庙门前,只见门上结满了蛛网,院墙上长满藤蔓,砖石被风雨侵蚀成黑褐色,还坍塌了半截。 庙门上方的匾额也只剩一半,篆刻着“落霞”两个大字。其中,“霞”字还被污泥遮掩了大半。 怎么看,这里都不似有人居住的样子。 见到有人到来,门上的蜘蛛异常兴奋,挥舞着獠牙,在蛛网上爬来爬去。 可惜它太小了,做出再嚣张的动作,也没人瞧得见。 珍珠无比嫌弃,看着庙门,就觉得脏了手,说什么也不肯碰一下。一翻身,从墙头跃进了院落中。 她不知道,这个无意的举动,让她捡回了一条命。 她也没注意到,在她身后,一个小小的黑影也随之腾空而起,翻了进来。 院落里的荒草有半人多高,草间窸窸窣窣,多蛇虫。 珍珠运转法力,双足离地,脚尖在草叶上轻点,飘飘荡荡地往前行去。 她来到佛堂前,见门半掩着,门上同样结满蛛网。 她感觉佛堂内不会有人,连朝里看一眼都懒得看了,便离开了。 她刚一转身,又有一道黑影自门上荡悠悠地落了下来。 往后是一排僧舍。 她一间一间地寻过去,每间僧舍的门上都结着厚厚的蛛网。不用看,里面没人。 不大一会,她将小小的寺庙转了一圈,一间屋也没进,一个人也没瞧见。 这哪里像什么寺庙,倒是名副其实的蜘蛛窝。 “难道宗门的消息有误?”她大惑不解。 她不甘心,心想着至少进佛堂瞅一眼,那些前辈高人大多性情古怪,说不定三绝禅客就藏在寺庙的某个角落,躲着不见人。 一转身,不由唬了一跳。 只见沾满污泥的青石路面上,爬满了黑黑的小东西。 她目中射出两行实质的银芒,这才看清了,原来是蜘蛛,一大群蜘蛛。 这些蜘蛛明摆着是冲着她来的,绕着她围成一圈,碧绿的蛛眼闪闪发光,透着凶残,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当然,吓一跳也只是吓一跳,她还不至于将几只蜘蛛放在眼里,尤其是眼前的蜘蛛个头都不大。 珍珠素手轻扬,掌间有剑光跳动。 随着真气流转,剑光一道接一道地升起,虽然很微弱,胜在数目众多。 “赫!” 她一声娇叱,剑光朝四方攒射而出,每一道剑光都精准地命中了一只蜘蛛。 然后,她就瞧见蜘蛛身上有银光一闪,剑光便被一扫而灭。 “那银光,是蛛丝?”她的心“噗通”直跳。 她眯起眼,仔细查看起这群蜘蛛,细长的腿,洁白如玉的身子,唯有腹部露出一抹朱红。 直到这一刻,她方才意识到大事不妙,这是一群妖蛛!她竟毫不知情地一头撞进了妖蛛的老巢。 她的第一念头就是赶紧跑。 只见她脚尖一点,身子如苍鹰般拔起。 然而,她刚飞到屋顶上空,就瞥见了纵横交错的银光。妖蛛早在上空布下了密密麻麻的蛛丝。 然后,她便被蛛丝缠住了。 而在她脚下,一群妖蛛借着蛛丝之力,晃悠悠地荡上空中,朝她扑来。 珍珠手一招,长剑飞来,一招横扫千军,斩向目之所见的几只妖蛛。 妖蛛的身子荡来荡去,银光也随之摇晃不定。几道银光同时晃过,硬生生将长剑缠住。 一只妖蛛径直荡向她的脸,她一声尖叫,猛然爆发出一股强悍的力量,竟挣脱了蛛网的束缚,往前飞纵而走。 飞出不到两丈,蛛丝再次拉住了她的身子。她不受控制地摔了下来,刚好摔在佛堂的屋顶上。 年久失修的屋顶承受不住她这一摔,直接破开一个大洞,她又掉进了佛堂里面。 她并没有重重摔在地上,绷直的蛛丝将她拉住了,悬在半空。 而一只只妖蛛落到佛堂屋顶,焦急地来回游走,却是不敢进佛堂。 珍珠惊魂甫定,挥舞长剑,将蛛丝一根根地斩断,身子一跃,落到地面。 …… “是个年轻的女子,”一道嗓音响起,又轻又快,似呢喃细语。 “是青城派的,青城派没一个好东西,”又是一道窃窃私语声传来。 “指不定跟神尼庵有勾结,是神尼庵派来的细作,”第三道嗓音响起,声音低低的,饱含怨念。 珍珠环目四顾,推倒的佛像,蒙尘的蒲团,一一在目,可哪有一个人影? 她也是心思灵巧之人,不惊反喜,当即俯身行礼:“晚辈珍珠拜见三位前辈。” “桀桀桀……” 一阵怪笑响起,只见原本正上方供奉佛像的佛案上现出三个女人来。 左首之人披头散发,一身鲜艳的绫罗绸缎,肌肤若隐若现,眉心一点朱砂,奈何一张脸苍老无比。 右首之人头发高高盘起,比一张脸还长了两倍,皮肤惨白如女鬼,脸上爬满皱纹,配上阴森森的破庙,要多恐怖有多恐怖。 中间之人项戴佛珠,手持拂尘,头发分成两簇,左边长发飘飘,垂到胸前,右边却是个光头。 “居然冒充佛祖,”珍珠心里嘀咕,面上却丝毫情绪不显,“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按照礼佛的规矩,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桀桀桀……”中间之人怪笑起来,问:“珍珠,你有何事相求?” 珍珠面容一肃,泫然欲泣:“我有一个好姐妹,被一个叫阿恨的畜生玷污了,恳求三位前辈仗义出手,惩治恶人。” 左首之人身形一闪,到了珍珠面前,一手环住她的腰肢,贴着她的脸,道:“你说的那个好姐妹到底是不是你自己?” 珍珠想挣扎,但又不敢,只得僵硬地摇了摇头。 右首之人身子一晃,也贴了过来,一手捏住珍珠的脸颊,伸出舌头,舔在她的脸上:“失贞少女的肉,又细又嫩。” 珍珠身子一颤,心里狂呼:“她该不会想吃了我吧?” 中间之人也闪身而至,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伸出,在珍珠额头狠狠地按了一下。 珍珠打了个冷战,感觉有什么东西钻入了体内。 那双手又移到她脖颈,再移到她胸部,再移到她腰肢,再到腿部,最后那人蹲下来,捏住了她的足踝。 那人桀桀怪笑:“肮脏的血,娇嫩的肉,适合养无形蛊。” 珍珠真的害怕了,剧烈挣扎起来:“前辈,我该走了。” 三个疯女人哪里肯放过她,忽而搂住她,贴耳私语,忽而将她推来搡去。 她就这般被玩得晕头转向,心里既悔恨,又委屈。 如果可以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一剑捅进她们的胸膛。可惜她做不到,在她们手上,她脆弱得像一个玩偶。 好一阵,三个疯女人玩够了,放开了珍珠。 她们放出话来:“阿恨活不久了。” …… 天色微明,阿恨打东北方向出了镇子。前方风景一变,大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境。 一座座雕龙画凤的屋宇鳞次栉比,从草地一直蔓延到山坡上,配上青山绿水,宛如一幅浓墨山水画。 不同的是,这些屋宇是飘浮半空的。 一个巨大的光罩将所有屋宇笼罩其中,一眼看去,闪闪发亮,多看几眼,顿时生出头晕目眩之感,就好像凡人进了仙境,一边感叹美景,一边心生敬畏。 这里非常安静,没有鸟啼,没有虫鸣,任谁走到这里,都要怀着敬畏之心,保持沉默。 这里正是飞刀坞的驻地。 如今吴国修仙界齐聚天狼镇,店铺全被三大商行拿下,仅存的几家客栈,早已被青城派和一些修仙家族捷足先登,是以势力庞大如飞刀坞,也寻不到落脚点,只能搬出无比珍贵的飞屋歇脚。 阿恨飘浮在光罩前,凌空打坐。自打飞刀坞进镇以来,门人弟子全都龟缩在此方洞府,不见一人露面。 他心下好奇:若是飞刀坞女弟子始终不出,蛇窝要如何劫持? 第101章 控神术 这一等,就直到日头高照。终于有一人飞身出了光罩,其身材高大,须发根根直立,宛如雄狮的鬃毛,配上一张黑红的面颊,给人一种不怒自威之感,正是呼延庆。 见到阿恨,呼延庆面色从容,直接开口道:“不错,影奴是洒家派去的,你待如何?” 阿恨颔首:“呼延宗主快人快语,好,我也不绕弯子,将你手下控神术造诣极高的弟子派给我一名,我要审问几名刺客。” 呼延庆一怔,道:“这倒不是难事,不过得说好,绝不可让洒家的弟子陷入险境。” 阿恨不高兴地道:“呼延宗主这是不相信在下,还是不相信你自己的弟子?” 呼延庆丝毫不顾及对方的情绪,又问:“你要使唤洒家的弟子多长时间?” 阿恨回答得很干脆:“一天。” 呼延庆一转身,朝光罩内看去,正要开口唤人,就见一名身材高挑、姿色出众的女修主动飞来。 到了近前,其盈盈一拜,道:“宗主,弟子闲来无事,不如就让弟子来为您解忧吧。” 呼延庆的语气顿时缓和了下来,笑道:“是花儿啊,难得你有这份孝心,那你就去走一遭吧。” 他一扭头,瞧向阿恨,两眼一瞪,语气又变得生硬了:“阿恨,花儿的控神术造诣登峰造极,助你审问刺客绰绰有余。夕阳西下之前,洒家必须看到她完好地走回来,否则洒家饶不得你。” 听着他的口吻,阿恨心下不快,也只好点头应下。 花儿的态度则截然相反,迈步行到阿恨身边,笑语嫣然,抱拳道:“阿恨道友,多多关照。” 阿恨朝她点了点头,目中毫不掩饰地射出两行实质的银芒,洞穿其躯体,见其真气浑厚,分明是二代弟子,这才放下心来。 转目看去,呼延庆仍在恶狠狠地盯着他,好似有仇一般。 他试探着问道:“呼延宗主,若在下说蛇窝欲对飞刀坞不利,你信还是不信?” 呼延庆昂起头颅,摆出不屑一顾的架势:“飞刀坞立宗千年,何曾怕过谁?任他蛇窝鸟窝,管教他有来无回。此事无需你多心。” 阿恨一笑,不再言语,身形拔起,径往东方而去。 ……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东郊小树林。 这里,老树横七竖八地倒伏在地,只剩树王孤零零地耸立着。 阿恨掀开一丛树枝,只见五名黑衣劲服、面罩黑纱、头罩黑巾的刺客并排躺在地上,双目紧闭,处于昏睡中。 一瞧见五人,花儿目中凶光一闪,手不自觉地动了动,待阿恨看过来,又恢复了原状。 阿恨伸指,在寻仇狗兄弟额头各点了一下。两兄弟悠悠醒转,一睁眼,瞧见阿恨,不由唬了一跳,下意识地手脚并用,往后退去。 阿恨冷冷地盯着他们,心道:“看来蛇窝的刺客也并非硬骨头,若不是凤六提醒过,一旦刺客说出背叛组织的话,当家的便会催发炼魂散,否则倒是可以亲自审讯一番。” 不曾想,下一刻,寻仇狗便硬气了起来。 高天仇坐起身来,挺直了腰板,喝道:“阿恨,要杀便杀,蛇窝中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高天狗更加直接:“小子,老子吃过的苦比你吃的米还多,有什么手段尽管使来,老子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姓高。” 阿恨撇了撇嘴,对花儿道:“花道友,蛇窝命他们挖一条地下通道,烦请你施展控神术,控制他们的心神,教他们带我去通道的源头。” 花儿脸上挂着笑容,轻声答应:“这个好办。” 她迈着小碎步,一步步逼近二人,在他们面前俯下身来,目中射出两缕红芒,眼珠若火焰跳跃。 寻仇狗心知不妙,齐齐紧闭双目。然而,闭上眼睛也无济于事,红芒径直穿透他们的眼皮,侵入他们的识海。 稍作抵挡之后,他们又睁开眼来,目中现出一丝迷茫,很快又恢复清明。 花儿挥了挥手,嗓音清脆响亮:“带路吧。” 只见兄弟俩缓缓起身,迈步朝林外行去。看他们的目光,尚有一丝挣扎,但腿却不受控制。 阿恨眨了眨眼,心中暗自佩服:控神术真是个神奇的术法。 寻仇狗失了法力,走得很慢。阿恨也不着急,缓步缀在他们身后。而花儿落后一步,又缀在阿恨身后。 一路上,阿恨不言语,花儿也很默契地沉默着。 一直走到日上三竿,寻仇狗将他们领到六脚坡,停了下来。 阿恨目光四方扫视,灌木倒伏,荒草七零八落,露出灰褐色的泥土,哪里有什么地下通道? 他奇道:“怎么停下了?让他们将地下通道的入口指出来啊。” 花儿面上也露出一丝惊讶之色,再次走到寻仇狗身前,目中红芒流转。 一番施法之后,寻仇狗一动不动,仿佛石化了一般。 花儿面色一变,尴尬地道:“阿恨道友,小妹的控神术控制不住他们了,想来是涉及到了隐秘,心智防守太过强烈,不如你我在此找一找吧。” 阿恨颔首,袍袖一拂,一阵狂风乍起,卷得倒伏的灌木翻滚上天。 眨眼间,小土坡变得干干净净,草木不存,只剩湿泥。一个小小的洞口显露而出,洞中传出一声狼嚎,六脚怪冲了出来。 豺将两只前肢搭在狼腰上,目中凶芒毕露,土狼更是龇牙咧嘴,一副凶恶的模样。 阿恨手指一弹,一道风刃袭过,斩在洞口,土石飞溅,洞口扩展开来,一眼可瞧见洞底。 “六脚怪”受到惊吓,撒腿就跑。 阿恨面有愠色,质问道:“花道友,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地下通道,你莫不是在耍我?” 花儿展颜一笑,轻声细语地道:“阿恨道友莫怪,小妹的控神术绝不会出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两名刺客说谎了,他们压根没挖什么地下通道。” 阿恨转目瞧向寻仇狗兄弟,见他们脸上挂着冷笑,尽显嘲讽之意,一时之间,却是辨不出真假来。 “哼……” 他冷哼一声,心中生起一掌拍死他们的念头,同时对控神术也低看了一筹。 “回去!”他压着怒火,粗着嗓门道。说着卷起一阵狂风,卷起寻仇狗兄弟俩,往西而走。 …… 再度回到东郊小树林,阿恨将兄弟俩重重地摔在地上,二人遂昏厥过去。 他伸指点在狐十四额头,将其唤醒。 “啊切……” 狐十四坐起身来,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继而揉了揉朦胧的眼睛,这才看清楚了阿恨。 他竟连一丝反应都没有,还是那副眼神不好使、反应迟钝的模样。 接下来,他便说开了:“阿恨,你怎么还没杀了我?告诉你,想从我口中得出蛇窝的消息,是不可能的。你的手段再毒,也毒不过炼魂散。而且,我要是身子板扛不住了,会咬舌自尽的。你就死了这份心吧。” 他说话不急不缓,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就好像和老熟人聊家常一般。 阿恨愣愣地盯着他,心道:“这人看着傻,听着可不傻,蛇窝的刺客果然都有一手,真正的傻子早就死在执行任务中了。” 在阿恨身后,花儿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个不停,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这回阿恨倒是察觉了,瞟了她一眼,抬高嗓门道:“花道友,蛇窝安排给此人的任务是,掳掠一名飞刀坞女弟子……” “啊!” 花儿大叫一声,一下子慌了神。 阿恨眉头皱了皱,对飞刀坞又低看了一筹。堂堂飞刀坞二代弟子,这么一惊一乍的,心态委实不够沉稳。 他接着道:“你让他带我去蛇窝定下的掳掠飞刀坞女弟子的地方。这件事既然告诉了你,也教飞刀坞有个准备。” 第102章 凤五 “好!这次绝不容有失。”花儿回答得干脆利落。 她的动作同样干脆利落,一步跨出,到了狐十四身前,目中红芒闪烁。 同寻仇狗兄弟一般,狐十四很快被控制了心神,迈步在前带路。 这一走,又是接近两个时辰。狐十四居然把他们又带到了六脚坡。 不知何时赶回窝边的“六脚怪”正贼头贼脑地张望着,瞧见阿恨,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阿恨的脸黑黑的,感觉被戏耍了一整天,只是他心里暗暗怀疑,戏耍他的到底是刺客还是花儿。 毕竟,寻仇狗和狐十四走到哪里,完全是被花儿控制的。 偏偏花儿眨巴着一双大眼睛,露出一副好奇的表情,轻声问道:“阿恨道友,这个小土坡有什么不寻常之处吗?为啥刺客全跑这里来了?小妹初来乍到,不明就里,还请道友告知。” 阿恨对她的话置若罔闻,一把拎起狐十四的衣领,怒道:“你在耍我?你根本没有被控制心神!” 狐十四脸上浮现讥诮的笑容,淡淡地道:“脑子不好使,眼睛也不好使吗?有没有被控制,你自己看不出吗?” “嘿嘿……”阿恨冷笑连连,威胁道,“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狐十四闭上了眼,语气愈发强硬:“你自然不敢,杀了我,蛇窝迟早将你挫骨扬灰。” 他一而再地这般说话,自然是在激怒阿恨。他心知自己活不了,索性耍起了无赖,激对方下狠手,也省却皮肉之苦。 阿恨目中喷火,抬起一掌,作势拍下,而狐十四面色从容,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 这一掌,在即将触碰到其面门时收了回来。阿恨吁出一口浊气,恶狠狠地道:“想死可没那么容易,不教你尝遍世间酷刑,怎解我心头之恨。” “哎……”狐十四幽幽地叹了口气。 “阿恨道友,这个小土坡到底有什么古怪之处?我猜,是刺客的巢穴对吧?” 花儿不识趣地凑了过来,歪着小脑袋,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着,显得机灵可爱,一张俊秀的脸就差贴到阿恨脸上了。 “滚!” 阿恨怒不可遏,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 花儿唬了一跳,面色顿时沉了下来,目中凶光一闪,继而重重地挥了挥袍袖,冷哼一声,飞身而走。 阿恨拎起狐十四,展开身形,再次回到东郊小树林。 他将狐十四往地上一扔,将其摔得七荤八素。 他又俯下身来,伸指接连点过寻仇狗和龟五、龟六的额头,将所有人唤醒。 五名刺客相继起身,身子颤抖,挤成一团,似衣裳单薄,不敌春寒一般。 龟五、龟六各自摘下了头巾。他们素常用头巾遮住双目,如今失了法力,没有眼睛,再也无法看路。 阿恨瞟了一眼他们视死如归的表情,喝道:“滚,全部给我滚!” 五人面面相觑,惊诧莫名,一时没敢动弹。狐十四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真的放我们走?” 阿恨吼道:“在我反悔之前,给我滚得远远的。” 五人闻言大喜,争先恐后地朝林外奔跑而去。 …… 出了林子,他们一路往东,直到跑出五里地才在一片茅草地停了下来。 蛇窝的刺客大多习过凡俗界的武功,是以他们一路跑下来,心不慌气不喘的。 高天仇率先开口:“现在怎么办?蛇窝是回不去了,失了法力,等于废人,蛇窝不仅不会给这月份的临时解药,还可能立即杀人灭口。” 狐十四在茅草中躺了下来,优哉游哉地道:“不是可能,而是绝对的。” 闻听此言,所有人都有点寒心,自己为蛇窝拼死拼活,到头来就沦为这般下场。 高天仇摘掉了面纱和头巾,重重地摔在地上,叹了口气,道:“上次拿临时解药,是在十日前,也就是说,我们只剩下二十日的生命了。不对,不知我们在林中昏睡了多长时间,反正时日无多了。大家伙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赶紧去做吧。” 龟五沉吟着插了一句:“那个阿恨,居然能放过我们,看起来心肠不坏,我去投靠他,你们意下如何?” 狐十四当即泼了盆冷水:“那人只是不嗜杀而已,真以为他会对我们当刺客的心生怜悯?去了,他只会逼你说出蛇窝的计划,然后任你自生自灭。” 龟五目中燃起的火花熄灭了,问:“你打算怎么办?” 狐十四不知何时也取下了面纱,扯下一根茅草,叼在嘴中,懒洋洋地道:“我孤家寡人一个,身上还有点银两,找家青楼,喝喝花酒,听听小曲,了此残生。” 高天狗不善言语,碰了碰高天仇的胳膊,兄弟俩当即拱手,道:“既然如此,我兄弟这就告辞了。不瞒诸位,我私底下收了一名义女,年方五岁,瘸了一条腿,回去需好生安排一番。” 龟五、龟六连忙拱手还礼,道:“我等也告辞了。” 狐十四爬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算作回应了。 五人正要各奔东西,忽听一阵张狂的笑声传来。 “一群刺客,为祸四方,还妄想逃离。今天一个都别想走,明年的今日就是你们的忌日。” 一道女子嗓音在头顶炸响,其声粗犷,带着快意恩仇的豪迈。 五人抬头看去,只见一名身穿绫罗绸缎的女修悬浮上空,一手持刀,身材高挑,容貌出众。 “妖女,是你!”高天仇瞳孔收缩,手指对方,大喝道。 来人正是花儿。在阿恨将她骂走之后,她便悄悄地潜伏在了小树林外守株待兔。直到见五名刺客奔跑而出,便一路尾随而来。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现身,一是为了防备阿恨追来,而是为了听听五人的言语。 花儿大刀一抖,五道雪亮的刀光自刀刃剥离而出,分别斩向五人。 “跑!” 高天仇反应最快,一声大吼,伸手拉住兄弟的胳膊,就地一个翻滚,躲避开来。 另外三人也各自凭借着武功,纵身跳跃,闪身躲开。 花儿冷冷一笑,用看死人的目光看着他们,手上掐诀,五道落空的刀光凌空一转,追着五人砍去。 而五名刺客,已将身法发挥到极致,仍是躲避不及,身上纷纷落下了伤口。 眼看他们就要命丧当场,又一声大吼如晴天霹雳般炸响:“妖女,休要伤我兄弟!” 一名身着黑衣劲服、面戴黑纱、头罩黑巾的刺客破空而来,长剑一转,接连十多道剑光剥离而出,不仅击碎了刀光,纷乱的剑光还在茅草中聚到一起,化作一道丈许长的巨剑,自下而上,出其不意地斩向花儿。 此人剑术之高,匪夷所思,操控剑光犹如操控提线木偶一般。 花儿吃了一惊,挥手一刀,将剑光当下,同时身形向后飘退,卸去狂猛的力道。 她大刀斜指,喝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刺客一言不发,持剑就刺,一道道剑光接连不断地剥离而出,好似攻城拔寨时漫天飞舞的乱箭一般,打得花儿手忙脚乱。 …… 二人在上空大打出手,而寻仇狗等人又在茅草中聚到了一起,一个个狼狈不堪。 高天仇深深地喘了口气,有种劫后余生之感:“幸亏龙三道友赶来了,否则我等的命就交代在这里了。” 无人应答,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地观战。幸好,龙三的战力明显高于对方,刚交手便尽占上风,这让他们松了口气。 高天仇遥遥望着花儿,奇道:“那个妖女,好生可恶。先前在阿恨面前,她分明耍了手段,控制我们前往六脚坡,现在又要来斩尽杀绝,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龟五忽然冒出一句:“我怎么觉得妖女很熟悉?” 龟六道:“我也觉得。” 高天狗道:“我也是。” 狐十四双目血红,咬牙切齿地道:“你们才发现啊。我敢断定,妖女就是凤五。同为刺客,她对蛇窝倒是忠心耿耿,要杀我等灭口。” 第103章 入伙 花儿与龙三交战了上百回合,终是不敌,败下阵来。 她不甘地瞥了一眼在茅草中时隐时现的人头,抛下一句狠话:“别以为本姑娘不知道你是谁,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莫及。” 然后一刀砍下,刀气纵横,逼得龙三稍稍后退,她趁机跳出战圈,头也不回地飞身而走。 龙三眼望着她径往东去,身形闪了闪便消失在草木之后,目光闪了闪,没有追赶。 花儿一路飞驰,前方小镇在望,映着夕阳余晖,无数道修士的身影在高来高往。 她停下身形,落到一株老树下,回头张望了一眼,除了高低起伏的老树和远远的山影,什么都没看见。 她咬了咬牙,目光闪烁不定,思量着要不要再杀回去。 “哎……” 一声轻轻的叹息响起,就在头顶。 花儿唬了一跳,本能地纵跳开来,再看时,只见一人立在树梢上,一身蓝裳随着微风轻轻摆动,正是阿恨。 她面色变了又变,又于顷刻间恢复了镇定,轻笑道:“阿恨道友,你都看见了?那几名刺客实在可恶,居然想对飞刀坞女弟子下手,小妹身为飞刀坞二代弟子,总不能坐视不管吧?” 阿恨冷笑一声,道:“我答应了你家宗主,要送你回去。” 花儿面色又沉了下来,毫不领情地道:“不用了,本姑娘会走。” “是么?”阿恨愈发冷淡,身形一晃,欺近身来,同时抬掌拍向其腰间。 花儿一惊,身形拔起,直上高天,躲闪开来。 然而,身在半空,腰间一麻,一只手已贴了上来。继而,她便不能动弹了。 她骇然地望着阿恨,万没想到,此人法力高深到如此程度。 阿恨朝她咧嘴一笑,身子微矮,将其扛在肩上,飞身而走。 踏着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辉,阿恨赶到了飞刀坞驻地。 这里依然静悄悄的,无人喧哗,无人进进出出。 光罩前,呼延庆孤身一人凌空打坐,似已等了很久。 阿恨赞赏地看着这名大汉,身为一宗之主,竟一点排场都没有,对门人弟子更是呵护有加。 想了想,青城派似乎也是如出一辙,对内极其护短,对外尤其是对凡人,却极其漠视。 他放下花儿,顺手在其腰间拍了一下,解开其束缚。 花儿眼圈一红,当即奔向呼延庆,盈盈一拜后,束手立在其身后。 呼延庆朝她点了点头,然后朝阿恨瓮声瓮气地道:“阿恨,你我之间的恩怨了了,以后莫要再来烦扰洒家。” 阿恨学着他的语气还了回去:“呼延宗主,你这好徒弟,要么学艺不精,要么就是跟刺客一伙的。” 呼延庆面沉似水,怒道:“莫要诋毁洒家徒儿。” 阿恨见他油盐不进,一味排斥,也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毕竟,那可是位宗主,他已经把话点明了,能不能领会,是他自己的事。更何况,他也没有证据,单凭一名刺客说的话,是绝不可能取信对方的。 …… 龙三落身茅草中,朝几人拱了拱手,道:“一别数日,诸位兄弟受苦了。” 高天仇走上前,重重地拍了一下龙三的肩膀,道:“龙三兄弟,你能前来搭救,没忘了我等,这就够义气了。” 说着又叹息一声:“不过,这份恩情我等是没法还了,过不了几日,你我便要天人永隔了。” 此言正中龙三下怀,他顺水推舟,道:“同病相怜,有炼魂散之毒,在下也活不过几日了。” 高天仇奇道:“莫非你的任务也失败了?别担心,以你在蛇窝的身份,只要法力尚在,当家的绝不会断了你的临时解药。” 龙三摇头,道:“任务还没执行,我也不打算执行。自个有几斤几两,自个心里清楚,对上呼延老怪,断无逃生的可能。” 狐十四呼道:“硬着头皮也得上啊,指不定就能拆上两招呢,做做样子也好啊。没有解药可就没活头了。” 天上掠过一道鸟影,龙三挥手一剑,剑气直上云霄,大鸟应声掉落,被他一手接住,看了看,是一只鸿鹄。 他随手将鸿鹄扔了,酝酿了一下说辞,这才开口:“无需劝我,我意已决。不过,既然已是必死之局,我也豁出去了。我打算谋夺蛇窝的解药,来个一劳永逸。成了,从此隐姓埋名,逍遥自在,败了,大不了一死。” 在场刺客尽皆瞪大了双眼,齐声问道:“怎么谋夺解药?” 对龙三所言,他们还是有几分认同的,落到此等境地,横竖都是死,造反又如何? 一群人在茅草中坐了下来,龙三将计谋和盘托出。说完后,他也没有催促,静静等着几人的回应。 好半晌,狐十四率先开口:“我愿意入伙,只是我是废人一个,也做不了什么。” 高天仇眉头紧皱,想了又想,方才言道:“龙三兄所言,不失为一个法子。只是有一点,仅凭龙三兄一人的法力,此事恐怕难成啊,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龙三直接给了他一颗定心丸:“最不用担心的就是武力。” 龟五插进话来:“莫非有高人相助?” 龟六则认定了这个推测:“帮手可不可靠?” 龙三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道:“跟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他用带着一丝尊敬的口吻道:“这个人是我师父。” 高天仇奇道:“你师父?” 龙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怎么?高兄不会以为在下的一身法力是自行参悟而来吧?” 不等对方回应,他话锋一转:“在下这位师父修为深不可测,是不出世的高人。只是长年云游四海,神龙见首不见尾,连我都难见一面。此番,群修云集天狼镇,这几日我试着寻了寻,不曾想真给寻着了。师父怜我,答应出手助我对付蛇窝。” 在场之人再次陷入沉默,除了凡事漫不经心的狐十四,全都在瞻前顾后,思虑再三。而困惑他们最大的一个问题便是,既然龙三有个修为强大的师父,干嘛不让师父去跟呼延庆过过招。 当然,这话他们没有也不会问出口,毕竟对于有些世外高人,声誉比命更重要,对付蛇窝,义不容辞,对付飞刀坞宗主,想也别想。 又过了许久,龟五、龟六一齐表态:“我兄弟二人入伙。” 见此情景,寻仇狗也跟着表了态:“我兄弟二人也入伙。” “蛇窝太过强大,我等要准备好后手,不成功便成仁。一旦被蛇窝察觉了我等的动机,势必提前施法催发炼魂散之毒。这几枚是见血封喉的奇毒,可藏于牙齿下,一旦露馅,便咬破毒药,也免了炼魂散毒发之苦。” 龙三摊开手,掌心躺着几枚药丸,圆滚滚、红艳艳的,散发出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 还是狐十四带头,率先取了一枚药丸。其他人紧随其后,各自取了一枚。 …… 仓皇逃离落霞寺后,珍珠失魂落魄地晃荡了一日。她从荒郊野外不自觉地走进镇子,又在镇子里惴惴不安地东躲xz。 她不知道去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觉苍天对她不公。她恨阿恨太过卑鄙,也恨墨欣太过暴躁,更恨告密之人不顾往日情分。 她虽不知告密之人是谁,但心中有所猜测。 说来奇怪,在镇上,她几次遇见同门,心中怀疑他们是来抓自己的,便下意识地闪身躲避,而她一躲,这些同门便真的瞧不见她了。 有一次,她从街尾走向街头,迎面一队青城弟子匆匆赶来,她身子一晃,藏在一名散修身后。然后,她的同门便从她身畔一溜而过。 以她失魂落魄的状态,初时还无暇思考其中的反常之处,几次三番之后,自然而然地起了疑心。 她转悠到墨欣杀死十名凡人、阿恨杀死墨欣的桥上,望着静静流淌的河水,右手动了动,河面蓦地浮现一层薄冰,再左手动了动,河水“哗啦”一响,薄冰迅速融化。 她猛然瞪大了眼睛,惊骇莫名地看着自己的一双纤纤玉手,一时有点难以置信。 夜风拂起她的秀发,送来阵阵清凉。她清醒了几分,情不自禁地仰头哈哈大笑,笑得周围行人都莫名其妙地朝她驻足观望。 一瞬间,她的心情惬意了起来,迈着轻快的步伐,朝迎客来客栈走去。 第104章 绝顶高手珍珠 “珍珠师妹,你终于回来了,七位师叔师伯等候多时了。” 珍珠一脚踏过客栈的门槛,当即听闻一声大吼传来。眼前人影晃动,衣袂破风声接连不断,八名师兄弟闪身而至,将她团团包围。 这八人,与墨欣同属山魅子一脉,唇亡齿寒,如今线索骤然指向珍珠,是以同仇敌忾。 为首之人正是生得病恹恹的祁连。他目中凶芒毕露,皮笑肉不笑地道:“珍珠师妹,随为兄走一趟吧。” 珍珠斜眼瞟了他一眼,云淡风轻地道:“话传到了就行,我自个会去。” 那无视的目光,配上冷淡的话语,实打实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俯视。 祁连冷笑:“这可由不得你。” 说着伸手去抓其胳膊。同时,他的两名师弟默契地猱身而上,一左一右,采取了夹击。 在祁连的印象中,自己的修为一直凌驾珍珠之上,三人一起出手,十拿九稳。 珍珠腰杆挺得笔直,不闪不避,嘴角还挂着一丝讥诮。只听她一声轻叱:“一群野蛮之辈,全给本姑娘退下。” 一掌前拍,正中祁连胸口,再双臂一振,撞上另外两人。 祁连尚未反应过来,身子已高高飞起,摔出数丈远,一头撞在木梯上,“轰”的一声,木梯散架,木板混着泥土散落一地,他更是头破血流。 至于他的两名师弟,径直砸在屋梁之上,又摔落在地。 “咔嚓”“咔嚓”两声响,屋梁断了,整座客栈摇摇欲坠。二人躺在地上呻吟,一时半会儿是爬不起身了。 祁连艰难地抬起头来,目中盛满惊骇。 “这般力道,怕是赶上大师兄了。”他心中震撼。 转目瞧向另外五名师弟,赶忙喝道:“全都退下,不要招惹她。” 不用他吩咐,在见识了珍珠的恐怖战力后,其五名师弟纷纷后退。奈何,珍珠不放过他们,飞身而起,双脚连环踢动,速度之快,教他们躲闪不及。 待珍珠飘身落地,五人也尽皆栽倒在地。 当是时,客栈客堂内聚集了不少青城弟子,一个个噤若寒蝉,没有一人敢上前。 珍珠将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所有人纷纷侧目,不敢与之对视。 她嘴角的讥诮之意更浓,身子一晃,上了二楼。 她心里还有话没说出口:“嘿嘿,什么墨欣,什么山魅子师姑,本姑娘今日要将山魅子一脉从上到下全给挑了。” 刚上二楼,便瞧见一间客房的门打开了。王铭忧心忡忡地走了出来。 许是听到动静,许是猜到珍珠归来,是以想看一眼。 昨日他密告了珍珠,一来是山崖子许下重赏,一时鬼迷心窍,二来是珍珠玩弄他多年,着实令他心里憋了口气。 密告之后,他又幡然醒悟,怜惜起佳人来。 一见珍珠,他当即拱手作揖,心虚地唤道:“珍珠师妹。” 可惜,他眼中的佳人连正眼都不瞧他一眼,身形一闪,与他擦肩而过。 他呆了呆,忽觉一阵劲风卷过,竟把持不住,自二楼栽下。再抬头看时,珍珠已到了山崖子客房前,不卑不亢地唤道:“大师伯,珍珠来见。” 她这么做,自然是有底气的。 在疯女人将手按到她额头上时,她便感觉体内多了什么东西。待回到镇上后,这种感觉愈发清晰。再经客栈中一番打斗后,她察觉体内多了三股真气,一股冰寒,一股火热,一股躁动,分别对应了冰、火、力量三种属性。 以她的灵巧心思,自然也对这三股真气的由来有所猜测。 三绝禅客擅长用蛊。而在南疆,最富传奇色彩的便是五毒之首的无形蛊。 无形蛊的毒性并不致命,之所以排在南疆五毒之首,盖因其无影无形、防不胜防的特质,其整个身体,包括血液和骨骼,都是透明的,很难被发现。 一般人遇见无形蛊,往往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寄生了,从此身体被掏空,沦为蛊的养料。 当然,无形蛊也并非全无用处,不同的蛊能为宿主带来不同的异能,或力大无穷,或呼风唤雨,或法力一日千里。 江湖上多有四处踏寻无形蛊踪迹的修士,虽明知无形蛊一旦入体,便命不久矣,但为了眼前的好处,还是趋之若鹜。 因此,修仙界对无形蛊可以说是又爱又恨。 而珍珠对无形蛊,只有爱,没有恨。别的不说,起码眼前的危机迎刃而解了。 而且在她心里,所谓的蛊,不过是条虫罢了,有人能下蛊,自然有人能解蛊,只要法力深了,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进来!”客房内传来儒雅又威严的嗓音。 珍珠大咧咧地推门而入,瞧见山崖子坐在床榻上,其余六子站立左右。 她微微一笑,朝山萧子敛衽一礼,唤了声“师父”。至于其他人,她视而不见。 除了山萧子和山铠子这两个蛮汉子,没察觉什么异常外,其他人的脸色全都变了。 山萧子笑呵呵地道:“珍珠啊,你可来了。你大师伯要查明墨欣出事当日,在房内都与你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你不要害怕,如实说来便好。” 珍珠早已想好了说辞,不急不缓地道:“那日,弟子练成了一套大威力功法,墨欣师姐受了刺激,便上街发疯了。” 山魅子目光一闪,道:“不可能,就算受了刺激,为何独独要寻找阿恨?” 珍珠佯道:“这个弟子便不知了。” 山魅子冷哼一声,又问:“你练的的大威力功法到底有多大威力?” 珍珠眉眼含笑,春风得意:“威力之大,足以让青城七子换人。今日弟子斗胆,向师姑讨教两招。” 此言一出,七子皆是震惊莫名,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 山萧子赶忙拉住珍珠,急声道:“丫头,莫要乱来。” 珍珠一挣,轻松地挣脱开来,大步向前,朝山魅子直逼而去。 山萧子一怔,眼珠转了转,意识到了什么,未再言语,默默地退后了两步。 山魅子秀眉一挑:“珍珠,你当真要挑战我么?” 珍珠傲然道:“不错,弟子珍珠斗胆请山魅子师姑赐教一二。” “好,我不用剑,免得伤了你。”山魅子缓缓说道,当吐出最后一个字时,身形蓦然一动,如鬼魅般欺近珍珠身侧。 珍珠怡然不惧,左手翻转,一道旋风生成,卷动间,喷出股股热浪。再右手翻转,又是一道旋风生成,卷动间,透出丝丝寒气。 两道旋风左右一卷,热浪寒气交加,硬生生将山魅子逼得往后退去。 山魅子身形一晃,又如幻影般到了其身后。 珍珠手上掐诀,旋风卷向身后,却击了个空,对方又到了其身侧。 山魅子一手抓住其胳膊,“嘿嘿”一笑,正待将其擒下,不料对方胳膊一扭,巧妙地将力道卸去,脚步飞速后退,躲闪开来。 下一刻,人影一闪,山魅子又飘到了珍珠头顶,双脚踩住了其肩膀。 珍珠故技重施,再次躲闪开来。 她连退数步,眼看着一串幻影绕着自己晃来晃去,心知这般打下去,必输无疑,当即发了狠。 只听她一声厉喝,双掌狠狠地交击在一起,两道旋风竟奇迹般地融合了,成了一道小小的龙卷。 龙卷没有攻向对方,反将她自己卷在了正中间。 这下,山魅子在不用剑的情况下,彻底伤不到她了。 珍珠身披龙卷,脚步一错,身形也快了三分。 形势瞬间逆转,但见一道倩影在室内辗转腾挪,快如风、轻如烟,一道龙卷随后追赶,虽稍显笨拙,但声势浩大,强压对方一头。 一旁观战的六子的惊讶之情,溢于言表,山清子瞪大了眼,山绝子张大了嘴,山铠子甚至摸了摸背上的开天斧,大有下场一较高下之意。 而最惊讶的,当属山魅子本人,她初时还未将珍珠放在眼里,只道晚辈牙尖嘴利,此时越打越惊,那道龙卷令她望而生畏。 她忍不住摸了摸长剑,终是放开了手,自己夸下的海口,含着泪也得做到。 屋内狭小,几经躲闪,山魅子还是被龙卷逼到了角落。 珍珠得势不饶人,操控着龙卷,凶猛地撞了上去。 山崎子护妻心切,闪身上前,一把搂住山魅子,同时肩头一撞,将墙壁撞出一个人形大洞来。 他携着娇妻翻飞到客房之外,怒容满面地道:“我们认输。” 他又瞥了山萧子一眼,冷冷地甩下一句:“你教的好徒弟。” 山萧子神色慌张,唤道:“六弟,七妹!” 山崎子和山魅子头也不回地离去。 直到此时,珍珠才收了法力,撤去龙卷,束手立在山萧子身后。 她低着头,面带着得意的笑容,看模样,似乎还是以前那个乖巧的弟子。 山崖子、山绝子、山清子和山铠子也纷纷起身,一个个神色异样地看着这对师徒,相继走出了客房。 山萧子又慌张地喊道:“大哥,二哥,三姐,四哥!” 无人理睬,也无人应答。 屋内只剩下师徒二人。四目相对,山萧子忽地仰头大笑,拍着珍珠的肩膀,道:“好徒儿,我山萧子后继有人。” 第105章 地下通道 短暂的月圆之后,月亮又缺了,莹莹光辉洒遍大地,草木间的阴影反而愈发浓郁。 趁着夜色,几名黑衣劲服的刺客在草木间飞窜,时而隐于树后,时而在草丛上一掠而过。 四野空旷,不见行人,全无危险,这般谨慎着实有点多余,只是当刺客的,小心谨慎惯了。毕竟,他们是见不得光的。 缀在队伍最后的龙三时不时回头张望一下,心中嘀咕:“阿恨到底跟来了没有?连我都察觉不到行踪。” 离他十多丈开外,阿恨自一株老树后转出,同样一身黑衣劲服。以寻仇狗等人现下的速度,他自无需紧紧跟随。 他稍作等待,直到一行刺客钻入了一片林子,这才身形拔起,落到另一株树冠上。 行出八九里地,前方一座大山拦住去路。山高十丈,草木葱茏,夜鸟啼鸣,走兽嘶吼,一派人迹罕至的野山景象。 高天仇一个兔起鹘落,落到山脚一株树叶枯黄、看似生机泯灭的老树下,低呼道:“到了。” 其他人也纷纷停下身来,四处张望着。没人冒失地问一句,都在静静地注视着他的举动。 龙三又回头张望了一下,终于发现了阿恨的踪迹,其正盘坐在不远处的一片阴影里。 阿恨朝他点了点头,举目仰视着大山,心道:“鸡鸣山,山上一定有蹊跷,看来得找机会上山一探。” 高天仇矮下身子,拨开一丛荒草,双手在树根间一阵划拉,然后脚步一晃,纵跳开来。 只见一缕寒芒自土里激射而出,若是反应稍慢,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好了。”高天仇松了口气,取出玉如意,在树干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先是三长两短,再是长短相间。 连敲十下后,树干无声无息地敞开了,露出一个大洞,探头望去,树洞一片漆黑,仿佛深不见底一般。 趁着一群人尚在愣神之际,龙三身形一闪,落到阿恨身侧。阿恨同样展开身形,微微晃了晃,便到了一众刺客身后。 此刻的他,不光面罩黑纱、头戴黑巾,而且身材大变样,四肢颀长,臂长过膝,除非施展灵目神通,洞悉真面目,否则谁也发现不了,龙三已悄悄换了人。 高天仇率先跳了下去,接着是高天狗,接着狐十四想都没想便跳了下去。 龟五和龟六对视一眼,尚在迟疑,阿恨也跟着跳了下去。 洞外只剩下兄弟俩,夜风习习,吹乱了他们的思绪。 龟五缓缓开口:“既然已经应下了……” 龟六接口道:“不做孬种。” 二人彼此点了点头,携手跳入洞中。 在他们身后,龙三闪身而出。他望着树洞,手摸下巴,双目闪闪发亮,自语道:“这处机关,看来要好好改造一下了。” …… 约莫下行了五丈深,到了洞穴底部。阿恨目中射出两行实质的银芒,洞穴在他眼中清晰起来。 前方是一条狭小的通道,还没半人高,也不宽敞,尚容不下一名胖子矮身通行。 新鲜的泥土气息扑鼻而来,显示通道挖掘的时间还不久。洞壁上有小虫子钻进钻出,大约这里原本是它们的家。其中不乏只剩半截身子的,黏在湿泥上。 寻仇狗兄弟站着没动,他们失了法力,想要前行,只能爬了。他们自然不会这么做。 阿恨舒展了下四肢,全身骨骼传出“噼里啪啦”的脆响,继而整个人便矮了下去,成了高不盈尺的侏儒。 他身形一闪,双手轻快地拍上前方三人、后方两人。“噼里啪啦”的脆响接连不断地响起,五名刺客的身形也矮了下去。 阿恨又取出一枚夜光石,柔和的光芒驱散了前方的黑暗。 一行人这才迈开步伐,在洞内飞奔。 奔出数百丈,前方有岩石挡路,石间留有一条缝隙,不及一指宽,仅能供爬虫钻过。 阿恨全身骨骼再次传出“噼里啪啦”的脆响,身子又矮了一截,成了巴掌大的小人。 他伸手摸过五人,令他们的身形也矮了一截。 六人排成一排,缩着脑袋,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从石缝中钻了过去。 接下来的路笔直向前,再无阻碍,阿恨的速度增加了不少,奈何一众同伴腿太短,使尽了全力也跑不快。 他随手拈来一缕风旋,萦绕在他们足下,自己则飘身上前,身形一动,风声呼呼,风旋也随之跟进。 几人默默无言,行出数里地,前方传来一声压着嗓门的低喝:“什么人?” 阿恨身形一闪,躲到了寻仇狗身后,同时手掌一拍,二人的身形高大了一截。以洞穴的狭窄,几人并排而立,来人也只能瞧见最前方的高天仇。 高天仇同样压着嗓门回道:“自己人,犬三,还有我兄弟犬四。” 一阵衣袂破风声响起,一名黑衣劲服的刺客飘身而来,身形娇小,不过拳头大,见到高天仇,目光闪了闪,一拳擂在他胸口。 高天仇身子一颤,差点承受不住,好在阿恨适时地将手贴在他背上,渡了一丝真气过去。 他不悦地道:“犬五,你总是出手没轻没重的。” 犬五轻声一笑,道:“又死不了人。还有其他人是谁?我适才施展听心术听了,不止两个人的心跳。” 面纱下,高天仇面色微变,目光闪烁不定,正不知该如何回答时,狐十四大方地开口了:“是我,狐十四,犬四邀我来助阵。” “龟五。” “龟六。” 另二人也大方地开口了。 “不对,还有人。”犬五话音一沉,低低地喝问。 高天仇眉头一皱,思量着要不要交代出龙三来,后背又被阿恨碰了一下。他心领神会,没有言语。 果然,犬五笑出声来:“开个玩笑,诈你们一下,诸位兄弟莫怪。早听说你们五人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今日一见,果然不错。” 高天仇松了口气,望着对方目中带笑的模样,恨不得给他一拳。 犬五又道:“寻仇狗,你们兄弟太不厚道了,地下通道挖到一半,你们跑得没影了,害得一帮兄弟都以为你们出事了,真是白担心一场。” 高天仇淡淡地道:“我二人离开了几日,也没见你们把通道挖好,还不是在干耗着。” 犬五叹道:“不耗着也不行啊,锦囊中说,往有人的地方挖,你猜朝这个方向继续挖下去,会碰到谁?” 高天仇摇头表示不知。 犬五喘了口气,道:“我已经查探过了,是神尼庵。神尼带着上千名僧众驻扎在通道正前方。我们不是不愿出力,实在是不敢,稍稍发出一丝声响,被神尼察觉了,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高天仇深以为然:“这就难怪了,虽然挖通道时布下了隔音阵法,但区区小型阵法,在神尼这样高人面前,形同虚设。” 犬五目光一黯:“当家的玩得太大了,苦了我们这帮小弟,这是在玩命啊。” 高天仇心中冷哼一声:“当家的哪里在乎我们的命?”嘴上却沉默着。 他不欲多做交谈,迈步朝前走去。他一走,犬五只能往后退。 往前行了十来丈,又遇见一名刺客。此人倒是干脆,见他们走来,索性一起前行。 再行出十来丈,又瞧见了四名刺客。 高天仇看似自言自语地道:“人齐了。” 包括犬五在内,六名刺客皆用法力缩小了形体,只有拳头大。望着高大的高天仇,有人不满地道:“犬三,你这是做什么?把身体再缩小点,看着都累。” 话音刚落,一道小小的人影自高天仇身后翻飞而出,如苍鹰般扑向他么。六人尚未反应过来,胸口已各挨了一掌。 “啊……” “啊……” 几声惨呼同时发出,六名刺客倒地昏迷过去。 第106章 泪眼标记 这一幕只有高天仇看在眼里。他惊道:“龙三兄,想不到你法力高深到如此程度。” 不料,龙三的嗓音从背后传来:“那是我师父,我在这里。” 高天仇一转头,就见一个拳头大的小人飘了过来,又是一个龙三。 他先是一惊,接着便是一喜,心道:“龙三这位师父果然了得。”当下回过头去,欲对世外高人行礼,抬眼一看,那人却不见了。 洞穴狭小,也无其他出口,也不知那人是怎么走的。 龙三抬手施法,令寻仇狗兄弟的身形缩小到拳头大小,通道顿时宽敞了起来。狐十四等人都拥了过来,看着倒地不起的六名刺客,目中皆透出一丝欣喜。 龙三抱了抱拳,道:“诸位,这里交给你们了,我与师父去寻胖将军。” 高天仇当即回应:“放心吧,这点小事我等还应付得了。” 龙三点了点头,飘身而走,沿着来路返回。 …… 出了洞穴,阿恨已等在枯树下。 龙三望着他,目中露出一丝惊讶,只见其袖中传出“哗啦啦”的水流声,甚是吵闹。 阿恨温柔地抚摸着衣袖,口中吐着亲昵的话语:“水儿,莫急,这两日就去给你找毒药,说到做到。” 龙三目光闪了闪,没有言语。阿恨的身世,他已经查探过,其袖中藏着什么,他也有所猜测。 好半晌,流水声渐止。不等阿恨开口,龙三飞身而走,径往西北方向而去。 行出三里地,二人落身一片花圃中。 龙三取出一个精致小巧的司南,轻轻拨动,磁石勺快速旋转起来,待静止下来时,指向的却不是南方,而是西南。 龙三朝西南迈出十步,再次拨动,磁石勺又指向了东北。 他再迈出十步,摆弄司南,这回磁石勺直接竖立了起来。 “找到了。”龙三朝前迈出三步,停了下来,低头望着身下的野花。 阿恨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明显发现这片野花被人修剪过。再看一眼,野花高低起伏,错落有致,隐隐构成一幅图案。 他飘身而起,身在半空,俯视下方,目中射出两行实质的银芒。这回看得清晰,那图案呈扁长状,中间有个圆球,右侧有一串细小的圆点。 他的脸色变了,那分明是一只流泪的眼睛。 阿恨落到龙三身前,张了张口,嗓音有些嘶哑:“泪眼是蛇窝的标记?” 龙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对蛇窝知根知底吗?连这都不知道?” 阿恨脑中一阵轰鸣,直如晴天霹雳。 在后山上,聂如霜和花容将蛇窝的一切和盘托出,因为有所察觉,是以略去了泪眼标记。在客栈中,与龙三彻夜长谈,奈何龙三不善言辞,问什么答什么,是以并未提到泪眼标记。 “泪眼,泪眼花……”阿恨人都蒙了,哪怕黑纱遮住了表情,目中的凌厉之色是掩饰不住的。 他抬头望天,一轮旭日冉冉升起,红艳艳的。恍惚间,一张美艳不可方物的面容呈现在圆日中,朝他露齿一笑。 他的心好痛,痛到无法呼吸。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明白,少女在他心中已经重过整个世界。 …… 龙三轻声道:“泪眼标记指向正北方。”说着飞身而走。 阿恨没有跟上去,不是因为丧失了理智,而是因为龙三要见的人,很可能会发现他的身份。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在花丛中坐了下来。 龙三行出不远,在一座小山坡上发现了一座孤零零的茅草屋。 他轻扣柴扉三下,又重拍了三下。屋内传出一道尖细的女子的嗓音:“大清早的,谁啊?” 龙三低声道:“打猎的,遇见了熊瞎子,走散了队伍,想讨碗水喝。”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名农妇探出头来。 其长相普通,一张脸圆滚滚、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其面色平和,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眉宇间颇有英气。正是当日蜃景外迎接刺客的胖女人。 堂堂蛇窝护卫,换上了农家服饰,摇身一变,便成了朴实的农家女。 龙三闪身而入,胖女人朝屋外张望了一阵,关上了柴扉。 一转头,她面上的笑容消失,问道:“龙三,你怎么来了?” 龙三拱了拱手,道:“胖将军,犬组出事了。他们在挖地下通道时,遇见了一条大蛇,遭蛇毒一喷,炼魂散之毒当即发作。现急需解药,迟则生死难料。” 胖将军上下打量着他,目中充满怀疑:“犬组出事,你是怎么知晓的?” 龙三老老实实地回答:“在下与犬三犬四两兄弟交情笃深,他们一出事,即刻向我求助。” 胖将军一听有理,将信将疑地道:“那你联系他。” 龙三取出一块玉佩,手指轻捻,一丝真气注入,玉佩上光华一闪,现出一幅画面。 只见一群拳头大的小人躺在地上,全身浴血,将黑衣、黑纱染成黑红色,有的已经昏迷,有的哀嚎不断。 胖将军眯着眼,仔细辨认了一番:“犬三、犬四、犬五……” 她面色变了:“他们遇见了什么蛇?这是要将犬组一网打尽啊。” 龙三轻轻咳嗽了一声,喉咙里有意无意地发出了“钩”音。 胖将军一怔,顿时醒悟过来,越想越有可能,这条地下通道源于鸡鸣山,而鸡鸣山上的那三位可是疯疯癫癫的主,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平日里便是当家的见了,也要行晚辈礼,不敢说错一句话。 关于覆水行动,她是除了当家的,少数知晓内幕的。 她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事关重大,龙三,你稍作回避,我要禀告当家的。” 龙三依言推门出了茅草屋,胖将军则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手指轻点,注入一丝真气,玉佩上荧光一闪,现出一道白衣飘飘的身影。 胖将军恭恭敬敬地唤道:“当家的,出事了,犬组遭钩蛇袭击,炼魂散之毒提前发作。属下已调查清楚了,情况属实。原因很可能是得罪了鸡鸣山上的那三位,又或者那三位瞧他们不顺眼。” 玉佩上,白衣女子将一张眉眼如画的面孔凑了过来,清冷地道:“那就把那一壶解药送去吧。” 胖将军一惊,语气愈发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哀求:“当家的,那可是忠心耿耿的犬组啊,蛇窝培养每一名刺客都不易啊。” 白衣女子面容冷冰冰的,声音更加冷冰冰的:“胖将军,你还是认不清形势。这是最后一战,无需多虑。这条通道本来就是为那三位挖的,既然她们不喜,那就没必要再挖了。” 玉佩上呈现圈圈水纹,画面淡去。胖将军捧着玉佩,瞪圆了一双小眼睛,半天回不过神来。 良久,她眼中滚出两滴泪水,嘴唇抖了抖,喃喃自语:“犬三,犬四,犬五……你们被当家的抛弃了。怪只怪,你们没有取得当家的信任,要是如我一般,愿意生死追随,何来今日的结局?” 她收拾好心情,张开双臂,一缕真气爆发而出,茅草屋一震,塌了。 胖将军自茅草中翻飞而出,见到龙三,淡淡地道:“你先回吧,我随后便至。管好犬组的口,莫要发出叫声,免得打草惊蛇。” 龙三拱了拱手,道了声“谢”,御空而去。 他回到花圃中,左右一看,不见阿恨的身影。他也不惊讶,径往东去。 很快,胖将军也来到花圃中,抬眼望去,一队修士破空而来。这些人身着黑衣劲服,却未戴黑纱、着黑巾,正是蛇窝的护卫。 第107章 拳头小人的战斗 龙三赶回地下通道时,寻仇狗等人正忙得不亦乐乎。 他们支起一口大锅,锅内盛满暗红色的液体,烧得蒸汽寥寥、气泡汩汩,血腥味扑鼻,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气味,教人全身起鸡皮疙瘩。 龙三奇道:“你们在做什么?” 狐十四仰起头,认真地道:“我们给每人都放了一点血,把炼魂散熬出来。” “炼魂散还能熬出来?”龙三听得迷迷糊糊,摸不着头脑。 “能!”狐十四肯定地道,“一旦炼魂散发作,全身皮肤溃烂,直到每一寸肌肤都烂成黑水,人方才死去。所以我们断定,毒扩散在血肉中。等锅里的血水蒸发,沉淀出的毒素便是炼魂散。” 龙三又问:“那你们要用炼魂散对付谁?” “当然是胖将军。”高天仇抢过话茬。看他一副自得的模样,想来这一招是他想出来的。 见龙三沉默,他侃侃而谈:“当家的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料理大小事务,皆由胖将军出面。试想,若遇到蛇窝的重要人物炼魂散发作,当家的便是有心相救,恐怕也来不及赶来的。因此,我料定胖将军身上必然携有真正的解药。只有她,始终跟所有刺客紧密联系,也只有她,发生任何事情,都会第一时间赶到。” 龙三一听有理,点了点头,道:“我支持你们。” …… 他们并没有等太久,约莫半个时辰后,胖将军便带着一队护卫化身拳头小人赶来了地下通道。 望着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小人,胖将军满意地点了点头,问:“没有惊动地面上的人吧?” 龙三赶忙道:“没有,我将他们全部打晕了。” 胖将军又满意地点了点头,问:“当家的安排了犬组八人在此,为何多了五人?” 龙三早已想好托词,不假思索地道:“是犬三兄弟邀来的帮手。通道前方便是神尼庵驻地,借他们一个胆也不敢招惹,邀来的都是蛇窝中的布阵能手。” 胖将军目中疑虑尽去,自责地道:“是我考虑不周全,这般危险的任务,我就该建议当家的找布阵高手来进行,此举甚好。” 她叹了口气,缓步走向一名刺客,道:“我来查看一下。” 龙三目光一闪,不由心中一紧。 只见胖将军俯下身来,拾起那人的手瞧了瞧,又将其袖子撸起,观察了下手臂,叹了口气,道:“看这血肉模糊的,确实是炼魂散发作了。” 龙三长长地吁了口气,幸好寻仇狗等人做戏做得足,否则就露馅了。 胖将军手一翻,一只葫芦落到掌心。她看了眼葫芦,目中有不忍之色一闪而过,继而装作若无其事地将葫芦递了过来,道:“这里刚好有十一枚临时解药,辛苦龙三兄弟喂他们服下吧。” 龙三目中露出惊喜之色,伸手去接葫芦,快要触及葫芦之时,猛然变招,一掌拍在胖将军胸口。 这一掌用了全力。胖将军“啊”的一声惨叫,被掀飞出去,撞在洞壁上,又摔了下来,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大胆!” “反了!” “快施展咒术,催发反贼身上的炼魂散之毒!” …… 胖将军带来的一众护卫吃了一惊,纷纷呵斥出声。随着其中一人出谋划策,他们抬起双臂,手掌两两相抵,磅礴的真气连成一体,一股诡异的力量随着真气的流转散发而出。 这股力量甫一出现,龙三便身子一颤,本该出手的一击也僵住了。 正当此时,一道人影自他们背后的阴影里猛然蹿出,双掌挥动,快得如浮光掠影,接连拍打在五名护卫的后背上。 惨叫声不迭,那五人齐齐倒地,没了动静,生死不知。催发炼魂散的咒术也随之告破。 余下七名护卫反应过来,又惊又怒,遂兵分两路,两人杀向龙三,五人杀向阿恨。仅仅一招,他们已判断出阿恨的战力更强。 …… 这五名护卫,一个挥动长剑,雪亮的剑光将地下通道照得亮堂堂;一个驭使长鞭,手腕一抖,一条鞭影伸展而出,直达十丈远;一个祭起玲珑宝塔,塔身旋转间,缕缕火苗喷射而出;一个拾起长矛,矛尖一撩,挽出十三朵枪花;一个捧起一面宝镜,镜面晃动,有水纹浮现,接着一只镜灵破镜而出,狼身虎头牛蹄,目绽血光。 阿恨摇身一晃,身形涨大起来,将通道堵了个严严实实,先断了蛇窝护卫的退路。 他左手一扬,真气挥洒,一声龙吟乍响,龙形真气化形而出。 丈许长、拳头粗的小龙张牙舞爪,成了地下通道里的巨无霸。 它凶猛地往前一扑,撞得镜灵倒翻而回。 它又龙爪一挥,无数爪印纷纷呈现,抓碎了剑光,击退了鞭影,斩断了枪花。 它再张开獠牙阔口,狂乱的真气自口中漫卷而出,卷起缕缕火苗,一仰脖,尽数吞下。 五名护卫皆变了脸色,目光不善的盯着阿恨和龙形真气。其中一人呼道:“区区化形真气罢了,都拿出点真本事来,别藏着掖着了。” 说着长剑一转,一道三丈长的剑光自剑刃剥离而出,森冷的剑气撩拨着地下通道,尘土簌簌坠落。 其他人也各自手上掐诀,酝酿起了大招。 只见长鞭凌空飞起,绕成一个圈,似刑架上索命的绳套,一股无形的波动四方蔓延,直欲将地下通道摧毁。 玲珑宝塔快速旋转,一股火浪扬起,化作一条粗大的火蛇。火蛇扬起头颅,目光火热地逼视着龙形真气,大有一较高下之意。 长矛斜指,矛尖蓦地涨大起来,横跨数丈距离,直直地刺向拦路的龙形真气。 宝镜中射出一缕光辉,落到镜灵身上。镜灵周身上下,绽放出金属的光泽,好似秘银打造一般,威风凛凛。 黑暗中,阿恨的目光闪闪发亮,一张口,喷出一缕精纯的真气,注入龙躯。 龙形真气没有涨大起来,却变得更加生龙活虎。龙爪挥舞间,将最先斩来的剑光扫灭。 继而,龙口张开,一口咬住了伸展而来的矛尖。龙头一甩,一股巨力释放而出,就听对面响起一声轻呼,长矛被它夺了过来。 龙形真气吐出长矛,抛给身后的阿恨,又身形游走而起,一头撞在镜灵身上。 情形没有一丝变化,看似威武霸气的镜灵被撞得倒翻而回。 当是时,火蛇逼了过来,蛇躯扭转,盘绕了七八圈,火焰也随着绕成一圈一圈的,然后一圈一圈地缠绕在龙躯上。 这一幕,美得像一场神奇的火焰表演,却又藏着致命的危险。 龙形真气不闪不避,任由火焰缠上龙躯,烧得“荜拨”作响,继续往前扑去。 “呼……” 它喷出一股狂乱的真气,直接卷住了玲珑宝塔。 对面又响起一声惊呼,下一刻,塔身火焰万道,剧烈震颤,欲挣脱出去。 龙躯一扭,将宝塔缠住,不给对方一丝机会。 这还不算,它又主动钻入了长鞭绕成的圈中,看起来像上吊一般。 长鞭绕成的绳套套在龙脖上,一股无形的波动如流水般蔓延开来,扫过龙头,掠过龙尾。 在火蛇和长鞭双重打击之下,骁勇的龙形真气终于败下阵来,龙躯一点点淡去,只剩一股散落的真气逸散飘零。 后方的阿恨手一招,玲珑宝塔和长鞭化作两道流光,落到他掌心。 仅仅两招,五名护卫中三人被夺了法器,可谓损失惨重。 阿恨朝他们露齿一笑,身形一展,往后疾退,眨眼间消失在黑暗中。 “追!” 五名护卫岂肯善罢甘休,不约而同地展开身形,急追而去。 他们不愧为蛇窝精心培养的护卫,战斗中心智不乱,齐头并进,无人快上一分,也无人落后一分。 追出十多丈,阿恨的身形显露而出,晃了晃,又隐入了黑暗中。 “贼子,哪里走?” 有人呼喝出声。伴随着这一声呼喝,他们的身形再次加快。 “嘶……” 前方黑暗中,一声沉闷的嘶吼骤然响起。接着,一只狰狞的头颅就呈现在五人面前。血盆大口张口,庞然吸力降临。 第108章 解药 五名护卫拼尽了全力往前追赶,对面的巨龟也在不遗余力地施展吞噬之力。于是,五个拳头大的小人一起落入了龟腹。 阿恨闪身而出,击掌笑道:“一群蠢货,略施小计,你们便上当了。” “混账东西,胆敢暗算我们。” “逆贼,背叛了蛇窝,你难逃一死。待炼魂散发作,教你死得难看。” …… 护卫们怒喝连连。显然,他们将阿恨也认作了刺客。 阿恨没有辩解的意思,心下诧异:这些人怎么不继续催发炼魂散? 他所不知道的是,炼魂散号称天下第五绝毒,虽有夸大,但足见其不凡,施展咒术催发炼魂散,需消耗巨大的法力,不是任何一名护卫所能消受。 阿恨伸手抚摸了一下龟壳,龟形真气一晃,狂乱的真气在龟躯内席卷,如狂风骤雨,似惊涛骇浪。 五名护卫落入真气风暴中,压根把持不住身形,身不由己地被卷得四处乱撞。 这一刻,偌大的龟躯演化一片汪洋,五个拳头大的小人就如五条小木筏,遭受惊涛拍打,随波逐流,随时会被浪头拍碎,粉身碎骨。 他们浑身颤抖,面无血色,目中充满惊恐,一个个将真气运转到极致,试图稳住身形,抵御真气风暴,然而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 龟形真气兴奋得上蹿下跳,龟躯内的真气风暴一刻不停,越来越狂暴,越来越肆虐。 少卿,五人法力枯竭,晕死过去。 …… 阿恨飘身来到通道内侧,龙三与两名护卫斗得正酣。三个拳头大的小人刀来剑往,身形飘忽不定,忽如穿花蝴蝶,忽如苍鹰搏兔,美感十足。 仅瞧了一眼,他便知龙三稳操胜券。两名护卫的招式虽然凌厉,但遇到大成的移形换影大法,压根碰不到龙三一根发丝。 “龙三,十招之内结束战斗。我来数,一招。” 阿恨没有上前帮忙,反而看起了热闹,有心嬉笑两句,奈何心情沉重,实在笑不出来,嗓音也沙哑了。 龙三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手一招,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浮现掌间。他手指一点,长剑凌空一转,绽放出蒙蒙青光。 青光掩映下,锈迹尽去,长剑展露出凌厉的锋芒。 “铮”的一声剑吟,长剑飞起,快若脱兔,矫若游龙,但见青芒一闪,一名护卫“啊”地一声惨叫,手捂胸口,抽身后退。而在其指间,一泓鲜血钻了出来,染红了手掌。 另一名护卫单手竖起,五枚铁球绕着掌心盘旋飞舞。 他趁机偷袭,五枚铁球齐出,分别砸向龙三的头、胸、腹和双臂。 龙三身形暴退,同时一掌前推,雄浑的真气席卷而出,在身前布下一道气墙。 五枚铁球相继撞上气墙,无声无息,气墙碎了。然而,气墙后的龙三却不见了身影。 那名护卫目光一扫,不见其人,不由唬了一跳。却听一声轻咳传来,循声看去,龙三在其同伴身后探出头来。 原来龙三劫持了受伤的护卫,用其身体做挡箭牌。 “嘿嘿……” 驭使铁球的护卫一声冷笑,五枚铁球呼啸而出,径直砸向自己的同伴。 与此同时,阿恨又用沙哑的嗓音地喊出了“第二招”。 眼见铁球砸来,龙三不闪不避,只是用力抓住了受伤的护卫。而这名护卫胆战心惊,嘶声大吼,挣扎不已。 “啪”的一响,一枚铁球重重地砸在其脑袋上,砸得他头破血流。他发出一声惨叫,两眼一翻,没了气息。 另四枚铁球绕过其尸体,砸向其身后。不料,龙三又不见了。 驭使铁球的护卫一怔,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后,果然察觉一丝空气波动传来,龙三的身形如幻影般闪现。 如此近的距离,他想召回铁球护身,已来不及。 他目中透出一丝慌乱,索性不管不顾,身形往前疾扑,冲向通道的出口,同时手上掐诀,五枚铁球弹跳而起,砸向了阿恨。因为阿恨挡住了通道的出口。 他的想法很简单,队友都战死了,留下苦战只有死路一条,自然是逃命要紧。 阿恨咧嘴,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身形往后疾退。 于是乎,前者往后退,后者往前冲,而五枚铁球在二人之间飞舞,时而碰撞在一起,火花电弧四溅。 阿恨僵硬地笑着,手脚未动,疾退的速度却宛如天边游龙。铁球看似离得极近,却始终差了一线。 退出数千丈距离,阿恨的后背贴上了岩石。他自然可以继续后退,但铁球若砸实了,地下通道便塌了。若地下通道塌了,他与龙三自有手段逃生,但寻仇狗等人便凶多吉少了。 他没有继续后退,也没有发出一丝动作,只是目视前方,僵硬地笑着。 眼看铁球就要当头砸下,随后追来的护卫也凶芒毕露,嘴角露出了狞笑,一道青芒闪现,一剑将其斩成了两截。 青芒又凌空一转,将五枚铁球尽数挑飞出去,深深地没入洞壁中,瞧不见了,只剩下五个圆形的大洞。 阿恨用沙哑的嗓音地数道:“第三招。龙三就是龙三,修为惊人。” 龙三飞身而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问:“你为什么不出手?” 阿恨老实地答道:“我想看看你有没有留着什么后手。” 龙三冷哼一声,拾起护卫的尸体,又用法力拘来了阿恨抓住的五名护卫,往回行去。 …… 寻仇狗等人已经将胖将军和一众护卫全身搜了个遍,就连胖将军的衣物都被扒了,只剩内衣。 他们确实找到了不少东西,金条、银锭子摆了一小堆,是笔不小的财富,只是跟他们性命相关的解药却不见下落。 龙三走来,将葫芦递了过去,道:“胖将军说葫芦里装的是临时解药,你们不妨查看一下。” 高天仇伸手接过葫芦,倒出一枚青黄相间的药丸,一股药香扑鼻而来。 他反手就将药丸喂进了一名犬组刺客的口中。尚在昏睡中的刺客猛然睁开眼,坐起身来,仰头发出一声厉啸,继而七窍流血,重重倒地。 高天仇将葫芦摔了,怒道:“是毒药。” 龙三心中“咯噔”一跳:“当家的、胖将军、护卫,一个个心都太狠了。”他都有点想不明白,他们为何要杀犬组的刺客。 他俯下身来,一指点在胖将军右掌上,一缕真气注入,一个米粒大的光球飘浮而出,正是其储物法器。 光球灵光一闪,一堆物件落了下来,将通道塞得满满当当。 他如法炮制,又将十二名护卫的储物法器给召了出来。杂七杂八的物件更多了,堆得像堵墙一般,将通道一分为二。 六人便在一堆杂物中仔仔细细地搜寻起来,一个包袱要抖三抖,一件衣服要翻个遍。 耗时良久,他们终于将所有物件都排查了一遍,财富又累积了不少,解药始终没下落。 龙三手一招,胖将军飞了过来,被他一把捏住脖颈,伸指在其眉间一点。 胖将军幽幽醒转,见了眼前情形,气得满脸肥肉乱抖,怒道:“你们要做什么?胆敢背叛蛇窝?你们对得起当家的吗?你们一个个都不得好死。” 到了此等境地,她还在为蛇窝的大局着想,没敢大声呵斥,压低了嗓门,唯恐惊动了地面上的人。 高天仇冷笑不迭,取出一个小瓷瓶,一股腥臭的气味弥漫开来,令人全身起鸡皮疙瘩。 他狞笑道:“这便是炼魂散,你也来尝尝吧。” 说着一手捏住她的嘴,一手将瓷瓶内的毒素灌了下去。 胖将军“啊”的一声惨叫,跌坐在地。眨眼的功夫,她的皮肤变成了黑紫色,爬上了条条裂纹,一块块血肉翻起,黑色的淤血汩汩流淌。 “炼魂散!”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胳膊,惊恐大叫。 继而,她迅疾得用右手抓住左手,用力一拽,左手竟落了下来。 原来只是个假肢,不知是否施了法术,看起来十分逼真。 她抖了抖假肢,一枚淡蓝的药丸落到掌心。 第109章 催发炼魂散 那药丸,晶莹璀璨,有淡淡的光芒流转,似荡漾的水波,逸散出一圈圈水纹。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在地下通道内播散,撩拨着每一个人的鼻翼。 胖将军正要将药丸送入口中,高天仇眼疾手快,劈手抢夺。不料,却夺了个空。 人影一闪,龙三出现在其身侧,药丸已到了他手上。 寻仇狗等五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全投了过来,眼巴巴地望着龙三手上的药丸,想要抢夺,又没那本事。 高天仇忍不住声音发颤地唤了声:“龙三你……” 龙三不理不睬,生死关头,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口一张,正要将药丸吞下,面前又是人影一闪,阿恨欺近身侧,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龙三惊道:“你做什么?难道你也中毒了?” 阿恨摇了摇头,以目光示意。 龙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他的袖子,只见其袍袖一抖一抖,传出阵阵水流声。 阿恨叹道:“是毒药,而且还是奇毒,否则水儿不会感兴趣的。” 黑纱覆盖了龙三的脸颊,否则他亘古不变的木然的脸上,定然已浮现了表情,而且表情极度精彩。 他心里几番挣扎,最终长叹一声,将药丸交给了高天仇,并强调了一句:“这不是解药,是毒药。” 阿恨提醒道:“该展开下一步行动了。” 龙三木然地点了点头,徒手虚空一抓,胖将军的玉佩飞来,落入掌心。 二人遂飘身而走,往通道的出口而去。 …… 出了地下通道,阿恨四方扫视了一番,道:“没有其他人,很安全。” 龙三手指轻捻,注入一丝法力,玉佩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其上现出一道白衣飘飘的身影,身材玲珑剔透,仅凭一道倩影便能征服世间大多数男子的心。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想看清那张脸,只听玉佩上传出“咦”的一声,那道身影瞬间远离了画面,只留下一只洁白如玉的纤手,似在遮挡面部。 一道清冷又狠厉的嗓音响起:“龙三,怎么是你?胖将军呢?” 龙三捏着嗓门,用哀痛的语气道:“不好了,当家的,我们遭遇了神尼庵的袭击,胖将军、十二名护卫以及犬组的八名兄弟全被抓了。” 白衣女子的嗓音没有一丝波动:“还活着吗?” 龙三运转法力,令双目充血,装出悲伤过度的模样,急声道:“活着,神尼说要度化一众刺客,还放出话来,只要您出面,就放了胖将军。当家的,您快来吧,迟了一帮弟兄就没命了。” 白衣女子一时没有回应。顿了顿,她反问:“龙三,你怎么没被抓住?” 龙三老实地回答:“神尼要杀我,易如反掌,但要抓我,就困难了。按她的意思,是放我回去通风报信。” 玉佩上水纹流转,那只纤纤玉手消失了。 龙三一怔,心里七上八下,不知当家的上当了没有,又是否会来? 他歪着头,陷入沉思:当家的太过谨慎,刚露面便用手遮挡了玉佩上的画面,但他还是瞧见了其真容,虽然只是惊鸿一瞥,虽然十分模糊。 他在一一比对生平见过听过的大人物,那张脸与何人最匹配。 阿恨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帘,淡淡地开口:“当家的是不是一名白衣飘飘的女子,臭着一张脸,冷冰冰的,说话也不带一丝感情?” 龙三眼前一亮,喜道:“你认识当家的?她是谁?” 阿恨叹了口气,答非所问:“你们被抛弃了。胖将军、一帮护卫和犬组的刺客应该都已经炼魂散发作了。” 龙三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阿恨叹了口气,道:“我的心好乱。” 说着手一翻,两件宝物飘飞而出,绽放着璀璨的灵光,在他头顶载浮载沉。 一本带着神圣气息的古书,一口能震人心魂的银钟。 留下圣人之书和催心钟,他便展开身形,飘然离去。 …… 地下通道中,哀嚎声一片。 犬组刺客,包括寻仇狗兄弟在内,全都倒在地上,扑腾挣扎。 不光他们,胖将军和十一名护卫皆是如此。 一群人全身上下,皮肤寸寸溃烂,血肉模糊,痛苦地满地打滚,时而身子拱起,时而将手脚折叠成非人的形状。 随着他们身子的疯狂抽搐,一股股乌黑的血水流淌开来,汇在一起,如一汪溪流,散发着令人闻之全身起鸡皮疙瘩的恶臭。 一时间,此间只剩下狐十四、龟五和龟六安然无恙。 狐十四一步步后退,目中盛满警惕。在他脚下,一枚淡蓝色的药丸绽放着水波般的光芒。 这个平日里看起来稀里糊涂、凡事都不上心的蛮汉子,这一会完全变了样,目光在药丸和龟五、龟六之间来回游走,心思电转,千万个念头同时涌上心头。 虽然龙三直言,药丸是毒药,可是看胖将军中毒之际的反应,这分明是解药。更何况,是药三分毒,炼魂散的解药何尝不是一种毒药? 在龙三走后,高天仇想吞了药丸,奈何身侧之人虎视眈眈,令他无机可乘。于是,他开启了嘴炮模式,试图说服众人,让他们相信这就是毒药,而非解药。 说着说着,他便毒发倒地了。 龟五、龟六两兄弟一步步逼来,狐十四目中有不甘,也有无奈。若法力尚在,他有把握夺了药丸,全身而退,但失了法力,单凭世俗界的武功,他怎么可能是两人的对手? 龟五朝自家兄弟点了点头,俯身去拾药丸。 就在他弯腰之际,龟六和狐十四同时出手了。一个袖间飞出一柄锥子,直刺其后脖,一个扬手射出一枚飞镖,射向其后脑勺。 “啊”的一声惨呼,龟五的手堪堪触及药丸,再也使不出一丝力气,软绵绵地栽倒。 他拼尽全力地微微侧过头来,目光愤怒又凶狠地瞪着龟六,喉中发出“呜呜”的低沉吼声,似在说:“你我是亲兄弟,你怎么下得了手?” 临死之际,他终于明白了:为了活命,兄弟也会反目成仇。 他怀着无比的怨毒,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一双眼瞪得如铜铃一般。 龟六拾起锥子,对准了狐十四。 狐十四将手缩进袖子里,再伸出时,握着一柄短剑。 “啊……” “啊……” 两人嘶吼着,冲向彼此,锥子与短剑凶猛地碰撞在一起,“铮铮”的脆响远远传出。 交手数招,二人呈势均力敌之势。 又交手数招,龟六忽然做出一个掐诀的手势,然后他胸口便挨了一剑。 狐十四“哈哈”大笑,嘲讽道:“糊涂虫,还当自己是修士,准备施法呢?” 他一脚将龟六踹飞,火急火燎地扑向淡蓝药丸。 就在他俯下身子的时候,熟悉的一幕再现,锥子飞来,刺入他的后脖。 狐十四无力地栽倒,暗骂自己糊涂,被这样的小把戏给耍了。 龟六缓缓爬起身,笑得畅快无比:“谁是糊涂虫,现在知道了吧?!” 他一步步走来,拾起锥子,又朝狐十四的胸口捅了一记,见对方闭上了双目,这才施施然走到药丸前。 他缓缓俯下身子,用颤抖的手捧起药丸,心跳在这一刻跳得极为迅疾,牵动着伤口血流不止。 他未吭一声,兴奋感压住了疼痛感。 他毫不迟疑地将药丸送入口中,一仰头,吞了下去。 “呜……” 一泓鲜血自他口角流出,接着眼眶、耳朵、鼻孔全都血流如注。他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仰头倒地。 “哎……我说过了,这是毒药,你们为何就是不信呢?” 一声幽幽的叹息,龙三自黑暗中迈步走出,望着满地的死尸,目中有一丝不忍。毕竟,五人都曾是他的兄弟。 他走到胖将军身前,自语道:“你们都是聪明人,为何想不明白?之前喂此人服下炼魂散毒素,她毒性发作得远没这般猛烈。之所以变化这么大,分明是当家的催发了她体内的毒。当家的不可能知晓我们喂她毒素,为什么会催发她身上的炼魂散?原因只可能是她原本就中了毒。” 他闭上眼,摇了摇头:“当家的太狠了!” 再睁眼时,望着兀自在痛苦挣扎的刺客和护卫,龙三召出了长剑,一道道细小的剑光自剑刃剥离而出。剑光游走闪烁,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地下通道陷入了沉寂。 他走向那一堆杂物,挑选了几样自己用的上的,收进了储物法器。 一转身,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第110章 妖王之火 那只手,沾满了鲜血,血水顺着手掌流到龙三的脚踝上,再流到脚背。 他低头一看,原来是狐十四。 “兄弟!”龙三唤了一声,俯下身来,目中浮现一丝悲痛之色。 狐十四张开嘴,发出“呜呜”的声响,每发出一声,便有一泓鲜血自口角涌出。 龙三没有言语。他明白对方有遗言要交代,于是将耳朵凑到他嘴边。只听狐十四艰难地、不连贯地吐出三个字来:“小……树……林……” 仅仅三个字,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头一歪,没了气息。 龙三目光闪烁不定。他自然明白“小树林”的意思,狐十四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无尽的仇恨向蛇窝发起了反击。 他忽然觉得很讽刺,忽然很想大笑:整个修仙界都恨刺客,可谁能想到,刺客只是身不由己的可怜虫,只是任人摆布的工具?真正的恶人一直都是那些有头有脸、活得逍遥自在的大人物。 他用手掌抹过狐十四的眼睛,让他瞑目,然后默默地站起身来,手一招,一枚夜光石飞来。 他展开身形,夜光石的光亮随之远去,只留下一片深沉的黑暗笼罩着死寂的地下通道。 出了通道,龙三自储物法器中取出一堆材料,对地下通道的入口、那棵生机泯灭的枯树进行了改造。 他忙活了很久,直到日暮西山,才终于忙完了。 他相信,这个巧妙的机关定能送给蛇窝的大人物一个惊喜。 …… 阿恨怀着沉重的心思走进百花谷,竹楼掩映在花丛中,竹门紧闭。 他轻扣门扉,久久没有回应。 他轻轻地推开门,放眼一看,墨香挂满竹墙,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却空无一人。 他漫步走到楼侧的花海中,放眼望去,繁花似锦,五彩缤纷,不知是春天用明艳装点了百花,还是百花用缤纷的色彩装点了春天? 良辰美景,奈何少了赏花的人。而阿恨,注定不是那个赏花的人。 他在谷内徐徐绕了一圈,回到竹楼前,就在门外坐了下来,静静等待着。 “叽叽……” 一只夜莺盘旋在他头顶,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 他缓缓抬头,问道:“鸟儿,你知道丁叮去哪了吗?” “叽叽……” 夜莺啼鸣,婉转动听,似在回应。可惜他听不懂。 “能跟百鸟交流,鸟儿还都听她的话,这倒是个神奇的能力。”阿恨收回目光,陷入了沉思。 …… 天狼镇东北十五里,昙花村。村子因种满昙花而得名。 村里人口稀少,稀稀拉拉坐落着二十几处瓦房。自从圣女族驾临此地,村民便被驱逐了,村子成了圣女族的临时落脚点。 圣女族的人口,比这里的房屋还要稀少,共二十三人,全是女子,平日里一袭白衣,白纱蒙面,哪怕在空中飞行,也不忘摆出优雅的姿态。 圣女族人口如此稀少,盖因此族极端仇恨男子之故,所行之处,只有女子方可跟她们说上几句,若有男子撞到她们面前,必死无疑。 于是,此族在江湖上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圣女族的女子个个貌若天仙,不食人间烟火。有人说,圣女族的心法能青春永驻,长生不老。更有人说,圣女族压根不是人,没有男人,她们的种族却繁衍了下来。 丁叮怀中抱着一只全身羽毛火红、拖着长长尾羽的大鸟,笑逐颜开,不停地用小手抚摸着鸟背。 大鸟对她也很亲昵,用圆滚滚、毛茸茸的脑袋不停地蹭着她的手背、脖颈、胸脯等处。 丁叮的手心被蹭得痒痒的,忍不住“咯咯”娇笑:“主上,你真是太可爱了。” 前方,一名白衣飘飘的女子猛然转过头来,目光凌厉,叱道:“主上是我叫的,你不可以称它主上。” 听出了女子话中的怒意,大鸟拍拍翅膀,欲飞离。 丁叮一伸手,又将它抓住了,奇怪地问:“姑姑,为什么我不能称它主上,族人不都唤它主上吗?” 女子的话音愈发清冷:“因为它不配!” 丁叮被她的态度吓了一跳,没敢多嘴,心中嘀咕:“难道我的身份很不一般吗?” 二人一鸟走进一座竹楼。 圣女族有洁癖,是以不会住进村民的瓦舍,而是另起了一座竹楼。 白衣女子手一招,一尊火红的朱雀雕塑落入掌心。 雕塑有拳头大,通体由血玉雕成。朱雀身形优美,尾羽颀长,单足立地,头颅高昂,高贵与优雅兼具,栩栩如生。 她注入一丝法力,只听一声高亢的鸟鸣响起,朱雀张开翅膀,飞舞而起,熊熊火焰喷洒而出。 这尊雕塑,竟活了过来。 白衣女子招招手,火焰一团团、一簇簇地飘飞而来,在她身前堆叠、架构,好似高屋建瓴,一砖一瓦地堆砌,又似妙笔丹青,一笔一划地勾勒。 在丁叮好奇的目光下,火焰竟勾勒出了人形,轮廓分明,五官清晰。可以看得出来,是名貌美少女的形象。 白衣女子如痴如醉地盯着火人,十分忘情,嗓音却又亘古不变的清冷:“青青,你看,这便是千年前朱雀老祖宗留下的妖王之火,唯有血脉极其纯净的后人方能融合。” 丁叮的注意力却不在火人身上,奇道:“我们圣女族是朱雀的后人?” “是!”白衣女子郑重地点头,“圣女族体内流淌着高贵的朱雀血脉。” “你要我将火人给吸收了?”丁叮有些不自在地问。她可不觉得朱雀血脉很高贵,在她的意识里,朱雀是妖物,不是人。 “是的。”白衣女子的回答干脆利落。 “可是姑姑,妖王之火如此神奇,我的法力又这么低,怎么吸收呢?”丁叮不解地问。 不同于芸芸众生中无数一心追求力量的修士,她对变强没多大渴望,对自己的修炼天赋也知根知底。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阿恨变强,自己跟在他身后就好了。 白衣女子再次朝她看来,目光闪动,竭尽全力地展示出一丝温暖、一丝鼓励和一丝赞许。 她缓缓道:“你能!用心去感受,妖王之火在召唤你,它想融入你的血脉,不要排斥它,让它靠近你,与你融为一体。” 丁叮越听越邪乎,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她怯生生地问:“吸收了妖王之火会怎样呢?” 白衣女子紧紧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目中有一丝憧憬:“青青,吸收了妖王之火,你就是一名真正的圣女。姑姑会将族长之位传给你,以后圣女族千亩良田、百家商铺都归你掌管,数千名下人,包括圣母在内的二十三名圣女也都由你来使唤。” 丁叮撇了撇嘴,意兴索然。她丝毫没体会到醒掌天下权的兴奋,只觉得麻烦。让她做一个无拘无束的大小姐就行了,掌权可不是她心所向。 她又问:“有什么要求呢?” 白衣女子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地抚摸着她的秀发:“姑姑怎么会要求你呢,又怎么舍得要求你?唯一的要求,便是斩断红尘痴念。” 丁叮猛然蹦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般。 她瞪大了双眼,坚决地叫嚣道:“不,谁也不能拆散我和阿恨。我爱阿恨,我要和他在一起。我不在乎什么家财,什么权势,我只要快乐的生活。只要跟阿恨在一起,我就会快乐。” 白衣女子用平淡的目光盯着她,似乎对这一切早有所料。她的话语依旧清冷,不含一丝感情:“如果姑姑和阿恨生死相向,你帮谁?你想清楚后再告诉我。” 丁叮震惊得无以复加,隐隐察觉了什么,又不敢相信。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们是母子啊!” 白衣女子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望着姑姑淡漠的眼神,丁叮平静了下来,一番思前想后,迟疑着答道:“如果你要杀阿恨,我帮阿恨,如果阿恨要杀你,我帮你。” 白衣女子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所以,你最终还是会做出选择的。” 第111章 千年灵药与天下奇毒 阿恨坐在竹楼前,看见了日落时分,夕阳余晖照在百花上的一抹艳丽,体会到了夜沉似水时,晚风送来的一丝凉意,欣赏了日出之时,百鸟展翅翱翔、竞相啼鸣的场景。 百花谷坐落在天狼镇东南方向两里地,两者却相差巨大。一个尘嚣直上,喧哗热闹,一个与世隔绝,清冷孤寂,拥在大自然的怀抱中。 他心里生起一个念头:若是这般与丁叮一起生活在百花谷中,倒也快活。 袖中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忽而高亢如海浪,忽而急促如暗流,似在恼怒,又似在催促。 阿恨爱怜地抚了抚袍袖,柔声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饿了,这就去给你找吃的。过不了几日,就要踏入茫茫沙漠了,这次给你一次吃足了。” 流水声渐止,他缓缓起身,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竹门,心中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正当此时,眼前浮现一幅幻象:一双洁白如玉的小手挥舞着泪眼花瓣。丁叮的话语也在耳边响起:“阿恨,等着我,本仙女去寻你。” 不知为何,丁叮的嗓音很温柔,不再凶巴巴的。 笑容爬上阿恨的脸颊,他飞身而起,往天狼镇而去。 …… 镇子西头的广场上,一个个淡蓝光球飘浮半空,将天空遮掩得严严实实。淡淡的蓝光,流转在一起,映照出一个美艳绝伦的蓝色世界。 这里的地摊更多了。随着时间推移,战事告急,散修们都在交换各自所需的武器、丹药等。 不过这里没有叫卖声,也没有吆喝声,即便有修士讨价还价,声音也放得比较轻。 再怎么与凡俗世界相似,修士还是有那么一点不同的。这点不同,源于他们的身份。 阿恨走来,寻了块空地,铺了张兽皮,手掌一抬,一个米粒大的光球自掌心飞出。 光球灵光一闪,一株药草飞出,落到兽皮上。 药草披着淡淡的雾气,根茎隐隐有幽光闪烁,药香四溢,说十里飘香,绝非夸张之言,因为这是一株千年灵药。 远在镇子北头,一名身材干瘪的小老头在虚空中盘膝打坐,神情专注地盯着哭丧的帐篷,口中念念有词:“生活啊,这才是生活,生老病死,有香火气息。” 忽然,他鼻子使劲嗅了嗅,眼睛亮了:“千年灵药的味道。”接着,他便循着药香,飞身而走。 在镇子东头,也有一群修士簇拥着一名锦衣华服的青年,在街上迈着八字步。忽然,一行人齐齐转头,青年更是喜不自禁,叫道:“千年灵药的气味。” 阿恨手指轻点,储物法器中足足飞出十株千年灵药。 他盘膝坐在摊后,一言不发,不过眨眼的功夫,摊位前便围满了人。 不过,绝大多数散修也只能看看,千年灵药的价值太高,不是一般修士能买得起的。 一群修士冲来,嚣张跋扈地挤开人群,簇拥着锦衣华服的青年来到摊位前。 青年的相貌方方正正,额头生了好大一个瘊子。他折扇轻摇,潇洒地道:“这些灵药本公子全要了,多少银两,直接报个数。” 阿恨摇头:“我的灵药不卖钱,只拿来交换。” 青年“哦”了一声,问:“换什么?” 阿恨一字一顿地道:“天下奇毒。” 人群顿时喧嚣起来,议论纷纷。千年灵药换天下奇毒,倒是合情合理。 青年一滞,手指一搓,合起折扇,抱拳道:“在下飞刀坞少主呼延杰,最近修行遇到瓶颈,急需一批丹药来突破,还请道友行个方便。飞刀坞上下,会承道友一个人情。” 阿恨还是摇头:“莫说少宗主,就是宗主来了也不行。” “你,你……” 青年手指着他,气到语塞。他万万没想到,在吴国境内,还有不给飞刀坞脸面的人。 不过,千年灵药摆在眼前,他自不会失了分寸。思量半晌,他珍而重之地自袖中取出一瓶药汁,恋恋不舍地递了过去:“你看这个可行?” 阿恨拧出瓶塞闻了闻,随手扔了回去:“天蚕蚀,名头挺大,毒性一般,还换不了我的千年灵药。” 青年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怒道:“这可是飞刀坞的独门秘毒,在江湖上赫赫有名,你敢说毒性一般?” 阿恨轻描淡写地道:“灵药是我的,我说不换就不换。” “好你个混江湖的,敬酒不吃吃罚酒。”青年两眼一瞪,拔出大刀,照头就砍。 以他飞刀坞少主的身份,何时被人这般轻视过?他能忍到现在,已付出了极大的耐心。当然,这也是因为他来得迟了,没能目睹阿恨与青城七子的一场大战。 阿恨袍袖一拂,然后他便飞了起来,飞过人群,重重地摔在空地上,大刀也摔落一旁。 “少主!” “少主!” 簇拥青年的一群修士勃然变色,有人越过人群,去扶青年,有人则持刀杀来。 阿恨袍袖再拂,这群人也跟着飞了出去。 人群爆发出一阵嗤笑,嗤笑飞刀坞少主不自量力。放眼整个天狼镇,敢惹阿恨的人屈指可数。实际上,当下的天狼镇,几乎就代表了整个吴国修仙界。 青年爬起身,心知惹了硬茬,留下一句狠话“小子,你给我等着”,带着一众手下,灰溜溜地跑了。 陆陆续续又有几人递来装着毒药的瓶瓶罐罐,阿恨看了看,均摇头拒绝。 围观之人唏嘘不已,但也没人愿意离开,瞧见千年灵药,修士的眼都是直的。 突然,天上落下一只真气凝聚的大手,迅疾地抓住一株灵药。 阿恨手指一点,真气大手定在空中。 与此同时,地下又探出一只真气大手,一把抓住另一株灵药。 阿恨手指再点,这只大手也定住了。 两只大手化作散乱的真气散去,两株灵药落回摊位上,与先前摆放的位置不差毫厘。 阿恨飘身而起,手指第三次点出。 只见人群后,空气发出一声锐鸣,一名拄着拐杖的干瘪老头突兀地冒了出来,甫一现身,身子一颤,差点摔倒。 “道友莫怪,试探一下而已,小老儿身怀奇毒。” 小老头呵呵笑道,一瘸一拐地挤过人群,走上前来,浑浊的老眼眯成一条缝。 他取出一个包裹,包裹打开,里面是一个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方玉盒,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支飞镖。 “这是小老儿从一处古战场淘来的法器,只知抹有剧毒,却不知是何毒,且看能否入得了道友的法眼。” 小老头说话慢悠悠的,头一点一点,身子一摆一摆,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像是吃定了阿恨的千年灵药。 阿恨掌心真气一卷,将飞镖摄了过来,眯眼查看了一番,总算点了点头:“千眼迷幻毒,毒性至阴至柔,如附骨之疽,令人痛不欲生,可换一株千年灵药。” “且慢,”小老头摆摆手,又取出一个包裹,这回里面是两枚银针。 阿恨看了看,是同一种毒,遂将之收了,递过两株灵药。 人群静了下来,散修大多认识阿恨,却鲜有人认识这名老者。眼看小老头一瘸一拐地离去,当即有人不怀好意地跟了上去。 阿恨的生意又冷清了下来。他不以为意,他做的是高端生意,不走量。 好一阵,才又有一名看起来愣头愣脑的少年上前。少年一张口:“俺有剧毒。” 一句话惹得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 少年不以为忤,继续道:“不过是活的,俺没那本事将毒取出来。” 阿恨微微点头致意,目光平和,示意他拿出来一观。 少年拎出一个布袋,打开袋子,里面蹦出一只蟾蜍来,足有孩童的头颅大小,全身坑坑洼洼,甚是丑陋,额头偏偏镶着一颗朱红的丹砂,腿后还伸出三条乌黑的小尾巴,与蝌蚪尾巴毫无二致。 第112章 击雷石与古战场 阿恨目中有喜色一闪,朗声道“三尾朱蛙,毒性至刚至猛,但毒液少,取毒难,可任意挑选一株千年灵药。” 说着袍袖一挥,一缕真气卷起蟾蜍,将之收了。 少年异常兴奋,脸红扑扑的,看着摊位上的千年灵药,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哪一株都爱不释手。 最终,他挑了一株千年灵芝,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迈开大步跑了,好像生怕有人追赶一般。而在他身后,也确实有人追赶。 此后过了几个时辰,再无人拿出奇毒来。 阿恨先将飞镖和银针丢进袖内,只听袖内响起“吧唧吧唧”的舔舐声。 不大一会,飞镖和银针被扔了出来,毒性全无,已成废铁。 他再将三尾朱蛙扔进袖内,袖内顿时热闹起来,蛙鸣声声,大如惊雷,同时伴随着“咔嚓咔嚓”的啃噬声。 啃噬声很小很模糊,却又萦绕在耳边,一刻不停,令人难以释怀。 过了一阵,蛙鸣止住了,啃噬声也淡去了,阿恨抖了抖袖子,一滩污血滴落,偌大一只蟾蜍不见了踪影。 袖子里传出舒缓平和的流水声,如泉水叮咚,似在表达吃饱喝足的愉悦。 围观修士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盯着他的袖子,惊骇莫名,不知袖内究竟藏了什么怪物。 有人悄悄退走,被吓着了。有人稍作徘徊,也跟着跑了。 人群渐散,这时不知从何处蹦出一个精瘦如猴的怪人,四肢着地,蹲在摊位前。 阿恨盘坐在摊位后,默默不言。有千年灵药在手,他压根不需要招揽生意。 而猴一样的人也这般蹲坐着,一双眼珠转来转去,透着精明,却始终不发一言。 磨蹭了许久,阿恨忍不住问:“阁下有什么毒物,拿出来吧。” 猴一样的人咧开嘴,发出“吱吱”的叫声。 他宛如一只猴精,褪去了猴皮,化作了人的模样。 他手指东方,然后又比划了一个长长的物体,继而东蹦西跳起来,看似癫狂。 阿恨眨了眨眼,道:“你说东边有一头剧毒无比的毒物。” 猴一样的人连连点头,手舞足蹈,口中“吱吱”叫得更欢,好似载歌载舞一般。 阿恨观看了好一阵,才明白过来:“你说离这里十里地?” 猴一样的人安静了下来,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那笑容,放在人脸上,要多奇怪有多奇怪,放在猴脸上,就正常了,十分拟人。 继而,他伸手去拿灵药,阿恨眼一瞪,吓得他赶紧缩手。 他又蹦跳了起来,忽而一个翻转,高高跃起。看其落下的位置,似要跳到阿恨肩上来。 阿恨袍袖一拂,一阵狂风卷过,猴一样的人身子随风摇摆,一个空翻,从摊位上方越过,手一伸,刚好捞走一株灵药。 他手捧灵药,“吱”的一声叫唤,调转身形,往东边逃走。 不料,一声龙吟乍响,一条细小的龙形虚影从灵药中冲出,一闪撞上他的胸膛。 猴一样的人“吱”的一声痛呼,灵药脱手飞出,刚好落回摊位上。他再次一个空翻,落到数丈开外。 阿恨冷冷地道:“就这么点本事还想来抢灵药,给我滚。下次再来打断你的手。” 猴一样的人背后伸出一条猴尾巴,轻轻摆动。 他身子上跃,猴尾巴勾住一株老树的枝丫,身子一荡,如炮弹般射了出去。 看方向,仍是东方。 阿恨歪头思索,东方十里正是鸡鸣山。他早已料到,山上藏着蛇窝的大人物,只是当下心绪烦乱,提不起兴致来。 “去还是不去?”他举棋不定。 “还是等见过丁叮再说吧。”他这般想着。 这时,又见一对夫妇走了过来。 夫妇俩,男的长相普通,除了个头高点,就没啥外在了,女的生得倒是相当俊美,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 他们走路的姿势相当滑稽,双手前伸,掌间有真气流转,各托着一块乌黑的石头。 阿恨眼前一亮,看来这石头名堂不小,二人都不敢收进储物法器。 夫妇俩小心翼翼地走到摊位前,放下石头,终于松了口气。 阿恨瞧向男修,问:“道友,这两块石头有何来历?” 男修憨憨地一笑,挠了挠头,没了下文。这人不光长相普通,还是个憨子。 女修则甜美地一笑,一张口,嗓音婉转动听:“这两块石头是我夫妇俩冒险从古战场寻来的,别的不清楚,但绝对蕴有剧毒,还请道友查验一番。” 阿恨心中一动:短短半日间,接连有人提到古战场,这古战场莫非就在天狼镇附近? 手一招,一缕真气卷出,将石头摄了过来。 仔细观察,石头本身的色泽并非乌黑的,而是染了某种液体。 他端详了片刻,识了出来,是血。大约某名中毒的修士死在战场上,鲜血浇灌在石头上,因此石头才蕴有剧毒。 他伸手拿起一株灵药递了过去。 女修大喜,伸手来接。不料,阿恨却不放手,又道:“石上的毒血确实是天下奇毒,但历经悠久岁月,毒性已挥发了大半。” 女修心里“咯噔”一跳,难不成灵药没着落了? 阿恨话锋一转:“不过道友若告知古战场在何处,在下可以送出一株千年灵药。” 女修松了口气,道:“道友居然不知古战场,就在饕餮沙漠中啊,往镇龙城方向五十里便是了。” 阿恨点了点头,将灵药送了出去。 女修赶紧将灵药收进了储物法器,拉着夫君的手臂,忘情地道:“相公,我们的修为瓶颈终于可以突破了。” 而男修,又憨憨地笑了。 阿恨望着这对夫妇,暗暗腹诽:真不知这女的是怎么看上这男的? 待夫妇俩离去后,他将两块石头丢进袖中。 袖中传出轻微的舔舐声,时断时续,大约袖中那位吃饱了,是以变得懒洋洋的。 半晌,一块石头自袖中抛了出来。再过半晌,另一块石头也抛了出来,没有落到地上,而是飞到了阿恨手中。 阿恨一怔,低头看去,这块石头只有拇指大。失了毒血的掩盖,石头晶莹剔透,绽放着璀璨的光芒。 更奇异的是,这光芒忽而为红光,忽而为蓝光,忽而为黄光,七色光彩轮番绽放。 “这是……击雷石?”他有点不确定。 相传数百年前,有一位痴迷修行的狂人,一心想突破人类极限,羽化飞仙,却始终不得其法。他踏遍世间山河,偶然于高山之巅得见天罚神雷,心有所悟,炼制出了击雷石。 他放出话语:击雷石一出,万修陨落。 这位狂人对击雷石视若珍宝,从不外传。至于击雷石的威力如何,无从得知,但在江湖上的名头却越传越邪乎。随着狂人逝去,击雷石已成传说。 阿恨手一翻,将石头收了,抬眼望了望夫妇俩离去的方向,微微一笑。那对夫妇若知晓这石头的神异之处,恐怕肠子都悔青了。 他暗自沉吟:“这古战场,看来是要走一遭了,指不定还有什么惊喜。” 袖中的那位不再折腾了,他这个月的任务已经完成,遂召出储物法器,将余下六株灵药收了,起身准备离去。 前方,一名美丽的少女风风火火地跑来,欢快地叫着:“阿恨。” “丁叮!” 阿恨也笑逐颜开,迎了上去,将少女拥入怀中。遇见佳人,令他身心愉悦,怀抱滚烫,两日来的愁情烦绪一扫而空。 丁叮惊讶地扬起小脑袋,奇道:“阿恨,你今天怎么了?本仙女从没见过你这么热情过。” 阿恨面色一肃,道:“我有个问题要问你,你得想清楚了再回答。” 第113章 怪风 丁叮心中一甜,千思万绪涌上心头,心道:“这个榆木疙瘩终于开窍了,这么多年的坚守终于换来了表白。” 她脸上飞过一抹红晕,害羞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阿恨直视她的眼睛,看得她愈发害羞。 他问:“如果我与圣女族生死相向,你帮谁?” 闻听此言,丁叮如遭电击。同样的言语,她昨日刚听过一次。 她惊恐地睁大了一双美目,急声道:“阿恨,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要与圣女族生死相向?” 阿恨摇头:“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为了掩饰心中的慌张,他甚至挤出了一个笑容,虽然笑容有点勉强。 丁叮心思百转,奈何小脑袋瓜简单得像张白纸一般,怎么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她试探着问:“是因为我们的亲事吗?不管怎么说,姑姑是你的母亲,应该不会反对的。” 说到这里,她不由得心虚起来,话锋一转,接着道:“要是姑姑真的横加阻拦,我们就一起离开吴国,走得远远的好了,没必要生死相向啊。” 阿恨又摇了摇头,坚定地道:“你好好想想,回答我的问题。” 丁叮的一双美目眨啊眨,盛满了不安。这个问题,她早有答案,于是道:“如果姑姑要杀你,我帮你。如果你要杀姑姑,我帮姑姑。” 阿恨苦笑:“这就是你的选择?你太单纯了,法力也低,人妖大战一触即发,你不适合待在战场,不如即日启程,回圣女谷吧。” “不!”丁叮的反应出奇地坚决,“本仙女不走。婆婆、姑姑、姨娘,还有你,本仙女牵挂的人都在这里,本仙女绝不离开。” 阿恨继续劝道:“这里的所有人都要上战场的,你留下只能当拖油瓶。大战中,人人自危,又如何分出身来保护你?” 丁叮“嘤咛”一笑,挺起胸脯,骄傲地道:“阿恨,你只管上战场杀妖,当个大英雄,本仙女自有手段应付一切危险。” 阿恨怔怔地看着她,圣女族极其神秘,拿出什么逆天的宝物来保护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感觉一切都在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丁叮拉起他的手,道:“跟我来。本仙女这次找你,是真的有要紧事的。” …… 二人打北边出了镇子。 一座座帐篷耸立在镇外,百姓进进出出,锅碗瓢盆的响声,谱写成一曲与镇内修士截然不同的生活乐章。 十户人家仍在哭丧。嚎啕的哭声和香纸燃烧的气味混在一起,散发出一股悲伤的味道。 按镇上的习俗,亲人死后,要守灵七日,称为头七。掐指算来,今日刚好第七日。 阿恨放眼望去,没有瞧见青城弟子的身影。显然,他们将七子与阿恨大战那一日的黄昏也算作一天了。 对此,阿恨自不会多说什么,堂堂一个修仙宗门已经向凡人低头了,没必要死抓着不放,惹对方生死相向。 “阿恨……” “丁姑娘……” 不少百姓瞧见他们,热情地打着招呼。 阿恨微笑着回应,心里则在盘算着,该怎么将这一群百姓打发走。不管从哪方面想,天狼镇都不适合普通百姓生活了。 丁叮拉着阿恨来到一处偏僻的角落,伸手一指,道:“奻,就是他们了。” 一块青石上,坐着一对庄稼汉打扮的夫妇,汉子苦着脸,唉声叹气,妇人则在放声痛哭。 在他们身前,还停放着一辆木车,车上空空如也。 丁叮走上前,抱住妇人道:“胖婶,别哭了,都哭了一夜了。” 她将小手指向阿恨:“我跟你们说,这个家伙又有钱又有本事,他来了,你们的问题就解决了。” 胖婶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瞅了一眼阿恨,见他丰神俊朗,似神仙中人,心中燃起一丝希望,遂拉着汉子起了身。 阿恨看着他们一步步行来,正待笑脸相迎,不料他们“噗通”一声跪下了。 胖婶又哭了起来:“公子,救救俺老两口吧。” 阿恨赶忙将他们扶起,好生问道:“两位,发生了什么事,尽管告诉我,我替你们做主。” 胖婶哭哭啼啼,泣不成声。 汉子开了口:“俺叫阿牛,来自三百里外的细柳村。前些日子,俺听到风声,说来天狼镇做生意稳赚不赔,便砸锅卖铁,带着全副家当跋山涉水来了这里。” “原指望租间商铺,做点小买卖糊口,不曾想,刚到镇上,就遭了一股旋风,将俺全部家当卷走了。” “俺寻思,那风来得怪异,只瞄准一个地方刮,刮完就跑,不像是自然起风了,倒像是仙师施展的法术。俺被打劫了,现在身无分文,只能坐地等死了。” 阿恨奇道:“你们身上莫非有什么宝物?” 阿牛叹了口气:“是有点宝物,宝物就是俺东拼西凑得来的二十两纹银。” 阿恨撇了撇嘴,心道:如今的修士这般堕落了么,连一对庄稼汉的血汗钱都要抢? 他掏了掏衣袖,银子“铛铛”响。 想了想,他又将手收了回来,提起嗓门,义愤填膺地道:“你们跟我来,在吴国,修士敢对凡人出手,也要掂掂自己的斤两。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专治这种不轨之徒。” 说着单手后负,迈着八字步朝前走去。 阿牛和胖婶对视一眼,愣住了。 丁叮推了推他们,热切地道:“快走啊,有阿恨在,事情一定能解决的。” 阿恨尽量放慢了速度,走得十分悠闲。饶是如此,阿牛夫妇也得一路小跑才能跟得上。 丁叮初时挽着胖婶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奈何胖婶只知道哭,没有回一句话。 她脚步一晃,消失了踪影。 过了一会,她又跑了回来,递来一张大饼:“饿了吧,吃一口吧。” 胖婶望着她那一双闪闪发光、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眼圈又红了,接过饼,撕下一半,递给了阿牛。 …… 四人走进镇子,又打东北方向出了镇子。前方风景一变,一个巨大的光罩横在眼前,笼罩了方圆数里地。光罩内,一座座雕龙画凤的屋宇鳞次栉比,飘浮半空。 阿恨高声呼道:“呼延庆,有修士打劫凡人了。” 当即有两名弟子自屋宇间飞起,手持大刀,喝道:“什么人,敢来飞刀坞撒野,不想活了!” 阿恨手指一点,两缕真气射出,两人定在空中,无法动弹。 他们又惊又怒,大呼小叫,奈何无论怎样调动法力也无济于事。 阿恨手一招,长剑飞来,他凌空一剑斩下,璀璨的剑光堪比天边的旭日,光芒万丈。 “轰”的一声,光罩破碎,点点灵光四方飘逸,留下一片旖旎。 “赫!” “赫!” 呼喝声此起彼伏,一道道身影自屋宇间蹿出,飞上半空。人影攒动,不大一会,就聚集了成百上千人。 一众飞刀坞弟子又惊又怒,万万想不到,居然还有人敢明目张胆地攻打飞刀坞。 阿恨势单力薄,却丝毫不惧,手掌微动,一缕真气流转开来,卷起身后三人,飘飞而起,与飞刀坞弟子遥遥对峙。 一名锦衣华服的青年后知后觉地飞来,径直落到人群最前方,正是飞刀坞少宗主呼延杰。 一瞧见阿恨,他顿时满眼凶光,喝道:“就是这小子,敢对本少主无礼,快动手,将他的手给我剁了,舌头割了!” 他这番一声令下,当即有弟子应下,也不管来者何人,手上掐诀,施起法来。 只见道道刀光升空而起,交织错落,纷乱驳杂,却又声势浩大。 阿恨仰头长啸,声如龙吟,直上云天。 滚滚声浪之下,飞刀坞弟子尽皆身子战栗,飞起的刀光顿了顿,没能落下来。 而直面声浪的呼延杰,更加不堪,身子颤抖如筛糠,在空中摇摆不定,直欲跌落地面。 他平日骄奢淫逸惯了,同辈对他毕恭毕敬,长辈对他有求必应,何曾经历过这等场面,差点便忍不住尖叫出声。 “住手!” 一声暴喝自屋宇深处响起,声如洪雷,看似呵斥门人弟子,却不着痕迹地破了阿恨的长啸。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飞掠而至,落到阿恨身前,将呼延杰护在了身后。 第114章 石碑 来人正是呼延庆。此刻,这位一宗之主满面怒色,目光不善的盯着阿恨,心道:“一个后起之秀罢了,未免太过狂妄,胆敢攻打飞刀坞驻地,欺侮我儿。” 他怒道:“好你个阿恨,刚惹了青城派,又来飞刀坞寻衅滋事,今日不给洒家一个说法,洒家定要与你分个生死。” 阿恨笑吟吟地一抱拳,唤了声“呼延宗主”,又指了指身后的阿牛和胖婶:“这两名百姓遭修士打劫了,就因为身上揣了二十两纹银。您老人家三天前可才刚刚放了话,整个吴国,修士不得对凡人动手,这话还算不算数?” “二十两纹银?”呼延庆一怔,转目瞧向阿牛,目中神光湛湛,一声暴喝:“此话当真?” 朴实敦厚的阿牛何时见过这般场面,早已惴惴不安,经这一瞪一吼,当即心神失守,泪眼婆娑,嗫喏地开口:“天杀的仙师啊,抢我们庄稼人的银子,叫我怎么活啊?” 这番话与阿恨所言只字不差,他那可怜兮兮的腔调又令在场所有修士都皱起了眉。 “行了!”呼延庆沉下脸来,又是一声暴喝,心中已信了大半。 他一挥手,吩咐道:“你们两个,去查一查此事,务必将歹徒追拿归案。” 两名器宇轩昂的弟子闪身而出,恭声应道:“弟子领命。” 阿恨撇了撇嘴,道:“且慢,两名三代弟子能成什么事?呼延宗主就不怕他们反被歹徒拿下了吗?” 呼延庆冷哼一声:“怎么?区区二十两纹银,芝麻大点的事,还要洒家派出二代弟子不成?” 阿恨狡辩道:“正因为才二十两纹银,才需予以重视。你想啊,二十两纹银都要抢,那用不了两日,整个天狼镇的百姓都要被抢光了。” 呼延庆目光深沉,气得浑身发颤,竟一时无言以对,心中暗骂:“哪里来的落魄散修,这般不顾身份,惹出这等龌龊之事,丢人至极。” 突然,阿恨身子一转,盯向北方,继而连声招呼都没打,便展开身形,破空而走,留下丁叮等人惊诧莫名。 而呼延庆与他如出一辙,目光投向北方,踏空而走。 二人几乎同时动身,初时还能并驾齐驱,待赶到镇子北头时,阿恨已稍快一步。 呼延庆一惊,领先这一步,乍一看没什么,但从飞刀坞驻地到镇子北头,不过两里地,若是距离再延长,高下立分。 一道旋风在呼啸,风中透出缕缕黑气,掀翻了帐篷,刮得锅碗瓢盆满地乱走,惹得一众百姓惊呼连连,奔走躲避。 好在旋风没有袭击百姓,只在一处空地回旋,风刃如刀,深深地斩入地下,卷起厚重的土石。 阿恨目中射出两行实质的银芒,瞧见旋风中有几道黑衣劲服、黑纱蒙面的身影在游走。 他飞身而上,一手探进旋风中,抓住了一条臂膀。 “嗯哼……” 一声惊呼,道道风刃如海中的泡沫般袭来,欲斩断这只手。奈何阿恨的手掌绽放着暗金的色泽,任凭风刃如刀,逼不退,斩不断。 继而,一道璀璨的剑光亮起。旋风中喷出一股血水,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喷向远空,一闪而没。 旋风散去,阿恨手上只余一截干枯的断臂,血已榨干。 “血影遁,”阿恨目视远空,口中喃喃。 这是一种极其高深的遁法,付出的代价也极大,需要以一身精血为引,勾动空间之力,血洒长空的瞬间,遁出数十里之遥。 一旦施展遁法,施法之人也就只剩半条命。 阿恨没有追赶,血影遁扭曲了空间,看似血水喷向一个方向,实则遁向任何方向皆有可能,根本无从追杀。 在他身后,呼延庆一声怒吼:“气煞我也!” 阿恨惊讶地转过身来,顺着其目光,朝地面看去。 先前旋风回旋的地方,露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沟壑中立着一块石碑,上书六个大字:呼延庆卒于此! 阿恨紧抿嘴唇,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没笑出声来。 这位一宗之主自恃身份,高高在上,看来也不是没人敢惹的,而且还惹得很彻底。 呼延庆目中射出两缕红芒,眼珠若火焰跳跃,一声大吼,如怒狮咆哮。接着,就见上百名百姓奔了过来。 阿恨一惊:此人的控神术造诣着实惊人,居然能做到以一控百。 呼延庆手指石碑,喝问:“谁干的?” “不知道。” “从没见过这块石碑。” …… 见对方是名仙师,又摄于对方的气势,上百名百姓七嘴八舌地回应着。 阿恨飘身而下,摸了摸石碑,又敲了敲,然后抡起胳膊,将石碑搬起,又放下。 他抬头道:“石碑重达千斤,是由峨眉石打造的,价值不菲,普通百姓没这能力,也没这财力,定是修士所为。而且我先前在旋风中隐约瞧见了几道身影,貌似蛇窝的刺客。” 对此,呼延庆早有猜测,只是盛怒之下,无处发泄,要找一群替罪羊罢了。他又接连发出几声怒吼,以控神术将近千名百姓全部唤来。 他吼声如雷:“你们,将这片空地给洒家挖开,洒家倒要看看,地下还埋着什么。” 百姓们战战兢兢,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阿恨。 阿恨轻声一笑,对着他们道:“挖吧。飞刀坞宗主的命令,谁敢违背?!” 百姓们这才纷纷拾起农具,埋头挖起地来。他们心中是不甘的,但仙师的命令,又不容他们违抗。就连忙着哭丧的十户人家,都审时度势,没敢溜走。 不消片刻,黑压压一大片修士疾掠而至,正是飞刀坞弟子。 呼延庆当即下令,命他们沿着天狼镇向外地毯式搜寻,务必将施展血影遁的刺客找出来。 门人弟子接到命令,走了一小半。 …… 丁叮左手拉着胖婶,右手拽着阿牛,一个劲地催促:“快走快走,跟着阿恨就对了,任何问题都能解决,跟着他准错不了。” 阿牛和胖婶跑得气喘吁吁。他们是庄稼人,体力还是不错的,但也跟不上修士的速度。 丁叮也尝试过,带着他们飞起来,可惜法力不足,根本带不动。 待三人气喘吁吁地跑到北头的镇口处,只见狭小的一片土地上,人头攒动,近千名百姓在卖力地挥舞农具,又有三千余名飞刀坞弟子围成一个圈,冷冷地观望着。 阿恨飞身而来,掏出一个钱袋子交给阿牛夫妇。 胖婶用颤抖的手握住阿恨的手,问:“仙师,这是你的银子,还是我们的银子被找回来了?” 阿恨将钱袋子塞给她,抽回了手,道:“给你就拿着。” 胖婶赶紧推辞:“不,不,仙师的银子,我们不能要。我们虽是庄稼人,也知礼节。” 阿恨将脸一黑,严肃地道:“事情大了,你们听好了。是一个势力很大的刺客组织发起的阴谋,针对的是飞刀坞,你们恰逢其会,被卷了进来。拿了银子,赶紧走吧,回细柳村,好生过日子,留在天狼镇,随时可能性命不保。” 夫妇俩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不自觉地将钱袋子握紧了。 丁叮灿烂一笑,解了尴尬的气氛,劝慰道:“拿着吧,阿恨有的是银子,不在乎这么一点。你们现在赶紧走,就帮上大忙了。” 胖婶瞧向阿牛,阿牛犹在迟疑。 丁叮拉住胖婶的胳膊,道:“走吧,本仙女送你们一程。” 他们这才打定了主意,“噗通”一声又给阿恨跪下了。却听阿恨“咦”了一声,飞身而走,径往镇子南头而去。 这一幕落到夫妇俩眼中,只见人影一晃,阿恨便不见了。 他们不知所措,这才在丁叮的催促声中,起身离去。 第115章 又见曲乙真人 阿恨如大鸟般掠到镇子的最南边,再往前一步便是百万里沙漠。 这里已站着一支整齐的队伍,有百余人,清一色的雪白长袍,袖口绣了个“青”字。 瞧见阿恨,青城七子的脸都绿了,若非三长老垂手立在队伍最前头,大有可能扑上来再战一场。 阿恨安静地立在一处屋檐上,识趣地没有凑过去,只是目视着沙漠深处。 漫漫黄沙中,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声响极大,绝非一人行路发出,更像有千军万马在行军。 风沙漫卷,一支队伍迈着整齐的步伐快步走出,人数众多,有三四千之众。领头的是一名老道,三绺长髯,鹤发童颜,大袖飘飘,仙风道骨,宛如神仙中人。 阿恨一眼便认了出来,老道正是青城掌门曲乙真人。 青城派作为吴国修仙界的先锋,先行踏入沙漠探路,一走便是十日,看情形,并没有遭遇什么危险,起码门人弟子不见折损。 随着这支队伍浩浩荡荡地走出,风沙卷得愈发狂猛,如一头狰狞巨兽,欲将所有人吞入腹中。 眼见青城派对风沙无动于衷,阿恨袍袖一拂,狂风乍起,如一根尖刺扎入风沙中,逼得风沙节节后退。 说也奇怪,风沙忽然便止住了。一时间,沙漠上风平沙静,一轮落日流连在地平线上,照得黄沙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这一幕着实惊艳了曲乙真人。他抬头看来,抚了抚长须,暗暗赞叹:“好一个丰神俊朗的少年郎。” 三长老迎了上来,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又是作揖,又是问候。 曲乙真人忍不住发问:“那少年是何人啊?吴国竟出了这般惊才绝艳之辈。” 李长老苦笑:“曲乙,你这甩手掌门当得真是潇洒。那人名阿恨,前几日打得青城上下颜面扫地。” “哦?”曲乙真人一惊,“愿闻其详。” 李长老遂将这几日宗门发生的事简略地提了一下。 曲乙真人抚着胡须,“呵呵”笑道:“贫道还以为发生了多大的事,不过小打小闹,折了点颜面罢了。门人弟子就该多切磋切磋,教他们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方能紧守道心,修行不缀。这个阿恨,青城派得拉拢,镇龙城之行,用得上他。” 柳长老咳嗽一声,将话题引开:“掌门,请吧,回客栈再说。” 曲乙真人颔首,心知即便要拉拢,也不急在一时,当下率先行去。 阿恨依旧立在屋檐上,看着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走入镇子,走进了镇上最大的客栈。 他心下纳闷:迎客来客栈充其量也只能容纳百余人,这四千修士不知是怎么装下的? …… 客堂内,曲乙真人端坐上首,三长老坐在下方,七子则环立左右。 黄长老急不可耐地问道:“曲乙,你这一趟走了整整十日,可曾越过饕餮沙漠,攻入镇龙城,一探究竟?” 曲乙真人摇头:“没有,差得远。” 黄长老追问:“差得远是多远?” 曲乙真人无奈地道:“只走出了六百里。” 黄长老一惊:“才六百里,沙漠中有什么,能拦住你?” 曲乙真人煞有介事地道:“吸灵虫。” 黄长老愈发惊奇:“吸灵虫有什么可怕的?不过是吸人真气的低阶妖虫,随便一个踏入修真门槛的小辈都能随手捏死。” 曲乙真人眉头一皱,缓缓道:“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尽头。若是只有十万只,贫道自能轻松应对,哪怕有百万只,贫道也不惧,但实在太多了,多到不可计数的程度。若不是贫道提前有了察觉,此行所有门人弟子都要交代在黄沙中。” 李长老也发问了:“曲乙,那这些天来你在沙漠中都做了什么?” 曲乙真人老实地回答:“观察虫潮,看它是否会移动。” 李长老又问:“动了吗?” 曲乙真人点头:“动了,移动了上百里。” 柳长老眨了眨眼:“那不刚好闯过去?” 曲乙真人点头又摇头:“当然可以,但贫道担心,回来的路上再被虫潮拦住,那就成了孤军之勇,无路可退了。” 听闻此言,三长老不禁莞尔。这掌门老道,太逗了。 李长老轻咳一声,收了笑容:“可我们终是要去镇龙城的,该怎么对付吸灵虫,曲乙,你可有对策?” 曲乙真人捋了捋胡须:“百年前江湖中出了位用毒高手,自称毒圣,可毒封千里,草木虫蚁,一概不留。寻到此人,或能对付得了虫潮。” 黄长老撇了撇嘴:“不用指望毒圣了。那是个大恶人,仗着一身毒功,杀人如麻。当年本座追杀了他十万里,最终在落马坡拧下了他的头颅。” 曲乙真人叹了口气:“那就需要轩辕长青那般的法力,杀进虫潮中,杀个三进三出。” 三长老顿时无语了。 开玩笑,轩辕长青是何人?中原修真盟主,公认的中原第一人。 顿了顿,柳长老提醒道:“那个阿恨也是用毒高手,只是毒功到了什么境界,就不得而知了。” 曲乙真人眼前一亮:“那就将他唤来,当面问个清楚。” 李长老皱眉:“交恶到这个程度,唤他,他会来才怪。” 曲乙真人抚着胡须,又“呵呵”地笑开了:“那就让他自己找上门来。传话出去,贫道发现了美人花的踪迹。他若当真毒功了得,定抵挡不住美人花的诱惑。” 这个老道,从始至终,无论遇到何事,都是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似乎这世间就没有什么能令他烦恼的了。 …… 当是时,有弟子来报:“飞刀坞白长老和神尼庵洛长老求见掌门真人。” 曲乙真人颇为不悦:“青城派甘当先锋,他们倒是摆起了架子,宗主、住持不亲自来见,反倒派了名长老来。贫道不见他们。” 说完,拂袖而去。 弟子领着一名老者和一名女尼走了进来,客堂内只有李长老笑脸相迎,不见其他人。 李长老口上客客气气,举动恭恭敬敬,只说掌门舟车劳顿,歇下了。 白长老和洛长老都是精明人,早已洞悉了其中微妙,当下看破不说破,和和气气地交谈起来。 二人表达了宗门的谢意,问清楚了沙漠一行的遭遇,不敢多做停留,当即提出告辞。 李长老和和气气地将他们送到门口。 不料,他们刚出门,就有弟子来报:“圣女族长求见掌门真人。”接着弟子便得到消息:“掌门有请圣女族长。” 白长老和洛长老立身门旁,脸都绿了。 …… 唯恐阿牛和胖婶再遭遇歹人,丁叮召来大鸟,将他们直接送回了细柳村。这一来一返,夜已深沉。 回到镇子北头,这里已经大变样。 成排的帐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深坑。坑内立着六块石碑,分别写着:呼延庆卒于此、白海民卒于此、刘大千卒于此、韩岩卒于此、张瑜卒于此、东方石卒于此。 而在空中,呼延庆面沉似水,目中神光湛湛。在其身后,还立着五名老者,皆面色深沉,正是飞刀坞的五大长老。 不难联想到,石碑就是为他们立的。 一众飞刀坞弟子挥舞着大刀,怒火中烧,杀气盎然。 至于百姓,大多聚在坑的另一头,手上持着锄头、钉耙等农具,小声议论着。只剩下几名工匠出身的,在坑里捣鼓着什么。 难以想象,这六座石碑是怎么埋入地下的。近千名百姓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挖个坑,还不惊动任何人,且不露一丝异样?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件浩大的工程不是在地面上进行的,而是从地下开工的。 当然,这一切都跟丁叮无关,她也懒得理会。哪怕飞刀坞宗主和五长老真的卒于此,她顶多也只会目露一丝惊讶。 她关注的重点向来只有阿恨。 她在人群中搜寻着阿恨的踪影,然后她身上便升腾起骇人的煞气,杀机毕露。 此时此刻,众目睽睽之下,阿恨居然与杜鹃深情地拥抱在一起。 第116章 送别 丁叮的肺都要气炸了,心中诅咒:可恶,这个女人,跟她姐妹相称,居然勾搭她的男人! “阿恨,你在做什么?!” 她凶巴巴地叫嚷道,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不料,她刚靠近,杜鹃便松开了阿恨,又一把将她给抱住了,在她耳边啜泣道:“姐姐,我要走了,以后你要照顾好阿恨。” 丁叮一怔:“你要走了?” 原来就在刚才,百姓们挖出了六座石碑,正打算收拾农具散伙,阿恨一眼看出坑内还有猫腻。一番查探后,他断定,地下还有第二层,不过被一座巧妙的阵法遮掩了,一旦施展法力,可能引发难以估量的后果。这才是蛇窝真正的阴谋。 呼延庆一听,火冒三丈,当即下令百姓们将第二层给挖开。阿恨却借此跟他讨价还价,口口声声称近千名百姓都是他的人,不能平白无故冒着生命危险替飞刀坞做事。 在阿恨的据理力争下,呼延庆勉强答应修书一封给左近的庆居城城主,将一块荒地划拨给天狼镇的百姓。 而坑内的几名工匠出身的百姓,正在寻找地下第二层的入口。 了解了来龙去脉后,丁叮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心也软了下来。毕竟,在这段感情中,杜鹃彻底地退出了,她又岂能小家子气? 杜鹃的一番柔情在此时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轻声道:“姐姐,阿恨爱出风头,喜欢拿拳头说话,以后你要多劝着点,刀剑无眼,千万莫伤着了。” 丁叮:“嗯……” 杜鹃:“阿恨总是孤身一人,独来独往,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扛,你要多陪陪他,不要让他寂寞。” 丁叮:“嗯……” 杜鹃:“阿恨不畏权贵,总是向着弱的一方,这样会树下很多强敌,明里暗里你要帮他多提防着点,别遭歹人陷害了。” 丁叮:“嗯……” 杜鹃:“以阿恨的性格,一定会走进饕餮沙漠,与妖族大战,这是劝不住的。你要多备点草药,为他疗伤。” 丁叮:“嗯……” 丁叮的心态彻底爆炸了。 她暗自嘀咕:“你才认识阿恨几天,怎么就了解得这么深了,好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似的。” 她想了想,阿恨确实如此,她一直都知道,但要她说,她又说不出来。 杜鹃压低了嗓音,凑到她耳边呢喃细语:“姐姐,记住,男人好的不光是美色,还有女人的好脸色,不要总是对他凶巴巴的,会惹人嫌弃。” 丁叮将小嘴张成了“o”形,又是惊讶莫名,又是醍醐灌顶。她终于明白了,阿恨为什么对她若即若离,又为什么会爱上一名村姑了。 简单说,在爱情中,阿恨只是个普通男子,他需要女人的仰慕,满足自己的虚荣,需要女人的默默支持,在累的时候有个依靠。 杜鹃松开了她,深深地,深深地看了阿恨一眼,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然后含着泪跑开了。 丁叮则飘飞而起,来到阿恨身畔,甜甜地唤了声:“阿恨。” 阿恨用玩味的目光瞥向她,似笑非笑。他自然不会偷听二女的对话,但丁叮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大,不难猜出缘由来。 二人静静地悬空站了一会,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还是丁叮率先打破沉默:“本仙女……呃,我学会煲汤了,明晚来百花谷,我做百花汤给你喝。” 阿恨的目光还在追随着杜鹃,有点心猿意马,点了点头,道:“好啊。” 说着便飞身而走。 丁叮目光一滞,气得差点破口大骂,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才平下心来,跺了跺脚,追了上去。 令她欣慰的是,阿恨并没有去找杜鹃,而是来到了镇外的一条小径上。 丁叮瞧了一眼也就明白了,这里是前往庆居城的必经之路,这是提前来准备给百姓送行了。 …… 几名百姓又是测量,又是推算,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一直忙到天色微明,终于找出了地下第二层的入口。 接下来,破除阵法就不是他们所能做的了。 呼延庆大手一挥,命他们走人。 他们如释重负,当即奔向了自己的家人,而一众百姓早已在侯着了。 帐篷全被摧毁了,剩下的家当破的破、烂的拦,也没啥值钱的,是以大多数百姓都是揣着阿恨给的银两,轻装上路。 阿恨和丁叮依偎在一块青石上,望着百姓们排着长龙赶来。黎明的曙光照在他们身上,为他们镀了一层艳丽的金色,衬托得他们的笑容愈发美好。 见到二人,百姓们热情洋溢,眉飞色舞,纷纷围上来,嘘寒问暖,说长道短。 阿恨只是微笑着,话不多,丁叮却一改常态,“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也不知是她忽然转变了,还是潜在性格如此。 聊着聊着,丁叮一抬头,欢呼道:“杜鹃妹子来了。” 她瞥眼瞧向阿恨,本以为他会欢呼雀跃,不曾想,他身形一闪,跃上了一株高高的老树。 她颇感惊讶,再一看,不知何时,树冠上立着一名白袍修士,仅凭身法,便可断定是名高手。 杜鹃推着一辆木车,车上装的满满当当,都是些老旧的物件,老父母和两个弟弟在一旁帮忙推着。 没有瞧见阿恨,她眼里有几分失落。 丁叮上前拉住她的手,问她今后有什么打算。杜鹃告诉她,自己打算在庆居城盘个店铺,卖茶叶。 二女聊了很久,直到周围的百姓走得七七八八了,才依依不舍地道别。 丁叮跳上一根树枝,远远眺望着,直到杜鹃走出很远,仍舍不得收回目光。 …… 田忠的脸色依旧木然,只是看向阿恨的目光中带着些许暖意。他拱手道:“我这次来,带来了两则消息。” 阿恨这一会心情不错,笑着道:“愿闻其详。” 田忠道:“鄙派掌门放出话来,在沙漠中发现了美人花的踪迹,并留了道后手,做了标记。” 此言一出,阿恨惊喜地张大了嘴,久久不能合拢,心都随着对方的话语飞进了沙漠,恨不得即刻冲过去,将美人花抓在手上。 美人花下蛇蝎果,碧波湖底水中水,冥王庙前神尸灰,九幽宫内断肠丹,是为天下四绝毒,中者无药可救,非人力可回天。 阿恨朝迎客来客栈的方向瞧了一眼,目光闪了又闪,面色变了又变,忽喜忽悲,忽嗔忽贪,心中各种念头轮番上演,不禁神情恍惚起来。 良久,他的目光才恢复了一丝清明,心知以自己与青城派的过节,贸然去寻曲乙真人,太唐突了点,美人花只能徐徐图之。说不定哪一天,青城派就有求于自己,美人花的下落自然会告知。 田忠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心知对方已然心动,不由目中喜色一闪,掌门下达的任务完成了。 阿恨重重地喘了口气,问道:“另一则消息是什么?” 田忠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嗓音:“据青城弟子多方打探,盘踞在鸡鸣山上的修士是三绝禅客,而据蛇窝不少刺客的推测,三绝禅客应当分别是凤一、凤二和凤三,是蛇窝真正的大人物。” 阿恨眉毛一扬,语气坚决地道:“看来我得上山走一趟了。” 若是蛇窝其他人物,他顾及丁叮,或许暂时还不想招惹,但三绝禅客不同,钩蛇尾钩是聂如霜指定的解毒之物,他势在必得。 田忠拱了拱手,诚恳地道:“有劳阿恨道友了,你为吴国修仙界劳心费力,可惜只有田某看在眼里。他日若有差遣,即便是刀山火海,田某也绝不推辞。” 阿恨报以一笑,拱手告辞。 第117章 请君入洞 再次来到鸡鸣山,施展灵目神通看去,山间隐隐有毒气飘荡。 阿恨落身山脚,信步朝山上行去。杂草有半人多高,封住了路,老树郁郁葱葱,枝叶茂密,遮住了日光。山间鸟啼兽吼,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他的袖中传出阵阵流水声,如溪水潺潺,欢快流淌,似在指点。 行至山腰,一丛野草散发出浓重的腥臭味。凑近细看,草的茎叶依旧青绿,内里却已腐烂,有滴滴黑水自根部渗出。 看起来,跟炼魂散有几分相似。不同的是,炼魂散毒发,全身皮肤溃烂,由外而内腐烂,此毒恰恰相反,由内而外腐烂。 “好霸道的毒,看样子,这些草刚中毒不久,便被绝了生机。”阿恨目光一闪,心里有了几分期盼。 沿着野草往前,走到一株大树下。落叶纷纷,随风飘舞。 正值春日,草木焕然一新,这般景象,实在有违常理。 阿恨伸手接住一片树叶,树叶不是枯黄的,依旧碧绿,摸上去光泽又顺滑。 他绕着大树转了一圈,挺拔的树干,枝繁叶茂,怎么看,都完好无损。 他拨开荒草,浓重的腥臭味扑鼻而来,大树的根部赫然已经腐烂。 他伸手推了推,大树发出“吱呀”一声,倒了下去,随着树根的翻起,还迸溅出一泓黑水。 “这趟没白跑,这正是我需要的毒。”阿恨心中一喜。 再往前,老树掩映间,躺着一座破落的庙宇,残缺的匾额上依稀能看出“落霞”两个字。 庙门上结了厚厚的蛛网,一只小小的蜘蛛坐在网中央,洁白的身子,碧绿的眼睛,唯有腹部露出一抹朱红。 阿恨细细打量后,两眼放光:“朱玉蛛,南疆五毒之一。” 他手掌一抬,一缕真气溢出,裹住蜘蛛,将之拉离了蛛网。 朱玉蛛挣扎起来,尾部吐出一条蛛丝,竟轻而易举地洞穿了阿恨的真气。 蛛丝落到庙门上,它身子一荡,又回到了蛛网上。 小小的蜘蛛坐在网中央,六条长腿划动,整张蜘蛛网扭动起来,一根根蛛丝如钢针般飞舞而起,凌空刺来,在正午的日光下,透出点点光亮。 阿恨身子疾退,右手挥出,眨眼间在身前布下一堵气墙。 蛛丝一路势如破竹,轻而易举地洞穿了气墙,凶猛地刺向他的身子。 在蛛丝面前,气墙形同虚设。 阿恨身形一闪,掠至半空,躲避开来。 他歪头看着蛛网,手一翻,一个小小的管子落到掌心,管子内盛满了银白色的液体。 他手指一弹,一滴液体飞出,黏在蛛网上,好似清晨的露珠。 他手指再弹,接连弹出五滴液体,落在蛛网上,围成一圈。 只见蛛网抖了抖,黏性尽失,朱玉蛛随即掉落。 趁此机会,阿恨手指一点,一缕真气落下,凌空一转,幻化成龙形。 一声龙吟乍响,拇指大的迷你小龙张牙舞爪地扑向朱玉蛛。 朱玉蛛腹部微抬,一根蛛丝笔直射出。 小龙抬爪,无数爪印纷纷呈现,密密麻麻,封锁了对方的一切退路。 同样的一幕再现,蛛丝直接洞穿了爪印,毫不留情地刺入龙躯。 龙头一低,一口咬断了那根蛛丝,同时,一道爪印浮现,顺着蛛丝劈下,劈向一根蛛腿。 朱玉蛛慌了,六根长腿一弹一跳,竟蹦出了丈许高,直上庙门上空。 不等它逃进寺庙内,小龙后发先至,一头撞在它身上。 朱玉蛛被撞得一颤,掉落在地,转身往草丛中爬去。 然而,它刚一动,小龙又拦住了它的去路。论速度,它远不及这缕龙形真气。 它只得抬起腹部,再次射出一根蛛丝。 相斗片刻,小龙身上已沾满了蛛丝。它摇头摆尾,真气流转间,将蛛丝尽数震断。 而朱玉蛛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了。 眼见时机成熟,阿恨手一翻,一枚玉盒飞起,自空中落下,刚好盖住了朱玉蛛。 他招了招手,玉盒飞回。他往玉盒贴上贴了张符咒,满意地点点头,将之收了。 袖内传出阵阵水流声,“哗啦啦”作响,似在表达着渴望。 阿恨抚了抚袖子,道:“你太能吃了,这是下个月的口粮。” 推开庙门,放眼望去,佛堂、僧舍年久失修、破烂不堪,他却喜形于色,忍不住欢呼出声。 因为无论佛堂还是僧舍,每一扇紧闭的门扉上都坐着一只朱玉蛛。 他如法炮制,将一只只朱玉蛛收入囊中。 收了整整二十只朱玉蛛后,他又在僧舍内、屋顶上细细寻了一圈,再没发现毒物的踪迹。 他心中一动:这些朱玉蛛莫非是有人放养的?否则,怎会全都守在门户上,而不爬进屋内? 他最后走进了佛堂,推倒的佛像、蒙尘的蒲团历历在目,一切都透着破败不堪的气象。 阿恨目光游走一圈,落在空荡荡的佛案上。佛案乌黑,已然腐烂,透着丝丝毒气。 他稍加观察,便判断出,这毒气与寺外草木上所见的,是同一种毒。 他走上前,大袖一拂,一阵狂风袭过,将佛案卷飞,现出一个黑黢黢的深洞,洞口浑圆齐整,显然也是有人故意挖出来的。 他目中射出两行实质的银芒,看了看,洞太深,看不见底。 可以肯定的是,毒物就生活在洞里,而且还是有人豢养的。这个洞,明摆着就是个陷阱,等着他往里钻。 他略加思量,还是翻身跃入洞内。 所谓陷阱,不过是让他葬身毒物之口,他有的是手段,将毒物给抓了。 “桀桀,他进去了!” “桀桀,真是个傻小子,明知是陷阱,还往里转。” “桀桀,就让他葬身在洞里吧,省得我们三朵金花出手了。” 一阵窃窃私语声响起,三个疯女人闪身而出,一个披头散发,一个头发高高盘起,比一张脸还长了两倍,一个项戴佛珠,手持拂尘,依旧是光天化日之下能吓死鬼的造型。 也不知她们先前藏身何处,忽然就凭空冒了出来。 她们合力搬来一块巨石,将洞口封了,然后并排坐在石上。 …… 呼延杰折扇轻摇,健步如飞。 前方,一名貌美女修赤足在草地上奔跑,笑声阵阵,如银铃发出的脆响。 呼延杰呼道:“田师妹,往哪跑?看为兄抓住你,怎么修理你。” 田姓女修一回眸,抛了个媚眼,笑得更欢:“少主,快来啊,奴家等着你呢。” 她的嗓音酥酥麻麻的,撩拨得呼延杰心痒难耐。 二人一前一后,跑进了东郊小树林。 或者应该说是树林遗址,因为除了树王,其他树木尽皆倒在地上,枝叶也已腐烂。 田姓女修落到一根粗壮的树干上,张开双臂,翩翩起舞。 呼延杰奔来,从后搂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他喘着粗气,脸上挂着谄笑,将嘴凑到她耳边:“好师妹,你皮肤真光滑,让为兄香一口。” 而她站着没动,目中闪烁着耐人寻味的光芒。 “田师姐!” 一声呼喊及时响起,吓得呼延杰赶紧收手。 只见十多名女修破空飞来,叽叽喳喳地叫开了: “这是什么破地方,喊我们来此作甚?” “田师姐,你说有要事相商,到底是什么事,快说出来,别浪费大伙时间。” “就是,宗主还在大发雷霆呢,若发现我们几个私下里跑了,定会责罚的。” …… 田姓女修“咯咯”娇笑:“当然有要事,要事就是请你们跟我走一趟。” 说着原地转了一圈,一身锦衣华服变成了黑衣劲服,脸也被黑纱蒙住,头上还罩了一块黑巾。 与此同时,数十道身影从林中蹿出,清一色的刺客装扮。 第118章 毒物现身 黑漆漆的洞底,阿恨打了个响指,一缕火苗自指间钻出,飘到空中。 他张口吹了口气,火苗一化二、二化四,转眼间分化出数百道,零零散散地飘浮半空,将洞底照得亮堂堂。 脚底软腻腻的,他低头一看,一条大蛇在脚下游动。 大蛇扭曲着身子,沿着他的足踝,试图往上攀爬。他脚底升起一缕真气,将之弹飞。 转目看去,山洞十分空旷,方圆足有五亩地,大约整座鸡鸣山内部都被挖空了。 阴冷潮湿的土地上,一片花花绿绿,到处都有蛇在游动,红的、绿的、长的、短的,各式各样的蛇都有。 阿恨身形一闪,掠出数丈,踢了踢一条银蛇。 银蛇昂起三角形头颅,张口吐信,蓄势待发。 不等蛇口咬下,他身形一闪,又到了山洞一角,踢了踢一条带着黑纹的鸡冠蛇。 鸡冠蛇蹿起三尺高,咬向他的腿,却被萦绕腿间的真气弹飞,重重地砸在洞壁上。 阿恨接连查看了数条毒蛇,不由摇了摇头,这些蛇的毒性很一般,与传说中的钩蛇相差甚远。 连番举动,蛇群发现了目标,纷纷朝他游来,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片五彩波澜的波浪。 蛇群绕着他围成一个圈,狰狞的蛇头高昂着,蛇信吞吐间,空气中弥漫着腥臭味。 阿恨瞧都没瞧一眼,直接无视,反而抬起头来,扫视着上方的洞壁。 既然洞底不见钩蛇身影,那自然是藏在洞壁上。 他目光梭巡,洞壁上也爬满了毒蛇,时不时有大蛇掉落,像下饺子一般。 他目中盛满失望,因为他还是没找到他想找的。 蛇群发起了攻击,如潮水般涌到他身上,将他半个身子淹没。 阿恨双臂一振,真气挥洒而出,如狂风过境,蛇群尽皆扫飞出去。 “啪嗒啪嗒”声不绝于耳,大蛇如雨点般摔落地面。绝大多数扭曲了两下便一命呜呼了,只有少数生命力顽强的仍在游走,但也不敢再贸然攻击,而是仓皇逃窜。 阿恨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好办法。 他将手指放到嘴边,吹了口气,狂风呼啸而出,自洞底连到洞顶,形成一道龙卷。 龙卷在洞内缓缓移动,像一头贪吃的巨兽,将遇见的生物尽数吞没,所过之处,一条条大蛇身不由己地旋转、起飞、跳跃、碰撞。 呼呼的风声,裹挟着大蛇诡异的嘶鸣声,汇在一起,像一支洗脑的魔曲,令人胆战心惊又莫名兴奋。 待龙卷席卷了洞内大半的毒蛇,阿恨手指一点,风停了,大蛇“哗啦啦”地坠落,落在地上,堆成一堆。 阿恨漫步走来,稍稍等待了片刻,没有一条蛇有动静。 他衣袖一拂,卷起一阵风,将蛇堆吹散开来。再一看,还是没有一条蛇有动静。 所有的蛇都没龙卷绞杀了。 他眼珠转了转,再次打量起山洞来,一寸一寸地搜索,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难道钩蛇不在洞内,刚好外出了?”遍寻无果后,他心中纳闷。 正当他难掩失望之时,身后地面无声无息地伸出一条手臂。手臂血肉鲜活,粗壮结实,手上还握着一柄禅杖,看起来跟普通的人的手臂无异,偏偏从地下冒了出来。 手臂一抬,禅杖朝他后心窝捅来。 阿恨背后像是生了眼睛一般,反手一抓,刚好抓住了禅杖。 他转过身来,一身真气迸发而出,欲将地下之人拽出来。 然而,一拽之下,禅杖纹丝不动,而禅杖上传来的力道愈发巨大,大有突破他的手掌,捅入他腹部之势。 阿恨左掌微抬,丝丝缕缕的真气逸散而出,一声龙吟乍响,龙形真气化形而出。 丈许长的小龙俯冲而下,缠绕在他胳膊上,他掌间的力道随之成倍增幅。 禅杖终于动了,连带着握着禅杖的手臂一起,往上拔起。 下一刻,禅杖闪烁起晶莹的佛光,一道道和尚虚影闪现而出,双手合十,凌空打坐,自九天之外传来声声佛唱,萦绕在山洞之内,似有似无,缥缈而又圣洁。 和尚虚影绕着禅杖转了一圈,恐怖的力道喷涌而出,阿恨闷哼一声,撒手后退,脚步一晃,到了山洞一角,显是吃了个小亏。 再看时,手臂和禅杖皆不见了,地上也不见洞口,适才的一切仿佛只是幻象。 阿恨目光闪烁,惊疑不定,虽然他未出全力,但是适才禅杖上的力道何止增幅了十倍,远胜过龙形真气给他带来的力量增幅,世间居然有如此神奇的功法。 “轰……” 一声巨响自头顶上方传来。 阿恨退后两步,抬眼看去,一道偌大的黑影当头落下。 他袍袖一拂,将之击飞,黑影砸到洞壁上,又弹落而下,碎裂开来,原来是一块巨石。 而在洞壁上,一人多高处,现出一个偌大的窟窿。 他心中一动:原来钩蛇藏在洞壁内部。 突然,那条手臂再现,从地下闪电般伸出,抓住了他的足踝。 阿恨不敢大意,手指一点,龙形真气游走而来,气势汹汹地撞向那条手臂。 那只手依旧没有松开,连一丝闪避的意思都没有。手掌闪烁起晶莹的佛光,和尚虚影再现,绕着手掌徐徐旋转。 这回看得分明,整整十八道和尚虚影。阿恨目光一闪,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龙形真气甫一接触和尚虚影,顿时如陷泥沼,飞不起,落不下,被困住了。而阿恨的足踝被那只手牢牢抓住,自然也无法挪动身子。 “嘶……” 当是时,一声沉闷的嘶吼响起,一个硕大的头颅自洞壁上的窟窿中钻出,一扑而下,血盆大口尚未靠近,浓重的血腥味已弥漫开来。 …… 镇子北头。 飞刀坞弟子在坑内布置下四座小型隔断阵法,终于在不施展法力的情况下,将地下第二层的入口打开了。 所有人都很好奇,伸头张望,想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又唯恐是诸如石碑一般冒犯宗主的物件,是以不敢喧哗。 随着一层石板被揭开,一片银灿灿的光芒绽放而出,亮瞎了飞刀坞弟子的眼睛。 那是一枚枚拇指大小的珠子,电弧缭绕,光芒万丈。 此物在场之人都很熟悉,是雷珠! 雷珠是收集天上的雷电之力凝练而成的消耗性法器,制作难度不大,威力不大不小,对于低阶修士十分合用。一般而言,遇上高阶修士,雷珠的威力等同虚设。 不过,坑里躺着的可不是一枚雷珠,也不是两枚、三枚,而是成千上万枚。 这么多雷珠,若是同时爆发,雷电之力之强之汹涌,可想而知,或许飞刀坞宗主、长老以及二代弟子尚可幸免于难,数千名三代弟子绝对难逃一死。 就连呼延庆在瞧见这么多雷珠之后,都难免身子一颤,心中没来由地对阿恨生起了一丝感激。 呼延庆大手一挥,声如洪雷:“快,将这些雷珠给洒家毁了。” 忽听一名女修呼道:“宗主且慢,地下第二层指不定还藏着什么猫腻,还是先由弟子来检查一番,以确保安全。” 呼延庆抬眼看去,一名身材高挑、姿色出众的女弟子排众而出,大步走来。 他满意地颔首:“原来是花儿啊,你有心了。” 花儿笑靥如花,纵身跳入坑中,双掌挥出,掌间真气喷涌,源源不断地落入雷珠中。 下一刻,成千上万枚雷珠同时飞起,在空中激烈碰撞,狂暴的雷电之力倾泻而出。 一时间,雷鸣电闪,千万道电弧漫空飞舞,演变成一片雷霆之海,将镇子北头偌大一片空间尽数淹没。 火树银花已不足以形容这番景象,因为雷电勾勒出的不是一株树,而是一片森林。 随着电光愈演愈烈,森林也瞧不清晰了,只剩一片银光,亮得教人无法稍加睁眼凝视,亮得仿佛是世间光的源头。 “啊……” “啊……” 滚滚惊雷中,哀嚎声四起,在场三千余名飞刀坞弟子,一个不落,全都被雷霆席卷。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味,隐隐间,谁的全副骨架都暴露在外。 第119章 蛇山蛇海 阿恨手一招,长剑飞来,手指抹过剑刃,长剑凌空一转,化作一柄大锤。 他手持锤柄,狠狠的一锤砸下,正中下扑而来的硕大头颅。 “嘶……” 一声沉闷的嘶吼响起,上方那物吃痛,将头缩了回去,高昂在空中。 阿恨这才看清楚,那果然是一条大蛇。露在洞外的蛇躯足有水桶粗,以此推算,藏在洞内的蛇躯怕有三丈长。 大蛇摇了摇脑袋,似乎被这一锤砸得有点晕,但也没见一丝伤痕。稍作休整,蛇头再次扑了下来。 阿恨举锤就砸。他的掌心呈暗金色,铁锤也随之绽放出暗金的色泽。 大蛇怡然不惧,以肉躯硬撼铁锤,蛇头如离弦之箭般撞上铁锤,再高高昂起,借着下坠之势,继续向下撞来。 接连撞击了数十下,一人一蛇,谁也没能奈何谁。 许是厌烦了,又或是在酝酿什么大招,蛇头昂在空中,一时没了动作。而那只抓住阿恨足踝的手,也识趣地缩回了地下。 阿恨飘飞而起,双手掐诀,大锤冉冉升起,徐徐转动间,带出一串幻影。幻影凝而不散,透着厚重之感,看起来与真实的铁锤毫无二致。 他手指一点,数十道锤影同时飞舞而起,绕过蛇头,砸向窟窿处的蛇躯。 “嘶……” 大蛇吃痛,猛地一挣,土石飞溅,窟窿扩大了数倍,整条蛇躯游走而出。 只见大蛇直立而起,硕大的蛇头昂在高高的空中,蛇躯盘成数圈,蛇尾微微扬起,末端生着一根乌黑的倒钩,与蝎尾颇为相似。 而在蛇头往下丈许处,鳞片脱落,血肉凹陷,正是之前一击留下的。 “钩蛇,南疆五毒之一,而且这一条成了气候,难怪毒性如此之强。”阿恨暗暗点头。 在他袖中,流水声“哗啦”作响,袖中那位太过兴奋,已经按奈不住了。 蛇躯摇晃,鳞片下有一个鼓包来回游走,最后停在凹陷处,泛出一片血光,然后那处凹陷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起来。 可惜,阿恨是不会给它喘息的机会的,手一翻,一张小弓落到掌心,法力微微注入,小弓迎风而涨,绽放出乌金的色泽,正是乌金弓。 他拉满弓弦,三支催心箭凭空闪现,疾射而出。 他没有瞄准,催心箭不需要瞄准,自动射向大蛇的伤口。 蛇头垂下,撞飞一支箭矢,蛇尾一甩,又扫飞了两只箭矢。 钩蛇张开血盆大口,朝着阿恨愤怒咆哮。不曾想,撞飞的箭矢又飞了回来,齐齐扎入伤口中。 碧绿的蛇血浇洒而下,钩蛇痛得身子翻转,鳞片下的鼓包再次游走起来,落到伤口处,迸发出一片血光,将催心箭弹了出去。 这回,三支箭矢全都深深地没入洞壁中,飞不回来了。 阿恨手指抹过锤身,大锤凌空一转,又化作一杆长矛。他手持长矛,口中一声吆喝,用力将之投了出去。 钩蛇没有畏缩,张开血盆大口咬了过来。 血,撩拨了它的兽性。它只是一头凭着本能战斗的野兽,哪怕体内蕴藏妖力,依然如是。 蛇口咬得极准,但长矛上的力道却是它不能承受的,长矛自蛇口内部扎入,穿过血肉,冒出长长的一截。 “嘶……” 钩蛇痛得不断吞吐蛇信,蛇躯扭成十多圈,头颅更是如不倒翁般摇来摇去。 不过,这一击,依然不能致命。 蛇口一张,将长矛喷了出来,随之又有一团毒雾喷出。 那毒雾,非但没有腥臭味,反而散发着一股奇香,令人闻之头昏脑涨。 阿恨吹了口气,萦绕周身的真气强盛了三分,将香味隔绝。 他再双手画圈,指间有灵光吐露,印入虚空,勾勒成两条灵线。灵线随着他的手掌转动,交织成一道灵圈。 长矛飞射而来,刚好落入灵圈中。灵圈徐徐转动,卸去了长矛上的力道。 毒雾飘来,阿恨萦绕周身的真气“嗤嗤”作响,冒起寥寥青烟。 这毒雾,连真气都能腐蚀。 青烟越聚越多,渐渐遮蔽了阿恨的目光,遮掩了他的身形。 正当此时,一道黑影闪过,径直破开他的护体真气,扎向他的胸膛。 阿恨闪电般出手,一把抓住了黑影。 黑影落到掌心,原来是钩蛇的尾钩。 与此同时,那条粗壮结实的手臂又从地下探了出来,手腕一抖,将禅杖抛出,直袭他的后背。 一声龙吟响彻山洞,龙形真气一掠而过,衔走了禅杖。 禅杖陡然绽放出圣洁的光芒,十八道和尚虚影浮现而出,绕着禅杖快速旋转。 佛光洒遍龙躯,声声禅唱自天外传来,似要度化世间的一切邪恶。 龙躯扭转,不断回旋,在原地兜起了圈子,似不甚其扰。 阿恨吹了口气,一股精纯的真气注入龙躯,龙形真气似吃了大补丸,膨胀起来,一丈、两丈、三丈……直到十丈之巨。 庞然大物横亘半空,龙躯塞满了半座山洞。 禅杖剧烈抖动,和尚虚影飞速运转,却怎么也逃不出龙口。 “阿弥陀佛!” 地下那人终于还是现身了,缓缓从地底钻了出来。 只见他头有戒疤,项戴佛珠,身披袈裟,脚穿草鞋,长眼阔鼻,大耳垂肩,好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 钩蛇欲抽回蛇尾,奈何阿恨抓着尾钩不放,一人一蛇,两相较劲。 相持片刻,阿恨终究敌不过钩蛇,眼看尾钩就要脱手飞走,他提起袖子,将之兜住了。 袖中响起“哗啦啦”的流水声,如江河决堤,似浊浪排空。 “嘶……” 钩蛇嘶吼,诡异的声浪如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鸭一般,要多古怪就有多古怪,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阿恨手一松,蛇尾抽了回去,但尾钩却不翼而飞了。 “嘶……” 钩蛇暴走了,癫狂了,毒雾一口接一口地喷出,蛇尾甩动,发出尖锐的声响。 毒雾在洞底弥漫,整座山洞异香扑鼻,尖锐的声浪在山洞中回响,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刺耳,阿恨也不禁眉头一皱,接着诡异的事情就发生了。 一条死去的银蛇扭动起来,蛇躯如吹气球般膨胀起来,一丈、两丈、三丈,直到十丈长,水桶粗。 紧随其后,其他蛇尸也纷纷扭动起来。 不大一会,整座山洞便挤满了十丈大蛇,原本宽阔的山洞显得格外狭窄,五彩斑斓的蛇躯纠结在一起,仿佛随时都能将山洞挤爆。 阿恨仰起头,见一个个硕大的头颅排列在空中,围成一圈,冰冷的蛇目死死盯着他,而他就像一粒微尘,位于包围圈正中央,渺小而又无助。 …… 呼延庆立身雷霆之海中,一身真气浩荡而出,如山呼海啸,将近身的电弧一扫而空。 转目看去,五长老和二代弟子皆安然无恙。至于三代弟子,就没那般实力了,在成千上万枚雷珠引爆的瞬间,便有一批身影倒了下去。 当然,倒下的也是最弱的那一批。 余下的弟子一个个将真气运转到极致,拼命抵抗着,但依然岌岌可危。 呼延庆双手掐诀,一枚小小的珠子腾飞而起。他又抓出一把珠子,交给了五长老和二代弟子。 两百年前,青城掌门曲乙真人为了探索灵体之秘,北渡汪洋,去海外寻找通天之泉。同为三宗门之一的飞刀坞又岂会落于其后。是以,呼延庆于同一时间去了海外。 他没有寻到通天之泉,却在汪洋深处偶遇了雷龟一族。激战半月之久,他斩杀了一窝雷龟,斩获了十三枚吸雷珠。 小小的吸雷珠朴实无华,看起来跟龟壳碎片无异,却能容纳天地间的雷电之力。呼延庆本打算留在身上,当做一件杀手锏,想不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一群高手一起施法,十三枚吸雷珠飞到一众三代弟子头顶,极速旋转,洒落一片银辉。 银辉照耀下,千万条闪电如百川入海般注入吸雷珠。而小小的珠子,来者不拒,鲸吸牛饮。 而在耀眼的电光中,一缕血光乍现,朝远空激射而走。 第120章 妖僧 “阿弥陀佛!” 大和尚双手合十,项上佛珠无风自动,一枚佛珠绽放出晶莹的佛光,凌空飞起,空中蓦地呈现一个金钩银划的“唵”字。 佛珠劲射而来,直袭阿恨的后脑勺。 而此时的阿恨,仰着头,呆呆地站着,在他眼里,山洞中除了大蛇,已别无他物。 眼看这一击就要得手,一声沉闷的嘶吼响起,龟形真气无端冒了出来,一张口,将佛珠吞了。 “我佛慈悲,赐弟子大法力降魔。” 大和尚双目紧闭,面色虔诚,项上佛珠飘了起来。 又一枚佛珠绽放出佛光,凌空飞舞,空中呈现出一个金钩银划的“嘛”字。 龟形真气一张口,又将之吞了。 两枚佛珠入肚,龟形真气摇摇晃晃,似难以承受佛之力。 大和尚闭着眼,嘴角却流露出一丝笑容,好似对洞中的情况了如指掌。 然而,龟形真气摇摆了好一阵,身体非但没有涣散,反而膨胀起来,一丈、两丈、三丈……直到十丈之巨。 “被戏耍了!”这是大和尚的心声。 他嘴角没了笑意,项上佛珠接二连三地绽放出佛光,一枚接一枚地射出。 巨龟张开血盆大口,来者不拒,将佛珠一股脑全吞入腹中。 接连射出三十枚佛珠,大和尚项上已空空如也。 而龟形真气又在空中摇摆起来,好似醉酒的汉子,扭出了舞女的步伐。 “唵、嘛、呢、叭、咪、吽……” 佛珠在它腹中翻滚碰撞,发出阵阵梵音,似佛陀降临人间,欲度化世人。 它每晃动一下,佛珠便发出一阵梵音,同时有一个金钩银划的古字自它体内透出,在空中一闪,又消失不见。 它晃动得愈发剧烈,佛珠发出的声响也愈发吵闹,六字真言相继从它体内飞出,快得如走马观花一般。 大和尚的嘴角再次流露出笑意。他就知道,自己性命交修的法器绝不可能轻易被人收了。 “佛光降临,群魔辟易。”他口诵真言。 随着他的话语,晶莹的佛光笼罩了巨龟全身,给它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辉。 终于,龟形真气爆炸开来,滚滚气浪席卷了整座山洞,土石簌簌坠落,洞壁被打成了筛子,地上的蛇尸更是被绞成肉泥。 “啊……” 大和尚一声惨叫,仰头喷出一口老血,栽倒在地。 随龟形真气爆炸的,还有那三十枚佛珠,全都同归于尽了。 受到牵连,大和尚伤势极重,他微微抬起头,面无血色,四肢并用,艰难地爬起身来。 这时,游走在山洞一角的龙形真气也一仰脖,强悍地将禅杖吞下肚去。 晶莹的佛光照亮了龙躯,透出圣洁的气息。这一刻,它像极了一条神龙,自天宫来,游戏人间。 “不……” 大和尚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呼喊。 然而,在他能发出任何动作之前,龙形真气也爆炸开来,滚滚气浪冲来,掀飞了他的身体。 待气浪平息,禅杖也没了踪迹。 大和尚气息奄奄地躺在地上,口鼻流血,微微睁开的眼中,眼神都开始涣散。 他的手动了动,却是爬不起身来。 …… 钩蛇缓缓游了过来,蛇躯扭动,自阿恨的腿部开始,一圈一圈地向上缠绕。 阿恨仰着头,呆呆地站着,没有一丝察觉,甚至连骨头被勒得“咔咔”作响,他都无知无觉。 钩蛇将他举至半空,昂起的蛇头弯了下来,血盆大口张开,欲将他一口吞下。 就在这时,一缕剑光升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在蛇信上。 “嘶……” 钩蛇痛得翻滚起来,蛇头重重地垂到地上。 阿恨趁机脱身而出,嘴角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他嬉笑道:“居然对我施展幻术,我可是幻术的祖宗。” 他抬手又是一剑,斩在钩蛇七寸,碧绿的蛇血喷涌而出,如一条瀑布落下。 他转过身,走向大和尚,双目血红,如一头愤怒的雄狮。 大和尚吓得浑身一哆嗦,艰难地往后爬去。 他口中咳血不止,重重喘息,苦苦哀求:“施主,请听老衲解释。老衲本是落霞寺主持,一向宅心仁厚,心系百姓。奈何前一段时日,寺中闯入三名妖妇,对老衲下了蛊,老衲这才沦为妖妇控制的傀儡,落得这般田地。” 阿恨冷笑不迭:“落霞寺除了佛堂,只有十八间僧舍,而你施展的法术,恰恰有十八名僧人虚影。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你定是名妖僧,闯入落霞寺,将住持连同僧侣一网打尽,还用邪术吸了他们的法力,凝成虚影。” “至于你为何躲在洞中,原因很简单,因为你修炼邪术始终无法功成。而这时,你口中的三名妖妇突然闯入,对你来了个黑吃黑。” “我说的可对?” 说到最后一句时,阿恨的声音几近咆哮,颇有几分振聋发聩的效果。 大和尚面如死灰,万万没想到,眼前这名看似血气方刚、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心思竟如此缜密。 记忆如潮水般袭来。他犹记得多年前那个落霞满天的傍晚,他云游来到落霞寺,凭借一副好皮囊,受到了住持和僧众的欢迎。 然后,他与住持秉烛长谈,凭借对佛经的高深造诣,说得对方心服口服。 谈到高深处,住持陷入了沉思,他趁机一刀结果了他。 随后,他趁着夜色杀入僧舍,将十七名僧人全部斩杀。 他施展恶毒法术,吸了他们的法力,从此藏身山腹之中修炼。 他原以为自己即将功法大成,一飞冲天,从此名扬中原修仙界,甚至力压神尼庵,成就佛门第一人。奈何,天不遂人愿,苦修多年,非但没有功成,反而邪术缠身,越堕越深。 大和尚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他满脸庄重地承诺:“少侠,饶过我的性命,老衲能超度落霞寺僧人的亡魂。” 阿恨丝毫不为之所动:“亡魂自然有人超度,无需经过你肮脏的手。” “嘿……”大和尚手指微动,一枚银针飞出,直袭阿恨的眉心。 此时二人相距不过三步,正是偷袭的大好时机。 阿恨早有所料,一掌拍出,银针倒射而回,不偏不倚,没入大和尚的眉心。 大和尚仰面倒地,一双眼睛兀自恶狠狠地瞪着。他有太多的不甘,可惜也只能将怨气带入地府。 阿恨召出储物法器,一只钵盂飞了出来。 他手持钵盂,诵了声“阿弥陀佛”,就见十八道僧人虚影自大和尚体内钻出,落入钵盂中。 阿恨小心翼翼地收了钵盂,转目扫了一圈满目狼藉的山洞,手一招,三支催心箭飞来。 土石自洞顶、洞壁簌簌地往下落,一刻未停过,山洞濒临塌陷。 “咦!” 他忽然惊疑出声,身形一闪,飘飞出去数丈。 然后,他又环视其四周来。 “咦!” 他再次惊疑出声,伸手一抓,大拇指和食指捻在一起,似捻住了何物。 …… 血光中正是施展了血影遁的花儿。她的使命已圆满完成,只差逃出生天。 可惜,血光刚飞出不远,便被真气之墙堵住了。 八名二代弟子分站八方,雄浑的真气联结一体,形成一座牢不可破的囚笼。 血影遁告破,花儿在空中现出身形,面色惨白,摇摇欲坠。 施展血影遁要以半身精血为引,她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这一刻,她目中充满了恐惧,一想到即将面临的酷刑,她只求一死。 奈何,她连寻死都做不到。呼延庆大手一招,便将她吸了过去。粗大的手掌拍打过她的全身,骨骼“咔咔”作响,全都散架了。 大手松开,她如一滩烂泥般摔在地上。周身上下,除了眼珠和舌头,哪里都无法动弹。 呼延庆正待采取下一步动作,袖间忽地传来一阵清脆的啼鸣。 他手一翻,一张符篆落到掌心,无故自燃。 “不好,杰儿有难!”他大吃一惊。 这符篆是他专门为呼延杰炼制的,分子母两张,他手上这张为母符,子符则带在呼延杰身上,一旦遇到危险,将之激发,母符便能产生感应。 燃烧的符篆脱手飞出,径往东北飞去。 呼延庆很想追上去,赶紧去救儿子,可转目一看,千万道电弧依旧在跳跃,吸雷珠依仗他的法力支撑,在拼命地吸收雷电之力。这时候,他若撒手离去,便有一大片弟子遭难。 他心中凄苦,一边是儿子,一边是宗门,教他如何选择? 第121章 山倒洞塌 阿恨目中射出两行实质的银芒,仔细看去,两指之间空无一物,但指间却传来了粘稠软糯的肉感。 手指轻捻,手中那物一捏即碎,显得很是脆弱。他感觉一股液体喷在手上,清清凉凉的。 他伸手再抓,手中再次传来粘稠软糯的肉感。 他将之捏爆,第三次伸手抓去,依然如是。 手上火辣辣地疼,他瞥目一看,不由吃了一惊,就这眨眼的功夫,半边手掌已成了朱褐色。 “无形蛊,南疆五毒之首。”他心中一凛,认了出来。 无形蛊是南疆最富传奇色彩的毒物,其毒性并不致命,之所以排在南疆五毒之首,盖因其无影无形、防不胜防的特质。其整个身体,包括血液和骨骼,都是透明的,很难被发现。一般人遇见无形蛊,往往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寄生了,从此身体被掏空,沦为蛊的养料。 阿恨吹了口气,萦绕周身的真气浓厚了三分。 他能感觉到,有细小的东西撞上了真气,又被弹开。而这细小的东西密密麻麻,数量惊人,将他包围了。 他没有在意,只要不进入体内,无形蛊就翻不出浪花来。 他就地打坐,运转法力,朱褐色的手掌上烟雾缭绕,颜色一点点地淡了下去。 高高的洞壁上,忽然挤出三双眼睛来。 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人的眼睛,黑白分明,眼神中透着沧桑。 其中一双眼睛很大,但眼神空洞,又一双眼睛有着丹凤眼的轮廓,可惜大小不一,还有一双眼睛初看水汪汪的,再看目光浑浊。 三双眼睛飘浮在空中,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将洞内情形尽收眼底。 窃窃私语声随之响起。 “明明是个淫贼,无形蛊应该与他的血产生共鸣才对,为何侵入不了他的身体?” “可能因为他的护体真气太浑厚了,无形蛊突破不了他的防御。” “不对,有那么一刻,他的真气被钩蛇绞灭了,可无形蛊还是没能进入他的体内。” “那就是他身上有宝物护体,驱逐了无形蛊。” 阿恨抬头看了看,三双眼睛就在空中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淫贼?”他心中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此事定与珍珠脱不了关系。 他没有理会那三双眼睛,因为那不过是修士借助符篆之力投射的影像,看似唬人,其实只是虚影。若是举剑相向,剑刃也只会从虚影上穿过。 窃窃私语声还在继续。 “这回亏大了,无形蛊没找到新的宿主,反而毁了一个宿主。” “留下这小子,必定是个祸害,不能让他走出山洞。” “杀!” “杀!” “杀!” 三道嗓音异口同声地喊出了“杀”字。 只见在地上翻滚挣扎的钩蛇猛然立了起来。 它的七寸处,碧绿的蛇血还在汩汩流淌,在地上汇成一汪小泉,以它这般庞大的躯体,也不知要流淌多少血。 钩蛇凶猛地一头撞上洞壁,洞壁摇晃,土石簌簌坠落。 它又一尾巴扫在另一方洞壁上,“轰”的一声惊天巨响,山洞坍塌了。 阿恨恰在此时将手上的毒驱逐干净,当即飞身而起。 他手掌拍动,将一块块巨石震飞,身体如惊鸿般扶摇直上,眨眼间到了出口处。 然而,出口处漆黑一片,被一块巨石挡住了。 他举起双臂,往上推去,上方传来惊人的力道,却是推不动。 他继续发力,巨石一阵摇晃,压着他往下坠去。 三个疯女人飘浮半空,望着整座鸡鸣山塌了下去,土石滚滚,如泥石流一般。 浓浓的土灰扬起,直冲天际,化作一朵蘑菇云,整株整株的大树连根拔起,倾倒在土灰中,被土灰掩去了踪迹。 而半山腰的落霞寺,墙倒屋塌,倒塌的屋子又向下陷去,被土灰淹没,片瓦不存。 左首披头散发的老女人放声大笑,尖细的嗓音在空中飘荡:“那小子被山压死了。” 右首头发高高盘起的老女人也跟着笑起来。笑完后,她忽然道:“一个绝世高手,恐怕没那么容易死。” 她的表情和她说的话,完全不对应。 中间的老女人摸了摸项上的佛珠,又扬了扬手上的拂尘,叫道:“我来加把火。” 她两手一揪一拽,竟将拂尘丝和拂尘杆分离了开来。 她一甩手,拂尘杆飞天而起,凌空一转,蓦地变大起来,一丈、两丈、三丈……直到十丈之巨。 此物已不能称作拂尘杆,而是一根擎天之柱。 擎天柱自高空落下,重重地砸在坍塌的小山上,“轰”的一声,土灰扬起,看不清山上的景象。 擎天柱高高飞起,再重重砸下,又是“轰”的一响,地动山摇。 连砸三十余下,整座山都被砸平了,擎天柱凌空一转,缩小成拂尘杆,飞了回来。 中间的老女人左手提拂尘杆,右手拿拂尘丝,桀桀怪笑:“这回应该死透了。” 左首的老女人忽然扮出害羞状,忸怩作态地道:“那小子生得很好看,把他的尸体挖出来,以后给你配冥婚。” 右首的老女人唾道:“呸,呸,老娘长生不老,不死不灭,还是留给你自己配冥婚吧。” 左首的老女人叫了起来:“老娘也与天齐寿,是她看上了,给她配冥婚。” 中间的老女人睁大了眼:“到底是谁看上了?” 三个疯女人在空中追逐打闹起来,直如孩童一般。 …… 呼延庆终究没有离去,将法力运转到极致,吸雷珠倾洒的银辉愈发浓郁,吸收雷电的速度大幅提升。 当然,这样做是以消耗法器的寿命为代价的,稍有不慎,一件异宝就毁了,但是他已经顾不得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母符飘飘扬扬地飞远了,瞧不见了,他心急如焚。 足足盏茶功夫,十三枚吸雷珠在倾洒出最后一片银辉后,爆裂了。而余下的雷电之力虽然依旧强盛,但一众三代弟子联手,已勉强能够自保。 当是时,又有一群修士破空飞来,手上抓着九名奄奄一息的黑衣人。 见到这般电蛇狂舞的景象,这些人也是吃了一惊,远远站住身子,躬身道:“回禀宗主,弟子抓住了施展血影遁逃走的刺客,请宗主发落。” 呼延庆再也顾不上了,甩下一句“彻查这帮刺客”,然后便如大鸟般掠走。 当他凭着与符篆之间的一丝感应寻到东郊小树林时,恰好瞧见母符燃烧殆尽,洒落一地飞灰。 他目光一扫,倒地的老树上,打斗痕迹历历在目,却不见一个人影。 他手一翻,一块玉珏落到掌心,注入一丝真气,玉珏上荡起圈圈涟漪。 呼延杰的身影没有出现玉珏上,声音却传了过来:“爹啊,我被蛇窝的刺客抓了,快来救我啊。” 这声音,颤抖战栗,分明是恐惧到了极点。 然后,玉珏便归为平静,没了一丝涟漪,也没了一丝声响,光滑平整的表面,闪着淡淡的光泽。 呼延庆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 他贵为一宗之主,娶了三位夫人四房小妾,却偏偏只有一个独子。 此子从小骄奢淫逸,文不成武不就,见到女人就两眼放光。他也无可奈何,谁教这是他儿子呢。 前不久,他还听说,呼延杰为了讨一名女修的欢心,豪掷千金欲买千年灵药助其突破修为瓶颈,结果惹上了阿恨。是以,他明知阿恨修为通天,实乃青年俊杰,还是忍不住给其脸色看。 呼延庆目光游走,最终落到一根倒地的横木上,只见横木上清晰地印出一道黑色的标记,形似泪眼。 他眼前一亮:“蛇窝?泪眼?嘿嘿,别人不知道你是谁,洒家可是知根知底的。” 说着展开身形,破空而走。 在他身后,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从地洞里钻了出来。此人一身黑衣劲服、黑纱蒙面、黑巾罩头,但生有异象,四肢颀长,臂长过膝,正是龙三。 他从狐十四口中得知了蛇窝掳掠飞刀坞女弟子的地点后,便时时留意。当刺客与飞刀坞女弟子激战时,他就藏身一旁,只是碍于刺客人数太多,没有现身。待刺客离去,他便在横木上留下了一道蛇窝标记,希望飞刀坞能有所察觉。 事实证明,他这一手很成功。 他左右看了看,也飞身而走,去的方向正是刺客逃走的方向。 他没有以青城弟子的身份见呼延庆,更没有告知刺客的去向,因为他怕解释不清,引来不必要的误会。 第122章 小猴迎亲 “哗啦啦……” 水流在山间流淌,哪怕山被砸平了,也挡不住水流的脚步。 水流从石缝中,从草根处,从泥土中央流出,越聚越多,汇成一条河流。 河流在鸡鸣山的废墟中流过,扬起高高的浪花,向天上冲去。 三个疯女人兀自在嬉戏打闹,不提防,河水在空中转了个圈,将她们包围了。 她们终于发觉了异常,停下了打闹,睁大了眼睛盯着河水,而笑声兀自在持续。 一道水浪扬起,高高的浪头上现出一张脸,眉眼清晰,轮廓分明,正是阿恨。 阿恨咆哮:“交出无形蛊的解药。” 这解药,是替珍珠要的,对于女人,尤其是美女,他总是很上心的。 三个疯女人齐声叫道:“没有,有也不给。” 中间的老女人一扬手,拂尘丝如长蛇扭动,蔓延出数丈远,又如钢针般刺入水浪中。 水浪中生起一股吸力,拖拽着拂尘丝,往水下沉去。 她运转法力,一声大喝,将拂尘丝抽了回来,尖声叫道:“是灵体,快跑!” 三个疯女人身子往下一沉,坠向地面。 阿恨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轻易摆脱灵体束缚的修士,毫不犹豫地操纵水浪朝中间绞去。 只见三个疯女人身形扭转,若柳絮飘摇,巧妙地避开水浪,从容地落身地面。 她们桀桀怪笑,在地上一阵奔跑,忽地就不见了。 空中的水浪消失了,阿恨现出身形。他冷漠地望着三人消失的地方,冷笑不迭。 果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三个疯女人又现身而出,正位于山脚那株生机泯灭的老树下。 老树毫无征兆地爆裂开来,无数剑光汹涌而出,将中间的老女人一斩两截。 阿恨手一招,长剑飞来。他仗剑杀向余下二人,欲一举将之剿灭。 下一刻,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中间的老女人的两截断躯非但没有倒下,反而升上半空。上半身高高飞起,再落到下半身上,微微旋转,伤口严丝合缝地连到一起。 血突然间就止住了,老女人眨了眨眼,伸手摸了摸连接处,放声狂笑。 目睹这一幕,连阿恨都被唬住了,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观望着。 很快,三个疯女人自发给出了答案。她们大笑着飞身而走,口中叫嚣着:“可惜,可惜,又毁了一具宿主。” 也不知道,她们到底是难过呢,还是开心。 “无形蛊,真是神奇!” 阿恨心念一转,也就想明白了,这八成是无形蛊的一种能力,可以将伤势转移到宿主的身上。也就是说,有一名修士代替老女人死了。 至于那名修士在哪,又是何人,老女人又抓了多少宿主,就不得而知了。 阿恨咬了咬牙,展开身形,急追而去。这三个妖孽,必须铲除! 只是稍作迟疑,三个疯女人已经跑远了,只有阵阵笑声从远处传来,有意无意地指明了方向。 “疯疯癫癫的,也不知在笑什么?” 阿恨咒骂一声,吹了口气,一缕狂风卷出,流连在足下,速度随之飙升。 追出足足五里地,前方笑声不断,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阿恨的速度不可谓不快,但三个疯女人也不差。他对她们的身法有了几分认知,不在青城派三长老之下。 一路追出十里地,笑声终于近了,听起来就在不远处。 阿恨再次提速,如疾风般卷了过去。 前方现出一片茵茵草地,老树稀疏,视野空旷,却不见三个疯女人的身影。他侧耳倾听,笑声也隐去了。 抬眼望去,草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女人的身影。 这些女人,身着僧袍,头戴僧帽,脚踏僧鞋,一身的暗黄色,看起来分外庄严,但她们手上的长剑却是格外的锋利,寒光闪闪,杀意盎然。 “神尼庵!” 阿恨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冒出这三个字。 放眼整个吴国修仙界,能聚集这么多女修,而且还都是出家人的,也只有神尼庵了。 他的目光投向更远方,草地尽头立着一尊大佛,足有百丈高,脑后有佛光环绕,双目更是神光湛湛。单看眼睛,谁都会认为佛像是活的。 这更加应证了他的想法。 阿恨果断地停住了身形,脚步一晃,躲到一块青石后。 “神尼庵的小辈,速速将乾坤瓶交出来,否则灭了你全宗。” 一道男子的嗓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草地上的静谧。一众女尼沸腾了,纷纷持剑飞上半空,紧张地戒备着。 这嗓音,阿恨怎么听怎么熟悉,目光一转,才明白过来:分明是自己的嗓音。定是三个疯女人设计陷害自己。 他心中怒火翻腾,腾起浓浓的杀心。但他自然不会冒失地冲出去,反而将身子缩了缩,心道:“我就藏这里不出去,任你们闹翻天,看你怎么陷害我。” 这时,只见百丈佛像的双目中射出两行金光,径直投到阿恨的藏身之处。 接着,青石炸裂,阿恨一转头,眼前一片雪亮,亮得他睁不开眼来。 他目中射出两行实质的银芒,待看清楚后,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那一片雪亮皆是剑光。剑光纵横交织在一起,怕有上千道之多,汇成一条剑河。 而他,就身处剑河的正前方。 …… 百花谷。 一片花海,丁叮在采花。 夕阳斜照,霞光漫天,姹紫嫣红的花朵披上一层霞光,格外娇艳。 奈何丁叮人比花娇。 野人跟在她身后,折扇轻摇,问:“这些花瓣真的能吃吗?” “能!”丁叮肯定地点头,模样透着一丝天真。 “那大哥爱吃花吗?他是赏花之人,应该不会赞成这般辣手摧花的。”野人又问。 丁叮微微一笑,道:“雨打之后,花就凋谢了。正所谓,有花堪折直须折。” “大哥真的会来吗?”野人眉宇间透着担忧。 他心里有话不愿吐出:这般美丽的女孩,也只有大哥的心没法拴住。 丁叮浅笑嫣然,笃定地道:“他说来,就一定会来。” 花篮已装了浅浅一层,她将花篮放到路边,选了一块青石坐下歇息。 野人在她身边坐下,看了一眼她的容颜,又觉自惭形秽,于是又站了起来。 丁叮用洁白的小手托着腮,歪过头来,道:“我有些渴了,你去帮我取些水来吧。” 野人点点头,起身离去。 他并没有走远,花海的尽头就立着三层竹楼。 一阵喧哗的乐声传来,丁叮扭头一看,顿时眼睛发亮,开心得跳起身来。 只见一群小猴,穿着人类的布衣,抬着一顶花轿,吹着喇叭,奏着鼓瑟。 小猴走路一摇一晃,花轿也随之东摇西摆,甚是滑稽,而前排吹喇叭的猴子拼命鼓着腮帮,打鼓奏瑟的猴子弹奏得震天响,且不说乐声是否优美,确实煞有介事。 小猴身上挂着红布绸,布上折着红花,花轿上同样挂着一朵红花,当是迎亲的。 到了近前,小猴一拥而上,有的爬到丁叮背上,有的吊在她脖子上,有的挂在她腿上,看起来十分亲昵。 它们“叽叽吱吱”地叫个不停,可惜丁叮听不懂。 她抱起一只小猴,摸了摸它柔顺的毛发,甚是喜爱。 小猴轻轻一跳,伸出舌头,在她脸颊上舔了一口。 丁叮脸色绯红,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手松开了,将小猴扔到地上。 小猴们围着她蹦来蹦去,时而扮鬼脸,时而抱拳作揖,逗得她咯咯娇笑。 她看着不远处的花轿,轻声道:“可以让我看看新娘子吗?” 一只小猴连连点头,竟似听懂了,蹦蹦跳跳地跑到轿子前,伸出猴爪,歪歪斜斜地掀开了帘子。 丁叮看了一眼,不由愣住了。 第123章 剑河 剑光在空中招摇,周遭温度骤降,如置身冰天雪地之中,令人瑟瑟发抖。 阿恨心中郁闷:明明是三绝禅客惹的事,为何佛光不逼她们显露原形,反而照向自己?这一次实在是被坑得莫名其妙! 剑光朝他斩来,尚未及身,纵横的剑气已撩拨得虚空震荡,发出声声啸鸣。 阿恨大喝一声,左手一抬,真气席卷,一声龙吟乍响,龙形真气翻飞而出,再右手前推,真气喷薄间,一声沉闷的嘶吼响起,龟形真气腾空飞起。 他再张口喷出一股精纯的真气,两缕化形真气如吃了大补丸,飞速暴涨起来,一丈、两丈、三丈……直至十丈之巨。 巨龙咆哮,张牙舞爪地扑入剑河中,头撞尾扫,爪扑牙咬,剑光被成片成片地扫灭。 当然它也为之付出了高昂的代价。片刻间,龙躯被数百道剑光洞穿,货真价实的千刀万剐。 在绞灭了数百道剑光后,龙形真气消散了。 紧随其后,巨龟又悍不畏死地扑入剑河中。龟躯一拱一翻,又扫灭了一片剑光。 可惜它尚来不及发出第二个动作,龟躯也被打散了。 剑河虽已残缺大半,但余下剑光依旧惊人,纵横的剑气凌云直上,直欲斩破高天。 阿恨手一招,长剑飞来。法力注入剑身,一道璀璨的剑光自剑刃剥离而出,横亘在身前,足有十丈长。 夕阳斜照,暗淡的日光瞬间被雪亮的剑光比了下去。一股张狂的剑意在弥漫,大有一剑挑天下的豪情。 他挥动长剑,剑光迎着剑河,怒斩而去。 剑河中,冲在最前头的数十道剑光无一例外地被绞灭。 更多的剑光冲来,刹那间有上百道剑光与阿恨的惊天一剑冲撞在一起。 一片夺目的光亮中,上百道剑光同样被绞灭了,而阿恨的惊天一剑也敛去了光芒,迟缓了三分。 在草原上,再勇猛的雄狮,也敌不住鬣狗的围攻。 下一刻,又有上百道剑光同时斩来。惊天一剑终于被磨平了棱角,化作点点荧光逸散,只留下那惊魂一瞥的惊艳。 阿恨长长地松了口气,因为剑河中,只剩下稀稀拉拉几十道剑光。 他身形游走,在剑河的斩杀下辗转腾挪,妙到毫巅地躲闪开来。 他又剑随身走,长剑横挑竖刺,将近身的剑光斩灭,实在躲避不及,便伸出手,强悍地用肉掌去抓剑光。 他的手掌绽放出暗金的色泽,几道剑光落到掌心,如烂泥般被捏碎了。 当最后一道剑光被绞灭后,阿恨这才有闲暇,瞥了一眼一众女尼。他没有开口,掉头就走。 误会既然结下了,便没那么容易解释清楚。更何况,在武力纵横的修仙界,除非实力压倒对方,否则再怎么解释也没用。 地面上的女尼们也在抬头看着阿恨,目中充满震惊。 “高手,绝顶高手!”惊呼声四起,有愤怒,有惊恐,还带着一丝羡慕。 若非处于敌对状态,那些个涉世不深的年轻女尼恐怕要满眼小星星,顶礼膜拜了。 “贼子太过强悍,姐妹们,布剑阵。”一道尖细的嗓音响起,穿透力极强,相隔甚远仍震得耳膜生疼。 女尼们手持长剑,交错站位,人影攒动间,秩序井然,快而不乱。 一件件灵材抛入空中,灵光一闪,又隐去了。一条条灵线落下,在虚空中交织游走,将灵材串联在一起,串联出一副诡异而又带着伟岸之力的图案。 灵纹爬了上来,爬满女尼的身躯和长剑,衬托得她们的身形若隐若现,似真似幻。 整片草地上,蒸腾起氤氲的灵气,好似清晨的雾霭,遮掩住了赶路的行人。 一股雄浑的气势在流转,透出震撼人心的威压。 不大一会,一座庞然剑阵已初现端倪。 对于这一切,阿恨瞧都没瞧一眼,身形一闪,已到了草地边缘。 明摆着,自己被三个疯女人利用了,要是继续留下来,跟神尼庵大战一场,那他就真的傻到家了。 可惜,面对神尼庵,想走也没那么容易。 他此刻正身处女尼的包围圈中,迎面三名中年女尼仗剑杀来,拦住去路。 “贼子休走,吃我一剑!”三名女尼发动了攻势。 阿恨一剑横扫,接连与对面三柄长剑碰撞,他的掌心呈暗金色,长剑也随之绽放出暗金的光泽。 强悍的力道之下,三名女尼如遭电击,纷纷后退。 阿恨脚下不停,绕过她们,继续逃命。 迎面又有五名中年女尼杀来,他二话不说,又是一剑横扫。 五名女尼同时举剑,整齐划一地撩剑上挑。 合五人之力,堪堪挡住了这一剑,但也被剑上力道震得虎口发麻。 她们抽身后退,而先前的三名女尼又杀了过来。 在见识了阿恨的剑术后,八名女尼采取了车轮战术,一剑刺来,尚未交手,便抽身后退,而不等阿恨逃窜,另一柄剑又刺了过来。 她们不求杀敌,只求拖上片刻。 阿恨又岂会让她们得逞,手一翻,一根锁链落到掌心。 当三名女尼仗剑杀来时,他手一扬,锁链“哗啦啦”作响,在空中一弹一绕,同时缠住了三柄长剑。 …… 野人捧着盛满水的葫芦自屋内走出来时,夕阳恰好落下山去。 远远地听到喧哗的奏乐声,他大为惊讶,竖起耳朵细听,又听见了丁叮的叫喊声。 他吃了一惊,飘飞而起,身在半空,目中射出两行实质的银芒,只见一群小猴拉扯着丁叮,将她强行塞入轿中。 “小猴抢亲,一定是生肖猴那厮。”野人大吃一惊,飞身而走。 他一个空翻,已到了花轿上空,一只大手伸出,直抓而下。 下方的小猴受到惊吓,“吱吱”乱叫。 正当此时,一道人影如炮弹般射来,野人太过关注于丁叮,一时躲闪不及,被撞了个满怀。 他被撞飞出去十多丈,定住身形时,胸口剧痛。 来人朝后一个空翻,潇洒地立于风中。 其身形瘦小如猴,一件宽大的喜袍,随风猎猎作响,身后还竖着一条猴尾巴,摇来晃去。 野人怒道:“生肖猴,你好大的胆子,丁姑娘可是我大哥的女人,你敢动她,大哥定会杀光你的猴子猴孙。” 生肖猴一张口,声音也如猴一般。 他嗤笑道:“阿恨那个愣小子,现在自身难保。谢无双,凭你一个人,能挡得住猴某人么?识相的,劝你赶紧退去,免遭杀身之祸。” 野人闻言,先是一惊,随即嗤之以鼻,阿恨可是挑了青城派的存在,放眼天狼镇,哪有什么人能降住他! 他叫嚣道:“若是十二生肖齐至,小生真就退避三舍,但就凭一只猴,能奈我何?小生今日要宰猴吃猴脑。” 生肖猴暴怒,猴尾高高扬起,凌空一扫,空中蓦地现出一道鞭影,搅起呼啸的劲风,直抽而下。 野人手指拨动,折扇打开,扇面上伸出一截尖刃,将鞭影挡了回去。 猴尾抽动得更急,“嗖嗖”的劲风声不断响起,鞭影一道接一道地呈现,密密麻麻,如狂风暴雨一般。 野人手腕一抖,折扇绽放出璀璨的灵光,扇面现出十八般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等等,不一而足。 折扇旋转一圈,十八般兵器活了过来,纷纷自扇面飞出,凌空斩动,刀光赫赫,枪影纵横,剑指苍穹,戟伐大地。 二人争强斗狠,小猴已抬着花轿走远了。 丁叮在轿内嘶喊挣扎,奈何被两只手死死按住,无法挣脱。 行至一座无名山头,路边现出一队白袍修士,正是青城弟子。 如今吴国修士源源不断地涌入天狼镇,青城掌门令下,尽可能地拉拢散修,将这股力量整合起来,以免日后踏入沙漠,成了一盘散沙,是以青城弟子成日里四处奔走。 轿子一阵摇晃,倾斜开来,丁叮半个身子自轿内探出,大喊道:“救命啊!” 很快,她又被那双手拉回了轿内。 小猴们整理好队伍,继续出发。 一名青城弟子目光闪了闪,道:“是丁叮姑娘。掌门命我等交好那个人,大师兄命我等尽量相帮,这事管不管?” 另一名青城弟子道:“小猴迎亲,定是生肖猴那厮搞的鬼,我们几个去了也讨不到好处,不如将消息传给那个人,做个顺水人情吧。” 第124章 佛像敲木鱼 三名女尼齐声呼喝,一左二右,长剑朝左右两个方向劈砍。 长剑经她们的真气加持,坚如磐石,扯得锁链绷得笔直,仿佛稍稍加一把力,便会崩断。 不料,锁链上又迸发出条条电弧。电弧跳上剑刃,爬上向她们的手臂,继而游遍全身。 三名女尼怡然不惧,以真气萦绕周身,一眼看去,好似穿上了一件透明的披风,将电弧格挡在外。 同时,她们手上不停,长剑劈砍得锁链“锃锃”作响,直冒火星。 眼看锁链就要被劈断,阿恨冷笑一声,手微微一抖,锁链“哗啦啦”作响,电弧陡然强盛起来。 一时间,千百条电弧同时绽放,如疯狂舞动的枝叶,而三名女尼便是树干,被银光包裹,瞧不真切。 “啊……” “啊……” “啊……” 三声惊呼次第响起,她们的护体真气遭电弧击破,全身酥麻,痛彻心扉。三人不约而同地飞身而走。 趁此机会,阿恨用力一扯锁链,一股强悍的力道席卷而出,逼得三人撒手。锁链飞回,带回了三柄长剑。 三名女尼飘飞出去数十丈,面色阴晴不定,僧帽、僧袍上兀自有细小的电火花在跳跃。她们赶忙运转法力,真气流转全身,这才舒服了些。 阿恨双手抬起,指间有灵光吐露,印入虚空,化作两条灵线。灵线随着他的手势转动,连接成灵圈。 三柄长剑落入灵圈中,徐徐转动。 他手上法诀再变,灵圈逆转,三柄长剑如离弦之箭般飙射而出,分别瞄准了它们各自的主人。 感受了一下长剑的速度和力道,三名女尼骇然失色,不约而同地闪身躲避。可惜,她们的反应慢了一步,躲避已来不及了。 “赫!” 正当此时,另五名中年女尼仗剑杀来,长剑或刺或挑,或劈或斩,合力迎向三柄逆转之剑。 “锃锃”一阵响,八柄长剑交击在一起,狂猛的力道之下,五名女尼皆被震退,长剑也脱手飞出。 然后,她们就看到,八柄长剑纠缠在一起,高高飞起,带着雪亮的光芒直上高天。 阿恨长笑一声:“告辞了。” 身形一展,如一阵风般从她们身畔掠过。 “贼人已来盗宝三次,打伤了数十名弟子,前两次没被抓住,算他走运,这一次既然被我等撞上了,决不能让他逃了。都拿出点真本事来,给门人弟子出口气。” 一名身材高大、细眼高颧骨,显得面相刻薄的中年女尼咬牙切齿,纵声嘶吼。 显然,她对阿恨误会已深,且恨之入骨。 其他中年女尼纷纷点头,深以为然。接着,她们一起施法,八只木鱼飘飞而起,悬于头顶。 木鱼灰不溜秋的,毫无光泽,看起来就像用普通木材雕刻而成,而且经年累月地使用,已经破旧了。 就是这样的破旧之物,甫一出现,便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禅意在空中流转。 “哒、哒、哒……” 明明没有木槌,不知从何处飘来了敲打木鱼之声,一声一声,透着大彻大悟的禅意,传达着礼佛敬佛的赤诚之心。 听闻此音,阿恨没来由地心中一颤,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他只想溜之大吉,至于平白无故结下了梁子,日后再相遇,该如何解释,他压根不考虑。 然而,刚刚蹿出十多丈,忽见前方飘浮着一只木鱼,发出“哒哒”的敲击声。 目光一转,左方、右方、前方、后方皆有木鱼悬浮。八只木鱼封锁了八方,将他围在中央。 阿恨停住了身形,没有莽撞地冲上去。心知走不脱了,他索性定下神来,目中射出两行实质的银芒,观察起这些木鱼,随即恍然大悟。 只见每只木鱼之后,都隐隐现出一尊佛像虚影,手中拿着木槌虚影,轻轻敲打。而八只木鱼分处八方,又暗合接引八方神佛之意。 且不论木鱼有何神异之处,只闻其声,他便心烦意乱,好似成了听见众僧诵经的魔头,全身都不自在。 “好霸道的佛音,将芸芸众生都视作恶魔来度化么?” 阿恨冷哼一声,身形拔起,如苍鹰般扶摇直上。 此时,夜已降临,天上无月,繁星点点。他身形闪了闪,便已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哪里走?佛法无边,擒拿贼子!” 高大女尼纵声呼喝,手上法诀变幻。 只见八只佛像虚影各抬起一掌,手臂没有延长,手掌也没有飞出,八只佛掌斜斜伸出,怎么看都不可能够得着阿恨的一片衣角,偏偏跨越了重重空间,同时抓住了阿恨的腿。 若从阿恨居高临下的视角看去,便是佛像瞬移般出现在他的身侧。而从中年女尼的视角看去,则是阿恨飘身来到了佛像身前。 “赫!” 阿恨吐气开声,雄浑的真气自腿部爆发而出,如惊涛骇浪般卷住众多的佛掌。 不曾想,经佛掌一捏,看似无法抵御的真气竟一分为八,被轻易化解了。 他“嗯哼”一声低呼,被拉了回去。而他甫一归位,佛掌便自发消失了。 阿恨眯起眼,没有动弹,八尊佛像也没了动作,只有木鱼声在响个不停。 他试探地挥出一剑,凌冽的剑光劈向一只木鱼。 八尊佛像再次各抬一掌,剑光忽地散去了。而在他们掌间,各有一道微弱的剑光升起,微微跳跃。 他又抬手一指,一缕真气幻化成一条迷你小龙,张牙舞爪地扑去。 八尊佛像一般无二地各抬一掌,龙躯化作散乱的真气逸散,而在佛掌上,各有一条米粒大的小龙浮现而出。 阿恨明白了,这八只木鱼的神异之处就在于,能将一个人的攻击分化成八份,无论法术还是法器攻击,皆如是。如此这般,再凌厉的手段也威力平平了。 他微微一笑,心中已有了退敌之策。 手一翻,乌金弓落到掌心,迎风一晃,蓦地涨大起来。 他将弓弦拉满,八支催心箭凭空闪现,爆射而出。无需瞄准,八支箭自发地射向不同的方向,各射向一只木鱼。 八尊佛像如先前一般,各自抬起一掌。他们似乎只有这一个手段。 “破!” 阿恨喝道,嘴角已浮起了笑意。然而,他并没有看到佛掌被箭矢刺破的一幕,反而,八支箭矢全都乖乖地落到了佛像掌心。 他的笑容僵住了,转目瞧了瞧身后尚在酝酿大阵的上千名神尼庵弟子,心中焦急,当下手一招,长剑飞来,落到左手,又一柄狼牙棒浮现而出,持在右手。 他脚一跺,拎着凶器就扑了上去。 八只佛掌又抬了起来,跨越数丈空间,按在他身上。 “啊……” 阿恨纵声嘶吼,看似沉不住气,实则招式行云流水,左手剑招轻灵,若柳絮飘摇,又快又疾,右手狼牙棒势大力沉,大起大落,大开大合。 佛像面有慈悲之色,佛掌抬起又收回,重复着同一动作,一次次地将他的攻击化解。 阿恨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悟透了这一招佛法:佛像只能被动防御,不会主动攻击,那就看谁比谁快吧。 他手上攻势愈发迅疾,不求威力,但求速度,狼牙棒和长剑舞得像两股风一般,带出串串幻影。 果不其然,佛像渐渐招架不住,佛掌抬起收回的速度跟不上了。 片刻之后,长剑洞穿了五只佛掌,狼牙棒也砸断了三只佛掌。佛像泛起圈圈涟漪,如水纹波动,缓缓沉入木鱼中。木鱼敲打声戛然而止。 “哎哟……” 八名中年女尼飞身而至,也顾不得强敌了,纷纷抢过自己的木鱼,仔细查看起来,唯恐遭了损伤。看表情,心疼至极。 阿恨欢呼一声,将弓箭、狼牙棒等法器收了,正欲飞身而走,不曾想,身后一缕剑气冲天而起。 这缕剑气太过强大,威压滚滚,震慑得虚空动荡。夜幕中的星光似乎亮了三分,有点点星华自天而降,茵茵草地上温度骤降,直欲将人冻成冰块,刹那间成了极北苦寒之地。 第125章 七彩剑气 阿恨猛一回头,只见上千名女尼排成七角星阵型,氤氲的灵气扑面而来,好似清晨的雾霭,半遮半掩,令她们的身形飘忽不定,若隐若现。 空中则悬浮着一座七彩莲台,呈绽放状,七片花瓣各呈现出一种不同的色彩,分别是青蓝黄绿紫红黑。 祥瑞之气蒸腾而起,自九天之外传来声声禅唱,缥缈而又圣洁,似来自灵魂的召唤,又似对世间罪恶的洗涤。 此情此景,任谁都要心生膜拜之意。 而在莲台之上,还盘坐着一道虚影,如神似魔,又极为模糊。 这也就意味着,这座千人大阵,还有提升的余地。 阿恨面色变了又变,感觉神尼庵就像一座马蜂窝,碰不得,惹不得。他一边感慨自己遭了无妄之灾,一边感叹:修真大派果真底蕴深厚,不同凡响。 他并不慌乱,八名中年女尼就在一旁,随便抓一人当质子,即可退敌。他就不信,堂堂佛门,还会不顾同门死活。 身形一闪,欺近离得最近的女尼身侧。巧的是,此人正是面相刻薄、一直在叫嚣的高大女尼。 阿恨猿臂一伸,一手抓向其腰肢,一手擒拿其右臂。 高大女尼大怒,抬手拍打,掌间真气狂暴,如大河奔腾。 阿恨不闪不避,手掌绽放出暗金的色泽,迎着真气而上。 高大女尼冷笑,一身真气毫不保留地释放而出,如狂风骇浪,欲将对方撕成碎片。 奈何阿恨的手掌便如狂风中的一根铁棒,任风再疾,依然能逆风而行,轻而易举地突破了其真气防御,迅疾地点在其掌心。 他的指间有水光一闪,一条水线已缠绕在对方五指之上。 高大女尼身子一颤,只觉一身真气如江河决堤,不受控制地往手掌涌去,被水线带走。 “贼人,你施了什么妖法?”她一身力气提不起来,口上却不留情。 阿恨露齿一笑,一手将其擒住,一手撤去了水线。他没打算废了此女一身修为,既然是误会,现在质子在手,可以好好地谈一谈了。 为防高大女尼挣扎或者乱说话,他又在其腰间拍了一掌,封了其口舌和四肢。 “贼人,放了我师妹!” “放了我师姐!” …… 几声呵斥同时响起,其他中年女尼纷纷变了脸色。 阿恨充耳不闻,抓着高大女尼,凌空踏步,好整以暇地瞥过上千女尼,瞥过七彩莲台,瞥过数里开外的百丈佛像。 场上并不安静,一群年轻女尼叽叽喳喳地叫开了,有人怒目而视,有人窃窃私语,一片嘈杂。 一名模样一看就很老成且干练的中年女尼挺身而出,喝道:“放了三师妹,贫尼放你走。” 这一嗓子,蕴含着高深的法力,意存震慑,效果立竿见影,上千女尼全都静了下来,草地上鸦雀无声。 阿恨瞧了她一眼,心知这位便是神尼庵二代弟子的大师姐了。 他眉毛一扬,缓缓开口:“在下初来乍到,神尼庵不分青红皂白,大打出手,请教掌教弟子,你们凭什么断定在下是盗宝贼?” 为首女尼一怔,竟一时无言以对,盗宝贼前后来了三次,但她都没见着真人,唯独这次佛像将阿恨给照了出来。 她目中有一丝迟疑,有一丝慎重,试探着问:“你是何人?来此有何贵干?” 阿恨微微一笑,对为首女尼的态度大为改观,心道:“此人倒是明事理。” 他正待开口,远处的百丈佛像的双目中再次射出两行金光,径直投到他身上。 这金光,蕴含着磅礴的佛力,他不自禁地身子一颤,手一抖,反应过来时,高大女尼已一声轻叱,挣脱了束缚。 阿恨一惊:这佛目金光,莫非是有人在刻意操纵? 果然,高大女尼飘身落到一众师姐妹身后,暴躁的吼声如惊雷炸响:“姐妹们,佛目金光代表了住持的态度,无需怀疑,速速出手,斩杀了贼人!” …… 阿恨一抬头,便瞧见七彩莲台闪现在头顶。他心中一颤,丝毫不会怀疑千人大阵的威力。 不假思索地身形一闪,蹿出十多丈,再抬头,莲台依旧飘浮在头顶。 他脚步一晃,又到了十多丈开外,再看时,莲台寸步不离。 当他第三次想要逃离时,莲台徐徐转动,一缕缕剑气自花瓣上倾泻而下,密密的,绕成一圈,好似一圈水幕,一圈暗藏杀机的水幕。 那剑气,也呈七种颜色,自莲台落到地面,凝而不散。 若仔细看,每一缕剑气都并非一直存在,而是无数缕剑气不停地自莲台落下,上一缕剑气尚未消散,下一缕又至,速度太快,才给人凝而不散的错觉。 阿恨瞪大了眼,脸黑黑的,感觉被坑惨了。算计他的不光是三绝禅客那三名妖妇,神尼庵住持似乎也在算计他,他自忖与神尼庵从无交集,个中缘由,就不得而知了。 在他的目视下,剑气一寸一寸地自莲台边缘往中间聚拢而来。 毋庸置疑,剑阵的威力一旦爆发,必将抹杀一切。 他不再迟疑,一声长啸,扬手一剑,璀璨的剑光亮起,扶摇直上,斩向莲台。 既然七彩莲台是依靠剑气杀敌,那厉害的应该是剑气,而不是莲台本身,将之破了即可。 莲台徐徐转动,没有发动任何攻击,也没展现任何防御,而剑光堪堪飞到距离其三丈处,便突兀地消失了。就像一滴水珠滚动到熊熊大火旁,未曾投身火海,便蒸发了。 莲台凝聚了千名修士的法力,常人连靠近都难。 阿恨收回目光,不再打莲台的主意。 手上掐诀,长剑凌空飞起,微微抖动间,一道剑光自剑刃剥离而出。 长剑再抖,又是一道剑光剥离而出。 他接连剥离出十三道剑光,手上法诀一变,左手五指游动,如莲花绽放,右手抬起,作拈花状,面上也露出了神秘的一笑。 十三道剑光腾空而起,交织错落,又次第淡去。而在交织的剑光中,一朵莲花徐徐绽放,金光流转,不似人间之物,倒像九天瑶池摘来的仙葩。 金莲徐徐前飞,缓缓探入莲台投下的七彩剑气中。 剑光对剑气,金莲对七彩莲台,看起来就像一对宿命的冤家。 二者甫一交碰,七彩剑气陡然一盛,如屋檐上的水珠般滴落,一剑连一剑,快得如疾风掠影,一个眨眼的功夫,便已斩下了成百上千剑。 金莲迎风绽放,缕缕剑气自花瓣迸射而出,以花蕊为中心,绕成一圈,剑气攒射间,对方圆半亩见方进行无差别射杀。 这放在一般战场上,当是杀招,奈何相比于七彩剑气,依然逊色了太多。 七彩剑气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切割得花瓣片片飘零,甚至连金莲迸射的剑气也被切割开来,就像一个小雪球被大铁球碾碎了一般。 阿恨目光一闪,手上捏了个法诀,金莲光芒一盛,又陡然枯萎,凋零的花瓣中,一道惊天剑光升起,驱逐了深沉的夜幕,给整片草地镀上了一层寒芒。 剑光长三尺,五指宽,甫一出现,虚空便为之动荡,似乎下一刻便要涌现道道伤痕。 阿恨手指一点,森寒的剑光斩入七彩剑气中。 一股狂乱的剑意爆发开来,仿佛一名持剑弑神的狂徒,展现的歇斯底里的疯狂,令人心灵震撼,又忍不住升起惊意和敬意。 寂静无声的草地上,一片肃穆,又有萧杀之气在流淌。 肉眼可见的,七彩剑气凌乱了片刻。阿恨心中一喜,身形一闪,欲趁乱逃出。 然而,他刚凑近七彩剑气露出的缺口,惊天剑光便被切碎了,七彩剑气又联结成雨幕。 阿恨猛然止步,抽身疾退,险而又险地退避开来。 望着惊天剑光在被切碎后遗留的点点光华,他倒吸一口凉气,他虽还有其他手段,但相比金莲剑阵,威力尚有不及。 第126章 脱身 阿恨想了想,他只剩下压箱底的功法了。 右臂前伸,手臂化作一汪流水,在空中蜿蜒流淌,在接近七彩剑气的瞬间,陡然掀起高高的浪头。 水浪中,一股惊心动魄的吸力在流转。这股吸力,似要将人的灵魂扯出肉体,给人逃不脱、避不开的无助感。 七彩剑气迅疾地落下,一剑连着一剑,不仅杀伤力惊人,而且宛如铜墙铁壁,将一切图谋阻挡而回。 两相较劲之下,一片剑气被拉扯开来,卷入水浪中。 莲台徐徐转动,剑气接连不断地落下,一片剑气被扯开,更多的剑气又补充上来。 水浪卷得更急,像一头洪荒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鲸吸牛饮。剑气也源源不断地被拉扯过来。 这一幕,甚是奇特,因为剑气在这一刻有了形状,一团团、一簇簇,五彩缤纷,光芒夺目。 眼见破不开七彩剑气,阿恨一挥手,水浪一卷,蓦地分散开来,分散成数以亿万计的水珠,每一滴水珠都晶莹璀璨。 随着他的手势,水珠如有生命一般,争相冲过七彩剑气。 “滴答”的响声汇成一片,那是被剑气挡住后,水珠飞溅而回发出的声响。声响清脆悦耳,甚至胜过世间的任何乐曲,仿佛能洗涤人的心灵,落到阿恨耳中,心却在往下沉。 不过眨眼的功夫,亿万水珠退了回来,凌空一转,连接到他的肩膀上,重新化作手臂。 阿恨心中惊涛骇浪:这恐怖的剑阵,连灵体都能击退。 忽然,他眯起了眼,全神贯注地盯着剑气。他看见,有几滴水珠粘到了剑气上。 或许,不能称作粘,因为剑气看似有形,实则无形,水珠只是落到了剑气之下。 他看到,那几滴水珠随着剑气落向地面,深入地底,然后才迸溅出去,溅到了剑阵之外。 夜幕下,那几滴水珠几不可见,但阿恨与之性命相连,感应得一清二楚。 他凝视着剑阵外的水珠,一动不动,仿佛痴了一般。 没了抵抗,七彩剑气一寸一寸地往中间聚拢,越逼越近。 而身在剑阵中央的阿恨,没了任何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如同泥塑木雕。 神尼庵弟子们面露喜色,叫嚣起来: “贼人手段用尽了,只能等死了。” “知道抵抗不了,索性不抵抗了,倒还有点自知之明。” “早该如此,放弃无谓的抵抗,何必劳烦我等姐妹动手。” …… 虽是出家人,毕竟只是一群未经世事的年轻女娃,心浮气躁。她们完全没注意到,此刻的阿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终于,七彩剑气切割上了阿恨的衣角,一片衣袖被切割下来,没有化作片片碎布纷飞,而是瞬间成渣,连影子都不见了。 上千道目光齐齐聚焦在阿恨身上,都在翘首以盼着,期盼着看见他便碾成肉泥的一刹那。 “或许连肉泥都不剩,只剩飞灰。”这是她们共同的想法。 阿恨依旧没有动弹。 他在等,等神尼庵弟子卸下警觉。越是兴奋的时候,人往往越大意。只要剑阵稍稍松懈,他便有机可趁。 果然,有年轻的女尼捂住了眼睛,脸上的笑容却肆意绽放,还有女尼扰乱了阵型,交头接耳。 女人,总是有说不完的话,无论是待字闺中的还是出家的。 万众瞩目下,七彩剑气斩在了阿恨的胳膊上。 “啊……” 有女尼尖叫,只是那叫声,怎么听都不像惊恐,更像是欢快淋漓。 只听“哗啦”一响,阿恨的身体化作了水花,水花又笔直拉长,成了一条水线。 下一刻,自莲台倾泻而下的七彩剑气也聚成了一条线,一条能切断世间万物的线。 剑气切割下,水线没有被切碎,反而粘在了剑气上,随着剑气往下降落,落至地面,深入地底。继而,狂猛的水浪声响起,一泓水浪自地底冲出,凌空一转,幻化成人形。 水人浮现出色彩,血肉饱满,目光深邃,一个完整的阿恨现身而出,胳膊、腿,哪里都完好无损。 “哈哈哈……” 他仰天长笑,笑得欢快淋漓。 “可恶的贼人,我们上当了!” “姐妹们,快摆好阵型,不能让他跑了!” …… 女尼们叫声四起,透着慌乱,也透着发自内心的深恶痛绝。 她们打起精神,继续运转阵法。眨眼的功夫,七彩莲台恢复如初,自花瓣投下密如春雨般的七彩剑气。 阿恨没有逃跑,反而折转身来,大笑着冲向女尼的队伍。 氤氲的灵气蒸腾而起,好似清晨的雾霭,将女尼们半遮半掩,同时也将他阻隔在外。 阿恨吹了口气,一股旋风骤然生成,风声呼呼,卷得青草折腰,卷得一众女尼衣袂飘飘。狂风之下,灵气也被吹散了些许。 他运转法力,全身皮肤绽放出暗金的色泽,如一枚人形巨石,狠狠地砸下。 无声无息,灵气屏障被破开了,他身形一闪,欺近一名年轻女尼。 这方出了变故,那方还有女尼在操控剑阵。莲台一闪,跟随阿恨,飘飞了过来。 “啊……” 一时间,纷乱四起,尖叫连连,女尼们再也顾不得阵型,四散而逃。 阿恨笑得愈发得意:“叫吧,叫吧,现在轮到我来笑了。” 他身形游走,在女尼的队伍中穿梭,走到哪里,莲台跟到哪里,哪里的女尼便一哄而散。 剑阵彻底乱了,无人掌控之下,七彩莲台悬浮半空,晃了晃,淡去了。 这一下,阿恨没了压力,女尼们也松了口气。 她们稳住心神,重整旗鼓,纷纷拔剑,对准了阿恨。 奈何,阿恨身形如鬼魅,她们的剑刚刚拔出,他的身形就不见了。而拔出的剑,又在纷乱的人群中,对准了其他女尼。 更加精彩的是,佛目金光又凑了过来,追逐着阿恨,在人群中四方扫射。 阿恨两次吃了佛目金光的亏,初时还颇为忌惮,身形游走间,不断躲闪。渐渐地,他发现了不对劲,金光有意无意地落后了他一步,并未照到他身上。 这一幕,看起来就像佛目金光是他的手下,被他领着到处溜达。 “咦……” 当他从一名女尼身前蹿过时,惊讶地发现,此人正在向同门挥剑。接着,佛目金光就照到了她身上,其一身僧袍陡然一变,成了黑衣劲服的刺客装扮。 “蛇窝的刺客!” 阿恨心中一动,莫非神尼庵在利用自己清除内鬼? 那名刺客吃了一惊,不假思索地飞身而走。可惜神尼庵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立马有十多名女尼围了上来。 阿恨目光一转,掠向一名背对着自己的女尼。佛目金光投来,那名女尼现出原形,也是一名刺客。 阿恨又身形一展,掠向一名四处乱窜的女尼。佛目金光照过,果然,又是一名刺客。 发现了端倪后,阿恨愈发肆无忌惮,在女尼的队伍中纵横驰骋,忽而闪现在一群女尼身前,双手舞动,一片长剑落地,忽而又闪现在一名女尼背后,抬手一掌,那名女尼便不省人事了。 而佛目金光追随着他,更多的刺客被照出原形。 当他的身形游走过整个女尼队伍时,场上已多了数十名刺客。佛目金光随之淡去。 草地上,异常混乱,尖叫声、怒骂声、打斗声不绝于耳,到处都是明晃晃的剑光,到处都乱糟糟的。 不知为何,年轻女尼十分默契,全都弃阿恨于不顾,手中长剑指向了刺客。 八名中年女尼冲了过来,运转法力,纵声呵斥,想稳住人心,奈何无济于事。她们只得分散开来,杀向刺客。 一阵横冲直撞后,阿恨在人群中瞥见了高大女尼的身影,遂脚步一晃,有恃无恐地出现在她面前。 第127章 神尼 高大女尼横眉怒目,咬牙切齿:“贼人,休得猖狂,吃贫尼一剑。” 阿恨两手一摊,优哉游哉地道:“我若下狠手,小尼姑已经死了一片。” 高大女尼一愣,抬起一半的长剑又收了回来,目光一转,火气未消,喝道:“夺宝贼,假仁假义,岂能骗的了贫尼?拿命来吧。” “啪!” 她脸上挨了一巴掌。 阿恨冷冷地道:“敌我不分,该打!” 高大女尼又惊又怒,脸上火辣辣的,竟没看清对方的出手。法力悬殊之下,她色厉内荏,怒道:“跑到神尼庵来撒野,还敢狡辩,似你这等恶人,活该一剑杀了。” “啪!” 她脸上又挨了一巴掌。 阿恨冷冷地道:“杀心太重,不识好歹,该打!” 高大女尼被打蒙了,一时竟忘了还手。自她投身佛门以来,神尼庵上下,皆是和颜悦色,一派和睦。她虽性子急了点,也从无人数落她一句,今日却接连挨了两巴掌。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她不敢还手。只是她自恃身份,又不便逃跑。 当是时,一众女尼围了上来,为首女尼也在抓住一名刺客后赶了过来。 高大女尼声势大壮,有心找回场子,喝道:“嘿嘿,贼人,上千双眼睛都看见了,是你跑到神尼庵来挑衅、盗宝,罪大恶极,今日定要将你伏法。” “啪!” 她脸上又挨了一巴掌。 阿恨冷冷地道:“搬弄是非,颠倒黑白,有违出家人本心,该打!” 高大女尼勃然大怒,抬手一剑刺了过去。 这一剑得手得异常顺利,阿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凭长剑刺入胸膛。 她拔出剑,兀自不解气,又是一剑,刺入他腹部。 第二次拔剑,高大女尼方才意识到,对方没有流血,也没有倒下,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 她望着挺拔站立的阿恨,不由呆住了。 为首女尼碰了碰她,指向一处:“看,他在那里。” 高大女尼转目看去,果然瞧见阿恨出现在十丈开外,一掌拍晕了一名小尼姑。 她两眼一瞪,当即仗剑杀了过去。 待她赶至,阿恨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等着她。 她不管不顾,挺剑就刺,结果,这一剑又十分顺利地得手了。 她再一看,对方身上还是没有血迹。 她转目四顾,顿时震惊了,草地上到处都是阿恨的身影,一群小尼姑躲闪开来,显露出一个阿恨,一群小尼姑围拢过去,又显露个阿恨,加起来,怕有上百个阿恨。 这些阿恨全都一模一样,连挺拔站立的姿势也一模一样。 为首尼姑拉住她,叹了口气,道:“此人修为深不可测,你我不是他的对手,让他走吧。” …… 阿恨接连放倒几名小尼姑,心里窝的火也算消了。 他没有退走,反而趁着混乱,悄悄地往草地深处潜去。 那里立着一尊佛像,高百丈,一手指天,一手平托,端的是世间奇景。 他料定,三个疯女人必定在佛像之上,而且这一遭吃了这么大的亏,少不得要去会会在背后操控佛目金光之人。 他如轻烟般掠上佛手,宽大的佛掌上,摆满了蒲团,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也不见人影。 沿着佛手往上,佛像的两条手臂上建造了大批屋宇,青瓦红砖,宝相庄严,佛堂、僧舍、亭台、池沼等等,应有尽有。 阿恨侧耳倾听了一阵,捕捉到一丝轻微的声响,遂蹿上了佛像的右臂。 前方耸立着一座阁楼,四四方方,屋檐勾起,雕有菩萨法相,上书“藏经阁”三个大字。 他点了点头,心知自己找对了地方。 他在屋宇间跳跃,寻了半晌,除了几名扫地老尼,一个人都没瞧见。 突然,他若有所感地抬头望去,目中射出两行实质的银芒,继而飞身而上,径直落到佛像头顶。 那里,竟站着一个人,一名老尼。 老尼手持禅杖,身着僧衣,脸上皱纹一层堆一层,老得不能再老了,偏偏眼中神光湛湛。她站在那里,好似与佛像融为了一体,即便有人从她面前走过,恐怕也不会怀疑她是活人。 “阿弥陀佛,”老尼竖起右掌,口宣佛号,“阿恨施主,贫尼见礼了。” 阿恨目光一闪,对其身份已有猜测,竖起右掌还礼:“见过神尼。” 老尼正是神尼庵住持绝尘师太,修仙界多以“神尼”相称。 问候之后,阿恨紧紧逼视着对方,恼怒地道:“你利用了我。” 绝尘师太面不改色,娓娓道来:“佛目金光确实是贫尼操控的。此佛法神通针对的是气机,唯有杀机毕露之人才会受到攻击。一方面,蛇窝早已渗透进神尼庵,贫尼欲借机逼一众刺客现出原形。另一方面,贫尼通过各种渠道得知了施主的存在,有心试探一番,想看看施主能否担起大任。” 阿恨奇道:“什么大任?” 绝尘师太意味深长地道:“中原修仙界需要一名绝顶高手,来接替盟主之位。” 阿恨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那依神尼所见,在下的修为如何?” 绝尘师太略一思索,字字斟酌地答道:“吴国第一人,但与那一位相比,还有所不及。” 阿恨眉头一皱,目中闪过一丝怨念,下意识地吐出那一位的名字:“轩辕长青!” 绝尘师太语气一转:“阿恨,吴国人,三十岁。以你这般年纪,有如此成就,赶上那一位是迟早的事,还有何不满呢?” 阿恨闻言,舒心地一笑,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继而面容一肃,诚恳地道:“神尼,这一切都是误会。” 绝尘师太颔首:“贫尼知晓。”伸手一指,又道:“施主,请看。” 阿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间禅房后,一名老女人鬼鬼祟祟地钻了出来,东张西望,左顾右盼。 不大一会,又有两名老女人钻了出来。三人聚在一起,叽里咕噜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绝尘师太压低了嗓音:“左首那位披头散发、身穿绫罗绸缎的是贫尼的二师妹,法号绝心,右首那位盘着高高发髻的是贫尼的五师妹,法号绝贪。至于中间那位头发剃度一半的,则是来自南疆的大人物,人称蛊痴女,曾一夜之间纵蛊杀了上千人,血债累累。” 阿恨惊讶地张大了嘴,三绝禅客的凶名,如雷贯耳,但万万没想到,居然跟神尼庵纠结在了一起。 他想了想,轻声安慰道:“定是蛊痴女蛊惑了两位师太,否则她们绝不会与妖人为伍。” 绝尘师太摇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她们心不静,有贪欲,才会走上歧途。” 这时,下方传来一道尖细的女子嗓音:“快来人啊,乾坤瓶被盗了。” 阿恨眨了眨眼,将目光投向神尼,却见她满脸淡定,没有一丝慌乱。 他颇为不解,轻轻唤了声:“神尼,这?” 绝尘师太微微一笑,道:“这是她们在使诈,喊这一嗓子,看管宝物的弟子便会着急去查看,她们好趁机跟过去夺宝。” 阿恨点点头,深以为然。适才那一嗓子,虽然变了声音,他还是能听得出来,是蛊痴女所为。 过了一会,下方响起猖狂的笑声。 三个疯女人兴奋地叫了起来:“乾坤瓶到手了。” 阿恨再次看向神尼,见她满脸恬静,如同在礼佛一般。他忍不住问:“你不担心佛门至宝么?” 绝尘师太的笑容愈发灿烂,镇定地道:“当然不担心,因为她们拿到的是假的。” 说着手一翻,一个翠绿小瓶浮现掌间。瓶子小巧精致,似碧玉打造,闪着淡淡的光泽,瓶身刻着观音画像,宝相庄严,除此之外,不见有何异处。 绝尘师太轻轻摇动乾坤瓶,水流声响起,初听如泉水流淌,再听如大江奔腾,仔细一听,又如海浪滔滔。 小小的瓶子,竟似装下了五湖四海。 阿恨的眼睛亮了,他修的是水灵体,此宝于他有大用。 他望着神尼,神尼把玩着乾坤瓶。他没有开口,他知道,既然对方将宝物拿出来,就绝不是为了让他看一眼,必然会有说法。 第128章 一千八百万条性命 果然,绝尘师太缓缓问道:“如果贫尼所猜不错的话,施主是一名闲云野鹤,只管逍遥自在,对权势,对江湖恩怨,不挂于心。不知施主对天下大势可有了解?” 阿恨目光闪了闪,反问道:“妖族是否已无法战胜?” 绝尘师太肯定地答道:“没到那个地步,否则中原五国也不会大举进军镇龙城了。妖族一日之间,搬来十万大山,压了镇龙城,这般实力,确实令人瞠目结舌。但倘若中原修仙界拧成一股绳,再加上一些隐世不出的高手和一些崭露头角的新锐,也是可以做到的。” 阿恨又问:“所以成败的关键就在于龙珠。神尼可知龙珠的下落,是否已落入妖族之手?” 绝尘师太想了想才道:“不踏入镇龙城,无人知晓龙珠下落,不过,最大的可能性,龙珠还在那一位的手中。身为中原修仙界第一人,妖族想抓住他,绝非易事。” 阿恨发出第三问:“轩辕长青为何不逃出镇龙城,与中原五国汇合?” 绝尘师太目光一沉,叹息道:“这个问题,贫尼也想知道,那一位到底将龙珠带到哪去了?” 阿恨紧紧抿住了嘴,目光闪烁,不知心里在转着什么念头。 他不开口,绝尘师太也不言语,自顾自把玩着乾坤瓶。二人就像两个闹翻的孩童一般,互相较劲,看谁先开口。 …… 沉默良久,阿恨终于还是沉不住气了:“其实在下一直有几个问题困惑不解,还请神尼解惑。” 绝尘师太微微一笑:“施主请讲。” 阿恨轻嗽一声,酝酿了一下,侃侃而谈:“众所周知,人世间修为的极限是灵体,灵体之后是否还有更高深的境界,无从得知。古往今来,人族的绝顶高手修为全都停滞在灵体。妖族的情况不详,但人妖两族长年征战,所见的最强战力,亦是灵体。” “换言之,纵然有修士天赋异禀,对灵体的造诣别具一格,令他人望尘莫及,也不至于强到离谱。以在下对灵体的领悟,即便将灵体修到登峰造极,遇上同等境界的对手,也绝做不到以一敌十,甚至以一敌五都不太可能。” “在下的第一个问题便是,青龙凭什么这么强?千年前,中原修士尽出,付出惨重代价,才将龙躯封印。其龙魂寄附龙珠之中,由历代人族最强者以法力镇压,依然千年不灭,甚至千年后,人妖大战也是因龙珠而起,成败关键还得看龙珠在谁手上。” “莫非青龙早已突破灵体境界,抑或是羽化飞仙,战力不属于人世间的范畴?” 绝尘师太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听其语气,对灵体的领悟很深啊。 她直接给出了答案:“青龙的修为只是灵体境界。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方妖王,天生灵体,生来高人一等。但也因此,修为受到限制,寸步难行,比起后天修至灵体的修士,尚有不及。青龙之所以这么强,另有机缘。” 阿恨心中一动,静静地看着她,竖耳聆听。 绝尘师太接着道:“天地间有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一百零八种星宿元气,每一种都蕴藏着惊天动地的伟力,得其一即可超凡脱俗。而青龙独得十八种。” 阿恨想也不想,当即反驳:“不可能,任何一种星宿元气都不是某个人或妖所能承受的。青龙若只是灵体修为,体魄再强,遇见星宿元气,唯一的后果便是被抹杀。” 绝尘师太点了点头:“施主说的没错,星宿元气确实是超出人世间的力量。不过,也并非没有办法收取。” 阿恨瞪大了眼睛,奇道:“什么办法?” 绝尘师太神色黯然,面有戚戚然,迟疑了一下,方才道出:“拿生命去填!百万凡人或低阶妖物的生命可填满一种星宿元气,再献祭一名强大修士,即可收之,从此将星宿元气的诡异神通纳为己用。” 阿恨的心“咯噔”一跳,震惊得无以复加。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青龙这般强了,强大的背后,是一千八百万条性命。 佛像之顶,一时沉寂了下来。 天上,繁星点点,用微弱的光辉拼凑出一个深沉的夜。 佛臂上,看守宝物的女尼在惊慌大叫,召来了一众二代弟子。 为首女尼问:“盗宝贼是一名高高瘦瘦的青年吗?” 看守宝物的女尼连连摇头,带着哭腔道:“不是的,是三名妖妇。” 八名二代弟子面面相觑。为首女尼叹道:“我们上当了,中了贼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 绝尘师太问道:“施主的第二个问题是?” 阿恨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用手指敲了敲脑袋,缓缓道:“我不明白,以镇龙城的强大战力,又有中原修仙界第一人坐镇,是怎么被妖族瞬间击溃的?流传出来的消息是,妖族搬来十万大山压了镇龙城,难道轩辕长青连一点反击之力都没有吗?连坚持到中原五国前去支援,都做不到吗?” 这个问题问到了绝尘师太的心坎上。这也是她萦绕于怀的问题。 她招了招手,一名妙龄女尼现身佛像左臂上,身形一展,如雨燕般飞掠而至,恭恭敬敬地唤道:“弟子见过师尊。” 阿恨瞧了她一眼,收回了目光,只觉其面容姣好,身材窈窕,不便盯着看。接着,又瞧了她一眼,投去惊讶的目光,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 果然,年轻女尼轻笑道:“阿恨施主,还记得贫尼吗?” 阿恨自然不识得,但不难猜出身份,试探着问道:“你是凤六?” 年轻女尼连连点头,笑容愈发灿烂,如怒放的花朵一般。 绝尘师太解释道:“静湖是贫尼收的关门弟子,只因数年前神尼庵擒住了一名蛇窝刺客,与她身材、长相颇为相似,才命她混入蛇窝当细作。” 阿恨闻言,微微颔首,心道:“难怪她不惧炼魂散,敢情是冒名顶替的,压根没有中毒。” 绝尘师太又吩咐道:“静湖,你将镇龙城的所见所闻,向施主详细述说一番。” “弟子领命!”静湖表现得很是俏皮,朝师尊吐了吐舌头,又朝阿恨眨了眨眼。 她缓步行到阿恨身侧,仰起头来,面朝夜空,目中的光芒淡去,俊俏的脸上罩上了一层寒霜,似想起了悲痛的往事。 她的话语响起,有些沉重,有些萧索: “廿日前,弟子奉师命前往镇龙城办事。城内十分繁华,车水马龙,人潮拥挤。走在长长的一眼看不到尽头的街道上,耳边充斥着叫卖声、吆喝声、嬉闹声,眼中看着神色各异的行人擦肩而过,令弟子深深地感悟到所谓的万丈红尘。” “有妇人见到弟子,会上前行礼。有男子见到弟子,会指指点点,说些污言秽语。弟子不敢贪恋红尘,匆匆去了城主府,见到了该见的人,任务也就完成了。” “因为时间宽裕,也因为城主巡城之日即将到来,弟子便在城中盘桓了数日,拜访了一位故友。” “那位故友是一名奇女子,名芷素,早年在城主府当差,战功赫赫,后因斩妖时受了伤,辞去差事,在城中盘了家店铺,倒卖法器。” “我们见面之后,弟子便在店铺一角盘膝打坐,看着她做生意。她的生意很好,客流不断。据她说,生意虽好,奈何物价太贵,竞争又激烈,想招揽顾客,只能薄利多销,是以赚的银两也只够糊口,想要大富大贵,是不可能的。” “傍晚时分,她关了店铺,领弟子去了她的住所。刚刚进门,她便捡了一篮子的馒头,拉着弟子出门,说要带弟子见见镇龙城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