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羊肉汤》 第1章 除夕送行初登老坟台 老天给面子,没风没雨不飘雪。 瞄了瞄偏西的日头,白刀子整一下黢黑大棉衣,紧一紧布腰带,微微躬身,轻拍面前的长型木箱三下。 身后七人随即保持肃静,紧张盯着那木箱。 十分钟之后,白刀子往一旁走开,抬眼望向天空,目光很快变得迷离,若有所思。 只片刻,他的左手食指伸出,慢慢朝天举起。 身后一老人见状,立即转身开口,哭一哭,别放声,惊了年就不好了。 两人应声朝木箱跪下,一个头磕到底,抽噎着。 白刀子左手慢慢放至背后,右手轻抬。 那老人立即引四人靠近木箱,从四边拎起木箱压住的两根绳,他则左手扶住箱子一头。 五人眼神交汇间,那老人右手缓抬,四人会意,一起用力,箱子稳稳离地。 白刀子右手慢慢挥动,五人一起引箱子向一旁挖好的方坑移去。 当箱子完全笼罩方坑时,那老人松手,引跪地两人到西南方位伫立。 此时,两人已是哭到视线模糊。 白刀子右手收回背后,左手半抬,晃动两只冻得结了痂的耳朵,面向木箱,念念有词: 三长两短补一长,平林烟,寒心伤。 声音如小儿呓语,又夹杂着喉音的震动,似乎一瞬间带起了些许通透感。 那老人闻声一震,轻轻点头,眼神指挥,绳抬木箱的四人一起倒手,木箱缓缓下降。 一句之后,白刀子并没有停歇,继续吟诵着: 六方五圆归四方,黄泉路,冥门香。 九阳八阴拜七阳,奈何桥,归引汤。 福养西南,立柱极往,长短早当。 魂程起,白尘烛青洋。 来世万千,上泥伫楼望。 生不忘,子孙登高房。 语别无光,早投新堂。 吟诵到这里,白刀子收了喉音,清喝: 忍悲,休泣,还仓。 那老人立时上前,引哭泣的二人双手捧土,跪地,洒向木箱。 白刀子左手放至背后,与右手相握。 那老人随引哭泣二人,面向方坑,在西南方位跪定,一个头磕到底。 四人放松手里的绳头,抖入方坑中,转身拿起铁锹,开始往坑里填土。 看着方坑逐渐填满,很快就要与地面平齐时,白刀子突然看向那老人,欲言又止。 那老人一怔,急忙过来,凑近惊问,怎么? 白刀子压低声音,要不要起丘? 老人听懂了白刀子的意思,愣了愣,转身示意四人停止填土。 四人不明所以望向两人。 白刀子和那老人一起走到正在跪地痛泣的二人旁边,蹲下身,分别拍拍二人肩膀。 二人茫然抬头间,已是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流,他们张张嘴,未待出声,又是涌出一阵眼泪来。 那老人叹口气,你俩也别太难受啦,问你们点后事,想好了再说。 二人慌乱间点头。 看了一眼刚填满的方坑,那老人转头看着兄弟二人,认真发问,你爹这要是起了丘,有可能被人挖掉。你们拿个主意,到底起不起? 看着兄弟二人眼中的挣扎和犹豫,白刀子心里少见的难受起来,遂低头不语。 五分钟之后,兄弟二人终于做出决定,一起摇头,随即泪流不止。 白刀子和老人对视一眼,慢慢起身,踱至方坑旁,四下观察之后,抬手指向方坑三米外的一个方位。 那四人这时已经明白了,立即动手,将余土在白刀子指定的地方,堆起一个坟丘。 随后,那老人带着四人清理方坑这边的痕迹。 十几分钟过去,乍一看,刚起的坟丘那里才是埋人的地方。 做好这些,白刀子和那老人一起扶起兄弟二人。 这时候,那四人凑到一起,低声交谈,接着就分散消失了。 白刀子倏然看向那老人,询问究竟。 那老人轻声说,别担心,他们四个都是受过老姜的恩,没事。 很快,四人回来了,每人抱着许多干材,往方坑那里一扔,就再度跑开。 白刀子明白了,心中很服气,这是要烧去活动痕迹啊,年纪大的人,就是想得周到。 看看这片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的老坟台,白刀子低声安慰兄弟二人,两位哥,该过年过年,谁都跑不了这一天,想想后边的事。 你再难受,也总不能跟他去? 听白刀子这样一说,兄弟二人怔住了,那老人也怔住了。 三人眼里都是意外,满脸服气。 那老人点点头,叹息一声,白刀子小兄弟说得对,总不能跟他去! 你兄弟俩,能弄来几块木板,已经很不容易了。 兄弟二人听了,相互看看,眼泪又是都流了出来。 白刀子眼色一暗,抿抿嘴,转身看向再次抱着干材回来的四人,低问,差不多了吧? 四人点头,开始摆放干柴,并在空余地带撒上树叶。 白刀子看看天色,见太阳已经深了色,遂走近兄弟二人,提出告辞,两个哥,这时间差不多了,我回了,还得跟着去上林烧年祭。 不等兄弟二人回话,那老人抬手招呼四人过来,喜欢点点头,一起向白刀子抱拳一礼。 白刀子后退半步,同样抱拳回礼。 那老人轻吐一口气,白刀子小兄弟,慢走一步,别管怎说,别人不敢来的事,你来了,这就是恩!我替两个孩子承你的情。 说着,他带四人向白刀子郑重拱手。 白刀子后退半步,再次回礼。 那老人接着说,老姜提前让我来,自己却是掐着日子上了吊。你要不要怕,他没做过那些事,反是为大伙出了大力,就是没人知道!要是有人找你麻烦,实在顶不住,就直接说我叫郎寄青,家住吕后庙。 白刀子摇摇头,你老先生别担心,我就没怕过活人。 看那老人又要开口,白刀子抢在前边说话了,别的不多说,我记住了,你叫郎寄青,家住吕后庙。 他接着从怀里摸出一只高粱杆,尺把长,递给兄弟二人,这里面有几根香。 说完,向七人拱拱手,转身四下观察。 随后,白刀子放开视线,小心绕过散落的墓碑碎块,和一个个老坟,朝大路的方向走着。 七人在白刀子背后齐齐拱手相送,直至白刀子的背影消失。 那老人回身直面兄弟二人,示意他们拔开高粱杆,抽出里边的香。 兄弟二人抹去眼泪,照做,拔出香,分执几支。 那老人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只煤油打火机,翻开盖,拨动齿轮,呲啦一声,火苗冒了出来。 看了看怔怔的兄弟二人,那老人慢慢把火机伸过去,凑到香头上。 香很快冒出青烟,悠悠直上。 轻轻盖上火机,那老人抬手指向方坑位置,兄弟二人会意,双手执香,踱近方坑西南方位,双膝猛然下跪,插下香,一个头磕到底,眼泪瞬间涌出。 片刻之后,那老人把火机递给一人,慢慢上前,拍拍兄弟二人肩膀,示意二人起身。 兄弟二人用力磕了三次头,砘砘有声。 待他们起身,拿火机的那人双目微眯,走过去,蹲下身,点燃了铺好的树叶,轻吹片刻,火苗窜了起来,那人立即到另一边去点火。 很快,从方坑到伪装的那个坟丘,都被火焰覆盖。 那老人带六人向火堆深深作了一揖,随后,四人扛起铁锹,带着兄弟二人,出了这片老坟林。 走下坡,望见大道,那老人突然止步,看着兄弟二人,问道,你们那家里,除了几床破被和一口锅三只碗,也没啥了,还要吗? 兄弟二人相视片刻,摇摇头。 那老人沉默许久,长叹一口气,和四人带着兄弟二人,往单城方向走去了。 走过不远处,那老人悠悠开口,这个白刀子老成啊!小小少年,懂得这样多。 只怕是,知道的越早,血气丢的就越快。 他来这一趟,麻烦会不小……你们可要记人家的恩情! 兄弟二人中,看起来年龄较大的那人说道,白刀子还在学十三科,他二伯是十三科的传人! 那老人惊住了,轻呼一声,怪不得!这样看,白刀子很可能又是一位少承中啊! 他说的少承中,意思是少时秉承中天,就是指那些道理懂得非常早的人,六岁时就有大人意识,十二岁掌握社会逻辑,不畏惧葬礼,不欢喜红事,心思缜密,行事果敢,兼有怜悯之心,以不争为衷,只是笃行难,诸事不由己。 那老人见六人眼里都是疑惑,遂解释道,历史上,有很多这样的人,甘罗、项橐圣公、骆宾王、霍去病、孔融、司马光、王勃、曹冲、徐陵、区寄、刘孝绰、阴铿、蔡文姬、东方朔、司马元显、孙坚、慕容恪、慕容垂、高澄、杨廷和…… 一个个人名数下来,直听得六人目瞪口呆,白刀子……进? 第2章 老狼走心老道忽来拦 白刀子离开老坟台,沿着大路,不紧不慢往上官庄走。 这个时候,他已经离开老坟台一里路,来到了十字路口,往右是南老渊方向,过了南老渊,就是单城地界;往左二里路,是万马城公社,也就是万马城镇所在;往前一百米是小苏河码头,过了码头,向正东,再走一里路就是上官庄了。 正要走过路口时,白刀子突然停了下来,转身遥望老坟台,悠悠一叹,那个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的地方,碑碣都没了,应该不会有人再来刨了吧? 念叨一句,他便转身,看向万马城镇的方向,淡淡的一笑,好像想起了什么,然后快步向前,走过路口。 镇上新开了一家羊肉汤馆,每次路过,他都想进去看看,羊肉汤到底是啥样的? 想想自己整天放羊,却没见过羊肉汤,白刀子心里有点烦,打定主意,下次再往镇上,说啥也得去看看…… 正想着,路口东北角的炒货店里有人喊,白刀子,忙着呢?大晌午,看你急匆匆过去,也没敢喊你。 白刀子猛然惊醒,抬眼看去,原来是炒货店老板,于是高声回应,大过年的,你咋还不收摊,你这个老大哥,是赚钱没够啊! 炒货店老板和刚刚埋下的老姜,都是威门楼村的人,就在路口东南方向一里路。 白刀子看了看他,慢慢走到炒货店门口,小声说,老狼哥,你们村的老姜上吊,俺爹不敢去,俺二伯镇上没回来,只好让我去了。 老狼是他的绰号,意思是说他做事狠,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狠到上头,就成了狼。再加上他本姓郎,渐渐就被叫成了老狼……不过,在这十里八村,也就只有白刀子敢当面叫,换了别人,不管是不是长辈,老狼马上就翻脸。 老狼一听,就懂了,也压低了声音,嗯,也是,咋着都得有个人,你爹不去是对的,万一有人找起来,你是个小孩,也没啥好计较的。 白刀子想了想,问他,狼哥,你觉着老姜这事有多大? 老狼沉默了半天,反问,刀子老弟,那,你觉着大人不敢沾边的事,会不大?他家里可是出现了日本字…… 说到这里,他住嘴了,谨慎的四处看看,顺手抓了把花生递给白刀子。 白刀子捏几个花生,看看他,认真摇摇头,我不这样想,真要是那么大的事,那为啥没把他直接抓走呢?这就是说吧,这事还不一定到底是咋说呢。 老狼听了这话,微微愣,嗯?你这样一说,还真是有可能。 白刀子凑近半步,认真说,老狼哥,要是有人来打听这事,你可要给我说一声。 老狼一撇嘴,咦,你想的很周到,比我这个小老头厉害! 一听这话,白刀子猛一抬眼,盯着老狼慢慢说,老狼哥,我咋觉着你有啥事? 老狼沉默半天,带着伤感说,我狠了五十来年,干死过大马子,也弄死过小鬼子,唯独就怕没能力给老娘送终…… 不等他说完,白刀子直接就打断他,哎,哎,哎,我说老狼,你上头了吧,大过年的,可不能念叨自己老娘啊! 老狼噎住了,讪讪改口,刀子兄弟,也就是你能教训我。 白刀子摇摇头,看看更加低的太阳,轻声说,真到那天,只要我活着,我去。 老狼立刻向白刀子拱手作揖,诚恳说,刀子兄弟,我信你! 白刀子转过身,没有阻止老狼,坦然受了。 老狼神情一松,放心了,轻瞄一眼房内的那炳小铜锤。 这十里八村还有个顺口溜,白刀子的嘴,老狼的锤…… 白刀子看老狼一眼,放开声,行了,我回了。 老狼急道,等等,这个我也不卖了,没啥人了,你带回去,你家人多!你不要,就是不看不起我。 说着,他便将竹馍筐里的花生倒进布袋,塞给白刀子。 白刀子接过袋子,笑了,狼哥,我要是扔下袋子,转身就跑,你过年能能安心不? 老狼滞住了,刀子兄弟,你可真是鬼精,要说你明天才满十二周,再看看你这一米七的个头,谁信? 白刀子笑笑,把布袋甩到肩上,转身就走。 看着白刀子颠颠远走,老狼也笑了,开始收拾东西。 这时候,码头上那十几间砖房前,有几人看到了白刀子,纷纷喊,白刀子,过来坐会吧! 白刀子向他们挥挥手,喊声“谢啦”,并没有停步,直接上了桥。 桥下船上又有人喊了,白刀子,弄啥去了? 白刀子靠近桥边朝河里看去,挥挥手,喊一声“你老过年好!”,站住了。 船上那老头喊,刀子,年后跟我去湖里转转吧? 白刀子大笑,万叔,那可得麻烦你老了! 万叔一声爽朗大笑,就等你了! 向万叔挥一挥手,白刀子慢慢过了桥,看一眼上官庄方向。 这个时候,四下已经有零星的爆竹声传来。 白刀子知道,这是已经开始有人上林烧年祭了,想想家里还有一帮人等着,他加快脚步。 走没多远,路边老柳树下,突然闪出一人。 白刀子心下一闷,咋地,劫道吗? 稳了下心神,他定眼看去,原来是个老道士,正笑眯眯看着自己。 白刀子冲他微点头,往旁边一让,意思是你老道,你先过。 那老道士继续笑着,直接迎着白刀子过来了。 咋地?白刀子脸色一沉,继续往旁边让,右手伸进了怀里。 那道士见状,猛然停住,直盯盯看着白刀子。 白刀子无奈,翻个白眼,大声说,老道爷,你有事就说事,盯我干啥? 那道士端详他半天,叹口气,很认真的说,孩子,你活不过十八岁! 除非你救活四个人…… 白刀子懵了,啥? 愣了半天,他眼一斜,张口就骂,你奶奶个腿哩,你还道士哩,你就是个魔道! 道士一听,咦,够味! 他不但不生气,还放声大笑。 嗯?真是魔道! 白刀子斜眼看向道士,咋啦,你喝西北风呛着了? 道士突然收了笑,双手抱臂,继续审视他。 这时候,白刀子感觉有点不对劲,咧嘴一笑,西北风不要钱,你慢慢喝,我回家啦。 那道士紧赶两步,伸手拦他,叫声小哥慢走,便直愣愣盯着他,不再言语。 白刀子脸一拉,有点不开心,我一个男哩,你盯着我做啥?又不能给你当媳妇? 你个出家人,这么没脸没皮? 道士听了也不生气,微微一笑,问他多大? 白刀子也邪魅一笑,你指的是哪儿? 咦!你这小孩,还懂花口呢? 道士更有兴趣了。 白刀子没接道士的话,接着说,你哪来的? 道士瞥他一眼,大笑,路上来。 白刀子撇撇嘴,转身就走。 道士远远喊一声,放羊哩,别跑! 白刀子闻听这话,猛地收住脚步,转身直视那道士,眼里好像真的飞出了刀子。 道士追上来,笑吟吟,你怕啥,我又不吃人肉。 白刀子不说话,继续用带刀的眼神瞪着他。 道士环顾四周,压低声音,你不觉得我眼熟? 白刀子看他一眼,轻笑,眼熟了能吃不? 道士收了笑,说的很认真,你想吃就给你。 诶……这家伙! 白刀子觉得自己接不下去了,斜睨道士,保持沉默。 两人闷头几分钟,都没说话。 很快,又是几声鞭炮响传来,那是二脚踢在空中爆开了。 那道士看一眼远处传来声响的白家老坟林方向,扭头对白刀子说,明天你要是没事,南老渊见吧。不能耽误了你烧年祭! 白刀子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了,这下懂了,知道他放羊,当然就知道南老渊,天天放羊的地方。 看来,这老道是盯着自己很久了啊!南老渊边上的那个大厅宫,跟这老道,肯定有关系! 白刀子闭一下眼,很快睁开,认真了,老道爷,明天见就明天见,我有句话能说不? 道士点点头。 白刀子打量一下道士,你明天可别穿这身衣服,我害怕。 道士淡然笑了,悠悠说道,别说啦,这衣服,这头发,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就不能弄了。 言语间,带有淡淡的伤感,还透着不甘心。 白刀子没听懂,愣住了,满眼都是疑惑。 道士看他一眼,走吧,我这几天就住在大厅宫。 白刀子眼前一亮,拱拱手,转身走开了。 第3章 老二杀羊利嘴刀子怒 拐进村口不远,遇上一群人正在挨家品评刚贴的对联,传来一阵闲言碎语,这个字写得好,那个字有点飘,等等。 看见白刀子过来,一个六十多岁的人开口了,刀子,你这是又忙去了? 白刀子笑笑,刚喊句“二老爷”,还没正式说话,另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抢话了,刀子,你为啥不管吃啥都香? 白刀子对吃的兴趣,似乎仅仅停留在材料和样式上面,至于味道,不感兴趣。 这事,一直是村里的话题。 每当听到有人问,白刀子总是笑笑不说话,只在心里默念,还好吃不好吃,头几年,咋不饿死你?但是,他觉得这话不好听,从不当面说出来。 但是,今天不一样了,有了和那道士的交流,白刀子心里有点燥,他觉得,人很奇怪,你越是不想说,人家就越是问……这不是欠吗? 白刀子斜愣那人一眼,只说了一个字,穷。 那人撇了嘴,嗤之以鼻,你家十几只羊,还有驴,穷个屁? 白刀子有点烦,觉着今天得弄他两句,断了别人追问的兴趣,于是,他淡声道,那是俺爹哩,又不是我的。 那人嘿嘿直笑,小嘴一咧,冲着白刀子就大笑起来,嘴里喊着,你爹哩,就是你哩。 白刀子一听,不高兴了,脸一垮,白了那人一眼,一句怼回去,你娘是你爹的媳妇,是你的不? 说完就走,留下一堆人轰然大笑。 有人跟着学白刀子那句话,戏谑那人,你爹哩媳妇,是你哩不? 直到很多年之后,这句话,也还是村里名言,甚至传出了很远,被许多人拿来怼人。 一听,那人傻眼了,凶狠盯着白刀子,很想冲过去,狂揍他一顿。 但想想白刀子那个凶猛的老堂哥,还有那个整天拎着刀还少了一只眼的大表哥,那人生了半天闷气,没敢动。 最早和白刀子打招呼的二老爷笑了,提醒那人,你跟白刀子较劲,找治!想在他嘴里捡便宜,嘿! 另一人插话进来,上回我把他惹急了,半夜里站我门口念经!差点被他吓死!你没看我刚才都没敢吭声,弄不好,大年初一他跑你家门口去! 他说着,满眼都是后怕。 那二老爷看看几人,悠哉说道,这小孩,不是一般人,不能小看了。你们别看他喊我一句二老爷,我要是惹恼他,有的是后悔。 看着白刀子要拐进中街,二老爷远远喊了声,刀子,你老二搁家剥羊呐!你该喝羊肉汤了吧! 啥!剥羊? 白刀子顿时懵了,拔腿往家猛冲。 这个时候,已近傍晚,街上的人不少,看见白刀子背着袋子,满脸怒色疾跑,都愣了,知道他的脾气,也没谁敢问,却都是很惊讶。 这是谁惹了这个主? 头一回看见他急成这样! 兔子急了还咬人,他可是青花龙! 白刀子根本不顾别人怎么看,狂奔到家门口,却突然停下来,放下布袋子,稳稳气,整理一下衣服,这才慢慢推开大门。 喊一声,爹,娘,我回来了! 一边说着,抬脚缓步走进院内,抬眼看去,果然,自家八岁的二兄弟正跪在地上扒羊皮,满脸都是邪性,有口水正在吸溜着。 旁边围着爹和三岁的白大妹,还有娘抱着五个月的三弟站在另一边。 看着那只四个月大的羊,已经被扒了大半的皮,割的烂乎乎,白刀子两眼直抽,猛地盯向白老二。 白老二转头,迎上白刀子吃人的眼神,吓得一哆嗦,扔了刀子,直往老娘身后躲去。 这时候,白祥和、时米娥,先后开口了。 白祥和说,刀子,老姜那没事吧? 时米娥说,你袋子里是啥? 白刀子吸口气,回应爹娘,老姜那没人偎,安静得很,这袋子里是老狼给的炒花生。 咦? 这大羔子看见老二弄死了他的羊,咋不生气! 时米娥很奇怪自家大儿子的态度,觉得不正常,疑惑的看看白祥和。 一旁围观的白大妹满眼好奇,小腿晃着靠近白刀子,大哥,花生能给我吃不? 白刀子笑笑,蹲下来,摸摸她的头,素兰,哥拿来的,只要你说,就给你吃。 白大妹一听,急道,我吃,我吃! 拉着白大妹来到西屋门口,白刀子放好袋子,说声,你慢慢吃。 白祥和看着白刀子,始终是不放心,开口了,刀子,你兄弟把你的羊给屠了,你看? 虽然是白刀子的老子,但白祥和还是怕这小子突然发疯。 听自己老子说的这样谨重,白刀子笑了,慢慢走到老二身旁,缓缓开口,白诵进,都说你二邪,你还真是二邪,你这样剥羊,不对!二邪子,来,你看看,这样剥才对。 说着,左手箍住老二的脖颈子后边,猛一用力,把老二的脸攮在那快要剥完皮的羊身上! 与此同时,白刀子眼一横,右手抄起拿把刀,轻拍老二的脸,一撇嘴,看见没,这样才对! 白祥和大惊失色,喝道,刀子,别燥,儿来,你可别燥! 时米娥哭腔都喊出来了,大羔子,大羔子,那可是你亲兄弟啊! 白诵进边喊边哭,哥,哥,我不敢了,我再不敢了,你别剥我! 白刀子又拿刀拍拍白诵进的脸,冷笑,你想吃,就给我说,啥羊都杀给你吃,但是咱先说好,要是再这样偷偷摸摸,我活剥了你!以后就叫你二邪子了,记住没? 白诵进鼻涕眼泪一起流,哭道,我记住了,哥,大哥! 看白诵进服了软,白刀子右手一抖,那把小刀嗖的一声飞出,稳稳扎在六米外,茅房门口的老枣树上。 白刀子薅着白诵进的头发,拽起他来,同时一脚踢出。 白诵进顾不得疼,顺势打个滚,赶紧爬起来,满眼都是恐惧,急急冲到时米娥背后,不敢哭了,傻傻看着白刀子,突地涌出一坨口水来。 见白刀子放手了,时米娥神情一松,开骂了,你个恶鬼托生的,你真是恶畜!你奶奶…… 白祥和脸色一凛,剜了她一眼,时米娥立马住口,气呼呼喘气。 她怀里的老三不知道咋了,呀呀叫,小手直指白刀子。 时米娥顺手把他塞给白祥和,看看比自己高了许多的大儿子,眼睛四处瞄,看到厨屋门口的烧火棍,跑去拿了来,照着白刀子就是一顿抡,边打边骂,你个小龟孙,你个王八羔子…… 白刀子见自家爹没吭声,便朝时米娥跪下了,任由老娘打。 很快,白刀子头上流出了血,蔓延到了脸上,但他仍然是一副任由你打的模样。 懵懵然走过来的白大妹,一见大哥被老娘打的满脸是血,登时就放声大哭,冲过去,抱住白刀子的头,挡住了时米娥的烧火棍。 正在这时候,白祥赐推门进来了,马上火了,大喊一声,闹啥啊!不想过年啦! 说着,他赶紧过去扶起白刀子,追问,咋回事? 白刀子喊声,大伯,二邪子弄死了那只四个月的羊!我揍他了。 白祥赐一听就炸了,指指白祥和,又指指时米娥,小二不懂事,你两个是憨熊啊?你们知不知道,这羊咋来的?这可是刀子求人,专门从湖里找来留种的! 啊?还有这回事? 白祥和狠狠瞪了一眼时米娥,都是你撺掇的,要不是你,小二哪来的胆! 时米娥闷头不语,偷看一眼白祥赐,就是不吭气。 她心里清楚,这白祥赐虽然只是大哥,可他比白祥和足足大了二十六岁,爹娘死的时候,白祥和才四岁,全靠白祥赐一个人卖大粪,带着兄弟五人活到现在,是名副其实的长兄如父。 看自家兄弟和他媳妇都哑了火,白祥赐叹一声,算啦,准备准备,咱们去上林,又一年了!我过来,就是来叫老爷们上林,你看看弄个这! 说话间,大门又进来一人,打眼一瞧,喊一声,四叔,四婶,咋啦这是? 白刀子扭头一看,大堂哥白诵律来了,于是小声说,哥,小二弄死了湖里那只羊,我打他,爹娘生气了。 白诵律也是惊住了,啥,把那羊屠了,这真是……哎,刀子啊,那你也不能动手啊,这大过年的,你说说…… 终于看到一个成年的晚辈! 时米娥看看白诵律,眼亮了,心道,咋着,帮刀子的腔,那你是晚辈,可别怪我骂你。 想着,她瞄了瞄白祥赐,见这个大伯哥没表示,她放心了,冲着白诵律就开始数落,我说他哥啊,你看看这个大羔子,你的本事他没学会,你的脾气先学到了!啥羊有兄弟重要?小二不就想喝羊肉汤?你看看,你整天带着他,你可得教好他,要是他学坏,到处屠了人,都赖你…… 白诵律脸色一暗,完了,这是骂我呐?我的脾气咋了?他喉咙动了动,当时就要回嘴。 时米娥吓了一跳,立时停嘴,瞪了过去,冷哼一声,你想给他帮腔是不是? 想想自己是晚辈,白诵律叹一声,把话憋了回去,低头不言声。 时米娥心下踏实了,这个在外边狠的侄子,还知道自己是晚辈!于是,她提高声音,把刚才的话,翻来覆去,变着花样的骂。 虽然这个晚辈比她还要大九岁,不过呢,在她心里,晚辈就是晚辈,她骂起来一点障碍也没有。 第4章 老娘教子年祭惹众怨 长辈骂晚辈,白祥赐也不好开口,只能看着时米娥在那里没完没了的骂。 白祥和看看自己媳妇,眼神微微怯,也是不敢拦。 闷头听了一会儿骂,看自己老爹和四叔都不说话,白诵律皱皱眉,举了举手里的东西,笑嘻嘻,婶子,别呟了,这十斤驴肉是孝顺您的! 这…… 时米娥一下被堵了嘴,刚抬手,吸口气,正准备说话,大门口突然闪进一道人影,紧跟着,是一阵悍斥,闹啥闹,多大年纪了? 也不看看啥时候,娘的,真准备把家弄散才算完? 能过过,不能过,一人拿把锹,自己把自己去埋喽! 来人正是白刀子二伯,白祥图,右手挥舞着。 白刀子心道,二伯这么大怒气,保准是门外听了半天了。 看清是二伯哥,时米娥眼神一怵,迅速蔫了下来,只是低头不语。 她知道,这个二哥,厉害!不光是老师,还是百十里内叫的响的白事司仪,又是十三科传人,要是一句话说不到地方,惹恼了,他打起人来,不会因为自己是女人就手软,自己兄弟的媳妇也不行。 果然,白祥图阴着脸,哐当,一脚踹在门框上,火头上来了,指着时米娥,咋着,你一张嘴,就是痰盂倒了? 嘈了?啊! 要不是看到几个小孩面上,看我不豁你这个臭嘴! 时米娥猛一哆嗦,没出声。 见四弟媳妇知趣住了嘴,白祥图轻哼一声,脸色很快缓下来,扭身向大哥致礼。 白祥图点点头,看差不多压下了时米娥的气焰,稳稳开口了,行了,老二,三弟妹也是气急了……咱去上林吧! 老大一发话,老二立马住口收势,满脸堆笑,连连点头,好好好,大哥说的对! 白刀子默默看着二伯,心里也是佩服的不行,这翻脸的速度真快! 大伯也厉害,嗯,大哥就是大哥,这火候,大伯把握的……真到位! 可是啊,母亲也着实被自己气到了…… 想着,白刀子看看时米娥,嘣一声,直直跪下了,娘,我不对,不该打老二! 白祥赐,白祥图,白诵律,爷仨一见这,眼神对了对,跟着都看向时米娥。 大儿子这突如其来的一跪,时米娥的怒气一下没有了,眼泪汪汪看着白刀子,轻叹,嗯,你知道就行,大羔子,以后可不兴对自家弟兄动刀子。 白刀子也被母亲的眼泪感染了,哽咽道,娘,我记住了! 白祥赐点点头,一挥手,招呼众人,走,上林去!烧年祭,慰告先人。 女人和不到十岁的男孩不能上林,白刀子跟着出门,其他人都留下了。 待几人拿着纸和鞭炮出了门,白素兰看看二哥,突然对时米娥说,娘,你对大哥咋那样狠,都打出血来…… 她一句话没说完,时米娥一个巴掌搧了过去,白诵进跟着一颤,抱着老三连忙往一旁躲开,生怕自己跟着挨揍。 白素兰撇了撇嘴,看着老娘,没敢哭,眼泪哒哒往下淌。 时米娥悠悠长叹一声,带着淡淡哭腔,对自己二儿子说,你个熊呆瓜,你可别跟老大动手,他是面叶子耳朵,要动脑子! 你横,他比你还能横!他只是吓唬你,要是真揍你,打不死你! 甭管咋说,他是你大哥,你当弟的,得敬着他,多说好听的话! 你跟你哥动手,让人家看笑话,得知道尊长。 要是再跟你哥有啥事,动脑子,这样别人看不出来你不服! 你得知道,你哥天天放羊的时候,没事就搁南老渊那边锤树,你还能打过他? 听母亲这样一说,白诵进眼睛瞪大了,好像懂了,傻笑着开口,娘,你说的是脑子好使唤就行?娘,嗯,娘是说打的过就打,打不过就动脑打!好! 时米娥一听来气了,猛诶一声,骂道,你哥还真没说错你,你个熊憨,真是邪性!我是说,别跟你哥打,别打,听不懂啊!二呆子,记住,别跟你哥动手,别动手!老大好听好话,你想从他那边弄啥好处,你就得多哄他。他呀,一哄就行,面叶子耳朵…… 听娘这样说,白素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收了眼泪,就在那里嘿嘿笑。 时米娥看一眼闺女,拉过她的手,赞道,你看大妹,才三岁,就把老大哄的多听话!二啊,你再看看你,真是个死疙瘩! 另一边,白祥赐兄弟五人已经汇齐,带着一群晚辈,再与另外两位堂兄和他们的晚辈会合,一行百多人,按照各自的长幼顺序排列,整整齐齐来到白家老坟林。 先拜曾祖,再拜祖父,随后按照父辈的长幼顺序,一路拜下来。 白刀子因为跟着二伯白祥图学了礼事,被推为同辈领词,其他同辈不怎么会,有的跟在后边语焉不详,哼哼着充数,惹来长辈一顿训斥。 待纸烧起,点燃鞭炮,夜幕已经降临。 随着爆竹声的绵延,众人便散了行列,随意聚在一起,等候鞭炮响完。 这时候,白祥赐和同辈叔伯兄弟共十六人围在一起,聊着聊着,就谈到了白刀子。 对于白祥和老婆一向偏心二儿子,明显不喜白刀子的事,大家都很清楚。 话赶到这里,白祥赐当众讲明,我想过了,准备让刀子搬到我的那个空房那儿住,虽然过年才十三,但是个子大,总不能一直住羊棚子。 他说的那个空房,就是白诵律院子里的东屋,虽是东屋,但也有三间。 白诵律当即同意,他说,我也不咋待家里,刀子过去,正好看看院子,省的被谁半夜抢了那棵东海榆树。 白祥图瞪了他一眼,调侃道,看你说的,还抢你的树,你不抢人家就不错啦! 这话引来一片笑声,众人都看向白诵图。 白诵律跟着讪笑不已,努力解释,二叔,我是老实人。 白祥图看他一眼,叫过白刀子,正色道,你大伯让你搬到他东屋住,别管你爹娘咋想,过了明天,利索搬过去。你住那里,我还能多教你点东西! 说着,他看向白祥和,喊一声,老四,过来! 正说话的白祥和,快步走来,问,二哥,我听见啦,恁说是就是。 白刀子连忙喊一声,爹!下午的事,我做的不对,让恁在娘前边为难了。 白祥和点点头,叹口气,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媳妇偏心老二,却是说也不敢说,骂也不敢骂。如今见大哥提了个好法子,当然同意了。 白祥赐看着自家四兄弟,突然有了气,恨铁不成钢,轻斥一声,当着各位先人的面,我说句难听的话,要是知道你是个不分长序的人,我当初就该让你饿死!老四啊,你懂不懂,护持老婆没有错,该支持你,但是啊,你得记住,惯毛病可不行,早晚得出事,严重了会拆家!我跟老二活着还行,要是我俩不在了,有你后悔的。 老三白祥启走过来,看看白祥和,慢条斯理开口了,老四,大哥说的,我也想说,就怕你听不进去。今天当着自家老少爷们的面,在各个祖祖的前边,你可得当回事。 白祥和懂了,时米娥的习性,早被大家看在眼里,只是一直没谁当面跟自己说。今天,这是借着烧年祭,提醒自己了。 于是,他重重点头,轻言轻语,我尽量想办法。 不远处,五弟白祥丰眼看着四哥眼神递过来,却是装作没看懂,木然一笑。 话说到这里,纸燃完,鞭炮尽,众人相互鼓励几句,平辈们约好晚上一起喝酒,便渐渐散去,簇拥着回家。 刚一进村,白刀子悄悄凑近白祥赐,低声问,大伯,恁晒大粪那个地方,大厅宫的老马道长,熟不熟? 白祥赐微怔,扭头看过来,疑惑道,你问这做啥? 白刀子想了想,脸色严肃起来,大伯,今天从老姜那边回来,过了桥,遇到一个道士,说我活不过十八,让我明天南老渊跟他见面,他说自己这几天住大厅宫。 啥? 白祥赐一下顿住脚步,惊问,道士?住大厅宫?还不是老马? 白刀子点点头,接着说,他还知道我是白家的,放羊的…… 白祥图也听到了,打断白刀子,刀子,你说的那个道士是不是穿的很规整? 白刀子诧异,二伯,恁认识他? 听白刀子这样一说,白祥图明白了,扭头对白祥赐解释,刀子说的这个道士,应该就是马衡封的师弟,他这俩月常在村里晃悠,特别是木家林那边的柏树,被他摸了个遍,吓得木家够呛,还觉得出了啥事。 愣了足足有三分钟,白祥赐才慢慢开口,如果是马衡封的师弟,那肯定是有两下子的,他说的话,就不会是信口胡掐了,明天,我带刀子去看看。 看了一眼白刀子,白祥图轻声提醒,刀子,你明天开本命。 白祥和听得愣了,神神叨叨……啥意思? 见没人理会他,白诵律连忙解释,四叔,是说刀子的心性…… 白祥赐拍拍白刀子的肩膀,让他宽宽心,不要懵。 一群人说着闲话,继续往家走,不时品评几句入眼的对联。 第5章 初一祭弟遇堂哥出外 正月初一,四更天一声公鸡叫。 白刀子应声醒来,床边火坑旁的大黄狗也同时睁眼,转头看向白刀子。 一人一狗,四目相对间,白刀子说,终于熬进本命年,日头一出算十三了! 再有四年,就能成亲,盖自己的房! 大黄狗张张嘴,算是回应。 白刀子随即起床,整理好被子,从火坑灰烬里扒出两只大红薯,试了试温度,随手放在一旁凉着。 拍拍手,又拍拍大黄狗,白刀子才起身,走到水缸旁,揭开木盖,舀了瓢水,倒进旁边陶盆,开始洗脸漱口。 忙活完,白刀子返身盘蹲在火坑边,拿起一只红薯,小心翼翼剥了皮,放在小盆里,递给大黄狗,自己开始扒另一只红薯的皮,一边扒,一边小口吃。 那大黄狗见白刀子开吃了,也学着白刀子,小口吞着热乎乎的红薯。 一人一狗,先后吃罢,白刀子再次漱漱口,接着往怀里揣了两根棒米、一支装了香的高粱杆、一只煤油打火机,又夹上一把弯月镰,腰里再别上剔骨刀,把手电塞进袖筒,擓起粪箕子,轻轻出了门。 大黄狗抖抖耳朵,跟在旁边。 天色正是黎明前最黑的那一段,鸡鸣狗盗之时,大黄狗迅速上前带路,白刀子摸黑跟上。 出了胡同拐上斜路时,二伯门前白狗受惊,呜咽一声,就准备叫! 白刀子轻咳一声,望了过去,对着白狗幽幽放光的两眼,晃了晃手里镰刀。 那白狗看看白刀子手里的镰刀,没了动静,趴下继续睡。 白刀子啐道,再叫,炖了你! 那狗闻声一颤,翻眼看着白刀子,头往后腿挤去。 白刀子继续向前走。 行至二伯三子白诵芳门前时,院内传出细微哭声,伴着极轻的走动声。 白刀子眼色一凛,当即收住脚步,仔细听,那哭声却没了。 不等白刀子唤,大黄狗吸吸鼻子,就慢慢凑向门口,嗅了起来,很快,它转头冲白刀子张张嘴,小声呜咽着。 白刀子脸色微微一变,放下擓着的粪箕子,迅速把镰刀抓进右手,轻抖胳膊,藏在左袖口里的手电立刻滑到手中,随后,蹑脚往门前贴了过去。 这时候,门内传来堂哥白诵芳的小声埋怨,哎哟,吓死我了,是条狗打这里过,还好不是人。让你别哭,别哭,你不听,万一把人招来,今就走不了啦! 听见堂哥发声,白刀子脸色缓了缓,却又抿抿嘴,并没出声,继续听着。 堂嫂低声哽咽着,声音很是压抑,唉,这一走,可能这辈子都回不来了!初一走,多难受,等明天借着走亲戚的幌子再…… 紧跟着又是一阵抽泣。 只听白诵芳闷声长叹,我也不想大年初一走,可也只有今天坐车才不要钱…… 白刀子听不下去了,吸口气,稳稳神,紧着上前一步,轻吭一声,对着门缝说话了,哥,我是刀子。 这一开口,门里马上没了动静。 等了大约一分钟,白刀子低声说,哥,你要是再不开门,我可嚎了。 话音刚落,大门微微振动,咮一下,门闩被慢慢抽去,木门只开了一半,没有发出更多声音。 大黄狗不等白刀子吩咐,猛扑了进去,却是一声没叫。 白刀子紧跟跨进门内,闪了一下手电,望见只有堂哥、堂嫂二人,便回首从门外拎过粪箕子,往地上一放,另一只手同时轻轻关门。 堂嫂带着悲意,轻声招呼,刀子,起那么早…… 白刀子打断她,嫂,哥,我都听见了,别想着唬我,屋里说吧。 白诵芳叹口气,望一眼夜空,领着白刀子进了堂屋,他老婆跟着进屋,默默点燃了煤油灯。 看着二人还都背着包袱,白刀子一抿嘴,语气有点沉,哥,嫂,出啥事了?这大年初一就要往外跑? 白诵芳拉过老婆的手,点点头,笑笑说,我跟你嫂是在县城自己谈的,总被村里人说闲话,你嫂又没孩子,都说她进过衏吃过砒,她受不了,我也受不了。这就想着出去混! 白刀子笑了,我的哥啊,你真是个迂末,我跟二伯学啥你该知道,那是你亲爹,你咋不问问,没孩子还有多难? 白诵芳苦着脸,摇头一叹,刀子,你还不是太懂,不是不敢问,是心里难受,我怕爹哩脾气一上来,挨家找人家麻烦,再惹了事! 白刀子摆摆手,哥,嫂,我虽说年龄小,脑袋不小。你说的,我咋能不懂,就是有些话不好说。 白诵芳夫妻二人相互点点头,不说话,眼里都是担忧。 沉默了几分钟,白刀子笑笑转身,从裤裆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当着他们的面打开,里边是个小油纸包,再打开,二十张崭新的炼钢工人,整整一百块。 白刀子双手把钱递给堂嫂,哥,嫂,你们拿着,路上用。我今年送走一百多个人,别人给的。 堂嫂一惊,刀子,你咋随身带着这多钱? 白刀子压低声音,神秘一笑,我昨下午去送了老姜,感觉可能会有麻烦,夜里就把钱带身上了,带着钱,看情况不好,我就跑。 堂嫂愣了一下,急道,你把钱给我俩了,你咋办? 白刀子看着堂嫂,轻笑,嫂子,你要是不拿,我可动手往你怀里塞了!这钱来路正,你们放心备着吧。我还有,裤裆里放着呢,就不给嫂子看啦! 堂嫂翻个白眼,小声啐道,啥时候啦,你还有心逗我! 白诵芳向刀子拱拱手,颤声道,刀子,你看,我这三十多了,还让你当弟的…… 白刀子扭头看看门外,催促道,要走就抓紧吧,四更天不怕碰见人,到了五更放鞭炮的就该出来了! 略微一停,他想了想,接着说,哥,嫂,要是赶不上车,就去码头找老万,大名叫万交康,说是我哥嫂,他会带你们去大湖……以后,你们自己在外,要是遇上他,就让他给我捎话吧! 说完,他猛一转身,快速出了白诵芳的家。 白诵芳立即吹了灯,把钱在身上藏好,又是一声长叹。 他老婆幽幽开口,怕是和传的那样,刀子那个死去兄弟的脑筋,都加到他身上了。 白诵芳感慨道,没那简单,二十六的也不一定强过他。 说着,夫妻二人拉着手,任由堂屋大门敞着,慢慢摸出院子,一出村便沿着麦田,隐散在夜色中。 出村往南,只一里,就是南老渊,据传是六百多年前,一场地震之后,地裂了,留下这道缝,西连黄河,东通大湖。 宽的地方百十米,窄处也过十米,最深的有五六十米,浅地方四五米。 最奇怪的是,这里边很少存水,下再大的雨,也不积水。 就连黄河开口子,也只是满水几个月之后,就没了。 也就是说,这个南老渊两边几里地都淹不着。 白刀子平时放羊的地方,就在这南老渊最宽的地方,也是最深的地方。 南老渊这一段的两边,是茂密的无主梨树林。 北侧这片梨树林的外围,上官庄通过来的这条路的东侧,十几亩明显被石磙压过的地方,正是白刀子大伯晾晒大粪融入草木灰的晒粪场。 就在这晒粪场远离路边的最里边,有一座十几个平方的土堡子。 土堡子的后方,是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堆。 白刀子走上晒粪场,闪一下手电,大喝一声,呔! 站了几分钟,白刀子缓缓走到土堡子旁边的土堆旁,放下粪箕子、镰刀,蹲下身,掏出玉米、高粱杆,抽出高粱杆中的几支香,又把那两支玉米摆好。 停顿片刻,他掏出打火机,点着香,拢了点土,慢慢插上。 白刀子看着土堆,轻声念叨,诵书啊,今天过年,我来看你了!带了你最想吃的棒米,可怜你刚四岁就走了!哥那时候无能啊…… 说着,眼泪流了出来,满脸都是悲哀。 大黄狗也跟着坐在白刀子身边,眼里映出点点香火的光。 几分钟之后,白刀子慢慢起身,到土堡子里抱了些干草堆在一起,把玉米放了上去,径直点燃,同时开始了吟诵: 三长两短补一长,平林烟,寒心伤…… 映着火光,吟诵声慢慢传开…… 很快,梨树林东头,高耸的土坡上出现一人,循着声音,远远向这边望来。 他静静听了一会,便回身走进身后大殿。 又几分钟后,他再度出门,踱下土坡,下到南老渊底。 待火堆燃尽,已到了五更,夜色没有那么浓了,树影依稀可辨。 白刀子看着香头,蹲下来,低声唠叨,诵书,我回去了,有时间再来看你! 说完,便起身,拎起镰刀和粪箕子,到土堡子里装了干草,再看一眼土堆,转身往村里走去。 大黄狗呜咽一声,跟在他身后。 白刀子停下脚步,看看大黄狗,轻笑,老黄,你这就饿了啊,别急,今天过大年,少不了你吃的。 大黄狗叫了一声,似乎在回应着。 突然,它的耳朵转了转,猛地往梨树林里冲去。 白刀子愣了一瞬,大喊,回来! 大黄狗冲着梨树林里狂吠一阵,哒哒哒,跑回来了,看着白刀子,小声呜咽,夹带几声轻叫。 白刀子大笑,今天过年,不追兔子,老黄啊,兔年刚过去,现在是龙年了! 说着,他继续往村里走。 大黄狗轻叫一声,跟在他身旁,左右看着。 第6章 龙年头餐二邪子开窍 虽说时间也才刚过五更天,因了大年初一,鞭炮声却是已经依次响起。 这是赶着早,煮龙年的第一碗饺子。 有老话说,初一起早吃早,往后过的好。 路过白诵芳门前时,白刀子神色微颤,却是并未停留,径直回家,拿出干草,开始喂羊。 这时候,鞭炮声已是此起彼伏,一家更比一家炸的响。 喂罢羊,白刀子洗洗手,领着大黄狗出了羊棚,拐进自家大门。 望见白祥和正抱着三弟,坐着在正房当门喝水,白刀子喊一声,爹,过年好! 紧跟着,噔,直接跪下,磕头。 白祥和大笑,乖,好,起来吧! 一旁白诵进见状,眨巴眨巴眼,学着白刀子,扑腾,也跟着跪下了,猛磕一个头,跟着喊,爹,过年好! 可能是跪猛了,他疼得直咧嘴,但眼里还是期待着夸赞。 白祥和见二儿子吃疼,笑得更欢,随口道,你真是个二呆,跪下磕头,不是膝盖,跟你哥多学学,等会出去拜年要用。你个熊罴恩种,起来吧! 白刀子斜愣一眼白诵进,揪着他去了厨屋,望见正在烧火的时米娥,白刀子迈至灶头,跪下磕头,高喊,娘,过年好! 白诵进有样学样,跟着跪下喊,娘,过年好! 时米娥看看兄弟俩,眼里一湿,好,好,过年好!起来吧!小二也学懂事了,好!你看看,今年也没给你们弄新衣裳,娘心里也是不舒坦。 白刀子笑了,娘,这都赖我,没去买。 蹲在灶头看火玩的白素兰好像明白了啥,突然站起来,看看两个哥,然后冲着时米娥也跪下了,同样喊,娘,过年好! 时米娥更高兴了,一把拉起她,笑眯眯,呀,俺闺女也懂事啦!好,过年好!乖来,都去堂屋吧,陪你们爹说说话,去吧去吧!小素兰帮我看火,我下饺子! 说着,她往灶底添了两把柴,紧拉几下风箱,锅上蒸汽渐渐冒出。 回到堂屋,白刀子喊声,爹,吃完饭带二邪子出门拜年,可别让他多说话,再惹人大过年不顺心。 白祥和点点头,看白诵进一眼,正要说话,忽听厨房传来时米娥的喊声,哎,快去放鞭,这就下饺子啦! 爷仨随即起身,一起来到大门口,挂上百响鞭炮。 白刀子顺手掏出打火机,等在一旁。 厨屋很快传来时米娥的喊声,下了,放吧! 话音刚落,白刀子立即打着火机,把火头凑上鞭炮捻子。 嗤嗤声一响,火花瞬间飞起,三人迅速后退,刚站定,鞭炮爆开,一声紧跟着一声,硝硫味伴着烟雾蔓延开来,接着爆炸的火光在爷仨眼中闪烁着。 很快,一挂鞭炮响完,时米娥的喊声再次传来,端碗啦! 爷仨应声赶往厨屋,只见围着灶台摆了八碗水饺,只有两碗盛满了,还摆得很规整。 白诵进大为好奇,惊问,咋都是半碗,吃不饱啊! 时米娥劈头轻拍,你个熊罴恩种,第一碗盛满,以后就没有盼头了,不懂就问你哥。 白祥和跟着说,二羔子,你今天跟我出门,少说话,说不到地方,就管住嘴,这事多跟你哥学吧。 白素兰更加好奇的声音传来了,咱家六个人,为啥盛八碗啊? 这时候,堂屋里五个月的老三叫起来了,一声急躁,啊啊啊,直唤! 来不及回答白素兰的话,众人端了碗,来到堂屋。 只见卡在椅子里的白诵杰小脸通红,双手乱舞,两只小脚不停蹦哒着,白刀子放下碗,轻笑,呀,老三也知道今天过年,急了! 听白刀子这样说,时米娥看一眼白祥和,笑道,可不是!想叫你带着他去玩呢!你这当大哥的,可不能亏了他。 白刀子心里咯噔一下,啥,这是话里有话啊!又要朝我要钱了吧! 这时候,白素兰还在琢磨刚才那个问题,拽一拽白刀子的衣服,追问,哥,你给我说说,为啥六个人八碗饺子? 说完,眼巴巴看着白刀子。 白刀子一笑,轻声说,那两碗,一碗是给老天的,放当门。一碗是灶王爷的,放厨屋锅台上,就是没端来的那一碗。 时米娥也笑了,你这个小闺女,事真多,你没看见就端来七碗啊? 白素兰听懂了,伸伸舌头,一眯眼,笑了。 说着,她看一眼白祥和。 白祥和点点头,端起那碗摆了造型的水饺,放在了堂屋靠墙的橱柜上,嘴里念叨两句,才缓缓转身坐下。 然后,他轻咳一声,开口了,今天过年,那就开始吃龙年的一碗吧! 说着,夹起一只水饺,塞进嘴里。 时米娥浅笑一下,跟着夹了一只,并看向白刀子。 见爹娘都吃了,白诵进伸手拿起筷子,就要夹,白祥和冷哼一声,瞪了他一眼。 白诵进一哆嗦,赶紧放下筷子,眼巴巴看着爹和娘。 白刀子赶紧夹了一只,放进嘴里。 时米娥看看二儿子,叹一声,摇摇头,轻声说,吃吧,小二,素兰! 白诵进咧嘴一笑,捞起筷子,急急吃了起来。 白祥和看看时米娥,转头对白诵进说,小二啊,凡事要讲究个长幼尊卑,你哥还没动,你急的啥?现在算是九岁了,这点再不懂,以后可就要挨揍了。 时米娥也跟着说,是啊,小二,平时闹闹没啥,这逢年过节,可得守规矩。 白诵进忙着吃东西,嘴里语焉不详,嗯嗯点头答应着。 看白祥和、时米娥第一碗已经吃完,白刀子立即站起来,伸手接过碗,又去盛了两碗。 这次,是满碗了。 白诵进一看,眼睛亮了,紧着几口,吃完碗里的,急急去盛。 时米娥喂三儿子一口面汤,叹口气,对白刀子说,小二有点憨,刀子啊,你以后可得多照看着点。 白刀子笑笑,娘,你放心,我会好好的照看他。就是……有时候,可能会揍他,你不生气? 时米娥一瞪眼,你不像昨傍黑那样,我就不生气。揍他归揍他,但你不能伤他! 白祥和不以为然,轻笑,刀子心里有数着呢,他就是吓唬小二。 时米娥点点头,刚要说话,正瞅见端着碗进门的白诵进! 看那尖尖一碗水饺,都快要掉出来了,她脸色登时阴了起来,狠狠盯着三儿子! 顺着她的眼神看去,大家都懵了,这是……唉! 就连三岁的白素兰,这时候也是哎哟了一声,直说,二哥,你疯了? 白诵进嘿嘿一笑,也不管大家怎么看,低头就吃。 白祥和摇摇头,也不想说话了,示意大家接着吃。 白诵进到底是没吃完,大家吃完放下筷子,等了好大一会,他还是在那里看着水饺发愁。 时米娥等不下去了,看着二儿子,骂一句,没成色的二羔子! 随后一把端起他的碗,径直倒进了小瓦盆,端给门口的大黄狗。 趴在门口的大黄狗支棱一下,站了起来,看看时米娥,直往后退。 时米娥不高兴了,斥道,你个老黄狗,还怕我咋了? 大黄狗头一缩,冲时米娥轻声一呜,慢慢吃起来。 白刀子招呼白大妹,素兰啊,来帮忙收拾一下! 白素兰甜甜一笑,好嘞,哥! 时米娥看一眼白祥和,正要说话,白诵进突然站起来,大喊,哥,你歇着,我来弄,我来弄! 说着,他就开始抢着收拾碗筷,忙不迭的往厨屋里送。 白素兰懵了,茫然看着他,念叨一声,咦…… 白刀子也愣住了,这个二邪子,咋回事?能这样勤快? 再看看笑盈盈的时米娥,他懂了,娘肯定教了这个二货,等会保准有事……啥事啊? 于是,他不再抢着干活,看着白诵进一通忙活。 待碗筷收拾完,白素兰拿着抹布擦了起来。 时米娥笑一声,把怀里老三递给白祥和,起身跟着去了厨屋,指导着二儿子洗涮。 白刀子则赶紧给白祥和倒水泡茶叶,又取出花生、瓜子、炸焦叶、炸姜丝等零吃,再找出一小桶烟叶,随后把一只崭新的煤油打火机递给白祥和。 白祥和笑笑,刀子,今年你十三啦,在别人家还算小孩,你不一样,往后,几个兄弟妹妹,还有家里的啥事,你都要多担待啊! 白刀子认真点头,恭敬回应,爹说的是,恁不说,我也会好好做,就是这个老二,忒邪啦!有啥事,他要是弄不对,可少不了动手。 白祥和轻瞄一眼门口,压低声音,都是为他好,你随便弄,可你得躲着点你娘。 白刀子微微一点头,小声说,爹,我心里有数。 爷俩正说着,时米娥进来了,看他们一见自己就不说话了,跟着,她嘴一翘,笑问,恁爷俩是不是在说我? 白祥和撇撇嘴,大笑,刀子问你代岁钱给不给? 时米娥看一眼白刀子,笑骂,你看看,正准备夸你,就说这熊话,不发代岁钱,那还能叫过年?你个子再大,总归还不到十六,就是个小屁孩!再不服气,我也是你老娘,打你,骂你,你就得受着! 白刀子视线余光轻扫一眼自己老爹,腹诽不已,这就把矛盾引到儿子身上了? 心里想着,脸上却是讪讪笑着,娘教训的对,我嘴太刍,瞎嚼沫! 时米娥看大儿子乖得很,招招手,冲着刚进来的二儿子和闺女说,来来来,都做好,发代岁钱! 很快,白祥和摸出四张红色的女拖拉机手,从白刀子开始,白诵进,白素兰,连同五个月的白诵杰,一人一张。 看着开心的二儿子和闺女,时米娥说话了,哎,我说你们俩,发一块,可别出去谝!很多人家,都是一毛两毛,你要是一谝,就惹人嫉了。 说着,她抬脚踢向白诵进,骂道,二羔子,你刚在厨屋咋说的? 白诵进猛一睁眼,立刻收起那张女拖拉机手,冲白刀子抱拳致礼,喊一声,大哥,过年好! 白素兰有样学样,也抱起拳来,努力喊,大哥,过年好! 五个月的白诵杰突然笑了,咯咯出声。 白祥和看看时米娥,满眼都是得意,呀,都懂事了,好孩子啊! 见弟妹突然来这个,白刀子心下一惊,完了,这是要我发钱啊。 看看第一次笑出声的老三,白刀子吸口气,笑了,好好,过年好! 说着,从怀里摸出三张炼钢工人,先递给白诵进,又递给白素兰,再拿最后一张,塞到白诵杰手里,笑一声,老三,快点长吧! 说完,他转身看着白诵进,语气严肃道,二邪子,从今天开始,可别犯罴恩了! 白诵进忙着把两张钱叠在一起,笑嘻嘻,哥,你是老大,我要是犯,你就劈脸搧我! 白刀子没理他,又从怀里摸出十张炼钢工人,双手捧给白祥和,嘴里笑道,爹,娘,今年的钱,就这些,收起来吧! 时米娥看看这五十块,眼睛亮了。 第7章 读书起誓伯父述别离 说笑间,天光已经大亮。 白祥和带了白诵进,时米娥抱起白诵杰,领着白素兰,出门循着亲疏远近,拜年去了。 独留白刀子一人一狗,守在家里。 白刀子和二伯白祥图一样,因是常年为人送葬,不宜初一上别人家门拜年,连叔伯家都行。特别是白刀子,一个兔年,送行了超过百人,比二伯还多,更是不能出门。 既然不能去拜年,初一又不能出门干活,白刀子喝了几口水,便到羊棚里,自己的床头,翻翻二伯给的那些医书和初中教材。 不知怎的,取书的那一刹那,白刀子脑子里突然响起昨下午,老道拦路时所说的话…… 白刀子登时眼神一凛,随之变得坚定起来,暗道一声,活不过十八? 他狠狠发誓,不怕,我不仅要活,我还要更多人活! 想着,他拿了那本大方脉科,返回堂屋,搬了个小板凳,往门上一靠,默默读了起来。 一边读,一边在自己身上比划着。 白刀子并没有正式上完学,离开学校后,在二伯的指导下,开始了自学,又被二伯引着学了十三科,以及白事司礼领辞诸事。 既是老师,又是白事司仪和十三科传人的二伯,很早就知道白刀子和一般小孩不一样,几年前,去世的人比较多,二伯有次带着白刀子去帮忙,却发现白刀子对现场那些事没有丝毫打悏,反是沉稳的很。 这个发现,让二伯很是惊奇,和大哥商量之后,就开始有意培养白刀子,同时开始教授他十三科。 后来,时米娥怀上了白素兰,家里人手紧张了,大伯二伯和白祥和一商量,索性让白刀子退了学。 从那时候起,白刀子就白天放羊、操持家务,晚上等二伯从镇上中学回来学习。 很快,白刀子读完了小学课本,二伯考了他一下,不出意外的满足了二伯的要求。 紧接着,二伯就带着白刀子参加了小五年级的期末考试,拿了个第二名。 再然后,二伯求着小学校长,让白刀子参加了升学考试。 成绩一出,又是毫无意外,白刀子顺利考入二伯教书的苗圃中学,成了初一的学生。 不过,对于白刀子来讲,他还是和原来一样,仍旧在家里学习,该考试的时候去考试。 至于学习的内容,二伯每天骑着村里唯一的自行车,天天晚上回来教他。 至今,已经将近四年…… 白刀子正循着大方脉科那书中所讲,在自己身上比划时,突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快速冲进大门,他连忙起身,刚迈出门槛,就听到白祥图一声高喊,刀子!刀子啊! 声音中透出无尽焦急,还有明显的恐惧。 白刀子心下一凉,明白是白诵芳的消失,被二伯发现了。 反正早晚都是要被发现的,快是快了点,也似乎和晚了没啥区别。 只是,这大年初一,儿子消失,对二伯来说,对这个要强的二伯来说,着实狠了点! 白刀子放下书,一瞬间闪过几个念头,同时迎上二伯,还有紧跟着追过来的大伯,茫然问道,二伯,你这是怎了?急成这样! 二伯白祥图张张嘴,呼呼喘气,竟然一时没说出来话。 大伯白祥赐拍拍白祥图肩膀,说声,老二,你先别急。 说着,他看向白刀子,缓缓问,刀子,你今早应该是四更天就出了门,那你过诵芳门口,听着啥动静没?看见他两口子没有? 不等白刀子开口,白祥图急叹一声,眼泪突地渗了出来。 白刀子抬眼看见,心里也是跟着莫名一悲,就要说了实话出来,但很快,他张张嘴,却是诧异发问,大伯,二伯,到底咋拉?诵芳哥出啥事了?来大马子啦?我看看去! 说着,白刀子就要往外走。 白祥图一把拉住,苦唉一声,刀子,别去了,诵芳跑了,家里空了,点了个长明灯,留个字条,说是出门混去,叫我别找他…… 说到这里,白祥图顿了顿,突然提高声音,随他去,找他,我才不找他,这个小混蛋,熊罴恩种,怨熊,有啥事不能说,跑啥,不想待家里,跟我说啊,我…… 一顿埋怨未尽,白祥图竟是突然蹲下身,呜呜哭了起来。 压抑的哭声,从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口中发出,染的气氛瞬时阴郁了起来。 白祥赐也是悲从中来,长叹一声,悠悠道,老二,从二五年爹娘离世,到三一年白徐失踪,三九年诵泰、诵汉失踪,如今诵芳又不见了,三十三年,咱家是丢了四个人,我丢了一个,你丢了仨!咱们还不是得过下去啊! 听到大伯这比哭更加悲凉的声音,白刀子眼睛一湿,泪水跟着滑了出来,嗫嚅着,却是无言默叹,终究是没有说出白诵芳离开的真相。 白祥图听着大哥这话,猛地震了一下,抹抹眼泪,站了起来,歉声道,大哥,我要及早把诵盛送到长安去,别再让他自己跑了。 白祥赐点点头,你啊,这事还是先问问诵盛自己的想法吧,你可以别逼他,懂不! 看着陷入了深深悲伤的大伯、二伯,白刀子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只在一旁沉默着。 深吸几口气,白祥图清了清嗓子,拍拍白刀子,声音渐显明朗了点,刀子,别笑话二伯,那大年纪了还初一哭!就是想起来,丢了孩子,心里难受啊。 白祥赐看一眼白祥图,若有所思,再看看白刀子,语重心长,刀子啊,你可别学诵芳,有啥事,心里要是过不去,不想跟你爹说,就跟我说,跟你二伯说,可不能瞎想! 白刀子心下一颤,向大伯、二伯作个揖,大伯,二伯,您两位放心,我绝对不跑,说啥也不会跑。别的不说,有您两位在,我就不会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埋在南老渊的诵书,那时候,要不是没给他找着棒米,他也不会饿死。那道士不是说我活不过十八吗,那我先发个狠,我就在这里,我白刀子不光要活过去,还要帮着更多的人活得更长远点! 一番话说完,白祥赐和白祥图一对眼,连连点头。 白祥赐先开口了,刀子,你有这心,就不愧是白家的后人,你记住,我爷爷,你曾祖,可是在京城砍过八国联军的主! 白祥图跟着说,刀子,咱白家人,拿得起,放得下,你跟着你大伯学,要有担当,重情分,其他事,只要我跟你大伯还活着,你就别担心你爹的那个面叶子耳朵。 白刀子看向白祥图,抿抿嘴,迟疑道,二伯,那诵芳哥…… 听白刀子这样问,白诵图摇摇头,长出一口气,叹声,自己儿子跑了,说不难过,那是假的。但是啊,也不能因为一个已经跑了的人,惹得所有人都过不好年!他跑了就跑了吧,也没地方找去。再说了,就算找回来,他心不在,早晚还得跑。 白祥赐点点头,看向白祥图,轻声商量,老二,这样吧,吃过中饭,我带刀子去大厅宫,见见老马道长,看看他那个师弟说的事,到底是个什么究竟?你今天就别去了,家里刚跑了人,你的收拾收拾,别过了初一。 大哥一开口,白祥图立即点头,挤出笑来,看着白刀子说,刀子,二伯这次就不能陪你去啦!见了马道长,和他师兄,你可得尊重点。这个马道长,并不是看上去的那样简单,他二十年前可不是道长,是个不简单的人物,真正的人物,他本来可以待在金陵,也可以待在燕京,但是,人家就是不去。你想想,这样的人物,他师弟能简单了? 这厉害!白刀子镇住了,张口结舌,不知怎么接话了。 白祥赐赞叹不已,这个老马道长,可是真正给大家伙干过实事的人,不光是头几年,头几十年就保护着咱们这片,甚至到湖里,百十里地都有他送的粮食。这些年,他救下的人,数不清! 这时候,白祥和带着白老三、白老五来了,也是带着满脸担忧。 白祥赐、白祥图和白刀子三人才知道,白诵芳走失的消息已经传开,整个白氏的人都去到白诵芳家中,查看究竟,问询所需。 白老三、白祥和、白老五三人,就是派来询问情况的,同样,他们开口也是先问白刀子,有没有在四更天看见过白诵芳。 听清楚白刀子也不知道白诵芳啥情况,后跟来的三兄弟,顿时泄气,一脸哀怨。 反倒是白祥图,此时脸上已经没有悲伤的痕迹,轻笑一声,老三、老四、老五,这事刚才已经跟大哥说了,诵芳要跑,随他去,我又不是没丢过儿!他想跑,我能咋办?唉,不说了,走,去跟大伙说说,都别太担心。 白刀子看一下大伯眼神,跟上一句,诵芳哥反应快,说不定哪天混好了,开着车回来呢! 白祥赐递给白刀子一个满意的眼神,大声说,刀子说得对,别光往坏处想!树挪死,人挪活,保不准真像刀子说的,哪天诵芳混好,就回来了! 白祥和三人听大哥说话,都是轻轻点头,眼里却仍透着掩饰不住的担心,不停看着二哥。 白祥图知道他们担心自己发飙,遂笑笑,走吧,跟大伙说说去。 说着,兄弟五人一起往白诵芳家中去,感谢族人关照。 见兄弟五人回来,聚在白诵芳家中的白氏族人,纷纷上前,围着白祥图不住安慰,商议对策。 临近中午,见白祥图渐的有了笑颜,知他已经想开,众人遂各自回家吃中饭。 第8章 拒吃羊肉拜访大厅宫 不出白刀子所料,家里中午的主菜,正是被二弟弄死的那只羊。 再加上那条糖醋黄河鲤鱼,一鱼一羊,就成了惹人羡的大年鲜。 看着有模有样的这俩菜,白刀子明白了,照老爹的说法,这羊保准是老娘鼓动二邪子下手的。 想到杀这羊是老娘的主意,白刀子心里早已没有了气,斜睨木呆呆留着口水的二弟,心里不禁埋怨,为嘛要弄死个小羊,整个大的不行啊,那样还能分一分? 对于这羊肉和羊肉汤,白刀子看着就不开心,肉是坚决不吃,汤也是一口汤不喝。 瞅瞅白刀子满脸不得劲,白祥和心里莫名发慌,怕白刀子突然飙起来,轻踢时米娥一脚。 时米娥懂他的意思,心里也是怕这个大儿子燥起来,这大过年的,可是不好看! 想着,她就看向白诵进,啐一口,二羔子,怨不了你哥喊你二邪子!你看看,你哥被你气哩,肉不吃,汤不喝,你还不赶紧求!熊罴恩种! 白素兰一听,突然笑了,直捅白诵进,还看向大哥。 白诵进懵了一下子,看看爹,又看看娘,这才反应过来,跟着就是朝白刀子一跪,苦着脸喊,哥,你吃点吧,喝点吧,我错了,不该偷屠你的羊!哥来,你吃吧,要不,咱娘又得拻我,得搧烂我! 诶?这二邪子会整事啊! 白刀子心里不忿,看他一眼,没动静,放下馒头就要走。 白祥和一看,这不行,于是,伸手照白诵进头上烀了一巴掌,轻骂,二羔子,你端给你哥啊,光在那儿干嚎啥? 白诵进这次反应快了很多,白祥和刚说完,他就赶紧端起白刀子面前那只碗,跪着捧给白刀子。 不等白刀子有动作,时米娥跟着就是一声叹,唉,刀子,这事吧,还是赖娘…… 白刀子眼神一颤,赶紧说,爹,娘,这事吧,说起来,还是赖我,我昨就应该提前把羊杀好,也省的那些事。 说着,他挤出点笑,捞过白诵进双手捧的碗,轻轻一啜,放下来。 看看白诵进又要说话,白刀子猛一瞪眼,声音一沉,二邪子,差不多行了,赶紧吃你的! 白诵进头一缩,赶紧起来,坐在板凳上,继续吃。 突然,白刀子嚯的一呕,转身疾冲到门外,干哕起来。 白祥和看看时米娥,愣了,真不能吃啊? 时米娥也是有点茫然了,这咋回事? 白素兰听着大哥干哕不止,扔下筷子,就跑到门外,大喊,哥,你咋啦? 只听白刀子断续回应,没事……呕……呃…… 这时候,白诵进也听不下去了,放下筷子,看着时米娥,怯生生问,娘,大哥真是不能吃羊肉啊! 没人理他。 好一会,白素兰跟着白刀子进来了,白刀子让她接着吃饭。 刚说完,他却冲着白祥和、时米娥跪下了,眼泪汪汪,连续抽了自己几个巴掌,颤声絮叨着,爹啊,娘啊,我自己养的,吃不下…… 一句话没说完,白刀子忽然冲到门外,又是一阵干呕。 堂屋几人面面相觑,白祥和放下筷子,看着时米娥,埋怨道,你看看,这事弄得,你说你鼓恿小二干啥! 时米娥脸色一冷,瞪他一眼,就要回嘴,但不知怎么,却是神色一暗,嗫嚅着,没说话。 很快,白刀子回来了,看一眼白祥和,再看一眼时米娥,扑通一声,又跪下来,认真对着白祥和说,爹,你别怨俺娘啦,这都赖我,放羊的,吃不了自己的小羊,大的,还行吧!等哪天,我亲手屠了,试试! 说着,斜愣白诵进一眼。 白诵进迎上白刀子的眼神,吓得一激灵,缩了头,没敢吭声。 白祥和连忙打圆场,好了,吃饭,吃了饭,刀子还有事。 他说着,给时米娥递个眼神,时米娥笑笑,连忙把白刀子扶起来,刀子,快吃吧,等会你还得去忙! 白刀子顺势起身,坐在小板凳上,继续啃自己的面卷子。 这边刚吃过,白祥赐来了,门口喊一声,刀子,走吧! 一听大伯来了,白刀子高声回应,大爷,来了! 说着,喝了一大口水,漱着口,急急走了出去,路过门口驴棚,白刀子和那小黑驴对了个眼。 小黑驴眼睛一闪,突然往后一退,白刀子一口水,噗,喷了进去。 那驴呜啊一声,发泄不满。 白刀子冲驴挥挥手,就往外走。 白祥赐笑骂,刀子,这驴可是会记仇,你当心它报复你! 白刀子不以为然,笑了,没事,它怕我手里的刀子,上回它准备踢我,就踢刀子上了…… 爷俩说说笑笑,出了村,很快来到南老渊。 在晒粪场那里略微一停,白祥赐带着白刀子走到土堡子后边,埋了白诵书的那个小土堆前,立身念叨两句,便带着白刀子进了梨树林,朝着梨树林东头的高耸土坡走去。 这虽说只是个二三十米高的土坡,但在这百里不见山的平原,也称得上一览无余的制高点了。更何况,这土坡并不是太小,算起来,坡顶也有十来亩地大小。 坡东就是侯堂村,坡南是南老渊最深的那一段,环绕土坡是深沟,连进了南老渊。 土坡顶上大半地方被一座青砖砌成的三米多高平台所占据,沿平台一周修有石制护栏,正南建有台阶通向平台顶上。 从四周看去,这平台全是拿青砖垒起来,但白刀子早听二伯白祥图说过,这青砖只是砌了外围一米多厚,中间实际是填满了石灰土,夯实后,这才在上边建起了几十间房,和正中的那座大厅,大厅宫也就是由此得名。 绕着平台上的这群明式建筑,距离平台边缘四尺多,又是一圈两米多厚三米多高的围墙,墙顶则是和一般城墙制式一样,一个个箭垛。 围墙正南,迎着通上平台的台阶,是一道和城门一样的大门,顶上是双层飞檐门楼,和墙顶正好形成一座亭子。 只可惜,这门楼的瓦,已然少了许多,显得有些哀凉。 门前那棵不知死了多少年的罗汉松,顶着一只喜鹊窝,迎着微风,摇摇欲坠。 此时,白祥赐领着白刀子,举头看看大厅宫三个汉隶大字,立在门外,清清嗓子,对着洞开的大门,高声呼唤,马道长! 声音传进去,没有回应,也没有动静。 白刀子纳闷不已,这门开着,人不在,难道这道长还去拜年不成? 白祥赐四下看看,点头道,有可能,这大厅宫,最早的时候,就是侯堂村人建起来的。马道长要是去侯堂拜年,也算很正常。 听大伯这样说,白刀子好奇发问,侯堂人建的,我倒是知道,就是不知道具体是怎个关系? 白祥赐微微一笑,正要解释,忽听身后传来一声笑,紧跟着一声问候,白老哥,过年好啊! 爷俩转过身,只见台阶上正有两位道士,头顶混元髻,面带笑容,缓缓走上来。 白祥赐唤一声白道子,这就是马衡封道长。 转眼间,两位道长已经走上平台,向白祥赐爷俩齐齐作揖。 白祥赐连忙回礼作揖,白刀子跟着也是郑重作揖。 理毕,白祥赐笑盈盈,再次一拱手,敬声道,马道长,过年好! 说着,又是向另一位道长拱手,同样敬声,道长,过年好! 两位道长跟着回礼,笑道,过年好! 白刀子上前一步,同样分别向向两位道长致礼。 陪同马道长的那位道长,正是昨下午拦住白刀子的人,他看看白刀子,笑道,放羊的,白家小刀子,你到底还是来了,我,到底还是穿了这身衣裳。你怕不? 白刀子还没说话,马道长微微笑,看向白祥赐,颔首道,白老哥,这位,是我师弟,马衡圭。 马衡圭随即向白祥赐致礼,正了脸色,白老哥好!你教了个好侄子,我很喜欢他。 白刀子一听,面色突的严肃了起来,咋的,还想劝我出家不成? 白祥赐点点头,向马衡圭回礼,正色道,马道长好,在下白祥赐。 马衡封环视周围,大笑,咱们别门口站着了,走,里边说话。 说着,让进白祥赐。 白祥赐连忙后退半步,一番推让之后,四人来到大厅宫中间大厅,依次盘坐在一低矮方桌前。 马衡圭端出一小泥炉,放上梨木碳,点燃后,架上铁壶,煮起红茶。 马衡封向白祥赐微一点头,接着看向白刀子,笑问,刀子,我认识你,可惜你不认识我。 白刀子讪讪而笑,马道长笑话我了,我个小孩,没眼色…… 一句话没说完,就把两个道长逗笑了,马衡封眼含笑意,摇头道,这句话说的就很有眼色嘛,还说自己没眼色? 马衡圭看向白道子,轻啐,少来这个,昨下午,你在路上说的话,可是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啊! 白祥赐闻听,脸一立,盯向白刀子,你是不是又胡洽啦? 白刀子慌忙摇头,急道,没有没有,我哪敢在道长面前瞎胡说。 马衡封摆摆手,示意白祥赐不要急,白老哥,刀子这性格,才能更适应形势啊! 马衡圭点点头,看向白祥赐,声音很严肃,这俩月,我可是没少观察他,刀子,这人行,我看重了,是重量的重。 白祥赐疑惑不已,惊道,不是说,刀子活不过十八吗? 马衡封轻声一笑,白老哥,先别急,这话一会再说,我先给刀子说说他刚才问你的那个问题,关于这个大厅宫。 说着,看一眼满眼警惕的白道子,马衡封再次轻笑,解释起来,这个大厅宫,是侯氏先祖候锐青所建。那是明朝初定之后,侯锐青奉命驻守京北道,驻守所就是这里,负责驰援周围百里内各个城。刚来的时候,这里只有南老渊,没有这个土坡,为了方便观察,也为了安全,侯锐青就下令从南老渊取土,筑起了这个大土坡,又在坡上修起了这大厅宫,直到去世,再也没有离开过。一代代传序下来,人越来越多,大厅宫住不开了,他的后人就在这坡东建了侯堂村,侯氏长支则继续住在大厅宫。后来,到了清朝,为了防止大厅宫被破坏掉,大伙一商量,长支也搬出这大厅宫,改成道观,这才没有被毁,一直保留到现在。 说到这里,马衡封停了停,看着白祥赐和白刀子,轻声说,而我马衡封是三十年前入道之后的号,我原本名叫侯德钦,也是侯家这一代长支。 白刀子眼睛直了,静静看着马衡封,神色严肃了起来。 第9章 寻继承人道士谈变换 马衡封抬手指向门外,感慨道,据说,南老渊这段,最早的时候,深达百米,名副其实的渊。这几百年过去,被黄河水淹来淹去,才变成了这个样子,只剩几十米。再有几年……几年后,可能只有几米了。最初大厅宫建这里,跟风水什么的都没有啥关系,只因为这里可以起关口之用。 白祥赐听出来了,这马衡封说这段话,绝不是闲聊天,明摆着是有所指,于是问道,马道长,我怎听着你这话中有意思啊?几年后,指的是啥事? 马衡封微点头,笑了,先说我师弟,他受人所托,寻找继承人,两个多月前来到这里,给我带来了这个消息。 白祥赐和白刀子对了对眼,茫然看着两师兄弟。 这时候,水开了,红茶已经煮好,马衡圭为每人斟上一杯,看一眼白刀子,这才缓缓开口,师兄,我说吧。 马衡封点点头,马衡圭轻叹一声,娓娓道来。 最早的时候,侯锐青在这里建好大厅宫之后,考虑到非长支后人的出路,便把二子送往金陵,继守金陵的家业。到了清朝的时候,为了不被清算,遂借以治伤之术,立了侯氏大厅宫的字号,开始行医卖药,一代代传下来,侯锐青金陵这支后人,生活倒也是安稳。 侯氏大厅宫传到了侯士双的手上,已是一九二一年,这年他二十岁,刚有了长子侯通廉。受秦岭好友胡良周的启发,便放弃了行医,成立金陵大厅宫制药厂,专事制药一途,除了经方成药之外,几年后,在沪上一朋友的引荐下,也开始了盘尼西林的生产,深受欢迎。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底,三十六岁的侯士双带着妻子董姝,自金陵乘船,沿长江逆流而上,转入嘉陵江,往秦岭一县城探访好友胡良周,并采购药材,却忽然得知金陵城被占,留守大厅宫药厂,刚成婚的侯通廉、方云粤夫妻二人被杀。 无奈滞留县城八年之后,骨越门当时的执掌人胡良周资助钱、人,助力侯士双重建侯氏大厅宫药厂。 也就是那一年,侯士双二子侯通愚出生了。又两年后,侯士双的女儿侯衍曾出生。 也是侯士双人生多难,二子侯通愚到十四岁那年,因噎嗝,吞咽困难,最后不能进食,未到成年就是死了。 到了现在,侯士双已经六十三岁,后人也是只有一个十七岁的女儿侯衍曾。在侯士双多年教导之下,对于制药一途,侯衍曾却是一点也没有长进,眼看着自己加速老去,侯士双很是焦急。 几经踌躇,侯士双就找到金陵且同观,恳请住持宋尘仓给予指点出路。 宋尘仓建议侯士双往祖地寻一个继承人,并推荐马衡圭协助他。 于是,侯士双、董姝夫妇,就委托了马衡圭自金陵前来侯堂,为他寻一个已经开了智的继承人,此人要有孝心,懂人情,知分寸,识文字。 因了宋尘仓的提示,侯士双要求,所寻的继承人,就算不是侯堂本村,也须是附近所在。 而马衡圭来了以后,在这附近经过不断走访,看中了几个人,综合比较之后,他认为只有白刀子才能同时满足那六个要求,这才拦住了白刀子的路,邀他来大厅宫一叙。 马衡圭一番话说完,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白祥赐、白刀子喝茶,自己却是不言语,只静静看向白刀子。 马衡封也是不出声,一样看着白刀子,他想看看这个传言中的少承中,面对这种际遇或者说改变命运的机会,会有何反应? 是惊喜,还是惊恐,抑或是不喜不悲? 要是后者,这孩子,将来不得了…… 白祥赐初听愣住,这会儿已经神色平静,也是看向白刀子如何抉择。 出乎三人意料,白刀子喝口水,突兀开口,请问马道长,那个盘尼西林是什么东西?治啥病的呢? 三人登时愣住,这孩子,这会怎么考虑这个呢? 略微一怔,马衡封笑了,对白刀子极为满意,这孩子到底还是名副其实的少承中一位! 他看看白刀子,转头对马衡圭道,师弟,药和医的事情,你专长,你来为刀子解惑吧。 马衡圭看向白刀子,微微一笑,解释了,简单说,盘尼西林,就是现在说的青霉素,只是当时的生产水平比现在稍差了些。 白刀子眼睛一亮,晃悟道,这个我知道,是救命的,就是用起来很疼。 白祥赐啐道,有命在,疼还有啥怕的? 白刀子讪讪一笑,不做声了。 微一沉吟,白祥赐向马衡圭微一致礼,认真问,听刀子说,马道长说他十八有灾,这事怎么讲?我一听,心里很紧张,这才,特地前来打扰。 马衡圭向白祥赐原地一拱手,正色道,这些天,我了解过了,刀子,自八岁就跟着您二弟白祥图常往坟林去,一个兔年更是送走了百多人。这本是好事,只可惜,这个过程中,刀子没有保护好自己,染了疫气。这个疫气,怎么解释呢?举个证来讲,疠气,疫毒,戾气,异气,毒气,说的都是疫气。刀子送走的那些人,我特地去了解过,多数生前得了重病,而在现场,刀子并没有任何防护手段,所以呢,这么几年累积下来,已经成疾,只是现在没有病发。等刀子体内疫气之毒累积到一定程度,到了十八那年,后果难说。别怪我直言,要是没有及时处理,恐怕是一灾。 虽然马衡圭说的直接又略带委婉,白刀子还是听懂了,意思是自己吸入毒气,慢性中毒了,爆发点大概就在未来六年左右。 想着,他心往下一沉,正待说话,白祥赐却是抢在前边,向马衡圭再次致礼,马道长,可有稳妥的办法?从今不再做,可以解决吗? 马衡圭摇摇头,微沉吟,还是直言,既然已经涉入了,也不是回避就能解决的。以后再接触这事,做好防护就是。至于他体内的,如果去了金陵,我陪着他,慢慢调理就好。要是他不想去,我也会在这里陪着他。我俩有缘,他不好,我不走。刀子万一过不去,我也会在这里陪他。 白刀子怔住了,这马道长,怎么对我这样好? 他正纳闷,白祥赐看他有些穆然,以为被吓住了,遂喝道,刀子,吓着了? 白刀子轻笑一声,大爷,您看您说的,这有啥怕的,该到哪就是哪,尽人事就好了。我才不怕这个,比起诵书,我活的已经很好啦! 马衡封一听白刀子这样说,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尽人事,我会尽量帮你想办法。不过,现在先听听我师弟怎么看,入道前,他可是金陵的名医。 马衡圭淡然一笑,轻道,师兄,不提过去,只看未来,再说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当下怎么过去。 马衡封点点头,笑而不语。 白祥赐沉思了一会,看看白刀子,淡声解释,祥图主持白事,前几年死人比较多,白刀子跟在他身边,混个饱饭。他有次带刀子去帮忙拎东西,却发现在那场合,刀子没有任何害怕的意思,便让他跟着学起了喊礼。大多数时候,就是在棺材下到墓坑之前后,还有覆土之前诵辞。 马衡圭一边听着,一边看向白刀子,待白祥赐说完,笑了,刀子,我说,你还真不用怕,除了吃药之外,你自身也要加把劲,把精气神提起来,让自己保持在一个精力旺盛的状态上!这样吧,我告诉你,我在码头那,拦你的时候,那话的可不是瞎说的,你必须在十八前,救活四个人,这事,你要时刻记在心上,时时准备去做。我可是知道,你跟着你祥图二伯学了十三科,这里边的道理,不需要我给你多讲吧? 白祥图茫然看向白刀子,两手微微一摊,表示不懂。 白刀子眉头略微皱起,很快又舒展开来,望向马衡圭,谨声开口,马道长,我懂,就是让我激起血脉畅通,以血气之刚,催动卫气。 马衡圭连连点头,笑道,好,虽说不上完全对,可也大差不差,你照着做就行了。配药的事情,我来给你解决。 略停顿,马衡圭又表示开智过早的人,往往会去的也早,让白刀子多注意收敛自己的性子。 白刀子感觉气氛有点不对了,这马道长话里有话啊,说我太冲了吗? 这时候,马衡封望向白道子,笑问,刀子,你愿意做侯士双的继承人吗? 此话一出,白刀子瞬间陷入沉默。 白祥赐拍拍他的肩膀,轻笑,你是不是放心不下诵书? 白刀子轻轻点头,大爷,是啊! 白祥赐长出一口气,向马衡圭坦言,马道长,这事情,我替刀子应下了。其它的,您看着办就是。 白刀子怔怔看着白祥赐,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白祥赐没理他,话锋一转,望向马衡封,疑惑道,马道长,刚才说的,几年后,这南老渊的事,怎么讲? 马衡封往门外扫了一眼,随即缓缓开口,我师弟从金陵来的时候,我师父也离开金陵且同观,带着我那个十六岁的小师弟马衡绝,往燕京去接溪潜宫了。专程从燕京给我师父送文书的道友,得知师弟将来这里时,提醒说,南老渊西连黄河东通大湖,已经有消息,近年将会以此为线路,改渊为人工河,以利灌溉防洪,随之而来的,这大厅宫也很可能会跟着不见了。 白刀子突然想起什么,望着马衡圭开口了,马道长,这就是您说的,您这身衣裳不知穿多久的事情? 马衡圭笑了,刀子,你反应还是可以的,不完全是,但又有相关的地方,可以说是一件事接着一件事。 一听这话,白刀子顿显担忧,那您怎么办? 马衡圭大笑,还能怎么办,顺其自然。 第10章 预知变化拜师定藏书 白刀子没有笑,脸上都是肃色,还是试探着坚持自己的想法,马道长,那要是挖河,这大厅宫往后边搬搬不行啊? 白祥赐摆摆手,提醒他,头几年那老坟林的碑碣咋没的? 白刀子一下子怔住了,眼睛一眯,听懂了大伯的意思,感情说不止是挖河,还有别的事,那这事就是和头几年的事差不多了,大势所趋? 看出白刀子的疑惑,马衡封慨叹一声,不管这历史走到哪一步,过去的就是过去的,过去的相对现在的和将来的,都是旧的。旧的,在有事的时候,就得给新的让让路。要不,还怎么往下走? 白刀子似懂未懂,凝神不语。 白祥赐眼睛抖了抖,声音沉了下来,我觉着只要是咱自己立心不邪,就没那么可怕。 马衡圭点点头,坦言,你老说的对,可有一点,这可不是谁都能看明白的事,要大伙都懂,就难了。哪能每个人都能懂啊?不管好事坏事,但凡有事的时候,就有那么一些人会混在中间动他私家的心眼。 听马衡圭这样一说,白祥赐笑了,嗯,马道长说的是,就怕突然冒出个贼机会的,还是提前做好准备,咱不整邪,但也不能被邪整了。 马衡封点头称是,缓缓说,白老哥看得远,不错,从内到外,给新的让让路,这个过程中,咱得放着贼机会的人,也得防着被他们煽火起来的一些不知道真相的人。 白祥赐看看两位师兄弟,拱拱手,正了脸色,声音压低,两位道长,有啥需要我做的事,尽管说,但凡有点法子,我都会尽力,从清朝到现在,我自觉着自己的立心一直很正。 这时候,白刀子听明白了,这是为了防备有可能的破坏,提前上心。 想着,他也向两位马道长拱手致礼,轻声承诺,我白刀子也会想办法,我人虽小,也会出点力。 马衡封向他看去,连说几个好,你有这个心,就再好不过了,说到底,这事还真得你多出出力了。 马衡圭却是看着白祥赐,话里有话说,啥时期都有不一样的存在,你老这一大家,不就是十里八村独一的单干户啊! 白祥赐眼睛亮了,轻笑一声,那主要是我没有地,除了掏大粪,啥也不会干。 马衡圭大笑,白老哥,你老就别谦虚了!真当我不知道,十几年前,你就把你在万马城镇上的那一百八十亩地,无偿捐了出去,办了苗圃中学。从那以后,你就带着全家回了上官庄,要不是这,你会没地种?再说了,那不是后来给你地,你说不想争走别人的口粮地,坚持继续到处收大粪。接下来的事,就不用说了吧,顺其然,你就成了单干户。 马衡封接着说,这都是你白老哥明白事啊! 马衡圭赞叹一句,要不他怎么成为湖西三绝里边最有名望的那个,掏粪,晒粪,施肥换粮,不卖粪。这确实很绝,看起来是为了保护自己,根上都是对大伙有利!怪不得从村到镇,大伙都对白祥赐三个字,尊敬的很! 白祥赐有点听不下去了,轻吭一声,哎,我说两位道长,没这样说话的,哪能当面这样夸人?这不是烧燎我的老脸嘛,那都是为了活着嘛! 马衡封闻言,正了脸色,向白祥赐一作揖,郑重其辞,白老哥,看起来确实是为了活着,可你不仅是为了自家活着,还让更多人活着了! 白祥赐不说话了,淡然一笑,默认了马衡封的说法。 马衡圭话锋神秘一转,再次说起白刀子来,虽然刀子的生死已经有了应对,可一生的坎坷也就从此开始了。 白刀子不解,神情略显郁闷,眼中闪出纠结,不知是开口问,还是耐心听下去。 白祥赐没有说话,只以眼神相询。 马衡圭再次为几人斟茶,随后表示,我这段时间看下来,刀子不仅现在,就算是将来,财运也是很好。问题在于,不管什么时候,也不管遇到啥事,刀子都得舍得散财,要记得但凡能救人一把的时候,就一定要救人一把。我就怕,刀子做不到这一点。 白刀子应声起身,后退半步,郑重向马衡圭一作揖,声音微微提高,马道长,你放心,我会做到。 马衡封笑而不语,示意白刀子坐下来。 待白刀子再度盘坐下,马衡封轻啜一口茶,脸色正了起来,刀子,有个很重要的事,我想交给你来办。先别问啥事,直说你愿不愿意做?你放心,不是邪事。 白刀子深吸一口气,看向白祥赐,见白祥赐点头,这才望着马衡封郑重一点头,做了承诺,我一定做好。 马衡封审视白刀子半天,笑言,师弟,你说吧。 马衡圭喟叹一声,向白祥赐和白刀子一拱手,声音低了下来,昨夜里,我和师兄商议,要是这大厅宫被拆,这些书,要是不找个可靠的人存了起来,多半会成为别人灶底下的引火纸了。 听马衡圭这样说,白祥赐也是叹息不已,谁说不是呢,很多书,一旦到了村里,虽然都知道书里自有黄金屋,可还是会撕了书去点火。 白刀子不禁点头,有点气闷,唉,我都从别人手了要过好多回了,算是火前抢书了! 马衡圭大笑,刀子啊,就是因为听了你做过的这些事,我才提议,把大厅宫的这些书,交给你保管起来。 看白刀子要说话,他直接伸手阻止,刀子,你先别说,不用说藏不住,也不用说怕毁了。说到底,我先是不信你会毁了这些书,二来觉得,这书就算是毁到你手里,也比被烧了好! 白刀子看看马衡圭,微撇嘴,马道长,你就这么信我?我放起来没问题,办法也有的是,但我先说好,要是万一毁了,可别怨我。 白祥赐应声就是一巴掌烀了过去,啐道,你说的啥话,还能毁了?你小子,当我是摆设? 白刀子一缩头,讪讪而笑,大爷,这不是先把最坏的可能想到嘛! 白祥赐没理他,望着马衡封和马衡圭,压低声音,两位,放心吧,交给刀子,也是交给我,只要我还活着,就没有人能弄毁这些书。我应对这种事的法子,不能说万无一失,也能说是十拿九稳。 马衡封有点动容了,声音出现激动之音,拱手道,白老哥,您发话了,我就彻底踏实了,虽说不知我这道士还能做多久,但只要这些书有了着落,我就没什么牵挂了。说不定哪一会,我就从这里消失了。 看白祥赐欲言又止,马衡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缓缓说,我〇五年就出生在这后堂,因为正是清末混乱的时候,我父亲就带着我去了金陵,投奔金陵那支侯家,也就是侯士双家里。在那里生活的还算顺利,十九岁就上了大学,学了历史。后来,受老师影响,开始研究古文字,收集了不少古书,各门类都有。毕业后,就留在了学校,专门研究古文字,后来因为参加学生运动,被当局打击,索性就拜入宋尘仓道长门下,潜心研究古文字。师父知道我出身这里,那时候也正好大厅宫无人打理,把我派驻了来,我就带着收藏的这一千多本古书到了这里,直到现在,再也没有离开过。 说着,他顿了一顿,看向白祥赐,接着说,昨夜里,师弟认为你白老哥既然能在十几年前无偿捐出一百多亩地办中学,必然可以应对的很好,所以,就提议把这些书交给白刀子和您保管。 一旁马衡圭轻笑一声,白老哥,把刀子放你前头,你也别太介意,毕竟,怎么看,刀子回比咱们几个走得更远。能过了十八那个坎,他就会走远!咱们都老了,说句实在话,料不定哪一会就入土了! 白祥赐看他一眼,不以为然,这是有啥介意呢?有你在,他就能冲过十八,能冲过十八,就比我走的远!我介意啥?我谢你的恩还来不及呢!你让我爷俩帮忙保存,那就是看得起!我们得谢你,哪会有介意这一说? 马衡圭大笑不已,我现在可是弄清了,怪不得刀子的嘴那么厉害,有您这个大伯做典范,能把埋怨自己变成夸人!着实厉害! 白祥赐一点也不推让,坦言,咦,我哪里夸人了,我只说了实话罢! 听他这样说,马衡封也笑了起来,白老哥,有劳了! 说着,他站起身来,示意三人跟他走。 绕出大厅后门,走进另一栋平时居住的房子,马衡封指着那一千多本码放整齐的古书,望向白刀子,笑吟吟,刀子,这些书,你看看怎么拿过去?然后呢,只要你愿意,我也可以教你鉴识古文字。 白刀子扫一眼古书,心中一喜,连忙拱手道谢,我愿意学,也会认真学。 白祥赐抬脚踢了过去,笑骂,啥愿意学,赶紧拜师啊!还求你怎么的? 白刀子晃悟,向马衡封跪拜,改称马衡封为老师。 马衡圭看着跪拜的白刀子,哼了一声,戏谑道,刀子,医和药,学吗? 微愣了一下,白刀子反应过来了,赶紧起身,再度向着马衡圭跪了下去,同样称呼老师。 白祥赐满意的点头,同时向两师兄弟拱手之礼,感谢两位收下刀子!给二位添麻烦了! 马衡封和马衡圭相视一眼,同时向白祥赐回礼。 马衡圭唤白刀子起身,大笑,刀子,以后可不能跟我花口了,知道不? 马衡封正色道,以后都是自己人,有事就说,不要见外才是。 听着这话,白祥赐却是心往下一沉,这不知是好还是不好呢…… 正在此时,突听门外一声高喊,马道长,新年好啊!在呢吗? 第11章 筹谋地窖古书连夜挪 听是二伯的声音,白刀子轻声提示,是我二伯。 白祥赐当然也听出了,点点头,还没有说话,马衡圭抢先开口,走,去迎他一下。 说着,起身,三人随之起身。 马衡封、马衡圭、白祥赐三人往大厅等候,白刀子则赶往大厅宫正门迎了白祥图进来。 待白祥图来到,略作寒暄,五人便再次盘坐在大厅内方桌前,围成一圈。 马衡圭又是燃起泥炉,拎壶换了水,这次不煮红茶了,反是从一旁白瓷罐中取了几片化橘红,丢进壶内,静待水开。 视线轻扫,似乎看出白祥赐的担忧,马衡封悠悠开口,白老哥,你的担心,我明白,从根上看,喜忧参半。 说着,他看向白刀子,放轻声,刀子虽然个子大,可从年龄上看,是个小孩……小孩的意思,就是无可罚。 白祥图听得有点晕,疑惑不已,马道长,怎么说?我有点不明白。 见二弟发问,白祥赐轻吭一声,抢先解释,马道长有消息,大势会动,把他的那些古书交给刀子存放,两位道长都收了刀子做徒弟,也拜了师礼。 马衡圭微微笑,我教刀子施药行医,师兄教刀子鉴识古文。 白祥图顿时喜上眉头,紧接着就向两师兄弟分别致礼,感谢两位对刀子的看重,给你们添麻烦了! 马衡封和马衡圭随即回礼。 这时候,水开了,马衡圭为每人斟上一杯化橘红。 白祥图一歪头,看向白祥赐,大哥,这是好事啊,你担心啥? 白祥赐望向马衡封,轻言细语,喜的一面很清楚,忧的一面也很清楚,我不是怕,我是担心走偏了路。万一到时候,刀子的犟劲上来,既露了书,又牵扯到两位,可是不好办了。 听大哥说完,白祥图一点担心也没有,却是大笑,这有啥难的! 说着,往门外看一眼,回头压低声音,大哥,你忘了那年鬼子来的时候,咱藏金的事了啊? 白祥赐闻声一颤,眼里浮出回忆之色,沉默片刻,神情一松,叹口气,直视白祥图,低声问,老二,你的意思是还是挖个坑? 白祥赐点点头,微怔间,又摇摇头,说,这是书,挖坑肯定不合适,会把书毁了。 马衡封和马衡圭相互看了看,眼含疑惑。 白刀子望着四人,突然笑了,两位老师,大伯,二伯,我倒是有个法,我觉着合适,就是怕做起来有点难。 马衡圭翻个白眼,啐道,你个刀子,别卖关子,直接说就行啦! 白祥图也是一眼瞪过去,刀子,直接说吧,啥法,哪地方难,咱们一块想办法。 马衡封和白祥赐也是满怀期待,看着白刀子。 白刀子往前凑了凑,凝神静气,慢慢开口,挖个地窖,深一点。作难的地方,一个是土运出来,一个是书拿进去,再一个是需要个小锹。可是,我知道,家里没有那小锹,不管是去借,还是去买,都会惹人注意。我觉着,最难得就是这个小锹,运土和拿书,我能趁着放羊的时候做…… 白祥图点点头,沉了声音,嗯,你说的对,这天冷,现在挖,确实需要小锹,也能抡得开。 白祥赐沉吟着,嗯,要不这样,我去单城找一趟老孟,请他去商陵一趟,寻个挖铲来?只是,这样一来一去,去一百里,回一百里,再算上等的时间,总得十来天。 说着,他望向马衡封,问道,万一来不及,怎么办? 马衡封沉思一会,低声问,白老哥,你说的那个挖铲,能画个样吧? 白祥赐也不说话,倒了点茶水在桌上,伸食指略微画了个形状出来。 马衡圭一看就笑了,也不说话,扭头就看向马衡封。 马衡封也是微微一笑,看着白家爷仨,压低声音,这个东西我认识,是不是一铲子下去,能带不少于土上来? 白祥赐惊道,你见过? 马衡封瞬间陷入回忆状,慨叹一声,当年跟着老师到处寻古文字,这个东西可是没少见,还亲手用过!你说的那个商陵,我很早就去过。这个东西,我们叫探铲……这样,书的事情,尽早搬走,夜长梦多不是空话!我知道魏公集那边有个人手里有,他会给我的!我明天就出门,就十三里,我慢点走,后天把探铲找来。 一听魏公集,白家爷仨眼神瞬间交汇,都是很惊喜。 白祥赐淡笑一声,马道长,我二妹在魏公集,要不,还是让祥图跑一趟,他跑得快…… 不等他说完,马衡封便摆摆手,叹道,白老哥,不行啊,那人不会相信别人,除非我亲自去。要不是这,让刀子去就行了,他跑的更快! 话音一落,几人都笑了。 白祥图清清嗓子,低问,都知道赶早不赶晚,那尽快把书挪了吧?咱就别等地窖挖好,先挪书。我想到一个地方,先放那里,等地窖挖好,再挪进去。诵律昨下午,刚带回来一令油纸,正好可以用上…… 不等他说完,四人一起发问,先挪哪? 白祥赐神秘一笑,那个土堡子里,怎么样? 马衡圭点头,这样可以,短时间不会受潮,一个月怎么也挖好地窖了。我看行! 白刀子开口了,别等了,今夜里就挪书吧! 就在这时候,马衡封淡淡一笑,随即正了脸色,轻吭一声,语气严肃,白老哥,祥图老弟,刀子,这一开始,可是谁也没有了退路。为这事能安稳,其他方面,有些事,有些东西,该收的收一收,该放的放一放,可争可不争的干脆不争,随他去。 马衡圭跟着补充一句,师兄的意思是,变化赶到咱这里前,咱循着风声走,提前萎下来。 白刀子一听,眼睛慢慢眯了起来,若有所思,没出声。 白祥赐看一眼白祥图,再看看白刀子,沉思了一会,轻声问,散财求安吗? 白祥图惊道,风吹草动,是了,嗯,是要提前,不能等风起! 马衡圭摇摇头,笑道,祥图兄,没有那么严重,只要有防患的警觉就行。 说着,依次为每人杯中加满化橘红。 马衡封望向白祥赐,目光平静,意味深长道,白老哥,您老经历这么多年月,应该不需要我明说。有些事,感觉对了,方向就对了……清灭时,您老已经成亲了吧? 白祥赐眼光微闪,点头道,嗯,我懂,形势比人强,立心正是根本。我一个掏大粪的,还有啥怕的?甭管啥时候,只要有人在,他就要吃,吃完就得拉,没人拉,我到哪去掏粪?只要不给小的们招灾,这大粪,我接着掏就是了,有人就少不了粪!粪臭不假,可也是保收成的。依我看,人的事,就跟掏粪一样,不怕臭,掏出粪,搁到日头下,摊开晒一晒,再整上灰,这臭粪可是能催出来粮食香!马道长,我说的,是这意思吧? 马衡圭听得满面喜色,连连赞叹,要说看事情,还得是白老哥啊!得亏是白家的掌舵人!放太阳底下一晒,见见光,啥臭都不见了,说得好!白刀子跟着你,将来也没啥可顾虑了。不说别的,就冲您的这些话,我不管啥情况,也得留下来。 马衡封轻抬眼,凝视白祥赐,话里透着敬意,白老哥,您老可是这百十里地面上,最受尊敬的人,您老一个人靠大粪,带出了这一大家子,还把积攒下的地捐了办学!不容易,不简单…… 白祥赐不以为然,大笑,有啥不简单?爹娘过世那会,老四四岁,老五两岁,老三身子弱,两个妹妹也是小孩,能干活的就一个老二,家里一分田没有,逼到那份上,我又能咋办?总不能扔下弟妹扭身就跑吧?真要是跑了,我心里也不过去那个坎!再说了,在哪里活,都是一辈子!我那会,啥也不会弄,只能拿起爹的家伙什去掏粪。我觉得吧,没啥简单不简单,去做那个别人都不想干的,早晚会见光,早晚会晒着暖! 马衡圭正了脸色,向白祥赐作揖,白老哥,咱做的事,也是能拿到太阳底下晒的,早晚能见得光。 马衡封缓吸一口气,望向白家爷仨,也是一作揖,声音略微提高,放心,我和师弟琢磨过了,你白家的方向,就在刀子身上了。 白家爷仨连忙起身还礼,再交流些今夜的细节,就回了上官庄。 刚到家,白祥赐便让白诵律拿了油纸,分成四份,找些破布,把油纸层层包裹之后,分放在四只灰桶底,又在灰桶中填满草木灰。 看看并无异样之后,白刀子揣了根细麻绳到怀里,和白诵律各自拿起扁担,分别挑着两只灰桶往南老渊晒粪场送去。 初一下午挑自家年夜烧锅的新草木灰送晒粪场,是白祥赐多年的习惯,白刀子和白诵律出村一路招呼打下来,自是没什么人起疑,众人反是感慨两人的勤劳,却没人敢逗弄跟在两人身后的大黄狗。 大家都知道,这狗不爱叫,可是不能逗,要是不小心逗叫了,可是要坏菜了! 来到晒粪场,看看四下无人,两人径直把灰桶挑进土堡子,迅速倒掉草木灰,抓紧取出油纸,放在一起,卷叠成一捆,拿麻绳系好。 白诵律随即来到土堡子门外,环视一圈,轻唤一声,出来吧。 白刀子紧紧腰带,抱起那捆油纸,闪出土堡子,疾速冲进梨树林,直奔梨树林东头大厅宫而去。 大黄狗一夹尾巴,紧追在后。 白诵律目送白刀子身影消失,转进土堡子,取出埋在墙角浮土里的两柄摊粪爪钩,选了一柄,搂开地上干草,抡起膀子,刨起土来。 约莫半小时,白刀子回到了土堡子,进门后,看大堂哥正在刨土,二话不说,立即捞起另一柄爪钩,一起刨土。 很快,一个大略长方的大坑形成了,看看差不多已经一米深,两人便停手。 两人接着把干草扔进坑中,又仔细整理一番,等到看不出挖过坑的样子,两人便挑上空桶离去。 待到晚上十点多,街上已不见人影,白祥赐、白祥图、白诵律、白刀子爷四个悄悄出门,迎着黑,来到大厅宫。 这时候,马衡封和马衡圭已经把一千多本古书逐本包好,油纸还剩了不少,用帷帐包成了十三个包裹。 估摸了一下重量,第一次带过去八个包裹,白刀子和白诵律各扛两个最重的,其他四人每人一个。 第二趟,马衡圭带白刀子、白诵律返回大厅宫,另三人留在土堡子看护包裹。 待全部包裹都齐了,白刀子唤大黄狗到门外守候,随后和白诵律一起动手,迅速掏出坑里干草,均匀撒入草木灰,用脚细细踩了,又撒一层,再次右脚细细踩了。 紧接着,在踩好的草木灰上均匀铺好干草。 随后,白诵律上到坑外,打开包裹,把油纸包好的古书一本一本递给白刀子。 白刀子不慌不忙,一本本接过,仔细码好。 待全部书都码放好,白刀子扯过那些帷帐,层层覆在书上,仔细压好,跟着撒上草木灰,接着拿爪钩搂下坑里挖出的土。 不多时,坑已填满,白刀子便把余土均匀铺在坑外空地。 六人一起抬脚,细细踩了这些新土。 看差不多时,白刀子让几人出门,自己则到墙角捧了浮土,均匀洒上新土,再抱了干草,在土堡内随意抛洒,直到貌似自然,又到墙角把爪钩埋下,这才拍拍手,出了土堡子。 第12章 遮掩古书初见甲骨文 回去路上,离开晒粪场不多远,白诵律突然开口,刀子,今夜看着是搬不了了,你还准备现在搬吧? 白刀子还没说话,白诵图一声轻啐,还搬啥?也不看看,现在快十二点了,午夜搬家,又是初一,别找事! 白诵律轻嗯一声,掩饰尴尬。 白祥赐也是笑了,跟着说,诵律啊,你这个大哥头,咋能说这话?诶! 等他这诶一声长叹过后,白刀子试探着问,大伯,二伯,要不,明清早吃过饭,收拾了就搬? 白诵律连忙接话,刀子,明早我去帮你收拾,也没啥东西,略微拾掇下就行了。 白刀子脚下一顿,停了下来,叹息一声,哥,明天早,你不能去? 三人也停了步,隔黑看着白刀子的方向。 白诵律纳闷,刀子,为啥我明早不能去? 白祥图突然笑出了声,刀子,你是怕你娘烧燎他? 白刀子嗯嗯嗯,三声过后,轻道,我娘要是逮着晚辈,还不得说几句? 白祥赐长出一口气,嗐了声,刀子,这样吧,明早吃完饭,你略微收拾下就走,我跟你二伯去,这样总行了吧! 白刀子笑道,大爷,二大爷,这可就麻烦您两位了! 白祥图一脚踢了过去,笑骂,你呀,八百个心眼子! 白刀子暗中不知躲,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却是笑了起来,二伯,明天俩姑都来吧? 白祥图大笑,那当然,你俩姑的孩子,还都没成家,你姑当然会来啦! 白祥赐却听出了他好像有话要讲,遂追问,刀子,你不会凭白问这话,啥意思,直接说,别掖着? 白刀子压低声音,大伯,二伯,我在想,明中饭,要不要回去吃? 白祥图急了,轻斥,说话甭绕弯! 白刀子答应了一声,继续说,土堡子里的草有点少了,我明早要是再擓走点,就显着更少了。我想着,明天我早点出来,不擓草回去喂养,直接牵着羊到南老渊来吃,我再拿镰多弄点草,填到土堡子里边,多遮掩遮掩。要是中午回去吃饭,那就只半天时间,弄不了多少草。要是不回去,那肯定是不行的!姑姑来了,我不回家吃饭,那看到别人眼里,像啥话! 白祥赐沉吟道,吔,这倒是个事!老二,有啥好法?咋着能三不耽误? 白祥图也是嘶了一声,嗯,我想想,我想想 四人就这样站住了,半天没说话。 白诵律先开口了,二叔,实在不行,把诵芳那个麦秸垛子拆了…… 听白诵律这样一说,白祥图惊了一下,跟着就笑了,好,就这样,反正那个熊黄子不知道扎哪去了!放着也是放着,拆!吃完饭就来拆。碰上谁问,就说烧灰掺粪! 白祥赐补充了一句,好吧,诵芳要是回来,用着了,我再给他想法。明早拆时,谁问起来,咱就说怕春天雨来的早,诵芳不在家,这麦秸放着也是干看着沤,可惜了的,不如早烧了,掺到粪里还能中点用! 提起白诵芳,白刀子闷着头,没出声。 白诵律有点诧异,刀子,你咋不说话? 白刀子笑笑,没啥,没啥,大伯,二伯,咱回吧,明了,我还是早出来,趁着吃饭前,先过来?割点草,等吃完饭,再牵羊过来…… 这个时候,大厅宫内,马衡封和马衡圭则是商议着,怎么协助白刀子,把那个藏书的地窖,挖的既安全,够深,够牢,又能不引人注意。 很快到了五更天,一声嘹亮的鸡叫声过后,白刀子稍微洗漱一下,和大黄狗分食两只红薯,接着收拾好的房内物品,带好镰刀、手电,擓起粪箕子,带着大黄狗出了门。 来到晒粪场,白刀子走进土堡子,略微检查一下,见无异样,便领着大黄狗,穿过梨树林,下到南老渊底,放下粪箕子。 跟着照了照地面,找一块干草茂盛处,关了手电,抡起月牙廉,不停?割了起来。 大黄狗抖抖耳朵,就在他不远处溜达着,不时侧耳倾听什么。 突然,大黄狗呜咽一声,猛地窜了出去。 白刀子停下镰刀,望向大黄狗窜出的方向,掏出手电,顺着扫射过去,见大黄狗左突右冲的狂奔着,便是笑了,关了手电,继续挥舞着镰刀?割起来。 沙沙,噗噗,贴地挥镰,?割草的声音刚起来,大黄狗哒哒跑回来了,一声呜咽,在白刀子身后站定。 白刀子直起腰,开了手电,转身照过去。 一看之下,立即笑骂,老黄啊,你这大过年的就抓兔子,真是闲不住!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根细绳,走过去,拿下大黄狗嘴里衔着的一只黄色野兔,绑了腿,摆在一边。 摸一下大黄狗的头,笑笑,继续?割着。 不多时,天色渐亮,影影绰绰可以望见周围事物了。 白刀子停下镰刀,把已经割断撂倒的一大片草,往一处略微拢了拢,转身拿过野兔野兔放进粪箕子,跟着装满草,这才擓起粪箕子,领起大黄狗,往南老渊顶上攀去。 刚到地面,大黄狗呜咽一声,白刀子立时停脚,四下观察。 多年的默契,他知道,这是老黄在示警,表示周围不远处有人气。 他立即摸出手电,握紧月牙镰,依着粪箕子蹲下身,轻问大黄狗,老黄,在哪? 大黄狗没出声,只冲东向抬抬嘴巴,扇动鼻翼,不停嗅着。 白刀子眉头皱起,轻声嘀咕,沿南老渊向东,这就是大厅宫啊! 几分钟过去,东方果然渐渐现出两个人形,向这边慢慢晃过来。 白刀子定神凝视,却是看不清,又不宜直接照过去,只握了握镰刀,静静等待着那两人靠近。 又呆几分钟,白刀子豁然放松下来,微微一笑,收起镰刀,高声呼唤,两位老师,早上好啊! 这两人,正是马衡封、马衡圭两师兄弟。 大清早的,四下寂静,白刀子突兀一声喊,惊的两人眼神微颤,定神望去。 见是白刀子,马衡圭笑骂,你个小子,瞎咋呼啥,你想吓死我不成!你不能悄摸的说话啊? 马衡封也是大笑不已,刀子啊,你难道不明白,我们现在也是心里有点不踏实,就怕出岔子,你这冷不丁一声喊,着实吓人! 白刀子连忙奔到两人面前,郑重作揖,笑笑说,我这不是没想到这个点,能遇到老师,激动了嘛! 马衡圭轻啐一声,少给我滑头,你说,怎么这么早搁这里出现了? 说着,他左右看看,接着说,你今天没牵羊,别跟我说放羊来了,说实话。 马衡封目视白刀子,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好的纸,笑而不语。 白刀子四下看看,凑上前来,压低声音,昨夜里,感觉土堡子里的草有点少了,我寻思着,多弄点,好遮的严实点。 一句话说完,马衡封和马衡圭都怔住了,相互交换个眼神,都是赞叹不已。 马衡封正了脸色,刀子,你想的很周全,辛苦你了! 马衡圭看着刀子,轻吔一声,嗯,不错,你很行! 白刀子摇摇头,不以为然,两位老师,别夸我,一夸我就飘了…… 马衡圭斜睨他一眼,咋的,还非骂你两句才舒服? 装作没听见马衡圭的笑骂,白刀子再次四下看看,轻声问,老师,您两位这是准备出门,还是观景致? 马衡封微微一笑,低声说,去拿探铲。 白刀子闻声目光一凛,忧声提醒,老师,这有点忒早了吧,要不,您等天大亮再走? 马衡封轻笑,刀子,你担心啥?我虽然只是个搞古字的,也并不是只搞古字啊!具体的事,我师弟给你说,我先走了!上前边去过桥,今天不跨沟了! 说着,他向二人点点头,把手中折好的那个宣纸块递给马衡圭,随即转身,加快脚步,沿南老渊向西行去,很快,消失在两人视线中。 马衡圭看一眼白刀子,接着打开那张纸,双手拎着,笑问,刀子,这两个字,有啥不一样? 白刀子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疑惑道,这俩也是字?这不是符号吗?又像是画! 马衡圭点点头,轻声说,没错,这是字,也可以算作符号,你非要说是画,也没多大毛病。 白刀子顿时来了兴趣,诶,这有意思,那,这俩字都啥意思? 马衡圭笑了,怎么,感兴趣了? 白刀子连连点头,嗯,马老师! 马衡圭斜他一眼,轻声说,左边这个字是“乳”,右边这个是“字”,也就是“字”这个字。 听他说的有点拗口,白刀子微一愣,但很快明白了,脸色认真起来,轻声复述,左边这个是“乳”这个字,右边是“字”这个字。 马衡圭轻笑一声,接着说,这就是甲骨文。昨夜回去后,我和师兄商量了,先教你见一见甲骨文,就从这两个字开始,接下来,我再教你从一些特定的药物开始,同时学习古文字和施药行医。只有把这些先弄清楚了,你才能摸索着能看懂那些古书,说不定,能从里边发现一些有用的记载。 白刀子眼色一喜,连忙作揖,谢老师! 马衡圭戏谑一笑,刀子,你先别高兴那么早,学这些东西,没那么容易。 白刀子面色马上严肃起来,很是认真道,老师,你也别看轻我,再不容易,我也不会打赖。 马衡圭大笑,好!有这个心气就行!来,先把这两个字带走,有时间就琢磨琢磨,改天告诉我,你自己觉着,你从里边看出来了啥东西? 说着,他把手里那张宣纸再度折了起来,递给白刀子。 白刀子双手接过,道一声谢,小心翼翼,把纸揣进怀里。 马衡圭看一下天色,悠悠吐出一句,先回去吧。下回来了,给你讲符号、符文、文字,到底都是咋回事,还有他们之间的关系,再告诉你,为啥先给你看这个两个字,又为啥先教你认识甲骨文。 白刀子郑重作揖,正要转身,马衡圭突然喊住他,你二伯教你的十三科,带本书过来,我从我的角度,陪你研究研究。 听马衡圭说的认真,白刀子也是肃声回应,好,马老师,我记住了。 马衡圭叹一声,摆摆手,白刀子拱手行礼,转身离去。 第13章 父子问心刀子说离家 和初一相比,初二早上就相对简单了点,但早晨第一餐还是下饺子,同样,下饺子的时候,仍然需要配合着鞭炮一起来,既是开餐,又是新年开门。 最大区别,就是餐后不再专程去拜年,起床的时辰也没有初一那么早了。不过,也有很讲究的人家,仍然和初一那样早起。 白刀子回到家,才稀稀拉拉,偶有鞭炮响起。 他不慌不忙喂了羊,这才拎着兔子回到院内堂屋。 这时候,家里几人都起来了,正在堂屋内闲坐,又好似在等白刀子回来。 一见兔子,白诵进眼睛直了,砸吧两下嘴,透着幽幽馋意,努力使口水不要流出来。 白刀子注意到他这动作,忽的斜愣了一眼过去,这就要说话。 白祥和也是冷了脸,瞪向白诵进。 还不等白祥和开口,时米娥当即一巴掌搧到白诵进肩上,啐骂,你个熊形,你想吃,你哥啥时候都能给你尅回来。这个可不能吃,今晌午,你姑都会来,咱家就出这个菜! 白诵进讪讪笑了,娘,你别呟我了,我就是看看,看看! 时米娥笑骂一声,二傻子!有啥好看的,又不是没见过。 转眼,她又看着白刀子笑道,刀子,你回来了,我这就去下饺子,立等就好! 说着,就拉着白素兰去了厨屋。 白祥和拿出打火机,瞄一眼白诵进,突然开口,小二,你想放炮不? 白诵进惊道,爹,你让我去吧? 白祥和拿过鞭炮递给他,叮嘱道,小心点,别点不着,也别伤着自个!弄砸了,我揍你!别照着挨拻! 白刀子连忙说,爹,我陪他去吧,别…… 白祥和给白刀子递个眼神,轻道,刀子,该让他练练了,嘿,弄不好,打一顿就行了! 白诵进听得头一缩,跟着却是咧嘴一笑,双手接过鞭炮,认真回一句,放心吧,爹,哥,我要弄毁,打我两顿!放心,娘一喊,我就点! 白刀子看看他,忐忑道,去吧,小心点! 白诵进连忙出了堂屋,去大门口挂鞭炮。 这边,白祥和一看白诵进走了,看着白刀子,低声问,昨夜你没搬到大爷那里去,是有事啊? 白刀子闻声一笑,同样低声回应,爹,昨夜跟着大伯、二伯,还有诵律哥,到马道长那里说点事。 白祥和脸色一暗,带着失落感叹道,刀子,你不想说,我也没法,你不信爹,我就不问了。甭管咋说,我是爹,可能将来对不起你,可也不会坑你。就算是我忒听你娘的,你也别太怨我了!我尽量不偏…… 正在此时,厨屋传出时米娥的喊声,下饺子了,放炮吧! 紧接着,大门口传来砰砰的鞭炮声。 白刀子笑了,爹,小二这会做的还行啊! 白祥和瞪了瞪眼,无奈摇摇头,刀子啊,你不信爹,我也没法!老是给我打岔…… 说着,声音低了下来,眼里略带哀伤。 白刀子望着他,认真说,爹,你别想那多,我心里有数。甭管啥时候,我都不会让你作难。碰着再难的事,我也会自家想法!等会,我吃完,牵羊就走,大伯、二伯来搬东西……你当没看见,别让俺娘犯燥就行了! 说完,便起身去了厨屋,端碗。 白祥和幽幽叹口气,跟着去了厨屋,留下卡在椅子中的白诵杰莫名眨眼…… 初二饺子的盛法,和初一有点不一样了,还是八碗,除了灶台、堂屋橱柜正中的那两碗,剩下的都是平碗,不再是半碗了。 吃过饭,桌子上也不再摆放零吃,改成了谁想吃,谁去自己取。 白刀子似有心事,只吃了一碗,也不再去盛,筷子放到桌上,就要出门。 时米娥纳闷,拿脚轻触白祥和,眼角微瞥白刀子,示意问下。 白祥和请吭一声,放下碗,笑问,刀子,咋不吃啦?一碗就饱了? 白刀子看看爹,又看看娘,讪笑一声,没事,五更里出门前,吃的那个红薯有点大,不是很饿,初二啦,少吃一碗,没啥! 时米娥愣了愣,审视着他,轻问,刀子,你可别心里搁事。 白刀子笑了,娘,我能有啥事?没事,等会我去南老渊喂羊,再?割点干草,晌午头看看,能回来就回来,吃饭别等我! 白祥和直了眼,刀子,别瞎说,上午你姑准来,你可不能不回来。到时候看不见你,你姑保准呟我!听见没,早点回来啊! 时米娥连连点头,唠叨了起来,刀子啊,你可得回来,你要是不回来,你姑再说我亏待你,到时候,我跟着你爹一块挨呟了,你也忍心啊,我到底是你亲娘…… 白刀子顿感无奈,只好答应,好,好,爹,娘,别说了,我回来,回来,准回来! 时米娥这才展开笑脸,嗯,刀子,问你个事,你觉得中午就出个兔子,行不?你大伯会不会不乐意? 白刀子想了想,摆摆手,娘,放心吧,大伯啥也不会说! 时米娥还是有点担心,看了一眼白祥和,略显犹豫,试探着说,这中饭,吃起来,男的,女的,肯定是分桌的,到时候要是跟两个姐姐坐一个桌,我心里不踏实。 白祥和撇撇嘴,他娘啊,你别瞎说话,啥事都没有。你要是不跟姐坐一桌,那才叫麻烦哩!想都不用想,大姐、二姐,都不是好脾气,说跳就跳,你又不是没见过。二哥厉害吧,还不是被两个当妹妹的追着打,你是不知道,那一年,二哥打诵芳,正好被大姐看见了,可不得了了!拿着火棍,追着二哥就是一顿抡。二哥怎么办?姑姑护侄子,当哥的也没法,只能跑! 时米娥听得眼神一缩,叹一声,那也确实没法,只要护的是侄,就算是对哥不忿,谁也不会说她啥!只能笑话当哥的不懂事! 说着,她突然看向白刀子,告诫道,刀子,你姑来了,你可不兴说我坏话! 白刀子急道,娘,你大儿可不是熊罴恩种,我知道轻重! 说着,他轻扫一眼白祥和,嗫嚅着,欲言又止。 时米娥笑了,赞道,我就知道,俺刀子最懂事了! 白刀子讪讪一笑,慢慢站起来,看看爹娘,又看看白素兰,这才说,爹,娘,我牵羊走啦! 说完,慢慢步出堂屋,唤起已经吃完的大黄狗,绕到羊棚,翻出那本大方脉经,揣进怀里,又捡起鞭子,就欲赶羊往外走。 突听羊棚外一声轻吭,白刀子闻声转身,却见白祥和满脸心事,正往里审视自己。 白刀子连忙招呼,爹,你咋过羊棚来了? 白祥和没理他,自顾自走进羊棚,四下看看,意味深长的说,刀子,这虽说是羊棚,可也是两间正儿八经的麦秸和泥盖的土房,比很多人家的厨屋还要好得多。说难听话,东南角那边,有好几户,全家才有这样两三间,你心里还有啥不乐意的? 白刀子笑笑,爹,你有心事? 白祥和直视着他,似笑非笑,刀子啊,有心事的不是我吧?我知道你心眼子多,也经常怨爹偏心,怨爹太惯着你娘,可能你心里也在说爹是面叶子耳朵。你大伯说的对,我确实太懦了,我觉着吧,都是一家人,有啥可争的,谁做主不是做主,偏一点,不偏一点,又能咋样啊…… 白刀子不作声,一低头,任由白祥和唠叨。 啰啰嗦嗦讲了一大堆,见儿子不接话茬,白祥和自觉没趣,悻悻道,算了,我知道,刀子啊,你打心里对这个家看不上! 一听这话,白刀子眉头突地皱起,脸顿时立了起来,沉声道,爹,您要是非要这样说,那我可以问您个事吧? 感觉儿子的话有点生硬,白祥和猛愣,惊觉自己所言不妥,忙笑道,刀子,别在意,爹就是发个牢骚! 白刀子微一闭眼,扑通一声,向白祥和跪下了,开口就是悲伤,爹,有句话,我想问问,爹,要是有一天,我突然走了!不是那个升天,也不是像诵芳哥一样偷跑,就是离家了,您会咋想,咋说? 白祥和一下子僵住了,木愣愣看着白道子,满眼惊慌,一时间忘了说话。 滞住半天,他才缓过神来,噎住一样,带着嗓音一声抽,刀子啊,你可别犯傻,爹说错话了,行不!刀子,你可别跑! 白刀子摇摇头,自己站起身来,怔怔望着白祥和,爹啊,有些事,我也很难,可不管怎样,我也不会让你为难。刚才的话,只是问问,您也别往心里去,当我胡说!说句实话,我要是想跑,早跑了,还用等到以后。我刚才说那话,就是想知道,我这个儿,待您心里没有? 白祥和又怔住了,满心疑惑,很快反应过来,急了,刀子,你这话,不是白问,肯定是有啥事,能说吧? 白刀子直视白祥和,张张嘴,将说未说之时,却紧跟着唉了一声,又闭了嘴。 正满心期待他说实话的白祥和更急了,声带惊惧,刀子,你想急死我! 白刀子深吸一口气,缓声开口,爹,我多了不说,只能说,要是我真走,也不会偷跑,会提前给您说一声。 一句话说完,白刀子转身,擓起粪箕子,别上镰刀,拎着鞭子,赶羊出门,往南老渊而去。 白祥和跟到门外,望着白刀子的背影,再想想那句话,不由得眼神微颤,当即去找大哥白祥赐…… 这个时候,马衡圭正在大厅宫内忙活着,照昨夜他和马衡封商议好的,努力拆着一处圆台,并把拆下的青砖,又逐个埋到沙土里。 他们算了个清楚,地窖挖好,为了防潮,也为了加固,就拿这些青砖砌在地窖里,再喂上缝,铺上石灰,短时间内,这些书,一定不会被毁掉。 第14章 大开眼界药解头痛方 白刀子甩起鞭子,赶羊出村。 一路不停,很快来到南老渊,把羊群带到渊地,插下鞭子,让大黄狗看着羊,白刀子到旁边找一处干草茂密处,抡起镰刀,继续?割干草。 一个多小时过去,白刀子直起腰,略微观察,便停止?割,往粪箕子里装了干草,叮嘱大黄狗在此等待,随后擓起干草,送往土堡子。 七八次往返之后,土堡子里的干草明显增多,再也看不出地上痕迹。 再次返回南老渊底,白刀子把剩余干草码进粪箕子,擓起来,唤起大黄狗,赶着羊,上到渊顶,步入梨树林,不紧不慢来到大厅宫坡下东南角,把头羊拴在树上,随即拿镰刀割起地上干草,很快清理出一处两米方圆的空地,接着捡些掉落的干树枝,又快速拢了些树叶,堆成一个柴火堆。 白刀子收起镰刀,摸出怀中打火机,掰动火轮,呲,噗,两声细微声音过后,火苗跳了出来,轻轻凑上柴火堆里干草,一股青烟随之升起,几个呼吸之后,火势渐起,慢慢燃了起来。 收了打火机,白刀子就势盘坐在地,掏出那本大方脉经,翻阅着。 待阅至竹炭、姜黄、朱砂、川穹成方处,白刀子皱起眉头,感觉莫名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只望着火堆努力回忆。 苦思良久之后,仍没有头绪,白刀子想起马衡圭说过教授自己施药行医,遂站起来,叮嘱大黄狗看好羊,便登上坡顶,把书塞进怀里,站在大厅宫门高喊,马老师! 不多时,马衡圭笑呵呵出现了,刀子,你来了啊? 白刀子定睛看去,却哑然失笑,老师,你,你这是怎么了?搞得灰头土脸的,摔倒了……呃,还是故意摔倒了? 马衡圭瞥他一眼,轻啐,怎么的,刀子,你是不是想说我在地上打滚了?还说什么故意摔不故意摔的,想笑就直接说,别绕圈子! 白刀子连忙赔笑,老师,看您说的,我哪里会笑,我只是担心!担心!你现在是我老师,不是老…… 说着,猛然住嘴,讪笑不已。 马衡圭一愣,却跟着放声大笑,刀子,你小子在我面前,不用太遮掩,保持本性不坏就好!说真的,你还真对我的胃口,呵呵呵,你记住,不要光把我当老师,还要把我当朋友,当哥们! 白刀子眨眨眼,疑声道,老师,你可别坑我!老师就是老师,怎么可以乱来。我错了,老师! 说着,他就势后退半步,郑重朝马衡圭作揖,躬身不动。 马衡圭轻笑一声,刀子,行了,以后不需要这样,有话直说。 白刀子这才直了身子,望着马衡圭,掏出那本书,认真问,老师,我刚在底下看书,看到竹炭、姜黄、朱砂、川穹成方那个地方,突然感觉有些蹊跷,总觉得有点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 马衡圭轻瞄一眼,便看清那是大方脉经,神色微动,点点头。 白刀子满怀期待,凝神静气,等马衡圭为自己解惑。 不料,马衡圭只盯着他沉默半天,不光没说话,面色还显得很沉重。 白刀子纳闷,以为马衡圭嫌弃自己没礼貌,遂轻问,老师……你是等我把书递给你吗? 说着,就双手拿书奉了过去。 马衡圭摆摆手,微微笑,神秘开口,刀子,你猜我刚才在干啥? 白刀子懵了一下,诧异询问,老师,你是说书,还是说书呢? 马衡圭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斥道,你个小刀子,别闹,我又不是说书的,怎么会逗你!说正事。 这一下,白刀子愣愣看着马衡圭,真的茫然了。 马衡圭四下观察一番,低声道,刀子,赶着羊来的吧? 白刀子连连点头,忙不迭的回答,嗯嗯,是。 马衡圭沉吟一瞬,去,把羊牵上来,我有事。 白刀子迟疑了,惊问,牵羊上来吗? 看白刀子不动,马衡圭接着提示,跟昨夜的事有关,需要你的羊配合。 白刀子闻声一震,把书推给马衡圭,喊一声,老师,书您先拿着,我去牵羊…… 一句话没说完,人已冲下土坡。 马衡圭微一翻阅那书,便轻轻摇头,随即合上,负手而立,满眼忧虑。 不多时,只听几声鞭子胡哨,白刀子赶着羊,领着大黄狗,出现在阶下小路上。 待白刀子赶着羊上了台阶,马衡圭喊一声,刀子,直接赶到院里来。 白刀子答应一声,再甩两下鞭子,拥着羊进了大厅宫。 马衡圭直指旁边松树,白刀子会意,过去把羊栓下,这就跟着马衡圭穿过大厅。 一落脚,便是望见拆散了的那圆台,白刀子愣了一下,明白马衡圭身上那些土是怎么来得了,遂惊问,老师,你这是拆了它干啥? 马衡圭指了指远处墙根的一堆沙土,笑道,那边,土里都是拆下来的砖。 扭头看白刀子满眼疑问,他压低声音,这些砖,还有那些砖,你先带点砖到土堡子,找机会一点点拿回家,等到时候加固地窖。 白刀子恍然大悟,喜道,呀,这样好,还是老师想的周全!老师就是老师,厉害! 马衡圭撇撇嘴,行了,刀子,别急着拍我!这事,你记到心里,一点点,蚂蚁搬家,懂? 白刀子点点头,目光闪烁着。 这时候,马衡圭拍拍那本书,叹一声,刀子,这书,本来不错,可是,你盲目来看,还是会走偏。这样,我问你个问题,看看你知道多少? 说着,便抬脚进了大厅,白刀子若有所思,跟在他身后。 马衡圭走进大厅一角,拎过一张黄纸,踱至大厅门外走廊下,迎着阳光举起那张纸,招呼白刀子过来看。 白刀子急急赶上,瞪大眼睛盯着隐隐透光的那张纸。 马衡圭瞟他一眼,轻问,刀子,看到啥了? 白刀子微一思索,迟疑着说,除了黄,啥也没有。 马衡圭点点头,那就对了,你知道这纸叫啥名? 白刀子脱口而出,黄纸。 马衡圭叹息一声,纸是黄纸,却不仅仅是黄纸,这跟你平时见到的大不相同。等你回家,找张你们平时用的黄纸,对着日头看看,跟这个比较一下,那就知道区别了。 白刀子眼神微闪,知道马衡圭是在教自己了,当即作揖,谢老师指导刀子! 马衡圭大笑,赞道,不错,能反应过来,还是很有悟性的。这纸的材料有两种,主料是竹子制成的浆,关键是又加入了姜黄汁,这两种材料,也都是药材。你们平时用的那种,只是简单模仿了表样,与这种纸差的很远,那纸可以做包装纸,也可以用来烧,入药就不行了。 听马衡圭这样一说,白刀子眉头渐渐皱起,似在思考。 马衡圭淡然一笑,问道,刀子,你是不是想起村里平时治头疼的法子了?或者说,你认为那是头痛? 白刀子看向马衡圭,诶?头疼,头痛,不一样吗? 马衡圭先是摇摇头,又点点头,不一样,当然不一样,差别大了!疼,是由外向内发生;痛,是自内向外开始。疼和痛,方向性不同,也就是发病的原因不同。那这个时候,要是用同样的法子去治,那就会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不管用。 白刀子脸色严肃了起来,是啊,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不管用。管用的时候,大家都说治得好。不管用的时候,大家的说法就变了,都说别人管用你不管用,你是不是干过坏事! 马衡圭冷笑一声,随即正了脸色,看着白刀子,刀子,我要你记住,你跟我学了之后,不能判断原因的时候,不可以轻易出手。绝对不能把施药的责任,推到受病的人身上!这,也是我给你看这张纸的目的,就是让你认清表和里的本质不同,不能一概相同。 白刀子目光一凛,立即承诺,老师,我记住了。 马衡圭笑了,提高声音,刀子,在这乡下,最常见的就是头痛脑热了,我今天就从这头痛方开始,给你解释一下施药的根基,给你解一解这里边的药物。听好了,我说的是头痛方,不是头疼方。 说着,他抖抖手里那张纸,轻问,你是不是经常见到,有人头痛了,喝点纸灰就好的那种事? 白刀子一听就笑了,我知道,可我总觉着那样不是很靠谱,老感觉里边有什么秘密? 马衡圭赞叹道,刀子,你确实不一样,能想到中间有问题。你说得对,这里边确实有讲究,怎么解释呢?你听好,管用的有三种,一种是自己好了,一种是装病,还有一种是正好用对了药,也就是说,在你没看到的时候,水里边裹了有效的药。至于不管用的那种清理,咱今天不谈,以后再说。 白刀子不说话,集中精神,认真听着,嘴里低声重复马衡圭的话。 马衡圭满意的看白刀子一眼,继续解释,咱还是就说这个头痛,如果不是在水里加了阿司匹林这类的药,那就是用了常规中药。阿司匹林,以前叫阿司匹灵,对头痛之类有很好的效果,但是用多了也会有危险,有可能引起大出血。 听到这里,白刀子看了马衡圭一眼,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马衡圭诧异点头,你说。 白刀子纳闷道,几年前,我送过一个人,那人据说就是头疼,吃药之后大出血走的。现在想来,应该是吃多了! 马衡圭顿时满眼哀伤,叹道,是啊,很多人都忘了是药三分毒,一病了之后,就猛吃药……唉,刀子,你知不知道,每年都有不少人这样丢了命! 白刀子想想自己送走的人,顿时怔住,脸色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两人无言沉默了一会,马衡圭轻声说,刀子,记住那句话,我要你活过十八,像候士双一样,让更多人活! 白刀子闻言,眼神慢慢坚定,郑重承诺,我一定做到。 马衡圭淡声说道,咱现在再说常规中药,就像你说的,你刚才在坡下,看到竹炭、姜黄、朱砂、川穹成方,感觉困惑,其实就是因为,那些头痛的人喝了灰水之后,多会同时服下朱砂和川穹。朱砂是安神药,川穹是活血药,活血祛瘀、行气开郁、祛风活血止痛,证用风冷头痛眩晕等,朱砂和川穹同时对头风起了作用,和阿司匹林起的作用接近。也就是说,你看到的灰,起了作用的,其实是竹炭和姜黄,并不是你认为的灰,再配合朱砂和川穹,好了。你觉得熟悉,那是因为,你很可能听你二伯提过。 说到这里,他猛一顿,直视白刀子,提高声音,但是,这个不能乱用!必须准确把握用量! 他接着晃了晃那本书,沉了声音,刀子,这书,你从现在开始,不要再看,我给你一本《本草经》。等你熟知药材,还能辨别药性的时候,跟我学习施药时,再来看这本书。 白刀子神情微动,向马衡圭郑重致礼。 马衡圭抬头望向天空,悠悠道,等到你过了十八,我们再来说制药的问题。就这南老渊内,就有几十种药材可以作用于头痛,改天我带你一个一个认认。 白刀子眼睛亮了…… 突然,大黄狗狂奔到大门外,猛叫几声。 第15章 设计地窖表哥惊老道 白刀子脸色一变,迅速跑向大门。 马衡圭却是不慌不忙,整了整衣服,这才慢慢走去。 刚跨出大门,正见一只狗獾往台阶上猛跑,几条白色细狗紧追着。 大黄狗望见狗獾,连叫几声,就要冲过去拦截,白刀子大喝一声,大黄狗立时停脚。 那狗獾被大黄狗吓住了,急急左转,一头冲下台阶,跌入荆条从中,翻个身,继续逃。 细狗们纷纷跃下台阶,继续追。 紧跟着,闪出一群人,有老有少,撵着细狗奔上土坡,个个手里拎着长长的兔子枪。 待赶到台阶下,这群人望见马衡圭正在大厅宫正门,各自招呼一声马道长,便循着细狗的方向跑去了。 马衡圭微一挥手,没做声。 待这群人消失,四周再次安静下来。 马衡圭喟叹一声,刀子,看到了吧,刚进春天,还来不及暖,就开始掘獾洞抓猎! 白刀子想了想,轻道,就是为了獾油吧! 马衡圭又是一声长叹,人啊,为了那点东西,就敢去毁四时规律,不能不担心,当有更大利时,他们会不会疯?刀子,咱那事,也要抓紧,我怕长了,真会有变。 白刀子倏然一震,看向马衡圭,沉了声音,老师,我抓紧。 马衡圭点点头,带白刀子回到大厅,从台案下取出一张宣纸,摊在桌上,指着上面的图,让白刀子仔细看,轻道,这是地窖的大样,你看看好弄吗? 白刀子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试图估摸出挖成的时间。 马衡圭也不说话,耐心等着。 几分钟之后,白刀子开口了,老师,我琢磨了下,这么干,也没啥问题。可我觉着吧,当留两个出口,一个就在房内,一个连到红薯窖里…… 一句话没说完,便被马衡圭打断,刀子,先不说行不行,你说说为什么? 白刀子笑笑,压低声音,除了方便出入,我想着,万一有啥事,被堵在地窖里出不来,我还能悄摸的到红薯窖里找东西吃。主要是,往红薯窖里放东西,是个很正常的事。 马衡圭点点头,却跟着又皱了眉头,担忧道,刀子,这样一来,就要从墙下穿,我担心把墙给挖塌了。 听马衡圭表示担心,白刀子遂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老师,码头有个船老板,就是老万叔,万交康,我听他说过他们为了存东西,穿墙挖地窖是常事。他还说,离水不到十米就能挖出地窖来,我去找他问问怎么挖?实在说不清楚,我就跟他去看看。 这话一说,马衡圭却突然沉默了。 白刀子不知所以,看了看他,没有接着问。 冷静思考了好一会,马衡圭直视白刀子,沉声提醒,刀子,要是那老万可靠,你就去看看。你仔细想想,要是觉得他有半点不可靠,就别去啦!这刚过年,又不是夏天,你就跑湖里去,别人问起来,也不好说啊。 白刀子戏谑一笑,谁要问我弄啥去啦,我就说那羊被老二弄死了,我再去湖里找一个。 说着,他再次压低了声音,老师,放心吧,老万叔可靠的很!您还不知道吧,跟我大伯齐号的那个锁匠,封原庆,就是他亲表哥,送锁弄啥的,都是老万叔在跑着。 听老万是湖西三绝中锁匠的表弟,马衡圭放心了,点头道,好,刀子,你去一趟吧。 湖西三绝,从名上看,就是三个人。 年龄最大的正是白刀子的大伯白祥赐,被称为粪头子,掏粪,晒粪,施肥,只换粮食不卖粪。 次之,就是单城锔匠孟查格,锔锅,锔碗,锔面盆,不锔杯。普通的锅、碗、盆,给钱不给钱的,他都能给你锔,可要是杯子,对不起,不干,说啥也不做。 最小的就是枣城锁匠封原庆了,开锁,换锁,修理锁,出再多钱也不配钥匙。和白祥赐、孟查格一样,他也是不一定要收钱,你给就要,不给也不追着你要,甚至你给个窝头也可以当报酬。 三个人,各有一桩绝不干的活,再加上为人友善,不贪财物,久而久之,渐渐被称为湖西三绝。 三个人又是好友,不管是苦难时期,还是困难时期,都是互通有无,彼此关照着。 也正是因了这个关系,马衡圭对白刀子要去湖里探访地窖制法,便是再也没有了担心。 就在这个时候,白刀子大姑白祥凤坐在独轮木车上,扶着小儿子,由大儿子推着,从上官庄西南入口,稳稳上了小石桥。紧随其后的,是同样用独轮木车推着五个笎子的白刀子姑父,和在一旁帮扶的女儿。 上官庄四面环水,湖心岛一般,仅有四个小石桥供出入,西南、西北两处是主要出入口。 一到石桥,白祥凤便要大儿子停住,一步跃下小车。 女儿紧赶两步冲上前,一把扶住,埋怨道,娘,你当心点!五十多了,还敢跳车! 白祥凤看一眼刚下车的小儿子,转头看着女儿,不以为然,笑一声,这有啥,五十多怎了?照样打的你找不着家!你看看你,身子弱成个啥样子,记得,回去跟着我练练! 女儿撇撇嘴,没敢回嘴。 小儿子一旁低头,不说话。 这时候,白刀子姑父说话了,闷声问,他娘,现在进去,还是等等二妹? 白祥凤拔下头上簪子,吹口气,这才说道,等等吧,说好了一块回娘家,咱着急忙慌进去,万一她来了在这里干等,可不像话了。我可不想被当妹妹的烧燎,也不想让别人笑话。等会吧,估摸着,她也快到了。 白刀子姑父应了一声,摘下车袢,放稳小车,坐在横梁上歇息。 大儿子瞄一眼白家老坟林方向,顿挫着开口了,娘,你坐吧。 说着撂下车袢,请白祥凤坐。 女儿赶紧拿了棉垫放上,小儿子这就伸手要扶过去。 白祥凤一甩手,斥道,你看你俩,嗯,你哥推车不累?越田,你赶紧坐下歇会吧。娘坐了一路啦,活动活动筋骨。 她说着,就势后退两步,脖子扭扭,一脚踢到肩膀,刚落脚,紧接着旋身跳起,虚步落下,摆了个防御的架势。 白刀子姑父轻吭一声,他娘,当心啊,别滑着了! 白祥凤斜睨他,佯做挑衅,笑道,老唐,你不服气,来,练练? 两个儿子和女儿,一听这话,赶紧扭头,只当没听见。 老唐嘴角微撇,笑道,我不动,任你打,等会让大哥说说,你这五十多了,还动不动要动手…… 白祥凤急了,啐道,嘿,你就知道找大哥告状…… 两人你来我往,斗起嘴来。 突然,大儿子指向远处,喊道,娘,你看,那是大姨哥不? 白祥凤应声直身,抬手搭个凉棚,远远望去,很快笑了,嗯,是你二姨他们来了!诶,那个大羔子,腰里咋还别个刀啊!这熊孩子! 老唐赶忙站起来,急道,诶,他娘,过年呢,你可别呟他,平时说说还行,过年可不兴多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来的这一路,西宫洼南边那一截子,不好走…… 白祥凤看他一眼,笑了,要你教?我就是随口说说,你看你认真那个劲。 老唐怏怏道,认真有啥用,还不是打不过你这个帅旦…… 说话间,白刀子二姑白青灵来到近前,和大姐一样坐在独轮木车一侧,另一边也是绑了五个笎子。推车的大儿子腰里别着一把亮中带锈的剔骨刀,蒙着一只眼;一旁扶车的是小儿子,后边背手随行的,就是白刀子二姑父。 望见大姐已经在等,白青灵急急下车,一阵小跑迎上去,笑道,大姐夫,大姐,过年好啊! 老唐笑笑,你们过年好! 白祥凤儿子女儿接着迎上,齐齐喊,二姨,过年好!二姨夫,过年好! 白刀子二姑父也快步趋来,向老唐一抱拳,笑道,老唐,过年好! 老唐抱拳回礼,也笑了,老时,过年好! 老时大儿子这时候推着车来到了近前,放下车,拉过二弟,一起向老唐问好,大姨父,过年好! 接着,他又朝白祥凤问好,大姨,过年好! 白祥凤看他一眼,笑吟吟开口了,嗯,过年好!宏第,这都到了家门口了,你腰里那个,该隔起来了吧? 老唐哈哈一笑,轻声提醒,诶,过年好,宏第啊,你进了姥娘的村,刀子……就先掖一掖吧? 白刀子这个一只眼的大表哥,就叫时宏第。 此时,听大姨父要自己把那剔骨刀掖起来,他却狡猾一笑,闪闪眼,低声说,大姨父,我就是故意把这刀露在外边哩,让犯嘈的人掂量掂量胆! 老唐笑骂,你个家伙,比刀子还谖,鬼的很! 老时摇摇头,他可不不能跟刀子比,刀子是鬼在心里,他是鬼在脸上,藏不住事!刀子那叫慎,心重,虽说小,想法秘的很。 白祥凤正和白青灵说话,听见老时这样说,立时转头望来,喊道,哎,我说你俩别黏缠了,咱赶紧往家去吧! 几个姨兄弟姐妹们,才找到机会视线交汇,正准备说两句,听到白祥凤发了指令,都不敢怠慢,立时整理东西,一起过桥进村。 正在这时候,一人骑着自行车,后座驮着个盖了花布的笎子,忽地超过众人,冲过石桥,快速进了上官庄。 时宏第瞄着那人背影,迟疑道,这人是刀子表哥吧! 白祥凤听到了,高声问,刀子大舅家的大孩? 时宏第想了想,肯定道,就是他,保准没错! 白祥凤一眯眼,抬抬手,示意众人继续往白祥赐家中行去。 一进村,就遇到不少人来打招呼,老唐家来了啊?老时家来了啊…… 老唐家指的是嫁到了老唐家,老时家指的是嫁到了老时家,这是村里对出嫁的闺女一贯的称呼,以示对男方家族的尊重。 走到白祥赐敞开的大门前,白祥凤高喊一声,哥,过年好! 白青灵跟着喊,哥,过年好! 老唐和老时对视一眼,这才跟着喊,哥,过年好! 接下来,几个孩子齐齐高喊,舅,过年好! 只停顿片刻,就听院里传出一阵脚步声,白祥赐带着四兄弟,和一众男丁小辈出现了,望着白祥凤、白青灵,白祥赐笑呵呵开口,大妹,二妹,来了啊!这一路可平安? 白祥凤、白青灵齐道,哥,安稳的很! 白祥赐闻言大笑,快进来,快进来! 这时候,双方小辈各自上前问好,说说笑笑,进了堂屋,聊起家常。 长辈在屋里交谈,小辈们则在院里相互招呼着。 前后瞧瞧,始终没看到白刀子的身影,时宏第很是不解,却也闷头不响,只偷眼观察白诵律。 待到白诵律领了白祥赐吩咐,往厨屋准备午饭的当口,时宏第走上去,低声问,哥,刀子不在家? 白诵律看他一眼,笑了,刀子往南老渊喂羊去了,估摸着中饭回来,你要是急,去找他一趟呗!要是渊里看不到他,就去坡上大厅宫,他准在那。你知道大厅宫怎么找吧? 时宏第嘿嘿一笑,我知道,马道长! 正在此时,唐越田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宏第哥,我俩也去。 时宏第一回头,盯住唐越田身边那人,上前轻锤那人一拳,大笑,时浅季,我就知道是你!咋一个人来了? 时浅季没接话茬,拉他一把,走吧,去找刀子。 三人相互调侃着出门,没能在南老渊看到白刀子,便依着白诵律的指点,攀到大厅宫正门,齐喊,马道长! 大厅宫里,马衡圭正和白道子聊着,被突兀的喊声惊了,遂出门察看。 见是几个陌生的小年轻,他纳闷着审视三人。 当看到时浅季的时候,他猛然后退一步,满眼都是震惊…… 第16章 兄弟说药老道心生忧 马衡圭的惊异,也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便换作了笑脸。 时宏第当然也看见了他刚刚的连续变脸,还以为自己腰里别刀的独眼形象冲撞了老道,遂诚恳抱拳,致以歉意,老道爷,别见怪,我们仨来的太突兀,惊了恁,还请多担待!马道长没在吗? 马衡圭心神一定,扫一眼三人,笑道,三位小哥,不是专门来拜年的吧?你说的马道长,应该是讲我师兄,他出门了,明天回来。不过呢,我也是马道长,要是有当紧的事,跟我说也行。 时浅季早就注意到,眼前这个马道长,是跟自己对了眼以后,才忽然变脸后退…… 这,有点不对啊!咋了,难不成还是上辈子的仇家? 意识到这一点,他心也是咯噔一下,略微有点慌,此时也不说话,只眼含警觉,沉沉看向马衡圭,悄悄往后挪了挪,摆出一副随时跑路的姿态。 发现时浅季有点要往后躲的意思,唐越田伸手把他拽到身边,忙不迭的向马衡圭致礼,马道长好! 时浅季这时候却只是眼带怯意看着马衡圭,愣愣笑了笑,不作声。 马衡圭向唐越田微点头,静静望向时浅季,目光渐显深邃,也是不说话,就那样看着。 唐越田轻拍时浅季肩膀,轻啐,诶,你咋一点礼也不讲? 这时候,时浅季好似将将缓过神一般,微微向马衡圭作揖,马道长好! 马衡圭点点头,淡声开口,嗯,三位小哥,是有当紧的事吧? 时宏第整一整罩住右眼的蒙眼布箍,解释道,老道爷,我仨是白刀子的表哥,听诵律大表哥说,白刀子不在渊底,就在这大厅宫马道长这里。我们没在渊里找见他,这才上来问问看,白刀子在不在恁这? 一听是白刀子的三个表哥来了,马衡圭神情松了下来,再次看看三人,眼光慢慢落在时宏第身上,笑道,听你话里意思,你知道大厅宫,还知道我师兄? 时宏第轻道,我中秋的时候,来过这里一趟,拜过马道长。 马衡圭点点头,笑了,忽的转身,冲门内高喊,刀子,出来,你仨表哥来了。 说完,便是再次看向三人,不动声色间,细细打量时浅季。 一直留心的时浅季,迅速察觉到马衡圭的眼神,顿时有点心慌慌,暗道一声,这老道,眼神怎这可怕? 就在这时,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白刀子笑呵呵赶到门口。 一见三人,他当即热情招呼,宏第哥,越田哥,季哥! 看见白刀子来了,三人立时拥了上去,都是满面笑容。 一阵热络过后,白刀子向三人介绍马衡圭,语气很是严肃,哥,这位是马道长,和那位马道长一样,也是马道长……诶,这话有点拗口啊!你们要是觉着不好分辨,这位马道长,就叫马老师,那位马道长,嗯,还叫马道长! 马衡圭闻言大笑,心里却是赞叹不已,这个刀子!不动声色就点名自己的身份,这脑子,转得够快!可是,他那个矮点的表哥…… 一念至此,马衡圭心中突生忧愁,眼色微暗。 捕捉到马衡圭眼中忧色闪过,白刀子登时心一沉,就要开口询问,但觉此时不宜多说,遂压下心中疑问,指着三位表哥,向马衡圭一一介绍。 三个人年龄差距拉的很开,时宏第二十五,唐越田二十三,两人还都没有成家。时浅季和白刀子同年,只有十三,生在正月初六,比白刀子大了几个月,是白刀子姥娘家那边的大表哥。 头发微卷,面色发暗的瘦高个,叫唐越田,是白刀子大姑的长子。家在七里外的严官庄,村里有座小学,作为村里唯一的高中生,唐越田被推为校长。过去严官庄,往南一里就是西宫洼,从西宫洼再向西南,过一段不是那么太平的老路沟,就是魏公集了。 那没了右眼,腰里别着一把刀子的,叫时宏第,是白刀子二姑的长子。他家就在那十三里外的魏公集,常年跟着父亲时得魏,凭借祖传牲畜去势的手艺,游走在四省边界村庄,做些骟马、骟猪、骟羊之类的活计,就是为不需要繁衍的牲畜割去睾球或卵巢。他在腰里别把刀,是干活的习惯,也是常年在外的必要,带着那么一些向有歪心的人进行警告的意思。 从魏公集往西十里路,沿大路,不用拐弯,就到了石楼村,那里是时浅季的家,也是白刀子的姥娘家,白刀子的大舅时米现的长子就是时浅季。 时米现今年四十来岁,十几岁就在中都药行做学徒工,到了三十岁才回石楼成亲时,才认出老家到处是药材。一番思量之后,时米现遂不再外出,四处采药,卖往商陵、中都等地,平时也经常帮带着周围人的人一起采集药材,名声还不错,就算是在前几年比较困难的时候,大家都是缺衣少食的当口,也没谁特意找他不痛快,反偷偷给他老时家送吃送喝。 时浅季正是因了老爹的光,这才能年纪轻轻,就得了一辆个人专属的自行车。要知道,就在这上官庄,也只有白祥图一个人才有辆。平时出行,大家都是凭着两条腿,要是还要带东西,就只能脖子挂袢,推起那独轮木车,一路吱吱扭扭。 听明白了白刀子三个表哥的情况,马衡圭貌似不经意,扫一眼时浅季,大笑,这一介绍,我就明白了!看来,我刚才叫你们小哥,着实不对路了啊!来,进来,到厅中喝杯水。 说着,他直视时浅季,若有所指,缓缓说,你父亲懂药,我给你几片化橘红,你带给他看看,这货来得正不正。 时浅季微惊,嗫嚅着,眼神转向白刀子,似在询问。 白刀子笑了,哥,听马老师说,那个可是好东西,来,尝尝吧!就是……有点苦! 时浅季撇撇嘴,开口了,刀子,你别瞎咧咧,那东西,你大舅给我喝过,那味,可不是有点苦…… 说着,声音莫名低了下来。 马衡圭闻言轻笑,饶有兴趣看着他,眼里已经有了探究的意味。 时宏第和唐越田视线一交汇,先后发问。 唐越田轻吭一声,浅季,你说不是有点苦,那是啥样的苦? 时宏第话里带着笑,紧跟一句,你的意思是,没有一点苦?是不是说刀子瞎说了,一点不苦? 听两个二十多岁的哥故意打岔,时浅季哭笑不得,却只是叹气,诶,你俩大人,拿话绕我!算了,我不说了,等会,马老师泡好,你俩尝尝,不就知道了!说了也不信,不对,是对你俩说不清楚! 马衡圭被逗笑了,轻道,那东西,确实苦,习惯就好了!就跟吃秦椒一样,越吃越上瘾。 听马衡圭这样一说,时宏第和唐越田都明白了,秦椒是辣椒中的极品,拿这打比方,是不是说,这个苦,也算是苦中极品! 一瞬间,两人眼中有了那么一丝忌惮,又透着点点期待。 待几人盘坐在大厅里小方桌前,马衡圭燃起泥炉,煮上化橘红。 好像突然想到什么,白刀子诧异看向时浅季,疑声问,季哥,今天初二,你应该在石楼待着吧?我听你姑说,明天去。 时浅季看向白刀子,轻声说,你大舅让我送点药过来,说是过年人多,你们在集上买的那些,可能不是很好用。 白刀子一听,好奇了,追问,都是啥药? 时浅季摊开左手,数着指头说,白芷、桂皮、秦艽、豆蔻、草果、黄芪、丹参、甘草、熟地、公英根、陈皮、八角、橘红…… 说到这里,时宏第突然插嘴,咦,我听着怎觉着都是大料啊! 时浅季一下滞住,嗫嚅着,嗯……也算是大料吧……从根里说,这就是药材…… 看他似乎说不清,而那两个成年的大哥又明显在逗他,马衡圭轻笑一声,望向四人,接着说,我来解释吧,看来你还不是太熟悉这些药性。不过,能说清名,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说着,他看向唐越田,回忆道,很久以前,也就是历史上,读书人是看医书的,可惜,现在早就没了这个风气。 唐越田微微点头,轻声说,我现在也准备看看这样的书,就是想着,万一再遇上头几年那样的情况,能搭把手,帮个忙啥的。嗯,十道九医,马老师,您肯定对这些很熟! 这时候,水开了,马衡圭遂为每人斟上一杯化橘红,转身又去接了水,放在炉上,这才重新盘坐下来,示意几人端杯。 望着浅尝一口,便是咧嘴抽气的时宏第,和仔细品咂味道的唐越田,马衡圭泛着微笑,继续说道,接着刚才的话,咱继续说药。刚才说药是大料,这没错,一呢,这正说明这几种药,已经成了生活必需。二呢,说明这药的作用很明显,搭配着菜,不声不响的就落实在身上了,要不,谁愿意用这东西呢? 说到这里,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继续讲,刚才提到的几种常用做大料的药,有活化药,有补益药,有祛解药,都能增香去腥。这说明啥? 四人注视着他,眼含期待,都没言语。 不等他们开口,马衡圭微顿一下,接着说,咱先说啥是药?有些东西,对明显不对劲的现象,起了作用,那就叫药。这样来看,这药,是物,也是事。但不是每个起作用的都能做药,所以才强调了材。就像木材一样,并不是所有的树都能成为木材。这里边,有标准…… 马衡圭一边讲,一边悄然观察时浅季,心中慨叹不已,为白刀子叹息。 在他看来,有这么一个闻药而生的表哥,白刀子或许就很难再成为侯士双唯一的继承人了!这个时浅季虽然略显腼腆,但整个看下来,还是比较稳重的,那些处事的不足,相对于这个年龄来说,也算正常。 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马衡圭正考虑要不要跟白刀子讲: 时浅季,长相酷似侯士双已经死去的长子…… 第17章 老道报信刀子细觉察 直到白刀子兄弟四人离开,马衡圭仍在沉思。 白刀子的优点很明确,无疑就是少承中。 年纪轻轻就能掌握社会逻辑,也就意味着他有更多精力放在学识上,只是他那疫气导致的十八之劫,过不去,怎么办? 如瞒着这个情况,佯做不知,不告诉侯士双,侯家当然无人知晓。 马衡圭并不愿意这样做,这样一来,既不符合自己的行事准则,又是在为侯士双挖一个更大的坑,实属无良之举。 考虑的白刀子前路难定,要是一个不小心再使侯士双没了继承人,六年后,侯士双那时已年届七十,还经得起这折腾吗? 心念一转,马衡圭意识到,自己的一身医术也要个传人,如果对侯士双坦然以告之后,侯士双不选择白刀子,那,自己就像和师兄之前所言那样,就留在这里,等待白刀子过十八的那个坎。 过不去,也算是尽心。 过得去,就是晴天万里。 一旦过去,白刀子不光能施药行医,也使得师兄所学有后继,做点什么,都是一生得益。 到那时,如白刀子愿意,虽然没得到侯士双继承人的身份,制药一事也不会太难。 既然是注定坎坷,那就再坎坷这么一次吧。 少承中本来就是坎坷不断,也不差这一次,也或许,这般坎坷一过,就变得通达许多。 思索良久之后,马衡圭终于打定主意。 看看时间已近正午,他便草草熬起米粥。 等待的时候,马衡圭找出自己的钢笔,写信给侯士双,详细描述白刀子的情况,以及时浅季的出现,并言明自己的倾向和愿望,甚至详细为侯士双讲了自己和马衡封已经收白刀子为徒的事…… 米粥香气扑出的时候,信已写好,马衡圭拿油纸包了,就欲往万马镇上去寄。 就在端下砂锅的那一刹那,他却是莫名一怔,随即笑笑,把油纸包好的信放在一边,取了小碗,慢慢啜了起来。 这时候,白祥赐家中,众亲分成四桌,相谈甚欢。 堂屋当门的是白祥赐五兄弟和老唐、老时两个白家姑爷,白家老三白祥启的女婿作陪,八人独享八仙桌;堂屋侧间,白家五妯娌和白祥凤、白青灵两姐妹,连同白祥凤的女儿唐秀华,这八人同样占据一张八仙桌。 另外两桌则放在院内,正对堂屋门的是白诵律、白刀子众堂兄弟和几位表兄弟的所在,十来人围坐一张矮桌,嬉笑调侃,热闹的紧。对着堂屋窗户的那一桌,也是矮桌,围坐的都是白家五兄弟的女儿,白祥启的女儿白韵兰负责招呼着几个同辈小女孩,相对于白诵律他们,这一桌很安静,围在那里,老老实实坐着,都不怎么说话,只有白韵兰不时问东问西。 长辈都在屋里,这院里,白诵律是当之无愧的大哥头,也是掌厨。 白刀子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做最后一道菜,同时制作四条红烧鲤鱼,一边烹鱼,一边照顾着火,忙成了一团。其他菜早已做好,已摆进托盘,放在灶头一侧平锅内,用余火煨着保温。 向两位姑姑和众位长辈问好,并和表兄弟、表姐妹们逐个招呼之后,白刀子便急急进厨屋,主动坐到灶前,帮着掌控火候。 白诵律看一眼白刀子,笑了,刀子,你可回来了,这火候,还是得你才能把得好!刚才啊,他们来帮烧火,给我吓够呛,赶紧让他们出去了,忽大忽小的,太吓人了! 稍微拨一下火,白刀子轻笑,哥,这是家里,不用那么认真吧!差不多就好了,再说了,也没几个人吃的出好坏。 白诵律却是笑笑,轻啐,少来,你就吃的出好坏!要是弄不好,第一个笑话我的,是你没跑了。你呀,也就是嘴上说着不用认真,心里计较的很。 白刀子讪讪而笑,不说话。 白诵律瞟他一眼,再看看锅里,意味深长开口了,刀子,我觉得吧,做一件事,不管在哪里,也不管别人看没看见,都得认真点。你觉着呢? 白刀子笑了,故作惊讶,呀,大哥,你说的对,当兄弟的记住了! 听白刀子这样一说,白诵律抬脚请踢,笑骂,刀子,你的嘴啊,真是该烀两下!咋这么会烧燎人呢,这不是你一直念叨的吗? 话音刚落,白刀子就突然站起来,凑到白诵律旁边,压低声音,哥,给你说个事,刚在大厅宫,马老师看见浅季,好像被吓着了,你觉得是啥原因? 白诵律有点懵,啥,吓着了?哪个马老师? 白刀子轻道,年轻的那个。 说着,他坐下来,继续调整灶下火。 白诵律默默拢一拢锅中四条鱼,看白刀子一眼,低问,你没问? 白刀子摇摇头,看一下眼厨屋外,谨声道,他仨在,我不好当面问。可,我能看得出来,一开始是吓,就是有点被惊着的那种吓,后来,马老师变得有点沉郁了,再后来,待厅里给我们煮水喝,又讲了药,还是透着沉郁。嗯,我也一直没有找着机会问。可我总觉着吧,这事好像很重要,你看啊,从我认识他那天,就知道他走南闯北,见过的事多了!哥,你想啊,啥事还能惊着他?怎么想,这也是一个不小的事……也可能,只有他觉着重的事。 白诵律听得连连点头,沉吟道,刀子,要不,咱俩夜里悄悄去问问? 白刀子点头,轻笑,哥,这不是要麻烦你啊! 白诵律看一眼锅里,轻啐一声,却说,烧完这一把,就熄了明火。 几分钟之后,灶底火苗渐渐熄灭,只余未尽红炭盈盈耀耀。 白刀子慢慢起身,轻道,哥,火好了。 白诵律应一声好,分盘装好,放进备好的两个托盘,先把做好的其他菜送往堂屋正中那桌,再送堂屋侧间一桌,随后才是屋外两桌。 最后,两人各自端起放鱼的托盘,分别送进堂屋两桌,和屋外两桌。 放回托盘后,两人洗洗手,便来到堂屋门外那桌就坐。 见两人落座,时宏第站起身来,和唐越田对个眼神,提高了声音说,咱们现在开始拜年吧! 话音刚落,院内十几人呼啦啦站来起来,很快聚在堂屋门口,按年龄排好。 这时候,堂屋内的两桌男女长辈,也都走到门外,笑吟吟看着这群晚辈。 白诵律率先跪下,其他人紧跟着跪下,齐呼,过年好! 接着就是一片磕头声。 白祥赐和白祥凤等长辈都是笑呵呵,连说,过年好,过年好,都起来吧! 众晚辈应声慢慢起身,白祥赐扫视众人,大笑,你们兄弟姊妹们,好好吃,好好喝,都是自家人,别作假! 说着,望向老唐和老时,又看看白祥凤和白青灵,笑道,安排好了孩们,咱也开始吧! 一句话说完,长辈们,晚辈们,各自应声往自己位置就坐。 白祥赐那桌,白祥启的女婿嚷着要为众人倒酒,却被七个长辈齐齐制止,哂笑不已。 白家老五白祥丰眯眯眼,戏谑说,你小子是姑爷,今天你就别忙活了!要是想忙,以后有的是,再说了,你一年就这么一次坐前的机会,别装赖,不喝酒可是不行! 说着,一把抢过酒,逐个为众人倒上。 堂屋侧间内,女宾那一桌,则是白老五老婆逐个为大家倒酒。 长辈两桌之间,并没有隔墙,只有一面高粱织就的帛,此时早已卷到墙边。 注意到屋内两桌酒已满好,白祥赐轻咳一声,高声说,都是自家人,也不客气了,来,第一杯,愿都平安! 众人纷纷端杯,同样祝祷,都平安,都平安。 看长辈们已开始,白诵律朝白韵兰走过去,招呼道,小兰,你们也动筷吧,我们兄弟几个喝点。 白刀子给桌上几个哥的酒杯逐个倒了酒,也走过去了,他看着几个姐姐、妹妹、侄女们叮嘱道,你几个,今可得有点眼色啊! 几个女孩一见白刀子说话,顿时笑了起来,都开始喊白韵兰,姐,吃菜!姑,吃菜! 白韵兰见状一愣,笑道,律哥,你不用管了,我会照顾好她们。刀子,你看,你一说,她们几个就来劲了! 说着,便推白刀子一把,轻笑,刀子,哪都有你的事,你看,你把这个小闺女给哄的,得亏她们还不会喝酒,要不,我准给她们灌哕! 白诵律微微笑,转身揽白刀子回到自己这桌,望一眼众表兄弟,端起眼前酒杯,笑道,就像我爹说的,咱都是自家人,不客气,不作假,来,喝酒的端酒,不喝酒的端水,手里不能空,头一杯不能盛。注意了,小孩别逞能,不许喝酒,逞能就是找揍了。来,也别说啥了,第一杯,走一个! 众兄弟笑笑,相互谦让着,喝下了这第一杯酒。 吃了两口菜,时浅季突然皱眉,回忆着开口了,今在大厅宫,我总觉着那个马老师有点不对劲,老盯着我看,好像有啥事!那眼神忒吓人了,有点像看见仇家似的。也不知道咋的了,弄得我,到现在心里也不落停! 一听这话,时宏第笑了,哦,原来是跟你对了眼,我还寻思,一个这么大年纪的老道,还能被我一只眼惊着了! 众人闻声轻笑。 唐越田微一思索,轻轻点头,我也发现了,马老师当时看浅季的那眼神,就像是看见了上辈子的兄弟一样! 白诵律轻瞄白刀子一眼,已经明白马衡圭今天确实被惊到了,要不,哪里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再看看时浅季一脸的纠结,他笑了,那不是见鬼了?你也别想那多,我觉着,可能就是像了他以前的哪个老伙计吧! 白刀子不动声色,直视时浅季,佯做疑惑,你咋发现的? 时浅季轻笑,还能咋发现,我仨叫门时,他出来了,刚开始还好,笑眯眯的,也不知道咋了,一看我,就忽一下往后退了一步,就跟被啥咬了似的。那一下,可给我吓着了!当时,我就想掉头跑…… 唐越田噗呲笑出声来,浅季啊,我说你当时咋老是往后边缩!还说吓着人家老道了,是老道吓着你了吧? 时宏第捕捉到白刀子的视线,给他递个眼神,神秘一笑,随即猛然一沉脸,直直盯着时浅季,语气莫名严肃起来,略带惊恐,颤着声开口了,我说,浅季,是不是老道看见你身上有啥奇怪的东西! 此话一出,时浅季目瞪口呆,脸色煞白,手里筷子啪嗒掉了,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白诵律见状一惊,看向时宏第,却见他眼中飘出笑意,知他是在故意调侃,遂提醒道,他这人,不识闹,你可别真给他吓到了! 听白诵律这样一说,时宏第恍然醒悟,大笑,浅季,你看你吓得,我诓你玩呢!你看看,你跟比刀子还大呢,太闷了,哎,多跟刀子练练嘴皮子,省的人家以后再蒙着你! 众人顿时乐了,都看着时浅季发笑。 白诵律见状,抓紧时机,吭了吭,再次提杯。 时浅季这才缓过神来,瞪着时宏第,忿忿道,你这个当哥的,哪能这样吓当兄弟的! 时宏第吃一口菜,看着他,诡异道,你说,怎吓你?我照你说的吓。 时浅季顿觉无语,一下滞住了。 白刀子看他一眼,脑子里闪现的,却是马衡圭那掩饰不住的忧虑…… 第18章 护侄发威调查组突访 白诵进表现得非常乖,不声不响,低头吃东西,吃的样子也很克制,显得很小心。 一看这二邪子好似突然变了个人,白刀子淡笑间,把自己碗里的一只鸡腿夹起来,放进他碗里。 白诵进愣了一下,咧嘴笑,谢谢哥! 白刀子点点头,没说话。 白诵进也不多说,低头啃起鸡腿。 看他这样,白刀子笑了,知道这是爹和娘认真威胁过了,要他老实吃饭,别多嘴。 堂屋里,时米娥更是客气,一直陪笑,就是不多言,惹得桌上几人大为惊异,咋咧,这个老四家里,转性了? 白祥赐和白祥图对视一眼,先后对白祥和微微点头,略见赞许。 白祥和佯做没看见,只一个劲的劝酒。 然而,到了发代岁钱时,出了岔子。 看大家吃的差不多,白祥凤和白青灵对个眼神,踱到院内,笑呵呵招呼一声众晚辈,开始发起了代岁钱,图个吉利,昭示个成长平安。 以白诵律为首的几个侄子辈,借口已经成年,推掉了。 轮到白刀子的时候,他皱起了眉头,学着白诵律,坚持不要。 他知道姑姑们也不富裕,何况每人发两张拖拉机手,十几个人加起来,可是不少钱,心里就是不想要了。 这时候,女宾们都出来了,笑吟吟看着白刀子在哪里和两个姑姑争竞起来。 时米娥看白刀子一直推,急了,一时间忘了白祥和的叮嘱,照白刀子肩膀就是一巴掌,骂道,你个熊黄子,跟你姑争竞啥?啊,给你,你就拿着!你个…… 一句话没骂完,便被白青灵打断,哎,我说老四家,你叫唤啥?我姐妹俩和侄子说话,有你啥事?你胡咧咧啥!大过年的,你呟谁呢!满嘴胡吣!我侄就是白家的根,咋地,你还想给白家下绊子啊? 白祥赐那桌人闻声出到门外,一见是白青灵正开腔,没谁说话,光站那里看。 端详一眼白青灵,白祥图心里一乐,得,这二妹也是个不逊吝见的主,得罪她,自求多福吧!等大妹开口,嘿,那就…… 看白祥赐欲开口,他赶紧伸手拉住,轻声说,唉,算了,看看时机,我劝吧!她俩说的在理上,你别说话,别让她俩逮着理。她俩发发威,对刀子有好处。 白祥赐点头不语,看看俩妹妹怎么往下捋这事。 余光扫过众人,白祥凤一瞪眼,一步欺到时米娥面前,厉声喝道,你再呟一句,我就是拼着进不了娘家门,也得收拾收拾你!侄要是没了,我要娘家有啥用。 这话一出,白家五兄弟相互看看,都知道这是白家长女要发威了,于是,一瞬形成默契,都看向白祥图,示意他来开口。 白祥图叹口气,点点头,心道,这得罪人的事,还得我出面…… 看时米娥不吭声,白青灵也是有点来气了,跟着压了过去,冷哼,你说话啊?你刚才那能,这会哑巴了?怎的,你想把刀子气跑啊?啊! 话里有话啊,这明面上是数落时米娥,暗里是对白诵芳偷跑这事不满啊,也是对白家五兄弟心里有气!不过,这姐俩说的有理,没法怼,侄在,娘家才在,是这个理。 白家五兄弟都听懂了,也都沉默了。 白祥图讪笑一声,二妹,你这不是拿话戳我吗?你看看,哎,四弟妹,快给你俩姐姐认错!别犯愣,我这俩妹妹,可是连我都敢揳! 听到这话,白祥和记起早上白道子说的离家之事,心里一突,急忙把时米娥拉到一边。 时米娥猛然醒悟,后悔不迭,直骂自己不开眼,非往这两个脾气慒的要命的俩人火头上凑! 她迅速堆起笑脸,争开白祥和,上前拉起白祥凤和白青灵的手,满口悔意,大姐,二姐,我嘴欠,该烀,恁大人不及小的错!俩姐姐是唱大帅哩,懂得理比我多,别跟我一样见识,呀,我有错,我有错,我不呟刀子啦,往后也不呟啦…… 白祥凤甩开她的手,轻哼一声,啐道,知道就行! 说着,转身笑了,大伙该忙忙,我说刀子,你也是,你说你,争竞个啥?啊,你姑给你代岁钱,你还不要,嫌少是不? 老唐一步跨过去,揽住刀子,大笑,刀子,你是好心,办了孬事! 说着,压低声音,对白刀子附耳说,你姑要面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啥事,悄悄的,不就行了。 白刀子闻声轻笑,讪讪看向白祥凤,喊道,姑,都赖我犯罴恩了! 白祥凤没理他,斜睨老唐,语带威胁,老唐,你刚才跟刀子说啥了? 这时候,时浅季挤到时米娥身边,劝道,姑,你别说刀子哥拉,他就是嘴快!谁不知道,刀子的嘴啊,就是开口喷刀子! 这话一出,大家都笑看白刀子。 白刀子这才双手接过两位姑姑手里的代岁钱,慢慢踹进兜里,冲白祥凤、白青灵各磕一个头,高呼,谢大姑,谢二姑,您两位长安! 白祥凤和白青灵交换个眼神,都笑吟吟,起来吧,刀子,以后有事找姑!我俩给你做主。 说着,她轻轻瞟了时米娥一眼。 白青灵会意,跟着也瞟了时米娥一眼。 时米娥连忙上前,挽住两人胳膊,笑道,大姐,二姐,走屋里坐会,您两位再交代交代我,我人笨…… 白青灵撇撇嘴,你笨? 白祥赐开口了,呀,好了,好了,都回屋,咱再说说话! 众长辈闻听,都笑着踱进屋去,院内各人也随之回到桌前。 不多时,堂屋传出白祥图一声喊,诵律,上馍吧! 白诵律应声起身,这就要往厨屋去端那正熘在锅里的馍,白刀子摆摆手,笑道,哥,你陪老表们接着喝点,我去,我去。 说着,便是抢在前头,往厨屋里端了馍,送往堂屋。 略一停,接着又给院内两桌分发。 拿着空馍筐,回到厨屋,白刀子悄悄取出自己的钱袋,摸出二十张女拖拉机手,往怀里一揣,这才笑眯眯走到院内,逐个为比自己年龄小的表弟、表妹、堂弟、堂妹发起压岁钱。 弟弟妹妹们被吓住了,推脱着,都不敢要。 白诵律看他们惊慌,大笑,你们这些小晕头,刀子是你们哥,给你们是应该的,给你就拿着!不想要,是不是还要我给你们再补点。 说着,他也开始学着白刀子,每人两张女拖拉机手,同时轻斥,刀子,你要做这事,也不提前跟我合计下!我想着,等会他们散场时,再给,就是怕不要。你看你,这样一突,我也得跟着你提前了。 白刀子笑了,哥,不提前,哪还有代岁的钱! 白诵律被逗笑了,好,照你说的做,就这样,提前,就是提溜代岁钱! 说着,看着众表弟表妹堂弟堂妹,佯做发狠,都别推,都拿着,谁不拿,哼哼! 大家瞬间都乐了,笑呵呵接过两人发的代岁钱。 说说笑笑,时间已近半下午。 看看时间不早了,白祥凤、白青灵对对眼神,这就起身,提议早回还。 白家五兄弟瞬间涌出悲伤,沉吟半天,还是带着伤感,很是不舍。 白祥凤看看五兄弟,眼圈慢慢变红,却是提高了声音,行啦,都别磨叽啦,那大人了,这还迂末!走了,哥,兄弟,我们走了! 说着,两姐妹招呼家人,一起推车,往外步出。 白祥图张张嘴,很想怼大妹两句,可临了还是啥也没说,闷头不语。 五兄弟连带众晚辈,一直送到上官庄西南出口那小石桥,待两家人背影消失,这才幽幽往家回。 路上,趁众人不注意,白刀子把姑姑给的五块压岁钱给了时米娥。 时米娥一怔,看了看自己这个大儿子,很快笑了。 众人慢慢悠悠进了村,刚拐下斜路,进了白家所在胡同,还没来及进白祥赐的大门,就望见北边胡同口冲进一个人,急急奔到众人眼前,扑通跪在地上,咣咣咣,连磕三个响头! 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人带着哭腔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大爷,二爷,三叔,四叔,五叔,求帮忙!” 白祥赐和白祥图一对眼,同时看向那人。 待看出来人是谁,白祥赐急问道: “孩啊,快起来,你这是咋啦?” 白刀子也认出来了,这是北头木家木书核的独子,木记战,于是喊: “战哥哎,你咋回事啊?” 木记战的眼泪呼啦流了出来: “俺爹没啦!没人偎,入不了土!” 满脸都是痛,却不敢哭出声! 这木书核也不是个省油的人物,比老狼还狠,甭管啥事,任谁都不让半分,可是和白家的关系还是不错的。 白家五兄弟视线交汇,渐渐落在白祥图脸上。 从心里讲,白祥图不愿意去,但是想想自己还是主持白事的,不去着实说不过去,于是轻吭一声,喊道,记战,快起来!刀子,走,跟我去! 白刀子点点头,扶起木记战,随他出了胡同。 两人刚离开,也就几分钟的功夫,胡同口又拥进三个人,都穿着中山装,各自推着自行车。 这三人一望见白祥赐门口的众人,便是高喊,几位老乡,麻烦问问,白刀子家怎么走? 听是找白刀子的,再看看三人装束,还都骑着车,众人脸色立马凝重起来,迅速迎上前去。 白祥和笑笑,招呼三人,我是白刀子他爹,啥事? 那三人却是没理他,直直看着他身后,愣住了,满脸不可思议,紧盯白祥赐。 不待白祥和再次发问,其中年龄较大的那位惊呼出声,吔,这不是白老先生吗!对不住,对不住,大过年冲了您的门!您老可别见怪! 白祥赐当即明白了,这仨人认识自己,那就是镇里的人了,遂问道,不好意思,我眼拙,没认出来三位。 那人笑笑,您老不记得我很正常,十几年前,您捐地,我们仨是负责量地的,我是小张! 白祥赐恍然道,哦,那你们今天找刀子,是啥事?白刀子是我侄,看你们着急忙慌的,找他啥事?走,到家里说吧! 那三人交换下眼神,为首之人认真说道,我仨负责调查威门楼老姜的事,可今儿去他家看,才知道老姜上吊了,如今人去屋空,家里砸了锅,门板子也没有啦。听说是上官庄的白刀子去给点的礼,这就过来问问,有没有看见啥特殊的人,有没有听见啥特殊的事? 白祥启先是一惊,待听明白这仨人的话,登时冷了脸,咋的,你们这是想怎样? 白祥和也是跟着冷笑,我觉着,你们这是让别人给遛啦。 白祥赐清清嗓子,意味深长望着那人道,乡里乡亲的,我们让刀子去,也就是帮个人脸,求个心安!我觉着吧,你们也别想那些。刀子一个小孩,能有啥心思?你们是知书懂理的人,看我说的是不是有点在理上? 三人闻言,面面相觑,沉默半天,婉拒了白祥赐招呼进门的邀请,转身推车离去。 不多时,为首之人往供销社设在上官庄的代.销点买了果子,再次回到白祥赐门上,认真奉上,这才忐忑离去。 三人出了上官庄,停在西北出口外,慨叹不已,纷纷道,白家兄弟,不简单,以后,有的是学的,谁要问,就说白刀子就是来走过过场。他们说的对,一个小孩,懂啥?走吧…… 第19章 救活狠人知白家往事 紧随不住涌泪的木记战,白祥图和白刀子很快来到木书核家中,扫一眼大门外零散看热闹的木家同族和近邻,白家爷俩脸色往下一沉,也不说话,叫过木记战,让他前头带路。 木记战抹一把眼泪,引叔侄二人进到堂屋当门,跪下就是一阵嚎啕大哭,爹来呀…… 望见摆平在地上的木书核,再闻闻浓郁酒味,白祥图和白刀子对视一眼,走到近前,慢慢蹲下身,仔细观察起来。 白祥图突然出声,记战,你小点声,等会再哭! 说着,抬手搭上木书核颈部,轻轻摩挲着。 木记战大惊,不知这动作啥意思,遂收了声,默然看着。 一旁,白刀子面色也渐致凝重,抬手示意两人别说话,靠近已经被放在当门地上的木书核,捏了捏他的手指,顿时满眼惊讶。 紧接着,他迅速脱下木书核的鞋,用力握紧五个脚趾,猛松开,仔细观察着。 片刻之后,白刀子向白祥图望去,轻问,二伯? 白祥图点点头,扭头看着木记战,语气严肃,记战,我俩要检查一下你爹,要是我俩猜对,你爹还在,要是猜错,就是我俩无礼了。同意,你就给句话,不同意我们就停手,该咋办咋办,照常继续。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木记战惊愕间,茫然点头。 白祥图喝道,说句话,同意还是不同意? 木记战一激灵,带着哭腔,二伯,我同意! 听了这话,白祥图冲白刀子轻道,刀子,动手吧。 白刀子闻言,缓缓挪至木书核左臂一侧,左腿跪地,调整下呼吸,便朝白祥图点头。 白祥图立时靠在白刀子身侧,左手捞起木书核左腕,右手拇指箍住木书核左臂肘内,两手同时用力,左手拇指压住木书核左腕脉门,随后轻咳一声,对白刀子递个眼神。 白刀子点头,憋一口气,右手半握拳,朝木书核胸口缓力击去,略微一停,又是连续五次击打。 木记战看懵了,但记着刚才白祥图的问话,只是流泪不止,呆呆看着。 几次击胸之后,白刀子拍拍手,看一眼白祥图。 见白祥图点头示意,白刀子立即挽起袖子,搓搓手,撕开木书核领口布扣,把伸了进去。 见状,木记战直了眼睛,嗫嚅着,就欲开口。 察觉到他的举动,白祥图瞪眼轻喝,闭嘴。 木记战顿时滞住,满眼透着惊慌。 很快,白刀子抽出手,斜睨木记战,叫道,战哥,过来,扶着木叔! 木记战懵了,没动,貌似被吓住。 白祥图起身,照着木记战就是一脚,怒道,你这个熊孩子,你这样,没事也给你冻出事了。你爹根本就没事,不过就是喝多! 惊喜交加间,木记战猛起身,扑到木书核身边,蹲好,扶住老爹双肩。 白祥图没好气问道,记战,你是不是觉着你爹好长时间没动,摸着凉了,这才把他弄地上干躺着? 木记战抹掉眼泪,连连点头,口里嗯嗯有声。 白刀子端详木书核,认真说道,这个凉了,是因为天冷,不是他的人凉了!这么冷的天,你躺下你也凉!战哥,我怎么说你!唉! 白祥图盯着木记战,骂道,熊呆,感觉不对,先弄床上,盖被子,然后抓紧去喊医生!哪能像你这样,摸着凉了,就当没了?诶!刀子,来,咱仨把他弄床上。 白刀子抱双腿,木记战箍肩膀,白祥图扶着头,三人一起用力,把木书核放在床上,拉上被子。 白祥图吐口气,瞪向木记战,又要发火。 白刀子急道,战哥,快点,现在去东南角喊老顾,顾调争。就说你爹可能是酒喝多了,躺地上几个小时,差不多没气的样! 木记战答应一声,急急冲出院外,一出大门就是撒腿猛跑,引得门外等动静的众人满眼惊色。 白祥图沉吟着走到大门口,高声说,事未定,谁也不要进来! 一句话说完,立即转回堂屋。 望着面色半紫的木书核,白祥图轻叹,刀子,你知道这木家最正的那一支,是谁家么? 听白祥图问的似乎有所指,白刀子微怔,接着看向木书核,奇道,木叔家? 白祥图正了脸色,直视刀子,这也是他对咱们白家客气的原因。趁着今这机会,我就好好给你说一下,咱们白家,和木家之间的关系…… 一番话讲完,白刀子这才明白,唏嘘间,认真审视沉睡不醒的木书核。 咸丰庚申年,白刀子曾祖白正元三十一岁,在燕京假借团练的身份,组织了十几个人劫杀八国联军,开始一切都着计划走。 不料,因被人告发,事情败露,危机时刻,在兄弟们的掩护下,白正元趁机带着三个孩子藏进货船,沿京杭运河,中间几经辗转,堪堪逃回东海。到东海之后,白正元父子四人却发现整个村庄被烧的干干净净。 白正元无奈,只好带着三子从东海再次出逃,往上官庄而来,投奔辞官回家的老朋友白卿罗,计划暂做歇脚。 当时的上官庄,有大片房屋,却只生活着白卿罗为首的七兄弟,和主要居于上官庄西北方向的木量佩一家。 那些空房子,都是白家逝去的人留下的。 白正元对此大为惊奇,询问白卿罗才知道,白卿罗的这一支白姓,自唐朝时便定居在上官庄这片地方,到了白卿罗这里,只剩一支单传,也就是说,白卿罗七兄弟只有一个儿子,并无女儿。 白正元向白卿罗坦陈逃亡之事,本以为白卿罗会忌惮自己父子四人,做好了继续出逃的准备。 出乎他的意料,得知白正元是在逃亡,白卿罗不惊反喜,恳请白正元就在上官庄落地生根。不仅如此,白卿罗担心自己一个人没有说服力,还叫来六个兄弟,一起挽留白正元父子四人。 弄清白卿罗的想法,六兄弟知道,此举可为白家提高乡间势力,遂顺着白卿罗的意思,不由分说,当即拉着白正元父子参观起上官庄。 几次三番之后,白正元父子打消了顾虑,下定决心留下,就此扎根。 为表请白正元父子落地的诚心,白卿罗七兄弟一致决定,将原属白家的地面,和那些空了的房屋,略作修整之后,尽数给了白正元。 因了掩人耳目的需要,白卿罗和白正元接着约定,双方家谱从此续在一起。 对于白卿罗七兄弟不顾风险,诚心接纳自己,白正元父子大为感激,承诺为白家尽心力。 白卿罗七兄弟却表示,只求百年后,白正元后人能照顾一下自己后人。 白正元父子当即起誓,宣告两支白家自此就是一家人,白家七兄弟从此传出名号:白家八兄弟。 与此同时,白卿罗做主,将儿子白建秦的名字改为白文秦,与白正元的长子白文复、次子白文堰,并为同支。 自归德府告老还乡的木量佩,得知白正元落根上官庄,闻讯前来拜会。他知道白正元这父子三人是敢杀洋人的存在,可不是什么响马能比的,很是客气热情。 见面之后,木量佩不知怎的,突然萌生了请白正元照顾自己后人之意,他认为,自己之后,木家可是很难有人再混出上官庄了。 白正元自是没有推脱,当时就应了下来。 为了昭示双方的诚意,白卿罗、木量佩、白正元共同请人在上官庄东南位置,水中一处无人土岛上种满柏树,言明柏树之柏,为木家、白家世代和好之意。 当时,木量佩有两个儿子,长子正是木书核的祖父。 百余年的变迁,木量佩二子那边人丁渐旺,到如今已有后人四五十户。长子这边却是日渐人丁稀少,传到木书核这里,仅剩一户,也只有木记战一个愣愣的儿子。 白卿罗那一支老白家,人丁也不是很兴旺,自白卿罗七兄弟逝世后,从白文秦传到现在,只有白米银、白露山、白米亮三兄弟,陪着老母亲。 与木量佩和白卿罗的情况完全相反,白正元之后,自他那三个儿子开始,人丁很是兴旺,同样的百十年,三兄弟已经传出了百多户人家。 刚到上官庄的时候,白文复四岁,白文堰一岁,白正元在上官庄续弦之后的三子白文久,正是白祥赐五兄弟的父亲。 随着时间的推移,让白家感到的不舒服的是,当年木家、白家共同栽种的柏树林,近几十年前赫然变成了木家独享,也渐渐成了木家坟林,到如今,已是坟头林立。 因了这个原因,白家和木家的关系,自几十年前就开始渐生隔阂,但矛盾还是没有发生,只是木家在面对白家时,遇事总会先争,先闹。 而白家选择以和为先,绝不去争,也不以人多施压。 让木家人感到不舒服的是,在他们看来,作为木家长支的人,木书核本应只站在木家一边,但他却坚持照老规矩办事,坚决不允许木家主动对白家发起矛盾。 一开始,木家对这个独支的长支传人自是不当一回事,但让他们意外的事情很快发生,为了维护白家,木书核竟然直接对木家的人动起了手。 这一下,可是把木家全都得罪了。 于是,木书核家之外的木家人暗暗约定,不管木书核是死是活,只要是涉及到他的事,绝不偎边,在木书核去世前只和白家保持大面过得去。 所以,半下午时,木记战以为木书核死了,哭着去找白祥赐礼事,木家人一瞬间炸了,纷纷涌到木书核大门外,待看究竟。 他们当时觉得,这木书核大半是不行了,也暗自商议,待木书核去了,就没人挡着住他们针对白家夺取柏树林。 至于木记战,他们不以为然,都认为这只是个愣子,一蒙就能蒙过去。 然而,等在门外的他们很快失望了,木记战带来顾调争之后,几针下去,木书核便已悠悠转醒。 木家人闻讯沉默了,狠人木书核,从此又活过来了! 一见木书核醒来,白祥图叮嘱几句,即带着白刀子回家。 路上,转过村中一内桥时,白祥图突然停住脚步,望着白刀子,低声说,刀子,你这算是救活了一个人吧! 第20章 表哥留宿夜谈继承人 时浅季当天没有走,住在了上官庄,等着第二天和时米娥一家一起回。 晚饭后,不等吩咐,白诵进主动要求去羊棚看着羊,让时浅季独自住西屋。 白刀子不放心,怕白诵进看不住,反而惹了麻烦出来。 时米娥轻笑,刀子,你都搬到你大伯那边去了,这羊总得有个人看着。你不能让你爹去看吧? 白祥和也跟着劝,刀子,别担心,诵进说啥也不敢再弄你的羊了。你担心啥?你大伯说了,等明天,他带人在那院里,专门搭个羊棚,到时候,再把羊牵去。等羊牵走,那屋收拾收拾,就让诵进住。 白诵进咧嘴笑了,哥,你给我俩胆,我也不敢再偷摸屠羊了! 白刀子还是有点犹豫,迟疑道,要不,等羊棚弄好,我再过去住? 时米娥轻啐,你这个小孩,哎,你要是不去,这搬的头一天就不去住,那你大伯一挑礼,还不得过来数落我?孩啊,你可别坑你亲娘! 白祥和直视白刀子,缓缓开口,刀子,一大早,你大伯、二伯就起来给你搬,你这要是头一天就不去,可是有点不像话了! 时浅季也说话了,刀子,去吧!别让姑父和姑作难。你甭担心,我今夜陪着诵进,不会有啥事。 白刀子沉吟半天,点点头,叮嘱白诵进,二邪子,过来,我跟你说,晚上生火的时候,门可别关严了。还有,睡前,记得埋两个红薯到火灰里,嗯,我让老黄陪着你,省的你怕,也省的夜里羊跑了。 一番叮嘱之后,白刀子唤大黄狗过来陪着白诵进,这才离去。 白刀子进门的时候,白祥赐正敞着堂屋门,和白诵律在说话。 听见脚步声传来,白诵律抬头望去,见是白刀子来了,急急招呼他来坐。 白刀子喊一声哥,又叫声大伯,便进堂屋坐下。 不待白刀子坐稳,白祥赐就开口了,刀子,木书核假死? 一听这,白刀子当即笑了,唉,哪是假死,就是喝多了,半天没动,记战摸着凉了,只当死了,直接就给摊平到地上了,急急拍过来喊了。唉,要是去晚点,冻也冻的差不多了! 白祥赐也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这个孩啊,有点木愣愣的,这些年,也是辛苦他爷俩啦。刀子,大伯托你一句话,别管啥时候,他爷俩要有事,你可得帮着点。 白诵律点头道,刀子,这木叔对咱们白家,我指是咱这一支,可是很维护。 白刀子大笑,大伯,律哥,看恁说的,你不说,我也会。他们爷俩的好处,我咋不清楚啊!要不然,您觉着我会叫木书核一声叔,我会喊木记战一声哥?要不是记着他爷俩的好,我才不搭理他们。 这话一说来,白祥赐和白诵律都笑了。 略停顿,白祥赐收敛笑容,望向白刀子,轻道,刀子,诵律跟我说了,今晌午,马衡圭好像被你那个表哥,嗯,惊到了? 白刀子脸色严肃起来,沉吟着说,大伯,是啊,我想不通,当时也没敢问,就想着今夜里去问问马老师,看看是不是有啥问题在里边?要不,我心里也不踏实。 白诵律微皱眉,揣测着说,虽说我没在当场,但觉得吧,一个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人,要是被一个小孩惊着,这里边肯定有事……闹不好,还可能跟你刀子有关系。 白刀子微愣,看着白诵律,笑了,哥,和我能有啥关系?嘿,就算是有,又能到哪样? 白祥赐看看他俩,深吸口气,催促道,行,现在天刚黑,你俩早点去问问,早去早回。 两人起身,正准备出门,却被白祥赐叫住。 看着兄弟俩惊讶的眼神,白祥赐意味深长的说道,刀子,你二伯说,今天给你说了咱家过去的事……你应该能听懂,人啊,甭管遇着啥不顺,向前看,别堵心,别自己怠慢了自己! 白刀子顿时一震,认真说,大伯,你放心,不管好事孬事,我一定遵着昨下午说的做。 白祥赐满意的点点头,抬手说,去吧。我搁家等你们回来。 两兄弟也不耽搁,揣了手电,趁着夜色,很快来到大厅宫,叫开了门。 听明白二人来意,马衡圭喟叹一声,也不隐瞒,将时浅季长相酷似侯士双早逝长子的事,直言相告,并表明自己当时忧心,其实只在白刀子身上。 白诵律边听边点头,待马衡圭讲完,致礼道,马道长,这侯士双老先生,可是会接受远离侯堂的人选吗? 马衡圭微沉思,直言,要是照着我离开金陵时,他提的标准,不光不会选,就是连考虑都不考虑。可,现在不一样,有了这样的变数。依着我对他,和他夫人董姝的了解,要是看到一个酷似逝去儿子的人,而且这个人和我认定的人选,还有很亲近的关系,他们的想法就一定会变了。到那时候,他们会认为这是冥冥中的注定,会认为这是天意。我忧,就是因这个! 看白刀子要说话,马衡圭摆摆手,接着说,可从我的角度来看这个问题,我不能隐瞒他,不管以哪个立脚点,我都得实言相告。这是我的原则,也是必须得做到的。刀子,你说吧,你有什么想法? 话音落地,他便是望向白刀子,目光炯炯。 白诵律也是不讲话,只略带笑意,静静看着白刀子。 白刀子却好似并不在意选谁的问题,面色很平静,没有显现出半点困扰之意,只是轻道,嗐,选谁不选谁,当然是侯老先生说了算。他操着他的心,我们操着我们的心,该干啥干啥,该往哪走就往哪走。 听他这样说,马衡圭大为惊异,盯着白刀子,吔,刀子啊,你这想法,厉害啊,说的竟是大道!你真是这样想的? 说着,他视线转向白诵律,似在征询究竟一般。 白诵律冲马衡圭重重点头,接着笑了,手指点着白刀子说,刀子,我就知道,你会在意,会认真,可就是不会纠结。 白刀子满不在乎一笑,看着马衡圭开腔,马老师,您也别太小看我了,这事来时,我考虑怎去面对,这事没时,我也会想怎接着做。我的想法没那复杂,就是有事说事,没事去想事。 马衡圭眼前一亮,赞叹道,刀子,你这有点荣辱不惊的意思了! 白刀子懵了,接着紧皱眉头,诧异开腔,啥? 白诵律滞住一瞬,随即笑着解释,刀子,你真的多学点文了!马道长的意思是,不管事好,事坏,你就还是那个样,就是不激动,不急不躁!用咱的土话来说,就是不管捡着钱,还是踩着屎,你一点没惊慌,慢慢悠的去处置。 白刀子登时笑了,讪讪道,哥,你这不是搁马老师面前,说我赖嘛! 微沉吟,马衡圭收了笑,直视白刀子,清清嗓子,慢慢开口,刀子,虽说知道了你的态度,可我还是想多说几句。 白刀子立时正了脸色,等待着,竖耳静听。 马衡圭注视两人,略微提高声音,刀子,能不能成为侯士双的继承人,看起来很简单,好像就是一个很平常的选择。可实际上,这个选择,决定了两条不同的路,也就是说,之后,你这辈子,会走不同的路。 略停顿,见两人都没有插话的意思,马衡圭继续往下讲,语气更加凝重,刀子,跟我师兄弟两人学东西,和成为侯士双的继承人,这是两条路,两条合一条,当然更宽,更畅。要是不能合在一体,走起来也不是不顺当。懂? 白刀子听懂了,认真点头,沉声道,马老师,您放心,我不管啥路,都会好好走。 白诵律跟着说道,马道长,我兄弟这说的,就是他的真想法了。我相信他,会走好。我虽说是他堂哥,可是也比他父亲,嗯,就是我四叔,大了很多。我呢,虽然没有多大本事,但也算是这百十里地里边,有点名头的鲁菜传人,常年混在大馆子,见过的人,也算是不少了,今天,我撂句话,您不会看错刀子的!今后,刀子,还要请您多担待,有劳您多费心! 马衡圭大笑,好,好,就凭你这句话,我也得照顾好刀子。再说了,侯士双不是还没选择呢吗?就算是最后真没选刀子,就凭我和师兄的能力,也会把刀子教成个人物。我们商量了,要让刀子凭我们任何一人的东西,都能混出个名堂来。我的想法是,将来顺着刀子的思想,助他制药,让更多人能活!这也是刀子的念想。我师兄呢,想让他把古文古字学好,一样,凭这个,要是学通了之后,最起码,也能去做个老师! 白诵律立即向马衡圭作揖,郑重道谢,感谢马道长关照! 马衡圭斜睨他,没好气说道,我说你啊,别玩这些虚的,我可是知道,鲁菜中有不少素菜,还是挺不错的…… 白诵律微愣,随即大笑,马道长,我懂,我懂! 白刀子没有笑,慢慢皱起眉头,不知在琢磨什么,似乎突然沉入了自己的世界。 惊觉他的状态突变,马衡圭和白诵律对个眼神,都透着诧异。 马衡圭轻喝一声,刀子,你想啥呢? 白刀子慢慢抬头,迟疑开口,马老师,我想着,要是把施药行医,和古字辨识,都学通了,那会怎样? 马衡圭瞬间被惊到,疑道,你真是这样想的? 白诵律斜愣白刀子一眼,轻啐,刀子,不要太贪心,俗话说,贪多嚼不烂。 马衡圭正色道,刀子,要是想两样都通,那学起来,可是苦的很! 听马衡圭这样说,白刀子眼中透出坚定,沉声开腔,我就是要两样都通。 不待两人开口,白刀子突然又笑了,马老师,我明天就去湖里,先落实了地窖,把这事办好,就开始。 马衡圭点点头,笑而不语。 第21章 选地窖位学挖洞手法 待白诵律和白刀子回来,弄明白了马衡圭忧心的真相,白祥赐踏实了,要白刀子明一早就去码头,随万交康去往湖里去看那边地窖制法,并让他给封原庆带好礼物,随后,便自行歇息去了。 白诵律交代几句注意事项,也去了西屋睡觉。 这时候,白刀子才独自回到东屋,点燃煤油灯,开始打量起东屋的布局来。 这东屋有两间,和厨屋一墙之隔,也就是说,实际上的东屋是三间。 东屋内,迎门是一长型灶台,隔墙与厨屋灶台对应,下有火道相通,上置一只尺半小锅,灶门封的很严实。 一只砂陶水缸半嵌入灶门右侧,上有木盖。这样做,就算是灶台余温散尽,水冻了,也只会在上边形成一层薄冰,不至于把水缸冻裂。 从这灶台往右水平延伸,形成一个宽一米二左右的平台,直接通到南墙。 紧邻南墙的那段大约两米多长的平台,略微高出一拃,上面已经铺好了白刀子的被褥,以做床。 在高出起点有一挡板,从那开始,挡板和灶台之间,放置一张尺把高的长矮桌,一头灶台,一头到床。 桌上整齐码放着白刀子的书、笔、纸等物品,靠墙的床头,是一只与床等宽的大木柜,里边都是白刀子的衣服。 床对面,是一孔木窗户,离地一米多高,宽也是一米多。 窗下是一张榆木八仙桌,两条长凳,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两个捆扎好的礼包,白祥赐交代过了,一个给万交康,一个给封原庆。 白刀子端详半天,纠结了,不知地窖开口放在东屋的哪儿。 愣了一会,他把煤油灯放在八仙桌上,细细思量…… 从隐蔽性来看,锅台下或者床下,肯定就是好位置,可这样容易把墙挖塌。 为安全想,窗户和床之间的空地,是最好选择,不会影响墙壁,在穿墙的时候,也可以直接从窗下的位置穿过去,影响不大。 窗外,西南方,大约三米多远,就是一处深约四米的红薯窖。 在空地开挖地窖,很容易往红薯窖那边引过去一条通道,当地窖第二个出入口。 可这样,这东屋内的地窖入口,就不好掩藏了。白刀子很清楚,这地窖入口肯定常用,不能一次埋严封死,得是个活动的。 要只留红薯窖那边一个出口呢?但这样做,进出地窖的话,必须先下红薯窖,而室外的红薯窖用石板压着,每次必须先掀开,透气半天,才能进入,不然就有憋死的危险。更怕的是,要是白天进出地窖,偶然一次很正常,别人都会认为取拿红薯、生姜等存货。 要是经常这样,那就会引起别人的疑心了,你家什么好东西,天天下地窖? 每次都选择晚上进出的话,红薯窖也得先透气,还是需要大半天时间,这一折腾,天就亮了。 虽马衡封没有明说,白刀子也已经预想到,学习古文字,要看那些书,肯定是需要隔三差五就得下去一趟。要是拿着书,就摆在房间里,岂不是和不掩藏没啥区别? 一时间,白刀子纠结了,怎么做呢? 怎么做,才稳妥? 寻思半天,也得出一个肯定的思路,他索性找张纸记下来,略微画个草图标注,当作这次去湖里重点解决的问题。 随后,他把煤油灯放上矮桌,往床上一坐,就准备脱衣休息。 屁股刚刚挨上床,他却是突然转身,床是热的! 沉吟片刻,白刀子拿手量了一下,这个拱出的床,长共十二拃,宽六拃不到,估摸着两米五六的长度,宽也不会少于一米三。 坐在床上沉思一会,白刀子猛起身,急走两步,赶到灶前,伸手,缓缓掀开小锅上木盖,热气瞬间涌出,箅子上赫然馏着几只红薯。 再拉开灶门,红彤彤的木炭出现在眼前。 白刀子无声一笑,默默关严灶门,回到床上,脱衣,吹灯,沉沉睡去。 五更天,鸡叫声隐隐传来,白刀子准时睁眼,紧接着穿衣,起床,洗漱,吃两只红薯,漱了口,随后揣上手电,把八仙桌上那礼包放进粪箕子,擓起来,拎着镰刀,自上官庄西北小桥出村,直奔码头。 万交康的船,是一艘双帆摇橹货船,白刀子赶到码头时,他早已调好船头,上岸等候着白刀子。 白刀子一来,望见他在岸边等候,愣了一下,就要招呼,万交康轻喝,刀子,上船。 说着,引白刀子上艞板,两人一上船,万交康立即收起艞板,转身让白刀子进舱,同时唤船上一年轻人升帆,他自己则去起锚。 待双帆升起,船速渐起时,万交康换那年轻人掌舵,这才走进舱室。 白刀子连忙起身抱拳,笑道,万叔!今年遇到点事,没能专门来拜年,您多担待! 万交康微笑,刀子,见外了不是!昨下午,诵律过来说了。可他只说你今天要跟我船去湖里,主要是看看地窖挖法,还有找只羯胡,再细了就没说。 白刀子点头,转身拿出一个礼包,捧给万交康,笑了,万叔,这是给您准备的新春礼。您一定要收下! 看万交康要推拒,白刀子突然大笑,万叔,你也别推,这是我大伯准备的,你要是不要,他保准会生气。到时候,他要是骂你,可别赖我没给你说! 万交康怔住,笑了,你个刀子,就是嘴厉害! 他说着,微致一礼,双手接过礼包,郑重放在一旁敞口柜子内。 白刀子瞧他一眼,欲言又止,好像在措辞般翕动嘴唇。 万交康转身看到,暗笑一声,轻问,刀子,想说啥?别跟我瞎胡客气,直接说! 白刀子想了想,略带顾虑开口,万叔,说实话,这次找只羯胡,不是主要事。 说着,停了下来,望向万交康。 察觉到他的迟疑,万交康慎声说,我昨傍黑就琢磨过来了,那个地窖才是主要事吧?刀子,从我表哥,到现在,这几十年了,你信得过我老万,尽管直说。要是不信,我也不知道怎么帮你的忙啊? 白刀子急道,万叔,看你说的,哪有信不信的事!我担心,到那边以后,没人让看,也没人教咱怎挖才牢靠! 听白刀子这样一说,万交康也沉默了,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刀子,咱这样安排。我看今天的风比较小,到我家那岛上,差不多要傍黑。等到了,我先带你去我表哥那,你们聊着,我觉得你可以直接跟他说。这个时候,我去外边另一个地方去给你买羊,同时去卖羊的那人家里看看,他家有。嗯,要是时间来得及,我就回家一趟,我家也有个,我把挖窖的那个老伙计叫过来,让他给你出出主意。你觉着咋样? 白刀子一听就笑了,眉头展开,郑重向万交康作揖,万叔,这事可是得辛苦你啦! 万交康啐道,你小子,别跟我来这套,江湖上那些虚了吧唧的事,你可不能学。你虽说长得大,脑子也转得快,但那些事要是接触多了,也不是啥好事。 白刀子微沉思,从怀中取出那张画了东屋连同红薯窖分布的纸,递给他,轻道,万叔,你看看从屋里,哪个地方开挖合适?挖多深?怎连到红薯窖。嗯,红薯窖到底四米。 万交康接过那张纸,慢慢展开,看着图,细细琢磨起来,不时询问几句…… 几个小时过去,两人拿着纸说来说去,也没个定论。 万交康找出一张纸和一支铅笔,让白刀子再画一份,他拿着去找那个挖窖的老伙计,坚持认为那人有办法解决。 看看时间已是中午,万交康出舱,引船往一处宽阔水面落帆,下锚,开始做午饭。 吃完饭,继续出发。 当太阳落下,赶过黄昏,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船在大湖的湖心岛靠上码头。 万交康对船上那青年交代几句,便带着白刀子上岸,直奔封原庆家而去。 见白刀子突然到来,封原庆先是一愣,随之大喜,哈哈笑道,刀子,你来了!你大伯身体还好吧? 封家五人立即起身,也是满面笑容,迎向白刀子。 白刀子连忙双手奉上礼包,笑道,封伯父好,封伯母好,封大哥好,封大嫂好,封姐姐好!恭祝大年阖家欢! 封原庆笑声更甚,连道,好好好!大家都好! 说着,看向自己老婆,轻道,孩他娘,快接过来!白大哥的礼包,必须得拿着! 封伯母应一声,赞一句,刀子,你这派头,可比你封大哥得体多了。也祝你们一切都好! 说着,从白刀子手中接过礼包。 封原庆上前一把揽住白刀子,笑问,刀子,这次多住几天吧? 这时候,万交康才上前见礼,大哥、大嫂过年好! 封家五人连忙还礼,封家儿子、儿媳、女儿连忙上前向这个小舅问好。 封原庆摸了摸自己光头,看着万交康,轻问,小康,你还没回家呢吧?岳父他老人家就等你回来呢,你不回来,他都不让我们上门! 万交康轻笑一下,看了看白刀子,正色道,大姐夫,刀子这次来,还有要紧的事,等会你俩多交流。我抓紧回去,也是刀子的事。明天,你们来家里吧! 说完,万交康再和白刀子略说几句,便离去。 面对封原庆,白刀子毫无保留,将挖地窖的用途,以及想到的难点,和盘托出。 听完白刀子的讲述,封原庆和封家四人视线微一交汇,相互点点头,都露出笑意。 见状,白刀子心下一喜,忙问,封大伯,您对着这个很熟? 封原庆看了他一眼,认真说道,刀子,也就是你白大哥的面子,其他人,任谁我也不会讲。不过,你刚才问的不对,地窖这玩意,我不是很熟…… 看着他毫无波澜的眼神,白刀子心下一动,明白了,立即接上一句,那,您不是很熟,就是比很熟更熟了! 封家五人都笑了,引他来到厨屋,指了指窗下空缸。 封原庆亲自动手,移开空缸,赫然露出一个大洞。 白刀子蹲下来,往洞内看去,黑漆漆,什么也看不见。 封原庆轻咳一声,刀子,别看了,这个是假的,迷惑别人的,怎说呢,这个就是留着给别人翻找的。 白刀子蒙了一下,当即明白,遂问,既然这个是假的,那肯定还有真的了。 封原庆闻言,立时正了脸色,低声道,刀子,这个真的,到现在为止,连万交康还都不知道。 白刀子会意,迅速回答,封大伯,我心里有数。 封原庆点点头,跨向旁边半嵌在石墙中的那个与人等高的石制橱柜,叫白刀子来仔细观察。 白刀子察看半天,没发现异样,遂摇头道,除了像敞开的货架子,别的没看出异常来。 封原庆满意的笑了,刀子,你都没看出来,别人更看不出来了。 说着,他伸手按住石柜最左侧一处位置,用力一推,再向右一扒拉,呜的一声,石柜后挡板往右滑去,露出一个半米多宽,与柜子等高的洞口。 扭头对封家四人说一句注意来人,封原庆便带着白刀子步入洞口。 进入洞口,封原庆从裤兜中摸出单节电池的小手电,转身拉上石门,四周迅速漆黑。 啪! 封原庆推开手电筒,一个向下的阶梯出现在眼前。 跟着封原庆走下阶梯,左侧是一扇木门。 推门而入,里边摆满了各种东西,食物,工具,书籍…… 封原庆缓声道,刀子,这也是穿墙的,不也没倒吗? 白刀子面色凝重起来,仔细观察那木门上方,很快就明白了问题关键。 但是,自己那是土墙啊? 新的问题吗…… 第22章 议石灰石夜探老砖窑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马衡封回到了大厅宫的上坡路前,身后跟着一辆独轮木车,车上绑着两袋粮食,一袋是高粱,一袋是小麦。 推车的是一个中年人,满面黝黑。 马衡封让他在坡下等候,自己上到大厅宫内,叫了马衡圭下来。 三人在坡下略说话,那中年人便再度推起车,跟在两人身后,穿过梨树林,拐上通往上官庄的那条道。 经过白祥赐的晒粪场时,马衡封抬手,轻道,这就是白老先生晒粪的地。 那中年人脚步略一停,四下观察,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刚跨过上官庄西南小桥,路边有人喊,马道长,忙着呢? 马衡封笑笑回应,找老白换点粪。 这话一出,引来路边一片惊讶,啥?马道长要开荒种地啊? 马衡圭大笑,接话过去,几位可别瞎说,我们就是牵个线,这才是正主。 说着,转头看向推车中年人。 那中年人一脸冷色,扫向路边众人,只微点一下头,并没有说话。 众人诧异,但觉这人满脸不善,也就不再言语,讪笑不已。 三人继续前行,很快来到白祥赐门口。 见大门敞开,马衡封立于门外,高喊,白老先生,可在家? 话音刚落,白诵律便匆匆赶来,白祥赐紧随其后。 一见马衡封、马衡圭,白诵律当即致礼,马道长,快,里边请! 白祥赐同样致礼,马道长,请! 那推车中年人面带微笑,随马衡封、马衡圭一起回礼,白老先生好! 白祥赐望向那中年人,微诧异,这位怎称呼? 马衡封当即介绍道,这位是韩军在,魏公集的,我这次去,就是找他父亲。 听马衡封说的毫无避讳,白祥赐当即明白,笑了,好,那就是自己人了,请进! 白诵律迅速取下门槛,帮着韩军在把独轮木车推进院内,又回身装上门槛。 望一眼天色,白祥赐吩咐白诵律准备酒菜。 韩军在放下车,立时阻拦,笑道,白老先生,您先别着忙,饭就不吃了,我今天还得回去,趁着头半夜回到魏公集。时得魏我熟的很,下次我俩一起来,这次,就先不吃饭! 白祥赐愣了,惊问,这一路,过了西宫洼,夜路可是不好走啊,再说了,你一个人…… 马衡封摆摆手,打断他,轻笑道,白老先生,您不用担心,他可不是一个人来的,都在槽口那边等着呢! 说着,便是压低声音,他这回过来,为咱那事。 白祥赐懂了,立刻带众人到堂屋坐下,同时要白诵律去关上院门。 待坐定,马衡封看着白祥赐,轻声道,探铲带来了,裹在粮食袋子里,两只,当心卡着手。另外呢,这两袋粮食,也不是只做遮掩用,照你白老先生的规矩,换些发好的粪回去,当春肥。 韩军在跟着说道,因了马道长的指点,这样一举两得。 马衡封斜他一眼,笑了,别说我指点,分明就是你出的主意! 马衡圭轻吭一声,看着韩军在,认真说,都别让了,时间不早,还是赶紧把主要事办了吧。 韩军在点点头,看看众人,压低声音,我爹说了,马道长说的事,我得多用心。第一个事,探铲带来了,怎用,等会我简单说一下,用完以后,放起来,别扔,别外借。第二个事,粮食换大粪,是白老先生的规矩,粮食推来了,大粪呢,过几天,我带人来推,换法和别人一样,省的让外人起疑心。第三个事,最要紧,这个,请马道长来说。 马衡封微颔首,缓缓开口,嗯,这第三个事,单说挖地窖的安全,一个是别塌了,做好防备,一个是挖好以后,要防潮,就得用着石灰,这石灰,他那边有,啥时候都能拉过来。 说完,看向韩军在,示意他继续说。 韩军在望着白祥赐,微一思索,慢慢说,我那是还没发的石灰石,不是发好的灰。拉过来以后,浇上水,就能发。就是做的时候,背着点人,让人看见了,可是会招人注意,出岔子。 白祥赐缓缓点头。 韩军在略停,继续说,就是为拉石灰石过来,我才想着借口粮食换大粪,今先推来粮食,顺路带探铲来。过几天,带人过来推粪的时候,一车绑几块石灰石,搭上衣裳,这样一遮掩,就算是别人看见,也没啥事。有人问,就说那是压衣裳,怕风刮跑! 说着,他再次看向白祥赐,笑道,照您老的公开价,一袋粮食五车粪,我带来两袋粮食,下回就带十架推车,挂四十个筐。这样一来一去,我觉着,是最保稳的!看在外人眼里,也没啥。 众人接连点头。 白诵律却是皱起眉头,问道,这要是有人问,魏公集也有粪,家门口的你不换,为啥非跑十几里地换?不就会引人注意了! 马衡封惊讶看着白诵律,笑道,诵律,你和我刚开始的反应一样,我也是这样问他的!你猜他咋说? 这话一出,白祥赐、白诵律、马衡圭都来了兴趣,饶有兴味,看向韩军在。 和马衡封对个眼神,韩军在开口了,那还不简单,我就说,白老先生的粪里掺了大厅宫的香灰,用那个,庄稼不起虫!谁要是追着问,我就拿话戳他们,谁叫你们扒了真武庙,要不,咱也有香灰掺。 白家父子对视一眼,点头称是。 马衡圭满眼戏谑,笑啐,你这家伙,简直就是无中生有!不过,够意思,我喜欢! 韩军在却是一脸认真,正经说道,我又没坑他们,说的是实话,随他们怎想。想多了,想偏了,只能怨他们自己心歪。 白祥赐慢慢吸口气,悠悠道,你说的没错,掺香灰确实不起虫,不光香灰,掺啥灰都行,只要是烧过的,都行。可是,这掺的法子,可不是那么撒上就行的。 韩军在认真道,那是肯定,要不咋说,隔行隔山呢! 说着,他向院外扫一眼,起身道,时间也不早了,地窖搁哪挖,带我看看。 白诵律应声起身,抢在前头,往东屋去开门。 白祥赐也慢慢起身,引三人来到东屋内。 略观察屋内陈设,韩军在又去拍了拍墙壁,这才讲起探铲用法,和一些关键的注意点,白诵律一一记下。 韩军在再次打量一下四周,轻声说,要是需要我过来帮忙,叫一声就行。今先这样,我得抓紧回了! 白祥赐微沉思,向他拱手道谢,麻烦你来这一趟,连饭也没吃上,着实有愧!感谢! 韩军在大惊,连忙作揖,白老爷子,你别这样,论辈分,我得喊时得魏一声叔,您这样,我折寿!得,我跟您磕头了! 说着,便是朝白祥赐跪下,当,就是一个响头磕下。 白祥赐一下没拦住,只能受了,无奈把他扶起来,笑道,你,你,唉,下回见面再说了! 韩军在大笑,老爷子,我记下了,你老就等着请吧! 话音刚落,引得几人都笑了。 说笑间,韩军在便往院内卸下粮食,随马衡封、马衡圭两人离去。 白祥赐和白诵律关了院门,一直把三人送到西南出村小桥,这才停步,道别。 看着三人的背影渐渐消失,白祥赐轻声说,诵律,你都记下了吧,等刀子回来,你要是有时间,陪他一起开挖,搞大点,说不定还会别的用处。 白诵律点点头,答应一声,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白刀子已经在封原庆家中吃过晚饭,随着封原庆来到一处早已荒废的临水砖窑厂。 借着手电,两人穿过杂乱灌木,停在一座还没有被拆净的丘状砖窑前。 白刀子定神看去,这烧砖窑,入口是一道三层拱形门,石灰喂缝。 第一层,也就是构成门框的这层,青砖自地面两侧依次平摞,中间填了石灰与沙砾。垒到一人高处时,开始起了拱,青砖渐呈倾斜,沿弧向中间靠拢,到拱顶时,最上边哪款青砖已经呈横向侧立,被两侧的青砖紧紧积压着,缝隙里依然填满了石灰、砂砾的混合土。 中间那层,则是从地面起,所有青砖都是横向侧立着,一直到拱顶。 最外边那层,也就是连接砖窑外壁的那一层青砖,砌的样式和第一层一样。 白刀子盯着拱门,沉思片刻,上前伸手,扣了点石灰下来,关了手电,轻轻捻动,琢磨着。 封原庆走过去,也关了手电,轻道,刀子,那石灰是干着时,与砂砾掺和到一块的。 白刀子晃悟,点头道,嗯,也就是受潮以后,就会越来越结实,越挤越硬,慢慢的就不透水了。 封原庆解释道,这个窑口,从清朝就有,后来就慢慢荒了,一直就没塌,牢固的很!走,进去看看。 说着,打开手电,带白刀子小心进入窑内。 白刀子也打开手电,照向窑顶,抬头望,只一瞬,就皱起了眉头,暗道,果然,整个都是拱顶! 他看出来这个窑,是先垒土做出形制,然后砌砖,等牢固之后,最后再把土掏出。 想到自己那边是直接地下开挖,填土自是不可能,只能是……先挖出垒砖的位置,一点一点推进去? 看了一会,白刀子轻叹气,只是不言语。 封原庆纳闷,怎么了?但他怕打扰白刀子,并没有当时就问,只跟着抿抿嘴。 白刀子沉默着,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出了这窑,他才幽幽开口,封大伯,拱顶那里,我是弄明白了,可我那是地下,怕是不好砌砖。 封原庆愣了,随即点头,跟着沉默了。 第23章 细访水堡识抽风防潮 第二天,吃过早饭,封原庆本想全家往岳父家拜年,但想到这天是初四,明天是初五,便改了主意,与老婆商定初六再回娘家。 又看了下日子,封原庆知道白刀子和万交康定为初九返回,可以在岛上停留五天,时间充裕的很。 在家里歇息片刻,两人来到码头,准备找艘小船,循岛去看几处临水修建的老窑。 这时候,万交康也在码头,正指挥几个人往岸上搬货,都是红薯。 白刀子紧赶两步,上前致礼,万叔,这么早就忙上了? 万交康大笑,这还早? 封原庆踱步过去,我和你姐,初六去拜泰山。这两天,我带刀子到处看看,找找老窑口,多见识见识。 万交康往他身边靠了一步,同时示意白刀子过来,低声说,羊的事,我问了,老花听说你要,准备给你弄只黑羯胡。他的意思是,青山羊太多了,你不好改。 封原庆微愣,老花?花万君? 万交康轻点头,笑道,上回刀子来,送他一把剔骨刀,他欢喜的紧,这才愿意给黑羯胡。 听他这样说,封原庆看向白刀子,喜道,刀子,你可知道,这个老花,也是个挖洞高手。 一听这话,白刀子顿时惊喜连连,那,那,老花可会教我? 万交康大笑,那当然了,他说过了,除了放羊,他哪也不去,专门搁岛上候着你。你可不知道,他放羊的地,就在他家门口二百米,也就是说,他就在家一直等着你!怎样,开心不? 白刀子随之大笑,开心,必须开心。就是,啥时候去找他? 封原庆沉吟道,刀子,你想啥时候去,咱就啥时候去?要不现在,咱就出发,去他那边,找个小船,你会摇不会?去他那边,走水路最便利,嗯,走岸上也行,就是有点费腿。 白刀子闻声愣了,忽然想起上次去,上坡下坡,绕水坑,爬木桥,四里路,折腾两个多小时才到,确实费腿。走水路可能更远,可是便利啊,最多就是临了踩几步台阶的事。 一听这话,万交康急道,你看,你俩别急,等卸完货,我去弄个小船,咱仨一块去。 白刀子一步跨出,喊道,我去帮卸货,抬脚就往那艞板上走。 封原庆连忙伸手拉住,啐道,刀子,别闹笑话!你是客,怎能上去干活?你这样一上去,还不得让别人看笑话?再说了,这样做,也是笑话岛上人不懂事,会让人着恼。你扭头看看,人家都看着这边嬉笑呢! 白刀子晃悟,四下观察,登时愣住,他这才发现,周围帮着卸货的人,零散溜达的人,推着小车等着装货的人,这时候都停了,眼含笑意看着这边…… 斜睨白刀子一眼,万交康挥挥手,喊道,这个是小侄,平原来的,不太懂,大家别笑啊,见谅,见谅! 众人闻听,笑声四起,都是略带好奇闪一眼白刀子,便各自继续忙自己的去了。 待船上东西卸完,码头上人渐稀少,万交康换了个年轻人守着船,这就从旁边借了小蓬船,招呼封原庆、白刀子二人上船,桨板轻拨,沿岸边循岛划出。 不多时,小船绕进一处港湾。 望一眼岸边,万交康慢慢停了桨板,架上船,抬手指向水边,看看白刀子,轻问,刀子,这岸边,看见没,那几个斜歪到水里的堡子? 白刀子应声望去,但见岸边有十几处碉堡一样的圆顶小房子,斜斜半浸水中,看上头已长了小树,就知荒废多年。 封原庆微撇一眼,便开口解释,刀子,这个地方,清朝那时候,是码头,你再往上看,还有登岸的平台,只是上边的石头,头几年都给搬走了。 白刀子抬手搭个凉棚,定神细看,岸边几棵高树后边不远处,果然是平整的很,隐约有平台旧痕迹。 万交康轻笑道,你不用琢磨,那几个堡子,就是老碉堡,对着水的不是窗,是窟窿眼,打枪射箭用的,就是为对付水面上来的人。 白刀子闻声,转头看向万交康,欲言又止。 万交康知他想靠近观察,不等他开口,便放桨板到水中,划起船,慢慢靠向几个堡子。 这时,封原庆轻吭一声,刀子,你知道这几个堡子,最厉害的地方是哪里吧? 嗯? 白刀子应声摇头,好奇的看向封原庆。 说话间,船已划到堡子近前。 看一眼堡子,封原庆和万交康交换个眼神,这才慢慢说道,这个堡子,最奇特的地方,就是这里边一直是干的!这么些年了,里边一个草芽也不生,干的很,你就是放张纸进去,过个月巴的,再来看,嘿,那纸还是干的! 白刀子大为惊奇,更加认真观察这几个底部浸在水中的堡子。 随着船身移动,很快,他看出来了,这堡子从正面看整体浸在水中,但从侧面看,却是临水架空。 随着船身移动,就会发现,堡子两侧各开有三个大洞,两边的洞并不一样高。甚至,同一侧的三个洞,不仅不一样大,还不一样高。 诶? 白刀子沉默了,直觉这堡子保持常年干燥的原因,定会和这些开洞的方式有关,却一时理不出头绪。 见他看的认真,封原庆没有打扰他,只以眼神示意万交康靠岸。 万交康轻点头,眯起眼,四下观察,很快,他选了一处有高树的水边枯草地,慢慢靠了过去。 临近水边,他左手轻摆桨板,右手向岸上抛出小锚,嘟咹,小锚挂住岸边枯草地,紧接着,他轻拉系锚细绳,小船缓缓向岸上探头,很快贴住草地。 待白刀子回过神来,万交康已经架好小艞板,先行上岸去了,再把手中缆绳绕树上挽个脱套结,这才招呼两人上岸。 白刀子缓缓弓身,扶了封原庆上岸。 这时候,万交康已经来到堡子入口门口。 白刀子小心走近门口,笑了,诶,果然还是拱门。 万交康奇道,拱门怎了? 白刀子笑笑说,我就怕这拱门,万叔,这能进去看不? 万交康疑道,拱门有啥怕……你不会弄?嗨,那有啥,等会让老花教你,他的法子多的很!这咋不能进,来! 说着,他率先跨进堡子里。 白刀子一边看,一边慢慢进入门洞。 封原庆紧随其后。 一进堡子里,白刀子觉得到有些不对了,四周全是白墙,竟是比外边还要亮堂! 虽然地面上有浮尘,但他看得出,这地面,以前定然也是白的。 沉默一瞬,白刀子蹲下身来,摸摸地面,再快步走到墙边,用力搓了搓白壁,看看手指,见只是灰,不禁眉头皱起。 封原庆和万交康对视一眼,皆见惊奇,但都没有出声。 停顿片刻,白刀子往手指尖吐了点唾沫,再次用力搓那白墙,并不时抽回手指,仔细观察。 往复几次后,他笑了,若有所思。 万交康一旁轻笑,刀子,手疼不? 封原庆跟着一句,他准说不疼! 白刀子微微一笑,向两人认真致礼,封大伯,万叔,感谢带我来这里。防潮这事,我是弄明白了! 封原庆大笑,刀子,你知道了,就没白来。 万交康却问,刀子,你说说看。 见两人满眼疑问,白刀子解释道,我跟着二伯礼事,见的墓多。我觉着,这个堡子的制式,与墓室的做法,虽不能说一模一样,可也是大差不差,我觉着,就连材料也是一样。差的,就是这一点,就这一点,才让这里边,干的很。 白刀子抬手往左上放指去,顶部隐约可见一洞口痕迹! 两人看了半天,眼中仍是困惑,但相互看看,并没有多问,白刀子也没有再多说。 直到回到船上,再次划出时,白刀子这才迟疑着说,我也是刚刚想通,为什么就那么干呢?这个堡子,留洞的法子,跟家里砌锅灶一样。那个上边淤死的洞,就是烟囱,往外冲气。两边开的那六个洞,差不多就是灶门跟灰门。 万交康微一琢磨,奇道,刀子,你这一说,我反应过来了,还真是,抽风就干了! 封原庆摸摸自己光头,轻笑一声,就跟我洗头似的,不用擦,迎风一吹,干了! 略停,封原庆见船已经划出港湾,回头看看那几个堡子,轻道,刀子,绕岛一圈三十多里,这样的地方有十几个,隔二里地就有一堆。要不,都看看? 白刀子想了想,轻道,封大伯,看,我是想看,就是这耽误的时间,忒长了吧?怕是再耽误了您啥事。 封原庆轻啐,刀子,你这个孩子,看你说的啥话!我早就安排好了,这几天,我就专门陪你转转,白祥赐的侄,就是我的侄!啥耽误不耽误?你哪学得那些虚头巴脑的事? 白刀子讪笑,封大伯,您也别太惯着我了,我一个小孩,弄明白这就行了…… 看封原庆又要啐自己,他急忙改口喊,封大伯,看,看,咱不看完,多看几个就行了。我估摸着,大差不差,心里能有底就行! 万交康接口过来,淡笑,刀子,看我咋说的,你不要学江湖上那些虚了吧唧的东西,挨眦了吧!哈哈哈,正好,从这到老花那,还有两个地方,咱就看这两个。 封原庆点点头,望向白刀子,笑而不语。 白刀子讪讪一笑,和万交康换了位置,开始划起船,不动声色为二人说起马衡封所讲的将有变化之事,听得二人面色惊疑不定…… 说笑间,三人轮流划船,又仔细看了两处临水堡子,果然,和白刀子预计的一样,制式完全相同。 第24章 寻黑羯胡练砌砖起拱 三人在湖上悠悠荡荡,找到花万君家中,已近中午。 靠岸栓船时,一条黑狗猛然冲出,对着三人狂叫。 一人很快从坡上院门跨了出来,喝退黑狗,笑吟吟迎了下来。 三人抬头望去,见是花万君,都笑了,一起快步向上迎去。 白刀子作个揖,率先招呼,花叔,过年好!我这空手来拜年了,心里有点慌。 封原庆、万交康随之向花万君拱手,老万,过年好! 花万君面带笑意,不慌不忙回礼。 随后,他戏谑一笑,盯着白刀子,慢慢说,刀子啊,你要是非要在意空手不空手的,也行,那你跳湖里,尅两尾鱼,不就行了啊!羊肉,我是备好了,你弄条鱼,这就是鲜了。 一句话说完,饶有兴味看着白刀子,同时给封原庆、万交康两人递了眼神过去。 两人会意,瞬时乐了,笑吟吟望着白道子,看他怎么接这话。 白刀子也明白了,这花万君是在探自己的反应,他微撇嘴,轻笑,花叔,尅鱼这个事,我一上船就想过,可仔细一想,可是不能做! 花万君斜睨他,笑问,这话怎讲? 白刀子转身指向湖中,大笑,我要是下了水,喝不饱可是上不来了!到时候,鱼没尅着,我先漂上来了,还是背朝天。要是人家听说,这个家伙是给你花叔尅鱼,才打了漂,可就是我白刀子坑了你花叔了! 封原庆和万交康没憋住,笑了出来,老花,你遇上对手了吧! 花万君撇撇嘴,轻笑,刀子啊,你这嘴果真跟刀子差不多。软刀子慢攮心!你这话,听起来没啥,一琢磨就害怕!来,羊肉早就准备好了!走,进家说话。 花万君的儿子已经成家,住在别处,家里只有花万君老两口,和那条黑狗,还有几只羊。 白刀子看到花万君老婆,赶紧上前致礼,又开始歉意表示自己空手时,花万君老婆大笑,你这个孩子,啥空手不空手!上回你来,带过来的红薯、高粱啥的,那么多,俺们俩到现在都没吃完!还拿啥拿?咱跟自家人有啥区别,不就是姓不一样啊? 说着,推白刀子到羊圈门口,指着那几只羊,直言,刀子,你看上哪个,随便挑! 白刀子连忙道谢,谢花婶,这回来,一个是为羊,还有就是为学挖洞。 花万君老婆闻声,轻瞥他一眼,小声说,刀子,挖洞这事,你花叔会,我让他教你,这会呢,你先说要哪个羊,我得提前喂好。你可是不知道,这羊你要不提前喂好,哼,你等它上了船,见啥啃啥!船帮都能给你啃干净。 听到这话,万家康插话过来,刀子啊,你花婶说的是真事,我头一回帮人带羊到你们县城东关,不懂,没喂饱就牵上船了,走半路,听着船头咔咔响,过去一看,吓懵了,那熊羊,搁那啃呐,我赶紧靠岸,喂饱了,才敢走! 白刀子转头看向花万君,轻道,花叔,上会带走的是青水羊,让俺家二兄弟给弄死了。我想着,这会就弄个羯胡,青羯胡,黑羯胡都行。下回让万叔给您带三百斤红薯过来,恁看行不? 花万君斜愣他一眼,笑骂,刀子,你还不知道我?我要是不想给,你给啥,我也不给。我要是先给,说句话,就给你送去。你个小家伙,我是觉着你够意思,可这会,我怎觉着,你这一过年,怎就学了那多絮叨的事?啊? 白刀子却是认真起来,露出一副严肃的脸色,紧跟着向花万君致礼,花叔,您照顾我,我心里有数。可一码归一码,我拿您的羊,就要照规矩来,不能想着占便宜。虽说听着有点虚,可我觉着,这事,还就得这样来。您要是不要,我也不敢要了。 看白刀子上来拧劲了,花万君无奈一笑,刀子啊,你小子……好吧!照你说的来,咱先说好,这话是你提的,一码归一码,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白刀子瞬间笑了,花叔,恁这样说,我就踏实了。 花万君抬脚轻踢,笑啐,你小子,真是一点坑也不留,给你便宜都不占! 封原庆微沉思,插话道,刀子,我多说一句,有时候吧,欠别人情,也不是啥坏事。嗯,你慢慢体味,以后,你就会懂了。 花万君淡笑一声,伸手拉过白刀子,轻道,刀子,哎,有些事吧,慢慢来,别急,也别太较了。嗯,现在说这些有点早,好,咱现在说羊,你要哪只? 说着,抬手指向群羊。 白刀子看去,目光定在那只黑羯胡身上,默不作声,只是认真打量着。 万交康凑过来,轻声道,老花,不用说了,就是那黑羯胡呗!刀子那边,青羯胡不少,青水羊、白水羊,都不少,也就是黑羯胡好改了。 花万君轻点头,问白刀子,刀子,你觉着呢? 白刀子笑了,嗯,我也喜欢黑羯胡。 听白刀子这样说,花万君老婆开口了,刀子,那就黑羯胡。我这两天就开始调理调理,你就擎好吧! 白刀子赶紧拱手道谢,那就麻烦花婶了! 花婶轻笑一声,这就过去羊圈,单把那只黑羯胡牵到一旁。 这时候,花万君看一眼日头,抬手指向厨屋,笑道,这时间到了,我羊肉也炖好了,来,先吃两口! 看白刀子要说话,花万君压低声音,刀子,挖洞的事,吃完饭再说。 待三人坐定,花万君看着白道子,笑了,刀子,昨晚,老万特地让人给我捎了信,放心吧,你想知道的,我都准备好了。现在,踏实吃饭,完事咱们练练! 白刀子有点懵,啥,练练?练啥? 花万君老婆见状,遂端了碗,往院中小桌去吃,把空间留给三个老爷们。 花万君笑而不语,封原庆轻道,刀子,老花说没事,那就是没事了。 万交康也插话进来,意有所指,刀子,老花可从不空话。吃饭! 见三人似有意调理自己,白刀子无奈一笑,带着满腹心事,低头吃饭。 吃完饭,花万君带三人来到院内,指着门内一堆青砖,笑道,刀子,这玩意,知道干啥的不? 白刀子大感疑惑,径直说,这不是青砖嘛! 花万君没说话,又指着旁边土堆,刀子,你觉着这一堆是土吗? 听他问的似话里有话,白刀子遂走进土堆,蹲下身,左手抓一把那土,右手捏了点,反复捻了几次,这才轻声开口,花叔,这土,好像和别的土有点区别。 万交康闻听,走过去,也捏了点土,细细捻了起来。 封原庆似乎已经猜出了什么,只在一旁眼中含笑,保持沉默。 花万君看向万交康,认真道,老万,你跑江窜湖的,见识广,你说说这是不是土? 万交康急了,回怼,老花,你说话真是跟刀子差不多,不噎人就难受是不是?啥叫跑江窜湖?我那是跑船……你看让你说的,好像就是流窜一样。真难听! 花万君大笑,呀,老万,你也有急得的时候啊!嘿,那好,你说这是啥,说对了,我以后再也不调笑你! 万交康一下滞住,说不出话来,只悻悻斜了花万君一眼。 略停,他便是丢了手中土,伸指捅捅白刀子,提醒道,刀子,你琢磨这半天,看架势,你好似知道了这是啥玩意? 白刀子微点头,扫一眼三人,缓缓开口,花叔,要是我没猜错的话,这是土,也不是土。 花万君微微一愣,不动声色追问,是也不是,那到底是还是不是? 见他追问,白刀子顿时心中有数了,放松神情,轻道,这里边有正常土,有胶泥晒干打碎碾的粉,有老墙打碎碾的粉,有水底滓泥晒干碾出的粉,还有细沙,像是还掺了稻秸粉,嗯稻糠末子也有…… 花万君目光微闪,打断他,继续问,还有别的吗? 白刀子沉吟着,嗯,还有几种,可我确定不了那是啥东西。 这时候,望着三人,花万君向前一步,正了脸色,刀子,你挖洞干啥,我不问。可你得知道挖洞最要紧的,不是挖,是别让洞塌了,不能挖着挖着塌了,也不能挖好以后塌了。 三人齐齐点头,等他继续往下说。 花万君指指那些砖,声音严肃起来,要挖洞,先学砌砖!不会砌砖,挖啥洞?一个弄不好,再把自己埋里头,可就闹笑话了。 一句话说完,白刀子当即向前半步,郑重向花万君致礼,请花叔指点! 花万君斜睨他,啐道,刀子,以后别这么多礼!不要动不动就致礼,差不多就好了。 话音刚落,封原庆和万交康对视一眼,相互点点头,同时后退半步,一起向花万君致礼,老花,刀子的事情,还请你多关照! 看他俩这样,花万君顿时皱起眉头,没好气的说,你两个老家伙,也来这个?唉,好了,好了!真受不了你俩,整这多事。诶,好吧,刀子,咱这就开始。 说着,他冲两人喊道,哎,既然是帮刀子,你俩也别闲着,去,去打水,和泥!得是湖里边的活水,不能用井里死水。 两人应声而动,各拎一桶,往湖边提水去了。 白刀子急忙抬腿,也要去拎水,被花万君一把拉住,喊道,刀子,你待这儿,我教你砌砖。 听他这样说,白刀子笑了,花叔,这为啥必须活水,井水为啥又不行? 花万君看他一眼,认真说,刀子,这活水里有虫,和泥才能粘的紧,用的久。井水也不是不行,只是不能直接用,先扔点树叶进去,再放日头下晒几天,就能用了。 说着他拿了三块青砖,就地为白刀子讲解砌砖的交错位置,待白刀子领悟之后,又拿几块青砖,演示侧立和竖立的区别,要白刀子试着垒一垒。 白刀子依言,认真练着,差不多明白时,突然愣住,轻问,花叔,你说的练练,就是这个吧? 花万君戏谑一笑,这才是开个头…… 这时候,封原庆和万交康已经各拎半桶水进来,往地上一放,稍显气喘。 白刀子看了一眼那水,觉得有点少,当即就要再去打水。 花万君叫住他,干啥,觉得水少了?这个泥,不一样,这些水都用不完,你注意看,我来弄……这个泥,就跟和面一样,不要一下子太多水,一点点淋进来,能捏成团了,就可以用了。 他边说边弄,待白刀子点头,他又单独分出一堆土,让白刀子自己来整一遍。 片刻之后,他叫声停,开始演示垒墙抹泥的技巧。 白刀子凝神静气,认真观察,不时上手操作。 看白刀子已经掌握到其中窍门,花万君便停手,让白刀子独自砌墙,转头叫了封原庆、万交康围在院中小桌上,大壶泡起茶来。 白刀子按着他的吩咐,不停忙活着。 不多时,间隔一米五左右的两堵短墙,顶着大门后的院墙,渐渐成型。 这时候,花万君拎了荆条笆过去,站在两堵短墙中间,让白刀子停手,认真看。 白刀子定神细看,只见花万君在两堵短墙中间站定,用脚微一踩荆条笆中间,双手抓住荆条笆两头,猛一用力,待荆条笆呈拱形时,迅速一翻,往两堵短墙中间慢慢放下。 待荆条笆两头抵住短墙时,他慢慢松手,再调整一下荆条笆和短墙交接处。 一道完美的拱形! 白刀子瞪大眼睛,明白了,这么来的啊…… 第25章 试砌拱顶得研药石臼 花万君回头冲白刀子一点头,示意他过来,看着自己砌。 固定好荆条笆的位置后,花万君从短墙和荆条笆交接的顶部,开始横立着砌砖,并多抹些泥,略微将砖外侧垫高,让这块紧贴着荆条笆向内稍稍倾斜,砖刀轻敲,接着就是第二块,同样外侧垫高,紧贴荆条笆向内倾斜,角度又大了些…… 如此反复操作十几分钟后,一个完整的单排拱顶形成,砖与砖之间交错。 这时候,花万君放下砖刀,让白刀子认真观察。 片刻之后,花万君意味深长道,刀子,看清楚了吧? 白刀子点点头。 花万君微抬眼皮,接着问,记住了吧? 白刀子微见慎重,再次点头。 认真看白刀子一眼,花万君轻道,刀子,我说,你做。 白刀子连忙回应,好的,花叔。 他刚拿起一块青砖,做好了接着砌砖的准备,花万君却慢悠悠开口,刀子,把拱拆了。 听他这样说,封原庆和万交康都笑了,似是已经猜到他的意图。 白刀子怔住了,皱眉间,很快理解了花万君的想法,嗯,这是要自己重来一半,遂快速拆掉拱顶。 不等他歇气,花万君嘴角一撇,接着说,把荆条笆也拿下来。 没有犹豫,白刀子应声抓住荆条笆,双手一起用力,拉下了荆条笆,轻轻摆在一旁。 花万君满意的点点头,直视白刀子,语气严肃起来,刀子,这个起拱,不是开玩笑,可得认真,一直认真,不能有一丝儿的马虎。 白刀子重重点头,神色肃然。 花万君往旁边洗了手,回来看一眼正在盯着荆条笆想事的白刀子,微微一笑,刀子,过来喝口水! 白刀子回头看看他,笑道,花叔,我不渴,我再琢磨琢磨。 看白刀子似有满腹心思,封原庆大笑,刀子,你愁啥呢?有老花亲手教你,还怕个啥玩意? 白刀子笑了,封大伯,我可不是怕,我是有点没想通。 花万君翻翻眼皮,诧异了,吔,你这么灵光的脑袋,也有想不通的事儿?来来来,过来说说,看我仨老头,能给你厘清不? 万交康认真盯白刀子一眼,笑吟吟等着他开口。 不料,白刀子却是摇摇头,讪讪道,我再想想,真想不通再问。我就怕,想不通立马就问,这样下去,脑子就毁了。 三人闻听大笑,眼中却都是透着赞赏。 花万君一挥手,喊道,刀子,你不想喝水,那就按着我刚刚的法子,自己去砌拱。让我仨看看,你真记住了,还是嘴上记住了? 白刀子答应一声,好哩! 说着,他走到两堵短墙中间,闭眼回忆片刻,便拎起荆条笆,双手用力,卡在中间,微做调整,弄出一个拱形来。 紧接着,他学着花万君的样子,拿起青砖,砖刀拨点泥,慢慢把青砖放上,一点点尝试着找角度,开始时,总把握不好青砖向内倾斜的分寸,不断调整着抹泥的厚度,有点着急了,几次都歪了…… 三人无声看了一会,花万君提醒道,刀子,别急躁,你先量一下这个拱有多长,要用几块砖,算准了,再看看该斜多少,可不能瞎蒙。你刚才我只瞄一眼就知道角度了,那因为我弄这,弄多了,一开始,就得量着来! 诶,这样啊!白刀子晃悟,神色一喜,迅速忙活起来…… 半个小时过去,第一道拱已然成型。 略微喘息,白刀子继续砌第二道拱,小心翼翼把砖卡进第一道拱的交错口…… 很快,第二道拱也已经砌成。 这一次,比砌第一道拱时,快了很多。 正当他拿起一块青砖,准备砌第三道拱时,花万君叫住了他,刀子,行了,洗洗手,过来,喝口水,给你说点事。 待白刀子坐定,花万君正了脸色,刀子,我大概一瞅,能看出,你已经知道这里边的道道了,这个呢,多练就好了。不过,我要再给你敲个音,你记好了,我可不想听到你传过来啥不好的信,懂不? 白刀子会意,笑笑点头,花叔,放心吧,我会很小心。 见他听懂了自己的话里话,花万君提高声音,接着说,拱顶砌好以后,别着急往下撤荆条笆,你得等上边粘牢固,可别急,千万别急!我觉着吧,你家要是不缺那个笆,就别拿下来了,就叫它一直卡到那儿。这样的话,不光能加固,还能观察是不是受潮了。 听花万君说的谨慎,白刀子却突然开口,花叔,我还有个问题……就是刚才没想通的那个。 三人闻听都看着他。 白刀子微一沉思,望着花万君,肃声道,我那里,搁地底下挖,会不会塌? 听他这样说,封原庆和万交康对视一眼,也是神色凝重起来,同时看向花万君。 花万君淡然一笑,抬手指着那两堵短墙,不紧不慢问,刀子,你想想,我要你砌的这两堵墙,间隔多远? 白刀子直接开口,大约么一米五。 转过头,花万君直视白刀子,想想为啥是这个距离?为啥不是两米?又为啥不是一米? 微一思索,白刀子明白了,这距离是关键,但,为啥啊? 花万君往门外看看,示意三人靠近,压低声音,你在地下开挖,只要你开的侧洞,不超过这个距离,也就是一米五,依着你们那边的土,就不会塌。可是,你得记清楚,有个前提,你那边,往下的通路,得是井样的,还一定要挖到四米以下,也就是挖到胶泥层下边。开边洞的时候,只要你不超过一米五宽,就算不起拱,一年以内,也不会塌。还有个要点,记住,开边洞,先开拱顶,等拱顶的样子出来,再开始挖下边,可别搞错了次序。 白刀子念叨着,若有所思,重复着花万君的话,随后开口,花叔,我觉得,为了保险,还是得起拱,就像恁说的,就怕万一…… 花万君猛一立眼,凝视白刀子,谨声道,你要是在胶泥层上边开洞,准塌! 白刀子眼神一震,双手往一处放,这眼看着又要拱手道谢,花万君看出他的意图,立即轻吭一声,冷眼盯了过去。 白刀子这才作罢,讪讪道,花叔,我就是想谢恁!这样一来,连手都不出了,这不显得我更虚了吗? 花万君大笑,刀子,再卸,就给我缷散架了!你个小娃娃,你懂啥叫虚? 封原庆大惊,连忙打岔,老花,别跟小孩说这个。 看白刀子偷笑,花万君轻啐,嘿,你可别当他是小孩。我看他两腮露红,哼,桃花旺得很,过几年,可不得了…… 白刀子佯做不忿,打断他,急道,花叔,你可是长辈,怎能跟晚辈讲这事,虚的事,过几年再说吧!倒是您老,要注意保重身体! 花万君大笑,过来拍拍白刀子肩膀,刀子,你果然是开了智! 听他这样说,封原庆和万交康顿觉尴尬,都是木了脸,瞧向天空。 看他俩目光游离,花万君没好气说,行了,老家伙,别欺负刀子是小孩,他呀,心里明白着呐!该咋做,不用你们说,他也懂。要不,你们以为我会傻愣愣的就跟个晚辈说这话? 万交康大奇,微思忖,迟疑道,咋的,你老花有想法? 花万君摇摇头,缓缓吐出一口气,扫一眼白刀子,这才慢慢说,我看了,刀子和我家一个亲戚还合适,刚才就是拿话试试他,不过呢,再等几年吧,现在,的确太小了? 白刀子顿时愣住,怎的,这就给我安排终身了? 看他要说话,花万君轻道,刀子,你心里有数就行了,这个事,三年之后,嗯,不行,四年之后,咱再谈,好吧? 一句话说完,他忽然起身,快步走进厨屋,半天不见出来。 院内三人面面相觑,皆见惊疑,相互看看,都是默不作声。 很快,花万君手里拎块砖出来了。 刚坐下,他就轻抚那块青砖,端详一下,顺手递给刀子,这个给你,说不定会有啥用。你拿着吧。 白刀子懵了,迟疑着接过来,定神细看,上边有字! 不对,不是字,是画! 他发现这砖上的图形,和马衡圭拿给他看的甲骨文大不一样,就是个画,就像是一个人在拿着蒜臼子捣蒜。 见他盯着青砖上的那画沉默了,花万君微抿嘴,嫌弃道,哎,刀子,你别光看那画,翻过来看看。 嗯?有情况? 白刀子闻听,小心翻过青砖,愣了,青砖这面大不一样,有两个凹陷,好像天然形成,一个深一些,一个浅些。 深的那个小些,刚好没入两根拇指,底部刻有细密棱槽;浅的那个就大多了,大致呈荷叶形状,多半个巴掌大小,底面很是光滑,最外边开了个筷子宽的小槽直通青砖边缘。两个凹陷之间还有个两指宽的槽,将一大一小两个凹陷连了起来。 再看看那青砖的四个侧边,白刀子心下一动,望着花万君,轻声说,花叔,这可是砚台? 花万君摇摇头,视线转向封原庆,若有所指,老疯子,老万,你俩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看看这是啥东西? 封原庆听他叫出自己绰号,立时瞪了过去。 花万君却是不以为然,只是笑而不语。 封原庆叹一声,老东西,转头从白刀子手中拿过青砖,和万交康一起打量起来。 白刀子感觉很蹊跷,却是不敢肯定这是砚台,说是砚台吧,有点像,又有点奇怪,砚台怎会两个凹陷连起来呢? 再想想青砖另一面的那个貌似跪坐捣蒜的图……白刀子眼前一亮,像突然想到什么,猛然看向花万君,语气沉了起来,花叔,这是研药的那个东西吧? 听他这样说,封原庆和万交康微寻思,知道他说对了,不禁连连点头。 花万君注视着白刀子,淡然一笑,刀子,这个东西,就是研药的石臼,这不是青砖,只是为了方便,做成了青砖的样。我送给你,你可要守好。过几年,要是这个东西没了,我可是不给你介绍媳妇了。 和花万君对视片刻,白刀子深吸一口气,突然起身,花万君看出他的意图,伸手就要阻止。 白刀子面不改色,无视花万君的阻止,硬是郑重作了个揖,响亮开口,感谢花叔关照!恁尽管放心,我保准守好这个。您是不知道,我拜了马道长为师,正在开始学施药行医,也在开始学古字古文。 花万君笑了,那我还真蒙对了! 白刀子沉思片刻,为他们讲起两个马道长的传奇来…… 第26章 欲授锁技女儿忽心动 回到码头时,太阳尚未落下,但也已经变成鸭蛋黄一样,在西边随着晚风,晃荡着,莫名射出几道光束,直直投入湖中。 很好看。 白刀子第一次注意到这情景,感觉很惊奇。 万交康扫一眼天空,却面生忧愁,坦言,这个情况,你觉着好看,我看着发愁。估摸着,明天多半会有大风大雨,看来,不能上货了……这刚入春,就这样,唉,今年,怕是不好过。 怎说?白刀子顿感忐忑,看向万交康。 沉思片刻,万交康转头看看白刀子,轻道,刀子,原本想带你去外岛看看,也去不成了。咱以后再找机会,我先去收拾下船。你们先回吧! 说着,他原庆道个别,便走到自己船上,招呼人忙活起来。 封原庆叹一声,带着白刀子慢慢往家走去。 这个时候,已有不少人往码头赶来,望见封原庆,也只是打个招呼,便匆匆离去。 看出白刀子满眼疑惑,封原庆悠悠开口,这情况,是将起大风雨的预兆,信不信的,可这就是事实。往年啊,有些人不信邪,非要出航,结果翻船沉没……只是这几年早了点,以前都是天热才有这情况。 说着,他突然提高声音,刀子,这些经验,都是跑船必须得懂的。也可能……你以后没可能跑船……但人活一世总难讲,这样,我让交康以后多给你讲讲这些事,说不定哪天就用着了。你不用担心他不教你,我觉着,凭你的嘴,你只要稍稍一哄,他保准嬉嘀嘀的,啥都给你讲!这看天识风雨的本事,你得学。 白刀子若有所思,却是不动声色轻嗯一声,嗫嚅着,抬头看向天空,又不时看下路,随着封原庆往回走。 封原庆眼神闪烁几下,不说话了,边走边用余光观察着白刀子。 沉默了一会,转上一处小坡,封原庆突然开口,语气凝重,刀子,我决定了,明天初五,我正好没啥事,开始教你配锁。初六我去拜老泰山,走时,我留两把锁给你,一把是好的,一把坏的,你打开一把,再修好另一把…… 白刀子惊了,急道,封大伯,这是你的秘技,怎能教给我?恁还是教封大哥吧…… 一句话没说完,便被封原庆打断,你不用多想,我教他不教他,怎教他,那是我的事。你能不能学会,能不能修好,能不能打开,你只管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 白刀子继续争辩,封大伯,我觉着,我一学就是坏了规矩了! 听白刀子这样说,封原庆急走两步,拐到高处,背负双手,叹道,刀子啊,我都老头了,怎会不知道这?你说的,我想过,想了十来年了,可惜啊,你封大哥,实在是学得忒慢了!我这个儿啊,二十多年天天在我旁边转悠,我又不防备他,换成别的孩子,看也看会了。可是,你看看他,不说前边十几年,我这十年,天天教,他到现在,也只是会点皮毛。我这年纪也不小了,万一出点啥事,这手艺可就断了。 言语间,有对儿子的惋惜,也有对自己的悲伤,还似乎透着对未来的失望。 白刀子不知如何接话,也沉默了。 许久之后,封原庆忽然笑了,刀子,别多想了,走回家去。你要是觉着心里有疙瘩,那你先学着,等你弄清了,万一……哪天我没了,你封大哥再开了窍,你再教回给他不就行了?都说你脑子灵光,这会咋就糊涂了? 白刀子撇撇嘴,轻笑,封大伯,恁别怪晚辈说话不好听。 封原庆瞪他一眼,咋的,你还想教训我不成? 白刀子大笑,看您说的,我哪敢,我有半点不敬,还不得让大伯扒了皮! 封原庆没有笑,直视他,沉声问,刀子,别打岔,别想哄我开心。你心里有事,直接说! 白刀子立即向他致礼,郑重开口,封大伯,我学。可也不能因我跟您学这个,就引得封大哥心里不痛快,万一他再因这事跟您闹别扭,那我,可就罪过大了。所以,我想了想,这事,必须得先征求封大哥的意见,他同意,我就学,他不同意,想办法叫他从心里同意。再说了,您的绝技留下来,对他也不是坏事。要是他能想通,那就才好,不然,那我只能偷学,可我不愿意偷学! 封原庆听了点点头,很是感慨,你看看,人比人气死人!我儿二十七,比你大一半还多,跟你比,差哪去了!唉,不说了,一说就觉着自己就像翻肚皮的鱼,憋的难受啊! 略停顿,他突然有了主意,神秘道,刀子,我有法让他同意。这样吧,咱一会去,就直接跟他明讲,就说我要收你为徒。他同意就好,他要是不同意,先讲道理,讲不通,就换个人来讲。嗯,我回去……先跟你大娘说说,她同意了,事就好办了。 听他先和老婆商量,白刀子哦了一声,摆出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笑吟吟看过去。 封原庆抬手作势,翻一巴掌就要拍他,啐道,你小子,脑子里想啥呢…… 见白刀子没有一点躲的意思,封原庆手上立时慢了下来,顺势轻推他肩膀一把,笑啐,小子,以后别拿眼神调侃老头,当心老头发威…… 说着,他便抬腿率先往家走,白刀子无声笑笑,快步跟上。 一进家门,封原庆就喊了老婆,往厨房忙活去了。 封大哥、封大嫂、冯大姐三人则拉着白刀子,往屋里聊天,请白刀子讲一讲万马城那边的事。白刀子也不推辞,当即唠叨起九十里之外的那些事,直听得三人心生向往…… 看他们似乎有点憧憬平原上的生活,白刀子心思微动,试探着向他们发出邀请,大哥、大嫂、大姐,你们等天暖了,去我家那边看看呗,跟这儿,有好些不一样,吃的,住的,用的,大不同。可,就是灰多,一到刮风天,醭土刚天,张嘴就牙碜……难受的紧。 封大姐摇摇头,轻声开口,刀子,我怎觉着你在有意说得那惨?我虽说没去过,可我也是知道,又不是天天刮大风,哪有那样苦?刀子,你说,你是不是胡说? 她目光看着像是和蔼,却掺着若有若无的压力,似乎要把白刀子看穿。 诶? 白刀子一下滞住,接着却又笑了,不紧不慢解释道,姐,你厉害,想得周全!咋说呢,这个事,就像你们跟别人说这湖里很潮,平原的人,也不咋信,一样一样的想法。 三人视线交汇一瞬,都露出恍然之色,慢慢点头。 突然,封大姐眉头轻皱,直视白刀子,眼含笑意,轻言轻语,刀子,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吧? 白刀子目光一颤,顿时愣住,嗫嚅道,姐,你的名,我哪敢问?知道你是我姐就行了,到啥时候,你都是我姐!啥时候有事,你喊我一声,我保准屁颠屁颠跑过来。 封大姐不动声色,径直说,刀子,你记住,我叫封南英,我哥叫封南营,我嫂叫胡京格,她娘家在岛上东北角。 一句话说完,她目光仍是平静,就那样看着白刀子。 诶?啥意思……白刀子有点懵,张口结舌,姐,你……好,姐,我记住了,南英姐!你这样说话,我害怕。 听妹妹话中带着怪味,一旁封南营也是愣了,和胡京格面面相觑。 见白刀子似带慌乱,封南英翻个白眼,起身往门口去了。可她却是没有走开,就在门口侧身一站,若有若无轻瞟里边。 白刀子茫然看向封南营,满眼疑惑,轻问,哥,嫂子,我说错话了? 胡京格看向封南英的背影,似乎想到什么,脸上浮出笑意,没有回应白刀子,只给封南营递了个眼神过去。 封南营不解,没反应。 胡京格轻飘飘看了白刀子一眼,又瞅瞅门外侧脸注视屋内的封南英,冲封南营轻点头,淡淡笑了。 封南营惊了,嘴巴微张,看看白刀子,又看看门外,略停,迅速拉了胡京格,往一旁窃窃私语。 盯着他们两口子,白刀子细细琢磨着……很快,他愣了,意识到什么,慌忙往门口看去,诶,封南英突然消失了…… 不多时,封原庆两口子满脸笑容,端着菜和大米饭进来了,招呼几人洗手准备吃饭。 白刀子赶忙起身帮忙挪桌子,却被踱进来的封南英一把拉住,啐道,你忙啥?我来就行了。 见状,胡京格微微一笑,刀子,你歇着,让小英忙!她呀,闲不住的。 封南营也笑了,上前揽住白刀子肩膀,刀子,这边坐下。 惊觉三人异样,封原庆表情微动,望向老婆,以眼神示意她出门说话。 冯大娘也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伸手揽住了要去端汤的封南英,喊道,小英,你就在屋里,我跟你爹还有东西没弄完。 说着,快步出门。 一进厨屋,封原庆便压低声音,一兰,我怎觉着小英有点不对劲啊?教刀子的事,还没跟南营说,这小英又要弄哪样?你给个主意,先说教刀子的事,还是先问问小英怎了?我觉着,你李队长说的话,管用。我老婆李一兰,当年可是威武的很! 李一兰轻啐一声,无奈道,小英这闺女,主意大的很!我可不敢说她。我觉着,她啊,八成是看上刀子了。可是,刀子才多大? 封原庆突然笑了,嗯,那不是和你一样,平时不声不响,一有啥事,谁都拦不住!刀子大小重要吗?这个事,你们娘俩私底下再好好说说,过几天,刀子就走了,要是那时候她还是这样想,再说呗。 李一兰摇摇头,担心道,可不能再说,我想想跟她咋谈。这样,今天先说教刀子的事,可也不能不说小英,这个事,咱俩先装愣。等会,你要表现的很欢喜刀子的样子,你这样…… 封原庆边听边点头,好,我就听李队长的。 第27章 师姐发誓封二老心忧 封原庆两口子回到堂屋,也不说别的,只是笑吟吟招呼四人开始吃饭。 待到吃的差不多时,李一兰看了封原庆一眼,微点头。 封原庆会意,放下筷子,喝口水,望向封南营,缓缓开口,南营啊,爹跟你商量个事。 封南营赶紧放下筷子,抹抹嘴,恭敬说,爹,你说就行了,还商量?恁这不是烀你儿的脸啊? 这话一出,几人轻笑,也都放下筷子,望过去。 白刀子知道,这是要说教自己锁技的事了,遂不动声色。 封原庆直视封南营,正了脸色,声音微微提高,南营啊,爹这身手艺,你也学了十来年,可是,你也只掌握到一成。 似乎被戳到痛处,封南营脸色暗了下来,讪讪道,爹,那都赖我笨…… 封原庆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南营,你先别这样说,我又没嫌你笨,可就是着急。我就怕,依着你的速度,等你全学会,我早就没了。 封南营一下低了头,微叹气。 听封原庆这样讲,白刀子心中轻啐,这老先生,连自己都敢咒,真是够狠…… 封原庆和李一兰视线轻触,转头再次看向封南营,声音提高,南营,我跟你娘商量了一下,为着手艺不断,我准备开始让刀子也学学。可又怕你心里不痛快,所以呢,就当着刀子的面问问你,听听你的想法。咱仨这样当着全家的面把事摆到明处,不管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到最后,谁也不会怨着谁。你给个话,别逶迤,直接点,同意就是同意,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这话一出,屋内安静了下来,四人都看着封南营。 愣了半天,封南营突然笑了,爹,难道你也看上刀子了?我同意,哈哈哈。 白刀子一下呆了,斜睨封南营,低呼一声,什么叫看上? 封南英不慌不忙,慢慢转头,直直看向白刀子,也不说话。 胡京格轻笑,也看着白刀子,这下,成了师兄弟了! 李一兰和封原庆交换个眼神,又瞅一眼自己女儿,随后直视白刀子,刀子,你小英姐,比你大三岁。 封南英微微笑道,刀子,姐姐大三岁,三年以后,还是大你三岁。 白刀子闻声一激灵,随即笑了,直接给封南英拱手致礼,师姐好! 这一下,封南英滞住了,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咦,这个白刀子,不按设想的来啊!这一刻,封南英不知怎么接话了,盯着白刀子,目光闪烁不定。 封原庆和李一兰佯装不知封南英心中所想,相互交换个眼神,默不作声,看白刀子反应。 胡京格也是愣了,但只一刹,便反应过来,笑道,刀子,你这家伙,别光拜师姐,也得拜拜你这个大师哥啊! 封南营好像没领会到她的意思,不能白刀子开口,抢在前头,直接谦虚起来,刀子,啥师哥不师哥的,咱都是自己人,自家人,别那么多俗套。 听他这样说,胡京格拿胳膊肘拐他一下,冲他猛皱眉,示意他闭嘴。 接着,她又扭头看看封南英,轻轻一笑,同时递个眼神给她,不紧不慢道,小英,刀子都喊你师姐了,你看,你还不表示表示?你也知道,你比他大三岁,女大三……嗯,你得多照顾师弟,他不懂的,你慢慢教他,慢慢来,别急啊。等他学个三四年,那时候,你这个做师姐的,还怕他不听话? 白刀子一听,眼睛直了,暗道,嫂子啊,你这是说啥呢?女大三?话里有话啊…… 好似听懂了嫂子的话,封南英微一点头,释然笑了,接着就看向封原庆,略带撒娇道,爹,我也要学。 这时候,封原庆心里已经乐开了花,眼中透着掩藏不住的笑意,正暗自赞赏白刀子脱口而出的师姐二字,此时听到闺女喊着要学锁技,心念一转,却是大笑起来,小英啊,以前你可是坚决反对学这个的啊? 李一兰对白刀子刚才的反应也是大为满意,正琢磨着怎安慰自己闺女,见状也是一笑,跟着打岔了,小英,你以前不是说,女孩子家家的,不能学这个吗? 一听这话,封南英顿时喜上眉梢,误以为爹娘赞同了自己,连忙回道,爹,娘,我那时候小啊,不懂事啊,现在懂了啊!连刀子这么小,都知道学这个。我为啥不学?再怎说,也是跟着亲爹学!我准能学好,我发誓学好,保准不给咱家丢人。嗯,都别笑话我,说不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以后,我的名号,比爹大的多!我想好了,就这样,我要学。 听她这一连串话,白刀子心里暗叹一声,姐啊,你怕是没看出来,你爹娘在给你打岔呢……嗯,这个岔打的好,打的好啊! 他心里暗自高兴,脸色却是装出茫然,只低头往地上看。 封原庆直视等着回话的闺女,又拿余光看着白刀子,已知他心中所想,安心的同时,却又带着点失落…… 再和老婆一对眼,封原庆有了新的想法,笑道,好,小英,你明天也可以开始学,嗯,就跟刀子一块学,你俩多交流! 白刀子闻听,心中颤了一颤,大伯啊,你这个说法有点……坑。 与此同时,封南英笑了,连忙答应,爹,我保准学好。 说着,她伸手戳了戳白刀子,轻道,叫师姐! 对上她灼灼双目,白刀子立时低了头,轻道,师姐!嗯,南英师姐! 封南英再戳他,啐道,刀子,你这样对师姐没礼貌,要抬头,重新来。 胡京格微皱眉,抬眼看向婆婆李一兰,示意阻止封南英。 李一兰和她对个眼,却是轻轻摇头。 封原庆装做没看见,端起大茶杯,喝起茶来。 封南营也是没有任何反应,摆出一副什么也没看的样子。 白刀子四下看看,见没人给自己帮腔,无奈直视封南英,笑吟吟开口,师姐!多关照! 封南英笑了,满意的点点头,嗯,不错,这才像师弟该说的话,这才像师弟该有的样子。要是师姐有啥不明白的,你做师弟的,可得主动点,机灵点,热心点……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貌似已经无言继续。 此时,白刀子心一横,摆出茫然,故意问道,然后呢? 封南英懵了,顿觉头大,诧异道,啥然后? 白刀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开口更加茫然,师姐,你不说,我怎知道啥然后? 这一下,封南英看出来了,这白刀子是在故意调侃自己,脸色一木,哼声,起身出门。 见此情形,李一兰轻笑,招呼大家继续吃饭,她自己却起身,去找闺女谈心去了。 晚间,各自休息之后,封原庆两口子悄悄来找白刀子。 一进门,李一兰就笑了,满口称赞,刀子,你的反应真快,我都没想好怎么接小英的话,你就对上了。你,将来不得了! 封原庆跟着说道,刀子,不愧是白祥赐的侄! 白刀子懂了,眼神微动,平静看着他们,拱手致礼,正色道,封大伯,封大娘,我白刀子,人小,事也懂。啥事能行,啥事不行,我也是心里有数。封大姐……她心里想啥,我不是不知道。可是,我一个小孩,就算已经看出来了,可也不敢瞎应承,只能装罴恩。也不是头一次见她了,她啥情况,我也知道,不敢惹恼她,只能扯偏,顺着她的想法扯。要是有啥做的不对哩,恁二老多担待! 李一兰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刀子,你这番话,厉害,比我说的到位。小小年纪,能想到这些,让我料想不到。可以,可以!不过,你也别多心,我俩呢,就怕小英吓到你。她呢,咋说呢,性子随我,做事随你伯,有时犟,有时冷,平时啊,我都不怎敢说她。我可是没想到,你能一句话堵了她的嘴,我当娘的,得谢谢你。你让她知道了,啥叫分寸。 白刀子听出她话里有话,目光微闪,并没有接话,继续浅笑,做倾听状。 封原庆貌似感觉老婆所言有点不妥,遂轻吭一声,接过话头,笑道,刀子,咱爷俩也是认识好些年,见过几次了,你该知道,我这人不会瞎来。我谝能夸一句自己,我老疯子封原庆,能在湖西三绝里占个号,就说明,我是个懂事理的人!几年以后,我支持你,可是,现在,我俩怕你走偏了路。 白刀子眼睛一闭一睁,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笑出了声,再向两人拱手,同时肃了声,您二老擎好吧,我知道该怎做。不让封大姐执了心,也不让她痴了心,让她舒心些。以后怎样,谁知道呢,这变化,很快就要开始,我觉着,老少爷们都得有点准备才好。 听着这话,李一兰眼含笑意,轻点头,却突然又皱起了眉头,刀子,你把握就那大? 白刀子神秘一笑,低声道,我能一句话扎人心,我也能一句宽人心。 封原庆撇撇嘴,轻啐,刀子,你就别显摆你那个刀子嘴了! 说着,他对李一兰解释道,刀子在他家那边有个诨号,他们那十里八村有个顺口溜,白刀子的嘴,老狼的锤…… 突然,李一兰摆摆手打断他,望着白刀子,轻声开口,刀子,你刚说的变化,是啥意思?能跟我说说不? 白刀子顿时收敛笑容,压低声音,大娘,马道长说,南老渊很快就会改成一条河,直接通到这湖里。还有,就是……他们没有明说,只说他那个道士可能做不长了。所以,才想着把书啊,这些让我帮着保管,也算是教我。嗯,我已经拜了两位马道长为师,一边学施药行医,一边学鉴识古字。嗯,还有更多其他事,今晌午,跟封大伯、万叔,说了很多。 李一兰认真听着,却突然看着白刀子开口了,我是万交康大姐,可我俩不一个姓,你不觉着怪吗? 白刀子一点也不惊讶,淡笑,这不是啥稀罕事,都是以前的需要嘛!人亲,啥都不是事。 对于他的回答,李一兰明显感到意外,沉思片刻,转头看一眼封原庆,这才缓缓说道,刀子,我为啥姓李不姓万,这事就不跟你说了。先说说我对你的看法! 听她这样说,白刀子并没有太多反应,保持沉默。 李一兰脸色渐渐凝重,目光也沉了下来,一字一句说道,刀子,你将来是走干地的,不像我们这一辈子,老在泥地里瞎晃悠。要是……万一我两口子出点啥事,还希望你能照顾一下小英。 白刀子心往下一沉,却也没有言语,只重重点头,算是应下来。 一旁,封原庆没有再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递给白刀子,随后,扶着李一兰出门。 留下心思沉沉的白道子,盯着蜡烛发呆。 第28章 身在江湖观云识天气 五更刚过,夜空中突然传出几声炸雷,震醒了岛上无数人家。 惊起的人纷纷下床点灯,轻开门缝,目露戚戚然。 不多时,天空再次爆出几声轰响之后,狂风突起,很快,大雨骤然落下,随风横行。 这一刻,岛上的人,心情极为复杂,在这夜忐忑又纠结的等待中,希望不希望的,就这样发生了,应验了,又像是期待已久。 此情此景,与炎夏雷雨并无太大差别,只是气温更低。 昨傍晚,望见落日意向之时的景象,岛上能睁眼的人都料想到这情形,但此刻,一双双倚门观雨的眼中,却又充满了不可置信,有猝不及防的意外,有期待之后的恐惧,也有疑似眼花的茫然…… 莫名的,所有人的心情,在这一阵炸雷过后,在风雨挥洒中,全都化成了坦然。 天色渐亮,风小了,雨收了。 岛上人的心情,也随着风雨的结束,都成为了释然,微摇头,相视一笑,纷纷出门,收拾这过后的痕迹。 白刀子拉门而出,看到封家四人也正出门,笑吟吟准备打扫院子,收拾东西,不禁好奇,满眼透着意外。 看出白刀子的疑惑,李一兰笑道,刀子,是不是觉得我们不埋怨这雨?还有点开心? 白刀子沉思着,点点头。 封原庆轻吭一声,扫一眼众人,若有所指,缓缓开口,刀子,我们搁岛上活久了,习惯了。你想,长处江湖,哪能没风没雨,习惯就好。 李一兰直视白刀子,不以为然道,刀子,这个事,交康懂得多,你多问问他。 白刀子微点头,心思沉了下去,只觉他们两口子说的,是江湖,又不是江湖…… 早饭后,天色已经大晴,太阳也高高挂起。 封原庆给白刀子简单讲解一下,按照说好的,丢给他两把锁,便带着全家,去万家,拜老泰山去了。 待封家四口人离去,白刀子站在大门口,望着街上行人匆匆过,却不显半点忧色,不禁再次陷入沉思…… 他很清楚,要是在上官庄那边,正月初六凌晨来这么一场雷雨,保准会被念叨好几年。 可这里,雨一停,就没人在意了。 这是怎回事? 到底是平原人风雨经得少,还是岛上人见水如鱼? 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他决定不再想,遂轻轻关了院门,回到房间,打开封原庆留给他的那那盒工具,开始研究起两把锁,翻来覆去,仔细端详着。 好的那把是新的,已经锁死。 另一把是坏的,锁舌扭曲,钥匙深断在口里,如同硬塞进一个铜片,像是被砸开之后,又砸了回去。 片刻后,白刀子翻开封原庆昨晚留下的那个小本,找到这两把锁的样式图,又翻翻工具盒,拣出一根纤细铜梁,尝试着研究那把已经锁好的新锁。 依着小本的示意,白刀子研究了许久,换着角度尝试,那新锁,却是没有半点要开的意思。 诶?这么厉害么?白刀子来了更大的兴趣,开始把工具盒中的一个个翻出来,不断尝试着…… 白刀子不知道,这时候,万交康的父亲万解享,万老爷子正在发火,逮着封原庆数落着。他早听万交康说起,白刀子到了岛上,本想让万交康去叫了来,但他得知白刀子要在岛上学些东西,初九才走时,就不着急了,他以为封原庆初六会带了白刀子一起来。 这不,早上天一晴,万交康就在大门口转悠,满心欢喜等着。 万交康也同样等着,他知道,要不是没过十五,老爷子早就直接冲到封原庆家中去找了。 可封原庆全家到了后,万老爷左看右看,就是没瞅着白刀子,一问,得知白刀子被独自留在封家了。 万解享当时就拉下了脸,闷闷不乐,生起气来。 和老爷子一样,白刀子没来,万交康也是有点不开心,但没有老爷子那么明显,只是深叹一口气。 看姥爷要见白刀子,封南英乐了,心里一声欢呼,嚷嚷着要回去叫白刀子过来。 见万解享如此在意白刀子,封原庆和李一兰愕然,不知如何是好,讪讪立在原地,只以眼神阻止封南英。 作为孙辈的封南营和胡京格,见老爹老娘挨训,更是不敢出声,呆立一旁。 正当封南英转身欲回时,万解享却拦住了她,同时狠狠瞪了封原庆一眼,这才对封南英说,小英,别叫刀子了,过年不能做回头事!等下次有机会吧。 封南英无奈,只好悻悻作罢,双眼黯淡下来,也往一边闷闷不乐去了。 万解享静观她一会,再看看李一兰,轻叹一声,摇摇头,低声说,一兰啊,有些事情,要提前准备啊,从光绪三年,到现在,快九十年了,我才亲眼看到刀子这么一个少承中,你们啊,以后,有机会就多和他接触接触。少承中,怎不承江湖……唉,至于将来怎样,再说吧! 少承中?众人闻言都懵了,啥意思? 只有封原庆目光深邃,淡淡笑了…… 而万交康,却是不动声色,扶万解享往堂屋去。 这个时候,白刀子已经放弃了那把好锁,不再琢磨打开的法子,转而研究起那把坏锁。 出乎他的意料,几次变换工具之后,那深断在口里的钥匙,竟然莫名松了,轻磕两下,当啷,掉了出来。 白刀子愣了,这样也行? 很快,他明白了,这里是各部件相互挤压,刚才不知哪一会,自己给撬松了,破坏了里边的稳定…… 但他脸色很快尴尬起来……他实在想不起,自己到底是怎样破坏那锁部件间的稳定? 愣愣思索半晌,白刀子自嘲一笑,当下拿起那片断掉的钥匙残片,又塞进口里,恢复成坏锁原样,重新研究起来…… 接近中午时,他再次取出了那截钥匙残片,可还是没能弄清楚这铜锁保持稳定的关键所在…… 于是,他再度把断钥匙塞回口内…… 直到天色渐暗,封家四人从万家转回时,白刀子也没有出屋,一直在研究那把破锁…… 封原庆推门而入,白刀子恍然抬头,连忙起身,却因坐的太久,刚立起身,哐当一下,又摔回凳子上,跟着倒地。 封原庆急喊,南营,快,刀子摔了! 听到屋里动静,四人涌进屋,扶了白刀子起来。 李一兰追问究竟,得知白刀子一整天都在研究锁,屋门未出,连中饭也没吃,封家四人都愣住,唏嘘不已。 封南英双目流光,盯着白刀子,坚定道,刀子,我也得像你一样,专心琢磨。 李一兰触动了,轻道,刀子,慢慢来,别急,知道了法子,一点点来。 封南营似乎懂了什么,看了一眼胡京格,幽幽开口,唉,我知道为啥我学的那样慢了! 封原庆开口了,叹道,南营啊,你……知道就好!不怕笨,就怕懒。 一听这话,白刀子急了,封大伯,您可别这样说封大哥,我就是闲的…… 话没说完,就让封南营打断了,他大笑,刀子,怎的,你还怕我心里有疙瘩?你放心吧,我这点肚量还是有的…… 听他这样说,李一兰一巴掌拍过去,啐道,南营,南英,从今夜开始,你俩跟刀子一块,上上心,上上劲,跟你爹认真学。 当天晚上,白刀子,封南营,封南英,三人便正式开始了加班加点的学习。 直到初八半夜,三人也没有出过大门,专心琢磨封原庆讲的每一个点。 初九一大早,花万君两口子牵着黑羯胡来了,又带着两条风干的鱼,不由分说,硬是塞给白刀子。 不多时,万交康也来了,略作寒暄,便带着白刀子,往码头行去。 封家四人,连同花万君两口子,一直送到码头。 看看时间差不多,万交康率先牵羊上船,指挥伙计调好舵向,准备开船。 这时候,封南英眼中泛出水花,默默盯着白刀子,轻道,刀子,没事的时候,常来! 白刀子看她一眼,却向封南营、胡京格致礼,大哥,大嫂,我先走了,等天暖了,不忙时,你们可以到我家那边逛逛! 封南营和胡京格对视一眼,笑吟吟答应。 白刀子这才转向封南英,笑道,师姐,我回了。 封南英只是怔怔看着他,微撇嘴,不言语。 静观岸边几人神色,万交康心中有数,却是不作声,眼里尽显惋惜,他知道,白刀子一旦到了三年之后,见识多了,未必看得上自己这个外甥女。 在他看来,就算看得上,将来的事,也是难说,再考虑一下或许会有的变化,万交康更加认为这事,难成。 何况,自己姐姐和姐夫,也不一定就这样放下心呢吧? 沉思片刻,万交康不再等待,径直唤道,刀子,走吧,赶在天黑前到。 白刀子正愁脱身,听到万交康喊,遂佯作为难之色,轻道,回头再见面吧! 说着,也不等封南英回话,向封原庆、李一兰两口子郑重作揖,接着后退两步,又向花万君两口子郑重作揖,这才转身,快步走上艞板,一上船,即刻转身,快速收起艞板。 万交康也不犹豫,当即起锚,升帆,招呼伙计掌舵,用力推桨。 货船即刻动了起来,顺风滑出码头,渐行渐远。 白刀子站在船头,回首望向岛上,沉默不语。 万交康伫立一旁,也是不言声。 直到出了湖区,转入河道,万交康这才缓缓开口,遇风,遇雨,可敬畏,不能怕,也不能硬上,观云行船,不能冒进,不然,那船可就容易出事。 白刀子闻听,猛然一震,似乎懂了什么,目光逐渐深邃起来…… 许久之后,再过一处河湾时,万交康拉白刀子进到舱内,拿了两本书,正色道,刀子,这里有两本书,一本是我给你的,一本是我老爷子给你的。下次…… 说着,他的语气往下一沉,轻声道,下次再来,如果我爹还在,你们一定要聊聊! 白刀子向他郑重致礼,这才接过两本书,定睛看去,一本是《相雨书》,一本是《医宗金鉴》,都是小楷写就,纸色泛黄,明显是保存了很久的时间了。 万交康接着介绍,《医宗金鉴》是我爹年轻时,别人送的,一直宝贝得很,不让别人碰!他听我说,你还学医了,这才决定给你。这个呢,你回去,不懂的,你就问你的那个马老师。 看白刀子又要拱手,万交康往后一撤,斜睨他,笑骂,哎,哎,别来这个,心里有就行了! 白刀子不理他,硬是作个揖,这才算完。 万交康大笑,随后道,刀子,咱这一路,我就好好跟你说一说这《相雨书》,让你知道什么叫观云识天气,这个观云呢,和咱们看人、看事一样…… 第29章 乘兴而归亲娘劝放弃 顺着东南风,风帆张满,货船一路西行,转向西南方向时,船速才降了下来。 转舵进入一处河湾,下锚落帆,略停,白刀子往岸上?割些干草喂了黑羯胡,三人稍微吃点东西,便再度启航。 万交康看看风向,掬一把水测了风力稳定程度,随后稍微压压帆,调整迎风角度,不断讲解着其中关键,白刀子紧跟其后,凝神细听…… 一路顺畅,太阳刚刚变色时,船已靠上小苏河码头。 与万交康约好碰面的时间,白刀子便擓起码好干鱼、书、研药石臼等物的粪箕子,拎着镰刀,牵上那只黑羯胡,便上岸,过桥,往上官庄慢慢走去。 万交康把白刀子送到桥上,即回船扛一袋大米,往码头上那砖房里送去,请人写告示,称大米、鱼干、虾米已到,可拿红薯、花生来换。 白刀子过桥后,望一眼这排绵延到上官庄东头的一人粗老柳树,特意放缓脚步,沿道边慢慢溜达着,他不是不想早点回去,只是不愿跟别人多解释,不碰见人不可能,可少碰见一个人,就少一份麻烦。 他知道,此时虽已年初九,但初春无事,街上闲逛的人,并不会少。 可从码头到上官庄顶天也就一里路,虽是拖沓着走,白刀子踱到上官庄西北小桥时,太阳也只是刚刚发红,天光还是大亮。 一群追寻太阳余热的老头,正分坐在小桥两边的石挡上,望见白刀子晃晃悠悠过来了,都纷纷起身,拍拍腚上土,满脸堆笑,一个个喊开了,刀子,刀子,弄啥去啦? 白刀子无奈一笑,招呼道,哟,爷几个都在呢?堵到这,是喝西北风呐,还是准备劫路啊! 这话一出,引得老头们轰然大笑,哈哈哈,俺几个老家伙,喝西北风还行!要说劫道,嘿,想想还行! 白刀子大笑,诶,这天都快黑了,还不快点回去? 这时候,一人看着黑羯胡,突然发问,刀子,你大伯初六就拓坯,弄了好几天,说是要给你弄个羊屋,就是为这个黑羯胡吧? 众人纷纷附和,都关注起那只黑羯胡。 白刀子一歪头,大笑,咦,你几个老头真怪,知道了还问,不给羯胡住,难不成还给你几个住?你几个就是真想住,我也不敢要,忒费粮食。 说着,他故意摇头,引得几人哄笑不已。 看着笑呵呵的几个人,他突然有了个想法,遂大声说,爷几个,以后,你谁要喂的话,来找我要羊羔。 一老头大笑,刀子,找你,你还能白给不成?这羊,可不是谁都能喂的!单干户能养,咱可不行…… 白刀子不以为然,白给不给的,等你想养的时候,再说了!这会说了有啥用,好了,我走了,爷几个不愿意回家,就搁这里呆着呗! 说着,他笑笑离去,身后一众老头接着说起喂羊的事,却是谁也没有提起勇气…… 转进胡同,满是靠墙亮着的土坯,白刀子微一观察,便淡淡笑了,继续往前走。 他并没有先回家,只是站在自己家门口喊了声,爹,娘,我回来了。先去收拾下东西,等会再进门! 一句话喊完,白刀子便径直来到大伯家门口,喊声,大伯,我回来了! 不等白祥赐应声,他便推门而入,正看到白祥赐在院内弯腰,往坯模中添着泥。 望见白刀子,白祥赐笑了,立时停手,放下铁锹,喊道,刀子,快,进来歇歇!哟,这回弄个黑羯胡! 说着,他转身去洗手,白刀子跨进门,放下粪箕子,转身轻轻关了院门,把黑羯胡往树上一拴,便提起粪箕子,紧走两步,拉一下白祥赐的胳膊,示意进东屋。 白祥赐心知有事,扭头四下观察,跟着进屋。 一进东屋,白刀子立即放下粪箕子,小心翼翼取出压在下边的两本书,和那只青砖模样的研药石臼,递给白祥赐,低声说,大伯,这两本是万叔和万老爷子给的,研药的这个,是花老先生给的。 白祥赐略一观察这三样东西,便塞进被子,低声道,刀子,这三个东西,除了你二伯、诵律,还有俩马老师,给谁都别提。 白刀子闻听,点点头,轻道,我记住了。 沉吟片刻,白祥赐轻吸气,缓缓说道,刀子,探铲拿来了,等晚上诵律回来,让他教你怎用。那个地窖的法子,你这回弄清了吧? 白刀子仔细回忆着,郑重点头,大伯,放心吧,我还在那边练了练,花万君亲手教的我。就是,这个开口放哪,还没想好。 听他这样说,白祥赐微思忖,低声说,这个事,夜里咱爷仨再研究。 略停顿,他看向白刀子,笑了,刀子,到院里说话,一回来就钻屋里,别人看了,会瞎猜事。 说着,他便抬腿出了东屋,白刀子紧随其后。 看着院内那堆掺好了碎麦秸杆的泥,白刀子笑了,大伯,拓坯的活,也没多少了……我来吧,正好学学! 白祥赐轻啐一口,笑骂,刀子,别瞎胡闹!想练,等天热时再练,这个节气,拓坯不是那好弄的,别越帮越忙!去,先回家,给你爹、你娘问个好。这一出去好几天,回来不先进家,你娘还不得说我? 白刀子闻听,略一叹气,大伯,我知道,我这做法有点不对头,刚才就搁门口喊了声……可…… 白祥赐摆摆手打断他,低声说,刀子,去,一码归一码,事归事,礼归礼!拿着那些干鱼回去,晚上吃完饭再来。你娘要是呟你,不许拧劲,记住啊!不管啥事,都别拧。 白刀子一听就笑了,大伯,把我当罴恩种啦! 说着,他便往东屋拎了干鱼,回转家中。 出乎意料,正当白刀子做好了迎接一顿叱骂时,时米娥却是带着白诵进、白素兰、白诵杰笑吟吟的等在大门口,一见白刀子过来了,便是热情招呼着,刀子,回来了,这一去七八天,累了吧?快,进屋歇着! 白刀子一下懵住,谨慎开口,娘,这几天还好吧?没啥事要我做的吧?要是我惹恁不顺心…… 不等他说完,时米娥就骂开了,你个熊黄子,不呟你两句,你就不舒坦是不? 说着,她忽然又笑了,刀子,来,看你把你亲娘当啥人了! 这时候,白诵进也笑嘻嘻喊道,大哥,你可回来了,呀,鱼干,我帮你拿着。 他不由分说,便是从白刀子手中取过干鱼,拎着。 白刀子顿感蹊跷,带着受宠若惊的眼神,跟着进了门。 这时候,白祥和也从堂屋出来了,笑吟吟,刀子,回来了,来,进来。 诶?不对! 白刀子感觉气氛有点异常,但觉在自己家里,也就没当回事,连忙上前问好,爹,这几天还好吧? 白祥和笑笑,和时米娥交换个眼神,轻道,没啥事,刚过完年,还不能摊粪,就搁家呆着呗。对了,你带羊回来了? 白刀子点点头,提高声音,嗯,是只黑羯胡,能养长了。 似乎突然想到什么,他猛一扭头,盯着白诵进,冷哼一声,二邪子,这回,你可不能再想着屠那黑羯胡! 白诵进和他一对视,眼中闪过一阵恐惧,大喊,大哥,大哥,我真不敢了,真不敢了!这些天,我一直喂着羊,一点也没敢怠慢!你要不信,你去看看,那些羊,好着哩! 白刀子笑了,嗯,这还差不多!好,等过一阵,我挑个羊,亲手屠给你,行不? 一听这话,白诵进咧嘴就笑,紧跟着一坨口水涌了出来,满眼泛着憧憬。 白素兰急了,大哥,我也要! 白刀子转身拍拍她,好,大妹也有,就怕你撑着了! 一旁,时米娥不动声色看了白祥和一眼,把怀里白诵杰递过去,喊了白素兰,往厨屋去做晚饭。 白刀子看一眼白诵进,一脚踢过去,啐道,二邪子,你愣着干啥,把鱼送厨屋去,等会还能吃! 白诵进这才从畅想羊肉中回过神,赶紧拎着鱼干跑进厨屋。 白祥和让白刀子堂屋当门坐,却是不再言语,只望向门外,若有所思。 看老爹这光景,白刀子大感疑惑,这是有事啊? 虽眼里不解,他却并没有开口问,只心里开始琢磨起挖地窖的事来…… 直到吃完晚饭,白祥和这才跟白刀子说起事,时米娥也不时补充着。 初五那天,马衡圭去了一趟石楼村,找到白刀子的大舅时米现,详细说了时浅季长相酷似侯士双已逝长子侯通廉,以及侯士双正在寻找继承人的事,也特地说明他给侯士双的回信内容,征求时米现的想法,也问了时浅季的意见。 当时,时米现并没有立即回复马衡圭,时浅季也没有表态。 待了两天,也就是初七那天,时米现特地来了上官庄,找到时米娥,坦言自己和时浅季谈过,如果侯士双愿意选择时浅季作为继承人,他没有意见,时浅季也同意。 时米娥却表示,不用等侯士双来选,直接就让白刀子放弃,只推荐时浅季一人。 时米现认为不妥,便让她带着自己拜见白祥赐,再跟着白祥赐去找了马衡圭,说明自己和时浅季的意见后,直接从大厅宫离去。 时米娥却和自己大哥的想法不一样,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做法对,思忖良久,她找白祥和说了,也不管他是不是同意,就决定劝白刀子放弃成为侯士双继承人的意愿。 白祥和不想惯着她,也无力阻止她,索性摊开了说…… 一席话说完,让他们两人意外的是,白刀子却是对此不以为然,只笑笑,便答应了。 这一下,轮到时米娥吃惊了,这孩子,转性子啦? 她正要继续追问,却被白祥和抬手拦住,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白祥和紧盯白刀子,颤声道,刀子,难不成,你要学诵芳? 啊?时米娥满眼惊惧,刀子,你可不能。 白刀子正了脸色,摇摇头,没有说话,向二人微致礼,便出门去了。 第30章 暗托后事地窖设计好 白刀子来到大门口的时候,白祥赐正和白诵律闲聊。 听到白刀子在喊大伯,白祥赐轻叹一声,说道,诵律,你跟刀子说,以后别喊了,直接进门,这年月,啥都正在变,也别讲那些规矩了,差不多就好。 白诵律笑笑点头,去门口迎了白刀子进堂屋。 白刀子边走边说,诵律哥,这些天还好吧? 白诵律看他一眼,脚下不停,轻道,刀子…… 白诵律话刚开个头就停下来了,紧跟着一声叹,便住了嘴,没有接着说下去,只拍拍白刀子肩膀,拥着进了堂屋。 白刀子眼睛微闪,揣测着,也不言语,跟着进门,热情喊一声,大伯! 白祥赐点头一笑,示意白刀子坐。 不待白刀子再开口,白诵律微抬眼皮,对白祥赐说,爹,刚才我没说,嗯,还是恁说吧! 听白诵律这样一说,白祥赐看向白刀子,轻道,刀子,我得给你说点事,以后,咱自家人,别那多礼。你来这里,直接进门就行,又不是多少天不来一回?嗯?明白不?外边你也去过,不说远的,就这回去湖里,你就该看出来,有些老礼都减缩了,咱也顺应下,别忒迂了。当然,对外人,咱的礼,可是一点也不能少! 白刀子乐了,轻道,大伯,我懂。可我不是看的礼,我是真心的尊重!对别人,我可不这样!对外人的话,那要看看他敢不敢受我的礼了,谁找事,我就搁谁家门口,半夜里念经去! 白祥赐闻听大笑,好好,刀子,我不多说,你明白就行。大势在变化,咱也不能太落后,你懂就行了。 白诵律看一眼白道子,低了声音,刀子,没别的事,咱就去研究那个探铲? 话刚说完,白祥赐轻咳一声,开口了,你俩等下,别急,先说两个事。刀子,你娘跟你说了你表哥的事吧? 白刀子咧嘴一笑,不以为然道,大伯,这个事不算啥事,我早就想好了,就跟马老师说的一样,学好了,比啥都重要,其它的,随意就好了。我不在意怎个结果,先学好施药行医,还有鉴识古字,等个十来年,合适的时候,自己弄个药厂,制药……不比继承强? 白祥赐满意的点点头,认真道,刀子,你能这样想,我就安心了。你这个想法,我支持,当然,你要想到,那不是容易的事!可是,再难,咱也不怕,只要你奔着这个目标去,提着心气,比啥都强。嗯,诵律,你年纪也不小了,又没有再娶的想法,那……我把那些东西留给刀子,你没啥意见吧? 白诵律嘴角上扬一瞬,很快面色凝重了起来,正色道,爹,你不说,我也准备提这事了。我今年也五十多了,还成个啥家啊?就这样了!我早就想好了,把县城那个屋子,留给刀子,还有这些年积攒的一些东西,也都留给他。我还怕恁不同意哩! 听大伯和堂哥这样说,白刀子愣住了,只一瞬,便急道,大伯,哥,哎,可不能说这个,这大过年的,好像安排那啥一样……咱能等过了正月再说不? 白诵律斜愣他一眼,啐道,刚说了别争竞老礼,你这家伙,又开始了? 白祥赐笑吟吟说,刀子,你哥以后,可就靠你了! 说到这里,他脸色突然暗了下来,叹声道,你哥啊,命苦,本来有个儿,叫白立儒,四二年,刚九岁,就让鬼子打死了…… 话未说完,就被白诵律抢过话头,爹,吔,这都多少年的事了,不提了,人活一世,走到哪里,不亏心就好了。 说着,他伸手拍拍白刀子肩膀,笑道,刀子,不给你开玩笑,等你成家的时候,我估计都走不动路了,你可别烦我啊! 白刀子大笑,哥,我可不会烦你,你只管搁家做菜就行,嗯,想想有个鲁菜大厨,心里就高兴! 这时候,白祥赐摸出怀表,看看时间,压低声音,好了,两件事说完,你们赶紧去研究地窖去吧。嗯,这个事,不用考虑我的想法,但凡是为了这个,你俩有啥想法,自己定就行。要是有啥要我出面的,直接说,特别是刀子,有难处一定得跟我说,不许藏心里! 白刀子起身,正要致礼,却白祥赐一个眼神盯了回去,他讪然一笑,大伯,我先把黑羯胡送羊棚,再回来。 白祥赐笑吟吟摆手,示意他去忙。 白诵律陪他一起把黑羯胡送到白祥和院中羊棚,再三叮嘱白诵进一番,这才回到白祥赐院中东屋,研究起探铲,和地窖挖法,以及开口位置的事情…… 探铲的用法,白诵律只演示了一遍,白刀子便明白了,笑道,这玩意,好用,到时候安个白腊的短杆,就可以了。 对于地窖的挖法,白刀子提议,以南墙为准,待竖井通道挖好后,开挖侧洞的时候,把整体放在东屋的地下正中部分,除了出口,四边躲开墙体对应的地下位置。 但这样的话,就必须保持地窖入口也要离开南墙,还得在对着南墙中心点的位置。 问题来了,要是入口在面对南墙中心的位置,那这个入口,可就不好掩藏了。 白诵律意识到这个问题,比划了一下,站在离开南墙一米远的地方,皱眉道,要是开在这里,挖是好挖了,一晚上就能赶出三米深。可这样一来,不管怎掩藏,总会被人看出点迹象来,不妥! 想到封原庆的地窖通道,白刀子有了主意,轻道,哥,这样,竖井换到墙角,挖到胶泥层以下的时候,我拐个弯,单独在地下开个通道,到了这里,再往北挖,就妥了。 看白诵律似乎不是很理解,白刀子便在地上画了个大概图形,暂定入口在房间东南角和窗户中间的位置。 这一看,白诵律明白了,点点头,说声好,表示同意。 白刀子看着东南角,心下一动,轻问,哥,那个羊棚,说怎盖了吗? 知他话里有话,白诵律轻啐,有话直说,别绕。你是不是准备把羊棚也算计到这事里边? 白刀子点点头,轻道,哥,我有个新想法,保准管用。这样,我看了下,东屋南头,外墙到二伯的后墙,还有五六米远。 白诵律仔细听着,不言语。 轻轻敲一下墙,白刀子蹲下来,在屋内东南角的地上,画了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圆圈,站了进去,低声说,哥,就在这个地方开个入口,往下挖过胶泥层之后,向东直接拐弯挖个通道,从通道再往北挖侧洞。这个挖好以后,从竖井再挖一条通道,直接通到红薯窖里去。 白诵律不动声色,边听边琢磨。 白刀子又拍一下圆圈外边的南墙,轻道,在这里开个窄门洞,装上门,通到羊棚里。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看着白诵律。 白诵律点下头,直视白刀子,沉吟道,你接着说。 白刀子指了指地上,肃声道,开了门之后,在这个入口上边,砌成一个离地一尺的平台,把这个口盖住。平台北边上,拿坯垒到屋顶。这样呢,平台在屋里只有一个口对着床了,接着就在这个开口上装上门,嗯,门上也拿坯垒到屋顶。 听到这里,白诵律开口了,嗯,你的意思是,就跟柜子似的,把这个入口子罩起来?两个门,一个向羊棚里开,一个朝屋里开? 白刀子点点头,声音更低,慢慢说道,哥,最关键的在后边。拿坯盖羊棚时,要跟东屋南墙闪开二尺远,对着咱开的这个窄门,在羊棚上留一个门,这个羊棚上的门也装上门。这样一来,羊棚垒好以后,羊棚北墙,和东屋南墙之间,就有一个二尺宽的缝。这个缝呢,上边也不能露天,盖的时候,把椽子多伸出来一点就行了。这个缝留好以后,分两步处理,先从两头半堵起来,里边撒上石灰。最后呢,在羊棚北墙这个门,和东屋南墙这个窄门中间,从地上垒到顶,在两个门中间,垒成一个密闭的通道,通道底下跟这东屋垒的平台的一样高,嗯,这样做,到最后,这个通道两头都有门。 说到这里,白刀子略停,望向白诵律,看他反应。 白诵律微眯眼,抿抿嘴,仔细琢磨他说的整个过程,沉思片刻,这才点点头,提醒道,刀子,这个法子行,可要是别人问起来咋说? 白刀子知道,现在过完年了,白诵律白天没时间在家,晚上又不能盖,大伯、二伯打打下手还行,真要动手盖起羊棚来,他们显然干不动。 这种需要几个人配合的活,仅仅是上椽子,白刀子一个人可是怎也干不了。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盖羊圈,肯定得找人帮忙。 只要一找人,这样开侧门的事,人家保准会问…… 想到这里,白刀子看着白诵律,轻声说,嗯,谁要是问,就说这样棚没夯墙,都是拿土坯垒。怕时间长了,坯一潮,羊棚会歪,这才留了缝。留缝是为通风,留门是为防偷,又怕羊棚里边的臭进了东屋,也怕羊屎蛋进了东屋,这才弄了三重转角门,加高了一尺的通道。 白诵律细一咂么,笑了,戏谑说道,刀子,你这个脑子,转的好!嗯,就这样说,先这样定吧。我没啥问题,明早问问你大伯,看他还有啥需要叮嘱的。要是没事,你明晚就准备开始干。 白刀子听了,却是摇摇头,低声说,哥,不能这样急,得等羊棚盖好,东屋窄门开好,垒好,我才能开始弄。要不,万一有点不小心,漏了线,那就麻烦了! 一听这话,白诵律连连点头,面色慢慢凝重了,正色道,刀子,这事,可得当心。 白刀子也正了脸色,重重点头。 第31章 地窖精挖施药初入门 五更天一到,白刀子仍是准时醒来,匆匆洗漱后,便擓起粪箕子,带了一瓷瓶凉水,别上弯月镰,回自家院里羊棚牵了羊,唤上大黄狗,继续往南老渊放羊。 来到南老渊,和往常一样,他先赶羊下到渊底,吩咐大黄狗看着羊,接着就抡起弯月镰,摸黑?割干草。 待到天光大亮,白刀子停了手,在渊底生一堆火,烤起红薯,和大黄狗分吃后,漱漱口,往粪箕子里装满干草,拍拍身上土,赶着羊,上了渊顶地面,沿渊东行。 几分钟后,来到土坡下,他向上望去,见大厅宫大门已开,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顺着小路,赶着羊,往上行去。 迈上台阶时,忽听大厅宫门口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声轻笑,刀子,哟,活着回来了! 白刀子愕然望去,见是马衡圭,遂喊道,马老师,您这大早上的,说这话,唉! 马衡圭大笑,这话咋哩,我又没说错。笑话你两句,还不行了吗? 听他这样说,白刀子紧赶两步,没好气回了一句,也就是您现在是我老师,没法怼你,要不然,嘿! 马衡圭斜睨他一眼,催促道,刀子,别说这个了,来,快上来,有事跟你说。还有,今天上午学我的,下午学我师兄的……嗯,我师兄说了,你的脑子好使唤,也可以两样穿插在一起…… 白刀子闻听,神情一震,这就赶着羊进了大厅宫。 这个时候,白祥赐也在家中忙活开了。 早饭时,听白诵律说了白刀子的设想,和整个的地窖挖法,他没有任何反对意见,当即同意,开始准备帮着白刀子把整个时间提的更快些。 这不,刚吃完,待白诵律骑车往县城去,他就开始了烧坯。 白祥图也很快来到,帮着他一起把晾好,已经成型未干的土坯,交叉着摞成高高的半球形,在下边加上木材,烧了起来。 这是常见的快速烘干土坯的手法,不止能让这土坯在十几度的天气里快些干透,那些在烧的过程中,蒙上的烟灰渗到土里,也会起到防潮作用。 待这些土坯差不多干透时,再继续烧一夜,还可以更坚硬一些,要是在用这些烘过的土坯时,再塞一些掺了石灰的胶泥土,那就更结实了。 白祥赐这一烧,就直接烧到了傍晚,白刀子赶着羊回来,第一拢火,才堪堪熄灭。 白刀子抓紧回家吃饭,等到天色全黑,土坯摸着已经不烫手时,白祥赐又点上了第二拢火,一直烧到半夜,这火才慢慢息了下来。 往灰烬里丢几块红薯,两人这才各自回屋睡去。 次日,五更天一到,白刀子照旧去放羊,天亮之时,照旧赶着羊进大厅宫学习,中午和两位马老师一起喝些粥,下午继续学着,临近傍晚,赶羊回家。 这一天,上午的时候,白祥赐再次点了一堆火,继续烧那些土坯。 这次的火,并没有烧太久,待土坯不再冒出水汽时,半下午就熄了火,等着那土坯慢慢降温。 白刀子回来的时候,土坯已经凉透,白祥赐、白祥图、白祥和、白刀子,四人一起动手,把土坯垒成的半球形拆掉,交错码在白祥图后墙。 随后,白刀子拿了扫帚,把那些灰烬扫成一堆,洒些水,撮进院外粪坑。 因白诵律往县城并未返回,四人遂一起在白祥赐这里做饭…… 第二天,白刀子继续五更天往南老渊放羊,天亮之后到大厅宫学习。 天亮时,白祥赐、白祥图、白祥和则是叫了四五个年轻人开始盖羊棚,同时开始在东屋南墙开窄门。 这种三门拐角通道的做法,引得众人很是好奇,纷纷表示要学。 直到多年以后,这种做法仍然很受推崇,流传了出去,开创者白刀子则被称为了传奇,甚至他后来开了药厂的风头,都没能压过三门拐角通道这事的影响力。 三天后,羊棚盖好,通道建好,三个门也已经安好。 当天晚上,白刀子便把羊赶进了新羊棚。也就是从这一天起,白刀子也只是在晚饭时,回自己家一趟,其余时间,不是在放羊、学习,就是在挖地窖。 又一天后,通道封闭,东屋内东南角,就在白刀子当初画圈定位地窖入口的位置,一米二见方的一尺高平台砌好。 就在这天晚上,白刀子仔细调整了平台内部四边,便开始挖地窖的垂直入口,待到半夜时,便把掏出的土,撒进院外粪坑,才开始休息。 五更天,白刀子起床,继续往南老渊放羊,到天亮,就往大厅宫学习…… 此时已经过了正月十五,晒粪的日子也到了,一到天亮,白祥赐和白祥图、白祥和便开始把粪坑里的粪,往南老渊晒粪场推去。返回时,便把大厅宫拆出的青砖,放在推车底上,压上干草拉回来,堆在羊棚里。 爷仨分头行动,只三天,白刀子便挖好了到底五米深的垂直通道。 到这时,白刀子改变了计划,并没有继续往东开挖通道,而是先把底部砌了几层青砖,撒上发好的石灰,然后留出开通道的位置,先砌成拱门,再沿着井式通道土壁,一圈圈往上砌砖…… 就这样,白天时,白刀子往南老渊放羊、学习,白祥赐则和白祥图、白祥和往晒粪场推粪,并处理掏出的土,同时悄悄拉青砖和干草回来,每天晚上烧了干草,把灰撒进粪坑。 一开始的那几天,配合白祥赐的是白祥图、白祥和两人,但一过正月二十,白祥图往苗圃中学去上班,白天陪着白祥赐的,就只有白祥和了。 直到这时候,白祥和才旁敲侧击,向大哥询问那些青砖的用途。 白祥赐只说了一句,你就装作啥都不知道就行了,知道多了,对你不好,对刀子也不好…… 白祥和一听就懂了,这事,必然和自己儿子有关,有心想问个仔细,但见白祥赐并没有透露的意思,遂就专心干活,不再发问。 这挖地窖的事情,白祥赐不是不想告诉他,毕竟是他的亲儿子,但想到自己这个四弟是个耳根子软的人,怕他一个不留心,告诉了时米娥,那就差不多等于告诉了所有人…… 白祥赐心知后果,遂狠了狠心,瞒了起来。 于是,白祥赐到去世,也没有告诉白祥和这事。 同样的,白祥和到去世,也仍然不知道地窖的存在。 很多年以后,白刀子去世的那一年,当时仍旧在世的时米娥,才知道自己儿子竟然早早就挖了这么一个堪比地下室的地窖。 也就是说,挖地窖这事,几十年的时间里,只有最初定下计划的白刀子和白祥赐、白祥图、白诵律、马衡圭、马衡封这六个人知道。 直到离开人世,地窖的存在和作用,白刀子也只是告诉过一个人…… 开挖地窖的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这六人相互掩饰着,有条不紊,推进地窖的进程。 一切,做的悄无声息。 这天晚上,白刀子给挖好的地窖主洞抹完石灰,又拿探铲开了个风洞,直接连到房间内烟筒中,再细细抹了石灰,这才上到地面,关了平台的双层隔板。 看看时间,刚到九点,白刀子遂到堂屋叫了白祥赐,沿梯子下到地窖。 这地窖主洞四米长,一米五宽,两米高,白祥赐微一观察,便皱了眉头,提醒道,刀子,这地面上可不能就这样,直接漏土可不行。这样,你明天让马道长再拆点青砖,估摸着三百块就够了,地面弄好了,整个才能牢靠,别万一…… 白刀子闻听,明白了严重性,神色跟着严肃起来,认真点头。 第二天,听白刀子一说地面上直接就是裸土,马衡封马上急了,刀子,今天不学了,直接拆砖。等天黑,咱们一块,把砖弄过去! 马衡圭却是摇头,谨慎道,都去的话,目标太大,还是老样子,先放到土堡子,再推过去。 马衡封不同意,我担心,现在已经是三月里了,这几天要是下雨,可就麻烦了! 听他这样说,马衡圭和白刀子都愣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们都明白,这要是一下雨,可是不能推粪了,这最起码要等七八天,等晒粪场干了,才能推车,要不然,肯定惹人注意。 这样一来,前边所有的掩藏,都是白费功夫。 一时间,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怎样才能尽快把砖运过去,又不惹人注意呢? 良久之后,白刀子轻声询问,老师,我觉得不一定非要砖吧? 马衡圭眼前一亮,随即笑骂,刀子,别废话,想好了直说,都这时候了,就别绕圈子了! 马衡封也是目光灼灼,盯着白刀子,满眼期待。 白刀子指了指他们的膳房方向,恭敬说道,两位老师,我记得那膳房里,好像有不少木炭,要不,先用木炭打底? 听他这样一说,两人猛然一震,对视片刻,先后点头。 马衡封满意的点点头,笑道,刀子,我懂你的意思,嗯,这个法子不错,我见过这种做法,来我告诉你怎么弄…… 过来不一会,待两人讲完,马衡圭也开心了起来,笑吟吟说,刀子,这样,我现在就去找你大伯,让他过来推炭。谁要是问推炭干什么,我就告诉他们,这个炭,我们两个老道放着也是放着,这天暖了,也用不到,就找白祥图送给学校用! 白刀子笑出了声,马老师,你也够敢说的! 马衡圭斜愣他一眼,轻道,刀子,你觉得还能怎说? 这时候,马衡封明白了白刀子的意思,笑了,刀子的意思是,别人要是看不见白祥图把木炭运到学校去,不就漏了吗? 马衡圭愕然,悻悻道,刀子,你有好法子吗? 白刀子微微一笑,往门外看看,低声道,就说请我大伯帮着恁两位,以木炭往湖里换大米。等过一阵,我拿袋子装了红薯送到码头,别人问起炭的事,我就说,炭留下冬天用,用我家的红薯去换大米,然后再给两个老道送去。 马衡圭一下怔住,叹道,刀子,你这脑子,要是侯士双直接选你,没疑问就是他的幸运,只可惜,他不一定啊! 马衡封也是一叹,随即说道,刀子,咱还是按照说的,侯士双那边,不是必选,学好我俩的东西,才是现在最重要的。 白刀子轻道,两位马老师,我可是从来没有把侯先生那边的事当成非要成。 说着,他微顿一下,突然提高声音,要说制药,将来,在两位老师的帮助下,也不是不能自己开药厂! 马衡圭当即点头,刀子,说实话,不到两个月,你就能入门,能记下基本药性,确实,还不错! 白刀子撇撇嘴,吔,只是还不错吗? 知道他是故意逗开心,马衡封看看马衡圭,笑而不语。 马衡圭啐道,行了,知道你厉害,别迂沫了,赶紧去拿袋子,装木炭。 一句话说完,他便出了大厅宫,往上官庄去找白祥赐去了。 马衡封则带着白刀子,往膳房收拾木炭…… 第32章 惊现飞机防潮搬古书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外边传来连绵不绝的轰鸣声,膳房里,正在收拾木炭的马衡封立时停手,示意白刀子安静,侧耳倾听。 很快,那声音更加大了起来,变得很是浑厚,轰鸣着越来越近,隐约带着忽高忽低的节奏。 飞机! 一瞬间,马衡封反应过来了,目光随之一震,迅速冲出膳房,往空中看去。 白刀子紧随其后,疾步跨到院内,顺着声音抬头望。 空中,赫然有一架双翼螺旋桨飞机在盘旋,放眼看去,那飞机距离地面,也仅仅一百来米,肉眼可见窗内人头晃动。 此时,那飞机就在南老渊上方顺时针缓缓盘旋,很快飞过大厅宫,然后继续绕圈,又绕了两圈后,这才沿着南老渊向东斜飞。 飞不多远,那飞机又开始了盘旋,只是看起来好像升高了一些。但只一会,又降低了高速,继续盘旋着…… 马衡封带着白刀子快步来到大厅宫正门口,指指那飞机,轻道,刀子,几十年前,打仗的时候,多是这样的飞机。 白刀子闻听,眼皮倏地一抬,惊道,老师,这难道…… 马衡封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别瞎想,也别瞎说,这飞机的架势,一看就是勘探的。别忘了,我以前可是坐过不少次飞机,也搞过勘探,虽说比这个小,可也是了解一点,你看,那飞机底下挂着的东西,就是照相的。 说着,他指向那飞机,白刀子随之看去。 这时候,那飞机再次降低了高度,又一个盘旋,往东继续斜飞,然后再次盘旋,忽高忽低,渐渐远去…… 直到轰鸣声完全消失,白刀子两眼尽显茫然,默默看着那边。 马衡封轻咳一声,将白刀子从沉思中惊醒,意味深长道,刀子,看来,这飞机一来,挖河的事情,很快就要有动静了。 白刀子滞住,惊问,那,咱的事,得快点了! 马衡封淡然开口,谁说不是呢? 正在这时,马衡圭和白祥赐推着小车出现在了坡下,冲两人招手。 白刀子面色一喜,大喊,大伯,马老师! 白祥赐放下车,随马衡圭快速上到大门口,皆是面色凝重。 视线交汇一瞬,白祥赐低声道,马道长,那飞机是探路的? 马衡封微一点头,轻道,咱们也别拘礼了,抓紧干活吧! 说着,四下扫视,悠悠道,飞机过后,很快就会有勘探队来这边,接着就会是搬迁。照常理看,从黄河,到大湖,这一路,几百个村庄,都会搬…… 马衡圭正了脸色道,师兄,白老爷子,刀子,也是说,咱的事,就此一次,不能出了错,一错,就没有以后了。常言说,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勘探开始了,挖河就不远了,这中间还会有很多事……不多说了,赶紧忙吧!礼不礼的,都不算啥了。 说完,他便拥着白刀子,率先往膳房去弄那木炭。 白祥赐和马衡封对视一眼,也不作揖了,只相互点点头,跟进膳房…… 这一夜,沿南老渊,从黄河到大湖,四百里的地面上,几百个村庄,都谈起了那架白色的双翼螺旋桨飞机,猜测不断,传言四起…… 也是在这一夜,白刀子和白祥赐没有都拿了锤子,抓紧时间,把推回来的木炭,逐个砸成拇指头大的小块,再放到地窖内,仔细铺了,又拿锤子敲实,之后撒了层石灰,两人随后一起用脚密密踩实,最后在石灰上再铺一层干土,再踩实…… 差不多到四更天,两人才忙完。 两人又认真检查一遍地面和地窖四壁的交接处,再拿石灰泥抹密实了,又放了一张竹帛下来,爷俩这才上到地面,各自休息。 躺下的白刀子并没有睡着,黑暗中,详细回忆着学过的每一个点…… 很快,五更天的鸡叫声传来,与此同时,羊圈内的那道门传来轻轻的拍击声,伴随着轻轻的呜咽。 白刀子听了,咧嘴一笑,知道这是大黄狗在叫自己起床了,当即起床,点灯,开了小门,进通道,来到羊棚里,引大黄狗穿过通道,来到屋内。 稍微洗漱,从小锅内取了两只红薯,和大黄狗分吃完毕,白刀子便和往常一样,往南老渊摸黑?割草,放羊,到大厅宫学习。 白天,趁着人少时,白祥赐便把红薯窖半开口,接着往厨屋里灶下点了木炭,锅里煮上红薯,慢慢烧着,待到要开锅时,又舀出几瓢热水,换了凉水进去,就是不让那水开,借着烧锅时形成的排烟抽风,引动空气进红薯窖,再进地窖,再顺着地窖里的风道,进到烟筒里,跟着热气排出…… 直到中午,他才加大火力,让锅里的水沸腾起来,随后慢慢熄了火,捞两只不大的红薯,慢慢吃了,就去喊了白祥和,一起往南老渊送粪…… 三天后,吃过晚饭,白祥赐和白刀子一起下到地窖,四下检查一番,看到石灰泥已经干了,两人略微商议,上到地面后,扔了些干草下来,这才放心睡去。 第二天,五更天时,白刀子准时起床,洗漱完,并没有和常往一样出门,而是到厨屋开始做起早饭来。 不多时,便已弄好半锅米汤,还有一盘细细的苤蓝丝拌了切碎的咸辣椒,外加七八只红薯。 把这些都端上东屋八仙桌,白刀子这才到堂屋叫了白祥赐来吃。 此时,五更将过,天色趋亮,朦胧可见景物轮廓,爷俩草草吃了早饭,便开始收拾起来。 白祥赐拿了四只装满草木灰的桶,绑上推车,又放上粪箕子,由白刀子推着,他在后边赶着羊,引大黄狗前边开路,一起出门往南老渊。 到了晒粪场,白刀子把推车径直推到土堡子门口,这才放下车。 白祥赐往一旁栓了羊,唤大黄狗看着,这就和白刀子一起把灰桶里的灰拎进土堡子,慢慢倒在墙角,冲白刀子点点头,出门四下观察,轻道一声,开始吧。 白刀子应声翻出爪钩,轻轻搂开干草,刨开埋书土坑一头。 待看到帷帐时,他放下爪钩,用力翻开帷帐一角,往灰桶里装书,多半桶时,便往桶里塞干草,完事开始往下一只灰桶里装书…… 四只灰桶都弄好后,白刀子拎桶出门,放在推车旁,转身回到土堡子里,掩盖好埋书土坑,又盖上干草,稍微整理一下,再走到门外,把灰桶再度绑上推车,往家中推去。 白刀子走后,白祥赐则牵了羊,就在这土堡子旁边的梨树林里放羊。 到了白祥赐家,白刀子推车进院,返身插上院门,这才拎桶进羊圈,快速扒出桶里干草,紧接着打开羊棚通向东屋的小门,拎桶进去,反手关门,侧耳倾听一瞬,见四下寂静,立刻走进东屋南墙窄门,轻开地窖通道挡板,再压下第二道挡板,直接把四只灰桶里的书接连倒了下去。 噗噗噗,一阵闷响过后,白刀子关好两层挡板,退出窄门,返回羊棚,小心关了门,拎着灰桶回到院内,继续往灰桶里装起老榆树下的那一大堆压实的草木灰。 突然,有人敲门,紧跟着传来喊声,刀子!刀子! 白刀子微愣,待听出是三伯白祥启的声音,遂大声应道,三伯,我这就来了! 说着,他放下手中铁锹,急急去开了大门,笑道,三伯,今天没出去吗? 白祥启笑道,刀子,这才几点? 说着,他看了手表,不以为然道,还不到六点半,哪能那么早?倒是你,天不明就喊着你大伯出去了。刚看见你回来了,喊你,你咋没动静? 白刀子心下一惊,脱口而出,啊,恁叫我了……嗯,刚才在茅房里,没听见。 白祥启斜他一眼,轻道,刀子,电影院那边有个人他爹死了,你去帮个忙呗? 听他说送葬的事,白刀子迟疑道,三伯,二伯不发话,那我可不敢自己做主啊! 白祥赐啐道,这还用你说,要不是问过二哥了,我敢来直接找你,他还不跟我急了? 白刀子忍住不笑,嗯,好,二伯同意了,剩下的,恁安排就行了。 听了这话,白祥启满意的点点头,笑道,好,刀子,就这样说定了,我带那人提前来找你。 说着,他便转身离去。 直到白祥启的身影消失,白刀子才堪堪放松下来,手背轻擦脑门,跟着长出一口气,到厨屋喝口水,缓了一会,回到院里,继续往灰桶里装灰,再绑上推车,往晒粪场推去,然后又带了书回来…… 到了中午时,经过五个来回,院里的灰全部推到了晒粪场。 埋在土堡子里的书,也全部拉了回来。 最后一次往家里送完书,回南老渊时,白刀子拿柳条笎子装了几块馏着的红薯,带了两瓷瓶水,往推车上绑了两只长条空筐,又把笎子挂上车把,便悠悠推车来到土堡子。 爷俩并不在意晒粪场的气味,蹲在土堡子门口,吃了红薯,权当午饭。 看着路上往食堂赶着去吃饭的人,白祥赐轻道,到现在,这事差不多了,咱得去跟马道长交代一下,再想法多备点石灰,那底下,可是很容易返潮。 白刀子点点头,赶着羊,往大厅宫上绕去。 得知古书已经全部搬完,两位马道长顿时喜行于色,一时间失了仪态,大笑不已,两人都是开心到癫狂的状态。 白家爷俩看着他们,也是眼中微润,唏嘘不已,暗叹,什么时候,道人也容易激动了…… 许久之后,马衡封、马衡圭两人才沉静下来,对视一眼,齐齐向白祥赐郑重作揖,白老爷子,我们感谢您,能够让这些书保存。 白祥赐连忙回礼,往门外看了一眼,这才压低声音说,两位,我也不那么讲究了,这事,第一步是定下来了。我觉着,要是真继续下去,还需两位多关照刀子。 认真看他一眼,马衡封面色凝重起来,您不说,我也会在意,特别是我师弟,他更是会长伴刀子。要是大厅宫不在了…… 说着,他望天一叹,缓缓道,没有要是,只有事实,看趋向,用不多久,大厅宫就没有了!到时候,我会走,至于去哪,到时候再看…… 马衡圭微微一笑,接过话头,刀子不安稳,我绝不会离开这里。 看白祥赐又要致礼,他上前一步,托住白祥赐的双臂,摇头道,白老爷子,别闹了,以后不要搞这礼,尽量正常,像你们村里人那样,咱拱拱手就好了! 白祥赐闻听,面色一紧,随即缓了神色,点点头,慢慢放松下来。 马衡封看着白刀子,笑道,到现在,刀子的施药已经入了门,从明天就让他开始学着配药,我这一块的东西,他弄得也不差!古字的各式写法,嗯,有些是画法,他已经背会了一百多个。很快,很稳!这样下去,不出仨月,他会把我认识的五百多个古字,全记下来,再往后,可就要靠他自己了! 马衡圭斜睨刀子,轻道,刀子,你认真点,说不定啥时候,师兄就走了。 白刀子望向三人,重重点头。 端详着白刀子,马衡封眼里泛出了欣慰,朗声道,好了,今下午,不干别的,咱爷四个,就好好聊聊,说说我师兄弟两人的过去,再说说刀子的未来。 说着,引三人往大厅前石桌就坐…… 第33章 劳心苦想勘探促搬迁 一场雨过后,又隔了几天,地窖初见返潮。 白刀子决定弄点生石灰,整块摆进地窖,试图以此防潮。但不知为什么,他心中隐隐觉得这样有些不妥,思忖着,找不出所以然,遂在第二日学习研药时,和马衡圭谈起。 听了他的想法,马衡圭当即阻止,斥道,刀子,千万别放生石灰到地窖,那玩意一旦受潮,就会发开,这时候,你进去地窖就会倒下。别问为什么,我也说不清,这都是教训!你一定要记住,类似地窖这样的密闭空间,只要想进人,万万不可放生石灰!要是为防潮,发好放进去,问题不大,只要不扬起来,就行。 白刀子脸色顿时暗了下来,喃喃道,总得想点法,不能看着受潮啊! 听他这样说,马衡圭微撇嘴,啐道,刀子,这事就难住你了?你好好想想,我看你这些天学的怎样了? 沉默许久之后,白刀子余光注意到马衡圭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下一动,试探着开口了,老师,想了半天,防潮的东西倒是有很多,可眼下好拿到手的,也就只有生石灰了……要不,咱少放点??一块,放一块! 马衡圭点点头,嗯,可以,能想到这里,说明你已经有了剂量的概念。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又嫌弃道,不过,这么一点事,想那么长时间?看来,你对这些东西的认识,还是不够深啊!你忘了,有时候生石灰也是拿来用药的。嗯,既然现在都说到这里了,仔细听,我给你说说生石灰和生石膏有啥不一样,又有啥相同的用法…… 马衡封一旁盘坐,闭眼沉思,并不理会二人。 直到天色将暗,白刀子告辞离开时,他才缓缓睁眼,提醒道,刀子,一定要记得,每次下去时,端灯下,见灯要灭,就赶紧出来。 马衡封拿了个药包给白刀子,谨慎叮嘱道,刀子,明天去主持送葬,一定要提前把这个挂在脖子里,别让人瞧见。出门前,先捻一点,拿开水冲了,细细洗手。离开坟林后,也要洗一遍! 白刀子谢过离去,急急赶回上官庄。 刚把羊赶进羊棚,他便再度出门,直奔码头,寻找万交康。 让他失望的是,万交康的船并不在码头上,问了码头上的人,才知道,万交康已经离开差不多十日,说是昨回,可不知为啥,直到现在也没回。 白刀子思索一会,央求他们见到万交康,代为转告,就说自己需要点生石灰,土坯防潮用。 那些人热情答应,白刀子再三感谢后,怏怏不乐,踢打着老柳树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安排好让白诵进代为放羊后,白刀子便随三伯白祥启来到了镇上,那户死了爹的人家中…… 半下午,送葬结束,白刀子没有去找三伯,而是从镇外墓地径直离开,向东穿过一片树林,来到小苏河岸边,照着马衡圭说的,摘下脖子上药包,倒了些药末出来,沾了水,搓了半天,又细细洗了,这就沿河堤去往码头。 他生怕万交康今天又没有来,一路满怀忐忑,嘴里念念有词,不住叨唠着,也时不时蹲下,拔几棵认识的草药,站起来,继续走,行不多远,再次拔几棵…… 似乎担心一旦到早了,就看不到万交康…… 虽然一路有意放慢速度,但到了码头桥下时,他还是失望了,万交康的船,还是不在。 看着水面,白刀子心里莫名一突,有了不好的预感,愣了半天,往别的船去问。 他这才知道,万交康接了运的莲子,往金陵送货去了。 闻听缘由,白刀子心中略松,但仍觉不安,谢过船家后,沉着脸回了上官庄。 吃完饭,来到白祥赐院中,却见白祥赐和白诵律正在堂屋默然喝茶,两人脸色都略见沉闷,似乎连白刀子进门的声音都没有听到,继续沉默着。 见状,白刀子怔住了,打起精神,轻问,大伯,哥,怎了? 白诵律看他一眼,轻笑一声,刀子,回来了,没啥事吧? 看到白刀子来了,白祥赐却是面色更加凝重,沉吟道,刀子,南老渊今天来了勘探队……估摸着,大厅宫也快拆了。 听到这话,白刀子幽幽一叹,轻道,大伯,我找了万叔两趟,他都不在,别船上人说他去金陵送莲子了,可我心里总不踏实! 白诵律看看二人,沉思片刻,突然笑了,刀子,别着急,再等三天,要是万叔还没有过来,我去魏公集找点。 说着,他又看向白祥赐,认真道,爹,大厅宫要拆,谁也挡不住,这事,两位马道长早就料想到了,咱们不必要忒担心。再说了,恁不也说了,后边的事,他们都安排好了,没啥好担心的。实在有不好应付的,我就直接带刀子去县城,那就好了啊! 听他这样说,白祥赐长出一口气,缓了神情,慢慢说道,嗯,只要刀子安稳,就行了。其它的,应付着就行啦,嗯,我现在也想好了,万一赶不巧,我把事担下来。 白刀子闻听,大惊失色,急道,大伯,可别这样说。没事,我想好了,也准备好了,万一有事,也好过去! 闻听这话,白祥赐来了行去,轻笑,刀子,你说说看,万一有事,你准备怎做? 白诵律也是满眼期待,等着白刀子说他的做法。 不料,白刀子只是神秘一笑,吐出一句,先不说,可我保证没问题。一说,就不灵了。 瞧他诡异的眼神,白诵律眯起双眼,认真打量他一会,沉声道,刀子,你可不能瞎来! 白刀子闻言摇头,佯做生气,哥,你把我当啥人了? 白祥赐被逗笑了,当即起身,低声道,刀子,好了,这事我心里有数了,你不就是准备走诵芳的路嘛!想瞒我老头子,呵──没那容易。不过,这个管用,也是没法的办法。 听老爹这么一解释,白诵律也笑了,提示道,刀子,这个叫金蝉脱壳,也勉强够着走为上了……好了,我不多说了,真到那一天,我掩着你!等会,我下去看看。 白刀子笑着点头,待到夜深时,便和白诵律下了地窖,一本本翻起书来。 第二天五更,白刀子准时起床,赶羊来到南老渊,天亮时又赶羊到大厅宫学习…… 三人正围坐讨论时,从坡东上来七八人,停在大厅宫门口,依次高喊,马道长!马道长…… 似乎早已猜到他们来意,马衡封和马衡圭并不着急,带着白刀子,慢慢踱至门口。 众人分别致礼后,跟着进了大厅。 待众人落座,马衡圭照旧拿小壶煮药茶,也不言语,只是慢吞吞烧着火。 马衡封给白刀子递个眼神过去,白刀子会意,晃着身子往厅外去看羊。 不料,他刚一迈步,却被一人叫住,刀子,你跑啥,你小子机灵!就呆着,也好帮我们做个见证,万一等会说的事传出去,省得被人说我们找大厅宫的麻烦。 白刀子故作惊讶,大笑,你们大人的事,我小孩看了,顶个啥用!别坑我了! 听他这样说,那人急了,刀子,别走!算帮我个忙,这样,你要是不走…… 这时候,马衡封开口了,白刀子,行了,你就留着,咱们也熟悉,大家都认识,你在这里,我们要是有点啥事,像他们说的,有个见证!你留下来,也算做帮我的忙,看在咱爷们熟悉的份上,能帮忙吗? 爷们?啥情况? 这俩字一出口,顿时镇住了那七八人,他们面面相觑,满眼闪着不可思议,愣愣盯着马衡封,随即相互视线交错……都滞住了。 白刀子会意,他明白马衡封故意说出这俩字,就是在第一时间告诉自己,担心的事情来了!他讲这两个字,毫不遮掩说这种大俗话,就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他马道长不想做道长了,也暗示着他──已经入了俗。 见众人把视线转向了自己,马衡圭当即立了脸,提高声音,干啥,都别看我!大厅宫是我师兄在做主,说难听的,我就是来做个客,说不定哪一会就拍屁股跑了,也说不定留在这,没事半夜念念经,再想不开的话,嗯,那就随便找谁家门口,拿个绳,直接把自己吊了去! 白刀子笑了,马衡圭这话也是大俗话,只不过有点像是村里老爷们对骂了! 看白刀子笑了,那七八人也跟着露出笑脸,气氛瞬间变得有点哄闹了。 这时候,刚才说话那人开始的谨慎消失不见,已经完全缓了神情,他笑问,刀子,行了,马道长都要你留下帮忙了,你还跑啥?哈哈哈! 白刀子冷笑一声,斜愣着,不以为然道,怎了,凭啥要听你的,又凭啥要听他们的? 听了白刀子的这句话,马衡封和马衡圭对视一眼,都笑了,眼里透着赞!这话好,挤兑了那些人,又撇清了和大厅宫的关系,这有利啊。 果然,那人一听白刀子这样说,赶紧换个语气,呀,呀,呀呀呀,刀子小老弟,是我话没说到地方,你别生气,坐,坐,坐! 白刀子撇撇嘴,嫌弃道,好,坐就坐,死人我都不怕,还能怕活滴,切! 见白刀子坐下来,那人讪笑一声,没接话,在他心里,白刀子这家伙,就是不逊吝见的死不怕,又是个小孩,只要受屈,保准半夜跑人家门口念经……不是怕,是瘆人,恐到骨头缝里的那一种! 那几人视线交汇一瞬,为首之人说话了,马道长,你们也知道,勘探队来了,已经定下来,要沿南老渊改条河,从黄河到大湖。嗯,侯堂接到通知了,要分散搬迁,村拆开,分着搬到前后七八个庄上去。还有,就是我几个接了个事,他们说这大厅宫本是侯堂先人留下的,就让我几个代表来说下,那个,那个,嗯,大厅宫也得搬。还有就是,他们说这大厅宫是留下的老旧物件,没啥新意,不如借着搬迁,直接拆…… 听他说到这里,马衡封突然大笑,打断了他,朗声道,老侯,好了,都是侯家人,别叫我马道长,我从今往后就是老马!嗯,也可叫老侯! 啊?啥玩意?这……是要做回俗人了吗? 这几人都懵住了,但一瞬之后纷纷笑了起来。 白刀子、马衡封、马衡圭三人,同样视线交汇,都是淡淡笑了,果然,所料不差。 第34章 一朝顿悟拆房留药材 见马衡封显出了放弃大厅宫的意思,侯堂村来的那七八人,顿时放松下来,之前满眼的忌惮,全都不见。 一时间,双方相谈甚欢。 马衡封懂他们的意思,这几人是顾及他是侯氏一族一直以来的长支传人,而大厅宫更是这支侯氏先祖所建,若是贸然强势要求大厅宫搬离或拆除,必被周边村庄嗤笑为蔑视先人,但又不能不来,这才心怀忐忑,在矛盾中试探着开了口。 同样的,马衡封早知今日之事,为了所谋能够平稳达成,当然也是顺水推舟,索性现出入俗的决心,不时拿俗话和众人扯起了兄弟情义、家长里短,引出欢声一片。 马衡圭则就像他自己所言,扮演着过客身份,满脸平静,只安心煮着药茶。 只有白刀子依然是一副不容招惹的架势,在众人的话题涉及到自己时,毫无顾忌的怼他们几句,引得气氛更加热闹。 那几人看着白刀子,同样很开心,不仅是劝说马衡封搬离大厅的目的出乎意料的顺利,更是因为白刀子依旧还是那个嘴里喷刀的刀子嘴,在他们看来,这样的白刀子,定然不会歪曲宣扬今天的事…… 又闹哄哄扯了一会,和马衡封确定好一个月内搬迁或者拆掉,那七八人才笑吟吟离去。 马衡封自然是同样堆起笑脸,喜滋滋送到大门口。 望着他们的身影慢慢下了土坡,转身看着尾随而来的马衡圭和白刀子,马衡封放声大笑,一纾心中抑郁…… 片刻之后,他慢慢缓了神色,轻道,几百年过去,终于等到这一天! 马衡圭闻听轻笑,点点头,并不言语。 白刀子有点懵,疑惑道,老师,这都要拆了,很开心? 马衡封微颔首,正色道,刀子,这大厅宫没有毁在别人手里,而是侯家人自己手里。你想,侯家人建,侯家人拆,这不是最幸运的事情吗?这叫,寿终正寝。 马衡圭跟上一句,嗯,也叫圆满。 白刀子紧皱眉头,寻思半天,试探着开口,自己做的馒头,自己吃? 马衡封顿时眼睛亮了,连连赞叹,嗯,说的虽不是很准确,可也是大差不差!嗯,不错,是这个意思。 马衡圭斜睨白道子,轻道,刀子,就差了一点,你猜是啥? 白刀子摇摇头,无奈道,老师,恁直接告诉我吧,我要是能猜到,早就说出来了。 盯了白刀子一眼,马衡圭沉声解释,最准确,又最难听的说法,你听好,接着你刚才的说法,自己做的馒头自己吃,吃完以后拉出的粪,再施给麦子,麦子磨粉再做馒头。 诶? 听他这样解释,白刀子愕然,愣住,沉思半天,悠悠开口,老师,我大概懂了,跟常说的托生……差不多吧? 马衡圭微一点头,语气严肃起来,刀子,刚才说的你也听到了,一个月以后,这大厅宫就没有了。 说着,他看一眼马衡封,微沉吟,继续说道,到时候,我师兄会离去!我呢,不管侯士双收不收你做继承人,我都会陪着你,你啥时候过了十八,不管是死是活,我都会走。 白刀子抿抿嘴,眼睛一闭,紧跟着一睁,语气也是沉重了起来,老师,要是那时,我还是活的,你能不能留下? 马衡圭摇摇头,叹道,刀子,到了那个时候,如果你还是活的,依你的脑瓜,我身上的东西,你差不多都能掌握了。我留下,没意义,也让我自己难受。懂? 一听这话,白刀子眼色突的暗了下来,脸上瞬间涌起忧伤。 马衡封轻笑,刀子,你看你,这事是注定要发生的,人世常情。何必伤感?就像这大厅宫的拆去,也是注定,怎说呢,大厅宫出现是为了太平,几百年过去,世间可见的已是都平安,大厅宫完成了自己存在的价值。所以,我刚才说,这事情来得寿终正寝。 马衡圭轻啐一声,刀子,你个小刀子啊,那这样,别迂沫了,到时候,留不留的,就看你那时候能把施药行医做到哪样,你的鉴识古字又能做到啥样,我更在意的是,你那时候的制药念头,能不能实行了! 白刀子瞬间笑了,老师,你放心,但凡那时候我还在,那就不管咋着,也得能弄出来基本药!嗯,就那个最常见的头痛脑热药。嗯,这个简单点…… 不料,话未说完,便被马衡圭打断,刀子,别想偏了,等再学学,你就会懂了,越是常见的,看起来简单的,其实,也是最难的!要不,几千年,为啥这病还是一直有?为啥这病还经常会死人? 这话,语重心长,若有所指。 马衡封面色凝重起来,郑重开口,刀子,从这一刻,大厅宫的处置,你说了算。里边的东西,你想拿哪样,随便取。再怎么说,你也是我这个名义上大厅宫掌舵人的传人,你拿走,总比被别人毁了好。 白刀子闻听,迅速后退半步,郑重作揖,语带颤声,谢马老师,只要您觉着重要的,我想法保留下来。 马衡封注视着他,轻道,我心中最重要的就是那些书,你已经保存好了。其它的东西,就是一些实际的财物了,要说这些东西,我眼里,从俗世来看,最值钱的,就是一些木头了,你想要,就拉走。嗯,你也别担心,那些木头不是大厅的大梁,那些大梁看起来很贵重,其实就是一些老榆木和一部分杉木,这到处都是,只是这么大的少点而已。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含笑看向马衡圭,马衡圭会意,轻叹一声,随即示意二人进院。 来到膳房,马衡圭抬手指指屋顶,清了清嗓子,低声道,刀子,看到什么了? 白刀子盯着屋顶,只扫了一眼,看着那些被烟熏的黑不溜秋的小棍,发懵着开口了,椽子和椽子间,多了些小棍,那是…… 马衡封轻道,刀子,嗯,那可不是小棍,是我师父放这里让我救人用的药材,没用完,剩下了。 听他这样说,白刀子仔细端详一番,却并没有认出来那是什么。 马衡圭轻吭一下,缓缓开口,刀子,听好,记好,那几十根小木棍,不是小木棍,粗点的是降香黄檀芯,细的是鸡血藤,总共三十五根,你──拿走吧。 不待白刀子搭话,马衡封又拉着白刀子来到膳房门外,指指飞檐,低声道,刀子,这些飞椽呢,就是紫檀了。这些都拆下来,拿走吧,等天黑,你一块拿走,要是觉着没地方放,就埋起来,十年二十年都不会腐! 眼睁睁看着两人安排后事一般,白刀子心里莫名有些发堵,欲言又止,却是什么也没说出来,默默看着两位马道长,又看看房子,再细细端详过大厅宫,他这才长出一口气,一开口竟透出点点老气横秋的意味来,两位马道长,也是我的两位马老师,感谢恁对我的信任,不论将来怎样,我白刀子都不会让两位失了望,更不会让两位伤了感。空话说再多,也比不上我去做。 这话一出,两位马道长顿时愣住,对视一眼,随即都是面露喜色,齐齐盯着他,重且缓慢点头,刚才略见皱起的眉头,也在这一刹那间纾缓开。 马衡圭少见的动容起来,语带哑腔,刀子,能换到你这一瞬间的成长,也不白费心思。 深吸一口气,马衡封也是正了脸色,刀子,你这一刻,比上一刻,可是明显长了好多岁。值得!但,你要牢记,去尽力做你要做的事,不论是制药,还是古字,尽力。 面色沉缓间透着空灵,白刀子缓缓露出笑容,不紧不慢开口了,感谢两位老师的指点,我感觉自己好像突然想通了很多事情。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转身望向膳房飞檐,轻道,老师,咱们现在就开始拆吧!就像您说的,埋起来,总比毁了好。 马衡封应声而笑,招呼二人取了梯子,先往膳房内取下那三十多根降香黄檀芯和鸡血藤,再往膳房外,去抽取那一根根飞椽。 白刀子上梯子,马衡封和马衡圭在下边接…… 三十五根降香黄檀芯和鸡血藤都是二尺长短,捆扎在一起,约莫形成一个直径近尺的圆捆。 相比之下,那些紫檀飞椽就多了许多,虽长度也是二尺左右,但总数有百多根,分成三个尺把的圆捆,每个也还有几十斤重。 怎么弄回去? 为不让别人把注意力引到白刀子身上,三人略作商议,仍让马衡圭往上官庄跑腿,去喊白祥赐来推。 此时已近中午,等待马衡圭和白祥赐的空挡里,马衡封和白刀子便在膳房熬起了大米清粥…… 更出人意料的是,这米粥刚刚开始第一遍翻滚,还不待改成小火,马衡圭就回来了。 紧随他而来的,不仅有白祥赐,还有万交康。 望见万交康,白刀子神色一喜,但很快平静下来,拱手致礼,大伯,万叔! 白祥赐则笑笑向马衡封介绍,这位是万交康,湖里的,那个地窖的法子,就是他带着刀子往湖里学的。 马衡封微震,连忙向万交康恭敬作了一揖,正色道,有劳万先生费心! 马衡圭同样恭敬作揖。 万交康急急还礼,谦虚道,两位道长客气,都是刀子自己聪明,我不过是顺便。 这时候,白刀子轻声开口,万叔,在场的都是自己人,咱们之间,就不要谦让了。现在,大厅宫马上就要拆了,还是尽快把木头拉走,省的再有变化。 这话,说得很是沉稳,腔调里没有了往日的欢快,反带着浓浓的担忧之意。 这语气…… 白祥赐和万交康听在耳中,惊在眼里,不禁端详起他来…… 白刀子也不解释,指指那五捆东西,轻道,就是这些。 片刻之后,万交康上前一步,拍拍白刀子肩膀,轻道,刀子,你的心思重了啊! 白祥赐喟叹一声,刀子,一切会变好的,不用担心。 见二人似乎会错了意,马衡封大笑,两位,不要多担心了,刀子没事,就是心性更稳了而已。放心吧,他还是那个他,只是,处事已经超过了之前的那个他。 马衡圭点点头,笑道,好了,两位,咱们就在这大厅宫喝点清粥吧!完事,就想办法把这些东西拿走。 这时候,万交康和白祥赐对视一眼,都放下心来,眼里没有了担忧之色。 喝完粥,白刀子便径直回家推了木推车,万交康一旁扶着,当众推着那些木条回了家。 路上有人问,万交康便解释,弄点木条补船…… 正是两人的这一番举动,让附近很快有了传言,大厅宫要拆了,木条都送人了…… 接下来几天,不断有人打着各种名义,往大厅宫讨要东西,马衡封则是笑呵呵,有求必应,毫不为难…… 几日后,万交康不仅弄来了生石灰,还带来了几桶发好的熟石灰,并趁着买鞭炮的名义推进了村子,亲自下到地窖做防潮…… 第35章 金陵来人老林闻名医 十天后,三辆绿色布篷小汽车,带着柔和的突突声,出现在上官庄南边的东西路上,行不多远,又拐上通往南老渊的那条路,直到梨树林近前,才缓缓停下。 三车各下来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前后车各是三男一女,穿着很是干净。 这八人刚一下车,便笑着迎向中间车上下来的两男两女。 后车副驾上下来的那男子,看起来约莫五十来岁,他笑吟吟对中间那车副驾上下来的年长男人道,侯先生,这里就到了。 说着他抬手指向大厅宫的方向,略微提高声音,这片梨树林子东头那个坡上,就是大厅宫,坡东就是侯堂。 那侯先生笑笑,礼貌回道,老林,我侯士双第一次回到自己家乡,就打扰大家,真是十分难为情! 说着他向前后车八人微一抱拳,朗声道,感谢诸位帮忙!别的事情我不敢乱讲,单就药的事,只要你们开口,我管够。 中间这车上四人,正是侯士双、董姝夫妇,和女儿侯衍曾,以及司机谭格卫,收到马衡圭的信后,侯士双并没有立即前来大厅宫,而是先联系了万马城镇这边,得到回复后,这才从金陵直接驱车前来。 老林,即林英世,正是这次负责带人接待侯士双的负责人,同时也是镇上卫生院的院长。其他几人,分别来自不同的单位。 此时,听到侯士双一口应承了药物管够,陪同的众人大喜,纷纷表示感谢,林英世出言更是激动,感谢侯先生,感谢侯先生!说实话,像我们在小地方开展工作,经常遇到药物不足,很多时候,不得不看着人命在自己眼前慢慢逝去…… 侯士双闻听缓缓点头,四下扫视一番,叹道,谁说不是呢!很多时候,确实不是不尽力,只是无能为力!这样,你回去后,列个单子给我,然后,请你们的头,办好你们需要的手续,药的事我安排,怎么拉回来,这个,就需要你们想办法了。 林英世正色道,嗯,运输的事,肯定是我们负责,我懂,不会让您那边难做。 侯士双看一眼董姝,又对女儿说道,小曾,这里就是咱们祖上,六百年前建的地方! 说着,指向林英世方才所指方向,喟叹一声,缓缓说,那坡上的大厅宫,就是侯家先祖所建。这是第一次来,估计,以后也就快没有了…… 侯衍曾大为惊异,为什么啊?要拆了吗? 林英世和众人微一交换眼神,接过话头,轻声说道,嗯,这不是沿南老渊要修条河出来吗,这个大厅宫的位置,正在在河道上……嗯,不对,正在处在河道北边,也就是半个河堤的位置,所以,也在搬迁的计划上。照计划,要侯堂的人,分散搬到附近的几个庄子。 侯士双轻叹一声,不再言语,侯衍曾也是露出恍然之色,继续挽着母亲,只遥望树梢。 董姝轻咳一声,提醒侯士双,老侯,咱去大厅宫吧!也不知道马道长他们在不在呢? 林英世闻言,当即转身吩咐,你们去两个人,先过去看看老马他们在不在? 侯士双连忙叫住,老林,不急,一起去好了! 那两位正欲奔向大厅宫坡上的两人,闻声驻足,随着众人一起走进梨树林。 沿林中小路,来到南老渊最深处时,侯士双轻扫林英世一眼,突然轻声发问,老林,听你刚才,称马道长叫老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林英世轻笑一声,点头道,嗯,是有点变化,前些日子,镇上安排侯堂的几个队长,来找马衡封,谈搬迁大厅宫的事,马道长不光当场同意,还当众表示要入俗,意思是不想做道士了!嗯,我们听到消息,都觉得这马道长厉害,好像看的很远。不管怎说,我们都认为他这样做,是好事。 侯士双微一沉思,很快笑了,没错,确实是好事!你知不知道,另一个马道长,就是马衡圭,他可是名医,嗯,几十年前就是名医,不过呢,当年因为打仗,才做了道士。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找他谈谈,说不定,你们俩能谈出很多东西呢! 一人突然接了话头,嗯,我听说了,那个马道长上次去镇上,随手就给一个羊癫疯缓了神,很厉害! 林英世瞪向那人,急道,有这事,你怎不直接跟我说啊?你不知道,现在咱们有多缺人! 侯士双笑了,停步说道,老林,你刚才不是说马衡封马道长都表示入俗了吗,那马衡圭估计也会有新想法,你和他谈谈呗,说不定,他愿意留下来呢? 听他这么说,林英世眼睛亮了,微微一笑,嗯,到时候,还是要麻烦侯先生帮个腔! 这时候,董姝插话进来,老侯,马衡圭道长,可是性子比较特别的人!不好劝。 侯士双轻笑,你不是很了解他,我知道,当年在秦岭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他这个人啊,只要涉及到医术,就没什么不能谈的! 似乎一瞬间懂了侯士双的话中之意,林英世神秘一笑,继续引着侯士双一家三口向东慢慢走去。 不多时,众人便已经来到坡下,正对大厅宫正门的那条土路旁。 侯士双走到前头,四下环顾,正待开口,忽见十几人从坡上沿台阶急急走下,都或背或扛或抱,带着木头、砖瓦、布匹、碗盆之类,跟众人打个照面,便忽然转向,四散而去。 怎了这是?见此情形,众人视线交汇一瞬,都愣了。 林英世当即冷了脸,他看出来了,刚才那些人是从大厅宫里搬东西了,这……着实丢人!这和抢,有什么区别! 侯士双迷惑看向林英世,轻问,什么情况? 听这金陵客人发问了,林英世无奈间尴尬笑笑,轻道,估计是这搬迁的消息一出,四下里都过来捡便宜了,唉,人心难说…… 说着,他扭头冲随行人员挥挥手,那几人会意,分出三人快速冲上土坡,跑进大厅宫内。 似乎是为了缓解众人的尴尬,听了这话,侯士双淡然一笑,不以为然,缓缓道,这也算正常,过去几十年,这事见多了……别说这,就算是在金陵城里,也曾经有过。 董姝悠悠开口,笑道,咱们就别胡乱猜测了,上去,且听两位马道长怎么说吧!我总觉得,这个事情,多半是他们两位有意为之。 闻听,侯士双扭头望去,以视线询问。 董姝却是拉了侯衍曾的手,笑而不语。 林英世沉默一瞬,似乎明白了什么,遂讪笑一声,侯先生,请! 众人谦让着,缓步上到大厅宫门口,驻足抬头,端详一下大厅宫三个大字,又转身四下观望。 林英世往大门内看了一眼,正欲高呼马道长,就望见大厅里出来六人,直直向大门快速走来。 马衡圭走在最前头,他身后紧跟着马衡封和白刀子,最后边的,正是林英世随行的那三人。 看清侯士双身影时,马衡圭停下脚步,脸上泛起笑容,大笑,老侯,你可算是来了!你再晚点,你们侯家的这大厅宫你就再也见不到了!还好你来得及时,要不然,等这大厅宫一拆,我估计也就跑了! 侯士双和董姝对视一眼,都笑了,齐齐跨进大门,疾步迎上马衡圭。 林英世见状一笑,抬手让随行众人不要跨进大厅宫,同时向先前进入院内的三人招手,示意他们出来说话。 众人微愣一瞬,不解其意。 林英世轻道,人家是老友碰面,有些东西我们不应该听,也不应该听到! 众人愕然,随即纷纷点头,有人低声道,老林,怪不得你能当院长! 林英世一下噎住,瞪了那人一样,提醒众人,我先说好,别瞎说那些有的没的,这叫最基本的礼貌,也叫尊重……你们以为,我为什么只能在镇卫生院?还不是当年不懂事,失了礼貌,气跑了有计划返乡的人,才从省里被……回到这里么? 说着,他又对众人轻道,看到没有,那个小孩,嗯,就是那个跟着俩道长的那个,他是后边上官庄白祥赐的侄子,也是白祥图的侄子,叫白刀子。我可以是听说了,白刀子这小孩,跟那个道士,嗯,就是刚才侯先生说的那个曾经是名医的道士──关系好的很! 众人闻言,都惊住了,愣愣望向白刀子。 大家都知道,白祥赐当年捐地建中学,可是一点都不犹豫的!而白祥图,则总能在危难时救下不可救之人,虽然那方法看在大家眼里有点出格,可总能在不可能中抢回一条命,更关键的是,白祥图主持白事,可是在这百十里地内,很得人心。 这两人的侄子,那可是不要去故意惹他,反而是要表现出善意才好。 好像看出了众人心中所想,林英世神秘一笑,压低声音,你们等会跟白刀子套近乎,配合我,来想办法和那个名医道长谈谈,争取把他留下来!别的不说,最起码关键时候,咱们又多了一份救人的力量! 众人闻听,视线交汇,相互点点头,都笑了。 正在这时候,白刀子慢悠悠出现在门口,扫一眼众人,视线定在了林英世身上,随即朗声道,果然是林叔,刚才还以为眼花!恁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呢?嗯,我懂了,这叫非请勿进。 一句话讲完,连同林英世在内,震惊当场,这小孩,出口这么沉稳的吗? 林英世笑笑,上前一步,看着白刀子,轻道,刀子,有些日子不见了,听说你前段时间又去镇上帮人送行了? 白刀子淡笑一声,嗯,林叔,要不是送行,我就去找恁问点事了。 林英世愣了,惊问,啥事,直接说。 不待白刀子开口,马衡封和马衡圭就已经迈出大门,侯士双也跟随在侧。 白刀子立时不言,转头望去。 林英世随之望向三人。 第36章 初次会面坐论制药事 一阵微风吹来,大厅宫门那棵老罗汉松上的喜鹊窝,悠悠飘下,噗嗒一声,落在地上。 众人神色一变,都转身看去,眼中都是隐隐闪现出惊悚之色。 白刀子目光微凛,飘向那摔得软塌塌的喜鹊窝,赶紧过去检查,却发现窝中空空如也,松一口气,捡起,放在栏杆上。 马衡封沉默一瞬,突然大笑起来,看,喜鹊都知道离开了。 说着,他突然话锋一转,朗声道,众位友好,里边请!不过,我要说一句,从今往后,这拜门的礼数就不作数了,全都去掉!来了就是客,不要再有那么多顾及。喜鹊都走了,还计较啥? 马衡圭跟上一句,我讲句大俗话,这大厅宫也就一个月的事,以后就没了,有事说事不谈礼,怎么说的来着——日新月异! 林英世笑了,连忙走上前去,分别与马衡封、马衡圭握手。 马衡圭看一眼林英世,再看一眼侯士双,突然大笑,高声说,自从做了道士,几十年没握过手了,这一下,有点不习惯! 这话一出,引来笑声一片。 白刀子看着他,怔怔不言,目光微动间,闪过淡淡忧色。 马衡圭视线微扫,注意到白刀子眼神中忧郁,遂淡笑一声,伸手拉过白刀子,推到侯士双面前,笑道,老侯,这个就是白刀子! 白刀子笑笑,赶忙上前致礼,侯先生好! 侯士双点点头,笑吟吟回应,白刀子,刀子,好! 董姝微观白刀子,露出一丝笑容,上前一步,刀子,好名字,简简单单,透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诶?这……夸我,还是笑话我? 白刀子茫然望向侯士双,踌躇不语。 侯士双轻笑,解释道,这是我夫人,董姝,你叫董姨就好! 白刀子这才郑重向董姝致礼,董姨好! 董姝轻笑,刀子,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闺女,侯衍曾。 说着,她拉过侯衍曾,低声提醒着,刀子…… 不待她把话说完,侯衍曾看着白刀子,突然笑了,径直开口,白刀子,名字听着很厉害,可我也没看出你哪里白啊? 话音一落,引众人轻笑不已。 白刀子淡淡一笑,平静看向侯衍曾,不慌不忙说道,你没听说过,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血,浓到极点,就是黑。这个黑,只是看起来黑,是看的人眼里抹了黑,还怪我黑? 侯衍曾一下滞住,愣愣看着白刀子,说不出话来。 众人闻言也是愣了,视线交汇间,都暗自为白刀子点头,这话说的……白刀子的嘴,果然不是吹出来的,真想怼人的时候,没法防。 董姝却是眼含笑意,看着白刀子满眼泛着好奇。 侯士双愕然,随即和董姝交换个眼神,相互点点头,齐齐看向马衡圭。 马衡封轻咳一声,抢在前头说话了,诸位都到大厅里坐吧,别老在院里站着了! 众人遂谦让着来到正中大厅,往东侧各自找了长凳、方凳等来坐。 马衡封环视众人,略带歉意,不好意思,这几天往外送的东西多了些,只剩下这些凳子了,就委屈大家凑活一下。 听他这么说,林英正突然开口,马道长…… 马衡封立即抬手打断,说过了,叫我老马,老侯也行。这道长二字,从此别喊了! 众人闻听,沉默一瞬,便纷纷点头,齐齐望着他,眼中闪烁着赞同之色。 林英正淡然一笑,点点头,缓缓说道,老马……咦,总觉得叫你老马很别扭! 众人都是默然一笑,没有出声。 四下扫视间,林英正再次开口,老马,那就叫你老马,我适应适应!其实,那些东西,你可以留下,到了最后再分给别人,也是可以啊。 马衡封摇摇头,意有所指道,既然结局已定,何必为了点时间,与人生了嫌隙呢?我的原则,来者不拒。当然,要是强取,我自然也是不许的。 这话一出,众人都安静了下来,似在仔细品味他话中含义。 见大家沉默了,马衡封大笑,都别瞎想,真到那一天,我转身就走,这里的东西,任人自取,我再也没了牵扯。再说了,我都做回老马了,又怎么在乎这些,只不过是争些口舌,体验一下俗世乐子而已! 马衡圭开口了,我师兄说的是,到了那一天,我也会直接转身。 一听这话,林英正随行众人纷纷看向林英正,眼带询问之意。 林英正目光微闪,看向马衡圭,轻道,转身容易,那──之后准备留在这,还是四方走走看?我们能不能帮上忙呢? 马衡圭微沉思,指指白刀子,笑道,我答应这小子了,今后他在哪,我就在哪。 白刀子淡笑,轻道,那可就麻烦老师了。 老师? 众人闻听,大为惊异,视线倏然集中在白刀子身上。 白刀子看看马衡圭,再看看马衡封,待他们点头,这才缓缓说道,我已经拜了两位马老师为老师,学习施药行医,和鉴识古文古字。 大厅内安静了一瞬,很快激起一片赞叹声。 侯衍曾更是睁大眼睛,审视起白刀子,轻轻点着头。 董姝看向侯士双,递个眼神,侯士双会意,笑吟吟开口了,刀子,你为什么要学施药行医呢? 白刀子望向侯士双,轻点头,慢慢说道,侯先生好,我常年随二伯送葬,见多了死离,有时候,看着本来可以多活几年的人早早就去了,心里也是很难受,就跟着二伯学了十三科。认识了马老师之后,见识到他的医术,我才知道,让更多人活,不是太难的事。所以,我学施药行医,就是想要更多人活的更长一些,跟安稳一些! 不待侯士双开口,白刀子接着说,如果有可能,将来我也想像您一样制药。 一个月前,考虑到白刀子的土话较多,在当地说没啥问题,但如果与外人交流,难免会产生些障碍,马衡封和马衡圭就开始教他一些通行的官话式书面语。此刻,白刀子说这段话,用词便带上了新学的这些词。 毫无意外,林英正几人完全被白刀子这段话杀住了心神,他们都没有想到,白刀子这小孩,竟然还能讲出书面语,更让他们吃惊的是,他竟然已经成了那个名医的学生,这…… 林英正几人视线悄悄交汇,一瞬间形成了默契,他们明白了,只要白刀子还在上官庄,那名医自然就在。 被白刀子这话镇住的,当然还有侯士双一家三口。 董姝泛着喜色,扭头轻斥侯衍曾,你听听,你再看看你,一点也不开窍!你看刀子,现在就懂制药的意义。 侯衍曾微撇嘴,丝毫不在意母亲的责怪,只顾看着白刀子,目光灼灼,似有很多话要问…… 侯士双更是满眼泛出意之色,和马衡封、马衡圭交换过眼神之后,才看着白刀子缓缓开口,刀子,你可知道,这制药很不容易?更关键的是,学习施药行医,也不时短时间内可以做到的。不信的话,你可以问问老林。 白道子面色平静,不以为然,自信开口,救人活命的事,当然不容易了。可再难,也得有人去做,要不,这医术不早就失传了嘛! 侯士双闻听大笑,好好好!说的好,就是,再难也得去做。 林英正眼前一亮,接过话头,直言道,刀子,你学施药行医,要是需要实践,直接找我!我那里有的是病人,你先从小毛小病开始,一点点来!不用担心出危险,我亲自给你打下手,给你把关,保证你不会出岔子。 侯士双倏然看向林英正,暗道,这老林,反应挺快啊!人家刚说完拜了马衡圭为老师,马衡圭又答应陪着白刀子,你这明着就是要留下马衡圭了。拿住徒弟,就等于挂住了师父,你老林的运气,是真好! 想着,他便看向马衡圭,笑而不语。 出乎林英正的意料,马衡圭看看众人,再次开口,轻轻吐出一句,要是白刀子离开上官庄,我也会随着他离开。他去燕京,我便跟到燕京,他去金陵,我便跟到金陵,他去长安,我便跟到长安。 什么?林英正懵了,白刀子要走吗? 看一眼笑吟吟的侯士双一家三口,他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然而,这时候,马衡圭又开口了,却是满脸笑容对着白刀子说,刀子,你表哥,嗯,就是时浅季那里,等下,我跟老侯去一趟,你要跟着去吗? 白刀子会意,知他是在说继承人的人选之事,视线缓缓扫过侯家三口,这才笑道,马老师,您老又不是不知道地方,您直接引路去就行了。我就别去了吧,那是我娘舅家,我空手去,肯定会被轰出来,不妥当,不妥当!您去了,还有侯老先生这位制药大人物跟着,对我那位搞药材的大舅来说,那可是贵客临门,他肯定非常欢迎!我一去,说不定会搞砸气氛,我不去了,我这羊,还得看着呢! 这番话,土话夹杂着书面语,一起来了! 引得众人一片笑声。 片刻之后,侯士双看向林英正,正色道,老林,需要陪我去个地方,方便吗? 不待林英正开口,马衡圭笑道,老林,嗯,我也叫你老林,别介意啊! 见马衡圭主动跟自己搭话,林英正笑出了声,呀,别这样谦虚,您叫我小林就行了,我很年轻的…… 马衡圭一瞪眼,怎的,说我很老吗? 说着,他也笑了,轻道,去的地方不远,大概二十三里路…… 林英正同样打断他说话,大手一挥,你老马,说去哪,咱就去哪,二十几里路算什么,你去金陵我也送! 侯士双当即起身,轻道,时间快中午,咱就现在出发,也好早点回来。中午就在路上找个地方吃吧! 林英正赶紧接过话,老侯,吃饭的事,我负责,你只管忙自己的事! 很快,马衡圭和林英正带着侯士双一家三口,分乘两辆车,直奔二十三里外的石楼村,时浅季家中。 白刀子则留在大厅宫内,和马衡封继续研究那些古字,林英正留下的几人,闲来无事,也坐一边听着…… 第37章 联络感情继承人选定 这次陪着侯士双一家三口来大厅宫,林英正他们总共八人,去石楼村带走了司机和一位女士,再加上林英正,共三人。 留在大厅的五人,四男一女,听着马衡封给白刀子讲解古字,一开始觉得有点无聊,只是礼貌性围坐,但不久后,却是觉着越来越有意思,也开始渐渐发问了。 马衡封当然不厌其烦,耐心解释着…… 到了正午,五人决定返回镇上吃饭,向马衡封表示完事再回来。 不料,正待告别时,却被马衡封拦住,让他们不要走。 白刀子会意,看着五人,若有所指道,这大厅宫就要拆了,你们几位镇上的人在这里吃顿饭,也算是帮个人场。 帮个人场? 五人晃悟,白刀子这是说,若是他们在这里吃顿饭,看在周围几个村的眼里,这是镇上来给大厅宫站台了,村里有人再来大厅宫捡便宜时,就会掂量掂量,不会乱来。虽说不一定笑呵呵,但绝对不敢在大厅宫放肆。 最起码,在大厅宫拆掉之前,村里人对都得客客气气的,不敢故意制造麻烦! 如果留下来帮个人场,也是林英正所说,和白刀子拉近关系的好机会…… 想到这点,五人看着白刀子,都面露微笑。 那位女士先说话了,轻道,我说刀子,你怎这么会说话呢! 白刀子看她一眼,笑道,这位嫂子,我这哪是会说话,我纯属就是没法啊!几位来都来了,帮个人场,顺便吃顿清粥,回镇上,也没人说啥,是不?再说了,要是真有人说白吃人家的饭,那不是还有老林待前边顶着呢嘛!怕啥? 等他说完,那女士翻个白眼,瞪了过去,刀子,以后不许喊我嫂子,要喊姐!喊姐,就是娘家自己人。你喊嫂子,那你就是我婆家那边人,我为啥顺着你说的? 白刀子讪笑一声,好啊,姐!嗯,我得做娘家人! 一听这话,几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马衡封微微一笑,看着五人说,那就麻烦几位,委屈一下了!这里,只有清粥,和咸菜,还有红薯。 那女士谦让道,我们有啥麻烦的,倒是麻烦道长了!都是农村人,有啥屈的! 听她这样说,其他人纷纷附和。 她并没有喊老马,马衡封却并不在意,只是摇摇头,认真道,还真是麻烦诸位了……你们先歇着,刀子,走,跟我去煮粥。 说完,也不解释,带着白刀子随即离去 五人望着他们的背影,都缓点头,转瞬就凑在一起,商量起和白刀子套近乎的事情来,最后决定,就借着白刀子学字的过程中,找机会插话。 约莫半小时,白刀子溜达着过来了,招呼众人吃饭。 说是吃饭,实际还是喝粥,每人一小碗咸菜,一大碗粥,外加一只红薯,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了。 五人跟到膳房,向马衡封微一招呼,便不再客气了,都学着白刀子的样子,慢悠悠喝粥吃咸菜啃红薯…… 餐后,马衡封拒绝了大家帮着洗涮的要求,让白刀子带大家到大厅喝茶。 白刀子遂笑吟吟请五人往大厅坐,学着马衡圭的样子,取了小泥炉,煮起化橘红。 见只有白刀子一人在,五人视线交汇间,瞬时形成默契,轮番和白刀子聊起施药行医、古文、古字的事情来,白刀子也乐得有个跟别人讲讲的机会,当下也不谦虚,不紧不慢唠叨起来…… 五人则做出认真倾听状…… 马衡封来到,听到白刀子正说到字的传承价值,遂接着话头,继续往深了讲…… 时间过得很快,下午四点钟,马衡圭和林英正,带着侯士双一家三口回来了。 马衡圭和马衡封对视一眼,相互点点头,都是释然一笑。 白刀子一旁静观,只刹那间,便判断出,侯士双多半是选择了时浅季为继承人,微沉吟,便是淡然笑了。 与此同时,侯士双,董姝,侯衍曾,三人都在暗自观察着白刀子。 见他神态自若,一点也没有慌张,不禁暗自称奇,随后接连浮出笑容。 马衡封望向侯士双,笑道,老侯,这一趟,了了心愿吧? 侯士双长出一口气,轻声说,还不错,不仅是了了心愿,还添了些怀念! 这话一出,董姝眼中迅速升起雾气,语带哽咽,看着马衡圭说,老马,谢谢你! 一句话没有说完,便是泣不成声。 侯衍曾赶紧抱住,轻言细语安慰着,很快,她的眼圈可见的泛红了。 侯士双轻咳一声,伸手拍拍董姝肩膀,轻道,老董…… 一旁众人无言看着眼前的一家三口,沉默中略见唏嘘。 不多时,董姝止住悲伤,轻试眼泪,缓缓心神,歉意道,不好意思,我这年纪大了,容易伤感! 听她这么说,众人纷纷出言劝慰。 侯士双看了董姝一眼,点点头,这才转身向林英正致礼,老林,这一趟可是麻烦你了! 林英正闻听摇头,老侯,别这样说,你来到家乡,是我们该做的。那,接下来,怎么安排? 侯士双沉吟道,老林,这样,那我有个想法,希望能得到你的支持。 林英正愣了一瞬,正色道,老侯,你尽管说。 侯士双望向马衡封,轻问,老马,这大厅宫,能住下我们一家三口吗? 马衡封大笑,看你说的,我也是侯家人,我有的住,你们就有的住。只要不嫌脏,尽管住下就是了。 林英正大惊,急道,老侯,镇上都给你准备好住处了!卫生院里,后院的那房子,专门给你收拾出来的…… 不待他把话说完,侯士双就抬抬手,阻止他继续往下说,老林,你也知道,这大厅宫是我祖上所建,我第一次来,也是最后一次来,往后就没了!反正这大厅宫都要拆了,那,我在自己家老房里住一晚,应该不过分吧?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沉思片刻,林英正眼睛一闭一睁,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好,老侯,你就住这里吧。晚上,我安排几个人守在这坡下…… 看侯士双又要说话,他摆摆手,继续说,你也不要阻止我,你懂的,我也是不得不。虽说不会出什么危险,但我的工作,就必须到位。 侯士双点点头,轻道,那明上午,咱们再碰头。 林英正笑了,老侯,你尽管忙,办好你的事情,其它的……你只要提前说,我尽量跟上你的步子! 说着,不待侯士双回话,他便转身向马衡封和马衡圭致礼,两位老马,我先回了,明天再碰面。 略停,他又看向白刀子,笑道,刀子,没事的时候,多来卫生院啊! 白刀子点点头,认真道,林叔,这可是你主动喊我的啊,到时候,别嫌我烦就行! 林英正斜睨他一眼,戏谑道,就怕你不敢来…… 说着,他突然凑近白刀子,压低声音,附耳道,刀子,放心吧,我给你准备好。 说完,便转身,带头往外走去。 白刀子懵了,啥意思? 见马衡封、马衡圭和侯家三口正往大门送,便急急赶上。 门口再客套几句,林英正便带人下坡去了。 侯士双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淡淡一笑,转身看向白刀子。 这时候,马衡封、马衡圭、董姝、侯衍曾,四人很有默契的看向白刀子,都是欲言又止,但含义略见不同。 侯士双眼里是赞许,董姝眼里是纠结,侯衍曾眼里是伤感。 马衡封和马衡圭和他们就不一样,这俩人,满眼都是期待。 他们知道,白刀子必然会和之前说的一样,依旧是随他去的态度! 他们知道,白刀子会坦然面对侯士双接下来的话! 他们知道,白刀子会从容不迫不以为然,甚至还有处之泰然…… 白刀子逐个看过五人,皱起了眉头,嫌弃道,四位长辈,还有这位姐姐,你们这么看着我,合适吗? 五人闻听,只是目光微闪,仍不言语,就那样静静看着他。 白刀子无奈,直言,行了,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没事,有话直说,我这人虽说年岁小,可经过事也很多了。 这时候,侯士双轻舒一口气,满意地笑了,和马衡封、马衡圭交换过眼神,再次把视线凝聚在白道子身上,这才缓缓说道,刀子,不错,不愧是两位马道长都很看重的人!年轻轻的,就有如此胸襟,处事泰然,一点也不张惶!难得! 白刀子面带微笑,平静的等他说完,这才淡淡回道,侯先生,其实,我已经猜到您要说什么了。直说没啥,我之前也说了,我不管怎样,将来,都会做和您同样的事情。也许是很久,也许很久的很久,都难以实现,但,我会坚持去做这个事。 董姝幽幽一叹,伸手扶住他肩膀,轻言细语,刀子,我们决定选择你表哥,时浅季,作为我金陵大厅宫的继承人。我向你表示歉意! 白刀子微微一笑,轻点头道,这不是很正常的吗?选谁不选谁,本来就是应该你们来确定。歉意就过了,完全没有必要啊。 这话,似乎并没有任何情绪波澜,但侯衍曾却是目光微闪,好像看到了白刀子眼中的淡淡失落。 她微一沉思,便开口了,刀子,我觉得,你将来肯定走的很远,那,我要是经常找你商量事,你会不会不理我啊? 白刀子看她一眼,戏谑道,会!一定会! 侯衍曾懵了,瞪着他,啐道,刀子,你不能给我点面子啊! 白刀子直视她,摇摇头,却并不说话。 见此情形,马衡封和马衡圭都笑了,他们知道,白刀子是在暗指两人身份差距太大,以后就不要再有瓜葛…… 第38章 权宜之计答应做义子 白刀子张口就回绝了侯衍曾,一点犹豫的意思也没有,侯士双和董姝见了,不由神情为之一振,两人视线交汇中,有了新的想法。 很明显,他们两口子和马衡封、马衡圭一样,也看出了白刀子拒绝侯衍曾的出发点。 马衡封看一眼天色,轻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准备晚饭吧! 看一眼白刀子,马衡圭会意,笑了,刀子,今天老侯在,你就在这里简单吃点,还是老样子,米粥、咸菜、红薯。怎样,愿意吧? 白刀子瞟一眼依旧怔怔发懵的侯衍曾,随即转头看向马衡圭,无奈道,老师,您是老师,您说咋地就咋地。我要是说不,您准又说我不逊了!你这都想好了,还问我做嘛? 说着,他又看向侯衍曾,淡笑一声,姐,你也别太介意我刚说的。很多事,我现在也不好说……就像马老师说的,等我活过了十八,才算真的有人生,之前的,都不作数。 马衡圭撇撇嘴,啐道,刀子,你这就把话题转我这里来了?你这家伙,太黑了! 白刀子不以为然,看看他,没说话。 侯衍曾寻思半天,悠悠开口了,刀子,我刚琢磨过来……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呵,这个,你说的事情,和我说的事情,不一定是一回事,可能是你想偏了? 白刀子斜睨她一眼,微摇头,没接话。 侯衍曾一下滞住,正欲呵斥,却又突然泄了气,只看着白刀子神秘一笑。 见状,马衡封大笑,好了,咱们也别在门口待着了,进里边歇着吧!刀子,走,还是咱俩去膳房。 白刀子答应一声,就往院里走。 侯士双和董姝对视一眼,随即快步上前,拉拉马衡圭的袖子,同时拿眼神瞥向白道子。 马衡圭会意,笑道,刀子,你小子不地道啊,老侯这么老远来一趟,你,回来,陪着聊一会,我和师兄去膳房。 闻听,马衡封立时停步,拉白刀子倒一旁,拍拍他肩膀,低声说,刀子,好好聊聊,别让他们带着压力走。不管怎么说,他们没有恶意。 白刀子轻声回应,老师,我看出来了。我就是不想他们太热情,要不,我心里该有疙瘩了。我总觉着,要是就这样,白白占了人家好处,不应该…… 马衡封摇摇头,轻道,刀子,有些事情,你必须去做,顺应就可以了。要是非要拒绝别人的好意,那──反过来看,你的拒绝也是一种恶意! 闻听,白刀子猛然一震,深吸口气,重重点头,正色道,好,我听。 马衡封笑笑,转身往膳房而去。 马衡圭走过来,拍一下白刀子肩膀,也往膳房走去。 待二人身影消失,董姝笑吟吟看向白刀子,轻道,刀子,那些羊是你的? 白刀子闻听,上前两步,嘴角轻轻泛起笑容,董姨,要不是在大厅宫,我就屠一只,请您一家三口品尝我这羊养的怎样! 侯衍曾笑出了声,刀子,我们可不想吃你的羊!嗯,不过,你要是送我一只,我不会客气的! 董姝瞪她一眼,斥道,小曾,别乱说,我听马道长说,刀子养着这个,是为他自己攒钱的。你这不是瞎闹么! 侯士双闻听,眼中生出疑惑,再次审视白刀子,似乎很不理解,遂问道,刀子,这羊不是你家里让你养的,是你自己要养的? 白刀子转过头,与侯士双目光相撞,缓缓点头。 看着白刀子的眼睛,侯士双颇显吃惊,竟然从这个小孩眼睛中看到了一种……远见!虽是一闪而逝,但他不认为自己会看错。 侯士双顿时怔住,仔细回想白刀子刚才的眼神,这个人,分明就是个心智初开的小孩啊! 不对…… 白刀子刚才的样子,似乎很熟悉…… 沉默片刻,侯士双笑了,走,我们进房里说话。 他说着,便拉住了董姝的手臂,朝大厅走去。 侯衍曾看白刀子一眼,慢慢跟上,却是和自己父亲一样,满眼都是不解之色。她一直在端详白刀子,白刀子刚才看向侯士双的那个闪光眼神,她当然也是尽收眼中,也就对白刀子更加注意了。 白刀子不紧不慢,随后进到大厅,依然是和马衡圭一样,端出小泥炉,为三人煮药茶,只是满脸平静,不言不语。 看着白刀子一副从容的架势,侯衍曾越想越纳闷。 她想起刚刚看到的那个眼神,忍不住问道,刀子,你为什么要养这些羊? 白刀子手上动作不停,微一瞥她,轻道,我能问个问题吗? 侯衍曾愕然道,咦,你还反问我,你说吧。 白刀子说,那你们为什么要开药厂呢? 这话一出,三人都愣住了,嗯,这问题没法回答啊…… 沉思片刻,侯衍曾撇了撇嘴,轻笑一声,刀子,你的意思是,你养羊和开药厂,一样一样的……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了下了,似乎这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没有了再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侯士双倏然转头,和同样惊异的董姝相互点点头,接着都满意的笑了。 这时候,小壶的药茶煮开,白刀子无暇观察三人此刻表情,不慌不忙为他们逐个倒了一杯,这才拱手向侯士双致礼,恭敬道,侯先生,您的心意我理解。可对于我来说,继承人这件事,本来就是个意外,所以,我并没有把意外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情。 略停顿,他又转向董姝,接着说,董姨的好意,虽然没说,但我也能感受到。可我,只有一句话,您要是太在乎我的感受,我可受不起。您那边的事情,还是多把心思放在我表哥身上吧。他呢,有点腼腆,估计这也算不得大毛病,慢慢就会好了!更好的是,他说话比我客气,我有时候说起话来,特别气人,人家都说我满嘴喷刀子! 侯士双闻听,点了点头,笑道,刀子,你养这些羊,就是为自己以后积攒的了吧? 白刀子笑笑点头。 侯衍曾闻听,蓦然睁眼,抿抿嘴,欲言又止。 董姝看她一眼,微蹙眉,轻道,小曾,你啊,什么时候能有刀子这样的远见? 听母亲这样说,侯衍曾脸色顿时一僵,讪讪看着刀子,慢慢低头,沉默了下来。 白刀子也是淡然一笑,望向侯衍曾。 作为侯士双和董姝唯一的后人,她本应挑起金陵大厅宫的担子,可惜,她不知怎的,竟是怎么都摸不清这制药的路数,几经努力,却是毫无进展! 这才使得侯士双和董姝,不得不从外边寻找可靠的继承人。 可靠,这俩字,说起来容易,若干年以后,谁又说得好呢? 念及至此,侯衍曾静静的盯着白刀子,一字一句说道,刀子,不管怎样,我直觉你能帮我很多,虽然说,我们家这次没有选择你作为继承人,但我觉得,在我们遇到事情的时候,你不会不帮忙。或者说,你就是当成帮你表哥,也应该…… 她刚说到这里,就被白刀子抬手打断,姐,我叫你曾姐,还不能说明我的态度吗?但你要明白,我现在对你们一点也帮不上,要是将来,我有幸自主了…… 说着,他突然脸色往下一沉,看看侯士双,又看看董姝,缓了声音,继续说道,说句难听的话,我帮人送葬多了,见惯了死离。这种事,对我来说,不是忌讳,我要是直说,您两位,还请不要介意。 侯士双和董姝对视一眼,皆见凝重,齐齐对白刀子点头。 得到他们回应,白刀子这才低沉了声音,直视侯衍曾,慢慢说道,姐,到了侯叔、董姨不在的那一天,万一遇到什么闹心事,你说话,我自然会帮忙……当然了,你要是不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帮,就更谈不上了。如果有人那时候跟你捣乱,但凡我知道了,不管是谁,我都会去帮你,嗯,我说的是,不管──是谁。 这话一出,一家三口都呆住了,他们没想到,白刀子能说出这番话来。不管将来能不能做到,但这话着实让人感动。 侯衍曾睁大了眼睛,盯着白刀子,目光闪烁间,似有雾气慢慢升起。 侯士双沉思片刻,和董姝对视一眼,相互点点头,同时起身,径直走到大厅门口,低声交谈。 侯衍曾微眯双眼,伸手捅了白刀子一下,轻道,刀子,你说的话,我记住了。 白刀子没抬头,只笑笑,放心,我说的做数,只要我那时还活着,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听他这么说,侯衍曾愣了,诧异问道,还活着……什么意思? 白刀子看她一眼,轻道,马老师说,我很可能活不过十八。 侯衍曾以为他在说笑,轻道,为了知道你是不是活着,我回去每个月都会给你写信,要是三个月没收到你的回信,我就当你没了! 白刀子转头看向她,认真点点头,好! 侯衍曾懵了,喃喃道,你不是开玩笑啊…… 正在这时候,侯士双和董姝回来了,两人都是满脸笑容,齐齐盯着白刀子,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诶?什么情况……这两口子…… 也只愣了一瞬,白刀子神色便恢复正常,咧嘴一笑,冲着侯士双和董姝,就开口了,我说两位长辈,你们这样的笑,可是显得年轻了好多岁啊! 侯衍曾一下笑出了声,啐道,刀子,你这么说话啊! 董姝摆摆手,让她不要说话。 侯士双慢慢收敛笑容,正了脸色,直视白刀子,沉声道,刀子,我和你董姨,我俩商量了一下,想收你为义子,希望你不要拒绝我们。 一句话说完,两人便是紧紧盯着白刀子,待他回话。 侯衍曾更是满眼兴奋,不停对白刀子打眼神。 白刀子却只是愣了一刹,随即便皱起眉头,看了这一家三口一眼,便低头不语。 侯士双轻咳一声,郑重说道,刀子,这个事情,不仅算作对你的补偿,也算做我们在你这里求一份未来的保障,只为你在我俩百年之后,能对小曾帮上一把,或者说,你将来能成为小曾的退路。 见白刀子仍不做声,侯衍曾急了,刀子,你不是说过要帮我吗,这样也不影响你刚才说的话…… 白刀子长出一口气,望着一家三口,慢慢起身,轻道,好,我答应下来。 第39章 八根金条托付身后事 对于侯士双、董姝夫妇收白刀子为义子的事情,马衡封毫不意外,马衡圭更是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情,只是笑而不语。 晚餐后,太阳虽然已经落了下去,但天色依旧还亮着,马衡封提议借着义子的事情,做个简单仪式,以期为双方留个见证。 白刀子却摇头表示不用,环视众人,他很沉稳的说道,心有了,啥都有了。心没有,做什么仪式都是白忙活。我就以将来的事,作为对自己的考验就好了。 众人晃悟,又是一番赞叹。 白刀子直皱眉头,轻道,您几位,别这样,这样就把我吓着了,别忘了,我现在说的都是空话,能不能实现,还不知道呢。 马衡圭点点头,望向侯士双,正色道,老侯,虽然不要做仪式了,但有些必要的事情还是要交代一下,万一将来有变,刀子也好有个理由出手帮忙。 侯士双与董姝相互看看,不约而同把视线落在侯衍曾身上。 沉思片刻,董姝看着侯衍曾,认真道,小曾,你和刀子,千万不要断了联系。 侯士双轻咳一声,接过话头,对白刀子说,刀子,这样,我们回去以后,以金陵大厅宫的名义写一份委托给你,同时再用我们一家三口的名义写一份委托给你,让小曾暂时保管,等你十八以后,一定要往金陵去一趟。到那时候,如果我们还在世,就重新签个文给你。这样可以吧,刀子? 见白刀子一瞬间陷入沉思,侯衍曾微皱眉头,催促道,刀子,你给个话啊! 白刀子微微一笑,轻声道,曾姐,你别急啊,你得让我想清楚,这么大事,万一我做不到,不就坑了你了吗? 侯衍曾闻言滞住,翻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你想,你想吧。 白刀子淡笑一声,望向侯士双和董姝,正色道,侯叔,董姨,我答应。不过,我有个必须的要求,也想您二位能答应。 侯士双和董姝相视一眼,笑看白刀子,轻道,你说! 白刀子看看马衡封,又看看马衡圭,语气凝重,就像两位老师说的,现在很多事变得有些不好说……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视线扫过几人,轻叹一声,这才继续说道,所以,我不想今天这事,让咱们六人之外的其他任何人知道。希望您二位能答应下来! 一听这话,侯士双笑了,刀子,放心吧,我们也怕这事给你带来不好的影响。退一万步来说,要是你有了啥事,那我们的想法,岂不是白费了? 董姝笑道,刀子,你尽管放心,我们老两口经的事多了,一定为你保密。 马衡圭跟上一句,刀子,你小子净这些歪想法!不过,当面说出来,也好。 侯衍曾噗呲笑了,看着白刀子,嫌弃道,刀子,你能想到的,几个上年纪的还想不到,还要你提醒吗?呵…… 白刀子斜睨她,撇撇嘴,就欲说话。 侯衍曾立时瞪了过去,佯做发怒,怎么的,你还想教训我不成? 董姝拍了拍侯衍曾,啐道,你这丫头,怎说话呢? 白刀子看着侯衍曾,慢慢浮出笑容,目光微闪,戏谑道,曾姐……算了,你是姐,我就不怼你了!不然…… 侯衍曾不以为然,轻笑,不然怎的,你还想动手不成? 白刀子笑出了声,你别怕,动手不会,最多就是一句话气的你三天睡不着觉! 这话一出,笑声顿起,几人都看向侯衍曾。 侯衍曾大囧,红了脸,瞪着白刀子,不说话。 白刀子往门外看了一眼,当即就起身告辞。 侯士双急忙起身,伸手拉住刀子,同时转身对董姝说,老董,东西呢? 董姝起身,拍拍白刀子肩膀,轻道,刀子,你先等一下。 说着,不待白刀子回应,她拉了侯士双便往外走去。 白刀子两眼茫然,看向侯衍曾。 见他看自己,侯衍曾双手齐摆,轻笑,你别看我,我也不知道,别担心,肯定不是坏事。 马衡封和马衡圭交换个眼神,都笑了。 马衡圭轻啐一声,刀子,你小子记得啊,你要是过了十八,一定要去金陵。 马衡封看着白刀子,点点头,也开口了,刀子,受人之托,虽说未必能忠人之事,但关注一下,也还是可以的。 听他们说的意有所指,白刀子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两口子又要搞事情出来了吗,这是弄信物出来吧…… 不多时,司机谭格卫扛着行李箱上来了,侯士双和董姝各拎着一个药箱跟在后边。 谭格卫走进大厅,放下行李箱,向众人微点头,转身就要下去。 侯士双叫住他,为白刀子介绍道,刀子,这是谭格卫,虽说现在是司机,可他对我的帮助也很大。将来,你要去了金陵,不管我是不是在世,他都会关照你。 白刀子听懂了,侯士双意思是这个人不仅仅是司机,还有别的身份…… 想着,他朝谭格卫拱手致礼,我叫白刀子,将来到了金陵,还要多麻烦你了。 谭格卫不苟言笑,也认真回礼,我叫谭格卫,侯先生是我全家的救命恩人,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他看重的人,我自然尊重。到了金陵,你的事,也就是我的事! 白刀子笑道,那我到时候,可真的不客气的! 听他这么说,谭格卫认真看他一眼,轻道,嗯,那咱俩可真是有点像了! 说着,他转身向马衡封、马衡圭分别致礼,这就告辞,准备出门。 马衡圭看着他微微一愣,遂叫住,你那车开过来了吧? 谭格卫点点头,说道,是的,绕过侯堂,停在正对大门的土坡下边了。 马衡封看他一眼,略带担忧,晚上,你要睡车里吗?那可是会很凉的,这还不到伏天。 谭格卫满不在乎,轻道,有劳道长担心!没关系的,我也曾经行军打仗,各式恶劣环境见多了,这点不算什么。 一句话说完,便告辞出门,往坡下行去。 待他出了大厅宫,侯士双和董姝分别打开那两只药箱,从里边撬开上盖,各自取出四根金条,摆在桌上,随后,齐齐看向白刀子,笑而不语。 马衡封和马衡圭愕然一瞬,便是明白了这两口子的意图,也随着看向白刀子。 侯衍曾也很快明白过来,笑盈盈看着白刀子,不断使着眼色。 只可惜,白刀子并没有看她。 惊见金条,白刀子却是叹息一声,望向侯士双和董姝,欲言又止。 侯士双轻咳一声,直视白刀子,语气沉重,刀子,这是给你的。不要想着拒绝,你要是拒绝,那之前你说的话,我不敢往心里放。 董姝也劝到,刀子,你收了,我俩才能踏实下来,心里才有底。你不想用,可以留着,或者,也可以当作你将来开药厂的底子!说不定,等我们俩不在了,你的药厂做大了,可以把我们金陵大厅宫买下来。到那时候,你曾姐,也就没啥负担了!对吧? 这时候,侯衍曾突然起身,走到白刀子身旁,轻声说,刀子,你收下吧,你要是有顾虑,那就留着,等你到金陵的时候,再给我。这总可以吧? 白刀子摇摇头,看向马衡圭,不料马衡圭白他一眼,没说话。 他有看向马衡封,这下,马衡封又笑了,刀子,老侯说的有道理,你收下吧。我刚才怎么说的,受人之托,当让人安心。 此话,如当头棒喝! 白刀子倏然一震,立时起身,向侯士双一家三口,郑重作揖,放心,我说的话,必然做到,这一辈,我应下了。 侯衍曾笑了,指指金条,轻道,刀子,这上边刻有金陵大厅宫的印记,这算做凭证,也是信物。我希望你能顺利度过十八,到时候,我在金陵等你! 白刀子再次向侯士双和董姝拱手致礼,随后向侯衍曾致礼。 侯衍曾惊了,立时躲到一边,啐道,刀子,你别跟我致礼,我一个姑娘家的……你,过分了! 马衡圭看着白刀子,正了脸色,沉声道,刀子,别废话,收下,听我的没错。你小子,从咱俩认识,你就该知道,我不会坑你。再说了,你要是十八没了,这八根金条,就当作你给我的酬谢好了! 听他这么说,白刀子笑了,嗯,老师,你说的有道理。那你可得让我过了十八,到时候,开药厂,没有你,可是不行。 见白刀子答应收下金条,侯家三口都如释重负,神色松了下来。 马衡圭看一眼门外天色,轻道,这天已经傍黑了,刀子,收拾东西,先回家吧!我陪你去,趁着镇上守夜的人还没过来,咱走快点! 白刀子倏然醒悟,回身看一眼天色,当即告辞,和马衡圭一起赶着羊,擓起粪箕子,和压在粪箕子干草中的八根金条,溜达着回了上官庄。 果然,在接近上官庄西南入口小石桥时,迎面十几人骑自行车过来了。 望见白刀子,一人大喊,白刀子,你刚回啊? 马衡圭和白刀子同时一惊,定神看去,原来是白天跟随林英正到过大厅宫的其中一人,正面脸笑容看向这边! 白刀子微微一笑,抬手招呼,啊,这就去守夜啊! 此时,那人一个后摆腿下了车,其余众人也纷纷下车,望向白刀子和马衡圭。 马衡圭笑了,看着那人说,我说你们紧张的,需要这么多人吗? 那人凑近说话,压低声音,没办法,上边要求的,谁也不想大半夜吃露水啊…… 白刀子轻笑一声,那你们快忙吧,马老师到我家里拿点红薯,马上回去。 那人一听,立即问道,老马,我们等你一起吧! 马衡圭给白刀子递个眼神,随即大笑,好啊,只要你们不烦,那就等着呗! 那人点点头,转身对其余人喊道,哥几个,都靠边,在这里等会马道长,反正天刚擦黑,不急! 白刀子看了一眼马衡圭,意有所指道,老师,这样,也不好要人多等,那您先回去吧!明天我早点送过去,您看怎样? 马衡圭坚持不回,硬是跟着白刀子到家,照白刀子说的,取了半袋红薯,这才出村,随着守夜那十几人慢慢回转大厅宫。 看到马衡圭回来,董姝带了侯衍曾,拎着行李箱,往后边侧方先休息去了。 马衡圭则忙着去煮药茶,待炉火升起,这才询问侯士双,金陵现在什么情况。 马衡封也望向侯士双,意味深长道,老侯,你就这么信任刀子? 侯士双轻出一口气,意有所指开口了,总比金陵那些人可信的多,这是托付,也算是押宝,对了就是对了,错了就是结个善缘。万一将来有不测,最起码,我相信白刀子能够友善对待我闺女…… 听他这么说,马衡圭点点头,目光逐渐深邃起来。 第40章 讲大道理深夜悄藏金 马衡圭离开后,白刀子跟白祥赐略作交流,直接表明,侯士双来了大厅宫,已经选择时浅季作为继承人,也认了自己做义子。 八根金条的事情,他寻思半天,终究是只字未提。 得知并没有选择白刀子作为继承人,白祥赐淡淡看了白刀子一眼,轻问,你心里不别扭? 白刀子轻笑,大伯,我要是难受,那就不是我了。我早就说过了,这里就是我的根,到底我还是在这里,别管啥事,过了十八我再想! 白祥赐闻听,大感欣慰,语见动容,沉吟道,刀子,先回家,给你娘说说这事。让她高兴一下,她呀,一高兴,兴许以后对你能好点! 白刀子摇摇头,突然有点惆怅,唉,到底是我娘,对我咋样,都是该着的。我不在意! 白祥赐微抽嘴角,长出一口气,叹道,说是这样说,可你还就得去好好说!能好一点就好一点,这世间,总有些做娘的,也不知怎了,就是行偏走歪……算了,我也不说她了,就像你说的,到底是你娘,该敬着,就必须敬着。走吧,咱俩一起去,那些丑话我来说……完事回来,咱再说你的事儿。 白刀子点点头,跟着白祥赐转回自己家中。 此时,白祥和家中,时米娥正在就着油灯纳鞋底,白祥和做在她对面叠纸盒。 一见白祥赐陪着白刀子回来了,时米娥当即起身,笑吟吟招呼道,大哥,你来了!刀子,快给你大伯找板凳。 白祥和也迅速起身,笑道,大哥! 接过白刀子递过来的板凳,白祥赐慢慢坐下,笑道,嗯,你们还加班加点啊!没事不早点休息?明儿说不定还有重活要干。我看,明天是个好天气,咱几个,一块把粪摊了。 白祥和连连点头,轻道,也没多少了,这几天要开始去挨家收吗? 时米娥闻听,微沉思,突然说道,嗯,我差点忘了,孤栗村那边捎信来了,有二十几户自己掏好了,问啥时候去推来? 白祥赐笑道,嗯,好,那明上午咱就去,二十几户,估计也没多少,我跟祥和俩,来回三趟,到中午就能推完。 说着,他看一眼白刀子,转头又看看时米娥和白刀子,正色道,先说个正事。 一听这话,时米娥和白祥赐立马正了脸色,他们知道,这大哥要说有正事,那肯定就是正事了。 白祥赐指指白刀子,今天,大厅宫来人了,就是那个金陵的,他们定下来,选了你侄子做继承人。 时米娥霍然起身,惊道,真的! 白祥赐瞥她一眼,没言语。 见状,白祥和眼神一缩,轻斥时米娥,看你说的,咱大哥还是蒙你? 时米娥晃悟,立时坐下,讪讪致歉,大哥,我不是有意的…… 白祥赐轻吭一声,意味深长的说道,选了你侄子,你高兴是应该的。不过呢,我说句可能不该说的话,你亲儿子到底还是比你亲侄子更近一些。我也没有别的念想,只盼着,你以后能对刀子……不说好点,最起码,也别太挑他了。 时米娥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却被白祥赐抬手打断。 看看时米娥,再看看白祥和,白祥赐叹息一声,这才慢慢接着说,我总归是比你们年纪大了很多,见过的事情多了……你们想听就听,不想听,我也不能怎么你们,可我要提醒你俩一句,亏待自己亲儿子,到老了,有的是你们后悔的。 白刀子张张嘴,就要说话,白祥赐啐道,刀子,你别说话,我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可是,听过一句话没──久病床前无孝子。 说着,他转向白祥和二人,语气略显沉重,语速也更加慢,这话,虽说难听,可千把年传下来的,还能都错了?不说远的,就凭我自己这些年看到的,到老了骂儿子不孝的人,多半是在孩子小时自己太偏,另一小半是教会了孩子们相互抵制,闹到最后,没人管没人问。你偏爱的孩子,总想着那个不受待见的和以前一样把事全揽下来,一边等着看。一样,你不好好对待的孩子,见你偏爱的孩子都不管你,他一生气,更不会管你! 听大哥如此说,白祥和很快沉闷下去,满眼苦涩。 说到这里,白祥赐停下来,无声一笑,继续说,我说这话,你们就当一听,愿意为自己老年谋个好场面,就试试一碗水能不能端平?刀子这一块,你们不用担心……话又说回来,老四,弟妹,我再多说一句,要是刀子成了家,他将来的媳妇要是个较劲的人,嘿,我那时候可是没脸管!要是人家娘家再要点事理,你觉着会怎样? 白刀子听到这里,抢着说话了,大伯,不会的,我就是娶了媳妇,那也得是要她听话的! 时米娥翻个白眼,啐道,刀子,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再说了,到那时候,还能由你做主? 见她突然发火,白祥和急道,诶,孩他娘,你怎又急了!刚说到这,你看你! 时米娥一下反应过来,慌忙低了声音,对白祥赐说,大哥,我…… 白祥赐笑了,弟妹,你也不用担心,这次骂刀子,骂的对!大人说话,小孩就是不能插嘴!刀子,你以后注意,忍不住,就自己烀自己的嘴…… 时米娥闻听,心里咯噔一下,暗自揣测,呀,大哥这是说只有这次是骂对了吗?那是说我以前都该烀…… 啪! 正在此时,白刀子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讪讪而笑。 白祥赐斜睨他一眼,不言语。 时米娥被这一声巴掌响,吓了一激灵,再余光微扫白祥赐,目光猛缩,瞬间把白祥赐刚才的话当成了对自己的警告,暗道一声,闹不好,再对刀子太苛了,这大哥给自己一把掌,娘家那边可是不敢来啊…… 一瞬间,她脑中闪过许多念头,紧接着长叹一声,看着白刀子,伸手轻抚他刚挨了一巴掌的脸,略显心疼道,刀子,娘以后会对你好点,你可别这样虐着自己了!再怎说,你也是我的儿,我就是有时候会急…… 说着,她眼里竟然涌出了泪来。 白刀子一看之下,眼神巨震,慌忙道,娘,没事,娘…… 时米娥试去眼泪,啐道,你看你,唉,好好跟你说话,你还不适应了…… 这时候,白祥和笑笑开口了,刀子,你跟你娘一样,都是急脾气,慢慢来! 白刀子连忙回道,爹…… 然而,他只说了一个字,却已是略见哽咽,不知怎么说下去了。 白祥赐站起身来,看一眼时米娥,再看看白祥和,笑道,好了,我刚才话说多了,今后……你们自己拿主意。走,刀子,咱们回去了。 说着,便是转身往外走。 白刀子说声,爹,娘,我先走了。 随后,他紧赶两步,追着白祥赐出门。 望着白刀子急急出门的身影,时米娥轻叹一声,伸手拉了白祥和,眼含清泪,嗫嚅道,祥和,我…… 白祥和悠悠说道,小娥,咱们都还年轻,慢慢来吧!你不记得,过年时,刀子差点也要走!我担心哪一天他也跑了,你以后别太苛着他就行了。 时米娥点点头,拉着白祥和去关了大门…… 这时候,白祥赐跟着白刀子一起来到东屋,再次确认了侯士双的想法,这才叮嘱道,刀子,这两天,他们不管给你什么,你都拿着。这种事情,不是贪人家便宜,是不能让人家不安心。 白刀子微愣,眯眯眼,轻歪头,表示不太懂。 见他诧异,白祥赐轻道,假使你让别人办事,别人没办成,你是不是一样要对别人表示感谢? 白刀子点点头。 白祥赐轻笑一声,一样的道理!不管别人是不是给你办成了,也不管别人是不是用心,总的来看,你找人家就是惊了人家…… 说着,他突然停下来,看着白刀子笑笑不说了。 微沉思,白刀子笑了,嗯,大伯,我懂了,扰了人家动心,就得付出报酬,这也叫圆满吧? 白祥赐点点头,又若有所指道,当然,别人找你办事,要是不给你报酬,你也不能强索,你要认为别人那是有了难处……有句话,有情别表,一表就了。 白刀子轻笑,这句话我懂,给就拿着,不给就不给,不张罗着去求。 听他这样说,白祥赐释然而笑,嘱咐他看书不要太久,便自己回房休息去了。 待白祥赐离去,白刀子遂翻出床头下那本《本草经》,遮掩了煤油灯,让光不再照到窗户,默默读了起来。 约莫过了两个小时,白刀子拿出手电筒,吹熄煤油灯,轻开东屋门,来到院中,侧耳倾听几分钟,见四下除了虫鸣,别无声息,这才重新关了门,从通道内来到羊棚,摸到赶羊进棚时塞在墙角的那八根金条,迅速回到通道内,慢步走进东屋南墙窄门。 紧接着,他打开手电,轻轻抬起地窖通道翻板,点了蜡烛,同时关掉手电,顺着梯子,慢慢下到地窖。 这时候,他站在通道底部盯住烛火,停顿片刻,见火焰并没有减小的状态,这才慢慢走进地窖主洞,放下蜡烛,翻出存放的油纸,紧紧分条包裹了八根金条。 这时候,他缓口气,打开手电筒,四下观察一番,在主洞地面上选了八个位置,拨开覆盖物,拿探铲挖出八个坑,依次放进油纸包好的八根金条,又细细掩埋,待看不出痕迹,这才回到东屋,洗洗手,倒头就睡了。 第41章 各有打算急寻白刀子 次日,天色刚亮,林英世七人便已经便驾车来到大厅宫坡下梨树林。 一下车,林英世就叫过守夜的十几人,稍微开了个会,询问夜间有没有事发生,众人都摇头。 这时,昨晚与白刀子、马衡圭走个顶头搭话的那人开口了,笑道,昨晚我们来的时候,那个马名医,跟着白刀子回家家,扛了半袋红薯回大厅宫,这算是有事吧? 林英正微惊,急问,你有没有跟着过去,帮忙背了没有? 那人轻笑,没有,我哪好意思空着手去白刀子家! 听他这么说,林英正忽然泄了气,叹道,唉,这么好的机会,被你浪费掉了! 那人愣住了,诧异问,怎了? 不待林英正回话,今天又跟来的两位女士先后开口了,一人指着他,没好气的说,你说怎了?啊?你们怎么都该跟着去白刀子家,从头到尾帮着马名医背东西,咱们不是正想法留下马名医嘛! 另一人跟着叹气道,你,真是,唉! 那人讪讪道,后来,他一出村,我就给他把红薯放车上推着了…… 林英世看他一眼,叹口气,随即笑了,行了,你们都回去吃饭,休息,要是今天侯先生还住这里,咱们还得来守着呢! 众人答应一声,纷纷骑车离去。 六人看向林正英,都不言语,等他发话。 四下观察一番,见目光可见范围内并无他人,林英正缓缓向梨树林外走去,直到南老渊边缘,才缓缓停步,沉默不语。 六人视线交汇,都不言语,默默跟上。 片刻之后,林英正回身看着六人,认真道,今天,可得把侯先生陪好了,不论怎么说,都不能影响他的事。说点自私的话,影响了他的事,就是断了咱的药路!没有了药,咱们还算啥?还有一点,白刀子那里一定要友善,得罪了白刀子,不仅仅是得罪了白祥赐、白祥图两兄弟,也是得罪了马名医,嗯,他叫马衡圭。 六人闻听,跟着正了脸色,重重点头。 林英正扫视众人,接着说,得罪了马名医,最多就是留不下他。但是,只要有白刀子在,实际上,也就是留住了他。但是,要是得罪了白祥赐老先生,他气急跑上面说句话,咱们谁也受不了。说狠点,就算是白祥赐不在了,也会有人替他出气!希望各位都记牢了! 这话一出,六人脸色更加凝重,相互看看,又转向林英正。 看了下时间,已是近七点,林英正笑笑,放松心情,咱有自己的打算,人家也是心知肚明,所以呢,不要小看任何一个从清朝活到现在,还有自己产业,又是制药的人!你再厉害,人家拼死就不给你药,你能怎样?还不是干着急?唉,人家几百年的传承,不是说着玩的…… 说着,便率先向大厅宫走去,六人微一对视,紧紧跟上。 也就是在林英正七人刚刚走到大厅宫正门的时候,白诵进赶着羊,晃悠悠进了梨树林,但他并未往南老渊这边走,而是顺着晒粪场南缘往东走,接近土堡子时,在紧靠晒粪场的梨树林那侧便把羊拴上了,随后自己往地上一坐,乐呵呵唤着大黄狗。 让他吃惊的是,那大黄狗竟然斜斜看他一眼,自顾自跑向了南老渊…… 这个时候,大厅宫内,马衡封、马衡圭,和侯士双一家三口,已经吃过早餐,正在闲聊着。 那早餐,照例还是清粥、咸菜、红薯。 马衡圭直说简陋至极,侯士双却觉得能放开吃,已经是幸运至极……几人遂就这个话题叨唠了起来。 林英正走到大厅宫门口,本想照着昨日马衡封说的,直接进门。可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感觉不妥,想着脚下就势一顿,接着高声喊道,老马! 马衡圭应声而出,看着林英正大笑,我说老林啊,你还真是迂啊!昨天都说了,你直接进来不就行了?还喊个什么劲! 林英正向马衡圭伸出手,笑道,您客气,我可不能不懂事啊! 马衡圭撇撇嘴,握了一下他的手,低声说,怪不得你是当头的,鬼得很啊! 林英正讪然一笑,也不多说。 马衡圭随之看向其余人,热情招呼,来,几位,里边坐!昨天来过了,我今天也不太客套了,大家随意啊! 六人堆起笑容,纷纷上前问好,跟着走进大厅,依次向马衡封和侯士双、董姝问好,那两位女士则笑盈盈,专门和侯衍曾打了招呼。 一番寒暄之后,林英正望向侯士双,老侯,今天怎么安排? 侯士双微一沉思,便看向马衡封,见马衡封点头,这才对林英正说,等一会吧!没有太多事,主要是和白刀子多聊聊,他帮我解决了一个不小的麻烦。你们知道的,昨天咱们去石楼见的人,是他的大舅和表哥,我也不多解释,感谢他是必须的。等他一会,再决定咱们今天的事,怎样? 林英正微微一笑,轻点头,懂,我懂!老侯,你尽管照你的计划走,我们这些人就听你安排就是了! 侯士双大笑,你老林,有前途啊,这话说的,滴水不漏! 听他这样一说,林英正却是突然脸色一暗,叹息道,唉,老侯,也不怕你笑话,我以前在省城的时候,就是因为说话给说漏了,才一下子……唉,一下子漏回了这里!嗐,不提了,都是不堪的过去! 大厅里十几人一瞬间被他勾起了兴趣,都看着他,似乎在等他讲讲当年的故事。 林英正眼里有点懵,心里却是乐了,嗯,这样最起码能拉进点关系吧,再不济,也能缓解下气氛。 再佯做推脱一番,他便叹息着讲起自己当年说话不过脑之事…… 突然,马衡圭望向门外,猛地起身,焦急道,诶,今天是奇了怪了,刀子怎么到现在还不来?以往,天刚亮就来了! 一听这话,大厅内众人立时就紧张了起来! 侯士双一家三口视线交汇,皆见惊惧,同时看向马衡圭。 林英正当即起身,急道,要不,我去他家找找看? 马衡封摇摇头,沉声道,各位,不要着急,刀子帮人送葬,这事大家应该都知道的。我估计,可能是有突然死人,他被请去帮忙了。再有可能,就是他家里确实有事情耽误了。不过,以往有事,他都会提前一天说的,这今天…… 听他说话,众人先是心情迅速一缓,紧跟着,听到“不过”,又是突然紧张了起来! 马衡圭回头看一眼马衡封,略见嫌弃道,师兄,你说话大喘气,一惊一乍,再吓着大伙!好了,我去找找看,我不回来,你们急也没有用。 林英正当即就要跟着去,侯衍曾也要跟着去。 马衡圭摆摆手,制止了他们,郑重说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都去,这样一折腾,没事也变有事了!等我回来吧。 说着,他转身,快速出了大厅宫。 下了土坡,马衡圭就沿南老渊边缘,仔细观察渊底,一直到最深的那段,也没看到白刀子,他停了下来,看一眼通往上官庄的小路方向,微沉思,突的又抬脚,继续沿南老渊边缘向西观察渊底,又走了百多米,仍是不见人影。 此时,时间已经过了八点,马衡圭不再往西搜索,折返回到那条通往上官庄的小路,走进梨树林,刚要穿过时,大黄狗忽然窜了出来,一下扑在他面前,抬头望着他,低声呜咽。 看见大黄狗,马衡圭笑了,老黄,刀子呢? 大黄狗把头往东一摆,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马衡圭缓口气,跟着向东走去,很快,他看到了白诵进,微一眯眼,当即喊道,嘿! 突兀的一声喊,正昏昏欲睡的白诵进一下惊醒,慌乱间站了起来,应声看来。 望见马衡圭,白诵进愣了一下,咧嘴笑着喊,马道长!我是…… 他话没说完,一坨口水突的涌了出来,顺着下巴淌了下去。 见是白刀子二弟,马衡圭笑问,嗯,好,你哥呢? 白诵进抬袖子擦掉口水,讪笑道,马道长好! 马衡圭轻啐,别废话,你哥呢? 白诵进想了想,嗫嚅道,我不是很清楚,一大早,就把我喊起来放羊,接着,他就跟着我爹,还有大伯,仨人一块出去了,嗯,都推着车! 听他这么说,马衡圭眉头顿时皱起,喃喃道,这该是做什么去了呢…… 突然,白诵进喊了声,对,我想起来了,他们该是去孤栗村推大粪去了。嗯,就是,没错,就是去孤栗了!就是推到这里来。 马衡圭愕然,随即轻笑,耐心问道,你知道他们啥时候回来不? 白诵进笑了,马道长,这我可不知道…… 马衡圭摇摇头,望向东北,孤栗村方向,凝神片刻,淡淡笑了,低头看着白诵进,指着那边轻问,你小孩,眼神总比我好,看那边是不是他们? 白诵进揉揉眼,顺着马衡圭指的方向看去,喜道,嗯,就是他们!一会就到了。 马衡圭笑笑,认真对他说,等会,你哥他们要是过来了,你就跟他说,让他们在这里等我。记住,不看见我,不许走! 白诵进连连点头,好!保准告诉他! 马衡圭立时穿过梨树林,快步回到大厅宫。 得知白刀子临时给家里帮忙去了,大厅宫里正焦急等待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侯士双一家三口瞬间神色恢复正常,林英正七人更是暗呼庆幸,生怕白刀子有事……所谋成空。 沉思片刻,侯士双直视林英正,意味深长道,老林,帮白刀子家,站个人场吧! 林英正会意,认真道,老侯,你说吧,我尽量去做。 侯士双和董姝对视一眼,相互点点头。 沉吟片刻,侯士双随即转头对林英正认真说道,我想给白家拿两袋白面,不知道,镇上能不能有? 说着,他拿出四十斤粮票,递给林英正,语气严肃起来,老林,我不会让你为难,这个必须得给。 林英正微沉吟,接过粮票,正色道,老侯,放心,你的事,我尽力。这样,你们等下见刀子,我这就带人先回镇上找面去。 说着,他转身叫过一名司机,对另外五人说道,你们五个人要把侯先生陪好,可不许怠慢了,不然,后果,可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了! 一句话说完,他向侯士双微一点头,便带司机出了大厅宫,直奔镇上。 第42章 帮个人场白家受瞩目 上官庄和孤栗村之间有条正东正西的直路,不宽,四米左右,向西直达小苏河边通往万马城镇的南北大路,向东穿过孤栗村,到了鸫玛庄,连接上一条较宽南北路,就到了头。 这路就横在上官庄南边两百多米处,距离南老渊也就三百来米,到白家晒粪场则刚好两百米。 林英正那车行驶到这条路,正待左转时,距离推车的白刀子三人,东向不足十米。 忽然看到白家爷仨推车走来,林英正微愣间,心下一动,急唤司机停车。 一下车,他便缓步迎向三人,笑吟吟打招呼,白老先生,老白,刀子! 白祥赐、白祥和都认得他,放下推车,笑脸回应,哟,老林!林院长! 白刀子跟着喊道,林叔,这是大粪,忒臭了,恁得往后赸赸,再熏着你! 林英正大笑,刀子,看你说的,好像我就没上过茅房似的! 白祥赐微惊,暗呼一声,吔,这老林话里套近乎的意思,怎了? 想着,他也不点破,看着林正英笑了,老林,你这是忙着? 和他一样,白祥和也听出来林英正话中含义了,看大哥没说,他也只是陪着轻笑。 林英正看着白祥赐,朗声道,嘿,这都是为你白家忙呢!等会你就知道了,嗯,好,先这样,不耽误你们时间啦,我先回镇上,一会再回来!等会见啊!你们到了中午,忙差不多就回家,别忘了啊。 说着他便转身,走回车上,向西驶去。 旁边田里干活的人,纷纷侧目看来…… 诶?啥情况?这话里有话啊…… 白家爷仨视线交汇,面面相觑,不知林英正所说何意。 微寻思,白祥赐看白刀子一眼,轻问,刀子,你知道啥事不? 白刀子摇摇头,满不在乎道,谁知道呢,神神秘秘,对了,他是招待侯先生的负责的头! 听他这样说,白祥赐与白祥和交换个眼神,不再言语,弯腰挂袢,推起车继续往前,不紧不慢朝着晒粪场行去。 此时,大厅宫内留了林英正的两人看着,其余人都已经来到晒粪场西头的路上,正看着缓缓推车走来的白家爷仨。 大黄狗听到动静,慢慢走出梨树林,警惕着看看这群人,很快借着麦田掩护,斜着靠了过去。 马衡圭抬手指向爷仨时,双方距离已经只有一百来米。 与此同时,推车走在最前头的白刀子也注意到了众人,定睛细看,认出是马衡圭等人,遂招手示意。 这个时候,大黄狗已经悄无声息的走到路边,伸头瞅见白刀子,呜哇,一声叫,直接朝着白刀子疯跑过去。 马衡圭也给这突兀一声叫给吓了一激灵,啐骂一声,这老黄,越来越像刀子,总是出其不意! 这话一出,迅速激起一阵笑声。 听见笑声,白诵进猛地冲出梨树林,往晒粪场上一站,遥望众人,满眼不解。 不经意间,马衡圭看到了他,遂对侯士双说,看,东边那个小孩,白刀子的二弟。 听他这么一说,侯士双、董姝、侯衍曾同时转头看去,不约而同,冲白诵进招手。 诶!啥…… 白诵进懵了一下,眼一睁,头一缩,扭头又冲进了梨树林。 这一下,轮到侯家三人懵了,茫然看向马衡圭,眼含询问。 马衡圭轻笑一声,这是被刀子吓的,刀子告诉他,别理不认识的人! 侯衍曾叹一声,呀,刀子可真够狠的!看把人吓得! 马衡圭摇头,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悠悠道,这里不是金陵那样的城里,很多事情都得小心,刀子的做法是对的…… 闻听,侯士双和董姝微怔,随即跟着点头。 侯衍曾听了,慢慢皱起眉头,似在仔细品味马衡圭那句话…… 说话间,白家爷仨已经推车来到近前,把小推车往晒粪场西头一放,这就上前打招呼。 一阵寒暄之后,白刀子请白祥赐、白祥和陪着说话,自己依次把推车挪到晒粪场东头,顶在土堡子前,又找白诵进要水洗了洗手,这才回来。 侯衍曾望向他,目光闪烁,轻笑着,给他打了个眼神。 白刀子没懂,只看了她一眼,便用心听侯士双说话。 侯衍曾翻个白眼,斜斜的继续打量他。 这时候,侯士双注视白刀子一瞬,跟着笑吟吟对白祥赐、白祥和两人说,白老先生,白老弟,您二位可是教出了一个好孩子!这一次,我的那个麻烦,可是他给我解决了啊。无论如何,我得表示感谢! 白祥赐笑了,张口就是谢绝,侯先生,这个事,我一开始就知道刀子的想法,他能帮上你一点,那是他应该的。再怎么说,您的根也在这里不是? 白祥和正色道,侯先生,您不用太在意,就当锻炼孩子了。说实话,刀子啊,我还真没咋管过他,他身上的东西,都是跟着我大哥、二哥学的,我可是啥也不会。 侯士双大笑,您看,您看,这就是谦虚了不是?这一点,刀子身上也有,谦虚到我害怕。 说着,他缓缓看向董姝,微一点头。 董姝走上前来,微微一笑,诚恳道,白老先生,白老弟,我们刚才跟林英正,老林,说好了,等中午前,往您家去一趟。正式拜访一下,还请不要把我们轰出门才好啊! 白祥赐意识到什么,轻道,别了吧,这年月,还是低调点吧! 侯士双摇摇头,认真道,白老哥,我斗胆叫你一声白老哥!这个事情,我正是因为考虑了这些,才要特地去拜访一下。嗯,这事啊,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开。与其让别人瞎猜,不如干脆做在明处,让一些人心里有点掂量才好。怎么说来着,暗箭难防啊! 白祥赐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多谢侯先生考虑周全! 这时候,白刀子目光一凛,瞬间明白了此中含义,不由得看向侯士双,满眼感激! 此时,董姝和侯衍曾也都看向白刀子,皆是面露微笑。 微一扫视林英正的那三人,侯士双清了清嗓子,笑道,还请几位帮衬一下。 那三人视线微一交汇,相互点点头,其中一位女士代表三人说话了,侯先生,这个事情,老林已经交代过了,您就放心吧,不会有什么不愉快! 其余二人纷纷附和。 昨日那位让白刀子叫姐的女士,看向白刀子,笑了,刀子,别忘了,你昨天答应我们,你要多到我们那里去逛逛哟! 白刀子笑了,我都说了,去是肯定去…… 马衡圭这时突然笑出了声,看着三人开口了,戏谑道,我说你们,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我说,不用拐弯抹角的……我又不是看不出来!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们只要不坑刀子,咱们好谈。 听他这样说,那三人都笑了。 其中那男士开口道,老马,我们是小喽啰,有些事,肯定……你懂的。 马衡圭看他一眼,轻摇头,没言语。 那人有点懵,低声问同伴,我说错话了吗? 一女士轻啐,你开个什么口?老马话里意思是答应了,你多嘴……唉! 说着,她看向马衡圭,嫣然一笑,轻道,老马,他嘴比脑子快,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吧? 马衡圭看看那人,笑道,小伙子,多跟老林学学。 那人讪讪道,谢老马! 白刀子看看时间,微思忖,向侯士双致礼,轻道,我们还要去一趟那边,要不您和两位老师,再回大厅宫歇着? 一直沉默的马衡封笑吟吟开口了,嗯,刀子,你先忙吧,我们先回去。等老林回来,差不多你们也回来了。 侯士双闻听,点点头,和白家爷仨客套一番,这就慢慢转回大厅宫。 这时候,镇上的几个人听林英正讲了侯士双的要求,又看看那四十斤全国粮票,再考虑到白祥赐、白祥图的影响力,认同了林英正邀请马衡圭和白刀子师徒二人到卫生院帮忙的想法,当即决定照办侯士双的要求。 于是,几人这就带着林英正往供销社去换白面。 出乎他们的意料,白面,供销社是有,可惜,没有那么多,只有不到十斤。 这一下,众人犯了愁。 总不能就这样不了了之啊?真这样的话,那药的事情,指定没希望了。 几经踌躇,他们离开供销社,返回办公室,拨通了县城电话。 听明白他们的需求和理由,县城让他们开车直接往县城取。 他们当即就急了,对着电话解释道,虽说林英正他们这次有两辆车,可其中一辆还是从县城临时协调过来用几天,这要是去一辆车,那不仅时间来不及,也会给侯士双带来不佳的观感,影响药的事情。 沉默了一会,电话里的人笑了,你们等着吧,一个小时内,给你们送到。 在等待白面的这一个小时里,他们也没有闲着,顺着侯士双的意思,组织了十来个人,分别骑着自行车,往街上买了一些瓜子、花生一类的炒货,先行前往上官庄西南小桥那里等候去了。 待白面送到,林英正也不耽搁,当即抬上车,直奔大厅宫。 这个时候,白家爷仨正好把第二趟大粪推到晒粪场。 林英正刚停车,就快步奔向三人,也不嫌臭,这就帮着三人倾倒完毕,赶着道大厅宫带了众人过来。 当然,他没忘了留下两人守在大厅宫正门,免得被占便宜的人钻了空子。 汇集到来到晒粪场西头,众人略作交流,便由三位司机驾车跟在后边,其余人陪着白家爷仨一起步行,往上官庄行去。 在场的人,除了马衡封、马衡圭是道袍之外,侯士双一家三口,林英正和两位陪同女士,连同三位司机,以及等候在上官庄西南小桥的那十几人,一水的干净中山装,一水的干净头发,一水的整洁面容…… 实际上,从晒粪场一出发,他们就吸引了田里干活的众人目光,村长木铁限一眼便认出了其中的林英正和那两位女士,还有其中一辆车,他的目光随即闪烁了起来,暗自吃惊着。 当这一群人,与那骑自行车的十几人在小桥汇合后,随着白家爷仨一进村,更加引人注目,四下的人都看向这边,议论纷纷…… 嗯,这些人,一看就是外来,还有镇上的,要么是县里的…… 望着这一群人,还有跟着在后头的那三辆车,再加上十几辆自行车,上官庄人眼中,再一次对白家,泛出了敬畏感…… 第43章 谈笑风生母女送礼物 进入上官庄,路虽不太宽,但三辆车却是完全可以跟着通过。 行不多远,拐了两个弯,走上通往白祥赐家的那条斜路时,侯士双眼中渐显诧异之色,每过一个路口就驻足观察一番,随之点头,众人不知他好奇什么,却也没有打扰他,任他四下观察。 从小石桥进村,拐过四个弯之后,这才来到白祥赐家门口。 白刀子上前一步,打开院门,把众人让向院内。 这时候,侯士双似乎终于忍不住,再次四下张望一番,轻吸一口气,随之看向白祥赐,感慨道,白老哥,我怎么觉着这村子,不简单啊!村里这路看起来很窄,怎么看也不过两米,可实际上,我一进,就发现这路可不是两米,至少四米,你看,这车在里边都能错车!我还发现,这经过的每条路,抬头向前看,尽头总是房子堵着,可走走,就发现,嘿,前边房子没了!回头看,却不知道哪个房子是刚才那房。还有啊,我看出来了,这走过的路口都是三叉口,跟树枝分叉很像!我估计啊,要是我一个人进来,肯定找不到出去的路! 林英正笑了,朗声道,老侯,这就是上官庄最有名的左右前后局,不熟悉的,可是出不去!这上官庄,可是白老先生的祖父,和当时的白家另一位老先生,一起设计! 白祥赐点点头,略微提高声音,侯先生,这事说来话长,先进院,等下大略说说! 林英正轻抬手,有四人立即往车上取了四袋白面,跟在后面。 待众人进院,白祥赐扫一眼那四袋面,和十几人拎着的炒货,大略猜出了他们的用意,微皱眉头,望向侯士双,就要开口。 不料,侯士双先他一步说话了,白老哥,这些都是必须的,你不收,别人会看轻你白家,你收了,就是给你白家站了人场! 林英正跟上一句,白老爷子,这四袋面,可是县城那边,亲自派车送到镇上的──这个意思,您老,明白! 一听这话,白祥赐瞬间清醒,暗道,这侯士双果然厉害,看来,制药一事,不光济世救人,也还能济事的。 明白了这些,他随即看向侯士双,又看看林英正,郑重开口,都这样说了,我再推辞,那就是老不懂事了! 说着,转身吩咐白刀子,刀子,去把堂屋门打开。 白刀子立时去开门,林英正点点头,拎面的,拎炒货的,几人跟上白刀子,径直把面送进堂屋。 待几人出来,白祥和看向白刀子,吩咐道,刀子,二十多个人,咱没那么多板凳,你去借几条凳子吧! 白刀子应声出院,林英正急忙追出,喊道,刀子,等一下! 闻听,白刀子立时收脚,转身问,林叔,怎了? 林英正叫过俩人,轻道,刀子,走我带你,咱去村堂借凳子,不是说,要帮您白家占个人场嘛,咱就索性高调一点! 说着,他神秘笑了,身后两人也看着白刀子笑了! 白刀子深吸一口气,看着林英正,夸张叹道,林叔,还是恁厉害,活该你当头头! 林英正轻戳他肩膀,啐道,你小子,知道就好,干啥说出来! 一句话说完,自己又笑了,轻道,刀子,这些东西,不懂不行啊! 白刀子会意,轻轻点头,那两人也是跟着点头,满眼崇拜的看着林英正。 林英正轻吭一声,转身看着那两人,低声道,等会,就算是碰见认识的人,你俩只能使眼色,不许说话。 那两人微一对视,随即认真说道,好。 见他们懂了自己的意思,林英正笑了,轻道,走,去扛凳子。 院内,白祥赐望向侯士双,略带歉意,侯先生,我这家里地方小,屋里坐不下,等刀子抗来凳子,咱再歇着…… 说着,他又看向镇里那十几人,提高声音,对不住各位了,先站站…… 不等他把话说完,那十几人纷纷开口,客气了……麻烦了……站站就好…… 这时候,还是那两位女士,拨开众人,走到白祥赐面前,爽朗道,白老先生客气啥!该是我们这些人,给你老添麻烦了才是。恁可别客气,恁一客气,我这些人都没方向了! 白祥赐连忙谦让,笑道,说的哪里话,你这才是客气,好,咱都别瞎让了,等会就好。 两位女士笑笑,退到一旁。 白祥和忙到屋里拿出了所有的板凳、椅子、凳子,先请侯士双一家三口、马衡封、马衡圭坐,他们却是连连推辞,直言要站站,就是不坐。 白祥和只好作罢,又往屋里搬了桌子出来,略停,去厨屋烧水去了。 这时候,董姝拉着侯衍曾来到两人近旁,低声交流几句,四人一起出门去了。 白祥赐转身看看马衡封,又看看马衡圭,朝侯士双微微一笑,又转身扫视众人,这才朗声开口,刚才侯先生对上官庄的路好奇。那,我就借这个机会,大略说一说,这个上官庄百多年的历史,再往前,我也不知道。 说到这里,他略微提高声音,咸丰庚申年,我祖父白正元,在燕京杀了几个放火的洋人,逃到东海,再逃到这里的时候,和上官庄当时的白卿罗七兄弟,为了防止被追到这里,也为了防止被别人抢掠,就根据箝根阵,依着上官庄四面环水,周围到处都是沟壑的地形,重新改了上官庄的路,和房屋局势。嗯,当时,上官庄唯一的一户木家人木绍邦,也参与了。嗯,木绍邦就是西北角木书核的祖父,只可惜,他这个长支,现在就剩他爷俩了,跟旁支的关系还差的很…… 马衡封淡然一笑,接口道,白老爷子,我老侯家长支也只剩我一个,要说起来,木书核比我好多了,他至少还有儿子,我啥也没有! 众人闻听,都是跟着点头,却是没人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马衡圭微皱眉头,和马衡封交换个眼神,突然笑了,大声说,师兄啊,不对,该叫你老马哥!哈哈哈,你要是早点入俗,估计,你也会有儿子! 啥玩意? 众人愕然,旋即,哄笑声四起。 侯士双大笑,接着说,老马,反正你也是咱们侯家人,还是长支,就一个人,要不,你直接跟我回金陵,我那里药管够! 这话一出,众人都听懂了调侃之意,笑声瞬间更大。 马衡封佯做生气,啐道,你也是老头了,也开这种玩笑,老不正经! 嘴里不忿,他心里却是对马衡圭、侯士双满意极了,这师兄,反应就是快。一句调侃,就让那些人认为自己真正入俗了!嗯,那侯士双也是个精明人啊…… 一旁,马衡圭扭头看向天空,暗道,能要大家安稳,只能牺牲师兄脸面了…… 正在这时,白刀子、林英正和跟去的两人,每人扛了两把凳子回来了,众人见了,纷纷上前帮着分发凳子。 看着院内气氛很是欢腾,林英正诧异道,刚才你们说啥了,这么开心?老远就听见了,你们可是不知道,路边上,好多人──支楞着耳朵听你们笑呢! 他刚说完,众人先后坐下,又看向马衡封,紧跟着又是一阵轻笑。 马衡圭看向林英正,佯做严肃,我和老侯都是懂医懂药的,我们寻思着,帮老马生个孩子,好让他这侯家长支再度旺盛起来,嘿,他还不开心了,嗯,然后,我们就开心了! 林英正张口结舌,啐道,哎,马老师啊,你可不能这样调侃老马啊,怎么说,他也是你师兄……不过,我觉得也有可能,男人嘛,终生都有生育能力! 话音刚落,众人笑声更甚。 待笑声稍落,马衡封撇撇嘴,认真看着林英正,老林,你先别逗,等大厅宫拆完,我就找你,看你怎么让我生孩子,你要是做不到,哼,小心我跟你没完! 林英正大笑,好,老马,你来,我等你就是了! 正说笑间,董姝、侯衍曾和那两位女士回来了,一进门,董姝就问: “你们刚才说啥呢?笑那么大声!很远就听见了……” 众人见女士到场,立时收声,都是笑而不语。 见状,那两位女士对视一眼,似乎瞬间懂了,一人轻道: “董大姐,他们肯定没说啥好话!” 董姝笑笑,让侯衍曾把东西给白刀子。 侯衍曾晃了晃手中搪瓷脸盆,冲白刀子喊,刀子,来! 众人纷纷侧目。 白刀子迎向前去,笑道,董姨,曾姐,你们啥时候出去的? 董姝微笑,轻声说,刀子,这年月,也没啥其它东西给你买的,这里只有个销代点,比不上金陵…… 白刀子微皱眉,担忧道,董姨,这又麻烦您,我心里…… 董姝没言语,拍拍他肩膀,随着两位女士,和众人说话去了。 侯衍曾轻咳一声,低声啐道,刀子,你还不接过去? 和她对视一瞬,白刀子微叹,双手去接脸盆。 侯衍曾拿脸盆的手突的一缩,轻喊,诶,你跟我,不许用双手,一只手! 白刀子笑了,伸了右手过去,侯衍曾满意的点点头,把脸盆交到他手上,同时晃晃另一只手中那个草绳捆扎好的黄纸包,轻问,刀子,你住哪里,我给你送进去! 白刀子面露难色,迟疑道,你个女孩子,进我屋,不好吧? 侯衍曾狠狠瞪了他一眼,笑骂,我是你姐,别废话!快点! 说着,她低了声音,刀子,别害怕,我问过我妈妈了,她让我亲手送到你屋里。 听她这样一说,白刀子立时放松下来,微撇嘴,指指东屋,你自己进去吧! 侯衍曾翻个白眼,自顾自走向东屋,推门而进。 白刀子跟到门口,放下脸盆,并未进屋,只等在门口。 众人虽然在闲聊着,但其实一直注意着这边。此刻,见白刀子如此,不约而同的,众人默默点头…… 这孩子,懂事啊…… 董姝心里更是喟叹不已,眼中也生出苦涩来! 侯士双看着白刀子,眼神愈加深邃…… 第44章 参观通道推广为防病 两分钟不到,侯衍曾就出来了,直直盯着白刀子,满眼好奇,却是欲言又止。 见她如此神情,白刀子很是纳闷,惊问,怎了,看到啥了?我这屋里又没啥不能见人的! 侯衍曾不理他话中戏谑,径直问,那个小门是干什么的?没看懂!是不是你存东西的保温土柜?我听说过,没见过。 她的声音有点大,院内众人都听到了,瞬时安静,都看了过来! 小门?啥情况……房间里有个门?柜子?难道是暗门?搁家里修暗门? 林英正眼睛微眯,看着白刀子,不说话,心中不断泛起各种猜测…… 他一起的那十几人,虽是不动声色,可也是竖耳倾听,你个东屋里有门?这事…… 白祥赐、马衡圭、马衡封三人微一交换眼神,略见惊异,随即余光观察着镇上来的那十几人,尤其注意着若有所思的林英正。 见几人都不言语,白祥和笑了,这就要开口。 正在此时,白刀子短暂惊惧之后,笑了起来,曾姐,你咋那么好奇呢?这是方便夜里进羊棚,防臭的门!嗯,你要进去看看吗?进了那个门,还有俩门,一个通道仨门,隔热,通气,防臭,方便得很! 他声音略微提高了,故意让众人都听见。 听白刀子这么一说,白祥赐、马衡圭、马衡封都淡淡笑了,放下心来。 白祥赐微瞟一眼林英正,朗声道,老林,我们这个法,你见多识广,来,帮我参考参考,看看还能不能弄得更好些? 说着他就站了起来,林英正轻舒一口气,跟着起身,笑了,白老先生,方便我就看,刚听刀子说的那么有意思! 白祥赐大笑,啥方便不方便,看你说的,又不是啥歪门邪道。弄的时候,村里好些人都来看,说是等几年,要是那啥的话,让养羊的时候,也这样弄弄! 见他说的坦然,那十几人一瞬间安了心,都坐着不动。 侯士双大为好奇,嗯,我得看看,来一趟,就得长点见识。 马衡封和马衡圭交换个眼神,随即朗声道,你们看吧,我早看过了,没啥稀奇,不就是个只出热气,不进凉气的抽风通道嘛!三十多年前,我老马,在金陵见多了,你们去看吧。 马衡圭跟着说,嗯,我也是听说了,专门来看过一趟,跟以前的窑口差不多,很有意思。我说各位,你们可得好好看看,远的我不敢说,最起码,百十里内,这可是头一份! 林英正心下一动,目光微闪,看着马衡圭笑了,我听出来了,你别谦虚了,还说啥专门来看过?我觉着,就是你指导刀子干的! 那十几人闻言,微怔一下,顿觉有理,都是淡淡点头。 见他果然上道,马衡圭微微一笑,暗自点头,嗯,这老林可以,一句话把刀子择出来了,不错,可以! 想着,他看着林英正,佯做嫌弃,唉,老林,你这样就不对了啊,看破不说破…… 林英正大笑,你这样说,我更要看看了! 白刀子向马衡圭看去,视线唯一接触,当即开口,林叔,恁愿意指点,那好事啊!快请进! 林英正笑吟吟看一眼侯士双,发出邀请,老侯,他们不看,走咱俩去看看! 白祥赐微微一笑,抬掌朝向东屋,请! 说着,就抬脚走往东屋,侯士双和林英正立时跟上,董姝也起身走了过去。 侯衍曾看一眼白刀子,刀子,我也进去看看。 白刀子轻笑一声,曾姐,你看吧…… 待进到东屋内,白刀子上前一步,拉开小门,轻道,里边暗,当心蹭到墙。 他刚说完,林英正从兜里掏出一只小手电,啪,推开,笑道,现在就不暗了吧!刀子,你不说里边还有两个门嘛,先进去,都打开。 白刀子答应一声,迈进通道,接连打开两道门,回头说,有点羊骚气,小口呼吸啊! 说话间,他已经进了羊棚,从里边打开了羊棚大门,笑吟吟等着几人进来。 林英正第二个进了通道,拿着手电筒,各处照照,又轻轻拍墙,赞叹不已,刀子,这通道里哪有你说的羊骚气!嗯,这法子好,真的不错!我觉得可以推广推广,让其他养羊的,也都学学…… 听到说话声,侯士双在通道外没好气的说道,哎,我说老林,你别老占着通道,让我也进去看看啊! 林英正笑吟吟回应,老侯,你别急,我正看这个通道的好处,想着怎么推广一下…… 不等他把话说完,侯士双啐道,你啊,你画个图不就好了,这么简单的事? 一听这话,林英正一滞,瞬间醒悟,自嘲道,哎呀,要不说你是开大药厂的,反应就是快!我啊,就是一激动,忘了,忘了!老侯,来给你手电! 说着,把手电递给侯士双,他这就借着羊棚的光亮,出了通道,跨进羊棚。 林英正看看羊棚,又是一阵夸,刀子,这羊棚搞得也很不错,嗯,用拓坯的法子,看起来很浪费,其实,冬天保暖,热天隔热,全年防虫,还不怕地震,偷的也进不来!好法子,好法子,总有些人觉着土坯只能给人垒房子,真是迂!这个法,也得推广推广!不错,这次没白来啊,土坯羊棚,加上三道门转角通道!很好! 听他一直夸个不停,白刀子撇撇嘴,笑道,林叔,你别老夸了,这土坯是我大伯拓的,盖房子是我二伯、我爹,还有村里几个人一起帮忙的!开东屋那门时,几个帮忙的也很好奇,等弄好了,他们说也要这样弄! 白刀子面上很轻松,但心里其实是紧张站,注意力都在地窖入口位置,生怕在城里呆惯的侯家那三口人好奇心爆发,去研究那个地方,更怕他们去搬开门轴下边那块砖…… 好在,侯士双一家三口,只是象征性看了看,就径直进入了羊棚。 林英正看向侯士双,笑道,老侯,怎么样,跟你印象中不一样吧!这样棚,没啥羊骚气吧! 董姝扫视羊棚,满意的笑了,刀子,你不说,还真看不出这是羊棚,要不是那堆草,怎么都觉着这是个小仓房。嗯,你果然是个爱干净的孩子! 白刀子微囧,董姨,这都是我大伯他们弄的,我就是打个杂! 侯衍曾四下观察一番羊棚,认真道,我也在金陵郊区看过别人家养羊、养牛的地方,隔着很远就能闻到臭气,哎,那个味啊…… 说着,她似乎突然有了不好的回忆,嫌弃的连连摇头。 这时候,白祥赐进了通道,依次关了三道门,迈进羊棚,接着话头说,这个臭味啊,我掏了几十年大粪,有的是办法治住。再加上刀子爱干净,我跟老二琢磨着,就想了这个法子,管用就行! 白刀子闻听,心下一惊,大伯这是把万一出事的风险揽到自己身上了! 想着,他就要开口。 看出他的意图,白祥赐轻吭一声,盯了过去,白刀子心里一声叹,只好闭嘴,他知道,大伯这样说,多半是有了对策,但,他心里却是隐隐不安。 果然,白祥赐接着说,老林,你刚才说推广这玩意,我觉得也行。可……我不希望他们来我这里参观。你知道的,我一个单干户,要是都往这里来,那我可就害怕了! 侯士双点点头,跟着说,老林,这事……确实需要考虑。 林英正微惊,生怕侯士双心里有了疙瘩,连忙解释,老侯,白老先生,你们别担心,白家的情况,我很清楚,县城也清楚,这一块,没谁会找麻烦。不过,我觉着就算是这样,要真是那么多人来参观,总归不是太妥当。嗯,你们看这样行不行,我先画个图,写个说明材料,给我们头说说,然后呢…… 说着到这里,他看看白祥赐,又看看侯士双,这才继续说道,等同意了推广,就请白老先生指导着,在卫生院的院里,照原样建个样房出来。不过呢,那个样房要跟这个有点区别,这里是两间住房一间羊棚,咱建样房的时候,住房建一间,剩下的都是羊棚,一间带两间,一间带三间、带四间……嗯,牛屋、驴屋,也都照着这法子建。 白祥赐点点头,笑了,老林,建样房没问题,你们定下来,找我就行了。不过,你可别让我上房,那我可上不去! 这话一出,几人都笑了。 白刀子突然皱起了眉头,看着林英正纳闷,林叔,你不是卫生院的院长吗?怎还管了这养羊、养牛、喂驴的事啊? 对啊,怎么回事呢?一听,白祥赐、董姝、侯衍曾同时把好奇的眼神投向林英正。 侯士双却是淡淡一笑,也不言语,他已经猜到了原因,大半是跟就医的病人有关联…… 果然,正如他所料,林英正轻叹一声,看着众人,低声道,每年春秋,特别是到了冷暖交换的节气上,各个村,给队里养羊、养牛、喂驴的人,都会病一场!我们专门各个村调查过,唉,那环境,真是……不说远的,刀子,你们上官庄队里的牛棚,你看过吧! 白刀子闻言,脸上立即浮出一阵嫌弃之色,摇头一阵嘘声道,那味,能熏死人! 林英正点点头,对了,能熏死人!这不是假的,特别是到了热天,可不是光熏人了,还有各种虫、蚊、虻,你想想,负责养喂的人,还能有个好?不得病才怪了。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想法,可能做的,也只能等他们病了,治一治!现在好了,我看了你这布局,能从根上减少病发。我觉着,一汇报,保准就能推广了。 听林英正这么一说,几人都明白了,不禁连连点头。 微沉思,白祥赐正了脸色,轻道,这是好事,到时候叫我就行了。 林英正淡然一笑,带众人出了羊棚,满眼都是轻松。 第45章 吃不可吃一碗羊肉汤 来到院内,林英正看一下太阳,再看下手表,低声地对侯士双说,老侯,这马上十一点半了,你看这中午吃饭…… 侯士双明白他的意思,视线微扫众人,低声道,咱们带刀子去吃饭。人再多了,车里坐不下,嗯,等下我来说。 林英正轻笑,算了,我来说吧,你不了解情况…… 说着,他便缓缓走向白祥赐,笑道,白老先生,这差不多快中饭了,我们也耽误了不少时间,这样,我们人忒多了,这就回去吃饭,下回,刚才说的事,我回去马上就动起来。 白祥赐会意,点点头,是啊,老林,你不说,我也没敢问,我可没法招待这么多人。要是都让你们跟着啃红薯,那多不好看! 侯士双和董姝微一对视,笑了,白老哥,这样吧,我们带刀子一起走,下午送他回来。 白祥赐沉吟道,那好吧,你们自己定就行。 林英正扫视一眼院内,快步走向马衡封、马衡圭,正了脸色,声音略微提高,老马,马老师,白老爷子这里不能招待这么多人,咱们先撤吧,一起去镇上! 马衡封早知这个安排,却故作诧异道,一起去镇上?我俩就不去了吧? 林英正斜他一眼,你俩就得去,你俩要不去,我们不就瞎忙了吗?再说了,为着以后的事,也得去。 马衡圭笑笑点头了,嗯,老林,你安排吧。 此时,镇上那十几人已经纷纷起身,笑呵呵看向这边。 白祥和听到动静,从厨屋走了出来,来到白祥赐身旁,轻问,这就要回去? 侯士双和董姝望向白祥赐、白祥和,认真致礼,正色道,白老哥,白老弟,我们这次来的突然,给您添麻烦了。如果有机会再来,一定提前给您发个信! 白祥赐大笑,看你说的,不管怎样,咱们也算是自己人了。别这样见外! 侯士双上前一步,分别握住白祥赐、白祥和的手,用力晃了晃,郑重一句,保重! 白祥赐视线扫过院内众人,缓缓对侯士双、侯衍曾说道,你们也要保重! 略作停顿,他又看向侯衍曾,低声道,姑娘,要是有什么需要刀子帮忙的,你只管支使他就行! 这话,声音虽低,但停在侯士双和董姝的耳中,却如同炸雷! 两人视线交汇中,皆见释然,果然,还是让白老先生看出根底了…… 侯衍曾却浅浅一笑,郑重说道,谢白大伯,我记住了! 听她这样说,侯士双和董姝相视一笑,眼中皆见雾色。 白祥赐点点头,看着白刀子,刀子,你也要记住。 白刀子重重点头,我只要活着,就不会忘! 一言既出,侯衍曾眼神巨震,张口结舌,嗫嚅着,似要开口。 与此同时,白祥赐向侯士双微一抱拳,老侯,时间不早了,我也不留你们了! 侯士双当即抱拳回应,白老哥,白老弟,再会! 见状,林英正微微一笑,迎了过来,也向白祥赐一抱拳,提高声音,白老爷子,我今天也学个老礼!我们先回了,有事直接说话,我保准到! 说着,不动声色递个眼神给白祥赐。 见他如此动作,白祥赐会意,这话是说给他身后那十几人听的,这是在警告那些人,就算是不关照,也不要刻意添乱。 能被选来作陪的人,也不是蠢的,那些人当然听懂了林英正这话的意思。 也只是微滞,那些人便接连上前,一个个笑呵呵向白祥赐、白祥和告别。 片刻之后,白刀子、马衡封、马衡圭三人分开上了车,在上官庄的无数眼神的揣测中,缓缓出村,往县城驶去。 另外十几人,骑着自行车,远远跟着出了村…… 白刀子和侯士双一家三口加上谭格卫,五人共乘一车,排在三辆车的中间位置。最前面的车里共四个人,林正英、马衡封、马衡圭、司机,其余五人都在最后那辆车里。 本来,白刀子想和马衡圭、马衡封乘同一辆车,但林英世确认了侯士双的眼神之后,硬是把白刀子推上了侯士双那辆车。 当然,林英正也没忘了,让那十几人跟镇上说,他陪着侯先生,带着白刀子和大厅宫的两人往县城去了。 约莫一个小时,三辆车依次停在夏缗城最有历史的一家羊汤馆门口。 一下车,白刀子看清这是一家羊汤馆,当时就有点懵,他看向侯士双,迟疑道,侯先生,我不吃羊肉,不喝羊头汤。 侯士双站住脚,转身笑眯眯看他一眼,突然附耳低声说,刀子,人只有做到吃可不吃,不吃可吃,那才是真的掌控住了自己。你的人生,就从这一碗羊肉汤开个新局吧! 说完,不待白刀子回应,侯士双便伸手揽了他的肩膀,拥着进了羊汤馆。 一句话,似乎炸开了白刀子心头的某个死结,似懂非懂间,茫然被侯士双推着进了羊汤馆的门,和侯士双一家三口、林英正、马衡封、马衡圭,七人一桌,另外七人共一桌。 待安排好座次,见白刀子眼中仍保持思考的模样,侯衍曾忍不住出言,刀子,你怎么了? 白刀子应声转头,轻道,刚才听侯叔说了一句话,感觉很有意思,正在琢磨。 侯衍曾愕然,什么话?说来我听听。 侯士双闻听看向侯衍曾,轻啐,小曾,你可别跟刀子捣乱了。这种事情,需要他自己琢磨,别人解释,只会影响他的独自思考,对将来不利。还有啊,刀子都不能一下子想明白的,你,估计也不能想明白了。 啊……侯衍曾一下滞住,略停,悻悻叹了口气。 白刀子看她一眼,笑了,曾姐,好了,我不想了,有个答案,不知道对不对? 听他这样说了,侯衍曾一下精神起来,目光炯炯,直视白刀子。 马衡圭轻啐一声,刀子,你又犯毛病了不是?有话就讲,又不是面对别人?我们几个在这里,你有啥不能说的?再说了,你又不会胡说八道! 侯士双、林英正、马衡封,以及董姝,随之笑吟吟看向白刀子,待他开口。 白刀子认真看过几人,深吸一口气,小心说道,我想起来前段时间,马老师教我的一句话──破而后立。 说着,他看向侯士双,轻声问,可是这个意思? 侯士双眼中闪过一道亮光,赞叹道,嗯,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虽说不是完全准,可根上一个意思。我刚才说的,主要是对自己个人的破和立,不针对自己意外的任何人。你懂这个意思? 白刀子点点头,正色道,我明白了,就是说,先把自己的那些自觉有理的东西,丢掉,然后,再回头看看。 侯士双满意的点点头,随之看向马衡封,又转回视线,接着对白刀子说,你看,马道长变成老马,也是一种自我突破,也可以说是不破不立! 这样一说,白刀子眼睛亮了,沉思片刻,缓缓点头,我懂了,就是把心气变成眼界! 侯士双笑了,意味深长的说道,刀子,我知道,你一直不吃羊肉,不喝羊肉汤,要是一般人,其实也没什么。不过,你要是想有所成就,这件看起来不起眼的事情,也许,将来就成为你的心结,甚至,还会成为你的绊脚石。不说会拒了别人的面子,也会让你越来越自认为自己做的对。 白刀子不言语,只微微点头。 马衡封淡然一笑,接过话头,刀子,老侯的意思是,你的习惯,只能是你的习惯,可不能把你的习惯加到别人身上去! 马衡圭戏谑道,刀子,你吃羊头,喝羊汤,又不会要了命?何必非要说不? 林英正看看白刀子,疑惑道,刀子,你养羊不喝,我理解。可今天要不喝,那就有点没道理了。又不是啥禁忌! 董姝满眼笑意看着白刀子,这时开口了,刀子,你的想法我理解,老侯也理解,但我们觉着这种坚持,可能会阻碍你,所以啊,昨晚,我们就商量了,让你认识到,这个小事对你未来的影响。 侯衍曾肉有兴趣的看向白刀子,柔声问道,刀子,你能说说,你为什么不吃么? 白刀子看过一圈,这才自嘲一笑,我这才算是明白,我之前的想法,都是一个较劲,跟自己较劲,嗯,也可能是给自己的规矩吧! 马衡圭直视白刀子,郑重道,刀子,这话,我原本想留到你十八那年再说,但我觉着你既然跟我学了医,那你想没想过,这羊肉可是有利于你闯过那个十八的坎! 白刀子笑了,老师,我想起来了,羊肉也入药,性温,味甘…… 马衡圭若有所指道,刀子,要是你习惯了羊肉,你可能就不会被疫气侵犯了! 闻听此言,白刀子浑身一震,猛抬头,圆睁双眼,深吸一口气,喟叹,我可算是懂了,这也算是搬石头砸自己脚了吧! 一听这话,众人看着他,都笑了。 说笑间,羊肉汤,烧羊肉,还有烧饼,都端上来了。 一番谦让之后,众人还是让侯士双第一个动筷子,侯士双只好照做。 待大家都开始喝汤的时候,白刀子注视着自己面前那粗瓷大碗里的羊肉汤,嘴里念念有词,不是在说些什么,众人视线交汇间,都是略见好奇,只有马衡圭和马衡封满眼笑意,只看了白刀子一眼,便低头继续喝汤。 这时候,白刀子停止了念叨,双手捧起那一碗羊肉汤,轻轻抿了一口,接着微微一笑,认真喝了起来…… 这喝下的,是他人生中第一碗羊肉汤。 第46章 语重心长队长趁夜访 这个时候,白刀子还不知道,就在侯衍曾第一次进入东屋的短短两分钟之内,她便偷偷往白道子东屋里放了个小本,本里夹了一百斤全国粮票,都是五市斤,共二十张。 那本,就被她塞在白刀子的被子里,上面写着她的另一个联络地址,还有个备用联络人。 放粮票,当然是侯士双和董姝的意思,但那联络地址,则是她自己的主意…… 直到吃完饭,林英正带众人来到夏缗中学门口时,侯衍曾才装作不经意间,悄悄靠近白刀子,低声道,你被子里,我放了个本。 白刀子应声望去,正待说话,却见侯衍曾微摇头,示意他不要问。 他微怔,知道侯衍曾此举当是有深意,也觉此时不是询问的时候,遂轻点头,听林英正介绍这夏缗中学。 这时,林英正恰好看过来,望着白刀子认真道,刀子,希望你以后有机会进入这个学校读书,这个学校可是咱们这百十里内最好的!进了这里,就打开了人生的大道! 众人纷纷附和。 大出众人意料,白刀子依然一副淡然的样子,只是看着大门内的那雕塑,仔细端详着,听了这话,也仅是微微一笑,没有言语。 见白刀子并无表示,林英正遂看向侯士双,轻道,老侯,时间差不多,咱们回吧? 看一眼白刀子,侯士双双眼微眯,旋即缓缓点头,众人随即各自上车。 待车出了县城,越过竻蔼河之后,坐在副驾上的侯士双开口了,刀子,我看你刚才,好像对夏缗中学不是很感兴趣? 正望着车窗外的白刀子,闻听一笑,侯叔,我可不是不感兴趣,只是觉得,距离那时候还远得很。先把眼前事做好,等到了那时候,再去考虑。再说了,两位马老师都讲的很清楚,凡事一步一步来,我现在除了跟着他们学施药行医、鉴识古字之外,还在跟着二伯学初中的课,等差不多了,我再想这个事。 听他这样说,董姝斜了侯衍曾一眼,笑道,刀子,你这想法很好,先把能学到的,学到心里,以后的事情再面对也好。 侯衍曾撇撇嘴,不说话。 前方,侯士双深吸一口气,若有所指道,刀子,稳扎稳打当然好,可不能光用力,还得知道,找机会往远了看看,这话,你回去慢慢琢磨。另外呢,你刚才说远的很,等过几年,你就不会这样想了,时间过得很快!就拿我自己来说吧,我还觉得自己很年轻呢,总是能想起十几岁的事情,就像在昨天似的,可结果——我现在已经六十多了……眼看着就成了老头了…… 一番话说完,随着一声长叹,侯士双微见动容,目光闪烁间,似乎一瞬回到了很多年前,又记起了无限往事! 董姝微微笑,伸手过去,拍拍他肩膀,也不言语。 侯衍曾斜睨白刀子,轻道,刀子,你真厉害,一句话就能把人带进回忆! 白刀子讪讪一笑,低了头,我…… 话到嘴边,他只说了一个字,却是把其它话吞了回去,不再言语。 同样,侯衍曾也是不再发言,只把视线余光留在白道子身上…… 一直到三辆车依次驶入万马城镇卫生院后院,停在为侯士双一家三口准备的那套住处时,白刀子这才低声说,侯叔,董姨,曾姐,你们多保重! 身旁侯衍曾淡笑一声,拍拍他肩膀,没说话,径直推门下车。 侯士双扭头看一眼董姝,交换个眼神,这才对白刀子沉声说,你也保重! 说着,便是推门下车,董姝随之下车。 待白刀子下车,众人已经在看着这边了。 马衡封上前一步,朗声道,老侯,我们和刀子,这就回了,有机会再见面吧! 紧跟着,马衡圭笑道,老侯,客套话不多说了,你们保重,我们这就回。 白刀子望向侯士双,郑重说道,侯叔,董姨,曾姐,保重! 说完,抱拳一礼,这就要转身。 林英正急道,我说三位,做事做到底,我送你们回上官庄! 说着,就让司机去送。 三人也不推辞,这就上了车。 待车启动,白刀子视线扫过侯士双、董姝、侯衍曾,眼中突然翻出浓浓伤感,叹一声,便扭过头,身旁马衡圭拍拍他肩膀,不言语。 直到白刀子在上官庄下了车,马衡圭才开了口,刀子,明天早点来大厅宫。 白刀子点点头,目送那车直奔大厅宫,这才往家走去。 此时尚早,白祥赐并未在家,白刀子摸出钥匙,开了大门,返身关上,随即直奔东屋,掏钥匙开门,快步走到床边,照着侯衍曾说的,扯开被子。 一个红色封皮的小笔记本躺在那里,看起来鼓囊囊,白刀子微皱眉头,轻轻打开,二十张粮票赫然出现,下边是几行洒脱小字! 白刀子微怔,随即拿开粮票,仔细查看,那内容正是侯衍曾留下的两个地址,以及她的一句话:刀子,十八如平安,一定要来金陵找我。 望着这些字,白刀子淡然笑了,目光随之变得深邃起来…… 不多时,白祥赐回来了,见门已打开,扫视一下院内,便喊道,刀子! 白刀子放下书,应声出了东屋,望见白祥赐,正色道,大伯…… 不待他把话说完,白祥赐便摆摆手,示意他堂屋说话。 白刀子当即回东屋取了那个红色笔记本,和那二十张粮票,跟进堂屋。 咋见二十张全国通用粮票,足足百斤! 白祥赐目光猛然一震,沉思半天,沉声道,刀子,既然侯家人看得起咱们,咱们就要做到人家拜托的。刀子,记住我一句话,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侯家有信来,有好事咱就跟着开心一下,要是有不好的事发生,你一定要想一切法子,去帮他们一把。再不济,你也得帮那个小姑娘一把。 白刀子重重点头,正色道,大伯,我记住了。 白祥赐看看粮票,低声说,刀子,这粮票的事,跟你爹说一声,可我又担心你娘到处谝,再招来祸事…… 白刀子轻笑一声,大伯,这个事,我想过了。我觉着,还是放恁这有保障,我爹知道了,就等于我娘知道了,唉,我娘知道了就等于全村都知道了,到时候……肯定会有麻烦事! 白祥赐无奈道,刀子,没办法,你娘就那个脾性,你以后多安慰她。 白刀子点点头,突然说道,大伯,要是我将来娶了媳妇,要是跟我娘合不来,咋办? 白祥赐轻啐一口,你啊,这事别问我。咋说呢,你大娘活着的时候,我俩可是很好的,只可惜,她去的早……至于你,将来,你自己看着办了!可我要提醒你一句,你要是想将来走的远点,那就得看看对方家,是不是通情达理的。一般来看,家里长辈通情达理,那孩子也差不到哪里去,要是长辈都是那种跋扈的,整天斗天斗地的,你最好还是别招惹了。嗯,你要是死心的喜欢那种跋扈家的孩子,那就得做好受罪的准备……算了,我不说了,你以后就懂了。 白刀子听的有的懵,也有点惊讶,大伯,娶个媳妇,这么多事啊? 白祥赐大笑,刀子啊,也不是我说,人世间啊,最复杂,最难的事,就是个事了! 见白刀子仍是一副懵懂的模样,他接着说,嗐,要是遇到那种通情达理的,就好了。 白刀子这下懂了,迟疑道,就像是好朋友那种,只是一男一女吗? 白祥赐点点头,看一眼门外,轻道,好了,不说了,准备做饭。 白刀子想了想,认真道,大伯,我今天就在恁这吃,恁歇着,我去做。嗯,等吃完,我再去家里说声。 微沉吟,白祥赐点点头,刀子,老样子,红薯稀粥就行了!咱爷俩简单点。 白刀子答应一声,这就出了堂屋,先到东屋卷起被子,散散热。 天气虽然已经见热,但为了地窖每天持续抽风,这床下的火道,仍旧是连着的…… 很快,半锅红薯滚刀块煮到开锅时,添点凉水,再次煮开,白刀子当即倒了碗调好的面水进去,微微搅拌,再一次烧开,这红薯稀粥就好了。 又调了点萝卜丝,晚餐就算完成…… 刚吃完,还来不及去刷碗,就听大门外有人叫了,老白哥!喝汤了吗? 这声音……两人一听,不禁都笑了。 白祥赐看一眼白道子,轻道,木铁限这是闻着味了!刀子,等下你说话当心点,这老小子心眼多得很。 白刀子点点头,端起碗筷,就往厨屋去刷了。 白祥赐喊一声,来了,谁啊? 说着,快步走到大门口,拉开大门,突然笑了,声音很亮,哟,木村长,木大队长!你咋这么有空了? 木铁限大笑,我说老白哥,你说话真狠!不噎死我,不算完! 白祥赐跟着笑,看你说的,我可不敢噎你,这不是喊你队长了嘛! 对于白祥赐的揶揄,木铁限毫不在意,自嘲道,啥队长不队长的!老白哥,恁别闹了,再咋说,咱都是老弟兄们! 白祥赐抬手请他进门,关了门,跟着压低声音,老木,我知道,你摸黑来,准是有事,说吧! 木铁限也是低了声音,认真道,老白哥,果然是老前辈,啥事都瞒不了你!还真是有事…… 见他说的神秘,白祥赐遂带他往堂屋就坐,接着又倒上一杯水,正色道,老木,有话说吧,啥事,看我能不能办到? 木铁限笑道,老白哥,以后别逗我了,我这个队长,说不准哪天就不当了!往后的日子长着哩!百年前,你祖父和我祖父,都是好兄弟,这些年,我可是没找过你的事。连木书核都敬着恁,我还装啥大尾巴狼? 嗯?这是话里有话啊…… 白祥赐也不去揣测,当即开口,老木,既然这样,咱就直说吧。 木铁限叹一声,随即正了脸色,老白哥,我想代表队里,跟你借两只羯胡,黑的那只,还有青的那只。 白祥赐微一撇嘴,无奈道,老木啊,这事,我做不了主,老四也做不了主! 木铁限微微一笑,轻道,我知道,这些羊都是刀子的。可我也得跟你白老哥先商量不是?你答应了,我才敢找刀子问啊…… 正在这时是,白刀子进来了,望着木铁限,也不说话,直接就是一抱拳…… 第47章 通晓利害结局早预订 木铁限的反应很快,当即也是一抱拳,认真道,爷们! 白祥赐见他如此,笑了,老木,你可以的,怪不得你能站的住,不欺小。 看一眼白祥赐,木铁限认真说,拍马这种事,我肯定得去做。可欺压的事,我还真干不出来!说实话,我不是没那个胆,是没有那黑心。 白刀子看着他,低声说,木叔,恁咋有空了? 木铁限闻声而笑,刀子,我这是来求你点事了! 白刀子一愣,扭头看向白祥赐,满眼纳闷。 白祥赐抬眼,看向木铁限,轻道,老木,刚才的事,你自己跟刀子说吧。别担心,我不反对,可有一条,你不能坑刀子。 木铁限深吸一口气,略显不忿,老白哥,你看你,把我当啥人了?再说了,就从这今天那些人来拜访你,我也不敢瞎来是不是?放一百个心,你了解我这个人,我又不是见人就咬!嘿,我也不是熊罴恩种,害人害己的事,能去做?像你老白哥这样的人家,我巴结起来,都怕找不到门,可是不敢胡闹的! 白祥赐笑了,点点头,轻道,还别说,你不会主动攻人! 木铁限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眼带笑意,缓缓说,我啊,虽然曾经整治人,可那都是他们先坑大伙,我那算是为民除害。我自觉行的每一件事,都是经得起的大伙看的,十年,二十年,回头再看,我敢保证,骂我的人,别管搁啥时候,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坑大伙的人,我木铁限,拼着老命,也得干它! 听他这样说,白祥赐看向白刀子,刀子,你木叔真找你有事。 白刀子缓缓勾唇,轻道,大伯,我在等着木叔说呢,听了半天,没听出来啥意思……嗯,木叔说的话,真好听…… 一听这话,木铁限瞬间噎住,停顿片刻,看着白刀子,没好气的说,刀子,你真是嘴里喷刀子,真能把人一下攮死!我这叫,话好听……我可不是光说不做,我是做了才说。 白刀子微微一笑,瞬间变得满眼疑惑,迟疑着回应,木叔,那就是好听啊!我又没说错…… 看出了白刀子在装愣,木铁限微微一笑,看着他,低声说,刀子,行了,你就别故意逗我了。我能坐在老白哥这堂屋里,你就该知道,我不是恶人。要不,早被你大伯给轰走了! 白刀子随即正了脸色,压低声音,木叔,有事恁说。我心里赞着恁哩,我知道,东北角袈门寺的那仨和尚,可是恁悄悄送走的…… 木铁限闻听大惊,迅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问,你听谁说的? 白祥赐听的也是一震,严肃道,刀子,这事可别乱说! 白刀子只是微微笑,不解释,更不言语。 沉默片刻,木铁限看向白祥赐,淡然一笑,老白哥,刀子说的是,我也是看不下去,就找个理由,给他们揣了几个窝头,让他们连夜往东去了。 白祥赐略见动容,提醒道,老木,这事你可得保密啊……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木铁限却是已然懂了,微点头间,喟叹不已,真正的坏人不放过,不坏的人,咱也看不下去……能做多少做多少,尽力吧! 见他们说的沉重,白刀子轻吭一声,这就开口了,声音略微提高,我说,两位长辈,到底啥事,说了半天,也没说到正题上?木叔,你要是真没事,我就回去看书去了,嗯,二伯给我带的课本还得学呢! 白祥赐无声一笑,示意木铁限直说。 木铁限转向白刀子,轻啐一声,你小子,还挺会劝人!就跟医生手里的刀似的,能割人,也能救人!好了,我也不绕圈子了,我准备找你借两只羯胡,黑一只,青一只。 啥?白刀子闻言皱起眉头,不言语,只微眯双眼,沉思起来。 看一眼白祥赐,木铁限接着说,刀子,这借羊是代表队里借,怎说呢,主意是我提出来的,几个小队长都是很乐意的,我们没法出去弄黑羯胡……借青羯胡,也是为了你那黑羯胡有个伴儿。如再外讲呢,借了你的羊,那以后怎养羊,还不是得听你点拨?当然了,也不会白借,那几个家伙都答应了,生了羊羔,队里给粮食做酬,平时有事喊声,他们都会来帮忙。还有啊,不是要挖河了吗? 说着,他看向白祥赐,轻道,你那个晒粪场的南边,正好是河道的最北边。也就是说,晒粪场,要整个被压在河堤下边。为这事,我几个商量了好些回,准备搁到小苏河码头东边,再给你找个同样大的地方,刚报上去,还没回下来。 白祥赐微微一笑,貌似不经意道,老木,这事,我知道,镇上问过我了,我同意了。 啥?你这就知道了? 木铁限一听就愣住了,良久叹道,老白哥,果然还是我的老白哥,路子不是我能比的! 白祥赐没理他,直接问白刀子,刀子,你同意不同意借羊给你木叔?嗯,我是同意的。 听白祥赐这样说,木铁限视线锁定白刀子,略见期盼。 白刀子看木铁限一眼,随即轻瞥嘴,你们算盘打得真响! 木铁限眼神微闪,这就要说话── 不待他开口,白刀子看着他突然露出笑脸,木叔,好,我同意见。可,别把羊弄坏了! 木铁限松了口气,正欲开口── 不料,这一次,白刀子又抢在他前边开口了,木叔,不管咋说,得提前把我二弟的坟先挪了。谁要是敢挡我,我就让谁家屋里没人住! 木铁限点点头,凝声道,刀子,他几个都知道你的脾气,为这事,都小心着呢!放心吧,不会有人拿这事给你瞎闹。再说了,今天这么多镇上的人一来,嘿,更没人敢了。 白刀子笑了,嗯,木叔,那恁是现在牵羊,还是明天牵羊? 木铁限认真看他一眼,又看了看白祥赐,这才郑重开口,老白哥,刀子,这事既然是队里借,我就是打个头,过来问问信,你同意了,我们明天到村堂里,写个约,我们集体按上手印,写上各人名。别到时候,万一羊出了啥问题,他们要是联合起来,赖到我身上,我可受不了! 白刀子噗呲一笑,木叔,当头的就是不一样,考虑周全! 木铁限斜愣他一眼,笑骂,去,你小子,嘴巴真是厉害。行了,明上午,我来找你们爷俩。具体的,咱们明天当着大伙的面再谈,我先回了! 说着,他便起身,往大门走去。 一出门,木铁限的脸色便立即冷了下来,眼中泛出戾气,暗道,这是谁知道了和尚的事? 沿胡同往南走到尽头,他突然折向左,到了路口,侧耳倾听,见四下无人,遂紧赶两步,一个闪身走进柏树里里,这才停步,暗自庆幸,这得亏是白刀子知道了,这小子不坏,要是那几个家伙,哼…… 在柏树林里,沉思良久,直到想出对策,他这才继续抬步回到路上,慢慢往家回。 在他离开柏树林的时候,白祥赐正对白刀子细商明日写约的事,他觉得差不多就好,只要不伤了羊,怎么都可以,粮食什么的,爱给给,不给拉倒。 白刀子表示同意,但认为要是伤了羊,不能轻易就认倒霉,必须得给他们点苦头吃一吃。 对于白刀子的担忧,白祥赐不以为然,自信的很,他认为木铁限知道深浅,解释道,早不借晚不借,偏偏今天来借羊?明摆着,就是那几个小队长示好了,他们也怕万一哪天大伙都松快了,有人收拾他们的时候,咱白家,或是你刀子能出个面。呵,虽说三年两年不一定,十年,二十年以后呢?能当个头,没谁傻,都知道给自己留点后路!嗯,那些不留后路的,咱离他们远点。 白刀子释然一笑,轻道,大伯,我懂了,他们借了羊,该是会好好照顾着了! 白祥赐看看他,嗯,你知道就行了,今天看书别太晚,注意点动静。 白刀子慢慢站起来,恭敬道,大伯,恁先歇着,我回家说声,然后就回来。 说着,便出门去了。 回到家中,白刀子也不耽搁,认真向白祥和、时米娥问好,简单说了当天往县城的事情,这就拜别,回来关门看书,直到接近十二点,这才睡去。 第二天一早,和白祥赐略作商议,白刀子仍旧让白诵进牵羊去南老渊,并让他往大厅宫找马衡圭说自己会晚些到。 白诵进见大哥对自己说话很客气,当时就咧着嘴,开心的赶着羊出村,笑眯眯往南老渊行去。唤了大黄狗跟上白诵进,白刀子便在院内仔细清理起草木灰。 不多时,待到木铁限带人来,请爷俩到村堂,在五个小队长的客套中,笑吟吟签了约,爷俩这就带木铁限和队里养羊人顾场梁,往南老渊牵羊。 他们离开后,白祥赐留在晒粪场开始摊粪,白刀子则去往大厅宫。 一见白刀子,马衡圭急问,刀子,出什么事了? 白刀子微微一笑,摆摆手,先向两人问好,随后便说了木铁限昨夜借羊,刚才写约的事。 听完,马衡封笑了,看来,这些人看的还是有点远的…… 紧接着,他便谈起了侯士双刚到大厅宫当晚,他们三人所谈…… 那天晚上,马衡圭从白刀子背了红薯,在镇上派来的守夜人的陪同下回到大厅宫之后,他们三人睡得很晚,一直在聊所见所闻。 最终,鉴于对往事的回忆,侯士双建议马衡圭往秦岭寻骨越门安身,可继续展现医术之长,谋个顺心事。 马衡圭却觉得有愧白刀子,决定留下教导白刀子,就像约定的那样,直到白刀子平安过了十八。 而马衡封则是决定继续摆出一副入俗的姿态,择机离开此地,从此告别这个土坡和这个立了几百年的大厅宫,放弃守护了几十年的侯家旧地,从此不再归,委托刀子若是将来不离此地,就逢年点支香。 听完马衡封的讲述,白刀子面色逐渐凝重起来,当即向二人重重点头,轻道,我一定做到,还要学好,不浪费那些书。 认真看了白刀子一眼,马衡圭缓缓开口了,少见的语重心长,其实吧,稍微动脑,都会看懂这事,也都会给自己预先定好结局,就比如,你们村的木铁限,那天,他对和尚的善心,我可是看得很清楚。 白刀子笑了。 第48章 突遭哄抢师兄赴燕京 十几天后,一群人突然涌上大厅宫,二话不说,就开始搬东西。 看起来很疯狂,但他们好似约好了一样,个个远远避开白刀子放在院内的那群羊。 正在听马衡圭、马衡封二人讲解的白刀子懵了一瞬,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当即大喝一声,滚!活腻了不是? 说着,他抡起月牙镰,径直冲向人群。 那些人猛然一惊,满眼惊恐,急忙后退,纷纷喊,刀子,跟你没关系,我们不动你的,你说,哪个是你的,我们不动! 白刀子闻声看去,这才认出,这些人,都是邻近村的,南边的有,西边的有,却没有一个侯堂的,也没有一个上官庄的…… 一瞬间,他反应了过来,这事,显然是有人指点,特意避开了这两个村的人! 不是还有几天才够一个月吗?难不成这里边还有别的事…… 意识到其中有蹊跷,白刀子狠狠扫过那些人,挥舞着月牙镰刀,冷喝,我是看出来了,你们这么老远专门过来抢东西,那是有人支使的。我也不是愣子,咱这样,你们等等!马道长以前对你们还不错吧?头几年挨饿的时候,你敢说没吃过大厅宫的粮食吗? 那些人闻言滞住,面面相觑间,一人开口了,刀子,你说的是,可我几个也没法……我们保准不伤人! 白刀子冷哼一声,少废话!等会!说啥?还想伤人?怎了,你几个的脖子比人家的结实? 说着他轻挥月牙镰,上前一步,那些人沉默了,纷纷扔下手中东西,往后退。 马衡圭喟叹道,刀子,算了,随他们去吧。这事,你别参与了! 紧接着,马衡圭笑了,刀子,这里边的东西,你先把你自己的那些挑出来,然后随他们吧! 白刀子听出了话中之意,看着那些人,大声说,你们听好了,这几样东西,你们别动,那都是我的,谁要是动了,哼,明天你们家屋里就没人住!不信,就试试! 见他口气稍缓,那些人略见放松,一人道,刀子,你说,哪些是你的,我们帮你分出来。 白刀子斜睨他们,冷声说道,听好,大厅里的药材、泥炉、烧水的壶,嗯,还有膳房的木炭,对了,所有房门上的匾,我都要了。嗯,你们先别管我能不能拿的了,你们帮我弄下来,我自己想法! 一人试探着靠近他,轻道,刀子,别的你还要不?你要是担心拿不了,我给你送去? 白刀子余光轻扫马衡封、马衡圭,邪魅一笑,附耳道,你们要好处,我也得要点!要不,这些年不是白来混了? 那人愕然,随即连连点头,笑了,嗯,刀子,还是你聪明,好,你说吧! 白刀子看着他,认真问道,你是领头的? 那人讪讪一笑,算是吧? 得到满意的回答,白刀子意有所指道,这里我熟,你让他们先不要动手,你跟我去拿东西,拿完回来,随你们便,我当没看见。 说完,他转身看向马衡封、马衡圭,悄悄递了个眼神过去,随即开口,马道长,恁两位说给我的东西呢,现在都到这时候了,该拿给我了吧? 两人会意,淡笑一声,刀子,来,跟我来,拿吧! 白刀子点点头,转身对那人说,走吧,咱们跟着两位道长去拿东西,拿完我就走。 那人立即对自己那些人喊道,爷们几个等着,我们出来之前,千万别动! 见事有转机,那些人连连点头,耐心等着。 马衡封和马衡圭对视一眼,便带着白刀子和那人,走进大厅略一停顿,接着走进后房,径直取下墙上的几副画、笔、墨,递给刀子,随后一人拎了个小包袱就出来了。 那人见白刀子只要些文化的东西,大为惊奇,轻道,刀子,这玩意不值钱吧? 白刀子瞪他一眼,没好气的说,我喜欢!什么钱不钱的,钱能怎样?我得学东西! 一听这话,那人赞道,刀子,我服你! 白刀子笑道,好了,别说了,我就这些。去,安排人,把我刚才说的那些,帮忙给我拿到我家晒粪场!你可别说不知道在哪! 那人也笑了,刀子,知道,知道!放心,给你放的好好的,嗯,放到土堡子里。 白刀子点点头,那人立即跑出去叫人了。 见他走远,白刀子看向马衡封和马衡圭,急急低声道,还有啥要拿的? 马衡封摇摇头,我只需要随身的东西,就行了,我一会就走。 白刀子顿时涌出悲伤,老师,我早就跟万叔说好了,你直接去找他。他要是不在,只要有船,你就说姓马,老万安排的,他们就会带你走。老师,您,路上保重…… 马衡封点点头,笑道,刀子,别悲伤,早晚有这一天。我总觉着,咱俩,还有再碰头的一天!这里,别太在意,该准备的,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马衡圭长叹一声,好了,走,前边看看吧! 这时,那人已经带着几人来了,开始到膳房给白刀子装木炭。 三人只看了一眼,便不再关注,抬步穿过大厅,立于正门外,回望上方的“大厅宫”三字,沉默不语…… 白刀子微叹一声,慢慢踱至大厅里,又叫了一人过来,帮着收了刚才说的那几样东西,放进粪箕子。 很快,他要的其它东西,都齐了。 那人问,刀子,现在就给你送过去吗? 白刀子笑了,嗯,现在送过去吧,谢了,爷们! 那几人当即出了大门,直奔晒粪场土堡子而去,其他人则加快速度往外搬东西。 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白刀子微皱眉,猛喝一声,别吓着我的羊! 众人纷纷回应,刀子,放心,我们小心着呢! 正在此时,大厅宫正门口有五六人冲了进来,紧跟着一声大吼,住手! 又有人接着喊,都滚出去! 见来人都是中山装,搬东西的人大惊失色,连忙扔下手上东西,慌忙退到一边,满眼都是恐惧,目瞪口呆看着这几人…… 来人正是林英正。 接到侯堂一人的报信,林英正急急赶来了。早在侯士双来的时候,他就安排了侯堂村一人时刻注意大厅宫的动向,让那人一旦发现不对,就尽快报信过去。就在那些人冲进大厅宫,白刀子怒吼的同时,受了林英正委托的那人,便急急骑了车冲到卫生院,报信去了。 林英正一听就急了,赶紧找头做了汇报,头也有点急,快点去,开车去,别闹跑了你那个马名医! 于是,林英正就喊了四个人,疾速赶来了。 马衡封、马衡圭、白刀子三人视线交汇,迎上林英正,皆是沉默不语。 林英正急道,老马,马名医,你二位没事吧? 白刀子看他一眼,沉声道,林叔,这不是还有几天吗?这些人…… 林英正焦急道,刀子,我们也是不知道怎回事。 说着,他对自己那四人说,你们问问,他们怎么来的,谁让来的,为啥会来?等会,带走,带镇上去! 四人相互点点头,这就开始逐个问起那些人。 这个时候,马衡封悠悠一叹,笑道,老林,别为难他们了。你还看不出来吗,他们是不得不来。 林英正点点头,无奈道,这肯定是的,要不,一般人也不会没事找大厅宫麻烦,普通人没这个心思。 马衡圭微摇头,提醒道,这些人中间,没有侯堂的,也没有上官庄的。嗯,这里边的意思,很明确……老林,你别太掺和了,对你没好处。 林英正凑近两人,低声道,我跟头说过才来的。 听他这样一说,马衡圭面色突然凝重起来,低声道,如果你们头真的不知道,那,这事,有点蹊跷了。如果他知道,说明,更蹊跷了……何必做这种没必要的事情呢?这都没几天了,不能等吗? 林英正晃悟,惊讶道,我懂了,这是要做个样板……杀鸡儆猴? 马衡封淡然一笑,拿我一个人儆猴,总比拿一个村儆猴,来得更合适!我没意见,也正合我意,给了我一个释然的时机。 林英正愕然一瞬,双眼很快泛出敬意,老马,你大义! 马衡圭斜睨林英正,啐道,少说这话,什么大义,分明就是……算了,不说了,都到这时候了,没意义。 马衡封只是林英正,压低声音,你不用猜了,这事啊,肯定不是你们头的主意,他还要在这片地方做事,不会自己给自己制造麻烦。最有可能的,就是挖河的…… 林英正懂了,这事,他们头,还真没理由参与,只能是辅……助…… 他沉默片刻,深深叹了口气,看着马衡封,顿感无力,轻道,老马,这大厅宫就这样没了……你住哪啊?要不,先跟我会卫生院住几天。反正你也入俗了,又有文化,还曾经是在大学里做过研究的,等过段时间,我帮你寻个事做? 马衡封摇摇头,笑道,老林,别忙了,我就这样,溜达溜达,走到哪,就是哪,随心,随行去了! 一句话说完,他向马衡圭、白刀子、林英正三人逐个作揖,随即转身,缓缓步出大厅宫,慢慢下坡。 待到坡底,他再回头看一眼自己生活了三十几年的大厅宫,一扭头,进了梨树林,往北走去。 来到小苏河码头,按照白刀子说的,马衡封上了早在等候的万交康的船,直奔湖里,又从那里上了往北的船。 几经辗转,一个多月后,马衡封来到了燕京西郊溪潜山,拜会师父宋尘仓。 第49章 火烧道袍许诺卫生院 大厅宫里,直到马衡封的身形一点点消失,按照约定的,白刀子和马衡圭都没有跟着相送,只微微叹气。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自己离开省城时的事,看着眼前情形,一时间,林英正也是面露戚戚,若有所思…… 一旁,马衡圭认真看了林英正一眼,淡声道,老林,你来了,我表示感谢。 说着,他大笑一声,抓住衣襟,双手猛用力,呲喇,一把撕开身上道袍,丢在地上,完全不顾周围惊讶的目光,径直找林英正要了打火机,噌,点了道袍,火苗慢慢升起,一股淡淡的烟火味迅速蔓延开来…… 林英正愕然。 白刀子愕然。 院内所有人看着那燃烧的道袍,都是愕然。 不多时,道袍差不多烧完,马衡圭环视院内,看着林英正,笑了,老林,其实,你来之前,我就想好了,等他们搬完,我就一把火烧了这大厅宫! 众人闻听,皆是眼神震颤,一个个张口结舌。 看白刀子要说话,马衡圭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开口。 略停顿,再看一眼正门上悬挂的那牌匾,马衡圭长叹一声,转身直视林英正,朗声道,老林,既然你来了,我就不给你增加麻烦了,算了,我不烧了,谁爱要谁要去了。只不过,我要提醒众位爷们一句,抢去的东西,可是会咬手的! 说着,他看向白刀子,刀子,这中饭可是没法吃了,啥都没了…… 不待他把话说完,林英正急道,马……算了,我叫你老马吧!这样,你跟我去卫生院先住几天,接下来,就让刀子去卫生院找你,好不? 马衡圭闻听,微撇嘴,虽然知道你有别的想法,可是,我愿意上你这个当。 林英正面上一喜,就要继续说什么,不料,马衡圭一摆手,又开口了,他说,老林,你想什么,我清楚,咱们好说。可是,我有不同的想法,找时间细说。 听他这样说,林英正思忖着抿抿嘴,点点头,不言语。 马衡圭看看那些来搬东西的人,神秘一笑,提醒林英正,算了,他们做什么,你别管了,对你没好处,对镇上也没好处。该说的,我说了,你看着办! 林英正会意,低声说,我懂。只是,你现在怎么办? 白刀子听到了,轻咳一声,看着林英正微微摇头,随即转身,慢慢走向那些搬东西的人,示意林英正带来的四人后退。 那四人转身看向林英正,眼神相询。 林英正心下一动,慢慢点头。 见状,那四人遂往后退去,白刀子拿手指轻抹月牙镰的刃口,抬眼看向那些人,笑了,声音不高不低,透着浓浓的威胁,呵,爷几个都是几十岁的人了,可听过一句老话? 那些人闻声一颤,看看他手中闪光的月牙镰,都茫然不语。 白刀子神秘一笑,轻道,秋后算啥来着? 一人惊道,刀子,你…… 白刀子摇摇头,看着他们大笑,嗬,看来你们还是不明白,那我再提醒一句,卸磨杀啥来着? 说完,他转身离开,对林英正大声说,林叔,恁别管这事了,随便他们怎么做。说不定哪一天,大伙不找他们,让他们来的人,也会堵他们的嘴。咱们忙咱们的去…… 这一下,不仅林英正听懂了,他带来的那四人也听懂了,视线交汇间,都是重重点头,紧接着都笑了,看傻子一样看着那些来搬东西的人。 话说到这份上,那些来搬东西的人当然也都听懂了,一个个都生出了恐惧之意,沉默片刻,他们围在一起,交头接耳…… 不一会,那几人似乎已经有了共识,齐齐看向这边,带头那人低声道,林院长,我也见过你,算了,随他们怎么去,我们走,不管了,不弄了,谁爱来谁来,这种屙血的事,俺爷几个是不做了,他们想咋就咋! 说着,他向白刀子抱拳致礼,认真道,谢刀子小兄弟提醒,我几个先走了! 他身后的众人,同样跟着致礼。 白刀子翻个白眼,轻言轻语,哎,我说爷几个,我可是啥都没说,你们走是你们自己的事,咋说呢,是你们自己进了大厅,感觉到怕了……跟我可没关系啊!别瞎说…… 说着,他摸了摸自己的月牙镰,笑了。 那几人也不是憨人,当下纷纷道,嗯,嗯,我们心慌了,吓跑了…… 说着说着,那几人这就急急出门。 待他们消失,林英正看向马衡圭,轻道,老马,现在怎么办? 马衡圭微微一笑,还能怎么办?离开这里…… 林英正慌了,急道,你不说不离开吗? 马衡圭斜睨他,啐道,你看你,还是院长呢,沉不住气!我说的是离开这个大厅宫,又不是离开万马城这地界!很明显,那些人回去,一说这个情况,他们肯定还会来,说不定今夜就会来,所以,这个地方,不宜久留啊。 这样一说,林英正当即松了口气,嗯,这样,今天开始,你就暂时先住在卫生院那里吧? 不待马衡圭回话,他突然皱起眉头,轻道,老马,我得给你先弄身衣服! 马衡圭大笑,别急,我又没光着! 白刀子笑出了声,不以为然,老师,你要是光着倒好了,保证没人找你麻烦! 那四人闻听轻笑,都放松下来。 马衡圭却是严肃起来,看着白刀子若有所思,轻道,刀子,你说的有道理,这是个好法子,我先记下来,需要的时候,我要是突然脱光──就证明危险真的来了。 众人闻言皆惊,倏然目光一缩,愣了。 林英正不知所以,看着马衡圭,目光微闪。 马衡圭招招手,示意众人聚拢过来,轻道,暂时不会这么大动静,到时候看,我提个醒,你们要是真看到我脱光,就做好给自己开脱的准备。嗯,这个开脱不是脱衣服,你们懂? 众人默然点头。 白刀子轻叹一声,开口了,林叔,这事啊,我也不瞒您,说实话,今天的事情,两位马老师早就预料到了……也就是说,发生这事,只是时间早晚的事,不是会不会的问题。 林英正唯一思索,点点头,和自己那四人视线交汇一瞬,当即提醒他们,我说几位,我能喊你们几个来,是看得出你们都是有脑子的人,知道深浅,也知道轻重!所以呢,有些该说,有些不该说的,我希望,你们不用我第二次提醒。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有谁故意使坏,那──受伤的肯定不会是我,也不会是老马,更不会是白刀子。 四人微一对视,立时重重点头,一人说,老林,我们都不是憨子,还有老马先生,刀子小兄弟,放心吧,我们知道该怎做。 马衡圭逐个看过四人,正色道,我不会离开上官庄附近,因为刀子还在这里。接下来,我会做点跟施药行医有关的事,具体怎做,是去你们的卫生院,还是开个诊所,暂时还不确定。 说着,他看向林英正,放慢语速,老林,你不用迟疑,你可以把我接下来的想法直接跟你们头当面说清楚,你带我一起去说也行。别的不敢瞎讲胡讲,我可以保证一点,不论我是开诊所,还是去卫生院,除了保证自己吃喝之外,别的,我分文不取。 林英正五人闻言动容,正待说话,马衡圭摆摆手,让他们不要开口,自己则转向白刀子,轻道,刀子,你也别有顾虑,我只要能保证你好好学医,认真体验施药行医,别的就不管了。 这时候,林英正沉吟着开口了,老林,我觉着,你开诊所是可以,只是,这个手续我不敢保证你能办下来。这样,我回去,先跟头商量商量,尽量促成。另外呢,你也让白老先生,嗯,就是刀子他大伯帮问问,他在县城能说上话,那个,你懂的。 听到林英正这话,白刀子和马衡圭对视一眼,马衡圭会意,点点头,白刀子这就说道,林叔,我不瞒你,我大伯已经说了,这几天就去县城问问。嗯,我们早就商量过了。 林英正眼神一缓,轻笑,老马啊,感情你是早就想好了! 马衡圭看向他,微微一笑,朗声道,大家都不容易,没有十足的把握,我可不愿意给别人招惹麻烦。你想想,没有今天这事,我直接找你去说,你为难不为难?你直接找你们头说?他还不骂的你狗血淋头? 那四人显然听懂了,都轻点头。 林英正叹一声,老马,还是你,走南闯北多了,见识多,考虑事情,就是周全! 马衡圭斜睨他,啐道,老林啊,拍马,要适可而止,不然,万一拍到蹄子上,你就知道什么叫分寸了! 林英正没有笑,反而连连点头,对,老马你说的对。 马衡圭顿感无语,啐骂,去!别这样说话了好不?我有没有拒绝你?再这样子,我可是会翻脸的。 听出他在开玩笑,林英正没好气的说,嗯,你翻个我看?还不信了,你几十岁的人了,还能翻个啥样子? 一言既出,顿时引起哄笑。 略停片刻,马衡圭看看林英正,又看看那四人,提高声音,有句话,我可以当着你们五人的面说,要是我开了诊所,是可以帮你们培训一下村医的徒手急救的。我来这边大半年,可是看得清楚,这边村医的急救水平,不能说差,只能说──完全不懂! 白刀子跟上一句,轻道,林叔,不说别的,就说我去年送走那么些人,有些就是…… 他没有说下去…… 第50章 放出消息筹备小诊所 一听白刀子说到村医和急救的事,那四人连连叹息,大家都很清楚,这过去一年,确实有不少人因急救不及时,过早的离开了。 这事情,他们也在想办了,可是,想归想,但能力着实有限。 所谓,心有余……要不林英正怎么会一听马衡圭是名医,这就动了心呢? 林英正当然听懂了白刀子话中之意,看着马衡圭,认真说道,老马,这个情况,我们都很清楚,但干着急也没好办法!现在你能出面,这事最好不过了!要不,你现在直接跟我去找我们头,咱今天就说这事? 马衡圭点点头,看一眼白刀子,笑了,刀子,我今天跟老林去。你刚才说的那几样东西,让他们几个帮你弄下来,你先放到土堡子里吧! 白刀子点点头,这就和四人一起,摘下了大厅宫的牌匾,又拿了其他一些东西,他擓起粪箕子,赶着羊,那四人把其它东西放在牌匾上,和马衡圭、林英正慢慢出了大厅宫大门。 待踱下台阶,马衡圭驻足,回望坡顶大厅宫,意味深长道,几百年的东西,这就没了…… 众人闻言,皆是沉默不语。 只说了一句话,马衡圭便转身,示意众人离开。 待把东西送进土堡子,马衡圭就背着包袱,和林英正一起挤上车,往万马城镇去了。 这时候,侯堂村负责养羊的侯舍陆,溜达着,悄悄来到晒粪场,望一眼白刀子,老远就打了招呼,刀子,忙呢? 白刀子见他不停四下观察着,知他是得到消息,找自己来探信了,遂招手,示意他近前说话。 待侯舍陆靠近,白刀子轻道,老哥,刚才你们看到了? 侯舍陆满眼疑问,低声说,看到一堆人呼呼进去,又听到你在里边吼叫,再后来,林院长几个人来了,再往后,老马走了,里边冒了烟,那帮人走了,你和林院长几个人出来了,还抬着牌匾跟一堆东西……嗯,侯士汤知道出事了,带了二十几号人等在大厅宫东墙外,可把握不好,怕突兀进去给大伙招了祸,刚看人都走了,就叫我过来找你问问。大伙都等着呐! 白刀子看他一眼,若有所指,这大厅宫也是你们侯堂的,你们赶紧叫人搬东西吧,能拿动的,就赶紧拿!怕是晚了就啥也没有了! 那人懵了,马衡封呐?这不是还有几天才搬吗?侯士汤都给他联系好地方了,说都是侯家的人,这…… 白刀子摆摆手,打断他,叹口气,悠悠道,他走了,不会回来了。你别问那么多了,快去喊人吧,估摸着,天一黑,哼,可能就会有人来搞事… 那人闻听紧张起来,向白刀子致礼,口呼,谢刀子小兄弟。 说完,转身就要走── 白刀子叫住他,提醒道,不要到处说是听我说的,你可别坑我! 那人点点头,沉了声音,放心吧刀子,就俺几个老头说,我现在立马去找侯士汤,便宜我也不占,让他这个当村长的拿主意!我先走了,刀子,谢你了! 说完,他急急钻进梨树林…… 这时候,田里劳作的人,已经收拾东西,来到大路上,准备回食堂吃饭,唱起了歌……花篮的花儿香……听我们唱一唱…… 随着歌声响起,有七八个人却离开队伍,径直朝这边走来。 注意到这几人,白刀子定睛细看,却是微微一笑,有了新打算,遂到土堡子里翻出几块红薯,又拿了点干柴,这就点起了火,慢慢烧起了红薯。 待他们走近,白刀子缓缓起身,轻道,木叔,你们刚看见了? 来人正是木铁限和上官庄那几个小队长、小组长,看着白刀子,都是略见笑容。 木铁限看一眼大厅宫方向,低问,刀子,大厅宫怎了? 微一扫视几人,白刀子轻声说,今天突然冲进去一群人抢东西,林院长把他们轰走了。不过呢,马衡封走了,不知道去哪了,说是云什么游去了。马衡圭老师一把火烧了自己的道破,跟着去镇上了,他说留下来,教我施药行医。 白刀子直接把林英正推了出来,他觉得大伙都看见了,说了也没啥关系…… 一听这话,几个小队长连同木铁限在内,都有点懵,三队长木真两迟疑着开口了,吔,不是说还有几天才拆吗? 木铁限沉声道,这事难说啊!可惜了了,这几百年的大厅宫了! 白刀子微微点头,可惜是可惜,又有啥法啊?木叔,我说个事,爷几个听了,愿意去就去,不愿去随意,刚才我跟侯士汤派来的人说,让他们赶紧去大厅宫里搬东西,要是去晚了,不是被别地的人抢了,就是被烧了,毁了!那么好的桌子、板凳、太师椅啥的,要是毁了,也忒可惜啦,这年头,啥都缺……嗯,木叔,你们懂我的意思?恁跟侯士汤熟悉,都是村里的人王,再说了,他们都要分散搬迁了,带那多东西不便宜!木叔,还有几位,带几个爷们去搬点东西,怎么也是保留下他们老侯家的念想,我觉着,侯士汤得谢恁! 听他这样说,几人先是一愣,但很快就明白了白刀子的意思,木铁限笑了,刀子,你的脑瓜就是好使唤!嗯,说的对,我们带人去,侯士汤同意,就搬,不同意,俺们就回来! 白刀子笑了,木叔,放心吧,他会同意,便宜眼前头的人,也不能便宜那些外来的人啊。再说了,侯堂还不是有几户要搬到咱上官庄…… 说了一半,他不说了,笑而不语。 木真两等几人看着白刀子,个个眼里放出光来,纷纷道,厉害……你可以……总比一把火烧了强……刀子还是想象着咱大伙的…… 似乎觉得他们的话有点过火了,白刀子无奈一叹,哎,我说各位爷们,你们都是当头的,这样消遣我一个小孩,有意思吗?反正我说了,你们爱去不去……不对啊,我好似啥也没说啊?是不,木叔? 木铁限笑了,刀子,别担心,俺几个都不会坑你,都怕你半夜里怼着门念经!好了,我们晚吃一会饭,先去找侯士汤问问去。 说着,他转身看向木真两,正色道,你再回去叫七八个人来。 木真两答应一声,这就要往回走── 白刀子喊住他,真两大哥,麻烦你回去时,告我大伯一声,下午推车来收东西!我们也得赶紧搬了,码头那边都清理好了。 木真两笑了,放心,刀子,保准给你带到。 说着,就快步走向上官庄。 带他走远,木铁限看向白刀子,轻问,刀子,下午你搬粪场,要帮忙不? 白刀子笑了,谢木叔,恁忙恁的,我跟大伯早就商量好了,下午俺们爷仨,就能搬完。别耽搁时间了,快去找侯士汤吧,别待会又出啥事了!马老师说了,闹不好,今晚就会再出事,快去吧。 木铁限几人脸色略见严肃,点点头,这就穿过树林,赶往坡东侯堂村。 白刀子则生了火,不紧不慢烧起红薯来。 约莫一个钟头,他刚吃完红薯,白祥赐、白祥和带着白诵进,各推一辆空的木推车过来了,每车上都挂着两只长条筐。 待三人来到,白刀子当即细细说了上午的事情。 白祥赐看一眼大厅宫方向,轻道,该来的事情,到底是还是来了。好了,咱们也抓紧推粪吧!也不多,这些干粪,最多也就是两趟,咱爷仨就能推完。 白祥和叹一声,道,事不宜迟,咱也快点吧。 白刀子吩咐白诵进看好羊,这就开始往筐里装粪…… 果然,当天夜里,大厅宫处,灯火通明,连夜被推到了,数千条蛇蜂拥而出,吓疯了七八个人,但大厅宫还是倒了…… 这件事,直到几十年后,还被人津津乐道,喟叹不已,都说那蛇一出,这地方的气数就没了! 当天夜里,马衡圭听从林英正和他们头的劝说,便住在了卫生院里,起床后,他穿上了林英正给他的那身崭新的铁灰色中山装,左上兜别了个胸章,右上兜插支钢笔,骑了辆自行车,一早便到了码头晒粪场,来找白刀子。 从这天开始,白刀子再也没有去南老渊放羊了,改在码头的那个新的晒粪场顶头的河堤上放羊。 那天,白祥赐换了身新衣服,推着车,和白刀子一起赶羊到了晒粪场后,当即搭船往夏缗县城而去。 也就是他乘的船刚走一刻钟左右,马衡圭就到了。 看着马衡圭的新衣服和新自行车,白刀子细细观察一番,故意啧啧有声,老师,您这一穿衣服,还真是像个人物了! 马衡圭笑骂,你小子,怎么一到你嘴里,这话就变味了?去,别瞎闹,说正事,昨天,那边后来有事不? 听他这样说话,白刀子知道,为了自己的事,马衡圭已经开始学着像当地人这样用词了,眼里莫名的一热,眼看着就要有泪水出来。 马衡圭瞧见,揶揄道,哟,刀子,这就要哭了吗……少见啊! 这个时候,白刀子已经知道了大厅宫群蛇乱窜的事情,便讲给马衡圭听,老师,昨夜里,他们果真去推到了大厅宫,据说是几百条蛇都冲了出来! 出乎他的意料,马衡圭毫不惊讶,大笑,这事情,我当然知道,要不,为啥大厅宫内的粮食咋不怕老鼠呢? 白刀子愕然,惊问,早就料到了吗? 马衡圭点点头,沉声道,那是当然了,他们是不知道,惊跑了蛇,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说着,他突然话锋一转,刀子,镇上和卫生院都同意了开诊所,手续都签了,就差县城准许了。 白刀子看他一眼,正色道,嗯,我大伯刚才搭船去县城了。听大伯意思,应该问题不大,又不是为了赚钱,免费看病和帮培训村医,这两件事都强调了。 马衡圭沉吟道,那咱抓紧去找老狼? 白刀子看一眼那些羊,迟疑道,这羊…… 马衡圭一斜眼,啐道,你去找他,我看羊?要么,赶着羊过去? 白刀子没好气的说,老师啊,您怎还是这样调笑我啊?我的意思是,咱赶着羊过去,不是忒明显了吗? 马衡圭摇摇头,刀子啊,你想的周全,可是,这年月,办事就不能太儒了,有时候得莽一些。 白刀子微愣,瞪圆了眼,显然是不太懂这句话。 马衡封撇撇嘴,这都不懂?笨,就像你有时处理事,装成半熟那种,简单说,就是故意充愣,硬顶! 听他这样说,白刀子当即笑了,我懂了,谢谢老师! 马衡圭大笑,谢个毛,我还好跟你学的呢? 白刀子看着他,突然戏谑一笑,也不言语。 马衡圭轻哼一声,笑骂,怎的,你想我叫你老师…… 白刀子立即起身,也不回话,这就牵羊,喊道,走吧,老师! 马衡圭看看他,慢慢推车跟上,凝声道,刀子,你觉得老狼会同意吗? 白刀子笑了,为什么不呢?到时候,他要是愿意,一样可以在门旁继续摆摊子啊,又不影响屋里。 马衡圭轻道,刀子,嗯,交给你了啊。你可得好好谈,虽说你俩关系好,可毕竟年龄相差那么多,该敬的时候敬着点…… 对于马衡圭的唠叨,白刀子佯做未闻,只笑吟吟赶着羊,往老狼的炒货店行去。 第51章 选定位置三人一条心 咋见白刀子,老狼大喜,看他赶着羊过来,又有点懵。 白刀子喊一声,老狼,你还真早! 老狼大笑,刀子,你见我啥时候晚过? 说着,两人相视一笑。 马衡圭微一点头,这就开口了,刀子,这位就是老狼先生? 老狼闻声大奇,纳闷道,吔,我还以当是刀子赶羊挡了路,你才推车慢慢走。原来认识阿?嗯,我是老狼,这位咋称呼啊? 马衡圭放好自行车,笑吟吟道,真会说话,不愧是做生意的!到底是见多识广,一开口,就满是礼数!老狼,我是马衡圭,刀子的老师。 老狼一愣,正了脸色,赶紧抱拳致礼,马老师好!刀子的老师,就是我的老师。 马衡圭当即笑了,向老狼伸出手去。 老狼怔住,旋即反应过来,双手在身上用力蹭了蹭,这才握上去,却是很快松开,轻道,马老师,恁这握手,我还很不习惯,只怕我的手脏了。 白刀子笑了,老狼,这一阵,生意咋样? 老狼一听,脸色略微有点垮,低声道,唉,过了年,到现在不是很好……说实话,这一年到头,也就是过年那阵,还有八月节那阵,才能算上生意啊!这阵,咋说呢,一个月也就几块钱。没办法,就这样,总比呆着闲溜达强点吧。 马衡圭点点头,嗯,卖零吃确实要逢年过年才会好,平时,还真不是很顺当! 老狼颇有同感,是啊,别的我也不会啊,手艺没有,卖艺又不敢,嗯,只能晚上自己偷偷练练过个瘾。 白刀子看一眼马衡圭,随即望向老狼,意味深长道,老狼,有没有想法,换个生意干干? 老狼闻听,眼中泛起疑惑,低声道,怎的,刀子,你要给我找个差事? 白刀子没说话,转头看向马衡圭,老师,你说吧。 一听这话,老狼目光微闪,也看向了马衡圭,他知道,这马老师肯定是有事,找自己啥事…… 但他知道,白刀子不会坑他,这就要张嘴问── 不待他开口,马衡圭四下观察一番,随后看着老狼,直言,老狼,你是老子的往年好友,所以啊,我想把你这个炒货店盘下来,重新整整,开个诊所,为四邻八乡的人看病。不图赚钱,只为能教刀子施药行医。 听他这样说,老狼很惊讶,张张嘴,这就要开口,却又被马衡圭抬手阻止,老狼,先听我讲。你的情况,刀子跟我说了,我俩商量过了,你要是愿意,可以在诊所帮忙,收入不比你卖炒货低。你觉着行不? 老狼看一眼白刀子,再看看马衡圭,迟疑道,马老师,按说,这种治病救人的人,恁又是刀子的老师,我该没啥顾虑,啥盘不盘的,你拿去用就是了。可我有点顾虑啊! 马衡圭微微一笑,轻道,啥顾虑,你说。我看看能不能解决? 老狼急道,马老师,你想偏了。顾虑的,不是我怎样,我担心你这个诊所开不起来! 一听这话,马衡圭大感疑惑,皱眉问,具体说说? 老狼压低声音,前边漕口村,赵高秦以前不是县医院的医生嘛,现在回家来,想开个诊所,头几天,去镇里问这事,被撵回来了…… 马衡圭微愣,看向白刀子,这人啥情况? 白刀子不屑一笑,那个老赵啊,原本在县医院上班,不知怎想的,偷偷到别人家里做手术,被开除了!见钱不要命的人! 马衡圭明白了,嘴角微抽,看向老狼,正色道,老狼,这个事不是事,镇上已经同意了。我开这个诊所呢,还有一个更大的用处,帮着各个村培训村医。唉,这里的急救水平忒差了!我昨天谈过了,都同意,咱们这里的后续我都签好了。这么给你说吧,我现在就住在卫生院,这,你放心了不? 老狼怔住,寻思半天,慢慢点头,好,马老师,刀子,我同意把这个炒货店给你。反正,我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几个钱,还总是被那些人问来问去,烦得很! 白刀子轻笑一声,老狼,别说给,俺们可不会白拿你的!一码归一码,该怎样怎样,盘下来多少钱,你说个数。另外,你愿意来诊所帮忙不?刚马老师说了,你也听见了,我们俩要经常去各个村帮着培训村医,这里不能总空着没人不是,还得有人看着点。 马衡圭正了脸色,认真道,老狼,我昨下午,跟镇上说了,也跟老林说了,就找你这个地方,嗯,我个人出钱,三百块,你看行不行? 老狼大惊失色,急道,马老师,这可不行,忒多了,忒多了!你非要说一码归一码,我也不能坏规矩,省的到时候说不清楚。可是,我不能要这么多钱,这个地方虽说有一分地的空,可我只盖了二十方不到,哪能要这多钱?那我老狼成啥人了?不行,不行…… 白刀子轻啐,老狼,你这人,又犯劲了! 老狼摇摇头,认真道,刀子,你知道,我这人就这样!不该拿的,嗯,我觉着不该拿的,我一点也不拿,该拿的我也不推。我也守规矩,你刚才也说了,一码归一码,这忒多了。 马衡圭突然笑了,老狼,行了,别让了。这样吧,二百不算多吧?另外一百就当提前给你的工钱,你看行不? 老狼一下滞住了,马老师,这也不太好吧…… 马衡圭没好气的说道,这事真是见了鬼了,不给你就开心啦?诶,行了,我定了,就这样。我跟你说啊,老狼,让你拿,你就拿着。嗯,你要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那就以后多上点心就好了! 白刀子跟着说道,老狼,别黏缠了,就这,今天先别卖了,东西收拾下,打个边界。 老狼有点不明白,疑惑道,打边界? 马衡圭笑了,嗯,你这土坯屋肯定不能做诊所,我要重新盖一下,砖嘛,我跟镇上说了,就从大厅宫拉过来! 老狼大惊,大厅宫,不是好好的吗?哪来的砖? 白刀子轻叹一声,马老师就是大厅宫马衡封道长的师弟,嗯,马衡封道长也是我的老师。他走了,大厅宫昨夜里,被挖河的那些人推了。你没听说? 一听这话,老狼猛然看向马衡圭,惊呼,哎呀,我说昨天马道长怎走的那么匆匆,他说,出去转转,我还真以为……唉,我真该多问几句,话说,二十年前,他还救过我一命啊! 说着,他突然愣住,看着马衡圭郑重致礼,毛老师,刚才不知道恁是马衡封道长的师兄,说不到地方的,还请恁不要见怪。我拜不见他,就请恁代受一礼。马老师,从今往后,不管啥事,只要恁一句话,我啥事都能干! 马衡圭缓缓点头,悠悠道,悲欢聚散一杯酒,南北东西万里程。这世间,所有的事,有开头,就会有结尾,别太往心里堆……老狼,你的事情,刀子都跟我讲过了,我认同你。话又说回来,你要是不行,我师兄肯定不会救你。别的不说,就冲这个,咱们仨,以后得往一块挤挤……你懂? 老狼笑了,低声道,我咋不懂哩,你问刀子,自从俺村里老姜上了吊,我就低调很了,再也不喳喳呼呼了,对人也没那狠了。就是对那些溜门撬锁的不客气! 马衡圭淡笑一声,老狼,那就好。这样的话,我也不用多说了,有一点,我要说到这里,咱别管啥事,都要守规矩,守小规矩,也要守大规矩……我的意思,有些看不下去的事,忍一忍,要么,你自个看到了,就回来和咱们一起商量? 白刀子接着说,老狼,咱们说的事,咱自己知道,别人说的事,咱不掺和。 老狼斜睨他一眼,刀子,我是狠,不是呆。要不然,那时候,早让小鬼子给活剥了! 说着,他笑了起来,白刀子和马衡圭对视一眼,也跟着笑了起来。 马衡圭四下看看,低声道,老狼,这样,既然你同意把这个地方拿出来,那咱一块到镇上把手续定下来。咋说的来着,趁热打铁,别再有料想不到的变化,耽搁了! 老狼也不迟疑,当即就把摆出来的几馍筐炒货收进屋内,又把两条长凳拎进去,锁了门,这就上了马衡圭自行车后座,跟着去镇里了。 白刀子看着他们远去,淡淡一笑,赶着羊,溜溜达达,过桥,回到晒粪场的西头的河堤上,继续放着羊。 和他离开时一样,那辆木推车依旧安静的站在原地,并没有人动…… 一个多小时后,马衡圭带着老狼,笑吟吟来到晒粪场。 老狼蹭的跳下自行车,直奔刀子,刀子,那林院长怎么老是夸你哟? 白刀子不以为然,嗯,老林叔啊,那人话多呗! 马衡圭接过话头,直视白刀子,正色道,刀子,诊所这个地,是定了。接下来,你可得天天来!老林说了,你得天天跟着我,你学这些,需要的东西,他都给你准备好。还有,他和他们头定下来,卫生院后院里边,老侯住过的那个房子,给我住,你可得经常去啊! 白刀子大笑,老师,别光说这个,拉砖的事定了吧? 老狼轻啐,咦,刀子,咋这样跟老师说话?这事还要你提醒?嘿,当然定了,下午就会有几十个人过去拉砖,接着就开始把诊所盖起来。 马衡圭直言,老狼,从现在开始,可就得辛苦你了! 老狼佯做不快,马老师,你再这样客套,我可就跑了。再说了,跟着马老师后边混,不光有收入,还能学不少东西。嗯,别的不敢说,谁要是找麻烦,哼…… 他没有说下去,马衡圭也懂,林英正也懂。 所以,当他看到老狼和马衡圭交流起来,貌似透着亲切感,当时就决定让老狼一直跟在马衡圭前后了。 在林英正看来,有老狼这个狠人在,再加上白刀子,不管什么情况,哪怕是再紧急,他们也能保得马衡圭性命无忧! 有人在,这万马城镇的医疗水平就会很快提高。 也正是因为此,林英正决定给老狼配备一辆自行车…… 差不多同一时间,县城里,白祥赐已经见到了当年的那位老弟,正在说着马衡圭开诊所的事,他一点也不犹豫,直接把马衡圭给他拿的那些文书递给那人,那人一见,当时就惊住了,直呼,原来他当年没死…… 第52章 闻知故人约见夏缗城 见一向沉稳的秦朝苏如此失态,白祥赐大为惊异,愕然当场。 略作停顿,秦朝苏平复了心情,但仍显激动,老白,记得二十五年前,我们急需一批盘尼西林的事吧? 白祥赐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回忆道,怎不记得,那还是我埋在粪里,从那边推过来的…… 突然,他意识到什么,猛的站了起来,惊问,你的意思是,马衡圭就是那人!这……小巧他爹碰见小巧他娘了! 秦朝苏点点头,出言很是感慨,当年,他是金陵一家医院很有名的医生,咱们当时急需一批盘尼西林,上头通过一些关系找到了他,虽然明知道很危险,可他一点也没有犹豫,偷偷给弄了一批,也就是说,我们那帮人的命,都是他给的。 说到这里,秦朝苏看一眼墙上地图,喟叹一声,接着说,可就是因为这,他被抓了,差点丧命,可他机警的很,关键时候,自己跳楼跑了,然后……怎么也找不到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来了这里,嗯,正好,我也在这里! 白祥赐跟着一声长叹,也就是说,他的医术和人品,都没有问题了! 秦朝苏认真点头,不知想到什么,又有点激动,提高声音,不行,我得马上往上汇报!告诉大家,救命的马医生在这里! 说着,他便快步走到桌前,拿起电话,拨动号盘,径直说道,接专署……我这里是联合办,嗯,好,你就说联合办秦朝苏找到马医生了。 待他放下电话,白祥赐走过去,看着电话机,轻道,这是新发的? 秦朝苏笑笑,嗯,这个是最新的,说是提高联合办的效力。磁石那种收走了,发到各个社里去了,作为新增,也算是物尽其用,不浪费。 白祥赐笑道,本来嘛,这个时期,可是不能浪费,能省就省点。那哥几个还都好吧? 听白祥赐这样一说,秦朝苏突然压低声音,不能说好不好的,只要立场坚定……都是好的,总的来说,大家都没有忘记当初的信念。 白祥赐轻舒一口气,点头道,这就好,我也就是不枉当初了。 秦朝苏闻听正了脸色,老白,我还是希望你能来夏缗城,毕竟,当初那些年,你支持了太多…… 白祥赐摆摆手,轻道,你别忘了,清朝没时,我都成亲了,所以啊,很多事……我还是老老实实掏粪的好…… 秦朝苏沉默一瞬,低声说,嗯,我懂你的顾虑,没事,你放心,你的情况,我们都已经集体反应上去了,不用太担心。再一方面看,你做的,都是公开的,人人都看得见,不用太顾虑,嗯,万一有事,直接找我就好。 白祥赐摇摇头,平静道,只要都在公理上,我不会为私找你。 秦朝苏微怔,他听懂了,遂道,老白,我明白你的意思。嗯,咱说说马医生什么时候来的?到底是个啥情况?他怎么和你联系上的? 白祥赐笑了,遂慢慢讲起马衡圭到了大厅宫这大半年的事情,当然,也许是不愿让秦朝苏对马衡圭、马衡封有不好的想法,他只字不提关于古书之类的事情…… 听到马衡圭推荐白刀子做金陵大厅宫的继承人未果,已然收了白刀子为学生,秦朝苏眼中泛出笑意,赞赏道,看来,你这个侄子很厉害,肯定有不凡的一面,不然,我觉得,以马医生那样的眼光,不会随意收学生。 白祥赐轻笑,啥不凡的,不过就是嘴快,十几岁能有三十岁的眼光而已!可是,我得担忧也就在这里啊…… 秦朝苏微微笑,老白,你担心他不长久? 白祥赐轻道,他啊,跟你当年的脾性有点像,嘴上不是太饶人,再加上反应快,我怕他惹事了,那可就不好收拾了…… 看着他眼中的浓浓担忧,秦朝苏随之严肃起来,沉默片刻,低声说,嗯,有机会的话,你带他来见我一趟,我跟他聊聊。你要是实在担心,就让诵律把他带到县城来,我安排他学习,不就好了? 白祥赐轻叹道,老秦啊,你是不知道,那孩子挂念他死去的二弟,不愿意离开那块地! 秦朝苏愣了,沉吟道,重感情是好事,却会影响一生的方向,这样的话,更得见见他了…… 一句话没说完,秦朝苏桌上,那部绿色的转盘电话急促响了起来! 迅速捞起电话,放耳边一听,秦朝苏就笑了,嗯,对啊,就是马医生,嗯,就是那个马医生!那年给盘尼西林的那个……怎找到的?老白找到的!嗯……就是嘛,不管啥时候,冲在最前边的永远是老白!嗐,这话还用你说?什么……你们要过来?见见马医生也好,都以为他没了,是啊,这些年……对,咱们的命都是他给的,不对,应该是这很多人的命都是他给的!好……马医生要跟那边卫生院合作,搞个诊所,帮着培训村医。这事,我支持,你觉着……好,你随时来吧。 挂号电话,整理下绕线,秦朝苏笑了,老白,他几个都会抽时间过来,马医生的诊所应该没有什么阻力。 白祥赐看看窗外,沉吟道,那,既然没问题了,那我就先回了。趁着还不到中午,去南门竻蔼河搭个便船,天黑能到家。 秦朝苏急了,埋怨道,我说老白,你怎还这样子呢?吃了饭再走,到时候我送你,再说了,你这是为大家谋好处,又不是为你个人。 白祥赐摇头道,别了,再给你招来闲话,那可就是我不懂事了! 一听这话,秦朝苏大笑,老白,小看我了不是!马医生开诊所这事,我心里有数了。都是为大伙忙,哪来的闲话,你就擎好吧!我现在就安排。你等我一会,我给万马城打个电话。 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白祥赐轻道,还是你,不声不响的就在心里点好了兵。早就说你有当头的天赋,果真这样! 秦朝苏一撇嘴,吔,老白啊,你怎学的也这样说话了,你也学会奉承人啦!可我听着,怎么都像是笑话我。 白祥赐轻笑,我可不是笑话你,看看,从那时候你在万马城活动,我就说过,现在,我还是这样说。嗯,我看呀,你会走的更远……只要过了这几年,你啊,厉害着呢! 秦朝苏无奈一笑,老白啊,那我只要借你吉言了! 不料,白祥赐话锋一转,声音有点低沉,老秦,说实话,如果真有那一天,我要去单城看看那些已经睡了二十多年的老兄弟们啊! 不待秦朝苏搭话,他又笑了,老秦,要是马衡圭的诊所开起来,也起到了他说的作用,你们可得关照他。 秦朝苏面色严肃起,郑重道,别说马医生曾经在那么艰难的时候帮过大家,就算是一般人,能做到这些,我们也必须关照,心念苍生的人,值得尊重! 说着,他再次拨出电话,严肃道,接万马城……嗯,我是秦朝苏……嗯,马衡圭医生要在你们那里开诊所是吧?好……你们做的对,既然这样,麻烦你把他送我这里来……好,就说有他的老朋友要见他……对,你亲自去……好,就这样。 这个时候,林英正已经安排镇里一些人,带着三十多辆平板车,在大厅宫那里,开始收拾起青砖,还有一拨人,正在原来老狼那个炒货店那里开始划线,准备拆了那土坯房,开始打地基了。 而林英正和马衡圭两人就在一旁,不停叮嘱着,根据诊所的特定需要,两人决定直接把那一分地的空,全部建成房子…… 时间临近中午,林英正提议带马衡圭回卫生院吃饭,但马衡圭直接拒绝了,笑道,我得在这里陪刀子再琢磨琢磨,不仅仅要考虑治疗,还得考虑培育一些常用药材的法子。 正在此时,镇上那辆绿色小车疾驰而至,急急刹停,喇叭声随之长鸣。 两人闻声望去,看见车上下来那人时,两人微愣间,眼中泛出疑惑,对视一眼,迎上前去。 林英正望着车上下来那人,惊问,头,怎了? 马衡圭则是心中微颤,问道,您亲自来了,难道是出了什么岔子? 那人大笑,老马,是不是出岔子我不知道。我的头要见你,要求我亲自来找你! 说着,他压低声音,老马,看不出,你还有这层人气在呢! 马衡圭有点懵,你的头,谁啊?我怎么不知道? 那人神秘一笑,老马,我都知道了,还是他亲自打电话给我,你就别谦虚了。联合办的秦朝苏,说是你的老朋友要见你!走吧,我是没空去,让司机直接送你去夏缗城,去秦头那里。 林英正闻听大震,倏然转头,盯着马衡圭,叹道,怪不得,老马,你这么自信,原来,有这么一层人物在呢! 马衡圭听了,却是满头雾水,诧异道,秦朝苏……这个名字我不熟悉。不过,姓秦的,我倒是认识一位,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说起来……嗯,要不是给他弄药,我做不了道士了……哦,扯远了,您说这个秦朝苏,他干啥的? 那人笑了,行了,老马,别演了,我知道,我懂,我不会乱说。可能是你认识那位秦的熟人吧,反正他说有你老朋友要见你。走吧!去晚了,我再挨说。 林英正没好气说道,老马,去吧,别管怎样,肯定不是坏事。再说了,就算真不认识,你也能见到秦朝苏,见了他,你可以直接跟他提这个诊所的事,他一开口,这就牢靠了。 马衡圭点点头,嗯,好啊,不为别的,就为这个诊所,我也得走一趟。 那人看着马衡圭,赞叹不已,还别说,老马,你这套作风,厉害,我一下子,想起十年前的一个老人,他和你一样,低调得很。当时,谁也不知道他是谁,都觉得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谁知道,他竟然是当时所有人的头! 马衡圭大笑,借您吉言,您放心,要真是老朋友,我肯定说你好话。 那人大笑,老马,别闹了,不问我,你可别主动说。要不然,你就是害我了!哈哈哈,去吧,我们等你好消息。 马衡圭微愣,迟疑道,这都马上中饭了,您不回镇上吃吗? 那人意味深长道,老马,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啊,这个诊所,我要不亲自监督一会,看在别人眼里,可是不好落到实处。虽然咱是真要为大伙干点事,可架不住流言…… 马衡圭肃了脸色,好,我懂了。有劳了!我快去快回。 那人摇头道,不要快去快回,要稳稳推进。 说着,他挥挥手,老马,去吧。 马衡圭点点头,也不多说了,径直上车,直奔夏缗城。 第53章 诊所启用定诊治思路 当晚,马衡圭没有回万马城镇。 白祥赐也没有回上官庄,和马衡圭一样,他住在了县城。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那里谈了什么,只是在十几天后,诊所正式启用的时候,挂出了两块牌子,分立大门左右。 左边那块是,万马城老马诊所。 右边那块是,万马城卫生院码头分所。 更引人注目的是,当天上午十点,诊所来了十几辆汽车,有绿色的,也有黑色的。 秦朝苏当然也在场,他和另外十几人围着马衡圭,谈笑风生,时而低声细语,时而豪放洒脱…… 一片欢声中,直看的林英正心惊肉跳,他的头,以及更多镇上过来做陪的人,已经陷于瞠目结舌中,嗫嚅着,感慨着…… 白刀子当然也在,被白祥赐拉着,逐个向那十几人做自我介绍。 虽然已经知道这些人现在的身份,可他一点也不怯场,镇定自若中,言语间不乏风趣,按照白祥赐说的范畴,简言轻语,条理分明。 见他颇有秦朝苏当年之风,那十几人来了兴趣,开始询问起他对一些事的看法,并问及以后的打算,人生目标什么的。 对于这些问题,白祥赐早已经叮嘱过他,要他不要随意评价,只说感受。 白刀子牢记白祥赐的叮嘱,简单说自己的感受,甚至连将来要开个药厂的事情,也只是略微一提,便住口,待立一旁。 他本以为白祥赐这些经年老友,仅仅是关心性质的过场,表表亲切而已,一说完,就放松了下来。 不料,其中一人却是追着问起来了,他说,刀子,你当真将来要开药厂? 白刀子微怔,立时回道,是,能过了十八,就朝着这个方向去。 那人点点头,认真道,刀子,你要是真开药厂,准备先从什么地方开始……嗯,我的意思是,先做什么药? 看一眼马衡圭,白刀子沉吟道,我问过马老师,也仔细想过,我觉得,先从最常见的风寒、风热类的药开始吧,这种最常见,也是最耽误事的病,才是最应该重视的吧? 听他这么说,众人接连点头,那人和秦朝苏交换个眼神,笑道,好,就从最基础的开始。这才是正确的思路!不错,我支持。不愧是老白的侄子,有想法,还能踩到实地,不错。 白祥赐接过话头,若有所指道,你可别夸他,这小孩可不能夸,一夸就要上房了! 白刀子讪讪低头。 那十几人望见,视线交汇间,都笑了起来。 这时候,秦朝苏开口了,他看向林英正的头,笑道,老卢,卫生院延伸机构的提法很好,我们都希望这个试点真正实现救命的作用。接下来,可就要你多费力了! 老卢面色凝重,认真说道,这几天往各村送信时,反响很好。我们会配合马医生的需要,安排村医尽快开始培训,争取最大范围解决大伙的病痛。 秦朝苏点点头,正色道,不是争取,是一定要。有困难,及时沟通。 说着,他又看向马衡圭,笑道,马医生,二十多年过去,我们还是又要麻烦你了! 马衡圭笑了,老秦,看你说的,啥麻烦不麻烦的?按说,我得谢谢你给我出力的机会,要不,我还得带着这身医术上天! 这话一出,再次引起笑声一片。 略停顿,刚刚和白刀子说话的那人看下表,随即起身,看看白祥赐,又看看马衡圭,这才说道,时间也不早了,我得抓紧回去,那边下午还有会…… 话未说完,另一人也站起来了,轻道,咱们先去老白家看看吧,这些年没来过了。 白祥赐要说话,他摆摆手,意味深长的说道,老白,你别阻止,我们必须得去…… 听他这样说,白祥赐站起来,摇摇头,轻道,你的想法我懂,可现在不比往常,别了,有传言就够了。 说着,他看向老卢,轻道,有老卢在这,有老林在这,还有这么些人,该知道的,都会知道。 那人闻听,轻舒一口气,点点头,老白啊,你还是有顾虑。好,我听你的!不过,下次可不能不给面子啊! 说着,他看向白刀子,笑了,小刀子,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好名字,好志向,学习的过程,遇到什么困难,让你大伯告诉我们! 白刀子连忙道谢,谢叔关照! 那人笑了,拍拍他肩膀,朗声道,刀子,跟着马医生,认真学,这救命的事可不容易做好,需要十分的认真才好! 白刀子重重点头,回一声,是。 这时候,十几人都纷纷起身,再交谈片刻,一起离去了。 待车队消失不见,老卢站在路边,看着两块牌子,沉默片刻,严肃道,诸位,大家刚才都听到了,这个事,既然开始了,咱们就算拼出一切,也得真正实现救命的目的!可不能只是说说,不能光让马医生一个人努力,咱们每个人都得出全力。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都是面色凝重。 马衡圭看一眼林英正,缓缓说道,嗯,是这样,我个人肯定是没问题,主要还是实际的做法,嗨,咱们就不要光打气了,抓紧开始吧。 林英正接着说,嗯,实际行动吧。老马,你看这里还需要什么? 马衡圭看他一眼,微点头,随即望向老卢,认真道,老卢,我作为医生,首先要强调一点,不论啥人,只要是有病的,我马衡圭一视同仁。至于某些病情之外的原因,我可不愿意考虑!这个事,我建议,在往各村送信的时候,提前说明一下,别到时候引出一些争执,那可就不好了。 老卢闻听,点点头,嗯,这个问题,确实是个问题,好,那我就安排他们提前讲好丑话。 说着,他看向镇里那些人,严肃说道,从下午开始,你们亲自跑一趟吧,别让手底下人去了,说清楚来分所看病的情况。 白祥赐开口了,老卢,老马的顾虑,也是我的顾虑。我说句话,你看中听不中听? 听他话里有话,老卢有点慌了,老白,你可别这样说,你的事,老秦说了,我可不敢在你面前装大尾巴狼,你老有话直接说。 白祥赐啐道,哎呀,你这样说话,我还真就不敢说了,这传出去,我成啥人了?那不是不懂事了吗? 马衡圭笑了,老卢,你比白老哥年轻多了,你说话别带上别的,只提年龄就好了嘛!千万别绕,你一绕,那麻烦了,谁都不敢跟你说实话了。 老卢叹一声,无奈道,好吧,咱就听白老哥说句话。 白祥赐微微一笑,示意众人进了诊所,这才说道,各位,都是这块的头脸人物,所以呢,我个人觉着,有些事,特别是老马刚才说的那个一视同仁的问题,到了各村送信的时候,可别强调,一强调,马上就完! 一语惊醒梦中人,听了白祥赐这话,大家都反应过来了,这就是欲盖弥彰的道理了。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了。 提出问题的马衡圭,也沉默了。 片刻之后,老卢环视众人,看到白刀子时,莫名的眼神怔住,随之就开口了,刀子,你觉得怎么办,才能又传达马医生的意思,又不招事出来? 白刀子闻言,倏然看过众人,沉吟道,我觉着吧,关键不在咱们怎么说,关键是各村里怎么做……我有两个想法,要么,来看病让村里开条,要么,让村里送病人来。要是我们去村里上门看病,那就简单了,直接要求村里队长在场就行了。 众人闻听,接连点头,老卢笑了,刀子,这法行。人是他们点的,咱们只管看病,其它的事,他们自己解决……不对,其它的事,还不是得我解决! 马衡圭正色道,那当然了,我们也只会看病啊,培训村医,我也只懂这些。 老卢点点头,提高声音,诊所嘛,当然就是诊治疾病了!名正言顺! 林英正接着说,卢头,那,您看咱定哪天正式接诊? 微沉思,老卢看向马衡圭,轻道,老马,这事,还得你定。说好了,看病的事你决定,其它事,我来。 马衡圭想了想,看看白刀子,又看看白祥赐,缓缓说道,那就定在十天以后吧。虽说,现在就可以接诊,也可以出诊,但刀子这块,我得先对他进行一些特定训练,毕竟,他还没有真正看过病,一些紧急情况处理方式,他还不是太熟悉。 老卢点点头,看向白刀子,笑了,刀子,都看你了。 白刀子重重点头,正色道,放心吧,我保准这几天牢牢的记下马老师教的。 这个时候,老卢神色才缓了下来,看着马衡圭,老马,这都马上中午,吃饭怎办?你跟我一起回镇里? 马衡圭摇摇头,不去了,这里都准备好了,有刚从码头扛过来的大米,有老白哥推来的红薯,我跟刀子随便弄点就行,然后,我下午,就让刀子开始练起来! 老卢点点头,笑了,老马,我卢项调的脑袋可是挂到你腰上了! 马衡圭懂他的意思,正色道,老卢,我的腰正得很。 老卢大笑,好,有你这句话,就行了,我先回了。 说完,他便告辞,带人离去。 林英正留了下来,表示非要喝一喝老马熬的粥。 待卢项调带人远去,诊所这里,只有白祥赐、马衡圭、白刀子、老狼四人的时候,林英正环顾四周,这才低声开口,老马,还是先培训卫生院的人吧? 马衡圭看他一眼,啐道,你看你,又沉不住气了? 林英正轻叹,可不是嘛! 白祥赐接过话头,你不用担心,这肯定是先从卫生院开始啊。这还用问? 林英正愕然,旋即醒悟过来,讪讪一笑,老马,是我想多了…… 马衡圭斜睨他一眼,笑骂,亏你还是个小头呢,你觉着,我刚才为啥不直接提你的名? 林英正懵了,满眼都是茫然。 白刀子轻咳一声,看向马衡圭。 马衡圭会意,点点头,白刀子开口了,林叔,提你的名,坏事都是你的…… 一听这话,林英正滞住了,悻悻说道,嗯,是这个理,看来,我还是需要多学学…… 白祥赐看向他,低声说,懂的太多,也不是啥好事。 这话一说,林英正开心了,笑道,对啊,我就扎扎实实做医生。 白刀子笑笑,这就叫了老狼,往诊所后院小厨房,去忙着做饭了。 也就是从这一天起,随着下午镇里那些人往各村送信,老马诊所十天后正式启用的消息,很快成了这边的热门话题。 当然,卢项调也不忘让送信的人假装无意间透露了一下马衡圭的背景,以及上午那些车里人的身份…… 第54章 当众讲话人气初显现 下午的时候,林英正配合马衡圭,一起为白刀子讲解急救的技巧,老狼则按着马衡圭的要求,整理起药材。 听马衡圭说到手头缺药,可以紧急就地取材的时候,白刀子突然提议,老师,不如再要一分地,咱们自己培育点药材,常用的那种。嗯,我指的是可以应急使用的。 马衡圭不以为然道,刀子,你以为我弄那几十个面盆真是和面的吗? 林英正一听就笑了,刀子,这事啊,老马早想在前头了! 白刀子轻笑,看着马衡圭,认真说道,老师,这个您可得教我啊! 马衡圭没好气的说道,废话,不教你,我还弄什么面盆,搞这个,就是为了让你看清楚,从采种子、取土、发芽、调水、定型到采用,这整个过程,你都要亲自动手。当然,还有扦插之类……反正中间需要注意的问题有很多,需要培育的种类也很多。就目前来看,咱们这第一次,先搞个三四十种吧。 白刀子愕然,这个比种庄稼还复杂吗? 林英正抢在前头开口了,你应该肯定点,不是复杂,是相当复杂。 马衡圭点点头,没错,老林说的对,复杂的很。要不,怎么叫药呢?仅仅是种活还不够,等它们有了药性,或者说接近于野生的药性,那才叫成。当然了,能种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刀子,过几天,等正式开始的接诊,咱们出去的时候,遇到可以种的,我再具体跟你说。 白刀子点点头,嗯,好,谢老师。 马衡圭撇撇嘴,刀子,以后别张嘴闭嘴就是谢了。 白刀子讪讪一笑,轻轻点头。 略微一停,马衡圭继续为白刀子讲出诊的配合方式,以及施治手法…… 这个时候,白祥赐正在晒粪场忙活,着手准备在晒粪场靠近河堤的这一头搭一个木棚子。但收拾了一会之后,他改变了主意,翻出埋起的爪钩,四下观察一番,走到晒粪场西北角,靠近河堤的位置,不停的刨着土,筹备起土坯小屋。 不多时,有几人出现在晒粪场南侧大路上,正沿着那行老柳树,一个个骑车匆匆赶往码头方向。 白祥赐认得他们,但却只是微撇一下,佯作未见,低头继续低头刨土。 但那些人显然看到了他,一个个放慢速度,缓缓靠向路右侧,行近河堤时,接连停车,一腿支地看着他,热情的打起招呼来,老白哥! 装没看见可以,但别人喊,就不能不应了。 十来米,说没听见? 白祥赐无奈一叹,只好转身,抬头,笑道,哟,爷几个这忙啥呢?这么齐整! 他们都是接到老马诊所定为卫生院分所消息的各村指派,往诊所一探究竟的,分别来自上官庄东边的几个村。 一人下车,笑道,老白哥,听说卫生院开分所,来看看咋看? 另一人接着说,听说是名医,还能急救,先问问啥规矩。 第三个人笑着说,老白哥,听说刀子在帮忙? 白祥赐放下手中抓钩,朗声道,嗯,是刀子他老师负责这个诊所。怎的,爷们几个这是身体不舒服了? 听他这样说,那几人都笑了。 孤栗村那人说,我几个可没啥急病,就是想去问问,到分所看病,有啥规矩没? 白祥赐不动声色问,比如呢? 鸫玛庄那人压低声音,老白哥,你肯定知道,给俺几个说说呗? 岗上村的跟上一句,最简单的,几点到几点能来,或是能去村里看?这些,都不知道。 子庄的人略见忧虑道,老白,这些事,还都不是大事,但我听送信的人说,好像是让啥人来,不让啥人来…… 白祥赐轻笑一声,我觉着,都是乡里乡亲的,有病看病,你还能挡着不让人来看病?说句不好听的话,我也活了七十年了,还真没见过挡着看病的事…… 孤栗村那人微点头,轻道,老白哥,给点意见呗? 白祥赐斜睨他一眼,少来这套,别坑我了,这里边的意思,你们自己体会。不过呢,要是我,肯定不会做这样晚上睡不着的事。 四人懂了,视线微一交汇,相互点点头,都向白祥赐拱手致礼,谢了! 白祥赐啐道,谢个尾……你几个都是精明人,早就商量好了吧?我也不问,既然你们能舍下脸叫我一声老哥,那我就送一句话,凡事,别过头。 说着,他笑了,你们谁那里要是缺粪,来找我,过几年我就干不动了…… 一听这话,四人争先表态,老白哥,我过两天就找人来拉……我也来……我也来……大家一块…… 白祥赐大笑,行了,别闹!谁拉都行,只要不偷着拉走就行,嗯,偷着拉走也行,没事,会有人跟我说的。 四人顿时急了,老白哥,咋说的,我们怎么干这事,嘿,你的资历…… 白祥赐闻言,迅速严肃了起来,我说爷几个,咱说笑话归说笑话,有些话,可不能乱讲。 四人闻言,都神秘的笑了,孤栗村那人说,老白,我懂…… 白祥赐轻啐,你懂个啥?快去吧,刀子在诊所里呢,林院长也在。 再说笑片刻,四人这就跨上车,过桥去了…… 这个时候,和四人一样,自诊所位置,往西、往东、往南,三个方向,二十多个村的人带着同样的疑问,都赶到了诊所,分别询问起林英正和马衡圭。 这些问题,林英正和马衡圭早已定下,也传达给了白刀子。 见他们到来,又都认得白刀子,两人对视片刻,齐齐看向白刀子,示意他来讲。 白刀子愣了,轻道,老师,林叔,这事,我小孩说了不行吧!恁两个长辈,可别坑我。 还不等林英正和马衡圭说话,孤栗村那人就开口了,刀子,别瞎说!你站在这里,你就不是小孩了,你现在就是医生,你代表的就是诊所! 说着,他扫视众人,高声问道,我说的对吧,各位爷们? 话音刚落,一片附和声瞬间响起……嗯……对……没错……就是…… 马衡圭笑了,怎样,刀子,我没说错吧,大家就是认可你,你说吧。 林英正也跟着说,刀子,你这人气,比我好多了。快说,都挺忙的,别耽误大家的事! 一听这话,众人视线交汇间,眼中微见忐忑,咋的,卫生院长是在说我们耽误事了吧…… 很快,严官庄来的人喊道,刀子,你快点说吧,你看,林院长都拿话戳我们啦,说我们不懂事,让我们问了赶紧滚了……你快说吧! 林英正闻听一下滞住,暗道,诶?我可不是这意思…… 白刀子看看马衡圭,再看看林英正,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各位爷们,你们都是各村的头,我要是说的不对的,别呟我。 话音刚落,响起一片轻笑,有人说,刀子,谁敢呟你啊,不被你呟就不错了…… 这话迅速又引起一片笑声。 见状,马衡圭和林英正对视一眼,眼里都是赞赏之色,似乎对白刀子这个开场很满意。 嗯,一下子气氛拉满,好。 白刀子轻咳一声,继续说道,老马诊所呢,当然是我老师,马医生负责。 说着,他轻抬左掌,朝向马衡圭。 马衡圭环视众人,微微点头,算作打了招呼。 白刀子接着说,林院长指导我们。我呢,就跟在老师身边,打个杂,做个辅助。嗯,以前我做的送行,要是需要,也可以问我,可我不一定能亲自做。 马衡圭闻言,淡然一笑,满意的点点头。 这时候,白刀子略微提高声音,我的废话说完了,现在开始说正事。 众人闻言,无声一笑,目光炯炯看向他。 略环视众人,白刀子认真说道,正常情况下,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七点,这里一直开门。当然了,诊所正式开堂以后,我和马老师不一定每天都在,阴历逢三、逢五、逢九,我们会去各个村巡诊。各位要是安排人来了,我们不在的时候,老狼在,他知道我和马老师当天去了啥地方。 这时候,一旁老狼站了起来,扫视众人,微微点头。 一见老狼,众人眼中闪过忌惮之色,纷纷招手示意。 白刀子微微一笑,继续说,其它的时间,要是遇到紧急的情况,可以随时过来敲门,距离上官庄近的,也可以直接到我家喊我。嗯,我说完了,其它事,不要问,和我们诊所没关系,我们只负责去救命,去看病!不过,有一点,接生这事做不了。 沉默片刻,众人泛出笑容,鼓起掌来。 待安静下来,林英正开口了,语见严肃,我强调一下,要是马医生和刀子不在这里的时候,你们可以直接往卫生院去。遇到急病,千万不能耽搁!过去几年,有不少人都耽搁了。 众人纷纷点头,再询问下开药要求,慢慢散去了…… 天色渐暗时,白祥赐来找白刀子一起回家。 这时候,马衡圭突然有了新的想法,他表示晒粪场距离诊所也就百十来米,一个桥东,一个桥西,要求白祥赐每次往晒粪场忙活时,中午不要回家,就在诊所这里吃饭。 白祥赐也不推辞,只是第二天一大早就推了两袋红薯到诊所,同时从码头船上换了一袋大米,林英正则是直接从供销社搬了一坛子酱菜过来。 十天后,老马诊所正式接诊…… 自此,白刀子在马衡圭的指导下学医施药,学习甲骨文、籀文等古文字,一有时间就抱着马衡封留下的古书翻阅。 不忙时,马衡圭也时常往白刀子家中走动,巡诊时,更是分文不取,老马诊所很快赢得认可…… 马衡圭协助林英正培训村医时,白刀子也跟在身边,一起学习着。 第55章 勘探组长提醒天外客 一个月后,不知道为什么,南老渊改挖成人工河的事情,突然停滞了下来。那些已经到达的勘探队一众人马,在南老渊梨树林那里,就地盖起土坯房,做出了长期坚守的架势。 与此同时,卢项调也接到了为勘探队提供生活、医疗协助的通知。 得知消息后,马衡圭不置可否,只笑笑,便让白刀子不要关心那些事情,提醒他,状况不明,不要碰到原则。 对于马衡圭的这个提法,白祥赐欣然同意,明确告知两人,今后,把重心放在救命行医上,其它的一概不过多涉足,甚至是一丁点也不靠近。 白刀子却是皱起了眉头,看看白祥赐,又看看马衡圭,缓声问道,马老师,我兄弟的那个小坟,啥时候,帮着挪过来…… 白祥赐目光微颤,看着他,不言语。 马衡圭摇摇头,认真道,刀子,我懂你的念想,可是,你得明白,要是为了长远的念想,你就不该挪,压到河堤下,不是更长久吗?你看看眼下这样情况,挪,不如不挪…… 话到这里,马衡圭不说了,意味深长的看着白刀子。 沉默许久,白刀子重重点头,悠悠道,老师,我懂了您的意思。好,就不挪了。 马衡圭闻听,拍拍他肩膀。 白祥赐也点点头,低声说,刀子,有了河堤,算是起了高丘了。这是诵书的福分,多少人求也求不来。 老狼插话过来,刀子,白叔说的对,起高丘,长相望。 白刀子淡淡一笑,嗯,我心里安稳多了。 话虽如此,可他眼中依然透着淡淡的失落…… 他知道,自己已经几个月没有和二弟说说话了…… 很快,到了中秋节。 老马诊所内,马衡圭和白刀子在后院里忙前忙后,准备晚上吃饭的事。 突然,外边传来一阵说话声,哎哟!郎大哥啊,今天可是八月节呢!你咋还不回家呢? 老狼正在帮着包药包,听见外边有人喊,便走出来问,谁呀? 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笑嘻嘻地说,嗨,表哥呀,你怎么没回家陪你娘过节。今天我去你家看妗子了,她说你在这里,我就过来找你。今天可是八月节,咱哥俩得好好聊聊!回家不? 跟你有啥好聊的?还不是听你唠叨自己很厉害么…… 老狼闻言,脸色微变,心中一阵腹诽,随即招呼道,采带,你怎么有空了?快进来坐吧! 李采带走向桌子,缓缓坐下,四下张望着。 白刀子闻声来到前厅,看着李采带,心中一动。 这李采带他认识,是南老渊挖河那边勘探队的一个小组长,前段时间跟着卫生院去给勘探队送药的时候,跟自己有过交流,直觉这个人滑头的很,别人都是安静的等待检查,只有他李采带赖着要偷偷留药。 刚来南老渊的时候,这个李采带专门到威门楼,拜见过老狼母亲。老狼跟马衡圭和白刀子说过,李采带很小的时候,曾经在威门楼住过几年,老狼的爷爷和李采带的姥爷,是亲兄弟,只是那边已经没有了后人,整个威门楼,和李采带亲缘上最近的就是老狼一家了。 所以,他和老狼实际上是不太远的表兄弟。 只是没想到,今天居然跑到诊所来了,而且这个时间来找老狼,是有什么好事,只是为了说声八月节好么?这年月,过什么节?说不定还是为了自己藏点药…… 白刀子心中有数,面上却是不露声色,只看了一眼,招呼一声,李组长。 说着,他快步走到一旁,打开一个白瓷药罐,捏了点白芷出来。 李采带见白刀子似乎无意和自己多交谈,心中暗自腹诽,这刀子,成精了吗?还能猜到我的目的不成……把我当啥人了…… 他略思索,面带微笑,对白刀子说,刀子兄弟啊,前些天你可辛苦了,我这做组长的都没法代表勘探队感谢你。 白刀子看看他,手背擦了下额头,呵呵笑了两声,没言语。 这时候,马衡圭端着一盘炒米从后院走出来,放在桌上。 李采带连忙起身,恭敬道,马医生,您忙着呢! 马衡圭微微一笑,李组长,尝尝,我刚做的,怎样? 李采带道一声谢,伸手就抓了一把,往嘴里送。 老狼看着他这副不见外的样子,脸色微僵,顿时就不悦起来,但碍于马衡圭在场,不好发作,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抑心里的火。 马衡圭看向白刀子,递了个眼神过去,轻轻点头。 白刀子会意,看着李采带笑了,李组长,你们那啥时开工啊? 李采带并没有立即回答,把手里那把炒米吃完了,这才慢悠悠地拿出小手绢,擦擦手,站起身,看着白刀子,正了脸色,刀子,你上次去送药,不觉得我那天的表现很奇怪吗? 白刀子为皱眉,笑道,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奇怪不奇怪,难不成,在你李组长眼里,我就是那种喜欢盯着别人的人了? 李采带嘿嘿一笑,刀子,你话里有话啊!这话你可别这么说,这话可是说不得的哦!我可是不是为自己着想啊,怕你这个小兄弟,被人惦记了…… 说着,他的手指向了那个青砖样式的研药石臼。 这个研药石臼,正是白刀子从湖心岛上花万君处,带回来的那个,白刀子一直视为宝贝一样,除了马衡圭和白祥赐、老狼,绝对不让其它人碰。 李采带一指那石臼,三人顿时心下一惊,难道,这个青砖样式的石臼,还有什么特殊来历不成? 想到李采带是搞勘探的,见多识广……白刀子的心,猛然一沉,倏然看向马衡圭,眼中惊疑不定。 马衡圭上前一步,指着石臼问,李组长,你的意思是,这个东西有点来路? 老狼当然知道这个研药石臼的来路,此时面色也凝重起来,惊问,采带,怎了? 李采带轻叹一声,走向那个石臼,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划过,又转身看看马衡圭,这才对白刀子说,我怎么说也是你老狼兄的表弟,不说别的,就凭我小时候,在这片地方活了下来,我也得找机会单独跟你们说这个事。 一听这话,三人莫名的紧张了起来。 李采带再轻叩一下那石臼,笑眯眯地说,你们听这个声音,像不像铁的?刀子,我那天追着你要药,故意让别人听见,就是为了来这里的时候,让别人真以为我是为了从你们这里弄点药备着,不知道我是为了这个石臼……这东西,收起来吧,别放在明处。 白刀子答应一声,迅速把那青砖状的研药石臼拿纸裹起来,抬头时,眼中疑惑未消。 迟疑片刻,他和马衡圭对视一眼,望向李采带,低声问,李组长,这个东西,啥来历? 李采带沉吟道,我们在别的地方勘探的时候,曾经无意间打中一古墓,那里边有个和这个很接近的东西。文物队到了之后,说是陨石,也就是民间常说的天外客! 闻听此言,马衡圭大惊,看着白刀子,沉声道,刀子,这个东西,你带回去,以后不要让别人看到了。虽说来路正,可说不清楚……实在不行,直接扔河里算了! 李采带意味深长的说道,我们勘探队,我第一次带人来这里退烧的时候,那几个人都看见了……更烦的是,当时碰到那个古墓时,他们也在场。 沉默片刻,白刀子向李采带深致一礼,郑重开口,谢李组长提醒! 李采带笑了,刀子,你别跟我客气。再说了,你客气归客气,但请不要叫我组长,我可不是那啥迷!以后,叫我老李,叫我李哥也行。 说着,他话锋一转,若有所指道,刀子,知道我为啥愿意提醒你吗?不只是因为你和我表哥关系好,还因为,我会看脸……不过,这事可不能到处说,要不,我就…… 马衡圭大笑,我们都懂,放心,李组长,嗯,或者……叫你采带? 李采带闻言一滞,急道,马医生,您老就别消遣我了。叫我小李,我才心安。 马衡圭笑吟吟道,刀子,上次小李…… 说到一半,他看向李采带,乐了,我怎么觉着叫你小李,有点别扭呢?算了,这个不重要,你上次需要的药,让刀子给你备上点,别回去不好交代。 白刀子闻听,这就忙着拿纸包起了药。 老狼看看外边天色,对马衡圭说,马医生,今天十五,我先带着采带回家,陪陪老娘,要是有急事,让刀子直接去叫我。 马衡圭点点头,轻道,老狼,代我向你母亲问好! 白刀子也跟着说道,我也不专门去一趟了,代我向大娘问个安吧! 说着,他把捆穿在一起的七八包药递给李采带,笑道,老李,谢了! 李采带笑笑接过药,这就和老狼一起出门。 送走两人,回到诊所内,白刀子看着马衡圭,沉声道,老师,这个研药石臼,您觉着会有事吗?难不成,这还真是个宝贝? 马衡圭见他心思仍在那石臼上,遂让他取出石臼,认真观察起来。 片刻之后,他看着白刀子,轻轻摇头,若有所指说道,刀子,他说的对。这很像天外客,我叫这个东西陨星,只是,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时候改成的研药石臼……唉,都怪我第一次见的时候,没提醒你,我老觉着,找个地方,没人认识……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看着刀子,压低声音,要是将来有一天,不可避免的被人发现你有这个东西,你别犹豫,直接把这个东西给秦朝苏。在给他之前,你就说这是我马衡圭要你交给他的。在此之外,你不要解释任何有关这个石臼的情况……我担心,万一有事,再给湖里那些人,特别是给你石臼那人,带去不测。 说完,便往后院走去。 白刀子懂了,一个从来不喜欢和当地人打交道,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仅仅是因为和老狼有那么一点亲缘关系,能让主动过来示警,这次居然会亲自过来诊所,实属难得呢,还是另有所图呢? 想着,白刀子淡淡一笑,把那石臼再度包裹起来。 他转身走进后院厨房,看着灶台上忙碌的马衡圭,笑呵呵说道,老师啊,你这做饭的手艺可真不错,比我那专门做饭的厨子大哥差不了多少! 马衡圭闻言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这是在夸呢? 他扭头看向白刀子,戏谑道,哟,刀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只会熬粥啊?能拿手术刀的中医,还不会做肉了?你说话这么黏糊,让我可是有点怕啊。 说着,他话锋突然一转,低声问,刀子,你怀疑那个李采带,对吧? 白刀子点点头,嗯,他说的没错。可,他为啥要做这好事? 听白刀子这样一说,马衡圭脸上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轻道,不错,学会通过现象看本质了。 白刀子微惊,老师,你也看出来了? 马衡圭冷笑一声,开玩笑呢吧?你能看出来,我当老师的看不出来?我好歹也比他多活了那么些年。这点试探,我再不明白,岂不是白活了? 白刀子皱起眉头,沉吟道,看来,他是借这个口子,想搞点什么了…… 略作停顿,他转头,看向墙角那一摞青砖,若有所思。 不多时,马衡圭放下手中大勺,叮嘱白刀子看好锅,转身走进自己住的房间。 很快,他拿着一个信封出来了,看了白刀子一眼,略沉思,便快步走来,交到白刀子手上,。 看着白刀子迟疑的眼神,马衡圭并没言语,只是抬抬下巴,示意他打开。 白刀子微愣,伸手接过信封,轻问,老师,这是啥? 说着,打开没有封口的信封,抽出三折的一张纸,微一扫视,笑了。 马衡圭也跟着笑了,刀子,这是送给你的礼物。 第56章 惊觉危机计划考高中 马衡圭知道,那天和侯士双一起到县城的时候,对于大名鼎鼎的夏缗中学,刀子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有念想的,白刀子在学习施药行医、鉴识古文的同时,已经在白祥图的指导下,以苗圃中学学生的名义学完了初中的课程。 就在前两个月跟着白祥图去参加考试的时候,白刀子还进入了全校前十。 不光看出了白刀子对夏缗中学的憧憬,马衡圭也希望刀子能够去参加夏缗中学的考试。 在他看来,如果能读了高中,才算是真的算得上有点文化了,等过了十八,才能有继续向前努力的底子。 虽说制药一事,主要在于施药行医的范畴,但真想制药,仅仅只懂得医药,那是万万不行的。不然,就算是能有所成就,也只能是昙花一现。 过去几十年,这种风靡一时的制药厂,最终却是烟消云散的事情……太多了。 那些能够坚持下几十年,几百年的制药厂堂,哪个不是以文化为底子的? 也正是基于这个考虑,马衡圭找白向图要了白刀子的考试成绩,直接去找了夏缗中学校长,得到了这张入学考试通知书。 但因为选的是春季入学,还有差不多半年的时间,所以他才没有急着把这个通知书给到白刀子,装在这个信封里,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接着中秋的当口,以及那个青砖式样研药石臼被盯上的时机,马衡圭觉得,这是一个比较合适的机会了,他想以这份礼物为引子,让白刀子常往县城跑一跑,先从最近的地方开阔一下眼界,等到合适的时候,再带他往远处走一走,见见各处道地药材,亲自体验一下药物产出的那些不同的水土和风气。 白刀子慢慢收起入学考试通知书,重新装进信封,再解开颈下两颗扣子,小心塞进胸前内兜,看着马衡圭,诚恳说道,谢谢老师! 这时候的白刀子,作为马衡圭的徒弟,林英正坚持为他定制了铁灰色中山装,以及全套的医生服装。 见白刀子出言略带哽咽,马衡圭轻笑,谢什么,咱们师徒俩,说这些干什么。 白刀子看看天色,低声说,老师,我觉得那个石臼,我可以自己刻一个出来,只是…… 马衡圭不动声色问,只是什么? 白刀子走到墙角,拿起那块青砖,用水冲了冲,走回灶台前,低声说,形制上,我可以做的和那个没啥不一样,就是那个光滑劲,不知道咋弄。 马衡圭微微一笑,轻声说,刀子,我给你讲过,一种排毒拔脓药,锃亮的那种,你还记得吧? 白刀子微皱眉,惊讶道,老师,你的意思是……松香么? 马衡圭见他反应很快,欣慰一笑,我就说嘛,你一定记得。你小子,我讲过的,你总是能记得牢!可我怎么觉得,你好像还有不放心的地方。说吧,你担心啥? 白刀子急道,老师,你可别夸我,你一夸,我就没方向了。 他一直认为,自己并不是别人说的那样的聪明,只是比同年龄的人多了些冷静,也多了一份狠劲。 马衡圭见他又开始谦虚起来了,看着他,不由得叹息一声,说,刀子,谦虚呢,看起来是好事,但其实吧,要是过了头,那就成了坏事……怎么说呢,只要对方夸的地方,没有超过你真实情况的九成,你就坦然接受。 白刀子猛地抬起头,愣愣看着马衡圭,纳闷道,老师,你怎么说话说一半,坦然,是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怎么个坦然法呢?总不能笑嘻嘻的说人家说得对吧? 马衡圭笑道,你要是笑,那就完了。很简单,你就当没听见,他夸他的,你继续做你的,就像他没夸一样。 白刀子点点头,笑了,老师,还是你厉害,老师永远是老师! 听他这样说,马衡圭轻啐,好你个小刀子,刚学了,就用我身上了!去,洗三块青砖,等下教你,怎么把青砖做的像石头一样,锃亮,锃亮的…… 白刀子闻言一喜,这就去洗那青砖。 看锅内羊肉已经到了火候,马衡圭放下勺子,关上灶门,微微皱眉,说,刀子,有些事情,你迟早要独自面对。我知道,在你眼里,守护你二弟白诵书的念想,远远超过了你对自己的关心。可是……他已经在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的事情,还需要继续往前走。你不能忘记他,是对的,可我不希望你因此而颓废在这里,我希望你能走的远一点! 白刀子闻声一颤,慢慢放好青砖,蹲在地上,轻咬嘴唇,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身体微微发抖。 马衡圭见状,不由一怔,遂苦笑一声,说,刀子,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提醒你,不管你怎么样做,他始终是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你重感情,我绝对支持你,可若是不能早点认清,可是会浪费了白诵书对你的期盼。你不是说,他对你说过,他会想你的吗?你应该带着他的期盼,成为他心目中大放光彩的大哥,我希望你能够明白这一点。 白刀子深吸口气,压抑着心底翻滚的悲伤。 是啊,白诵书虽然死的时候才四岁,却也是在白刀子挨打时,唯一一个主动挡在白刀子前边的人。 沉默半天,白刀子似乎有点明白马衡圭的意思了,暗叹一声,喃喃道,老师,你说的是,我不该这么颓着,不该总想着龟缩在这片地方,我应该走得远一点……可,那样不是离开了吗? 马衡圭看出白刀子内心的挣扎,目光变得深邃,缓缓说道,刀子,你是一个有感情的人,这也是我当初看重你的根本原因。但,你毕竟是要有一番作为的,要学会承受,要学会把感情作为动力。你也说过,你曾经动过偷跑的念头,那是逃避,这和主动走远不一样,主动走远点──叫抱负! 白刀子微微点头,不言语。 马衡圭略停,继续说,举个例子来说,这次勘探队那边注意到石臼,我想你已经意识到风险了,这很明显是有人起了觊觎,但考虑到我们在本地,他们才有所忌惮。但,要是给他们找到机会,就一定会出手对付咱们,甚至,会连累到整个白家。这个李采带虽说带有提醒我们注意防范的意思,但谁又知道他会不会就是主导者呢?要是真的发生了这事,你还能安稳的待在本地吗?要硬是不走远点,你怎么招架那种混乱?当然,在一定程度上,我们这些人,可以帮你解决问题,你自己应该也有解决问题的法子,可是,何必非要用最难的方法解决这种事?又简单的,就选用最直接的那个方法。有时候,一走,却不了之,才是上上之策,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了,刀子,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嗯,还有句话,叫人挪活!我说这些,并不是一定要劝着你走,也不是非要劝着你离开,我的意思是——在将来的某个关键时候,你能拿得下,放得下,豁的出去。该走的时候,不要有任何犹豫。 白刀子突然绽放出笑容,轻道,老师,你的意思是要我做好准备?就像大年初一凌晨,我那种做法吗? 马衡圭笑了,刀子,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提前做好准备,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你要知道,你现在不能再把自己看成小孩,你从穿上这身衣服开始,就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十几岁的孩童了。在这种情况下,有的时候,你可以少顾忌一些东西,但有时候,要考虑整体,同时保持住心里的那个骨气。你还要知道,如果你走了,并不是不回来,而是——以更加稳定的神气重返!所以,你从现在开始,就必须开始准备起来,在这个同时,也做好去参加夏缗中学如何考试的准备! 马衡圭这番话,语气平缓,没有了平时的戏谑与轻松,也没有了严肃与沉重,有的只是父子般的推心置腹,语重心长。 白刀子听得连连点头,眼神逐渐释然,随之慢慢变得深邃起来。 马衡圭见他心智明显有所提升,淡然一笑,接着说道,刀子,你要记住,就算是石臼这事真的引发风险,也要让那些使坏的人自损八百! 白刀子若有所思,陷入沉默。 偏可厚,马衡圭看看天色,拍拍他的肩,说,刀子,你不用急着想那么多,等你先把这个青砖刻成石臼的样子再说吧。等会啊,你大伯,还有老林,他们就来了。 白刀子看着他,缓缓说,好。 马衡圭见他点头,满意一笑,刀子,来,我教你怎么用松香把这个青砖弄得看起来跟石头一样,油光锃亮的…… 夜幕降临,却只暗了不到一个小时,随着东方一轮圆月的跃起,这天地间,一瞬间又亮了起来,似有无数光明倾泻而下。 老马诊所敞开的大门前,停了好几辆自行车。 不多时,又有一辆绿色小汽车缓缓来到,司机和副驾那人一起下车,每人拎着一个花盖竹篮,径直走进大门。 室内众人闻声看来,皆见惊诧。 林英正连忙迎上前,笑道,吔,李助理,王助理,你俩咋来了? 这两人闻言,微点头,朝林英正一笑,说,林院长,中秋好!麻烦一下,我俩受秦先生所托,过来给马医生送月饼了! 林英正转头看向马衡圭,喊道,老马,老秦派来找你的。 马衡圭笑笑,连忙起身,我是马衡圭,谢谢二位,辛苦你们大过节的还亲自跑一趟!来,坐下,一起吃点自己养的羊! 李助理看向马衡圭,眼神微动,闪过一抹惊色,双手奉上篮子,马医生,中秋好! 王助理满脸堆笑,同样奉上花篮,马医生中秋好!老秦说了,这个是给白老先生的,请您代为转交。来的太晚了,实在抱歉,今天事情比较多,耽搁了,我们人生地不熟的,就不去上官庄了。 一听这话,马衡圭的目光变得谨慎起来,接过篮子,认真放在后边柜台上,随之看向白刀子,笑道,刀子,过来,见过两位助理。 白刀子懵了,诧异道,这…… 马衡圭轻咳一声,啐道,刀子,动作快点,过来! 看着急急走来的白刀子,李助理和王助理对视一眼,都笑了。 白刀子赶紧上前问好,李助理好,王助理好。 两人点点头,面带微笑,李助理轻问,刀子,嗯,你就是白诵律的堂弟? 王助理说,咦,比诵律年轻这么多,但看起来比诵律要老成! 白刀子一下子没有了拘束,自嘲一笑,唉,还说呢,诵律哥,他呀,总说我长得有点着急了! 一言既出,众人都被逗笑了。 这时候,后院的门推开了。 马衡圭闻声转头,看着从里面走出的白祥赐,嘴角微微笑。 他转头望着李助理和王助理,抬掌朝向白祥赐,笑道,两位,这位老先生,就是白老先生。 两人微惊,立即迎了上去,满脸堆笑,白老先生,老秦要我俩来看看您!他那边实在脱不开身,暂时来不了…… 白祥赐摆摆手,打断两人说话,和两人分别握过手,笑道,我也正想去县城找他有事呢。 李助理目光微闪,看着他,谨慎问道,白老先生,可以让我俩带话过去吗? 白祥赐摇摇头,若有所指道,你就跟他说,我很好,就是有人可能会针对我们,行无中生有的事。 王助理点点头,郑重说道,好的,白老先生,这话我们一定带到。 马衡圭插话过来,看着两人,正色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对视一眼,皆见惊色,齐齐对马衡圭点头。 马衡圭遂示意二人到后院大门外说话。 两人会意,当即跨出大门,马衡圭随后跟上,四下观察一番,见路上近前并无人迹,这才低声说,你们来的正好,我还想着明早去夏缗城一趟呢。你们知道吗?今天,就在中午刚过的时候,有人来到我们诊所,当面威胁了我和刀子…… 第57章 月圆之夜浅谈度险事 听马衡圭说完那个研药臼之事,李助理和王助理面色逐渐凝重,眼中惊疑不定。 李助理低声说,马医生,这些人确实会干的出来,你和刀子当心点。我叫李品师,他叫王者塔,如有特别的事情发生,你可以直接安排人找我们俩的任何一个,我们保证把消息给你送到。 王者塔缓缓点头,轻道,马医生,请你相信我们,关键时候,我俩可以直接去做点事。 马衡圭懂了,正色道,谢了,我会牢记两位的好处,将来要有什么需要我的,尽管说。 两人大惊,连忙说,马医生,别这样说,抛开面上事不谈,我俩可是从内心里,尊重老秦,和你们那些真正为大伙做事的人! 嘴上不说,可两人心里却是惊惧不已,这马医生,果然是和几十年前就和秦朝苏一起搞过事情的人,话里藏刀啊!什么牢记两位的助力?意思是,不助力或起反作用……也会牢记……牢记! 看出了他们的忌惮,马衡圭微微一笑,意味深长的说道,两位,我还是要感谢,以后,你们会看到的。就算我不一定有机会感谢,白刀子也会感谢你们。 听他这样说,两人愣了,沉默一瞬,王者塔说,马医生,你的意思是,如果有风险,你为了白刀子,会直接冲上去吗? 马衡圭点点头,笑了。 李品师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马医生,我们不会让你独自面对风险。 不待马衡圭开口,王者塔接着说,马医生,时间不早了,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回去。 一句话说完,两人当即上车,轰然发动车子,急急离去。 马衡圭笑笑,转身回屋,看了下时间,望着众人道,现在马上八点半,咱们搬桌子到后院吧! 众人闻听,都笑吟吟往后院,搬桌子的搬桌子,端菜的端菜,摆点心的摆点心……一番忙活之后,十个盘子堆了满满一八仙桌。 虽然仅有羊肉是硬菜,其它的只是花生、苹果、黄瓜、萝卜、月饼、蜜角之类,但在这个年月,也已经是相当不错了,非一般人可比。 待众人落座,马衡圭拿出两瓶白酒,笑吟吟道,今天咱各个都小小来点!算起来,我也是几十年没喝过了!既然,我已经入了俗,就搞几口。嗯,不过,刀子,你可不能喝!等下,你还有事要做,再说了,过几年我给你好酒…… 众人都看向白刀子,呵呵直乐。 白刀子笑了,连连点头,那是,听老师的。 一杯酒下肚,马衡圭看一眼天上月亮,随后扫视众人,笑而不语。 林英正见他神秘兮兮的,不禁问道,老马,你刚才跟他俩说啥了?我感觉,你好像很兴奋啊? 马衡圭闻言,笑吟吟道,我跟他们说,我和刀子遇到一件很好玩的事情,挖河的勘探队竟然有人看上了我们研药的玩意!而且…… 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大家不说话了,好似在吊胃口。 白祥赐问道,而且什么? 马衡圭看一眼白刀子,轻道,我告诉他们,那个人能说我们这个一直用的东西是文物,那说明,他没少见那玩意,要不就是想图谋点什么,诈我们一下? 林英正很惊讶,瞪圆了眼睛,急道,诈你俩?谁?是哪个不开眼的? 白刀子笑笑,看向马衡圭,递了个眼神过去。 马衡圭摇摇头,不以为然道,具体是啥情况,我现在也说不好,那人说,他只知道,有人对我们的东西起了兴趣。那人的名字,我暂时不说,再看看他到底是开玩笑,还是真的有想法。我希望,他是开玩笑,或者是善意的。不然,他就会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林英正听懂了言外之意,心里咯噔一声,果然还是有人觊觎了。 他沉默片刻,低声问,老马,需不需要找他问问情况? 马衡圭摇摇头,轻道,先别了,我也怕弄错了,再惊着人家。再就是,我一认真,人家还认为我心虚呢。 白刀子看一眼马衡圭,见他点头,这才缓缓开口,嗯,是啊,当时,我也很吃惊,怎会那样?不过,我觉着,他应该不是恶意的吧?再怎么说,也是堂堂的勘探队,怎会有这种人? 林英正听着,目光一凛,惊声开口,刀子,确定那人是勘探队的? 马衡圭看向林英正,淡笑着说,老林,放心,我会搞定他的,绝不让人损害到咱们的诊所。再说了,这不是面子的问题,我和刀子,先看看究竟……如果我们真的搞不定,再请你老林出面。 林英正松了一口气,然而,下一瞬,他猛地反应过来,惊道,老马,你的意思是,他这种做法,有可能损害到诊所? 马衡圭面色凝重起来,正色道,我和刀子在想办法搞清他的目的,老林,你就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吧! 一句话说完,他便再次提杯,与众人喝下第二盅酒。 白刀子则去拿了从大厅宫带出来的小泥炉,往一旁点着,还用原来那个小茶壶,慢慢煮起了化橘红。 放下酒盅,林英正默坐在凳子上,脑海中一片翻腾。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诊所的第一桩麻烦事,竟然不是出在医疗上,而是来自勘探队!为什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这要是演变下去,还有个好? 他原本想借助马衡圭的医术,把整个镇的医疗水平,往上提一提,然而……要是这样,出师未捷,虽说不是身先死,这个正事可就切切实实被耽搁了…… 他不敢往下想了!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沉思片刻,林英正轻叩桌子,脸上露出一抹坚定,看着马衡圭,正色道,老马,你不用担心,这个事情,我明天找老卢说说,问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倒要看看,是谁敢来破坏大伙的救命路!敢在大路上挖坑,哼! 马衡圭微点头,也正了脸色,低声道,嗯,也好,我先不说他的名字,你从侧面了解一下,也好,免得影响兄弟单位之间的和气。 白祥赐闻言,脸上露出一点冷意,轻哼一声,慢慢说道,和气是必须的,任何时候,和为贵。可是,也不能任由别人往咱们身上泼脏水不是?躲吗?要是躲有用,这世上,就没有了烦心事了。 白刀子听见这话,慢慢走过来,低声说,不是说,忍得一时,免百日忧吗? 白祥赐点点头,若有所指道,这话是没错,可是要有限度,不能没有底限。要是一味地躲,那就是退缩了,一退缩,那就真的是大的麻烦。一个处理不好,往后啊,可就是祸事不断了。 马衡圭接上一句,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解决这个问题,也让其它有坏心的人,有所忌惮才是。 林英正微皱眉,轻问,老马,我怎协助你?那些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念头的?你知道是谁怂恿他们吗? 马衡圭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冷色,说,目前还不知道,我只知道第一次和他们接触,就是他们来这里退烧那天,至于他们内部的其它事情,我真的不知道。 林英正闻言,脸色更加沉重,叹了一口气,好吧,明天我想办法了解一下。 白祥赐端起酒杯,笑道,老林,老马,咱都不是外人,也都不是怕事的。那些事情,明天再说。今天,咱们就好好聊聊将来,往哪里走! 两人闻言,立即双手捧杯,和白祥赐碰在一起…… 两个小时后,林英正带着卫生院的几人,走出诊所,推起自行车,刚准备回卫生院,就见两辆自行车疾驰而来。 他定睛看去,认出那是今晚负责到诊所来值班的人。 自从老马诊所正式接诊之后,常有夜间急诊的情况,有时候还要连夜出诊,考虑到这诊所晚间都是马衡圭一人在,忙不过来,林英正和卢项调、马衡圭商议之后,就定了每晚十点钟派两名医生到这里值班,弥补人手不足的情况。 这两人,正好轮到今天值班。 行近老马诊所,那两人看清林英正,连忙下车喊道,林院长,还在呢? 林英正看着他们,笑道,韩中弟,孙公经,今天中秋,安排你俩值班,可是耽误你们过节了! 听他说的客气,两人都笑了。 孙公经说,林院长,您可别这样说,这机会啊,可是我求着来的! 韩中弟认真道,林院长,跟着马医生值班,可是比上医学院都好! 林英正笑了,你俩真会说话,好好干,有这心气,将来肯定能走的很远! 他身旁几人都跟着笑了,纷纷赞同。 林英正看一眼天上月亮,笑道,你们年轻,有心气比啥都好……好了,天也不早了,我们先回,你俩在这里机警点。要是出夜诊,就多留点心,特别是去了南老渊勘探队那样的地方,一定要小心点,别惹着他们,只看病,不谈别的。 两人微愣,齐齐说道,好。 林英正微微一笑,转身对门口马衡圭说,老马,白老爷子,刀子,我们先回了。你们也早点休息,那个事,我明天就落实。 说完,便率先跨上车,带众人离去。 韩中弟和孙公经对视一眼,满面笑容,齐齐向马衡圭、白祥赐问好。 马衡圭点点头,轻道,小韩,小孙,今天和平常一样,就是有一点,和老林刚才说的一样,如果今天万一出夜诊到勘探队那里,多留点心! 听他说的凝重,孙公经眼神微动,低声问,马老师,难道那边有啥事? 马衡圭点点头,领他们进门,待他们把自行车推进来,这才缓缓说道,从现在开始,凡是跟勘探队有关的病,一定要多加小心!他们驻扎的地方,就是原来我待的大厅宫。嗯,刀子也熟悉那里,那个地方,实际上还是个蛇窝,大厅宫没扒掉以前,没啥问题,但现在不好说。比如,上次他们那边几个人发烧,我估计就是他们挖什么东西的时候,伤到了,感染导致高烧,可是,他们就说不知道…… 白刀子淡淡一笑,李哥,孙哥,你以为他们为啥瞒报病因…… 两人懂了,眼中皆见惊色,这是那些人在乱来了。 白祥赐笑了,缓缓说道,你俩辛苦,我和刀子先回了。 说着,他便向马衡圭告辞,拎着那个篮子出门,白刀子则拎起包裹了三块青砖的布袋,紧紧跟上。 第58章 冲突将起考古队来访 白家爷俩离开老马诊所,很快上了桥,看一眼船上灯光,白祥赐略停脚步,轻道,刀子,有把握吗? 白刀子点点头,低声说,我今夜先把东西刻出来,明上午马老师弄好。 白祥赐看向他,提醒道,八月节一过,年就近了,咱们要想安稳无事,就需要尽快解决这个事。我刚才想了个法,有点狠,可是没别的路了……就像我刚说的,不能等着他们来找咱的麻烦,所以我这几天会有意丢只羊,具体的,你就别管了。刀子,你安心学医,也做好年前参加考试的准备。我呢,就合计那个第三手准备。 白刀子一怔,疑惑道,第三手准备?这件事怎做? 白祥赐继续过了桥,慢慢向前走,轻道,我这几十年不是白活的,这种小伎俩还干不到我,只是,不声不响,让他们吃不着羊肉惹一身骚。现在,已经开始有巡逻了,连偷拿几个玉米棒子的事很快就能传出去,更别说是这样的事。 白刀子跟上脚步,低声道,大伯,这不会影响恁吧? 听他这么说,白祥赐微摇头,笑道,有啥影响?要是他们内心正,就啥事没有,要是存了坏心,那是他们自找的,怪谁? 白刀子似乎明白了,沉吟道,大伯,还是当心点吧。李采带也可能只是好意。 他心中暗骂李采带阴毒,可现在他不想大伯因此招惹麻烦…… 白祥赐脚步微顿,深深看了白刀子一眼,继续往前走,轻舒一口气,缓缓道,刀子,你要记住,不管是不是好意,首先你的知道——有人盯上了你手里的东西。虽然这个东西来路正,可你解释的清吗?有人信吗?我的意思是,他好意也罢,恶意也罢,那都跟你没关系,你的重点是,把东西收好。 闻听此言,白刀子目光一震,当即明白了,认真说道,大伯,我懂了。意思是,不要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吗? 白祥赐笑了,嗯,能明白就好,以后做事,先考虑最坏的结果。接下来,再想怎办。 说着,他拍了拍白刀子的肩膀,加快脚步,赶往家中…… 此刻,南老渊,勘探队驻地,十几座帐篷外都有人在望天赏月,零散烧着几堆火。 这些帐篷的中间空地,也就是梨树林和南老渊之间的空地位置,摆了几张桌子。 每张桌子,都围坐七八人,最东边那桌,李采带坐面南位置,手里拿着酒盅,轻轻摇晃着,满脸堆笑,正轻轻说着什么。 李采带身边,一个更显年轻的男子给他递过一杯热茶,低声说,老李,先喝口茶,茉莉花茶配小酒,越喝越有! 李采带嘴角微扬,左手高举酒盅,笑呵呵,来,干了这杯酒,今天,咱们就算是在野外过了第十个中秋!咱们的勘探路,算是走了十全大道了! 桌上众人闻言,立即双手捧起三钱小酒盅,对着李采带致意。 李采带和众人微一示意,喝掉酒,又抿口热茶,这才慢慢说道,好了,我确定了,也亲手摸了那个东西,咱们可以继续盯着那边!一旦有机会,立即找他们要!不给……嘿…… 有人说道,老李,你不是今天让他们收起了吗? 李采带笑了,低声道,不收起来,成了别人的怎么办?咱们不就没了嘛! 众人会意,都是无声笑了。 李采带扫视众人,一字一句说道,今天我一说,他们肯定心里有点怕了。从明天开始呢,咱们每天有个人过去看看病,什么病自己想,反正就是不舒服。过几天等文化馆和考古队那边的人来了,我找他们确认一下,只要确定没问题,咱们就可以要了过来,换成咱自己的。嗯,还有件事,这一过中秋,晚上就见冷了,明天找附近这边村里,看能不能拿粮票换只羊过来,给大家喝点羊汤……今天,到这里了,我再坐会,你们都去休息,明天还得继续研究东边那个洞! 他身旁那年轻男子点头回应,随后,便随众人各自回帐篷。 李采带再独自倒了一盅酒,一口喝掉,又喝口热茶,抬头看向月亮,莫名的笑了,喃喃自语,陨星啊,这个东西,就得是我的。 第二天一大早,卢项调的车后,紧跟着一辆绿色平头卡车,一起停在老马诊所门前,紧接着,卡车后车厢呼啦啦跳下来十几人。 紧随其后,卡车双排座的驾驶舱内,也下来五人。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子,散发着若有若无的书生气。 他站在老马诊所门口,抬头看着那两块牌子,眼底露出淡淡惊讶,这就是那个马医生开的诊所吗?果然是很受支持! 卢项调看他一眼,笑吟吟道,老郭,请进吧。 老郭点点头,笑道,老卢,麻烦你了。 卢项调淡笑一声,对着门内高喊,老马! 说着,他跨进诊所,老郭等人随之进门。 马衡圭和白刀子闻声迎出,见卢项调带着一群陌生人到此,微愣神。 马衡圭看向卢项调,大笑,老卢,怎么这么早? 说着,他视线扫过老郭等人,问道,这几位怎么称呼?来指导工作,还是看病? 卢项调微微一笑,连忙介绍,这位老马,郭子历,省考古队十七组长。这次到上官庄东北角那个庙,发掘点东西,可能会待上月巴的。今天带他们过来呢,就是让你们认识一下,万一有紧急情况,也好沟通。 马衡圭看向郭子历,笑吟吟伸手过去,郭组长好!可不要嫌弃我这里条件简陋啊! 郭子历无声一笑,缓缓开口,马医生谦虚了!您的大名,我可是早有耳闻。昨天在夏缗城吃饭,可是有人特意提醒我们,有事找马医生。 听他这样说,马衡圭淡笑一声,郭组长,别听他们乱讲,我这里,也就是处理点急症,还有一些常见病,像伤风发烧,嗯,还有简单外伤啥的,说到别的,可是不行了。 说着,他拍拍白刀子的肩膀,笑道,郭组长,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学生,白刀子,他家就是上官庄的,要是有什么和那里有关的事情,可以找他问问。说不定,会给你们一些惊喜。 白刀子朝郭子历微点头,郑重问好,郭组长好,有什么需要了解的,您就直接问。 郭子历点点头,轻笑,嗯,好,白刀子,谢谢你! 环视一下众人,马衡圭望向卢项调,老卢,这看着得有二十几号人……我这里坐不下,也不敢邀请坐了……这,我感觉蛮尴尬! 卢项调大笑,同时看向郭子历,老郭,你们不介意吧! 郭子历看一眼马衡圭,平静道,马医生,我们常年奔波,什么环境没见过,棺材板上过夜都不是什么稀罕事!您马医生能让我们进门,站一会,就已经很给我们面子了!以后啊,少不了麻烦你,还请到时候,多多关照! 马衡圭诧异道,诶,郭组长,果然是见多了古往今来的繁华与落寞,连谦虚都是这么的不动声色! 卢项调闻听大笑,看看马衡圭,又看看郭子历,行啦,你们两个大文化人,就别互相恭维啦!我的任务完成,先回了,具体事情,你们俩直接沟通,我走了! 说完,便转身出门。 马衡圭和郭子历对视一眼,一起送卢项调上车。 待卢项调调转车头,逐渐消失,郭子历视线扫过自己的那十几人,朗声道,大家都来见过马医生,以后,咱们的健康,可就全靠马医生了! 众人闻言,纷纷朝马衡圭问好。 马衡圭微微一笑,高声说,众位,保你们无事不敢说,但我和刀子,尽力是肯定的。可前提是,你们不能隐瞒病因,那,我可就没办法了!别的事情可以隐瞒,但是啊,要是对医生隐瞒,嘿,那可是自己调戏自己了! 说着,他就笑了,众人微愣一瞬,随之也笑了。 白刀子和马衡圭交换个眼神,相互点点头,白刀子这才看着众人,微微一笑,朗声道,众位轻稍微一站,我给大家准备点姜片备着。 说完,他便跨进诊所,径直来到药屉前,分包起姜片来。 郭子历看过众人,淡声道,你们先等我一会,我跟马医生聊点事。 说着,意味深长的看向马衡圭。 马衡圭心下一动,轻道,郭组长,请里边说话。 郭子历微点头,跟着马衡圭进入诊所,来到后院,四下观察着,突然,他的视线停在盆里泡着的青砖上。 马衡圭见了,佯做不知,只淡笑一声,郭组长,有话请将。 郭子历扭过头,压低声音,马衡圭,曾经的金陵名医,很熟悉盘尼西林…… 说着,他突然住口,直视马衡圭。 听他叫了自己名字,马衡圭眼睛微眯,谨慎道,郭组长,看来,你了解我? 郭子历点点头,若有所指道,老马,你现在面临的情况,昨夜,或者说今天凌晨,秦朝苏找我说了…… 见马衡圭欲开口,他摆摆手,轻道,老马,先听我说,老秦说,先确定你和白刀子是不是有问题,没问题有没问题的做法,有问题就需要有正当解释。 马衡圭无声笑笑,指指泡在盆里的青砖,正色道,这方面,你是专家,你自己看。 郭子历点点头,走到盆边,轻挽右袖口,伸手捞起那块青砖,只一观察,便放了回去,随即起身,纳闷道,就这个? 马衡圭笑了,嗯,所以呢? 沉默片刻,郭子历无奈一笑,这不就是块随便雕的青砖嘛!那水怎么有点发黄? 马衡圭看他一眼,不以为然道,磨了松香粉在里边…… 郭子历愕然,惊问,这是为什么?我们以前,确实见过类似的东西,也发现里边有松香粉的痕迹。 马衡圭正了脸色,解释道,青砖雕成研药石臼,是很久的传统了,适合研磨止血类药材,只不过,需要经常泡洗而已。这玩意,将干未干的时候,看起来油光锃亮的……也就是说,看起来很像陨星石。 郭子历听懂了,点点头,老马,我明白了,这里边,估计那人是对这有想法。 马衡圭冷笑一声,那人,不止是有想法吧,很明显,那人见过陨星石做的真东西,这里边的事…… 听他这么说,郭子历面色一变,看向马衡圭。 马衡圭点点头,突然对着屋里喊,刀子,过来一下。 这时候,白刀子包好了姜片,走进后院。 马衡圭一指白道子,看着郭子历,正色道,郭组长,他也认得一些古字,若是有需要,可以叫他过去帮忙。 郭子历惊讶道,古字,也认识? 白刀子郑重点头,平静说道,大概三百多个,籀文、甲骨之类。 一听这话,郭子历倏然转身,看着白刀子,认真审视起来…… 第59章 刀子问诊施治胃脘痛 这个时候,上官庄东北角袈门寺,木铁限已经带领几位小队长在等候多时了。 昨下午,镇上便已经派人通知,但只告诉他,今日有考察队到来,别的什么都没说。 他很惊讶,什么考察队? 问了半天,但送信那人表示不知道,只要他今上午在这里踏实等候,配合好工作,不要让不相干的惊扰了考察队。 就这个事,昨夜里,他和小队长们碰头时,猜测了半天,也没有得出个所以然,遂等天亮,早早过来等候…… 可让他们纳闷是,这都快八点了,那所谓的考察队,怎么还不来?从县城到这里三十里,需要几个小时吗…… 正当二队长顾子秦发牢骚的时候,在袈门寺前路上烦躁踱步的四队长白及有、一队长木哑增无意间往西一看,突然喊了起来,你们看,西边来个大车!是不是考察队? 众人闻言,纷纷冲到路上,往西看去,果然,一辆只在电影里看见过的绿色平头卡车,正在缓缓驶来…… 差不多同一时间,两个穿着勘探队的工作服年轻人,走进了老马诊所。 被搀扶着的那一位,面色萎黄,隐隐暗青,左手掐着肚子,看起来很疼。 白刀子迎上前去,只一眼,他便知道这是喝酒喝多了,引发暗疾,心下叹一声,这勘探队真是有闲钱,喝酒都这么狠的吗? 他引肚子疼那人坐在椅子上,又让那人张嘴屏息伸舌,微观察,转头对马衡圭说,舌胖质暗,隐隐有瘀斑,苔薄灰腻。 马衡圭点点头,示意那肚子疼的人躺在长椅上,但那人佝偻着,怎么也躺不平,遂让他斜靠椅背,伸手请按,轻问,怎么个疼法,能说清楚不? 那人倒吸一口冷气,轻声说,像猫爪挠的。 马衡圭接着问,向里疼,还是向外疼,或是上下翻滚着疼? 那人好像没听懂,茫然看着马衡圭,有点懵。 白刀子轻声提示,你感觉那个疼,是转着圈的疼,还是拿刀子往身上扎,还是感觉肚子里有把刀子往肚皮外边捅,再或是,一把刀子在肚子里乱刺? 另一人接口道,马医生,可能是昨天喝酒喝多了吧。 马衡圭伸手搭上那人左脉,面色逐渐凝重,认真道,喝酒肯定有关系,但我更担心的是,胃里出现了其他情况,所以,必须得把疼的方式弄清楚,不然,会耽误事。万一是穿孔,可就危险了!可我这里,做不了检查,也就是说,你们的告诉我怎么个疼法。 肚子疼的那人,深吸气,吞吞吐吐,嗯,像是刀子扎在肉里,使劲绞。 马衡圭收手,继续搭上那人右腕,略停,对白刀子说,肝气犯胃,木克土虚,中焦失其变化,溃疡肯定有,但不至于穿孔。 白刀子微点头,伸手搭上那人左腕,片刻后,轻道,老师,我感觉脉象沉弦,六部无缓和。 马衡圭点头说,嗯,没错。临证如何? 白刀子沉吟片刻,缓缓道,平肝降逆,和胃补脾。 马衡圭放下那人手腕,追问白刀子,方剂呢? 白刀子迅速回答,海螵蛸散加减。 马衡圭追问,用量? 白刀子轻言轻语,肯定说道,海螵蛸,牡蛎,人参,白术,云茯苓,当归,白芍,葛根,血余炭,牡丹皮,炒栀子,木香,三七粉,仙鹤草,生甘草,三付。 马衡圭闻听,微思索,轻道,去掉三七粉、仙鹤草,基本量。 白刀子放开那人手腕,起身抓药。 另外一人却突然开口,马医生,有个事情,可以商量下吗? 马衡圭看他一眼,奇怪道,怎么了,你说? 这人摇摇头,转身看一眼自己生病的同伴,轻道,马医生,我们可以在您这里熬药吗?我们荒郊野外,没有药锅。要不,给点药片就好了。 马衡圭皱起眉头,药片可以啊,但只能止痛,没啥实际作用。这个情况,不能拖,拖下去,说不定那天突然穿了孔,严重的话,半小时就上天了!要说在这里熬也可以,不过,你们得等,我这里三口药锅,都在熬着药,在做成品……嗯,要不是这,直接让你们拿走,用完还回来也是可以的…… 沉思片刻,他看向白刀子,有了主意,刀子,你家有没有药锅? 白刀子微冷,轻道,我家有倒是有砂锅,只不过那砂锅是做菜的砂锅,不是熬药的,小心点也可以用…… 肚子疼那人闻声抬眼望来,忍痛开口,就那样吧,兄弟,借用一下,你要是不放心,我押十斤全省粮票给你。 白刀子啐道,诶,你看你,就一个砂锅,你押啥押?直接拿去就行了,嗯,你俩骑车来的? 另外一人连忙答道,对,骑车。 白刀子和马衡圭对视一眼,这才对那人说,这样,你俩肯定知道上官庄吧,来时从上官庄过来的吧? 两人点头。 白刀子看向两人,认真说道,我叫白刀子,家在上官庄。这样,你俩等会拿着药,还从上官庄走,进了上官庄,见人就问白刀子家怎走,到了我家,就说我让你们拿个砂锅。 肚子疼那人语见哽咽,谢白兄弟,我叫孟角生,他叫章其好…… 说着,他猛然一躬身,滞住了,显然,又是一阵疼痛袭来了。 马衡圭看他一眼,轻道,你少说话!有啥话,等身体好了,随时过来唠吧!你还还能坐车吧? 孟角生点点头,低声回应,好,谢谢马医生! 章其好迟疑着,看向白刀子,诧异问道,你就是白刀子? 听他这样说,白刀子微愣,轻道,怎了?你知道我? 章其好和孟角生对视一眼,转头看着白刀子,欲言又止。 马衡圭心下一动,给白刀子递个眼神,又看向他们两人,笑道,行了,快去拿砂锅,等身体好了,再说话也不晚。你们勘探队一时半会也走不了,嗯,我们这个诊所,一时半会也关不了门! 说着,他便笑了。 章其好看一眼孟角生,相互微点头,这才对马衡圭说道,谢马医生关照。嗯,那个……费用怎算? 说着,他便从兜里掏出一个票夹子出来。 马衡圭微微一笑,伸手阻止章其好翻开票夹,正色道,别拿费用,我们什么都不要。 闻听此言,章其好愣了,孟角生也愣住了,张口结舌。 章其好迟疑道,马医生,你这又不是公的,怎能免费啊!那可不行,我们多少有点工资,可以付的出…… 不待他把话说完,便被马衡圭打断,无论谁来,只要是身体有状况的,我们都一视同仁,分文不取。 孟角生嗫嚅着,开口了,马医生,谢谢。 马衡圭看他一眼,催促道,行了,别说了,快去弄药去吧! 章其好点点头,再次道谢后,扶着孟角生出门,让他蜷缩在自行车后座,随后掏腿上车,直奔上官庄。 两人走后,马衡圭看了白刀子一眼,轻道,刀子,什么感觉? 白刀子略迟疑,回忆着说,我感觉自己下药的时候,顾虑太多。 马衡圭点点头,提醒道,刀子,用药除了考虑君臣佐使之外,还要考虑轻重缓急,并且要让这两个原则,同时作用于同一个时间内。所以,首先考虑最主要的,比如刚才的情况,实际就是胃脘痛,但为了便于他们理解,咱们循着西医的叫法,也称为胃穿孔或重度溃疡糜烂。这样的情况下,止痛不是最主要的,这种疼痛还在一般人的耐受度范围内,首先要考虑的是怎样阻止病情继续恶化,之后是考虑长治久安,也就是祛根。 略微停顿,他接着说,三七粉和仙鹤草,在这个时候的作用不大,增加了复杂性,药总量也过多,所以我让你减半。看吧,三付药之后,他的疼痛就会消失。之后,他们再来的时候,嗯,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愿意再来,在这个基础上,再考虑怎么祛根。 白刀子边听边记,问道,老师,接下来就是增强活血止痛、补脾益气了吧? 马衡圭微颔首,话锋一转,意味深长道,刀子,你觉得,刚才那个人为啥知道你的名字? 一听这话,白刀子放下笔,低声道,我觉着,肯定不是听村里人说的……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了,看着马衡圭,目光微闪。 马衡圭笑了,他们这种单位,内部看起来一团和气,其实都在相互提防着。怎说的来着,有人处便是纷争! 白刀子目光微闪,沉吟道,老师,您的意思是,李采带的想法,他们会知道? 马衡圭微摇头,笑道,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知道,可我知道,勘探队不是李采带一个人的勘探队,他,不过是其中一个人而已。至于,他是不是怂恿了其他人,这不好说。 说着,他突然压低声音,直视白刀子,说不定,这两个人,也是他李采带怂恿过来的。要是这样,看这俩人刚才的反应,那只能说明,他俩是表面上答应了李采带什么,可实际上,并不在乎李采带所说的那些。 白刀子听懂了话中所指,接口道,嗯,要是他俩并不是和李采带一心的人,是不是就说明,那个章其好──要说什么和咱们有关的事? 马衡圭轻笑一声,这是必然了。 白刀子低声问,老师,等明天,老狼来了,咱问…… 正在此时,诊所门口传来自行车铃铛声,两人转头往外看去。 门口,李采带领了两人进门来了。 马衡圭和白刀子对视一眼,都笑了。 第60章 带人就诊觊觎者心惊 看着笑吟吟进屋的李采带三人,白刀子当即起身,喊道,老李,怎了? 李采带闻听,脸色一暗,轻道,唉,昨夜啊,我寻思着平时太辛苦,这中秋节了,大家聚一聚,喝点。没成想,把他俩喝出问题来了。这不,酒喝点有点多,痛的不要不要的,有点像女人月事那个疼!看看是拿点药,还是怎么整一下? 马衡圭愕然一瞬,点头道,先看过再说,到了这里,可不能说随便拿点药,万一严重了呢?有很多看起来很轻的,其实,已经很严重。刀子── 说着,他看向白刀子,示意检查二人。 白刀子会意,让那两人坐到桌前,伸手搭脉,再看过两人舌苔后,他心中有数了,暗道一声,果然,李采带还真的是有想法。 这一刻,他明白了,刚才孟角生和章其好也真的是来看病的。那两人和李采带可能并没有什么紧密的利益关系,只是共事,或说,只是李采带的小兵而已。 马衡圭端坐一旁,不动声色,对于李采带刚才那句话,他听出了其中的蹊跷。在他看来,李采带对那痛法的描述,有点有意为之的意思,明显就是为了看病而看病,目的何在?先不说李采带怎么体会到月事的痛法,仅仅就这个痛法,和两人面色,这是岔气无疑,你一个勘探队的负责人之一,常年在野外,餐风露宿的,还没有对付岔气的法子吗?还专门来一趟,有点玩笑,还是有点玩脑?特意强调月事痛,呵…… 这时候,白刀子看着那两人,开始发问了,你们早上吃啥了? 李采带接口道,嗯,早上我们吃的一样,小米粥,咸菜,馒头。 白刀子点点头,接着问,昨夜里吃的啥,除了酒还有什么? 那两人想了想,开始描述起来…… 待他们说完,白刀子摇摇头,轻道,你们肯定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没说。再想想。 嗯?什么情况……李采带有点惊了,诧异看向那两人,急问,你俩吃啥了,说吧,别瞒着,没啥好处! 不料,那两人对视一眼,出言比李采带还奇怪,李头,没有啊,昨夜儿咱们一起吃的啊,吃完就去睡了,没别的。 马衡圭看出白刀子的用意,缓缓点头,笑而不语。 白刀子看了李采带一眼,又对那两人说道,既然你们说没吃别的,那我问你们,你们肚子疼? 两人点点头。 白刀子接着问,怎么个疼法? 一人脱口而出,绞痛,就是绞痛。 白刀子看他一眼,继续问,是绞痛?嗯,是顺时针绞,还是逆时针绞,或者是前后翻滚着乱绞? 两人摸着肚子,琢磨着说道,一踊一踊的。 白刀子轻笑一声说,哦,那叫胀痛,是痛,不是疼。嗯,岔气了,没事,下次喝酒以后,夜里不要猛喝凉水…… 一人有点懵,急道,我没喝凉水,夜里渴了,喝的是凉茶。 白刀子盯了他一眼,叹口气,凉茶也好,凉水也好,主要是夜里不要贪凉。 李采带一旁啐道,我说呢,别人都没啥问题,你俩出问题,弄了半天,半夜里喝凉透的的茶,不要命了?要记住啊,可别喝了,一个闹不好,哪天把自己喝凉了! 马衡圭一听,心中暗笑,露马脚了吧,这家伙,果然懂点…… 白刀子淡笑道,老李,倒是不会把自己喝凉,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马衡圭微点头,看向白刀子,临证如何? 李采带闻声,立即静了下来,那两人也望向白刀子,眼中可见的透着忐忑,似乎担心他乱下药。 白刀子眼睛微眯,缓缓道,伤寒伤阴,筋脉失濡,肝脾不和,脘腹疼痛。可见血虚津伤所致,与月事腹痛近似,属亏虚类肝脾失调。可调和肝脾,缓急止痛。 马衡圭不动声色看向李采带,若有所指道,看来和李组长说的一样啊! 李采带闻听一惊,连忙说,我就是瞎扯一句,没想到,还蒙着了! 说着,干笑两声。 马衡圭不以为然,继续问白刀子,刀子,成方呢? 白刀子微沉思,看向马衡圭,正色道,此证,需酸甘化阴,调和肝脾,柔筋止痛,考虑芍药甘草汤。五付,五钱。 马衡圭点点头,轻道,好,量减半,三付就行。 白刀子微一沉思,拿纸记下刚才所感,这就转身去抓药。 那两人此时已经是面带忧虑,看向马衡圭,低声问,马医生,这——真的这样严重吗? 马衡圭淡然笑道,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怎说呢,就像刚才说的,这个情况,和月事痛很像,每个月有那么几天,但来时会影响你的正常生活。女人可以休息,你们这个情况,要是休息,岂不是会影响工作?大老爷们,总不能卧床吧?像你们的工作,你忍痛可以,但是要是痛起来,出了岔子,可就会出事故了。你说严重不严重? 两人闻听,面面相觑,冷汗冒了出来,一人喃喃道,嗯,确实很危险,以前有人忍痛作业,就从架子上摔了下来! 李采带点点头,轻道,你俩按着马医生说的,听白兄弟的话,好好吃药。不过,要记得,晚上别瞎喝凉透的茶了! 白刀子包好药,正好听到这话,接着说道,是啊,夜里本来就属阴,你再弄了属阴的凉茶猛灌,不痛——难啊! 不待两人搭话,他接着说,来,你们记着,可别弄错了,这药记得加点糖,不能是红糖,冰糖、白糖都可以。熬好以后,当茶喝,至于加多少,随你们便。 李采带突然皱了眉头,轻道,那借个砂锅给我们成不? 白刀子笑了,刚才你们勘探队有俩人过来看了,好像有点胃穿孔的迹象,已经看过回去了。听说你们那里没有砂锅,我就让他们去我家取了,你们轮着用就行了。 李采带闻听一愣,这么快就看完走了?还以为他们没来呢。 马衡圭轻笑一声,你这个组长当的,可是不够细心。李组长,也不是我说你,那俩人的情况,一个不当心,可是会出人命的。我提醒你们,可要关照好他们,穿孔半小时,送不到县医院,后果难料!我们这里无能为力,或说,有技术,没设备,也是不行的。 闻听此言三人大惊,李采带有点慌了,急问,他们走多久了? 马衡圭看一白刀子,回忆道,你们来之前十来分钟。你们没碰上,估计是岔开了路。 李采带立即起身,硬塞了十斤粮票,这就带着两人匆匆离去。 马衡圭和白刀子行至门外,看着他们匆匆往东而去,不由得相视一笑。 白刀子轻道,老师,我有个问题,为什么你这两次,都要我用量减半? 马衡圭微微一笑,咱这药都是野生,减半正好。 白刀子微皱眉,差别这么大么? 马衡圭点点头,怎么说呢,不是差别这么大,而是谋一个生机平衡。 看白刀子仍有疑惑,他笑了,刀子,别那么担心,其实,足量也没问题,就是有点猛。举个例子,吃八分饱可以,吃十二分饱也可以。但,十二分饱可能会引发头晕之类不舒适,想睡觉。这样说,你能理解么? 沉思片刻,白刀子点点头,沉吟道,嗯,您这么一讲,通透了!还是轻重缓急的考虑,意思是不要先想那么多,第一步解决最主要的问题。 马衡圭拍拍他肩膀,大笑,嗯,不错,这样下去,你很快就能掌握了成药的核心要素了。到时候,咱们根据常见病,开始有针对的试制成药,嗯,就从这个芍药甘草汤开始,看怎样做成芍药甘草丸。还有,和这个同一类的伤寒药,咱们再根据你感兴趣的风寒和风热,再找一个经方,逐步下去,这样,到了你十八以后,走上制药路,就不是太难了。 白刀子认真看了马衡圭一眼,大声道,诶,这是哪个高人教的,这老师肯定很厉害! 马衡圭闻听一愣,随即笑骂,你小子,你是夸我,还是夸自个…… 说着,他突然降低声音,刀子,你不觉得,这个李采带,其实也懂点医术的么? 白刀子无声一笑,肯定说道,没错,他肯定懂,可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懂,这老小子不简单,他肯定没憋着好气。 马衡圭哑然失笑,轻道,当心就是。 说着,便引白刀子进屋,教他烊化阿胶…… 这个时候,李采带三人已经到了上官庄西北小桥位置,迎面碰上推着平板车的木真两、木哑增、顾子秦三人。 勘探队刚驻在南老渊的时候,木铁限曾带几个小队长前往协助,再加上平常采买果菜粗粮之事,相互之间也都熟悉了。 此时,一见李采带三人匆匆骑车过来,木真两笑呵呵喊道,哟,李组长,这是忙啥去了?木哑增和顾子秦也跟着招呼,李组长,忙呢? 李采带连忙下车,看着平板车上那些木炭,笑道,你们这是忙啥呢?我仨去看病了。 顾子秦惊问,怎了?受风了吗? 李采带轻笑一声,昨夜儿喝酒,痉挛了,有点岔气,找马医生开了药。你们推这么多木炭,干啥? 木真两不假思索,直言道,嗯,东北角袈门寺,考古队来了,镇上让配合,给他们送点木炭过去。 李采带微愣神,急问,可是省考古队十七组? 三人闻听,顾子秦笑道,这个没问,估计老木知道…… 木增哑微皱眉,插话进来,那个组长好像叫郭子仪……还是什么,反正听着音,像郭子仪。 木真两和顾子秦连连点头,顾子秦轻笑,这个人的名,真厉害! 李采带突然笑了,大声说,我知道是谁了,不是郭子仪,是郭子历,我大学同学! 说着,他吩咐自己那两人先回勘探队驻地,自己则推着自行车,随木真两、木增哑、顾子秦三人,前往袈门寺考古队驻地。 似乎要已经预料到李采带会来找自己,看到李采带的到来,郭子历一点也没有惊讶,也或许他一直就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当着众人的面,他只是和李采带微一握手,便径直引李采带进到袈门寺的空旷大殿,微微一笑,直视这个老同学,直言不讳,老李,你不要盯着马衡圭那边的陨星研药石臼了,闹不好,把自己搭进去。 李采带闻听,目光猛颤,惊声开口,你知道了? 郭子历轻叹一声,人家那个研药石臼,就是研药的,别惦记了,做好自己的事情,去给人家道个歉,这个事就结束了……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沉声道,否则,你…… 他没有说下去,但李采带也懂了,沉思半晌,向郭子历重重点头。 这一刻,李采带心惊了…… 第61章 推心置腹赔偿伤寒方 郭子历看着李采带,叹息一声,轻抬手,示意他跟自己来到一处偏殿,自己临时的住处。 这处房子,是袈门寺原来的僧舍。 进到房间,郭子历请李采带坐下,给他倒杯水,沉思片刻,意味深长的开口了,老李,我问你个问题,你觉得,我们二十几号人,为什么都选择了膳房、僧舍这样较小的地方住和办公,却不住进宽敞的大点呢? 李采带茫然抬头,若有所思,但没有言语。 郭子历直视他,声音提高,话说回来,关于那个石臼的事,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我也不问那个事。但是,作为老同学,我有必要提醒你,你不觉得恐惧吗?你刚有点想法,人家就做好了准备。你以为那是什么人?你以为我又是怎么知道的?还有一点,这个年月,能开出诊所的人,你不觉得人家一定是正气满满的吗? 这一连串的追问,很平稳,没有任何激动,却显得很是沉重,如重锤猛击,砸的李采带双眼巨震,张口结舌,目光里透出了深深地忌惮之色。 他嘴唇翕动,嗫嚅着,却说不出话来,只是流露出无尽的悔恨。 郭子历叹口气,轻道,老李,咱们在同学之外,也是经常合作的兄弟单位,我也知道,过去的某些时候,你和你的几个手下,曾经很轻易的得到过一些东西……但是,就眼下的情况,你不能再往坑里走了! 听到这里,李采带深吸一口气,似乎一瞬间找回了勇气,沉声道,我听你的,你是咱们班里,最稳重的那个。 郭子历看他一眼,淡笑道,你准备怎么办? 李采带微沉思,语带犹豫,我想道歉,但又怕因此掉进坑里。 郭子历点点头,坦言,没错,你直接道歉,那就摆明了说你曾经产生过恶意。我的建议是——道歉,当然要道歉。可是,不能赤裸裸的去道歉,要讲究个道法。不能光凭嘴说,需要来点实际的。 说到这里,郭子历停下了,望向李采带,笑而不语。 李采带有点慌,急道,老郭,你说吧,我现在心里很乱。怎么实际法?给钱,还是给粮…… 郭子历闻听滞住,啐道,你就知道这个? 李采带愕然,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了。 沉思片刻,郭子历缓缓说道,实际的……自然是投其所好了。 听他这么说,李采带面上一喜,轻道,你的意思是——医术? 郭子历点点头,若有所指道,对于马衡圭这样的人,除了医术,你觉得他还会对什么感兴趣?他和白家共同开办诊所,分文不取,你觉得他们那些人,会把财物放在眼里吗? 看李采带面带疑惑,郭子历心下一惊,轻问,你不会还不知道马衡圭是什么人吧?你…… 李采带眼中泛出好奇,低声说,马医生不就是曾经的金陵名医吗?因为医术好,才获得支持…… 郭子历这下惊了,眼神一颤,长叹一口气,话里充满担忧,老李,果然,你这就是无知无畏了!马衡圭,还有白家白祥赐,这些人,你真的需要了解一下…… 说着,他便详细为李采带介绍马衡圭、白祥赐、秦朝苏等人,几十年里做过的事…… 听郭子历讲完,李采带的脸色彻底垮了下来,无精打采,直抹额头,讪讪道,我这是在火坑边上晃了一圈! 郭子历深深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说道,别说人家没问题,就是有问题,也不是你可以去做手脚的。他们的事情,是他们的事情,你的事情是你的事情。退一万步讲,你针对他们的这种事情一旦发生,他们再怎样,也不能证明你是对的。如果你不是对的,你可是首先破坏了医疗环境,想过后果吗? 李采带抿抿嘴,抽了自己一巴掌,叹道,我想弥补。 郭子历直视李采带,提醒他,刚才我说过了,你来点实际的。你父亲传给你不少医术吧,你找一本……懂? 闻听此言,李采带大喜,眼里泛出了光,嗯,我懂了,找一本他们最需要的…… 郭子历摆摆手,正色道,善本,不能是复制的。不然,怎么证明你的诚意?又怎么让人家心照不宣呢? 李采带激动道,嗯,他们最需要的,应该就是伤寒类的吧,毕竟,这里是常见病,我记得,正好有一本这方面的明代笔记。 不知想到什么,说到这里,他突然一叹,老郭,还是你做考古好,凡事先去了解历史背景,不像我,搞了勘探之后,似乎冒险倾向多了! 郭子历斜睨他,揶揄道,你当初,不是说为了爱情吗? 李采带闻言大囧,唉,十多年了,你还提这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来了,她却走了。 郭子历淡淡笑了笑,拍拍他肩膀,低声道,一直到今天,我还是认为,你放弃历史是错的……实在不行,想办法调回来吧,还做自己的专业。 沉默半晌,李采带缓缓点头,悠悠说道,我试试吧,还得你帮忙! 郭子历不以为然,低声说,首先是你的专业没有丢掉…… 李采带一听就笑了,摆摆手打断郭子历,言语间很是自信,这个你放心,我写篇论文寄给校长。 郭子历眼神微动,意有所指,形式上没错,但是情绪上也得是真的!所以没必要为论文而论文,建议你加上勘探得来的体验。 看李采带要说话,郭子历话锋一转,轻问,你说的笔记在省城家里吗? 李采带抬眼看向郭子历,压低声音,那怎么能总放在家里,还在我父亲留下的老房子里,在辅丘城那,过两天,我去拿回来…… 说着,他微顿一下,略见恳求之意,老郭,那去找马衡圭道歉,需要你陪我。 郭子历直视李采带,声音微沉,不,不是找马衡圭道歉,是跟白刀子,白家和马衡圭,他们是一体的。你在这里驻扎这么久,难道没有听说,那马衡圭是为了白刀子——才留在这里。 一听这话,李采带满眼都是懊悔,深深叹气,低声自语,我到底还是大意了! 郭子历伸出右手食指,缓慢摇动着,语速极慢,你不是大意,你是太随意,你丢掉了敬畏感,丢掉了历史观!这话你也不要不爱听,我能说你,说明我还是把你当同学来看,换别人,我不一定搭理。 李采带脸色浮出笑意,老郭,我就知道,你是最清醒的。你能说说我,是给我面子! 郭子历淡声道,所以,你还是回来搞历史吧,别光说不练。 李采带点点头,略停顿,沉吟道,你觉得,我从哪方面入手写论文? 郭子历深深看了他一眼,反问,你自己感觉呢?你要是自己没有准确的心得方向,我说了,反而会成为你的障碍。 沉默片刻,李采带笑了,嗯,我知道了,就从医学考古开始吧,就以我们上次发现的那些秦简为案! 郭子历微颔首,没有言语,眼里却是充满了忧虑之色。 这一刻,他想起了白刀子认识近千个古字的事情,在这个时代,甚至再往前几十年,能认识这个,那也都是很了不得的事,当之无愧的专业水平了!虽说白刀子年龄小,可,这就是研究的基础啊。要知道,现在这个时候,破译出来的,也只有不到一千字…… 沉思良久,郭子历下定决心,如果李采带处理不好这事,就直接向白刀子发出邀请。 他们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老马诊所的后院中,已经用烊化好的阿胶封装了白刀子刻出来的那个研药臼,观感与陨星研药石臼极为相似。 这个用青砖刻出来的研药臼,除了材质之外,等风干之后,再覆上松香,那触感就和真正的陨星研药石臼的差距就不大了,除非——打碎。 马衡圭和白刀子两人细细修改了不足的地方,也不休息,继续制作另外两个青砖研药臼,只等干后,重新摆上药台。 待三只青砖研药臼全部弄好,马衡圭洗了手,笑道,刀子,现在,就看他会不会真的有想法了。 白刀子犹豫了一下,老师,我觉得他可能没那么傻,不会那样直接……嗯,他准备转着弯动脑子。 马衡圭收敛笑容,不以为然,呵,就怕他不动脑子。 白刀子眼睛亮了一下,老师,怎讲? 马衡圭看着他,低声道,他不算计——又怎么能误了自己呢! 一句话说完,两人相视而笑。 片刻之后,马衡圭眼中闪过一道亮光,沉声提醒白刀子,刀子,记住,咱们这是自我防卫。以后,千万不能以这样的方式去做事,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去主动向别人发起动作。 白刀子整个人气色一变,重重点头…… 五天后,农历八月二十一,天色未亮,李采带骑着自行车,满脸倦意,出现在了上官庄东北角,径直来到已经拆掉外墙的袈门寺近前,却被值班的人拦住了。 考古队每日值夜班巡护现场的共四人,实行两班倒,上半夜、下半夜各两人,都是上官庄和考古队各出一人组成。 此时,值班的两人中,上官庄那人并不认识李采带,不让他靠近袈门寺外墙以内,要求他要么走,要么等天亮人都起床了再说事。 考古队值班人那人直言,李组长,没办法,这是规定,我不能让你进去。我认识你也不行,就算是郭组长起床了,也不能夜间让你进去……你还是等吧,六点钟就可以了。你可别硬闯,不然,我们只能照规矩做了! 说着,他晃了晃手里的家伙。 李采带无奈,只好就地等待…… 一个多小时后,夜班结束,两个值班的人去向郭子历汇报夜班记录。 得知李采带早已到来,郭子历连忙迎出 看着他灰头土脸的样子,郭子历满脸不可思议,二百多里路,你连夜骑车回来了?也不怕有人把你给劫了? 李采带轻笑,老郭,看你说的,我哪有那胆子!我去时把自行车放夏缗城,从那里搭了车,先到夷城,再去的辅丘。昨夜回到夏缗城之后,住了招待所,他们知道我今天要来万马城,就给我介绍了今早五点往万马城送肥料的车,我就顺便再搭了过来。 郭子历放心了,轻道,我说呢,你不会冒险到这种地步,一个人骑夜车二百多里! 略微一停,他引李采带进屋,轻问,东西带了吗? 李采带点点头,自嘲道,我要是带不回来,可算是白活了。 说着他从腰间抽出一个小布包,慢慢打开,取出里边的那本油纸包好的书,递给郭子历。 微一翻阅,郭子历便淡然一笑…… 两个小时后,郭子历带着李采带,各自骑一辆自行车,快速赶到老马诊所,停好自行车,两人相互点点头,便径直进门。 一看马衡圭和白刀子都在,两人松了口气,齐道,马医生,早啊! 马衡圭和白刀子抬头望去,都笑了。 不待他们开口,郭子历抢先说话了,老马,李采带想送你个东西。 闻言,李采带立即把那本书双手奉上,赫然是《外感热证践辨录》! 马衡圭和白刀子诧异看去,都愣住了,这,就是传说中那本伤寒方……竟然在李采带手中! 这,正是白刀子瞄定的制药方向。 第62章 一释前嫌坦言制药事 毫无疑问,现在拿到这本《外感热证践辨录》,那就是雪中送炭了。 但,马衡圭和白刀子的眼里没有惊喜,都是惊诧,和深深地忌惮。 两人交换个眼神,都淡淡笑了。 马衡圭直视李采带,轻问,这个东西,很珍贵!我可不敢收。 说着,就要把那书推给李采带。 老狼不明所以,看着李采带,满眼都是警惕,肃声道,采带,你这是送东西给马老师? 李采带听出了质疑,自嘲一笑,表哥,我之前做的有不对,这算作赔礼道歉。 郭子历微皱眉,啐道,老李,哎,你真是不会说话,什么叫算作…… 李采带顿觉窘迫,急道,马医生,我…… 白刀子轻笑,李组长,我老师的意思是,你这个东西太重了,拿了扎手! 老狼目光一凛,盯着李采带,提醒道,采带,有啥想法,直接说,别拐弯!你要是挖坑,别怪我翻脸。 马衡圭看向郭子历,笑而不语。 郭子历轻咳一声,郑重开口,老马,我担保,他是真心想送你这本笔记,没有其它念头在里边。我想,我的话,您应该信得过。 白刀子微眯双眼,细观李采带片刻,无声一笑,轻道,老狼,我也相信李组长是好意,可是……为啥呢? 和他一样,马衡圭也看出了李采带的用意,但佯做不知,只笑吟吟看过去。 郭子历会意,拍拍李采带肩膀,轻道,你说吧。 李采带深吸一口气,看着对面三人,诚恳道,表哥,马医生,刀子兄弟,我之前看上你们那个石臼,也真是有点想法……老郭教育了我,我知道自己不该,思来想去,不知怎样才能弥补……正好我祖父给我留了几本医书,就回了趟辅丘城,取了回来。 郭子历点点头,接着说,就目前的情况和环境,我个人认为,这个笔记所记载的方子,是最实用的。 马衡圭笑了,没错,这本笔记,我很多年前就在寻找,可惜一直没见到。李组长,你是不是不知道,这本笔记可是退热集成,集中了所有典籍中的退热法子。不过,这本书最珍贵的地方,还不是外感,而是综合了内伤发热疗法!说实话,哪怕是现在的医学,也没有分得这个清晰…… 说着,他抬手指向后院,笑道,要是你们不忙,咱们到里边喝口水! 见马衡圭已经表达了收下这书得意思,李采带和郭子历微一对视,相互点点头,随着马衡圭和白刀子一起来到后院。 行至后院门口,马衡圭突然收脚,转头喊,老狼,一起来坐坐吧! 老狼笑吟吟,不了,你们说的我听不懂,我就在这看着。 白刀子意识到什么,快步走到老狼旁边,低声交谈几句,便来到后院。 此时,马衡圭已经从房中抱出了小泥炉,准备开始煮药茶了。 白刀子赶紧接过泥炉,放在院中八仙桌上,提壶灌了水,放进黄芪、甘草,点了木炭,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看得李采带满眼羡慕,低声说,刀子兄弟,你这动作很利落啊! 郭子历轻道,抓药的人,动作利落是肯定的。 马衡圭微微一笑,从旁边拿过晾着的三只青砖研药臼,轻轻摆在桌上。 这? 李采带懵了,惊道,这么多? 白刀子微微一笑,取过一只来,放在左手,和马衡圭交换个眼神,慢慢起身,后退一步,离开八仙桌。 待到马衡圭点头,他再看李采带一眼,随即右手轻举,运气,猛然拍向左手那只青砖研药臼,啪,一声响后,研药臼四分五裂,青灰四散。 李采带见了,目光巨震,惊呼出声,你这手,厉害! 郭子历也是大为吃惊,奇道,刀子,你也练过啊? 白刀子笑笑不说话,去洗了手,坐回桌旁,低声说,您两位别说啊,说了就不灵了! 听他这么一说,三人都笑了。 李采带眼见怯意,笑了,刀子,幸亏我没找你麻烦,要不,还不被你一巴掌拍傻了! 白刀子微撇嘴,你又不是劫道的,怕啥? 话里有话啊……李采带心下一颤,低声说,那个,陨星石臼的事情,是我的不对,我认了,再也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 说着,他看向马衡圭,马医生,说实话,开始的时候,我确实有意把那个东西弄走。但,现在看来,幸亏我只是眼红,没有神经病一样来抢! 马衡圭看他一眼,轻道,你那不是眼红,那叫羡慕。一开始我就看出来了,嘿,刀子也看出来了!要不然,你以为我会当做没事一样? 李采带闻听大囧,讪讪道,果然是像老郭说的一样,我是太随意了,太自以为是了。 郭子历看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知道就好! 说着,郭子历看向马衡圭,正色道,老马,我这同学,也算是师弟吧,他呀,本来也是学历史的,但……当年为了爱情,神经质一样去了勘探队,结果被人晃了一下,他来了,她却走了…… 李采带脸色微僵,深深叹气,却没有出言阻止。 郭子历看他一眼,继续说,他啊,一进勘探队,待那女人离开后,他就拼命工作,时间一长,竟然把勘探的探险性质融进骨子里——以至于,做事也带有冒险性质了!看到什么东西,都想搞清楚,也都想变成自己的。所以,他一见您这的那个陨……石臼,就起了意。 说到这里,他声音变得沉重起来,马医生,我代表他向您道歉,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师弟一马。 说着,他竟然向马衡圭拱手作揖! 李采带眼神一颤,随即跟着拱手作揖。 白刀子微愣,看向马衡圭,轻道,老师…… 马衡圭叹口气,不紧不慢拱手作揖,笑道,我说老郭啊,我知道你是搞历史的,又做着十七组的组长,知道你有敬畏之心!也知道你尊重传统的意思,可是,你难道没听说,我已经入了俗了?你还给我来这个老礼,这事情闹得,这是旧的。 郭子历罕见的笑了,出言略见激扬,马医生,我知道,你不做马道长,就是为了刀子。从传统上来看,你这是下山,不是入俗,或者说你这种入俗,实际就是救世!旧的,就是历史啊,几千年来,匡世济民,悬壶济世,说的就是您这种举动,把不好的揽下,把医术洒向世间!值得敬佩。我确实没想当,在当今,还能见到您这样的救民济世之人! 李采带看着他,懵了,喃喃道,这嘴,会说! 白刀子笑了,低声说,真会夸! 马衡圭撇撇嘴,叹道,我说老郭,你这夸人的水平蛮高!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有那么一刹,我还真为自己就是那种人了! 说着他笑了,望天一眼,很快收敛笑容,望着三人,缓缓说道,有一点,你说到地方了,悬壶济世,意思是,只要悬壶,你就得济世,不然,所谓何来? 郭子历点点头,认真道,没错,我也不是夸你,我只是说了实话。 白刀子忍不住,笑了出了,郭组长,这话也是夸! 马衡圭轻声说,没关系,他夸他的,证明他口才好,会说话。咱们呢,就继续认真做事,互不耽误,不被他的话捧住,继续把治病救人放在心上,努力着,就行了。 白刀子迟疑道,不阻止么? 马衡圭闻听摇摇头,肃声道,没必要阻止。你阻止,说明你在意,或者说,你喜欢。你一喜欢,那就是虚伪了。怎么说的来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踏实做,就是了。 白刀子微一沉思,望向马衡圭,郑重点头,老师,我牢记。以后,任人怎么说,我只管朝着目标去,努力做好。 马衡圭拍拍那本《外感热证践辨录》,看看李采带,又看看郭子历,这才对白刀子说,刀子,这本书,你先看。有问题,咱俩一起研究。但是,你先抄一本出来,这个啊,是善本,不能弄坏了。你好好保存! 听他说的凝重,白刀子双手捧过那书,小心翼翼翻开,轻轻合上,正色道,放心吧,老师,我尽快弄好。 马衡圭点点头,也不避讳李采带和郭子历,声音严肃,刀子,这本书里的方子,你老家,咱们一个一个研究过,这个,就作为你制药的底子。退烧,袪热,才是最贴合现实生活的,这类病情,每时每刻,无论哪个时代,都是最多,也是最能直接影响大家生活的。 郭子历微微一笑,看着白刀子,接着说,马医生说的是啊,我们在发掘现场,经常看到类似病情导致的骸骨…… 说着,他突然一顿,看向马衡圭,诶,你刚才说,刀子要制药? 马衡圭下巴缓缓下压,轻道,是的,刀子的目标是,开个制药厂。 李采带愣了,迟疑道,刀子,你真的要制药? 白刀子微微点头,不言语。 郭子历似乎想到什么,笑吟吟看向李采带。 马衡圭似乎想到什么,目光微闪,和白刀子交换个眼神,视线转向李采带。 李采带抿抿嘴,沉思片刻,压低声音,刀子,你要是真的要制药,我倒是有个思路,我父亲跟着我祖父,曾经开过二十多年制药厂,后来,因为发大水,被冲了,然后就不再做了。但是,当初的那些资料,因为放在别处,都留了下来。等有时间,我拿了给你吧! 白刀子听了,却是微微摇头,看着李采带,不紧不慢的说道,李组长,你的好意我知道。不过,我现在距离那个阶段,还很远。嗯,再等两年,我安稳了再找您。到时候,如果我顺利,那就请您做指导! 不待李采带开口,马衡圭抢先说话了,李组长,刀子说的没错,那个时候,你们在再研究建厂的事情。现在,这个时候,先把底子打好! 郭子历平静开口,刀子,你将来做药厂,我也有自己的支持方式。不过,就像老马说的,到时候咱再聊那个,现在打基础。不过呢,对于这个事情,我倒是有个想法,嗯,我也不说虚的…… 说着,他突然住口,望着三人,笑而不语。 第63章 接受邀请拟涉足考古 马衡圭心思微动,似乎已经意识到郭子历的念头,视线慢慢转到白刀子身上。 白刀子抬眼望去,见郭子历眼中含笑,知他在等自己开口,遂正色问,郭组长,您只管说,我听着就是。 郭子历视线扫过三人,随即直视白刀子,刀子,我们在发掘的过程中,总会发现一些带有文字的东西,这是正常现象。虽说大部分文字,我们可以辨识,但,最大的问题是,涉及到医术类的内容时,我们就有点懵了,很多时候需要猜测。特别是在这部分涉及到医术类的内容中,还存在难以辨识的字时,就束手无策了,只能回去继续研究。 说着,他长叹一声,悠悠道,有时候,这种后续的研究,会持续好多年,也不见得有结果出来。所以,我得想法,就是—— 郭子历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看着白刀子,一字一句说道,刀子,我想请你做我们十七组的古文字助手!据我所知,你现在掌握的古字,已经达到了专业水准。 白刀子闻言,先是一愣,紧接着陷入沉思…… 很快,水开了,药香从小壶中飘出。 白刀子收敛心神,为三人斟茶,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随后接了水,继续煮着,紧接着,他望向郭子历和李采带,抬手做个请的手势,示意二人用茶。 待二人端杯,马衡圭微微一笑,捏起自己那杯茶,轻抿一口,看向白刀子。 白刀子也不着急,端起面前茶杯,轻轻一嗅,便放下了,紧接着,他看向马衡圭,轻问,老师,您觉着我能不能去做? 放下杯子,郭子历笑了,他知道,白刀子这是接受了自己的邀请,只是在顾虑马衡圭的看法。马衡圭又岂能阻止白刀子呢? 果然,如他所见,马衡圭看着白刀子,不以为然道,刀子,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 说着,他看向郭子历,意味深长道,老郭,你也别得意,我有个要求。 郭子历面色一紧,轻吸气,缓声道,你说。 马衡圭拍拍白刀子肩膀,缓缓道,这个过程中,你不要坑了刀子。 听他这样说,郭子历严肃道,老马,这一点,你放心,如果有意外,我扛着。 马衡圭点点头,好,你能答应,我就认为——你做得到。 和郭子历对视一眼,相互点点头,马衡圭转向白刀子,正色道,刀子,这个过程中,你也不能坑了老郭。 白刀子闻言,立即回应,出言郑重,老师,郭组长,我只看字,不琢磨人。 说完,他便看向郭子历。 郭子历听懂了他话里含义,笑道,刀子,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你卷进人事之争。 这时候,李采带轻咳一声,和郭子历交换个眼神,试探着说道,老郭,我觉得我那个论文,可以让刀子帮忙看一些老资料,你觉得怎样? 郭子历心下一动,轻道,我是没啥问题,只要刀子愿意和你协作就行,但是,我提醒你,你可别让他白帮忙。 李采带笑了,不会白忙的,最起码署个名,是可以的。 听到这里,马衡圭微皱眉,轻问,什么老资料,可别是你自己挖出来的 李采带一愣,赶紧解释,老马,是这样的,我准备离开勘探队,重新做回历史,准备写篇论文,看能不能调进考古队。之前呢,我准备了一些资料,但其中有些东西看不太明白,有些字啊,不认识,要知道,到目前为止,被破译的甲骨才不到一千个,可是刀子已经达到这个水平了。所以,我的想法,就是让他帮我直接看那些一手的资料。嗯,我知道,您老担心那些资料来路不正,放心吧,那些资料都是省立大学提供的。 马衡圭笑了,直视李采带,若有所指道,你啊,做历史去也好,省的你总想冒险。至于你是不是给白刀子署名,那你们自己来商量,我不介意。 李采带连连点头,自嘲道,老马,我早就该明白这一点…… 白刀子接口道,李组长,你的意思是,你写的论文,和古字有关,和医术也有关了? 李采带轻道,嗯,大概是这个意思,但,具体的我还没有列计划,现在只是大概方向。 白刀子正色道,好,到时候直接告我就行了。 郭子历和马衡圭对视一眼,沉吟道,老马,我刚刚想了一下,刀子做助手,我就不做时间上的计划,按需叫他。这样的话,不影响他跟着你学医,遇到古字的时候,我那块再来叫他过去。 马衡圭点点头,轻道,我觉得可以。 说着,他看向白刀子,你自己怎么看? 白刀子笑了,我还怎么看,让看就看,不让看就不乱看! 这话一出,三人哑然失笑。 片刻后,郭子历收敛笑容,看向白刀子,认真道,虽然说是援助类型的助手,但还是得按照规定来办理相应的手续,按照统一的要求给你厘定报酬。我回去就写报告,往上边打申请,然后呢,返回来也很快,最多两周就可以了。 白刀子笑了,佯做严肃,一本正经提醒郭子历,郭组长,您办手续之前,不考我一下吗?就不怕我实际上啥都不认识? 郭子历摇摇头,出言别有深意,刀子,我是考古的,几百年前,几千年前,甚至几万年前的事情,我都能判断。你觉得,你的虚实,我能看不出?你是小看我,还是没自信? 听他这样说话,马衡圭和李采带都笑了,饶有兴味的看向白刀子。 此刻,白刀子早已瞪圆了眼睛,愣了片刻,这才惊呼,郭组长,厉害啊,果然是做头脑的人物!一句话,就把我推到了刀口上。我提的问题,反倒砸了我的脚!不行,我得好好跟您学学! 郭子历不苟言笑,认真道,这就是逻辑的价值,在天道和人道之间的,就是逻辑。想学,没问题,咱俩好好配合。你要是非要我考你,当然可以,那就在批复之前,我随时叫你来,怎样? 白刀子正了脸色,提高声音,好。您随时通知我吧! 郭子历点点头,给马衡圭递个眼神过去,马衡圭会意,轻道,刀子,这事先就这么定了,你呢,暂时不要跟家里说。当然,可以跟你大伯说,其他人,包括你二伯都不要讲。 这时候,水又开了,白刀子赶紧微关风门,拎起小壶,再次为每人添上药茶,又转身接上水,放上泥炉,继续煮着。 做完这些,微一沉思,他才慢慢看向马衡圭,轻问,老师,为什么? 马衡圭压低声音,这种时候,你家里边,只有你大伯不会被任何事情干扰到。懂? 白刀子恍然大悟,下巴重重下压,目光逐渐深邃起来。 李采带似乎想到什么,脸色一变,轻道,老马,这事我也从旁边关注一下。 马衡圭看他一眼,提醒道,你不要做的那么明显。 郭子历目光微闪,低声道,从现在开始,在某种意义来看,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所以,根据历史规律,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白刀子听着,皱起了眉,疑惑开口,这句话,没太懂。 马衡圭无声一笑,刀子,你现在不需要太懂,你只要记住最关键的,努力做事,把注意力放在事情本身,在对事的时候,不要去攻击别人。坚持住,就够了! 郭子历点点头,补充道,刀子,老马说的对,就是对这句话最根本的解释。在我看来,不仅仅是不要攻击别人,还要做到——不去批评别人。 这时候,李采带轻叹一声,刀子,这一点我体会最深,不管是语言,还是行为,都不要离开做事本身。 白刀子笑了,算了,我不想那么多了,太复杂,我就知道做事不骂人。谁要说我不行,那好,我就退出,让他来。 话音刚落,三人齐齐盯着白刀子,赞叹不已。 李采带啧啧有声,刀子,我服你了!做事不骂人,才是最接地气的解释,到位。我学习了! 郭子历紧跟着说,刀子,我彻底放心了,对,就是这个劲头。 马衡圭淡然一笑,看着白刀子说,刀子,这点还真不错。当初,咱们第一次见面,我就被你这个劲头打到了。 说着,他便轻笑不已。 白刀子面色微赫,低声说,老师,您这么说,我觉得不太对。那是怼人吧! 马衡圭点点头,嗯,你能认识到,也不枉我带你这么长时间,让我看到了留下的价值。 白刀子闻听,面色凝重起来,老师,我不会让你失望。 郭子历闻听动容,目光微眯,点点头,慢慢起身,看向马衡圭,轻笑,老马,这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回去了。今上午,开挖那个荷花池。 李采带也随之起身,笑道,老马,我以后就喊您老马,别生气啊!我也要回了,都好几天了,再晚了,估计他们都有意见了。 马衡圭斜睨李采带,撇撇嘴,你这家伙,顺杆爬啊!行,就叫我老马。 两人闻声笑笑,这就告辞离去。 待把他们送走,马衡圭看看白刀子,又看看老狼,出言慎重,老狼,这段时间,要是有什么可疑的人过来,你多留点心。 老狼点点头,低声道,马医生,你放心,拼着啥,我也不会给他们找麻烦的机会。 马衡圭轻笑,不用拼,保持警惕就好。 白刀子压低声音,老狼,你这个表弟,有意思,希望他说的都能做到。 老狼微惊,他说啥了! 不待白刀子开口,马衡圭缓缓说道,他说想离开勘探队,重新搞考古,想让刀子帮他看古字的资料。我觉得行! 老狼一听就笑了,好,我觉得也行。他这家伙,就得跟着自己的心思去做,要是一直在勘探队,早晚要掉坑里。 白刀子笑了,老狼,你知道他的事啊? 老狼大笑,他三岁到十岁,一直住在这里啊!老话有数的,三岁看老! 听他这样说,马衡圭和白刀子相视一笑,知道李采带很可能就此踏实了。 白刀子却是心神微动,他突然觉得,要是自己真的在李采带的论文里署了名,是不是就会被很多人看到了? 这是好,还是不好呢…… 他最关心的,其实,还是怎么制药。 第64章 辨证辩证一眼识古字 白刀子和老狼留在前厅整理药材,马衡圭则独自回了后院,翻起那本《外感热证践辨录》,看着看着,他皱起了眉头。 他发现,书里提到的一些药材,现在已经很难寻找,不禁犯了愁,暗自揣测着妥当的处理之法…… 沉思许久,考虑到其中不仅有些药材不好找,而且部分字的异体写法导致难以确定其含义,而白刀子很有可能会误认,为了防止白刀子在抄写的过程中出错,他决定亲自动手。 说干就干,马衡圭当即就找了一个空白笔记本,抽出钢笔,这就抄了起来,一出手,都是生动从容的汉隶小字。 接下来的时间,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马衡圭一直在抄写,并不时用红笔做着注解……直到阴历二十三的凌晨,这本两万多字的《外感热证践辨录》,才抄完。 待到天亮,白刀子和老狼到来,与卫生院派来的两位夜值班医生交接后,马衡圭煮上粥,这就拿着那笔记本,踱进前厅,径直递给白刀子,郑重开口,刀子,《外感热证践辨录》,诺,抄好了!你认真看看,嗯,你先看,不明白的再沟通。但是,我要求你,没有完全看完以前,别问我这里边的东西。 白刀子诧异问道,老师,为啥不能问? 马衡圭正色道,刀子,这里边的有些名词,和原本的不一样。我根据现在的情况,做了调整,特别是一些已经消失——也有了替代物的药材,以及新的炮制之法,红笔写的,是我的注解,你看的时候,对照一下。另外呢,括号里边,是那书原本的内容。 老狼笑道,刀子,马医生对你可认真,你也得认真了! 白刀子面色随即严肃起来,老师,我不光看,还要背下来。 马衡圭淡笑一声,背是必须的,你主动说也好,省的我提醒你了。但是,光背下来还不够,你得掰开,揉碎,融会贯通,变成自己的内容。别忘了,这是将来你制药的基础,特别是风寒袭表证、邪袭肺卫证的几个病案,以及相应的方子,要重点琢磨。 白刀子点点头,是的,风寒袭表、邪袭肺卫,现在正是高发期! 马衡圭无声一笑,不是现在,是有人类以来,每年都有将近九个月处在高发期,从八月到四月,嗯,换句话说,就是每年从白露到第二年小满,都是高发期。 老狼微沉思,突然问道,就是伤风感冒吗? 马衡圭皱起眉头,想了想,看着两人,缓缓解释,要说是伤风感冒,不能讲这个说法是错的,只能说是……对也不对。 见两人都面带疑惑,马衡圭笑了,给你们讲个故事,应该有助于你们理解这个说法的不足,也让你们知道正确的表达,或说归类。 老狼和白刀子对视一眼,齐齐点头,满眼期待。 马衡圭轻纾一口气,面色平静,慢慢讲了起来…… 有个人想吃鸡蛋,可是他家的鸡刚下过蛋,还得等一天才有新鸡蛋。他就想,诶,我可以买把刀,把鸡蛋从鸡肚子里拿出来,不就可以吃到鸡蛋了吗?他想着再缝上,然后鸡还可以继续生鸡蛋。 于是,他就去买了刀。 回家路上,有人见他那把明晃晃的刀,就问,你这刀哪里买的?那人说,铁匠铺买的。 问他的人有点懵,接着问,哦,哪里的铁匠铺? 那人就说,当然是会打刀的铁匠铺啊。 问他的人直摇头,就问他,你吃饭了吗?那人说,吃了。 问他的人接着说,你不会是用嘴吃的吧? 那人很惊讶,你怎知道的? 问他的人笑了,说,我不光知道你是用嘴吃的,我还知道你吃的饭是拿手做出来的…… 说到这里,马衡圭停下来了,望着二人,笑而不语。 老狼沉吟道,猛一听像笑话,可我总觉得那人说的是对的,想的也是对的,可就是说了一大堆废话,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要是有意,那人就是高手,故意扰乱别人。嗯,马医生,我明白了,这人的说法和想法,差不多就跟伤风感冒的说法接近了吧? 马衡圭点点头,嗯,不错,还有呢? 说着他看向白刀子,轻道,刀子,你觉得呢? 白刀子迟疑道,这个人有两点,一是做法,杀鸡取卵。二是说法,说的都没错,可都跟没说一样。再就是,问话的那个人的说法也有问题,问的也不够直接。 马衡圭微微一笑,随即正了脸色,慢慢说道,我说的这个小故事,这里边的两个人,从做法到说法,和表达伤风感冒这个讲法,一样的逻辑。 两人闻听怔住了,眉头皱起,陷入思索中。 马衡圭看向两人,轻咳一声,待两人抬头,遂提高声音,我们看病,或说辨证,是把矛和盾放在一起看,也就是常说的阴阳调和……嗯,这就像是起了冲突,把矛盾双方拉在一起,共同磋商,充分考虑各自的出发点,然后用一个充分满足双方的办法,让双方都满意,最后解决问题。绝不是干掉其中一方,也就是说,不以杀鸡取卵来解决问题,而是促成人体重归井然有序。用中医的话说,这叫辨证。 听到这里,白刀子眼睛一亮,深吸口气,望向马衡圭,试探着开口了,嗯,这就是天人合一的含义了吧? 马衡圭点点头,笑了,要注意,咱们说的辨证,和那个谈道理的辩证,不一样。当然了,这也并不是说咱们不讲那个辩证,只是阶段不同。换句话说,咱们的辨证,本身就是辩证的,格局不同,层次不同……哦,我说多了,这些……以后,慢慢聊,不是一时半会能讲清楚的。 老狼一眼白刀子,纳闷道,刀子,这几句,我可是真没听懂,你给我改成咱们的话,说说呗? 白刀子迟疑道,我也是刚有点明白,等我想想怎讲…… 马衡圭无声一笑,看了看时间,望向两人,轻道,你们先准备下,等会去岗上村,巡诊,也有几个人过去学习。我去看看我的粥好了没? 一听这话,白刀子和老狼微怔,都有点慌了,齐呼,还没吃啊? 白刀子急道,老师,那您快去吧! 马衡圭点点头,笑了,现在还不到七点,急什么! 说着,他便慢慢走进后院。 白刀子看看老狼,低声道,老狼,我以后是不是该再早点来,帮着马老师把饭做好? 老狼叹一声,刀子,是应该这样,马老师可是为了你,才留在这里的啊! 白刀子眼神微颤,深吸口气,重重点头。 略沉思,便为老狼解释起辩证和辨证的区别来,老狼,辩证呢,就是那个…… 说着,他掏出笔,往纸上分别写下两个词,这才继续说道,辩证呢,按咱们这里的话来说,主要是对一些事、一些物的看法,大多数时候是需要说出来的,在心里对自己说也是说……和辨证相比,这个主要在想法上,辨证主要在实际的行动上…… 两人唠唠叨叨,说了十来分钟,白刀子总算让老狼明白了辩证是什么。 正当他准备继续说辨证的时候,老狼突然打断他,视线转向后院,提醒道,刀子,马老师该吃完了吧,这个事咱以后说,走,帮着收拾下。 白刀子点点头,这就往后院帮着马衡圭收拾起碗筷…… 十分钟后,白刀子让老狼守在诊所,他挎起药箱,跟着马衡圭出了诊所,一路向东步行,直奔岗上村,准备今天的巡诊。 一路上,马衡圭不停为他讲着今日培训的要点,以及《外感热证践辨录》的传说…… 两人边走边说,很快来到上官庄东北角的袈门寺前。 袈门寺前的这条东西向宽路直达岗上村,到了袈门寺这里,分出一个丁字路口,向北通往子庄,子庄再往北一里路是李土城村。 以袈门寺为起点,往北三百米是子庄,往东一里路是岗上村,从岗上村往南三百米是游庄,游庄往南和孤栗村则是只隔着一条三米宽的小路。 为了配合考古队十七组开挖荷花池上部的淤泥,这几个村的挖坑好手都被镇上喊来了,正在郭子历等人的指挥下,缓缓往路南侧的坑里倒着荷花池里的淤泥。 众人都认得马衡圭和白刀子,一见两人到来,纷纷打起了招呼。 马衡圭和白刀子遂停步,笑吟吟回应着。 此时,见荷花池的淤泥已经挖去一层,两人便驻足观看,也当作休息。 郭子历正穿着靴子站在荷花池内,听到招呼声,扭头看向大路,这才发现二人到来,遂吩咐手下人指挥着,笑吟吟上到岸上,快步走到二人身边,笑问,老马,刀子,你们这是路过呢,还是来这里啊? 白刀子赶紧招呼,郭组长好! 马衡圭轻笑,是路过,你也可以当成专门路过! 说着,便笑了起来,身旁众人随之而笑。 郭子历看向马衡圭,朗声道,老马,你说话,还是那么有味道! 马衡圭大笑,你郭组长讲话,还是那么会恭维人! 众人闻声,笑声更甚。 正在此时,突听荷花池内一声高喊,停! 一瞬间,现场所有声音都停了下来,众人视线集中在池内一人身上! 那人正是十七组的一人,他满脸惊喜,望向郭子历,高声叫道,郭组长,找到位置了。 郭子历对二人说声,我去看看。 说完就要过去,但一抬腿,他又停脚,对二人说,等我一会,先别走。 马衡圭点点头,郭子历这才急急下到荷花池,赶到那人身旁,微一交流,指挥着一人继续开挖。 很快,一个圆形的石墩子出现了,似乎刻着字符。 郭子历蹲下,接过队员递来的刷子,仔细清理着,待那个字符完全呈现之后,招手叫来两人,让他们辨认这字。 两人认真看过,相互点点头,都说是莽字。 郭子历微点头,轻道,我觉得也是莽…… 说着,他转身看向白刀子,高喊,刀子,你过来下,看看这个字。 众人闻声一惊,诧异了,齐齐看向白刀子。 一名队员拎着靴子跑过去,协助白刀子换上,引他来到荷花池内,刚挖到的这个石墩旁。 白刀子向郭子历微一点头,便看向那个石墩子…… 只一眼,他便轻道,这是虞字。 吔? 听他这么说,郭子历和刚刚认字的两人都愣了,目光急缩。 郭子历沉吟道,为什么?我们认为是莽。 白刀子轻言轻语,嗯,是很像,可是莽中有犬,卷尾。这个,是虎,展尾。 一言既出,三人都愣了,再仔细观察那字,都缓缓点头。 第65章 上古之地出诊惊把脉 三人都知道,如果这个字确定是虞,也就是说,袈门寺考古的事情,就和报告里对上了,那么,那两个和尚留给省立大学的信,所描述的,应该也很接近于事实,并没有故作玄虚。 袈门寺所在这个地方,正是《史记》中所述夏代中期,东夷的有缗氏和有虞氏,这两个部族势力范围的交接之地,而夏代的第六位君主少康也与此地有很大关系,少康的高祖父是禹,外祖母为有缗氏,岳父为有虞氏的虞思,虞思的祖父正是舜…… 也就是说,这个石墩上的虞字,很有可能正如那两位和尚信中所述的那样,此地为有虞氏后人所居之地,绵延数千年之久,考古意义重大。若此字确定为虞,是不是能够在此地找出舜的痕迹?也正是因为此,考古队十七组才能在重重阻力之下,再度成立! 那两位和尚在信中表示,这里有个说法,沉墩为界。他们经过几十年的分析,认为这里是虞氏留存了传承的地方,也认为在这个基础上,才有了袈门寺。当然,他们也说了,从少康时代到袈门寺出现,这中间隔了几千年。虽说如此,这袈门寺的历史,可并不短,郭子历他们已经确定,早在西晋时,袈门寺已有雏形。 现在,这个石墩的发现,是否正合了沉墩为界的说法呢?还是后人假托之词呢? 让郭子历和大家都郁闷的事,那两个和尚留了封信便消失了,只说荷花池内有玄机。 良久之后,郭子历点点头,轻道,没错,如果是虞,很多事情,就更好解释了。莽,就有点牵强了,很多事情就会和报告里对不上。不过,目前为止,也只能是猜测了。 那两人点点头,齐齐看向白刀子,一人说,这位小兄弟,你是老马诊所的吧? 白刀子笑道,嗯,你们刚来那天,应该见过我了。 两人交换个眼神,看向郭子历,一人道,郭组长,您不介绍下吗?我感觉他在这方面很厉害,以后,我们可以和他交流交流。 郭子历看一眼白刀子,缓缓道,刀子,我给你介绍一下,他们俩,仇行朋,许民得。 一人向白道子伸出手,我,仇行朋。 另一人接着伸出手和白刀子相握,许民得。 白刀子微微一笑,我,白刀子。白刀进红刀子出的那个白刀子。 两人闻听一愣,随即笑了,这名字厉害,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思啊! 白刀子无声一笑,看向郭子历,再看一眼荷花池外马衡圭,轻道,郭组长,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要和马老师去岗上村巡诊去了。嗯,今天还要进行培训……这里的事,等我们忙完回来,再接着来吧? 郭子历深吸气,正了脸色,刀子,我估计,你那个批复快回来了。这样,我先提前给你透露点消息,关于这个袈门寺的…… 说着,他看向仇行朋和许民得,正色道,我已经向上面打了报告,请刀子协助咱们鉴别古字。所以,我的意思是,我等会和他讲的东西,不违规。 两人听懂了话中含义,齐齐道,我们懂。 仇行朋严肃道,郭组长,这是好事啊!谁要捣乱,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许民得也跟着表态,郭组长,既然您已经打了报告,跟刀子兄弟说些工作内容,也是为了发掘的顺利。虽然报告还没有下来,但您也是为了更好的推进,也是为了更好的保护,我坚决支持你。谁要是拿这事来添乱,我直接写报告反应,甚至,以死证明! 郭子历闻听点头,并没有情绪波动。 仇行朋接着说,这次十七组能重建,重新开始工作,也不是哪一个人可以歪曲的。郭组长,您放心,别人我不敢说,最起码,我俩是坚决支持你的。 白刀子轻道,哎,三位,我怎么听着有的瘆得慌! 郭子历淡然开口,谢谢你们俩。既然你们支持我,我也表个态,如果此次顺利,或者说,即使不顺利,咱们回省城后,我也不会忘记你们的支持。 仇行朋和许民得听了,也不矫情,都是微笑着点点头。 这个时候,荷花池内外,所有人都待在原地,没有郭子历发话,谁也没敢继续动,更没有人下到荷花池里来,生怕一不小心踩了不该踩的地方,都静静看向四人。 此刻,四人在荷花池内围着那石墩低声交谈,最近的人也在五米之外,并没有人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郭子历微低头,视线余光扫视一圈,看向白刀子,轻道,刀子,发掘这个地方,与《史记》所说的少康有关。 白刀子有点懵,疑惑道,不知道。 许民得插话进来,少康,还有个名字,杜康。 白刀子笑了,造酒的那个? 郭子历微微一笑,这个说法,只能说差不多,传说的成分大一些,还没有完全证明。嗯,你也可以就此对他有点印象。但是,少康的身份不止于此。 他略微一停,继续说道,少康的高祖父是禹,外祖母为有缗氏,岳父是有虞氏当时的首领虞思,虞思的祖父正是舜。 白刀子惊了,低呼,这我知道,舜和禹,都是上古大人物! 郭子历点点头,随即看向仇行朋,低声说,你跟刀子说说《史记》里边的这段。 仇行朋点点头,看着白刀子,缓缓说,《史记》中的《夏本纪》记载,夏后帝启崩,子帝太康立。帝太康失国,昆弟五人,须于洛汭,作《五子之歌》。太康崩,弟中康立,是为帝中康。帝中康时,羲和湎淫,废时乱日。胤往征之,作《胤征》。中康崩,子帝相立。帝相崩,子帝少康立。 郭子历接着说,从《史记》看,少康是夏代第六位君主。 说着,他微思索,对许民得说,《左传》里边的那段,你说。 许民得淡笑一声,说道,《左传》的哀公部分记载,后方娠,逃出自窦,归于有仍,生少康焉,为仍牧正。惎浇,能戒之。浇使椒求之,逃奔有虞,为之庖正,以除其害。虞思于是妻之以二姚,而邑诸纶。有田一成,有众一旅,能布其德,而兆其谋,以收夏众,抚其官职。使女艾谍浇,使季杼诱豷,遂灭过、戈,复禹之绩。祀夏配天,不失旧物。 听着,白刀子突然微一皱眉,轻问,不是有缗氏么,怎么说到有仍了? 仇行朋和许民得对视一眼,皆见喜色,遂都笑吟吟看着他。 郭子历也是面带喜色,赞道,刀子,你真的适合考古,很敏感。这个很好解释,当时的有仍氏可能有了国的构架,势力范围包括了当时没有国架构的有缗氏,但,也有可能是双方互为友好,可以理解为二哥、三哥。 白刀子点点头,笑了,郭组长,我懂了。 仇行朋突然开口,郭组长,为什么拿二哥、三哥举例,不说大哥、二哥? 郭子历笑而不语,看向白刀子。 白刀子会意,低声解释,我们这,外乡人不能说大哥,会让人觉得不尊重。 许民得也好奇了,追问,为什么? 白刀子轻笑,我们这里尊重武二郎,不太喜欢他大哥。 两人恍然大悟,都笑了。 郭子历若有所指道,这就是民俗了,所谓入乡随俗,咱们这行,更要做到。要不然,会错过很多藏在民俗中的历史信息! 仇行朋和郭子历闻听,正了脸色,连连点头。 郭子历看向白道子,压低声音,刀子,我们知道这个地方,是因为接到了当初袈门寺那两个和尚的信,他们说了这里的情况,说是自己研究了几十年。你要是有这方面的信息,可以和我们说说…… 说着,他看向马衡圭,挥挥手,又转头对白刀子说,行了,刀子,你先去巡诊吧,其它的,咱们回头专门讨论。 白刀子点点头,这就上岸脱靴,跟着马衡圭往岗上村走去。 此时,岗上村内,丁来家的宽阔旧宅内,村长关向言带着村医关道红,正在和孤栗村、游庄、子庄、鸫玛庄四个村的村医聊着天,谈笑风生,气氛很是和谐。 丁来家则忙前忙后,为几人端茶倒水。 马衡圭和白刀子到来时,丁来家赶紧招呼,马医生,刀子小兄弟,来了啊!村长他们在等着呢,快,里边请! 马衡圭停下脚步,看着他,轻道,丁老先生,您不歇会? 丁来家四下看看,压低声音,急急道,马医生,可别叫我老先生了,就叫我老丁,要不叫喊我丁老头。 白刀子低声说,丁老先生,又怎了? 丁来家无声一叹,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和自己说话,转身慢慢踱去一旁小屋,烧水去了。 马衡圭和白刀子对视一眼,皆见凝重,但,随即就变得平静下来。 两人看着丁来家,低声交谈两句,相互点点头。 随即,白刀子冲着屋里喊,关医生,都来了吧? 屋内众人闻声涌出,围向两人,一瞬间,寒暄声四起,个个热情洋溢。 马衡圭和白刀子笑吟吟,和众人打着招呼。 略停,马衡圭微抬手,众人立时安静下来,望着两人。 微沉吟,马衡圭朗声道,还是老规矩,先跟大家讲诊脉手法,然后说这中间的关节点。 接下来,关向言照例成了那个示范病人,白刀子负责诊脉,马衡圭一旁讲解,众村医观摩学习。 刚一搭上关向言手腕,白刀子的面色便突然凝重起来,倏然看向关向言。 见状,众人微愣神,屏息静观。 关向言更是大惊,颤声问,刀子,怎了? 白刀子微一闭眼,轻道,你最近总失眠吧? 关向言眼中闪过惧意,声音微变,是啊,半夜头痛。 白刀子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门外那颗海棠树,莫名开口,这海棠的叶,到了冬天,就挂不住了吧! 闻听此言,关向言目光猛缩,怔怔看向白刀子。 白刀子却佯做不知,也不再言语,只用心搭脉。 马衡圭轻咳一声,和白刀子交换个眼神,相互点点头…… 第66章 釜沸脉象简谈猝死状 见马衡圭和白刀子面色更加严肃,五个村医视线交汇,都是面带惊异,集中精力盯着白刀子的搭脉指法。 关向言有点慌了,满脸忧色,目光闪烁不定,却又不敢出言。 马衡圭静静看着关向言面色,眼中若有所思,又带着淡淡的惋惜之色。 大约三分钟之后,白刀子停止把脉,起身看向马衡圭,轻道,老师,您看是不是釜沸? 闻听釜沸,五个村医大惊失色,倏然看向关向言。 马衡圭微一点头,当即坐下,伸手搭上关向言右手腕,闭起眼睛。 关向阳仍不敢说话,但已是渐渐恢复平静,微微叹气。 五个村医围着二人,平心静气,仔细观察着马衡圭指动手法,不时模仿着。 片刻之后,马衡圭收手,翻开关向言眼皮略一观察,便让关向言换了左手伸过来,继续把脉。 不过,这次的手法大有不同,他搭上关向言手腕寸关尺处的,只有一根无名指,前后移动着…… 几分钟后,马衡圭收手起身,让白刀子同样用无名指来体会关向言的脉象。 白刀子点头,照做。 此时,五个村医已经看直了眼,都用自己的无名指搭上自己另一手腕的寸关尺,无声模拟,很快,几人都是面露惊色。 很快,白刀子停止为关向言把脉,对马衡圭微一点头,便缓缓起身。 关向言深吸一口气,看向马衡圭,努力保持平静,马医生,我是不是要毁? 马衡圭微微一笑,轻道,我和刀子在,就不会让你这么突然的走。你就是想走,也得等喝了刀子的喜酒再走! 关向言立时放松下来,轻道,刚刚还以为马上就不行了…… 五个村医听了,却是面带疑惑,愣愣看着马衡圭,一个个欲言又止,视线交汇间,都是满眼疑问。 只有白刀子,仍是不喜不惊,平静如常,看着关向言,轻道,你知道谁家有人参么? 关向言闻声一愣,迟疑道,人参啊,这玩意,我没见过,不知道谁家有…… 马衡圭轻咳一声,笑道,人参的事情,等会再说。现在…… 说着,马衡圭转头看着五个村医,轻声开口,接下来,你们轮流来给老关把脉,仔细体会,有任何疑问,及时开口。 五人点点头,推了关道红第一个来。 关道红应声坐下,关向言调整下呼吸,伸手过去。 深吸一口气,关道红搭上关向阳手腕,先是三指,只片刻,便开口,马医生,感觉是浮脉。 马衡圭点点头,嗯,继续。 又片刻后,关道红面色凝重了起来,不对啊,数脉,极数! 马衡圭轻道,你换无名指单诊。 关道红应声照做,一入手便是目光一凛,惊声道,果然是釜沸!马医生,这…… 马衡圭轻点头,示意换别人来把脉。 其余四人在马衡圭指导下,轮流变换手法开始给关向言把脉,再逐个看过他的眼球,以及舌苔,并详细询问一番之后,视线交汇间,面色都凝重起来。 关道红视线余光轻扫关向言,看向马衡圭,马老师,我觉得刀子说的是对的,釜沸。 其余四人随之点头,纷纷附和。 马衡圭拍拍关向言肩膀,示意他不要紧张,随即对五人说,你们觉得,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 关道红首先开口,用药的话…… 不待他说完,白刀子突然开口,我插句话,马老师说的是怎办,不是怎用药。 马衡圭点点头,正色道,你们在平时遇到这种情况,一定要记住,第一反应,不是怎么用药,而是——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认真看过五人后,才提高声音,你们记清,我只说一遍,说多了,你们也不爱听。 五人连忙摇头,纷纷表示没有那不耐烦。 马衡圭淡然一笑,朗声道,那我就直说了,第一步,一旦确定是这种情况,立刻做出决定,自己能不能搞得定?要是确定自己搞不定,就立即上报,或者直接送往卫生院。千万记住,处理不了的事情,不要硬上!要是耽误在自己手里,难受不?晚上睡得着吗? 说着,他又笑了,声音缓下来,不好意思啊,我说重了! 五人并没有介意,反而一个个面带感激之色,依次道,谢马老师! 关道红诚恳说道,马老师,说实话,恁能这样给俺们几个说,实际是救我们。 鸫玛庄的那个村医说,马老师,我们一遇事,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治!经常忘了考虑自己能不能治得了,嗯,确实很危险,有些情况,不考虑好,很可能会越治越厉害。 另外三个村医都是面带忧伤,只不言语。 白刀子看过去,知他们或许曾经有发生过这样的情况,或许曾经因为急于出手,结果却把人送走了。 他沉思片刻,看向马衡圭,交换个眼神,轻道,各位,就跟马老师和林院长说的一样,正是因为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才需要急救培训。 马衡圭笑道,你们也不要为过去的事难受,以后遇事先考虑量力而行,感觉自己没把握的,就赶紧送卫生院,千万别犹豫。当然,也不是让你们啥情况都送。 五人闻言,讪讪而笑。 白刀子微微一笑,看向马衡圭,轻道,老师,我能总结几句吗? 不待马衡圭搭话,那五人纷纷点头,关道红直言,好,刀子说吧,我几个愿意听你说几句。再怎么说,你也是天天跟着马老师,虽然年龄小,可你懂的肯定比我几个多! 马衡圭无声一笑,拍拍白刀子肩膀,嗯,刀子,你说吧。 白刀子随即正了脸色,几位大哥、大姐,这是说人命的事,我也不啰嗦,也不客气了,有话就直说了。 待五人点头,他这才缓缓说道,我只说啥情况送卫生院。第一,把握不准是啥病的。第二,感觉治不了的。第三,可以紧急处理一下,实际感觉治不了的。第四,超出能力的外伤。第五,感觉可能会传染的。第六,明显看着要不行的。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好了,我这几个月,就总结出来这些。 五人连连点头,都拿出本子记下。 关道红看一眼白刀子,再看看马衡圭,迟疑道,马老师,关村长这情况,送不送卫生院? 啥?一听这话,关向言目光巨震,惊问,马医生,你不说我还能喝刀子的喜酒么?怎…… 马衡圭看一眼关向言,低声道,你确定没人参吗? 关向言长叹一声,马医生,哪有啊…… 马衡圭抿抿嘴,轻道,你这个情况,我可以治,但必须有人参。没有的话,我治不了!但是,你也不要害怕,我刚才说了,既然我和刀子来了,你就能活到喝刀子喜酒那一天。嗯,有个前提,你必须不能让自己发生意外,平时脾气收敛点,还有就是……待人接物,心平气和一些,别总对人发脾气。 看关向言要说话,他摆摆手,阻止他说话,老关,关村长,我说的话,只代表医生对病人说话……其他事,和我无关,你懂? 关向言心下一惊,视线转向门外丁来家,若有所思,沉默了…… 关道红静观其变,心神微动,无声一笑,给白刀子递个眼神过去。 白刀子看看她,轻摇头。 很快,关向言回过神来,看着马衡圭,深吸气,平静道,马医生,我这……到底是啥情况? 马衡圭轻道,老关,我让刀子跟你说,可以不? 关向言缓缓道,马医生,有你那话,我还说啥?你能让刀子说,能告我实情,我已经很感激了! 说着,他看向白刀子,笑道,刀子,跟我说说吧。不用担心,实话实讲,我不害怕。 白刀子点点头,和马衡圭交换个眼神,再看过五个村医,这才缓缓开口,用西医的话说,你这个情况,会导致充血性心力衰竭,然后突然那啥……就现在来说,虽然看起来没啥事,但你知道吗?虽然没有测算,但我觉得,你现在的心动频率不少于两百! 听他这么说,五个村医纷纷点头,但都没有言语。 关向言微愣神,轻问,心动?心脏病吗? 白刀子微一摇头,心脏不是病因,是你的阳气虚衰引发了整个人身出现紊乱,最后归结到心脏部分,表现为心脏出了状况。举个例子说,山上有群狼,村里有人生活,狼在山上抓野兔,人种庄稼养家畜。但是有一天,人开始上山打野兔,导致野兔不够狼吃的,于是,狼就下山祸害家畜。人,接着也不安稳了。 关向言似懂非懂,眉头轻皱。 见状,关道红接口道,刀子这一解释,就很容易理解了。意思是,如果把家畜看成心脏,狼祸害家畜就是心脏病发,那病因就在于人上山打野兔。也就是说,恢复的方法,就是放弃打野兔。对么,刀子? 白刀子点点头,直视关向言,轻道,关村长,既然这里没有人参,我和马老师就没有办法了。恁赶紧叫人,送去卫生院吧。 马衡圭点点头,提高声音,关道红,你去叫你们村的人,送老关去卫生院,直接找林英正。就说是我和刀子确认过了,告诉他,时间有限,如果不及时处理好,不会超过十天! 一听这话,关向言懵了,茫然四顾,颤声道,十天? 五个村人视线微一交汇,都点点头,默然无语。 关道红抿抿嘴,低声说,关叔,十天,是最后的时间。我叫人送你去卫生院,听马医生的没错,以前那谁,就是这么猝死了。 说着,她便急急冲出门去。 第67章 突现转机取信老制药 正在此时,丁来家拎着水壶,缓缓步入屋来,看一眼关向言,讪笑道,关村长,我给你们加水…… 说着,就开始为几人逐个倒水。 关向言看着丁来家,突然出声,老丁,过去的事,我对不起你,我不该那狠…… 说着,他便起身向丁来家郑重致礼,语见悲伤,老丁,我这次可能过不去了,临了,向你赔个礼! 丁来家连忙放下水壶,急道,我说关村长,你这是旧规矩,别坑我!我害怕……你要是有啥事,直接说,别这样。你现在收拾我的话,不需要拐弯! 关向言滞住了,颤声道,老丁,你真把我当坏人了…… 说完,他便长叹一声,悠悠摇头。 丁来家微愣神,扫视一圈,发现大家都面带肃色,顿时觉得不对了,微思忖,看向马衡圭,轻问,马医生,他这是怎了?真的假的? 马衡圭微点头,轻道,三阳热极,液将枯。 丁来家看向白刀子,沉声道,刀子,你也把过了? 白刀子淡然开口,丁老先生,您看看? 诶……啥意思? 四个村医一下滞住,视线交汇间,惊疑不定,这老丁还懂这个? 关向言也懵了,看着丁来家不做声。 丁来家轻轻看他一眼,径直拉过他的手腕,搭了上去,片刻之后,望向马衡圭和白刀子,重重点头。 白刀子不动声色,平静说道,参附汤。 马衡圭轻叹,我们那里没有人参,只有附子。 丁来家点点头,缓缓起身,直视关向言,眼神逐渐深邃,刚才的那种委曲求全的姿态一扫而空,剩下的都是从容之色。 关向言镇住了,嗫嚅道,老丁,这是我自己作的…… 丁来家喂一闭眼,旋即睁开,叹一声,转身走向东墙,蹲下身,数了数砖,再起身,伸手左右晃动,抽出半块砖,掏出一个油纸包。 他拿着那油纸包,淡淡一笑,走回来,轻轻放下,视线扫过众人,轻道,喏,人参,六根。 说着,他看向关向言,平静道,老关,先活着,比啥都好。之前,你的做法,我也理解…… 关向言张口欲言,嗫嚅着,半天憋出一句,这房子…… 丁来家笑道,我就住院里小屋,这房子给大伙用吧,我只要能端茶倒水,就很好了。 说着,他看向马衡圭,若有所指,马医生,还请为我保密。 马衡圭点点头,看看那四位村医,又看看关向言,这才说道,我和刀子没问题,至于他们,我说了不算。 那四个村医都急了,纷纷表态,我们啥都不知道。 丁来家看着关向言,沉声道,老关,说实话,我该很烦你猜对。可惜啊,我这个人最能适应环境……以后呢,我还是保持现在这样,不给你找麻烦,你也别跟我找麻烦,就好了。 白刀子笑了,丁老先生,来诊所帮忙吧? 马衡圭也跟着笑了,老丁,我知道,你是搁金陵混过的。 一听这话,关向言愣了,四个村医也愣了。 只见丁来家悠悠一叹,唉,还说呢,要不是搁金陵混过,又怎么会落到则今天这样……嗐,一切繁华都是虚妄,过去的事是过去了,带来的后遗症倒是没断过。 说着他看了关向言一眼,低声轻叹,就算我躲回家乡,又能怎的?早知道这样,我就留在药厂不回来了。只可惜,转眼已是十几年了,除了我这个人,都没了…… 关向言喟叹一声,同样低声回应,老丁,你不还有个侄子吗?我找他说说? 丁来家摆摆手,不以为然道,关村长,你好好做你的村长,咱们呐,以后,还是保持那样……过几年再说。 正在此时,关道红带着三人急急赶来了,一进门就喊道,马医生,人叫来了,我们现在就去卫生院吧? 丁来家不动声色,拎起水壶,继续倒水。 马衡圭微点头,看一眼那四位村医,递个眼神过去。 那四人会意,都不做声。 关向言抿抿嘴,欲言又止,看向马衡圭,不提那人参的事情,只拿眼神示意。 马衡圭抬手上下轻摆动,示意关道红稍等,同时伸手再搭住关向言手腕,又片刻之后,这才缓缓说道,老关,去一趟吧,直接找林院长!就说我和刀子,以及这五个村医,都诊过了。我确定就是心衰预兆,让他尽快安排检查,卫生院要是做不了,抓紧送县医院。 关向言点点头,轻道,谢马医生了……那个…… 不待他说完,马衡圭当即制止,老关,从现在开始,一直到回来,你少说话,尽力保持心情平静。嗯,其它事情,回来再说! 同时,他看向白刀子,朗声道,刀子,开单子。 白刀子应声照做,快速开好诊断书,递给关向言。 关向言伸手接过,向众人点点头,这就随着那三人上了驴车,急急赶往卫生院。 待他们离开,马衡圭示意众人回到屋内,望向关道红,轻道,你刚才不在,老丁找出了人参。但是,出于多重考虑,我仍坚持让关村长去卫生院,你怎么想? 说着,他指向桌上那个油纸包。 关道红愣了,看向丁来家,惊问,丁叔,你有人参?不是给你…… 丁来家放下水壶,微一扫视,笑道,都是以前留下的。 不等关道红说话,白刀子抢先开口了,红姐,丁叔的水平,和马老师差不多,你不知道吗? 啊? 关道红大惊失色,目瞪口呆。 这时候,鸫玛庄村医马南归轻声开口,丁老先生刚才也给关村长把了脉,很明显,他比较懂这些。 关道红缓下心神,看向丁来家,迟疑道,丁叔,难道你以前在外边做大夫? 丁来家悠悠一叹,平心静气开口了,道红啊,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过去了,不提也罢! 马衡圭轻瞥他一眼,淡声道,老丁啊,你别藏着了,我们都看出来了。 听他这样说,丁来家急了,马医生啊,你可别坑我,我都这样了,你忍心吗? 白刀子微微一笑,丁叔,恁别急! 说着,他逐个看过五个村医,声音猛然一沉,丁叔的情况,关村长都不追着问,我觉着,你几个也不会到处瞎说吧? 五人瞬间都笑了,关道红更是连连摇头,刀子,看你说的,你觉着要是我几个是恶碴子,能做好这个村医? 马南归也跟着笑了,刀子兄弟,虽然我比你大二十来岁,可我佩服你。 白刀子轻啐,你少来这个。 说着,他声音略微提高,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丁叔的事,要是泄了,我可是会找你们的。我觉着,关村长肯定不会往外说,再怎说他也不会忘了刚才的事……刚才,丁叔可是准备好了救他的命了。 见白刀子话说到这里,五人坦言,不会宣扬丁来家懂医术且藏了人参之事。 丁来家笑了,环视众人,低声说,这一点,我早就想过了,就算你们说了,我也不会认。当时大伙都看见了,来我家的人很多,找遍了每个地方,啥都找过了!嗯,你们要是说还有拿东西,嘿,我就说你们是在打他们的脸!到时候,难受的肯定不是我。 五人都笑了,随即都正了脸色,再次表态。 关道红渐显激动,丁叔啊,那以后,恁有机会,能指导指导我不? 丁来家看她一眼,不置可否,笑而不语。 马衡圭轻咳一声,直视丁来家,老丁,我有个想法…… 不待他把话说完,丁来家抬手阻止,急道,马医生,你别有那个想法!我知道你想啥,我不干,也不敢了……也不知道能活几年了,就这样,晃着就好了。 白刀子淡然一笑,走到他身旁,附耳轻道,蔽昔阁! 闻听此言,丁来家眼神一颤,盯着白刀子,有点慌了,刀子,你怎么知道? 白刀子微一撇嘴,不紧不慢说道,我老师,以前的名字,叫马臣合。 丁来家倏然看向马衡圭,惊呼出声,是你! 马衡圭大笑,没想到,几十年之后,能在这里见到你这个蔽昔阁的传奇人物——丁大号!从坐堂,到配药,再到协理,称得上老制药的传奇了。 五个村医面面相觑,视线交汇间,泛出一种探究的意味。 这时候,丁来家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看着马衡圭,笑道,我也想不到,在金陵的时候,没机会拜见马名医,躲到老家来,眼看着人就要入土了,不成想竟然见到了你! 说着,他绕过桌子,上前一步,握住马衡圭的手,低声道,虽说认识了,可这个时机,显然不对啊…… 马衡圭懂他的顾虑,随即目光一凛,望向五个村医,凝声道,五位,今天的事情,有关老丁的,还请不要宣扬。你们知道了,就知道了,记在心里,别往外说。 五人纷纷张口,这就要说话,马衡圭竖起右手食指,示意他们不要出声,同时冷声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们说出去,不光没什么好处,坏处倒是多的很。我也不是吓唬你们,最起码,这村医的位子……惦记的人可是不少。 说完,他便直视五人,目光炯炯。 五人微一对视,都笑了。 马南归率先开口,马医生,丁老先生,我几个能干这个事,还没被弄下去,说明我几个还是有善心的,都不会干屙血的事。 关道红接着说,最起码,我几个还得跟着恁两位学习呢!别人我不知道,就我,还想着村医干好了,能有机会进卫生院呢! 白刀子和马衡圭交换个眼神,待马衡圭点头,他便看向五人,轻道,我和马老师商量过了,要是五位能协助做好诊所的事,进卫生院,应该不是啥难事。再怎说,卫生院现在缺少能急救的人,只要几位能够尽快掌握马老师讲的,你就是不想进卫生院,林院长也得来求着你进! 五人闻言大喜,连连道谢。 丁来家开口了,望向五人,低声道,谢了!这样吧,以后背人的时候,来找我吧……只是,我这地方忒招人眼了。 白刀子笑了,丁老先生,你没事就到诊所多看看病呗!反正恁平时也没啥事,再说了,关村长估计以后也不会那啥了……嗯,恁是老制药,在那指导指导我,马老师跟林院长商量了,准备在诊所设几个观察床位。 关道红点点头,压低声音,丁叔,这样好,我知道怎做了。 白刀子微微一笑,那就照红姐说的做吧,我相信红姐。只是…… 说着,他看着丁来家,不说了。 马衡圭无声一笑,轻道,老丁,你的经验,可得教教刀子。 丁来家笑笑,不以为然道,啥经验? 马衡圭一字一句道,蔽,昔,阁。 一听这话,丁来家愕然盯向白刀子,目光惊异。 白刀子也不说话,只微微笑。 沉思片刻,丁来家重重点头。 白刀子笑了,向丁来家郑重致礼。 丁来家喟叹一声,刀子,你和老马,是怎么知道我的? 白刀子不说话,只以眼神回应。 第68章 暗中蓄力订立制药约 得到了五个村医的保密承诺,丁来家也不再矫情,拉着白刀子到一旁,低声交谈,弄清白刀子制药的念头,听明白马衡圭想争取这五个村医协作之后,他点点头,认同了这种暗中蓄力的做法,遂开始配合着马衡圭,给五人讲起了七绝脉,并根据村医的实际困难,提供自己的建议。 五人也认真记下,仔细听着,不时提出疑问,一问一答间,气氛逐渐进入很纯粹的学习状态。 接近中午,到了岗上村食堂开饭时间,关道红提议往食堂就餐。 白刀子却是摇摇头,表示不能去。 丁来家也表示不能去。 关道红诧异了,问,为啥不去? 白刀子笑了,红姐,我和马老师,去任何一村做培训,从来不去食堂吃饭,只在村堂随便吃点。 马衡圭点点头,轻道,你和老丁去让他们送过来吧?我和刀子,只要馒头和咸菜就够了。你们随意就好! 孤栗村的村医木直根开口了,道红、皮理,刀子兄弟说的是,不信你问半易、南归,上次在我村做培训,他俩都在。 一听这话,游庄村医游半易,和马南归对视一眼,连连点头。 游半易认真道,当时啊,林院长也在,他也一样陪着马医生在村堂就着咸菜吃馒头。 马南归笑了,道红,我觉得,咱们应该也一样,凡培训,就在村堂馒头咸菜,就行了。 丁来家看着五人,提醒道,你们想过,马医生为啥这样做? 五人沉思片刻,都摇摇头。 马衡圭微微一笑,正色道,你们还记得我刚才说的没? 见五人点头,他接着说,我刚才说了,你们的位子,惦记的人,可是很多的。要是一逢培训,就肆意吃喝,岂不是给了别人搞你们的借口? 这话一出,五人瞬间领悟,脸上都严肃了起来。 丁来家低声开口,听懂了吧?有时候,你不找事,事会找你。也就是说,平时做事,要考虑影响……嗯,行了,其他事,咱一会说,只要你们真的做到了给我保密,那以后,但凡我懂得,都会毫无保留告诉你们。但是…… 说着,他停了下来,直视五人,略微提高声音,我是没啥好怕的了,年纪都到这里了,再难又能难到哪里去?不过,你们如果能保证支持马医生和白刀子小兄弟,我倒是有个提议。 五人闻听,齐齐点头,关道红认真道,丁叔,我们五个人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丁来家冷了脸色,我老头子把丑话说在前头,做不到,就提前说。要是答应了,还是做不到,我可是会把那个言而无信的人,拉进火坑的!不说别的,就为了白刀子小兄弟的未来,我也不会当做不知道。 说完,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分别和五个村医确认眼神。 马衡圭和白刀子对视一眼,笑而不语,一旁静观。 片刻后,丁来家轻舒一口气,接着说道,过段时间,为了大家用药方便,也为了生病的人能更容易的用诊所的方子,省的他们自己拿回去熬药,熬药的时候熬坏了,影响药效,或是熬出新的问题来。我决定,找时机,在老马诊所那里开始协助刀子,制作半成品,嗯,我的意思是,你们也参与进来,相应的病症,可以尝试用半成品来治疗。这个呢,差不多就是大夫帮着病人熬药,药效肯定是好的。 马衡圭点点头,正色道,当然了,这个药,肯定是常见病,比如风寒、风热之类,特别是发烧这类的。有一点,安全的问题,你们不用担心,我来负责。 白刀子接着说,常见病的话,这样做,可能更好一些,方便你们,也方便病人。 五人听了,面露惊喜,关道红笑道,这好事啊,我支持。 马南归、孙皮理、游半易随之附和。 只有木直根没说话,目光微动,沉思片刻,望向马衡圭,迟疑道,马医生,这个事情,我能参与吗? 听他这么一说,关道红四人愣了。 丁来家闻听,视线转向马衡圭,不做声。 马衡圭不动声色,轻问,怎么个参与法? 木直根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我想和刀子一起学着做。 马衡圭点点头,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你这个想法,我觉得行。刀子,你怎么看? 白刀子笑了,老师,我就看你的眼色行事,别的不看! 话音刚落,众人都笑了。 略停,关道红四人视线交汇间,相互点点头,再低声交谈片刻,齐齐看向马衡圭。 关道红说,马老师,我四个也想参与,和木直根一样。 马衡圭和丁来家交换个眼神,相互点点头,同时看向白刀子,示意他来做决定。 白刀子微皱眉,看着五人,低声问,你们不怕惹事? 孙皮理大笑,怕个啥?又不是剥人! 游半易点点头,刀子,我几个是相信你,有你在,害怕啥? 白刀子看他一眼,没好气的说,老游,你这样说话,可就不对了,我在──才叫有事!你别忘了,我以前常去上坟林! 马南归轻道,上坟林多了,才能更容易判断危险,这方面,俺几个都比不了你! 木直根紧跟一句,嗯,刀子,他几个说的对啊,我几个确实相信你。 关道红微微一笑,直视白刀子,刀子,说吧,我几个怎做,你才肯信? 白刀子微思索,收敛笑容,正色道,要是真想参与,我同意。 说完,他便看向马衡圭和丁来家。 马衡圭和丁来家对视一眼,都笑了。 略作停顿,马衡圭正色道,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没问题了。不过,形式上,咱的确定一下,别到时候乱了套,那可就不好了。 说着,他看向丁来家,轻问,老丁,你说,怎么做,才合适。 丁来家无声一笑,低声道,法子倒是简单,大家一起立个约,写明保密,就行了。 五人闻言,纷纷点头。 不过,关道红却提出了疑问,我突然想起一个事,我几个怎样才能聚在一起呢?总不能天天培训吧,这不合适啊!再说了,也不能丢下村里的事,天天跑出去。 马衡圭淡然一笑,轻道,这个简单,我那里,每天夜里,卫生院会派两个人值班。你们找林院长申请,做老马诊所的夜值班来吧?理由就是多点学习医术的时间。 关道红眼前一亮,嗯,这个法子好! 其他四人连连附和,不住点头。 白刀子轻笑,红姐,你是女的,夜里到诊所……不方便吧? 关道红斜睨他,轻啐,怎的,你看不起半边天啊? 白刀子直视关道红,正色道,红姐,我说的是真的。 马衡圭也点头,缓缓道,道红,刀子说的有道理,别出了岔子。 丁来家想了想,看向关道红,道红,我倒是有个办法,你就找个下午去,或是固定个下午的时间? 马衡圭看向白刀子,递个眼神过去,白刀子会意,轻道,红姐,时间就不要定了,你有时间就去,只要不是我和马老师巡诊的时间,都行! 关道红满意的点点头,好,就这样!我知道了,逢三、逢五、逢九,马老师带着你巡诊。嗯,先这样定了。我去拿馒头……咱八个人,拿二十个馒头吧? 马衡圭看她一眼,提醒道,道红,你等会到了食堂,别忘了给大伙说,今天巡诊,只看两个小时,从下午一点到三点,到时间我俩就得回去了。 关道红点点头,便出门往食堂端了馒头和咸菜回来,丁来家也往小屋去烧水。 因为比较简单,大家吃的很快,不到十分钟,全部吃完。 这时候,时间刚好十二点半,丁来家往外边拎了水壶过来,准备倒水。 白刀子赶紧抢过来,笑道,丁叔,我几个在这里,怎能让恁倒水? 丁来家翻个白眼,刀子,你别忘了,我现在就得干这活。 关道红开口了,丁叔,你老就别这样说了,有别人在的时候,你再干。现在没外人,恁还争竞啥? 马衡圭轻笑一声,老丁,行了,来,歇着,咱俩研究下,怎么写那个约? 丁来家点点头,走过去,坐在马衡圭身旁,伸手扯张纸,接过马衡圭递过来的钢笔,微一沉思,当即刷刷写了起来,入手便是苍劲魏碑体——共研经方配药约。 很快,一张纸写满,仔细检查一遍,他把这约递给马衡圭。 众人随之望向马衡圭,满眼期待。 片刻之后,马衡圭笑了,赞道,先不夸这字写得好,字也不需要夸,老将出马,顶一大堆! 说着,他率先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后递给丁来家。 丁来家接过来,签上自己名字,递给白刀子。 白刀子看也不看,径直签名,随后递给关道红…… 几个人都没有任何犹豫,迅速签下自己的名字…… 很快,那签了八人名字的约定,又回到了马衡圭的手里。 他认真看过,扫视五人,意味深长的开口了,虽然说,现在看不出将来怎样,但我相信,咱们几个今天的事,总会有发光的那一天! 丁来家点点头,接着开口了,出言郑重,几位,眼下的困难肯定是有的,做好准备。要是万一有事,就推我身上来。 白刀子摇摇头,不,不能推丁叔身上。关于这一块,我和马老师,总有预料。要说出事,也只会出在三个方面,咱们只要提前预防就好……这事怎说呢,就像姜汤预防风寒一样…… 说着,白刀子便详细为五人讲解可能出问题的三个方面…… 第69章 胸有成竹接近老制药 岗上村的卫生室,就在丁来家的旁边,面朝大路而开。实际上,说是丁来家旁边,其实也还是丁来家的西厢房,只不过,开了个朝外的门。 结果就是,这岗上村的村堂,和卫生室在一个院内。 不多时,已有十来人来到卫生室,高喊,关医生,马医生! 也就是说,八人在正房内商谈试制半成品药的时候,也会时刻注意到来卫生室看病的人。 听到声音,八人当即停止交谈,相互点点头,关道红则来到卫生室,引人来到村堂正房,等待马衡圭和白刀子的诊断。 负责诊脉的,当然是白刀子打头,然后是五个村医依次诊过,最后,再由马衡圭诊断一遍,确认六人的判断……好在没有出现类似关向言那样的重症,多是一些常见病症,一切都很顺利。 很快到了下午三点,马衡圭看下时间,宣布巡诊完毕。 待众人散去,再对五个村医叮嘱一番,白刀子和马衡圭便告辞,和马南归、游半易、木直根、孙皮理四人一同离开村堂,缓缓往岗上村外走去。 走到岗上村西南角,马南归、游半易、木直根要往南走,孙皮理则计划跟着白刀子、马衡圭一起往西去,到了袈门寺路口再往北回子庄。 站在路口,六人再次就试制半成品的事情简单沟通,马衡圭提醒马南归四人,回去之后,抓紧写申请道老马诊所夜值班的报告。 马南归三人仔细问清报告格式后,当即离去。 孙皮理便跟着白刀子、马衡圭,一起往袈门寺方向行去,边走边聊。 走过路口不远,见四下无人,孙皮理看向马衡圭,郑重开口,马医生,我想一直跟着你们做这个半成品。 马衡圭和白刀子对视一眼,皆见惊愕。 白刀子轻笑一声,老孙,你不怕? 孙皮理正色道,刀子,马医生,我这个人虽然有点闷,可看事情,也是有远见的。我觉着吧,这个事情,就跟那些药片一样……那些什么丹、膏之类,就是这样的。咱们要做的这个事,一旦成了,那就是对大伙都好的事情。当然了,我也知道,你和马医生不是为了赚点啥,就是想磨练…… 说着到这里,他突然停步,诚恳道,马医生,我也是真心想学习医术,成为一个好医生。只可惜,我家底子不是太深,也只有我父亲学过一点,我跟着他学了点,后来被推荐到卫校参加了半年培训,然后回来就当了村医。之后,就是自己看书学习了,再就是参加卫生院的培训。 说着,他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很自卑,也很清楚,要是自己不提高,过几年,这个村医就跟我没关系了。还好,有您在了,我又有了希望!我觉得,您不光医术好,而且很多方面都能给我们带来提高。更重要的是,我能看出来,一旦开始制成品,过些年,等情况有了变化的时候,刀子的药厂——肯定能开起来,到时候,就算不做村医,我也可以在医术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看白刀子要说话,他微微一笑,又补充道,当然了,这是我的私心。 马衡圭点点头,认真道,有私心就好。可惜大多数人不懂,私心才是进步的动力!我认可你的坦诚,既然你有这心,那…… 说着,他看向白刀子,递了个眼神过去。 白刀子会意,笑道,老孙,只要你不怕,咱就是自己人。也不用太多顾虑,只要把救人放在第一位,就行了。 孙皮理连忙道,刀子,我懂这个道理。在我心里,这个制药,和行医一个目的,就是救人,不管是缓解病痛,还是救命,都是一个样的,都要把病人放在第一位! 马衡圭点点头,缓缓说道,你有这个认识,不错。 说着,便带两人继续往前走去。 到这一刻为止,除了白刀子,其他所有人都不知道,自从白刀子在大厅宫说出了制药的愿望之后,没多久,马衡圭就已经开始为白刀子物色可靠的懂医术之人。 首选的,当然是村医。 但可靠的村医不好找,大半年时间里,马衡圭和白刀子就这个事,一直在暗中观察着,也详细调查了每个村医的资料。 最终,两人把目光投向了关道红、孙皮理、游半易、木直根、马南归这五人。 经过几个月的观察,马衡圭认为制药的话,这五个人很可靠,不仅仅是技术上,更重要的是人品还过得去。 早在诊所成立之前,他便有意向林英正提出,为万马城南部村庄对村医进行急救培训,并且选定了孤栗村、岗上村、严官庄这三个固定培训地点。 同时,为了更好的接近和了解丁来家,而又不能吓到丁来家。 马衡圭和白刀子商议之后,在孤栗村和严官庄举行过几次培训之后,让各村都看到了效果,这才来到岗上村开展这一次的培训,也就是现在的岗上村村堂——原本丁来家的老屋。 这样做的目的,首先当然是真的培训,真的为救人而努力发挥自己的医术所长。事实上,在这样的环境里,作为医生或大夫,也只有真正能救得了人,真的展现出救人的能力,才能获得大伙发自内心的认可,然后,才能在此基础上得到村医的认可。 至于吸引这五人成为制药一事的成员,那并非必须,而是见机行事。 在马衡圭看来,关道红、孙皮理、游半易、木直根、马南归五人,行就行,不行就从头培训一个新人。 绝不会为了找人而找人,不然,这五人不仅不会成为助力,反而会成为绊脚石。 今早出发时,马衡圭和白刀子一路上所谈的,正是如何以一个比较自然的过程,悄悄开展争取五个村医助力老马诊所的计划。 所幸,整个过程下来,没有偏离最初的设想。 特别是今日无意间,为关向言把出釜沸脉象,由此引动丁来家的参与,其实是意外推动了这个进程。 原本,两人还想着怎样更好的和丁来家搭话呢。 关于丁来家的情况,马衡圭在年前刚来大厅宫,为侯士双物色继承人时,就已经听说了这个曾经在金陵混过的人的消息,遂详细打听,但当时也只是知道丁来家曾经在那边做了商人,二十年前突然回了老家。 不料,丁来家回来后的境遇却是发生过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一开始的人人艳羡,变成了夹着尾巴做人,现在,更是委曲求全,展现出一副看透人世的架势。 了解过这些之后,春节前在几个村转悠时,马衡圭几次假装与丁来家偶遇,顺势攀谈几句。凑近习惯,见他眉宇间流露的气势,马衡圭当时便确认,丁来家是见过世面的,再结合岗上村人的态度和流言,马衡圭便向马衡封询问丁来家。 直到那时候,马衡圭才知道,这个丁来家,二十多年前,就是金陵一家制药厂的协理。可惜的是,关于丁来家的信息,马衡封也只是了解这些。 马衡圭就此也不再过多关注丁来家了,直到那天,白刀子在大厅宫里坦言以后将要制药,他便再次对丁来家产生了兴趣。 他认为,既然丁来家曾经是制药厂的协理,那对于制药一事,必然有很多的东西——可以让白刀子学习的。 于是,马衡圭心里再次想到了丁来家,遂给金陵的十几个好友,分别写了信,详细写清他所知道的丁来家的情况,请他们找了解二十年前金陵那边制药商的人询问,看看这个丁来家到底何许人也? 也可能是马衡圭当年的名声还在,他金陵的朋友打着马臣合的名义,到处询问万马城人士丁来家…… 很快,马衡圭的老友们回信了,信里直言,曾经在金陵的制药商中担任过协理的,又是二十年前离开金陵的,还是万马城人士的,只有一个人,但那人不叫丁来家,而是叫丁大号。 丁大号,马衡圭当然知道这人,那可是金陵蔽昔阁的传奇人物!在当年大名鼎鼎的蔽昔阁医馆,丁大号从一无所有的学徒开始起步,后来坐堂诊脉,在蔽昔阁医馆开了制药行以后,转为配药,再后来,蔽昔阁制药行成了蔽昔阁制药公司后,很快做到了协理。 这番经历,在二十多年前,称得上传奇了。 丁大号,就是丁来家吗?马衡圭觉得很有可能,但却无从确认。 马衡圭曾经有过直接找丁来家询问的念头,但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很明显,如果丁大号就是丁来家,那他在老家故意不提丁大号,只说丁来家,必然有自己的考虑,或者说……忌惮! 就在他给侯士双去信,说明继承人物色的情况时,也特意说了这事,并请侯士双在制药行内打听。 而,侯士双来到大厅宫之后,反馈的消息,和马衡圭那些老友信中所说,没有太大差别,并不能确认丁大号就是丁来家。 或者说,并不能确认丁来家就是丁大号。 虽说丁大号是当年金陵的传奇人物,但侯士双和马衡圭一样,都没有见过那时的丁大号。 到那时候,关于丁来家和丁大号关系的探求,就此停止了。 可是,马衡圭并没有放弃,让白刀子开始从岗上村开始进行了解。 到了这个时候,马衡圭和白刀子约定,不管丁来家是不是丁大号,但如果这个人就是曾经做过制药厂的协理,那这个人身上的东西就绝对值得学习,哪怕最后无法确认他的身份,无论创造什么样的机会,也得去学习。 上官庄距离岗上村只有几百米远,白刀子的名气,岗上村人当然都是很了解的,所以,对于白刀子有事没事往岗上村晃悠,也没有几个人起疑心,都当成他在寻觅大粪,一个个热情招呼白刀子,关道红如此,丁来家如此,作为村长的关向言也是如此。 事情的转机很快出现,就在秦朝苏从白祥赐口中,得知当年的马医生正在准备和白祥赐的侄子一起开诊所的那天,秦朝苏让卢项调紧急把马衡圭送到夏缗城会面的当晚,马衡圭便提起自己对丁大号和丁来家之间关系的疑问。 很快,秦朝苏便告诉马衡圭,丁大号就是丁来家,并强调,如果白刀子将来要办制药厂,丁来家身上有很多可学的东西。 第二天,一回来,马衡圭便和白刀子定下了这个,缓缓接近丁来家的计划。 和马衡圭的感受一样,白刀子今日得到丁来家的协助承诺,也是大感欣慰,面带微笑,往回走着…… 第70章 惊现石刻破译古医书 此时的袈门寺前的路上,荷花池外,又来了五辆车,打头两辆卡车,中间是五辆绿色越野小车,最后仍是一辆卡车。 行至袈门寺前,刚一停稳,三辆卡车上便呼啦啦下来几十人。 这些人一下车,便以袈门寺东西范围为界,形成一个弧形,迅速将路拦住,谨慎看着四周。 与此同时,五辆绿色越野小车上,下来十几人,秦朝苏、卢项调赫然在列举。 正在等待的郭子历带人迎上,为众人介绍现场的情况。 也就是这个时候,白刀子、马衡圭、孙皮理三人正走到这里,见状,便停下脚步,驻足等待。 见路被拦住,孙皮理上前一步,对拦路人说道,我们过一下可以吧? 正对东边的几人立时审视三人,见三人都是身穿白大褂,内穿中山装,遂问道,你们是医生? 马衡圭负手而立,没理他。 白刀子嘴角微翘,怎么,路不让走了吗? 那人微愣,笑道,不是,不是,现在有公事,麻烦三位医生稍等两分钟,等他们进去,你们再过去。好吧?还请三位医生配合一下。 正在此时,秦朝苏望向这边,一见马衡圭和白刀子在,微微一笑,对旁边几人轻声说了几句,那几人随即望向这边,都是面带笑容。 秦朝苏高喊,老马,刀子! 一边说着,他一边快步向这边走来,对拦路的人轻道,让他们进来。 拦路几人立时做出请的手势,马衡圭和白刀子对视一眼,都笑了,快步迎向秦朝苏。 白刀子敬声道,秦叔好! 马衡圭轻笑,老秦,你怎么了来了? 秦朝苏大笑,这里的事很重要啊,连省立大学的陈校长都来了,我肯定得来! 三人谈笑自若,却是让身后的孙皮理心惊肉跳,白刀子、马医生这么厉害的么?竟然认识这样的大人物! 虽然,他此刻还不知道秦朝苏是谁,也不知道那个省立大学的校长和两人什么关系,但他明白,看这七八辆车几十个人的架势,心里已经有了数,暗道,这制药的事,看来,十成十的能有结果…… 思索片刻,孙皮理轻喊,马医生,刀子,你们忙吧,我先回了。嗯,回去,我就写值班申请! 说着,便告辞而去。 他心里清楚,这种会面,自己在场,不适合,还是早点离开的好。 待他转身,秦朝苏扫一眼他的背影,轻道,老马,这是你和刀子看中的人吗? 马衡圭点点头,嗯,其中一个,还不错。 秦朝苏轻道,你放心就好。 说着,他迎向一起来的那十几人,对为首的那人说,老陈,这两位,我介绍一下,这老头就是马衡圭马医生,咱们这边的救命恩人。嗯,这个小的,就是白祥赐的侄子,白刀子,也是马衡圭的学生。 老陈大笑,向马衡圭伸出手,马医生好,我是陈汤中,省立大学暂时的校长。 马衡圭淡然一笑,我是马衡圭!您就是谦虚,还说暂时? 陈汤中松开手,低声说,暂时就是暂时嘛,和谦虚没关系,我们活在这世上也是暂时的啊! 此话一出,众人都笑了。 略停片刻,陈汤中把手伸向白刀子,轻道,你就是白刀子吧! 白刀子一愣,赶紧伸手握住,认真道,陈校长好!您也知道我? 陈汤中抓住他的手不松开,又拍拍他肩膀,这才慢慢松手,笑道,白刀子,刀子,好名字啊,一往无前的象征!我也知道你?我当然知道你了,正好我到夏缗城,正好听到郭子历说,你认出了那个字!不知道你就怪了。 白刀子讪然一笑,陈校长,那就是凑巧我正好认识罢了!您要是换个字,说不定我就不认识了! 陈汤中闻听,缓缓点头,不错,刀子,你这个年龄,尽然如此谦虚,难得! 白刀子一下滞住了,低声说,陈校长,您别这样说,我害怕…… 听他这样说,大家都笑了,略停,纷纷围过来,轮流向马衡圭和白刀子介绍。 白刀子有点懵,茫然看向郭子历,轻道,郭组长,这阵势,我真的有点怕了啊! 郭子历看看陈汤中,又看看秦朝苏,老秦,陈校长,大家先进去坐一会儿,等我介绍一下今天的情况,然后再开始分析,可以吗? 陈汤中和秦朝苏对视一言,便随众人进入袈门寺正中大殿。 这时候,拦路的众人也退向路边,略作商议,随即绕着袈门寺围成一圈。 大殿内已经摆了二十几张凳子,郭子历引陈汤中和秦朝苏走向前方的凳子坐下。 其他人则各自随意找凳子做,和三人面对面。 陈汤中看一眼郭子历,低声说,可以开始了。 话音落下,马衡圭轻皱眉头,开口了,陈校长,老秦,我和刀子要回避一下吧? 然后,他这就要和白刀子出门。 陈汤中见状,微微一笑,你们为什么要走? 马衡圭淡淡道,这种架势,你们要说的肯定是很重要的事情,我们在这里,不适合。说实话,我可不想惹到不想惹的麻烦。 现场众人闻听,只愣了一瞬,很快都笑了。 马衡圭和白刀子对视一眼,严重皆见惊异,他们知道,大家一笑,就足以证明,这要说的事情,或许真的与他们有关了…… 秦朝苏看下他们,催促道,行了,老马,刀子,你俩留下,有事我担着。实话告诉你,来时,我们特意到诊所找了你们,知道你们去巡诊,而且回去还要经过这里,才没有派人去找你们。别担心,找你们,就是想请你们帮着搞定这个事情的。坐下吧,耐心听,没毛病! 马衡圭和白刀子闻言一笑,慢慢坐下,抬头看向前方。 郭子历拿出一摞纸,分发下来。 白刀子看着那张纸,略一琢磨,面色微变,出言有些迟疑,马老师,这是瘟疫的事情啊……该不会是挖出来的吧? 马衡圭笑道,不用怀疑,这肯定是挖出来了什么,照着抄的。这种字,我可不认识几个,你嘛,倒是可以仔细看看……你说瘟疫? 白刀子点点头,不在言语,仔细看着那张纸,密密麻麻写了大约七八百个字符…… 很快,众人看着拿纸,都开始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又片刻,大家停止观看,纷纷抬头,看向前方三人,可见的茫然。 郭子历望向众人,朗声道,今天在荷花池下,发现的石板,或者说叫石条。是我从事考古以来,第一次看到,上面的字符,有金文,有甲骨,有籀文,还有很多我不敢确认的字符,和内容。但是,我们初步判断,这些石刻的内容,应该是医学内容,貌似和瘟疫有关,但整个看下来,我们能认出的内容,不过十之一二。 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现在你们手上这张纸上的内容,也只是全部内容的百分之一,而已。 陈汤中闻言微惊,看向郭子历,你确定是瘟疫? 郭子历顿了顿,谨慎道,陈校长,和您想象中一样,而且从刻制手法上来看,我们认为超过三千年。所以,我才急着跑到镇上打电话求救……我不想让别人把这些东西弄丢了。 陈汤中点点头,和秦朝苏交换个眼神,望向众人,朗声道,各位,你们看出什么了? 众人轮流发言,但整个下来,和郭子历所知的内容,并没有太大区别,但其中一微叫董玲的女孩提出,其中有很多中医名词,但具体指什么,她也不知道。 听见董玲的解释,陈汤中点点头,让众人提出自己的看法。 待众人停歇后,陈汤中和秦朝苏交换个眼神,随即看向马衡圭和白刀子,晃了晃手中那张纸,笑道,马医生,老马,你怎么看? 马衡圭知他意思,轻笑一声,陈校长,您就别让我看了,我看了没用,不比大家认识的多。让我看,我看不出什么来——让刀子看看还行。要是他能破译出来,关于刚才那姑娘说的中医名词,我倒是可以尝试解释一二。 陈汤中笑了,嗯,所以,我们找你俩来,这就对了。 说着,他看向白刀子,无声一笑,刀子,说说吧,你是压轴的!看你眼神,我就知道你看出什么来了。 众人闻言,立时安静下来,望向白刀子,满眼都是期待。 郭子历松了一口气,轻道,好了,刀子,你可以开始了。 然而,白刀子却没说话,而是紧紧盯着那张纸,面色凝重至极。 郭子历目光一凛,惊问,刀子,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白刀子轻轻抬头,低问,辛,是个人名,还是什么吧?这里开头就是,嗯,还有尸方,又是什么? 这话一出,大殿内瞬间沉寂,一个个屏住呼吸,略显紧张。 陈汤中倏然起身,凝声道,刀子,你确定? 郭子历也是微见激动,刀子,你先告诉我这个属于什么字的范畴? 白刀子闻言,茫然看过去,轻问,犯愁?犯什么愁,我没犯愁。 马衡圭闻言轻啐,不是发愁的那个犯愁,郭组长说的是范围的意思。 白刀子看一眼郭子历,苦笑道,郭组长,不好意思,我没听懂。 不待郭子历搭话,他接着说,虽然没有看到全部内容,也没有全部认出这张纸上的字,但要是没有抄错的话,这张纸上的,我只有二十几个字不认识。嗯,这些不认识的,我可以尝试推一下。 闻听此言,众人先是一惊,瞬间又狂喜,纷纷起身,齐齐看向陈汤中,一个个目光灼灼。 陈汤中微微一笑,双手轻轻下摆,示意众人坐下,随后,缓缓说道,刀子,你告诉大家,这张纸上写的,主要内容是什么? 白刀子轻道,这应该是在征战过程中发生瘟疫的记录,但是…… 说了一句,他突然停了下来,扫视众人,再度开口,一字一句说道,从我的角度来开,这不仅记录战斗的过程,也详细记录了应对瘟疫的细节,也就是说,这,也是一部古医书。 说到这里,他不再继续往下讲了,只无声一笑。 他不知道,接下来的内容,还能不能讲。 但,大家都看出了他的意思,随之望向郭子历、陈汤中、秦朝苏三人。 白刀子则是轻轻把那张纸还给郭子历,轻道,郭组长,如果需要我来协助,您尽管说。但是,我不能保证完全对,您可以找一个人和我一起弄。 第71章 新的身份欲开新局面 马衡圭听懂了白刀子的话中之意,轻咳一声,提醒道,陈校长,刀子的意思是说,这可能是历史记录,但更可能是一部上古医案。只是,那时候的医,多少带有点巫的成分,他不想因为翻译这个——而惹到麻烦。 一听这话,大殿内众人纷纷点头,一番低声交谈之后,视线集中在秦朝苏和陈汤中身上。 大家都知道,在这个时候,要是有关巫的话题传出去,那可是难以解释的。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辨别历史的能力。 秦朝苏点点头,对陈汤中点点头,低声道,就算是我,也是不敢谈这个话题。 陈汤中笑了,我们做研究的倒是可以谈这个话题,只要不是扩大化,在学术范围内,谈一谈,还是可以的。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总得先了解,才能进行制约嘛! 说着,他看向白刀子,略一停,转头对秦朝苏道,我想了,我可以用省立大学的名义,给白刀子一个身份,方便他研究这些内容。正好,省立大学的文字研究所正式成立了,那就先聘请白刀子为文字所的助理研究员。 众人闻听,相继点头,热切的目光随之投向白刀子。 秦朝苏和郭子历对视一眼,皆见凝重,同时看向陈汤中。 似乎看出了两人的不安,陈汤中望着他们,沉声道,当然了,我不会让白刀子因此惹上麻烦。所以,需要在场的各位做好保密工作,首先要做的就是,白刀子研究的内容,不要让刀子之外的本地人了解到内情,万一有当地人问起,你们只能说他帮着认字。 秦朝苏点点头,正色道,这样做,也可以,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流言,要知道,无意的猜测,也会带来难以估量的风险。 郭子历望向众人,接着说,还请各位协助一下,这件事一旦泄露出去,不仅仅影响白刀子,对于我们考古队来说,更是毁灭性的打击。甚至,可能就此让考古队陷入绝境。我这么说,各位应该都能听得懂。 听他这么说,众人视线交汇间,相互点点头,纷纷表态。 董玲站起来,郑重说道,郭组长说的没错,我们和考古队,算得上一损俱损。 话音刚落,引起一片附和声。 郭子历看向白刀子,微微一笑,刀子,之前请你做我们十七组的古文字助手的事情继续有效,现在呢,你又将成为省立大学文字研究所的助理研究员,这样的话,双重身份,你没有顾虑了吧? 马衡圭闻声轻笑,看向白刀子,也不言语。 白刀子微思索,沉声道,郭组长,说是这样说,但我还是不想来的太明显。我有个想法…… 说着,他看向秦朝苏,正色道,以保障考古队员身体健康的名义,要求老马诊所,每三天来袈门寺来出诊…… 秦朝苏会意,点点头,缓缓说道,嗯,你的意思是瞒天过海,可以。 说着,他转头看向陈汤中,老陈,你觉得呢? 陈汤中无声一笑,低声说,刀子,你早生几十年,一定是搅动风云的那种大人物! 大家都听懂了话中之意,均是无声笑了。 白刀子面色平静,轻道,既然陈校长认同这个想法,那到时候,就这么做吧。 陈汤中点点头,转头看向秦朝苏,老秦,这事你安排吧,到十七组这里定时就诊的事,越多当地人知道越好,我们要为刀子打好掩护,让他能安心研究,不要任何人找他麻烦。 郭子历微沉思,低声说,要是在发掘过程中,再发现需要紧急处理的情况,我们可以复制了之后,直接往老马诊所给刀子看…… 他话未说话,马衡圭和白刀子同时惊呼,不行! 见状,众人都愣了,诧异看着他们。 陈汤中也是一脸疑惑,问道,为什么? 郭子历却轻轻点头,似乎已经看出了两人的意思。 秦朝苏微一皱眉,旋即展颜而笑,缓缓点头,只是不说话。 白刀子面色严肃,低声说,这刚发掘出来的东西,还没有经过确认是什么,怎可以离开考古现场?这样做,我不光觉得不妥,还觉得很——害怕! 陈汤中瞬间笑了起来,刀子,你多虑了,这事没关系……不过呢,你的顾虑是有道理,好,就照你说的做。嗯,我可以告诉你,我不光是省立大学的校长,还是考古队二十一个组的总指导,有问题可以直接跟我说。你刚才那种顾虑,只要你的助理研究员工作证办好,就不是问题了,前提是…… 说到这里,他不说了,笑吟吟看着白刀子。 郭子历微微一笑,接着说,前提是,你白刀子不会主动把内容告诉无关的人! 白刀子笑了,郭组长,陈校长,我不是傻蛋! 一言既出,迅速引起一片笑声。 马衡圭斜睨白刀子,轻啐一声,你怎么跟我们陈校长说话呢?我早就跟你说了,在自己人面前,不要用这种粗俗的方式说话,你要想走的远,得学会适应文明的表达! 白刀子闻听,一缩头,讪讪而笑,老师,你说得对。 见他这样,大家微愣神间,会心一笑。 秦朝苏看向白道子,微一沉思,低声道,刀子,我告诉你,就算你在文字这块做的好,也不能忘了你的初衷,你别忘了制药的理想,要是你忘了,我一定会向老白报信,说你三心二意不长远! 制药……陈汤中闻言滞住,惊疑不定的看着白刀子。 和他一样,此刻,大殿内,除了秦朝苏、马衡圭、郭子历,其他人都是愣住了,视线集中在白刀子身上……这个事好像比考古还要惊悚吧…… 意识到大家的疑惑,白刀子脸上露出苦涩之色,他站起身来,环视众人,随即望向秦朝苏,正色道,秦叔,您放心,我不会忘记初衷,这个鉴识古文字,也是对我的锻炼。 话音刚落,秦朝苏面色凝重起来,郑重开口,刀子,我今天之所以当众说这件事,是希望你能牢记,我之所以同意你参与这件事,不管是因为你有这个能力,还是因为从老白开始,你们白家都是可靠的人。此外呢,更因为有老马指导着你,我们都相信你能同时在古文字和医学方面取得进展。 说着,他看向马衡圭,笑道,老马,接下来,刀子的路,还麻烦你多盯着点,可别让他走偏了。 马衡圭大笑,老秦,放心吧,他不敢。 陈汤中没有笑,直视白刀子,谨慎问道,刀子,你真的要制药? 白刀子闻声看去,认真道,陈校长,这是我一生的目标……虽然我现在还很小,可是,我的目标不会变。 众人闻言微惊,陈汤中却是无声一笑,随即提高声音,刀子,这个袈门寺的发掘不会太久,因为这里并不属于定义上的遗址,而是一处遗迹。 说着,他扫视众人,随后又把视线落在白刀子身上,缓缓说道,这里结束工作后,你那个文字研究所的助理研究员身份,我不会给你撤销,会一直给你保留,我希望这里发掘结束以后,别的地方,你也能找时间过去。 他略微缓口气,接着说,刚才知道你要制药,嗯,我赞同,古文字和中医结合,本来就是发扬我们历史上那些优秀传承的根本基础啊!我当然要支持,这样,刀子,这边结束后,我推荐你到省立大学的中医学院进修,感兴趣吗? 闻听此言,众人纷纷点头。 白刀子却是愣住了,暗道,我高中还没考呢,这就去中医学院进修? 秦朝苏和马衡圭同时看向白刀子,见他无言滞住,马衡圭笑骂,傻小子,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答应啊!你还想陈校长求你去进修吗? 白刀子恍然醒悟,脸上露出笑容,望向陈汤中,正色道,谢陈校长关照! 陈汤中大笑,刀子,别瞎说,这可不是关照,我只是寻找值得培养的人才! 众人会意,无声笑了。 陈汤中接着说,刀子,既然这样,那,你,可不能不认真研究这些字啊! 说着,他朝白刀子微微晃动那张纸,笑而不语。 白刀子点点头,凝声道,陈校长,您不用担心,也不用太关照我,我既然答应做了,就一定会尽全力。 陈汤中点点头,好,我明白。 秦朝苏叹了口气,走向白刀子,轻道,不过,我还是要再次提醒你,两件事,都不能放松。就像陈校长说的那样,把你的两种能力,都结合起来,为大家,为自己,集中精力。 白刀子郑重点头。 半小时之后,白刀子和马衡圭告辞离去。 又过了一个小时,秦朝苏和陈汤中也离去,但他们留下来一辆卡车和二十三个护卫,六个文字整理人员,以加强袈门寺发掘现场的维护,同时提高效率。 在他们看来,因为白刀子的加入,势必会引起当地一些人的注意,特别是在白刀子的老家这种带有宗族影响的地方……若是一个不慎,可就会真的发生蚁穴之溃这种事情。 真到了那个时候,影响的可不仅仅是白刀子了,对于考古队也是一种灾难。 正如他们所想,随着袈门寺的变化,上官庄、子庄、岗上村,以及于整个万马城镇,关注这个地方的人越来越多。 而就在当晚,郭子历便点着汽灯,联系把那些石条上刻的字符,全部誊写完毕,只待白刀子次日上午前来巡诊…… 第72章 夜诊发烧初用伤寒方 晚餐后,白刀子和马衡圭略做沟通,待卫生院的两位夜值班到来,便和老狼一起离开,老狼沿路往南,他则快步向东,急急赶往家中,准备加紧时间把《外感热证践辨录》先给背下来。 回到家中,白刀子先跟白祥和、时米娥问好,并叫过白诵进问了问放羊的事情。 听白诵进所述情况,白刀子觉得这个二弟的做法有些不妥,便想带着白诵进到白祥赐院中羊棚,给他详细讲讲注意事项。 白诵进很紧张,不想去,但在白刀子承诺不动手之后,鼓足勇气,跟着来了。 这天,白祥赐并不在家,去了夷城。 白刀子在东屋稍停,先往锅里加水,摆上红薯,又给灶里生了火,这才带着白诵进走到羊棚,就着手电光,检查羊的情况。 刚一推门,一股刺鼻的味道传了出来。 一见那些羊,都蔫蔫的,白诵进瞬间情绪低落,出言略带哽咽,哥,对不起,都怪我,都怪我…… 他说着就要哭出来,蹲在地上,开始有点抽泣的感觉了。 白刀子脸色一凛,连忙走进细看,认真查看一番,发现羊身上竟然沾了大量的苍耳,而有些甚至已经卡进了肉里,开始有些腐烂了,再加上羊身上沾的烂草、泥巴之类…… 难怪这味道会这么重! 白刀子盯了白诵进一眼,深叹一口气,强忍住发火的感觉,蹲下来,指导着白诵进将一个个苍耳揪了下来,又拿了羊梳耐心清理起羊身,随后兑了半盆白酒,端到羊棚,开始教白诵进给羊消毒。 两人正忙活着,村医顾调争匆匆跑来了,站在门口大喊,刀子,刀子在家吗? 白刀子嘱咐白诵进继续给羊消毒,随即走出羊棚,惊道,在呢,我在这,怎了? 顾调争急道,刀子,你有空去下卫生室吗? 白刀子连忙问道,可以啊,怎了? 顾调争缓口气,说,唉,有几个人突然发烧,打针了,没啥用! 白刀子微皱眉头,打针没用?人在卫生室?几个人?有没有外伤? 顾调争忙道,六七个人,都没有外伤,你跟我去看看吧! 白刀子点点头,轻道,好,你先等我一下。 说着,他回羊棚叮嘱白诵进耐心干活,等自己回来再走,便随顾调争来到卫生室。 站在卫生室门口,顾调争指着门,轻道,人都在里边…… 他话说一半,看着白刀子,欲言又止。 白刀子见状,有些狐疑,你是不是有事? 顾调争犹豫道,是有些事……刀子,我能不能先问一下,你和马医生是什么关系? 白刀子微愣神,皱眉道,什么关系?首先是师生关系吧。 顾调争有点迟疑,不止吧? 白刀子突然有了警惕之意,冷声问,你问这个干嘛? 顾调争微惊,连忙摆手,退后一步,哦,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好奇……那……刀子,咱进去吧,别让大家吓到了。 白刀子微微摇头,随他跨进卫生室。 这时候,发烧的那几人,已渐显昏迷状。 白刀子一见,也不迟疑,当即开始逐个搭脉,又仔细查看他们的眼球,再询问进食状况后,他让顾调争叫来巡逻的人,开了单子,让他们前往老马诊所取药,将几人调整为斜靠姿势后,用水酒精滴入脖颈,这才走了出来。 顾调争随之来到屋外,恭敬地问道,刀子,他们没事了吧? 白刀子微一叹气,轻道,不好说,明早没事,才叫没事。现在啊,只能等了!话说,你应该直接把他们送诊所,或送卫生院。 顾调争愣了,低呼,这么严重? 白刀子低声说,今天刚在岗上村做了这方面培训,你有时间的话,和他们几个交流交流吧。 顾调争微惊,今天培训?不知道啊? 白刀子微微一笑,下次培训的时候,你也过去呗,嗯,估计下次会放在严官庄,就是不知道你是不是有时间? 顾调争叹口气,那还是在这边培训的时候去吧。那你可要提前通知我啊! 白刀子点点头,再叮嘱几句,便往回走。 一路走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喃喃自语,希望这个伤寒方效果更快一些吧…… 自从诊所开始接诊后,白刀子跟着马衡圭跑遍了万马城镇南部的几十个村庄,有次,甚至往魏公集也去了一趟,见识了各种发烧的症状,今天这种情况,虽然很紧急,但对于他来说,并非第一次遇到,完全可以处理。 虽然之前的经验很丰富,但这一次开药,白刀子换了个思路,决定采用马衡圭新讲的一个方子,专门针对此类外感风寒的十三味药组成的急救方。 但是,此刻,他有点迟疑,暗道,我这用法,到底会不会加快退烧时间呢? 正想着,忽然,一阵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白刀子循声望去,发现几个人正急急迎面走来。 他心中迅速警觉,猛然打开手电,照了过去。 见是木铁限和几个小队长,他连忙关闭手电,喊道,木叔,你们这是干啥去? 此时,木铁限几人纷纷喊道,刀子!我几个刚去找你了,你家老二说你来卫生室了! 木铁限上前一步,急问,刀子,怎样,啥情况,没事吧? 白刀子诧异道,木叔,你说的是啥没事有事的?啥啥情况? 木铁限深吸口气,连忙解释,就是那几个人突然高烧!这可不能出事…… 白刀子听出他话中焦急,郑重道,没事,没大事,我让巡逻的去诊所拿药了,吃完药,就该没事了。不过,还是得观察一下,夜里别让他们回去了,就搁卫生室呆着吧。 听他说没事,众人都松了口气。 木铁限放松下来,微一寻思,突然压低声音,刀子,他们……不是中毒吧? 白刀子笑了,中什么毒?没有的事,就是风寒,只不过一种比较少见,来的猛,就这样了。嗯,对了,木叔,我突然笑起来,恁可得提醒大伙,这天虽还暖,可干活的时候,千万别吹了风,要不,嗯,还是会这样!要是再不当回事,丢命也不是不可能。 木铁限严肃起来,正色道,嗯,刀子,你说的对,我明天开个大会,好好强调一下。诶,刀子,要不,明天你抽个空,过来讲几句? 白刀子大笑,行了,木叔,你可别坑我了!我讲啥讲?我不讲,我只看病,那样的大事,还是木叔你们爷几个当头的去办吧! 说着,他话锋一变,沉声道,木叔,今夜里,可得看好他们,还是我刚说的那样,万一发现情况不好,马上送诊所,别喊我了,喊我也得送过去! 听他说的严肃,木铁限几人随即答应下来,木铁限认真道,好,刀子,我几个今夜里就守在那里,轮流陪着。可不能有事,要不啊,我可就麻烦了,这一下这么老些人,忒可怕了。 白刀子轻道,木叔,你们去忙吧,我先回家,还有事要做。 木铁限几人连声道谢,随即赶往卫生室。 白刀子叹口气,抬脚继续往家走。 然而,他刚走两步,便差点被摸黑快跑的一人撞到。 那人连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白刀子后退一步,握紧手电,喝道,你谁啊,大半夜里,你跑啥! 说着,他猛然打开手电直射过去,发现眼前的人正是四队长白及有,遂道,白叔,你这是弄啥呢?也不打个灯,再摔着你! 白及有听出了白刀子心中不乐意,尴尬笑笑,刀子,四队有仨人发烧,老木喊过我,没在家,这不是干着追他们去卫生室嘛!我去问问,没来及照灯,嗯,对了,你刚才是去卫生室了吧?那几个人怎样? 白刀子叹口气,白叔啊,咱是白家人,我也不瞒你,你今夜就搁那守到天亮,到天亮要是没事,那就是没事。要是有事,今夜就要送到诊所或是卫生院,嗯,具体的,我跟顾调争说了。你到了,听他安排! 白及有慌了神,颤声道,刀子,这严重?吔,这可是干活闹得,可别出事啊…… 白刀子打断他,低声说,白叔,你到了卫生室,少说话,或是尽量不说话,让你弄啥就弄啥,别多嘴就好。 白及有连连点头,好,刀子,我听你的。 他和白祥赐是堂兄弟,他的父亲白文复,正是白正元的大儿子。 说着,他就要赶往卫生室,可白刀子拦住了他,压低声音,再次提醒,叔啊,咱是自家人,我出私心,得再强调一下,恁也别嫌我多嘴,还是刚才拿话,恁到了卫生室,尽量别多说话。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 白刀子说这话,充分考虑到白及有和白祥赐的关系。 白及有听懂了白刀子的好意,四下环顾,压低声音,附耳对白刀子说,刀子,我记住了。叔也不谢你了,可我得给你说件事,这几天,有人说你跟袈门寺考古队那里搞东西……你当心点,有人跑镇上去说了。 白刀子微愣神,心下一动,低声说,嗯,叔,没事,让他们说去,就怕他们不去呢!嘿,谁说,到时候谁倒霉。 白及有点点头,嗯,咱白家不怕那个,可也不能平白惹骚腥不是? 听他这么说,白刀子笑了,叔,你不用担心,这一点,今天县城来人,都安排好了。随他们去!爱怎说就怎说,咱不去管别人的嘴,只要管自己的嘴就好了! 白及有似懂未动,愣了半天没说话。 白刀子笑了,低声说,白叔,去吧,赶紧去卫生室。 白及有答应一声,便赶往卫生室。 看着黑暗中,白及有隐约的身影,白刀子冷哼一声,暗道,什么别人说,你这个做叔辈的……贼喊捉贼吧!你就盼着我这个新的伤寒方更快奏效吧,不然,你以为木铁限是那容易蒙的么?说什么找你没在家,分明就是故意躲起来了…… 在白刀子印象里,白及有就是整个白家的害群之马,甚至,可以称得上上官庄的害群之马,待人一向苛刻狠辣…… 第73章 上古医案勘定新药方 五更天,白刀子照常起床,和放羊时一样,吃了红薯,未等天亮,便趁着夜色急急赶到老马诊所,和夜值班两人略作交流,得知当晚上官庄除了派巡逻来取药之外,并未再次前来报病,遂放下心来。 再与二人交流片刻,白刀子便往后院小厨房,为马衡圭煮上粥,随后照着《外感热证践辨录》第一方,到前厅配了药材,取了蜂蜜,回到后院开始忙活起来。 待到药材第一遍干燥即将完成时,马衡圭也起床了,见白刀子正在烘干药材,遂抓紧洗漱,随后从旁指点着。 白刀子一一记下,仔细观察着药材上水汽蒸腾的变化,发现蒸气变弱,药材即将变色之时,迅速倒进瓦盆,不断翻动着,使之快速降温。 马衡圭演示手背试温,白刀子照做,待马衡圭喊一声好,白刀子立即将降了温的药材倒进竹簸箩内,并摊布均匀。 片刻后,马衡圭拈起一片药材,闻了闻,两指用力,啪,那药片应声而断。 马衡圭放下药片,对白刀子点点头,轻道,嗯,干燥的可以,接下来,你试着粉碎,累加研够三十六个小时,也就是十八个时辰。 白刀子答应一声,往前厅取了手动惠夷槽,放进已经凉透的药材,记了时间,这就开始碾动起来。 马衡圭看一眼那半瓶蜂蜜,无声一笑,轻道,刀子,炼蜜先不急,等你碾完药,过了筛,我教你炼蜜。太早弄了,浪费。 白刀子加紧手上动作,轻道,老师,您先吃粥。 马衡圭点点头,往一旁吃粥…… 天色逐渐亮了起来,待到老狼来了,两位夜值班往后院道了别,这才离去。 这时候,马衡圭早已吃完粥,洗涮完毕,静坐一旁看着白刀子操作惠夷槽,并不时提醒着。 八点钟左右,两人正聊着,忽听老狼喊,马老师,刀子! 两人对视一眼,记下时间,便一起进到前厅,见是卢项调和林英正,略作寒暄,引二人往后院围坐在八仙桌旁。 白刀子则把惠夷槽连同碾了两个多小时的药移到一旁,随后搬出泥炉煮起药茶。 马衡圭笑道,老卢,老林,您二位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事情? 卢项调点点头,正色道,老马,昨下午,老秦和陈校长找了我,又叫了老林,要求我们派人定期给袈门寺考古队做巡诊。老秦特意提到你和刀子…… 说着,他停了下来,意味深长的看着马衡圭,压低声音,老马,我觉得这里边好像有什么其它的事情在? 马衡圭淡然一笑,没说话。 林英正轻道,老马,你还不放心我俩吗? 白刀子视线低扫过来,也没说话。 卢项调似乎明白了什么,无声一笑,老马,刀子,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们俩知道了,也好配合你不是? 马衡圭轻叹一声,开口若有所指,老卢,老林,我不想瞒着你们,这里边确实有事情。告诉你们,也没什么,只是担心给你们招惹麻烦。很简单,袈门寺那里发现了很多古字,考古队的人还没有刀子认识的多,所以,他们希望请刀子过去帮帮忙。 说着,他声音猛然一顿,一字一句道,你们应该比我还清楚,这历史,可不就是旧事嘛,那,旧事加上古字,其中或许会有些内容,不适合让更多人知道…… 马衡圭停了下来,不再说下去。 听到这里,卢项调和林英正对视一眼,面色逐渐凝重起来,他们懂了,马衡圭的顾虑原来在这里。 沉思片刻,卢项调点点头,正色道,嗯,确实需要考虑。不过,我倒是有不同的看法,既然是帮忙,那主导的——自然是考古队,好也好,不好也好,那都是他们的事情。 林英正看了白刀子一眼,接着说,要是内容和医学有关,或许就会好一些吧? 听他这样说,马衡圭笑了,轻道,老林,你还真猜对了,大部分内容,应该和医学有很紧密的关系……嗯,这是有利的一面,也是可以自救的一面。 说着,他看向白刀子,轻道,刀子,你说。 白刀子望向卢项调和林英正,缓缓道,我觉得那就是上古医案,对付瘟疫的,有过程,也有结果,从现在的医学来说,那就是一个完整的医案,比报告还详细。嗯,这是大概内容,更具体的,要等全部翻译后再说。 闻听此言,林英正面上一喜,递个眼神给卢项调,轻道,这样,就算是别人知道了,也是好解释的了! 卢项调却是轻轻摇头,缓缓道,我觉得还是不让别人知道的好。 马衡圭缓缓点头,语气严肃,慢慢说道,因为那些内容,多数和医术有关,所以,我和刀子才答应了下来。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老秦才同意推荐刀子参与这个事。 略微一停,他看着卢项调和林英正,一字一句说道,按照老秦的意思,我们俩,只是过去巡诊。 卢项调微沉思,郑重说道,嗯,是这样。我懂了,照老秦说的,我们四个人,等下一起去那边,让别人看到这是正式的安排。 马衡圭压低声音,可不能让你和老林之外的当地人,知道巡诊之外的事情。 林英正和卢项调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十几分钟后,四人来到袈门寺,卢项调望着考古队众人,当场宣布,老马诊所从今天起,每三天来巡诊一次,力求保障考古队员的身体健康。 一阵掌声后,郭子历引四人进入大殿就坐。 马衡圭和白刀子则摆出中西医疗用具,让郭子历立刻开始逐个叫人来就诊…… 片刻之后,见现场已经正式开始就诊,卢项调和林英正再叮嘱几句,便一起告辞离去。 送他们回来,郭子历拍拍白刀子肩膀,示意他跟自己走。 马衡圭会意,轻道,刀子,你去忙。 白刀子点点头,随郭子历来到大殿西侧禅房内,和早已等待在此处的七八人打过招呼,便按照郭子历的安排,接过一沓抄好的刻文,往下方用红笔开始做标注…… 董玲、仇行朋、许民得三人认识白刀子,郭子历遂安排这三人负责把白刀子标注好的刻文重新对照誊写…… 一个多小时后,白刀子突然放下手里刻文,满脸疑惑,陷入沉思。 郭子历望见,轻问,刀子,怎了? 白刀子沉吟道,郭组长,我……看到一个非常古老的方子,和我们现在用的伤寒方很像。 郭子历疑惑道,很像?是什么意思? 白刀子点头道,嗯,就是很像……意思是,有两味药配比略有不同,另外,还比我们现在用的方子少一味药。 郭子历微沉思,轻道,原来是这么回事,意思是接近了。那你可以试试效果? 白刀子心下一动,连忙接道,可以吗? 郭子历点点头,那有什么不可以的?方子既然是和现在用的接近的,那说明这个里边记的东西是有效的,也说明你们现在的方子是有效的,你用就是了。再说了,这似乎可以证明传承的存在啊!又不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方子,用就是了,没事,不犯忌讳。 白刀子请到,嗯,有您这句话,我就先记下来啦。 说着,他便单独拿纸抄下那个方子。 董玲闻声凑到他旁边,认真看过,赞道,刀子,不错,你还会写汉隶,很漂亮,难怪大家都夸你夸得停不下来! 听她这话,白刀子有些懵,尴尬道,董姐,呃……你这么说,我有点怕。 这话一出,房间里顿时发出一片低笑。 董玲翻个白眼,笑道,刀子,你怕啥?我可是听说了,你这家伙,别人都是很怕你的哟! 白刀子斜睨她一眼,戏谑道,董姐,你不懂,我怕我自己。 听他话里有话,郭子历提醒董玲,董玲,我劝你不要跟刀子斗嘴,我担心你会吃亏! 仇行朋、许民得对视一眼,随即玩味的看向白刀子,看他如何应对。 董玲却是满不在乎,继续逗白刀子,刀子,你真的怕吗? 说着,她自己先笑了起来。 白刀子抄好方子,细细叠了,放进白大褂里边中山装的左上兜,扣上兜盖,看了董玲一眼,面色严肃道,董姐,我叫你一声姐,是尊重你。你开我玩笑,我也觉得没啥,做姐姐的搞小弟弟的笑话,我也觉得没啥。可是,做姐姐的要是一直揪着小弟弟没完,那我可要怼你了。 话音刚落,仇行朋和许民得忍不住,笑出了声。 郭子历摇摇头,轻道,刀子,你小子,果然是刀子嘴,调笑别人都是不露声色的! 说着,他也是无声一笑。 董玲懵了,诧异道,怎么了,他说什么了…… 突然,她回过味了,脸上一红,盯着白刀子,轻啐一声,你个小刀子,说话…… 然而,话到这里,她却是说不下去了,嗫嚅着,直喘气。 诶? 就在这时候,白刀子侧耳倾听,猛然放下钢笔,直视董玲,面色可见的凝重起来。 见状,室内众人都愣了,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屏息静观。 董玲眼中闪过一丝惧色,颤声道,刀子,你……这眼神,好吓人。 白刀子不说话,示意她坐下,左手抓住她左腕,轻轻放到桌上,拿一沓纸住,开始为她搭脉…… 董玲紧紧盯着白刀子,小心翼翼呼吸着。 三分钟后,白刀子放开董玲的手腕,轻道,董姐,你染了风寒,我给你开个方子,等会让人去老马诊所取药。嗯,或者,我回去给你熬了拿过来也行。 说着,他便写了方子,略微调整了刚才所抄的那个方子,递给董玲。 看董玲仍有惧意,他笑了,别担心,我开这药,一付就好。不过,你要是再晚一些,估计就要七八天才好了。 郭子历看了董玲一眼,轻问,刀子,董玲这是怎么回事? 白刀子轻叹一声,我估摸着,董姐这是城市里住惯了,突然往乡下野外一住,晚上还是城里那种习惯,然后……可不就受了夜里湿风邪!刚才她大喘气,我听着声音不对。 说着,他看向董玲,正色道,董姐,这样,我担心我判断的不准,你再去我老师那边去看看吧! 这时候,董玲已经平静下来,低声道,谢谢你,刀子。 白刀子微微一笑,没有言语,他并不想告诉董玲,他用的这个方子,正是以刚才在刻文中抄的那个,只不过略微调整。 他确定,这略微的调整,就成了一个急救的方子,正所谓服完即愈。 当然,这药引为酒。 第74章 新方甄别适逢抗生素 片刻之后,白刀子带着董玲来到大殿,请马衡圭为新开的这个方子做甄别。 看了白刀子给董玲开的方子,并为董玲把脉之后,马衡圭认同了白刀子的诊断,也认可了那个方子,但他对白刀子表示,这个需要自己先测试一下。 见白刀子有些疑惑,马衡圭知他是担心有不测的后果发生,遂笑道,刀子,方子安全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我想判断一下起效的时间,和我们以往的方子有什么差距。 白刀子懂了,轻道,嗯,这次熬两份,我等会把自己弄成伤寒,先喝一碗。 董玲站在一旁听得有点懵,暗道,怎么还要自己尝药了?他不是在拿我做试验吧? 想着,她便开口了,刀子,你的意思是……这药还需要你来尝一尝了吗? 白刀子看她一眼,轻点头,给你用效果比较好的这个方子。可,这方子我之前没用过,所以,想感受一下这个药效的发挥过程……嗯,董姐,你要是方便的话,到时候,帮我写个感受呗? 马衡圭一旁静观,笑而不语。 董玲心下一动,斜睨白刀子,咦,我听着怎么不对劲啊,怎么都像我在做试验品了啊? 白刀子抬眼望去,不紧不慢道,董姐,你要是这么说,咱就还用老方子,不过,估计需要三付,一天半才能好。再或者,来个屁股针? 董玲翻个白眼,啐道,你个刀子,这点玩笑开不得?你报复心真强!嗯,好吧,我给你写,就这个方子吧,快点好,少喝几口苦了吧唧的药。不过…… 说着,她直视白刀子,突然不说话了。 白刀子不动声色道,董姐,不过啥?三碗不过岗啊? 董玲噗呲一笑,凑近白刀子,附耳道,你要是有治肚子疼的方子,帮我开点。 白刀子闻言一怔,低声问,哪种肚子疼?小腹,还是上腹,或是胃脘部? 董玲白他一眼,轻笑,当然是小腹…… 白刀子晃悟,轻轻点头,低声说,好,到时候……你提前找我,我先看看你的情况,再给你开,尽量在你离开这里之前,让你从此不再痛。 董玲大喜,略显激动,真的? 白刀子微微一笑,轻道,那当然,我这里有很多这方面的方子,只要弄清你的症状,应该没问题。 董玲点点头,正待开口── 刀子! 忽然,一声呼喊在大殿外响起,白刀子闻声望向大殿外,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正朝着大殿走来。 这女孩皮肤略黑,但五官端正,身形矫健,散发着一股英武之气。 董玲怔怔地盯着她看,显得很是惊讶,竟有些失神的感觉。 白刀子微笑着迎了上去,走到她面前,问道,娟姐,好长时间没见了,过年你也不来!你有那忙吗? 这女孩是时素娟,白刀子二姑父时得魏的侄女。只可惜父亲早亡,母亲失踪,之后就跟着时得魏和白青灵生活,后来又认了时米娥为干娘。 为了她将来的生活有个好着落,从她七岁起,白祥凤、白青灵姐俩就开始教她学唱刀马旦,到现在,也算是小有点名气了,又在魏公集镇上做宣传,唱讲文明新风气,一年都头忙得很。以至于,她连初二那天都没有跟着时得魏、白青灵一起来上官庄拜年。 此时,听到白刀子突然提起这事,时素娟猛一瞪眼,就要出言教训白刀子,但视线余光清扫大殿内──不知想到什么,她又突然低了头,浅浅一笑,随后抬头看向白刀子,轻道,刀子,嗯,是很长时间不见了,这不是来看你了吗?你还想怎的? 声音不大,却是略带威胁之意。 白刀子神色一滞,连忙说道,你是我姐,我还能怎的?嗯,娟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老师,马老师!嗯,这位是董玲姐,考古队的。 时素娟看向马衡圭,敬重叫道,马老师好!终于见到您了!谢谢您教刀子! 马衡圭点点头,惊讶道,你知道我?好!主要是还是刀子脑子好使,心眼也不坏。 董玲看着时素娟,微笑道,你好! 时素娟望向董玲,嫣然笑道,董姐好!我家小刀子,麻烦你多关照了! 听她说话很是礼貌,董玲微愕一瞬,随即点点头,轻笑道,刀子要是说话跟你一样,那就好了! 说着,她便笑吟吟看向白刀子。 白刀子看她一眼,撇撇嘴,没说话。 时素娟微皱眉,斜睨白刀子,轻喝,刀子,你在这,可得尊重别人,别总是说话没把门的!别啥话都敢往外杵! 白刀子无声一笑,看着时素娟,脸上泛出欣慰色,随即伸出手,捋了捋她的头发,笑道,姐啊,你这身高可是没怎么长啊!以后别把自己弄的那么累,该歇着歇着,有老弟在,你那辛苦干啥啊? 时素娟脸色微僵,一把打开白刀子的手,啐道,小子,你教训我来了?你是姐我是姐啊?嗯?你个子再高,也得叫姐姐!对了,我这次去单城做汇报演出,回来时,去了趟大舅家,给你带了二十斤苇茎。大舅说,这东西买不到,只能自己炮制,担心你急时找不到,这就给你带来了! 闻听此言,马衡圭猛然起身,看着时素娟,惊呼,苇茎?你大舅,哪个?有苇茎好啊,就不需要芦根了!好,好,好! 芦根是芦苇的根及底部茎,苇茎则是芦苇的初期嫩茎,需要及时裁割,费时费力。芦根和苇茎,虽然都是同一种植物的产物,药用的功效也很接近,但是两者又有所不同,芦根长于生津止渴,苇茎擅清透肺热,在实际应用中各有侧重。 而苇茎很少有药商供应,用药多以芦根代替,这也是很多清热凉血药的药效打折扣的原因之一。 事有凑巧,或是冥冥中自有注定,白刀子今早烘干的那个方子中所用芦根,实际上就是不得已选择了芦根代替苇茎。 而早上时,马衡圭也已经打定主意,去湖里一趟,专门请人代为裁割鲜嫩苇茎。 此刻,得到苇茎送来的消息,当然大喜。 这是白刀子第一次见到马衡圭喜形于色,当场就惊到了,愣愣看着马衡圭,戏谑道,吔,老师,原来您也会惊讶啊! 马衡圭笑啐,你个刀子啊,怪不得你姐教训你,嗯,你姐说的没错,你就是说话没把门的! 话音刚落,董玲和时素娟都笑出了声,看着白刀子不说话。 白刀子摇摇头,低叹一声,唉,一个老师,两个姐,都数落我,那,大略就是我错了!嗯,老师,大舅就是时浅季的父亲。 马衡圭微微一笑,看着白刀子,突然正了脸色,郑重道,嗯,是时米现啊,是他炮制的,那我就放心了。对了,刀子,你可知道,这个苇茎来得多及时啊! 听他这么说,白刀子叹口气,正色道,是啊,昨夜我还寻思,怎么找万叔去湖里搞点呢!可惜,已经一个多月没有看到他了……也不知道为啥,那么些船,现在突然的,都不来了,怪突兀的。 董玲闻言,神色一变,轻道,刀子,你说的湖里,可是大湖那湖心岛那? 白刀子点点头,嗯,就是那。董姐,你知道怎回事? 董玲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我们来时乘船从省城出发,特意绕行了大湖湖心岛,那里的船,全都拴在码头了,很奇怪,陈校长也不让我们问。 马衡圭听了,目光微凛,沉思片刻,低声说,算了,那事就不管了,咱也管不了。最主要的是,现在有了苇茎,那药可以重新调整了,这样一来,更有效了!刀子,明早重新弄。 白刀子想了想,回道,好,我明早再重新烘。不过,那弄了一半的,也不能浪费。嗯,那就继续弄完那个,和苇茎的,做个对照? 马衡圭轻道,好…… 说着,他看下时间,见已是上午十一点半了,遂道,刀子,中午了,咱们这第一次来考古队巡诊,这看得也差不多了,咱回吧? 白刀子答应一声,这就找郭子历过来,略作寒暄,和众人告辞离去。 望着白刀子和马衡圭、时素娟离去的身影,郭子历却略显忧心,目光微沉,久久不语。站在袈门寺老大门处沉思良久,他突然笑了,下定了决心,暗道,下次,让白刀子他们十点之后来,也好让白刀子在这里多工作几个小时…… 而此时,白刀子和时素娟,拉住马衡圭,坚持不让他一个人回诊所,硬是让他在白家吃中饭。 马衡圭当然不愿意去,但从时素娟口中,得知白祥赐十点时分,已经回了家,便不再坚持回诊所,跟着来见白祥赐。 如他所愿,白祥赐从夷城带来了好消息,抗生素厂将在夷城西郊成立,就紧挨着八十年前就存在的那个精神病院。 这意味着,这个抗生素厂一旦投产,本地的抗生素源将不再短缺,也就是说,目前各村里的急救,将会变得更有成效,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挽回更多人的生命。 虽然说,这抗生素的应用更广泛,对眼下的中药急救不仅仅是一个补充,更重要的是,这种方式的急救,相对于中药的方剂来说,对医生的个人要求并不是太高,只要确诊,就可以开药,直接服用。 在马衡圭看来,这种看似冲击中药的情况,对于白刀子来说,是一种新的考验,也是快速推动他提高水平的机会,如果把握住其中要点,抗生素和中药救急,双管齐下的情况之下,既能救命,又能预后良好。 听了马衡圭的讲述,白刀子深以为然,他知道,这是证明中药自己价值的机会,也是中药成药推动的动力,急救为先,治本为主,常见病预防为基本方向。 第75章 自染寒邪亲身尝新药 午餐后,已经下午一点,白刀子扛了那二十斤苇茎,和马衡圭一起往老马诊所返回。 经过晒粪场时,两人和正在晒粪场西头放羊的白诵进闲聊几句,马衡圭看一眼摊开的大粪,询问白诵进的身体状况。 马衡圭提醒他,你和你哥不一样,你一定要天亮了再出来放羊,不等天黑就早点回。要是不太忙,我让你哥早点回家,尽量陪着你一起回。你可得注意,这天可见的凉了下来,你可别受了风寒。 白诵进咧嘴一笑,谢谢马老师!我不淋水,不下河,就不会受寒,现在好得很。 听他这样说,白刀子心下一动,看着马衡圭,轻道,老师,我准备自己给自己搞成伤寒,试试那个药! 马衡圭闻言看着他,正了脸色,凝声道,刀子,我可是和你明确讲过的,中医说的伤寒,和西医说的伤寒,虽然过程中某些症状很类似,但完全不是一码事。 白刀子认真道,我已经牢记了,西医说的伤寒病,就是一种伤寒杆菌导致的传染病,发病后,发热、恶心、呕吐、腹痛、腹泻,也有严重的发病急、寒战、高热,也可能引起肠穿孔和肠出血,可以用抗生素来治疗,也可以用鱼腥草来做君药。中医说的广义伤寒包括中风、伤寒、湿温、热病、温病,一般情况下说的伤寒,就是指感受寒邪引起的外感热病。 马衡圭点点头,没错,你记得就好。实际上,虽然伤寒名寒,但实际上是一种热证……好,你自己感染伤寒,只能是伤寒本身,我指导你来做。 他深知,西医所说伤寒病,其实是一种常年可见的急性肠道传染病,常见的传染源为被伤寒杆菌污染的水源,或者是被伤寒病人或带菌者接触过的食物。最可怕的是,这病菌随粪便和尿排出体外后,一旦污染水源和食物,就会发生爆发流行,特别是夏秋季,更容易感染儿童和青壮年。 这也是他刚才叮嘱白诵进的原因,毕竟,放羊和摊晒大粪,少不了接触这些致病源,尤其是那些——还没有完全熟化的大粪。 相对于西医所说伤寒病,中医说的伤寒与之大有不同,一般情况而言,中医说的伤寒仅指感受寒邪引起的外感热病。按六经辨证,伤寒又分为太阳病、阳明病、少阳病、太阴病、少阴病、厥阴病六大类情况,各有不同症状,间或出现西医所说的伤寒病表现,有发热、出汗、恶风、恶寒、体痛、呕逆、身热、恶热、便秘、口渴、口苦、咽干、目眩、胁肋胀满、无食欲、腹痛、无神、心疼等诸多复杂情况,有的病人有其中一种或几种,也有的反复变化达几十种不同症状。 白刀子刚才所说的就是一般意义上的伤寒,即寒邪入侵体内。 对于这种情况下的伤寒,只要做到适时增减衣物,时刻避风、避寒,就不会被寒邪入体。 同样的,如果是想主动染上寒邪,那就是逆行,要是于此刻深秋时,着夏天短衣短裤,故意招风,绝不避寒,那就很轻易的就会引寒邪上身了…… 想到这里,马衡圭看向白刀子,轻道,刀子,你确定要自染寒邪吗? 白刀子笑了,老师,看您说的,我肯定要试一试的啊!不说是,先贤尝百草嘛,那我就弄个伤寒,有啥怕的,又不会死! 马衡圭冷哼一声,你说错了,有可能会死。 白诵进愣了,惊呼,哥,你,你,你,你想死? 白刀子轻啐一声,二邪子,别多嘴! 白诵进一缩脖子,低声说,哥,别瞎闹! 听他这么说,白刀子大感惊奇,咦,怎的,你个二邪子,敢教训我了? 马衡圭拍他一巴掌,笑骂,你个小刀子,你二弟,也是关心你! 说着,他笑吟吟看向白诵进,缓缓道,诵进啊,你好心不错,关心你哥也是好事,可是——你说话……唉,多学学,别以后长大了,一张嘴就惹事! 白诵进笑了,谢谢马老师! 话音刚落,一坨口水就出来了。 马衡圭微皱眉,轻道,刀子,诵进这个滞颐,可是并没有主动变好的趋势,看来他的脾胃还是不能随着年龄完善,这样下去,会一直津液不固。只可惜,我不会针灸,这个情况,针灸效果最好。 白刀子看向白诵进,面色也略见凝重,点头道,我先替他谢谢您!他的情况,我观察过,但是怕补中、清心之类的药,再给他弄坏了脑子。本来,他的脑子就有点木愣! 沉思片刻,马衡圭轻道,我上次看他情况,也是这样考虑……那,现在,既然他的脾胃不能自动健全,嗯,这样吧,刀子,找个时间,咱俩给他治治吧。 说着,他看向白诵进,若有所思。 不知怎地,此刻的白诵进突然躲避马衡圭的视线,貌似有些害羞状。 白刀子一见,顿时生气了,急道,二邪字,你躲啥?站那,让马老师给你看看,省的你整天一坨坨的哕嘴水! 白诵进愣愣一笑,立刻站住不动了。 马衡圭轻点头,笑着说道,是啊,听你哥的。 白诵进咧嘴笑了,好的,马老师。 马衡圭拍拍他肩膀,大笑,好,你耐心等着,我俩忙完这阵,就给你治好! 说着,便带白刀子往诊所走去,来到桥上,望着空无一船的码头,马衡圭目光微闪,突然站住了,转头看向白刀子,轻道,刀子,我来这里已经一年了,这一年,都是靠着你,我才坚持留在这里,还好,你让我很欣慰。不过…… 听他这么说,白刀子心里猛然一突,惊问,怎了,老师,你要跑? 马衡圭笑出了声,啐道,你个傻子,我怎会跑?我说的是,不过,我最近好像发现更加认可你了! 白刀子一笑,惊讶地说,啥!老师,您真会大喘气,吓死学生了! 马衡圭闻听大笑,指了指河水,刀子,你想染寒邪,有个好法,简单易用。 白刀子低声道,老师,您说。 马衡圭正了脸色,看着他,缓缓说道,你等会跑一圈,等出了汗,直接跳河里,游一圈,然后穿着裤头,蹲在岸边,不要穿衣服,等这秋风给你吹干!我保证,你今晚就会招来寒邪。 白刀子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说话间,两人回到诊所,放下药箱,白刀子这就准备出门,却被马衡圭叫住,轻道,刀子,你等下,让老狼陪你过去,你一个人,万一抽筋什么的,再淹着你。记着,咱是要伤寒,不是要溺水! 老狼大惊,急道,怎了,刀子,你要下河捉鳖啊? 白刀子大笑,遂详细解释自己要主动受寒以便试药的事。 听了他的解释,老狼望向马衡圭,认真道,马老师,我觉得,我也应该也要和刀子一起试试。 马衡圭微惊,连忙阻止,不行,我不同意,你年龄大了,会出现不可预计的后果。 但老狼却是微微一笑,低声说,马老师,恁别拦我!伤寒啊,对我这个年龄的,可是最厉害了,我试试,效果最好!再说了,刀子这种小年轻,很多时候,凭着火力壮,一碗姜汤就搞好了!只有他一个人试,效果不一定最好。 听他这样说,马衡圭沉默了。 片刻之后,他点点头,面色凝重,出言明显严肃了,老狼,你说的没错,这样,确实会得到最佳效果。但我提一点要求,你俩不能一起下水,一个一个来! 老狼点点头,这就脱下外套,和白刀子一起出门,沿路往码头方向慢跑了起来,到了码头,又转向河堤,继续沿河堤向北加速跑,十几分钟后,两人微微出汗,便立即折返。 待折返到码头时,两人已是汗流浃背。 这时候,白刀子毫不犹豫,径直脱下衣服,只留短裤,扑通一声,跳进河里,游向对岸,此时,他已经是可见的发颤。 到对岸时,白刀子自感略见头晕,遂爬上来,从桥上返回,蹲在跳水处,任由秋风习习吹着,很快,他身子猛然抽动几下,紧接着,不停的抖了起来。 老狼见了,担心道,刀子,除了冷,还有别的感觉没? 白刀子哆嗦着回道,嗯,就是冷,嗯,还有点头晕……差不多有那个感觉了! 老狼点点头,好,你没大事就好,该我了! 说着,他快速脱下衣服,走到水边,慢慢滑下水,用力一蹬岸边石阶,整个人呼的一声,冲向河中,接下来,他露着头,双手举在水面上,斜着快速向对岸飘去。 见状,白刀子突然停止了战栗,高喊,老狼,你厉害啊!竟还会踩水!哪天教教我…… 话未说完,一阵风吹来,他猛然住嘴,突的打了个寒战,紧接着不停的抖着…… 和白刀子不一样,老狼并没有从桥上绕回来,到了对岸,略停,径直从河里又游了回来,爬上岸,风一吹,他很快和白刀子一样,抖了起来…… 半小时后,两人身上的水,已经被风吹干,面色也开始发青了。 两人相互观察一下,慢慢穿回衣服,踱回诊所。 到了这时候,码头上那十几间砖房的人,注意到了两人,只远远看着,并没有人像往常一样来打招呼,一个个眼里透着谨慎,以及若有若无的忌惮之色…… 白刀子和老狼都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俩相视一笑,也没有主动和这些人打招呼。 老狼低声道,都不容易啊…… 一句话之后,他便不再说话了。 白刀子点点头,也没有再言语了。 见两人回来,马衡圭当即拿出小本,一边把脉,一边询问两人此刻的感受,同时细细记下…… 两个小时候,白刀子和老狼都表示有恶心、头晕的状况,而老狼更是加速哆嗦,体温也快速升高…… 又半个小时,两人都开始发烧了,在头晕的同时,又出现口干、恶寒,但老狼有呕吐,白刀子没有呕吐,只有出汗。 此刻,马衡圭遂按照白刀子的那个新方子,抓了两付药,往后院熬起。 四十分钟后,药熬好,两人趁热小口喝下,并认真体会服药后每五分钟内的感觉。 二十分钟过去,两人同时表示,不适感正在消失。 又一个多小时之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两人的精神可见的明显好转。 到了这个时候,白刀子笑了,他知道,虽然说这个方子没有达到服完即愈的效果,但对于常用的那个老方子来说,疗效已经大为提高,一付药起到了三付药的效果,两个小时超过了以往三十个小时的效果。 但马衡圭认为,这跟用药及时有关系。 白刀子认同这点,他知道,一般人得了这病,可不会及时就诊,往往会拖个一两天再来,待到极度难受时才会有就诊的想法。 但,白刀子相信,有这疗效,即使病人拖了时间,这药的疗效,也肯定会一样发挥作用。 第76章 上门熬药伙夫暗提示 第二天一早,白刀子带着一大一小两只砂锅,送药到考古队,临时做了两个灶头,亲自为考古队众人熬药。 小砂锅里,熬的是董玲的伤寒药。 大砂锅,则是熬起了伤寒预防的药,昨日所诊,整个考古队,只有董玲已经进入了发病状态,只因为,董玲一是初来乍到,不小心染了湿寒邪,二是,那人本就抵抗力弱,又见水土不服,城市生活习惯和农村夜风有了冲突,所以,她发病了。 关于为啥独有董玲发病,白刀子这样给众人解释。 考古队的伙夫张尘隆,在旁边认真学着熬药的控火、分柴的技巧,并拿笔细细记下洗药的步骤和手法,那小字写得很是工整,入眼全是清秀端庄的柳体。 白刀子见了,大为惊奇,但他并没有出言相询,只是暗中叹服。 待张尘隆写完,收起红皮小本时,白刀子轻笑一声,低问,老张,你这字写的很有功夫啊! 张尘隆微扫四周,压低声音,讪讪道,刀子兄弟,我是伙夫啊,写字就跟和面一样,练呗,时间长了,就会写字了。 听出他话中的隐瞒之意,白刀子微微一笑,轻道,老张,您看着药,我去忙会。 说着他便起身往偏殿行去,张尘隆看着他的背影,无声一笑,随之轻叹不已,眼中尽是赞赏。 偏殿中,郭子历正陪着文字小组几人在整理资料,见白刀子进来,赶紧招呼,刀子,来,你看,这是昨晚临摹的图。 说着,他递给白刀子一摞钢笔画。 白刀子伸手接过,翻看着那一张张钢笔图样,以及画上的各种用具,心里不由得有些感慨。 虽然这次是为了帮助考古队破解这些古刻字符,但,这些画上的东西,对于一直在考虑制药的他而言,同样是很有价值的。他看得出,这是巫医用具,只是……不能说。 白刀子放下那些画样,望向郭子历,轻道,郭组长,昨天,你让我看的那些资料,我已经心中有数了,但是,这些画上的东西,似乎比较难辨认…… 他缓缓出言,语气之中,带着一丝遗憾。 桌子对面,郭子历听后,沉默片刻,低声道,既然这样,那就多花点时间吧!我们刚才讨论了,这些画上的东西,多数和药材炮制有关系。 说着,他便直接给了白刀子一沓全新的白纸,示意他出点意见。 白刀子苦笑一声,无奈的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一次,恐怕要接触古字之外的东西了。 让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郭子历,会这么轻易相信自己?这,可是不适宜自己接触的…… 但,白刀子也没办法,毕竟,他不是专业的考古人员,对于那些画中器物,虽说能认出几样,可也看不懂全部,那些巫医用具之外的——只能靠推测了。 唉,真不明白,这个郭子历,究竟是啥意思?要培养我做考古么?想多了吧…… 白刀子无声一笑,埋头认真看起那些画样。 但,就在白刀子低头的同时,忽然听见敲门声,抬头看去,便看见张尘隆端着一个大瓷碗,走了进来。 白刀子见状,立刻站起身来,诧异道,老张,药熬好了吗?不会这么快……出啥状况了? 张尘隆微笑着说道,没,没熬好。是这样的,先煎后放的时候,火候怎控制,我一下没记清,来问你一下。 听到他这么说,白刀子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没记清?说啥胡话,我都看见你记下来了…… 心里想着,但他没有揭破张尘隆,反而轻笑一声,朗声道,嗐,这个简单,火稍微外抽就好了,感觉水汽不是那么烫手背,就行。放完之后,恢复原来火候就行了。 张尘隆笑着点头,将手中的瓷碗递给了白刀子,认真道,刀子,你先看一下,看这个色和味道,对不对?要是没什么问题,我回去继续熬。 很明显,张尘隆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很清楚,一旦自己说多了,或许,白刀子根本就不愿意再搭理自己。 因此,在进门之前,张尘隆坐在熬药的砂锅前,就做足了准备,他知道白刀子在这里帮着鉴别古字,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昨夜,他照着马衡圭的叮嘱,为众人熬煮好姜汤,送进偏殿时,无意间看到了那些钢笔画,一眼看出,那是商代巫医的用具,就凭他的经验,他当时就明白了: 这次在袈门寺的发现,关系重大,或许,这是自己恢复身份的时机了。而这个关键,就在于白刀子是否能认识那些用具上的字符。 正是因为这样想,他才在白刀子面前,拿小本认真记录熬药技巧,又特意用了柳体来写,目的,就是向白刀子展露自己的文化底蕴,引起这个聪明的小子的注意。 虽然,当时白刀子并没有多说什么,但他已经看出,白刀子注意到了。 现在这个时候,拿瓷碗端了点药汤进来,其实就是测试白刀子对自己有多少认知。 白刀子接过瓷碗,轻轻晃动,仔细观察,又闻了闻,点了点头,道,没问题,从现在开始算,再小火熬一个小时,就可以给大家分了。 张尘隆闻言,满脸喜色道,太好了,那,我照着这标准,继续熬! 说着,他貌似无意看了一眼白刀子面前的画样,随后看向白刀子,轻道,刀子,中午在这里吃吗? 白刀子嘴角微抽,看向郭子历,轻轻点点头,把碗还给他。 接过碗,张尘隆满脸笑容,看向郭子历,低声问,郭组长,要不要加个菜? 郭子历看他一眼,不动声色道,刀子,你说呢? 白刀子笑了,郭组长,我这个人最喜欢的就是馒头咸菜,只可惜,平时这馒头可是不容易吃到,要是考古队的大蒸馍的话,我吃俩就够了! 张尘隆微微一笑,转身出门去了。 待他离开,郭子历看着白刀子,低声说,刀子,这老张…… 白刀子闻声点头,轻道,我看出来了。 其他人听了,都看向他,目光中略见谨慎之色。 郭子历轻咳一声,提醒道,刀子,你尽量和他保持点距离,他身上有坑。 略一停,他便简单介绍张尘隆…… 听郭子历讲完,白刀子明白了,这张尘隆也不是省油的灯,遂笑笑不语,低头开始忙碌起来。 这一忙,就到了午饭时间。 就连张尘隆进来叫人去喝药,白刀子也没有动地方,只认真看着眼前的那些图样,认真做着记录,并不时对照着另一摞石刻板上抄下来的字符…… 待到围上临时搭起的餐桌,看着那些虽然简单,但入眼却显得很是丰盛的午餐,白刀子心底对张尘隆慢慢升起几分佩服之色。 据郭子历讲,在这里,张尘隆算是躲难了,也算是将功赎罪,做伙夫来抵自己犯下的错。至于什么错,郭子历表示不知道,但大家都对张尘隆保持着深深地忌惮,都不敢和他有多过接触。 在这里,每天除了给大伙做饭之外,张尘隆还不时会给考古队提供一些建议,甚至还会提供建设性的意见。但是,他的真实身份,郭子历也无从得知,只知道他是从燕京直接派到考古队,正好这次十七组来袈门寺,为了有机会跟来,张尘隆宁愿来做伙夫…… 看着忙前忙后的张尘隆,白刀子一边吃着饭,一边暗暗思索,难道,这张尘隆,还是个大人物不成?这是卧薪尝胆,还是将功补错,或是暗中监督呢…… 想归想,白刀子可不会直接去问,他明白的很,自己是首先是一个医生,虽说很快会有省立大学文字研究所和考古队十七组的双重邀请,但在没落实前,自己还是个外人──来给大家看病的医生,是不可以胡乱开口的…… 下午三点钟,白刀子收拾砂锅,准备离去时,张尘隆凑过来,默默帮着忙,也不言语,只是视线余光盯着白刀子,欲言又止。 白刀子见近处无人,微一低头,若有所指的开口了,老张,你的字,写得真好!能帮我写几个字吗,让我回去好好学学。 张尘隆一听就笑了,低声道,你这样说话,太客气了,我一个伙夫的字,有啥好学的?我给你一本柳宗元的字帖,你照着临摹就好了。 白刀子拿一舀子清水,缓缓冲着砂锅,意味深长的说道,老张,你是不是认识那些画样上边的东西?这次,我来,只是帮着认一认那些字符的,画的东西,我可是不认识几个。 听他这么说,张尘隆视线再次微扫四周,见无人注意这边,遂低声说,刀子,你认识和不认那些东西,关系都不大。 白刀子听出来了,这是试探自己了,心下一乐,有意逗他,遂不以为然道,嗯,管那是啥玩意,我只看字就好了。 张尘隆愕然,无语,轻叹一声,摇摇头,苦笑不已。 白刀子也不说话,抓了把沙土,继续搓洗着砂锅,嘴角却是微带笑意,暗道一声,老家伙,玩脑子呢你? 看出了白刀子的故作神秘,张尘隆轻笑一声,刀子,实话告诉你,我做医学考古的,你知道这些就行了,我不会坑你。 白刀子斜睨他,戏谑道,我怎听说你是被贬了?为什么要相信你,你坑我怎办? 话音刚落,张尘隆就紧接着说,刀子小兄弟,我和秦朝苏二十年前就认识,你要是担心我有问题,你可以找机会问他。 听他提到秦朝苏,白刀子微惊一瞬,沉默片刻,再次压低声音,那你就是暗中监视大伙了? 张尘隆摇摇头,轻道,刀子,你说话真难听!我呢,想跟你谈点合作……嗯,来之前,我和老秦通过电话,知道你的事情,想给你带个礼物——只可惜,来的匆忙,又不是很方便,也没有带,这是我自己画的一幅画,希望你能够喜欢。 说着,他拿清水冲了下手,又在围裙上用力抹干,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小纸块,佯做随意,四下观察后,快速塞进白刀子的兜里。 白刀子微愣,看向张尘隆,低声问,啥东西? 张尘隆淡然道,这个东西,你拿回去,给马衡圭看看,就知道了。 说着,他拿出记张包装纸,细细擦干砂锅。 白刀子沉默了,慢慢起身,将砂锅装进笎子,这就找郭子历,告辞而去。 第77章 双管齐下谋取制丸机 马衡圭看着手里的那张钢笔线条图,抬头望向白刀子,喜道,刀子,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白刀子一惊,轻问,老师,难道这玩意很重要? 马衡圭笑了,刀子,这个东西,对咱们现在来说,很重要。 白刀子急问,这是啥么东西? 看了白刀子一眼,马衡圭深吸一口气,正色道,这是手摇制丸机。 白刀子愣了,轻呼,老师,这就是那个做药丸的机器? 马衡圭点点头,不说话了,认真打量这张图。 白刀子似乎想到什么,连忙说道,老师,这个东西,自己能做吗? 老狼开口了,马老师,这个东西,木匠能做不? 马衡圭微沉思,轻道,木匠做是能做,材料也不复杂,枣木就可,就是不知道有哪个木匠敢做…… 白刀子看向老狼,满脸笑容,老狼,威门楼不是有个老木匠…… 马衡圭倏然看向老狼,轻问,能请来看看吗? 老狼抿抿嘴,迟疑道,他行是行,可就是怕他出不来,他现在搁大队里做木匠活,没有好借口出来啊…… 听他这样一说,白刀子和马衡圭都懂了,这个老木匠,大半是出不来的。 不过,略微一停,白刀子目光微闪,问道,他的工具多不多?能不能借来? 老狼笑道,借工具没问题,可是,你我都不会啊!现学,也不一定能弄得出来。 白刀子叹口气,眉头紧锁,喃喃道,这样说的话,附近能干木匠活的,都出不来…… 沉思片刻,马衡圭突然笑了,你俩别犯愁,这样,我明天去趟夏缗城,去问问老秦……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嗯,顺便再了解下那个张…… 说着,他看向白刀子,接着说,张……什么? 白刀子轻道,张尘隆,张飞的张,灰尘的尘,生意兴隆的隆。 马衡圭笑着晃了晃手,低声说,咱这样,两手准备,你俩注意看,哪儿有枣木,先想办法弄过来。我呢,一边去问老秦,一边呢,看看能不能找到现成的制丸机。说实话,要不是看到这张图,我还一时想不起来这个东西,光想着方子了…… 突然,他猛然一顿,看向老狼,急道,老狼,那个谁,你表弟,李采带,还在不在勘探队? 老狼连忙回道,在啊,他可能下个月就走了,说是回省城。 马衡圭松了一口气,轻笑一声,在就好,老狼,走,咱俩带着药箱,去找他一趟。刀子,你在这里看着吧! 白刀子微眯双眼,笑了,老师,您是说,他可能会有这东西? 他说着,指了指那张画。 老狼也反应过来了,轻轻点头道,嗯,有可能,他家以前搞过制药……好,马老师,咱这就去吧! 说着,他便推出自行车,载了老狼,直奔南老渊,勘探队驻地。 两人走后,白刀子拿着那张画,看了一会,略沉思,便找出一张竹帘纸,试着描了下来…… 马衡圭和老狼去得快,回来的也快,不到四十分钟,两人便回来了,还领了李采带一起回来。 见李采带来了,白刀子没有犹豫,直接把那张手工制丸机的图,递给李采带。 李采带也不多言,接过那图,仔细观察一番后,正色道,马老师,我确认,这画的的确与我家中那台手工制丸机是同一种。但…… 马衡圭轻道,但什么? 老狼微愣,没了吗? 白刀子抬眼望去,没言语。 李采带低声说,有倒是有,只不过,这个东西我拆了…… 听他这么说,白刀子愣住了,急道,不是斧子劈的吧? 李采带迟疑道,把手让我劈了,当柴烧了,其它的部分都还在! 马衡圭长出一口气,轻道,在哪里?能不能卖给我们? 李采带笑了,马老师,您看这话说的,卖什么卖,您有用,就拿过来用呗!能让拿东西有用,对我,也是安慰。 白刀子指着画上把手,疑惑的问道,这把手和整体,是分开的吧? 李采带点点头,没错。我拆的时候,也想过全烧了,当时,我正准备扔进锅底的时候,突然觉得很可惜,就留了下来,把它们分开放在不同的地方了…… 看到三人眼中泛出惊色,他连忙解释,放心,都在辅丘城老宅子那里,没放的太分散,还是放在房梁上了!我也知道,那个是制药的基本工具,所以,就想着,说不定那天就有了用处。 他说到这里,笑了,这不就有用了! 突然,他皱起了眉头,看向马衡圭,犹豫道,马老师,那怎么拿过来啊?我骑车去一趟,拿着的话,太显眼了,虽说不大,可是驮着那么个东西,总是太招摇了! 马衡圭淡然一笑,没事,我来想办法拿过来,你人不去的话,那门能开吗……我的意思是,别人能找到那个东西吧? 李采带摇摇头,轻道,要是我不去,除非把房子拆了,才能找到我放的东西。 马衡圭笑了,沉思片刻,看着李采带,正色道,这样吧,明天你找个理由,跟我去一趟夏缗城,我想办法,去拿那个东西。怎样? 李采带点点头,将那张图递给白刀子,郑重道,马老师,其他东西,如果你看着有用的,一起带过来吧。 马衡圭微怔,随即轻笑一声,你可不要太大方,我这人可是见好不收手的啊! 李采带大笑,马老师,我还怕你不要呢! 马衡圭正色道,采带,你的帮助,我们不会忘记,这对于现在的我们,可以说是价值连城! 白刀子望向李采带,语见动容,谢谢你,老李! 李采带淡然一笑,摆摆手,轻道,马老师,刀子兄弟,你们就别笑话我了。我呀,要不是你们提醒我,我估计这辈子也就那样了!甚至可以说,保不齐那天就自己给自己冒险搞没了! 说着,他笑了起来。 三人被他说的微愣神,也随之而笑。 这一刻,白刀子的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自己摇起那制丸机的情境,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火热。 手摇制丸机,是制作成药的关键工具,也是决定药品定量准确与否的最重要一步,这个时候,居然真的能拿到制丸机! 而且,李采带还白送! 这让白刀子,不禁想起了那天自己在侯士双、董姝、侯衍曾面前夸下的制药海口,心里莫名的一颤……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刚亮,马衡圭在诊所等到李采带,立即就骑车去了县城。 也不知道马衡圭用了什么办法,当天傍晚,一辆绿色越野车悠悠停在老马诊所门口,两位年轻的中山装男士下车,径直从后座搬下一个苹果筐,径直抬进前厅。 白刀子见了,立即迎上,惊道,两位这是怎的? 那两位男士相互看看,一人笑道,这位兄弟,这是马医生让带回来的东西,你先收好。 另一人看了下手表,说道,嗯,我们不留了,马上回夏缗城。再见! 说着,两人便出门上车,调转车头,猛轰油门,迅速离去。 白刀子懵了一瞬,跨出门,望着车尾灯,诧异了…… 沉思片刻,他迅速把那个苹果筐拖到后院,又拖进休息室。 正在此时,卫生院派来值班的人到了,进门就喊,刀子,马医生回了没? 白刀子闻声出门,笑道,还没呢,估计明天就回了吧! 两人笑笑,不再询问,忙着准备夜急诊的东西。 这天,卫生院派到老马诊所的夜值班正好轮到韩中弟、孙公经,这两个早已和白刀子熟识的人。 白刀子也不再做声,往一旁拿了那本复制的《外感热证践辨录》认真看起来…… 一夜没有人来报急诊,白刀子也一夜没有合眼,一直在看书。 引得韩中弟、孙公经两人大为触动,纷纷表示要向他学习,白刀子笑笑,不解释,只说让他们带着自己感兴趣的问题,下次值班时多交流即可。 正当三人聊得热乎时,马衡圭和李采带骑车回来了,都是神采奕奕,没有半点疲惫之色。 白刀子一观之下,大为惊奇,轻道,老师,老李,您二位怎这么早?这几点就从夏缗城出发了啊? 李采带大笑,不就三十里路吗,一个小时都不用啊! 马衡圭斜睨白刀子,怎样,东西看到了吧? 白刀子瞬间明白了那个苹果筐里装的是什了,遂轻道,老师,我记得,那次我听侯先生说起过,他们刚开始制药的时候,有用过这个东西,就是这样的吧? 孙公经看向白刀子,有些惊讶,突然插话了,刀子,你说的是金陵那个侯先生吗? 白刀子微微一笑,嗯,你也见过吧,侯先生好像在卫生院住过一天。 孙公经认真道,要是那位侯先生,可是值得我们佩服,说给药就给药,现在咱们用的那些药,听林院长说,都是他老人家派人送到夏缗城的。 马衡圭眉头轻皱,扫了孙公经一眼,略见不悦。 注意到马衡圭的神色右边,韩中弟微怔,拉了拉孙公经,催促道,行了,咱们先回了,马医生刚回来,需要休息休息,咱们先回了!就你知道! 说着,他给孙公经递个眼神过去。 孙公经晃悟,笑道,马医生,您先休息,我们回卫生院了!您看,我这一说话,就忘了这茬,抱歉! 马衡圭大笑,年轻人嘛,正常……不过,有些话,不要说太多。 说着,他便引李采带进了后院。 韩中弟看着孙公经,低声道,你怎么回事,现在会插话了?也不看看时机,合适吗? 孙公经讪讪道,唉,我这是毛病,得改。 韩中弟摇摇头,没好气说道,知道就好! 说着,他看向白刀子,刀子,公经没有恶意,也不是那啥的人,麻烦你给马老师说一下,别太介意! 白刀子看着他们两人,心下一动,悠悠道,也不是我说你们,有些话,真的不应该说,唉,算了,这样吧,要是让马老师不介意,也不是没有办法…… 话到这里,他住口不谈了。 孙公经急了,刀子,你说吧,别管啥办法,只要马老师不禁止我来这里,怎么都行! 韩中弟也点点头,刀子,对啊,你说吧,他做不到的,我来帮忙! 白刀子微微一笑,轻道,你们找点枣木过来,最好是直径不少于十公分的。因为,马老师需要枣木,来做些药盒。 听他这么说,两人相视一眼,神情很快放松了下来。 白刀子看着他们的表情,心里有数了,枣木,他们肯定有。 第78章 整箱工具见秘制标准 待二人离去,白刀子淡然一笑,走进后院。 望见白刀子进来,李采带笑道,刀子,你怎么没拆开来看看啊? 白刀子看他一眼,不以为然道,我可没有那坏习惯,我老师的,我怎么能随便动呢? 李采带滞住了,撇撇嘴,刀子,你是在说我了! 马衡圭轻笑,他哪里是说你啊!他要是真说你,嗬,你肯定受不了!保准把你气的难受好几天! 白刀子闻言笑了,老李,你要我表演一下不? 李采带赶紧摆手,大笑,刀子,你的大名我可是早就知道了,别弄我了! 说着,三人都笑了起来。 片刻后,马衡圭望向白刀子,轻道,刀子,你拆了,看看都是啥么好东西,保你满意! 李采带跟着轻笑,刀子,这些东西,我相信,对你制药来说,肯定是大有好处的! 白刀子满眼惊奇,慢慢拆开那个苹果箱子,入眼一看,愣住了。 他盯着箱子,惊呼一声,怎么都是各种木头零件? 马衡圭和李采带对视一眼,都笑了。 李采带轻道,这可不是木头零件,你全拿出来,这里边的东西,可是不容易找呢! 马衡圭摇摇头,低声说,采带啊,你别谦虚,这些东西,在过去,可是密不外传的,要是非要说价值,可是无法估量的。 白刀子没言语,带着满眼好奇,把箱子里的东西全部拿了出来,一个个摆在桌子上,圆的,方的,长的,短的,粗的,细的,平板的,空心的,很快堆满了桌子。 待全部拿出后,白刀子懵了,诧异道,看着不大的箱子,怎装了这么多! 李采带闻听,赞叹不已,刀子,这还得是马老师厉害啊!这一个苹果箱子里的东西,要是我,得用五六个箱子才能装的下!要不说,老将出马,一个顶一大群呢! 马衡圭轻啐,采带,你少这样说话! 李采带笑而不语,看向白刀子。 马衡圭深吸一口气,看着白刀子,正色道,刀子,这是药店制作珍贵药品的全套工具,嗯,换成现在的话来讲,这就是试验研发新药的全套实验室设备了。虽然说,只能小批量制作,但这也是过去制药作坊的全套家当了!当然,没有那个惠夷槽,他们那个太大了,对咱们来说完全没必要。咱们自己现有的惠夷槽,够用了! 说着,他拿过其中一张木板,指着上边的刻字说,刀子,这上边有关键提示,包括温度、细度、大小、色泽等全部的成丸标准,你好好看看!说实话,我过去对这个东西,也只是听过,现在还是第一次见,毕竟,行医和制药,是两个有区别的行当。 白刀子闻言大喜,双手接过木板,认真查看上边的刻字,喃喃道,这个,我一定要背下来!我等下抄下来!这个,可真的是无价的宝贝啊! 马衡圭点点头,认真说道,刀子,你可得好好谢谢采带。这些东西,要不是他有心留下来,咱们可以说,很难拿到,就算是有图纸,也不是那么容易制成的! 李采带微微一笑,摇头道,马老师,您别这样!咱都说过了,这些东西,我放着没用,要不就是当柴烧,或者,不知道多少年以后才有点用! 说着,他看向白刀子,笑吟吟道,刀子,这些东西,和马老师说的一样,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都是我祖父试制药品的时候用的,实话给你讲,自从知道你要制药以后,这些天,我一直在考虑这些东西到底要不要给你,又怎么拿过来,但一直没有好办法,也没有好路子。不过呢,有了马老师的指导,我相信你,将来一定是一个优秀的医生,也能开起非常好的制药厂,所以,在马老师有了把这些东西安全带过来的办法后,我决定将这些东西都送给你。 讲到这里,他猛然一顿,语见动容,刀子,虽然我没有继承祖父和父亲的家业,但现在,我请你帮我把这些东西再用起来,让这些东西再度发挥出作用,也算是我没有完全辜负前人的心血! 马衡圭看向白刀子,正色道,刀子,采带的帮助,你永远不能忘记。 白刀子重重点头,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感激来,出言略见激动,看着李采带,郑重说道,老李,这样的话,我就更加要做好了,不能让你白白出力,这样,将来,我要是做了制药厂,一定算上您一份!谢谢您! 白刀子心里明白,这种制药的衡量标准,如果李采带悄悄留着,等到好时机再转给别人,收获必然是难以估量,最起码,能够让李采带的身份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刚才听明白了,这可是秘制工具啊!许多大的药厂都在寻找,却是一无所获,现在用的都是在摸索的东西。 如此珍贵的东西,怎么好白白收下? 李采带摆摆手,笑道,刀子,这些东西,对你有用就好!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只需要你帮我发挥出作用来。 白刀子点点头,也不再矫情,随后便在马衡圭指导下,开始组装这些东西,认真的研究这些东西的用法。 李采带也着急离开,坐在一旁,一边喝着药茶,一边和马衡圭聊着天,述说自己未来的计划。 不多时,白刀子的表情,逐渐变的凝重,皱着眉头,看向马衡圭,老师,这些东西,我感觉,好像不是很全乎,就像是……缺少了些什么? 他刚说完,李采带便解释道,是的,没关系,不全的,就是一些附加部件,比如手摇制丸机的把手,找个木头按上就行!这些缺少的东西啊,都是我那时候,故意烧掉的,目的嘛……就是做给别人看的。 听他这么说,白刀子笑了,嗯,还是老李想的周全!不过呢,我觉得,在这个基础上,仿制的话,可以改变一下。 李采带顿时愣住了,刀子,你的意思是,你会重新制作一些吗? 马衡圭点点头,轻道,刀子说的没错。这些东西,我们可以照着样子仿制一些新的出来,怎么说呢,一个是以备万一坏了没法用,导致中断。第二呢,我们又不是真的大量制药,目的嘛,只是为了测试新方到药的可靠性,也就是研发新药。 李采带愕然,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低呼,马老师,刀子,你们的意思是几年以后再制药,现在借着这个不是很明朗的时机…… 马衡圭点点头,示意他不要继续说。 白刀子轻道,先把路摸清楚,一旦时机成熟,就是入场开罗唱戏了! 李采带听懂了,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觉得,最多,不会超过十年,就是你刀子大放光彩的时候了!这是必须经历的过程,我支持你!到那时候,我也不过才五十几岁,刀子,你也不过三十几岁! 说着,他看向马老师,恭敬道,到时候,毛老师,也不过七十多岁! 马衡圭微微一笑,人生七十古来稀,说实话,要是那时候,我还活着,我会亲自坐镇。 听到这话,白刀子的心里,猛然一颤,十年,七十多了,那马老师还能在吗? 如果药厂开起来,马老师指导研发,那药厂,应该可以大有作为了。 可惜,还有十年! 十年,突兀的触摸到这个话题,白刀子觉得好遥远。 一时间,十年这两个字,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沉默半晌后,白刀子缓缓说道,老师,老李,如果十年后,药厂能开,请您两位一定要亲自督导我!这些东西,我一定要它们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马衡圭淡然一笑,低声说,十年,这也是个估计而已,说不定快,也不说定更长。但是,以我这么些年的经历,几十年间亲身所经历的事情来说,十年是个中间数。从我所学来看,十一年是长限,过了十一年,会有大的变化。如果十一年内有大变化,我们还需要继续保持低调发展,第一位的,永远是治病,然后才是制药。 李采带点点头,接着说道,没错,治病永远在第一位,所以,医在前,药在后。这十年,或者十一年,可是千载难逢的研发时机啊!刀子,你可得好好利用好。这中间,要是需要什么其它帮助,直接找我。嗯,我下个月……也就是再有十来天就离开这里,回省城,重新考进考古队,继续干历史专业!话说,过去几年,搞勘探,都快把自己搞废了! 白刀子略见担忧道,老李,你回省城,我怎觉得有点不是很牢靠啊? 李采带摇摇头,低声说,牢靠不牢靠,要看个人了,人低调,听话,任劳任怨,服从指挥,不牢靠的也牢靠了……这不叫窝囊,这叫以退为进! 马衡圭大笑,连连点头道,没错,很多人就是不懂以退为进,所以才搞得自己看起来很厉害,其实……很悲哀!这世间,所有的事情,都需要阴阳调和,也就是此长彼消。 说到这里,他看着白刀子,郑重说道,刀子,从药方到汤药,从保持汤药的同等疗效,再到成药,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白刀子点点头,正色道,老师,我明白了,也就是说,在没有开药厂之前,咱们暗哟做的,就是在治病的过程中,不断总结经验,让方子更有普遍适应的作用。 马衡圭沉思片刻,轻道,以后,巡诊的时间,也不要固定了,当然,月内总次数不能少。 白刀子缓缓点头,他知道,未来几年,需要不断的努力研究方子的普适性。 第79章 诸事落定得制药指导 半个月过去,事情发生了很多变化。 李采带离开了勘探队,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安安静静回了省城。 卫生院同意了关道红、木直根、游半易、马南归、孙皮理这五人到老马诊所辅助参与夜值班的申请,考虑到关道红是女士,夜间值班,多有不便,在马衡圭的提示下,林英世从卫生院派了一位女医生参与夜值班,和关道红配班。 而这卫生院这名女医生,正是当初跟着林英世一起迎接侯士双一家三口的三位女士中的一位,也是林英世的堂妹,林民侠,那个在大厅宫里,不让白刀子叫嫂子的那位。 对于试制成药的事情,马衡圭和白刀子商量之后,决定不隐瞒,约来林英世,坦白告知,并明确表示,此举是为了提高急救的效率,以及为了方便救治的预后处理。 林英世当然同意,并按照马衡圭和白刀子的要求,提供了更多的试验用具,烧杯、试管、天平、样品瓶等等。他承诺,如果试制成功,且疗效和安全性都没问题,他负责申请办理卫生院自制药的许可。 就在林英世带人送了那些工具来的时候,白刀子收到了郭子历送来的省立大学文字研究所和考古队十七组的两份工作证,两个鲜红的塑料封皮小本。 拿着这两本工作证,白刀子面色凝重,看不到半点欢喜。 看着他的表情,林英世很诧异,刀子,你怎好像不是太开心啊?这样的机会,你知道多少人想要也要不到吗? 白刀子闻言,苦涩一笑,轻道,这点,我当然是知道,也明白的!可,这样的话,我会有不少麻烦了…… 马衡圭懂他的意思,点点头,没有作声。 郭子历也点点头。 林英世却是更加疑惑,刀子,你……能说得清楚点不? 白刀子轻叹一声,悠悠道,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不会眼红吗?你想想现在都是啥情况…… 林英世懂了,微沉思,便笑了,这个啊,简单,你不要声张就好了!放心,我不说,我相信,马老师、郭组长,都不会说。 马衡圭点点头,轻道,嗯,刀子,咱们还是保持和原来一样的状态就好了。只不过…… 说着,他看向郭子历,接着说道,只不过就是,在去考古队的时候,多呆些时间,频繁一点…… 郭子历会意,意味深长的笑了,嗯,我安排几个可信的人,经常犯病就是了。 听他这么一说,四个人视线交汇间,都笑了。 白刀子望向郭子历,正色道,郭组长,我不是不上心,只是不想有莫名其妙的神经病找我麻烦,另外呢,我也怕家里人因这事惹了麻烦,所以,这样想。 郭子历无声一笑,点点头,没言语。 白刀子接着说,从我自己来说,很想认真研究一下那些内容,那里边的东西,对我提高用药水平,有很大帮助。我和马老师,已经向林院长做了交流,准备试制一些驱寒药成品出来,这很快就要开始了。那些石刻中的内容,和我们面临的现状,很接近…… 郭子历微沉思,琢磨出了白刀子话中之意,遂道,你的意思是,你想复制一份内容?这可是不太合规矩了。要是原件或者全文,那是绝对不能离开现场的,这是硬性规定,也是基本要求!我都不敢动,你也就别想这事了。不过,如果是在现场,你可以根据内容做笔记,然后,你就可以带回来继续研究。 白刀子笑了,郭组长,你放心吧,我没有拿走全文的想法!我就是告诉您,我也是想做笔记! 郭子历轻瞥嘴,那你还说?你既然已经有了工作证,也是内部人了,做笔记是工作需要,不用跟我说。 马衡圭轻道,刀子不是这个意思,他是怕你担责任。 郭子历微微一笑,刀子,不用担心我,这事啊,我小心着呢。但凡有限制的,我半点不会碰,也不会让任何人碰。不过,我提醒你一点,和张尘隆接触的时候,留点心。他啊,毕竟是燕京来人……至于,他是做什么的,为什么非要跟着来袈门寺,我到现在也是一无所知。甚至,我们整个十七组都保持谨慎,不招惹他,也不放纵他。你懂? 白刀子点点头,淡声道,嗯,郭组长,我虽只跟他接触过一次,却有不一样的看法。我感觉,老张好像对医药很有研究! 郭子历微怔,追问,怎么讲? 白刀子看看三人,缓缓道,郭组长,您还记得那天,让他帮着熬药的时候,他记了笔记吗? 郭子历点点头,没言语。 白刀子放缓语速,轻声道,那您有没有发现,他熬出的药汤成色,可是很不一般,我只说了一遍,他就全会了?就因为他是伙夫,懂得把控火候吗?您可知道,就算是我来熬药,也不能保证一次就能熬到位!这说明,老张对熬药这件事,很有研究。 郭子历仔细回想,随即点头道,没错,看起来确实很厉害!我们一直认为,这老张的背后,可能有什么秘密。可是,我们又不愿意多说什么…… 略微一停,马衡圭缓缓开口了,上次过去,我特意观察了一下,这张尘隆不光懂,而且还很懂,不管是历史,还是医药。 郭子历叹了口气,低声说,我相信你能看出来这一点,我们也都知道他懂历史,平时遇到难题,也会找他问问,可也是仅止于此。对于他懂医药这事,我们没有任何人知道。所以,我才会说他身上可能藏着什么秘密。 马衡圭微微一笑,压低声音,提醒郭子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懂历史,又懂医药的人,最有可能是啥人? 郭子历猛然醒悟,沉声道,老马,你的意思是,他早知道袈门寺这里有什么,所以才要来的? 听他这么说,马衡圭摇摇头,若有所指道,这个我不敢说,但是,我知道,他带给你的,只有好处,绝不会有半点坏处! 白刀子接着说,郭组长,我可以确认,老张可能比你们更早知道这个地方的底细,只是没有找到自己来的机会。 郭子历点点头,释然道,我懂了,他这是借鸡生蛋了!既然这样,嗯,他又保持这么低调,对我们来说,确实是好事。 马衡圭微微摇头,悠悠道,还有一点,就算是袈门寺这趟,你们没弄好,有张尘隆在,也不会变成坏事。 郭子历微沉思,便懂了马衡圭的意思,笑道,没错,他既然来了,就不希望白来一趟,一定会全力促成这事。最起码,他不希望白白给我们做这个伙夫! 白刀子笑了,郭组长,我觉着,老张想的是,他可不能从此只做伙夫! 这时候,林英世轻咳一声,插话进来,虽然我没有和你们说的老张正面打过交道,但是吧,我觉着这人就像是卧薪尝胆,那肯定就是希望实现来的目的。就这样看,他是来帮你们的,多给点机会,这年月,他又不会跑,他有能力——你就多给他发挥的机会!说句难听话,好事都是你们的,坏事都是他的。 白刀子无声一笑,郭组长,我有个提议,您看行不行? 郭子历轻道,你说。 白刀子和马衡圭交换个眼神,低声说,我们去巡诊的时候,肯定是不能带中药的,只能带西药。那就是说,如果开了中药,您就派老张来取呗。 沉思片刻,郭子历笑了,刀子,我懂你的意思了,你是想和他多交流下医术吧? 白刀子点点头,讪笑道,郭组长,这也瞒不了您!您看行不?不管老张什么身份,总归是对考古队有利的,对我们诊所也是有利的…… 郭子历看向马衡圭,重重点头,轻道,我知道了,这肯定是你们师徒俩的共同意见了!好,我同意了。 这时候,郭子历并不知道,张尘隆早在几天前,就已经借着巡诊的时机,和白刀子、马衡圭分别做了沟通,委托他们师徒二人,从侧面向郭子历透漏一下自己的身份,以方便他在袈门寺现场的深入研究。 对于张尘隆的身份,马衡圭和李采带去辅丘城取那些制药用具时,已经在夏缗城里,和秦朝苏做了交流,确认了张尘隆的身份,一个研究历史的医药世家子弟,其父亲为燕京一家传承数百年药店的传人,而张尘隆自身,则是一边学医,一边研究历史。 离开燕京时,张尘隆是历史研究所的研究员,早在二十多年前来夏缗城时,就认识了秦朝苏,还和马衡圭一样,为秦朝苏提供了很多药品。 也就是那个时候,张尘隆了解到了袈门寺的大体情况,并且和当初的两个和尚有过深入的交流,甚至袈门寺地下的情况。只可惜,当时战乱,无法进行研究,遂作罢,一直搁在心里。 当他到了省城,和秦朝苏联电话系时,得知考古队十七组将要来袈门寺发掘,当即便找陈汤中,伪作伙夫,加入了进来。 当然了,他做伙夫,也是很合格的。 秦朝苏告诉马衡圭,若要白刀子制药有真正意义上的实际操作,除了药方之外,学习药店的销量珍贵古法制药,才是一切的根本,而这个张尘隆就是学习和指导的最佳对象。 马衡圭完全认同秦朝苏的看法,他深知自己长于医术,对于制药一途并非擅长,只能算是勉强够用,能保证成药效果,却难以控制成药的均衡,通俗的说,马衡圭制作出来的成药,药效没问题,品相较差,医生用可以,但要是作为药来售卖……太难看。 充分认识到这一点,马衡圭和李采带从辅丘城回来的当晚,便和白刀子做了仔细沟通,并在往考古队巡诊时,给张尘隆看了秦朝苏的亲笔信,得到了张尘隆协助指导制药的承诺,以及一些关键性的技术提示。 同样的,三人形成了统一的意见,为了方便张尘隆开展研究,由马衡圭和白刀子借由秦朝苏的关系出面斡旋,通过向郭子历侧面透露张尘隆的身份,赢得更多参与分析的机会。 而张尘隆也借由伙夫的身份,三天两头往老马诊所取药,一呆就是大半天,但从不耽误大家吃饭。 第80章 全体开动制成驱寒丸 老马诊所试制的第一款药,就是风寒药。 说是药,也不是药,说不是药,其实也是药。 说不是药,因为那是姜汤的提炼与固体化。说是药,因为把姜汤做成了丸型。 本着就简的原则,取名为驱寒丸,一次六丸,温水送服。 参与制药的关道红、木直根、游半易、马南归、孙皮理、林民侠,也是第一批试吃的人。 当天下午,在他们服下驱寒丸之后,马衡圭、关来家、张尘隆、白刀子每人拿一个小本,负责观察服药后的反应,并细细记下每五分钟后的反应。 一个小时过去,六人表示,吞服驱寒丸的整体感觉,与喝姜汤略有差别,主要在口感上,也就是温水送服驱寒丸,不如趁热喝姜汤来得更有满足感。 一听这话,张尘隆大笑,这是必然,吃药跟喝汤,当然不一样。 关来家跟上一句,所以,自古才有食疗的提法。 马衡圭更关心疗效,接着说道,你们有没有其它不舒服的感觉? 六人闻言,纷纷摇头,都表示并无异样。 张尘隆轻道,那,接下来,就改继续观察一段时间,如果三十六个小时之后,你们并没有任何不舒适,就说明,这个驱寒丸的安全性是可以保证的。到时候,再考虑进行第二次试服了! 关来家点点头,缓缓道,在这个基础上,可以适当在中间再加点新的成分进去,比如干姜。 白刀子微沉思,轻声说,第二次试服,叫上林院长吧? 马衡圭看向白刀子,沉吟道,嗯,安全性保证了,咱就可以让他们几个参与进来。特别是,这天气逐渐冷了起来,他们夜值班也正好可以试试咱这个蜜丸的作用。 张尘隆笑了,扫视众人,朗声道,大家应该清楚,咱们的社会已经进入了新的时期,各个方面都在发生变化,生活习惯,语言已习惯,和过去相比,都已经大不相同。不说别的,仅仅是咱们相互之间的语言表达方式,今年和去年,明显有不同。就连这当地,都开始慢慢融进了书面语。 众人不明其意,纷纷看向他,眼中带有疑惑。 张尘隆微微一笑,略微提高声音,我的意思是,在这种情况下,随着生活习惯和行为习惯的改变,随着过去一些生活方式的被抛弃,就会让人更容易患上一些疾病,特别是这种伤寒类的。 说到这里,他略微一停,语气缓了下来,比如,过去,天一冷,大多数人都会穿上薄棉袄,而现在呢,大家为了好看,只会穿毛衣。这时候呢,寒气就会更容易入侵人体,以至于更容易被风寒所伤,寒邪入体的几率大为提高。从这个意义上看,咱们这个驱寒蜜丸,就会更容易被接受,它的价值,会顺着这个形势发展,越来越高!我相信,这个蜜丸,如果坚持做下去,经过几年的沉淀,往更大的范围推广的话,一定会引起巨大轰动。 关来家接上一句,我也相信,这蜜丸在任何一个时期,都会大受欢迎。只是,目前来看,这个蜜丸,也还只是在咱们小范围内算作大概制成。 说着,他扫视众人,语气逐渐凝重起来,从小范围成功,到小量成功,再到大批量成功,还要保证效果,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举个例子来说,做一个包子,做十个包子,做一百个包子,甚至做一千个包子,看起来一样,其实根本就是两码事,材料相同,做成的包子,却不一定都是同一个口味。 马衡圭点点头,缓缓道,嗯,这方面,也是我的短处。说实话,要说生产药,我可以保证配方,可以保证基础疗效,但要是保证批量一致,我没把握。以后,还要请两位多多指点! 听他这么说,张尘隆和关来家对视一眼,都笑了。 关来家轻道,老马,你这就是谦虚过头了,要是没有你的基础,制个屁的药!药方,才是一切的基础,我们只不过是在你的基础上进行累加。 张尘隆微微一笑,老马,在我看来,药方才是最核心的因素,你不熟悉制药的过程,这没关系,咱各出其力就是了。 马衡圭淡笑道,你两位,别这样说,咱还是看看接下来怎么进行第二轮试服吧? 说着,他看向关道红、木直根、游半易、马南归、孙皮理、林民侠六人,接着说,有劳六位,回去之后,继续观察一下,一定要记下不良反应。 林民侠点点头,马老师,我理解您的顾虑,我会在家里详细记下每一种不同的感觉。 白刀子闻听,略见兴奋,笑道,太好了,还是林姐细心,谢谢你! 关道红微撇嘴,轻道,刀子,你的意思是我们几个就不细心了? 白刀子笑了,关姐,你就别逗我了!我其实是想说,林姐在卫生院接触的病人范围更广,也更多,她肯定更了解不同的症状反应,能做出更细的记录。 一听这话,木直根、游半易、马南归、孙皮理齐齐点头。 孙皮理正色道,没错,从这方面来看,我们的确没有林民侠接触的病人多,也没有她了解的更深。这一点,不服不行! 木直根轻点头,认真道,这第二次试服,打算怎么开始? 马南归微微一笑,刀子,你觉得我们在村里跟自己家人试服一下,怎样? 游半易紧接着开口了,刀子,这样吧,我家小孩好像有点受凉,我就把这个当糖豆给他吃一吃,应该行吧? 白刀子连忙摇头,游哥,可别那小孩做试验!我还怕,咱还是等确认没问题了再给小孩吃,这万一再搞得小孩子染了风热,那可就麻烦了! 马衡圭面色凝重,看向六人,严肃道,刀子说得对,不能盲目试服,先咱们几个没问题了,再开始,这东西,虽然说对风寒没问题,可要是盲目服了,也真的会引发风热,要真是那样,这风热犯肺,可也是不简单的! 六人闻听风热犯肺,都是一惊,纷纷点头,眼中皆见慎重之色。 关来家和张尘隆交换个眼神,正色道,各位,老马说的对,这成药啊,和纯粹的方子略有不同。虽说,成药可以针对一类病,比如伤寒,比如风热,但不可以同时针对两类,更不可以针对三类。所以,试服必须有分别,咱们几个都是成人,也都是懂医的,所以,咱们吃了,暂时没问题,只能说明这个东西安全性可以,不代表这个成药适合一般人。 张尘隆看向众人,沉声道,是啊,要实现成药的普适性,还要不断调整最初的配方。就像老关说的那样,成药和单纯针对性治病的方子,大有不同,需要考虑普适性,需要不断的进行调整。咱们现在是蜜丸,将来或许变成颗粒之类,还是要看实际的效果,既要考虑方便,又要考虑安全,还要考虑疗效。 马衡圭缓缓道,是这样,方子只考虑疗效,因为是针对性的一次作用,还有复诊重开方。成药和这个不一样,很多情况都是未知的。 说着,略微提高声音,这个安全性没问题之后,在进行小范围试服的同时,咱们继续试制下一蜜丸,就针对风热,也是蜜丸。不过,这个风热的,就比风寒的要略有复杂了。 白刀子看向六人,淡然一笑,缓缓道,总的来说,咱们制成药的范围,大概就在热证的范围内,风寒要有,风热也要有。这些病,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我觉着,这是都是造成生活大麻烦的关键,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 说到这里,他略微一停,扫视众人一番,这才继续说道,过去,我经常帮人送行,看过很多人就因为这些不起眼的头疼脑热……就一命呜呼。所以,这才是最可怕的,但是,要是从一开始,这些小毛病就止住了,就不会有那些人提前走了! 一眼继续,众人都见动容,沉寂一瞬,纷纷缓缓点头。 白刀子淡淡的笑着,接着说道,伤寒的,当然不是只做这一个驱寒蜜丸,等这个稳定后,风热的也成型了,咱们再做下一个伤寒类的,嗯,我觉着还是蜜丸好,你们认为呢? 听了白刀子的一番话,关道红顿时笑了,刀子,你的意思是,咱开始就做三种成药了?可是……行吗?咱们的精力够吗? 白刀子和马衡圭交换个眼神,又向张尘隆和关来家微点头,这才看向六人,朗声道,开始的意思是,三年。三年做三种,我觉着,时间是够了。 一言既出,六人顿时滞住,视线交汇间,皆见喜色。 孙皮理先开口了,刀子,你的意思是,一直坚持下去? 白刀子微点头,笑道,当然坚持。说句吹牛皮的话,只要我活着,就不会停下来。哪怕是……这个诊所莫名的没了,我也会坚持。 林民侠闻言一愣,诧异道,刀子,诊所没了,是什么意思? 白刀子轻道,世事难料,但愿无事。 林民侠听懂了他话中之意,抿抿嘴,轻道,刀子,放心吧,我不能说诊所没了怎么样,但我可以告诉你,你做,我就跟着你做。 其余五人视线碰触间,相互点点头,纷纷表态,坚持跟着白刀子做成药。 这成药当然是不容易的,但所蕴含的价值,几人都能看的到,也大略知道未来的潜力有多大。如果真的像白刀子说的那样,三年后,三种成药全部成功之后,那推广之后,必然有很大作为!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如果白刀子真的带着大家把这个事情变成了现实,他们的名气,绝对可以扬四海! 信心,在这一刻,爆发在六人的心中。 第81章 入学考试录取犯踌躇 两个多月后,刚过阳历年,白刀子参加了夏缗中学的春季入学考试。 出乎他的意料,上午刚考完,校长章北其目送一起参加考试的三十二名春季考生离开后,却单独留他下来,让他暂时不要离开学校,在礼堂等结果。 白刀子心里很不踏实,感觉似乎有考试之外的事情要发生,佯做不解,坚持要离开,对章北其说,章校长,我先去我大哥家,下午再过来,行不? 章北其笑了,白刀子,你是有多不放心我们学校啊?没事,你就在这里等着吧! 白刀子微皱眉头,欲言又止。 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疑惑,章北其伸手揽过他肩膀,低声道,白刀子,你的事情,我们都清楚,陈汤中校长专门来找过我,跟我谈过你,另外呢,林英世也特地来过……而且,我们几个也都试服过你们做的那个伤寒丸,很好! 说完,便看向陪白刀子来考试的白诵律,接着对白刀子说,你大哥和我也是认识很多年了,要是对我不放心,你可以问问他,我这人怎样?当然了,我不会给你开后门,你的成绩也是决定你是否能够进入夏缗中学的关键。但是,我们夏缗中学也有破格录取的标准,不说别的,就凭你为考古队辨识古字,领衔制作伤寒丸,我们就该破格录取。 讲到这里,他停了停,继续说道,虽然这样,但我们还得按照规矩来做事。你懂? 说着,他话锋一转,不待白刀子开口,他声音略微提高,白刀子,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当然,我知道你的顾虑,说实话,我的顾虑和你一样,都是不想惹麻烦…… 这句话说完,他看着白刀子,笑而不语。 片刻之后,便离开了。 白诵律小乐,拍拍白刀子肩膀,让他耐心等待。 见大哥也是这个态度,白刀子只好同意。 大约一个小时后,章北其带着七八个人来了,都是面带微笑,满眼赞赏。 白刀子和白诵律对视一眼,缓缓起身,望着众人。 章北其带众人走到近前,笑吟吟道,白刀子同学,经过紧急阅卷,我们认为你完全可以直接录取。所以,欢迎你成为夏缗中学的第三千一百二十六名学生,白刀子同学! 教导主任李玄居大笑,白刀子同学,我们对你的早有耳闻! 白刀子有点懵,低声道,就这么简单就成为夏缗中学的人了?我怎觉得心里不踏实啊? 章北其和李玄居对视一眼,都笑了。 他身后众人也是跟着笑了。 章北其摇摇头,朗声道,那是对你,对别人,可没有这么简单。夏缗中学,没那么好进的,我们二十几年的历程,可不是白说的。 李玄居点点头,看向白刀子,大部分进入夏缗中学的人,在进来之前,除了会读书写字,其余的什么也不会。你不一样,不仅会读书写字,还能鉴识古文,更是以实际行动做出了专业人员做不到的事情,并且还制出了咱们这里完全没有的成药,就是那个伤寒丸。你这样的学生,能来夏缗中学,是我们的幸运了! 章北其接着说,你还有三份推荐,苗圃中学的,省立大学的,卫生院联合县医院的!别的不说,单说省立大学都来推荐你了,大学看上了眼,我们一个高中哪里还会摆谱! 李玄居微微一笑,还有啊,我们也不是说假话,刚才我们几个人认真看了你的卷子,发现你的成绩,同样也是不差! 这话一出,他身后众位老师,附和声一片。 白刀子看了一眼白诵律,随后望向章北其、李玄居等众人,朗声道,感谢章校长,和各位老师的关照,可是,我觉得,我好像还不够资格。 闻听此言,众人愕然,满眼惊诧看着他。 李玄居和章北其交换个眼神,看着白刀子,笑道,白刀子同学,你是有什么顾虑吗?我是夏缗中学教导主任,李玄居,李白的李,玄帝庙的玄,居然看不起我的居。 听他说的严肃中带有幽默,白刀子微微一笑,随即点点头,直言,李主任,我确实有顾虑。实话实讲,我来考试,是不想辜负我老师的一片心意,并不时非要考进夏缗中学。我也可以直言,我虽然还很小,可已经有了这一生的方向,也就是您提到的制作成药,我相信,继续坚持学习专业的知识,就可以慢慢积累更多。我的意思,不是说我不读书就可以,我只是怕读太多,反而会让我忘记最早的方向!不是有句话说,逐末忘本。 听他这么说,李玄居郑重点头,嗯,你说的对,大部分人,在接触到更多东西,开阔眼界之后,会忘记初衷。这很正常,人总是会选择最舒适的事情,这是本性,江上易改,本性难移,我们每个人都一样。所以—— 说着到这里,他猛然一顿,瞬间提高声音,直视白刀子,朗声道,所以,这世界上,只有极少极少极少的人才会脱颖而出。这个过程,不光是学习,还是自我考验,做到的,就是真正可以做事的,做不到的,就是那极少之外的绝大多数人。你怕这个自我考验么? 白刀子听出了他话中的激励之意,淡然一笑,没言语。 章北其点点头,正色道,白刀子,你的想法我理解,你不想忘记初衷,那就不要忘记好了。多简单的事情,害怕自己管不住自己吗?我觉得,你不会。 白刀子微点头,沉声道,我肯定是不会忘记初衷,所以,我才怕啊!我怕学的多了,年龄大了,就会慢慢的难以自我控制。 章北其再次和李玄居对视一眼,轻道,我们有个想法,愿意听不? 白刀子点点头。 章北其缓缓道,我们学校的卫生室,可以给你个位置,你平时在校的时候,学习不忙时,可以常去帮忙,或者直接安排你在那里住宿都可以。 李玄居接着说,这样的话,你即可以行医,又不耽误你学习。 白刀子心下一动,但仍是不动声色,轻道,谢谢张校长,谢谢李主任,谢谢众位老师的关照。我觉得,我还是得回去和马老师商量一下,听听他的意见。 说着,他笑了,看着章北其和李玄居,正色道,我觉着,夏缗中学的录取通知,不会马上就发了吧? 章北其和李玄居对视一眼,都笑了,显然,两人听懂了白刀子的话中之意,知道他已经答应入学夏明中学了,只是要回去问问马衡圭的想法,或者说是再次确认一下。 在他们看来,这白刀子是要照顾马衡圭的意见。不,是全面考虑马衡圭的看法,以及人生之道! 章北其淡然一笑,看着白刀子,悠悠道,你要是去问马衡圭先生的想法,或者说,征求他的意见,我完全赞同。我相信,马先生的想法可能会给你更多支持,他一定会让你来读书。 这时候,一直保持沉默的白诵律开口了,刀子,关于你自己的人生怎么走,我本来不该多说啥,可是,我觉着,你只要不冲动,怎着都行。 听他这么一说,连同章北其、李玄居在内,所有人都缓缓点头,满眼叹服。 李玄居笑道,诵律老哥,我觉得,刀子没有冲动。相反,他表现出了超出一般人的成熟和冷静。他说的没错,这个时候,是决定未来方向的关键时候,他要多考虑也是正常的。我支持! 众人随之点头。 白刀子淡然一笑,轻道,大哥,我没有冲动,将来,也很难冲动。 说着,他看向章北其和李玄居,说道,章校长,李主任,您二位放心,读高中的价值,是无限的,我不会轻易放弃,我只是不想因此失去更多东西,我只想在读高中的同时,得到更多有用的医学知识。 章北其微微拍手,轻道,既然这样,我尊重你的选择。 李玄居跟着说,刀子,我相信你会做出两不耽误的选择,也是最正确的选择。 白刀子点点头,随后和白诵律告辞离去,前往白诵律家中。 待他们走后,章北其和李玄居回到办公室,略作商议,章北其当即拨起电话,朗声道,接省立大学…… 没错,夏缗中学也有独立的电话。 很快,电话便接通了,陈汤中的声音传了出来,喂,我是陈汤中…… 章北其正了脸色,恭敬地说道,陈校长,我是章北其……嗯,今天白刀子来参加春季入学考试了……是的。不过,他并没有直接答应入学……也没有拒绝……他的意思是,回去问问马衡圭的意见……我懂,我知道马衡圭肯定会支持他入学。本来这个考试通知就是马衡圭来拿的……好的,好的,我去找老秦收一下白刀子今天的情况……陈校长,那我这边的请客,还要您多关照……好的,您放心,我一定让白刀子安心入学。 电话那头,陈汤中的声音很平缓,老章,只要白刀子在夏缗中学期间,再有点突破,那你的未来,还有什么担心的,嗯,好,先这样…… 章北其低叹一声,陈校长,说实话,我现在有点踌躇,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白刀子安心。现在的情况,整个都不是太明了。 陈汤中在电话那头沉默半晌后,才缓缓说道,你让老秦直接找马衡圭,把具体情况告诉他,他知道怎么做,先按照我说的办就行了。接下来的事情,马衡圭自然会把白刀子亲自送到夏敏中学。 挂断电话后,章北其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刚刚,他还真担心白刀子会直接拒绝入学,如果那样的话,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跟陈汤中交待,这么好的一个苗子,在自己手里流失了? 幸亏,白刀子还是冷静的,知道自己未来需要走得更远,所以才没有直接拒绝入学,而是选择了再次回去询问马衡圭的看法。 第82章 平静心态顾虑生死坎 这个时候,白诵律在夏缗城的家中,已经聚了不少人,有老者,有中年男子,也有更年轻一些的,都是男士。 王者塔和李品师赫然在场,看起来是这些人的主心骨,被众人推在中心位置。 白诵律的小徒弟高河,正忙前忙后招待着众人。 白刀子随白诵律走进大门,刚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王者塔和李品师面上一喜,站起身来,迅速迎了过来。 王者塔看着白刀子,笑吟吟道,刀子兄弟,你可算回来啦!听说你今天参加夏缗中学的春季入学考试,我们特地过来请你吃个饭。 李品师接着说,刀子,怎么样?我相信,你肯定是平推的! 说着,他便为白刀子介绍起身后众人。 一番寒暄后,白刀子看着一张张充满善意的脸,微微笑道,感谢你们能来,不过,我并不一定非要都夏缗中学。怎说呢,顺其自然吧!能上就上,不能上就不上,往后,该干啥就干啥! 听他这么说,王者塔大为惊异,刀子,你要是读了高中,继续学习医学,将来一定是一位很厉害的医生!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还说不一定要上呢? 李品师轻点头,刀子,我怎么听着——是你自己不想读呢?你可知道这样做,是放弃了多好一个机会啊! 另外一位年龄比较大的人焦急的说道,刀子小兄弟!这夏缗中学可是咱这百十里内最好的高中了,说实话,就连夷城中学都不敢说比夏缗中学厉害!你千万别放弃机会啊! 周围的人纷纷说道,你还是赶紧去上吧! 王者塔微思索,看着白刀子,追问道,不想上吗?还是为什么,是不是有别的原因?也或是有别的想法? 白刀子淡淡的笑道,这件事啊,哪有那复杂,我只是还不知道结果怎样?我要上有啥用,关键还是得人家夏缗中学要我才行啊!我再想上,恁诸位再想我能上,我也得考得上才行!最后,还得看录取结果,我自己说了管啥用? 李品师慢慢皱起眉头,露出一副不相信的模样,诧异道,刀子,你不知道? 白刀子微撇嘴,淡淡的笑了笑,随即,递了个眼神给他,便朝着屋里走去,同时热情招呼众人落座,摆出根本不想再谈这事的架势。 见状,王者塔和李品师对视一眼,也都没有再说什么,他们满眼疑惑,但又觉得自己貌似听懂了白道子话中之意。 白诵律也不多说,和众人略微交谈一番,便带着小徒弟往厨房去做菜。 当然,这些肉菜鱼,甚至连酒,也都是王者塔、李品师等人带来的。他们表示请吃饭,不如让白诵律亲自动手,有这个鲁菜大师傅在,外边任一家饭店,都不如白诵律,重要的是还低调,低调…… 说到低调,白刀子神秘的笑了。 王者塔和李品师注意到他这个表情,遂相互点点头,不再接着追问夏缗中学的事情,迅速把话题引到伤寒丸上边…… 等饭后众人分头离开,王者塔和李品师特意留在最后,很明显是有更多话要讲。 收拾完碗筷之后,已是下午两点,白诵律看着正在沏茶的高河,递了个眼神过去。 高河会意,这就搬个小椅子往大门口摘菜,视线余光四下观察着。 白刀子引王者塔和李品师往正房堂屋,围坐在八仙桌旁,白诵律立即拎了茶壶过来,白刀子立即接过,分别给四人倒上茶。 放下茶壶,白刀子和白诵律交换个眼神,这才缓缓开口,老王,老李,您二位这是秦叔让来的? 听到白刀子这话,王者塔和李品师没有任何意外,都是微微一笑,缓缓点头。 王者塔低声说,刀子,上午你在夏缗中学那里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哎,我说,你不是真的不想读吧?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李品师也是淡声道,刀子,你的决定,可是关系到你一生的方向,别冲动。多听听老人的意见。不说别人,仅仅是我俩,也是都觉得你应该读。当然了,你别的事情,也许很重要,可是,这个读书,是最大的事。我俩也知道,你会有别的途径进大学,不过呢,有些事情,需要到一定年龄才会懂。 王者塔微点头,沉声道,刀子,别嫌我俩话多…… 说着,他看向白刀子,见白刀子点头,他这才接着说道,出言语重心长,刀子,有句话你肯定知道,那就是——名正言顺。特别是在现在的情况下,名不正,真的会言不顺,所有的事情,就算你办的再好,一旦名义不在大势上,或者说不在基本认知中,办完了也是惹一身麻烦。这是我俩的个人建议,同时也是老秦的意思,希望你能认真考虑。 闻听此言,白诵律微微点头,看向白刀子,却没有言语。 听王者塔这样说,白刀子顿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他实在是弄不明白,大家怎么突然间就像不认识自己一样,好像自己就会盲目冲动似的。 不过,白刀子并没有多解释什么,因为这个时候,他知道,自己解释的越多,反而会引起更多的误解。 在他看来,读书当然重要,按部就班进入大学当然重要,但是,如果不能推动医术精进,等到自己过不了十八那个坎,书读得再好——等到一命呜呼,一切都是白忙! 相反的,就算是不读书,即使真的过不了十八那个坎,留下三种成药的成熟制法,对于自己家人,也算是没白活一会,甚至,在自己死后,这三种成药也能继续给家里提供有效的帮助。 这,才是白刀子真正顾虑的事情。 同样的,这也是他准备回去找马衡圭商量的根本原因。 他想知道,自己闯过十八那个坎的几率究竟有多少,确定过不去,就坚决不读高中,把全部精力都留给制药。 如果有超过半数的几率活下去,那就拿出一半的读高中,按步就班,照常规程序,进入大学,继续学医,然后择机开设药厂。 至于药厂的启动资金,嗯,有侯士双给的那八根金条做底子,不用担心。 并且,还有三种成药带来的基本推动,也会给启动药厂带来直接的推动。 当然了,这都是后话,在没有和马衡圭确定之前,白刀子决定,把这些东西,都当成最深的秘密,深埋在心底。 沉默许久,白刀子看向三人,缓缓道,老王,老李,大哥,我已经想好了,从我本心讲,我是想进入夏缗中学,再顺理成章的考入大学,或者说直接去省立大学读医学院的。但是在这之前,我必须先确定一件事,那就是我能不能顺利活到那一天。 闻听此言,王者塔和李品师大吃一惊,倏然看向白刀子,满眼都是诧异,却不约而同的,没有开口,似乎被这个消息震住了。 白诵律轻叹一声,看向他俩,低声说,刀子呢,因为前几年常帮人送行,嗯,也就是主持送葬仪式,所以,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吸入了疫气。差不多相当于吸入了咱们常说的死气,导致肺部受损,用他们医生的话说,这叫疫气。于是,也就决定了他能活多久,这个时间呢,大概就在他十八九岁的时候。 王者塔微愣,瞬间明白了,直视白刀子,轻道,我懂了,也就是大概你考大学的那个时间,只是这个判断…… 李品师微皱眉,低声道,刀子,我相信你已经确认过这个判断是正确的,不然,你也不会有顾虑了……我大概明白了,你想在有生的时间里,给家里多留点东西。 白刀子淡然一笑,接着说,这个事情,我送行多,看的很平常,并没有人任何恐惧感。只是想多争取点有用的时间,所以,我希望您两位给我保密,当然,你们可以告诉秦叔。除此之外,别告诉其他人了,尽量保密吧! 王者塔和李品师对视一眼,郑重承诺,刀子,放心吧,我俩不是没数的人。要不,老秦也不会信任我俩。 白刀子轻叹一声,笑道,我可没有不相信你俩的意思,就是不想被额外的事情干扰了。明天上午,我回去,到时候再请马老师帮我判断下,看看我最近身体的变化,有没有可能延长一些时间,或者说,我读高中会不会影响我继续做药。从我自己来说,我希望既能够参与高中的学习,又能保证学医不受影响!要是两个都能实现,到时候,我万一没了,留下的东西,也能更多一些,也算没有白来人间一趟。 听他把死之一事看的这样淡然,王者塔和李品师都沉默了,满眼叹服,同时流露出无尽的惋惜之意。 虽说这白刀子年纪很小,就展现出超人的能力和见识,但是,这么一个有潜力的人,竟然就要面临死的无声威胁,这到底是……可惜! 毕竟,一个人,再成熟,也要经过长时间的社会生活,才能真正发挥出价值来! 不过,如果白刀子能够平安无事,或者说,就算是不平安,能够活着,即使病魔缠身,也会大有作为。 再说了,他白刀子本身就懂医术,旁边还有个马衡圭,这活着的几率更大吧…… 想来想去,两人不再沉默了。 王者塔和李品师交换个眼神,同时看向白刀子,王者塔深吸一口气,郑重开口,刀子,既然你自己对自己的情况这样庆幸,那你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老秦那边,我们会如实回复,同时呢,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给我俩讲。但凡你提出来的,我俩一定做到。 白刀子微微一笑,正色道,好的,感谢您两位的关照。我也做个承诺,但凡我能继续活下去,您两位的事,就是我的事! 抱着最平静的心态,做最坏的打算,就是白刀子此刻的状态。 至于希望,白刀子并不考虑,他只看实际的状态…… 第83章 闹中取静装怂躲活动 毫无意外,马衡圭赞同白刀子的想法,同时表示白刀子迈过十八坎的几率超过六成。 白刀子这才放下心来,开始制作高中的生活计划,为自己确定精力分配。 接到消息后,章北其和李玄居也放下心来,并在春节前,亲自带人把夏缗中学录取通知书直接送到了老马诊所。 很快到了春节,白刀子、白祥赐、林英世等人和马衡圭共同在老马诊所吃了年夜饭。 席间,众人相谈甚欢间,略见忧虑,马衡圭表示,种种迹象表明,未来的几年,大家还要继续保持低调,并且坚持把治病救人放在第一位。 众人纷纷表态,坚决认同他的观点,各抒己见,述说自身不同的低调思路…… 直到新的一年到来那刻,众人相互恭祝之后,才分头离去…… 这一年,是有史以来罕见的春节最早的一年。 回家睡了两个小时,白刀子便起床,和往年一样,到南老渊旧三分场祭奠了白诵书,随后,径直回家中吃了马年第一顿饺子,便赶往老马诊所。 和白刀子一样,马衡圭也仅仅休息了两三个小时,便再也睡不着,便起床,让值班的两人早点回家,随后便回到后院,生起了火,煮起一大锅花椒水…… 白刀子进门时,他正在油灯下,不紧不慢包着素馅饺子。 见状,白刀子赶紧上手帮忙…… 半小时后,马衡圭吃完了这马年第一餐,便和白刀子认真谈起夏缗中学开学后的细节,以及相应的注意事项…… 正月十六,星期一,白诵律和马衡圭一起,各骑一辆自行车,把白刀子和行李一起送到了夏缗中学,住在白诵律县城的家中…… 几个月后的一天下午,白刀子正在夏缗中学卫生室帮同学搭脉,一个阴阳怪调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白刀子,终于找到你了! 白刀子微愣,抬头看去,几个看起来很精神的少年,笑呵呵的盯着他,个个眼中在放光,好似发现了稀世珍宝一样。 这几人,都是他的同班同学,家住县城,其中两个还是县医院的职工子弟。 白刀子看着他们,微微一笑,轻道,呀,哥几个,怎么这么有空啊?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一人嗤笑一声,讥讽道,白刀子,你就算再厉害,也无法比得上我们县医院,你不要痴心妄想成为医生了! 白刀子一点也不生气,诧异道,我能不能成为医生,重要吗?我是不会因为成不了医生,就不帮着大家减少病痛的,我受累点没关系,只要大家能够少生病就好了! 在他眼里,这几个都是屁毛事不懂的跋扈小孩,喜欢折腾人,不能呛着来,得顺着,哄着,但也不能屈服于他们的气势,不然就会很麻烦。 听到白刀子这样说,那几个人不禁哈哈大笑,哈哈,白刀子进红刀出的气势呢?你,你这家伙,真会说话,都找不到理由找你麻烦了!我们只想让所有都知道我们的威武,都知道我们是未来的希望,我们拥有无尽的前景!只不过,我们现在还缺一个神秘的助手!你来吧!你这种不急不慌的气质,正好适合这个位置! 白刀子淡淡一笑,摇摇头,讪讪道,神秘助手?那我可不行,我家里搞大粪的,神秘个啥啊?让人笑话还差不多,我只能给你们丢人,别人一听,呀,你们那个白刀子家里搞大粪的,听起来,多不好!再说了,也会损毁你们的形象不是! 几人闻听,纷纷点头,一人大笑,白刀子,还别说,你说的有道理,你人挺不错!嗯,就是缺少点威武的气势! 他们中的一个女孩看向白刀子,冷哼一声,就是!整天窝窝囊囊的,不像个男人!白刀子,你最好赶紧有点气势,要不然,别怪我们不带你前进了! 白刀子长叹一口气,自嘲道,唉,我硬气不起来啊,家里穷苦,从小见谁都怕,这辈子,也只能窝窝囊囊了!我这样的人,也不怕拖你们的后腿啊!要是你们需要药啥的,我可以帮忙,我可是没能力跟上你们的步伐了! 另一人大笑,好,我们也正有此意,你从今天起,就是我们的后备医生了。有事,再来找你! 说着,他猛挥手,冲着几人大喊,我们现在出发,去扒火车,咱们去燕京! 闻听此言,那几人一阵欢呼,紧接着迅速消失在卫生室几人的视线里。 这几人刚走,一旁卫生室医生田小兰轻舒一口气,忐忑道,唉哟,我天,让这几个小孩吓死了!一天到晚,到处乱砸,真的很害怕! 白刀子看向她,轻道,田老师,别担心,以后他们再来,咱就说好话,哄着就行了,别犟,一犟,他们就有借口了…… 听他这么说,田小兰和其他几人都纷纷点头。 田小兰缓口气,看着白刀子,低声说,刀子,你这也是闹中取静了,我得跟你学学,装怂,嗯,好办法! 几个正在看病的人也跟说,刀子,得亏听你的,没病装病……还是得有点传染的那种…… 白刀子微皱眉头,扫过众人,认真道,各位,我可什么都没说,别坑我! 众人会意,都无声一笑…… 一年后的中秋节上午,县医院以及十几个卫生院的人,都聚在了老马诊所。 主题很明确,就是请马衡圭介绍一下驱寒蜜丸和风寒蜜丸这两种成药的经验,同时决定在全系统进行推广。 马衡圭当然把全部的功劳推到白刀子,和参与制药的关道红、木直根、游半易、马南归、孙皮理、林民侠的身上,他表示,自己只是做了关键的配方指导,其中每一个过程,还是他们几人在细细操作。 同时,他不动声色强调了白刀子的作用,他笑道,这两种成药,最早的时候,是白刀子在实际巡诊中发现部分人在家里或村里熬药不便,而且因为不一定能找到砂锅,更重要的是,还存在把控不住火候的情况,导致所开的药,效果很差。于是,他就琢磨,如何保证药效,既能治病,又能不给大家带去麻烦和慌乱。经过不断的尝试,现实自己做浓缩液,却发现浓缩液有个缺点——难以下咽,后来,就想到了制作蜜丸类成药,既能保证药效,又减轻患者的负担。 说到这里,他略微一停,环视众人,接着说,具体的过程,我想大家都应该知道,比较繁琐,我也就不详细描述,制作简单介绍。总而言之,这两种成药的制作成功,是一件有利于大家的事情,说是解了燃眉之急,有点过,但我认为,至少可以解除大部分人的相应痛苦,甚至,可以进行预防!当然,这个预防的方面,还是需要大家一起来观察。 一阵掌声之后,县医院的院长赵故将开口了,他声音洪亮,据我所指,在这两种成药中,含有极强的有效成分,而且,这些成分产生作用,并没有添加现代成分,这就是我们最感兴趣的地方。我希望各位能够认真向马医生和白刀子学习,学习他们的钻研精神,把这个精神运用到我们的实际工作中去!争取你们在自己的岗位上,也能做出一番成绩来,不说像老妈诊所一样,能推出有效的成药,最起码,要把效率提高了!让大家安心,让患者放心,不要被自己的惰性所迷惑,要擦干眼睛,看清方向,努力奋斗! 话音刚落,想起一片机器热烈的掌声。 赵故将说完这话,拿了两种成药的样品,又和马衡圭、白刀子、林英世等人略作交流,便结束了这次现场会,要参会的各个卫生院的院长自行回去,而他,则留了下来。 等到他带来的那些卫生院长都走了,他这才笑盈盈的对马衡圭等人说道,马医生,刀子啊,不好意思,这种场合,我不得不讲些场面话!这时候,我要是不说几句空话,嗯,也就是正确的话,那就不对了! 听他这样说,大家都会心一笑。 赵故将在老马诊所待了很久才离开,连中午饭都没吃,马衡圭众人也没吃,一直陪着院长,深入交流这两种成药制备过程,细到每一个环节…… 下午三点,完完整整了解过这两种成药从配方到成品的过程之后,赵故将长出一口气,这才喃喃道,我明白了,这个方法,县医院做不了!我还想着,县医院成立一个自制药科室,专门制作成药呢。现在看来,也只能是想想了!条件不成熟,没有这种思路,再好的设备也没用,关键是,要是同样组织七八个医生参与制药,这其它工作也是做不了了!唉,好了,老马,这俩成药,还是你来做吧! 看马衡圭要开口,他摆摆手,接着说,老马,你不要往外推你的功劳,刀子和其他几人的作用当然重要,但是,如果没有你的把关,也是成不了。 马衡圭微微一笑,正色道,赵院长,一件事做成的关键,不在于技术,当然,技术很关键。但我认为,技术不是决定因素,人,才是决定因素。 赵故将点点头,叹道,是啊,所以,我才说县医院搞不了这事。 略一寻思,他接着说,老马,我懂你的意思了,咱们都是干实事的人,我可以看得出,你不是吹捧白刀子。在这个成药的制作过程中,他却是起到了决定性作用,没错,如果不是最早提出想法的人坚持,这事百分百成不了。既然现在成了,我个人提醒一下,暂时不要把他推得太高……你懂? 马衡圭笑了,看向白刀子,轻道,刀子,怎么样,我说对了吧?我早就说,赵院长也是实干家,如果不是场面需要,他才不会随便当众演说呢! 白刀子望向赵院长,讪讪道,赵院长,我那是怕啊…… 赵故将无声一笑,认真道,刀子,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你懂的,出于某些原因,我不能直接找你!要不然,我肯定从你们学校天天把你拽到县院,让你在我那里出力流汗! 说着,他微颔首,望着众人,压低声音,现在呢,大家继续保持低调,像原来一样,踏实努力,等到合适的时机,我相信,没有人会白忙活…… 闻听此言,众人顿时精神一振,都看向他,纷纷点头。 白刀子明白了,这个赵故将,也是个有想法的人,同样在以自己的方式躲避活动…… 第84章 考古结束惊现手抄本 经过将近两年的努力,考古队十七组在中秋节后不久,宣布袈门寺的考古工作宣告结束,等到接应的两辆卡车到来,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郭子历到夏缗中学找了白刀子,表示要带白刀子去一趟省城,白刀子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他表示,过两年再去,现在还是同时学习和学医。 白刀子轻道,最起码,要过了十八再去,或者,等高中毕业,考完大学再去。 郭子历懂了,提示白刀子,出言意味深长,刀子,无论你是否考上大学,你都要去,这个……你懂? 白刀子会意,承诺择机前往。 郭子历这就上车,带车队离去。 不过,郭子历在夏缗中学和白刀子的这次短短的会面,却在夏缗中学引起了轩然大波。 因为,关于袈门寺考古有特别发现的传闻,早就不胫而走,甚至于,有人还针对袈门寺写了本小册子,在夏缗城中流传,册子里,甚至附有一张张现场示意图,还有考古队十七组的成员名单,其中就有白刀子。 册子中对袈门寺考古的每一个过程,都有极其详细的描写,看起来就仿佛就是作者亲身经历一般,似乎他就在现场一直看着。 其中,对于白刀子的描写,说得更加夸张,讲他放羊时,偶然发现那里有东西,遂上报,才引来了考古队,也是因为这样,才有了进入夏缗中学读书的资格。 听起来,好像很合理。 一时间,引得大家竞相传抄。 不少人在看到这本小册子之后,纷纷表示,如果真的是真的,那白刀子绝对是非常了解那个袈门寺考古的真相,也势必得到了一些大家不知道的好处! 甚至有人认为,如果白刀子的情况,和册子里描述的一样,那白刀子知道内容和得到的东西,那价值,绝对超越了人们的想象,足以实现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这些手抄本,也被不少人传到了更远的地方,夷城,省城…… 不过,也有一些人认为,这本小册,肯定是假的,纯属就是胡扯。 毕竟,在一般的人的概念里,白刀子就是一个小孩子,这样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心思呢? 不过,也有人坚持认为,白刀子就是和册子里说的一样,并举出白刀子领衔制作成药为例,证明这一点。 在这些人严重,白刀子就是从袈门寺得到了东西,因为,册子里写得那些事,有很多线索可循,都指向了白刀子在实际中的作为,比如说,白刀子在夏缗中学卫生室帮着诊断,就是因为从袈门寺得到了医学经典,才使得医术飞速提高,而之所以能够制作出成药,也是从袈门寺得到了药方和炮制方法。 更有甚者,直接指出,老马诊所制作的那两种成药,开始的时间,就是从考古队入驻袈门寺不久后开始的,所以他们坚决认为,方子都是从袈门寺抄来的。 这些声音一出来,顿时在夏缗城掀起了一番热议。 而这个时候,白刀子则在秦朝苏的提醒下,坚持对这个册子不发表任何意见,只当做对这个册子一无所知。 但是,他还是让白诵律给自己找了一本,认真研究起来。 这天夜里,看着手中的袈门寺考古手抄本,白刀子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当然很清楚袈门寺考古的过程,但是,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能成为这种传言的主角之一,特别是其中对自己辨识文字的事情,说得可谓是分毫不差。当然,在此之外,就是胡扯了,他并不在意,但是,他很好奇,谁在搞这事情呢? 这本小册子最早的来源,肯定就是考古队十七组中的某个人,或者某些人,再或者,那就是附近村里协助夜值班的人了,而这本册子,就像一张告示,对自己做了标记,点名了自己,看起来,非常的让人讨厌。 做册子的人,究竟是为了某些目的,还仅仅是无聊,好玩? 这册子,到底是从谁那里流传来的呢? 难不成,真的是考古队员夜里无聊自己给自己找麻烦,而刻意写的? 再或者,真的有人从袈门寺偷偷拿走了东西,为了混淆视听,故意扰乱视线吗…… 想到这里,白刀子就有些激动起来,他觉得自己找到了方向…… 待到天亮,他迅速来到湖西办事处,找到王者塔,坦言此事。 王者塔听完,立即叫来李品师,白刀子这才知道,这个小册子流行的事情,已经在调查了,只是在悄无声息中进行。 而负责调查这件事的,正是李品师。 弄清白刀子的来意是因为这个小册子,李品师面色渐渐变得凝重,问道,刀子,我有件事情想问一下你,册子里说的事情,就你知道的情况来说,真实性有多少?是不是,你也知道谁,才最有可能干这个事情? 王者塔点点头,同样语气严肃,刀子,这个事情,如果处理不好,影响很大。你也知道,那里是层层保护着的,除了考古队员之外,能进去的外人,或者进去过的外人,也只有老秦、马医生,以及我们几个人。你和陈汤中校长,不算外人,我们知道,你有工作证,所以,你算作考古队的人。 李品师深吸一口气,接着说,刀子,这也是我们这段时间调查时,没有找你的原因。 白刀子微微一愣,笑道,意思是针对秦叔、马老师和你们几个了? 王者塔沉声道,刀子,确实有这种可能,所以,我们才慎重……要知道,这本小册子,现在已经摆到了夷城的桌面上。 白刀子闻听,顿时皱起眉头,老昂,你说什么?传到夷城了?那这个事情严重了,你从哪儿听到的消息? 李品师神色微动,似乎意识到什么,连忙解释道,是几个老主任送过去的,他们说,他们在一次调查工作之中,无意间发现大家都在传阅这个东西,而这里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所以,他们认为这个事情可能是真的,就想借用夷城的力量,把袈门寺考古的事情查清楚,免得有东西丢失。 白刀子沉声道,我只想知道,那个把手抄本送到夷城桌面的人是谁? 这时候,王者塔也意识到白刀子有所发现,轻道,他们都是夏缗城的老人了,在夏缗城这里很有人气。这件事情,我们也没有和他们有太多接触,具体过程,也不太清楚……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为了不和他们发生冲突,整个过程,我们都没有和他们有任何交流。 白刀子笑了,低声道,哦……那你们有没查过那些协助考古队夜值班的人,和这几个人有什么关系,有没有过接触呢? 李品师和王者塔交换个眼神,轻道,刀子,我觉得你似乎有所指,他们的思想情况变了,再不阻止恐怕真的要出事了……你是这个意思吧? 白刀子淡然一笑,拍拍自己的脑袋,戏谑道,我啥也没说,是真的啥也没说,你看!我脑子里这里有些萎缩,估计现在连考大学都没啥希望了,我觉得我随时都有可能挂了,所以……至于这册子的事情,还是你们自己拿主意。至于我,谁要是找我麻烦,我会拽着他一起死,反正,我也不一定会活过十八…… 听他这样说,王者塔和李品师相视一笑,他们听懂了白刀子的言外之意:他可以作证,考古队内里没问题,有的只是那些交接的人,以及和那些交接的人进行勾结的人。 说到这里,白刀子看着两人,突然笑了。 秦朝苏是白祥赐和马衡圭的老伙伴,也是大家的主心骨,要是他出了什么事,还牵扯到了自己,那自己岂不是一辈子都要于心不安? 这一刻,白刀子下定决心,不行!必须阻止那些人试图继续搞事的步伐! 沉思片刻,白刀子压低声音,对两人说道,老王,老李,我有办法让他们自乱阵脚。 闻听此言,王者塔和李品师对视一眼,皆见激动。 王者塔轻道,刀子,你说! 李品师也跟着点头,直视白刀子,满眼期待之色。 白刀子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在袈门寺分析古文时,所遇到的一些情况细细述说,说到关键时刻,听得二人连连点头。 待白刀子说完,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相互交换个眼神。 王者塔沉吟道,刀子,你觉得,陈校长真的愿意帮助们吗?如果我预料的不差,陈校长现在,估计自身也有不少麻烦…… 李品师点点头,我了解过了,陈校长现在也很低调,不问教学之外的所有事情。不过,只要能让这件事的真相揭示出来,我们愿意去试试。 白刀子微思索,压低声音,那好!这么说,我倒是可以考虑用另一个方法了!不过……这事有个限制,需要你们配合。 王者塔心下一动,刀子,你说。我们相信你的判断! 李品师跟着说道,现在整个夏缗城,真正进入袈门寺现场的人,也只有你了! 白刀子看向两人,神秘一笑,低声道,用他的矛,攻他的盾,谁点的火,就烧谁就好了!以调查组的名义,让参与袈门寺考古现场夜值班的人,举报向他们打听考古内容的人,这件事,要公开进行,不能只找他们自己问,让他们淹没在大家的眼睛里……我相信,那些人找这些参与夜值班的人的时候,不可能没有人看,不可能没有人听见! 闻听此言,王者塔吃了一惊,他还真没想到,白刀子对人性竟然有这么深的认识,不由得频频点头,赞叹道,刀子,你还别说,这个相互举报,还真的会有效。 白刀子笑了,既然他们喜欢放火,那就让他们体会一下什么叫炽…… 第85章 水落石出大学证明毁 出乎意料,消息发布后,举报信一夜之间,收到了上千份。 看起来,好像是大家都意识到这事的不简单。 在白刀子的协助下,王者塔和李品师逐个核对了举报信中提到的十几个人,全部暗中见了一遍之后,很快锁定了目标的五个人,开始寻找他们的蛛丝马迹。 这一查,又过了两个多星期,关于手抄本的传言并没有任何消停的迹象,依旧传的很热火…… 在跟着他们调查手抄本的这些日子里,白刀子一边小心翼翼的避开同学的视线,一边用心观察着他们工作的细节,认真体会两人的言行举止和逻辑,从中琢磨自己将来的风格。 白刀子很清楚,这是自己很好的一个学习机会,也是逐步熟悉处事方式的锻炼。 在这半个月,白刀子虽然没有直接和那些人对话,但却依然看出了谁最可疑。 按照白刀子对考古队的了解,自己作为配合主力鉴别文字新加入者,在进入的那个阶段,只是在努力做到完成郭子历的要求,除了定期为大家诊断,及应急救治外,自己并没有接触其它事项。 当然,这并不代表他没有观察考古队的每一个人,以及通过考古队内部的夜值班来判断当地来协助的夜值班人员…… 又过了几天,摸黑考古队的手抄本的事揭开了谜团,消息已经公布,瞬间震惊了整个夏缗城,并迅速向周围传去。 那几个人,果然是和白刀子说的一样,正是当初把手抄本送到夷城桌上的那个人为首的几个老夏缗城人。 他们能够钻到这个空子,只是因为秦朝苏等人只顾了对外,却疏忽了内部平衡,这些人看到机会,便试图取巧谋私,只可惜,他们虽然自认为做的极其隐蔽,却还是没能逃脱大家的眼睛。 与此同时,王者塔和李品师通过他们周围的人得知,这些人不但操纵了这个手抄本,还把从袈门寺那边偷偷拿走的东西放在夏缗城一处院内,这种典型的贼喊作贼,以及故意扰乱秩序的事情,让所有看过手抄本的人,从最开始的愕然,很快变得愤怒起来。 既然大家的情绪都被激怒了,到了不得不收拾的份上,属于那些人的惩罚,于是,顺理成章落了下来,然后,他们直接从夏缗城消失了。 很多年以后,夏缗城里仍有这个传说,直到那时,也没有人知道那几个人的去向。 在大家都知道的消息里,关于那几个人的事情,只提到祸乱秩序和诬陷考古队这两件事,没有其他。 至于白刀子,更是只字未提。 从夏缗城,到万马城,确认这个流言没牵扯到白刀子之后,很多人都松了口气。 有惊无险,白刀子自然也是放下心来,也吸取了教训,以更谨慎、更低调的心态继续学习、行医、研究成药新方…… 又一年之后,有关这个事情的消息,渐渐的弱了下去,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也只是极少一部分人谈起了。 这时候,除了成药的事,白刀子一直关注着上大学的事情,他按部就班学习着,同事按照要求,在万马城那边开了证明,并拿到了夏缗城这边开的证明,在他看来,双重证明,上大学应该问题不大了。 从白祥赐到马衡圭都失去了淡定,有些着急,很担心这个中间会出岔子,但白刀子却很沉得住气,他一点急躁的迹象也没有,他认为,既然该做的都做了,就算是上不了,也是理所应当的,能上的了,他自然会努力争取。 随着证明的提交,对拟订名额的考察开始了,学校里以及相应部门,都着手对每一个进入推荐名单的学生进行正面了解,准备进入流程了。 作为夏缗中学极具知名度的学生,这一段时间里,白刀子成为了考察组的第一个考察对象,但他们并没有直接找白刀子,而是先不动声色观察了起来。 在他们的规则里,上大学,重点是不能引起别人的非议,第二点就是要确实突出,通过学习、实践,特别是白刀子近三年的时间里,一直在帮着夏缗中学卫生室做诊断,这事,赢得了他们的一致认可,再加上两份证明,以及学校全体老师集体推荐,白刀子顺利通过了考察,成为一个等待进入大学的毕业生。 在白刀子通过考察的同时,他的同学们盯上了他,特别是那几个县医院的职工子弟们,他觉得白刀子应该请客,但他们知道,白刀子是一个比较拧的人,要是直接提要求,白刀子肯定不干,还会闹得很不愉快。 于是,他们就开始琢磨一个半要挟半玩笑的法子,也不要白刀子请太好的,一碗羊肉汤就好。 作为一个认真的学生,作为一个等待进入大学的人,白刀子根据之前的经验,是很想保持低调的,他很清楚,就算是自己再想有一番大作为,也必须首先低头做人,不然,就会落入陷阱。 这也是他被同学拦住,要求请喝羊肉汤的时候,产生的第一反应,他意识到,如果不配合这几个同学,对自己的大学之路,肯定会有负面的影响!但是,他又不甘心被要挟,思来想去,他还是发火了。 面对几位同学,白刀子冷笑不已,直接怒喝,滚! 一时间,大家都懵了,愣愣看着白刀子,不知如何接话。 良久之后,几人狠狠而去。 他们也清楚,以白刀子的性格,他拒绝请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大家觉得,自己作为城里人的权威,不容挑战! 几人商议之下,转回教室,假装认错,说是要看看那证明的样子,骗白刀子到教导处拿到的那两份证明。 他们几个跟着到教导处办公室外,从白刀子手里接过那两份证明,一人揽住白刀子,随后,剩下的人,直接拿打火机把那两份证明,烧了! 嗯,烧了,就是那样,直接点着了! 他们以为,白刀子会当场发怒,甚至会求他们。 然而,白刀子反应让他们很意外,让闻讯冲过来的章北其、李玄居等人同样很意外! 只见白刀子看着那烧起来的证明,莫名的笑了,眼里闪现的不是疯狂,不是愤怒,反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平静,很吓人,很诡异。 当他逐个盯过那几个同学时,眼里闪现的,就像是看死人的神色,极度的漠然…… 几十年以后,那些同学,包括在场的老师们,都说当时白刀子眼里的是死气。 就在大家被白刀子的眼神盯住的时候,白刀子突然仰天一笑,随即像当初送葬时一样,吟诵了起来,那感觉,就像是自己送自己入土: 三长两短补一长,平林烟,寒心伤。 六方五圆归四方,黄泉路,冥门香。 九阳八阴拜七阳,奈何桥,归引汤。 福养西南,立柱极往,长短早当。 魂程起,白尘烛青洋。 来世万千,上泥伫楼望。 生不忘,子孙登高房。 语别无光,早投新堂。 吟诵完毕,白刀子直视几个同学,开口如刮起了凛冽寒风,充满瘆人之意,似笑未笑,你们几个,都不会老死,一个个都会死于非命!我祝你们全家都死于非命!你们毁了我的将来,你们自己也没有什好处,为什么要给自家招灾呢?你们几个屙血的玩意,我不会对你们怎样,你们信吧?作恶,一定会有恶报,不是我报,就是大家都来报。我丑话说在前头,从今往后,别让我碰见你们。 说完,他转身望向章北其、李玄居等人,深鞠一躬,章校长,李主任,还有诸位老师,我对不起你们这两年多的培养,没办法,这大学,我是不能按部就班了! 章北其和李玄居对视一眼,长叹一声,唉,这几个孩子,干的什么事啊,这是! 话音刚落,李玄居冲着白刀子那几个同学怒吼,有你们这样的吗,自己上不了,还不让你别人上!你们难道不懂,这证明没法补!没有原始证明就上不了大学! 白刀子大笑,望向李玄居,李主任,你也别生气,您也别骂他们,这几个玩意,挨了骂,会报复您! 说着,他愣愣看向那几人,一个一个盯过去,缓缓道,我就回家,你们想干我,可以直接到我家来找我。 略微一停,他又冷哼一声,故意刺激那几人,讽刺道,我就怕,你们没有种渣! 这个时候,那几人呆立当场,吓懵了,满眼茫然,貌似已然失去了思考能力。 白刀子斜睨他们,又一个一个拍着他们的脸,继续说道,你几个得好好活着,可别横死了,要不然,你们可以就看不到自家人咋死了! 话到此处,那几人轰然醒悟,视线交汇间,齐齐跪倒在地,争先恐后,冲着白刀子磕起了头,一个接一个的,把头重重磕在地上,很快,额头磕烂了,流出的血,不停的溅到地上,随着磕头的持续,几人渐渐没了声息,晕过去了…… 白刀子冷冷看着他们,眼神平静,不发一言。 章北其和李玄居对视一眼,试探着说,刀子,他们…… 其他老师也跟着发问,这要是出事了,学校…… 白刀子明白他们的意思,这几个人要是就这样在学校里没了命,这现场的每个老师都脱不了责任。 他淡然一笑,对章北其道,送县医院吧,让他们爹娘看看,生了个啥玩意。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特别说明:没办法,众所周知的原因,这一章和上一章,不宜细细描述,只好散文式简略一些!虽然没几个人看,但说明还是要做的。】 第86章 全城震惊证明重新出 这事迅速传开,全城震惊,在王者塔和李品师略显无意的引导下,很多人涌上街头,开始为白刀子鸣不平,开始喊起了口号,最后形成了一句话:严惩纨绔子弟打击恶霸横行! 走上街头的人,愈来愈多,都是群情激昂,宣泄着愤怒! 很快,人群涌向了县医院,要求交出烧毁证明的那几个人,那几个人的家属却是消失不见,赵故将劝阻不住愤怒的人群,心急如焚,无奈任由他们在县医院搜索…… 到了这个时候,王者塔和李品师担心情况有变,迅速组织人前往劝说,同时发出通知,要求多个相关的人过来商议,如何处理这事。 接到通知的人,知道这是他们借题发挥,却又不得不前来。 这天是周四,大家心怀忐忑陆续来到会场,小声交谈着。 王者塔进来的时候,除了在县医院现场的赵故将,其他接到通知的人都到了。 李品师沉着脸,和大家打过招呼,便坐在门口,一言不发,摆出了许进不许出的架势。 章北其坐在一边,李玄居紧挨着他,两人对视一下,似乎意识到这事背后的不平常,皆是面色凝重,都不发言。 又待了片刻,看赵故将还是没来,王者塔看看时间,径直去了秦朝苏办公室,这时候,秦朝苏正在对着湖西地图认真观察着。 王者塔轻道,老秦,除了赵故将,都到了。 秦朝苏点点头,拿了一个笔记本,径直来到会场。 一进门,大家迅速安静下来,不再有交谈声,目视秦朝苏,但没有人出言,面色都凝重起来。 秦朝苏把笔记本轻轻放在桌上,然后抬眼,扫视全场,轻轻点头,随即开口,这事,大家觉得,该怎么办?你们看着办吧,从正常人的角度考虑,摸着良心做判断。 说完,拿起笔记本,转身就走。 众人愕然一瞬,皆见恐惧。 待秦朝苏身影消失,众人晃悟,这个烫手的热豆腐,可是落在自己身上了,怎么办? 沉默片刻,众人把视线集中在章北其和李玄居那边,纷纷提议,请他们两位先给个意见。 王者塔笑了,和李品师对视一眼,也把目光投向他们。 章北其和李玄居微愣,紧接着交换个眼神,随后和秦朝苏的做法一样,转而向大家要意见,并表示,如果大家不说,他们也不敢说。 这时候,王者塔拿过一张报纸,指着头版头条,朗声发问,这报纸上讲的必须打击的事情,不就是现在发生的事情吗? 李品师接着说,这报纸,我觉得各位都看过的,指的是什么事,大家也应该清楚,我们不需要多绕圈子。就说,这件事涉及的三个方面,第一,毁掉的证明怎么办?第二,恶意烧证明的人,怎么办?第三,愤怒的人群,怎么办? 听他这么说,大家都沉默了,个个面带惧意。没错,这三个方面,是这件事的关键点,也是最棘手的三个地方,一个不小心,就会…… 大家虽然并不知道,这次的事情已经成了某种契机,秦朝苏准备把那几个故意制造混乱的人找出来,然后再把他们悄无声息的转到生产一线。 但,大家在这一刻,都嗅到了非同寻常的味道,依照他们以往的经验:证明烧了就烧了……但是,现在这事竟然到了群情激愤的地步,这显然是有人在推动。 可是,他们也很清楚,这件事出现这个局面,完全符合正常人的反应,人群的愤怒没有错!那几个人,确实可恶! 这种事,谁先开口,谁就可能会输! 他们深知这一点,所以,刚才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把问题抛给最早看到现场的人,章北其和李玄居。 另一方面,他们也看出来了,秦朝苏之所以拂袖而出,就是想让王者塔和李品师全权决定处理方案,而章北其和李玄居这两人据传,和王者塔、李品师一样,都是深得秦朝苏信任的人,再考虑到白刀子在夏缗中学,乃至整个医务范围的影响力…… 想到这里,他们略作商议,便做出了决定,并很快形成统一的意见。 一位头顶略秃的中年男,被推出来做发言,他望向章北其、李玄居,随后看着王者塔和李品师,语气凝重,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处理这个事情,必须把刚才的三点都满足。 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第一,重开证明。但是,重开证明,我们有心无力。 王者塔闻言,点点头,轻道,只要达成统一意见,就可以办。 那秃顶中年人接着往下说,第二,把那几个公然挑战底线的人,揪出来,不然,就没办法实现第三点。第三,第二做到了,第三就没了。 李品师淡然一笑,嗯,那这第二,谁去办呢? 听他这么说,秃顶那中年男微一沉思,和身旁众人确认过眼神,这才重重点头,随即沉声道,我们一起去吧!不然,也不好继续。 他听懂了李品师的话,李品师之所以这么问,摆明了就是让他去办,是因为他和赵故将关系一向不错,亲自去县医院,有利事情的进一步处理,对大家都有好处。 他的心思,李品师自然能觉察到,当场就给写了授权书给他。 紧接着,王者塔当场起草了一份有关此事的处理决议,请在场的所有注意签字,并按手印,认真查看之后,这就让众人分头行动…… 当那几个烧掉证明的人,被秃顶中年男带人揪出来,并拉上车后,现场爆发出一片热烈掌声。 见状,那秃顶中年男很想借机当众讲几句,但他刚一作势,嗓子没有清完,便被旁边人提醒,别出风头,当心闪了舌头! 他恍然醒悟,当即冷汗淋漓,迅速带人离开现场,急急找王者塔和李品师商量下一步事宜…… 几天后,白刀子上大学的证明,重新开了出来。 消息放出,夏缗城上下再度泛出轩然大波,这可是前所未有,在此之前,夏缗城及所属,无论何种证明,只开一次,理由是,你丢了,那是你不珍惜,既然你不珍惜,何必给你重开…… 现在,白刀子的证明,重开了,可是开了先河。 一时间,白刀子的声名,迅速被推的很高! 重新获得证明,这对白刀子来说自然是一件好事,他似乎看到了自己在未来制药的影子。 大家都不知道的是,让白刀子重新获得证明,秦朝苏是有自己考虑的,他知道白刀子不一定真的需要这个证明,省立大学的陈汤中早就告诉他准备找个时机,直接破格招手白刀子进入省立大学,让白刀子同时学习古文字和中医学。他之所以坚持要白刀子开出证明来,就是考虑到,万一情况有变,陈汤中的决定被质疑的时候,白刀子不至于因此受牵连,进而防止白刀子半途被废,开了证明就不一样了,正常程序进入大学的,无论事情怎么变,都不会影响到白刀子的正常生活。 虽然秦朝苏和陈汤中并没有什么密切交往,关系看起来也一般,但陈汤中看重白刀子,那就意味着,两人的关系以后将是趋向于同一范畴。 再考虑到白刀子现在各方面都很不错,又是行医,又是学习,还主导制作了成药,秦朝苏也不怕因为倾向于白刀子而被人指责,因为白刀子的口碑,无论是校内,还是整个夏缗城,设置到夷城,也是有不少人认可的。 在这种情况下,夏缗城里,有点脑子的人,都不愿去招惹到白刀子。 但秦朝苏考虑的,显然和大家不一样,他敏感的意识到了无形的风险,那就是,一个人在不犯错的情况,最有可能被连累。 这,也就是他坚持让白刀子重新获得证明的根本原因。当然,处理这些个破坏者的过程,也顺手把自己身边的不安分者震慑到,也是另一种目的。 这一天,为了表示此事告一个段落,也为了证明大家对白刀子关心,秦朝苏安排王者塔和李品师,当众把白刀子接到办公室,为办事处的人逐一介绍。 那天,在场的人都很热心,他们看到白刀子进来,纷纷向前安慰,恭喜,握手,忙成一团,气氛和煦到了前所未见…… 白刀子毫不怯场,微微笑着,和众人一一握手,耐心交谈,没有骄傲,也没有消沉,只是在平静中透着和缓,以及那若有若无的从容之气。 到了那个秃顶中年面前时,他仅仅我这白刀子的手,满脸堆笑,开头几位热情,刀子啊,谢谢你,让我们找到了那些害群之马! 白刀子愕然,不知如何接话,只好讪讪点头。 而实际上,那秃顶中年男见到白刀子就来气,在他看来,要不是白刀子,自己也不至于只能待在房间里喝水抄报了。但同时,他很清楚,要是白刀子的事情,不解决,恐怕自己这抄报都没得机会了……他只怪自己运气不佳。 此刻,他面对白刀子堆笑,既是真心,也同时透着假意。 白刀子意识到了此人眼中的纠结,遂朝着他淡然一笑,诚恳道,您受累了! 那人闻听,大吃一惊,怎的,这小子知道我? 见他面露惊色,白刀子无声一笑,快步跟上秦朝苏的脚步…… 而那人,却是呆愣当场…… 第87章 因势利导引人做设备 这秃顶中年男叫杨会浦,并不是本地人,十年前从海都请来,专门为夏缗城解决粮食安全问题的。让夏缗城人想不到的是,杨会浦在解决了难题之后,感觉自己留在这里比在海都好,他觉得,在这里没有人排挤自己,比海都的日子好过。 用夏缗城的话来说,他在这里,就是瘸子里的那个将军。 所以,杨会浦主动要求,留在这里,秦朝苏同意了。 事实上,夏缗城也确实需要他这样的人,既然他主动留下来,那大家也都对他格外关照。一来二去的,渐渐的把杨会浦的傲气培养了出来,不知什么时候起,他身上的那种谦虚没有了,多了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客气。 那是一种,明明很有礼貌,可你总会很别扭的感觉,满口都是好好好行行行一定一定一定,可临了,总到最后才给你一个解决思路。 没错,也就是一个思路,没有任何实际的行动。 当然,他也没有恃才傲物那种臭毛病,照样保持低调,只是,遇事喜欢保守处理,再不会传授技术给别人。 保守自己的技术,防止自己被替代,这本来无可厚非。 但,要是因此为理由,而忘记了自己应该解决的问题,并对整体进程形成了阻碍的时候,大家就不乐意。 很快的,投诉就到了秦朝苏这里。 对于如何处理杨会浦这件事,秦朝苏很谨慎,他没有做出直接表态,而是让大家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反问大家,是什么造成了杨会浦的保守和警惕,是不是让杨会浦感到了威胁? 大家都不明白,却也没有继续追问秦朝苏。 虽然不了解秦朝苏,但所有人都极为清醒,如果杨会浦成为了阻碍夏缗城和整个湖西的发展,秦朝苏绝对不会纵容,一定有更妥当的处理方式。 也正是这种心态,在面对白刀子证明被毁,第一个被推到前台处理问题的人,正是杨会浦的时候,大家一瞬间理解到了秦朝苏的深谋远虑。 明眼人都看得出,如果杨会浦把这事处理好了,他会继续得到夏缗城的尊重,以及相应的认可。 如果处理不好,那从此就会落入被冷落的那个圈子。 杨会浦花了十年的时间,从技术转到安全领域,自然不是泛泛之辈,当然也看出了秦朝苏的用意,而他更清楚,秦朝苏的用意,必然也代表了大部分夏缗城人的意思,所以,他当时很果断,只是略作犹豫,便冲上了最前边。 让他意外的是,事情处理完,虽说没有被冷落,可却转入了安全的技术工作,并被告知,这个岗位更能发挥他的优势。 杨会浦懵了,也瞬间清醒了,意识到自己过去的某些做法,招了众愤。再三思考之后,他下定决心,认真起来,改掉毛病,重新找回昔日的荣光。 他没想到,这个白刀子竟然也知道自己,并且还说了这么一句话,几个意思? 说什么受累了? 吓唬我么? 一时间,杨会浦患得患失……他决定找王者塔和李品师问问,这个白刀子到底怎么回事,不就是一个懂点中医,偶然弄出了成药的一个小孩吗? 良久之后,当听王者塔和李品师明确讲了白刀子和白祥赐、马衡圭的关系,以及白祥赐和秦朝苏的关系,特别是他们当年之事,以及白刀子和马衡圭等人做出的那些成药并不是偶然的时候,杨会浦终于明白,自己成了那只被推到猴前的被割了脖子的小公鸡! 震惊之余,他向两人请教,出言极为诚恳,还请两位指点一下,今后我该怎么做才好? 听他终于发问,王者塔和李品师对视一眼,相互点点头,两人明白,这个杨会浦多半是记住这顿打了。 略沉吟,王者塔缓缓开口,老杨,你有没有离开夏缗城的想法?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离开,是十年后,二十年后,还是三十年后? 杨会浦愣了,不知如何开口,嗫嚅着,没言声。 李品师微微一笑,轻道,问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不同的离开时间,决定了你今后——不同的做法。 沉思片刻,杨会浦沉声道,说实话,我不想离开这里。其实也不是回不去,只是我很清楚自身,我回去的话,只能是一颗不起眼的螺丝钉!我也不掩藏自己的私心,在这里,最起码还能是钳子。 李品师笑了,好,就喜欢你这样直接说话! 王者塔接着说道,对,有些话,在外边扯一扯就行了。真实想法,关起门之后,咱还是讲内心最真实的,带有私心的才是最可靠的。 杨会浦点点头,不说话,眼中略见忐忑。 他不清楚这两个人会不会给自己有用的建议,但有一点他可以确认,这两个人不会给自己挖坑,遂直言所虑私心。 果然,王者塔和李品师没有让他失望。 王者塔和李品师交换个眼神,相互点头之后,看向杨会浦,低声道,对了,老杨,这边有个事想得到你的协助,不知你不会回愿意?但有一点,我们可以保证,对你没有任何坏处,只是需要你贡献出一些技术来。 听王者塔这么说,杨会浦眯眯眼,心中很诧异,想说什么呢?莫非是想利用自己的技术搞点私利……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暗道,不对,谁都有可能搞私利,这俩——绝对不会。 王者塔和李品师视一眼,并没有出言催促,他们都看出了杨会浦的犹豫,知道他一定是在乱猜测了。 李品师看了杨会浦一眼,知道他不知如何询问,似乎不想让他尴尬,点点头,沉吟道,老杨,这话咱们先说到这里,以后有时间再聊吧…… 意识到这话里有送客的意思,杨会浦有点慌了,迅速起身,急道,别这样啊!我叫你两位大哥,王大哥,李大哥,有什么事——直接说吧?既然都说对我没有任何坏处,我还犹豫个什么东西! 王者塔微微一笑,突然伸出两手,紧紧握住杨会浦的手,摇晃一下,低声道,老杨,之前的事,我实在很遗憾,你也懂,哪种情况下,我俩也没有办法,只能先考虑大局,实在没想到竟然对你的影响这么直接,我们实在应该向你道歉…… 杨会浦心里暗自腹诽,连上却显得发懵,轻道,这算啥,本来就是我处事有问题。到底什么事啊?你这样一来,把我得有点害怕了…… 王者塔这样说,其实就是摆个姿态出来,也是给杨会浦一个台阶下。 杨会浦当然懂他的意思,自不会说穿,只讪讪一笑,等待他两人继续往下说。 这时候,李品师和王者塔交换个眼神,开口了,老杨,你本来是搞机械的,最初来夏缗城是为了解决粮食安全问题,又全面负责过安全领域,现在呢,也是在为安全做事……所以为老马诊所重新设计一套生产工具,把那些手动的惠夷槽、制丸机等设备,变得既能机械运行,又能保证安全。 王者塔点点头,跟着说道,怎样,愿意做吗?如果你愿意,咱们就专门搞个这样的工厂出来,让你发挥专长!我们接到通知,这个事情已经报上去了,你要是不愿意做,我们再找别人。 杨会浦微惊,但很快释然,苦笑道,这个事情,我做就是。不过,我有点担心,就是这次的事情,我怕会有人对我有意见。 王者塔看他一眼,装作恍然的样子,笑道,老杨,这次事,你自己只要不提,专心做事,放心吧,很快就会被大家忘了。再说了,大家的关注点本来就不在你身上。只要你自己不往上面撞,就没有人老盯着你,懂? 杨会浦一愣,随即嘀咕,这两人显然是在帮白刀子了,或者是在帮那个马衡圭,但这理由找的合理正当啊…… 但,他想归想,却不敢揭穿,他很清楚,只要揭穿,自己…… 随即杨会浦想到,不管他们怎么帮白刀子和马衡圭,或说老马诊所,自己都只是那个听话做事的,就算将来万一有事,那也是他们主导的。更重要的事,他意识到,今天,自己必须要有个诚恳态度!面前这俩人,可是关键角色,今后要想不被人抓老底,那必须和他们搞好关系,嗯,这很重要,即使搞不好,也必须拿出态度来。 念及至此,杨会浦,好,这事情,我接了!需要我做什么,怎么做,你们直接通知我就好。如果,我忘了应该怎么服从,请及时纠正我! 李品师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似笑非笑,若有所指道,那么,老杨,你觉得应该从哪里开始呢? 听他这么说,杨会浦顿觉尴尬,他知道,自己的迟疑被看出来了,神色为之一僵,压低声音,这个……其实,我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不过,我倒是有建议,先确定需求,再确定计划。 说到这里,他似乎意识到什么,心下一动,沉声道,如果仅仅是只给老马诊所提供,那就完全没有必要成立个厂子。如果,已经上报,那就是说,还要给其他地方提供。既然需要给其他地方提供,就必须先知道——基本的预估量。 见他终于进入了生产者的角色,王者塔和李品师对视一眼,相互点点,眼中皆见慎重。 王者塔淡然一笑,看向杨会浦,正色道,老杨,实话给你讲,我们的目标是做出能够改进传统中药制成药的制药工艺的设备,而老马诊所正是我们在报告中设定的设备试验单位。 杨会浦这下明白了,神色一松,认真点点头。 正在此时,白刀子和秦朝苏一起进来了。 见状,杨会浦立即起身,正待开口,秦朝苏却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同时转头看向白刀子。 白刀子笑了,上前一步,双手紧握杨会浦双手,轻道,谢谢! 莫名的,杨会浦头上冒出汗来,暗自心惊,闹了半天,这俩人在门外听着呢…… 第88章 各怀心事支持做研发 秦朝苏看向杨会浦,认真道,找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不容易。而你,正合适,不仅值得信任,还懂技术,也有魄力! 杨会浦不想躲闪了,自嘲一笑,老秦,感谢您的信任,我会配合好! 他出言坚定,他知道,不管秦朝苏信不信,不管怎么问,只要态度好了,就没有什么不可能,既然他们都坦然了,自己也就没有不能说的了,不然,自己一定会被冷落。 秦朝苏当然看出了他此时的想法,既然他坚称自己想明白了,那是绝对不会再搞什么二心了,只要他想和大家修补好被他自己破坏掉的关系,那就留给他这个机会,至于他能不能重新获得更多人的认可,那就看他自己以后怎么做了,主动权还是在他自己手里。 想到杨会浦现在的尴尬,和他技术上的背景,白刀子心思微动,既然杨会浦这样说,很明显,他起码对自己在机械方面的技术有一定自信,那就暂时让他来试试吧,不然,这个时候,真的不好再找到一个这样的人。如果杨会浦能够踏实去做,对大家都有好处。 这时候,秦朝苏开口了,好!老杨,我相信你是真的想做点事,既然你现在认识到以前走了弯路了,那我们就开始新的步伐,咱们一起来,把这件事做好! 虽然知道秦朝苏说的可能只是场面话,但杨会浦很清楚,秦朝苏能这么说,还这么有耐心,实际上,已经相当不错了,起码考虑自己的技术背景,遂笑道,是!谢谢老秦还信任我,谢谢刀子给我这个机会! 白刀子笑了,老杨,你谢我干啥?您别闹,我该谢谢您还差不多! 秦朝苏微微点头,正色道,其实,一个月前,我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就想找你,没想到,这段时间,突然有急事,就放下来了。也没成想,这又出了这个事,正好,顺理成章,让你出面,接着,就让你来做这个事情了。嗯,你和白刀子多交流,争取早点弄出个大概计划来。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俩好好沟通!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杨会浦望向白刀子,神情微动,很是感慨,暗道,唉,这小子现在就是事实上的指导者,说话要是嚣张,也得听啊!千万不能和他把关系搞僵,虽然他是个小孩,但自己的未来,可能就会由他的一句话决定了。 他一边揣测一边赞叹,刀子,我叫你老弟,怎样? 白刀子此时似乎猜到杨会浦内心所想,看得出他有自我压制情绪的举动,心中暗笑,你怎样,我不管,只要好好做这件事就行,不然,你要是把大家都惹火了,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但他想归想,并没有直接讲出来,他清楚,面子嘛,总是要给的。 他微微一笑,轻道,老杨,以后,这方面还请您多多指点! 这时候,李品师开口了,刀子,你给老杨讲讲,手工的是什么样的,机械的是什么样的? 白刀子点点头,望向杨会浦,侃侃而谈…… 看着缓缓讲述的白刀子,王者塔感受到了那眼神中的坚定和自信,也,似乎还有若隐若现的从容。 略一沉思,他立刻明白,虽然白刀子只是在讲一种构想,但很明显他已经下了绝不妥协的决心,不管这机械能不能在这里搞成,他这个人,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同样的,李品师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目光微眯,认真看着白刀子,心里一动,既然老秦让自己也参与这件事,那此刻就是自己和白刀子进一步拉近关系的最佳时机,向他表明自己对他白刀子个人的支持。 想到这里,李品师不再犹豫,轻咳一声,然后道,老杨,我认为刀子的思路很接近现实,是正确的,也是及时的,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克服所有困难,全力支持你们把这件事落到实处。 这话一出,三人表情微变。 白刀子心里感到很意外,他之前已经了解清楚了,李品师在夷城工作的时候,虽然是在工厂里,但他那是做磷肥的工厂,在他转到夏缗城工作后,秦朝苏看上了他的踏实和机敏,让他来协助王者塔……这样看来,他对机械好像并不熟悉,难道他自学过吗? 但此时,李品师却毫不犹豫的认可了自己对制药机械的设想,这是为什么?是他真的懂?还是想借此机会示好,希望和自己成为好友……可他似乎比自己大了很多?再或者,是赢得秦朝苏的更多青睐? 杨会浦同样警察,但没有看向这边,只是在心里暗自琢磨,咦,这还是那个高傲的助理吗,这时候当面向白刀子示好,这是在暗示自己,还是警告自己呢? 同样的,李品师刚一开口,王者塔就听出了他的话中含义,这是表态啊,沉思片刻,他也有了这种想法,他知道,虽然自己和白刀子已经熟悉,但并没有什么深交,顶多只是有事碰面,没事各忙各的。 现在,既然李品师先自己一步示好了,那自己也应该要有个动作,既然这事是上面要的,是正当的,符合程序的,也有秦朝苏的支持,那自己就非常有必要表明一下对白刀子的支持态度,就算是不求成为忘年好友,最起码以后见面也不要瞎客气。 看李品师表情,王者塔突然懂了,如果他们两人坚决表态支持,加上杨会浦的实际行动,那日后这事正式公布之后,就不会有谁敢胡乱提出质疑。哪怕就是真的有人想找麻烦,也得掂量掂量,既符合要求,又有实际支持的事情,凭什么反对? 念及至此,王者塔决定也郑重表明自己对白刀子的支持,他望向白刀子,缓缓道,刀子,李品师说的,也是我想说的,我作为和你已经熟悉的人,对你的人品还是比较了解的,对这件事,我不仅完全赞同,也可以给你个承诺,如果有必要,哪怕用我个人的力量,也会对你支持!你需要物,我帮你找,你需要人,我们发动起来,找到你需要的每一种人…… 听王者塔这么说,李品师暗暗松了口气,王者塔能站出来就好啊,只要两人都表达出了坚决的支持态度,等这事正式公布之后,面对可能会有的质疑时,白刀子就能感受到两人的善意。而同时,两人也能得到能力的肯定! 白刀子微眯双眼,淡然一笑,不动声色,他听出了两人的言外之意,这是想自己示好的同时,也不忘为自己找铺垫了。 他暗道一声,果然还是大块的姜比较辣啊! 略停,李品师望向白刀子和杨会浦,正色道,这次开始研发制药机械,也算对咱们的挑战了,之前,从来没有过这样规模性的事情。从眼下来看,真正实施起来,肯定会有很多困难,比如制图,比如动力,比如材料……等等这些,都需要时间,可不敢急,也不敢粗心。所以,我觉得,这件事,第一步,还是先确定制药的基本标准。我的意思是,先确定要制什么样的药物,在确定机械的设计,等这一步做好了,再进入实际的操作…… 他此时的想法很简单,先求稳,让设想变成图纸,然后再进入实际操作。 待他讲完,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图,他是怕一步错,步步错。 看起来有点保守,但,在眼下这个什么都没有的状况前,李品师的这种想法,倒是最贴合现实的。 杨会浦敏感的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由眉头皱起,自己是被指定配合白刀子的,自然有自己的思路,李品师这么说,显然是一种质疑,同时又隐隐透出对自己技术水平的那么一点点怀疑。 但他很清楚,李品师说的这些,是很有道理的,如果自己贸然反驳,那似乎不利于自己,也会让白刀子看轻了自己。 但是,不反驳,白刀子就不会看轻自己吗? 杨会浦踌躇了,顿时陷入沉默,也不言语,做思考状。 与此同时,王者塔认真回想李品师说的这些话,意识到,这四个人的意见必须的尽快统一起来,他本想接着说话,但见白刀子没啥反应,遂放弃发言的想法,转头看向白刀子。 到了这时候,白刀子知道自己该说话了,不管怎样,李品师说这话,还是为了整体考虑,毕竟,出发点是为了大家不招惹麻烦,自己必须坚决认同,要不然,这件事,或许一开始就等于结束了。 他笑了,点点头,认真道,我认为,老李的意思很正确,现在的情况,确实不是很适合直接动手的时候,我们现在面临的是一片空白,啥都没有,想急也急不起来…… 白刀子不紧不慢,先认同了李品师的看法,略微一停,接着说,不过,刚才听了老李说的,我认为可以从另一角度来看。有句话,走一步看一步,也不一定就是贬义的,说不定,哪一会就会给咱们一个惊喜。当然了,我也很清楚,这种没有任何经验,也没有任何参考的事情,要是向做起来,那是——肯定需要思前想后,十分慎重才能动!要是,急匆匆就开始,大有可能会直接失败,不但做不出来,还是形成大量浪费,甚至还会影响你们的形象…… 一席话,听得三人连连点头,面露欣慰,这白刀子,会说话啊!反对的,都不露声色的。 白刀子微微一笑,并没有琢磨三人表情,只是接着说,你们公开的先制图,我呢,就和马老师,直接开始改制,然后,再拿到台面上参考。 三人顿时笑了,这样好,不惹事,也能直接开始,同时还奠定了白刀子和马衡圭在这事中的核心地位。 第89章 初入大学古书引注意 省立大学医学院正式成立,只不过和原计划有点出入,原本直接开办学院的规划也变了,定在省城的选址改在了夷城,第一届学生统编为省立大学医学院实验班,只招收二十三人。而原本,直接开班,计划招收一百五十人。 虽然这种改变,对大多数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甚至为之沮丧不已。 但对于白刀子,却算得上意外之喜了。 夷城到夏缗城只有一百里路,从夏缗城到万马城只有四十里路,而医学院要是设在省城,那就远了去了,从夏缗城开始算,最近的路也得接近六百里。 这种距离,白刀子可以经常回家。 他甚至已经开始考虑,骑自行车从万马城往返夷城。 想到就做,一个月后,落实了设备研发的构想,白刀子在万马城领取了入学通知,隔天,在夏缗城住了一晚,天刚亮,就骑上自行车,悠悠赶往医学院。 路不太好走,直到中午,一口气骑了六个多小时车的白刀子,才气喘吁吁,赶到火车站对面的省立大学医学院。 接到门卫通报,在陈汤中的安排下,早已等待的医学院院长齐九满,带着两人急急赶来,亲自迎接白刀子。 顾不上带他去吃饭,齐九满就把白刀子领到自己办公室,笑吟吟为白刀子介绍身边两人,教务处李全一,社会处袁介甘。 刚为两人介绍白刀子的时候,一个满脸书卷气的女孩直接进门了,看起来,和三个人都很熟悉。 齐九满望见,立即笑了,晨英啊,快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个呢,就是白刀子。刀子,这是米晨英,抗生素厂派过来学习的,等开课后,和你一个班! 米晨英和白刀子相互点了点头,并没有其它动作,也没有说话。 略沉吟,米晨英走到齐九满身旁,问道,舅,你找我什么事? 齐九满和李全一、袁介甘视线交汇一瞬,看了米晨英一眼,笑道,这事啊,改天和你说吧,现在刚好有事情,你去食堂,帮白刀子先打份饭,送到那个房间。我们三个,先和白刀子单独谈谈,你先出去吧。 听他这么说,米晨英立刻转头看向白刀子,眼里充满佩服之色,可惜,白刀子只对她无声一笑,并没有太多表示。 米晨英叹口气,对齐九满三人说道,好吧,您三位继续聊哈,我去给刀子同学弄饭去。 白刀子望向她,诚恳道,谢谢! 米晨英嫣然一笑,点点头,径直出门。 待她离开,白刀子看向齐九满,苦笑道,齐院长,您这么做,那以后,我留给大家的印象可不好了…… 齐九满笑吟吟一拍桌子,站起身,轻道,行啦!你这,小子,别想那么多,我都听陈汤中说了,也听秦朝苏说了,他们对你统一的评价,什么都不怕,连万一都不怕啊。区区几个同学,还有几个老师,你怕个啥? 李全一看着白刀子,说道,你是个聪明人,你的事情,我们都了解的很详细。所以,对于学习之类的事情,应该不需要我们太过于费心思。我们最关心的,就是想知道,这接下来几年,你想怎么做? 白刀子叹了口气,点点头,他当然知道,李全一所说的是什么意思,无非是想让自己的试验、研究成果归属于学院。 略沉吟,袁介甘缓缓点头,对白刀子说道,我们商议过了,在行政楼这边,给你准备了一间屋,是个套间,可以住,可以学习,也可以做试验。 白刀子一愣,看着三人,满脸惊讶,这也……现在就弄好了吗?这也太意外了!别人不会说闲话吧? 齐九满翻了个白眼,笑道,废话!我们敢做,肯定早已经考虑过各种可能了,都已经把各种设施弄好了,你还担心啥! 白刀子微思索,仍有迟疑,哎,这样不好吧…… 李全一瞪了白刀子一眼,啐道,哪来那么多不好?你又没让你干什么坏事!我们也没干什么坏事!快点啊! 白刀子深吸一口气,不再矫情,轻道,谢三位老师…… 四人出了出了办公室,下楼陪白刀子推起自行车,往那个房间走去,路上,齐九满给白刀子介绍,说到抗生素厂那边现在主要是在仿制,但主要目标是实现自行研发,这个目标,其实正是医学院筹备在这里的目标,但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短期内难以实现,越是激进,越是证明仿制和研发之间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线。 白刀子点点头,淡声道,这个事情,我来时,马老师跟我说过了……需要另辟蹊径。 袁介甘看了看李全一,微点头,突然说道,刀子,你有时间,我能不能请你帮学校搞点试验药出来啊?特别是你那个风寒丸。 白刀子懵了一下,赶紧停步,看向袁介甘,诧异道,实验药?您不怕我药没弄出来,倒是惹出一堆麻烦吗? 袁介甘笑了,一本正经摇摇头,正色道,怕什么?哪有那么多麻烦啊?我知道你可以的,很专心,而且,我觉得你这个人很有韧性,所以,才想请你帮忙。 白刀子顿感无语,说道,我哪里有韧性了?我只是喜欢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又不怕搞不成杯人笑话罢了。 齐九满微微一笑,点点头,接着开口了,刀子,你的心思,你的担心,这我懂,他们俩,也懂。所以啊,我们早就做好了各种准备,你不要担心,这几天,开课之前,你只管做好几这几年的计划就行。你可以做三个计划,三年的,四年的,五年的,都可以。当然,这个时间,随你选,我们不会硬性的给你规定一个标准的毕业时间。一切,都看你自己的学习计划!要知道,我们可不想让一个有着自己明确制药理想的人走失了! 白刀子沉吟了一会,说道,这个,不太好说,我要认真考虑一下,根据自己的兴趣来。 很快来到他们为白刀子准备的套房,三人一起帮忙收拾东西。 看到白刀子带来的基本古书手抄本,齐九满一愣,立时叫了李全一和袁介甘来看。 一见之下,两人当即愣住,眼中迸射出惊喜交加之色。 李全一拿起一本,看向白刀子,疑惑的问道,刀子,这些书,你哪里抄的? 白刀子心下一惊,这书就在自己的地窖里藏着,当然不能说……沉吟片刻,才答道,这些书?嗯,都是马老师帮我找的,我喜欢古方,和古医案。不过,这个里边,有些东西,我也不是太懂,还在继续学习中。刚才说的那个实验药的事情,我不敢保证一定能做出来。 见白刀子并没有提及这些古书原本所在,齐九满、李全一、袁介甘三人视线交汇间,都泛出深深的失望,他们本以为能了解这些古书去向……还想问白刀子有没有什么办法找到呢,或者有没有见过原本呢,结果人家只提马衡圭抄的,真是个奸滑的小子! 不过,听他谈及马衡圭,三人心中顿时有生出希望了,嗯,改天把马衡圭忽悠过来,就好了…… 沉思片刻,齐九满不由得感慨,看来,要有所成就,要走的更远,还得需要底蕴积累啊!虽说自己也是医门世家,只可惜,藏书不够深厚。这几十年前就是金陵名医的马衡圭,又做过几十年的道士,这必定收藏了很多古代医书啊,但,想起前几年的风潮,他的心猛然一沉…… 念及至此,齐九满长叹一声,唉…… 白刀子一愣,轻道,齐老师,您怎么叹气?我的话……惹您不开心吗? 齐九满连忙摆手,轻道,没有,我只是想到了头几年,大批医书被毁掉,心里有点难过而已,而已啊…… 白刀子闻言,脸上也显出悲意来,叹道,是啊,我也当面见过,很多书,一把火烧了,很可惜,很无奈…… 袁介甘也是一脸感慨,轻道,嗯,那种情况,没办法……他们的心思,我们不懂。 李全一微摇头,接口道,我倒是觉得,这天下人那么多,总有几个既聪明又稳当的人!比如,刀子这些,不就是抄下来了吗?我觉得,肯定也有很多人会抄下来,就算是没有原本,有这些内容,也是挺好的!今天,咱们就先不谈论这个。 袁介甘点点头,笑了,刀子,我先跟你说说,马衡圭,老马呢,虽然我们还没有见过他,但是,他的名声,我们早就知道了! 说着,他和齐九满交换个眼神,对白刀子继续说道,我也看过你和马老师这几年的资料了,你们在万马城和夏缗城那边做的事情,是非常贴近实际的,所以,我建议,为了把马老师的医术发扬,想办法,把他请过来,偶尔教教学,不也挺好吗?老齐,老李,你俩觉得呢? 齐九满闻言一愣,随后,连连点头,笑道,嗯,老袁,我就知道你思维最灵活,你放心,我一定会把马老师请过来!要是马老师能来,那可是咱们医学院最有经验的人了,而且,他的背景又极为干净,咱们无论给多大的资源,都不会有人提异议。等他来了,咱们集体处理,让他成为一代名师,不仅如此,我还要专门为马老师和白刀子建立一个实验室,让他们潜心研究! 白刀子淡然一笑,不置可否。他知道,这个齐九满,还有袁介甘和李全一,绝非偶然提起马衡圭,而是早就想好了,借着自己来读书的时机,试图把马衡圭弄过来成为学院老师。 当然,他也很清楚,这件事,利大于弊。 【自本章开始,跨过最艰难的四年故事期,重新进入细节描述。但本人因为身体原因,仍会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缓慢更新,感谢支持,定会给大家一个少见的故事。。。。。。】 第90章 刀子收徒马衡圭到校 片刻后,米晨英拿着饭盒过来了,一进门,她就冲着白刀子笑了,白刀子同学,你的饭! 白刀子连忙接过,笑道,谢谢米姐! 米晨英看了他一眼,轻道,我就喜欢听这样的话,不过,你以后不要老说谢我,我还要跟你学东西呢!你的事情,我可是听说了,不光懂,还会做! 听她这么说,齐九满、袁介甘、李全一都笑而不语,充满期待的看向白刀子。 白刀子却是淡然一笑,看向米晨英,米姐,你要是看得起我,学就学呗!不过,我有个条件。 米晨英大感诧异,愕然问道,什么条件?你…… 齐九满三人闻听,也是有点疑惑,这小子,还提条件…… 白刀子不紧不慢开口了,你以后不能喊我同学,也不要加白,直接叫我刀子,就行了!否则,我就不跟你交流了。 白刀子说的一本正经,满脸都是认真,让想笑的齐九满三人笑不出来,直觉他这话必有后手。 米晨英嘴角微翘,不过,她却并没有照大家想的那样径直接受,反而摆出一副比白刀子还认真的态度,那不行,我这不是占你便宜了吗?我怎么可以直接叫你刀子呢,就算不喊你老师,也得加上同学,或是师兄,不然,我……心里不安啊!你不能让我叫你刀子,我可是不想让人说我不厚道!做你的学生,才是我的态度。你要是直接非要我叫你刀子,这样显得我很不厚道,你知道吗! 白刀子被她的认真惊住了,更被她的这番道理逗笑了,愕然一瞬,他摇摇头,看一眼三位老头,直视米晨英,轻道,我都叫你姐了,按照你的理论,你不觉得有点滑稽吗? 米晨英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笑了,那咱俩就打赌,谁输了,就听谁的,你敢吗? 白刀子摇摇头,缓缓道,赌就算了,我也不是非要教你什么。你还是等开课的时候,认真跟着老师学吧!或者,就按照我说的做。 这话一出,四人都愣住了。 齐九满三人视线交汇一瞬,眼中都是赞赏,嗯,这小子,还是有自己主见的,可以! 不过,米晨英确实一脸无奈,尴尬笑笑,那好吧,你不赌就算了!好了,我就听你这一次,就叫你刀子了!如果别人因为我对你这么……热情的称呼,你可得帮我解释。刀子!刀子!你个小刀子! 白刀子斜睨她,不以为然道,好啊,你叫刀子也行,非要叫小刀子也行! 米晨英想也不想的就答应了下来,大笑,好啊!我就叫你小刀子了! 白刀子笑了,突然开口,那就这么定了!你先回去吧,我吃完东西,要收拾下屋子。 齐九满点点头,和李全一、袁介甘两人交换个眼神,看着白刀子说道,我们仨就不陪你吃饭,还有些事需要我们去做。再说了,在没有开学之前,我们也不能在这里太久,免得被人误会。 说着,他递个眼神给米晨英,随后看向李全一,微点头。 李全一会意,低声说,刀子,那个马老师那边,要是我们把他邀请过来,你可要帮着我们把他留下来啊! 袁介甘紧跟着开口了,刀子,放心吧,只要马老师来,我们就会让他无后顾之忧!你们之前的事情,可以继续,我们也会全力支持。 白刀子闻听,心下一动,点点头,送三人离开。 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白刀子嘴角带笑,心里涌出一种莫名的感动。 刚转身,他却发现,米晨英竟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是在那里笑盈盈的看着自己。 见状,白刀子微怔,诧异道,米姐,你怎么还在? 米晨英闻言,翻个白眼,怎么着,帮你打了饭,还认了你当师父,你就要赶我走吗? 白刀子直视她,笑道,怎么,你当我是你师父,还敢对我不满?你这不是找打吗? 米晨英一下滞住,嗫嚅着,说不出话来,脸慢慢红了起来。 白刀子也不理她,径直打开饭盒,慢慢吃了起来。 米晨英扭捏着,狠狠盯了他一眼,长出一口气,走到离间开始帮着整理房间。 白刀子微微一笑,对着里间喊,哎,米姐,你轻点,我吃饭呢,都是灰! 米晨英瞬间怒了,冲到门口,气急,你,你你……太过分了! 白刀子缓缓看她一眼,轻道,你学医,这脾气,可是不行的,沉不住气…… 似乎领会到白刀子的意思,米晨英微微跟着点头,瞬间气消了,慢慢走到他身旁,伸手轻拍他肩膀,刀子,你吓死我了,也差点被你气过去!嗯,这么快就开始教我了,谢谢你,白老师……不对,刀子老师!小刀子! 白刀子吞下一口菜,拍开她的手,不耐烦道,别闹,男女……授受不亲! 米晨英轻哼一声,啐道,不亲,你怕什么? 面对她的调侃,白刀子不慌不怯,但也没说话,只微微一笑,继续吃饭。 米晨英翻个白眼,转身进到里间,继续收拾屋子。 待她背影消失,白刀子轻出一口气,莫名的想起了封南英,紧接着,又想起了侯衍曾…… 两天后,医学院正式开课,当天来了很多人,比这第一批学生还要多好几倍…… 过去一周,星期六一大早,白刀子正准备骑车返回,却被急急赶来的齐九满叫住,让他这周不要回家,说着,不由分说,就把他自行车上的东西拿回屋里,拉着他来到自己办公室。 一进门,白刀子就愣了,惊呼一声,马老师!您咋来了? 没错,马衡圭赫然端坐,正和李全一、袁介甘两人侃侃而谈,似乎正聊到精彩之处,满面笑容。 望见白刀子,马衡圭笑了,刀子,怎的,不欢迎我? 白刀子也笑了,轻道,马老师,看您说的,我哪有资格说欢迎,或者不欢迎,这事齐校长的地方! 马衡圭啐道,你小子,别瞎谦虚!在怎说,你每月拿着省立大学文字研究所的工资,这里是省立大学医学院,都是省立大学的,你当然也是半个主人。 说着,递个眼神给白刀子,并微颔首。 白刀子会意,知他是要自己在齐九满三人面前强调下身份,遂道,那……非要这么说的话……欢迎马老师光临医学院! 听他这么说,四人都笑了,纷纷让他坐下聊。 白刀子微点头,找把以后靠后坐了,望着马衡圭,轻道,马老师,我还想今中午就到诊所,找您商量点事呢——不过,现在看来,不用我商量了!您人都来了,肯定是知道啥事了。 马衡圭点点头,笑道,嗯,齐校长跟我说了,老秦也找我了。我现在还在考虑,先过来了解下情况。你给我点建议? 白刀子一听,急了,马老师,我哪能给您建议啊!我是小孩,小孩!这主意啊,您自己拿吧…… 马衡圭撇撇嘴,斜睨他,没说话。 齐九满三人也不说话,都看着白刀子,不断给他使着眼色。 见状,白刀子轻叹一声,无奈道,哎,我说四位老师,你们加起来都两百多岁了,干嘛为难我这个小年轻啊?我要是说让马老师留下来……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看向四人。 齐九满三人闻言,屏息静气,紧盯白刀子,生怕他说了不好的话。 马衡圭不动声色,微眯双眼。 一一看过三人之后,白刀子做思考状,低声说,我要是说让马老师留下来,那要是万一你们将来相处的不愉快,生了矛盾,有了争执,还不是要埋怨我?你们要是在那种时候,不埋怨我,那—— 他话锋一撞,笑了,那我就说我的看法了,从我个人来讲,我希望马老师留下来。至于原因,我不说,你们四位老师都应该知道。 马衡圭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又立刻陷入沉思状态。 齐九满三人视线交汇,相互点点头,同时看向马衡圭。 沉默片刻,齐九满开口了,老马,刀子都表态了,你给个信吧! 袁介甘紧跟着说,老马,你刚才可是说了,只要白刀子同意,那你就留下来。 马衡圭面色渐渐严肃,望着三人,正色道,齐校长,李主任,袁主任,虽然我刚才说了,但我考虑了一下,有了新的想法。 说着,他停下来,语速极慢,我,不能全职在这里,只能保证每周几天,或者每月几天来讲课,当然,也可以带学生进行实操,我保证倾囊相授,至于——他们能学多好,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齐九满感觉他话里有话,遂问道,老马,你是有什么顾虑? 李全一和袁介甘对视一眼,皆见凝重。 白刀子眼神微动,已经猜到了马衡圭这话的含义——诊所不能丢。 果然,马衡圭长叹一声,严肃说道,没办法,那个诊所算是上下一心,才能坚持下来,现在已经成为那边两万多人的希望,特别是三种成药,我更是离不开,还有试制成药设备的事情……我不敢放弃,也无法放弃,那是我的基础,更是白刀子的起点! 齐九满懂了,正色道,没错,你的顾虑是对的,哪怕不是现在的形式,你也不能放弃。你计划每月几天,或者每周几天来开课? 李全一点点头,轻道,老马,我有个提法,每周的话,这么远,来回折腾,会把很多时间浪费在路上。不如,暂定每月十天,从下个月开始,根据你的实际情况,咱们再调整,你觉得怎样? 袁介甘微沉思,跟着说话了,老马,那我今天就带你先落实了住宿,怎样? 说着,他递个眼神给齐九满,同时看向白刀子,笑道,刀子,就让马老师助你隔壁吧! 白刀子轻声说,袁老师,这事别问我了……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好像是我算计自己老师似的! 他嘴里这样说,心里却是很高兴,暗道,有马老师在,这很多问题又可以直接和他讨论研究了…… 第91章 参观药厂消息不敢听 就这样,马衡圭开始了在省立大学的执教。 半年后的一天,他再次来授课的时候,接到了抗生素厂的邀请,随学校众人一起参观生产线。 但是,整个过程,他却一言不发。 带路的米晨英大为惊异,咦,马老师怎么不说话呢? 白刀子一直观察着,见状,不禁心中微沉。 回来时,马衡圭来到他在白刀子隔壁的房间,然后,便表示要安静一下,示意白刀子回自己房间,不过,白刀子转身的时候,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白刀子的背影上,直至白刀子进门,他才缓缓走进自己房间,轻轻关上门。 这次,对于白刀子将来要开的药厂,通过参观抗生素厂的生产线,他有了清晰的思路,虽然他没有选择直接开口询问,但心中已经有了初步的规划,他要将蓝图描绘出来,然后,逐步推进,只待这整个环境的变化。 但若是长期没有变化,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将如何做,才能既实现目标,又恰好走在规则之内…… 房间里,马衡圭陷入了沉思。 同样,白刀子似乎感受到马衡圭所想,也在自己房间里,陷入了沉思…… 良久之后,白刀子将笔记本打开,拿出钢笔,开始仔细写下心中所想,但落在纸上的,却都是甲骨文,内容很简单,仅仅描述自己参观抗生素厂的感想,而他选择用甲骨文,则是为了在万一别人看到时,就说是练习。 如果有质疑,他也不怕,毕竟,在名义上,他也是省立大学文字研究所的助理研究员。 不多时,米晨英来了,径直推门进来,看到白刀子正在写字,立刻说道,刀子,你忙啥呢? 白刀子笑了笑,并不做掩饰,看着她,轻道,我早就说了,去参观抗生素厂,不要叫我,可你非要把我交过去,这让我有些压力啊。 米晨英一愣,赶忙解释道,刀子老师,我可叫你老师了啊!这不是我能左右的啊,我们厂子,非要你们去,我能怎样?走吧,咱俩一起去实验室。 说完,米晨英伸手去拉白刀子。 白刀子一出门,便对米晨英说道,你现在可知道了吧,你们抗生素厂,根本不是我能看得懂的,那就是另外一个世界,他们还要把我弄过去看,对我来说,真的有压力……不过,要是抗生素厂新开中药成药,我倒是会有些想法提供。 米晨英闻言,脸色微喜,低声说,你别乱说,抗生素吃还真的会开这样的生产线,都接到指令了……不过,你千万当做不知道,不然,对你,对我,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白刀子微惊,冷笑一声,同样压低声音,你别忘记了,我刚才啥也没说,但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你告诉我──这么做,就相当于是在泄密了,难道你不怕惩罚吗? 米晨英一怔,啐道,你这个人,怎么说话这样直接?之前,我们可是说好的,你收了我当你的学生,我就和你是一家人,我跟你说,难道现在你还出卖我不成?我怎么知道的,你别管了,肯定是正当的。不过,我告诉你,算是违规了,刀子,你可不能坑我啊! 白刀子一脸笑意,停下脚步,直视她,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我说过了,你当做不知道我知道就行了,那不过是他们自己的想法而已,现在你啥也没说,我当然什么也不知道了。 米晨英点点头,嫣然一笑,虽然你说的有点像鬼话,但我愿意相信!你肯定不是想坑我,对吧? 白刀子无声笑了,我是你老师,也是你同学,从某种意义上,咱俩也是朋友,我有我的想法,但不会骗你,也用不着坑你。 米晨英满意了,连连点头,既然这样,你的那个新药的试验,还要我参与吧?说实话,他们要做新生产线,我真没有搞明白,为什么? 白刀子微微一笑,低声说,呵,关于这点,抗生素厂开新路,这样的消息,我可是不敢听,也从来不知道。我能怎么办呢,如果他们没有直接找我,我当然是全力的,按部就班的,依照拟订好的计划,继续在实验室,配合齐校长,努力研究新药。关于其它的,顺其自然。 米晨英一脸狐疑,这么说,你是对收入不感兴趣了吗?再或者,你是故意逗我玩呢? 白刀子不以为然,笑了,你说是就是喽! 米晨英愣了,有点急了,你!刚才还说咱俩是朋友,现在又在逗我了!你收了我做学生,为什么不能直接跟我说你真心话? 白刀子摇摇头,啐道,我是老师,还是你是老师?嗯?我只负责给你提供经验,至于你怎么和他们配合,未来能怎样,那是他们的事,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急个啥劲?所以,我可以和你交流,却没有义务盲目去帮助他们。 米晨英微怔,慢慢红了脸,斜睨白刀子,小声说,刀子,你这话,啥意思……你讲话太绕了!我不太懂…… 白刀子瞟他一眼,轻笑,你要是真的觉得我说的对,你就应该好好想想,我为什么没说话,马老师为什么没说话?你难道不知道,盲目插手,或说主动去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会有多大麻烦? 米晨英微思索,轻轻点头,若有所思道,嗯!好,我听你的。虽然不太懂,但我知道你肯定说的对。虽然你比我小,可是,你的见识,可是比我大了很多。 白刀子笑吟吟的看着米晨英,笑道,然后呢? 米晨英想也不想的就开口了,我好好配合你做实验,要是成了,那边也要我参与那个新生产线的话,我就主动邀请你去过去做指导,不过——你到了那边要归我管哦,如果他们没选我参与,我就还是你的小跟班! 白刀子大笑,好,说得好,嗯,小跟班!不过,你最好不要主动推荐我,记住! 说着,他示意米晨英继续向前走,并突然靠近她,附耳道,不然,你一主动推荐我,他们就会怀疑咱俩之间有什么利益存在。懂? 米晨英白他一眼,不以为然道,切,我又不是傻子,当然懂。不过,就算是别人怀疑,怕什么? 白刀子摇摇头,认真道,不能不怕!一旦有了怀疑,你所有的报复,所有的想法,都会成空……如果只是这样还好,就怕,因此而牵扯到更多方面。你回想一下,这几年……不用我多说,你也该懂。不管是做好事,还是干什么,肯定要自己先注意自己有没有犯了忌讳,要不然,就是纯属自找不痛快。 米晨英突然惊住了,愣愣开口,刀子,说实话,我怎么感觉我这个比你大好几岁的姐姐,对这个社会的认知,远远不如你? 白刀子声音突然变得低沉,那是因为你的生活环境,和我不一样,我从很小,就开始干送葬的活,还要亲手检查刚刚离世,还带着淡淡温度的人…… 见米晨英有点懵,白刀子淡然一笑,有些事情,你知道就好。 米晨英深深看了他一眼,重重点头,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刀子,要是你将来要做什么,记得叫上我。 白刀子笑了,可以啊!不过,有个条件,你要是已经结婚了,我就不会叫你。 米晨英微愣,惊问,为什么? 白刀子意味深长的说道,会影响你的家庭…… 说到这里,他听了下来,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米晨英也听懂了他话中之意,也没说话。 很快,两人走到实验室门口。 白刀子掏钥匙开门,望向米晨英,轻道,那么现在就开始吧,你今天,想要了解哪些? 米晨英缓了缓神,目光炯炯,直视白刀子,就按照你之前所说的,咱俩各自提纯一种药材,在结束后,对比一下,看谁的效率更高…… 说着,她叹了口气,无力道,算了,肯定是我的效率低!你告诉我为什么,然后再叫我怎么提高效率。 白刀子点点头,一点也不客气,嗯,可以。 米晨英转身去换衣服,洗手。 白刀子看着她,微微一笑,略显神秘…… 几分钟后,试验开始。 白刀子随意选了一根党参,并没有急着进行提纯,而是观察起米晨英的动作,提醒她注意各个细节。 米晨英一脸认真,依着白刀子提示,认真准备着每一样工具,两只手不停忙活着,但却没有丝毫慌乱,整个动作很是从容,一点也没有了刚才聊天时的随意,似乎一瞬间进入了凝神的状态,在认真操作着每一样的设备,精心调整每一个细节…… 半个小时后,白刀子率先完成提纯,而米晨英仍然在给烧杯加热…… 又过了十分钟,她的过滤器那里才开始慢慢渗出提纯液,白刀子看着,笑了笑,但并没有出言打扰她。 米晨英,看起来比较谨慎,似乎完全忘记了实验室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在,一点也没有急躁的意思,只是一边操作一边思考,又过了十几分钟,她长出一口气,那些那根接了多半提纯液的烧杯,拿试纸来测。 然而,她的脸上,迅速浮上阴影…… 默默生了半天闷气,米晨英幽怨的看向白刀子,讪讪道,刀子,这,怎么回事? 白刀子看她一眼,伸手拿过她手中试管,轻轻吐出两个字,温度。 米晨英微一思索,再次忙活起来…… 白刀子看着她,却是不停点头。 这时候,实验室里,悄悄走进了几个人。 白刀子刚要打招呼,他们却齐齐做了要他收声手势。 白刀子点点头。 第92章 强迫进厂学院暂解散 实验室门口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他们都在默默看着,看看抗生素厂派来委培的米晨英,已经有了明确单位的学生,究竟会在这个小实验室中,做出怎样的成绩,又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米晨英试验一结束,拿起试管,众人就迫不及待的围了过来,来到米晨英身旁,看着她手里的试管,个个目露精光! 白刀子不禁皱起眉头。 望见众人,米晨英大为惊异,目光顿时激动起来,但她瞥一眼白道子,脸色迅速恢复平静,心里暗自揣测,这厂里人提前来了这里,不知道白刀子会怎么想这事?会不会认为自己故意挖坑给他跳,但……事已至此,只能继续推进! 白刀子微眯双眼,静静看着米晨英,并貌似不经意的扫视这帮人,以及躲在门外,并没有进来的齐九满、李全一、袁介甘三人。 深深看了米晨英一眼,白刀子心中了然,这几个人,大半是和她约好了时间,专门过来看试验的吧? 想明白,白刀子淡然一笑,抬脚出了实验室,平静看着齐九满。 三人相互点点头,齐九满看着白刀子,轻道,刀子,我也不瞒你,这几个人,希望你能进抗生素厂。 白刀子没说话,笑了,满眼都是不以为然,貌似没听到一样。 李全一和袁介甘看看白刀子,面色凝重,也没有开口。 沉默片刻,白刀子冲实验室内喊道,米晨英,你那个试验,可以自己做了。另外,你也可以让你们厂的人,一起做。 试验室里,一男子转身看向白刀子,问道,白刀子?我们过来,主要是来参观学习,没有别的意思,你别激动啊? 白刀子闻言,满脸轻松,轻笑一声,咱们都别绕圈子了,有话直讲就好了。这个年月里,曲线什么的,最浪费时间,浪费大好机遇!你们随意,我配合。要是,我有什么听不懂的,你们可别见怪?嗯,你应该懂我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吧?我说,我要让米晨英叫你们怎么做新药合成。至于,我能不能去帮你们做,或者说,我能不能去抗生素厂做事,这可不是我说了算。 听他这么说,大家都愣住了,都是面色疑惑的看向米晨英,一人道,这不是挺好说话的吗? 米晨英心知不妙,紧张的看向白刀子,迟疑道,刀子,你…… 白刀子微微一笑,轻道,我听你的。这好事,我怎么又看不出来呢?又是邀请参观生产线,又是跑来实验室参观实验……这要是再看不出来,我可就成了傻子了! 刚才那人听了,大喜道,既然这样,那白刀子同志,咱们…… 白刀子摆摆手,打断了他说话,突然提高声音,这个事情,需要还好谈一谈。我有了意愿不假,但,条件,可不是随便能满足的!如果可以,我想跟你们厂长,沟通一下——因为……我身上有麻烦在……你懂? 那人笑了,直视白刀子,坦然道,刀子,这事情,董厂长跟我说了。不就是那个配方归属的问题吗?没关系,厂长说了,咱们重新开发。当然了,这个新开发,肯定不以那为准,找经方来做基础,就可以了。 听他这么说,白刀子脸色一正,缓缓道,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找个时间,和董颖时,董厂长当面确认一下吧! 说着,他环视众人,脸色一沉,朗声道,这事,不是我非要进入抗生素厂!是你们邀请我去的。如果因此有了什么事情,希望不会推到我身上来。这几年,闹心事,看了太多了!你们知道我是谁,我不知道你们是谁。如果,事情可以定下来,那——就请各位写个书面的东西,咱们每个人都签上字,免得将来有啥事说不清楚。当然了,你们可以认为我这种举动很无礼,很过分,可以很讨厌我,也可以直接当这事没发生过!不要邀请我去就是了!同意的话,咱们现在就做,不同意,就各忙各的。怎样? 众人笑而不语,饶有兴味看着他。 米晨英眼里,则是迸射出强烈佩服之色! 齐九满、李全一、袁介甘三人暗自点头,都进了实验室,但谁也没有开口,只是齐齐把视线放在了抗生素厂那几人身上。 沉默片刻,抗生素厂的那几人还是推举了刚才那人来说话。 那人看一眼米晨英,轻轻点头,随即看向白刀子,认真道,刀子,我知道你!你的顾虑,我很清楚。其实吧,很多事情,我们个人没办法。但,就算是不得已,我柳溪安也可以给你一个承诺,我保证,在我所知道的范畴内,你不会有麻烦产生。如果万一有了,我陪你一起受罪。刀子,你也别笑话我,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只能这样了! 和大家想的不一样,白刀子没有任何激动之色,反而是异常冷静的看了柳溪安一眼,笑道,老柳,虽然你能保证,但这个保证只能让你受害,给我也带不了任何正面的价值。相反的,会让更多人认为我有私人关系……这,很可怕。所以,我建议,咱们今天现在这样。活着,就按照我说的,写个书面的东西。这样的话…… 说着,他环视众人,继续说道,这样做了,你们交了差,完成了任务。我呢,也可以正当进行下一步,或者干脆不进行下一步。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静静的注视着大家。 沉默半天,大家略微商议,还是按照白刀子的要求去做了。 拿着那张签满了人名的情况说明书,白刀子正色道,各位,别介意我不给大家面子!毕竟,在这个年月里,给谁私人面子,实际上,就是害了谁!再说了,谁又能保证知道——我白刀子这么一个不逊吝见的人,又怎么不会出事?我对你们,对别人,大吼大叫,其实我是想告诉你们,我要是不这样,你信不信你马上就会被认为和我有私人关系!你们应该都懂,如果被认定为有私人关系的情况下,我再接受加入抗生素厂的建议,对我没什么——因为我不介意。而你们,就不一样了,我伤得起。 略微一停,白刀子喟叹一声,大笑,虽然今天有点被迫加入的意思,但,我也是很高兴的。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对我个人能力的认可,也是对我老师的认可。谢谢诸位! 待大家连同米晨英一起离去后,齐九满、李全一、袁介甘三人走进白刀子身边,默默看着他,都不说话,只叹息。 白刀子惊觉有异,眉头迅速皱起,迟疑道,齐校长、李主任、袁主任……你们这是怎了?感觉,好像发生了天大的事情一样。 袁介甘长出一口气,直视白刀子,低声道,今早接到通知,咱们这个省立大学医学院,从这个月底,结束办学,所有教职工一起并入抗生素厂……不然,你以为董颖时哪来的胆子,直接到咱们学院来要人,还这么狂…… 微一沉思,白刀子突然问,那陈校长……离开岗位了。 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不约而同,缓缓压了压下巴。 白刀子沉默了,满眼无奈,怅然望向屋顶。 良久之后,他悠悠吐出一句,但愿是暂时的…… 齐九满微点头,跟着说道,嗯,如果他坚持过去,就是暂时的…… 后边的话,他没有说,但大家都懂。 白刀子忽然意识到什么,无声一笑,轻道,三位老师,这么说——这个校区,也要变成抗生素厂的了? 三人听懂了白刀子话中之意,视线交汇间,也笑了。 齐九满压低声音,人还是那些人,房还是那个房。只不过,实验条件变好了,至于教学的事情——明面上停了,但咱们可以在生产中,继续讲解!对,就是讲解……嗯,生产要点。 正如四人所料,不到两个小时,抗生素厂厂长董颖时就带着一众人马,大张旗鼓进了医学院,当众宣布,从今天起,抗生素厂接手省立大学医学院,成了分厂,专事研究适合群众的新药,以中药成药为基础。 与此同时,他当即任命齐九满、李全一、袁介甘三人为制药工程师,齐九满兼任总工程师,而白刀子和马衡圭则被任命为新药研究员。 白刀子和马衡圭并没有当场拒绝,只是当众提出了两人对原有配方的研究顾虑。 董颖时表示理解,解释道,你们之前研究制作的三款药,得到了省里的高度评价。所以,我才敢直接要你们俩!不然,你以为,我有那个胆子,敢随意往厂里放人?我虽然狂,但不是莽撞。现在不打仗,不需要莽撞,需要的是胆大心细。这话,我今天当着现场几十个人公开讲,不怕别人说三道四,也不怕引来什么麻烦!咱们制药就是救人,问心无愧,怕个甚!我曾经提着脑袋上,现在——我还是那句话,为了制药,不怕掉脑袋! 略微一停,他提高声音,对着现场近百人郑重承诺,我今天给大家吃个定心丸,只要是为了制药,有任何麻烦,推到我身上来。掉脑袋的事情,我来抗,研究的事情——你们来!尽快放开手脚,加油干! 话音刚落,迅速引起掌声一片。 唯独白刀子和马衡圭师徒俩,只是静静看着他,略略点头,没有激动,没有鼓掌。 董颖时看在眼里,不仅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大家赞赏,对众人接着说,你们看看,人家师徒俩,多镇定!你们可得抓紧机会,好好学学习一下。我始终觉得,制药和打仗一样,在面对困难时,也只有镇定,才能保证取得预期战果!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看向马衡圭和白刀子这师徒俩。 议论纷纷间,连连点头,满场都是羡慕的视线。 马衡圭和白刀子对视一眼,都见惊异。 白刀子笑了,这个董颖时,看起来很厉害,绝对是一个鼓动人心的高人!怪不得他能做开先河的抗生素厂的领头人! 第93章 师生遣返厂长突自刎 就在白刀子和马衡圭分别上台进行自我介绍时,医学院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紧接着,两三百人从外边快速冲了进来。 很短的时间内,将大会现场团团围住。 这些人的手里,拿着绑了红布的木棍,一个个凶神恶煞般,紧紧盯着众人。 很快,他们中间,一个全绿服装的精瘦男子,缓缓走出来,背着手,昂头走到台上。 马衡圭目光微冷,上前一步,拉着白刀子推到台后方。 这精瘦男子一上台,抗生素厂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忌惮之色,然后,齐齐看向董颖时,大声呼喊道,“董厂长!昨天就是他!” 董颖时面色凝重起来,微眯眼,盯着那人,没有说话,同时走到那人面前,双手朝台下一压,示意众人安静。 那瘦子冷冷一笑,没看见董颖时一般,径直走到台上正中靠前位置,看了一圈,然后,大笑,好了,你们都别瞎喊了!今天,我给大家宣布一件事。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目光惊惧,看看四周,又看看台上。 那瘦子自顾自说道,从今天开始,医学院不再是抗生素厂的一部分,当然,你们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以后的抗生素厂,由我安排另外几个人负责,你们要服从他们的指令,明白了吗?对了,我提醒一句,医学院的人,各回各家。记住了,不要留在这里,给你们一天的时间离开! 听到他这么说,所有人都愣住了。 抗生素厂的厂长,不是董颖时吗? 为什么要换人? 可是,抗生素厂里面,之前并没有这个人啊! 白雷威淡淡扫了董颖时一眼,提高声音,我叫白雷威!是抗生素厂新的负责人,而董颖时现在已经失去任职资格。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疑惑?他的问题很严重,以后你们会知道的。今天呢,因为某种原因,我就不当众给大家解释了。要是你们谁想知道,可以等待几天后的通知。 这时,现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不知如何是好,愣愣看着台上。 白雷威突然转身,直视董颖时,既然你们都知道了,那你们就各自去忙自己的吧!明天之后,这医学院必须清空,不能留任何一个人——希望你们能够抓紧时间做到。别到时候说我没有提醒你们!” 说着,他又突然提高声音,不管你们怎么想,这个坏人,我今天做定了! 众人无力看向董颖时,满眼疑惑,更显不知所措。 见台下众人并没有回应自己,白雷威意味深长的笑了,转头斜睨董颖时。 迎着白雷威略带挑衅的眼神,董颖时忍不住了,怒喝,喂,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啊?你是什么人物?你有什么资格拿下我的厂长?那你又是谁?就算是你是上面确定的新负责人,这样强悍的作风,又怎么做得好?你真以为自己很厉害吗? 白雷威轻轻看他一眼,不紧不慢,却又满口警告,我是哪儿的,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我厉不厉害,也跟你没关系!我强不强悍,跟你更没有关系!你只管做自己的事情就好。当然,我理解你质疑我。毕竟,到手的东西,没有人愿意主动放弃——怎么着,也得垂死挣扎一下!不过,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厉害,不过是靠着踏实做事,不怕困难,不怕吃苦,真心为大伙着想,才拥有了维护大家利益的资格罢了!至于人物,我离得很远,也就相当于一个小不点而已,还不足以被称为人物!至于你的问题,我无权过问,之后,有专门的人和工作组会找你。现在呢,你最好配合我,否则,后果——自负! 看着他侃侃而谈,台下的白刀子低声对马衡圭道,老师,这个人,是我这几年,见过的最厉害的人了! 马衡圭轻点头,没有说话。 正在这时,大门外,再度涌进几个人来,直奔台前,等在一旁。 他们到了之后,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台,就在下边,平静看着台上的白雷威和董颖时。 这时候,看台下边,原来抗生素厂的人,以及原本医学院的人,早已经开始议论起来,嘈杂声四起,他们一般看着台上,一边指指点点,显然是在猜测董颖时到底干了什么事…… 目视这一切,董颖时盯着白雷威,脸上的淡定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突然浓烈起来的仇恨,这个瘦子,居然敢当众给自己难堪,让自己多年的名声扫地,简直是杀人诛心! 不,不是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杀人诛心! 不过,他现在想的是,这白雷威,到底指的是什么事?哪件事……还是哪些事? 他觉得,最好能补救一下,以免陷入灭绝的境地…… 然而,他的想法,还没开始完善,便被白雷威察觉到了,对他大笑起来,董颖时,你不要想着掩盖自己的行为,做好配合就行了。有些事情,怎么说的来着,欲盖弥彰! 看到董颖时的脸色愈加难看,白雷威伸手轻拍他肩膀,笑道,没事的,不就是走错了几步路嘛!等你见了工作组,好好交代就行了,你就安心等着吧!至于抗生素厂的事情,我来搞定就好了! 董颖时神秘一笑,重重的点了点头。 白雷威挥挥手,对台下众人说道,你们都散了吧。特别是医学院的人,你们抓紧时间,找我刚才说的做吧……实在抱歉,我能做的就这些!怪只怪,董颖时先找了你们。否则的话,也不至于有今天这个遣返的局面。 齐九满、李全一、袁介甘三人视线交汇,无奈点点头,同时看向马衡圭。 察觉到他们的视线,马衡圭眼中闪过淡然,微一点头,示意他们看向台上,轻道,我总觉得这个董颖时不会善罢甘休! 白刀子接口道,是的,我也有这种感觉…… 一句话没说完,他突然住嘴,愣住了。 四人随之看向台上,也愣住了。 台上,眼看着台下众人渐行渐少,董颖时指着白雷威,冷哼一声,骂道,白雷威,你以为你算个什么玩意!告诉你,你不要想的太好,我不会就这样结束!你应该感谢我维护住了抗生素厂! 他说着,便朝白雷威扑了过去,看架势是要掐脖子。 白雷威见状,急忙闪躲,可惜,晚了一步,董颖时毕竟是突然发难,距离近,速度又快,眨眼间便被掐住了脖子,紧接着,被拳砸在脸上。 咚! 沉闷的响声,伴随着带血的牙齿,瞬间飞出! 这拳,砸的白雷威头昏脑胀,瞬间懵了! 吐了一口血水,白雷威怒吼一声,朝董颖时还击,两人迅速扭打在一起。 台下所有人呆了一瞬,一拥而上,充上看台,把两人拉开。 偏瘦的白雷威明显吃了大亏,满脸都是血。 反观董颖时,不见外伤,粘的都是白雷威的血。 但他并没有好受,此刻,已经被五人制住,四肢分别被按在地上,另有一人按住脖子,五体伏地,却是仍在挣扎着。 两人突发的打斗,引起了人群的注意,大家纷纷聚拢回来,望乡台上,目露惊色。 略停,后来到的那几人,阴沉着脸,缓缓走上看台,示意五人放开董颖时。 五人微犹豫,慢慢放开拼命挣扎的董颖时。 刚一放开,董颖时便猛然起身,直接扑向这几人,腰间摸出一把匕首来,胡乱挥舞着,不停叫喊。 众人大惊,惊恐不已。 白刀子几人视线交汇一瞬,都是摇头。 大家知道,今天,这董颖时多半是不行了,这个架势,这种疯狂,没事也有事了……不过,大家看得出来,那白雷威似乎并没有冤枉董颖时,只是他比较会掩藏自己而已! 哎哟,竟然敢行凶,真是疯了! 有话好好说啊,老董! 是啊,放下! 不要挑衅他们啊! 老董,你不要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 听到周围的劝阻声,董颖时眼色一黯,看样子,这次没机会了…… 这一刻,他已经决定,宁愿自戕,也不能被带走,解决了自己,或许,就不会给家人留下麻烦吧…… 想到这里,董颖时惨然一笑,阴森森看了白雷威一眼。 紧接着狂笑不止…… 突然,他右手把匕首猛地贴住自己脖子,用力割了下去! 不要! 住手! 呼喊,加飞扑,那几人冲上来,夺下他手里的匕首!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董颖时脖子里里已经开始往外喷血,眼看着就不行了! 白雷威大喊,快来救人! 马衡圭一步跳上看台,蹲在已经倒地的董颖时身旁,仔细察看他隔开的脖子,长叹一声,微微摇头。 白刀子、齐九满、李全一、袁介甘四人急急跑上来,分别看过之后,和马衡圭一样,直摇头。 现场安静极了,台上,台下,鸦雀无声,到处都是震惊的眼神。 马衡圭看向白雷威,轻道,来不及了。 白刀子翻开董颖时的眼皮,盯了几秒,随即松手,慢慢起身,叹道,确实,来不及,脉断了……左颈给大脑供血那条细脉断了,阻断超过十秒,就无力回天了! 白雷威神色威震,轻点头,随即转身往办公室去打电话了。 白刀子会意,指挥那几人帮着收拾现场。 第94章 返回县城暂居机械厂 从办公室打完电话回来,白雷威表示,很快就会有人来收拾现场,请大家不要慌张,按照刚才说的,各忙各的。大家不要被一个疯狂的人影响了各自的正确方向! 众人听着,各自眼神交互间,慢慢散去。 这时候,马衡圭、白刀子、齐九满、李全一、袁介甘、米晨英六人并没有离开,仍在已经断了气的董颖时身边沉默着。 望向六人,白雷威无声摇头,轻道,六位,辛苦!你们要是有什么疑问,尽管问我。你们几位,在来之前,我认真了解过……怎么说呢?从客观的角度,这件事,对你们来说,纯属无妄之灾。虽然这样,但我没办法,只能照规矩办事。当然了,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呢,也是有血有肉,也经历过一些事情,所以呢,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看,这件事——对你们而言,不一定是坏事,也算不得好事。我不会把别人的观点盲目带到你们身上,也不会把自己的观点强加给你们,所以,我个人建议,六位,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听他这么说,六人眼神微一交汇,都默默点头。 白刀子看着他,忽然笑了,不过,这笑声里,貌似蕴含着极深的意味。 发觉他笑,白雷威也笑了,看着他,问道,白刀子,你笑什么? 白刀子摇摇头,望向天空,轻道,我笑世事无常,我终究还是要回去行医施药。这件事,正像您说的那样,对我无利无害,但也证明了,不管怎么转,我终究还是要回到当初想的那条路上去。 白雷威闻言,脸上带笑,赞叹道,不错!虽然有点宿命论的倾向,但你这个年纪能有这个认识,就足以说明你名不虚传,活脱脱的少承中。 说着,他示意台上其他人下去,随即扫过六人,压低声音,对于所谓宿命论,我个人是有不同的看法的——在我的概念里,这不是宿命论,是规律。当然,我说的,仅仅是代表个人说的,只因为你讲的就是规律,因为你一开始就不是特别迫切来读这个医学院,你的目的只是为了学习,最终,你还是要去做你锚定的事情!也就是说,现在的结果,对于你个人而言,当然无悲无喜。 白刀子会意,轻点头,笑道,我懂。您这话,也不适合当众讲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懂的。 听了这话,马衡圭微摇头,看向白雷威,轻道,白先生,那我们就不多说了。既然事情已经定了下来,那我们还是早点照你说的,返回自己的来处是好。 白雷威望向马衡圭,认真道,马老师,我也不瞒你,昨天晚上,我们六个人专门去了一趟夏缗城,和秦朝苏交流了一下……具体内容,我也就不跟你说了。总而言之,今天的事情,除了董颖时自割以外,我们都做好了准备。同样的,秦朝苏也为你们做好了准备。等下,我派车,送你们直接回夏缗城。 听他这么说,齐九满、李全一、袁介甘、米晨英齐齐愣住,随即满脸惊色。 甚至,刚才董颖时的事情都没能引起这样的震惊。 注意到他们的异样,白雷威望了过去,正色道,你们看到的,基本就是结果了——至于过程,和原因,我不能讲。以后,或许时间长了,你们会知道。其实,在你们不知道的时候,我还专门去了省城,找了陈汤中,也认真交流了你们的情况——我的意思是,医学院暂时停办,早在计划之中。 说着,他顿了顿,叹道,为什么停办,这个原因,我还是不能讲。 齐九满已经反应过来,脸上没有了开始的震惊,无奈道,既然早有安排,那我们照做就是。嗯,我回省城,你们呢? 接下来,李全一、袁介甘和米晨英微沉思,便相应做出了和他一样的决定。 似乎早在意料之中,白雷威当即叫来两辆卡车和一辆绿色越野车,又叫了十几人,分别为他们六人搬东西。 或许是担心六人对自己有误解,白雷威解释道,请十几人一起收拾东西,是为了减少被后来者怀疑带走东西的嫌疑。 众人会意,都笑而不语,只在一旁手指,轻道,这个是我的……嗯,这个也是我的……那个不是我的…… 一个小时后,六人相互道别,互留地址,约定常联系之后,就此各自往来处返回。 两辆卡车往省城而去,载着齐九满、李全一、袁介甘、米晨英四人。 那辆绿色越野车上,自然就是马衡圭和白刀子二人,以及一位司机。 司机一路无话,专心开车,对两人的对话毫不在意,只在到达白雷威指定的停车地点后,临下车时,望着两人,认真道,您两位,一路上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马衡圭和白刀子对视一眼,都笑了,点点头。 那司机帮二人把东西卸在夏缗城制药机械厂门口,当即上车,疾驰而去。 望着那车喷出的烟气,再回头看着来接的王者塔、李品师、杨会浦三人,马衡圭轻道,怎样,看着这个司机,有没有感受到规则的力量? 三人面色谨慎,连连点头。 王者塔说,他们自然是我们学习的对象了,懂规则,又懂因地制宜,不服气不行! 李品师跟着说,他们有他们的优势,我们有我们的优势,学是肯定得学,主要是要考虑咱们自己的实际情况。 杨会浦则是无声一笑,讪讪道,我呢,就不多说了,踏实干活就好。 马衡圭点点头,望着三人,轻道,说的是,也都不是。 三人大奇,看着他。 马衡圭转头看向白刀子,笑了,刀子,你说说? 白刀子摇摇头,低声说,马老师,您干嘛把我推出来挡刀? 听他这么说,三人都笑了,马衡圭也跟着笑了。 白刀子撇撇嘴,大笑,三位,马老师说这个,其实就是说,咱们啊,像老杨说的一样,踏实做事,不挡刀,也不那别人开刀,就行了。 说着,拎东西,往机械厂里走。 三人晃悟,连忙上前,帮着拎东西。 对于马衡圭、白刀子二人的住处,王者塔表示,秦朝苏早有安排,同样是相邻的两个套间,就在厂里最里边的角落,有个门,直通后方奎星湖。 魁星的对岸,则是白诵律的家,也是白诵律确定留给白刀子的那个县城的家。 白刀子明白,马衡圭明白,王者塔和李品师也都明白,秦朝苏这样安排的深意。 唯独杨会浦对此误解,他以为,是为了方便这师徒二人散心,在他看来,学医的,毕竟需要经常放空心境…… 面对他的误解,四人并不解释,反而是相视一笑,顺着他的思路扯起了玩笑。 白刀子看着杨会浦,轻道,我才不管你们赞不赞同的,反正,我是不会常住机械厂的。谁敢骂我,我就骂他,反正我也快到二九了,能不能过得去,还不好说呢! 王者塔和李品师微愣,不解其意,遂看向马衡圭。 杨会浦也觉得白刀子话里有话,诧异看向马衡圭,犹豫道,马老师,我怎么觉得刀子兄弟,这话里有话啊? 马衡圭不以为然,笑道,你们别听他瞎说,他呀,是被抗生素厂那帮人刺激到了!过两天就好了,谁骂谁还不一定呢!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白刀子一眼。 白刀子惊觉自己说多了,遂讪讪笑了,嗫嚅着,佯做埋怨,马老师,您看出来了,就看出来了呗!干嘛要说出来?我这年龄越大,您越是不给面子,这样下去,我还怎么去相亲?这不被人给笑话死啊! 一言既出,房间里顿时哄笑声起来。 这时,白诵律笑呵呵的敲门进来,望向五人,盯着白刀子就训斥起来,脸色一立,佯做发怒,你这个小刀子,真是忒气人了,连回来都不提前通知我一下?啊?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做大哥的?你就敢这么自作主张了,我真怀疑你往夷城一去,就影响脑子了! 王者塔一愣,惊问,老白,难道你不知道他们俩是突然回来? 马衡圭望向白诵律,笑道,当然……你不知道我们突然回来,怎么,你还以为,你这个兄弟会把你当傻瓜吗?你白家的小刀子有多聪明,你比我更清楚,你以为他真的是不尊重自己大哥的人吗? 闻听此言,白诵律脸上现出一阵尴尬,讪笑道,呀,马老师,我信,我信!这不是,我太挂念他了嘛!昨上午,我父亲还说,啥时候,让刀子去相亲呢!这不,这消息突然回来,我还以为……他是故意躲这事!我刚才听说他回来了,这不是一下子被气得上头了嘛……您老别生气! 听提到相亲,王者塔和李品师对视一眼,遂拉着杨会浦告辞出门,把空间留给白刀子、马衡圭、白诵律三人。 待三人出了小院,白诵律轻轻关门,示意二人回到房间。 认真向马衡圭作揖后,白诵律笑道,马老师,别介意,刚才是表演。昨夜里,老秦找我说了今天你们会回来,为了以后开展工作顺利,所以……刚才啊,我故意发火,就是想通过杨会浦的嘴,传出你们是自愿回来的…… 白刀子笑了,马衡圭也笑了…… 发火是假,相亲却是真的要开始了…… 信里,早就说过了。 第95章 英姐惊疯相亲消息传 总要在可能逝去之前,体验一下,什么是相亲。 当然,也不一定会逝去啊…… 要是万一呢? 几个人,差不多出于同样的心思,各自从自己的身边,为白刀子张罗起了相亲的事情。 在从后门往白诵律家走的路上,白刀子谦逊一笑,突然开口了,谢谢大哥的关照! 白诵律住脚,斜睨他,直奔主题嫌弃道,行啦,别装乖了!说吧,相亲这事,你咋想的?你是认真对待,还是随便看看就完事?我给你说啊,你大伯,还有湖里封大伯,都开始为你忙活着了! 马衡圭瞥白刀子一眼,思忖一下,轻道,刀子,咱们今天先不回万马城,咱三个,好好合计一下,你相亲的事情,还有你十八的这个坎!说到你封大伯封原庆,这次去医学院之前,我倒是在诊所碰到过他,你大伯带过来的,说是了解下你现在的情况……还没来及跟你说,学院这就解散了——我可以提醒你,这一次,他不是坐船,是赶了马车来的。你想想为甚?还有呢,他提了他闺女,封南英,说是已经疯了,很严重,估计以后很难好了……我本来要过去看看,但是——老封不让我去! 说着到这里,他长叹一声,颇显无奈。 白诵律也是跟着唉了一声,看看白刀子,没说话。 听到封元庆也关心起自己相亲的事情,又得知五、六年没见面的封南英竟然真的走进了那个世界,白刀子突然感受到一种很莫名的压抑,心随之往下一沉,张张嘴,却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提脚向前迈去。 看出白刀子突然沉闷,马衡圭看了白诵律一眼,转头看向白刀子,又走两步,伸手拍了下,饶有兴趣的开口了,小刀子,你想什么?是可惜自己没机会和封原庆的闺女成亲,还是可惜她疯了? 说着,他猛然提高声音,刀子,你知不知道,这是早有的情志抑郁——虽说不是医不了,可也只能缓解,无法彻底治愈!你就算是可惜,也得先把自己的关过了!不然,不说有没有能力的问题,就是机会——你也不一定会有了!你还计较个什么? 不等白刀子接话,白诵律快走两步,盯着白刀子,也开口了,同样声音严厉,刀子,两个人都有缺陷,怎么可能会让你们在一起?你想想,你说不定今天就挂了,小英呢——这辈子…… 话到这里,白诵律突然情绪低沉了下去,不再说话,无声摇头,停下脚步,慢慢看向天空,那几只飞过的麻雀…… 白刀子同样没有说话,慢慢蹲下身,看着路边湖里的水,和水底慢慢晃动的鲝草(鮺zhǎ,古同“鮓”。金鱼藻一类的水草,黄河中下游水域内常见,鱼喜欢在上产卵。)…… 出乎马衡圭和白刀子的意料,通过湖边小路,经后门进入白诵律家中时,白祥赐已经在后院八仙桌旁等待多时。 此刻,正在安稳的喝着茶。 望见三人进来,白祥赐笑了,老马,小刀子,我昨天晚上就知道你们要回来了! 白刀子大奇,迟疑道,是秦叔…… 马衡圭却是笑而不语。 白祥赐摇摇头,低声道,是他起的头没错,去家里报信的是老狼! 原来,秦朝苏知道省立大学夷城医学院即将解散的消息后,当即通知了林英正。微微思考一下,林英正迅速来到诊所,让老狼连夜往白祥赐家中报信。 闲谈间,说起封原庆,白祥赐很是感慨,出言忧伤,没想到,临到老了,他闺女还是没能迈过那个坎!应了早年的一句话,早出神者伤神! 白刀子嗫嚅着,低声说,可能有法治治吧…… 马衡圭接话过来,嗯,根治的话,我是完全没办法。不过,要是缓解,我还有点头绪…… 说着,他提高声音,直视白刀子,刀子,咱们一起想办法,给她缓缓劲!你,有信心吗? 白刀子闻听一愣,随即喜道,老师,您真有法子啊?英姐……这疯癫,可是情志病。病位,首先在心——这药物有用吗?我现在有点慌了,我真不知道怎么入手…… 马衡圭无声一笑,平静道,那又怎样?只要有你在,我就有信心缓解她的情况。要知道,几千年的历史积累,总不会拿这病束手无策——要不然,哪来的情志病之说呢!有这个名,说明先人早就治过的,只是未必如意而已。 白刀子苦笑道,我真是关心太过,失了方向了!您说的是,我太恐惧这个病了,虽然是无法根治的,但是,论到几千的积累,这就应该不是太难的事情了!这病怎么说,也不是罕见,十里八村,这样的病人也不少,咱们当初好像就治过西宫洼黑家的一个人,也是这样吧? 马衡圭微微点头,嗯,要说根治,我恐怕一成的把握也没有。但是,要说缓解,恢复到和常人差异不大,咱俩一起努力,倒是有九成把握。 白祥赐大喜,惊道,老马,你有这个把握,那你说,需要我怎么配合你,需要什么都不需要你操心,你直接说,我去办! 听到这话,白刀子沉默了几秒钟,脸上重新浮现从容之色…… 看到他重新有了自信,似乎一时间忘记了自己再有一个月就要满十八,马衡圭、白祥赐、白诵律三人视线交汇间,微微点头,随之,都无声而笑…… 那西宫洼黑家,在百十里内,有很高的知名度,甚至可以影响到更远的商陵地界——那,可是另外一个省了。 黑玉丞兄弟姐妹八人,在西宫洼的地位极高,他的实力,早已超越了村长黑玉黎的实际掌控能力,甚至有传言说,他一句话就可以把黑玉黎从位子上轰下去,还是人人都叫好的那种。 很明显,在整个西宫洼村,黑玉丞绝对属于权威之首的存在,他的威信极高,即便是黑玉黎,虽说是实际的村长,也真心不愿意招惹他。 毕竟,这黑玉丞可是西宫洼黑家事实上的族长之列的人物。 更让人忌惮的是,黑玉丞的妻子吕青焕也是一个不简单的人物。她出自魏公集镇上,娘家兄弟三人属于大马子见了都要绕着走的人物,她两个妹妹也是从军。 吕青焕虽说现在没啥具体事情做,可她也和自己的五个兄妹一样,自幼习武,行事狠辣,说一不二。嫁给黑玉丞之后,吕青焕就开始在西宫洼的老玄帝庙设馆授徒,至今,附近已有两百多人成了她的徒弟。只不过,这几年,不得不暂时停止收徒而已。 因此,十里八村的人,遇到了西宫洼的人,特别是黑家的人,都尽量不去招惹。 大家都知道,一旦招惹了西宫洼黑家,来报复的,必定是全村黑家人倾巢而出,再加上吕青焕那两百多徒弟,后果,可想而知……最起码,一番苦头是少不了的。 这一次,听说上官庄的白刀子要相亲了,吕青焕动了心思,她想把唯一的闺女黑息蔓许配给白刀子。 但是,她既觉得主动到上官庄白家上门举荐自家闺女没面子,又担心白刀子那个出了名的小犟种看不上黑息蔓。 在吕青焕眼里,白刀子这小子,比她自己还犟。 面对白家,她可不想发飙,谁都知道,那白祥赐也不是好招惹的…… 怎么办得妥妥的…… 吕青焕左思右想,怎么也寻不到合适的办法,又不愿找媒婆牵线,一时间陷入了纠结。 这一日,到得晚饭之后,她试探性的询问黑玉丞,老黑,稳住咱侄女疯癫的白刀子,嗯,就是上官庄白家的白刀子传信相亲了。我想把小蔓许给他,可是不想自己去找他们,这有点没面了!好像咱闺女嫁不出去似的!但是吧,我又不想托媒,害怕那小子看不上咱……你有好法子没? 听明白她的意思,黑玉丞一喜,然后又慢慢皱起眉,叹口气,讪讪道,白刀子啊,当然是个好孩子,十里八村,都知道!要说以前啊,你要有这个心思,我肯定喜得不得了! 说着,他直视吕青焕,无奈道,可现在啊,人家去上大学了!上大学啊,那可能是要当大官的啊!那还能看上咱闺女? 吕青焕翻个白眼,不屑道,我以前说你熊罴恩,你还生气!现在看啊,你就是个熊罴恩种! 听她数落自己,黑玉丞眼一瞪,但随即就软了下来,脾气不知哪去了,低声说,咱说归说——可不能动手!那……你说说,你凭啥认为人家能看上咱闺女? 吕青焕哑然失笑,翻个白眼,猛拍一下他肩膀,不紧不慢道,你脑子啊……先不说咱闺女好不好,直说白刀子的事。你也不想想,要是白刀子真是要留城里,不说做大官啥的,哪怕是只留在城里不回来——你觉着以白祥赐那个老家伙的谋算,他会给白刀子寻亲?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看傻子一样看着黑玉丞。 黑玉丞晃悟,不禁点头,赞道,我说呢,还得是你,孩他娘,你这样一说,诶,真有道理啊!好,那咱就准备准备,去探探这小子……不对,是探探白祥赐那老小子的底儿! 听他这么说,吕青焕瞬间愁上心头,叹道,我不是说了吗,咱自己送上门不好,会被人看清,还觉得咱闺女有啥毛病!找媒人去问,也有这个影响在那里啊…… 不料,黑玉丞对此一点也不在乎,大笑,这有啥难的?我找个人,让他去,白祥赐保准重视,不光不会瞎猜思,还会很开心! 第96章 黑家委亲郎寄青上门 吕青焕大奇,惊问,你说谁? 黑玉丞看着她,压低声音,往南二十六里地,末启镇吕后庙,那个杀羊,祖辈在单城卖羊肉汤的郎寄青,你还记得不? 吕青焕不明所以,诧异道,那还用说,魏公集吕家,祖上就从末启镇吕后庙搬过来的,那吕后庙郎家辈辈在单城搞羊汤,很厉害!哎……我说你,说这个,意思是跟白刀子有关系? 她似乎意识到什么,翻翻眼皮看着黑玉丞。 长出一口气,黑玉丞无声而笑,当然有关系了!上个龙年头一天,威门楼的老姜上吊,嗯,这事大伙都知道,大年三十上吊,唉! 吕青焕看他一眼,没有打断,眼神微闪,轻道,你的意思是,白刀子和他…… 黑玉丞轻道,老姜是郎寄青的把兄弟,两人曾合伙在单城干鬼子。那天,郎寄青正好接到信到威门楼找老姜,等他到了,见老姜上吊,没办法,只能带着老姜的两个儿,把老姜埋了…… 他叹口气,凑近吕青焕,平静道,给老姜选穴的是白刀子,主持礼事的,也是白刀子! 吕青焕瞬间明白了,很是吃惊! 黑玉丞接着说,那天傍黑,郎寄青从咱东头过,带着老姜的两个儿,只有他徒弟回吕后庙……正好遇见我上坟林回来,聊了几句。 说着,他沉默了。 吕青焕也沉默了。 这老姜他们夫妇二人都认识,也关系都不错,处在朋友和兄弟之间吧…… 他们惋惜的是,当时根本就不知道消息。不然,就算是再大的风险,他们两人也会去到现场,帮帮忙。 只可惜,转眼间,人早已没了…… 许久之后,吕青焕低声说,那,他爹啊,你明儿就去单城,找一下郎寄青吧? 黑玉丞点点头…… 白刀子相亲这事,无异于在万马城里投下了一颗炸弹,震惊到了所有人。 也波及到了附近的一些镇子……风言四起。 已经上了大学了,他怎么还在家里找老婆? 揣测的人多,想抓住这个机会的人也不少。 没几日,有适龄亲朋的人,和喜好说媒的人,纷纷涌向上官庄,都想看看这个很小的时候就出了名的白刀子,到底想找一个啥样的老婆! 出现在白家的人中,并没有职业媒婆,只因为他们和她们都怕被指责为不务正业,都不敢说媒了。但这并没有阻止他们和她们的小心思, 这时候,白刀子又多了一个四弟,和一个二妹。 四弟白诵军已经五岁,就在白刀子进入夏缗中学那年出生,可他这五年间,却没见过白刀子几次,但每次都表现出对这个大哥极度尊敬,为此,他挨了二哥白诵进、三哥白诵杰的不少揍。 唯恐他向白刀子告状,这二哥、三哥打完之后,还不忘威胁,告密之后,将会继续揍。 白诵军恐惧,从不敢向白刀子提起自己在家里挨揍的事情。 可白素兰看不下去,直接闹了起来,要求二哥、三弟不能再打老四,要不,就告诉大哥,扬言要让白刀子刀了他们两个半吊子! 这一下,白诵进和白诵杰都怕了,特别是在知道白刀子快要回来相亲的时候,两人商量着,开始对白诵军好起来。 五岁的白诵军,突然变得开心了,很快二哥、三哥变得看起来很亲近。 见家里的三个儿子关系融洽,时米娥很高兴,白祥和也很高兴。他们商量好,等白刀子相亲对象确定下来,让他给白诵进找点活干干…… 白素兰知道老二、老三心里憋着坏,但并不作声,只认真照顾自己的小妹白素梅,这个刚满一岁的小姑娘,白祥和的第六个孩子。 这年,白素兰刚满十岁,可她也懂相亲的含义,很用心地听着那些前来介绍的人嘴里说的那一个个很可能是未来嫂子的人的情况,并暗暗记下,嗯,这个挺好,嗯,这个也不错,那个好似也行…… 几天下来,她有点懵,诧异问时米娥,娘啊,我咋觉着个个都能当俺嫂啊? 时米娥大笑,你个熊罴恩妮子!懂个啥!别瞎嘈嘈,别瞎管! 白祥和接着笑了起来,小素兰啊,你都十岁啦,还不懂恁哥的脾气?待家里,我可不敢说他,也不敢给他做主! 时米娥看他一眼,认真看过五个孩子,语气非常的严肃的开口了,你五个记住,记牢,记死,等你们大哥回来,谁都别给他出主意!让他自己拿主意,相中谁,相中精明人,还是相中愚蠢人,那都是他自己的事!你谁要给给他做了主,那就是给自己找苦吃! 白祥和低叹一声,附和道,你们娘说的是,你们大哥的脾气疯的很,说翻脸就翻脸,说刀人就刀人!谁要是敢影响他的眼见,那准会翻脸,记住啊! 这夫妻俩都不知道,他们的这些话,白素兰几乎一字不漏的复述给了白刀子。 在白祥赐院中东屋里,白刀子默默听着大妹的话,一言不发,却是始终面色平淡,似乎在听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的故事…… 旁边白祥赐直叹气。 直到讲完,白素兰还沉浸在气愤中,恨恨道,他们怎么能这样…… 白刀子打断了她,柔声道,妹啊,哥答应你一件事,只要哥以后好了,你要啥,我都给你弄来,你想做啥事,我都会赞你。 白素兰刚露出笑脸,白刀子话锋一转,正色道,但是,你不能对爹娘,还有兄弟,带有任何恨意!不论咋样,都是亲人,要持亲! 好像听懂了,白素兰也忍着起来,哥,我懂啦,就是心里堵得难受! 白祥赐笑了,好孩子,等你长大就懂了! 正说着,忽听外边有人敲门,紧跟着一声恭敬高喊,白老先生,可在家? 三人连忙引出,一见来人,都愣住了! 笑盈盈站在门口的,正是当初在老坟台上合葬老姜的那个吕后庙的郎寄青! 白刀子缓过神,向前问好,郎先生,好多年不见了! 白素兰眨眨眼,学着白刀子,也向前问好,郎先生好! 郎寄青冲白刀子微微点头,却是先向白祥赐抱拳致礼,白老爷子,十几年不见了吧! 深吸一口气,白祥赐笑了,郎寄青,是有十来年了啊!我都快不行了。 白刀子听懂了,郎寄青认识自己大伯,遂连忙把他迎进堂屋当门坐。 待坐定,郎寄青开门见山,白老爷子,我这次来呢,主要是为了刀子的事情。 一听这话,正端茶的白素兰立即支棱起耳朵。 白刀子望见,轻喝,素兰,你先出去!东屋里去待会。 见大哥有意见了,白素兰撇撇嘴,扭捏着出了门,可当她走到东门口,躲开三人视线时,却又紧贴墙壁慢慢靠近堂屋墙下,蹑手蹑脚凑到正房门外,仔细听着…… 堂屋内,郎寄青继续说着,白老爷子,我实话实说,这么些年,我没有前来拜见,是总觉自己没啥能给白家带来的,也没啥能给白老爷子长脸的……总的说,十几岁接受了恁的情,可我始终没能回报啥,我觉着自个没脸来打扰…… 白祥赐大笑,你个郎寄青,别逗了,都多大年纪了,还记着十几岁的事…… 话未说完,却被突然起身的郎寄青打断,白老爷子,您先听我说,我可不是为了这个来的……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笑吟吟看向白刀子,从上到下审视片刻,微微点头。 白刀子感觉有点不对劲,轻道,怎的…… 他刚一开口,却被郎寄青摆手阻止,刀子,你别说话! 白祥赐意识到什么,抬手示意郎寄青继续说。 微沉吟,郎寄青轻咳一声,缓缓说道,刀子相亲的事,我得到信了。我仔细想了想,也只有他家的闺女,和刀子正合适,年纪一样,生月一样,虽不是同一天,可前后相差不过八个小时,那女生在后。从冥冥来说,算是追着刀子来的,这一点,我觉着刀子该懂。 他顿了顿,看向白刀子,接着说,刀子,别觉着相亲是老俗套,也别觉着时兴的那些方式更好,怎么说呢,合适你的才是最好的。大伙都觉着相亲过时了,也有人觉着做媒成亲不如自由婚姻,其实吧,就我看来,甭说现在,就算是几十年以后,相亲也是不可少的! 白刀子微一沉思,不禁点头。 白祥赐这时候接过话来,轻道,这话我认同。相亲啊,有一群人帮你看两个人的未来,都是活着得来的教训。可年轻人,总觉得违了他们的意。 郎寄青点头道,白老爷子说的是,等他们后悔的时候,就开始闹离婚了…… 话说一半,他停了下来,又看向白刀子,只笑,不说话了。 白刀子轻道,郎先生,这我又不是不懂,要不然,恁觉着,以我的脾性,谁能逼我相亲? 听他这么说,郎寄青和白祥赐交换个眼神,郑重开口,西宫洼,黑玉丞和吕青焕的闺女,黑息蔓。 白刀子脑子迅速浮现出救治黑玉丞侄女时,曾经斗过嘴的黑息蔓…… 白祥赐却是紧追着问,嗯,这闺女我见过,口碑也好。不过……他们两口子,黑玉丞我不担心,就是那个吕青焕——她能同意?这个老妹子,可是比劫道的还猛炸,人家徒弟又多,这要是一见面,刀子看不上,还不得闹起来…… 郎寄青笑了,压低声音,恁甭担心,要不是吕青焕有意,究算是黑玉丞找我,那我也不敢没经吕青焕同意就来推荐人家闺女啊! 白祥赐懂了,疑惑道,以吕青焕的脾性,该直接拉着黑玉丞问我啊?我又不是不认识他们两口子…… 见白刀子陷入沉思状,郎寄青笑了,吕青焕那人,看起来毛嘈,本真里,仔细着呢!她呀,是怕主动上门介绍自己家闺女,被你白老爷子看低了! 说着,郎寄青和白祥赐这两个老头,相视而笑,随即齐齐看向白刀子,意思是等他说说自己的想法。 白刀子低声说,老太太我见过,死要面子…… 白祥赐脸色立马拉了下来,叱道,好好说话。 白刀子一滞,正色道,大伯伯啊,我又没说错…… 看白祥赐又要发火,他赶紧补充道,嗯,黑息蔓我认识,脑子转的快,和他娘一样,要面子,也要里子,要不……见见? 听他这样说,白祥赐满意的笑了。 郎寄青长出一口气,笑道,任务完成,不过呢,刀子,我告诉你一句,现在你可能理解不了。 白刀子望向他。 郎寄青郑重说道,吕青焕也好,黑玉丞也好,他们不是要面子,他们是看得远。放心吧,刀子,你要是能跟黑息蔓成了亲,你俩都会好,不说一路顺,也不会有大波折。 沉默片刻,白刀子点头认可,低声说,好,您两位就安排吧。 第97章 黑白欲会下井救人命 几天后,郎寄青先来到西宫洼东北角的玄帝庙,与黑玉丞、吕青焕碰面。 玄帝庙和西宫洼之间,就是那条通往单城的大道。 依着约定的时间,白祥赐带着白刀子沿路骑车,缓缓来到玄帝庙门口,正要进去,突然听见西边村里传来一阵喧哗。 奔跑声,喊叫声,哭闹声,连成一片。 听音,得有几十人。 白祥赐和白刀子对视一眼,皆见惊色。 很快,一人光着脚狂奔,一群人在后边追,望见正在玄帝庙门口停车的一老一少两人,不少大喊,拦住他,拦住他! 白刀子愣了一瞬,扔下自行车,冲上去就拦。 可惜,那人很灵活,一下闪开,加速越过玄帝庙,继续往东狂奔。 定神一看,白祥赐大惊,刀子,那边是老井,那孩子不是要跳井吧!快救人啊! 话音刚落,那人已经跑到井旁,一点也没犹豫,径直接跳了下去。 噗通!一声响传来! 啊! 紧跟着,井里传出一声高昂的惨叫! 这时候,黑玉丞、吕青焕、郎寄青听见喧闹,也从玄帝庙里出来了。 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男女,很干净的模样。曾经的玄帝庙,现在的西宫洼村部。 望见三人出来,一人高喊,息仁跳井啦!他爹又呟他来!让他跳井去,让他去死!他受不了,就跳了!十几岁,就跳井了! 那几个年轻愣了一瞬,奔向老井。 听清事情原委,黑玉丞的脸黑下来了,吕青焕的火气也冒了出来,大骂,这个死老三,该收拾! 说着,她四下寻找口中死老三的身影。 看到白祥赐和白刀子正愣在一旁,她猛然一滞,拉着黑玉丞迎了过去,一边向白祥赐致礼,一边歉意道,白老哥,恁俩来了啊……没成想,出了这事…… 白刀子连忙想他们夫妻二人致礼。 郎寄青快步过来,急道,我说你几个别粘缠了,看看那孩子咋样了!都跳进去了! 此时,人群已经把那老井团团围住,都在想办法,有人往村里跑,去找绳子。 吕青焕喊了声,来个人,把车子推里边去! 说完,便带着四人分开人群,凑到井口。 井里那人肩膀和脑袋漏在水面上,正在抽搐着…… 吕青焕眼泪刷地出来了,喊道,息仁啊,你说你,跳啥井!恁爹就是个半罴恩子,你跟他置啥气!你说你,才多大,就想不开…… 黑玉丞喊了声,黑息仁,你个小熊玩意,跳啥井?死又死不了,受罪不!啊! 郎寄青皱眉,不忿道,我说你两口子,啥时候了,还搁这呟?赶紧想法,拉上来啊! 一人喊道,回家找麻绳去了! 白祥赐凑过去,看看井里,随后望向白刀子,严肃道,刀子,有法不? 这时候,大家才注意到白家爷俩来了,纷纷招呼起来。 一年轻人想起什么似的,喊,白刀子医生来了,肯定有办法! 白刀子面色严肃,往井里看了一眼,又蹲下来,摸了摸那青砖和石块交错砌成的井壁,慢慢站起来,微沉思,转头问道,能砍点木撅子不能? 众人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七八人马上跑开了。 这时候,取绳的人也回来了。 白刀子扫视人群,微皱眉,高声问,谁去喊下黑赞珠? 黑玉丞身旁一人立刻往村里跑去。 黑赞珠,是西宫洼的村医。 白刀子感觉井里这人,应该是被卡住了,要么骨头断裂,要么就是皮开肉绽。不然的话,不会是窝在井里的状态。 白祥赐探头看看井里,又看向白刀子,轻问,刀子,怎样? 白刀子迟疑道,很可能断了骨头,卡住了! 黑玉丞又要发火,被吕青焕一把拉倒后边,低声说,你去把小蔓喊来。 白刀子突然回头,对黑玉丞说,叔啊,这拿来两根根绳不行啊!我估摸着,骨都断了,卡住了,要不然,也不会窝憋着。 吕青焕急道,那咋办,也不能硬拉上来! 望见砍木撅子的人回来了,白刀子沉吟道,这样吧,再找床单子,再弄两根绳,我下去裹上他!其他人在上边拉。嗯,这样行,两根绳绑撅子,我顺着下去。 抱着撅子的几人,听到白刀子这样说,知道他说的是做绳梯,于是,不等招呼,几人立即丢下撅子,开始绑起绳梯。 其他人纷纷上前帮忙。 白刀子提高声音,喊,半米绑一根啊! 吕青焕高喊,小郎,小准,过来! 两个小男孩很快猛然挤到前边来,一起喊,娘! 这是黑息蔓的三弟和四弟,小郎大名黑息郎,小准大名黑息准,大约十四五岁的样子,一个十岁左右。 黑玉丞把家里钥匙给了黑息郎,吩咐道,去回家,把西屋里那块单子拿来,再扛上那捆子绳! 黑息郎立即飞跑离去。 吕青焕拽着黑息准到一边,低声说,去,把你姐喊来,就说我有事! 黑息准摸摸脑袋,茫然发问,啥事? 吕青焕瞪他一眼,冷了脸,四羔子,你要是叫不来,看我待会不拿鞋底子…… 话未说完,黑息准已经跑开。 这是,只听一声喊,刀子!哪呢? 人群应声分开,是村医黑赞珠拎着药箱跑来了。 望见黑玉丞、吕青焕,黑赞珠喊道,大哥,大嫂,这三哥家的息仁跳下去啦? 这声大哥大嫂,叫的是本家同辈,若干代前一个祖宗。 黑玉丞和吕青焕点点头,叹叹气,齐唉一声。 黑赞珠看向白刀子,急问,刀子老弟,咋样? 白刀子指了指井里,卡住了,蜷缩了,我感觉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估摸着骨头断断了。不过,一时半会死不了。罪是少受不了! 黑赞珠往井里探探头,看向白刀子,正色道,刀子,你说怎做,我听你的! 嗯? 她这样一说,黑玉丞和吕青焕对视一眼,略见吃惊,随之满眼疑惑,不仅猜测起白刀子和这黑赞珠的关系来…… 黑赞珠却是不以为然,目光炯炯看向白刀子。 白祥赐察觉到黑玉丞两口子的异样,也意识到他们所想,遂拉过白刀子到一边,低声问,刀子,你跟这村医,啥关系? 白刀子愣了一瞬,晃悟,随即笑了,大伯,能有啥关系,跟岗上村关道红一样,和马老师一起培训过他们……大伯,恁想的事,我知道是啥,俺俩没有。 白祥赐点点头,好,没有就好!不过呢,你可得注意点,别让人看低了咱。 白刀子笑了,伯哎,我懂! 郎寄青凑过来了,谨声道,刀子,有把握救上来不? 白刀子点点头,轻道,上来肯定没问题,活着也肯定没问题,只要不感染,也不会残疾。受罪是少不了! 郎寄青长出一口气,走到黑玉丞旁边,安慰道,大哥,嫂子,没事,刀子说了,就是受点罪,丢不了命! 正说着,黑息郎扛着单子和声,狂奔来到。 绳梯也已经绑好。 白刀子喊道,来两个力气大的。 话音刚落,有两人挤上前,喊道,白医生,干啥,你说! 白刀子看看他们,认真道,把绳子捋开,并在一块,两头分别绑上床单两头,系成死疙瘩,多挽几道,防备着拉的时候开了。 说着,他从黑息郎手里接过单子,先摊开平铺在地上,再把两头慢慢收在一起。 这时候,那盘新拿来的绳子也已经在众人的帮助下全部捋开,按照白刀子说的,两头并在一起。 白刀子伸手拉过绳头,分别系到床单两头,望向那两人,缓缓道,我力气小,就麻烦两位照我的系法,反复绕三圈,拉得越紧越好。 两人立即蹲下,分里两头,用力系好。 待他们系好,白刀子站起来,环视众人,提高声音,喊道,各位,大伙一块使劲,等会我下去,我喊放,你们就往下放那个系好的单子,两头一块放!注意啊——我喊起!大伙缓缓用劲往上拉,尽量别磨绳子。 众人齐声答应。 白刀子拉过绳梯,慢慢往井里放。 几人赶紧帮着从后边辅助捋正。 待绳梯落到水面,白刀子继续放了一米多下去,这才示意众人停手,把末端系在井边黑槐树上。 试了试牢固度,白刀子一言不发,脱下外套,递给白祥赐,顺着绳梯就下了井。 众人屏住呼吸,都来抓住绳梯,郎寄青来到井边,安静看着。 接近水面,白刀子喊了声,能听见吗? 郎寄青立即回应,能! 听到回声,白刀子顺着绳梯,慢慢浸入水中。 此时,黑息仁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翻了翻眼皮,看一眼白刀子,努力动了动嘴。 白刀子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顺着黑息仁的身体侧面,白刀子一直往下摸,果然,正如所料,黑息仁的脚被卡住了! 不过,不是石头,也不是石头缝。 白刀子小心摸了摸,是一只卡在石头缝里的玻璃瓶子,在水下和井壁呈丫字形牢固结合在一起。 再往下摸,白刀子大惊! 貌似那瓶子在黑息仁跳下来的瞬间破裂,已经扎透了黑息仁的脚! 白刀子叹息一声,往上边喊道,放! 绑好的单子,缓缓下来了。 待单子全部落到水面,白刀子喊,停。 随即,他把单子全部推到黑息仁身下,待能够全部裹住时,喊道,起! 待单子已经绷紧,黑息仁刚刚受力之时,白刀子高喊,停!绷住,别松劲! 吊床状态的单子立时绷住,白刀子把黑息仁的双手慢慢推进单子,随后深吸一口气,慢慢潜入水中,抱住黑息仁那只被玻璃瓶子扎透脚的腿,双脚猛蹬井壁! 啊! 只听黑息仁一声惨叫,那脚应声出水。 白刀子迅速浮出水面,高喊,起! 单子裹着黑息仁很快出了井,掺着血的水,顺着单子呼啦啦落在白刀子头上,身上…… 第98章 现场急救黑白初交谈 在黑赞珠指挥下,黑息仁被抬到离井不远处,水和着血,流了一地。 黑息仁也处在半昏迷状态,无力哼哼着。 黑赞珠喊道,快点,给他换了干衣服。 话音刚落,有三四人上前,迅速扒光了黑息仁,有人拿了毛巾迅速给他擦身,另有几人上前,把黑息仁抬到一干地。 这时候,白刀子被拽了上来。 顾不得清理身上水和血污,白刀子视线微扫,循序来到黑息仁近旁,查看一番,对正在准备纱布的黑赞珠说,先不要消毒,把血再往外挤一挤。 黑赞珠点头,喊道,来七八个人,按住了,别让他动,要消毒! 刚说完,黑息仁的手脚头腰,便被十几只手紧紧压在地上。 白刀子给黑赞珠递个眼神,点点头。 黑赞珠立即打开消毒水的瓶盖,同时左手拿了纱布倒上消毒水递给白刀子。 白刀子接过来细细擦了手,又从黑赞珠手里拿过一块纱布,喊道,各位爷们,用力按住,等会要进行消毒,这大个口子,他可受不了这个疼,别让他起来了! 说着,他对黑赞珠轻点头,双手轻轻把住黑息仁那只受伤的脚。 见状,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白刀子再次和黑赞珠交换个眼神,相互点点头,凝声道,大伙用力按住! 与此同时,他双手掐住伤口,猛一用力。 嗷!嗷!啊! 随着三声惨叫,黑息仁猛烈挣扎起来,众人大惊,死力按住! 围观众人看着白刀子,满眼都是惊惧:白刀子这家伙,真狠!真狠! 见黑息仁挣扎的太过激烈,有挣脱的架势,又有几人冲上来帮着按腿。 白刀子持续用力挤压伤口,鲜血不断涌出,持续了半分钟左右,黑息仁软了下去。 见伤口流出的血渐少,白刀子松了手,同时喊,继续用力按住! 众人连忙用力! 与此同时,黑赞珠手里的消毒水,径直倒在了伤口上! 嗷── 黑息仁猛然睁眼,惨叫不断,身体再度剧烈挣扎,但很快,眼一闭,没了声息。 疼晕过去了! 黑赞珠和白刀子配合着,很快包扎完毕。 白刀子望向黑玉丞,认真道,黑叔,快送卫生院吧!我们只能暂时做下消毒,防止破伤风死人,去卫生院缝针! 吕青焕扫见悠悠过来的黑玉斌,怒喝一声,死老三,滚过来! 黑玉斌一惊,讪讪上前招呼,大嫂! 吕青焕大骂,嫂嫂嫂,就知道嫂,你呟孩子干啥?啊,你有本事自己跳去…… 白刀子望向郎寄青,轻咳一声,递个眼神过去。 郎寄青会意,上前劝解,嫂子,先送孩子去卫生院吧,回来再收拾老三! 同时,他以眼神示意黑玉斌快走。 黑玉斌抿抿嘴,突然对着吕青焕跪了下来,咕咚,磕了一个头,爬起来,一句话没说,走向黑息仁,试图背起来。 吕青焕眼睛立时瞪圆了,紧赶两步,一脚把黑玉斌踹倒,骂道,你滚一边去,还嫌孩子罪受的不够? 说着,她喊道,息泰,息奎,息科,带几个人,送恁息仁兄弟去卫生院。 黑息泰,黑息奎,黑息科,三人闻声,立即上前,抱着黑息仁进了玄帝庙。 这时,听到消息的黑玉邦赶来了,急道,大嫂,咋回事? 看到老二来了,吕青焕没发脾气,叹气道,老三让息仁跳井,息仁气性大,这就跳了,叫玻璃瓶子卡到当间了!这不,得去卫生院缝针,完了会得破…… 说到这里,她看向白刀子。 白刀子立即接上话,黑二叔好!完了,怕是破伤风,抓点紧,快去吧!其它的事儿,回来再说呗! 黑玉邦点点头,轻道,先谢刀子了! 说着,他看向白祥赐,认真道,白老哥,别着急走,我回来,咱再说话!我先带着他们去卫生院!人呢? 此时,黑息仁已经被放在了平板车上,推出了玄帝庙,黑息泰喊道,二叔,这边! 黑玉邦立即过去,匆匆带着他们赶往卫生院。 待众人散去,白刀子看见一女子,怔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那就是今日的相亲对象,黑息蔓。 低头看看自己一身水,白刀子暗叹一声,完了,肯定没戏了,那个狠劲,肯定吓住这姑娘了! 如他所想,早已跟着黑息准来到外围的黑息蔓,脑子浮现的还是白刀子死命挤血的狠劲,以及黑息仁吓人死的惨叫声。 似乎是意识到有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循着感觉看去,四目相对一瞬,很快分开。 有人拍她肩膀。 黑息蔓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见是自己母亲,遂安下心。 原来,吕青焕早就看到闺女来了,躲在井边的大树后面,就是不到前边来。 但当时心思都在黑息仁身上,也就没有特意叫她,到这时候,这才走过来叫她。 她看着黑息蔓,低声说,我没想到你会躲到后边去,你知道白刀子是来干啥的,你还这样,你个死妮子,想干啥?说,觉着他咋样?不说话,我搧你! 黑息蔓撇撇嘴,不以为然,他长的挺好看,我又不是没见过,就是觉着…… 吕青焕急了,轻啐,你觉着啥,啊,你还觉着?快点说! 黑息蔓瞟一眼白刀子,压低声音,娘啊,你看他刚才那个狠劲!我看得直哆嗦,那我要是跟他结了婚,他要是打我咋办?就那个狠劲,还不得把我打死啊…… 吕青焕心中有数了,自己闺女这是看上了,笑骂,你罴恩妮子,那不叫狠,那叫果断!果断知道不?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医生救人不狠咋救人?哼,你是没见过断腿接骨头的,直接拿钢锯上,骨头渣子血沫子,迸射地到处都是,那才叫狠……去去去,让你个妮子捣乱了,那也不叫狠,那也是果断!跟娘说句话,看上没? 黑息蔓羞涩一笑,声音更低,娘,你这样问,问得我不知道咋说,就是觉着挺好……我怕他看不上我…… 吕青焕笑了,望向白刀子,轻道,刀子,你过来! 白刀子连忙过去,致礼,婶子好! 吕青焕摆摆手,朗声道,刀子,你觉着她咋样?入你眼不? 白刀子愣了,当娘的给闺女介绍对象,这么直接的么? 黑息蔓也愣了,直扯吕青焕衣角。 吕青焕转身给她一脚,转回来,继续笑吟吟看着白刀子。 黑玉丞,白祥赐,郎寄青,以及其他人,也都眼含笑意,看着白刀子,他们都想看看白刀子面对这个威名赫赫的小老太太如何回答。 不料,白刀子一开口,却是直接对着黑息蔓说的,他很认真的问道,黑息蔓,你看上我没? 黑息蔓急了,喊道,没你这样,哪有直接问的! 吕青焕大笑,众人随之大笑。 大家懂了,这白刀子和黑息蔓是看对眼了! 第99章 唇枪舌剑黑白不无常 白祥赐和黑玉丞对视一眼,没做声,相互打着手势,示意郎寄青和吕青焕一起走,去黑家喝茶。 四人离远了,黑息蔓看着白刀子,声音小了很多,原来你真的是来相我的啊,我一开始觉着,我娘瞎说的! 白刀子看了她一眼,轻笑,我觉着,咱俩有点不害臊! 黑赞珠插话进来,我说小蔓啊,你可得看好了刀子兄弟,当心我跟你抢了过来。你看你娘那个眼神,想吃人!她准觉着我跟你白刀子有点啥事,呵呵呵!好了,刀子,我先回去了。到时候,你俩要是真成了,我也放心了!我呀,可是不敢高攀你白刀子。 她说着,招呼着众人,笑呵呵走了。众人看看白刀子和黑息蔓,同样笑呵呵和二人打个招呼,迅速走远了。 黑息蔓盯着黑赞珠的背影消失,转头看着白刀子,莫名问了句,你俩……真有事? 白刀子突然笑了,不以为然道,你觉着呢? 黑息蔓无语,显得纠结了。 黑息准悄悄凑近二人,盯着白刀子,纳闷问道,白刀子医生,那个,那个,你是来当我姐夫的吧? 白刀子愣了,黑息蔓也愣了。 紧追过来的黑息郎听到了,一脚踹到黑息准屁股上,大骂,你个小四羔子,白刀子也是你能叫的?大人的事,你别瞎插嘴! 说着,他对白刀子笑笑说,白大哥,小四不懂事,你别生气!你俩拉拉吧…… 白刀子没忍住,笑了出来,你这家伙,哈哈哈! 黑息蔓瞪他一眼,捏了捏手,盯着黑息郎,眼中闪出不善的光。 黑息郎拉了黑息准就跑。 白刀子大笑,你看看,你家老三,都看上了,你啥意思?我可得谢谢你老三! 黑息蔓看着白刀子,开口了,我怕。 她说着,就走到井边,探头往里看,低声说,你刚才,太狠了,我害怕!别的不说,要是万一结婚了,你要是那样对待我,咋办? 白刀子一滞,纳闷道,你黑家的,都喜欢跳井啊? 黑息蔓冷笑,别打岔,知道你能说。我就想问,你对我,会不会那样狠! 一听她这么说,白刀子脸上浮出笑容,正色道,狠不狠,要看前因后果。也要看,是救人,还是弄人!要是为了救你,我保准狠。当然了,为了救人,我对任何人都会狠。对于一条命来说,狠点,没啥!话说回来,要是弄人的话,还是看前因后果,是不是坑我毁我,不坑我,不毁我,你怕啥?你的意思是,你将来可能坑我,也可能毁我? 他知道黑息蔓是在问他处事原则,以及这处事原则会不会导致两人将来反目成仇,所以,模糊着说了自己的底线。 黑息蔓对白刀子的影响力,抱有很大疑心,她怕将来白刀子因为别的女子,和自己反目成仇。按说,一般未婚女子,不可能想到这么多。但她是吕青焕的闺女,有那么多师兄妹,见识和勇气,自然是不一般的。相对的,有些话,别的女孩子不好意思说,她黑息蔓,可没什么不好意思。 比如,刚才她就直接问了白刀子和黑赞珠的关系,现在立刻就旁敲侧击的探寻两人有没有男女关系。 她看着白刀子说,我知道,救人这事上,你狠点很正常。你刚说前因后果,我不是很懂,也不粘缠。我就想知道,你和黑赞珠这样的熟悉人,究竟有多熟悉?是不是全镇的村医,我指的女的,你都熟悉,是不是都姐姐妹妹的黏黏糊糊,还是说,有的不止黏黏糊糊了?你也别嫌我说话直接,更别嫌我没有矜持,这一辈子的事,我可不想过成半辈子的事。你懂我的意思吧? 白刀子点点头,笑了,要是我说没有,你看你会信,也可能不会信。这个对于我来说,那是你的事,我不能挡着,也挡不住你的心。但是,我要先告诉你,我那都是正常交流,没有你想的那些。另外呢,我还要说的再明白点,我对将来的媳妇发狠,只能是因为她跟别人男人讲不清楚。到时候,我可不管是真不清楚,还是假不清楚,只要有事情闹出来,那就肯定跟她脱不了干系! 说着,他看向黑息蔓,缓缓道,真到那时候,我会真狠。 黑息蔓点点头,轻道,你放心,我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 说着,她突然转头,冷哼一声,不对啊,白刀子,你不会是想着验证一下吧? 白刀子愕然,你啥意思?你要让我验证你?算了吧,我可不想被你娘砍死!再说了,要是真能成,总会有验证的那一天。 黑息蔓转头看他,非常认真的开口了,白刀子,你要是验证,也可以。但是,要是如你所愿,你能保证咱俩成吧?要是不能,你想想后果。 说着,她抬头看看井,轻道,我会不顾一切,带着师兄妹,把你剁了,丢井里。 白刀子笑了,就要开口,却被黑息蔓抬手阻止。 她盯着白刀子,一步步靠近,神态更加认真,缓缓道,当然,要是验证和你想的不一样,那以后,咱俩就不会产生啥关系。你呢,就当占了便宜,怎样?有没有胆子,跟我赌一把? 白刀子后退一步,微思索,直视黑息蔓,正色道,黑息蔓,你该知道我的原则了,就算是你不知道,也该听说了。我这人啊,不是必须冒的风险,绝对不会去冒。换句话说,可以不冒风险能做到的事,我为啥非要把脑袋往上凑?我又不是熊罴恩。所以呢,你也别试探我了。我也知道,你黑息蔓,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看黑息蔓眼中闪出厉色,白刀子摆摆手,轻笑,你有啥生气的?咱俩都不是正常人眼里的善人,一般人不会主动来惹咱。 黑息蔓听出异样,笑问,然后呢? 白刀子点点头,赞道,果然聪明,这就理解我的意思了。所以,我说,咱俩在一块,不说是天作之合,那也是臭味相投了。怎么样,感觉我说的,合适不? 黑息蔓大笑,你就不怕别人说,黑白无常,一家子鬼? 白刀子没有笑,他沉默片刻,黑白,才没有无常。黑白,一直在,每天都在。从来不无常,我总觉得,自从我开始学送葬喊礼的时候,就懂了,黑白不无常,只是我们看不见,或者说,故意看不见。 黑息蔓盯着他,眼里泛出暖色, 没错,黑白不无常,日月转换,白日,黑夜,正是这天地常态啊。黑白正是生活的希望,这样说,黑白结合,挺好…… 白刀子看她一副沉迷的模样,笑了……嗯,这姑娘,很厉害……又怎么样? 看他笑得神秘,黑息蔓眯起眼,迟疑道,你算计我? 白刀子没理她,径直往她家走去。 黑息蔓惊了,大喊,等我…… 第100章 长辈认同双方订婚书 望见白刀子和黑息蔓进来,正在堂屋闲扯的四人立时住嘴,齐齐瞄向二人。 郎寄青先开口了,我看着,他俩该是说好了! 白祥赐和黑玉丞对视一眼,没说话。 吕青焕认真审视一会,低声道,嗯,该是说好了。 郎寄青视线转回屋内,扫过三人,笑道,咱四个光说行还不行,要不,问问他俩? 三人齐齐点头。 郎寄青心里有底了,大声喊,刀子,来,过来。 黑息蔓闻声笑了,指着白刀子轻瞥嘴,哎,屋里喊你! 白刀子转头看看她,边往屋里走边说,嗯,知道了,你觉着,光我去能行? 黑息蔓斜他一眼,没好气的说,还用你说?这不得,你先进去?不知道人家是女的?咋也得……显得腼腆点,要不然,给你大伯留下浮肆的印象就不好了。 白刀子突然停脚,转头看着黑息蔓,不以为然道,就你事多! 黑息蔓愣了一下,上去一脚踢了过去,轻啐,你个熊刀子,真是不饶人的嘴! 白刀子轻松躲开,笑吟吟进了堂屋,逐个向四人致礼:“黑叔,吕婶,朗叔,大伯!” 四人都笑了。 依旧是郎寄青先开口:“刀子,说说?” 这时候,看着黑息蔓进门的吕青焕说话了,笑骂:“你个小妮子,刚才,踢刀子干啥?真是没一点谨慎劲头!还不向叔、伯问好!” 黑息蔓闻言一滞,就要解释,但瞬间反应过来,笑笑:“大伯好!郎叔好!” 此话一出,四人都愣了! 白刀子也愣了,疑惑看着黑息蔓,低声问:“诶,现在就叫大伯?有点早……” 黑玉丞瞪了黑息蔓一眼:“你这闺女,不懂规矩!啥都没定下来,咋能先叫?闹笑话!” 白祥赐摆摆手,分别看过黑玉丞、吕青焕、郎寄青,点点头,示意黑息蔓和白刀子往一边坐,这才开口,我说句话,行不? 黑玉丞连忙说,白大哥,你年龄最大,直说就行。不管今天咋样,恁都是站前边的人!孩子不太懂事,恁多担待。 吕青焕跟着说,俺这个闺女,没咋上过学,有些不太懂,闹笑话了! 郎寄青却是笑而不语言。 白祥赐和郎寄青交换个眼神,缓缓道,现在都啥时代了?现在都开始提倡自由恋爱了,连骑洋车子溜达一圈都叫旅行结婚了,咱还在乎那些多余的老礼?要是俩孩子相互看上了,咱做老的,支持就行了。我的意见,就是这,只要他俩能认可对方,那就随着他俩该咋发展咋发展。你看,我一个清朝生的人,现在都开拽洋词了,你三个咋还那么迂腐涅? 听他这么说,黑玉丞惊了,吕青焕愣了。 郎寄青却大笑,黑哥,吕嫂子,听听,我就说了,白大哥是见过世面的!咋样,行了,咱不迂沫了,先不管男相女还是女相男,单说你俩咋看? 黑玉丞和吕青焕对视一眼,同时看向白刀子,接着都笑了。 吕青焕直言,这事吧,说起来,是我先提起来,才找郎兄弟做个媒。我原本怕刀子看不上丢人!现在看,白大哥是敞亮人,我也不是迂腐的,孩他爹也不迂,行!就照白大哥说的,随他俩怎么往下发展,成就成,不成就不成,咱几个就别操那些心啦! 黑玉丞接着说,嗯,咱也不管小蔓怎么叫白大哥了!她愿意咋叫就咋叫,现在愿意喊大伯,那就让她喊去!不过,现在可不能跟着回上官庄…… 白祥赐听得一愣。 郎寄青也是一愣。 吕青焕瞪了黑玉丞一眼,随即笑了,我说孩他爹,你别瞎说话!那是两个孩子自己的事,小蔓要是非的跟着去,那是她的事!咋俩啊,别管那么多! 黑玉丞晃悟,连忙道,说的是!说的是!我想多了…… 白祥赐笑笑开口了,玉丞老弟,吕家妹子,虽说我不迂腐,可也绝不会让孩子胡来!该守的规矩还是得守,好归好,可总不能被别人笑话。 郎寄青接着开口了,没错,现在虽说是新时代了,可能做到开明的,也还是真没几个人!我看啊,一个村,顶多也就有那么两三个。所以啊,咱们还是让两个孩子照着规矩来,嗯,我的意思是,当着外人的面,顾着点影响! 吕青焕微思索,笑了,嗐,这还不简单,咱今天就正式定下来,然后,咱就是亲戚间走动!谁也说不着啥。要是真有谁胡扯八噒,我绕不过他! 白祥赐微微点头,看向白刀子,正色道,刀子,你说说。 白刀子清清嗓子,和黑息蔓对视一眼,郑重道,我刚才跟她谈了谈,我俩说清了以后有不同意见的时候,该咋办。她也没啥反对的,算是相互认可吧!我觉着,只要黑息蔓能看上我,我就同意。 吕青焕点点头,看向黑息蔓,严肃道,息蔓,你说说。好好说,这也算是一辈子的事,可不能像平常那样随口胡来了。 黑息蔓看了白刀子一眼,缓缓望向白祥赐,认真道,大伯,我敢直接叫恁大伯,就是说,我从心里认可白刀子。我就是怕他,将来对我发狠……不过呢,刚才,俺俩谈了,也说通了。他不会随便发狠,他说了,要是发狠,也只在给我治病的时候! 吕青焕啐道,还用你说,治病不发狠,咋救命?像息仁跳井,不发狠,命都没了。 白祥赐微微一笑,轻道,孩子,我知道,你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放心吧,刀子,不会对你发狠。他从小跟着我,我很了解他。 黑玉丞和吕青焕对视一眼,相互点点头,一同看向郎寄青。 明白两人的意思,郎寄青对白祥赐一拱手,正色道,白大哥,这就算给两个孩子定下来了吧? 白祥赐对郎寄青拱手,同样正色道,劳烦郎兄弟。 郎寄青缓缓起身,分别朝黑玉丞、吕青焕、白祥赐致礼,三人立即起身还礼。 白刀子和黑息蔓交换个眼神,一起起身,后退半步,默默望着四人。 白祥赐、黑玉丞、吕青焕三人,同时抱拳相触。 郎寄青缓缓道,既然双方长辈都没意见,那两个孩子的亲事就定下来了。 说着,他从口袋中拿出一张叠好的正方形红纸,望向白刀子和黑息蔓,认真道,你俩没意见的话,咱现在就定下婚书了。 白刀子认真道,我没意见。 黑息蔓看白刀子一眼,认真道,我没意见。 郎寄青点点头,从中山装上衣左兜掏出钢笔,认真写下婚书…… 第101章 不忘制药意欲做老师 交换完婚书,黑玉丞看着白刀子,很认真的问起来,刀子,以后啥打算? 吕青焕跟上一句,刀子,你这是不打算出去了么? 白刀子点点头,看向白祥赐。 轻叹一口气,白祥赐无奈道,没办法,上边有变化,医学院停办。啥时候重新开,现在不知道,等通知。 黑玉丞看了吕青焕一眼,轻道,嗯,这事吧,咱也当不了家。停办就停办呗! 郎寄青微沉思,认真道,刀子,你以后是继续行医,还是有别的打算啊? 吕青焕轻道,刀子,我先说句,别管干啥,你只要不做啥孬事就行! 不等白刀子开口,白祥赐笑了,我相信刀子,他不会做啥坏事!再说了,咱们现在都算是一家人了!等她俩结了婚,他要做的事,就是黑白两家的事。所以呢,我有个想法,咱今天凑巧,都给刀子参考参考? 吕青焕笑着说,我相信老白哥说的话! 郎寄青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就进入一家人的状态,他点点头,突然严肃了起来,正色道,你们两家马上就成一家,这是你们双方自己认可的。以后有啥事,可不要埋怨我,当然了,也可以尽管找我。不过,从今天往后,你们以后可得记着我是保媒的,这件事一定要记住,要不然,我可不会说你们两家的好话。虽说这是老礼,可我觉着,在结亲这事上,咱们还得按着老规矩来。 白祥赐、黑玉丞、吕青焕相互点头,异口同声的说,好!我们一定办好! 这时候,白刀子突然沉默了,交换婚书后,他一瞬间有了家庭的概念,他也想说两句,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听吕青焕问起未来打算,他想了想,决定还是按照早先的想法,但见四个长辈说的认真,他觉得自己也得多考虑考虑,不仅仅是坚持自己的想法的问题,还在于,他知道自己这话一旦说出来,日后,可就不好改口了。 自从认识马衡圭,并拜了马衡圭和马衡封为师,同时学习行医施药、鉴识古文那时起,到现在已经将近六年,自见过侯士双之后更加确定的制药想法,一直没有退热。 特别是试制成功几款中成药,又得到了推广,这股制药的念头,在白刀子心里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坚定。 而侯衍曾来信,也多次强调这个制药的事情。 但离开医学院后,经过机械厂这事,白刀子突然有了新的判断,他这才完全明白过来,制药这事不仅仅是制药本身的事,还要考虑更多附加原因,比如设备、厂房、检验、试验、实验、销路等等很多问题,绝非想做就做的事。 也正是因为这样想,白刀子这才一瞬间踌躇了。 不是要放弃制药的想法,他只是在考虑,真正开始制药之前,先做什么,后做什么? 是去机械厂,还是另做打算呢? 去机械厂当然好,有秦朝苏的关照,日子会过的很舒服,但白刀子担心,这样一来,自己的精力放到机械上之后,很难再抽出部分精力放在制药研究上。 有没有既可以正经做事,又可以把剩下精力放在研究药方和试验上呢? 诊所当然不能放弃,但那诊所可是在卫生院名下的。 去卫生院上班么?可以是可以,但卫生院上班,和坐诊诊所,有什么差别? 更何况,自己坐诊诊所,本来就是要做的事。 白刀子突然明白过来,自己是想在诊所之外再干点事…… 见白刀子沉默了,几人就一直看着他,谁都没说话。 很快,白刀子意识到,自己多虑了。 黑息蔓莫名开口,刀子,你也会犹豫啊?这有啥不好说的,你还想干点啥出格的事不成?你那个诊所不是开的好好的吗,继续干就是了。还是说,大学停了,诊所也不能开了? 白刀子苦笑,救人肯定是要继续救人的…… 说着他停了下来,微皱眉头。 黑息蔓十分不解,继续问,那就继续干啊? 白祥赐叹一声,认真说,孩子啊,不是刀子不想干。我清楚得很,他这辈子肯定少不了行医施药,他啊,还有个想干一辈子的想法,就是制药。咱这十里八村,甚至到了县上,都知道他们诊所的名。可惜的是啊,刀子跟宋老师一起干的这个诊所,不收钱。刀子啊,他现在考虑的,肯定是诊所之外怎么有点安稳的收入。 白刀子微摇头,迟疑道,大伯,虽说这诊所没收入,可我也不担心。说起收入倒是别的地方有,不说别的,就是那个研究所每月就有不少……可我不想那多人知道,那只会让人眼红。我想的是,怎样在别人眼里,正正经经的干个看起来很稳的工作? 吕青焕点点头,刀子考虑的是,有人就会眼红,一眼红,就会给家里招灾。 郎寄青轻道,刀子,我是看出来了,你不是没事做,就只是想找个不影响你琢磨药的事。我说的对不对? 这话一出,几个人眼睛都亮了,知道郎寄青有主意了。 黑玉丞笑了,咦,你直说,别绕圈圈! 白祥赐也是眼里闪出亮来,点头道,老弟,说说吧。 吕青焕啐道,不说?我可踢你了! 郎寄青神秘一笑,问白刀子,刀子,咱俩虽说总共没见过几回面。可我,对你家的亲戚可是很了解,不说魏公集时家,单说严官庄唐家,那个唐越田,是你大表哥不? 白刀子茫然点头,不知他为何有这一问。 旁边白祥赐确实恍然大悟,脸上迅速现出释然。 黑玉丞和吕青焕对视间,也都是一脸喜色。 白祥赐看着纳闷的白刀子,笑吟吟开口了,刀子,今天光想着你两个孩子的事,一下忽了你大表哥找我的事!上个月,越田找过我,他正代表镇上给学校找老师,有工资可以领的,准备让你给介绍几个高中同学做老师。 一听这话,几个人都笑了。 白刀子正色道,嗯,做老师也行,还稳定,还不影响搞药!我找越田哥问问。 西宫洼往东北不到一里路就是唐越田所在的严官庄,唐越田就是严官庄联合小学的校长,如果白刀子去了,就是那里唯一的高中毕业生当老师的。 不过,白祥赐却是摇头,提醒道,刀子,你别找越田了。他做不了主,你找他,是让他答应还是不答应?直接找卢项调吧,你又不是不熟。 白刀子懂了,卢项调现在还是万马城镇的负责人。 第102章 安慰黑三再度表决心 差不多六年了,卢项调一直在万马城镇,也算是这个时代的一个特殊存在。 白刀子一想到自己可能需要去来找卢项调,他就有些踌躇了。但他只在心里想,不敢和白祥赐、郎寄青他们说实话。 他不想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秘密。 黑玉丞和吕青焕一直在暗中观察着黑息蔓,就是想看着她到底有什么举动,特别是在白刀子即将做出人生重大决定的时候,这个闺女会有什么反应。 院子的大门并没有关,一个人从大门走了进来。白刀子定睛一看,正是那黑家八姐弟中的一个,就是那个跳井的黑息仁的爹,黑玉斌。 白刀子刚想起身招呼,突然又进来一人,黑玉冰,黑家八姐弟中的大姐,年龄上排第三。一看这进来俩人都是自己的将来的——也可以算作现在的长辈,白刀子莫名的心里有些紧张了。 似乎很怕自己一不小心嘴上多说了什么…… 突然间,他怔住了,自己啥时候变得这么纠结了? 真是怪事!白刀子心中自嘲不已,同时起身。 那二人进来后,郎寄青看到他们每个人都拿着一把刀。 白祥赐也随之起身,看了看黑玉丞,没说话。 黑玉丞一看黑玉斌,脸色登时冷了下来,黑玉斌没敢说话。 白刀子认识二人,不紧不慢向他们致礼,问安。 黑玉斌讪然一笑,轻点头。 黑玉冰说,刀子,好几年不见了! 吕青焕开口了,玉冰,你来了。来,这是白老大哥!这是白刀子──你该认识!还有,老三,你以后脾气改改,别整天呟孩子! 黑玉冰见大哥还在生着气,看一眼自己大嫂,笑吟吟朝白祥赐致礼,嘴里说着,白老大哥好! 又转身看着白刀子,笑了,小刀子,诶,还真是你!我还以为人家唬我呢! 说着,她看向黑息蔓,问道,你小丫头还是真有本事!刀子这样的好孩子都能看上你! 黑息蔓一听大姑这么说,不知如何接话,只羞涩一笑。 黑玉冰摇摇头,对白刀子说,你俩啊,可能还真是一种人!知道啥时候该说话,啥时候该?人! 突然,她看一眼黑玉斌,叹口气,老三啊,刚才要不是刀子在,你说说,这息仁还有命不?我一进村,就听人说了个大概,到底咋回事,说说…… 黑玉斌、黑玉丞两个人,分别把事情的起因和白刀子救人的过程都说了一遍。 听得黑玉冰几次擦拳抹掌,似乎一个忍不住就要搧到黑玉斌脸上…… 最后,黑玉丞总结道,井下边的情况,只有刀子知道了。 正在这时,又一个人从外面冲进来了。他就是黑家八姐弟中老二黑玉邦的长子,黑息科。 他一进堂屋,立马朝黑玉丞跪下说,大伯,息仁他已经送县里了!医生说,要是及时,就能保住命。要是不是及时…… 黑玉斌一听,脸色都白了,他的手发抖,心里不停的埋怨自己。 吕青焕急问,叫车没?卫生院有车吧?你站起来说! 黑息科慢慢站起来,认真道,医院里的那车出去了,一开始找不着车,准备找拖拉机,医生就报告了院长。林院长听是白刀子救出来的,还做了前处理,把镇领导的车要来了,拉着送县医院了! 听他这么说,众人都松了口气。 白祥赐、郎寄青在一旁看着要发作的吕青焕,两人交换个眼神,都想给黑玉斌说个情。但同时,他俩又微微叹气,他们都很清楚,要是黑息仁真的死了,不管怎么说,这起因都是黑玉斌这个当爹的作出来的……要他知道痛,对以后也没啥坏处。 看出来两人的踌躇,黑玉丞讲话了,老三,你以后长点心!可别随便呟孩子了。好了!现在啥也别说了!咱都盼着孩子能好吧,那我和你嫂,眼前就不再追究你这事了。不过,我丑话给你说前头,不管息仁后果如何,你答应我一个要求! 黑玉斌一听,急忙问,大哥,啥要求?你说,我保准听! 黑玉丞递个眼神给吕青焕,示意她来说。 吕青焕瞪了黑玉斌一眼,你记住,二闺女你可不能呟她!小闺女不能呟,你知道不?恁大年纪了,狗屁不知! 黑玉斌立即答应,大嫂,好,我保准不呟她!要是息仁能回来,我再也不呟了!我保准做到,保准办好! 黑玉丞说,行了,那就先回家去等吧!你要是不放心,等在这,也行。嗯,刀子,你也认识吧? 黑玉斌点头,同时向白祥赐致礼,歉意道,对不住了,白大哥,我把这日子给搅和了…… 白祥赐连忙道,你看你说得啥话,哪来的搅和……不过呢,孩子大了,你这脾气确实该改改了。 黑玉冰看看黑玉冰,叱道,你个瞎三,还知道搅和就好!以后注意点。 黑玉斌头一缩,不敢说话。看得出来,他这个大姐,比大嫂还要厉害,估计是从小被打怕了…… 似乎想到黑息仁万一救不回来的后果,他眼里透出了害怕,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他想了好久才说,大哥,大嫂,大姐,我该怎么办?万一息仁没有了,我不知道咋整了! 白刀子想了想,突然开口了,嗯,黑三叔,我可以帮你。 黑家几人一下愣住,都看向白刀子。 白祥赐和郎寄青对视一眼,都笑了。 黑玉斌迟疑道,啥法子? 白刀子看了一眼黑息蔓,缓缓道,黑三叔,别管怎样,我有把握,息仁肯定有命在。只是以后,身体会差很多。恁要是没啥意见,以后,我推荐他老马诊所帮忙干活,或是到镇卫生院帮工,工资肯定有,多了不敢说,最起码,比在家里老待着强……嗯,还可以去县医用机械厂干活。 黑玉斌脸上一喜,赶紧答应,谢谢你,刀子!既这样,那我就等着息仁变好就行了。 黑玉丞和吕青焕对视一眼,泛出疑惑来。 吕青焕说,刀子,这么说来,你不是没工作,就是有自己的想法。你不想去县城,就像待在这万马城这边,是吧? 白刀子点点头,正色道,工作,我是不缺,可我就像把制药的事,放在第一位。其它再好的工作,也得往后靠。说句不好听的话,人就活几十年,再厉害的,也活不了二百岁。所以,我只要活着,就得把定好的事,做好! 说话间,他的眼中闪出不容置疑的坚定来…… 第103章 过河捞人急救三兄弟 这一年,南老渊已经变成了洪微河,水面足有三百多米宽。 修了一座长长的混凝土桥,不是太宽,只有不足七米。 当然,在这个年代,这桥在这种乡下,又不是主要交通道路的地方,也算得上是大桥了。桥面远远低于两头的河堤,所以,要过桥的话,必须先爬上高高的河堤拱坡,再经过六七十米的土路,才能下到桥面。 也就是说,过桥,先要爬坡下坡,过了桥,还要再次爬坡和下坡。 从西宫洼回上官庄必须要过桥,或者,就走上官庄正南大厅宫老位置的地方,凫水过去。白刀子想,要是几年前,不骑车,肯定游过去,可惜,今天有大伯跟着,自己也不小了,就老老实实过桥吧! 到了桥南河堤下,白祥赐下了自行车,叹道,老了,骑不动了,推着吧! 白刀子一手推着自己的自行车,一手帮大伯在后边助力推着。 两人缓缓上到河堤顶坡,和守河堤的人闲扯几句,就慢慢下河堤,往桥上走去。 刚到桥头的提水站,白祥赐突然直了眼,喊道,刀子,你看,水里是人吧! 白刀子闻声看去,惊了,喊道,呀,那里边是仨人!淹了吧? 白祥赐喊,刀子,能救上来不? 白刀子急道,呀,没绳子!怎办……算了,我下去吧! 说着,他丢下自行车,迅速脱衣,径直跳入水中,踩水冲向正在水里拼命向上仰头的三人。 桥上的白祥赐见状大喜,连忙喊道,刀子,快把他们拉起来! 白刀子顾不得回应,奋力靠近那三人,想把他们从水中拽逐住。 白祥赐看着,感觉不妥,大喊,先打晕他们!小心他们把你按下去! 白刀子晃悟,喊道,好! 白祥赐点点头,随即从提水站旁边捡了一根棍子,从桥上用力丢向白刀子,同时喊,刀子,接棍! 噗通!那根棍子准确落在白刀子身边。 诶!歪扯!厉害啊,这么准的么? 白刀子极为震惊,大伯这么大年纪了,准头还这么好!年轻时,那还得了,百步穿杨绝对是的…… 来不及多想,他一把抓起棍子,那三人抽过去。 噗噗噗!砰!砰!砰! 连续几声闷响后,那三人不挣扎了! 白刀子左手抓住一人头发,右手抓住两人头发,猛力踩水,斜着顺流游向岸边。 这时候,守河堤那人已经听到白祥赐的呐喊,带着几人冲了过来,见状,连忙在岸边接应白刀子。 靠近岸边,白刀子将其中一个人用力推过去,又准备把右手两个推过去。 这时,白刀子才发现,自己已经顺着刚才的推力远离了岸边。 白祥赐看了看,只见这河水流速看起来很慢,实际快得很,他不由得皱眉,这么快的速度,要怎样划才能顺利上来? 守河堤的几人捡了,便吩咐一人跑回哨房,将屋里长竹竿拿出来,又把一捆麻绳扛上,跑回岸边,把绳子系在竹竿上,几人一起配合着,迅速整理麻绳,紧接着,撒渔网般把抛向白刀子位置。 可惜,抛在了白刀子三人的下游,并被水流冲散向下游岸边。 这时候,白刀子已经把右手二人分散在双手上,继续用力踩着水。 还好,体力还行……白刀子深吸气,稳住自己,让自己带着两人漂浮在水中,接着踩水,顺水流斜斜向下游岸边靠近。 守河堤几人,再度整理好麻绳,跑向白刀子方向的岸边,用力抛出绳子,好,这一次,竹竿在前,绳子在后。 终于,几次尝试之后,竹竿落在了白刀子三人的上游,顺着水流漂了过去,白刀子迅速抓住竹竿,捋到绳子,打了两个活结,分别套住两人胳膊。 岸上几人一起用力,白刀子在后边轻推。 这样一番折腾,三人终于捞上了岸。 白祥赐松了口气,看着三人,问白刀子,刀子,你没事吧? 白刀子笑,没事,大伯! 白祥赐站起身,然后走向三人,低声说,看着像咱们白家的种! 微思索,白刀子没说话,蹲在三人身旁,看了看,对守河堤几人道,劳烦几位,让他们头冲下,捏住鼻子,抽他们巴掌! 守河堤几人开始对三人控水催醒。 那几人很是配合白刀子,对他的话,一点也没有质疑,立刻照做…… 那三人正陷入半昏迷状态,被几人几巴掌打醒,一睁眼就看见白刀子。 一人恍惚道,刀子爷爷……话未说完,便晕了过去。 白刀子认出来,这是上官庄的白家人,照辈分来看,确实该叫自己爷爷。 一番忙活之后,三人缓缓醒来,茫然躺在地上看天。 这时候,白祥赐说话了,吔,你三个小崽子,跑这来干啥?这他娘的正涨水,不想活了啊? 三人努力爬起,冲着白祥赐跪下,连连磕头,齐呼,谢谢老爷爷! 白祥赐接着骂,先滚起来,别跪着!回家等着挨揍吧!你们倒好,自己给自己灭门!你爷爷两个儿,一个还没结婚,一个生了你仨!你们倒好,仨孙子一起跳河! 白刀子无奈叹道,哎,你仨咋下去的? 年龄大的那个说,刀子大爷爷,俺仨想吃鱼了,听说这桥下的雨大,过来摸鱼……我两个弟弟先下去了,不当心,滑倒了,我去拉,谁知道一下子滑到深处去了,脚够不着底,他俩不会水,我想一块拉上来,拉着拉着,越拉越往里,后来,就觉着不行了…… 他眼里都是后怕! 守河堤的几个人轮番指指他们,领头的那个人骂道,真是熊罴恩种,桥底下是有大鱼,可你他娘的,看不见正涨水?要不然,我几个在这里干啥来了?还不是怕大水冲了河堤?连河堤都能冲垮,你几个还敢下去摸鱼…… 说着,他对着白祥赐说,白老爷子,得亏你和刀子爷俩从这过,要不啊,他兄弟仨,估计,就没了…… 白祥赐叹,小孩子不懂事,给你们添麻烦了! 那人连忙回应,白老爷子,您说的啥话,这事不归我几个管。有啥麻烦不麻烦,孩子能有命在就好! 白祥赐看着白家那小小的兄弟三人,问道,还有力气吗? 三人互视一眼,接连点头。 白祥赐冷笑,哟嗬,还挺有本事!这样吧,咱一块回家,看你爹抽不抽你们! 三人没有害怕,再次跪下,齐齐喊,能活着,挨揍也行啊…… 话未说完,三人依次哭了起来。 白祥赐看着他们,不屑道,小崽子,可以啊,现在还有力气哭啊? 那三人纷纷摇头。 白祥赐笑道,很好,那跟我回家,这一回啊,我不会劝了!跟你仨说的一样,挨揍也比死了强! 说完,便招呼白刀子他们穿好衣服。 白刀子这就去桥上拿衣服,那三人小心翼翼爬起,往提水站找自己衣服。 待白刀子穿好,白祥赐喊三人上桥,和他们一起北侧河堤走向大厅宫老位置,上官庄正南方向。 第104章 初定老师马衡圭消失 看着白祥赐和白刀子将三人押送一般带过上官庄西南小石桥,正靠着桥闲扯的一群人立马站了起来,诧异看着五人。 随即,响起一阵问好声,跟着就是询问,大老爷,这仨小孩咋啦? 白祥赐点点头,算作回应,却没有任何解释,转身看了看三位白家小小孩,笑道,还不快点回家,把实话给你爹说说! 一句话说完,便招呼白刀子,慢悠悠地朝自家走去。 那小兄弟三人茫然了,看着走开的白祥赐和白刀子,三人视线交汇片刻,突然齐齐跪下,朝着走开的白祥赐、白刀子猛磕头! 路旁众人惊了,又迅速懵了…… 这边白刀子跟着白祥赐,刚进到白祥赐院内,还不等白刀子进东屋,就传来了白祥图的喊声,大哥,刀子,你们回来了! 听到二伯的声音,白刀子立刻快步走到大门外,迎着声音望去,笑应,是啊是啊,二伯好!您在家啊? 白祥图一愣,笑嗔道,吔?你也会说洋话了?嗯嗯,也正常,我在集上也说!不过哩,搁家里,还真没说过! 白祥赐也出来了,一听就笑,嗬嗬,老二,都啥时代了,还在乎这个?我咋觉着,你有事啊?要不,你咋一直盯着门呢? 白刀子微微笑,他听出了大伯对二伯的揶揄。 白祥图当然也听懂了,面上一哂,连忙解释,大哥啊,你可别这样说!我哪敢盯着恁老人家啊!恁要是觉着我做的不对,来,朝我脸上使劲搧! 昨夜,白祥赐问白祥图今儿有没有空,陪着白刀子去西宫洼相亲。他本来是看当着侄子的面,客气一下,可没成想这个老二竟然当真说没空…… 此刻看到老二在这里盯着门,这叫没空? 不过,看老二有些摆烂,态度还算诚恳,白祥赐当然不会真上手搧,再怎么说,这老二也是六十六岁的人了,自己呢,也岁七十六岁了。 想着,他笑了,轻道,老二,啥事,说吧。 白祥图放心了,低声说,大哥,关于刀子的事,镇长说…… 话到此处,他压低了声音,回家说吧,让别人听去了不好。 白刀子微愣,但无声笑笑。 白祥赐点头,引二人进院,顺手关门,佯做没看到北边伸头看的白祥和、时米娥两口子…… 他不说,白祥图当然也当做没看见。 白刀子也知道,不管啥事,但凡到了自己耳朵里,就等于全村都知道了,于是,也装作没看见…… 今天,临下班时,卢项调特意找了白祥图,明确表示,为响应号召,镇上准备在上官庄村东北角的那个老庙那里,也就是省考古队进行发掘的那个地方,成立这边的初中,涵盖万马城镇以南、以东两个方向十几个村,他想让白刀子去做初中老师。 白祥图当时就明白了,卢项调这是接到某些人的提示了,知道白刀子回来了,既然白刀子正经上过大学,做个老师也是没啥问题,更何况,自己那个中学的老师很多也只是高中生而已,卢项调这是顺势给个差事,即解决师资问题,又能给秦朝苏留个极好的懂事印象。 暗赞一声卢项调,白祥图没有多考虑,当即表示了谢意,就急急回家来了。 听明白二伯说的,白刀子看向白祥赐,有点愣。 白祥赐骂道,你个小东西,怎么人长大了,胆子没了?这不正好,不用去找你老表了! 白祥图听着有点奇怪,问,大哥,咋说哩……找他老表?谁啊?咋回事? 白祥赐笑了,在西宫洼,俩孩子看对眼了,就是黑玉丞闺女,嗯,就是那个吕青焕的闺女,他俩拉的还行,看得出来,他们互相哩相中了。 白祥图看一眼白刀子,大笑,好,好,不愧是咱的侄!一出马,就找着媳妇了! 白祥赐打断他,轻喝,老二,多大年纪了,还恁没把门的!好事不能哟喊!一喊就坏!可了不得! 白祥图晃悟,你看我,这一高兴,就犯了老毛病!对了,说正事……刀子,镇上说的这个老师,你当,还是不当?给个话!别说你看不懂这老卢的目的。 白刀子笑了,二伯,恁看,我咋能不懂呢?我不光懂这个,还知道,我去了,还让秦叔省了心…… 白祥赐点头,压低声音,行了,这事,咱仨知道就行了!可别再往外传了……特别是刀子他娘。 白祥图严肃道,刀子,你可记住了? 白刀子笑了,大伯,二伯,恁放心,我等出了结果,再说,就是自己去找的!我可不会给老卢,也不会给秦叔添风言! 白祥图点头,嗯,你说的没错,不说别的,就凭你上过大学,当个初中老师算个啥难事?别管是不是上完,对了,这不上完也不是你的事! 白祥赐认同,跟着说,刀子,你二伯说的对!你可得认真点,别管咋当上的,认真做就是了!咱不靠关系,可也不能破关系,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不用非要死争个面子。 白刀子认真道,放心吧,我知道该怎做。县城那边,为不给秦叔添麻烦,我还是不去那个机械厂了。秦叔虽没说,可我懂,这时节,我要是去了,准有人拿这是找他麻烦。 白祥赐点头,嗯,是啊,他说了,那你的意思。你现在明白了,我就不用多说,不过呢,要是他们集体请你,你也不能去!只能答应经常去,但不能收钱,就是单单过去白帮忙! 白刀子笑,嗯,好,我懂。 正说着,外边传来一声喊,刀子,刀子,刀子啊! 听声音,是马衡圭,可怎么的,这么急切? 失了马大道长的淡定啊! 奇怪! 三人大为诧异,急急起身,冲向大门! 白刀子打开大门,马衡圭认真看他一眼,又上上下下大量许久! 见他行为与平时大不同,三人也不敢打断,只能愣愣看着这好多年没见过失态的马道长! 闻声赶来的白祥和、时米娥,以及一众邻居,白家众人,也不敢出声! 都知道,这是当年大厅宫马衡封的师弟,虽说,已经有些年头没做道士了,可大家对他们的道行还是不敢有所冒犯…… 突然,马衡圭使劲拍了拍白刀子的左肩,仰天大笑! 紧接着,他冲天喊起,我马衡圭,果然没看错!救活了,就过了坎啊!哈哈哈哈!刀子,你没事了,你没事了! 略微一停,马衡圭冲白祥赐郑重作揖,口呼,白老哥,刀子没事了!他的坎过了!当年的顾虑,没了!我的事完成了,完成了! 说着,伸手握住白刀子的手,慨然道,刀子,不错,以后好好的……我没有辜负当年对你的承诺! 一句话说完,不能白刀子应声,他便转身沿胡同向北行去。 走的,很是缓慢,又很轻松…… 此时,白刀子还不知道,这是他和马衡圭的最后一面。 第105章 临行布局马衡圭夜退 马衡圭留下了一封信,感慨了一番和白刀子相识,最后,说自己往秦岭而去了。 至于去向,马衡圭说,刚开始的时候,他就跟白刀子提过,如果白刀子能想得起来,那两人就有再会之日。想不起来呢? 马衡圭没说。 白刀子很想问,可惜,马衡圭已经不在眼前了…… 这封信,是马衡圭当面交给林英正的。 那天晚上,看到马衡圭那么晚进了卫生了。 这可是很少见的,林英正很纳闷。 他还以为马衡圭故意要给白刀子制造一种研发新药的压力。 但,听明白马恒贵要走的时候,林英正愣了。 马衡圭说,这个诊所,虽然我坚持分文不取,免费为乡亲们看病,并且后来在多位村医的配合下,研制了好几种成药。 林英正点点头,没有说话,他似乎猜到了马衡圭接下来要说的。 果然,马衡圭笑笑说了,这个诊所,从开始到现在,镇上,或者说,公里投入的只有药品和一些基本器械,但也都用于治病了。 林英正再点头,坦然道,老马,这事我清楚。你的意思,我大概也能猜得到,你想说,这都给白刀子留着。 马衡圭收敛笑容,严肃道,虽然现在这个时节,谈私有或私利,并不合时宜。最起码,不符合大范围的认知。但是,也没有公里说,这个就属于一点私利不留给个人。 林英正也严肃起来,他说,没错。老马,这个事,我和老卢之前就谈过了,他的意思很明确——是你们的,就是你们的。你没发现,从没有人来这里找麻烦吗? 马衡圭笑笑。 林英正接着说,从另一面来看,你的身份,白刀子的身份,都决定了这诊所就是属于你们的。这一点,毫无疑问。而且,也是得到了镇里和办事处的认可的,相关的文件,也都有。从刚开始办这个诊所,我网上报手续的时候,卫生口那边,已经明确了这个意思。当然,这中间,湖西办肯定有明确指示,毕竟,说到底,我们也不能拿老百姓的一丝一毫! 马衡圭轻舒一口气,认真道,这样就好。我没什么可以留给白刀子的,除了这个小诊所,以及曾经教过他的。替我感谢老卢! 林英正连忙追问,老马,这么着急走吗?等天亮,和老卢碰个面再走吧! 马衡圭摇头,说,老林,感谢这些年的关照,我现在就出发,先去找老秦,明早从他那里跟车去商陵市,然后,我一路向西,去秦岭。 林英正放下心来,轻道,嗯,既然跟秦主任说了,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老马,放心,这个诊所,我保证完完整整交到白刀子手中。如果有任何差错,我拿自己这条命赔给你,也赔给刀子! 马衡圭大笑,嗬,别这样说!现在又不是打仗的年月,谈啥一条命……命,只有一条,得珍惜!要珍惜啊! 不知道为什么,马衡圭说的明明是不可轻易拿命做许诺。可是,听在林英正耳中,却隐隐透着一些威胁的意味。 一瞬间,林英正反应过来了,眼前这个老马,可是很多年前就帮着湖西出手的人,又做了这么多年道士,还主动放弃道士生涯,无偿留下来且无偿治病救人,无偿教授白刀子…… 他意识到,这样的人,翻起脸来,也应该是无常的。何况,人家还是占住了公私两道理,不怒自威——才是他的本色吧! 倘若没有他,这些年的药品来源,估计县里早就断了吧…… 沉默一瞬,林英正郑重致礼,谢老马这些年对万马城百姓的关爱! 马衡圭斜睨他,轻笑,怎的?感觉我有杀气了?嗬,我只是比较认正理,而已。是的,仅此而已。 最后六个字,说的有些轻飘飘。 却是更显自信。 林英正哪里还不懂,连忙说,好,老马!我马上派车送你去夏缗城。 马衡圭笑笑,也不阻拦,任由林英正安排着。 就在他坐上卫生院那辆新进的绿色越野车,司机发动起来,就要拐出去的一刹那,卢项调骑着自行车急急进了卫生院。 司机问,马老师,要说句话吗? 马衡圭摇摇头,轻道,算了,不说了,走。 司机点头,扳闸,挂档…… 卢项调看到了那车正在启动,他并没有主动冲上去。他知道,马衡圭就在车里,但是,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当然,他是肯定要按照马衡圭说的那样做。虽然他可以不那样做,可以随意怎么做。 但是,他很清楚,如果不按照马衡圭说的那样做,首先不符合自己做人的原则,其次会引起秦朝苏的震怒,然后,也会引发白祥赐的怒火,如果这俩人都火了,最后,一定会引起湖西委那些老伙计们的怒火。 更重要的是,马衡圭的要求,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没有任何问题。 有问题的是,大部分普通人的认知中:马衡圭的要求有点过分,甚至很对立。 这就不好办了。 如何才能妥当? 卢项调接到林英正电话,急忙赶了过来。 林英正只说了一句,老卢,马衡圭要把诊所留给白刀子,然后从秦朝苏那边借道离开这。 卢项调瞬间懂了,马衡圭这是有重要事情,不得不离开,但又不希望自己离开后,他给白刀子做这些都化成空,就搬了秦朝苏这个大神出来,也是搬了当年的那些老伙计出来…… 于是,卢项调在几秒钟之内就做出了决定,完全照马衡圭说的做。但,具体做法,还得林英正全力配合…… 只是,让卢项调意外的是,自己来得太快,马衡圭收拾东西动作有点慢。 这几年,出于安全考虑,马衡圭把一些他认为很重要的东西,都悄悄放在了卫生院里配给自己的房子里,并让林英正好生照看。 就刚才,林英正打电话的当口,他让司机在门口等着,自己在屋里认真轻点着,然后,写了个字条,请司机回来后交给白刀子。 同时,他又找了一趟刚打完电话的林英正,并带到自己房子里,指着那些东西,当着司机的面,请他转交白刀子。 也就是这个时间,卢项调已经从家里出发,急急往卫生院这边赶来了。 林英正又是一番表态之后,马衡圭这才上了车。 也就是这短短几分钟,卢项调已经从镇东冲到了镇西的卫生院。 司机蔡家今,当然要听马衡圭的,直接驾车出门。 他的这份工作是马衡圭推荐的,还有就是,马衡圭离开上官庄之后,在诊所拿了要带走的箱子,就骑自行车来到卫生院自己的房子里,以帮忙整理东西的理由,找来了蔡家今。马衡圭认真收拾了刚才那些东西,并坦言自己要走,让蔡家今以后多关照白刀子,有事要帮忙。 蔡家今惊诧之后,当即拍胸脯,保证之类,一番感慨。 马衡圭和他商议好,如果今晚林英正不派车,就让他陪着自己到隔壁镇打电话。 做完这些,马衡圭才去找得林英正。 而此时,白刀子正盘坐在东屋地下的地窖里,翻阅那些古书…… 第106章 受让诊所权宜待时机 看完马衡圭留下的信,和那些东西,以及那份转让所有权利给自己的详细说明。大家都看得出,那份转让说明,已经写好了很久了。 白刀子没有说话。 又听了林英正讲述了马衡圭的要求。 白刀子还是没说话。 林英正也没有说话。 坐在对面的卢项调沉不住气了,首先开口,刀子,就照老马说的办吧。你不需要有任何担心,也不需要任何顾虑,一切合情合理,合规合适! 白刀子并没有立即表态,他清醒地知道自己现在所处的境地,作为马衡圭指定的受让人,如果出言稍有不慎,会让自己和秦朝苏的处境变得紧张,或许会进入被流言包围的状态,这绝对不行。 依自己和林英正相识这么几年的时间,白刀子相信林英正能理解自己现在的顾虑。 看白刀子和林英正都把视线投向自己,卢项调心里轻松了,最起码自己收到是不是白刀子的拒绝,也就是说,白刀子的反应如了马衡圭的愿,进而言之,如了马衡圭的愿,也就是如了秦朝苏的愿。 既然他们三人在冥冥中形成了一致意见,那自己这边只要林英正完全配合,自己办了这个手续,把诊所正式过户给白刀子,其他人就算是知道了,也说不出什么过分的话。 卢项调知道,大部分人会保持中立,当作没看到,虽然肯定会有人暗中腹诽。呵,既然是暗中的,那就随他去。 得到情理法的三通,最好不过。还关心什么流言蜚语? 对白刀子的沉默,卢项调充分理解,知道他有难处,也知道他其实是完全接受的。 看形势对自己有利,白刀子却渐渐生出了恐惧,一个卫生院长支持自己是大好事情,毕竟是自己对他有直接的帮助。可,现在他们两个人,竟然有点一唱一合的感觉…… 白刀子找不出貌似合理的理由来认同卢项调对自己的友商,他认为,卢项调的友善,绝对是基于对自己背后的秦朝苏的忌惮或者说附炎,如果真的是这样,卢项调分明是在利用自己的身份来实现某种不可知的目的,他在打自己的主意? 而白刀子的长时间沉默,让卢项调也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当然看得出,白刀子对自己有了戒备,这……卢项调不由得轻叹,随之看向林英正。 至于林英正,他虽然同样不言语,但卢项调知道,林英正和白刀子虽然年龄差距很大,但白刀子对林英正有几分信任在,知道他的话会在白刀子那里起到作用,或许可以接触白刀子对自己的疑心。 林英正确实无声笑笑,并没有言语,一面开始莫名地连续点头,一面继续保持和煦的沉静,琢磨着怎样才能让眼前这两人不会相互忌惮,并实现顺利完成马衡圭的委托,但他却不想自己来开这个口,可惜,他一时又想不出推动白刀子和卢项调把关键话题打开的理由。 诊所后院的气氛一时有些诡异,三人都闷不作声。 这时,卢项调经过斟酌,做出了断然决定,在这种时候,自己是该明确表达了,到了当仁不让的时候了。嗐,自己年龄最大,又是名义上最有资格的那个人,坏人就自己做吧! 卢项调喝了一口谁,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我认为马医生的考虑确实有道理,此事确实必须落实,拖延不得,要当机立断…… 一听这话,林英正眯眯眼,略张口,暗道,这老小子突然开口了,反应还算快啊! 随即他心里又一喜,卢项调这么一开口,白刀子可就有了借台阶的理由了。 白刀子抬起眼皮,平静看着卢项调,虽说卢项调这话让他感到放松,但他不相信卢项调会完全和自己的方向一致。 他静静地等着卢项调继续说下去。 卢项调继续道,不过,你要是担心会有人说闲话,在我看来呢,基本都不需要考虑。原因很简单,我认为我们做这事,只要情理法都在框框内,这件事,还是能够顺利落实的。 林英正看向白刀子,彻底舒心了。他没有看到白刀子脸上出现意外。 他知道,白刀子下面会说什么了。 果然,白刀子冲卢项调笑了下,轻声道,在去年过年的时候,马老师就交代我,如果有一天他突然离开了,会把这个诊所,还有他这些年整理的所有医理和先关的资料都给我。实话说,这写东西都是他老人家一生的总结。核心的内容是关于传统药方制作成药的心得,里面的东西全都经过他亲自实验,涉及常见病的具体问题都有详细的记录和分析,十分全面,包括如何最终形成不亚于汤药本身的效力,如果我以这些为基础搞只要的话,完全可以用这些资料作为基础,略加调整,甚至原封不动实施都可以制作出完全合格的成药。 他这么以说,卢项调松了口气,原来马衡圭留下的都是治病的东西,这下他可算是放心了。开始的时候,他还担心,会有些不宜公开的事件记录…… 看卢项调的申请,白刀子轻笑,他知道,坦言马衡圭留下的东西,完全可把卢项调的嘴堵住。让他无论于公于私,无论将来自己白刀子如何,卢项调都不会过于关注自己了。毕竟,马衡圭和自己大伯,可都是和秦朝苏等老一辈并肩驰骋过的……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卢项调才会忌惮自己的决定吧。若是自己坚持不受让诊所,这老小子必然会直接去找秦朝苏。 林英正诧异看着白刀子,不明白此话何意? 白刀子笑笑,解释道,不过,制药的事情,还是往后放一放吧!这年头,当着您两位做头脑的,我实话直讲,要是我个人的名义制药,那可就是自找麻烦了吧? 林英正怔住,随即连连点头,叹道,咱们三个人关起门来说,确实如此,但是,我可不敢多做评价! 卢项调接过话来,刀子,就像你说的,我做个头脑……又能怎样呢?世界又不会因为我一个人的决定而发生改变,嗯……你的决定是正确的,先缓缓,过几年看看形势发展,再做决定。我放句话,到那时候,只要我──还活着,无论我在不在位置上,我都会全力支持你! 林英正跟着表态,刀子,我也支持你!如果到时候,公私分营的不是清楚,我跟着你干!只怕,你到时候看不上我。 白刀子长叹一声,两位头脑啊,我可不敢奢望那么多!走一步看一步吧!就先做几年老师…… 他很想现在立刻就开始全身心地投入研制新药,然而,医学院被莫名关闭的事情给了他警醒,他知道,现在如果全心投入制药,可能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他不怕危险,他担心的是,一旦有了危险,就没有了未来。 做老师就做老师吧,不耽误研究配方,平常也可以到诊所进行测试。 总之,诊所现在是自己的,虽说可以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在卫生院官方名义的协助下,白刀子开始办理了诊所的过户手续。 有了默契,老马诊所转让给白刀子的手续很快顺利办完,并到夏缗城做了备案。秦朝苏也不含糊,当即让人带着手续呈报夷城市。 诊所这边仍然请老狼帮守着,白刀子自己则到初中做了老师,没课时,就到诊所,一边接诊,一边研究新药。 待转入安定,和白祥赐认真商议后,又跟林英正和卢项调重新签署了贡献协作书,白刀子继续坚持马衡圭原来的模式,卫生院派人值夜班,附近村医过来协助,同时在方子指导下,进行新的制药尝试,同时无偿提供给周边百姓。遇到县医院需要代为制作成药的,则有他们提供药材,白刀子指导大家进行制作。 如同之前研制伤寒丸一般,大家都很支持,也很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