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的父亲是崇祯》 第一章 南迁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重要的事情说三遍,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主角是本地人,主角是本地人,主角是本地人! 不是爽文,不是爽文,不是爽文! 以下为正文……………………………………………… 和往年的清明一样,大明崇祯十七年的二月二十九,也是雨天。 不同以往的是,今年的雨下的分外之大,如同瓢泼一般,将整个京师城都笼罩在了雨幕之中。雨滴打在瓦当之上,倾泻在台阶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如同连绵不断的乐曲。 紫禁城的勤政殿里,听着殿外繁杂的雨声,崇祯皇帝却是没来由的焦躁。 作为“三大祭”的节气之一,往年里清明这一日,他都会带着群臣到奉先殿里,祭拜大明的列祖列宗,以求祖宗保佑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然而列祖列宗并没有给予他任何护佑,自他登基之后,天下旱涝不定,蝗灾瘟疫接踵而来。 数百州县连年颗粒无收,竟至于父子相食,骨肉相弃,流离失所的百姓数不胜数。从南京到京师,千里沃野之中,随处可见拖家带口的流民。 流民聚而成寇,连绵不绝,至崇祯十六年时,有李自成、张献忠相继自立为帝,攻开封,克武昌、破西安,大有席卷天下之势。 大明江山,在风雨之中摇摇欲坠。 一大早司礼监送来了陕西总督余应桂十日前送出的急递,贼军已攻破山西代州,代州守关总兵周遇吉因兵少食尽,退守宁武关。 “贼众号百万,连克州县,如今已然陈兵宁武关外,诸卿有何退敌良策?” 回应他的,只有殿外纷繁的雨声。 崇祯强按捺住心头的火气,尽量做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说道:“陈演,你是当朝首辅,平日里极有见地,不妨说说你的想法。” 这句话说出口,众臣均是松了一口气,齐齐朝站在御案下的首辅陈演看去。 陈演自然知道崇祯的用意,无非是眼见着如今贼寇势大,担心京城朝不保夕,起了迁都的心思。又顾及到迁都乃社稷大事,恐惹来朝野非议,这才暗示由自己提出建议,其后内阁体察圣意,齐声称是,那迁都之事,便可水到渠成。 可一旦提出迁都,那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日后追究起放弃京师的责任,崇祯为了平息朝野舆论,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 最主要的是,因张献忠攻克武昌,入川的道路受到阻隔,他的家产大多还在京城之中,来不及变现送回四川老家。 若是朝廷贸然南迁,那他在京中多年的经营便化为泡影。 察觉到无数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汇聚,陈演只得硬着头皮答道:“李贼宵小之辈,当全力迎战,扬我天子之威。” “那该如何迎战?你不妨说清楚一些。” 听崇祯的话里已然透出了森然的寒意,陈演暗暗叫苦,垂首答道:“军机戎事,陛下可问张缙彦。” 崇祯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视线在朝臣身上一一掠过,首辅陈演、次辅蒋德璟、工部尚书魏藻德、户部尚书方岳贡、兵部尚书张缙彦……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股肱之臣,在这个时候,皆是低头不语。 崇祯的怒气更盛,当即站起身来,一脚踢在御案的桌脚上,怒道:“都哑了吗!” 无怪他盛怒,实在是今日的情形,远远出乎了他的意料。 当年继位之时,他的皇兄熹宗悊皇帝在病床前将大明江山托付给他,以“吾弟当为尧舜”作为勉励之语。 这些年,他勤于政事,自觉和历史上的那些明君不相上下。 若不是摊上这么一个烂摊子,不说比肩汉武唐宗,总能和昭宣、武宣那些中兴之主并驾齐驱。 既然是明君,如迁都这般争议之事,就不能由自己提出来。 最好是由内阁去说,让司礼监去做,纵然是物议沸腾,也论不到他这个皇帝的头上。 只要没人反对自己,那自己就是贤君明君。 如今倒是没人反对他,可沉默的现状更令他难以接受。 勤政殿里足足上百的文武大臣,居然都不发一言,等着看他的笑话! 崇祯胸中的怒火喷薄而出,顾不得装出明君的模样,指着群臣吼了起来:“朕宵衣旰食,夕惕朝乾,为江山社稷操碎了心,尔等倒好,平日里惯会巧言舌辩,值此社稷危亡之时,却无半点建言,朕养你们这些人又有何用?” 这一番风云雷电,大殿里的人,更是不敢多言,生恐触了崇祯的霉头。 窗外的雨渐渐歇了下来,不过天色阴沉的吓人,显然还在酝酿着新的风雨。料峭的春风透过窗前的纱幔,挟着寒气侵入到殿内,让人无不竦惧。 过了良久,人群的末尾才站出了一个人,朝崇祯欠身施礼道:“微臣前日里上疏,具言南迁之议,不知陛下和各位先生以为如何?” 崇祯凝目看去,认出了说话的人,当即心下一喜。 这个李明睿,在正月时曾提了南迁之议,可惜李明睿只有左中允的身份,提议又太过大胆,一经提出,就被淹没在了朝臣的攻讦之中。 因此,在廷议开始前,崇祯和首辅陈演暗暗打了招呼,由陈演来提出南迁之议。 经群臣一齐苦劝,再由他这个皇帝勉强应下,不论是朝野舆论,还是后世史书,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陈演明明满口应了下来,到了这个时候,却装聋作哑,这分明是在欺君! 事到如今,崇祯顾不得李明睿的身份,当即接话道:“李明睿,你的奏疏,朕粗看了几句,尚有疑虑之处,趁着今日廷议,你且细细说来。” 李明睿沉声答道:“宁武关介偏头关,雁门关之中,控扼内边之首,若失了宁武关,贼众便可直指宣大,进而威胁京城,当此危急存亡之时,臣以为,贼寇势大,陛下宜早做迁都打算,缓目前之急,再徐图征剿之功。” 说到这里,李明睿抬头四顾,竟然没有听到任何人出言反对,不由愣了几息,接着说道:“即便皇上发策南迁,也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唐时再三迁都,犹有武宣中兴,宋室一迁南渡,传国一百五十年。若唐、宋不迁,灵武、杭州之恢复从何谈起?又如何会有百五十年之历数?我就不明白了,各位先生还有什么疑虑,如此忌讳南迁之事!” 第二章 蹊跷 今日在殿中议事之人,不仅有权倾朝野的内阁重臣,也有身居要职的功勋贵戚。 最后这句话说的太过直白,在场的人无不皱起了眉头。 一个正六品的左中允,居然敢指斥国家柱石,未免太过胆大包天。 当然,也有人往深处想,是不是这个李明睿得了什么人撑腰,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有了这层顾虑,群臣左顾右盼,却是无人站出来出言反对。 “李明睿所言乃是正论,请陛下为千秋万代计,早下决断。” 一阵沉寂过后,在文臣的前排,站出了一个绯色的身影。 说话的是次辅蒋德璟,虽只是出声附和,因身份不同,反响却大不一样。 此言一出,当即就有人出声附议,尤其是好几个籍贯福建的官员,更是引经据典,为南迁之事添加注脚。 眼见着拥护南迁的朝臣越来越多,崇祯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抹喜色,颔首说道:“南迁之事,非同小可,众卿不必遮遮掩掩,有话尽管说出来便是。” 陈演当即转过了头,眼光放在了人群中。 过了几息,队伍的末尾站出了一人,高声叫道:“陛下,这个李明睿妄议国事,陛下莫要被他花言巧语骗了!” 众臣不用看,就知道这是兵科给事中光时亨的声音。 此人以正统清流自居,任职兵科给事中不过两年,已然上疏百余。上至内阁重臣,下到风尘俗吏,遭光时亨弹劾的人不知凡几。 两个月前,因提出南迁一事,李明睿和光时亨打过几次嘴仗。时隔两月,又听到光时亨的诘问,李明睿毫不示弱,朗声答道:“君前奏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何妄议之处?倒是你,光时亨,坐看陛下身处险境而不顾,欲置陛下于何地?” 光时亨冷笑一声,说道:“从来国家退一步则失一步,封疆守一日则存一日,什么险境,不过是你们这些人胆小怕事罢了!我朝北有关宁铁骑,南有百万之军,闯贼不过乌合之众,一旦遭遇勤王大军,必定望风而逃。况且自崇祯十五年以来,潼关、开封,甚至一些县府都能坚持数年,京城兵多将广,难道连几日就坚持不了吗?只要我等上下一心,同仇敌忾,贼寇又有何惧?” 说到这里,光时亨直起了身子,指着李明睿说道:“南迁之说,不仅让上下离心,也让那些在前线坚守的将士心寒。且贼锋飘忽,若贸然南迁,闯贼以劲骑疾追,中途遭到袭击,必令主上落难蒙尘。陛下,南迁乃亡国之举,不斩李明睿,不足以安定人心!” 光时亨这句话甚是高明,前半句抨击李明睿,后半句却是和崇祯说的,教李明睿无从反驳。 一时间,朝臣都看向了崇祯,静等着看李明睿的下场。 崇祯却是沉默了下来,看向了次辅蒋德璟,若有所思。 蒋德璟籍贯福建,是地地道道的南人,那些支持南迁的大臣,大多也都是南人出身。 崇祯的脑海里闪过一阵警醒,好哇,难怪他们如此支持南迁,原来打的好一手如意算盘。 如今尚在京师,诸臣已然是阳奉阴违,到了南边,怕不是个个要闹翻天! 更不要说到南京千里路遥,若是遭遇贼寇大军,凭着禁军那群酒囊饭袋,如何能护得了自己的周全? 想到这里,崇祯脸上极不自然,轻咳了一声道:“祖宗辛苦百战,定都北京,若因贼至而去,如何向祖宗社稷交代?如何向京师百万生灵交代?如事不可知,朕身为国君,理当为保卫江山社稷而死,此乃大义所在,诸卿不必再说了,朕的心中已有决断。” 群臣面面相觑,自去岁年末,关于南迁之议就没消停过。 期间无数廷议,满朝文武或言固守待援,或言决一死战,或言勤王求救,议论纷纷,莫衷一是,而崇祯皇帝则是态度暧昧,没有明显的表态。 原以为今日少不得唇枪舌战,没想到崇祯轻拿轻放,如此轻描淡写,就将这样的大事按了下去,着实是出乎意料。 唯有工部尚书魏藻德面露喜色,躬身赞道:“圣明无过主上!” 由魏藻德起了头,颂圣声此起彼伏响了起来。崇祯沉闷的心情舒缓了一些,满意的点了点头,给了魏藻德一个赞许的眼神。 左都御史李邦华就站在魏藻德身边,本无颂圣之意,抬头见皇帝朝自己看来,却以为是皇帝在向他示意,开口说道:“方今国势阽危,人心离散,皇上亲守国门,臣等皆尽钦服。” 见崇祯正要坐回御座,李邦华上前一步,接着说道:“京中兵力疲败,难敌强贼,皇上既有坚守之意,可下诏命天下兵马勤王。” 崇祯心念一动,正要应下来,兵部尚书张缙彦反对道:“闯贼尚在晋地,距京畿有数百里之遥,陛下贸然下旨勤王,若贼兵不至,岂不成了天下笑柄?况且,数百万的大军,每日粮草消耗不计其数,凭京营的粮草,如何能支撑起百万大军的消耗?” 李邦华懒得和张缙彦理论,看向了崇祯,说道:“臣以为,皇上可命太子抚军江南,督办粮草,筹集军饷。皇上雄才伟略,太子举止端凝,主上父子同心,必能重振二祖雄风,安天下臣民之望。” 诸臣皆是眼前一亮,纷纷看向了端坐在御案下首的太子朱慈烺。 大明实行的是两京制,北京朝堂上的这套官制,南京那边也有一套。 既然皇帝打定主意坚守京师,太子南京监国,倒是一个可行的方案。若是闯贼围攻京师,太子可在南京发号施令,召集天下勤王之师;若是闯贼攻破京师,太子便可居南京而号令全国,不至于有亡国之危。 十五岁的朱慈烺,已然随着崇祯听政两年有余,察觉到众臣火辣辣的目光,朱慈烺站起身来,朝崇祯行礼道:“父皇但有吩咐,儿臣尽力去做。” 崇祯朝朱慈烺却是挥了挥手,让朱慈烺坐回到位子,自己却是在大殿内踱起了步子。 有那帮御史言官的反对,南迁之议断然难行,而太子去南京,就没有太多的顾虑。 当年成祖文皇帝出征,曾有太子南京监国的先例,如今国家存亡之时,送太子镇守南京,谅这些人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尤其是李邦华等人,眼中竟然满是期待。 期待? 崇祯心中咯噔一声响,一颗心又沉了下去。 其中必有蹊跷。 第三章 助饷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却将崇祯的疑虑挑动了出来。 太子生性孱弱,一向唯唯诺诺,若是去了南京,能不能担当起抚军安民的重任? 再往深处想,一旦太子在旁人的撺掇下,生了不臣之心,岂不是要将他这个皇帝在京师架空? 即便真到了国破家亡那一步,由太子顺利继位,又如何能驾驭这群老奸巨猾的文臣? 崇祯心中转过了好几个念头,始终难以拿定主意。 直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崇祯走到了东阁大学士范景文的身旁,低声问道:“先生可有要说的?” 崇祯自然不是随意找人来问,一来范景文清廉名声在外,朝野上下极有说服力;二来范景文籍贯河北,是北人,南迁之事,不至于有利益纠葛。 范景文略一思索,欠身答道:“皇上,太子素有才德,可当此重任。” 崇祯有些动摇,心不在焉点了点头,“闯贼攻破开封,太子南下,怕是要有不少艰难险阻,且容再议。” 站在范景文对面的襄城伯李国桢一向和崇祯亲近,见崇祯这幅表情,自以为猜中了崇祯的心事,忙不迭说道:“臣愿领三千禁军,护送殿下去往南京。” 崇祯本就有些疑虑,听到李国桢此话,心中更是怀疑。 这些大臣,一个个只顾着眼前的利益,从不曾想过国家社稷。如此拥护太子要去南京监国,其中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这些人的意图就很容易猜了,尤其是那个李国桢,分明是看着形势不好,想借此机会逃离京师。 崇祯的眉头越皱越紧,少詹事项煜只以为崇祯是在担心太子,又补充道:“太子南下抚君,必有依仗才行,定王、永王受封日久,皇上不如放二王就藩太平、宁国两府,以定王镇淮安,以永王镇济宁,只要保证两京畅通无阻,纵然贼寇有通天胆子,也必会忌惮王师,不敢再觊觎京城。” 项煜此言一出,当即就有好几个詹事府的属官出言赞同。 光时亨再也忍不住,在一旁冷笑道:“诸位大人奉太子往南京,到底意欲何为?莫非是想让太子效仿唐肃宗灵武称帝?” 光时亨此言出口,本来熙熙攘攘的群臣,顿时鸦雀无声。 所谓的唐肃宗灵武称帝,那是耳熟能详的典故。唐时安史之乱,唐玄宗到成都避祸,太子李亨却在一众大臣的陪同下抵达灵武。经过一番布置与筹划,李亨在灵武城登基,遥尊唐玄宗为太上皇,其后天下兵马,尽在掌握之中,而唐玄宗这个太上皇,却成了摆设。 光时亨将崇祯比作唐玄宗,太子朱慈烺比作李亨。诛心之论,莫过如是,尤其面对的还是一个疑虑过甚的皇帝。 看着噤若寒蝉的群臣,崇祯不由心头一松,竟笑了起来。 “朕经营天下十几年,尚不能济,哥儿们孩子家年纪轻轻,如何能担当监国这等大任?贼寇侵掠晋地多日,军情急如星火,各位先生不如议一议退敌之策,其他之事,不必再言。” 支持南迁的几名大臣脸上掠过一丝失望,李明睿还想再劝上几句,蒋德璟朝他使了个眼色,李明睿咬了咬牙,只得退回到了人群当中。 南迁之议这样搁置了下来,议题又回到了破贼的主题上。 有人支持发兵去救,有人主张发诏勤王,双方一番争吵之后,见难以说服对方,便齐齐看向崇祯,等着崇祯的决断。 崇祯极不耐烦,暗觉这群人都是酒囊饭袋,凡事不论大小,都等着他这个皇帝来决断。烦躁之余,又有些得意,不论这些人吵的如何昏天黑地,最终还是要他拿出个主意。 他想了想,抄起御案上的一本奏疏,随意翻看了几息,说道:“陕西总督余应桂上疏,请调吴三桂、左良玉等镇会师保定,与闯贼决一死战,各位以为可否?” 崇祯说着话,看向了户部尚书方岳贡。 方岳贡沉声说道:“去年国库全国赋税止上缴半数,百余县未见分文,加上战事频发,朝廷安抚各地兵镇,亏空达三百二十万两之巨。新年方过,山西、河南贼兵纷起,仅存的三百万两库银都用作平叛之用,如今方才三月,国库已然空空如也,不但无可用之银,更无一粒粮食。” 兵部尚书张缙彦接着道:“国库三空四尽,户部决难凑手,兵饷缺乏,民穷财尽,若是发兵去救,请陛下发内帑以救时危,解宁武关之急!” 所谓的内帑,就是皇帝的私人内库。 这一次,满朝文武的意见竟出奇的一致。随着内阁其他几人附议赞同,紧接着文武百官齐齐跪了下去,齐声求道:“请陛下发内帑以救时危,解宁武关之急!” 问题又推到了崇祯这里,这么多人乌压压的跪了一地,崇祯也不好发火,只得面带愁容,为难道:“朕何尝不想解宁武关之急?只是内库早已空空如洗,根本筹措不出来银子,时急势危,只能请各位先生多担些担子。” 听到“多担些担子”四个字,众大臣心中一紧,果然就听到崇祯接着说道:“天下疲累,早已不堪重负,朕心悯之。如今国难当头,只得请各位先生捐款助饷,咱们君臣共克时艰。” 从崇祯二年算起,各地灾祸不断,又是连年征战,国库早就空空如也。 满朝文武就把目光放在了崇祯的私人内库上,在他们看来,内库毕竟是由司礼监经手,由那些如狼似虎的内宦强征,不论国用如何艰难,内库总能收上些银子。 内阁本打算借着如今的战事,逼着崇祯从内库里拿出些银子,哪知道,崇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竟是要摊派到满朝文武的头上。 往年也有官员捐款助饷的先例,不过那都是走走过场,几百两银子轻易就可打发。这次却是不同,若勤王大军齐至,百万大军的粮饷,即便是摊派在满朝文武的头上,那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皇帝自己不愿意破财也就罢了,竟然还要官员自掏腰包,这可就过分了。 第四章 好事 第一个不乐意的,就是文渊阁大学士魏藻德。 自去岁潼关失陷之后,京中那些达官贵人已然意识到了不妙,纷纷开始谋后路。 有官员变卖了田宅地产抢兑金银,有官员将家财妻小早送回了老家,还有官员索性弃了手头的差事,直接逃离了北京。 一时间,京中各处衙门缺员无数,连正常的运转都难以维持。崇祯只得下了一道严令,凡京官无故离京者,一律按谋逆投敌论处,又命锦衣卫捉拿了几个逃官投到诏狱,总算是吓住了一些人。 魏藻德祖籍通州,无处可去,家里的田宅商铺又是祖产,舍不得变卖,只能守着家中的金山银山,胆战心惊的过日子。 可他家的银子再多,那也不是平白无故得来的,他想不通,凭什么要让他们捐款助饷。 因此,平日里圆滑的魏藻德率先站了出来,苦着脸哽咽道:“皇上,臣为官以来,一直是两袖清风,家中几无余财。如今朝廷短了臣半年的俸禄,全靠亲友接济,这才能勉强度日。若是再助饷,家里可就真的就揭不开锅了!” 他这一哭,接着便有数十个官员跪倒在地,哭闹着求崇祯开恩,更有御史抬出了太祖成祖,哀叹着大明江山沦落至此。 一时间,勤政殿这个大明朝的理政之处,竟成了哭祭的场所。 崇祯听的怒不可遏,偏生又无法将这么多人一一治罪,只得厉声道:“国事艰难如斯,尔等既不念国家大义,那朕也不必和你们客气,王德化,你去和高时明说一声,让司礼监拟出个章程,三日之内,让东厂将助饷的银子收齐,若有不从者,以欺君大不敬论处!” 那个叫王德化的秉笔太监,听到崇祯提起自己,连忙掷下笔站起身,连声称是。 听到崇祯下了旨意,群臣哭声更大,崇祯干脆不理会这些人,拂袖而去。 今日的廷议从南迁到勤王、又从练兵到助饷,上至内阁重臣,下到詹事翰林,争的是不可开交。至于如何打退宁武关外的闯贼,到最后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眼见着这场廷议以闹剧收场,几位阁臣互看了几眼,齐齐发出一声叹息。 李邦华和李明睿看向了丹陛一角的太子朱慈烺,遥遥施了一礼。太子朱慈烺极其恭顺地还了一礼,神色淡然。 自古以来,居太子之位越久,与皇帝就越容易生疏,朱慈烺也是如此。 十岁之后,皇帝平日里理政都会将他带在身边,美其名曰观政。实际上,他这个太子的意见,除了能得到父皇的几句夸赞之外,影响不了任何决策。 随着年龄渐长,他也渐渐摸透了崇祯的性格。他的这位父皇一向疑虑过甚,对任何事任何人都抱有深深的怀疑。 面对这样的君父,朱慈烺早做好了言听计从的觉悟,努力在父皇面前摆出一副谦谦君子的样子。 对于朝臣,朱慈烺则摆出了不偏不倚的态度,与那些主动示好的朝臣处好距离,对那些鸡蛋里挑骨头的朝臣,则冷漠视之。 他看的很开,左右是崇祯的嫡长子,有了前朝国本之争的教训,崇祯和朝臣都对立储一事讳莫如深,不论父亲如何冷落生母周皇后,他的太子之位却是无人敢撼动。 朝野上下,都道太子谦逊恭敬,有君子之风。亏他年纪轻轻,竟也努力做得一个宠辱不惊的君子。 至于原本他是什么样子,连他自己都有些模糊了。 他走出文华殿,信步朝钟粹宫而去。钟粹宫是他如今的居处,位于景阳宫之西,承乾宫之北。 进了院门,朱慈烺却没有急着进前殿,而是站在了天井的石阶上,仰头看天。 雨终于停了下来,天空中乌云裂成了无数块,露出湛蓝的底色。 朱慈烺正看的入神,一个年轻的太监从殿内奔了出来,高声叫道:“啊呦,我的殿下哎,仔细着凉了!” 太监说着,招呼着人去拿外衣,朱慈烺见是自己的贴身太监田存善,淡笑道:“不必再让下面的人忙了,本宫这就进殿。” 田存善迎着朱慈烺进了前殿,殷勤问道:“殿下可曾用饭?光禄寺送来的早食怕是早就凉了,奴婢再去传一份来。” 朱慈烺先是找了个椅子坐了下去,随手拈起桌上的一本书,笑道:“不必了,让徐嬷嬷去小厨房里随便做些便是。” 崇祯有命,太子大婚之前,不需服事的宫女接近。钟粹宫里,除了太监之外,便只有两名年长的嬷嬷贴身服侍。 两嬷嬷一姓徐、一姓黄,都是周皇后在信州时使唤过的贴身宫女,算是看着朱慈烺长大。 有了这层身份,两人伺候起朱慈烺可谓是关怀备至。听说太子还没进食,两人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去小厨房做起了吃食。 过不多时,徐嬷嬷进了菇丝鸡汤面,软磨硬泡逼着朱慈烺用了两碗,这才说道:“娘娘多日未见殿下,明日恰逢朔日,若是殿下得了空,不妨移步坤宁宫,和娘娘见上一见。” 听徐嬷嬷提起了自己的母后,朱慈烺的脸上生出了向往之色。 因崇祯担心后宫影响太子的成长,自十岁冠礼之后,朱慈烺就搬离了坤宁宫,独自住在这钟粹宫里。 钟粹宫距坤宁宫不过一箭之地,对于母子二人来说,却不啻于远隔重洋。几年来,除了朔望之日请安之外,也就是逢上节庆,母子才能见上一见。 得了徐嬷嬷提醒,朱慈烺这才想起,从二月十五向母亲请安之后,就再没去过坤宁宫,他当即说道:“徐嬷嬷,你去一趟坤宁宫,说本宫许久没去拜见母后了,午间若无他事,就去伺候母后用膳。” 徐嬷嬷喜孜孜的去往坤宁宫传话,朱慈烺则是先去了端敬殿。 端敬殿原本是他学习之处,自及冠之后,就成了视政之地。 司礼监遵从崇祯的意思,所有的奏疏都会抄送一份送到他这里,等他览毕之后,在奏疏上写了批复,这才会呈到崇祯那里批红。 他进了端敬殿,刚在一摞奏章面前坐下,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从偏殿钻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封奏疏,笑着说道:“殿下,您的好事到啦!” 第五章 选婚 说话的人是东宫伴读丘致中,其父丘瑜,目前担礼部左侍郎一职。 两人自小一起长大,平日里没有什么君臣之分,说话间也比较随意。见丘致中一脸促狭,朱慈烺笑道:“我能有什么好事?倒是你,听说你在和李御史家的千金议亲,到底议的如何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 丘致中黝黑的脸上居然有些扭捏,“不过是送了几只雁过去,离成婚还早呢。” 说完这句,丘致中登时反应过来,将奏疏塞到了朱慈烺怀里,急切道:“殿下,咱们说的是你的事,怎么又说到我的头上了?” 朱慈烺随手翻开奏疏,看清楚了奏章上的内容,越看越是皱眉。 “如今国事纷杂,父皇正忙的焦头烂额,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提起我的婚事?” 丘致中站直身子,正色说道:“家父言道,太子成婚,乃是国之大事,本朝定例,太子十五选婚,十六完婚,既然殿下到了年岁,岂可因琐事迁延?父亲既是礼部侍郎,自当有此一虑。” 朱慈烺叹了一口气,说道:“天下糜烂,闯贼未定,百姓水深火热,这不是大婚的好时候。你回去和丘侍郎说一声,本宫感念他的相助,此事暂且放一放,且待局势缓和再说。” 丘致中当即就急了眼,跳脚说道:“我的殿下呀,您怎么还不明白?这些年您韬光养晦,陛下对你倒是没什么疑虑,可在天下人眼中,你这个太子的名望,终究还是差了太多,甚至还不如福王、桂王这些藩王,您是未来的储君,总要压的过他们一头。” 朱慈烺摇头道:“若是为了去争什么名望,那也不必在大婚上做文章。” 丘致中苦口婆心劝道:“我们不是去争名望,而是借着此事,安天下人之心。殿下试想一下,东宫大婚,百官入贺,等您大婚过后,陛下必会大赦天下,百姓岂有不感恩戴德的道理?” “阿中,你觉得,眼下的局势,我大婚就能解决的了吗?” 丘致中被问的愣住了,过了几息,才讷讷说道:“成与不成,那也总要试试。” 朱慈烺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丘致中的性子他了解,憨厚里带着些淳朴,不像是读书人家出身。 当年崇祯帝为他选伴读时,从三十多个候选人中选了丘致中出来,近臣问究竟,崇祯以“此子怀赤子之心”作为理由。 手中的奏疏上虽然署名是礼部主事许作梅,不过朱慈烺心知肚明,如今礼部尚书之位空悬,丘瑜俨然就是礼部的堂官,这个徐作梅一定是得了丘瑜的授意,才上了这样的奏疏。 这些年来,他这个太子一直有名无实,说是观政,实则也就是个摆设。 历朝历代的太子,总会有一些嫡系的羽翼,不但可以辅助太子处理政事,在太子登基后,也会成为太子的股肱之臣。 可朱慈烺的身边,却是一群无权无势的翰林,根本左右不了朝局,也影响不了皇帝的决策。正好太子到了适婚年纪,丘瑜这就动起了催促太子大婚的心思。 丘瑜的意思很明白,如今百官离心,朝野上下一盘散沙,正好借着大婚,将百官拉到他这个太子的身边。等到羽翼丰满,皇帝碍于形势,会交付更多的权力。 可太子大婚,在历朝历代都是非同小可的事情,不是随意试试那么简单。 在本朝里,皇子选妃,从各地选报到最终确定结果,至少需要半年的时间,其间更是花费无数的人力财力。 闯贼逼近京师,朝野上下只顾着守城拒敌,不可能为他张罗选妃的事务。 更何况,选妃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眼下的国库,根本负担不起。 朱慈烺当即就把此事抛在了脑后,只当是丘瑜的一厢情愿。然而午间陪着母亲吃饭时,周皇后竟也说出一般的说辞。 “琅哥儿,说话间你也一十有六了,已过了选婚的年纪,可有想过纳妃一事?” 朱慈烺心中一阵惊觉,礼部刚刚上疏,还未呈到父皇的手里,母后居然也提起了自己的婚事,这未免太过巧合,于是试探着问道:“后宫事务繁杂,母后日理万机,怎么想起儿臣的婚事了?” 周皇后嗔怪道:“你看你这孩子,你是我的亲骨肉,到了适婚的年纪,我这个当娘的不该过问吗?” “眼下四处动荡,父皇忙着国家大事,儿臣的婚事乃是私事,若是因私废公,恐惹来外面的非议。” “咱们天家无私事,你的婚事就是天大的事!” 周皇后放下了手中的银箸,叹了一口气道:“说来也是母后的不是,咱们祖宗的规矩,太子十五择婚,母后去年就该为你张罗太子妃才是。可你父皇说,此事须得放一放再说,这一放啊,就放了一年,若不是昨日你外祖父提起,母后还真给忘记了。” “噢,母后不必自责,儿臣都忘记了此事,没想到外祖父倒是上了心。” 听母亲提起外祖父嘉定伯周奎,朱慈烺当即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外祖父此人,一向是无利不起早,如此主动地向母亲提出自己的大婚,怕是又想从中捞一些好处。 朱慈烺又想到,白日里在勤德殿中,父皇提议各级官员捐款助饷,哭的最厉害的,除了魏藻德之外,便是外祖父周奎了。 这样的事,当然是没法和母亲细说。 朱慈烺找了个由头,不着痕迹的将话题跳了过去。母子难得在一起用膳,说笑了几句,气氛倒也是融洽。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小宫女急急忙忙的闯了进来,说是崇祯到了坤宁宫门口。 母子站起身去迎时,崇祯已然到了殿中,见到朱慈烺,崇祯皱眉道:“琅哥儿,朕不是和你说过吗,你是一国太子,平日里多学些治国理政的本事,少在后宫里走动!” “父亲教训的是,儿臣记下了。” 见朱慈烺极是恭顺的应下,崇祯点了点头,对着周皇后恨恨说道:“你的那个好父亲,把朕的脸都给丢光了!” 第六章 强捐 周皇后慌忙跪了下去。 两人少年夫妻,从信王府到京城,一路磕磕绊绊,也算是患难夫妻。 然而随着年深日久,两人的感情终究是淡了下去。 崇祯先是宠幸田贵妃,及田贵妃病故,又扶起了袁贵妃,可怜周皇后不过三十岁,未到年老珠黄的年纪,就体会到了红颜未老恩先断的苦楚。 即便是在初一、十五交泰殿里相处,也对周皇后不假辞色。 两人好不容易相见,见面就是责备之语,周皇后满腹委屈,不等行完礼直起身子,豆大的泪珠已经从眼中滑了出来。 毕竟是十几年的夫妻,看到周皇后满脸的泪水,崇祯不由心软了下来,没好气说道:“你且起来吧,朕就是心里不痛快,不是故意和你发火。” “父皇,可是外祖家出了什么事吗?”朱慈烺上前扶起周皇后,关切问道。 崇祯满脸都是厌恶,说道:“什么外祖!朕可没有这样的亲戚!” 这句话等于是直接否认了嘉定伯周奎的身份,和废后的意思也差不了多少。周皇后和朱慈烺都吓了一跳,忙问究竟。 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崇祯皇帝勤政殿下令官员助饷,司礼监不敢怠慢,随即就派了司礼监秉笔太监高定到了周家,向嘉定伯周奎借钱。 自司礼监中,高定排名第三,身份仅次于掌印太监高世明和首席秉笔太监王之心,算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平日里朝中文武都敬他几分。 可周奎丝毫没有给这位大太监的面子,不但表示家中没有任何剩余钱财,还当着高定的面儿,在正厅的房梁上悬了一条麻绳,言道让他捐钱,就是逼他去死。 碍于周奎的身份,高定只得回去向崇祯回旨。 崇祯一时半会儿没法见到周奎,索性直接杀到了坤宁宫里来问罪。 周皇后素知父亲守财如命,叹道:“他一向吝啬,没想到竟如此鼠目寸光。他也不想想,一旦城破之日,纵有家财万贯,又焉能保全?” “他是朕的国丈,是朕的脸面,满朝文武都在等着他,看他能捐出多少饷银。若是连他都不配合,朕的功令如何能推下去?” 周皇后低头想了片刻,柔柔说道:“我娘家那边的情况,我也不甚了解,我先派人给他传个话,让他拿出一万两银子出来。若是日后有需要,我再把他召进宫尽力去劝,决不能让他坏了皇上的大事。” 崇祯的脸色总算好了一些,点头说道:“你素来是个识大体的,朕也就不多说了,你和周奎说,朕不曾亏待过他,如今用到他时,也莫要辜负了朕。” 因崇祯的到来,周皇后命人添了座位,又命人去光禄寺传了几样菜肴。崇祯刚坐下用了几口饭,一个乾清宫的太监过来传话,说是又有紧急军情。 崇祯当即起身离席,朱慈烺也要跟过去,被崇祯按了回去。 “难得你过来一回,在这里多陪陪你母后罢。” 自崇祯走后,周皇后明显有些心神恍惚,母子二人又说了几句话,便以身子不适为由,催着朱慈烺早早回宫。 朱慈烺出了坤宁宫,打发了随行的太监先回去,自己则是在坤宁宫门口找了个角落站定。 过不多时,果然见周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荷香从坤宁宫里急匆匆的走了出来,手里还拿了一个鼓囊囊的包袱。 朱慈烺都不用想,肯定是母后为了填平外祖那边的亏空,拿着自己宫里的东西去典当。 作为一个孝顺的儿子,朱慈烺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当即拦下了荷香,装模作样的问起了情况。 见了朱慈烺,荷香不由吓了一大跳,听朱慈烺问起,荷香当即苦着脸说道:“嘉定伯那边缺钱用,可娘娘把自己的用度都送到了国库,着实拿不出什么银子。娘娘说,这几件首饰是先帝赏下来的,让奴婢拿出宫去卖了,总能值得上三五千两。” 朱慈烺一时默然,往日母后缺银子用时,总会找些东西拿出去当了。 不过那都是活当,过些一两个月,等手里有了银子,就会把东西赎了回来。 没想到这一次,竟是没打算赎回。 堂堂的一国之后,居然要靠变卖首饰度日,朱慈烺不由替母亲感到心酸,和荷香说道:“你不必出宫了,本宫那里还有些银子,你随着本宫去取吧。” 回了钟粹宫,朱慈烺命田存善取了两万两的银票给了荷香,郑重道:“有这两万两银子,足够母后向父皇交差了。首饰先放本宫这里,日后若是母后那里有什么为难,尽管和本宫说。” 荷香接过银票,连连朝朱慈烺行礼,朱慈烺详细问起了母后的起居日常,直到崇祯派人叫他去文华殿听政,这才和荷香交代道:“你把银钱送到嘉定伯府后,先不要急着回宫,等日落再回来复命。” 因在钟粹宫里耽搁了这一会儿,朱慈烺赶到文华殿时,皇帝和内阁的人已然到了一会儿。 蒋德璟站在最前,魏藻德、方岳贡、范景文、丘瑜分立左右,唯独少了首辅陈演。 一个太监见朱慈烺进殿,在崇祯的右首放了一把靠椅,躬身行了一个“请”的手势。朱慈烺识得这是乾清宫的大太监王承恩,向他微微点了头,意示谢意。 这一番走动,闹出了轻微的响动,崇祯却连眉头都没有抬,只是翻动着手里的一本奏疏,说道:“朕罢了陈演的首辅,由蒋德璟暂代首辅之位。” 说完之后,崇祯合上了手中的奏章,朝王承恩抬了抬下巴,“这是蓟辽总督王永吉参奏陈演的奏疏,你得空了看上一看。” 王承恩当即会意,接过奏章送到了朱慈烺的面前,朱慈烺却没有急着翻看,而是规规矩矩的坐在那里,听着崇祯和几位阁臣的应对。 只听范景文说道:“蓟辽总督王永吉再次上疏,言宁远孤悬二百里外,势孤难守,不若尽迁军民于关内,臣以为,眼下闯贼气焰嚣张,建虏蠢蠢欲动,宜早做打算。” 第七章 练饷 自辽东失陷之后,宁远孤悬山海关外,饷银补给难以为继,关于裁撤宁远之议,朝中早已有之。 就大局而言,弃守宁远、陈兵山海关内,既可安心守御,又能兼顾京师,实为妙策。只因内阁生恐背负弃地的罪名,这才一直未能成行。 眼下内阁主动提出裁撤宁远,倒是大出崇祯的意料之外,看来,蒋德璟这个首辅还是有些担当,居然愿意替自己背上骂名。 “各位先生既觉得可行,拟票便是。” 几人齐声应下,只有方岳贡面有难色道:“臣等算了花费,若尽迁宁远军民,需白银八十万两,国库负担不起这些费用,皇上,您看……” 说到底,最终还是回到了钱上。 因白日里崇祯的雷霆之怒,内阁不敢再提内库的事儿,只能眼巴巴的看向了崇祯,等着崇祯下面的话。 崇祯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悦,说道:“银两之事,如何还来问朕?朕已命司礼监征收捐饷,京中勋戚豪右如云,总能凑出百万银两。” “皇上,众臣捐款助饷,可解一时之困,终非长久之计,更何况,若是在山东、天津等处练兵,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从长远计,臣请……” 蒋德璟正要痛陈自己的方略,崇祯却是接着他的话说道:“大明非朕一人之大明,更是百兆子民之大明。如今内忧外患,若要力挽狂澜,须上下一心,有一份力就出一份力。今日先生们做了表率,黎民众庶自然也无话可说,你们回去拟个旨意,山东、南直隶、浙江、福建、江西等富庶之地,恢复加征练饷,以供时用。” 众臣面面相觑,脸色大变。 崇祯十二年,为同时应付闯贼和后金,朝廷抽调边军和乡兵,四处练兵,镇压民变。为发放这些额外的饷银,当年的督师辅臣杨嗣昌建议向百姓加派赋银,加征田赋每亩练饷银一分,是谓练饷。后因朝野上下反对,百姓怨声载道,崇祯只得下旨停了练饷征收。 蒋德璟话语中带着沉重,躬身说道:“当年由小人提出练饷的说法,聚敛钱财,以致于民穷祸结,误国良深。陛下旧事重提,此乃亡国之举,臣等断断不敢奉旨。” “小人”二字,对于崇祯这种好面子的皇帝,可谓是非常刺耳的称呼。若是承认了朝中有小人,这就意味着,他用错了人,行错了事,有失明君的身份。 崇祯自觉伤了脸面,怒道:“你说谁是小人?” 蒋德璟毫不让步,说道:“以豪言蒙蔽君上,以重税压榨百姓,便是小人!” 和蒋德璟对视了片刻,见蒋德璟眼神坚定,崇祯自觉心虚,只好解释道:“蒋阁老,朕重提练饷,只为练兵御敌,并非为了聚敛钱财。” “是啊,皇上一向爱民如子,岂会对百姓横征暴敛?臣是怕皇上一时不察,再受小人的蒙蔽。当年杨嗣昌为督师,征收旧饷五百万两,新饷九百余万两,后来又增练饷七百三十万,前后花了一千多万两银子,几年过去,所练的兵马去了哪里?蓟辽总督上报练兵四万五千人,如今只有两万五千的数目,保定总督上报练兵三万人,如今只有一万的数目,保定军镇上报练兵一万人,如今只剩下二百的数目……如此等等,各边所谓练兵百万,不过是借着练兵之名敛财,徒增百姓负担,以致于天下民穷财尽,流寇纷起,此乃亡我大明之举,请皇上慎之!” 蒋德璟多年执掌户部,对饷银之事了如指掌,这些数字一一道来,崇祯越听越是心虚,强辩道:“当年所征练饷,次年朕就下旨停征,这些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你不必再提了!” 蒋德璟冷笑道:“户部虽然停征,但下面的州县仍在征收,臣等早有奏报。皇上装作视而不见,怕是早就等着重新起征的这一天吧?” “蒋德璟!你……” 这句话道出了崇祯的真实目的,更是将崇祯明君的外表撕扯的粉碎。 崇祯当即拍案而起:“朕知道你的想法,你和黄道周这个佞臣是同乡,当年他说朕忠奸不分,你还替他说情,朕早就该防着你了!你屡屡拿着练饷一事攻击杨嗣昌,是不是想替黄道周翻案?蒋德璟啊蒋德璟,你这刚当上首辅,就想结一个闽党不成?” 天子一怒,非同小可,内阁几人当即跪了下去,就连朱慈烺也站起了身,朝着崇祯躬身而立。 蒋德璟依旧直着身子,向着崇祯缓缓说道:“君子周而不比,群而不党,臣读圣贤书时,便一直铭记座右,如今为社稷之臣,断不会私结朋党祸乱朝纲。臣人品如何,陛下知道的一清二楚,不该以朋党怀疑到臣的身上。” 崇祯正在气头上,见蒋德璟毫不让步,怒极道:“你不必替自己辩解,就算现在没有,早晚也会有!周延儒、温体仁,哪一个不是熟读圣贤书的,还不是四处结党,把政事搞的一团糟?” 周延儒和温体仁分别是崇祯五年、崇祯六年的当朝首辅。两人当政期间,各自网罗,闹得朝中乌烟瘴气,蒋德璟一向深深鄙视。 听崇祯竟将自己和周温两人相提并论,蒋德璟一脸怒容,当即从头上取下了官帽,说道:“臣驽钝之质,本就不是做首辅的材料,只不过迫于形势,又逢皇上超拔简任,这才勉强坐上首辅这个位子。皇上既然不信任臣,那臣也无话可说,这首辅之位,请皇上另择贤能罢。” 崇祯没料到蒋德璟竟然直接提了辞官,惊问道:“你,你说什么?” 蒋德璟将乌纱帽放在地上,随后匍伏下去,说道:“臣上了岁数,老眼昏花,脑子也不太灵便,上不能为皇上分忧,下不能替苍生谋福祉,今日又惹了圣怒,实是万死莫赎。臣请皇上开恩,准臣回回乡养老。” 崇祯涨红了脸,大声说道:“朕不许!蒋德璟,你以为你骂了朕,就能这么一走了之?朕要追究你的欺君之罪!朕要将你下诏狱问罪,交有司审问!” 第八章 风声 蒋德璟在朝野素有威望,一向为众人钦服。听崇祯要追究他的罪责,其余几人忙长跪在地,开口求情。 哪怕是一向和蒋德璟不对付的魏藻德,也出声求道:“蒋阁老一时口误,皇上宽宏大量,且饶了他这一次罢!” 崇祯初时也极是后悔,眼下朝野不安,正需要蒋德璟这种人来安抚人心。 更何况,他刚罢免了首辅陈演,若是两任首辅在一个月之内接连倒台,那万万不利于朝局稳定,更不利于他中兴之主的名声。 眼见着内阁都替蒋德璟求情,崇祯心中的悔意渐去,却生出了疑窦。 自万历年开始,朝中党派林立,党争迭起,以致于国家大事延误,朝野动荡不安。 他继位之后,吸取前面的教训,对朋党毫不留情,不但将阉党连根拔起,也对所谓的浙党、楚党、江南党一并打击。 这些年里,他选的十几任首辅,都是无门无党的孤臣。 在崇祯看来,所谓孤臣,一旦起了头,就再无退路,只能为大明、为他这个皇帝卖命。 因此,扶植他们上台后,由着他们打击政敌,由着他们去得罪人,最好是众叛亲离,只认他这个皇帝。 蒋德璟秉性耿直,敢于谏言又关心国事,最主要的事,他这个人无党无派,极符合崇祯心中的首辅人选。 然而崇祯没想到的是,蒋德璟刚当上首辅,就把内阁里的人给笼络住了。 这么一件小事,内阁全然回护蒋德璟,若是日后遇到大事,他这个君父岂不是要成了摆设? 不行!必须要给蒋德璟一些教训,不能让内阁铁板一块! 眼见着崇祯眼神转冷,朱慈烺心知不妙,抢先说道:“蒋德璟冲撞父皇,目无君上,自然该罚。只是他一直随着父皇左右,身上有些微功,若是罚的太过,传扬出去,于父皇的名声有碍。儿臣以为,当罚他闭门反省,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有朱慈烺的这句话,崇祯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台阶,怒道:“朕看在太子和内阁的面子上,你的罪暂且寄在朕这里,回家好好反省罢!” 说完,崇祯看向了魏藻德,“魏藻德,这几日的政事,就由你来票拟。朕对你期许甚深,莫要像这蒋德璟一般,辜负朕的期望!” 有蒋德璟这一闹,崇祯没了议事的兴趣,把所有人打发了出去。 众人齐齐出了文华殿,脸上虽都带着凝重,表情却是各异。蒋德璟走在最前,冷峻的脸上毫无表情,魏藻德其次,从容里却藏着欣喜,其他三人只是低着头,眼中无限的同情和惋惜。 朱慈烺遥遥跟在几名阁臣的身后,等出了文华门,几名阁臣各自分开,这才叫住蒋德璟。 蒋德璟见是朱慈烺,当即驻足。待各自行过礼后,朱慈烺垂首说道:“蒋阁老,父皇不过是一时之气,你在家且歇上几日,国家大事,日后还要多依仗您。” 这是后辈面对长辈才有的礼数,堂堂的一国太子,对着一个臣下低头,饶是蒋德璟一向耿直,也感受到朱慈烺话中的诚意,当即眼眶有些发热,躬身说道:“臣承殿下的情,不过这京城,是真不想呆了。” 朱慈烺又劝了几句,见蒋德璟始终不为所动,知是父皇方才的话伤了这位臣子的心,只好叹气道:“蒋阁老既然决意归隐山林,本宫也没什么好说的。您放心的回去收拾行装吧,父皇那里,由本宫来说。” 蒋德璟的请辞,在朝中并未带来什么波动,只有一些和蒋德璟交好的人,间或发出了低沉的惋惜。 十六年里,上上下下几十个首辅,一个月换上两任首辅,并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眼下文武百官最在意的,莫过于崇祯的强制捐饷。 近几年,虽有助饷的先例,不过那都是走走过场,拿出几百两银子交到户部也就是了。这一次崇祯却是动了真格,不但由司礼监弄了花名册,还有那群凶神恶煞的厂卫挨家挨户的去催。 东厂最先去的是皇后的娘家,嘉定伯周奎仗着皇帝岳家的身份,一向一毛不拔,这一次居然也拿出了一万五千两银子。 听说厂卫走后,嘉定伯家中已无下锅之米,一直哭着寻死觅活。过了一夜之后,索性当街摆摊,卖起了古玩字画,以供家用。 而新晋的内阁次辅魏藻德,含泪捐出了五百两白银,据说是魏家一年的花销。 有了这两人带头,其他勋爵国戚、大小官员也纷纷效仿,学足了嘉定伯和魏藻德的榜样。 有人四处哭诉,有人上街摆摊,一时间,北京的东市里,随处可见衣饰华丽的摊主,身前摆着各色的价值连城的宝物,一个个如丧考妣。但若是有人上前询价,便会出现若干膀大腰圆的家丁,将问价者驱赶走。 直到三月初八,这场闹剧才在宣府陷落的军报声中收场。 宁武关距京城尚有八百里,三月初一宁武关沦陷之时,从上到下并不觉有何危险。 宣府却不一样,距京不过三百里,轻骑不出三日可直抵京城。听闻宣府落入贼兵之手,京中官绅百姓俱是大震,一时间,京中百姓风声鹤唳,惶惶不可终日。 文华殿内,崇祯圆睁双目,瞪视着内阁众人,厉声喝道:“你们不是说宣府固若金汤吗?朕刚拨去了三十万两白银以充军用,为何如此快就失陷了?” 这个问题可不容易答,内阁五人皆低头不语,其余武将则是瞠目以对,更有掌管京营的几名勋爵满脸幸灾乐祸,等着看内阁的笑话。 前几日催饷共得五十余万两白银,京营的武将们都等着用这笔钱发军饷,内阁却做主将这笔钱发往了宣府、天津、山东等处,京营中早有不满。 襄城伯李国桢掌管京营,见崇祯诘问内阁,登时心下畅快,接口道:“臣闻兵部张尚书包罗万象,腹藏良谋,定有锦囊妙计破敌,皇上不妨听听他如何说。” 第九章 势危 兵部尚书张缙彦本打算低头不语,崇祯再三催问,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宣府有守城兵士两万,练兵三万,本可与闯贼一决高下,全因监军杜勋开城乞降,这才让闯贼钻了空子。听闻此贼子家眷都在京中,臣请皇上下令,将其全家投入诏狱,细细审问。” 杜勋是崇祯派过去的监军,张缙彦此说,竟是将宣府城破的责任推到了崇祯身上。 崇祯怒极反笑,问道:“事到如今,就算族灭杜氏,又有何用?宣府到京城,轻骑旬日可达,张缙彦,你是兵部尚书,可有退敌良策?” 张缙彦顿时无言以对,朝魏藻德连使眼色求助,魏藻德只是垂着头,假装没有看见。 崇祯急的站起身来,绕殿疾走了两圈,却没有得到任何响应,忍不住就要发火,只听工部尚书范景文答道:“闯贼势大,不可与之争锋,不如固结人心,坚守待援。唯今之计,只有弃宁远,征调吴三桂、唐通、刘泽清等率兵入卫京畿,同时发勤王诏令,请调天下镇将如左良玉、土国宝、刘良佐、葛汝芝等齐赴军前,以史可法、王永吉等为督师,悬公侯之赏,以鼓励之。军情急如星火,请皇上万勿迟疑。” 这一番肺腑之言,说的崇祯极是心动,当即挥手道:“不错,危急存亡,在此一时,朕必须要下决断了。” 崇祯正要下旨,户部尚书方岳贡却出声问道:“皇上,各地军镇入卫固然是好,可也少不了一番花费,我朝历来的规矩,哪里打仗,就由当地筹办粮草事宜。如今国库空虚,北直隶藩库去年也无余财,根本负担不起那么多的粮草,陛下,您一向圣明,这可叫臣等如何去做?” “好,好!那就等着闯贼打进来,咱们一起死就是!” 崇祯沉默良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众臣听他言语不善,这才纷纷抬起头来,论起了勤王之议。 听到嘤嘤嗡嗡的声音,崇祯心中老大不耐烦,然而想到如今四面楚歌,京畿还要靠这些人守卫,只得强忍下怒火,酸溜溜说道:“先生们就知道向朕讨钱,何曾想过朕的难处?魏阁老,李国桢上奏,京中守卫饷用不足,士气低迷,你可有什么良策?” 皇帝点了名,魏藻德不得不答道:“皇上圣旨英断,聪慧过人,臣等驽钝,不及皇上万一。臣以为,皇上前两日催饷的法子就甚是高明,不过短短三日,凑齐了五十万两银子,若是军用不足,不妨再催一次饷就是。” 这一次不等崇祯开口,其他人都在心中暗骂了起来。 众所周知,魏藻德所捐,不过区区五百两银子,与他的万贯家财相比,连九牛一毛也算不上。 哪怕是宫里的太监,所捐饷银也不止五百两这个数目。而那些手中无权的勋贵,在司礼监的威逼之下,动辄捐银成千上万,多有怨怼之言。 成国公朱纯臣不满道:“听说魏阁老已经捐了一年的花销,难不成,还想再捐进一年?一千两事小,若是饿死了魏阁老一大家子,皇上在您身上花的奠仪可不止一千两呢!” 这次廷议从中午议到了天黑,总算是议出了些眉目,当日由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急调辽东总兵吴三桂、蓟辽总督王永吉、昌平总兵唐通、山东总兵刘泽清、靖南伯黄得功等率兵入卫京畿。 包括崇祯在内的一干人放下了心,按兵部的存档,几家军镇兵马加起来二十余万,闯贼精锐不过六万,大多数人相信,只消有两家军镇到达畿辅,闯贼必定望风而逃。 然而事实却出乎了大多数人的意料,闯贼不但没有后退的迹象,反而一路高歌猛进。自破宣府之后,闯贼一路向南,三月十六早至居庸关,监军太监杜之秩开门献关,午间至昌平镇,昌平亦不战而降。 此时,大顺军距北京只有八十里。 大明,已危在旦夕。 消息传入京中之时,朱慈烺正在案边,对着一张舆图仔细琢磨,他的身边还立着两个人,一个是太子伴读东宫伴读丘致中,另一个则是东宫讲官刘理顺。 刘理顺已然年过花甲,双眼却依然湛然有光。他捋了额头上几茎白发,指着舆图上一处绿标说道:“殿下请看,徐州五省通衢之所,扼淮泗而控江南,自古乃是百战之地,若是以南京为国都,则徐州是重中之重,更甚于宣大,请殿下务必重视。” 朱慈烺则是指着另一处问道:“武昌控荆襄富庶之地,进可取中原之地,退可守长江天险,又能沿江而下,直至南京,一旦南北分治,和徐州比如何?” “武昌有左良玉在,不会出太大的乱子。左良玉虽是骄纵,毕竟有些将才,又是我大明的臣子,断不敢以下犯上。若是闯贼据守河南,张献忠入寇川湘,三者必有一战,我等观望便可。” 朱慈烺点了点头,却是直起身子,不再去看舆图,转头看向了窗外。 “父皇不肯放我出京,咱们在这里说再多,也是徒劳。” 刘理顺叹了口气,说道:“是啊,若非史可法和姜曰广的上疏,引了陛下的疑虑,殿下如今怕已到了徐州。” 史可法是南京兵部尚书,主管东南军务;姜曰广是南京翰林院詹事,掌南京翰林院。两人可说是南直隶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们一同上疏,请求朱慈烺南下坐镇南京,当即便被崇祯以“朕自有决断”驳了回去。 朱慈烺苦笑道:“刘师父,此是天意,非人心可测,与他们并无干系。” 刘理顺也无奈的点了点头,说道:“史可法和姜曰广虽有才干,毕竟非天子近臣,不知天心如何,这才好心办了坏事。” 两人正说着话,一名太监来报,说是文华殿议事,请朱慈烺速速前去。 刘理顺瞬间变了脸色,拉住了那太监的袖子,急问道:“公公,不知今日所议何事?” 这等问题,按说是机密,绝无随意说出去的道理,一个传话的太监,哪能知道这些? 也是刘理顺此时急了方寸,话说出口,就有些后悔。 那太监却没什么忌讳,极其从容的将袖子从刘理顺的手中挣了出来,懒洋洋说道:“能有什么事儿?还不是闯贼的事儿?闯贼派了人进城求见陛下,说是要议和。” “议和?” 第十章 议和 朱慈烺和刘理顺都是一头雾水,不知闯贼是何意。 大顺军势如破竹,半年来从陕西打到了北京城下,势头正强,当此更进一步之际,竟然主动提出议和,其中必有蹊跷。 两人来不及商议,朱慈烺匆忙换上袍服,随着那太监去往文华殿。刚走到了殿门外,就听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说道:“大顺王怀仁德之心,不忍见生灵涂炭,今遣奴婢前来,为罢兵之计,与陛下陈明利害。” 朱慈烺转进殿内,只见一文士打扮的人站在殿中,和皇帝娓娓而谈。 这人见朱慈烺进殿,朝着朱慈烺拱了拱手,口中话却没有停下,只听他继续说道:“大顺王出身陕西,只求西北王之封,扬名桑梓,并无染指中国之心,陛下万勿怀疑。” 朱慈烺在崇祯右首坐定,看清了来人的长相,竟有些相熟。 过了几息方才想起,此人乃是旧日宫中的尚膳监掌印太监杜勋,后被调往前线监军,其献关投敌之后摇身一变,竟成了大顺军的使臣。 崇祯和群臣都有些意动,原以为李自成派人前来,必会狮子大开口,没想到只是求西北王的封号。 前两日,崇祯刚刚下诏封赏,各处总兵如吴三桂、左良玉、唐通、黄得功等人俱获得敕封。 一个爵位而已,没什么难的。 也有人在心中猜测,事情断没有如此简单,果然杜勋又道:“陕西历年战乱,民生困苦,请陛下拨白银一百万犒军抚民。” 听到这个数目,崇祯当即转喜为惊。 对于眼下的国库来说,一百万两白银不是个小数目,三月又是青黄不接之时,短时间内,断然收不到一百万两白银。 杜勋就是从宫里出去的,这两年的用度也知道一些,看崇祯和众臣脸有异色,笑着补充道:“陛下,每年九边军费何止千万,外不能御敌,内不能平寇,可谓乌合之众。西北王兵精将广,待西北大定,西北王可为朝廷内遏群寇,外剿辽藩,区区一百万两白银,又算得了什么?” 众武将脸上皆有不平,文臣们却是齐齐点头,杜勋察言观色,眼见着崇祯脸色放缓,又笑眯眯说道:“大顺王说了,他与陛下结的是兄弟之盟,西北王回西北之后,不奉诏,不觐见,西北与大明互不牵涉,只求相安无事。” 这一条说完,崇祯勃然变色。李自成索要土地、银钱,他都可以考虑,唯独此一条,断然不能应下。 李自成这是想自立为皇帝,和他平起平坐。 若是应了这个条件,就是承认其身份,自此以后,西北三省从大明分裂了出去,李自成就成了另外一个皇帝。 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俱是祖先传下来的疆土,若是在他手中分了出去,那他就是不肖子孙,就是大明朝的罪人,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见太祖、成祖?又有何面目去见大明十五帝? 更何况,同贼寇议和,着实是大失面子,传将出去,百姓如何看他?后世的史书又会如何去写? 可闯贼兵临城下,除了议和,还能怎么办? 见崇祯面有难色,杜勋倒也不急,笑道:“皇上若是拿不定主意,不妨和各位先生商议一下,若是为难,也可派人去我大顺军中商谈。” 杜勋说完,掸了一下肩头,志得意满道:“咱们大顺军人多势众,锋不可当,是战是和,皇上须得尽快拿个主意。” 杜勋撂下了这句话,大摇大摆的出了文华殿。 魏藻德心中甚是不平,对着他的背影骂道:“无耻之尤!” 光时亨立时站了出来,急道:“皇上,议和万万不可!闯贼不过是贪图银钱,并未诚心归附,如杜勋那厮所言,即便闯贼封了西北王,不行君臣之礼、不纳贡,与叛贼何异?” 另一名胡须花白的御史摇头晃脑道:“不错!闯贼反复无常,岂是守信之人?应了他这一回,必会有第二回、第三回,畿辅之地,如何经得住他一再骚扰?若是其他贼子纷纷效尤,兵临城下讨赏,陛下将如何处之?” 两人的话当即引起了好几人的赞同,“对,议和之举,万万不妥!” 崇祯低头想了片刻,抬头问道:“先生们所言都有道理,可闯贼陈兵于城下,若不答应他们的提议,该如何退兵?” 这句话,登时问住方才说话的人。 方岳贡道:“京城城墙厚实,又有西夷的红衣大炮,只要固守上几日,待援军赶到,闯贼自然望风而逃。” 襄城伯李国桢是总督京营戎政,掌京营操练事务。这几日因军情紧急,每日往返于京城各处守备,听到“守城”二字,忍不住吼道:“守什么守!京城守军五月无粮,早就没了战力,离京城最近的四路勤王大军,唐通投敌叛变,吴三桂、刘泽清借故迁延,黄得功杳无音讯,若是贼兵贸然攻城,拿什么抵挡?” 另一名文官反问道:“李国桢,你的意思,是要陛下答应贼寇的条件了?” 李国桢原本激动的表情瞬间凝滞,忙辩解道:“我可没这么说!是战是和,皆出自陛下圣裁。” 文官依旧不依不饶,纠集了好几名御史一起诘问李国桢守城之策。和李国桢交好的一帮勋戚看不过眼,又和文官们争辩了起来。 听着耳边的吵闹,崇祯再也忍耐不住,猛地将御案掀翻在地。一时间,纸张上下翻飞,他犹不解气,又朝御座上踢了一脚,指着群臣怒骂道:“推诿于前,敷衍于后,只会在这里磨嘴皮子,朕要你们有何用处!” 文华殿当即静了下来,崇祯缓了一口气,走到魏藻德身旁,尽量平声问道:“魏阁老,闯贼此议如何?我方寸已乱,请先生替我做个决定吧。” 崇祯满怀希冀,等着魏藻德的答案。 这个魏藻德,最擅揣摩他的心思,这个时候,也只能让他替自己说出想要的那句话。 哪知魏藻德俯首躬首,始终是一言不发。 崇祯连声催促之下,魏藻德这才低声道:“国库空虚,京中缺粮尤甚,臣……臣请驻天津总督河道、屯田、练兵诸事,为陛下筹饷……” 第十一章 挺身 崇祯脸色变得铁青,随即咬牙切齿道:“好好好!朕谁都不问,闯贼退兵之前,谁也休想离京,等到城破那一日,大家一起死就是!” 他自以为说的慷慨激昂,必有臣下云集响应。然而环视大殿之内,群臣依旧是低着头,心中不由涌起了一股悲凉。 有人不屑一顾,有人凝眉沉思,有人低声啜泣。 他一向视之为倚柱的内阁首辅,包括这些年一一提拔起来的股肱之臣,在这危机关头,却没有人站出来发声建言。 沉默。 左都御史李邦华再也忍耐不住,昂声说道:“陛下,诸臣之言,皆为大谬,深误国事。如今贼寇势大,京城疲敝,万难死守,不若答应闯贼的条件,解了眼下的困局,再徐徐图之。” 李邦华话音刚落,光时亨登时从人群里站了出来,怒斥道:“李邦华,我皇明无卑躬屈膝之君主,你身为左都御史,不去参维纲纪、纠失检奸,却力劝陛下与闯贼讲和,要陷陛下于何地?” 光时亨说完,朝崇祯躬身道:“皇上,这个李邦华是闯贼的奸细,须要好好查他一番!” 李邦华身为左都御史,掌管着都察院院事,在朝堂之上,也算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而御史科道,都在都察院的管辖之内。 一个小小的兵科给事中,竟敢直呼自己的名字,李邦华面色铁青,和崇祯说道:“当年姬昌有羑里之囚,始有周兴八百年,勾践卧薪尝胆,终有吞吴之日,秦皇有赵国羁旅,汉高祖有白登之盟,即便是太祖高皇帝,当年未封吴王之时,也和王保保有过君子之盟。所谓知耻近乎勇,一时忍辱负重,换来日后千秋太平,此诚万世之明君也!” “你这是强词夺理……” “光时亨,你闭嘴!” 崇祯强行打断了光时亨的话,凝视着李邦华道:“如你所言,谁可为使?” 李邦华道:“兹事体大,臣愿为和谈主官,前去闯贼大营商讨和谈事宜。” 听到有人应承下来和谈的差事,崇祯脸色舒缓,思索起此事的得失。 若是能就此议和,便解了眼下的困局。李邦华所言不错,自古明君皆有两难之时,一时忍辱,算不了什么。 至于如何应对和谈之后的舆论,那也无甚困难之处。 既然李邦华为主使,就该担下私款辱国的罪名,且在诏狱关上几年,日后再提拔就是。 想通了这些,崇祯心下再无犹疑。正要下旨,兵部尚书张缙彦却道:“皇上,臣有一事不明,需向李邦华讨教。” 崇祯不由一愣,不满道:“张缙彦,你有什么话,直接问便是。” 张缙彦当即问道:“李孟暗,贼寇气焰嚣张。和谈万难成功,若是和谈不成,不知你还会不会回来?” 听到张缙彦的讽刺,李邦华勃然大怒道:“我李邦华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那可不好说,你比李建泰如何?那李建泰口口声声代天出征,还不是献保定投闯贼而去?皇上,李邦华巧言令色,以和谈之名意图潜逃,不可不察呀!” 崇祯看了看张缙彦,又看了看李邦华,又迟疑了起来。 难得有人提出了和谈之议,颇合他的心意。 可张缙彦说的也不错,如李建泰那般声誉卓着之人,还不是叛变投敌。 这个李邦华早年与东林有牵扯,其后宦海浮沉,不知其秉性如何。若是中途逃跑,不但和谈不成,更是丢了他的面子。 可满朝文武之中,只有李邦华站了出来,若不派他前去,又能派谁去和谈呢? 正在崇祯左右为难之时,坐在他身旁的朱慈烺突然站了起来,说道:“儿臣身为太子,一丝一饭皆取之于民,既受万民供养,理当为社稷献身,为父皇分忧,和谈一事,不如就由儿臣前去。” 看到竟然是身旁的朱慈烺,崇祯先是一阵欣慰,接着便下意识的拒道:“小孩儿休要胡闹,此为国家大计,非柱石之臣不能胜任。” 朱慈烺道:“若是京城破,繁华皆为齑粉,同样是死,倒不如博上一博。儿臣此去,抱必死之决心,与闯贼尽力周旋,决不会坏了父皇的名声。” 看到太子挺身而出,当即就有无数道希冀的目光定在了这对父子身上,等着崇祯决断。 当年崇祯授意宣大总督陈新甲与后金和谈,后因事情泄露,群臣哗然,引无数人上疏参劾,更有御史言官指斥崇祯有辱国体。 崇祯失了面子,只得将全部责任推到了陈新甲的头上,以私款辱国、失陷城寨将其斩于市。 有了陈新甲的前车之鉴,自此之后,朝中上下,再无人敢提和谈一事。 哪怕是如今京城朝不保夕,又有李自成主动派来了使者,朝野上下也无人敢主动议论此事。 李邦华敢于在朝堂之上自告奋勇前去和谈,可说是冒着极大风险。 而朱慈烺则不然,虽然这位太子平日不显山露水,毕竟有着一国太子的身份,言官们非但不敢太过放肆,通敌卖国这一类的罪名,也决计扣不到他的头上。 最主要的是,一旦和谈出了纰漏,崇祯更不可能杀了自己的儿子去平息物议。 念及于此,李邦华当即说道:“皇上,难得太子一片忠孝之心,臣以为,和谈一事,可由殿下主持大局。” 崇祯想了片刻,还是摇头道:“哥儿们小小年纪,若是不知轻重,反坏了大事。” 李邦华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来,退回到了人群当中。 朱慈烺正要向崇祯剖析利害,一名内侍急匆匆地跑到了大殿门口,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皇上,袁贵妃在后花园不慎掉入水池,一直哭着说要见皇上,奴婢们拦她不住……” 崇祯心中烦躁,当即挥手道:“朕正和诸位先生商讨国家大事,这等小事,传太医前去诊治就是。” “可……” 那内侍犹豫了一瞬,低声说道:“袁贵妃说她时日无多,若是皇上去的迟,怕就阴阳两隔了。” 第十二章 铺路 一场廷议又在熙熙攘攘中结束,和以往不同的是,崇祯离去之后,居然有好几位朝臣走到了朱慈烺身前,齐齐行了礼之后,方才离了文华殿而去。 尤其是李邦华,这个以耿直敢谏着称于世的左都御史,更是一揖到底,着实让朱慈烺受宠若惊。 文华殿里的风声传的极快,朱慈烺还没回到端敬殿,以刘理顺为首的一众东宫官员早就侯在了大殿之内。 自从得到了太子自告奋勇,要去李闯军中和谈的消息,东宫的一众人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了下来。 尤其是刘理顺,他日日和太子相处,只知太子素来稳重,不知太子竟有如此一面。待朱慈烺在殿内坐定,刘理顺负手而立,板着脸说道:“殿下为何今日有此一举?” 朱慈烺接过徐嬷嬷奉上的一杯茶,淡笑道:“刘师父,你说,若是国破家亡,我身为亡国太子,下场如何?” 刘理顺没有接话,神色顿时有些凄怆。 历来亡国之君下场凄惨,即便能得善终,也是活的战战兢兢,不但事事仰人鼻息,生死存亡,全在旁人一念之间。 更何况身为一个亡国太子,最好的去处不过是得一处宅院,毕生困在方寸之间,和囚徒没什么两样。 东宫的一众人都沉默了下来,朱慈烺又道:“贼寇连克几十城,士气正旺,京师守军疲敝,难以与之相抗。如今贼兵兵临城下,和谈乃是最后机会,本宫能做的,唯有和闯贼据理力争,争取喘息之机。只消黄得功与吴三桂齐至京畿,京中便无忧矣。” 刘理顺皱眉道:“李闯此人,素来粗鄙无信,殿下乃万金之体,岂能以身犯险?” 一众人齐齐点了点头,朱慈烺却是不以为意,招呼着众人坐下,这才笑问道:“刘师父,听说闯贼军中的制将军李岩是先生的旧识,不知先生与他可有深交?” 众人只知刘理顺当年十赴会试,至崇祯七年考中状元时,已是年过半百,这之前的经历,倒是很少听闻,听朱慈烺说刘理顺和李岩有旧,不由有些好奇。 刘理顺环顾四周,缓缓说道:“当年老夫在杞县穷困潦倒,适逢李少傅归乡,请了老夫做他家的西席。这李岩,正是李少傅家的幼子。” 项煜顿时眼睛一亮,说道:“那这李岩,可是夫子正经的门生。” 刘理顺摇头苦笑道:“有此门生,老夫实在是惭愧之至。” 朱慈烺笑道:“不不,刘师父,我听说这位李将军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有文武才,好施尚义,闯贼尤为敬重。若是父皇准我前去和谈,少不得,要拉着先生陪我走一遭了。” 听到朱慈烺话语之间,毫不掩饰对李岩的赞赏,刘理顺肃然应道:“自古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老臣轻贱之躯,若是能为国家存亡而死,倒也死得其所。” 朱慈烺道:“我大明朝地大物博,人才济济,若是能缓的这一口气,有父皇雄才大略,日后尚贤用能,革除积弊,则粲然中兴可望。” 一时之间,端敬殿里的气氛严肃了起来。几位官员开始商量起该如何上疏,能说服崇祯同意朱慈烺的请求。 由一国太子前去和谈,风险固然很大,但如朱慈烺所说,形势所逼,如今除了和谈之外,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 自古祸福相倚,若是此去和谈成功,必能积累不少的人望,为日后登基铺路。 项煜道:“范尚书一向勤于国事,我这就去他家里,请他再去找皇上陈明利害。” 站在人群最末的丘致中也受到了感染,说道:“我这就回家,让我父亲写一封奏疏递上去。” 两人说完就要转身而去,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拉住了项煜,摇头叹道:“仲昭,不必花费心思了,陛下不会让殿下前去和谈。” 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这中年人,认出了此人乃是右谕德吴国华,南直隶宜兴人,如今也是东宫讲师之一。 吴国华看众人的目光齐齐聚在自己这里,先是问道:“各位先生,且看一下,我们这些人当中,可有何相似之处?” 众人互相看了一遍,皆是一头雾水,等着吴国华的答案。 吴国华苦笑道:“我等皆是清水翰林,无门无派,除了在殿下这里有个差事之外,其他一无是处。” 言外之意,东宫的这些人,除了穷困潦倒之外,在朝堂上也没有任何的话语权。 众人听吴国华如此说,皆是尴尬了起来,一名年轻官员低头看了自己袍服上的补丁,自嘲道:“君子固穷,我等但求问心无愧,名利于我如浮云耳。” 吴国华没有理会那官员的自嘲,悠悠说道:“我朝旧制,入阁拜相,非翰林不可。各位无门无派,虽影响了眼下的升迁,也未必就是坏事。说不定,正是因为无门无派,才能常伴太子殿下。” 这句话倒是没错,鉴于前朝的激烈党争,崇祯一向痛恨官员结党营私。在选择内阁重臣时,往往会选择那些没有门路的官员。太子是未来的储君,择近臣更是慎重,所选的人不但饱学多才,家世品德也都是经过了精挑细选。 这群清水翰林无权无势,短时间内不会成为太子的羽翼。等到新皇继位之后,由新皇加恩提拔,又能成为新皇的助力,与那些名门世家相抗衡。 吴国华点到为止,不去讲帝王心术,接着解释道:“皇上延请我等为殿下讲授学问,谋的不是眼下,而是将来。皇上春秋正盛,等到太子承继大统时,我和刘夫子怕是已然长眠地下,诸位年纪尚轻,皆可成朝中的中流砥柱,届时整顿朝纲,非诸位不可。” 一席话说的人热血沸腾,众人齐齐的看向朱慈烺,等着朱慈烺说几句豪言壮语。吴国华立时泼出了冷水,说道:“皇上对殿下期望甚高,指望着殿下开万世之基业,断不会让殿下涉险。且皇上心高气傲,眼中一向容不得沙子,那杜勋气焰嚣张,正犯了皇上的忌讳,和谈之议,怕是难以成行。” 第十三章 赴约 就在朱慈烺认为和谈无望的时候,任谁都没想到,这一次皇帝没有与任何人商议,直接明发了圣旨。 圣旨的内容极是简洁,由太子朱慈烺做主使,礼部左侍郎丘瑜为副使,一起负责和大顺军的和谈事宜。 司礼监还派了一名叫高悌的太监前往,伺候太子起居。 这是明发的旨意,光时亨等言官连当场反对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朱慈烺和丘瑜领旨谢恩。 朝臣们皆是惊奇,不知崇祯是如何想的。 虽然太子朱慈烺已经随着崇祯听政两年有余,然而这两年中,这位太子却是非常的低调,从不结交朝臣,也极少主动评判政事得失,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皇子一般。 一个十六岁的太子,年纪轻轻,能谈出个什么? 更不要说,贼寇皆是穷凶极恶之辈,若是在贼寇面前示弱,那可有损国体,贻笑于贼人之口。 就连朱慈烺也是一头雾水,他的这个父皇,一向摇摆不定,如这般干脆的时候极其少见。 这背后,一定有人支持自己,不知是魏藻德,还是范景文?抑或是,左都御史李邦华? “儿臣的老师刘理顺,与闯贼军中的制将军李岩是旧识,若能一起前去,必能助儿臣一臂之力。” “准!擢刘理顺为鸿胪寺少卿!和谈一应事务,俱参与其中!” 崇祯一反这几个月以来的沉郁,话语里也不似平常那般冰冷,甚至带着一丝豪迈之气。 “此去极是凶险,吾儿当小心谨慎。你我父子一体,若是遇了不测,朕就御驾亲征,和那李自成分出个你死我活。” 旨意下了之后的第二天,三月十八,朱慈烺一行随着杜勋出了安定门。 不出一日,便到了大顺军的军营之中。因京城以西尽数落入大顺军之手,近半个月以来,京中收到的军报难辨真假。 直到此时,大明的一众人方才知道,大顺军不知不觉间,已然是兵临城下。 杜勋显然传了话回来,大顺军早有准备,朱慈烺到时,两人骑着马守在了军营门口。 一人身材矮小,脸上三绺青须,衣服上打了好几个补丁,看起来像是流浪江湖的把式;另一人则是三十多岁,一身文士打扮,满脸的风霜之色,唯有一双眼睛湛然有光。 见一行人前来,那两人打马上前见礼。 经杜勋介绍,方知那身材矮小之人是大顺开国大军师宋献策,而那文士便是大名鼎鼎的制将军李岩。 朱慈烺和丘瑜行在最前,两人只是随意拱了拱手,当做是行礼。待见到刘理顺,李岩一脸讶异,忙滚鞍下马行了一礼,极其恭敬道:“学生李岩,拜见刘夫子。” 宋献策当即投了一个疑问的神色,李岩解释道:“小弟当年蹉跎杞县,刘夫子正是小弟的授业恩师。” “原来还有这等渊源,李将军,待会儿大顺王设宴,可要多敬刘先生几杯酒才是。” 有了刘理顺和李岩的这层关系,一行人似乎顺利了不少,从大营门口到中军大帐,绵延好几里,没有人出来难为他们。 刚到中军大帐门口,就听到一阵爽朗的大笑,“哈哈哈哈,皇帝老儿居然肯同额和谈,当真是日头从西边出来了呀!” 在帐内站定,朱慈烺看清楚箕踞在主位上的那个汉子。就见这汉子约莫有四十岁的年纪,古铜色的脸上,留着一圈明显的髭须,想来就是那个勇猛狡黠的闯王,如今的大顺王李自成。 “太子是吧,你能做得了皇帝老儿的主吗?” 李自成扬首看向朱慈烺,眼中满是不屑。 朱慈烺有些好笑,自己的父皇明明只有三十多岁,比这李自成还要年轻几岁,在他的口中,却成了“皇帝老儿”。 对于李自成的无礼,朱慈烺并不在意,笑道:“父皇给了我便宜行事的旨意,大顺王有什么要求,和我说便是。” 李自成点头道:“那就好,额是个粗人,没那么多花花绕,额要的就是土地、位子和银子,只要皇帝老儿能满足额的三个条件,那额二话不说,退回河南就是。” “既然大顺王快人快语,本宫也不隐瞒,此次我带着封赏的圣旨过来,只要大顺王就此退兵,西北王的位子就是你的。” 朱慈烺说着,从袖中取出了早已写好的圣旨,在李自成的眼前展开,以示没有骗他。 李自成脸有讶色,瞥了站在身侧的宋献策和李岩一眼,随即又恢复了粗犷的模样,撇嘴说道:“为求西北王这个位子,额费了不少心思,差点死在孙传庭那厮的手里。唉,可惜了当年跟着额的那帮兄弟,都成了孙传庭的刀下亡魂。” 李自成的眼神突然变得狠厉了起来,对着朱慈烺高声道:“你们姓朱的没一个好东西!额不能便宜了皇帝那老小子!” 话说到这里,就算朱慈烺能忍得住,丘瑜再也听不下去,反驳道:“大顺王,你是我大明的臣子,此大逆不道之举也!” “狗屁!额就骂他了,你又能拿额如何?” 丘瑜大声道:“大顺王无礼在前,逞凶于后,如此辱骂君上,咱们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了!” 李自成瞪大了眼睛,摆出一副要杀人的样子,“你以为额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丘瑜却没有被李自成的眼神吓到,说道:“若是大顺王看我丘瑜不顺眼,想取了我这条命,那不必客气,尽管来取便是,丘某既然来了,就做好了埋尸于此的打算。” 李自成愣了一楞,突然哈哈笑道:“难得皇帝老儿的手下还有你这样的官儿,额最佩服不怕死的人,各位请坐罢。” 朱慈烺领着丘瑜和刘理顺落座,便有士兵在他们面前各摆了酒菜。 说是酒菜,也就是一盆牛羊肉、一坛酒、一个陶碗而已。 李自成劝了几碗酒,脸上豪气尽显,斜睨着丘瑜道:“丘侍郎,似你这般的人,皇帝老儿手下还有几个?” 第十四章 招揽 “丘某不才,蒙陛下隆恩,忝列侍郎之位,若论才能,朝中胜过丘某的人不计其数。” 李自成挥了挥手道:“你不必给皇帝老儿脸上贴金,他手下都是你这样的人,何至于有今日之乱局?话又说回来,若是天下太平,额也就只能困守于宁夏府,做个一文不名的驿卒,焉能有今日的大业?” 李自成只顾着和丘瑜说话,反而将朱慈烺和刘理顺晾到了一边。 朱慈烺睁大眼睛四处打量,似乎是初见世面,偶尔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而刘理顺只顾着吃肉喝酒,对身边的谈话并不上心。 李自成对崇祯的鄙夷更甚,他原以为,如和谈这样重要的事情,崇祯必会派几名精干的官员,和自己软磨硬泡。 那正好借着和谈的机会,试探这些官员的能力,把能力好的招揽到自己的麾下,能力不好的全拉去砍了祭旗。 不曾想,崇祯却派出了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和一个年迈的老翁。 朱慈烺不必说,不论能力如何,那是崇祯的太子,不可能投奔自己。而刘理顺已然白发苍苍,没什么出彩之处,是以连刘理顺的名字也懒得细问。 李自成的眼神,李岩一直看在眼中,趁着斟酒的空子,说道:“皇上,我来给你引荐一下,这位夫子是我的授业恩师,博学多才,是崇祯七年甲戌科状元。” “状元”二字,份量相当的重。 李自成本来大马金刀的坐着,听到李岩的介绍,当即站直身子,朝刘理顺拱手行了一礼,口中说道:“原来是状元公驾临,额方才失礼,莫怪莫怪。” 刘理顺啃下最后一块肉,这才放下手中的骨头,用袖子抹去手上的油渍,换了个正襟危坐的姿势,缓声问道:“大顺王为何前倨而后恭?” 这句话明知故问,颇具嘲弄意味,意在报方才辱骂君上的仇怨。 哪知李自成却似没有听出言外之意,憨笑道:“你既是状元公,那是文曲星转世,想来和那些酸腐文人不一样。额最佩服有学问的人,自然要对你恭恭敬敬才是。” 自知道了刘理顺的身份,李自成的目光,就从丘瑜转到了刘理顺的身上,问起了刘理顺的生平。 当听到刘理顺一直在翰林院领的闲职,李自成眯起了眼睛,笑着说道:“既然皇帝老儿不识货,状元公也不必给他卖命了,这样罢,等和谈事了,你随着额去西京,做额的丞相就是,额保证,一定会让你做的舒舒服服。” 刘理顺笑着摇了摇头道:“谢大顺王的美意,老朽年事已高,丞相是决计做不了的。能做一些学问传于后世,已是心满意足。” 李自成敛起了笑,沉声道:“状元公,你是怕皇帝老儿扣住你家人不放?那也容易,等额打下北京,灭了这大明,将皇帝老儿、文臣武将一网打尽,到头来,你还是去西京做额的丞相。” 这句话威胁的意味十足,然而丘瑜和刘理顺的都是一脸坦然,直视李自成,等着他继续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李岩见气氛不对,忙在一旁劝道:“陛下,所谓忠臣不事二主,夫子不愿意背主,又何必去强求?” 听到这句话,李自成站了起来,拍了拍李岩的肩头,笑道:“李兄弟,我就是和状元公说笑,他们都没当回事儿,你反倒信了这话,当真是无趣之极。” 李自成身材魁梧,这一站,如同一座大山一般,矗立在众人面前。他口中打着哈哈,走到了朱慈烺的身前,说道:“小太子,这次和谈你做主是罢?趁着用完了酒菜,咱就把事情都谈妥了,额的兄弟们,都急着回家找婆娘呐!” 朱慈烺醉眼朦胧的看着眼前的这堵大山,摇头晃脑说道:“大顺王雄姿英发,羽扇纶巾,本宫甚是佩服,但有要求,尽管和本宫提!” 李自成虽没有什么学问,却也知道“雄姿英发,羽扇纶巾”的典故,这两句词无论如何套用不到他的身上。他提起朱慈烺桌上的酒坛晃了一晃,见足足有两斤重的酒坛,只剩下了浅浅的酒底,皱眉道:“小太子,你喝这么多酒,到底还想不想与额和谈?” “没问题,本宫斗酒千杯,区区这些酒,自不在话下。吾欲揽六龙,回车挂扶桑……” 这句话说完,朱慈烺喉头涌动,猛转过身子,伏在地上吐了起来。站在他身后的高悌忙抢上前去,给他轻抚后背。 大帐里顿时弥漫起一阵混杂着酒气的臭味,好在大顺军都是从底层出身,这样的场面也经历过不少,倒也并没有太多的不自在。 只是因朱慈烺的醉酒,今日的谈话,是无论如何也谈不下去。李自成对朱慈烺更是厌恶,他冷眼看着高悌扶起朱慈烺,不耐烦道:“让这小太子醒酒去罢!等他醒了,你们告诉他,额的耐心可是有限的,若是满足不了额的要求,额就打进北京城去!” 李岩领着几人出了中军大帐,带着几人,去了紧挨中军的小帐篷里。等安顿好朱慈烺,李岩正要回去李自成那里复命,刘理顺却叫住了他,肃容说道:“文诚,如今咱们各为其主,立场各异,实不该意气用事,徒惹来李自成猜疑。” “老师尽可放心,大顺王陛下心胸开阔,断不会因为这等小事责难属下。若非如此,学生也不会如此死心塌地的跟在陛下身边。” 李岩笑的爽朗,丝毫没有把方才的事放在心上。 再回到中军大帐时,见除了宋献策之外,还多了牛金星和刘宗敏两人。牛金星是他的同乡,如今是大顺军的丞相,最擅计谋,而刘宗敏骁勇善战、杀敌勇猛,这两人可谓是李自成的左膀右臂。 有这两人到场,看来李自成是要商量心腹之事。 果然听李自成问道:“宋军师,方才你也看到了,那个小太子根本不成气候,看的额着实心烦。额欲杀之祭旗,再将北京城打下来,你们觉得如何?” 第十五章 人心 宋献策和李岩互看了一眼,眼中都闪过了忧色。 牛金星和刘宗敏却是一脸欣喜,尤其是刘宗敏,听说要攻打京师,兴奋道:“我就说嘛,咱们大顺军纵横天下,就没有怕过谁的,京师城又怎么了,直接打进去就完事儿了。” 牛金星附和着说道:“是啊,京师说是有十万守军,其实也不过两三万而已。况且已经五个月没有发军饷了,士气低落,陛下不必忧心,等攻城开始,会有人大开城门,迎咱们进去。” 早在几个月前,大顺建国之时,就有人通过商旅联系到长安,说是想为大顺军出一份力。 其后大顺军一路攻城略地,声势日盛,京中富户写信归附的更是不计其数。只要大顺军大举攻城,必然有人会在京中制造内乱,协助大顺军顺利进城。 刘宗敏说道:“如丞相所言,咱们不必再考虑了,今晚就把小太子砍了,明日攻城时,把他的人头挂到军前,吓一吓守城的那些官军。” 李岩急忙劝道:“陛下兴仁义之师,从不滥杀无辜,这是我们的立身之本。今进入京地,正是收买人心之时,无故杀了崇祯的太子,反让人心生畏惧,日后若是想挥师南下,进而一统中国,那可就难了。” 牛金星抚了一下自己的三绺青须,说道:“文诚说的固然在理,但咱们这次摧枯拉朽,已然到了京师城下。如今城中缺粮,勤王大军也还在路上,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若是就此耽误,委实是可惜,不如直接打进城去,抢了城中的富户和国库,以供劳军之用。至于那个小太子,先把他捆起来,日后陛下回了西京,给他封个爵位就是。” 李岩和牛金星的对话,李自成并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看向了宋献策,问道:“宋军师,此次举兵是你的主意,下一步该如何走,你给咱们指条路。” “攻打京师城没什么难的,难处在于,打下京师城,咱们该何去何从?” 照年初的计划,大顺军先试探着拿下晋地,占得主动权,其后再相机而动。 谁也不曾料到,征战出人意料的顺利,只三个月的时间,大顺军竟从陕西打到了京城。 李自成、牛金星、李岩陷入到了沉思,只有刘宗敏无所谓道:“先打下来京师,抓住狗皇帝,至于以后如何,走一步看一步就是。” “宋军师,你继续说下去。”李自成没有理会刘宗敏的话,继续看着宋献策。 “咱们以六万之众,从陕西一路打到京师,不论是官军还是流民,都是闻风归附。这固然是大王的名头响亮,令他们生了敬畏,也是迫于形势,不得不为而已。如今我大顺军占了上风,他们便投靠我军,假以时日,若是形势扭转,这些人必然会反戈相击,抄我大顺的后路。” 这句话说完,连刘宗敏也沉默了下来,他想了一会儿,说道:“他奶奶的,谁敢不服大王,老子砍了他们!” 宋献策摆手笑道:“刘将军稍安勿躁,且听我说完。古语有云,创业容易守业难,自古民动如烟,我们占了土地,总要派人去治理。试想一下,我大顺军中,如丘瑜、刘理顺这般的有几人?退而求其次,如李建泰、陈永福者又有几人?” 牛金星皱眉道:“宋军师多虑了,只消咱们打下京师,凭借大王的威望,还怕无人归附吗?” 宋献策意有所指道:“崇祯今日之败,皆因用人失当,陛下改朝换代,创不世之功,望风附庸之人,只可姑且用之,不能委以大任。再者说,他们今日可反崇祯,焉知明日会不会反陛下?” 牛金星和刘宗敏还想反驳,李自成突然开口问道:“宋军师,咱们发兵之时,你和额说的是大明国运将终,可挥师东进,额这才点兵讨伐,如今到了这京师城下,为何又和李兄弟一起劝额不要急着进城?” 宋献策道:“大王,以我军之威,攻下京师不难,难的是如何收拢天下之心,为我大顺所用。若无故贸然攻城,必会引起天下震动,反失了仁义之名。如今大王先提出和谈之议,天下皆知大王仁心仁德,崇祯拒绝和谈之时,便是我军攻城之日。” 刘宗敏大声道:“可皇帝老儿已然派了人过来!还要等着他反悔不成?” “此事我也很是纳闷,崇祯此人,一贯心高气傲,那三个条件,我料想他不会答应,故而还暗暗给他送了琴弦绫帨,劝他自尽。若是他识趣,自行逊位或者了断,则大事可成,即便派人过来,大王是招揽还是祭旗,皆无关紧要。” 说到这里,宋献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闷声道:“没想到,他竟舍得派自己的儿子来见大王,招揽不得,杀之又失了仁义之名,这可就有些麻烦了。” “这个皇帝老儿,倒是有点意思。” 李自成脸上浮现了一丝玩味,“额倒想要看看,皇帝老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大军在外,迟则生变,崇祯已发了勤王的诏令,算起时日,不日关宁军和山东军就会赶到,若是被他们缠上,我军想全身而退就难了。臣以为,陛下不妨以两日为限,若不能如意,就如丞相所言,杀入京师城中掠尽钱粮,就此退回西京,经营好关中、中原之地,待日后天相有变,再行大计。” “不必!明军那些酒囊饭袋,来一万我杀一万,来十万我杀十万!” 李自成满腔豪气,拊掌笑道:“额瞧那小太子生性懦弱,定然经不得惊吓,既然崇祯不愿意逊位,那就着落在小太子身上,让他回去劝上一劝。” 李岩和宋献策大喜,齐声道:“大王英明!” 刘宗敏恨恨说道:“我还想亲自砍了皇帝老儿的狗头,若是让他自行了断,倒是便宜他了。” 只有牛金星欲言又止,李自成当即察觉到了异样,问道:“丞相还有什么事要说?” 牛金星指了指隔壁的营帐,低声说道:“大王,我看那个小太子不简单,要小心提防才是。” 第十六章 恫吓 李自成当即一凛,走到中军帐的门口,隔着门帘的缝隙,看向了朱慈烺所在的营帐。 从外面看去,营帐毫无动静,然而在营帐里,朱慈烺已然醒了酒,或者说,他始终都没有喝醉。 “高悌,你将我包袱中的衣服拿出来,这湿衣服穿着可真难受。” 朱慈烺一边和高悌说着话,一边脱下袍服,露出了被酒水浸湿的里衣。 丘瑜在一旁看的是目瞪口呆,仔细看时,方才发现朱慈烺的里衣竟然是粗棉布所制。 棉布看起来粗糙,不过很能吸水,朱慈烺脱下里衣后,随意拧了一下,竟挤出了几滴酒水来。 一阵酒味四散开来,呛的丘瑜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朱慈烺迅速的换上了干衣,低声笑道:“方才我把酒都吐在了衣服上,丘侍郎且忍一下。” “奴婢奉大王之命,特来伺候太子殿下和几位先生。” 伴着丘瑜的咳嗽声响,帐外传来了一个阴柔的声音。不等帐内的人回答,门帘便被掀开了一角,从外面钻进一个人来。 刘理顺最先认出了来人,惊问道:“高起潜,你如何会在这里?” 这高起潜最初是朱慈烺身边的伴当,算是东宫里的老人。其后九边皆有战事,因高起潜知兵之故,深受崇祯器重,便从东宫调去了各边。 年初之时,崇祯将其派往宁远监军,其后便没有了音信,不曾想,竟在这大顺军营里遇到。 面对刘理顺的责问,高起潜并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应了一句:“殿下轻车简从,又喝多了酒,身边缺人照料,大王恐怠慢了贵客,听说奴婢是殿下的旧人,命奴婢前来伺候着。” 说完话,高起潜便走上前去,接过朱慈烺换下的衣服,笑道:“奴婢伺候殿下更衣。” 营帐里多了这么一个人,气氛顿时便紧张了起来。所有的人都知道,李自成派高起潜过来,是要监视朱慈烺的一举一动。 丘瑜和刘理顺初次见李自成,观其气度,正要和朱慈烺商讨些和谈的细节,见如此情形,只得告辞而去。 第二日一早,朱慈烺刚刚醒转,就有小兵来请,说是军中演练,请他过去一道观摩。 帐篷外的天色还未大大亮,空中的星星依稀可见,东边的天际线上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发出隐隐约约的光辉。 在连绵不绝的军营中,是一片宽阔的空地,空地的中央矗立着一个高高的阅兵台,台子虽是简陋,站在台子上,却能将周遭的情形看的一清二楚。 朱慈烺对这个时间倒是不陌生,若是在京中,正是各路朝臣参加朝会的时间。不知这李自成有何目的,大清早的,把自己拉了过来。 随着号角声响,数千军士聚在了点将台周围。 朱慈烺和李自成并肩站在阅兵台上,在他们的身后,站着李自成的十几位属下。 李岩和刘宗敏顶盔披甲,在台下朝着李自成行礼,随即一队骑兵在台下飞驰而过。骑兵过尽,是中、左、右、前、后五营兵,每一营轮流排阵操演,当真是训练精熟。 五营兵操练过后,接着有一队孩儿兵上场,队里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个个手持短刀,如同猿猴一样身形灵活。 朱慈烺虽然对排兵布阵全然不懂,但见大顺军兵将雄壮,向李自成道:“大顺王治军严谨,本宫当真是钦服之至。我也随父皇见过几次京营的操练,说来惭愧,倘若跟你部下交手,京营非落荒而逃不可。” 李自成甚是得意,笑道:“小太子,先不急着夸赞,你还没见识完呐。” 台上一个将官举起黄旗,用力挥了下去,霎时间枪炮声响,空中青烟阵阵。紧接着众兵士齐声发喊,声音如雷声一般,朱慈烺登时面如土色,双膝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一国太子就这?!” 李自成心底暗笑,对朱慈烺的轻视又多了一分。这样一个黄口小儿,居然也能来和自己和谈,可见那皇帝老儿莫名其妙,教出来的儿子也是脓包,丝毫没有一国太子的豪气。他本来就没把崇祯瞧在眼里,见了朱慈烺这等脓包模样,更是暗暗欢喜,只觉这小太子极容易拿捏。 阅兵已毕,李自成对着台下大声喊道:“兄弟们听了,此次行军,各位兄弟都有功劳。等回了西京,咱们论功行赏,让你们都能够娶上婆娘!” 他声音清朗,中气充沛,一句句远远传了出去,兵将听的清楚,皆是屈膝跪倒,一齐叫道:“恭谢大王恩典!” 这一次朱慈烺有了准备,提前拉住高悌的袖子,总算没有摔倒在地。 李自成当即哈哈大笑,和朱慈烺说道:“小太子,你也瞧见了,我大顺军兵多将广,若是就此发兵,你觉得几日可攻下京师?” 朱慈烺脸上一阵惧色,颤声道:“本宫此行,正是为和谈而来,你若有什么条件,本宫应下就是。” 李自成不再理会朱慈烺,径直下了台子,朝中军大帐走去。 一番恐吓之后,李自成成竹在胸,和谈之时,索性也不再隐瞒,叫了一个文官,念起了他讨伐崇祯的檄文。 “……咨尔明朝,久席泰宁,浸驰纲纪。君非甚暗,孤立而炀蔽恒多!臣尽行私,比党而公忠绝少。甚至贿通官府,朝廷之威福日移;利入戚绅,闾左之脂膏尽竭。公侯皆食肉纨袴,而倚为腹心;宦官悉龁糠犬豚,而藉其耳目。狱囚累累,士无报礼之思;征敛重重,民有偕亡之恨。肆昊天既穷乎仁爱,致兆民爰苦于灾祲……念兹普天率土,咸罹困穷;讵忍易水燕山,未苏汤火。躬于恒冀,绥靖群黎,犹虑尔君尔臣未达帝心,未喻朕意,是以质言正告。尔能体天念祖,度德审几;朕将加惠前人,不吝异数。如杞如宋,享祀永延,用彰尔之孝;有室有家,民人胥庆,用彰尔之仁。” 等到文官念完,李自成用手指敲了敲桌案,得意笑道:“小太子,这是额在西京发的檄文,你也该听懂了吧,额就一个条件,你的父皇不是做皇帝的料儿,若是他乖乖的退位让贤,额保你们父子平安,给你父皇封个宋王什么的,若是他不听劝,那额就要打进京师,到时候,可就生灵涂炭喽。” 第十七章 存亡 丘瑜和刘理顺勃然变色,早料到李自成会狮子大开口,没想到竟是要崇祯退位。 丘瑜冷哼一声,愤愤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顺王也是我大明子民,却口出谋逆之言,逼迫君父退位,此与禽兽何异?” 李自成摊了摊手道:“额从丞相那听到过一句话,天命无常,惟有德者居之。如今天下大乱,正是崇祯失德之故,他若是还有一丝爱民之心,就该主动让贤,若是一直占着茅坑不拉屎,那额就只好把他赶下去了。” 刘理顺也是怒道:“大顺王,太子殿下携诚意而来,欲与大王共结盟约,以弭干戈,大王为何出尔反尔,戏弄我等?” 李自成嘿嘿一笑,说道:“状元公,额的檄文写的很明白,怎么戏弄你们了?是你们误信了杜勋的话,于额何干?” 说到这里,李自成的话音转冷,看向了朱慈烺道:“小太子,你说额说的对不对?难不成,你们真想让额打进京师?” 朱慈烺面有难色道:“大顺王,你的要求委实过分,本宫万难答应。就算本宫答应,父皇也不会答应的。” 李自成勾起嘴角,这个小太子的确软弱可欺,倒是可以好好利用一番。 “小太子,你父皇执迷不悟,不肯退位让贤,你回去劝上一劝。若是皇帝老儿识相,额保他富贵平安,若是拒不退位,嘿嘿……待额打进京师,那就不好说了。” 朱慈烺迟疑了好大一会儿,讷讷说道:“兹事体大,本宫要与丘侍郎和刘师父商议一下。” 站在李自成身后的刘宗敏当即拔出腰刀,指着朱慈烺道:“我劝你乖乖听我们陛下的话,要不然,等俺进了京师,俺先把你的脑袋割下来!” 见朱慈烺战战兢兢地离了大帐,刘宗敏忍不住哈哈大笑,说道:“大王说的不错,这太子果然是个脓包!” 帐中几人皆尽大笑,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高起潜便进了中军大帐,满脸谄谀说道:“小太子回去后,就把臣赶了出来,又命高悌守在门外,臣费了老大的劲儿,还是给听清楚了。” “小太子怎么说的?” 刘宗敏起了兴致,催着高起潜快说。 高起潜得了李自成同意,这才笑道:“他被吓得不轻,一直闹着要回京中,丘瑜和刘理顺一直在劝,还是劝不住,这会儿小太子正在发脾气,说是无论如何也要回去。” 李自成挥了挥手道:“看来火候差不多了,他愿意回,让他自己回便是,丘瑜和刘理顺就留在咱们军中,不还给皇帝老儿了。” 不知是朱慈烺被吓破了胆子,还是屈服于刀剑的淫威,得了李自成的允诺,朱慈烺将丘瑜和刘理顺留做人质,带着高悌回了京师。不过李自成不太放心,唤了一个叫申芝秀的太监随在朱慈烺身边。 这申芝秀本是京郊守陵的太监,大顺军攻入昌平时,便向大顺军投诚,在军中得了一个烧火做饭的差事。 经过了两日的打探和观望,城中守军总算知道大顺军就在城外,是以守城严密了许多,再三确认了朱慈烺的身份,这才放入城中。 见到朱慈烺回转,崇祯只道大事已成,喜道:“吾儿果然不负朕望!” 然而面前只有朱慈烺、高悌、申芝秀三人,迟迟未见丘愉和刘理顺,崇祯这才意识到问题,皱眉问道:“丘侍郎和刘少卿何在?为何不来见朕?” 朱慈烺还未答话,申芝秀抢在他的前面,细声细气说道:“我大顺皇帝留他们在军中作客,你怕是见不到他们了。” 崇祯不由一愣,他并不认识申芝秀。听申芝秀的声音,确定是宫里的人无异,然而话里话外,却透着对他无限的鄙视和傲慢。 作为一个执掌大明王朝十六年的皇帝,这些年里,极少能遇到敢如此和他说话的人,尤其还是一个宫里的太监。 上一个如此对他的宫人,叫魏忠贤。 那魏忠贤专擅朝政多年,当时他不过一个闲置的藩王,魏忠贤自然有傲慢的底气。 如今这么一个身份低贱的宫人,不过是投靠了贼寇,就敢如此的放肆。崇祯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屈辱,当即站了起来,指着申芝秀喊道:“来人,将这奴婢拖出去,杖二十!” 两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进了殿内,架起申芝秀的双臂,不由分说就往外拖。 申芝秀毫不畏惧,他那尖细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你可要想好了,大顺皇帝还等着我回去复命,我不过是卑贱之人,死不足惜,若是打死了我,整个明朝都要为我陪葬!” 崇祯不由瞪大了眼,愣愣的坐回到了御座当中,反应了几息,蓦地站了起来,咬牙切齿道:“把这奴婢给我乱棍打死!” 眼见着申芝秀就要被拖出殿外,朱慈烺慌忙止道:“且慢!” 接着朝崇祯拜倒,“父皇,儿臣有下情回禀!不妨让他待罪片刻,容儿臣说几句话!” 两个锦衣卫察言观色,将申芝秀拖了出去,崇祯余怒未消,斥道:“琅哥儿,你好不晓事!你乃堂堂一国太子,岂有为这等奸猾小人分辩的道理!” 朱慈烺唯唯告罪,说道:“非是儿臣鲁莽,闯贼命这奸奴入京面见父皇,实是想看我父子的笑话,如今过了半日,只等着他回报消息,若是瘐死京中,那闯贼便要攻城了。” 崇祯当即就投过了一个疑问的眼神,不满道:“闯贼不是提了三个条件吗?朕已然答应他了,为何还不退兵?” 在崇祯看来,他以堂堂的天子之尊,屈尊答应了贼寇三个条件,已然是颜面扫地。 他想不通,他做了如此让步,闯贼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地方。 朱慈烺抬起身子,迎着崇祯的眼神,沉声说道:“闯贼陈兵于城外,并非真心与我大明和谈,其真实意图,乃是逼迫父皇逊位。” “好个狼子野心!朕就算是一把火烧了京师,也不会把祖宗的江山社稷拱手让人!” 崇祯当即拍案而起,惊怒之下,连带着嘴唇都有些哆嗦。 “王承恩!你去!去把李国桢叫来!去把朱纯臣叫来!朕誓与我大明江山共存亡!” 第十八章 托付 成国公朱纯臣祖上为朱能,南征北战立功无数,封成国公,传到朱纯臣这里,已是第十二代,朱纯臣靠着祖上的威名,又有着万历皇帝驸马的身份,隐隐成了京中勋贵之首。 而襄城伯李国桢则是总督京营戎政,一直掌管着京师三大营的调动。不过大顺军攻入京畿腹地,三大营在外围的驻军皆是望风而散,只存几万人守着京城里各处。 崇祯在这个时候传两人相见,可说是有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意。 朱慈烺心中长叹,明明京城守军羸弱不堪,根本没有一战之力,他的父皇却还存着幻想,总盼着能螳臂当车,靠着一群乌合之众去迎战那群如狼似虎的贼寇。 可他也知道父皇的脾气,这个时候劝的话,非但不能改变他的心意,反而会徒惹来父皇的疑忌。 左右李国桢和朱纯臣不堪大用,与其苦劝,倒不如让父皇先碰上一鼻子灰,再行劝阻。 对于这帮勋戚,崇祯却一向不怎么反感,尤其是当年初登大位时,接连清肃阉党和东林党遗毒,所依赖的,除了他信任的内宦之外,便是京里这帮世代相传的忠贞之后。 尤其是经历了这么多年的传承,勋戚和皇室之间,总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以说,这帮勋戚的利益,早就和皇家绑在了一起。 因此在两人到了之后,崇祯也不再绕弯子,直接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朕识人不明,遭奸人蒙蔽,这些年来,盲目信任袁崇焕、卢象升、孙传庭之流,以致于国势日衰,始有今日闯贼围城之祸。那帮文臣个个可杀,朕不能再信他们了,所能倚仗的,也只有二位爱卿。” 李国桢和朱纯臣对望了一眼,都是满脸的惊诧。 他们跟在崇祯的身边日子也不短了,大致知道崇祯的为人。他们的这个皇帝,一向心高气傲,少有低头的时候。如今说的如此客气,想必交代的任务会非常的棘手,说不定,还要拿各人的性命去填。 两人心头慌乱,思索该如何答对,既不犯崇祯的忌讳,又能推掉崇祯给的差事。 李国桢抢着开口道:“臣没什么大的用处,担不起治国安邦的重任,唯有一片忠心,可对天日。陛下但往前行,臣必紧随左右,竭力护佑陛下安危。” 这一席话说的冠冕堂皇,然而稍稍细听,便能听出其中的意思,这明显是在和崇祯说,我这个人用处不大,你还是别给我什么差事了。 朱纯臣唯恐崇祯把差事派到自己头上,当即不甘示弱,接着李国桢的话说道:“襄城伯所言不错,臣等虽不堪大用,尚有几分薄名,皇上若是想固结人心,臣倒是可以一试。” 两人如此表态,显然是想要推卸责任,崇祯心底涌起了一股悲凉。 大敌当前,文臣个个推诿,武将皆是避战,不知不觉间,他早就成了孤家寡人。 可眼下的困境,除了这二人,更无其他合适的人选,崇祯压抑着心内的愤懑,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道:“此次贼寇势大,朕抱必死之决心,欲和闯贼死战到底。朕将太子交与你们,由你二人领两千人护送太子殿下出城,自天津出海,随着水师去往浙江。朕于十日前派了张国维去往镇江,到了浙江之后,不要急着去南京,你们可先在镇江观南京动静,再做应对。” 崇祯的这一番话出口,不但李国桢和朱纯臣愣住,就连朱慈烺也没料到,父皇会做如此安排。 “儿臣与父皇一体,岂能在这个时候逃避?请父皇收回成命,儿臣愿为父皇分忧解难!”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 朱慈烺抬头看向崇祯,只见父皇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遂大着胆子走到崇祯的身侧,只听崇祯道:“朕乃一国之君,守国门死社稷是份内之事,无论如何,朕也不会离开京城。可朕不能让大明断绝在朕的手中,你是一国太子,是我大明未来的希望,只要你在,我大明不至于国灭祀绝,朕即便是魂归九天,和诸位祖宗也有个交代。” 崇祯说着话站起身来,手掌贴在朱慈烺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脸上是久违的慈和,又道:“你素来沉稳,日后临朝施政,想必比朕要强上许多,只是要切记,文臣贪名好利,只可姑且用之,切勿视之为臂膀。” 朱慈烺总觉得父皇话里有话,欲待再问,崇祯却转头看向了李国桢和朱纯臣,郑重说道:“朕就将太子托付给你们了,此事非同小可,一定要秘密行事。你们二人世受国恩,想来不会辜负朕的一片苦心。” 这份差事,可说是意外之喜。 两人原本以为,要随着崇祯一起困死在京师,没想到皇帝竟然把太子交到了他们的手中,还放他们动身去南京,莫名其妙地成了托孤之臣。 江南粮草充足,南京又有长江之险,即便北地几省陷落贼手,只要经营好江南,足能自保。 自土木堡之变后,原本那些手握兵权的武将勋贵死伤大半,一百多年来,武将的地位也随之被朝中的那帮文臣牢牢压制。 方才崇祯的话,他们都听在耳中,此时心中都有一个打算,若是能随着太子一道去往南京,必能得到太子青眼。 尤其是有着皇帝的托付,届时太子在南京登基,两人的身份自然也是水涨船高,必能功盖朝野,重振先祖威名。 得了这样的好事,两人唯唯称是,心中已经盘算着,该如何将家人和家产一起带到南京。 崇祯又细细的交代了几句,将二人放了回去,对朱慈烺说道:“朕悔不该听那李邦华之言,早早放你去南京,也不至于如今这般仓促。” 难得见到父皇如此的一面,朱慈烺眼眶有些酸涩,低声道:“父皇为国为家,皆是一片苦心,儿臣感念父皇恩德。” 崇祯对这个儿子管教甚严,父子一向甚少沟通,难得有这么一个交流感情的机会,听到儿子话里满是孺慕之情,也是有些动容。他凝视了朱慈烺片刻,想着再说上几句话,然而到了嘴边,却还是没有说出来,只得挥手道:“事不宜迟,你去和你母后告别吧,朕今晚就让李国桢和朱纯臣护送你出城。” 朱慈烺摇头道:“父皇,闯贼已然将京城团团围住,您觉得,以成国公和襄城伯的能耐,能否护送儿臣安然抵达江南?” 第十九章 不堪 崇祯思索了片刻,说道:“此去南京路途艰险,须得用可靠之人,朕才能安心。李国桢和朱纯臣才能虽不出众,胜在对我大明忠心,只这一条便足够了。” 朱慈烺心中暗叹,去南京固然是好,但那是在一个月前,当时大顺军还在山西,离京城尚有数百里之遥,根本不用担心大顺军的围追堵截。 彼一时此一时,这个时候,大顺军已将京城团团围住,想要突围出去,怕是要费上不少的功夫。 更何况,李国桢此人,惯会大言欺人,实则无才无德。父皇一向疑虑甚重,到了危机关头,却又轻信李国桢的能力,若是就此随着李国桢出城,即便能突出重围,怕是早晚也会被大顺军追上。 “父皇,您知不知道,襄城伯得了护送我出京的差事,出宫之后会去哪里?” 崇祯想也没想,当即说道:“朕给他重任,他自然是去调派人手,好吸引贼寇的注意力,护送你今晚出城。” 这个时候,朱慈烺不再去考虑会不会犯父皇的忌讳,干脆直接挑明了说道:“父皇不妨派锦衣卫去襄城伯家查探,看他都在做什么。” 崇祯皱眉问道:“琅哥儿,你是说,李国桢不堪此任?” “父皇,事到如今,你还在相信李国桢吗?若他真有能力,京营何至于未战先溃?京中守备又何至于废弃如斯,竟连一千把鸟铳都拿不出吗?” “今日之败,罪在内阁,罪在兵部,与他们这些武将并无太大干系。” 崇祯虽是不赞成朱慈烺对李国桢的评判,不过还是叫了一名太监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太监便急匆匆的奔了出去。 趁着这个空子,朱慈烺和崇祯详细说起了此次和谈之行,以及在大顺军中的见闻。当听到大顺军军容齐整、兵强马壮时,崇祯黯然的神色中隐隐透出了一股怒气。 作为呆在崇祯身边最久的儿子,朱慈烺对父皇的心事,也能猜出个大概。 崇祯十一年时,由孙传庭和洪承畴联手,击溃闯军,李自成几近全灭,只剩下十八骑仓皇逃入商洛山中。 没想到不过是几年时间,李自成便卷土重来,声势更胜往昔。短短两年,李自成带着贼寇席卷了整个西北,攻入河南,还一路高歌猛进,深入到了京畿腹地。 “孙传庭养虎贻患,着实该死!” 崇祯低声骂出这一句话,正要和朱慈烺交代些为政的方略,方才派出的那个太监已然急匆匆回来复旨,着实让崇祯大吃了一惊。 “襄城伯把家中的人都召集在了一起,说是有重要的事,他家的二公子在光禄寺当差,也被叫了回去。下面的人偷听了几句,似乎襄城伯想把家人安在行伍当中,还收拾了两大车的金银细软,说是今晚随着太子一起出城。” “他家中共有多少人?” “这个……皇上倒是问住了奴婢,襄城伯家不归奴婢监看,奴婢也看不到关于他家的呈报。不过据奴婢听来的消息,襄城伯为人慷慨,对旁支也算照顾,多年来府中的人一直居在一处,合府上下,起码有三百人吧。” 这下子,崇祯彻底被点燃了怒火,他也不顾什么秘密行事,直接在这太监面前吼了起来。 “这个李国桢,朕平日里待他不薄,他就是如此回报朕的?朕让他领两千人护送太子,他把家人都安排了进去,这是要做什么?把朕的太子当幌子,让他们一家人逃命去吗?” 太监不知崇祯的布置,见皇帝突然发火,连忙跪倒在地。崇祯喘了几口粗气,接着问道:“成国公出宫之后,也是回了成国公府吧?” 崇祯冷不丁的问出这句话,那太监听的一头雾水,只以为崇祯又要召见朱纯臣,当即问道:“奴婢见他出了午门,应该是回府去了,要不,奴婢去他府上,再把他传过来?” “骗子!都是骗子!竟然骗到了朕的头上!” 崇祯突然抄起案上的水碗,狠狠的朝地上掷了出去,紧接着一声脆响,水碗摔得粉碎。守在殿外的太监王承恩听到响声,忙跑了进来,见茶水溅了满地,当即跪倒在地,口中连连劝道:“陛下,您要保重龙体呀!” 崇祯抬了眼皮,看向王承恩道:“王承恩,朕给襄城伯派了别的差事,自即日起,就由你来接管京营。” 王承恩心里打了个突,连忙推辞道:“皇上,您这可难住奴婢了,奴婢一直在您身边,做的是伺候人的活计,如何能带兵打仗?再说,那些贵人们也不会听奴婢的号令呀!” “朕用不着你调兵遣将,你帮朕做好一件事就成,朕欲让太子南下监国,你调集两千精兵,护送太子去往南京。” 王承恩当即抬起头,看向了崇祯,一脸的不敢置信。 太子南下监国之议,早有人提了出来。文武百官议了不下数月,每次到了最后,都被崇祯按了下去,再无下文。 到了如今几无挽回余地之时,崇祯却下了决心,还把差事着落在了他的头上。然而这份差事着实烫手,负着大明的未来,王承恩抹了一把汗,叩首道:“奴婢身份卑微,担不起这份重担。” “怎么,你不敢么?”崇祯话语转冷,透出森森的寒意。 “奴婢是怕坏了皇上的国家大事。” 王承恩分辩道:“太子南下,非同儿戏,这份差事,须得牢靠之人方可。奴婢一无是处,既吸引不了贼寇追捕,更护不了太子周全,请皇上收回成命,另择合适的人选。” “你……你们总有道理!文臣不可信,武将靠不住,你们是朕身边的人,现在也抗命不尊了,哈哈,孤家寡人,朕就是孤家寡人啊!” 崇祯仰头长笑,笑中满是自嘲和愤恨,“琅哥儿,你都看到了,朕的这帮忠臣良将,到底是什么样的德行!朕谁也不选了,朕这就派给你三千精兵,由你亲率去往南京,你敢不敢?” 第二十章 时限 朱慈烺脸上带着苦笑,说道:“非是儿臣不敢,实是不能。早在几日之前,贼寇已然将京城围的水泄不通,这几日又有贼寇陆续从南边过来,怕是又增了不少的兵力。” “罢了,你还没出过京城,让你独自南下,朕也不放心。” 崇祯脸上一阵懊恼,又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好个李国桢,枉朕对他万般信赖,让他总督京营戎政,竟敢如此欺瞒朕!” 难得崇祯看清了李国桢的真实面目,朱慈烺总算松了一口气,大敌当前,这总督京营戎政可是个要紧的位子,出不得任何差错。 念及于此,朱慈烺郑重和崇祯说道:“父皇,总督京营戎政之职,儿臣举荐原辽东总兵吴襄。” 他一向不参与政事,以示自己从无拉拢朝臣之心,今日首次向崇祯举荐官员,便盯着总督京营戎政是个紧要的位置,这让崇祯极为震惊。 崇祯不由眯起眼睛,看向了朱慈烺,“琅哥儿,你可知,这吴襄是何许人也?” 朱慈烺平声答道:“是平西伯吴三桂的父亲。” “你也知道他是吴三桂的父亲!如今吴三桂手握宁远大军,一旦有不臣之心,父子内外勾结,我大明岂奈他何?” “父皇!京城已然朝不保夕,若是贼寇攻城,以京中目前的守备,恐怕等不到各地的勤王大军,便会被闯贼攻破!” 朱慈烺自觉已经把现状说的很清楚,哪知崇祯依然不为所动,只说道:“朕早已给王永吉和吴三桂下发了谕旨,待他们安顿好宁远军民,不日就会来勤王。吴襄当年不战而逃,朕不追究他的罪过已是开恩,如何还能让他起复?” 崇祯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宁远军已经在路上,没必要画蛇添足,提拔吴襄到总督京营戎政的位置。 “父皇,裁撤宁远、征调王永吉、吴三桂、唐通、刘泽清等率兵入卫的谕旨是三月初六下发的,若按时日而算,吴三桂早该到了京畿腹地,可如今已然三月二十了,丝毫不见宁远军的影子。这吴三桂分明是和刘泽清一样,中途借故迁延,等着拿更多的好处。” “你知道就好!这吴三桂素来骄纵,如今又拿勤王来要挟朕,总督京营戎政这个位置就更不能给吴襄了!” “儿臣以为,让吴襄总督京营,纵然有千万坏处,但有一样好处,将他们吴家和京城捆绑在一起,这便足够了。” 听朱慈烺说的头头是道,崇祯很是疑惑。 他发现,自从朱慈烺去了一趟贼寇的大营,平日里在他的面前那个畏畏缩缩的太子,突然变得胆大了起来。 不说朱慈烺今日的话是否合理,单单眼前这个表现,让他很是担心,迟早有一日,他的这个太子,会脱离他的掌控。 如果是这样的话,到底该不该让朱慈烺去往南京? 一旦生出了疑虑,崇祯原本坚定的念头瞬间动摇了起来。他敷衍了朱慈烺几句,打发了朱慈烺回去休息,也不再提南迁的一事。 等朱慈烺走远,崇祯却是叹了一口气,“王承恩,去把高悌传过来。” 他要知道,这两日在闯贼的大营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对于朱慈烺来说,崇祯这里的事情已然不太重要,或者说,这个时候,他已然无法顾忌到父皇到底如何看自己。 李自成给了他两日时限,这两日内,须得尽快把事情安排下去。 他急匆匆地赶回到了东宫,召集了东宫的属官,不等人到齐,一见到吴国华,便问道:“吴师父,你和前辽东总兵吴襄同姓,平日里可有什么交情?” 吴国华不由一愣,随即道:“吴襄原先是辽东的总兵,老夫不过是一介酸腐书生,我可是没资格和他攀上交情。” 时至今日,大明武将地位要比文官地位低了不少,同样的品级,文官根本看不上武官。 纵然吴国华这样的清水翰林,地位身份都比不上吴襄,但却是自命清高,根本没有和武将攀交情的心思。 朱慈烺的这一问,吸引了早早到来的几个人。一个留着一字胡须的中年人站了出来,问道:“臣与吴家倒是有些往来,不知殿下所为何事?” 众人齐齐看向这中年人,认出了这人叫方拱乾,如今是詹事府的少詹事,也是东宫的讲官之一。 在东宫的这一群人当中,方拱乾的身份可说是非比寻常,众人听他说和吴家有往来,皆是心中好奇。一个正五品的少詹事,有着大好的前程,竟会和一个致休的武将扯在一起,着实是不太寻常。 不过,这个时候也没法多问,众人只是看了一眼方拱乾,便又看向了朱慈烺。 “我向父皇举荐吴襄任总督京营戎政,若是我所料不差,父皇一定会采纳我的意见。” 此话一出,好几人当即反应了过来,太子这是在打平西伯的主意,果然听朱慈烺接着说道:“方师父,等明日旨意下来,你去吴家劝上一劝,让吴襄给平西伯修书一封,具言京中之困局。” “殿下,臣去吴家时,该以何种身份?” 朱慈烺眉毛轩起,“自然是本宫的师父。” 方拱乾凛然应了下来,不再多问。 为了和贼寇讲和,太子去了贼寇大营两日,东宫的一众人都提心吊胆,生怕太子有什么三长两短。好不容易等到太子回转,却没有见到刘理顺的身影。 一众人满腹疑问,可朱慈烺不主动说,他们也只得把疑问放在了肚子中。 朱慈烺踱步到角落里的舆图旁,思索了片刻,又看向吴国华道:“按时日来算,靖南伯黄得功应该也收到勤王诏令了吧。” 吴国华思忖片刻,说道:“从庐州到京城,即便是轻骑行军,总要三五日方可。山东总兵刘泽清倒是离得近,可惜刘泽清此人,一向怯懦怀私,如今迟迟未见其人,怕是在等着贼寇势弱,才会有所动作。” “既是如此,这等人便没有可用之处。” 朱慈烺说着话,伸手从舆图上抹掉了一团红色的旗帜,然后分别指了一南一北的两团旗帜,沉声说道:“解京城之危,只有靠这两支勤王大军了。” 第二十一章 攻城 一众人商讨了一个多时辰,眼见着夜幕渐落,这才一一辞了东宫而去。东宫里顿时变得空空荡荡,只有吴国华还留在端敬殿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吴师父,你还有什么话和我说吗?” 这个时候殿内没了旁人,朱慈烺始觉口干舌燥,在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去,顺手端起一杯茶一饮而尽。 “殿下这等安排,必然见疑于陛下。待闯贼退去,殿下的处境可就难了。” 朱慈烺反问道:“吴师父,若是闯贼攻破京城,我大明哪里还有以后?” 君臣相对默然,齐齐叹了一口气。吴国华斟酌了一下心里的话,正要再劝上几句,突然殿外传来一声巨响,脚下竟然微微晃了几下,连带着大殿横梁上的灰也扑簌簌的下落。 “外面出了什么事?” 吴国华方才问出这句话,震天响声连绵不绝的传了进来,一时间轰隆隆声大震,听的人心惊肉跳。 “不好!闯贼开始攻城了!” 朱慈烺看过大顺军中阅兵,最先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当即匆匆朝殿外走去,“吴师父,我得去见父皇!” 如雷的炮声响了约莫一刻钟方歇,接着便从城外传来阵阵喊杀声。 这个时候,京中的人都明白了过来,贼寇围城几日后,终于耐不住性子,开始攻城了。 攻城的声音同样传入到紫禁城内,宫里也开始乱了起来。一众太监和宫女只以为大难临头,顾不得规矩的约束,四处乱撞,宫中各处,随处可以听到惊叫之声。 朱慈烺一路小跑到了集义殿,这里的情形却和外面不一样,殿内空空荡荡,除了几个服侍的太监之外,只有崇祯在殿内来回走动。 崇祯脸上有些焦急,显然是在等着什么人,见了朱慈烺,崇祯当即停下了脚步,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 “琅哥儿,朕已然依了你的举荐,提拔吴襄总督京营,不想贼寇竟会趁着这个机会攻城,我大明生死存亡,就在今日了。” 朱慈烺正是为了此事而来,得到了崇祯的答案,不由也是心内忐忑。 他举荐吴襄总督京营,最大的目的还是想将吴襄推出来,催促吴三桂率宁远军勤王。 哪知皇帝的旨意刚下,吴襄未必来得及接手京营事务,大顺军就开始攻城,这下子,将他的计划全盘打乱。 京营中的武将多是李国桢的旧将,弊败日久,根本没什么战力。吴襄刚总督京营,便有贼寇攻城,调兵遣将稍有失措,不但有可能被贼兵钻了空子,甚至还要面对哗变的危险。 但面对着崇祯,自然是不能把这些担忧全说出来,朱慈烺想了几息,躬身答道:“父皇一举一动皆牵连社稷兴衰,当此非常之时,万万不可自乱阵脚。” 崇祯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对,朕已急召附马都尉巩永固和新乐侯刘文炳,待会儿且听他们如何说。” 对于这两人,朱慈烺并不陌生。巩永固是乐安长公主的驸马,是他的姑父,而刘文炳则是他逝去皇祖母孝纯皇太后的侄子,算是他的表叔。 这两人是正经的皇亲,在京中也一向有贤德之名。当此危急之时,崇祯不召文武百官议事,独独召了两人前来,着实是出乎意料。 过不多时,由那个叫高悌的太监引着巩永固和刘文炳进了集义殿内。 见朱慈烺也在殿内,两人心内好奇,不由多看了朱慈烺几眼。刚刚在殿内站定,不等他们行礼,崇祯已然急不可耐走到了近前,催问道:“洪图,月初你和朕建言,让朕迁往南京,由你召集数万军兵随行,如今可否?” 洪图是巩永固的表字,他于三月初一求见皇帝,力陈南迁的好处。 彼时崇祯以南下道路阻塞为由,婉拒了巩永固的乞求。如今过了半个月的时间,风云变幻,早已不是当时的局势。 听皇帝问起了此事,巩永固涩声道:“皇上,照如今的局势来看,已经做不到了。” 崇祯盯着巩永固看了几息,问道:“当日你说可募十万义军,为何今日又说不能?” “先前人心稳定,有皇上的威名,臣以大义相召,募集军兵自然容易。现在贼寇兵临城下,形势危急,人心离散,谁肯在这个时候送死?” 这一句反问,登时把崇祯的话噎了回去。崇祯只得看向了新乐侯刘文炳,问道:“朕听闻两位爱卿一向礼贤下士,颇有孟尝之风,不知家中护卫几何?” 刘文炳迟疑了片刻,说道:“皇上明鉴,臣乃皇室近亲,一向遵从祖制,不敢私自蓄养护卫。” 崇祯登时又被噎了回去,呆立了片刻,叹气道:“朕本想将太子托与二位爱卿,由你们趁乱突围,护送太子南下。既然你们也无可奈何,事已至此,是天要亡我大明,朕认命了!” 巩永固神色惨然,沉声说道:“陛下不必担心,若是外城陷落,臣等带着家里人参与巷战,誓死御贼。” 崇祯帝点了点头道:“朕知道你们素来忠心,有你们在,朕不用担心。” 话虽如此说,崇祯也是一脸惨然。任谁都知道,闯贼大军声势浩大,即便是大明官军,多数也是闻风而逃,区区驸马府的家丁,根本就没操练过,又如何和那些如狼似虎的闯军相抗? 想到这里,崇祯哽咽说:“朕已然下定决心!与闯贼决一死战!” 崇祯说着话,不由掉下泪来,巩永固和刘文炳见状,皆是泪如雨下。 受三人感染,在集义殿内伺候的几个太监齐齐跪倒在地,哭声不止。 刘文炳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昂然说道:“自古只有死国之帝王,而无亡国之帝王!臣等已在府内摆满了柴薪,若是京城陷落,皇上当焚宗庙三殿,臣等望三殿火起,便举家自焚,以死报效皇上隆恩!” 崇祯咬了咬牙,接着说道:“不错!朕不能守社稷,朕能死社稷!” 朱慈烺呆立一旁,眼见着三位长辈时而悲伤,时而慷慨,不由为之恻然,同时,一股豪气也从心内油然而生。 “父皇既有死社稷之心,何不破釜沉舟,与闯贼周旋到底?” 第二十二章 监国 城外的攻城持续了三个多时辰,直到子时方歇。 战报如流水一般送进宫里,一开始还算正常。到得后来,因战报太过密集,连送信的人都难以为继,往往是同一个人送来了不同时刻的战报。 据战报里所述,攻城从一开始就呈现了一边倒的态势。大顺军也不讲什么虚虚实实,先用红衣大炮轰击永定门,接着大军一拥而上,沿着右安门向北,广宁门、阜成门、西直门都有攻城的贼寇。 因圣旨刚刚下达,京营各处将领多是李国桢的部将,京营总督吴襄根本调动不了太多的部队,几处城池都是各自为战。也多亏大顺军这一次托大,没有集中兵力于某一处城门,各处城门才算堪堪抵挡住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势。 夜色入水,散入千家万户,本该是寂寥的春夜,却是满城恸哭之声,不知多少家的丈夫或儿子在此次守城之中阵亡。 这个注定不平静的夜晚,在一片哭声中过去,第二日早朝时,一道圣旨带来的震动丝毫不亚于昨晚的攻城。 崇祯突然颁下了旨意,因龙体不豫,由太子朱慈烺监国,内阁辅政。一应政事,俱由朱慈烺裁决而定。 圣旨一出,便引来了不少人的质疑。 朝中文武百官都知道,太子一向暗弱无断,这个时候出来监国,不但于事无补,怕是更加影响人心。 这位监国太子,先是将守城的大权交给了驸马都尉巩永固,又下了命令,派新乐侯刘文炳协助守城。 在外界看来,监国太子似乎是要倚重勋爵国戚,惹来了不少文臣的非议。 质疑声中,那些本就因贼寇攻城而心惊胆战的文臣们,更加惶惶不安。 文臣们的担心似乎并无多余,当日廷议过后,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养性就围了原首辅陈演的府邸,从陈府里搜罗出了成箱的银两和珠宝字画。 陈演毕竟是旧日的首辅,虽然风光不再,在朝中还是有不少的门生故吏。朱慈烺此举,当即就引起了不少人的抗议。更有不少文官写了奏疏,递到了内阁手中。 因丘瑜被李自成扣押,内阁的人数变成了四人。所谓狐死兔悲,内阁里的这几个人未必看得上陈演的言行,还是一齐去端敬殿向朱慈烺求情。 四人在殿外等了良久,朱慈烺却是拒而不见,只派了一个太监将一个匣子送与了户部尚书方岳贡。 方岳贡打开了来看,见里面竟装了满满的面值五千两的银票,虽不知道数目,但他作为户部尚书,每日里和银钱打交道,从厚度目测来看,至少有二十万两之巨。 昨晚贼寇炮轰京城,京中伤亡无数,需要钱的地方甚多,奈何国库里早没有了银子,方岳贡这个户部尚书急的团团转,却也是无能为力。 忽然凭空得了这二十万两银子,不但可以救死扶伤,也可以给兵部划拨一些,在城中采购军需。方岳贡大喜过望,顿时将求情的事情抛在了脑后,心急火燎地地拉着兵部尚书张缙彦算账去了。 两人这一走,撇下了首辅魏藻德和工部尚书范景文。魏藻德和陈演一向有私怨,今日的求情也就是做做样子,见方岳贡和张缙彦离去,当即也以处理内阁要务为由匆匆离去。 随着门外脚步声远去,太子伴当田存善推门进殿,笑着向殿内说道:“太子殿下这一招果然高明,银子刚送了出去,这些人就走了。” “本宫给他们送出了这么多的银子,他们焉有不高兴之理?” 几个东宫的官员都随着这句话笑了起来,只有吴国华眉头紧皱,“殿下,咱们查抄了陈演一家,拢共也就得了十万银子,你这一出手就是二十万两,想必是从陛下内库里支的银子?” 朱慈烺叹道:“二十万两哪里够,我还给了巩驸马和吴襄二十五万两银子,以补发京中守军的军饷。” 吴国华惊的张大了嘴巴,“皇上这两年过的捉襟见肘,每年宫里的用度一再裁减,内库里怕也没多少银子了吧?” 朱慈烺摊手说道:“内库里那点银子,父皇留着做赏赐之用,一直都不舍得放出去,这次肯放开手,也是起了破釜沉舟的心思。本宫花光了父皇内库里的银子,待闯贼退去,少不得要去和父皇请罪。” 吴国华终于也笑了起来,“皇上肯让殿下监国,是对殿下的无限信任。” 朱慈烺点了点头,心内却是不然。昨晚巩永固和刘文炳都推举让他监国,崇祯只是不允。 不想就隔了半个晚上,他的这个父皇就变了心思。 若说上次派他出去和谈是巧合,那这一次让他监国就非巧合这么简单了,在崇祯的身边,一定还有一个给他出谋划策的人。 朱慈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高时明。 当年魏忠贤被清算之后,高时明接管了司礼监的大印。十几年以来,任凭朝堂上的风雨有多大,内阁换了几十个首辅,高时明的位置却一直巍然不动。 一直到最近的这两年,这个权重一时的大太监,突然如同蛰伏起来一般,司礼监的一应事务,都交由秉笔太监王之心和王德化出面。 即便是这样,他的父皇崇祯也从来没有提过更换司礼监掌印的想法。而东厂和锦衣卫依然故我,仍然是文武百官眼中的洪水猛兽。 朱慈烺有理由相信,这个高时明,一直隐在幕后,遥控着司礼监的一切事务。 若是高时明在暗中给他助力,那他行事就方便了许多。 似乎是如他所料,在陈演被抄家后的两个时辰之后,当日傍晚,东厂悄无声息地围了定国公徐允祯的府邸。 这一举动,引起了更大的波澜。 和陈演不同,徐允祯不论是在京中的威望和资历,都非陈演能相提并论。 徐允祯是开国元勋徐达的后裔,世袭定国公的爵位,传到徐允祯手里,已经是第八代。经过了二百多年的传承,徐家和京中的大小勋爵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东厂只是围了定国公的府邸,还没来得及抄家,巩永固和刘文炳已然进宫找上了朱慈烺。 “太子殿下,定国公是我大明栋梁,为万千兵士敬仰。东厂如此做,是想亡我大明吗?” 第二十三章 满意 朱慈烺也是一阵头疼,眼前的情形,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 昨晚他在父皇面前据理力争,力劝父皇坚守到底,本是想告诉父皇,大明江山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只要坚持到勤王大军赶到,一切都还有转机。 哪知这番话在崇祯那里没起到什么效果,却是说动了巩永固和刘文炳。 两人当场提出了让朱慈烺监国,被崇祯以“太子年幼无知,心内浮躁,不足以掌控全局”为由驳了回去。 当然,朱慈烺也没监国的想法。 任谁都能看的出来,如今国库缺钱,不论是安定人心,还是补充军需,各处都需要钱财。哪怕是他登基为帝,在短时间内,也改变不了缺钱的现实。 回到东宫,他还在想着如何去和李自成周旋,尽量拖到吴三桂的到来。没想到不过是一夜的功夫,崇祯毫无征兆地将他推到了监国的位置,让他成了文武百官的质疑对象。 有崇祯这样一个多疑的父皇,监国可不是一个好差事,一不小心,就犯了父皇的忌讳。 更何况,他父皇近日的行径越发令人费解,居然还在圣旨中自称“龙体不豫”,明明昨晚他告退的时候,崇祯还是精神百倍,丝毫看不出有什么病痛。 费解归费解,既然到了监国这个位置,眼下千头万绪,也由不得他迟疑。 新官上任三把火,查抄陈演是他烧出的第一把火。 陈演此人,才能平庸,又贪心刻薄,在首辅位置上十个月,收受了不少的贿赂,也得罪不少的人,又因月初的南迁之议,惹了崇祯的厌烦,被拿掉了首辅位置。 这样的人,最适合拿来立威。 朱慈烺也不是没打过京中勋爵的主意,京中那些开国元勋的府邸,经过了上百年的传承,府里都有不少的积累,若是能查抄上几家,国库的窘境自会大大缓解。 然而当此非常之时,大顺军陈兵于城外,城内万万不可出什么乱子。像徐允祯这种地位的勋爵,在军中地位卓着,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是有什么横行不法的证据,也不能轻动。 “定国公是我大明柱石,本宫断不会做出自毁长城之举。姑父稍安勿躁,我这就把高时明和王之心唤来,听他如何应对。” 巩永固怒气未消,说道:“我刚将饷银发到将士手中,总算有了些士气,东厂就去抄定国公的府邸。这群阉宦,分明是故意和我过不去!” 因有着驸马的身份,巩永固和崇祯的关系一向不错,从没把东厂和锦衣卫放在眼中。刘文炳又解劝了几句,巩永固总算怒气稍解,说道:“等会儿见了高时明这个奴婢,我问个清楚,若是他有一句回不明白,我非抽他热嘴巴不可。” 然而他没有等来高时明,也没有等来王之心。 过了一刻钟的时间,东厂那边终于过来了人,一行五个太监,朱慈烺当即就认出了为首的那个太监,正是前两日随着自己一道去和谈的高悌。 向三人一一见礼之后,高悌细声细气说道:“奴婢高悌,奉干爹的命,特来伺候殿下。” 高悌只是司礼监一个寂寂无名的太监,巩永固和刘文炳自是从未见过。见高时明派了这么一个人过来,巩永固顿时勃然大怒,质问道:“高时明呢?太子传唤的是他,为何让你过来?” “干爹厂务繁忙,一时脱不开身,就遣了奴婢过来。巩驸马稍安勿躁,既然殿下有召,不管是谁过来伺候,总会给殿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高悌说完,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一个青衣小太监捧着一个匣子走上前来。 “这里有五十万两银票,不知殿下可否满意?” 朱慈烺眉心直跳,只觉这一幕似曾相识,命田存善接过匣子,打开来看,果然见里面放了一摞面值一万两的银票。 刘文炳伸过脖子去看,见匣子里满是银票,不由好奇了起来。 “这银票是哪儿来的?” 高悌挑了挑眉毛,笑道:“当今国库空虚,民生凋敝,干爹到定国府上和定国公聊过之后,定国公感念君父之难,将士之苦,甘愿献出一半家产,以解燃眉之急。” “你们对定国公用刑了?” 巩永固脑中当即就蹦出了这个念头,刘文炳附和着点了点头,两人一齐盯着高悌,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个答案。 高悌脸上堆满了笑,说道:“啊呦,巩驸马说笑了,定国公位高爵显,圣眷正隆,奴婢们巴结还来不及呢,哪里敢用刑?干爹只不过是去拜见定国公,京中却以讹传讹,成了我们东厂查抄定国公府。” “那定国公为何会主动献银?” “这就非奴婢所知了,日后巩驸马见了定国公,可亲自问他。” 高悌笑着应了一句,转头向朱慈烺问道:“殿下可还要奴婢伺候着?司礼监那边还有些俗务,若是无事,奴婢告退。” 近两年来,大明一十三省战火不断,国库那点微薄的收入全用在了御敌讨贼,加上各处天灾人祸,税收一年比一年少。国库缺银,在京城之中早已不是秘密。 面对着五十万两银子,巩永固居然自觉理亏,原本想要质疑司礼监的话,也就没法再说出口。 待巩永固和刘文炳告退,吴国华从偏殿里闪身出来,笑道:“原本我还担心皇上会派司礼监和殿下制衡,没想到,高时明居然主动给殿下送来了这么一个大礼。” 朱慈烺总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司礼监就从定国公府弄来了这么多银子,其中必然还有隐情。 不过,如今不是去追究这些细枝末叶的时候。朱慈烺合了银票的盖子,淡淡说道:“国库缺口太大,五十万两也只供一时的开销,若是想稳定人心,还远远不够。” 作为长伴朱慈烺身边的老师,听到朱慈烺如此说,吴国华当即就明白,朱慈烺一定是想到了什么法子。 “殿下可有什么好主意?” “好主意没有,烂主意倒是有一些。” 说完这句话,朱慈烺忽而笑了起来,“既然有了这五十万两,就让钱生钱好了。” 听了朱慈烺的计划,吴国华也是笑了起来,“那殿下的令旨可要快些发出去才好,莫要被他们抢了先。” 当晚,朱慈烺以监国太子的名义下发了他的第一道令旨。 令旨中的意思很简单,闯贼围城多日,不日就会攻城,国难当头,须得上下齐心,凡有借国难敛财者,一律严格惩处。 第二十四章 燃眉 随着令旨发到内阁的还有五十万两银子,这让各处衙门都心动不已。 在有些官员看来,令旨中的话是老生常谈。 自成祖定都北京以来,京师也不是第一次遭遇围城,最严重的莫过于正统十四年,瓦剌大军围城将近一月,最后还不是化险为夷。 如今城外的李自成不过是贼寇出身,自不可与瓦剌大军相提并论。 什么国难,怕只是太子见识短浅,草木皆兵而已。 虽然对朱慈烺的令旨嗤之以鼻,但银子却是实实在在的发了下来。不过是一个晨间,各处衙门的主官都涌入到了内阁所在的文渊阁,哭求着户部能拨下些银钱。 经内阁商议之后,五十万两银子,一半给了兵部,尽快加强守备,一半留在了户部,以作急用。 银子散了出去,朱慈烺便当起了甩手掌柜,将所有的政事都推到了内阁那里。 巩永固到东宫时,就见朱慈烺和吴国华在偏殿的窗前相对而坐,面前放着一张茶案,说不出的闲适自得。 见了这场景,巩永固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他在城墙上巡查了一个早上,催着列营登阵,忙的是口干舌燥,不想朱慈烺竟如同无事人一般。 “我的太子呀,如今情势危急,你还有品茶的兴致?” 朱慈烺摊手说道:“我虽有监国之名,毕竟见识和魄力相去父皇甚远,东宫属官皆是翰林中人,抄录文书尚可,于军国大事无太多助力。既然我没能力处理政事,倒不如放手给内阁。” “国库好不容易有了点银子,你把银子交给内阁那群人,就不怕打水漂么?”巩永固有些气急败坏。 朱慈烺拈起了面前的茶盏,轻抿了一口,笑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姑父且放宽心,他们都是随在父皇身边的老人,出不了什么岔子。” “你倒是安心,你知不知道,他们都干了些什么事?我算是明白了,国库里的银子,都被这群酒囊饭袋挥霍光的!” “姑父这是遇到了什么事?” 巩永固干脆找了个椅子坐了下去,向朱慈烺大倒苦水。 “京营旧制,凡闻贼警,战兵队于城墙要害处,每堞五人,更番防御。可臣这两日巡查得知,守军人数与实际相差甚远,每五堞仅有一人守器械,臣又去查了记档,京城守军在册六万五千人,实有三万两千人,其他人仅录其名,未见其人。由此可知,兵部饷银,至少有半数落入私囊之中。” 巩永固所言,以空名冒钱粮,专事肥己之事,朱慈烺也多有耳闻。 以当年平辽总兵毛文龙为例,其所辖东江镇军民总数不过四万七千余人,实际兵士不足两万,然而却上报兵数十万,私设将领千人。 以不足两万之数,虚报十万之众,每年耗费军饷一百二十万两。 一个小小的军镇,尚且如此肆无忌惮,九边每年饷银千万,能落入兵士手中的十中无一,以空饷中饱私囊者不计其数。 国库不堪重负,又无力整顿九边,只得向百姓加饷;百姓不堪重负,只得纷纷从贼,以求生路。 大明之乱,始乱于外,终乱于内。 不过整顿九边,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成,当务之急,先用鱼饵钓上几条大鱼,以解燃眉之急。 “此事容后再议,当今事态紧急,先不动他们。” 巩永固不由一愣,睁大眼睛问道:“闯贼就在城外虎视眈眈,此事涉及京中守备,涉及招募兵士,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吗?” 一大早城门处来报,一夜之间,城外的贼寇竟将军营安插在了永定门外。站在永定门城楼上,根本用不上千里镜,就能清清楚楚看到大顺军的中军大帐。 朱慈烺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说道:“京中各处守军羸弱,若是闯贼强行攻城,怕是坚持不过两日。如今各处勤王大军还在路上,能多拖一日希望便多一分。前几日我和闯贼和谈,约定的是两日之期,如今两日之期已至,我想出城一趟,和李自成再谈一次,姑父以为如何?” 巩永固当即摇头反对,“前日里由你去和谈,便是胡闹之至,好在闯贼一时不察,这才放了你回来。如今你是监国太子,万万不能再去涉险。” 吴国华也在一旁劝道:“巩驸马所言极是,殿下如今万金之体,负朝野上下之望,为江山社稷考虑,不该再意气用事。” 朱慈烺就是顺口一提,见两人齐齐反对,也不再坚持,而是当着巩永固的面儿,召了申芝秀来见。 当日申芝秀因言语傲慢,虽有朱慈烺求情,还是受了十杖,又被关了两日,再见朱慈烺时,早没了当日的傲气。他从看守的人口中得知,朱慈烺成了监国太子,是以见到了朱慈烺,连连开口求情。 “本宫答应过大顺王,两日之内会给他一个回信,今日正好是两日之期,你这就出城回复他吧。” 申芝秀本以为这一次要死在北京城里,没想到朱慈烺竟然还会放他回去,当即大喜,记下了朱慈烺的话,由着巩永固将他送出城去。 李自成的大营就驻扎在永定门外一里之外,申芝秀出城不过半个时辰,就见到了中军大营里的李自成。 崇祯任命朱慈烺监国一事,紫禁城里的圣旨刚下,李自成就得了消息,他觉得,一定是他给予的压迫起了作用。 要不然,好好的一个皇帝,哪能容得上旁人染指自己的权力? 就是亲儿子也不行! “你说,那个小太子放你回来和额回话?” 经过方才的颠簸,申芝秀觉得身上的旧伤又有复发的迹象,他强忍住身上的疼痛,详细说了这两日大明朝堂上的动向。 “小太子说了,他已经劝的差不多,如今崇祯已然有了逊位的心思,只是顾忌着面子,不愿做亡国之君,准备着先把皇位传给小太子,再由小太子禅让给陛下。” 李自成看向了牛金星,问道:“丞相,你觉得小太子的话是否可信?” 牛金星哂笑道:“小太子成了监国太子倒是不假,可大明又不是没有监国太子的先例,如何能证明,崇祯有逊位的打算?陛下切莫被那小太子骗了!” 第二十五章 道理 听了牛金星的话,李自成的脸上当即闪过一抹阴鸷,他一向是眼中揉不得沙子的性子,最忌讳旁人蒙骗于他。 申芝秀混迹皇宫十几年,察言观色是一把好手,眼见着李自成神情不妙,连忙道:“陛下,此事应该不假,小太子说,崇祯换了京营总督,私下里将退位诏书已经写好了,只不过那帮文臣一直反对。请陛下再等上几日,等他把内阁都撤换掉,一切就大功告成了。” “等?额可等不了,你再去和小太子说,额今日就要进城,识相的话,立马大开城门让额进去,否则就等着额的大军攻城吧。” 听李自成又要把自己送回京师城里,申芝秀心中暗暗叫苦。进了一趟城里,已经掉了半条命,若是再去一趟,怕是性命都要交代进去。 “小太子说了,他本来不是做皇帝的料儿,就算做了皇帝,早晚还要落入别人的手里,不如让陛下做了皇帝,他也能踏踏实实的作诗画画。只是他有一个要求,陛下进城做了皇帝,须得保他一家平安,让他做个安乐王什么的。” 申芝秀这一席话,一分真九分假,朱慈烺只和他说了,让李自成再等上几日,一切都会如李自成所愿,其余的根本没有多说。申芝秀却是根据朱慈烺话里的意思,随意编造了一大通的谎话。 李自成本来还有些不信,听了申芝秀编造的这些话,居然信了六七分。 “哈哈,不错,回去了两天,这小子倒是学了乖巧,知道和额讨价还价了。” 牛金星见李自成居然还要在城外等待,忙在一旁劝道:“大王,大军在外,迟则有变,咱们这次没有带多少粮草,如此等下去,能拿下京师还好,若是打不下京师,连撤退的粮草都没有。” “额一路打过来,就没想过要撤回去!既然到了京师城下,额是势在必得,谁也拦不住!” 李自成说着,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宋献策,“宋军师,你和额说说,到底还要不要等?” “陛下,有道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崇祯毕竟是一国天子,即便有心禅位,也非一朝一夕之功……” 听到这里,李自成咧嘴笑了起来,哪知宋献策话锋一转,说道:“不过丞相说的对,咱们粮草不继,等不了太长时间。听说城里刚换了京营总督,各处城门的指挥使也换了好几个,眼下城内人心惶惶,小太子又是一心求和,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杀进城中,先占了京师再说。” 李自成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他何尝不知道,宋献策说的很有道理,但有道理又如何? 他需要的是臣子们的顺从,不需要臣子给他讲道理。 他是大顺的皇帝,按说在大顺军中,应该说一不二才对。 然而他却发现,他手底下的这些亲信,根本就没有把他当做皇帝。不论是牛金星还是宋献策,抑或是刘宗敏、刘芳亮,都敢当面质疑他的决策。 尤其是那个李岩,不但事事和他顶撞,还屡次拿什么唐太宗魏征出来,来劝他听话。 前日晚上的攻城,明明说好的,只是一场佯攻,吓一吓城中的守军。哪知刘芳亮却带着手底下的人,强行攻打永定门,连带着其他部的也跟着冲了上去。 一场战斗下来,不但死伤两千多人,连带着火器也损失了不少。 最可气的是,他要处置刘芳亮时,其他人都死死拦着,不让他动刘芳亮一丝一毫。 而牛金星和宋献策一直不和,没少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针锋相对,今日竟然意见一致,这让他心中更是不安。 “宋军师,你可是一直让朕劝降崇祯,今日怎地换了说辞?” 宋献策听出了一丝不对劲,忙看向李自成。只见李自成双眼微眯,似笑非笑地看向自己,心中顿时一凛,应道:“臣并非换了说辞,实因天象有变,给大王提个醒而已。既然小太子传出了话来,大王不妨再等上两日看看。” “年初出兵时,朕不过陕西半省,你和朕说,大明气数已尽,天命在朕这里;如今朕占了陕西、山西、河南,你却和朕说天象有变,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宋献策只觉一座大山压了过来,后背不由冒起了冷汗,低头说道:“此事也当真是玄乎,年初看时,那紫微星黯淡无光,分明时日无多,昨晚再看,竟晦而复明,似是得了天运。所谓知天易逆天难,陛下万不可大意。” 听到这里,李自成哈哈笑了起来,“宋军师也忒小心了!天象什么的,那是你们读书人的说法,朕将就听着,也就是糊弄一下老百姓而已。朕自起兵以来,纵横天下,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孙传庭朕尚且不怕,何惧区区天象?” 宋献策当即长舒了一口气,拱手作了一揖,赞道:“陛下有如此气魄,臣等钦服。” 牛金星一向和宋献策不睦,见他在李自成这里吃了一个软钉子,心中说不出的痛快,忙向李自成说道:“宋军师不过随口一说,大王不必放在心上。” 听了牛金星的这句话,李自成立时恢复了和蔼的样子,笑问道:“看来丞相有了好主意,不妨和朕说一说。” 牛金星斜瞟了宋献策一眼,见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心下更是得意,说道:“我看那个小太子养尊处优,即便有些算计,毕竟只是个小孩子。大王不妨把话说死,臣去丘瑜和刘理顺那里探探口风,再让城里的人给他一些压力,到时候内外交困,看他如何应对。” 李自成听的连连点头,说道:“那就按丞相说的去办,不过,方才你说的也很有道理,粮草一事,不得不虑。” 牛金星捋了一下颔下的山羊胡子,“粮草一事也不难办,臣闻京畿富户甚多,不妨到周边百姓家中征粮,充作军用。” 李岩正在思虑如何逼迫崇祯退位,本来无意掺和牛金星和李自成的谈话,听到这里,不得不出言制止。 “大王,我大顺军所到之处,向来秋毫无犯,这才有四处民心归附,这才有今日之势。江山易得,民心难得,万不可因小失大啊!” 李自成脸上有些不耐烦,忍不住瞪视了李岩一眼。 牛金星笑道:“李将军,你听错我的意思了。我们是向百姓借粮,又不是抢粮,何来民心得失?” 第二十六章 居心 李岩涨红了脸,反问道:“大王自陕西入京,尊贤礼士,除暴恤民,为万民所望,民间有歌谣称‘闯王来了不纳粮’,此五岁蒙童也知晓,乃我大顺立足之根基。若是贸然去民间征粮,与出尔反尔小人何异?” 李自成当即勃然变色,宋献策忙在一旁说道:“大王,大明上下层层盘剥,京畿之地尤甚,百姓身上,也未必有多少油水。不若派人向城中索要钱粮,看那小太子如何说。” 牛金星皱眉道:“向小太子要钱粮?北京城的守军还饿着肚皮,他能给我们多少钱粮?” “这就看小太子如何取舍了。若是小太子应了我们的要求,拿城内的积蓄,来补充我们的粮草,城中军民定会生出怨言;若是小太子断然拒绝,那正好,给了我们攻城的理由。” “此法断不可行。” 牛金星当即表示了反对,“陛下如今也是堂堂君主,和崇祯一般高低。为了区区粮草,去求那小太子,若是传将出去,定会被那些读书人嗤笑,日后如何能孚天下之望?” 李自成本对宋献策的提议有些意动,听到这里,嗬嗬干笑了两声,说道:“丞相说的极是,要是额向小太子低头讨吃的,指不定那帮酸腐文人如何编排额,反失去了民心。” 宋献策和李岩互看了一眼,脸上皆是深深的忧色。 当大顺军在城外大肆借粮时,紫禁城之中,朱慈烺正坐在端敬殿里,听着讲读官的授课。 崇祯对朱慈烺的教导甚是严格,不但在翰林院给朱慈烺找了一众师父,每日里还会选一些官员任讲读官,为太子讲解政事得失。 今日的讲读官是礼部主事许作梅,讲的是《大明会典》里的内容。 说起来,作为六部之首的礼部,自崇祯十六年起,其尚书之位空缺至今,一直由礼部左侍郎丘瑜代行堂官之责。 为监国太子讲课,许作梅区区一个主事,本没有这样的资格,但丘瑜和谈被扣押之后,礼部就失去了主心骨,成了一团乱麻。太子点名要听礼仪相关的内容,只能把他推了出来。 许作梅还是第一次到东宫里来,不由有些忐忑,每说上几句话,都要停顿片刻,观察朱慈烺的反应,生恐犯了太子的忌讳。如是讲了半个多时辰,当讲到皇极殿的由来时,朱慈烺突然问道:“这皇极殿,就是父皇的登极之处吗?” “不错,我大明十六帝,其中十一帝,都是在皇极殿登极即位。” 朱慈烺似乎一下子来了兴趣,不但细问起皇极殿的来历,还问起登极时候的礼仪。 许作梅不知朱慈烺何意,既然监国太子要听,那也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自听到朱慈烺询问登极礼仪,殿内一众侍奉的内阁诸臣和东宫官员都傻了眼,连连朝朱慈烺使眼色。哪知朱慈烺只是全神贯注的听着许作梅的讲解,丝毫没有朝下面的官员那边看上一眼。 最终还是吴国华冒着犯上的危险,打断了朱慈烺的这次讲学。然而讲学中的对话,却以极快的速度,散到了紫禁城之外。 不过是一个晚上的功夫,朝野上下都知道了这件事。 因朱慈烺以京中不安为由停了早朝,百官没有当面诘问的机会,奏疏如雪片一般堆在了内阁的案上。 今日值守内阁的是工部尚书范景文,将奏疏送到东宫时,他先是取了最上面的一封奏疏,肃容道:“殿下,这些都是参奏您的奏疏。” 朱慈烺接过奏疏,随意翻了几本,见上面的理由都大差不差,笑着和范景文道:“哦?本宫昨日只是随意问问皇极殿的由来,何以会惹来如此的风波?” 范景文深深的看了朱慈烺一眼,却没有回答朱慈烺的话。 谁都知道,皇极殿是大明历代皇帝登基的地方,也是朝会的所在,堂堂的一国太子,岂有不知之理? 如此明知故问,和楚庄王问鼎中原有何区别? 他实在不明白,太子以往都是稳重的性子,为何会如此冒失,惹了这么大的风波。 如今已然是多事之秋,若是皇帝因此父子离心,闹出废黜太子的动静,那大明可就真要万劫不复。 “殿下身居东宫之位,如今又代天视政,更该谨言慎行,为天下臣民表率。” 范景文劝的苦口婆心,就差跪地哭谏。朱慈烺却只是在奏疏上随意写了几笔,递给范景文道:“如此,范尚书可满意否?” 范景文接过奏疏,见上面只有“本宫知道了”几个大字,皱眉道:“殿下如此儿戏,怕是难平朝野物议。” “那本宫该如何去做?” 范景文想了一下,郑重道:“殿下该先去向陛下请罪,其后再向朝臣解释,以期平息物议。” 朱慈烺笑着点了点头,“范尚书说的有理,本宫自会去向父皇请罪,不过向朝臣解释,倒是大可不必。若本宫说话都是罪过,那身为朝廷命官,私通贼寇,又该以何罪论处?” 范景文双眼倏地睁大,颤声问道:“殿下这话是何意?您是说,有人得了贼寇的指示,故意挑起您和陛下的矛盾?” “范尚书,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朱慈烺先是来了一手顾左右而言他,便将范景文晾在一旁,转而看向了桌上厚厚一摞奏疏。 因奏疏实在太多,又大致雷同,到得后来,朱慈烺只是用朱笔简单在上面画个圆圈了事。 朱慈烺正圈的起劲,听的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当即便停笔朝门口看去。 来的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王之心,算是常伴崇祯身边的熟面孔。以往见了朱慈烺,王之心都是客客气气,今日却是板着一张脸,径直走到了端敬殿的深处,朝南而立,下巴高高抬起,拉长声音叫道:“有——旨——意!” 朱慈烺和范景文忙跪了下去,只听王之心冷声道:“有旨问,太子朱慈烺,朕征聘名士,讲经说史,徐扬德性,博古通今,以期尔承籍国家之重。渠料尔不思学问,反逐隐私之事,是何居心耶?” 第二十七章 错漏 这一顿质问,朱慈烺脸色如常,反倒是范景文吓的面如土色。 他历事万历、天启、崇祯三朝,算是功勋卓着的老臣。自崇祯初年被召用为太常少卿以来,历任河南巡抚、兵部尚书,对崇祯的脾气可谓了如指掌。 崇祯虽对臣下刻薄,对待皇室近亲一向宽厚,尤其这是皇帝的儿子,如这等公开训斥可不多见,想必是对朱慈烺非常恼怒才有此雷霆之威。 范景文暗暗在心中祷告,只盼着崇祯能尽快放过此事,这个时候,朝廷可着实经不起折腾了。 等王之心走后,范景文已然祷告了几十遍,见朱慈烺似乎并未把此事放在心上,只得出口苦劝道:“殿下此番胡闹,陛下难免盛怒,不如这就去和皇上请罪,该磕头就磕头,该写折子就写折子,切莫不当一回事。” 朱慈烺却没有接过这个话茬,反而问道:“听闻范尚书曾在通州练兵,带兵有度,军容齐整,本宫甚是钦服,若是本宫在京中也练上一支,还来得及否?” 朱慈烺所问,乃是崇祯三年,适逢通州镇初设,范景文以兵部左侍郎衔在通州招募新兵训练。 范景文为官数十载,这是他生平的政绩之一。听朱慈烺问起,范景文的眼中不由泛起了神采,刚想和朱慈烺详细说上几句,忽而想到如今京城的处境,不由重重叹了一口气,说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京中守军废弛已久,非一朝一夕可练成就,眼下除了固守待援之外,别无他法。” 固守待援,满朝上下都抱着这个心思,然而在巩永固等人看来,固守未必守得住,而援军则未必能等得到,是以巩永固和刘文炳家中,依然堆放着满满的柴薪。 又是两日过去,不但各地勤王的军队没有出现,吴三桂的关宁军也迟迟未到。 这下子,京营提督吴襄也着急了起来。 他自然知道,崇祯在这个时候把他放在这个位置,是为了给予吴三桂压力。按日子来算,吴三桂早该收到了他送出去的家信,然而却迟迟未见关宁军的出现。 如今他身为京营总督,若是京师城破,首先倒霉的就是他们吴家。想着吴家三十多口的存亡,吴襄急的半边头发都白了。 因京师被大顺军团团围了起来,根本得不到城外的动向。吴襄不知道的是,在一日之前,王永吉、吴三桂的五万大军过了盘山,在距离京师八十里处扎营观望。 大顺军的斥候察觉到这一支明军动向时,已是三月二十五的清晨。 得了蓟辽军迫近的消息,大顺军上下,并没有太多人紧张。这三个月以来,大顺军和大明官军大小战斗不下百余场,除了偶尔遇到一些棘手的地方,大明官军均是一触即溃,毫无战斗力可言。 况且大顺军在城外驻扎多日,而王永吉的大军从辽东匆匆赶来,属于以逸待劳,蓟辽军占不到任何的便宜。 “皇上,王永吉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下寨,看着着实碍眼,不如由我领上一万兵马,先把他们灭了再说。” 围城多日,李自成一直约束着部下,不让轻易攻城,大顺军中的许多将领都急的手痒。听说有敌人靠近,刘宗敏立刻主动请缨,盼着能到人群里大杀四方。 李自成挥了挥手,道:“朝廷的无能鼠辈多的是,不必理会他们,只要皇帝老儿给额让位,到时候,他们还不是乖乖投降?” 牛金星附和道:“不错!如今紧要的是,如何拿捏住崇祯,让他乖乖的听话。这几日征了不少的粮食,足够咱们的大军吃上一个月,我就不信,将京师围上一个月,崇祯那个老儿还能坚持的住?” 宋献策目光深沉,提醒道:“我只是有些奇怪,王永吉千里迢迢赶来,想必是得了崇祯的诏书,为何到了城外,却停了下来?” “额从陕西打到京师,打得明军四处流窜,这帮兔崽子怕了额,见额的大军在这里,不敢上前。” 李自成哈哈笑了两声,道:“额虽不怕他们,不过也不能和他们僵持在这里,我听说那个小太子不太安分,一直在打皇帝老儿的主意,你们看,是不是可以做做文章?” “城里的人传出来话,小太子打听登极的礼仪,被皇帝老儿训斥了一番,这两日,他们正借着这事儿做文章,闹的崇祯下不来台。昨晚小太子在紫禁城里跪了两个时辰,皇帝老儿也没有见他,照眼下的情形看,再闹将下去,不用咱们打,他们自己就先乱了。” 听牛金星绘声绘色的讲起京中发生的事,李自成脸上笑出了褶子。 “乱了好,乱了好,最好他们在城里自己打起来,由额来收拾残局。” 李自成说着话,特意走到李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当初额要强攻京师,多亏李兄弟拦住了额,若是能不费一兵一卒取了京师,李兄弟当记一功。” 李岩却是紧绷着脸,待李自成说完,突然朝李自成行了一礼,沉声道:“大王,某原本献的计策,错漏百出,误导大王甚多,以致军情贻误。如今风向有变,务请大王立刻下令攻城,某愿为先锋,以赎先前过失!” 李自成愣了一愣,随即看向了牛金星和宋献策,指着李岩问道:“制将军何出此言?” 牛金星笑道:“想是制将军立功心切,一心抢先登的机会,为大王立下头功。” 宋献策尴尬笑道:“大王,这些日子李兄弟和臣研讨兵法,有些钻了牛角尖,臣这就带他下去,开导他一番。” 李自成摇了摇手,说道:“制将军的话,也是给额一个警醒,你们放心,若是城里情形不对,额就派兵打进去,军机不会吃亏的。宋军师,额看制将军似乎没有睡好,待会儿你好好灌他几杯,让他睡上一觉。” 宋献策心惊胆战的应了下来,当即拉着李岩出了中军大帐,寻了一个偏僻的地方,这才斥责道:“李兄弟,哪有你这么自寻死路的!” 第二十八章 暗算 李岩本还在低着头,听到宋献策的质问,猛地抬起了头,说道:“宋军师,跟着咱们一起东进的都是兄弟,也是咱们大顺的生力军,若是覆没在北京城下,咱们大顺可就全完了!你看如何能劝动闯王,让他立时攻城!” “李兄弟,你未免太过紧张了。大明官军咱们也碰到不少,除了周遇吉之外,其他的都是一群乌合之众,根本没有任何威胁。再说,看王永吉的架势,就是想隔岸观火,只要崇祯肯退位让贤,到时候,整个天下还不是咱们大顺的?” 宋献策觉得李岩太过紧张,眼下他们占了山西和河南,进可攻退可守,即便攻不下京师,无非就是撤回晋地或者河南,不可能全军覆没。 李岩喃喃说道:“不是的,关宁铁骑和那些卫所里的兵不一样,他们没遇到过咱们,更不怕咱们。王永吉之所以不动,是因为没必胜的把握,害怕输了之后没有退路。宋军师且看着,一旦再出现一支勤王的队伍,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就会动起来。” 宋献策不由心动,沉思了起来。 李自成亲近的这些人当中,都是在底层活不下去,这才投奔到闯王的军中。 唯有李岩是个例外,他出身于官宦之家,父亲曾经是一方大员,不论是眼界还是见识,都要比他们这些人高上许多。 这两年天下大乱,大明官军愈发腐败无能,这次用了三个月,就从西京杀到了京师,大顺军上下,都认为大明军队不堪一击。 假若真的如李岩所说,关宁铁骑勇猛异常,两军狭路相逢的话,那大顺军可要吃大亏。 “李兄弟,你不用担心,大王也说了,情形不对立时攻城。以咱们大顺军的战力,不出三日,北京城还不是手到擒来?” 李岩也觉有理,稍稍放下心来,欲和宋献策说些心里话,只恐被人偷听了去,便邀宋献策到自己的帐中一叙。 宋献策欣然应下,两人在营地间穿梭,还未到李岩的营帐,就听远处一阵马蹄声响。 两人皆是蹙眉,这里是大顺的中军腹地,按大顺军纪,军士不得在此处纵马,如此急促的马蹄声,想来是出了什么事情。 果然随着马蹄声近,就听到一个声音声嘶力竭的大喊, “急报!有急报!” 李岩的心当即沉了下去,拔步朝中军大帐奔了过去。 到了李自成大帐门口,他犹豫了片刻,伸手掀开了大帐的门帘。大帐里李自成、牛金星、刘宗敏都在,李岩进了帐中,李自成犹如没看见一般,指着地上的军士问道:“刘宗敏,这是你的部下?” 刘宗敏瞥了一眼伏在地上的军士,见他浑身是血,身后还插着两支箭矢,头上的头巾被血染红,看不出是什么颜色。 “大王,这不是我们中营的人,看着……似乎是左营刘芳亮的手下。” 那军士听到李自成的声音,喘了一口粗气,强撑着身子跪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团布,口中说道:“我部……在东安县……死伤两千……” 刘宗敏喝道:“你们左营平日里是如何练的,连句话也说不囫囵吗?” 那军士当即打了个激灵,下面的话更是结结巴巴,听不清说的什么。 李岩忙走上前去,俯身接过那军士手中的布团,交到了李自成手中。 李自成展开布团看了几息,脸色当即阴沉了下来。牛金星见李自成仿佛要吃人一般,试探着问道:“大王,是哪路的兄弟出了岔子?” 李自成并没有回答,只是又将布团成了一团捏在手中,负手在营帐里踱着步子。 正当几人都以为李自成气消了的时候,哪知李自成突然将布团抛了出去,然后一脚踢在了角落的水壶上,怒道:“他奶奶的,这个刘泽清,敢打老子的后方,老子要活剥了他!” 李自成越想越生气,自他从陕西挥师东进,除了那个周遇吉稍微有点骨气之外,还没遇到敢在他背后偷袭的官军。 刘泽清此人,他自然也有印象。 去年开封之战时,大顺军曾与他交过手。双方不过僵持三日,刘泽清就吓得仓皇奔逃,逃跑的时候,还淹死了不少手下。 想到被这样的脓包暗算,李自成心中一阵发堵,这一次若不能找补回来,那岂不是要被人笑话? “大王,我这就带兵过去,定将这刘泽清杀的片甲不留!” 刘宗敏朝李自成抱拳,脸上全是兴奋之色。 李自成眯起眼睛,眼神却是落在了李岩的身上,一字一顿道:“这是左营吃的亏,让刘芳亮自己去打!他要是不能把朕的脸面给赢回来,朕决饶不了他!” 刘宗敏心里满满的不服气,不过他知道李自成的脾气,不敢在李自成的气头上置气,只得将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李岩也知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不过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大王,对方兵力几何,如何布置,我军全然不知,不宜贸然行事。臣以为,不如先打探对方的底细,再相机而动。” “怎么?李兄弟是想看朕的笑话吗?” 李自成脸上虽是带着笑,却听不到任何亲切之意,“额带兵打仗十几年,读过的兵书不比你少;刘芳亮随朕南征北战,也不是省油的灯。你真以为,额打到这北京城下,都是你一个人的功劳吗?” 李岩慌忙跪了下去,李自成不再理会他,当即对着大帐外下了军令,“着左营制将军刘芳亮,领一万兵马前去东安县迎敌。若能全歼敌人,活捉刘泽清,朕赏金千两,其余将士各有封赏;若是再败,就提头来见朕!” 中军大帐的军令刚传了出去,接着号角声响,人声马嘶,顿时响彻整个大顺军营。 如此大的阵势,倒是将京师城墙上的守军吓了个半死,慌忙给巩永固和吴襄报信。 巩永固初时也以为是贼寇又要攻城,正要调兵遣将,却见一行大军从大顺军中出发,烟尘滚滚,径直朝南而去,不由一阵大喜,遂叫了一名传令官过来,吩咐道:“快去禀报皇上和太子,勤王大军到了,京师有救了!” 第二十九章 企图 “是哪路军到了?” 得了外面的报信,朱慈烺当即对着舆图思索了起来。 “巩驸马的人来报说,只看到贼寇的大军朝南去了,不知要去往何处。” 朱慈烺打发了那报信的太监,又对着舆图看了片刻,朝着殿内的几个人问道:“几位师父,你们以为是哪里的勤王大军到了?” “以方位来说,京城以南是大兴县、东安县,若是河南的大军,正好从此而过。” 少詹事项煜也踱到了舆图跟前,指着图上几处用朱笔圈过的红点道:“按各处的奏报,贼寇虽是占了河南,这几个县仍未归附,若是组织乡勇勤王,也就是这几日到达京城,时日正好契合。” “不然,民间乡勇未经操练,多是乌合之众,况且从河南到京城,一路上尽是贼寇流民,怕是还未到京城,就被贼寇困在了半路。” 说话的是少詹事方拱乾,因和项煜职位相同,平日里两人针锋相对,多有龃龉。听到项煜的话,方拱乾当即提出了反驳的意见。 朱慈烺素知两人关系不睦,也不甚在意,捏着下巴想了片刻,问道:“按时日来算,王永吉和吴三桂早该到了京城,你们说,会不会是吴三桂故意绕过了京城,去偷袭李自成的后方?” 吴国华原本只是静听几人谈话,闻言笑道:“蓟辽军从山海关而来,即便是偷袭,断不会绕上几百里到京城以南。” 朱慈烺也笑着摇了摇头,他自然知道,吴三桂不可能在李自成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的绕到大兴县。 他不过一时突发奇想,却给了其他官员灵感,一名官员站起身道:“若是吴三桂自辽东出发走海路,自天津登陆,挥师向西,可不正是到了东安和大兴吗?” 此言一出,殿内的人都兴奋了起来,另一名官员道:“吴三桂此人,虽是骄横跋扈,倒也有些本事,若是他到了大兴,京城无忧矣。” 在一众官员的赞扬声中,朱慈烺坐回到了他的位置上。 年初的时候,朝里的一众御史还不遗余力的参奏王永吉、黎玉田和吴三桂,当时东宫的这些人也没少参与其中。 不想过了两个月的时间,态度居然转变的如此之快,在他们的口中,俨然把吴三桂和关宁军当成了救命稻草。 可,吴三桂真的就是救星吗? 朱慈烺看向了吴国华,意示询问。吴国华脸色凝重,缓缓说道:“不是河南的兵,那就是山东的勤王大军了。山东总兵刘泽清三月十五就到了天津,却上疏称堕马被伤,无力参与勤王,皇上还命人送了他药资。这都过去十日了,他观望这么多天,此时现身,到底想做什么?” 朱慈烺还未接话,项煜却是先开了口,问道:“此事的确甚是蹊跷,先生以为,刘泽清有何企图?” 东宫的这些属官当中,朱慈烺一向倚重刘理顺和吴国华,视之为良师益友。是以两人官职虽然不高,在东宫的地位却是非常尊崇。众人齐齐看向了吴国华,想听一听有何高论。 哪知吴国华却是摇了摇头,说道:“刘泽清此人,一向怯懦胆小,又狠心贪婪,若是他到了京城,恐非我大明之福。” 东宫一众官员大多也都听说过刘泽清之名,经吴国华这一说,原本引燃的情绪当即被浇了一盆冷水。 他们大多数都是有家有口的读书人,入京之前,平日里也就是舞文弄墨,何曾体会过兵戈之苦。 此次被贼寇围困,早已是心内惶然。方听说勤王大军赶到,本以为能逃出生天,哪知经吴国华一通分析,大伙儿还是身处险境之中。 朱慈烺从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待看清所有人的情绪,心中已有了计较,起身拱手道:“几位先生且议着,如此大事,本宫须到父皇那里一趟。” 三月底正午的日头已经有些毒辣,朱慈烺在乾清宫门口候了一个时辰,也没等到崇祯的召见,只得极其失望地向乾清宫外的太监打了个招呼,又返回了端敬殿。 他却不知,和他一门之隔的乾清宫里,崇祯在御案前正襟危坐,听着秉笔太监王之心的口述。 “你说,太子这几日把内阁都单独召见了一遍?” “是,太子前日见了范景文和方岳贡,昨日又召魏藻德和张缙彦去了东宫。” “他都说了些什么?” 崇祯的脸上全是阴鸷,他着实没想到,不过几日的功夫,他的太子就敢和朝廷重臣暗通款曲。 如此行径,置他这个君父于何地? “太子听说范尚书曾在通州练兵,似乎也想在京城里练上一支,这两日不仅问了花费和军需,还问了如何募兵和练兵。” 砰的一声响,崇祯的手掌重重的拍在了御案上,连带着案上的茶盏也叮叮当当的响了几声。 “这个孽子,他究竟要干什么!” 崇祯翻看着王之心送过来的呈报,越看越是心惊,不由怒道:“朕让他监国,是念着他还有几分仁孝之心,借此历练,可不是让他去拉拢朝臣的!” 王之心战战兢兢,趁着崇祯没有再问,当即告退出殿。 直到殿外的脚步声远去,一个曼妙的身影从偏殿闪了出来,端起早放在一旁的一个茶盏,送到了崇祯的面前。 崇祯接过喝了几口,只觉腹中暖洋洋的,说不出的受用,这才脸色稍缓,说道:“袁贵妃,还是你知道关心朕,那个周氏,可从未给朕送过参汤。” “皇上误解皇后娘娘了,皇后娘娘替皇上掌管后宫,每日里劳心劳力,也是在替皇上分忧。臣妾听说,前几日,皇后娘娘又从宫里凑了些银子,送到太子那里,以作军饷之用。” 崇祯没好气地笑道:“她凑的那点银子,杯水车薪而已,根本不够填补窟窿。太子用的,都是朕内库里的钱!” 袁贵妃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柔声道:“皇上和太子父子一体,何必分的这么细?若是太子能带兵退敌,解京城之困,皇上身为君父,岂不是也有面子?” 第三十章 偷营 乾清宫里的情形,朱慈烺自然是一无所知。 他急匆匆地赶回东宫,一众属官已然散尽,唯有吴国华还立在端敬殿的门口,正在等着朱慈烺。 待朱慈烺走近,吴国华忙不迭问道:“殿下又不曾见到皇上?” 见朱慈烺摇头叹气,吴国华脸上也有些无奈,“皇上的性子,殿下比臣更清楚,怎么能那样冒失呢?” “事情都过去了,您老人家就不必再责怪我了。眼下勤王大军既然到了京畿,父皇照例要下旨勉励的,吴师父,我要不要有所表示?” 吴国华对刘泽清甚是鄙夷,言语间也毫不客气,“皇上已然下了旨,还赏了刘泽清药费,殿下不必为这等人劳心费力。” 朱慈烺却是环视四周,接着压低了声音,凑到吴国华的身边,问道:“吴师父,您说,京南的那支勤王大军,会不会是庐州过来的?” “黄得功?” 吴国华矍然一惊,先是看了朱慈烺一眼,随即不由自主的看向了南方。 “黄闯子?” 大顺军的中军大帐里,李自成望着跪倒在地的刘芳亮,咬牙切齿道:“你给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大王,咱们都被骗了!敌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刘泽清,而是庐州总兵黄得功!” 方才挨了李自成一脚,刘芳亮额头上的血从包扎的粗布里渗了出来,顺着脸颊流到了脖子里。 这个时候,他也顾不得擦拭,接着道:“我派了马世耀领三千人去接战,哪知这黄得功阴险狡诈,前面摆着刘泽清的大旗当幌子,却是派了五千骑兵从侧翼直冲中军。兄弟们以步兵对骑兵,吃了大亏,若非我见机的快,让兄弟们提前过河,怕是这辈子就见不到大王了!” “朕不听你这些废话!你和额说,这一战,损失了多少兄弟?” 刘芳亮抬头看了李自成一眼,怯怯道:“当时事态紧急,大军前后不能兼顾,我又受了伤,带回来的只有三千多人……” “你个瓜怂,怎么带的兵!额的脸面都让你丢光了!” 李自成飞起一脚,正中刘芳亮心窝。 这一脚毫不客气,刘芳亮在地上翻了个滚,躺在了地上一动不动,想是昏了过去。李自成还想再踹上几脚,宋献策忙道:“大王,刘芳亮打了败仗,自有军法处置。这个黄得功可不是一般人物,还是商量下该如何应对才是。” “哼!朕自然知道这个黄闯子,若不是他,蔺养成也不会带着黄虎儿的革左五营投奔朕!” 李自成说的是黄闯子就是黄得功,而黄虎儿则是如今的大西王张献忠。 崇祯十五年,黄得功移守庐州,正值张献忠攻陷庐江、凤阳两郡县。两军在石牌相遇,张献忠不战而逃,却被刘良佐打散,率部西走郸水。而张献忠手下的生力军革左五营只得一路向北,最后投在李自成的手下。 “他欺负黄虎儿也就罢了,竟敢在额的头上屙屎撒尿,额要扒了他的皮!” 听着李自成把牙咬得咯吱作响,李岩劝道:“宋军师说得对,黄得功是个棘手的角色,大王不得不防。” 李自成睨了李岩一眼,忽而抬起头,恨声道:“传令下去,即刻埋锅做饭!今晚酉时攻城!” 此言一出,不但宋献策和李岩吃惊,就连牛金星和刘宗敏等人也是满脸的惊诧。 往常攻打城池时,即便对方只有几百人,李自成也会亲自部署,何部先锋,何部接应,何部掩后,安排的井井有条,以防遇到埋伏。 这一次前有坚城,后有强敌,李自成却连部署都省了,直接下了这样一道军令。 刘宗敏正要请为前锋,只听李自成咆哮道:“黄得功不是能耐吗,朕要让他看看,让他看着朕是如何灭了他的大明,如何杀了他的皇帝!朕要让他给老子磕头请罪!” 李自成话刚说完,就听帐外号角声响,接着就是阵阵惊呼。他正要破口大骂,一个小兵连滚带爬的撞进帐内,惊叫道:“大王……后营遭遇敌袭,张能将军正死命抵挡!请大王暂时避离!” 李自成怒不可遏,当即披挂上马,领着刘宗敏迎了出去。 赶到后营时,果然见一众大明的骑兵在后营纵横驰骋,大顺的兵士仓皇迎战,伤亡惨重。就见为首那人手绰钢鞭,身披红袍,背负弓矢,冠红缨凤翅兜鍪,所到之处,如临无人之境。 李自成拍马追了上去,对着那人后心就是一刀,那人却似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当即回过身子,挺起钢鞭,将李自成的大刀格开。 两人一个照面,李自成先是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酒气,接着才看到对方的面容。 只见对方浓眉大眼,脸色醺红,左脸上有一道铜钱大小的疤痕,极是显眼,想来就是黄得功无疑。 李自成收起了大刀,怒喝道:“黄闯子,有种和额拼正面,偷营劫寨,算什么英雄好汉!” “老子和你拼的就是正面!” 对面的黄得功说完,手中钢鞭如蛟龙一般朝李自成飞了过来。 李自成还道对方被自己的话语激住,掉转马头,欲将对方往大营深处引。哪知对方虚晃一枪,也是掉转了马头,却朝着营帐外面而去,口中大声笑道:“哈哈,都道李自成有多厉害,我看也不过如此!” 黄得功纵马而去,他身后的骑兵也不恋战,纷纷随着黄得功绝尘而去。 这一战来的快去的也快,不过是一刻钟的时间。 黄得功的骑兵无甚伤亡,大顺军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却是损失不小,不但被烧了几百个营帐,还伤亡了三千多兵士。 李自成一口火气无处发泄,当即就要点兵去追,李岩强拉住他的马头,高叫道:“大王,穷寇莫追,对方这是摆好了圈套,故意让您跳呐!” 李自成瞪着李岩,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忽而抽动马鞭,狠狠地在李岩脸上抽了一下,叱道:“朕自去追敌,与尔等何干!” 第三十一章 守御 李岩强忍住脸上的痛楚,说道:“区区一个黄得功,和大王相比,不过蝼蚁而已,可大王方才说今日要攻打北京,将士们还都等着您的号令,万万不能因小失大啊!” 李自成扬起的马鞭立时停在了半空之中,隔了几息之后,突然丢掉手中的马鞭和大刀,翻身下马,搂了一下李岩的肩头,沉声说道:“李兄弟,你说的不错,是额大意了,额向你赔不是。” 这句话说完,李自成转过身去,大踏步地朝中军大帐走去。刘宗敏等人在原地瞠目结舌,不知道到底是要追敌还是攻城。 不过随着中军的号角声响,他们立时就知道了李自成的决定。 这是全军集合的信号! “你们都是额大顺的好兄弟,平日里都想为额大顺建功立业,额这次由着你们,不设先锋,不设前军,跟着你们各营的将军,一起打他娘的!谁要是最先打进城里,额少不了他的好处!” 李自成话音刚落,大顺军中立时响起了三声炮响,接着号角声动,营寨中的军士如潮水一般,向北京城涌了过去。 号角声声,不但催动着大顺军上下的脚步,北京城中的大明守军,也是听的一清二楚。 上次李自成佯攻,选的是最南的永定门,却是将城中的百姓吓的不轻。这一次虽说是由着各部攻城,然而由于大顺军的大营就在城西,大部分的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西边的几个城门。 自大顺军围城之后,因京中守备奇缺,京中大小官员俱领了任务,分班登城督战,守在京城各处。太常寺少卿吴麟征负责的是西直门的防守,他站在西直门的城门楼上往下看,只见黑压压的人头,如同黑云一般,朝北京城扑了过来。 “装填!” “放!” 眼看着城墙外的大顺军一拥而上,城上的守军不敢怠慢,用起了火器还击。 虽然守军不够,毕竟占了居高临下的优势,又有早备好的火器,暂时压制住城下大顺军前进的步伐。 如是僵持了半个时辰,大顺军始终无法靠近城墙。吴麟征在心底松了一口气,正要举起千里镜看一下大顺军后方的部队,忽而一声霹雳,接着就是一阵呼啦啦的声响。 霎时间如同天塌地陷一般,震的吴麟征眼冒金星,未等他反应过来,从城门楼的下方传出了一阵惊呼,“大人,城门被敌军大炮轰开,该如何处置?” 吴麟征脑中先是一阵混乱,接着便反应过来,高声叫道:“快用土石,把城门堵住!” 他身边的几个士兵听到后,当即就要领命而去,一个尖厉的声音喝道:“都不许动!都给我好好的守城!丢了城门,你们一个个都得死!” 说话的是在西直门督战的内侍诸宪,他的身后,还站着几个膀大腰圆的东厂番子。 崇祯在各处派了指挥使的同时,还派了宫里的内侍一起前往,其用意是监战,防止守军不战而逃。然而在此时,却起了反效果,守军听到两个互相矛盾的军令,登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奉谁的号令。 “我是此处的指挥使,若失了城门,皇上自会砍我的头,与尔等无关,只管听我的!” 吴麟征急的直跳脚,再没有读书人的气度,气急败坏的指着身边的几个守军怒喝。 诸宪冷笑一声道:“吴大人好大的口气,这西直门是紧要的所在,若是失了城门,贼寇就杀进北京城了!到时候就算砍了你的脑袋,又能如何?” 两人意见各异,又争吵了几句,眼看着城下又一波大顺军队趁势冲了上来,指挥使和督战官却争执不下。左近的守军登时没了士气,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咱们打不过了,不如投降大顺吧!” 此言一出,引起好几声响应,诸宪顿时急了眼,指着人群喝道:“妖言惑众!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两个番子立时钻到了守军当中,过不多时,伴着着几声惨叫,两个番子挟了几颗人头掷在了城楼的地上。其他守军敢怒不敢言,只好听了诸宪的话,战战兢兢的守起了自己的位置,没人再理会吴麟征的号令。 吴麟征涨红了脸,厉声质问道:“诸公公,我是这里的指挥使,到底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诸宪得意道:“咱家是代天督战,不光是他们,还有你吴大人,这里一切都要听咱家的!” 他的话音刚落,背后就传来了一个冷清的声音,“好大的口气,区区一个奴婢,也敢指挥朝廷命官!” 诸宪听着这声音有些熟悉,只不过枪炮声有些大,却听得不是太真切。他斜跨了两步,朝登楼的阶梯处看去,只见一行三人正站在阶梯的半腰处,正朝他怒目而视。 中间那人虽一身普通的戎装,眉目间却是掩不住的上位者气度,不是朱慈烺还能有谁? 诸宪和几个番子慌忙下跪行礼,朱慈烺却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了吴麟征的跟前,说道:“吴大人不必担心城门,本宫带了百十来人,正运土石围堵城门,你既是西直门的守城官,安心在此指挥就是。” 吴麟征心下大慰,当即朝着守军喊道:“请诸位安心守御,太子殿下就在此处,与我等共同进退。吴某但有一条命在,誓保我大明安全!” 炮声隆隆,能听到他说话的人并不多。然而经过一传十,十传百,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西直门的守军都知道了监国太子就在西直门这里,就在西直门的城门楼上,陪着他们一起守城。 一时之间,西直门守军的士气大涨,将攻城的大顺军队牢牢压制在五十步开外。 朱慈烺命东宫的几个护卫向巩永固和吴襄传令,等分付完毕,朱慈烺深吸了口气,对身后的吴国华朗声说道:“吴师父,本宫许久未曾下棋了,左右无事,陪本宫手谈一局如何?” 吴国华信步走到了朱慈烺的跟前,学着朱慈烺的样子,盘膝坐在了城门楼上。 “殿下既然有此雅兴,老夫甘愿奉陪。此处既无纹枰也无棋子,咱们就来下一局盲棋。” 第三十二章 机会 “天元!” 朱慈烺如往常一般执黑落子,然而这第一手就把吴国华惊住了。 “殿下,您这是……” 所谓金角银边草肚皮,天元是棋盘的正中,就是肚皮的最核心,第一步落子天元,等于把先手让给了对方。 “居天地之中者曰中国,居天地之偏者曰四夷。我大明掌中国之地,定都北京,便是占了天元的位置,居天元而御四野,先手如何?后手又如何?” 吴国华似乎有些明白了朱慈烺的意思,当即道:“好!既然殿下据天地之中,那西北之地的星位老夫就占了!” “右九路十并!” “左六路十六关!” 两人毫不迟疑,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到了第七手。 吴国华笑道:“殿下,天下就这么大,咱们虽是各自经营,迟早要狭路相逢,你可想好如何应对?” 朱慈烺思索了片刻,说道:“右下四路四星!” “不错!殿下终于想起取东南之地,殿下既占了地利,那老夫就立足西北,占尽人和的便宜。” 两人下的难解难分,攻城战双方也相持不下。 大明守军占了居高临下的便宜,一直用火器压制着大顺军攻城的脚步,大顺军则占了人数的优势,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冲锋。 漫山遍野的大顺士兵,自西直门向南,阜成门、广宁门,大顺攻城的部队随处可见,尸体逐渐填满了城墙外围的壕沟。 阜宁门内的城楼上,指挥使巩永固和京营总督吴襄并肩而立,各举了一支千里镜,看向远方。 巩永固话语中透着兴奋,和吴襄说道:“敌人后面已经没多少部队了,这一波可以守得住。” 吴襄却是紧绷着脸,指着不断上涌的大顺兵士说道:“这会儿攻城的,都是降兵,意在消耗咱们的守备和精力。等贼寇的精锐出动,那才是一场硬仗。” 巩永固的热情顿时淡了不少,撇了撇嘴道:“吴总督,你这个人好生无趣,难得我有个好心情,全让你给败光了。” 回应他的只有炮声和呐喊声。 巩永固闹了个老大的没趣,放下了千里镜,对着身后问道:“太子殿下何处?” “太子和东宫的吴先生在西直门下棋。” “在下棋?他倒是好兴致!” 巩永固先是一愣,接着朝西直门的方向看去,若有所思。 在距离阜成门半里开外,一个临时搭建的台子上,李自成同样是一脸的惊愕。 “哈,你说那个小太子在西直门的城门楼上下棋?” “不错,方才城上射下来的情报,小太子去了西直门督战,见帮不上什么忙,干脆让太常少卿吴麟征指挥守城,他和吴国华则在城门楼上下棋。” 听牛金星把新得的情报复述了一遍,李自成眯起眼睛问道:“这个小太子是想干什么?眼看着守城无望,又没法投降,干脆破罐子破摔?” “不是,他是想效仿谢安石下棋退敌。”牛金星看向不远处的西直门,眼神悠远。 “啥玩意儿?下棋也能退敌?”李自成一脸的不敢置信。 谢安的典故,那不是一两句就能讲完的,牛金星耐着性子解释道:“大王挟雷霆之威,兴义师讨伐,加上崇祯倒行逆施,这几日里,大明从上到下乱做一团。小太子此举,并非是真的在下棋,他是故作闲适,让朝野上下安心。” “这么说,这个小太子还是有些门道的,额倒是小瞧了他。” 牛金星故意瞥了宋献策一眼,沉声说道:“他是故意向大王示弱,拖延时日,等着勤王大军救援。今日等来了黄得功,说不定明日就等来了左良玉。咱们,都入了他的套了!” 此话虽然说的是朱慈烺,却是意有所指。 果然李自成听完之后,咕哝道:“当初若是杀了这小太子,说不定,这会儿朕已经坐上紫禁城的龙椅了!” 宋献策如何听不出牛金星的言外之意,当即说道:“亡羊补牢,犹未晚也,大王,派出的探子已经探查清楚了,那个黄得功不过五千骑兵,咱们刚收编了神机营,有那么多火铳在手,只要盯紧了黄得功的动向,根本不足为惧。” “不错,朝廷的这些火铳倒是好东西,可惜皇帝老儿不会用。” 李自成漫不经心的点着头,心神却放在了眼前的战事上。 第一波冲锋无功而返,早在他的预料之内,这些新近收编的降兵,都是些酒囊饭袋,也就是勉强能挡些炮弹。 他从西京带过来的十万兵马,那才是攻城的生力军。 大顺军天下无敌,他一向如此认定,可朱慈烺的淡定却让他生出了怀疑。 若是第二波、第三波无功,该如何应对?是不是把居庸关和昌平镇的那几十门铁炮也运过来? 无数的火把升腾起来,如同一条条巨龙,在战场上纵横飞跃。 接连两个时辰的攻城,攻守双方都有些吃不消。随着黑暗的降临,战场上节奏缓了下来,呐喊声和枪炮声似乎减了不少。 牛金星最先按捺不住,问道:“看样子,李岩兄弟和刘芳亮兄弟没有打下来,咱们是不是该派出生力军了?” “不用,北京城里能有多少炮弹?总会有用光的时候,这些酒囊饭袋多挡些火力,咱们的兄弟就少伤亡几个。” 李自成说的淡然,脸上的忧色却越来越重。 宋献策忍不住抬头看向了天空,锅底一样黢黑的夜空中,没有一丝星星,看不出天象如何。他正要低头,脸上突然一阵凉意,似是有水点从天而降,不过是几息的功夫,就听噼里啪啦的声音,无数个水点从天上落了下来。 “大王,下雨了,咱们一定能打下北京城!” 宋献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兴奋道:“上一次打太原的时候,就是遇到下雨,淋湿了明军的火器,才让咱们轻易的拿下,没想到今日还是给等来了!” “哈哈,贼老天真他娘的开眼,额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李自成转忧为喜,哈哈笑了起来,高声叫道:“明军的火器失灵了,兄弟们随额冲上去!” 又是一阵昂扬的号角声,大顺军中一阵沸腾。 刘宗敏一马当先,领着一队孩儿兵冲在了队伍的最前方。在他的身后,是中营的一众军士,各负着云梯、土包,等着为先锋部队架梯垫土。 就连李自成也跳下了台子,跨上一匹乌驳马,领着亲兵冲进了人群当中。 漫天的雨幕下,台子上的宋献策和牛金星互看了一眼,这一次,他们的笑容难得一致。 殊不知,有人也是在等这个机会。 就在李自成跨上乌驳马的那一刻,北京西北几十里外的密林之中,亮起了无数支火把。 关宁铁骑动了! 第三十三章 雨夜 一场大雨,为无数人带来了希冀,也为无数人带来了绝望。 随着雨点越来越大,北京城的守军逐渐陷入了恐慌之中。 因火药被雨淋湿,不但火铳无法再用,各个城垛上装备的佛郎机炮也无法引燃,无奈之下,各处只得取出备用的弓箭用来御敌。 然而京营士兵久不操练,又常年吃不饱饭,士兵根本拉不动硬弓,即便勉强拉动,也无甚威力。 如床弩、狼牙拍等器械,许多兵士还是第一次见,更是无法使用。 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功夫,京城守军原本的优势不复存在。大顺军已经攻到了城墙下方,有兵士将背上的土包堆积于城下,有兵士则是急着抢攻,干脆踏着云梯攀爬而上。 一时间,多处城墙上燃起了狼烟示警。然而在这阴沉的雨夜中,狼烟并没有太大的作用,浓烟升腾到半空,与黑夜一道隐入了夜幕之中。 况且,四处都是大顺军的攻势,各处自顾不暇,即便是看到了同伴的示警,也根本无法兼顾。 “右七路十四立!” “左八路十二大飞!” 在西直门的城楼上,棋局还在继续,随着吴国华落了第四十一手,朱慈烺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当中。 “殿下,西北、西南、东北都不属于你了,还要坚守天元的位置吗?” “革故鼎新,代价太大,抱残守缺,未必是坏事。大势如此,只能半看天命,半在人为,若天命不属我,那也无可奈何。” 朱慈烺说完话,依旧在敛眉沉思。 得天时者昌,得地利者旺,得人和者强。 这等紧要关头,本来已经看到坚守下去的希望,却是天降大雨。 难不成,真的是天亡大明? 趁着这个空档,吴国华游目四顾,城门楼上的守军越来越少,躺倒的越来越多。 吴麟征已然喊的声音嘶哑,仍然挺立在雨中,间或向四周发出指令。 有些中了流箭的兵士,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又操起长枪,和登上城墙的大顺兵士拼杀在一起。 “天命怕是不会眷顾于我大明了。” 吴国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说道。 “报!广宁门危急,贼寇于一刻之前,登上了城门楼。” “报!阜成门有敌来犯,被巩指挥使杀了回去。” “报!贼寇在西偏门里应外合,奸细大开城门,西偏门已然失守!吴总督已然派人去了宣武门,绝不放敌人入内城!” 不住有军报送了过来,朱慈烺时而点头称是,时而嘱咐上一两句,时而命人去给巩永固和吴襄传信,询问下一步的安排。 直到一刻钟过后,他的下一步棋也没有落下。 吴国华叹了一口气,正要劝说朱慈烺放弃这一局,忽地远处一声惨叫,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径直朝他飞了过来。 他躲避不及,被那物事撞在了头顶,立时钻心的疼痛。待伸手往头顶一摸,入手处全是滑腻,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大骇之下,果然就见一颗人头躺在脚底,正在骨碌碌的打着转儿。 “殿下,这……这……” 毕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第一次见到战场上的血腥,吴国华吓的是魂飞魄散,连说话都有些不太利索。 朱慈烺伸手按住那人头,笑道:“吴师父,此地刀剑无眼,你且回去躲一躲,有本宫和阿中在这里就成。” 丘致中一直在替两人举着雨伞,听朱慈烺如此说,也附和着道:“吴师父,有我们在此,必不会让贼寇进了京城。” 吴国华想也没想,当即拒绝道:“君忧臣辱,君辱臣死,我已到了这个年岁,这把老骨头,有什么可惜的?” “可惜不能陪师父一起下棋了,咱们这局先放着,待日后再下。” 朱慈烺的言语里毫无惋惜,话音刚落地,便抽出腰间的宝剑,朝城墙的方向走了过去。丘致中也扔下了伞,从地上捡起了一把带血的雁翎刀,抢在了朱慈烺的身前。 “好,殿下尽管上场杀敌,老夫为殿下擂鼓助威!若有来日,定当陪殿下下完这局棋!” 吴国华对着朱慈烺的背影说完这句话,疾步走到城门楼的战鼓前,抽出鼓锤,擂出了第一声响。 这战鼓原本是激励人心和发信之用,只是随着军中火器普遍,鼓声难以盖住枪炮的声音,是以响的越来越少。 此时大雨纷飞,双方的火器都无法使用,反倒是这鼓声,一经敲响,立时从城门楼上传了出去。 吴国华有生之年还是第一次擂鼓,初时掌握不住节奏,只是信手而为。 然而作为一代乐理大家,在几声过后,吴国华便掌握了其中诀窍,一声浅,一声沉,快徐结合,鼓声铿锵有力,闻之令人热血澎湃。 “是将军令!” 不过是几个声音,朱慈烺就听出了鼓声的节奏。《将军令》本是琵琶曲,经过吴国华的演绎,少了激烈紧张,却多了一丝庄严和威风。随着一声声鼓点落下,他心内热血涌了上来,对着护在身边的护卫道:“你们不必围在我的身边,男子汉大丈夫,当为国而战!” 护卫们齐声称是,涌到了城墙中央,和登上来的大顺军队厮杀了起来。 阜成门上,巩永固正带着一干守军死命坚守。听到鼓声从西直门上传来,先是愕然,随即长笑道:“好一曲将军令!苏千户,把咱们这里的鼓也给敲起来!” 一声响鼓从阜成门传了出去,与西直门的鼓声回荡交织,响彻整个战场。 久攻不下,李自成本就心烦,听到连绵的鼓声,指着鼓声来处怒骂道:“大半夜的,不好好守城,反弄出这等丧曲,朱明当真离死不远了!” 疾风吹散冷雨,挟着鼓声远远传了出去,如同声声雷震。 在永定门南五里之外的土坡上,一众黑甲骑兵早在雨中等了多时。 听到隐隐传来的鼓声,为首之人取过背上的酒葫芦,骨碌碌饮了几口,朗声笑道:“他奶奶的,自从离了勇卫营之后,许久没听到这么畅快的鼓声了。小的们,趁着李自成没法用火器,咱们杀他一波!看看李自成要不要他的老窝!” 第三十四章 厮杀 马蹄声动,朝着大顺军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前方激斗正酣,在大顺军的大营之中,依稀可以听到厮杀的声音。 雨水打在帐篷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如同催人撤退的战鼓声。 “你说咱俩儿这倒霉催的,大半夜的被派来守门,说什么防止敌袭,咱们三大营是朝廷最后的王牌,连咱们都投靠……了,北京城里怕是没多少兵了,哪会有什么敌袭?” 说话的人低声咕哝了一句,虽是说的含糊,他的同伴倒是听清楚了他话里的意思,小声说道:“咱们投靠的太晚了,李闯看不上咱们。像咱们神机营,总算有点用处,没逼着咱们去攻城,三千营那些人,可是被赶着做了垫背的。” 那人刚说完这句,就听不远处一声呼喝,“偷偷摸摸说什么呢?给老子好好站岗,若是被敌军偷偷的摸进来,老子先砍了你们!” 两人虽不敢再交头接耳,但对于守门的差事,却提不起什么兴致。 雨越下越大,盖过了四周的一切声音,整个大营都沉浸在雨声当中。而在不远处,五千骑兵和黑夜融在了一体,如同鬼魅一般悄悄的逼近。 又隔了一会儿,其中一人突然打了个哆嗦,低声道:“我说,你听到了没有,是不是有马蹄声?” “哪有什么马蹄声!明明是前方的打斗声!” 另一人打着呵欠,极为不满的睁开眼,突然耳边传来一阵羽箭破空之声,当即惊的跳了起来。 “不好!是敌袭!快!快……” 话还未说完,一支羽箭已插在了他的喉咙上。 另一人大骇,当即跳下了望的木台,欲往大营深处跑去,还没走出两步,随着一阵破空之声,身子立时扑倒在了泥水之中。 他终于听的一清二楚,是的,这是马蹄的声音! 震天的马蹄声响了起来,打破了大顺军军营的宁静。 大雨淋湿了北京守军的火药,同样也淋湿了大顺火枪兵的火铳。 在这个喧嚣的雨夜里,一群黑色的骑兵,在大顺军营中开始了疯狂的屠杀。 弩箭飞过,骑士们挥出了手上的大刀,刀光和雨幕交织在了一起,割破了无数衣甲,带出了红色的血肉。 血花溅落在泥水之中,绽开成一朵朵妖艳的水滴,汇成了一个个褐色的水坑。 黑色的夜空,黄色的火光,红色的血雨。 雨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在北京城下,战鼓声变的萧瑟,似乎转成了十面埋伏的音调。 “大王,咱们要不要派兵回援?” 听完传令兵的汇报,牛金星有些胆颤,不敢看李自成的表情。 李自成却是眯起眼睛,抬头朝西直门的城楼上看去,在火光的照耀下,脸上显出无比的狰狞。 “传令下去,给额全力攻城!务必在天亮之前拿下北京!” 宋献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目光放在了眼前的战况上。 早在一个时辰前,西偏门和广宁门都已落入大顺的掌控之中,刘宗敏正带着中营在外城和明军厮杀。西直门这里,也有无数个大顺军士爬上了城墙,和城墙上的守军缠斗在一起。 不错,大顺王想的没错,在天亮之前,定能打进紫禁城里。 接连厮杀了两个时辰,西直门城楼上的大明守军早就疲累不堪。 原本还有人替换,然而随着伤亡逐步增多,再没有替换的余地,只能由他们咬着牙硬抗。 连番鏖战之下,守军已然到了崩溃的极限。 不过是半个时辰而已,朱慈烺已然感觉到有些口干舌燥。 方才遭遇两个大顺的士兵,虽然成功击杀了对方,左臂上也被划了一个深深的伤口。 他在宫里闲暇的时候,跟着禁卫们学了些武艺。原以为凭借自己的能力,总能杀掉十几个敌人,直到亲自上了战场,才发现根本不是那回事儿。 在这里,所有的招式、技巧都没什么用处,唯有杀人,或被人杀死。 战场,是生死的较量。 朱慈烺舔了一下脸上的雨水,缓解了喉间的干涩,左臂上的伤口疼痛的更是厉害。 他稍微了定了下心神,这才发现,不知自何时起候,城墙上的敌军比大明守军还要多。 城门楼上的鼓声停了下来,吴国华正倚在鼓架上喘着粗气。那个监军太监诸宪早已带着东厂番子不知去向,城门楼上一阵混乱。 只有吴麟征依然站在指挥的位置,手里驻着一把铁枪,沉声指挥着战斗。 随着敌军越来越多,城墙上的几百明军只得汇聚成团,慢慢地向城门楼这边聚拢。眼见着又一批敌军沿着云梯爬上了城墙,朱慈烺不得不做出了决定,他不能眼看着这些大明的热血男儿死在此处。 “吴少卿,咱们放弃城门,退守城中!” 吴麟征却是如同疯兽一般,哑着嗓子喊道:“吴某受君父之恩,唯有以死报之!殿下,你带着他们走罢,臣哪怕拼尽最后一滴血,也要与西直门同在!” 朱慈烺见吴麟征不为所动,干脆直接高声叫道:“吴少卿,你不必担心,本宫在城中备好了埋伏,尽管让贼寇进城就是,保管他们有来无回!” 长时间站立在一处,加上冷雨拍打,吴麟征脑子已经有些木然。听到朱慈烺的喊话,他的脑中立时兴奋了起来。 原来太子殿下还有后手,那可真是万幸之至。 既然太子早有安排,当然不能坏了太子的大事,吴麟征当即下意识应道:“太子殿下有命,下官焉敢不从?” 大明的守军却是瞠目结舌,自古埋伏都是偷偷布置,太子殿下当着敌人的面儿直接说了出来,岂不是要坏了大事? 就连大顺的兵士也是一愣,对方光明正大的道出了意图,到底有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 不出一盏茶的时间,大明守军从城门楼上撤了个干净。大顺的几个孩儿兵正要追击,却被他们的同袍拉了回去。 听说拿下了西直门,李自成一阵喜色,问道:“咱们的大军如今到了京城什么地方?可曾杀到了紫禁城外?” 报信士兵的神色顿时尴尬了起来,“西直门被土石堵的结结实实,先锋正在清理,大军暂无法进城。” 第三十五章 未歇 自古大开城门迎敌者甚少,最有名者,莫过于宋钦宗赵桓借“六甲神兵”拒敌。 北宋末年,金兵兵临汴京城下,当时的皇帝宋钦宗病急乱投医,相信江湖骗子郭京。 郭京称,可以用六丁六甲神兵大败金军,但需要撤去京城的守军。 其结果可想而知,在大开城门之后,金军轻易攻进了汴梁城中,宋徽宗赵佶、宋钦宗赵桓都成了金国的阶下囚。 朱慈烺不是赵桓,也没有“六甲神兵”可借,所倚仗的,只有天命了。 如今正是山穷水尽,只能赌上一赌。 所谓兴亡,半在人为,半看天命。 长夜将尽,东方未明,大雨不知在什么时候小了下来,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 西直门的土石清理过后,一队大顺的前锋冲进了城内,蜂拥向前冲杀了几十步,从街道两边的屋子里传出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枪声,走在最前的十几人应声而倒。 “果然有埋伏!”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后面的人顿时吓的魂飞魄散,当即丢下手中的兵器,拔步往回跑。因下雨湿滑,仓促之下,连连有人摔倒在地,后面的人只以为是中了埋伏,是以慌不择路,竟互相踩踏,乱做一团。 李自成就站在西直门的城楼上,眼见着一群人朝城门处涌来,忍不住骂道:“一群瓜怂,这点声音就被吓到了,活该当垫背的!” 牛金星在一旁道:“这些依附过来的明军,平日惯会仗势欺人,若想让他们上阵杀敌,须得如崇祯那般,跟着督战队方可。” 李自成连连称是,始觉和崇祯倒是有了些共鸣。对付这等奸猾之徒,就得逼着他们拼命,稍有松懈,便要在他们身上吃亏。 “张能兄弟,你带上五百刀弓手跟着他们,若有敢临阵脱逃者,一律杀无赦!” 不一会儿,方才的前锋部队又被推到了城中。这一次走在最前的人学了乖,不但竖起了盾牌,还在身上穿起了藤甲,一边往前挪动,一边听着四周的动静。 走出百余步,又是一阵稀稀拉拉的枪声,尽数打在了盾牌上。 没人敢回头,只是就此停下了脚步。 他们知道,如果就此回头,没有死在敌人手里,也会死在自己人手中。 眼见着前锋队在城里停了下来,李自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指着城中的人说道:“我就说嘛,额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打进来,明军早就被灭的差不多了,哪里还有什么埋伏!” 宋献策却是皱眉道:“大王,这街道上不见一丝人影,更不见灯光,当心布了机关。” “能有什么机关,大明若是有什么机关,早用上了,何至于被额破城而入?再说,额的身边文有你和丞相,武有李岩兄弟和刘芳亮兄弟……” 说着李自成伸手在背后绕了一圈,“还有这么多大将在额的身边,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额也不怕!” 李自成话音未落,就听城中一声尖厉的唿哨,接着又响起了一阵枪声。 这一次的枪声比方才密集了许多,又是从西面八方射出,纵使有盾牌阻挡,仍有无数的流弹飞到了人群当中。 一阵枪声响过,前面支盾的士兵便倒了七七八八,等下一轮枪声再次响起,又有无数的兵士倒在了地上。 前无去路,后无退路,剩余的人只能如没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有的撞向路边的房子,有的则是在街上寻找藏身之处。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冲在最前的几百人便死伤殆尽,李自成只做视而不见,嗤笑道:“宋军师说的不错,额本以为那个小太子是个安分的孩子,不曾想竟是如此奸诈。” 牛金星附和着说道:“大王说的是啊,这小太子一看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李自成笑道:“不过他这点手段,还是嫩了些,刘兄弟,你带上一队人,把咱们缴来的屏风车用上,去教教小太子如何用兵。” 所谓屏风车,轻便可以远驾,外则铁片包裹,内则装载火器,既能以抵御敌军的枪弹,又能向敌军发射火器,可谓是攻守兼备。这原本是明军创制的一种轻便战车,因造价昂贵,只在京营中配备。 然而未尝一用,随着昌平的京营尽数投敌,这战车便到了大顺军的手上。 屏风车顶着枪声一直向前,不但将大明军的枪弹都挡了下来,有后面的步兵一路配合,将沿街房屋里的埋伏尽数清理了一遍。 眼见着刘芳亮领着一队人马杀入到了街道深处,李自成心底舒畅,不由大笑了起来。 李岩在一旁劝道:“大王,臣看布置严密,似乎还有后招,不如暂时鸣金,整兵后再做计议。” 往日李自成对李岩可谓是言听计从,然而不知从何时起,两人的关系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个时候,李岩的这句话,让他生起了极度的不满。 “大明早被额消耗光了,你没看见吗,方才城门楼上,连小太子都亲自上阵了,额看他还能有什么后招?” 然而不过一句话的功夫,城中轰隆一声炮响,不知从何处发射的炮弹,带着呼啸声砸在了大顺军的屏风车上。 冲在前面的屏风车当即被炮弹砸的七零八落,紧接着无数个炮弹从街道深处发射了出来,有的落在了房屋上,将屋子砸的粉碎;更多的则是落在了人群当中,直砸的大顺军血肉横飞。 冲在最前的是刘芳亮,他刚败在黄得功的手里,难得有个戴罪立功的机会,突遇炮弹袭来,不仅没有后撤,反倒是领着十几个亲兵,朝街道深处冲了进去。 雨声潇潇未歇,炮声震耳欲聋,火药的青烟和氤氲的雾气混杂在了一起,整个街道弥漫在了烟雾之中。自西直门向里,整个街道上铺满了断肢残骸,成了活脱脱的人间炼狱。 “奶奶的,这个小太子可真邪门了!” 李自成本还抱着强冲的心思,这时候反而迟疑了起来。 是不惜人命直冲,还是暂时鸣金,等着和其他城门各个击破? 第三十六章 援军 西直门大街的尽头,乐安长公主府里,朱慈烺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大顺军攻城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从巩永固借了五百人。 因乐安长公主离西直门不远,连同着巩永固的府邸也被他借用了过来。 二百支三眼铳,三十二门佛郎机炮,若是真到了战场,根本阻挡不住千军万马。 但在狭窄的街道上,大军的阵型无法尽数展开,这些枪炮却发挥了奇用。 若是李自成不惜一切代价的往里冲,只消多冲上百十步,就会知道,所谓的埋伏只是做了个样子。 然而李自成却生出了疑虑,不敢把自己的精兵投入到这样的战斗中去。 疑则生惧,疑必生乱。 朱慈烺知道,这一次,他赌对了。 “殿下,你当真是神机妙算,闯贼还真被你吓退了!” 丘致中方才替朱慈烺挡了一刀,刀刃透甲而入,在他后背上留了一道狭长的伤口,流了不少的血,此时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 不过丘致中记挂着城里的战事,哪里能安心睡下?他虽是躺在地上,却用手臂硬撑起了身子,问道:“殿下,我记得你说,咱们的勤王大军已然到了京城,如今城门都已落在了贼寇的手中,为何不见他们的踪影?”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都在等着旁人先做出头鸟,最好是和贼寇斗的两败俱伤,然后再出来占便宜。” 朱慈烺将左臂上的布条紧了一紧,沉声说道:“不过黄得功已然到了城外,昨日还和李自成斗了一回。有黄得功挡在前面,王永吉、吴三桂、刘泽清这些人,也该露头了吧。” 丘致中听的似懂非懂,正待细问,一名护卫急匆匆的来报:“殿下,兄弟们方才捉了一个人,似乎是贼寇那边的一个首领,说是叫刘芳亮。” “刘芳亮?” 朱慈烺记得有人提过这个名字,不过前几日去大顺营中和谈,却未见过此人,想来在大顺营中地位一般。 “你们先将他送到锦衣卫诏狱……不,先送到巩驸马那里,待贼寇退去,再做计议。” 护卫领命退了下去,朱慈烺站起身,向门外看去。 乐安长公主府的大门都打开着,站在府内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西直门大街的全貌尽收眼底。 灰蒙蒙的天色下,青烟还未散尽,空中到处弥漫着硝石的气息,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让人喘不过气来。 沿街的百姓在昨日就迁往了别处,大街上空无一人,但并不宁静,雨声拍打在残砖断瓦中,发出杂乱无章的音律,间或还会从街上的尸堆里,传出一阵绝望的呻吟。 若是凝神细听,还能依稀听到城南的喊杀之声。 朱慈烺知道,虽然西直门这里暂时偃旗息鼓,但李自成的军队并未停止攻城。 方才巩永固和吴襄分别送来了战报,阜成门和宣武门已然岌岌可危。 喊杀声不息,就意味着战斗没有停止,就意味着,阜成门和宣武门离被攻破又近了一步。 这样的声音听在耳中,朱慈烺心中无限烦躁,正要走下高台,一个护卫突然气急败坏的说道:“殿下,马蹄……马蹄声!” 如今城中守军都调派到了各处城墙上,若是李自成调来了骑兵,不惜一切代价强冲,怕是再难守住。 朱慈烺当即变了脸色,忙竖起耳朵来听。然而除了隐隐的喊杀声和风声之外,听不到其他的任何声音,不由问道:“哪里来的骑兵?” “大王,哪里来的骑兵?” 西直门的城楼上,听到李自成的示警,大顺军的文武将领齐齐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快!传令下去!大顺军所有部队撤出城去!退守大营!” 凭借着和明军周旋十五年的经验,李自成来不及解释,慌张的下达着军令。远处马蹄声虽然微弱,但可以从整体划一的声中听得出来,远处来了一支训练有素的大军。 那个小太子果然耍诈!北京城不能要了! 牛金星和宋献策还从未见过李自成如此失态,不由得面面相觑。 在大顺军全面攻城的五个时辰后,号角声终于又响彻了整个京城上空。 若说昨日的号角声是李自成冲锋的决心,今日的号角声便是退却的信号。大顺军军士个个惶然,不知发生了何事,明军中却是有士兵大喊了起来。 “援军!咱们的援军到了!” 阜成门的城楼上,巩永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听到士兵的惊呼,倏地跳了起来,问道:“援军?援军在何处!” 顺着士兵指着的方向,巩永固隐隐约约看到北方有一团黑色的影子朝京城飞来。只是隔着重重雨幕,看的不甚清楚。巩永固揉了揉眼,将千里镜放在眼前,这才看的清楚。 一队黑压压的骑兵绵延了三里多地,看架势,足足有两万多人。 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即便没有千里镜,也能看的清清楚楚,飞驰而来的骑兵群中,竖着三杆大旗,一书“明”字,一书“王”字,一书“吴”字。 城上的守军看的真切,纷纷高呼了起来,“关宁骑兵到了,咱们有救了!” 巩永固忍不住又揉了揉双眼,将脸上的潮湿尽数揉在手心当中。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城外的骑兵已从远处疾驰到了西直门外。 然而大军却并没有停留,只是沿着城墙一路向南,杀向了大顺军的大营。只在经过德胜门外时,齐齐喊道:“蓟辽总督王永吉、平西伯吴三桂奉命勤王而来,不歼贼寇,誓不罢休!” 呼声整齐划一,连绵不绝,直到一刻钟之后,方才渐渐歇了下去。 巩永固大喜道:“来人!快!快去禀告皇上和太子殿下!” 就在巩永固派人奔向紫禁城的时候,一场厮杀已经在城南的大顺军营里悄然展开。 夜里的子时,庐州总兵黄得功凭借着五千精骑,在大顺的军营里冲杀了一阵,杀了数万敌人。 本以为此番围魏救赵,逼得李自成来回救,哪知休整之后,却听探子说大顺军只顾着攻城,黄得功干脆引了本部所有兵马,直冲大顺军的大营。 黄得功手持双鞭,杀了半个时辰,只杀得铁鞭上沾满了血肉。耳听得隆隆的马蹄声响,只道是李自成的大军,收起铁鞭在衣襟上用力一抹,哈哈笑道:“小的们,咱们再去会会李自成!先说好,李自成是老子的,谁也不许和老子抢!” 第三十七章 迷津 黄得功唯恐错过了李自成,弃了李自成的营帐,扬鞭催马朝马蹄声奔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行到了一丛树林前,正遇到前面探子来报,说是吴三桂的大军就在前方,黄得功不由愣住,下意识问道:“吴三桂?这老小子想抢老子的功劳?李自成呢?” “闯贼听说关宁军到了,已然向北退去,平西伯的大军正在追击。” 黄得功不由瞠目结舌,“闯贼竟然就这么退了?” 方才听得马蹄声响,原以为有一场硬仗要打,攒足了劲要来和李自成一决高下。没想到这马蹄声却是友军的队伍,不但仗没得打,似乎还有被抢功劳的风险。 是可忍孰不可忍,黄得功怪叫一声,对那探子说道:“你在前面领路!老子去见见吴三桂这老小子,问问他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老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折了一千多骑兵,可不能让他白白捡一个大便宜!” 转过了一片树林,又爬上了一道土坡,眼前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营帐,远远看去,写着“吴”字的大旗正在细雨中招展。 黄得功到来的消息,早有人将报给了吴三桂。未等黄得功近前,吴三桂便带着十几骑迎了出来。 见到黄得功时,吴三桂一脸热络的拍马上前,拱手笑道:“虎山兄,别来无恙啊!自从上次京中一别,咱们可是有四五年没见了吧?” 黄得功却是没有什么好脸色,直截了当问道:“吴三桂,李自成呢!” 吴三桂脸上的笑容一滞,复又笑道:“虎山兄当世无双,那闯贼早被吓破了胆,如何还敢在这里放肆?” “平西伯,你不用拍我的马屁,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李自成我是要定了!” 黄得功冷眼看向吴三桂,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蛛丝马迹。 吴三桂却依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古语有云,穷寇莫追,虎山兄,闯贼狼狈鼠窜,已不足为虑。小弟听闻这些日子以来,闯贼横行京畿,滋扰甚多,我等身为股肱之臣,如何安抚好百姓黎民,不至于再生动乱,这才是重中之重啊。” 听吴三桂话中有话,黄得功不由冷哼一声道:“我只懂杀人,不懂安抚人。再说,皇上诏我等前来讨贼,可没有安民的差事。如今正是乘胜追击之时,你却停在这里不前,岂不是误了皇上的大事?” 吴三桂呵呵笑了几声,独自策马朝黄得功行了几步,直到两个马头并在了一起,这才低声说道:“这自然是事出于因了,我大营就在前方,若是虎山兄不弃,不妨到我营中说话,小弟和你慢慢说道来。” 黄得功不疑有他,将麾下的将士撇在了原地,只带了十几骑入了吴三桂的大营之中。刚在大营中落座,吴三桂屏退了所有人,连带着腰间的佩剑也让人带了出去,这才笑问道:“虎山兄一片赤诚,小弟甚是敬仰,不过李自成十万大军已然退守昌平,虎山兄当真要追吗?” “闯贼仓皇逃窜,我军士气正高,为何不追?” 吴三桂哑然失笑,朝黄得功欠身说道:“小弟此次仓促前来,只有轻骑相随,昌平州可是京营的所在,不但有城池之险,又有机关可用,小弟是断然没法打下来的。若是虎山兄执意要追,那小弟只能为虎山兄摇旗呐喊,以壮声势。” “你就这么轻易地放过李自成了?” 黄得功仍是不敢相信,谁都知道,闯贼肆虐天下,已不是一日两日,一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若能就此痛击匪首,靖灭余寇,可谓是大功一件。 往小了说,封王拜将,光耀门楣,自是不在话下;往大了说,福国利民,青史留名,那更是梦寐以求的荣光。 功名利禄放在面前,他不相信吴三桂不动心。 “功名利禄是好东西,可惜小弟福薄,无缘享受,这份不世之功,还是让给虎山兄吧。” “这话如何说?” 吴三桂干脆凑到了黄得功的面前,手指朝上指了指,“虎山兄岂不闻狡兔走狗之事?” “你是说……” 黄得功抿起了嘴巴,若有所思。 “郑崇俭、袁崇焕、孙传庭可谓前车之鉴,愿虎山兄慎之。” 听到这三个名字,黄得功神色一凛,随即点了点头,只听吴三桂又道:“非是小弟不忠君爱国,实是不得已自保。谋国者先谋身,我等有用之身,断不能丧于囹圄方寸之地。” 话说到这里,黄得功完全明白了吴三桂的意思,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吴三桂的肩头。 “长伯,多亏你指点迷津,今日到了你的营中,我可要向你讨杯水酒喝!” “虎山兄莫急,等忙完了要事,庆功宴上咱们再饮不迟。” “要事?” “闯贼走的匆忙,大营中尚留了不少的辎重粮草,听说皆是从百姓手中抢夺而得,小弟初来乍到,不知该如何处置,还请虎山兄定夺才是。” 两人默然片刻,忽而开怀大笑了起来。 吴三桂说的没错,李自成从北京撤出之后,先是带着大军向西,随后又折向北,入了昌平州。 昌平州的州衙正堂,被临时当成了大顺军的中军大帐,李自成斜倚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将牙齿咬的咯吱作响。 自北京到昌平这一路,他没有合过眼睛。尤其是一路后撤时,他一直在马上思索着,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直到此时,他还不敢相信,他手底下原本势如破竹的大军如何会一溃千里,直至一发不可收拾。 他又极其庆幸,若非他当机立断,怕是手头的大军都要埋葬在北京城下。 “还没有刘芳亮兄弟的信儿吗?” 李自成红着眼睛,看起来如同哭过一般,让大堂里的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见没有人回复自己,李自成干脆看向了牛金星,“张缙彦那里也没有传过来信儿?” 牛金星摇头道:“自我们撤军之后,张缙彦就再也没给我们传过信儿了。” 李自成眯起眼睛,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额能从西京打到北京,全是各位兄弟的功劳。今日把兄弟们召在了一起,就是想听听兄弟们的想法,各位不妨说一说,咱们是进还是退?” 堂下应者寥寥,只有刘宗敏等几人坚持要战。李自成不置可否,一眼就看向了缩在角落里的宋献策,“宋军师,你有何高见?” 宋献策无奈站起身来,这才在人群中显出了半个身子。他朝李自成稽身行了一礼,肃容说道:“有王永吉、吴三桂虎视在侧,黄得功蠢蠢欲动,进则两败俱伤,退则海阔天空。唯今之计,不如与大明和谈,据关中之地,以待日后卷土重来。” 第三十八章 意愿 宋献策话刚说完,刘宗敏当即大声叫了起来,“宋矮子!兄弟们从西京打到北京,搭进去多少兄弟的命,又费了多少力气!当年我跟着大王在河南时,两千兵马杀的三万明军片甲不留。如今咱们手握二十万大军,王永吉和黄得功加起来不过区区五万兵马,反倒是把你吓的屁滚尿流,你说!你倒是是何居心!” 李自成点了点头,脸上绽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问道:“宋军师,刘宗敏兄弟的话虽是有些直,倒也有道理。” 宋献策毫无怒色,反而笑吟吟看向了刘宗敏,“请问刘将军,若是大王派给你十万兵马,让你今晚去劫营,你可有胜算?” 刘宗敏不由一怔,看了李自成一眼,见李自成面容冷峻,只得照实说道:“我军步兵居多,优势是坚守和攻城,对上吴三桂的骑兵,吃亏不少。不过若有十万军马在手,虽是胜算不大,足可以一战。” “那今日在香山脚下,刘将军列好军阵,以五万之众对上马宝的八千骑兵,为何会败呢?” 杀人诛心,莫过如是。 这句话立时将刘宗敏问住,刘宗敏涨红了脸,突然拔出腰间宝剑,指着宋献策道:“宋矮子!你欺人太甚!老子砍了你!” 旁边的几个将军见架势不对,忙将刘宗敏拦了下来。 “刘宗敏,说话就是说话,动不动就舞刀弄剑,成什么样子!” 李自成喝退刘宗敏,脸上越发的冷峻,“宋军师,待会儿我让刘宗敏向你赔罪,你接着说下去便是。” “若是北京城在我们手中,自然不能轻易言退。可如今攻守异位,原本那些归附的明军蠢蠢欲动,我军粮草又被吴三桂劫了去,兵士们也是人心惶惶,若是再战下去,必败无疑。” 李自成故意沉默了片刻,问道:“话是如此说,可和谈也要看双方意愿。即便额愿意和谈,吴三桂之辈又岂肯和额善罢甘休?” “若是吴三桂如那黄得功一般发疯,我等焉能在此安然说话?” 堂内众将皆是赧然,黄得功以五千之骑,便能搅得大顺军营天翻地覆,若是吴三桂乘胜追击,那未必有人能挡得住四万铁骑。 实际上,自从香山脚下大败刘宗敏之后,吴三桂便按兵不动,任由他们退回到了昌平,给他们留足了后路。 见所有人都没有反对,李自成在心底暗暗点头,脸上却是不动声色道:“既然宋军师如此说,那额就派人去和皇帝老儿谈一下,左右营中有好几个太监,让他们再去见见皇帝老儿。” “不!眼下情势不一样了,派他们过去,只会坏了大王的大事,咱们这里,倒是有两个现成的人选,不如派他们过去。” 李自成还在想宋献策说的是谁,牛金星抢着说道:“宋军师说的不错,丘瑜和刘理顺毕竟是崇祯的臣子,由他们去说,会更容易一些。” 李自成立时想起,刘理顺和丘瑜还在自己营中扣押着。若是让他们去谈,那必然是不会再回来了,这两人是他看重的人,哪能如此轻易地就将人放走? 宋献策看出了李自成的犹豫,接着说道:“若是我大顺灭了大明,这两人或有投效的可能,如今大事未成,他们断不会为我所用。不如厚赐两人,放他们回去,大王也能落个爱才的名声。” 李自成心有不甘,不过也知宋献策说的是实情,挥了挥手,命人请两人过来。 对李自成来说,和谈并不是件丢脸的事。自他起兵到现在,十五年的时间里三起三落,好几次与死亡一线之隔。 前些日子稳操胜券,尚且想着通过和谈谋取更大的好处。如今形势急转,既然灭不了大明,用一场和谈全身而退也是不错。 区区的和谈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 然而在崇祯看来,和谈无异于天大的事情。 以往让朱慈烺去和谈,那是无计可施,不得不向闯贼低头。眼下王永吉大军赶到,有关宁铁骑驻守城外,完全没必要再和贼寇虚与委蛇。 “贼寇困守昌平,正是全歼贼寇的好时机。皇上可向王永吉、吴三桂下令,将闯贼大军困在此处,臣与内阁向各地发文,调遣天下精锐之师,对闯贼包夹合围,务必除恶务尽。” 张缙彦滔滔不绝的和崇祯说完了自己的计划,崇祯听的极为满意,赞道:“先生能体察朕意,朕心甚慰,先生领着兵部,尽管去做便是。” 方岳贡在一旁听的大为皱眉,照张缙彦的这个计划,起码需要百万两军费。 以往能尽灭贼寇的时候,崇祯一直想着招降。如今国库空虚,各处都需要银钱,这位皇帝却要兴兵讨贼,如此下去,那可如何得了? 待崇祯和张缙彦说完,方岳贡躬身说道:“贼寇此次入寇京城,百姓伤亡甚多,照例是需要朝廷抚恤的。臣估算了一下,京中约需十五万两,后续还有顺天府各州县,加起来算,至少需五十万两。” 崇祯听的大皱眉头,“贼寇来势汹汹,全赖各位先生统筹有方,三军将士用命,总算是将贼寇挡在了城门之外。百姓们个个缩在家中,与守城毫无助力,竟也有如此多的伤亡?” 方岳贡只觉心累,只得默然以对。 范景文踌躇了几息,也跟着说道:“此番大战,军器局那边军备消耗甚多,需加大补充,各处城守都有残破,也需重新修缮,尤其西直门的城门,已然无法再用。臣请户部另拨二十万两,用以修缮城防,补充火器。” 听到又是这么大的一个数字,崇祯渐感心烦,说道:“区区一个城门,先派些护卫把守就是,如今贼寇尚在京畿顽抗,待一切尘埃落定,再做计议。” 范景文急道:“若是贼寇卷土重来,可从西直门长驱直入,直达紫禁城,皇上不得不虑啊!” 崇祯这才考虑起范景文的提议,信口说道:“如今是太子监国,你们可听听他是如何想的,商议个章程出来,再报到朕这里。” 第三十九章 主意 这几日里,朱慈烺并没有处理什么政事,而是安心的躲在东宫休养。 与大顺军的大战,因有金丝软甲护身,他的身上倒是没受太大的伤,但左臂上的刀伤,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问题。 一只手不能随意动弹,不说用膳就寝,连看书都有些费劲。 偏生在这个时候,崇祯却把户部和工部的琐事推到了他这里,让他着实有些头疼。 作为朝廷,抚民、修缮这些是最基本的责任,然而到了如今山穷水尽的时候,竟连这点钱也拿不出来。 生钱之道,无非开源和节流。 朱慈烺自认为宫里的节流做到了极致,如今不过三月,他的父皇已经裁去了宫人夏衣的开支,而她的母后则到了俭吝的程度,堂堂一国之后,身上不但穿起了布衣,连首饰和脂粉钱都被她捐了出去。 至于开源,他有自己的打算。 前些日子放出了鱼饵,如今既然缺钱用,不妨就开始收网罢。 不过他也有些顾虑,如今虽有着监国太子的身份,手上的权力却少的可怜,能调动的人就更少。 内阁明里对他敬重,可事实上,只不过把他当成个摆设。每日议过的方略,即便得了他的应允,最终还是会送到父皇那里。 而权力滔天的司礼监,直接听命于父皇,更非他能约束的住。 也就是锦衣卫那边,一开始有父皇的指令,骆养性才会一直愿意配合着自己。 按锦衣卫报给他的线索,里面可有不少的高官贵勋,若是真的把事情闹大,得罪人不说,未必能如愿收到银子。 须得想个主意才是。 这个时候,朱慈烺无比怀念起了以往身边的几位恩师。 吴国华自淋了一场大雨,生了一场大病,如今还在床上躺着。其余的几人有的受了惊吓,一直闭门不出,有的则是受了伤,在家里调养。 丘瑜和刘理顺倒是被闯贼了放回来,只是在去见了崇祯回话后,传达了李自成想要和谈的意愿,便被关进了都察院监。 朱慈烺知道,如今父皇一心想着歼灭李自成,任何人和他提起和谈,都会让他心生警惕。 然而崇祯想的虽好,到了各路武将这里,便遇到了难题。 张缙彦以兵部的名义下了战令之后,当即收到了王永吉的奏疏,称蓟辽兵马一路行军,早就疲惫不堪,须得休养几日,才有一战之力。 兵部还没来得及给崇祯上奏,黄得功的上疏随后就到,称自己兵微将少,请朝廷多分派一些兵马和钱粮,方能和李自成决一死战。 而一直在天津养伤的刘泽清倒是动了起来,大营就驻扎在东直门外,说是要拱卫京城,誓保大明社稷。 三封奏疏前后送到,气的崇祯当场咆哮了起来。 “好啊,每年花了朕许多银子,朕用他们时,反倒和朕叫板来了!左良玉呢!他不是有五十万大军吗?朕的勤王诏令下了快一个月了,为何不见他派人过来?” 方岳贡连忙提醒道:“皇上,若是左良玉率大军勤王,几十万大军每日里的粮草消耗,也不是咱们能负担得起的。” 粮草!又是粮草! 崇祯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又问道:“朕让你们去和太子商议,可有了什么眉目?” 方岳贡和范景文互看了一眼,齐声道:“太子殿下说了,他如今还有伤在身,一切以陛下的旨意为准。” “好啊!连朕的儿子都开始敷衍朕了!” 崇祯气的七窍生烟,抓起桌上的砚台,奋力朝人群中掷了出去。 方岳贡和范景文忙缩头避开,仍是溅了一脸的墨汁。后面的人躲避不及,有的人被墨水糊了一脸,有的人被砸个正着,只有魏藻德站在最前,这才逃过一劫。 群臣里一阵慌乱,崇祯终于把注意力注意到了魏藻德身上。他这才想起,自从闯贼退兵之后,他的这位首辅大人似乎存在感极低,不但在朝事上不发表什么意见,对于日常的拟票,也从来是不置可否,能批尽批。 “魏阁老,你也算是朕身边的老人了。如今闯贼已退,百废待兴,你来说说,朝廷该如何去做?朕又该如何去做?” 魏藻德本来还在发呆,听皇帝叫了自己,脸上当即堆满了笑,“皇上英明睿智,臣等不及万一。皇上的主意,必是极好的,臣等跟着去做,定能左右逢源,不负皇上的期望。” 如此直白的颂谀,群臣们一个个在心底暗骂,不免对魏藻德又看轻了几分。 若是在平时,听了这样的话语,崇祯即便是反感,也是一笑了之。 然而方才崇祯怒极,又对群臣失望透顶,正盼着有人能站在他一边,为他拿个主意。魏藻德没头没脑的颂圣,倒像是在讽刺他这个皇帝一般,崇祯阴沉着脸道:“若是事事都要朕来拿主意,那要你们这些人何用?魏藻德,你既然不愿意给臣出主意,干脆你这个首辅也不要干了,让给明白人去做!” 魏藻德矍然一惊,没想到无往不利的马屁大法,反惹了崇祯的不快,忙跪了下去,说道:“皇上教训的是,臣这就和内阁、诸臣商议,给皇上拿出个明白的主意。” “朕是让你拿主意!” 崇祯用力在桌上拍了一下,“你是一国首辅,不是庙里有求必应的泥胎!” 魏藻德连连称是,崇祯反倒是没了脾气,正要点名张缙彦,听诸臣再议一议歼贼之事,就见高悌急匆匆的走到了殿外,叩头道:“皇上,有紧急军情!” 听高悌言语间满是惶急,崇祯不由大奇。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一向谨慎,带出的这个高悌更是稳妥,还从未见他有如此莽撞的时候。 “闯贼已然被吴三桂逼的走投无路,有什么紧要的军情需要你来找朕?” 高悌展开手中奏疏,沉声念道:“臣蓟辽巡抚黎玉田奏报,臣前日有言,建虏蠢蠢欲动,欲犯我关内。臣久侯皇命不至,披肝再上军情折,为建虏进犯情事,具言如下……” 第四十章 无奈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还未听完高悌念完,崇祯已经忍耐不住,打断了高悌下面的话。 “看闯贼把朕的大明搅的一团乱,建奴就想来趁火打劫是不是!建奴已然得了辽东之地,难不成,还想染指我大明江山?” 崇祯这一怒,群臣立时静了下来,皆是低头不语。 崇祯怒气更甚,指着一众人道:“你们平日里参奏旁人时,不是许多话吗?到了共议方略时,怎么不说了?” 群臣更是沉默。 眼见着场面有些尴尬,李邦华只得硬着头皮站了出来,低声道:“建虏狼子野心,皇上不得不防啊!” 崇祯冷哼了一声,没好气应道:“朕自然知晓,还用你来提醒朕?” 李邦华的一句话虽是简单,却散了崇祯不少怒气。群臣眼见崇祯没有迁怒李邦华的意思,这才纷纷出言表示赞同。 其中几个年轻御史反应最是激烈,一人朗声道:“建虏者,戎狄也,其性气贪婪,凶悍不仁,弱则畏服,强则侵叛。我大明越是谦让,对方越是放肆无忌,必成我大明祸患。不若就此兴仁义之师,一举扫平辽东,释我华夏纤芥之忧!” “不错!臣附议!” “臣附议!” 当即有十几个言官齐齐站了出来,崇祯只觉一阵头大,高声道:“好了!各位先生不要再说了!” 他何尝不知建虏之害,可当真是无可奈何。 万历十一年,努尔哈赤袭封建州左卫指挥使,其后统一女真各部,完全控制了建州卫。 万历四十四年,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自立为汗,国号金,公开反叛大明。 几十年以来,金国从建州开始发展,逐渐占了辽东七十余城,后又迁都沈阳中卫,势力范围一扩再扩。 尤其是自努尔哈赤之子皇太极继位以来,先是称帝且改国号为“大清”,接着便屡屡南下,掠夺金银人口。 崇祯二年,皇太极率十万八旗兵入侵喜峰口,进犯遵化等地; 崇祯七年,皇太极进犯宣大,在河南包围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人的曹文诏被调往大同抗金,以致李自成趁机突围; 崇祯八年,多尔衮、萨哈璘、豪格率军进犯河套,在太原府大肆劫掠; 崇祯九年,皇太极突入长城独石口,在延庆大败明军,猛攻昌平,肆虐京畿四个多月; 崇祯十一年,清军以多尔衮、岳托为主将,绕道蒙古,突破长城要塞,沿运河一路往南直至济南,俘获人畜四十六万; 崇祯十五年,清军从黄崖关出击,进蓟州,杀鲁王及乐陵、阳信、东原、安丘、滋阳诸郡王、官吏等数千人,所获黄金万两,白银二百万两,俘获百姓三十万口。 …… 不计其数的伤亡,对于崇祯这个立志做明君的皇帝来说,是洗刷不掉的污点。 每每想起,他都会咬牙切齿。 然而大明却拿清军无可奈何,十几年中,大小数千战,大明鲜有胜绩。 本月的裁撤宁远,更是屡战屡败后的无奈之举。 崇祯觉得,他已经放弃辽东,做了如此大的让步,清军犹不知足,竟然来觊觎他的大明江山。 “黎玉田上疏,请求吴三桂回援山海关,并往山海关增派兵马,你们以为如何?” 范景文当即应道:“臣以为,蓟镇兵马雄壮,兼有山海关之固,有吴三桂回援即可,朝廷不必另派大军增援。” 张缙彦立即提出了反对,“皇上,欲攘外者,必先安其内。建虏所贪图者,无非金银而已,此为疥疮之疾;闯贼气焰嚣张,凶狠残暴,如今更有窥窃神器之心,这才是我大明的心头大患!” 诸臣议论纷纷,各有取舍。 然而有丘瑜和刘理顺的前车之鉴,无人再敢提和谈之议,眼见着廷议又要在沸沸扬扬中终了,崇祯忽而问道:“太子何在?” 群臣这才想起,如今名义上是太子朱慈烺监国,遇这等军国大事,却未见太子的身影,不由悄声议论了起来。 崇祯身边的太监王承恩忙跪了下去,说道:“皇上未交待让太子前来议事,奴婢不敢擅做主张,要不奴婢这会儿把殿下请过来?” “算了,他身上还有伤,让他好好静养便是!”崇祯皱起眉头,挥了挥手。 王承恩暗暗吐了一口气,并非是他没有去东宫去请,而是他去的时候,东宫里的人说,太子出宫去了都察院监。 都察院监虽隶属都察院,其意义却非同小可。其中所关押者皆是重要的朝廷命官,大多还是奉了皇帝之命在此关押。 听说监国太子亲临,司狱不敢怠慢,忙将朱慈烺迎了进去。 在都察院监外一处狭小的厢房内,朱慈烺见到被提了过来的丘瑜和刘理顺。十几日不见,两人除了稍显清瘦之外,并无其他太大的改变。 见了朱慈烺,刘理顺当即训道:“殿下如今虽为监国太子,可这都察院监乃是诏狱,非太子能来的地方!殿下,你太鲁莽了!” 朱慈烺点了点头,意示刘理顺所言不错,口中却道:“两位不辱使命,一直与闯贼周旋,不想反被父皇误解,遭此无妄之灾。我就是来探望一下两位先生,若有需要我出面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皇上也就是一时之气,把对闯贼的气愤发泄在了我们头上,过不了几日,就会把我们放出去。太子负社稷之望,何必见疑于陛下?” 刘理顺虽是连连摇头,不过眼中却有着无比的希冀。 丘瑜拉了拉刘理顺的衣袖,低声道:“复礼兄,既然见到了殿下,何不拿出咱们带回来的东西,请殿下一观?” “鞠怀,你比老夫小上许多年岁,怎地也开始善忘起来?” 刘理顺瞪了丘瑜一眼,转而和朱慈烺笑道:“此番回京,带回了闯贼的和书,老夫已然交给了皇上,鞠怀关了这几日,一时竟忘记了此事。” 朱慈烺笑着看向了刘理顺,“刘师父,究竟是什么东西?连本宫也不能看么?” 第四十一章 见解 刘理顺素知朱慈烺的脾气,知道没法搪塞过去,不由叹了口气。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几封信而已。” 刘理顺说着话,却没有任何动静。 朱慈烺转而看向了丘瑜,问道:“丘侍郎,那些信在哪里?本宫可否一观?” 丘瑜默默看向了刘理顺,刘理顺干笑了两声,从怀里取了一个信封,递到了朱慈烺手中。 “殿下也知道,闯贼一向狡猾诡谲,其居心叵测,是想乱我大明江山。” 朱慈烺点了点头,翻看起了信封里的内容,越看越是心惊。 信封里面有几十张纸,大致的内容相似,有的是大拍李自成的马屁,有的是传递京中的情报,有的是约定大开城门的日期。其目的一眼便知,这是眼见着大明将亡,赶在破城之前,向李自成表出投诚的决心。 写信人的身份也是各异,上至朝中的高官,下至普通的富户,甚至还有一些负责守城的将领。看到最后,朱慈烺从中抽取了两张纸,扬起其中的一张纸,沉声问道:“刘师父,京中可还有叫项煜的人?” 刘理顺已然将所有的书信都看了一遍,自然知道朱慈烺的意思,敛眉说道:“除了东宫之外,不曾听说其他衙门还有此名。” “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朱慈烺脸色凝重,指着另一封信和刘理顺说道:“刘师父以为,这封信是真还是假?” “老夫和丘侍郎仔细辨认过,应该假不了。” 朱慈烺突然扬眉,声音中带着责怪之意,问道:“堂堂大明的兵部尚书,执掌军机要务,竟然和贼寇暗通款曲。刘师父,你既是见了父皇,为何不把这些信交出去?” 刘理顺脸上带着些愧色,低声道:“老夫不敢。” “刘师父,您一向可是嫉恶如仇,为何却缩手缩脚?这等国之蠹虫,留着有何用?” 朱慈烺接连问出了两句,声音突然缓了下来,“刘师父是怕连累于我吗?不必担心,大可不必!若是如此下去,我大明就要亡了!” 刘理顺深深看向朱慈烺,眼中的神色复杂难辨。 “殿下,你可曾想过,若是皇上见了这些信,会如何去做?” 朱慈烺不由愣住。 回想起父皇平日里的所作所为,还有那些他能记得名字的朝臣,如袁崇焕、陈新甲、颜继祖、郑崇俭……这些人或实有其罪、或捕风捉影,一旦被冠上通敌之罪,不但本人身遭横死,三代九族也要受牵连。 “这里面有五十多名朝廷命官,上至尚书勋戚,下至科员百户,应有尽有。一旦交部议处,必将是腥风血雨,会引起多少人事纷争,又会惹起多少朝臣相互攻讦?闯贼让我们把这封信带回来,其用意就是想搅乱朝局,坐收渔翁之利,殿下不可不察。” 丘瑜也在一旁劝道:“刘师父说的不错,眼下外有闯贼虎视,内有国库之困,万万不能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殿下身为监国太子,日后必会和朝臣们打交道,臣等让殿下看到这些信件,并非为了明正典刑,实是想让殿下认清哪些是小人,日后小心提防,万万不能让这些人钻了空子。” 朱慈烺凝思片刻,沉声道:“其他人,本宫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张缙彦,身为兵部尚书,今日可与闯贼串通一气,明日便会和建虏暗通款曲,有这等人掌握朝局,本宫岂能安心?” 丘瑜和刘理顺互看了一眼,也缓缓点了点头。 朱慈烺在都察院监停了半个时辰,刚到了都察院的门口,迎面就见一行人马飞奔而来。 为首两人一身东厂番子的打扮,见了朱慈烺,忙翻身下马行礼。 听说是提刘理顺、丘瑜入宫见驾,朱慈烺便不再多问,直到目视着刘理顺和丘瑜被送上了两顶青呢小轿,这才放心回了东宫。 然而刚到东宫,就得了文华殿的传信,说是皇帝急着召见。朱慈烺来不及换衣服,穿着一身便服去了文华殿里。 文华殿里今日有些冷清,朱慈烺去时,只有崇祯一人在偏殿里踱着步子。见朱慈烺进门,崇祯招了招手,示意让他走近,关切问道:“琅哥儿,你手上的伤势如何?今日可曾传过太医?” “儿臣今日去了都察院监,探望了丘侍郎和刘师父,还不曾传过太医。” 朱慈烺知道自己的行踪瞒不住父皇,与其遮遮掩掩,倒还不如实话实说。 崇祯反而是有些意外,叹道:“如此也好,刘理顺毕竟是你的师父,你去探望他,也算是尽了师道。朕方才召见过了他,再过上几日,就放他回家。” 父子两人难得有独处的机会,崇祯先是问了朱慈烺的伤势,又问了政事上的一些见解。谈及到如今的形势时,崇祯突然问道:“烺哥儿,你去过闯贼的军营,也见过李闯,观此贼如何?” 朱慈烺不知父皇此问是何意,想了几息,说道:“闯贼猛勇有胆略,又擅笼络人心,若是太平时日,不失为一方豪杰。” 崇祯点了点头,又问道:“若是许他一方诸侯,可与我大明相安无事否?” 朱慈烺大致明白了父皇的想法,摇头道:“此贼必不甘屈居于人下,久必生祸患。” 崇祯的脸上一阵失望,又开始在殿内踱起了步子,显是在权衡利弊。 待过了一盏茶时间,见崇祯急的差不多,朱慈烺这才说道:“父皇不必忧心,闯贼其人,虽有豪杰之姿,然其喜功好利,可共患难而不可共富贵,纵能一时得势,终究不得长久。若是以富贵恩养之,用不了几年,闯贼必然众叛亲离,届时不用父皇出手,自有人替父皇了却心头大患。” 崇祯立即转忧为喜,上前拉住了朱慈烺的手,问道:“吾儿果真是如此想的?” 直到朱慈烺痛的惊呼出声,崇祯这才发觉,这一下正好按在了朱慈烺的左手伤口处,忙松开了朱慈烺,讪讪笑道:“父皇一时激动,非有心耳。” 朱慈烺又和崇祯聊了几句在大顺军中的见闻,自觉火候差不多了,从袖中取了一封信出来,呈到了崇祯的面前。 第四十二章 万全 “这是何物?” 崇祯满是疑窦,接过纸张看了不过几息,已然是脸色大变。待粗略看完内容,颤声问道:“琅哥儿,这信你是从何处所得?” “这是刘师父自闯贼处所得,因牵涉朝廷重臣,他不敢向父皇说,只交与了儿臣。” “这个刘理顺,方才见了朕,为何不和朕说?朕就如此不值得他信任?” 崇祯惊怒交加,忍不住就想把火气撒在刘理顺的头上。 张缙彦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自崇祯十一年起,短短的六年时间,张缙彦从编修到兵部尚书,可谓是平步青云。 虽是能力不足,远不如杨嗣昌,但胜在听话,不像其他文官那般,当堂给他难堪。 这几日里,因张缙彦灭贼的决心甚是坚决,崇祯还召见了好几次询问对策。 想到此人是闯贼的内应,那这几日朝廷的决策,必然也传入到了闯贼那里。崇祯心中不由一阵发寒,不自觉的又朝朱慈烺看了一眼,问道:“这等隐私之物,刘理顺又是如何得到的?” “这封书信,是闯贼托他转交给父皇。” 崇祯又是一惊,疑道:“闯贼这是何意?” 这句话刚问出来,崇祯立时就明白了李自成的目的。 张缙彦是大明兵部尚书,按朝廷的规制,调兵遣将都要经由兵部。 眼下闯贼尚在京畿活动,建虏又逼近山海关,轻易换了兵部尚书,必将导致军心浮动。可留这样的人在身边,无异于养痈遗患,指不定什么时候,大明就会败在他的手上。 “果然是张缙彦!闯贼当真是用心险恶!朕杀的人多了,也不缺这一个张缙彦!” 见父皇咬牙切齿说出这句话,朱慈烺心中只觉一阵畅快,浑没注意到父皇话中的另一层含义。 既然父皇已经有了主意,那就不必多说,惹了父皇的疑虑。 “父皇也知道,刘师父一向行事稳重,从不做逾矩之事。盖因此事太过匪夷所思,刘师父不敢妄言,生恐泄露了出去,损了父皇的英明和朝廷的威严。” 崇祯难得的点了点头,和朱慈烺说道:“刘理顺虑的是,朕要想个万全之策。” 就在朱慈烺以为父皇终于醒悟时,傍晚时分,东厂的番子围起了张缙彦的府邸。 据围观的人说,带着厂卫过去的是高悌,此人一向心狠手辣。到了张府后不由分说,把张缙彦押上了囚车,投入了东厂的诏狱。 当朝的兵部尚书,上午还参与御前会议,不过是隔了半日,就成了阶下囚。在不明情形的人看来,怎么都有些不可思议。 “父皇……这就是父皇的万全之策?” 当听到田存善说起此事,朱慈烺不由苦笑。 骆养性按着他的吩咐,收集到的线索,也都会交在宫里一份。 这些日子以来,朝廷补发了部分饷银,张缙彦掌着兵部事务,被他贪墨掉的饷银着实不少。 他原本还以为,父皇这次会和往常不一样,起码让人先出面弹劾,找一个合适的由头。 哪知他的这位父皇依然故我,还是如此直来直去,除了迟几个时辰派出厂卫之外,和往日没什么两样。 如此大张旗鼓,怕是要震动京城了。 朱慈烺想得没错,所谓兔死狐悲,张缙彦平日里虽没有什么党派,但一来是感于他的遭遇,二来因为东厂的掺和,愿意为他出头的文臣也是不少。 经过一晚的发酵,第二日早朝时,御史言官们开始了规谏。尤其是几个和张缙彦交好的文臣,不住地弹劾厂卫横行无忌,败坏朝纲。 面对着群臣的责难,崇祯这次一反常态,非但没有暴怒,反而是招来了司礼监的掌印太监高世明问话。 “高时明,诸位先生参奏东厂横行不法,僭害朝廷命官,你可有答对?” 高时明先是躬身朝崇祯行了一礼,说道:“诸位先生可冤枉奴婢了,奴婢领的都是皇上的差事,是皇上的脸面,哪里敢违纪乱政?” 说完,高时明一改方才的谦卑模样,昂起下巴对着众臣问道:“有人对司礼监不满?” 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静,方才还在和崇祯极力争辩的众臣一个个低下头去,不敢和高时明对视。 见众臣皆是沉默以对,一个年轻的御史甚是不忿,瞪视着高时明道:“张尚书为国鞠躬尽瘁,方才退了闯贼,于国于社稷都有大功劳,你们不声不响的把他抓进了诏狱,这不是败坏朝纲是什么?” “就这事儿?” 高时明挑了挑眉,高声唤道:“高悌,张缙彦的案子是你办的,既然各位先生有些疑问,不如由你来说一说,张缙彦到底罪犯何条?” 早就侯在门外的高悌当即应声进殿,手中捧了一摞书册。 “禀督公,经小的探查核实,自二月份至今,张缙彦共虚报饷银二十六万两之巨,其中十二万银子,分至衙门各处,其余银子皆贪为私有,此仅为一端,其余贪墨情事,皆记在呈报中,请督公查阅。” 那年轻的御史沉默了几息之后,突然指着高悌厉声道:“不可能!你们这是栽赃!是陷害!” 高悌仔细打量了那御史片刻,突然嗤的一声,对着那御史笑了起来,“咱家道是谁呢?这不是周仲驭的弟弟周钟周翰林嘛,听说你刚入了翰林院一年,就成了清流的领袖?年轻人呐,凡事三思而后行,千万不要急着出头。” 听高悌说了自己的底细,周钟脸色涨的通红。 他是复社骨干,未有功名之时便有盛名,而周仲驭是他的从兄周镳,因指斥内臣,被罢职为民后,这才天下知名。 论知名程度,周钟自觉不在其兄之下,高悌却故意抬出了周镳,显是在贬低周钟的身份。 周钟气的目眦欲裂,高声道:“我辈读书人,以天下为己任,尔等随意迫害朝臣,欺压百姓,难道说不得吗?” 高悌将手中的一摞书册捧至周钟的面前,笑道:“周翰林只顾着关心国家大事,对我们东厂着实是误会太深。关于张缙彦的案子,咱家这里有详细的呈报,保管无一字无出处,无一笔无来历,你要不要看一看?” 第四十三章 收网 殿内的诸臣这时也纷纷伸出了头,盯着周钟,看他下一步会如何去做。 面对着眼前的一摞书册,周钟迟疑了一下,手朝前伸出了半尺,立时又缩了回去。 看高悌的表情就知道,张缙彦贪墨必然是查有实据,即便他较真到底,只会徒增耻辱。 可若是就此缩手,咽不下这口气倒还在其次,最主要的是,这两年在京中积累的名望,必然会付之东流。 见周钟举棋不定,高悌从脸上挤出了一抹戏谑,“周翰林看惯了字画,这些刀笔功夫,未必能入得了周翰林的法眼,以咱家来看,不如交给有司来审吧,等三法司有了说法,周翰林再上疏不迟。” 有了这句话,周钟总算得了个台阶,顿时如蒙大赫,灰溜溜的退回到了人群当中。 高悌朝殿内环视了一眼,笑问道:“哪位先生还有疑问?张缙彦的卷宗都在此处,若是不懂,尽可以来看。” 诸臣纷纷缩回了头,以示与己无关。高悌这才朝着高时明说道:“督公,诸位先生与司礼监一向少了亲近,这才有些误解,待廷议结束,小的将证据和呈报尽数转交给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不知这样解决,督公可否满意,诸位先生可否满意?” “你这个奴婢,问了一圈,却漏了皇上,到底有没有把皇上放在眼里?” 高世明绷起了一张脸,眼中却满是笑意,转而看向了崇祯,“皇上,高悌这个奴婢擅做主张,围了张缙彦的府邸,反惹了先生们不快,请皇上重重责罚!” 崇祯挥了挥手,说道:“高悌是你调教出来的人,你看着责罚便是。” “是,既然他得罪了诸位先生,那就罚他一一上门赔罪。” 高时明站直了身子,故意在人群里看了一圈。 那些朝臣被他看得发毛,心底直犯嘀咕。都说夜猫进宅,无事不来,东厂全都是凶神恶煞,谁稀罕高悌这个煞星上门赔罪了? 可当着皇帝和高时明,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只得唯唯诺诺了事。 朱慈烺默默的看完今日的这场闹剧,总算知道父皇口中的“万全之策”,其实就是借着东厂的威慑,来堵上朝野上下的嘴。 这一招虽然粗暴,却也甚是奏效。 高时明这个长久隐在幕后的大太监,终于站了出来,不但将一切的声音都堵了回去,还狠狠的回击了那些自命清高的翰林御史。 若说前次查抄定国公府时,朱慈烺对高时明只是好奇而已,这一次,就多了些戒心。 如此的手段,又在司礼监这个权势滔天的地方,这个高时明,日后必是朝野上下举足轻重的人物。 朱慈烺很是怀疑,若是父皇一味的言听计从,高时明会不会成为第二个魏忠贤? 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因张缙彦这个主战派进了诏狱,京中的局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摄于东厂的凶名,原本站在张缙彦那一边的朝臣,生恐被东厂盯上,个个躲到了家中闭门谢客。 然而即便是如此,依旧躲不开东厂的纠缠。 散了朝会之后,高悌便带着一帮东厂番子,挨家挨户的上门。 说是登门道歉,实则和抄家差不多。 那些清水翰林还好,平日里没什么油水,家中也过的清苦,高悌坐下喝口茶便告辞离去。 而那些平日里大捞油水的官员就着实有些惨了,不但被查扣了贪墨的银子,连带着原本的家产也被籍没。 听到这些消息,朱慈烺欣慰之余,着实气闷了许久。 这些都是他洒下的鱼饵,一半是挪用的崇祯的内帑,另一半则是他靠着皇庄积攒下的银钱。 怎料还没来得及收网,大鱼却全被东厂收了过去。 东厂此举,不但把父皇的钱收了回去,连带着把他多年的积蓄,也统统收归到了国库之中。 不过国库有了银子,一切事情顺利了许多,户部有了抚恤的银子,工部则开始着手城防的修缮,京中守军的缺饷也一并补齐。 事务多了,朱慈烺这个监国太子自然也忙了起来。 可怜朱慈烺左臂未曾痊愈,操着一只手臂,每日与方岳贡、范景文等人忙个不停。 崇祯那边也没闲着,没了朝臣的反对,他先是火速敲定了大明与大顺军的和谈人选,接着又派出了钦差,赴山海关督促备战事宜。 这让朱慈烺的大吃了一惊,要知道,以往他的父皇一向犹豫不决,尤其是在国家大事上,总是患得患失,不肯自己拿主意。 不过是几日的功夫,他的父皇如同变了个人一般,变得杀伐果断了起来。 若是细算起来,从放他去李自成军营和谈时,父皇就有些不太对劲。 当然,朱慈烺知道,其实父皇根本并没有变,依然是那个多疑、敏感的父皇。 他依然会在朱慈烺和群臣商议过后,再把内阁叫过去重新复述一遍商讨的内容;依然会因国家大事,在朝臣的面前发泄怒火;也依然宠幸着袁贵妃,而继续冷落着他的生母周皇后。 这一切都说明,他的父皇并没有太大的长进,只是身边多了一个给他拿主意的人。 最可疑的,就是高时明这个奴婢,以朱慈烺的观察,自从这个太监重新在人前露面之后,似乎一切变得不同了起来。 光是他能拿捏住定国公徐允祯,就已经充分说明,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而那个高悌,原本只是司礼监的一个使唤太监,自从认了高时明做干爹,一路顺风顺水,短短的一个月时间,已然升到了东厂提督太监的位置。 就在朱慈烺打算重新韬光养晦之际,朝事却没有按他的心意来走。 四月初四,李自成派出的和使牛金星、李岩到了京中。两人带了几个大箱子进了京城,一路上招摇过市,引得大明上下纷纷猜测,箱子里面到底装了何物。 丘瑜和刘理顺在两日之前放了出来,丘瑜因祸得福,从礼部侍郎升到了礼部尚书;而刘理顺则是离了东宫,到鸿胪寺赴任去了。 和谈正是礼部和鸿胪寺的职责,两人又和李自成打过交道,几日和谈下来,少不了两人的忙前忙后。 待和谈的细节大致敲定,崇祯率群臣在文华殿召见时,牛金星笑着和崇祯说道:“陛下慷慨仁慈,不但将陕西、山西划为永昌王的封地,还厚赐了五十万两银钱作为军饷,我等代我家大王谢过陛下。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们在来时也装了些特产,请陛下笑纳。” 第四十四章 算计 “他们想的倒是挺好,不论北京落到谁的手中,都少不了他们的功名富贵。” 在文华殿的偏殿里,当见到几大箱的书信之后,崇祯鼻子里喷着怒气,遥指着文华殿外骂了起来。 方才在文华殿内,牛金星约着几个大明的朝臣,当场打开了其中的一个箱子,几个朝臣当场变了脸色。 几箱子的书信,足足有二三百封,都是城中上下写给李自成的降书。 其中有在职的官员,有闲散的贵戚,有富庶的商户,更有宫里的宦人。 一开始崇祯还有些好奇,不明白那几个头发花白的翰林,脸色为何会那般难看,待亲自上前看时,差点就要叫了禁卫将文华殿围住。 有张缙彦一个内应,已然让崇祯心惊肉跳。这几百个人的降书,无疑在他头上敲了一记闷棍。 范景文没有看到箱子中的信件,不过听了崇祯的话,又联系到方才文华殿里的情形,大致也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义愤填膺道:“既然他们不顾君臣之义,那皇上也不必客气,按着信上的名字,一个个关进刑部大牢审问便是。” 方岳贡却道:“二三百人,加上他们的家眷,足足有两千人之数,这么多人,刑部大牢可装不下。” 丘瑜也是道:“装下装不下还另说,若是将这么多人齐齐问罪,京中人人自危不说,说不定立时就会大乱,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呐。” 魏藻德在一旁附和道:“不错,若是一下子少了几百人,各部衙门可就没法运转了。” 听三人都赞成轻拿轻放,范景文有些不服气,“可这些信上下都在盯着,在文华殿内,几个翰林也曾打开来看,瞒是瞒不住的,若是一个人都不处理,朝廷的威严何在?皇上的公正何在?” 范景文一向方正严明,这一番话,显然是要依律而断。 丘瑜沉吟道:“闯贼这是故意给皇上出难题,教皇上无从下手。” 内阁几人都深以为然,齐齐看着崇祯,都等着他的决断。 “这个李自成,果然是贼心不改!亏朕还认了他做皇弟,竟敢如此算计朕,简直是可恶!” 崇祯突然大声咆哮了起来,指着高时明道:“去!把那牛金星和李岩给朕绑来,朕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高时明迟疑道:“皇上,人倒是好绑,可绑他们过来的时候,该如何说呢?” “就说……” 崇祯想到如今京畿的局势,突然一时语塞。 蓟辽巡抚黎玉田的第三封奏疏已于昨日抵京,一直等待着朝廷发兵,催促着让吴三桂回援。 李自成的大军还在昌平,如今虽然俯首称臣,可一旦吴三桂撤军,说不定李自成马上就会卷土重来。 对于大明来说,如今的形势并不妙,李自成就是算准了朝廷不敢翻脸,这才给了崇祯这么一个“大礼”。 这么多人,处理起来着实不容易,崇祯在偏殿内走了好几个来回,始终是没什么头绪。 依着他以前的脾气,早将这些人推出去砍了。不过立时却想起了袁贵妃早上和他说的一句话,行缓则安,事缓则圆,凡事宜三思而后行,他以为很有道理。 这么多人,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崇祯正焦灼的时候,朱慈烺站了出来说道:“父皇,不如由儿臣来参奏这些人,到时候再由父皇恩自上出,给他们从轻发落。” 方岳贡和范景文皆是眼前一亮,齐声赞道:“殿下的这个主意不错,由殿下立威,再由皇上施恩。既利于殿下日后施政,又显出了皇上的仁慈。” 丘瑜却是皱眉道:“若是如此简单,我等便可参奏,何劳殿下出面?里通外敌是诛灭三族的大罪,哪有轻易恩自上出的道理?” 崇祯先是点了点头,尔后又摇了摇头,对朱慈烺说道:“琅哥儿,你是一国储君,得罪这么多人,尤其大多数还是读书人,对你日后的名声不利。” 说到这里,崇祯朝着殿内的几人说道:“此事你们不必管了,交由高时明去办吧。” 内阁的几个人都犯了嘀咕,这几日东厂将京城搅的乌烟瘴气,这种事交由高时明处理,还不知要闹出什么样的风波。 第二日早朝时,崇祯却是命人抬出了那几箱书信,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付之一炬。 这一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包括朱慈烺在内,都不敢相信,崇祯竟会如此处置。 见所有人都用惊疑的目光看着自己,崇祯淡笑道:“前日里闯贼势大,朕差点都要身殉社稷,各位想寻求出路,也是情有可原。如今永昌王是朕的皇弟,各位的书信也不算通敌,望各位先生日后以社稷苍生为念,辅佐朕开万古之太平。” 眼见着群臣感恩戴德,朱慈烺心下感叹了起来。 这两日来,父皇做了两件极其漂亮的事。 一是给闯贼的五十万两军馈分三年交付,大大缓解了国库的压力。 另一个就是对于这些信的处理,既避免了人心浮动,又显出了自己的度量。 今日一早,牛金星和李岩带着宣旨的太监出了京城,想来李自成不日内就会撤离京畿。而王永吉也带了一万骑兵离了京师,朝着山海关而去。 眼看着一切尘埃落定,朱慈烺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隐隐约约觉得,似乎这一切不该是这样;然而仔细想来,似乎又理所应当。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天意? 等朱慈烺的手臂恢复的差不多时,吴国华也休养了过来。 这一日,师徒二人正在东宫闲坐,眼见着内阁又派人送过来一摞奏章,吴国华叹道:“殿下此次脱颖而出,锋芒露的太过,日后再要韬光养晦,怕是难了。” “当日贼寇破城在即,顾不得许多了,总要赌上一把。” 朱慈烺随意拈了桌上的一本奏章,低头看了几息,没好气地笑道:“内阁这几日当真是怕我累着,送来的都是战马配种这等事,让我来替他们拿主意。” 吴国华接过了朱慈烺递过来的奏本,看了几息,先是干笑了两声,随即肃容说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如今皇上春秋正盛,殿下监国日久,恐见疑于皇上,倒不如主动去和皇上去说,辞了监国的差事。” 第四十五章 猜想 朱慈烺叹气道:“我何尝不知这个道理,总要找个由头才行。” 父皇的性子他最是了解,平日里父皇思虑极重,别看他如今只是一个摆设,若是无端提出辞掉监国的差事,反会惹来父皇的无端怀疑。 吴国华正在想着,该如何找一个合适的借口,朱慈烺沉吟了半晌,问道:“吴师父,你说,父皇他……是不是,和往日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经朱慈烺这一问,吴国华回想起这一个月朝廷的决策,和以往相比,似乎确有不同之处。 “自皇上派殿下去和永昌王和谈时,臣便有了疑惑,照说以皇上平日的性子,断不会如此安排。不过殿下当时说要赌上一赌,臣并没有细想。现在想来,皇上是要殿下……” 听天由命。 吴国华脸上一阵歉疚,显然是在为当日未能劝下朱慈烺而后怕。 下面的话虽未说出来,朱慈烺却是听懂了话里的意思。 “吴师父不必愧疚,当日我抱了必死之决心,自然要赌上一赌,若是赌赢了,能为我大明争取些时日。若是输了,无非一死而已,没有我这个太子,京中还有二弟,断不会误了社稷的根本。” 说到这里,朱慈烺顿了一顿,皱眉道:“可父皇竟然也如此想,那就有些怪了。” 吴国华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接话。 所谓疏不间亲,纵然朱慈烺对他视若臂膀,但涉及到皇帝的父子亲情,就非他一介臣子所能置喙。 自古无有不爱护子女的父母,但那是对普通百姓来说,天家门内,哪里有什么骨肉亲情? 朱慈烺默然了片刻,又道:“还有对永昌王的封赏,也着实令人费解。若是放在往日,父皇断不会签下城下之盟,也不会与李自成和谈。可眼下父皇不仅将陕西、山西封给了他,还将五十万两饷银分了三年拨付,这,可不是父皇往日的作风。” 吴国华想了片刻,说道:“皇上一贯心胸高远,不屑和永昌王和谈,实属正常。臣以为,封赏之事,未必是出自皇上的决断,许是内阁的主意。” 朱慈烺笑道:“内阁诸臣,若是能说动父皇,何至于有今日之乱?” 吴国华也觉如此,内阁里的这些人,魏藻德庸碌逢迎、方岳贡精于算计、范景文刚正有余。虽俱是名闻天下,但在崇祯那里,只是勉强用着罢了。 “那就非臣所知了。” “我倒是有个猜想,不知师父认不认同。” 朱慈烺说着,用手蘸着茶水,在桌子写了一个字。 见朱慈烺如此谨慎,吴国华也不由屏住呼吸,待见到桌上的“高”字,顿时大惊失色,朝殿内看了一圈,见内侍早被朱慈烺遣了出去,这才低声道:“皇上雄才大略,未及弱冠之龄,一举铲除阉党,天下莫不称赞。今天下汹汹,纷乱四起,若重用高氏,岂不是要重复魏氏之故事?” 师徒二人低声议了好几句,朱慈烺叹道:“我身为人子,实不该如此无端猜测父皇,吴师父,这话咱们便到此为止,说一说朝事罢。” 可回到朝事上,也着实没什么可说的。 自前日开始,内阁那边送过来的奏疏,明显是经过了挑选,只送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那些军国大事,都是直接呈给了皇帝。 而原本内阁的君前议政,朱慈烺都会在一旁旁听。这几日崇祯以他身上有伤为由,也没有再叫他过去。 朱慈烺抿了下嘴唇,说道:“吴师父说的不错,父皇是对我有意见了。如何能辞掉这监国的差事,还请吴师父替我拿个主意。” 对于这个问题,吴国华显然是早有准备,笑问道:“殿下今年一十有六,也该大婚了吧?” 在吴国华来看,对于朱慈烺来说,大婚是个极好的理由,也是个极好的机会。 太子大婚,不但可以推掉监国的差事,若是在一两年之内诞下皇长孙,那太子的地位就稳如泰山。 朱慈烺当即摇头反对,“不成不成,如今天下不安,百姓流离失所,若是大张旗鼓选妃,天下人会如何看待父皇?又会如何看待本宫?” 他想起的是,一月之前,母后曾和自己提过,外祖父周奎对自己的婚事甚是热心。 当时以朝政不稳为由拒绝了外祖父的这个提议,这刚过了一个月,若是旧事重提,怕是外祖父又要掺和进来。 吴国华笑了两声,便不再接话,说起了其他的事。 一个午后很快过去,送走了吴国华,趁着黄昏时分,朱慈烺亲自提了一个匣子去了坤宁宫。 简单的问安之后,朱慈烺将手中的匣子送到了母亲的面前。 “母后,前些日里永昌王大军入京,为了凑齐粮饷,您把身边的东西都给变卖了。如今战事消弭,国库里也有了银子,这几样首饰,儿子替你赎回来了。” 周皇后随意翻了一下匣子里的首饰,淡笑道:“吾儿有心了,这些首饰放在母后这里也是落灰,倒不如换些银子,去给你父皇分忧。” 朱慈烺这才注意到,母后今日未施脂粉,一头乌发只是简单的在头上打了个纂儿,除了一支珠钗之外,身上再无其他的首饰。 堂堂的一国之后,形容如此寒酸,甚是还比不上那些官家的夫人。朱慈烺心中不由一酸,哽咽道:“儿臣无能,让母后受苦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 周皇后欲像以往那样,在朱慈烺头上轻抚几下,上前才发觉,十六岁少年的个头,已比她高出了一大截,只得把手放在了朱慈烺的肩头,轻轻理了理上面的褶皱,笑道:“几日不见,吾儿又长高了不少。” 荷香上前接过了匣子,退出了殿外。大殿内只余母子二人,周皇后道:“这些首饰先放我这里,回头你们父子若是有需要,我再将它们送出去就是。” “我大明富有四海,几件首饰而已,母后不必以朝事为念。” 周皇后点了点头,却是望向了窗外,叹道:“如今你父皇一直往翊坤宫跑,首饰在我这里,着实没什么用处。” 第四十六章 撺掇 自古至今,多的是红颜未老恩先断的故事。朱慈烺住在东宫,后宫里的事,也听过不少。 纵观整个大明,宣宗章皇帝因宠爱孙贵妃,无故废胡皇后;景皇帝因汪皇后不同意改立太子,废了汪皇后;宪宗纯皇帝时,吴皇后教训宠妃万贵妃,直接被废黜。 父皇虽然没有那么多妃子,可也好不到哪里,以往田贵妃在世时,父皇宠幸田贵妃,如今田贵妃病故,又开始宠幸起了袁贵妃。 想到母后三十岁的大好年华,却要守着寂寂深宫了此一生,朱慈烺不由心塞。 可这是父皇和母后之间的事,作为儿子,着实无法插入其中,只得劝道:“母后不必灰心,父皇若是念起母后的好,总会回心转意。” 周皇后脸上神情落寞,摇头道:“不会了,你父皇那个人,我最是了解。他恩宠你的时候,不论如何做,都会无条件信任;一旦失了恩宠,不论如何做,总会怀疑你别有企图。如今我失了恩宠,做了再多事,他都会以为我是在故意演戏给他看。” 朱慈烺不自觉的点了点头,只听周皇后又道:“袁贵妃向你父皇提了请求,想把你四弟记在她的名下。” 朱慈烺不由一愣,想不通袁贵妃此是何意。 宫里上下都知道,袁贵妃膝下无子,所出只有一个公主。而四皇子朱慈炤是已故的田贵妃所出,如今封了永王。 历朝历代也有过先例,无子的皇后会从其他的嫔妃那里抱养一个皇子,养在自己的名下,日后算作嫡子。 可袁贵妃虽有着贵妃的名头,毕竟只是个嫔妃,抱养皇子,并不合规制。 况且永王已然十一岁,马上要去封地就藩,就算袁贵妃认了朱慈炤在自己的名下,母子两人又有多少情分呢? 若说其中的目的,除非…… 真是如此的话,那这个袁贵妃的野心当真不小。 “四弟都十一岁了,出阁读书业已两年,这马上要去封地就藩了,父皇会同意吗?” 周皇后的脸上显出深深的忧色,说道:“袁贵妃近日和高时明那个奴婢走的甚近,若有高时明在一旁撺掇,你父皇未必就不会答应。” 朱慈烺自然知道母后是在忧虑什么,忙笑着安慰道:“母后不必忧心,就算四弟认作袁贵妃的名下,可儿子是父皇的嫡长子,有这个身份,四弟既碍不着儿子,也漫不住儿子。就算有朝一日儿子为国捐躯,不是还有三弟吗?总不会轮到四弟头上。” “你这孩子,伤刚刚好,又在这里说傻话了!哪有自己咒自己的?” 周皇后轻斥了一声,想起了许久未见自己的小儿子了,问道:“自从你三弟跟着师父们读书,很少到我这里来了,这些日你可曾见过他?” “昨日我去了书堂,还见了三弟。三弟刚读完《中庸》,父皇又给他请了一个大儒,眼下正在学《尚书》呢。” 周皇后的眼中顿时有了些许神采,忙问道:“那你三弟可长高了些?有没有胖了一些?” 见母后难得高兴一次,朱慈烺不厌其烦的讲起了自己的三弟。 直说的是口干舌燥,忙叫了荷香上了一杯茶水,趁着说话的间隙喝了口茶。 看着儿子咕咚咚的咽下一杯茶,周皇后想起了两个儿子绕膝的时光,心中的郁郁消了不少,便随口说道:“对了,你外祖父今日带了人过来,我和懿安皇后都见过了那丫头,还别说,小模样还真不错。” 周皇后口中的懿安皇后,是先皇熹宗悊皇帝的皇后,是朱慈烺的伯母。 先皇驾崩时,懿安皇后力主将将皇位传给了弟弟朱由检,这才有了眼下的崇祯帝。崇祯登基后,为这位皇嫂上尊号曰“懿安皇后”,吃穿用度,均按照太后的规制。 因懿安皇后无子嗣,一向对朱慈烺视若己出。两位皇后一齐出面,就为了见一个什么“丫头”,朱慈烺听的一头雾水,忙问道:“母后说的是何人?儿子怎么听不明白?” 周皇后白了儿子一眼,嗔怪道:“你还给我装傻!上次不是和你说了么,你外祖父惦念着你的大事,今日带了姑娘进宫,先让我和懿安皇后过过眼。” 听明白了母亲的话,朱慈烺差点就要把口中的茶水喷了出来,惊道:“本宫选妃,岂能如此儿戏?母后,你快快回绝了外祖父,别让他再掺和进来,若是惹了父皇不快,父皇又要找他催饷了!” 外祖父周奎此人,一向是无利不往,如此上心的给自己牵红线,其中必然是有利可图。 至于其中有几分还念着自己这个外孙,那就不得而知了。但可以肯定的是,外祖父如此的上心,想必得了不少的利益,那他牵的这个线,能好到哪里? “你外祖父又不是洪水猛兽,何至于把你吓成这样?” 见朱慈烺脸色都变了,周皇后笑的极是畅快,说道:“咱们祖宗的规矩,太子十五岁就可完婚,你看看你,这都十六岁了,连选婚都还没开始。你外祖父总算是咱们的亲人,时刻都在念着咱们母子三个,不瞒你说,今日的这个姑娘,母后还真看上了。” 朱慈烺越听越是心惊,连连摆手道:“此事宜从长计议,等儿子先探听一下父皇的口风再说。” “你不用担心你父皇,就是他给我传话,说是天下水深火热,咱们皇家办事,也要念着天下百姓,祖宗的那些繁文缛节,咱们大致走个样子,一切从简就是。” 听母后越说越是正经,朱慈烺却没来由的忧心。当晚回到东宫,也睡的极不安稳。 第二日东宫授课,见朱慈烺有些心不在焉,吴国华只以为他是因监国的事烦心,等东宫散了讲学,凑到面前低声说道:“殿下不必忧心,您的机会来了!” 机会? 朱慈烺突然一阵警醒,忙问道:“吴师父指的是?” 吴国华捻须笑道:“昨日见了复礼兄,方才知晓,嘉定伯在为殿下的选婚奔走,已然带着人进宫见了两位皇后。殿下,难得嘉定伯有这份心思,万万不可辜负了长辈的一片心意。” 第四十七章 张罗 朱慈烺听的更是头大,父皇还未下旨,选婚一事八字还没有一撇,外祖父已然闹的满城风雨。 连身在鸿胪寺的刘理顺都听说了,想来和人尽皆知也差不了多少。 朱慈烺只觉有些眼晕,还是忍不住和吴国华确认了一句,“刘师父素来和外祖父没什么交情,竟也知道了此事?” 吴国华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殿下有所不知,嘉定伯选的这姑娘,正是鸿胪寺右寺丞赵世安之女。” “赵世安?” 紫禁城中,翊坤宫内,崇祯刚和袁贵妃一起用完午膳。 前几日为国事焦虑,茶饭不思,崇祯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今日收到城外传来的军报,说是永昌王于昨晚拔营,离了昌平州朝陕西而去。 崇祯心中骤然轻松,连带着午膳多吃了一只羊腿,此时正捧着一碗茶水,在延洪殿内散着步子消食。 听了王之心关于宫里的汇报,崇祯不由一阵好奇,问道:“嘉定伯一向无利不起早,怎么能看得上这赵世安?” “圣明无过皇上,奴婢打听才知道,嘉定伯去岁收了赵世安五万两银子,给对方打了包票,说是能让赵家的姑娘选入东宫。不料人算不如天算,太子殿下的选婚一再迁延,直到眼前也没动静。赵家等的急了,不住地到嘉定伯的府上去催,嘉定伯被催的无计可施,就带了赵家姑娘入宫见了皇后,算是给赵家交差。” “好个周奎,竟连朕的儿子也给算计上了!平日里见钱眼开,朕也由着他,太子选婚这样的大事,他也敢横插一手。王之心,你现在带着几个人去周奎的府上,问问他到底是何居心!若有一句回不明白,就去诏狱里说去!” 王之心领了旨意,当即就要转身而去。身后一个女声叫住了他,“王公公且慢!” 袁贵妃说着话,走到了崇祯的面前,笑道:“嘉定伯虽是可恶,毕竟是皇后娘娘的家里人,陛下如此兴师动众,传扬出去,岂不是伤了皇后娘娘的脸面?到那时,皇上的脸上也没多少光彩。” 崇祯“哼”了一声,气呼呼说道:“朕和她说了多少次了,让她管束下娘家人,可她只当做耳旁风。这个周奎,朕念他是皇后的父亲,一直对他法外开恩,谁知道他不念朕的恩典,反倒是变本加厉了起来。如此无法无天,若不加严惩,朝廷的法度何在?” 袁贵妃上前接过崇祯手里的茶盏,温声道:“皇上说的自然在理,不过太子选婚既是国事,也是家事,嘉定伯身为太子的外祖,急着为太子物色人选,似乎也不为过。臣妾以为,赵家既然敢把姑娘送到皇后娘娘的眼前,这姑娘总有些过人之处。” “这是朕的儿子,自有朕替他张罗,还轮不到外人操心!” 袁贵妃没有接过崇祯的话茬,自顾自说道:“祖宗的定例,太子选婚,每选一,必以二副者陪,太子妃的位子,自然要慎重,可还有两个侧妃的位子呢。不如等选婚时,臣妾替皇上把把关,若是这赵家姑娘真的有几分能耐,那皇上就顺水推舟,卖皇后一个人情,赏这姑娘做个侧妃就是;若是这姑娘配不上太子,臣妾便做主让她回家,决不让陛下为难。” 崇祯还在低头思索,王之心笑着接话道:“贵妃娘娘说的是正理,听说那赵家姑娘倒也有些姿色,懿安皇后见了一面,就赞不绝口。” “皇嫂竟也看上了那丫头?” 王之心忙不迭地点头,“是呀,是呀,奴婢听说,嘉定伯走后,懿安皇后还和皇后娘娘说,那赵家姑娘惊才绝艳,堪为东宫良配。” 崇祯本还想给周奎一些教训,听王之心如此说,倒是有些迟疑了。 “皇嫂既然如此说,总有她的道理,那朕就先由着周奎折腾。王之心,你去传丘瑜到文华殿去,太子已经被朕耽搁了一年,选婚也的确该朕张罗了。” 当日丘瑜出了宫后,关于太子选婚的消息便不胫而走,惹来京中所有人的注意。而由礼部张罗的另一件大事,却变得微不足道了起来。 四月初九,皇帝宴诸臣于奉天殿。 早在一日之前,皇帝封赏的诏书发到了全国各处,蓟辽总兵吴三桂封平西侯,庐州总兵黄得功封靖南侯、升任凤庐总兵,山东总兵刘泽清实升一级,参与勤王的兵士俱有封赏。 三位参与勤王的总兵虽都有升迁,但在宴会上,朝廷的态度便显了出来。 礼部将吴三桂的位子安排在了皇帝右首,正对着左首朱慈烺的太子之位,显出了吴三桂无上的身份。黄得功坐在了吴三桂的旁边,虽只是一个位子之差,得到的礼遇却差了许多。 崇祯向群臣敬了三杯酒之后,宴会上的气氛顿时热闹了起来,许多文武百官离了自己的位子,频频和身边的人喝酒取乐。 眼见着无数的文武百官纷纷向吴三桂敬酒,黄得功心中老大的不乐意,明明是他最早来勤王,杀敌也数他最多,却让吴三桂出了风头。 若是放在平日,他早就去找吴三桂的麻烦,但两军刚刚瓜分了李自成的粮草,考虑到拿人手短,黄得功心中更是憋屈,放眼四顾,便看到了坐在自己下首的刘泽清。 黄得功端起酒碗,凑到了刘泽清的面前,笑道:“刘总兵,难得今日聚在这里,这碗酒,就当老子给你赔罪了。” 刘泽清被黄得功看的发毛,忙端起案上的酒杯,赔笑道:“靖南侯客气了,咱们都是为国效力,这赔罪从何说起?” 在一旁作陪的李国桢将两人方才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见两人正要一饮而尽,也凑了过来,笑问道:“我没听错吧?靖南侯方才说要给刘总兵赔罪,这是怎么一档子事?” 刘泽清当即变了脸色,连连朝黄得功使眼色。黄得功满不在乎说道:“其实也没啥,上个月老子过来勤王的路上,正好碰到刘总兵的人在临清纵兵抢掠,老子这脾气,最见不得官兵欺负百姓,顺手教训了他们一下,抢了刘总兵的几面军旗,还抢了些军备和粮草。” 说完黄得功放下了手中的酒碗,朝刘泽清的肩头重重拍了几下,“哈哈,刘总兵,说起来还要谢谢你,若不是你的那些粮草,老子还撑不到北京呐!” 第四十八章 不平 也不知是黄得功太过用力,还是刘泽清心神激荡。刘泽清拿酒杯的手抖了一下,洒的满手都是酒水。 “靖南侯不必客气,咱们同为大明效力,同为皇上效力,日后若是能用到小弟的地方,尽管开口就是。” 有皇帝和满朝文武在场,刘泽清只盼着此事能尽快揭过。至于他和黄得功的恩怨,左右山东离庐州不远,山不转水转,日后再慢慢算不迟。 哪知一旁的李国桢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问道:“听说靖南侯故布疑阵,骗的那刘芳亮没了戒心,杀的永昌王退了五十里,当时用的,便是刘总兵的旗帜吧?” 黄得功咧嘴笑道:“不错,不错,所以说,老子还欠刘总兵一个人情,这不,正打算多敬刘总兵几杯酒嘛。” 李国桢当即起哄道:“这酒得喝!你们说,是不是得喝?” 李国桢说着话,招呼着四周的好几名京营的武将聚拢上前,对着刘泽清道:“刘总兵,咱们习武之人,喝酒哪能用酒杯,来来来,换酒碗上来。” 当即有光禄寺的人送了酒碗过来,周围的人眼见这边有了乐子,一个个都围了上来,都想看一看热闹。 黄得功和刘泽清接连喝了三大碗,一旁的李国桢依然在起哄,劝着两人多喝几杯。 眼见着围聚的人越来越多,刘泽清脸上越来越挂不住,忍不住和李国桢道:“襄城伯,咱们往日无仇近日无冤,差不多就得了!” 往日的确无怨,不过近日的确有仇,起码李国桢是这样认为的。 和李自成的这一场大战,李国桢自觉尽心尽力,然而不但被免了总督京营戎政的位子,还被高悌讹去几万两银子,心下早就有了怨言。待见了朝廷拟下的赏赐,李国桢心中更是不平。 吴三桂和黄得功也就罢了,刘泽清一直迁延观望,直到大战结束才露面,一直赖在城外不走,这也能官升一级?凭什么他殚心竭虑,朝廷却不念他的好处,这刘泽清不摇不动,凭空就得了一场富贵,到底有没有天理了? 李国桢朝左右指了一指,笑道:“我们几个奉皇上的命,招待好诸位有功之臣。靖南侯想和刘总兵多喝上几杯,我们总不能拦着吧?” 黄得功斜眼看向刘泽清,问道:“刘总兵,方才咱们没有喝尽兴,再喝上几碗酒如何?” 围观的众人齐齐称是,纷纷劝起酒来。 方才的三大碗酒下肚,刘泽清虽然有些发昏,不过也能看得出来,这些以李国桢为首的勋贵,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心里也是火起,高叫道:“靖南侯,咱们已经喝过酒了,若是你没喝尽兴,这里这么多将军,总有一个能陪着你喝的。” 旁边的一个三十多岁的武将怪叫一声,说道:“刘总兵连这点酒都不肯喝,不会是不敢喝吧?” 刘泽清当即反驳道:“我有什么不敢喝的?” 黄得功沉下脸来,问道:“刘总兵不肯赏脸,难不成,还在记恨我黄某人?” 刘泽清酒量本来就浅,众人一起起哄,吵得他越发难受,此时头昏脑涨之际,听黄得功言语不善,再也忍耐不住,当即说道:“黄得功,我就是记恨你,那又如何?别以为你抢了我一次大旗,我就怕了你,等你回庐州的路上,咱们再好好说道说道!” 如今黄得功是凤庐总兵,回庐州,自然要跨山东而过。 刘泽清此言,威胁的意味溢于言表。 这句话说出口,连刘泽清都有些后悔。 黄得功最受不得旁人威胁,听了刘泽清此言,当即将酒碗丢在了桌案上,怒道:“好哇!刘泽清,你总算说出了自己的目的!也不用等那么久,等会酒席散了,咱们就集结兵马一决高下!” 眼见着火气烧了起来,李国桢心中大喜,口中却道:“靖南侯息怒,刘总兵一时口误,切莫放在心上。退一万步讲,靖南侯军纪严明、治兵有方,就算刘总兵有这个心思,他也没这个胆子啊!” 这句话说的太过直白,刘泽清再也忍耐不住,他抬眼看向丹陛,见崇祯不知何时已然离去,当即放下心来,说道:“好!黄得功,咱们把话说到这儿,吃了亏,可别来找皇上理论!” 黄得功哈哈笑道:“老子可不像你个鼠辈,见了李自成,就吓的屁滚尿流。” 一时间,两人剑拔弩张,当即就要齐齐离殿而去。李国桢假惺惺的拦住了两人,口中忙道:“两位都是朝廷柱石,咱们有话好好说,千万莫要意气用事。” 李国桢话虽如此说,手上却没有任何动作,等着两人拂袖而去。 眼见着黄得功大踏步的朝殿门而去,刘泽清却不敢不告而别。但话已经说出口,若是再呆在这里,只会惹来旁人的耻笑。他正满脑子的想着主意,抬眼见到对面的朱慈烺,忙上前行礼道:“太子殿下,末将须回营整兵,便请告退。” 朱慈烺早就注意到黄得功和刘泽清的争执,只是他知道,父皇对他约束甚多,尤其忌讳他结交武将,是以两人闹的再凶,也一直抱着看戏的心态。 见刘泽清竟想把火引到自己身上,朱慈烺虚扶了一把,笑道:“刘总兵请起,今日父皇设宴款待,何必如此匆匆?” 刘泽清叹了一声,却没有多说。 跟在刘泽清身后一名副将察言观色,和朱慈烺说道:“靖南侯喝了几杯酒,对我家将军多有不敬,这才闹出些矛盾来,本没什么大事,若是殿下能从中调停,那就再好不过了。” “本宫见识浅陋,岂敢在各位将军面前班门弄斧?” 朱慈烺摆了摆手,笑着看向不远处的吴三桂,“平西侯德高望重,不如请他来调停如何?” 前殿的风波早传到了后殿,王之心来回在前殿后殿穿梭,已然有些气喘。 “你说,太子没有给黄得功和刘泽清调停,反而搬出了吴三桂?” 崇祯方才喝了几杯酒,此时正在后殿里休憩,听了王之心的汇报,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突然笑出声来。 “太子也忒小心了,他是朕的儿子,朕怎么会无端怀疑于他?” 袁贵妃正在一旁沏着花茶,听到崇祯的笑声,好奇道:“皇上又想起什么开心事儿了?” 崇祯召了王之心上前几步,低声问道:“王之心,听说吴三桂有个小女儿年方十七,正待字闺中。你说,朕若是将她指给太子,吴三桂可否愿意?” 第四十九章 错愕 袁贵妃脸上的笑顿时凝滞了下来,手不由停在了半空当中。 王之心猛地一个激灵,抬眉打量起崇祯的神情。 见两人都是一脸错愕,崇祯意识到自己的这句话太过随意,复又笑道:“你们不必紧张,朕就是随便说说。” 当然是随便说说,若是太子娶了吴三桂的女儿,连他自己都不放心。 王之心也反应了过来,低下眉头应道:“皇上青眼有加,吴三桂自然愿意,可奴婢就怕,前朝的那些先生未必会同意。” “太子是朕的儿子,与他们何干?” 崇祯虽是如此说,可也知道,若是想和武将勋爵联姻,那些文臣始终是绕不开的一道坎。 开国之初,太祖定下了祖制,文有内阁六部,武有五军都督府,五军都督府和兵部互相制衡,由五军都督府节制中外诸军事,兵部负责的是军需粮草,文武各司其职。 及至土木堡之变之后,有实权的武将勋爵大多没于战事,其后又有不少功臣死于内斗。自此之后,文臣便牢牢掌握了朝中的话语权。 掌军大权尽归了兵部,五军都督府却成了摆设,由文臣节制武将已成为朝野上下的共识。 若是未来的太子妃出身于手握重兵的武将之家,可以想象,那帮假道学先生会如何跳脚反对。 当然,崇祯并不担心这些,他目前最在意的,是如何能掌控吴三桂。 “今日是四月初九,若是建虏于四月二十抵山海关,也没多少时日了。吴三桂掌着五千关宁精锐,关系着此战的成败,你们说,朕该如何笼络好他?” 用儿女亲家维系住臣下的忠诚,历朝历代并非没有先例,如晋武帝之与贾充,如唐肃宗之与郭子仪。 这样的事,在本朝也有先例,开国之初,太祖和开国元勋徐达也是儿女亲家。 只因《女训》里有明文,“凡天子、亲王之后、妃、宫嫔,慎选良家女为之,进者弗受”,这句话被那些文臣们奉为圭臬,一旦有不合之处,便拿出祖制的大帽子扣了过去。 可惜吴三桂的儿子还小,要不然,倒是可以从宗室里选一个合适的姑娘,嫁到吴家去。 结亲这条路,看来是行不通的,其他能打动吴三桂的,只有权和利了。 崇祯正想的入神,突然鼻间一阵花香,当即抬头去看,却是袁贵妃咬着嘴唇,正给他手边的茶盏里添茶。 一时间满室沁芳,崇祯抿了一小口,只觉唇齿留香,心情大为轻松,笑道:“朕可是从未品过如此的好茶,爱妃这又是从何处学来的调茶功夫?” “臣妾新得了一本古书,上面记载着调花茶的秘方,臣妾愚笨,花了许多时日,也只学了这一样,若是皇上喜欢,臣妾再多学几样。” 见崇祯和袁贵妃说笑起来,不再问外面的事情,王之心当即告退,闪身退出了后殿。 他一路上走走停停,直到走出二十余步,转过了一处拐角,伸手向面前的一个紫衣太监招了招手,低声交代了几句,这才晃晃悠悠的走到奉天殿的前殿。 宴席已然进行到了尾声,文臣武将们已然退出了奉天殿,只余下光禄寺一众杂役,正在席间收拾着杯盘残羹。 此时王之心最在意的是朱慈烺,方才崇祯的那一番话,可着实让他心惊肉跳。 问了守在殿门口的一个小太监,只听那小太监说道:“殿下说平西侯劳苦功高,便要亲自将平西侯送出宫,这会儿,怕是快到午门了吧。” 王之心淡淡应了一声,拔步朝文渊阁的方向疾走过去。 眼下他在宫里的处境并不太妙。 过去的五年里,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潜心修道,将司礼监的一应事务都交到了他的手中。 他这个首席秉笔,不但掌握着东厂的厂务,还把控着镇守太监的调派,俨然成了朝中说一不二的人物。 然而就在这个月,高时明不知何故又冒了出来,把他手里的权力收的七七八八。 司礼监里,高时明用高定为爪牙,而原本应该由他把控的东厂,成了提督太监高悌的一言堂,他也基本说不上什么话。 而经过了李自成肆虐京师之后,崇祯皇帝痛定思痛,将派出去的镇守太监都换了一遍。 王之心很是担心,长此下去,总有一天皇帝会不需要他侍候。到那个时候,去南京为太祖守陵,也许就是他最好的结局了。 他不甘心。 既然无法从司礼监这里找到助力,不妨从前朝那边寻求一些合作。 高时明骄纵跋扈,和文臣们势如水火,朝野上下,如今对东厂和司礼监不少非议。 他可是把宝压在了内阁身上,指望着能和内阁联起手来,里应外合,把这个惹眼的高时明给解决掉。 然而他的麻烦还未解决,眼下内阁似乎也有了大麻烦。 经历了这次围城,王之心明显可以感觉到,皇上对眼下的时局不甚满意,话里话外,都有着安抚武将们的心思。方才皇上说的话,焉知不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太子和吴三桂亲近,那日后皇上必然会看重武将,从内阁手中夺权。 没了内阁的呼应,他早晚要被高时明给生吞活剥。 带着这样的思绪,他近似于一路小跑,奔到了文渊阁的门口。 “今日是哪位先生当班?” 王之心脸上带着笑,极有分寸的问起了守在门口的内侍。 那内侍一脸的受宠若惊,满脸堆着笑回道:“今日是魏阁老当值,因方才山东那边来了急递,几位先生如今都在,干爹可要小的通传一声?” 王之心略有些失望,他是算准了今日是魏藻德当值,这才赶了过来。哪知竟如此不凑巧,若是内阁的人都在,有些话可不好明说。 不过既然来了,总不能再转身就走,那也太过惹眼。 文渊阁里,内阁的人果然都在,王之心和众人一一客套了几句,这才笑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魏藻德犹豫了一下,将一封军报递到了王之心的手中,肃容道:“王公公,山东那边出事了!” 第五十章 大事 山东那边不仅出了事,还出了大事。 一个月之前,李自成麾下的刘芳亮率偏师攻下了河南的怀庆府、卫辉府和彰德府。因急着和大军在京城汇合,刘芳亮在三府只留了三名防御使和府尹,各带着几百名兵丁镇守。 因李自成退回到了山西之故,原本留守彰德的左营威武将军刘汝魁,也带兵退回到了山西潞安府。 没了刘汝魁的镇守,三府顿时成了无主之地。三个防御使纷纷自立,各自招揽流民逃兵,竟成了三股不小的势力。 就在几日之前,卫辉府的防御使丁树良诱杀了其余两个防御使,将三股势力聚在一起,自称天威将军,定都于安阳县。作为李自成的旧部,丁树良不敢去惹李自成的地盘,却是一路向东,杀进了山东地界。 “岂有此理!朕刚收服了一个李自成,这又冒出了一个丁树良!” 听着王之心的陈述,崇祯忍不住勃然大怒,“当年孙传庭一个疏漏,让李自成侥幸逃脱,这才有今日之患。如今这个丁树良,决不能让他起势,魏藻德,你们商量个人选,务必要将丁树良剿灭干净!” 自张缙彦进了诏狱后,兵部尚书一职至今空悬,派何人去剿,内阁一时拿不定主意。 范景文应道:“贼寇不过乌合之众,只因山东总兵刘泽清带兵进京勤王,致使山东防御空虚,这才让贼寇有了可乘之机,待刘泽清大军回转,必能一举歼灭贼寇。” 崇祯当即点了点头,“那就让刘泽清马不停蹄的赶回山东,速速剿清叛匪!” 王之心当即在一旁拟起了旨意,方岳贡又道:“据臣所知,永昌王已然向河南的袁宗第下了军令,永昌王的大军不日将撤出河南湖广五府,臣以为,朝廷须尽快派人接管才是。” 崇祯揉了揉自己的眉头,脸上全是疲惫,“魏阁老,让吏部和兵部拟一下河南巡抚和河南总兵的人选,明日报到朕这里来。对了,河南总兵是极为要紧的职位,尤要慎重才是。” 按朝廷旧制,河南并无总兵一职。崇祯八年时,时任河南巡抚的张任学自告奋勇,由文吏改为武职,崇祯这才特设了河南总兵。 然而因是特设,初时河南总兵麾下无一将一兵,只临时拨了两队官军。直到崇祯十五年,李自成肆虐中原,兵部这才依了许定国的请,划拨十几个军镇到河南总兵的麾下。 想到河南被李自成肆虐多年,定然是一片混乱,崇祯有些不太放心,又道:“河南如今尚未宁靖,永昌王让出的五府,由湖广暂管吧。” 方岳贡连连称是,“臣知会吏部和兵部,去给袁继咸和左良玉行文,暂由湖广出面,安排人接管河南湖广五府。” 分付好一切,崇祯始觉心安,这才说起了他要说的正事。 “太子年过十六,正值婚配。然而今中国未靖,兵祸连结,永昌王刚刚退兵,河南山东又有贼寇出没。若按祖宗之制选婚,徒增各州府负担、扰民更甚,朕心中不安,不知诸位先生为有何两全之策?” 崇祯话未说完,内阁几人脸上都露出了然的神色。魏藻德瞥了在一旁奋笔疾书的王之心一眼,说道:“皇上怀舐犊之爱,不但为殿下计算深远,也为百姓谋划良多,臣等皆是感怀。然而太子选婚乃国之大事,关系到我大明国体,皇上断不可因当今之窘迫,而废祖宗之制。” 方岳贡唯恐魏藻德没有说明白,接着魏藻德的话说道:“皇上爱民之心,臣等感同身受,如今国事未稳,的确不宜铺张操办。可命有司在北直隶、山东等就近选取,不必凑齐千人之数,有其形制即可。” 范景文和丘瑜也连连附和,齐声道:“臣等赞同。” 眼见着内阁意见一致,崇祯不由有些好奇。 这个魏藻德,一贯喜欢顺着他的话,如今日这般急着表态,倒真是不多见。 而方岳贡和魏藻德政见一向不合,平日里遇到国家大事,还要争上一争。不想今日竟如此畅快,竟和魏藻德步调一致。 他觉得,四人间一定有了什么猫腻,不由抬眼审视起了四人,问道:“诸位先生当真是如此想的?” 见崇祯脸色不善,四人只道是坏了崇祯的大事,以致崇祯心中不满,心中不由惴惴。 然而他们也都清楚,一旦太子选婚变为皇帝指婚,日后成了定制,便无法约束皇帝的心意,更无法保证百官的地位。 方岳贡硬着头皮答道:“太祖有言,凡太祖子孙,不得乱已成之法,不可改易祖宗之训,请陛下遵从祖制,为太子选婚。” 崇祯心下更是奇怪,他今日唤内阁前来,就是要商量选婚的章程。回想起方才说的话,似乎并没有什么失言,与内阁所言,也无冲突之处。 这个方岳贡,无缘无故的把祖制搬出来,到底发了什么疯? 崇祯甚至怀疑,是不是他平日里太严厉了,致使内阁太过紧张,这才动不动搬了祖制出来。 “朕只是想为太子择一良配,问计于各位先生,此非君前奏对,先生们畅所欲言,不必因循祖制。” 此话一出,内阁诸臣疑虑更甚,“择一良配”、“不必因循祖制”这等字眼,听起来更像是崇祯在为指婚做铺垫。 作为大明的柱石之臣,一时间,四人只觉大明社稷背负在身,兴亡全在今日,既然君道不正,那就只能犯颜直谏了。 范景文正要开口谏言,魏藻德却是朝他使了个眼色,阻止了他下面的话。 “皇上拳拳之心,臣等皆已知之,只是此事非同小可,臣等唯恐辜负了皇上爱子爱民之心,请容臣商议之后,明日再给皇上答复。” 崇祯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魏阁老所言甚是,希望各位先生能体察朕的心意,全朕一片爱子之心。” 这句寻常的话,听在四人耳中,却成了崇祯对他们的暗示。 待出了文华殿,范景文气呼呼地说道:“魏阁老,咱们大明马上要变天了!你为何要阻拦我直谏?” 第五十一章 周密 “梦章兄,稍安勿躁。” 走在最前的魏藻德停下脚步,等范景文和自己走齐,这才语重心长的和范景文说道:“皇上既然有了为太子指婚的心思,咱们贸然直谏,火上浇油不说,反而会连累了王公公。” 落后一步的丘瑜也劝道:“皇上的脾气,各位也不是不知道,若是披龙鳞逆圣听,激怒了皇上,非但于事无补,说不定皇上一时意气庙谟独断,那可就后悔莫及了。” 方岳贡和范景文仍是忿忿不平,方岳贡大声道:“那就任由皇上肆意拉拢武将,置祖制于不顾吗?” 魏藻德笑道:“四长,此事不宜操之过急,总会有法子的。” 方岳贡一向对魏藻德不假辞色,此时却忍不住看向魏藻德,想从他的口中探到些口风。 见魏藻德这么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范景文忍不住问道:“魏阁老有何妙计?” 魏藻德淡淡一笑,扫视了一圈,问道:“各位可曾听说,嘉定伯周奎几日前曾带了个赵家姑娘,送到了皇后那里?” 周奎和赵世安的交易,虽非人尽皆知,在京官的圈子里却也闹的沸沸扬扬。 丘瑜当即笑了起来,方岳贡也对此事有所耳闻,摇头道:“嘉定伯和赵世安此举,当真是胡闹之极!” 魏藻德却是笑道:“丘尚书,你掌着礼部,你且说说,以赵世安的条件,是否合祖宗的要求?” 丘瑜登时明白了魏藻德话里的意思。 虽然他一直想投到朱慈烺那边,日后图个从龙之功。不过,眼下牵涉到原则问题,那就需要和其他人同进退,断不能顾念着私情。 “赵世安虽是同进士出身,那也是正正经经的读书人,听闻他家的姑娘年方十四,正符合选妃的标准。” 丘瑜说的是实情,却有意隐去了一些重要信息。 赵世安是读书人不假,不过却是出身于福建南安的赵家,是地地道道的商户。 所谓士农工商,赵家世代商户,难得出了赵世安这么一个读书人,承载了整个赵家的希望。 赵世安也不含糊,十五岁中了秀才,二十二岁过了会试,只因平日里死读书,殿试面圣惹了崇祯的不喜,只得了个三甲第八名。 同进士出身虽不光彩,毕竟是一睹龙颜的人,若是经营的好,那也有不小的前途。然而赵世安此人是读书读傻了的典范,即便手里握着金山银山,也不知该如何往上爬,更不知该把钱孝敬到哪里。 悠悠八年的时间,赵世安还只是在鸿胪寺领着六品的闲职。 赵世安能坐得住,赵家人却坐不住了,这一次由赵家家里人做主,花重金找了周奎,就是想借着这个机会一步登天。 这个中的情由,周家人和赵家人都没藏着掖着,魏藻德早打探的一清二楚。 宫里人多眼杂,自不能说的太明白,况且还有方岳贡这个政敌在场,魏藻德点到为止,朝着文华殿的方向拱了拱手,笑道:“既然皇上不想大操大办,那咱们不妨体察圣意,为太子选一个良配就是。” 文华殿里的崇祯还不知道,因他的随口一说,却左右了朱慈烺的人生大事。 而对这一切不知情的朱慈烺,正在为如何推掉监国一职而绞尽脑汁。 “我的太子呀,众目睽睽之下,你怎么能做出如此大胆的举动?” 东宫内,吴国华正气急败坏的教训着朱慈烺。 朱慈烺陪着吴三桂从奉天殿走到了午门,他是方才知晓。在此之前,朱慈烺不但未和他们这些东宫的官员商议,连句口风也不曾透露。 眼见着这个一向沉稳的太子,突然做出如此莽撞之事,吴国华满心的疑窦,又道:“殿下想过没有,若是此事传到皇上耳中,会如何看你?” “吴师父,您言重了,我不过是随着平西侯走了一段路,说了几句话而已,父皇又能拿我如何?” 朱慈烺坐的稳稳的,一脸的风轻云淡。 他越是如此,吴国华越是着急,干脆坐在了他的对面,问道:“殿下,皇上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论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要和平西侯走的近,在皇上的心中,那就是想拉拢平西侯。瓜田李下,殿下怎么就不懂得避嫌呢?” “吴师父,你说,就算我真的去拉拢平西侯,父皇知道后,会如何待我?” 朱慈烺慢条斯理的说着话,眼神却盯着对面的吴国华,“父皇会废了我的太子之位吗?” 吴国华当即摇了摇头,想想都不可能,眼下朝局一塌糊涂,贸然更换太子只会令时局更糟。 即便崇祯对朱慈烺再有意见,朱慈烺这太子之位倒是稳稳的。 “父皇会下旨申斥我吗?” 吴国华思索了一下,又是摇了摇头,毕竟牵涉到的是平西侯。如今平西侯即将发兵山海关,大战在即,崇祯肯定不愿节外生枝。 “那父皇会禁我的足吗?” 吴国华被问的招架不住,反驳道:“虽然皇上不会拿殿下如何,可殿下若是惹了皇上不快,自此失了圣心,您的太子之位也就徒有其名了。” “如今已然是徒有其名了。” 朱慈烺摊了摊手,笑道:“有了这档子事,父皇最多私下里训斥我一顿,既不会废我的太子之位,又不会将我幽闭在东宫,那何惧之有?” 吴国华也觉有理,不过还是劝道:“殿下,您又不是有心拉拢平西侯,又何必平白的换一顿训斥呢?” 朱慈烺用手指轻扣着桌面,随口道:“这就是一场赌而已。赌父皇对我失望,不但能免去我监国的差事,日后时局平稳,还能放我去江南那边。” “去江南?” “吴师父,咱们那天下的棋你可还记得?” 朱慈烺肃容说道:“目前的局势很清晰了,有建虏和李自成觊觎,京城必然难安。若困守天元,则端然待毙;若偏师东南,反而有可乘之机,既然如此,何不去赌一把呢?” 吴国华不由咽了一下口水,随即又摇头道:“殿下想的并不周密,若是皇上疑心您和平西侯有牵扯,那如何肯放你去江南?” 第五十二章 利害 “父皇那里,自然没这么简单。” 朱慈烺摇了摇头,说道:“可若是什么也不做,就只能困守京城,坐以待毙。刘师父和我说过,永昌王此人,狡诈无信,如今只是碍于形势,勉强依附于我大明,待他羽翼丰满,必会卷土重来。咱们大明千疮百孔,建虏和贼寇日复一日猖獗,我身为太子,理应做些应对才是。若是如往日那般,一味的韬光养晦,于国于家有何益?如今日这般庸庸碌碌的监国,又有何益?” 吴国华呆了许久,脸色也是变了又变,终是叹气道:“太子说的是,是臣目光短浅了。” 太子者,国之根本,是未来的皇帝。 然而太子虽是地位尊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也是极其凶险的位置。 说到底,皇上和太子,既是父子,又是君臣。 处庸众之父子易,处英明之父子难。 若是太子没有过人之处,必将惹来皇帝的厌弃,而若是显出太高的能力,则会引来皇帝的疑忌。 如汉武帝太子刘据、唐太宗太子李承乾等,能力不可谓不突出,权力不可谓不大,一旦见疑于君父,必不得善终。 即便是在本朝,虽没有废太子的先例,然而成祖文皇帝、世宗肃皇帝、神宗显皇帝都曾有废黜太子的想法,只是碍于政局和祖制,才未能成行。 有鉴于此,不单单是吴国华,东宫里的属官都以前朝为鉴,力劝朱慈烺不可锋芒太露。 却不知天下事,有一利必有一害,有一益必有一损。 韬光养晦固然是安全,然而太子毕竟是未来的皇帝,若无东宫旧人,又无政治历练,日后一旦继位,如何能号令群臣? 听朱慈烺说了自己的想法,吴国华突然意识到,他看着长大的太子,随着年纪渐长,早有了自己的打算,似乎已经不受他们左右了。 “殿下结纳平西侯,不论是真是假,迟早要传到皇上的耳中,不知殿下下一步有何打算?” 朱慈烺想也没想,当即答道:“先向父皇请罪,再引咎辞掉监国之位。” 至于其后的计划,目前倒不急着说出来。 吴国华惊得张大了嘴巴,“殿下你闹出这等事,又和我说了如此多的道理,就为了辞掉监国之位?” 见朱慈烺点头,吴国华登时欲哭无泪,“皇上已然准了礼部丘尚书之议,不日便要下旨为殿下选婚,我的殿下呀,臣知道你想做一番大事,可做大事之前,您就不能多等一等吗?” “选婚?” 这下轮到朱慈烺吃惊了,连忙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本宫为何没听到风声?” “方才臣进来时才得到的消息,皇上的旨意,怕是午后就会到了!” “完了!” 朱慈烺当即跳了起来,“徐嬷嬷,本宫要去见父皇,快给我更衣!” 不是朱慈烺对选婚有抵触,而是他对周奎已然有了阴影。 他的这个外祖父,这些年仗着国丈的身份,四处巧取豪夺,不义之财赚的盆满钵满。从锦衣卫那里得来的线索来看,外祖父的府上,至少有百万银子之巨。 然而外祖父此人,又极其贪吝。 上次朱慈烺以母后的名义送过去两万两银子,本意是想让周奎拿着做助饷之用。后来他才得知,外祖父得了银子之后,却是扣下了一大半,只向朝廷交了一小半上去。 似此雁过拔毛之举,他听东宫的臣属也说过不少。 可以说,母后惹了父皇不喜,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就在外祖父身上。 这一次,外祖父眼巴巴的把那个赵家姑娘送到母后面前,不用想,也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若是在这上面尝到甜头,其后必会见缝插针,借此机会谋取更大的利益。 他要赶在父皇旨意发出之前,好好看看选婚的章程,务必不能让外祖父钻了空子。 这次乾清宫的通传倒是极快,等他进了前殿时,发现高时明和高悌也在,高时明伺候在崇祯的身旁,高悌则是捧着一本书册,正读着里面的内容。 待见了朱慈烺进来,崇祯本来严肃的脸上闪过一抹慈和,不等朱慈烺行礼,便指了指身旁早设好的座位道:“琅哥儿,朕正要去唤你,你既然来了,不妨先在这里听一会儿。” 高时明和高悌皆是微微向朱慈烺弯了一下腰,算是行过了礼,高悌接着读起了书册上的内容。 朱慈烺细听之下,猛然意识到,高悌所念的,似乎是所查抄的银两数目。 接连听了十几个名字,当高悌念完在一个吏部主事家查抄的情况之后,崇祯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和朱慈烺道:“听听!朕践祚十七年,内库里也就存了五十万两银子,这一个小小的吏部主事,收受托请的钱,竟然能达两万两之巨,更不要说,那些四品以上的官员了。” 高悌迟疑了一下,说道:“奴婢这几日探查得知,京中的许多官员,听闻永昌王大军将至,早将钱物送回了福建的老家。像这个吏部主事,查抄出来的银子是新近才收的,还没来不及送回去,至于以前送回去多少,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奴婢已然知会了刑部,行文到他的老家,务要追回这些不义之财。” “嗯,他们贪的,都是我大明百姓的民脂民膏,当然要追回。不过,这种事交给那些地方官,朕可不怎么放心。” 当然不放心,若是让那些地方官去查,迟早会把这些钱吃干抹净。 听崇祯意有所指,高时明立即接话道:“皇上说的是,奴婢这就派东厂的人下去督办。” “你手下的那些奴婢,也没几个合用的!瞧瞧先前放出去的那些人,说是替朕监军,李自成一来,都投到了李自成那里!” 高时明忙跪了下去,连连叩头认罪。 “兵贵精而不贵多,朕这次就派两个人下去。高悌,你在京中查抄多日,案子全由你经手,你是一定要去的。” 高悌忙应了一声,崇祯拨了一下手上的白玉扳指,转而看向朱慈烺,沉声道:“朕初念你有几分仁孝之心,这才姑且用之,指望着你替朕分忧。哪知自你监国以来,政事被你搅弄的一塌糊涂,朝野上下多有怨怼。如今朕病情已然痊愈,可亲自理政,不必再由你越殂代疱。” 第五十三章 规制 朱慈烺瞪大了眼,满脸的不敢置信。 这几日他一直谋算着推掉监国的差事,甚至不惜故意和吴三桂扯上关系,惹来崇祯的疑心。 不曾想,苦肉计还没使用,竟如此轻易的甩掉了监国的差事。 然而崇祯的话里话外尽是责怪之意,显然是对他做的事情很不满意。 “儿臣能力不足,举止无措,以致于国事迁延,请父皇责罚。” 都说天心难测,饶是朱慈烺这个儿子,也猜不透父皇心中所想。朱慈烺说出这句话时,连他自己都不知,到底是惶恐还是欢喜。 崇祯却不去管朱慈烺在想什么,自顾自地说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个岁数让你来监国,也是难为你了。朕听骆养性说,高悌查抄的许多人,都是由你这边最先查出来的。难得你能有如此作为,等高悌动身去了江南,那些贪墨掉的银子,就由你继续来查吧。” 朱慈烺不由汗颜,高悌眼下查办的这些官员,都来自于骆养性前期查出来的线索,说是朱慈烺查到的,也能说得通。 骆养性说的也不错,诱饵的确是他放出去的,其后他也吩咐了骆养性,一直在盯着经手的官员。 不过,听说如今国库新入了两百多万两银子,能从这些小官巨贪手里把钱抠出来,这是高悌的手段,若是放在他这里,怕是连五十万也难收齐。 前几日他还在为无法亲自收网扼腕叹息,如今却不由佩服其高悌来,看来这个东厂的提督太监倒是有些门道。 朱慈烺正愣神间,听的一声轻咳,这才想起,父皇还在等着自己回话,忙道:“父皇交代的事情,儿臣必小心谨慎去做,不负父皇的期望。” 崇祯点了点头,语气突然又变得严厉了起来,“日后似结交平西侯这样的蠢事,就不要去做了。平西侯是何等样人,岂会听信你这个小子的拉拢?” 朱慈烺不由一阵汗颜,连连认罪。 崇祯又道:“不过你能想到拉拢平西侯,也算你有几分慧眼,朕就放你一马。你是朕的太子,日后三思而后行,切莫再意气用事。” 见崇祯神色好转,朱慈烺大起胆子,问起了选婚之事。 见朱慈烺一脸急切的模样,崇祯立时笑了起来,信口道:“朕已然交付丘尚书去做,你若是有什么不懂之处,自去唤他就是。” 有了崇祯这句话,朱慈烺忙辞了乾清宫,去往内阁所在的文渊阁。 好在今日正好是丘瑜当值,他从丘瑜处得知,选婚一切依祖制而行,这才松了一口气。 按祖制的话,选婚一套流程下来,至少要半年的时间。 其中的人选需要地方推荐,再由礼部、司礼监的重重筛选,最后要由他的母后和懿安太后选定。 有这么多人把关,他就不信,外祖父还能把手伸进来。 没了选婚的忧虑,又卸去了监国的差事,朱慈烺顿感满身轻松,每日里花费时间最多的,除了御前听政之外,就是东宫讲学了。 原本的詹事府詹事一职一直空缺,而少詹事项煜临阵乞降,朱慈烺便向父皇提了建议,另派几名可靠的师父。 没想到的是,崇祯几乎将詹事府里的官员齐齐换了一遍,又换了十几个翰林进来。 新上任的詹事算是熟识,正是太常少卿吴麟征,李自成攻城时曾死守西直门,朱慈烺对他印象颇深。 而原本东宫里的老人,吴国华和李明睿升任了少詹事,其余无足轻重的旧人,全换了出去。 而换来的新人当中,有三个人最为有名,分别是陈名夏、魏学濂、杨廷麟。 三人皆是崇祯十六年的进士。 陈明夏是去年的探花,不但满腹学问,更是相貌堂堂。 魏学濂则是天启名臣魏大中的次子,当年魏大中素有清廉刚介之名,因率同僚弹劾权宦魏忠贤,被构陷投入诏狱折磨致死。待魏忠贤等伏诛,魏学濂刺血上疏,弹劾阮大铖、傅櫆等人依附魏忠贤,由是知名。 而杨廷麟原本是兵部职方主事,掌各省舆图、武官赏罚考验,在兵部历练了一年,对兵部的事务可谓了如指掌,此次任左春坊左庶子,算是得了升迁。 这三人凑在一起,才华名声干练兼具,朝野中便传出了猜测,皇帝此举,似乎是有意在壮大太子的势力。 东宫讲学之外,关于朝事,崇祯也照例会问问他的见解,偶尔还会让他写一些应对的策略。 这些日子,朝中每日里商谈最多的大事,莫过于山海关抗虏,山东的平寇和太子的选婚。 据前方发回的军报,吴三桂已然率军抵达了山海关,而建虏大军似乎是在酝酿着什么大的行动,前方的斥候很难查出行迹。 山东刘泽清那边,则是接连向内阁发了好几封捷报,并发了作战计划书,请求兵部调派兵马,并给予粮草支持。 至于太子选婚一事,内阁早将旨意下达到北直隶的州县,等着地方的推荐。朱慈烺一颗心也终于放了下去,按着规制,选婚前后需要花费半年的时间,他的太子妃还早着呢。 如此过了四五日的时间,这日朱慈烺刚回东宫,就听人禀报,说是司礼监的王公公在宫里等候。 来的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王之心,在他的身后,还领了两个青衣的小太监。见了朱慈烺,王之心浅浅的行了一礼,说道:“殿下,高时明高公公让奴婢送过来一些案卷,请殿下一观。” 王之心说着,招呼着身后的太监上前将两摞册子放在了书房的书案上。 朱慈烺随意瞥了一眼,想起昨日司礼监和自己打过了招呼,高悌已然离京,想必这些册子就是高悌留下的案宗。 王之心在一旁候着,眼见两个太监将册子归整完毕,这才弯下腰行了一礼,笑道:“奴婢恭喜太子殿下,方才奴婢从司礼监过来时,那边说是各处选婚的姑娘已然送到了京中,正等着和礼部交接,不日就能送往宫里来。” 第五十四章 疑虑 “这么快?” 朱慈烺吓的一个哆嗦,方才拿起的账本啪嗒一声落在了案上。 从内阁下发旨意到今日,满打满算也就是十日的时间。 这么短的时日,李自成的大军又刚从北直隶撤出,许多地方连官员都未补齐。 朱慈烺很是怀疑,下面的州县还不一定见到诏令。 没见到诏令,人却送到了京城,这帮做事的人,这不是在糊弄人吗? 王之心看出了朱慈烺的疑惑,笑着解释道:“因皇上特意交代过,是殿下的大事,咱们司礼监和礼仪房下去的都是干练之人,下面的州县体察圣意,早有登记造册,这才事半功倍。” “即便是从各地到京城,也不止十日吧?” “以往的选婚,诏书都是发往全国的,路上耽搁的时日太久。此次只在北直隶遴选,自然不用花费什么时间。” 理由合情合理,但朱慈烺总觉得哪里不对,又问道:“王公公,此次到京中的有多少人?” “哎呦,人是刚送到的,奴婢可真说不准,待回去问清楚,奴婢再来向殿下回复。” 见朱慈烺眼中疑惑更甚,王之心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谀笑道:“我的殿下呀,这是天大的好事,咱们司礼监做事,您就放心吧!奴婢还等着殿下的赏呢!” 虽然有王之心打包票,但朱慈烺丝毫不敢掉以轻心,送走了王之心,他就打算去一趟文华殿,听听父皇如何说。 眼下崇祯没有管这些琐事的心情,他的注意力,正被手中的那封山海关的战报所吸引。 战报是今日一大早送过来的,内阁先是将战报送到了司礼监。高时明看到后不敢耽搁,其后便和内阁一齐带着战报来见崇祯。 “四月二十,真的是四月二十!” 看到战报上赫然写着“十七年四月二十,建虏进犯山海关”那一行字,崇祯脸上一阵喜色,翻翻覆覆看了不下三四遍,这才接着看了下去。 “吴三桂是个将才啊,朕果然没看错人!” 崇祯看完战报,兴冲冲地抬起了头,对高时明说道:“难怪太子会起了拉拢吴三桂的心思,朕早该弃了宁远鸡肋之地,守好国门便是,有王永吉、吴三桂镇守险隘,又何惧建虏!” 高时明当即跪了下去,“这是皇上慧眼识人,奴婢恭喜皇上!” 内阁四人互看了一眼,脸上的欣喜掩藏不住深深的忧虑。 当日太子以监国的身份,亲自将吴三桂送到午门,他们都是亲眼所见。 原本他们只以为太子只是代天行事,给予吴三桂优渥,没想到,太子竟然也想拉拢吴三桂? 那太子若是得了崇祯的指婚,岂不是要乐开了花? 不行,他们要维护祖宗的意志,断断不能让皇帝和太子任性妄为。 几人的忧色,崇祯看在眼里,只道是忧心战事,笑道:“诸位先生不必担心,建虏锐气大挫,大军已然后退了八十里,古语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有此一战,山海关无忧矣。” 魏藻德拱手笑道:“皇上说的是,建虏一向以骑兵闻名于世,平西侯亲率三千骑兵,大破建虏骑兵,可谓是奇功一件,臣这就知会兵部,为平西侯叙功颁赏。” 其他人均是眼前一亮,看皇上的言语之间,明摆着要大赏吴三桂。 既然如此,内阁不妨把事情坐在前面,按着军制将吴三桂的功劳定下,先把皇帝的嘴给堵上。 其后皇帝再想额外加赏,或是想用结亲来拉拢吴三桂,那内阁就有了反对的由头。 当然,一味的反对并不是什么好事,他们的这位皇上,可是有迁怒于人的习惯,十七年来,盛怒之下杀了不少的文臣。 最好是尽快去敲定太子妃的人选和太子的婚期,断了皇上和太子的念想。 嗯,那个赵家姑娘就不错!毕竟皇后和懿安皇后都见过! 几人在心里达成了同一个共识,这几个月,参奏嘉定伯的奏疏能压就压,务必要让此事水到渠成,不能再节外生枝。 崇祯还不知道这帮股肱之臣的真实想法,见内阁如此配合,竟然主动给吴三桂论功,欣慰之余,心中不由有了一丝疑虑。 “朕记得,前几日刘泽清也上过捷报,兵部那边可有赏赐?” 自然是没有的,在内阁看来,刘泽清身为山东总兵,平定山东境内叛军,保一方平安,是他应尽之责。 魏藻德干笑一声,说道:“吴三桂拒敌于关外,刘泽清平寇于国内,都是不世之功。臣这几日盯着兵部,催办此事。” 内阁急着回去商议对策,当即以朝事为由,匆匆告辞离去。 待四人走后,崇祯站起身子,问道:“高时明,魏藻德方才的话,你怎么看?” “是啊,他们这帮文臣,可是一向见不得武将们的好,放在往日,这么大的事,说不定就暗戳戳的指示御史参奏起吴三桂了。可看他们今日的说辞,不但没有参奏吴三桂的意思,还巴不得立即给吴三桂论功行赏,奴婢呀,也蒙着呐。” “这可真是奇怪哉也。” 崇祯沉吟了一息,问道:“东厂那边,谁在盯着他们?” “原本是高悌在盯着,这几日高悌去了南直隶,眼下又回了王之心的手里。” “让王之心来见朕,朕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朱慈烺怎么都想不到,一个时辰之前,他刚见过王之心。一个时辰之后,两人又在文华殿里遇到了一起。 在崇祯面前,王之心还是同样的说辞,听的崇祯疑心更甚。 据他的了解,魏藻德这几个人,平日里对东宫只是面子上的敬重而已。前些日子太子监国,主持查抄陈演,魏藻德还对太子颇有微词,为何对于太子的选婚,会如此上心? 崇祯不由看了朱慈烺一眼,转而问王之心道:“你是说,内阁这几日,一直在忙着太子的选婚?” 王之心忙不迭的答道:“自从得了皇上的旨意,内阁的几位先生,一直都为殿下的事儿操心不已。尤其是丘尚书,更是日以继夜,臣昨日去文渊阁传旨时,殿下大婚的章程都快要拟好了。” 崇祯思索了一会儿,看着朱慈烺问道:“朕记得,朕当年给你选的那个伴读,就是丘瑜的儿子吧?” 见朱慈烺点了点头,崇祯笑道:“琅哥儿,该不会是你提点过了丘尚书,他才会如此卖力?” 第五十五章 妥协 王之心当即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本来奴婢也百思不解,皇上如此一说,奴婢马上豁然开朗了,原来是殿下提点过丘尚书,难怪他如此上心。” 本来崇祯只是随口的一句玩笑,然而加上王之心的解释,似乎也说的通。 察听官吏风闻之事,本就是东厂之职,到了崇祯这里,对内阁重臣一直都有监视,不但记录这些人每日的行踪,就连言辞每日都有奏报。 王之心掌着东厂,既然他说无事,那这其中应该没什么猫腻。 就连朱慈烺也很是怀疑,是不是丘致中回家和他父亲说了什么,丘瑜这才上了心,为他的大婚殚精竭虑,惹了父皇的疑虑。 朱慈烺暗暗决定,等回了东宫,一定要好好质问一下丘致中这个损友,看看到底是不是他在暗中推动。 崇祯疑虑去了不少,哈哈笑了起来,带着朱慈烺说道:“说起来,倒是朕的不是了,按祖宗的规矩,去年就该让礼部为你主持选婚,只是因国事耽搁,直到今日,还没把你的终身大事定下来。你放心,这一次,朕一定让你母后给你选个合意的!” “奴婢方才来时,各州府的姑娘都到了,碰巧殿下问了奴婢,奴婢便顺路去了一趟礼仪房,问了个大概。这次州县送来了八十九人,顺天府又加了三十一人,足足有一百二十人。” “只有一百二十人?” 崇祯先是吃惊于时日,待听到人数,不由皱起了眉头,“朕当年选婚时,可是足足有五千人,区区一百人,能选出什么来?内阁是如何办事的?你们司礼监和礼仪房下去的人都是吃闲饭的吗?” 王之心面有愧色,道:“皇上,今日不同往日,四川、湖广去岁刚经过战乱,山东、河南贼寇肆虐,运河沿岸时有寇盗,南边的船一时半会儿到不了北京,内阁秉承皇上的旨意,不忍再给百姓增添负担,和奴婢们议了议,只在北直隶周边选取……” “朕让你们在北直隶周边选取,可没让你们如此寒酸!堂堂一国太子,只能从百余人中选取,这……这成何体统!” 崇祯突然有些心虚,虽然他觉得,这并非是他的问题。可作为一个父亲,没有替儿子张罗好终身大事,本身就是不可饶恕的行为。 况且他还是大明的皇帝,他的儿子还是大明的太子。 “叫内阁过来,叫高时明过来!还有你,王之心,当时如何和朕说的?口口声声说为朕分忧,朕姑且信了你们,到头来却自作主张,让朕失信于臣子,贻笑于天下,你们该当何罪!” 王之心苦着脸说道:“奴婢们也是无奈,北直隶连年灾荒,今年永昌王又四处抢掠,百姓多有逃难,十不存三。多亏下面的州县尽心尽力,这才有一百二十人。” 见崇祯仍然面有怒色,王之心试着分辩道:“皇上放心,虽然人数不多,时日仓促,不过这些人,从上到下都精挑细选过,奴婢敢打包票,届时皇后娘娘定然满意,太子定然满意。” “怎么说?” 崇祯铁青着一张脸,瞪的王之心心中发憷。 “这些姑娘里面,不仅有翰林院苏学士家的小姐,还有鸿胪寺丞赵世安家的千金,听说都是不可多得的才女。尤其是这位赵家姑娘,懿安皇后和皇后娘娘都见过,懿安皇后还当着奴婢的面夸过这位姑娘……” “你说赵世安?” 崇祯猛然想起,前两日听人提到过这个名字,随即便想了起来,这个赵世安花了五万两银子,托嘉定伯周奎将赵家的女儿送到了皇后的面前。 当时差点就要将周奎关进诏狱审问,后来听说皇嫂也参与其中,这才作罢。 乍然听到这个赵家姑娘在候选当中,崇祯脸有不豫,这是他儿子的终身大事,关系到江山社稷的稳固,关系到皇家的和谐安宁,实在不愿周奎这样的人牵涉其中。 不过既然是皇嫂夸奖过的人,他不便当着奴婢的面多说,只道:“等朕得了空,去见见皇嫂,听听她到底是如何想的。” 崇祯如此说,明显是对现实妥协了。 王之心所言,他知道都是实情。 纵使不是实情,也无关紧要了。下面的州县已然把人都送了过来,若是让这些姑娘们打道回府,朝廷丢不起这个脸面,他这个皇帝更丢不起面子。 到了眼下这个地步,崇祯只能寄希望于他的皇嫂和皇后眼光不至于太差,选一个合格的太子妃出来,到时候,不至于让那帮臣子们笑话。 对了,到时候袁贵妃也会参与其中,替他和太子严格把关,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王之心,把这个赵世安的资历、还有这个赵家姑娘的经历找一下,朕要看看,这位赵家姑娘到底有何特别之处!对了,到时候也让太子看看!” 听到崇祯松口,王之心大喜,连连应了下来。 随着王之心和朱慈烺一起出了文华殿,无数人悬着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皇帝没有坚持指婚,内阁暂时不用担心武将威胁到他们的地位。 皇帝也没有追究司礼监和礼部的责任,只是将负责选婚的相关人等骂了个狗血淋头。 在得知赵世安家的姑娘顺利成了选妃的人选后,嘉定伯周奎心花怒放,思量着该如何去赵府再敲上一大笔银子,还趁着夜黑风高,摸进他隐秘的金库之中,将里面的银子又数了一遍。 然而对于十六岁的朱慈烺来说,这是极其糟糕的一日,他体会到了来自所有人的恶意。 上到父皇、母后,下到内阁、司礼监,就连他的童年玩伴,在选妃一事上,似乎都达成了一种默契。 没有人在意他的想法。 虽然眼下选妃尚在遴选中,但他知道,任凭他如何抵触,赵家的这位姑娘,必定会出现在他的东宫当中。 朱慈烺悲哀的发现,他这个大明太子,非但无法决定国事,就连自己的终身大事也无法决定。 第五十六章 无奈 即便是一切从简,太子选婚也并非一蹴而就。 因前期的疏忽,崇祯自觉得失了面子,对不住自己的儿子。其后所有的安排,他这个父亲都亲自过问,不允许再有丝毫差错。 不但要钦天监看日子,还要宫里宫外齐做准备,任何细节都马虎不得。 已是四月末的天气了,钟粹宫院中几棵高大的金桂树布满了绿叶,遮挡着毒辣的阳光,将整个钟粹宫都罩在荫凉之下。 轻风拂过,挂在叶端的杨絮被抛了起来,如同一团团愁绪在空中浮沉。 “殿下,您就别愁眉苦脸了。刘师父都说了,赵家的这位小姐,是位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东宫内,丘致中一边推开书房的窗子,口中却是在苦口婆心的劝着。 其实不光是丘致中,朝中许多人都知道,这位太子对如今的选婚很是抵触。 当然,这些人都觉得,太子殿下之所以抵触,那也是情有可原。 本朝自成祖算起,还没有哪位太子选妃会如此寒酸。 准备的仓促就不说了,还只有一百二十个人,很难在里面选出贤良淑德的太子妃出来。 当然,当着太子的面儿,是绝对不能这样说的。这几日里,在朱慈烺身边,无数个人都对他苦口婆心的劝说,说在这些姑娘里面,有许多才貌双绝的大家闺秀。 朱慈烺不由嗤之以鼻,他虽生长在宫里,可在私下里,也看过不少母后私藏的话本子,那些真正的大家闺秀,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能轻易让人见到她们的真面目? 听到自己的儿时玩伴又是这套说辞,朱慈烺不由合上了手中的账本,愤然道:“什么大家闺秀,她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野丫头!本宫让骆养性都打探清楚了,她自小在福建南安长大,前年才随着母亲到了京城。当时到了京里,还闹了不少的笑话,也就是嫁不出去了,才花了五万两银子让外祖父找我的门路!” “五万两?” 丘致中还是第一次听说周奎和赵家的交易,更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赵家小姐的经历,不由惊的张大了嘴巴。过了良久,他才讷讷说道:“殿下这么一说,臣还真觉得这事儿不太靠谱。” 难得说通了一个身边人,朱慈烺心里总算是畅快了一些,说道:“如今木已成舟,本宫这里说再多也是无用。她家既然想把她往火坑里推,本宫也没什么怕的,左右本宫是太子,日后少不了她一口吃食。” 朱慈烺不由想起了自己的母后和懿安皇后,两人俱是年纪轻轻,却困在宫里这一片方寸之地,这一辈子怕是走不出紫禁城了。 而那个袁贵妃,虽然得了父皇的宠爱,可也好不到哪里,每日里除了围着父皇身边转悠,就是躲在翊坤宫里休养,听说最近为了父皇,还琢磨起了各色的吃食。 一入宫门深似海,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然而丘致中却理解不了这些,听到了朱慈烺的说辞,只是傻笑着接话道:“殿下哪能如此说,我瞧着宫里挺好的。” 朱慈烺知道他的这位玩伴一向实诚,当即不再纠结此事,而是重新翻开了案上的书册,叹道:“平西侯啊平西侯,你们可真给本宫找了一个大麻烦。” 所谓的大麻烦,就出在山海关的防军上。 自清军四月二十到了山海关外,攻城数次,屡有威胁。 其后吴三桂虽是打退了清军的进攻,然而清军依然陈兵于山海关外,对山海关虎视眈眈。 就在三日之前,王永吉和吴三桂联名上书,大军粮草不继,军饷也所剩无几,请朝廷拨付粮草军饷,以救急用。 昨日司礼监又收到了山海关监军太监的密报,说是吴三桂的手下出现了哗变,再不想法解决,恐怕日后后患无穷。 崇祯急的团团乱转,但现实的情况,却又教他无可奈何。 大明的祖制,夏税无过八月,秋粮无过二月。 眼下只是四月末,还没有到收夏税的时候,国库的银子已然所剩无几。 当然,国库在三月初已然见底,不过有朱慈烺和高悌查抄了一些官员,总算凑了百万两出来。 这些银子,一些用在了抚恤军民、补齐军饷和官员的薪水,另外一部分,则是用在修补城墙、补充军备上。 由于以前的缺口太大,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银子便花的干干净净。 无奈之下,崇祯把唯一的希望放在了查抄官员上面。 朱慈烺原本还想着,按着原本的线索按图索骥,总会有些收获。待高悌去了南京,朱慈烺这才发现,他的那些线索,高悌早查的七七八八。 或是考虑到朝野局势,或许是害怕得罪太多人,或许是还没来得及动手,那几个有影响力的朝廷重臣,高悌都给跳了过去。 若还想走查抄这条路,那就得动前面的这些大鱼了。 朱慈烺随意翻动着书册,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个熟悉而又震撼的名字。 周奎、朱纯臣、李国桢、徐允祯、吴襄…… 这些都是京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不但有着显赫的地位和家世,和皇家也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若要动他们,势必引来不小的动静。 可如今形势使然,若不动这些人,无以正纲纪,无以救国危。 在出手之前,朱慈烺决定先礼后兵,先见一见父皇的几位国之干臣。 毕竟都是父皇用出的人,若是这几人能审时度势,吐出一些银子出来,那就不必大张旗鼓的去查抄。 当然,他并不抱太大希望,若是劝说有用,朝廷又何至于为银钱的事烦扰? 趁着早朝结束,朱慈烺先后约见了徐允祯、朱纯臣和李国桢。 徐允祯仗着自己的身份,不愿意到东宫来见,朱慈烺只得派出了骆养性,让锦衣卫将徐允祯带到了东宫。 虽然他对三人说尽了好话,得到的答案无一例外是,家无余财,可对天日。 朱慈烺心中不由叹息,这下子,他怕是要把京中上下得罪一遍了。 既然如此,那就从最了解的人动手吧。 第五十七章 栽赃 “女儿呀!你可要给你爹做主呀!” 坤宁宫里,一个满身绮罗的妇人跪在周皇后的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着。 “娘,您这是做什么!” 见母亲突然跪在自己的面前,周皇后大惊失色,连忙离了凤榻,欲上前去扶。 跪在地上的妇人是周皇后的母亲丁氏,见女儿近前,丁氏干脆伏倒在地,哀嚎道:“你爹每年的俸禄不过千两,供着一家的用度,哪有什么多余的钱财啊!太子殿下这是要逼着你爹去死啊!” 周皇后俯身搀起丁氏的手臂,试着拉了几下,丁氏反而哭的更是大声。周皇后只得将守在殿外的荷香叫了进来,主仆两人一左一右,总算扶着丁氏坐在了椅子上。 丁氏哭声未歇,依旧扯着嗓子道:“别人都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可咱家却是反过来了,自从你做了皇后,咱家没得过什么好处不说,还要时不时给朝廷送银子。你说说,朝廷的助饷,哪次没有咱家的份儿?你爹堂堂的国丈,平日里舍不得吃穿,就怕在助饷的时候给你这个皇后丢脸。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太子殿下还派锦衣卫把咱家给围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周皇后连忙劝道:“母亲你先别急着哭,或许只是误会。锦衣卫抓人也都是讲证据的,若是爹爹没什么问题,过不了多久自会撤走。” 丁氏依旧不依不饶,哭诉道:“锦衣卫去的人都说了,他们奉的就是太子殿下的命令。女儿,你说太子殿下是不是受了什么人的蛊惑,放着那么多的贪官污吏不抓,怎么就盯上你爹了?退一万步讲,就算你爹有什么不是,也是他的长辈,他怎么这么狠的心啊!” 听母亲越说越不像话,周皇后大感头痛。 关于父亲平日的所作所为,她听过不少,心里知晓,若不是崇祯顾忌着脸面,怕是早就拿问了。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可没想到的是,第一个向父亲动手的,居然是自己的儿子朱慈烺。 一边是自己的父亲,一边是自己的儿子,她夹杂在其中,着实有些为难。 周皇后在心中暗暗责怪起了儿子,这么大的事情,哪怕提前说一声,让她有个准备,也不至于如今整个坤宁宫都是鸡犬不宁。 “琅哥儿如今是太子,皇上交办他的是国家大事,老祖宗有明令,后宫不得干政,我一个妇道人家,也干涉不了。” “我说的都是家事,可不是国事!你是我女儿,太子是你儿子,咱们都是自家人,有什么说不开的?话又说回来,你爹可是他的亲外祖父,要真查出了什么,不仅是他没脸,你和皇上也要失了颜面,你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听到这里,周皇后心中“咯噔”一声。她和崇祯多年的夫妻,知崇祯最爱面子。之所以一直留着周奎不动,很大的原因,就是害怕一旦追究周奎的罪责,惹来群臣和百姓嗤笑。 儿子今日之举,不知有没有和他父皇说过?若是先斩后奏,伤了他父皇的面子,那可要闯了大祸! 丁氏察言观色,见女儿似乎有些意动,接着又道:“女儿,母亲求求你了,你去和太子殿下说一声,让他放过你爹吧!” “我这就把他传过来,先问清楚再说。” 周皇后说着,转头对着荷香吩咐了几句。 荷香急匆匆的出了坤宁宫,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带着朱慈烺走了进来。 朱慈烺先向母后行了礼,见到了母后身边的丁氏,不由皱起了眉头。 在查抄嘉定伯府之前,他和骆养性交代过,务必将嘉定伯府围个水泄不通,不能放任何人出来,怕的就是有人向母后传信。 可锦衣卫不但放了人出来,还放了这么重要的一个人出来,显然是有意为之。 朱慈烺心下恚怒,脸上极是平静,问道:“不知母后如此急着传唤儿子,有何要事?” 周皇后欲言又止,丁氏却是耐不住性子,在一旁冷笑道:“殿下自监国之后,越来越有贵气,若不是有你母后这层关系,你外祖父和我这个外祖母,差点都要攀附不起了。” 朱慈烺欠身行了一礼,笑道:“外祖母说的哪里话?外祖父是皇亲国戚,自有父皇和母后撑腰,我一个晚辈,外祖父和外祖母有事吩咐就是,说攀附,那可就见外了。” “啊呦呦,我们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哪里敢吩咐殿下?只要殿下不来找你外祖父的麻烦,我们周家就阿弥陀佛了!” 周皇后实在听不惯丁氏这般冷嘲热讽,尤其还是对着自己的儿子,她扯了扯丁氏的衣袖,看着朱慈烺柔声问道:“琅哥儿,锦衣卫把你外祖父家给围了,你可知晓?” “儿子正要和母后说呢,儿子昨日得了南镇抚司那边的线索,说是他们抓到了一个江洋大盗。据此人招认,他这些年偷了不少珍宝,都换成了银钱,足足有几百万两银子,为了不被人查到,便将赃银换成了银票,藏到了外公府上……” “你胡……” 丁氏当即就要破口大骂,然而顾忌到朱慈烺的太子地位,这才生生的忍了下来,转而向周皇后哭诉道:“你听听,太子说这话,不是故意栽赃吗?咱们周家穷的都快揭不开锅了,哪里有什么赃银啊!” 周皇后蹙起秀眉,问道:“琅哥儿,照你的说法,你让锦衣卫围了嘉定伯府,是要找到这批赃银?”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外公家中藏了这么多的银两,若是传扬出去,不但会惹来旁人的非议,更有可能惹来其他江洋大盗的觊觎。儿子顾念着外祖父、外祖母二老年迈,还有舅舅、舅母的安危,这才大着胆子,派了锦衣卫前去保护。” 说到这里,朱慈烺上前一步,跪在周皇后的身侧,说道:“这次儿子擅自调动锦衣卫,罪责不小,若是父皇追究起来,定然不会轻饶,母后,到时候您可得替儿子求情啊!” 第五十八章 抄家 周皇后先是吃了一惊,接着就反应了过来,锦衣卫一直都是听命于崇祯,若无崇祯的授意,朱慈烺如何能私自调动? 在她面前如此说,无非就是想搪塞丁氏而已。想通了这一点,周皇后横了朱慈烺一眼,说道:“你父皇那里,母后自会去说,不过先说好啊,你若是胡闹,那我可管不了。” 丁氏听的半信半疑,惊问道:“殿下,您说的可是真的?” “外祖母但放宽心,锦衣卫此去,是给外祖父排忧解难的,只要找到赃银,锦衣卫就会从府上撤回。你若是不信,咱们就在母后这里等着消息便是。” 到了这个时候,周皇后已然明白,这一切都出自朱慈烺的安排,心里不由发愁了起来,若是真闹得水火不容,该如何顾全父亲和儿子。 唯有丁氏坐立难安,不住的在殿内走来走去。 没有等太久的时间,约莫一个时辰之后,东宫的田存善找了过来,见丁氏也在这里,田存善不由有些吃惊。 不过田公公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老人,只惊诧了一息,立刻恢复了平常的神色,“太子殿下,骆指挥使传了信儿过来,他说在嘉定伯府后花园的地库里,搜到了不少财物,足足有上百万两银子,需仔细清查方可。” 听了田存善的回复,丁氏又惊讶又可惜。 她惊讶的是,还真有人在自己家里藏了巨额财物;可惜的是,为何自家人没有提早发现这些财物。 至于这些财物是不是自家的,她压根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嘉定伯府的中馈都掌在她的手中,她还能不知道家里有多少资财? “让骆养性再四处找找,若是没什么发现,就让人都回来吧。” 朱慈烺打发了田存善,笑着和丁氏说道:“外祖母您看,这不是没事儿嘛,您但放宽心,本宫已然让他们给骆养性带了话,不等您回去,锦衣卫就撤回来啦。” 丁氏登时松了一口气,然而转头看见朱慈烺的笑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刚放下的心顿时又悬了起来。 “殿下,您是不是在给我们下套?” “瞧外祖母说的,您和外祖父是我的长辈,我敬重还来不及呢。” 朱慈烺转头看向了周皇后,“母后,外祖父家中生计艰难,这次又惹了无妄之灾,想必正缺银子用。我那里还有些银子,回头你让荷香取了送到外祖父家里,勉强撑过这一阵再说。” 听到朱慈烺不但下令撤了锦衣卫,还要给自己家里送银子,丁氏顿觉此行不虚,顿时眉开眼笑,和周皇后说了几句体面话,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坤宁宫。 周皇后紧盯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叹气道:“琅哥儿,母后这里倒无所谓,莫要惹了你父皇不高兴。你这一次胡闹,你父皇可曾知晓?” 对于锦衣卫来说,抄家是家常便饭,做起来也极为顺手。 从围了嘉定伯府到所有人撤回,不过用了两个多时辰。朱慈烺在东宫还未等到回信,骆养性已然带着十几个大箱子去见了崇祯。 “琅哥儿倒是好胆气!朕不敢做的事,他抢在朕的前面做了。” 听完骆养性的奏报,崇祯嘿然一笑,问道:“你们带了这么多财物出来,嘉定伯可说了什么?” 骆养性迟疑了几息,低声道:“一开始听说是锦衣卫上门搜查,嘉定伯当即满地打滚,臣派了两个人也没拉住,只得任由他哭闹。后来搜出了银子,嘉定伯就昏了过去,醒来之后见哭闹无济于事,也不闹了。不过臣走的时候,他倒是说了不少狠话,他说……” 听到骆养性停了下来,崇祯皱眉问道:“他说什么?” 骆养性不敢抬头,低声说道:“他说太子殿下不念亲情,冷血寡恩,既然太子殿下做得了初一,他也做得了十五,请殿下日后莫要后悔。” “好个周奎!” 崇祯站起身来,厉声问道:“他胆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你们锦衣卫就在一旁干看着吗?” 骆养性将头埋的更低,说道:“太子吩咐过,嘉定伯关系到国体,也是皇后和太子的至亲之人,此行只取财物,不拿人。” 崇祯沉吟道:“不拿人?不拿人抄的哪门子家?” 见骆养性不再答话,崇祯挥了挥手道:“既然太子和你们都有难处,那就按太子事先定好的说辞,去知会内阁吧。” 白日里锦衣卫围了嘉定伯府,无数人都看在眼中。 就在他们等着京中一场剧变,蠢蠢欲动之时,当日晚上,从内阁传出的消息,让所有人都错愕不已。 江洋大盗为了躲避锦衣卫追捕,将所有财物藏在了嘉定伯府的花园之中,等着日后来取。 锦衣卫得了线索,果然在嘉定伯府里搜到了江洋大盗埋藏的财物。随后锦衣卫将案子转到了刑部,所得银钱悉数上交国库。 这样的说辞糊弄了不少普通百姓,却糊弄不了那些广有耳目的文武勋戚。 在紫禁城外的一处宅子里,正张灯结彩办着酒宴。戏台子上,一个满脸油粉的女子咿咿呀呀的唱着,声音娇柔,伴着周遭的丝竹之声,听起来甚是悦耳。 戏台子对面的水榭中,十几个人正团团而坐,听着曼妙的戏腔,吹着凉爽的清风,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低声问道:“你们说,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管他是什么意思?他动的是自家亲戚,与我等何干?” “不然,不然,周奎可是皇后的娘家,连皇上都投鼠忌器,怕闹出个帝后失和。既然太子能动周奎,那动其他人就更没什么顾忌了,说不定,下一个就是我等。” 坐在下方的一个尖下巴的中年人问道:“你们说,这会不会是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尖下巴的中年人比划了一个手势,酸溜溜说道:“无非是觉得我等无用了,想从我们身上敲些银子出来。” 坐在主位上的朱纯臣轻咳了一声,向四周扫视了一圈,笑道:“当年先祖随太祖、成祖南征北战,立下不世之功,这才有了大明的千秋万代。太子若是看我不顺眼,想在我这里打秋风,尽管来便是,我倒要看看,他能奈我何!” 第五十九章 成竹 京中传言,自从锦衣卫走了之后,嘉定伯周奎哭闹了一整夜,扰的街坊四邻不得安生。 当然,周奎在朝中的人缘差到了极点,消息传了出去,不但无人为他鸣不平,甚至还有几个年轻的御史递上了奏章,准备齐齐参奏他一本。 幸好内阁及时给按了下来,才让周奎免于一难。 但那些被搜出来的银子却回不来了,送到了户部之后,经连夜清点,一共是二百七十三万两,给国库缓解了不少的压力。 就在人们瞠目结舌之际,锦衣卫又出手了。 锦衣卫这次的目标是成国公朱纯臣的府邸,和嘉定伯周奎不同,朱纯臣祖上为成国公朱能,身份显赫,家中养了不少的护卫。 朱纯臣家的护卫挡在了门口,锦衣卫一时间无法破门而入,只能将成国公府团团围了起来。朱纯臣站在自家的墙头上,对着门口的骆养性笑道:“骆指挥使,我乃大明的国公,还是大明的驸马,是朝廷的体面,皇上见了我,也会对我客客气气,你骆养性不过是皇上身边的一个走狗,没有皇上的圣旨,就妄想带人进我国公府的大门?” “锦衣卫办案,请成国公莫要自找麻烦。” 骆养性仰头看向朱纯臣,脸上尽是寒意。 朱纯臣丝毫没有感到恐惧,反而冷笑道:“哼,能有什么麻烦?我早和太子说了,银钱乃身外之物,成国公府世代忠良,即便有些资财,也都献了出去。你不妨给太子带个话,让他亲自前来,让天下人都看看,他是如何对待功勋之臣的!” 骆养性攥紧了拳头,眼中就要冒出火来。 自他升任北镇抚司指挥使以来,办案无数,查抄过不少藩王、郡王,如朱纯臣这般嚣张的,还是第一次见。 他很是怀疑,是不是他约束锦衣卫太久,才让朝中的这些人,对锦衣卫有了什么误解。 成国公府上的这些护卫,不过是群花架子,他丝毫没放在眼里。 他担心的是,一旦强闯进去,那今日就不好收场了。 此行既无皇帝的圣旨,也无司礼监的授意,仅仅只有太子的命令,即便是抓了人,也只能关到锦衣卫的大狱。 最主要的是,太子私下里和他吩咐过,今日在成国公府这里只是虚张声势,只需围住成国公府便可。 想到此处,骆养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朱纯臣笑道:“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可不会管国公府家里的小事。既然成国公不配合咱们锦衣卫查案,那骆某只好得罪了。” “好!本国公倒要看看,你这个走狗能耍出什么花招!” 骆养性能忍住朱纯臣的侮辱,他身旁的几个千户却再也忍耐不下去了,“指挥使,咱们锦衣卫可从没怕过谁,你若是不方便的话,且先躲避一下,小的带着兄弟们冲进去,先抄了成国公府再说。” “且慢!” 骆养性犹豫了片刻,转头向一名中年汉子吩咐道:“卢千户,你骑上快马,去禀报太子殿下。” 卢千户领命翻身上马,朝紫禁城的方向狂奔而去,似乎真的是去向朱慈烺报信。 见此情景,朱纯臣当即哈哈大笑了起来,“骆养性,你去告诉太子,就说本国公闲来无事,在家恭候他的大驾!” 然而卢千户进了午门,去的并不是东宫的方向,而是径直去了乾清宫。听完卢千户的禀报,崇祯不由一阵沉默,良久才道:“你们说,朕坐视太子查抄成国公的家,会不会闹的无法收场?” 袁贵妃适时将一杯花茶送到了崇祯的面前,笑道:“这是臣妾调的梅花茶,皇上尝尝味道如何?” 崇祯接过花茶,刚揭开茶盖,就闻到一阵梅花的清香。待抿上一口,只觉齿颊生香,口鼻之间说不出的舒服惬意,不由赞道:“爱妃的调茶功夫又精进了不少,朕以后可有口福了。” 袁贵妃却不再答话,直到崇祯将手中的茶喝的见底,接过茶盅笑吟吟说道:“不经一番寒彻骨,哪来梅花扑鼻香?皇上不是常说,太子尚堪造就,缺的是经历,不磨炼一番,日后如何能帮皇上分忧解难?” 一旁站着的高时明笑着附和道:“贵妃说的是呀,太子英明神武,上个月还亲上西直门杀敌,打的永昌王措手不及,区区一个朱纯臣,如何能难得住殿下?皇上且看好戏就是。” 崇祯依旧是皱着眉头,过了良久才点头道:“你们说的在理,朕也许该多给太子一些机会。” 袁贵妃朝高时明使了个眼色,高时明立时会意,说道:“奴婢觉着,皇上和太子殿下父子一体,既然皇上存心让太子历练,何不将锦衣卫交给太子殿下手中呢?” “将锦衣卫完全交给太子?” 崇祯从未动过这个念头,不由思索了起来。 东宫刚刚散了日讲,詹事府的一众属官还未散去,朱慈烺便收到了骆养性传来的口信。 卢千户复述完万骆养性的话,正要转身离去,朱慈烺却叫住了他,“成国公相邀,本宫本该亲自登门,奈何手头还有些俗务,只好修书一封,算是给他个交代。你且等一等,将信捎给成国公,有了本宫这封信,成国公便不再会为难你们了。” 卢千户连连称谢,哪知朱慈烺这封信写的极慢,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才算是书写完毕。打发了卢千户,詹事吴麟征叹了口气,说道:“果然不出殿下所料,成国公根本没把锦衣卫放在眼里,这下倒是难办了。” 朱慈烺却是笑了起来,“无妨,本宫只是为了银子,本没打算抄了成国公府。只消骆养性能拖住朱纯臣半日,本宫的目的就达到了。” 听到这句话,其他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或喜上眉梢,或低眉沉思,或惶恐不安。 吴麟征不由一愣,问道:“太子殿下这是早安排好了?” 朱慈烺笑着点了点头,算是作为回应,吴麟征这才笑道:“看殿下如此淡定,必然是成竹在胸。” 众人齐声赞颂声中,朱慈烺摆了摆手,淡然道:“成竹在胸谈不上,世间之事,不过是半在人为,半看天命。本宫这里已然安排的差不多,至于能不能从成国公那里讨些钱过来,就看天命如何了。” 第六十章 搜刮 卢千户一去一个多时辰,却只带了一封信回来。不但骆养性诧异,连朱纯臣也有有些摸不着头脑。 府上的财物,早被他转移了出去,这也是朱纯臣有恃无恐的原因,若是这个年轻的太子贸然搜查,只会碰上一鼻子灰。 他还盼着太子那边乱了阵脚,最好是朱慈烺火冒三丈,亲自上门,闹的京中人尽皆知。到时候他就有了理由,去皇帝那边反将一军,算是给这个太子和皇帝一个教训。 哪知面对着挑衅,太子却是不为所动,只让人带了一封信过来,让人摸不着头脑。 看这架势,倒是不得不防。 卢千户送过来的信,就摆在面前,朱纯臣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拆开来看,站在他身旁的大儿子却是极不耐烦,一把将信撕开,说道:“父亲也忒小心了,众目睽睽之下,太子能耍什么花招?” “福源钱庄、宝通粮行、大利当铺、琳琅古玩行……” 朱纯臣的大儿子一口气念出了十多个店名,奇道:“太子写了如此多的店名,所欲为何?哎,不对,这些似乎都是咱们府上的产业……” 听到儿子念出的几个店名,朱纯臣当即变了脸色,不由分说抢过了信,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的全是店名,足足有几十个之多。 最主要的是,这些都是成国公府暗地里的产业。 早在崇祯登基之初,熟读兵法的朱纯臣,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就起了狡兔三窟的心思。他将家中值钱的东西,全分散在各家店铺里。 这样即便皇上查到他家的头上,最多也就能在府上搜到一些房契地契,却搜不到多少银子,更无法治他的罪名。 可若是这些店铺被查抄,那成国公府几代的积累可就要化为乌有了! 他立时明白了朱慈烺的用意,锦衣卫今日根本就没有抄家的打算,之所以围住成国公府,就是断了他和这些店铺的联系,以便于查抄银钱。 当年为了防止被人盯上,在向各个店铺分出去银钱时,做的非常隐蔽。不想今日却成了大麻烦,外人根本就不知道这些店铺是成国公府的产业。朱慈烺只要找一些合理的由头查封,他们成国公府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就算他说朱慈烺抢夺成国公府的产业,旁人也只道他是嫉恨太子、胡乱攀咬。 换句话说,朱慈烺早盯上了他家的这些产业,今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根本就是冲着成国府的钱财来的! “快!快!备马!我要进宫去见皇上!” 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朱纯臣急的满头是汗,招呼着家里的管家赶紧给他准备进宫的袍服。 他的大儿子也明白了怎么一回事,拉着朱纯臣道:“到了这等地步,父亲还换什么袍服,若是见不着皇上,咱们家可就全完了!” 朱纯臣如梦方醒,急急的去了门口。刚打开府门,一帮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围了上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千户裂开嘴笑道:“成国公这是往哪里去呀?今日咱们锦衣卫的兄弟们来您家作客,您怕是哪也去不了啦!” 几个时辰之后,好几队锦衣卫从京城各处撤回了镇抚司。他们有的赶着马车,有的抬着一个个的大箱子,到了镇抚司门口,却没有停留太久,简单的做了登记之后,便全部送到了户部。 方岳贡这几日还在为筹措银子发愁,乍然得了这么多财物,总算是舒了一口气。 这马上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各处都需要救济;太子选婚以及后续的大婚也都需要花费不少的银子,还有吴三桂那边的军费…… 想到这些,方岳贡一阵头痛,照这样花下去,还是坚持不到夏税。 最可气的是,宁南伯左良玉新近向朝廷上疏,说是四川的张献忠蠢蠢欲动,若是再不能补齐粮饷,那他不能保证手下五十万大军的稳定。 见了左良玉的奏疏,内阁齐齐破口大骂。上个月京城危急时,朝廷屡屡向左良玉发出勤王的诏书,却一直未见左良玉大军。如今京城刚解了围,这马上就来催饷,欲置王命于何地? 最终,左良玉的奏疏还未到崇祯面前,就直接被内阁驳了回去。 可不单单是左良玉一处欠饷,自崇祯十三年开始,国库一直入不敷出,全国缺的饷银,足足有千万两之巨。 更可怕的是,朝廷想尽了法子,缺口却是越来越大。 随着李自成和张献忠的肆虐,如今大明已然失却了陕西、山西、四川的控制,河南、山东又是一团乱麻,随着河南贼寇的祸乱,运河这条南北通道也被拦腰截断。 一旦南方几省的银钱粮食无法运到北京,那就离败亡不远了。 朱慈烺查抄过来的这些钱,来的很是及时。兵部不但重组了一支万人的京营大军,还补了不少京官的亏空。 加上近日清兵已然从山海关撤了大军,照说朝政应该是归于宁静,但御史们并没有拿人手短的觉悟,他们一致认为,太子派出锦衣卫到嘉定伯和成国公府上滋扰,有违君主之道,有失君子之风。 “君子出入宫堂,宜明呼直令,似太子这般,无故围住勋戚府邸,大肆搜刮,置朝廷法度于何地?长此下去,如何了得!” “我大明富有四海,却要靠搜刮小民度日,不知其始作俑者,日后有何面目面对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奏疏如雪片一般飞向了通政使司,内阁实在压不住如许多的参奏,只得选了一些据实上奏。 况且,有那帮翰林做内应,就算内阁压着也无济于事,御史们有的是办法将奏疏送到崇祯的面前。 而那一帮开国勋戚,更是齐齐跪在午门口,哭着求崇祯给他们一个说法。 这帮勋戚或多或少都带着些武艺,哭将起来,声音直冲天际。即便是躲在乾清宫里的崇祯,隔着重重的殿门,也能清晰听到午门的哭声。 听着这些人阴阳怪气的哭声,崇祯又气又怒,若不是尚有一丝理智,早派出东厂将人齐齐拿了。 听着袁贵妃和高时明在一旁劝说,崇祯心头更是烦闷,干脆也不再去想对策,直接问道:“你们说,这事儿该如何了解?” 第六十一章 剖析 午门的哭声持续了半个时辰,见皇帝无动于衷,那帮勋爵哭的更是大声,整个紫禁城都能听到哀嚎声。 东宫就在皇极门之东,午门的哭声,在端敬殿里听的是一清二楚。 端敬殿里齐齐坐了十几个詹事府的官员,吴麟征、吴国华等人都是一脸焦急,朱慈烺却依然神色如常。 “本宫将朱纯臣横行不法、草菅人命的证据都转给了司礼监,如何去做,就看父皇怎么想了。” 一众官员均是暗地里摇头,显然不相信崇祯会追究朱纯臣的罪责。 当年朱能追随成祖北征大漠,立功甚伟,获封成国公的爵位。 成国公世袭九世,与京中的各家贵戚都有往来,在京营中的威望也是长久不衰。更不要说,崇祯对朱纯臣一向信任,上个月时,还曾下了手令,命朱纯臣总督中外诸军。 即便是朱纯臣犯了滔天大罪,崇祯投鼠忌器,也不敢贸然进行处置。何况如今这么多人大闹午门,一个应对不及,必然会人心离散。 吴国华摇头道:“所谓法不责众,如今有这么多人为他鸣不平,哪怕朱纯臣再多污点,皇上也断然不会轻举妄动。反而是殿下这里,少不得又要被皇上申斥了。” 吴麟征道:“吴少卿所言极是,殿下此次雷厉风行,虽是有功于社稷,却得罪了不少人,有了那帮勋爵的煽风点火,更有许多人兔死狐悲,担心殿下下一个清算到他们头上,必然会对殿下恶语中伤,届时所有的矛头都会对准殿下,宜早做准备才是。” 听到这里,朱慈烺也是叹了口气,无奈道:“唉,若是父皇肯追究朱纯臣的罪责,那本宫被申斥,哪怕是被父皇责罚,也是值得。就怕父皇恩自上出,对朱纯臣轻拿轻放,若是如此的话,本宫下一步的清查就没法做了。” 群臣皆是点头赞同,上次查抄周奎家,纯粹因为周奎此人平素只是爱财,巧取豪夺,并无其他太大的恶行,因此只取了钱财。 而成国公却不同,这些年仗着京营总督的身份,在京中横行不法,草菅人命,犯下了无数的罪过。 太子今日的行动,不单单清查了成国公府的产业,也把成国公的罪状递给了崇祯面前,等着皇帝磨刀霍霍,杀人立威。若是妥协这一次,其后太子查到任何人头上,其他人都可以比葫芦画瓢,大闹午门逼皇帝妥协。 “臣以为,若是成国公此次平安无事,殿下可考虑出京避祸了。” 少詹事李明睿突然说的这句话,惊倒了一大片人。 李明睿是天启年进士,素来胸有匡扶朝政之志。然而自崇祯继位之后,虽有李邦华、吕大器等人的推荐,崇祯却把他安排在了詹事府里,算是东宫的属官。 在李明睿看来,东宫毕竟在朝中影响力有限,难以左右时局,而朱慈烺的韬光养晦,他也一直颇有微词。 是以他在东宫之中并没有太多表现,反而向皇帝上了不少奏疏,然而因他的身份,不论他说了什么,朝中都以为他是替太子说话。 这一次虽升了少詹事,却依然没有跳出东宫,仍和朱慈烺休戚相关。因近日朱慈烺查抄嘉定伯府和成国公府,李明睿总算有了些认同,这才将自己的建言在东宫说了出来。 陈名夏初入东宫,一心想在未来的储君面前占据一席之地,平日发言最是积极,当即反驳道:“李少卿如此说,实在是骇人听闻。成国公所犯之事,都是有据可查,并非殿下无中生有,即便物议汹汹,皇上也不能责怪到殿下头上吧?” “百史,老夫所说的避祸,和你想的不一样。” 李明睿干脆站起身来,沉声说道:“国库缺钱,由来已久,老夫也不用多说。自永昌王退兵之后,朝野上下日用,靠着司礼监和殿下追赃这才勉强度日。如今全国上下灾祸频发,各地军饷缺口巨大,还有藩王等着朝廷供养,一旦皇上迫于压力,停了追赃拿问,朝廷就成了无源之水,国库入不敷出之时,便是再生动乱之时。” 陈名夏听的仔细,当即便生了疑问,说道:“眼下就到了五六月份,江南征收夏税在即,只要夏税入了库,必能缓燃眉之急。” 李明睿深深叹了一声,说道:“百史,我大明已经无税可收了!” “我大明一十三省,永昌王割据秦晋,黄虎贼肆虐川湘,如今河南、山东皆是不安,宁南伯占荆襄之地,罔顾朝廷号令,朝廷所能依仗者,无非是南直隶、浙闽之地。然而去岁江淮大旱,疾疫肆虐,百姓死者泰半,耕地荒芜不计其数,哪里还能收到多少夏税?” “退一步讲,即便夏税能如约收到,那又如何?永昌王割秦晋之地,西面鹰顾,建虏占辽东之地,北面虎视,而宁南伯接管河南三府之后,却毫无建树,河南之乱已成定局。如今两京之间,唯有运河相连,一旦山东再有风吹草动,到时候建虏南下或是永昌王东进,便要困守孤城,难以自救。” 陈明夏睁大了眼睛,李明睿说的这些,都是朝事,他平日里也都听到过,却无法联系在一起。经李明睿剖析之后,始觉后背发凉,起身朝李明睿行了一礼,说道:“先生洞若观火,小子受教了!” 李明睿的一番话,说的其他人连连点头。 朱慈烺站起身,问道:“如先生所言,天下皆是不安,既如此,先生让我避祸,不知可去往哪里?” “江淮之地,历来富庶,又有江河之险,太祖因之而成帝业,也是目前最为紧要之地。殿下不妨以催收税款为名,去往南京主持大局,一旦北京有风吹草动,又能北上勤王,为皇上之倚助。” 朱慈烺朝吴国华看去,却见吴国华也在朝自己这里看过来,师徒两人互看了一眼,齐齐叹了一口气。 吴国华坐在人群之中,他的轻叹立即被众人的窃窃私语淹没。朱慈烺这一声叹却甚是显眼,当即就有官员问道:“殿下,李少卿此言甚合大道,不知殿下何故叹气?” 第六十二章 窘境 就在当晚,崇祯召见了午门外的这一群人。 第二日早朝,申斥太子的圣旨明发了出去,朝野为之震动。 圣旨里称,太子曲解圣意,擅自调兵围攻成国公府,致使京中人人自危。 这番申斥下来,等于是崇祯主动示弱,那些勋戚顿时消停了几分。毕竟太子的身份放在这里,崇祯又是个极好面子的皇帝,闹的太过,对他们没什么好处。 至于成国公府的那些被没收的产业,因藏得过于隐秘,查抄出来的数额又极大,朱纯臣不好承认是自家的产业,只能是哑巴吃黄连,倒是从此忌恨起朱慈烺来。 申斥的圣旨同时也送到了东宫,待传旨的太监走后,朱慈烺又拿起圣旨,默默的看了一遍,叹道:“吴师父,上次咱们在西直门城楼上下的那局棋,你是否还记得?” 吴国华道:“老夫回去之后便默写了下来,做成了棋谱,太子若有兴致,老夫这就唤人取来。” “不必了。” 朱慈烺长出了一口气,道:“这一次,天元怕是守不住了。” 随着朱慈烺被申斥,司礼监前些日子送过来的那些账本,又派人收了回去。 一时间,朱慈烺变得无所事事了起来。每日里除了陪着崇祯御前听政之外,便是听东宫的官员们教授着治国的方略。 时日一天一天的过去,从四月步入到了五月,除了天气更加炎热之外,京中似乎未有任何变化。 随着朱慈烺追赃被叫停,南方的夏税刚刚开始征收,国库里再没有更多的进项。 朝野上下,又面临了缺钱的窘境。 山海关那边一直在催着军饷,为了让王永吉和吴三桂安心,国库刚刚凑够了十万两的粮草运往山海关。 随着天威将军丁树良杀入山东境内,连接南北两京的大运河,也已经断了将近一个多月。朝廷急需的粮食和药物,只能选择了陆路运输。 由于缺少铁矿和硝石,工部监造的火器工坊齐齐停了下来,等着南直隶那边运过来新一批的原料。 高时明亲自招募的一万禁卫,在初建一个月之后,就遭遇了缺饷的尴尬,只得屯兵于大兴,练兵之余,还要兼顾垦荒种田。 而在京城之中,也是日复一日的萧条,毕竟去岁京城的瘟疫,到现在还没完全消停。 京城中原本因李自成入寇而关门的店铺,许多也没有再开的迹象。 崇祯急的好几日没睡好,当听说运河依然中断,通航遥遥无期时,一阵火气直冲了出来。 “区区一个丁树良,能有多大的道行?山东总兵刘泽清平乱多日,为何无一奏报?” 内阁这才想起,山东总兵刘泽清自四月上了捷报,请求朝廷拨付粮草被拒之后,再无任何军报传入京城。听崇祯乍然问起,内阁个个瞠目以对,站在一旁伺候的王之心更是不敢出声。 新提拔上来的兵部尚书王家彦尚不清楚内阁到底如何安排,硬着头皮答道:“臣以为,如今局势动荡,必用非常之人方可。刘泽清此人,不堪大用,山东乃紧要之地,请皇上另择人选。” “换人?魏藻德,你们内阁可有合适的人选?” 魏藻德凝神想了许久,答道:“皇上,临阵换将乃是兵家大忌,况且刘泽清在山东多年,熟悉山东军事,若是贸然换上他人,臣恐怕,未必能号令山东驻军。” 崇祯脸色一寒,冷声问道:“魏阁老如此说,那就任由刘泽清在山东称雄称霸,为所欲为?” 丘瑜在一旁劝道:“山东有巡抚王公弼坐镇,料想不至于出太大乱子。既然刘泽清惰战,不如派人以出巡运河防务为名,督促刘泽清尽快歼灭贼寇。” “事不宜迟,你们内阁督促吏部尽快敲定人选,报到朕这里来,朕要亲自把关。” 崇祯吩咐完毕,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转而问王之心道:“王之心,太子选妃一事,进展如何?最终人选可曾定了下来?” 王之心正想的出神,没料到崇祯竟突然叫他,一时间有些反应不及。过了好几息,这才反应了过来,忙躬身答道:“正要和主上说呢,经礼部和礼仪房反复遴选,总算选了三位姑娘出来,分别是北京顺天府苏氏、福建泉州府南安县赵氏、北京顺天府大兴县宁氏,臣已知会了国子监,择一个好日子出来,由两位皇后亲自把关。” “嗯,这次他们做事倒是麻利。” 崇祯脸色缓和了下来,忽然想到一事,吩咐道:“袁贵妃一向淑德,待几位千金进宫时,让她也一起见见。” 内阁见崇祯再无他事,正要一一辞别而去,门外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快步走到了殿门外,气喘吁吁道:“皇上,有紧急军情!” 自正月以来,全国形势变幻,各地军情不断。听说又有紧急军情,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之心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小太监身前,低声问道:“是哪里的军情?” 小太监并未作答,将军报递到了王之心手中,张嘴做了一个“山东”的口型,便又退了出去。 “王之心,站在那里做什么?快把军报给朕呈上来!”见王之心呆立在原地,崇祯不耐烦的催道。 王之心立时回过神来,转身朝魏藻德使了个眼色,捧着信向崇祯缓缓走去。等他走到崇祯跟前时,起码用了好几息的时间。 崇祯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再说话,伸手抢过那封粘着鸡毛的信件,一把撕开信封,一目十行的看起了信中的内容。 初看到是黄得功具名的军报,崇祯心中不由一宽。 在他的心中,黄得功此人虽粗犷勇猛,但天性忠义,不失为守疆治乱之良将。 哪知一路看下去,越看越是心惊,到得最后,崇祯再也忍耐不住,猛地将信摔在了王之心的脸上,怒骂道:“你们司礼监派了那么多监军出去,个个都是瞎子吗?还有你们内阁,执掌中枢军机,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第六十三章 安抚 王之心一个哆嗦,慌忙跪倒在地,任由着几页信纸飘洒在地。 天子一怒,非同小可,内阁几个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齐齐跪了下去。只听崇祯怒吼道:“魏藻德,黄得功和刘泽清都打了半个月的仗,你们内阁到底知不知道?” 魏藻德已然有了心理准备,当即叩头答道:“内阁只收到过山东巡抚王公弼的来信,托内阁和兵部调解刘泽清和黄得功的矛盾,至于其他的事情,臣等实在不知啊!” 听了魏藻德的话,兵部尚书王家彦当即辩解道:“皇上,臣刚到兵部就任,魏阁老所言,臣着实一无所知。” 崇祯更是气恼,戟指指向王家彦道:“那好,黄得功的军报就在这里,你现在看,好好的看!” 王家彦膝行到王之心的身边,捡起了地上军报,越看越是心惊。 黄得功发过来的军报上,详细写了他和刘泽清大战的经过。 自宫中的庆功宴之后,黄得功当即拔营,带着五千骑兵赶回庐州。 刚行到山东境内,黄得功大军就遭到了伏击。初时还以为是遇到了贼寇,又接连大战了几场,这才觉不太对劲。直到拷问了一些俘虏,方才知道,伏击他的,居然是德州军镇的兵。 德州镇正是山东总兵所辖,黄得功当即想到了刘泽清。他一向看不上刘泽清此人,料想刘泽清败退一次,便知差距,不敢再行纠缠。 哪知这一次刘泽清却是不肯罢休,一路上山东各镇大军围追堵截,逼的黄得功屡次改变行军路线。 最终黄得功虽是回到了庐州,手底下的骑兵却也伤亡过半,元气大伤,再无杀回山东和刘泽清一战的实力。黄得功越想越气,索性向朝廷上了这封军报,向崇祯讨要说法。 “王家彦,你可看清楚了?你是兵部尚书,按军法而论,这个刘泽清该如何处置?” 崇祯说的咬牙切齿,吓的王家彦心惊胆战,不敢做声。 “魏藻德,你说呢?” 崇祯不再理会王家彦,转而看向了魏藻德。 “回皇上,刘泽清和黄得功俱为我大明栋梁,臣不知他们为何争斗,无法给皇上答复。” 崇祯气的头昏脑涨,听了魏藻德的话,更是恼火,“好,你看看黄得功的军报,看看朕的这些忠臣良将,都是些什么德行!” 王家彦当即将信交到了魏藻德的手中,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魏藻德捧着书信看了一遍,脸色如常,平声说道:“臣以为,刘泽清其罪可诛。” “那好!你们内阁和兵部出面,让王公弼把刘泽清绑到北京,朕要亲自审问!” 魏藻德抬头看向崇祯,说道:“皇上,刘泽清虽是死罪,但当今之日,山东拱卫京师,连接两京,乃紧要之地,刘泽清万万不可轻动!” 崇祯怒道:“好你个魏藻德,居然还为刘泽清求情,你有几个胆子?朕要连你一块儿处置了!” “臣不是替刘泽清求情,而是为朝廷谋算。刘泽清手握重兵,盘踞山东多年,一旦刘泽清被明正典刑,军队哗变在所难免。当年吴桥之变,登莱荒芜,东江动摇,军民死亡不下万人之数。以今日之时局,若是吴桥之变旧事重演,谁可出兵平叛?” 魏藻德所言的吴桥之变,说的是崇祯四年八月,皇太极率军围困大凌河,登莱巡抚孙元化遣孔有德支援辽东。 十一月时,孔有德等人在直隶吴桥举兵造反,兵戈回指,连陷山东诸县,最终攻克山东重镇登州并包围莱州。 大明调集各路援军,耗费十八个月才最终打败了这伙叛军。叛军首领孔有德、耿仲明等人狼狈逃窜,最终浮海投降后金。 至此之后,登莱局势彻底糜烂,山东腹地民心惶惶,大明无法再无法从海上牵制后金,其后一路被动,终至放弃辽东之地。 听魏藻德提起吴桥之变,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就连崇祯也是连连退了几步,重重坐回到了御座上,喃喃道:“你是说,让朕唾面自干?” 近几日以来,先有勋戚午门闹事,今日又听闻刘泽清纵兵袭截黄得功大军,崇祯心中可谓是憋屈之极。 偏生魏藻德所言,字字句句刺中他的内心,让他投鼠忌器,没有再提处置刘泽清的事情。 可毕竟是黄得功吃了大亏,朝廷不能装作视而不见,若不处理刘泽清,那就只得重赏黄得功。 花了半个时辰,文华殿里终于商议出了对策,朝廷立时下发旨意,嘉奖黄得功以及庐江镇诸将,再由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出面安抚。 直到退出了文华殿,一众人仍心有余悸,唯恐被崇祯留下来,皆匆匆而去。 魏藻德却是故意拖在最后,不紧不慢的沿着宫道负手而行。 王之心会意,一路跟在魏藻德身后,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 行到了一处偏僻的宫道,王之心抹了一把汗,悄声说道:“多亏魏阁老傲言直谏,避免了一场祸事,咱家多谢魏阁老,日后自有一份孝敬。” 魏藻德脚步不停,笑道:“王公公说的哪里话?我等身为阁臣,自当着眼于大局,山东离不开刘泽清,正如司礼监离不开王公公,老夫仗义直言,只是尽本分而已,咱们皆为皇上效命,王公公说感谢,可就太见外了。” 王之心上前躬身扶住了魏藻德的手臂,笑道:“如此看来,咱们是一路人?” 魏藻德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也是笑道:“能陪着王公公走这一段路,是老夫的荣幸,王公公先请。” 两人推让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魏藻德走在了最前,王之心紧随其后,一起朝着文渊阁走去。 因崇祯催的甚急,当日内阁便拟了嘉奖黄得功的票,交司礼监批红。 司礼监的值房里,所有伺候的小太监都被赶了出去,只有高时明和高定在。 高时明盯着票拟看了许久,冷笑道:“好个王之心,竟和那群文官们勾在了一起。连魏藻德都出来为他说话,咱家还真是小瞧他了。” 第六十四章 余地 高定在一旁不紧不慢的磨着砚台,笑道:“干爹犯不着和王之心置气,这一次有魏藻德替他说话,那是刘泽清和魏藻德有交情,只要他还在您的手底下讨饭吃,不愁拿捏不到他。” 高时明从鼻孔里喷出了一口气,说道:“说的是这个理儿,不过眼见着他抢了你的位子,干爹心里忍不下这口气。首席秉笔这个位子呀,该是你的才对!” 高定嘿嘿笑了一声,说道:“儿子有干爹罩着,有没有这个位子,都不妨事。” “你呀!这些儿子当中,就数你最没志气了!你在我手下呆的最久,我用着也顺手,本还想给你一场造化,你倒好,推着你往上爬,反而自己往下出溜。你看看你五弟,露头不到半年,就得了皇上的赏识,眼瞅着就要在南京扎根。你要是有他半分志气,我这位子,早就是你的啦!” 高时明话里全是惋惜的意思,脸上却丝毫没有遗憾的神色,接过高定递过来的笔,极其熟练的在票拟上写了几个字。 高定朝着票拟上吹了几口气,赔笑道:“干爹慧眼识人,我哪能有五弟的能耐?有五弟在南面替皇上练兵,和干爹遥相呼应,干爹把心放在肚子里就是,何必怕那个王之心?” “我和王之心明争暗斗了十几年,也不是怕他,就是不想让他把咱们的风头给盖过去。瞧瞧他这些日子办的事儿,处处都在讨皇上和太子的欢心,咱们要是不打压他这一回呀,日后司礼监哪里还会有我这个掌印的位子?” 高时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用力在盆栽上剪下了几颈枝条。 “他能和前面的文官们勾搭在一起,咱们也可以呀,只要干爹使一个眼神,还不是有大把的人供您差遣?儿子以为,袁贵妃说的……” “放你的狗屁!” 听到高定提起袁贵妃,高时明顿时停了手中的动作,厉声喝道:“你在宫中这么久,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心里就没个数吗?若是你嘴上把不住门,趁早把脑袋砍了!” “儿子一时口误,求干爹饶过这一次!”高定慌忙跪倒在地,连连叩头求饶。 待高定足足磕了二十多下,高时明撇了撇嘴,说道:“罢了,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容我再想想。” 高定知高时明素来说一不二,既然没说让他停下,那是断然不敢停下。 直到高定又磕了十几个头,高时明这才叹了一口气,悠悠说道:“看你还算识相,且起来吧,咱家给你个讨赏的差事。” 高定心中一松,知是过了高时明的这次考验,连忙站起身道:“干爹但有吩咐,儿子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没你说的那么难。” 高时明从案上捡了一张纸笺,笑道:“这是礼仪房拟定的太子妃终选名单,你去给东宫送一份儿,就说钦天监定了日子,五月初八终选,殿下若是有兴,可同咱家一道去凑份热闹。” 高定心中疑惑,按礼来说,太子还未大婚,提前和太子妃相见,并不合礼仪。 然而他刚刚惹了高时明生气,心中虽是不解,却不敢多问,顶着额头的红肿朝东宫而去。 高定刚刚受了高时明的教训,一心只想把差事办好,然而到了东宫,说明来意之后,朱慈烺当即把脸冷了下来。 纸上的三个人选,朱慈烺是一个也提不起兴趣,尤其是见到“福建南安赵氏女”时,心中一阵嫌恶,说道:“你们司礼监做的好差事,待本宫大婚之后,可真要谢谢你们才是。” 听朱慈烺说的客气,高定正要谢恩,忽然意识到,朱慈烺说话的语气似乎不太对劲,忙正色道:“这都是奴婢们的份内之事。” “既然你们都替本宫做主了,那本宫也乐得清闲,你回去告诉高时明,五月初八的终选,就劳他费心了。” 朱慈烺兴致缺缺,都知道选妃是选一副二,这就给了三个人选,还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事到如今,只要别让那个赵氏女成了他的太子妃,就算是谢天谢地了。 话说到这里,朱慈烺觉得有必要敲打一下司礼监的这些人。 虽然这些奴婢一向听命于父皇,但在这次的选妃当中,定然有不少人从中作梗,故意看他的笑话。 “本宫须把话说在前面,若是你们选的人看着凑合,那也就罢了;若是你们选的太子妃不合本宫的心意,本宫唯尔等试问。” 朱慈烺不由分说,将高定打发出了东宫。想到选妃一事,心中仍隐隐有些不安,便去了坤宁宫里,去找母后说明自己的要求。 周皇后听的啼笑皆非,随口应道:“你是本宫的亲儿子,哪有当娘的不疼惜自己儿子的?你放心吧,本宫自有分寸,若是你不喜欢那个赵家姑娘,届时本宫不选她就是。” 朱慈烺也觉有理,不论司礼监这边如何作梗,最终的人选还要母后和懿安皇后拍板决定。 懿安皇后对他视若亲生,自不会害他;而母后更不用说,天下间哪有不向着自己儿子的母亲? 有了周皇后出言宽慰,朱慈烺心中郁结登时一扫而空,当即将选婚的烦恼抛在了脑后,考虑起了李明睿的建言。 据东南之地,避建虏锋芒,这是他早就考虑的计划。可身为一国太子,身上背负着大明未来的希望,想轻易离开京城,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就算崇祯允许,那帮文臣们却并一定乐意,会搬出祖制拼命阻止。 更不用说,自北京到南京,一路上兵匪交错。若无沿途照应,非但不能平安到南京,反而会遇到各种不测。 李明睿的话给了他一个提醒,看今年的情形,北直隶和山东收不到多少夏税。 若是以催收夏税为由,去南京监税,倒是个不错的理由。 江南赋税重地,又是一年两熟,比北方占了一季的便宜,向来是夏税的重心所在。 国用不足时,由他一个太子镇守南京,既合情又合理。 当然,这个时间点要选好才行。 最好是等到七月之初,父皇和众臣一筹莫展时,再主动向父皇请缨,必能奏效。 第六十五章 铺垫 端阳之日,大火高悬正南,飞龙在天。 随着天气逐渐炎热,李自成三月在京畿强征军粮的后果逐渐显现了出来。 适逢青黄不接,离夏熟还有些时日,北直隶各州县已经面临断粮的困境。 那些大户们,还能靠着以往的积蓄勉强度日,而普通的百姓日子就难熬了,只能拖家带口出去寻觅吃食,从村镇到州县,一路上尽是乞讨的流民。 几日的时间里,北直隶粮价飞升,转眼间翻了好几倍。更可怕的是,因百姓疯狂抢购,京中的几大粮行马上没了积粮。 虽然户部早已行文南直隶,要求调拨粮食,然而因漕运一直中断,大批的粮船在徐州积压,无法北上。 为了防止大规模的民变,户部只得大开通州太仓放粮,以救时急。 就在端阳这一日,崇祯下发了两道旨意,其中一道是发给户部的,要求户部在北直隶推行耕种玉蜀黍。 朝野上下一片哗然,有人听说过玉蜀黍的名字,有人甚至连名字都没听说过。 不过作为主管农事的户部,倒是对此物有些记录,也留了不少的种子。 玉蜀黍此物,嘉靖三十四年云南土都司进贡。因是稀罕之物,只是在上林苑里种了一片做观赏之用,并未流传开来。 有通医理的朝臣,从嘉靖朝名医李时珍的《本草纲目》里翻出了相关的记载,“玉蜀黍,种出西土,子亦大如子,黄白色,可煠炒食之,调中开胃”。 为何崇祯要下旨推广耕种此药物,不光是下面的朝臣,连内阁都摸不着头脑。 劝课农桑是户部的应尽之责,可这一次崇祯的诏令着实是无法推行下去。 百姓们又不傻,眼下连吃饭都成了难题,谁会饿着肚子去种玉蜀黍这种药物? 因有了这道奇怪的旨意,另外的一道旨意就有些不太显眼了。 十一岁的永王在出阁之后,挂名到了袁贵妃名下。 已经封亲王的皇子,挂名到了一个嫔妃的名下,此举可说是极不合规制。 然而随着这几日京中流民增多,御史们只顾着向崇祯建言民生之艰,对于祖制,就没那么多的精力去维护。 两道旨意的内容很快传入到了东宫,詹事府的各个属官也都是一头雾水。趁着刚刚散了讲,所有的人都凑在一起,猜测着崇祯的想法。 “本宫在上林苑见过此物,其苗高三四尺,叶似高粱但要肥矮一些,开花成穗后如秕麦,苗心别出一苞,结出棕鱼形果实,成熟后则苞拆子出,可炸炒食之用。” 杨廷麟从未见过玉蜀黍此物,听了朱慈烺的解释,点头说道:“那就是说,皇上让户部推行此物,是想替代麦粟?” 陈名夏叹道:“麦粟流广千年,自有种植的道理,这玉蜀黍乃番邦之物,非我华夏土生土长,即便有其所长,也非一朝一夕所能推行下去,皇上此举,实在令人大惑不解。” “或许此物确有门道,我等拭目以待就是。” 众说纷纭中,吴国华看向了身边的李明睿,“太虚,不知你有何高见?” 李明睿轻咳了一声,说道:“老夫不曾见过此物,不敢妄下断言。不过以眼下的局势,这玉蜀黍是无论如何也推行不下去的。” 难得李明睿肯说出自己的想法,朱慈烺忙朝李明睿拱了拱手道:“先生请指教。” “百姓手中无田,田地都在那些大户手中,大户谋利,这玉蜀黍寻常百姓都未见过,吃不知如何去吃,卖又不能卖,那些大户如何肯种?至于寻常百姓,每年劳心劳力尚不能果腹,哪会有余力去种?此害民之策,若户部强推下去,必然是天怒人怨,徒增百姓忧苦。” 朱慈烺沉默了下来,这些道理他也都想过,本想亲自去见崇祯,请父皇收回成命,然而吴国华以“子不言父过”将他劝了下来。 李明睿既然提了这样的想法,朱慈烺觉得由李明睿出面上疏更好。 “李师父一向诤义直言,可否向父皇上一道疏,为父皇剖析清楚?” 哪知李明睿摇头道:“臣的确有疏要上,却并不是为了这玉蜀黍。” 众人闻言大奇,纷纷看向李明睿。 “太子殿下,您有没有想过,永王挂名到袁贵妃的名下,接下来会有什么后招吗?” 朱慈烺当然想过,自周皇后和他提了之后,他就和刘理顺私下里议了此事。 周皇后如今受了冷落,国丈周奎贪吝无情,屡屡遭人参奏。而袁贵妃正春风得意,唯一被诟病的地方,就是膝下没有皇子。 一旦袁贵妃有了一个皇子,便能更加名正言顺的登上后位。 历朝历代,废后的先例不胜枚举。 崇祯这样做,似乎正是在为日后的废后做铺垫。 但这其中又有不通之处,袁贵妃正值青春,崇祯也年富力强,若是真的恩宠有加,完全可以再生养一个皇子,为何要将一个十一岁的皇子认到自己的名下? “皇上是要废后……” 其中的一个官员刚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妄自猜测帝后不和,可是大逆不道。 更何况当着太子的面儿,说崇祯要废周皇后,这岂不是在挑拨太子和皇上的关系? 念及于此,那官员当即紧紧闭上了嘴巴。 李明睿却是毫不避讳,说道:“不错!先是废后,再下一步,就是废太子了!” 此言一出,不啻于骇人听闻,在场的官员无不大惊失色,吴国华忙出声劝道:“太虚慎言。” 李明睿昂然说道:“自古废长立幼乃取乱之道,皇上一向睿智,断不会作此荒唐之想,既有此心,想必是受了身边人蛊惑之故。老夫不但要上疏,还要重锤响鼓,犯颜直谏,让皇上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说到这里,李明睿环视一圈,问道:“各位先生,谁愿意和我一道上疏?” 这句话问了出来,除了陈名夏几个年轻的官员响应之外,其余官员均是一脸尴尬。 若是和李明睿一道上疏,他们没这个胆子;可若是一言不发,日后在太子面前抬不起头来。 见殿内的气氛有些古怪,吴国华忙站起身来打圆场,对着朱慈烺笑道:“殿下,您的大婚可要抓紧了,等有了皇太孙,太虚就不必再上疏了。” 第六十六章 堵心 听吴国华提起大婚,朱慈烺忍不住腹诽起来。 他身边的这些人,对他的成婚极是关注,总会有意无意的在他面前提起大婚一事。 昨日听完了前朝的议政,崇祯还把他单独叫了过去,说是钦天监推出了几个良辰吉日,让他选个大婚的日子。 自从得知赵氏女进入了终选之后,且终选的人选只有三个时,他已经对大婚没任何期盼了。 从三个人里面选三个人出来,这哪里是什么选人,分明是走个过场,还用再问他的意见吗? 每每想起,朱慈烺就觉得荒谬,堂堂的大明太子,在他的大婚一事上,最没话语权的竟是他自己。 既然崇祯问起了婚期,朱慈烺也不推让,直接选了最近的一个日子八月二十。 礼部和司礼监不是上心么?那就只给他们三个月的时间准备,让他们好好忙去吧! 东宫官员各自散了之后,朱慈烺去坤宁宫陪着母后吃了粽子,又饮了些菖蒲酒。 转眼间过去三日,五月初八这日,东宫刚散了日讲,将将到了午时正,司礼监那边就派了高定过来报信儿。 “殿下大喜,太子妃的人选选出来了!请殿下过目。” 见了朱慈烺,高定脸上堆满了笑,将手中的洒金大红名册奉到了朱慈烺的手中。 朱慈烺兴致缺缺,接过名册只看了一眼,险些惊的跳了起来。就见那名册上只写了一个名字,赫然写着“福建泉州府南安县赵氏云蘅”几个字。 一时之间,朱慈烺有些不敢置信,将手中的名册合了又开,指头用力在名册上搓了几下,见名册上始终只有这一页纸,没有其他的夹层,诧异道:“不是一主两副吗,为何只有一人的名字?” 高定没料到朱慈烺会是这么一副吃惊的表情,忙辩解道:“那宁家姑娘行礼时摔倒在地,懿安皇后觉着她不够稳重,便请了她出去。袁贵妃又说苏家姑娘太过瘦弱,日后怕是不容易绵延子嗣,皇后娘娘和懿安皇后都觉有理……” 意思就是,只有赵氏一人可选了。 到了这一步,想重选怕是要费些口舌,想推掉更无可能。 想到这赵氏是外祖父周奎安排进来的人,朱慈烺的心中就有些厌恶。 区区的一个商女,在穷乡僻壤长大,却操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心思。也就是靠着外公的门路,强塞到了他的选婚之中,阴差阳错,竟然还真让她给得逞了。 想到成婚之后,东宫闹的鸡飞狗跳的场面,朱慈烺不由火起。 偏生这赵氏女是母后和懿安皇后拍板定了下来,就算出气,那也不能去坤宁宫找母后。父皇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和内阁议着国家大事,更没法去找。 既然在选婚之前,司礼监口口声声让他放心,如今事情却到了这步田地,那就着落在司礼监的身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怒骂高定几句,吴国华却是匆匆的从殿外走了进来,脸上满满写着担忧。 待草草行了一礼之后,吴国华这才惊觉高定还在场,要说的话一股脑的咽了回去。 高定还不知自己死里逃生,见吴国华似乎有事要奏,笑着告辞而去。 “殿下,李太虚的奏疏闯了大祸了!” 吴国华说的正是李明睿,这两日李明睿纠集了几个御史齐齐上疏,不但暗讽袁贵妃,还当面指摘崇祯的过失。 崇祯自然是勃然大怒,就在一个时辰之前,东厂已经去往李明睿的府上拿人,这会儿,想必已经把人带到了东厂的诏狱里。 李明睿虽一直担着左中允的职位,然而心却在朝事那边,是以对于李明睿这个师父,朱慈烺平日里相处的并不多。 然而即便是短暂的相处,对于其学识和风骨也很是崇敬。此时听说李明睿被关进了诏狱,也顾不得选婚带来的郁闷,问道:“父皇给李先生定的什么罪?东宫里的先生们,是不是也跟着他一起上了疏?” “陈百史和魏子一也跟着他一起上了疏,倒是没什么大事,想必是李太虚当堂质问皇上,下了皇上的面子,这才惹了皇上的怒火。方才我问了丘尚书,皇上顾念着李太虚的名声,没打算追究大不敬的罪名,只是让他在诏狱里吃些苦头,然后将他贬到南京去。” 大明实行的是两京制,北京南京各有一套官制,然而北京和南京还是各有不同。 比如说,同样是吏部尚书,北京这边掌握着全国官员的调动,而南京那边的吏部尚书则只负责南直隶官员的京察考功,两者可谓是天差地别。 因此,官员到了南京,就等同于下放。 李明睿已然年过六旬,就此下放南京的话,就等着告老了。以李明睿的才干,就此埋没于南京,着实可惜。 念及于此,他问明了因由之后,起身朝文华殿而去,看看能否有所补救。 朱慈烺赶到时,文华殿还在议着事,在殿外候了一刻钟,方才见魏藻德和方岳贡从里面走了出来。 两人显然也知道了今日选妃的结果,见了朱慈烺,齐齐向朱慈烺施了一礼,笑道:“殿下大喜!臣等恭喜殿下!” 朱慈烺登时一阵头疼,和两人敷衍了几句,正好见王承恩宣召,便急匆匆的进了文华殿内。 崇祯脸色苍白,眼中全是红丝,显然这两日又没睡好。 待听到朱慈烺的来意,崇祯脸色更是难看,干脆站了起来,怒斥道:“李明睿大不敬于朕前,朕没有诛他的三族,已是最大的恩典了!” 朱慈烺硬着头皮辩解了几句,崇祯始终是不为所动。 见朱慈烺还要再劝,崇祯干脆挥了挥手,不耐烦道:“大哥儿,李明睿罪不容恕,朕已然看在你的面子上,对他网开一面,不必再为他说情!朕殚精竭虑,为的是大明江山社稷,为的是大明的百姓子民,为的是让你日后政令通畅,不再有掣肘之忧。你只需谨记,朕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你铺路,其他的,你无须多问。” 第六十七章 投机 日子一晃而过,转眼十几日过去。 北直隶的粮荒终于蔓延到了京城,京中的街道上,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乞丐。每当有马车经过时,这些乞丐就会一拥而上,围着马车索要吃食。 因盗匪肆虐,大运河仍是处于中断状态,南直隶的粮食只得借由海路,从天津卫进入京城。如此一来,路上花费的时日也更久了,也就运来了十几船粮食,远不够京城里的缺口。 新近官复原职的户部尚书倪元璐,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但要忙着为国库开源,还要兼顾着推行耕种玉蜀黍的重任。 然而正如李明睿所料的那般,那些大户对于耕种玉蜀黍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到了各县,玉蜀黍便无法推行下去。 有些县里为了完成交派的任务,用上了强硬的手段,如此一来,那些地方大户更是抵制,在他们或明或暗的鼓动下,好几个县里都出现了小规模的民变。 而山东总兵刘泽清的剿寇大业似乎也进入到了僵局,将近一个月过去,山东那边的贼寇却越来越多。 所谓的天威将军丁树良的势力也愈来愈大,从河南的彰德府蔓延到了山东的东昌府和济南府,大有席卷半个山东之势。 内外交困,崇祯的脾气愈发急切,朝里的人事调动,开始疯狂的运转起来。 一个月的时间里,除了内阁的几人原封不动之外,六部九卿的堂官,几乎被换了一遍。 如左都御史李邦华、左副都御史施邦曜等平日里敢于谏言之人,统统被贬到了南京任闲职。 毫无征兆的人事升迁,让朝中人人自危。 有些官员也不顾崇祯的忌讳,开始往东宫这里示好。更有人直接找了詹事吴麟征,想通过吴麟征的关系,在东宫这里谋个任职的机会。 对于这些官员的真实想法,朱慈烺也能猜出个大概。 无非就是东宫这边没什么风险,更不用提心吊胆的过日子。虽然没什么升迁的机会,但若是和太子处好关系,日后图个从龙之功也未可知。 至于更深层次的原因,朱慈烺就不敢想了。 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一旦政局变动,大明必然分崩离析,毁于一旦。 这日,朱慈烺正在看内阁那边送来的奏疏,田存善通报说,左庶子杨廷麟求见。 对于杨廷麟此人,这几日朱慈烺也算是有个大概的了解,此人素来沉默寡言,每有建言,倒是能一语中的。他在这个时候来找自己,想必是有什么要事。 待杨廷麟行了礼,朱慈烺干脆站起身离了书案,笑问道:“不知杨先生有何见教?” 杨廷麟的心里明显是藏了一些事,然而面对着朱慈烺,却只是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朱慈烺复笑道:“先生不必紧张,本宫今日闲在,若是一时间词不达意,不妨想好了再说。” “翰林院检讨杨士聪,不知殿下可曾听说?”杨廷麟憋了半炷香的时间,终于还是说出了今日的来意。 朱慈烺想了一息,随即摇了摇头。 这些年父皇用人,颇多讲究,提拔官员时,不但要问清楚籍贯和三族,连授业恩师和座师都要问的明明白白。 讲究多了,自然就要刷下来许多人。 其他人还好说,翰林院这些人,本来就是个虚职,一时半会儿又没法外放实缺,那就只好一直养在翰林院中。 如今翰林院足足养了几十个翰林,就算他这里经常有翰林来客串日讲,那也不可能一一记得住名字。 见朱慈烺没有答话,杨廷麟接着说道:“臣与杨士聪是一榜同年,平日里也有些往来。昨日他找到了臣,说是想在殿下这里谋个职位。” 果然又是想托身于东宫的人,朱慈烺不由一阵头大。 倒不是他害怕父皇误会他招揽朝臣,而是这些官员着实善于钻营,居然把主意打到了他的头上。 “先生也知道,詹事府的属官都是由父皇亲拔简任,本宫这里可做不了主。” 杨廷麟脸色涨的通红,低声道:“臣和他说了,他也知道,皇上一向对殿下重视。不过,随着他一起的那个周钟周翰林,说是有下情禀报,须见了殿下之后,当面和殿下说。” 周钟这个名字,朱慈烺倒很是熟悉,此人是江南复社的领袖,在士子中颇有威望,据说也很有读书人的风骨。 张缙彦被拿问时,周钟还曾为张缙彦鸣不平,并当庭指斥东厂随意迫害朝臣,败坏朝纲。 此人久居父皇身边,一直为父皇拟发旨意,也算是父皇的近臣。这个时候,周钟居然不顾父皇的忌讳,要来东宫见自己,可说是大胆至极。 朱慈烺沉吟了一息,问道:“他可有说是什么事吗?” 杨廷麟看了一下朱慈烺的脸色,试探着说道:“他说近日皇上私下里派了锦衣卫出去寻人,这些人,或许殿下也会感兴趣。” “哦?” “他昨日只和我透露了三个名字,分别是郑成功,李定国,张煌言。” 朱慈烺挑了挑眉,思索了一会儿,想不出三人是何来历,便问道:“本宫孤陋寡闻,从未听过这三个人,先生可曾知晓?” “臣也从未听过郑成功李定国之名,不过这张煌言,倒是有过一面之缘。崇祯十五年,臣在家讲学时,在县里正和他不期而遇,此子虽是年纪轻轻,却是谈吐不凡,尤善兵法,更有一手好武艺。可惜当时他还只是个秀才,不知如今功名几何,若假以时日,必成国之栋梁。” 听了杨廷麟对张煌言的介绍,朱慈烺不由神往,暗暗将三人的名字都记了下来。 单单从这三个名字来看,还无法猜出父皇的意图。 不过,这周钟的意图,倒是能猜的上几分,无非是想勾起自己的兴致,等见了面之后,谋取更大的利益。 朱慈烺心底不由一阵自嘲,自己这个太子,连大婚都决定不了,偏生如许多的人,都想在自己这里谋取好处。 这个周钟,当真是可笑! 朱慈烺倒是想看看,他能拿得出什么样的筹码。 第六十八章 琐事 第二日午后,杨廷麟带了两个青年人出现在了东宫。 周钟他曾在廷议上见过几次,还算有些印象。 杨士聪他是第一次见,不由多打量了几眼,就见此人长的倒是一表人才,尤其一双眼中,透着几分精明。 见了朱慈烺,杨士聪先是行过了礼,接着便极其热络的谈起了朝中的琐事。 周钟则是一脸淡然,一直在一旁静静听着。过了约莫一刻钟,当听到杨士聪说起了山东贼寇时,周钟这才悠悠开口道:“如今天下纷乱,百姓民不聊生,殿下居储君之位,身负天下人之望,不知有何打算?” 这一问,显然是以名士自居,倒是让朱慈烺愣了一愣。 这周钟不过二十多岁,却故意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姿态,在朱慈烺看来,既可笑又滑稽。 东宫里不乏当世大家,如刘理顺、吴国华等都是博学多才之士,或和蔼,或沉稳,从没有高高在上的态度。 即便是后起之秀,似陈名夏、魏学濂等人,决没有如周钟这般,装出老气横秋的模样。 这样的人,日后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先生这可问住本宫了,本宫身居东宫,出阁不过数载,先跟随诸位先生学文,后又学了些治国之学,奈何资质驽钝,于学问未有心得,于治国也无感悟,所知者,唯亲贤用能而已。” 朱慈烺干脆来个装傻,看向周钟道:“想必先生自有一番真知灼见,请先生指教。” 周钟也不推辞,当即娓娓而谈。 “天生民而立君,以为民也,天下治乱兴亡,不在于一人之忧乐,而在于百姓之忧乐。是以但凡治国,必从治民开始做起,百姓足则天下足,民安则天下安,所谓‘得乎丘民而为天子’,正是此意。” 朱慈烺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问道:“先生说的不错,那又该如何治民?” 周钟摇头晃脑道:“治民莫过于养民,我大明官吏何止千万,职务何止百千,总而言之,养民为第一要务,天下之官皆养民之官,天下之事皆养民之事,以美道和民,以美政恭民,以养民论官吏之功,则天下必归盛世。” 朱慈烺听的大大摇头,他还以为,这周钟名气在外,于眼下的时局,必有自己的一番见解,说出一些崇论闳论。 哪知这一番长篇大论下来,却尽是些老生常谈。作为场面话还拿得出去,于治国理政可说是毫无用处。既然此人没什么价值,索性也不再虚与委蛇,直接问道:“先生高论,本宫已然知道了,不知先生今日来东宫,有何要务?” 周钟本还要接着往下说,听了朱慈烺这句话,脸上不由露出了失望之色。 杨士聪也在一旁催道:“是啊,介生兄,殿下日理万机,咱们赶快说正事儿,治国理政的大道理,日后再讲也不迟。” 周钟不情不愿的从袖中取了一张字条,往前缓缓走了两步,正准备亲手递到朱慈烺的面前。杨士聪却在身后拉住了周钟的衣袖,朝杨廷麟的方向努了努嘴,意示让他先交到杨廷麟的手中,再由杨廷麟交到朱慈烺的手里。 方才说话的时候,朱慈烺把太监都屏退了出去,殿内和朱慈烺关系最亲近的,也就是杨廷麟了。 见周钟将字条递到了自己面前,杨廷麟愣了一下,忙接了过来,转交给了朱慈烺。 朱慈烺拆开来看,只见上面写了一串名字“李定国,郑成功,张煌言,沐天波,阎应元,何腾蛟,张名振,秦良玉,黄得功,李来亨”,除了这些之外,再无其他内容。 这里面,倒是有几个朱慈烺熟悉的人名,比如黔国公沐天波、靖南侯黄得功,四川总兵秦良玉等,纵然没有见过,也听过他们的名头。而何腾蛟、张名振、李来亨这几个名字,似乎在朝廷的公文里也见过。 至于李定国、郑成功这两人,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朱慈烺看向了周钟,问道:“周先生,你给本宫如此多的名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周钟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阴霾,沉声说道:“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妖言,说这些人是天上下凡的星宿,只要找到他们辅佐圣君,我大明则可粲然中兴。皇上似乎是信了这个说法,已然暗暗派了锦衣卫出去寻找。” 朱慈烺脸上不由一阵古怪,据他所知,父皇一向疑虑过甚,对身边之人尚且多有疑忌,又如何会轻易相信这等无稽之谈。 周钟却没有刻意注意朱慈烺的神色,接着说道:“秦求长生二世而亡,梁武帝崇佛,享国仅五十五年,历朝历代,但凡灵异盛行,必是败亡之征兆。我朝太祖开国之后,以儒学为正宗,张扬教化,以德治民,这才有我大明近三百年之兴旺。今日若为这等歪理邪说开了口子,日后必将后祸无穷,贻笑于千秋万代,皇上不可不察,殿下不可不察啊。” 这一番话,周钟说的慷慨激昂,直到完全停了下来,才看向了朱慈烺,想从朱慈烺的脸上找到些认同。 哪知朱慈烺却是站起身,将手中的纸条扔到了一旁的水盆里。 墨迹立时融到了水中,将整个盆子里的水染成了黑色,其他三人皆是惊诧,朱慈烺淡淡说道:“周先生说的极是,本宫自会去规劝父皇,以社稷百姓为重。” 这句话说得不咸不淡,任谁都听得出来,所谓规劝云云,不过是搪塞之词。周钟的脸上闪过了失望,随意朝朱慈烺拱了拱手,便提出了告退。 杨士聪还想多和朱慈烺攀谈几句,不过他是和周钟一起来的,如今周钟已然离去,他也不好再留下来,只得匆匆行了一个大礼,告罪出了东宫。 殿内只余下了杨廷麟,他对字条上的内容有几分好奇,不过他向来是有分寸的人,既然朱慈烺已然将纸条毁了,想必是那上面的内容太过机密,不能示之于众。 他正准备提出告退,却听朱慈烺问道:“杨先生,你和那张煌言既是见过面,能否和本宫详细说说,他是何等样人?” 第六十九章 积弊 自周钟离去之后,朱慈烺便没有再听人提过,想来是此人自觉受了冷落,便对朱慈烺这个太子失了信心。 不过,那个杨士聪还没死心,不知从何处搭上了吴麟征的关系,希望能再次拜见朱慈烺。 除了杨士聪之外,几日的时间里,起码有十几个朝臣通过东宫的官员,或隐晦或直接的向朱慈烺表达出了善意。 不过对于这些善意,朱慈烺大都婉言拒绝。 他很清楚,如今形势不好,父皇已然是急的团团转,他这个做儿子的,万万没必要再给父皇的心头添上一把火。 说话间到了五月底,刘泽清的平寇似乎有了些进展,虽然朝廷暂未收到捷报。起码在通州码头,这段时间可以见到一些自南京过来的船只。 随着南直隶粮船的抵达,国库总算有了些起色。 而高时明在京中训练的一万禁卫,似乎也小有所成,开始派出去清肃郊县的民变。在配备上了新制的火铳之后,简直是如虎添翼,不出几日,就将北直隶境内的流寇尽数剿平。 有了这些好消息,崇祯的眉头舒展了不少,在处理政事之余,偶尔还会过问起朱慈烺大婚的准备事宜。 在平静的波纹之下,内阁却依然是忧心忡忡。 这个月里,京畿周围大大小小十余次民变,皆是闹的人心惶惶。前几日大兴的民变,流民更是攻入了大兴县衙,杀死县令之后,将尸首挂在了县衙里旗杆之上。 大兴就在北京周遭,这样的事情,瞬间就在京城里传开。因无人敢去赴任,吏部向大兴派县令也成了一个难题,只得委任县丞暂时署理衙门事务。 而在京畿之外,即便没有大清和永昌王的滋扰,大明国土上仍不平静。 天威将军丁树良自立至今,不过两个月的时日,已然壮大到了十万人,在河南、山东境内四处出没。虽有山东总兵刘泽清奉旨讨伐,却拿丁树良毫无办法,山东境内依旧是一团乱麻。 张献忠的大西自攻克四川夔州之后,又连克梁山、忠州和涪州,逼近重镇泸州和重庆。 更有各处流民聚集,乘势拥起,各处占山为王。 在这种情况之下,不但百姓人心惶惶,就连各地的皇室宗亲也坐不住,无视规制的约束,纷纷逃往南方。 自正月起,先是福王朱由崧自怀庆府逃到了卫辉投奔潞王,接着又和潞王朱常淓在二月弃城逃到了淮安,与南逃的周王朱恭枵、崇王朱慈爚一同寓居于太湖舟中,如今躲在无锡城中。 鲁王朱以海二月在北京承袭鲁王之位,却在三月初李自成迫近京城时,私自逃了出去,至今下落不明。 桂王朱常瀛则是在张献忠率部攻陷衡州后,带着一家逃往广西梧州避难。 礼部将各藩王的所在报到了崇祯那里,崇祯也是无可奈何。按制而论,藩王不能离开自己的封地,然而时势所迫,崇祯总不可能将这些宗室抓到北京圈养起来。 更何况,这里面如潞王、周王等还是崇祯的长辈,若是动起来更是麻烦,只能是装作视而不见。 有着藩王的带头,那些普通的百姓更是纷纷效仿,稍有条件的人家,迫不及待地将家中的妻小财物都送到了江南,以避不测。 在这样的风潮之下,被朝野上下等待救急的夏税,已经到了征无可征的地步。 昨日南直隶送过来奏疏,自端阳过后二十日,南直隶一省只收了六万余两夏税。 这点银子,连奉养皇陵都不够,更不要说去供给地方用度、向朝廷输送救急。 崇祯舒展的眉头又重新凝了起来,两日之内,接连召集了内阁开了数次的廷议,希望他的这帮栋梁之臣替他拿个主意。 然而现实又让崇祯深深失望了,在廷议之上,除了那帮御史和翰林大谈民心之外,没有人能提出一个解决燃眉之急的法子。 崇祯急的团团转,干脆一个个的点起了名。 他首先问起的,是户部尚书倪元璐。 “倪元璐,南直隶如今的情形,该如何应对?” 倪元璐心中并没有什么主意,不过在户部多年,他对南直隶的现状倒是了如指掌。 “南直隶素来富庶,多有为富不仁之户,自世宗肃皇帝以来,富民侵产,贫民弃地,已成常态。松江府、苏州府里,至少七八成的田地都被大户占了去,吴中之民,为人佃作者十之八九。百姓连年交税,却无可耕种之地,那些官绅大户非但不用交税,反而还能从中获利。田连阡陌者无升合之税,无立锥之地者税至十石,似此税制,如何能收的上税?” 崇祯被说的有些挂不住面子,责怪道:“倪元璐,你说的朕都知道,朕是问你,如何能收的上税,以供今年国库开销?” “除非改革税制,抑制大户兼并,否则断无解决之法。” 倪元璐如此说,实是有些赌气的成分,丝毫没顾忌到后果。 张居正的万历新政过去六十余年,直到今日,哪怕朝中的御史闹腾的再厉害,也不敢随意说出“改制”二字。在听到“改革”两字之后,群臣脸上无不变色。 年长者的朝臣多是忧虑,年轻的朝臣更多的则是欣喜。 魏藻德见气氛不对,忙道:“汝玉慎言,咱们说的是今年的夏税,切莫跑题了。” “魏阁老,汝玉所言,并未跑题。” 方岳贡接过倪元璐的话,沉声说道:“我大明自天启以来,用兵二十余年,无事不取之于民间,朝廷将催缴税赋列入考成,州县官员唯恐耽误一己功名,谁会在意百姓死活?更有豪绅胥吏从中盘剥,挤占百姓土地,如今国库一年不如一年,百姓身上的担子却越来越重,卖子鬻妻逃亡者不计其数,国糜烂至此,安得有税乎?” 见倪元璐和方岳贡都开了口,范景文也毫不示弱,接着说道:“皇上,并非臣等不用心,税制积弊已久,若不改制,臣等皆无良策可言。” 三人说的毫不客气,听在崇祯耳里,无疑于冷嘲热讽。 崇祯怒击反笑,指着范景文咬牙说道:“好!好!既然你们如此说,那朕也不找你们拿主意了,等朕颁下了旨意,你们可别后悔!” 第七十章 改制 就在崇祯暴怒离开文华殿的傍晚,司礼监直接向南直隶下发了两道旨意。 因是绕过内阁下的旨意,京中的朝臣对这一切暂时还无察觉,倒是有胆大的翰林,把这个消息送到了东宫这里。 朱慈烺正用着晚膳,就听田存善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接着便是徐嬷嬷埋怨的声音,“你个老泥鳅,殿下正在用膳,有什么事,不能待会儿再说?” “哎呀!我的姑奶奶,等不及啦!” 话音刚落,田存善短粗的身形出现在了朱慈烺视线当中,气喘吁吁说道:“殿下,詹事府的几位师父一齐在东宫候着,说是等着要见你,似乎是有大事了!” “大事?” 朱慈烺也意识到了似乎有些不太寻常,顾不得用膳,起身披起一件外袍,匆匆出了钟粹宫的大门。 朱慈烺走的甚急,田存善跟在他身边,一边小跑,一边替他系着衣带。 詹事府一共来了七人,除吴麟征和吴国华之外,陈名夏和杨廷麟也在其中。见这么多人候在了东宫的殿外,朱慈烺走到了吴国华身边时,低声问道:“吴师父,发生了什么事?” 吴国华还没有回答,他身后的六人却是眼巴巴看着他,齐齐见了礼之后,均是一言不发。 朱慈烺更是奇怪,不由停下脚步,看向了吴国华。 吴国华凑近他的身前,低声说道:“殿下,兹事体大,咱们不妨进去后详谈。” 进殿后按尊卑坐下,隔了半炷香的时间,却无一人率先开口。 朱慈烺皱眉道:“各位先生今日是怎么了?” 吴国华轻咳了一声,斟酌着说道:“皇上今日给南直隶下了两道诏令,我们商议了之后,都觉得甚是不妥,因此想请殿下劝劝皇上……” 朱慈烺立时就嗅出了这里面不一样的味道,问道:“父皇下往各地的诏令,未下发之前,都会照例抄到东宫一份,本宫还未见到诏令,各位先生又是如何知道的?” “皇上这一次是乾纲独断,没有和任何人商量,更没有通过内阁,用六百里加急直接发往了南直隶。因是杨士聪拟的诏书,他写了之后,立时默写了一份出来,给到了杨伯祥这里。” 吴国华这句话虽是解释了原因,却又引出了更多的疑窦。朱慈烺不由看向了杨廷麟,希望从杨廷麟这里得到更多的解释。 杨廷麟面带愧色,低头道:“因事情重大,臣没有先来东宫给殿下汇报,实是怕给殿下引来祸端。” 吴麟征当即将责任引到了自己的身上,接着说道:“不错,杨伯祥先是找了臣,说是趁着殿下不知此事,由我们几个一起向皇上上疏。不过臣觉得,我等都是东宫的臣子,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殿下,这才来和殿下商量一下。若是殿下点头同意,我们就一起上疏,劝皇上收回成命;若是殿下觉得风险太大,我们便装聋作哑,等过几日南直隶那边传了消息,再做打算。” 朱慈烺仍是听的一头雾水,吴国华催道:“圣生,事出紧急,你就不要这么多废话了,快让殿下看看诏令。” 吴麟征迟疑了一下,将袖中的两叠方方正正的纸块递了上去。 朱慈烺先展开其中一张,仔细的看了起来,待看到“凡直属地亩,分为上中下三等,其上等、中等,按其多寡摊入丁银,至于下等及有家无地之人,清查之后,免其一体均摊。务使税赋压实在有田之人身上,而非无地穷民身上……”,朱慈烺当即合上了奏疏,惊问道:“父皇这是要清查田亩,把税赋摊入到田亩之中?” 东宫的一众属官齐齐点头,只有吴国华回应道:“皇上这是要摊丁入亩。” 朱慈烺闭上了眼睛,咀嚼起诏令里的深意。 在此之前,甚至上溯千年,历朝历代都是按人丁收税,寻常的百姓,不论田亩,每年须均摊承担田租、丁税、杂赋和徭役。 直到几十年前,张居正推行新政,将所有的税收统一为一条征收,所有的役税都含在了税赋当中。如此虽是大大减轻了百姓的负担,然而按人丁收税的模式还没有变。 失地的百姓不堪重负,自然无力缴纳税赋,而那些兼并土地的大户,却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仍然只缴纳极少的税赋。更有无数的官绅,虽侵占了不少土地,因有功名在身,被免除了税赋。 正因如此,这才有了南直隶虽有万顷良田,却无法收上税的局面。 可以看出,崇祯的这道诏令,正是针对此痼疾而发。 所谓的摊丁入亩,无非就是让南直隶清查田亩进行上报存档,由户部定下税赋的总数,按照每户所占田亩的多寡来均摊赋税。 如此一来,那些占地多的大户,就要缴纳更多的税赋,而少地无地的百姓,则少交或者免交税赋。 朱慈烺完全可以理解父皇的想法,可心中却还是有太多的疑惑。 如此实行下去,固然是免了不少百姓的负担,可大户也是普通百姓,若是一省税赋都摊派到大户身上,不是把大户也给逼死了吗? 见朱慈烺久久不言,吴国华有些着急,说道:“殿下,你不妨看看下面的那道诏令,那才是取乱之道。” 带着疑惑,朱慈烺依言展开了第二张纸,“……南直隶各州县,多属以粮载丁,绅衿贡监等、尽皆优免税赋。自今日始,将优免之名永行禁革,绅衿贡监,与民一例纳税。每新立绅士、儒户、宦户者,着照例优免本身一丁,其子孙族户滥冒,及私立儒户宦户、包揽诡寄者,查出治罪。” 这一次朱慈烺毫无停顿,一路看到了末尾。这道诏令倒是解了他的疑惑,却给他带来了巨大的震动。 若说第一道诏令如爆竹一般,让他心神俱震,这第二道诏令不啻于九天神雷,震的他头脑发麻。 他终于明白,东宫的这些臣僚为何急匆匆的过来找他,为何甘愿冒着大不敬的风险,也要给父皇上书。 若是照着这诏令实行下去,能不能收上税另说,南直隶的那些世家大族,怕是个个都要和朝廷唱反调。 东宫的这些人尚且如此,若是这道诏令下发出去,他可以想象出来,会惹来多少士子的抵制。 他缓缓收起了第二张纸,只听吴国华急切道:“殿下,皇上此令,是要毁我大明的根基,断我大明之未来,万万不可施行啊!” 第七十一章 利益 朱慈烺想了起来,吴国华正是南直隶常州府宜兴县的人士,家中还是当地的世家大族,想必族中有不少田亩。 这样的世家大族,每代都会有几位出仕做官的人。 在吴国华以上两代,吴家出过两个侍郎、一个知府,正是靠着如许多特殊的身份,吴家的税赋,被免除的七七八八。 一旦诏令推行下去,吴家便是首当其冲。听说吴家在宜兴有良田万顷,若是按诏令上的措施施行,宜兴县十之二三的税赋都要由吴家来交。 当然,朱慈烺毫不怀疑吴国华对大明江山的担忧。 毕竟如今的大明,就靠着江南这些赋税重地勉强支撑。一旦南直隶乱了起来,则江南全部乱套,江南若是乱了起来,那大明必然将万劫不复。 于家于国,吴国华一反常态的表明态度,的确是理所应当。 吴国华是东宫的老人,又和朱慈烺的关系匪浅,有了他的一句话,其他人不再多说,皆是眼巴巴看着朱慈烺,等着他的示下。 朱慈烺在众人的身上环视了一圈,平声问道:“各位先生,你们可曾想过,父皇的旨意是秘密发出去的,你们若是就此上疏,会有何等后果?” 好几个人都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陈名夏把话说了出来,“事到如今,也顾不得后果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等读书人,总不能眼看着社稷危亡而不管不顾。” 吴麟征看了一眼朱慈烺,补充道:“殿下尽管放心,若是我等上疏,必会考虑好影响,决计不会牵连到殿下的身上。” 朱慈烺心中苦笑,若是这帮人一齐上疏,父皇定会怀疑出自己指使。就算他们口口声声说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与自己这个太子无关,谁又会相信这样的说辞呢? 都说一国之君,金口玉言,父皇是个好面子的人,群臣越是反对,反而越会一意孤行下去。 更何况,这两封诏书还是杨士聪偷偷的送过来的,若是父皇知道了缘由,怕是要怀疑整个翰林院都要投在东宫这里。 东宫的这些先生,毕竟都是书生意气,又牵涉到了自身的利益,这才群情激愤。 他们只盯着士子的利益,却丝毫没考虑,就此闹下去,非但无济于事,反而将大明推向更加漆黑的深渊。 无论如何,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去劝说父皇收回成命。 “吴詹事,你们就此上疏,将诏令内容公之于众,最先倒霉的既不是本宫,也不是各位先生,而是翰林院的杨翰林。还有今日翰林院当值的十几位翰林,翰林院的陈大学士,他们都会受到株连,甚至还会连累到他们的三族,各位先生于心何忍?” 朱慈烺的动之以情还是有了些效果,吴麟征和吴国华听了之后,皆是深深的叹了口气。 吴国华道:“殿下说的不错,杨朝彻甘冒大险,将消息送了过来,若是就此连累于他和家人,着实是太不厚道了。” 好几个人齐齐点头,不过还有几个官员不太服气,脸上仍有不平之色。 坐在人群末尾的一个官员低声咕哝道:“那也不能任由皇上变祖宗之法,乱天下人之心,若是如此,则靖康、建炎之祸不远矣。” 另一名官员看了朱慈烺一眼,低声劝道:“慎言,慎言!” 朱慈烺假装没有听到两人的对话,接着吴国华的话语说道:“父皇这次虽是雷厉风行,颁下这两道旨意,但,终究只是两道诏令而已。即便到了南直隶,那边也要出些细则,丈量土地,加上照会各府州县,等完全铺开,总要等到秋税方可。这中间还有几个月的时日,只要各位先生剖析明白,以父皇的英明睿智,总会明白各位先生的苦心。” 吴麟征也是点了点头,以示赞同。 有了吴麟征和吴国华的妥协,其他人即便是心中怨怼,也不好再说出来。 今日东宫这架势,着实声势浩大,为免引起崇祯的疑心,众人只呆了一刻钟,各自退了回去。 朱慈烺正要回钟粹宫,只见灯影之下,仍站了一个人,细看之后,才认出了这人的长相,却是左中允杨廷麟。 “先生还有什么话要说?” 杨廷麟沉默了片刻,说道:“臣以为,乱世须用重典,皇上这两道诏令,虽操切了些,却不失为挽救时局的出路。” 朱慈烺点头道:“先生说的不错,父皇这次的两道政令若能完全施行下去,必能使百姓安居乐业,不再受盘剥之苦。” “哦?原来殿下也是如此认为的?”杨廷麟的眼中闪过了光芒。 朱慈烺笑道:“非但是我,吴詹事、吴师父他们都是这般心思。他们之所以反对,主要还是心系社稷,担心父皇受了小人的蒙骗,并非是反对这两道诏令。” 说出这些话,连朱慈烺自己都不信,更遑论他人。 杨廷麟抿嘴说道:“殿下的话,臣不敢苟同。他们若真的是心系社稷,就该在来之前,想出行之有效的法子,而不是空话连篇,博取虚名。今日此行,不过是他们担心自己的利益受损,又担心说服不了皇上,想让殿下替他们出头罢了。” 这句话,朱慈烺顿时对杨廷麟刮目相看。 既然杨廷麟直接了当,他也不再藏着掖着,说道:“父皇此举,坏就坏在操切二字上。若先准备上几年,与百姓讲明利害,届时水到渠成,即便是有什么阻碍,那也不济于酿成大祸,贸然推行下去,只怕从上到下,皆是一片反对之声。父皇为了面子,必然会针锋相对,到时候,可就无法收场了。” 杨廷麟眼中的光芒更甚,说起话来也笃定了不少,“殿下说的不错,所以臣在得知皇上的诏令之后,才想着尽快上书,让皇上先收回成命。日后时机成熟,再实行也不迟。” “晚啦!” 听朱慈烺一声叹,杨廷麟一时没有领会,说道:“诏令刚发出不久,若是皇上回心转意,还能把诏令追回来。” “不是诏令晚了,而是我大明没有太多的时间了,若再不变的话,今年国库便要被掏空,何谈日后?” 第七十二章 暗流 虽然朱慈烺劝回了东宫的这些人,然而到了第二日,两道诏令的内容还是传了出去。 当然,因皇帝的诏令并非公开,诏令的内容,也只是在官员和士子当中流传。 即便是如此,关于摊丁入亩和取消税赋优待的诏令,在京中也引起了不小的风暴。 尤其是那群在京的士子,一个个群情激动。 他们十年寒窗,所图无非名利。千里做官,为的便是官绅的身份,以及其中的好处。 哪知皇上一纸诏令,竟要把税赋优待都给取消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些勋贵的意见,不下于这些士子。 他们都是上百年的传承,谁家里没有上千亩的田地,若按这个征税的法子,岂不是凭空要向国家上缴一大笔的银钱? 而被蒙在鼓里的内阁,接连参加了早朝和廷议,根本没时间关注这些暗涌的舆论。第二日的廷议之后,他们才从下属的口中听到这样的风声。 初时他们还不太相信,直到魏藻德在王之心那里一番打探,在确认皇帝下了这样的诏令之后,内阁五人皆是大惊。 他们想不到,崇祯竟然会亲自下发这样的诏令。 尤其是方岳贡和范景文,简直是目瞪口呆。 他们是想着要改制,可没想到崇祯居然如此不计后果,这分明是要把祖制给砸了! 不过,内阁这几人都是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物,他们不同于那些只着眼于利益的士子,在吃惊之余,同时就意识到,这里面有许多不通之处。 若是放在往常,如这等重要的诏令,先是要经由内阁反复商议,写出一个详细的方略,再交由皇帝审核。 从提议到诏令起草完成,总要花费两三日的时间。 然而昨日午后才结束的廷议,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崇祯就向南直隶下发了这样的诏令。 不说是提前准备好了旨意,至少是早就有了想法,正好昨日受了内阁的顶撞,便赌气下了这两条诏令。 而崇祯如何会起了这样的心思,也是其中的疑点。 这两道诏令里的想法,不但颠覆的是祖制,更是颠覆了过往千年的制度,集合了历朝历代改革的要点。 如此石破天惊的想法,绝非一人之功。 在崇祯的背后,一定有一个或者好几个人,在为他出谋划策。 内阁首先想到的是翰林院的那些翰林,他们专掌内命,参与机要,整日里陪在皇帝身边。虽然有不少士子只是把翰林院当成了跳板,不过总归有一些年轻翰林,仗着热血,整日里不计后果的对朝政挑三拣四。 尤其是那个周钟,仗着复社的身份,带着一帮年轻的翰林和御史,处处指摘朝臣的过失。 若说是这群人在背后鼓动,那倒是可以解释的通。 但他们随即又否了这个想法,即便这些翰林年轻冲动,他们的背后都有着家族支撑,整个家族也都靠着他们的身份得利。 提出这样的想法,不就等同于拿自己开刀吗? 除了翰林之外,皇帝身边最多的,就是司礼监的阉宦了。 翰林们需要瞻前顾后,而那些阉宦就不一样,一旦净身入宫,便和过往断了连接,宫里就是他们的家,皇帝就是他们唯一的主人,他们维护的,自然也是皇帝的利益。 更何况,这次的改制,并没有动这些阉宦的利益。 那答案就呼之欲出了,这帮阉宦为了讨好皇帝,不惜去牺牲天下读书人的利益,不惜冒着天下大不违,坏已成之法。 高时明! 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想通了这一点,内阁的五人便商量起该如何去劝谏的问题。 这也是目前最为头疼的难题,毕竟京中在传的还只是小道消息,并没有确凿的实证。 御史们可以风闻奏事,但作为内阁重臣,君前奏对,总要有据可依才行。 “如此大的事,那些御史们定然是坐不住的,等通政使司将他们的奏疏转过来,咱们不妨借着他们的奏疏,在皇上把话挑明。” 范景文话说完,魏藻德摇了摇头,说道:“梦章,既然皇上已经给南直隶下过了诏令,咱们急也无用,如此大的事,南直隶那边收到诏令,总要给内阁一个回应,且等上几日,看看南直隶如何说。” “魏阁老,等不及了!京城和南直隶相隔千里,公文一来一去,起码要半个月的时日,等咱们收到南直隶的回文,说不定南直隶那边就闹翻了天了!” “翻不了天!” 魏藻德拍了拍范景文的肩膀,自己先笑了起来,“皇上也不想想,这世上,哪有人把刀砍向自己的?” 内阁能沉得住气,但御史们已然闹将起来。 以往有李邦华弹压,御史们的奏折多由左都御史过目,再行陈奏。眼下左都御史空悬,御史们没了顾忌,直接把奏疏投到了通政使司。 在内阁的授意下,通政使司一股脑的将奏疏呈了上去。 御史们个个摩拳擦掌,皆是等着和崇祯唇枪舌战,逼着崇祯收回成命。 哪知到了第二日,崇祯以龙体不豫为由,停了早朝。此后接连数日日,群臣不但见不到崇祯,所有的奏疏也都由司礼监代为批红。 直到第四日的中午,内阁得了召请,才算在文华殿里见到了崇祯。 崇祯精神奕奕,丝毫未见病容,见了内阁入殿,崇祯当即劈头盖脸问道:“范景文,当年黄虎贼入寇凤阳,惊扰祖先圣灵甚多。朕每年都给凤阳府批上一大笔银子,用以重修皇陵之用,转眼十年过去,不知修葺的如何?” 内阁不由面面相觑,不知崇祯冷不丁地为何问起了此事,范景文道:“皇陵修建乃是天家事务,一向归司礼监管辖,臣等不好越殂代疱,待臣问过司礼监之后,再来回奏陛下。” 崇祯一脸的不耐烦,说道:“尔等身为社稷之臣,只知推诿观望,如此大的事,岂能尽委托于中官?你们内阁速速给南直隶行文,让他们仔细报来!” 第七十三章 重任 因崇祯连日称病,御史们见奏疏石沉大海,便将目光投向了东宫这边。 朱慈烺虽和詹事府里打过招呼,关于父皇的那两道诏令,暂时只做观望,不去理会御史们的参奏。 眼下皇帝装病,司礼监高高在上,内阁只做旁观,群情汹涌之下,御史们便通过层层关系,找到詹事府的属官,希望太子能替他们说上句话。 尤其是吴麟征和吴国华,两人在朝中为官多年,平日与许多官员都有往来。纵然是他们推脱,总有些推拒不掉的人,只得硬着头皮,将人带到朱慈烺的面前。 这日朱慈烺刚打发走了两个御史,却见田存善急急忙忙的跑到身边,说是崇祯派人传召。 朱慈烺不敢怠慢,随着传召的小太监一道去了乾清宫。这几日,崇祯连连拒了他榻前侍疾的请求,分明是不想见他。今日突然将他召到乾清宫里,想必是有要事。 崇祯显然是在一直等他,小太监刚进去通报,便有人领着朱慈烺进了乾清宫里。 见朱慈烺前来,崇祯干脆将乾清宫里所有的太监宫女全驱赶了出去。朱慈烺简单寒暄了几句,便开门见山问道:“父皇唤儿臣前来,可有要事?” “朕听说,最近这些时日,每日里你都会练上一个时辰的武艺?” “儿臣自三月受伤之后,常感体力不支,问了太医,说是久卧伤气,以致脾肺虚弱,因此每日里练些花拳绣腿,也算是强身健体之用。” 崇祯盯着朱慈烺看了几息,眼中竟有了些温润,说道:“你比朕思虑周全,日后登基为帝,必然也比朕强上许多。” 朱慈烺甚是讶异,不知父皇突然这样说,到底所为何事。不过父皇如此说,实在是不太好接话,只得道:“儿臣驽钝,岂能比肩父皇?” 崇祯一时无话,父子两人对视了片刻,崇祯紧绷的脸上展出了笑容,说道:“琅哥儿,朕发往南直隶的诏令,想必你也看了,这里就咱们父子俩,不必再和朕拐弯抹角,有什么想法,尽管和朕提出来。” 朱慈烺心中一惊,随即便释然。 东厂的耳目遍布皇宫内外,只要有什么风吹草动,一定会报到父皇这里。 不说前几日东宫那么大的阵仗,这两日他在东宫里见了十多个御史,怕是早有人报到了父皇这里。 既是如此,与其遮遮掩掩,倒不如大大方方的承认。 “父皇英明神武,前日所发诏令,均为旷古烁今之举,自古贤君,莫能如是。” 崇祯对朱慈烺的话不置可否,只平声道:“你不必只说好听的,朕想听听你的见解。” “不过儿臣以为,父皇此次改制,乃惊天动地之举,一着不慎,必会影响我大明气运,实不宜操之过急。父皇若是有改革之意,不妨选下股肱之臣,以州县作为试点,待基础稳固,收拢民心之后,再逐步扩大至省府,进而推行至大明两京一十三省。” 说到这里,朱慈烺突然想到如今的局势,所谓的两京一十三省,朝廷能直接控制的,也就是沿海的几省而已,心中不由有些发堵,便不再说下去。 崇祯并没有在意这个细节,他的注意力,始终都在朱慈烺身上。 看着朱慈烺娓娓而谈,崇祯神思竟有些恍惚。当年那个摇头晃脑背书的孩童,一眨眼之间,就成了健壮挺拔的俊秀少年。 这些年朝事纷争,以致于国势日渐衰微,非但不能开疆拓土,反而连固有的两京一十三省也朝不保夕。 想到自己百年之后,大明传到朱慈烺手中,不知还有多少疆土,崇祯默然了几息,霍地站起身道:“内阁那群人,平素虽是懈惰,于治国理政总算还有些眼光。方岳贡和范景文说的对,我大明凡二百七十年,传到朕的手中,已然千疮百孔,若不进行改制,早晚要葬送在朕的手中。” 这种果决的神情,朱慈烺还是第一次在父皇的脸上看到,不由喜道:“父皇圣明!” 然而下一息,崇祯又板起脸道:“那个吴麟征也太不像话了!朕让他们辅佐你,指望着他们能对你规劝教导,传授学问,不是让他们去做好人的!瞧瞧他们这几日做的好事,给你引见了那么多乌七八糟的人,实在是不成体统!” 听父皇似乎有怪罪吴麟征之意,朱慈烺忙开解了几句,崇祯挥了挥手,说道:“你不必再为他求情,既然他做不了东宫的詹事,朕换别人就是,我大明人才济济,还不缺一个太子詹事。” 崇祯顿了一顿,神色变的极为郑重,说道:“朕让你过来,是有别的要事要吩咐给你。” 朱慈烺心中登时打了个鼓,说道:“父皇但有差遣,尽管安排给儿子去做。” 只听崇祯沉声说道:“琅哥儿,锦衣卫是朕的一把刀,朕一向交在司礼监手里,如今非常之时,文武百官皆不可信,朕身边的人,也没几个牢靠的。你是朕的儿子,又是我大明未来的储君,朕欲把这把刀交到你的手中,你……愿不愿意担起这个责任?” 朱慈烺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不知父皇这句话到底是真心还是试探。 他睁大眼睛看向父皇,想从父皇的脸上看出一些端倪,然而崇祯始终木着一张脸,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 见朱慈烺良久没有回应,崇祯的脸上闪过了失望,“若是你拿不定主意,不妨回去好好想一想,问问你的师父们,明日再向朕回复。” 时辰已过了申时,日头已斜挂在了西边景山的树梢上。往常的这个时候,若无重要的政事,那些外官们早早的离开了紫禁城。 然而今日却有些非同寻常,文渊阁里,内阁的几位重臣齐齐守在文渊阁里,似乎在等待着大事的发生。 端敬殿此时也没有歇下来,朱慈烺正和吴国华、杨廷麟复述着今日崇祯的话。 当听说崇祯准备把锦衣卫完全交到朱慈烺手中时,吴国华张大了嘴巴。过了许久,才站起身朝朱慈烺拱手道:“自古太子不将兵,将兵则有废立之祸,太子将兵,有功则不益太子,无功则从此受祸。不论皇上是何用意,殿下万万不可答应。” 第七十五章 变天 饶是魏藻德一向善于揣摩崇祯的心思,这一次,也猜不出崇祯到底想的什么。 锦衣卫刚将带头闹事的御史抓起来,崇祯不说放人,反而主动将两道诏令明发出来,要让京中的文武百官相互传阅,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皇帝就真的不怕朝野上下物议沸腾,闹得沸反盈天,以致于无法收场? 不但魏藻德猜不出来,就连朱慈烺这个儿子,也着实无法猜出父皇的心意。 在得知崇祯的决定之后,朱慈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父皇一定被那帮御史们气昏了头,索性和这帮文人们撕破了脸。 午门外发生的大事,他刚听说了个大概,吴国华就心急火燎的找上了门,并以此事为例,力主让他推了这个掌控锦衣卫的机会。 是以在崇祯和内阁大发雷霆之后,朱慈烺就找到了父皇,说明自己的想法。 崇祯刚刚向几个勋爵发了一通火,余怒未消,听了朱慈烺竟然对掌控锦衣卫毫无兴趣,脸上先是露出一阵失望,随即又是了然的神情。 “朕原本还想着,由你掌控锦衣卫,朕可以放心一些。不过你的那些师父们合计的也有道理,你是一国太子,总有掌控朝局的那一日,得罪了太多人,日后难行功令。你先老老实实的在宫里呆着,得罪人的事情,父皇都替你做了吧。” 朱慈烺觉得父皇话里有话,既不是在埋怨,也不是对自己不满,反而是带着无限的伤感。 这么多年来,朱慈烺见过父皇疑虑,见过父皇忧愁,也见过父皇狂怒,然而如今日这般伤感,还是第一次。他正要出言宽慰父皇几句,只听崇祯又道:“既然他们都劝你洁身自好,那朝中的政事,就莫要过问了。左右你的好事将近,这几个月,好好备婚迎娶太子妃吧,不论朝中如何纷乱,莫要多管闲事。” 如崇祯所言,自朱慈烺回了东宫之后,当日群臣奏疏的抄本就没有再往东宫送。 接着王承恩过来传旨,说是太子大婚在即,每日的廷议,朱慈烺也不必再去参加。 旨意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然而将两件事放在一起,怎么看都是要冷落太子的先兆。 更令人吃惊的是,在同一时间,崇祯突然宣了旨意,提袁贵妃为皇贵妃。 一时之间,朝野哗然。 皇贵妃可不同于一般的嫔妃,数千年以来,只有大明在后宫里设了皇贵妃这个名位。 宣宗章皇帝为皇太孙时,与孙氏女情投意合,即位后,便册封孙氏为贵妃,胡氏为皇后。依例贵妃只有金册,没有金宝,为了破例让孙氏得享像皇后一样的尊荣,便设了皇贵妃的位置,皇贵妃一称也由孙氏而始。不久,宣宗章皇帝以胡皇后无子,皇贵妃孙氏育有一子为由,废掉胡皇后,改立皇贵妃孙氏为皇后。 此后,皇贵妃享有像皇后一样的金册金宝成为惯例,皇贵妃也被用于册封后宫最得宠、尊贵的妃子。 可说在后宫之内,皇贵妃是仅次于皇后的存在。 冷不丁地,崇祯如此行事,让皇宫内外都吃了一惊。 更有人将此事和太子受了冷落结合在一起,猜测着崇祯是不是存了废后更换储君的心思。 更换储君,那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内阁悲哀的发现,自从李自成退兵之后,他们的这位皇帝,越发的喜怒无常了起来。 更让内阁心惊的是,以往每有大事小事,崇祯都会先问问内阁的意见,哪怕最终以暴怒离场,始终会在祖制的范畴之内。如今崇祯彻底放飞了自我,内阁完全被崇祯撇到了一边。 如摊丁入亩、立皇贵妃这等大事,事先竟没有和内阁透露过半句口风,直接由翰林院拟旨,司礼监就将旨意发了出去。 直到物议沸腾,内阁才恍然后觉,即使对旨意有一万个不满,那也无可奈何。 内阁越发的肯定,在崇祯的身旁,一定有一个类似于内阁这样的智囊团的存在。遇有大事,崇祯便直接跳过内阁,改去和智囊团商议,等于直接架空了内阁权利。 这让内阁产生了深深的危机感,尤其是魏藻德,他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在无形之间,竟然就这样付诸流水。 不单单是内阁,在东宫朱慈烺这里,更是弥漫起了失望的情绪。 许多詹事府的官员,任职詹事府,只是看重朱慈烺太子的身份,把詹事府作为一个跳板而已。有了在詹事府混上几年的经历,不论是外放做官,还是日后混个从龙之功,对于仕途都大有助力。 然而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在詹事府混日子也就罢了,看眼下的风声,皇帝居然还起了废太子的心思! 这可以非同小可的大事,若是朱慈烺成了废太子,在新太子的眼中,他们这些人就成了废太子的亲信,日后新太子登基为帝,怕是一辈子也再难有出头之日。 不过是一天的时间,詹事府里已经是人心浮动,除了几个骨干之外,其余人等都打着观望的态度。 更令他们崩溃的是,就在当晚,皇帝以惑乱东宫为由,亲旨免了詹事府詹事吴麟征和左中允杨廷麟的职务,将两人发往了南直隶的兵部任闲职。 詹事府少了主事,一下子就乱了起来,哪怕是吴国华这位东宫的老人临时兼起了詹事的职责,也无法收拢起散乱的人心。 毕竟铁的事实就在眼前,所有的证据都表明,崇祯当真是存了动太子的心思。 然而东宫的风风雨雨,朝野上下震惊过后,已然无法顾及。在他们的眼前,有着让他们更为错愕的大事。 所谓的改制,朝野上下传的风风雨雨。不过总有人不以为然,毕竟那帮御史向来喜欢无事生非,博取直名,午门那里闹的再凶,终归是捕风捉影,没有确凿的证据。 然而当崇祯发往南直隶的诏令摆在面前时,所有人都不由倒喝了一口凉气。 原来外面传的都是真的,皇帝真的要改制,大明真的要变天了! 第七十六章 声势 因崇祯下了旨意,第二日的早朝,朱慈烺不用再去听政。 早朝上的疾风骤雨,倒是不用亲身经历。可想也能想得出来,在空口无凭的情况之下,那帮御史已然闹的满城风雨,如今有了确切的实证,自然要和崇祯论一论祖制。 虽然朱慈烺没有身临其境,不过毕竟是多年的太子,在宫里也有一些耳目,这个时候,不断的将皇极门的情形传回到东宫。 如人们料想的那样,从早朝一开始,便有御史们发难,先是引出国家大义,又从三皇五帝说起,一直说到了范仲淹、王安石、张居正,力证祖制不可擅改。 有了这些铺垫,接着便说起了南直隶的两道诏令。诏令里的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纳税擅改祖制,动摇国本,若是强行推行,与亡国何异? 更有御史指出,这两封诏令未经内阁便发了出去,于制不合,于国无益,请皇帝收回成命,再下诏罪己,以安万民之心。 有御史们站了出来,当即有数十个大小官员站了出来响应,尤其是籍贯南直隶的官员,最先受到改制的影响,意见自然也是最大,一个个站了出来慷慨陈词,指出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纳税乃是祸国之策。 以往文臣和武将互相看不顺眼,这一次难得的保持了一致,一众文臣们说完,那些勋贵们也站了出来,一个个将太祖成祖搬了出来,为南直隶的百万生民请命。 不过在汹涌的反对的声音当中,竟也出现了拥护改制的声音。以翰林学士杨士聪为首的几个年轻翰林,引用了王安石的名句“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大赞崇祯的英明睿智,并称若是改制能实行下去,必将开万世之功业,为万民所敬仰。 还有人翻出了前两日内阁学士方岳贡和范景文的话,指出当前的严峻形势,声称改制迫在眉睫,若是犹豫迟缓,最终落得政亡人息的下场。 内阁本来打定主意,在这场论战里保持中立,以示这些文臣都是自发上疏,并非出自内阁授意。 然而随着方岳贡和范景文被强行拉进了战圈,几位内阁学士不得不下场参与到了论战当中。 面对着群臣的诘问,崇祯一反易怒的脾气,既没有派出东厂拿人,也没有当场拂袖而去,始终是冷着一张脸。 一些时常跟着皇帝脸色行事的文臣,敏锐的发觉,崇祯似乎是做好了看戏的准备,眼看着朝臣们乱作一团,不但没有罢朝的意思,反而一直点着名的去问,时不时的还会发出几声冷笑。 这一场早朝,持续了两个多时辰,也没论出个结果。直到有人坚持不住晕倒在地,当日的早朝总算是告一段落。 朝野上的博弈偃旗息鼓,朝野外的较量却如火如荼。 在京城中,那些士子越聚越多,给朝廷施加压力,要求锦衣卫释放被抓的周钟和光时亨等人。 这些士子当中,有许多的复社成员,相互串联响应,在读书人当中,几乎达到了一呼百应的地步。 大明以八股取士,读书人为砥砺文章,求取功名,因而尊师交友,结社成风,而以江浙一带尤甚。 自万历后期到天启年间,阉党魏忠贤擅权,朝事混乱,自内阁六部至四方总督、巡抚,多有魏忠贤的死党。南直隶苏州府张溥、张采等人痛感“世教衰,士子不通经术,但剽耳绘目,几幸弋获于有司,登明堂不能致君,长郡邑不知泽民”,是以联络四方人士,合并江南几十个社团,主张“兴复古学,将使异日者务为有用”,因名曰“复社”。 其后数十年,复社发展迅猛,先后共计有将近三千人之多,声势遍及海内。春秋集会时,衣冠盈路,一城出观,影响极大。几年的时间里,许多复社成员相继登第,声动朝野,从者几万余人,许多文武将吏及朝中士大夫、国子监生员皆是自称是张溥门下。 其后随着张溥病死,复社的声势总算弱了一些。 即便如此,复社在士子中的影响力仍不容小觑。不说吴伟业、侯方域等所谓的才子,如陈贞慧、方以智、冒襄等人,均是名门望族书香门第之后,诗词文章一流,在江南的士子当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而锦衣卫所逮捕的周钟,论才气自然比不上不及复社的许多人。然而周钟此人一向热衷于朝事,以针砭时弊为己任,是以年纪虽轻,借着直言敢为,竟也成了复社的领袖之一。 而光时亨自然更不用说,此人在朝中一向以正义敢言着称,不但敢与内阁较个高下,还敢当堂指摘皇帝的过失。 在士子当中,这两人一向被视为文人楷模,锦衣卫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人抓进了诏狱,这些士子自然不肯善罢甘休,短短的两日之内,崇祯在士子中的名望可谓是一落千丈。 有士子将崇祯和商纣王帝辛、隋炀帝杨广等暴君相提并论,要去都察院敲响登闻鼓,以发天子之聩。 还有士子提议去围堵北镇抚司的大门,因没有人敢响应,只得作罢。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原本有些荒凉的京城竟莫名热闹了许多。在京中的大小酒楼里,每日里都会有成群结队的士子逗留其中,数落着朝廷的过失。还有士子干脆找书局印了不少的纸张,在大街上发给来来往往的商贾和百姓。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朝中的文武百官对眼下的困境视而不见,专心论起了改制一事。接连三天的早朝,都是吵闹的不可开交,原本针对崇祯的上疏,演变成了改制之争。 十之八九的朝臣均是反对改制,声势自然浩大。然而拥护改制的官员虽然少,却知他们的身后是皇帝,是以毫不怯战,与那些御史们针锋相对了起来。 大明朝堂上出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的一幕,延续了一百多年的党争、文武之争、阁部之争等明争暗斗一时销声匿迹,目前的朝堂上,只剩了两个派别。 第七十七章 酝酿 崇祯一直都如无事人一般,每日的早朝,只是坐在丹陛上,听着群臣的吵闹。 直到六日之后,南直隶送了公文过来,朝廷的争吵才不得不告一段落。 南直隶送来的也是两道公文,其中一道是由应天巡抚张国维、凤阳知府李可植联名的关于凤阳皇陵的回奏,另一道则是南京户部、应天巡抚关于改革税制的回复。 凤阳府是大明的龙兴之地,凤阳皇陵是是太祖为父母和兄嫂修建的陵墓,对于大明的意义可谓非同小可。在营建过程中,朱元璋先后三次前往谒陵,并一再命太子及诸王前往凤阳祀陵,其后历代皇帝不断修缮,足见重视程度。 《大明会典》有制,凡官员以公事经过凤阳者,都须谒陵祭拜。 关于凤阳皇陵,其实在南直隶并没有太多的话语权。修缮的银子虽是由南直隶的藩库拨付,然而到了凤阳,如何使用却是司礼监派下的镇守太监说了算数。这些银子如何去用,用在哪里,地方上没有人敢仔细追究。 是以皇陵虽修了许多年,工程却是进展缓慢。 按地方送来的回奏,目前享殿刚刚封顶,而重新栽下的松柏,存活下来的也不过十之二三,以此进度估算,皇陵想恢复原本的样貌,至少还需要十年的时间。 以十年之久修缮,却没有太大的改观,南直隶虽言语含糊,未在回奏中明言原因,但满朝文武也都能猜的出来,修缮皇陵的花费,想必镇守太监挪用了不少。 这样的奏疏,等于是直接打了司礼监的脸。 而另一道奏疏就直接的多了,在这道由南京户部尚书张慎言、应天巡抚张国维以及南直隶十二州府联合署名的奏疏里,直言南直隶地位特殊,系大明之命脉,不可轻动。关于改制一事,南直隶万万不敢领命。 崇祯忍耐了这么多日,随着这两道奏疏的到来,怒气终于爆发了出来。 他先是当朝唤了高时明和王之心,将两人臭骂了一通,以办事不力之罪,勒令司礼监将凤阳镇守太监槛送京师,同时又责成吏部,撤去了李可植凤阳知府一职。 凤阳皇陵涉及重大,内阁不好多说什么,只得一一照办。 而关于南直隶的公然抗命,崇祯更是气的咬牙切齿,当即责成内阁和司礼监,问清南直隶究竟意欲何为。 因南直隶变相加入到了改制的论战当中,原本朝堂上两派的平衡被打破。 在早朝外的风波,更是愈演愈烈。 早朝过后,南直隶的奏疏内容便被泄了出去,那帮闹事的士子听说之后,均是大喜过望。不但守在了各处酒楼饭馆,还围堵了都察院和国子监,要求朝廷给个说法。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紫禁城中,崇祯已然磨刀霍霍,挥刀伸向了南直隶。 “你说,李师父被任命为凤阳知府?” 当从吴国华的口中得到李明睿被任命为凤阳知府的消息之后,朱慈烺惊得张大了嘴巴。 李明睿未出京之前,在詹事府是正四品的少詹事,凤阳知府也是正四品,算是平调。然而和詹事府的官职比起来,到了一个实缺的知府任上,自然算是高升。 而且凤阳府对于大明意义重大,到了这个位置,等于是被委了重任。 原本以为李明睿此去南京,定然是被父皇闲置,哪知竟得了如此紧要的位置,朱慈烺忍不住又问道:“父皇如此安排,内阁那里怕是不会同意吧?” “殿下且听臣把话说完,臣从内阁那里得的消息,皇上同意搁置改制,但对应的要求,就是将南直隶那十二个联名上疏的知府、知州全换上一遍。” 朱慈烺暗暗点了点头,父皇一向心高气傲,堂堂的九五之尊,被臣子当面驳了面子,还要撤回成命,恼羞成怒自是可以理解。 可如今朝野上下不安,民心浮动,又是夏税的关键时候,如此大张旗鼓的换人,真的不会出大乱子吗? “南直隶富庶之地,势力向来盘根错节,无故换了这么多人,那些地方豪族,怕是要不安分起来了吧。” 朱慈烺担心的是南直隶的夏税和局势,是以随口说了自己的想法。吴国华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中起了疙瘩。 “南直隶十四府四州,皇上一下子就要换了十二个地方官,这在历朝历代都是绝无仅有。如此意气用事,不但朝野震动,地方百姓定然也会惶惶难安,不知朝廷要有什么动作。殿下既对南直隶的情形洞若烛照,何不去见见皇上,将您的见解说与皇上?” 朱慈烺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丝别样的情绪,自他出阁读书以来,吴国华一直在他身边教导学问,辅以政事,可谓是良师益友。 然而这几日以来,在改制一事上,吴国华所表现出来热切的态度,不复往日的淡然正直。 想想也可以理解,毕竟吴国华是南直隶的人,涉及到自己家乡,自然要多说上几句话。至于深层次的原因,朱慈烺就不愿意多想了,他只是有种预感,终有一日,他要和自己的这位老师站在对立面。 “吴师父,父皇对我下了严令,大婚前的这段时日,不许我参与任何政事,你也知道父皇的脾气,这些日里,我是半句也不敢多问,生怕惹了父皇的忌讳。对了,等吏部下了任书,劳烦吴师父替我给李师父去个贺信吧。” 师徒两人皆笑了起来,只是含义各不相同。 朱慈烺的笑中带着拒绝后的歉然,吴国华却是带着一丝难言的尴尬。 “昨日殿下和臣说过,臣一时情急,倒是给忘了这茬儿事。殿下放心,李太虚任职凤阳知府已然定了,臣这就手书一封,贺他大展宏图。” 吴国华所言果然不错,不出一日,李明睿调任凤阳知府的调令就从吏部发了出去。 朝野上下只顾着围绕改制做文章,对于区区一个凤阳知府毫不在意。 就在京中为南直隶改制争吵不休时,南直隶苏州府嘉定县的一个偏远小镇上,正酝酿起了一场巨大的风暴。 第七十八章 乱起 江南的六月,刚过了辰时,毒辣的日头炙烤着大地,空中没有一丝凉意。 在嘉定县的郊外二十里,正是一大片的水田。田中新插的秧苗已然能埋过小腿,站在田埂上朝远处看,绿油油的一大片秧苗,长势甚是喜人。 田埂上的树荫下,一群歇息的庄稼汉子正在闲聊,一个行商打扮的人远远走了过来,加入到了闲聊的话题当中。 几十个人在一起聊了些天气和收成,也就熟络了起来。那行商从背包里取了竹筒,猛灌了几口水,信口道:“今年的夏税,朝廷要在南直隶多加两成!” 几个还在闲聊的汉子立时停了闲聊,等着行商继续说下去。行商拿着竹筒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一脸的不敢置信,惊问道:“朝廷的公文已经下到南直隶半个多月了,你们都还不知道吗?” 汉子们的脸上全是震惊之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颤声问道:“你……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我就从南京过来,我们掌柜从上面打听来的消息,哪还有假?应天府那边,早就闹翻天了!” “前几日我去县里卖鸡,也听过一耳朵,说是朝廷要在咱们南直隶改……改制,对!是改制,县尊大人把各镇的里保都叫到县里,过些日子要丈量田亩,照这样说,朝廷又想从咱们这些苦哈哈身上捞钱?” 一名精壮的汉子猛地一拍大腿,霍地站起是身来,怒道:“市面上一亩田地不过七八两,咱们每年却要向朝廷交十两税,这再加两成,还让不让咱们老百姓活了!” “王老三,你家里起码还有十几亩地,我家租种的都是黄老爷的地,每年要上缴七成的收成,靠着孩儿他娘在黄老爷家帮工,这才没饿死人,朝廷要是再加税,我这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 这名憨厚的汉子说着话,已然有些带了些哭腔。 “反他娘的!”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低低嘟囔一声,却如同在爆竹堆里扔下了一支火苗,瞬间将几十个人的情绪引爆了起来。 那精壮的汉子伸出手臂,高呼道:“今年开春,接连旱了一个多月,田里本就没多少收成,若是再加两成的税,那就真没活路了。既然朝廷不给活路,那咱们就自己去找活路!” “反他娘的!” “对!对!反他娘的!” 行商脸上闪过一抹笑,口中却道:“喂,喂,各位稍安勿躁!造反可是要杀头的!我说的也不一定准,你们不如再去找找其他乡亲,或者去官府问问,看看到底有没有这回事儿!” “有什么可问的!咱们苦哈哈一年到头没日没夜的干,到头来落不了个肚子圆,那些老爷们什么也不做,偏偏能吃香喝辣,哪有这样的道理!不如反他娘的,哪怕是过几天快活日子也值了!” “对!对!” 就在当晚,乱民攻下了嘉定县衙,在抢掠一空之后,将嘉定县衙付之一炬。 六月初八一早,三千多乱民手持从县衙收缴的兵器,浩浩荡荡的朝苏州进发。 似乎是约定好了一般,在嘉定县爆发民乱的几个时辰之后,苏州府下辖的吴江县、昆山县、常熟县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民乱。 得了民乱的消息,苏州知府忙向附近的苏州卫请援,同时给应天府发了紧急军报,详细汇报了民乱的详情。 苏州卫就在苏州城之外,按日程来推算,不过两个时辰,轻骑就可从苏州卫赶到苏州城外。哪知等到了午后,乱民已然赶到了苏州城外,依然不见苏州卫的援军。 苏州知府心知要糟,一边在城中征召民兵作坚守的准备,一边继续派人向周边的镇海卫和太仓卫求援。 好在乱民都是些乌合之众,他们之所以能在嘉定县得手,只是打了个措手不及。面对着苏州城的高墙城池,却没有太好的办法,只是将苏州城团团围了起来。 虽然拿苏州城没办法,但吴县、长洲县两个附郭县的百姓却遭了大殃,城外无数百姓家中粮食被抢掠一空,或被乱民裹挟,一起参与攻城。 六月初九,吴江县、昆山县各自招抚了参与民乱的百姓。 六月十一,常熟县乱民见攻打县城无望,转而向苏州城汇聚。 六月十二,从南京赶过来的援军赶到苏州,参与平乱。 北京收到南直隶民乱的军报时,已是六月十四。 在这封由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发来的军报中,只是简单说明了情况,并将苏州府的军报附在其后,以示情况紧急,来不及详细了解。 一同发来的还有应天巡抚张国维的请罪奏疏,自称治理失当,以致于有暴民作乱,已发兵痛剿,相信不日即可平乱。在奏疏的末尾,张国维还称,鉴于南直隶眼下的状况,改制之事万难施行下去,请崇祯收回成命,待南直隶局势稳定之后,再做计议。 适逢夏税的关键时期,又是改制刚刚放出了风声,在这样紧要的当口,南直隶却发生了民乱。结合士子在北京城中这么多日的闹事,不止崇祯一人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在南直隶造势。 “魏阁老,他们闹归闹,如此鼓动民乱可着实过分了。南直隶是我大明的命脉所在,这些年,他们也得了不少的利益,搅乱了南直隶,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文渊阁里,提起南直隶眼下的局势,范景文一脸的愤愤不平。 魏藻德自然知道范景文口中的“他们”,指的就是复社的那群人,以及那群人背后的大族富户。 想到这些人为了阻止改制,不惜鼓动民乱,魏藻德不由一阵鄙夷。 他为官这些年来,是拿了不少的好处,可任何一笔都是有章可循。哪像这帮人,口口声声为天下万民请命,到头来,却做出这等祸国殃民之事。 可眼下事情已然出了,若是民乱无法平息下去,内阁身上须担着不少的干系。 想到此处,魏藻德低声道:“梦章,你和张玉笥有些交情,趁着如今民乱初起,这就给他去封信,乱民能平则平。若不能在短时间平息……” 第七十九章 平乱 说到此处,魏藻德的声音几不可闻,连对面的丘瑜都没有听清楚。 张玉笥是应天巡抚张国维的表字,魏藻德提起范景文和张国维的交情,看来是想让范景文私下里和张国维说些托付。 范景文眉头皱的更紧,沉声道:“魏阁老,您的担忧我可以理解,但这信,我看就不必写了。苏州府有三个卫所,兵力过万,整个南直隶的兵力,加起来不下十万,若是连这点乱民都平定不了,那史可法和张国维该引咎辞职了。” “梦章,你这脾气,唉……” 魏藻德碰了个钉子,只得长叹一声,说道:“但愿是老夫多虑了。” “魏阁老,您老在担心什么?” 兵部尚书王家彦本还不太在意,见魏藻德似乎对南直隶的军情很是担心,不由心下惴惴。 “若按兵部的记档来说,以苏州府的兵力,拿下乱民自然不在话下,不过……开美啊,你虽是刚任兵部堂官,协理京营也有两年的时间了,那些卫所的情况,你应该也听过一些吧。” 王家彦愣了一下神,不知魏藻德说的是什么意思,魏藻德只得轻咳了一声,说道:“兵部的记档也是从各地汇总来的,那些兵力,和实际还是有些偏差的。” 魏藻德的意思,内阁几个人都听明白了。 大明自京师达于州县,皆设立卫、所。卫所分属于各省的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司下辖若干个卫,卫下辖一定数量的千户所和百户所。各卫所都隶属于五军都督府,后隶属于兵部,卫所军户有事调发从征,无事则还归卫所。 因军户为世袭,且管理颇严格,负担沉重,故多给有田地,且免全部差役。军士在营,分成守备和屯田二部分,比例不定,按时轮流,屯田固定上交粮食,以供给守备军及官吏,其目标在养兵而不耗国家财力。 然而自宣德之后,各地卫所良田多为官豪所占,贫穷军士无寸地可耕,只得为卫所官和地方大户重地,日子难以为继,便开始大量逃亡。 至嘉靖时,放眼整个大明,鲜有满编的卫所。 而到了崇祯初年,情况更是严重,各地卫所所剩军户十不存四,在一些艰苦的卫所,所剩的军士甚至十不存一。 即便如此,各卫所的指挥使出于骗取抚恤等考虑,多有虚报人数之事,因此,卫所里实际驻扎的军士可能比报给朝廷的数量还要少。 内阁五人都知道卫所的现状,经魏藻德提起,不由齐齐叹了口气。 范景文犹自不服气,叹气之后,又道:“即便是如此,那苏州府周边的三个卫所,不至于连一千兵都拿不出吧?” “一千兵肯定是有的,但……他们未必会听苏州府的号令,兵贵神速,等到张国维给各卫所下令,怕是一切都迟了。” 南直隶民乱的军报刚到京城,各种小道消息已然传遍了京中各处。 有人信誓旦旦的说,乱军攻下了苏州府;也有人说,乱民占了苏州府、常州府、松江府,学着李自成等人自立为王;更有甚者,说乱军已聚集了十万之众,正率军攻打南京城。 一时间谣言满天飞,普通的百姓根本分不清真假,只能是选择自己愿意相信的。关于乱民攻打南京的谣言越传越开,以致于连一些京官都是半信半疑。 在这种形势之下,那些闹事的御史们自以为得了站得住脚的理由,联合着士子们齐齐向朝廷施压。 就在崇祯不堪其扰之时,六月十七,终于等来了南直隶那边平定乱民的消息。 然而这个消息却不是由南直隶兵部发来的战报,而是来自南京镇守太监高悌的奏疏。 在奏疏里,高悌先是叙述了此次南直隶民乱的情况,又详细汇报了苏州府平乱的战况。 苏州卫最先接到苏州城的求援,然而因卫所无粮,所发的一千援军为了凑够军粮,在吴县纵兵抢掠百姓,以致于吴县也爆发了民乱,只得留在原地平乱。 因太仓卫护卫昆山、常熟、嘉定三县,嘉定是民乱的爆发地,昆山、常熟均有不同规模的暴民参与其中,太仓卫只得分兵三县参与平叛,无力兼顾苏州城。 而镇海卫则是以大军不敢擅自轻动、且待上峰军令为由,拒绝了苏州的求援。 其他府的卫所虽知道苏州府的民乱,但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不肯发兵去援。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苏州被围城三日,乱军反而越聚越多。其他县的一些流民盗寇听说之后,也赶来投奔,至六月十一时,苏州城下的乱军已然增到了五千余人。 乱兵声势浩大,周遭的卫所更是不敢轻易发兵来救,只等着上峰的调令。就在苏州城堪堪就要被攻下时,由镇守太监高悌亲率的两千骑兵及时赶到。 自高悌到了南京之后,便招募了一支万人的忠勇营。又借着宫里的身份,不仅南直隶的藩库里拿了十万银子做军饷和粮草,还要到了一大块地做屯田练兵之用。 有了银子和地盘,一切都顺利了起来。这支主要是流民和逃兵构成的军队,只是短短训练了一个月,便爆发出了比正规官军还要强的战斗力。 两千骑兵和苏州城外的乱民一接触,便将毫无组织的乱民打的抱头鼠窜,不过一个时辰,不但生擒了乱民的首领,还斩首三百有余。 这一招先声夺人甚是有效,当即就将乱民的气焰打了下去。 那些乱民多是安分种地的贫民,在旁人的鼓动之下,头脑一热便加入到了乱民当中。 这几日随着其他人四处抢掠,尝到了许多甜头,愈发的不可一世,这才愿意跟着一起攻打苏州城,以抢掠更多的财物。 然而在亲眼见到人头落地,见到那些活生生的人死于马蹄之下,见到自己的乡里乡亲仆倒在地,血肉任人践踏之后,这些人立时吓破了胆子。 这就是打仗啊。 原来,造反真的会被杀头的。 第八十章 一致 不出一日的时间,两千骑兵不但解了苏州城之围,也震慑了无数心怀叵测之人。 直到看到了高悌的奏报,朝中的许多官员方知,崇祯不但授意高时明在北京养了一支万人的军队,在南京城竟也组建了一支由内宦统领的军队。 内阁第一次由衷的佩服起了崇祯,若非崇祯的先见之明,怕是这一次苏州府的民乱还要持续很久。 虽然他们都对内官领兵抵触很大,不过都能理解崇祯的想法。 他们这位皇帝自继位以来,经过了这十多年的熬炼,怕是早就对大明的卫所失去了信心,这才会信任内官,将掌军的大权交到太监手中。 “哎,若是各地稍微花些心思,何至于内官做大如此!” 范景文看着高悌的奏疏,想到自己当年也曾在河南、通州练兵,不由叹气。 “梦章兄说的是啊,今日在朝上,那个高时明气焰嚣张、目中无人,将我大明的将士贬低的一无是处,着实让人气愤。” 丘瑜说完这句话,当即看向魏藻德,想从魏藻德脸上看出一些情绪。 魏藻德却只是坐在黄花梨圈椅上,紧锁着眉头一言不发。一旁的倪元璐抿紧了嘴唇,接着丘瑜的话说道:“谁让他的干儿子立了大功,这下子,司礼监可是出了大风头,我听皇上的意思,似乎还想给那个高悌封个爵位?” 方岳贡愤然道:“也是南直隶的那些武将和卫所太不争气了,区区几千乱民,不敢上前也就罢了,却还要借着机会抢掠百姓,着实是无法无天!开美兄,苏州府的那三个卫指挥使,你们兵部准备拟什么罪名?” 王家彦也是沉着一张脸道:“兵部已经给南直隶发文了,让他们仔细查证,若是真有纵兵抢掠等情事,必按军法处之!” “四长,开美,这是国家大事,不可意气用事!” 魏藻德说着话,缓缓站起了身,“苏州卫和镇海卫都是世袭的指挥使,又是归南直隶兵部所辖,哪怕他们当真违反了军纪,自有南直隶定夺。如今改制的事尚未平息,皇上每日劳心劳力,咱们身为臣子,就不要给皇上添乱了。” “哼!不就是怕得罪人吗?” 方岳贡高声道:“开美兄,等查实之后,你尽管拟罪便是,若是魏阁老事务繁忙,不便向皇上陈奏,我这个次辅来给皇上提!” 魏藻德脸上毫无怍色,平声道:“四长,你对老夫有怨,老夫私下里给你赔罪。然而改制一事,这几日必须要有个说法了,若是迁延日久,南直隶必将有更大的乱子。如今国事纷扰,皇上千头万绪,你我身为辅臣,可要为皇上查漏补缺才是啊。” 所谓更大的乱子,并没有出现在南直隶。 六月二十,南直隶给朝廷发了公文,苏州府的民乱已然肃清,那些被裹挟的百姓也得到了妥善安置。在朝野上下都以为南直隶即将重归宁静之时,北京这边,却闹出了更大的动静。 一个苏州籍的士子,在得知家中被抢掠一空、十七口族人尽数遭乱民所杀之后,一头撞在了都察院登闻鼓旁,当场气绝身亡。 其他的士子登时群情激愤,也不管大部分的御史们和他们是同一阵营,当即冲进了都察院的大堂,将正在办公的御史们痛打了一顿。 其中的一个御史因伤情过重,又因士子们将都察院围水泄不通,没等到大夫到来,便身死当场。 这场意外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事情也开始向不受人控制的局面发展。 两条人命,并没有阻止住那些士子的脚步,相反,他们把这两条人命都算在了朝廷的头上。当发现在都察院这里得不到回应之后,愤怒的士子们走上了大街,一些头脑发热的士子,见朝廷不管不顾,干脆放火焚烧起街边的店铺。 这下子动静闹的太大的,五城兵马司再也不能装聋作哑,南城、西城、东城一齐出面,派了几百人出来,将这群士子堵在了崇文门大街上。 因闹出了人命,五城兵马司不敢怠慢,一边组织救火,一边派人向宫里禀报。 在汹涌的火势中,原本作壁上观的那些人终于一个个粉墨登场。很快顺天府和刑部的人到了现场,开始有仵作进场验尸;接着国子监祭酒和国子监司业到场,劝说参与闹事的国子监学生各自返回住处。 各路人马都到了一遍,东厂和锦衣卫这才姗姗来迟,开始对闹事的学子一一查证身份。 直到第二日的早朝,在皇极门外,还能闻到一股烧焦的气味。 不过是一夜的时间,气氛变的甚是诡异,原本水火不容的两派,突然间化干戈为玉帛。那些一直闹着正君道、明臣职的御史科道,突然间没了声音。 所有的御史都没有想到,为了声援这些士子,他们近日一直上疏,给皇帝压力。哪知到头来,这些士子们却恩将仇报,不但公然打砸都察院,还打死了他们的一个同僚。 都是同朝为官,所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士子们的暴行惹来了所有官员的不满。 即便是出身南直隶的官员,虽然对改制深恶痛绝,然而出于心虚,没人敢再去声援闹事的士子。那些原本还摇摆不定的官员,当即调转了矛头,开始对闹事的士子进行了口诛笔伐。 东厂和锦衣卫的查证结果一经公布,更是一片哗然。 在昨日闹事的八百四十一名士子当中,有二十三人一直和陕西有着书信往来,而六十七人则和山海关外的商人关系密切。 直到此时,许多人才恍然大悟,为何士子们闹事的风潮会兴的如此之快,原来是有人在内外勾结啊! 朝堂上难得达成了一致的意见,在崇祯的授意下,内阁很快就拟出了旨意。 朝廷暂缓南直隶的改制,所有闹事的士子,一律遣送回原籍,不得再参与下一届的科考。在这些士子考取功名之前,其所在的户族取消税赋优待。 第八十一章 城府 至于被锦衣卫投进诏狱的周钟、光时亨等人,倒是因一开始身陷囹圄,没有过多参与闹事,反而是因祸得福,在当日就放了回去。 周钟一回到住处,就有几个复社的好友过来探望。 这些日子虽然身在诏狱,锦衣卫倒也客气,并没有对周钟动刑。 是以几日不见,周钟虽然瘦削了一圈,精神却是不错。几人分主客坐下,寒暄了几句,坐在周钟身旁的年轻人笑道:“此次介生挺身而出,身先士卒,可谓勇略过人,正是吾辈楷模。” 说话的是安徽合肥人龚鼎孳,如今任兵科给事,因与周钟志趣相投,平日里往来甚密。龚鼎孳的话一出口,其他人皆是赞同,各自出言恭维起来。 周钟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朝几人摆了摆手,咬牙道:“周某此次谏诤,非一时意气,实是为天下人争利。天下士子有感于此,这才云集响应,成一时大观。然而朝廷昏聩,群臣碌碌,皇上虽收回成命,不再谈改制之事,然阉宦缇骑依然横行无忌,数百士子断送功名,此事当为我复社一大败绩。败军之将不足言勇,诸位这等话,羞煞我了。” 另一个年轻人点了点头,叹道:“介生说的是啊,此次苏州府之乱,正是因改制而起。如今圣人虽然自承其错,然而闾阎萧瑟,乡里崩乱,实在是……唉……” 年轻人说了一半,面容悲戚,似乎是想了什么上心之事,便不再说下去。 周钟一眼便认出这年轻人是从兄周镳的门人徐时霖,知他家的产业多在苏州,家人常年来往于苏州和南京之间,此次民乱,怕是受波及不少。 见徐时霖一脸愁容,周钟当即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却是看向了龚鼎孳,问道:“孝升兄,你在兵科任职,核查兵部事务,南直隶那边可曾有新的消息传来?苏州府安否?” 龚鼎孳迟疑了一息,答道:“苏州府的民乱已然被高悌平息的差不多了,皇上也已经下旨,要南直隶出一份详尽的战报,想要等到回复,怕是还要等上几日。不过在司礼监那边,应该有高悌发过来的密报,可惜我身份低微,见不到所报的内容。” 这几日朝堂上,高悌这个名字可谓是红极一时,屡次出现在朝臣的奏疏当中。 虽然朝臣对司礼监颇有微词,但有战功摆在那里,那是任何人也无法抹去。 眼下朝臣争论的焦点,就是该如何封赏高悌。 从内阁透出去的话来看,崇祯似乎是想给高悌封一个爵位。这在文武百官来看,无异于一个巨大的讽刺。 听到龚鼎孳提起了高悌,在场的几个人皆是心有戚戚。 “我等穷极一生,未必能入阁出相。那高悌区区阉宦,文不足以治国,武不能安邦,不过是认在了高时明的门下而已,便能飞黄腾达。圣人如此偏爱,实在是寒了天下士子之心呐。” 一个年纪稍大的中年人刚说完,龚鼎孳接着说道:“阉宦惯会巧言饰非,所作之事,又能投圣人所好,这才得圣人的欢心。比如说前日崇文门大街之乱,就是阉宦的手笔。” 这些日子以来,士子闹事,声势浩大,几乎波及到了整个京城。 房中几人虽未亲身参与当日之乱,但身边多有好友身在其中,受到影响。 听龚鼎孳提起此事,众人不由好奇,纷纷竖起了耳朵。 周钟深陷囹圄多日,刚刚从诏狱出来,只是听人大致说了一些情况,至于内情却不甚了解,皱眉问道:“此事如何和阉宦扯上了关系?孝升兄可是听说了什么风声?” “士子们都是饱读圣贤书之人,在京中流连多日,一直恪制守法,与朝廷周旋,虽偶有摩擦,不过言语之争,何曾有杀人放火之举?如前日那般凶狠残暴,必是有人得了东厂的指使,混进士子当中,伺机而动。东厂待城中火起,便以暴乱为由,将大街上的士子尽数羁押。如此一来,既帮皇上处理了心腹大患,又堵住了天下人悠悠之口,其手段可谓高明之至。” 周钟重重拍在面前的案上,怒道:“无中生有,浑水摸鱼,果然是阉宦惯用的手段!” 龚鼎孳对周钟的这句话不置可否,隔了一瞬,突然开口问道:“介生,你有没有觉得,皇上这一次似乎有些反常?” 好几个在职的官员都是一惊,皇帝高高在上,岂容他们这些臣子随意品评?但龚鼎孳的话,也让他们不自觉的回忆起这几日早朝上崇祯的反应,几人越想越是惊恐,不由看向龚鼎孳。 “按皇上往日的脾性,士子们如此声势,怕是早就按捺不住。然而在这一次,皇上却很是沉得住气,先是停了早朝,其后又任由咱们折腾,直到平息了南直隶的民乱,这才出手整顿京中的秩序,这可不是皇上以往的作风。” “您是说,这些都是阉宦在幕后操控?” “谅那些阉宦也无这等城府。” 龚鼎孳哼了一声,说道:“我是说,皇上身旁,必有高人相助。” 众人齐齐点头,纷纷猜测起这位高人的身份。 有人说这个人就是兵部尚书王家彦,理由也是相当充分,毕竟按他们的回忆,崇祯性情大变的时间,似乎和王家彦入阁的日子契合。 也有人说是翰林院的几位新晋的翰林,这个月以来,崇祯的许多旨意没有经过内阁,都是翰林院拟好后直接交司礼监发了出去。 更有人怀疑,近期的这些安排,少不了太子朱慈烺的参与。 虽然崇祯下了明旨,太子大婚之前不再参与任何政事,但朝事向来虚虚实实,谁又能知道紫禁城中的秘密呢? 众说纷纭之中,几个文人扯的越来越远,慢慢从国家大事变成了风花雪月。 殊不知,他们所说的“高人”,此时在乾清宫中刚沏好了一壶花茶,捧着一杯茶递到了崇祯的面前。 崇祯抿了一口花茶,忍不住赞了一句,“高时明,最近你沏茶的功夫可是越来越有长进了。” 第八十二章 撤换 在崇祯的身前,高时明依然是一副谦卑的模样,丝毫没有什么“高人”的风范,“奴婢只是在贵妃娘娘那里学了个皮毛,若说真功夫,那还得是贵妃娘娘。” 崇祯深以为然,笑道:“还算你有些自知之明,你不过跟着贵妃学了一个月,能有这份水平,已经算是不错了,想要超过她,日后还得多上心才是。” “啊呦,皇上说笑了,奴婢是何等身份,哪能和贵妃娘娘相比?若不是碍于祖宗的规矩,娘娘不能时时陪在皇上身边,奴婢哪有机会跟着贵妃娘娘学沏茶?” 崇祯将手中的花茶一饮而尽,高时明极其识趣的接过茶盏,放回到了小几上。 “贵妃有千般的好,你也有你的用处。比如说这次,多亏你的主意,总算堵住了那群文人的嘴。对了,还有你的那个干儿子高悌,幸亏有他镇守南京,要不然,南直隶非大乱不可。” 听到崇祯的夸奖,高时明的脸上乐开了花,“替皇上分忧,为皇上出主意,这都是我们父子的份内事。高悌那小子年纪还小,可禁不住夸,等他回京复命,奴婢好好敲打他,省得他日后给皇上惹祸。” “朕一向赏罚分明,他立了大功,朕还没赏他呢,敲打什么?” 说到这里,崇祯叹了口气,说道:“不过,他的封爵,怕是不成了。朝里的这些人,都盯着他,朕若是给他封了爵,非闹翻天不可。你得空给他带句话,让他好好为朕效力,朕决不会亏待了他!” 高时明脸上笑容依旧,“奴婢把他派到南京去,就是让他替皇上做事的,不论皇上赏下什么,那都是天大的恩典,皇上不必以此为念。” 崇祯极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好,只要朕在位一日,这司礼监就是你们父子的!” 高时明千恩万谢,将今日的奏疏搬到崇祯的面前,正要伺候着崇祯批红,只听崇祯问道:“有了南直隶这一闹,你原本给朕出的主意是没法推行下去了,如今国库依然空虚,你还有什么法子?” “皇上这……” 高时明不防崇祯冷不丁的竟如此问,一时竟有些语塞,忙垂下头掩去脸上的异色,隔了几息才回道:“兹事体大,容奴婢回去想想。” 崇祯翻开了最上方的一封奏疏,随意看了几息,指着上面的几行字,说道:“这又一个催银子的!眼下到了七月,国库还没收到多少银子,处处都向朕讨要银子。唉,朕是没什么头绪了,偏偏内阁那群人又都是一群酒囊饭袋,没一个合用的,你是朕的心腹,也只能问计于你了。” 高时明心中打鼓,抬眉看向崇祯,见崇祯正笑吟吟的看向自己,连忙又低下了头。 崇祯不在意的挥了挥手,笑道:“让你在朕身边做这些杂事,着实是大材小用了,这样罢,你现在就回去想,朕这里,有王承恩伺候着就成。” 高时明犹豫了片刻,依言退出了乾清宫。 崇祯抬起了头,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下去,望着高时明消失的身影,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随着七月的到来,夏日进入了最热辣的一段时间,这也意味着,江南进入了台风的高发季节。 而突如其来的暴雨,也让大明各地脆弱的藩库捉襟见肘。 七月初二,台风在浙江入境,肆虐温州府和台州府,吹倒房屋无数; 七月初四,浙江、福建、江西普降暴雨,江西广信府弋阳江、泸江等十数条河水暴涨,淹没弋阳县城; 七月初五,河南丁树良趁着大雨,越过山东地界,入寇南直隶丰县、沛县,将两县财物百姓掳掠一空。 随着七月往后慢慢推移,崇祯案头的奏疏骤然多了一倍,每日里只能睡上两个时辰。除了批阅奏疏之外,还要和一众文官商量各种军国大事,每日里忙的焦头烂额。 崇祯越来越忙,东宫的日子却是越来越悠闲。 这些日子以来,崇祯似乎对朱慈烺失去了耐心,没有再过问东宫的日常。 而詹事府缺了一半的属官,如今过了将近一个月,还未补上。随着吴麟征等一众人的离去,留在詹事府里的多是些初入仕途的翰林,也就能照本宣科讲些四书五经,朱慈烺听的是索然无味。 因此每日里的东宫讲学,成了例行公事,往往不到半个时辰便散了讲。 每日剩余的时间里,朱慈烺除了修习些强身健体的武艺,就是和东宫的几位师父,聊一聊从朝堂那边打听到的政事。 这日,朱慈烺正和吴国华等人闲聊,田存善从外面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将手中的纸条塞到了朱慈烺手里,气喘吁吁道:“殿下,皇上又有大动作了!王公公让您看看这个!” 朱慈烺打开纸条来看,越看脸上疑惑越重,吴国华忍不住问道:“殿下,可是又出了什么大事?” “父皇亲自下了旨,撤换了南直隶淮安、扬州、苏州、应天、松江、常州六府的知府。” 按大明的定例,吏部掌全国文官铨选、考课、爵勋之政,武官归兵部。除内阁大学士、吏部尚书由廷推或奉特旨外,内外百官皆由吏部推选。 有此规制,意在公平公正,也是在约束皇帝用人的权力。皇帝偶尔可以特旨指派,但总不能事事下圣旨特事特办,更何况,内阁还有封还驳正的权力。 苏州府刚刚发生了民变,撤换当地的官员,也算是题中应有之意。可崇祯如此大张旗鼓的撤换,就极不正常了。 即便崇祯对南直隶如何不满,一同撤换了六个知府,这等于是否认了南直隶巡抚和布政使的施政,等于是在指斥吏部用人失当,等于是在责怪内阁把关不严。 当然,对于崇祯近几个月出其不意的举动,东宫这些人已经司空见惯。吴国华用手指按了一下眉心,说道:“皇上如此大的动静,也没听内阁那边有什么意见,可真是奇怪哉也。” 第八十三章 眼熟 “本宫奇怪的不是这个,而是……” 朱慈烺说着,干脆将手中的字条递到了吴国华手中,“吴师父,你看看这些知府的名单,是不是很眼熟?” 吴国华接过纸条,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苏州知府刘理顺”,这一下,比朱慈烺更是吃惊。 明明两日之前,他还去了刘理顺的府上,当时刘理顺可什么也没说。不过区区两日而已,得到的却是刘理顺调任苏州的消息,如此突然,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再仔细看其他府的安排,应天府知府宋应星、淮安府知府刘大才、扬州府知府熊开元、松江府知府杨士聪、常州府知府张同敞。 吴国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良久才说道:“这……这……皇上当真是异想天开。” 对于这几个名字,吴国华都不陌生。 宋应星此人,一向有廉洁之名,年初刚从亳州知州辞官。看来此人在崇祯的心中有些位置,这还不到半年的时间,皇帝竟然亲简提拔,将他放在了应天府这么重要的位置上。 刘大才原是河南宁陵县的典史,后因县令缺员,署理知县期间,正遭遇贼寇围城,刘大才带领民众守御三个月,终保宁陵无恙,由是获得崇祯超拔。两年的时间里一路升迁,从没品级的典史升到了淮安府知府。 熊开元倒是朝中的老人,崇祯十五年时,因参劾首辅周延儒被廷杖下狱,在诏狱中遭严刑拷打之后,被发往杭州的军营中服役。群臣都以为崇祯记恨上了熊开元,是以纷纷为其说情,没想到,起复竟会如此之快。 至于张同敞,不单单是吴国华,满朝文武都知道其名。 张同敞是前朝权相张居正的曾孙,以荫萌入官,一向颇有胆识,刚从云南回京,升任常州府知府,算是正常的升迁。 这里面,资历最浅的就是松江知府杨士聪了,同时,也是吴国华想不通之处。 在此之前,杨士聪一直都供职于翰林院,做的是检讨一职,直到三个月之前,才升了翰林院侍读学士。在这几个月中,杨士聪不止一次向东宫示好,想转投到东宫的麾下,只是朱慈烺认为此人善于钻营,将其拒之门外。 最重要的是,此人不但从未有治理地方的经验,于理政见解也是一般。松江府可是富庶之地,那里也是世家大族徐家的地盘。万历朝时,海刚峰尚且投鼠忌器,这样的一个人过去,真的能震慑住徐家吗? 朱慈烺看出了吴国华的疑惑,淡笑道:“本宫倒是想明白了,杨士聪一向拥护改制,这几日的早朝,没少替改制说话,父皇当然会格外看重他。” 吴国华顿时了然,随即又紧抿起唇角,“皇上派他去南直隶,这是还存着改制的打算?” 朱慈烺摇了摇手,笑道:“吴师父不必多想,父皇用人,一向最看重的是忠心,其次才是能力。这杨士聪为父皇摇旗呐喊这么多日,朝中的人都快得罪了一遍,若是还呆在京中,早晚要被那些御史们攻击的体无完肤。” 这样苍白的解释,只能算是顾全彼此面子的理由。 师徒二人各自想着心事,殿内其他人看着两人的表情,却没有多说话,殿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朱慈烺想的是父皇的真实用意,他在心中将这六人的名字和资历默念了一遍,大致得出了自己的论断。 这六人与南直隶几无瓜葛,更无利益输送,看来父皇还是盼着,有朝一日在南直隶将改制推行下去。 吴国华也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他想的则更多一些。 刘理顺和李明睿都是太子的老师,也颇有才具,不说有经天纬地之能,在六部做个协理政务的侍郎绰绰有余。 皇帝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两人都调往南直隶,莫非是想为太子日后去往南京提前做好布置? 想到此处,吴国华心中一阵狂跳,然而随即就摇了摇头,这里面实在是有许多不通之处。 若是皇帝真的在为太子铺路,那应该选择一些能臣干吏,花上几年的时间,经营好南直隶才是。又何必闹出改制的风波,将南直隶搅得一团糟? 如吴国华这般想法的朝臣,在朝中比比皆是。尤其是内阁的几位重臣,纷纷猜想着皇帝到底意欲何为。 不过,他们倒是不觉得这些安排和太子有什么关系,他们最在意的,只有熊开元而已。 这个熊开元,当年以从九品行人司副的身份,参奏内阁首辅周延儒,闹的朝野震动。 其后朝中大臣借着此事互相倾轧,惹出好一番腥风血雨,参与其中的朝中大员或丢官罢职,或身遭横死,直到周延儒被罢了首辅,此事才算是告一段落。 群臣都知道崇祯是个记仇的皇帝,出乎意料地对熊开元如此开恩,从一个流放的囚徒,直接到了知府的位子上。 人们惊诧之余,纷纷猜测了起来,崇祯是否对南直隶另有图谋。 “选官任命乃国之大事,关乎社稷稳定,一向马虎不得。这次皇上越过了吏部,发出如此轻率的旨意,魏阁老,方阁老,你们是皇上的左膀右臂,不是庙里的泥胎,为何就不劝一劝?” 范景文刚才在文华殿中和崇祯据理力争,希望崇祯按着祖制,不去干扰六部本职。 然而令他愤怒的是,如此大的事情,只有他一个人站了出来,这让他很是沮丧。 魏藻德端起手边的一碗茶,撇去表层的浮沫,轻啜了一口,露出一副极其满足的表情,这才缓缓说道:“四美,梦章一向听你的,你来和梦章说吧。” 方岳贡点了点头,看向了范景文,“梦章,皇上一向极重面子,南直隶先是拒了改制的旨意,又生出了民乱,这不是在打皇上的脸么?皇上没有动张慎言和张国维,不过是撤换了六个知府,已经算是法外开恩了。” “这我知道!我说的是,皇上如此下旨任命,不合规制。” 范景文气呼呼的坐了下去,看向了方岳贡,慨然道:“我等身为辅弼之臣,君有过而不以死争,对社稷如何交代?对天下又如何交代?” 第八十四章 选任 “在皇上下旨之前,我和魏阁老也让吏部推选了一些人选。” 方岳贡说着,起身在桌案上翻找了起来。过了几息,方岳贡将一封奏疏递到了范景文的面前,“梦章,这是吏部尚书陈必谦推选的人,你看一下。” 范景文只看了几行字,倏地将奏疏拍在了案上,“这个陈益吾,也太明目张胆了!这哪里是替朝廷选官,分明是在替复社壮大声势!若是照着这上面的人来用,不出几年,怕是南直隶那边只知复社,不知朝廷了!” 丘瑜也凑了上来,默默看完上面的人名,将奏疏合上后规置到了案边,这才沉声道:“去了一个东林党,这又来了个复社,说什么‘兴复古学’,瞧瞧他们干的事儿,这不就是第二个东林党吗?” “这陈必谦本就是东林党人,见东林党人被皇上打压,便要将复社推到皇上面前。哼,皇上早看透了他们,想重获圣心,哪有这么容易?” 魏藻德沉声道:“当年东林、齐党、楚党、昆党各派党同伐异,裹挟舆论,闹的朝野上下乌烟瘴气,诸公怕是还历历在目吧?” 众人都是天启朝的老人,听魏藻德提起旧事,均是齐齐点了点头。 “老夫平生所恨者,便是此以文乱法、以言乱政之辈,老夫今日不妨把话和各位说明白,只要老夫还在首辅的位子上,决不会让他们卷土重来。” 难得魏藻德有如此慷慨激昂之时,其他四人均是肃然,方岳贡接着道:“两者相权取其轻也,魏阁老和我都是一样的看法,与其让复社的这些人把控南直隶,倒不如由着皇上选贤任能。” 范景文默然了片刻,朝魏藻德拱了拱手,说道:“下官无状,冲撞了阁老,请阁老见谅。” 魏藻德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范景文的道歉,说道:“皇上虽然性情急躁,但在用人一道,还是有可圈可点之处。如张同敞、刘理顺、宋应星、刘大才、熊开元等辈,皆是德才兼备之人,又是无党无派的正人君子。南直隶虽是东林和复社的盘踞之地,有这几个人在,东林党和复社翻不起什么大浪。” 说到这里,魏藻德突然压低了声音,“有一件大事,须得和各位说一声……” 窗外吹过一阵热风,树叶飒飒作响,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蝉鸣,盖过了几人的说话声。 西风穿过文渊阁的院子,挟着蝉声在紫禁城里肆虐。 七月的午后,火辣辣的日头炙烤着大地,到处都是火辣辣的灼热。尤其是在紫禁城里的宫道上,没有一棵遮荫的树木,连地面的青砖石都格外发烫。 “吱呀”一声响,翊坤宫正殿的门开了一道缝,守在门外的高时明听得里面的人招呼,便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从乾清宫到翊坤宫,虽然没几步路,高世明还是热的满头大汗。 乍然进了翊坤宫内,感受到彻骨的凉意,不由打了一个激灵。 高世明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这才换了副笑容,朝着上位行了一礼,笑着恭维道:“如今这冰盆可是稀罕的物件,就是皇后娘娘那里,每日里也就用一个冰盆儿。贵妃娘娘,您的恩宠,可是独一份儿呀。” 袁贵妃斜倚在贵妃榻上,脸上全是慵懒之色。见高时明到来,这才极不情愿的坐直了身子,懒懒说道:“几个冰盆而已,有什么打紧?要不是这里没有条件,谁愿意用这冰盆纳凉?” 高时明心中不以为然,这些年国库紧张,连带着宫里也是节衣缩食,能省的用度都给裁减了,冰盆这类代价巨大的东西自然也在裁减之列。 有崇祯和周皇后以身作则,下面的人自然也不敢用,于是,冰盆在宫里成了稀罕物。 往年也就是懿安皇后那里用的多一些,宫中其他各处,都是想着其他法子纳凉。 今年倒是在袁贵妃这里破了例,入了六月至今,翊坤宫里每日至少能用上五六个冰盆,照这样用下去,宫里存的冰怕是马上就不够用了。 不过高时明随即就想明白了,谁让袁贵妃眼下得宠,哪怕是宫里的冰紧着翊坤宫用,谁又敢说什么闲言碎语?他可是高时明,做大事的人,何必去纠结这些细枝末节? “娘娘说的是,今年的天儿着实炎热,这不,奴婢刚才乾清宫过来,都快喘不上气儿啦!” 袁贵妃嗤的笑出声,看向了高时明问道:“高时明,这个时候前面的政事还有不少吧?你来我翊坤宫里做什么?” “皇上正在和内阁议着南直隶的事儿,突然惦记起娘娘沏的菊花茶,就命奴婢来向娘娘学一学。” 袁贵妃娇笑一声,高声道:“哦?本宫沏的菊花茶,可不容易学哦,一时半会儿的功夫,怕是你给皇上交不了差。” 高时明看了袁贵妃一眼,笑道:“那也无妨,奴婢在皇上那儿告了假,这会儿有王之心伺候着皇上,奴婢好好的跟着娘娘学一学,只要奴婢能学到一招半式儿,那今儿就算没白来。” 袁贵妃朝殿内的几个宫女挥了挥手,转眼之间,诺大的殿内就剩下了两人。 高时明上前一步,低声说道:“福建和广西又来了信儿,他们那边没有郑成功和李定国这两个人。” “怎么可能!” 袁贵妃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看向高时明的眼神中满是怀疑。 “李定国也就罢了,郑成功可是福建总兵郑芝龙的儿子,你们为何不去福建郑家查查呢?” 高时明一脸无奈,说道:“娘娘不必着急,奴婢再让他们查。” 袁贵妃起身在殿内走了几步,问道:“咱们说好的打算,都安排的差不多了吧?” “奴婢就是一个跑腿的,哪能有什么打算,这不都是娘娘您的打算嘛!” 高时明笑的很是畅快,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不出您的所料,奴婢让陈必谦推了复社的人,皇上果然勃然大怒,这不,皇上亲自选了人,旨意已经发出去了!” 第八十五章 妄想 “那就好。” 袁贵妃轻轻舒了一口气,说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多在皇上面前吹吹风,让皇上尽快放太子去往南京。” 高时明虽是应承了下来,不过脸上的疑惑却是越来越重,见袁贵妃又坐回到了贵妃榻上,不由问道:“娘娘如今离皇后的位子也就一步之遥,只要娘娘成了皇后,日后太子的位子,早晚是永王的,何必多此一举?” “哪有如此简单?本宫自有打算,你听本宫的就是。” 袁贵妃拈起果盘里的一颗葡萄,却没有立即放入口中,反而端详了几息,问道:“你和本宫说实话,本宫让你给皇上提的建议,到底如何?” 高时明愣了一愣,笑道:“娘娘高屋建瓴,所提的方略皆是有的放矢,点出了我大明的痼疾所在,就是内阁里魏藻德之辈,也不如娘娘想的通透。像前些日子的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纳粮,更是前无古人的想法,奴婢钦服之至。” 见高时明说的真诚,袁贵妃抬高下巴,说道:“算你有些眼力,本宫的这些方略,可谓是集古今之大成。” 当然是集古今大成了,尤其是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纳粮,在历史上,那可是比一条鞭法还有名的举措。 之所以选择南直隶,自然是因为南直隶乃江南富庶之地,南京又有大量的驻军,朝廷的掌控力更强,施行起来就少了许多难度。 袁贵妃当时就在想,若是这两条措施实行下去,必然能为朝廷带来了许多的税赋,挽救大明眼下的困境,自然不在话下。 然而摊上崇祯这个草包皇帝,这么简单的事情,居然也给搞砸了! 想到那些无疾而终的方略,袁贵妃心头一阵恚怒。 这几个月来,她通过高时明,在崇祯那里献出了十几条治国的方略,崇祯最终采用下来的,不过也就五分之一而已。 像大力发展火器、开通远洋贸易这种具有前瞻性的提议,崇祯想都没想,当场就给否决掉。 袁贵妃心头火起,没来由的又烦躁起来,大殿里虽放了三个冰盆,似乎也没有那么凉爽了。 自她来到这个世界,了解到自己新的身份之后,已然做好了打算。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地位最高的女人就是皇太后,那她就要做皇太后! 然而她悲催的发现,原主的膝下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就算现生,也来不及长大。 而且这是明末,大明已经到了苟延残喘的境地,想要挽救回来,着实不易。 虽然凭着她的一己之力,说动崇祯派出太子朱慈烺去和谈。 但出乎她的意料,李自成非但没有杀了朱慈烺,反而败在了勤王大军的手中。 如今李自成成了大明的永昌王,自然没什么威胁了,可根据她了解的历史大势,还是有些不放心。 大清虎视眈眈,早晚还要南下。一旦吴三桂倒戈大清,山海关失守,北京城怕是又要遭遇一场浩劫。 就算届时李自成肯出一份力,牵制住大清的后方,靠着大明的那群酒囊饭袋,如何能抵挡住八旗的铁骑? 还有崇祯这种能力低下的人占据着皇位,大明连区区的流寇都平息不了,又如何和大清一较高下? 袁贵妃生出了一阵无力感,照崇祯这样折腾下去,她等不到便宜儿子继位,坐不到皇太后的位子,怕是大明就已经被大清灭国了。 念及于此,袁贵妃在心里不住咒骂,这个朱由检,既然没做皇帝的能力,还不如趁早死了,等她的便宜儿子继位,由她垂帘听政,必然要比崇祯好上一万倍。 皇帝……垂帘听政…… 袁贵妃突然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与其做垂帘听政的太后,何不直接去做女皇帝呢? 女人又如何?历史上又不是没有女人做皇帝的先例,既然武则天做得,为何她做不得? 她的脑中可是装着上下五千年的智慧,在这个落后的大明,是跨时代的存在。若是能乾纲独断,君临天下,由着大明研究火器,发展海运,不但能外御大清和鞑靼,还能和西方列强一争高下,令华夏之盛名响彻整个世界。 这样的话,她可就是名垂千古的圣君了。 而且,还是独一无二的女圣君。 想到这些,袁贵妃的心内狂跳,脸上浮现出了一抹重重的潮红。 “娘娘,可是殿内冰盆放的少了,奴婢再让人送过来一个?” 高时明强忍着寒意,只盼能尽快离开翊坤宫。 当年在浣衣局当差,他身上落下了风湿的毛病,一遇到阴雨湿冷,便会发作。在翊坤宫站了这么一会儿,高时明已经感觉到双手彻骨的疼痛,脸上的笑容也不由扭曲了几分。 袁贵妃心中兴奋,却是没有在意高时明的表情,问道:“高时明,前些日子皇上准了你的请,让你在京郊新练了一支勇卫营,眼下练的如何?” “回娘娘,勇卫营经过这俩月的练兵,已然小有所成,上个月大兴那边的民变,就是勇卫营去平定的,杀敌一千二百六十九人,我军伤亡三十五人。” 袁贵妃虽然对打仗没什么概念,不过听到这个数字之后,还是极其满意。 按照这个伤亡比例计算的话,一个万人的勇卫营,起码可以抵御十几万的大军,就算清军兵临城下,也不用太过担心。 毕竟这一万勇卫营配备的都有火器,清朝的骑兵再厉害,用的都是弓箭,这相差着一个时代,只要清军敢打过来,管教他们有去无回。 火器的问题解决了,那就要考虑该如何夺权。 大明的规制,后宫嫔妃不得干政,如何能得到满朝文武的支持,这倒是个难题。 好在早早的收服了高时明这个奴婢,有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合作,一旦崇祯出了什么意外,届时由他出面,必能震慑住不少的官员。 虽然只是一个刚刚萌生的想法,袁贵妃已然想到了自己身登大宝的场景,以及该如何施政,挽救大明于水火。 她不知道的是,她所惦记的崇祯,此时正躲在文华殿的偏殿里,和丘瑜商量着太子大婚的事宜。 听着丘瑜的汇报,崇祯朝王承恩抬了抬手,王承恩会意,连忙用凉水擦拭了一下崇祯的额头。 崇祯身上的暑气稍解,看向丘瑜问道:“丘尚书,这大婚的仪程,还能不能再省去一些?” 第八十六章 忧心 “启禀皇上,臣已然秉承皇上的意思,省了许多流程。太子毕竟是一国储君,若是太过寒酸,有失我大明国体。” 丘瑜说着话,也是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始觉皇帝这里极其闷热,还不如自己家凉快。 游目四顾之下,只见殿内的角落里只放了一个装满清水的铜盆,却没有见到冰盆的踪迹,心下大受触动,抬头看向崇祯,说道:“方今酷暑之际,皇上宜保重龙体,勿以朝事为念。” “平日里有人替朕招风打扇,也就是今日和你说话,才让他们退了出去。” 崇祯明白丘瑜的意思,笑道:“不过是少用几个冰盆,没什么打紧的。如今国库用度艰难,从朕这里,能省便省吧。” “昨日臣去见了织染局、巾帽局和针工局的几位公公,因南北漕运中断,南直隶又起了民乱,南直隶内织染局的织金锦、妆花缎尚未运到。眼瞅着下月就是太子殿下的大婚之日,太子妃的礼服还未完工,下面的人问,是不是暂时用其他布料替代?” 崇祯立时勃然大怒,问道:“朕让刘泽清剿匪,就是要保证漕运的畅通,他刘泽清干的哪门子差事,为何剿匪两个月,漕运还在中断?” “漕运倒是通畅了些日子,只是沿途盗匪猖獗,多有沿江打劫之辈。这些人胆大包天,不但抢劫民船,有时候,连官船也不放过。考虑到织金锦等贡品太过贵重,内织染局那边,不敢把东西运往北京。” “朕这里听了许多刘泽清的好话,也不多你一个。这个刘泽清,身为一方总兵,连几个蟊贼都应付不了,朕要他何用?等过些日子山东的局势稳定,朕非换了他不可。” 崇祯缓了一口气,和身边的王承恩说道:“太子大婚的日子已然定了,不容耽搁,你得空了去和司礼监说,让高时明和王之心想想法子,务必在七月十五之前,把南直隶的贡品运到京中。” 王承恩依言应下,又上前替崇祯擦了一把汗。趁着这个机会,崇祯喝了杯茶,继续和丘瑜说起太子大婚的细节。 随着东宫大婚的邻近,崇祯独自召丘瑜议事的时间越来越多。 丘瑜不由感叹,崇祯对东宫可谓是关怀备至,不但亲自敲定了正使、副使的人选,甚至连当日传话的礼官,也要亲自过问。 然而在群臣眼里,看到的却是太子越来越不得圣心。 尤其是随着太子大婚细节慢慢的敲定,眼尖的人就发现,礼部定下的仪制太过简单。哪怕如今的皇上在潜邸之时,大婚的规制也要比眼前定下的仪制高上好几个档次。 鉴于近日崇祯的举动,不知从何时起,京城中弥漫起一个传言,说是皇帝有心废掉周皇后的后位,立袁贵妃为新后。 传言越传越广,东宫这里,自然也听到不少。一时间,詹事府里人心浮动,有些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四处活动,看看能不能谋个外放。 朱慈烺对詹事府里的事情倒不甚在意,但涉及到母后的传言,却是不得不放在心上。加上婚期将近,心中莫名开始烦闷起来。 这几日里,他被父皇唤去了一趟乾清宫,又去了两趟坤宁宫,安慰了母后放宽心。但在他这里,对大婚的抵触情绪越来越重。 尤其是昨日在坤宁宫里,听母后说起,因苏州那边起了战乱,外公的产业也被抢了不少。为了找补回来,似乎在京城内外为他物色起年轻的姑娘,作为日后侧妃的人选。 朱慈烺简直是哭笑不得,他的这个外公,简直是把他当成了摇钱树。同时,对他未来的这个太子妃也越来越不抱希望。 尽管母后和懿安皇后一再保证,未来的这位太子妃秀外慧中,堪为东宫良配,但在朱慈烺看来,这不过是聊胜于无的安慰之词罢了。 一个靠着银钱走后门的女子,能好到哪里去? 除了大婚这样的烦心事,前面的朝政也让朱慈烺忧心不已。虽然父皇下了旨意,不让他再参与政事,可每日里的国家大事,他还是能打听的一清二楚。 据平西侯吴三桂的陈奏,这些日子以来,东北的建虏蠢蠢欲动,大有南下中原之势,有鉴于此,吴三桂请求朝廷拨款,修缮山海关的防务,以作不时之用。 而西南的四川,在张献忠的攻击之下,大明军也是节节败退。 自张献忠从攻克泸州之后,在四川逐渐站稳了脚跟。一路取铜锣峡,克佛图关,四川巡抚陈士奇节节败退,目前退守重庆,正与张献忠对峙。 而永昌王李自成回山西这几个月以来,一直都不太安分。见四川势危,眼下陈兵于汉中,似乎也想进军四川,以援助之名,分上一大笔好处。 四川巴蜀之地,自汉唐以来,生齿颇繁,烟火相望,尤其是成都周遭,地润水美,人口稠密,称天府之国。 当年的汉高祖刘邦,蜀汉开国皇帝刘备,就是凭藉着占据巴蜀之地,而成帝业。 这样的军事民生要地,不论是落入到张献忠的手中,还是落入到李自成的手中,都会让千疮百孔的大明更加被动。 因此,朝廷既不愿意放弃抵抗,也不愿意向李自成求援,只是做勉力支撑。 为了解四川之困,兵部曾于半月之前,下文至宁南伯左良玉,要求武昌军西行入川,以解四川之困。 然而时至今日,却始终未见左良玉回应。 “朕让左良玉发兵救援,却始终不见回应;诏刘泽清入京,一直和朕说身体不适,不能赶路。这些人,连朕的旨意都不遵从了,一个个都要造反是不是?” 崇祯在文华殿里生着闷气,王家彦慌忙跪倒在地,说道:“皇上稍安勿躁,如今河南境内,丁树良盘踞彰德府、归德府,阻隔交通。归德府以南,贼寇猖獗,通信不便,不过是十几日的时间,或许宁南伯还未收到军令。臣以兵部的名义再发个公文,催催宁南伯,让他尽快发兵去救。” 王家彦说的也是实情,崇祯无奈之下,只好说道:“此事速速去办,重庆危在旦夕,万万不能再耽搁了!” 第八十七章 清名 分付完王家彦,崇祯又看向了魏藻德道:“你们内阁今日就行文山东,问一下山东巡抚王公弼,新的山东总兵何时能接管山东的大军?” 魏藻德连连应诺,接着道:“平西侯吴三桂上疏,言道山海关工事年久失修,向兵部讨要银两,以作修缮之用,臣以为,山海关乃我大明屏障,万万不可有失,可由户部拨付二十万两,以作急用。” 崇祯一时间倒是难以决断,眼光始终在内阁几个人脸上盘旋。 见崇祯久不做声,方岳贡遂大着胆子反驳道:“自四月以来,朝廷大半的用度都花在了蓟辽军身上,王永吉所辖,不过区区的五万兵马,两个多月的时间,却要朝廷花上近百万两的银子,如此犹不知足,还要巧立名目,向朝廷讨要银子。臣以为,朝廷若是一昧的纵容,只会让王、吴等人变本加厉,不如先按下吴三桂的奏疏,看王永吉和吴三桂如何说。” 方岳贡说完,等着魏藻德的话。 然而魏藻德没有理会方岳贡,却是朝着崇祯说道:“皇上,吴三桂身系我大明安危,一旦山海关失陷,后果不堪设想啊。” 见崇祯意有所动,户部尚书倪元璐急切道:“皇上,国库中库银仅剩三十余万两,福建那边的灾民还等着朝廷赈济;四川还等着朝廷拨付粮草;若是左良玉大兵发往四川,还要给武昌拨付饷银。这一下子给山海关拨付二十万两,那其他地方怎么办?” 这句话顿时问住了所有人。 在场的人都知道,所谓的修缮山海关,只是一句托词。无非是如今建虏势大,王永吉和吴三桂觉得朝廷离不开驻守山海关的大军,这才巧借名目,向朝廷多讨要一些军饷。 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 自从李自成和建虏发展壮大之后,九边的军费年年递增,从每年的一二百万两银子,一直涨到了去年的一千多万两银子。 一旦有敌人进犯,各地还会临时向朝廷讨要银子,已经快成了定例。 然而因连年灾荒,各地又有流民肆虐,国库不堪重负,拖欠军饷也成了常有之事。 因此,一旦得了机会,各地的驻军就会变着法子向朝廷请求拨款。 往日里,只要是遇到军情紧急,内阁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量满足边军的请求。 如今却不同于往日,江南收到的夏税迟迟运不到北京,各地还要等着朝廷的救援。国库里的那点银子,根本就不够用,要是一股脑的全拨给山海关,那朝中非乱套不可。 念及于此,范景文也道:“这几个月,朝廷可没亏待吴三桂,四月向山海关拨付了十万两粮草,五月又送过去了二十万两银子,足够半年的用度。眼下正值汛期,黄河的水位也一直在上涨,这点钱还是留在国库里,以备不时之需。” 丘瑜和王家彦也齐声赞同,内阁六人,有五人都不赞成向山海关拨付银两,崇祯也不再多说,依着内阁的意思,将吴三桂的奏疏压在了御案的最下边。 君臣又议了些朝事,说了西南的局势,又给黔国公沐天波和四川总兵秦良玉下了两道军令,紧急援助重庆,以期围剿张献忠。 一直议到了日头偏西,崇祯已然有了困意,遂遣退诸臣,准备躺在偏殿的榻上小憩片刻,见方岳贡仍站在文华殿内纹丝不动,笑问道:“方阁老有何要事,须得和朕单独陈奏?” 方岳贡深深看了崇祯一眼,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沉声道:“皇上,臣有肺腑之言,请皇上察之。” 见方岳贡如此郑重,崇祯当即正襟危坐,看向了方岳贡。 “方阁老有话请讲,朕听着呢。” 君臣二人互相对视,皆是一脸凝重。方岳贡跪在地上,呆了片刻,突然重重的磕下了头,声音转为哽咽,“臣斗胆向皇上请命,请皇上南狩,巡视民瘼!” 崇祯脸上先是一阵错愕,接着点了点头,脸上竟有了些喜色。待朝四处看了一看,眼神又逐渐转为阴冷,直勾勾的盯着被风吹起的纱幔,神色变幻不定。 过了半刻钟,崇祯这才眯起了眼,看着方岳贡伏倒在地的身子,森然道:“方岳贡,你说的什么混账话!当年太祖定都南京,建不世之功,成祖迁都北京,开疆拓土,始有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先祖披荆斩棘,创下我大好基业,岂能说弃就弃?我大明十六帝,只有死社稷之国君,岂有弃民之天子!” 方岳贡直起身子,看向了崇祯,见皇帝并无怒色,当即又说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当年成祖迁都北京,正值我大明国富兵强,为的是震慑四夷,抗击蒙古。如今国势日衰,兵将孱弱,不但失了山西,河南又是一片混乱,少了山西和河南的掩护,北京命脉只能系于漕运,一旦山东生乱,则京城便成孤岛,只能坐困愁城。所谓君子不立于险地,请皇上亲率太子朝臣移驾南京,坐镇江南,留一心腹之臣镇守北京,以御建虏。” 崇祯紧盯着方岳贡双目,沉声说道:“方岳贡,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当今我大明危急四伏,朝野人心浮动,你身为次辅,正需要你等匡正人心,安定社稷,你却和朕说这番胡话。罢了,念在你还有丁点忠君爱国之心,朕今日不与你计较,南迁之议,再也休提。” 崇祯自觉难得开恩一次,以方岳贡的精明,定然就此退缩。 哪知今日方岳贡却是如同铁了心一般,当即又伏倒在地,说道:“不!此乃臣肺腑之言,如今建虏疲敝,永昌王新附,山东也安定了许多,正是南狩的好时机。请皇上万勿迟疑,立时召集朝臣,筹备南迁之事。须知机不可失,迟则生变啊!” “你住口!休得胡言乱语!” 听到这里,崇祯再也忍耐不住,当即拍案而起,指着方岳贡说道:“方岳贡妖言惑众,意图败坏朕的清名,来人!将方岳贡打入诏狱,听候发落!” 第八十八章 风起 崇祯毫无征兆的将方岳贡打入到诏狱之中,吓到了朝中不少人。 尤其是内阁里的几位大学士,惊惧更甚。这可是当朝的次辅,一向以清廉能干闻名,被视为是下一任首辅的人选。 明明昨日还一起在君前议事,之后方岳贡单独留了下来,不知说了什么话,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得罪了皇帝,进了东厂的诏狱。不论是摊上什么罪名,进诏狱一趟,基本在朝中就没了位置。 众人惊惧之余,不由有些惋惜。 当然,这里面不包括魏藻德。他和方岳贡一向是政敌,互相看不顺眼,在两人入阁的几个月里,不知明争暗斗了多少次。 崇祯不但一直装作视而不见,偶尔还会借用两人的敌对,作为平衡朝野势力的手段。 眼见着往日的政敌成了阶下囚,可谓是意外之喜。兴奋之余,魏藻德当然也要装装样子,一天之内,领着内阁的人去向崇祯求情了好几次。 崇祯一开始还见了他们,到了后来,崇祯被似乎被搅得的有些烦了,干脆将内阁拒之门外。 魏藻德在心中笃定,方岳贡这次定然是触了崇祯的逆鳞,这辈子,怕是再也难翻身了。 当然,他也对方岳贡的罪名很是好奇,找王之心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自从进了诏狱之后,方岳贡始终不发一言。 而没有崇祯的旨意,司礼监也不敢逼问,只得就这样将方岳贡关着。 方岳贡被下狱的消息传到了东宫,朱慈烺也是心惊。 虽然崇祯有严令,不许朱慈烺过问朝事,但作为当朝太子,又岂能塞耳不闻? 在他看来,父皇行事越来越没有章法可循,看不出什么门道。 短短的半个月,崇祯授意吏部撤换了十几个地方官,遣朝中的翰林补了实缺。 如此大规模的撤换,文官们却没法多说什么,因为兵部也得到了崇祯的授意,武将的动静不比文官们少。 京郊的卫所,上至指挥使下至千户,齐齐换了一遍不说,就连掌握实权的那些勋贵也被撤换了不少。 更令人诟病的是,那些紧要的战略要地,都派有宫里的太监作为监军。 这让朱慈烺有种魏忠贤复生的错觉。 然而崇祯似乎又不是处处胡闹,起码在西南一事的处理上,就应对的很是及时。 这几日里,兵部不但给四川周边的军镇下令,一齐去援救重庆。崇祯甚至还派人去了西京,想借助李自成的兵力,将张献忠围而歼之。 正对崇祯的所作所为起疑的时候,听说方岳贡遭罹横祸,朱慈烺自觉身为当朝储君,不能等闲视之。 然而他刚得了消息,正要去找崇祯求情,却被吴国华拦了下来。 “皇上一向忌讳结党,尤其是方阁老这样的重臣,殿下以太子的身份,去为臣下求情,皇上会作何想?” 朱慈烺想了想,想到父皇的一贯作风,不由一阵泄气,又坐了回去,叹道:“父皇肯定会疑心我拉拢方阁老,甚至还会怀疑我借此机会,故意笼络人心。” “殿下能如此想就对了。” 吴国华也坐了下去,说道:“如今皇上还在盛怒,殿下不去求情,方阁老或有一线生机,若是您去和皇上求情,只会火上浇油。” “吴师父,您一向和丘尚书关系甚好,可知方阁老到底犯了何事,惹得父皇如此生气?” 这一次,朱慈烺在宫里的眼线全然失效,根本不知方岳贡因何获罪。 “因方阁老是和皇上私下奏对,没第二个人在场。臣问了一圈,也没问出个所以然,不过据丘尚书的推测,恐怕是因为平西侯一事,方阁老和皇上闹了些龃龉。” “平西侯?山海关又出了什么事?” “不是什么大事儿。” 见朱慈烺似乎对此事很是关心,吴国华便详细说了吴三桂讨要军饷一事。 “魏阁老同意拨付,但方阁老他们几个都不同意,见皇上没有当场表态,方阁老就独自留下,想说通皇上。方阁老那人一向细致,臣估计,他和皇上奏对的时候,言语间得罪了皇上。” 听说方岳贡是因言获罪,朱慈烺不由松了口气。 在他的记忆当中,是极其寻常的事情。 父皇本不是一个大度的人,偏生朝中那些文官,又喜欢死死揪着一件事不放。 一旦君臣针锋相对,崇祯自觉失了颜面,就会让锦衣卫将人带走,或关上几天诏狱,或在午门外杖刑,以示惩戒。 想来方岳贡这次也是如此,不过是君臣奏对,几句话说的过火而已,想来没有什么生命危险,最多在诏狱里关上几日,就会放了出来。 然而方岳贡的罪名出来时,却让朱慈烺大吃一惊。 方岳贡失言于君上,以大不敬之罪,革职查办,流放两千里之外的泉州卫。 按律而论,大不敬乃十恶之六,是仅次于谋逆的大罪。 然而有明一朝,因太祖鼓励言官风闻奏事,倡导无心之失虽有过而不罚。因此,大不敬之罪可大可小,往往视皇帝的心情而定。 以方岳贡次辅的身份,不经三法司审问,就这样直接流放三千里,可说是绝无仅有。 是以判罚一经公布,便有方岳贡的门生故吏、御史科员纷纷为其抱屈。 崇祯却是不管不顾,上午由司礼监在早朝上宣读了圣旨,当晚便由锦衣卫将方岳贡带出了诏狱,令方家人为其收拾行装。 在朝野上下或惊愕、或惋惜、或幸灾乐祸的气氛之中,崇祯十七年走到了八月。 西南那边,重庆苦守了半个多月,最终还是落入到了张献忠的手中。 大西军士气正旺,开始打起了成都的主意,在攻下重庆之后,一路南下,又攻占了好几个县城,眼看着就到了成都城下。 不过由于沐天波和秦良玉的大军驰援,大西军多有顾虑,这才让镇守成都明军的暂时松了一口气。 而据前线的军报,在和崇祯讨价还价之后,李自成的大军已然出了汉中,朝着重庆进发。 一时之间,大明、大西、李自成三路大军齐聚四川,西南局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第八十九章 千秋 又是一年的仲秋节,本该是个团圆欢乐的日子。 然而今年先是有李自成在京中肆虐,又有流民作乱,进入八月,又有建虏南下的传言。人心惶惶之下,京中没什么热闹的气氛,原本不景气的店铺又有许多歇业转让,就连街上的小商小贩也少了许多。 街上没什么人,宫里就更加冷清了,因帝后两人都力倡节俭,宫里向来没有操办过热闹的盛会,如今国库吃紧,就更加收紧了用度。 仲秋这日的中午,只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团圆饭,由崇祯给几个小辈每人赐了块月饼就了事。 不过与往年不同的是,在今年的仲秋日,团圆饭之后,崇祯却是带了朱慈烺一起,去往奉先殿祭拜列祖列宗。 仲秋日不是祭祖的日子,不过今年却有些特殊。 因八月二十是皇太子朱慈烺的大婚之日,按规制,需崇祯这个皇帝告祭太庙,敬奉金册,以求祖先护佑。 所有的祭礼完成,崇祯却是把朱慈烺留了下来,父子二人皆是跪坐在奉先殿中,满脸都是肃穆之色。 “朕对方岳贡的处置,朝中上下意见不小吧?” 许久朱慈烺都没和父皇聊起朝政,这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儿,崇祯冷不丁的问起了朝事,朱慈烺一时很不适应,踌躇了几息,不过还是依言答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崇祯摇了摇头,显然是对朱慈烺的答对不满,又问道:“你觉得方岳贡此人如何?” “儿臣以为……” 朱慈烺不知父皇到底是何意,正斟酌着回答,崇祯却是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在列祖列宗面前,不必遮遮掩掩,实话实说便是。” “方阁老心忧天下,矢志为国,且在地方多有政绩,父皇欲天下治平,必用方阁老辅之。” 崇祯终于笑了起来,看向朱慈烺的眼光也多了份慈爱。 “还算你有些眼光,也不枉朕这一番暗度陈仓。今日朕就和你说清楚,治国安邦,有两个人一定要用,一个蒋德璟,一个方岳贡,俱是清廉为政之人,可为耳目心腹。蒋德璟名声不错,可协理阴阳,统筹大略;方岳贡可为副手,那些得罪人的事,都可以交给他去做。” 朱慈烺听的一头雾水,蒋德璟在四月已然离开京城,回了福建老家,说话间,方岳贡也要被流放泉州。 以这两人的年岁,此去山高路远,怕是再难有回京的机会,父皇既然认为他们是治国能吏,为何又将他们逐出朝堂? 等等! 为什么还说是给自己留的? 朱慈烺仔细咀嚼起崇祯话中的深意,越回想越觉得惊骇,不由颤声道:“父皇,您是要……” 崇祯脸上笑容更甚,朝朱慈烺刚刚伸出了手,随即觉得不太妥当,干脆抬起手指向了殿外,“方岳贡泄露了朕的机密,朕自然不能让他再留在京城,坏朕大事。好在朕已然安排的差不多了,等你大婚之后,朕给你一道旨意,去南边看看。” 这句话,不啻于一句惊雷,在朱慈烺耳边霹雳作响。 刹那间,朱慈烺的脑中翻转着无数个念头,猜测着父皇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在出言试探。 饶是他一贯在父皇面前做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此时也掩盖不住心里的震惊,脸上全然是疑惑和不敢置信。 见到朱慈烺这个样子,崇祯的脸上的笑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落寞和伤怀。 “朕知道,朕平日对你有些严厉,让你心生畏惧,你的那些幕僚们,想必也和你灌输了不少君臣相处的大道理。可琅哥儿啊,你我毕竟是父子至亲,在你的心中,父皇如此不值得信任吗?” 朱慈烺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当即摇了摇头,说道:“非是儿臣不信任父皇,实在是兹事体大,儿臣一时半会儿有些想不明白。” 崇祯叹了口气,说道:“有什么不明白的?看如今的情势,这北直隶是万难守住了,若不南迁,一旦建虏入关,那便是第二个靖康之变,在朕这里,决不能容许这样的事,落下千古的骂名。朕的意思是,你先去南边看看,替朕打一下前站,等你在南京站稳了脚跟,朕就下旨迁都。” 以往许多朝臣多次提了南迁,最终都未能成行,崇祯能主动提出南迁,自然是意外之喜。 可朱慈烺左思右想,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又问道:“父皇既有迁都的打算,何不下一道旨意,就此南迁?” 崇祯没有正面对答此问,只是沉声道:“《礼记》有云,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朕的身边就有这样的人,朕可不放心就此带着他们去南京!” “妖孽?” 听父皇意有所指,朱慈烺不由瞠目结舌。 崇祯冷冷说道:“以往朕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如今可是全明白了!我大明延祚近三百年,太祖成祖时国泰民安、四夷宾服,那些妖孽自然不敢露头,如今国势衰微,这妖孽就冒了出来,还跑到朕的身边,妄图左右朕的决断,祸乱朝纲。如此兴风作浪,朕倒是要看看,她到底有何目的!” 这一番话云山雾罩,朱慈烺还是没听出来父皇说的是谁,只听崇祯又道:“这妖孽虽然猖狂,不过还算有些用处。她向朕说了一些方略,也推荐了一些能人,如沐天波、秦良玉这等忠臣良将,自不必说;如张煌言、何腾蛟、阎应元虽是名声不响,朕这一查,倒也都是些能人志士,朕已然命人留意了他们,等你到了南京,不妨施恩重用,他们感念你的恩德,必能为你驱使。” 朱慈烺暗暗记下这几个名字,对这所谓的妖孽不免生了好奇之心,盼着崇祯多说几句,也好猜到其身份。 哪知崇祯却转了话题,絮絮叨叨的说起了治国理政的方略。 “南京那边有史可法和高弘图镇守,这二人立身持正,素有贤名,可重用之;复社之人,效当年东林,欲以文干政,是以虽多有才名,卒可一用,不可托付朝事……” 如此一直说了两个多时辰,直到外面天色暗了下来,这才作罢。 朱慈烺起身出了奉先殿,崇祯却没有急着出去,眼见着案上的香支将尽,遂起身点了香支,接着又跪了下去,对着牌位恭恭敬敬叩了三下。 “列祖列宗在上,我把大明交给琅哥儿了,求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佑我大明千秋万代,长盛不衰。” 第九十章 对策 就在当晚,从宫里传出消息,仲秋节的午后,太子与皇上起了争执,被罚在奉先殿跪侯了三个时辰。 对于一国太子来说,一般是犯了大错,才会陈罪于列祖列宗面前。 众所周知,自六月以来,太子已经不再参与政事,一直都是在东宫读书,能犯什么大错? 群臣惊疑不定,纷纷猜测着皇帝是不是心情不好,迁怒到了太子身上。 这在整个崇祯一朝有无数的先例,最近的一次,就是上个月次辅方岳贡因君前奏对失当,被流放到了福建。 原以为崇祯一向偏袒宗室,没想到,竟然对自己的亲儿子也一视同仁。 不止一个人发现,随着朝政越来越混乱,皇帝也越发的喜怒无常。 这些日子以来,京官倒是没太多的变动,但那些地方官员,尤其是南直隶、浙江、江西、福建四省,因近期多有暴雨台风,几省的官员被罢免了不少。 这可忙坏了吏部,本来因为战乱,各地缺员甚多。崇祯这样一折腾,能用的人就更少,好在南方受战乱波及较少,四省又是相对富庶的地方,还是有一大把的官员乐意调任。 “你说,皇上罚了太子?可知是什么原因吗?” 翊坤宫里,袁贵妃敛起细眉,问起了面前的高时明。 “奉先殿里只有皇上和太子,没让别的人进去。奴婢的人离的太远,听不到什么声音。” “废物!你不是司礼监掌印吗?安插眼线这种事儿,还用本宫教你吗?” 高时明苦着一张脸,说道:“皇上这些日子一直在用王之心的人,奴婢的眼线,派不上大用场。” “他不过是一个司礼监秉笔,你是王之心的顶头上司,他能不听你的话吗?” 高时明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解释。 皇帝这样安排,明显是在防着两人,用以制衡两人的权力。 这么浅显的道理,偏生这个深宫的娘娘却理解不了,高时明心内不由一阵鄙夷。 在他看来,这女人的想法冒出一个又一个,但多是妄言而已。这倒是和那些文官们的说话着述颇有些相像,看着很有道理,若是真的实行下去,则不啻于乱国之举。 如摊丁入亩这样的政令,明显就是要得罪天下人,也就崇祯这样的皇帝,会认为是挽救大明的举措。 当然,作为一个奴婢的自觉,他还是有的,既然崇祯想做,那尽管做就是了。 更何况,大明的朝政越乱,对他就越有利。 然而听着袁贵妃毫不客气的话语,高时明的心中终究还是有些不太服气。 以他的地位,在这宫里,除了皇帝之外,连皇后和太子都对他客客气气。可这个袁贵妃,一言一行都是眼高于顶,不但使唤他跑腿送信儿,甚至还让他斟茶递水,真把他当成了奴婢来看。 若不是他得了令,务必要一直配合袁贵妃的一举一动,怕是早就和这女人翻脸了。 “等回了司礼监,奴婢去问问王之心,看他知不知道其中原委。” “算了,问不问也无所谓了。” 袁贵妃极其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问道:“上次让你去和皇上建议,放太子去南京的事儿,皇上怎么说?” “奴婢暗中找了几个御史上疏,通政使司都递送了上去,不过皇上对此事讳莫如深,连议的机会都没有,直接给淹了。” “这样啊。” 袁贵妃低下头,琢磨起了对策。 自她来到这个世界,有事没事地向崇祯讨好,还暗中使了离间之计,总算有了些成果。 毕竟她可是看过不少宫斗小说,各种手段都烂熟于心。 她看得出来,在她的各种手段之下,崇祯对周皇后的感情越来越淡,甚至于已经开始有些厌恶。 然而一提到废后,崇祯却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 催的多了,崇祯干脆勃然大怒,将她怒斥了一番。 看来,想让崇祯主动废后废太子,在短期内是没可能了,起码要花些时日才行。 可作为过来人,她知道历史的脉络,大明已然病入膏肓,早晚要被大清取代。 她来到这个世界,是要凭着自己的智慧出人头地的,可不想陪着崇祯这个昏君一起亡国身死。 时间不等人,唯今之计,就是想个法子,尽快让她的便宜儿子登基。 原本她想的是,先让皇帝将朱慈烺送出京城,派人在半路杀了朱慈烺,再让高时明在宫中策划一场政变,让崇祯意外身死。 届时朝中大臣群龙无首,由高时明拥护着他的便宜儿子登基,谅没人敢反对。 哪知刚走出第一步,就出现了问题。 关于朱慈烺南迁的提议,皇帝一直不为所动,不肯表明自己的态度。 这就成了一个大难题,若是朱慈烺一直在紫禁城中,那就不好动手。 而有朱慈烺这个太子存在,即便崇祯猝死,想必也轮不到她的便宜儿子继位。 她对于宫斗还有些主意,对于废立太子这样的大事就不擅长了,任凭想破脑袋,始终想不到一个妥帖的法子。 “高时明,你说,永王还有没有机会?” 尽管有些厌恶眼前的这个太监,袁贵妃却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期望着他能给自己出个主意。 高时明裂开嘴,露出了一口白细的牙齿,笑道:“娘娘想有,就有。” 这句话无异于救命稻草,袁贵妃当即来了精神,问道:“你有什么主意?若是本宫瞧着合用,少不了你的好处。” 高时明掌心朝下,举到了脖颈处,用力划了一下。 这是,弑君? 袁贵妃虽有过这个想法,但终究只是一个想法而已,见高时明比划了出来,不由眼皮一颤。 “你疯了吗!宫里有这么多禁卫,京中还有京营,你这么做,不是找死吗!” “娘娘莫要忘了,奴婢的手里,还有一万勇武营呢。若是京中有什么不测,奴婢一声令下,便可立时稳住京中局势。” 想到那些配备有火器的勇武营,袁贵妃心中一安,又问道:“前朝的文武百官又如何处置?他们怕是不容易糊弄吧?” “那群文人呀,都是贪生怕死之辈,一旦刀兵相向,谅他们也不敢多说什么。” 高时明阴恻恻看向了袁贵妃:“娘娘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有奴婢在,管教您心想事成!” 第九十一章 推脱 一刻钟之后,袁贵妃一扫这几日的忧虑,脸上重新露出了不可一世的笑容。 她却不知,高时明出了翊坤宫之后,转身就去乾清宫见了崇祯。 崇祯今日的心情似乎不错,手里正捧着一本书信手翻看,见到高时明进殿,只是略微抬了抬眉,问道:“那妖孽如何说的?” “袁贵妃问奴婢,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陛下立永王为太子。” “如此说来,这妖孽也没多大的本事。” 崇祯冷哼了一声,问道:“那你是如何答的?” “奴婢和袁贵妃说,只消再等上一段时日,等皇上彻底厌弃了皇后娘娘,就会废了皇后和太子。” “她愿意等,朕可不愿意留她太久。这些日子,司礼监的事儿你先放一放,多盯着她一点儿,看看她到底意欲何为。若是打探不出来,就将她料理了,省得碍朕的眼。” 高时明神色平静,应承了下来。 崇祯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高时明的身上,又翻了几页书,淡淡说道:“明日你从勇卫营里分出三个千人队,交到王之心的手中。” 高时明不由一怔,心中隐隐有不祥的感觉,忙道:“皇上有何要事,奴婢替皇上料理了就是,何必劳皇上忧心?” “凤阳知府李明睿上奏,说是自张献忠入寇凤阳以来,凤阳当地,盗匪频频出没,庐凤总督马士英尸位素餐,一直姑息纵容,以致于民不聊生。凤阳是龙兴之地,是我大明的根基所在,断不能再有崇祯八年的祸事,朕准备派出三千勇卫军,前往凤阳剿匪,护卫皇陵周全。” 所谓崇祯八年的祸事,指的是崇祯八年,流寇张献忠带着流民攻打凤阳,不但全歼了守卫凤阳的两万官军,还击毙了守将俘获了当时的凤阳知府。 占了凤阳之后,张献忠将凤阳富户杀的一干二净。如此尤不解恨,还召了四乡百姓,闯入砍光凤阳皇陵的几十万株松柏,掘了朱氏的祖坟。 自此之后,凤阳这个曾在洪武年间被称为中都的所在,成了一片废墟。 各乡的青壮逃的逃,从匪的从匪,只留下一些无处可去的老弱妇孺,以致于当地的几股流匪有恃无恐,经常洗劫村落。 凤阳的现状,并非是今日才有,崇祯在这个时候提出发兵凤阳,明显是怀有其他的目的。 高时明深深吸了一口气,试探着问道:“凤阳离南京更近,是不是让南京遣兵更好一些?” “朕信不过南京的人!区区的民乱都要十几日才能平息,这些盗匪年深日久,他们平定不了!” 崇祯说的斩钉截铁,高时明却是大皱眉头,京中这一万精兵可是他带出来的,如今无端的分出三千人,还是交给他的老对手王之心。 想到自己的对手身不动膀不摇,轻易的就从自己手里分了兵权,无论如何,高时明都咽不下这口气。 他正在心里盘算着该如何推脱,只听崇祯又问道:“怎么,让你的勇卫营替朕剿匪,你不愿意?” 这句话冷冰冰的,不带丝毫感情,高时明不由一个哆嗦,陪着笑说道:“皇上说的哪里话,勇卫营是皇上的,奴婢只是替皇上练兵,皇上既有圣命,勇武营原是责无旁贷。只是南京那边也一直在练兵,想必也差不了多少,奴婢觉得,由南京出兵,起码能节省不少粮草……” “朕倒是忘了,南京那边也有个忠勇营,似乎还是你的干儿子高悌领着的?上次他立了军功,朕没给他封爵,你们父子俩,该不会就此记恨起朕了吧?” 崇祯笑吟吟的看着高时明,话语中却没有任何喜悦的意思。 高时明头皮发麻,他在宫里混了几十年,起起伏伏,总算爬到了司礼监掌印的位子,即便如此,因前几年司礼监首席秉笔王之心得了圣心,他也只得韬光养晦,以修道为名韬光养晦。 如今好不容易重新得了崇祯的信任,这个紧要关头,万万不能因小事断送了自己的大事。 “皇上对奴婢们多有提携,恩同再造,奴婢们哪里会记恨皇上?王之心没带过兵,奴婢怕他坏了皇上的大事。” “你说的很有道理,不过朕可不是让他带兵,也就是看他这几日闲在,给他找点事儿来做。至于去剿匪,那就不用他了,他如今不是掌着锦衣卫么,朕让他从锦衣卫里选个人出来,到时候若是打了败仗,与你也无甚关系,朕问他的罪就是。” 崇祯把话已然说到这个份上了,高时明自知再难推脱,只得笑着应下。 说话间到了八月二十,正是太子朱慈烺的大婚之日。 虽然京中一直都有太子受了冷落的传闻,大婚的礼制也少了许多,但毕竟是一朝储君,该有的路数还是不能省了。 朝野上下忙忙碌碌了一日,朱慈烺也是累的够呛。 从一大早开始,先是在奉先殿里行了醮戒大礼,其后又奔赴赵家亲迎。 等太子妃迎入端本宫内,已过了酉时正。 两人喝过合卺酒,相对用了几口饭食,意味着今日的大礼已成,执事官和一众宫女太监便极有眼色的退了出去,将屋内留给了太子和太子妃。 忙碌了一整天,朱慈烺总算有了时间,开始细细打量起他对面的赵云蘅。 只见她一身大红色翟衣,头上的九翟四凤冠,在红烛的掩映之下,凤嘴里衔着的东珠,散发出昳丽的光芒。 繁复的冠带下,是一张精致的鹅蛋脸,然而因妆容太厚,看不出真实的面目。 不过一双杏眼里眼波流动,让人见之难忘。 虽然朱慈烺身边从来没有宫女侍候,也没有见过多少女人。不过以他在宫里这么多年的经验,以及父皇的那几个嫔妃作为参考,他的这个太子妃的长相,似乎也不算难看。 然而想到这是外公收钱送进宫的人,朱慈烺的心下莫名一阵烦躁。 再看对面的人时,横竖看着不顺眼,遂站起身来,朝着大殿走去。 然而刚走出两步,身后便传了女子的声音,“殿下且留步。” 第九十二章 洞房 这声音不疾不徐,清脆里带着些疏离,却毫无女儿家的娇羞。 朱慈烺本来只是想在殿内走走,听到赵云蘅如此唤他,反而加快了脚步,朝大殿的门口走去。 眼看着就要迈出了暖阁,赵云蘅清脆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我是父皇亲册的太子妃,太子殿下若就此而去,明日朝见时,怕是不好向父皇交代吧?” 朱慈烺脚步一顿,当即转过了身,看着赵云蘅冷声说道:“你还未朝见父皇和母后,这就叫上父皇了?” 赵云蘅依然端坐在桌前,见朱慈烺转身,嘴角漾出了两个梨涡,“出嫁从夫,我与殿下喝过了合卺酒,已是正式夫妻,自然要随殿下的称呼。” 朱慈烺一时语塞,忍不住狠狠瞪了赵云蘅一眼。 他也不是真的要出去,今日新婚之夜,外面还有东宫的奴婢守着。若是真的走出去,明日里宫中就会传出无数个谣言,说太子对皇帝多有怨怼。 说不定,一些混不吝的奴婢还会偷偷编排他,传出太子器短之类的胡话。 总而言之,身为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对于男女之事,总会有些期待。 尤其是这么多年,因崇祯的严令,身边从来没有宫女侍候,对周公之事更是向往。 但面对这个赵云蘅,他着实提不起来什么兴趣。 他本来就对这女人不满,方才那两句话,更是让他心有芥蒂。 这个女人,这刚进东宫,就学会拿父皇来压自己,日后还如何了得? 朱慈烺决定给她点颜色看看,于是迈着大步坐到了床上,指着赵云蘅说道:“本宫要歇息了,你,来给本宫更衣吧。” 更衣一向都由田存善和徐嬷嬷来做,因今日是太子大婚,两人自忖要给太子和太子妃留些说话的机会,遂和一众宫女守在了殿外。 赵云蘅眨巴了下眼睛,问道:“殿下可是要睡下?那我叫人进来,为殿下更衣。” 朱慈烺忙止住了她,没好气道:“你是本宫的太子妃,更衣自然是由你来。” 赵云蘅回想了这几日宫中教习嬷嬷对自己的教习,似乎没有交代有给太子更衣的职责,遂双手一摊,歉然笑道:“可我也不会啊。” “你方才还说,我们已然是正式夫妻,妻子替丈夫更衣,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既然你不会,那就好好练练,做的多了,自然就会了。” 这一番话,似乎也有些道理。 赵云蘅面有难色,不过还是依言站起身,说道:“那我姑且试试吧,若是有不周之处,殿下莫要见怪。” 见怪?哼,自然是会见怪的。 朱慈烺大马金刀的坐在床沿上,任凭赵云蘅在自己身上慢慢摸索,心内略有得意。 然而接着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赵云蘅每在绳结处停顿几息,不但并没有解开束缚的感觉,反而有些异样的难受。 初时朱慈烺还道赵云蘅是生疏,也没有太过在意,待过了一会儿,只觉身上的礼服越收越紧,始觉不妙。 仔细看时,原本打着活结的地方,这会儿全变成了死结,尤其是腰间的几处暗结,被拉的死死的,不动还好,稍微动弹一下,肌肤被绳子勒的生疼。 朱慈烺忍着疼痛,怒视着赵云蘅道:“本宫让你更衣,可没叫你打上死结!” 赵云蘅却是一脸无辜,咬着嘴唇低声道:“我刚才和你说过,我不会帮人更衣,殿下非要让我来……” “你……你是存心!你是故意!” 朱慈烺涨红了脸,站起身对着赵云蘅吼了起来,哪知因太过用力,后背上立时被绳结硌的生疼,只得又坐了回去。 事已至此,只能唤外面的人进来。 听了太子妃的召唤,立时进来了两个宫女,然而那两个宫女是新近进宫的生手,没伺候过贵人,对礼服的穿着极为生疏,只得用上了玉觽,反倒将朱慈烺折腾的不轻。 好在有徐、黄两个嬷嬷,忙活了半个时辰,总算是把一身繁复的礼服褪了下来。 解脱了束缚,朱慈烺顿觉无比轻松,正准备向赵云蘅问罪,环视屋内,却没了赵云蘅的影子。 “赵云蘅去哪了?” 徐嬷嬷脸上带着慈和的笑,“洞房花烛之夜,殿下要更衣就寝,太子妃自然也要去更衣啦。” 黄嬷嬷一向不喜说话,竟也破天荒的开口劝道:“如更衣这等杂事,还是由奴婢们去做。春宵苦短,殿下和太子妃不妨留着力气,待会儿再用。” 过不多时,两个宫女簇着一身红色喜服的赵云蘅步入到了暖阁之中。 说是喜服,其实就是一件纱制的中衣,透过浅浅的衣领,露出了一大片雪白的肌肤,红白相衬,越发的吸引人。 徐嬷嬷和黄嬷嬷互相使了个眼色,立时向朱慈烺提了告退,领着宫女退了出去。 方才朱慈烺吃了个暗亏,心下恚怒,也不去管赵云蘅,自己躺到床上,拉过锦被裹在身上,将脸朝向了里侧,冷冷说道:“本宫自己睡,你瞧着办便是。” 耳中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床上突然暗了下来,接着咯吱一声响,想来是赵云蘅也睡到了床上。 朱慈烺立时闻到了一股清香,从鼻间沁入心脾,说不出的受用,不由一阵悸动,口中却道:“你身上的味道着实难闻,离本宫远一些。” 话虽如此说,他的心中却隐隐有着一丝期待,等着赵云蘅回话。 然而等了良久,始终没有等到赵云蘅的声音,朱慈烺不由一阵气恼,将身子转为平躺。 气恼之余,翻覆身子的幅度大了许多,将床晃的咯吱作响。 “殿下,你能不能轻一些?” 听赵云蘅如此说,朱慈烺立即来了劲儿,干脆又用力的翻了几下身子,冷声道:“本宫如何做,不用你来多嘴!” 忙碌了一日,可说是困乏之至,久久没等到赵云蘅说话,朱慈烺也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睡至夜里,始觉一阵凉意,朱慈烺伸手在身上摸了摸,只摸到了自己的中衣。 他的睡意一下子醒了几分,坐起身借着帐外的烛光看,就见自己身上的锦被不知何时竟裹在了赵云蘅的身上,不由一阵气恼,低喝道:“赵云蘅,你太放肆了!” 回答他的,只有绵密的呼吸声。 接着徐嬷嬷的声音从窗外传了进来,“殿下,明日一早还要朝见皇上,节制为宜呀!” 第九十三章 谒陵 第二日,小夫妻一齐去乾清宫朝见崇祯。 崇祯特意起了个大早,见朱慈烺眼底黑青,说话又带着浓重的鼻音,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不过终究是面对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话语不能说的太过直接,崇祯手里把玩着新献上的红枣和栗子,口中极其随意的说道:“琅哥儿,朕可等着抱皇太孙了。” 而在坤宁宫那边,情况就有些不同。 听着徐嬷嬷一大早的回报,周皇后不由担忧了起来。 照例皇子在成人之前,会由女官引导男女之事。然而或许是因泰昌帝和天启帝带来的阴影,崇祯平素对朱慈烺的教导甚是严厉。 莫说那些女官,就是普通的宫女,平素也很难接近朱慈烺。 这就会带来不少的问题,周皇后有理由怀疑,朱慈烺对于周公之事一窍不通。 听徐嬷嬷说昨晚听到了房中响动,但早上却未见落红,东宫的几个老人都猜测,似乎是太子未得其门而入。 周皇后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给东宫派几名懂事的女官过去。 不过见到赵云蘅时,周皇后却是笑容满面,和赵云蘅说了几句体己话后,就赏下了首饰匣子,让宫女带着赵云蘅去偏殿挑选首饰。 借着这个机会,周皇后横了朱慈烺一眼,埋怨道:“太子妃是我和懿安皇后选的,一看就是懿德温良的姑娘,你若是冷落了她,就算母后饶得了你,懿安皇后可饶不了你!” 朱慈烺不以为然,不过在母后面前,他一向顺从母亲的意思,遂笑道:“我和太子妃昨晚都是第一次住在端本宫,都有些不习惯,过上几日,自然就好了。” 出了坤宁宫,两人又去仁寿殿拜了懿安皇后,朝见之礼告一段落。其后便是朱慈烺带着太子妃去奉天殿祭拜列祖列宗,皇帝和太子接受文武百官的庆贺,大婚仪式算是彻底的圆满。 虽然各地在平日都在哭穷,然而太子乃一国储君,身份终究不同。未来的皇帝大婚,各地官员人免不了要表明心迹,倒也上了不少的贡品。 而崇祯一反常态的大方,替朱慈烺做了主,手中大笔一挥,将贡品都划在了国库当中,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国库里稍微见了些银两,内阁里又没有了魏藻德和方岳贡的针锋相对,文渊阁这几日的气氛也轻松了下来。 处理完公事,几个阁臣还会聚在一起,偶尔说几句笑话。 这日几个阁臣在文渊阁刚处理完公务,一同聊着西南的局势,范景文急匆匆的闯了进来,扬了扬手中的纸张,急切道:“各位,大事不好了!” 几人不由大吃了一惊,齐齐等着范景文下面的话,魏藻德含笑问道:“梦章,有什么大事,值得你如此紧张?” “皇上又下发了旨意!这次真的是大事!” 范景文一时间不知怎么开口,干脆将手中的那张纸送到魏藻德面前,“魏阁老,这是司礼监那边送过来的副本,您看看就知道了。” 这一两个月以来,皇帝绕过内阁下发旨意,已经是常态。魏藻德随手接过,不过是看了几息,惊得双手发颤,差点将手中的纸张扔了出去。 饶是他一向善于应变,此时嘴唇也忍不住哆嗦了起来,“皇上这……这也太离谱了,太子大婚这才过了几日,就让太子去凤阳守陵?” 其他人闻言也是一惊,纷纷聚拢了上来,待确定了纸上的内容,不由面面相觑。 “梦章,这……司礼监没说别的?皇上怎会如此对待太子?” 丘瑜这几个月一直忙于太子的大婚,对这封所谓的圣旨抱有深深的怀疑。 对于皇室成员来说,说是去守陵,其实和被流放差不了多少。 原唐王朱聿键,因私自招兵买马,崇祯九年被废为庶人。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以守陵的名义被软禁在凤阳。 然而太子的身份可是不一样,除非有意谋反或者面临废黜,才会被皇帝安排去凤阳守陵。 从这次大婚可以看得出来,明明皇帝对太子关怀备至,连大婚中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都要过问,如何会发太子去凤阳守陵? 范景文最是气愤,拱手朝其他人行了一礼,说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即便天家之事,总要有个规矩。太子乃是正朔,且多有仁义之名,今无故遭贬,是乱家国之兆,老夫定要去和皇上论个明白,望各位助我声势。” 丘瑜和倪元璐皆点头称是,等着魏藻德示下。 魏藻德想了几息,正要说话,只听王家彦道:“各位先生不必着慌,太子此去不是守陵,是谒陵。” 众人皆是一愣,守陵和谒陵一字之差,意义却大不一样。太子作为国之储君,大婚之后,去凤阳拜祭列祖列宗,实属理所应当。 这在本朝也有过先例,当年懿文太子在世时,曾多次替代太祖去皇陵拜祭;宣宗章皇帝为东宫时,也多次去凤阳谒祭。 盖因近日京中多有对太子不利的传言,旨意中又写的极其含糊,因此,众人都以为崇祯是将太子发往凤阳。 听王家彦品出了不一样的意思,四人皆瞩目以视,王家彦指着手中的纸张道:“各位请看这句,‘安朕心于万里,奉先祖以晨昏’,太子此去凤阳,皇上还派了一千军随行,显然皇上对皇陵修缮起了疑心,担心地方中饱私囊,命太子监工去了。” 范景文当即抢过了纸张,又仔细看了一遍,不由转怒为喜,讪讪笑道:“还是开美看的仔细,我老眼昏花,险些误了大家。” 丘瑜和倪元璐皆是大笑,魏藻德的眉头却是皱的更紧,随即便舒展开来,笑的极是欢畅。 同样的一道旨意,内阁看出的是谒陵,然而其他人看出的,却是别的意思。 “你是说,皇上要罚太子去凤阳守陵?” 翊坤宫里,听说太子要被发往凤阳,袁贵妃眼梢眉间皆是喜色,问道:“你打听清楚了吗?太子何时动身?” 高时明笑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咱们谋划了这么久,没想到皇上倒是主动提起了此事,这可是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呐!” 第九十四章 暗策 袁贵妃也觉冥冥之中自有天助,自她到了这个世界,身边不但有高时明这个奴婢相助,还给她创造了无数个机会。 按史实而言,在几个月之前,李自成就该攻入了北京,让整个大明分崩离析,继而清兵入关,改朝换代。 但这一切,却都没有发生。 袁贵妃一直坚信,正是因为她的存在,鼓动着崇祯同意让朱慈烺参与和谈,这才等来了勤王大军,迫使李自成退兵陕西。 可见她果然是受上天眷顾,上天把这一切都安排好了,就等着让她名垂青史。 “那,接下来可就看你的了?本宫等了这么久,就是等这么一个机会,你若是坏了大事,那本宫可饶不了你。” 袁贵妃心中得意,说出的话也就随意了许多。 面对着袁贵妃的洋洋自得,高时明毫无怍色,反而笑的极是畅快,说道:“娘娘尽管放心,此次和太子随行的军士,都是奴婢练出来的兵马。只要奴婢打个招呼,想弄出点意外,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也没那么简单,这个朱慈烺,可命硬的很呢。” 袁贵妃竖起了白皙的手掌,看着指甲上凤仙花染出的嫣红有些淡了,便对着指甲轻吹了口气,转头看向了窗外。 窗外苗圃里种着十几株的凤仙花,有几株在上月已经开了一遍。凋零过之后,竟又重新长起了花苞,看起来过不了几日,便能重新绽放。 离翊坤宫不远的乾清宫,自然不会没有这样的花圃。 乾清宫外长长的宫道上,魏藻德走在前面,司礼监首席秉笔王之心紧跟在他的身后。 走出了几步,魏藻德站定,朝王之心拱了拱手,笑道:“王公公请留步,魏某何德何能,让王公公亲送,实在是愧不敢当。” “魏阁老说的哪里话?皇上让咱家送送魏阁老,若是就此回去,那就是欺君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王之心说着,还上前拍了拍魏藻德的手。这在旁人看来,正是表达亲昵的意思,然而魏藻德却知道,王之心这是有话要问自己。 “王公公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那魏某却之不恭了。” 魏藻德继续朝前走着,随口说道:“太子殿下此去凤阳,路途遥远,听说是王公公派人一路护送,可要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王之心立时听出了不对劲的地方,笑道:“魏阁老放心,咱家理会的,派出的是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那可是一等一的好手,决计不会误事。” 魏藻德回身看向了王之心,笑道:“听说凤阳守备先是王德化,后有张彝宪,都和王公公相熟。殿下此去艰辛,王公公可要交代好他们,务必照顾好一切。” 听到王德化和张彝宪的名字,王之心的心中打了个突。 这两人可都是他的亲信,王德化是以前的凤阳守备,这些年借着修缮皇陵,捞了不少的油水。而张彝宪则是刚从南京调任过去,去凤阳不到两个月,已然给他孝敬了一万两银子。 魏藻德突然提起这两人,决不是无的放矢,王之心忙道:“司礼监那边这几日有些俗事,咱家忙的是头昏脑涨,这一忙啊,就各处疏漏。魏阁老若有什么托付,尽管提就是。” “殿下此去,一来是拜谒列祖列宗,二来是代天巡查,看看皇陵修缮的进度。听说修缮皇陵的账目一直是王公公盯着,届时可要安排人手,多给殿下些支持。” “太子殿下不是去守陵吗?” “王公公,怎么说你也是宫里的老人,岂能犯这样的糊涂?太子乃我大明的未来,我大明岂有守陵之太子?” “魏阁老你是说……” 一语惊醒梦中人,王之心自觉听懂了魏藻德说的意思,脸上不禁有些慌乱。 他就说嘛,皇帝冷不丁的发太子去守陵,还让他派了一千人押送,怎么看都有些反常。 朝野中都以为太子受了重罚,早就闹翻了天。只有这几个大员都当做无事人一般,任凭那些人如何吵闹,始终是一言不发。 原来是皇帝早就和他们说了贴心的话,他们这才稳如泰山。 王之心不由多想,他是堂堂的司礼监首席秉笔,怎么说也是崇祯的近侍,却被蒙在鼓里,还傻乎乎的安排押送的兵丁。若非魏藻德的提醒,等出了大事,他可能还不知道是如何一回事。 皇帝如此做的用意,到底是不是故意瞒着自己? 因凤阳在大明地位特殊,哪怕是国库用度再紧张,每年朝廷也会给凤阳不少的拨付。因凤阳守备太监一向都由他推荐,这些年来,自他以下的好几名太监,都从凤阳那边得了不少的好处。 崇祯这几个月屡次提到凤阳,他一直都不以为然。 想要通过凤阳查到他的头上,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 左右朝廷拨付凤阳的银子都是地方经手,即便出了问题,那也由地方官去担责,和他们这些宫里派下去的人毫无关系。 而且那些查案的钦差都顾虑着皇帝的面子,顾虑着司礼监的权威,对于宫里的人,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太子却没有这个忌讳,若是由太子出面,查实了问题之后,捅到皇帝的面前,那他可就要吃不完兜着走了! 王之心知道,近些年皇帝一直用他做事,东厂里的一大群人,甚至包括朝中的一些文官在内,纷纷巴结孝敬。 这一切,皆因他坐的这个位子。 而一旦东窗事发,仰仗他鼻息过活的那群人也定然树倒猢狲散,不会出面替他辩解。 哪怕是面前的这个魏藻德,别看此时对他和颜悦色,那是因为利益将两人绑在了一起。 若是他出了什么事,魏藻德非但不会帮忙,说不定还会狠狠踩上一脚。 见王之心神色紧张,魏藻德笑道:“魏某没别的意思,就是给王公公提个醒,王公公乃天子近臣,凡事理当小心谨慎,莫要辜负了皇上的期望啊。” 魏藻德说的轻描淡写,只是提醒王之心首尾兼顾,莫要留下什么漏洞。 听在王之心的耳中,却是另外一层意思,更加心惊胆战。 此事非同小可,他要尽快安排下去,决不能让人抓住什么把柄。 第九十五章 父子(一) 魏藻德还不知道,他的这一番话,将对王之心、甚至对朝政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见王之心急急忙忙的要走,魏藻德自觉已经点到为止,当即拱了拱手,独自回了文渊阁。 内阁的人都在,待齐齐坐定之后,魏藻德说起了方才皇帝交办的事情。 “太子去凤阳谒陵,也不是件小事,按祖宗的规制,谒陵须有九卿陪同,方显隆重。况且此去凤阳,还要兼着剿匪的重任,非能员不可胜任。皇上的意思是,在我们中间推个人出来,随着太子一道前去。” 几人都陷入了沉思,思索着该推举何人。 对于他们这些翰林出身的官员来说,随君伴驾并不是件大事。难处在于,太子此去凤阳,旨意上并没有写明时限。 一旦离京,归期不定,等于是离了朝廷的核心。 更不要说,他们都还有本部的事务,若是去个一年半载,等到回京之时,他们原本的职位怕是早被他人替代。 文渊阁里顿时一阵沉默,魏藻德干笑了一声,说道:“既然各位都不愿意开口,那我就回复皇上,让太子殿下自己选人罢。” 其他人皆是不答,唯有范景文开口道:“魏阁老,政事不可荒废,工部最近没什么要紧事,就由我随着太子一道罢。” 众人心头皆是一松,“梦章兄勤于王事,我等皆是佩服。” 内阁还不知道,关于所谓的人选,崇祯早有了主意,让内阁推举,只是存了试探之意。 乾清宫的庑房里,只有崇祯和朱慈烺两个人,崇祯坐在榻上,指了指对面的位子,笑道:“今日只有咱们父子,你不必拘着,来来来,坐下和朕说说话。” 朱慈烺迟疑了片刻,迈步上前,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了崇祯的面前说道:“儿臣站惯了。” 崇祯不由一怔,眼光在朱慈烺的身上停留了许久,这才低声说道:“朕是个失败的皇帝,更是个失败的父亲。文武百官敷衍朕也就罢了,连朕的儿子也怕朕,唉,晚了!悔之晚矣!” 崇祯的话音越说越低,含着无限的落寞。 朱慈烺正要解释,崇祯却抢着问道:“琅哥儿,朕拘了你这么多年,你不会怪罪朕罢?” “父皇都是为儿臣着想,一意栽培,儿臣感激还来不及,如何敢怪罪父皇?” “不敢?” 崇祯摇了摇头,苦笑着说道:“你这孩子呀,怎地如此实诚?就不会哄朕开心吗?” “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是说……” 朱慈烺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绞尽脑汁,想要找个理由掩饰。 不知今日是怎么回事,一向言语流利的他,在父亲面前,突然变得不会奏对了。 “好了,你不必解释了,朕都懂。” 崇祯突然站了起来,将朱慈烺按到了对面的位子上,接着又坐了回去,和朱慈烺只隔了一张小几。 父子俩面对面坐着,这还是头一次。 一时间,朱慈烺竟觉得有些局促,干脆直接问道:“父皇召儿臣前来,可是有什么事要托付?” “朕想托付的事太多,可惜来不及了。趁着如今时局还算平稳,等你辞了懿安太后和你母后,就动身前去凤阳罢!” 崇祯看着朱慈烺,脸上带着慈和的笑容。 在这个时候,他不但是一个皇帝,更是一个父亲。 “以往都是朕给你铺好路,虽然给了你不少教导,可也给你指了不少岔路。以后的路该如何走,就看你自己啦!” 朱慈烺觉得今晚的父皇有些怪怪的,总说些不明不白的话。不过耳听着父皇言辞恳切,自是一番真情流露,心中感念着父皇的心意,低声说道:“儿臣愚笨无能,辜负了父皇的心血。” “不,你很好!只不过,让那些腐儒们耽误了,这是朕的错。” 崇祯伸手扶了扶朱慈烺头上的玉冠,笑道:“你能在李闯大营周旋,又能领兵上阵杀敌,足见胆略智谋,为何非要在朕面前藏拙,不让朕好好看看你的能力呢?难道在你的心中,朕是个连自己儿子都容不下的人吗?” 这句话自豪里带着埋怨,似乎是对朱慈烺不满,又似是为朱慈烺鼓励。 想到自己这些年所谓的韬光养晦,被父皇看的清晰透彻,朱慈烺不由有些汗颜,嗫嚅道:“儿臣只想为父皇尽忠尽孝,不让父皇和母后担心,并未有其他的非分之想。” 崇祯哈哈笑了起来,“你是朕的太子,大明早晚是你的,就算有非分之想又如何?如今你已然大婚,该担起我大明的江山了。” 自朱慈烺十一岁出阁讲学以来,日日到父皇面前背书,陈述政见,可谓是和父皇朝夕相处。 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崇祯对他的态度也越来越严厉,是以岁月流逝,两人的父子之情却淡了许多。 今日难得坐在一起交心长谈,突然就融洽了许多,朱慈烺心中,满是孺慕之情。 朱慈烺还想再听父皇说几句肺腑之言,哪知崇祯却转了话题,开始细细说起了自己的布置。 “等你去了凤阳,先去见李明睿,再把凤庐总督马士英和凤阳总兵黄得功召过去见你,这两人还算有些忠义之心,总能护得了你周全。” 朱慈烺连连点头,只听崇祯接着又道:“南直隶暗潮汹涌,万万不可轻举妄动。等到了凤阳,你先停些时日,朕给史可法和高弘图下了秘旨,让他们一道去凤阳。待他们去了凤阳之后,你再随着他们去南京。” 崇祯说完,又接着补充了一句,“此去千里,前途未测。好在从凤阳到南京,没有多少路,又有范景文带了一千勇卫军护在你身边,万事小心,足可应付。” 虽然方才刚说了路交给朱慈烺来走,大有放手的意思,然而崇祯说完了部署,又说起了南京的官员,具体到哪些人可用,哪些人该换,似乎是早做好了打算。 一直听到殿外敲响了三更鼓,崇祯恋恋不舍看了朱慈烺一眼,取笑道:“是朕的不是,留你这么久,倒是没想起你新婚的这回事。你这就回端本宫吧,别让太子妃久等。” 第九十六章 父子(二) 朱慈烺在心里暗暗撇嘴,那个赵云蘅,怎么可能会等自己! 不过他面上却不显露,笑着应了崇祯的话,就此退出了乾清殿。 如他所料,等他回到端本宫时,赵云蘅早早的更衣睡下,丝毫没有等他回来的意思。 更衣的功夫,听着徐嬷嬷对赵云蘅赞不绝口,不由更加厌恶。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自觉对赵云蘅也有了些了解。 这个赵云蘅,哪里是什么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分明就是一个目无尊上的乡野女子! 难怪赵家要找外祖花几万两银子,若是真的按选秀的仪制来,怕是连州县的那一关都过不了! 朱慈烺不由对懿安太后和周皇后也有了些怨怼,袁贵妃也就罢了,这两位都是他至亲的长辈,在他的终身大事上却如此的糊涂,选一个这样的商女做他的太子妃。 暖阁里还亮着灯,床上的帷帐已然放了下来,隔着帷帐,朱慈烺听到一阵细密的呼吸声,看来床上的女子早睡了过去。 朱慈烺的心中怨气更盛,也不去管是否会惊醒床上的人,大大咧咧地撩开帷帐。 他正要猱身跳到床上,烛光正好打在熟睡女子的脸上,朱慈烺不自觉的打量了起来。 红烛掩映之下,粉白的脸上罩着一层红晕,娇嫩的唇瓣微微翘起,如同娇艳欲滴的樱桃,愈发的光彩诱人。 朱慈烺不由一呆,随即便移开了目光。 这个赵云蘅长的倒是不错,可惜空有一身好皮囊,却没有与之相称的妇德。 朱慈烺心中略微好受了一些,身上的动作也轻了几分,直到躺了下去,始觉错怪了母后。 民间都说娶妻娶贤,纳妾纳色,这赵云蘅一开始就是做侧妃的备选,只不过选婚的对象太少,这才阴差阳错的成了太子妃。 难怪母后和懿安会选她,这样的面容,站在那些命妇面前,倒是不会辱没皇家的仪表。 就让她当个摆设吧,左右自己就要动身去凤阳了,且忍上几日就是。 第二日钦天监送上了吉日,崇祯选定在九月初二。也就是在五日之后,太子朱慈烺就要动身前去凤阳。 这中间却出了点小意外,原本定下的由东阁大学士范景文带兵剿匪,在和崇祯一番奏对之后,范景文却突然推了这个重任,让朝野上下都为之惊愕。 崇祯万般无奈,只得又重新拟定了人选,改由驸马都尉巩永固接此大任。 趁着有限的时间,朱慈烺一一拜别了懿安皇后和周皇后,去书房里见了三弟朱慈炯和四弟朱慈炤,又去寿宁宫见了皇妹坤兴。 朱慈炯年方十二,出阁读书两年有余,照说应该有所小成。 然而据教授的翰林方以智所言,朱慈炯活泼好动,不喜诗词歌赋,似乎更喜欢挥枪舞棒,这两年连《论语》也未学完。 而坤兴公主年过十五,已选定好了驸马,是原太仆寺卿周国辅之子周显,只等着国子监定下良辰吉日。 就在朱慈烺忙着辞别之时,嘉定伯周奎竟也摸到了东宫。说是此次苏州之乱,苏州和嘉定的家中音信全无,不知祖产损了多少,待太子到了凤阳,派人到苏州看护云云。 朱慈烺虽是厌恶周奎,但终归是自己的外祖,总不能让母后为难,只得满口答应下来。 在这期间,朝中还收到了两封公文,惹了朝野上下的争议。 永昌王李自成允了崇祯的发兵请求,由权制将军李过出兵汉中,朝重庆进发。 在群臣的眼中,即便李自成封王裂土,毕竟是贼寇出身,求助于李自成,等于是向贼寇低头。 同样让群臣气恼的是,原山东总兵刘泽清以身子有恙为由,停留在山东兖州府,拒不奉诏进京。 刘泽清此举,分明是在挑衅朝廷权威,内阁却无可奈何,只得劝崇祯下旨勉励。 在这样的形势之下,朱慈烺踏上了南下的路途。 马车行驶在京中的街道上,发出辚辚的响声,和周围的马蹄声混杂在一起,颇有一番气势。 自朱慈烺记事以来,出宫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每出宫,总会朝马车外看,见到街上鳞次栉比的商铺和宅第,心中莫名的兴奋。 然而在今日,他却没有什么看的兴致,因为马车里,还坐了一个让他无比烦心的赵云蘅。 他在一早拜别了父皇和母后,准备出宫之时,乾清宫大太监王承恩却将他拉到了一边,给他下了一道密旨。 崇祯只说南京的宫中许久没人长住,怕朱慈烺孤单,须带上太子妃赵云蘅一齐南下,也好照顾他的日常起居。 这,是什么意思? 朱慈烺一时错愕,不由腹诽起自己的父皇,自己的这个太子妃,不过空有一副皮囊而已,哪里会照顾人? 此去凤阳,他身上可是背负着重任,说不定还会遇到险象环生的场面。 带上赵云蘅这个累赘,岂不是处处拖他的后腿? 再说,南迁的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呢,这就让自己把家眷也带过去,若是教朝中的大臣知晓,怕不是要闹翻天? 难怪范景文临阵推脱,看来是对父皇的安排极是不满。 但旨意已然下了,任凭朱慈烺如何不喜,他只得乖乖遵从。 他也知道父皇的脾气,如果他打定主意抗旨,那个随行的锦衣卫同知李若琏,照样会把赵云蘅强行塞入到他的马车里,然后再顺手把他的言行禀报给父皇。 与其惹父皇发怒,倒不如顺从父皇的意思,两京相隔千里,让这个惹人厌的女人随着他一起奔波,吃些苦头也好。 想到这里,朱慈烺不自觉的看向了坐在他斜对面的赵云蘅。 赵云蘅神色极其平静,手里正拿着一本书,聚精会神的看着。车窗上的布帘随风而动,窗外的日光透了进来,正映照在她的侧脸上,显得那张脸格外的明媚灿烂。 这一刻,朱慈烺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发觉到朱慈烺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停留,赵云蘅扬起了脸,举起了手中的书晃了晃,笑问道:“殿下,你要看书吗?” 第九十七章 一体 “本宫不看!” 朱慈烺想也没想,当即将头转向另一侧,拒了赵云蘅的话。 过了几息,他又将头转了回来,冷声道:“你看的是什么书?” “是宋长庚所着的《天工开物》,看着倒也有趣,左右一路上无聊,权做打发时间了。” “应天知府宋应星?” 朱慈烺不由愣住,前些日子皇帝任命之后,他才简单打听了这宋应星的来历,只知此人一向科考不第,以举人的身份宦海浮沉十多年,也没太过在意。 没想到,自己的东宫里,竟然还藏有他的书。 赵云蘅点了点头,又问道:“殿下可是要看一下?” 朱慈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等赵云蘅将书送到了面前,这才接了过来。翻开目录来看,又随意翻了几页,不由皱眉道:“你从何处找的书?东宫里还有这等农书?为何本宫竟无印象?” “这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嫁妆,殿下自然没印象了。” 朱慈烺仔细回想,当日亲迎的时候,似乎在赵家的院中见过一个大木箱子。 当时见两个担夫抬着吃力,还曾疑惑箱中到底放了什么东西,此时经赵云蘅提起,当即就想了起来。 区区的一个商女,竟也学书香门第附庸风雅,朱慈烺嗤的笑出声,说道:“你们家倒也不一般,陪嫁了那么大的一箱子书,还怕宫里没你看的书吗?” 赵云蘅却似没有听出朱慈烺的嘲笑,说道:“这可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也是我大伯父有些门路,才从书商那里讨了十几本,一直当宝贝一样藏在他书房里,也就是我同意参加选妃,他才舍得送我一本。” “这等书竟也有人抢?” “殿下你长在东宫,每日里学的都是经史子集,自然是不愿意看这些书。我和你说,这里面包罗万象,尤其各种技艺,对于我们商人来说,那就是宝贝。” 自打自己的亲事定了之后,朱慈烺对“商人”这个词相当敏感,听到赵云蘅仍以商人自居,斥道:“你如今嫁到东宫,哪里还是什么商人!” 赵云蘅自知失言,吐了吐粉红的舌头,笑道:“我一时说漏了嘴,殿下勿怪。” 朱慈烺将书拿在手中,又随意翻了几页,正要交还到赵云蘅的手中,无意中一瞥,正好看到一页书上的画面,登时被吸引住了目光。 “这不是火器吗?农书里还有这个?” 朱慈烺问着赵云蘅,目光却定在了书上,细细看起了上面的介绍。 “百子连珠炮,用精铜镕铸,约长四尺,中藏法药一升五合,药从口发,旁镕一嘴,长一尺有余,藏铅弹百枚,坚木为架,八面旋转,横于架上。竖起则弹落炮窍,次第发出,以击贼兵,使不得偷我营寨。此炮一架,足抵强兵五十人。” 朱慈烺当即兴奋了起来,他见过守城的佛郎机炮,看这百子连珠炮似乎和佛郎机炮差不多大小,若是能接连发射百枚铅弹,那可比佛郎机炮厉害多了。 他聚精会神的想着,浑忘了此时正身在马车上,以至于赵云蘅说了什么话,全然没有听到。 马车驶过了正阳门,随在长长的队伍中间,一路朝南而行。日头越过中天,却是往西而沉。 日光斜照过坤宁宫的窗棂,在殿内的砖石上投下了一道道的光影。 光影的尽头,两道落寞的身影一前一后并立着,齐齐看向了南方。 “皇上,这会儿,琅哥儿已经出城了吧?” 周皇后咬着嘴唇,怯怯问出了这句话。 崇祯知道,因朱慈烺的南下,周皇后这几日没少落泪。趁着朱慈烺今日离京,这才破天荒的到了坤宁宫里,陪在了周皇后的身边。 “他们辰时开始走,这会儿走了五个时辰,应该到了大兴县了吧。” 周皇后神色一松,忽而想起一事,脸上又露出了关切的神色,问道:“琅哥儿从没离过京城,他们今晚该宿在何处?不知能不能睡的安稳?” 崇祯无奈笑道:“你且放心,他是我大明的太子,又有朕的旨意,沿途的省府州县,都会小心接递。” 周皇后点了点头,脸上关切的神色却丝毫没有减少。 崇祯心中竟有些怜惜,默然片刻,说道:“朕让琅哥儿去南京,你不会怪罪于朕吧?” “皇上是为琅哥儿好,妾身哪里会怪罪皇上?只是想到此后与琅哥儿山水相隔,难免有些伤怀。” 周皇后说着,忍不住抹了一把眼泪。 崇祯耐着性子安慰道:“你也不用伤心,等他去了几年,经营好南直隶,说不得还会再回来。” “妾身还能见到琅哥儿吗?” “那就要看天下大势如何了,若是祖宗护佑,日后天下承平,朕定会召他回京;若是朕亡于国事,就由他在南京承继大统,朕决不会让我大明重复靖康之祸。” 周皇后神色黯然,低声说道:“皇上……其实,我们在南京也有个家。” 崇祯如何听不出周皇后话里的意思,无非就是劝着他迁都南京,以避建虏的锋芒。于是斩钉截铁说道:“朕乃大明天子,既从祖宗手中承继了社稷,便有守土之责,断不会弃了北京南下。” 崇祯说完,看向了周皇后,问道:“真有北京城破那一日,你会怨恨朕吗?” 周皇后坚定的摇了摇头,“你我夫妻一体,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崇祯不由一愣,眼中涌起了无限的柔情。他不由分说揽过周皇后的肩头,在坤宁宫里打量了一圈,这才指着东边的一排窗子,柔声道:“朕记得,当年你怀着琅哥儿时,最喜欢倚在这里读书。” 这句话也唤起了周皇后的回忆,“是啊,妾身听太医说,‘文王生而明圣,太任教之以一而识百,君子谓太任为能胎教’,是以当年读了不少书经,盼着琅哥儿聪明伶俐,能承继祖宗遗绪,不负皇上的期许。” “若是琅哥儿能力挽狂澜,为我大明中兴之主,你这个母后当念头功。” 听崇祯提起了朱慈烺,周皇后的眼中也闪过了希冀,笑着说道:“那是祖宗保佑,皇上教导的好,妾身可不敢贪功。” 第九十八章 嫌弃 崇祯被周皇后的笑声感染,盯着周皇后看了许久,感叹道:“这些年替朕打理后宫,也辛苦你了,朕记得你是爱书的人,自从有了炯哥儿之后,就很少见你读书了。” 周皇后脸上的笑容渐消,转而满目萧索,低下头幽幽说道:“不是妾身读书少了,是皇上勤于国事,再没有来坤宁宫的闲情逸致。” 这一句话说完,方才两人之间的旖旎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 崇祯脸上带着愧色,低声说道:“朕识人不明,错把鱼目当做珍珠。事到如今,朕总算明白,还是你最好。” 周皇后素知丈夫的脾气,一向心高气傲,不屑于认错。 今日能当着面说出这一番话,着实是难能可贵,当即展颜笑道:“妾身是糟糠之妻,不论皇上如何嫌弃,终究赖上皇上了。” 崇祯也笑了起来,点头说道:“你能如此想就对了,你是朕的皇后,是朕唯一的皇后,那些鱼目再耀眼,终究也盖不住你身上的光。” 两人相视一笑,眼看着夕阳渐渐的沉在宫墙之后,这才恋恋不舍的退回到了殿中。 因周皇后一向崇尚节俭,连夜里点灯的时间,也定的有规矩,直到天色擦黑,各殿宫人们才敢陆续的将灯笼挂了起来。 虽是都点起了灯笼,各殿的亮度却不一样。 若是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宫中最亮的地方,莫过于翊坤宫无疑。 袁贵妃刚用完晚膳,就迫不及待地将高时明召了过来,打探起今日宫里的动静。 “你说,皇上在坤宁宫用了晚膳?” “皇上未时去了坤宁宫,一直呆到了酉时用完膳才走。” 袁贵妃冷哼了一声,说道:“这个蠢女人,妄想用儿子绑住男人,简直是异想天开!” 高时明笑道:“娘娘说的是啊,像娘娘这样,能处处替皇上分忧解难,那才能得到皇上的恩宠。” 这句话显然是说到了袁贵妃的心坎里,袁贵妃当即笑了起来,指着高时明道:“没想到啊,你这样的人,还懂这个道理。” 高时明脸上的横肉抖动了两下,也陪着袁贵妃笑了起来。 因这一句马屁,袁贵妃原本心中的不痛快顿时一扫而空,笑问道:“太子如今到了什么地方?” “按脚程来算,今日太子的车驾可以到大兴县,明日从大兴县赶往河间府。” “高时明,你和我说实话,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娘娘莫急,此事非同小可,总要出了北直隶再说。从京城到凤阳,至少要走上一个多月,一路上有的是机会。奴婢的意思是,最好离京城越远越好,到时候就算皇上想救,也是鞭长莫及,兖州府位于河南山东南直隶三省交界,最适合动手了。” “那就好,先不忙动手。” 袁贵妃吁了一口气,想了片刻之后,突然开口问道:“你说,皇上让太子去凤阳,究竟是什么用意?宫里的人都说皇上让太子去凤阳守陵,是废太子的征兆,可本宫看着怎么不太像?” 高时明有些不耐烦了,解释道:“我的娘娘呀,不论皇上如何想的,终归太子是出京了,这不就是您想要的结果吗?” 袁贵妃沉吟道:“话虽如此说,不过本宫还是想知道,太子在皇上心中的分量。若是皇上真的有意废掉太子,那本宫倒是可以再等等,等皇上立永王为太子,那时候再动手,成算更大。” 此言一出,高时明眼睛睁大,险些就要跳了起来。 “咳,娘娘,恕奴婢直言,成大事者,最忌讳反复无常。奴婢已然安排下去了,您却突然说要等等,这可不好办呐!” 袁贵妃想了又想,依旧是难下决断。 高时明面有急色,催道:“娘娘,时间不等人,就算奴婢这里十拿九稳,您这里也要谋划起来了。您该多想想,一旦太子……皇上那边,您该如何做?” 袁贵妃咬着嘴唇,说道:“届时您带着兵进宫,发动一场政变不就行了?” 高时明急的直拍大腿,说话的声音也提高了不少。 “哪有这么简单!皇上重新用了王之心,宫里的事务都交在了他的手里。如今我仅能调动七千兵马,都分散在京中各处,一旦稍有动静,皇上知道的一清二楚,你还指着让他们来攻打紫禁城呀?我和你说,如今城里锦衣卫、东厂、上直卫加起来起码有两万人,还不说那些守备的军队,只要皇上还在,你想靠着政变夺位,决没有成功的可能!” 袁贵妃听高时明如此说,也是急了,怒道:“可……可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奴婢是和你说过,可你总要先控制住皇上,容奴婢调兵遣将才行啊!” 高时明急的一脑门子汗,问道:“皇上时常到翊坤宫里来,对您也从不设防,您就不能想想法子吗?” 同样远在千里之外的西京,所谓的天佑殿大学士牛金星也是急的一脑门子汗,对着李自成拱手道:“大王稍安勿躁,臣等正在想法子。” 西京这里的情况比大明好不了多少,甚至比大明的情况还要糟糕。 经过这几个月的安顿,西京的库银已经消耗殆尽,官仓中的粮食也已见底。 究其原因,所有的问题都出在了为政方略上。 李自成的大军之所以所向披靡,盖因当年提出的“均田免粮”甚得民心,所到之处,平民百姓云集义从,甚至连大明的官军也闻风而投。 可一旦安定下来之后,当年的口号,却成了束缚大军的桎梏。 如今李自成虽获封了永昌王,实行的措施却还没来得及完全改动。 许多的贫民不但免征田税,西京这边还要招抚流民垦田,花费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尤其是陕西连年干旱,七八月的夏税,根本没有收到多少银子,又要开仓济民,平白消耗了不少存粮。 照此下去,不出十月,大军的粮草就要发不下来。 牛金星捏着下巴想了片刻,说道:“大王,不如我们再来一次‘输银助饷’吧?” 第九十九章 选择(一) 所谓输银助饷,是大顺军的传统。 大顺军每到一处,按照官僚豪绅在大明官职的高低,确定助饷数额,逼迫当地富户捐款捐粮,以“杀富济贫”的名义劫掠富户。 可以说,大顺军以往的粮饷,就是靠着这个法子累积而成。 如今李自成获封永昌王,陕西和山西名正言顺成了他的地盘,许多士绅也纷纷投到了永昌王的治下,这套法子自然无法再用。 李自成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召了西京的官员议了好几次,始终没有个眉目。 几个月过去,西京并没有给出更好的法子。 没了税收的支持,几十万大军顿时成了无源之水。 西京这边有李自成约束,下面的兵丁不敢太过放肆。而在宁夏、固原、甘肃这些边镇,已经开始出现防御使纵兵抢粮的情况。 牛金星给了输银助饷的提议,当即就有好几个人出言赞同。李自成想了一会儿,点头说道:“如此怕是不妥吧?你们说说,还有没有其他的法子?” 李岩和宋献策互看了一眼,宋献策劝道:“大王,今年在西京已经强捐两次,再去找那些官宦士绅助饷,怕是要人心浮动,不利于固结人心。倒不如找六政府尚书议一下,看看如何能从各地收一些税赋上来。” 李自成皱眉道:“他们哪会有什么法子?他们要有法子,早和额说了,还用等到今日?” 大顺立国之初,在西京设天佑殿大学士,由牛金星充任。 其下为吏政府尚书宋企郊、户政府尚书陆之祺、礼政府尚书巩焴、兵政府尚书喻上猷、刑政府尚书安兴民、工政府尚书姚锡胤。 不过礼政府尚书巩焴一直在家称病,不肯到西京就职,眼下礼政府尚书还在缺中。 李自成也无所谓,在他的眼中,礼政府不过是对照着礼部所设,里面的职位无甚大用,为的就是放几个名士在礼政府中,去招揽那些读书人。 五个尚书当中,出身最高的是户政府尚书陆之祺,曾做过陕西的布政使。 其余四人在依附之前,或是各处的小官,或是难以过活的读书人。 这些人莫说是治理国家,如今不过两省之地,已然是力不从心。 面对着一系列难题,西京的这些官员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只能照着大明现成的东西生搬硬套。 同时,大顺的官制是以武统文,六政府虽名义上职掌朝堂事务,但平日里仍由权制将军节制,并没有多少话语权。 即便是有什么建言,往往还没有实行,便直接被否决。 宋献策道:“大王体恤百姓,自起事以来,对百姓一直免税。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已然与大明止戈弭战,往日的那一套有些不合时宜。臣以为,百姓们既然种着大王赏下的田地,理当上缴税赋供养大王,为我军士输送粮草。” 攻下开封之后,李岩提出“均田免赋”的建议,李自成觉得甚有道理,当即便采纳了下来。 义军每到一地,即宣布“三年免征”的命令,先是没收明政府官库和官僚地主家产以充军用,并抢夺宗室、勋戚和官绅大户田产,分给那些流民百姓。 是以“均田免赋”的口号一经喊出,便得了不少百姓的支持。在短短的几年之间,李自成带着义军占领了陕西、陕西、河南的大片土地。 当然,所谓的均田免赋只是一种拉拢人心的手段,并不是真的要均田免赋。 李自成想的很好,义军流动作战,本来就不稳定,那些分出去的土地,在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得到收益。 用三年的时间站稳脚步,到时候再行收税,既收了人心,又占了大义。 可就连李自成自己也没想到,这还不到三年,他就安顿了下来。 说起来,如今的陕西、山西两地都是他的子民,若是食言而肥,不知道百姓们会如何评价他。 戏文里都说君无戏言,李自成觉得,他身为一个皇帝,决不能在自己的父老乡亲面前丢了面子。 可如今面临的这个困境,似乎也非常严重,必须要尽快解决。 原本他手中有十几万的兵马,去了一趟北京,虽然没有打下北京城,一路上倒戈依附的明军倒是不少,起码也有十几万。 这三十多万大军,被他安身立命的本钱,是日后扩大势力的重要支撑。 可无仗可打之后,这些人成了累赘,每月消耗粮草无数,只能赶着他们去屯田。 尤其是那些投诚过来的明军,听说要屯田种地,几个月以来,有上万人做了逃兵。 这些日子,李自成的心中一直在犹豫,该不该授意几个人,再去散播一些口号出去。 他也有些后悔,为何当年就听了李岩的话,颁下这个政策,以致于如今面临进退两难的困境。 难得有人提出了收税的想法,李自成心内大喜,忙道:“宋军师说的在理,你且说说看,这税赋该如何征收?” 宋献策挠了挠头,说道:“大明正税是三十税一,若是照着这个标准来收,陕西、山西两省收不了多少税。可若是学着大明那样,按着均输制来收,苛捐杂税层出不穷,早晚要乱套。臣以为,这其中,主要就是一个度,但该如何把握,就非臣所知了。” 李自成不由有些懊恼,看向了身旁的刘宗敏,问道:“那个李建泰找到了没有?额还想赏他个大官当当,听听他的建议,却让他偷偷溜了。” 刘宗敏早就忘记了李建泰这号人物,经李自成问起,想了好几息,才想到是那个在保定被俘的督师,脸上当即露出了不屑。 “那李建泰脓包之至,就算站在这里,也没什么大用。他溜了就溜了,等过几日,臣给大王抓几个能用的人过来。” 牛金星犹豫了片刻,说道:“刘兄弟,大王已经下过了三次招贤令,以大王的名望,慕名而来的人不在少数,倒是没必要抓人,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如何解决粮草的问题。” 第一百章 选择(二) 刘宗敏却不以为意,笑道:“咱们都是穷苦人出身,何必学那些读书人的门门道道?要我说,缺粮食再去抢就是了,咱们手中有兵,还怕抢不到钱粮吗?” 李自成指着刘宗敏笑骂道:“你就知道抢!额早就让你多读书,你都给当做了耳旁风,你见过哪一朝治天下是靠抢的吗?你说说,咱们连两个省都治理不好,就算占了北京,又有什么用?” 李自成虽是如此说,却毫无呵斥刘宗敏的意思,反而和其他武将开起了玩笑。 一时间,众人开始七嘴八舌的讨论了起来,场面好不热闹。 左营制将军刘芳亮自从被俘放还之后,说话越来越少。见往日里的这些同袍都积极发言,此时也忍不住说道:“大王不妨再等等,李过兄弟去了四川,四川号称天府之国,这几年也没遭什么灾,那些藩王大户肥的流油。若是能打下重庆,抢下的钱粮,至少够咱们吃上半年了。” 李自成瞥了刘芳亮一眼,淡淡说道:“想从黄虎儿手中抢地盘,没那么容易的,再说,从汉中到重庆都是山路,运粮食也不方便,等到李过把粮食送了过来,兄弟们早就饿死了。” 刘芳亮吃了一个软钉子,神色立时暗了下去,退回到了人群当中。 听刘芳亮提起了四川,宋献策眼前一亮,说道:“大王不如向崇祯请旨,让大明朝廷给咱们拨些粮草,以作出兵四川的报酬。” 权将军田见秀皱眉道:“我听说大明国库里没一分银子,恐怕也没多少粮草,皇帝老儿会给吗?” 刘宗敏哈哈笑了起来,说道:“他不给不行!四川还等着咱们来救呢,没有咱们,凭大明的那群酒囊饭袋,可拦不住黄虎儿的大军。要我说啊,发兵的钱粮咱们先要上几十万两银子,等日后打了胜仗,劳军的钱粮再要上几十万两银子,有了这些银子,总能撑个一年半载。” 田见秀闻言也大笑了起来,“没想到刘兄弟打仗是一把好手,讨债的功夫也不含糊。” 宋献策的这个提议,众武将都觉得甚有道理,纷纷看向李自成,等着李自成拿主意。 李自成却是不置可否,手指在桌案上敲了十几下,这才沉声问道:“丞相,你有什么要说的?” “宋军师的主意不错,臣觉得可行。不过,臣这里还有件大事,请大王定夺。” 牛金星道:“京城里来了情报,说是崇祯准备废太子,小太子已然被发往凤阳守陵去了。京城那边还说,皇帝老儿这几个月倒行逆施,罢免了不少的忠臣,大明早晚要乱起来,请咱们早做准备,趁着混乱杀回北京。” 武将们听到这个消息,先是一愣,接着山呼了起来。 “难怪今日看丞相满脸喜庆,原来还有这等好事,怎么不早说!” “我带了手下的兄弟种了两个月的地,还道就此解甲归田了,这终于有了出头之日!” “大王尽管下令,兄弟们早就等不及啦!” 宋献策低下了头,暗暗佩服起牛金星,这步棋走的甚是巧妙。 京中的情报,一直都由牛金星负责,关于大明朝中的事情,他早知道的一清二楚。 若是放在一开始说了出来,即便这些武将们愿意,李自成也必会慎重考虑。 等议了这么久,把所有的现实都摆在了面前,让所有人都达成共识,再次挥兵北京,才是最好的选择。 果然李自成也起了精神,坐直了身子问道:“丞相的意思呢?” “陕西是大王的出身之地,大王爱惜羽毛,不愿意失信于乡亲,臣等皆是敬服,可咱们的困境也不得不虑,总要找个出路。北京那人说的不错,眼下是个机会,大王不妨考虑一下。” 李自成还未答话,刘宗敏拊掌赞道:“对!北京宗室勋戚甚多,若是拿下北京,起码够咱们大军一年的开销了!” “你倒想的简单!” 李自成笑了几声,在大殿内环顾,见李岩蠢蠢欲动,似乎有话要说,当即把目光从李岩的身上跳过,定在了宋献策身上。 “宋军师有何高见?” 宋献策本不想回答,然而李自成有此一问,想了几息,只得硬着头皮答道:“攻打北京固然是好,不过臣有两个担心。一是吴三桂的关宁铁骑,正面相抗,咱们不是对手;二是从南边过去的勤王大军,上次那个黄得功,可让咱们吃了不少的亏。” “这倒不得不虑,丞相以为如何?”李自成转而看向了牛金星。 牛金星呵呵笑了几声,朝宋献策摆了摆手,说道:“宋军师不用担心,那人说了,他已然和山东总兵刘泽清打了招呼,刘总兵已经开始布置了。一旦咱们的大军进入京畿地界,刘泽清就会在山东起事声援,拦截黄得功的骑兵。至于关宁铁骑,嘿嘿,吴三桂正因为粮饷和皇帝老儿闹别扭,等咱们打过去,他帮谁还不一定呢!” 宋献策顿时无言以对,众武将呼声更高。 刘宗敏从案上抓了块糕点扔到口中,用含糊不清的口音说道:“奶奶的,上次从北京退兵,老子在明军那里失了不少面子。若是这次攻下了北京,非出上这口鸟气不可!” 牛金星笑道:“刘将军但放宽心!有大王在,总会让你有如愿以偿的那天!” 牛金星对自己的情报甚有信心,说起话来也底气十足。 然而他所不知的是,刘泽清早已不是山东总兵。不过在刘泽清的手中,却依然有三万的兵马,这三万人驻扎在兖州府周遭,随时等着刘泽清的调遣。 就在几日之前,新的山东总兵带了人马到兖州强行交接,就此一去不回。 山东巡抚王公弼举棋不定,还在考虑着,该如何把此事报给朝廷。 山东的情形,远比旁人想象中的复杂。 朱慈烺刚进入东昌府临清州地界,就明显感受到了非比寻常的萧索。 坑坑洼洼的官道,不知多少年都未曾修过。官道两边的行道树,早就成了光秃秃的枯树,身上的树皮被剥的一干二净,露出干瘪的躯干。 偶尔有一些蹒跚而行的人,待见到朱慈烺的队伍之后,齐齐仆到在道旁的荒地里,一动不动。 在遇到过好几波这样的人之后,朱慈烺不由皱眉问道:“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赵云蘅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怜悯,叹道:“他们被盗匪吓怕了,如此做,是想告诉我们,他们除了人命之外,没有可抢的东西了。” 第一百零一章 萧瑟(一) 朱慈烺说话只是随口一句感叹,也没指望赵云蘅会回答。 听赵云蘅说的头头是道,朱慈烺不由奇道:“你如何会知道?” “前年我从福建到京城,在山东见了不少这样的百姓。唉,两年过去了,山东依然是这般光景……” 说到这里,赵云蘅突然停了下来,侧着头想了一下,又道:“不对,前年还能见不少的流民,如今连流民也见不到了。” 一行人,在傍晚时分,终于到了临清城外。 在北直隶,朱慈烺每到一处,当地的官员都会郊迎十里接驾。 到了在这临清城,既没有见到接迎的车驾,也没有见到城里派过来引路的人。 一直又朝前行了好几里路,前去探路的人打马回报,带回一个令人惊愕的消息。 “城里没有什么人,完全是一座空城。” 巩永固得了这个消息,忙找了随行的锦衣卫同知李若琏,一齐向朱慈烺回报。 “太子殿下,常言道危邦不入,这临清城屡遭战乱,百姓逃的差不多,连就任的官员也没有,臣恐怕这附近有乱民出没。不如咱们今晚在城外扎寨,明日一早赶路,等进了东昌府就好了。” 朱慈烺有所意动,正要应下,转头看到了一旁的赵云蘅,随即改口说道:“还是住在城里吧,大伙儿行了一天的路,住在城中,总要比荒郊野外好上一些。”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进了城,如探马所言,城中空荡荡的,城中的街道上,堆满了瓦砾和焦木。 随着马车缓缓前行,入目尽是破败的房子和店铺,在瓦砾和废墟中间,还冒出了几丛一人高的野草,随风四处摆动,在黄昏夕阳之下,显得无比的萧索。 时至秋中,整个临清城却听不到一声蝉鸣,只有连续不断的虫声,在不知名的角落里引吭高歌。 李若琏一声令下,一百多人的先锋队开始忙活起来,将街道上的障碍清去,总算留出了一道可供马车行走的路。 临清城占地甚大,马车在废墟中行了半个时辰的时间,总算到了城中原本的州衙所在。 这州衙显然是新近被火烧过一次,墙壁上还留着火烧的印记。 从大门往里看去,一眼就能看到州衙的深处。夜幕之下,只见到处都是残壁断垣,没几间可住的屋子。 这么残破的城池,和朱慈烺听到的临清城大相径庭。 临清城的大名,他不止一次听东宫的师父提起过。因地处京杭大运河与隋唐大运河交汇处,北及北京,西抵洛阳,南达杭州,临清城为北方第一繁华之地,有“繁华压两京,富庶甲齐郡”之称。 崇祯初年时,临清城人口一度百万,司礼监也在临清派了驻守太监。 谁曾想,不过十多年的功夫,“城中烟火千家集,江上帆樯万斛来”的临清几无人烟,当年的繁华之地竟成了一片废墟。 朱慈烺正感怀时,就见州衙的废墟里钻出来几个脑袋,朝着他这边张望了过来。 见州衙里竟有不明人士出没,李若琏不由一惊,叫了一百多个人进去搜查。 这些人搜查的功夫,朱慈烺跳下了马车。眼见着一群如狼似虎的军士拖着十几个人走近,不由有些诧异。 只见十几个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嘴上都绑上了一根布条,口中呜呜作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朱慈烺皱眉道:“李指挥使,看这些人不像是悍匪,不如问问他们,到底是何身份。” 李若琏点了点头,目光在十几个人身上梭巡了一圈,指了指一个身上打着十几个补丁的中年人。 守在中年人身边的一个护卫会意,立时扯掉了绑在那中年人口中的麻布。 刚取了口中的异物,那中年人当即跪倒在地,一边叩头,一边大声哭喊道:“老爷们饶命!老爷们饶命!咱们这里真的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孝敬老爷们了,请老爷们恕罪则个!” 中年人说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直起身子,指了指州衙的深处,“小的刚做好了几个野菜团子,老爷们若是想要,尽管拿去!” 朱慈烺上前了两步,将中年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中年人抬起头来,见朱慈烺一副富家公子的模样,似乎不像是流匪,心中略略安心,遂对着朱慈烺重重的叩了下去,哽咽道:“小的席明源,见过少爷!见过各位老爷!祝各位老爷少爷福如东海,万寿无疆!” 朱慈烺顿时哭笑不得,不过听此人言辞流利,不像是普通的乡野之人,又问道:“你是作何营生?为何会在此处逗留?” “我……小的哪有什么营生,就是带着族人苟且偷生罢了。” 席明源抹了一把眼泪,接着道:“小的是临清州席家村人,一个村二百余口,如今只余下我们十三人。” 朱慈烺不由一惊,问道:“临清一直都是繁华之地,比之两京也不遑多让,为何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唉!” 席明源摇了摇头,说起了不愿提起的往事。 崇祯十五年,清兵入寇山东。闰十一月,攻破临清城,掳走青壮、女子、工匠十万人,其余尽数屠戮,并将官衙民舍尽皆焚毁,大火烧了五日,余烬未灭。 当时在城中经商的席明源,得了城破的消息后,假装尸体在护城河中泡了一天一夜,这才躲过了一劫。 此战之后,临清城内百姓十之存二,生员存者仅三十八人。 而在今年二月,李自成的大军攻打北京时,又有好几波流民在临清州境内肆虐。 城中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只留下了临清这座空城。 朱慈烺听的目瞪口呆,问道:“大明的官军不管这里吗?” 席明源焦黄的面皮狠狠的抽动了一下,忽而笑道:“大明的官军?遇上流匪尚有活路,最多也就是被绑走而已,若是遇到官军,那可就死无全尸了!我们村上的族人,有一大半,都死于官军之手。” 第一百零二章 萧瑟(二) “大胆!” 李若琏可是听不下去了,虽然他的身份是锦衣卫的同知,但这一次充当的是总兵的角色,领的就是大明的官军。 尤其这是当着太子的面儿,传出了官军的不是,若是传到皇上的耳中,岂不是又是一场风雨? 念及于此,李若琏当即打断了席明源的话,怒斥道:“污蔑朝廷官军,你可知罪!” 席明源见这么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突然发火,不由一愣。 他仔细回想了片刻,自觉方才的话中也没有得罪此人,不知为何惹了这位大爷生气,待看到十几个衣盔披甲的汉子沿着街道,对每个破败的民居都仔细搜查了一遍,顿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啊!你们就是大明的官军!” 席明源双眼猛地一缩,伏在地上连连叩头,哭求道:“小的们一家子只是寄宿在此,一看就不是流匪,平素更没有作奸犯科,各位将军行行好,放小的们一条生路。将军们行行好啊,行行好吧!小的们真的不是流匪啊!” 席明源一边哭,一边朝朱慈烺膝行过来。 见此人如此不安分,李若琏飞起一脚,将席明源踢翻在地,喝道:“给我老老实实呆着!” 朱慈烺横了李若琏一眼,意示不满,李若琏当即垂首而立,似乎是向朱慈烺认罪,心中却是不以为然。 李若琏这一脚力道甚大,席明源倒地之后,嘴角立时溢出了一道血丝。好不容易挣扎起身,却依然没有放弃分辩,朝身后指了指,大声道:“各位将军请看,咱们这些人老老少少都有,绝不可能是流匪,更不是反贼。” 这句话引起了朱慈烺的注意,果然见被绑的十几人当中,有两个须发皆白的老汉,还有四个半大的少年,一个瘦弱的女孩。 另外五个人虽是壮年,不过其中两个人各少了一条胳膊,一人少了一只耳朵,只有一个人看起来是完好无缺的。 朱慈烺尽量做出一副和善的神情,对席明源说道:“我信你,你们不是什么流匪。这里也没有人要杀你们,你且起来,好好回话。” 席明源千恩万谢,却一直跪倒在地,不敢起身。 朱慈烺见他执意如此,想来是被吓怕了,当下也不再劝,看着席明源问道:“你方才说,你们的族人一大半死于官军之手,这是怎么回事儿?” 席明源浑身一个激灵,偷偷看了朱慈烺身边的李若琏一眼,当即垂下头去。 朱慈烺正欲再问,他身后的马车里传出了一道清脆的声音,“夫君,你先歇一歇,我和他们说说话。” 话音刚落,从马车上跳下了一个浅绿色的身影,盈盈走到了朱慈烺的身旁。 “你怎么下来了?” 朱慈烺看了一眼身旁的赵云蘅,当即皱起了眉头,“这里蚊虫多,你先在马车里歇着,等安顿好了再下来。” 赵云蘅似乎没有察觉到朱慈烺身上的不快,还伸了伸懒腰,说道:“车里气闷的紧,下车透透气也好。” 以太子妃的身份,如此在军士面前抛头露面,可说是大胆至极。 偏生赵云蘅毫无避讳的意思,对着李若琏说道:“李指挥使,你去把那个女孩带过来,我有话问她。” 李若琏不敢和赵云蘅对视,转而看向朱慈烺,意示询问。 “把人带过来吧。” 朱慈烺不情不愿的下了令,不过几息的功夫,一个军士解了那女孩的束缚,提溜着放到了赵云蘅的面前。 这女孩一脸污泥,看不出真实年纪,不过瞧她的身量,长的瘦瘦弱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估计也就十一二岁的年纪。 赵云蘅将女孩拉到自己的身前,俯下身子问道:“小妹妹,你几岁了呀?原籍在哪里?” 那女孩见赵云蘅神色和善,不似坏人,却迟疑了半晌不肯开口,只是怯怯地看了不远处的席明源一眼。 席明源急的满头大汗,催促道:“你这倒霉孩子,贵人问你话呢,你倒是说呀!” 有了这句话,那女孩总算放心的开口,“小的席二妞见过贵人,小的是席家村人,今年十五岁了。” 朱慈烺和赵云蘅都吃了一惊,看这女孩的个头,不过四尺左右,说是十二岁尚且有些勉强,哪里像是个十五岁的大姑娘? 赵云蘅随意指了指不远处的那些人,问道:“这里就你们几个吗?你的其他家人们呢?” “其他的人,都死掉了。” 席二妞不经意地点着头,脸上却毫无波澜,仿佛是在说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他们有被清军杀的,有被官军杀的,也有被匪军杀的,还有得病死的,反正是都死了,说不定,下一个就是我了。” 赵云蘅又指了指席明源,问道:“这是你父亲?” “不,这是我二叔,我爹娘在今年三月,被官军杀了。” 不经意间提到了爹娘,席二妞的脸上这才有了些波动,抽动着嘴角说道:“官军说他们是叛匪,不但杀了他们和弟弟,还割下了他们的耳朵……” 说到这里,席二妞突然抱头痛哭了起来,“你们也杀了我吧,我想他们了,我想去地下看看他们!” 赵云蘅用手臂环住席二妞,将她搂在了胸前,轻抚着她的后背。目光却看向了李若琏,说道:“李指挥使,把这些人都放了吧,让他们过来,一齐回少爷的话。” 这句话说的虽轻,却带着满满的不容拒绝,李若琏又看向了朱慈烺,等着朱慈烺的示下。 朱慈烺黑着脸,喝道:“把人都带过来,这件事,我要过问清楚!” 杀良冒功的事情,朱慈烺也多有耳闻,不少御史言官都有参奏。 但写在奏疏当中,只不过是冷冰冰的一句话,或许只是简短的几个字。今日亲耳听说,却是感同身受。 十几个人声泪俱下,说起了这几年的遭遇,听的朱慈烺目眦欲裂。 那个少了耳朵的大汉尤其激动,长跪在地哭诉道:“今年三月,那个刘泽清将军路过临清,说我们知州大人串通匪寇,不但杀了知州大人,还在城里抢了不少的钱财。后来不知生了什么气,就在城中放了一把火,把百姓全给杀了,可怜我们全族七十五口,三十九口都死在了官军的刀下呀!” 第一百零三章 萧瑟(三) 这一番问话,一直持续了半个多时辰。 李若琏眼见着阻止不了朱慈烺,索性眼不见为净,将护卫太子安危的活计交给了巩永固后,指挥着几个得力的部下收拾了后衙,又领了一帮军士们埋锅造饭。 后衙在几个月前被大火烧过了一遍,砖石的地缝中,冒出了无数个低矮的野草出来。经过了一番收拾之后,总算凑出了四间能勉强容身的屋子。 朱慈烺问完话,领着赵云蘅去了后衙。 那个席二妞似乎对赵云蘅甚是依赖,一直跟在赵云蘅的身后。赵云蘅也由着她,不住地和她小声说话。 “二妞,我看城里还有些能住进去的屋子,你们一家怎么就选了这里?” “二叔说,衙门是天子置典之所,鬼怪都敬而远之,住在这里安心。” “那你们为何都住在前面的院子里,不往后衙来?” “二叔说,知州大人的家眷都死在了后衙,不让我们打扰他们的英灵。” 后衙里原本的正房被大火烧了个一干二净,只留下了两侧的厢房还算勉强能住下人。 朱慈烺和赵云蘅所住的,是正房侧面的东厢房。 房中已经点起了灯烛,进了屋子,朱慈烺就闻到一股腐臭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屋里的墙面被熏的黑黢黢的,也没有窗子。房顶上破了一个大洞,站在屋内,仰头就能看到天空中的星光。 朱慈烺环视了一圈,不由皱眉说道:“早知如此,今晚还不如宿在城外。” 赵云蘅啧啧了两声,说道:“我的太子殿下呀,在这临清城里,有得住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 朱慈烺顿时被这句话噎住,不由有些气闷,正好见随行的两个宫女进来铺床,便退了出去。 他的两个跟班丘致中和田存善今晚就歇在院内,此时正在院中搭着帐篷。 见了朱慈烺,两人齐齐行了一礼,丘致中抹了一把脸,指着身边的一个木桶兴奋道:“殿下,这院里有口井,里面的水可甜了!” 朱慈烺心念一动,这些天在马车上,他看了不少赵云蘅的书,正愁着没有补偿的机会。 听说女孩儿都爱干净,这么热的天气,奔波了一日,有清冽的井水擦洗,似乎也是不错。 念及于此,朱慈烺走上前去,欲伸手试试水温,借着昏暗的灯光,隐约见桶底下沉着一物,不由奇道:“阿中,这桶里是什么东西?” 听到朱慈烺的问话,丘致中忙凑了过来,果然见桶底似乎躺着一小段黑黢黢的木头,奇道:“咦!方才只顾着忙了,倒是没注意,这是什么东西?” 因赵云蘅进了屋内,席二妞此时百无聊赖,正在院中四处乱转。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在一旁看了一眼,淡淡说道:“啊,这是手掌的骨头,你们再捞一下,说不定还能从井中捞出别的骨头出来。” “你说,这是人骨?这井中有死尸?” 想到自己方才还喝了几口井水,丘致中喉间顿时一阵翻涌,接着钻到了草丛中,哇哇的吐了起来。 席二妞摇了摇头,叹道:“不就是死尸吗,这个人真是古怪。” 朱慈烺正要调笑丘致中几句,东厢房突然轰隆一声闷响,接着里面便传出了两声低低的惊呼。朱慈烺当即脸色一变,拔步朝东厢房奔去。 他刚走到了门口,就听赵云蘅平声道:“夫君,你进来一下。” 进了房门,就见两个宫女神色难看,勉强护在赵云蘅身前,身子却在瑟瑟发抖。 赵云蘅坐在床沿上,虽看着平静,但脸色苍白,显然也受了不小的惊吓。 见朱慈烺进来,赵云蘅指了指那半侧山墙,说道:“方才她们收拾的时候,把这面墙碰倒了,里面……” 朱慈烺这才把目光放在了床尾,就见挨着床的那面山墙,坍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夹层。 中空的墙壁里,躺着一具不到三尺的骨架。 骨架的脖颈处,似乎挂了一枚长命锁,一看就能认出,这是孩童的骸骨。 没有人知道这幅骸骨的来历,也没有人知道这幅骸骨藏在这里的原因。 然而这骸骨又把所有的话都说了,有一条人命,在这墙壁的夹层里活活闷死、渴死或者饿死。 朱慈烺默然片刻,干脆又将山墙推倒一大片,将骸骨盖在了砖石之下,这才对着半幅山墙拜了几拜,喃喃说道:“你是我大明的子民,且安息吧。” 这一晚上,朱慈烺和赵云蘅和衣而眠,睡的极不安稳。 第二日醒来时,赵云蘅盯着朱慈烺脸上满脸都是被蚊子咬过的红包,说道:“难怪席家的人不敢来后宅,这里连蚊子都有灵,一晚上,全叮在了你的脸上。” 朱慈烺点了点头,郑重道:“我是大明的太子,这是我欠他们的。” 日头初升,一行人拔营离城。 临行时,朱慈烺请席家的人一道同行,去往东昌府,却被席明源直接拒绝。 唯有席二妞对赵云蘅甚是依赖,哭喊着要随赵云蘅一起。 在征得了席明源同意之后,带着席二妞一起上路。然而这一行人,除了赵云蘅和两个宫女之外,其他全是男人。 席二妞一个女孩,混在人群中多有不便。赵云蘅便给她取了个名字“念清”,索性留在了自己的身边。 出了临清一路向南,不但荒无人烟,在官道两旁,随处都能见到曝于荒野的白骨。 巩永固和李若琏平素在京城养尊处优,何曾见到这等千里无鸡鸣的惨状。 今日李若琏学了个乖,刚进入东昌府境内,就派了快马前往聊城打探。 东昌府的情况虽然也很不乐观,总算比临清州好上许多。 起码东昌府知府和聊城知县都还在,官道两旁的田中,偶尔能见到种田的百姓。 一行人紧赶慢赶,朱慈烺和赵云蘅在寺庙里住了一晚,于第二日到了聊城。 听说太子的车驾到了,东昌府知府陈守福领着一帮人侯在了城外迎驾。 聊城并不算太大,无法容得了一千军士驻扎。 巩永固和李若琏一番计议,带了二百名士兵随着朱慈烺一齐进城,其余的兵士,则驻扎在聊城的南门。 第一百零四章 风雨(一) 因朱慈烺的到来,陈守福将府衙后衙让了出来,自己一大家子则是住在了府衙旁的一处宅子里。 直到一行人入了城,陈守福才知太子此次驾临,居然有太子妃随行。 太子妃身份尊贵,自然不能当众抛头露面。然而当晚的接风宴没有设置女席,仓促之间也无法准备。 陈守福一时犯了难,只得让自己家的姑娘陪着赵云蘅在后衙说话。 这陈家的大小姐叫陈玉仪,小名元娘,今年十五岁,已在城中选好了人家,据说是原户部卢侍郎京官的孙辈卢七公子,等着选了黄道吉日出嫁。 两人年岁差不了多少,总有一些女儿家的共同语言,在一起说着话倒也不寂寞。 到了酉时正,陈元娘的贴身丫鬟来报,说前院里的酒席散了场,陈元娘便极有眼色的退了回去。 果然在一刻钟之后,田存善将朱慈烺送回了后院。 刚进了屋内,朱慈烺抓起了桌上点心盘里的枣泥糕,就往口里塞,狼吞虎咽之下,一转眼的功夫,吞下了好几块儿。 赵云蘅还从未见过朱慈烺这等模样,不由莞尔,笑道:“呦,我的太子殿下,您是没吃饭?敢情这陈知府设宴,只备了茶水么?” 朱慈烺就着茶水,咽下了口中的糕点,含糊道:“看着那些大鱼大肉,着实难以下咽,还是吃着糕点安心一些。” 赵云蘅理解朱慈烺话中的意思,知道他还在为临清城的惨状耿耿于怀。 不过就算如此,那也不能由着他。 眼见着两盘糕点被朱慈烺吃的剩了三块,赵云蘅万般无奈,只得拦下了朱慈烺。 “今日天色已晚,您可不能再吃了。要不然,今晚您且有的折腾。” 赵云蘅叫了念清进来,吩咐道:“这里有几块不能隔夜的点心,少爷不能多吃,你吃了罢。” 念清看着盘子里精致的点心,双眼放光,和赵云蘅再三确认之后,喜孜孜的端了点心下去。 最近三日晚上都没有睡好,这一晚,总算安稳了下来。 纵然床铺有些狭窄,不过两人在床上睡的泾渭分明,倒也没什么问题。 按着既定的计划,一行人在聊城县歇息一晚,下一站是东阿县。 过了东阿县,再穿过兖州府,就到了南直隶的地界。 朱慈烺盘算好了计划,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好巧不巧,当日夜里,天上突然降下大雨。 第二日一大早,雨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伴着狂风,在地上积了一道道流淌的小河。 据看管河道的人报告,因这一场大雨,聊城县内的河水暴涨,冲坏了多处官道。 看样子,想要安稳的上路,起码要等上两三日才行。 陈守福陈知府愁的头都大了,有太子住在城中,不但要照顾好日常起居,还有随行一千人的吃喝拉撒,也要东昌府负责。 大雨接连下了两日,却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陈守福恨不得每日在菩萨晨昏三叩首,只盼着天气尽快放晴,早日送走朱慈烺这么一尊大佛。 停留的这几日里,朱慈烺却没闲着,看完了《天工开物》,又从赵云蘅那里讨了几本书来看。 其实赵云蘅也想静下来看书,然而每日里却被陈元娘缠住,根本没有读书的空闲。 不知是父命还是和赵元蘅投缘,陈元娘每日用过饭,就会跑到后衙,在赵云蘅的身边问东问西。 而在两人说话之余,赵元蘅还会教念清识几个字,教她学一下《论语》。这姑娘悟性很好,不过是两日的功夫,竟然能背下了《学而》和《子路》。 连朱慈烺都是啧啧称奇,看到了念清,莫名想起了三弟朱慈炯。 照念清这样的速度下去,不出半个月,就要超过他那个不成器的三弟。 朱慈烺在心内打定主意,等到了凤阳,一定要单独给三弟写一封信,拿念清来刺激一下他。 到了第三日,大雨终于停了下来,尽管天色依然阴沉,却给了所有人希望。 这日朱慈烺正在后衙的花厅里看书,从厢房里不时传过来阵阵清脆的笑声。 这个赵云蘅,和自己相处时,一直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陈元娘不过一个刚认识两天的陌生人,却聊的如此投机。 朱慈烺的心中莫名升腾起一阵醋意,正要走到院中,听听两女到底在说些什么。 一个丫鬟却急匆匆的从前面跑了进来,不过三言两语的功夫,将陈元娘叫了回去。 没了陈元娘,赵云蘅在厢房里也待不下去。不一会儿,就见赵云蘅步入到了花厅,脸上还带着笑意,似乎是听到了极其开心的事。 朱慈烺心内五味杂陈,忍不住道:“你们的声音可真大,吵的本宫连书都看不下去。” “我们在聊话本呢,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西厢记》。” 朱慈烺对话本这些东西一向反感,而宫里这些年来,极少让戏班进宫唱戏,对《西厢记》更是不懂。 听赵云蘅说的头头是道,偏生插不上什么话,朱慈烺不由有些着急。 赵云蘅自故自的说着,突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压低声音说道:“别看这位陈小姐端庄贤淑,其实呀,她可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她说,看了《西厢记》,她也想遇到张生这样的人,和心上人私定终身。” “哦?这《西厢记》很好看么?”朱慈烺倒是一下子来了兴趣。 “嘁,这些都是酸腐书生写出来骗人的,千篇一律,没什么意思!其中的公子,必定是貌比潘安,才比子建,女子则是美若西子,才比文君。初看时引人入胜,逐一看去,皆是自相矛盾、不近情理的话语,这种书啊,不看也罢!” 看着赵云蘅言笑晏晏的模样,朱慈烺的心情也好了许多,这个商女讨厌归讨厌,一旦笑起来,倒是莫名的让人舒心。 两人正说着话,衙门前院那边,却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的声音。 这响声,少说也有数十骑,不但惊动了巩永固和李若琏,更是惊动了府里的所有人。 过不多时,和朱慈烺随行的谢千户慌里慌张的跑到后衙,喘着粗气说道:“城外似乎是发生什么动乱,府衙门口来了十几个骑手,正侯在府衙外,等着见陈知府。” 第一百零五章 风雨(二) 朱慈烺的心中咯噔一声响,这东昌府离河南的彰德府不远。几个月前,天威将军丁树良还攻打过东昌府,其后虽未攻下聊城,但在其他县中纵横肆虐,掠夺了无数的财物和人头。 这时候城外发生了动乱,八成又是丁树良的人杀到了东昌府境内。 原本以为随着刘泽清的清剿,丁树良已然不成气候,没想到,还是在这东昌府给遇到了。 随着这些人的到来,府衙的前院传过了一阵喧闹,马嘶人吼过后,整个府衙又重新回归宁静。 一刻钟之后,巩永固带着李若琏一起来见了朱慈烺,明显都有深深的忧色。 李若琏开门见山说道:“殿下,外面守着的兄弟来报,这次的来人一共十八个,看样子和装束,不是咱们大明的人。” 巩永固也道:“看样子,陈知府知道这些人的来意。我本来在前面和陈知府说话,听说他们到来后,陈知府立时变了脸,慌里慌张的将他们引到了别院,生怕咱们见到似的。” 听说是陈知府的熟识,那就不是丁树良的人了,朱慈烺略微松了口气。 “来人的身份打探出来了吗?” 李若琏摇了摇头,说道:“这些人来势汹汹,点着名儿要见陈知府,锦衣卫的几个兄弟都在暗处,一时半会儿说不上话。不过殿下不必担心,几个耳力好的兄弟已然过去了,过一会儿,就知道这些到底是些什么人。” 锦衣卫平日里做的最多的就是侦察、逮捕、审问,打探起消息来果然毫不含糊。 三人坐在一起,刚喝了几口茶水,一个小旗模样的人把消息送了过来。 “来人似乎是叛匪丁树良所部,他们绑了陈知府未来的女婿卢七公子,要陈知府拿粮食换人。” 听说是丁树良所为,三人齐齐变了脸色。 李若琏放下手中的茶盅,沉声问道:“陈知府怎么说?” 那小旗犹豫了一瞬,说道:“陈知府说,城中的粮食都拿来招待太子殿下了,根本没多余的粮食。莫说是未来的女婿,就算把他砍了,也拿不出粮食。” “看这个陈知府文质彬彬,没想到也有如此强硬的一面。”巩永固不由赞了一句。 朱慈烺却觉此事没有如此简单,这些叛匪能当着守军的面儿,光明正大的进城,还差点直闯入府衙之中,着实是胆大包天。 陈守福和这些人之间,必然有不明不白的瓜葛。 心念甫动,果然听那小旗说道:“那些人劝说了一会儿,见陈知府油盐不进,说他们手头有对陈知府不利的证据,若是抖露出来,陈知府一家都要完蛋。” 这句话颇多不通之处,这个时候,不但朱慈烺有诸多疑问,连巩永固和李若琏也不由沉思了起来。 陈守福是堂堂的四品知府,可以发文佥发民壮。 合东昌府之力,组织起数千的民壮和乡兵,据城池之险,总能抵御这些流寇几日。 丁树良势力再大,那也是一伙流寇而已,手中既无马匹,更无攻城利器。即便是出动上万人,面对着坚城固守,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况且彰德府离东昌府有百里之遥,只要丁树良稍微有点头脑,就不可能为了抢夺一点粮食就倾巢出动。 三人不由都好奇了起来,这些人捏了陈守福什么样的证据,竟会如此的肆无忌惮? 李若琏当即盘算着,是不是该派几个锦衣卫,暗暗打探一番。 哪知陈守福却没有隐瞒的打算,未到午时,便找了过来,就直接说明了来意。 “方才来了几个丁树良的属下,向臣讨要粮食,臣没有遂了他们的愿,那几个人恼羞成怒,离去时留下了话,说不日就会攻打聊城。为免贼寇惊扰殿下,请殿下尽快启行。聊城以东,便是济南府的地界,那里有王抚台坐镇,贼寇必不敢犯。” 话里的意思很明白,贼寇不日就到。鉴于朱慈烺的身份,请朱慈烺尽快来开东昌府,免得出了什么事,东昌府担不起这个责任。 陈守福如此直截了当的赶人,可说是毫无敬意诚意。 李若琏有理由怀疑,是不是这几日消耗太大,东昌府不堪重负,陈守福才不惜演了这一出戏,逼着他们离开。 巩永固心中气恼,正要发作,李若琏却问道:“我在京城中听说,丁树良此人,豺狼成性,素无仁义。此贼每过一处,必会大肆屠戮,闹的鸡犬不宁。我这就好奇了,如此穷凶极恶之辈,为何到了东昌府这里却转了性,不但派人登门拜访,还提前给陈知府示警,这丁树良,到底和东昌府有什么瓜葛不成?” 这句话夹枪带棒,丝毫没有给陈守福留有余地。 尤其是想到李若琏锦衣卫的身份,可以随意拘捕朝廷官员,陈永福心中不由一颤,额头上的汗顿时涔涔而下。 朱慈烺笑道:“李指挥使方才的话虽是一面之词,不过也有些道理,陈知府,你该如何解释?” “唉,说起来,都是下官的错。” 陈守福满脸羞愧,说道:“四月他们攻入东昌府,围了冠县,下官唯恐他们惊扰百姓,一时鬼迷心窍,便给了他们七车粮食。哪知从此之后,对方尝到了甜头,每隔上十天半月,就会来东昌府一次,以进犯东昌府作为威胁,向我讨要粮食。他们所说的把柄,就是下官给派人给他们运粮的证据。” 巩永固越听越是疑惑,便问道:“贼寇如此猖獗,陈知府为何听之任之?既然济南府近在咫尺,陈知府为何不向王抚台求援?” 陈守福低声道:“抚台出镇山东,节制一省之地,日理万机,顾不得这等琐碎小事。” 李若琏嗤笑出声,说道:“贼寇犯境,这不是小事吧?丧师失城,罪名不小,省府州县,同担此罪。我就不信,若是你向济南求援,王公弼会置之不理?陈守福,到底情形如何,还不实话实说!” 陈守福面有难色,偷偷看了一眼朱慈烺,这才说道:“下官如此息事宁人,为的就是不惊扰百姓。若是上面派兵来剿匪,那百姓可就真的要遭殃了!” 第一百零六章 风雨(三) 李若琏冷笑道:“陈永福,你是朝廷命官,是这东昌府的父母官!贼寇大兵压境,你不去求救于上宪,却与贼寇暗通款曲,这就是你的为政之道?” “贼寇所图,无非利益而已。即便是死守城池城,损耗粮草不说,还要搭上无数人的性命。下官拿一些粮草出来,与贼寇虚与委蛇,就能换得太平,何乐而不为?” 话说到这个地步,陈守福干脆也不再避讳什么,当即侃侃而谈。 “至于求助,下官也做过不少,可又有什么用呢?自下官在这知府任上四年,期间无数流寇犯境,百姓不堪其扰。每有敌情,下官四处求救,等来的不是上面的申斥,就是迟迟未见发兵。既然上至朝廷,下至抚台藩台,都无暇救民于水火,下官想办法自救,何错之有?” 这一番话,问的李若琏哑口无言。 朱慈烺觉得甚有道理,直到陈守福告退时,朱慈烺仍是若有所思,想着陈守福方才的话。 李若琏见朱慈烺似乎被陈守福说动,愤然道:“殿下,下面的这些当官的,一个个巧舌如簧,他们说的话,不可尽信。方才陈守福说,这次拒绝了贼寇的要求,贼寇已然离去。可方才我派出去的人查探过了,那十八个人,陈守福留了下来,就安排在城中的福禄客栈里。” 巩永固却是担心朱慈烺的安危,劝道:“殿下,这陈守福说的也没错,既然贼寇迫近,不如早做打算。殿下荷皇上重任,宜速速赶路,不必在此迁延。” 朱慈烺没有回答巩永固的话,反而看向了李若琏,问道:“李指挥使,你觉得咱们的一千人如何?对上贼寇,可有胜算?” “殿下,您是要留在此处剿匪?” 李若琏吃了一惊,顾不得去找陈守福的漏洞,劝说着朱慈烺尽快离开。 听朱慈烺要留在此处守城,巩永固更是反对,摇着头说道:“不可不可,皇上拨下这一千军士,命我等奉旨随行,为的就是护卫殿下的安危,若是您有个三长两短,我等如何对得起皇上的重托,如何对得起大明的江山社稷?” “失天下者,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东昌府是咱们大明的地方,聊城的百姓也都是我大明的子民,既然教咱们遇到了,那便不能视而不见。本宫心意已决,你们不必再劝!” 李若琏和巩永固面面相觑,都觉这东昌府是是非之地,决不能让太子一意孤行。 两人脑中转动,还在想着该如何去劝,朱慈烺用手指在桌上重重的敲了两下,说道:“巩驸马,你派谢千户出城传令,所有军士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听侯调遣。李指挥使,你的人不必盯着陈守福了,把他们都放出城去,打探贼寇的动向,本宫今日就要知道,贼寇到底有多少人,何时攻城!” 这句话说的不容置疑,况且就算是不去剿匪,有贼寇逼近,如此安排也不多余,两人当即领命而去。 过不多时,就有人回报,说是已然把人派出城去。 傍晚回了后院,赵云蘅见面就问道:“殿下,听说咱们不去凤阳了,要留在此处剿匪?” “你怎么知道?” 朱慈烺并不意外,这半日的时间,传令的人来来回回,想必早传入到了赵云蘅的耳朵里。 赵云蘅给的答案却是出乎朱慈烺的意料,“有人托念清给我带了话,让我好好劝劝你。” “他们倒是机灵,见劝不动我,就让你来出面。” 朱慈烺找了个椅子坐了下去,随手拿起一旁小几上的书,说道:“你不必多费口舌,也不妨告诉你,本宫已然打定了主意,谁劝了也是无用。” 赵云蘅笑道:“殿下知道我要说什么?” “巩驸马和李若琏心里在想什么,本宫知道的一清二楚,不就是劝本宫尽快离开此地吗?” 赵云蘅白了朱慈烺一眼,“殿下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可是给殿下出主意的。” “你还会给本宫出主意?” “方才我听念清说了歌大概,他们担心殿下的安危,也是情有可原。我心中倒是有个计较,眼下敌情不明,咱们大军长久驻扎在此,终究也不是个办法。” “你是不是想说,与其等着贼寇来袭,倒不如主动出击,看看敌寇到底有什么目的。” 赵云蘅弯起了嘴角,笑道:“李若琏和念清说,贼寇的人就住在城中,他一直都派人暗中监视。既然如此,殿下不如派人将他们尽数捉住,留一个人回去报信,看贼寇到底如何反应。” 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朱慈烺当即叫来了李若琏,让他派人盯紧福禄客栈的贼寇。 就在当晚,朱慈烺正准备下令动手之时,隔壁的别院里却出了一件大事,吵闹声惊动了街坊四邻。 陈知府的女儿,陈元娘不见了! 陈守福派了人在城中找了大半夜,几乎将整个聊城都搜遍了,依然是没有女儿的踪迹。 收到陈守福的求助,朱慈烺当即唤了李若琏,又派了五十名身边的守卫,协助陈守福一齐去找。 直到第二日的中午,在城中的福禄客栈里,李若琏派出的人,寻到了陈元娘的尸身。 很快,卷着草席的尸身,被送到了别院之中,供陈守福认领。 李若琏却是急忙赶到了府衙,向朱慈烺汇报着所有的细节。 “那伙儿贼寇都是穷凶极恶之辈,咱们派出去的人和贼寇好一番恶斗,虽然将贼寇尽数击杀,有好几个兄弟也受了重伤。” “陈知府不敢得罪贼寇,府里的护卫搜寻的时候,就跳过了福禄客栈,他们却没想到,陈大小姐就是被这伙贼寇的人掳了去。想来是陈知府拒了贼寇的要求,贼寇恼羞成怒,不惜绑了陈知府的女儿做要挟。” “唉,可惜咱们的人去的晚了,去的时候,陈大小姐已然被这帮畜生给糟蹋了!” 李若琏刚向朱慈烺汇报完,就听到隔壁别院里一阵阵凄厉的哭喊。 “是我一时糊涂,引狼入室,害死了自己的女儿呀!” 第一百零七章 剿匪 听着陈守福的失声痛哭,朱慈烺心中升腾起一阵怒火。 他瞪着李若琏良久,说道:“李指挥使,你可真是好手段!” 李若琏拱手施了一礼,淡淡道:“太子殿下,臣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皇上和殿下,为了我大明的社稷,也为了陈知府的前程。陈知府有此丧女之痛,必会与贼寇同仇敌忾,再无虚与委蛇之事。” “你是说,此事与你无关吗?” 李若琏依然神色平静,“殿下的确错怪臣了,陈元娘身死,是贼寇一手所为。” 朱慈烺紧绷着脸,森然道:“本宫不管你以前如何做事,跟在本宫身边,就不该自作主张。以后若是再有此等样事,本宫绝不姑息!” 陈元娘突遭横祸,不但让陈守福悲痛欲绝,也戳破了城中士绅大户的幻想。 在他们原本的认知当中,这些贼寇没什么威胁可言,无非就是来打打秋风,决计不敢做的太过出格。 然而一日之间,致休大员卢侍郎的孙子卢七公子被贼寇绑走,知府陈守福的千金丧命于贼寇之手。 这让士绅大户们都意识到了危机,若是任由贼寇如此猖狂下去,聊城岂不是也要步临清的后尘? 午后时分,聊城的士绅大户们以拜祭为名亲自到府,就差给陈守福跪下了,希望陈守福能出面招募民壮,全力打退贼寇,保一方平安。 好几个大户直言,此次招募民壮和乡勇的银钱和粮食,都由他们一力承担。 初经丧女之痛的陈守福,得此消息,当即拟好招募文书发了出去。 而李若琏派出去的人也将探听到的消息带了回来,贼寇就在城西的十里镇驻扎,大约有三千余人。 “李指挥使,以我们的一千人剿灭这三千贼寇,没什么问题吧?” 得了下面人的回报,李若琏也是信心满满,当即答道:“我军火器犀利,守城又是居高临下,应付这三千人自然是毫无问题。” “谁说我们要守城的?” 朱慈烺能冷哼一声,说道:“咱们只是在此地逗留,守得住这一次,不能帮他们一直守下去。咱们要做的是一劳永逸,将这些贼寇尽数消灭于此,令其他的贼寇不敢来犯。” 李若琏没想到朱慈烺竟有这样的想法,不由一呆,说道:“这些贼寇都是些乌合之众,一旦败退,必定四处逃窜,咱们人手有限,想把他们尽数剿灭,却也不太容易。” 巩永固本来在一旁旁听,没打算掺和到里面,在听了朱慈烺的想法之后,也是劝道:“咱们带出的人都是步军,主要在于火器犀利,助聊城守城的话,便可立于不败之地。若是主动出击,与敌人接阵厮杀,等于是将我们的短处暴露在敌军面前。” “这一千人是我大明的精锐,对付一伙儿乌合之众,哪怕是短处,也要比对方强上许多。” 朱慈烺说得不容置疑,接着和李若琏说道:“聊城西南之处,有一片树林叫啸风林,方圆三四里地,平日里荒无人烟。贼寇自十里镇过来,必会从啸风林经过,我军就在啸风林设伏,以本地乡勇诱敌,堵住敌人后路,再以火器攻敌寇两侧,贼寇必定大乱,往密林里逃窜。李指挥使,你去和陈知府商谈一下,拿出你的手段出来,务必除恶务尽!” 李若琏和巩永固面面相觑,他们只道这位太子殿下一直躲在后衙看书,从来没有过问过行军之事。 没想到在不声不响之际,竟将聊城周边的地貌打探的一清二楚。 李若琏看向了朱慈烺,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臣必不负殿下重托!” 当日傍晚,十八名贼寇的尸首就被吊在了城墙上。 而一些聊城的百姓也发现,原本驻扎在南门外的那些官军突然拔营,不知去向。 纵然官军的名声并不太好,但终究代表着朝廷,是他们心内的希望。 他们并不知道这些官军的来历,听说连官军都被贼寇吓走,一下子就慌了起来。 有了贼寇的威慑,许多人开始犹豫了起来,不过一日的时间,只招得乡勇九百余名。 区区的九百人,和三千贼寇比起来,着实不值一提。 城中的大户们和百姓们都把心提了起来,更有人开始盘算了起来,带着家中值钱的东西,去济南府暂避几个月。 就在城中上下惴惴不安之时,从城外却传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 九月二十二,新招募的乡勇和贼寇在啸风林短兵相接,得了官军之助,将前来攻城的贼寇杀了个片甲不留。 消息刚传到城中,陈守福便贴出去告示,具言贼寇已平,立时引得城中百姓高声欢呼。 李若琏也极是兴奋,和朱慈烺回报时,声音也不自觉的提高了几分。 “此次杀敌三千一百人,全歼贼寇,我军十一人轻伤,无人死亡,殿下,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胜呀!” 对于这些,朱慈烺兴致缺缺,等李若琏说完了战果,问道:“那卢七公子可曾安然救出?” “卢七公子死于贼寇之手,卢家已经派人出城,去收敛了骸骨。” “人死了?” 朱慈烺当即想到了陈元娘之死,盯着李若琏,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些答案。 李若琏脸上露出了苦笑,“前日殿下面谕,臣已铭记于心,须臾不敢忘怀,那卢七公子,的确是死于贼寇之手。” “那就好。” 朱慈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此次助东昌府剿寇,已然尽到了官军的本职,左右人死不能复生,不可能面面俱到。 不过李若琏似乎对此事极为上心,花了两日的时间,将卢七公子的死因查的明明白白。 “卢家是聊城势力最大的大户,和贼寇素有往来。臣估摸着,卢家四处站队,交好各方势力,为的是日后万一贼寇打进东昌府,卢家还能有立足之地。卢七公子陷于贼寇之手,实是卢家看出了丁树良不成气候,不愿再行资助,与贼寇生了口角之争,这才酿出了祸事。” 第一百零八章 名号 卢家既是如此的人家,那就没必要太过在意。 倒是陈守福的遭遇,着实让朱慈烺心下不安,便问道:“卢家与贼寇勾结,陈守福身为知府,不可能丝毫不知,为何还要将女儿许给卢家?” 李若琏一反对陈守福轻视的态度,叹道:“陈知府将女儿许配给了卢家,只希望卢家看在儿女亲家的份上,给他一个面子,给东昌府百姓一个安宁,只可惜,哎……” 贼寇已然剿灭,天气业已转晴。 朱慈烺在东昌府又逗留了两日,决定继续赶路。 然而前面的探马却来了回报,此去兖州府,一路官道损毁严重,人马万难通行。 陈永福一番告罪之后,给了建议,与其在东昌府蹉跎,不如试试水路。 东昌府是运河的南北咽喉所在,各家商户都备有货船,不出半日,陈守福以官府的名义,征收了二十艘不大不小的商船。 朱慈烺一行人从崇武渡码头登船,沿着运河一路向南,朝着徐州而去。 水上不比陆路,即便是顺风顺水的空船,每日也就行进三十里而已。 更何况每艘船上还载有六七十人,还有粮食辎重,船只吃水太深,更是行进缓慢。 接连行了三日,方才到东阿县停靠,召见了东阿知县,又补了些粮食和水。 朱慈烺还是第一次乘船,这一连行了三日,着实让他有些生受不了,在东阿县停了两日,方才离东阿而去。 东阿县知县倒也知趣,猜到朱慈烺不习惯水路,不知从何处找了一艘大船,当做是朱慈烺所乘的御舟。 换上了大船,果然平稳了许多,一路上又是风平浪静,没有像前几日那般颠簸。 朱慈烺也有心情看起了闲书,偶尔有闲情逸致时,还能站在甲板上,遍览运河两岸风光。 只是偶尔想起了临清州和东昌府的所见所闻,发出细不可闻的长叹。 对于船上的生活,赵云蘅却很是喜欢。 她本就是南方人,自小还随着自家的商船穿州过县,早适应了船上的一切。 而且自从换上了大船之后,船上没有多余的人,平日的起居便随意了起来。 船上不是东宫,也不是地方上的行辕驻跸。 既不用和那些官家的夫人小姐寒暄客套,更不用迁就朱慈烺的习性,赵云蘅的日子,过得当真是随心所欲。 平日里除了看书之外,就是教念清识字,偶尔来了兴致,还会抚琴作诗,惹得朱慈烺不住侧目。 随着这几日的相处,念清对赵云蘅的依赖却是越来越深。 因念清整日里缠在赵云蘅的身边,朱慈烺的心中不舒服了起来。 这是他的太子妃,每日里对他熟视无睹,却和别的女子腻在一起,从没把他这个太子放在眼里。 这日见赵云蘅手把手地教念清写字,朱慈烺便道:“哪有如你这般教下人读书的主人?” 赵云蘅握着念清的手,直到将纸上的“明”字最后一勾落下,这才看向朱慈烺笑道:“殿下可错啦,如今我是念清的西席,正给她授业传道呢。” 朱慈烺“哼”了一声,对着念清说道:“我和太子妃有要事相商,你先下去吧。” 念清嘴角动了几下,终究不敢违抗朱慈烺的命令,不情愿的退了出去。 赵云蘅低头收拾起了桌案上的纸笔,将朱慈烺晾在了原地。 朱慈烺更是不悦,走近了两步,沉着脸道:“你就不问问,本宫为何找你吗?” 赵云蘅这才抬起了头,脸上带着极其客套的笑,问道:“哦?不知殿下找我有何要事?” 朱慈烺其实也就是心中有气,找的一个借口,哪有什么要事?然而眼见着赵云蘅依然对自己不假辞色,他不由心下一横,干脆直接问出了心头的疑惑。 “赵云蘅,本宫就想问问你,你费尽心思的嫁入东宫,到底有何目的?” “殿下是不是想问,我为何不像其他人那般,对你百般讨好?” “你……你……本宫岂是那等浅薄的人?”被说中了心事,朱慈烺有些气急败坏。 “那是我唐突了。” 赵云蘅收拾完桌案,和朱慈烺对视了片刻,笑道:“殿下,如果我说,我嫁入东宫,完全是为了太子妃这个位子,不知您满意否?” 朱慈烺一时呆住,这几日闲暇时,他预想了无数个理由。 完全没想到,理由竟是如此简单。 朱慈烺大声道:“你既是为太子妃的位置,就该对我好生照顾,这一向对我无礼,就不怕本宫日后休弃了你?” “我是父皇亲封的太子妃,殿下想休弃我,怕是也不容易吧?若是父皇和母后问起,殿下又有什么理由?” 赵云蘅找了个椅子坐了下去,笑道:“更何况,自从嫁入东宫,我对殿下一向敬爱有加,这‘无礼’又从何说起?” 朱慈烺又被问的无言以对,沉默了几息,说道:“那你说说,太子妃这个位子。对你到底有何好处?” “我家是商人,花这么多钱将我送进宫来,自然是为了更好的做生意。” “你们家想借用太子妃的身份做生意?这可不行,若是想打着皇室的旗号经商,本宫第一个不答应!” 赵云蘅随手端起桌上的一杯茶,塞到了朱慈烺的手中,笑道:“殿下想多了,我们赵家可是福建百年的商号,不用太子妃的名号,照样也能把生意做的风生水起。” 见朱慈烺一脸的不信,赵云蘅干脆拉着朱慈烺的手臂,和他坐在了一起。 “我们商人家业做的再大,那都是官家的摇钱树,一个不小心,就落得鸡飞蛋打。去岁知府大人找到我们家,说是海路贸易兴盛,让我们拿二十万两出来,跟着郑家出海做生意,可一年过去了,连郑家人的面儿都见不到,白白折了银子。大伯觉得背后没有靠山,迟早要被这些人吃干抹净,便找了些门路,搭上了嘉定伯……哦,搭上了外公这条线。” 见朱慈烺的脸色瞬间黑了起来,赵云蘅笑道:“亏得父皇母后不似你这般,没有对外公太过约束,要不然,我哪有嫁入东宫的机会?” 第一百零九章 遇袭 “为了做生意,你们家也算是处心积虑。” 听明白了原委,朱慈烺觉得这个理由倒是可以接受,笑道:“有了太子妃的名号背后撑腰,没人敢再惹你们了吧?” “哪有如此简单?就算我是太子妃,在南安,还是惹不起那个郑家。为了跟着郑家出海,我大伯家的三姐,今年刚嫁到了郑家。听说郑家这才松了口,给了我们家一个船的位置。” 朱慈烺这才想起,赵云蘅所说的郑家,应该是福建总兵郑芝龙的老家。 这赵家为了和郑家出海贸易,不惜嫁出去自家的两个姑娘,这份决心和布局,也当真了得。 “郑芝龙在福建素有威望,你三姐嫁到郑家,也没有辱没了她,总好过你如此随意,糊里糊涂地到了我这里。” 赵云蘅鼓起了脸颊,说道:“哪里随意了?生为女子,迟早都要嫁人,既然有嫁给殿下的机会,何必要嫁那些凡夫俗子呢?” 听到这一句,朱慈烺一扫这几日的阴霾,心中竟有些畅快,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身边的太子妃,心满意足说道:“你说的极是,嫁到宫里挺好。” 赵云蘅眼中带着狡黠的笑,“这是自然,嫁到宫里,既有地位,又缺不了吃穿,比那些寻常的家里要好上许多。无非就是日后你的后宫多一些,可我又不打算和她们争宠,她们如何闹腾,那都是你的事,我也犯不着生气。这样算起来,我的这门婚事,是不是很划算的买卖?” 听赵云蘅说出如此直白的话,朱慈烺一时气结,心中颇不是滋味。 转念一想,这赵氏女本来就非他的中意之人,眼下既然木已成舟,若是能和自己相安无事,那也不错。 想通了这一点,朱慈烺就不在赵云蘅身上纠结,转身寻了一张舆图出来,开始盘算着接下来的路程。 巩永固和李若琏都担心水路不太安稳,力劝朱慈烺改行陆路,朱慈烺思索再三,也答应了下来。 船队又接连行了两日,按李若琏的估算,再有一日的水路,就可到东平州中转。 这日夜里,一行船队在一个叫安山的小码头靠岸停歇。 朱慈烺睡的迷糊之际,忽听的船上响过一阵稀稀拉拉的枪声,隐约听到远处一声声的惨叫。 接着就听有人大声呼喝了起来,“他们有枪,快上藤甲!” “都不要管,给老子冲!” “兄弟们冲啊!他们来不及装弹!” 一阵混乱的叫声过后,接着就是利箭破空和喊杀的声音。 此时船舱里的灯已然熄灭,黑暗之中,朱慈烺起身揽住了睡在另一端的赵云蘅,朝舱外低喝道:“怎么回事?” 然而此时船舱外已然开始混乱了起来,船上的示警声、枪声、喊杀声交错在一起,盖过了朱慈烺的声音。他索性推开船舱的窗子,还未伸了头出去,一支羽箭“咻”的一声,擦着他的头皮而过,盯在了船舱内的柱子上。 朱慈烺惊魂未定,只得躲在窗格内朝码头上看去。 岸上黑漆漆的,一眼看过去,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 这个时候,亮着灯光的船只无疑成了活靶子。 不但有无数支羽箭从岸边射了过来,还不时地有人将火把投掷到了船上,有几艘离岸边近的船上,已经燃起了团团烈火。 朱慈烺松开了赵云蘅,急急的套上外衫,对赵云蘅交代了一声,“你在船舱里躲着,先不要出去!” 田存善正守在船舱口,见了朱慈烺,忙护在朱慈烺的身前,带着哭腔喊道:“殿下,大事不好了!咱们似乎是遇到了敌袭!” 守在船上的三十多个军士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得知了敌袭之后,反应甚快,此时已然穿戴齐整,正分散守在甲板上,借着船舷的掩护,拿着火枪不住地朝岸上发射。 一时间,岸上的人倒也无法靠近船只。 李若琏和巩永固的船就紧挨着朱慈烺的船,这个时候,李若琏见朱慈烺的船上无碍,便放心的指挥起,调动起各个船上的火力。 他虽是锦衣卫同知的职位,算是锦衣卫里的二号人物,靠的却是世袭,手上虽然有一些武艺,但并不是数一数二的高手。 如今日这般,在船上面对敌人的夜袭,还是头一次。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袭击,李若琏虽然不住的下达着指令,心中还是有些不安,不时的朝朱慈烺的船上看,生恐出了什么意外。他刚扯着嗓子吼了几声,抬头的那一刻,突然怔住,问身边的人,“太子殿下的船怎么起帆了?” 其他人也是一惊,齐齐朝朱慈烺所乘的那座大船看去。 不知何时起,大船上的桅杆已然挂起了帆片,一阵西风吹过,似乎船身也已经开始缓缓移动。 李若琏心头一惊,顾不得这边的战况,发步朝大船的方向奔了过去,站在在船舷上一个纵跃,跳到了大船的甲板上。 他身子还未站稳,只觉船身一阵摇晃,接着天旋地转,船身竟开始颠簸了起来。 原本守在船舷上的军士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顿时一阵惊慌,也顾不得再向岸边射击。 “不对,这是有人在搞鬼!” 李若琏心中大叫不好,正要指挥船工降帆抛锚,忽然一阵头晕目眩,身子也不由自主的随着船身晃荡了起来。 作为一个北方人,还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饶是他身子壮实,也忍不住这样的颠簸,扶起身后的桅杆吐了起来。 朱慈烺的情况,比李若琏好不了多少。 不过想到船舱里还有一个赵云蘅,强忍住喉头的不适,返身回了船舱。 赵云蘅早穿好了衣服,正拉着念清的手坐在床上,脸上却毫无惊惶之色。 见朱慈烺闯了进来,赵云蘅低声问道:“夜袭的是什么人?咱们要不要转到别的船上?” “还不知是什么人,只知道人数不少,似乎……” 朱慈烺这句话还未说完,突然听到船底“咔嚓”一声巨响。 船身突然又是猛的一阵震动,接着就觉脚下不稳,身子不由自主的朝一边倾斜了过去。 赵云蘅也感觉到身子不受控制,只得死死的用手扳着床上的护栏。 眼见着朱慈烺和船舱里的陈设一齐滑倒,赵云蘅突然惊觉,叫道:“不好!咱们的船漏水,这是要沉了!” 第一百一十章 交易 在运河的中央,一艘不起眼的商船正张开了黑帆,在夜色的掩映之下,一路向北而行。 由于是顺风顺水,船只行的极快,在水上翻起了高高的水花。 此时朱慈烺和赵云蘅已然全身湿透,浑身上下都在滴着水珠,在他们的身后,还有一个念清,一脸警惕的瞪视着四周的大汉,眼神里全是恨意。 甲板上火光通明,站了十多个大汉,个个衣着短衫,头缠红布。 为首的大汉约莫有四十岁左右,短衫敞开着,露出虬结交错的胸膛,他举起手中的短刀,指着朱慈烺道:“你就是太子吗?为了追上你们这群杂碎,这几日可费了不少功夫。他奶奶的,若不是有人给老子报信儿,还真追不上你们这群王八蛋!” 方才在水里泡了许久,朱慈烺的头脑这会儿有些昏沉,听着这大汉怒骂自己,竟有些不明所以。 他只知道方才落水之后,抱着赵云蘅在水中挣扎,不明不白地被这黑船上的人用钩子和绳子拉了上来。 其后便有这些汉子围了过来,不住地出言恐吓。 听他们话中的意思,似乎和自己还有什么深仇大恨。 眼见着对面这大汉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朱慈烺将赵云蘅推到了自己的身后,紧盯着说话的这人,沉声问道:“你是何人?” 大汉上前两步,做出一副志得意满的表情。 “老子就是天威将军丁树良,你在东昌府杀了老子那么多兄弟,没想到吧,也有落到老子手里的这一天!” 丁树良话音刚落,他身边的一个精瘦的汉子附和道:“不错!他杀了我们的兄弟,今日我们杀了他,为兄弟们报仇!” “去你娘的!” 丁树良朝那人的头上猛拍了一下,“你他娘就知道喊打喊杀!这可是皇帝的儿子,老子凿穿了他的船,把他弄过来,就是想拿着他去和皇帝谈判,学李自成封个河南王什么的,你们也能跟着沾光,杀了他,能有什么好处?” 见丁树良发怒,其他的大汉顿时不敢作声。 没了手下的欢呼和奉承,丁树良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将手中的短刀扔在了甲板上,举起手中的拳头,大踏步的走向了朱慈烺。 朱慈烺不知丁树良此举何意,眼见着丁树良钵盂一般大的拳头朝自己招呼了过来,正欲侧头避过,突然想到身后还有赵云蘅,当即不躲不避,提起右脚,朝丁树良的胸口踢了过去。 “嘿,你这小子,倒是有些门道!” 说话间,丁树良手中的拳头沉了下去,正锤在朱慈烺的小腿上。 朱慈烺只觉腿上一阵剧痛,正要变招,哪知丁树良另一只拳头倏地击了出来,结结实实打在了他的胸口。 这一拳力道十足,朱慈烺只觉一阵胸闷,险些就要栽倒在地上。还好身后的赵云蘅眼疾手快,架着他的手臂,总算能勉强站在原地。 四周的大汉顿时一阵欢呼,丁树良志得意满,斜睇了朱慈烺一眼,说道:“老子虽不杀你,可你却杀了老子那么多弟兄,不打你一顿,难消我心头之恨。” 朱慈烺深吸了几口气,自觉胸闷好了一些。 经过这一会儿的观察,自觉这个丁树良除了有些功夫之外,并不难缠,当即扯着嘴角笑道:“天威将军是吧,在京中,本宫一直听说你的名号,说你纵横河南山东,英勇非凡,今日遇见,果然是不同一般。” 果然在听到这句话后,丁树良黑瘦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然而不过几息之后,丁树良脸上神色一变,大喝一声,说道:“小子,你拍老子的马屁也没用,老子今日不把你打的死去活来,就不姓丁!” 丁树良说完这句话,又挥起拳头,作势要向朱慈烺扑过来。 朱慈烺摆好架势,正要凝神接下丁树良的攻势。 “丁将军且慢!” 赵云蘅忽地一个闪身,从朱慈烺身后钻了出来,笑着和丁树良说道:“丁将军,我们和你做一笔交易,送你二十车粮食,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听到有利可图,丁树良立时收起了手中的拳头。 “小丫头,我还没问你话,你倒是主动站了出来。” 丁树良嘿嘿笑了两声,“听说你是这小子的太子妃?我们不会杀这小子,可没说不杀你。不过呢,你且说说看,若是说的不错,老子就饶你一条小命。” “丁将军,听说你们一直缺粮,这里是兖州府的地界,你带着我们去滋阳,兖州府不但立时给你们奉上二十车粮食,还会帮你们给父皇捎信,请父皇给你们封赏。” “你当我傻啊,谁不知道兖州府是刘泽清的地盘,那老小子,为的就是……” 话说到这里,丁树良吐出了一口浓痰,“呸!你们这些朝廷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这个小丫头,让老子去滋阳,肯定包藏着祸心。” “你既是想让父皇封王,总要让父皇知道我在你的手中。这里是兖州府,你把我带回到彰德府,起码要等上半个月,你们再去给父皇送信,起码又要等上一个月。待父皇知道我在你手中,不知到了何年何月,我可以等得起,不知丁将军能否等得起?” 丁树良也觉得朱慈烺的话也有些道理,“那你说,老子该怎么办?” 夜色之中,船只一直北行,已沿着运河行出了二里多地。 隐隐可以看到岸边的青山如同沉睡的,静静的在天地之间矗立。 朱慈烺心念一动,这是东平州境内的瓠山,白日里经过这个地方时,还曾拉着赵云蘅一齐出来观赏景色。 这里河道变宽,河水平缓,若是能游到对岸,说不定能就此摆脱丁树良的纠缠。 见朱慈烺久久不言,丁树良一声,冷笑道:“你们不说话,老子也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 他说完对着身后招了招手,“曾老二,上次老子抢了你一个官家小姐,你一直和老子闹脾气。这里有个现成的女人,还是太子妃的身份,老子就让给你了。先说好,今日见者有份,你先上去验一验成色,可不能亏待别的兄弟!” 第一百一十一章 遁逃 朱慈烺和赵云蘅齐齐变了脸色,原以为丁树良盘踞在河南,在刘泽清的围剿之下,能坚持这么久的时间,总有其过人之处。 没想到,这个丁树良说翻脸就翻脸,且粗鄙无识,和普通的流寇无疑。 眼下敌众我寡,论起功夫,也不是这些人的对手,那就只能拿利益和这些人交换。 朱慈烺喝道:“丁树良,我们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的河南王可就要打水漂了!” 危急关头,朱慈烺也不管什么后果,说出此话,只盼着能吓一吓丁树良。 哪知丁树良却是哈哈一笑,说道:“老子只是让兄弟们陪她玩玩,又不是要杀她。再说了,就算真杀了她,只要留你一条小命,皇帝还不照样乖乖就范?” 那个叫曾老二的汉子一直跟着丁树良,平日里没少做奸淫掳掠之事。听丁树良如此说,眼中淫光大盛,招呼着几个大汉一齐围上前去,口中说道:“兄弟们,待会儿小弟干活的时候,你们可要按好那个小娘皮!” 周遭的大汉哄堂大笑,一个个看向赵云蘅,仿佛是一群张开血盆大口的饿狼。 朱慈烺和赵云蘅对望了一眼,眼中都有惧意。 虽然朱慈烺跟着禁卫学了些武艺,也曾亲身的上阵杀敌,但要他赤手空拳对付这些大汉,连他自己都没这个底气。 随着大汉们一步步逼近,两人不住后退,一直退到了船舷边。 眼见着退无可退,赵云蘅回头看了看滚滚的河水,凑在朱慈烺的耳边问道:“殿下你会凫水吗?” “不会。” 念清一直躲在赵云蘅的身后,不得已也随着两人后退,先前见帮不了赵云蘅的忙,心中正沮丧。此时听到赵云蘅的问话,立时精神了起来,当下说道:“蘅姐姐,我会!” 曾老二这才发现,在赵云蘅的身后,竟然还藏着一个女子,更是异常兴奋,凑近了一步,一双眼在赵云蘅的脸上滚来滚去,涎笑道:“你说,你会什么?你会伺候男人是不是?” 见三人被逼到了死角,所有的汉子都兴奋了起来。 一个汉子有心吓唬一下赵云蘅,拿起手中的短刀在赵云蘅的面前晃了一晃,色眯眯道:“老子干起活来,从来都不会怜香惜玉,你好好的伺候老子,要是敢反抗,可别怪老子……” 那汉子说着话,另外一只手忍不住朝赵云蘅脸上摸了过去。 这一下,朱慈烺如何能忍?他心中怒极,伸手握住了汉子的手,用力一扭,那汉子顿时发出如杀猪一般的叫声。 “你们看什么呢?兄弟们一起上!” 说时迟那时快,趁着汉子惨叫的功夫,赵云蘅蓦地伸手,抢下了那把短刀。 这一下出手如电,朱慈烺不由一呆,想不到赵云蘅还有这手功夫。 赵云蘅当即催促道:“快!跳船!” 这句话说完,赵云蘅挟着念清翻过船舷,纵身跳到了河水之中。 几乎是在同时,朱慈烺也依着赵云蘅的吩咐,顺手抄起船舷边的一个鱼叉,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 船上的大汉们顿时呆住,尤其是丁树良,见朱慈烺翻身落水,当即跨到船舷边,朝着船下看去。 他得了旁人的指点,费尽心思捉了朱慈烺,就是想以太子为人质,向朝廷索要条件。 若是朱慈烺就此逃脱或者死亡,岂不是鸡飞蛋打,竹篮打水一场空? 然而此时河水滔滔,他们乘坐的船又是顺风顺水,这迟疑的功夫,船又向前行了好几丈。 丁树良忙高声叫道:“降帆!下碇!快快!” 船工们慌忙行动了起来,可船行的正顺,哪里能说停就停? 眼见着脚下的船继续朝前行驶,丁树良气的差点就要跳了起来,对着十几个大汉怒骂道:“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让他跳了下去!老子不妨和你们说清楚,这次老子是势在必得,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找不到那个太子,你们几个,对对对,还有你你们!这船上的所有人,就跳进水里淹死算了!” 丁树良的咆哮声随风传了出去,树间休憩的飞鸟闻声而动,扑棱棱的纵入到半空,融入到夜色之中。 秋夜总是短暂,江水流转,新的一日迎来了第一道光亮。 朱慈烺只知道自己喝了不少的河水,接着就有些迷糊,被人拽着身子,随着河水一直漂流。 等他悠悠醒转的时候,只觉胸口似乎压了好一块大石头,说不出的难受。 睁开眼,就见面前凑着一个脸蛋瘦小的女子,不是念清又是谁? 小姑娘看朱慈烺睁开了眼睛,忙从朱慈烺的身上跳了下去,欢呼一声:“蘅姐姐,他醒了!” 朱慈烺只觉后背被硌的生疼,说不出的难受,挣扎着坐起身,这才发觉胸口放了两个巴掌大的石块,不由好奇了起来。 “你们……这是对我做了什么?” 赵云蘅此时身上只穿了一件中衣,正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晾着衣服,听到朱慈烺的问话,轻笑道:“你该谢谢念清,她用这两个石块,把你肚子里的水都挤了出来。” 经赵云蘅如此一说,朱慈烺感觉胸口一阵刺痛。扯开衣服去看,只见胸口一大片的红肿,有几处,还向外渗着血丝,不由瞪着念清问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要不是我,你就被呛死了!” 念清甩了甩手,冷哼一声道:“你不用谢我,我也没想过救你。若不是蘅姐姐怕你死了,我可不会管你!” 这句话说的毫不客气,赵云蘅忙笑着打圆场道:“殿下,她不懂事,你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朱慈烺心头火起,自从这个念清跟在赵云蘅身边,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尤其是随着赵云蘅和念清相处的越来越亲密,他的心中更是十分不满。 不过想到终究是人家救了自己,又有赵云蘅在一旁温言相劝,任凭朱慈烺心里如何不舒服,还是暂且忍了下来。 朱慈烺摸了摸鼻子,看向了赵云蘅问道:“我们这是在哪里?” 第一百一十二章 后怕 赵云蘅耸了耸肩,指着身后连绵起伏的山脉,无奈说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知道咱们昨日乘船时,似乎从这里经过。” 朱慈烺扶着地上的一块石头站起身来,这才发现,正身处一片河滩上。 环视四周,面前是一个狭窄的河湾。白茫茫的河水拍打着河滩,发出哗许哗许的声响。 转过身朝背后看,则是连绵的群山,如同月牙一般,将河湾抱在其中。 “这是瓠山,我们现在还在东平州境内,离昨晚停留的码头,也就一二十里而已。” 朱慈烺说的很是笃定,赵云蘅顿时眼前一亮,问道:“那也就是说,只要在此等候,巩驸马和李指挥使迟早能找到我们?” 朱慈烺反问道:“咱们带的人都是北人,不但不会走水路,对这里也不熟悉。你就不怕,他们还没到这里,丁树良的人先找到我们?” 赵云蘅顿时想起昨晚的情景,不由有些后怕。正要和朱慈烺商量对策,却见朱慈烺眉头紧皱,显然是在思索什么事,当即不再多问,静等着朱慈烺说话。 “你有没有觉得,昨晚咱们遇到的突袭,很是蹊跷?” 赵云蘅蹙眉答道:“咱们的船只毫无征兆之下张帆起航,远离船队之后便沉入水中。偏生丁树良的人就在一旁候着,似乎就是为咱们而来。” “这就是可疑之处。” 朱慈烺点了点头,说道:“咱们这次时间赶的紧张,每晚停在何处,连我都不确定,那丁树良又如何知道咱们昨日停在安山渡?再说,每日河中来往船只无数,咱们用的也是普通的商船,既没有挂旗号,也没有任何标识,他们又是如何盯上咱们的?” “你是说……” “不错!咱们的人里面,有人一直向丁树良通风报信,而且职位应该还不低!” 想到自己的身边,混杂着向丁树良通风报信的奸细,朱慈烺不由有些后怕。若是这个奸细在东昌府就把消息传过去,是不是自己早就中了算计? 然而细想之下,这其中,尚有许多不通之处。 若有人向李自成通风报信,那还说得过去。 丁树良不过一个贼寇,所控制的也就是彰德府周边。不论声望或是能力,都和李自成相差甚远。 谁都知道,丁树良这样的人不可能会有什么前途,那这个通风报信的人,图的又是什么? 不过这些问题,此时已无暇去想。 看此时的天色,已然过了寅时,若是丁树良派人沿岸搜寻,很快就会找到此处。 朱慈烺果断说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须得尽快翻过眼前的这座山。山的东南是东平州,向南三十多里,过了汶河,就是汶上县。既然咱们的军中有奸细,就先不忙和巩驸马他们联系,咱们先去东平州歇脚,再让地方护送着去滋阳。自东平州到滋阳县,一路上有三万官军,丁树良再胆大包天,总不敢追到滋阳去。” 赵云蘅点了点头,将石头上的衣服收了起来,套在身上。念清也学着赵云蘅的样子,收拾了她拧干的衣服,搭在肩头。 朱慈烺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服湿透,这会儿还在向下滴着水。 可正当此时,已顾不上许多,朱慈烺辨了一下方位,率先朝着身后密林里走去。 时值秋中,林中草木茂盛,齐腰高的灌木,朱慈烺和赵云蘅又是宽衣博带,更是难走。 朱慈烺索性撕下了身上道袍的前摆,露出里面的裤管,又将袖口扎了起来,免得挂在树枝上。 而赵云蘅则是将马面裙的裙角打了个结,提到了膝盖处,露出了一截洁白的小腿。 饶是如此,林间树枝交错,藤蔓纠缠,极是难走,又是一路向上,更添了不少的难度。 好在他们两个从船上跳下时,抢的鱼叉和短刀都没有丢,此时便派上了用场。 朱慈烺将短刀绑在了鱼叉上,在前面开路,念清和赵云蘅紧随其后,三人一路走走停停,走了一个多时辰,总算是找到了一条不太显眼的山路。 这时候不过是辰时正,随着旭日初升,无数道阳光从叶子的缝隙照了下来,在三人的身上点缀出一个个的光斑。 走到一处溪流边,朱慈烺长吁了一口气,说道:“不如咱们就此歇一下吧。” 其实早在半刻钟之前,他就察觉到赵云蘅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劲,看样子,似乎是脚底上磨破了皮。 之所以忽然停了下来,盖因方才爬一处陡坡时,听到了赵云蘅的轻哼,显然是她有意在忍着疼痛。 念清一直走在最前,此时停了下来,才发现了赵云蘅的异常,不由分说脱了赵云蘅的鞋袜,惊叫道:“啊,蘅姐姐,你的脚上磨了好几个水泡!!” 朱慈烺原本正假装看着远处的路径,听到念清这一声惊叫,不由吓了一跳,忙看向了赵云蘅。 只见赵云蘅原本洁白的玉足,一路走来,被磨的通红。 在一只脚的脚底,密布着一串大大小小的水泡。由于鞋履潮湿,水泡已然泛白,若是再走下去的话,迟早要被磨破。 朱慈烺叹了一口气,若无其事道:“咱们走了这么远的路,我有些饿了,不如在此休息片刻,寻些吃食吧。” 赵云蘅眼中闪过感激,低声道:“多谢殿下。” 此时身处荒山野岭,朱慈烺长住宫里,哪识得什么野外的吃食? 好在正值九月,山间的树上,倒也结了不少的果子。他在附近胡乱寻了几棵低矮的果树,摘了些花花绿绿的果子回来,分与了赵云蘅和念清一些。 三人就着溪水吃了些果子,歇息了一刻钟的时间,朱慈烺突然看向了赵云蘅问道:“你还走得动吗?” “可以,再走上几十里,应该也没问题。” 赵云蘅脸上毫无难色,似乎脚上的水泡不存在一般。 念清却是叫嚷了起来,“蘅姐姐,你脚都成这样了,哪里还能走!” “我可以试试看,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眼见着赵云蘅就要站了起来,朱慈烺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她跟前,笑道:“我有一个法子。” 第一百一十三章 野宿 朱慈烺稍微矮了下身子,不由分说拉起了赵云蘅的双手,将她的身子负在了自己的背上。 赵云蘅立时涨红了脸,挣扎了几下,发觉两条腿被朱慈烺牢牢的箍住,只好用双手扶着朱慈烺的肩头,低声说道:“有劳殿下了。” 朱慈烺“哼”了一声,闷声说道:“你不用想太多,本宫是怕耽搁太久,等丁树良追了上来,这荒山野地,咱们可真的要束手就擒了。” 赵云蘅的身子很轻,背在身后,倒没感觉有多少的重量。不过朱慈烺却能明显感觉到,来自后背的压迫。 走在崎岖的山路,从后背上传来阵阵柔软,朱慈烺竟莫名的觉得很是舒服。 三人顺着山间的羊肠小路,先是一路蜿蜒向上,到了半山腰之后翻过山脊,到了山的东南侧。 朱慈烺还是头一次徒步走这么远的山路,加上背上又多了一个人,一路上走走停停,到了黄昏时分,才算是走到了山脚。 一道浅浅的河水从眼前蜿蜒而过,清风徐徐,从河面上拂过,荡漾出粼粼的波光。 河的对岸便是一马平川,极目前看,看不到任何房子,天空中也没有炊烟飘过。 朱慈烺依依不舍地将赵云蘅放在河滩的鹅卵石上,叹道:“看来今晚真的要露宿野外了。” 自北京这一路,行的甚急,有时候在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会就地安营。 但毕竟有那么多人一路跟随,吃住都不用操心,今晚却只有他们三人,尤其是赵云蘅行动不便,看样子帮不上忙。 念清那个丫头是赵云蘅的跟班,一向和他不和,也不会帮他做事。 有这两个女人跟在身边,朱慈烺自觉责任重大。 前几日里,他跟着李若琏学了不少安营的法子,正要按着自己的想法去找一些树枝,以作生火之用。 念清却把短刀强塞到他的手中,指着前方河边一片茂盛的长草说道:“你去割些芦苇过来。” 朱慈烺不由瞠目结舌,自觉以自己的身份,不该听命于这样的小丫头,当即就要拒绝。 却听赵云蘅柔声道:“殿下,念清这几年一直跟着席家人在外漂泊,如何在野外过夜,她是有经验的。这本来应该是我去做的事情,可如今我走动不便,您就当是帮我的忙了。” 赵云蘅的这一番话,总算让朱慈烺心中舒服了一些。 他到那一蓬叫做芦苇的长草面前,胡乱的挥刀乱砍,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将这一蓬芦苇砍了个精光。 眼见着不远处仍有不少三三两两的芦苇丛,朱慈烺正欲再砍上一些,赵云蘅在身后叫道:“殿下,不用再忙了,这些芦苇足够用了。” 待朱慈烺将一堆芦苇抱了过去,念清坐在地上,将芦苇杆逐个砸裂。 朱慈烺不知这有什么用处,欲待细问,又恐念清嗤笑,干脆站在一旁,看这个丫头到底想干什么。 正在此时,赵云蘅一跷一拐走到他面前,手中捧了一捧绿色的泥糊,说道:“山里蚊虫甚多,我刚在附近采了些艾草和菖蒲,捣碎成泥,你在身上抹一些,可避蛇虫鼠蚁。” 时下已近九月末,天气也不如八月那般炎热,不过毕竟身处山野之间,总有些蚊虫纷飞。 朱慈烺原本还担心着,今夜该如何去防蚊虫的侵扰。听赵云蘅说有驱蚊虫的药,连忙接了过来。 一阵浓郁的香味直冲鼻间,朱慈烺在脸上涂抹了一遍,忽而有些明白了过来,为何前几次露宿时,蚊子只叮自己的原因。 “这法子你一直都在用?” “是啊,要不然蚊子如何会放过我?” “那在临清城中,为何不给我用?”朱慈烺不由心塞。 赵云蘅抿嘴笑道:“你是我大明的太子,被大明的蚊子叮上几口,理所应当,不是吗?” 这话说的好有道理,朱慈烺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不过终究是心中有气,不由“哼”了一声。 赵云蘅笑道:“我就是和太子殿下开个玩笑,太子殿下,以往是我的不是,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必和我一般见识。” 赵云蘅说话时,嘴角扯起了一个弧度,露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与往日里的清冷自持大不一样。 朱慈烺还从未见过她这等小女儿的模样,心中的气顿时消了不少,说道:“既然太子妃如此说,那本宫只好勉为其难,且饶过你这一次。” 两人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出声来。 朱慈烺心中舒畅了不少,正要和赵云蘅说几句话,念清气鼓鼓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 “蘅姐姐,我这里缺些生火的干柴,需要借你的太子一用!” 朱慈烺心内又是一堵,脸上全然是不情愿的表情。 赵云蘅吃吃笑了起来,笑的眉眼弯弯,“殿下,今晚我可全指望您啦。” 有了这句话,朱慈烺无奈叹了口气,去听从念清的吩咐。 他在宫里十六年,虽不说是养尊处优,但也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 还从未如今日这般,完全成了一个杂役,不但要处处听从念清的安排,还要被她各种挑刺。 不过所有的不满,都在他从林中返回之后烟消云散。 当他拖着一根枯树从林中出来时,就见河滩上升起了一堆火,弥漫起一阵青烟。 穿了半日的湿衣,乍然见到火光,朱慈烺的心中不由一阵兴奋。 更令他激动的是,在呛人的烟味中,还夹杂着诱人的香味,勾的他馋虫大动。 赵云蘅一眼就看到了朱慈烺,朝他扬了扬手中串着的烤鱼,笑道:“念清从河里捉了些鱼,马上就要烤熟了,快过来等着吃吧。” 念清冷哼了一声,对朱慈烺视而未见,只是又将身子朝着赵云蘅靠了靠。 眼见着赵云蘅身边的位子被念清占了去,朱慈烺只得坐到了没有念清的那一侧,指着火堆问道:“这火是如何生起来的?” 赵云蘅正要回答,念清却是白了朱慈烺一眼道:“不过是生火而已,有什么难的?蘅姐姐教了我一遍,我就会了。” “你别听她胡说,在野外生火并不容易,只不过她见过旁人生火,这才熟门熟路,就算不用我说,她多试几次,也会成功。” 第一百一十四章 拦路 赵云蘅说着,将串着烤鱼的树枝放在架子上,双手分别拿起了短刀和一块石头。 随着她双手用力,石头和短刀碰在一起,擦出了一串火星。 “哎呀,鱼要烤焦啦!” 演示完毕后,赵云蘅忙丢了石头和短刀,将火上的烤鱼翻了个面,笑问道:“殿下可看懂了?” 朱慈烺点了点头,不由有些佩服起赵云蘅来。 这一路走来,他惊讶的发现,这么区区的一个商女,却比那些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看的书还多。 看的书多也就罢了,似乎见识的也多。 象方才生火的这种法子,这可不是四书五经里有的东西。 “你这生火的法子,是从何处学来的?” “这些书里都有呀!” 赵云蘅悠悠说道:“那些读书人不是常说嘛,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他们读书是为了升官发财,妻妾成群。我是个女子,这些事是做不了的,那就只能靠着读书格物致知,洞明世事了。” 说话间,赵云蘅将烤好的鱼从火上取了下来,分别递与了念清和朱慈恒。 随后又从身边拿了两个串着鱼的树枝,重新开始烤了起来。 朱慈烺接过烤鱼,见鱼肉的表层被熏得黑黢黢的,不像是能吃的东西,心中着实有些打鼓。 不过考虑到这是赵云蘅所做,不能拂逆了她的一番辛苦,在香味的勾引之下,肚子也不争气的叫了起来,遂硬着头皮咬了一小口。 然而就是这一小口,却让朱慈烺大受震惊。 鱼肉烤的又香又软,在咽下之后,口中居然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清香。 朱慈烺只觉这鱼肉是他平生吃过最可口的美味,若不是顾忌着有鱼刺,恨不得三两口就将整条鱼吞到肚子里。 “这也是从书中学的?” “这个不是学的,是我跟着家里出门时,自己鼓捣出来的。” 面对着朱慈烺的疑问,赵云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羞赧。 “其实我一直有个嘴馋的毛病,所以最喜欢研究吃食。之所以嫁到宫里,想吃到宫里那些稀罕的吃食,也是一个原因。” 朱慈烺想到这几年父皇节衣缩食,宫内的用度减了不少,在赵云蘅嫁给他之后,东宫每顿的定例才升到了六菜两汤,不由取笑道:“若是你为了吃食入宫,那可是要失望了。” 吃过了烤鱼,三人又吃了些采摘的野果,喝了些清冽的河水。 这一顿饭,吃的倒是很好。 夜里就宿在了火堆一旁的石头上,上面铺着厚厚的芦苇,睡着倒也不错。 赵云蘅制的药汁果然有效,这一晚上朱慈烺睡的极是安稳,再没有蚊子的困扰。 只是早上急着赶路,来不及洗脸漱口,让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走出大山的范围,今日路上顺利了许多,三人向东南走出了几里地,便到了一个小镇上。 镇上的马匹早被官府征用,不但没有马车,连赶马车的车夫都没有。 朱慈烺问了一圈,这才租了一趟简陋的骡车。 原本朱慈烺和赵云蘅身上的衣服过于招摇,为了不引起旁人的注意,朱慈烺还购置了两套寻常的粗布衣服,还买了两顶宽大的帷帽。 骡车走的甚慢,这镇子离东平不过十二里的路程,直到中午,才算交到了去往东平的官道。 沿着官道走了不过半个时辰,骡车突然停了下来,那车夫对着朱慈烺惶恐说道:“少爷,前面似乎出大事了,有不少军爷守着,咱们要不要等上一等?” 听说前面有军士,朱慈烺心中一喜,他来东平州,就是想借着太子的身份,让地方派出些军士送他赶往凤阳。 然而随即就想到,自己的太子印信不在身上,也没有个证明身份的信物,这可是件麻烦事。 若贸然表露了身份,说不定这些目不识丁的官差会把他当做是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反而会生出不少的麻烦。 他当即打定主意,等到了东平,设法传递出讯息,等到巩永固率着大军赶到,再表露身份不迟。 朱慈烺自觉自己的身上没什么可疑之处,并不会惹到军士的注意,是以催着赶车的车夫向前。 哪知赶到了卡口,当即就被拦了下来。 “几位大哥,可是出了什么事?” 眼看着几位兵丁眼中冒着绿光,朱慈烺不由有些疑惑,照理说他们这样的打扮,应该极其寻常,不知如何引起了这些人的注意。 听到朱慈烺的疑问,一个胖胖的兵丁不耐烦的答道:“州里出了江洋大盗,上面派我等在此稽查。” 朱慈烺指了指自己,说道:“瞧我们几个的身形,跟江洋大盗扯不上关系。” “谁说的!” 一个瘦瘦的兵丁紧盯着赵云蘅和念清的上身,眼中露出了饥渴的神色,大声说道:“我看你车上这两人就很可疑!须得带回去好好审问。” “她们都是我的妹子,不是……” 朱慈烺正要拦下这个瘦兵丁,那个胖兵丁却突然伸出手来,揭下了念清的帷帽,露出了念清瘦削的脸庞。 几个兵丁本来都抱有期待,见到念清的真面目之后,顿时失了兴趣。 一个年轻的兵丁骂道:“怎么又是这样的货色?看的老子直反胃!” 另一个兵丁笑道:“吴老四,你的手气可不行啊,每次都是这样的无盐女,难怪你逢赌必输!” 嘲笑声中,胖兵丁顿觉失了面子,当即就要去摘赵云蘅的帷帽。 朱慈烺忙拦住他,将身上的几块碎银递到了他的手里,笑道:“天气炎热,这是孝敬几位的茶钱,不成敬意。” “呦呵,你小子还挺上道的嘛!” 胖兵丁抛了抛了手中的银子,随即收入到袖筒当中,笑道:“看你也是个场面上的人,这是去哪发财呢?” 朱慈烺指了指念清说道:“我的这个妹子自小多病,这不是来城里求医问药了么?扰了几位的雅兴,请多多包涵。” 对着念清的那张脸,几个兵丁都是兴致缺缺,让开了前面的路。 那个瘦兵丁却是凑近了朱慈烺,捏着他的肩头问道:“小子,问你句话,你们从北边过来,有没有见过太子的旗号?” 第一百一十五章 潜行 朱慈烺听到这伙人居然是在查自己,心中不由警惕了起来,摇头说道:“没见过什么太子。” 瘦兵丁也就是随口一问,见朱慈烺摇头,便松了朱慈烺的身子,和一旁的胖兵丁埋怨道:“咱们大老爷也真是的,给咱们派了这么莫名其妙的差事。太子那可是金枝玉叶,一向住在紫禁城里的,怎么会到咱们州里来?” 胖兵丁嘿嘿笑了起来,低声道:“你也不想想,要不是有这个差事,兄弟们每日里窝在卫所里打牌斗蛐蛐,可怎么发财?” 朱慈烺在一旁问道:“各位不是查江洋大盗的吗?莫非这太子和江洋大盗有什么干系不成?” 胖兵丁顺口说道:“江洋大盗要查,太子也要查,这都是上面交办下来的。” 朱慈烺装出惶恐的样子,问道:“几位老兄说的是哪个上面?这太子都出了问题,是犯了什么罪过吗?” 胖兵丁顿时反应了过来,朝朱慈烺的头上狠狠拍了一下。 “哎,我说你个混小子,这种事,是你能打听的吗?” 瘦兵丁也是推着朱慈烺催促道:“快滚,快滚,别来打扰大爷们查案!” 听了两人的训斥,车夫心中不由紧张,挥起马鞭抽起了骡子的后臀。骡子吃痛,一声长鸣奔了起来,朱慈烺一个坐立不稳,顿时躺到了一旁的赵云蘅身上。 一旁围观的兵丁顿时哄笑了起来,胖兵丁笑骂道:“看小子长的也不差,怎料是个银样蜡烛头,中看不中用!哈哈!”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骡子渐渐远去。 见朱慈烺久久不肯起身,念清用力拉了朱慈烺一下,“你快起来!压着蘅姐姐了!” 朱慈烺这才反应了过来,按着赵云蘅的胸前坐了起来,和赵云蘅致歉道:“抱歉,我想事情出神了。” 赵云蘅本不觉得有什么被冒犯之处,随着朱慈烺的这个动作,顿时羞红了脸,嗔道:“我看你明明是故意的!” 朱慈烺犹自未觉,沉吟着道:“你不觉得方才的这些人很古怪吗?” “你是想说,他们是丁树良的人,冒充官军,在这里等着你自投罗网?” 赵云蘅顿时被朱慈烺的话所吸引,凝眉想了片刻,说道:“我看他们收你银子的时候,很是熟练,看着不像是冒充的。” “他们就是我大明的官军。” 朱慈烺很是笃定的说道:“看他们的服色,是卫所里的军士。” “那可就奇怪了,他们如此大张旗鼓地查你的行踪,有什么目的?” 朱慈烺也是摸不着头脑,看方才那些兵丁的架势,似乎也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哪知短短的十几里地,一共遇到了三拨关卡,都是以搜查江洋大盗为名,对来往的人一一问话,打探他这个太子的行踪。 这下子,赵云蘅也觉得很是不对劲,问道:“看他们的架势,对你这个太子可没多少敬意。” 朱慈烺低声道:“照理说,地方是没权限调动卫所军的,想要必须是一省的巡抚或者总兵。为了查我的行踪,不惜派出兵丁阻拦官道,这可是大手笔呀!” 赵云蘅问道:“是不是你惹了父皇生气,父皇传下旨意,要抓你回去?” 说完这句话,连赵云蘅都觉得自己的这个念头有些好笑。 天下的父亲,哪有如此对待亲儿子的? 果然就听朱慈烺没好气道:“父皇是个好面子的人,纵然我有天大的罪过,也不会如此明火执仗的抓我。” 在银子的帮助之下,三人安然进了东平,不过,住店成了一件难事。 三人身上既无路引凭证,也无里正户贴,若是被人查到,很是麻烦。 而且为了打发拦路的小鬼,朱慈烺花光了身上的碎银。 有钱行遍天下,无钱寸步难行,这在历朝历代都成立。 还是赵云蘅有过出门的经历,让念清当了一件自己身上的首饰,换了些现银。 而朱慈烺头疼的路引凭证,在有了钱之后,反倒解决的很是简单。 在东平州衙门对面的酒楼里,只花了十两银子,便从一个衙门吏员手中买到了盖着东平州官印的路引文书。 有了这份文书,莫说是去凤阳了,就是一路行到广东,也没什么问题。 如此一来,朱慈烺完全打消了在东平等待巩永固和李若琏的念头。 还不知道那群人当中混进了多少的奸细,若是放在他的身边,别说保护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又被算计了。 而且看东平州这架势,似乎是有人在打他的主意,等着他自投罗网。 与其带着那么多人虚张声势,倒不如就此暗度陈仓,神不知鬼不觉的去往凤阳。 左右父皇已经给各地下过了旨意,凤阳知府李明睿又和他有师生之谊,只要到了凤阳,就等于是安全无虞。 在当晚说出这个想法之后,立时得了赵云蘅的支持。 赵云蘅虽对朝廷大事不甚明了,但看这两日的架势,朱慈烺这个太子出了北京,正被无数人所惦记。 轻车简从也好,少了许多的麻烦。 三人在东平歇了两日,便雇了两辆马车,一路朝南,心安理得的朝滋阳而去。 而朱慈烺不知道的是,他在东昌府剿匪的情报,才刚刚送到京城。 粗略的看完了东昌府的呈报,崇祯脸上非但没有任何神采,反而紧绷起了脸。 当他看到东昌知府陈守福不吝溢美之词,将朱慈烺夸的花团锦簇时,不由怒火中烧,“啪”的一声将呈报摔在了御案上。 “这个琅哥儿,干的是哪门子差事?朕是让他去凤阳给列祖列宗守陵,他倒好,领着一千人在东昌府剿匪,置朕的王命于何地!” 崇祯坐下喘了几口粗气之后,又高声道:“不听朕的吩咐也就罢了,借故迁延,好勇斗狠,拿着朕的兵马去和贼寇硬碰硬,他这是要反天吗?” 魏藻德自以为摸透了崇祯的心思,在看到奏章里的内容时,这才巴巴地呈到崇祯的跟前。 本以为崇祯见到呈报后,定会欣喜异常,哪知崇祯却是龙颜大怒,直接让他傻了眼。 第一百一十六章 猝然 魏藻德一向没有犯言直谏的习惯,尤其是皇帝盛怒之时,作为臣子,最好的法子就是保持沉默,决计不能说出什么反对的话。 不过今日是个例外,尤其是他也拿不定东昌府的那伙贼寇,到底有没有留下活口,有没有露出口风,这才一反常态的独自来见崇祯,想从崇祯的口中看出一些端倪。 在见到崇祯暴怒之后,魏藻德的心下稍安,对崇祯说道:“殿下毕竟还小,路见不平,便要挺身而出。皇上不必气恼,待殿下岁数大些就好了。” “都十六岁了,哪里小了?朕如他这个岁数的时候,已经当了皇帝,总揽权纲了!如他这般沉不住气,朕如何能放心的将大明江山交到他的手中?” “殿下纵有千般错处,然一片仁孝之心,臣等都看在眼中。臣以为,皇上年富力强,等太子回了京城,再悉心教导就是。” 这句话虽说的四平八稳,但在这个时候说出来,无异于火上浇油。 果然崇祯立时站了起来,高声叫道:“王之心!” 王之心就守在殿外,仔细偷听着魏藻德和皇帝的答对。听到崇祯叫他,忙正了正衣冠,低头走进殿内,朝崇祯躬身行礼。 崇祯瞥了他一眼,问道:“太子如今到了什么地方,还在东昌府停留吗?” 王之心偷偷看了魏藻德一眼,低声说道:“李若琏好几日没传回密报,大约殿下还在东昌府吧……” “太子南下,领了一千军士,却没有派驻监军,是朕的失策。你这就在东厂寻个得力的人,带上朕的口谕,速速追上太子的车驾。” 王之心心下甚喜,正要领命回去物色人选,殿外忽然传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的人是高时明,他一路小跑而来,也顾不得通报,直接扑进了殿内。 “高时明,你慌里慌张的,成何体统?” 高时明也顾不得崇祯话里的责怪之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手中的奏章举过头顶,颤声说道:“皇上,山东巡抚王公弼送来急报,说……说太子殿下在东平州安山渡遭遇贼寇袭扰,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落水后不知所踪。当地寻找了两日,依旧未见殿下踪迹……” “你说什么!” 崇祯脸色大变,一下子站了起来,抢过高时明手中的奏疏,看了几眼之后,颤声说道:“这……怎么会这样?” “说是殿下所乘的船只漏水,被风吹入到了运河之中,其他人都被解救了上来,唯独缺了殿下和太子妃……” “朕不是让他走陆路的吗?他为何不听朕的话,要走水路?” “殿下在东昌府遇到大雨,洪水冲毁了官道。殿下为了赶路,只得选择水路。” 这个时候,崇祯把所有的怀疑都抛在了脑后,心中只有儿子的安危。他哆嗦着嘴唇,仔细看完了奏疏,额头青筋毕露,大声吼了起来。 “九月二十八的事,这么大的事情,隔了十一日才报到朕这里来,山东的这些人是做什么吃的!还有巩永固和李若琏,朕让他们护着太子,他们是做什么吃的?他们是不是被人收买了,和贼寇来个里应外合?” 王承恩在崇祯身边最久,还从未见他有如此暴怒,忙道:“皇上,您要保重龙体啊!” 崇祯已然状如疯癫,听了王承恩的话,咬着牙说道:“去给王公弼去令!去给山东总兵下令!还有司礼监,把锦衣卫派过去,都去找!朕不管你们如何做,朕只要太子活着!给王公弼说,朕不管他们什么巡抚、还有山东布政使、山东按察使,还有兖州的知府,去和他们说,找到了太子,朕可以饶他们一条狗命,若是太子有了什么不测,他们这些山东的官员,统统都要给太子陪葬!” 说完这些话,崇祯突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他强撑着身子,扶着御案,低声说道:“此事,此事你们知道便可,先……” 说到这里,崇祯的声音戛然而止,软倒了下去。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纷纷抢上前去,扶住了崇祯的身子。 “皇上!皇上!” “传太医,快传太医!” 崇祯急怒攻心之下,发病甚重,太医医了一个多时辰,总算是控制住了病情。 因太医给崇祯下了安神的药物,崇祯中途醒了一次,向高时明交代了几句,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魏藻德在乾清宫门口守了两个多时辰,听说崇祯无恙,总算松了口气。 眼看着事情已然闹大,他也顾不得避嫌,趁着离去的时候,他找了个借口,叫上了王之心到了一僻静之处,低声责问道:“王公公,当时不是说好了么,阻一下太子的行程,让太子回北京就是,这下子闹大了,皇上追究起来,可不好收场!” “哎呀,魏阁老,咱家也没想到,他们竟会如此胆大包天。” 王之心脸上焦急,心中却很是高兴。 那一千人,虽说是由他经手签发调令,但大多是高时明的人。 即便皇帝真的追究,也只会追究高时明的罪过。 这一次出手,不但避免了东窗事发,还极有可能将祸水引到高时明的头上,可谓是一举两得。 有了这次的前车之鉴,崇祯日后再派人去凤阳查探,也要掂量一下。 魏藻德紧盯着王之心,缓缓说道:“王公公,你可知道,一旦殿下出了什么事,整个山东可就要乱了!咱们大明朝也要乱套了!” “咱家自然晓得,这不是在想法子嘛!” 魏藻德深深看了王之心一眼,拱手说道:“太子殿下干系甚大,望公公好自为之。” 待魏藻德远去,王之心撇了撇嘴。 太子落水是丁树良所为,无论如何也查不到他的头上。 事分轻重缓急,此事的第一要务,要盯紧高时明这个老狐狸,不能让他节外生枝。 王之心不知道的是,高时明此时却并不在司礼监,而是去了翊坤宫。 “你说太子在山东落水,下落不明?” 高时明重重的点了点头,“皇上听说了此事,急怒攻心之下,昏迷不醒,刚刚被太医救了过来。” 袁贵妃当即从榻上站了起来,喜道:“这可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第一百一十七章 慌乱 袁贵妃觉得,这一定是上天在有意为他创造机会。 为了让朱慈烺死于非命,高时明找了原山东总兵刘泽清,具体的计划也早已敲定。 原本她和高时明的计划是,等朱慈烺到了滋阳,先驱赶些流民假装贼寇,再由刘泽清出面平乱,让朱慈烺死于乱军之中。 没想到,朱慈烺还没到滋阳,就被正经的贼寇盯上,还掉入到水中不知所踪。 如今太子生死不明,崇祯病倒,接下来京中肯定要乱套。 这在袁贵妃看来,无异于天赐良机。 “高时明,你准备的如何了?” “回娘娘,奴婢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着娘娘吩咐。” “好!” 袁贵妃高声叫了句好,想到自己接下来的举动,不由又有些心虚,低声问道:“那你看,什么时候动手?” “娘娘,奴婢以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 “主意是你出的!你现在又说不急?” 袁贵妃脑中轰隆一响,差点就要和高时明翻脸。 “娘娘,奴婢的意思是,皇上虽一时昏倒,但究竟病情如何,还不好说,说不定,明日便好了。不如观望上几日,确定皇上的病情之后,再做计议。” 见袁贵妃点头,高时明顿时放下心来,又道:“奴婢原本想借着刘泽清,替娘娘除了太子这个心腹大患,太子这一落水,可大大出乎了奴婢的意料,原本手拿把攥的事儿,如今倒是生了变数。您想啊,太子殿下是下落不明,还不确定生死如何,若是咱们刚刚动手,太子突然回京,或是得了什么人扶持,都不利于咱们行事。只有确定了太子身死,咱们才无后顾之忧。” “你说的似乎也有些道理。” 袁贵妃沉吟了半晌,又问道:“朝堂上那些文官,你联系的如何了?届时立永王为帝,他们会不会一齐反对?” “娘娘望安,这几个月来,依附于奴婢的朝臣不在少数,只要臣一声令下,他们不会反对。即便是内阁那几位阁老,位高权重又如何,届时臣掌着内外兵权,还怕他们不听话吗?” “如此就好,那本宫就再等等看。” 见袁贵妃终于被自己说服,高时明满脸笑容说道:“娘娘但放宽心,奴婢这就给刘泽清下令,让他出动些人马搜寻,务必不能让太子活着回来。” 袁贵妃笑着点了点头,开始憧憬起她的富国强兵大计。 高时明在一旁陪着笑,笑容里却带了些讥诮。 出了翊坤宫,高时明脸上笑容依然不减,招呼了身边的一个厂卫,细细吩咐了起来。 “你这就吩咐人出京,把这封信送到北边,同主子说,约定的日子有变,请速速发兵。” 就在当日,朝廷的六百里加急文书从京中送了出去。 因崇祯突然病倒,朝臣们一片慌乱。 任谁都没注意,这一次送出的是两封文书,一封以内阁名义发出去的公文,送到了济南;另一封以司礼监名义发出的公文,却是送到了滋阳。 兖州府府衙内,兖州府知府陆运泉接到公文后,却没有立即拆开,转而递到了坐在府衙正堂的刘泽清手中。 “啧啧,高时明这个阉宦,当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陆运泉不知道公文里写了些什么,不过看刘泽清的表情,也能猜出个大概。 “高公公想借刀杀人,那也得看给咱们多少好处。” 刘泽清鄙夷道:“他不过一个内宫阉宦,哪里有什么忠信可言?今日敢算计太子,明日就敢算计于我。再说了,他比王振如何?比魏忠贤又如何?魏忠贤纵然是权势滔天,今上继位,说杀就杀了。日后若真是永王继位,他能不能在永王那里立足还不好说,许给我的这那些好处,有什么用?” “将军说的是啊,高公公给您的许诺,都是虚的,做不得数。一旦太子在手,能做的事情多了去了,何必听高时明这个阉宦的话?” 刘泽清点了点头,对着衙门外高声叫道:“传令下去,太子殿下如今在东平州,即刻派人到东平去,搜寻太子的踪迹。若遇到太子殿下,不可有丝毫损伤,谁要是敢伤了太子,老子活剥了他的皮!” 就在京城内外关注着朱慈烺的行踪之时,一支十万的大军,悄悄的出了大同,一路向东北而行,朝着宣府的方向进发。 而这一切,北京的所有人都恍然未觉。 直到十月初五,京中才收到了急报,说是永昌王的大军已然占了宣府,正在朝京城进发。 这也意味着,李自成的十万大军离京城只有四百里的路程。 病愈不久的崇祯,还在乾清宫的龙榻上躺着养病。 听到李自成的大军近在咫尺,崇祯不由惊坐了起来,问道:“闯贼这是要干什么?” 范景文见皇帝似乎还有些不明所以,便回道:“回皇上,永昌王如此大的动静,必然是为北京而来。” 崇祯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混沌的脑袋清明了一些,厉声问道:“王之心,自四月起,朕让你派人去西京,监视李自成大军的动向。每每问起你,都说李自成毫无动静,这李自成的大军都到宣府了,为何不见你的奏报!” 王之心委屈道:“奴婢是派了人过去,可奴婢也不在西京,实在不知道那边的事儿呀!” “那兵部呢?宣府是边境重镇,派驻有三万大军,为何不见前方示警?” 王家彦神色已然慌乱了起来,低声道:“据前方发过来的情报,这次李自成的前锋将军是唐通,宣府总兵是唐通的旧部,见了唐通之后,便开门迎降。今日内阁收到的急报,便是宣府巡抚的绝笔。” 王家彦说完,生恐被崇祯迁怒,立时退回到了人群之中。 一时间,乾清宫里无比的压抑,回荡的只有崇祯的声音。 “朕还没输,朕还没输……” 崇祯喃喃自语了几句,突然抓起床上的锦被,用力扔了出去,大声道:“你们这群误国之臣,连太子都看护不好,朕要你们何用!”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一线 众人听在耳中,都觉得莫名的刺耳。 一阵静默过后,范景文沉声道:“陛下,永昌王狼子野心,宜早做对策。” 丘瑜也道:“是啊,皇上,如今情势危急,究竟如何应对,请皇上示下。” 哪知崇祯却如同疯癫了一般,直挺挺地躺倒在床上,大声叫道:“朕不想听你们说了,滚!都滚!” 内阁和勋戚们一时茫然,不知该不该退出养心殿去。 这种军国大事,需要崇祯来决策,他们可做不了主。 可崇祯眼下的样子,根本就不像是能做主的样子,若是胡乱下达些政令,那反而会适得其反。 一国皇帝病倒,太子下落不明,李自成的大军指日到达京城。 乾清宫里,有人已经做了悲观的打算,大明,是不是要亡了呀…… 就在众人无所适从之际,新乐伯刘文炳忽然站了出来,低着头说道:“皇上,昨日臣收到了巩驸马的密信,他说……” “滚!” 刘文炳抬头看了看崇祯,觉得崇祯并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继续说道:“巩驸马说,他们在东平州发现了殿下的踪迹……” “你……你说什么?” 听到这句话,崇祯突然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蓦地坐起身来,盯着刘文炳,颤声问道:“有太子的信儿了?” 刘文炳被盯的浑身发毛,硬着头皮说道:“巩驸马和臣说,他们这几日抓了不少贼寇的人,问出了些蛛丝马迹。据贼寇招认,他们的首领丁树良,欲以殿下为质,向皇上讨要好处,便凿穿了殿下的船,将殿下带到了他们的船上。” “你是说,太子在丁树良的手中?” “巩驸马说,太子已然从丁树良那里逃脱,贼寇也在四处寻找。” 崇祯愣了几息,忽然纵声长笑了起来:“果然是朕的儿子,朕没有看错他!哈哈,列祖列宗保佑!天无绝人之路!” 群臣面面相觑,眼下大敌当前,太子下落不明,不知道崇祯到底在高兴什么。 然而崇祯却不管他们,这可算是这几日来,他听到的最舒心的消息。 笑了几声之后,崇祯忽而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板起脸问道:“这个巩永固也真是的,如此重要的讯息,为何不和朕说!” 听崇祯话里有责怪之意,刘文炳慌忙辩道:“毕竟还未找到太子殿下,巩驸马怕节外生枝,只私下里和臣说了,思量着等找到殿下之后,再详细向陛下上报。” “嗯,山东情势复杂,巩永固如此举动,也无可厚非。既然琅哥儿还在东平州,那早晚会等到他的消息,高时明,你派出寻找太子的人,如今到了何处?” 高时明神色有些恍惚,“皇上,人刚派出去不久,还没给奴婢回信。” “派人去催!让他们快马加鞭,尽快去往东平州!” 听崇祯所有的精力都在朱慈烺身上,王家彦不得不提醒道:“皇上,昌平如今只有五千守军,万难抵挡住李自成的十万大军。臣请调京营去守,您看如何?” “你……你说什么?” 崇祯一时间还未反应过来,又问道:“你说,李自成要攻打京城?” 范景文大步上前,在龙榻之前站定,朗声说道:“王尚书是说,永昌王未经皇命,私自率大兵犯境,京城危在旦夕,我大明江山社稷危在旦夕。” 崇祯凝视了范景文片刻,突然长叹一声道:“大事去矣!如之奈何!” 这句叹息,引来了所有人的共鸣。 群臣都是掌控中枢的大臣,何尝不知道,如今国用不足,京中守备虚弱。 三月里,靠着王永吉、吴三桂、黄得功等人,才勉强打退了李自成。 如今天下形势更是凶险,朝野上下一盘散沙,京城守军不过三万之数。 若是李自成十万大军压境,谁能力挽狂澜?又有谁可与之一战? 念及于此,乾清宫中弥漫起一股悲观的情绪,所有人神色木然,沉默以对,有些勋戚甚至开始抹起了眼泪。 唯有范景文神色不变,他矮下身子,凑到了崇祯的面前,低声道:“皇上,京城在一日,便能为太子争取一日的时间。试想一下,一旦京城有失,殿下即便到了凤阳,又如何能在南直隶立足?” 崇祯心中一动,正欲答话,守在龙榻前的王承恩见到这一幕,不由分说,拉起了范景文的袖子,“范景文,你大胆!” “王承恩,不得对范阁老无礼!” 崇祯当即起身,对魏藻德说道:“魏阁老,你们内阁选个人出来,去见李自成,看他愿不愿意和谈。” 魏藻德连连称是,崇祯又看向了王家彦,“兵部给王永吉和吴三桂下一道调令,命他们火速回师救援。” 王家彦应了一声,正要继续保持沉默,忽而想到一事,问道:“那兵部要不要给各地下一道勤王诏令,命他们进京勤王?” 崇祯冷哼一声,反问道:“自宣府到京城,急行军三日可达,你看还来得及吗?” 是的,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李自成的大军一路势如破竹,根本不给大明任何的反应时间。 十月初八,李自成大军逼近昌平。 十月初九,前去和谈的礼部左侍郎和谈无果,被李自成无故扣下。 十月初九晚,昌平守军献出城池,京师最后一道屏障沦陷。 这个时候,只有关宁铁骑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京中惶惶不可终日,等待关宁铁骑解围。 十月十一,平西侯吴三桂发来紧急军报,言道清军集结十四万大军,欲发兵南下。 吴三桂称,山海关为大明屏障,万万不能失守,他身为大明臣子,万万不敢轻动,定要将清军阻拦在山海关之外。 就在京师收到吴三桂军报的第二日,李自成的大军在京师西北二十里外安营扎寨。 十月十三一早,正当朝会之时,西直门外响起了隆隆炮声。 参加朝会的几十名官员齐齐变了脸色。 李自成的大军,终于开始攻城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不甘 隆隆的炮声持续了半日,李自成攻的大军已攻破了外城,开始猛攻起正阳门。 “不,不可能!” 翊坤宫里,听到外城失守的消息,袁贵妃已然有些歇斯底里,对着高时明吼道:“你训练的那些人手里火器犀利,还怕李自成的那些乌合之众吗?” 高时明摊了摊手,说道:“李自成十万大军将京城团团围住,靠我手中的这些人,根本应付不过来。” “那不是还有吴三桂吗?他的关宁铁骑天下闻名,为什么不来救!” “嘿嘿,吴三桂早就有了别的想法,哪里还顾得上救大明?” 高世明突然发出尖细的笑声。 这一声笑,甚是突兀,然而袁贵妃已然惊慌失措,哪里还会在意高时明的笑声。 她想的是,明明她的计划成功了一半,再给她几个月的时间,必定能得偿所愿,为何就此功败垂成? 这个李自成,明明已经接受了大明的封赏,为何还要攻打北京? 还有那个崇祯,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亏她一开始全心全意的献计,却被这个昏君全给搞砸了! 不是说穿越者无敌的吗? 她的雄心壮志,她的聪明才智,都要随着李自成进城而灰飞烟灭吗? 如果就此死在李自成的手中,结束这可笑的一生,那上天送她到这个时代,意义何在? 就是为了看她的笑话吗?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袁贵妃用力撕扯着手中的锦帕,眼中空洞一片。 她努力了这么久,可惜还是没有改变这个世界。 不是她没能力,而是身边都是一群废物,不但不能给她助力,反而处处给她制造障碍。 不!她不甘心! 崇祯、李自成、周皇后、朱慈烺……还有那个造物主,他们统统都该死! 她的心中,怨恨起了所有的人,原本秀丽的脸庞越来越狰狞。 高时明却是神色闲适,在殿内踱起步子来。 眼见着袁贵妃神色木然,高时明笑道:“娘娘,大明是没什么希望了,我看你见识不差,念在你算计朱慈烺的份上,不如来和我合作,和大清合作,或可保你无虞。” 袁贵妃蓦地抬起了头,惊问道:“你什么意思?你说什么?大清?” 高时明挺直了身子,笑道:“事到如今,也不怕你知道。我乃大清正黄旗汉军副都统高时明,潜入皇宫之中,替主子打探消息。你若想活命的话,就听我的话,为主子出谋划策,等我大清入主中原,我可以禀报大将军,给你一场荣华富贵。” “你是大清的奸细?” 袁贵妃不由大惊失色,差点就要叫人进来。 “呸呸呸!什么奸细?你还想不想跟着我活命?” 高时明指着袁贵妃尖声道:“自古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大明早已经气数已尽,那个崇祯又是喜怒无常之辈,我何必替他卖命?我大清皇帝英明睿智,大将军高瞻远瞩,哪个不比崇祯强上千万倍?” 袁贵妃不由心念一动,试探着问道:“等等,你说的大清皇帝、大将军,究竟是谁?” 高时明瞥了袁贵妃一眼,傲然说道:“还能有谁?大清皇帝是顺治陛下,大将军自然就是睿亲王殿下了!” “福临和多尔衮?”袁贵妃不由眼前一亮。 高时明脸色不豫,斥道:“大胆!陛下和殿下的名讳,岂是你能叫的?” 袁贵妃又是一愣,自她来到这个世界,一向对这个矮胖猥琐的太监不假辞色。 因崇祯对她宠爱有加,这高时明也一向对她唯唯诺诺,她这才敢放心的和他谋划起大事。 哪知这个太监今日胆大包天,竟敢斥责她的不是,这可教她如何能忍? “你……你放肆!” 袁贵妃突然站了起来,“本宫这就去找陛下,说你是混入宫里的奸细!” 她说着话,就往殿外走去。 高时明没料到这个女人竟然如此的不顾死活,一把将她拉了回来,厉声道:“崇祯早就下了禁严令,宫里各处不得走动,如今宫里都是我的人,你以为,你能走出翊坤宫吗?” 袁贵妃呆了一呆,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高时明方才被她吓了个半死,见这女人被自己的一句话给吓唬住了,心中得意了起来,手上用力一拉,袁贵妃不由一个趔趄,登时仆倒在地。 “你这个贱人,平日里不就是仗着崇祯的那点宠爱,处处耀武扬威吗?我告诉你,女人如衣服,就算崇祯再宠爱你,现在李自成兵临城下,崇祯自顾不暇,怎么会管你的事情?” 高时明干脆俯下身子,挑起了袁贵妃的下巴,细细打量起了她的面容。 待打量几息之后,高时明心中已然有了主意。他用手拍了拍袁贵妃的脸蛋,笑道:“想活命,以后就乖乖地听我的话,记住了没有?” 又是轰隆一声炮响,响遍了四九城,盖过了高时明和袁贵妃的对话。 高时明说的没错,这个时候,崇祯已然自顾不暇。 或者说,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自从一个时辰之前,得了李自成攻破外城的军报,崇祯便遣散了乾清宫里的太监和宫女,只留了自己守在乾清宫内。 “皇上,范阁老求见。” 王承恩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崇祯不由一愣。 “朕不是和他们说了,让他们各自逃命,他来见朕做什么?” “范阁老说,只要他在世上一日,就是大明的臣子。” 崇祯默然片刻,说道:“他……他倒是忠心,让他进来吧。” 过不多时,范景文进了乾清宫,见了崇祯,便跪倒在地,重重的叩了四个头。 “臣范景文伴驾。”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崇祯百感交集。 这个范景文,一向耿直不会变通,每每议论朝事,从不考虑他这个皇帝的脸面,这才将他放在了不痛不痒的工部。 然而到了此时此刻,内阁诸臣,只有范景文还念着他这个皇帝。 “看外面的情势,李自成马上就要攻进来,你也不必多礼了,难得咱们一场君臣之谊,你就陪朕说说话吧。” 范景文刚刚直起的头又重重叩了下去,“臣斗胆,请皇上授臣内宫禁卫统领之职。” 第一百二十章 遗物 “事到如今,没用啦!” 崇祯笑着摇了摇头,他当然知道范景文的意思,这是要和贼寇殊死一搏。 宫里的那群大汉将军,都是些勋戚子弟,平日里守岗执杖还行。 让他们去上场杀敌,根本就是难为他们。说不定还未见到贼寇,就纷纷倒戈相向。 然而范景文却不这样认为,他挺直了腰板,说道:“皇上身系我大明江山社稷,就算京师不保,宫中尚有一千大汉将军,总能护着皇上逃出京师。” 崇祯上前扶起了范景文,满脸都是自嘲的笑。 “朕知你有统兵之能,可眼下已无可用之兵!半个时辰前,朕已然放他们回家了,你一路进宫,就没发现么?” “臣来的匆忙,倒是没在意。” 范景文依然眼神坚定,对崇祯说道:“那皇上收拾一下,臣这就陪着皇上出宫。臣知道京中有几个躲避的去处,等躲过风头,再出京不迟。” 崇祯苦笑一声,说道:“范阁老不必再费心了,朕乃大明天子,岂有弃社稷宗庙逃跑的道理?” 范景文默然片刻,欲待再劝上几句,崇祯摆了摆手,问道:“朕让你护送太子去凤阳,你为何非要留下来?” “臣是大明的朝臣,是陛下的亲近之人,自然要常伴陛下身边。” 崇祯没好气地说道:“你呀!若是有你在太子身侧,太子又何至于遭贼寇的暗算?” “臣思虑不周,误了皇上的大事。” 范景文心中难受,正要低下头,眼中突然闪过了精光。 “臣可否多问一句,陛下遣太子南下,是不是早就料到有今日之祸?” 崇祯嘴角浮起了笑意,“你说呢?” 又是一阵轰隆隆的炮声,盖过了君臣的对话。 过了良久,崇祯的叹气声在乾清宫里响起。 “可惜李自成来的太快了,若是再给朕一些机会,若是太子能安然抵达南京……” 说到这里,崇祯脸上全是忧色,对着范景文挥了挥手。 “你也走吧,好好的陪陪家人,朕也要和一家人团圆了。” 范景文的脸上却是神采奕奕,再无初来时的晦败。 出了乾清宫,他忽然回头,撩起官袍朝着乾清宫跪了下去,朗声说道:“臣身为大臣,不能为皇上分忧解难,不能在战场建功立业,死有余恨。我大明无逃跑的天子,更无逃跑的臣子。老臣这就回家安顿,时刻追随陛下左右。” 从乾清宫里,又是传出了一声叹息。 北风呼啸而过,吹不散京师上空的乌云。 到了傍晚时,天上竟噼里啪啦的下起了雪粒。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在地上积起了薄薄的一层白皑。 “大王,这是好兆头啊!” 正阳门内,牛金星捧着从天而降的雪絮,对着马上的李自成叫道:“咱们的大军刚进了正阳门,天上就降下了祥瑞,看来咱们这次出兵,老天也是赞成的。” “哈哈,你说的对!额这就去宫里会会皇帝老儿,看他如何说!” 李自成意气风发,挥舞着手中马鞭,朝着午门疾驰而去。 刘宗敏带着一群骑兵紧跟其后,脸上全然是兴奋和渴求。 马蹄踏过宫道上的积雪,留下了杂乱无章的印记,瞬间被大雪掩盖住,地上又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进入宫城出奇的容易,午门的宫门大开,一路上不但未见任何抵抗,更有一众太监引着李自成,一路到了乾清宫的门口。 乾清宫的门没有关,李自成踏着丹陛而上,站在乾清宫的殿门口。 只见昏黄的宫灯下,一个身穿玄色道袍的中年男子以竹簪束发,神色苍白,正端坐在大殿深处,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人的到来。 这是李自成第一次见到崇祯,却与他心中的崇祯所去甚远。李自成愣了一下,随即大踏步的走到了大殿正中,朝崇祯拱手行了一礼。 “臣弟救驾来迟,请皇兄恕罪!” “臣弟?” 崇祯这才想起,当初和谈的一个条件,便是和李自成兄弟相称,不由笑着摇了摇头,说道:“皇弟不必客气,不想你远在西京,还一直挂念着朕。” 李自成昂起头,在乾清宫中四处打量,只见殿内空空荡荡,和他期望中的富丽堂皇大不一样,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你倒是个好皇帝,可惜你识人不明,不会用人,好好的大明江山被你弄的天怒人怨,天下大乱,你的罪过太大了!” 崇祯淡然道:“李自成,你从西京到京师,就是要和朕说这些话吗?” 李自成本来还想多骂上几句,道出自己兴兵的大义所在,然而见崇祯这一副模样,不由又兴致缺缺。 “既然见了你,额也不和你来虚的。额干脆和你把话挑明,你把皇位让给额,额保你全家安然无恙。” “安然无恙?” 崇祯笑着摇了摇头,“李自成,你想做皇帝,哪有这么简单!” “额怎么说也有着皇弟的身份,你传位给额,名正言顺,为何额就做不得?” “‘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称王称帝者,奚啻一人’,就算朕的这个位子空了,也轮不到你做。” 说到这里,崇祯苦笑道:“算了,你不过是驿卒出身,和你说这些,你也不懂。” 李自成却不以为意,说道:“你不用管额如何当皇帝,只要你给额写个传位圣旨,额尊你为太上皇,还让你住在宫里,该有的用度,都会给你。” “算你有心……咳咳……朕已经喝了药了,不劳你费心了。” 崇祯突然重重的咳嗽了起来,嘴角溢出了乌黑的血,脸上却丝毫看不出难受。 “朕是不会给你写圣旨的,你若是真的想笼络人心,就对百姓们好一些,免得日后落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李自成大惊失色,抢上前去扳住崇祯的肩膀,只听崇祯发出了一声呓语般的长笑。 “朕自登极十七年,薄德匪躬,上干天怒,致逆贼直逼京师,然皆诸臣之误朕也,朕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李自成,朕把北京让给你了,你好自为之吧……哈哈!” 第一百二十一章 徒劳 雪下了一整夜,整个京城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崇祯十七年的十月十四,或者说是大顺永昌元年的十月十四,这本该是一个改元的日子,但却被一场大雪给拦住。 昨日还被李自成视为吉兆的大雪,今日便成了李自成要面对的挑战。 一大早就有人向他禀报,说是进城的军士难耐饥寒,不但抢了百姓的粮食和居处,还出现了奸污良家女子的行径。 对于急需收拢民心的李自成来说,这是最不能容忍的。 他下令处决了奸污良家女子的军士,又处罚了纵兵抢劫的将领,希望能让城中的百姓安稳下来。 可处罚之后,问题还是摆在这里,若是不能妥善解决,早晚要出大事。 这些兄弟跟着他出生入死,等的就是有朝一日荣华富贵,妻妾成群。 上次没有打下北京,一切都还好说。 如今进了北京,不但没什么好处,却还要挨饿受冻,任谁都会心中不服。 如今急需要做的,便是拿出银子和职位出来,封赏三军。 官职好说,无非就是个虚名而已,但银子可是实打实的东西,决计不能无中生有。 李自成把希望寄托在国库和崇祯的内库上,希望能搜刮些银子出来。 军士们连夜搜查了紫禁城,但结果却让李自成大失所望。 没有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发现了崇祯的一家人。 周皇后和带着几位公主服了毒酒,等找到坤宁宫时,除了坤兴公主中毒较浅尚有意识之外,其余都已中毒身亡。两个儿子定王和永王则是在翊坤宫里,由袁贵妃和大太监高时明看管。 当听到李自成宿在皇极殿时,高时明立时把二王献了过去。 而懿安皇后在自缢被解救之后,趁着看守的军士不备,于第二日凌晨悬梁自尽。 崇祯和两个皇后都不在人世,等于是让他从大明皇室这里直接获得皇权的计划落空了一大半。 也就是说,想在崇祯的家人身上做文章,似乎也笼络不了多少的人心。 太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崇祯早早立了朱慈烺为太子,如今不在京师之中。 如果立定王或者永王作为傀儡,日后即便取而代之,也没什么正统可言。 更让李自成坐立难安的是,当户政府的官员清点完国库后,上报的国库存银。 四千七百二十四两! 堂堂大明的国库,存银竟还比不上一个县里的大户人家! 崇祯的内帑更不用说,根本就没有什么现银,只是一些布匹、字画、珠宝、瓷器。以李自成的眼光来看,根本值不了几个铜子儿。 原本他还指望着打进北京,搜刮国库的钱财,用以劳军安民。 可国库根本没有可用之财,那该怎么办? 如是犹豫了两日,李自成始终难下决断。 直到第三日,大雪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紫禁城中却爆发了不大不小的乱子。 因大雪封门,京中断炊断粮者有之,无柴薪取暖者有之,饥馁冻毙者不计其数。 而城中的店铺因大军进城,唯恐遭到哄抢,是以迟迟不敢开业。 驻扎城中的大军也面临着饥饿和受冻的困境,万不得已之下,只好让一部分军士住在了紫禁城中。 如此紫禁城中的宫殿便遭了殃,那些军士几百人挤在一处,随地便溺都是小事。那些来不及逃出皇宫的宫女,落入到这些军士手中,其下场可想而知。 更有军士耐不住寒冷,拆了宫殿的木头用作取暖。 大火引燃了仁寿殿,并一路向东蔓延,大有火烧整个紫禁城之势。 这下子,整个紫禁城都乱了起来。 经过上千军士半日的纷乱,总算熄灭了大火。 李自成松了一口气之余,不得不走上了崇祯的老路,要求那些投诚的前朝官员捐款助饷。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崇祯在时,以东厂锦衣卫相逼,尚且筹不到多少银子。 如今整个京城都在观望之中,愿意出来捐款助饷的人就很少。 尤其是李自成入京还不到七日,这就开始捐款助饷,这让许多人都生了担忧,这个李自成,究竟值不值得在他身上花钱? 手中既没有银子,更没有多少粮食,让李自成头疼万分。 在送走了一大波觐见的官员之后,李自成干脆召来了牛金星、李宗敏等几个心腹,还有负责捐款助饷户政府的官员。 “这两日得了多少银子?” 李自成坐在御座上,一脸阴鸷地盯着气喘吁吁的户政府官员。 “回大王,只有白银七万余两,金一百二十两。” “这几日,入朝觐见的就有三千多人,一共才七万两?” 听李自成的语气不对,户政府官员顿时吓的不敢作声。 越是如此,李自成越发的气愤,忽而站起身,大声咆哮了起来。 “一个个都说要为额效力,额和他们好话说尽,他们就是这么为额效力的吗?” 牛金星朝那官员使了个眼色,那官员当即告罪退了下去。 “大王,臣早就和您说过,这些大明的官员,根本不值得信任,他们的心中,只有升官发财,根本没有什么国家大义。臣听说,昨日为崇祯装殓时,只有原兵部主事刘养贞送葬,其余人皆未露面。这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您和他们讲道理,那都是徒劳。” 李自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的对,额对他们是太仁慈了,才让他们觉得,额还要求着他们。” 刘宗敏听的蠢蠢欲动,当即说道:“大王,您把这事儿交给我,我一定给您办的漂漂亮亮!” 李自成没有理会刘宗敏,看向了牛金星说道:“丞相,你叫上翰林院的那些废物,让他们连夜写助饷的告示,明日把告示挂出去,多贴几份,贴遍整个四九城。” 牛金星应了一声,脸上有些失望。 “大王,臣担心,咱们不拿出些手段来,他们还是无动于衷。” “不给?那他们就试试看!” 李自成狞笑着说道:“额可不是崇祯那个废物,他们想不想给,那可由不得他们!” 第一百二十二章 肥肉 一场大雪,给李自成带来了无尽的麻烦,也封住了远去的路途。 京师失陷的消息,暂时还未传到南方。 起码在山东以南,京师的消息一时半会儿还传不过来。 经过这几日的日夜兼程,朱慈烺和赵云蘅已然到了兖州府峄县境内。 峄县再往南五十里,渡过黄河,便是南直隶徐州。 自从离开滕县之后,这几日要么是露宿野外,要么寄居荒庙,极少在城内住宿。 今日运气稍微好了一些,赶在日落之前,三人到了一处叫沙沟的小镇上。 赵云蘅本来还打算找一家荒庙栖身,不过朱慈烺怜惜她一介女流,日夜赶路太过辛苦,便借宿在了一户姓鲁的人家里。 这鲁家在当地也算是大户人家,两处三进宅子挨在一处,和四周一众低矮的草屋相比,显得颇为气派。 这家的主人叫鲁修德,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看起来颇为好客。 听朱慈烺说是从东平而来,没有细问,便直接命管家将人迎进了东院的客房。 客房所处的地方是一个单独的院子,院中正房和东西厢房,被隔成了十几个个的小房间,倒像是客栈里的布置一般。 院中其他屋子都暗着,显然没有住别的客人,显得很是寂静。 “俺们沙沟镇挨着官道,每日里人来人往,俺们鲁家家大业大的,经常有客商借宿。有时候哇,投宿的人多了,就住不下。俺们老爷为了客人方便,就专门建了个这样的院子,你们先住下,有啥事儿找俺说就行。” 那管家本来准备着给他们开三间房,然而在赵云蘅的坚持下,最后只要了一间,惹得管家对朱慈烺频频侧目。 管家安顿好三人,就出了院子,过不多时,有下人将饭菜送了上来。 “这鲁家倒是豪爽。” 用着鲁家送来的酒菜,见四色小菜居然有荤有素,朱慈烺不由感叹了起来。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世间真有如此不计回报的人吗?” 赵云蘅夹起了一块肥肉,笑着看向朱慈烺。 朱慈烺觉得赵云蘅话里有话,似乎是在暗示自己,当下心中一凛,停了手中的筷子,等着赵云蘅下面的话。 哪知赵云蘅却没有回答他的意思,只见她先是将肥肉放入口中,接着将盘子里几块肉都扒拉到自己的碗里,这才眉眼弯弯地看向朱慈烺。 “多谢承让,这几日都是吃干粮,我都快被饿疯了,今日总算吃到肉啦!既然你吃着不放心,那我就勉为其难,替你全吃了。” “你……你不给念清留几块吗?” 朱慈烺吞了下口水,有些瞠目结舌。 他也吃了好几天的干粮,看见碗里的肉片,早就有些眼馋,哪知赵云蘅竟然趁着他不注意,全给独占了。 “蘅姐姐想吃,那自然都是她的。” 念清白了朱慈烺一眼,“哼,小气鬼,连几块肉都舍不得!蘅姐姐可是你的妻子,你一点也不体贴她!” 赵云蘅可不管朱慈烺心中发堵,吃的是津津有味。 直到用完了一小碗饭,赵云蘅这才拍了拍手,低声道:“好了,咱们说正事,我看这个院子里有玄机,咱们今晚一定要当心。” 念清也点头道:“蘅姐姐说的不错,这个鲁家处处透着古怪。” 朱慈烺不由又是一惊,“饭菜里有毒?” 赵云蘅没好气地笑道:“我早看过了,饭菜里没毒,你放心的吃吧!” 虽然不知赵云蘅是如何看出饭菜无毒的,不过有了赵云蘅的保证,朱慈烺莫名其妙的安心。 为了以防万一,自出了东平,他的身边一直带着防身的兵器。 以他这些年的所学,只要不中了敌人的暗算,虽不能对付什么武林高手,对付民间寻常的小贼绰绰有余。 是夜北风呼啸,大寒如冬,风从门缝中钻进屋内,教人彻骨生寒。好在房间狭小,三人挤在一处,勉强可做取暖。 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不敢安心睡去,时刻注意着院中的动静。 正昏昏欲睡之际,就听院外一阵脚步声,接着就听人喊道:“兄弟们仔细了些,莫要走脱了江洋大盗!” 接着就听院门响动,一个粗嘎的声音说道:“大盗就在这院中,给俺好好的搜!” 脚步声响,不等三人反应,房间的门便被人在外面踹开。 一个满脸虬髯的汉子率先闯进房间,第一眼看到的是赵云蘅的脸,接着又将目光转向了念清,不由欢笑出声。 “好哇,原来还有两个雌儿,兄弟们,这下咱们发达了。” 后面的人皆是大笑,纷纷挤进房中,欲一看究竟。然而房间狭小,门口勉强也就能站下三人,虬髯汉子站在最前,后面的人便无法挤上前去,只能附在虬髯汉子的身后。 朱慈烺见来人大帽青布甲,皆是大明官军的打扮,抱拳问道:“各位军爷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那虬髯汉子冷笑一声,指着朱慈烺说道:“果然是江洋大盗!俺追了你这么久,都让你给逃了,今日总算堵住你了!” 朱慈烺当即就明白了对方的套路,这分明就是见他们几个是外地人,指鹿为马,想从他们身上捞些油水。 考虑到如今的处境,朱慈烺不愿节外生枝,当下从怀里取了一包散碎银子,递到那虬髯汉子面前,笑道:“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良民,此去南直隶投奔亲戚,想必是军爷认错了人。我这里有点孝敬,几位军爷拿去……” 哪知虬髯汉子非但没有接过银子,反而朝身后招了招手,厉声道:“好哇,这个江洋大盗不但拒捕,还妄图贿赂。兄弟们,带上家伙,把这个江洋大盗抓起来,还有他的同伙,一并带回卫所审问!” 眼见汉子一步步地迫近,朱慈烺再也忍耐不住,欲拔出藏在身后的腰刀。 赵云蘅却按住了他的手,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朱慈烺正疑惑间,赵云蘅上前一步,问道:“你们如此肆无忌惮,到底意欲何为?” 第一百二十三章 饶命 因这群人来的突然,赵云蘅和念清来不及带上帷帽。身上虽是一身粗布衣服,却掩盖不住她脸上的光华。 看着赵云蘅冷若冰霜的面孔,又听到她清脆的声音,虬髯汉子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笑道:“等你跟着兄弟们一起回去,就知道咱们要干什么啦。你放心,你的去处俺早就给你想好了,等俺这些兄弟们享用完,就把你卖到南直隶,让你好好享福喽。” 赵云蘅似乎没听懂汉子的话,淡笑道:“让我跟着你们一起回去也可以,不过我们都是好人,总不能被你们不明不白的冤死。我就想请教一下,各位为何会知道我们住宿在鲁家?” 虬髯汉子见赵云蘅毫无惧色,似乎是颇有来头,正迟疑着要不要回答,他身后一个声音笑道:“你们还不明白吗?兄弟们就在这附近守着呢,你们不住进来,兄弟们如何发财呐?” 虬髯汉子立时回过头去,瞪视着身后的人。 “你个小王八蛋,怎么什么事儿都往外说!这是秘密!传将出去,咱们可就要倒霉了!” 那人委屈道:“大哥,这年头兵荒马乱,有什么怕的?这些年咱们干了这么多次,鲁兄弟把宅子都建了起来,也没见谁找上门来呀。” “你个兔崽子……还敢和俺犟嘴!” 虬髯汉子挥起拳头,作势就要打身后的人。 眼见着虬髯汉子被他身后的人吸引走了注意力,赵云蘅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低喝道:“动手!留他的性命!” 朱慈烺抽出腰刀,一个闪身欺近了那汉子身侧,引起了门口一众人的惊呼。 那汉子还不明所以,突觉脖子处一阵冰凉,低头见脖子里放着一把明光闪闪的腰刀,不由吓得魂飞魄散,脸上再无方才的骄矜,哀求道:“好汉饶命……饶命!” 朱慈烺脸上已无笑意,冷冷的说道:“给他们下令,让开一条路出来!等我们安然离开,就饶你一条狗命,要不然,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说话间,朱慈烺手中稍稍用力,便在汉子的脖颈处划了一道口子。 那汉子吃痛,忙对着门口高声嚎道:“都让开!都让开!老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回头等老子回去,有你们好果子吃!” 慑于汉子的威胁,其他人纷纷后退,把门口让了出来。 朱慈烺挟着那汉子走了出去,赵云蘅和念清带着行李紧随其后。 院中站了四五十个大汉,除了了十几个身着青布甲的军士之外,其余的都是护院打扮。 在人群当中,朱慈烺还看到了宅子的主人鲁修德,正低头和两个护院交头接耳,似乎在商量着什么。 这个时候,他也无暇顾及那么多。由那汉子在前面开路,出了院子,一路行到了宅子大门外。 “让你们的人套马车!” 赵云蘅用短刀在汉子的手臂上随手划了一刀,汉子登时大呼小叫了起来,对着人群喊道:“你们都不长眼吗?快给这几位英雄套马车!” 几个护院模样的人得了鲁修德的首肯,慌忙去马厩套车。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辆崭新的马车出现在朱慈烺的面前,这比他们原本的那辆马车宽大了不少。 赵云蘅和念清先跳上了马车,接着朱慈烺押着那汉子也上了马车。 朱慈烺不由分说,将马鞭交到了汉子手中。 “你来赶车!” 汉子哭丧着脸,看向朱慈烺道:“英雄,你放过我吧!我不会赶车。” “别废话!让你赶车,你听命就是!” 汉子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挥动手中的鞭子,朝着马臀重重的抽了一记,马车顿时动了起来。 寒风呼啸声中,马车在黑夜之中狂奔,沿着官道一路向南,不到半个时辰,已然走出了好几里地。 那汉子哀求道:“英雄,我手臂上还在流血,咱们停一下,先让我止血吧。” 朱慈烺低头一瞥,看不到那汉子胳膊上的伤口,手中腰刀一紧,说道:“老实点,你别想耍什么花招!” 马车继续前行,颠簸的也越来越厉害。 又行了一里多地,赵云蘅冷冰冰的声音从马车里传了出来,“既然他不会驾车,干脆将他杀了就是,省得成了咱们的累赘!” 正好一阵冷风吹过,汉子不由打了个激灵,连忙握紧了手中的马鞭,颤声说道:“英雄先别急着动手,且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随着赵云蘅的恫吓,马车逐渐平稳了下来。 在灰尘纷飞的道路上,从茫茫黑夜行到了东方既白。 朦胧的光亮里,朱慈烺勉强能看清楚眼前的路途。 眼见道路越走越窄,往前看去,道路的尽头一片黑压压的影子,似乎是一大片树林。 朱慈烺意识到了不对劲,手中的腰刀一紧,怒喝道:“你耍什么花样?” 大汉陪着笑说道:“英雄息怒,这黑咕隆咚的,俺根本看不清路,你们催的又紧。” 大汉说完,左顾右盼了几息,叫道:“哎呀,坏了醋了,这是走到哪里了呀?” 马匹一连行了两个时辰,也有些疲累。 没了马鞭的催促,马匹口鼻中喷着白气,逐渐放慢了步伐。 朱慈烺干脆勒住马,将大汉掼在地上,怒道:“你若一心寻死,我成全你就是!” 那大汉则是直直的躺倒在地,“俺和你们说过了,俺不会赶车,你们非要让俺来做这些。俺不赶车了,左右是个死,你杀了俺吧!” 朱慈烺久在宫中,从未和如此惫懒的人打过交道。 若是这汉子殊死抵抗,说不定就狠下心一刀宰了。 如此倒地撒泼打诨,一时间倒不知该如何应付。 在汉子哭爹喊娘声中,赵云蘅从马车里探出了头,问道:“夫君,出了什么事?” 一句话说完,赵云蘅先是看到无措的朱慈烺,不由一愣,不知遇到了什么事。 不过见到了躺在地上撒泼的大汉,她立时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当即笑道:“夫君赶车辛苦了,你且歇一歇,应付这种人啊,我最在行。” 第一百二十四章 捉贼 赵云蘅说着话,跳下了马车,走在那大汉身边,扬起手中的短刀笑道:“你起来不起来?若是不起的话,我就在你身上再戳几个窟窿!” 这句话刚说完,那大汉立时坐起了身,瞪着赵云蘅道:“果然是最毒妇人心,俺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对俺!” “你们贼喊捉贼,坑害了多少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吧?我们就算杀了你,也不会冤枉你。” 赵云蘅冷笑一声,当即转过了身,朝马车走去。 看着赵云蘅纤细的背影,大汉眼中掠过一丝狠毒。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瞬间又换了张笑脸,对着朱慈烺道:“英雄,你可别听她瞎说,俺们是朝廷的官军,哪里会什么贼喊捉贼?昨晚都是一场误会,对,误会,您别往心里去。” “是不是误会,你心里清楚,我们也清楚。你们打定主意对我们出手,恐怕不会这么容易就善罢甘休吧?” 大汉哭丧着脸,说道:“这里已然出了沙沟镇的地界,俺那些弟兄就算有什么心思,也拿你们没办法了不是,您就大人大量,放小的回去吧!” 赵云蘅坐到了朱慈烺的身边,信口说道:“放了你可以,不过呢,你得帮我们去做些事。” 大汉眼珠转了转,连连点头道:“女英雄但说无妨,但凡小的能做到的,一定会尽力去做!”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孙百胜,沙沟镇的总旗。” 朱慈烺心下顿时了然,这沙沟镇应该一个百户所。 按大明的兵制,一个百户所统兵一百二十人,下面两个总旗,各统五十人。孙百胜身为总旗,在沙沟镇也算是一号人物了。 这样的人,应该可以解答他的疑问。 “我们从东平到滕县,官道上都是官军设的关卡,这是出了什么事儿?” “那不都是江洋大盗闹的嘛,上面下了死命令,俺们这些卫所不敢怠慢,只能挨家挨户搜查,咱们这才有了误会,真不是俺们有意冒犯二位。” “缉捕盗匪是地方的责任,与你们卫所何干!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吗?还不说实话!” 孙百胜气鼓鼓的说道:“俺说的句句属实,你们不信,那俺也没法子!” “我们路过滕县时,听他们说,似乎在查什么太子殿下,不知你这里有没有收到军令?” 孙百胜连连摇手,“没有,没有!什么太子殿下,俺没听说过,就是杀了俺,俺也这么说!”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 马蹄声音甚响,显然来人不止一个,但散乱无序,又不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朱慈烺和赵云蘅互看了一眼,眼中皆有深深的忧色。 眼前是条断头路,根本没法子躲藏,就算是弃了马车躲进林中,也未必能躲过来人的追捕。 正踌躇间,马蹄声已从远处传到了近前。 来的有十骑,个个都是官军打扮,为首那人头戴大帽,身穿布面甲,手中拿着一把朴刀。 见到朱慈烺,那人举起手中朴刀说道:“兀那盗匪,你们已走投无路!我劝你们束手就擒,要不然,兄弟们一拥而上,你们可就没了活路!” 他的话说完,其余人纷纷跳下马,手持兵器,朝朱慈烺这边逼近。 孙百胜见到来人,顿时喜上眉梢,朝着来人摆了摆手,高声道:“老梁,俺在这里,盗匪已被俺劝降,你们快过来帮忙!” 说完这句,孙百胜转身瞪着朱慈烺和赵云蘅,恶狠狠地说道:“看见没有,俺的帮手来了,识相的话,就老老实实的投降!” 朱慈烺哪里会听他的话,当即一个纵跃,便跳到了孙百胜的身前。 孙百胜只觉眼前一花,接着便悲哀的发现,那把熟悉的腰刀又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可让孙百胜吓的魂飞魄散。 他原以为,在鲁家只是一时大意,才被朱慈烺得手。 如今得了自由,凭他的一身蛮力,怎么也能轻易制服朱慈烺这个小白脸。 不想还未出手,竟被朱慈烺如此轻松地制服。 眼见着自己的兄弟慢慢逼近,慌忙说道:“大家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动手!” 哪知领头那人却似没有听到孙百胜的话一般,沉声说道:“盗匪凶狠难缠,负隅顽抗,本百户以防万一,只得尽数杀之,小的们,上!” 朱慈烺本还打算再挟持着孙百胜当做人质,见来的这些人竟不顾孙百胜的死活,当即打消了这个念头,挥动手里的腰刀,以孙百胜为肉盾,且战且退。 “你们躲在马车里!不要出来!” 朱慈烺对着马车上的赵云蘅高声喊了一句,做好殊死一搏的打算。 然而令他惊奇的是,对面的招式都在往孙百胜身上招呼,这让他有些疑惑。 孙百胜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来人都是他的熟人,领头的那个梁百户,是他的顶头上司,两人一向是貌合神离。 这明显是梁百户想把他杀了,再去和敌人较量。 若是易地而处,他也会如此做。 想到此处,孙百胜不由破口大骂了起来。 “梁百户,你特奶奶的,你这是公报私仇啊!” 刚说完,孙百胜的胳膊上就被砍了一刀。 “赵老三,你特娘的敢砍老子!” 突然又觉大腿一阵钻心的疼,孙百胜又骂道:“钱老四,你他娘的故意的是吧!专刺老子的命根子!” 朱慈烺挟着孙百胜后退了几步,见面前这个肉盾似乎并不好用,当即放弃了孙百胜,刷刷两刀,砍向面前的两人。 两人本来还在往孙百胜的身上招呼,不想朱慈烺出招如此之快,猝不及防之下,一个被砍中脖子,一个面门被划了一刀,齐齐惨叫倒地。 这一招砍翻了两人,将其他人都吓了一跳,原本还蠢蠢欲动的军士,吓得齐齐退了一步。 梁百户见自己的手下迟疑,怒道:“一齐上!咱们这么多人,还怕这个小白脸不成?” 几个军士互看了一眼,当即又有三人持着长枪往朱慈烺身上招呼。 若是一拥而上,朱慈烺自然敌不过,如此车轮战,倒是遂了朱慈烺的心意。 第一百二十五章 窝囊 朱慈烺且战且退,本来齐头并进的三人,便渐渐的拉开了距离。 趁着一人突前,朱慈烺瞅准空子,一刀砍下了那人的手腕,一时间鲜血四溅。 另外两人是梁百户的跟班,既没上过战场,也未参与过平乱,一向是跟在梁百户的身后欺压旁人。 如此血腥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竟吓的原地呆住。 这么好的机会,朱慈烺自然不会放过,当即将两人砍倒在地。 一转眼的功夫,就倒下了五人,尤其是那个失了手腕的兵士,正抱着断手处满地打滚。 剩余的五人皆是心惊,纷纷踟蹰不前,纷纷打起了逃跑的心思。 梁百户心中也是惊慌,不过在几个下属的面前,若是第一个临阵脱逃,那可大失面子。 “好小子,本来俺不想以大欺小,怎料你如此凶顽,伤了俺这么多兄弟。识相的,就乖乖的跪下投降。如若不然,等俺出手,将你千刀万剐!” 朱慈烺不怒反笑,挺刀横在胸前,朝着梁百户招了招手,说道:“好啊,我就在这里,等你把我千刀万剐。” 大话已然说出口,尤其还是当着下属的面儿,梁百户自觉不能示弱,当即咬了咬牙,扬起朴刀,高声道:“对付这穷凶极恶的盗匪,不必有什么顾忌,大伙儿一齐上啊!” 梁百户说的慷慨激昂,却忘记了一件事。 他手下的兵丁,一向惫懒,久不操练。 平日里仗着威势,横行乡里,那自然是没问题的。 第一次遇到这种鲜血飞溅的场面,都吓破了胆子。 尤其是听着地上人的惨叫,其他几人生恐当了垫背,都盼着梁百户第一个冲上前去。 梁百户怒吼一声,挥起手中的朴刀,朝朱慈烺的腰间砍了过来。这一招势大力沉,倒是有些名堂。 朱慈烺错开了两步,避过锋芒,随即绕到了梁百户的身后。梁百户回身一刀,指望着能缠住朱慈烺硬拼几招。哪知对方仍不和他正面交锋,一个纵跃,又跳到了他的身侧。 梁百户手中朴刀颇为沉重,如是和朱慈烺绕了两圈,已然有些力不从心,暗暗后悔这几日只顾着逍遥快活,把身子都给掏空了。 眼见着朱慈烺身形晃动,到了面前,梁百户想也不想,手中朴刀照着朱慈烺的头顶直直劈了下去。 哪知这次朱慈烺却没有只是侧过了身子,同样挥起手中腰刀,斜斜的砍向梁百户的脖颈。 腰刀远比朴刀轻便,这招后发先至,擦着梁百户的鬓边削了下去。 梁百户躲避不及,只觉脖子里一阵凉意,吓得魂飞魄散,膝盖不由一软,竟跪倒在地。 他虽然没打过什么仗,但毕竟长年混迹在军所,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 经过方才的交手,他已然知道,他和朱慈烺的功夫相差甚远。 更何况,朱慈烺的刀已然架到了脖子上,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当下求饶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英雄饶命啊!” 其他四个人本还在观望,见梁百户被朱慈烺控制,一时竟手足无措了起来。 过了几息,其中的一个干瘦的汉子大声道:“盗匪猖狂,兄弟们且在这里守着,俺回去求些援兵过来!” 这人说完,便迫不及待跨上了马转身而去。 另外三人见此情形,深恨方才没有率先离开,被那瘦子抢了最好的理由。 其中一人灵机一动,指着朱慈烺道:“好小子,你居然杀了孙总旗,又杀了梁百户,有种你在这里等着,等老子叫兄弟过来,定不会让你活着离开兖州府的地界!” 另外两人连连点头,三人一齐翻身上马,扬蹄而去。 眼看着手下都弃了自己而去,梁百户忍不住怒骂道:“你们这群狗东西,老子还在这里呢!” 他刚准备站起,朱慈烺的刀就在他脖子上划了一道口子,连忙又跪了下去,惨叫道:“啊啊啊,英雄你小心一点,你割破我脖子了,疼疼!” 眼下的这个情形,不但梁百户没想到,连朱慈烺也是始料未及。 方才的恶斗,朱慈烺没有感觉到多少的压力,这些人的反应,反而是让他一阵后怕。 他虽知大明官军不堪,可从没想过,竟到了如此不堪的地步。 不说李自成的军士,就是丁树良手下的那群贼寇,也没如此窝囊。 一个堂堂的百户,这样轻易的向人下跪求饶。若是到了战场上,岂不是要一溃千里? “你们真的是大明的官军?不是丁树良的人冒充的?” 梁百户不知朱慈烺心中所想,只是见这个少年脸色阴沉,自己带过来的人或是死伤,或是逃亡,心中更是惊恐,连带着话音里也带着哭腔。 “小的们是如假包换的大明官军!英雄若是不信的话,尽管问,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求放小的一条生路!” 梁百户唯恐朱慈烺不信,忙从腰间摸出了一个铜制腰牌,递给了朱慈烺。 朱慈烺接过腰牌一看,倒也不假,便厉声呵斥道:“那好,我问你,你们兖州府私设关卡,到底怎么回事?” 梁百户身子顿时一惊,说道:“刘将军下了命令,说是太子到了山东,务必要将太子活捉。” 这句话,朱慈烺一路上倒也听过几次,从这梁百户口中确认了下来,倒没有太多的吃惊。 “哪个刘将军?” “就是刘泽清刘将军,俺们的总兵大人。” “朝廷不是早就下了命令,撤了他的总兵一职吗?” “那就不清楚了,反正俺上面的邓千户,只认刘将军。” “那你们刘将军手中有多少人?” “大概有三万多人吧。” 这个回答,让朱慈烺更是吃惊。 按兵部的记载,整个山东的卫所有十数万军士。 考虑到眼下的现状,各地给兵部上报的数目都有虚数,满打满算,应该在五万人上下。 三万多人都在刘泽清手中,那这山东,到底该由谁来当家? 念及于此,朱慈烺没有再问下去,思索起了山东的现状。 第一百二十六章 生意 赵云蘅早从马车里钻了出来,见朱慈烺没有说话,便接着问道:“我倒是好奇,你们是如何和鲁家勾结在一起,坑害来往客商的。” 梁百户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虽是一身破旧的衣服,却掩不住脸庞的清秀白皙,心念当即一动,不过随即意识到,如今生死关头,可不敢表露出其他的心思。 “冤枉啊!俺们都是大明的官军,平日里守土安民,哪敢做坑害百姓的勾当?” 赵云蘅挑了挑眉,问道:“你再说一次?” “俺说的句句属实!” 孙百胜原本躺在地下装死,此时正坐在地上包扎伤口,听梁百户如此说,当即怒不可遏,一跷一拐凑上前去。 “女英雄,这个梁百户狠心黑手,一向杀人不眨眼,你可别信他的话!” 赵云蘅挑了挑眉,笑吟吟地看向梁百户。 “你看,你说的话,连你们自己人都不信。” 梁百户不由气结,怒瞪了孙百胜一眼。 见梁百户吃瘪,孙百胜却是心情大好,“你瞪俺干啥?人在做,天在看,你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儿,俺要在这两位英雄面前揭发你!” 孙百胜不给梁百户反应的机会,当即说了梁百户的“生意”。 说是生意,其实也稀松平常。 沙沟镇地处南北交通要道,往来客商无数。 自从三年前到了这里任百户,梁百户便动起了心思。 先是派手下鲁修德在镇上安家,以鲁家的名义修了几处宅子,再勒令镇上所有的客店都关门停业。 如此一来,那些无处住宿的客商,便只能到鲁家投宿。 只要人住进了鲁家,便等于是待宰的鱼肉。 由鲁家打探客人的底细,再由卫所出动军士,以捉拿江洋大盗的名义,将人带走。 哪怕是那些带着护卫的富豪客商,也不敢太过造次,只能乖乖的被关进了卫所。 “这些人被你们带走,你们怎么处置的?杀了他们?” 梁百户这下子急了,抢在孙百胜之前说道:“女英雄千万别误会!我们图财,不害命。也就是遇到一些姿色好的女子,卖到了南直隶的青楼里,其他的人,给了钱就放了……” 孙百胜道:“您可别听他胡说!被带走的人,基本是活不了的,有点家世的,扔在了微山湖里淹死,由县里结案,当落水而亡,也不怕苦主找上门;没家世的就砍了头,当成乱匪报做军功……” 赵云蘅瞪大了眼,心中一阵后怕。 前年她随着父亲从福建到京师,幸好是一路坐船,没遇到这些人。 要不然的话……想想都有些不寒而栗。 朱慈烺沉声问道:“你们害了多少人?” 梁百户战战兢兢答道:“也没多少人,小的上任三年以来,就……就七八十个。” 孙百胜对着梁百户就是一脚,“你个王八羔子!七八十个还少!” 见梁百户倒在地上,孙百胜感觉身上的几处伤口疼的厉害,心中有气,对着梁百户拳打脚踢了起来。 梁百户初时还忌惮着一旁的朱慈烺,只顾着抵御,生怕朱慈烺出手。 挨了十几下之后,眼见着朱慈烺对此漠不关心,索性一个骨碌站起身子,对着孙百胜还了一脚,正中孙百胜大腿的伤口上。 “去你奶奶的!你干的坏事,不比老子少!” “你是俺的上宪,俺干的事儿,还不都是你授意的!” 孙百胜吃痛,登登退后了几步,口中分辩着,手上却没有停顿,对着梁百户的面门就是一拳。 梁百户也不甘示弱,一脚踩在孙百胜的脚背,没好气道:“胡说八道,你抢了十一个小妾,也是老子授意的?” 叫骂声中,两人拳来脚往,斗的难解难分。 朱慈烺也不阻拦,直到两人都打的筋疲力尽,这才冷声说道:“你们作恶多端,若是放在平常,早取了你们的狗命。不过眼下你们的人到处设卡,我们不想惹来麻烦,要借你们的身份一用,等我们平安到达徐州,就放了你们。” 梁百户和孙百胜闻言都是一喜,原以为落到朱慈烺的手中,定然是凶多吉少,没想到竟然还有活路。 此处离徐州不远,快马来去,也就三四日的功夫。 等回来之后,照样能借着自身的身份,在沙沟镇吃香喝辣。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正要低下头对着朱慈烺道谢,忽觉头皮上一阵刺痛,抬头就见赵云蘅笑吟吟的看着他们。 孙百胜不由大骇,颤声问道:“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赵云蘅扬起下巴,做出一副阴森森的表情,说道:“我信不过你们,就在你们身上留了点东西。” 这可把孙百胜吓出了一头冷汗,“毒妇”二字差点就脱口而出,想到这个女人阴狠毒辣,不由悲从中来。 梁百户也意识到了不妙,惊问道:“你刚刚用的是什么东西?” “方才我用独门毒针在你们的头顶各扎了一针,这是我摸索出来的毒药,一旦毒发,必会肠穿肚裂而死。不过你们也无须担心,等到了徐州,我自然会给你们解药,只要你们听话,保你们安然无恙。” 有了朱慈烺武力的压制,再加上毒药的恐吓,孙、梁二人虽是半信半疑,也不敢再有别的心思。 朱慈烺却很是好奇,上了马车,低声问起了此事。 “你还会用毒药?” 赵云蘅吃吃笑了起来,“我骗他们的,都是从话本上学来的桥段。没想到,他们竟信以为真了。” 有了梁百户和孙百胜打前站,接下来的路途就省心了许多。 为了以防万一,马车里的三人也都换上了官军的军服。 一路上不但再无关卡查验,连带着杂活也被这两人包揽。 甚至进了南直隶境内,两人的身份还有大用。 在黄河渡口,当梁百户表明了自己兖州军百户的身份之后,那个满脸市侩的船主当即变了脸色,吓得连银子也不敢再收。 本来说好的到徐州就放人,用习惯了之后,干脆接着用下去。 两人自是敢怒不敢言,为了活命,只能更加小心伺候。 一行加急赶路,到了宿州,已是十月二十七。 宿州属凤阳所辖,这算是到了老熟人的地界,朱慈烺心中一松。 进了宿州城内,正要去宿州州衙见见宿州知州。一匹快马从城外疾驰而来,马上的军士高声叫道:“紧急军情,闲人闪避!” 第一百二十七章 军情 朱慈烺心中不由一紧。 自九月份离京以来,已经有将近两个多月没有仔细关注过政事。 猛然听到的有紧急军报,一时不知出了什么大事。 等到了宿州衙门门口,这才发现,宿州州衙外已然戒严,守着一二百名军士。 朱慈烺更是吃惊,调整了一下心绪,命马车守在离州衙百步开外,仔细看着里面的动静。 见朱慈烺对这宿州州衙如此关切,坐在车辕上的梁百户和孙百胜竟有些糊涂。 他们这两人在私下里猜测着身份,都觉流年不利,长年装鬼,竟遇到了真鬼。 马车里的这三个人,分明就是带着孩子闯荡江湖的雌雄大盗。 有着江洋大盗的身份,不但不怕官府,此时却让停在宿州州衙门口,定然是有重大图谋。 梁百户自觉看透了朱慈烺的目的,不由一阵后怕,问道:“英雄,你是和宿州知州有私仇吗?” 朱慈烺懒得回答他这个问题,眼看着州衙里的人进进出出,显然是出了大事。 心中虽焦急万分,但他身边没有大军护佑,手中也没有印绶。 若是当众亮出身份,只怕要闹出乱子。 略一思索之后,朱慈烺吩咐道:“梁百户,你拿着腰牌上去通报,就说山东有军情上报,带着我们一起混进州衙。” 梁百户不由一个哆嗦,正考虑着要不要听从朱慈烺的吩咐,只听马车里传出一声娇叱。 “你还不快去!解药还想不想要了?” 赵云蘅这一发话,梁百户不得不听从了朱慈烺的命令。 由梁百户走在最前,朱慈烺和孙百胜紧随其后,赵云蘅和念清走在最末。 果然还未接近州衙门口,一行人便被拦了下来。 梁百户战战兢兢说明了来意,听说是山东的军情,衙门的守军当即脸色大变,急急忙忙的进门通报。 不到一刻钟,便有一个师爷模样的人通传,领着朱慈烺一行人朝州衙深处走去。 那师爷和梁百户并排而行,边走边问:“你从兖州而来,有何军情?可是贼寇已然攻陷了山东?” 没有朱慈烺的吩咐,梁百户哪敢胡说,只能含糊以对。 那师爷却以为是有重要军机,心中更是吃惊,低声道:“侯爷在里面和我们老爷叙话,待会见了他们,你可要小心应对。” 朱慈烺心中一动,不知这个“侯爷”,是不是就是靖南侯黄得功。 若是黄得功在宿州,那可就省了不少的口舌。 还未到正堂,就听到一个粗豪的声音传了出来。 “何知州,如今京师已失,闯贼迟早要南下。眼下正是危急关头,凤阳又是我大明的龙脉所在,万万不容有失。我这里粮草短缺,到你这里来,就是指望你凑一些粮草出来。” 当听到京师已失,朱慈烺脑中轰的一声响,当即拔足就往正堂里闯。 刚步入正堂,就近大堂之上,坐着一个粗豪汉子,一身戎装,脸上箭疤尤其显眼,不是靖南侯黄得功又是谁? “靖南侯,你方才说京师已失,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黄得功在此,朱慈烺顾不得客套,直接问出这句话,倒是让堂上的所有人都是一愣。 黄得功听来人声音有些熟悉,愣神过后,看向了坐在堂下的何知州。 “何知州,此是何人?” 何知州也是一头雾水,细看一番,见朱慈烺一身士兵装束,当即疑惑道:“侯爷,他不是您带过来的人吗?” 朱慈烺忙摘下头上的大帽,将自己的脸庞完完全全露出来,说道:“靖南侯,京城一别,不过几个月而已,你不识得本宫了么?” “太子殿下?!” 听到朱慈烺的自称,黄得功惊得站起身子,盯着朱慈烺看了好几息,突然喜道:“太子殿下,您怎地到了宿州?” “此事说来话长,靖南侯,京师到底是什么情况?” 朱慈烺急着了解京师的近况,来不及解释这一路的坎坷,等着黄得功说一下京师到底发生了什么。 黄得功却是迎了下来,跪倒在地行礼道:“臣黄得功参见太子殿下!” 听面前的人竟是太子朱慈烺,何知州惊得一哆嗦,顿时从椅子上滑倒在地。 不过他随即就反应了过来,忙伏在地上叩头道:“臣宿州知州何松山拜见太子殿下,有失远迎,还望太子殿下恕罪!” 梁百户和孙百胜刚刚跟着师爷进了正堂,见到眼前的场景,不由惊得长大了嘴巴。 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个被他们一路视为江洋大盗的少年,竟然就是刘泽清要找的太子。 “两位快快请起!” 朱慈烺分别扶起了黄得功和何松山,问道:“咱们也不讲虚礼了,本宫离京一个多月,只想知道京师现状如何!” 黄得功和何远山互看了一眼,脸上俱是满含悲戚。 黄得功抿了一下嘴唇,从案上取了一个新拆开的信封,递到朱慈烺的面前。 “这是范阁老生前的绝笔,京中的侠士费了很大的劲儿才给送了出来。信中说,李自成已于十月十四攻破了京师,皇上他……生死不明!” “你说什么?这不可能!” 朱慈烺从黄得功手中抢过了书信,认出的确是范景文的笔迹,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 “这李自成一向狼子野心,为何父皇竟毫无防备?” 朱慈烺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脸上各种表情变幻交替。 看到最后,朱慈烺手上青筋暴起,紧紧捏着书信,似乎是在捏着一丝希望。 “靖南侯,京师陷落的消息,有没有传到南京?” “范阁老的信,是快马送过来的,依臣来看,既然信能送到宿州,南直隶那边,怕是这几日也就知晓。” 朱慈烺张开手掌,抹了一下眼睛,悲戚的神色顿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坚毅和决心。 “靖南侯,我大明江山系于一线,本宫这就动身去南京,不知你能否随本宫一起,护佑左右?” 黄得功脸上悲戚尽去,大喜道:“臣愿意跟随殿下左右!赴汤滔火,在所不辞!” 第一百二十八章 时局 朱慈烺和黄得功都还不知道,就在他们相见之时,已有一匹快马出了宿州城,朝凤阳疾驰而去。 江南的冬天,比北直隶来的晚了许多。 进入了十一月之后,这才草木摇落,南京城中一片萧瑟。 自成祖迁都北京之后,南京是名义上的陪都,一直保留着文武班子。 不过,因南京所辖,不过南直隶之地,各机构设员较少,多为闲职,虽品级与北京各官相同,权力却大大不如。 官员由北京调往南京,即便是升了品级,也会被视作明升暗降。 由于皇帝一直居于北京,南京城中虽有皇城,只留了一些太监打点,平日里甚是冷清。 然而就在今日,南京守备府议事堂内,却是热闹非凡。 坐在正中的是南京守备、忻城伯赵之龙,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史可法,南京司礼监太监高悌分坐两边。 自史可法和高悌以下,分别设了十几个位子,坐着品轶较高的官员。 而在座位之后,又有服色不同的官员各列两排。 虽已是隆冬季节,近百人的议事堂内,却是沉闷无比,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坐在位子上的官员或凝眉不语,或以脚尖拄地,更有人双眼空洞,只仰头看着房顶。 而那些站立着的官员则都是跃跃欲试,等着有人起头,便要在人前崭露头角。 赵之龙环视一圈,眼见着无人开口,愤然说道:“山河破碎,都到了如此地步了,各位不思国事,却效新亭之泣,算什么社稷之臣?” 此话一出,好几人的脸上有了些愧色,站在末尾的一人率先站了出来,看向了坐在最上的赵之龙和史可法,说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臣请早立新君,以安天下之望!” 众人齐齐朝说话的人看了过去,就见此人未着冠冕,一身儒士打扮,三绺青须,端地有卫宋之姿。 当即就有人认出,此人乃应天府名士徐济,一向颇有才名,乃复社骨干。 今日议事,念其名气,便请到了守备府一同议事。 他的话刚说出口,坐在位子上的几个官员极有默契的点了点头。 站在徐济身边的一人问道:“太子杳无音讯,二王陷入乱军,以闯贼之凶暴,怕是已遭不测。为民兄,以你之见,当立何人?” 徐济正要说出自己心中的人选,站在他对面的一个官员抢先说道:“福藩殿下乃神宗显皇帝嫡孙,以亲疏而论,是大行皇帝的堂兄,身份最贵。如今福藩殿下寓居淮安,近在咫尺,得天命者,自然是福王殿下!” 说话的这个官员名唤李清,以工科给事中的身份出封淮府,得了京师失陷的消息,便随着凤阳总督马士英一道入了南京。 李清所说的福藩,正是如今的福王朱由崧,是明神宗朱翊钧之孙,福忠王朱常洵长子。 听了李清的话,有人欢喜赞叹,有人则是脸色大变。 一个坐在位子上的官员猛拍了一下椅背,怒斥道:“李清,你一个小小的工科左给事中,也敢妄言立君之事?” 李清冷声说道:“徐济一介白身,尚可言立君,我身为科道,为天下建言,为何不能讲?” 那官员哼了一声,说道:“你们这些御史,仗着风闻奏事的权力,一向在朝中兴风作浪,裹挟舆论,老夫早有耳闻,今日有老夫在,必不会让尔等奸计得逞。” 这句话可得罪了不少人,当即就有御史科道的官员就要站出来驳斥。 眼见着议事堂里的气氛剑拔弩张了起来,史可法无奈道:“今日商量的是国家大事,各位徒做口舌之争,与国何益?” 赵之龙附和着说道:“史阁部说的极是,咱们还是说正事要紧。” 一阵沉静过后,礼部员外郎周镳站了出来,慨然说道:“按照血缘亲疏,福王当立为皇帝,然臣在北京礼部任职之时,曾掌宗人府事,福王殿下,贪婪荒淫、不孝虐下,不可为一国天子。臣举荐潞王殿下,为人贤明,可奉为一国之主。” 周镳说完,看向了人群中的前山东按察司佥事雷演祚。 雷演祚当即会意,说道:“周仲驭所言不错,且潞王殿下也在淮安,以臣之见,当今非常之时,必用贤君方能安天下之心,当立潞王殿下才是!” “臣附议!” “臣等附议!” 一时间,十几个人纷纷发声,赞同此议,倒是声势浩大。 群臣所说的潞王,乃是明穆宗朱载垕孙,明神宗朱翊钧侄,潞简王朱翊镠第三子朱常淓,按亲疏而论,是崇祯帝的叔父。 等这些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便有人冷笑出声,问道:“以伦序论,潞王乃是大行皇帝的叔父,自古以来,岂有传位于叔父的道理?” 此人乃原河南道掌道御史祁彪佳,一直在南京养病,适逢议事,才被史可法叫了过来。 雷演祚脸上一红,不过随即便恢复了正常,说道:“当今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公亶父立季历,泰伯虞仲让位姬昌,始有周八百年兴旺,以此观之,立贤有何不可?” 祁彪佳“哼”了一声,朗声说道:“当年国本之争时,赵南星、李攀龙之辈,为何不说出这等言论?如今议立福王,何以突然改口变了风向?无非就是当年你们东林党因国本之争,得罪了福王殿下,唯恐福王身登大位之后,对你们不利。你们这帮人,当真打的好一手如意算盘!” 这句话太过露骨,当即引起了好几人的怒斥。 “祁彪佳,我等为国计深远,岂如你这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祁彪佳脸色涨的通红,斥道:“尔等结党营私,妄图左右时局,也敢称君子?” 此言一出,又引来了不少人的指斥,殿内顿时乱做一团。 礼部右侍郎钱谦益突然从座上站起身来,对着史可法拱手道:“史阁部,祁彪佳攀扯朝廷命官,恶意中伤,您可得管管了。” 钱谦益乃东林党魁,由他发话,大殿里的杂乱声音顿时消匿了下去,所有人都看向了史可法。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为难 史可法一时有些为难,看向坐在不远处的翰林院詹事姜曰广,问道:“姜詹事,关于议立新君之事,你以为如何?” “史阁部倒是把我问住了,此为国之大事,我不过是个清水翰林,没什么要说的,一切都听阁部的安排。” 姜曰广对着史可法歉然一笑,转头看向了雷演祚,厉声道:“介公,平日里老夫是如何教你的?尔有几斤几两,也敢当众妄言天命,贻笑于诸位公卿?” 被恩师当众指斥,雷演祚既羞恼又惶恐,想辩驳几句,又恐被人说他欺师,只好灰溜溜地站回到人群之中。 雷演祚被姜曰广骂了回去,拥立潞王的那群人,气势顿时弱了不少。 不过因钱谦益的亲自下场,议事堂内的气氛顿时变得诡异了起来。 原本那些文武公卿碍于身份,不愿意当众表明态度,而是由着下面的这些人随意闹腾。 但钱谦益如此旗帜鲜明的站队,让他们都有了一丝危机感。 万历朝时的党争之祸,在座者哪怕没有亲历,也多有耳闻。 今日若是让这些人得逞,那日后朝政还不是要被一手遮天? 诚意伯刘孔昭嗤笑出声,说道:“常听钱侍郎名声在外,朝野之中影响非凡,今日一见,果非虚言。大行皇帝在时,一向广开言路,不肯苛责御史言官。钱侍郎不过一乡野侍郎,便可问罪于御史,当真是见识到了!” 刘孔昭此言一出,议事堂内顿时议论纷纷,更有人对着钱谦益指指点点。 兵部右侍郎兼署礼部事吕大器脸色沉了下来,说道:“诚意伯不必阴阳怪气,大家都知道,钱侍郎立身持正,没有你说的这个心思。” 刘孔昭悠悠说道:“有没有这个心思,那就只有钱侍郎自己知道了。” 钱谦益却是神色不变,说道:“非是我问罪于御史,实是此等大事,若是御史掺和其中,反而言路纷杂,不利于做出决定。” 听钱谦益如此说,本已退回人群的李清又站了出来,说道:“立君之事,本不该下官多嘴。下官所言,皆是为日后考虑,为我大明社稷考虑。神宗显皇帝在位四十八年,德泽犹系人心,岂可舍孙立侄?况应立者不立,则谁不可立?开此先例,若是左良玉挟楚王,郑芝龙挟益王,各地纷纷效尤,挟天子以令诸侯,谁能禁止?且潞王既立,置福王于何地?是杀了,还是关起来?立潞王之议,与鼓动天下人造反何异?” 李清的话可谓有理有据,立时得了好几个人的赞同。 吏科都给事中章正宸也站了出来,说道:“立君之事,一向都有祖宗定制,此乃国之本也。假使潞王能越过福王为君,这和福王能越过光宗就没区别了,那可就乱了套,后果不堪设想啊!” 所谓祖宗定制,正是当年由东林党所提。 章正宸此说,可谓是打脸钱谦益,也将他拥立潞王的理由反驳了回去。 眼看着钱谦益被两个后辈驳的哑口无言,坐在高悌身边的张慎言再也坐不住,斥道:“李清,章正宸,你们够了,还嫌这里不够乱吗?” 张慎言掌着南京都察院,御史科道都归他管辖。 有他这句话,李清和章正宸只得又退回人群之中,御史科道也都不敢再站出来。 有了张慎言的弹压,当即又有人重新提了拥立潞王为君之议。 坐在史可法身边的吕大器看向了史可法,说道:“史阁部,立君之事刻不容缓。福王殿下私德有亏,不宜做人君之选,事急从权,不如就推举潞王殿下罢。” 吕大器身为南京兵部右侍郎兼领礼部事,以地位而言,在南京文臣当中,是仅次于史可法的第二号人物。 因此,他这句话份量极重,可说是代表了南京礼部的说法,只等着史可法盖棺定论。 凤阳总督马士英前两日刚到南京,恰逢今日之会,听了吕大器所言,沉声道:“吕侍郎此言,是要代史阁部做决定吗?还是早和史阁部商量好了,今日唤我等前来,只是走个过场?若是如此,依我来看,那今日之会,也不必再开下去了。” 吕大器怒道:“我等皆为社稷之臣,岂会如此儿戏?倒是你,马瑶草,你私自带了三万大军驻扎仪真县,到底是何意!是想造反吗?” 马士英带兵入朝,早有军情报来,史可法和吕大器早有知晓。 为免南京人心不稳,史可法与吕大器商议之后,便隐瞒了此事。 哪知面对着马士英责问,吕大器一时口不择言,当众说了出来。 群臣面面相觑,这个马士英陈兵江北,此与政变何异? 马士英反倒是极为得意,嘿嘿笑了起来。 “我在凤阳听说,新君人选尚有异议,恐城中生变,便引了大军驻扎江边,以防意外。你们且议着,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议出什么来。” 这下子,群臣顿时踌躇了起来,只得眼巴巴地看向了史可法,想让史可法出面,去压制马士英。 史可法被人看的如坐针毡,说道:“既然大家对福王与潞王都有意见,我这里倒是有个人选。听闻桂王殿下才华横溢,衡州又是湖广要地,不知诸公以为如何?” 群臣都是一愣,过了几息之后,才反应过来。 桂王朱常灜,神宗第七子,光宗之弟。 这倒是给群臣了一个新的思路。 和福王相比,桂王似乎更有才名,也没有那么多人抵触。 与潞王相比,桂王的血缘更近,更适合眼下的大局。 若是弃了福王,不管从血缘上讲,还是从才能上讲,桂王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姜曰广当即赞道:“史阁部此议甚妙,亲疏与能力都照顾到了,下官愿奉桂王为新君。” “史阁部这个主意倒是不错,可惜有些晚了。” 马士英站起了身,笑着说道:“不妨和各位说一下,我与总兵官刘良佐、高杰一起,拥立了福王殿下。若是桂王到了南京,也只能像前朝一样,做个兵马大元帅。” 第一百三十章 图谋(一) 原本叫嚣着奉立潞王的朝臣齐齐变了脸色,尤其是东林的那些人。 马士英与东林渊源极深,曾与东林巨子张溥有过往来,连张溥的后事也由其料理。 可此人又与“阉党余孽”阮大铖交好,东林党人对其成见极深。 听说拥立福王,东林党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马士英是要借着拥立福王实行报复。 有鉴于此,东林诸人决不会让福王登基,更不会让马士英上位。 可是仪真县离南京不过几十里地,看马士英的架势,若是不立福王的话,南京怕又是一场动乱。 张慎言面色冰冷,起身看向了史可法,问道:“马士英所言,史阁部知否?” 一时间,压力又到了史可法这边,不由得思绪纷乱。 作为南京兵部尚书,他原本的职责只是节制南直隶兵马,保证南直隶的稳定。 随着北京城破,崇祯罹难的消息传来,他这个南京兵部尚书,被推到了最高决策的位置,俨然成了南京的第一人。 可如今南直隶的形势错综复杂,单单凭他一人,实在是力不从心。 尤其是想着崇祯生前对自己的贴心托付,他不愿在这个危急时刻横生枝节。 史可法心中为难,忽然灵机一动,将目光投进了人群当中,说道:“李孟暗,诸公众说纷纭,一时难以决断,请君为我决之。” 人群中站出了一个老者,须发皆白,正是原左都御史李邦华,如今在南京任吏部尚书。 李邦华双目炯炯有神,环视整个大殿之后,沉声道:“方才听各位所言,老夫着实纳闷,太子存亡未卜,尔等便要议立新君。若是尔等选了新君,太子尚在人间,诸位又该如何说,欲置太子于何地?” 李邦华说完,对着史可法说道:“史阁部,大行皇帝对你赏识有加,这才委了你如此重任。大是大非面前,你不但不能坚持己见,反而由着他们胡闹,实在是有负皇恩!” 史可法神色一凛,忙垂首道:“先生教训的是!” 李邦华点了点头,随后瞥了马士英一眼,问道:“马士英,哦,眼下该叫你马督宪了,你可当真威风的紧哪!” 马士英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不敢和李邦华对视。 自崇祯十二年起,李邦华出任南京兵部尚书,在南直隶整军合营,正是马士英的顶头上司,曾率马士英等人北上入卫京畿。 直到崇祯十五年年底,李邦华进京就任左都御史,这才由史可法接任了南京兵部尚书。 如今在南直隶各处,仍有不少李邦华的旧部。 面对着旧日的上宪,马士英不敢造次,讷讷说道:“李尚书……先生说笑了,下官也就是恰逢其会,为福王殿下仗义执言,并无他意思。” “谅你也没这个胆子!” 李邦华冷哼了一声,环视了一圈,说道:“大行皇帝英明睿智,九月便派了太子到凤阳谒陵,只是路上耽搁,这才迟迟未有音讯。按时日来算,太子到凤阳也就是这几日的事儿,诸位且耐心等一等。谁要是想借着定策,图谋从龙之功,必为天地不容!” 此话一出,不论是拥福派、还是拥潞派,皆是心怀不满。 张慎言道:“李尚书,国不可一日无君,自太子进入山东之后,一直没有音信,我等可以等,可咱们大明等不起了!闯贼虎视眈眈,江南人心纷乱,长此以往,迟早要生大乱!” 钱谦益在此时站起身来,说道:“张尚书说的是,如此群龙无首,朝事可耽搁不起,即便不立新君,也要有人监国才行。潞王德高望重,臣请潞王监国。” 东林党人皆是眼前一亮,好几人齐声附和。 “对!请潞王监国!” 钱谦益的打算,在座的人都是明了。 既然有马士英陈兵于城外,又有李邦华反对,立潞王为君的设想,眼下自然是泡汤了。 由潞王来监国,也不失为退而求其次的手段。 若是太子幸免于难,身登大宝,届时潞王有监国之权,他们也能从中分一些权力出来。 若是太子罹难,到时候便可顺水推舟,拥立潞王为君。 马士英脸色甚是难看,朝李邦华拱了拱手,说道:“您也看到了,非是马某有意搅乱朝政,实是胸中块垒,难以纾解。” 李邦华点了点头,瞪视着钱谦益,看得钱谦益心中发毛。 李邦华乃四朝老臣,又与当年的东林党首邹元标相善,一直被视为东林党的一员。 见李邦华欲和钱谦益闹将起来,不免有人幸灾乐祸,等着看钱谦益的笑话。 正在此时,议事堂外高声通报,“靖南侯差官到!” 众人皆是吃了一惊,顾不得李邦华和钱谦益,将目光转向了马士英,等着他的解释。 靖南侯黄得功领的是凤庐总兵的职务,和凤阳总督马士英牵涉很深。 黄得功在这个时候派人进入南京,不知有何图谋? 然而马士英也是一头雾水,黄得功虽是凤庐总兵,名义上在他的麾下,但有着靖南侯的名头,基本不受他所辖。 十几日前,黄得功给他去信,说是去接收徐州总兵的兵马。 不想过了这些日子,却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了南京。 在所有人的惊疑目光中,一身穿甲胄的军士进了议事堂内。 他向坐在正中的忻城伯赵之龙施了一礼,朗声说道:“我家侯爷在宿州迎得太子殿下,一路护送,如今已到了浦子口。侯爷让我前来知会伯爷,以及诸位先生,请各位先生出城迎奉。” 军士说着,递了一封书信上去。 一名侍者上前接过信,先是递到了赵之龙面前,赵之龙却是挥了挥手。 那侍者会意,将信递到了史可法手中。 史可法也不推辞,拆开信看了起来。 信上内容不多,史可法却是一字一句都肯放过。看到最后,史可法忍不住喜道:“太子殿下尚在,我大明无忧矣!若日后四海宁靖,靖南侯当为首功!” 史可法神情中满是激动,当即就命人准备车驾。 吕大器和张慎言互看了一眼,齐齐劝道:“史阁部稍安勿躁,兹事体大,尚需一番商议才是。” 第一百三十一章 图谋(二) 史可法顿时一愣,复笑道:“你们说的是,这是天大的喜事,自然要准备一番,不如让礼部出个章程,再由钦天监找个好日子,届时六部九卿一起,迎奉殿下进入南京。” 李邦华登时收起了脸上的喜色,正色说道:“史阁部,眼下人心纷乱,皆因群龙无首之故。既然殿下就在城外,就不必再讲究这些虚礼了,大事宜早不宜迟,咱们明日就去浦口,拜会殿下。” 史可法拍了拍脑袋,笑道:“孟暗兄说的是,我是高兴过头了,又犯了书生气的毛病。” 说完这句,史可法兴冲冲地对着人群里喊道:“高研文,你听到了吧,太子殿下到了浦子口,明日可一道同去!” 人群里站出了一人,正是南京的户部尚书高弘图。 他一向自诩持守正直,有心拥立福王,然而平日里又与东林党多人相善,唯恐因立策一事,与朝中多人闹僵。 是以方才议立新君时,他一直默不作声。 听说朱慈烺到了浦子口,他的兴奋之情,比史可法更甚。 只是他一向沉稳,从不表露在外,哪怕史可法此时点了他的名,也只是笑着点头以对。 有人欢笑,自然就有人落寞。 不论是拥福派还是拥潞派,都极为失望。 尤其是东林这一派,在此之前,已然私下里串联了南京多名官员,劝说他们奉潞王为新君。 本来极好的形势,却因一封信,彻底改变了走势。 不论是吕大器,还是张慎言,抑或是钱谦益之辈,心中可谓憋闷之至。 眼见着史可法与高弘图说起明日奉见的礼仪,张慎言忍不住劝道:“史阁部、高尚书且慢!两位乃我大明中流砥柱,万万不可有失。眼下既未见殿下传讯,也未见靖南侯本人,只凭区区一封信,就贸然渡江,不怕其中有诈吗?” 史可法笑道:“金铭兄多虑了,靖南侯一向忠义为国,几个月之前曾入卫京畿,屡次打退闯贼,此忠勇之人也,我料他不会诳我。” 李邦华却似没有听到张慎言的话,看向马士英道:“太子殿下已到了江北,你若是还要拥立福王,那老夫也不拦着。” 一场从龙之功就这样没了,马士英心内深恨,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陪着笑说道:“先生说笑了,我拥立福王,不过是一时权宜。既然寻到了太子殿下,自然不会再做他想。” “那你这就去传令罢!让你手下的那几个总兵,统统滚回凤阳去!” 见马士英连连点头,李邦华没好气道:“治国无法则乱,修身无欲则刚,你立身持正,自有威信,旁人也会畏惧于你。瞧瞧你的出息,论不过人家,就带着兵过来吓人,如你这般沉不住气,如何能成大事?” 自从知道太子就在之后,死寂的南京城中突然开始忙碌了起来。 先是由史可法领着六部九卿,一起去拜见了朱慈烺。 接着便是那帮留守南京的勋贵,纷纷去太子那里嘘寒问暖,为的是在未来的新君面前博得好感,为日后的荣华富贵铺路。 荒废已久的紫禁城,里面的几处主要的宫殿,也在高悌的主持之下,开始修葺打扫。 听说南京的留守内阁,已然从守备府搬到了宫城里的文渊阁办公。 一切顺理成章,似乎都在为新君的入主做准备。 然而南京的百姓却发现,朝野上下一片忙碌,浦子口的那位太子,却没有任何的动静。 在五日之后,朝野上下没有等到新君的到来,却得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随着马士英一道前来的大军,大多已撤回了凤阳。 如刘良佐等桀骜不驯之辈,本来是极不情愿,但听说李邦华发了话,也只好灰溜溜的打道回府。 唯有高杰所部四千余人,不但不肯回转,还陈兵于扬州城下,嚷嚷着要在扬州驻扎。 想想也够马士英头疼,这高杰与李自成是同乡,又一同起事,颇有些私交。 因其与李自成之妻私通,唯恐李自成发觉,于是投了官军,一直在山西任总兵官。 年初李自成攻破山西,高杰便带了自己的部下一路难逃,逃至凤阳,被马士英收留。 不想还未从高杰身上得到什么好处,便惹了这么大的风波,马士英自然是郁闷之至。 当然,马士英心中也有个期盼,借着这个高杰,来试探一下南京上下的态度和实力。 若是以史可法为首的这伙人息事宁人,那日后可以做文章的地方就多了,哪怕不能在福王这里图个从龙之功,借着手头的兵马,也能做出一番大事。 若是朝廷态度强硬,出兵扬州震慑高杰,正好可以看下南京守军的实力。 因此当史可法找到马士英,希望马士英出面协助调停时,他只推说高杰一向桀骜,不受凤阳约束。 就在南京上下犹豫之时,扬州那边却传来令人震惊的消息。 高杰没等到南京这边的回应,在仪真县大肆抢掠之后,竟开始攻打扬州城! 就在马士英和一些居心叵测之辈打算着隔岸观火时,接下来的军情更让他们瞠目结舌。 南京城里的文武百官还未反应过来,南京守备太监高悌立时派出了一千忠勇营,一路急行仪真。 不过一日的时间,高杰的四千大军被打的溃不成军,除了高杰带了十余名部下北逃之外,其余人或死或降,没有掀出任何的风浪。 所有人都没想到,忠勇营会有如此强悍的战力,有人为之欣喜,也让许多人生出了恐惧。 就在军报传回的第二日,十几个手握实权的重臣齐聚在守备府里。 说是为了立策,但在开始之前,好几个人围绕着高杰之乱展开了一番争辩。 “高公公,史阁部尚未下达军令,你便私自出兵,眼中还有我们这些大臣吗?” 吕大器说完,张慎言沉声道:“我朝定制,军事向来由兵部负责,五军都督府调派兵马,高公公越殂代疱,不经我等调令,随意派出大军平乱,置兵部和五军都督府于何地?” 诚意伯刘孔昭也道:“我们这些公卿大臣枵腹从公,商量大计,全被你一个奴婢给搅乱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图谋(三) 高悌脸上全无表情,淡然说道:“军情如火,等你们商量出大计,扬州城早被高杰攻破了。” 刘孔昭看向了史可法道:“史阁部,您看看,这个高悌,哪里有半分奴婢的样子?” “诚意伯稍安勿躁,不管怎么说,打了胜仗就是好事。” 史可法笑道:“近日人心浮动,有人便想着趁着这个机会,来拿捏朝廷。这一次胜仗,正好给居心叵测之辈一些震慑。” “史阁部,你可别把他想的太好了!他就是想在新君面前露个脸,以期新君重用。要说震慑,那也是为了震慑咱们,可不是为了震慑旁人!” “哼,你配吗?” 高悌面露不屑,随意拿起了桌上的一本书,翻看了起来。 刘孔昭气的七窍生烟,却又拿高悌毫无办法,大叫道:“好你个高悌,我堂堂的诚意伯,世受恩宠,你不过一个奴婢,也敢看不起我?” 高弘图劝道:“闯贼指日南下,咱们同殿为臣,该和衷共济才是,何必做这些无谓的争吵?” 张慎言却道:“非是我等故意争吵,实在是此次出兵,于定制不合,今日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日后定会酿出大祸。” 听张慎言此说,高悌当即将书摔到了桌上,冷笑道:“还不是你们这群人,说是迎奉新君,过了这么多日,却没拟出个章程。若是新君早早即位,四海宵小皆为慑服,还会有高杰之乱吗?” “你……” “你放肆!” 李邦华见殿内气氛不对,忙出面劝道:“高公公,他们说的也是正理。文武百官,各司其事,大家齐心协力,方能稳定的眼下的朝局。说起来,太子殿下马上就要进城了,紫禁城的修缮,还要公公多多费心。” 高悌依然是一副冷峻的面孔,说道:“李邦华,咱家不需要你来教,管好你的份内事就行。如今南京百废待兴,你身为吏部尚书,又替未来的新君选了多少人才?” 这下子,连李邦华也被气的不轻,索性转过了脸,不再和高悌说话。 史可法连忙站了出来打圆场,说道:“扬州之乱,业已平息,无须再多说。今日召各位前来,实是为太子殿下登基之事。” 其实这些日子,史可法已然去过浦子口两次,关于朱慈烺登基,早已心中有数。 之所以又把人召了过来,主要是关于一些细枝末节之处,尚有许多分歧。 马士英以及众勋贵,希望在新君登基之后,由福王担任兵马大元帅。 而以吕大器、钱谦益为代表的一干文臣,却支持潞王监国。 吕大器看了一眼稳坐在一旁的马士英,说道:“太子殿下毕竟年幼,未必能镇住各处宗藩,我的意思是,请潞王殿下监国,以助新君早日掌控社稷。” 马士英但笑不语,刘孔昭却是睁大了眼睛,说道:“吕尚书此言差矣,既然是监国,当然要用亲近之人。论亲疏远近,自有福王殿下、惠王殿下和桂王殿下,哪里轮得到潞王?” 两拨人争的不可开交,史可法和高弘图都是一阵头疼。 明明为的是迎奉新君登基,这些人话里话外,却没有一句提到太子。 李邦华干脆站起身,先在气势上压住了其他人,这才说道:“太子殿下天资聪颖,又有大行皇帝多加栽培,自十一岁时随大行皇帝理政,已然五年有余,今年三月时,还曾代天监国视政,哪里需要人摄政?若是需要禁抑宗藩,待新君殿下继位,由新君确定人选就是,尔等在这里自作主张,把新君当成了什么人?” 张慎言拉住了李邦华,笑道:“孟暗兄,话可不是这么说。大行皇帝罹难,尚在丧期,太子殿下至纯至孝,一心为大行皇帝守满孝期。然而国不可一日无君,总要有人代为处理国事,我等让潞王监国,正是出于此意。此不过一时权宜之计,待过两年新君长成,宗藩安稳,必还政于新君。” 李邦华还未答话,高悌却站起身来,对着赵之龙和史可法随意拱了拱手,说道:“忻城伯、史阁部,咱家手里还有些事,就此告辞,等你们拟出个眉目,再和咱家商谈。” “高公公,有话好好说!哎……且听我一言!” 史可法追出了议事堂,却见高悌头也不回,忍不住连连跺脚。 “众位先生,你们逞一时口舌,可误了大事!” 刘孔昭满不在乎道:“不就是一个阉宦而已,也蹦跶不了几日了,等新君上位,咱们一齐上疏,废了厂卫,看他还耍什么威风!” 高弘图也是起了急,说道:“守备府的大印,在高公公手中,没有高公公在场,就算咱们议出了方略,那也不作数!” 刘孔昭这才想起,自今年六月的民乱之后,崇祯下了圣旨,命高悌掌管守备府的大印。 这几个月来,南京所有的公文,最终都要送往高悌那里盖上大印后才能发出。 因高悌中途离场,这一场商议,最终不欢而散。 而拥潞、拥福两派却互不相让,争夺监国之权。 就在城内几方卯足了劲,正要分出了胜负时,从城外却传来了令人惊愕的消息。 就在当晚,南京守备太监高悌亲赴浦子口,将太子殿下请进了南京城中。 说是“请”,似乎有些不太准确。 高悌此去,带了两千忠勇营军士,等于是强行地将太子朱慈烺带到了南京。 在浦子口城,这两千人还与黄得功的千名骑兵对峙了半个多时辰。 在火力压制之下,黄得功只得认输,乖乖地交出了太子朱慈烺。 第二日的巳时,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从仪凤门进入南京。 靖南侯黄得功和高悌骑着高头大马,行在队伍的最前。 高悌脸上全然是得意,而黄得功则是紧抿嘴唇,满脸的阴鸷。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经过昨晚的较量,黄得功似乎是吃了不小的亏。 在他的右手腕间,缠着一条纱布,似乎还受了些伤。 最引人瞩目的,当属队伍当中的那辆马车。 第一百三十三章 落空(一) 朱慈烺一身素衣,正端坐着闭目养神。 同样是一身素衣的赵云蘅,却是一脸好奇,不住地隔着马车的帘子,向马车外张望。 待行过了一个街角,赵云蘅放下了马车的帘子,转而看向了朱慈,低声道:“殿下,我听说父皇当年被魏忠贤迎奉进宫时,为防止魏忠贤的暗算,母后自备了麦饼以作食用,不知是真是假?” 朱慈烺睁开了眼,淡淡说道:“当年魏氏权势滔天,父皇和母后才出此下策,以防万一。这高悌不过一南京守备,莫说比不上魏氏,和他的干爹高时明相比,也差的很远。不过是仗着手里有些兵马,这才如此肆无忌惮。” 赵云蘅点了点头,从怀里取了一个鼓囊囊的布包,说道:“我还说这些饼未必能吃上几日,想趁着机会再做上一些,殿下如此说,那我就放心了。” 随着布包的取出,赵云蘅原本鼓囊囊的胸前顿时坍塌了下去。 朱慈烺摇了摇头,笑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做的?” “昨晚高悌和靖南侯对峙的时候,我趁着他们不注意,偷偷的去做了几张。” 赵云蘅献宝似的,将布包送到了朱慈烺的面前。 朱慈烺登时有些哭笑不得,将布包推了回去,说道:“你还是放起来吧,你跟着本宫,左右少不了你一口吃食。” 赵云蘅撇了撇嘴,将布包放在了一旁,又问道:“殿下,昨晚靖南侯抵御高悌时,我听外面声如雷震,天崩地裂。今日听靖南侯说,高悌的那些人,皆是带的火器,火器当真有那么厉害?” 马车沿着青石板街道辚辚而行,越过了钟楼和鼓楼,红黄相间的皇城城墙遥遥在望。 昨晚对岸的那阵枪声,在南京城中听的一清二楚。 城中的一众官员在睡梦中警惊醒,连夜打探之后,才知道高悌带兵去了浦子口城。 所有人提心吊胆,担心着对岸发生了什么变故,史可法差点就要发出渡江的军令。 不过没过多久,史可法等人便得到了高悌的传信,说是太子今日渡江进京。 时间仓促,百官来不及在码头跪侯,只能聚在西华门外等候着太子的车驾。 到了西华门外,黄得功和高悌都下了马,朝着乌泱泱的人群走去。 两人还未走近,以史可法为首的几个文官却是主动凑了过来。 张慎言朝黄得功施了一礼,说道:“靖南侯,高公公,太子入住宫城,此事非同小可。你们护送太子进城,就不能和我们商量一声吗?” 黄得功一脸的愤懑,随意的还了一礼,却没有说话,转而瞪视着高悌。 高悌含笑说道:“昨日咱家想和你们商量来着,你们只顾着讨论监国的人选,谁也不听咱家的话,说不得,那咱家只好亲自去迎太子,以安万民之心。” 吕大器冷笑道:“高公公迎奉新君,可是立了大功,不知到时候能封爵否?” 这句话自然是有出处的,六月时高悌领军平乱,立了大功。 崇祯欲以战功封爵,却因内宦身份低下,朝野上下反对,只得作罢。 吕大器在这个时候旧事重提,显然是嘲笑高悌的身份,讽刺他为了富贵不择手段。 高悌却不甚在意,抬手掸了掸袖子,说道:“封爵什么的,咱家倒是不太在意,不过这从龙之功,可没你们的份儿了。” 吕大器脸色大变,正要反唇相讥,张慎言指了指不远处的车驾,低声说道:“俨若,这里不是争吵的地方,切莫意气用事。” 马车缓缓的驶到了西华门,一众官员齐齐跪了下去。 朱慈烺听到外面的人声,从车里下来,朝着群臣挥手示意。 短暂的停留之后,马车随着大军进了西华门,沿着长长的宫道一路向东,过右顺门,经过奉天门前,再穿过左顺门,绕过文华殿,最终停在了春和宫外。 朱慈烺下了马车,眼前是一座别致的宫殿。 门扇上嵌有七十二颗门钉,阳光照射之下,宫内大殿上的绿色琉璃瓦闪耀着光辉。 这正是当年太祖时懿文太子的居处春和宫,自建文帝登基之后便开始空置,已然有二百多年未曾住人。 随着吱呀呀的声响,春和宫的门扇大开,十几个太监宫女迎了出来,对着朱慈烺和赵云蘅施礼。 “太子殿下,按祖宗的定制,春和宫是太子的居处。这些日子以来,奴婢已命人修葺过一遍,登基之前,您和太子妃暂居于此。” “谢过高公公。” “殿下,您叫我高悌就成。” 高悌说着话,领着朱慈烺和赵云蘅进了宫门。 院内种了几十株梅树,值此寒冬时节,许多枝条上已零星地冒出了米粒大小的花苞。 朱慈烺正要迈步进春和殿,忽而停了脚步,看向了高悌。 “本宫在浦子口城听闻,南京城内人心不稳,不知朝野上下可有应对?” “哪有什么人心不稳,不过是人心叵测,兴风作浪罢了。只要殿下肯听奴婢的话,保您安然无虞;若是殿下有旁的心思,那可保不齐,会发生什么大事。” 听高悌若有所指,朱慈烺心中一凛,点头说道:“本宫有孝在身,无心理政,朝中一切政事,都要拜托史阁部和高公公了。” 这话说的再明白不过,高悌笑的极是欢畅,干脆将手负在了身后,点头道:“好说,此为奴婢份内之事。趁着这几日,奴婢将东厂和锦衣卫组建起来,也好让他们为殿下效力。” 高悌说话时挺直身子,正好遮住了照进殿内的阳光。 冷风透过月窗吹入院内,春和殿内,不禁多生出了几分寒意。 就在朱慈烺进宫之后,西华门的一众官员也逐渐散去,三三两两的回衙门理事。 西华门前的明争暗斗,让所有官员心内不安。 一众官员们都以为,随着北京城破,贯穿整个大明的锦衣卫和东厂随之烟消云散。 然而这两日因高悌的高调处事,却让不少人又警惕了起来。 第一百三十四章 落空(二) 尤其是高悌越过了九卿勋贵,公开去浦子口迎奉太子。 在文臣们看来,这是魏忠贤余孽有意在新君面前邀宠。 兵部衙门里,钱谦益慷慨激昂的向吕大器等人说着自己的论述。 “只要新君不是福王,不论是潞王还是太子,我等都可以接受。只是有一点,还请诸公在朝堂上仗义执言,万万不能让魏忠贤余孽死灰复燃!” 钱谦益说完,雷演祚接着说道:“是啊,不知昨日高悌去了浦子口,是如何和靖南侯谈的,又是如何和太子殿下说的。看今日高悌的嘴脸,分明就是得了不少好处,若是让他在太子面前露了脸,占得先机,日后还有咱们的机会吗?” 吕大器沉思了片刻,沉声道:“厂卫流毒无穷,天下人苦之久矣,高氏迎奉太子,风头正盛,我等没必要强行出头,徒惹殿下不快。不如与史阁部商议,召请朝中官员,朝野上下共讨之。” 钱谦益不由点了点头,又问道:“俨若兄,太子已然入主紫禁城,依你之见,潞王监国还有可能吗?” 吕大器摇了摇头,说道:“怕是不成了,论亲疏的话,潞王殿下和太子殿下的关系隔的太远,只这一条,莫说是朝臣们,就是史阁部那边,也不见得会同意。而福王殿下乃大行皇帝的堂兄,和太子殿下最近,又有马士英之辈的支持,监国的人选,非福王莫属了。” “如此……对我等可不是好事啊。” 在座的所有人不乏出身东林的大老,听到钱谦益的叹气,也都是心中一片愁绪。 自周延儒失势之后,他们便被弃在南京闲置。 这么多年以来,无不想找个上进的机会,进入朝堂掌控中枢。 难得出现立策这么一个好机会,潞王也符合他们心目中的人选,本来看到了希望。 哪知太子的突然出现,却将他们的幻想全部打破。 前几日,他们还以太子尚在孝期为借口,一直推迟着迎奉太子的日子,希望能劝说史可法出面,邀请潞王监国。 如今高悌已然把太子迎到了宫里,算起来太子再有十几日出孝,留给他们的时间可就不多了。 好几个大老看向了钱谦益,希望这个智囊能够想出个主意。 钱谦益拧着眉毛,正思索着该去如何应对,站在他身后青年却开了口。 “师父,既然咱们明知道不能如愿,又何必非要坚持着潞王不放呢?不如与马督宪化干戈为玉帛,各自后退一步,共同辅佐新主便是。” 说话的是钱谦益的弟子郑森,今年年初进入南京国子监深造,师从钱谦益。 今日正巧几个东林大老都在,钱谦益便有意带了郑森一起前来,也算长长见识。 郑森的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吃了一惊。 马士英和他们这些人对立也不止一日两日了,其中的恩怨,远不是一句“化干戈为玉帛”就能消弭的。 “大木,你说什么?” 钱谦益也是一惊,不过随即便得了些灵光,“你且仔细说说。” “弟子以为,师父和诸位先生所惧者,高氏和福王而已。如今形势已然明了,太子殿下身登大宝,自是毫无异议,既然如此,何必非要为争这一口气,坚持立监国之位,去得罪新君呢?” 一旁的吕大器点了点头,向郑森投过来赞赏的目光。 “年轻人,你说的不错。” 郑森大受鼓舞,声音也提高了不少。 “南京的兵马,城防兵和江兵由史阁部指挥,忠勇营在高氏手里,换了旁人,根本指挥不动。想必马督宪那边也看的清楚,即便福王得了天下兵马大元帅的位子,他能控制的,无非就是江北之兵,眼下他和我们僵持,也就是争一口气而已。依学生的末见,不如双方见个面,各退一步,共同拥立圣躬,如此上下和衷共济,则克服中原之日可期。” 听完这一席话,在场的所有人都有所意动。 郑森说的极有道理,他们之所以一直坚持拥立潞王,除了能从潞王身上获利之外,害怕福王报复也是一个很大的原因。 于许多人而言,若是马士英不再坚持推举福王,他们放弃潞王并非不可接受。 至于新朝用人,其实也不用太过担心。 如今北都陷没,崇祯一朝的多数朝臣困于北地。 从传回来的只言片语来看,这些人或随君死节,或身陷囹圄,或投靠闯贼。 南直隶自上而下,大部分都是他们的人。 新君登基之后,不用他们,又该用谁呢? 想通了这些关节,房内的阴郁散去了不少,许多人眉头舒展,开始盘算起该如何与马士英暂时和解。 唯有张慎言摇头说道:“话虽如此,但这中间,仍有不少难为之处。马贵阳此人,一向热衷弄权,将来若是让他入阁,朝野上下,必会被闹的乌烟瘴气,几无安宁之日。” 吕大器朝着张慎言摇手笑道:“金铭,你可又钻牛角尖了。” 张慎言睁大了眼,高声道:“我哪里钻牛角尖了?” “你也说了,此人热衷弄权,即便是入阁为臣,江北的军权必不舍得交与旁人。届时我们便以收回江北军权为由,看他如何应对。” 坐在张慎言下首的一名老者拊掌笑道:“此计甚妙,若是他贪恋权势,必会自请外放;若是他甘愿放弃江北军权,那我们也不亏。离了军权,他马贵阳不过是只拔了牙的老虎,又有何惧?” 想通了此节,十几人很快便达成了共识,先由钱谦益出面,去探一探马士英的口风。 马士英此次入南京,一直居住在国子监旁鸡鸣寺里。 钱谦益长期在国子监讲学,对鸡鸣寺毫不陌生。然而等他赶到鸡鸣寺时,却是扑了个空。 据马士英的随行军士说,自一大早去西华门迎接太子进城,马士英还没回转。 钱谦益在鸡鸣寺等了半个多时辰,始终不见马士英,只得就此作罢。 他不知道的是,在西华门的人群散了之后,马士英便找上了黄得功,仔细探问起昨晚到底发生了何事。 第一百三十五章 落空(三) 马士英算是黄得功的老上司了,自崇祯十四年起,黄得功便在马士英的麾下杀贼平乱。 也就是今年三月,黄得功率本部进京勤王,得了靖边侯的封赏,这才不再受马士英的节制。 不过毕竟黄得功还领着凤庐总兵的头衔,与马士英日常往来频繁,自然关系匪浅。 两人一见面,马士英便责怪道:“虎山,你既在宿州见了太子,为何不先和我说一声?若是知道太子就在凤阳,我就不会听从刘良佐和高杰的馊主意,在朝野上下失了面子。” 黄得功挠了挠头,笑道:“非是我有意欺瞒督宪,实是太子有令,不得外泄他的行踪。而且太子殿下听说北都失陷,生恐南京这边生变,一直催促我急行军,这才没及时和督宪通气,这是我的不是,请督宪莫要见怪。” 这句话自然说的不尽不实。 自始至终,黄得功从没想过和旁人分享拥立之功。 在宿州遇上朱慈烺之后,他便将消息捂的严严实实,一直到浦子口遮掩不住,这才给南京来信。 为的就是紧紧护住朱慈烺,让旁人没法强抢他的功劳。 事已至此,马士英知道责怪黄得功也是无用,问道:“太子不是你迎回的吗?为何却让高悌这个阉人凭空得了便宜?是不是你们之间达成了什么交易?” “我怎么可能和那个阉宦有什么交易?” 听马士英问起昨夜的事情,黄得功便大倒苦水。 事实上,昨晚在得知高悌二千兵力之后,黄得功并没有把高悌放在眼里。 在他的认知当中,以一千骑兵对上二千步兵,怎么说也不会吃亏。 然而当两军对峙时,黄得功便直接感受到了火器的威力。 高悌的人没有任何的损伤,而他这边不但死伤了二百余人,还因为互相踩踏,折进去了一百多匹战马,让他心疼万分。 “他奶奶的,这个阉人也够狠的,见面二话不说,对着我的人先是放了一通火枪。” 黄得功说着,忍不住拆了自己的袖甲,露出了殷红的一片血渍,“你看看,幸亏医治的及时,要不然啊,这手腕八成就要废了。” 马士英心惊万分,脸上却是不露声色,说道:“虎山,此次你迎奉太子,立下大功,难免有人觊觎你的功劳。在你的重兵把守之下,这高悌还能抢了你的功劳,殿下离了你的视线,不知道有多少人还想从中分一杯羹。” 黄得功重重地朝地下吐了一口痰,愤然道:“他奶奶的,我就知道!南京的这帮人都是些人精,一不小心,就着了他们的道!” 马士英重重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我看东林那帮人似乎还不死心,有意拖着太子登基的日子,还想指着潞王占些便宜。事不宜迟,我这就带你去见史阁部,商量一下接下来的安排,让殿下早日登基,省得夜长梦多。” “督宪说的是,我还等着新帝登基,去收编徐州的地盘。若是去的迟了,说不定就让旁人抢走了。” 马士英笑着点了点头,黄得功的反应,和他想的丝毫不差。 他在见黄得功之前,心中已然打定了主意。 既然福王没有希望,与其抱残守缺,还不如早早放弃,在新帝面前好好表露一番。 这一番话,果然说到了黄得功的心里。 两人商量了几句,便一起去了守备府去见史可法。 守备府里,除了史可法之外,他们还见到了高悌和赵之龙。 听两人说了来意之后,史可法笑道:“你们来的可巧了,凤阳知府李明睿今日派人送来了奏疏,说的正是此事。” 马士英心中一沉,笑道:“看来太子即位,天下莫不翘首以盼,倒是咱们这些做大臣的,张罗的有些慢了。” “是啊,李明睿上报说,十日之前,凤阳皇陵中有大石自立,数千白乌聚集四周,正是中兴的吉兆,因此上了这道奏疏,请求早立新君。” 史可法说着,突然看向了黄得功,问道:“靖南侯,你在宿州遇到太子殿下,是不是差不多就是这个日子?” 黄得功不明所以,反应了几息,还是点了一下头。 “史书中记载,当年汉宣帝即位时,就有此异相,其后功光祖宗,业垂后嗣,谓之孝宣中兴。今又有此异相,果然是祖宗保佑,天佑我大明!” 高悌微微一笑,说道:“史阁部说的不错,太子在北都时,便已崭露头角,为万民景仰。若能身登大宝,迅扫妖氛,廓清大难,必是一代中兴之主。” 赵之龙自知不论实力、还是威望,均无法和这两人相比。 听两人达成了共识,赵之龙当即赞道:“史阁部、高公公所言不错,既如此,当尽快劝殿下继位才是!” 史可法心花怒放,说道:“待会儿我便去见一见高研文和姜居之,这两日就把日子给定下!” 三人当即便说起了太子即位的事宜,马士英却是越听越尴尬。 他拉着黄得功,就是为劝立而来。 哪知他还没说上几句话,史可法和高悌把他要说的话给说完了。 马士英不由气闷,他费了这么多心思,就是期望着能在新朝有一席之地。 哪知机关算尽,一点好处都没捞着! 正说着话,守备府的护卫又送来了十几份奏疏,说是南直隶各处知府听说太子到了南京,一齐上疏,请求太子召见。 听说连地方的知府都准备参与拥立,马士英心中更是惊慌,忙和史可法道:“眼下国家危难,正需要太子殿下出面安定人心,既然有上天降下吉兆,想必是给咱们暗示,希望咱们尽快奉立新君。不如咱们明日就进宫去见太子殿下,劝殿下早早即位,以安天下人之心。” 史可法和赵之龙听的连连点头,高悌笑道:“马督宪,此番你为太子殿下奔走,可谓用心良苦。不过你不必担心,咱家已和殿下说过了,殿下也知如今天下的形势,着实是耽搁不起。” 说罢,高悌看向了史可法道:“史阁部,只要你们定下日子,太子那边,自有咱家去说。” 第一百三十六章 定武 崇祯十七年十一月十八,太子朱慈烺在众臣的拥戴之下即位,大赦天下,诏改明年年号为“定武”。 登极仪式则是定在了新一年的元日,同时在这一日,将册立皇后。 在即位之前,朱慈烺带着文武百官祭拜孝陵,又有文武百官照例三次劝进,这才同意了即位。 因许多官员还在被征召的路上,临时组建的这个朝廷,以史可法为首暂时组成了内阁。 进史可法为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李邦华为建极殿大学士、吏部尚书,高弘图为文渊阁大学士、户部尚书,顾锡畴为建极殿大学士、礼部尚书。 至于首辅和次辅的位子,则暂时还在空缺当中。 其他的官员也纷纷填补了空位,刑部尚书徐石麒、掌刑部事;左都御史张慎言,掌都察院事;大理寺卿施邦曜,掌大理寺事;鸿胪寺卿刘宗周,掌鸿胪寺事。 毕竟只是新皇刚刚即位,南京的人员也不齐备,一切的调动都是顺理成章,没什么太大的亮点。 而且六部九卿,都是和东林有牵扯的人。 看起来,新君似乎更对东林更为器重,这让南京城中的许多人都舒了一口气。 在所有的变动之中,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当属工部了。 因工部尚书没有合适的人选,在新君的坚持下,进应天知府宋应星为工部左侍郎,掌工部事。 许多人都想不通,宋应星一介举人,这些年也一直都是在知州的位子上,没什么亮眼的政绩。 不料短短的半年时间内,宋应星一路升迁,从知州到知府,再到工部侍郎、掌工部事,何止是连升三级。 在推举官员人选时,还出了点儿意外。 内阁人选本已定了下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诚意伯刘孔昭吵闹着要进入内阁,竟还得了不少勋贵的支持。 史可法以“本朝无勋臣入阁先例”为由回绝,刘孔昭接着就搬出了马士英,质问起内阁为何无马士英的位置。 最终在刘孔昭以及好几个武将的坚持之下,马士英也跻身内阁之列,加为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不过这些并不是马士英所要的,他要的是入阁拜相,掌控中枢。 眼前虽然加了一大堆虚职,但凤阳总督的身份未变,让马士英郁闷不已。 不过想到那个东林党魁钱谦益,马士英又好受了一些。 钱谦益因拥立潞王落空,其后又没有得到面见新君的机会,依然是领着礼部侍郎的虚衔。 除了六部九卿之外,三军上下俱有封赏。 黄得功因拥立之功,加封为靖南公,镇守徐州; 世守武昌的宁南伯左良玉,进封宁南侯; 其余勋贵大将也多有升迁。 新君初登大位,天地焕然一新。 自这一日起,大明的中心重新从北京转到了南京。 只是山河阻隔,南北不通音讯。 南京并不知道京师所发生的的一切,同样在京师那边,也不太清楚南京发生了什么。 李自成的大军进入京师一个月以来,北京的官绅正经历着一场难以明说的惨剧。 大军进京后第十日,设立了“比饷镇抚司”,由刘宗敏主持,将勋戚、文武官员累计一千六百余人,陆续押赴营中拷掠。 为了达到追饷的效果,刘宗敏还特地让人赶制了五千具夹棍,以作刑逼之用。 追银标准为大学士十万,大学士以下五万,科道御史三万,翰林一万,部属而下则各以千计。 威慑之下,所有人都乖乖地交出了银子。 但因追银标准过高,交不够足额的银子,仍免不了遭受每日大刑之苦。 眼下已然过了一个月,被关起来的文官勋戚中,除了嘉定伯周奎献出私藏的三十五万两银子被放还归家之外,其余人还被关着。 又到了一日行刑的时候,见两个军士从营房深处拖着一个浑身血污的人出来,刘宗敏忍不住捏紧了鼻子,问道:“此是何人?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人,留着干什么,干脆打死扔出去得了!” 两个军士脸上都有些惶恐,一人大着胆子说道:“候爷,这是崇祯的司礼监秉笔王之心,您专门交代过,说他手里有许多银子。” 刘宗敏这才想了起来,似乎在十几日之前,他的确交代过这样的话,不由皱眉道:“怎么这么久了,他还不舍得交出银子?你们的手段呢?” 军士听出了责怪之意,咬牙说道:“这阉人爱财如命,只交了十七万两银子,便死活不肯再吐银子出来,哪怕是拔了他的指甲,也始终不肯松口。若不是侯爷交代过,小的们早就把他弄死了。” 刘宗敏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 意思很是明显,此人没什么价值了,是死是活都毫无意义。 两军士会意,正要将王之心拖走,哪知王之心却突然开了口,哑着嗓子喊道:“我是功臣!我要见丞相!” 这一声喊,将其余人都给吓了一跳。 刘宗敏冷笑一声,道:“丞相日理万机,怎会见你个阉人!” “我是给丞相传递密信的人,大王进城,有我一份功劳!” “狗屁!北京城是老子打下来的,与你何干!” 刘宗敏心中更是恼怒,高声道:“拖下去打!” 一个军士生恐会错了意思,试探着问道:“侯爷,再打的话,这人可就离死不远了。” “咱们营中抓了这么多人,不就死个把人而已,有什么打紧?那个魏藻德、还有那个什么李国桢朱纯臣,不都是崇祯的宠臣吗?老子说弄死就弄死,大王也没说什么。这追饷的命令,是大王亲自交代下来的,你们怕什么?” 两个军士立时笑了起来,将王之心拖出了营外,一阵的凄厉惨叫过后,须臾便没了声音。 刘宗敏心中舒畅,正要让人再拖一个上来,外面进来了军士通报,说大王紧急召见。 李自成如今居住在紫禁城里,刘宗敏一路纵马,从城外的大营到北京城中,没花费多长时间。 然而自午门下马,到皇极殿的这一段路,却让刘宗敏心烦气躁。 见了李自成,刘宗敏还没来得及表功,便被李自成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 “你个混账东西,额让你追饷,你看你都干了什么事!”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天命 “不就是几个女人而已……这些日子,你也没拦着……” 刘宗敏垂着头,颇有些不服气。 李自成怒道:“你碰谁的女人不好,偏偏去抢吴三桂的女人!” 听到吴三桂的名字,刘宗敏登时梗起了脖子,涨红了脸道:“吴三桂怎么了,你们怕他,我可不怕他!他不就是侥幸打赢了我一次吗,总有一日,我要把他踩在脚下!” 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李自成当即就在刘宗敏身上踹了一脚,怒骂道:“你个瓜怂!这个吴三桂是大将之才,手中还有五万铁骑,额这一个月一直都在招降吴三桂,眼瞅着就把他收了,偏偏让你给搅和了!” 见李自成动了真怒,刘宗敏脸上全是委屈,问道:“皇帝老儿死了,大明也让咱们灭了,他不投降大王,还能去哪里?” “道理是这样,可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你捉了他全家,又抢了他的女人,他能不和额急吗?眼下他为了报仇,已然弃了山海关挥师南下,再过几日,就打到京师来了!” “来就来了,谁怕谁呢!” 刘宗敏依旧是不以为然,说道:“既然我坏了大王的大事,将功赎过就是,大王有什么事,尽管差遣!” 李自成又在刘宗敏身上踢了一脚,盯着刘宗敏说道:“你不是不服气吴三桂吗?你不是想一雪前耻吗?额给你六万兵马,你这就去迎战吴三桂,若是胜了吴三桂,前罪既往不咎,若是吃了败仗,额就砍了你的狗头!” 刘宗敏当即领命,正要拜辞而去,李自成叫住了他道:“此战干系重大,只可胜不能败。你带着吴家人和崇祯的儿子随军同行,能招降吴三桂最好,若是招降不了,就杀了他,以绝后患。” 给刘宗敏下达完军令,李自成又召来了光山伯刘体纯,命他领一万兵马接应。 直到分付完毕,李自成这才放下心来,召来了牛金星、宋献策和几个投诚过来的降官,问起了登基大典的事宜。 在西京时,李自成只是想趁着大明纷乱,占上一些便宜。 彼时,他对所谓的登极并不在意,只是想着如何多捞一些银粮,以供大军的开销。 然而自进京之后,在牛金星和一众降官的劝说下,他终于有些顿悟。 起兵这么多年,兄弟们跟着这么多年,所为的就是他一朝君临天下,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等到称帝之后,自有人替他征战沙场,又何必亲自南征北战? 几个礼政府官员奏中带颂,李自成听的甚是舒心,笑道:“如此看来,额也算是天命所归了?” 一个年轻官员躬身说道:“大王上膺天命,下餍民心,此毫无疑问。愿大王荷天下之重,早靖祸乱,无使生民久阽危苦。” 说话的是原翰林院的庶吉士周钟,李自成进京之后,便投靠了李自成,如今暂充翰林学士一职。 方才的这句话,李自成虽听的一知半解,不过也知道是颂圣之语,登时笑的合不拢嘴。 牛金星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接着话茬说道:“周翰林说的是啊,前些日子四川那边送过来军报,李过将军出兵顺利,接连占了三县,已逼近重庆;昨日又收到原山东总兵刘泽清降书,愿替大王平定山东;听说绵侯在河南,各处望风归附,不日就能进军湖广。臣估摸着,等到大王登极时,大半中国都要归大王所有。” 李自成哈哈大笑了起来,摇手道:“也没你们说的那么简单,就算收服了山东、河南、四川,尚有江南之地未附,想要一统中国,总要花上个一年半载。” 周钟笑道:“大王且放宽心,臣就是江南人,江南文风昌盛,一向服从教化。大王比尧舜而有武功,迈汤武而无惭德,待大王登极之后,以大王之圣名,江南之地,必望风归附。” 这句话说得熨帖,虽是隆冬时节,李自成心头却是一阵火热,兴致勃勃的选起了登极大典的日子。 直到末了,宋献策这才提了一句,输银比饷已经持续了二十日,是不是该停了。 想到半个月后的登极大殿需要人捧场,刘宗敏又去和吴三桂征战,李自成便下了令,放还营中所有在押的文武勋戚。 关押的一千六百多人,至放还时,止有七百多人生还。 因受刑多日,被放出的人无法行走,只能等着家人去接。 更有妻离子散者,不但因比饷耗尽家财,家中也被抢掠一空,饥馁寒冷之下,只得于街道两旁伏地哀嚎。 一时间,京中哭声震天。 李自成并不关注这些,他所关注的,是刘宗敏和吴三桂的战况。 两日之后,刘宗敏自三河传回来了消息,言道吴三桂听闻大军逼近,愿意投降。 当然,吴三桂也开出了条件,要求投降之后获封晋地,外加二十万的军饷。 得到这个消息,李自成终于松了一口气。 吴三桂的条件并非不可接受,至少在他看来,可以勉强答应下来。 等到吴三桂归附之后,完全可以将吴三桂手头的兵打乱,再安插下自己的耳目。 李自成甚至还做好了打算,等他登极大典过后,就派吴三桂去收服江南之地。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李自成随后便遣了密云巡抚王则尧,前去山海关招降。 这些日子,一个个好消息不住地传来。 远在四川的李过发过来军报,说是在和川军的夹击之下,张献忠已然支撑不了多少时日,重庆指日就可拿下。 河南境内,袁宗第收拢了多股地方势力,控制了大部分的城池。 山东的刘泽清不但献出了兖州府,还称手头有大军十万,只要李自成一声令下,随时可以挥师南下。 …… 所有的这些,似乎都在告诉李自成,他离一统中国越来越近。 然而就在李自成志得意满的时候,山海关那边却传来了噩耗。 吴三桂杀了前去和谈的一行人,将王则尧的人头送回京师。 而且吴三桂打起了为崇祯帝复仇旗号,明确表示,汉贼势不两立,作为大明的平西侯,誓不降贼。 第一百三十八章 威胁 收到了军情之后,李自成突然意识到了大势不妙。 山海关的五万大军,始终是京师最大的威胁。 一旦大军进了山海关内,京师便直接暴露在铁蹄之下。 自占了京师之后,李自成就将大军分了出去,抢占京畿四周的山东和河南等地。 京师中留守的十几万人马,刘宗敏带出去了六万。能调动的只有五六万兵士,其中两万还是原来守城的降兵。 以十万兵马去讨伐吴三桂,自然没什么问题。 但山海关毕竟是天下雄关,易守难攻,若是吴三桂拒守一个月,那他的大军就未必能占得了好处。 如今京师局势不稳,一旦大军尽数调往前线,京中的那些心怀鬼胎之辈会不会犯上作乱? 吴三桂突然大张旗鼓的表态,会不会有其他的目的? 一时之间,李自成有些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亲自去攻打山海关。 “想必你们也都知道了,吴三桂那老小子,不但不肯归降,反而还出言不逊,对额甚是无礼。今日召大家前来,就是想听听你们的高论,看看这一仗该如何打。” 李自成坐在皇极殿的御座上,俯视着殿内的几十个武将。 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让他心中极是满足。 “大王,从襄京到西京,从西京到京师,咱们一向都是跟在你身后,你让咱们如何打,咱们就如何打!” 果毅将军谷可成的这句话,让殿内的人都笑了起来。 李自成指着他笑骂道:“你个老小子,就会跟在额的身后捡便宜!额告诉你,这一次呀,额要看着你们打,看你们谁最会打仗。谁要是捉了吴三桂,等额登极之后,就封他做个大元帅,替朕统领所有的兵马。” 此话一出,殿内的武将们顿时兴奋了起来,纷纷献计献策。 有言强攻,有言诱敌深入,有言攻敌不备。 更有人提出自昌平以北,绕到山海关外,来个内外夹击,听的李自成大皱眉头。 且不说如此分兵,乃是用兵的大忌,光是翻山越岭,绕过去至少要花上十几日,等到赶到时,怕是仗早打完了。 这些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但于大方略的把控,终究是有所欠缺。 看来还是要他亲自上阵,方能和吴三桂一决高下。 李自成心内叹着气,正好瞥见了人群中的李岩,心念一动,便道:“李岩李兄弟,平日里你的主意最多,眼下额又遇到了难题,你给额出个主意吧?” 自从入了京,李岩便开始不厌其烦的讲一些治国理政的道理,听的李自成颇为头大。 一开始念着旧情,李自成还会敷衍几句,到的后来,一听说李岩进宫,便找了其他借口避而不见。 屡次被拒之后,李岩知道李自成厌烦了自己,索性也不再开口。 李自成突如其来的点名,倒是让李岩有些不适应。 他抬头看了一眼斜倚在龙椅上的李自成,低声道:“京师四战之地,本就易攻难守,山海关又不在咱们的手中,更是被动。前日里追饷,得银饷百万两,又有人才归附,以臣的愚见,不如弃了京师,大军退回晋地,扼守宁武关、雁门关等天险,足以自守。待经营好秦晋之地,再来占领京师也不迟。” “退回去?” 李自成沉思了几息,突然勃然大怒道:“兄弟们浴血奋战,才得了京畿重地,等着与额共享荣华富贵。方今大战之际,你不给额出主意也就罢了,还妖言惑众,你……你该当何罪!” 这一怒,登时吓坏了不少人。 有几个将领与李岩相熟,纷纷出言求情。 更有人幸灾乐祸,等着看李岩的笑话。 其余人则是低下了头,唯恐李自成迁怒到自己的身上。 见宋献策竟然一言不发,站在最前的牛金星有些疑惑,不过他也随着武将求情道:“李兄弟一时口不择言,说错了话,大王勿怪。” 牛金星的这句话说的十分巧妙,表面上是替李岩求情,实际上则是否定了李岩的提议。 果然听到这句话之后,李自成便摆了摆手道:“李兄弟随额这三年,立下汗马功劳,额当然不会因一句话就怪罪。大伙儿以后说话仔细一些,别因为一句错话,坏了兄弟们的前途。” 李自成本就只是一个试探,眼见着众将对李岩无动于衷,尤其是宋献策,更是漠不关心的态度,心内放心了一些。 敲打过李岩之后,李自成便将李岩晾在那里,和众武将讨论起了出兵事宜。 众说纷纭之中,李自成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由他亲率大军,前去山海关讨伐吴三桂。 “等灭了吴三桂,额就回来登极,到时候兄弟们个个都有封赏!” 殿内顿时一片欢声笑语,武将们齐齐簇拥着李自成而去。 刹那间,皇极殿空空荡荡,只有宋献策和李岩两个身影,立在皇极殿外。 “近日城中屡有告示,说什么明朝天数未尽,东宫太子尚在人世,不日就可带兵收服京城,不知军师可有听说?” “此事我也有耳闻,不过此等风言风语,不足为信。我最担心的,是大王此次出兵,若是能顺利拿下山海关,则一切太平,一旦败退,那可就被动了。” 李岩急道:“军师明知如此,为何不拦着大王?” “方才我若是阻拦的话,你我便是同党了!” 宋献策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没见方才的情形吗?所有人都盼着灭了吴三桂,等大王登极后封侯。这个时候站出来,除了与大王唱反调,惹来所有人的敌意之外,根本就是徒劳无益。” 李岩也是叹道:“我向大王提了四事,过了十余日未见答复,看来……唉,是大王忘记了。” 宋献策凝视着远处的日头,忽而摇了摇头,低声道:“当年初见大王时,我与大王说‘十八孩儿当主神器’,本以为十八子为李字,天意正合大王。如今来看,是我解错了,十八孩儿,当另有其人。” 料峭的寒风中,两道身影蹒跚着走出了宫城。 而京城外的大营里,所有人都是精神抖擞,只等着李自成的一声令下。 第一百三十九章 尘埃(一) 北风呼啸而过,白色的旗纛猎猎作响。 对于世代生活在湖广的人来说,最讨厌的就是这样天寒地冻的天气。 李自成在湖广转战两年多,在湖广拉了不少湖广的将士, 在左营之中,不乏籍贯湖广的军士。 三十九岁的张大槐,原本是襄阳卫右所的军户。 崇祯十五年时,随着左良玉与李自成会战于朱仙镇。其后左良玉大败,退至襄阳,他也就成了逃兵。 然而他逃回家中时,这才知道,在他出征之后不久,襄阳遭遇了流寇。 因他不在家中,父母妻儿皆被官军征做前驱,死在了流寇的手中。 他想不通,他已经活的够卑微了,只求能有一口气活着,能让全家有口饭吃,如此简单的要求,老天也不肯给他这个机会。 万念俱灰之下,张大槐索性带了一帮人上山,做起了没本钱的买卖。 直到崇祯十六年三月,在李自成攻占襄阳时,张大槐干脆随着兄弟们一起投到了李自成的麾下。 一年的时间里,张大槐击杀了十几个官军,混成了一个哨总,手底下也算有些兄弟。 不过因他的资历尚浅,他带的这些兄弟们,都是这半年新加入的。 要么是家中揭不开锅的老百姓,想要跟着闯军混口饭吃,要么如他一样,是投过来的官军。 总而言之,他的手下,都是一群快要活不下去的可怜虫,听说在闯军之中能有些活路,便纷纷投了过来。 这群人散漫惯了,对军中的规矩还没有太多的畏惧。 趁着军令还未下达,他们这些军士只能枯等着上峰的到来。 在等待的时间里,他身后的几个兄弟都是摩拳擦掌,低声议论了起来。 “他奶奶的,终于有仗打了,这一个月呀,可把老子急坏了!” “可不是嘛,京师这天气,可真是见鬼了,就没见哪天不刮风的!” “在山西的时候,大王不是说,打下了北京,就给咱们分地分婆娘,可这都一个月了,也没见婆娘在哪里。” 这句话当即在人群中引来了一阵哄笑,一个年长的军士笑着揶揄道:“胡老三,我还不知道你呀!要是给你身边塞个婆娘,这仗你肯定就不去打了!” “怎么不打!打仗才有钱拿,为何不打?” 那个叫胡老三的汉子嘿嘿笑了两声,低声道:“你们不知道呀,前两日在昌平助饷的时候,那个大户临死前跟我说,他家里的钱都埋在后院,让我饶他一命。他不说也就罢了,既然有钱拿,那我只好就把他弄死,偷偷去他家挖了一回,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挖到了什么宝贝?”好几个人的声音都急促了起来。 “哈哈,在那大户的后院里,挖出了一罐子大钱!足足有两千文!” 四周的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胡老三,你可不仗义啊!得了这么一大笔钱,怎么着也得请兄弟们喝酒!” 胡老三心中极是满足,当即就应了下来,“好,等这次大胜归来,给你们一人一坛好酒,须得一口气喝完,谁都不许耍赖!” “好!要是有女人,那就更好了!” 所有人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听着这些话,张大槐也不阻拦。 他从军这么多年,在官军里跟过不少的将军。 那些大将军说起兵法来,都是头头是道,他也听不懂。 他只知道,打起仗来,那些兵法没什么用处,还是得靠力气才行。 力气就是盼头,有盼头才能打胜仗。 赶鸭子上架,肯定会输的很惨。 而在闯军之中,每次打仗之前,他们的上峰都会给他们一些盼头。 张大槐觉得,这就是闯军和官军的不同之处。 果不其然,在军号响过之后,一个浑身披挂的将军站在了简陋的台子上,就对着他们这群人高声喊了起来。 “兄弟们,吴三桂这狗贼不识抬举,坏了大王的心情,也耽误了大王的登极仪式,让咱们的封赏也落了空!咱们这就干那个狗娘养的吴三桂,等回了京师,大王就给咱们分地分婆娘!” 轰然叫好声中,张大槐却是笑着摇了摇头。 他认得这个将军,这是果毅将军谷可成,一直都是大王的左膀右臂。既然他说有婆娘,想必不是虚言。 他是有过家的人,对成家立业已然没了念想,不过也由衷的替兄弟们高兴。 看来这一次,他手底下的这些鳏男,总算能成家了。 张大槐不由在心底感激,大明让他们活不下去,闯王却想让他们这些人娶得起婆娘。 感谢闯王,感谢谷将军。 随着谷可成的一声令下,大军开拔,朝着山海关的方向而去。 京师距离山海关并不远,然而正值十一月的隆冬天气,又是刚下过雪,每到早晚之时,地上冻上了一层薄冰。 马蹄一直在路上打滑,骑兵根本不能纵马驰骋。 似他们这些步军,走路一步三滑,行军更是艰难。 张大槐不是第一次随着谷可成出征,但这一次,绝对是最苦的一次。 野外天寒地冻,一到晚上,营帐里四处漏风,根本聚不起热气。 哪怕是生起了火,依然是冻的瑟瑟发抖。 张大槐有着哨总的身份,能分到一匹战马。 夜里睡觉时,和战马睡在一起,还能勉强凑合。 而他的那些兄弟们,就有的苦头吃了。 不过两晚的功夫,有人冻的双脚紫胀,连走路都不太利索。 好在这样的日子并不太久,大军一路急行,第四日到了山海关外。 作为左营的一员,张大槐接到上峰的任务是,掩护着前军,去攻打山海关的北翼城。 张大槐也知道,他在闯军中的资历不够,左营之中,除了先驱营之外,他手底下的这些人,一向是冲在最前。 震天的鼓声响起,张大槐的血液也莫名的沸腾了起来。 他在这世上已经没了亲人,或者说,如今手底下的这帮兄弟,就是他的亲人。 他要见着手底下的兄弟们娶妻生子。 这一仗,他不能死,更不能输。 “兄弟们,跟着老子冲!” 第一百四十章 尘埃(二) 地上冰雪未销,在日光的照耀下,不由有些刺眼。 而两侧光秃秃的小山坡一路绵延,和远处的城墙交汇在了一起,拥出了一道浅浅的峡谷。 在峡谷的尽头,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城门楼子。 张大槐所处的位置,就是峡谷的中央。 这个地方视野极好,不但正对着眼前的城门楼子,四周所发生的的一切也能尽收眼底。 震天的战鼓声中,先驱部队在军令兵的逼迫之下,已经抬起了云梯朝着城门楼子奔去。 张大槐一声呼喝,正要带着一众弟兄紧随先驱身后攻城,就在同时,城门楼子突然大开了城门。 接着便是嘈杂的马蹄声,从城门楼子里传了过来。 张大槐用他仅有的一点常识,勉强认了出来,对面这是支精锐的骑兵,这是吴三桂的关宁铁骑。 战马喷出的鼻息,在空中凝结成霜。 大刀挥舞成亮白色的光束,在人群中肆意掠过,绽开了一朵朵的血花。 战鼓声中夹杂着惨叫,闯军的先驱部队立时倒下去一大片。 人吼马嘶,又是一阵血肉横飞。 马蹄踏着红色的血肉,挟着凌冽的寒风,朝闯军呼啸而来。 张大槐不由有些愣神,他随着闯军这两年走南闯北,还是第一次遇到敢于主动出击的官军。 他就是官军出身,知道官军的秉性,就是欺软怕硬。 每到一处城池,听说是闯军大兵压境,对方或坚守不出,或直接开门纳降,根本不愿意和闯军硬碰硬。 张大槐知道,这次是遇到了硬茬。 “快!兄弟们结阵!胡老三,解学良,你们带着两队兄弟顶上去,其他的兄弟,跟在盾牌后面!” 四五十个兵士持着盾顶在了最前面,后面则是一排手持长枪的兵士。 这是对付骑兵的法子,也是眼下张大槐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 “要是有火炮就好了,对着城门楼子轰他娘的!” 但这明显是属于妄想了,军中本来就没多少火炮。因大王着急行军,那些火炮多数还在赶过来的路上。 更何况,此时由不得他多想,对面的那些骑兵一路冲杀,瞬间便到了张大槐的视野之中。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天寒地冻的雪地里,张大槐紧握长枪,手心里都是汗,只等着骑兵靠近,将长枪刺入马腹之中。 就在张大槐选定了目标的时候,那只飞驰而来的战马,突然长嘶一声,连带着马上的骑士,飞了出去,直接压在了盾兵的身上。 盾阵瞬间被撕破了一个口子,后面的骑兵涌了上来,大刀挥舞处,接着好几个盾兵身首异处。 “他奶奶的!” 张大槐怒吼一声,顾不得指挥自己的这些兄弟,挺起手中长枪,朝越过盾阵的一匹马刺了过去。 战马应声而倒,马上的骑士反映却甚是迅速,立时抽出了腰刀,对着张大槐劈了过来。 张大槐最喜欢的就是肉搏,在他看来,这种没有任何技巧和手段的较量,最符合他的心境。 要么死,要么等一会儿死。 长枪隔开腰刀的阻挡,直直的戳进对方的心窝,随即便拔了出来。 张大槐的脸上温热,鼻尖弥漫过一阵血腥。闻到久违的气味,他的心中更是兴奋,挥舞着手中的长枪,追在另一个战马背后一顿乱刺。 兵戈交碰,发出刺耳的声响,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和马嘶。 有人斩将搴旗,有人人头落地。 有人纵横驰骋,有人血洒沙场。 在合力击杀了几个骑兵之后,张大槐指挥着人补了原盾阵的空位,阵型又重新结在了一起。 然而骑兵攻势如潮,不过半炷香的时间,盾阵又被撕开了一个大口。 随着张大槐手下的这些兄弟或伤或亡,阵型已然没法保持了下去,一众军士三五成群,对着闯进人群中的战马一阵乱刺。 又是一阵马嘶,一匹战马应声倒地,张大槐又面对着一个失了马黑甲骑士。 这一次张大槐就没那么幸运了,不但没杀到人,胳膊也被骑士的长刀划了一道大口。 一旁的胡老三见状,忙凑到了张大槐的身边,逼开了纠缠张大槐的敌军,说道:“张大哥,俺掩护你,你包裹下伤口再说。” 张大槐道了声谢,撕下了衣襟,在胳膊上缠了一圈,对着胡老三道:“咱们老样子,我去杀人,你来掩护,人头平分!” 胡老三则是拍了拍挂在腰间的两个血淋淋的人头,笑道:“俺已经得了两个,不愁军功了,剩下的都算你的!俺还等着你升上去提携一把呐!” 两人背靠着背,一齐朝敌人攻了过去。 这一仗,一直拼杀了半个多时辰。 闯军死伤无数,可对面也没讨的什么好处,地上的尸体堆积如山,将地上的冰雪染得通红。 张大槐直杀的手软脚软,听的对面的城门楼子传出了鸣金收兵的信号。 那些骑兵纷纷调转马头,灰溜溜的逃回到了城门楼子。 张大槐终于暗暗松了口气,游目四顾,自己周遭的兄弟死的的死,伤的伤,只剩了十几个人勉强站立。 那个叫解学良的小子,十七岁就中了秀才,这会儿正抱着断臂痛哭; 那个叫牛大发的大汉,说是山西的屠户,正在尸体上翻找着值钱的东西; 那个叫杨一番的和尚,正对着眼前的尸体堆,口中喃喃低语; …… “兄弟们歇上一歇,咱们听令行事。” 胡老三驻着手中的雁翎刀,喘着粗气道:“张大哥,俺向你认个错,前几天俺在京师巡逻的时候,在三棵杨胡同抢了一处偏僻的房子,里面藏了一个姑娘,俺还思量着娶她哩。” 虽然胡老三说的是认错,口中却是满满的得意。 张大槐不由怒道:“你他奶奶的,我怎么和你们说的!我不拦着你们发财,但不能杀人,更不许强抢民女!” “我也是帮她嘛,我抢了她去,还能护着她,若是别的兄弟得手,那可就不好说了!” 眼见着张大槐脸色依旧阴沉,胡老三讪讪笑着,正要想法子解释,突然看到了不远处小土包上的一抹白色,兴奋道:“哎哎,张大哥,你看,咱们的援军到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尘埃(三) 张大槐闻言也是一喜,顾不得和胡老三计较,朝远处的土坡上望去。 果然就见到远远升起了白色的旗纛,和左营的大旗甚是相近。 白色的旗帜之下,是一队身着白色衣甲的骑兵。 隔的远了,看不清人脸,不过隐隐可见这些人手绰大弓,与闯军骑兵的服色大相径庭。 张大槐高声叫道:“大伙儿都长点眼!这不是咱们左营的人!” “不是咱们的人?那就是敌军了?” 剩余的几个人都吃了一惊,纷纷看向张大槐。 “看样子,似乎也不是敌军。” 张大槐沉吟了片刻,打量着周遭的友军的动静。 许多人都注意到了土坡上的异动,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 本来有些人已经卯足了劲,准备着朝城门楼冲锋,此时也都停下了脚步,等着身后中军的传令。 然而所有人都失望了,战鼓迟迟没有响起。 等到的,只有一阵阵冷风。 虽然只是很短的一瞬间,张大槐心中开始不安了起来。 这样的情况,若是大明官军,早就下了撤军的信号。 但自从他加入了闯军之后,还从来没遇到过主动撤军的情形。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就在一炷香之后,战鼓声先是响了三声,接着连续响了起来。 这是进军的命令! 这是不惜一切代价冲锋的命令! 所有人都沸腾了起来,甚至顾不上阵型,踩着满地的尸身朝着城门奔去。 张大槐正要给自己的部下下令,回身却见主帅的大旗离自己越来越远,心中更是不安。 眼看着身边的胡老三往前窜了好几步,张大槐忙拉住了他,说道:“你去和兄弟们交代一下,不要冲的那么急!” 胡老三甩开张大槐的手,咕哝道:“张大哥,你也忒小心了,上面让咱们这些人站在前面,就是让咱们拼了命的往前冲。俺和你说,今日是立功的好机会,去的晚了,先登的功劳就要被别人抢去了!” 不止是胡老三是这个心思,所有人都是这个心思。 张大槐愣神的功夫,已经看不到自己小队的人。 随着人潮的涌动,远处的城门楼上开始响起了隆隆的枪炮声。 炮弹在人群里炸开,当即有人被炸得粉身碎骨。 血肉和积雪混在一起,在地上流淌了起来,辨不出到底是血水或雪水。 后面的人踩着红色的水雾,继续朝前冲。 密集的枪声过后,冲锋的人又倒下了一排。 火光闪过,张大槐眼眶猛的一缩,他看的仔细,一颗炮弹从天上落下,在那个叫杨一番的和尚头上爆裂开来。 天上仿佛降下了一场血雨,笼罩在了张大槐的头顶。 张大槐不由得一阵战栗。 刹那间,无数个场景在张大槐的脑中闪过。 他跟随着大明官军,从朱仙镇的战场转战到襄阳的大战。 他也随着闯军,从西京一路打到京师。 从父母妻儿亡故时的万念俱灰,到杀人越货时的畅快淋漓,再到如今的行尸走肉。 他一直觉得,似他这样的人,从死人堆里爬出了好几次,早已不在意生死。 直到这一刻,看到了兄弟的惨死,他心中突然惊悸了起来。 这半年无所畏惧地向前冲,不是因为他不怕死,而是因为对手太差了,他有信心死不了。 今天他才发现,他也会吓的嘴唇哆嗦,也会吓的两股战战。 原来,他也怕死啊。 “兄弟们,往回撤啊,别再去送死了!” 张大槐带着哭腔,撒腿就往前冲去,试图上前拉回他仅有的那几个兄弟。 回答他的,只有震天的炮声和人群的怒吼。 张大槐心中焦急了起来,欲待一个个的去把他们拉回来,突然脚下一紧,低头只见被人环抱住了双腿。 张大槐忙扔了手上的兵器,身子也矮了下去。 地上的这个人,赫然是胡老三。 他的胸口被弹丸打穿,正汩汩的向外冒着血。 然而胡老三却丝毫不觉,见张大槐蹲了下来,说道:“张大哥,俺是不成了……你也别费工夫了,各人都有各人的造化,是死是活,都是老天爷说了算。” 张大槐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捂住了胡老三的伤口,鲜血瞬间透过他的指缝渗了出来。 “没事儿的,兄弟,你会没事儿的。” 胡老三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这句话,脸上带着凄凉的笑,说道:“俺们胡家三代单传,到了俺这里,俺爹娘的心病,就是让俺娶个婆娘传宗接代,俺空活了三十多岁,在死尸堆里怕了几遍,还是没个婆娘小子……” 胡老三说着话,嘴角也溢出了一大口鲜血,顿时呛的一阵咳嗽。 张大槐正要抚着胡老三的后背,给他顺一口气,接着便被冲上来的人群踩倒在地。等张大槐再翻身起来的时候,只见胡老三的胸口也多了一个血淋淋的脚印,想来是方才被人踩了一通。 眼见着胡老三鼻中只有出气儿,没有进气儿,脸色白的可怕。 张大槐知道,这人怕是命不久矣。 胡老三竟然强撑着坐了起来,一脸的不甘。 “看来,这辈子是没机会娶婆娘了……俺破了她的身子,就得为她负责到底。大哥……你回去之后,就替俺娶了她吧,那地方就在……” 胡老三的这句话,瞬间便被周遭的声音盖过。 张大槐刚站起来,就见那个叫牛大发的屠户,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扑到了胡老三的尸身上,在衣服里翻找了起来。 “你……你要干什么?” 牛大发认出是了张大槐,立马换了个笑脸,嘿嘿笑道:“张大哥,胡老三这个月可弄了不少的宝贝,都在他身上呢,咱们不妨搜一搜,反正他人都死了,就当是给兄弟们的遗产了。” 牛大发说着,已经从胡老三的尸身上摸出了不少东西出来。 见张大槐在一旁发呆,牛大发顺手裹了一块碎银子和一块玉塞到了张大槐的怀里,笑道:“张大哥,你看,这老小子身上的油水可多着呢!兄弟不是不知道规矩的人,咱们见者有份!” 第一百四十二章 尘埃(四) “你个狗娘养的,谁和你见者有份!” 张大槐怒吼一声,俯身拾起地上的长枪,正要和这个不念旧情的小人拼命。 牛大发丝毫不觉得有什么生命危险,已然跳到了一丈开外,开始在另一具尸体上翻找了起来。 看着牛大发一脸轻松的从尸体里搜了一个钱袋,张大槐突然有种想放声大笑的冲动。 去他娘的大明!去他娘的闯军!去他娘的吴三桂! 狗日的老天爷! 张大槐心情激荡,根本就没注意到,就在前方战斗正酣时,四周土坡上的白衣骑兵纷纷动了起来。 随着马蹄声由远及近,就连大地都震颤了起来。 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哒哒作响,甚至盖过了枪炮的声音。 听起来,就是训练有素的骑兵。 闯军所有的人变了脸色,不仅仅是因为这些骑兵,而是发现了更了不得的事情。 他们惊恐的发现,他们的白色帅旗不知在什么时候,从战场上消失了。 如潮水一般的攻势瞬间停了下来,那些本来准备攻城的军士也停下了脚步。 城墙下,一个一身细甲、头戴铁盔的中年汉子忍不住骂道:“李自成这个王八蛋!他的大军早就撤走了,把咱们留在这里当幌子,好给他殿后!” 很多人顿时也醒悟过来,附和着叫骂。 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几息的时间,战场上的所有残留的闯军,都明白了眼前的形势。 他们从前军变成了殿后的部队,或者说,他们被李自成抛弃在战场上,只为了拖延时间。 张大槐不知道何为殿后,他只知道,今日九死一生。 自从发现被当成垫底的幌子之后,这群以大明降军为主力的军队便乱了套,纷纷开始在战场上四散奔逃。 那群白衣骑兵却是没有一丝慌乱,离的远的时候,先是放箭。 到了近前之后,骑兵们换上了大刀,在人群中纵横穿梭,如同砍瓜切菜一般。 所有人只想着逃命,没有人愿意反抗,也没有人懂得反抗。 躺倒的尸体,被马蹄踏碎成泥,踩进泥水之中,变成了尘埃的一部分。 或者说,这些躺倒下的人根本不值一提,连尘埃都不如。 战场上的人越来越少,从上万人变成了几千人,又从几千人变成了几百人。 就当张大槐以为今日必死无疑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声爆喝。 “举起手来,降者不杀!” ----------------- 张大槐再回到京师时,已经是六日之后了。 如今他成了大清绿营兵的一员,之所以被派到了城中,为的是扑灭紫禁城中的火势。 城中的官绅百姓都道是东宫太子带着平西侯吴三桂赶走了李自成的大军,今日进城是为了安抚百姓,纷纷走上街头,摆上了香草香花相迎。 张大槐却知道,根本就不是那回事儿。 这几日从营中的其他人口中,他也听出了个大概。 大明的平西侯吴三桂早就和大清有着往来,这一次在山海关的大战,大清的目的就是,先用吴三桂的兵马消耗闯军的有生力量,再用强大的骑兵尽数将闯军的精锐歼灭。 只不过仗打了一半,李自成突然嗅出了端倪,立时当机立断,用四万降军殿后,掩护着主力大军撤退。 清军和吴三桂的大军恐怕有诈,中了埋伏,没有追的太紧,这才让李自成安然逃回了京师。 不过,令人出人意料的是,李自成回了京师,在紫禁城里办了一场登极仪式,以“大顺”为国号,年号永昌。 在登极后的第二日,李自成突然就从京师撤了出去,还顺带着在京师放了一把大火,烧了不少的建筑。 张大槐随着清军回到京外时,大火已经烧了一天一夜,且还有蔓延之势。 在这种情况之下,清军只得将他们这些新归附整编的绿营军,也派进了京师,以做救火之用。 这日午后,张大槐跟在一众军士的身后,扑灭了西城的几处明火。 当走到一个胡同的拐角处时,突然顿下了脚步。 三棵杨胡同,胡老三。 这支绿营只是暂时的编制,领头的虽是清军派下来的人,不过对于救火并没多大的兴趣,只派了人随队监督。 张大槐找了一个肚子疼的借口,很是轻易地从一队人中间脱离。 接着便根据胡老三给他提供的线索,翻进了一个种着高大杨树的院子。 院子里地上的积雪还在地上铺着,没有人收拾。 如胡老三所言,正屋的门窗上都上了锁,不过这也难不倒张大槐。 他从柴房里找了一个生锈的斧头,对着门上的锁用力的砍了几下,那锁便应声而开。 屋子里悄无声息,只见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躺倒在地,身上只穿了薄薄的棉衣。 张大槐抢了上去,将女子翻了个身,只见这女子不过是十五六岁的样子。 然而脸色憔悴,双目紧闭,似乎是已然不省人事。 张大槐心中咯噔一声,试探了女子的鼻息,发觉还有气息,这才松了口气,忍不住叹道:“胡老三,你可是造了大孽了!” 这女子是胡老三的托付,张大槐不敢马虎,慌忙开始救助,浑忘记了城里的形势。 他不知道的是,京师的大火次日便全部扑灭,城里也渐渐的恢复了秩序。 就在城中的百姓纷纷雀跃,等着太子进城继承大位的时候。 这才发现,接管京师的根本不是大明的官军,而是来自关外的清军。 官绅难免有些失望,不过作为京师中的尘埃,百姓们却是无所谓的态度。 在经历过大明和大顺之后,百姓们对朝廷已经没了什么期盼。 只要来人别纵容军士欺压百姓,给百姓们一条活路,那比什么都好。 听说进城的这些清军,不让军队骚扰百姓,还下令为崇祯皇帝哭灵发丧,看起来似乎是仁义之师。 但清军在接下来颁下的一系列政策,却让这些汉民们无法接受。 清军先是发了军令,强行把内城所有的宅子充作军用,随后将住在内城的汉人尽行迁出,一律赶往南城安顿。 接着便是下发了“剃发令”,限制在三日之内,要求京师里的所有人剃发易服,统统改为大清的服发。 这两项政令,当即在京师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第一百四十三章 用处 就在这两项政令下发的当晚,京中就开始出现了大规模的骚动。 百姓们不愿意剃发,更不肯搬迁。 一些百姓赖在了家中,哭天喊地的求着老天爷做主。 也有一些百姓听说了如今是清军掌控京师,自觉留住无望,干脆放火烧了自家的房屋。 眼见着百姓们丝毫没把政令当回事儿,清军干脆派了大军到京城各处,将百姓用绳子捆在一起,强行驱赶到南城。 而在富人云集的西城,好几家大户为了保护祖上的产业,组织起了上百护卫和清军斗在了一起。 这些临时凑出来的乌合之众,自然敌不过身经百战的清军。 一夜之间,西城血流成河,街上死尸遍地。 百姓们慑于清军的残暴,不敢明面上反抗,但在私下里,那些暗中的破坏却是层出不穷。 接连好几日,一到夜里,京中四处火起。 南城里也开始出现了许多不具名的告示,说是太子尚在人间,不日就可带军入京师,将一切魑魅魍魉驱逐出大明。 一开始,清军是无所谓的态度,左右那些只是百姓的屋子,烧了也不可惜。 而那些不具名的告示,更是不值一提。 对清军威胁最大的李自成,已然率领着大军逃出了京畿。 除了李自成之外,其他的问题都不足为惧。 直到腊月初二,朱慈烺在南京即位的消息传到了北京,清军这才意识到,问题似乎变的有些棘手了。 原本还想着打着为崇祯复仇的旗号,去攻击李自成。 眼下大明的朝廷在南明组建了起来,那这个由头就不合用了。 刚遭到大火焚烧的紫禁城里,入目一片晦败,尤其是西宫那一片区域,好几处宫殿被焚烧的一干二净。 其余幸存的宫殿,也因大火之后,原本明黄色的庑顶,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烟灰,看起来如同陈旧的寺庙。 作为崇祯时的皇贵妃,袁贵妃,或者说是袁氏,因自身特殊的身份,一直被重兵保护。 哪怕是李自成在紫禁城称帝,她也依然可以安然居住在翊坤宫内,从来没有缺少吃穿用度。 如今清军入了城,袁氏不但不担心,反而有些雀跃。 哪怕面前站的是清军的大将军、睿亲王多尔衮,袁氏也毫不惊慌,反而仔细打量起了面前的这个一身戎装的中年男子。 她知道,她的机会来了。 按历史来说,大明在几个月前就该灭亡了。 虽然她做过努力,也挽救了大明。 但历史大势不容更改,不过几个月而已,大明还是亡在了李自成的手中。 她有些后悔,早知道是这个结果,着实不该在崇祯身上浪费精力和时间。 和大明的穷途末路不同,大清是开国之初,百废待兴,能显出她能力的机会很多。 而这多尔衮又是权势煊赫的存在,若是能在多尔衮面前崭露头角,说不定她在这个世界就有了很大的转机。 她已然想好了各种对策,脑中想到咆哮教主的那张脸,就有些兴奋。 不过梦想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 在看到身材粗壮、满脸络腮胡子的多尔衮之后,袁氏心中难免一阵失望。 这个男人,未免太过普通。 用袁氏的眼光看的话,实在是太丑了。 尤其是头盔之下,垂着一根细细的如同鼠尾一样的辫子,看着让人心中不适。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在他天的权势面前,一切都不重要。 袁氏知道,在这样的人面前,万万不能露出自己的企图。 为了日后着想,袁氏忍住了想要说话的冲动,只是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等着多尔衮率先开口。 高时明早早跪侯在一旁,眼见着袁氏见了多尔衮之后,既不行礼,也不问候,忙出声斥道:“大胆袁氏,见了殿下,还不跪下迎接?” 袁氏心中一凛,看向了多尔衮。 在她看来,高时明这个奴婢不过是仗着奴婢的身份,狐假虎威而已。 如多尔衮这种干大事的人,岂会在乎这些虚礼? 怎么说她也是崇祯的宠妃,哪怕是出于收买人心的考虑,多尔衮也该如李自成那般,对她礼遇有加才是。 高时明心中冷笑,他可是知道这位睿亲王的为人,一向将汉人视作下等人。 这个袁氏胆敢如此无礼,可有的好戏看了。 一时之间,袁氏和高时明都在等着多尔衮的反应。 只见多尔衮神色冷峻,径直走向大殿深处,直接在平日里袁氏歇息的凤榻上坐下。 那凤榻哪经得起多尔衮这一坐,顿时咯吱作响,几息之后,多尔衮勉强坐稳,这才抬头看向了袁氏,冷冷说道:“袁氏是吗?本王不喜欢傲慢的女人。” 听多尔衮言语不善,高时明顿时急了起来,厉声喝道:“袁氏,还不跪下听候!” 袁氏咬着嘴唇,正思索着要不要跪下去,多尔衮沉声说道:“念你还有些用处,本王给你个恩典,这次许你不跪就是。” 分明是冷冰冰的一句话,袁氏自觉听出了不一样的意思,当即喜道:“多谢王爷,王爷但有吩咐,尽管说便是。” “崇祯的太子朱慈烺在南京即了位,你可知道?” 多尔衮说着,紧盯着袁氏,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一些情绪的变化。 袁氏毫不掩饰脸上的惊讶,一时间竟有些茫然。 自从李自成攻陷了京师之后,她便被变相软禁了起来,对于外界的情况一无所知。 陡然听说朱慈烺在南京即位,她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不是应该朱慈烺下落不明,福王在南京即位吗? 朱慈烺怎么去了南京? 这可与她所知的史实不符啊! 不过也不要紧,历史不容改变,早晚还会回到原本的轨道上来。 听多尔衮的口气,似乎因朱慈烺即位,她的用处更大。 想到这里,袁氏心中火热了起来,轻声说道:“我不过是崇祯的一个妃子,朱慈烺即位与否,与我无关。” 多尔衮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你能如此想,那就再好不过。本王要你亲笔写一个书函,说那个太子是假冒的,让高时明派人送到南京去。” 第一百四十四章 搅和 袁氏心念一动,试探着问道:“王爷,您是要……” 不等多尔衮开口,高时明当即怒斥道:“多嘴!王爷用你是看得起你,不该问的别问!” 多尔衮瞪了高时明一眼,这才淡淡说道:“也不怕你知道,听说你们大明的大臣都喜欢内斗,本王要先对付李自成,暂时没空理会江南。先让他们自己乱起来,等本王灭了李自成,再去收服他们。你是崇祯的宠妃,由你出面搅和,那是再好不过。” 袁氏轻咬着嘴唇,做出沉吟的样子。 “王爷,其实攻入江南,不用如此费力,我这里有个主意,保管不费一兵一卒,让江南的人主动归附大清。” 多尔衮顿时好奇了起来,轩眉问道:“哦?你还能给本王献策?不妨说来听听。” 眼见着多尔衮似乎已经上套,袁氏心下有些得意,脸上却装出一副凄然的表情,说道:“我已是无国无家的人,此番为王爷出谋划策,别无他求。只想等事成之后,求王爷一个承诺,给我一条活路。” 袁氏盼着多尔衮继续问下去,她可是顺势说出自己的条件。 哪知多尔衮却没有让她如愿,脸色当即冷下来,站起了身,朝着殿外走去。 “本王不喜欢给人承诺,尔不过一妇人而已,能有什么良策?说与不说,都无关紧要。” 袁氏没想到,这个多尔衮竟如此强横,一言不合就要离去。 难得遇到多尔衮,这可是她的好机会,万万不能错过。 袁氏不由急道:“王爷且等片刻!咱们有话好好说!” 多尔衮却不再和她说话,直到走出了大殿,这转身向跪在地上的高时明说道:“吩咐下去,先不要给翊坤宫送饭,既然她今日不想说,那就饿上几天,总会有想说的时候。” “主子圣明!” 高时明当即站了起来,让两个宫女将翊坤宫的殿门锁上,自己则是紧跟在多尔衮的身后。 多尔衮毫不迟疑地朝前走,耳听得殿内传出袁氏撕心裂肺的呼喊,心中莫名的烦躁了起来,遂指了指身后的宫殿,说道:“本王就把她交到你的手中,过几日你再问一下,看她要和本王说些什么。想用什么手段随便你,只是有一点,她在本王这里还有些用处,若是她死了,本王唯你是问!” “奴婢理会的,保管不会误了主子的大事。” 多尔衮点了点头,又道:“这个地方,本王不会再过来了。先让她把信写了,你再派个人送到南京去,就算动摇不了那个小太子的根基,也要让南京那边无暇他事。” 听多尔衮终于给自己派了差事,高时明攥紧了袖中的手帕,难掩激动之情。 “主子望安,奴婢有个干儿子叫高悌,最是孝顺,一直领的是南京守备的差事,在南京说话也有些份量。等袁氏写好了信,奴婢就派人过去,只要有高悌出手,保管教南京上下,乱成一团。” 说到这里,高时明苦着脸说道:“不过眼下兵荒马乱,南北阻隔,想把信送过去,需要些时日才行。” 高时明说的没错,从京师到南京,想送信过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根本不需要他从中搅和,南京的朝政就开始乱了起来。 南京的新君登基不过半月,朝廷里已然是乱做了一团。 李自成追饷过后,一大批崇祯朝的官员被放还归家。 那些原本还对新朝抱有期待的官员,终于幡然醒悟,李自成贼寇出身,果然改不了匪性。 为了避免将性命交代在京师,许多官员终于鼓起勇气,开始离了北京,朝着南京而去。 其后清军占了京师,上下更是一片混乱,尤其是清军强迁令和剃发易服令发布之后,许多原本还抱有一丝希望的文人瞬间心死,迫不得已开始了南迁的步伐。 进入腊月之后,第一批逃难的官员,已经从京师逃到了南京。 他们在南京人生地不熟,无处可去之下,纷纷集聚在吏部,请求吏部给他们授予官职。 吏部尚书李邦华很是头疼。 新君登基之后,为了朝廷的正常运转,由史可法和姜曰广出面,在南京遴选了一大批人,补充到空缺的职位上。 如今这些人突然出现,倒是有些不好安排了。 若按原官放还官职,势必会引起不少冲突;可若是将这些人束之高阁不用,只会寒了天下人之心。 尤其是在前几日里,内阁还推了几十个官员的名字,等着他选用。 这贸然又出现了十几个人,有的在北京时还占据着要职。 如何安排,能让朝野上下心服口服,这可让李邦华犯了难。 又是一日的朝会,不待李邦华说话,左都御史张慎言便主动问了起来。 “李尚书,如今朝廷新立,御史科道缺额甚多,前日我给史阁部递了一个进补的名单,不知您可否见到?” 李邦华当然知道这个名单,上面推荐的十几个名字,俱是出自东林或者复社。 若是按这个名单选用,以后朝野上下,怕都是这些人的声音。 李邦华看了史可法一眼,不由有些不满。 如今首辅的位置暂缺,史可法就是实际上的首辅。 可这个史阁部,从不会拒绝下面的要求。 尤其是对于那些出身东林的朝臣,一向是有求必应,哪有这样做首辅的! 腹诽归腹诽,李邦华也知道,史可法之所以如此,还是考虑着新君初立,要顾全大局,不想生出乱子。 念及于此,李邦华点了点头,说道:“张总宪,名单我已经看过了,只是尚有些疑虑,需要和各位研磨。” 张慎言当即一阵沉默,随后说道:“劳烦李尚书了。” 李邦华本以为此事就此打住,正要和新君说起对南下官员的安排。 只听兵部左侍郎吕大器大声道:“大家同殿为官,对朝政心知肚明,李尚书何必再找借口?无非就是怕张金铭把持言路,于你不利而已,我告诉你,你想多了!张金铭一向立身持正,决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举荐 作为四朝老臣,被一个后辈如此当众指斥,面子上自然挂不住。 李邦华当即涨红了脸,怒道:“吕侍郎,你这话如何说的?张金铭和老夫同殿为官几十年,老夫比你更是了解他的为人,还需你来罗唣?” 教训完吕大器,李邦华朝张慎言拱了拱手,说道:“老夫掌着吏部,为国选材,选官自当慎重。若是因此耽误了都察院的公事,还请张总宪见谅。” 张慎言也是拱了拱手,笑道:“大家都是为国计议,李侍郎不必客气。” 史可法偷偷的打量起丹陛上的朱慈烺,见新君脸上毫无怍色,放下心来。 李邦华和张慎言名声在外,在朝中多有拥趸,若是真的当朝争吵起来,那新君的面子可挂不住。 如此各退了一步,也让许多朝臣松了一口气。 眼见着张慎言这个左都御史都没有异议,吕大器只得收了借题发挥的心思,退回到人群当中。 张慎言和吕大器碍于身份,不会当着皇帝的面和李邦华闹僵。 然而其他人却没有这个顾虑,尤其是那一帮新入朝的翰林御史,一心想要尽快显出自己的直声,名震天下。 眼见着有这么好的一个机会,一个个的都跃跃欲试了起来。 礼部郎中周镳愤愤不平道:“这话说出去,旁人只道尚书为国操劳,勤于王事,却不知其中猫腻所在。前日吏部的铨选,周某也有所耳闻,洋洋洒洒十几人,多是些庸庸碌碌之辈,又有几个可用之材?周某斗胆问一声,既然尚书说选吏一向慎重,为何如钱公谦益,虽有侍郎的名头,如今仍在乡野;如李沾、阮大铖之辈,却在铨选名单之中?” 接着便有另外一个御史说道:“朝野上下谁人不知,这阮大铖是阉宦余孽,为人偏激而猾。当年依附魏氏,做出无数伤天害理之事,先帝钦定逆案,将其列为阉党的一员,李尚书非但不降罪,反而想多加提拔,这教天下人如何去想?”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一番话,顿时引起了共鸣,当即又有好几个御史站了出来,要求李邦华给一个明确的解释。 阮大铖此人,来历很是复杂。 当年阮大铖以进士居官,曾列籍东林,为东林八君子之一高攀龙的弟子。 而阮大铖还有个身份,和东林六君子之一的左光斗是同乡,两人也是莫逆之交。 其后因高攀龙的弟子魏大中与左光斗发生内讧,由另一东林领袖赵南星出面,提拔了魏大中,使得阮大铖与吏科给事中的官位失之交臂。 魏忠贤看准这个机会,便出面提拔了阮大铖,令其得偿所愿。 从此之后,东林上下,皆以为其依附魏忠贤,将其逐出了东林的队伍。 其后魏党事败,东林重新掌握了朝中大权,阮大铖不出意料名列逆案被罢官,永不叙用。 事实上东林针对阮大正的手段远不止官场,哪怕阮大铖避居南京,也屡屡被东林党人提及,更有东林复社名士作文辱骂,欲将其逐出南京。 原本以为此人万劫不复,不曾想新君刚刚即位,就想任用这个阉党余孽。 这让东林的一帮名士如何能忍得住这口气? 眼见着御史们群情激愤,李邦华看了一眼史可法,眼神里满是不解。 这阮大铖可是由史可法推过来的,史可法一向被东林人视为朝野之望,难道阮大铖并没有和东林讲和,举荐阮大铖只是史可法的一厢情愿? 史可法在此时也看向了李邦华,眼中满是歉意。 “阮圆海是我举荐的,与李尚书无关。” 眼见着群情汹汹,史可法只得站了出来,说道:“阮圆海此人,颇有才名,我在南京这几年,一直都有听闻。近日诚意伯和马部堂述说当年之事,总算知道了其中原委。当年所谓的依附魏氏,实因魏氏刻意为之,意图挑拨诸君子纷争,这才导致阮圆海与诸臣生了嫌隙,牵入魏忠贤逆案。然而察起生平,其本人既未为魏忠贤建祠,也未称功诵德,其后朝野里道听途说,多为牵强附会之语。我觉得其才可用,其罪可恕,便推给了李尚书,看看能不能人尽其才。各位若是有什么意见,尽管和我说,不要再针对李尚书。” 史可法此话,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奉天殿内静了一瞬,一个御史站了出来,对着史可法施了一礼,说道:“史阁部,我等都知道,您一向顾全大局,不愿朝野动荡。可汉贼势不两立,此事牵涉重大,您不必替别人背黑锅。” 诚意伯刘孔昭冷笑一声,说道:“好一个汉贼不两立!先帝以圣明之主,遘变非常,此不共戴天之仇,不见你们有什么实际行动。阮大铖区区一个文人,和你们无冤无仇,却被你们记恨了这么多年,你们说,这就是你们的为臣之道吗?” 刘孔昭的一席话,顿时将选材之争转移到了国家大义上。 怀远侯常延龄接着道:“不错!当年太祖、成祖之时,驱蒙元于漠北,执九州而一统,如今建虏占了北京,李自成占了河南,各位不思报先帝之仇,还说什么联虏平寇,劝陛下赏赍建奴来平定寇乱,简直把列祖列宗的脸都给丢尽了!” 吕大器脑子一热,当即反驳道:“谁说我等没有想过?眼下当务之急,莫过于荡平闯贼,以报先帝之仇。听闻吴三桂联合建虏杀贼十余万,追至山西界而还。建虏既能杀贼,即是为我复仇,若是能联合建虏,一举歼灭贼寇,如此大快人心之事,为何不去做呢?” 常延龄冷笑一声,说道:“闯贼和我等有深仇大恨,可建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崇祯十二年以来,建虏屡次入关,屠我百姓,我大明军民,死于建虏屠刀铁蹄之下何止百万。这等穷凶极恶之辈,灭之犹恐不及,先生们却要与建虏和谈,这和与虎谋皮何异?” 眼见着群臣蠢蠢欲动,朝堂里马上就要乱成一团,史可法忙站了出来,大声道:“大家静一静!静一静!且听我说几句话!” 第一百四十六章 联虏 史可法情绪激动,扯着嗓子喊道:“我等身为大明臣子,谁不想扫灭流寇,荡平建虏,还朝于京师?可各位想过没有?如今的满朝文武,谁能北伐?北伐的兵员在哪里?发兵的银粮又在哪里?若是惹恼了建虏,一旦建虏南渡,又如何应对?” 大殿里的议论声当即小了下来,高弘图趁机劝道:“史阁部的话说的再明白不过,所谓联虏平寇,只是一时权宜之计,如今陛下新立,江南初定,宜休养生息,实在不宜大动干戈。不如先让建虏和贼寇斗个你死我活,待我大明国力强盛,自当勉力北伐,以安天下百姓之望。” 高弘图解释之后,殿内的许多文臣纷纷附和,就连一向主战的常延龄,也是点头称是。 就在殿内的声音静下来后,吏科都给事中章正宸摇头说道:“闯贼一向狡诈,如今逃亡到西京,决不会安分下来,下一步必进取荆襄,顺流东下;建虏踞京畿宫阙,动摇山东,待天气转暖,必控弦南指,饮马长淮。今日江南的形势,肩背腹心,三面受敌,比晋宋更为艰难。各位先生不念先帝、先后殉社稷之烈,反而乞师突厥,召兵契丹,臣替我大明羞愧,替我大明痛心!”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静了下来,既无人能出言反驳,也无人敢出言附和。 尤其是以史可法为首的一众阁臣,听的是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直到几息过后,才有一人站了出来,说道:“章格庵说的不错,从来开疆辟土,必当以兵力取之,从来没听说和谈就能解决问题的。各位先生想联虏平寇,效仿唐朝用回纥平乱,须得有郭子仪、李光弼这样的良将,更要有朔方、陇右这样的精兵方可,若是像宋人借金灭辽、借元灭金一般,其后果如何,不用某赘述了吧。” 众人齐齐看去,只见说话的这人三十多岁,正是兵科给事中陈子龙,不由都是一怔。 这陈子龙不但是复社名人,和多位东林名人也多有往来。 他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公然反对东林上下默认的联虏灭寇之议,可说是出乎众人的意料。 人群中的好几个人连连朝陈子龙使眼色,陈子龙只做不知,想了一下,又说道:“不过方才高尚书说的也对,联虏只是一时权宜之计,自立自强才是立国之本。与建虏和谈能成则成,不能成则弃,抚民练兵,急修武备,这才是眼下最为紧要的事情。” 听到陈子龙的这番话,高弘图不由尴尬一笑,陈子龙所言,与他的本意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 如此强行解释,明显是意识到了方才的言辞太过激烈,在为方才的话找补。 听在不相干的人耳中,都觉只是寻常的道理。 然而听在东林诸位大老的耳中,却是刺耳之极。 周镳察言观色,说道:“陈懋中,抚民练兵,修武备战,不是一朝一夕能成,哪有你说的这般轻巧?眼下若是不和建虏议和,说不定下个月建虏就要打过来了!” 安远侯柳祚昌很是不屑,反驳道:“建奴区区十万兵马,我大明江南之兵,何止百万,只消以精兵布防要津之处,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图谋我江南之地!” 文臣们听柳祚昌如此说,当即出言反驳;勋贵们更不服气,援引太祖和成祖的功业,和如今的情势做对比。 原本正在说的和谈,被搁置到了一边,瞬间又变成了勋贵和文臣之争。 坐在御座上的朱慈烺微微的摇了摇头,在心中叹了口气。 以他几个月的监国经验,若是由着这些人吵闹,只怕到明日也分不出个胜负。 这种场面他在北京见的多了,尤其是陈演为首辅时,一旦朝堂上有分歧,便会有朝臣群起攻之。 没想到到了南京,反而愈演愈烈了起来。 原本以为父皇给他托付的史可法和高弘图,都是能独当一面的能臣。 如今看来,这两人除了忠心可嘉之外,似乎也没太过出众的能力。 “父皇啊父皇,您到底给我留了些什么样的人!” 想到如今的朝政,朱慈烺就有些发愁。 江南的这些人,用名声相互招引,用私利相互勾结,如今已然如同一张网一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牵一发而动全身。 虽有李邦华身在内阁,毕竟独木难支。 以李邦华个人之力,不仅无法和南京这些庞大的文人群体抗衡,甚至连吏部都无法完全调动。 鉴于眼下的形势,朱慈烺只能寄希望于即位之后下发的招贤令,以及对一些旧臣的征召。 尤其是蒋德璟和方岳贡这两人,自北京出发之前,崇祯就交代过,务必要用这两人做首辅和次辅。 朱慈烺对这两人了解的还算全面,知道这两人不但有能力,德行操守也是不错。 最主要的是,这两人从不结党,和东林复社毫无瓜葛。 崇祯如此推崇两人,想必也是看重了他们无党这个优点。 可随之而来的就是另外一个问题,满朝都是东林党的人,只用他们两个,怕是于事无补。 须得给他们找一些帮手才行。 带着这样的焦虑,朱慈烺回到乾清宫里,一心看起了李邦华递上来的选官名单,连晚膳都没顾得上吃。 “皇上,又在忙着国事?” 自即位之后,朱慈烺理所当然地从春和宫搬进了乾清宫里。 赵云蘅这个太子妃虽还未被册封,那也和真皇后无异,照例该住到坤宁宫里才对。 然而顾虑着高悌的不安好心,以及南京城内的局势,赵云蘅也随着朱慈烺住进了乾清宫。 如今宫内禁卫松懈,万一突然遇到刺客什么的,两人也好有个照应。 好在文臣们都只顾着朝事,没有精力去管皇帝的私事。 帝后住在一起,没人说什么闲话。 而高悌更是无视了赵云蘅一般,哪怕是当着赵云蘅的面儿,也毫不忌讳地汇报着一些隐秘之事。 如此反常的举动,反倒让朱慈烺更是忌惮。 第一百四十七章 选官 “李邦华给朕送了些官员的名单,一时有些难以抉择。” 朱慈烺说着,将手中的一张纸递给了赵云蘅,笑道:“要不然,你闭着眼替朕选几个出来?” “我不是孙丕扬,可不会靠抽签选官。” 赵云蘅咯咯笑了几声,不过还是接过了纸张,低头看了起来。 朱慈烺不由喜道:“你还知道孙丕扬?” 孙丕扬字叔孝,号立山,为嘉靖三十五年丙辰进士。 其在万历年间任吏部尚书时,为了不得罪宦官,又不得罪言官,便创下掣签法,以抽签选任府、州、县正官和佐贰官。 崇祯即位之后,觉得朝廷选官,不能儿戏,就废了掣签法,大力提倡保举制。 然而崇祯悲哀的发现,保举制更不靠谱。 选官全看吏部上下的心情,孝敬多的人,就会分配到膏腴之地,见不到孝敬的人,就会被发配到边远之地。 即便是皇帝最后把关,对着成百上千的任命,也不能明察秋毫。 可以说,有了保举制之后,区区一个正五品的文选清吏司郎中,就能拿捏住全国各地的官吏。 到得后来,崇祯也意识到,保举制似乎比掣签法更为儿戏,只得又恢复了掣签选官。 “怎么说我也是皇后呀,自然要多读些书,要不然,日后如何给你出谋划策呢?” 见赵云蘅笑出了两个梨涡,朱慈烺心内轻颤,强忍住想要伸手的冲动,随口问道:“那你这几日在读什么书呢?” 赵云蘅只顾着看纸张上的名字,随口答道:“刚看了《大明律》和《诸司职掌》,今日在看《皇明祖训》呢。” 这些年朱慈烺只顾着和东宫臣属讨论政事,这些书只是草草看过,却没有还没仔细读过一遍。 不曾想,赵云蘅反而看起了这些书,让朱慈烺大为汗颜。 “等朕给你找找《大明会典》,你仔细研读之后,就可以替朕掌着司礼监了。” 听朱慈烺说起了司礼监,赵云蘅抬眸笑道:“这是高悌高公公一直盯着的位置,若是让我去掌司礼监,那我可没有活路了。” “你是朕的皇后,高悌哪里敢在你面前造次?” 说这话的时候,连朱慈烺自己都没什么底气,只好又叹了口气道:“哎,这个高悌,朕一时也拿他没法子。” 这几日以来,朝臣们讨论最多的,除了联虏平寇的方略,便是废黜厂卫的提议。 不过朱慈烺知道,这也就是朝臣们的一厢情愿罢了。 这些日子以来,高悌在南京司礼监的基础上,已然组建了一个司礼监的雏形。 最主要的是,高悌的手上不但掌着南京的锦衣卫班底,还掌着临时组建起来的忠勇营。 南京的锦衣卫多年未动,或许不值一提,但忠勇营的战力如何,想必南京的文武百官都心中有数。 可以说,只要高悌有忠勇营在手,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朱慈烺一时间竟有些羡慕,若是他手里有这样的一支队伍,那也不会如眼前这般投鼠忌器,连用人都要看那帮朝臣的脸色。 然而想想也不可能,虽然南京国库的情况比京师好上一些,但想要供养一支装备精良的精兵,那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首先,光是兵部和户部,就是个无法绕过去的坎儿。 更不要说那群都察院的御史,若是知道皇帝亲自养兵,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幺蛾子出来。 高悌能顺利的掌兵,那是有崇祯的默许,再加上司礼监在全国各处派驻有太监,私下里总能压榨出一些银子出来。 正因为得天独厚的条件,才有了忠勇营一路顺风顺水的发展。 据说忠勇营的一万军士不但全配备了火枪铁甲,还备有两千匹战马和几十架屏风车。 如今忠勇营渐成气候,又驻扎在南京城外。 慑于忠勇营的威势,兵部和户部再大胆,也不敢断了忠勇营的粮饷。 这其中的缘由,朱慈烺也和赵云蘅解释过,听朱慈烺叹气,赵云蘅安慰道:“皇上毕竟是正统,如今又是万民所望,高悌再大胆,也不敢对你无礼。” 朱慈烺摇了摇头,说道:“如今天下纷乱,若无掌兵之权,朕就是一个空头的皇帝。你也看到了,那个刘泽清,只因手头有兵马,便能在山东横行无忌,甚至敢公然拦截我这个当朝太子。还有马士英,之所以敢拥立福王,也是仗着手头的兵权。” 赵云蘅虽然不知道这些日子前朝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朱慈烺所言,她也感同身受。 想到一路上所见所闻,赵云蘅仍是有些后怕,低声问道:“那皇上有什么打算?” “天下之事在度支,度支之事,首在选吏。” 朱慈烺指了指赵云蘅手中的纸张,笑道:“朕的希望,都在这上面了。” 赵云蘅忙将纸张上的名字重新看了一遍,但她不熟悉朝事,对上面的这些人也极是生疏,不由又看向了朱慈烺,等着朱慈烺的解答。 “朕可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他们天天拿着奏疏烦朕,朕也得给他们找点麻烦来做。” 听到这句话,赵云蘅顿时起了兴致,起身拉着朱慈烺的胳膊,娇声道:“皇上,快和我说说!” 朱慈烺瞥了赵云蘅一眼,看到赵云蘅言笑晏晏的模样,心内极是欢畅,顺势凑近了一些,说道:“首辅和次辅的人选,他们向朕推举了顾锡畴和王铎,朕可不会上他们的当。” 见赵云蘅不明所以,朱慈烺便解释道:“顾锡畴是东林君子,又是南直隶人;王铎师父虽不是正经的东林君子,但门人皆是东林弟子,和东林牵涉太深。他们之所以愿意推举顾锡畴和王铎,就是看中了这两人的身份和名望,朕不能让他们如愿!” 赵云蘅一时有些疑惑,问道:“可你曾说过,如今南京上下都是他们的人,不用这些人,换一批人,依然还和他们脱不了干系呀?” “你说的对,所以呢,朕准备召见那个钱谦益,给他一个礼部左侍郎的实授,再给他一个大学士的头衔,让他入阁。” 第一百四十八章 用人 赵云蘅虽然不知道朝政,不过钱谦益才子的名头甚响。即便是在福建时,偶尔去书舍购书,也听过不少关于钱谦益的传闻。 赵云蘅更是一头雾水,满脸疑惑的看向了朱慈烺,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个钱谦益,也是东林君子吧?” “不错,不但是东林君子,而且是领袖之一。” 朱慈烺朝着赵云蘅神秘一笑,“朕这次只用钱谦益一个,至于他们推举的其他人,朕一个也不让他们如愿。” 赵云蘅想了一瞬,便拍手笑道:“皇上是想,二桃杀三士?” 朱慈烺眼中闪着光,又朝赵云蘅身边凑近了一点,笑道:“我可没想杀他们,就是想看看,这些君子到底是真君子,还是假君子。” 在朱慈烺召了钱谦益进宫之后,便在后一日的早朝上当众宣读,钱谦益授礼部左侍郎,进东阁大学士,充经筵日讲。 当钱谦益入阁的旨意念了出来,满朝上下都是惊愕不已。 拟旨的翰林也是吃了一惊,昨日皇上召见钱谦益时,几个翰林都在场。 没想到皇上只见过钱谦益一面,就如此器重钱谦益。 “皇上,阁臣总率百僚庶务,为百官之典范,务需慎重方可。臣请皇上收回成命,待六部九卿公推之后,再做决定。”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竟是东林大老顾锡畴。 朱慈烺当即笑着回应道:“钱侍郎名重天下,为朝野上下所敬仰,朕用钱侍郎,是看重他的才名和学识,若是囿于成规,弃之不用,岂不是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顾锡畴碍于自己的身份,总不能当堂说钱谦益无德无识,一时无言以对,只得退回到人群之中。 刘孔昭不平道:“我朝祖制,凡布政使、按察使、侍郎实授,须由吏部会同三品以上廷推。皇上如此仓促任命,于制冲突,于礼不合。” 朱慈烺收起了笑,冷声道:“钱侍郎乃朕之特简,怎么?如你所言,朕连用人的权利都没有吗?” 刘孔昭面色一僵,忙道:“皇上说笑了,臣不是这个意思。” 朱慈烺当即将目光从刘孔昭身上移开,见李邦华欲言又止,笑问道:“钱谦益此番入阁,不知李阁老可有疑问?” 李邦华想了几息,摇头说道:“钱牧斋雄才峻望,薄海具瞻,可当此重任,臣并无异议。” 连李邦华这个吏部尚书都如此说,所有人都停了当朝反对的心思。 与钱谦益有所关联者,自不会当朝争论钱谦益的长短。 而那些与钱谦益有隙之人,见朱慈烺神色笃定,也低下了头,盘算着日后的对策。 唯有左都御史张慎言神色凝重,说道:“皇上不拘一格录用人才,臣等皆是叹服。不过臣的都察院里,十三道掌道御史缺了七位,下面御史、科道所缺更是严重,长此下去,恐延误国事。臣昨日又重新举荐了一份名单,已交与李阁老,请皇上过目。” 张慎言如此说,和钱谦益没有任何关系。 但朱慈烺却听的出来,话里话外,除了埋怨吏部之外,似乎对钱谦益也有一些不满。 当然,正是由于他这个皇帝发了话,李邦华这才一直卡着张慎言的举荐不放。 以致于这些日子以来,都察院的那些御史在参奏时,声势明显不足,轻易就被其他人盖过。 “你提交的名单,朕已然看过,里面确实有不少人才。朕觉着,如今局势未定,正值用人之际,这些人若是都留在朝中做御史,未免太过浪费。” “皇上如此说,臣着实受宠若惊了。” 见一向不苟言笑的新君突然笑了起来,张慎言心中顿时没了底,试探着问道:“不知皇上准备把他们安放在何处?” 朱慈烺坐直了身子,问道:“张慎言,朕想把他们下放到各省,不知你愿不愿意?” 张慎言不由一怔,说道:“臣只是尽职推举,至于如何去用,那要看皇上李阁老如何考量了。” 朱慈烺努力绷起了脸,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他嘴角的那一丝笑意。 直到过了好几息,这才和李邦华说道:“李阁老,张慎言的话,你可都听到了?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眼下礼部和兵部,是最紧要的所在。朕已指了钱谦益去了礼部,若有合适的人选,先尽着兵部吧。” “啊!兵部?” 李邦华还未答话,好几个人都惊叫出声。 南直隶这边,由朝廷直接掌控的兵马本就不多,加上由勋臣和太监的节制,兵部根本没太多浑水摸鱼的余地。 最主要的是,方今北方大乱,建虏占了京师,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南下。 可南京这边要兵没兵,要钱没钱,即便如史可法、吕大器之名望,如今也是为军事忙的焦头烂额。 这个时候去兵部,非但没什么好位置,一旦起了战事,说不定还要受到牵连。 早朝结束之后,消息已经传开,许多人开始忐忑了起来。 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愁云惨淡,自然也有人春风得意。 钱谦益入阁的消息传开,就在当日,南京城的钱府上便热闹了许多。 许多认识的和不认识的纷纷登门,为这位久负盛名的才子贺喜。 而在当晚,更有十几个东林大老齐齐登门,让南京不少人吃了惊。 这些人说是为钱谦益贺喜,其实到底为了何事,只有这些当事人心知肚明。 一众人分宾主身份坐下,顾锡畴便直接了当说道:“受之兄,你糊涂啊!皇上此举,明显是想捧杀你!如今北方大乱,北官大量涌入南京,都盯着朝堂上的这些位置。你如此轻易的入了阁,那些从北边来的官员又会如何想?还有凤阳的马贵阳,他一直都想进入中枢,坐到首辅的位置,不想费尽心思,还被排除在外,如今你身不动膀不摇的进了内阁,他会如何想?“ 钱谦益默然片刻,朗声说道:“九畴所言,确是实情。不过老夫冒昧问上一句,我辈读书做学问,所为何事?你高卧山中,如今复出,又所为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恭贺 顾锡畴不由一愣,疑惑看着钱谦益,不知钱谦益到底是何意。 钱谦益苦笑道:“套用圣人的话,那便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钱某愚钝,仕途失意半生,只得以诗酒聊以自慰。如今皇上给了我这个机会,为何要退缩呢?” 顾锡畴听完紧抿起嘴唇,觉得钱谦益是在暗讽自己。 不过钱谦益说的也对,作为读书人,谁不想入阁拜相,位极人臣? 况且,他顾锡畴自己就是阁臣的一员,若是拦着钱谦益入阁,指不定旁人会如何看他。 想到这里,顾锡畴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受之兄如此想,也是人之常情,是我想得肤浅了。” 钱谦益道:“多谢体谅。” 话音刚落,又有一人站了起来,对着钱谦益拱手施了一礼,说道:“钱夫子,您说的都对,您入阁拜相,我们也都没意见。可您不能只顾自己一己之私,断了这么多同好的前程吧!” 钱谦益见这人是周镳,如今也是在礼部,暂充礼部郎中。 他对这个周镳并无太多好感,平声问道:“周仲驭何出此言?” “您是安稳的入了礼部,做起礼部左侍郎,可您知不知道,他们都要进入兵部和都察院,被派驻各处了!” 听周镳说话毫不客气,钱谦益当下也不再客套,皱眉道:“老夫记得,你的那个弟子徐时霖,不过二十多岁,去岁的成绩是三甲罢?他既无翰林院的积累,也无庶吉士的经历,若是实授,就是到县里做个县令。他刚从北地归来,若是蒙圣上开恩,先是进入兵部,再去地方累积政绩名声,有何不可?” 钱谦益直接点出了周镳的真实目的,让周镳一时有些尴尬。 周镳脸上红了一阵,索性直接说道:“周某昨日听史阁部说,皇上要派人去各地招抚流寇,一直愁着无人可用。以周某的猜测,咱们推举的人,皇上若是用他们,八成是要派往山东和河南去。” “山东和河南怎么了?都是我大明的疆土,为何就去不得?” 坐在钱谦益对面的刘宗周冷下了脸,说道:“咱们是为国荐才,给年轻人历练的机会。若他们真的有大才,在哪里都有一番作为;若只是为了在朝中拉帮结派,那依老夫看,尽早去找皇上收回推荐,免得到时丢人现眼!” 刘宗周年逾古稀之年,因与东林书院创建人高攀龙相善,如今在东林君子中名声最显,是以被众人推重。 本来他在崇祯十五年被罢官之后,绝了仕途之意。 然而这帮东林君子却不肯让他安然做学问,先有史可法和高弘图相请,又有顾锡畴、钱谦益恳求,无奈之下,这才应了新君的征召,出任鸿胪寺卿一职。 刘宗周的一番话,在场的所有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吕大器陪着笑道:“先生误会了,非是我等拉帮结派,只不过马阮二人势大,阉宦又蠢蠢欲动,咱们只得让皇上多用些自己人,才好与奸佞和阉宦抗衡。” “哼!你们都以为我是个老糊涂吗?马贵阳已经被送出南京,回了凤阳,那个阮大铖,你们也不会让他起复吧?至于阉宦,那更是没影的事。当今天下沸沸,急需匡救,你们从身名起见,只顾自家博取好名,不以国家为念,你们想过没有,一旦天下土崩瓦解,吾辈将死无葬身之地!” 刘宗周一边说着,一边狠狠拍着桌子。 顾锡畴忙劝解道:“先生息怒,众所周知,史阁部和吕侍郎与我等同属一脉,如今他们两个同掌兵部,在朝中已然传了闲话,若是咱们的人都塞到兵部里,恐在朝中惹来非议。” “你们一窝蜂的涌入礼部,难道就不会有非议吗?你一个礼部尚书,下面一个礼部左侍郎,还有你,你,你……” 刘宗周说着,接连在屋内指了好几个人,说道:“你们不都是礼部的吗,若是害怕非议,为何不辞了礼部的官职?” 一时间,以顾锡畴为首的那几人都是面红耳赤。 刘宗周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们怎么不说了?那我就替你们说,你们一窝蜂的涌入礼部,无非就是图礼部清闲,且升官容易,最易积累名声。可我告诉你们,别以为去了礼部就能万事大吉,说话间,朝廷要派人和建虏和谈,此正是礼部之责。你们不是想要名声吗?届时我就上疏皇上,说什么也要从你们中间选一个出来!” 礼部的几人都是面面相觑,一人颤声道:“先生,您说的不是真的吧?” 刘宗周瞥了那人一眼,淡淡说道:“你们且等着看,届时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此言一出,当即有好几人脚底发软。 然而他们唯恐惹来刘宗周的怒火,都是不敢多言。 刘宗周也意识到了气氛有些不对,便缓和了语气,说道:“河南山东地处中原,一向是兵家必争之地,若得了河南,进可图西京京师,退可为淮泗屏障,同时也为联虏平寇增些底气。尔等若是得皇上看重,经略好中原之地,必为一代名臣,为万世所敬仰。即便大事未成,就此身死,也能报效君父,毕致身之义。” 顾锡畴和吕大器忙不迭点头称是,钱谦益站起身,说道:“夫子教诲,小弟豁然开朗。如今蒙皇上开恩,小弟忝列内阁,若是皇上愿意同建虏和谈,小弟必自请为使,届时还望夫子替小弟美言几句,务必成全小弟。” 人群中当即就有好几人松了口气,向钱谦益投来了感激的目光。 “这才是我东林风骨。” 刘宗周点头笑了起来,说道:“今日你实授入阁,也算是个喜事,咱们这些人到你这里,不为别的,就是来讨几杯水酒,听听你最近做的学问。” 钱谦益忙站起身来,朝众人施了个罗圈揖,笑道:“各位同好屈尊前来,为敝处增了不少光彩,钱某略备薄宴,各位这边请。” 众人言笑晏晏,上前恭贺,仿佛方才的唇枪舌战不复存在。 第一百五十章 士子(一) 有了刘宗周的提点,东林的诸位君子安分了好几日。 不明就里的人们突然发现,左都御史张慎言偃旗息鼓,不再时时催问李邦华。 而那些时时标榜自己的清流官员,似乎也没有往日的那般声势。 倒是新入阁的钱谦益,这几日格外的活跃,不但每日里都有建言和奏疏,还经常被新君单独留了下来,探讨国事得失。 尤其是今日,皇上还留了钱谦益一齐用了午膳,足见对这位钱侍郎的重视。 有人酸溜溜的表示,哪怕是如史可法或李邦华,也没有这等待遇。 那些朝臣们只是眼红钱谦益的待遇,说一些阴阳怪气的话。 而那些年轻人的士子,就有些按捺不住了。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消息,新君准备遴选一批年轻的官员,前去河南、山东、湖广联络义师,招抚流民。 如今虽然从北地传回了消息,说是闯贼在河南失势,而建虏也没有南下,河南、山东尚有可为。 但在许多人的眼里,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最好别落在自家的头上。 朝廷的调令迟迟未下,在许多人的心中,始终如同压了一块大石头一般。 士子们无所事事,齐齐聚在国子监周围,等着朝廷的消息。 国子监外的墨然居,一向是士子们的流连之地,这几日,几乎每日都是爆满。 “我等皆是见了新君的招贤令,这才赶到南京,只求一官半职。这十余日过去,迟迟未见调令,不知各位兄台如何了?” 墨然居的大堂里,一名蓝衣士子唉声叹气,脸上全是失望之色。 聚在四周的士子齐齐点头,显然是认同了蓝衣士子的话。 另一名白衣公子接着说道:“唉,神州陆沉,中原板荡,正是我等以身报国之时,朝廷却如此待我等,着实教人心冷。” 这白衣公子名叫徐时霖,正是当今礼部主事周镳的门人,刚从京师逃回南京。 这墨然居中,认识徐时霖的人不在少数,他身边的一个士子捅了捅他,说道:“子润兄,尊师周金坛在朝中素有雅望,你又是东林门墙,就没有问问,到底是何缘故?” “先生们只顾着朝廷大事,哪里顾得上我这个小人物?” 徐时霖猛然意识到,这中牢骚可不能随便乱说,好在他反应极快,见势不妙,忙叹了口气,说道:“家师一向公私分明,从不会将朝事私事混为一谈,小弟忝列门墙,断能因一己之欲,让家师为难。” 与他同桌的几个人当即恭维了起来,徐时霖听起来颇为受用,和那几人互相攀谈了起来。 趁着恭维声还没完全歇下来,一个衣着光鲜的士子压低声音说道:“昨日我听了一个谎信儿,说是皇上有意从咱们当中选些人出来,去河南、山东任官,不知你们听说了吗?” 他的声音虽低,不过还是引起了周遭好几人的注意。 另一名士子道:“兄台所言,小弟也听说过。小弟还听说,朝廷准备与建虏通好,并力于西,一齐歼灭闯贼。” 和他们一桌的另一士子挠头说道:“那这可就奇了,既然朝廷有和谈之心,何以又遣人北上河北?若是占了河南、山东,会不会挑激建虏,反而坏了大事?” 一时间众说纷纭,众士子七嘴八舌,猜测着朝廷的想法。 大堂最里的角落,两个士子打扮的年轻人,一浓眉大眼,一肤色白皙。 尽管大堂里人声鼎沸,两人却似对大堂里的议论充耳不闻,正捧着茶碗低头细品。 若是有朝臣在场的话,一定就能认出,那浓眉大眼的年轻人便是当今的皇上朱慈烺。 至于那肤色白皙的年轻人,自然是换过男装的赵云蘅。 自打到了南京之后,朱慈烺早就有了微服出宫的打算。 只是他身份非凡,不论去往那里,总会有好几个人跟在身后,还有高悌的人时时盯着。 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跑出宫,着实不太容易。 好在南京宫城年久失修,宫墙破损处甚多,朱慈烺在后花园里闲逛了多日,皇天不负有心人,找到了一个能自由进出的地方。 此次出宫,朱慈烺的目的很是明确。 他对东林那帮君子的推举不太放心,干脆亲自到这些士子当中,看看到底有没有可用之人。 是以两人一出了宫,就直奔国子监而来。 不过遗憾的是,两人在墨然居坐了半个时辰,虽然士子们七嘴八舌,但有见解的话着实不多。 “皇……” 赵云蘅稍不注意,发出了一道清脆的声音,紧接着她便意识到不对,见没人注意到自己,粗着嗓子和朱慈烺说道:“大哥,咱们喝了不少茶水,不如出去走走?” 朱慈烺笑着摇头,指了指对门的国子监,低声说道:“南京的士子们可都在这里,若是这里没有,别的地方就更不容易遇到了。” 两人正说着话,从门外走进来一三十多岁的高大汉子,那汉子正要找位置坐下,听到众人的议论,朗声说道:“眼下建虏初占京师,只顾着占地抢粮,无暇南顾,正是我大明北上的好时机。” 这句话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无数道目光朝这个汉子看了过来。 只见他身形粗壮,衣衫敝旧,面有菜色,不像是南京的士子。 迎着一众人的目光,那汉子却毫无怯意,朝四周拱了拱手,说道:“小弟就是自京师而来,对山东的情形略知一二。山东虽是混乱,不过自过德州之后,一路乡勇团结,以灭贼扶明为帜,听闻吾皇践祚,史公督师,无不踊跃思郊,引领南师,如望时雨,若吾皇传檄山东,必有数十万乡众望风归附,如此山东可大定矣。” 朱慈烺心念一动,正要招呼着这汉子坐在自己这一桌,仔细问问京师的情况。 大堂中却站出了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朝着大汉施礼道:“这位兄台面生的紧,不知如何称呼?” 那汉子还礼道:“在下应天张鹿徵,字瑶星,刚从京师逃回南京,不知阁下是?” “小弟宁波张煌言,字玄着。” 第一百五十一章 士子(二) 当听到“张煌言”这个名字时,朱慈烺猛地扭过了头。 他可是不止一次听父皇提起过这个名字,临行时,父皇还专门交代,等他到了南京,务必要重用此人。 只不过,自他到南京之后,根基浅薄,身边连个亲信都没有。 是以近期只打算先提拔一些可用的人才,还没想过去寻访能人志士。 不曾想,张煌言却主动到了自己的面前。 赵云蘅注意到了朱慈烺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自称张煌言的那个书生,约莫有二十多岁,细眉朗目,长身玉立。 虽是寻常的葛布长衫,一眼看过去,却与其他的士子有着明显区别。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足见坚毅和果决。 赵云蘅端详了几瞬,又转过头看向了朱慈烺,窃笑道:“皇上的眼光不错,竟和我一致。” 这句话说的轻佻,朱慈烺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话,但细品之后,又挑不出什么错处,不由有些啼笑皆非。 “此人文武双全,可不简单,能见到此人,今日的功夫便没白费。” 朱慈烺话音刚落,大堂内有人便认出了张煌言,纷纷朝张煌言施礼。 其中一名士子凑到了张煌言的身旁,喜道:“玄着兄,我来南京时,曾去了令府,听说你几个月未归,还道你又出去游历了,原来也到了南京。” 说话这人名唤林时对,字殿扬,正是张煌言的同乡兼同窗。 见到故人,张煌言毫不意外,笑道:“殿扬别来无恙。” 待和大堂里的众人一一施礼过后,张煌言便招呼了张鹿徵和林时对同坐。 只是他身前的桌子窄小,原本就坐了四人,再加上两人,实在是坐不下。 朱慈烺一直暗暗注意着张煌言的一举一动,见此情形,当即站起身,对着张煌言笑道:“几位兄台,小弟这里还有位置,各位若不嫌弃,不妨坐到我这一桌。” 因在角落之中,被许多人遮挡了起来,即便是朱慈烺站起身,张煌言寻了好几息,这才看到朱慈烺。 年轻士子们多为显名而来,是以没有几个士子愿意坐到此处,一张大大的八仙桌,只坐了朱慈烺和赵云蘅两人。 张煌言等人还没回应,赵云蘅极是识相地坐在了朱慈烺的身旁,一张桌子登时空出了三面六个位置。 三人一齐打量了朱慈烺片刻,一齐朝着朱慈烺这边走了过来。 张煌言毫不客气地坐在了朱慈烺的对面,张鹿徵和林时对则是分列两旁。 刚坐下去,张煌言对着朱慈烺笑道:“这位小兄弟,我看你在这里也坐了很久了,不知为何事而来?” “哦,你怎么知道我来了很久?” 朱慈烺一时间来了兴趣,也是笑着看向了张煌言。 见朱慈烺并没有辩解,张煌言心中略生好感,指着桌上的紫砂壶,取笑道:“公子,茶要趁热喝,这壶里的水没了热气,早该换啦!” 朱慈烺不由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说道:“方才听各位议的精彩,一时激动,竟忘记了品茶。” 朱慈烺说完,忙招呼了小二换上一壶热茶。 张煌言眯起了眼睛,又指了指朱慈烺身旁的赵云蘅,笑道:“此处乃国子监同窗的聚集之地,看你的年纪,可不像是有功名的样子。今日带着佳人到此,既不喝茶,也不说话,这是想一观我江南文风之盛吗?” 朱慈烺原本以为,此次乔装出宫,怎么说也和那些读书人无二,哪知在外人眼中,竟有如此多的破绽。 见张鹿徵和林时对神情严肃,显然也对自己的身份存疑,朱慈烺便叹了口气,说道:“小弟是京师人,九月时来了南京,家人却留在京师。及闻皇都城破,又有闯贼建虏接连肆虐,家人音讯全无。听说此处多有自北地过来的士人,便到了这里,想着打听下京师那边的消息。” 朱慈烺说完,朝身旁的张鹿徵拱手道:“这位兄台既是自京畿而来,不知京师如今情形如何?” 这几句京师口音,张鹿徵听起来甚是亲切,当下再无怀疑,用怜悯的眼光看着朱慈烺许久,才叹道:“此次皇都失陷,乃我大明之浩劫。先帝先后遭逢大难,三日无人收殓;官绅黎民皆受浩劫,十户仅三四户留存。更有虏酋曰多尔衮者,残暴不仁,轻贤慢士。不论官绅民等,尽数驱赶到城外不管不问,方今隆冬天气,冻馁冻毙者无数;又有易服剃发之令,凡衣我大明服饰者,留发不剃者,一律以谋反论处。张某出城的前一日,因西城百姓无处可去,便遭建虏派兵镇压,西直门大街血流无数。好在某只身一人,趁乱离了京师,若是走的晚了,怕是早成了建虏的刀下亡魂。” 尽管早就知道了父皇和母后的凶讯,听张鹿徵说起,朱慈烺眼中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赵云蘅知他的心意,伸出手搭在他的臂上。 朱慈烺这一番真情流露,张煌言看在眼中,沉声说道:“小兄弟,国破家亡之痛,我等身为大明子民,皆感同身受。总有一日,我大明雄师必会挥师北上,枭首闯贼,夷灭建虏,还于圣都,光复我大明河山。” 张煌言说的慷慨激昂,张鹿徵听后连连鼓掌。 林时对却是摇头道:“玄着兄太过乐观了,我大明兆亿生灵,不乏能人志士,可为何会到了如今地步?究其原因,无非就是朝廷昏庸,上行下效,淫俗将成,败乱国家,扰乱百姓。自天启以来,朝政混乱,内外交困,这才给了闯贼和建虏可乘之机。当今虽有新君承继大统,然而观朝中兖兖诸公,皆是碌碌之辈,只想偏安一隅,收取功名,何曾念山河破碎,百姓流离?” 这句话,等于把如今的朝廷从上到下都给否定了。 如今的朝中,至少有一半官员都和东林有牵扯,而在场的士子当中,大半都出自东林门下。 加上林时对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顿时引来了不少愤怒的目光。 第一百五十二章 士子(三) 林时对不但丝毫不惧,反而朝四周环顾,将那些愤怒的目光瞪了回去。 朱慈烺觉得此人甚是有趣,悄声问道:“我听说眼下南京城里新君初立,君臣相得,正是百废待兴之相,兄台何以如此悲观?” 林时对毫无压低声音的意思,平声道:“非是林某悲观,但凡有点见识才具的,都能将如今的朝政看的清清楚楚。不说旁的,单看如今的用人,可知新君是什么德行。如马士英、李沾之辈,竟能出入公堂,听说还要起用阮大铖那个奸人;而如玄着兄这般大才,却埋没于乡野之间,岂不是朝廷识人不明?” 听林时对如此推崇自己,张煌言苦笑道:“殿扬抬举我了,我如今还只是一个举人,连选官的资格都没有。此次入京,只是增长见识,并非为求取功名而来。” “玄着兄文武双全,见识非凡,若是风云际会,必将一飞冲天。朝中的那些青年才俊,多是滥竽充数之人,和玄着兄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即便是那些成名已久的先生,又有几个能和玄着兄相提并论的?听闻皇上又提了钱谦益入阁,这等平素里只顾着狎妓风流的人,如何能担起治国的重任!” 钱谦益之名,在南京城中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听林时对如此说,张煌言当即变了脸色,劝道:“殿扬兄慎言,钱侍郎毕竟是文坛前辈,非我等可以臧否。” 张鹿徵也是一脸吃惊,尽管他初入南京,可也知钱谦益的大名。 尤其是在这墨香居当中,因其才大学博,被无数士子所推崇。 如此的人物,在林时对的口中,却成了平平无奇之人。 朱慈烺则是被勾起了兴致,眼神不住地在林时对和张煌言的脸上徘徊,期待着张煌言接下来的反应。 果然林时对的这一番话刚说出口,首先引来了邻座的注意。 先前邻座的几个士人还只以为是林时对一时狂妄,是以一直冷眼旁观。 但这林时对胆敢公开非议钱谦益,那可就无法容忍了。 邻座的几位士子当即站起身来,指着林时对呵斥。 更有一个年轻的士子,等着林时对的反应,期待着与林时对当众辩驳,一战成名。 不一会儿的功夫,大堂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了此事,纷纷围了上来。 有人声援钱谦益,有人则是指责林时对狂妄自大,更有人听说了林时对的话,对着张煌言评头论足。 大堂里的气氛,一时剑拔弩张了起来。 面对着周遭的詈骂,林时对毫不在意,反而极其悠闲的喝起了茶水。 张煌言起身朝四周拱了拱手,说道:“我这位朋友一时失言,各位莫要和他一般见识。” 林时对却道:“玄着兄,不必理会这些闲人。他们每日里惯会在这里拉帮结派,恭维吹捧,只等着朝廷调令下来,安心地做他们的春秋大梦,这等人于国无益之人,与他们多说一句话,都嫌浪费口舌。” 这话立时引来了更多士子的愤怒,纷纷对林时对恶言相向。 有脾气火爆的直接写挥起拳头,差点就要纠集着友人一起一拥而上。 只不过眼见着张煌言这一桌坐了五人,又有张鹿徵这样的魁梧之人,即便是一拥而上,也未必能讨得好处。 便学着友人们的样子,一齐用话语围攻林时对。 因和林时对坐在一起,其他四人也被牵连了进来,替林时对挡了不少的骂声。 朱慈烺只觉有趣,目光不停转动,轮流在面前几人脸上打量,想看看他们该如何应对。 在张煌言的眼中,却以为朱慈烺被这些人吓到,是在向他们寻求帮助,当下便站了起来,朗声说道:“诸位若是有什么意见,尽管冲着我来就是,切勿连累无辜之人。” “张玄着,你以为你是谁!不过区区一举人而已,以往我们抬举于你,在人群里说了你几句好话,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吗?” 士子们非但没有平息下来,反而更是群情激愤,吵闹着要将几人逐出墨然居。 不过慑于张鹿徵的体型和张煌言的名气,终究是没人敢动手,只敢说些嘲弄的话。 更有刻薄之人,连带着几人的祖宗也给骂上了。 朱慈烺本来只是想凑一番热闹,然而见这群人越骂越不像话,丝毫没有文人该有的雅量和风度,当即起身喝道:“各位也算是国家未来之栋梁,是我大明未来的柱石,然各位不思报国做学问,却尽做粗鄙之语,与下里巴人何异?” 朱慈烺做了十几年太子,如今又是一国皇帝,这样的话语一经说出,自有一番威严。 众人见他小小年纪,却说出这样老气横秋的话,偏生还是一脸严肃,先是一愣,随即哄笑了起来。 一个身着靛色道袍的士子笑道:“小弟弟,看你这乳臭未干的样子,哎呦,这还带了个丫鬟当跟班,分明是瞒着大人偷跑出来的。听本公子一句劝,这里不是你们能来的地方,还是乖乖回家吃奶去吧!” 这句话当即引来了哄堂大笑,众人的焦点立时转移到了朱慈烺身上,纷纷对着朱慈烺和赵云蘅指指点点。 朱慈烺也不着恼,只在心中盘算着计划,接下来面对东林那帮人时,该如何借题发挥。 甚至他还打算着,是不是再说上几句冠冕堂皇的话,让这群士子对自己再无礼一些。 正在此时,突然在墨然居外,响过一阵整齐的脚步。 所有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均转过了头,朝门口看了过去。 只见一队身着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的锦衣卫鱼贯而入,霎时将所有人围在了当场。 虽然锦衣卫天下闻名,不过在南京城中,锦衣卫如此大规模出动的次数少之又少。 众士子还没见过这等场面,个个吓的面如土色。 正当所有人惶惶不安时,一道昳丽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只见来人头戴鹤纹三山帽,一袭大红麒麟袍,腰间束了一道白色祥云纹玉带,脚下粉底皂靴。 士子们虽不认识此人,但这身打扮,一看就是宫里掌着实权的人物,慑于威势,纷纷避让。 只见来人不疾不徐的走到了大堂最深处的角落,对着朱慈烺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口中道:“臣高悌拜见皇上!” 第一百五十三章 众怒 高悌的这一礼,让在场的所有人皆尽大惊。 皇上? 高悌? 所有人的目光从高悌的脸上转上朱慈烺的身上,又转回到高悌的脸上。 安静了一息过后,不知是谁起了头,一时间,不少人跪倒在地,向朱慈烺行礼。 和朱慈烺同座的张煌言、张鹿徵、林时对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由张鹿徵带头,也齐齐跪了下来。 “高公公,朕不过是出宫体察民情,何必闹这么大的阵仗?” 难得出宫一次,这么快高悌就找了过来,朱慈烺心中极是不满,说话也毫不客气。 哪知高悌却丝毫未觉,直起身子说道:“皇上,近日南京城里鱼龙混杂,皇上微服出宫,内宫上下,都担着不小的风险。臣这就让人护送您回宫,请皇上为江山社稷计,莫要再做如此意气之举。” 说完也不待朱慈烺同意,朝着身后挥了挥手,当即就有四个虎背熊腰的锦衣卫上前,大有强行将朱慈烺带回的架势。 朱慈烺“哼”了一声,也不去管,当即拉着赵云蘅起身朝门口走去。 士子们顿时松了一口气,纷纷从地上站了起来。 待朱慈烺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高悌冷声说道:“咱家听说,方才有人对皇上出言不逊,可有此事?” 人群之中当即站出了两个士子模样的人,一人捧着一摞纸,趋行到高悌的面前,低声道:“不错,小的们都记下了名字,还有那些大逆不道的话,都在这上面。” 另一人道:“小的都记下了他们的样子,可一一指认。” 高悌接过了纸张,却没有立时翻看,只是昂首在墨然居里打量了一圈,这才笑道:“都到十步之内必有芳草,果然不错!今日到此一游,方知南京城中还有这样的地方,竟然敢在这里辱骂君父,当真是无法无天了!你们搜上一搜,看看有没有违禁之处。” 十几个锦衣卫不由分说,当着士子的面儿,在店内翻找了起来。 锦衣卫得了令,搜查起来毫无顾忌。 十几个锦衣卫对那些士子们挨个搜查,又分出了几个锦衣卫在店内到处翻找。 因店内的这些人身上都有功名,锦衣卫搜查时还算客气,并没有为难士子们。 而店内那些陈设却遭了殃,书架上陈列的书籍被翻的乱七八糟,连带着摆设的上好瓷器也遭了殃,被扔在地上,摔的满地都是碎片。 一个胖胖的中年人见势不妙,忙挤到高悌的跟前,高声道:“你们……你们如此放肆!有没有想过后果?” 不等高悌说话,当即就有两个锦衣卫将那中年人按倒在地,然而那中年人却不服气,在地上反复挣扎。 “你是这里的掌柜罢?” 高悌朝前走了两步,干脆蹲了下去,笑道:“一个小小的掌柜,敢如此和咱家说话,当真是胆大包天。咱家不妨和你直说罢,自从咱家到了南京之后,还从没有人敢这样和咱家说话。” “你……你别自找麻烦!” 高悌轻笑一声,问道:“你想说什么,说这墨然居是魏国公的产业?” 那胖掌柜被摁的动弹不得,听到这句话,脸上闪过了惊惧之色。 “你既然知道这里是魏国公的产业,还敢如此放肆,你到底想怎么样!” “咱家最喜欢和人讲道理,只要你安安分分的开店,咱家也不能把你们怎么样。” 高悌直起了身子,对两个锦衣卫使了个手势。两人会意,将胖掌柜拖了起来。 胖掌柜顾不得脸上的灰尘,对着高悌怒吼道:“你既然知道这里出是国公的产业,那就快放了大爷,如若不然,魏国公不会放过你的!” “呵,这南京城里,不知死活的人还真不少!” 高悌挑了挑眉毛,高声问道:“有什么发现没有?” “回督公,小的有重大发现!” 少顷,一个锦衣卫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将一封信呈到了高悌的面前。 “小的在一个人身上发现了这封信,似乎是从京师那边带过来的!” 高悌撕开了信,略微扫了两眼,便笑了起来。 “这可不得了,居然是建虏劝降史阁部的书信。你们把人带下去好生审问,咱家倒要看看,南京城里还有多少建虏的奸细!” 高悌收起了目光,将信交给了身旁的一个小旗,对着胖掌柜笑道:“你也听到了吧,你们墨然居容留奸细,该当何罪?” 墨然居闹出如此大的阵仗,不过一两个时辰的工夫,已然传的是满城皆知。 高悌不但在众目睽睽之下,抓走了十几个人,顺带着还把墨然居给封了。 这十几个人都是等着吏部授官的士子,有几个还是朝中大员的门生。 高悌此举,可说是惹了众怒。 在锦衣卫的“保护”下,朱慈烺刚回到紫禁城换上了常服,就有外间来报,说是史可法领了内阁,正在奉先殿外等着见驾。 听了史可法等人的述说,朱慈烺才知道,原来在他走后,墨然居里还有这样的大事发生。 原本他就想着借题发挥,被高悌强行打断之后,只得被迫回宫。 没想到,这个高悌为了立威,居然把事情闹的如此之大,连内阁都给惊动了。 面对着史可法等人的求情,朱慈烺先是命人去请高悌,接着叹息道:“朕原本以为,江南人杰地灵,文华昌盛,哪知今日始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北地失陷与贼手,江南也早已不是原来的江南,我大明已无可用之人了!” 内阁的人面面相觑,不知皇帝何出此言。 顾锡畴和钱谦益都是涨红了脸,不知该不该和皇帝争辩一二。 眼下的阁臣当中,只有李邦华和朱慈烺最为亲近,听皇帝如此评价,李邦华忙问道:“皇上何出此言?” 朱慈烺脸上罩起了寒霜,说道:“朕今日就在墨然居,那些士子未见有什么大才,却目无君上,嚣张狂妄之极。今日之事,纵然高悌不出手,朕也会当面训诫,让那些士子知道,何为忧国忧民,何为忠君爱国!” 第一百五十四章 借题 听朱慈烺如此说,五人皆是脸色大变。 他们只听回来的人说,皇帝也曾在墨然居微服出现,却没有太过在意。 此时见朱慈烺说的痛心疾首,皆是心中大惊。 原以为是这些日子朝中上下反对厂卫,惹来高悌的报复。 没想到却是事出有因。 看来这些人是在皇上面前出言不逊,惹恼了皇上,这才有高悌出手 。 几人原本还想借着今日的事,顺势参奏高悌,借机在皇帝面前重提裁撤厂卫的提议。 可明白了原委之后,原本要说的话不敢再说出来。 高弘图颤声道:“这些士子胆大妄为,冒犯了皇上,实在是罪无可恕。不过皇上一向仁和,如今又当用人之际,所谓不知者不罪,请皇上念着他们年轻无知,莫要和他们一般见识。” 朱慈烺心中畅笑,口中却是厉声说道:“他们若只是冒犯了朕,朕自不会和他们计较,可你知道他们是如何说的?在他们的口中,先皇和熹宗悊皇帝是亡国之君,武宗毅皇帝和世宗肃皇帝刻薄寡恩,甚至连太祖和成祖,也被他们编排上了。照他们的说法,我大明就没有好皇帝,更没有什么太平盛世,既然他们如此厌恶我大明,何不速去地下,追随元鞑而去?” 群臣还从未见过朱慈烺如此疾言厉色,不由都慌了神。 若朱慈烺说的都是实情,作为臣子,不敬君父,这在历朝历代,都是凌迟砍头的大罪。 不过被抓的都是东林弟子,又有旁人求到他们几个头上,只能硬着头皮在皇帝这里讨个恩典。 听朱慈烺的言下之意,似乎要追究这些人的死罪,顾锡畴忙道:“皇上息怒,这中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或是有敌人奸细挑拨。刑部尚书徐石麒刚方清介,不如将人一起交由刑部审理,一定能问个水落石出。” 徐石麒一向和东林交好,又一向主张宽减。 顾锡畴提议将人交由刑部,自然是想着能网开一面。 朱慈烺如何不知道顾锡畴的心思,当即冷哼了一声,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史可法接着道:“这些士子都是官身,除了刑部之外,可由都察院和大理寺一起审理。臣听说大理寺卿施邦曜善于断案,廉洁奉公,此案交由三司会审,定能水落石出。” 朱慈烺沉吟了许久,见史可法和顾锡畴急的满脸是汗,这才悠悠说道:“也不必这么麻烦,这等事,还是让那个高悌去办吧。既然高悌抓了人,必会给朕一个解释。朕已经派人去唤他了,待他回来,看他如何说。” 高悌并没有让人们等太久,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奉天殿内。 不等高悌见礼完毕,朱慈烺便直接问道:“高悌,墨然居的那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皇上,臣闻京中有人非议朝廷,妄图散播谣言,动摇我大明民心,这几日一直派出缇骑巡查,今日正好查到了墨然居内。经清查,共抓捕大逆不道者一十二人,其中三人乃转述旁人的话,并非有意诽谤,遂将其释放,共得疑犯九人,眼下都关在东厂诏狱,请皇上示下,这些人该如何发落?” 朱慈烺用手在御案上狠敲了几下,突然问道:“史阁部,高悌所言,你们有什么要问的吗?” 史可法看向了顾锡畴,顾锡畴自不会放弃这个诘问的机会,当即问道:“高公公,这些士子都是些读书人,要说非议朝廷,或许是有,可这动摇民心,是从何说起?还有,你不过一深宫内宦,如何当得起一个‘臣’字?” “咱家最喜欢和人讲道理了,此事来龙去脉,都问的一清二楚,而且皇上也在场见证,这些人确有大逆不道的言论,可不是咱家污蔑他们。” 高悌笑着朝身后的一个小太监招了招手,又接着说道:“至于这个‘臣’字,大家都是为皇上做事,为我大明做事,咱家劳心劳力不比你们少,你们称得,为何咱家便称不得?” 顾锡畴气的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奈何,正要拉上高弘图一起反驳,偏生身后那小太监念起了案卷和供词。 “徐时霖,南直隶应天府人,崇祯十六年三甲第五十六名,曾言‘熹宗庸懦,妇寺弄权,忠良荼毒,内忧外侮交乘,以至民心离散’……” “荣尔奇,南直隶松江府人,崇祯十六年三甲第二十七名,曾言‘新君碌碌,观其政未有建树,必为亡国之君也……’” “周亮工,河南祥符人,崇祯十三年二甲第十一名,曾言‘世宗独断专横,刑法偏颇已甚,尤莫奇于复套之狱,民力虚耗,亦由是始……’” “陆朗,陕西河州人,崇祯十年三甲第七十五名,曾言‘建虏杀伐有之,然太祖、成祖杀伐更甚’……” …… 小太监一路念下去,史可法和顾锡畴越听心中越凉。 尤其是在这里面,好几个人所说的话,都是他们的师父授课时的原话。 东林中人,一向标榜气节,崇尚实学,对于治国也都有自己的见解。 哪怕是史可法、顾锡畴等人,私下里也有不少大胆的言论,对大明的历代皇帝,都有一番独到的评价。 这些话关上门说,自然是没问题。 可当众说出来,尤其是指斥列位皇帝的不是,那可就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当听到第五个人的案卷时,两人已没有勇气听下去。 只盼着朱慈烺碍于面子,能从当中叫停。 然而朱慈烺却没有叫停的意思,一直等小太监念完,这才看向了史可法。 “史阁部,朕即位不过两个月,还未改元,便有人称朕‘亡国之君’,朕当真如此不得人心吗?若果真如此,朕自当逊位,请各位先生立贤便是。” 朱慈烺说的痛心疾首,内阁五人却是心惊肉跳。 史可法本就惴惴,听朱慈烺竟重提“立贤”,心中更是惊惧,忙跪了下去。 “皇上英明睿智,身荷万民之心,是我大明中兴之希望。那些悖乱之语,多出自群氓之口,请皇上莫要当真!” 第一百五十五章 发挥 顾锡畴也道:“是啊,这些人的话,不过是鄙薄之见,陛下一代明君,何必和他们计较?” 两人如此说,仍是抱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心思。 朱慈烺心中冷笑,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叹道:“也罢,朕资质驽钝,何德何能掌国之神器?只是身负列祖列宗血脉,又蒙诸位先生拥戴,寄以厚望,这才勉强登极为君。既然这些士子对朕有意见,那朕自当退位让贤。桂王和福王都在杭州,要不然,朕下道旨意,传位给他们?” 这句话说出来,无异于石破天惊,就连李邦华也拿不准,朱慈烺到底意欲何为。 其余四人更是吃惊,他们久居南京,和朱慈烺没什么交集。 以往他们听京师那边的小道消息,太子文弱恭顺,崇祯帝颇有微词。 自这两个月和新君相处之后,四人深以为然。 新君不仅在臣子面前彬彬有礼,那些递上去的奏疏,不论是何内容,也从来没见过新君驳斥。 原以为新君是个容易拿捏的皇帝,没想到发起脾气来,竟如此火爆。 身为一国之主,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可比雷霆之怒还要渗人。 五人接连跪了下去,纷纷出言求告。 高弘图更是语带哽咽,“皇上,区区几个士子,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皇上要杀要剐,全都依了皇上,朝野上下,都不会有什么异议。只求皇上以江山社稷为念,为了我大明,为了列祖列宗,莫要再说退位的话了!我大明可经不起折腾了!” “哼!他们眼里有我大明吗?你们眼里,还有列祖列宗吗!” 朱慈烺干脆站了起来,说话时更显威势。 “为了安插区区几个御史的位置,你们催着李邦华,催着朕给你们决断!这下倒好,他们还没当上御史呢,就敢随意臧否列祖列宗!要是朕真的遂了你们的心愿,等这些人到了御史的任上,有了御史的金字招牌,是不是要把朕和列祖列宗骂了个遍?” 自进门以来,钱谦益一直都未说话,听朱慈烺如此说,忙道:“臣等约束不严,墨然居之事,皆是臣之错也,臣等愿听皇上责罚!” 朱慈烺等的就是这句话。 不过,只有钱谦益一人表态是不够的,得其他人一同表态才行。 有钱谦益的起头,其他人心中少了顾忌,顾锡畴看了钱谦益一眼,也说道:“臣等识人不明,险些铸成大错,请皇上责罚。” 史可法和高弘图也齐声称罪,求朱慈烺息怒。 朱慈烺见目的已然达到,这才笑道:“诸位先生且起来吧,这等小事,都是旁人的错,与你们何干?” 眼见着朱慈烺脸上阴霾渐去,四人也跟着松了口气,各自站了起来。 钱谦益心念一动,干脆说道:“左都御史张慎言,荐官有误,大失水准。臣提议,免去其左都御史一职,请皇上另择贤能。” 这句话,不但朱慈烺吃了一惊,其他的人也是一脸的不敢置信。 左都御史掌着都察院,掌着朝中言路,掌着各地的动向。 对于东林党的这些清流来说,一向喜欢以大义压人。 而张慎言是东林举足轻重的人物,由他在都察院,把控着言路,起码把控了半个朝廷。 钱谦益这个东林领袖,竟主动提出这个提议,实在是匪夷所思。 对于朱慈烺来说,这可真的是意外之喜了。 换下了张慎言,换上一个自己亲近的人,起码就不用再为那些御史言官们的聒噪头痛。 “张慎言一直兢兢业业,若为了这件小事,就罢了他的左都御史,朕心中着实不安。” 尽管心中十万个愿意,不过为了显出自己的仁厚,朱慈烺还是试探了一句。 只听钱谦益道:“臣以为,张慎言清执有望,然其自然真情,多有任侠好义之举,未必能做好封章奏劾之事。” 朱慈烺极是惋惜的说道:“张慎言四朝老臣,最识大体,朕对他还是满意的。不过你的提议,也有几分道理,那你们好好思量一番,看看该如何安顿好他,一定不能寒了老臣的心。” 钱谦益笑着应道:“如皇上所言,藐山先生是个识大体的人,不论如何安顿,断不会对皇上生出怨怼。” 朱慈烺也笑道:“那就好,听说他治学颇有见地,待改了年号,朕还要听听他的日讲。” 顾锡畴还在为士子们的前途担心,见皇帝转怒为喜,小心道:“那些士子目无君父,散播谣言,坏了君父的名声。臣明日和姜曰广商议,先剥夺他们身上的功名,其后再按皇上的心意处罚。” 朱慈烺又坐了回去,端起桌上的茶水,浅啜了一口,笑道:“朕也不是小气的人,你们如此劝朕,朕已知道你们一片苦心。看在你们的面儿上,朕也不能和他们计较,读书人十年寒窗,毕生所学,为的就是功成名就,若是没了功名,和杀了他们有何区别?” 说着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高悌,说道:“高悌,这事儿就交给你吧,念在他们无心,不要太过严厉,小惩大诫就是。” 待高悌领旨退了下去,朱慈烺又对着史可法道:“史阁部,蒋德璟应了朕的召请,不日就到南京,朕准备让他做首辅,你觉得如何?” 五人神色各异,显然都被朱慈烺这句突如其来的话惊到了。 史可法脸上有些失望,不过随即便道:“八公先生素有雅望,有他镇守朝野,当真是再好不过。臣定当勉力辅佐,匡正时弊,上不负皇上天恩,下不负黎民百姓。” “顾阁老呢?你觉得如何?” 顾锡畴方才的吃惊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向往,笑道:“八公先生对臣有再造之恩,臣对皇上的任命心服口服。” 墨然居里发生的事,引发了朝野上下的关注。 而顾锡畴和钱谦益刚出了宫,便急匆匆的朝鸿胪寺卿刘宗周的府上赶。 他们要抢在皇帝的旨意下达之前,趁着流言蜚语还没传出,当面和所有人说明白。 第一百五十六章 内讧(一) 刘宗周的府上到了不少人,不但有吕大器、张慎言、张国维这样的东林大佬,也有周镳、雷演祚这样的后起之秀,更有陈子龙、夏允彝等复社新秀。 待顾锡畴简单说了墨然居里所发生的内情,钱谦益便起身朝张慎言施了一礼,说道:“藐山先生,钱某对不住您,为了保住咱们的那几个后辈,小弟在皇上面前说了几句你的不是,您的左都御史,怕是要动一动了。” 顾锡畴没想到钱谦益如此干脆,竟当众说起了此事,忙道:“受之兄,咱们今日到此,说的是墨然居之事,藐山先生的事说来话长,且容稍后再说。” 张慎言唇角抽动,淡淡问道:“九畴且慢,受之,你什么意思?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些士子今日在墨然居骂皇上是亡国之君,皇上心高气傲,听到骂声之后难免气急,一直紧追不舍。小弟为了顾全大局,只好把你推出来当了挡箭牌,这是小弟的错,在这里向您赔罪了!” 钱谦益说完,又朝张慎言行了一个大礼。 张慎言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不快,笑道:“受之做的不错,老夫年迈体弱,也就是这点用处,能给后辈们遮风挡雨,算是物尽其用了。” 顾锡畴看了看钱谦益,又看了看张慎言,欲言又止。 他此时已全然明白,朱慈烺的勃然大怒,完全是小题大做,是为了让他们几个松口而已。 只要他们不再干涉吏部的选任,即便不提出撤换张慎言,皇帝也不会拿他们怎么样。 如此简单的道理,钱谦益作为东林领袖,不可能想不到。 可在当时的情况下,钱谦益主动要求撤换张慎言,这等自毁长城之举,着实是让人不解。 就听钱谦益说道:“小弟并非故意和你为难,而是有其他的考虑,藐山兄不妨听一下小弟的想法。若是您不认可,小弟明日就主动辞官,与藐山兄共同进退。” “说说看。” 张慎言的脸上毫无波澜,似乎是在听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自万历以来,我等东林君子,一直以天下为己任。是以我等一向以清流自居,总盼着掌控舆论,进而澄清吏治,改革弊政,匡正君过。四朝更迭,虽见不少成效,然而朝政却日益败坏,终至不可收拾的地步。” 钱谦益说的慷慨激昂,不少人的脸上都有了疑惑,一个年轻士子问道:“钱夫子,你说这么多,和藐山先生有何关系?” “说有关也有关,说无关那也无关。” 钱谦益干脆站起身来,在厅内踱起了步子,沉吟了几息,忽而抬头问道:“以如今的形势,各位以为,什么最为重要?” 不待旁人做答,钱谦益自顾自地答道:“是财政、是兵权,只要我等手中有了钱粮,有了兵马,便能依着我们的想法来施政。那马士英区区一个凤阳总督,就敢在公卿面前立策;高悌不过一内宫阉宦,却敢在朝堂之上耀武扬威,所依仗者,皆是手中有兵。” 所有人齐齐点头称是,不过还是有人不太服气,质疑道:“眼下史阁部掌着兵部,高阁老掌着户部,您说的这些,已尽在我们的掌握了,何必多此一举,主动交出左都御史的位置?” 钱谦益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史阁部在朝中,只是总揽大略机要,那些地方的兵丁,未必就肯听我等的号令。而国库的现状,想必大家也都知道,这几年的税赋,能收上来的不到三成,其余的都被地方截留了,长此下去,朝廷的户部可不就是个摆设吗?” “至于为何主动交出左都御史的位子,稍后钱某自有解释,总而言之,以当今的形势,我等想革除朝野积弊,必须做出些改变才行,而方才的这些话,便是钱某的愚见。各位若有什么想法,不妨也说出来,咱们一道交流切磋。” 众人都听出了钱谦益的意思,东林君子当中,以读书人居多,优势就是读书做学问。 对于讽议朝政、文教礼仪这些自然是驾轻就熟,但对于行军打仗、总揽军政,却往往不甚在行。 钱谦益这是认清了当今的局势,想效法马士英等人,以掌握兵权,进而影响朝政。 好几个人蠢蠢欲动,等着说出自己的想法,张慎行却是问道:“受之是想,让老夫以督师之名,出镇一地?” “不错!眼下左都御史已是鸡肋,只会徒惹皇上的猜忌。若是能控制住几个省份的军政,我等在朝堂之上,也就多了不少的说服力。” 张慎行面无表情,又问道:“那受之给老夫个建议,去哪里最好?” 钱谦益不假思索答道:“眼下浙江、福建、江西、湖广都是要紧之处,以兄之名望,不论去哪里,必会人心归附,造福一方。” “哈哈,受之也太看得起老夫了!你的这个想法是临时想的,还是早有打算?” 张慎行嘴角露出了讥诮,说道:“老夫读了一辈子书,越读越是糊涂,远不如受之这般机敏。若是老夫年轻上十岁,必会为各位做个榜样。可惜年纪大了,做学问还可以,这总揽军政着实是不行了,请另请高明吧。” “藐山兄何必过谦?以您的名望和才具,若能掌兵,必能如于少保那般名垂青史。” 张慎言却不愿再说,只是摇了摇手,说道:“受之放心,老夫明日就上辞呈,就此退居山林,不再过问朝堂之事。” 钱谦益本来打算的极好,由张慎言领兵部尚书衔,出镇浙江或江西。 有了外省的震慑,如此一旦南直隶有风吹草动,便能遥相呼应,朝中的这些人也能多了许多底气。 不想张慎言这般态度,不但完全不给他任何劝的机会,还突然提出了辞官,不由僵在了原地。 方才钱谦益说话时,所有人侧耳静听,以示敬意。 此时钱谦益停了下来,便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 坐在最末的一个士子干脆站了起来,质问道:“钱夫子,今日墨然居之事,分明是皇上小肚鸡肠,借题发挥,干藐山先生何事?” 第一百五十七章 内讧(二) 张慎言声名显着,是以拥趸也是不少。 这一句质疑,好几个人齐齐点头,看向了钱谦益。 钱谦益尚未答话,坐在主位上的刘宗周却是勃然大怒,指着那人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混账话!皇上是你们能妄议的吗?这种话,以后只许在我这里说,若是传扬出去,你就等着厂卫上门拿人吧!” 那人当即缩回了头,不过还是低声咕哝了一句:“本来就是如此,不让说不说就是!” 钱谦益顾不得和这些人解释,兴冲冲的对着张慎言道:“藐山兄,若是您愿意的话,我和史阁部保你做闽浙总督,领兵部尚书衔,提督浙江、福建两省军务,如此一来,朝中有史阁部和高阁老,地方上有您做后盾,朝野内外互为犄角,咱们手中的这盘棋便活了!” 这句话刚说了出来,吕大器和张国维都有些心动。 按朝廷的官制,兵部尚书和左都御史同样是正二品的官职,但若是以总督的身份去往浙江,意义却大不一样。 浙江和福建两地,一向税赋充足,又是海运发达之地。 因多年倭寇的滋扰,是以两省养着十几万的大明水师。 若是就此成行,不但可以掌控大明的命脉,还能名正言顺的接管大明的水师。 一旦南京生变,水师可以直接沿着扬子江,直逼南京城下。 和掌控舆论的左都御史相比,显然目前的东林更需要一个手握实权的闽浙总督。 是以钱谦益说出这话,东林的几个大老均是看向了张慎言,盼着张慎言答应下来。 众人都以为钱谦益开出的条件极为诱人,张慎言一向又是顾全大局之人,必会同意。 哪知张慎言却是神情寡淡,问道:“受之,咱们这里人才济济,为何非要让老朽来做这个闽浙总督?这到底是史阁部的主意,还是您自作主张?” “是谁的主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只有您才能镇得住这个位子。闽浙各地派系林立,局势复杂,非有德之人方能镇住大局,我等若是就此前去,必成傀儡,您素来和福建巡抚张肯堂相善,浙江巡抚张秉贞又是出自您的门下,唯有您亲自出面,可孚众望。” 张慎言清癯的脸上突然泛出了一阵冷笑,起身朝刘宗周随意拱了拱手,说道:“老朽年岁已高,不能久坐,失陪了!” “藐山兄留步,咱们有话好好说!哎,藐山兄……” 张慎言却是头也不回地出门而去,钱谦益急的直跺脚,回头和刘宗周说道:“我话还没说完呢,藐山兄也太过心急了!” “藐山一向心高气傲,盼的是入阁拜相,提督闽浙固然一时风头无两,但并非他之所愿。不过,你的这个想法倒是可行,明日我去他府上,再劝劝他就是。” 张慎言的拂袖离去,突然让在场的所有人尴尬了起来。 一阵骚动过后,坐在人群中的雷演祚站了出来,问道:“钱夫子,咱们的人什么时候能放回来?” “皇上已经开了金口,待惩戒过后,不日就能放出来。” 雷演祚紧绷起脸,说道:“太祖当年曾言‘无心为恶,虽过不罚’,不过是几句牢骚之语,皇上便要小题大做。这因言获罪的先例一开,日后在朝堂之上,谁敢畅所欲言?” “这就是老夫方才要说的,藐山兄刚方练达,若是一直在都察院,于他于我们,都不是什么什么好事。不单单是藐山兄,各位也要多加注意,新君年少气盛,难免意气用事,更有高悌这个阉宦在一旁煽风点火,稍一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坐在上首的几个人对钱谦益的这番话深表赞同,都齐齐点了点头。 然而座间几个年轻的官员却很是不屑,当即就有人站了出来,问道:“钱夫子,你这话是何意?你是怕了高悌这个阉人吗?” 钱谦益看向了说话的人,认出此人是兵部职方司郎中杨廷麟。 “老夫年过花甲,说句丧气的话,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有什么可怕的?老夫的意思是,你们年岁尚轻,前途远大,应将有用之身用在有用之事上,不要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如今日墨然居的蠢事,以后莫要再做了。” 杨廷麟昂然道:“钱夫子所言,晚辈不敢苟同。我辈出而为官,当以匡扶社稷、兼济天下为己任,亚圣有言‘君有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去;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方今山河动荡,天下糜烂,各位先生身居高位,不思正军心、安天下,遇事反而退缩,只求自保,此与尸位素餐何异?” 杨廷麟此言一出,当即引起好几个年轻官员附和。 钱谦益正要分辨几句,周镳却接着道:“当今阉宦肆虐横行,钳制舆论,正是我辈挺身而出之时。如钱夫子这般胆小怕事,闻风战战,还未和阉宦对决,便不战而降,周某深以为耻!” “周仲驭!” 刘宗周剧烈的咳嗽了两声,白须也随之颤抖了起来,怒道:“方才钱夫子已经和你们说了,皇上已经答应了放人。你若是还想鼓动着大伙出面,一起为你那个不成器的弟子上疏求情,日后就莫要再等老夫的门了!” 周镳急道:“蕺山先生,周某并非是为一己之私!此次皇上猝然发难,朝野上下都等着看,到底是皇上赢了咱们,还是咱们赢了皇上。此次较量,关系到各位先生的名望,关系到咱们在朝中的地位,可不能让步啊!” 雷演祚也附和着说道:“是啊,各位先生一向是朝野之望,新君即位以来,不论各处乡党,还是地方官员,都以诸位先生马首是瞻。这等众正盈朝的大好局面,万万不能因某些人的一念之差而白白葬送!” “好啊!你们都有道理,偏偏我们几个没理,是不是?” 刘宗周自觉受到了挑衅,看向姜曰广怒道:“姜居之,看看你教出的这些好门生!” 第一百五十八章 权衡(一) 姜曰广苦笑道:“起东兄,年轻人有些气盛,人之常情,你先消消气。” 说完看向了雷演祚,说道:“伯祥、仲驭、介公,蕺山先生、虞山先生一生奔波,朝中的大风大浪见过不少,你们听他们的话准没错。” 杨廷麟极不情愿的朝着刘宗周和钱谦益施了一礼,立时坐了回去。 周镳和雷演祚却是互看了一眼,先是齐齐告罪,接着周镳问道:“藐山先生若是辞了左都御史,那以后我们的奏疏该送往哪里?” 雷演祚也道:“是啊,以往有藐山先生在,还能给咱们的奏疏的把把关。藐山先生若是真的放了外任,没人给我们指点,我们的奏疏递上去,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姜曰广没好气地说道:“送你们的堂官那里,送到通政使司去!你们也在官场混了这么久,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就没点数吗?” 两人齐齐称是,退回到人群当中。 有了刘宗周和姜曰广的弹压,那几个年轻的御史言官总算是安分了下来。 借着今日的纷乱,钱谦益和顾锡畴分析了一下局势,又交代了几句,十几个人便在夜色朦胧之中各自散去。 一向慷慨大方的刘宗周,这一次出人意料的没有留人用饭,想来是心中极其不满。 而在紫禁城的乾清宫里,正是用晚膳的时候。 朱慈烺看着桌上的八色菜肴,登时有些目瞪口呆。 哪怕是在京师,哪怕是新婚之后,他最多也就六菜一汤的待遇。 自住进乾清宫里,两人便不再吃光禄寺送过来的饭食,一日三餐,都是由赵云蘅经手。 虽然赵云蘅没有在坤宁宫居住,那里的小厨房就成了赵云蘅的战场。 自诩为庖厨大家的赵云蘅,一直面临食材短缺的状况,大多数的时间,两人都是以麦饼果腹。 偶尔有所改善,也只是加上一两个野菜。 没想到今晚竟如此丰盛,在各色菜肴中间,竟然还放着一条鱼。 “这些是高悌派人送过来的?” “当然不是了,你说过的,那个阉人心术不正,咱们要时刻防备。” 其实朱慈烺一直都觉得,高悌此人,野心不小。 既然费劲心思迎了他回来,肯定不愿意他出了什么事。 不过赵云蘅的担心也不无道理,虽然高悌没必要在他们的吃食上动手脚,但架不住旁人不会。 南京宫里这些人,许多都是新近进宫的,万一混进一些包藏祸心的人,那可大事不妙。 高悌给他们拨付的八个宫女和八个太监,因不知底细,只敢让他们做一些无关紧要的活儿。 像吃饭睡觉这样的大事,还是亲力亲为比较好。 “那这条鱼是哪里来的?” “你猜?” 赵云蘅嘻嘻一笑,开始布起了碗筷。 “是我家无所不能的皇后娘娘变出来的?” “咯咯,我要是能变出这些,咱们还用吃这么多天的麦饼吗?” “那是你从御厨里偷出来的?” “呸呸,御厨就是咱家的,我才不会偷自家的东西!” 朱慈烺觉得是这个道理没错,又猜了好几个答案,越猜越是离谱。 赵云蘅笑的花枝乱颤,干脆拉了朱慈烺坐下,笑道:“告诉你罢!这条鱼是念清在御河里捉的!” “御河里还有鱼?” 朱慈烺不由一呆,他来南京这么久,还从没注意过御河的动静。 看到朱慈烺脸上的呆滞,赵云蘅更是得意。 “是啊,据念清说,御河里的锦鲤多着呢,个个膘肥体壮,咱们每天吃上一条,也够吃的上好几年了。” “可锦鲤能吃吗?” 朱慈烺抱着怀疑的态度,用筷子挟了一小块鱼肉。 那鱼肉极是松懈,毫无口感可言,不过在赵云蘅的厨艺加持之下,似乎又成了不可多得的美味。 看朱慈烺吃的津津有味,赵云蘅道:“看在这条鱼的份上,以后你也别对念清横眉冷眼了,在这宫里,除了你之外,我也就对她放心一些。” “我哪里对她横眉冷眼了,一直都是她对我横眉冷眼!” 朱慈烺当即提出了抗议,那个叫念清的野丫头,从来就没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中。 以往在民间流落,多有无礼之举,还可以说这丫头不知身份。 可眼下到了宫里,念清也依然故我。 见到他这个皇帝,一直都是冷着一张脸,从不肯多表露出一丝善意。 眼见着朱慈烺的脸上出现了不自在,赵云蘅当即转了话题,起身从碧纱橱里拿出了两个果盘,竟然是两盘做工精致的点心。 “皇上,今日咱们出去的时候,我偷偷把这些糕点带了回来,就当是今晚的夜宵了。” “啊……这是从墨然居里带回的点心?” “是啊,咱们可是付了不少的茶钱,还没探访到人才,就被高悌给搅和了,当然要有些补偿才行。” 朱慈烺不由有些啼笑皆非,不过还是对眼下这个女子生出了一丝愧意。 本来是一个富商家的千金大小姐,既不用为每日里的吃食烦恼,也不用过颠沛流离的日子。 自从和自己成婚之后,根本没过上几天安稳的日子。 先是一路南下,风餐露宿,吃了不少的苦头。 如今住进宫里,还要处处提心吊胆,防备着别人的暗算。 想到这里,朱慈烺歉然道:“让你跟着朕受苦了,等朕日后得了势,定会好好补偿你一番。” “哼,又在敷衍我!” 赵云蘅却是不买账,鼓起小嘴道:“咱们生意人,从来不信那些空口无凭的话,等你得了势,说不定就到猴年马月了!” 朱慈烺一时语塞,竟然有些心虚,“眼下我只有皇帝的名头……你让我如何补偿?” “你弄丢了我的《天工开物》,我要你赔我一本新的!” 朱慈烺这才想起,赵云蘅那一大箱子书,当时随着他们一起带出了京城。 其后船只被丁树良凿沉,想必那船上的书籍,也跟着沉船一起付诸流水。 想到那些书多是世间少有的孤本,朱慈烺不由更是心虚,忙安抚道:“好好好,我这就派人去找,哪怕上天入地,也给你找一本出来。” 赵云蘅却是在他的小臂上狠狠拧了一下,说道:“你就会骗我!当我不知道么,你的工部左侍郎宋应星,他就是天工开物的作者!” 第一百五十九章 权衡(二) “你说宋侍郎呀!” 朱慈烺猛拍了一下额头,说道:“你要是不说,我都忘记他还写过书了!他近日在忙着筹备火器局,等他忙完这一阵,我找他给你求一本过来。” “火器局?” 这几日正在研读《诸司职掌》的赵云蘅,一下子来了兴致。 按以往的规制,工部的军器局和内府管辖的兵杖局掌管火器制造,而造出来的火器、火药,和其他的兵器一起存在戊字库和广积库里。 随着火器的需求越来越大,这种方式的弊端也越来越大。 并不是所有的工匠都熟知火药和火器,因管库的人操作不慎,引燃火药的意外比比皆是。 而更大的问题是,工部不负责实际作战,也不关心制造工艺,往往在兵部提了需求之后敷衍了事。 而制造出的火器更是价高质劣,还比不上边镇私下里制造的火器。 在三月京师守城时,这样的尴尬被无限放大。 京师城守上明明缺少火器,但在戊字库里,却丢着一大堆没法使用的废铜烂铁。 面对李自成的闯军,万不得已之下,最后只得舍了火器,用起了粗制滥造的弓箭。 不过火器的犀利,不论是朱慈烺,还是他的父皇崇祯,一直都看在眼里。 自从李自成退兵之后,他就有了想法。 若是能成立一个专门研发管理火器的衙门,一定能给孱弱的明军增加不少战力。 只是碍于国库空虚,始终未能在火器上投入太多的人力物力。 其后他又被崇祯闲置,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如今南京这边还有些银子,而宋应星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因此在登基之初,他就将宋应星提拔到了工部,希望能在火器上有所突破。 而宋应星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短短的一个月时间,在他的监督之下,改良了两种火器,也发掘了不少的能工巧匠。 不过,虽然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头疼的地方更多。 首当其冲的问题,就是南京这边的工匠远远不够,不足以支持火器大规模生产。 “成祖时,军器局和兵仗局在籍的工匠有六千多人,到崇祯二年,只剩下不到一千五百人,南京这边的工匠更是少的可怜,工部所有的工匠加起来,也不过二百多人。” 现状如此,朱慈烺也是一脸无奈,赵云蘅咬着嘴唇想了许久,还是摇了摇头,说道:“工匠们都被留在了北边,能逃出京师的少之又少。更何况,京师到南京一路凶险,就算逃出京师,也未必会到南京来谋生,除非……你能开出很大的好处。” “是啊,所以我准备下道旨意,在各地征召匠人。一经工部征召,免去代役银,按吏员录用,子孙承袭,世业相传。” 所谓代役银,就是匠户每年要缴纳的役银,可免去服役的奔波之苦,如同民户的丁银一般。 而免去代役银,按吏员录用,这可是读书人的待遇了。 对于那些祖祖辈辈疲于奔命的工匠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你给工匠们这么大的好处,那些读书人能同意吗?” 赵云蘅抿嘴笑道:“今日墨然居的事,还没了结呢,你再出这样的一道旨意,你的那几个社稷之臣,可不见得会同意。” “就是要趁着他们理亏,才要尽快下发这道旨意。” 朱慈烺刚说完,就听守在殿外的太监通报,说是高悌在殿外求见。 “看,这人说来就来了。” 朱慈烺轻笑了一声,赵云蘅则是识相的退回到了偏殿。 方才两人只顾着说话,桌上的菜还没有吃上几口。 尤其是那一大条红烧锦鲤,还有大半条没吃,朱慈烺可不愿就此扔掉。 是以在高悌来的时候,朱慈烺正坐在桌前,吃的是津津有味。 眼见着一大桌子上的菜肴,高悌不由一愣,接着便笑道:“皇后娘娘的厨艺倒是不错,难怪皇上不愿意吃光禄寺送过来的饭菜。” 朱慈烺也不管高悌话里有何深意,只是淡淡说道:“当今民生困苦,朕身为天子,自当为万民表率,宫里的用度,能省则省。” “皇上说的是,不过呢,如今宫里四处太平,皇上住在宫内,大可放心。” 朱慈烺暗暗撇了撇嘴,心道有你在宫里,能放心才怪。 不过,这等话自然不能说出来,便叹道:“宫墙残破,守卫空虚,朕如何能放得下心?” “皇上说的是,臣今日来见皇上,就是要说关于宫中守卫的事情。京师的侍卫上直军,多已没于王事,眼下南京初定,请皇上依祖制施恩,择功勋、宗室子弟,置勋卫散骑舍人,另选民户良家子弟充宿卫,为大汉将军,其众自为侍卫亲军,下直操练,以保皇上安危。” 朱慈烺一直在盘算着如何能亲自掌握军权,可惜他初登大宝,外有群臣环伺,内有高悌约束。 眼下的局势,实在不允许他轻举妄动。 没想到,高悌竟主动提出让他组建亲军,这可是意外之喜。 不过朱慈烺也知道,高悌不过一区区内宦,对自己也没忠心可言,断不会平白无故替他着想。 果然高悌接着说道:“臣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皇上恩准。” “说说看。” “听说皇上下了招贤令,凤阳总督马士英给臣写了信,举荐了阮大铖,说是此人有大才,不忍见其埋没于乡野之间。臣斗胆,在皇上这里替他谋个起复,请皇上姑且用之。” “这阮大铖可不好办呐。” 朱慈烺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选官用人,你和史阁部、李阁老他们商量就成了,为何还要朕出面?” “阮大铖是先帝亲定的阉党余孽,因涉及到先帝,臣等不好在朝中公议,只能请皇上亲自下旨,为其正名。” “朕若是替这阮大铖翻案,那会不会有人说,朕不忠不孝?” 高悌笑道:“没有的事儿!皇上至亲至孝,朝野上下皆知,但凡有良知之人,断不会为这等小事,来质疑皇上的孝心。” 第一百六十章 权衡(三) “再说,古有千金买马骨,百里换羊皮,以示求贤若渴。如今江南人心不稳,天下人踟蹰观望,皇上的招贤令发了出去,那帮东林的望风之徒甚多,真正来求官的却寥寥无几,若是皇上连阮大铖都能宽宥,传扬出去,必能收拢人心,令天下人才心悦归附!” 高悌话说的冠冕堂皇,听起来和东林的那帮人一样的套路,朱慈烺原本是不打算相信。 不过想到这些日子盘算的招募工匠,心中不由一动。 那个阮大铖他一直都有耳闻,不为别的,是在是太过特殊。 这人的仕途生涯不过两年有余,朝野上下全都是他的敌人,真可谓是独一份儿。 这样的人,就算让他去做首辅,也是无足轻重。 左右一道旨意而已,费不了太多的精力。 若是能借着启用阮大铖,和高悌合作,赢来一些人心,倒也不失为明智之举。 “若只启用一个阮大铖,怕是朝野不服,东林的几位先生更是不服,左右李阁老给朕推举了不少人,就一齐给他们授官,也算是皆大欢喜了。” “皇上圣明!” 高悌蓦地抬起了头,眼中闪出了一丝精光。 朱慈烺只装作没看到,心中不由鄙夷了起来,阉人果然只是阉人而已,上不得台面。 区区的一个阮大铖,就能让这高悌失了仪态,看来此人并不足为惧,只要稳住他的心,留在身边暂时没什么问题。 “既然你有所图,墨然居闹事的那些士子,都给放出来吧,眼下强敌环伺,稳定才是第一要务,朕可不想让东林的那帮先生,再闹到朕这里来。” 高悌脸上堆满了笑,点头说道:“皇上说的是,臣也就是想着给他们一些教训,当今用人之际,哪能真的剥夺他们的功名呢,明日廷议之后,臣就通知他们的家人,把他们领回去就是。” 朱慈烺登时放下心来,招募工匠他盘算了很久,正值关键的时候,着实不想节外生枝。 其实他完全是想多了,关于工部的事宜,朝野上下关注的并不太多。 从工部尚书空置至今就能看的出来,不论是东林一派,抑或是南京的那些勋贵,对工部没什么心思。 他有心提拔宋应星到工部尚书的位置,可惜宋应星资历尚浅,又是举人出身。 若是短时间内一味的加恩提拔,反倒不是一件好事。 第二日的廷议上,当招募工匠的旨意宣读了出来,并没有什么人在意。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在许多人看来,就算是皇帝提高了待遇,也未必能吸引多少工匠。 更何况,南京的宫城年久失修,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连武英殿、奉先殿这些地方,也经常漏雨。 去年雨季之后,奉先殿里供奉的祖先牌位都有些发霉。 听说因坤宁宫漏雨,皇后如今还和皇帝一起住在乾清宫里。 于公于私,招募工匠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算是为了朝廷的面子,宫城也该好好修缮一番。 和这件小事相比,群臣所在意的,是另一件大事。 左都御史张慎言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以耳鸣眼花为由,请求告老还乡。 当张慎言说完,顿时惊呆了许多人。 不论是至交好友,还是朝中宿敌,都是一脸的不敢置信。 昨晚他在刘宗周府上说的时候,不论是刘宗周还是钱谦益、顾锡畴,都以为他只是一时意气。 没想到一夜的功夫,就如此迅速的下了决定。 张慎言似乎打定了致仕的主意,任凭旁人如何劝说,皆是毫不松口。 对于朱慈烺来说,张慎言这样名望品质俱佳的文人,放走并不可惜。 这样的人,若是放在太平盛世,必然是一时的能臣。 可放在眼下的朝局里,就着实有些尴尬了。 单单他的东林大老的身份,就把他局限的死死的。 以致于不论做什么事,人们最先看到的都是他的名望。 其实钱谦益昨日的建议倒是不错,像张慎言这样的耆宿,门生故吏无数,不论放在哪个省里,都能镇住局面。 可惜不知这帮东林的君子们是如何商议的,竟让张慎言如此决绝。 当然,作为一个立志要做明君的皇帝,朱慈烺还是做足了样子。 先是温言相劝,又动之以情,说到动情之处,甚至还不自觉的挤出了几滴眼泪。 接连劝了三次之后,见张慎言依然不为所动,他便放弃了劝说,当朝同意了张慎言的致仕,并授太子太保衔。 考虑到张慎言的老家已被贼寇攻陷,朱慈烺还很大方的在南京赐下了宅邸,供张慎言养老。 这样的恩遇,让群臣唏嘘不已,也让许多人的期望落了空。 随着张慎言的离去,这一日的廷议早早结束。 就在当日的午后,吏部下发了官员的调令,又让许多人吃了一惊。 调任右佥都御史越其杰巡抚河南,兼巡抚汝宁、南阳、陈州三府,兼辖汝宁、南阳、陈州提督军务; 调任原蓟辽总督王永吉戴罪总督山东军务,择险要地方暂料理山东战守事宜; 起用阮大铖为兵部右侍郎,暂赴徐州抚军,以观后效; 升兵部郎中杨廷麟为河南按察司副使,与越其杰一道赴陈州,整饬汝宁、南阳、陈州三府兵备,监管分巡事; 起用陈子龙为兵科给事中、巡按御史,与王永吉一道赴山东招抚流民; 起用夏允彝为吏部考功司主事; …… 果然如许多人猜想的那样,这一次的调令,涉及的主要是各处军务,且大多数人都被调往了河北的前线。 因墨然居的动乱,许多人猜测着皇帝会不会迁怒东林,暂时搁置东林官员的起复。 看如今的调令,许多人不由松了一口气。 一共有三十多个人的调令,其中二十一人是和东林有牵涉的士子。 而这些人的名字,都曾出现在原左都御史张慎言的荐举名单当中。 看起来皇帝顾念着张慎言的名声,哪怕张慎言辞官,依然按着张慎言的想法去选官。 这一战,似乎是东林大获全胜。 但朝中的东林大老们,却是如临大敌一般。 因为在名单里,有阮大铖这个名字的出现。 第一百六十一章 风暴(一) “真真是可恨!还是让阮大铖这个阉宦余孽给钻了空子!” 顾锡畴刚坐了下去,忍不住伸手在旁边的小几上怒拍了起来。 这是南京的文渊阁,也是当今朝廷内阁的办公之所。 正统年间,因南京宫城中发生了火灾,当年的文渊阁及藏书在大火中付之一炬。 其后虽然又在原来的基础上重建了一番,又按着北京的规制,在阁西添造卷棚三间,以做各官书办的放置地。 从外面来看,和北京的文渊阁并无二致。 终究是少了许多藏书,没了原本的清严邃密之气,只是算作一间普通的宫殿。 “九畴,我知道你的心意,不可操之过急啊!” 钱谦益给顾锡畴递过了一杯热茶,笑道:“怒则伤肝,先喝杯茶消消火气,咱们作为皇上的近臣,万万不可自己乱了阵脚。” 见是钱谦益向自己示好,顾锡畴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茶水。 喝了几口之后,顾锡畴原本的火气降下了不少,看向史可法道:“史阁部、高阁老,你们可是皇上的左膀右臂,怎么就没向皇上陈明利害呢?” 史可法抿紧了嘴唇,没有言语。 高弘图替他回答道:“九畴,这事儿你可不能怪到史阁部的头上。旨意是皇上直接吩咐翰林写的,司礼监那边直接就发了出来。我们也就比你们多知道一会儿的功夫,看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顾锡畴捏了捏下巴的胡子,不满道:“姜曰广这个老家伙,让他掌着翰林院,他连手底下的翰林都约束不了!待会儿我就去问问他,他的这一把岁数,是不是都活到别的地方去了!” “九畴,居之也是没法啊,翰林院新晋的几个翰林,都是从京师过来的。他们一提拔上来,就常伴皇上左右,居之根本没法约束。” 钱谦益劝着顾锡畴,突然向李邦华问道:“孟暗兄,这些日子以来,从北边过来的同僚,有多少授官的?” 李邦华一直闭目养神,听到了钱谦益的问话,这才缓缓睁开了眼,说道:“皇上有旨意,凡南渡官员,不计前嫌,仍以原官录用,若暂无缺额,则调任其他衙门,品佚不变。自皇上即位以来,授京官一十六人,外任四十七人,尚有二十二人等着吏部的任命。” 钱谦益点头道:“这样就说的通了,阮圆海当年的党附于阉党,算是陈年旧事,咱们这些人知道其中的原委,旁人并不一定知道。阮圆海此人,惯会经营名声,说不定是谁听说之后,就把他推给了皇上。九畴,你也不必责怪旁人,关于阮大铖的提拔,出自于圣裁,咱们谁都左右不了。” 听钱谦益提到了皇上,顾锡畴总算是有所顾忌,只是低声咕哝道:“皇上到底是如何想的,阮大铖可是先帝点名的逆案中人,皇上是要违背先帝的旨意吗?” “九畴,别胡闹了!” 史可法突然开口,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在朝野上下的眼中,史可法一向沉稳,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是以为群臣所叹服。 难得见史可法有如此失态的时候,顾锡畴不由为之一愣,低声道:“史阁部,您的意思是?” 史可法沉声道:“皇上不是小孩子,更不是先帝!我等拿先帝来压皇上,只会适得其反。区区一个阮大铖,影响不了大局,若是让皇上厌倦了我等,朝野上下,又有谁能替皇上分担朝事?” 顾锡畴听的连连摇头,说道:“阁部此言,在下不敢苟同。自古汉贼不两立,我等忠义之臣和那些奸佞之辈,从来都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当年阉党把持朝政,弄的朝野上下乌烟瘴气,幸有先帝登基,这才一扫妖氛,海内清平。看如今的情势,马士英在外摩拳擦掌,高悌在内蠢蠢欲动,若是再放进来一个阮大铖,几人把持内外,沆瀣一气,岂不是又要重复魏氏之故事?到时候,一旦阉党把持朝政,哪里还有我等的活路?” “杨维垣当年附逆魏氏,大肆攻讦朝臣,以致于伯钦公陨堕,做的恶可比阮大铖多了许多,这等人也能复出当上通政使,也没见先生们有什么非议,为何非要盯着阮圆海不放呢?” 史可法说的杨维垣,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 其后入都察院为御史,因熊廷弼之事,在徐大化的授意之下,参奏东林的核心人物顾大章等人纳贿鬻狱,以致于顾大章丢官罢职。 崇祯继位之后,将其列入逆案,贬到淮安府任职。 其后此人在各地任职,淡出了东林党的视野。 直到新皇继位之后,杨维垣得了高悌的荐举,由新皇亲自任命,便又回到了朝廷,眼下任通政使一职。 “杨维垣和阮大铖不一样!” 顾锡畴下意识为杨维垣分辩时,始觉杨维垣之恶,比阮大铖只多不少,一时竟有些词穷。 “哪里不一样了?他们附逆魏氏,图的就是能跟着魏氏出头,这等反复无常的小人,历朝历代都有,根本无法禁绝。九畴,我等有用之身,当做有用之事,何必在这等细枝末叶上纠结,误了朝廷的大事?” 史可法见顾锡畴一直执着在阮大铖身上,便以大义出发,盼着顾锡畴能放弃门户之见。 然而在顾锡畴听来,却是另外一层意思。 顾锡畴涨红了脸,大声道:“史阁部,你这话可就不对了!自新皇登基以来,我等没少为朝事费心,都是那些宵小作祟,以致于朝廷大事一误再误,这可不是我等的责任!” 说完之后,见史可法神色寡淡,似乎并未把他这句话放在心上。 顾锡畴索性把心一横,问道:“听闻您素来和阮大铖相善,今日您又如此对他回护,莫非这阮大铖复出,也有您的一份功劳?” 钱谦益、高弘图皆是脸色大变,高弘图责备道:“九畴,你怎么能说出这般话!” 顾锡畴说完话,也是心下后悔,忙起身朝着史可法行了一礼,“顾某一时失言,史阁部莫怪。” 第一百六十二章 风暴(二) 史可法凝视着顾锡畴半晌,沉声问道:“‘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闯贼逼死先帝,此仇不共戴天,这是眼下重中之重。为了给先帝复仇,我们连建虏都能捐弃前嫌,为何独独不放过阮圆海?” “联虏平寇,那自然是建虏有重兵在手,可帮我们牵制闯贼。可阮大铖这狗贼一无人品,二无势力,我们从他身上能得到什么好处?” “阮圆海的背后是马贵阳,马贵阳手握江北重兵,镇守要津,为江南之屏障。我等一旦出兵,必须仰仗马贵阳,提拔阮大铖,就是在安抚马贵阳,安抚好江北之兵,不出太大的乱子,为日后西伐做准备,这个好处够大了吧?” 顾锡畴也不是痴傻之人,史可法此话一出,顿觉有理。只是多年来一直仇视阮大铖,哪怕是史可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心中始终有些别扭。 钱谦益适时劝道:“史阁部所言不错,九畴,既然木已成舟,就不必纠结于此。阮大铖如今无门无派,也就仗着和马贵阳的交情,谋了起复,托庇于马贵阳,与我等无碍。朝中有咱们这么多人,只要不让他跻身朝野,能有什么威胁?” 高弘图也是连连点头,不住的相劝。 顾锡畴叹气道:“史阁部说的是,一切以国事为重,看在朝廷和史阁部的面子上,我就不与阮大铖这狗贼计较了。” 难得说通了顾锡畴,史可法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钱谦益和高弘图也是一阵轻松,朝事纷乱,实在经不起折腾。 在他们的内部,山头林立,如今张慎言致仕而去,他们几个之间,断不能出现分歧。 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从他们的内部开始,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当中。 就在当日的午后,眼吏部的调令已发,因墨然阁事件被抓走的十几个士子还没有放出来。 在周镳等人的鼓动之下,好几个年轻的士子集体递上了奏疏,指责朝廷不公,皇上偏狭,因为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开始针对江南士子。 他们质疑的理由也很简单,为何出身东林的那些士子,如陈之龙、杨廷麟等人,在南京等了多日,却被调派到了江北。 还有更多的士子,还在苦等着朝廷的任书。 而南渡的那些官员,刚在南京住上几天来,就轻易占据了朝中最好的位置。 他们认为,是皇上有意偏袒北人,故意打压江南的读书人。 同时,因阮大铖的起用,这些士子如同顾锡畴一样愤慨不已,认为阉党死灰复燃,朝纲又要败坏在阉党手中。 在有心人的鼓动之下,先是由几个年轻的御史将奏疏送到了都察院,想通过都察院这条线,将奏疏送到皇帝面前。 因张慎言已然致仕,新的左都御史还未到任,都察院由左副都御史郭维经暂管。 眼见着几个御史一同上疏参奏高悌,妄图强谏皇帝,郭维经吓的眼皮直跳,照例将这些奏疏驳了回去。 然而郭维经毕竟不是张慎言,那些御史惧怕张慎言,对郭维经却没什么敬意。 听说奏疏被驳斥了之后,一众人更是认准了朝廷中有奸邪作祟,转头便将奏疏递到了通政使司。 通政使司是由太祖所设,掌内外章奏和臣民密封申诉。 凡四方陈情建言、申诉冤滞、或告不法等事,于底簿内誊写诉告缘由,将揭帖送到通政使司,然后再由通政司臻选之后,将其中重要的奏章,送到皇帝面前。 在看到这些御史们的奏疏之后,通政使杨维垣也是被吓了一跳,只觉这些人太过胆大包天,居然就这样直白的把矛头对准皇上和高公公,当真是不想活了! 不过在看到十几道内容雷同的奏疏之后,他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这帮清流,这么多年过去了,竟还是没有丝毫的长进! 不过就是仗着人多势众,觉着皇上不会大张旗鼓的惩治他们,才敢如此的肆无忌惮。 可遇到了魏公公那样的狠角色,这招根本没有任何效果。 想到当年借着东林党之手,扳倒了熊廷弼和王化贞,杨维垣心中不由一阵感慨。 哪怕当年东林盛极一时,在魏公公的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可叹眼下没有魏公公,朝中也都是东林的人,他本不想招惹东林的这帮人。 可奏疏送到了他的手里,他不可能像张慎言一般,替这些废物去遮遮掩掩。 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天意如此,那就新账旧账一起算吧。 作为一个经验老道的御史,杨维垣自然知道该如何操作,既能引起皇帝的注意,还能把自己的责任撇的一干二净。 他从这些奏疏当中选了两道出来,又让下面的人从其他的奏疏里,选了四五道无关紧要的奏疏出来。 选齐了七道奏疏,杨维垣心急火燎的赶往内宫。 事不宜迟,他要赶在今晚之前,把这件事捅到皇帝的面前。 如杨维垣所想,在他进宫见了高悌之后,便有十几个厂卫去了通政使司,将今日所有的奏疏都搬到了紫禁城中。 在黄昏时分,史可法等人下衙之后,又被紧急召到了宫里。 今日不但是召请了内阁,连同着翰林院的姜曰广、鸿胪寺卿刘宗周,以及诚意伯刘孔昭、忻城伯赵之龙等勋爵也都到的整整齐齐。 群臣不由在心中嘀咕了起来,眼下既不是廷议,也没听说有什么军国大事。 皇上如此急匆匆的把人都召了过来,到底所为何事? 见人到的差不多,朱慈烺当即就开始发难,“朕不就是用了一个阮大铖而已,你们如此不依不饶,到底想让朕如何做才满意?想让朝廷如何做才满意?” 面对着朱慈烺的诘问,群臣都是一头雾水。 尤其是顾锡畴等人,心中更是疑惑,明明他们内阁都达成了共识,怎么皇上反倒主动提起了阮大铖? 史可法硬着头皮问道:“皇上可是听说了什么风声?” 朱慈烺扬起了手中的奏疏,沉声道:“这个周镳是你们的人吧,瞧瞧他都说了什么混账话!” 第一百六十四章 风暴(三) 史可法接过奏疏,刚看了几个字,双手便是一颤。 “……阮大铖何人,魏阉门下走狗是也。皇上不经廷推,启用此逆案中人,不合祖制,天下人无不为之惊疑,担心皇上被奸人蒙蔽。至于马士英所说,阮大铖胸怀韬略,晓军机之言,更是不值一哂。臣在南京为官七载,素知阮大铖深浅,此人戏出之流,也就是写写《燕子笺》、《春灯谜》而已,以博天下人一乐。如此无才无德之人,先帝将其列入逆党,可谓是顺应人心,先帝之成令,皇上一朝而弃之,先帝之明诏,皇上一朝而反之,让天下人作何感想?让天下的士子们又作何感想?” 看到这里,连史可法都有些气恼。 新皇即位一个多月,朝政仍是一片混乱。 对外联虏平寇还没议出个眉目,派去北边的人一直没有传信回来。 而在朝廷的内部,虽然眼下是众正盈朝的大好局面,但接下来该如何去辅佐新君立足江南,振兴大明,却没有达成一个共识。 如刘宗周、吕大器、高弘图这些德高望重的前辈,都希望朝廷按兵不动,坐看建虏和闯贼斗个你死我活,好从中渔利。 而像陈子龙、杨廷麟这些年轻的后起之秀,却一直叫嚣着收复失地,还于圣都。 大家同朝为官,廷议时难免发生龃龉,史可法一直忙于调停,却收效甚微。 这次吏部的调令,除了朱慈烺的授意之外,史可法在其中也起了极大的推动作用。 史可法的心中已然有了赌气的成分,这些年轻人不是口口声声要收复失地么,那就把他们放到前线,看看他们到底怕不怕! 在南直隶之外,湖广、四川和云南的局势也极是混乱。 前几日收到四川巡抚龙文光送来的军报,说是西贼张献忠据重庆,闯贼李过部据顺庆府。 三方势力犬牙交错,围绕着成都斗的不可开交。 眼看着朝野内外一片危急,大明江山摇摇欲坠。 史可法急的焦头烂额,自不希望在这个时候,朝中再闹出无谓的党争。 因此便由他出面,好说歹说劝下了顾锡畴,将阮大铖的事情放到了一边。 没想到转眼之间,便有人向皇帝上了奏疏,不但参奏了阮大铖,还想用先帝来弹压新君,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史可法惊魂未定,看向了朱慈烺,等着朱慈烺的下一步示下。 朱慈烺指着御案上的一摞奏疏,冷笑着说道:“这里都是他们今日上的奏疏,有参奏阮大铖和马士英的,还有参奏高悌的,更有参奏朕的,要不,让高悌都给你们念念?” 其他人立时明白了过来,皇上之所以大动肝火,想必是为了这些奏疏之故。 高弘图暗暗皱眉,为这些人交好之余,也在心中责怪这些人,丝毫没有顾念大局。 眼见着高悌蠢蠢欲动,钱谦益笑道:“不必劳烦高公公了,我等恭聆圣训就是。” 其他人本来还想辩明心迹,听了钱谦益这句话,心中都极是佩服,暗恨自己没有抢先说出这句话。 朱慈烺朝钱谦益点了点头,看向众人说道:“朕并非要阻塞言路,实在是这些御史们太不像话。眼下内忧外患,从朝廷到地方,皆是危机四伏。朕与诸位先生夙夜忧叹,夜不能寐,一直在想治国之良策。此辈不念国事之艰,不桖民生之难,不思战事之危,徒作口舌之争,在朝堂上挑动是非,朕念着这些人乃圣人门徒,是以一直忍让至今。哪知此辈却变本加厉,纠集在一起,上下攻讦,妄图干涉朝事,此辈朋党若不加严惩,我大明还有将来吗?” 史可法和李邦华听的连连点头,正要齐声称是,顾锡畴却道:“御史可风闻奏事,这是太祖定下的祖制。皇上若是看他们不顺眼,斥责几句就是,若说朋党,未免有些严厉了。” “你的意思是,朕冤枉他们了?况且这个周镳,似乎是你们礼部的主事,也不是什么御史吧?” 顾锡畴毫不退缩,说道:“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这些人虽然一时冲动,冒犯了皇上,但忠君爱国之心,天地可鉴。他们之所以一齐上疏,实是出于一片赤诚,为皇上陈明得失,以求我大明长久安稳,皇上朋党之论,臣实在不敢苟同。” 朱慈烺看着顾锡畴笑了起来,笑的顾锡畴心底发毛。 “你当真以为,他们对朕都是一片真心?” 这句话却不容易回答,顾锡畴愣了一息,随即答道:“太祖当年立下祖制,意图广开言路,上下通达,若有借此谋私者,天地不容!” “这帮人巧言令色,文过饰非,看来顾尚书也被他们给骗了!高悌,你来给各位先生说一说,这些人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站在一旁的高悌等的就是朱慈烺的话,清了清嗓子,对着一张纸念了起来。 在来到奉天殿之前,高悌已经将事情问的七七八八,并统统禀告给了朱慈烺。 此事的根源,就出在礼部郎中周镳身上。 昨日的墨然居之乱,高悌抓捕了十几个出言不逊的士子,其中就有周镳的门人徐时霖。 京师被李自成攻陷之后,此人也被活捉,本想在李自成那里效命,然而素无名声,又无才华,当场被牛金星刷了下去,和一众官员关在一起,等着被拷饷掠银。 好巧不巧,周镳的从弟周钟却是得了李自成的赏识,听说徐时霖深陷囹圄,周钟便在李自成面前给他求了情。 徐时霖这种小人物,李自成没有当回事,有了周钟的请求,当日便被刘宗敏放了回去。 在脱身之后,徐时霖便借机逃离了京师,一路南下,成了第一批南渡的人。 到了南京之后,徐时霖第一时间找到了自己的恩师周镳,希望恩师能帮忙谋个一官半职。 而关于周钟投敌,徐时霖也和恩师说的很是明白,把周镳吓的不轻。 投敌可不是一件小事,关系到周家上下的前途,周镳决定先瞒下去,待看看时局如何再做决定。 第一百六十三章 风暴(四) 然而随着徐时霖被抓进了诏狱,此事便再也无法瞒下去。 高悌还没怎么用上大刑,徐时霖已然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给招了出来。 外带着一些听来的东林隐私之事,也全盘托出。 高悌原封不动的将徐时霖的供词念了出来,史可法、高弘图等人听的是面红耳赤。 尤其是周镳、周钟这两兄弟,一个是东林里的后起之秀,享誉天下;一个则是复社领袖,久负盛名。 在东林一众官员坚持联虏平寇的关键时刻,周钟却被爆出这样的丑闻,无疑让东林以及复社诸位君子脸上蒙羞。 而一向有直名的周镳,却故意隐瞒了此事,经高悌当朝爆了出来,可说是让东林丢尽了脸面。 史可法、高弘图、姜曰广等人恨不得将头深深埋下去,最好是听不到高悌的声音。 就连和周镳一向交好的顾锡畴,也是默不作声。 然而高悌难得抓住这样一个机会,自不会让他们如愿,朗声说道:“皇上,臣以为,此事已经昭然若揭了,这个周镳这么着急的上疏,其目的有三,一是在天下士子面前惺惺作态,博得直名;二是给皇上和朝廷的压力,驱逐阮大铖;其三就是为墨然居之事辩白,将他的弟子徐时霖救出去。” 朱慈烺皱眉问道:“那也就是说,他们这些人闹的风风火火,只是为了名声和私利?” “正是如此。其他人的奏疏,大体与周镳的意思相通,都是想借着此事给朝廷压力,以得天下士子倾心。” 朱慈烺叹道:“朕在北京就听过周仲驭的名头,听说他不畏权臣,雷厉风行,颇有海刚峰的遗风。朕本想等改元之后,重用他一番,哪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他竟是这样的人,连朕也被他给骗了!” 刘孔昭在一旁听的心花怒放,当下接口道:“圣明无过皇上,这些读书人,惯会舞文弄墨,邀名射利,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让他们说起治国方略,个个口若悬河,仿佛管仲萧何复生;若是让他们治理一方,保管是不知所谓,弄的一团乱麻。” 一众人朝着刘孔昭怒目而视,吕大器忍不住斥道:“诚意伯,咱们就事论事,像你如此说,那可就没意思了!” 刘孔昭嘻笑了起来,“吕侍郎多想了,我可不就是在就事论事吗?方今各地都有乱子,闹得人心惶惶,各位先生既然都是名声在外,又对我大明忠心耿耿,何不学马贵阳那般出镇一方,不但可以安皇上之心,更能解百姓于倒悬。还是你们根本就没有安天下之心,只想赖在朝堂之上,每日里做口舌之争?” 顾锡畴当即大怒,指着刘孔昭道:“我等守在皇上身边,就是为了防止你这等奸人作祟!” “哼,你们这群沽名钓誉之辈,还有脸说别人是奸臣,有你们在皇上身边,朝政早晚要被你们给搅和了!” “顾尚书,何必做这些无谓之争!” 顾锡畴还要反驳,一旁的刘宗周当即止住了他,其他那些本来还蠢蠢欲动的朝臣也都停了下来。 刘宗周颤颤巍巍的走到朱慈烺面前,说道:“张慎言今日致仕,便有御史闹出这等闹剧,可见都察院不可一日无主。请皇上尽快选定左都御史人选,也好约束一下御史言官,免得再生其他乱子。” 史可法也道:“左都御史一职涉及重大,请皇上亲自拟定人选!” 有了这两人的话,姜曰广、顾锡畴等人也是极不情愿的附议,表示一切听从皇上的安排。 朱慈烺勾起了嘴角,心知这是东林清流的示弱之举。 都察院掌控着朝野舆论,和礼部一样,一向是东林清流们的大本营。 自万历至今,东林的那些领袖,大多出自礼部或者都察院。 这么紧要的地方,这些君子们愿意主动让出左都御史的位置,可说是极大的让步了。 不过朱慈烺心知眼下的形势,朝野上下,御史科道,大多数用的是出身江南的官员。 他刚即位一个多月,就算拿着左都御史的位子,也约束不了下面的那些御史言官,掌控不了都察院的舆论。 倒不如继续让清流做着,看看他们接下来还有什么后招。 就当他准备当场指派人选的时候,刘孔昭突然站了出来,说道:“臣知道皇上一时半会儿没合适的人选,臣愿以微末之身,为皇上分忧!” “你……要做左都御史?” 饶是朱慈烺一向反应迅速,也被刘孔昭这句话惊到。 不错,刘孔昭的祖上是开国谋士刘基,在民间至今有“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江山刘伯温”的说法。 同时刘基精通天文、兵法、数理等,尤以诗文见长,与当时的宋濂、高启并称诗文大家。 虽然刘基诗文传家,但传到刘孔昭这一代,已经看不到诗书之家的影子。 动不动喊打喊杀的刘孔昭,整日里与那些闲散的勋戚混在一起,反倒更像是一个武将。 这样一个人,先是在前几日闹着要入阁,今日又主动请缨,去都察院做左都御史。 不但朱慈烺吃惊,其他人也是纷纷猜测,不知刘孔昭打的是什么心思。 见皇帝和所有人都是一副惊诧的表情,刘孔昭摸了摸鼻子,叹道:“我就知道,你们看不上我。好歹我也是中了举人的人,既然你们都看不上我,皇上,臣听说右军都督府还缺个提督,不如就让我来做吧。” 朱慈烺啼笑皆非,这个刘孔昭,以退为进用的当真是炉火纯青。 上一次他先以入阁试探,随后推举马士英入阁,这一次又故技重施,谋取右军提督之位。 左右五军都督府如今都是闲差,念在刘孔昭热衷政事,提拔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听朱慈烺允了请求,刘孔昭当即大喜,连连谢恩。 经过他的这一打岔,殿内原本严肃的气氛,登时荡然无存。 朱慈烺想了几息,这才想到心中左都御史的人选,毫不迟疑的看向了人群,笑道:“姜曰广,你一向立身持正,刚正不阿,自明日起,就由你来掌着都察院罢。” 第一百六十五章 风暴(五)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所有人都是不解,不明白新君为何把唾手可得的权利又给让了出去。 然而让他们不解的还在后面,听了皇帝的任命,姜曰广神色凝重,当即拒绝道:“老朽年事已高,恐不堪大任,请皇上另择人选。” 顾锡畴等东林众人皆是呆住,不知姜曰广到底是如何想的。 朱慈烺再三劝说,又有史可法和顾锡畴在一旁协调,姜曰广这才勉强同意了下来。 不过在同意之后,姜曰广还是有些不放心,接着问了一句:“皇上,翰林院乃朝廷养才储望之所,掌抡材取士,关乎我大明的未来,不知臣之后,翰林院由哪位先生来掌管?” 朱慈烺淡淡说道:“苏州知府刘理顺,崇祯七年甲戌科状元,不知可入得了各位先生的法眼?” 姜曰广顿时一惊,随即脸上恢复如常,笑道:“原来是先帝时的状元公,听闻这位刘先生是袁公可立的门下弟子,学问人品皆是当世无双,臣仰慕已久,只是无缘得见,实是平声一大憾事。由他掌管翰林院,臣便放心了。” 刘宗周的脸上也是极不自在,说道:“臣闻这位刘先生大器晚成,在翰林院中仅供职半年,便去了詹事府任职东宫,对翰林院的俗务怕是不太了解,皇上,要不要派一能员协助左右?” 经刘宗周如此一说,许多人顿时明白了过来。 原来这刘理顺,就是皇帝潜邸时的老师,是皇帝的亲信无疑。 那此事就有些值得玩味,至少皇帝的动机让人迷惑不解。 翰林院一向被视为清水衙门,朝野上下素有“穷翰林”之说。 而都察院则纠劾百官、督察各道,监察着百官的升迁考核。 虽然詹事和左都御史都是正三品,但手头上的权力和影响力却是天差地别。 一个只是负责馆选培养储臣的地方,平日里的职责也就是讲读经史、撰修实录,充其量也就是起草诏书,替皇帝考议制度。 一个则是地位崇高,大事奏裁、小事立断的地方,不但掌管着百官的监察和参劾,按朝廷的定制,还要派出都御史督抚地方。 皇帝明明可以直接把人安插到都察院里,却不惜绕了这么一个弯子,宁可舍了都察院,把人安插到了翰林院。 若说这其中没有其他的考量,任谁也不相信。 到了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忘记了被召集于此的原因,思索起皇帝的真实目的。 直到高悌阴恻恻的声音响起,众人总算是被拉了回来,听起高悌宣读对这些御史们的处罚。 “周镳目无君上,纠集朋党,妄图干涉朝政,此大逆不道也,同时隐瞒周钟从贼伪官之事,包藏祸心,着吏部免去周镳礼部郎中之职,关入刑部大牢,责成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会审,查明其中缘由;其他参与者,念其一片赤诚,暂不做处置,责成都察院一一申斥,三年内不得升迁。至于日前墨然居之乱,朕暂不追究,其闹事者皆尽放回原籍,命相关省府州县,对其晓谕大义,以圣贤之书教化之。” 顾锡畴皱眉道:“皇上,对周镳的处罚,是不是太严厉了?周镳毕竟是名士,若是处罚太过,恐失天下士子之望。” 朱慈烺挑了挑眉,看着顾锡畴,脸上若有所思。 一旁的刘孔昭笑着接话道:“顾尚书如此说,我都听的有些心痒了,日后得多读书,弄点名气出来。一旦成名之后,便是犯了什么罪过,皇上也会法外开恩。” 魏国公徐弘基染病卧床,今日来的是魏国公长子徐胤爵,听了刘孔昭的话后,徐胤爵笑道:“诚意伯说的是啊,早知道读书有这等好处,当年不用我家老爷子用棍棒打我,我也非把书读下去不可。” 顾锡畴脸上一阵青红,见朱慈烺正看着自己,咬了咬牙说道:“皇上初定江南,招贤纳才,各省士子闻风而来,愿为皇上驱使,此乃兴旺之象。如今士子们正从全国各地进京,等着朝廷录用,若是在此时无故重罚周镳,士子们必将踟蹰不前,如此一来,必将有损社稷的稳定,有损皇上的清名啊!” 刘孔昭当即嗤笑出声,“区区一个周镳,若真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为何还只是区区的一个礼部郎中?莫不是,你们故意压着不用?” 顾锡畴又被堵的说不出话来,瞪视着刘孔昭,眼中似是要冒出火来。 朱慈烺只假装没有看到,平声说道:“顾尚书说的不错,当今天下纷乱,固结人心才是最重要的。是以朕自即位以来,一直如履薄冰,秉持着慎刑简罚、教化遂行的原则,与各位先生同治,与民休息。正因如此,便被无数小人钻了空子,以为朕少不更事,就敢随意评判朝政,企图浑水摸鱼。朕就算再宽仁,断断做不出养痈遗患的举动,这个周镳要查,以后再有兴风作浪的人也要查!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朕与各位先生,与天下臣民和衷共济,一心兴复大明,谁若是妄图挑拨朝堂矛盾,便是与朕作对,与天下人作对!” 朱慈烺的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听的好几个臣子眼中光彩熠熠。 “皇上圣明!” 刘孔昭当即大叫出声,躬身拜了下去,旁人顿时醒悟过来,也一同的颂圣。 刘宗周和顾锡畴对望了一眼,眼见着身边颂圣之声不绝,不得不加入到颂圣的行列之中。 群臣一致的颂圣,也就意味着,对于周镳等人的处置,自皇帝到文武重臣,一一达成了共识。 随着周镳的下狱,和他一同上疏的御史也被都察院严厉申斥,京中出现了短暂的平静。 墨香居闹事的那些士子在诏狱里走了一圈,尽管高悌按朱慈烺的示下,只是暂做关押,并没有动过大刑。 这些人却都没了指点江山的胆子,大多数灰溜溜的回了原籍。 只有那个鄞县的林时对,被关进去了几日放了出来,却似什么事没发生一样。 听锦衣卫的汇报,此人时常还会在墨香居里出现,与士子们谈天说地。 第一百六十六章 短浅 说话间,离新一年的元日越来越近,而南京这边得到的消息却一个比一个沉重。 随着南渡的北臣越来越多,南京的朝廷,也从不少人的口中得了小道消息。 有人说,建虏占了京师之后,敌酋多尔衮已经做了打算,欲将都城迁往京师; 有人说,曾经见过先帝的永王和定王殿下,似乎是在李自成败退之后,遗落在了民间; 有人说,建虏凶狠残暴,视人命如草芥,京师里早就是血流成河; 消息错综复杂,哪怕是朝廷,也难以分辨信息的真假,只能等着北上的信使早日归来。 在这期间,原山东总兵刘泽清倒是露了个面,托凤阳总督马士英捎过来一封奏疏。 刘泽清眼下的日子并不好过。 驻扎在兖州府的刘泽清,一开始靠着横征暴敛,过了几个月的安稳日子。 直到发现兖州府的百姓已经被盘剥的差不多,根本榨不出多少油水时,只好打起了周遭的主意。 原本靠着南北通衢,兖州军偶尔到周遭的府县纵兵抢掠,勉强养得起手中的军队。 自京师失陷之后,清军占领了济南府和东昌府,便断了刘泽清的不少财路。 南北交通中断,刘泽清没法再从客商手中抢夺财物。 而兖州府的北边都被清军占领,刘泽清也不敢惹清军,只敢把主意打到南边。 可兖州之南是徐州的地界,驻扎在徐州的是大明的靖国公黄得功。 虽然刘泽清对黄得功恨得牙痒痒,可他也不傻,知道黄得功是他惹不起的人。 刘泽清本想去投大清,却被告知,想投诚可以,但需将妻儿送往北京,他手底下的三万兵马接受整编。 这可让他犯了难。 妻儿倒是无所谓,但手中的兵马是安身立命的本钱,让他就此交上去,那可是要了他的老命。 走投无路之下,原兖州知府陆运泉给刘泽清出了个主意。 眼下南边的朝廷正缺兵缺将,刘泽清本就是大明的臣子,如今南边的新帝又发布了招贤的诏令,带着这三万兵马投过去,不但粮草军饷有了保障,封侯拜相也少不了。 刘泽清当即心动,便写下了这封既像投诚、又像是求官的奏疏。 他在信中言道,身为大明重臣,一直在替大明镇守着山东,可惜建虏和贼寇势大,有心杀贼,却是势单力薄,无力回天。 听闻新君在南京即位,心驰神往,甘愿为新君驱使,只求守一州之地,为国尽忠。 刘泽清说的倒是卑微,可看过奏疏的人都知道,刘泽清所图甚大,决不是一州之地就能打发的了。 因为随着刘泽清奏疏一起上的,还有马士英的本章。 马士英以东阁大学士的身份,建议朝廷接受刘泽清的投诚,并为刘泽清封赏一爵位,令其驻扎淮安,守御南京门户。 自从这两封奏疏送到了南京,自史可法以下,许多朝臣很是心动。 朝廷平白得了三万兵马,怎么看这都是一笔大大的好处。 加上马士英派了人在朝中游说,许多勋臣和武官极是赞同马士英的建议。 只有与马士英成见极深的东林党人,以及几个南渡的朝臣,对此提议极是反对。 更有一个南渡的御史生怕新皇一时冲动,答应了马士英的请求,甚至当堂以撞柱作为威胁,要求朱慈烺驳回马士英的奏疏。 又是一日的廷议结束,关于刘泽清投诚之事,仍被搁置了下去。 回到乾清宫里,朱慈烺也没有卸下冠带,径直走到了偏殿。 见赵云蘅正坐在桌前看书,朱慈烺也不打搅,索性直直的躺到榻上,只盯着大殿的房顶,却是一言不发。 “皇上这是怎么了?” 赵云蘅收起了手上的书,起身坐到了朱慈烺的身旁,笑道:“自从皇上召见过张煌言之后,这几日不是一直都兴高采烈的吗?今日这是遇到了什么事,为何如此落寞?” “那个史可法,目光竟如此短浅!朕的兵部尚书,还是要换个人才行!” 朱慈烺霍地的坐了起来,咬牙说道:“不单单是史可法,还有那些朝臣,都是些目光短浅之辈,刘泽清不过区区三万的乌合之众,他们也能看的到眼里!” “皇上说的是山东的那个刘泽清?” 赵云蘅顿时敛起了笑容,等着朱慈烺为她解惑。 这个刘泽清,不但纵容手底下的官军杀良冒功,还敢对一国太子围追堵截,可说是嚣张之至。 这样无恶不作的将领,朝廷不但没有惩治的意思,听朱慈烺的意思,似乎还想将他吸收过来,赵云蘅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可不就是那个刘泽清嘛,不过就是一个兵痞,既无谋略,更无胆识,区区一个丁树良,他都奈何不了,靠着虚报军功撞大运,这才升到了总兵的位子。更何况,此人狼心狗肺,父皇对他不薄,却是推诿君前,抢掠百姓,暗结贼寇,望风而逃。我若是用了这样的人,简直对不起临清合城的百姓!对不起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 “对!皇上说的对!用了刘泽清,必会得天下百姓骂名!” 赵云蘅长舒了一口气,看向朱慈烺的眼神也变得不一般。 有了赵云蘅的附和,朱慈烺索性接着说道:“刘泽清不是说想要一州之地吗?朕索性大方点,给他一省之地。” “不是说不用他吗?怎么还要给他一省之地?” 朱慈烺冷笑一声,说道:“他不是说了,甘愿为朕驱使,那朕封他个济南侯,把整个济南府都划给他,只要他能将建虏驱逐出山东,山东就是他的!” 赵云蘅登时明白了朱慈烺的意思,轻笑了一声,说道:“皇上这是想驱虎吞狼?可惜这个刘泽清只是个小人,只会在百姓身上下手,他可不会去打建虏。” “我也就是随便说说,这样的无能之辈,根本没有可用之处。” 朱慈烺收起了冷峻,怅然说道:“刘泽清是小事,我担心的是整个朝廷。这眼看着虏酋就要在京师登极了,朝野上下,还妄想着联虏平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当真以为,建虏是那么好相与的吗?” 第一百六十七章 对峙 当朱慈烺说出自己的想法时,满朝文武都惊的张大了嘴巴。 任谁都能看的出来,封赏刘泽清为泰安侯,看似是在招抚刘泽清,其实是在挑衅建虏,和建虏抢占山东。 史可法面有难色道:“皇上,若是刘泽清接受泰安侯的封赏,攻取济南府,会不会耽误日后的联虏平寇大计?” 吕大器也道:“如今建虏、闯贼与我大明各据一方,成鼎立之势,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妄动兵戈,恐怕是引火烧身之举。皇上既有封赏刘泽清之意,何不择一江北要地命其驻扎?既全了皇上的恩德,也能得一强援,为南京重要屏障。” 朱慈烺听后,在大殿内环视一周,笑问道:“你们也是如此想的吗?” 当即又有十几个朝臣点头,以示赞同吕大器的说法。 钱谦益笑道:“‘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皇上若是想对建虏动兵,也无不可。只是如今战备不足,且容各地先行练兵,待粮草辎重备齐,方可出兵。” “依你之见,备齐粮草辎重需要几个月?” 钱谦益看了高弘图一眼,说道:“如今国用不继,若要备齐十万大军的粮草,总要两三个月方可。” “两三个月?到那个时候,山东河南已然尽归建虏闯贼,还打什么仗?” 朱慈烺不由哑然失笑,看向了一众勋臣,问道:“各位皆是忠良之后,当年各位的祖辈随太祖起事,跟随太祖、成祖,一路摧枯拉朽,将鞑子驱逐到大漠之北,何等的意气风发,如今建虏卷土重来,俨然和当年的鞑虏一般无二,不知各位有何想法?” 诸位勋臣皆是低头不语,就连一向喜欢在廷议上大出风头的诚意伯刘孔昭,也很是识相的保持静默。 勋臣的反应,完全在朱慈烺的意料之中。他也不恼怒,只是淡淡说道:“朕可是给过你们机会了,既然你们一言不发,那朕也是无法可说。只是日后论功行赏时,可莫要说朕亏待了各位。” 听朱慈烺如此说,一众勋臣的脸上这才出现了惊疑不定的神色,纷纷看向朱慈烺,想从朱慈烺的脸上探出一些端倪。 然而朱慈烺却只是一副淡然的表情,让他们看不出任何的异样。 众勋臣不由失望了起来,又齐齐沉默了下去,只有怀远侯常延龄站了出来,说道:“臣世受皇恩,愿听候皇上差遣,为皇上分忧。” 朱慈烺这才想到,勋臣里有常延龄这号人物。 这常延龄是开国功臣常遇春十二世孙,听说素有贤行,在他的面前,却一向沉默寡言,从不多说一句话。 开平王常遇春的大名,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有常延龄站了出来,想必接下来的话也能说服不少人。 朱慈烺便笑道:“怀远侯肯站出来,那是再好不过。眼下建虏、闯贼势大,朕欲依着诸位先生的意思讲和,只恐建虏背信弃义,欲就此一战,又恐难敌,请你为朕做个决断。” 常延龄脸上一阵讶异,不过随即便朗声说道:“祖宗百战而得天下,哪怕是方寸之地,断不可轻易言弃。以臣之见,建虏虽锋芒正盛,毕竟非华夏正统,不能长久;闯贼背信弃义小人,难成大器。如今天命人心都在皇上身上,只要皇上励精图治,克服中原指日可待,何必怕建虏和闯贼?” 朱慈烺对常延龄的答对极是满意,笑着点了点头,对常延龄投了一个赞许的目光。 有了这句话,他便得了一个极好的由头,转而看向了群臣,说道:“方才怀远侯的话,你们可听到了?朕上膺天命,下合民心,区区建奴,有何可怕的?” 这句话说出,等于是否决了朝野上下联虏灭寇的共识。 群臣脸色皆尽大变,顾锡畴急道:“我大明仁义之师,岂能敌建虏残暴之众?如今建虏和闯贼在北边对峙,两虎相斗必有一伤,不论是哪家获胜,必然会元气大伤。若是由我轻启战事,建虏挥师南下,威胁江南之地,如此反而便宜了闯贼,皇上,山东不过一省之地,失了也无关紧要,万万不可因小失大啊!” 朱慈烺挑了挑眉头,问道:“山东是我大明的疆土,朕将泰安州封赏给我大明的将军,收复被贼寇占领的失地,干建虏何事?” 姜曰广沉声说道:“若是我军进入山东,势必会与建虏一战。战事一开,山东必将生灵涂炭,百姓苦不堪言,皇上身为君父,于心何忍?” 随着姜曰广的出面,又有不少御史加入到反对的行列当中。 朱慈烺的脸色越来越沉,他原本以为,经过了周镳一事,东林这些人怎么也该消停上几日。 哪知不过是进取山东的计划,上至史可法,下到新授的给事中,个个都是摇头,生恐战火蔓延到江南。 这么多人参与其中,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满朝都是联虏平寇的呼声,响应朱慈烺的人却是寥寥。 眼见着场面似乎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东林的大部分人都站到了皇帝的对立面,钱谦益忙道:“皇上,既然马贵阳举荐了刘泽清,不妨给马贵阳带个话,看他是如何想的。” 这个提议,不但让朱慈烺心动,许多朝臣也是眼前一亮。 尤其是东林的一干君子,都觉得这个提议甚好,对钱谦益的急智更是多佩服了几分。 与其这样在朝堂之上较量不下,不如问问外藩的意思。 江北足足有十万兵力,在如今的大明,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若是马士英也赞同联虏平寇的想法,那在皇帝那里,无疑增加了不少说服力; 若是马士英头脑一热,赞同皇帝北伐的想法,那就向皇帝建言,让马士英也参与到山东的战事,借此消磨一下江北的兵力。 有了钱谦益的这句话,朱慈烺和东林的君子们各退了一步,总算是结束了廷议。 当日便由翰林院拟旨,六百里加急发往凤阳。 第一百六十八章 吏治 廷议结束之后,朱慈烺一反常态,没有召内阁再加商议,而是直接回了乾清宫。 紧随朱慈烺而来的,还有吏部尚书李邦华和詹事府詹事、翰林学士刘理顺。 这两人都是朱慈烺的熟识,也没有太多的繁文缛节,待朱慈烺坐定,李邦华便愤然道:“他们这群人,贪生怕死竟至于此,若不是皇上早有交代,臣今日说什么也要和这群人论个长短出来!” 朱慈烺摇了摇手,说道:“不不,李阁老,你的身份太过敏感,包括刘师父在内,朝堂上的这些口舌之争,尽量都不要参与。” 说到此处,朱慈烺不由看着李邦华笑道:“朕还要你这个天官统率百官,不能得罪太多人,否则于你日后的前程不利。” 李邦华指了指自己冠带下银白的头发,也是笑道:“臣都这个岁数了,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古有姜尚八十拜将,李阁老不过花甲之年,还有远大的前程呢,朕还想着,等吏部安排出来眉目,让你掌控中枢,替朕多谋划一番。” 李邦华摇了摇头,说道:“蒋中葆大才,臣自愧不如,待他到了南京,有他掌控内阁,臣替皇上选官考课足矣。” 君臣三人说了几句闲话,便回到了正事上。 朱慈烺直接问道:“朕原本以为,就算他们这些人再不济,毕竟素有清名,忠义尚在,总能支棱起朝事。如今看来,这些人非但不堪大用,反而内里掣肘,着实让人头疼。李阁老,你这里有没有可用之人?” 李邦华惊问道:“皇上是想换掉史阁部?史阁部毕竟是朝野之望,轻易换掉,朝野上下,必有一乱,皇上不再等一等?” “唉,等不了啦,朕昨日召史阁部和吕大器询问渡河之事,可史阁部和朕是如何说的?他说‘募数十万之兵,储数十万之饷,备马十余万,整顿器械一二年,乃可渡河’,看眼下的情势,不消一年,建虏就要打过来了,他却给朕这么一个托词,你们说说,朕还能用他吗?” 李邦华轻咳了两声,说道:“史阁部立身持正,忠君爱民,是不可多得的君子。不过他毕竟是做学问出身,让他去掌控军事,也着实难为他了。” 朱慈烺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色,说道:“还有那群东林君子,口口声声联虏平寇,说的震天响。可朕一旦问起,该如何联虏,如何平寇,如何与建虏商谈,如何出兵西京,便个个瞠目结舌,无言以对。到了如今,他们连个可行的法子都无,朕怎么敢将我大明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李邦华想了想,说道:“如今的南京城中,不论是名望还是能力,能替代史阁部的人着实不多,左右正值隆冬,不妨让史阁部先守住兵部,待时机成熟,再做他想。不过,虽不能换了史阁部,关于操练兵事,臣这里倒是有个人选,礼部钱侍郎的弟子瞿式耜,对武备颇有见解,现任应天府丞,可升为兵部侍郎。” 听说瞿式耜是钱谦益的弟子,朱慈烺看向了刘理顺道:“刘师父,你可曾听过瞿式耜的名头?此人之才,能不能直接做兵部尚书?” 刘理顺摇了摇头,说道:“臣孤陋寡闻,并未听说。” “自古无规矩不成方圆,朝廷用人,自有法度。皇上乃一国之尊,更要谨守法度,不可操之过急。一夜之间连升三级,这是揠苗助长,于国于民,都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朱慈烺沉吟片刻,同这才点了点头,说道:“那便依了李尚书,暂时不动史可法。不过,那些朝臣,倒是可以考虑先换上一些。” 李邦华笑着摇了摇头,说道:“眼下南京都是他们的人,即便是换了这一批,再上来一批,大部分还是出自东林,于朝政并没有太大的改善。倒不如重新选上一批,为我所用。” 朱慈烺抢着说道:“所以朕宁可舍了都察院,说什么也要把翰林院捏在手中。” 三人皆是笑了起来,刘理顺道:“说话间马上就要新年了,皇上何不开一恩科?” “治国之要,首在用人,朕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恩科一定要有,招贤也不能停下来。” 朱慈烺说话间站起了身,突然对着李邦华和刘理顺施了一揖,说道:“这些日子,辛苦两位了。” 李邦华和刘理还礼过后,三人又说起了授官和恩科的细节,不知不觉,已足足留了两人一个时辰。 而在不远处的文渊阁里,几人看着李邦华空着的位子,神色各异。 顾锡畴笑道:“李阁老朕可谓是深得帝心,这都去了半个时辰了,还不见回转,我还等着他回来,和他商量下礼部的补缺呢!” 钱谦益浅啜了一口茶水,悠悠说道:“九畴不必着急,等明年开了恩科,总有你用的人。” “您是说,皇上还要开恩科?” “这是自然,新帝改元,开恩科那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顾锡畴顿时绷紧了脸,连同着神色也有些紧张,“如今南京城还有那么多等着授官的士子,若是再开了恩科,朝中还有他们的立足之地吗?” 钱谦益叹道:“眼下不是缺位置,而是缺京官的位置。墨然居的那群年轻人,咱们也见过不少,他们都盼着能留在南京,最不济也要留在南直隶。一听说去外地就任,便不愿去赴官,这样下去,可不就没立足之地了么?” 高弘图也是深表赞同,说道:“这些人都是家资殷实,即便是守在家中,也少不了一口吃食。他们担心着,眼下兵荒马乱,若是去外地赴任,说不定就遇到了什么意外,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三人正闲聊,李邦华正好从乾清宫回来。 听顾锡畴说起了礼部的缺额,李邦华笑道:“九畴,这可真不巧了。方才皇上有过嘱托,明年改元之后,要改革吏治,其中首要的一点,便是裁减京官位置。是以年内的这段时日,京官的缺额暂不做补充,再有授官,一律优先外任。” 第一百六十九章 厂卫 “李阁老,礼部这还有六七个缺额呢,怎么说不用就不用了?” 听了李邦华所言,顾锡畴立时急了起来,“本来人手就不够,一下子缺了这么多人,国家大事还要不要做了!” “九畴稍安勿躁,咱们都知道,眼下国用不足,江北明年的军费还没着落。况且,百姓的日子也艰难,只能先苦一苦诸位同僚了。” 李邦华笑着看向了户部尚书高弘图,问道:“高尚书,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顾锡畴也道:“高尚书,朝廷是要节流吗?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九畴不必惊诧,先帝在时,倡行节俭,一切以国计民生为要,开源节流,并非今日之始。皇上如此做,不过是承先帝之遗志,眼下新皇初立,朝事并不算多,没必要养太多的京官。” 高弘图的这句话,顾锡畴和钱谦益均是一愣。 自新皇登基之后,高弘图这个户部尚书一向沉默寡言,轻易不发表自己的立场,更多的时候,就是紧随在史可法身后亦步亦趋。 所以外界都以为,高弘图也是东林的一员。 但和他熟悉的人却知道,高弘图平素只是和史可法亲近,对于顾锡畴、钱谦益这些东林的君子一向是敬而远之。 个中的缘由,其实也很简单。 当年高弘图任御史时,曾向天启皇帝推荐东林党魁赵南星。 后来赵南星得势,却弹劾高弘图违制举荐人才,以致于高弘图在山西巡抚任上丢官罢职。 自此之后,高弘图便有意和东林人士保持距离。 直到调任南京之后,因和史可法朝夕相处,佩服史可法的为人,这才和史可法肝胆相照。 关于史可法联虏平寇的想法,高弘图的心中一直都有微词。 只是念及两人的交情,又考虑到如今朝廷的现状,是以没有出言反对。 然而自当皇帝表露出发兵山东的心思之后,高弘图的心中,也变得炽热了起来。 他就是山东胶州人,崇祯十五年时,清军攻打胶州,高弘图出资数十万守城,辅佐守将屡次打退清军的进攻。 其后闯贼侵入山东,胶州也成了李自成的地盘,其后随着京师落入清军之手,如今山东也居于清军的铁蹄之下。 眼看着故土沦陷,族人陷入水深火热,高弘图做梦都想朝廷出兵北伐,光复山东。 以往皇帝不提,他为了避嫌,哪怕认为眼下是进军山东的好时机,也只能静静观望。 如今既然皇帝有了这个想法,那他作为内阁重臣,又是山东人,于公于私,都要帮助皇帝达成这个愿望。 顾锡畴等人还不知道,在高弘图的心中,已经开始慢慢的偏向了新皇。 眼见着高弘图破天荒的附和起李邦华,史可法心中也有了一丝危机,看向李邦华问道:“孟暗兄,兵部的人,能用的都派了出去,若是再裁撤,那可就无人可用了。” 李邦华笑道:“史阁部不必惊慌,皇上说了,军事是如今的重中之重,兵部非但不会裁撤,新铨选的士子,都要优先兵部挑选。” 史可法仍是不太放心,替顾锡畴问道:“新皇登极大典就在元日,如今礼部缺员甚多,只怕到了那一日分付不过来人手,孟暗兄,是不是先把缺员补上,待明年再做计议?” “史阁部面面俱到,时刻都在替朝廷着想,老夫自愧不如。不过您说的这些,皇上也都想到了,高悌高公公如今正组建司礼监,已然有了些眉目。到了元日,司礼监那边,能替礼部分担不少压力。” “司礼监!” 除了李邦华之外,其他人皆尽大惊,史可法惊问道:“阉宦流毒无穷,我大明至今深受其害,当今众正盈朝,正当振奋之时,皇上重启厂卫,岂不是寒了天下人之心?” 顾锡畴干脆站了起来,说的更是慷慨激昂。 “史阁部,哪里还有什么众正盈朝!从皇上召阮大铖入朝开始,朝政就乱套了!墨然居士子之乱、周镳之祸,无不将矛头指向清流诸人,如今又要扶植司礼监,一心要恢复当年厂卫之制。史阁部,以往您总是顾全大局,总想着退一步海阔天空,偏偏那些奸人根本不明白您的苦心,总想着搅乱朝政。咱们不能再躲避了,不如明日廷议时当庭抗争,请皇上收回成命才是!” 高弘图一反平时的沉默寡言,皱眉道:“皇上年轻气盛,况且如李尚书所言,司礼监已然组建的差不多了,皇上会听咱们的吗?” 顾锡畴冷笑一声,说道:“即便是皇上,总要兼听则明吧?” 作为四朝老臣,当年厂卫横行无忌的场面,李邦华还历历在目。 他对司礼监也是心有芥蒂,不过知道朱慈烺如今的处境,根本无从拒绝高悌。 听顾锡畴提议当庭抗争,李邦华不由眼前一亮,说道:“九畴说的极是,仅凭咱们几个劝说皇上,恐怕无济于事。咱们明日当庭参奏,响应者必定甚多,就算看在咱们这些老骨头的面子上,皇上也该慎重考虑才是。” 难得李邦华赞成自己的提议,顾锡畴心内极是振奋,看向史可法道:“史阁部,不必再考虑了,为了大明的将来,咱们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劝皇上消了这个心思。” 史可法一时踌躇了起来,不知该不该答应顾锡畴的提议。 钱谦益一直默不作声,见史可法默然,突然说道:“各位暂且冷静,我倒觉得,重启厂卫,这不是皇上的本意,只是迫不得己。” 对于钱谦益的反对,顾锡畴生出些不满,问道:“受之兄,你的话什么意思?” 钱谦益说道:“高悌那阉人,先帝甚是器重,如今不但掌着南京宫城各处守卫,手头还有一万大军,连靖国公这样的宿将都败在他的手下。如今皇上居于乾清宫,一切都在高悌的掌控之下,试想一下,以高悌手头上的权势,若是他要组建司礼监的话,皇上拦得住吗?” 第一百七十章 真伪(一) 第170章 真伪(一) 文渊阁内顿时沉寂了下来,良久顾锡畴才说道:“阉宦和我等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不管这高悌有何来头,有我等在朝中一日,这些阉宦想要翻身,我等就是不许!” 顾锡畴说到做到,第二日一早的朝会上,由他一马当先,以万历、泰昌、天启朝的朝事为例,痛陈厂卫的积弊,请皇上以天下为念,莫要寒了满朝文武之心。 此言一出,顿时响应者众多。 文官们纷纷站了出来,为顾锡畴的话添加注脚。 更有遭魏忠贤迫害的天启旧臣,当场痛哭流涕,苦劝皇上慎重考虑。 原本朝中有些无党无派的孤臣,在废立厂卫一事上,竟和东林清流出奇的达到了一致,一同声援起了顾锡畴。 朱慈烺看的直摇头,这些文臣,根本不知道问题所在,说这么多又有何用? 朱慈烺的想法很简单,司礼监和东厂可以有,但若是由高悌来掌管,那宁可没有。 然而此事由不得他拒绝,况且他在南京还没太多的势力,若想成就大事,根本离不开高悌。 是以高悌提出重设司礼监,朱慈烺便满口答应了下来。 不过他不能拒绝,这些朝臣谏诤却是和他没什么关系,因此,当顾锡畴当堂提出反对时,朱慈烺的心中还有些兴奋。 他也想看看,面对文武百官的反对时,高悌会有怎样的反应。 是和这些官员据理力争,还是使出风雷手段,在这些官员面前立威显能。 直到高悌在朝堂上站出来之后,奉天殿外齐齐的站了一圈兵士之后。 朱慈烺很是沮丧的发现,他似乎有些高估他的这些臣子了。 自高悌出面之后,那几个大出风头的年轻士子当即停了说话,退回到了人群当中。 而以刘孔昭为首的武将们,原本还慷慨激昂的说着太祖和成祖,和高悌争辩不过两三句,登时默不作声。 到了最后,除了几个阁臣以及十几个东林清流还在坚持之外,其他的文臣武将,一个个偃旗息鼓。 眼见着大势已去,朱慈烺这个皇帝只得出面,向内阁做出了承诺,即便重设司礼监和东厂,也一定会约束厂卫,决不会再让第二个魏忠贤横空出世。 这一番交锋,以高悌的大获全胜作为结束。 在高悌以兵力做威胁下,朱慈烺和内阁毫无还手之力,根本无法和高悌相抗衡。 朝中的文武大臣突然意识到,和建虏、闯贼想比,高悌才是最大的威胁。 毕竟建虏、闯贼远在天边,一时半会儿打不到南京来。 这高悌却如同一个潜伏在身边的凶兽,一言不合,便显露出狰狞的爪牙。 虽然新皇一再保证,以高悌为首的司礼监,不会干涉朝政。 但见识到高悌的嚣张之后,许多官员心中都生出了疑问。 在高悌的掌控之下,新君会不会是一个傀儡? 有了司礼监的干涉,新皇的政令,到底能下达多少呢? 在许多人的惊惧中,南京城进入了新的一年。 正月初一这一日,随着新皇的登极加冕,正式改元定武,诏令大赦天下,取消三饷加派,蠲免京畿、河南、山东三年田租。 同日还有皇后的封后大典,南京城中命妇入宫朝贺,为帝后贺喜。 一时间,奉天殿人声喧阗,一片祥和。 南京的紫禁城中,好久没有如此火热的场景。 热闹一直持续到了黄昏时分,待群臣和命妇散去,紫禁城又重归静寂。 而在紫禁城外,因国丧的影响,也没了往年的热闹。 大街两边,虽然还能看到不少红色的灯笼,但往年响彻天地的鞭炮声,在这定武元年的元日已然销声匿迹。 大街上虽然还有些人,和往年比起来,也少了许多。 只有一帮半大小子聚在街头巷尾,在人群中来回穿梭,寻找着属于他们的乐子。 偶有几簇烟花突然飞到半空之中,映照出一片亮光,惹来不少人惊叹。 没有人注意到,在一些不太显眼的地方,出现了不少的揭帖。 至于揭帖上的内容,暂时还没有太多人在意。 寻常的百姓识字的本就不多,即便有识字的,在这种大喜的日子里,也没有几个人去在夜色下细看揭帖上的内容。 直到第二日一大早,一些文人和官员外出会友时,才注意到了揭帖上的内容。 因揭帖上说的太过骇人听闻,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已然传到了许多人的耳中。 当然,随着传言越传越多,关于揭帖上的许多细节已然被传的走样。 但其中核心的内容却没有人敢乱说,毕竟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揭帖上说,真正的太子朱慈烺,早就亡于乱军之中。 当今的皇帝,其实是个冒牌的太子。 不过是司礼监的大太监高悌为了掩人耳目,这才伙同凤阳总督马士英找了一个相似之人,为的是大权独揽,做第二个九千岁魏公公。 当然,揭帖上的这些话,也就是骗一下那些没什么见识的黎民百姓。 在朝廷重臣听起来,这些都是一个笑话。 先不说定策一事,满朝文武都在盯着。仅凭高悌一个阉宦,无论如何也无法瞒天过海。 而且南京城中不乏从京师过来的老臣,其中还有新帝在潜邸里的师父,一眼就能认出真伪。 但下面的官绅百姓却不这样认为,毕竟是无风不起浪,他们或亲眼所见,或亲耳听说,自觉得知了一个惊天的阴谋,有意无意的向身边人散播出去。 一时之间,关于新君是冒牌太子的消息,在南京城中传的沸沸扬扬。 当然,也有许多百姓听说之后,纷纷避之唯恐不及。 毕竟这可是天大的事情,若是一不小心犯了官家的忌讳,那可是砍头的大罪! 更有一些自以为聪明的人躲回到家中,在暗中关注着此事的动静,想从衙门的反应上判断传言的真伪。 然而教他们失望了,因各处官衙已然封印,除了值堂的官员之外,大部分官吏都是休沐在家。 连同着刑部的捕快、应天府的衙役也都在家陪着老婆孩子,短时间内,根本没法聚集到衙门里应付此事。 直到日头升起,天色明亮时,一众头戴尖帽,身着青衣,素褶白靴的番子从紫禁城中鱼贯而出。 东厂厂卫出动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真伪(二) 第171章 真伪(二) 厂卫们先是沿着街道,挨家挨户搜查,收缴了那些流传出去的揭帖。 接着厂卫便去查抄了京中所有的墨斋和书肆,捉拿了不少书肆的老板。 这样的大事,自然也惊动了满朝的文武。 几位内阁重臣得知了传言之后,便齐齐向皇帝递了牌子,请求进宫陛见。 宫内很快就有了回应,就在当日的巳时,除了以史可法为首的阁臣之外,还有六部九卿的官员也被皇帝召唤进宫。 朝中的重臣破天荒的在正月初二奉天殿相会,放眼整个大明,也没几次这样的场面。 想到今日的流言,群臣的心中都有些沉重。 新皇的身份摆在那里,根本不用去质疑。 揭帖上的所写,他们也知道个大概。 虽然炮制传言的人写的绘声绘色,但上面的理由根本不值一驳。 若是在新皇登极几年之后,出现这样的传言,也没几个人会相信。 这些流言出现的时机甚是微妙,可说是算准了时间。 新皇刚刚改元,举办完登极大典,不论从法理上还是在仪制上,已属于大明正式的君主,断无轻易废黜的道理。 就是在万民关注的时候,乍然放出这些传言出来。 百姓们的注意力自然都被吸引了过去,等着看新皇和朝廷的反应,看看朝廷到底会如何应对此事。 新皇既无亲信党羽,又无民心积累,稍微应对不慎,极容易动摇国本。 群陈之中最为焦急的人,莫过于史可法了。 好不容易太子继承了大统,朝局总算稳定了一些,断不能让如今的大好局面白白断送。 “皇上,外面的传言甚嚣尘上,您看,是不是由应天府出个告示……” 朱慈烺看着史可法一脸焦灼,笑道:“告示上怎么写,说传言都是假的,朕是如假包换的太子?” 史可法不由一愣,他只急着向天下辩白此事,却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在这个时候,出这样的告示,无疑于火上浇油。 百姓们非但不会相信,反而还会说朝廷心虚,连个像样的证据都没有。 高弘图想了想,说道:“那也不能任由流言如此散播下去,臣以为,可请南渡的旧臣公开现身,为陛下正名。” “可若是再冒出另外的流言,说这些先生是朕找过来冒充的呢?” 朱慈烺的这句话,一下子把高弘图给问住了。 刑部尚书徐石麒沉声道:“臣以为,此事非同小可,应尽快关闭城门,由兵马司巡捕营出面搜捕,先将背后指使之人绳之于法。” 大理寺卿施邦曜当即出言反对,“南京城这么大,如此大张旗鼓的搜捕,和大海捞针也没什么两样。城门关上几日还好说,可一个月之后抓不到人呢,三个月之后呢?总不能就此不让百姓出城吧?” 朱慈烺也点头叹道:“先生说的是啊,若是因朕之故惊扰百姓,朕心何安?” 钱谦益看了朱慈烺一眼,犹豫着说道:“臣今日从贡院外经过,无意间看了一眼揭帖,不说所写内容,只看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写的出来。若是搜捕的话,不妨从读书人身上入手,先查一查国子监、贡院和城中的书院。” 钱谦益的话,立时引来了群臣的侧目。 顾锡畴和姜曰广都瞪向了他,顾锡畴眼中满是不解,而姜曰广的眼中则是带着一丝愤怒。 朱慈烺赞许道:“钱侍郎观察入微,朕极是佩服。” 说着话,朱慈烺看向了身边的高悌,笑道:“钱侍郎的话你都听到了吧,他说的这些地方着实可以好好查探一下。” 姜曰广急道:“皇上,国子监是传授经义之处,担负着我大明的未来,若无证据就去国子监搜查,可是要闹大乱子的呀!” 通政使杨维垣笑道:“皇上师出有名,国子监里都是天子门生,君父被辱,都该同仇敌忾,一起揪出幕后主使才是,怎么会有乱子?若是迟迟查不出背后的主使,那才会闹出大乱子!” 顾锡畴道:“那群监生年轻气盛,一向不喜欢约束,若真闹出个什么事情,到时候就悔之晚矣!” 眼见着几个人争的面红耳赤,高悌道:“各位先生不用着急,咱家这边已经有了些眉目,到底是谁做的,待会儿就有分晓。” 所有人不由都是一愣,这等无头的案子,既无人证,也无物证,哪能这么轻易的就查出来? 就算抓到了人,对方抵死不认,总不能大刑逼供吧? 不知这高悌到底是在故弄玄虚,还是真的有什么过人的本事。 因高悌的这句话,群臣不再给朱慈烺出主意。 有的神情振奋,静等着殿外的消息,有的则是低下了头,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朱慈烺心中却是越来越不安,这件事情,从里到外都透着诡异。 他登基的第一日,便发生了这种大事,明显是被人故意针对。 可他到南京不过一个多月,政令都还没来得及发布施行。 退一万步讲,即便是他的施政得罪了什么人或者世家,对方也没必要犯不着冒着抄家灭祖的风险,在城中散播他这个皇帝的谣言。 况且那些谣言他也看过,多数是无稽之谈,根本经不起推敲。 稍微有点见识的人,就知道上面写的东西都是来自于民间的牵强附会。 看来对方也知道他的身份和地位无法轻易动摇,所图的,无非就是降低他在民间的声望。 民间多有以讹传讹的传说,本来是无足轻重。 但对于如今的大明来说,也是极其致命的。 如今江南人心未附,且百姓多有疑虑,一旦这样的传闻散播开来,无疑会给接下来的施政增加了不少难度。 就在朱慈烺暗自盘算时,一个身着司礼监服色的太监从殿外小跑进来,言道已然抓住了幕后的主使,只是不知到底该送往何处,特来请旨。 群臣都是一喜,齐齐望向朱慈烺,等着他的示下。 朱慈烺总觉得此事透着蹊跷,迟疑了一息,说道:“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你们一起去审问,朕倒要看看,对方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撒下这等弥天大谎!” 第一百七十二章 真伪(三) 第172章 真伪(三) 高悌仿佛是看出了朱慈烺的担心,不等朝臣接话,当即抢着说道:“皇上,此事不足为外人道也,还是交给东厂来问吧。“ 顾锡畴朝刑部尚书徐石麒使了个眼色,徐石麒当即会意,说道:“皇上前日曾有承诺,厂卫只是监督缉拿不法,不会干涉朝政,既然高公公抓到了人,此人诽谤圣上,罪大恶极,按祖宗的规制,就该交由三法司来审理。” 姜曰广也道:“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既然大明律载有明文,就该依律而断。况且高公公日理万机,总不能事事麻烦他。” 两人起了头,其他人纷纷称是,给朱慈烺压力。 高悌这次一反常态的耐心,微笑着说道:“既然各位先生愿意亲力亲为,那是再好不过。只不过,咱家提醒一句,此事可非同小可,请各位先生慎重一些,若是污了皇上的圣名,各位可是万死莫赎了。” 说罢,高悌不去理会旁人,甚至连朱慈烺也没问,直接对着传话的太监吩咐道:“去把人提溜到刑部,此案交由徐尚书来审。” 高悌脸上笑容不减,但在徐石麒看来,高悌明显是笑里藏刀,仿佛是一个挖好了陷阱的猎人。 徐石麒只觉后背一阵发凉,忙对着朱慈烺施礼道:“皇上,此事牵涉到您的声名,请皇上移驾刑部,当堂听审,臣等定将此事问个水落石出。” 见朱慈烺点头,徐石麒尤觉不放心,又向史可法说道:“史阁部,此案案情重大,我等才望不足,唯恐负了圣上托付,请史阁部和内阁几位先生一道听审,若有不合法度之处,还请各位先生不吝赐教。” 为了办公方便,在当年立国之初,便在宫城以南,承天门之外,洪武门之内开辟了一大片区域,供朝中的各部办公之用。 此处离午门不过百余步,进出宫都极为便利。 但三法司却是例外,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却是建在了宫城以北的太平门外,玄武湖畔。 盖因这三处都有刑讯之处,怨气较重,生恐扰了宫城的龙气,又怕与各位朝臣的贵气有碍,这才选了一个稍远的位置。 不过说远,也没有多太多的距离。 朱慈烺的车驾自玄武门向北,出了北安门,沿着北安门大街向北,一刻钟便到了刑部大堂。 而朝臣的车轿则因绕过了紫禁城,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隔了半个时辰方到。 一众人在正堂坐定,便等着提审人犯。 因是刑部的正堂,徐石麒居中,姜曰广和施邦曜分居左右,下面还坐着五六个刑部的属官,看起来声势浩大。 高悌则是坐到了正堂的一侧,似乎是游离于整个体系之外。 然而门口值守的那些东厂番子,似乎又在告诉在场的所有人,这里的一切,都在东厂的掌控之中。 朱慈烺和内阁的阁臣躲到了后堂,仔细听着前面的动静。 随着衙役的高声叫喊,两个士子模样的人被带进了正堂。 其中一个花白头发,至少年过半百;另一个则是唇红齿白,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左右。 因带着重重的刑具,两人脚步蹒跚,花费了许久,才走到了大堂中央,却是挺直着腰板,不住朝四周打量,似乎并未将眼前的这一幕放在心上。 当即就有衙役大喝道:“罪犯跪下!” 哪知两人却不为所动,那个年轻的士子反而高声叫道:“我等皆有功名在身,按大明律,我们可以不跪。” 花白头发的士子也道:“我等乃天子门生,只跪君父和祖宗!” 见两人如此硬气,徐石麒顾忌着后堂的皇帝,一时竟有些犹豫不决。 今日这么多人在场,都在盯着他看,外面还有闻讯而来的百姓,容不得有一丝差错。 若是容许这两人不跪,不知后堂的皇帝会作何感想;可若是强行按着他们跪下,那读书人的斯文可就要断送在他徐石麒的手中。 正为难时,姜曰广在一旁低声道:“他们说的是实情,今日你我维护的是大明的法度,一切按律而断。” 徐石麒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点了点头,对堂下的二人说道:“好罢,本官且容你们不跪,报上功名!” “学生山东夏有奇,癸未科三甲第六十二名,赐同进士出身。”花白头发的士子率先答了出来。 见同伴坦然的说出姓名籍贯,年轻的士子也没了顾忌,朗声道:“学生山东林日升,癸未科二甲第七十七名,赐进士出身。” 徐石麒细细比对完两人的身份文书,大喝道:“夏有奇,林日升,你们可知罪!” 林日升冷笑一声,反问道:“老爷,我们何罪之有?” 徐石麒挥了挥手,当即有人将街上收缴来的揭帖送到了两人的面前。 隔了几息,徐石麒沉声问道:“你们可都看清楚了?这揭帖上的内容,都是出自你们的手笔吧?” “不错!是我们做的!”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原本以为这两人被抓了现行,一定会百般狡辩,抵死不认,哪知却如此轻易的承认了所作所为。 当即就有人想到,这两人会不会只是马前卒,如今深陷囹圄,见无从抵赖,索性直接认下罪名。 说不定在这两人的背后,还有更深的主使。 徐石麒却巴不得尽快结案,见两人点头承认,便厉声喝道:“你们诽谤君上,目无法纪,妖言惑众,蛊惑民心,还不速速认罪!” 夏有奇梗着脖子,高声道:“我等仗义执言,冒死揭露真相,有大功于社稷,先生让我们认罪,莫非和那假太子是一伙的不成?” 林日升也道:“我们说的一切,句句属实,可对天日,何来诽谤君上之说?” 施邦曜再也忍耐不住,冷声问道:“你们口口声声说今上是假冒的,可有证据?” 夏有奇脸色涨的通红,指着施邦曜骂道:“早就知道你们这些势利小人,为了贪图功名富贵,把君臣大义抛在脑后,好在我们早有准备,我们说的这些,自然是有证据的!” 第一百七十三章 真伪(四) 第173章 真伪(四) 姜曰广抄起惊堂木,猛地一拍桌案,呵斥道:“胡说八道!我大明可没有假太子!” 这冷不丁的一声响,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就连夏有奇和林日升也是一惊。 随即林日升反应了过来,冷笑道:“哼,名不正则言不顺,就算他成了皇帝,那也是假太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能瞒得了一时,可瞒不了一世!” 施邦曜怒极反笑,说道:“好哇,到这个时候了,你们还想抵赖,不是说有证据吗?把你们的证据交出来!本官倒要看看,你们有什么证据!” 夏有奇道:“那证据至关重要,岂能说交就交!我们对你们可不放心!” 这句话,可说是有些胡搅蛮缠的意味了。 一时间,堂上的所有人都已认定,这两人做贼心虚,根本就没什么证据。 就连堂外的百姓也是议论纷纷,对着堂内的两人指指点点。 “真真是无法无天了,你们当真以为你们有功名在身,本官就没法子了?本官这就去知会吏部,先褫夺了你们的功名,再来问案!” 施邦曜怒极,正要派人去吏部传话,姜曰广忙拦住了他,对着两人淡淡说道:“事到如今,你们也不必遮遮掩掩了!你们说吧,到底怎么样,你们才会把证据交出来?” 夏有奇和林日升对望了一眼,林日升咬牙说道:“听说史阁部一向仗义执言,不畏强权。除非史阁部出面,我们才会将证据交出来!” 夏有奇也是点头说道:“对,我们要亲手将证据交给史阁部!” 全场顿时哗然,齐齐看向坐在正中的徐石麒,等着他拿个主意。 徐石麒不由头大,他知道皇帝和史可法都在后堂,当即假装低头沉思,心中却等着后堂里的反应。 听前面的人提到了自己,史可法当即就要站起来,迈步走向正堂。 朱慈烺却是抢在了他的前面,史可法不由顿住了脚步。 眼见着一众阁臣都站了起来,朱慈烺朝他们做了个手势,低声道:“此事让朕出面,你们在这里候着就行。” 主审的三人听的后堂脚步声响,都不由转头去看。 当见到出现的人是朱慈烺,不是史可法时,都不由呆住,不知道该不该对朱慈烺行礼。 施邦曜连说话都有些结巴,“您……您怎么出来了?” 朱慈烺朝主审的三人摆了摆手,意示不要声张。 徐石麒极其识相的让出了正堂的位置,朱慈烺点了点头,当即坐了下去。 堂下的两人仔细打量了朱慈烺一番,夏有奇当即质疑道:“你就是史阁部?你可别糊弄我们,史阁部我们都知道,他和我岁数差不多,可没你这么年轻。” 朱慈烺看了一眼夏有奇头上的白发,不免和史可法做了一下对比,这才笑道:“史阁部日理万机,可不是你们想见就能见到的,你们有什么话,不妨和本王说,本王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听说史可法不能前来,两人的脸上当即露出了失望。 不过林日升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狐疑问道:“你不是史阁部,那你又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我呀,我是福王世子,听说京中闹了这么大的一个案子,就过来听听,本世子对这案子很感兴趣,你们且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福王?我们不相信什么福王殿下,我们只认史阁部!” 见夏有奇头摇的如同拨浪鼓一般,朱慈烺大笑道:“哈哈,亏你们还说什么为天下主持正义,却是孤陋寡闻之辈,连我父王的名头都不知道。你们可知道,我父皇是什么人?” 平白被朱慈烺嘲笑,堂下的两人都是一脸迷惑,不知这个年轻人到底想说什么。 施邦曜倒是有些明白了朱慈烺的意图,对着两人说道:“福王殿下是神宗显皇帝的嫡孙,今上的皇叔,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那又如何!还不是和那个假太子穿一条裤子!” 夏有奇低声咕哝了一句,显然对于福王的来历一无所知。 林日升却是眼前一亮,问道:“是不是在这南京城中,福王说话比史阁部还管用?” 施邦曜说道:“这是自然!福王殿下是先帝的堂兄,天潢贵胄,身膺朝野之望。莫说在南京城中,放眼整个大明,除了今上之外,就数福王殿下身份最贵了。” 林日升当即附在了夏有奇耳边嘀咕了起来,徐石麒面有难色,和朱慈烺说道:“皇……世子,大明律载有明文,大堂之上禁止交头接耳,以防人犯串供。” “不妨事。” 朱慈烺毫不在意,一直等到两人说的差不多,这才笑问道:“怎么样,你们的证据呢?不如交给我吧,自有人帮你们说公道话。” 这下子夏有奇不再迟疑,说道:“好,我们把证据交给你,可有一条,等你看了之后,须得堂上的所有老爷都过目才行。” 听朱慈烺满口答应了下来,两人便交代了藏证据的地方,是在鸡鸣寺的一处塔座底下。 徐石麒正要吩咐人前去寻证,高悌却是朝着门外比了个手势,当即就有两个东厂的番子领命而去。 鸡鸣寺距刑部并不算远,不出一个时辰,两名东厂番子带着所谓的“证据”回到了刑部正堂。 出现在朱慈烺面前的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有些字迹已然模糊不清。 不过结合着揭帖来看,还是能大致辨认出上面所写的内容,基本和揭帖上的内容大差不差。 上面写道,真正的太子早在九月南下时,溺亡于山东的运河之中。 南京的这个太子,实际上是故驸马都尉王昺之侄孙王之明。 因两人面貌有几分相似,在得到太子亡故的消息之后,便冒充着太子的身份招摇撞骗。 而南京这边从上到下,或被瞒了过去,或将错就错,扶持着假太子身登大宝,骗过了天下的所有人。 在末尾处,还盖着红色的大印,朱慈烺细看之下,不由呆住。 印章上的字样,赫然是他父皇宠妃袁贵妃的皇贵妃印。 第一百七十四章 真伪(五) 第174章 真伪(五) 朱慈烺的手不由一抖,脸上却笑的极是欢畅,道:“那些揭帖都是你们贴的?你们呀,当真是胆大包天,有什么事直接找本世子合计就成,闹得这么大,可怎生收场!” 夏有奇和林日升本来只是惴惴不安,见朱慈烺这幅表情,只以为朱慈烺已然心动,心中不由为之一松。 林日升心中得意,脸上的笑容也明显了起来,说道:“不错,揭帖都是我们连夜贴的,这证据也是我们从京师带过来的!有了这份证据,世子该相信我们的话了吧?” 朱慈烺瞬间就有了主意,随手将纸张折起了一半,对着两人笑道:“你们这证据看似铁证,可也稀松平常,这张纸又不会说话,焉知这上面的话是真是假?” 夏有奇连忙说道:“我俩以性命担保,这张纸上的内容,是由先帝的袁贵妃亲笔所写,绝不会有假!” 听到“袁贵妃”三个字,徐石麒好奇起来,伸过头去看,果然看到左下方那个大红的印记。 这下子徐石麒心中慌乱了起来,忙不着痕迹的转过头,看向了身旁的施邦曜。 朱慈烺拈起了两人的身份文书,随意看了一眼,漫不经心道:“看你们的来历,不过是穷翰林而已,此物你们是从何处得到的?” 朱慈烺说话时,故意说的含糊。 在所有人听起来,似乎搜出来的,只是一张寻常的纸张。 堂下的两人却丝毫未觉,林日升不耐烦道:“这你就不用管了,你就直说吧,这证据,还有上面的大印是不是真的?” 朱慈烺故意压低了声音道:“本世子也想帮你们说话,可此事非同小可,若是你们说不清此物的来历,就算我说出去,也没人相信。” 林日升不由有些着急,说道:“那你们如何才肯信?” 朱慈烺悠悠说道:“写这些东西的人可不简单,不是谁都能轻易的接近得了。听说闯贼破京师之后,对她以礼相待,建虏进京之后,也没难为过她。你们两人一个是新科的进士,应该也就是个庶吉士,另外一个是同进士,连考庶吉士也没资格,你们如何能接近她,还能把她写的东西带到南京?” “我……” “我们……” “看看,说不出来了吧。我这么简单的问题你们都答不出,这些先生们都是问案的高手,他们问的,你们就更答不出了。再后面,还有东厂和锦衣卫,厂卫你们知道吗?他们可不管你们有没有功名,等你们进了诏狱,先上一通大刑,到那个时候,你们想说的不想说的,统统都得说出来。” 听完这句话,堂下所有人俱是心中一寒,看向了坐在角落里的高悌。 高悌嘴角含笑,似是得了夸赞一般,将目光放在了夏有奇和林日升身上。 夏、林二人也注意到了堂上的异常,朝高悌的位置看了过去,正好迎向了高悌的目光。 这一看不打紧,两人只觉高悌的笑容之中,带着阴冷的寒意。 “世子说的不错,若由咱家来审,哪有如此麻烦?红绣鞋、弹琵琶、抽肠、剥皮,总有能让人招供的手段。” 夏、林二人并不认识高悌,只觉这个人如同一条毒蛇,朝着他们发出危险的信号。 尤其是方才的那句话,听得两人魂飞天外。 夏有奇不由两股战战,对着朱慈烺连连作揖道:“世子,你可得救我们呐!我们做的这一切,占便宜的可都是福王殿下呀!” 朱慈烺对两人的这句回答甚是满意,点头笑道:“你们一句实话都没有,我怎么救你们?” “您问什么我就说什么!” 朱慈烺用手在桌案上轻叩了几声,问道:“杨廷鉴、宋之绳、陈名夏,这三人你们可曾识得?” 两人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名字,不由愣住,夏有奇道:“好好的,你怎么问起不相干的人了……” 林日升察觉出了不太对劲,忙道:“我们认不认识他们,与假太子案无关!” 朱慈烺看向了姜曰广,笑问道:“姜总宪,你可是主持过春闱的人,你觉得,他们真的是癸未科的登科进士吗?” 姜曰广忙站起身来,对着朱慈烺躬身应道:“臣觉得,这两人的身份甚是可疑。” 杨廷鉴、宋之绳、陈名夏分别是癸未科的状元、榜眼、探花,两京上下都知此事。 照夏有奇和林日升的身份,大家都是一榜同年,同殿面君,断无不识的道理。 可当朱慈烺问起时,两人却是顾左右而言他,分明就是一副心虚的样子。 这下子,堂上的人都明白了过来,说不定,这两个人的身份都是假冒的! 就连守在刑部大门外的百姓也看出这两人不太对劲,指着两人嘲笑了起来。 林日升被看的有些恼羞成怒,对着姜曰广说道:“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看你才可疑!靠着巴结假太子,这才做了大官!” 姜曰广自诩平生守正不阿,还是第一次被人说靠着巴结上位,这可让他大为恼火。正要呵斥两人几句,眼见着朱慈烺连使眼色,只好坐了回去,恨恨的瞪了两人一眼。 朱慈烺将手拄在桌案上,身子朝前倾斜,看着堂下的两人笑问道:“你们知道我是谁?” 夏有奇想也不想,顺口道:“你自然是福王世子了,我说你这个人当真好笑,方才和我们说你是福王世子,这会儿还来考我们……” 说到这里,夏有奇意识到了不对劲,瞪大了眼睛,说道:“你不是福王世子,你是诳我们的!” “你这个冒名之徒,还不算太蠢。” 朱慈烺站了起来,对着大门外朗声说道:“各位都看清了吧,这两个无赖凶徒,借用夏有奇和林日升两个士子的名字,冒认功名,光天化日之下招摇撞骗,还大肆攀扯,在南京城中散播谣言,意图搅乱我大明朝政,败坏朝廷的圣名,其背后定有不可告人的勾当。所谓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两人连身份都是假冒的,所言皆不足信,昨日的流言,不过是贼人别有用心的闹剧而已!” 朱慈烺说完,抄起了那张盖着皇贵妃大印的纸张,起身朝后堂走去。 方才他的几句话有理有据,令在场的人都为之信服。 尤其是将他的话和堂下两人的丑态互加印证,更是让人觉得,这两人闹出这么大一出,一定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徐石麒当即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猛拍一下惊堂木,对着堂下两人怒喝道:“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还不从实招来!” 第一百七十五章 余悸 第175章 余悸 那个叫林日升的人极不甘心,有心再辩解几句。 然而到了这个时候,不论他说什么话,也没有人信他。 在场的所有人都确定无疑,堂上这两人系假冒身份的歹人。 既然身份是假冒的,那他们说的话,办的事自然也都不足为信了。 尤其是那个叫施邦曜的黑脸官员,听说两人的士子身份是假冒的之后,当即传了刑具上来。 看架势,若是两人说话再有不实之处,就要大刑伺候。 两人顿时慌了神,自知瞒不过去,争先恐后地交代起了各自的身份。 众人这才知道,两人根本就不是什么癸未科的士子,而是两个兖州府落第的秀才。 有着秀才的身份,两人各自守着家中的十几亩地,日子也勉强过得去。 直到今年山东总兵刘泽清进驻兖州府之后,先是向各家各户摊派了助饷银,又强制向有家有业的人家强制征收了军粮。 这还不算完,刘泽清自从在兖州府驻扎之后,丝毫没有要走的迹象。 在短短得到几个月之内,兖州府的助饷银和军粮强征了四五遍,夏粮刚收到家中,便有里甲上门,催着上缴粮食。 百姓们原本还庆幸遇到了丰收年,谁曾想夏收刚过,许多人家就面临断粮的困境。 在刘泽清和官府的合力盘剥之下,兖州府的许多小康之家濒临破产。 无奈之下,只得将地卖给大户人家,换取微薄的救命粮食。 更有家境贫寒者,只得卖儿卖女,成了流民中的一员。 身处兖州府,这两人自然也逃不过卖地逃亡的命运。 原本两人准备带着家人前往京师碰碰运气,可还没逃出兖州的地界,便与家人走散。 接着又听说京师被建虏攻陷的消息,只得折返向南,朝着南京而来。 这一日到了淮安府,两人遇到了几个士子打扮的中年人。 攀谈之间,两人才知道,这些人都是京师的官员。 因京师被攻陷,万不得已,只好到南边来投靠亲戚。 见两人穷困潦倒,对方便和他们说,他们手头上有一桩大事,只要他们按着要求去做,少不了他们的功名富贵。 随后两人便得了新的身份和名字,一转眼也成了从京中南下的官员。 到了南京之后,两人便按着吩咐,先是去吏部报到登记,接着每日里便是到士子们聚集之地,每日里聊天吃茶,生活倒也有滋有味。 两人一开始心下也是不安,生恐露了馅,并不敢在人前多说什么。 直到适应了新的身份,便逐渐胆大了起来,甚至在那些士子吟诗作对的时候,还会跟风写几首打油诗。 而那几个南下的官员,自从将他们带到南京之后,便忽然销声匿迹一般。 直到将近年底,那些人突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要求他们将写好的揭帖,贴遍百姓和学子出没的地方。 这下子,轮到徐石麒和施邦曜吃惊了,“你们说,那些揭帖不是你们写的?” “自然不是,一百多份揭帖呢,我们哪能写那么多?我们只是在城里买了笔墨和纸张,交给他们,过了几日之后,他们把写好的揭帖送到我们的住处。” 徐石麒和施邦曜顿时意识到不妙,徐石麒当即追问道:“你说的这些人呢?” “他们一直住在城外,就在聚宝门外的聚宝山下。” 问明了位置,徐石麒当即发了捕快和差役,由刑部左侍郎亲自带队,前去捉拿。 施邦曜犹不放心,问道:“一夜之间张贴这么多的揭帖,单你们两个,怕是办不到吧?你们其他的同伙何在?” “天地良心,那一百多张揭帖都是我们亲自贴的!他们说,我们两个的身份最合适,找其他人来干,就显得刻意了,若是被你们捉住,我们的话没有说服力。” “对!对!他们说,由我们两个来做,若是被你们找到,就说是出于义愤,为天下鸣不平。只要咬定这个理由,无论最后如何,也没人敢拿我们怎么样,说不定为了堵我们的嘴,还会让我们去做官。” 施邦曜冷哼了一声,说道:“你们的话,总会有不尽不实之处。不过你们放心,就算你们不说,我们都会查个水落石出。” “我们说的句句属实,你们尽管去查好了。” 那个叫夏有奇的人缩了缩脖子,说道:“各位老爷,你们也看到了,该说的我们都说了,下面没我们什么事,是不是放我们回去呀?” 事到如今,徐石麒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一些,指着堂下的两人说道:“你二人利欲熏心,为获蝇头小利,不惜编造谣言,攀扯圣上,妄图动摇社稷根本,实属十恶不赦,按大逆不道论处!着令即刻下监,听候发落,待所有同伙捉拿归案之后,一并处置!” 两人虽久处乡野,毕竟是读书出身,知道“大逆不道”这个罪名的严重程度。 那个叫林日升的人顾不得什么士子的身份,当即跪了下去,大声说道:“不是的!我们的身份虽假,但揭帖上说的事情都是真的!方才交上去的证据也是真的!上面还盖着袁贵妃的大印呢!” 徐石麒心头猛地一缩,当即将手中的惊堂木拍的震天响,遮住了林日升的话。 “胡说八道!你们的身份都是假的,还有什么能是真的?你们不过乡野愚夫,平生见过几个贵人,就敢胡乱攀扯,还说什么证据,我看就是你们炮制出来骗人的玩意儿!来人!将这两个无赖凶徒拖下去,先打上四十大板再说!” 徐石麒说着话,朝大堂里的衙役连使眼色。 衙役们会意,当即抢上前去,用麻绳紧紧勒住两人的嘴巴,朝门外拖了出去。 随着杀猪般的惨叫越来越远,今日的问案也告一段落。 门外围观的百姓和士子对今日的审案还算满意,只是没有见到大刑伺候,更没有听到犯人哭爹喊娘的叫喊,不免带着遗憾散去。 徐石麒和施邦曜不约而同地抹了一把汗,依然是心有余悸。 第一百七十六章 蛛丝 第176章 蛛丝 “宝摩兄,此案非同小可,下面的缉捕,就交给刑部了,若有什么进展,务要和小弟说一声。” 施邦曜说的极是恳切,徐石麒当即点头道:“尔韬说的不错,待抓到了人犯,咱们一同参详此案,断不能让这等鬼蜮小人,断送了咱们的大明江山。” 两人因门户之限,虽同管刑狱,平日里交往却是不多。 难得因今日的案子生出了些共鸣,正要等皇帝和一众阁臣走后,细细的研磨案情。 高悌却是在一旁冷冷说道:“施廷尉,咱家劝你一句,大过年的,还是好好回家休沐去吧。若我是贼人的话,闹出如此大的风波,早就逃的无影无踪了,哪里还等着你们去抓捕?” 徐石麒和施邦曜不由为之气结,虽知高悌所言甚是有理,施邦曜却犯了牛脾气,待皇帝起驾回宫之后,侯在了刑部衙门。 一直等了两个多时辰,果然得了回报,刑部的人过去补了个空,根本没抓到任何可疑的人。 徐石麒自觉失了面子,索性下令,将聚宝山周围的百姓都看管了起来,想套出些蛛丝马迹。 朱慈烺刚回到乾清宫,便从高悌的口中得到了这个消息。 “这个徐石麒怎地如此糊涂!贼人如此行事,分明就是早就想好了退路,哪能如此简单就能把人抓住?这大过年的,他将百姓拘在一起,这不是纯粹添乱的吗!” 高悌笑着应道:“臣这就给徐石麒传话,让他放了那些百姓。” 高悌顿了一顿,又道:“皇上,不是臣有偏见。他们这帮人,做学问还算勉强,查案问案,还是让东厂来做。” “就让他们先当个摆设,东厂那边,暗地里查吧。” 朱慈烺叹了口气,说道:“朕冒着天下大不韪,重新启用了东厂,内阁虽勉强同意,到底还是有人不服气,每日里都有御史上书参劾,若是把所有事都放在东厂,朕怕是要被他们的口水给淹没了。” 高悌笑道:“皇上忒小心了,这些文人徒有口舌之利,实无大用,不必理会太多。” “你说的是,朕也就是随意用用。” 朱慈烺不想和高悌说太多,转而吩咐道:“福王和潞王如今就在杭州,你这就去见徐石麒,让刑部把今日的供词整理一下,派人带到杭州去。” “皇上您这是……” “你说呢?” 看到朱慈烺脸上不怀好意的笑,高悌顿时恍然大悟,领命而去。 赵云蘅早就忍耐不住,听到高悌远去,迫不及待从后殿里钻了出来。 “皇上,可查出了什么?” 朱慈烺简单和赵云蘅说了今日问案的经过,说道:“那两个疑犯只是旁人手里的棋子,没什么可问的,就看下面高悌能不能抓到一些蛛丝马迹。” 赵云蘅不由有些失望,问道:“那就是说,这件事接下来还要查下去?” “这是自然,背后的人居心叵测,竟然妄图在朕的身份上做手脚,若查不出幕后主使,断不敢安寝。” 朱慈烺说着,从袖中取出了一份高悌收缴上来的揭帖,“你看这揭帖有何特殊之处?” 赵云蘅展开来看,只见上面的字用的是小楷,写的整齐工整,如同雕版印出来的一般,不由赞了一句“好字”。 然而除了被字迹吸引之外,赵云蘅却看不出任何可疑之处,甚至她还将看了揭帖的背面,看看是不是另有玄机。 然而除了一坨坨干涸的浆糊印和灰印之外,什么也没发现。 眼看着赵云蘅翻来覆去的看,朱慈烺心下甚是得意。 他的这个皇后,对于琴棋书画了解甚多。相处这么多日,终于在这上面难住了她一回。 “告诉你罢,这上面书写的字体唤做‘台阁体’,凡参与科考者,必先练此书体。字写得欠佳,即使满腹经纶,科考时,也会名落孙山。” “也就是说,天下的读书人都会写这种字体?” “可以这样说。以我的猜测,他们之所以用这种字体,除了考虑到那两人的身份,最主要的是,即便衙门抓到了人,从字迹上也没法比对,根本没法子定案。” “那今日抓到的这两个人,其实也无关紧要?” “此事就是冲着我来的,幕后的人看的很清楚,这些揭帖一经贴出,把流言散播出去,他们的奸计便得逞了。那两个人蠢牛木马一般,说不定,幕后主使还巴不得他们抖露出更多东西出来。” 赵云衡点头道:“好在你机灵,先揭破了他们的假身份,这下子不论他们说什么,也没人会信。” 朱慈烺略微沉吟,将袁贵妃亲笔所写的那张纸递到了朱慈烺的面前,说道:“此事没这么简单,今日幸好是我在场,把他们诳了进去,若是这张纸交到史可法他们的手中,不知要闹出什么样的风波。” “袁贵妃?” 赵云蘅接过纸张看了一眼,顿时惊得张大了嘴巴,“他们可真是煞费苦心,连这样的东西也假造一份出来。可你毕竟是真的太子,就算史阁部他们看到,又能怎么样?” “不,这是真的,这上面的印章就是礼部找人刻的,明眼人一看便知。” 朱慈烺收起了笑容,神色严肃了起来,“我实在没想到,他们连袁贵妃的手书也能拿出来,若是这张纸传扬出去,再被有心人加以利用,那在许多人的眼里,我就真成了假太子。” 赵云蘅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接着朱慈烺的思路说道:“这刚刚改元,他们便散播出这样的谣言,无非就是抹黑你的名声,降低你的威信。照如此看,能借着此事得利的人,并不是太多。” “你也知道,朕如今登极为帝了?还有你,皇后也封过了,还如此大胆,整日‘你’‘我’的叫着?” 朱慈烺突然转了这么正经的话题,倒是教赵云蘅一愣。 眼见朱慈烺神色淡然,不像是要追责的样子,赵云蘅不由脸上一红,白了朱慈烺一眼,没好气的说道:“皇上,妾知道啦。” 朱慈烺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回到方才的话题上,森然说道:“他们也就是欺负朕刚刚登极,在臣民中没有名望,才敢如此大胆。若是父皇在位,有人胆敢如此做,哼哼,少不得要有几十颗人头落地。” 第一百七十七章 妥协 第178章 妥协 “皇上别说赌气话了,眼下这形势,杀人也无济于事。若不能立刻将幕后主使抓捕归案,咱们还是该想一下,接下来如何应对。” “听说袁贵妃尚居于京师的宫内,能接触到她的,只有闯贼和建虏的人。” 朱慈烺收起了袁贵妃的手书,将其扔在了火盆当中,在木炭的炙烤之下,那张纸顿时燃了起来,升腾起一股黑烟,接着便化成了灰烬。 “闯贼和建虏远隔千里之外,就算在南京安插有眼线,传讯一来一回,至少也得一个月往上,朕倒不担心他们。朕担心的是,有人借此大做文章,造谣生事,那我大明可就永无宁日了。” 赵云蘅被方才的黑烟呛得有些难受,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所以皇上让人将口供送给福王和潞王,敲打一下他们?” 朱慈烺冷声说道:“不错,他们两个的身份最是特殊,也最易被人利用。前些日子,马士英还联合了几个武将给朕上疏,说要保举福王做天下兵马大元帅,哼!朕手中还没兵呢,就有人想做大元帅了!不论福王和潞王有没有参与此事,朕要让他们知道,安安分分的呆在杭州,朕可以让他们颐养天年,如若不然,那就休怪朕不客气!” 赵云蘅默然点了点头,始觉身上一阵寒意,遂拿起火钳,在火盆里拨弄了两下。 鉴于如今的局势,虽然朝臣都休沐在家,朝事却没有停下来。 正月初四开印之日,李邦华便提交上了官员的全员名单。 这一次,倒是涵盖了数百名官员,基本将上个月到吏部求官的士子都囊括了进来。 然而京官的缺额本就填的差不多,又承上旨裁减京官数额,更是没有多少位置。 如此一来,那些仅有的京官位置,就成了所有人眼中的香饽饽。 因此次的铨选并非是靠着掣签抽取,其中加入了许多朱慈烺和李邦华对时局的考量。 鉴于当前的局势,多地州县缺额甚多,甚至在一些地方,县令或者知州一缺就是两三年,一直由当地的副职或者典吏兼任。 在朱慈烺和李邦华看来,北方大部沦陷,根本还用不着那么多的御史和科道官员,是以将许多御史和六科的位置裁减了下去。 同时也将南京翰林院那些无所事事的翰林找些事情做。 朱慈烺的本意,减少京中的詹翰科道的人数,填补各地的空缺。 让这些平日里夸夸其谈的御史,也去治理一方,看看他们的能力到底如何。 然而在御史言官看来,这是新帝故意阻塞言路,不肯虚心纳谏。 考虑到原左都御史张慎言突然离去,许多士子越发的觉得,问题一定出在了新帝这里。 不过半日的时间,京中便传出了流言,说是新帝毫无识人之能,自史可法以下,用的都是先帝的旧臣。 面临着缺员的现状,新帝想的不是挖掘人才,反而在御史言官这里动手脚。 在有心人的推动之下,吏部公布的这个名单,引来了朝野上下的非议。 最让人争议的是,那些名望甚显的士子,如张明弼、冒襄等人,皆授了外任。 而有一些如金堡、姚思孝等声名不显的前朝旧臣,则被留在了京中,填充到了各个衙门。 这就更加坐实了一些人的猜想,新帝果然是个草包,根本不知道何为人才。 有士子到吏部衙门去为张明弼、冒襄等人鸣不平,毕竟这些人可是名震江南的才子。然而朝廷有眼不识金镶玉,把这些才子委任到州县充当知州、知县这样的芝麻小官,着实是大材小用。 虽然在以往,一经士子们闹腾,各级衙门不愿将事情闹大,往往采取息事宁人的态度。 这一次,因吏部有李邦华坐镇,却是出奇的强硬,不论士子们如何大闹,始终没人理会。 没有门路的,眼看着现实无可更改,只得硬着头皮前去赴任。 而有心思活泛的,则是开始寻找门路,看看能不能有个留京的机会。 当然也有一些立志报国者,从名单中看出了新帝改革的决心,喜孜孜的前去赴任。 士子们只顾着为选官之事闹腾,对于朝中的人事变动并不太关注。 原兵部左侍郎吕大器升任兵部尚书,加都御史衔,出任两广总督; 瞿式耜升任兵部左侍郎,从应天府调至兵部; 原河南道掌道御史祁彪佳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苏松; 原太仆少卿万元吉升任右都御史,巡抚凤阳; 原山西道监察御史沈宸荃进苏州知府、兼苏松兵备佥事; …… 十几个人员的调任,在那些底层的士子们看来,似乎是无关紧要。 但不论是东林清流、抑或是江北军镇,却都大为震动。 新帝分明是有意施恩,提拔一些看起来可靠的人。 最主要的是,这些人员的调动,根本就没有经过内阁的廷推,都是由吏部推荐之后,新帝直接拍板,根本不给内阁反对的余地。 偏偏新帝又把这里面两个最显眼的位置,两广总督和兵部左侍郎,都交给了东林的清流。 以史可法为首的内阁自知得到了好处,自不好驳回皇帝的旨意。 而作为外任的马士英,虽然位高权重,在朝中的势力着实有限,根本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 除了东林和马士英之外,这里面还有高悌推荐的两个人。 一个是原吏部右侍郎张捷,当年因与周延儒、温体仁友善,被免去官职,如今搭上了高悌的这条门路,又原官起复。 另一个则是原山东监察御史金声,年初托病辞职返乡,得了高悌的召请,升任左佥都御史。 因是高悌的人,当朱慈烺强加到铨选的名单当中时,还惹了李邦华一阵牢骚。 朱慈烺也有自己的无奈,眼前的现状,不由得他不向高悌妥协。 如今他虽登极为帝,然而在南京这边,与孤家寡人也差不了多少。 身边能用的人,除了李邦华之外,所能依仗者,也唯有高悌了。 是以虽对高悌此人多有防备,他还是很干脆的答应了高悌的推荐。 只盼着高悌能守信,这几个月内,能够帮助他组上一支千人的内卫。 眼下的情势,唯有手握兵权,才能占得一丝主动。 第一次用手机扣了一章,总算能发出来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意外 第179章 意外 念及于此,朱慈烺对武将更是渴求。 如今困守南京,上下皆无所依。 若是有几个能效忠于己的军镇,不论是施政还是对外,心中便能有不少的底气。 可调兵遣将是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事,李邦华那边虽有不少合适的人选,也无法直接进行调动。 而想要更换南京的守备,更是难上加难。 南京的守备一直由忻城伯赵之龙和魏国公徐弘基手中,若是无故换人,必然会惹来那帮勋爵们的反对。 朱慈烺有意提拔怀远侯常延龄,但南京守备从上到下,都被那些世袭的勋爵们给占的严严实实,根本无从下手。 有时候,朱慈烺不由对父皇的安排生出了一丝不满。 明明已经有了把自己送过来的决心,对于南京这边的文武官员的任命,却是如此的草率。 史可法此人忠心和才气都不错,可惜书生气太重,根本没有掌兵的能力。 又有一众东林清流想要依附着他上位,想要他独当一面,无异于痴人说梦。 而高弘图、吕大器、姜曰广这些人,名声虽大,于治国却并无太好的法子。 这几个月以来,面对着内忧外患,这些人着实提了不少的主张。 但若是问起实施方略,便个个瞠目以对,不知所云。 若是放在盛世,这样的人多几个也无所谓。 但眼下困境重重,若不加以改变,便要重蹈京师的覆辙。 首当其冲的,便是捉襟见肘的财政。 南京的国库虽然比京师好上一些,可也好不了太多。 国库里区区一百多万的存银,一旦有个天灾人祸,或是突然发兵,立时便会空空如也。 而眼下的税制,就是困扰国家财政的一个大难题。 明明江南几省乃是富庶之地,收上来的税却是连年减少,自崇祯十三年起,南直隶、浙江、江西等地甚至开始倒欠国库的银子。 问题的根源显而易见,那些藩王勋爵、士绅大户占了大部分的土地,却不纳税或者以各种途径抵扣。 而那些纳税的平民百姓却是不堪重负,不惜丢弃土地举家逃亡。 朝廷一直都在想法子应对,效果却是微乎其微。 尤其是经过了大明二百多年,那些藩王勋爵、士绅大户的势力早就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几个月前父皇在南京改制的失败,朱慈烺还历历在目。 若是在开国之初的那一百年之中,做一些小修小补,或许还有机会;如今正值内忧外患,想要在这个时候贸然改制,难于登天。 当然,这几十年以来,朝中的许多人也都认清了这个现实。 既然无法动摇祖宗的成法,那就变相的征税,缓和一下燃眉之急总是可以。 从万历年间的变革,到魏忠贤的得势,再到崇祯年间的征饷,可说是或多或少都打着这个心思。 虽然知道许多法子是饮鸩止渴之举,然而时事所迫,终究不得已为之。 眼下的朱慈烺,就面临着到底要不要扬汤止沸的难题之中。 就在朱慈烺发愁之际,却突然收到了魏国公徐弘基的上书。 徐弘基在奏疏中自称病重,行动多有不便,请求新君恩准养老,并准予长子徐胤爵袭魏国公爵。 新君继位,一些老臣唯恐圣心旁移,是以会上疏试探,看看新君心意。 这种事情,在历朝历代经常都有,朱慈烺只当是徐弘基有意如此,是以并未放在心上,只派了太医院的太医前去诊治,算是给这位重臣的恩典。 哪知过了一日之后,徐弘基托了怀远侯常延龄帮忙,又上了一道奏疏,其言辞更是恳切,甚至字里行间,全然是哀求的语气。 这可让朱慈烺好奇了起来。 成祖当年迁都北京之后,魏国公府却在南京扎根了下来,一直把持着南京的军事大权。 经过二百年的经营,魏国公府在南京可谓是首屈一指的存在,照说不应该有什么事情让徐弘基失了方寸。 不知这徐弘基遇到了何事,竟是如此的仓皇。 朱慈烺决定再等等,等着徐弘基亲自求到自己的头上,再细细的问明情况。 然而等了两日,没等来魏国公徐弘基上门,却等来了他的死讯。 当礼部尚书顾锡畴将此事报过来时,朱慈烺一阵错愕。 明明前两日太医的回奏,说是魏国公只是肝气郁结,并无丧命之虞,何以竟去的如此之快? 更令朱慈烺意外的是,徐弘基特地托儿子徐胤爵上了一道疏。 在奏疏中,徐弘基推举怀远侯常延龄接管左军都督府的大印,并代他提督操江的职务。 据说在弥留之际,徐弘基还将关系不错的勋爵叫到一块儿,并留下了遗言,请这些勋爵奋先祖之余烈,助忻城伯赵之龙和怀远侯常延龄整顿京营,尽力守护大明的河山。 这让朱慈烺对徐弘基此人的印象大为改观。 朱慈烺只听说,为了拥护福王为帝,徐弘基没少和史可法针锋相对。 尤其是马士英兵临城下时,徐弘基甚至当众在朝堂上指斥史可法勤王无功可杀。 既然徐弘基如此释放出善意,那他就毫不客气的接受了。 这正愁着没有提拔常延龄的理由,徐弘基的遗言可谓是意外之喜。 在徐弘基停灵的第三日,朱慈烺便下了诏令,任命怀远侯常延龄为左军都督府都督,接管南京的江防。 当然,对于徐弘基这个“有功之臣”,朱慈烺也毫不吝啬。 先是追赠徐弘基为太师,又遣礼部灵前赐祭,上了“庄武”的谥号。 在下葬之后,朱慈烺便下了旨意,由徐胤爵承袭魏国公的爵位,算是遂了徐弘基的遗愿。 原以为此事皆大欢喜,哪知徐弘基的头七刚过,几个勋爵突然跑到了宫里,向朱慈烺哭诉了起来。 安远侯柳祚昌率先哭诉道:“皇上,您可要替臣等做主啊,先祖随太祖、成祖征战天下,立不世之功。臣等不肖,只能跟随在皇上周围摇旗呐喊,可即便如此,又岂能任人折辱?” 诚意伯刘孔昭接着说道:“对!若是逼的急了,臣等也只好效仿徐弘基,以死证明清白!” 睡前一更,明日恢复正常 第一百七十九章 对质 第180章 对质 朱慈烺听的云里雾里,问道:“各位都是功勋之后,与国休戚相关。日后荡寇扫虏,朕还要仰仗各位,谁敢折辱于各位?” 安远侯柳祚昌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说道:“那高悌以练兵为由,由着厂卫向臣等敲诈勒索银两,臣一时糊涂,竟被他讹走了五万两,这可是臣府上多年的积蓄呀!” 宁晋伯刘光溥也是哭求道:“还有臣,臣被他讹走了三万两,现在一家老小等着喝西北风了!” 被这两个人起了个头,其他人纷纷也哭诉了起来。 一时之间,殿内哭声大作,朱慈烺不由一阵头疼。 虽然只是三言两语,他也听出了个大概。 无非就是户部和兵部以国库不继为由,暂时停了忠勇营的军饷,有心给高悌出一个难题。 若是想要解决忠勇营的难题,就要交到兵部的手中,由兵部来管辖;若是高悌一直紧握不放,一两年之内,忠勇营怕是再难从兵部领取到军粮和军需。 内阁此举,本意是想拿捏一下高悌。 即便高悌不会交出忠勇营,也能让他投鼠忌器,约束下东厂的行动。 哪知高悌故技重施,又开始在南京助饷。 只不过他知道南京的许多官员,籍贯北地的,多数已经妻离子散,手中根本没多少资产。 籍贯江南的,家眷都留在了故乡,很少有把家眷带到南京来。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的家产田地,都没有带到南京。 京中的这些勋贵都不一样了,毕竟扎根二百多年,个个都有了家底。 因此高悌很是识趣的放过了南京的大小官员,这次他的目标,放在了这些勋爵身上。 区区的几万两银子,对于这些百年的侯府来说,不过九牛一毛而已。 无非就是这些人咽不下这口气,偏偏又拿高悌无可奈何,这才来宫里和自己哭诉,期望着能有人为他们主持一下公道。 问明了其中关节,朱慈烺对这些勋爵的遭遇非但不同情,反而起了一丝期待。 日后等自己有了私卫,说不得,也要从这些人身上捞些军饷才是。 想归想,表面的功夫还是要做的。 至少要安抚好这些人,日后也方便从他们身上套取银子。 “各位好好说话,朕将高悌唤过来,让他明白回话。” 几个人的脸上闪过了期待,他们早就看那个高悌不顺眼了。 他们这些人,个个清贵无比,在朝中一向平易近人,为何这么一个太监,却能颐气指使,在他们头上跳来跳去。 更离谱的是,他们掌着五军都督府,尚且不能随意调动军事,这么一个阉人,还能掌兵? 等了半个时辰,所有人都等的心焦,高悌才磨磨蹭蹭的赶到。 众人本以为,有了皇帝的震慑,高悌总会装装样子,向他们低头认个错,最好把勒索走的银子送回来。 哪知高悌只是向朱慈烺浅浅行了一礼,至于其他人,直接装作视而不见。 眼见着高悌这幅架势,刘孔昭顿时火冒三丈,指着高悌的鼻子骂道:“你这个奴婢,大不敬于君上,你的规矩哪里去了?” “啊呦,这不是诚意伯吗?听说你上个月新纳的第八房小妾诊出了喜脉,难得诚意伯枯树开花,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怎么不在家张罗,反倒跑到宫里来了?” 朱慈烺看向了刘孔昭,等着他的解释。 国丧期间禁嫁娶,禁止饮酒作乐,更不要说是纳妾。 虽然如今没太多人在意国丧这回事,但作为身份显贵的勋戚,却在这个敏感的时间里行纳妾之举,可说是对先帝和新帝毫无敬意。 方才还咄咄逼人的刘孔昭,被这句话堵的说不出话来,尤其是看到朱慈烺质疑的眼神,当即不再言语,退回到了人群当中。 看刘孔昭的脸色,朱慈烺已经可以猜出个大概,高悌所言,肯定错不了。 方才刘孔昭指责高悌大不敬,高悌索性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大不敬的罪名归到了刘孔昭的身上。 事到如今,追究刘孔昭的大不敬之罪没太大的意义。 朱慈烺索性装作没有听懂,转而看向了柳祚昌:“安远侯,高悌朕已然唤了过来,你们有什么话,直接问他便是。” 见识到刘孔昭方才的吃瘪,柳祚昌不敢造次,客客气气问道:“高公公,当着皇上的面儿,咱们可得好好掰扯一下!你派人去本侯府上,说是替皇上练兵,可有此事?” 高悌斜睇了柳祚昌一眼,淡淡说道:“或许有吧,咱家这几日忙的不可开交,哪有功夫去管这等小事?” 柳祚昌怒气瞬间又被点燃了起来,声音也不自觉的提高了许多。 “咱们这些公侯勤于王事,尚不敢说日理万机,你是个什么东西,能有什么可忙的?” 高悌脸上含着笑,应道:“也没忙别的,也就是核对了崇祯五年到崇祯十年南京的守备情况,以供如今参考。对了,崇祯八年西贼入寇中都时,安远侯领的是南京守备,总督南京城内外戎政吧?下面的回报说,账册里有诸多粮饷和军需去向不明,改日安远侯得了空,咱家可要上门请教才是。” 这句话可说是非常明白,就差当着朱慈烺直接说柳祚昌克扣军粮,倒卖军需了。 “你……你……” 柳祚昌吓得面如土色,想要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然而搜肠刮肚,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高悌不再理会柳祚昌,在殿内扫视一圈,问道:“各位还有什么要问的?既然到了皇上的驾前,不妨一并问出来。” 有了刘孔昭和柳祚昌的前车之鉴,其他人哪里还敢造次。 他们这些勋爵,在南京城中作威作福惯了,府上都有不少的污点。 若是被高悌当场抖露出来,虽然皇帝不见得会追究他们的罪责,但免不了要把吃进去的给吐出来。 念及于此,几个人再无和高悌对质的想法,匆匆的辞了朱慈烺而去。 眼见着高悌也要离去,朱慈烺却是叫住了他,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高悌,徐弘基之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一百八十章 军事 第181章 军事 “皇上,上有先帝大仇未报,下有黎民嗷嗷待哺,您就安安心心的治国理政,何必去问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么一件小事,高悌竟拒绝回答,让朱慈烺很是不满。 “你是说,朕不该过问此事?” 高悌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言语不太妥当,微微低下了头,说道:“臣的意思是,徐弘基已是明日黄花,皇上与其在他的身上花费心力,不如多多关注眼下。皇上刚刚掌控江防,若是有功夫,何不召常延龄来问问江防的事务?” 听高悌拿出这句话来搪塞,朱慈烺更是确定,徐弘基之死必有蹊跷。 不过区区的一个徐弘基,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问出原因。改日换个人来问就是,总能问出其中的来龙去脉。 高悌说的不错,难得从徐弘基手中拿过了江防,自当好好布置方可。 常延龄此人,在一众勋贵中可谓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因怀远侯是在弘治年间续封的爵位,常家和其他的勋贵比起来,根底便浅了许多。 是以在南京这里,常家一直都是默默无闻的存在。 直到到了常延龄这一辈,因常延龄遇事敢言,伉爽有大志,这才传出一些名头。 崇祯十六年,湖广大半沦陷,便是常延龄上疏,请统京兵赴九江协守。 在崇祯婉拒之后,常延龄又提出,愿意尽出家产,自率族丁数千,练为亲兵,亲赴湖广御寇,可惜未能成行。 李邦华久在南直隶为官,对南京的上上下下甚是熟悉。 当得知江防交到了常延龄的手中,也很是兴奋。 就在前几日,李邦华还兴冲冲的进宫,和朱慈烺讨论起行军打仗的细节,浑然忘记了吏部尚书的身份。 经高悌这一提醒,朱慈烺就把徐弘基的死因抛在了脑后。 其后数日,朱慈烺数次召请常延龄、李邦华到宫中,商讨练兵布防的细节。 在商讨的时候,朱慈烺特意把张煌言召了过来。 两个朝廷重臣商议军事,张煌言也不怯场,经常在一旁说出自己的一番见解,而且说的是头头是道。 次数多了起来之后,常延龄便对张煌言的身份好奇了起来,不知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何来路,竟敢在皇帝面前如此放肆地指点江山。 在李邦华那里探听到了张煌言的来历之后,常延龄倒是佩服起朱慈烺来了。 张煌言区区一个举人,朱慈烺竟然能发掘出来,真可谓是慧眼识人。 至于张煌言为何能堂而皇之的在这个场合,原因其实也很简单。 在得知朱慈烺看重张煌言之后,李邦华便在吏部衙门召见了张煌言,并以眼下的时局出了几道考题。 考试结果令李邦华十分满意,吏部授官时,李邦华特意把张煌言安在了中书舍人的位置上,就是想让他时刻伴驾,多接触朝中的政事。 中书舍人这个正七品的职务,早已没了历朝历代的风光。 放眼整个大明,中书舍人只是掌着书写诰敕、制诏、银册、铁券等,可说是一个纯粹的文书工作。 然而这个职务最大的好处,便是有接近皇帝的机会,一旦得了圣心,日后飞黄腾达的也不在少数。 那些把科甲看做正途的士子,一般都是从庶吉士做起,再到御史科道历练,积累下资历和名望,其后进入六部就顺理成章。 而中书舍人则是长年埋首于文书当中,根本没有一展才名的机会。 可以说,对于大多数志在封阁入相的士子,定然看不上这个位置。 因此,当张煌言以举人的身份伴驾,朝野上下,竟也没有太多的非议。 李邦华如此巧妙的安排,朱慈烺很是满意。 又是新的一日,奉天门那边刚散了朝议,朱慈烺便照例召了常延龄和张煌言讨论军事。 李邦华这几日忙于出台新一年考核官吏的细则,这两日一直都守在吏部。 “皇上,古人有云,江南以江淮为险,而守江莫如守淮,昔人论证的十分详细,自不必多言。如今我们掌握的兵力有限,自然以南京为主。但我大明的防线,可向北推至黄淮,以徐州为核心,东守淮安,西下开封,如此互为犄角,不论是闯贼,抑或以建虏,必不敢轻易进犯。其后只需两三年经营,则中原、山东之地尽数在望。” 张煌言的这番话,听的朱慈烺连连点头。 常延龄当即提出了异议,质疑道:“张小哥,你说的虽有道理,但眼下的情势,却不得不虑。我也不瞒皇上,当年太祖深谋远虑,养兵百万,散布于天下卫所。时至今日,所谓的卫所之军十不存一,根本无法调用。徐州有靖国公驻守,自然问题不大,但淮安府自高杰北窜之后,如今兵力空虚,莫说抵御建虏,便是境内有匪寇民乱,也是无可奈何。河南近年屡经战乱,情势复杂,各种势力盘根错节,进取开封容易,若经营不好,反成累赘。” 说到这里,常延龄看向了朱慈烺,说道:“左右越其杰已然出发河南,不妨先观其作为,再做计议。陈州紧邻凤阳,他和马瑶草乃是姻亲,一旦有风吹草动,马瑶草必不会坐视不理。” 面对着常延龄的异议,张煌言并没有退缩,接着常延龄的话说道:“怀远侯所虑固然不错,然形势使然,不得不为。如今建虏和闯贼针锋相对,无暇兼顾河南,正是收服中原,整顿河山的好时机。若是迟疑,待建虏或闯贼分出胜负,再想占中原之地,代价可就大了。退一步讲,只要我们占了中原,哪怕日后建虏南下,或是闯贼东进,中原皆可做缓冲之地,先行消耗敌兵粮草辎重,为守江淮赢得喘息之机。若弃了中原之地,只是依天险而守江淮,以我大明的兵力,始终会有破绽,一旦被撕破口子,则整条防线便没了用处。” 常延龄仔细想了片刻,终于舒展了眉头,看向朱慈烺笑道:“皇上,张小哥说的不错,臣更无异议。若是进取开封,不妨命宁南侯左良玉进取南阳府,占据武关,堵住闯贼东窜的路线。嘿嘿,到那时候,闯贼再想南下,先得和建虏打个头破血流再说。” 第一百八十一章 兴兵 第182章 兴兵 就在第二日的朝会之上,一份由怀远侯常延龄所拟的平寇方略,出现在了内阁的面前。 除了李邦华之外,其余几人皆是惊诧,不明白朱慈烺到底意欲何为。 顾锡畴最是按捺不住心中所想,当即说道:“闯贼与我大明有不共戴天血仇,目前最急者,莫逾于平寇杀贼,以慰先帝在天之灵。似怀远侯如此想法,岂不是要平白和建虏结怨?” 高弘图也是附和道:“是啊,难得建虏从旁助我,借建虏兵力之强,我大明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尽破闯逆于北地,此万古之策也。灭寇在此一举,何必惹建虏不快?” 钱谦益紧锁了眉头,说道:“一旦惹怒建虏,其与闯逆联合,一同挥师南下,再有西贼于四川东进,届时肩背腹心,三面受敌,我大明连江南之地也保不住了!” 三人的话虽不尽相同,意思却是大差不差,都是劝着朱慈烺不可轻动。 李邦华轻笑了一声,说道:“河南山东沦于闯逆,盗匪横行,民不聊生。皇上身为君父,岂能眼看自己的臣民于水火之中而不顾,怀远侯所言,皆是抚民安土之举,皆是兴兵讨贼之所在,与建虏何干?再说,永王和定王下落不明,皇上身为长兄,自当尽力寻访,全孝悌之意,有何不可?” 顾锡畴急道:“李孟暗,这是商讨国家大事,不是强词夺理的时候!” 李邦华也是激动了起来,说道:“老夫说的就是正理!进取中原,收复失地,于国,上不负列祖列宗,下不负黎民百姓;于家,念先帝、先后殉社稷之烈,念永王、定王流离之苦,你们个个都劝皇上按兵不动,到底图的是什么心思!” 高弘图沉声说道:“孟暗兄,不是我等不想收服失地,我就是山东人,无一日不在想着朝廷北伐,收服山东之地。可眼下国库存银,尚不足大军一月开销,兵部所存军备,最多只能供八千人之用。请皇上念在稼穑艰难,民生困苦,且休养上几个月,待时机成熟,再做北伐之想。” “这不是北伐,而是取回我大明的疆土!” 李邦华索性不再和几人争辩,转而看向了史可法,说道:“史阁部,你是兵部尚书,你来说说,到底该不该收服失地?”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史可法的身上,就连朱慈烺也是收敛了目光,等着史可法的回话。 “咳咳!” 史可法轻咳了几声,说道:“进兵北上,收取桑梓之地,臣早就有此打算,年前已行文凤阳,命马贵阳见机行事。只是各镇兵久驻江北,皆待饷不进,马贵阳也无可奈何。臣以为,与其虚延岁月,皇上可发一道诏文,谕北畿、河北、山东在籍各官及科甲贡监,劝其南投,先把人才招揽过来,再图失地。” 朱慈烺脸上不由一阵失望,史可法虽说的冠冕堂皇,可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却很是明显,无非就是劝他放弃山东、河南等地的百姓土地,偏安江南一隅。 他原本还对史可法抱有的一丝耐心,随着这句话消失殆尽。 “朕即位之初,已然下过招贤令了,这都一两个月过去,早应该天下知闻了吧。” 史可法如何听不出朱慈烺的不满,硬着头皮说道:“如此才显出皇上求贤若渴之心。” 朱慈烺冷笑道:“史阁部这个建议不错,朕如今缺的就是人才。只是朕以为,千里求贤,未免太过麻烦,不如这样吧,朕给你们兵部划拨一千兵士,深入山东、中原之地,由你们替朕招揽人才如何?” 说完朱慈烺环视一周,问道:“朕此举只是求贤,建虏应该不会再不高兴了吧?”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摸不清朱慈烺的心意。 钱谦益笑着说道:“皇上说的哪里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求贤任能,原无不可,实在是……” 不等钱谦益说完,朱慈烺便打断了他的说话,沉声道:“朕乃大明皇帝,取回我大明土地,护佑我大明百姓,本为理所应当。到了你们口中,却瞻前顾后,竟还要去看建虏的脸色。若是事事都要去问建虏,那朕这个皇帝,不做也罢!” 朱慈烺说罢,便起身拂袖而去,留下了内阁五人齐齐惊愕在原地。 过了好几息,顾锡畴猛地一跺脚,急道:“孟暗兄,皇上毕竟是年轻气盛,你怎么不劝一劝他!若是皇上一意孤行,发兵山东,那可要天下大乱了!” 李邦华须发皆张,冷哼一声道:“老夫和你们不一样,平生不会治学,只知道事君杀敌。若是贼寇胆敢南下,老夫就去凤阳督师,亲率大军,与那些宵小之辈拼个你死我活!” 此话一出,其余几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尤其以顾锡畴为最。 “史阁部,咱们当时是怎么约定的?咱们几个人可是说好了,既为股肱之臣,要同心同德,再造中兴。如今你也看到了,这可不是我先挑事的!而是有人献媚于皇上,逢迎于陛下,这种人,根本不配为社稷之臣!” “好了,不要再说了!” 史可法一反谦谦有礼的模样,阴沉着脸说道:“我还是大明的兵部尚书!你们都听我的!” 顾锡畴还是第一次听到史可法如此说话,一脸的不敢置信。 史可法调整了一下情绪,尽量用缓和的语气和李邦华说道:“孟暗兄,您是皇上的左膀右臂,皇上也对您格外信任,补阙拾遗,荐贤任能,朝中离不开您。外出督师之事,还是让我来吧,我在江南有些薄名,就算再不济,也能替皇上招揽一些可用之人,练出一支可用之兵。” 这下子,轮到李邦华吃惊了。 “史阁部,您这是要……” 史可法神色凝重,郑重说道:“皇上说的不错,我堂堂大明,兴兵收复失地,原本不必去看建虏的脸色行事。只是如今国事糜烂,观朝野上下,既无可用之兵,也无可用之粮,这才一直不敢提北伐之事。” 第一百八十二章 复始 第183章 复始 见李邦华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史可法笑道:“不瞒您说,自皇上登极之后,在下便有屯田练兵的打算,连地方都找好了,只是挂念着朝事,这才一直未能成行。好在八公先生不日便到南京,他德高望重,又是先帝时的重臣,品行能力都胜出我许多,由他主持大局,我也可放心了。届时我自会向皇上请旨,外出督师练兵,为我大明出一份薄力。” 众人都是第一次听史可法说起这样的想法,皆是大惊。 高弘图原本还算沉得住气,这个时候反应却是最大,颤声道:“史阁部,您怎么会有如此想法?我大明可离不开您呀!” 顾锡畴也是劝道:“皇上今日不过一时气话,史阁部不必当真。” “我意已决,各位不必再劝了。” 史可法摆了摆手,说道:“皇上雄才大略,有各位尽心辅佐,假以时日,必成一代英主。” 众人还要再劝,史可法却不欲在此事上纠结,率先走了出去。 高弘图紧跟其后,想来是还要再劝上几句,顾锡畴也是神色惶惶,紧跟了出去。 李邦华和钱谦益对视了片刻,互朝对方拱了拱手,却是一句话也未曾说。 不出一日,关于新帝欲发兵河北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南京城。 对于江南的土着来说,这不啻于一个天大的消息。 南直隶上下原本以为,新帝自登极以来,施政四平八稳,并没有显现出太多的能力和魄力。 没想到新帝一出手,便是要兴兵动众,这对于整个江南的局势可不太妙。 江南之地靠着长江天险,一直以来政局安稳,市井繁荣。 新帝这一番胡闹,必会将战火引到江南,届时可没有眼下的安乐日子。 官绅民众的担心,直接反应到了朝事之上。 接连好几日,都有御史们上疏,力证北伐属于亡国之举。 然而经过年初的裁撤,御史的声势小了许多。 又有吏部的铨选,增了不少南渡的官员,如今南京的朝中,已非两个月之前的一言堂了。 那些原籍北地的官员,尤其是籍贯河北的官员,盼着朝廷能早日北伐。 朝野上下,关于是战是和,莫衷一是。 而在这场激烈的争论之中,内阁和那帮勋爵却是出奇的安静,没有人下场助战,更没有人劝谏皇上,让这场论战陷入了胶着。 这场只有立场、没有是非的争论,注定争不出个什么结果。 不管下面的人如何争论,朱慈烺却没有耽搁太久。 定武元年正月十三,朱慈烺正式下发旨意,传谕内阁、中军都督府、左军都督府,以清剿贼寇、寻找二王为由,命靖国公黄得功发兵归德府,攻占开封; 命河南巡抚越其杰,河南按察司副使、睢陈兵备道杨廷麟一同随行,沿途招募流民; 命凤阳总督马士英陈兵亳州,以作接应; 命宁南侯左良玉出兵南阳府,湖广巡抚何腾蛟派员随行; 命山东总督王永吉、巡按御史陈子龙北上渡淮,招抚沿途势力,匡复山东。 诏令是明发出去的,一时间,整个南京为之轰动。 有人欢欣鼓舞,有人忧心如焚,有人高声赞颂,有人低声咒骂。 这一日,正是立春。 帝张四维,运之以斗,月徙一辰,复返其所,一岁而匝,终而复始。 立春日,四时之始也。 又一个新的轮回,将从这一日开始。 十几匹马分别从南京城的聚宝门、石城门、金川门疾驰而出,分别向东、向南、向北而去。 就在南京急急送出诏令的时候,远在北方的京师,也有无数匹马在野地里奔驰。 一个月之前,多尔衮发布了圈地的命令,把土地分发给诸王、贝勒和功勋大臣,凡八旗子弟可自行圈占荒地。 说是圈占荒地,其实并非如此。 圈地的法子很是简单,由八旗子弟骑上快马,在马上插着代表身份的旗帜,快马能跑多大的圈子,那就可以占领多大的地。 那些圈地的人为了利益最大化,自不会只把注意力放在无主的土地之上。 每次圈地之后,不但占了土地,圈内所有的房屋、财物、人畜统统都归圈占人所有。 良家妇女相貌丑陋的被放走,长得漂亮的只能委身为奴。 一时之间,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妻离子散。 尤其如今尚未开春,京师周遭仍是天寒地冻。那些被逐出家门的百姓无家可归,饥饿冻毙者数不胜数。 京畿周遭的官道之上,尸首随处可见。 然而在清军的眼中,这些百姓连猪狗都算不上,死不足惜。 而随着入关的八旗子弟越来越多,京畿周围的土地也紧张了起来。 在几位旗主的推动之下,多尔衮随即下令,扩大圈地范围,从京畿周边扩大到河间、滦州、遵化。 更有旗主已然按捺不住,一直叫嚣着挥兵南下,要将山东和河南也圈占到八旗的势力之内。 随着清军八旗的进城,京中倒是有了许多人气,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 京师的外城,成了如今的南城。 原本散布于京城各处的百姓们,都被驱赶到了此处。 对于那些习惯了京师繁华的人来说,突然在这一方小天地里过活,突然有些不太适应。 尤其是那些半生荣华的官绅,一夜之间,不但没了宅子和田地,甚至连妻女都成了旁人的财物。 这等落差,可谓是天差地别。 在这南城之中,每日都会传出有人举家自尽的消息,私下逃亡的更是不知凡几。 对于这样的事情,张大槐早已见惯不怪。 他一路从襄阳到西安,又从西安到京师,闯王大军每到一处,总会有些人居家自尽,更有人闻风而逃。 眼下的这一切,他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困苦。 从胡老三那里,得了些银子,虽然大部分都孝敬给了新的主子,手中倒也暗藏了一些。 为了能在城中立足,他按着清军的政令,早早地剃了自己的头发,留了个金钱鼠尾的辫子。 对于许多百姓的抗拒,他很是不解。 他们这些百姓,不就是图的一口饭吃而已。 不论清军如何暴虐,总算还给人留了些活路。 不过是区区的几根头发,剃了又不会死! 第一百八十三章 黄粱(一) 第184章 黄粱(一) 对于自己包衣奴才的身份,张大槐毫不在意。 在山海关战场上的顿悟,将他从行尸走肉的状态抽离了出来。 让他突然意识到,死亡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为了完成兄弟的托付,他要为兄弟好好活一次。 他要活着,哪怕是像狗一样的活着。 有人能给他一口饭吃,他很是心满意足。 而那个叫成玥的可怜女子,自从被他救过来之后,似乎是认命了一般,不再哭着寻死觅活。 原本胡同里的那处宅子,成了旁人的财产,他们也被人当做牛马一般,驱赶到了南城。 好在有了这么多年出生入死的经历,张大槐的身上,隐隐有种亡命之徒的气息。 到了南城之后,没有人敢为难两人。 张大槐在南城一个角落的废墟上,借着还没有完全坍塌的墙壁,搭建了一处狭小的窝棚,勉强算作容身之所。 经过了许多患难,成玥对他的敌意也慢慢减少,偶尔还会给他缝补一下衣衫,这让他很是惊喜。 他终于找到了久违的感觉。 不过,成玥能做的也仅限于缝补衣衫,或者用枯树枝扎成的扫把打扫一下窝棚。 至于洗衣做饭,成玥倒是也想去做,但都被张大槐拦了下来。 成玥试过一次做饭,由于不会使用墙角的那个生火的炉子,差点将整个窝棚引燃。 出于对栖身之所的珍惜,张大槐不敢再让她去做饭。 而洗衣这种粗活儿,就更不适合成玥去做了。 方圆一里内,只有两个水井,平日里打水都要争抢。 半里外倒是有个小湖,可惜水边全是五大三粗的丑女,他更不愿意让成玥在外边抛头露面。 况且就算真的放了她出去,也未必就真的会洗衣。 关于这个成玥的来历,张大槐不愿意去问,也不打算去问。 看外貌就知道,这肯定是官宦家的小姐,而且还是那种足不出户的大家小姐。 张大槐自知,若是放在太平时节,他不可能和这种大家小姐有任何的交集。 可惜经历了国破家亡,又逢上这等乱世,成玥这等家人才流落民间,被胡老三那个目不识丁的粗人唐突。 如今经过了一个多月的相处,成玥俨然把张大槐当成了依靠,每日里像个深闺妇人一般,在那个称作家的窝棚之中,候着他的归来。 这让张大槐很是受用,他第一次有了在京师安定下来的心思。 是以他每日里除了去主子的府上伺候之外,还会赶着时间去城外的山上,或是给南城的其他人做些帮工,赚些辛苦钱。 眼见着手里还有些小钱,他思量着,等京中的局势稳定,在南城之中盖一处小小的宅院。 他要让成玥知道,虽然他如今在京中没什么地位,其实是有能力养活她的。 平日在主子的府上干活时,他也听到过不少传闻。 听说吴三桂的大军在山西固关那边失利,大将军大为震怒,派出了两路十万大军,一路开往大同,一路开往顺德,试图从南北两个方向进入山西境内。 只不过因结冰路滑,红衣大炮眼下还运不到前线,双方就在固关一带对峙。 说不定待积雪融化,就要展开一场大战。 而且他还听说,大将军已经派一个什么肃亲王南下山东,说是要攻下江南。 不过这些事情,他也就是听听而已。 如今他是个普普通通的百姓,这些军国大事,都和他无关。 每每想到以往从军的经历,他的心中便泛起了恶心。 尤其是那些兄弟在自己面前血肉横飞的场景,他更不寒而栗。 夜半醒来时,还总会因噩梦而惊醒。 这日过了亥时,张大槐才从外面赶了回来,手中还提着一大包东西。 见了成玥,他便兴冲冲的笑道:“今日元宵佳节,府上办了酒席,回来的晚一些,让你久等了吧?” 成玥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欲伸手接过张大槐手中的东西。 张大槐笑道:“这些日子苦了你了,今日主子赏了我些酒菜,正好拿回来,咱们一起过个团圆的节日!” 这句话说出口,眼看着成玥突然绷紧了脸,张大槐便意识到失言。 他一直是无主游魂,原本对于这等日子没什么在意。 可成玥却不一样,一个养尊处优的官家大小姐,在去年的这个时候,她一定还和家人欢聚一堂。 不过一年的时间,天翻地覆,打破了所有人的平静。 对于成玥来说,无疑经历了家破人亡的惨剧。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能苟活性命已是不易,哪里有什么团圆可言。 “对不住。” 张大槐歉然一笑,将手里的包裹放在简陋的木桌上打开,里面又有大大小小几个纸包。 “这是拆烩鲢鱼头。” “这是扬州盐水鹅。” “这是八宝酿鸭。” 张大槐一边拆着纸包,一边向成玥介绍着纸包里的菜肴。 当拆开其中的一个纸包,看到里面都是黄白色的碎渣时,他不由愣了一息,尴尬笑道:“啊,这蟹粉狮子头给挤碎了。” 他把这个纸包推到了一边,说道:“今日主子不知怎么想的,点的南边的菜,府里的大小贵主儿们都不爱吃,这些菜没怎么动,就给撤了下来,还好我看的准,抢回来了这些。听说这都是以前宫里的御厨做的,连大明的皇帝都没吃过几次,你尝尝怎么样。” 成玥面无表情,拿起了一双粗糙的筷子,挟了一小块鸭肉放入口中。 “怎么样?味道还不错吧?回来时,我还专门在厨上热了一下。” 张大槐看向了成玥,脸上带着无限的期待。 成玥看了张大槐一眼,眸间藏着万千的忧思,嘴角却是勉强扯出了一丝笑容。 “有劳张大哥了,这样的菜,我以前还从未吃过。” 张大槐丝毫没有察觉到成玥的异样,见成玥动了筷子,他也不再客气,从火炉上取下烤热的糠团子,在狮子头的残渣中用力的蘸了一蘸,便放在口中大嚼了起来。 “玥娘,管事今日升了我的职务,明日起,我成了院子里的护卫,不用在府上烧火了,以后跟在主子身边伺候。” 第一百八十四章 黄粱(二) 第185章 黄粱(二) 张大槐说的口沫横飞,在他的认知当中,在达官贵人面前低声下气,并没有什么值得惭愧的。 当年在襄阳做军户的时候,一直都在千户的家中当差。 所谓的军户,不但要去垦地种粮,还有伺候着千户的喜怒哀乐,和府上那些当牛做马的下人也没什么两样。 如今身边多了个知书达理的千金小姐,日子也终于安定了下来。 这在以前,连做梦都不敢这样想。 正月初一,一向不信鬼神的他,破天荒的去了庙上烧香。 一定是上天看他苦了太久,才赐给他这么好的机会。 他要好好珍惜才行。 眼下虽然同样是做奴仆,但从厨房烧火的变成了院中的护卫,不但身份上提升了不少,在主子面前露头的机会也多了不少。 总有一日,他会让成玥见到,他在京城之中出人头地的样子。 “等我在府上站住了步,咱们就换一个大的地方,起码得有三间屋子,家具齐全,有单独做饭的地儿,也有单独吃饭的地儿。” “哦,那很好啊。” 成玥随意的吃了几口菜,便放下了筷子,淡淡的应着张大槐的话。 张大槐说着自己的畅想,成玥在一旁安静的听着,间或插上一句话,算是作为回应。 这一顿饭,张大槐吃的是心满意足,就着桌子上的菜,一口气吃了五六个糠团子,眼见着成玥没有再动筷的意思,便细心地将纸包收了起来,笑道:“今日我还带了几个馒头,加上这些菜,足够你明日吃了。” 待收拾停当,已过了子时。 京师的冬夜,天寒地冻。 那张由木头和干草搭建的小床上,两人和衣而眠。 即便屋里燃着炉火,依然驱不尽彻骨的寒意。只有紧紧依偎在一起,才稍微感觉到暖意。 哪怕是一丝暖意,却也让张大槐的心头火热。 时日过去的极快,转眼间半个月过去,正月也即将进入了尾声。 门口向阳处的积雪化成了雪水,在地上汇成了大大小小的水坑。 而那些还未融化的雪,被路人踩成了烂泥,混入到泥水当中,再看不出原本洁白的样子。 随着天气的逐渐转暖,夜里也没有前几日那般寒冷。 两人虽然还是睡在同一个床铺,在成玥的坚持下,却换成了背靠背而眠,再没有前几日那般亲密。 张大槐有些失落,又有些愧疚,对家中的成玥,却是更加上心起来。 此后接连数日,张大槐每晚回来,都会带上几个白面馒头,以供成玥第二日食用。 他又不知从哪里弄了一根白玉簪子,好说歹说,塞到了成玥的手中,说是要补齐元日的礼物。 这日,还不到戌时正,张大槐便回到了家中,手中又是提了一个包裹。 一见到张大槐手中的包裹,成玥不自觉地想起了那晚的元宵夜,脸上的笑顿时凝了下来。 自她记事以来,一直都是父母的掌上明珠。 虽说家中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却也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 不说是她这个小姐,就连她们家的下人,也不会去碰那些被翻得稀烂的饭菜。 想到那晚的残羹冷炙,成玥腹中翻江倒海,差点就要将腹中的酸水吐了出来。 然而张大槐并不知道成玥心中所想,从进门开始,便盯着成玥傻笑。 成玥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暂时压下了喉头的不适,嗔道:“张大哥,今日你是怎么了,为何一直盯着我看?” 张大槐这才反应了过来,将手中的包袱抖开,露出了里面翠绿色的布料。 “明日是主子的寿辰,府上所有人的家眷,都需要到府给主子庆生。今日回来时,管事的爷爷还专门给我传了话,说让你穿的漂漂亮亮,明日一起过去帮忙。” “我也要过去?” “是啊,你不是我的娘子么……” 说到这里,连张大槐都有些心虚,连忙补充道:“当初造册的时候,为了身份上的方便,我让他们把咱俩写在了一起。现在府上都知道,你就是我的娘子,所以才……” 成玥眉心紧蹙,张大槐所言,她自然也知道。 自两人落入到清军的手中,她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像其他姑娘那样,如同猪羊一般被圈在一起,供人挑选;要么以张大槐娘子的身份,成为包衣哈达,其后所有的事情,都由张大槐一个人来做。 想到投缳自尽的家人,又想到如今的身份,成玥暗暗下定了决心。 成家只有她一个独苗了,她也不是以往的那个官家小姐,哪怕为了父母的在天之灵,也要苟且活下去。 想通了这些,她毫不迟疑地认了张大槐娘子的身份。 她原本以为,从此之后,只要伺候好张大槐一个人就行。 没想到,即便有张大槐替她遮掩,还是有这么麻烦。 做了那么多年的官家小姐,让她主动去逢迎别人,一时还不习惯。 但想到张大槐的为难,她又有些心软。 勉强去一次,倒也不是不可以。 可照着这个惯例,日后府上有什么事,她岂不是都要一起过去? 成玥用力咬了咬嘴唇,试探着问道:“张大哥,我能不能……不过去?” “那哪行呢,主子可是点了名的要见你,要是你不过去,咱们可交不了差呀!” 张大槐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反而嘻嘻笑道:“我还从未见你穿过旗人的衣装呢,以你的人才,穿上去一定很好看!” 成玥的眉头蹙的更深,怯怯说道:“张大哥,你也知道,我的身份都是冒充旁人的,若是见的人多了,我怕出什么事。” 张大槐猛地一拍大腿,说道:“嗨!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啊,不瞒你说,府上的那些下人都怕我,他们不敢乱传你的是非!你不用担心,主子马上就要发兵南下了,说不定,这一去就得三年五载的。我向你保证,只此一次,以后就不让你过去了。” 成玥沉吟了许久,这才勉强点了点头,说道:“好,我信张大哥,就此一次。” “这就对啦!” 想到成玥光鲜照人的样子,张大槐心头悸动了起来。 第一百八十五章 黄粱(三) 第186章 黄粱(三) “对了,听说咱们夫人是肃亲王的女儿,在家中说一不二,连主子都有些怕她,明日你去了府上,千万别惹她生气。” 成玥一一应下,第二日略作打扮,随着张大槐一齐出了门。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穿上新衣之后,成玥如同换了个人一般。 成玥还是第一次穿上妇人的装扮,颇有些拘谨,纵然如此,在张大槐的眼中,已是天人般的存在。 到了府上,张大槐跟着一众汉子在前院帮工,成玥则是随着一众人家的娘子进了内院。 因看在肃亲王豪格的面子上,今日府上的寿宴,着实来了不少的客人。 这里面不但有八旗的贵族,还有不少梳着金钱鼠尾的汉臣。 在府上主人的面前,这些汉臣们个个满脸谄媚,却又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以张大槐的身份,自然与这些贵人们说不上话,今日做的最多的,也就是引着他们到席间就坐。 待客人们到齐之后,张大槐的差事就算是忙完,和一众护卫们混在一起,听着他们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据府上的人说,这处宅子原本是前朝国丈周奎的府邸,建造的是富丽堂皇。 后来李自成攻破了京师之后,将周奎捉了去,用了大刑,还把周奎家中的财物搜刮的一干二净。 眼见着积累多年的财物被洗劫一空,周奎一时气不过,竟然就此气绝身亡。 后来清军入了京师,这出宅子就被肃亲王豪格抢占了过去,接着赏给了自家的女儿和女婿。 众人齐齐发出一阵艳羡的声音,便又说起了其他的小道消息。 待寿宴结束快要结束时,一众人这才恋恋不舍的散去,各自回到自己的位上。 张大槐在前院收拾齐毕,便守在府中,等着成玥出来。 哪知从未时一直等到傍晚,别人家的娘子都跟着出了府,依然不见成玥的身影。 张大槐心下开始不安了起来,匆匆的去找了管事。 正巧管事娘子也在,见到张大槐,管事娘子一反平日里的冷漠,咧嘴笑道:“大槐,你可真有福气,娶了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娘子。我跟你说呀,夫人和你家娘子一见如故,有说不完的贴心话,你且回家等着享福吧!” 虽得了管事娘子这句话,张大槐又哪里敢回家去等,只能是惴惴不安的守在府里,等着成玥从内院里出来。 等到了子时,依然没等到见到成玥的身影,张大槐这才起了急。 他正惶惶不安时,却见管事带着十几个人,气势汹汹的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张大槐仿佛看见救星了一般,脸上堆满了笑,对着管事弯腰作揖。 “爷爷,我家娘子在何处?” 管事却不理会他,只是冷哼一声,高声叫道:“来人,将这个不知好歹的奴才捆起来,吊到马棚里,赏他一顿鞭子!” 十几个人齐声应是,不由分说将张大槐按在了地上。 张大槐不敢反抗,任由着一条麻绳在身上游走,只是惊问道:“爷爷,小的犯了什么罪?我家娘子呢?” “哼!你是主子的奴才,连命都是主子的,主子要打要杀,还要给你理由吗!带走!” 二十鞭子挨下来,饶是张大槐体格强壮,也有些经受不住。 只得伏在地上喘息了一阵,这才挣扎着爬了起来。 行刑的那个护卫见他如此,低笑道:“张大槐,还能喘气吗?方才可是有人过来传话了,说你家的娘子在后门等着你回家呢,要不,你过去看看?” 听到这句话,张大槐仿佛生出了许多力气,腾地站了起来,一瘸一拐的朝后门跑了过去。 到了后门,一眼扫视过去,并没有见到成玥的人,张大槐不禁有些错愕。 一个山羊须就站在门口,看到呆立在门内的张大槐,便指着门外的一团锦被说道:“难得主子今日寿辰,你们还给主子们闹这一出,当真是晦气!主子心善,今日赏你一顿鞭子,算是小小的惩戒,带着你娘子回家吧,以后识相一点,下次,可就没这么运气了!” 张大槐脑中嗡嗡作响,耳中已经听不到山羊须在说什么。 他猛地跪倒在地,急急的揭开锦被的一角,立时见到一张惨白的小脸。 锦被里的人,果然就是成玥。 借着高悬的灯笼,只见成玥头发凌乱,上身的外衣早不知去向,只留着一件小衣。 张大槐瑟缩着嘴唇,正准备伸出手去探一下鼻息,眼光却突然死死盯在了成玥的脖颈处。 整个脖子上全是鲜血,已然凝在了一起。 原本洁白无暇的玉颈上,插着一根玉簪,正是他前几日送给成玥的礼物。 那根玉簪也被鲜血染成了红色,在昏黄的光线下,如同来自地狱里的勾命符。 张大槐双眼猛地睁大,脑海里全是空白,只是凭着意识,一只手用力按在了成玥的脖子上,试图堵住那个该死的伤口。 鲜血立时顺着玉簪渗了出来,在他的指缝间流淌。 血,仍是暖的。 身上,尚有余温。 可惜,锦被里的人,再也不可能醒转过来。 “啊!” 地上传来一声绝望的嘶吼,惊得几个看热闹的人连连后退。 山羊须的脸上一阵嫌恶,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高声咒骂道:“贱种!大晚上的鬼叫什么?还不赶紧滚!” “对!快滚!快滚!” 听到“贱种”这个词儿,看热闹的人顿时索然无味。 是啊,这些下贱人的热闹,有什么可看的? 张大槐不知道是如何回到自己的家中,更不知道是如何揭开了裹在尸身上的锦被。 他烧了一盆热水,细细的擦掉了尸身上的血迹,又为她穿上了家中仅有的一套衣衫。 至少这样看起来,她还活着。 这个时候,张大槐才敢大起胆子,贪婪的打量着她的眉眼。 多好的一个姑娘啊,日后一定会是一个贤妻良母。 可惜…… 没机会了…… 许多淡忘掉的往事,一时间涌上了张大槐的心头。 从来好梦最易醒,他知道,早晚会有梦醒的这一日。 可是,他已经卑微到尘埃之中,已经任人践踏,只求旁人给他一个做梦的机会。 为什么这些人,连他的希望也都要捏碎呢? “哈哈,你这个贱种!” 第一百八十六章 匹夫 第187章 匹夫 东方未曦,京师还笼罩在朦胧的夜色之中。 街上巡夜的绿营已然收了队伍,这会儿,不知藏在哪个角落里打盹。 诺大的宅子内,护卫们值守了一夜,皆是困乏的要命。 这个时候,院子里只剩下寥寥的几个人而已。 “喂,张大槐,老子困的不行,得去找个地儿眯一会儿,院子里,你照看着点!” “好说!” 声音中带着冷意,却没有一丝困乏的意思。 “哎呦,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精神头儿,你家娘子可有福了!” “头儿,您说什么呢,大槐的娘子……您忘记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过了好几息,那个慵懒的声音才重新响了起来。 “瞧我这记性,忘记他这护卫是怎么来的了。哈哈,大槐,你好好的值夜,日后主子少不了你的好处。” 几个大汉迈着沉重的脚步,朝一旁的厢房走去,院中只留下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那身影迟疑了一瞬,却是大步朝后院走去。 不多时,黑色的身影出现在了一处精致的院落里。 府上的人都知道,这是府上新纳的五夫人的住处,刚刚住进去不久。 黑影无声无息的潜入到院中,走到了一间房的门前。 短刀出鞘,闪过一抹寒光,一只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接着便在门上急急地叩了起来。 待房中有人轻声咳嗽,黑影这才发出了一阵急促的声音。 “主子,府上出大事儿了!” “有什么大事?是不是西边来紧急军情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男子打着呵欠,低头迎向了黑影。 “是催命鬼来讨债了!”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一阵闷响过后,院中又恢复了平静。 天色逐渐亮了起来,好几个院子里也开始冒起了火光。 不知从哪个院中率先传出了一阵凄厉的惊呼,让人心中阵阵发寒。 “来人哪!走水啦!快救人呐!” 二月初二,万物神灵复苏,本该是盛大的节日。 然而在京师中,却四处弥漫着肃杀的气氛。 就在二月初一的一大早,正蓝旗一名甲喇额真的府邸燃起了大火,将宅子烧的是面目全非。 待大火熄灭之后,经地方官和仵作查验,这家府邸里的主人全部死于非命。 而在断垣残壁之中,还发现了一行被大火烧的黢黑的大字,看起来惊心动魄。 “杀人者张大槐也!” 清军入主京师两个月,虽然在京中圈地时,也遇到了一些汉人的抵抗,却是第一次遇到,如此穷凶极恶之事。 这是对大清威严的挑衅,这是对大清所有人的威胁。 一时间京师大震,清军上下为之哗然。 因府上的主母是正蓝旗旗主豪格的女儿,此事更是引起人们的关注。 听说女儿死于非命,正要带兵南下的豪格,当即停了手里所有的大事,向主持大局的大将军多尔衮讨要说法。 同时,他还派出了身边的二百勇士,发誓要抓住凶手挫骨扬灰。 迫于豪格的压力,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将军多尔衮,立即下达了政令,由贝子满达海领办此事,责令顺天府限期捉拿凶手。 同时,负责城中巡防的绿营汉军首领和巡城御史,当日便被砍头示众。 而汉人聚集的南城,更是被大军包围,所有人如同猪狗一样,被圈在家中,等着清军的审讯。 由于事发突然,清军震惊之余,完全忽视了许多蛛丝马迹。 他们根本就没想到,张大槐在杀人放火之后,趁着城门刚开,立时便拿着从府上搜罗到的令牌印信,骑上快马出了城。 直到大肆搜寻了一日,杀了上百个汉人之后,却依然没有张大槐的线索。 在一众汉臣的猜测之下,负责此案的满达海断定,凶手很可能是潜逃出城,这才派出了上百名传令兵,将张大槐的画像传至京畿各处,严令驻军搜捕此人。 他们不知道的是,为了杀人放火,张大槐谋划了好几日。 这个时候,张大槐骑的是快马,手中又有令牌,用的是正蓝旗甲喇额真亲卫的身份。 所到之处,莫说是那些刚委任的汉臣,就是府县里那些绿营驻军,也是无人敢拦。 二月初二的正午,京师中还在鸡飞狗跳时,张大槐已经过了昌平,转而一路西南,朝着固关的方向而去。 他预估了一下,照着如此行进,不出三日,就能出了京畿的地界。 而随着京师的一场大火,他混沌的脑海也逐渐清醒了起来。 原本他想的是,杀了那些欺压他的人,足可以告慰成玥的在天之灵。 然而在听到那一家人死前惊呼,尤其是那个什么狗屁肃亲王的小姐求饶时,张大槐心中的爽快无以复加。 他不能死。 建虏那群贱种个个可杀,杀得一两个根本不解气。 他要看到建虏们妻离子散,他要亲眼看到建虏灭绝。 这等血海深仇,靠着他自己,那自然是不成的。 张大槐思索了之后,觉得如今建虏势大,能与之相抗衡的,唯有西边的李自成了。 他不住地在驿递换马,一路向西而行,将京师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他却没有想到,在京师之中,因他的一把大火,闹出了一场庞大的风波。 二月初五,听说凶手依然没有归案,肃亲王豪格的耐心终于被消磨殆尽。 他先是闯进紫禁城,和大将军多尔衮大吵了一架,指责多尔衮袖手旁观,故意看他的笑话。 两人的仇隙,还要追溯到崇德八年的皇位之争。 当年皇太极猝然崩逝,众宗室旗主争夺皇位。 作为皇长子的豪格和皇太极的多尔衮,成了其中的主要竞争者。 按“立长”的规矩,由豪格继承大统,合情合理,但多尔衮支持者众多,势力也大。 在多尔衮与豪格之间争斗得难解难分、互不相让的紧要关头,最高会议做出最后的决议,由皇太极的第九子福临继帝位,豪格的支持者济尔哈朗和睿亲王多尔衮摄政。 两人与皇位失之交臂,都觉得是因对方从中作梗,从此之后,两人嫌隙更深,终至于无法调和。 前几日,多尔衮念在豪格丧女之痛,这才任由着他胡闹。可没想到,这个豪格竟然蹬鼻子上脸,完全不把他这个大将军放在眼里。 多尔衮有理由相信,这个豪格是借题发挥,故意挑战他的权威。 面对着豪格的挑衅,多尔衮立时想出了对策,将此事推到了贝子满达海的头上。 多尔衮盘算的很清楚,那个满达海年纪虽轻,已然崭露头角。 若是等他承袭了爵位,接手镶红旗,早晚会成一个大威胁。 让正蓝旗和镶红旗去闹一闹也好! 豪格不疑有他,当即去了满达海府邸,却是扑了个空。 据满达海的家人说,满达海出城追凶,尚未回城。 接连碰了两个软钉子,豪格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遂亲自去了顺天府衙门,以抗旨不遵为由,将顺天府知府就地斩杀。 起风了。 风起于青苹之末,止于草莽之间。 一切恩怨荣辱,不可预料。 第一百八十七章 劲敌 第188章 劲敌 顺天府知府是经过汉臣陈名夏的举荐,这才来出仕就任顺天府。 没想到上任不到一个月,就遭此大难。 所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那些汉臣们本来就对如今的地位不满,听说此事之后,当即把不满发泄了出来。 当日就有几十个汉臣到多尔衮面前哭诉,说是才疏学浅,不能担当大任,希望准予他们辞官归乡。 而还有些人更是决绝,不声不响的挂印而去。 一日之内,竟然有好几个官员不辞而别,这对于多尔衮来说,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自进入京师以来,多尔衮接受范文程等人的建议,网罗前朝的人才,为己所用。 经过那些汉臣的口口相传,或是以礼延请,一时之间,到京求功名者甚多。 经过这两个多月的运营,京师人才济济。 就在元宵之后,多尔衮派了几十名前朝的汉臣,到京畿、山东、河南各府县就任,收拢人心。 这些地方目前是一片混乱,只要派了人治理,不出一个月,京畿、山东、河南就会尽入大清的掌控之中。 多尔衮心中很是满意,这可是他入关之后最大的政绩。 趁着皇帝还没入关,先靠着这些汉臣,在中原地区积累下威望。 就算福临那个小皇帝进关,那也只是一个傀儡。 届时上到朝野百官,下至黎民百姓,皆以他为尊,那和皇帝又有什么区别? 眼下最大的阻力,就是这个豪格。 在军事实力上,多尔衮与豪格可谓是旗鼓相当。 多尔衮身后是正白、镶白两旗,而豪格的身后则是镶黄、正蓝两旗。 而豪格却有一个多尔衮望尘莫及的优势,他是皇太极的长子,福临的兄长。 一旦福临年长亲政,必会更加依赖这位兄长。 因此在今年年初,多尔衮指示人讦告肃亲王豪格怨望悖妄,以豪格图谋不轨,削去他的王爵,并处死了好几个豪格的党羽。 然而随着清军的入关,豪格也立下了不少的军功。 在几位议政大臣的施压之下,多尔衮不得不恢复了豪格的王爵。 如今有着正蓝旗旗主和肃亲王的双重身份,又是南征大将军的人选,一贯视汉人如猪狗的豪格,对待朝中的汉臣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 动辄打骂汉臣,杀死手底下的汉奴,那都是常有的事情。 对于这些小事,多尔衮平时也懒得管,只是睁一次眼闭一只眼。 如今南征、西征在即,正是需要上下一心的时候,豪格却如此冒失,犯下如此恶劣的行径。 更何况,多尔衮还对汉臣们做过承诺,清廷定都京师之后,要承袭明制,满汉一家。 这分明就是故意打他这个大将军的脸! 而那些在清廷站稳脚跟的汉臣,如范文程、冯铨等人,听说了顺天府知府的惨剧之后,不住地明示或者暗示多尔衮,必须惩罚豪格,才能安定京畿的局势。 作为他最大的劲敌,多尔衮何尝不想借题发挥,将豪格狠狠踩在脚下。 但想到如今的局势,多尔衮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 讨伐李自成的大军不日就要出征,而扫清大明余孽的绿营军,也随时准备南下。 和一统中原的大业相比,和八旗的上下一体相比,区区的几个汉臣,根本无足轻重。 多尔衮所在意的,只是他的威望和脸面。 为了安抚人心,多尔衮召集了几位在京师的旗主,想要商量个对策出来。 “豪格怎么说也是杀了朝廷命官,在京中影响甚大,本王的意思是,让他当朝认个罪,就没什么事了。朝中的那些汉臣,由本王来安抚。” 哪知他的话刚出口,立时就引起了多罗贝勒罗洛浑的反对。 “那些猪狗不如的汉人,杀了也就杀了,肃亲王没做错什么,为何要认罪?” 这句话也引起了另外几个人的附和,就连一向和多尔衮亲近的胞兄阿济格,也忍不住说道:“是啊,大将军,咱们满人是汉人的主子,主子杀了手底下的奴才,有什么打紧的?” 多尔衮知他这个哥哥性格粗暴,做事不喜欢动脑,对于政事间的算计向来迟钝,便试着解释了一句。 “本王不是要治他的罪,只是想堵一堵朝臣的嘴。你们也都知道,中原地大物博,靠着咱们满人是治理不过来的,那些汉民,还得靠汉人来治理才行。” “那些奴才可靠不住,要我说啊,咱们每占一处地方,把地分给有功的将士就行,根本不需要汉人来治理。” 说话的是议政大臣鳌拜,他一向是豪格的拥趸,自然要向着豪格说话。 而且鳌拜说的话,也是大多数清军上层的共识。 果然在听到鳌拜的这个提议后,其他人都是两眼放光。 他们拼命打仗,为的就是抢占土地和奴隶,若是把整个中原都抢了下来,那可就发达了! 满达海笑着接话道:“鳌拜这个提议甚好,到那时候,中原都是咱们满人的牧场,就不用费心思治理了,咱们这些人,治理好辽东就行。” 听满达海将话扯远,多尔衮朝着豫亲王多铎使了个眼色,多铎立时会意,沉声说道:“如何治理中原,那都是日后的事儿了,眼下大军即将出征,是我大清的关键之战,我劝各位还是慎重一些,可别前面打着仗,后院却起火了!” 罗洛浑不理会多铎的话,对着多尔衮说道:“汉人都是一群不成气候的东西,根本不足为惧,大将军,若是豫亲王怕了汉人,大军的主将不妨换个人就是!” 多铎脸色涨的通红,怒道:“谁说我怕了!咱们满族的勇士,连死都不怕,哪里会怕这群胆小如鼠的汉人?” 罗洛浑见自己的激将法奏效,嘻嘻一笑,说道:“是啊,若是汉人真如大将军说的那般厉害,为何范文程那些人,甘愿受咱们驱使?为何这京师,还落到了咱们满人的手中?” 眼见着几人吵的不可开交,镶蓝旗旗主济尔哈朗却是神色寡淡,漫不经心说道:“唔,你们也不能这么说,汉人的制度,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第一百八十八章 脱罪 第189章 脱罪 多尔衮深吸了一口气,看眼下的架势,除了他的两个兄弟多铎和阿济格支持之外,其余的那些人,明里暗里都和豪格走的更近。 看样子,是没法借题发挥了。 多尔衮心下颇为惋惜,只好说道:“打下中原该如何治理,那都是后话了,今日让你们来,是为了豪格之事。豪格杀的不是普通汉人,他杀的是咱们大清的官员,你们说,该怎么处置他?” “我看这样吧,按咱们旗里的规矩,一个奴隶的价格是三十两银,家奴充甲兵战死者给银一百两,那个汉臣,就按战死抚恤,共一百三十两,谅其他人也不敢说什么!” 说到这里,满达海突然想起了一事,问道:“那个汉臣认到了哪个旗的下面?毕竟奴隶是旗里的财物,是不是也要豪格给主家也赔上一份儿?” 罗洛浑摆了摆手,苦笑道:“肃亲王的银子,我可不敢收,这份银子,就由我来出吧。” “豪格毕竟打死了人,这些银子该由他来出!” 满达海说的大公无私,可谁都知道,如此处罚,明显是在替豪格脱罪。 多尔衮虽有不甘,眼见着没人反对,也只得作罢。 那个死去的顺天府知府入的是镶红旗的籍,第二日,由镶红旗旗主罗洛浑出面,将银子送了出去。 汉臣们明显对这个处理结果很不满意,当日又有人去找了多尔衮主持公道。 而追查凶手下落的豪格,自始至终没有露面,让汉臣们更是不满。 豪格这几日自然也没有闲着,而是将搜集到的线索整合在了一起。 一路追查下去,这才知道,凶手是拿着正蓝旗的令牌,蒙骗了沿途的官员和驿站,一路向西,已然出了顺天府。 听说了这个消息,豪格气的七窍生烟。 几日之内,自京师以南的驿官和驿卒,被杀者有五人,遭鞭打泄怒的,更是不知凡几。 而那些普通老百姓,更是遭了殃。 尤其是过了昌平之后,失了张大槐的行踪,豪格更是恼怒,便对周遭的百姓泄愤。 许多人只因在官道上行走,便被豪格认定为私通凶手,就地斩杀。 县里的那些刚就任的官吏,豪格则是不分青红皂白,全部抓了起来审问。 一时间,京师以西,不论官绅民等,皆是怨声载道。 豪格在顺天府大开杀戒的时,张大槐早进入了保定府境内。 经过几日的紧急赶路,他已然到了清苑县。 清苑城是保定府如今的治所,驿站也建的稍微气派了一些,起码是一处三进的宅院。不像有的地方,简直就是临时搭建起来的窝棚。 在亮出身份后,刚到任的驿官见到张大槐出示的令牌之后,不敢怠慢,当即就吩咐驿卒奉上吃食和马匹。 有了这几日的经历,张大槐见惯不怪,心安理得的接受了优待。 正用着饭菜,驿官凑了进来,陪着笑说道:“护卫爷爷,打扰则个,咱们抚台老爷正好在驿站,听说您大驾光临,唯恐驿站简陋,招待不周,请您进屋里说上几句话。” “什么抚台?” 张大槐心中一惊,随即反应了过来,所谓的抚台,应该就是本地的巡抚。 他用力吞咽下口中的馒头,抹了一下嘴,随即粗声说道:“我还急着赶路,就不见你们抚台了。” 话音刚落,就见又有几个人凑了过来,其中一个中年人趋步上前,对着张大槐作了一揖,笑道:“下官原真定知府丘茂华,署理保定巡抚事,见过护卫相公。” 眼见着好几个人围了过来,张大槐心中慌乱,思索着脱身之法。脸上却是强装镇定,淡淡说道:“原来是丘抚台,不必多礼。” 这句话说的不冷不热,倒是把对面的几个人给唬住了。 丘茂华不由一怔,仔细打量了张大槐一眼,随即又笑了起来,说道:“护卫相公驾临此处,不知所为何事?” “有紧急军情,等我吃完饭,便要赶路了。” “哎,兄弟不用这么着急嘛!” 见张大槐对“兄弟”这个称呼没有抗拒,丘茂华笑的更是灿烂,索性坐到了张大槐的对面,说道:“兄弟难得到保定来,咱们可得多亲近亲近。” “我就是一个跑腿传讯的,可不敢和抚台亲近。” 张大槐心中登时警惕了起来,支起了耳朵,听丘茂华到底想说些什么。 “不知兄弟是在旗还是在汉?” 这句话可不太好回答,张大槐迟疑了片刻,胡诌道:“我是汉军旗。” “哦,那如此便说的通了。” 丘茂华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兄弟仙乡何处?是久居辽东?还是最近改弦更张,入的旗籍?” 张大槐被问的晕头转向,霍地站起身来,咬牙说道:“我还有军情在身,可没时间听你说这些胡话!” “别这么急嘛!” 丘茂华也是站了起来,将手搭在了张大槐的肩头,低声道:“兄弟,我今日可带了不少人,你可以试试,若是就此逃走的话,看他们能不能追上你。” “你要……你要做什么?” 张大槐瞪视着丘茂华,眼中就要喷出火来。 丘茂华丝毫未觉,松开了张大槐肩头上的手掌,皮笑肉不笑道:“一看兄弟就不是一般人,难得咱们一见如故,不如进屋里好好叙话,你看如何?” 张大槐朝四周看了一圈,果然见不远处的马棚里,栓了几十匹马。 后院里隐隐一阵人声,听起来,至少有四五十人的样子 他不由后悔了起来,这几日行的太顺,只以为自己的身份无人敢质疑,失了警惕。 不知这丘茂华是何打算,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兄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 进了屋内,丘茂华毫不客气地问了起来,还找了两个亲随架住张大槐的身躯,俨然是审问犯人的架势。 “我可是正经的旗人,你如此对我,就不怕引火烧身吗?” 张大槐咬着牙,心中却有些迷惑。 他想不通,这几日遇到的大官小吏皆是对他逢迎,为何这个丘茂华敢如此放肆。 “你拿的是正蓝旗的令牌,用的也是正蓝旗的身份,本官还是第一次见,操着湖广口音的旗人。” 第一百八十九章 怨气 第191章 怨气 丘茂华一脸闲适,笑吟吟的等着张大槐的分辩。 张大槐不由语塞,他本就是个见识不多的乡下汉子,稀里糊涂的打了几年仗,有了些长进。 但论起应变和急智,自不能和丘茂华这样的官油子相提并论。 见张大槐哑口无言,丘茂华干脆把话挑明,问道:“说吧,你是闯贼的人,还是旧明残孽?假冒旗人潜入我保定府,到底意欲何为?” 面对着丘茂华的逼问,张大槐一时有些慌乱,不知该如何应对。 毕竟经历了这么多的征战,说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也为过。 他不怕死,可是他又很怕死。 张大槐把手伸进怀中,摸到了挂在脖子上的那根玉簪,心中更是拿不定主意。 他这条命不单单是一条贱命,还带着诅咒和仇怨。 一旦就此身死,那可要死不瞑目了呀。 “我问你的话,劝你老老实实回答。只要你和我说真话,我不会难为于你。” 丘茂华随手掸了一下官帽,似乎是格外在意头上的顶戴。 张大槐不明所以,盯着丘茂华看了许久,突然意识到,这个人有些不太对劲。 自清军入京师以来,剃发令已下发了多日。 京师中的男子基本和他一样,剃了头发,在脑袋后面着一根金钱鼠尾。 可看这丘茂华官帽下头发茂盛,只是在后颈处垂下了一根粗大的辫子。 虽有着帽子的遮挡,看不到头顶的全貌,但张大槐可以断定,丘茂华根本就没有剃过头发。 这可是建虏委任的地方官,堂堂的一个巡抚,不但没有剃头,还敢如此招摇过市? 张大槐突然意识到,对面的这个官有些古怪。 至少在外表来看,和他在京师中见到的官员不太一样。 “你不用害怕,我这保定巡抚,也是稀里糊涂得来的,大将军一直召我入京,可如今这保定盗匪横行,流民遍地,没有我坐镇,怕是不成,到时候可苦了保定的百姓。我寻思着,若是你真的是旗人,说不定还能帮我带句话,让京师里的贵人派些人来剿匪,可惜呀,可惜你是个假冒的。” 丘茂华虽然说了好几声可惜,只不过脸上却是带着笑,丝毫没有惋惜的意思。 张大槐心中越发肯定,这个丘茂华必然另有所图。 既然如此,那也没必要遮遮掩掩。 就像他杀人放火一样,要干,就要干的惊天动地,最好是把天捅破才好! “老子在京中杀了人,清军在追捕我,幸好假借了个身份,这才逃了出来。” 对于这个答案,丘茂华毫不意外。 “杀了人,还能假借到旗人的身份逃了出来,兄弟,你的来历可不简单呐!” “好说,好说。” “我想借你的令牌和身份一用,不知可否?” 丘茂华虽是一副商量的语气,然而就在他说完话,一个护卫便不由分说,将手摸到了张大槐的腰间,将那副蓝色的腰牌扯了下来,递到了丘茂华的面前。 另一名护卫不甘示弱,从张大槐的袖中掏出了印信,同样是放到了丘茂华的面前。 “哎呀,这些可是好东西,有了它们,说不定,真的能调动驻防的绿营。” 丘茂华无视张大槐的挣扎,指节在桌子上轻叩了几下,随即垂下了眼皮,显然是在思考着什么事情。 张大槐被两个护卫压着手臂,越是挣扎,反而被束缚的越紧。 这让他觉得,今日似乎是在劫难逃了。 明明方才还在无限膨胀的求生欲,霎时间消退的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无穷的绝望和悔恨。 张大槐的眼中突然只剩下了漆黑,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就是个废物。 不但不能护佑家人和朋友,还连累了那么好的一个姑娘。 他们说的不错,这样无能的人,不是贱胚,又是什么! 一时间,张大槐的心底混乱了起来。 见始终无法挣脱,他索性嗬嗬笑了两声,说道:“说起来,也没什么难的,老子杀的就是旗人。他们死了,想抢到身份还不是很简单吗?” “哦?” 丘茂华显然是被吓了一大跳,蓦地抬起了头,想从张大槐的脸上一探究竟。 “你觉得老子在诳你?” 张大槐笑的很是畅快,说道:“贱种个个该杀,不是吗?” 丘茂华却是神色变幻不定,沉吟了良久,沉声说道:“京师可都是清军的地盘,你也太胆大包天了吧!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 “是你胆子太小了!” 张大槐脸上带着神秘的笑,说道:“亏你还是抚台,这么大的事儿,你还没听说?我和你说罢,我杀的是豪格的女儿和女婿,可不是寻常的人!” 丘茂华脸色大变,腾的站了起来,惊问道:“你说什么!你杀了肃亲王的人!” 看丘茂华吓得面如土色,张大槐的心中更是畅快。 “我不但杀了这两个人,我还灭了他们的满门,烧了他们的院子,将他们挫骨扬灰……” 说到这里,张大槐突然捧着肚子大笑,甚至连眼泪都笑了出来,“怎么样,你怕了吗?” 丘茂华瞪大了眼,一改方才的斯文,对着张大槐怒吼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 “后果?能有什么后果?老子杀了他们,清军又能拿老子怎么样?这几日过去了,老子还不是坐在你的面前?若不是你拦老子,再隔上两日,老子就能到固关了!”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你倒是图的一时畅快,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被你连累,人头落地?又有多少百姓,因为你的一时意气,要被赶往辽东挨饿受冻?” “老子管不了他们!老子只知道,那些贱胚杀了我娘子,老子要让他们拿命来抵!” 张大槐说到此处,神色突然狰狞了起来,浑身散发出了浓重的杀气。 两个护卫立时感觉到了张大槐的不对劲,齐齐用力,将张大槐按在了桌上。 张大槐却没有就此消停,反而叫的更是大声:“老子是个公道人,为的就是一个公道,他们杀了我娘子,凭什么老子不能还手!” 第一百九十章 活路 第192章 活路 丘茂华只觉得头晕目眩,指着张大槐骂道:“坏我大事!坏我大事!老夫一片苦心,差点就葬送到你这个疯子的手中!可叹我保定十万家乡父老,竟要为你这个疯子陪葬!” 张大槐也不甘示弱,神色全然是疯癫之情。 “哈哈,老子是疯子,老子是贱胚,可也好过你们这些东西!你说说你们,堂堂汉人,却为那些贱胚卖命,你们把咱们汉人的脸都丢尽了!” 张大槐说的兴起,混忘了就在几日之前,他自己也在为清军卖命。 但这时候他只顾着骂个痛快,哪里会想到这些? 眼见着丘茂华似乎没有放自己的意思,张大槐朝丘茂华的脚下吐了一口浓痰,骂道:“还有你,亏你还是读书人,你的礼义廉耻,都读到狗肚子去了!” 丘茂华不由为之一愣,随即叹了一口气,脸上全是落寞之情。 一名护卫心下不忍,扭着张大槐的小臂,厉喝道:“你知不知道,丘大人身背骂名,护佑了多少百姓?” 张大槐丝毫听不进去这些话,反而咒骂的越来越恶毒,连丘茂华的祖宗十八代也一同骂了起来。 另一名护卫倒是机灵,眼见着情势不对,撕下了一道衣襟,将张大槐的嘴巴堵住。 一时之间,房中只剩下了张大槐的呜呜声。 两名护卫均是松了口气,齐齐看向了丘茂华,问道:“大人,咱们的计划,要不要做些变动?” “京师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清军早晚要追查过来,这个时候,可不能让他们看出来端倪。你速速派人去真定府,就说计划有变,让他们暂避风头!” 丘茂华凑在一个护卫的耳边,低声安排了几句,眼神又落到了张大槐的身上。 “你连累无辜百姓,将你千刀万剐也不过分。不过念在你我同为汉人,老夫自不会亲自动手,待会儿老夫就给大将军上奏,把你交上去,由他们处置吧。” 两名护卫不自觉的手上用力,将张大槐的小臂扭到了背后,推着他走出了房门。 驿吏忙迎了上来,见方才还耀武扬威的护卫爷爷,一会儿的功夫,就成了五花大绑的模样,心中不免有些惊疑不定。 方才房内的争吵,他也听了一耳朵,不知到底是因何而生。 他只知道,眼下在京畿内,旗人可是高人一等的存在。 若是有旗人在他这里受了怠慢,他可担待不起罪责。 一护卫看出了驿吏的忧虑,笑道:“此人是江洋大盗,冒充旗人的身份,还好抚台火眼金睛,认出了他的假身份,要不然出了什么事,你可要遭殃了。” 驿吏这才松了口气,朝丘茂华施了一礼,连连称谢。 丘茂华心事重重,不愿在此地多待,当即命人传令部下的人立即出动,去往清苑城内。 刚有人接令去了后院,不远处却隐隐传来了一阵喧闹。 喧闹由远及近,这个时候,驿站里的人都听的真切。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一个护卫从驿站外跑了进来,高叫道:“禀抚台!前面有敌袭!” 丘茂华神色一变,问道:“对方什么身份?” “似乎是一帮流寇,大概有一两千人。朝着清苑城的方向去了,看样子,是要去攻打清苑。请抚台示下,咱们该如何应对!” “这么多人啊!” 丘茂华捏着下巴,脸上反而有些为难,沉声说道:“敌人势大,我们不宜硬碰硬,石桥镇有五百绿营驻守,本抚台这就去调兵,务必要将这群流寇绳之以法!” 众护卫齐声称是,只是丘茂华的两个贴身护卫却为难了起来。 一个护卫推了一下张大槐的后背,问道:“抚台,这个人该如何处置?” 丘茂华搓了搓手,脸上显出了为难之色,显然也是在权衡利弊。 另一名护卫低声道:“抚台,带着他是个累赘,不如趁着神不知鬼不觉,就此杀了!” “不行!杀了他容易,若是传扬出去,让京师那边知道了,到时候追究下来,抚台该如何解释?” “杀又不能杀,放又不能放,带着这么一个累赘,这可怎么办!” 两名护卫越说越觉得棘手,耳听得驿站外的喧闹声越来越响,两人只得看向了丘茂华道:“抚台,此地危险不宜久留,咱们该上路了!” “你们说的是,眼下情势危急,剿寇才是第一要务!这个人无足轻重,让他在这里自生自灭就是!” 丘茂华看了张大槐一眼,突然大声说道:“从清苑一路向东五十里安新县,过了滱河,有个叫白洋淀的去处,遍是水泽,最易藏身,若是让这帮乱民逃到那里,想要剿灭可就不易了!” 两个护卫均是一愣,一个护卫随即瞪了张大槐一眼,恨恨说道:“算你运气好,遇到了咱们抚台,今日放你一条生路,日后且好自为之吧!” 说罢,两人将张大槐重重往地上一顿,随着丘茂华大步而去。 一阵马嘶人吼,转眼之间,驿站内的兵士走的一个不剩,连带着驿站内的驿吏和驿卒,也全被丘茂华带走。 张大槐再糊涂,此时也知这丘茂华是故意放自己一条生路,想到方才对其咒骂,不由有些后悔。 然而悔意一闪而逝,待发觉身上的腰牌和印信都被护卫们收走,张大槐心中的悔意登时便被愤怒代替。 他一路上之所以行的顺利,靠的全是正蓝旗的身份。 没了这些东西,不知还能否安然到达固关? 保定府的民乱持续不过一日,便有军报传回到了京师。 因保定府紧邻着顺天府,若是民乱一旦做大,便要危急京畿的稳定。 是以保定巡抚丘茂华的紧急军报一到,清军的高层便开始部署了起来。 多尔衮对此尤为重视,当即召了一干文臣武将议事,并派了两千绿营前去清剿。 按丘茂华的预计,流寇不过区区的三千人,想来应付起来没什么问题。 待一切分付完毕,多尔衮看向了愤愤不平的豪格,冷声道:“豪格,本王念着你是皇上的长兄,才把你召回来议事。那个凶手张大槐已然死了,你想继续胡闹,那也由得你,可若是影响了国家大事,本王决饶不了你!” 第一百九十一章 机会 第193章 机会 豪格妻妾众多,加上临幸的女奴,为他孕育子女的女人着实不少。 是以不过三十五岁的年纪,已经有了六子四女。 此次遭难的,是他的大女儿。疼爱倒还在其次,他之所以如此重视,完全是觉得此事甚是蹊跷。 他的幕僚也和他分析过此事的疑点,越听豪格越是心惊。 凶手区区一个汉奴,平时在府中也是唯唯诺诺,和其他的汉人并无二致。 此人突然凶性大发,还故意留下自己的名字,吸引人的注意力,怎么看都与常理相悖。 尤其是面对着漫天的追捕,凶手还能假借身份逃出顺天府,一路不但没有遇到任何的阻挡,还有无数的汉臣为其提供便利。 联系到这些汉臣都由多尔衮手底下的吏部所任命,豪格更有理由相信,一定是多尔衮从中作梗。 说不定,这个凶手就是多尔衮派人指使,为了不让他掌握兵权,故意在他发兵南征的当口,让他分神。 有了这个念头,凶手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今年四月,豪格因辱骂多尔衮,被议罪削爵。 如今好不容易由皇帝下旨复了爵位,在朝中掌握了些话语权。 豪格正是要借着这个机会,揪出背后的主使,挽回自己的威望,顺便反击多尔衮的挑衅。 然而豪格想的简单,现实却出乎意料的复杂。 他一路追下去,杀了不少人,任凭对那些汉奴威逼利诱,但凶手还是没有抓到。 豪格越来越相信自己的推断,在这个事件当中,多尔衮一定是在幕后主使,想看着他在所有人面前出丑。 凶手迟迟未捉拿归案,豪格对所有人都失去了耐心。 这几日,他索性亲自带兵出了京师,一路搜寻张大槐的踪迹。 眼看着进入保定府,就能将凶手擒拿,哪知却被多尔衮一道军令,召回了京城。 如今听多尔衮说凶手已死,豪格的第一反应就是,多尔衮害怕事情败露,将凶手灭口。 “凶手死了?不可能!我追了这么久,都没见着他的人,他是在哪里死的?又是如何死的?” “保定巡抚丘茂华上报,那个凶手被当成了满人,死于流民的乱刀之下。” 豪格瞪大了眼,越发认定此事出自于多尔衮的手笔,当即大叫道:“我不信!我这就把这个丘茂华传唤到京里,让他回个明白!若是他敢有半句虚言,我决不饶他!” “你想问尽管去保定问就是,不过,保定正闹着民乱,本王还指望着他稳住人心,若是因你之故,闹的京畿震动……” 说到这里,多尔衮紧盯着豪格,冷声说道:“到那个时候,你就是我大清的罪人,本王第一个饶不了你!” 多尔衮话音刚落,便有好几个地位超然的亲王贝勒出面,劝说豪格要以大局为重。 豪格气的脸色发青,有心怒骂多尔衮几句,但想到刚复了爵位,不由踌躇了起来。 多尔衮瞥了豪格一眼,便不再理会豪格,转而看向了众人。 “本王派往南京的探子正月发来信报,南京新君初立,君臣失和,兵备空虚;山西吴三桂也发来军报,李闯龟缩关中,不敢与我大清对敌。如今局势明朗,正是进取之机,今日召各位前来,与各位一同商议,请皇上迁都燕京,以图定鼎中原,雄霸九州。” 汉臣们的脸上俱是喜色,他们投奔大清,为的就是在清君面前露脸,在大清的朝廷中占有一席之地。 所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大明不行了,他们无所谓,终究这天下还要有皇帝,还要靠读书人来治理。 只要把官坐稳了,至于为谁当官,倒是不太重要。 眼下看起来,大清的实力最强。 待大清一统中原,他们这些人,个个都是定鼎之臣。 前几日京中的风声鹤唳,着实让不少人灰心,有些胆大的,已经找了借口出京。 而他们这些坚守的汉臣,无非就是想着,既然已经到清廷入仕,名声已然受损,那自然要有一番好处才行。 要不然,这一番心血,岂不是要付之东流? 与汉臣们不同,八旗的诸位王公大臣却是神色各异。 尤其是众亲王,除了多铎和阿济格等几个多尔衮的支持者之外,其他人都是神色凝重。 他们暗暗交换眼神,正要推举一个代表出来,反对多尔衮的迁都之议。 多尔衮却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趁着他们交头接耳的功夫,斩钉截铁说道:“难得大家意见相同,此事就这么定了!本王今日派人将奏疏送往盛京,请皇上移驾燕京,以建万年不拔之业!” 汉臣们不约而同的跪了下去,齐声颂道:“大将军英明神武,臣等叹服!” 眼见着多尔衮如此被汉臣拥戴,以豪格为首的这一派王公大臣心内都不是滋味,互相在心中叹气。 豪格最是沉不住气,当即质疑了起来,大声说道:“迁都之事,我不同意!我们都不同意!眼下京畿不稳,局势不明,我女儿在京中被杀,还没个定论出来。顺天府周遭,匪盗四处作乱,保定府还在闹着民乱,你让皇上迁都北京,到底是何居心!” 多尔衮早料到豪格有此之问,当即点头说道:“你说的不错,我等身为臣下,自不能让皇帝身处险地。” 多尔衮转而向群臣说道:“趁着这几个月的时间,你们要恪守本职,安定人心,稳住京畿周遭局势,等迁都过后,再有什么叛军流寇,拿尔等试问!” 豪格欲待再言,多尔衮身边的一个汉臣霍地起身,打开一张白纸,摇头晃脑的念了起来。 “大将军传谕:肃亲王豪格听令,即刻率本部之兵,收服山东、河南之地,不得有误!” 豪格不由一愣,原本他还以为,多尔衮屡次和自己为难,接下来的征战,定要给自己晾在一边。 没想到多尔衮却如此爽快,不但第一个将他派了出去,还肯让他率军收服山东、河南。 这,无疑于意外之喜。 第一百九十二章 第194章 谁都知道,眼下山东和河南是无主之地,只有李闯和残明的余孽盘踞,没有什么成气候的势力。 攻下这两省,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待散去之后,豪格便打马回府,将所有幕僚部将叫到了自己的府上,商讨出兵事宜。 至于他追查了多日的凶案,随着多尔衮军令的下达,他相信了保定巡抚丘茂华的说法。 二月的京师,依旧是凌冽的北风,太液池边的参天大树,尚未抽出新芽。 而远在江南的南京,玄武湖边的柳条早已婆娑委地。 鸡笼山上的桃花开的绚烂,站在山脚下的国子监往山上看,入目是一片姹紫嫣红。 若是在往年,学子们闲暇时,会三五结伴,齐上鸡笼山。 赏花作诗,端地是风流快活。 但今年国子监的学子,却没有太多欣赏桃花的功夫。 定武元年的乙酉恩科的日子早定了下来,并传谕全国,于三月十八举行乡试,八月十八举行殿试。 这是新帝登基之后的第一次选拔人才,是无数读书人眼中的希望。 有人摩拳擦掌,做着一举成名天下知的美梦;也有人信心满满,许下了金榜无名誓不归的誓言。 总之,在许多读书人的眼中,京师陷落,不过只是一时的失利。 国祚仍在,唯图振作。 但朝中上下,却没有如此乐观。 按往年的习惯,每年的三四月份,是青黄不接之时,许多去年歉收的省份,须得朝廷赈济。 今年刚过二月,便有省份面临着缺粮的困境。 就在两日之前,广西、湖广先后上疏,请求朝廷拨款赈济。 而宁南侯左良玉的奏疏,也在这个时候送到了京师,言道大军缺粮,发兵南阳府实在有心无力。 可国库本就空虚,新帝又有兴兵的打算,新近购置了不少战备,没有多少存银。 况且广西路途遥远,若是由南京这边赈济,一路上的损耗的粮食,要比运过去的粮食还要多。 正月里新到任的内阁首辅蒋德璟,召集了一众官员商议过好几次,依旧是没有什么结果。 不是他们拿不出对策,而是对策一经提出,总会有许多反对的声音。 就比如说今日,新入阁的户部尚书方岳贡,刚提出了由户部派员到各省核赦旧赋时,立时遭到了许多官员的反对。 所有人都在心中盘算,衡量其中的得失。 尤其是新帝的布局十分明显,这个方岳贡,明显被新帝当做心腹来用。 日后大家同为朝廷重臣,难免要有诸多往来,犯不着在这个时候,弄的对方没法下台。 左副都御史李乔却没有这些顾虑。 这李乔的身份甚是不简单,乃是万历朝内阁首辅李春芳的曾孙,素来与东林相善,眼下可说是姜曰广的左膀右臂。 自蒋德璟到了南京,被召入内阁之后,左都御史姜曰广一直都在告假,都察院暂由左副都御史李乔实掌其事。 方岳贡说完自己的核赋之议,李乔当即反对道:“方阁老,皇上初登大位,正是收拢人心之际,如今恩科的旨意发出,上下振奋,盼着皇上实行仁政。若是勾检簿书,一昧搜刮地方,恐失人望,还请方阁老慎之。” 方岳贡的脸色当即就冷了下来,说道:“核查旧赋,本来就是户部之责,朝廷的定制,是每三年核查一次,以查漏补缺。然而近年时局不稳,自崇祯十二年以来,朝廷便再无核验过地方的税赋。转眼五年过去,地方的税账一塌糊涂,连年拖欠朝廷的税赋不说,一寻到由头,只顾着向朝廷讨要银子,如今户部只是依例清查,如何成搜刮地方了?” 李乔道:“方阁老说的倒是轻巧,如今兵荒马乱,各地自顾不暇,哪有功夫清查?” 眼见着两人剑拔弩张,钱谦益忙出来打圆场,对着方岳贡笑道:“方阁老,您和蒋阁老初到南京,到今日还不满一旬,恐怕对南京这边的朝事有些生疏,这样吧,待抽个空子,请史阁部招来六部九卿坐在一起,向两位禀报各部的现状,不知您二位意下如何?” 自蒋德璟抵达南京之后,史可法便向皇帝请了旨意,自请督师淮扬,于洪泽湖之旁屯田练兵。 朱慈烺已然当众准了史可法的请求,这几日内阁和兵部的杂事,史可法很少参与。 虽然史可法马上就要离开南京,毕竟一向在南直隶颇有人望,钱谦益搬出了史可法,李乔当即不再言语,悻悻坐了回去。 蒋德璟和方岳贡互看了一眼,也是点头应了下来。 想到史可法被蒋德璟排挤出南京,在座的东林诸人皆是心中不平,有心替他出上一口气。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这几日史可法却难得清闲了下来,就在朝臣争论激烈之时,他正一脸闲适,在鸡笼山的别墅里挥毫作墨。 “藐山兄,你看我的这幅字如何?” 史可法重重落下了最后一笔,看向了在一旁的端坐的张慎言,神色间颇为自得。 张慎言站起身,仔细端详了案上的字,不自觉的读了出来。 “‘待理犹繁苦抱疴,公余侧枕唤如何。民饥由已嗟艰食,兵悍逢人欲弄戈。抚字无能先布德,催科宁忍复为苛。白云交瘁燕山下,国手谁怜妙剂多’,宪之,咱们说好的来这里散心,你还是在挂念着朝事啊。” 姜曰广正坐在一旁的茶案边煮茶,听张慎言如此说,笑道:“藐山兄,咱们相交多年,你还不知道宪之的为人吗?他这个人啊,无趣的紧!” 史可法干脆搁下了笔,笑道:“小弟怎么说也是个文人,两位先生如此说,日后南京城中的诗会,怕是没人敢请我过去了。” 三人皆是笑了起来。 姜曰广分好了茶,为张慎言何史可法各倒了一杯,说道:“宪之此去扬州,不知何时才能回转,就算有诗会想请你做个评判,怕是也没机会了。” 三人皆是沉默,屋内突然静了下来。 张慎言轻咳了一声,看向史可法,突然沉声问道:“宪之,你真的甘心吗?” 第一百九十三章 重任 第195章 重任 史可法并没有立时回答,而是站起身来,随意踱到了窗前。 入目是南京城沧桑斑驳的城墙,城墙之外,则是烟波浩渺的玄武湖。 湖中波光粼粼,岸上柳丝拂堤,令人心旷神怡。 史可法伫立窗前,低声说道:“如此大好河山,却成贼寇肆虐之地,我等身为社稷之臣,任谁都会不甘心。” 张慎言不由一愣,随即指着史可法,对着姜曰广笑道:“你瞧瞧,不过这几个月的功夫,连宪之也圆滑了起来。” 姜曰广也是笑了起来,说道:“说的是啊,宪之可是越来越有首辅的风范了。” 史可法自然听得出两人的言外之意,只是淡淡一笑,说道:“两位先生见笑了,” “你倒是潇洒,舍了朝中的俗务,自己去扬州快活了。你有没有想过,如今皇上初登大宝,许多朝事都需你居中协调,许多同僚需要你提携,重任在肩,你却因一时意气,弃大局于不顾,宪之啊,你有没有想过,此举的后果?” 史可法默然片刻,说道:“蒋中褒和方四长声名远播,又是先帝的近臣,不论才具还是能力,均胜我百倍,有他们在朝中主持大局,各位先生不必担心。” 张慎言摇头说道:“蒋德璟虽与石斋先生友善,毕竟与我等又疏远了几分,不可托付大事;那方岳贡不过一小吏而已,也就是在非常之时遇到了先帝,这才跻身内阁之列。你瞧瞧这些天他的提议,复核旧赋,清查冗员,也亏他能想的出来,若是让他得势,不是要将我们这些人架在火上烤吗?” “金铭兄多虑了,方四长身在户部,自然要从户部入手,这些都是户部之责,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向皇上提一些建言,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姜曰广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宪之,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方岳贡的提议一旦成行,单单是南直隶一省,不知要牵出多少陈年旧事,酿出多少人事纷争,他倒是在天下人面前露了脸,可身后有多少士绅百姓,要被他弄的家破人亡,这般想法,与以邻为壑何异?” 史可法不由也沉思了起来,随即笑道:“即便是如此,朝中尚有受之兄、研文和九畴,也有居之兄纠劾监察,更有一干同僚赤心为国,并非是谁的一言堂。有你们辅佐皇上,皇上必不会随意听信谗言,做出自毁长城之举。” “宪之,你太过乐观了,朝中自不会是谁的一言堂,是皇上想要大权独揽,不给我们劝谏的机会。你回想一下,自皇上登极以来,关于朝中的用人,皇上只和李邦华商议之后,便下了旨意,何曾按祖制廷推?又何曾听过咱们这些诤臣的想法?” 姜曰广的这一番话过于直白,史可法听的大皱眉头。 张慎言斟酌了一下,补充道:“宪之,居之的话虽然有些尖刻,可也有些道理。皇上乾纲独断,这是好事,我们是怕皇上年轻气盛,一旦政令失当,到时候,可就覆水难收了。” 史可法向窗外深深的看了一眼,这才收起了目光,重新坐到了二人的对面。 “那二位先生的意思是?” 姜曰广将一杯刚沏好的龙井推到了史可法的面前,郑重说道:“宪之,我和瞿起田见了一面,说了许多贴心的话,我让他代替你前往扬州,他已然答应。他如今是兵部侍郎,于情于理都没什么问题,就看你的意思了。” 姜曰广所说的瞿起田,正是钱谦益的弟子瞿式耜,刚刚从应天府丞升到了兵部侍郎。 “瞿起田是受之的弟子,世人皆知。如今受之身在内阁,若是让瞿起田屯兵扬州,皇上怕是不会答应吧?” “事在人为,总要试试才行。瞿起田知晓军机,用心尽力,督师扬州也没什么错处。总而言之,受之,朝堂离不了你,如今的大局离不了你,为了我大明的将来,为了朝堂的稳定,为了诸位君子的前程,就请你勉为其难吧。” 史可法摇头道:“淮扬乃紧要之地,又和马士英的势力犬牙交错,瞿起田资历尚浅,去了非但镇不住局面,若是敌人来犯,他也调动不了当地的驻军。” 面对着姜曰广的劝说,史可法毫不犹豫的拒绝。 姜曰广朝张慎言使了个眼色,张慎言会意,笑道:“居之,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还不知道宪之的脾气吗?他呀,一向是书生意气,做出的决定,那可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姜曰广干笑一声,点头说道:“金铭兄说的是,方才老夫只顾着考虑国事,倒是忘了宪之的脾气,这是我的不是,等宪之的送行宴上,当自罚三杯才是!” 史可法顿时松了一口气,笑道:“我就是这样的顽劣脾气,两位先生莫要见怪。这一次是我辜负先帝和皇上的圣恩,辜负各位的抬爱,辜负两位先生的好意,有生之年,定当报之。” 姜曰广捋了一下花白的胡须,点头笑道:“宪之说的哪里话?高常侍云‘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此正是你我之谓也!” 三人皆尽大笑,各自举杯,将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 因方才提到了唐代的大诗人高适,三人便就着话茬,闲聊了几句诗词。 张慎言突然感慨道:“白乐天有诗云‘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说起来,咱们这些老家伙,到了眼下这个岁数,朋友可是越来越少了。前几日,王铎王觉斯从杭州给我来信,说是闲居时写了些为政的心得,想托咱们几个交给皇上。” “当年王觉斯在东宫讲学,可是皇上的授业恩师,有着师生的情谊,他想出仕,直接来南京就是,用得着咱们引见吗?” 见姜曰广吃惊的表情有些夸张,张慎言立时瞪了他一眼,说道:“王觉斯毕竟是当世大家,加上和皇上的关系,更是不好开口。若是太过直白,恐落人口实,于名声有碍。” 第一百九十四章 酝酿 第196章 酝酿 两人的眼神交流,史可法看在眼里,沉默了几息之后,问道:“两位先生是想让我成人之美,在皇上面前举荐他?” 被史可法揭出了真实目的,张慎言的脸上有些不自在。 姜曰广却没什么顾虑,当即说道:“不错,王觉斯才压江南,颇具名望,又是皇上的授业恩师,可谓简在帝心。眼下次辅还在空缺,由王觉斯出任次辅,日常劝谏皇上,为皇上拾遗补缺,那是再好不过。” 史可法不由得哑然失笑,倒是有些佩服起姜曰广的算计。 这一招,可谓是高明之极,将其中的关窍算的是明明白白。 崇祯十一年太子出阁,王铎正是当时的詹事,在先帝的见证之下,今上在东宫行了拜师礼,是正经的帝师。 眼下次辅虽在空缺之中,不过群臣却不是傻子,任谁都能看得出来,次辅的这个位置,明显就是为方岳贡预留。 只不过方岳贡毕竟得了先帝的贬斥,皇上不想惊动过大,这才暂缓提拔。 姜曰广的打算,再明白不过,就是要趁着这个时候,将王铎推到次辅的位置,阻止方岳贡得了权力。 王铎这个人选极好,显然是深思熟虑,才做出的打算。 有了史可法走马荐人,再加上王铎帝师的身份,皇上看在两人的面子,再加上旧情,也是不好推脱。 此事倒也不难办,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史可法对王铎没什么排斥,当然,他对方岳贡也没什么介怀。 待他把人推荐上去,具体如何安排二人的职位,一切由圣裁便是。 “好,我试试吧。” 得了史可法的这句允诺,两人皆尽大喜。 朝中人都知道,史可法向来以一言九鼎,他既然答应了下来,必会办好此事。 三人难得达成了共识,便不再纠结朝事,转而品评起了茶水。 隔日,史可法进宫辞别皇帝,当着一众朝臣的面儿,将王铎出仕的想法说与了皇帝。 年轻的皇帝大喜过望,当即派了人去杭州,说是务必要将王铎接到南京。 朝堂纷乱,政事芜杂,史可法与这一切渐行渐远。就在春意盎然之际,他带了一行数十骑,自南京赶往扬州。 史可法忽然发觉,随着他的离去,那些平素和他友善的,却突然转变了态度,没有了往日那般亲近。 虽说人走茶凉是人之常情,却是不免让人心生唏嘘。 在他出发之前,还按着钱谦益的提议,将内阁和六部九卿的重要官员召集在了一起。 而这个被朝野上下视为权力交接的会议,却是在一片争吵之中,闹的不欢而散。 原本一家独大的朝堂之上,突然出现了许多陌生的面孔,这让许多官员生了非议。 即使有史可法于其中调和,也于事无补。 在短暂的吵闹之后,随着史可法的出京,朝事越来越向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以往有史可法从中调和,许多朝事即便有些分歧,最终最能形成决议。 而没了史可法之后,朝中每有重大决策,一旦有人提出建言,总会有人以各种理由反对。 哪怕是经内阁拟票,勉强推行下去,也往往不知所终。 而年轻的皇帝一反刚继位时的激进,对朝事的纷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似乎是对朝事失去了信心。 然而只有朱慈烺的近臣才知道,这位年轻的皇上早已磨刀霍霍,正准备对着吏制下手。 “既然暂不能核赦旧赋,不如就从兵部着手,汰无用,核虚名,让兵部和五军都督府核查军籍,先将冒领军饷的盖子揭开再说。” 这是朱慈烺在奉先殿里临时召集的会议,以蒋德璟为首,其余的人依次是方岳贡、李邦华、刘理顺。 虽然在外人看来,眼下除了李邦华在朝中有些地位之外,其余的三人都不值一提。 但在朱慈烺的眼中,这四个人俨然成了他的智囊,为他接下来的打算出谋划策。 在朱慈烺的面前,方岳贡依然是当年在京师时的直白,毫不掩饰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蒋德璟当即说道:“四长,你太心急了,眼下皇上手中还没掌控多少精兵,兵部的事情,须得先放一放,待皇上能平稳掌控朝局,再做计议。” 方岳贡的脸上不由一阵失望,“我的首辅大人,眼下闯贼狼顾鸱张,建虏虎视眈眈,整兵之事,容不得再放了!” 蒋德璟摇头道:“兵事非同小可,一旦轻动,必生内乱。” 方岳贡新近好几个建言胎死腹中,着实生了不少闷气。 原以为在这里能得到认同,没想到当即就被蒋德璟一句话就给驳斥了回来,不禁大为沮丧。 方岳贡涨红了脸,正要分辩,只听李邦华笑道:“四长稍安勿躁,我这里倒是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 李邦华看向了所有人,最终把目光停留在了朱慈烺的脸上,笑着说道:“皇上,虽然眼下不是整兵的时候,不过四长的想法,却是不错。咱们没法核查兵籍,倒是可以打别的主意。” 蒋德璟知道李邦华久在军中,对整兵打仗了解甚多,当即拱手道:“孟暗兄,愿闻其详。” “当年太祖定天下都司卫所,共计都司十有七,留守司一,内外卫三百二十九,守御千户所六十五,由朝廷给军户分配土地,寓兵于农,粮饷自支,此是我大明立国的根本。及成祖在位二十余年,虽有所增改,亦相差不远。可眼下呢,卫所官伙同当地大户,侵占军屯田地,私役军士及贫农耕种,隐占为业,祖孙相继,凡应向卫所和朝廷所纳的屯粮,悉置诸度外,不纳子粒。若是朝廷逼问的紧,便均摊于诸卫,或捐月粮扣补,或变家产包赔,根本伤不得那些大户分毫,既然皇上想闹出动静,不如就从清查军屯入手,让朝野上下,都慌上一慌。” 蒋德璟和方岳贡听的连连点头,刘理顺皱眉道:“那些大户与朝中的各位先生千丝万缕,怕是不容易清查下去吧?” 李邦华笑道:“这是自然,若是动下去,不但要面对地方大户,还要面对着朝中诸公和五军都督府的压力,非寻常人可以办到,不过在眼下,却有一个绝佳的人选。” 第一百九十五章 妙计 第197章 妙计 “哦?” 朱慈烺立时提起了兴趣,颇有兴味的笑道:“此事不容易办吧?不知李先生推举的是何人?” 听朱慈烺这等语气,李邦华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皇上不必如此看老夫,老夫能网罗到的人才,早已推荐到得了皇上的面前,这个人选,其实是现成的。史可法不是督师淮扬,屯田练兵吗?这一次,就从淮扬开始,让史可法先动手,谅朝堂里的这些人也没话说。” 莫说是朱慈烺,就连蒋德璟和方岳贡不由一阵错愕,齐问道:“让史可法去清查军屯,他会去做吗?” 刘理顺也被在李邦华的这个提议惊呆了,看着李邦华的眼神中,带着些古怪。 史可法此人,一向爱惜羽毛,从不会主动挑起事端。 说是东林君子,其实他只是与几个东林大佬相善,与许多东林君子也只是点头之交。 许多同好的聚会,他基本不会参与,朝事上的政务,也很少主动的去评判。 这样的一个人,若是做学问,定然会成一代大家。 可若是去治兵理政,就不胜其任。 这几个月的朝事,足以证明了这一点。 而眼下各地卫所的屯田被侵占,早已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 清查军屯,若是查实的话,至少要有一大批人被明正典刑。 如此得罪人的事情,史可法可不会去做。 见所有人都是心存疑问,李邦华悠悠说道:“我和邹南皋份属同乡,经常参与他们的聚会,和东林的先生们打交道也不是一两日,我比你们更了解他们。这个史可法,固然有着东林君子的意气,可你们若是拿普通的读书人看他,那就小觑他了。” 方岳贡道:“地方侵占屯田,并非一朝一夕。自弘治朝以来,虽屡有清查,此举却愈演愈烈,可谓是根深蒂固。史可法督师淮扬,节制的是军事,卫所里的这些事情,地方和五军都督府肯让他插手吗?淮安府的豪右大族甚多,就算史可法想清查,怕也是有心无力吧?” “他领的是屯田练兵的差事,此正是他份内之事。地方上更是不用担心,我听说,淮安知府刘大才早有此心,奈何出身寒门,背后没有根基,这才一直按捺不动。若是史可法肯去主持大局,他一定会全力配合。” “道理是如此,可谁又能说动史可法呢?” 朱慈烺当即说道:“这个不难,朕这就召张煌言过来拟旨,先让史可法去做,再由你们知会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让他们照准即可。” 李邦华却是摇了摇头,说道:“若是皇上下旨,朝中先是闹的沸沸扬扬,等政令传到淮安,那些大户早有防备,反而不容易办了。” 朱慈烺不由一愣,蒋德璟却是眯着眼笑道:“孟暗,我可是知道你这个人从来不会无的放矢,眼下这等局面,你就别卖关子了,好好说说你的锦囊妙计!” “锦囊妙计没有,不过馊主意倒是不少。” 李邦华说着,看向了刘理顺,说道:“若是老夫没记错的话,您和淮安知府刘大才乃是祥符同乡。就请您给刘知府写一封信,认个同乡之谊,不知可否?” “先生有命,晚生自当遵从。” 刘理顺虽然很爽快的应了下来,不过接着又问道:“一封信就可以了?” 李邦华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您如今的身份,可大不简单,既是帝师,又是今年恩科士子们的座师。有了您这层关系,再和他透露下皇上的心思,若是这刘知府是聪明人,平日里遇到乡民诉讼,自然就懂得如何去做。” 蒋德璟登时会意,呵呵笑了起来,赞道:“孟暗此举,可谓是深知人心关窍。” 方岳贡仍是有些不解,问道:“就算地方愿意配合,若是史可法爱惜羽毛,故意无视呢?” 李邦华脸上的笑淡了几分,眼中多了几分谲色,平声说道:“淮安知府刘大才、扬州知府熊开元都是出身清白,无门无派,得了先帝简任,这才到了知府的任上。一旦刘大才揭开了冰山一角,扬州知府熊开元必将闻声而动,届时箭在弦上,不由得史可法不动。” 众人均是一脸振奋,当即商量起来,此事一旦揭开,该去如何应对。 这一商议,又到了日落方息。 只顾着听几个臣下的议论,待他们散去,朱慈烺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始觉腰酸背痛。 当着几个臣子的面儿,朱慈烺不得不做出正襟危坐的样子,以免失了君主的仪态。 待回了乾清宫,便没了太多的顾忌,他先是伸了一个懒腰,又随意的舒展了几下手臂,总算是舒服了许多。 赵云蘅和念清俱在宫里,见他如此姿态,念清不由撇了撇嘴。 朱慈烺这个样子,和她心目中的皇帝形象天差地别。失望归失望,眼下宫里没贴心的太监宫女,为朱慈烺更衣这种事情,就只有她来做。 念清鼓着脸,极其敷衍的给朱慈烺行了一礼,便准备着上前替朱慈烺更衣。 她身后的赵云蘅却是轻笑出声,脆声吩咐道:“念清,不用麻烦你了,皇上忙了半日,想必早就饿了,你去御厨传些吃食吧。” 念清领命而去,为朱慈烺更衣的重任,落在了赵云蘅的身上。 这个时候的赵云蘅,毕竟和朱慈烺朝夕相对了好几个月,虽一直未行周公之礼,却也和普通的夫妻一般无二。 从刚成婚时到的生涩,到如今的驾轻就熟,赵云蘅可说是无师自通。 如今乾清宫里的这些活计,即便是不去做,她也知道个大概,决计不会再犯那种将绳扣打成死结的失误。 待朱慈烺进了东庑殿,赵云蘅迎上前去,极其麻利解下朱慈烺身上的玄色龙袍,将一套藏蓝色的道袍套在了朱慈烺的身上。 “皇上,还没商量出个所以然吗?” 朱慈烺不由叹道:“唉,哪有这么容易?自古变革多艰,上下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是朕这个皇帝,也不得不投鼠忌器。” 第一百九十六章 市舶 第198章 市舶 一想到如今的国库,朱慈烺不由一阵头大。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虽然一直都知道国用不继,可也没有太多的体会。 哪怕是当年在京师监国,所面对的情形远比今日还要复杂,心中也没有今日这般惊慌。 坐在皇帝的位子,他才切实感受到父皇面临的压力。 每日里上百封奏疏,至少有一半都是和眼下的困境挂钩。 关于如何解决目前的困境,群臣倒是各抒己见,将大道理说的头头是道。 然而一到具体的施行,便各有各的算计,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若仅是如此,倒也不至于太过糟糕。 他身边的这几个人,对眼下的时局也有不少对策。只要其他人能执行下去,朝事总能有些改观。 最怕的就是那些阳奉阴违之人,明里口称圣明,暗地里却各种诋毁,将政令说的是一无是处。 看朱慈烺眉头紧皱,赵云蘅笑道:“咱们生意人有句话,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是以哪怕是竞争对手,该和气生财的时候,还是要与人为善。皇上想动人家的生意,旁人自然不会愿意,肯定要和您周旋到底。要我说啊,皇上想重振朝纲,那便不能心慈手软,该下重手的时候,须得雷厉风行才行。” 堂堂的一国之后,天天把“生意人”挂在嘴边,朱慈烺颇有些无奈。 知道她是养成的口头禅,听的习惯了,也懒得去纠正。 倒是她的话,和白日里方岳贡的话不谋而合。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劝着他不能一味的纵容,该严厉的时候也要严厉起来。 道理的确是这样,他也想清肃朝政,令朝野上下风清气正。 可眼下的形势,却容不得他有冲动的想法。 听赵云蘅说的轻巧,朱慈烺苦笑道:“若是下重手的话,朝中半数官员都要牵涉在内,到那个时候,朕指望着谁来治国呢?” 赵云蘅将手中的龙袍随意的叠了起来,没好气地说道:“皇上想到哪里去了,我说的是,做生意并不一定打打杀杀,和气也能生财!” 这几日,朱慈烺愁的就是眼下的国库,听到生财的法子,一下子就被勾起了兴致。 “哦?说来听听?” “皇上对市舶司了解的多吗?” 朱慈烺不由哑然失笑,身为大明皇帝,如何不知市舶司的存在。 大明沿袭前朝之制,市舶司管理海外诸国朝贡和贸易事务,置提举一人,或特派,或由按察使和盐课提举司提举兼任。 然而太祖出身贫寒,并未把海外贸易当回事儿,为了防止沿海反叛势力私通倭寇,洪武四年起,朝廷颁布禁海令,禁濒海民不得私出海,并下令撤销了自唐朝起就存在的负责海外贸易的福建泉州、浙江明州、广东广州三处市舶司。 隆庆元年,隆庆帝宣布解除海禁,调整海外贸易政策,允许民间私人远贩东西二洋,并重开了福建、广东两处市舶司。 因市舶司隶属于布政司,税收大权完全掌握在地方手中,成了布政使司的额外小金库,朝廷完全得不到好处。 直至万历年间,朝廷才发现了其中的利益所在,专门派员负责收取。 作为大明的皇帝,自出阁之后,便专门有大臣教习朝中的各个衙门,对于各司衙门,自然是烂熟于心。 赵云蘅不过一富家小姐,竟然也知道市舶司的存在,可说是非常难得。 不过朱慈烺随即便想到,赵家乃是福建一省的富商,自然会和福建市舶司打交道。 赵云蘅身为赵家的嫡女,知道市舶司的存在,也不足为奇。 朱慈烺反问道:“我大明如今有福建市舶司和广东市舶司,足够沟通外洋之用,你是想让朕重开浙江市舶司?” “是啊,皇上先下道旨意,鼓励商户出海,再由市舶司来征税,还用愁着没银子吗?” “福建市舶司去岁交税两万三千两,广东市舶司去岁交税两万两千两,与朝廷的亏空比起来,不过杯水车薪而已。” 赵云蘅惊的张大了嘴巴,一脸的不可思议。 “怎么?被这个数吓到了?” “两个市舶司,才征税不到五万?我们家每年孝敬打点,也不止这个数目!” 朱慈烺叹道:“即便这五万两银子,也是神宗显皇帝英明神武,力排众议,于万历二十六年才成了定制。这些年朝政混乱,下面的人以公肥私,与舶商内外勾结,报官纳税者,不过十之二三,每年能收三万两,已然是万幸。去岁正是用了包税制,由提举负责征收,才收到不到五万两。” “皇上,咱们商量一下,不如你把这两处市舶司交给我,让我来帮你征收吧。” 赵云蘅扬起小脸,双眼亮晶晶的看着朱慈烺,仿佛带着无限的期盼。 朱慈烺顿时啼笑皆非,不知道赵云蘅到底是在说笑,还是认真。 堂堂的大明皇后,若是成了榷税的小吏,那岂不是成了朝野上下的笑话? 不过难得赵云蘅高兴,朱慈烺索性和她开起了玩笑,问道:“年初户部给两家市舶司定的可是六万两,比去年提高了一万两,你确定要接手吗?” “皇上,你把市舶司交给我,我给户部交翻倍的税!” 听赵云蘅说的笃定,朱慈烺也是有些吃惊。 崇祯十三年,福建一省加派的三饷也就十二万两。 对于两个小小的市舶司来说,十二万两的税,无异于天大的数字了。 “十二万两?你准备如何做?” 赵云蘅摇了摇手,仍是比划了一个“六”的手势,让朱慈烺更是吃惊。 “六十万两?你到底有什么主意,竟能让这两处的关税翻上十倍?” “十倍哪里够?是百倍,是六百万两!” 赵云蘅拿着白玉般的手指在朱慈烺的面前晃了晃,没好气地说道:“皇上,亏你还是一国之主,拿出点魄力好不好?” 面对着赵云蘅的指责,朱慈烺瞠目结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福建的那个郑家,向出海的商船收保护费,每艘船照例收两千两,一年的收入不下千万。咱们若是出一明文,按船只大小和货物征收税赋,每年所得,又岂止一千万两?” 第一百九十八章 施恩 第199章 施恩 朱慈烺顿时眼前一亮,无数的思路被打开。 关于福建郑家,他也听朝臣说起过。 郑家的家主郑芝龙,原为闽浙沿海海盗,后去日本经商,崇祯元年受朝廷招抚,先为五虎游击将军,后一路升迁,为福建总兵官,署都督同知。 朱慈烺登极之后,郑芝龙又提升了一级,如今领的是福建总镇,负责福建全省的军务。 “你说,他们郑家守着福建,一年可以收上千万?” “这只是向往来船只收的费用,若是商家欲将货卖到南洋和西洋,还要和郑家分成,加上郑家自己名下的商户,如此算下来,郑家一年的收入,至少有两千万两银子。” “区区福建一省,竟有如此的利润?” 朱慈烺的脸上立时出现阴霾。 大明一年的财税收入,不到三千万两,这还是加上了三饷、岁额等苛捐杂税。 若是正税,满打满算也就能收到两千万两。 区区的一个郑家,竟可以达到富可敌国的程度。 不,如今大明财政困顿,又哪里能有这样的收入? 朱慈烺的心中突然涌出了一阵杀意,大明有这样的人存在,可是极其严重的威胁。 “他们郑家做的好买卖,倒比朕这个皇帝还有钱!” 听朱慈烺言语不善,赵云蘅忙笑道:“所以我才向你讨这个差事呀,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你若是把福建市舶司交给我经营,不说比肩郑家,起码能赚的盆满钵满。” 朱慈烺没有理会赵云蘅的请求,冷声道:“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在朕的面前,要自称‘妾’!” “妾知道了,凶什么凶!” 赵云蘅扁了扁嘴,眼中全然是不服气。 朱慈烺板起了脸,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起了赵云蘅,问道:“朕问你,若是朝廷想好好经营市舶司,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听到朱慈烺如此说,赵云蘅不由一阵泄气。 想想也是,她毕竟是一国之后,经营市舶司这等抛头露面的买卖,如何会交给她来做? 一想到如此便宜的赚钱机会,白白的付之东流,赵云蘅的心中便是一阵刺痛,遂没好气地说道:“皇上,说句您不爱听的话,若是让朝廷来经营市舶司,肯定做的是一塌糊涂。” “照你这么说来,朝廷的经营一无是处喽?” “不仅一无是处,还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您手底下的这些官员,一个个都是死脑筋,只知道在关税上做文章,又贪心无度,约束不了下面的那些小吏。让他们守着市舶司,商户们宁愿给郑家交钱,也不愿意通过朝廷的渠道出海。” 朱慈烺的眉头越皱越紧,赵云蘅的一番话,让他又增长了不少的见闻。 这些情形,是他以前没有想到的。 “郑家根本就不用福建市舶司,可郑家的旗号,比市舶司的旗号还管用。不论是到日本、琉球、婆罗、安南,还是到占城、暹罗、爪哇、浡泥,商船上只要挂着郑家的旗号,便可通行无阻。” “你说的不错,是朕没有想清楚其中的利益所在。” 朱慈烺沉思良久,突然问道:“你说,若是朕下旨完全开海,将整个福建市舶司的关税都委任郑家来收,他们愿意做吗?” 这下子,轮到赵云蘅吃惊了。 朱慈烺重重的点了点头,说道:“大禹治水,在疏不在堵。既然海外有贸易需求,愿和我大明沟通往来,若是一昧禁之,反而生出祸患。我大明海禁二百年,其间海盗肆虐,沿海百姓困苦,皆因禁海而起。与其坐视民间走私泛滥,让奸商渔利,倒不如主动开海,令朝廷和百姓共享其利。” “皇上,这可是一块肥肉,你就这么放弃了?” 朱慈烺摊了摊手,无奈说道:“不是放弃,是有心无力,根本顾不过来。既然朝廷没有可用的人,又争不过郑家的名号,何不把这些事交给明白人来做,安安稳稳的收银子呢?” 赵云蘅也觉朱慈烺说的有理,若是朝廷想在福建选合作对象,郑家无疑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不过道理归道理,对于自己不能赚上这笔钱,赵云蘅心中着实有很大的怨念。 “那皇上,每年准备向郑家收多少银子?” “方才你不是说了吗,六百万两。” 赵云蘅杏眼睁的溜溜圆,忙道:“六百万两是开给我的价格!若是给郑家也是这个价,那太便宜他们了!” 听了赵云蘅的埋怨,朱慈烺心气儿总算是顺了不少,当即开怀大笑了起来。 赵云蘅急的直跺脚,恨声说道:“皇上,你听我说,你还没完全见到海运的利润,六百万两真的太少了!” 朱慈烺却是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若要取之,必先予之,朕还有用得着郑家的地方,这个福建市舶司,就当是给他们的甜头了。” 这句话里,有三分正经,三分算计,更有三分故意惹赵云蘅生气的意思。 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 为政之道,万万不可急于求成。 即便如今开了海禁,想要从中获取暴利,也非一朝一夕之功。 既然郑家人有海上的门路,那就让他们好好赚钱就是。 对于眼下的朝廷来说,若是每年能平白多了六百万的进项,许多问题立时可以迎刃而解。 赵云蘅自觉苦口婆心被朱慈烺无视掉,干脆赌了气,连晚膳也不和朱慈烺一起吃了。 她不知道的是,第二日散了早朝之后,朱慈烺便召了一众心腹商讨起了开海禁之议。 蒋德璟正是福建泉州人,勉强算是郑芝龙的同乡。 与朱慈烺的满心欢喜相反,听了朱慈烺的打算,蒋德璟非但没有露出欣喜之情,反而有深深的忧色。 “皇上,臣的家就在泉州晋江,素知这郑芝龙的为人。其本为海寇,在海上兴风作浪,后虽经招安,名义上为我大明所用,实则为东南一霸,借用我大明官员的身份,对沿海商户大加盘剥。如今福建一省的兵力都在他的手中,若是再给其税赋大权,一旦有不臣之心,朝廷该如何应对?” 一百九十七章和一百九十八张发的时候有些问题,现在标题没改过来,不过内容没问题 第一百九十七章 暴利 第200章 暴利 蒋德璟精通西学,朝野上下人尽皆知,他和意大里亚教士艾儒略私交甚深,还曾制作舆图和千里镜等物。 原以为蒋德璟定然会支持全力支持开海禁,没想到却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着实让朱慈烺始料未及。 朱慈烺扬了扬眉,反问道:“蒋阁老,你可知,郑家每年收入几何?” “其私通外海,收受商人巨资,每年获利无数。更有郑家在福建的商号,打着朝廷的名义,沟通外洋,牟取暴利。以臣的估算,不说其海外的商号,单单福建一处的进项,每年至少有千万两。按此推算,郑家在福建十余年,所获利润,至少有万万两之巨。” 朱慈烺点了点头,对这郑家,蒋德璟也算是下了一番功夫。 好在他昨晚在赵云蘅那里听的一个大略,此时蒋德璟娓娓道来,不至于太过吃惊。 听在旁人的耳中,却无异是一个天文数字,齐齐发出一声惊叹。 尤其是方岳贡,自他入阁之后,国库里的存银时常见底。哪怕有些存银,也就区区百万之数,和郑家比起来,未免相形见绌。 所有人的表情,朱慈烺都看在眼中,笑道:“郑家有如此多的收入,若有不臣之心,早就反叛出去,何至于等到今日?” 蒋德璟一时无言以对,朱慈烺又道:“我听说,郑芝龙不论在东洋、西洋,抑或是南洋,皆是名头响亮。这样的人,肯为我所用,已属大明之幸事,朕也是打着施恩的心思,图着以后用起来方便。福建市舶司去岁收入不到三万两,即便朕抱残守缺,又有何益?倒不如全权交给郑家打理,朝廷多了一大笔进项,朕也乐得省心。” 李邦华笑道:“皇上如此想法,倒也无可厚非,若是每年能多几百万两银子的进项,起码可以训练处一支精兵了。” “先生说的是,朕不但要将福建市舶司交给他,还要让他整合福建水寨游兵,建立福建水师,护卫我大明外海,不受海盗侵扰。” 这下子,所有人都惊住,不知朱慈烺到底是真有此打算,还是随口一说。 郑芝龙眼下为福建总镇,已然是位高权重,连朝廷的地方官也不在眼里。 若是再让他收取赋税,组建水师,那和国中之国也没什么两样。 到那个时候,又有谁能辖制住郑家? 看着几个老臣楞在原地,朱慈烺干笑一声,问道:“几位先生若是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言。” 刘理顺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说道:“皇上此举,臣一时有些糊涂,还请皇上明示。” 方岳贡也道:“臣也有些不明白,皇上为何会无缘无故向郑家施恩,总不会是……为了银子吧?” 蒋德璟和李邦华倒是有些明白了朱慈烺的想法,皆翘首以望,等着朱慈烺的解释。 “方阁老说的不错,现在朝中缺钱,而郑家却是富可敌国。朕示好郑家,包括大开海禁,正是为了银子,救一时之急。” 说到这里,朱慈烺强按捺着将郑家抄家的心思,接着说道:“有了这么一大笔银钱,便可盘活眼下的困境,用以练兵、屯田、安抚百姓,不出两年,不说朝廷百业兴旺,起码可以让天下百姓过上安稳日子。” “近几年来,因九边用兵不断,朝廷一直入不敷出,看起来是国库缺钱,实则是兵凶战结,百姓流离,以致我大明缺粮,百姓缺粮,不得已而从贼,自此循环往复,终酿成大祸。仓廪实则天下安,银钱再多,那也不能吃喝,我大明想要安稳,首先保证的是粮食,要让百姓手中有田,囤中有粮,这才是富国安邦的基础。若是百姓们无地可耕,无粮可用,即便有堆积成山的银子,那也无济于事。” 四人听的不住点头,蒋德璟赞道:“皇上此言甚善,可说是几近于道。” “朕不怕郑家富甲四海,也不怕郑家割据一方,只要民心和粮食在朝廷手中,郑家都不足为惧。” 这一番话说的慷慨激昂,四人听的心潮澎湃,齐齐称颂。 刘理顺迟疑了一瞬,问道:“对于郑家,皇上准备如何施恩?” “嗯,朕思量着,给郑芝龙一个爵位,以示优渥。再将郑芝龙召过来,听听他的意思。” 朱慈烺说完了自己的计划,见刘理顺欲言又止,笑问道:“刘师父,可有话要说?” “郑芝龙的长子郑森,刚年满二十,崇祯十一年考中秀才,如今在国子监求学,师从礼部侍郎钱谦益。皇上若是有意施恩,不妨多加提拔栽培。” 朱慈烺不由有些失望,“哦?还是个秀才啊,那不知能不能过了乡试那一关。” 李邦华笑道:“皇上不必忧于此,崇祯六年,郑芝龙辅佐福建巡抚邹维琏大破红毛番,有大功于社稷,皇上若想留用郑森,不妨加恩,赐他荫补入仕就是。” 朱慈烺点头应允,关于郑家的事情,就此告一段落。 方岳贡从袖中取出了准备好的奏疏,禀报起了户部关于田亩的核查之数。 原本户部保存的黄册都存放了京师,如今在南京,许多数据根本对不上。 能找到详实数据的,也就只有南直隶一地。 有方岳贡督促,户部的属官算的格外精细,一直翻到了十年之前。 如此算下来,问题便一目了然。 实际的纳税田亩与户部所存的田亩出入极大,按方岳贡估算,十年之间,单单南直隶一省,所偷漏的田税多达三百多万两。 以此推算,大明一十三省,十年间所偷漏的田税至少超千万。 听完了方岳贡的回报,朱慈烺叹道:“朕早就想过问此事,只是一直不得其时。如今得了详细的数目,朕心里有底,倒也不急于一时。方阁老,此事暂且先按下,待清查完军屯,咱们再过问此事。” 几人连连称是,正要辞别朱慈烺而去,朱慈烺却叫住了他们,沉声道:“若是郑芝龙领了水师提督和福建市舶司的差事,想必没有太多心思处理旁的事务。福建总镇这个位置,得换个人才行,各位先生,你们可有合适的人选?” 第一百九十九章 机会 第201章 机会 随着恩科日子越来越近,许多在南京求学的士子匆忙赶回原籍,参与乡试。 考虑到北边的几省或陷落于贼手,或破坏严重,更有路途遥远的学子,因山河阻隔或者沿途匪患严重,来不及赶回原籍。 朝廷秉承新帝的旨意,在南京贡院特辟一考场,允许无法赶回原籍的士子,在应天府参加乡试。 对于许多羁旅南京士子来说,无疑是极大的便利。 国子监外的墨然居虽然换了幕后的东家,依然还是学子们常去之地。 和两个月前的风向相比,如今虽然还有不少士子品评时政,指摘朝廷的过失,不过在一些特殊的时候,偶尔也会发出一些赞颂新帝的声音。 说话间步入到了二月的下旬,离乡试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就在朝野翘首以盼之际,朝中却传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新帝突然下旨,封福建总兵郑芝龙为南安伯,镇江总兵郑鸿逵为靖虏伯,郑芝龙长子郑森荫为锦衣卫指挥。 同时加封郑芝龙为水军副督,由其整合福建沿海水寨,组建福建水师。 对于一些有心人的探问,内阁三缄其口,没有透露半分口风,更是让此事炒的愈演愈烈。 朝臣们纷纷猜测,新帝突然施恩,这是要重用郑家的迹象。 更有人猜测,新帝所图甚大,先用恩科笼络了士子,又用爵位打起了武将的主意。是以提拔了怀远侯常延龄,掌控了南京的江兵,这又恩赏郑芝龙和郑鸿逵的爵位,试图控制福建的兵力。 一些老臣慨叹,没想到新帝年纪轻轻,帝王之术却用的如此炉火纯青,看样子,他们这些南京的老人,永无出头之日了。 他们这些人,在先帝时就不受待见,这才发配到了南京任闲差。 原本想趁着新帝登极,有一番作为。 哪知新帝却对他们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反而一再地提拔新人,恩赏武将。 照此下去,待新帝笼络住南直隶、浙江、福建的驻军,控制住江南的局势。 那时候,可没有他们这些老臣的余地了。 一切的惶惶不安,随着王铎的到来,消散了不少。 对于王铎这个帝师,新帝表达出了足够的敬重。 出城亲迎,文渊阁召对之后,加封王铎为太师,由朝廷恩养,赐王铎弟王镛、长子王无党世袭锦衣指挥使。 有明一朝,生前获太师之位的文臣,只有张居正一个。 在旁人看来,王铎能得此礼遇,可说是帝王无上的尊崇。 但对于王铎来说,却是极大的打击。 太傅位列三公,正一品位,看起来荣光无限。 实际上这个职务无任何实权,既不能影响内阁,更不能指挥六部。 王铎不过半百之年,远远没到恩养的年纪,还想借着和新帝的关系,在朝事上有所作为。 是以见了朱慈烺之后,王铎献上了不少治国的方略,期望着在朝中能有一席之地。 哪知朱慈烺对他的方略并没有太过重视,两人聊的最多的,反而是书法和字画。 作为一代书画大家,王铎听到了无数的溢美之词,对于朱慈烺的夸耀并不迫切。 每个文臣心中都有一个入相的执念,王铎自然也不例外。 若是能在有生之年入阁拜相,辅佐幼主再造中兴,足可慰平生夙愿,名垂后世青史。 但皇帝却并没有给他文臣的地位,却给了他身后荣华,这让王铎郁闷不已。 当然,个中苦闷只有王铎一个人清楚,怎么说也是当朝唯一的三公,几日之间,到王铎府上拜会的亲朋好友络绎不绝。 加上王铎平日交游广阔,如今又有显赫的身份,自王铎到了南京,几乎有大半个朝廷的官员都来和他套过近乎。 这样的形势之下,没有人注意到,就在南京以北二百里的淮安府,正在清查一起仗势欺人的案件。 更不知道,区区的一个淮安卫盐城所,会在大明掀起多么大声浪。 案子的起因很简单,在去年年中,从北边传言,说是李自成的大军正在攻打京师,不日就会南下。 李自成和张献忠的恶名,可谓是家喻户晓。 尤其是这两股匪军,每到一地,都会大肆抢掠富户,将当地的官绅杀个一干二净。 许多富户都恐慌了起来,纷纷低价抛售田产,换些之前的细软,一路朝南,投奔亲朋好友去了。 然而在一个月之后,北边又传过来消息,说是李自成接受大明的封赏,做了大明的永昌王。 不仅没有什么贼寇南下,随着李自成回西京,还撤回了中原的兵马。 当初那些逃走的富户,才知道是虚惊一场。 眼看着风平浪静,到了年底,许多陆续又迁了回来,继续做起了土皇帝。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淮安府盐城县的一个李姓佃户,当初瞅准了机会,低价买下了东家的十亩水田耕种,还签下了地契。 然而刚刚插下了秧苗,前东家又打道回府。 眼看着自己的田产所剩无几,那东家如何能吃得下这等大亏,当即就靠着威逼强抢,将原本属于自己的田产抢夺了回去。 那东家姓唐,原本是盐城县数得着的大户,有钱有势。 此番逃亡,为了守住自己的财物,又招募了不少流民,当做身边的护卫多数人。 面对着唐大户的蛮横无理,多数人只得暗暗吃了哑巴亏。 这李姓佃户却是气不过,眼见着自己的半生积蓄就此化为乌有,就去了盐城县县衙,状告唐大户仗势欺人。 不告状还好,这一惊动官府,当即就惹恼了胡大户。 唐家在当地纵横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岂是一个佃户所能抗衡? 当日知县便以李姓佃户私通反贼为由,将其全家打入县衙大牢。 知县甚至连案情都没有上报,只等着找个机会,让这一家人死于非命。 好巧不巧,正逢上恩科临近,这李佃户同村的一个秀才去淮安府赶考,有感于李佃户的遭遇,便写了一封状子,交给了自己的蒙师,淮安府训导阮佶手中。 第二百章 动静 第202章 动静 阮佶得了状子,当即就禀报给了淮安府知府刘大才。 刘大才上任以来,一直以谨小慎微着称。对于地方的政事,平日里皆是谋定而后动,很少有大张旗鼓的举动。 这一次刘大才似乎也起了恻隐之心,突然雷厉风行了起来。 接了状子之后,他立时派了淮安府同知带了一队护卫去盐城。 同知先是停了盐城知县的职务,将县里的事务委派给了县丞,督促盐城县捉拿唐大户归案。 而唐大户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对于旁人的通风报信也不以为然,直到见到了知府衙门的人,这才知道大事不妙。 只一日的时间,在同知的指挥之下,唐大户的家便被围了起来。 在查抄的过程当中,那位同知随即就挑出了一个巨大的问题。 唐大户家近七成的土地,都是来自于淮安卫盐城所的军屯。 《大明会典》载有明文,凡用强占种屯田者,按侵占官田问罪,军官调发到边界卫所带俸差操,骑军发配边卫充军,百姓则发配关外为民。 虽然律条上是如此写的,然而经过了二百多年的演化,卫所军官和世家大族侵占屯田,早就司空见惯。 甚至在朝廷层面,为了多收税赋,也默许此事。 而这一次,刘大才却没有息事宁人,反而下令将人押送到淮安。 其中唐家有七人被捉拿归案,押解到了淮安府审问,其余人等皆圈禁在家中,等候发落。 而刘大才一边将此案上报到漕运总督、淮扬巡抚路振飞,一边在淮安府境内,针对侵占军屯一事,开始了大规模丈量土地。 一切都在不声不响中进行,收到了刘大才的呈报,淮扬巡抚路振飞只是当做了普通的民案,除了以贪赃枉法的罪名,向吏部参劾盐城知县之外,照例做出批示,务求刘大才大公无私,不得徇私枉法云云。 刘大才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总算摸清了淮安府的田亩数。 查出的结果,令人瞠目结舌。 在淮安一府,十多万顷军屯被地方大户隐占,未在黄册上登记。 这就意味着,地方大户每年至少偷漏了七万石的赋税。 鉴于这个数字太过庞大,刘大才在向朝廷具结的同时,也向扬州督师的史可法送去了呈报,告知此事的来龙去脉。 直到此时,路振飞才知道淮安府闹出了这么大的阵仗,当下不敢迟疑,派人将刘大才的奏疏原封不动的送到了南京。 二百里外的南京城里,还不知道淮安府如此大的动静。 三月二十,乡试的第三日,南京城所有的君子们,都把目光投在了今年的恩科。 作为天子的近臣,在乡试之初,内阁就得到了此次的考题。 难得今日闲暇了下来,几个人坐在了一起,聊起了乡试的情形。 “蒋阁老,你可知南京贡院的试题出自哪位先生的手笔?如此别出心裁,当真是不多见。” 因史可法外出督师,便由左都御史姜曰广递补进内阁,算是补了史可法的缺。 他平素性格严谨,又怀着很深的门户之见。 在眼下的内阁当中,与蒋德璟、方岳贡、李邦华这几个无门无派的重臣,无形间多了一层隔膜。 尤其是和首辅蒋德璟,短短的一个月内,两人在政见上,便生出了许多的分歧。 就连姜曰广自己也知道,若是照此下去,他离辞官还乡也不远了。想到自己的抱负,还有史可法临走时的嘱托,姜曰广自觉不能再任性下去。 此时借着乡试的由头,和蒋德璟攀谈,也是有意缓和一下两人的关系。 蒋德璟倒是对姜曰广没什么偏见,听到姜曰广发问,便放下手中的笔,说道:“南京贡院那边,聚集了全国各地的士子,是今年的重头戏。刘复礼乃当朝的翰林学士,其中的考题,自然是出自他的手笔。” 姜曰广笑道:“刘复礼状元之才,腹有乾坤,出的考题,也是别具一格。” 李邦华道:“此次乡试的五道题,有两道都跳出了四书五经的范畴,考的是时策,怕是不少士子要抓耳挠腮了。” 眼下户部是由方岳贡实领户部事,同为户部尚书的高弘图也乐得清闲,经过了短暂交接之后,一心一意的帮着蒋德璟打理起内阁的事务。 听到姜曰广说起乡试的考题,高弘图忍不住道:“‘夫民富则不可以禄使也,贫则不可以罚威也,法令之不行,万民之不治,贫富之不齐也’,这道题,可不像是刘先生的手笔。” 百姓过于富足,衣食无忧,则可能会轻爵贱禄,对朝廷的依赖就会减少,不能为君所用;如果百姓过于贫穷,就会为了生存无视法度,以致于铤而走险,因此贫富差距太大,便会导致朝野动荡。 此为法家学派着作《管子》里的一句话,在讲究八股取仕途的大明科考之中,可谓是别具一格。 原本秋闱只看八股文章,考题集中在四书五经,不能跳出儒家的坟典。 若在以往,主考官出了法家的题目,无异于离经叛道的存在。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自崇祯十五年起,秋闱新加了策论武备。 盖因时局岌岌可危,朝廷这才加了些实用的科目,为的是培养一些文武兼备的人材。 “这道题目,似乎是皇上亲自出的考题。” 姜曰广登时恍然大悟,“我道这一题如此不同凡响,原来是出自圣裁。” 几人正议着试题,一个司礼监服色的太监急急的送来了一封信,说是扬州那边送来的急件。 蒋德璟拆开了信封,脸上微微露出了一丝讶异。 “这……” 其他人不由得也将心提到了嗓子眼,纷纷问道:“蒋阁老,出了什么大事?” 蒋德璟没有答话,将信递给了坐在自己下首的李邦华,如此一个个传了下去,一直传到了姜曰广手中。 姜曰广反复看了两遍,突然将信丢在了案上,怒道:“这个刘三才,到底是抽的哪门子风!他这样做,是想把江南彻底搞乱,亡我大明江山吗?” 第二百零一章 大体 第203章 大体 高弘图还没看到信,见姜曰广暴怒,忙拾起桌上的信,看了个大略,不由也是惊住,说道:“这……这冷不丁的,淮安府怎么想起丈量土地了?” 李邦华和方岳贡早知道皇帝的安排,是以虽看过了信,却是默不作声。 眼见着这些人毫无急色,姜曰广不由更是急躁,说道:“各位先生,此事非同小可,若是让刘大才就此查下去,淮安府非乱了不可!” 蒋德璟沉吟了片刻,说道:“这的确是件大事,若按刘大才所述,淮安一地,这些年至少偷漏了近百万石粮税,这么多粮食,足够供得起一支大军了。顾尚书和钱侍郎今日去察秋闱,还在考场之中,这就派人将他们唤回来,咱们一起票拟个结果,尽快送到司礼监那边。” 就在内阁这边等着顾锡畴和钱谦益的时候,通政使司又送来了一封急递,说是两淮都转盐运使杨振熙的奏疏。 这一次姜曰广顾不得尊卑,率先拆开信看了起来。 刚看了几息,姜曰广惊的差点跳了起来,忙将信送到了蒋德璟的手中,说道:“乱了!全乱了!你们看看,刘三才这么一闹,扬州知府熊开元也开始丈量起土地了,扬州不比淮安,这样胡闹下去,可是要出大乱子的呀!” 蒋德璟一目十行的看完信,只淡淡说道:“扬州有淮扬巡抚路振飞坐镇,不会出太大的差池。” 听蒋德璟提起路振飞,姜曰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路振飞这个淮扬巡抚是怎么当的!淮安的事情,他不知情倒也罢了,这扬州可在他眼皮底下,他却容忍熊开元如此乱来,到底安的什么心!” 姜曰广越说越是激动,干脆看向了蒋德璟。 “蒋阁老,咱们不能坐视不管了,这就行文发给路振飞,我看他如何说!” 李邦华笑道:“研之,稍安勿躁,事情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 姜曰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道:“这还不严重?淮扬俱是赋税重地,每年的赋税,多半要着落在这些大户身上。一旦大户们闹将开来,蔓延整个南直隶,今年的赋税还怎么能收上来?” “姜总宪,你这话可就错了,这些地方上的大户一毛不拔,惯会钻空子,哪里肯舍得给朝廷交税?往年的税赋,都是由佃农交给他们,他们从中克扣了大半,再交到朝廷的手中,若是少了他们从中作梗,说不定百姓的怨言还会少一些。” 方岳贡自小吏做起,一路升迁进入户部,是以对税赋的细节了如指掌。 而姜曰广则是从庶吉士做起,历任编修、太常寺、詹事,做的多是清水官职,对下面的境况只是一知半解。 对于方岳贡的话,姜曰广无从反驳,只好问道:“若是淮扬的那些大户大闹起来,该如何收场?” 李邦华笑道:“侵占军屯,干犯大明律条,朝廷还没追究他们的罪责,他们有什么理由闹?史阁部如今就在扬州督师,他们若是敢聚众闹事,那正好给扬州的将士送去军功一件,振奋一下士气。” “孟暗,你素来识大体,怎地也如此说?淮扬近在咫尺,若是由此大乱,必将朝野震动啊!” 李邦华淡淡一笑,脸上露出了不屑一顾的神色。 “当年蒙先帝信任,许我领兵之责,建虏和闯贼都打过,区区地方上的几个大户,我还真没放在眼中。不瞒你说,我掌管南京兵部的时候,就想着要清查军屯,只是还未成行,逢先考见背,此事便搁置了下来。如今既然淮安府揭开了此事,那便好好查一查,看看这南直隶,到底还有多少隐田!” 高弘图也道:“李阁老说的不错,自古造反的都是穷人,这些大户有家有业的,决计不敢犯上作乱。” “你们……你们倒是能想的开。” 姜曰广惊得张大了嘴巴,目光在几个人的脸上游移不定,一直到蒋德璟的脸上才停住,想从他这里得到了明确的态度。 蒋德璟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安慰道:“居之兄且放宽心,那些大户也都是大明的子民。咱们作为朝廷,自当以法度为准,决计不会任由地方胡闹,平白激起民变。” 有了蒋德璟的这句话,姜曰广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事不宜迟,当即由蒋德璟做主,将路振飞的信送入到了宫中。 皇帝很快做了批示,军屯乃是官田,所有侵占军屯者,一律视为藐视国法,严惩不贷。 第二日一早,内阁向扬州发出了公文,责成路振飞严查此事。 并由兵部联同左军都督常延龄,派员前去淮扬,清查卫所官诸般不法事宜。 朝野上下官员,是从第二日的邸报上,才了解到了此事。 这么重大的事情,皇上居然没有经过廷议,直接下了旨意。 许多人登时惊出了一身冷汗,纷纷四处打听了起来,更有聪明人闻出了风声不对,开始给家中写起了信件。 在一片惶惶之中,定武元年的乡试步入了尾声,负责组织乡试的礼部一众官员,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礼部侍郎钱谦益的府上,今日照例贴出了概不会客的牌子,避免那些疏通关系的人登门拜访。 不过在他府上的花厅之中,却是坐着两个客人,一个是礼部尚书顾锡畴,另一个则是左都御史姜曰广。 “蒋德璟做的太过分了!这么大的事情,趁着咱两个不在,就做了决定,还有没有把咱们两个放在眼里!” 顾锡畴将手中的茶盏往小几上一顿,发出哗啦啦的一阵响声。 姜曰广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九畴,你也不必生气,老夫当时就在场,并非是蒋中褒有意为之,实在是此事刻不容缓,容不得半分迟疑。” “大家都是阁臣,这么重大的事,等我们回去一同商议,这也是起码的礼数吧?你们倒好,不但无视了我和受之兄,还直接拟了票,若是出了岔子,我们用不用陪着你们一起担责?” 第二百零二章 第204章 昨日姜曰广唯恐出了什么问题,才催着蒋德璟尽快报给皇帝。 哪知在顾锡畴这里,不仅没有落得好处,竟还要落下埋怨。 姜曰广不由心底恚怒,说道:“此事是我们几个做的决定,自不需你担责!” 钱谦益忙劝道:“九畴不必说气话了,即便我们在场又能怎样?这么大的事,肯定瞒不住皇上,即便是拟票,我们也占不了优势,最后还是如现在这般。”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顾锡畴气呼呼的坐回到座位上,说道:“受之兄,左右木已成舟,皇上的旨意也下发了,今日我到府上来,就是找你来讨个对策。” “此事于国于百姓而言都是好事,我等静观其变就是,还需要想什么对策?” “受之兄,咱们多年的交情,小弟也就直说了,兄若真的静观其变,又何必闭门谢客?” 钱谦益正要回答顾锡畴,便有门房通报,说是又有人拜访。 待那门房领命而去,钱谦益苦笑道:“瞧瞧,这刚刚过了未时,已经来了七八个,还都是族里介绍过来的乡谊。哎,你们说说,他们到底如何想的,今年的恩科皇上一直盯着呢,我等哪里能说上话?” 顾锡畴和姜曰广也是不堪其扰,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三人刚说了几句话,顾锡畴又把话扯回到如今的清查军屯上,钱谦益无奈道:“九畴,这把火一时半会儿烧不到苏松,你又何必着急?” “我哪里急了!” 顾锡畴急的又站了起来,分辩道:“我们顾家一向奉公守法,就算苏州府跟风清查,那也和我们顾家无关!” 钱谦益盯着顾锡畴看了好几息,直看的顾锡畴有些心虚,这才点头笑道:“那你为何对此事如此上心?” 顾锡畴的脸上顿时有些不自在,看了一眼姜曰广,低声咕哝道:“还不是内弟找到了我,让我务必帮他应付一下。” “哦,原来是魏国公啊。” 钱谦益顿时明白了过来,为何顾锡畴会如此火急火燎的找上门。 顾锡畴是先魏国公徐弘基的女婿,和魏国公府的关系自不一般。 徐弘基掌管着左军都督府几十年,所辖之处,就包括南直隶各个卫所。 淮扬的军屯被侵占那么多,徐弘基不可能丝毫不知,想必魏国公府也参与其中。 如此一来,那便容易解释了。 淮扬事发,听说皇上要彻查此事,魏国公就找到了顾锡畴,请他帮忙出个主意。 只是此事乃是出自圣裁,顾锡畴自觉以一人之力,无法影响到朝局,这才要拉着姜曰广一起,来寻求对策。 念及于此,钱谦益的神色淡了几分,沉声道:“九畴,咱们多年老友,我也不和你卖关子,此事皇上决心甚大,若是你想劝皇上息事宁人,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顾锡畴不由一惊,忙问道:“受之兄,你是从皇上那里得到什么口风了?” 钱谦益平视门外,眼神悠远,随口问道:“你们没想过,淮扬为何会突然清查起军屯?” “不是因为一起冤案吗?” 姜曰广也道:“我看过刘大才的奏疏,是盐城县的一家大户横行不法,被苦主告到知府刘大才那里。正巧这家侵占了军屯,刘大才这才开始清查起来。” “这个说法,你信吗?” 钱谦益看向了顾锡畴。 “你是说,所谓的查案,只是找了个由头?” 见顾锡畴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钱谦益站起身来,走到顾锡畴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长笑道:“这世上哪有如此多的巧合?你们呀,都被皇上蒙过去了!” “这……” 姜曰广一时也有些糊涂,问道:“皇上想要清查军屯,直接下旨就是,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那是因为,皇上想让我们这些人闭嘴。” 顾锡畴眼皮跳了两下,声音中也有些发慌。 “皇上是对我等也起了疑心?” “那倒不至于,只是皇上知道,若是自上而下,定然会得到朝臣的反对。不如先由下面开始,把事情抛出来,再下旨去查,反倒省事。你们看,皇上如今占了维护法度、为民伸冤的大义,朝中又有谁敢反对?又有谁能反对?若是老夫所料不差,待扬州清查完之后,接下来便是苏松和镇江,两位若是有亲族参与其事,宜早做准备。” 姜曰广点了点头,不过却是说道:“老夫还是觉得,受之此话,未免过于牵强了。” 顾锡畴的脸色却是有些难看,说道:“这等阴狠的手段,定是方岳贡那个小吏的主意!” 钱谦益心中明了,姜曰广籍贯江西,此事自然和他牵涉不多。 但顾锡畴家中是昆山的望族,家中占地颇多,即便本家洁身自好,族中也难免有不肖子弟牵涉在内。 念及于此,钱谦益索性直说道:“此事不论时机、地方都选的极好,淮扬是北上的前线,刘三才、熊开元、常延龄这些都是无门无派之人,绝非方岳贡可以统筹的了。九畴,你还是和魏国公说一声,若是牵涉其中,最好尽快脱身,等皇上查到头上,那可就麻烦了。” 钱谦益自以为说的很是清楚,哪知顾锡畴却道:“皇上也真是的,不就是几块薄地而已,非要来较这个真!先岳考为国尽心多年,在世时无人敢惹魏国公府,如今尸骨未寒,满朝都算计到魏国公府的头上。我那内弟先是在高悌那个阉宦的威逼之下,舍了墨然居,又让出了京郊的几处庄园,这才保住一家老小。若是一再退让下去,再过上几年,魏国公府还能留下多少产业?” 魏国公府上的事情,钱谦益和姜曰广还是第一次听说。 耳听得顾锡畴话里话外,满满的都是不情愿,姜曰广劝道:“受之说的不错,这一次皇上是动了真格,咱们作为臣子,没必要和皇上较劲。” 钱谦益笑道:“九畴,你若是想替魏国公奔走,其实有个人,你可以试试。” 第二百零三章 叹息 第205章 叹息 淮安和扬州清查军屯闹得愈来愈烈,史可法近日有些心烦。 随着皇帝的旨意到达扬州,这也就意味着,皇帝和内阁都赞同此事,想要地方尽快给出一个结果。 作为淮扬的最高长官,史可法却是迟迟不能下定决心。 他也做了好几个月兵部的堂官,自然知道,各地卫所的军屯被卫所官和地方大户侵占的差不多,已然名存实亡。 然而大明的祖制,军户世代相传,不得随意变更。 那些失去地的军户,甚至比普通的小民还惨,除了读书考取功名之外,既不能寻找别的出路,也没法学一些手艺。 只有给卫所官当牛做马,才能谋得一丝生路。 因此李自成举兵造反时,一大批的骨干都是从地方的卫所吸引过去。 这些人在卫所操练过军阵,也用过兵器,是以上战场之后,比那些普通的流民更难对付。 朝中重臣皆知,军户和百姓失地流窜成寇,以致于贼寇越剿越多,官军越打越少。 可各地的卫所官和大户勾结在一起,逼出更多失地的军户,朝廷又无可奈何。 这就是眼下的现状。 史可法知道,这种现状再不改变,就算没有了李自成,也会有张自成,王自成出来。 可该如何去改变呢? 史可法不知道。 正是因为不知道如何去改变现状,当面临突如其来的改变时,竟不知所措。 他有种预感,若是淮扬府真的能将军屯从大户手中抢夺回来,对他眼下的屯田练兵甚是有利。 可真到了该他配合的时候,却突然有些退缩了。 一来他的幕僚、部将中多有淮扬之人,力陈此乃亡国之举,请他上疏,劝皇帝收回成命。 二来许多地方的官吏在他面前大倒苦水,述说清查军屯之害。 对于这些说法,史可法也有些认可,是以一直举棋不定。 皇帝如此强硬的手段,若是激起了民变,他要不要出兵弹压? 若是出兵弹压,会不会损害他的清名? 若是因他的弹压,而致死伤无数,后世的史书,会如何记载他的生平? “史阁部,此事要尽快做决定了。兵部和左军都督府的人不日就到,最好是抢在他们之前,将事情办结,到时候他们也不会多说什么,您在皇上面前也好交代。若是等他们查出些端倪,可就不好办了。” 就在史可法头疼之际,淮扬巡抚路振飞找到了史可法,催着他尽快做决定。 史可法揉了揉眉心,看向了路振飞问道:“见白兄,熊知府这边已然查了七八日,查的如何了?” “据熊知府前日的回报,已然查了十几家,共查出隐田三万顷,十之七八都是卫所的军屯。” “我道淮安府地处偏北,那些大户更肆无忌惮一些。扬州府各处衙门林立,大户们总该收敛一些,不想竟也有如此之多?” “阁部说的是。” 路振飞虽是如此应着,心中却不以为然。 似扬州这等地方,正是因为衙门多,能说得上话的人也多。相比于淮安府,扬州府的地价至少要高上一成。 对于价格相对低廉的军屯,那些世家大户更是渴求,是以倒卖军屯的卫所官也更多。 史可法显然还不太清楚扬州的现状,只是随意问道:“这些大户,你准备如何处置?” “地方上还好处理,无非就是遵照皇上的旨意,按着朝廷的法度来就是。可此事不单单是地方的问题,卫所官和大户相互串联,总不能地方查抄了大户,兵部这边却没动静吧?” “说的是啊!” 史可法叹了一口气,“这就是最棘手的地方。据我所知,侵占军屯不是一日两日,几乎所有卫所的指挥使、千户都参与其中,若是把这些人全撤换掉,那接下来,谁来监督训练下面的兵士?” 路振飞迟疑了一瞬,问道:“阁部,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见白兄,你我也是多年的交情了,有什么不当说的?” “照眼下清查的情形,淮扬两地的军屯,或被卫所官拿来牟利,或成了世家大族的私田,军士所能耕种的,不过十之二三,可说是触目惊心。阁部督师淮扬,位高权重,眼下既然问题出来了,若是等闲视之,未免上负皇恩,下负军士百姓。退一步讲,那些军中的蠹虫侵吞官田,视军士如牛马,这等人若是放在军中,训练出的兵士又何堪大用?” 路振飞说完,心底不免惴惴,等着史可法的反应。 史可法沉思凝神了良久,答道:“你说的何尝不是正理,可我就担心,一旦清查下去,不免人心浮动,不利于如今的大好局面。” 路振飞愣了一下,还以为史可法说的是反话,可看史可法的神情极其认真,似乎在陈述一件极其客观的事情。 可眼下的局面,如何能谈得上好? 作为东林君子得到的一员,路振飞虽在外任,对于目前朝中的形势还是打听的一清二楚。 如今建虏占据北地,闯逆占据关中之地,四川还处在战乱之中。 而云南、湖广、福建这些省份,因地方军镇跋扈,朝廷的政令在当地并不通畅。 大明一十三省,朝廷能完全控制住的,也就区区六七个省而已。 在南京那边,皇上又重新启用了厂卫,打算沿用祖宗的那一套成法。 朝臣之间,因门户之争、南北之见,政事上闹的不可开交。 朝政的混乱,也影响了地方,往往在几日之内,地方上能收到意思完全相悖的政令。 而军事更不必提,由于长年无事,江南的卫所废弛已久。 再加上文武官员侵吞军中物资已成惯例,军户不堪重负,私下里逃离军籍者数不胜数。 那些卫所官非但不加以阻止,反而借着军户逃籍,理所应当的吃逃亡士卒的空饷,若是有司查问,便以战死或亡于公事上报,冒领军中抚恤。 想到这些,路振飞的心中一阵发堵。 他有许多话想要和史可法说,然而眼见着史可法的态度,不由又迟疑了起来。 千言万语,最终化成了一声叹息。 第二百零四章 门户 第206章 门户 史可法并不知道路振飞心中所想,他此刻所思,唯有当下如何应付皇上的圣命。 路振飞所言不错,如今淮安府查出这么多的隐占,扬州府虽然还在查,但和淮安相比只多不少。 这么大的事情,他身为督师,若是不管不问,未免说不过去。 可该如何动手,又从哪里动手,史可法一时毫无头绪可言。 若是去问身边的那些幕僚,怕是又要七嘴八舌,最终也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路振飞倒是有些才具,也能给他具体的建议。 只不过听他的语气,似乎也是想按着旨意追查到底,将卫所里的那些犯事的人揪出来治罪。 这就违背了史可法的本意。 正踌躇间,一个军士从外面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将一封信递了上来,说是京中内阁发来的信件。 史可法只觉来了希望,急急的拆开了信。 初看时一脸欣喜,然而一路看下去,脸色却是越来越沉重。 看到最后,史可法神色颓然,哑声说道:“朝中诸公这是何意?他们这是想要和抗命,还要让我来起这个头?” 这句话包含的意思太多,路振飞听了之后,也是大吃一惊。 难道内阁也牵涉到此次事件当中,要鼓动着史阁部集体抗命不成? 这些先生们都是社稷之臣,担着天下的重任,若是公然和皇上对抗,那这大明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阁部,出了什么大事?” “你且看看这封信。” 史可法将信交到了路振飞的手中,神色依然难看。 路振飞接过信,初看也是忐忑不安,唯恐看到什么忌讳的话。 不过好在信中所言并不激烈,无非就是以天下大势开始分析,具言当今皇帝新立,朝事不稳,国用艰难。 南京立足江南,坐享地利,朝廷正要倚靠着江南的富庶之地,方能度过难关。 是以此次清查,万万不可牵连过多,影响到大明的国本云云。 看到最后,路振飞突然愣了一瞬,接着便长吁了一口气,笑道:“阁部,这不是内阁的文书,这上面似乎是……似乎是顾尚书的私印。” “哦?” 史可法方才魂不守舍,看了信的内容,误以为是内阁劝他站出来当那个出头鸟,是以心中激愤,竟没注意到下方的印鉴。 经路振飞提醒,史可法这才注意到,果然最下方的落款不是内阁的大印,而是顾锡畴的私章。 史可法也是松了一口气,他身为辅臣,最不愿看到的就是朝臣和皇帝意见相左。 前朝的“大礼仪之争”、“国本之争”等事件,闹的朝野上下一片混乱,以致于宵小之辈从中作梗,国事日渐耽误。 只听路振飞自言自语道:“确是顾尚书所书无误,只是在下不明白,既然是顾尚书给阁部的私件,为何用的却是内阁的名义?” 这句话似是而非的话,让史可法心中一阵警醒。 他想起他来扬州之前,曾将人拉在一起,共商国是的情形。 在史可法的心中,蒋德璟的德行能力都不错,即便并非出身东林,也没什么值得挑剔之处。 但当日的情形却大失史可法所望,以钱谦益为首的朝中主人,对蒋德璟处处责难,令他这个组织的人也失了面子。 照史可法的估算,今日这封送过来的信,很大可能是顾、钱、姜商量后的结果,便打着内阁的旗号,送到了自己这里来。 “九畴他们着实糊涂,若是不赞成清查军屯,在朝中据理力争就是。如此假托内阁的名义,让我出面劝谏,无非就是看中我在外督师的身份,想让我效法马瑶草,借着手中的大军给朝廷压力,哼,我史可法又岂是这等人!” 路振飞点了点头,也道:“以在下来看,朝中的各位先生完全是杞人忧天。此次清查军屯,若是那些大户能补齐偷漏的税赋,淮扬驻军的粮草,至少两年之内不用担心了。” 史可法紧抿起嘴唇,说道:“他们不是杞人忧天,而是在排斥蒋中褒和方四长。” “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他们怎么……” 路振飞连连摇头,颇感无奈。 “先帝常言诸臣误国,此言非虚,在我看来,“门户”二字实为罪魁祸首。群臣结交,只看渊源主张,却混淆了君子小人之辨,门户之争导致了地域之分,地域之分又引发了恩怨之争,恩怨之争再引发了攻击之举。是以《春秋》一开始,就写了朋党的危害,意图让我辈有所警醒,不再重蹈覆辙。可叹朝中诸公,天天将圣人挂在嘴边,却不明圣人之义理,徒做意气之争,着实是误国良多。我最担心的是,难得众正盈朝的大好局面,还没有做出什么成绩,却因门户之争,最终闹的满朝风雨。” 这番话一针见血,路振飞听的颇为动容,起身朝史可法行了一礼,说道:“阁部高义,在下佩服之至。” 史可法苦笑一声,说道:“好了,你也别拍我的马屁了,他们都等着我的反应,你来给我出个主意吧。” 路振飞也不再迟疑,肃容说道:“在下以为,既然阁部如此痛恨门户之争,就更该秉公而断,显出您公正无私的态度来。朝中的先生们,只是一时意气,并无藐视君上之心,待此间事了,他们定会赞同您的所作所为。” 史可法也霍地站起身来,说道:“见白兄,您说的极是,我一时想岔,险些误了大事。” 就在当日,史可法以督师令,召集淮扬六处卫所指挥使及所辖千户到扬州听令。 与此同时,淮扬巡抚路振飞也向淮安、扬州二府下发了公文,凡有侵占军屯五十亩以上者,一律按侵占官田之罪收押,并由各县召集里甲,张贴告示,晓谕百姓,凡有举报查实者,按查出的数目给予奖赏。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短短的几日之内,又有宿迁、沐阳等县百姓,举报县中大户以飞洒、诡寄、花分、虚冒等手段,隐匿家中田亩。 朝廷的突然强势,吓倒了一大批人,同样,也招来了许多怨恨。 正当两地以雷霆手段清查隐田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却突然而至。 第二百零五章 分忧 第207章 分忧 应天府的乡试刚刚结束,一众在城中等着放榜的学子,不仅从邸报中了解到清查军屯一事,也看到了自淮扬二府传过来的消息。 在当日,学子们并没有太大的动静,也没什么人谈论此事。 清查军屯,那是军户的事情,和他们这些读书人毫无关系。 就在第三日,情势突然发生了变化。 几十个学子齐聚在应天府门口,齐齐举着状子,要求为族人伸冤。 而在这些学子身后,还聚集了上百个百姓。 这些人身份各异,有衣着光鲜的富商,也有衣衫褴褛的流民。 所有人都是一个口号,要求朝廷无条件释放在押人犯,并出具告示,为那些世家大户正名。 这些人的理由很是简单,比如某县某大户,常年资助县学,修路铺桥,为县中做过无数的善事,绝非大奸大恶之辈。 而他们隐占的官田,都是从卫所承租的屯地,并非是巧取豪夺而来。 而且这些读书人翻阅朝廷的旧闻,也搬来了极其正当的理由。 世宗显皇帝曾有旨意,凡军中屯田,三年起科,十年非有军士补役,佃户承租屯地即归其所有。 这帮学子们聚集在江南贡院的门口,任凭贡院的官员如何劝说,始终不肯离去。 不过半日的功夫,又有其他的学子赶来声援,要求朝廷立刻放人。 学子不同于一般人,是朝廷的希望。 在这些人当中,有着大明未来的知县、知府、布政使。 说不定,日后还会有人入阁拜相,成为国之栋梁。 原本淮安府趁着乡试期间清查军屯,就是想趁着这帮学子考试的时候,将此事办成铁案。 哪知即便是铁证如山,这些学子们依然视而不见,叫嚣着要为义理讨个公道。 眼见着学子越聚越多,贡院不敢贸然处理,当即命人将此事上报给应天巡抚张国维和应天知府王忠孝。 直到张国维和王忠孝亲临现场,向学子们承诺,朝廷一定会妥善处理此事,那些学子们才总算消停了下来。 而在淮安府治所山阳,那些没有参与乡试的学子们,则闹的更是声势浩大。 他们带着自己的族人或百姓,走上山阳的街头。 数以千计的人围在淮安府衙门的门口,要求淮安府给一个公道。 然而刘大才却没有太多的顾忌,听淮安府训导阮诘劝说失败之后,当即调用了知府衙门的兵丁,准备强制驱赶这些闹事的学子。 “府尊,这些学子可都是正经的举子,万万不可轻动刀兵啊!” 眼见着几百兵丁蓄势待发,阮佶登时慌了神,忙出言阻拦。 事情闹到这一步,他也是始料未及。 当初他替那家佃农伸冤时,只是出于一时义愤。 着实没想到,一个县里的冤案,竟会闹到眼下的这个地步。 他在淮安府任训导多年,淮安府的许多学子,论起来都算是他的学生。 今日围在府外的那几个举人,和他都有多年的来往。 于公于私,他都不想看到血腥的一幕。 “本府亲自和他们说,此事乃皇上亲旨,本府自会秉公执法,届时给他们一个说法。若有敢借此闹事者,一律严惩不贷!” 阮佶知道,单凭这样的解释,外面的那些人恐怕不容易打发,试着劝道:“府尊,他们其实就是想让咱们尽快放人,是不是召他们坐在一起,商量个共识,毕竟都是为朝廷着想……” 刘大才冷笑一声,说道:“有什么可商量的!本府岂能不知这些人闹事的目的?他们这些举子,或是出自各个大族,或是得了大族的资助,为了点小恩小惠,便不惜和本府作对,和朝廷作对。此次清查军屯,已然证供详实,他们但凡懂些道理,也该明白,那些大族侵占官田,偷漏田赋,实是咎由自取。他们要说法,那本府就给他们一个说法,若是他们识相散去,本府念着他们年轻无知,既往不咎;若是他们执迷不悟,那说不得,本府可就不客气了。” 阮佶听的连连顿足,连说话都带了哭腔。 “府尊,你这样会出大事的呀!你就不考虑给自己留条后路吗?” “我本是宁陵一小吏,资质驽钝,本无过人之才。蒙先帝超拔简任,这才到了淮安府的任上,今上践祚之后,对我青眼有加,委我以大任,更是无上天恩。当年我带着宁陵百姓拒贼,就没想过什么后路,此正是我报效先帝和皇上之时,但凭一腔热血,为君父分忧而已!” “可外面这些人都是朝廷的栋梁,是朝廷的顺民,和贼寇不一样啊!” “夫法度者,朝廷所以治天下也。他们只念恩惠,目无法度,算什么朝廷栋梁?日后就算出仕做官,于朝廷又有何益?于百姓又有何益?” 阮佶还要再劝上几句,刘大才却是不耐烦起来,一声令下,数百个府中的兵丁一拥而出,齐齐朝着府衙的门口奔去。 不出阮佶的所料,刘大才的说法,非但毫无用处,反而让那些闹事的人更是愤怒。 当即人群中就有人鼓噪起来,叫嚣着要冲进府衙大牢,救出被关押的人。 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 当官府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时,往往就会暗暗鼓动一些学子和流民,到官府门前闹事。 因人数众多,衙门不可能一股脑的把人全抓了。 同时,官府里的人也害怕事情闹大,于自己的前途有碍。 到得最后,官府不堪其扰,即便不会完全满足要求,也会做出相应的妥协。 但这次,他们却失算了。 刘大才等的就是一个由头,当听到有人鼓动打砸府衙时,当即下令,命一众护卫冲进人群,捉拿不法之徒。 那些闹事的人都没想到,刘大才居然如此强硬,不但没有作出妥协,反而动用了兵丁强行镇压。 淮安府衙门口登时骚动了起来,不到半个时辰,闹事的人群便被强制驱散。 带头闹事的人被投入淮安府大牢,以谋杀制使及本管长官论处。 领头的六个举子因身有功名,则是被暂时关进了贡院之中,待上报革除功名后再做处置。 第二百零六章 由头 第208章 由头 刘大才的悍然出手,震慑到了淮安府的所有人。 那些大户所图的也只是利益而已,眼见着围攻府衙得不到好处,便开始想起了其他的法子。 就在刘大才将今日之事写成呈报送往扬州时,一封封信也以各种名义,从淮安府的各个府中,送到了扬州及南京。 淮安府的呈报和信都还在路上,南京城中的局势,却变的一发不可收拾。 张国维和王忠孝的承诺,并没有让那帮学子消停太久。 过了一日,学子们没有等到朝廷下发放人的旨意,又开始出动。 这次他们没有去江南贡院,反而围住了应天巡抚衙门,要求朝廷给他们一个解释。 张国维无可奈何之下,只得求助于内阁和刑部。 最终由巡捕衙门出面,派了几百人到应天巡抚衙门维持秩序。 眼看着这场风波闹的越来越大,一些朝臣暗暗叹息,皇上毕竟还是太过年轻。 今年的恩科,为的就是招揽人心。 可闹到眼下这个地步,这场恩科的效果,怕是适得其反。 还是太过着急了呀! 毕竟现在已不是开国之初,经过了二百多年的演变,军屯已被各种势力瓜分的差不多。 清查军屯,触及到各方利益,连先帝都不敢动手。 今上不懂得其中的利益所在,竟敢如此冒失,可不好收场! 在朝堂之上,那些本来只敢苦劝的御史言官,腰杆登时直起了不少。 因学子们的闹事,他们也找到了最好的由头,借着如今愈演愈烈的风波,开始攻击起和他们门户不同的朝臣。 “皇上,淮安府知府刘大才曲解皇上圣旨,以致于民怨沸腾,士子离心,臣请治刘大才无能之罪!” “扬州知府熊开元借机生事,图谋不轨,意图指使刁民攀扯朝廷命官,败坏同僚名声,臣请治熊开元之罪!” “通政使杨维垣,私自扣押朝臣奏疏,阻塞言路,妄图蒙蔽君上,臣请治杨维垣欺君罔上之罪!” “诚意伯刘孔昭,一向跋扈,素无规矩可言,轻慢皇上于前,侮辱朝臣于后,臣请治刘孔昭之罪!” “怀远侯常延龄,博取虚名,治军无方,纵容手下在江上设卡,擅自扣押百姓财物,臣请治常延龄之罪!” “首辅蒋德璟,枉居高位,尸位素餐,不能辅弼皇上,以致于朝事迁延,国事日衰,臣请治蒋德璟之罪!” “东阁大学士、凤阳总督马士英隔岸观火,私结朋党,居心叵测,其心可诛,臣请治马士英之罪!对了,还有阮大铖,党附于马士英,臣请一并治罪!” …… 每有人说完,当即引来许多的附议,显得声势浩大。 这些人的奏疏当中,不但用词严谨,毫无重复的感觉。 被参奏的这些人,连罪名也是各有不同。 朱慈烺听的是津津有味,既不打断他们的话,也不召当事人分辩,只是任由着言官们继续在下面慷慨陈词。 直到能叫上名字的朝臣被参奏了一遍,朱慈烺这才懒洋洋问道:“说吧,你们还要参谁,不妨一齐说出来。” 群臣一股脑的这么多参奏,奏疏已然在御案上摞成了小山。 到了这个时候,御史言官们皆是说的口干舌燥,也等着朱慈烺的反应。 一个年轻的御史迟疑了片刻,突然高声道:“四川巡抚龙文光,剿匪不力,有负圣恩,堂堂天府之国,竟成了西贼流窜之地,以致于生灵涂炭,百姓苦不堪言,臣请治龙文光之罪!” 话音刚落,他身边的一个年长的御史当即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张老弟,不是说了吗?四川的事儿不关紧,改日再说!” 那年轻的御史登时手足无措,忙道:“皇上,臣参奏有误,请收回方才的参奏。” 负责收奏疏的太监本已捧着他的奏疏到了御案前,听他如此说,不由愣住,转而看向了朱慈烺。 朱慈烺接过奏疏,看也不看,直接扣在了手下,森然道:“无妨,你们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叫御史言官可以风闻奏事,就算错了也没关系。你的奏疏朕留下了,朕看完之后,一定让内阁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 那年轻的御史登时汗流浃背,连说话也变得口吃了起来,“臣……臣愧不敢当。” 朱慈烺笑了笑,说道:“朕许久都没听人提起过四川,难得你还记着,可见你与旁人不同。四川的战事持续一年多,想必军士疲惫,军心涣散,朕给你个差事,由你替朕前去四川抚慰,以安军心。对了,还有那个龙文光,你去了也好好看看,看他有什么无能之处,一并奏报给朕。” “皇上饶命啊,臣体弱多病,不宜舟车劳顿,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年轻的御史吓得面如土色,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朱慈烺神色顿时一变,朝着门外招了招手,立时进来两个大汉将军,将此人拖了出去。 “看来此人福薄,不能代朕抚慰,你们有谁要去四川,朕一定让你们如愿以偿。” 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隔了几息之后,朱慈烺复笑道:“朕就是说嘛,怎么会有如此愚直之人,好好的京官不做,偏要去四川看看。” 这句话威胁的意味更加明显,本来还有几人想要主动请缨,去四川解君父之忧。 眼见着皇帝语气不善,都缩回到了人群之中,静等着皇帝下面的反应。 姜曰广轻咳了一声,说道:“皇上,四川军情固然紧急,可眼下南京的这场风波也是不小,稍一不慎,便会动摇民心。依臣之见,还是尽快议出个对策,平息物议,收拢民心,也好让那些士子们安心的读书,让百姓不再担惊受怕。” 姜曰广的话,当即引来了许多人的赞同。 朱慈烺紧盯着姜曰广问道:“先生们说的极是,南京城中,不能再乱下去了。不过朕倒是有些糊涂,你们说的民心,指的是谁?是被占了屯田的军户,还是被抢占了土地的佃农,抑或是,那些抢占官田的宗族大户?” 第二百零七章 出动 第209章 出动 姜曰广有些心虚,面对着朱慈烺的诘问,不敢多言。 钱谦益干笑一声,替姜曰广辩解道:“姜总宪的意思是,不论官绅民等,都是皇上的子民,朝廷一视之仁,对于他们的要求,都会。” “钱侍郎说的在理,那你说,眼下南京城中的风波,该如何平息?” 钱谦益想了想,说道:“这些学子都是读圣贤书的人,断不会胡搅蛮缠,之所以闹得如此之大,无非就是想和朝廷争个道理。臣以为,皇上可施恩召见,晓谕大义,善加安抚,以皇上之英姿,必会令这些学子望风臣服,以期消弭风波于无形,则国家幸甚。” 朱慈烺不置可否,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诚意伯刘孔昭方才被御史们弹劾,一直没有机会发声,把他憋的难受,这时候得了个机会,当即大声道:“皇上,可千万不要中了那帮刁民的奸计!臣在南京这么多年,对那帮刁民也算熟悉。这些人惯会用钱帛名利拉拢人心,尤其是对于读书人,更是上心。这些学子仗着读了几天破书,动辄围攻衙门,还有没有把皇上放在眼里?还有没有把朝廷放在眼里?依臣之见,断不能再给他们好脸色,增涨他们的气焰。” “诚意伯,你可知道,这些学子闹的是什么!”一个和刘孔昭相熟的文臣当即朝他使了个眼色。 听此人意有所指,刘孔昭却是挺直了腰板,说道:“你们是不是心虚了?害怕皇上查到你们头上?告诉你们,本爵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们害怕本爵可不害怕!” 大多人都知道刘孔昭平素贪心虚荣,多有贪占官帑的情事,近几年来,南京都察院的御史可是没少参劾他。 如此一反常态的大义凛然,倒是教许多人好奇了起来。 不过这个时候,更多的人则是把注意力放在了如何平息物议上面。 即便有朱慈烺的态度放在那里,多数人还是赞成了钱谦益的提议,建议朝廷收回成命,对学子们善加安抚。 当让,也有人学着刘孔昭的样子,提出出兵弹压,立时就被群臣给反驳了回去。 蒋德璟等人得了朱慈烺的吩咐,没有参与到论战之中。 不过方才听了御史们的无端弹劾,此时皆是黑着脸,冷眼看着群臣们的议论。 眼见着如此多的朝臣借口国家大义,俨然一副为国为民的姿态。 朱慈烺心中明了,这些人当中,有些人的确是为国思量,担心着事情闹大,以至于一发不可收拾。 可更多的人,则是各怀鬼胎,或是浑水摸鱼,或是为了自身的利益,亦或是借此机会,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之所以由着他们大闹,就是要借着这个机会,看清楚他们的真实目的,为日后的用人做准备。 目的已然达成,下面就没必要再由着他们。 朱慈烺干脆站了起来,沉声说道:“‘法度者,正之至也。而以法度治者,不可乱也。而生法度者,不可乱也’,这些学子既是我大明的子民,当守我大明的法度。各位先生为我大明的柱石,更当维护法度,以期海晏河清,天下共治。清查军屯,正是维护法度之举,为何反为乱法度者辩护,而置法度于不顾?” 这一番话,说的许多朝臣面红耳赤,一些面子薄的年轻御史低下了头,唯恐被旁人看出心虚。 但大多数朝臣,却是并不以为然。 他们毕生所学,都是儒家之学,讲究的是仁德,讲究的是至诚至善。 朝中出了奸佞,那些闹事的学子遭遇了不公,他们这些御史言官,就该出面发声,以正君过。 正是有了这样的觉悟,即便是他们串联参奏,反而觉得是为国建言,内心坦荡。 哪怕是有人背后收了一些好处,也没什么心理负担,只当做是书写奏疏的润笔之资。 面对朱慈烺的质问,犹有人辩解道:“非臣等心中无法度,实是当今的时势,容不得出太大的乱子。” 朱慈烺眼神转冷,厉声说道:“区区几个淮南府的大户,也能左右朝政不成?我大明若是因此而乱,那朕这皇帝,不当也罢!” 群臣登时不敢多言,只盼着皇上能审时度势,收回成命。 然而他们却低估了朱慈烺的决心,更是高估了那群乌合之众。 当日东厂出动了上千的厂卫和忠勇营的营兵,将围在府衙门口的人团团围住。 带队的是东厂掌刑千户卢文迁,掌控住场上的形势之后,命几个嗓门大的军士对着人群不住叫喊,限一个时辰之内离场,否则全部按谋逆论处。 眼见着朝廷丝毫没有让步的迹象,那些跟着闹事的百姓最先吓破了胆子。 他们多数就是想看看热闹,想趁着大乱浑水摸鱼罢了。 此刻见势不妙,大多数人当即做鸟兽散。也有些领了钱的人,虽知道风向不对,只得硬着头皮在场上坚持。 没了这些人的鼓噪,一百多个学子面对着上千的军士,显得有些孤零零。 许多年轻的学子,还是因为科考,第一次来到南京。 之所以被鼓动闹事,完全就是一时热血上头,哪里见过这等局面。 眼见着一群如狼似虎的军士对着他们虎视眈眈,还一直有人在一旁威逼利诱,不由慌了神,纷纷看向伙伴,寻求对策。 不出半个时辰,除了那些利益相关的学子,依然坚持着讨要说法之外,其余人相继灰溜溜的退了回去。 应天巡抚衙门门前,只余下二十多个学子和四五十个所谓的百姓。 东厂的人没有再迟疑,当即一拥而上,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将这些人送入了刑部的大牢。 消息传出,满城震惊。 自魏忠贤被执之后,朝臣为防阉党东山再起,从上到下,皆是严阵以待,防止第二个魏忠贤出现。 十几年来,东厂和锦衣卫被约束的很是厉害。 因此江南的许多年轻的学子,他们只是听父辈们说起过东厂的凶狠霸道,却未曾亲眼所见。 这一次,他们终于见到了。 东厂凶名,果然名符其实。 第二百零八章 分化 第210章 分化 东厂的名头在江南销声匿迹了十几年,乍然出现在人们面前,如沉睡的凶兽一般,突然又露出了骇人的爪牙。 虽然东厂在新年之后,因关于新帝真假的流言,大规模出动一次。 但那次毕竟是为了清查谣言,并未与任何人冲突,对于大多人来说,没有太多的观感。 这一次却是不同,一百多个厂卫领着一众擐甲执兵的军士,京中的许多人都是亲眼所见。 虽然他们被吓的闻风而退,但架不住总有一些消息灵通的,以亲历者的身份,述说东厂的残暴。 据说,那些厂卫为了杀一儆百,杀了好几个闹事的学子; 据说,厂卫还当场砍下了好几个人的脑袋,鲜血洒了一地。 随着夜色已深,南京城中对东厂的恐惧也是越来越深。 许多人想到一些陈年的往事,以致于久久不敢安歇。 就连在紫禁城中,似乎也受到了不少的影响。 往日的这个时候,朱慈烺还在奉天殿里赶着时间看奏疏。 今日却早早的回了乾清宫,将白日里的奏疏统统都交给了司礼监批红。 上百份的奏疏,哪怕是蜻蜓点水的看,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看完。 这个举动,颇有难为高悌的意味。 事实上,自从朱慈烺将差事交给了高悌,便一直派人盯着南京城里的情形。 结果如同朱慈烺事先预料的那般,从东厂出动的那一刻,城中混乱的形势立刻便得到了控制。 东厂先是派了重兵镇压应天府那群人,防止京中生出暴乱。 一边又请了刘宗周和王铎前往国子监,分别讲起了《大学参疑》和书画之技。 刘宗周是当朝的学问大家,而王铎则是一代书画名家,两人俱是名满天下。 两人授课的消息一经传出,当即吸引了一大半的士子。 而对于那些闹事的士子,高悌的手段也不含糊。 被抓起来的二十多个士子当中,首先认罪的几个人,写下了伏辩书之后,便予以释放。 同时高悌还承诺,届时会在皇上面前求情,替他们讨几个开恩的名额,不论乡试成绩如何,都能得到举人的身份。 有了这个开头,那些本来还想抗争到底的秀才,齐齐服了软,争先恐后的写起了伏辩。 然而接下来,却没如此便宜。 司礼监依着次序,又选了十个人出来,每人臀杖十下,罚银二十,交起银子,再予以释放。 余下的十个人,便要倒了大霉。 不但面临着大刑伺候,还会被剥夺秀才的身份,三年内不许再参与科考。 听说那些学子被释放之后,当即就在学子中间闹出了一连串的风波。 几个受杖的学子很是不满,将同伴乞饶的丑态散播了出去。 而得了好处的学子则是反唇相讥,嘲笑对方不过五十步笑百步,谁也不比谁高尚多少。 原本憋着一口气,还要继续闹下去的一众学子,顿时按着籍贯,分化成了好几股势力。 士子们三五成团,揭发那些敌对之人的短处。 如此一番赏罚,着实让朱慈烺心下叹服,不免对高悌的忌惮便又多了一分。 “这个高悌,朕不得不防啊。” 听朱慈烺说着高悌的手段,赵云蘅双手支颐,凝视着桌子上的红烛,不由叹了一口气。 “咱们一直都在防着他呢,可又有什么用?虽说如今怀远侯接管了一部分宫里的禁卫,可宫里大部分的人,都还在他的手中,以咱们眼下掌控的实力,根本就动不了他分毫。妾觉得他说的对,他若是想算计咱们,根本不用在吃食上对手脚。” “是的,他没必要如此做。朕这几日想通了,他的势力再强,毕竟只是宫中的宦官,所能掌控的,也就是南京城而已。他若是想效仿魏忠贤,唯有借助朕的身份,才能发号施令。所以说,朕和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要他还想要无上的地位,就得乖乖地替朕做事。” 赵云蘅虽然读了不少书,也跟着家里照看过生意,对于世事见的不少。 然而毕竟是长年生长在福建,对于朝局却没什么见地,朱慈烺的这一番话,听的有些懵懂,不由问道:“既然如此,那皇上为何还要怕他?” 朱慈烺转头看向了赵云蘅,盯着她的脸凝视了良久,才低声道:“朕担心的是,以他的手段,日后即便朕掌控了朝局,也奈何不了他。“ 随着士子们的队伍被分化,街上的风波逐渐平息了下来。 但朝堂之上的较量,却依然如火如荼。 因朱慈烺和内阁迟迟没有表态,六部终于也按捺不住寂寞,各个衙门里的属官也参与到了论战当中。 在清查军屯一事上,许多人似乎达成了一致的默契。 国库空虚可以再想法子,但清查军屯,乃祸国殃民之举,必须立时停止。 随着淮安知府刘大才的呈报送到了南京,一封封信也送到了高官勋戚的手中。 在那些信中,添油加醋的说着刘大才如何在淮安府胡闹,如何辱没斯文。 朝臣们顿时惊觉,这个刘大才,竟然比高悌更加狠辣,对付那些闹事的人,丝毫不讲情面。 有人当众下了诛心之论,这个刘大才手段狠辣,和当年的阉党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谓是新的阉党。 他们对付不了高悌,但想拿捏区区的一个刘大才,还是绰绰有余。 一众人的矛头,纷纷指向了刘大才一人。 不论是詹翰科道,还是各色官吏,凡反对清查军屯者,无不将刘大才视为仇敌。 此事因刘大才而起,这个时候的怒火,自然要着落在他的头上。 鉴于群情汹汹,都察院上奏,要求吏部撤掉刘大才,重拟淮安府知府人选。 而下面的官员的弹劾就五花八门了,有言刘大才欺君罔上,有言刘大才欺压百姓,有言刘大才草菅人命云云。 更有甚者,以刘大才通敌叛国之罪,要求刑部和大理寺派员缉拿,将刘大才槛送京师问罪。 所有人都以为,刘大才必然倒霉时,又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传到了南京。 淮扬督师史可法动手了! 第二百零九章 第211章 史可法以侵吞官田的理由,撤换掉了淮扬六个卫所指挥使,十四个副指挥使,三十一个千户。 这等同于,淮扬军镇卫所里的武官,从上到下,被齐齐换了一遍。 同时,淮扬巡抚路振飞的动作也是极快,史可法的公文到南京半日之后,路振飞的公文也随后就到。 虽然两人有意错开了半日,但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在上报公文之前,两人定然有过密切的来往。 在路振飞的公文中,也毫不掩饰他和史可法的来往。 除了淮安府知府刘大才上报的情况之外,还上报了扬州府近日清查的状况,并根据史可法在军中的清查,挖出了好几个大户出来。 原本军所里的军户无地可耕,只能给卫所官或者大户做帮工。 这一下子多出了上万顷的地,两地的军户根本种不过来。 除了供驻军屯田之外,一大部分土地以卫所的名义,租给了邻近的百姓耕种。所产出的收入,除了税赋之外,向卫所上缴三成,其余均由耕种者支配。 路振飞还在淮扬下发了政令,凡淮扬境内的流民,愿意在淮扬安居的,可到各县登记,由官府给每人拨付十亩土地,统一配发种子口粮和公用农具,每年必须种植粮食,收成留三成做口粮,其余上缴官府。 凡连续耕种三年以上者,则土地为自有,但不得转卖与他人。 连忙朝廷也没想到,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人尚未到扬州,那边以风卷残云之势,将清查军屯的事情处理的七七八八。 至于原本担心的民乱,则根本不可能发生。 百姓和流民得知官府出了这样的好处,个个喜出望外,恨不得清查出更多的隐田出来。 即便是一些大户闹出了一些风波,在史可法驻军的威压之下,根本成不了什么气候。 史可法和路振飞这样的举动,等于是完全抛开了内阁和六部,独自下了决定。 同时,淮扬的安稳局势,无疑也给那些担心着国家大乱的朝臣一记响亮的耳光。 鉴于史可法的地位和名声,不论政敌与否,朝臣们都不愿意去得罪一个这样的人。 而路振飞也是东林中的名人,于钱谦益、瞿式耜等人皆有恩德,虽遇到了御史们的质疑,当即就有其他的言官驳斥了回去。 御史们见无从下嘴,便将火力放在了淮扬的两个知府刘大才和熊开元身上。 左右这两个知府来历寻常,没什么背景,最适合拿来出气。 因事情自淮安府而起,刘大才那边,承受了更多的质疑和攻讦。 朱慈烺对此着实心烦,一开始,还会将御史言官们的参奏压着,索性来个置之不理。 直到几日之后,淮安府那边传来了消息,说是当地因清查军屯闹出了人命,朝堂之上顿时炸开了锅。 一个淮安府的大户因为担心自家的财产被官府籍没,于淮安府的大牢之中自缢身死。 临死之前,这大户还花了些钱将遗言送了出去,说是自家根本没有侵占官田,只是受了刘大才的诬陷,这才屈打成招。 登时朝野一片哗然,立即就有御史上疏弹劾,要求刘大才停职待参,到南京城中说明情况。 更多的人则是借着这个由头,攻击前期的清查军屯一事,要求朝廷彻查淮扬两府,将收回的土地归还到大户的手中。 更有甚者,认为自淮安府到淮扬巡抚、再到吏部,统统都有问题,应该一齐换上一遍。 不得已之下,朱慈烺只得下旨,将刘大才召回南京。 对于被抓捕入狱的大户,要善加对待;未抓捕入狱的,暂时拘禁在家中,待查实之后再做处罚。 同时派户部右侍郎何楷,会同吏部考功司郎中夏允彝和吏科都给事中章正宸,一同前往淮安府,确认前期清查军屯没有纰漏。 待刘大才进了南京,朱慈烺直接派人将他召到了宫里。 奉天殿中,不待刘大才施礼后起身,朱慈烺便开门见山问道:“刘大才,朕急急召你入京,你可知是什么原因?” “臣一时不察,给人留下了话柄,以致于损了皇上的圣名,辜负了皇上所托,还请皇上治罪。” “哼,圣名什么的,朕还真不在意,朕所在意的,唯有路振飞、熊开元你们这些忠臣而已。要知道,你们的对手,他们都是混迹官场多年的人精,若是想找话柄,你做的再滴水不漏,照样也能找到你的错处。” 听了朱慈烺的话,刘大才显然是颇有所感,脸上全是懊悔。 “皇上说的是,臣为官的日子短,还没弄明白官场的这一套,以后一定和朝中的先生们多加切磋,务求面面俱到。” “朕让你回来,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实是想保全于你。” 刘大才不由一愣,眼中突然就有了光亮,问道:“皇上,您是说……” “你在淮安,揭开了隐田里的猫腻,不但为百姓伸张了正义,也为我大明立下了一件天大的功劳。可对于许多人来说,无异断了他们利益和根基,依眼下的形势,若是你再不回来,怕是就要命丧淮安了。你是我大明的忠臣,日后还要为我大明、为黎民百姓作更多的事,岂能以有用之身,去和他们耗在淮安府这一片方寸之地?” 这一番话,刘大才听的热泪盈眶,哽咽着说道:“皇上如此体念臣,臣感戴莫名。” 朱慈烺笑着点了点头,显然对刘大才如此的反应甚是满意,任由着他酝酿一番情绪,这才道:“你是难得的能臣,可眼下时事所迫,你的位置,只好动上一动了,希望你莫要因此动摇,秉持为国为民的初心。” “臣理会得,皇上但有差遣,臣赴汤滔火,在所不辞。” “也没你说的这么凶险,眼下有个紧要的去处,正好你也来了南京,朕就是想征求下你的意见,若是不愿意,朕再另择他人。” “不次皇上说的是什么地方?” “山东兖州府,不知你可否愿意上任?” 小孩发烧住院了,今天就一更,这两天更新可能会比较随缘 第二百一十章 整编 第212章 整编 “皇上,您是要北伐了?” 刘大才闻言,脸上一阵喜色。 朱慈烺只是笑道:“朕确是有北伐之心,不过,眼下还没有条件,需从长计议才是。此事事关重大,朕也只和你们几个贴心的臣子说起过,切莫要外传。” 刘大才却没有理会,听朱慈烺没有否认北伐一事,脸上全然是振奋,喜道:“臣早就盼着这一日了,不过,皇上,臣是从陈州府出来的,臣更想去河南任职……” 朱慈烺眉头一挑,说道:“这个兖州府啊,和别的地方不同,非能臣不能胜任,非近臣不能胜任。朕思来想去,朕身边的人中,也只有你最合适了。” 刘大才点了点头,听朱慈烺说起了兖州府的现状。 自正月十三以来,朝廷委派山东一应官员的旨意下达已然两月有余。 随着山东总督王永吉和山东巡按御史陈子龙领着五百军士渡河,首当其冲的就是面临兖州府刘泽清的残军。 两个月之前,在马士英的建议之下,朝廷不得不给了刘泽清泰安侯的封赏。 虽然听起来位高爵显,却也只是个虚名,刘泽清所期盼的粮食和军备非但统统没着落,朝廷还下了旨意,要刘泽清发兵攻打济南府 眼见着马上就要面临大军缺粮的困境,刘泽清当即就坐不住了。 济南府有清军派下的官员,他自然是不敢去碰,因此便把目光放在了南边的徐州府。 虽然徐州府这几年也经历了不少战乱,到底是南直隶的地界,百姓手里总还有些粮食。 刘泽清的手下还打探到,黄得功的大军西进归德府,徐州府守备空虚,正是南下劫掠的好时机。 至于理由,刘泽清已然想好。 左右他有了朝廷的爵位,不再是原本那个拘于方寸之地的地方武官。 一旦朝廷问起来,就说有小股流寇流窜到徐州,他此番出兵,完全是为国分忧。 然而刘泽清想的很好,现实却甚是残酷。 他派出去的三千大军刚进入徐州府的地界,不过是屠了几个村子,便遇到了黄得功部下的二百巡逻骑兵。 面对着十倍的兵力,黄得功的部下毫无惧色,反倒是将刘泽清的三千人杀的连连败退。 一路追杀下去,直杀的刘泽清所部屁滚尿流,一路撤回了兖州府的地界。 领头的人是刘泽清的部将郑隆芳,整兵之后顿时傻眼,三千大军死的死,散的散,只余下了不到两千人。 郑隆芳跟在刘泽清身边时日不短,素知刘泽清一向睚眦必报。 之所以一直甘愿随在刘泽清身边,自然是因为此人一向不约束部下,对兵士多有放纵。 虽然他们这些人打不过贼寇,惹不起清军,对付手无寸铁的百姓,还是绰绰有余。 平日里扫掠银粮,只要上缴足额的好处,刘泽清便不会多问。 在如今的乱世之中,就连官军也是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这一帮兄弟,因为在刘泽清的部下,非但没受什么影响,日子反而越过越舒坦了起来。 也就是这几个月,随着清军进入了山东,黄得功又守在了徐州,他们的日子才有些难过。 这次出来,非但没有抢到粮食,还平白折损了如此多的兵力。 若是就此回了兖州,怕是不好交代。 郑隆芳正踌躇间,又遇到了一队衣甲鲜亮的军士。 这一队人马人数虽然不多,却甚是有气势。 甚至在大旗之上,还亮出了“大明山东总督王”的名头。 方才一场大败,兵士们早没了士气。 听说又遇到了大明的官军,面对着对面的震慑,许多人连逃跑的心气儿都没了,乖乖地束手投降。 眼见着大势已去,郑隆芳索性也不做无谓的挣扎。 左右他做的是大明的官儿,从刘泽清的手下投到了大明山东总督的手下,也不算辱没了先人。 刚进入山东境内的王永吉,麾下的五百兵马,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变成了两千人。 经过了一番整编,原本刘泽清的部下被打散编入到了各个行伍当中,虽然声势壮大了不少,但军粮的用度也骤然增加。 好在此处离峄县县城不远,王永吉以为,到了县城中,总能做一番补给。 事实却大出王永吉的所料。 王永吉大军兵临城下,不费吹灰之力便进了峄县城中。 然而峄县的官仓之中,早就没有一粒米粟。 王永吉召了刘泽清任命的县令来问,这才得知,兖州府各县的官仓里的粮食,在一个多月之前,就被刘泽清以军事征用。 如今各县粮食奇缺,百姓流离失所,纷纷逃离。 照此下去,兖州府早晚要成一片蛮荒之地。 王永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当即和陈子龙联名写了奏疏,命人送往南京,向朝廷求援。 同时,王永吉将县中的所谓官员小吏全召集在一起,要求务必在三日之内筹到足够的粮草。 可滕县上下,早被刘泽清搜刮了一遍,即便是派了大军强征,也没有搜罗到足够两千人吃上一个月的粮食。 事到如今,王永吉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南京,希望朝廷能拨付粮草,以解燃眉之急。 “按王永吉和陈子龙的所奏,兖州的事态,已经严重到人皆相食的地步。山东为我大明一省,朝廷断不能坐视子民深陷无间地狱,须得拿出态度出来。朕这就委你为山东布政司参政、实领山东布政使事,同时兼山东督粮道,领五百督粮兵,筹募一批粮食运往山东兖州府,你可愿意担当此职?” 布政司参政为从三品官职,实领山东布政使事,其实与布政使无疑。 而加了一个督粮官的头衔,又有了领兵的权力,朱慈烺对他的信任,可见一斑。 然而刘大才却是误解了朱慈烺的话,只以为朱慈烺是有意让他想法子筹粮,迟疑了半晌,这才咬牙说道:“皇上放心,臣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给大军筹募几个月的粮食出来!” 朱慈烺不由一怔,接着明白了刘大才误解了自己的意思,笑道:“山东虽然眼下还未宁靖,不过身为布政使,也算是一省封疆了,朕还指望着你在山东做出一番成就,哪能随随便便就让你去死?” 抱歉各位,明天应该恢复正常更新 第二百一十一章 暴敛 第213章 暴敛 刘大才却还是有些疑惑,问道:“臣在淮安便听说了些风言风语,说是眼下国用不继,如今正值青黄不接之时,那这粮草……该从何处筹集?” 朱慈烺脸上立时有些不自然,没想到国库艰难,连远在淮安的刘大才都听说了。 不过随着形势的发展,本来令人头痛的国库,如今倒是没那么多困扰。 福建的郑芝龙受了朝廷的封爵,不日就要进京,届时以福建市舶司为筹码,每年由郑家上缴几百万两银子,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而缺粮的困境,随着淮安和扬州清查军屯,也有了改善的机会。 那些大户这些年偷漏了那么多的田税,是让他们一一吐出来的时候了。 “如你所言,国库眼下的状况并不太好。不过,好在你这两个月在淮安清查军屯,查出了不少的大户。淮安和山东本就一水之隔,这粮食嘛,自然要着落在他们身上。” 刘大才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朱慈烺话中的意思。 既然朝廷要着落在那些人身上筹集粮食,想必清查军屯的事情,不会再追究下去了。 刘大才心中甚是不甘,劝道:“臣以为,那些蠹虫为祸一方,于国于民无益。不若将其抄家,既然能凑出来不少的粮食,也能解百姓倒悬之苦。” 朱慈烺无奈一笑,刘大才所言,他何尝没想过? 只是眼下的形势,江南的士人仍占据着朝廷的主流,江南的军力大多数也不在朝廷的掌握之中。 外有建虏、闯贼等大敌环伺,内部还潜藏着各怀心思的朝臣,没有确切的实力之前,根本不敢轻动。 侵占军屯之事一旦彻查,绝非只有地方大户那么简单,江南的不少世家大族,甚至于朝中不少的官员都牵涉其中。 是以眼下只清查了淮扬两地,便在朝野之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若是将那些侵占军屯的大户一一抄家,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样的事端。 这其中的尺度,朱慈烺自有考量,却是不能和刘大才透露。 “如你所言,这些蠹虫称霸乡里,为祸一方,非一朝一夕,也伪装的很好。除了那些明面上的良田铺子之外,必然隐匿了不少的财产,若是就此抄家,岂不是便宜了他们?总要先让他们吐尽家产,再慢慢治他们的罪名。” 刘大才闻言恍然大悟,脸上尽是佩服的神色,说道:“皇上圣明,臣这就领命去办。” 朱慈烺点了点头,说道:“你出了宫之后,去见一见怀远侯,五百兵士他已然点齐,就等着你过去了。” 刘大才领命欲走,朱慈烺又叫住了他,吩咐道:“有广东举子黎遂球,出资制作了五百门铁铳,几日前献给了朝廷,如今就在怀远侯的手中,这些铁铳,你也一并带到兖州去。” 关于刘大才的安置,朱慈烺早在几日之前,已然是心内有数。 是以刘大才刚刚出了宫,关于他的任命便由吏部发了出来。 由正四品的淮安知府,升至从三品的布政使参政,看起来似乎是升了官职。 不过山东的情形,朝臣们都听说了一些。 山东北边的济南府和登莱已然落入到了建虏的手中,而兖州府一向是刘泽清盘踞之处,那里兵凶战危,流民遍地,还有刘泽清的三万大军。 刘大才此去,定然是凶多吉少。 虽然没有如许多人的愿,将刘大才问罪。但朱慈烺如此的安排,却也堵住了他们的嘴,让那些仇视刘大才的人挑不出什么毛病。 少了刘大才这个眼中钉,那些和淮扬有着密切往来的朝臣顿时松了口气。 刘大才这一调任,朝廷会如何处置那些被刘大才拘禁的大户,成了许多人关切的重点。 又有御史开始以维护公理的名义,叫嚣着为淮扬两地的大户们翻案。 然而,先有刘大才将土地丈量完毕,后有史可法公布了淮扬各处卫所清查的结果。 拿着兵部的案底和地方一加比对,一切便水落石出。 在确凿的证据之下,根本没有狡辩的余地。 朝廷接连派过去的两拨人,不过半个月的时间,便接连回到了南京,将淮扬的情况一一向朝廷回奏。 侵占官田,查有实证。 此事和朝野上下许多人息息相关,更有官员私下里也通过各种渠道,购置过军所的良田。 无数人的目光,都紧盯着朝中的动向,看看皇帝到底会如何处置此事。 皇帝没有让他们等太久,不过短短的两日,便下了谕旨。 凡淮扬两地侵占官田者,责令即日起退还所侵占的土地,并以前日丈量的土地数,交齐十年的田赋,朝廷可既往不咎。 一时间,朝野上下顿时松了口气。 既然淮扬可以既往不咎,日后查到别的地方,自然也不会偏离太多。 对于那些大户来说,十年的田赋虽然是个不小的数目,可毕竟这些人家都有着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积累,凑上一凑,勉强还是可以拿得出。 比起抄家流放,朝廷肯网开一面,已经算是很好的结果了。 当然,也有人指出,新帝先是雷厉风行的严查,又到如今的轻拿轻放,分明就是借机横征暴敛,从江南的富户手中敲骨吸髓。 此说得到了不少人的赞同,有些人还觉得,此次淮扬的清查军屯,完全是新帝授意炮制出来的,为的就是让江南的富户给朝廷供给银粮。 不论南京城里如何议论,淮扬的那些大户,已经做好了权衡。 面对着朝廷的威压,为了免除家破人亡,只能极其肉疼的将多年的积蓄交给了官府。 不过区区的几日,便有大半的大户交齐了银粮,被放还家中,继续做起了县里的土财主。 淮扬两府平白得了巨额的银粮,不但有了安顿流民的资本,更有供给国库的底气。 而史可法那边,也为淮扬的军士足额发放了欠饷,还新添置了一大批的军备。 南京户部早就根据淮扬清查的田亩算好了总账,眼巴巴的等着淮扬那边把多余的银钱送到国库。 看起来,似乎是皆大欢喜。 第二百一十二章 意外 第214章 意外 随着淮扬清查军屯的尘埃落定,南直隶乡试的放榜日子也逐渐临近。 对于乡试的结果,朱慈烺其实并不太在意。 乡试只是初筛,并不能真正考验出学子的学识。 恩科的重头戏,应该在秋季的会试上面。 但南京城中,却是炒的沸沸扬扬。 人们关注最多的,自然是侯方域和夏完淳。 侯方域父亲侯恂,曾官至户部尚书、兵部侍郎,其年少时随父移居京师,游于名士倪元璐之门,后与东南名士交游,与冒襄、方以智、陈贞慧合称为“东南四公子”。 夏完淳乃吏部考功司郎中夏允彝之子,九岁即善词赋古文,有神童之誉,初受知于复社领袖张溥,十二岁起,从陈子龙为师,在江南的士子当中,可谓是名声大显,今年不过一十五岁。 有了这两人参与,南直隶的乡试自然大受瞩目。 然而结果出来之后,却是令人瞠目结舌。 解元朱之瑜,亚元郑森,夏完淳第六名经魁,而才名震天的侯方域,只得了一个第十名的成绩。 郑森和朱之瑜的名字,许多人都是第一次听说,不禁找人探问起两人的来头。 这一打听下来,才知此次应天的乡试,果真是能人辈出。 解元朱之瑜,师从福建巡抚张肯堂,从小聪颖好学。 只是此人素来轻视功名,不肯求取功名,曾于崇祯十一年以“文武全才第一”被荐于礼部,却是坚辞不受。 不知得了什么刺激,没有理会朝廷的征召,反而来参加今年的恩科。 亚元郑森,南安伯、水师副督郑芝龙之子,师从礼部侍郎钱谦益。 这个结果,不但朝臣吃惊,就连朱慈烺也是没想到。 尤其是朱之瑜这个解元,他也是第一次听过这个名字。 讶异之后,朱慈烺命人将此南直隶次乡试的试卷送到了宫里。 一见之下,这朱之瑜的解元果然非同一般。 五道试题当中,除了第一道题的八股文略显生涩之外,其余的四道试题,所答皆是见解不凡。 尤其是其在答卷中所言“学问之道,贵在实行,圣贤之学,俱在践履”,可说是深得朱慈烺之心。 而亚元郑森,朱慈烺倒是见过。 当日封了郑芝龙南安伯的爵位,他便把郑森召到了宫里抚慰,以示恩典。 没想到这郑森倒是心气高傲,虽得了荫萌,有了个锦衣卫指挥使的名头,仍然以秀才的身份参加了此次乡试。 观其文采,并无太多过人之处,然其策论及经义,却是立意高远,与寻常的酸腐书生大大不同。 能得到亚元的成绩,应该是得了不少钱谦益这个当世大儒的真传。 至于朝野寄予厚望的侯方域和夏完淳,落在两人的身后,可说是丝毫不冤。 侯方域空有才名,八股文写的花团锦簇,所做策论却是满篇空洞之言,在刘理顺等人的眼中,自然是落了下乘。 而夏完淳虽然颇多见地,但毕竟年纪太轻,见识皆有不足之处。和前后的人比起来,能得第六名的成绩,实属得了考官偏爱。 在看完考生的试卷之后,朱慈烺心下甚喜。 照这些试卷的内容来看,今年的乡试,倒是出了不少的可用之才。 今年的会试和殿试,可就有看头了。 说起来,他的身边还有个张煌言,届时也要参加会试。 不知和朱之瑜、郑森比起来,到底谁能更胜一筹。 不过名次和成绩都是外人的谈资罢了,以这几个人的才具,即便是名落孙山,也要破格起用。 他甚至开始盘算了起来,待殿试过后,该如何去安排这些人的去处。 眼下非常时期,没时间给他们在翰林院熬资历了,而山东和河南的局势还不稳定,也不能将他们放在险地。 哎,这可真是幸福的烦恼啊。 朱慈烺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忽而苦笑了起来。 自立春之后,随着许多问题迎刃而解,居然考虑起这等没谱的事情了。 眼下河南、山东局势尚不明朗,四川也在混战之中,建虏、李自成、张献忠这些人,都是大明的心腹大患。 还有荆湖的左良玉,拥兵二十万,私自截扣朝廷的盐船,还屡次违抗朝廷调令,可谓尾大不掉。 这些都是眼下的头等大事,作为一国之君,断不能因为一时的顺遂,而忘记了眼前的大敌。 算起来,刘大才动身十几日,按时日来算,应该已经抵达兖州府境内,不知有没有将粮食安然送到。 从北边传回的消息来看,建虏只顾着圈占土地,又派了大军和闯贼对峙,暂时无力南下。 听说刘泽清在兖州倒行逆施,早就不得人心。 若能收编刘泽清的旧部,以兖州府作为根基,收编和清剿周围的势力,不出半年,山东的大半就会重新落入大明的掌控之中。 这是进取山东的第一步,也是打破朝局的第一步。 只不过朝中能派出的精兵真的太少了,以数千之众,对上刘泽清的数万大军,不知王永吉那边有没有成算。 朱慈烺只担心着王永吉兵力太少,唯恐不敌山东的残军。 他不知道的是,自从得了刘大才送去的粮饷和火铳,王永吉等人在兖州府的行动,却是异常的顺利。 周遭的驻军,自从朝廷的粮草送到了峄县,一开始都还打着抢夺的主意。 然而在几场遭遇战之后,周遭的近万人驻军死伤惨重,这才知道遇到了硬茬。 听说连郑隆芳都投靠了王永吉,这些人也便没了什么顾忌,纷纷聚集到峄县的城外,请求归附于王永吉的麾下。 更有甚者,带着本部的人马,连粮食也不带,在峄县城外高举白旗,大有王永吉若是不收留,就饿死在峄县的架势。 饶是王永吉征战沙场多年,还从没有遇到过这等情形。 与刘大才、陈子龙等人商议一番之后,便派了人前去接收,命这些人驻扎城外,不得惊扰峄县百姓。 起了头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随着消息越传越广,短短的四五日之内,周边的滕县、费县、郯城等县驻军,或是由主将亲临,或命人送来了降书。 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以前跟随刘泽清胡作非为,只是没得选择。 如今王师北上,请求归附于朝廷的掌控之下。 第二百一十三章 无奈 第215章 无奈 王永吉一行人都没想到,进入山东不到半个月,麾下的兵士就由原本的五百人,扩大到了眼下的六千人。 兖州府的四州二十三县,名义上已然有滕县、峄县、金乡、鱼台四县,以及沂州三县归附。 若是照王永吉往日的习惯,如此功劳,定然会大肆吹嘘一番,上报朝廷。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新皇的脾气他还没有摸透,身边跟随的一众人也和他不是一条心,难免有人会捅到皇帝哪里了。 若是新皇因此怪罪下来,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对于他来说,山东是他的发迹之地。 自崇祯十五年起,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山东,其后纵横山东各处,平定民乱,设法劝赈,得了不少的民心。 王永吉也由此与史可法齐名,有“北史南王”之称。 如今重回故地,山东各处的兵马依然故旧,包括刘泽清在内,许多还是他的旧部。 这几日见了一众归附的部将,甚至还见到了好几个熟悉的面孔。 本来他到山东,也是迫于无奈。 谁都知道,眼下山东的形势一团糟糕。 不但民不聊生,流匪遍地,还要面临着建虏的威胁。 而朝廷那边,也给不了太多的助力。 让他带着几百人来山东招抚,连他自己心中都有些惴惴。 兖州府是他的旧部刘泽清所驻扎之地,对于刘泽清的秉性,他太过了解了。 这个人一向性情偏狭,如此强行进入兖州府,无异于是在挑衅刘泽清。 以区区的几百人对上刘泽清的上万人,着实是没有什么胜算。 可他也知道,作为失地之臣,新皇肯让他以原职戴罪立功,没有追究他的罪责,已属万幸。 同时,如刘泽清、左良玉、黄得功等人,明明都是些粗疏之辈,一个个封爵,也让他大为触动。 既然受了这个差事,所能做的,就是利用他在山东的名望,多招抚一些人心,为己所用。 眼下万众归附的情形,着实是意外之喜。 当然,他也知道,之所以这些人肯来投奔,很大的原因是看在了粮食的份上。 不过王永吉也不以为意,这么个乱世,百姓们也就想混口饱饭而已。 上阵杀敌,那是刀尖上舔血,吃了上顿就没下顿。这些人肯舍了刘泽清来投向自己,想必也有自己名望的原因。 他王永吉虽不敢自比韩信的能耐,可谁都知道,手下兵多将广,底气自然也足,肯定是多多益善才好。 王永吉把这些人的归附当成了一件好事,但在刘大才、陈子龙等人看来,却是如临大敌一般。 首先面临的就是粮食问题。 刘大才此次运过来的军粮,不过十万石而已。 以两千人来算,自然足够半年之用。 可眼下军中人数已然超过了六千,据说,近日还会有其他的县的驻军闻风来投。 这么多人,大大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更何况,每到一县,还要分出些粮食去安抚百姓,设法劝赈。 照此下去,十万石粮食,不出两个月,就要耗费的一干二净。 除了军粮不继之外,如何去约束新归附的军士,也成了头疼的问题。 这些人在刘泽清的手下,平素散漫惯了,哪怕归附到王永吉的麾下,却是依然故我,丝毫没有把军纪放在心上。 哪怕是这些人被勒令驻扎在城外,又派了人前去整编。 短短的几日之内,依然发生了不少强抢百姓财物的事情。 峄县周边的百姓苦不堪言,推举了十几名乡贤士绅,告到了刘大才这里。 刘大才和陈子龙商量了一番,将眼下的问题说与了王永吉,希望王永吉能加以重视。 同时,眼下周边荒地甚多,最好是从这些人当中分出一些来,参与屯田,也好为日后的北伐打下基础。 王永吉沉吟片刻,便笑了起来,笑的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通古,人中,此非常之时,必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法。皇上命我等入山东,是让我等尽快收拢人心,为我大明所用。至于练兵和屯田,虽于国于民有益,然所耗日久,均非一朝一夕之功。听闻建虏已然占了济南府,不日就会南下,所谓岁不我与,眼下最紧要的事情,莫过于聚拢一支能战的军队,以期和建虏有一战之力。” 刘大才和陈子龙互看了一眼,齐齐点头说道:“制台所言,甚是有理。” 王永吉微笑道:“取敌之利者,胜敌而益强,眼下这些兵士,久未操练,充其量只是百姓披挂上阵而已,莫说是对敌,就是让他们去剿灭流寇,怕是也难当其任。与其让他们练兵,倒不如将他们送到战场之上,让敌人来替我们训练。等过了三个月,将那些在战场上活下来的聚拢在一起,到时候,再整军也不迟。” 刘大才和陈子龙都听懂了王永吉话中的意思,迟疑了几息,均是点头认可。 “不知制台有何妙策?” 王永吉的嘴角挑起了一抹残酷的冷笑,说道:“泰安侯既受我大明的爵位,自当遵从皇上的旨意,攻城略地,不负吾皇厚恩。然而却借故迁延,违抗皇命,以致于建虏肆虐山东,声势日张,本督为一方军政之首,节制山东军事,既然泰安侯毫无忠君报国之心,那本督自当代天行命,收回其所辖军权。” 刘大才和陈子龙听的面面相觑,过了良久,刘大才试探着问道:“制台,泰安侯兵多将广,若是突然翻脸,咱们以区区的六千人,怕是没有什么胜算吧?” 王永吉起身拍了拍刘大才的肩头,笑道:“通古,听说当年你在宁陵时,以数千乡勇,力拒贼寇一月有余,本督甚是钦佩,如今咱们如今有粮有兵,为何反倒怕了?” 刘大才苦笑着说道:“当年下官忝为一方典吏,不忍见百姓蒙难,不得不站出来,以死相博之。能守住宁陵县城,实属侥幸,教制台见笑了。” “力强者胜怯者败,咱们大明军士这两年屡屡败于建虏之手,正是怯于战事之故。这一次讨伐刘泽清,就是要让这些兵士知道,战场之上,唯有以死相博,方有胜机。” 第二百一十四章 脓包 第216章 脓包 在说服了刘大才和陈子龙之后,王永吉当即下令,大军一路北上,朝滋阳进发。 此番进军,打的是以战养战,以战练兵的心思,作为一个软柿子,刘泽清是眼下最适合练兵的对象。 王永吉想的虽好,但他显然是高估了刘泽清的战力。 除了在几个县里各留了二百军士,五千大军沿着官道,浩浩荡荡的朝着滋阳进发。 这么大的阵势,不可能刘泽清的探子发现不了。 原本以为,一路上会遇到拦截,甚至做好了中伏的应对。 哪知从峄县到滕县,再从滕县到邹县。 一百多里走过,一路上除了遇到小股的流民望风而降之外,再没见到刘泽清大军的踪迹。 一直到了滋阳县之外的任城卫,总算是遇到了几百身着藤甲的军士拦在路上。 然而当见到王永吉的旗号和密密麻麻的人群之后,任城卫几个领头的将领自知不敌,竟弃了身后的军士,撒腿就往回跑。 其他的军士皆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有的随着将领的身后逃走,有的则是扔下了兵器,如同待宰的羔羊。 很快大军就在这些降兵的带领下,不费吹灰之力进入了任城卫。 又是一场兵不血刃的胜仗,许多人都兴奋异常。 王永吉却是极不满意,这一路过来,可说完全偏离了他的计划。 原本他期待着,通过几场大战,消耗一下手头的兵力,一来节省下不少的粮食,二来以战练兵,淘汰掉那些浑水摸鱼之辈。 然而这一路走来,兵力非但没有减下去,反而在刘大才和陈子龙的招抚之下,又新增了近千人。 而从沿途缴获而来的粮食和辎重却是屈指可数,根本就不够这些人的开销。 除了在一个叫沙沟镇的地方,查抄了一家姓鲁的大户,收获了大量的银粮之外。 在其他镇子里,能勉强吃饱饭,已经算是当地的富户。 王永吉也在心中慨叹,堂堂的齐鲁大地,本来是千里沃野,自古以来都是粮仓的所在。 当年他在山东任巡抚时,哪怕是建虏屡次入关南侵,掠夺了不少的粮食和百姓,兖州府依然是山东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 不过是两年的功夫,堂堂的兖州府,鲁藩的所在,几乎成了不毛之地。 一路上不但见不到地里的青苗,甚至连野草、树叶也见不到。 想必只要稍微透出点绿的东西,都被人吃掉了。 念及于此,王永吉对刘泽清的恨意更增。 身为一方军阀,拥兵自重可以理解,但也该体恤民力,不可竭泽而渔,这是最起码的道理。 这个刘泽清,打仗不行也就罢了,祸害起百姓,却是如此的轻车熟路。 盘踞在兖州一年多,把兖州祸乱成了人间地狱。 以致于如今想要重新发展兖州,竟然也无从下手。 “这个王八羔子!” 站在任城卫的城墙之上,借着千里镜,可以清晰的看到滋阳城的全貌。 城头之上,稀稀拉拉的站着几个守军,城门楼子上的军旗,也无精打采的垂了下去。 眼见着晦暗的风沙中,滋阳城如同沉寂的战马一般,伫立在一片原野之中,王永吉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一旁的亲兵眼见着王永吉脸色不善,低声禀报道:“大帅,方才兄弟们问过了一遍,说是刘泽清将人马都派了下去抢粮了,滋阳城那边守卫空虚,咱们一鼓作气,定能一举拿下滋阳城。” 王永吉点了点头,沉声道:“此地距离长滋阳城不过一二十里,吩咐下去,立时埋锅做饭,务必在天黑之前,攻下滋阳城,我倒要看看,刘泽清这个混账有什么可说的!” 吩咐完毕,王永吉又交代道:“待会儿攻城时,咱们的人都留在后方观战,打仗的事情,让兖州的这些人去做。” 亲兵领命而去,大军在任城卫驻扎了不过一个多时辰,便立刻拔营,朝着滋阳卫进发。 所有人都以为,滋阳城高险固,又是刘泽清的大本营。 刘泽清有大军在手,借着工事,怎么也该抵抗一下。 哪知大军刚刚到了滋阳城下,就见滋阳城门大开,城墙上原本站着的守军,还有刘泽清的帅旗也撤了下去。 从城下往上看,城门楼上空空荡荡的,宛如是一座空城。 王永吉领军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诡异的情形,不由想起了从属下那里听过的《三国演义》,今日这场面,倒是和那火烧新野差不多。 莫非,这个刘泽清耍诈不成? 王永吉还在犹豫着,要不要传令下去,就此攻入滋阳城内。 以兖州军为主的前军,眼见着如此情形,却是按捺不住在王永吉面前抢功的心思,不等下令,便有人小跑着朝空荡荡的城门奔了过去。 如此一来,左翼和右翼也跟着移动,只剩下王永吉亲率的中军将士,皆是眼巴巴的看着王永吉,只等着他一声令下,便要跟着前面的人一起攻下滋阳。 王永吉犹自不放心,派了十几匹快马到前面打探。 而这个时候,冲在最前的前军已然有人冲进了滋阳城内。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就有探子从城内回报,说是刘泽清听说了任城卫失陷之后,已于两个时辰之前,带着麾下的两千快马,带了不少金银细软,出了滋阳城向北逃窜。 “大帅,您的声名远播,这刘泽清慑于您的虎威,就此逃窜掉啦!您领着咱们五百兄弟,一路征战,发展到如今的近万人,又拿下了滋阳城,这可是天大的奇功呀!” 听着亲兵的恭维,王永吉却是紧蹙起眉头。 进了城之后,在原鲁王府里安顿了下来,王永吉便命人去请刘大才和陈子龙等人议事。 其他人均是没料到,刘泽清竟如此脓包,占尽了地利,竟然是不战而逃。 眼看着几个部将欢天喜地的神色,王永吉眼中更是担忧。 “各位,虽然咱们轻松拿下了滋阳,可下面就难打了。刘泽清不敢和咱们对战,必然去济南府投奔建虏,接下来,咱们就要直面建虏的大军了。” 第二百一十五章 侥幸 第217章 侥幸 一个操着江南口音的年轻参将,笑着应道:“打就打,有大帅如此威望,何愁大事不成?干脆咱们一鼓作气,打到京师得了!” 此话一出,好几个年轻的将领眼中都闪着贪婪的目光。 这次自南直隶入山东,带的人都是从南京的守备中调派过来。 他们都是出身江南的军户,世袭的武将位置,自入伍之后,除了和几支流寇交手之外,还从没打过什么硬仗。 这十几日跟着王永吉一道攻城略地,一路摧枯拉朽的场面,令他们热血沸腾。 进入山东时,他们也听说山东局势一团糟,原本以为要和敌人殊死相博,没想到竟是如此简单,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就占了一府之地。 功劳竟如此唾手可得,这些从江南过来的将士们,俱是大开眼界。 照此下去,用不了几年,他们都能借着军功,跻身上流武将的行列。 另一个将领更是兴奋,接着方才的话继续说道:“对!对!听说去岁建虏和闯贼相持多日,损耗不小,如今占了京师按兵不动,想必也是在休养元气,若是大帅趁此机会,一举攻破燕京,生擒敌酋,那可是万世之功!” 王永吉暗自摇了摇头,看向了刘大才和陈子龙。 “通古,人中,你们两个以为呢?” 刘大才虽未和清军对阵,但也是亲上战场,浴血奋战的人物,还曾在镇守宁陵时,亲手斩杀过闯军的十几名兵士。 战场之上的血雨腥风,他也见识过不少。 闯军那震天的气势,视人命如草芥的狠厉作风,让他心有余悸。 清军能压制住闯军的气势,一路攻破山海关和京师,定然更难对付。 在他看来,如今王永吉的手上虽然名义上有近万人,但这些人不过些乌合之众,既没有什么决心和志气,更没什么勇气和胆量,就是想依附着一棵大树,混口饭吃而已。 比起地方上的乡勇和民壮,怕是好不了多少。 “大家也都看到了,刘泽清将兖州府搅得翻天覆地,民不聊生,这才天怒人怨,以致于众叛亲离,咱们能占领滋阳,实属侥幸之至。制台说的不错,刘泽清若是投奔建虏,势必会带人反扑回来,咱们不可不防。唯今之计,只能趁着这一段空隙,加强军备,以待敌军。” 陈子龙也道:“山东虽是支离破碎,毕竟我大明才是正统,官绅百姓心念我大明,盼王师北上,如久旱盼甘霖。听闻山东境内,虽有建虏占了济南府、德州等地,而青州府、曹州府、胶东之地,有无数义士土豪不肯归附建虏,苦守待援。如今制台大军亲至,可将其招揽到我大明的麾下,即便建虏有南下之心,也要掂量攻守之势。” 两人毕竟是文官的身份,所言虽经深思熟虑,不失为眼下的正论。 听在几个年轻的将领的耳中,却是觉得这两人未免太过胆小,只等着王永吉发话。 王永吉轻咳了一声,说道:“咱们虽拿下了兖州府,然而观兖州之地,营兵尽汰,文武佐贰亦缺,无官可遣,无兵可守,如同无人之境,如此荒废下去,也不是办法。大军且在滋阳休整,本督这就向朝廷上奏,一来向兵部叙功,表奏将士们的功绩,二来请内阁和吏部核察,尽快派下牧守,以安百姓之心。” 这话说的四平八稳,不但让几个年轻的将领心安,也算采纳了刘大才和陈子龙的意见,竟是都不得罪。 说完这句话,王永吉笑着看向了陈子龙,说道:“朝廷如今政务繁杂,虽然咱们上了奏疏,我料朝廷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派人过来,只能从当地选些人暂时充任。人中,你是皇上派下的招抚使,如何招揽各处势力,就看你的了。” 陈子龙点了点头,慨然应诺。 王永吉又向刘大才交代了几句,尽快接收城中的府库,以作藩库之用。 等众人散尽,王永吉这才将三名心腹从后堂召了出来。 方才王永吉的话,他们都听在耳中,脸上皆有不解之色。 一人低声问道:“制台,您毕竟是一方总镇,皇上亲简的封疆大吏,为何对这些人如此客气?” 这句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大家都弯着腰,等着王永吉的答案。 王永吉低头沉吟了几息,忽而抬头说道:“你们都是跟着我从高邮出来的,从山东到辽东,又从辽东回到山东,随着我多年出生入死,情同兄弟,我也不妨和你们说句交心的话。皇上让我来山东戴罪,只是一时的权宜,看的是东林君子的面子,看重的是我在山东的那丁点儿威望,等到山东的局势稳定,那便不会再用我了,这一点,你们需要谨记。” “这……” “制台,皇上既然如此不信任你,这还做的什么劲儿啊!” “是啊,制台这几年劳心劳力,也算为大明鞠躬尽瘁,既然朝廷不信任您,这总督谁爱当谁当,咱们放马南山,岂不快哉?” 其余两人均是重重点头,显然都赞同这句话。 王永吉沉声说道:“眼下适逢乱世,可没有放马南山的去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想要学陶渊明,那也得看旁人愿不愿意让你归隐山林。” 三名下属皆是惊诧,问道:“制台一心为国,难不成皇上竟如此心胸狭窄,竟要效仿宋高宗,做出自毁长城之举?” 王永吉蓦地变了脸色,重重的在桌子上拍了一掌,怒喝道:“怎么说话的!再有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就回家抱孩子去吧!” 几人自知失言,忙低下头认错。 王永吉也不是有意教训几人,眼见着几人知道其中的轻重,便语重心长道:“眼下建虏占了燕京,闯贼占了西京,我大明虽是社稷正统,却也只能守着南京,伺机北伐。照眼下的情形,闯贼已成强弩之末,不足为惧,建虏却占尽上风,大有席卷中原之势。若是寻常的改朝换代,那也就罢了,建虏却是化外异族,茹毛饮血,与野兽无疑。若是让建虏南下,则我等尽为亡国之奴,到那个时候,莫说放马南山,就算是跪地乞食,也要看建虏的脸色。各位弟兄,你们说,咱们是那跪地乞食之人吗?” 第二百一十六章 造化 第218章 造化 三人听的满头大汗,一人单膝跪地,抱拳说道:“我等愚笨,愿听大帅教诲。” “不论朝廷如何想,我等身为汉人,又占了高位,哪怕为了日后安心放马南山,也不能让建虏入主中原。更何况,我等七尺男儿,生于天地之间,总要有一番作为才是。” 王永吉站起身来,信步在厅内走动了起来。 “退一步来说,去年我听信吴三桂那厮的鬼话,坐视闯贼攻破京师,以致先帝先后殡天。皇上如今肯让我戴罪为官,已然是天大的恩典。” 三人对这句话不以为然,但此时却不敢反驳王永吉的话,只好应道:“大帅说的是。” 王永吉接着道:“建虏不日就要南下,南京那边却还在练兵屯田,这等长久之计,没有一两年的功夫,根本成不了什么气候。我等要做的,就是尽快稳住山东的局势,拖住建虏南下的步伐,为南京那边赢取机会。” “既然形势迫在眉睫,大帅何不向朝廷上疏,让朝廷尽快作出部署,为防范建虏南下做准备?” 王永吉叹了一声,伸手朝自己指了指,说道:“朝廷派我来山东,这不就是在做部署吗?” “啊……这个……在辽东之时,咱们大明军队,哪怕是以二十万大军对上建虏几万人,也是输多赢少。这次北上就带了五百兵士,如何能抵挡住建虏的铁骑?” “刘大才不是又带过来了五百人吗?要不然,你们以为我为何对刘大才和陈子龙那般客气?日后催拨粮草和军需,说不得,还要靠他们那些人。” 王永吉说的兴起,干脆拢起了手自嘲一笑,“皇上肯给我这一千人,还给了我十几万石的粮草,已是皇恩浩荡了。” 这句话说出,所有人皆是认同,不由唉声叹气了起来。 “非是属下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建虏豺狼之师,咱们这一千人对上建虏的大军,无异于鸡蛋碰石头,莫说抵挡了,怕是连一合不到,就要尽数死在建虏的屠刀之下。” “谁说要你们抵挡了?” 王永吉瞟了那人一眼,淡淡说道:“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两国交战,哪有不死人的道理?归附过来的这些人,于造化而言,都只是个数目,即便不会死于战事,早晚也要饿死。眼下咱们要做的,就是要借着战事,去芜存菁,磨砺这些人胆量和气魄,炼出一支不怕死的军队,日后遇上建虏,哪怕是用人命填成尸山血河,也要将建虏阻在山东。” 他这句话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之事,听在其他三人的耳中,却不由是一阵寒颤。 王永吉哑然失笑,负手看向了门外。 “刘泽清这一逃,可算是彻底把山东拖进战事里了,为了后方的安稳,我会先派人扫平兖州府,再去试探济南府的虚实,为了日后你们的前途,我也会放你们出去历练。你们记住,凡事不要贪功,那些冲锋在前的事情,让旁人去做,只要留的一条命在,待日后光复北地,朝中总有你们的一席之地。” 这番话里,饱含了告诫之意,三人无不凛然遵从。 自次日起,便有十数支小队从滋阳出发,派往兖州府各处。 而兖州府以北的济南府,眼下已然属于清军所有。 多尔衮多尔衮任命的户部侍郎王鳌永和山东巡抚方大猷,正以济南府为中心,四处招抚零散的势力。 王永吉所料不错,大明新晋的泰安侯刘泽清,带着两千轻骑一路北行,不过两三日的时间,便到了济南。 听说刘泽清率众来投,王鳌永、方大猷等人大喜过望。 他们对刘泽清的招降也不是一次两次,一开始刘泽清都是满口答应。 然而在提出条件之后,刘泽清便各种理由推脱,俨然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要先见到具体的好处才会松口。 最过分的一次,居然一张口就要了二十万两军饷和五十万石军粮,将王鳌永和方大猷吓的不轻。 这样的条件,根本就没法上报。 北京那边都是由满人当家,对待汉臣向来苛刻,前些日子京中又闹出了些乱子,许多汉臣都被牵连其中。 若是一下子要这么多的银钱,北京的那群满人可就要炸锅了。 定然会怀疑他们和刘泽清串通一气,生了反叛之心。 可刘泽清的势力,也着实让他们眼馋。 谁都知道,刘泽清手中握着两三万兵马,在如今的山东境内,可谓是最大的势力。 他们到了山东这么久,手中满打满算,也就三四百人而已。 平日里行事,只敢以招抚为主,哪怕是遇到稍微大的山寨,也都要客客气气的说话。 若是得了刘泽清的兵马,想要一举扫平山东,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因此,乍然接到刘泽清率军来投的消息,王鳌永又惊又喜,差点就要跳了起来,恨不能郊迎二十里。 然而听说刘泽清带的只有区区的两千轻骑之后,王鳌永不仅有些纳闷,更有些郁闷。 不过话又说回来,怎么说刘泽清如今也是大明的泰安侯,肯归顺大清,总归比那些县令乡绅有些用处。 对于王鳌永和方大猷来说,将此事上报朝廷,也算是大功一件。 念及于此,两人强打起精神,出城去迎接刘泽清。 在见了刘泽清之后,却从刘泽清的口中得到许多了不得的军报。 据刘泽清所言,南京那边派了王永吉率大军北上,至少有四五万之众,气势汹汹,一路从徐州打到了滋阳。兖州府的两万多大军猝不及防之下,伤亡甚众,只好率领仅余的精锐,来投奔济南府,希望能和清军一起对付王永吉的大军。 这番话把王鳌永吓的不轻,他前几日刚向北京上了奏本,吹嘘了这几个月招抚的功绩,还说出了“山东全区,并无一贼”的大话。 若是真的如刘泽清所言,他的失察和欺瞒之罪,无论如何也跑不了。 刘泽清还警告说,王永吉得了滋阳之后,接下来肯定要来攻打济南府,请王鳌永尽快应战。 第二百一十七章 惊变 第219章 惊变 王鳌永和方大猷听的是目瞪口呆,这可与他们的认知大相径庭。 上个月他们还从南边得到的情报,说是江南新帝初立,名望不足,朝政被东林的一帮君子们把控。 大明朝野上下,无意和大清一争长短,倒是自兵部尚书史可法以下,一大半的人想要和大清和谈,一起对付西京的顺军。 这对于大清来说,无疑是件极好的消息。 自入关之后,大清自上而下都把顺军当成大敌,所有的精力也都放在了山西。 眼下大清的大军都在山西和顺军对峙,暂时还分不出太多兵力南下。 因此,山东一地的清军甚少,满打满算,也只有三千多绿营兵而已。 若真如刘泽清所言,王永吉率了五万大军北伐,莫说他们山东了,连京畿都要为之震动。 在接待完刘泽清之后,王鳌永和方大猷立即联名上疏,除了上报刘泽清归降之事,便是请求清廷尽快发兵,以期将明军堵在山东。 同时,将城中能派出的探子都派了出去,打探王永吉下一步的动向。 在几日之后,探子们便一一回了消息。 王永吉似乎并没有急于北上,反而派了许多小股部队,以兖州府为中心,收服邻近的州县。 王鳌永心下稍安,只要王永吉不来攻打济南府,等到大清的援军赶来,局势自然就安定了下来。 不过济南府紧邻兖州府,若是王永吉贸然偷袭,以济南府的兵力,定然是难以守住。 作为明朝的旧臣,他如今傍上了新的靠山。 若是再落入到明军的手中,不但失了颜面,怕是要被许多人唾骂。 最主要的是,他之所以给清军卖命,图的是功名利禄,可不是要把命给搭进去。 若是就此一命呜呼,就算有天大的好处,那也无福消受。 念及于此,王鳌永和方大猷交代了一番,以青州初定、人心尚未归附的理由,带着几十个亲随,躲去了青州。 方大猷同为明朝的旧臣,自然知道王鳌永的想法。 只可惜他身为清朝的山东巡抚,一省的主政,却是无法如王鳌永那般自在。 他的家人都在北京,名义上由朝廷照顾,其实是作为人质。 按大清的律法,若是济南在他手中失陷,即便是侥幸逃脱,到时候清廷也会砍了他的全家。 是以方大猷虽然对王鳌永羡慕的牙痒,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潇洒的逃去青州避战。 又是过去了几日,从北京那边传了紧急回文,说是对前几日的奏疏非常重视,已派遣了梅勒章京和讬、李率泰领兵五千,前来济南府支援。 济南府的所有探子,都派到了济南府的边境,时刻监视着兖州府的异动。 哪怕如此,方大猷仍觉不太保险,索性将各县里刚凑出的乡勇也都抽调到了济南府,时刻防备着王永吉的进犯。 然而王永吉那边,似乎对济南府没有任何兴趣,接连几日,丝毫没有接到王永吉进犯的情报。 按时间来算,从北京南下的大军,不过五六日就能赶到济南。 眼见着风平浪静,方大猷心下稍稍放下了心,只要等到援军到来,下面该如何去打,胜败如何,那就和他无关了。 就在方大猷惶惶不安时,从青州府却突然传来了噩耗。 顺军的余孽赵应元以诈降为名,率部杀入了青州。 王鳌永逃跑途中被赵应元搜获,就地身首异处,其余大清所委任的官员或是被杀,或是投降。 短短的两日之内,青州府十三县一州,已有九县落入到了赵应元的手中。 就在方大猷收到军报不久,接着便收到了其他县的求救。 原来自赵应元得了青州之后,便在各处竖旗招兵,壮大声势。 昌乐、寿光等县的贼寇赵慎宽、秦尚行、郭把牌、翟五和尚等人听闻了青州的变故之后,也打出赵应元的旗号,齐齐举兵,攻打所在的县城。 一时间,方大猷急的焦头烂额,又连连向清廷上了两道奏疏。 本来北京那边的旨意,说是要召刘泽清前去北京受封,将刘泽清的旧部留在济南府整编。 可出了这么重大的事,济南府上下人心浮动,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方大猷根本就不敢去动刘泽清的人。 那两千轻骑,比济南城的守军还多,一旦反叛出去,怕是立时就能攻下济南城。 方大猷好说歹说,总算将刘泽清留在了济南。 好歹刘泽清的手下原本都是大明正规的官军,起码比那些乱民的战力要高上不少。 有了这些人在手,相信对贼寇而言,也是一种震慑。 在方大猷的期盼之中,援军堪堪赶到了济南。 方大猷是长松了一口气,来援的和讬和李率泰却是产生了分歧。 和讬认为南朝的蛮子太过可恶,竟然敢主动挑起事端,必须要给王永吉一点眼色瞧瞧。 李率泰则是认为柿子应该找软的捏,眼下青州的乱军明显更容易对付一些,力主先去青州平乱。 两人同为梅勒章京,虽然和讬属镶红旗,李率泰属汉军正蓝旗,地位上和讬高上一些。 然而李率泰跟随清军征战多年,受努尔哈赤、皇太极恩宠日久,却也不惧和讬。 一番争执之后,竟是谁也说服不了对方。 在方大猷等人的劝说之下,两人各率本部,分头行动。 和讬领着镶红旗的两千军士和四千绿营,南下攻打滋阳。 而李率泰则是领了四千镶蓝旗的军士,东进青州平叛。 有了大军作为后盾,山东的一众官员增加了不少的底气。 听说李率泰要去青州,从青州逃回济南府的青州守备李士元和青州道韩昭宣,也随在李率泰的大军之中。 两人身为青州的官员,在青州失陷之时,没有组织力量抵抗,却私自逃回到济南。 这在清廷之中,可是大罪一件。 他们知道,方大猷没有追究他们的罪责,不代表清廷不会追究。 一旦秋后算账,势必要连连累各自的家人。 在这几日里,两人一门心思的盼着清廷能收服青州,以减轻他们的罪责。 两人凑在一起,商量了许久,定下了收服青州的计策。 然而苦于没有大军支持,只能是望洋兴叹。 第二百一十八章 定计 第220章 定计 眼下有了李率泰的大军支持,两人向李率泰说了定下的计策。 青州城高池险,赵应元又在当地抢了不少的钱粮,若是一昧据守不出,凭李率泰这四千人攻城,还真没太好的法子。 是以李士元和韩昭宣自告奋勇,以地方士绅的名义,先进入青州城内充当说客,给赵应元许下好处,麻痹赵应元等人。 待时机成熟,再来个里应外合,只要能击杀赵应元等人,城中群龙无首,必然乱做一团。 届时以炮声为号,大军冲进城去,则青州之乱举手可定。 约定好之后,李士元和韩昭宣各带了随从,混进了青州城中。 两人通过当地大户冯家的牵线,很容易便见到了赵士元等人。 在来之前,两人将城中的细节打探的很是清楚。 这赵应元虽是顺军余孽,此次打出的旗号却是抗清扶明。 据说在起事之后,赵应元还去了城中的衡王府,试着拥立衡王朱由棷为首领,只是这位早已降清的衡王实在是烂泥糊不上墙。 听说赵应元的动静之后,朱由棷惟恐召来杀身之祸,只知掩面涕哭。 赵应元无奈之下,只得自封为青州总兵,总领青州兵事,以原顺军官员杨玉林为青州知府,领青州民事。 是以两人进了青州府衙,坐在主位上接待二人的便是赵应元和杨玉林二人,席间还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想来是新招募的属官。 韩李二人也不以为意,简单的寒暄之后,便步入到了正题当中。 “赵总兵,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等此番来见您,实是有一场大富贵,要送与各位兄弟。” 李士元在青州任守备多年,以胆略着称,和赵应元也算有过几面之缘。 这时候以兄弟相称,正是想拉近关系。 面对李士元的示好,赵应元也没什么抗拒,反而笑问道:“哦,不知香溪兄有什么好事,我和杨知府,倒是要仔细听听。” 李士元察言观色,顿时放下心来,说道:“赵总兵大智大勇,实乃人中龙凤,以往埋没民间,是朝廷的疏忽,是王鳌永的不是。经此之事,兄弟之名已上闻于天,京中的睿亲王亲自给方抚台下了令,务必要将赵总兵人尽其用。愚兄来之前,已然从方抚台那里得了承诺,只要赵总兵肯带人归顺,他立刻给朝廷上封赏的折子,青州城里的弟兄,朝廷俱有封赏。到那个时候,兄弟山东总兵的位子总是没跑的,说不定睿亲王大喜之下,给兄弟封个爵位什么的,也未可知,以后咱们再见的时候,愚兄可就要尊称你一声赵爵爷了。” 赵应元挑了挑眉头,问道:“哦,竟有这等好事?王鳌永毕竟是你们委任的封疆大吏,我杀了他,睿亲王也不追究?” “哎呀,兄弟想到哪里去了?王鳌永伤化虐民,为祸山东,以致于激起民变,死有余辜。兄弟替天行道,何过之有?” 听李士元说的天花乱坠,一旁的杨玉林皱眉问道:“我等俱为汉人,岂有降虏的道理?” 韩昭宣冷笑一声,森然说道:“咱们大清律条严谨,一向赏罚分明,想必你们也有所耳闻。若是识相的话,乖乖献出城池,我等都可以向朝廷做保,保青州城安然无恙。若是你们不识抬举,城破之日,便是大开杀戒之时。到时候,倒霉的可不光是你们手下的这群人,凡城中百姓,以助逆之罪,格杀勿论。” 李士元也看向杨玉林,拱手笑道:“杨知府,你在青州多年,想必对青州上下都有了感情,不想看着青州城血流成河吧?” 这一番威胁利诱果然奏效,顿时大堂内一片静寂。 赵应元和韩昭宣当即阴沉下脸,而席间那几个陪同的人,此时也都低下了头,不敢多说一句话。 意识到气氛有些不对劲儿,李士元伸手在嘴巴上轻拍了一下,笑道:“哎呀,瞧我这张嘴,也没个把门的,方才随口胡说,各位勿怪,啊,勿怪。” 赵应元也反应了过来,站起了身子,对着李士元笑道:“李兄为我等着想,若是小弟不接着,倒是我不识抬举了。这样罢,小弟这就把几个首领召过来,大伙儿一起商量出个主意来。两位先去后衙歇息,最迟明日这个时候,小弟一定给李兄一个确切的回话。” 李士元和韩昭宣互望了一眼,总算是放下心来。 两人也不再多劝,当即起身告辞。 似乎一切如李士元事先预料的那般,第二日一大早,赵应元便有了回信,说是在他的劝说之下,青州七股势力,都愿归顺大清的治下。 接下来一切都容易办了,在李士元的安排之下,很快便与城外的李率泰取得了联系。 由赵应元带着二百甲士出城去见了李率泰,并亲手递交了降书,双方歃血为盟,约定互不负对方。 当晚,赵应元和杨玉林在青州城北门瞻辰楼上大摆筵席,宴请李率泰等人。 除了双方的部将亲随,还邀了城中的几个大户以及致仕的官员一同作陪。 席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尤其是李士元,挨个向赵士元这边的首领敬酒,端地是千杯不醉。 酒酣耳热之时,李率泰向李士元使了个眼色,李士元会意,走到了门外,对着城外举起了衣袖。 天空中划过一道绚丽的光芒,十几个随着李率泰进城的护士们纷纷抽出了腰刀,将酒席围了起来。 接着只听楼下的城门吱呀呀作响,竟是大开城门的声音,城门外马蹄声响,有无数道火光朝着城门疾驰而来。 赵应元蓦地站起身,怒视李率泰,厉声喝问道:“李都统,我等已然投降了,你……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李率泰却是一脸傲慢,连眉毛也未曾动一下,只是端坐着掸了掸衣袖。 韩昭宣从酒席中站了出来,冷笑道:“你也不想想,你们这些人不过区区的贼寇,往上数九代也都是上不了台面的贱人,还妄想着一飞冲天?都统大人只是爱惜麾下的将士,不想跟你们纠缠太多,真以为怕了你们不成?” 第二百一十九章 阴险 第221章 阴险 韩昭宣一边说着话,一边朝外面的护卫们使着眼色,以示尽快将席间的人格杀勿论。 出乎意料的是,面对着刀光剑影,在赵应元和杨玉林的脸上,却丝毫没有惊慌的神色。 “赵总兵,我就说,鞑子万不可信,你看,这下子原形毕露了。” 听了杨玉林的话,赵应元点头说道:“赵某一时糊涂,竟信了鞑子的鬼话。好在有陈先生规劝,赵某这才悬崖勒马,总算不至于铸成大错。” 两人说着话,不约而同的看向了席间的一个儒士打扮的人。 李士元心中咯噔一声,无暇去管那个儒士,站起身说道:“赵兄弟,想不到吧,城门的守军早已经被我们收买了。李将军的大军瞬间就到。愚兄劝你一句,别再负隅顽抗了,免得连累城中的百姓。” “是啊,李兄说的极有道理。” 赵应元话音刚落,便从门外传来砰砰一阵巨响,一股青色的硝烟在大堂里弥漫升腾。 响声刚过,清军带过来的那十几名护卫不约而同地倒在了地上,手中的兵器和地砖相撞,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声响。 接着就是散乱的脚步声,从门外和东西庑殿里钻出来了几十个汉子,个个头缠青布巾,脚蹬黑色皂靴,手持火铳,将整个酒席围了起来。 这一下奇变陡生,李士元和韩昭宣惊得张大了嘴巴,脸上一阵惨白。 就连一直故作高深的李率泰,也不由睁大了眼睛,指着李士元和韩昭宣颤声道:“你……你们竟然敢勾结贼寇,算计于我……” 韩昭宣连连摇手,“李将军,您误会了,我等对大清的忠心,天日可鉴!” 李士元却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暗暗握拳,瞪视着赵应元和杨玉林,想从中找寻个破绽。 赵应元看李士元这副架势,当即拖着杨玉林后退了几步,嗤笑道:“李士元,我知道你手底下有些功夫,可你猜猜,是你的手脚利索,还是火铳厉害?就算你杀了我和杨知府,那又如何?城下的埋伏早就安排好了,你且看好了,只要鞑子进了城,管教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听赵应元如此说,李率泰第一个坐不住,抽出腰刀,作势朝赵应元扑了过来。 十几声震天的响声在瞻辰楼上下回荡,就见李率泰身上满身血洞,汩汩的向外冒着鲜血,随即扑倒在地。 听的枪响,那几个作陪的豪绅吓的面如土色,躲在桌案下面瑟瑟发抖。 随着李率泰赴宴的几个参将,显然被镇住,虽然都将手放在腰间,却拿不定主意,到底该不该以死相博。 眼见着席间的情形,李士元长叹了口气,松开了手中的拳头。 “赵参将,是愚兄技不如人,这就认输了。不过,你我也算是熟识,你不妨和我明说,今日这番安排,是谁教你的?” 赵应元朝人群中一指,笑道:“自然是陈先生火眼金睛,识破了你们的奸计。命我等将计就计,和你们周旋一二,这才保住了青州城。” 李士元顺着赵应元所指看去,就见一个文士模样的人站了起来。 那文士朝赵应元拱了拱手,说道:“陈子龙奉命巡按山东,赵将军此番拨乱反正,立下归明的首功,日后建功立业,必定青云直上,封侯拜相。” 赵应元慌忙还礼,客气了几句。 陈子龙看向了李士元,郑重说道:“李士元,听闻你两全青州城,护佑一方百姓,也算是青州的名人。为何如此糊涂,竟投靠建虏,甘愿为鞑子卖命,做出这等无君无父的勾当?” “大明……呵……你们来的太晚了。” 面对着陈子龙的指责,李士元的脸上突然闪过了一抹讥诮,反问道:“清军屡次南下,进犯青州,大明在哪里?闯贼肆虐青州时,大明又在哪里?大明弃我等于不顾,我等设法自保,求援于人,终于勉强守的一方安定,先生却说我等无君无父,此为何理?” 李士元说完,眼中一片晶莹,竟是蕴满了泪水。 这番话说的都是实情,李士元又是真情流露,陈子龙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赵应元却是大声反驳道:“建虏狼子野心,杀我同胞,占我疆土,与我大明有血海深仇。你投靠建虏,便是不对!” 李士元却是将目光放在了城外,只见两千清军纵马疾驰,堪堪到了护城河之外。他猛然昂起头,厉声道:“何为对?何为错?我投靠建虏固然不对,你们鲁莽行事,引火烧身也就罢了,如今杀了清军大将,必然连累合城百姓,引得清军攻入城中大开杀戒,这就对了吗?” “他们想杀人,那也得看有没有本事!” 眼见着敌军的先锋已然跃马进了城门,赵应元当即跳了起来,冷笑道:“区区两千人马,就想拿下青州城,鞑子们想的也太简单了!” 韩昭宣本来还期盼着随着清军进城,这里的场面也能有一丝转机,听李士元如此有恃无恐,猛地打了个冷战,颤声道:“你们……你们竟如此阴险!竟然设下这等阴谋诡计!” “彼此彼此,你们也好不到那里,若非陈先生指点,此时身首异处的人,怕就是我了。” 赵应元说完,命人将席间的敌人尽数捆缚,凡有抵抗者,立时格杀。 一时间,瞻辰楼上血腥弥漫,血流成河。 韩昭宣和李士元倒是没有反抗,乖乖的被人反绑了起来。 见军士从李士元的身上搜出了方才的信号烟花,赵应元笑道:“多亏李兄将建虏召进了城里,若是他们围城强攻,还真不知如何应付,哈哈。” 李士元沉声道:“赵兄弟,城中的情况,你我都清楚,所谓的一万守军,不过是群乌合之众。清军善战,天下闻名,即便中了埋伏,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万万大意不得!” 赵应元推开了身边的窗子,眼见着清军的骑兵已有大半进入了城门,极是认同的点了点头。 “李兄说的是,好在我手中有两百火器,建虏再厉害,那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我就不信,他们都是铜皮铁骨不成?” 第二百二十章 死拼 第222章 死拼 李士元一直是青州的守备,对青州的军备了如指掌。 青州府东临济南,西接莱芜,本来也是战略要地,朝廷对青州的防务也算重视。 可惜每次朝廷拨发军需,总要经过层层盘剥,下发到青州府这里,能有足额的一半就不错了。 又因连年战乱损耗,府库里根本没多少军需。 莫说是火器,就是甲胄和武器,也根本不够人手一套。 青州附近又没有什么铁矿铜矿,就算是想要加工,也是不能。 听赵应元说手中有二百火器,李士元反而有些吃惊,不由奇道:“你哪来的火器?” 赵应元哈哈一笑,朝着陈子龙一指,“自然是朝廷送过来的!” 李士元更是惊疑不定,谁都知道,火器造价昂贵,还不好存储。 近几年来,一直都供着九边之用,根本不会交由地方。 他在青州这几年,还从未见过从朝廷拨付下来的火器。 这个叫陈子龙的御史,竟如此的大方,一下子给了青州两百火器。 不知道他是对青州自信,还是对赵应元自信,他就不担心,这么多火器打水漂了吗? 李士元正想和陈子龙攀谈几句,楼下却是响起了火枪震天的响声,接着人吼马嘶,从不远处不时传来战马的悲鸣,显然是清军进入了青州军的埋伏圈当中。 赵应元命人将桌下的几个乡绅拉了出来,高声问道:“你们还有谁想降清?鞑子就在楼下,谁要是想归顺鞑子,不认自己的祖宗,我送你们下去。” 几个乡绅方才亲眼见到杀人的场景,此时听着楼下的枪声和厮杀声,早就吓的魂飞魄散。 听赵应元问起,纷纷表态,说是宁死也不会投降。 “那好,既然你们不愿意降清,那咱们就是一条线上的。” 赵应元说着,指了指那几个随着李率泰赴宴的清军将领,说道:“鞑子杀我父老乡亲无数,与我有血海深仇,人人皆可诛之。这几个鞑子助纣为虐,你们一人一刀,送他们归天罢。” 几个乡绅连连推辞,然而在赵应元的裹挟之下,最终被按着手,将那几个清军将领尽数杀死。 轮到韩昭宣时,也是吓得面如土色,然而在这种情形之下,却是推辞不得,只哆嗦着,在一个尸体上刺了一刀。 眼见着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李士元自知无可挽回,很是干脆的砍了一个清军将领的头颅,接着将刀扔到了地上,瞪视了赵应元一眼,愤愤说道:“赵兄弟,你可把全城的人都给害死了!” 赵应元却不以为忤,居然还上前拍了拍李士元的肩膀,笑道:“得了李兄这个强援,咱们青州可又稳固了不少,老子就算是死,也得拉上几个鞑子当做垫背的!” 说着朝四周挥了挥手,高声叫道:“兄弟们,走,咱们一起杀敌去!” 殿内众人轰然应了下来,跟在赵应元的身后冲下楼去。 这场大战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一直到凌晨方才结束。 清军的彪悍战力,在大战中展现的淋漓尽致。 一众骑兵中伏失了马匹,依然没有慌乱,反而三三两两结成军阵,在城中肆意冲杀。 这一战下来,青州军虽是全歼了清军,却也死伤了四千多人。 哪怕是在深夜之中,青州的街头巷尾,尽是妇孺哭声。 这个时候,由杨玉林带着一众乡绅,四处安抚。 乡绅们还各自从家中拿了些钱财出来,以作抚恤之用。 陈子龙随着杨玉林一起,在青州城中四处穿梭。虽是亲眼见了一场胜仗,他的脸上殊无欣喜之情。 自他得了青州府自立的消息,便带了两百火铳手,马不停蹄的赶来青州,劝赵应元归附在大明的治下。 然而赵应元毕竟有着顺军的背景,只想着称霸一方,对陈子龙的招揽并不在意。 面对着诱惑,赵应元等人一开始并未答应陈子龙的条件,考虑更多的是投靠清廷。 好在清军打着背信弃义的心思,算计起了赵应元,这才给了陈子龙可趁之机。 经过这几日的布置,总算是幸不辱命,安排赵应元将计就计,帮着青州军打了一场胜仗。 可他也知道,一旦今日的军报传回燕京,清廷上下必然恼怒。 随之而来的,是清军更加凶悍的镇压。 可眼下事务纷杂,容不得他想那么远。 他在来青州时,兖州那边已然得了军情,说是梅勒章京和讬率清军六千,正朝着滋阳进发。 眼下已然过了好几日,不知兖州府那边,战况如何? 兖州府的大战已然持续了三日,其惨烈程度,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王永吉在辽东和清军大战过多次,对清军的战力可说是了如指掌,知道以麾下的乌合之众,根本没法和清军的铁骑一较高下。 是以在一开始,王永吉采用的策略是坚守宁阳县不出,消耗敌人的实力。 和讬一开始还沉得住气,指挥着绿营兵攻城,并出动了五门红衣大炮,对宁阳县的城墙进行了炮击。 然而在两日之后,眼看着久攻不克,和讬便失去了耐心,将周遭的百姓聚拢在一起,强逼着手无寸铁的百姓在前面攻城。 如此一来,守城的难度增加了不少。 尤其是宁阳县北段的城墙,早被炮击的残破不堪,哪里禁得住清军的冲击。 守军都被清军吓破了胆,不过半日的时间,城墙便落入到了清军的手里。 宁阳的守将已然准备下令,命大军撤出宁阳。 然而在清军进城之后,随着清军大肆屠戮百姓,形势突然就起了变化。 在百姓的支持之下,明军的士气出奇的上涨了起来,开始了一波又一波的反击。 几个宁阳本地的豪杰,甚至领着几队乡勇,拿着简陋的兵器和农具,和清军开始了肉搏。 其结果自然是伤亡惨重,以伤亡一千余人的代价,换来了清军二百多人的战损。 而明军这边的伤亡也是不少,几个时辰下来,八千守军只剩下了五千。 两个江南过来的年轻将领,为了抢夺回城墙,领着一队人冲进清军的军阵,瞬间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所有人的心中都明白,若是让清军攻下宁阳,这里的所有人,都不能幸免于难。 要么死拼,要么死。 第二百二十一章 苦守 第223章 苦守 夕阳如血,残照当楼。 所有人惊奇的发现,原本攻入北城墙的清军,突然退了出去。 宁阳城中的守军和百姓死里逃生,顿时欢呼了起来。 他们都以为,一定是外面来了援军,清军首尾难顾,这才迫不得已选择了退兵。 他们不知道的是,城外其实并没有什么援军。 退兵的军令,是清军将领和讬亲自下的。 作为一个成熟的主帅,很容易就能权衡出其中的利弊。 不过三日的时间,和讬带过来的绿营兵已然伤亡六百。 这么大的伤亡,在他的戎马生涯中并不多见。 若是再这样拼杀下去,固然能拿下宁阳城,也要面临着不少的伤亡。 区区的一个宁阳城,既没什么存粮,也谈不上是什么战略要地,得失都于大局无碍。 但对于他来说,照着这样的伤亡下去,下面再想攻打滋阳城,可就要有些难度。 眼见着久攻不克时,他很是明智的把兵撤了出去。 高贵的八旗子弟,不应该在这个无关紧要的小城里,和这些低贱的汉人搏命。 不过,在退兵的同时,和讬的心中还是有些不甘。 自他上战场以来,对汉人的印象,都是怯懦的存在,根本没有什么血性可言。 尤其是大明的百姓,更是如同牛羊一般温顺,哪怕是面临着屠戮,也不敢去反抗。 因此,在出征之时,听说山东出现了叛贼,他只领了本部的两千旗兵,加上李率泰的四千汉军营和绿营,足够对付那些宵小之辈。 直到此时,却是有些后悔,早知山东如此棘手,就该多带些人过来。 他想不通的是,一向胆小如鼠的汉人,这次却是拼了命的抵抗,不顾一切和清军拼杀。 夕阳挂在城门楼的画角之上,显得格外的刺眼。 “这次暂且放过你们,待本将攻下滋阳,办完朝廷的事情,再杀个回马枪,将这里屠个干净。” 和讬拨马朝南,暗暗下定了决心。 百里之遥的滋阳城里,还不知道和讬已然放弃了进攻宁阳,转而朝滋阳而来。 这几年滋阳在刘泽清的治下,不但百姓苦不堪言,就连城墙上的守备,多数也不堪大用。 在听说清军发兵的消息之后,王永吉深知清军的厉害,一直忙着巡查城墙的守备。 直到花了两个多时辰,将城墙巡查了一遍,王永吉这才有时间停下了脚步,怅然看向了远处。 站在滋阳城墙之上,望着远处的夕阳,王永吉不由喟叹一声。 “如今已是第三日,宁阳怕是已然坚持不下去了。” 他身旁的一个亲兵迟疑了片刻,心中话还是说了出来。 “请大帅给臣三千兵马,末将愿领兵去救!” 王永吉瞥了亲兵一眼,淡淡说道:“你不成的,莫说是三千兵马,就是给你三万兵马,你也救不了宁阳。” 亲兵不由一怔,看向了王永吉,眼中全是不解。 “鞑子区区六千兵马,能有多少作为?我就不信,以三万对上六千,就算是一拥而上,也能把鞑子给踩死。” “兵贵精而不贵多,鞑子的精兵凶狠残暴,可以一当十。以咱们眼下的这些兵丁,若是野外遭遇,非吃大亏不可。” 亲兵这才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大帅既知宁阳守不住,又为何派出重兵,支援宁阳呢?” “如此才能显出朝廷的态度,让百姓们知道,大明没有放弃他们,我这个山东总督,更是看重他们。有了这些希望,他们才不会轻易的投降清军。” “可……您派过去的是八千,这不是小数目啊,若是在宁阳全军覆没,咱们可是大伤元气。” 王永吉却是不以为然,说道:“那八千人,大部分都是沿途招揽的散兵游勇,有些还是闯贼的旧部,根本没有可用的价值,没了也就没了,咱们滋阳还有一万多人,倒是省了不少的军粮。只是那两个江南过来的小将,倒是有些可惜,非要跟去守城,若是他们就此亡在宁阳,须得要上报兵部,替他们讨些抚恤。” 两人正说着,一个传令兵急匆匆的登上了城墙,一路小跑着,朝王永吉这边飞奔而来。 远远的还有好几丈的距离,那传令兵便喜孜孜的喊了起来。 “大帅,大喜呀!陈御史传来了军报,青州城那边大获全胜!” 听到这句话,王永吉的脸上却是没有什么喜色,反而催促道:“怎么回事!快与我说说详情!” “陈御史的信上说,青州军不但全歼鞑子两千人,还杀了鞑子的大将李率泰和十余名部将,人头已经在路上,过几日就能送过来。大帅,这可是大功一件啊!” 王永吉呆了一瞬,显然是没料到青州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随即双手击在了一起,低声道:“唉,这个陈人中,到底还是太年轻了!如此不知轻重,接下来,山东的局势可就难办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和讬也收到了青州那边的军报,当听到李率泰的大军在青州全军覆没时,顿时火冒三丈。 李率泰的两千人都是汉军旗,死不足惜,最主要的是失了面子。 堂堂的清军,一向是攻无不克,在山东竟然有如此败绩,不啻于奇耻大辱。 在和讬的严令之下,清军如同发了疯一般,对着滋阳城猛攻。 为了震慑城中的士气,清军更是将沿途掳掠到的百姓,驱赶到滋阳城下,一一斩杀。 交锋一日之后,滋阳城的许多人,这才知道清军的可怖之处。 清军个个孔武有力,装备精良,还都有一手好箭法,死伤在清军强弩之下的守军不计其数。 滋阳城以伤亡五千守军的代价,总算勉强守住了一日。 而作为攻城的一方,清军却不过伤亡千人。 其间更有各种迂回,虚实相间,令人防不胜防。 好在王永吉在辽东时和清军屡有交锋,熟知清军的战略部署,这才没有让清军得逞。 可滋阳城中,满打满算也就剩下八千人。 王永吉也开始心慌了起来,这点兵力,真的能守住滋阳城吗? 抱歉各位,今日就一更。 第二百二十二章 敌袭 第224章 敌袭 在攻势如潮的一日之后,随着清军暂时鸣金收兵,滋阳城的守军总算能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清点伤员时,王永吉的心中却是越来越沉。 不止是守城的器具受损严重,一日的大战之后,军备也是不够用了。 原本守军还能人手一副藤甲护身,虽然作用不大,起码能防护一下流矢。 可藤甲这种东西,也就是能勉强防身而已。 经历了剧烈的战斗之后,许多兵士身上的藤甲已然残破不堪,只能用些树枝修补,就此穿着上战场的话,根本没有什么效果。 若是没有甲衣护身,在清军漫天的箭雨之下,怕是会有更多的伤亡。 而在守城中发挥着巨大作用的火铳,因为损耗和缺少弹药,三百火铳只有几十枝可用。 面对着困境,王永吉甚至打起了弃城而逃的主意. 不过,随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和清军相比,甚至和那些绿营兵相比,他手下的这些人,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没有太多的训练,连守城都弄不明白。 若是在野外被清军追击,只会败的更快。 而随着青州那边的大胜,被清军视为奇耻大辱,所以才会如此猛烈的攻城,为的就是杀人泄愤。 一旦清军进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屠城复仇,根本不会接纳投降。 守又守不住,逃也逃不了,投降更是送死。 王永吉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可行的法子。 难不成他王永吉天数已尽,竟要随着万千军士百姓一道葬送在这兖州府? 忧愁之下,王永吉哪怕是夜宿在城墙之上,也是不得安寝,唯恐清军趁夜攻城。 就在他翻来覆去之时,耳边隐隐传来一阵闷响,与白日里火铳的声音一般无二。 王永吉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遇到了夜袭,当即不顾自己的形容举止,跳了起来。 然而站在墙头上向下看时,城墙之下静悄悄的,哪里有清军的踪迹? 王永吉这才反应了过来,若是清军攻到了城下,决计没有这般安静。 看来火铳的声音是从远处传过来,他心念一动,随手拿起身边的千里镜,看想了驻扎在二里开外的清军大营。 只可惜时下一片漆黑,除了清军大营昏黄如豆的火光之外,其他的动静根本看不真切。 不过今晚无风,清军大营中的火光却是四处摇曳。 以王永吉初步的判断,在清军的大营之中,应该是发生了骚乱。 但看清军大营的严整程度,似乎又不太像,但凡发生骚乱时,往往会伴着焚烧营帐,士兵喧哗等情事。 这个时候,王永吉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在清军大营侧方的密林之中,隐隐闪着火星。 伴随着星星点点的闪耀,立时又有密集的枪声传了过来。 枪声过后,便听到清军大营中传来阵阵的呐喊声,然而这声音刚响了几息,随着密林中又一阵火星闪过,呐喊声随之便被枪声压了下去。 这下王永吉可以断定,敌人是遇到了夜袭。 而且袭击清军的人来头可是不简单,用的竟然还是火器。 听枪声的密集程度,至少有上千枝之多。 一下子能拿出这么多火器,除了清军就是明军,不可能是什么流民土匪之流。 即便是明军,在前几年时,火器配备的较多。 后来随着财力渐渐吃紧,再加上战事的损耗,军中配备的火器也越来越少,只有辽东的关宁军,还勉强能用得上火器。 而自从吴三桂带着关宁铁骑投敌之后,天下大乱,大明原本铸造火器的工坊也都停了下来。 可以说,一下子能拿出几千支火器的,就是在如今大明的军队里也很少见。 据王永吉的了解,也只有福建的郑家和南京的水师,才会有这样精良的装备。 当然,还有高悌那个阉人。 他手底下的忠勇营,如今扩充到了一万五千人,听说士兵们个个配备的都有火铳,连靖国侯黄得功都在高悌的手底下吃了大亏。 可忠勇营一直都由高悌私人掌控,一直都驻扎在南京城外的神烈山上,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滋阳城。 清军在这个时候出现骚乱,按理说应该抓住这个机会,派兵掩袭过去,打的清军首尾不能兼顾。 可不能确定对方的身份,王永吉也不敢贸然行动,唯恐落入清军的圈套。 若是掩袭不成,那可就等于是将人葬送在清军的手中。 一时间,王永吉竟是拿不定主意,到底该不该出城。 守城的将士也都听到了异动,纷纷从梦中惊醒,站在城墙上观看。 只是他们手中没有千里镜,看的不是太过真切,只知道清军大营里有情况,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大帅,看鞑子军中火光闪动,似乎发生了哗乱,正是咱们的好机会呀!” 一个亲兵站在城墙上仔细看了好大一会儿,兴冲冲的找到王永吉,盼着王永吉能下令突袭。 王永吉迟疑了一瞬,却是道:“敌人此乱,与常理不合,怕是其中有诈,你们万不可轻举妄动。” 他一边说着,一边叫来了十几名斥候,吩咐他们尽快出城打探。 然而人刚刚派出城去,就见对面的密林燃起了火光。 随着火势越烧越大,清军大营的骚动也逐渐安静了下来。 看来,这是清军主动放的火,意图逼着密林里的人现身或者撤退。 王永吉顿时又疑惑了起来,如此虽然是化解了突然的敌袭,可后面的麻烦更大。 清军的大营是背靠树林而建,如今主动放起火来,就不怕烧着自己的大营吗? 就在王永吉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已经有斥候传回了消息,说是清军大军突然有所异动,似乎是要拔营。 王永吉忙举起了千里镜,果然见清军大营里的火光闪亮了起来,似乎是在向东南方而动。 任谁能看的出来,清军是放弃了目前的大营,连夜行军。 王永吉不由得猛拍大腿,暗悔方才没有果断派兵掩袭,让清军如此轻易的就拔营而去。 此时清军已然恢复了正常,再想袭击,已然没了机会。 第二百二十三章 意外 第225章 意外 看清军的架势,很有可能是放弃攻打滋阳城,转而寻求别的目标。 可清军不是退兵,而是折向了东南。 滋阳城往南,过了滕县,渡过黄河,可就是徐州了…… 他刚刚走过这条路,深知在这条路上,根本就没有多少大明的军队。 就算是有,以着明军眼下的战力,根本无力和清军的精锐抗衡。 若是这股清军粮草充足,一路向南,不知能打到什么地方? 王永吉的后背猛然惊出了一阵冷汗,眼见着斥候全被派了出去,便将亲兵也派出城去,务必要盯紧清军的动向。 同时,派人去请刘大才,以给南京那边送捷报的名义,将山东所发生的这一切,详细写给朝廷。 至于朝廷收到之后,会不会引起重视,那就不得而知了。 王永吉分付完毕,这才想起,还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不论今晚清军有多少伤亡,但却成功的解了滋阳城的困境,不知是哪里的势力出手? 王永吉还没等来斥候的消息,就见清军大营的原址上,突然又隐隐亮起了火光。 一开始,所有人都道是清军去而复返,并未太过在意。 哪知随着时刻的推移,火光却是越来越亮。 王永吉这才发现,那火光离得越来越近,竟是朝着滋阳城而来。 这个发现,着实让他吃了一惊,忙安排着人传令,做好战斗的准备。 直到火光离城门一箭之遥,这才停了下来。一匹快马疾驰到城下,对着城墙上大喊了起来。 “大明驸马都尉巩永固、锦衣卫指挥使同知李若琏,前来拜见大帅!” 说话的这人中气十足,声音洪亮,哪怕是在城头上,王永吉也是听的一清二楚。 听说是大明的军队,王永吉心头为之一松。 如今的滋阳城,可是再也经不起清军的冲击了,若是清军再攻打一阵,就算一时半会儿攻不下来,城中的守军必然大乱不可。 不过听到来人报出的这两个名字,王永吉却是楞在了城头之上。 驸马都尉和锦衣卫指挥使同知这两个职务,虽然算不得重要的位置。 可在朝野之中,那也是极其显眼的存在。 尤其是驸马都尉,那可是尚公主之后才会授的虚职,整个大明也就那几位,可不是寻常人都能随便冒充的。 话虽如此说,王永吉被清军吓怕了,唯恐下面的这群人是清军的奸细。 城下的人似乎早就料到这种情况,听城上一直没有反应,当即亮出了两枚令牌。 待王永吉派人将令牌取了进来,在火把之下仔细端详。 两枚令牌一个是精铜鎏金所制,四周还有一层金色的云纹,上书“驸马都尉巩”几个大字。 另一枚则是象牙腰牌,通体黄色,上书“锦衣卫东司房指挥使李若琏”几个小字。 这两个腰牌质地细腻,货真价实,决计不会是旁人仿造的。 虽然来人表明了身份,不过王永吉还是有些担心,当即命人和城下沟通,只允许放进十人进城。 城外的人倒也配合,不过一刻钟之后,一行十骑候在了城门之下。 王永吉丝毫不敢怠慢,派了足足有五十人守在城门内,这才敢放人进城。 不过在见到对方一行人之后,王永吉的疑虑便尽数消除。 除了为首的巩永固和李若琏外,人群中还有好几个来头不小的人,有东宫典玺田存善、东宫伴读丘致中等,都是今上在潜邸时的老人。 这么多人,可不是随随便便都能冒充的了的。 尤其是那个田存善,一看体态和举止,就是宫里的人。 而其他人的行动举止,也是各有气派,虽然衣着普通,也和寻常的平民百姓大相径庭。 问题又随之而来,这样的一群人,怎么会带精兵在滋阳附近出没? 不过没等王永吉发问,待一行人到了城中的守备府之后,李若琏便主动说起了原因。 去年他们奉命护送太子南下,哪知乘船行至东平州时,遇到了天威将军丁树良的偷袭。 太子所乘大船先是莫名的驶走,接着便沉入了运河之中,整个船上的人尽数落水。 后经其他船搭救,船上的人大多平安无事,然而令他们恐慌的是,太子和太子妃不见了! 此事可说是非同小可,一行人连忙沿河搜寻。 同时知会了地方官府,由官府派齐人手,辅助搜寻。 然而在寻了两日之后,虽然寻到一些蛛丝马迹,却依然没有见到太子。 巩永固和李若琏自觉不能再瞒,当即向京师禀报,述说事情的经过。 而太子在他们手上出事,那可是抄家掉脑袋的大事。 他们这一千人都是不敢怠慢,每日都守在运河两岸,盼着能有奇迹发生。 隔了几日,又有高时明派下了五百人,和他们一道搜寻。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所要找的朱慈烺,这个时候已经过了滋阳,一路向南而去。 就在他们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直到有一天,同时从南北收到了两封信。 一封是从北京传过来的,说是李自成攻陷了北京,皇帝皇后殉国身死; 另一封则是由凤阳知府李明睿传过来的,说是太子安然无恙,已由靖南侯黄得功一路护送前往南京。 这一喜一悲,令巩永固和李若琏都无所适从。 北京怕是永远也回不去了,而没有得到太子的召唤,他们也不敢贸然去南京。 两人计议之后,最终选择留在了东昌府。 最终和东昌知府陈守福达成了默契,由东昌府提供一些粮草,他们这些人护佑东昌府的安宁。 几个月下来,山东的其他处乱做一团,唯独东昌府这里却是一片安宁。 不过东昌府所提供的粮草,并不能满足这千人的需求。 为了凑齐平日里的粮草,李若琏带着人四处剿匪。 几个月下来,几乎将邻近县里的流寇清剿了一遍,吓得丁树良只敢缩回彰德府去,不敢再到东昌府撒野。 如今听说太子在南京即位,派下来的山东总督王永吉也收复了兖州府,巩永固和李若琏便领着手底下的人一路赶来投奔,却正好遇到了清军攻城,便来了这一出深夜突袭。 说起了方才的突袭,随行在李若琏身后的那个谢千户,脸上全是得意。 “哈哈,都说建虏凶狠剽悍,老子还道他们个个都是刀枪不入。哪知竟也稀松平常,火器打在身上,也是一身的血窟窿!” 第二百二十四章 搜罗 第226章 搜罗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谢千户本来就是一句获胜后的自夸,听在王永吉的耳中,却是如同打脸一般。 白日里合城军士费尽千辛万苦,才勉强抵御了敌人的攻势,这些人出其不意的偷袭,竟让清军退避三舍,拔营而去。 若是传扬出去,随着这些人的名声大响,他这个守城的主将自然不免成了陪衬。 再被人添油加醋一番,这些人越是英勇,就越显得他越无能。 不过,对方终究是替滋阳解了围,这一行人,大多又都是今上潜邸的近臣,王永吉虽然有些不满,脸上却丝毫不显。 “自聊城到滋阳两百余里,各位长途跋涉,为滋阳解围,保护十余万百姓免遭屠戮,王某替滋阳城的百姓谢过各位。” 王永吉说着,突然起身,朝着十个人便是深深的一揖。 十人均是没料到,王永吉以堂堂总督的身份,竟然行此大礼,也纷纷站了起来,侧过了身子,看向了身份最高的巩永固。 眼见着王永吉如此感恩戴德,巩永固也是眼眶发热,忙上前扶住王永吉,说道:“制台言重了,我等只是和恰逢其时,不得不为而已。制台甘冒风险,持节北上,收服失地,护佑大明一方百姓,这才是大功一件。” 两人互相客套了几句,这才坐会到了原位,其他人等两人坐下,纷纷也坐了下去。 经过了方才的寒暄,两人的关系被有意拉近了不少,王永吉极是关切地问道:“巩驸马,此次你们带过来多少人?方才和建虏对战,可有伤员?是否需要入城救治?” 巩永固也没有藏着掖着,简单说了眼下的现状。 他们的人本来是一千五百人,一大半都是锦衣卫出身,经过了这几个月的逃亡,剩下了一千三百余人。加上运输辎重的仆夫,一行人共有两千人之多。 方才和清军接战,仗着夜色的掩护,又借着密林的地形优势,打了清军一个猝不及防,除了几个中流弹身亡,还有那些突前的人被烧伤之外,其他倒没太多伤亡。 随着他们到滋阳城下的,只有五百人,其余的人,这会儿正在清军拔营的旧址上,一边统计着敌军的伤亡,一边搜罗着战利品。 王永吉听的张口结舌,倒是有些佩服起巩永固的大胆。 “这夜黑风高的,万一建虏去而复返,岂不是要吃大亏?” 巩永固尴尬一笑,没有答话,显然是对此也有意见。 坐在他下首的李若琏笑着答道:“这几个月剿匪多了,下面的人成了习惯,若是不让他们清理战场,他们反倒是不答应。” 王永吉久经沙场,虽然李若琏说的隐晦,不过立时明白了李若琏话里的意思。 如方才巩永固所言,东昌府只是提供最基本的吃食,拿不出更多的粮草。 这群人的军粮,都要靠剿匪来凑,估计军饷更是无从谈起。 为了维持住兵士的积极性,自然就要想其他的法子。 看起来,巩永固和李若琏对这些人约束的很好,只允许他们清理战场而已。 说是清理战场,其实就是搜尸,从敌军的尸体之上搜罗值钱的东西。 这件事听起来虽然晦气,对于下面的军士来说,很是有利可图。 除了兵器和盔甲需要上交之外,从尸体上搜到的金银财宝等值钱的物件,自然就落到了军士自己的手中。 流寇或者盗匪身上,值钱的东西并不多,搜寻下来的好处也极其有限。 可清军就不一样了,他们入关之后,抢掠了无数的百姓,哪怕是普通的小兵身上,也都有像样的东西。 对于下面的兵士来说,自然有着莫大的诱惑。 千金之下,必有勇夫。 这就可以理解,为何这群人敢于夜袭清军,甘愿冒着清军回转的危险,在战场上搜罗好处。 正在此时,刘大才堪堪赶了过来,经王永吉引见之后,也是吃了一惊。 从驸马到锦衣卫首领,从东宫大伴到皇上的伴读,还有几个东宫的属官。 以这些人的身份,若是放在太平时节,决计不会出现在滋阳这个地方。 鬼使神差之下,流落在山东境内,和落草的贼寇也差不了多少。 就是这样的一伙人,一番夜袭之后,竟打的清军拔营而去。 刘大才敬佩之余,不由质疑起城内守军的能力。 巩永固和李若琏以区区的两千人,敢于在野外和清军硬碰硬。 可城内近万余守军,依靠着工事,却被清军打的狼狈不堪。 以往都说清军凶狠剽勇,看来也并非如此,只是朝廷的军队太过孱弱之故。 滋阳城的这些守军,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有和清军抗衡的能力。 大好的春夜,经过一番折腾,王永吉和刘大才再无倦意。 安排了巩永固一行安顿之后,索性坐了下来,向朝廷写起了公文。 两人都知道,眼下清军虽拔营而去,但威胁却丝毫不减,随时都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因此,王永吉不但派人到各处城墙,督促尽快完善城防,还派了斥候,一直紧盯对方的动向。 按眼下掌握的情况看,清军一行三千骑兵,沿着官道一路向东南而行,正朝着沂州的方向而去。 清军如此的动向,可说是十分诡异。 若按常理而论,清军受了重创,应该避开袭击重新扎寨。 或者回济南府整军休养,以期卷土重来。 沂州既不是什么大城,没有多少好处,更不是什么战略要地。 城内军力薄弱,以清军的战力,攻下倒是不难。 可攻下这么一座孤零零的城池,对于大局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王永吉想不通,刘大才想不通,滋阳的守将们也想不通。 第二日醒来的巩永固和李若琏,听说清军弃了滋阳,转而攻打沂州,也很是惊愕。 对于大明而言,甚至对于山东或者兖州府而言,沂州都是不起眼的存在。 与其花费精力攻打沂州,还不如固守原地待援。 当然,他们不知道的是,选择这个行军路线,就连清军将领和讬自己也想不通原因。 第二百二十五章 打猎 第227章 打猎 自从遭遇夜袭之后,和讬的脑海之中,一时冒出了许多想不通的问题。 崇德七年时,他随着贝勒阿巴泰出征。 当时自界岭口毁边墙入,直抵山东,攻克兖、莱、青诸府,掳掠人牲十万头。 三年一晃而过,这是他平生为数不多的畅快之战,自然还记忆犹新。 自蓟州到山东,一路上摧枯拉朽,鲜有敌手。 尤其在山东拼杀之时,每到一处,明军皆是躲避,不敢正面与清军相抗。 他随着贝勒阿巴泰在山东纵横驰骋了多半年,这才心满意得的自莒州回辽东,运送所劫物资的车队长达三十余里,加上人牲足有五十里,明军聚屯通州,却无一敢出战阻截。 自那时起,和讬对于明军和汉民愈加轻视。 去岁攻破山海关、进驻京师之后,更加印证了他的想法。 清军以区区的几万人,便可将京师几十万之众尽数驱赶出去,还能堂而皇之的占了京师的房子和地。 当然,在和讬的眼中,汉民和牲畜也没什么两样。 把牲畜驱赶出主人的宅子,对于他来说,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正因如此,这次出兵山东,没有带太多的兵马。 他觉得,所谓的青州之乱,那些汉臣虽然闻之色变,其实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只要派兵镇压,以清军的威慑力,流寇定然是望风披靡,不敢正面撄其锋。 和他同行的李率泰也是如此想,同样只带了本部很少的人马。 大意之下,两人便吃了大亏。 先是李率泰被人识破计策,在青州全军覆没。 而在他这边,白天攻城不力,平白损失了不少精兵。 夜里又被人偷袭,更是伤亡不小。 面对着火器的压制,连对方的主将都没来得及看清楚,仓促之下,为了将损失降到最低,只得下令烧林拔营,待摸清虚实之后,一定要将偷袭之人碎尸万段。 然而清点人数之后,和讬的心中不由恐慌了起来。 他领过来的六千兵马,两场战斗之后,只剩下了不到四千,而带过来的五门红衣大炮,炮弹也所剩无几。 清军本就不善于攻城,平素攻略城池,全靠绿营打头阵。 眼下这点兵力,想要攻下滋阳,无异于难如登天。 可若是就此撤兵,心中着实不甘。 在出征之时,他可是向大将军许了豪言壮志,此次出兵山东,不但要平息青州之乱,还要大杀四方,震慑整个山东。 如今青州之乱未平,又在滋阳遭遇了失利。 寸功未立不说,反而损了不少的人马。 最主要的是,自他领兵以来,还是第一次损失如许多的兵马,尤其还是折损在明军的手里。 对于心高气傲的和讬来说,可谓是奇耻大辱。 羞恼之下,他既不愿意回师,又不愿在滋阳城下干耗。 左右是故地重游,他对兖州府的地形也算熟悉,打算着在山东境内转上一圈,让麾下的军士好好打猎,再回济南府整兵。 纵马行了二十里之后,和讬越想越多,疑窦也越来越多。 他想不通的是,这些汉人到底有什么底气,竟然敢如此冒犯清军? 又从哪里冒出来这样的一支队伍,竟能突破清军的防卫,主动偷袭清军? 和讬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蹊跷。 正好刚刚拔营,军中上下都有一股怨气,由着他们四处打猎,看看明军的反应再说。 当听说主将放开了打猎的禁令之后,清军上下,登时一阵欢呼。 他们此次出征,等的就是犒军的这一刻。 然而清军的兴奋并没有持续太久,在屠戮了三四个村子之后,他们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村镇里的大户都逃走了,就连年轻人也没有几个,留在村中的,都是些腿脚不灵便的人。这些人的身上,除了破烂的衣服,就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 至于牲畜粮食什么的,就更加少见,挨家挨户搜罗了一番,一个村子还凑不够一袋粮食。 和讬一开始还不以为意,由着底下的人折腾。 最好是闹得大一些,把那些胆小如鼠的明军从城中吸引出来,这才能发挥清军的优势。 一日、两日、三日……四日过去了,和讬已经有些不耐烦,可他等待的明军还是没有出现。 直到下面的人禀报说,军中的军粮只够十日之数时,和讬这才吃了一惊。 在他的认知当中,大军都放出去打猎了,不该有军粮的负担啊。 当见到下面汇总上来的账目时,和讬顿时傻了眼。 三千多大军,花了四日的时间,抢了还不到六车粮食? 换算下来,大军每日抢到的粮食,竟还不及当日的消耗? 那些低贱的汉民,过的还真是猪狗不如的日子? 和讬已然开始愤怒了,即便是旗人的家奴,也不该过的如此穷困。 大明的那些汉官,到底是如何经营的?竟然连抢掠的机会都不给他了? 可任凭他如何腹诽,粮草的问题已然刻不容缓。 不过这对于清军来说,算不得什么难事,清军五次入关,都是不带粮食辎重,回去的时候,哪次不是赚的盆满钵满? 既然在村镇里抢不到粮食,那就去攻打城池,到城里去抢。 就算再小的城池,也总有官府的存在,总有大户的存在。 只要有官府和大户,总不会缺粮食。 和讬当即决定,开动大军,待攻下沂州城休整。 攻下沂州城并没有花费和讬太多精力,或者说,沂州根本就没打算设防,谁都能随随便便入城。 这里没有官员,也没有守城的军士。 原本刘泽清在沂州安置的有四百守军,自听说王永吉的大军进入兖州府之后,便一道去了滋阳。 如今为了沂州的稳定,由几个泼皮无赖临时组织的乡勇,维持着城里的秩序。 和讬站了沂州州衙之后,当即派人去了官仓。 结果显而易见,因官仓没人值守,里面早就没有一粒粮食,成了流民们的暂居之所。 打不成官仓的主意,那就只好在城中富户身上下手。 清军当即把眼光放在那些宅第广阔的人家身上,挨家挨户的搜查过后,和讬的心底更是发虚。 这些人家当中,竟也没有粮食了? 第二百二十六章 夸大 第228章 夸大 在清军的强逼之下,沂州城的二十多家所谓的大户,勉强凑出了二十车粮食。 对于几千大军来说,这点粮食,也就够两三天的消耗。 和讬的几个部将自然是十分恼怒,当下就起了屠城抢掠的心思,和讬却是喝止住了他们。 他此次挥军向南,一则是发泄心中的不平之气,二则是吸引明军堵截,打击明军的士气。 他也知道,单凭手头上的这点兵马,掀不起太大的风浪,迟早还要回济南府。 若是到一地就屠一地,整个山东都成了人间炼狱,他们回去时怎么办? 说到底,屠城只是用来奖励兵士,震慑对方的手段而已,不能一直如此。 既然在沂州没有满足兵士们,那换个城池就是。 中原花花世界,幅员辽阔,还怕找不到繁华的地方吗? 不过看眼下的情形,还是要慎重考虑一下。 沂州属于兖州府的地界,向北过了沂水是莒州。 三年之前,他曾随着阿巴泰在莒州休整过几个月,临行时,还不忘将莒州掳掠一空,整个州城也被付之一炬。 三年过去了,照沂州的样子看,莒州怕是也好不到哪里。 莒州没什么价值,和讬便把视线放在了沂州的南方。向南过了沂水,那就是大明的南直隶。 江南繁华之名,他屡屡听那些汉臣们提起,却还没机会见识。 既然南直隶近在咫尺,不如就去南直隶碰碰运气。 在沂州休整两日后,和讬领兵向南,朝着下一个城池进发。 而几乎就在同时,滋阳城送出的急报,已然到了凤阳。 送信的令兵在凤阳换了马匹,顾不得休息,向着南京的方向而去。 南京城里的文武百官,如今关注最多的是四川和河南的局势。 四川在龙文光、陈士奇、秦良玉等人的坚守之下,慢慢的掌握起了主动权。 张献忠年初在重庆立国,国号大西,改元大顺。 这几个以来,在明军各部的牵制之下,大西虽还坚守着重庆,实际上已收缩了不少。 还有闯贼的李过部自汉中入川,逐步蚕食着大西的地盘。 照此下去,用不上一年半载,就能把张献忠困死在重庆。 而河南那边,情况则是不容乐观。 靖国侯黄得功发兵占了归德府,开封也落入到大明的掌控之中。 然而随着明军的势力越来越大,盘踞在彰德府的天威将军丁树良自觉受到了威胁,已于上月投靠了清军。 据越其杰送来的情报,近些日子以来,清军不断增兵黄河以北的卫辉府和彰德府,似乎是要在河南和明军一决高下。 这下子,可把南京城的许多官员吓了一大跳。 一旦清军占据了河南,那清军就能长驱直入,从陈州府直接进入南直隶境内。 在这种情形之下,山东早就被人抛在了脑后。 当然,关于山东这边,打从皇帝派王永吉等人赴山东就任时,自上而下都没把山东放在心上。 从南渡的士子口中得知,山东贼寇遍地,又被建虏占去了半省之地。 刘泽清坐拥两三万大军,尚不敢去攻打济南府。 王永吉不过区区的五百人,就想去收服一省之地? 即便是和王永吉交好的徐石麒、瞿式耜等人,也不敢对王永吉有这等痴心妄想。 眼下朝中对山东的记忆,还停留在半个月前。 王永吉、刘大才联名叙功奏凯的军报送到,兵部还专门召集了人手,研究起这封军报。 当见到军报时,兵部的第一反应,就是王永吉和刘大才在谎报军功。 短短的一个月之内,从区区的五百人发展到近万人,这就足够令人咋舌的了。 以这群乌合之众,竟然吓的泰安侯刘泽清弃城叛逃,更是让人不可思议。 谁都知道,刘泽清是王永吉的旧部,此次派王永吉去山东,就是想利用这份关系,顺利接管刘泽清的兵马。 然而王永吉还没到滋阳,刘泽清就抛下了兵马,投降了建虏,怎么看都觉得其中有天大的隐情。 不过,此事很快就得到了确认,陈子龙的奏章单独附送过来,说了更多山东的现状。 知道了更多的细节之后,兵部以及朝臣的质疑就变成了吃惊。 陈子龙言道,王永吉收服了兖州府之后,正在和东昌府联络,而清军控制下的青州府发生了民乱,若是顺利的话,青州府也会归顺大明。 所有人都懵了,谁也没料到,山东的局势这么快就发生了变化。 这岂不是说,一个多月的时间,山东的大部,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收服了? 自内阁以下,都觉得此事不可思议,决定先把叙功放一放。 等过些日子,汇集一下各处得来的情报,再做计议。 半个月的时间过去,兵部早就忘记了山东这茬事,然而就在四月十七这一日,却突然收到了从山东传来的紧急军报。 新晋的兵部尚书张国维、兵部左侍郎瞿式耜,看到军报中的内容之后大为震惊,立时将军报送到了内阁。 蒋德璟和方岳贡、高弘图这几日还在盘算着,从南直隶所辖选几个州府,继续清查军屯的方略。 见到了这封军报,蒋德璟深知其中的严重性,连忙召集了内阁一起商讨。 “你们说,王永吉的军报会不会夸大其辞了呢?” 钱谦益紧锁着眉头,看向了众人,“区区的四五千人,就敢深入南直隶?我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是不是再派人去核实一下?” 李邦华当即摇头否认,“此事非同小可,王永吉又不是冒失之辈,我料他不会虚言。若是建虏入寇淮安府,需要立时防备起来,哪有核实的时间?” 姜曰广看了看蒋德璟,又看了看方岳贡,见两人始终没有做出回应,不由有些焦急,沉声说道:“咱们的一贯方略是联虏平寇,先借着建虏灭掉闯贼,这才是当务之急。当日皇上下旨进军山东时,老夫就说了,万万不可轻易启衅,激怒建虏。这下好了,河南那边建虏蠢蠢欲动,眼下又要在南直隶肆虐,就差打到南京来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火急 第229章 火急 高弘图笑着接话道:“居之兄,没你说的如此严重,即便建虏再凶狠残暴,毕竟人数有限,只要做好防范,四五千人而已,成不了什么气候。” 姜曰广紧绷着脸,横了高弘图一眼。 曾几何时,高弘图和史可法掌控着南京的政事,被他们这些东林君子视为朝野之望。 然而不过区区的几个月时间,随着新帝逐渐掌控朝政,先有蒋德璟接手内阁,后有史可法外出督师。 一向柧棱自持的高弘图,突然见风使舵,巴结起蒋德璟来了。 就连被方岳贡这个小吏抢了户部的大权,高弘图竟也能忍气吞声,还给方岳贡做起了副手。 因高弘图投向了蒋德璟,东林君子的势力一下子弱了许多。 虽然还有他们三个人在内阁苦苦支撑,不至于让朝政偏差太多。 可每每内阁拟票时,他们三人的意见便无法成为优势。 就比如说,前几日关于清查军屯的奏议,哪怕他们三个人再反对,终归拗不过其他四人。 蒋德璟虽然一再安抚,但该票拟票拟,该上报上报,丝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不过几日的时间,听说清查军屯的地方都已经选好,选了松江和苏州两府。 这两处可是达官贵人聚集之处,可以预料,一旦开始清查,朝野将会是一阵大乱。 偏偏这个时候,又传来了建虏入寇南直隶的军报。 淮安府本地的驻军数目,原本是一团乱麻,不过随着清查军屯,卫所的实际人数也被清查了出来。 按史可法上报的数据,淮安一府两处卫所不到两千人,多数还是不能上阵杀敌的老兵。 以建虏的战力,以淮安府区区的这些人,万难抵挡的住建虏的攻势。 眼下最紧要的,当由兵部该给史可法下令,要求史可法发兵淮安。 姜曰广虽是如此想的,但迟疑了一瞬之后,口中却道:“好好,高尚书说的极是!那就什么也不做,让淮安府的人自己防范去吧!” 话里话外,满满的都是负气。 钱谦益尴尬一笑,对着蒋德璟说道:“蒋阁老,既然军报属实,事情十万火急,咱们也不用拟票了。您老就给皇上报吧,等有了旨意,着兵部尽快给史阁部下指令。” “是啊,军情如火,万万耽搁不起,容不得咱们再商议,这封军报,咱们也不多讨论,直接面呈皇上,让皇上下旨意吧!” 几个人纷纷赞同,就连心绪不佳的姜曰广,此时也极不情愿的点了点头。 唯有顾锡畴一言不发,似乎是有许多心事。 钱谦益在他身旁的小茶几上轻叩了两下,轻声询问道:“九畴,你是不是也赞同此议?” 顾锡畴这才如梦方醒,看了看钱谦益,连忙点头说道:“先生们说的不错,我是完全赞同,毫无异议。” 其他人也不以为意,话题立时围绕着如何出兵布置紧急讨论了起来。 待商量的差不多,蒋德璟便抄起那封军报,急匆匆地出了门,朝着宫里的方向一路小跑。 随着蒋德璟的离去,其他人也纷纷离了值房,处理自己的公务。 值房里,只剩下姜曰广和顾锡畴两人。 姜曰广今日当值,眼见着顾锡畴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枯坐着不肯离去,不由问道:“九畴,你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啊,没……没有……” 顾锡畴连连摇手,随即又将手收回到袖中,叹道:“我的家事,不敢劳居之兄。” “九畴,若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尽管开口就是,老夫能帮一定会帮。” “唉……一言难尽呐。” 顾锡畴满脸羞赧,说起了自己的烦心事。 他的夫人,正是老魏国公的长女。 顾夫人自小养成了娇生惯养的习性,嫁到顾家之后,也是说一不二。 可叹顾锡畴堂堂的内阁大学士,在家中却是惧内的存在。 因老魏国公执掌南京左军都督府多年,掌着淮扬卫所的事务,也借着机会,在淮安和扬州几处军镇圈占了上万的田亩。 这次清查军屯,当年圈占的田亩统统被清查了出来。 当然,以魏国公的身份,还不至于有牢狱之灾。 但朝廷又是严令收回土地,又是限期补齐税赋,对于魏国公府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加上一个多月前,魏国公为了免灾,还给高悌孝敬了不少好处。 这样折腾下来,魏国公府上可谓是雪上加霜,据魏国公自己的说法,连丫鬟下人都养不起了。 魏国公上的风吹草动传到了顾府,听说自己的娘家出了这样的大事,顾夫人当即就坐不住了,这几个月下来,顾府上就没安生过几日。 顾夫人先是逼着顾锡畴上疏,要求搁置清查军屯之事。 随后又让顾锡畴四处走动,看看朝廷能不能对魏国公网开一面。 在得知皇帝下旨补交所欠的税银时,顾夫人还私下里在京中的贵妇圈子里走动,妄想让各个朱门大户的后院施压,在京中闹出些声势。 当然,这一切都是徒劳,即便刘大才最终被调离了淮安府,朝廷又接连派下了两拨钦差,务求将清查和处罚落到实处。 最终还是魏国公找到了门路,给前去核查的吏部右侍郎张捷塞了不少好处,总算是保下了魏国公府在淮安和扬州的部分产业。 可这才刚消停几日,这就传来了建虏即将入寇淮安府的消息。 以建虏之残暴,进入淮安府,势必会大肆抢掠,杀人放火。 顾锡畴担心,一旦魏国公产业受损,自家的夫人又要生出什么歪门邪道出来。 “且不说淮扬的战事,刀兵无眼,那也没有法子。听说朝廷就要清查苏州和松江的军屯了,不瞒您说,先岳考在这两处也有不少的产业,一旦查实的话,魏国公府可要割下一大块肉。到时候,我这府上啊,怕是又要鸡犬不宁了!” “看不出呀,你家中还藏着这么一位河东狮。” 姜曰广笑了一阵,拍着顾锡畴的肩膀说道:“九畴啊,这清查军屯,乃是出自上意,不是你我所能决定。不过呢,你也不要有太多的压力,苏松又岂是淮扬可比的?你且瞧着吧,一旦皇上下了旨,朝中必然闹成一团,届时根本不用你出面,自有人帮你说话。” 第二百二十八章 阻敌 第230章 阻敌 “居之兄,你也知道,在清查军屯之事上,皇上一向乾纲独断,从不理会朝臣的劝谏。那些御史闹的再厉害,皇上也只当做耳旁风,放眼朝廷内外,谁又能劝得住皇上呢?” 说起这些,顾锡畴不由有些灰心,不住摇着头叹气。 姜曰广瞥了顾锡畴一眼,“这话也不尽然,咱们大明人才济济,才具兼备者,也不在少数。” 顾锡畴想了片刻,始终是想不出姜曰广说的是谁,干脆说道:“居之兄,你就别卖关子了!” 姜曰广摇了摇头,笑道:“九畴,你也是花甲之人,这急脾气要改改了。你可记得,阮大铖这狗贼是如何复出的?” 听到了阮大铖的名字,顾锡畴立时变了脸色,咬牙切齿道:“自然是马瑶草暗中推波助澜,这才给了这狗贼机会!” “为何马瑶草举荐阮大铖,皇上就能采纳,而我等正义直言,皇上却一直不闻不问?究其原因,马瑶草对朝廷有威慑,皇上不敢得罪太深,是以能满足的都会满足。” 听了姜曰广的话,顾锡畴不由得一阵叹息,说道:“马瑶草掌着江北的兵权,在皇上那里说话自然有分量,可咱们的人当中,就没这么一个人。史阁部倒是可以和马瑶草分庭抗礼,偏偏他一向大公无私,不会为了小事去和皇上闹起来。” 姜曰广朝着西面虚指了一下,笑道:“这样的人,咱们也有。” 日光透过窗棂,映照在值房之中。日影在姜曰广的脸上晃动,明暗交错,映的姜曰广有些眼花,不由得揉了揉眼,看向了窗外。 窗外的日头火辣辣的,俨然已经到了夏日。 随着五月的临近,整个江南一齐步入到了炎热的夏季。 绿树成荫,枝繁叶茂,扬州城也是一片夏日的景象。 每日过了辰时,城里的青石板街上,随着日头渐渐起,蒸腾起氤氲的雾气。 街上的人群也少了许多,纷纷去城外纳凉。 瘦西湖里莲叶绽开了叶苞,如一个个圆盘一样擎出了水面。 一眼看去,密密层层的莲叶凑成一团,在日头的照耀之下,显得格外刺眼。 瘦西湖旁边是一望无际的稻田,稻秧及膝深,农夫们正一边哼着小调,一边在田中耕作。 这是定武元年的四月二十,和往年没什么两样。 可在扬州城中的督师行辕之内,却是一改往日的平静。一大波人站立在前院里,交头接耳,发出嘤嘤嗡嗡的声音。 这二十多个武将是一大早被行辕的亲兵召了过来,可候了半个多时辰,始终没有见到史可法的面儿。 此时正等待在院中,纷纷猜测着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就在一墙之隔的花厅里,史可法把幕僚和亲信都叫到了一起。当然,还有淮扬巡抚路振飞,一大早也被请了过来。 十几个人坐在花厅之中,神色各异。 摆在史可法面前的两封信,一封是由淮安发来,一封则由兵部发来。 兵部发来的是作战命令,言道建虏南下,指日就到淮安府境内,责令史可法立时出兵,务必要将清军阻拦在南直隶之外。 而淮安府的军报说是一封军报,实则是一封求救信。 信中言道,清军自山东郯城方向而来,气势汹汹,如今已然攻破了沭阳县,似乎正朝着宿迁县而动。 宿迁地处淮河之北,运河之畔。一旦宿迁、清河被破,则清军随时就能沿河而下,直指淮安府治山阳。 “阁部,咱们不能再犹豫了!马上派兵驰援吧!” 一个雄壮威武的大汉站了起来,粗声粗气说道:“若是失了宿迁,淮扬的局势可就被动了!” 说话的是左都督刘肇基,如今领了四千人,辅佐着史可法拱卫扬州。 兵部员外郎何刚一直在扬州,督促着练兵的事宜。听了刘肇基的话,也是催促道:“是啊,淮安府境内,只有两卫镇守,一旦建虏拿下宿迁渡河,则山阳危矣!” “建虏以三四千之数,自济南,跨千里之遥,入寇南直隶,不过疥癞之患。以属下来看,建虏不过是来试探,未必就敢渡河。我军练兵时日尚短,又不知建虏的打法,一旦在野外与建虏接战,必然损失惨重,不如传令各县,令紧守门户,建虏见占不到便宜,自会退却。” 监纪推官应廷吉的这番话说完,立时也引起了好几人的赞同。 “你们且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史可法揉了揉眉心,站起身踱了几步。 他身为淮扬总督,不但掌着淮扬的军事,还节制整个江北的军事。 如今建虏在淮北攻城略地,他身为督师,理当领兵阻敌。 不出兵,只怕惹来朝野和百姓非议,说他只会夸夸其谈,不懂军事方略。 可贸然出兵,又恐军士孱弱,不是建虏的对手。 一时之间,史可法始终是拿不定主意。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史可法仍未做出决断,这下子,连路振飞都有些坐不住了,起身说道:“督师且商议,如今山阳形势危急,在下就不多陪了,这就带着本部回山阳,好好的部署一番。” 史可法不由一怔,忙道:“见白,我是督师,带兵迎敌是我的责任。你是淮扬巡抚,这等军事,还是不必参与。” “我虽是淮扬巡抚,可还兼着漕督呢。漕督的衙门就在山阳,领兵守护山阳,是我的应尽之责呀。” 刘肇基也道:“朝廷毕竟下了军令,急于星火,阁部不得不虑。若是阁部担心扬州的局势,不如就让我随抚台大人一道前去山阳,哪怕不能尽灭建虏,最起码,要将建虏拦在淮河之南。” 此时史可法心中也没太多主意,见刘肇基主动请缨,便允了他的请求。 “刘都督且随路抚台前去,史某这就整兵,不日开赴山阳,为两位摇旗助威。若是就此全歼建虏,自当是两位的头功;若是形势不如人意,史某亲提大军,与建虏决战于淮安,誓死护卫淮扬,不教建虏越雷池一步。” 第二百二十九章 失利 第231章 失利 随着路振飞和刘肇基的离去,二十多个武将也得了史可法的军令,各自回营整兵,以备战事。 随着这些人的离去,关于淮安府的军情,迅速在扬州城内传开。 不出半日的功夫,扬州城的百姓都知道,清军已然打到了淮北,说不定接下来就要过山阳,直逼扬州。 这样的消息,在城中造成了不小的恐慌。 尤其是城中的那些大户,听说建虏不日就要南下,对朝廷的不满可谓达到了极致。 他们多数在扬州城扎根了多年,产业广布扬州各地。 然而在一个月之前,朝廷却以强占军屯的的罪名,将他们中的许多人都给拘了起来。 他们四处托请,动用了不少关系,直到上缴了一大笔的钱粮,这才安然脱罪,保住了在扬州的其他产业。 这刚刚消停了一个月,就听到了这样糟心的消息。 早听说建虏凶狠贪婪,与野兽无异,若是清军南下,势必要将他们多年的积累抢掠一空。 虽然在往年他们偷漏了不少的税赋,那也是朝廷的政令出了漏洞所致,与他们关系不大。 今年一下子给朝廷补缴了那么多的钱粮,无非就是相信朝廷的能力,希望朝廷能护佑住他们的产业。 可如今的朝廷,明显辜负了他们的期望。 士绅们纷纷通过各种渠道,向官府表达各自的不满。 更有人直接给南京行文,把告状信送到了通政司、都察院、内阁等处,谴责史可法没有尽到守土之责。 有些胆小谨慎的人,已经开始准备起马车行李,计划着先去南京躲避一下风头。 士绅们的这个态度,给了史可法很大的压力。 原本拿不定主意的他,在属官们的推动之下,又派出总兵张天禄和李本深,各领三千人前往山阳,听候路振飞和刘肇基的调遣。 路振飞领兵马不停蹄的赶往山阳,一路上,不住有前方的军情传来。 四月二十,清军弃沭阳县,朝宿迁县而去; 临行之前,将县城掳掠一空,掳走人畜一万头,粮食辎重无数; 四月二十二,清军沿着官道进入宿迁县境内,抢掠村落十三,并付之一炬; 四月二十四,清军兵临宿迁城下,攻城半日无果后,便驻扎在宿迁县之北十里之外。 四月二十五,路振飞和刘肇基带着六千部下,沿着运河向北,开到了宿迁东南的清河县。 听说宿迁还没有被攻破,路振飞顿时松了一口气。 清河距离宿迁不过四十里开外,大军急行,朝发午间便至,若是清军有什么异动,他这边立时就能做出反应。 原本路振飞还担心着,清军又是以往的风格,借着机动力强的优势,纵兵四处抢掠。 哪知自从到了宿迁之后,清军却似乎是和宿迁城较上了劲。 每日里以掳掠来的百姓为前驱,攻打一到两个时辰,待前驱消耗殆尽,便鸣金收兵,从不做过多纠缠。 这等反常的举动,不但路振飞不解,就连刘肇基也是不解。 虽然宿迁的战略地位重要,不过一小县城而已,若是能攻占下来,倒也有些价值。 可清军明明久攻不下,却依然长期驻扎在城外,在这里浪费时日。 等到各路明军就位,岂不是等着坐以待毙? 因此,对于眼前的现状,路振飞倒也喜闻乐见。 宿迁城的情况,他也派人做过了解,城中尚有五百守军,两千乡勇,还能坚持些时日。 清军强大的只是在野外,于攻城并没有什么好的法子。 要不然,也不会过了这么几日,连一个宿迁现成也无法攻破。 只要一直坚守不出,消耗着清军的耐心就是。 说话间就到了五月,随着天气转热,总有他们受不住的时候。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刘肇基还是带了两千人进入宿迁,以备不时之需。 如此对峙了四日,附近的百姓被抓的差不多,连前驱也没人可用。 清军干脆也不攻城,每日里只派出一百绿营兵,站在城下叫骂。 直到张天禄和李本深领军赶到,形势才突然发生了变化。 这两人如今直属于总督行辕调遣,虽是领了史可法的命,来听从路振飞的消遣,实则对路振飞并没有太多的敬意。 尤其是听说路振飞到了这几日,一直龟缩在清河不出,连宿迁也未亲临,不免对路振飞和刘肇基有一些看轻。 即便宿迁能耗得起,可扬州和山阳却耗不起。 他们的大军出征时,有许多士绅给他们送了好处,似乎是将希望都压在了他们这六千人身上。 包括他们两个自己,自从到了扬州之后,也购置了不少的产业。 于情于理,都不希望因为这数千建虏,坏了他们积攒下的富贵。 是以两人过了淮河,并没有去清河找路振飞报到,反而直接将大军开往了宿迁。 听说清军只余下三千人之后,两人自觉是天赐良机,商议了一番,便打定主意,不如去偷袭清军大营,直接解了宿迁之围。 两人自以为眼前摆了一场大功劳,等着他们去取。 却是不知,和讬之所以枯守在宿迁城外七八日,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明军虽是两翼同时进攻,清军的军阵却丝毫不乱,反而借着高地的优势,不住的向明军发起冲击。 两军刚接战不过半个时辰,明军的伤亡便节节攀升。 眼见着前军失利之后,后军便弃了前军,明军的阵型登时大乱。 一场战斗,演变成了一场屠杀。 一个时辰之后,张天禄部的三千人只剩下四百余人,李本深部稍微好些,三千人死伤了一大半,又溃逃了几百人,还余下一千余人。 一千多溃兵慌不择路,竟拥着张天禄和李本深向西北逃窜。 宿迁城西北十五里,是一望无际的骆马湖,眼看着面前的一汪湖水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所有人都傻了眼。 前面是深不可测的湖水,身后是紧追不舍的追兵。 和讬驻马在一座土山之上,远远看着上千明军在湖水中扑腾,心中说不出的畅快,这些日子的苦闷,登时一扫而空。 “此地是我的福地,明日你们在营中寻个工匠,我这就在此立碑,待日后收服江南时,也算有个见证。对了,上次那个汉人说这湖叫什么来着?” “将军,此湖叫骆马湖。” 和讬对汉人的地名只是一知半解,听了亲随的这句话,不由皱起了眉头。 “落马湖?” 第二百三十章 骤雨 第232章 骤雨 和讬信奉的是珊蛮,认为山川皆有魂灵。 是以在安营之时,他便吸取了前几日的教训,选了离湖水不远的一处高地。 这里有水源,视野又好,既不怕火攻,更不怕敌人的偷袭埋伏。 最主要的是有湖神护佑,可以驱除一切妖邪。 这一场大胜,除了明军太过脓包之外,也仰仗着湖神的庇护,才会赢的如此酣畅淋漓。 然而听到“落马”两字,他心中的喜悦便淡了几分。 他手下的这些人,包括他在内,都是靠着马上的功夫征战天下。 一旦落马,那还有什么好的? 和讬脸上的笑顿时减了几分,举目朝湖上看去。 所有的明军都被驱赶到了湖中,有的拼命凫水朝湖中游去,有的则是沉入水底,更多的是在水中拼命挣扎。 许多清军驻马岸边,对着湖水拍手大笑。 和讬勒马转身,低声喝道:“传令下去,今日暂且鸣金收兵,明日整兵拔营,咱们换个地方。” 亲随有些不明所以,问道:“将军,咱们可是要退兵?” 和讬冷笑一声,说道:“谁说要退兵了?难得到了南直隶,总要让兄弟们抢尽兴、杀尽兴才好。” 明军在宿迁城外的失利,城内的刘肇基看在眼里,急在心中。 他就是辽东人,和清军大大小小交锋过十余次,还参与过杏山之战,虽然败多胜少,对清军的实力,却还是有很清晰的认知。 他知道,凭借着他手中的两千人,在野外根本不是清军的对手。是以虽有援救之心,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众明军,被清军砍瓜切菜一般收割。 眼见着张天禄和李本深所部溃不成军,一路向北逃窜,刘肇基默然片刻,突然明白了清军一直驻守在宿迁城下的用意。 这哪里是在攻城,分明就是故意引诱明军前来送死! 对方显然是知道江北的军力分散,这才摆足了攻城的架势,故意吸引明军来援,然后再逐一击破。 也就是说,清军根本就没打算攻取宿迁,只是把宿迁当做是一个诱饵。 是可忍孰不可忍! 刘肇基紧紧握起拳头,牙齿咬的咯吱作响。 若是他还在辽东,手头有五千精兵,早就冲出城去,和清军拼杀一波。 可惜,眼下他手中只有两千步军,还是从地方卫所里临时凑出来,根本没有一战之力。 想到这些,刘肇基慢慢松开了拳头,心中无限的愤怒,化成一阵叹息。 不多时,两道军报从宿迁城中发出,分别送往了清河和扬州。 宿迁离扬州好几百里,等史可法见到军报,恐怕得两三日之后。 但清河县近在迟尺,军报午时送出,当晚路振飞便得到了明军失利的消息。 和刘肇基一样,路振飞恼恨之余,夹带着许多遗憾。 大明以武开国,当年太祖以义军起事,太祖一路北伐,一统中原,始有大明。 成祖更是在太祖的基础之上,亲率大军,将鞑子赶往漠北。 哪知三百年之后,大明承平日久,武备松弛,山河要地沦丧,社稷宗庙俱成丘墟。 精兵良将或没于战事,或投靠贼虏,朝野上下,几无可用之将,更无可驱之兵。 以致于区区四千建虏,盘踞要地,肆虐各州府百姓。 朝廷官军或避之不及,或无力与之抗衡,竟是毫无办法。 路振飞矗立窗前,凝望着乌黑的天际。 一阵舒爽的凉风吹来,路振飞登时从思绪中惊醒。 举目四顾,只见黑云压顶,不见草木有色,从远处传来了隐隐的雷声。 看样子,这是要有暴雨了。 每年的五月份,是江南的梅雨季。 宿迁虽然地处江北,不过在这个时候,也是多雨的季节。 说起来,这接连晴朗了十多日,反而是有些反常。 这场雨来的倒也及时,能让宿迁的守军喘上一口气,也能让明军这边有机会调兵遣将。 建虏久居北方,不习惯江南的大雨,只要大雨未歇,建虏的兵马一定不敢轻动。 一道紫色的电光划破晦暗的天幕,将夜空照的如同白昼一般。 接着轰隆隆的雷声响了起来,如同战场上的炮声,响彻整个天际。 随着雷声响动,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打在窗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路振飞顿时眼前一亮,握紧的拳头骤然松开。 但愿这场雨能多下上几日才好。 如路振飞所愿,这一场雨断断续续,接连下了五六日,依然没有要停歇的迹象。 河湖里水满大涨,几乎就要漫过堤岸,大有一泻千里之势。 宿迁城外的清军大营中,和讬看着大帐外的雨幕,心情甚是烦躁。 大胜之后,他便有了拔营的心思,趁着明军不备,去攻取几十里外的清河县。 然而因这一场大雨,却是耽搁了下来。 连日的瓢泼大雨,地上积满了泥水。 莫说是马匹行进,就连士兵平日在营中走路,也成了一大难题。 更要命的是,当初在扎营之时,为了避免遭袭,和讬特意避开了树林。 这接连下了几日的大雨,营中所积的柴薪消耗殆尽,许多兵士,只能吃着半生不熟的干粮。 偏偏在前几日,周遭的百姓都被他用作前驱,大多死在了宿迁的城下。 如今想驱赶些人去砍柴积薪,反而是无人可用。 和讬站起身来,正要叫上几个亲兵一起出营巡查,平复一下将士们的忧虑。 一个亲兵却是慌慌张张的闯进了帐子,脸上全是惊惶的神色。 “大帅,大事不好了!外面到处都是水,咱们的大营,被水围起来了,马上就要被淹了!” “你说什么?怎么可能?咱们的大营是这方圆十里最高的地方,怎么会被淹?” 和讬一脸的不敢置信,随着亲兵出了大营,一脚深一脚浅的朝大营外走去。 不过是走出了几步,大雨已然将和讬淋的浑身湿透。亲兵这才意识到不妥,忙扯下身上的蓑衣和蓑帽,作势要覆在自己的将军身上。 和讬却是一把推开了亲兵,径直朝着辕门走去。 第二百三十一章 功过 第233章 功过 离辕门还有几十丈,就看到水势已逼近到大军的营地之外,风吹起波纹,正拍打着大营的木栅。 营帐之外一些地势低的地方,不过几个浪花的功夫,便将所设的拒马、木蒺藜,卷入了滔滔洪流之中。 和讬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大的水势,不由暗暗惊惧,看向了亲随问道:“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水?” 亲随也是八旗子弟,自从军之后,一直都跟在和讬的身边。 这滔天的洪水,他也是第一次见,除了惊惧之外,还多了许多茫然。 见亲随瞠目结舌的样子,和讬知道也问不出什么来,干脆又上前了几步,仔细看向了远方。 天空中乌云密布,乌云中间,开了一个灰白色的缝隙。连天的雨幕之下,白茫茫的水浪翻滚,和天空连成了一线。 如此大的声势,也惊动了不少营帐里的兵士。 他们纷纷冒雨走了出来,正看到自家的将军呆立在辕门之内,任凭雨水浇在头上,依旧岿然不动,如同一个静默的石雕。 和讬呆立了足足有一刻钟,终于哑着嗓子挤出了一句话。 “咱们的营中,还有多少杂役?” “您没交代,管事的也不敢擅做主张,养了太多又恐浪费粮食,大多数都让他们去送死了……” “回明白些,到底有多少人!” 亲随为之一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将军,咱们抓的那些汉人,还有一百多人。” “把他们统统叫出来,绕着大营挖泥筑堰,阻拦水势。谁让水浸入大营,就拿他的性命来填!” 和讬一声令下,亲随恍然大悟,当即下去传令。 那些围观的军士也如梦方醒,连忙回去收拾起营帐里的东西。 随着大雨不停,水位仍在不停上涨,不过半日的功夫,洪水已经侵入了清军的大营之中。 好在营地的地势高,大水只是漫过了一些低洼之处,不至于有被水冲走之虞。 如此接连过了两日,雨势虽然弱了不少,却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 那些掳在营中的杂役,已经被处死了几十人,却改变不了大水朝营寨中漫灌的事实。 由于形势越来越严峻,和讬只得调遣绿营兵,让他们做起了杂役的活儿。 许多营帐身处洪水之中,不仅无法生火做饭,一些兵士,连晚上睡觉都成了难题。 人还好说,那些战马却是从没经历过这样的时候,性子一个个暴躁起来,不住地在马栏里嘶鸣。 在生死存亡的时刻,绿营兵耐不住杂役的困苦,发生了哗变。 当处决完最后一个哗变的军士,和讬正要带着亲兵,在营中四处巡视,以防动乱蔓延。 身边的一众亲兵,却是紧盯着大营外,不约而同发出了惊叫。 营帐外,一排排挂着明军旗号的战船出现在视野之中,无数个小舟,如潮水一般朝着营寨涌了过来。 和讬举起了手中剑,朝着呼啸而来的小舟,用力发出了最后一声怒吼。 又是一年的端午,南京城里,一副和融的景色。 往年的端午,大多都是雨天,是以百姓们大多缩在家中,不肯出门。 今年因在四月底接连下了十几日的大雨,反而在端午这一日天色放晴,街上行人小贩多了不少,就连秦淮河中,竟也赛起了龙舟。 随着淮扬军报的到来,朝野上下也都松了一口气。 面对着清军的威胁,漕督路振飞利用河水上涨的机会,派人挖开了骆马湖的堤防,淹了清军的营地。 其后指挥护漕的水军,杀敌三千余人,最终将来犯的清军一网打尽。 “此次路振飞决了骆马湖,虽将建虏尽数歼灭,却也令宿迁合县被淹,清河县城被毁,无数房屋被毁,上万百姓流离失所,路振飞向内阁发了请罪的奏疏,自请革职,以慰宿迁、清河两地生灵。” 奉天殿里,蒋德璟禀报完,将手中的奏疏呈了上去,送到了守在一旁的高悌手里。 高悌打量了蒋德璟一眼,见蒋德璟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点了点头,将奏疏恭恭敬敬的放在了御案上。 “你们怎么看?” 朱慈烺翻开奏疏,细细的看了一遍,心中已然有了主意,却是不动声色的抬起头,看向了守在殿中的几位重臣。 “臣以为,当时建虏兵临城下,形势危急,路振飞身为一方主将,为了破阵杀敌,不得已才用了水淹之计。若是追究路振飞的责任,那日后一旦建虏再次进犯,又有谁敢上阵杀敌?又有谁敢轻举妄动?” 姜曰广接过了张国维的话,说道:“张部堂说的是啊,路振飞纵有万般不是,然其破敌大功,不可磨灭。陛下宜派能员前赴淮扬,慰劳有功将士,同时由户部向两县下拨钱粮,以赈民困,安万民之心。” 两人说完,钱谦益和顾锡畴当即便附和了起来,倒是兵部左侍郎瞿式耜皱起了眉头,显然是不太赞成姜曰广的话。 这个微小的表情,朱慈烺看在眼中,先是应了姜曰广几句,又命方岳贡和高弘图准备赈灾事宜,这才看向了瞿式耜问道:“瞿侍郎,路振飞大破建虏,你们兵部该如何叙功?” 瞿式耜没想到皇帝会如此直白的问自己,不由有些为难。 他和路振飞同是东林君子,平素也算有些交情。 况且如他的师父钱谦益,如他的上司张国维,还有姜曰广和顾锡畴等人,已然各抒己见。 此时让他当众说出自己的想法,怕是要得罪身边的几位长者。 瞿式耜沉思片刻,硬着头皮说道:“所谓有功于前,有败于后,不为损刑;有善于前,有过于后,不为亏法。朝廷自有法度在此,不可因其立功而无视其过,也不可因其有过便磨灭其功。路振飞身为漕运都督,以巧计破敌于阵前,此其大功也;但其身兼淮扬巡抚,负责两府民事,却不顾百姓生计,决开骆马湖,以致于民生涂炭,此其大过也。臣以为,当以军功升其为淮扬总督,总领两府军事,并革除其巡抚之职,以示朝廷公允。” 第二百三十二章 代价 第234章 代价 瞿式耜此话一出,当即惹来了所有人的侧目。 人们所关注的,倒不是对路振飞的赏罚,而是淮扬总督的这个位置。 眼下江北的兵力,主要在徐州、凤阳、淮扬三处。 凤阳总督马士英和徐州军阵黄得功,虽是名义上归史可法管辖,实际上,两人根本不会理会史可法的军令。 史可法兼着淮扬总督,尚能节制淮扬的各处军力,还算是有些督师的权力。。 一旦任命路振飞为淮扬总督,那史可法的地位可就尴尬了。 届时,史可法能直接调动的,也只有各处的卫所和他的亲兵。 当然,所有人也知道,在前几日的战斗中,史可法遣张天禄、李本深所部六千余人,和清军交战,几乎尽数命丧清军之手。 这么大的失利,若是换了旁人,朝廷一定会下旨问罪。 着落在史可法的头上,那便是另一种结果。 哪怕史可法如今外出督师,那也是东林君子们的寄托。 对于史可法的失利,东林君子们大多数都装作视而不见,哪怕是有什么非议,也被几个大佬压了下去。 而史可法的名声在外,其他的朝臣对其质疑的少,赞美的多。 也就是这几个月,因主持清查军屯,得罪了一些人,这几日的朝野之中,才有借着战事对史可法的攻讦。 可那些攻讦都是政敌所为,和东林君子相比,这些人在朝中也没多少话语权,并不能撼动史可法的地位。 此时由瞿式耜说出这番话,意义却是大不相同。 谁都知道,瞿式耜是东林党魁钱谦益的弟子,也是东林的一员。在皇帝面前,他借着对路振飞的赏罚,却要排挤史可法,这对于东林君子而言,皆是不能接受。 众人打量完瞿式耜,又看向了钱谦益,等着钱谦益给出个理由。 钱谦益的脸上顿时有些不自在,看向瞿式耜道:“起田,你说的固然不错,可如今江北初定,史阁部领着淮扬总督,可安定不少人心。一旦贸然换人,人心翻覆之下,指不定要闹出多少流言蜚语。” 瞿式耜本没有想太多,只是皇帝有命,这才说出心中所想. 眼见着自己的话反响激烈,瞿式耜忙解释道:“皇上、各位先生,请听我一言。史阁部外出督军,总领江北军事,既要总揽军机要务,又要负责屯田和练兵,日理万机,哪里顾得上这么多的杂事?所以学生才斗胆提出此建议,由路振飞领淮扬总督,专职对敌,史阁部掌其大略,调停江北诸事,两人各安其职,岂不美哉?” 钱谦益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便循着众人的目光,一一看了回去。 顾锡畴低头理了理袖口,闷声说道:“瞿起田,你只是兵部左侍郎,淮扬总督的任命,非同儿戏,你问过皇上了吗?问过内阁了吗?问过吏部了吗?” 姜曰广则是冷哼了一声,说道:“你……你们总有你的理由!也难怪史阁部寒心!” 其他人则是不愿表态,有的低头做沉思状,有的则是扭头看向了他处。 李邦华笑了两声,对朱慈烺说道:“瞿侍郎说的,也不无道理,路振飞颇有领军之才,让其管理民政,倒有些大材小用了。若是以淮扬军士相托,令其辅佐史阁部,合力理顺江北的军事,定能拒敌于千里之外,不负皇上的厚望。不过,涉及到淮扬的任命,总要问问史阁部的意思。” 朱慈烺并不急于发表自己的看法,只是点头说道:“瞿式耜的见解倒也不错,淮扬是南京的屏障,关于淮扬总督的任命,总要慎重一些。你们且议着,这两日给朕一个明确的答复。” 难得朱慈烺这次没有急匆匆的定下人选,而是给了群臣一个缓冲的时间。 各怀心思的几个人不免有些意外,纷纷提了告退。 等群臣一一告辞之后,朱慈烺总算是从这几日的政事里解脱了出来, 刚回到乾清宫里,赵云蘅便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个月白色的香囊,对着朱慈烺比划了几下,眼中闪过了一丝得意,接着便将香囊塞到了朱慈烺的手中。 鼻尖传来浓浓的艾草香,朱慈烺心中说不出的受用。 这几日里,他不止一次见赵云蘅和念清躲在房间里嘀咕,还以为是两人又在研究什么吃食,没想到,却是给自己准备了这么一个惊喜。 心情欢畅之下,朱慈烺将香囊塞入到袖中,拉住了赵云蘅的手,一同进了东芜殿内。 只见桌子上摆着八菜两汤,看起来颇为丰盛,朱慈烺不由一愣。 联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大多时候都是四菜一汤,还从未见过这等丰盛的菜肴,朱慈烺笑问道:“你如此安排,莫不是有什么求到朕的地方了吧?” “瞧皇上说的!” 赵云蘅嗔了一句,这才发现自己的一只手,还被朱慈烺攥着,不着痕迹的将手褪了出来,说道:“自咱们到了南京,皇上哪天的起居不是妾安排的?今日恰逢端午,妾又听说皇上打了胜仗,特意让光禄寺多加了几个菜,庆贺喜事,怎么就成求着皇上了?” 朱慈烺也就是随口一说,并未放在心上,倒是听赵云蘅说起了胜仗,心下感慨万分。 “路振飞虽是全歼了建虏,可咱们的代价也太大了,死伤七八千兵士,上万百姓,又毁了两县之地,才歼灭了三四千敌军,谈不上是什么喜事。” 赵云蘅有些不解,问道:“平平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为何我大明的军队宗室一触即溃,建虏却有如此强的战力?” “建虏兵士,生于苦寒之地,茹毛饮血,非一般人所能忍受,是以成年之后,往往体格健壮,稍加训练,便是一支精兵。咱们明军这边,能征善战的精兵皆亡于九边,江南这边的驻军,承平日久,不思训练,和建虏比起来,不啻于天差地别,根本没有一战之力。若是想在短时间内打败建虏,除非借着奇巧之力,补足先天的缺陷,才能勉强和建虏有一战的资格。” 赵云蘅眨了眨眼,问道:“皇上,你说的奇巧之力,到底是何物?” 今日一更 第二百三十三章 遗憾 第235章 遗憾 “火器,还有军阵。” 朱慈烺又反手拉过赵云蘅的手,拉着她一道入座,这才说道:“建虏长年长于辽东之地,耕田放牧,个个弓马娴熟,这是先天的优势。我军失了辽东之地,以江南的兵士,哪怕是长年训练,也比不上建虏。好在眼下有了火器,不论男女老幼,稍加训练,都可以用来杀敌。哪怕敌人再强,盔甲再厚,都不是火器的敌手。” 赵云蘅连连点头,似乎极力认同朱慈烺的话,朱慈烺又道:“至于军阵,远有孙膑八阵,近有戚继光以鸳鸯阵破敌,可说是军士进退之法门,只要阵型得当,建虏纵有骄悍之兵,那也徒劳。” 对于军事,赵云蘅只是一知半解。 虽看过不少兵书,史书上也有不少典故,但作为女流,对军事没什么兴趣,看书时,自然也不太用心。 然而听到朱慈烺说起了火器之用,顿时眼前一亮,接话道:“皇上说的是呀,夷虏所最畏于中国者,火器也,只不过火铳发射填充太慢,机动又差,临阵对战,未必能应手耳。况且火铳遇风雨不便,凡铳必先开火门,乃可对敌举放,往往有被风雨飘湿而不能一发者,有未及照星而误发者,若是能解决这些问题,我大明自然不惧建虏的大军。” 朱慈烺心中窃喜,看来与这赵云蘅果然有缘,竟然能想到一处,所谓心有灵犀,正是如此。 一时间也没有细想,赵云蘅一个不懂军事之人,为何突然会说出这番话。 “朕已然命工部着手改良了,只是宋应星不但要处理朝政,还要主持修缮各处险要,于火器的进展相当缓慢。那个广东的举子黎遂球,似乎对火器颇多研究,前些日子向朝廷进献了五百火铳,待这几日定下了苏松清查军屯的事宜,朕就将他召过来问。朕决定了,若是他有真才实学,不论他秋闱成绩如何,朕都要重用此人。” 朱慈烺说的笃定,足见决心。 赵云蘅忽而粲然笑道:“皇上,您手底的人当中,有没有一位叫毕懋康的先生?” 朱慈烺不由一怔,对于这个名字,听着甚是耳熟。 然而仓促之下,又着实想不起,到底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你说的毕懋康,官阶几品,在哪个衙门当差?” 赵云蘅见自己的手一时挣脱不开,索性无视了这些细枝末节,安然坐了下来。 “这位先生似乎在先帝时做过兵部侍郎,还在南京做过户部侍郎,眼下应该还在南京罢?” “你说的是他?” 朱慈烺忽然想起,今年年初时,礼部曾送来一个名单,乃是几个致仕的京官病亡,以求朝廷抚恤及赠谥。 名单里面,就有毕懋康这个名字。 只是当时忙于政事,只是简单听礼部粗略说起几个人的生平。 这个毕懋康,乃是万历年间的进士,在朝野中颇有清誉。此人向来无党无偏,阉党和东林皆不能容,又在朝中公开指责内阁专用词臣御史,耽误朝事,是以一直在官场蹉跎,不但遭魏忠贤排挤,其后又被东林弹劾,遂被削籍。 直到崇祯年间,阉党尽除,东林尽数下台,毕懋康这才被朝廷起用,历任南京兵部侍郎、户部侍郎,遵崇祯之命,制武刚车、神飞炮等械具。 盖因年老体弱,便自请致仕,从此淡出朝野,若非礼部来请赠谥,怕是就此湮没无闻。 这样的一个官员,连他这个皇帝都没什么印象,赵云蘅一介深闺女流,不知又是从何处听来? 看出了朱慈烺的疑惑,赵云蘅吃吃笑了起来,“皇上,你若是想改良火器,非这位先生不可。” 联想了毕懋康的生平,尤其是曾数次向朝廷进献军械,朱慈烺心底突然一紧,失声道:“你说?他懂火器?” “是啊,皇上还不知道吧?妾在娘家时,曾看过这个毕先生写的书,叫《军器图说》,里面罗列各种火器,叙说军器制造,这样的能人,若是皇上能用起来,一定能帮皇上大忙。” “可惜呀!实在是可惜!” 朱慈烺突然松开了赵云蘅的手,双手猛然拍在一起,话里话外全是遗憾。 赵云蘅也不以为意,笑道:“亡羊补牢,犹未迟也,如今不是李先生掌着吏部吗?皇上若是想用他,和李先生打个招呼,再起用就是。” 朱慈烺叹道:“来不及了,这个毕懋康,去年年底就已经亡故,二月里找朕请过谥号了。” 赵云蘅也是惊得张大了嘴,想了良久,突然拍手笑道:“这位毕先生仙去,总有子侄在世罢?既然皇上没机会和毕先生叙君臣之谊,不妨将他的晚辈召过来,说不定,就能发现人才呢。” 朱慈烺顿时眼前一亮,“朕想起来了,二月里,就是他的侄子去礼部请的谥号。你说的极是,朕这就给钱谦益传话,命他马上去办,就说……就说朕感念毕懋康的一片忠心,要施恩于毕家!” 说到这里,朱慈烺连饭也顾不得吃,急急的召人传话。 旨意传到钱谦益的府上,那边的端午宴席刚刚结束。接到这个口谕,钱谦益听的一头雾水,不过还是恭顺的领了旨意,言道会尽快给毕家的人写信。 待传旨的太监走后,瞿式耜便随着钱谦益一道去了书房,伺候着师父磨墨。 说起来,瞿式耜也是年过半百的人,如今和钱谦益同为六部侍郎,门下弟子无数。 不过,他早年拜钱谦益为师,养成了给钱谦益磨墨的习惯。钱谦益也没有觉得不妥之处,任由着他在一旁伺候。 “恩师,皇上这么急着下这道口谕,到底是什么意思?” “天心难测,咱们做臣子的,既然皇上有命,尽力去做就是。” 话虽如此说,钱谦益想了一瞬,还是解释道:“这个毕懋康,和我们不是一路人,老夫和他并没太多的交情。只是他的那个侄子带着黄仲霖的信,看在他们和黄仲霖同乡,这才替他说了句话。皇上这个口谕,想来是念毕懋康那点愚直之心,借此做一做文章。” 第二百三十四章 麻烦 第236章 麻烦 瞿式耜摇头笑道:“这个黄仲霖啊,去了湖广做起了御史,还是没有改掉爱打抱不平的性子。” “谁说不是呢,本以为只是随手的事情,没想到,倒是给我找了一个麻烦。皇上不想大张旗鼓的传旨,就让我来传话。” 钱谦益草草写完了一页纸,便放在了一旁晾了起来。 瞿式耜从书架上取过一个信封,递到了钱谦益的手中,随口问道:“黄仲霖不是说要入朝吗?怎地还托人给恩师带信?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吗?” “你以为他有什么大事吗?他进京,是要当面弹劾高悌那个阉人!” “这……” 瞿式耜磨墨的手蓦然停了下来,看向了钱谦益。 “让他去监察湖广道,他倒好,去了武昌,一直为宁南侯出谋划策,反而像是宁南侯的幕僚。高悌在兵部安插的那个眼线蔡奕琛,还有刘孔昭几个人,上个月不是查出宁南侯虚报军饷吗,还派出了缇骑去了武昌。这个案子,本来没咱们什么事,他黄仲霖是想借着参劾高悌的名义,把咱们都拖下水!” “您是说蔡韫仙?” 经钱谦益提起,瞿式耜想起,兵部右侍郎蔡奕琛眼下正奉诏,清查各省冒领军饷。 他是兵部左侍郎,对此事的内情自然了如指掌,不由没好气道:“蔡韫仙是高公公举荐的人不假,可查的又不是宁南侯一家,凤阳、浙江、江西都清查过一遍,唯独宁南侯,号称八十万兵马,其实也就区区的五万,向朝廷讨要军饷时,却报了二十万。黄仲霖身为湖广御史,不去揭发宁南侯也就罢了,竟然还要提宁南侯说话,实在是糊涂啊!” “本来是高悌这个阉人向宁南侯发难,咱们在一旁看着就是,黄仲霖倒好,不论水深水浅,就往里面蹚。高悌那个阉人,岂是咱们能惹的?好在居之听说后,把他拦了下来,总算没让他进京。他远在湖广,招惹了高悌,立时远走高飞,却牵连了咱们给他善后,世上哪有如此便宜的事儿?” 瞿式耜眉头紧蹙,良久之后,才低声道:“恩师,弟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我情同父子,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当年阉党大兴,为祸朝纲,泾阳、南皋、侪鹤等诸公感念时局糜烂,以舆论施压于当朝,以公理上达于天,力挽狂澜,足令人敬佩。值此国家危亡之时,朝中诸君却只顾门户之见,罔顾法理事实,徒做轻言相诋,则社稷危矣,江南危矣,诸君危矣!” “你说的何尝不是正理?可蕺山先生,居之,九畴他们却是疯魔了!” 钱谦益取了头上的浩然巾,掷在了桌上,叹道:“老夫年岁已高,是没有精力陪他们折腾了,他们若是想闹,就去闹吧。说句丧气话,老夫大不了辞官归里,研究学问就是。” “恩师说的哪里话?如今新帝继位,恩师以才名冠天下,荷朝野之望,正是振作之时,断不能因为无关人等,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钱谦益方才的话,不过是故作姿态罢了。听得瞿式耜这句劝,当即笑了起来,说道:“我也是随口一说,当今皇上聪颖睿智,乃是不可多得的圣明之主,那几位君子说的再多,在皇上那里,不过是几句牢骚罢了。你身负大才,又多得皇上赏识,入阁拜相,只是早晚的事。” 瞿式耜的表情登时一滞,接着便品出了恩师的弦外之意,躬身道:“弟子今日的话,有些轻率了。待见了几位先生,自当一一赔罪。” “你看看你,老夫只是随口一说,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钱谦益站起了身,嘿然笑道:“依老夫看,倒是不必向居之他们赔罪。不过,日后若是见了史阁部,要自罚几杯酒才是。” 瞿式耜不明白钱谦益的意思,不过还是低头应了下来。 他却是没有注意到,钱谦益袖中拳头紧握,似乎蕴含着无限的期待。 内阁对此次淮扬战事的叙功,很快便议出来眉目。 以此次宿迁大胜之故,左都督刘肇基拒敌有功,加封太子太保; 自刘肇基以下,将官各升一级,士兵加饷两月; 宿迁、清河两县官吏,年底吏部评绩,叙优一等。 唯有路振飞这个主帅,除了两句赞扬的话,便再也没有提及。 这让朝中的人猜测了起来,这次路振飞的功劳如此大,皇帝迟迟未下旨意,不知想给路振飞什么样的恩典。 不管怎么说,难得对清军一场大胜,又化解了天大的威胁。 南京这边,因皇帝的恩赏旨意一出,立时沸腾了起来。 同样的时间,清军失利的消息却是刚刚传到了北京,传到了大将军多尔衮的手里。 不过是几息的功夫,多尔衮的脸上由平静转为愤怒,又从愤怒转为狰狞,最终将军报摔到了那个送信的侍卫脸上。 “如此紧要的军情,为何这才报过来?” 那侍卫刚从汉军旗调拨过来几个月,还摸不准多尔衮的脾气,眼见着多尔衮发火,慌忙跪了下去,“大将军恕罪!奴才收到了这封军报,一路小跑过来,不敢有丝毫的耽搁啊!” “四月末的军情,今日才送到,还敢说你没耽搁?” 多尔衮不由分说,叫了两个侍卫进来,“这个奴才,对主子怀有怨望,先打他四十军棍,再行处置!” 房内跪着的几个汉臣还不知出了什么事,纷纷看向了多尔衮。 “山东巡抚方大猷,坐视大军陷没,当斩!” “主子,王鳌永和方大猷奉命收服山东,功劳卓着,在山东颇得人心。如今王鳌永身死,失了青州府和东昌府,若是再斩了方大猷,奴才恐怕山东那些收服的地方,会重新落入明朝的手里。” 一个跪在最前的汉臣说完这句话,眼见着多尔衮脸色发青,一副要吃人的样子,说完这句话,连忙又低下了头。 “孙之獬,你的意思是,山东那些人,还对我大清怀有二心?” “奴才的意思是,汉人们都是墙头草,哪边的风大,就顺着哪边。奴才担心,若是山东没了方大猷,这些墙头草难免会以为咱们大清失势,转而投向了明朝或者大顺。” “那好啊,本王正愁无人可杀呢,他们既投靠了我大清,若是胆敢反叛,那就休怪本王不客气!” 第二百三十五章 祸患 第237章 祸患 另一个跪着的汉臣大着胆子问道:“大将军,到底出了什么事?” 多尔衮见说话的人乃是内院大学士冯铨,总算是脸色稍缓,指着地上的军报,说道:“上个月派往山东的大军尽数覆没,你自己看罢!” 冯铨忙从身边拾起了军报,跪着仔细看了一遍,不由得变了脸色。 “李率泰倒也罢了,和讬将军勇猛无双,带了两千八旗勇士,还有四千绿营,竟然会败给明军,这……这太不可思议了!” “残明那个小皇帝,当真是反了天了!本王还没派兵南下,他倒是主动惹了过来,还想和我大清抢夺山东河南。他不是想收服山东河南吗?本王这就发兵济南府,攻打山东,我倒是要看看,明军有什么能耐!” 多尔衮冷哼了一声,眼中全是狠厉。 无怪他气恼,上个月他和群臣刚刚上了奏疏,迎请顺治小皇帝赴京登基。 眼下正是紧要关头,若是因一场失利,吓的顺治小皇帝不敢入关,那可是要耽误大事。 更主要的是,和讬此次出征,是他亲点的人马。 这场失利传出去,他的政敌豪格等人,立时会借机发难,向他讨要军政大权。 本来随着大军入关,他这个大将军一时风头无两,不论是在朝中的威望,还是手头的权力,都随之水涨船高。 那些和他不对付的满清大臣,哪怕是豪格、济尔哈朗、满达海这些人,也不敢和他正面相抗。 北京城中的那些新归附的汉臣,更是大有只知大将军,不知皇帝的势头。 当年他皇兄皇太极薨逝之时,因豪格从中掺和,致使他和皇位一步之差,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病。 是以这些年他殚精竭虑,积累威望,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他能染指那个九五之尊的位子。 若是照此下去,待到日后一统中国,即便是没有当上皇帝,也和皇帝没什么区别。 眼下正是他志得意满之时,却遭此失利,偏生还是满清上下看不上的明军所为。 他觉得,明军这是在故意找他的麻烦。 他也知道,虽然顺治小皇帝只是个摆设,平素的政事也都取决于他的态度。 可若是他直接跳过了小皇帝,派大军南下,甚是不妥当。 日后若是被有心人小题大做,终归是要花费些唇舌解释。 但这个时候,为了挽回一些面子,也顾不上这些了。 “冯铨,你这就拟旨,派八旗军三千、绿营兵四千,收取山东,若有不归附者,一律以盗贼论处!” “陈名夏,你回去和谭泰商议一下,关于山东巡抚之职,由你们吏部再拟个人选。挑个名望能力好的,切勿再让本王失望。” 跪着的几个汉臣皆是心惊,知道再也劝不动多尔衮,只得唯诺以应。 待多尔衮分付完毕,冯铨才大着胆子问道:“臣请问大将军,此次出兵,不知以谁为主将,又以谁为副?” 多尔衮想了片刻,心念一动,说道:“眼下皇上尚在盛京,豪格无人约束,整日里在北京无事生非,惹来颇多怨言。此次发兵山东,就让他担任主将,省得闹得朝中鸡飞狗跳。至于副将嘛,河南那边不是有个明军的总兵归附过来吗?正好让他跟着豪格做个先锋,看看他的能耐再说。” 陈明夏仗着多尔衮对自己的赏识,连忙劝道:“王爷说的是原明朝河南援剿总兵许定国?此人生有反骨,万不可重用。” 多尔衮却是不以为意,笑道:“本王用人只看能力,他若是真有本事,等他能从山东活着回来再说。” 几个汉臣跪在地上面面相觑,不知多尔衮如何会生出这样的安排。 冯铨一向善于察言观色,从多尔衮短短的一句话里,倒是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谁都知道,多尔衮与豪格的恩怨,还要追溯到崇德八年的皇位之争。 当时皇太极突然驾崩,由于未预定储嗣,睿亲王多尔衮与肃亲王豪格之间展开了激烈的皇位之争,差点就要兵戎相见。 为了平息争斗,各部的王公旗主推了皇太极的第九子福临,由郑亲王济尔哈朗和多尔衮共同辅政。 自此两人的矛盾便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多尔衮掌着军政大权,事事对豪格加以防备,从不给豪格借着军功立威的机会。 去年四月时,还借着大不敬的由头,削去了豪格的亲王爵。 听方才的话,多尔衮不但没有防备豪格,还主动提出让他带兵。 山东和河南久经战乱,盗贼遍地,如同无主之地一般。清军随便派人过去,就是一路横扫的存在。 以多尔衮的为人,断然不会给他的大敌送上这份功劳。 这里面,肯定有不为人知的盘算。 念及于此,冯铨恭维道:“大将军算无遗策,臣一向钦佩之至。肃亲王向来骁勇善战,许定国又是旧明的宿将,两人此去,不论是残明的大军,还是当地的盗匪,必望风披靡,不战而降。” 孙之獬却是没有领会多尔衮的意思,只道多尔衮因一次失利,错估了当前的形势。 “奴才就是从旧明出来的,旧明军心涣散、毫无斗志,根本不足为惧。倒是肃亲王,一直对主子不敬,若是带兵在外,日后必成祸患,主子慎重为宜呀!” 多尔衮笑了笑,说道:“你这个奴才,说的倒也有理,不过你能想到的,本王岂能想不到?” 未入关时,多尔衮便预判过形势。 顺军势大且战力不俗,而明军则是腐朽不堪,根本不足为虑。 是以攻下北京之后,多尔衮的战略是坚决消灭顺军,对江南的残明可暂且置之不理。 如今顺军扼守山西,随时能卷土重来。 阿济格和多铎这两人,是他的亲兄弟,要留在京中以备不测,不能派出去。 谭泰、叶臣、勒克德浑这些心腹,以及吴三桂等汉军绿营则尽数陈兵险要之处,防止顺军突袭。 既然豪格一定会借着和讬的失利借题发挥,倒不如把事情坐在前面,给他掌兵之权就是。 眼下重兵都集中在山西,山东和河南不过是鸡肋,且由着豪格折腾。 左右豪格领的是正蓝旗的人,那些人是死是活,他并不在意。 最好是豪格在残明的手底下吃上几次败仗,把正蓝旗的家底折腾的差不多。 那个时候,他就能名正言顺的处置豪格,收编正蓝旗为己用。 今晚就一更 第二百三十六章 奸计 第238章 奸计 多尔衮一向算计深远,即便是他身边的几个近臣,此时也不能完全猜透想法。 北京城里的那些清军的高层,尤其是王公贝勒们,听说大将军委任了豪格前往山东平叛,都觉得不可思议。 更不要说豪格本人,当收到多尔衮的军令时,更是惊诧不已。 和讬战败身死的消息,此时已传遍了京城。 对于这些年一向大胜的清军来说,突然有了这么一次失利,无异于巨大的震动。 此时豪格正在自己的府上,召集了正蓝旗的一众将领,商量着该如何借此机会,向多尔衮发难。 冷不丁的收到了收服山东的调令,豪格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相信,向传旨的人反复确认,这才安心了下来。 “你们说,多尔衮主动把我派往山东,是安的什么心思?” 豪格两道粗眉拧成了两道麻花,晃着硕大的头颅,看向一众部将。 “和讬一向和多尔衮亲近,对多尔衮是言听计从。此次多尔衮让他去山东,是想给他现成的战功,笼络人心。哪知人算不如天算,和讬竟然死了!还死的这般窝囊!哈哈!” 说话的是坐在末位的一个将领,他的话说完,其余人皆是笑了起来。 甲喇章京索浑仰望着豪格,说道:“厄尔特说的不错,想来多尔衮惧怕王爷当众和他闹,这才给了王爷外出带兵的机会,以此来安抚王爷。这一次,王爷一定要把握好机会,打一个漂亮的仗,让那些大臣们好好看看,咱们王爷智勇双全,又岂是多尔衮那个病秧子可以相提并论的!” 方才说话的厄尔特,听了索浑的话,神情间更是得意,说道:“是啊,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听说中原土地肥沃,一旦王爷收服山东、河南,多圈占一些地,日后这两处,可就成了咱们正蓝旗的牧场了!” 厄儿特如此的想法,显然说中了所有人的心事,其余人皆是心生向往之色。 豪格干笑两声,只是看向了坐在客位上的鳌拜,问道:“鳌拜,你是镶黄旗的人,和此事没有利益瓜葛,比我们这些人看的更通透。你来说说,多尔衮到底有什么目的?” 鳌拜也不推让,当即说道:“多尔衮此人,一向精于算计,决计不会平白给王爷好处。从眼下来看,一来有堵王爷嘴的意思,二来是想看王爷的笑话。众所周知,山东和河南,并没有太多的敌兵,王爷此去,胜不足喜,若是败了,多尔衮便要借机发难,追究王爷的罪责。” 索浑猛地一拍大腿,高声叫道:“我说多尔衮怎么大发善心,原来存的是这样的心思!他想看王爷的笑话,那也看咱们许不许!” 豪格横了索浑一眼,又看向鳌拜问道:“你的意思是,本王这就去找多尔衮,推了这个差事?” “多尔衮这么快下了军令,就等着王爷去找他理论呢!如今调令已然送了过来,王爷若是推掉,那多尔衮就有理由治王爷的罪了!朝野上下,更是会笑话王爷胆小避战,王爷可千万不要中了他的奸计!” 豪格高声骂了一句,愤愤坐回到了主位上,“这个多尔衮,胆敢如此算计于我,有朝一日,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鳌拜劝道:“多尔衮肯放王爷离开燕京,也不是坏事,山东河南都是些残明的乌合之众,只要稍加留意,不难收服。自从这多尔衮辅政后,大权独揽,连皇上也不放在眼里。我等的希望,皆在王爷身上,希望王爷为我大清考虑,为皇上考虑,一定要谨言慎行,莫要被多尔衮抓住了把柄。有朝一日,待多尔衮还政于皇上,皇上必然会依仗王爷,届时王爷要地位有地位,要权势有权势,想要对付多尔衮,那还不容易?” 豪格这才收起了愤怒,眼中一阵火热。 自从他的九弟福临继位之后,他就知道,一步错步步错,这一辈子,再也不可能登上那个位置。 眼下他已然认命,心中的愿望,除了为正蓝旗扩充领地,光大正蓝旗之外,就是把多尔衮这个宿敌拉下马。 鳌拜的一番话,突然让他看到了另外一个出路。 福临虽然当了皇帝,可年纪幼小,手中也无权力,朝中的大事,根本无法做主,多是由多尔衮来拿主意。 正是有了这个底气,多尔衮才敢肆无忌惮,朝中上下,生杀予夺,无人敢违逆他的号令。 以致于连他这个亲王,也不得不向多尔衮低头。 愤恨之余,再加上鳌拜的催化,豪格竟生出了满腔的嫉妒。 当时在盛京和多尔衮对峙时,济尔哈朗那个老狐狸,说什么顾全大局,让他退让一步。 结果倒好,济尔哈朗和多尔衮同为辅政大臣,反倒是把他这个大皇子晾在了一边。 到了如今,满朝上下,谁也限制不住多尔衮。 似多尔衮如此嚣张跋扈,和皇帝又有什么区别? 他是皇帝的大哥,辅政大臣的位置,该由他来做才是! 怀着这样的心思,豪格虽接受了多尔衮的军令,却没有完全按照多尔衮的意思来。在经过大兴县时,以便宜行事为由,将驻扎在大兴县的两千汉军正蓝旗军士一齐带在了身边。 当然,豪格的大军出动甚是隐秘,甚至于许多人都不知道他的动向。 在山东,不论是清方,抑或是明方,暂时还未接收到清军出动的消息。 替清方驻守济南府的原山东巡抚方大猷,已经被多尔衮一道政令押解进京。 眼下新任的山东巡抚龚鼎孳,乃是出自于陈明夏的举荐。 龚鼎孳,崇祯七年的进士,历任密云知县、兵部给事中等职务。 李自成攻入北京,投井自杀不成,被人救起后,在李自成的顺军政府任直指使,巡视北京的北城。 而在清军攻入北京之后,龚鼎孳又率众文臣迎降,多尔衮为了笼络人心,授礼科给事中、后又升太常寺少卿。 因其少年早慧,和吴伟业、钱谦益等人齐名,才名为世所重,陈名夏对其尤为推崇。 是以多尔衮让推荐人时,陈名夏第一个就想到了他。 第二百三十七章 长远 第239章 长远 不过龚鼎孳最令人乐道的,乃是其沉溺声色,放荡不羁。 其妾顾眉号横波,原为南京秦淮名妓,才艺双绝,与文人名士交游甚广。龚鼎孳对其甚是宠爱,时称横波夫人。 对于龚鼎孳这样的人,多尔衮本不甚看重,不过考虑到他在士子中的名声,又有陈名夏的推荐,这才勉强应了下来。 为了表示对朝事的看重,龚鼎孳接到调令,便领了十几个随从,一路快马加鞭,朝着济南府赶去。 山东的形势,比之一个月前更加混乱。 听说清军在南直隶失利,山东的许多州县,纷纷开始脱离清军的控制。 有的寻求自立,更多的则是在明里暗里联系兖州,试着寻求明军的庇护。 对于这样的请求,王永吉来者不拒。 短短的一个月内,山东六大府之中,东昌府、兖州府、青州府皆是归附于明,莱州府也挂起了明军的旗号,登州府则是被一伙流寇攻破,竖旗自立。 清军能完全控制的,除了济南府外,就是出于最北的德州。 在山东的民众看来,王师来的如此迅速,不过短短的一个多月,不但收服了大半个山东,还全歼了清军的大军,颇为鼓舞人心。 只有王永吉、刘大才几个少数人知道,山东的混乱,才刚刚开始。 首当其冲的,就是贼寇的安置和流民的安抚。 这一个月里,王永吉趁着清军还未南下,派人四处出击,捣毁的大小山寨不下几十个,俘虏的匪众更是成千上万。 而清军这几个月的倒行逆施,也让不少北直隶的百姓闻之色变,自京畿南下的流民,更是数不胜数。 对于这些人的安置,着实令人大伤脑筋。 有人提出,可以让这些人转为百姓之身,去开荒种地。 屯田说起来容易,在如今的山东,想安稳做起来却是难如登天。 种地的粮种和农具从哪里来?粮食从种下到产出,起码要三四个月的时日,屯田的这些人,口粮又从哪里来? 当然,从剿匪中,王永吉也得到了不少的好处,聚拢了一些粮食和银钱。 在如今的山东,银粮都是稀缺之物,王永吉可不舍得花在这群人身上。 王永吉的打算是,将俘虏的匪徒编入到大军之中,每日只供应最基本的口粮,训练上一个月之后,就让他们去攻打济南府,用以消耗人头。 若是拿下了济南府,甚至还可以继续向北,一路打到北直隶,去找清军以卵击石。 而那些南下的流民,则是尽量鼓励他们继续南下,不要在山东境内逗留,到南直隶再寻求安置。 不愿意南下的,王永吉也不强求,由着他们在各处安置下来,垦荒种地。 左右山东的荒地比比皆是,朝廷最不缺的就是土地,只要他们愿意,种上几十亩也不成问题。 而那些生活在城中的百姓会发现,随着流民的增多,有许多衣衫褴褛的难民,在城里一些显眼的地方,操着一口北地话,哭诉着他们在清军治下的悲惨遭遇。 许多人这才知道,那群鞑子蛮不讲理,比他们想象中的更加凶横残暴。 他们不但会霸占百姓的田产,还会霸占百姓的妻儿。 在他们的治下,汉人世代为奴,压根没有翻身的机会。 最可怕的是,这群鞑子不知是抽的哪门子风,竟然还打起了头发的主意。 世世为奴也就罢了,竟然还要剃头?不剃头就要砍头? 那些本来还心思各异的士绅富户,不由开始庆幸了起来,幸好这几个月来,没有一时冲动依附鞑子。 鞑子果然就是鞑子,不要头发,这是连父母祖宗都不要了。 这样的传言越传越广,传到后来,经过人们的添油加醋,说的也越来越夸张。 就差说清军是一群妖魔鬼怪,偷偷下凡,来为祸人间。 对于这样的结果,王永吉很是满意。 这些流民,可都是他吩咐人筛选过的。 那些山东本地的流民,要么在城外垦荒,要么南下南直隶寻求机会。 只有操着京畿口音的流民,才会被放入到城中乞讨。 之所以如此做,就是要让山东的士绅们明白,眼下的这个形势,依附明军或许能活下来。 而依附清军,就算侥幸活下来,那也是过的生不如死的日子。 如何抉择,相信那群聪明人很容易掂量出来。 对于王永吉的这一番运作,刘大才一开始很是抵触。 他是从底层升上来的官员,很能明白百姓的苦处,希望在他的治下,百姓们都安居乐业。 然而在王永吉拿着事实讲道理之后,刘大才勉强接受了现实。 涉及到大明的兴亡,这一场战争无可避免,决没有和谈的可能。 快则一个月,迟则半年,山东早晚要成为角逐的战场。 与其让出山东,让清军直面江淮防线,倒不如将山东变为一片沼泽,令清军深陷其中,不敢放心南下。 眼下做再多的努力,一旦战事爆发,在清军的攻势之下,一切都将化为齑粉。 不如考虑些实际的问题,想一些长远的问题。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那些士绅百姓们认清现实,抛去对清军的幻想。 让他们彻底明白,如今的这个清朝,和历朝历代都不一样,一旦被他们占领中原,决不是改朝换代那么简单。 在一众传言的流传之下,山东的人心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原本观望的士绅们,终于下定了决心。 有人开始召集起流民,训练成一股股的乡勇; 一些有余粮的士绅,终于咬了咬牙,将手头的粮食卖给了官府当做军粮; 更多的则是舍弃了家里的祖产田宅,开始举家南迁,打算去南直隶谋一份生计。 一时间,大量的人沿着运河和官道一路向南,涌入到了南直隶。 成千上万的流民聚在一起,难免引起了各地百姓的惊慌。 许多县如临大敌,纷纷关闭城门,不许流民进入县城。 当巩永固和李若琏带着一千多人,从山东回到南京时,朱慈烺正在奉天殿内,和内阁商讨着该如何安置这些流民。 第二百三十八章 份量 第240章 份量 “皇上,南京周边,其实还有不少地方可安置流民。像松江府,自倭寇肆虐以来,各县便一直乱着,虽然去岁杨士聪去了松江府,如今稍有好转,仍有许多田地无人耕种。松江的徐家托人给通政使司递过好几次奏疏,言道松江乃产棉重地,万万不可荒废,请求朝廷予以支持,臣以为,此言甚善。” 钱谦益的话说完,姜曰广也接着道:“还有苏州府,去岁苏州府民乱,也有不少百姓逃难,至今还有人未归,当地的大户空占有大片土地,却是找不来人耕种,这些流民到了这两府,不愁无地可耕。” “说起来,苏州和松江都是大府,两府加起来,起码能安置数十万的流民。” “不错,如今这些流民聚在一起,终究是一大祸患,可以将这些流民分散到各县的村镇,先解了他们的威胁,再由下面的县各划出一片地,供流民安置之用,至于后续的种子、农具,也由县里统一调拨,只要过了这个夏,地里有了收成,就能安稳下来。” 钱谦益和姜曰广一对一答,说着安置流民的计划,仿佛是早就有了思路。 方岳贡却是反对道:“不妥,若是这些流民和当地百姓混住,一来风俗习性不同,杂居在一起,多有不便;二来流民初来乍到,势必需要朝廷的扶持,自古不患寡而患不均,一旦朝廷政策不一,必生出祸端。” 高弘图也是附和着说道:“此次流民的数量非同小可,以两府之力,即便分散到各县,县里怕是也负担不起,后续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反而增加县里的压力。” 蒋德璟听的大为头疼,自他掌控内阁以来,内阁里的这几人便屡屡生出了分歧。 虽然每次的施政,都是以票拟的结果为主,但总免不了要有一番口舌之争。 其中最喜欢争个长短的,便是方岳贡、姜曰广、顾锡畴三人。 今日也不例外,当方岳贡说完话之后,便和姜曰广一齐看向了坐在御座上的朱慈烺,以及站在最前的蒋德璟,期望着两人的说法。 蒋德璟对此已然习惯,正要居中协调,李邦华却抢在他的前面,笑道:“我倒是有个主意,各位且听一下如何?” 方岳贡和姜曰广不由一愣,转而看向了李邦华。 “几位方才所言,其实都是正论,无非就是略有分歧而已。老夫觉得,淮安府和扬州府,清查完军屯之后,所出的政策甚好,我们只需稍作改动,就能拿来使用。眼下朝廷不是在清查军屯吗?不妨先从苏州府和松江府查起,清查完之后,军所势必要收回不少的土地,就将这些流民暂时转为军户,安排在卫所之内,以军户的制度约束,等上三到五年,等到他们在当地落地生根,可由着他们转为民户,也可继续留在卫所内做军户。” 蒋德璟当即看向了朱慈烺,沉声说道:“皇上,臣以为,李孟暗这个法子可行。” “既然是李尚书的提议,又有蒋阁老赞同,朕这里更无异议。” 朱慈烺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了姜曰广和方岳贡,问道:“你们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方岳贡摇了摇头,说道:“李尚书不愧是天子近臣,比臣想的更是周到,臣钦佩不已。” 姜曰广却是张了张嘴,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今日议的是安置流民,他和钱谦益早就做好了计划,是以方才说的很是流利。 如今流民大举涌向京城,朝廷自不会坐视不理。 正好苏州经历了几次战乱,许多百姓不堪重负,纷纷逃离故土。 借着这个契机,将这些无家可归的流民安顿过去,正好填补了种地的缺口,本来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哪知半路里杀出个方岳贡,硬生生的将他们的计划给反驳了回来。 而李邦华的主意更绝,竟把安置流民和清查军屯联系在一起,大有将两件事情一起解决的意思。 而皇帝和蒋德璟的态度也很是明白,就是想借着安置流民来清查军屯,以期盘剥两府的富户。 如今随着皇帝的地位越来越稳固,蒋德璟和李邦华在朝中的份量也越来越重。 清查军屯之事,有了他们两个的赞同,又有方岳贡和高弘图在背后支持,即便是他此时出言反对,那也是无济于事。 念及于此,姜曰广看向了钱谦益。 一旦开始在苏州清查军屯,首当其冲的,就是钱家和顾家。 海虞钱氏是苏州府有名的望族,而钱谦益的这一枝,从其曾祖钱体仁开始,一门出了四五个进士,从素封之家变为簪缨之家,不但有钱有势,更是积累了不少的名望。 顾锡畴也是差不多的情况,顾家是苏州府昆山县首屈一指的望族,有明一朝,出过无数的进士,更有好几个尚书和侍郎。 这样的世家大族,在当地占地无数。那些地是如何得来的,大家都心照不宣罢了。 即便是两人洁身自好,其族人当中,不可能没有侵占军屯的事情。 哪知钱谦益似乎早已看透了这一切,只是面带笑容,仿佛是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而顾锡畴则是神色恍惚,不知在想着什么要事。 一时间,姜曰广竟生出了自暴自弃的念头,这两个苏州府的人都不担心,他一个江西人,何必替他们操心? 姜曰广深深吸了口气,思索了几息,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臣以为,清查军屯之事非同小可,似苏州府和松江府这等富庶之地,不宜操之过急。眼下又有流民过境,极易发生民乱,不如等妥善安置了流民,再做计议。” 朱慈烺对姜曰广的话不置可否,隔了几息,用手轻敲了几下桌子,忽而看向顾锡畴道:“顾尚书,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顾锡畴恍了恍神,涩声道:“皇上既有此想,庙谟独断就是,臣没什么可说的。” 这下子,包括朱慈烺在内,所有人都惊异了起来。 第二百三十九章 目的 第241章 目的 但凡和顾锡畴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他是出了名的直率敢言,心中有什么话,往往不论场合,直接就说了出来。 今日涉及到了顾家的利益,顾锡畴却一反常态的不做声,这让其他人惊诧莫名。 尤其是一直和顾锡畴针锋相对的方岳贡,见顾锡畴没有任何反应,一时间竟有些不适应。 看顾锡畴的表情,姜曰广倒是猜出了一些端倪。 这些人当中,也只有他听顾锡畴说起过家事,今日这个样子,怕是顾家那位河东狮又发威了。 说起来,顾锡畴也是子孙满堂的人了,仍是如此的惧内,这在满朝文武当中可不多见。 姜曰广在心底暗叹了几声,便收起了心神,听李邦华和蒋德璟讨论起清查军屯的细则。 李邦华不愧是清查过国库、整顿过兵政的人,对于税赋和军屯诸事,了解的相当之深。 在他的提议之下,方岳贡和高弘图很快便敲定了一些细节,比之淮安和扬州出台的政策,说的更是细致和全面,让人挑不住毛病。 方岳贡最是心急,欲趁着皇帝在时,将此事定下来。 可惜事情并没有如他的愿,正当他准备再完善时,一个太监走到了门外,细声细气地向朱慈烺禀报,说是驸马都尉巩永固和李若琏等一行人进了宫,正在殿外候见。 朱慈烺闻言大喜,虽然还在说着清查军屯,一颗心早就不在这上面。 内阁几人也很是识趣,待将清查军屯之事敲定的差不多时,各自告退而去。 不但是巩永固和李若琏,田存善、丘之敦这些东宫里的老人,此次也一起带回到了南京。 去岁九月出京时的情形还历历在目,然而自东平州运河失散,这大半年过去,再见时,已经是江山破碎,物是人非。 朱慈烺不胜唏嘘,和几人叙旧之后,却是并没有闲聊太多,只是命人将这些人安排在京里住下。 晚上回到了乾清宫,朱慈烺犹自唏嘘。和赵云蘅说起此事,本以为赵云蘅也和他一样,会有相同的感慨,哪知赵云蘅却是敷衍以对,一副兴致缺缺的表情。 朱慈烺不由一阵挫败,只好没话找话。 “田存善你也见过,朕身边的老人了,朕欲把他调到身边,你看怎么样?” “不怎么样,皇上自己决定就好。”赵云蘅撇了撇嘴,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李若琏带回的一千人,朕准备分出二百人,让他们守卫宫里的安危,你觉得如何?” “宫里就咱们两个住着,要这么多人干嘛?再说了,你这个皇帝没几个人认识,莫说是在宫里,就是到了宫外,也出不了岔子。” 听到赵云蘅这句赌气的话,朱慈烺猛然福至心灵,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讪讪说道:“朕不就是没带着你出宫吗?这都过去两天了,怎么还在生朕的气?” “皇上乃一国之尊,妾哪里敢生皇上的气!” “朕前日不是去巡查流民的情况嘛,你也知道,城门外的那些流民,鱼龙混杂,还有些居心叵测之徒,惯会惹是生非,朕是怕你跟着出了什么意外。” 朱慈烺温言相劝,自觉火候差不多了,伸出手欲牵赵云蘅的手。 哪知赵云蘅把手一甩,当即转过了头,留给了朱慈烺一个大大的后脑勺。 “朕虽然没带你出去,不是给你带了只画眉回来吗?你不喜欢?” “不过是只傻鸟,无趣极了!” 赵云蘅话虽如此说,却是情不自禁的看向了窗外。 檐下的廊上,多了个竹制的鸟笼,里面住着一只褐色长尾的鸟儿,正是朱慈烺从宫外带回的画眉。 看见这只在鸟笼里蹦蹦跳跳的画眉,赵云蘅没好气地说道:“你说说它,逗弄的时候总是不叫,等我休憩时,却是叫个不停,可不是只傻鸟吗?” 赵云蘅说着,嘴角浮出一抹笑容。 “原来是这畜生惹了朕的皇后啊。” 朱慈烺说话的时候,丝毫没有觉得是自己骂自己,笑道:“这好办,朕先把它送到御用监,调教一段时日再送回来,保准它听你的懿旨。” 赵云蘅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啊呦,御用监那可是专供皇上来用的,妾可不敢为了一只鸟,去劳烦御用监的人。” 眼见着赵云蘅笑靥如花,朱慈烺的心情顿时也好了起来,“那朕的皇后娘娘,到底要朕如何做,你才肯原谅朕?” “哼!你是皇上,妾可不敢让皇上做什么事。” “你是朕的皇后,皇后有命,焉有不从之理?” 赵云蘅当即嘟起了嘴,伸出小指放在面前,说道:“皇上,这可是你说的,可不许反悔哦!” 看到赵云蘅狡黠的笑容,朱慈烺立时就有些后悔。 不过君无戏言,尤其是在赵云蘅的面前,总要维持自己的面子。 “自你嫁入到东宫以来,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眼见着朱慈烺一步步的上套,赵云蘅不再佯装生气,大大方方的说道:“自从燕京失陷,妾的父兄一路逃回福建,如今正在家中赋闲。前两日收到福建寄过来的家书,父亲大人说,如今国事艰难,想为朝廷出一份力,可吏部没有给他发征召,他也不好意思去问吏部。” 朱慈烺顿时哑然失笑,本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没想到,只是来自己这里求个人情。 说起来,由于他登极匆忙,继位之后,对于皇亲国戚的封赏并没有太过在意。 按大明的祖制而论,赵云蘅的父亲赵世安,身为国丈,倒是可以封一个伯爵。 至于所谓的“为朝廷出一份力”云云,想来只是一句托词。 赵世安若是真有什么才干,也不至于在鸿胪寺蹉跎这么多年,一直是个六品的闲职。 “朕在登极之后,就该想到此事,只是一直忙着朝事,倒是把这茬儿给忘记了。你放心,明日朕就责成礼部,为朕的国丈封一个显赫的爵位,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赵云蘅没想到,朱慈烺如此的好说话,遂大着胆子,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还有就是妾的大伯父,他一直都想有个官身,和那些官商做生意时,不至于吃大亏。您看,能不能也赏他个什么爵位……” 第二百四十章 献宝 第242章 献宝 朱慈烺顿时恍然大悟,今日赵云蘅说了这么多话,原来玄机在这里。 “你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这才是你的真实目的吧?” “也不是啦,就是提起了父亲,这才想起了大伯父,既然皇上想封赏我父亲,索性开开恩,给大伯父也赏个恩典吧。” 朱慈烺听的忍俊不禁,“你还真是个生意人,在朕这里求情,还想买一送一。朝廷的爵位封赏,那都是有定制的,哪有这么随随便便就赏人?” 赵云蘅撅着嘴,一本正经说道:“皇上方才说了那么多,敢情都是逗我开心的,就这么丁点儿事,皇上也不给我通融一下。我的大伯父可不是白白要你的封赏,他是要来给皇上献宝的。” 朱慈烺也不以为意,赵家虽然颇有些资财,到底只是寻常的富贵之家,能有什么宝贝? 能在他这里显摆的,无非就是西夷那边传过来的,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罢了。 如自鸣钟、西洋镜那些奇技淫巧之物,也就是能镇住那些下里巴人。 对于他这个从小在皇宫里长大的太子来说,这些东西算不得什么稀罕的物件。 若是赵家人打算拿着这些东西,来取悦他这个皇帝,那可就有意思了。 “哦?不知你们家里有什么宝贝?” “天——机——不——可——泄——露!” 赵云蘅拉长了声音,一字一顿的说出这几个字。 虽然说话时,赵云蘅一直在板着脸,在朱慈烺听来,却是如同撒娇一般。 眼见着赵云蘅嘟着嘴巴,红唇如樱桃般娇嫩艳丽,让人忍不住想要亲吻一下。 朱慈烺朝着赵云蘅走近了一步,笑道:“什么天机,肯定是你父亲在故弄玄虚!” 赵云蘅不疑有他,反而也是朝前走了一步,闷哼道:“我父亲一向端方,可不像你这般,动不动就信口开河!” 朱慈烺顺势拉过赵云蘅的手,随口道:“让你的大伯父放心,若是真的是宝贝,朕少不了他的赏赐。” “那可说好了哦,待明日我就给父亲写一封家书,让他和大伯父安心来南京。” “朕说了,你是朕的皇后,区区的一个恩典,朕还是做得了主的。” 朱慈烺用力一拉,将赵云蘅整个人都拉入到自己的怀里,接着低下了头,抵着赵云蘅的额头,柔声说道:“你和岳丈大人说,让他安心就是。即便你那个大伯父没有宝贝,朕也可以给他封个锦衣卫指挥使当当。” 赵云蘅居然没有挣扎的意思,睁大了眼睛,问道:“皇上说的可是真话?” “君无戏言,自然是真的了。” 这句话说完,朱慈烺刚把嘴唇印在了赵云蘅光洁的额头上,正要向下更进一步,哪知赵云蘅却突然矮下身子,竟然如同泥鳅一般,瞬间从朱慈烺的怀里挣脱出来。 紧接着赵云蘅闪身后退了两步,笑吟吟的看着朱慈烺,还不忘朝着他做了个鬼脸。 “皇上,您该用膳啦!” 朱慈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奈扶额道:“你可是求着朕办事,总该给朕些甜头吧?如此过河拆桥,就不怕朕反悔吗?” “皇上想要什么甜头,妾怎么听不懂呢?” 赵云蘅睁大了杏眼,无辜道:“皇上方才说了,君无戏言,既然答应了妾,那是断无反悔的道理。” 眼看着赵云蘅又是在装傻充楞,朱慈烺不由一阵气结。 作为一个气血方刚的少年,对着这么一个宜嗔宜喜的皇后,着实很是心动。 然而悲催的是,他的这个皇后还没到及笄的年纪。 虽然他心动不已,碍于年岁和礼制,也只能占些手脚上的便宜。 大明的礼制,女子十五而笄。笄礼之后,才算是步入成年,方能行周公之礼。 然而皇家的选妃年龄却是十三岁往上,许多后妃,入宫时的年纪并未到十五岁。 如成祖的徐皇后,被册封为燕王妃时,只有十二岁;武宗大婚时,夏皇后年十四岁,都是先行大婚和册封,直至到了年纪,才进行圆房。 朱慈烺面临的,就是这个情况。 因崇祯急于让他成婚,从选婚到大婚,用了还不到半年的时日。 以致于两人住在一起半年多,赵云蘅如今还不到及笄的年纪。 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难免耳鬓厮磨,却从未越雷池一步。 “皇后,朕记得,你是六月的寿辰吧?” 朱慈烺不甘心的捏了捏下巴,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是啊,妾的生辰是六月二十。” 赵云蘅随口答了出来,又问道:“皇上怎么突然想起我的生辰了?” 朱慈烺干笑一声,说道:“这不是你十五岁的寿辰嘛,朕在想,该提前给你准备一份笄礼。” “不用啦,妾念你的这份心意。” 赵云蘅很是大度的摇了摇手,随即贼兮兮地笑道:“再说了,你的内库我也去清点过,里面没什么好东西,那点金花银呀,还是留着赏朝里的大臣吧。” 朱慈烺被这句话噎的不轻,不过总算是问出了赵云蘅的生辰。 当然,对于朝廷来说,千秋节也算是重大的日子,即使他不问,礼部也会给他提醒。 他在心中开始盘算,该如何借着千秋节这个由头,将安置在南直隶和浙江的十几个藩王都聚到南京来,为日后的宗藩改革做个铺垫。 至于赵云蘅所说的献宝云云,他则是完全没放在心上。 左右不过是几个闲散的爵位,他赏了也就赏了,这是皇家的私事,朝臣们不会多说什么。 眼下的重点,就是山东河南的用兵,以及清查苏州和松江两地的军屯。 然而朱慈烺意想不到的是,就在他磨刀霍霍,将目光对准了苏松的富户时,苏州府那边,却发生了令他错愕的事。 苏州府的海虞钱家,主动找到了苏州知府沈宸荃,称这些年钱家未能约束好族人,以致于族内有人借着钱家的势力,强占了不少的土地。 钱家的人言道,钱家作为名门望族,断不能容许这种损公肥私的行为存在,请求主动退还所占田亩,补足欠缴的税赋。 第二百四十一章 失措 第243章 失措 沈宸荃又惊又喜,当即把此事写成了奏疏,急报到了新上任的应天巡抚左懋第那里。 应天巡抚所辖应天、苏州、松江、常州四府,抚署常驻苏州。直到朱慈烺继位,为了便于调度,将抚署从苏州迁回到了南京。 因此次清查军屯涉及到了苏州和松江,这些日子,内阁也向左懋第透露了不少的风声。 正当紧关节要的当口,突然出了这等事,左懋第不敢怠慢,将此事呈报给了内阁。 这等事情,在苏州府当地早已炸开了锅,自然是无法隐瞒下去。 消息一经传出,除了钱谦益之外,其他所有朝臣都是大为震惊。 震惊之余,便佩服起钱谦益和钱家的魄力来。 难怪钱家能够延续几百年不衰,这等壮士断腕的勇气,可不是谁都有。 尽管钱谦益矢口否认,言道自己出仕多年,很少和族中联系。 其他人自不会相信这等言语,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若非钱谦益给族中通气,钱家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站出来,不但自承错误,还主动的补交了欠下的税赋。 而在钱家的带动之下,许多大户人家如梦方醒,纷纷效仿起钱家的做法,主动找上了苏州知府,请求退还占用多年的田产。 一时间,苏州府管钱粮的主薄和长房忙的不可开交,仍然是无法处理堆积如山的账册和数目,只得向朝廷求援,请求户部给苏州支援人手。 事情到了这一步,内阁制定好的清查军屯的策略,反而是用不上了。 不过是三五日而已,苏州府的府库粮食爆满,不得己之下,只得向应天府转运。 苏州府的局势,正在朝着极其诡异的方向发展。 朝臣们瞠目结舌的时候,在钱谦益的府上,一众东林君子刚举行完一个小型的诗会。一众年轻人意犹未尽,从方才所做的诗词当中,挑出了几首佳作,做起了和诗次韵。 几个东林大佬却没有再掺和其中,几人一齐到了钱府的花园之中,此时正坐在凉亭中品茶闲聊。 顾锡畴轻抿了一口茶水,便将茶盏放回到了面前的石桌上,酸溜溜的说道:“受之兄,你这招断尾求生当真是妙极,小弟佩服的五体投地。” 虽然顾锡畴没有明言,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钱谦益淡笑道:“九畴莫要再取笑我了,我也就是看着最近的风声不对,给族里去了封信,让他们收敛一下。哪知我那个掌管族务的从兄胆子太小,听说了南京这边的动静之后,一时间竟茫然失措,以致于行为颠倒,让各位见笑了。” “你们钱家这一失措,不过是损失些钱粮,还落了个眼不着砂的好名声,倒是令我们这些人家为难了。” 顾锡畴说完,接着便是一声长叹。 顾家和钱家的情形不一样,顾锡畴这一支,对如今的顾家没什么掌控的能力。 上一任的族长顾秉谦,是顾锡畴的族兄,曾是天启年间的首辅。 因顾秉谦身份显赫之故,顾家在苏州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俨然盖过了钱家和吴家。 然而好景不长,其后崇祯继位,开始清算魏忠贤及阉党成员。 顾秉谦名列魏忠贤逆案,被削籍为民,向朝廷献出白银四万两,总算得以免罪。 然而昆山的百姓群情激愤,却没放过这个顾家的族长。 听说顾秉谦回乡之后,上百人围住了顾秉谦位于昆山的府第,将之付之一炬。 顾秉谦仓皇逃到了邻县,终其一生,不敢再回昆山。 此事对顾家的影响却是非常大,不但拖累了顾家的名声,也给顾家内部带来了巨大的纷争。 那些在乎风评的族人,指责顾秉谦坏了顾家的名声; 而那些得了不少好处的族人,则是指责其他人过河拆桥; 还有像顾锡畴这一支,对族里的纷争深恶痛绝,便迁出了昆山县城,住进了远郊的庄子里。 从此之后,顾家显赫的几支便产生了隔阂,分居到了好几处,哪怕是同在一个县里,平日里也极少有往来。 而顾锡畴到了南京之后,更是鲜少与族中往来。 虽然他如今位列阁臣,但在族中的地位,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力。 眼下由钱家带头,主动向朝廷认错,实是以退为进,免得朝廷动了真格,损了各家在地方的名声和势力。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些家上缴的那些钱粮和土地,只不过是做做样子。和各家这些年的收益比起来,根本就没有伤筋动骨。 如此做,既保存了各家的颜面,又不至于让朝廷为难。 有了钱家这个榜样,顾锡畴也想给族里去封信,让顾家如此学着钱家的样子,向朝廷主动低头。 然而他也知道,以他在族中的影响力,还不足以影响到族中的大多数人。 最主要的是,他最大的烦恼还不是昆山的那些族人,而是南京城中的魏国公徐胤爵。 魏国公府借着权势,在苏州购置了不少的田地。一旦查实的话,整个魏国公府都要被波及。 偏生他的这位小舅子,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让他主动吐出吃下的田产,那可比登天还难。 想到这里,顾锡畴又一声喟叹。 听到顾锡畴的长吁短叹,座中的几位大佬皆是深表同情。 “受之,你们钱家如何做,这是你的家事,照说我等不该过问。可你做出这等牵涉时局的决定,也该提前和我等透个气才是。” 刘宗周看向钱谦益,话里话外满是不悦。 姜曰广也附和道:“受之你有没有想过,你们钱家这一动,倒是替方岳贡和高弘图省了不少心。” 张慎言轻咳了一声,说道:“松江府徐阁老家里人给我来了信,想让我替他们说句话,替松江的百姓说句话。各位也都知道,清查军屯这等盘剥百姓、与民争利的事情,万不能作为朝廷的国策。只可惜我已然致仕,说不上什么话了,你们若有意的话,不妨和皇上陈明利害,莫让那些居心叵测之辈蒙蔽皇上。” 第二百四十二章 变通 第244章 变通 几人的话说的虽是客气,但话里话外,都等着钱谦益给他们一个说法。 钱谦益朝几人拱了拱手,说道:“各位先生都是皇上的近臣,应该知道,眼下南直隶遍地流民需要安顿,山东河南那边也急需军饷,最好的法子,就是靠着清查军屯弥补粮食的空缺,腾出安置流民的土地。皇上此次决心很大,不会受谁的蛊惑,更不会听谁的大义。” “那又如何?皇上年轻气盛,听不进咱们的谏诤之言,那也是正常。可身为大臣,为社稷着想,为民谋福祉,是咱们的本分。遇到朝廷施政的错处,就该指出来,总不能因皇上不接纳,就不说话了吧?” 刘宗周说完,特意看向了钱谦益道:“受之,你说呢?” 钱谦益却没有正面回答,反而在几人的身上扫视了一遍,问道:“各位有没有想过,一旦朝廷在苏州开始清查军屯,其后果如何?” “能有什么后果?食禄者不与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这是历来的道理。我江南乃文治之地,不论官绅民等,皆知圣人的道理,以圣人的话作为准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朝廷妄图以暴政攫取利益,以奸巧之计盘剥市井,百姓们第一个不答应!” “不错,当年魏阉何等嚣张,在南直隶征税,还不是闹了个灰头土脸?只要苏州的官民毫不让步,相信以皇上之圣明,不难掂量其中的轻重。” 听了姜曰广和顾锡畴的话,钱谦益只是摇头苦笑。 “苏州去岁的民乱,不知各位是否还记得?” 到了这里,几人才终于开始沉思起来,脸上也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去岁他们大多都在南京任职,对此事自然知道的一清二楚。 因崇祯一意孤行,执意要在南直隶实施官绅一体纳粮的政策,以致于苏州发生了民乱。 好几个县被乱民攻陷不说,更有无数百姓死于民乱之中。 而在东林君子的内部,对官绅一体纳粮的政策,自然也是清一水的反对。 自一开始,苏州城的那几户人家只是鼓动百姓闹事,妄图将事情闹大,借机给朝廷一些压力。 上到南直隶,下到苏州府的地方官,只是听之任之,任由事情闹大。 然而民怨沸腾之下,随后的局势却超出了他们的控制范围。 在参与的人越来越多之后,那些闹事的百姓不单单将矛头对准了官府,还把大部分的怒火都发泄到了富户身上。 随着声势越来越大,一众乱民到处打砸抢掠,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民乱。 “左传有云,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相时而动,无累后人,可谓知礼。各位先生,眼下时势变了,今上不是先帝,国都也不在北京了,若仍是抱着当年的想法,接下来可是要吃大亏呀!” 钱谦益此话一出,其余几人皆是不悦。 刘宗周霍地站起身,沉声问道:“受之何出此言?是说我们几个不知变通吗?” “起东兄,我是在和各位分析时势。” 钱谦益也是站起身来,“西顺两股贼寇鏖战四川,建虏大军陈兵淮安,不过是眼下的事儿,可朝廷无可用之将,国库无可发之粮,所谓内忧外患,说的就是咱们的大明。苏松乃京畿腹地,又是富庶之乡,一旦乱起来,各位想过没有,其后果会是如何?” 听到这里,顾锡畴失神的脸上突然亢奋了起来。 “就算苏州乱起来,那也不是咱们挑起的!咱们也不是没有上疏,可架不住总有些势利小人,为了一己之私,撺掇着皇上施行暴政,这才让局势一发不可收拾。乱起来也好,让皇上好好看看,满朝文武,到底谁是忠臣,谁是奸臣!” “九畴!咱们都是出自苏州,还有族人要在苏州府过活。若是再像去岁那般的民乱,宗祠毁弃,骨肉分离,你我于心何忍?若是建虏或是闯贼再趁此机会挥师南下,我大明定然疲于应付,甚至面临国破家亡的危险,到那个时候,以建虏之残暴,闯贼之贪婪,那些田宅家产,又有何用?” 姜曰广干笑了两声,朝钱谦益挥了挥手,“受之言过其实了,南京眼下重组了京营,可不是去年那般空虚。苏州离南京这么近,稍微有风吹草动,京营朝发夕至,岂容乱民做大?九畴且放心,无论如何,苏州也不会乱起来的。” 钱谦益却是偏过了头去,假装没看到姜曰广的示好。 “实话和几位先生说吧,此次钱家的举动,虽非老夫撺掇,可也正是老夫的心中所想,自古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若想安居乐业,稳定才是第一要务。皇上的目的很是明显,就是想让我们出些银粮,解决当下朝廷的困境,换回苏州一府的安定,私以为,这是眼下最好的结果了。” 几人都不再言语,毕竟这是钱家的家事,钱家也实实在在的给朝廷补缴了一大笔的银子和粮食。大家族做事,有自己的原则和考量,他们这些外人,也不好指责太多。 张慎言深深的看了钱谦益一眼,浑浊的眼中全是黯然之色。 “受之,老夫如今还记得,万历三十八年的庚戌科,那个意气风发的探花郎,让老夫羡慕至今。” 张慎言口中的万历三十八年庚戌科,正是两人当年一同考中进士的那一年。 钱谦益是一甲第三名进士及第,而张慎言却是三甲一百一十八名,赐同进士出身。 进士和同进士一字之差,却是天差地别。 大明官场的惯例,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同进士没资格进翰林院考庶吉士,自然也没有入阁的可能。 是以张慎言虽做到了正二品的左都御史,却是难以进入内阁,这也是他仓促致仕的原因之一。 对于一个立志入阁拜相的文人来说,这自然是一辈子的遗憾。 听张慎言说起了年轻时候,钱谦益也是颇有感触,抚了一下鬓边的白发,叹道:“唉,金铭兄,一晃卅年过去,陈年旧事还提他作甚?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卅年碌碌,浮浮沉沉,哪还有什么意气风发?” 第二百四十三章 服软 第245章 服软 说起了往事,几人皆是感慨不已。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似乎又回到了年轻时候。 刘宗周叹道:“当年与景逸先生交游论道,恍若昨日。先生授我以德业,做格物穷理之辩,自此渐见浩然天地之象,不意一晃竟是二十年之后。” 他口中的景逸先生是天启时的东林领袖高攀龙,两人以学问结交,于朱王之辩和儒释之辩多有探究。 听刘宗周提起高攀龙,顾锡畴则是想到了当时的另一个东林领袖顾宪成。 “是啊,当年听东林先生讲学,受益匪浅,顾某平生所愿,便是效仿先生之作为。” 钱谦益却没有附和几个人的话,只是向前走了两步,指了指远处几个谈天说地的年轻人,说道:“当年蒙诸位前辈提携,我等才有今日之作为。眼下正值多事之秋,稍有不慎,便有干戈乱离之虞。即便咱们几个老骨头不在乎,可外面的那些年轻人,他们正值大好年华,正是为国效力之时,一旦国破,他们该何去何从?” 此话一出,几人脸上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良久之后,张慎言点了点头,说道:“受之说的是,皇上自登极之后,对我等礼遇有加,也多有纳谏,虽是年轻气盛,并非一昧的听从奸佞之言,不失为一时明君。” 姜曰广也道:“是极,闯贼豺狼之心,贪婪成性,不知斯文为何物;建虏凶狠残暴,且非我族类,更非良选。一旦社稷易主,江山破碎,我等身为辅臣,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顾锡畴咬了咬牙,说道:“各位先生如此说,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我这就给族里写封信,哪怕是用上我这阁臣的身份强压,总要让他们把田产吐一些出来。” 没有人知道,一个无足轻重的诗会,却对眼下的时局起了不可估量的影响。 随着诗会的结束,苏州那边不断有消息传到南京,惊到了不少人。 昆山的顾家,终于也开始动了起来,紧随着钱家等大户,将历年侵占的土地交割给了苏州府。 不过是十几日的时间,随着苏州几个大的世家主动补缴了税赋,其他的大户闻风而动,也纷纷效仿。 苏州府不但收了不少的钱粮,几处卫所更是空出了不少的土地,安置几万流民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朱慈烺和内阁,皆是松了一口气。 如此的一个结果,不论是对于朝廷,还是对于地方上的大户,或是对于流民来说,都是皆大欢喜。 朝廷解决了燃眉之急,大户们保全了大半的利益,流民们得到了妥善的安置。 既然苏州一地如此配合,至于原本定下的清查军屯,也没必要再提起。 朱慈烺不由畅想起来,若是松江府的大户们也如此识相,肯主动向朝廷服软,南直隶的其他府皆可照此实行下去。 甚至于邻近的江西浙江,在局势稳定之后,也可以找几个府先行实施。 然而朱慈烺还没有等到松江府的消息,山东的军报却是不期而至,震惊了整个南京。 建虏的肃亲王豪格率大军于六日之前,突袭了青州府的博兴和高苑两县。 两县刚刚投靠了青州的赵应元,守城的也都是流民,根本没什么战力。 在攻下城池之后,豪格二话不说,将两城屠戮一空。 这样残暴的举动,震慑了邻近的好几个县。 那些人投靠青州,原本还想依靠着赵应元,做个作威作福的土皇帝。 即便是清军卷土重来,只要他们站稳了脚跟,在清军那里,也能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可是听说豪格不接受纳降,在博兴和高苑杀的血流成河之后,这些人便改了主意。 面对着这么一个杀人的魔王,与其守着一个不知所谓的城池,还是逃命比较重要。 不过是一日的功夫,博兴周边的乐安守军逃的干干净净。 驻守在临淄的是原顺军将领赵慎宽,自从投靠了赵应元,便被派驻在紧邻青州的的临淄县。 他倒是想坚守临淄,然而他的手下却没有守城的觉悟,一夜之间,两千人逃的只剩下了七百多人。 赵慎宽无奈之下,只得放弃了临淄转投青州。 不过他走的时候,考虑到上天有好生之德,将临淄的四万百姓也一起带到了青州城。 如此一来,青州府不但要防备着清军大军压境,还要想办法安置这些百姓,可谓是压力重重。 “军师,不知您有何妙策?” 在听完下面人回报之后,赵应元急的团团转,当即看向了坐在一旁的陈子龙。 自从王永吉请功的折子送了上去之后,青州的这些人,齐齐都被嘉奖了一遍。 原本那些随着赵应元起事的,也都被授予了正式的官职。 而陈子龙也因说服赵应元,如今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兼青州兵备道,正经的四品官。 在赵应元这里,却被按上了一个“军师”这样不伦不类的头衔。 陈子龙是啼笑皆非,不过这几日他也听习惯了,懒得再去纠正赵应元的谬误。 而赵应元也习惯了陈子龙在身边出谋划策,“军师”两个字叫的是越来越热络。 见陈子龙没有答话,赵应元又道:“鞑子不过区区的几千人,咱们青州有一万多人,就算是车轮战,也能把他们给耗死。若是鞑子胆敢进犯青州,没说的,管教他们有来无回!” 赵应元的话说出口,立时便有好几个部属齐声响应,陈子龙不由劝道:“赵将军,以陈某的了解,鞑子骑兵凶悍强横,又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射箭功夫,在野外,我军断然不是鞑子的对手。然而对方骑兵再厉害,于攻城并无太好的法子。只要我等固守青州待援,鞑子也没什么好的法子,眼下的大事,还是如何安抚城里的百姓,尤其是鞑子攻城时,城中断不能有内乱。” “是啊,临淄的这几万百姓,想想都头大。” 杨玉林如今成了名正言顺的青州知府,心中对大明的感情,也有了显着的变化。 他不过区区秀才,哪怕在大顺,也就是知县的身份,如今却是到了知府的位置上,这可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第二百四十四章 踏平 第246章 踏平 “既然城中无处安置,府尊何不把这些百姓送出城去?” 知府同知韩昭宣在一旁听了半个时辰,觉得这些人的顾虑简直是莫名其妙。都到了这等关紧的时候,还在操心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他是青州的土着,对大明没多少感情,对于什么忠君爱民也没多少认同,只是希望守着故土,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 因此在王鳌永和方大猷来招降时,他毫不迟疑地投靠了清军。 在他看来,大明已经呜呼哀哉,闯军也成不了什么气候,青州想要安定,只有靠清军了。 然而事情却没有他想的那般简单,清军对于山东,并没有足够的重视。 像青州这样的战略重地,清军只任命了知府、兵备道和守备。既不派兵镇守,更没有什么粮食兵器支援,几个官员在当地发号施令,都没有什么底气。 其后赵应元能趁着空子,将青州抢了过去,很大原因就在于,青州根本没有相应的防备力量。 当日在赵应元的胁迫之下,他也杀了清军的一个统领,算是彻底断了他和清军之间的关系。这几日他又辗转打听,他的家人因他之故,已经被济南官府那边杀死。 到了如今的这步田地,能苟活一日便多苟活一日而已。 在他看来,如今大军压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保得城池才是要务。 那些从临淄带过来的百姓,没什么难安置的,直接扔在城外,给他们划一片土地自生自灭,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韩昭宣此问,也代表了几个青州土着的态度,是以话出口,有几个吏员默然点头。 杨玉林愣了一下,愕然道:“你们的意思是,让他们在城外等死?” “知府大人,不是让他们等死,而是各安天命。城中没有安置这么多人的粮食,一旦清军围城,总不能大家一起在这城里困死吧?” 杨玉林当即摇头反对,“如此不妥,这些百姓也是青州的百姓,本府既为一府太尊,就不能坐视他们死于非命。” 韩昭宣还要再劝,赵应元也道:“建虏一向喜欢驱赶百姓作为先驱,若是这些百姓放在城外,反为建虏所用,不利于我军守城。” 有了赵应元这句话,其他人便不再多说,只是以韩昭宣为首的几个本地土着官员,脸上皆有不满。 陈子龙看在眼中,淡淡说道:“赵总兵,杨知府,我看不如这样,派出去一队兵,将这些百姓护送到临朐或昌乐。清军的目标是咱们这里,只要咱们守住了城池,他们自然也安然无事。” 这句话,引得堂中所有人的赞同,事不宜迟,当日青州府便出了告示,鉴于眼下清军大军逼近,若是有不愿意呆在青州的,由知府衙门派人,将人送到临朐和昌乐安置。 不单单是那些从临淄过来的百姓,包括青州府治所益都县所辖的百姓,若是想避难,也可同去。 许多青州的百姓听说了一些清军屠城的风声,急不可耐的随军一道南下或者东撤。 那些大户却是不以为然,他们又不是没经历过清军的到来,对于眼下传的愈演愈烈的流言也是嗤之以鼻。 都说清军残暴凶狠,可那又如何? 都说清军强制剃发易冠,可青州四易其主,如今不照样是汉人衣冠吗? 清军拼死拼活的攻下城池,总不会只为了付之一炬吧? 左右他们手中有钱有粮,在益都县也有影响力,不论是明军,还是清军,抑或是顺军到来,只要想治理好青州,就得和他们合作。 税赋需要他们来收,底层的秩序需要他们来维持。 没有了官府,青州依然还是青州; 但没有了他们,青州又该何去何从? 世世代代安居于于青州的他们,只能理解他们自己所见的情形,还不知道,接下来的几个月内,将会面临什么样的险境。 作为八旗中的精兵,豪格所率的大军来的极其迅速,不过是隔了两日,青州这边还没来得及将百姓完全送走,清军已然兵临城下。 这一次的清军一番常态的勇猛,没有那些大户想象中的招降和劝告,甚至连大营还未安下,便开始了攻城。 不出赵应元的所料,清军先是用红衣大炮轰击城墙,接着便驱赶了上千的百姓,对青州城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冲锋。 好在这几日城中有所准备,一直派人在城外动员。 城外的百姓听说清军大军来犯,要么离开了青州,要么躲到了城内,倒是没让豪格找到太多的人。 面对着清军和守军的逼迫,一千多手无寸铁的前驱很快就倒在了城墙之下,接着就轮到了绿营兵和汉军旗,齐齐涌向方才红衣大炮轰开的几个缺口。 豪格带着本部的两千骑兵,站在了二里开外,时刻听着前方传回的军报。 一开始的时候,豪格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和几个部属讨论着攻下青州之后,下一步的打算。 然而当两个时辰之后,听说前方的六千大军,还没有攻下任何一段城墙,豪格便开始焦躁了起来。 站在他身旁的厄尔特察言观色,说道:“这些汉人当真是脓包,过去了这么久,竟然连一段城墙都攻不下来。王爷,要不要下令,催逼他们一下?” 豪格愤然道:“本王就知道,多尔衮没安什么好心,给我派下来的那个许定国,说是什么声名显赫,根本就是稀松平常!厄尔特,你亲自去前线,问问这个许定国,到底是如何部署的!” 厄尔特当即拍马传令,过不多时,清军的攻势更猛,从西、北两个方向,十几个缺口处分而进攻,大有一举要将城池踏平之势。 然而清军攻的越猛,城中的守军越是恐惧,守城也守的更加卖力。 如此鏖战了三个多时辰,直到黄昏时分,清军依然拿城墙无可奈何。 眼看着大军疲惫不堪,没法再打下去,豪格这才鸣金收军,命大军后退到五里之外安营扎寨。 第二百四十五章 智计 第247章 智计 刚扎好营寨,豪格就把汉军旗的将领甘应魁、绿营的将领许定国唤到了中军大营。 见了面不待多说,先把两人重重的责骂了一番。 尤其是许定国,豪格没有给他任何的面子,如同训斥家奴一般,将他骂的狗血淋头。 许定国也是有苦说不出,他率领的四千人,多是去岁在河南收编的残军,平素也没机会操练,战力比城中的守军高不了多少。 平素在河南时,也就是做些劫掠于野的勾当,最多是和大顺军的残部斗个你来我往。 这些人能跟着他一起奋力攻城,已经算是很大的惊喜。 这些话,自不能和豪格明言。 在豪格的面前,他也只能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耐心听着豪格的辱骂。 他不由后悔起来,他在河南援剿总兵当的好好的,不过是在靖国侯黄得功那吃了瘪而已,怎么就昏了头,听信了清军的招降,来投靠清军。 在河南那边,除了那个黄得功之外,就连河南巡抚越其杰,河南巡按陈潜夫等人,见到他也是客客气气。 去了北京,事先允诺的条件没兑现也就罢了,自己的全家老幼也被扣了下来,成了清军的人质。 这还没捞到什么好处,反而要在豪格的监督之下攻城。 看城内这架势,摆明了是要坚守下去。 能不能攻下暂且不论,如此消耗下去,他的人早晚要被送的一干二净。 “王爷,此城城坚兵多,如此一味的强攻也不是办法,与其强攻,不如想法子智取。” 豪格瞥了许定国一眼,问道;“你们汉人打仗不行,总是喜欢琢磨这些旁门左道,你且说说,如何智取?” “明日攻城时,王爷可带本部埋伏到南门,先由我和甘将军猛攻北门和西门,明军必然会重兵把守。王爷趁着南门空虚,定能一举偷袭得手。” 许定国自以为说的很有道理,不但由他们吸引守军的火力,还将攻城的首功让给了豪格,于情于理,豪格都会答应。 但豪格却并不这样认为。 如今随着越来越多的明军归附,八旗军再不用像在关外时候,处处都要奋勇冲杀。 他本部的这三千正蓝旗勇士,是他和多尔衮争斗的重要资本,容不得有太多的损耗。 而这些归附的绿营军,甚至是汉军旗,消耗起来没什么心疼的。 作为大军的主帅,只要攻下青州,收服山东,大功也是他豪格的,不到万不得已,没必要动用他的本部。 “这就是你的智计?我大清军出动的都是精兵,和残明的守军相比,人数本就不占优势,若是分成三部进攻,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豪格的一番话,说的许定国面红耳赤。 “若是王爷不同意,末将还有一计,可佯装后撤,令残明军放松警惕,将大军引出城外,再突然回兵,杀他个措手不及。” 豪格这次没有直接反驳,转头看向了汉军旗参将甘应魁,问道:“你以为此计如何?” 甘应魁皱眉说道:“计是好计,但明军一向胆小如鼠,即便看到我大军后撤,未必就肯上套。” 豪格也是做如此想,当即看向了许定国,斥道:“你们汉人有句话,叫两军相逢勇者胜,冲锋陷阵,靠的是一往无前的勇气,如你这般投机取巧,难怪明军都不成气候。” 许定国心底恚怒,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得低头道:“王爷的教诲,末将一定铭记于心。” 豪格不再理会许定国,转而和部将讨论起明日攻城的计划。 他们强掳过来的百姓,今日已然消耗完毕。 后续的人,需要在周遭补充,仓促之间,也凑不了太多的人。 虽然营中还有一路上强征过来的民夫,但那些人要保证大军后勤的运转,不到紧急的时候,自然不能派上去送死。 讨论之后,豪格下了军令,明日由许定国所部做前驱,甘应魁所部为两翼掩护,务必要拿下北城门。 接连四五日的时间,豪格似乎是认准了北城门一般,一直猛攻北城门。 两军围绕着攻守开始了拉锯,算起来各有损耗。 清军这边死伤三千余人,许定国所部死伤最为严重,带过来的四千人,只剩下不到两千人。 而城中的守军死伤五千多人,加上红衣大炮连日轰击之下,死伤了一千多百姓,算起来城中的伤亡更是严重。 不过眼看着时间一久,清军攻城的步伐也逐渐缓和了下来,赵应元等人皆是松了一口气。 照这样的消耗,用不了半个月,清军自己就坚持不下去退兵了。 面对着久攻不下的城池,豪格也是心急如焚。 此次出兵山东,京师上下瞩目。 他的那些亲信,自是等着他得胜还朝,在朝中重获拥戴。 但如多尔衮等人,则是巴不得看他的笑话,说定就等着他兵败治罪。 况且这青州是他进入山东的第一场大战,若是连这么一道城池都拿不下,何谈收服整个山东? 这日晚上,豪格刚训斥完甘应魁和许定国,一个亲兵急匆匆的跑过来求见,说是城中射出了一支箭,附带着一封书信,似乎是有投诚之意。 放在五日之前,对于这样的话,豪格只会嗤之以鼻。 他选取攻打青州,就是准备着攻下益都,大肆杀戮一番,震慑一下那些居心叵测的汉人。 可如今久攻不克,随军的绿营也消耗殆尽,而从济南府以及河南那边调派的援军还没有到。 下面若是继续攻打的话,他就要动用本部的人马,就算最后能如愿拿下城池,也免不了有所折损。 若是城内有了内应,策动守军倒戈,里应外合之下,倒是能省了不少的事。 不仅能让他的本部减少损失,更不至于让他在这里消磨时日。 这个内应,来的还真是时候。 豪格将门外的亲兵唤了进来,脸上掩不住的喜色。 “对方有说身份吗?” 亲兵恭敬的将信递了上来,垂首到:“说是城内衡王府的人,奉旧明的衡王之命,特送来降书。” 第二百四十六章 归附 第248章 归附 豪格饶有兴致的接过信,本想亲自拆开,然而一看信封的字,顿觉头大。 汉人的字他在皇太极的威逼之下也学过一些,纯粹就是想讨皇太极的欢心。 随着这些年四处领兵打仗,早忘记的差不多了。 好在大军出发时,他带的有笔帖式,此时便派上了用场。 这封信写的聱牙诘屈,又各种用典,哪怕是笔帖式读了出来,豪格也是听的一头雾水。 经过笔帖式逐字逐句的翻译,豪格这才懂了其中大概的意思。 信中言道,青州乃是衡王的封地,自清军入关之后,衡王府一直拥护清军对山东的占领,诚心归附清军。 只是一些宵小之辈,为了一己私利,裹挟合州百姓与清军作对,并非百姓本意。 衡王朱由棷一向体恤百姓,不忍见百姓伤亡,如今两军交战,城中百姓死伤无数。 为了止戈弭战,衡王府愿作为内应,放清军进城。 衡王府的二百护卫如今正在南门镇守,若是清军攻打南门,这些护卫将大开城门,引清军入城。 只求清军攻破青州后秋毫无犯,只追究首恶之罪,宽恕合州百姓罪过。同时能够信守几个月前的承诺,不夺衡王王爵,不加改削,仍加恩养。 听完笔帖式的解释,豪格的脸上一阵冷笑,吩咐人去唤甘应魁等部将议事。 当听说衡王府主动请降后,所有人皆尽大喜,纷纷看向豪格,盼着豪格尽快给城内回信。 许定国也是一阵狂喜,这几日的鏖战,他的旧部伤亡惨重,已经不足两千余人。 不过大喜之后,许定国心内竟然生出了犹豫。 城内守的好好的,只要固守下去,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何必要冒着不确定的风险来投降? 这其中,会不会有陷阱在等着他们? 眼见着身边的这些将军一个个喜形于色,丝毫没有防备的心思。 许定国觉得,这是一个在豪格面前表现的机会。 若是能防住敌人的诈降之计,豪格自然会高看他一眼,他在清军的地位也会提高许多。 “王爷,这会不会是城内的守军耍诈?” 豪格立时收起了笑,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不耐烦道:“也就是你们汉人心眼多,如此好的机会,难不成还要白白错过?如此胆小怕事,难怪明军谁都打不过!” 甘应魁带着同情的眼神看向许定国,耐心解释了一句,“许将军,你是从旧明过来的,应该知道这些藩王在旧明的地位,关系到皇家的脸面,地方稍有不敬,便是一等一的大罪。城中既是打的明军的旗号,听说还有南京那边派下的朝廷命官,那就不敢得罪衡王,更不打着衡王府的名义诈降。” 许定国登时满脸羞愧,垂首退回到了人群当中。 一个参将立时站了出来,高声道:“王爷,不必再迟疑了!就算城中有埋伏,那又如何?咱们八旗的精兵,只要攻进城内,那整个城池还不都是咱们的了?” 帐内所有人都沸腾了起来,纷纷叫嚣着尽快攻破青州城。 清军按着信上的约定,给城中的衡王府回信,很快就得了城中的回复。 对方回答的很是干脆,南城门一直安排衡王府的人值守,只要清军部署完毕,随时可以攻城。 得到了这样的回复,豪格心情大好,开始布置起攻城的计划。 而这一切,城内的明军还一无所知。 陈子龙守在北城门上已然有七日,对于守城充满了信心。 这七日他吃睡在城门上,每日里满打满算,也就睡上两三个时辰,眼中早已布满了血丝。 可是眼见着随着时间的推移,清军每日的攻势越来越弱,心里也越来越踏实。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只要挺过这几日,清军要么等着新的援军,要么就只能无奈退军。 这日刚过了寅时,天色还未大亮,他正倚靠在城门楼上打盹,一阵阵炮声瞬间将他从梦中惊醒。 朝城下看去,朦胧之中,只见视野里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影,正迅速的朝城门这边移动。 不用细看,也知道这是清军的人马,正要借着炮火的掩护,来攻打城池。 城墙上的守军,大多数也都是从梦中惊醒,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眼见着城下的清军又要攻城,慌忙呼喝着招呼同伴防守。 陈子龙立时紧绷起了精神,唤了身边一个值夜的兵士,问道:“这会儿是什么时辰?” “回军师,这会儿刚过了寅时。” “今日建虏怎么如此早就开始攻城了?” 陈子龙心内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这几日他已然摸清了清军的规律,一般都是卯时攻城,过了巳时就停歇。 选择这样的时间,除了清军疲态尽显之外,大概也因清军都是辽东人,不耐暑热之故。 可今日一反常态,如此早的就开始攻城,看起来似乎有不可告人的阴谋。 “你们去各个城门传令,和赵参将、杨知府他们说一下,做好城内巡查,敌军很可能有其他的目的!” 待传令兵回报,已经将陈子龙的话传达到位,陈子龙总算是略微安心。 这个时候,清军已然逼近城下,他也无暇多想,只能指挥着城头上的士兵开始了艰难的守城。 清军今日一反常态的勇猛,不过是一刻钟的功夫,守军的伤亡人数就开始直线上升。 从传令兵那里得知,赵应元把守的西城门,同样遭受了敌军的猛攻,大有死拼的架势。 因敌人的进攻太过猛烈,不得已之下,赵应元又在城中调集了两千乡勇,支撑西城门的防守。 天色逐渐放亮,城下的尸体也慢慢堆积了起来。 眼见着反常的伤亡,陈子龙心中的不安也越来越强,正要再唤几个传令兵,到城中再确认一遍,却见城南冒出一阵黑烟,接着便有几个传令兵跌跌撞撞的奔上了城楼。 “军师,大事不好啦!” 听到这句话,陈子龙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一张脸变得煞白。 “怎么回事?” “南城门失守,建虏杀进城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失陷 第249章 失陷 “这没见到南城那边示警,怎么就失守了呢?” “小的也不知,只是从西门回来时,见到南城的百姓在往这边逃。” 听着传令兵的哭腔,陈子龙又急问道:“赵将军和杨知府他们可知此事?” “有几个兄弟去通报了,可这会城中乱做一团,不知道能不能见着赵将军和杨知府……” 陈子龙脑中嗡的一声响,再看南边时,升腾起了阵阵黑烟,已经不止一处冒起了火光。 电光火石之间,容不得他有丝毫的犹豫,眼见着形势不对,忙对着几个传令兵高声道:“快!传令下去,弃了北城门,去西门和赵将军汇合!” 许多守军还不知道南门已经失陷,听到陈子龙所下的命令,皆是不解。 有人依照陈子龙的吩咐,更多的人则是心生疑惑。 更有一些青州的土着,还以为陈子龙是要弃城逃走,对着陈子龙怒目而视。 这个时候,陈子龙也来不及有太多解释,见许多人都是驻足观望,急道:“兄弟们,南门已经失陷了,快!北门咱们不要了!” 只可惜在炮声和呐喊声中,他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在风声之中。 眼见着城南的黑烟越来越多,陈子龙已经顾不得再去招呼守军,当即带了身边的军士,朝着西门的方向奔去。 其他守城的军士也都注意到南门的异状,纷纷弃了北城墙,紧跟在陈子龙的身后。 一行人在城中穿梭,到西门时,赵应元正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一时拿不定主意,到底是该固守西门,还是去城中拦截敌军。 见了陈子龙带人过来,赵应元如同看到救星一般,也不顾眼下城墙内外激斗正酣,三步并作两步迎到了陈子龙的面前。 “军师,青州城怕是要保不住了,咱们这就和建虏拼杀一把,哪怕是死,也不枉来这世上一遭。” “赵将军,青州城是保不住了,咱们这就集合兵力,冲出城去!” 两人话里的意思相似,但细品起来,却又是大相径庭。 赵应元愣了一下,问道:“你是要放弃青州城逃跑?” 赵应元身旁的几个亲兵也都愣住,陈子龙纠正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先保留有生力量,伺机再反扑回来!” 两股兵力合在一处,大约有四五千人,在赵应元的带领之下,大开西城门,朝着城外冲杀了过去。 今日攻打西城门的正好是许定国,经过方才的一番冲杀,他手底下的军士只剩下一千人上下,此时已经无力组织起像样的进攻,只能动员幸存的人在城下呐喊,以壮声势。 好在城南腾空而起的狼烟极其显眼,许定国终于松了一口气。 看来城内的内应不是诈降,南门那里已然得手,他今日的掩护任务也完成的差不多了。 眼看着西城门突然大开,他还以为是豪格所部攻下了西城墙,心下大喜,正要命手下准备进城,却听手下突然惊呼了起来。 “将军,城内的守军杀了出来!” 许定国定睛看去,只见一众头裹青巾,身着灰衣的军士涌出了青州,正朝着自己的军阵冲杀了过来。 看人数,足足是自己这边好几倍之多,且声势浩荡,似乎是一支百战的精兵。 许定国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向手下下令,当即调转马头,策马朝大营奔去。 有了许定国的遁逃,剩下的人也就没了战意。 他们本就是许定国收拢的溃兵,对于临阵脱逃有不少的经验。 眼见着从城内钻出的这些人气势汹汹,仿佛要吃人一般,许多人弃了手中的兵器,四处逃窜。 赵应元和陈子龙带着这些人且战且退,朝西追出了五里开外,便折向南又行了二三里地,到了云门山的山脚下,这才松了口气,寻了一处湖水处歇息。 原本的四五千人,随着这一番冲杀,逃走了不少,也有些没有跟上队伍,只剩了三千人上下。 趁着这个时间,几个头领总算有时间聚在一起,了解南门失陷的经过。 一番探问方知,面对着清军骑兵的突袭,衡王府的人不但没有任何抵抗,竟大开南门,放任清军杀进城来。 因衡王府靠近南门,这次为了防守便利,将南门的防卫也交由衡王府的护卫首领全权负责。 任谁也没想到,作为大明的藩王,本该带着城中的军民一道抵御建虏的侵犯。 然而就是这股最不可能投降的势力,却在最紧要的关头,给清军打开了城门。 听完士兵们的叙述,赵应元和陈子龙都默然了下来。 在一旁包扎手臂的李士元却突然起身,径自朝着陈子龙走了过去。 “哈哈,这就是你的大明!” 李士元说着话,突然挥起拳头,对着陈子龙的脸上狠狠的砸了过去,“你个王八蛋,你当你的官,谋取你的清名便是,来我们青州干什么!” 这一拳力道十足,猝不及防之下,陈子龙登时被打的眼冒金星,摇晃着坐倒在地。 赵应元只是在一旁冷眼看着,丝毫没有劝解的意思。 李士元犹不解气,抢上前去,对着陈子龙又是一脚,粗声骂道:“你知不知道,就是这个狗屁朱家,可把咱们青州百姓害惨了!” “我陈子龙千里迢迢来到山东,决不是为的是什么朱家,更不是为了什么虚名,而是为了大明的万万百姓,免遭建虏的蹂躏!” 趁着李士元说话的功夫,陈子龙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瞪视着李士元高声道:“你可以问问从京畿逃难过来的百姓,问问他们在建虏的铁蹄之下,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建虏昨日在京畿屠杀,今日在青州屠杀,明日去了兖州,照样也会屠杀,来日去了江南,更是会各种杀人立威!咱们汉人若不能齐心协力,将他们彻底赶出中原,迟早都要被他们屠戮殆尽!” “你说的这些,与我们青州何干?我们青州人愿意跟谁活命,你一个外人管不着!” 李士元指着青州城里冒起的火光,愤然道:“看看!这就是朱家人做的好事!” 第二百四十八章 约定 第250章 约定 火光闪动的地方,正是青州城所在的方位。 随着清军一波波的攻入城内,逐渐掌控起城内的局势,大规模的抢掠才刚刚开始。 清军如同无人之境一般,在城内横冲直撞。 无数的清军涌入了街道两边的民房,开始四下翻找,尤其是那些大一点的宅邸,成了重点关照之处。 金银、粮食、女人、布匹、牲畜,甚至是青壮汉子,皆成了抢掠的目标。 目标之外的一切,成了清军发泄的对象。 一道道火光冲天而起,在日光的照耀之下,炙烤着整个青州城。 从四面八方传来一阵阵的哀嚎,哭声里夹杂着哀求声和喝骂声,响彻云霄。 昨日还繁华的青州城,变成了人间炼狱。 大街上,随处可见横卧的尸身,鲜红的血洇入到泥土之中,混成了一道道暗红色的印记。 对于城中发生的这些,豪格毫不关心。 进城之后,他便带着一众亲卫进了位于城南的衡王府内。 此时,他正坐在王府的前厅之中,听着属下亲兵对城内局势的禀报。 当听说城中的守军被屠杀殆尽,豪格心中大畅。 进城之前,他已然下达了军令,大军进城,劫掠三日,不论所见所得,尽归各人各部所有。 这个青州城,胆敢阻拦他这么多时日,今日的这一切,都是这些汉人咎由自取。 门外却是一阵脚步响动,一个焦急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这是本王的府邸,本王要见你们肃王爷!” 听说话人的口气,不用豪格细想,也知道这是王府的主人,旧明的衡王朱由棷。 这个将近三十岁的中年人,一身的玄色道袍,面皮白净,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左右。 进了前厅,朱由棷习惯性的朝主位走去,却见豪格已坐在了主位之上,无奈只得坐了宾位。 刚刚坐了下去,朱由棷就迫不及待地和豪格说道:“王爷,本王……我已经遵守约定,放你们进城了,你们也该遵守诺言,可不能再杀人了!” “本王何时给过你承诺?” 豪格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悠悠说道:“本王取了青州城,这里就是本王的私物,拿来奖励手底下的将士,有何不可?” 朱由棷涨红了脸,说道:“你们的大将军曾经发过诏令,出师除暴救民,灭流寇以安天下,不得滥杀无辜,不得抢掠财物,我这里,还存有他的手书。” 他不提多尔衮还罢,这句话刚说完,豪格登时黑起了一张脸,“如今青州是本王做主,这里的一切,都由本王说了算!” 朱由棷欲待再辩,豪格却是看向了他,冷笑一声道:“衡王是吧,本王既收了你的降书,就该为你负责,只是眼下山东尚未宁靖,盗匪横行,你和家人趁着今日收拾下行装,明日本王就派人送你们去燕京,你们一家在燕京好好恩养。你如此相信多尔衮,有什么不满之处,等到了燕京,自己和他说就是!” 听了这句话,朱由棷登时大惊失色,说道:“你们可是答应过我的,只要我乖乖的归附你们,既不夺我的王爵,也不改我的封地!” “青州这破烂地儿,有什么可呆的?过几日本王就一把火把这里烧了,你不去燕京,还能去何处?” “你们不能送我去燕京!我这里有你们大将军的谕令,他答应过我,我可以一直留在青州!” “若不是有多尔衮在,本王连你全家也一起杀了。” 豪格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对着门外喊道:“来人!送这个人回去,和许定国那个废物说一声,让他挑选些人,明日把这个人送往燕京去!” 一声令下,随即有人,将朱由棷强行拖拽了出去。 豪格打定了主意,先让大军在城中休整几日,在城中抢些军粮和民夫,接着便挥师东进,收服东边的莱州和青州。 至于那些从西门逃走的残军,豪格并没有当回事。 一群残兵而已,守城的时候就没多少战力,如今仓皇而逃,也没有粮食辎重,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他已经安排了甘应魁带着一千汉军旗追击,相信以甘应魁的手段,对付这些人,自不在话下。 说的是劫掠三日,一直持续了四五日,直到汉军旗进城,如同篦子一般重新梳理了两遍,益都城中才算安定了下来。 青州城失陷的消息,很快传回到了滋阳。 看着陈子龙送过来的信,详细叙述了关于青州失陷的始末,王永吉的脸上毫无波澜,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字,才发出了一声轻叹。 他早就料到在清军的高压之下,青州会被攻破,是以连援军都没派过去。 可万万没想到,青州竟是以这种方式失陷。 “通古,你也看一下吧。” 王永吉给刘大才打着招呼,将信递了过去。 刘大才就没有王永吉这般淡定,一字不落的看完信之后,刘大才的脸上晦暗莫名,良久才咬牙说道:“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我要上疏参劾,制台,这个奏疏你上不上?” “常言道疏不间亲,哪怕衡王犯下滔天的大罪,那也是皇家的宗藩。通古,你可要想明白了,如今皇上初立,各地宗藩蠢蠢欲动,朝臣各怀心思,你这贸然上疏,指不定要捅多大的篓子。” “没什么可说的!像衡王这等贪生怕死、误国害民之辈,哪怕是拼了我这条命,也要让全天下人知道,他是如何祸害青州百姓的!” 眼见着刘大才怒发冲冠,王永吉接着劝道:“通古,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衡王主动献城,此事太过骇人听闻,若是闹的太大,就怕南京那边有人会借题发挥。不如这样吧,我这就给朝廷上军报,你也一同具名,再附上云中的这封信。咱们只把青州的事情上报给皇上,具体该如何处置衡王,由皇上定夺,你看怎么样?” 不出王永吉的所料,这场在王永吉看来稀松平常的失利,传回到南京城中,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第二百四十九章 不轨 第251章 不轨 尤其是那些自一开始就反对北伐的人,开始借着此次失利大做文章。 在沉寂了半个月之后,御史科道的官员们突然站了出来,纷纷上疏,请求按丧师失地,追究山东一众官员的罪责。 他们不敢指斥朱慈烺决策失误,只得把矛头对准了王永吉等人。 一时间,王永吉、陈子龙和刘大才成了被攻击的焦点,有一多半的奏疏,都是针对三人而来。 更有人给朝廷上疏,认为朝廷应该重启和清军和谈,全力对付西边的闯贼。 文渊阁里,面对着案上的一百多道奏疏,七个人的脸上都是彷徨和焦急。 尽管他们在平日里意见不合,多有摩擦。也有人对北伐的决策不满,一直劝朱慈烺谨慎行事。 但作为大明的臣子,作为内阁的一员,在朝政刚刚步入正轨之时,谁也不希望见到兵败失利。 尤其是经过山东和河南这几个月的经营,总算是收复了一些失地。 如开封、睢阳、兖州等战略要地,也重回到大明的手中。 从收到的回馈来看,当地的士绅还是十分拥护大明,期待着王师北定中原的那一日。 以往传回来的都是胜绩,那些御史们虽然挑刺,总算没有太出格的言论。 终于等到了一次失利,一些御史们如同苍蝇见到血一般,恨不得将王永吉等人立时千刀万剐。更有人会将此事和清查军屯联系在一起,攻击朝廷施政不当。 “居之,怎么说你也是左都御史,掌着詹翰科道,就不能约束下那些御史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得跟他们好好交代啊!这都什么时候了,建虏都要打过来了,还在提和谈。即便我们愿意谈,建虏肯和我们谈吗?” “乱了!全乱了!” 面对着顾锡畴的指责,姜曰广愤然道:“根本就压不住,我这里把他们的奏疏压下来,他们就把奏疏递到了通政使司。杨维垣那狗贼,摆明了是要看笑话,有多少就送多少,这些奏疏,都是从通政使司送过来的!” “旁人也就罢了,雷演祚那几个人,可都是你的门人,你就不能让他们消停一点吗?” 顾锡畴说着,从桌案上挑出了几封奏疏,说道:“看看,这一个个说的大义凛然,若不是老夫对他们了解一些,还道他们真的是在忧国忧民。” 姜曰广突然提高了声音,道:“休要再提他们几个,我可没这样不成器的弟子!他们是觉着从我这里得不到好处,已然投靠了高悌那个阉宦,替阉人摇旗呐喊,这个高悌,迟早要成一大祸患!” 高弘图极是认同的点了点头,叹道:“原本想着皇上年轻有为,朝中又有如许多的忠臣君子,不出三五年的时间,必将大事可期。渠料如今方有些头绪,这又冒出来高悌这个阉人,这一个月来,以惩治贪腐的名义,清查各个衙门里的人,安插他自己的亲信。若是任由他胡作非为,长此下去,岂不是又一个魏忠贤?” 钱谦益苦笑道:“何止是魏忠贤,他的手中可是掌着忠勇营,那里面,都是高悌一手提拔的孝子贤孙。说句难听的,若是他图谋不轨,咱们的命可都在他手中握着呢。” 几个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就把话题落在了高悌的身上。 “幸好王永吉机灵,把陈子龙的信直接送到了蒋阁老的手中,没有惊动太多人。若是让阉党们知道衡王的所作所为,非闹上天不可!” 眼见着这些人越说越不成样子,李邦华轻咳了一声,打断了几人的说话。 “不说阉党了,咱们还是说一说山东和河南的形势。青州这一次失利,必然会助长建虏的气焰,接下来,王永吉他们的日子可不好过了。” “河南那边前几日来信,建虏自从收到了河北的几十万人归附之后,归德府那边也在蠢蠢欲动,大有渡河入寇陈州府的架势。老夫担心,先有宿迁之战,又有青州一战,建虏摸清我大明虚实之后,会不会大举南下,一举攻入南直隶?” 这番话说出来,其余人均是矍然一惊,开始考虑起此事的可能性。 若是清军真的大举南下,河南那边或许还能做些抵抗。 山东这边,除了滋阳有兵之外,自济南到淮安,一路上尽是坦途,根本没有和清军的一战之力。 五月的宿迁之战,就足以说明一切。 哪怕是孤军深入,清军的战力依然不容小觑,史可法派出六千军士以逸待劳,反而在对方的攻势之下全军覆没。 若是按照这样的战损比例,一旦猝然开战,大明这边根本就没有能与之抗衡的精兵强将。 蒋德璟对于九边厄塞颇有研究,李邦华这一番话,听的深有感触。 “孟暗说的是啊,淮扬虽有史阁部镇守操练,到底还是需要些时日,方能出成果。若建虏以两路人马南下,一旦突破江守,我大明必然是首尾难顾。” 方岳贡附和道:“当今最要紧的,给山东和河南行文,让他们想尽办法,说什么也要扼住清军南下之势。” 其他人纷纷点头称是,蒋德璟沉吟道:“王永吉和越其杰那边好说,明日让兵部行文便是。可这么多奏疏,我们也不能一直压着,总要给皇上送去御览,我就怕皇上年轻气盛,和这些人置气,反而于大局不利。” 顾锡畴道:“还有衡王投靠建虏,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能瞒着皇上。” 蒋德璟一阵头疼,御史们的参奏还好说,无非就是留中不发,御史们闹的再厉害,也影响不了他们的决策。 可衡王的这件事却是非同小可,诸藩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这是二百多年传下来的祖制。 一旦上奏,怕是皇帝一怒之下,就动了社稷的根本。然而身为首辅,这等大事,又不能一直瞒下去。 正斟酌时,一名书吏慌里慌张的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道:“各位先生,大事不好了!外面闹翻天了,御史们聚在都察院里,吵嚷着要见皇上,请皇上追查衡王的投敌之罪!” 第二百五十章 浮动 第252章 浮动 蒋德璟神色蓦地一紧,在视线扫过其他人之后,脸上又换上了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们的消息倒也挺快,咱们见到陈子龙的信,也就几个时辰的功夫,他们竟然全都知道了。” 这句不咸不淡的话,说出来却似有千钧之重。 他们几个都知道,信是王永吉直接送到内阁,送过来时,封口的火漆完整无缺。 除了他们内阁的七个人之外,其他人根本没机会见到。 不过是几个时辰的功夫,内阁还没议出个眉目,如今连掌握军机的兵部还未知晓,御史们又是从何处得知? 几人惊疑不定,各自在人群中打量了起来。 这些人当中,方岳贡和顾锡畴的性子最为急躁,平日里的争执,都是由两人率先发难。 今日自不例外,方岳贡心中起了疑,便笑着说道:“姜总宪,一直没看出来,咱们都察院的御史还真是神通广大,连这么机密的消息都能弄到手。” 任谁都能听得出来,方岳贡话里话外,都是在怀疑姜曰广走漏了风声。 不单单是方岳贡,就连高弘图和李邦华,甚至于钱谦益,都觉得姜曰广不论是从身份上,还是动机上,可能性最大。 姜曰广自然听出了方岳贡的言外之意,也意识到其他人对自己的猜测,冷声问道:“方阁老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姜总宪一句,皇上把内阁交到咱们几个手中,那是对咱们的无限信任。如今国事繁杂,咱们须得和衷共济,方能度过难关。若是各怀心思,耽误国家大事,以致于敌寇肆虐,百姓流离,那咱们可就是千古罪人!” 姜曰广的脸色顿时涨的通红,厉声喝道:“方四长,老夫可不是这种人,你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姜居之,你做过什么,自己心中最是清楚。” 眼见着两人之间剑拔弩张,大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架势,其他人纷纷出面劝解。 然而姜曰广一向以正直自居,还第一次听到旁人指责他私德有亏,这对于他来说,无疑是巨大的侮辱。 哪怕是有钱谦益和顾锡畴在一旁劝说,姜曰广犹自余怒未消,似乎要和方岳贡争出个长短。 那书吏此来,除了向内阁通报之外,也得了左副都御史李乔的托请。这会儿都察院群情激愤,请姜曰广回都察院安抚人心。 这还在等着几个人的回复,眼见着姜曰广和方岳贡争吵了起来,不由是目瞪口呆,只得看向蒋德璟寻求帮助。 “好了,居之,四长,都不要在这里置气了。眼下事情已然闹大,咱们不能再瞒下去,须得尽快向皇上奏报。” 蒋德璟说完,又朝着李邦华说道:“孟暗兄,皇上一向最听你的劝,千万要劝住皇上,哪怕这些御史们闹的再过分,也一定不能如先帝那般喊打喊杀。” 几人都是历经几朝的老人,深知朝事的禁忌。 一些事情必须要放在朝会上廷议,有些事情却是不能拿在明面上说。 如衡王之事,万万不能宣诸于天下。 藩王受朝廷的供养,同时也是天下百姓的表率。一个世受封赏的藩王,却在危急关头,向异族卑躬屈膝,出卖一城守军和百姓,一旦传扬出去,必然会导致人心浮动。 是以他们几个绞尽脑汁,想的是如何将此事做的密不透风。 今上继位半年的时间,南京这边只是初步安稳,实在经不起太大的折腾。 哪怕在接下来找个莫须有的罪名,将衡藩从皇室中除名,也不能在这个敏感的时候,将通敌叛国的罪名安到衡王的头上。 一切终究还是徒劳。 如今消息走漏出去,果然是舆论哗然,御史们这一闹腾,必然会闹得天下皆知,说不定后世的史书上也会留下浓重的一笔。 在他们的记忆当中,上一次御史们的大规模逼宫,还是万历年间的国本之争。 当年朝臣拥戴皇长子,神宗显皇帝却属意皇三子福王,围绕着祖制和礼制,群臣与神宗显皇帝争论长达十五年之久。 万历二十一年,神宗显皇帝谕示朝臣,准备行三王并封之礼,顿时朝中大哗,御史们纷纷站立在午门之外,向朝廷施加压力。 其后虽然在压力之下,当时的首辅王锡爵主动请辞,三王并封之礼也不了了之。 然而此事却激怒了神宗显皇帝,一众参与抨击朝政的众大臣,或被廷杖,或被驱逐出京,或被削职为民。 其后君臣离心,神宗显皇帝多年不理朝政,诸臣妄加揣测圣意,各自结党营私。数十年间,政局混乱,各党派明争暗斗,以致于政局混乱不堪。 今日旧事重演,虽然衡王之罪令人发指,但御史们如此做派,等于是在拿舆论强压,逼着皇上做决定。 和失地相比,皇家尊严更是容不得侵犯。 蒋德璟就担心着,面对着御史们的逼宫,朱慈烺一怒之下,会不会旧事重演,拿御史们泄愤。 如今可不比万历年间,正值内外交困之际,一旦君臣失和,引起朝事纷争,随时有亡国灭种之虞。 李邦华苦笑道:“中葆,你多虑了,今上和先帝不一样,断不会因一时之气开销属下。” 虽是如此说,李邦华心里却也没什么底气,复又摇了摇头,说道:“但愿如此吧。”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当蒋德璟将所有的事情汇报到乾清宫时,朱慈烺却是一脸的平静,仿佛只是听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下子,蒋德璟的心中更是没底,只得单独和姜曰广商谈,让姜曰广务必安抚好朝中的御史们。 姜曰广深知此事的严重性,当晚便紧急召集了在京的御史和各科的言官,希望所有人念着江山社稷,慎重处理此事。 然而姜曰广一向引以为豪的名望,却突然失去了作用。 第二日的朝会上,御史言官们不约而同地参奏起衡王。更有胆大激进者,叫嚣着藩王误国良多,朝廷应该重提削藩之事。 第二百五十一章 难题 第253章 难题 面对着群臣汹涌的上疏,朱慈烺似乎也被衡王的事情惊到,在朝会上没有太多的反应,只是命司礼监将所有人的奏疏收了上去。 朱慈烺的态度,让内阁诸臣少了许多担心。 可御史们却没有太多的疑虑,眼见着朱慈烺没有正面回应他们的诉求,更是摩拳擦掌,放弃了山东的王永吉和刘大才等人,针对藩王们的所作所为,各显神通。 尤其是那些地方的监察御史,纷纷在奏疏中指斥藩王在地方种种不法情事,请求朝廷和礼部严加约束。 更有人翻出了郑藩第五代世子朱载堉当年的条奏,建议朝廷彻底放开藩禁,除亲王、郡王、镇国将军之外,其他不愿受封者,可入学应举,可自行择四业。 在最初的两日,朱慈烺还将奏疏压着,似乎是想等过了风头,让这些奏疏自动淹掉。 然而随着奏疏越积越多,御史们却没有消停的迹象,内阁诸臣又头疼了起来。 没有朱慈烺的谕示,内阁批也不是,不批也不是,几百封奏疏堆积在文渊阁里,看起来如同小山一般。 吩咐兵部送出山东的用兵方略,蒋德璟总算是舒了口气。 山东眼下的情势,虽然不说是岌岌可危。但毕竟是建虏派了大军,两军对垒,稍有不慎,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好在新传回来的军报,说是建虏的肃亲王豪格,率领大军向着登莱而去,没有进一步攻打兖州的打算。 这对于大明来说,无异于是一件好事。 趁着建虏东进的功夫,兖州那边抓紧整顿军备,待建虏回转时,说不定还有一战之力。 蒋德璟的心中刚有些松懈,抬头便看到对面的那一摞摞奏疏,不由又皱紧了眉头。 “这可真是个大难题啊。” “谁说不是,这些御史们也当真是锲而不舍,这都三四日了,每日还有这么多奏疏,偏偏还不能淹掉,哎,你们说,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 高弘图这一问,其他人也都想知道答案,钱谦益叹道:“皇上倒是沉得住气,这几日了,也没个明确的态度。皇上一日不发话,那些御史们还是会追着不放。” “蒋阁老,方阁老,皇上给你们透露了什么口风没有?” 顾锡畴这一问,蒋德璟登时摇了摇头,说道:“咱们同在内阁,皇上若是有谕示,不会只和我们两个说。就算有什么特殊的要求,我也会照会各位一声。” 其他人深以为然,自蒋德璟任首辅以来,不论大事小事,都会和内阁其他人商量,从未有独断的时候。 钱谦益道:“这马上邻近千秋节,皇上还让礼部召了十几位近支的宗室到南京,御史们这样闹下去,我总担心要出什么乱子。” 皇后的千秋节正是由礼部安排,皇上那边已然确认过了流程。 这么大的事,他身为礼部尚书,不可能不闻不问。 经钱谦益的提醒,顾锡畴不由一惊,这可是新皇登极后的第一个大的节庆,万万不能出什么岔子。 帝后和谐,天下太平。 想必皇上也是看重这句话,这才特意安排礼部召集了近支的宗室来庆贺,图的就是吉兆。 念及于此,顾锡畴看向了姜曰广,道:“居之,你也该约束一下那些御史们,不能任由他们胡闹了!” “我这几日守在都察院,每日都会约束他们,就差朝督暮责了。都察院能拦住,可他们在朝会上奏疏,根本拦不住。还有通政使司的那几个人,他们可不管什么国家大势,说不定,还在后面煽风点火,盼着越乱越好。” 姜曰广说着,从那一大堆奏疏里挑出了一堆,又道:“你们看看,这一多半都是通政使司送过来的!” 有这么多奏疏放在眼前,顾锡畴知道姜曰广说的也是实情,只得又看向了钱谦益,说道:“受之,咱们这几日抽空组织个诗会,把那几个后辈也请过去。我倒要当面问问,他们到底安的是什么心?是不是故意和咱们两个过不去!” 钱谦益沉吟了几息,摇头道:“怕是来不及了,按咱们的安排,福王和潞王的车驾明日就到了南京,还有其他几位羁留在江南的藩王,这几日陆续也都到了南京。内阁的事加上部里的杂事,根本没机会把人召集在一块儿。” 顾锡畴叹道:“晚些下衙之后,我去给起东兄和金铭兄打个招呼,御史里可有不少他们的弟子,闹腾了这么几日,也该消停一下了。总不能因为一个衡王,闹得朝中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吧?” 蒋德璟等人还在文渊阁惴惴不安,他们却是不知,京中发生的这一切,都由锦衣卫报到了朱慈烺的耳中。 “皇上望安,福王殿下和潞王殿下的车驾已经进了应天府的地界,预计明日就能到达城外,下面的人请示,两位王爷带的都有家眷,是让礼部迎进城,还是安置在城外?” 刚刚回到南京的李若琏,虽然还是锦衣卫同知的位子,领的却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差事。 对于这样的安排,李若琏颇有些微词。 不过他也知道,如今南京不比北京,这里是读书人的大本营。 朝中的那些官员,可要比北京的那些难缠多了,初来乍到,还是低调一些比较好。 回南京之前,他按着锦衣卫的习惯,暗中留了一百人在滋阳,混杂在流民之中,连王永吉都不曾发觉。 这些人都是收集消息的高手,这一个月来,不断地将山东的消息传回南京。 关于青州失陷一事,在王永吉收到陈子龙的信时,便有人打探到了消息,并立时送回到了南京。 这等大事,朱慈烺的应对,却是让李若琏有些摸不着头脑。 按说衡王投敌这等消息,涉及到宗室的脸面,应该是盖的越严实越好。 到了今上这里,却是反其道而行之。 自收到消息之后,朱慈烺便让人故意将消息泄露出去,引得那些御史们闹个不停。 这还没消停下去,又要借着千秋节,召集宗室把酒言欢。 李若琏还在猜测着天心如何,只听朱慈烺淡淡道:“先安排在城外吧,福王和潞王都是朕的长辈,待时机成熟,朕自当亲自出城迎接。” 第二百五十二章 琐事 第254章 琐事 时机成熟? 从朱慈烺的话里,李若琏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作为锦衣卫的首领,他可不是内阁里的那些先生,朝中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就紧张的以为天要塌下来一般。 长时间身处锦衣卫的位子上,对于朝事上的阴谋算计,李若琏可说是驾轻就熟。 原本他还打算趁着千秋节的机会,借着职务上的便利,和各地的藩王搞好关系。 然而通过这几日的观察,他突然就犹豫了起来。 他一直在思索,朱慈烺任由那些御史们闹腾,到底是何用意。 难不成,最终是要拿这些藩王们开刀? 若是如此的话,那福王和潞王就不宜再去结交了。 以往先帝在时,一向直来直去,对于朝臣们一个不满,就是喊打喊杀。 因此,当时锦衣卫中得到重用的不是他,而是看起来耿直爽朗的骆养性。 虽然他出身和能力都不错,也只能落在骆养性的身后,做了同知这个副手。 在锦衣卫的任上十几年,他问过了不少案子,勾心斗角见的多了。 难得见皇上主动去算计旁人,对此事倒是多了几分期待。 正等着朱慈烺多吩咐几句,他的心中也能更踏实一些,那知朱慈烺却突然转了话锋,说道:“朕这里还有些琐事,你先知会礼部一声,务必安顿好福王和潞王。” 李若琏更是好奇起来,不过皇上给他下了吩咐,他也只能怏怏的去礼部传下朱慈烺的口谕。 奉天殿这边,朱慈烺唤了田存善进来,整理了下易容,这才吩咐将殿外的人传进来 他所说的琐事,其实也并不算小事,而是要在奉天殿里,接见远道而来的国丈赵世安。 随同赵世安一道进宫的,还有赵世安的大哥、赵云蘅的大伯父、福建南安士绅代表、赵家的族长赵世平。 两人前日到了南京,住进会同馆之后,就向宫里递了信儿,却一直未等到朱慈烺的召见。 盖因这两日御史们群情激愤,每日的朝会,总要开到午时过后,宫里实在安排不出合适的时间。 好在如今的吃食由田存善负责,倒是不怕赵云蘅有什么意见。 若是再拖下去,怕是赵云蘅以为他是故意在摆谱。 今日因为找了个千秋节的借口,朝会休了一日,朱慈烺总算抽出了时间,来应付他所说的琐事。 第一次见到赵世安,还是迎亲的当日。 一晃半年过去,又经历了颠沛流离,第二次见到赵世安这个岳丈时,身上少了些书生之气,却多了些沧桑的意味,似乎和去年判若两人。 两人相处的时间着实不多,能说的话自然也少。 各自见礼一番寒暄,场面便尴尬了起来。朱慈烺说了几句场面话,问了南安的风土人情,准备着赐下爵位,也算是对赵云蘅有个交代。 按理来说,这等皇亲国戚,爵位也只是虚衔而已,以故土的名号封赏,是最常见的选择。 只是赵家和郑家同在南安,南安伯的爵位已经封给了郑芝龙,只得换了个名号,给赵世安一个武荣伯的爵位。 赵世安口中连连谢恩,却是让出了个位置,将身后的赵世平露在了朱慈烺的眼皮子底下。 “皇上万福,草民赵世平,携泉州合府士绅之望,向皇上敬献宝物,恭祝皇上皇后千秋万寿!” 朱慈烺这才想起,随赵世安一同到来的,还有赵云蘅的大伯赵世平。方才两人一同行礼时,朱慈烺只顾着打量赵世安,对赵云蘅的这个大伯并没有太过在意。 这会儿有了机会,便细细打量起了赵世平。 和赵世安不同,这个赵世平满脸精明和圆滑,满身都是商人身上的市侩。 原本朱慈烺对所谓的献宝嗤之以鼻,待见到赵世平本人,更是没了什么期盼。 尤其是见到两个大汉将军抬了一个大木箱进殿时,他已经笃定,赵家所能献出的,无非就是金银珠宝之类的东西。 当然,金银珠宝也是不错,如今国库和他的内库都缺钱用,能多一点就多一点吧。 箱子打开之后,并没有朱慈烺所想的金银珠宝,而是一箱子椭圆果子。 不等朱慈烺问,赵世平便笑道:“皇上,这就是草民为皇上献的宝贝。此物名为甘薯,福建山民又称其金薯,口感润泽,可以蒸煮或磨成粉食用。生吃时像葛根,熟吃时像蜂蜜,味道类似于荸荠。最主要的是,此物产量极高,一亩可收数十石,是谷子的二十倍。听说河南山东饥民无数,但凡每家有十亩地,种了此物,管教再无饥荒之忧。” 赵世平前面的话,朱慈烺只是听了个大概,听到“可食用”、“产量极高”,便腾地站了起来,朝那木箱子里看去。 就见木箱里的果子或呈扁圆形状,朱红色的皮,或如手臂形状,大的如御河里的锦鲤一般,小的则和拳头差不多大。 朱慈烺干脆绕过了御案,先是将赵世平扶了起来,接着走到了木箱前,从里面取了一个金薯出来,端详了片刻,又放回到了箱中,笑道:“大伯父,你可真给朕献了一个大大的宝贝。” “皇上这个称呼,可折煞草民了。” 赵世平忙弯腰鞠了一躬,脸上笑开了花,说道:“能为皇上和皇后排忧解难,草民万幸之至。” 对于朱慈烺来说,赵家献上的这金薯,无异于天大之喜。 将手中的番薯抛回到箱子中,又详细询问了金薯的诸多细节,心中更是喜悦。 正好到了午膳的时候,朱慈烺干脆留了两人一同进了午膳。 席间赵世安甚是拘谨,倒是赵世平,虽是第一次见,却毫无生疏的祛意,对朱慈烺尽是赞颂之词。 午膳之后,朱慈烺命田存善将两人带去了乾清宫,去和赵云蘅见面,一叙天伦之情。 他自己则是去在了奉天殿,召了蒋德璟、方岳贡和宋应星等人应对。 午膳时,他特意命御厨蒸几个金薯,果然如赵世平所言,吃起来甚是美味。 若是产量真如赵世平所言,是稻米的十倍,那这金薯,不啻于是大明的宝贝。 第二百五十三章 甘薯 第255章 甘薯 “甘薯者,福建人从国外所得,口感润泽,瘠土砂砾之地皆可种植,对穷苦百姓大有好处。万历二十二年,福建大旱,故福建巡抚金学曾下令推广种植甘薯以度饥荒,活民无数,由是得名‘金薯’。万历三十六年,江南大水,麦禾颗粒无收,松江府的徐公光启号召灾民栽种金薯,当年松江平安度过灾年,多有徐公之功。其后徐公向先帝上疏,请求朝廷广为遍布,只是先帝忙于铲除阉党,便将此事放了下来,其后徐公致仕,这甘薯也就只在江南一带种植,没有传到北方。” 说起甘薯的来历,宋应星一反平日里的沉稳,不但将其来历说的一清二楚,关于其种植分布也说的头头是道。 蒋德璟颇为赞许的看了宋应星一眼,说道:“宋侍郎真可谓是博闻强记,臣自福建出来,也没宋侍郎了解的这般清楚。” 宋应星朝蒋德璟微微一揖,算是当做回应。 说起了松江府和徐光启,站在一旁的方岳贡忽道:“关于这甘薯之名,臣也有所耳闻。臣在松江任知府时,曾见徐公光启家种有此物……” 说到此处,方岳贡的脸上突然有些尴尬,口中的话也就停了下来。 朱慈烺正听的饶有兴致,忙催促道:“方阁老,为何不接着说了?” 方岳贡轻咳了一声,说道:“臣当时为了修建海塘,四处劝募,富户有田百亩以上,一律劝输每亩银八厘。到了徐公光启家时,他家的大公子却说,家中田里所种的,并非粮食或者棉花,每年获利甚少,还不够朝廷的税赋,便以此为由,拒绝缴纳输银。” “那后来呢?” “后来臣就天天上门,堵在徐府门口。” 听到这里,朱慈烺和蒋德璟都笑了起来。 蒋德璟笑道:“素闻四长在松江府修筑石塘,功德无量,不想竟是靠着这般手段,连徐公的府邸也敢堵。” 方岳贡苦笑道:“时事所迫,不得不为,当时松江的大户们都害怕出银子,盯着两位徐阁老的家里,看我能不能收上银子。若是我退缩的话,那石塘就没法修了。” 朱慈烺又问道:“那徐家又是如何肯交上银子呢?” “徐公听说之后,将徐家大公子臭骂了一顿,徐家这才主动交齐了这笔银子。” 方岳贡的脸上生出了一丝向往,随即变成了一句叹息,“可惜没等到石塘修成,徐公便驾鹤仙去,实在是平生憾事。臣后来才知道,徐家的地里,一大半种的都是甘薯,然而此物在民间不值一钱,每年收获时,都是免费送与周边的百姓,难怪徐家大公子不愿意出钱。” 听了三人的话,朱慈烺的心中更是欢腾。 若说赵世平之言只是片面之词,蒋德璟、方岳贡和宋应星俱是见识广博之人,连他们都对甘薯毫无异议,看来这甘薯确为非常之物。 “如各位先生所言,甘薯口感润泽,还容易种植,又便宜实惠,日后在大明推广开来,岂不是造福万万百姓?” 宋应星当即道:“皇上圣明,这甘薯喜温畏寒,三四个月可见收成,若是能将甘薯在各省推广开来,哪怕遇到旱涝,百姓也少受饥馑之苦!” 蒋德璟和方岳贡却是互看了一眼,过了几息,方岳贡道:“甘薯虽是好东西,但想推广开来,却并不太容易。徐公做《甘薯疏》,力证甘薯的好处,然而穷耗十数年光阴,南直隶种的最多之处,只有松江府而已。究其原因,最核心之处,便是此物无利可图。” 蒋德璟接着道:“四长所言,可谓一语中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自古流传广者,往往伴有巨大的利润。这甘薯易种,产量又高,难以入市交易,是以只可用来果腹,却无任何获利的价值。不说那些占地众多的大户,便是升斗小民,更愿种稻米棉桑,以换取银两,而这甘薯,只能种在田间地头,聊胜于无而已。皇上若是想要大力推广,不妨先从军屯里的流民入手,一旦百姓见其便利,自会跟风种植。” 蒋德璟的话,一下子打开了方岳贡和宋应星的思路。 宋应星眼前顿时亮了起来,“还有山东和河南!中原长年战乱,百姓食不果腹,此物简单易种,若是能移植到中原之地,定然会造福万民!” 方岳贡道:“对!眼下苏州和淮扬都安置了不少的流民,户部正愁着该如何安抚,若是能种下甘薯,三个月之后见了收成,就不必为他们的生计担忧了!臣这就和松江知府杨士聪行文,让松江府送过来一批种子……对了,宋侍郎,种这甘薯,是要种子的吧?” “甘薯的果子便是种子,将薯块埋于砂土之下,一旬便可出苗,待幼苗渐成,剪其枝条插入土中,也可生根长大。” 宋应星娓娓而谈,足足说了一炷香的时间,突然意识到这是在天子驾前,说这些农事,似乎是有些失礼,不由讪讪笑道:“徐公的《农政全书》里写的甚是详细,臣就不一一备述了,总而言之,这甘薯种植起来很是简单,若皇上不放心,可让松江府再送一些懂农事的人一同过来。一旦甘薯遍布四海,皇上拯民降谷,足可比肩于稷王。” 当着朱慈烺的面儿,方岳贡和宋应星很快就敲定了移植甘薯的方案,接着便各自回衙安排。 朱慈烺的心情甚佳,连夜让礼部追加了封赏。 赵世安的武荣伯爵位不变,加封赵世平为锦衣卫指挥使,赵家嫡长子为锦衣卫千户,赐南京城外田庄,以作赵家在南京的资产。 在千秋节之前,皇帝封赏皇后的娘家人,不论在谁的眼中,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御史们自然没有把这样的琐事放在心上,依旧紧盯着宗藩的事情不停上疏。 朝野纷乱之时,福王和潞王齐齐抵达了南京,暂时被安排在聚宝山下的别墅之中。 出乎朱慈烺的意料,随着福王、潞王一起到达南京的,还有一个唐王朱聿键。 第二百五十四章 念头 第256章 念头 唐王和福王,以血缘而论,可说是藩王里的两个极端的存在。 当今的福王和先帝是近支的堂兄弟,是与朱慈烺最亲近的藩王;而唐王自太祖向下传了九世,已经算是皇室的远枝。 如今的唐王朱聿键,太祖九世孙,原封地南阳。 继为唐王之后,朱聿键锋芒毕露,在宗室改授等问题上和朝臣多有冲突,得罪了不少大臣。 为报父亲当年被毒死一事,崇祯九年,朱聿键杖杀两位叔父。其后又因清兵入塞,朱聿键自率护军勤王,惹得崇祯大怒,被废为庶人,关在凤阳守陵。而唐王之位,由朱聿键的弟弟朱聿鏼袭封。 然而世事难料,崇祯十四年,李自成攻破南阳府后,唐王朱聿鏼被俘杀于唐王府中,唐藩一脉被杀的七零八落。反倒是朱聿键因身陷囹圄,躲过了一劫。 直到今年朱慈烺继位,大赦天下,朱聿键从凤阳皇陵放了出来,重新得了唐王之位,一直留在凤阳休养。 年初时,凤阳知府李明睿和淮扬巡抚路振飞还奏报说,唐王身体不好,向朝廷请旨延请名医。 是以此次千秋节,朱慈烺很是贴心的给朱聿键单独下了旨意,并没打算让这位名义上的叔曾祖父一起来南京。 没想到这唐王不但来了,竟然还这么快就到了南京,可说大大出乎了朱慈烺的意料之外。 因有了顾锡畴和钱谦益的招呼,御史们昨日的声势消停了不少,议论宗藩的奏疏一下子少了一多半。 这反而让朱慈烺有些为难。 开国之初,太祖分封诸子为藩王,增加宗室的政治地位与权力,为的是提升朱氏皇族的地位,维系大明的安定。 然而随着宗室子弟几百年的繁衍,当年的分封制度,暴露出的不利影响越来越多。 自从孝宗之后,宗室一直是困扰朝廷的大问题。 在地方上,藩王滥用权力、大肆聚敛财富,地方官府和百姓苦不堪言。 作为朝廷,又因宗室数量众多,需要由拨付封赏和俸禄数额巨大,朝廷越来越无力供养。 尤其是北方大部沦陷之后,众多宗室子弟逃往南方,往往齐集于几个相对安定的省份。 更有一些藩王习惯了养尊处优,突然到了一个新的环境,没了往日的纸醉金迷的日子,一些宗室开始仗着身份,对所在的地方官各种颐指气使,要求地方给予土地、府邸等优待。 而那些末枝的宗室,则因朝廷奉养不济,又有身份的拘束,不能从事其他的职业,生活困苦潦倒,甚至有揭不开锅的存在。 自朱慈烺登极以来,朝廷陆续收到了江南各地的奏疏,请求国库拨付银子,以发放地方宗室的俸禄。 这个时候,宗室已经成了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之一。 但如何去改革,是最头疼的事情。 他这个皇帝,也是宗室的一员,许多藩王名义上还都是他的长辈。 若是轻易动摇祖制,不但会让宗室离心,更免不了给人一个不孝的口实。 就在他准备趁着千秋节将宗室召到南京,先做一番试探的时候,上天却给了他一个不是机会的机会。 衡王投敌,对于宗室来说,可谓是极不光彩的大事。 激愤之余,朱慈烺也想过该如何遮掩,如何将不利的影响降到最小。 可转念一想,他就打消了这样的念头。 一州失陷,不是什么小事。 即便是能瞒得了一时,早晚也要大白于天下。 若是为了一个衡王,而置江山社稷于不顾,既是对祖宗的亵渎,更对不起那些坚守抵抗的将士和死难的百姓。 思来想去,往事不可谏,既然纸终究包不住火,不如在此事上做一下文章。 这次主动捅出衡王投敌的消息,就是想借着舆论的压力,给改革找一个借口。 最好是趁着千秋节的时候,闹的满城风雨。 接下来他就可以理所当然的借势,针对宗室的问题大刀阔斧的改革。 按他的估算,似衡王这么大的事情,御史和士子们,怎么也得像前几次墨香居闹事、清查军屯那般群情激愤,闹得上下皆知。 哪知这一次却失了算,只有朝中的御史科道在闹,下面的百姓和士绅,对此根本漠不关心。 据锦衣卫的回报,南直隶的百姓们茶余饭后,不但对山东的军情也不甚在意,对青州失陷更不在意。 这让朱慈烺有些气馁。 没了朝野的舆论,纵然能处理衡王,却是无法顺利的去动祖制。 福王的背后是马士英,潞王的背后是东林的君子,在一众藩王之中,这两位算是有些名头。 若是想要补救宗藩制度,福王和潞王,是两个绕不开的坎儿。 原本朱慈烺还打算着,等到城中闹的不可开交的时候,亲自将二王迎进城来。 一来表示对二藩的优渥,二来让他们亲眼见识下,南京的臣民是如何看待宗室。 等过了千秋节,最好是由藩王和朝臣主动提出宗室改革的意见,再政自己出,这样于情于理,都会少了不少的阻力。 可事情没有如愿,眼下到了这一步,不能一直这样拖下去。 念及于此,朱慈烺当即下令,命有司准备仪仗,亲迎三位藩王进城。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东华门内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里,也收到了唐王抵达的消息。 不过是一处两进的院子,却是人来人往,一副忙碌的景象。 参与朝会的文武百官都知道,这里就是司礼监的所在,所有皇帝批复过的奏疏,从这里分发到朝中各处。 此时刚过了午后,正是一日里最热的时候。 院子里正房门窗大开,不时有阵阵穿堂风吹过,给室内送了些清凉。 “高公公,不知您唤下官前来,有何吩咐?” 吏部右侍郎张捷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看着坐在上首的高悌,脸上全是谄媚。 “咱家也没什么要吩咐的,就是在皇上那边领了个差事,让咱家打听一下风声,咱家须得在你们这里问个路,才好给皇上回话。” 第二百五十五章 改授 第257章 改授 高悌张开了右掌,仔细端详了着纤细的五指,对着手指轻吹了一口气,这才看向了张捷。 “公公可折煞下官了,您是皇上的近臣,见识不知比下官高明了多少。公公但有所问,下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衡王的事情,你都知道罢?” “下官听李尚书提过几次,可是没太在意。不过斗枢那里,这几日倒是一直在参奏衡王,公公若是想问,下官这就去通政使司,向斗枢问个明白,再来回复公公。” 高悌收起了手掌,笑的极是欢畅。 “你呀,杨维垣那边参奏衡王的奏疏,一大半都是咱家安排的,还用你去问?” “那公公是要……” “咱家是看你这几个月为咱家鞍前马后的份上,想给你点好处。” 张捷眼前顿时一亮,眼巴巴的看向了高悌,等着高悌下面的话。 “听说这几个月你收了不少的托请,赚了不少的钱财罢?” 听高悌揭破了自己的底细,张捷毫无怍色,只是讪讪笑道:“下官只知为公公实心办事,只要是对公公有用的人,下官一定加以重用,不图钱财多少。” 高悌只是淡淡一笑,“吏部是个赚钱的好地方,可惜有李邦华一直压着,你这边少了不少孝敬。咱家给你个赚钱的好机会,你若是想发财的话,可得把握好才是。” 张捷只顾着千恩万谢,却没有多问一句话,静等着高悌的下文。 “近日咱家会让人上疏,向皇上进言,推行宗室改授之法。你这就列一份名单,届时朝中缺员时,把名单送上去,管教你日进斗金,财源广进。” “公公说笑了,下官为公公办事,全心全意犹恐不及,可不敢从中渔利。若是误了公公的大事,下官可就万死莫赎了。” 虽然没有听懂高悌话里的意思,不过多年的仕途浮沉,张捷深知这个时候应该多做少说,是以也不多问,满口应下高悌的话。 高悌对张捷的这个表态很是满意,伸出小指揩掉额头上的细汗,笑道:“话也不能这么说,你们当官的有句话,叫什么千里做官只为财,你们为咱家做事,咱家也不能亏待了你们。就算你能一尘不染,想做包拯、海瑞,可也不能拦着别人的财路不是?” “下官谢公公体谅,定当给公公办好差,不负公公的栽培。” “好说,你们的忠心,咱家都知道了,哈哈!” 尖细的声音在屋内回荡了起来,虽然高悌笑的很是灿烂,听在张捷的耳中,却是有些刺耳。 好在高悌并没有留他的意思,这让张捷暗暗松了一口气。 回到吏部的路上,他的心中不断思索着高悌的安排。 所谓宗室改授之法,其实也并无稀奇之处。 崇祯八年时,当时的首辅温体仁针对宗室的问题,提倡恢复太祖时的祖训,令宗人府荐举宗才,朝廷考验后授予官职,一应升迁,和普通官员一致。 此举看似是解决宗室问题的有力途径,又是由首辅温体仁所提,却遭到了朝野上下的一致反对。 尤其是当时的礼部侍郎陈子壮,针对此令抗言上奏,具言其中弊端。 一时间,朝中对宗室改授之法议论纷纷,多有攻讦之语。 当时的唐王朱聿键,听说此事之后,引经据典与陈子壮争辩,由此得罪了一众朝堂公卿。 是以其后朱聿键被崇祯迁怒时,朝臣无一人为之求情。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因宗室改授之法被朝臣抵制,万难实行,崇祯一怒之下,便迁怒于陈子壮,将其逮捕下狱。 张捷对于所谓的改革倒没什么抵触,他如今正受高公公重用,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找他的麻烦。 他困惑的是,为何高公公会让他准备补官的人员名单。 不论他如何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宗室换授和缺官有什么关系。宗室改授动的是宗室,和他们这些当官的关系不大,无论如何改,也改不到他的头上。 要说有什么关联,无非就是宗室子弟入朝做官,挤占了士子们做官的机会。 朝中的这些人对宗室改授十分敏感,断不会让此政推行下去。 当年哪怕是先帝动了大肝火,最终也不了了之。 以今上的威望和阅历,更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心悦诚服。 即便能顺利的推行下去,那也有大量的宗室子弟补到朝中,朝中的位置应该供不应求才对,为何会缺官呢? 这就是其中的不通之处。 吏部就在午门之外,离司礼监也就一里多路。 可就是这么一段路,张捷也顶着大日头走了大半个时辰。 进了吏部的值房,始觉一阵凉意。他脱了官帽,露出头上的网巾,正要走在冰盆前纳一会儿凉,却是从值房的深处传来了李邦华的声音。 “前之,老夫前日让你拟的山东和河南的缺员名单,如今可齐备了?” “已然差不多了,正要和您商议呢,这不,高公公唤了下官去司礼监,方才回来。下官这就将名单取过来,请您过目。” 对于张捷有意无意地显摆他和高悌的关系,李邦华早已是司空见惯。作为吏部的堂官,他觉得有必要敲打一下。 “前之,下次你见了高公公,替老夫带句话。你是我吏部的顶梁柱,高公公如此反复的用,若是吏部出了疏漏,老夫可要推到他的头上了。” 张捷干笑一声,也不以为意,正要转身去取名单,只听门外有人传话,说是皇上传召。 按新皇的习惯,若是和臣子有什么话,一般会选择朝会之后,将对应的臣子留在奉天殿说话。 这个时候已经过了未时,皇上突然传召,肯定是有什么急事。 两人自不敢怠慢,匆匆扣上官帽,朝着奉天殿而去。 不过出乎两人的意料,朱慈烺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急躁,只是看着两人淡淡说道:“唐王托锦衣卫给朕送来了一封奏疏,里面说的事情,倒是和你们吏部有些关系。朕让你们过来,就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第二百五十六章 出路 第258章 出路 “臣等洗耳恭听。” 朱慈烺拿起案上的一封奏疏,在两人面前扬了一下,“唐王感念时势,向朕上奏,请求朝廷授官,足宗室之表,为我大明尽一份心力,你们对此事如何看?” 田存善忙接过奏疏,将其递给了御案下方的李邦华。 李邦华接过之后,并没有立时打开来看,先是低头应了一句,“皇上,此事非同小可,慎重为宜呀!” “哦?先生掌管吏部,不妨说说。” “关于宗室出仕,万历、天启年,朝廷已然逐渐放松限制,开科举设宗科,以官职换授爵位,令宗室人员出仕自食其力。然而几十年过去,察两京到地方,几无宗室子弟能担当大任。崇祯九年到十一年,先帝曾选派了一批宗室子弟任官,到任之后,依仗身份傲言抗上,且多有不法之举,官绅百姓苦之,其后贼寇纷起,此事便放了起来。如今天下未定,正是笼络人心之际,皇上若是贸然给唐王授官,向宗室示好,则天下臣民如何想?那些十年寒窗苦读的士子又如何想?” 见朱慈烺并未接话,李邦华又接着说了下去。 “朝事纷扰,琐事繁杂。唐王殿下天潢贵胄,若是授官,该如何安置?若为小吏,殿下必不甘其位;若以国家大事付之,未必堪当其位。况且堂堂亲王,本身就是超品,臣想不出,朝中哪个官职能匹配唐王殿下的身份。” 朱慈烺脸上始终带着微笑,待李邦华停了下来,这才指了指他手中的奏疏,说道:“先生看看奏疏,再来和朕回话。唐王可是说了,若是能为朝廷尽一份力,他可以自请削亲王爵。” 李邦华神色不由一紧,忙翻开奏疏,这一遍看下来,眉头皱的更紧。 “唐王这是……殿下如此提议,长远来看,固然能解了朝廷的困局,可若是照此实行下去,殿下怕是要把所有的人都给得罪了!” “先生可放心,一旦朕允了唐王的请求,自不会让他独自承受。今日召你们过来,就是让你们说说,如今朝中缺员几何?各省府州县又有多少缺额?一旦重提宗室改授,新增些闲散的职位,朝臣会不会有怨言?你们吏部能否顶住朝臣的压力?” 李邦华犹豫了几息,将手中的奏疏交给了站在一旁的张捷。 “前之,你也来参详一下。” 和李邦华的担忧不同,当听到“宗室改授”时,张捷的心头却是一片火热。 看来高公公果然厉害,前脚刚把自己叫过去吩咐,后脚便有唐王向朝廷上疏。 唐王可是藩王的身份,与朝中的御史、给事中自不可同日而语,不知高公公是如何做的,竟能说动唐王替他说话。 他对高悌的敬佩之情顿时油然而生,虽然暂时还不明白如何钻空子,不过高公公有此吩咐,定然是还有后招。 他粗略的看了一遍唐王的奏疏,倒也并没有太多的惊奇,无非就是唐王自请入礼部任职,亲自主持宗室改授的事宜。 这个唐王他是知道的,当年为了宗室改授,与朝臣闹得不可开交。 这在凤阳关了几年,看来犹不死心,还想在这上面花心思。 唐王如何去做,他没精力去管,只要能让他有利可图,不妨碍高公公的大计,那他自然毫无异议。 “回皇上,在京七品以上文官加上詹翰科道,共计四百二十三员,缺员三十九员,各省府州县,七品以上实授六百三十七员,缺员二百一十五员。当然,这里面未包含京畿、陕西、山西、山东和河南的缺员。” 朱慈烺只知这张捷出自于高悌所荐,平素吏部的政务,都是由李邦华汇报,很少和张捷打交道。 原以为此人既是走了高悌的门路,定然是草包之辈。然而听他对吏员的情况答的头头是道,不由得刮目相看。 “张捷,以你来看,宗室改授是否可行?” “宗室子弟何止十万,哪怕是由各藩岁贡,尽数由宗室子弟补齐缺额,于安置宗室子弟而言,也是杯水车薪。况且缺员的地方,多为偏僻战乱之地,臣恐吏部下了调令,宗室子弟未必肯前去就任。臣以为,若按此法行事,一旦贸然改授,必将有更大问题。” 李邦华附和道:“张前之说的乃是正理,请皇上明察。” “你们说的是啊。” 听李邦华和张捷都不赞成唐王的改授之议,朱慈烺叹了口气,也是摇了摇头。 张捷察言观色,眼见着朱慈烺似乎颇为失望,又想起高悌所吩咐的事情,突然话锋一转,说道:“其实也并不是完全不能去做,臣倒是有个法子,就看皇上下一步的打算如何。” “哦,你且说说看?” “当年太祖、成祖定制,限制文官数量,务求国库一丝一毫都用于百姓。倒是武官的数量,因军屯制的存在,一直居高不下,其后又有募兵之制,到了万历年间,武官已有数十万之多。如今贼寇纷起,各地卫所废弛,建制十不存一,不如择优选出体魄强健的宗室子弟,进入宗学学习武学韬略,待考核通过,授之以武职,广置于卫所,督导屯田练兵,收录流民以作军户,如此既安置了宗室子弟,又能激活军所的作用,还可安置流民,岂不是一举三得?” 朱慈烺听的连连点头,张捷又道:“若是皇上不放心的话,也还有另外的出路。皇上近几个月下旨清查军屯,颇有成效,地方上的豪绅将土地尽数归于卫所,可卫所没有那么多的军户种地,必然会令大片土地荒芜。若是能在全国范围内清查军屯,再放开四业,以爵位高低,将军屯之地授之于宗室子弟,给他们安身立命之处,改革阻力定然会少上许多,也不用担心出什么乱子。” 张捷欲待再补充几句,李邦华当即打断了他的话。 “前之,凡宗室子弟,有国家供养,不得从事四业,这可是成祖定下的规矩!” 第二百五十七章 同心 第259章 同心 “哎呀,我的尚书大人,眼下国库是什么样子,地方上是什么样子,您也一清二楚。这连着好几年,宗室的俸禄都没足额发了,远宗的一些宗室子弟,少了国家的奉养,连饭都吃不上了,哪里还顾得上规矩不规矩?再这样下去,他们就要来京城讨饭了!” 李邦华再也忍耐不住,厉声喝道:“前之,这是君前奏对,不可失了礼数!” 张捷忙缩回了头,又变回了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朱慈烺对着李邦华挥了挥手,说道:“先生不必动怒,张侍郎虽然急切了一些,毕竟是为国所虑,说的倒也是实情。宗室的问题,已经到了不改不行的地步,各大藩挥霍无度,国家不堪重负,那些远宗子弟却衣食无着。更有如晋王、衡王这般的宗藩,世受百姓供奉,一旦遭遇敌情,不惜牺牲一城百姓出城降敌。两位先生,今日你们的话皆有见地,回去之后,按着你们的想法出个宗室授官考核的细则吧,待朕见了唐王,和他再商议一下。” 李邦华知道朱慈烺的脾气,凡事谋定而后动,一旦下定决心,那是无论如何也劝不回的。 方才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早就做好了打算,只得叹了口气,和张捷一起出了奉天殿。 随着千秋节的临近,在内阁的努力之下,御史们的声音被压了下去,关于衡王献城投敌之事,没有几个人再行提起。 但通政使司那边却依然是我行我素,对宗室的非议,朝野之中一直没消停过。 六月十一,太仆少卿田仰上疏,称连年大战,国库空虚,各宗藩身为宗室子弟,却只顾享乐,于国无益,宜重启先帝的宗室改授方略,在宗室子弟中选贤任能,激发忠义。 这封奏疏当即在朝臣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许多官员以祖宗成法不可轻动为由,齐齐提出反对。 当然,上自皇帝藩王,下到翰林孝廉,都非常清楚。 所谓的祖宗成法,不过是个借口。 真实的原因显而易见,朝野上下,就那么多的官职,若是宗室子弟可以轻松授官的话,必将挤占读书人的位置。 朱慈烺任由着这些人吵闹,就在田仰上疏的第二日,出城亲迎福王、潞王、唐王,满朝震惊。 以堂堂的一国之尊,不惜屈尊纡贵,出城亲迎藩王,足见对宗室的重视。 群臣不由揣测,难不成,皇上真的要一意孤行,重用宗室子弟? 朱慈烺的重视,并非只体现在出城亲迎上。 自三位藩王携家眷住进会同馆安顿之后,朱慈烺便赏下了各种皇家用具,以示与众不同。 礼部官员日夜候在会同馆里,时时听候吩咐。 三位藩王入宫觐见时,朱慈烺更是派了自己用的仪仗,放在前面开路。 这等举动,倒是把三位藩王吓了一大跳,不知朱慈烺是何用意。 见到朱慈烺之后,哪怕是朱慈烺赐了座位,三位藩王依然是跪地不起,福王告罪道:“臣等冒用皇上仪仗,僭越违礼,死罪死罪。” 朱慈烺连忙上前,将三人扶了起来。 “这是朕让你们用的,何罪之有?再说,你们都是朕的长辈,不过区区的仪仗,有什么打紧的?” 待见三人安然就坐,朱慈烺这才坐回到了御座,笑道:“你们到了南京这几日,按理说,朕早该出城迎接了。只是近日朝事繁杂,一直无暇分身。到得今日,总算是拒了那些先生们的政事,与各位见上一见。南京城这些天不太安稳,各位这几日还住的安稳罢?” “托皇上和皇后的福,派了许多护卫保护,这几日并无人打扰。” “那就好,那就好,朕就怕朝中的那些臣子,不知轻重,贸然前去拜访,扰了几位长辈的雅兴。你们不知道,那些御史们为了衡王的事,四处上疏,非要朕下个决断不可。朕不给他们好脸色,就去找各种门路,甚至还有人守在国丈的门口,逼着国丈给朕带话,你们说说……唉,当真是头疼之极呀!” 福王和唐王互相看了一眼,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两人眼神交流了几息,还是由唐王说道:“衡王之事,臣等亦有所耳闻,能做出开城降虏的行径,这等人落到臣的手里,当诛之以谢祖宗社稷。” “哦?各位也赞成处置衡王?朕还担心着,处置的严厉了,反寒了宗室之心。” 福王忙接话道:“没什么不妥的,衡王身为大明藩王、朱家子孙,既食百姓奉养,不思以身报国,反而通敌叛国。若朱家子弟都如他这般,那我朱家的天下早晚要葬送在这些人手中。” “说的是啊。” 朱慈烺似有所感,感叹道:“朕刚登极时,人心纷乱,溃卒遍地,朝野上下,举止失措。马士英和史可法都向朕建言,可从宗室中挑选一人,为天下兵马大将军,掌兵马之权,以拒外敌,安天下人之心。朕当时就想了,我朱家子弟岂止十万,若是能勠力同心,剿灭贼寇,驱逐建虏,何愁我大明不兴?” 听到“天下兵马大将军”这个称呼,福王脸上顿时有些惊慌,忙道:“皇上圣明,大明是我朱家的天下,凡朱家子弟,自当全力维护。皇上但有吩咐,臣等必全力而为,若有二心,必为社稷宗庙所不容!” 朱慈烺挑了挑眉头,转而看向了潞王。 “潞王,您一向有贤名,朕一直听朝中的先生们提起。朕年轻气盛,处事难免急躁,日后朝中的政事,还需要您多加点拨才是。” 潞王只是低垂着眉头,平声道:“臣近年来只顾礼佛赏乐,于世事早无挂牵。皇上问臣政事,可说是问道于盲了。” “母后在世时,也时常礼佛,每至初一十五,必亲至佛堂,为天下百姓祈福。只可惜去岁京师之变,母后随先帝而去,朕再也听不到母后的礼佛之声,唉……” 说到这里,朱慈烺脸上一阵黯然之色。 “聚宝山上香火兴旺,建初寺、高座寺等都是千年古刹。潞王有意的话,不如长留南京,朕在聚宝山下建一别院,供您参禅礼佛之用,您看如何?” 有些藩王的名字太奇葩了,后面有必要了再写名字 第二百五十八章 默契 第260章 默契 先有衡王献城投敌,又有朝臣建言宗室改授,群臣的焦点都在宗室身上。在这么一个敏感的时期,朱慈烺大张旗鼓召见三藩,引起朝野上下瞩目。 尤其是那些御史言官们,虽然被压制住了声音,心中却是很不服气,一直盯着藩王的动向,想找到别的由头来进行参奏。 从宫里传出的消息来看,他们的这位皇上似乎和三位藩王达成了某种默契。在离开奉天殿的时候,三人的脸上都是带着笑,似乎是得了什么好处。 随着千秋节越来越近,到达南京的宗室也越来越多。 周王朱伦奎、惠王朱常润、崇王朱慈爚、楚王朱华壁、荆王朱慈煃、新安王朱华堞…… 鲁王朱以海,居然也出现在了前来朝贺的宗室子弟当中。 这个去年刚承袭爵位的鲁王,在去年三月份李自成围城时,私自离了北京逃跑,不知去向。 哪知在今年二月,浙江宁海县的地方官向朝廷报告,说是一个自称鲁王的人,要求宁海县供养。 宁海县不敢怠慢,连忙向上报告。可自从京师城破之后,冒名宗室的人甚多,从县里到府里再到布政使司,都不能确定此人的身份。 直到浙江巡抚张秉贞请到了在杭州寓居的福王朱由崧,总算确定了下来,这个自称鲁王的人,的确是鲁王朱以海无疑,便向朝廷上书,请示该如何安置鲁王。 对于这个临阵脱逃的鲁王,朱慈烺心中很不待见。一个失地于前,潜逃于后的藩王,没有被削去宗籍,已经算是法外开恩了,还指望着朝廷的安置? 不过顾忌到当时刚刚登基,需要安抚宗室,再三考虑之下,将鲁王也安顿到了杭州。 经过几个月的过渡,如今形势总算稳定了下来,他也有了些底气。 这次千秋节召到南京的宗室,并非是将所有的宗室都召集在一起,而是经过了细致的筛选。 福王朱由崧和潞王朱常淓自不用说,这两人是当年群臣定策的人选,即便到了现在,还有朝臣私下里在和他们联系; 先周王朱恭枵,在李自成攻打开封时,不但出资加筑城池,亲自拿出库金五十万,饷守军士,并悬下赏格,杀一贼给五十金,在宗室和军中都很有威望; 先崇王朱由樻,被李自成俘获之后,誓死不从李自成的封赏,被闯贼杀害; 先荆王朱由樊,屡次向朝廷助饷,以供朝廷九边之用,多次因忠义被嘉奖; 惠王朱常润,神宗显皇帝第六子,算是和他血缘最近的几个藩王之一; 楚王朱华壁,同胞兄长死于张献忠之手,和张献忠可谓不共戴天之仇; 新安王朱华堞,楚王朱华壁的庶弟,素有大志向; 至于其他的藩王,能来到南京,或多或少都有些理由。 最可惜的是桂王朱常灜,神宗显皇帝第七子,因远在广西,不能赶到南京。 倒是唐王朱聿键的到来,还有那封言辞恳切的奏疏,着实是意外之喜。 这个唐王,先是与父辈闹翻,又与朝臣闹翻,接着与先帝闹翻。若是照着他奏疏里的方去做,下一步,定然会与宗室子弟闹翻。 这样闹下去,早晚要成一个无朋无族之人。 即便是朝中那些自诩为孤臣的忠臣良将,也不会做到这种地步。 朱慈烺倒是好奇了起来,世人做事,总要有个贪图,或为名利,或为财色。哪怕是那些志向高洁的圣人,起码也是为了信念和理义。 唐王如此做,又为了什么? 为此,朱慈烺特意派了锦衣卫去打听,又以宗室改授的名义,将朱聿键召进宫,探问详细的方略。 答案却更是扑朔迷离。 因奏疏上篇幅所限,朱聿键在奏疏上所述,只是简略的想法。 见了朱慈烺之后,关于宗室改授的方方面面,事无巨细,都说的非常清楚,明显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而锦衣卫送上来的情报,让朱慈烺更是惊奇。 这个朱聿键的身边,除了原配的王妃曾氏之外,再没有其他的侧妃选侍之类的女人,连子女也无。 朱慈烺很是怀疑,朱聿键在凤阳的这几年,是不是一门心思都放在了宗室改授上面。 随着千秋节的到来,所有的风波和争吵似乎都被掩了下去。 在六月二十这一日,南京的紫禁城中,自新年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热闹。 朱慈烺和一帮重臣及宗室设宴于奉天殿,畅叙血缘之谊;皇后赵云蘅则是在谨身殿举行笄礼,以及接受各家王妃以及命妇们的朝贺。 一切的平静,随着千秋节的结束而告以段落。 在第二日的朝会上,朱慈烺遣司礼监宣读了宗室改授的诏令,交由百官公议。 自即日起,宗人府自礼部剥离,任潞王朱常淓为宗令,福王朱由崧为左宗正,唐王朱聿键为右宗正,主持宗室改授事宜。 随即朱聿键便当着众臣的面儿,详细读了改授的条陈。 按太祖祖训,凡郡王子孙有文武才能堪任用者,宗人府具以名闻,朝廷考验通过之后,授以官职,升迁如常例; 晋王、秦王、衡王、襄王等藩,多有献城之举,一律按投敌论处,削除宗籍; 亲王爵须嫡子承继,无嫡子者除藩; 除亲王世袭罔替之外,自郡王以下,降等袭爵,五世而除,; 朝廷在南直隶应天、苏州等处修建居处,未经请旨逃离封地的诸藩王、郡王,一律到南直隶居住,郡王以下的宗室子弟,可就近安置,暂由所在地奉养; 各省府于官学之外,重开宗学,除书经、《史鉴》、《性理》和《皇明祖训》之外,另须教习时策及武术; 开放藩禁,放开四业,宗室子弟可参与科考; 责成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尽快整理卫所田亩和军户人数; 责成宗人府拟定细则,辅国将军以下可按爵位高低,授予武职,归于卫所编制,从各处卫所划分田产; …… 诏令洋洋洒洒,朱聿键读了一刻钟的时间,才算读完。 百官心中明了,皇上把宗室事务放在朝会上公议,这就意味着,接下来,他们将面临着一场大战。 第二百五十九章 谏诤 第261章 谏诤 虽然看起来,宗室改授是天家的事务,和他们这些文官关系不大。 开放四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其实自万历年间,朝廷已经放开了限制。 当时神宗显皇帝迫于财政压力,下旨设立宗科,允许宗室子弟参与科举,以官职换授爵位,令宗室人员出仕自食其力。 这几十年来,宗室考中科举者寥寥无几。 这里面最紧要的是,宗人府脱离了礼部的掌控,可由宗人府荐举宗才。 从表面上看,单独设立宗人府,是为了宗室改授的事宜,不影响其他的朝事。 按朱聿键的说法,除了那些出类拔萃的宗室子弟之外,似乎大部分人都会转到军所里任武职。 但仔细一想,这里面可操作的空间太大了。 宗人府从礼部独立出来之后,就不再受礼部的掌控和制约,日后向吏部推人选,自然会偏向宗室那边。 一旦宗人府手头上有了向朝廷举荐人才的权力,那么多的宗室子弟,除了藩王和郡王之外,都会盯着宗人府这点权力,将对眼下的科举和选官造成巨大的冲击。 更不要说,大量的宗室子弟涌入各地的卫所后,将会给兵部造成多么大的困扰。 在短暂的静默了一瞬间之后,朝堂上突然起了一阵风暴,汹涌澎湃了起来。 “皇上,此举大大不妥,乃乱国之举,臣请皇上收回成命。” 群臣惊讶的发现,首先发难的竟然是左都御史姜曰广。 这个以梗直着称朝野的老臣,自从入阁之后,收敛了许多锋芒。 然而在今日,姜曰广却不惜冒着披龙鳞的风险,以直言向皇帝谏诤。 这几日在姜曰广和一众东林君子的约束之下,御史们正憋闷的难受。有了姜曰广的带头,御史科道官员如同放开闸门的洪水一般,将情绪尽数宣泄而出。 “天下无数士子穷经皓首,只为通过科甲博取功名。唐王如此安排,扰乱选拔官员的规则,开启投机取巧之途,若是贸然施行,天下士子必将大失所望,皇上不可不察。” “祖宗定下的规制,凡宗室子弟,由朝廷岁禄供养。唐王如此改授,实为破坏藩制,颠覆祖训,一旦断了朝廷奉养,十万太祖子孙,将如何自处?” …… 群情汹汹之下,在一众官员慷慨陈词之后,礼部尚书顾锡畴也参与到了谏诤的行列当中。 “我大明立国以来,以法治国,以德治民,以孝治家,太祖、成祖之制,实为光圣人教化,明孝悌之义。唐王这般改授,于法无据、于制不合、于情不通,臣以为不妥。” 顾锡畴这一发话,礼部所属的官员也纷纷开始出言指责朱聿键的不是。 一名年迈的官员干脆怒视朱聿键,厉声道:“崇祯八年时,殿下和温体仁撺掇先皇,实行宗室改授之法,陈集生与你们辩论,还被温体仁诬陷下狱。当年宗室换授已然实行了下去,殿下如今旧事重提,莫非又想要朝臣陪您受责?” 这官员说罢,对着蒋德璟说道:“蒋阁老,您是百官之首,又掌着内阁中枢,如此重大的事情,你们内阁就没劝谏皇上吗?” 蒋德璟没想到这官员竟然质问到了他头上,看向那官员说道:“皇上明发诏令,唐王在朝会上宣读,就是让大家议的。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崇祯八年的天下大势,和如今自不可同日而语,各位同僚有什么想法,就事论事便是,不必再牵涉往日旧事,徒增事端。” “蒋阁老,他们的话就是在就事论事!” 刘宗周站了出来,说道:“自太祖立国,至今二百七十有七。赖祖宗护佑,帝王清明,百官勤政,百姓归心,我大明才传至今日。如今天下纷扰,内忧外患,皇上不念祖宗创业之艰难,不念民生之困苦,反而在朝事上大动干戈,取乱于萧墙之内,以臣观之,此乃亡国之道!” 刘宗周此言一出,方才还熙熙攘攘的群臣突然静了下来,尤其是那些东林君子,都为刘宗周捏了一把汗。 毕竟改革的诏令是由朱慈烺所发,关于宗人府的任命也是由朱慈烺下达。 群臣无论如何闹,只敢把矛头针对朱聿键,不提朱慈烺分毫。 刘宗周不但公开指责朱慈烺,还口口声声的将“亡国”挂在嘴边。 没有哪个皇帝会认为自己是亡国之君,对于君主来说,“亡国”是不能触碰的禁区。 果然在听了刘宗周的话之后,朱慈烺的脸色登时阴沉了下来。 天子一怒,非同小可。 正当群臣心下惴惴时,站在朱慈烺身侧的高悌突然嗤笑出声。 “刘宗周,你的意思是,皇上是亡国之君?” “皇上天资聪颖,睿识绝人,若是虚怀纳谏,必为盛世明君;若是一意孤行,不顾天下臣民的死活,那就是亡国之君!” “好啊,终于肯说实话了。” 高悌脸上带着笑,对着丹陛下的群臣环视了一圈,“你们说,刘宗周的话对吗?” 这句话虽然说的平淡,听在群臣耳中,却是遍体生寒。一时间,许多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引起高悌的注意。 张捷突然站了出来,高声斥道:“刘宗周!天下谁人不知,皇上励精图治,节约恭俭,体恤爱民,假以时日,可比尧舜禹汤。我看分明是你心怀怨怼,借机跳出来博取直名,大不敬于圣上。” 说到这里,张捷见高悌没有任何的反应,心中大安,立时看向了朱慈烺,义正言辞地说道:“皇上,这个刘宗周惯会强词夺理,您一定不要被他蒙骗了!” 张捷的话说完,群臣中立刻又站出来了一个人,说道:“不错!方才群臣所言,多是迂腐之论,姑妄听之就行,万万不可奉之为圭臬。自古穷则变、变则通,皇上此次改授,正是上应天道,下合人心,何谓亡国之举?” 这人话音未落,立时就有人道:“杨维垣,当年你依附魏氏,到处攀诬朝臣,被先帝列为逆党,你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等?” 第二百六十章 纷繁 第262章 纷繁 杨维垣当即对着那人笑了起来,“是是是,各位先生沽名钓誉的本事,在下的确是没资格评判。在下只知道忠君爱民,决不会像各位先生一般,处处与皇上作对,博取直名。” “你……无耻之尤!” 随着两人的唇枪舌战,方才寂静下来的朝堂蓦地又热闹了起来。 和方才一边倒的参劾不同,一百多个朝臣按着各自的主张,自动成了两派。 一部分人反对朱聿键的宗室改授,要求皇帝遵从祖制;另一部分人则是赞同宗室改授,攻击那些反对者沽名钓誉。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为了壮大自己的声势,双方在争论时,皆是有意无意把话题的往内阁众人身上牵引,试图将内阁也拉进论战之中。 自一开始,姜曰广和顾锡畴就旗帜鲜明的反对朱聿键的提议,钱谦益也是隐晦的表达出自己的态度。 面对着群臣的示好,其他没有表态的几个人,不得不考虑起到底该站哪一队。 今日朱聿键所宣读的新政,其中的许多内容,也是第一次听到。 高弘图和方岳贡一脸惊疑,他们倒不怕高悌,只是拿不定主意,到底该拥护宗室改授之议,还是加入到劝谏的队伍当中。 李邦华从此前的只言片语中,听出了个大概。却没有想到,朱慈烺在这个时候,会选择了朱聿键,推行如此彻底的改革。 吃惊之余,随即便释然了起来。 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 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 一国之君,当有此魄力。 李邦华把心放了下来,蒋德璟则是时刻保持警惕,随时制止那些出格的言论,不让群臣的话脱离辩论的范畴。 所谓理不辨不明,皇帝既然任由这两拨人争论,想必用更深层次的安排,他没必要制止。 一场朝会下来,群臣们磨破了嘴皮子,都希望能掌握住朝堂上的话语权。 只有朱慈烺,此时仍是一副风轻云淡,似乎眼前的这些吵闹,全然不值一提。 争论持续了两个多时辰,也没论出个所以然。 朱慈烺干脆直接叫停了争论,直接拂袖而去。 他花费了手段,处置晋王、衡王,就是要告诉世人,在法度面前,宗室没有特权,朝廷会一视同仁,进而震慑宗室,免得一些人借机生事。 汹涌的舆论倒是把宗室给震慑住,以潞王、福王为首的一帮宗室都对朱慈烺的处理表示心悦诚服,唐王朱聿键甚至连宗室改授的计划都做好了,等着接下来实施。 没想到在文官这边,非但对他的这些做法不买账,还对宗室改授怀有如此大的敌意。 这帮人,平日里自诩为君子,说什么君臣大义,讲什么天下为公。一旦涉及到自身的利益,便纷纷跳脚,露出了真实的面目出来。 哼,那个杨维垣说的不错,朝堂之上,果然是一帮沽名钓誉之辈! 想到此处,朱慈烺的心中满是愤懑,弃了前面的众臣,朝着乾清宫而去。 平日里的这个时候,朱慈烺都是在奉天殿处理政事,哪怕处理的再快,也要过了未时,才有空子回到乾清宫。 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乾清宫中,倒是把赵云蘅吓了一跳。 “皇上,您怎么回来了?可曾用过午膳?” 看到赵云蘅正坐在书案前,笑吟吟地看着自己,朱慈烺心中稍微顺畅一些,对她摆了摆手,笑道:“朕怕你憋闷,回来看看你。” “才不信呢!” 赵云蘅翘起了嘴角,说道:“皇上只顾着日理万机,哪里会想到我这个拘在深宫的妇人?” “天地良心,朕在前面朝会的时候,时刻都在想着你。” 朱慈烺说笑着,走到赵云蘅的身后,见书案上摊开放着好几本书。 在这些书的中间铺了一张白纸,上面画着一个纷繁复杂的图案,还有些稀奇古怪的符号。 “你又在忙什么学问呢?” “我在宫里翻出了一本西洋书,正对照着别的书印证呢。” “你还认得西洋文?” 这下朱慈烺是真的吃惊,他和赵云蘅相处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说赵云蘅懂西洋的文字。 “那当然了,我家想出海做生意,没人懂西洋文怎么成呢?” “那你又是在哪里学的?” “这个简单呀,我们那里许多从西洋过来的和尚,在泉州府建了好几处西洋庙。我们家给庙里布施了一百两银子,那个大胡子和尚不但教了我西洋文,还教我西洋画呢!” “你这是在画什么呢?”朱慈烺紧盯着赵云蘅面前的画,越看越是眼熟。 “皇上您再看看?” 朱慈烺足足端详了好几息,终于辨出了画上的形状,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是……火器?” “嘻嘻,皇上的眼力可不怎么好,这么久才认出来。” 朱慈烺也顾不得赵云蘅的揶揄,只是紧盯着画上的图案,说出了心中的疑窦。 “你这火器有些古怪,没有火绳,该如何发射?枪管这么短,万一敌人冲至近前,又如何和对方搏斗?” “这叫自生火铳,呶,这是扳机,这是龙头,这里装有火石,射手扣动扳机,推动火石生火,点燃火药,将弹丸射出。” 赵云蘅一边用手在画上指指点点,一边和朱慈烺解释。 “那也就是说,这个自生火铳不需要点燃火绳?” “是啊,这个自生火的装置是装在里面的,不用火绳点火,便不惧风雨,也不用等着装填弹丸,十息便可射出一发,敌人未及近前,早被火铳打中,何必担心敌人近前?” 朱慈烺愣了片刻,突然一把搂住赵云蘅纤细的腰肢,将她抱了起来转了一大圈。 猝不及防之下,赵云蘅被他这个动作惊到,直到额头上被重重一吻之后,这才猛然惊醒了过来。 “皇上,你……你怎么了?” “你真好!” 朱慈烺笑着,作势又要吻下去。 这一次赵云蘅有了防备,用手在朱慈烺胸口一撑,便从他的怀里挣了出来。 第二百六十一章 置气 第263章 置气 朱慈烺却没打算就此放了她,虽然放开了赵云蘅的身子,却还紧紧握住了赵云蘅的手腕。 赵云蘅完全没料到朱慈烺突然会有此反应,不由有些羞窘。 “皇上,请自重!” “你是朕的皇后,朕和皇后亲近,有什么不对吗?” “我和你说正事呢!” 赵云蘅娇嗔一声,扯了一下朱慈烺的袖口,说道:“我没见过火器,这幅画只算是盲人摸象,集合了几本书上的记载绘制而成。若是能见到实物,图上的许多机巧,都可以加以改进。” 朱慈烺沉吟了一息,说道:“朕把火铳都交由了火器局,再说,你是朕的皇后,岂能亲自做这等事?这样罢,朕把你的这幅图,交由戴苍和毕登辅,看看他们如何说。” 听到“毕登辅”的名字,赵云蘅脸上也是一喜,“毕懋康先生的后辈,皇上寻到了?” “嗯,毕登辅是毕懋康的侄子,戴苍是毕懋康的弟子,两人都对火器甚有研究,朕准备将火器局独立出来,交由他们两个管辖。” 赵云蘅脸上一阵雀跃,问道:“毕先生的《军器图说》之中,颇有些难懂之处,皇上什么时候可以带我去见见这两位先生?” “想什么呢!你是朕的皇后,岂能去见外臣!” 朱慈烺虽是紧绷起脸,却止不住眼中的笑意。 见此情形,赵云蘅忙拉起朱慈烺的袖口,娇声道:“皇上,你就允了我的提议吧,说不定等我见了这两位先生,就能画出更好的图纸了。” “你呀!” 赵云蘅笑的眉眼弯弯,“皇上可是同意了?” “朕的皇后求到朕的头上,还能不同意吗?这样罢,他们正在监造神威大炮,待造好之后,朕带你一同去瞧瞧!” 得到了朱慈烺的允诺,赵云蘅立时松开了手中的袖口,笑问道:“方才看皇上心绪不佳,可是前面出了什么事?” 朱慈烺的愤懑,随着方才和赵云蘅的几句对答,已然消散的差不多。 听赵云蘅问起,只是淡淡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宗室改授的事情,惹了不少文官的反对。” 赵云蘅抿嘴笑道:“妾前几日就和你说啦,这做官,就和做生意差不多,处处都是利益。您让宗室补了文官的缺,便是动了文官们的利益,还不允许人家反对吗?妾就是好奇,居然有文官肯放弃自己的利益,来支持皇上的改革,这样的人,想来就是戏文里说的忠臣,皇上可要重用才是。” “忠臣?他们可靠不住,用他们,朕还不如倚重宗室。” 回想方才朝堂上的争论,再看了赵云蘅一眼,朱慈烺的心头,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 为朱聿键摇旗呐喊的文官,以张捷和杨维垣为首,其余附和者,似乎都是新近入朝的旧官。 在先帝时,张捷和杨维垣被列入阉党,在朝野之中,人人喊打。 也就是抹不开高悌的脸面,加上和高悌的妥协,这才允了他们以原官复职。如今用他们,更多的是考虑安抚高悌的情绪。 至于其他人,也和两人的身份差不多,皆是看着高悌势大,才处处想着讨好高悌,连墙头草都算不上,离忠臣何止十万八千里。 这些唯利是图的人,多是投机钻营之辈,谈不上和朱聿键的关系有多好,更犯不着为朱聿键来开脱。 今日肯站出来和东林的那帮君子对抗,只怕是怀有其他的目的。 朱慈烺的心中突然警醒,以张捷为首的这帮人,因自身的名声,平日在朝中一向不显眼,最多也是暗中串联,不会在朝事上多说什么话。 今日这些人不惜与那帮东林君子对立,可谓十分反常,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利益。 “皇上,可是妾说错了什么话?” 见朱慈烺的脸色变的凝重,赵云蘅的脸上也有了忧色。她和朱慈烺相处多半年,极少在朱慈烺的脸上看到这等神色,哪怕是去年逃亡之时,朱慈烺也一向很是乐观。 “高悌……” 朱慈烺蓦地咬紧了牙,恨声道:“这个奴婢,胆敢算计朕!” 窗外一阵清脆的画眉叫声,盖过了朱慈烺的声音。 与朱慈烺的沉郁不同,就在不远处的司礼监内,却是传出了一道肆意的笑声。 “皇上,还是太年轻了,这一番改下去,却是便宜了我们。” 站在高悌面前的张捷率先开口,引得他身后的两人笑了起来。 杨维垣脸上带着谄笑,说道:“多亏高公公未雨绸缪,为我等指路,我等才有了主心骨,临到大事时,才不至于乱作一团。” 站在他身边的人是吏科给事中李沾,自从新帝登极之后,他先依马士英,又结交刘孔昭,还曾拜会过张慎言,为的就是在新朝站稳脚跟。 只是他区区一个吏科给事中,这些人背后的势力对他并不太在意。 也就是前几日帮张捷办了些小事,忽而得到了高悌的青睐,可谓是意外之喜。 听了张捷和杨维垣的逢迎,李沾自是不甘示弱,笑道:“是啊是啊,东林那帮人惯会花言巧语,笼络人心,把控朝政也够久了,如今有高公公撑腰,咱们该翻身了!” 张捷满怀期望的看向高悌,咧嘴问道:“高公公,下面我等该如何做,请您老人家示下!” “没什么要做的,你们接下来,静观其变就是。” 高悌看向了门外,眼神变得悠远了起来,“皇上的脾气咱家知道,是个谋定后动的性子。既然下了诏令,那就断无收回去的道理,只是碍于那帮人的名声,今日才没有强行推下去。只要皇上不松口,他们必定沉不住气,那个时候,就该你们动手了。记住,机会稍纵即逝,万不能迟疑。” ----------------- “谁说老夫沉不住气?老夫如今清醒着呢!” 在城外聚宝山上的一处别墅内,刘宗周须发皆张,对着一众人大发脾气。 钱谦益无奈的摇了摇头,“起东兄,小弟的意思是,您不必为那个阉人置气。” “老夫没生气!” 话虽如此说,刘宗周一只手恨恨的拍在椅背上,“高悌这个阉宦,竟然敢当朝奚落老夫,简直是可恨至极!老夫这就上书致仕,让皇上下个决断,看看皇上到底是看重咱们这些正道君子,还是看重那群阉党!” 第二百六十二章 请辞 第264章 请辞 “不错!自从皇上重启司礼监之后,高悌那阉人越来越无法无天,大有插手朝政的架势。不但保举了张捷、杨维垣这些旧阉党,还各处招摇,网罗了一批新的阉党,充斥在六部科道之中。看这几日朝堂的形势,怕也就礼部和工部还正常一些,其余各处,都有阉党的存在。照此下去,必然重复魏氏之故事,焉有我等的活路?” 姜曰广慷慨激昂的说完这番话,对着刘宗周拱了拱手,郑重说道:“起东兄,老夫愿和你一起同进退!哪怕是拼了这一身老骨头,也要让皇上明白,阉党皆是误国误民之辈,皇上如此任由阉党肆虐,只会酿成大祸。” “好!咱们一起上疏!” 刘宗周心潮澎湃了起来,干脆站起身,在几十个人的脸上一一环视,“各位君子,眼下危急之时,关系到我大明的国运,关系到各位的前途。若是你们信得过老夫,便与老夫一同上疏请辞,让皇上和朝野上下看看,到底谁才是我大明的倚柱!” “夫子说的是啊,某正有此意!” “哼,那群阉党皆是逢迎拍马之辈,让他们打理朝政,大明非乱了不可!” “在下这就回去上疏,誓与阉党斗争到底!” 刘宗周和姜曰广的一番话说完,厅内的气氛火热了起来。 许多人站起身来,纷纷对着刘宗周和姜曰广行礼。 尤其是身居末位那些年轻的官员,想到了当年的前六君子和后七君子,与魏忠贤一党斗争到底,声名着于天下,自觉重任在肩,心生向往。 眼见着群情激愤,瞿式耜也站起身来,对着刘宗周和姜曰广拱了拱手,又看向了厅内的众人,皱眉问道:“各位先生,各位同僚,阉党猖狂致斯,扰乱朝廷政事,如此乱国之辈,咱们直接上疏参奏就是,若是就此致仕,岂不是正遂了阉党的心意?” 瞿式耜话音刚落,他身边的张国维当即提出了否定。 “阉党如今得势,想参奏阉党,未必就能如愿。前几日阉党如今把持着通政使司,高悌又掌着内廷的大权,咱们费了那么大劲儿,将黄仲霖的奏疏送进宫去,还不是就此湮没无闻?” 刘宗周点头道:“不单单是阉党,皇上此次宗室改授,分明是打着改授的旗号,提拔宗室子弟,侵占读书人的位置。那些宗室子弟怎么样,起田想必也都知道,平素只会寻欢作乐,哪里懂得圣人之道?一旦他们入朝做官,和阉党狼狈为奸,朝中必然乌烟瘴气。与其等到那一日,咱们还不如一齐辞任,就此让皇上明白,想安定江南的局势,想再造中兴,非在场的各位先生不可。” 姜曰广觉得这句话有些露骨,看向瞿式耜道:“咱们也不是逼宫,只是让皇上看清楚形势,做出个取舍。这几个月以来,皇上重用前朝旧臣,如蒋德璟、方岳贡、李邦华等人,皆把持要职,当然,他们几个上位,老夫没什么话说。然而重用阉党和宗室,动摇祖制和成法,此万不可忍!” 有了姜曰广的鼓动,厅内刚刚平复下来的气氛,瞬间又高涨了起来。 然而令人奇怪的是,平日情绪最为浓烈的顾锡畴,今日却一反常态,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 直到此时,顾锡畴突然走到了姜曰广的身侧,低声问道:“居之兄,不等黄仲霖那边的消息?” 姜曰广愣了一息,黯然道:“黄仲霖给我来了信,说左公一向慎微,不肯参与朝中事务,除非朝中有重大变故,才能说动左公出手。” 两人说话虽轻,不过在这个时候,还是引来了不少人的瞩目。 姜曰广的脸上登时有些不自在,随即便提高了声音,对着厅内的人说道:“各位都是正人君子,老夫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湖广监察御史黄澍,各位也都熟识,他和左公宁南的关系匪浅,一直在游说左公宁南上疏参奏高悌,以左公的名望和地位,由他出手,谅阉党的那些人也不敢淹掉他的奏疏。” 经姜曰广的解释,众人心中均是了然。 黄澍此人,以往在南京时,经常参与东林的聚会,也算是众人的熟识。 他身在武昌,与宁南侯左良玉相善。虽说做的是朝廷的官,但经常出入左良玉的大军行辕,几乎成了左良玉的幕僚,一直被左良玉视为左膀右臂。 左良玉手握二十万大军,占据军事要地武昌,若是能说动左良玉向朝廷上疏,局面定然会大有不同。 当即就有人后悔,方才一时冲动,竟贸然的附和了刘宗周的话。 他们拜到东林的门墙之下,除了在士子中获取清名之外,最大的期望就是获得东林大佬的提携,在朝中占据要职。 好不容易进了官场,也花费了不少的精力和银钱,如今还没出头,就要跟着这些人一起上疏辞官,自然是不情愿。 方才跟着刘宗周表态,也就是打着表明立场的心思,不见得真的愿意辞官。 然而大话已然当众说出口,总不能收回来,是以都看向了刘宗周,盼着刘宗周能做出其他的安排。 刘宗周却似没有注意到这些人灼灼的目光,淡淡说道:“武昌那边如何做,自有左公决断。我等身为朝臣,平日以君子自居,断不能任由皇上偏信阉党,隳乱祖制。” 就在当日的午后,一封封奏疏如同雪片一般送到了通政使司。 通政使司的值官得了杨维垣的吩咐,只要是辞官的奏疏,一律转给了内阁。 突然收到如许多的奏章,蒋德璟还以为只是文臣为了宗室改授的事情闹事,待见了奏章的内容,这才大吃了一惊。 六十多个京官齐齐上疏,请求辞官归里。 这些人里面,既有姜曰广、顾锡畴这样的内阁重臣,也有刚进入翰林院的清水翰林。 这还只是个开始,以刘宗周和顾锡畴的影响力,一旦消息传扬出去,必定还有其他人跟风效仿。 第二百六十三章 如意 第265章 如意 南直隶本来就是这些东林君子的大本营,如今的朝中,和这帮东林君子有牵扯的,起码有一大半。 按蒋德璟的初步预计,等明日一早的朝会上,起码还会有三四十人当朝上疏辞官。 五六百名的京官,一下子少了一百多人,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单单一个礼部,不过一十七人,一下子有十一人辞官,若是皇上允了辞官,礼部就没法运转下去。 等消息传到全国各处,地方上的缺员会更多。 还有其他身居要职的人,一旦全部辞官离职,无疑会对朝政造成极为严重的后果。 时间紧急,蒋德璟根本没有和其他阁员商讨的时间,一边派人去请李邦华和张捷,一边匆匆地去了奉天殿求见朱慈烺。 朱慈烺惊讶之余,立时明白了这些人的目的。 这是对宗室改授有了意见,又猜到了他的态度,这才想出了集体辞官的这个法子。 赵云蘅说的不错,这些朝臣只顾着自己的利益和名声,对于他这个皇帝,并没有什么敬畏之心。 眼见着达不到目的,竟不惜鼓动着集体辞官,来要挟他收回成命。 此风断不可涨! 万历十八年时,为了逼迫神宗显皇帝早立太子,以申时行为首辅的四个内阁大学士集体上疏辞职。 为了安抚朝野上下,神宗显皇帝最终选择了妥协,答应了百官的要求。 自此之后,那些文官动辄以辞官作为威胁,请求皇帝答应他们提出的条件。 他不是神宗显皇帝,眼下也没到内阁集体辞官的境地。 况且眼下内阁七人,本来就是做平衡的选择。只要有蒋德璟和李邦华在,这两人精通六部事务,莫说少了两人,哪怕是一时少了三四人,照样也能运转下去。 在询问了李邦华和张捷的意见之后,朱慈烺果断做出了决定。 对于姜曰广和刘宗周等人,由内阁出面,能劝则劝,给足他们的面子。 那些侍郎以下的要务,一律照批,缺出来的位置,另择人选。 七品以下的官职,就更没什么难题,左右快到了八月,在京中逗留的举子甚多,由吏部铨选一批精干的举子暂时支应起来,并给予他们承诺,一旦考中进士,优先给他们实授。 更不要说,宗室换授的政令公布之后,流落在南直隶的远支宗室子弟,都可暂时充任八九品的官职。 至于那些科道的言官,缺额则暂时空缺,等到会试出了结果之后,再行补缺。 地方上缺了主官,暂由副职兼任;上级出缺,由下级的官员补上位置,待宗学在全国铺开,由宗学出面铨选一批宗室子弟,填充到地方的官府之中补缺。 下面的官员还不知道朱慈烺的打算,在第二日一早的朝会上,本来就有些稀稀拉拉的人群中,又有十多人请求辞官。 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朱慈烺没有任何迟疑,当场就允了他们的请求。 经吏部的统计,到了午间,京城上下已有七十二名京官,或上了辞官的奏疏,或当场辞官,还有四人,直接在衙门挂印而去。 六部九卿之中,礼部尚书顾锡畴、兵部尚书张国维、兵部左侍郎瞿式耜、左都御史姜曰广、左副都御史李乔、鸿胪寺卿刘宗周等人,皆是拒绝了朝廷的挽留。 而那些六部九卿以下的,许多人倒是盼着朝廷能出面挽留,可惜吏部并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这其中,只有礼部左侍郎钱谦益是个例外。 虽然他也一同上了致仕的奏疏,今日却又主动见了朱慈烺,提出了改革礼部职责的奏议。 当然,这在外界看来,似乎是皇帝特意看重这位东林的大佬,这才格外施恩,单独召见挽留。 在召见之后,钱谦益不但没有辞官,反而被强留了下来,依旧任礼部侍郎之职。 而朝堂中的形势,也没有照着东林君子的想法来走。 他们惊讶的发现,那位年轻的皇帝,对于他们的集体请辞,似乎是早做了准备。 那些紧要的职位,不过是短短的几日内,立时补上了新的人选。 其他的一些位置,却放任着空了下去。 像都察院和翰林院,一下子少了一小半的人,竟然也能照常运转。 满朝上下都只顾着关注此次风波,以及风波后的机会,都没有在意,一封从四川传过来的军报,暂时还在通政司压着。 因西贼将领刘进忠投降顺军,西贼张献忠在明军和顺军的夹击之下,率部在合州与顺军交战时,被刘进忠认出,死于顺军的冷箭之下。 随着张献忠的身死,西贼所部,四散溃逃。平东将军孙可望、抚南将军刘文秀、中军都督王尚礼,率部一路南下,朝着云南的方向而去;安西将军张定国、定北将军艾能奇、后军都督冯双礼则是带着另一部分大军,一路东行,朝着湖广行进。 张定国所部行军甚急,据四川巡抚龙文光的预估,按照贼军的行进速度,不日就能到达武昌。 新任的兵部左侍郎、实领兵部事的左懋第见到这封军报时,已经过去了两三日的时间。 经过了内阁的一番商议,当即以兵部的名义,分别给湖广总督何腾蛟和宁南侯左良玉发布军令,务必要将西贼余孽绞杀在湖广境内。 在内阁看来,湖广那边不过是一件小事,眼下朝政的重点,还在宗室改授和吏部选官上。 没有了文官的阻挠,宗室改授一事出人意料的顺利。 值此用人之际,经过宗人府的举荐,好几个郡王的子侄辈放弃了朝廷的奉养,到朝廷中任职。 当然,朱慈烺并不放心宗室子弟的能力,吩咐吏部先将人放在太常寺、光禄寺、鸿胪寺等处。 宗人府也出了限制,刚举荐上来的宗室子弟,一律不得任正职,待其后通过吏部考核之后,才能有升迁的机会。 更多推选出来的宗室子弟,则是放在了五军都督府里,带着都督佥事、指挥使的虚衔,随着兵部和户部的官员去往南直隶各地,一起去清查军屯。 清查军屯一事,也没有受到什么干扰,在户部和五军都督府的主持之下,从南直隶的四府,逐渐扩散到了整个南直隶。 听说松江府的上海徐家,由长子徐尔觉带了二十多个大车,一路上走县串府,每到一处,便留下两个车子,说是运送甘薯的种子。 第二百六十四章 领悟 第266章 领悟 这么大的阵势,不但闹的朝野皆知,在民间也形成了浩大的声势。 经过有心人的推动,南直隶的百姓们都听说,徐家响应朝廷的号召,给各地送去了神奇的粮食。 据松江府那边商人传过来的消息,徐家送过来的那个叫金薯的东西,比稻米容易种,产量还高。 听说一年可以收上两次,种上七八亩地,就能让一家人吃饱肚子。 更重要的是,这金薯卖不出什么价,那些兵老爷和官老爷们都看不上,即便是遇到了官府强征,也不怕口粮被人抢了去。 这些满天飞的小道消息,让许多百姓都生出了期盼。 毕竟这么多年过去,百姓的日子着实太苦了。 每年从头忙到尾,只能勉强果腹而已,遇到了旱涝灾害,就只能饿着肚皮过日子。 即便如此,这几年还时时提心吊胆,生恐遇到了大军过境或者官府强征,将家中仅有的那点口粮给抢走。 金薯的出现,给百姓们困苦的生活带来了一丝希望。 当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徐家如此的做法,明显是经过了长久的谋划。 据松江知府张同敞的奏报,徐家将名下的几千亩地,不收任何租子,分给了自家的佃户耕种。 而徐尔觉此行,不但给各县送去了金薯的种子,还在每个县都留了几个有过种薯经验的下人,教授百姓们种植存储之法,省去了各县许多精力。 本来因徐光启的关系,徐家在南直隶的名声就很是响亮。经过了这样的举动,徐家的名头更是水涨船高,几至于到了妇孺皆知的地步。 徐尔觉还没到南京,南京城里,已经收到了松江、常州等府送来的奏疏。 各地的官员在颂圣之余,更是将徐家夸上了天。 徐家这样的举动,朱慈烺稍微一想,就猜出用意。 无非就是借着朝廷推广金薯的机会造势,指望着松江府清查军屯时,能够对徐家网开一面。 既然徐家如此配合,又确确实实做出了功绩,加上徐光启的大贡献,朱慈烺也乐得给徐家荣耀。 在徐尔觉到了南京之后,朱慈烺不但亲自召见了徐尔觉御前赐宴,还赐予徐家的长孙世袭锦衣卫百户,并划了金山卫的三百亩地赐予了徐家,以作徐家拿出自家土地种薯的补偿。 有了朱慈烺的这道旨意,徐家总算是松了口气。 和徐家的田产相比,朱慈烺赏下的三百亩地,也就是九牛一毛而已。 但旨意中传达的意思,却非常明确。 这是看在徐家推广金薯的功劳,对于徐家侵占的土地,暂不做深究。只要日后徐家做的不是太过火,朝廷就不会动徐家的土地。 有了徐尔觉做出的这些举动,同在松江府的另外一个华亭徐家,不得不同时做出了应对。 不等户部派去的官员动手,华亭徐家主动向松江府上缴了十万石粮食,并将手中的上千顷土地返给了松江卫。 华亭徐家同样是家大业大,若是能通过这些土地和钱粮,换来朝廷的宽恕,完全可以接受。 而对于朝廷来说,不费吹灰之力获得了这么多的钱粮和田地,又避免了和这两家闹翻,算是各得其所。 最主要的是,两家不约而同的向朝廷服软,让其他处于观望的大户豪绅心中惊惧。 在两家的影响之下,看起来最难处理的松江府,清查军屯反而异常的顺利。 不过半月的时间,松江卫和金山卫就收回了上万亩的屯田,松江府也得了几十万石的粮食,还有数十万两税赋。 这在南直隶十四府里,可谓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随着松江府清查军屯的结束,在整个南直隶持续了三四个月的清查军屯,也进入了尾声。 有了粮食和土地,涌入南直隶的几十万流民,被妥善安置在了军屯的庇护之下。 这些人有一少半留在了淮安和扬州,其余大部分则是分散在苏州府、应天府和常州府等处。 突然得了这么多的人口,南直隶境内,原本松松垮垮的卫所突然忙碌了起来。 上到户部、兵部和五军都督府,下至各府县、各卫、各所,都有自己的事情做。 户部忙着调拨粮食和种子,兵部忙着核对人员,五军都督府则是将新收拢的土地整理成册。 到了下面的府县和卫所,则是趁着眼下的时节劝课农桑,让流民尽快投入到了种田的节奏中。 当然,这些新安顿下的流民,安的都是军户的身份,除了日常的种田之外,还要抽出时间训练,以作地方守备之用。 怀远侯常延龄还从流民中选了一万多身强体壮者,编为一营,安置在南京城外的大校场,准备着训练上三个月,便将这些人扩充到京营中。 唐王朱聿键那边的动作也很是迅速,先是选了十几个近支宗室子弟充斥在宗人府里,整理宗室的名册。 接着便以宗人府的名义,公布了宗室改授的细则,通过吏部和礼部将细则发至全国各地。 伴随着流民的安置,已经有数百名宗室子弟,以经历、知事、镇抚、百户、千户的身份散入到各处卫所之中。 哪怕这些宗室子弟再不堪,大多数都有宗学的经历,不说满腹经纶,总能识文断字,在见识和认知上,比卫所那些寻常的军官要好上许多。 朱慈烺有理由相信,若是假以时日,待各省宗室改授完毕,有宗室子弟编入的卫所,必然能成为拱卫大明的基础力量。 十几日下来,朝事上的顺遂,让朱慈烺大为宽心。 可对于有些人来说,这样的情形,却是始料未及。 尤其是那些还等着朝廷乱套的人,眼见着原本属于他们的位置,或被其他人替代,或者干脆被裁掉,这才醒悟了过来。 原来,没了他们,朝政不会大乱; 原来,没了他们,阉党依然安分守己; 原来,没了他们,百姓照样吃饭过日子; 原来在皇上的心目中,他们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般重要。 领悟到了这些,许多人顿时不淡定了。 怎么说他们也是出身于江南的名士,他们可以不做这个官,但万万不能容忍,皇上如此轻视他们。 第二百六十五章 失策 第267章 失策 “各位,看皇上的意思,是要一意孤行下去了,你们去找找李孟暗,让他在皇上跟前说说话。皇上念着各位一片忠心,总不会将你们拒之门外。” 刘宗周再没有半个月前的犀利,浑浊的眼中散发着黯淡。 李乔迎着刘宗周的目光,慨然道:“夫子不必再说了,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皇上如此行事,我等万难接受。与其在李邦华面前受辱,倒不如就此遁入山林,以诗酒为乐,不失为人生乐事。” 张国维也道:“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既然皇上不认同我等的主张,那我等又何必自找没趣?我从吏部那边打探到,这些天,朝中的补官,除了几个宗室子弟之外,一大半都是张捷那厮推荐的人。还有那个诚意伯刘孔昭何德何能,不过是依附于高悌,居然也能在礼部任职。这么多的阉党,就算内阁还在,早晚也要成为摆设,我们此时回去,难不成是要与阉党同流合污?” 姜曰广长叹了一口气道:“想不到我等一时失策,倒是教阉党占了便宜。” 在场的其余人皆是认同,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刘宗周摇了摇头,说道:“老夫年老体衰,没了官身,回乡治学就是,你们还年轻,前途远大,犯不着如老夫这般愚钝。皇上年轻气盛,一时误信人言也是有的,阉党越是猖狂,越需要你们这些忠臣义士,守在皇上身边查漏补缺,哪怕皇上一时半会儿体察不到各位的拳拳之心,待过上几年,也必会感念各位的忠贞之情。” 顾锡畴道:“起东兄不必再说了,到了这一步,皇上如此重用阉党,紧要的职位都被阉党占据,剩下的也都是些闲职。就算皇上肯让我们回去,想扳倒阉党,怕是也难如登天。” “好在皇上看重受之,当日将受之强留了下来。” 说起了钱谦益,姜曰广故意停顿了几息,在所有人的身上打量了一通,才接着道:“我知道你们对受之有所非议,觉着他没有和咱们共进退,你们这样想,可就错怪受之了。受之留在朝中,何尝是他所愿?只是不忍拂逆皇上的挽留,又为了咱们的大事,这才甘愿与阉党虚与委蛇。朝中有受之,淮扬有史阁部,日后扳倒阉党的希望,就在他们两人身上。” 对于姜曰广这样的说辞,顾锡畴显然是极不满意。 “就算他们两人还有些势力,可咱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照眼下的形势,阉党只会越做越大,等过上几年,怕已没有君子们的立足之地。” 姜曰广道:“黄仲霖那边给我回信了,说是经过了他的劝说,左公有所意动,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顾锡畴不由埋怨道:“哎呀,左公也真是的,这个紧要的当口,怎么能如此迟疑?朝中眼下的形势,还不够他参奏吗?” 姜曰广忽地压低了声音,沉声道:“左公的意思是,既然皇上做到了这个份上,奏疏未必管用,他是想在江上操练些兵马,让皇上检阅一下军威。”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脸色大变,惊得说不出话来。 张国维迟疑了片刻,问道:“……这……不太好吧?” 这句话也是大多人的心思,在他们看来,兵谏是那些武将大老粗们做出的事情。他们这些正人君子,以言语犯颜直谏,以道理说服君王,那才是圣贤之道。 隔了好几息,顾锡畴咬了咬牙,说道:“到了和阉党你死我亡的时候,没什么不好的!去年定策之时,马瑶草做得,黄得功做得,高悌那个阉人也做得,为何我们做不得?” 对于这句话,姜曰广不置可否,只是说道:“毕竟左公是外部的军镇,没有皇上的诏令,贸然进入南直隶,恐怕于声名有碍。” 徐石麒一直坐在一旁,静听着这些人的议论,当听到左良玉时,忽然灵机一动,凑到了姜曰广的跟前,低声说道:“居之兄,我这里倒是有个想法。” “宝摩,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有什么话尽管明说,不必有什么忌讳。” 徐石麒本来只是想暗中和姜曰广说明,没打算当着所有人说出自己的想法。 没想到姜曰广却没有遮掩的打算,直接将话点了出来。 一时之间,徐石麒竟有些后悔,不该如此冒失的说话。 可是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这个时候,正是骑虎难下,徐石麒只好硬着头皮道:“居之兄,您是否还记得,年初我和大理寺审理的那个案子?” 姜曰广还没答话,一旁的李乔立时就否认了徐石麒的提议。 “你说那两个招摇撞骗的秀才?不不不,他们说的话纯属无稽之谈,眼下王铎、刘理顺都在南京,潜邸的人也都在,这些人都是太子的旧人,岂有不识太子的道理?那些胡话,根本就站不住脚。” “他们的话是假的,不过证据却是真的。皇上当日展开看时,我曾偷看过一眼,似乎那张纸上袁太妃的大印是真的……” 所有人皆是一惊,厅中瞬间静了下来。 -----------------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往年朱慈烺在燕京时,七月的夜间已然有了凉意。 然而江南的七月却不然,整日里天高云淡,正是日光火辣的时候。 因定武元年多出了个闰六月,七月向后推迟了一个月,天气似乎也格外的热燥。 适逢夏秋之交,除了偶尔从海上刮过了台风,带来了些许凉意,大部分的时间,和夏日的酷暑并无二致。 朱慈烺秉承父皇和母后节俭的习惯,哪怕如今国库里有了些钱财,依然不愿在用度上花费太多。哪怕天气再热,每日最多也就是在殿内放上一个冰盆。 近日的朝政,是他自登极以来,最为舒适的时候。 没了日常的针锋相对,政事上的效率提高了不少。甚至连平日的奏折,都不用他来批奏,司礼监和内阁自会将事情安排的妥妥当当。 只是好景不长,他刚刚刚舒畅了几日,就收到了自山东来的军报。 王永吉言道,豪格的大军已然平定了登莱,收服了盘踞在登莱近十万的残军,不日就要攻打滋阳。 山东的几个官员一同署名,请求朝廷派兵支援。 第二百六十六章 坐视 第268章 坐视 对于如今的大明来说,山东都是极其重要的存在。 山东是南直隶的屏障,一旦失了山东,敌军可直面淮泗防线。 遣王永吉北上,正是出于这种考虑。 通过这几个月的经营,王永吉不但收拢了不少残兵和人心,也让许多的百姓有了盼头。 是以听说王永吉在滋阳长驻后,邻近的州县都望风归附,这才有如今山东的局面。 不论是从战略来说,还是考虑到笼络人心,都不能轻易地弃掉山东之地。 可从哪里调兵,也成了一个大难题。 史可法在扬州不过屯兵几个月,还没出什么成果,五月又在宿迁折了一大批的人马,手上可用的兵马不多。 原本驻扎在徐州的黄得功部分兵去了开封,正一路收服开封府各处。 河南那边也是要紧之处,若是就此将黄得功调遣到山东去,几个月以来在河南的努力就会前功尽弃。 如今可供调遣的,只有凤阳总督马士英手头的大军了。 凤阳是太祖的龙兴之地,号称中都,对于大明来说,其意义自是不言而喻,一直都有重兵把守。 尤其是崇祯八年,经过张献忠的洗劫之后,崇祯对于凤阳的安危更是上心,单单在凤阳一处,就放了三万的守军。 更不要说凤阳府的各处卫所,皆有兵马驻守。 虽说这几月因为河南的军情,分出了一万驻扎在亳州。可按兵部的存档,凤阳至少还有五六万的兵马,支援山东的军情,怎么说也是绰绰有余。 兵部立刻下了调令,命凤阳总督马士英派出本部兵马,支援山东。 南京到凤阳近在咫尺,快马一个来回,也就三四日的时间,内阁和兵部都是心急如焚,等着凤阳那边的回应。 然而等来的回应,却是令人大失所望。 马士英称本部的兵马缺少军需,粮饷也不够,务请朝廷等到秋收过后,待凤阳有了粮草,会第一时间发兵山东。 “去岁国库向凤阳拨了二十万两银子,四月刚刚又拨过去十万两银子,便是有十万大军,也能养活得了。这个马士英,分明就是不想发兵,随意找了个借口。蒋阁老,地方上的兵力尾大不掉,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先拿马士英立威吧!” 不待其他人说话,方岳贡已然抢先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蒋德璟对此不置可否,转而看向兵部左侍郎左懋第,“仲及,你有什么想法?” 左懋第沉思片刻,说道:“河南总督越其杰,是马贵阳的妹夫。左某以为,马贵阳不遵兵部号令,除了拥兵自重以外,实是想留存兵力,做越其杰的后盾。” “哦?” 蒋德璟、方岳贡长久在北地任职,对于南京的这些人和事所知不多,听左懋第说起,两人都有些意外。 按朝廷的惯例,河南和凤阳紧邻,马士英和越其杰如此近的关系,理当避讳才是。 哪知两人非但没有避讳的意思,反而各占据了一方的军政要职。 如此便说的通了,为何马士英先前对河北的军事那么上心,屡次向朝廷建言,提出各种方略。真到了让他出兵的时候,却是以军粮作为推搪,原来还存了这份心思。 “一来河南那边的局势日益严峻,马贵阳估摸着河南早晚也要有一场大战,不如留着手头的兵马去支援越其杰;二来马贵阳自知不是清军的对手,不愿意为了救援王永吉,在山东损兵折将。可他也不想想,若是山东沦陷,清军挥师南下,首当其冲的就是徐州和凤阳,到时候,哪里还容得他保存实力?” 左懋第此话一出,不等其他人说话,自己率先皱起了眉头。 高弘图对于军事只是一知半解,听了左懋第的话,在一旁叹道:“武昌有左良玉坐镇,若是河南有难,左良玉的大军挥兵北上,一路坦途,也没什么难度。这个马贵阳,为何非要如此坚持?” 蒋德璟摇头道:“宁南侯那个人,想必各位也都知道,当年先帝下旨勤王,他却借故迁延,毫无出兵的意愿。若是河南真有了战事,宁南侯未必肯出兵救援,或许马贵阳念及于此,这才信不过旁人。” 方岳贡却是大声道:“马贵阳就算有万般无奈,那也不是他拒绝朝廷调令的理由!如今山东事态紧急,正等着他派兵救援,他却按兵不动,坐视山东失陷,如此做法,与叛贼何异?不如就此换掉他,另择合适人选。” “马贵阳在凤阳多年,凤阳的驻军,都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若是仓促换了旁人,未必便能如愿调动。退一万步讲,哪怕马士英再不济,河南有了战乱,他总不会坐视不理。” 钱谦益的话说的很是明白,哪怕是方才义愤填膺的方岳贡,也不得不连连点头。 马士英的麾下,如刘良佐、阮大铖等人,皆是骄悍之辈,不会轻易听从旁人的号令。 即便是换了旁人去凤阳,光是整顿军务,就要花上十天半月。 等到大军派往山东,怕是那边早就沦陷于建虏之手。 念及于此,蒋德璟看向了久未发言的李邦华,欠身问道:“孟暗兄,您是两任兵部尚书,又有整顿南北京营的威望,不知对眼下的战局有什么看法?” “眼下的局势,换谁都不行,倒不如让老夫去徐州督师,或能有一线转机。老夫倒要看看,那个马士英,到底有几个胆子!” 李邦华此话一出,所有人皆尽大惊,纷纷出言劝说。 方岳贡当即反对道:“孟暗兄,眼下京中的风波刚刚平息,说话间又要开科取士,六部之中,唯有吏部的担子最重。自古成败皆在用人,吏部没有您的镇守,怕是要乱起来了!” 蒋德璟道:“以孟暗兄的威望和资历,由您去徐州坐镇,原是极好的选择。只是朝中刚换了这么多人,选官任官,可是离不开你的把控。” 高弘图也劝道:“是啊,马士英再嚣张,终归是朝廷派下的大员,他手底下的人,总也是要朝廷的粮草军饷供给。眼下战局还没到那个地步,国库里也不缺银饷,不如由朝廷出面调停,拨付给凤阳五万两银子,有了银子和粮草,他马士英总没有借口了吧?” 第二百六十七章 兵谏 第269章 兵谏 高弘图所说的,是崇祯年间最常见的法子。 因朝廷屡屡欠饷,官军也没什么士气。每有战事,为了调动军士的积极性,朝廷便会拨付一大笔的军饷,补发欠下的旧饷,也能勉强顾及大军的军用。 只是经过上下层层盘剥,落入到普通军士手中还有多少,那就不得而知了。 长久以往,便形成了恶性循环。 一旦遇到调兵遣将的时候,各处兵马便以粮饷不继为由,向朝廷讨要银钱。 因需要应付日益增多的战事,朝廷不得不想办法克扣日常的军饷,导致平日里的粮饷更是难以为继。 到了最后,临时拨付的军饷,比平日花费的军饷还要多。 而朝廷不堪调兵的重负,只得屡屡向百姓加派;百姓不堪重负,便又逃窜成盗。 盗匪越剿越多,官军越来越疲累,地方上的驻军却是越来越骄横,终至一发不可收拾。 高弘图的这个提议,显然还是借用以往的思路,以银饷笼络地方驻军,以期让地方听从朝廷的调令。 蒋德璟和李邦华都皱起了眉头,各地驻军不听朝廷号令,也不是一朝一夕。 究其原因,正是因当年的督师杨嗣昌急于剿灭匪寇,给了各处兵马太多的好处。 以致于左良玉、贺人龙、李国奇等人,个个阳奉阴违,不但坐视贼寇做大,还以剿匪为由拿捏朝廷。 马士英胆敢在这个时候借故迁延,也是看准了朝廷羸弱,需要他的大军来守江淮,不敢拿他怎么样。 群臣们都想清了其中的厉害,虽然没有立时反驳高弘图的话,却也无人附和。 几人正思索间,左懋第忽而对着众人道:“左某倒是有个主意,只是有些风险,各位先生可做参详。” 其他人素知左懋第的为人,一向谨慎周全,他既然说有主意,想必已是深思熟虑。 “哦?仲及有何锦囊妙计?” “倒也不是什么妙计,只是一些小的算计。当今山东疲敝,百姓流离,各府县荒无人烟,王永吉哪怕是有天纵之才,也难做无米之炊;河南则不然,不但有黄河阻隔,更有越其杰、陈潜夫、袁枢等人长久经营,眼下已然占了归德府、开封府和汝宁府,听说南阳府也归附到我大明的治下。既然如此,不如让河南的驻军出兵河北,抢下卫辉府,看建虏如何应对,看马士英如何说。” 李邦华当即赞道:“仲及这一招围魏救赵,甚是高明,听说建虏还在向山西用兵,大军都放在了大同和固关。一旦我军占据了卫辉府,进而攻入北直隶的大名府,便是将河南山东连成一片,北上可威胁北都,撤兵可固守黄河。如此,建虏在平定河南之前,必不敢轻易从山东南下。” 蒋德璟和方岳贡登时也想通了其中的关窍,齐齐点头赞同。 只有高弘图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仲及,咱们如此做,不会激怒建虏吗?” 很快兵部的军令就从南京城发了出去,与上次不同,这次没有发给马士英,而是直接发给了河南总督越其杰。 不过左懋第特意给传令的兵士交代,一定要从凤阳路过。 果然隔了四五日的时间,凤阳知府李明睿上了奏疏,凤阳的驻军有所动作,马士英正向地方催征粮草。 又过了两日,兵部便收到了马士英的回报,说是粮草已然备齐,可以出兵一战。 与此同时,山东总督王永吉也发来了军报,让南京城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建虏的首领豪格,收服的那十几万的残军,因为缺粮,又没有抢粮的去处,于几日之前发生了哗变。 眼下豪格正为哗变的事大动肝火,镇守在莱州府,平定四周的乱军,暂时无暇去管东面的兖州府。 王永吉请旨,是否趁着这个机会,袭取济南府。 对于王永吉的这个提议,近半个月都没有吵闹的朝堂上,破天荒地分成了两派。 主战的一派,认为建虏兵力空虚,正是大举进攻的好时机,最好是拿下济南之后,直接进入北直隶,将建虏搅的天翻地覆; 一些谨慎胆小者,则是担心山东的兵力太弱,贸然去攻打济南府,无异于鸡蛋碰石头。 不过,没等朝廷上议论出个所以然,朝中的人便无暇顾及山东的军事了。 因为,南京城中却收到了更令人震惊的消息。 宁南侯左良玉,以清君侧为名,传檄湖广,亲率二十万大军,与湖广总督何腾蛟一道,自武昌进军南京。 左良玉在檄文中写道,南京城的皇帝,乃是高悌、马士英、黄得功等人从民间找的无名小子,并非先太子本人。因几人贪图定策之功,便命其冒名顶替先太子,当了一个傀儡皇帝。 如今高悌组建阉党,把持朝政,马士英和黄得功则是拥兵在外,互为呼应。朝野上下忠贞之士尽遭迫害,朝堂之上乌烟瘴气。 在檄文的末尾,左良玉写道,身为大明的臣子,断不能容忍这群人窥窃神器,败坏朝纲。为维护大明的正统,这才迫不得已东下,并号召天下的忠臣义士一道起兵,讨伐朝中的奸佞之臣。 诡异的是,内阁刚听说左良玉起兵的消息,这道檄文已在南京城中传开。 朝野上下闻之哗然,街头巷尾遍是议论之声,连许多年轻的士子也生出了许多疑惑。 一时间,朝中的许多人都慌了手脚,不知该如何应对。 然而檄文到了高悌手中,却没有生出太大的波澜。 高悌似乎早料到了有此一事,看完了檄文之后,当着内阁的面哂笑道:“什么‘除奸佞、清君侧’,说的冠冕堂皇,还不是西贼的张定国率贼寇迫近武昌,把他吓的屁滚尿流,这才找了个理由,领着他那群乌合之众东下,妄图和朝廷讨价还价。这等胆小如鼠之人,带出来的兵士也必然孱弱不堪,有什么可怕的?” “可高公公,左良玉即便是乌合之众,毕竟号称二十万之巨。如今南直隶周遭,满打满算也就四五万的兵马,是不是给史阁部下令,调淮扬兵守御安庆?” 第二百六十八章 戳破 第270章 戳破 钱谦益的提议,也代表了所有阁臣的意见,眼下凤阳发兵在即,黄得功尚在归德府一带活动,朝廷能轻松调动的,也只有淮扬的兵马。 “咱家看,也不必如此麻烦,史可法的那些人,还是继续留在扬州种田罢!” 高悌说的是云淡风轻,内阁五人却不由面面相觑,不知高悌到底是什么意思。 左懋第如今领着兵部,对军事负直接责任,自然也比其他人更为上心,当即便问道:“高公公,眼下南京周遭,只有史阁部可以倚靠,左良玉来者不善,还是早做应对的好。” “左良玉那边,咱家自有应对之法,你们就不必管了。” “左良玉二十万大军,来势汹汹,又是一路沿江而下,占尽地利,一旦陈兵南京城下,那朝廷可就被动了。不知公公有何对策,可否与我等明示?” 虽然有了高悌的大包大揽,左懋第仍是不放心,目光炯炯的盯着高悌。 高悌被他催的极不耐烦,说道:“左懋第,你入主兵部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每日忙不完的军国大事,眼下又有河南和山东的战事。这等些许小事,咱家足可以料理了,各位先生还是好好想想如何北伐罢!” 高悌说完,竟不给内阁追问的机会,径自而去。 内阁犹不放心,去面见了朱慈烺,方知高悌已请过旨意,京外两万忠勇营在武德将军黄赓的带领之下,自神烈山拔营,发往安庆去了。 忠勇营的战力,内阁自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从去岁平定苏州民乱,再到定策之功,可说这忠勇营就是高悌手中的杀手锏。 犹记得定策之时,高悌以两千忠勇营,压制住黄得功的兵马,几无伤亡,可说是勇猛异常。 以致于眼下满朝文武对高悌的忌惮,也与忠勇营大有关系。 只是大家都没想到,高悌竟也有如此公忠体国的时候,面对着危急之时,二话不说,就将手中的大军派了出去,丝毫没有保存实力的意思。 第二日,内阁收到湖广总督何腾蛟送过来的急报。 在一番请罪之后,何腾蛟言道,此次东行,并非他的本意,乃是左良玉以屠戮武昌相逼,只好和左良玉同行。 为了不被左良玉利用,他趁着左良玉疏忽之时跳入江中,侥幸未死,这才向朝廷发来书信。 同时送来的还有武昌上千百姓的血书,控诉左良玉在武昌纵兵掳掠、屠戮无辜。 何腾蛟的书信和血书的到来,登时戳破了左良玉所谓的“除奸佞、清君侧”之类的大义。 当内阁在朝会上宣读完之后,朝中大臣个个义愤填膺,甚至于有些武将,当场破口大骂左良玉的狼子野心。 在通政使杨维垣的安排之下,就在当日,便将朝会上的内容汇集到了邸报上,由提塘官大肆刻印之后,散之于各处。 朝堂之上,对于左良玉的行径,自然少不了口诛笔伐。 然而在南京城中,却仍有不少人,认定了左良玉是忠臣良将,哪怕是有铁的证据放在眼前,也只认为是朝廷逼迫的太过,以致于左良玉不得不奋起反抗。 还有一些居心叵测之辈,巴不得左良玉杀到南京城中,等着看朝廷的笑话。 就在这些人翘首以盼之际,新的军报又送进了南京城中。 这次的军报更是非同小可,左良玉的大军驱使内应,攻破九江,俘虏了九江总督袁继咸。攻入九江之后,左良玉部不但杀掳淫掠,还纵火焚烧了九江全城。 直到此时,南京城中对左良玉还抱有幻想的士绅,终于才慌乱了起来。 他们可都知道,左良玉和袁继咸乃是至交好友,曾在东林君子中传为管鲍之交的美谈。 即便是这样的关系,左良玉依然还是毫不客气的动手。 如今九江成了一片废墟,袁继咸深陷乱军之中,怕是也不能幸免于难。 许多人不由扪心自问,这个左良玉,连利益相关的好友都能下得去手,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的? 若是左良玉攻陷了南京,南京会不会步九江的后尘? 疑云和担忧笼罩在南京的上空,已致仕的原礼部尚书顾锡畴向通政使司递上了一封奏疏,鉴于左良玉的暴行,请求朝廷褫夺左良玉宁南侯的爵位,按叛贼论处,同时请求朝廷发邻近几省的兵力,对其严加痛剿。 因顾锡畴的身份,又有许多人的关注,这封奏疏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士子们随之走上了街头,包括国子监、文庙这些士子们常去的地方,甚至是秦淮河上的娼寮妓船,关于左良玉东下之事,也聊的火热。 在朝野内外的一致要求下,朱慈烺将早准备好的诏书发了出去,劝诫左良玉及其所部早日投降,免得家人遭受连累。 南京城中的百姓都还不知道,左良玉所部在攻下九江之后,一路沿江而下,已经过了东流县,直逼建德县。 闰六月的六月二十一,左良玉在长江的舟中,也收到了由南京发到的诏书。 此时的左良玉,已失去了一个月前的神采。 因长久居于舟中,一路风波劳顿,他正半躺在榻上歇息。待看了诏书的内容,重重的咳嗽了几声,才勉强坐直了身子,对着对面的人道:“临侯,我此行是不是错了?” “左公非但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公与所部受先帝提携,以为国之干城。西贼逼近湖广,公不念御敌剿寇,反而称兵犯阙,示威于朝廷,又纵兵抢掠,武昌、九江百姓重遭兵祸,你说,你们可对得起大明的列祖列宗?可对得起供养你们的百姓?” 坐在左良玉对面的正是九江总督袁继咸,因他和左良玉的关系匪浅,被俘之后,左良玉倒是没难为他,每日里都是邀他到舟中谈天说地,还是如同旧日老友一般。 袁继咸自知在这大军之中,难以逃脱,这几日里,一有机会,便是苦口婆心的劝告左良玉,希望左良玉能悬崖勒马,请求左良玉爱惜百姓。 方才听到左良玉话中有悔恨之意,自以为得到了机会,便说出了方才的那一番话。 本以为左良玉能迷途知返,哪知左良玉听罢,却是猛地起身道:“既然大错铸成,那就将错就错,就此攻入南京,改立楚王为帝!” 第二百六十九章 兵败 第271章 兵败 左良玉突然间来了精神,如同换了个人一般,欣然道:“临侯,我知你素有大才,有匡扶天下之志,区区的江西,实在是有些小了。不如这样罢,咱们一道共谋大事,另立新君,届时你我共掌朝政,我只管军事,朝中大事悉归于君,你看如何?” 左良玉自觉说的天花乱坠,足以打动人心,袁继咸却是听的冷汗涔涔,大声劝道:“昆山!你莫要一错再错!即便你胆大包天,不顾千秋骂名,你手下这么多将士,他们可不会随你一起附逆犯上!” “不,你错了,武人不知春秋大义,他们跟着我,想的就是升官发财。眼下有荣华富贵等着他们,他们比我还要上心,这一路的城池,根本不用我下令,他们自己都给打了下来。” 左良玉朝前走了两步,正走到一个小窗前。 窗外上百艘战船破浪而行,在江面上激荡出层层的波纹。 “你看,如今咱们已经行到了建德县以西,离安庆也就一百多里的水程,待拿下安庆,至少有一半把握拿下南京。那高悌和黄得功可以扶持一个假太子,难道我等就不能扶持楚王上位吗?” “什么假太子!袁某只知道,今上是如假包换的先太子,且对袁某有提携之恩。先帝之旧德不可忘,今上之新恩不可负,公发布檄文,以下犯上,此乃乱国之举,袁某决计不会和你们沆瀣一气,做出误国误民之事!” “临侯,莫要激动嘛,我知道你素来爱民,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此番东进的初衷,正是为吊民罚罪。” 袁继咸当下不再多说,只是冷笑。 说话间,大军一路顺风顺水,挺进了南直隶的境内。 听说左良玉的大军杀到,建德县干脆也不抵抗,直接献出城池。 好在这次有了左良玉的约束,左部军士稍有收敛,大军又急着朝安庆进发,是以没有进入建德县抢掠,只强迫建德县献出了两船军粮。 一行战船又在江上行了三四日,已然进入了安庆府的地界,再有两三日,便能抵达安庆府的城下, 这日天刚蒙蒙亮,左良玉睡的迷迷糊糊,便听外面轰隆隆的声响,接着便是船上士兵的惊叫。 左良玉登时从梦中惊醒,慌忙披了衣服去船舱去看。 淡淡的雾色之中,不断地有炮弹呼啸之声传来,落入到水中,溅起数尺高的水花。 更有炮弹落在船上炸裂开来,将附近的士兵炸的惨叫连连。 然而举目四顾,却根本看不到对面有什么敌人。 左良玉心念一动,命手下从船舱里取了千里镜,这才看到了对面的战船。 借着千里镜,可以隐约的看到,三四里之外的江面上,有三层的战船一字排开,船舷对着自己这边的船队,想必这些炮弹,都是从这些船上发射过来的。 左良玉登时吃了一惊,他得到的情报,是说朝廷军备空虚,没有什么可用之兵,这又是从哪里得到这么犀利的战船? 他的船上也装配有火炮,可他船上都是佛朗机炮,也就一二里的射程,对面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又是用的什么炮? 左良玉忙将视线移到了这些战船的旗帜上,只见舰船上或树“忠”字旗帜,或树“勇”字旗帜,看不出是哪路的军队。 这可更让人迷惑了,左良玉的心头浮现出一阵不祥的预感。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对方一副虚虚实实的姿态,偏生又拥有如此犀利的火炮,绝非好相与之辈。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到了这一步,那是决计没有撤回的道理。 功名富贵在望,即便是他愿意打道回府,他的部下也未必肯听他的号令。 左良玉只犹豫了一息,接着便将军令传了下去。 “全速前进!杀敌!” 得了号令,左右翼的战船如同脱弦的箭一般,冒着隆隆的炮声,朝着安庆的方向冲了过去。 眼看着己方的上百艘战船一拥而上,铺满了整个江面,左良玉的心中始安。 这五万军士,可是他积攒下来的中坚,一直被他视为和朝廷对抗的本钱。 其中两万人,是当年从朱仙镇大战撤回的精锐,毕竟经历过生死大战,比寻常的官军要强上许多;另外三万人,则是这一年从流民中新招募的军士,留作攻城时的先登之用。 他不相信,在如今的大明官军之中,还有比他这五万人更精锐的部队。 尤其这还是水战,除非遇上专习水战的水师,否则,这五万人在水面上也不会输于他人。 随着大炮的声音渐歇,前方开始传出一阵阵闷响。 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左良玉不过是听了几息,便听出了那是自家船上装备的火铳发出的声音。 他一向看不上火器,觉着火器造价昂贵不说,远远不及弓箭好用。 不过火铳的好处在于,和弓箭杀伤力不相上下,却不必练习挽弓射箭,更适合那些冲在前面的新兵使用。 这几声响动,说明前方已经开始交战。 左良玉撑开千里镜看向前方,正期待着自家能占得先机,突然响过一阵急促的响声,瞬间便盖过了方才的闷响。 这急促的响声足足响了有一盏茶时分,双方的船贴近,照左良玉的经验,这个时候,该跳上对面的船只杀上一波。 左良玉正期待着双方的接舷战,眼前却出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就见那些冲上前去的船只,突然调转了船头,拼命朝着他这边回转。 左良玉还在为眼前的一幕目瞪口呆,他部下的总兵李国英已然带着几个亲兵逃了回来,脸上全是狼狈。 “大帅,咱们遇上了硬茬子!” “前面是什么情况!?” “回大帅,敌方火器精良,似乎还和咱们用的不同,未及接舷,一船的军士便伤亡了一大半!” 李国英尚未回答,另外一个亲兵哭丧着脸答了左良玉的问话。 左良玉强忍住怒气,细看之下,这才发现几人身上或多或少,皆是沾着不少血迹,心中更是吃惊。 “咱们的人伤亡几何?” 第二百七十章 希望 第272章 希望 “接舷的前军伤亡十之六七,其余人跳入江中求生;后军和两翼伤亡十之二三,整军之后,应该还有一战之力。” “派出探子,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知道对方的底细!” 听说主力尚在,左良玉刚松了口气,又想到一件更为重要的事,突然跳了起来。 “公子呢?公子可逃了回来?” “公子?” 李国英这才想起,方才只顾着逃跑,把左良玉的大公子左梦庚给遗忘了。 不过按着左梦庚一贯胆小怕事的作风,怕是见风声不对,早该退回本阵才是。 “公子统领的是后军,比属下撤退的早,怎么?公子出了什么事吗?” 左良玉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当即派人去其他溃败回来的战船上寻找左梦庚。 趁着这个空隙,左良玉沉吟了几息,随口问道:“武昌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传过来?西贼是不是已经攻下了武昌?” “西贼没有攻打武昌,他们……他们被招安了……” “你说什么?” 左良玉突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指着李国英问道:“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自咱们发兵之后,湖广巡抚堵胤锡接管了武昌,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让张定国和艾能奇听信了他的鬼话。如今西贼四万余人已然编入明军,就驻扎在武昌城外。” “那也就是说,咱们回不去了……” 左良玉的瞳孔猛然一缩,连同着声音也有些发颤,“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情报是前日送过来的,想来已经是四五日前的事情了。” “你……你们……” “因大帅身子不适,属下们不敢拿这等小事烦劳大帅,和大公子商议,想着待攻下南京后再和大帅禀报。” “大事去矣……大事去矣……” 左良玉只觉喉间发痒,忍不住想要咳出声来。一开始还只是轻微的咳嗽,哪知越来越剧烈,直至咳了半炷香的时间,突然“哇”的一声,竟吐出了一大口的鲜血。 眼见着左良玉身子摇摇欲坠,李国英慌忙上前,欲伸手扶住左良玉。 左良玉却一把将他推开,对着他怒喝道:“我没事!我没事!公子呢?快让他来见我!” 呼喝之中带着几分凄厉,在船上回荡,竟盖过了风声和远处的厮杀声。 俄而一个小校慌忙近前,急急的禀报道:“大帅,公子的船被对方的一个怪人用船锚击中,船只沉江。公子落水之后,不知去向!” “啊啊啊啊啊啊,废物!你们都是一群废物!” 吼出这句话后,那个佝偻着的身子,硬挺挺的向后倒了下去。 “大帅?大帅!” 船上的一众人顿时都慌了起来,纷纷围在了左良玉的四周。然而忙乱了足有一刻钟,左良玉非但未见醒转,气息反而越来越弱。 李国英干脆将左良玉的身子扔到了甲板上,起身对着一个文官模样的人拱手做了一揖。 “仲霖先生,大帅看样子是不成了。眼下前有强敌,后无退路,这几万人是大帅的心血,断不能付诸流水,该何去何从,请先生为我等指条明路。” 那文官长叹了一声,说道:“事到如今,也只能从长计议了,你去把袁先生请来。” 硝烟散尽,旭日初升,方才还张帆疾行的战船,纷纷降帆抛锚,停泊在平静无波的江面上。 江水浩浩东流,自安庆一路而下,直至南京仍未停歇。 左良玉死于安庆城下的舟中,已然传遍了南京城。 官绅百姓,拍手叫好之余,无不唾骂这个乱臣贼子。 随之而来的,还有两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左良玉部的两万残军,接受九江总督袁继咸的劝谕,重新归附朝廷;同时,湖广巡抚堵胤锡也上了奏疏,称原张献忠部下大将张定国、艾能奇、冯双礼等人率部归顺大明,请求朝廷为这些人赐官。 内阁收到奏疏,第二日朝中便下了赏罚的旨意。 宁南侯左良玉犯上作乱,褫夺其爵位; 平贼将军左梦庚附逆作乱,枭首于市; 原九江总督袁继咸失了九江,按律当削籍论罪,念其收服左部残军,功过相抵,仍任九江总督、提督江西一省军务; 原湖广总督何腾蛟参与左部叛乱,即日递解进京,待审问之后听候发落; 拔擢原湖广巡抚堵胤锡为兵部尚书,提督湖广一省军务; 指挥佥事、武德将军黄赓平叛有功,升指挥使,授信武将军印; 池口总兵方国安守御有功,升都指挥佥事; 授张定国为御营前部左军,挂龙虎将军印; 授艾能奇为御营前部右军,挂龙虎将军印; 授冯双礼为御营前部后军,挂奉国将军印; 其余归附者,皆有封赏。 朝廷如此赏罚,可说是皆大欢喜,尤其是看到这里面,没有太多阉党的人,文武百官都是松了口气。 人们都知道,此次之所以能如此快速的平叛,全赖高悌手中的忠勇营之力。 但眼下高悌已然是炙手可热,若是再让他的爪牙立有军功,日后怕是更加嚣张。 好在皇上圣明,也在防备着高悌。封赏的名单之中,除了忠勇营的主将黄赓之外,再无其他的阉党。 一场战祸就此消弭,南京城中上下终于有了机会,将目光放在了北面的山东和河南。 河南的战局异常的顺利,在十多日的时间内,明军不但抢占了卫辉府和大名府的南部,河南按察使、大梁兵巡道佥事袁枢还纵兵直入河南府,占了洛阳,相信再有一到两月的功夫,河南府全境的贼匪都会望风归附。 若是能一举控制河南府内的函谷关,还有南阳府的武关,便能直接威胁到西京,届时进可攻、退可守,足能立于不败之地。 而在山东,王永吉在伤亡了四五千人之后,杀敌一千余人,攻占了济南府的治所历城。 这些消息传来,南京城中一片振奋。 大明在新皇登极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已然是一片欣欣向荣。 满朝上下都相信,在新皇的治理之下,只要假以时日,必能驱除建虏,克服西京,收服旧山河指日可待。 第二百七十一章 遗诏 第273章 遗诏 在南京上下的冀望之中,定武元年的闰六月进入了尾声。 就在闰六月的最后一日,镇江总兵陈洪范突然发来急报,令满朝文武都吃了一惊。 待拆开看了之后,内阁才明白,陈洪范送来的不是一封军报,而是一封家书。 确切上说,这是永王朱慈炤写给哥哥朱慈烺的信。 朱慈炤在信中写道,自从去岁十一月以来,他流落民间,一直在山东一带颠沛流离,屡次陷入匪窟,多亏身边有原司礼监秉笔高定的照应,才算是勉强逃得性命。 直到几个月前清军大举攻打登莱,不少匪贼望风而降,这才找了机会,自胶州乘船,沿着海岸一路漂流,终至到了镇江。 在说完自身的遭遇之后,朱慈炤向朱慈烺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他在民间四处流落,吃了不少的苦头,然而朱慈烺在南京登基之后,却对他不管不问。 不但没有派人寻找,连旨意也不曾有。 可以看得出来,因自身的遭遇,朱慈炤对于朱慈烺这个哥哥,颇多怨望。 看到此处,内阁五人都是冷汗直冒,这个永王果然年纪还小,丝毫不懂得君臣的忌讳。 毕竟是先帝的骨血、今上的弟弟,内阁不敢怠慢,礼部尚书钱谦益当即向朱慈烺请旨,由宗室和礼部派人,去镇江将永王接回到京中。 南京到镇江,不过六十里路,一来一回也费不了太多的功夫。 七月初一,由福王朱由崧和礼部右侍郎刘孔昭为首的一干大臣,出发镇江迎奉永王。 七月初四,年仅十二岁的永王,便在一干护卫的簇拥之下,进了紫禁城。 内阁为了确保无虞,在永王进宫之前,还找了许多旧人辨认。 结果毫无疑问,永王的身份确认无疑。 自从燕京城破,就失去消息的永王,突然出现在世人的面前,难免引起了朝野的震动。 奉天殿里,不但内阁和六部九卿的主官齐齐到场,宗人府的一众宗室成员也都是整整齐齐。 朱慈烺坐在御座之上,看着站在在殿内的朱慈炤,心中起伏万千。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皇和母后,更想起了和自己一母同胞的长妹坤兴、三弟朱慈炯。 当日离京之时,他曾言之凿凿的说,等到了南京安定之后,就把一家人都接过来。 如今他在南京承继了大统,成了大明之主,可身边的亲人却回不来了。 他的父皇和母后已然殡天,长妹和三弟仍是没有音讯。 他也派了锦衣卫在河南和山东暗查,甚至是派了探子去了京畿,始终没什么可靠的情报。 没想到最先寻到的,竟然是这个四弟。 因是田妃所出,朱慈炤和他的关系一直都很冷淡。在北京的时候,他也就是出于孝悌之义,尽量做出长兄的派头。 如今时过境迁,再次相遇时,朱慈炤的身子高了一大截,倒是容颜没太多的变化,依旧是记忆里的眉眼。 “朕一直都挂念着你和三弟,好在有祖宗护佑,把你平平安安送到了南京。你的住处,朕已经让人安排好了,你安心在宫里住下,这南京,就是咱们兄弟的家。” 朱慈炤只是淡淡的道了声谢,便朝身后一指,说道:“臣弟此番能到南京,多亏高定他们这几个奴婢,皇兄可得好好赏他们。” 朱慈烺这才注意到朱慈炤身后跪着的那四个太监,看着都有些面熟。 尤其是领头的那个太监,仔细辨认了几息,便认出了是原来的秉笔太监高定。 这个奴婢,似乎在他大婚之前,还去过东宫传旨。 当时他对高定的印象并不好,不过如今一年过去,这个奴婢又护送了朱慈炤到南京,朱慈烺当即对着高定笑道:“你是叫高定罢?你护佑永王有功,朕赏你一个爵位,你看如何?” 此言一出,殿内登时一阵骚乱。 谁都知道,关于爵位的封赏,太祖可是有过严令,朝臣非军功不得封爵。 二百多年以来,即便是那些对社稷有大功劳的人,获得爵位的人也没几个。 更不要说,高定还有个太监的身份,在整个大明,获得爵位的太监也只有一个而已。 内阁正要劝说朱慈烺收回方才的话,哪知高定却是叩头道:“奴婢谢皇上赏,不过奴婢此次到南京,除了护送永王殿下之外,还有一件要事,请皇上成全。” 朱慈烺也是松了一口气,暗赞高定此人极识眼色。 “哦?你且说说看,朕能成全的尽量成全。” 高定直起了身子,目光在大殿内的所有人身上挨个打量了一遍,说道:“去岁闯贼破城之时,先皇亲笔写了一封遗诏,托奴婢将此诏带到南京,当着文武重臣的面儿宣读。这封诏书奴婢此次带到了南京,请皇上派股肱之臣,随奴婢一道,将先帝的遗诏取回来。” 听说有崇祯的遗诏,朱慈烺也是吃了一惊。 他在出宫时,父皇谆谆教导,将许多事情都向他做了细致的安排。这突然又让人带了遗诏过来,想必上面的内容极其重要。 念及于此,朱慈烺神色郑重了起来,“先皇的遗诏如今在何处?” “就在殿下所坐的马车上,此时应该还在午门外停着。” 朱慈烺当即命福王带了锦衣卫随着高定前去,果然在马车的夹层之中,找到了一卷明黄的布帛。 眼见福王捧着遗诏回到奉天殿,群臣的心中也提了起来。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崇祯时的旧臣,素知这位先帝一向喜欢折腾。 难得这些日子平静了许多,这贸然来了一道遗诏,不知又要闹出什么风波。 然而遗诏就在面前,高定还说的言之凿凿,又不能熟视无睹。福王看向了朱慈烺,将那卷布帛递了上去,低声道:“皇上,您看这遗诏……” 朱慈烺站起身,正要躬身接过,蒋德璟突然叫道:“皇上,此为先皇遗诏,按我大明礼制,皇上宜斋戒沐浴更衣之后,方可听先皇教诲。不如先供奉在奉先殿内,待钦天监测出吉时之后,再由礼部宣读。” 这一章本不应该这么早出现,原计划是再有几十章推动情节,等有了明清一场大战做铺垫才合情合理。不过有书友反馈说情节推进的太慢,那就直接放出来吧,等这几章过后,后面的情节就快了 第二百七十二章 遗诏(二) 第274章 遗诏(二) 蒋德璟说完,其他的朝臣登时也反应过来,纷纷附和蒋德璟的说法。 有了群臣的反对,宗室那边的人也相继表态,唐王朱聿键道:“我朝以孝治国,既然是先皇遗诏,皇上至少要斋戒三日,方显诚意。” 眼见着朱慈烺身边的田存善就要接过福王手中的那卷诏书,高定不由急躁了起来。 “皇上,先帝拟旨时,可是有言在先,让奴婢到了南京之后,就立刻宣读诏书,皇上一向至孝,总不能违背了先帝的旨意吧?” 朱慈烺敛眉垂目,神色间全是肃穆之色。 “可祖宗有礼制在,朕违背了太祖和成祖的制度,岂不是也有违孝道?” 高定想了想,只好又朝群臣的队伍中看去,“各位王爷,各位先生,这可是先帝的遗诏!” 群臣互相使了个眼色,李邦华捻了下雪白的长须,摇头晃脑道:“正是因为是先帝的遗诏,才更要隆重方可,若是因此冒犯了先帝的在天之灵,谁能担待的起?” 见群臣始终咬定,要让朱慈烺斋戒之后方可宣旨,高定暗道南京城中的这些文臣都失心疯了,连先帝都敢无视。 不过这些人再反对,他也不怕,他的手中,还有好几个杀手锏。 既然他敢带着朱慈炤就此露面,今日定然会达到目的。 “永王殿下,先帝拟旨时,您也在场,您说说,奴婢方才的话,是不是先帝的意思?” 朱慈炤感觉浑身不自在,支吾道:“父皇……高定说的对,啊,不对,是父皇说的对!” 朱慈炤的话说的似是而非,群臣心中的疑团更大,刘理顺站了出来,对着朱慈炤拜了一拜,道:“殿下,先帝临去时,您也在先帝的身边?那除了这遗诏之外,先帝还说了什么话?” 朱慈炤登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高定。 刘理顺立时将目光转向了高定,“高定公公,老夫近日正编纂先帝的实录,若是能据实以告,老夫万分感谢!” “先帝的话,都在这遗诏当中,只要宣读出来,一切都可明了。” 高定敷衍着刘理顺,一双眼睛始终在人群中逡巡游弋,直到移动到丹陛的一角,这才停顿了下来。 一息,两息,三息……高定成竹在胸。 这,就是他最大的杀手锏。 在高定的注视之下,角落里的人走到了大殿中央,向朱慈烺施了一礼,说道:“皇上,臣以为,遵从祖宗的礼制是孝道,听从先帝的安排也是孝道,两者没有冲突的地方。先帝守社稷而殉国,甚是壮烈,其中诸多隐秘之处,至今不得而知。既然有先帝的遗诏,皇上宜公诸于天下,令天下臣民起同仇敌忾之心,早日克服西京,以报先帝先后血海之仇。” “高悌,你的意思是,这诏书,今日必须要当场宣读才行?” 朱慈烺的声音冷的像冰,高悌却丝毫未觉,只是淡淡说道:“臣是为皇上考虑,既然先帝有命,皇上让人宣读就是,也好让天下的臣民服气,免得有人传出流言,说皇上调换了先帝的遗诏。” 高悌所说的,也正是群臣所想。 蒋德璟打的主意,就是待诏书进了奉先殿,便去检查其中的内容。若是于朱慈烺无碍,那就照常宣读;若是有干扰如今施政的地方,那便找个借口,将这遗诏封存就是。 总之,先帝已经成了过去,不论这所谓的遗诏里面说的什么,断不能让一个子虚乌有的遗诏,影响如今的大好局面。 哪怕是高悌意有所指,蒋德璟也毫不相让,朗声道:“说句冒犯的话,高定公公说这是先帝的遗诏,那也只是一面之词。里面写的到底什么内容,是不是先帝真正的意图,都无从知晓。若是高定公公弄错了,岂不是贻笑于天下?” 高悌转头看向了高定,问道:“蒋阁老的话,你听到了吗?” “奴婢只是替先帝传话,诏书里的内容一概不知,至于这遗诏的来历,那也不是我的一面之词,先帝拟旨意时,又不是只有奴婢一人在场,蒋阁老信不过奴婢,总不至于信不过永王殿下吧?” 高定说着话,一双眼里迸射出无尽的寒意。 朱慈炤一个哆嗦,忙道:“高定说的都是真的,这诏书千真万确,是父皇亲自所写!” 高悌复看向蒋德璟,“蒋阁老,既然殿下都如此说,你还有什么不放心?若还不放心,待会儿宣读时,大可以检查圣旨的材质和笔迹,你们几位先生也都是先帝的近臣,替皇上拟过不少的旨意,圣旨是真是假,岂能瞒得过你们的法眼?” 高悌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一时半会儿,蒋德璟还真找不到借口搪塞,忙看向李邦华求助。 不等李邦华开口,高悌从福王的手中接过了那道圣旨,对着朱慈烺躬身行了一礼,笑道:“臣斗胆,先帝的遗诏,就由臣来宣读罢!” 因高悌是背对着他人,此时的一举一动,只有朱慈烺能看到。 朱慈烺看的极是真切,高悌将方才的圣旨塞入到左袖之中,又从右袖中取了个一模一样的出来。 这个举动,将朱慈烺吓的不轻,当即就要跳起来,去抢夺高悌手中的卷轴。 高悌忙朝他使了个眼神,安抚道:“皇上稍安勿躁,先帝对皇上爱护之至,留下遗诏,想来也是在为皇上铺路。” 不等朱慈烺和群臣反应,高悌当即展开了手中的圣旨,细声细气的读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凉德,缵承大统,意与天下更新,用还祖宗之旧。不期倚任非人,遂致虏猖寇起,中夜思惟,业已不胜愧愤,此朕负天下良多,不可追悔。自顾太子性行温厚,辅佐有方,深得朕心,可嗣大统;国之忠臣如蒋德璟、方岳贡、李邦华、高悌等,皆得朕眷遇,望太子特加礼待,受其谏诤。若有异议,朕不敢以命之,唯卿等以忠言进谏。兹事重于泰山,谨此诏书,宣示海内。” 第二百七十三章 遗诏(三) 第275章 遗诏(三) 高定的脸色立时大变,咬牙切齿道:“高悌!” 然而他刚吐出这两个字,立时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厂卫站在了他的身边,大有一言不合就将他拖下去的意思。 高定不敢再多言,只瞪视着高悌,眼中的冰冷逐渐变成了怨毒。 堪堪念完最后一个字,高悌双手捧起圣旨,递到了蒋德璟的跟前,笑道:“蒋阁老,您来看一下,这圣旨是真是假。” 蒋德璟本来是提心吊胆,唯恐着高悌念出来什么犯忌讳的话。 在听到这是一封传位遗诏之后,蒋德璟心中的大石头登时落了地,笑着接过圣旨,随意看了几眼,便道:“高公公,确认无疑,是先帝的手笔。” “这就好,你让其他的先生也看看,省得传出什么流言,说咱家假传圣旨什么的。” 这一封圣旨在群臣中传了一大圈,所有人都确认无误之后,这才送到了朱慈烺的手中。 朱慈烺并没有立时打开来看,而是凝视着跪在殿中的高定,笑道:“高定,你护送永王和先帝的遗诏到南京,足见忠诚,其功劳不亚于攻城略地。朕本来想封你一个爵位,如今来看,倒是朕小气了。这样罢,你们先伺候着永王下去歇息,朕让他们议出个方案来,总不能亏待了有功之臣。” 朱慈烺的话音刚落,高定身边站着的两个厂卫便伸手搀起高定的双手,作势要扶他起来。 哪知高定却突然伏倒在地,大声道:“皇上,奴婢要参奏高悌,他是大清安插进来的奸细!” 殿内安静了一瞬,接着那两个厂卫便将高定拖了起来,三两步就将人拽了了出去。 朱慈炤神色为之一松,看了朱慈烺一眼,却是没多说什么,向朱慈烺拜别而去。 群臣和几个宗室的王爷也是打着哈哈,纷纷辞别。 内阁几人倒是想留在奉天殿内,等着高悌的解释,哪知朱慈烺却丝毫没有留他们的意思,命田存善将不相干的人等都清出了殿外。 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偌大的奉天殿内,只剩下了朱慈烺和高悌两人。 “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 朱慈烺坐在高高的丹陛上,看向了站在暗处的那个人。 “如皇上所见,臣是高悌,皇上亲点的司礼监掌印。”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朕问的不是这个。” “那皇上想知道些什么?” 高悌向前走了两步,离朱慈烺更近了一些,也让朱慈烺更容易看清他本来的面目。 “朕早该猜到你的来历,父皇平素那么小心谨慎,史可法、高弘图这些人,都是经过他琢磨后才任命的,怎么会派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来南京掌兵?从一开始,你就是父皇安插在高时明身边的棋子吧?” “皇上可猜错了,臣并非先帝安插的人,只是先帝以为臣可用,这才重用了臣。” 门外的阳光正好,隔着窗帘的缝隙打在了高悌的身上,明暗交错之下,他身上的颜色竟是黑白莫辨。 “那你说说,你哪里可用了?” “这个,取决于皇上,要看皇上如何去用臣了。” 朱慈烺饶有兴致的盯着高悌,“这话倒是有些意思,你且说说,朕该如何用你?” “臣可以是忠孝节悌的君子,也可以是寡廉鲜耻的小人,既能为皇上聚敛国库,也可以为皇上出谋划策,更能为大明平定叛乱。臣可以担保,满朝上下,找不到第二个人出来。” 朱慈烺沉思了一息,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朕虽不知你暗中做过什么,单凭这一年来明面上的所作所为,若是放在朝臣身上,足以封侯拜相。” “皇上谬赞了,臣不求封侯拜相,只求守在皇上身边,为皇上尽一份心力。” 朱慈烺松了一口气,又问道:“那好,你想做李辅国还是魏忠贤?抑或是曹腾,生前封侯,死后尊荣?” “臣做伊尹、霍光,不知可否?” 殿内突然静了下来,很显然,这个答案大大出乎了朱慈烺的意料之外。 他只以为高悌一个阉人,充其量也就是另一个魏忠贤。然而,高悌的此番回答,却令他心惊肉跳。 难怪这高悌在他的面前,一向以臣自称,竟是怀有这样的目的。 他高悌要做霍光,那在他眼中,自己到底是昌邑王刘贺还是汉宣帝刘询? 朱慈烺目光悠悠,凝视着地上的一团光点,良久才道:“时无太甲、昌邑王,伊尹、霍光又有何用处?再说,你若做了霍光,就不怕朕是汉宣帝吗?” 高悌脸上笑容不减,“皇上若是汉宣帝,臣做一次霍光又何妨?” 朱慈烺又是一阵沉默,“朕不是汉宣帝,你也做不了霍光。” “说到底,皇上还是不相信臣。” 高悌从袖中取出了方才藏起的圣旨,淡淡道:“皇上可知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朱慈烺没有回答高悌的话,只是接过了那卷圣旨。 入目就是和他父皇一模一样的字迹,然而其中的内容却是惊心动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肇有皇王,司牧黎庶,咸立上嗣,以守宗祧,固本忘其私爱,继世存乎公道。详观历代,安可非其人哉!皇太子慈烺,地惟长嫡,位居明两,然其不法祖德,不遵朕训,性识庸暗,仁孝无闻,不可以奉宗庙,为天下主。大义灭亲,况降退乎!宜废其为庶人,以四子慈炤为皇太子,承继大统,百司之事,皆启决之。钦此!” 还未等看完,朱慈烺的双手开始颤抖了起来。 他相信父皇不会下这样的诏书,更不会让高定带什么口谕。可伪造成这个样子,连他这个亲生儿子都看不出破绽,一旦公开出去,任谁都会以为,此是崇祯亲笔所写。 “这……高悌,你和朕说实话,这两封诏书是不是都是假的?” “真假有那么重要吗?皇上试想一下,若是方才臣宣读的是这封诏书,如今朝堂之上,会是什么样子?” 朱慈烺勃然变色,将手中的诏书紧握在手中,冷声问道:“那你说,朕还得感谢你了?” “臣之所为,皆出自先帝安排,臣不敢居功。总而言之,臣受先皇厚恩,今以死来报皇上。皇上想做仁君,就安心做汉宣帝吧,那些脏污狼藉之事,由臣去做便是。” 第二百七十四章 燕京 第276章 燕京 因永王的平安归来,南京城中好一番热闹。 对于这个弟弟,朱慈烺给予了足够的荣望,不但将朱慈炤安排在文华殿居住,还立刻在紫禁城周边选了一处位置,命工部着手修建永王府。 文华殿的来历自不必说,是太祖的太子朱标未开府出宫时,在宫里的居所。 而修建永王府,更是一等一的大事。 谁都知道,如今宗室改授正进行的如火如荼。 按唐王朱聿键公布的设想,按祖制在南京城中修建一个十王府,将所有的亲王府都囊括在内。 可皇上却格外对这个弟弟开恩,竟然单独修建了一处王府。 除了永王之外,朱慈烺还给了许多人赏赐。 因镇江总兵陈洪范寻找永王有功,擢为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入南京侯旨待封; 前司礼监秉笔太监高定护驾有功,升殿前总管。 当然,这都是对外的说法,高定的真正去处,连朱慈烺也不清楚。 只知道当日高定被拖下去之后,永王身边的几个人,就被东厂的人控制了起来。 据高悌的说法,这些人都是敌酋多尔衮派在南京的奸细,奉高时明的命令,从去岁开始,便逗留在江南打探消息。 自从年初的“假太子”事件之后,这半年之中,高定和他接头不止一次,一直在盘算着如何再做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正是知道了高定的谋算之后,高悌将计就计,以自己滔天的权势做保证,鼓动这几人一同现身。 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下功夫,把永王朱慈炤也送到了南京。 至于高定在朝堂上指认高悌为建虏的奸细,自当日散了之后,朱慈烺和高悌都没在提起此事。 许多在场的人都以为,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如今高悌手握重兵,在大明已然位高权重,又何必去投靠建虏,做一个不明所以的奴才? 哪怕内阁几人很好奇高悌和朱慈烺到底说了什么,也没把此事太当一回事。 谁都知道,高悌这个阉人,去岁到了南京,此后一直都在南京城中,除了平定苏州的民乱之外,根本没有离开南京。 即便是看不惯高悌行事的内阁众人,也在心中认定,所谓的高悌通敌,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看如今皇上对这些人的封赏,怕是连高悌本人,也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 只有朱慈烺知道,此事根本没有表面上的简单。 在简单的审问之后,那些人就将建虏在城中的据点,一一吐露了出来。 高悌还列出了一个详细的名单,送到他这个皇帝的面前御览。 不过在御览过后,高悌就没什么动静了。按他的说法,是在将计就计,由着这些人将情报传回燕京。 在高悌的安排之下,南京的情报很快便送了出去,以近乎于夸张的速度,送到了处于燕京的高时明手中。 当多尔衮见到这些情报时,正好是七日之后,当看到信中所述,不由大喜过望。 “还是你这个奴才机灵,将崇祯的那个儿子送去了南京,这下子,咱们安插过去的人,果然都受到了残明的重用!” 多尔衮的这句话,令高时明心中无限感戴。 “这是主子统筹得当,那小子在咱们手中没什么大用处,送到南京也好,等他在南京站稳脚跟,让高定把咱们伪造的那个‘遗诏’公开,就算残明不会换皇帝,必然能让残明闹出不少乱子。” “嗯,你和高定务必要交代清楚,那个‘遗诏’大有用处,不到有十足把握的时候,不可拿出来。” “奴才省的,下面先让他们做些小动作,待皇上的圣驾到了燕京,再闹些大事。高定在信上说了,左良玉虽然败了,不过南京城如今也是人心惶惶,他们听说钱谦益一直和左良玉都有往来,准备拿那个钱谦益做文章。” 多尔衮这才点了点头,坐回到了位子当中,沉吟道:“本王看崇祯的那个儿子有些脓包,你说,他会不会临阵脱逃,坏了本王的大事?” “谁不想做皇帝?王爷既许了他做残明的皇帝,就算他不上心,跟着他一起南下的人也会有人上心。还有,那个袁氏还在咱们手上,这个人,也得用起来,奴才回去琢磨琢磨,看如何能折腾些门道出来。” “好好去做,待攻下南京,本王自不会亏待于你。” 多尔衮难得松开了紧绷的脸,待高时明千恩万谢的退下去,这才叫出了内殿里的几个汉臣,郑重问道:“你们也都听到了,残明气数已尽,不但左良玉这样的外藩有异心,南京城上下开始乱了起来,本王准备趁着秋高气爽,饮马长江,你们觉得如何?” 几个汉臣登时面面相觑,不知多尔衮如何起了这样的心思。 尤其是洪承畴、曹振彦这两个随着一起入关的汉臣,当初入关时,已然定好了规划,摄政王这突然要大改,可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过了好一会儿,洪承畴劝道:“西寇势大,不可小觑,且李自成近日蠢蠢欲动,大有出山西挑衅我大清之意。以奴才看,还是趁着西寇元气未复,先灭掉西寇,再行南下。” 曹振彦也道:“是啊,既然残明不成气候,那就不必为虑,且由着他们折腾,待灭了西寇,江南之地则唾手可得。” 多尔衮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们也知道,西寇以大军据守关隘,一旦开战,不知何年方休。京畿之地初定,咱们八旗子弟新圈完地,还没见着收成,没多少钱粮可用,又有新归附的那些绿营,皆是等着朝廷的拨付,长此下去,必然难以为继。旧明的赋税,皆来自于江南之地,一旦攻下江南,大军有了保障,再灭掉西寇,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陈明夏踌躇了一会儿,见无人再接话,便硬着头皮道:“臣以为,大将军虽总揽大权,毕竟上面还有皇上。说话间皇上就到了燕京,调兵遣将这等大事,还是让皇上亲自做计议为好。” 第二百七十五章 败退 第277章 败退 一旁的孙之獬眼见着多尔衮的脸色瞬间拉了下来,忙制止了陈明夏下面的话,说道:“王爷果然是高瞻远虑,我等自愧不如。奴才以为,攻占江南之地,自无不可,不过在大军南下之前,必须要先行收复河南和山东,免了后顾之忧,咱们的大军方能安心的进取江南。” 洪承畴附和道:“山东有肃亲王镇守,倒也不会有太大的差池。臣担心的是河南的形势,据河南巡抚凌駉回报,这半个月,残明的越其杰和黄得功部一直在河南活动,气焰嚣张,大有一统河南的架势,甚至还攻入了大名府,早晚成为我大清的心腹大患。王爷若是有发兵的心思,不妨先派人深入河南,肃清残明的余部,占据怀庆府、河南府、开封府等要地,其后不论是西进陕西,还是南下江南,皆是一路无碍。” “你们也是如此想的吗?” 多尔衮环视一周,眼见着其他人都齐齐点头,说道:“好,就依你们的想法,先收取河南,再视形势进军江南。” 群臣皆是松了一口气,待出了皇极殿,便遵着多尔衮的吩咐,开始忙起了各自的事情。 按着多尔衮的意思,清廷从山西那边的大军中,抽调了一万八旗军、四万汉军旗和绿营军出来,交由多铎指挥,带领孔有德、耿仲明等旧明降将,发兵进军河南。 多铎发兵之后的第四日,燕京这边却收到了关外传来的消息,说是顺治帝福临的车驾已行至山海关外,不日就可抵达燕京。 原本还在关注着大军征程的燕京上下,不得不将精力放在了迎奉皇帝上。 对于多铎的出征,多尔衮倒没太多的担心,他的弟弟他最清楚,一向骁勇善战,多立功勋,眼下带的这五万兵马又是精挑细选,对付河南的残明军队,自不在话下。 在上下的瞩目之中,顺治帝于七月十七到了燕京,那些等着功名富贵的朝臣,无不松了口气。 果然,就在七月十九,清廷颁布了诏令,定于八月初一,顺治帝福临于燕京再次行即位大典,封赏上下三军。 随着时日推移,很快便到了八月初一这一日,在多尔衮率领的诸王以及满汉大臣的劝进下,顺治帝福临先是在天坛祭天,随后在皇极门举行即位大典,发布诏书,称“定鼎燕京,以绥中国”。 燕京的即位诏书发出时,多铎的大军行进的也极为顺利。 八月初九,多铎大军至南宫县,扫清了盘踞在附近的流寇; 八月十二,大军进入广平府,派出斥候打探明军动向; 八月十五,大军于魏县和明军交锋,斩杀明军两千余人; 八月二十,明军弃了大名府,退守濮阳、浚县一带。 多铎却没有乘胜追击,反而是留了孔有德与明军对峙,自己带着大军向西,进入了彰德府。 彰德府治所安阳,乃是明赵藩的所在,清军委任的河南巡抚凌駉,行辕就设在了赵王府内。 随着多铎的大军到了安阳,凌駉便让出了赵王府供大军的将领居住,自己则是搬到了城里的县衙之中。 多铎也听说过凌駉的名头,知道自己的兄长多尔衮对此人极为重视,是以见到凌駉时,也不免客气了几分。 他之所以选择进入彰德府,除了大军休整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要当面给凌駉下达一个重要的军令。 待大军攻破卫辉府后,凌駉务必要在半月之内,筹集到五百艘渡河的船只。 这个决定,许多随行的将领都是不解。 他们在大军出征之时,便得到了多尔衮的谕示,此行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攻占怀庆府,进而为下一步做准备。 怀庆府就在卫辉府以西,如今在顺军的控制之下,若是要进取怀庆府,根本不需要准备什么船只。 多铎的这个安排,明显是要渡过黄河作战。 多铎的军令刚出,八月二十五,位于黄河南岸的开封,便收到了清军的计划,引发了城中一阵慌乱。 如今河南各处行辕均设在开封,商量起大事来,倒也方便。 针对多铎的计划,河南总督越其杰和河南巡按陈潜夫难得达成了一致的意见。 敌军势大,河北的卫辉府能守则守,不能守则退。 最紧要的还是固守开封、睢州、陈州等地,尤其是归德府,万万不容有失。 如今黄河的守卫,倒是不担心,宁陵以东至归德属靖国公黄得功,宁陵以西至兰阳属庐州总兵刘良佐,祥符以西至汜水属开封总兵王之纲,河洛一带则有洛阳总兵李际遇把守。 这些人都是骁勇善战之辈,又各自手握重兵,据河防守,料来问题不大。 但关于是否撤出大名府的明军,两人却是产生了分歧,越其杰主张将那四千余人继续留在大名府,以作牵制之用;陈潜夫却以军需难以供给为由,要求立时将大军撤回河南,以免全军覆没。 因眼下的时局,河南按察使、大梁兵巡道佥事袁枢尚在河南府,按察副使、睢陈兵备道佥事杨廷麟去了汝州招抚匪寇,均不在开封。 越、陈两人争了半日,也没争出个结果。最终两人只是向南京发了紧急军报,关于撤军之事,却是不了了之。 八月二十七,卫辉府的明军在清军的猛烈攻击之下,只得弃了汲县,退守到了黄河北岸。 八月二十九,开封收到军报,留在大名府的四千明军被清军前后包抄,伤亡殆尽。 这个时候,越其杰终于后悔了起来,趁着清军没有逼近,干脆弃了黄河以北,将大军尽数撤回到了河南。 眼见着短短的二十日之内,在清军的威逼之下,明军这一个多月的经营尽数付诸流水,陈潜夫再也坐不住,又以河南巡抚的名义向朝廷发了第二份奏疏。 陈潜夫不但将眼下河南的情形尽数写入到奏疏当中,还参奏越其杰,指责其不晓军机,又胆小怕事,以致于明军连连失地,葬送了前期的大好局面。 第二百七十六章 变故 第278章 变故 就在河南鏖战之时,南京上下,关注的则是今年的乙酉恩科。 因今年的恩科增加了新的科目,和往届的科考比起来,无疑增加了不少的难度。 在这样的前提之下,那些原本名声显赫的才子并没有太过亮眼的成绩,反而是平日里不显眼的人,占据了前面显眼的位置。 三月份南直隶的乡试,可谓是太多的意外,似解元朱之瑜、亚元郑森等人,皆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人们很想看看,这些人在会试之中,是不是还能保持着乡试时的名头。 到了九月初十放榜这一日,贡院的门口早就围满了乌压压的人。 “朱之瑜!会元又是朱之瑜!” 皇榜刚刚贴了出来,人群中便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朱之瑜,当年传出“文武全才第一”的名头时,许多人还不服气,只道他不敢参与科考,只是沽名钓誉之辈。 哪知这一亮相,就把其他人压了下去! 除了朱之瑜之外,江南乡试里出类拔萃者,如郑森、侯方域、夏完淳,在会试之中也都是名列前茅。 这下子,人们又多了许多谈资。更有一些酒馆,甚至开出了赌盘,吸引许多人下赌注。 一个是朱之瑜能不能在殿试中拔得头筹,连中三元;另外就是一甲的归属,看看状元、榜眼和探花到底能花落谁家。 对于会试的结果,朱慈烺原本也很是关注。 只可惜昨晚收到了河南的军报之后,便再也无法顾及恩科的事务。 几日前收到虏酋在燕京登极的消息,河南那边便面临着清军大兵压境,自朱慈烺到内阁诸人,皆以为这是建虏南下的讯号。 眼下刚刚平定了左良玉的叛乱,自武昌到安庆,好几个城池兵力空虚,一旦建虏南下,长江的防务必定漏洞百出。 作为建虏南下的屏障,河南和山东两处,能拖得了一日便是一日,为江南这边多争取些时日。 是以河南的军报送过来之后,朱慈烺立时召了内阁和兵部,商讨应对事宜。 左懋第初步的打算是,命马士英调遣凤阳的兵马,支援开封府;同时调集淮扬的大军,支援归德府。 然而还没议出个眉目,不过几日的时间,南京这边又收到了陈潜夫的奏疏。 对眼下明军的战力,内阁都是一清二楚,知道越其杰眼下的难处。 因这几年防着闯贼和建虏,大明的精锐都集聚在九边,江南没有什么精兵强将驻守。 也就是京师被攻破之后,江南这边才开始招募训练兵士。 可招兵买马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新君即位不到一年,手里根本没有可调遣的军队,就连南京的京营,也是这两个月才有个大致的雏形。 更不要说,河南和山东的官员赴任时,朝廷手头拮据,根本就没派出照应的大军。 眼下河南的明军当中,除了刘良佐部和黄得功部算是正经的官军。其余所部,要么是收编的流寇,要么是收拢的残军,不仅缺训练,更缺少军备,遇到强悍的清军,自然无法与之相抗。 可陈潜夫的参奏也不无道理,不过是半月的时间,明军不但伤亡惨重,还丢失了河北的一片地方,若是一退再退,不能及时遏制住多铎的攻势,河南早晚要一溃千里。 在这种紧要的时候,因为用兵,总督和监军生出了矛盾,朝廷自然要想法子调停。 “临阵换将,乃是用兵的大忌,不如将陈潜夫撤换回来,再派出新的河南巡按。” 钱谦益的建议,内阁其他人都是赞同,不过关于新的监军人选,所有人却是犯了难。 虽然是七品的巡按,手头的权力却是相当的大,是制衡总督的途径之一,也是防止总督擅权的保证。 “越其杰的来历不简单,和马士英又有姻亲,一旦新的巡按御史资历不够,压制不住越其杰,任由其肆意妄为,不用建虏出手,咱们自己人就要乱起来。” 众人深以为然,可是任凭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合适的人。 毕竟巡按只有七品的品秩,那些稍微有点名气的京官,可都不止七品的前程。 见众人始终拿不定主意,左懋第道:“眼下非常时期,与其找一个制衡的人,不如换一种思路,换一个能全力支持越其杰的人,只要越其杰能在河南阻住建虏,即便是擅权,那也由他就是。” 蒋德璟道:“这个人选,可以慢慢的去想,眼下河南的局势急如星火,须得立时派兵援救,仲及,按你的想法,先给凤阳下文吧,让马士英尽快发兵。” 然而兵部刚刚发了调令,河南那边却遭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变故。 随着孔有德部自大名府的长垣进入河南,驻扎在黄河以北,与兰阳隔河相望。 面对着建虏的大军,固守兰阳的刘良佐带着八千部下突然倒戈,不但献出了兰阳,还以换防的名义,帮助孔有德占据了仪封。 这下子猝不及防,令越其杰方寸大乱。 兰阳和仪封虽小,却是沿黄的重镇,又位于归德府和开封府的中间。自兰阳往西是开封府的治所祥符,仪封向东是宁陵和陈州,皆是一马平川。 更重要的是,清军得了这两处,便控制住了三四个大的渡口,江北的大军可以源源不断的运送过河。 一旦清军的骑兵过河,原本还能靠着黄河被动防守的明军,就会变得更为被动。 为了挽回劣势,越其杰不得不派兵主动出击,以求夺回河南的控制权。 开封总兵王之纲率兵一万两千,欲攻占兰阳。 九月十二,明军在兰阳以西五十里,遭遇清军突袭,在孔有德和刘良佐的夹击之下,伤亡八千余人。 这样巨大的伤亡,令开封的形势更加严峻。 万不得已之下,越其杰只得向河南府的李际遇求救。 李际遇坐拥二十万大军,却以不敢轻动为由,拒绝了越其杰的求援。 好在杨廷麟在汝州的招降甚是顺利,汝州的土寨豪首刘洪起得了汝州总兵的头衔之后,听说开封势危,为了向朝廷表露忠心,亲率了三万余人前来支援。 第二百七十七章 北上 第279章 北上 潇潇秋风之中,毫无征兆的一场大战在开封以西的杞县展开。 明军的河南总督越其杰亲率一万大军,加上刘洪起的三万大军,在攻打兰阳的途中,在杞县和清军遭遇。 面对着来势汹汹的明军,清军也毫不示弱,由孔有德率领的一万绿营,加上新归附的刘良佐率领的八千旧部,与明军展开了一场厮杀。 清军胜在兵员素质和军备,明军则是占据了人数和地利的优势。 短短五日之内,双方围绕着杞县展开了十几次的对战,明军虽然输多胜少,不过还是凭着地利的优势,用伤亡近两万余人的代价,将杞县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一开始,越其杰还有些沾沾自喜。 能主动和清军交战,并能将清军阻拦下来,眼下的大明可没几个人能做到。 直到收到了黄得功发来的军报,说是失了睢州和宁陵两城,越其杰这才恍然大悟,清军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归德府,在杞县和他消耗,无非是借势声东击西,麻痹他而已。 原本归德府和开封府各屯有大军,互为犄角之势。如今清军将开封府和归德府隔开,令两地首尾不能照应,然后再分而击之。 归德府是河南东进的门户,随着刘良佐的投敌,整个归德府,除了黄得功的八千明军,其他的都是所谓的乡勇,根本无力与清军抗衡。 一旦失了归德府,他的这些人可就没回去的路了。 越其杰这才慌了起来,除了向朝廷发文禀报之外,也派了人向凤阳求援。 他不知道的是,他视为坚实后盾的马士英,因刘良佐的投敌,已经陷入到了恐慌之中。 刘良佐是马士英的所部,也是马士英一向信任的的属下,正因为如此,马士英遣了刘良佐驻守河南,期望着能助越其杰一臂之力。 怎料刘良佐这一倒戈,河南的形势登时恶化。 靖国公黄得功损兵折将之后,当即向马士英发了军报,质问马士英到底是何意,并威胁要撤出归德府。 马士英知道黄得功一向是混不吝的脾气,当初发兵归德府,为的是扩大地盘,一旦遭遇不顺心,还真有可能保存实力,撤回到徐州。 若是清军占了归德府,下一步必定会进军南直隶,届时凤阳府就要直面清军的攻势。 更不要说,若是失了河南,作为刘良佐的上司,朝廷必然会追究他马士英和越其杰的责任。 作为越其杰的姻亲,马士英自然不会坐视开封府的困境。可眼下归德府的形势,他也不得不考虑。 少了刘良佐的八千人,凤阳府能调动的只有两万余人,这些人是他立足的根本,万万不可轻动。 这个时候,也只能是尽快向朝廷行文,催促兵部发兵救援。 见到了马士英的军报,朱慈烺意识到大事不妙,当即着急了内阁和兵部。 “凤阳总督马士英向朝廷乞援,皇上,各位先生,此次建虏势大,臣请调动湖广、江西之兵,全力增援河南。” 左懋第刚说完,方岳贡便道:“这个马士英,怕是又想向朝廷打秋风吧?” 也无怪方岳贡如此说,在他的印象之中,地方的军镇在出兵之时,都会借机迁延,等着向朝廷讨要好处。 “眼下河南的局势,已然是急如星火,容不得再耽误。若是马士英还还抱着这样的心思,必成为我大明的罪人。” 说完这句话,左懋第详细解释了这几日收到的军报,说道:“河南说是有三十万大军,其中河南府的李际遇,本就出身贼寇,眼下所谓的投诚,其实只是观望,他手头上的二十万人,做不得数。其余十万人中,正规的官军,还不足三万人,只凭这些人,万难抵抗住清军的进攻。” 蒋德璟沉吟道:“照仲及如此说,即便是九江的袁继咸派军北上,也于事无补?” 左懋第摇头苦笑道:“九江军羸弱,又重新整编过,也就比民壮稍好一些,让他们长途跋涉,怕是还未进入河南,就逃散的差不多了。” 钱谦益和高弘图齐齐叹了口气, 左懋第打量了一圈,低声道:“其实武昌的忠贞营,拥兵七八万,若是能北上,应该有一战之力,只是不知道堵胤锡掌控的如何。” 左懋第口中的忠贞营,正是由新归附的张定国和艾能奇所组建的大军,以张定国为总督,艾能奇为副督,冯双礼为协理,堵胤锡为监军,其下分二十营,一应军事,均由张定国把控。 听左懋第提起了张定国部,内阁所有人齐齐皱起了眉头。 “仲及,武昌的忠贞营固然有战力,可是其出身贼寇,在武昌有堵胤锡节制,若是到了河南,一旦有二心,朝廷其奈他何?” 方岳贡的这句话,道出了其他人的担忧。 碍于张定国等人的出身,这些日子虽然河南军情紧急,朝廷中枢的这些人,却很是默契的无视掉武昌的大军。 在他们看来,这些贼寇和朝廷一向不对付,哪怕归附朝廷,也是姑且用之罢了,根本不足以托付重任。 眼见着在场的所有人都有这层顾虑,左懋第不再接话,眼神却是一直看向御座上的朱慈烺,仿佛等待着朱慈烺的决定。 朱慈烺也正好看向了左懋第,沉声道:“左侍郎,若是忠贞营北上,与建虏可有一战之力?” “启禀皇上,据臣所知,张定国所部随张献忠连年征战,辗转多地,是一支不可多得的精兵。若是北上河南,遇到建虏的八旗军,或许有些差距,但对上建虏的绿营,那可是丝毫不差。” “好,进兵部尚书、湖广总督堵胤锡为东阁大学士,督理湖广、河南、凤阳、九江军务,四地自总督以下,并听节制。” 朱慈烺说的斩钉截铁,倒是让所有人愣住。 蒋德璟张了张嘴,欲说出劝阻之言,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良久左懋第才讷讷问道:“皇上,关于忠贞营北上,兵部是否下一道调令……” “你们也不必费心了,堵胤锡既领了兵部尚书衔,就让他自己做主罢。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忠贞营在他的手中,如何调动兵马,咱们且瞧着就是。” 第二百七十八章 战况 第281章 战况 朱慈烺的诏令之中,并没有提及忠贞营的去处。关于堵胤锡的任命,也只是在南京城中溅起了小小的水花,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朝野上下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恩科殿试的结果上。 尤其是那些在朝中有些地位的人物,已经开始四处打探这批士子们的籍贯和师门,以期网罗到各自的门下,收纳到乡党之中。 然而今岁恩科的成绩,可谓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一向广出人才的南直隶,在大量北人流入之后,这次并没有太过耀眼的成绩,反倒是浙江一省,有不少考生名列前茅。 状元绍兴府朱之瑜、榜眼贵阳府杨文聪、探花广州府黎遂球,二甲第一名绍兴府张煌言,二甲第二名徐州阎尔梅,二甲第三名南昌府朱统銮。 朱慈烺看好的郑森,还有无数东林君子寄希望的侯方域,都在二甲二十名开外,至于在乡试里成绩亮眼的夏完淳,则落到了三甲。 在有心人的探问之下,很快便把榜单上的人的信息打探的一清二楚。人们听了之后,这才知道,榜单上前列的这些士子,皆是大有来头。 状元朱之瑜,被称“文武全才第一”,在乡试之时便一鸣惊人,如今连中三元,可谓荣耀之至。 榜眼杨文聪一向有才名,且是凤阳总督马士英的妹夫,据说是文武双全,一直都在马士英的帐下效力。 探花黎遂球因远在两广,名声稍弱,然而其近年多与名士结交,入复社,在江南之地也有不少的名望。尤其是崇祯十三年过扬州时,赋黄牡丹诗十首,被钱谦益推为第一,一时声名显赫,呼为“黄牡丹状元”,又因家境优渥,保养得当,清癯儒雅,自有一番风度,遂被作为探花郎的人选。 在二甲里面,许多人也是颇具才名,张煌言和阎尔梅自不必说,皆是声名显赫之辈。 如黄宗羲、侯方域等人,也是出自于东林或复社的青年才俊。 最令人意外的,当属二甲第三名的朱统銮。 作为宁献王朱权的九世孙、弋阳王朱奠壏的七世孙,在宗室改授的大背景下,朱统銮积极响应朝廷的政令,前来南京应试。 本来只是打算着应付了事,却考了这么靠前的一个名次,无疑让那些对宗室怀有成见的御史言官们瞠目结舌。 当即就传出了一些小道消息,说是皇上有意施恩于宗室,这才在殿试里格外开恩,给了朱统銮这么高的一个名次。 要不然,为何在会试里不显山露水的朱统銮,到了殿试中,竟能取得如此亮眼的成绩? 如此牵强附会的话,在每一年的科考放榜之后,都会有大量的人深信不疑。 朝廷也不可能完全禁止这样的流言,只能是听之任之。 不过,对于朱慈烺来说,朱统銮的崭露头角,可谓是意外之喜。有了朱统銮这样的成绩,无疑为宗室改授开了一个好头。 在放榜之后,朱慈烺便以家宴的名义,召了朱统??进宫,和福王、唐王等宗室共进午膳,宴后还赐了朱统銮一副宋代名家黄庭坚的书帖,以资鼓励。 随着传胪唱名、礼部赐宴、跨马游街等仪式过了一遍,乙酉恩科也进入了尾声。 按往常而论,一甲三人立即授翰林院修撰、编修之职,二、三甲还要再经朝考次,择优入翰林院为庶吉士,观政于诸司衙门,其后便有机会留在京城任官。 然而今年的恩科之后,除了一甲进入翰林院之外,其余人在参加庶吉士考之后,跳过了观政,直接进入了吏部的铨选名单。 这就意味着,今岁的这些新科进士,只要成绩符合朝廷的预期,就会被直接用了起来。 原本士子们还担心,在宗室改授的背景下,宗室子弟必然会挤占士子们的位置。今年的恩科,怎么着也得在翰林院过上几年才有实授。 没想到非但没有耽搁,反而直接给了士子们授官的机会。 既然不用去翰林院熬资历,他们这些人,不论二甲和三甲,也就是京官和外任的区别。 就在南京城里的考生翘首以盼,等着吏部选官之际,河南那边的战况,也进入了白热化的程度。 得到了堵胤锡带着忠贞营五万大军进入河南的消息,越其杰总算是安心了不少。 有了湖广大军作为后盾,即便失去了归德府,他和他的残部也有去处,不必如丧家之犬一般,被清军追的到处逃窜。 是以无论清军如何挑衅,哪怕是将祥符团团围住,越其杰仍是坚守祥符不出,做好了固守的打算。 祥符是开封府的治所,是河南数一数二的大城,城池还算坚固。 崇祯十五年,闯贼率部多次攻打祥符,甚至用上了火药轰炸,均是无果而终。 他手底下的这些人,当然不如当年祥符守军,然而也经过了几个月的操练,于守城很有心得,坚持一个月不成问题。 打定了这个心思之后,对于归德府那边的求援,越其杰一概都派人转送到了陈州。 左右眼下是由堵胤锡总督各处的军事,他这个河南总督,安心守好祥符,等待救援就是,何必越殂代疱,去管归德府那边的闲事? 更何况,听说建虏的大军已经渡河了两三万人,以他手头上的兵力,也无力去援救他处。 不过令他惊奇的是,虽然祥符未主动向周边求援,然而接连着十余日,总能看到城下有打着明军旗号的援军,和围困祥符的清军斗成一团。 想来是得了新任督师堵胤锡的号令,来解祥符之围,只是这法子,未免太过愚蠢。 不出意外,这些援兵根本就没什么战力,在清军的凶猛攻击之下,往往是一击即溃。 越其杰不由在心中感慨,看来朝中不但无可用之兵,更无可用之将。 这位新任的督师堵胤锡,不见得高明到哪里。 哪怕是将援军集结一下,再和敌军决一死战也好。 如此一队一队的上来,不但解不了祥符的围城,反而给敌军增添了不少的士气。 朱统quan的名字显示不出来,就以朱统銮代替了。历史上他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朱耷,或者叫八大山人 第二百七十九章 将计 第282章 将计 眼见着城外无谓的伤亡,越其杰的信心越来越少,甚至他觉得,照此下去,此番怕是要在这祥符为国尽忠。 在祥符以东二十里外的清军大营之中,却是另外一幅场面。 清军的豫亲王多铎,正坐在大帐之中,脸上全然是得意。 “‘我欲战,敌虽高垒深沟,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恭顺王,你们汉人是不是这么说的?” 对于“恭顺王”这个称呼,孔有德极是满意。 八月初一顺治皇帝在北京举行登极仪式,封赏各路有功之臣。虽然他和多铎领军在外,朝廷也没忘记对他的封赏,给了他各种赏赐。 汉人在清廷的地位低下,按理说是无法得到王爵这么显赫的名头,此次封赏,也只有他个尚可喜、耿仲明、吴三桂四个汉人获封了王爵,连那些久在辽东的汉军宿将也没份儿,足见朝廷对他的重视。 听多铎对自己甚是客气,孔有德的心中乐开了花,笑道:“豫王爷说的极是,这祥符是河南的重镇,又是河南总督和河南巡抚的所在地,只要咱们围住祥符,不怕明军缩首避战,归德府的那拨明军,早晚也会自己过来送死。” “若不是恭顺王提醒,本王险些一时冲动,率军攻打祥符。若是攻下了祥符,这些明军又要龟缩在各处城池之中,不会主动过来送死了,哈哈。” “王爷言重了,以王爷的名望,以我军的威势,攻下了祥符,也无甚要紧,只是王爷赏在下的面子,这才肯用在下的计策。” 孔有德话虽是如此说,也是面有得色。 多铎渡河之后,本意是要先攻下归德府,堵住明军的东归之路,其后再慢慢的攻城略地,将各城池的明军逐一消灭。 正当此时,孔有德一力劝住了多铎,献上了攻打祥符之计。 半个多月的围而不攻,不但最大程度上达到了养兵的目的,还吸引了各路明军的注意。 短短的七八日内,至少有不下数十股明军,溃败在祥符城下。 如今清军以逸待劳,杀敌之余,还缴获了不少的粮食辎重,照此下去,清军根本不用四处奔波,就能将河南的明军尽数剿灭在开封府。 “听说残明派了个新的督师过来,本王还以为必有一番大战,这也不见得有什么高明之处呀?” “王爷说的是,听说这堵胤锡本是个学政,也就是残明无人可用,这才破格提拔到督师的位置上。其麾下的忠贞营,说是有十万之众,其实都是从流寇整编而来,和咱们的大军相比,不可同日而语。想必堵胤锡也知道其中的差距,这才迟迟不敢露面,只敢派出这些乌合之众前来送死。” 多铎深以为然,分付了一番之后,便将注意力放在了应对援军上。 如此又过了两日,清军的大帐收到陈留来报,自通许的方向到了一支明军,悬挂的是堵胤锡和张定国的旗帜。 多铎一听来了兴趣,当即派了斥候出去打探。 陈留离大营不过几十里,探子很快就有了回报,明军的龙虎将军张定国领八千之众,正屯兵于陈留之南,似乎是要攻下陈留,把陈留当做据点。 “这群南蛮,也着实想的太多了,我大清既然占了陈留,岂能再让他们攻下?” 多铎哂笑之余,当即派了新委任的河南总兵李成栋领五千绿营,前去陈留助阵。 清军上下都认为,凭借清军的战力,以五千之众,对付八千明军不在话下。 然而事实却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李成栋到了陈留之后,在明军的攻击之下,接连败了三阵,直到五千人死伤了一大半,这才灰溜溜的撤了回去。 “王爷,这次来的明军很不一般,卑将在明军的时日也不短了,还从未听说过明军有这等难缠的人。” 眼见着李成栋形容狼狈,脸颊上一道狰狞的血口子,左手还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多铎不由皱起了眉头,看向孔有德问道:“恭顺王,你以为呢?” 和李成栋这等新附的降将不同,孔有德在清军位高权重,自然要和多铎保持一致。 不过考虑到同为汉将,孔有德还是给李成栋留了一丝颜面,说道:“明军之中许是有这样的人,许是没有,不过这张定国是堵胤锡的手下,若是稍微有些能力,早来解祥符之围了,又何必畏畏缩缩,去攻打陈留?此败也无足轻重,想来只是李总兵疏忽,不如让李总兵戴罪立功,再去和对方周旋一番。” “恭顺王说的不错,区区八千明军,能有多难缠?充其量,不过一群流寇而已。” 多铎轻哼了一声,说道:“李成栋,恭顺王为你求情,本王暂不追究你的罪责,不过这戴罪立功,就用不着你了。” 李成栋登时大喜,连连谢恩。 多铎又看向了孔有德和贝子博洛,说道:“既然是明军的主力到了,本王亲自前去,会会明军的新督师。” 孔有德忙劝道:“杀鸡焉用牛刀?王爷若不放心,由在下统兵前去就是,何必由王爷亲自出马?” 博洛和其他的将领也一同劝说,多铎这才打消了亲自前去的念头,转而派了多罗贝勒尼堪与孔有德部将孙龙一道,由尼堪统八旗兵三千,孙龙统绿营兵五千,前去陈留助阵。 虽然没有亲自出马,不过多铎的注意力还是放在了尼堪的这一路。 如此又过了三日,从陈留传回了消息,说是尼堪将军如有神助,大军过处,张定国部大败,一路向通许方向逃窜。 两日之后,斥候又传来情报,张定国残部占据了尉氏县城,欲整兵伺机反攻。尼堪当机立断,下令攻城,虽损了些兵马,却是拿下了尉氏。 拿下尉氏之后,尼堪向多铎发来军报,张定国部退守到了尉氏以西五十里的洧川县。 凭借着多年的征战经验,多铎和孔有德都嗅出了这其中的不寻常。 多铎当机立断,派出最快的马匹送出军令,命尼堪尽快回军。 然而军令刚送出去一日,就收到了前方的急报。 尼堪的大军在出城追击时,遭遇明军的埋伏,被困在了尉氏县以西五里的贾鲁河畔。 第二百八十章 就计 第283章 就计 这贾鲁河还是弘治间,因河南连年大旱,由河南的都御史黄河水引流,沿汴水的上游,经郑州、中牟,在祥符下接西蔡河故道,经朱仙镇至夹河集入尉氏,称为贾鲁河。 因引入的是黄河水,在贾鲁河开通的一百多年里,需要时时疏浚才能通畅。 只是万历之后,随着朝政败坏,无人关注这等小事,河道里的淤泥淤积了足足有三四尺之深。 如今正值枯水期,虽没有多少的水量,一里宽的河道却也将尼堪的骑兵拦了下来。 东有城池,西有天堑,尼堪南冲北突,始终是难以冲出明军的包围圈。 好在这伙明军斗志不高,虽将尼堪围了起来,却不敢靠的太近,只是凭借着地利和攻势,不让尼堪突围出去。 听说了前方传来的军报之后,多铎略微放下了心,当即派了博洛领六千人,前去尉氏接应尼堪。 这六千人加上尼堪和孙龙前期带出去的八千人,足足有万人之多。 多铎有理由相信,尼堪和博洛都是自己手下的精兵强将,这样的一支军队,哪怕是面对数倍于己的明军,也不会处于劣势。 然而事实完全出乎了多铎的意料,接连的好几日内,并没有收到明军大败的消息。 反而是博洛派人回报说,在通许县以西的涡河,遭遇了张定国的大军。 对方似乎是笃定了清军要去救援尼堪,一直在涡河对岸陈兵,面对着兵力威胁,博洛不敢强行渡河,双方正隔河对峙。 “张定国!怎么又是这个张定国!” 多铎已经有些失去了耐心,对着那传信的小兵怒吼道:“这个张定国不是在尉氏吗?如何又到了通许?” 小兵一脸的茫然,不敢抬头应对。 孔有德先是将那小兵逐了出去,这才和多铎低声说道:“王爷,此事透着古怪!” 多铎也意识到了不对劲,问道:“恭顺王可看出些什么?” “明军如此做,分明是想分割我军的兵力,然后再逐个击破!” 经孔有德的提醒,多铎仔细盘算手头的兵力,后背一阵冷汗。 此次从燕京带过来的是四万大军,加上彰德府和卫辉府归附的地方势力,一共七万余人。 随着他渡河的五万人中,有两万围在了祥符城外,五千散布于占领的十几个城池之中。 其余的两万五千人,皆是随着他驻扎在此地。 这几日为了对付张定国,前前后后派出了一万五千人,如今他的身边,只剩下了将近一万人。 正如孔有德担心的那样,若是再分兵出去,一旦遇到突发情况,根本就没法应对。 “哼,蛮子倒也有些算计,本王这就拔营陈留,亲自去会会这个张定国!” “将军万万不可!” 多铎闷声道:“他们不是想逐个击破吗,本王这就合军于一处,有何不妥?” “有王爷的大军镇守,明军只敢使些阴谋诡计,一旦离开了此处,明军必会抄我军的后路,令我等首尾不能兼顾。” “自崇德元年起,我大清多次入塞,孤军深入京畿、山东、山西,明军还不是抱头鼠窜?又有谁敢拦我大军?即便本王拔营,祥符城下还有两万大军,考城、宁陵、睢州也都有驻军,想抄咱们的后路,谅他们也没这个胆子!” 听多铎搬出了这些事实,孔有德也是无话可说。 的确,这几年清军六次入塞,每次都是孤军深入,获利无数。 明军非但不敢拦截,甚至还坐视清军在各处抢掠战利品。 若是放在以往,明军的确没有和清军大战的胆子。 然而作为此次的副将,孔有德又觉得,还是有必要再提醒下多铎,以免在这个张定国手下吃了大亏。 “我军陈兵河南,兰阳和仪封是关键之处,不但时时与河北互通有无,还有后援可以源源不断的从河北送过来。将军一旦拔营,归德府的明军必会袭击两地,这两处失守,其后果不堪设想啊!” 孔有德所说的,多铎又何尝不明白,可大清自有现状在此,不得不虑。 尼堪和博洛领的都是大清的精兵,不是那些拿来凑数的降兵,这一万人若是陷没于河南,非但大清元气大伤,他的兄长多尔衮,在北京必然会面临许多人的攻讦。 不说旁人,那个镶蓝旗的老狐狸济尔哈朗,正红旗的满达海,还有正蓝旗的一众杂碎,都等着看他们正白旗和镶白旗的笑话。 其中的原因,自不能和孔有德这个汉人细说。 “你不必劝了,本王已然下了决定。若是恭顺王担心后方,可从祥符城下抽出五千人,驻守兰阳和仪封,有你在,本王也少了后顾之忧。” 见劝不动多铎,孔有德只好应了多铎的话,提了五千兵马,守在兰阳和祥符的中轴上,以防明军偷袭。 多铎则是急急地拔营朝陈留开去,以期驱赶明军,将尼堪所部从尉氏县解救出来。 他不知道的是,远在二百里之外的尼堪,此时已经面临着极为被动的局面。 这几日内,先是中了敌军的诱敌之计,以轻骑追敌,致使两千多骑兵陷入了尉氏城西的滩涂之中,身边只剩下了一千多骑兵和三千多步兵。 紧接着,尉氏县城落入明军手中,而他手底下的清军,被这伙不明来历的明军围了起来。 为了突围,尼堪使出了浑身解数,甚至欲以弓箭强行射出个口子。 然而敌方在周遭早就挖好深壕,不但不怕尼堪的弓箭,更是不怕步军和骑兵的冲杀。 到了这个地步,尼堪哪里还不明白,明军这是故意诱他到尉氏,借着他远离大军的机会,妄图把他绞杀在此处。 明白了此节,尼堪接连派出了骑兵,前去祥符那边求援。 只可惜明军把守的甚严,十几波求援的人只逃出了三四个。 不过这也足够了,尼堪相信,豫亲王一向爱兵如子,断不会坐视他陷于困境而不顾。 果然在求援发出后的几日,尼堪收到了消息,说是多铎遣了贝子博洛,正在援助的路上。 第二百八十一章 博弈 第284章 博弈 听说援军不日就能抵达,尼堪索性也不再想着突围,而是将五千多部下编成了好几部,靠着战阵固守,伺机歼杀敌军。 直到随身携带的箭支消耗殆尽,军粮更是只剩下了两三日的存量,尼堪才开始慌了起来。 援军久侯不至,想突围却又无计可施。 一旦没了军粮,他手下的八旗兵还好,那群绿营兵,必然会闹出哗变。 明军这是想把他困死在此处。 这个时候,他也顾不得什么以逸待劳,也顾不得什么兵法,集中了兵力向北冲杀了好几阵。 不出意料,明军一次又一次的避战,只是借着挖好的土壕反击。 又耗了一日,眼见着军粮所剩无几,却还没有援军的消息,尼堪不得不下令减掉了绿营的口粮,优先供给八旗军的消耗。 在断粮断炊的威胁之下,那群绿营兵首先忍耐不住,在孙龙的带领之下,一千多绿营军试着徒步涉过泥沼,偷偷向贾鲁河的对岸突围。然而还未到对岸,这群绿营兵便被对岸的明军一一射杀。 尼堪再也忍耐不住,索性亲自带着一群骑兵,朝着明军冲了过去。 “你们这群南蛮,只会藏头露尾,总有一日,老子要杀光你们!” 尼堪挥舞着手中的马刀,刚冲进了明军的战阵之中,准备大杀一番,胯下的战马却是一阵嘶鸣,连带着他的身子飞出去几丈远。 他强忍住疼痛,正要挣扎着起身,不知从那里冒出来的十几支长矛,已然钉在了他的身上。 剧烈的疼痛加上,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阵幻觉。 跳跃的火光,燃烧的青烟,滚滚的人头。 原来,明军也有会打仗的; 原来,八旗兵不是无敌的; 原来,这里的泥土竟是温热的。 “全军听令,格杀勿论!” 这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尉氏那边还没消息吗?” 秋意渐深,中原大地的夜里,已然有了些寒意。 斥候轻吸了一下鼻子,低声回道:“回贝子,还不曾有消息,明军在尉氏看守的严,咱们的人根本无法接近。” 博洛吁了一口气,突然又问出了一句话,“咱们这几日的伤亡如何?” 斥候正要张口回答,突然意识到这句话不是问自己的,连忙紧闭了嘴巴。 “主子,前两日和明军连场大战,互有胜负,绿营伤了两千余人,不过看样子,明军伤亡的更多。” 亲随说的这些,每日里都有军报,博洛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前几日,他急着过河援助尉氏,一直遭到明军的阻拦。为了能够执行多铎的军令,清军试过了各种法子,甚至连填河搭桥都试过,却无一例外都遭到了明军的破坏。 双方战斗最激烈的一次,就发生在河对岸的滩涂上,清军被迫放弃了骑兵的优势,改为步军和明军厮杀。 自昨日起,河对岸的明军已然落荒而逃,随时都能渡河西进。 然而在此地耽搁了两日之后,前面看起来一片坦途,博洛反而不敢过河了。 趁着夜色,博洛登上了营中临时搭建的木台上。 站在这里,可以清楚的看到河对岸的情形。 对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倒是在昏黄的火光照耀之下,一团团昏黄的光影在河水中晃荡,仿佛是一团团的鱼群,正在逐着水波而动。 随着光影的摇曳,河水中的芦苇丛只剩下了一个隐约的轮廓,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随时都会张开凶猛的獠牙。 “撤军!传令撤军,大军撤回通许!” 博洛猛然一声低喝,吓的几个随从皆是悚然一惊。 “主子,王爷给您下的军令,是要去尉氏……” “我说撤军!这里我说了算!” 博洛提高了声响,在黑夜里极其刺耳,几只水鸟从河里的芦苇丛中飞出,呀呀的飞向天际。 军令如山,不过是半个时辰,博洛麾下的这支大军拔营而去,朝着通许的方向进发。 正值午夜时分,此时的通许县城城墙上却是一片火光。 就在一个时辰前,趁着夜色掩映,张定国带了一万人马,兵不血刃地拿下了这个位于开封府以南的小县。 刚刚在县衙里安顿好,张定国不顾夜深,召了随行的三个营的将领,吩咐起了军事。 “白将军,你率虎卫左营守在涡河东岸,待博洛渡过了涡河,务必要将博洛拦在西岸。” “白文选得令!” 一个年轻的汉子当即站起身,爽朗的应了一声,又坐了回去。 “王将军,待天亮之后,你率两千骑兵,到周遭的各处村镇传令,此处要有大战,命百姓务必迁到城内。” 坐在白文选上首的那个中年汉子叫王复臣,正掌着虎卫营,听到张定国叫了自己,也沉声应道:“王复臣得令!” 张定国正要接着吩咐,一个亲兵急匆匆地跑到了门外,气喘吁吁说道:“将军,清军突然拔营,朝着通许而来,守城的张将军请命,要不要出城迎敌?” 张定国挑了挑眉头,自言自语道:“哦?居然没有渡河?” 王复臣却是当即变了脸色,惊问道:“建虏这是看破了咱们的计策?” “走,咱们去城头看看去!” 张定国当即站起身,大踏步朝着门外走去,其余几人紧跟在他的身后。 众人都以为接下来会有一场恶战,哪知城下的清军,在得知通许县城落入明军之后,却是毫不恋战,直接绕过了通许县城,一路向北而去。 “将军,咱们追还是不追?” “看来,对方是看出来咱们的意图了。和他们拉扯这么久,若是让他们逃掉,倒是便宜了他们。” 张定国沉吟了一息,当即下了军令:“王复臣,你这就率一千骑兵,去缠住对方的步军。” 王复臣凛然遵从,一个副将担心的问道:“建虏的骑兵可是天下无双,王将军带一千人过去,会不会太少了?” “敌军害怕埋伏,必不敢追击,若是带的人多了,反而会弄巧成拙。切记,一击即撤,万万不可恋战!” 第二百八十二章 遭遇 第285章 遭遇 “这么多日过去,河南各处人马,应该都收到了督师的军令吧?” 目送着王复臣远去,张定国的眼中闪过了一抹忧色。 亲随低声应道:“将军不必担心,河南府那边没有战乱,李际遇李总兵,应该早就收到了。” “嗯,那就传令下去,明早寅时埋锅做饭,卯时发兵,咱们先把这波清军灭掉,再拖住多铎,给祥符和仪封争取时间!朝廷给了咱们这么多的军备,也该咱们显显身手了!” 作为一个久在张献忠手底下拼杀的老将,对于逃跑,王复臣可谓是极其擅长。 一夜的时间,追追停停,王复臣自己这边以伤亡几十人的代价,斩杀了三百多清军的步兵。 博洛的骑兵始终不敢将步兵舍弃到身后,更不敢贸然追击。如是在心惊胆战中行了一夜,清军上下都有些困倦,偏生明军的夜袭神出鬼没,始终不敢掉以轻心。 因王复臣的一路骚扰,严重拖慢了清军的行程,也让清军完全背离了原有的路线。 天色亮起时,清军的斥候才惊觉,日头出在了马头的尾部,大军走了一夜,似乎一直在向西北而行。 博洛也发现了不对,正要召斥候来问,此时在前方打探道路的斥候传信回来,前方是一个叫朱仙镇的地方,距祥符和陈留各五十里。 斥候特地来请示,是到陈留和多铎汇合,还是直接杀到祥符城下。 一夜未眠,又是长久在马上颠簸,博洛一时有些混沌。 “朱仙镇?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 刚问出此话,身后的亲随便低声道:“将军,几百年前,那个岳飞……” 经亲随的提醒,博洛登时想了起来。 作为女真人的后裔,这个“朱仙镇”自是须臾不可忘。 想到当年的那段历史,博洛的心中立时有些不舒服,吩咐道:“去把斥候唤来,问问能不能绕过此地?” 斥候很快就给出了答案,这朱仙镇乃是中原重镇,方圆占地三十多里,东西南北的官道,都从镇中经过。 不论去陈留,还是去祥符,想要绕过朱仙镇,那就只能走那些无人问津的小路了。 博洛犹豫了一瞬,当即拿定了主意。 “绕路去陈留!去和王爷汇合!” “将军,咱们的身后还有明军在追,走小路的话,极易中了敌军的埋伏,以标下看,还是走官道妥当……” “哪有那么多的埋伏?此处离陈留和祥符都不远,就在咱们大军的眼皮底下,给明军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此设伏。” 大军在侧,给了博洛不少的底气,从昨晚的风声鹤唳,又恢复成了那个眼高于顶的贝子。 话虽如此说,博洛还是派了快马,先去陈留给多铎传讯报个平安。 然而刚刚向东行了不到十里,便有斥候慌忙来报,说是前方有明军阻拦,请求博洛改路。 “信送到陈留了吗?”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博洛忽而纵声长笑,“不必改路了,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敢如此大胆,敢在此处拦我大军的去路!” 博洛一声令下,由斥候在前方领路,博洛一马当先,领着一队轻骑朝前疾驰,将一众步兵甩在了身后。 行了二三里,果然就见一马平川的荒野之中,冒出了一众身着青色布甲的人马。 遥遥的看去,这群明军和以往所见的不同,不但衣甲鲜明,看起来似乎精气神也和以往的明军大有不同。 人群中竖了好几个旗帜,各书“明”、“堵”、“张”、“忠”、“贞”等字样。 博洛认不全旗帜上的字,正要派人前去打探,却听对面的明军军阵中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鞑子且记好,我等乃大明督师堵胤锡麾下忠贞营麾下,今日候在此处,等着取尔等的狗命!” 这笑声刚落,接着又有一阵笑声传了出来,“狗鞑子,今日遇到了爷爷,就是你们的死期,若是你们下跪求饶,爷爷可免你们一死!” 博洛不由勃然大怒,自他二十岁从军伐明以来,只有他看不起明军的份儿,还从未见过如此猖狂的明军。 看对方这群人,不过是几千人的步兵,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底气,敢对他说出这番话。 也就是他急着赶路,将辎重都丢在了通许,若有红衣大炮的助阵,早就将对方炸得七零八落。 即便没有红衣大炮,自己手底下的这两千骑兵也不是吃素的,一番冲杀过去,这群明军盔甲齐整,又能如何? 想到此处,博洛冷笑一声,命令手底下的两千骑兵尽数出动,朝着明军的战阵冲杀。 如往常一般,这两千骑兵先是朝着明军的队伍里搭弓射箭,打乱明军的阵型,待靠近时,再收起弓箭,改用长矛突入敌阵。 这样的战法,博洛可谓是了然于胸,尤其是明军的步兵,一向百试百灵,在辽东直打的明军龟缩不敢出城。 今日博洛也有这样的信心,他要看着这群明军死于长矛之下,才能出了这几日心中的恶气。 眼看着在骑兵的弓箭压制之下,明军纷纷躲入到了盾牌的后面,露出了极大的空档。两队千人骑兵迂回到了明军两侧,预备着开始接下来的屠杀。 然而两队骑兵将将冲至明军的阵前,明军阵中却是一声炮响,阵前突然冒出了无数个碗口粗的木桩。 这些木桩足足有一丈多长,一端削尖,毫无征兆的从土里钻出,如同马匹硬生生地撞上一般。 一阵阵马匹的悲鸣,取代了马蹄踏地的声音。两队失了马匹的骑兵,依然没有退缩,在明军阵中开始了殊死肉搏。 博洛的眼眶骤然一沉,当即用力夹紧马腹,挥起了手中的腰刀。 “勇士们,随我一齐冲杀!” 没有震天的战鼓,也没有辚辚的马蹄,只有遮天蔽日的烟尘,在野地之中翻滚。 冷风吹过,烟尘慢慢散入远方,地上的一切也清晰了起来。 随处可见的尸体和鲜血,和荒野中的泥土混成了一体。 厮杀没有停歇,却渐渐分出了胜负。 第二百八十三章 惊慌 第286章 惊慌 地上的白色越来越少,逐渐溶在了青色之中。 博洛身下的那匹马早就不知去向,衣甲上也沾满了鲜血,浓重的血腥味,反而让他兴奋了起来。 面对着对面的两个明军,博洛毫不畏惧,先是一刀划在一人喉间,接着反手一刀,砍在了另一人的胸口。 两道血箭喷射而出,两具身躯匍然倒地。 博洛正要接着拼杀,身后的亲随猛然抱住了他,带着哭腔喊道:“将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奴才这就护着你冲出去!” “滚!” 博洛回身朝那亲随胸口撞了一下,怒道:“我乃宗室亲贵,岂能就此而逃?我八旗没有逃跑的将军!” 另一名亲随牵了一匹马上前,将马缰塞到了博洛手中,急道:“不是逃跑,是带着我八旗的勇士突围!这些都是我镶白旗的勇士,你总不能眼看着他们尽数葬身在这里吧?” 博洛抬起头,眼见着阵中所剩无几的白衣,这才咬牙道:“但教我今日逃脱,日后必报此仇!” ----------------- “博洛有回信了吗?” 几十里之外的陈留,多铎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接连催问了好几次。 然而每问一次,便教他失望一次。 好不容易在众将的劝说下,刚刚坐了回去,一个传令兵急匆匆的跑到门口,脸上全是惊慌。 “王爷,尉氏方向来报,尼堪贝勒中了明军的圈套,陷没于尉氏县以西。贝勒所带的三千勇士,尽数亡于明军之手。” “什么?你说什么!” 多铎当即跳了起来,指着那传令兵道:“怎么回事,你跟本王说清楚!” 这传令兵喘了口气,正要将得到的情报,细细说上一遍,又是一个传令兵捧了一封信,急急地跑了进来。 “王爷,仪封和兰阳遭到明军袭击,如今丢了仪封,兰阳朝不保夕,恭顺王发来急报,问是否撤下祥符的大军,增援兰阳?” 多铎撕开了信,大致明白了孔有德的意思。 归德府的明军趁着仪封兵力薄弱,假扮成河北的援军,一举占领了仪封,好在兰阳有孔有德把守,这才识破了明军的诡计。只是兰阳兵力薄弱,孔有德担心,若是明军大军侵扰,未必能守得住。 “去给孔有德回信,死也要守住兰阳!若是丢了兰阳,本王说什么也要砍了他的脑袋!” 说完这句话,多铎觉得有些口干舌燥,端起桌上的茶盏,将里面的茶水全倒进口中,仍觉得不解渴,当即将手中的茶盏掷了出去,怒道:“都是做什么吃的!本王说了,汉人的东西中看不中用,还给本王摆这些玩意儿!” 几个仆役连滚带爬地进了厅内,连连跪倒在地磕头求饶。 多铎对着其中一个人猛踹了一脚,出了心中一口恶气,转身正要和众将商议应对之策。眼见着又一名兵士急急地跑进院子,多铎心头不由有些慌乱,喝道:“慌里慌张做什么,天塌了么?” “王爷,博洛贝子在陈留县西遭到明军的伏击,请王爷尽快施援!” 突然出现了这么多的情况,多铎只觉天旋地转,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该先处理哪个。 “传令下去,本王这就发兵!本王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和我大清作对!” 多铎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当即一个汉军将领劝道:“王爷,这次的明军邪门的紧,慎重为宜呀。” 这汉军将领说着话,欲上前拉住多铎,立时被多铎掀翻在地。 其余的将领眼见着形势不对,纷纷拦在了多铎的面前,出声劝阻。 多铎这才清醒了些,恢复了冷峻的模样。 “屯齐,你带两队骑兵,出城看看怎么回事,若是遇到博洛,务必要将他带回来。” “阿哈尼堪,你带一队骑兵向尉氏方向行二十里,若是遇到尼堪部,将其收拢进队,若是遇到明军,速速回转,万不可恋战。” “传令祥符,撤去围城的兵马,支援兰阳。和孔有德说明白,本王把后路交给他了,若是兰阳有失,咱们这些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一番安排过后,待众人一一领命而去,多铎始觉安心,叹了口气道:“此次失利,罪在我一人,和你们无干,等回了兰阳,本王就给皇上上个请罪的折子。” 众将面面相觑,一人忍不住问道:“王爷,您这是……要班师?” “哼,本王可不会被吓怕!残明的这些蛮子,惯会阴谋诡计,待本王整兵之后,再卷土重来,必报今日之仇!” 到了午后,多铎总算是等来了博洛。只是博洛形容狼狈,不但甲衣残破,身边也只剩下了三百多步军。 听说是明军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所为,多铎气的睚眦欲裂,再也不顾旁人的阻拦,发了八千大军在陈留附近搜寻。 搜了两日,除了遇到几十个博洛的部下之外,却是没有见到明军的踪迹。 多铎愈发的觉得,这群明军神出鬼没,着实令人防不胜防。 他还不知道,他所寻找的张定国部,在击败博洛之后,已经带了本部兵马撤回到陈州。 关于这个撤军的军令,张定国也是一头雾水,是以见了堵胤锡之后,免不了一番询问。 “督师,建虏还未退兵,河南的形势还很严峻,为何将我等召回来?” 堵胤锡却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朝张定国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 “鸿远,我痴长你几岁,这样叫你,你不会见怪吧。” 鸿远是张定国的表字,眼见着堵胤锡向自己示好,张定国又站了起来,拱手行了一礼,笑道:“督师抬爱,末将感激不尽。” “此次的战况,我在陈州也都听说了。你用兵如神,剿灭建虏过万,当记首功,请功的奏疏,我已经给你们写好,你来看看,看看有没有遗漏的。” 堵胤锡说着,从案上拿起了一本奏疏,递到了张定国的面前。 张定国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的喜色,冷声问道:“祥符之困未解,兰阳之敌仍在,末将何功之有?” 第二百八十四章 消弭 第287章 消弭 “差不多了!越其杰给我来了信,说是建虏已经撤兵回兰阳,靖国公也发来了军报,他的骑兵,已经撤回到了归德府。若是我所料不差,不出这几日,建虏的大军就会撤回河北。” 张定国犹豫了一息,问道:“照末将的计划,本可以将建虏分隔在开封府,慢慢消耗,直到将他们耗到内斗为止。督师可否给我个交代,为何李际遇的大军没有赶到祥符?为何要放建虏回河北?为何又这么着急地把我唤回来?” 看张定国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堵胤锡笑了笑,坐回到了位子上,慢条斯理说道:“你的这三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不过,在这之前,你能不能先回答我三个问题?” 张定国点了点头,一双眼只盯着堵胤锡。 “鸿远,我且问你,以我军眼下的实力,能否抵得住建虏和闯贼的夹击?” 张定国毫不犹豫道:“不能。不过事在人为,若是遇到他们,末将也丝毫不惧。” “眼下的形势,能不能就此北伐,收服望京,将建虏逐出关外?” 张定国略一思索,随即便答道:“不能,我军后继无力,单凭忠贞营,很难打退建虏。因此末将才委托督师,联络靖国公和李总兵,以期同心同德,共图大计。” “我军和建虏的骑兵相比如何?一旦狭路相逢,可否有一战之力?” 张定国这次没有贸然开口,思索良久才摇头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湖广、四川之地,只知建虏彪悍,却不知竟彪悍如斯,若是突然遭遇,我军还不是对手。此次大胜,全是借助地利,哪怕是借助地利,和博洛一战,我军也伤亡不少。不过,忠贞营的弟兄们也都是百战之身,由着我训练上一年半载,未必便逊色于建虏。” 这个回答,显然是在堵胤锡的意料之中,堵胤锡展开了皱紧的眉头,看着张定国的眼神也更柔和。 “如此我便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李际遇是何许人,相信你也有所耳闻,本依附于闯贼,又受我大明的委派,听说,暗地里和建虏也有来往。这样的人,本就摇摆不定,偏生河南府又是三股势力交错之处,在未分出胜负之前,他不愿得罪任何一方,可以理解。” “也就是说,督师明知道李际遇不会配合我们,还是同意了末将的计划?” “可以这么说。” “那督师此举的目的何在?” “这就是第二个问题了,一来可以震慑李际遇,让他知道,即使没有他的助力,我大明与建虏也有一战之力,令其不敢贸然投向建虏;二来嘛,为了让建虏的消耗不至于过大,回黄河以北与闯贼拼杀。” 张定国听的有些糊涂,问道:“建虏狼子野心,一直觊觎我大明江山,经此大败,回去整兵之后,怕是还要卷土重来,督师如何能笃定,建虏会西进怀庆府?” “这又到了第三个问题上,此次你作为大军主帅,用兵如神,屡破建虏精兵,相信建虏已经是闻风丧胆,正四处打听你的消息。那咱们就不让他们探听到虚实,越是打探不到消息,对方便越忌惮,哪怕是回了黄河以北,也不敢轻易启衅。” 经过堵胤锡的分析,张定国登时明白了过来,点头笑道:“听闻建虏军纪严明,几至于苛刻的地步。多铎此次出征,折了如此多的人马,若是无功而返,必然不好向虏酋交代。若不能南下,那就只能打闯贼的主意了。” 堵胤锡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走到张定国的近前,拍了拍他的肩头,语重心长道:“鸿远,我答应过你,五年之内,必让你在闯贼身上报仇雪恨,眼下就是最关键的时候。你和闯贼打过交道,也该知道闯贼蛊惑人心的本事,嘿,三年免粮说的好听,真免了粮食,大军喝西北风吗?因此,闯贼必不会困守于山陕二地,而是会四处流窜劫掠。我军眼下要做的,守好武关门户,维护好和李际遇的关系,只要闯贼无法进入河南,只有取道山西和出川两条出路,一旦建虏闯贼开战,我军只需作壁上观,屯田强兵,待他们争斗完毕,再由我们收拾残局。” 张定国忙起身,朝堵胤锡躬身行了一礼,“多亏先生一番指教,令小子茅塞顿开。” 堵胤锡坦然受了这一礼,待张定国直起了身子,这才又道:“我唤你回来,还有一个目的。” 隔了几息,堵胤锡方道:“咱们初来乍到,尚需要河南供给粮草,暂时不必介入越其杰和陈潜夫的纷争之中。” 张定国愣了半晌,这才想起了越其杰和陈潜夫是何许人也,不由有些吃惊。 “敌军就在眼前,这两位先生有再多分歧,也该捐弃前嫌,一同拒敌才是啊。” 堵胤锡叹了口气,说道:“朝政的事儿,总有一日你会明白的。” 一时半会儿,张定国想不通这其中的缘故。 他更想不到的是,堵胤锡为他请功的奏疏还在路上,参奏他的奏疏,已然到了南京。 河南的战事绵延了一个多月,南京上下都在关注着战事的进展,乍然收到这样的奏疏,皆是大为震动。 “河南按察副使、睢陈兵备道佥事杨廷麟,河南巡按陈潜夫参奏越其杰贻误军机,张定国无故杀降,以致于河南官绅离心,踟蹰观望,你们怎么看?” 朱慈烺紧皱起眉头,看向了几位重臣。 礼部尚书钱谦益率先站了出来,说道:“陈潜夫如何,臣并不清楚。但这杨廷麟的为人,臣还是略知一二。杨廷麟一向耿直,决不会诬凭空捏造事实,诬陷旁人。” 朱慈烺想起,当年在北京时,他和这杨廷麟也算有短暂的交往。确如钱谦益所言,此人平素不饰言辞,每有见解,皆是一语中的。 方岳贡也是赞同钱谦益的话,附和道:“张定国出身草莽,匪气难除,刚依附于大明,桀骜不驯也是有的,堵胤锡又委之以大任,那些条条框框,未必能约束住他。至于越其杰,建虏未及南下之时,就和陈潜夫颇多龃龉,所谓的贻误军机,以臣来看,倒似是捕风捉影之说。” 第二百八十五章 提防 第288章 提防 高弘图也道:“这张定国,皇上对其不可谓不重视,如陈潜夫所言这般,还未在河南站稳脚跟,便不尊朝廷的号令,凶相毕露,若是由着他在河南做大,岂不是又一个左良玉?” 刚刚平定了左良玉的反叛,朝野上下对于左良玉,可谓是讳莫如深。 突然听到左良玉这个名字,朱慈烺拧紧了眉头,看向了李邦华,问道:“先生,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李邦华并没有给出结论,反而是淡淡道:“皇上,这陈潜夫是都察院的御史,何不问问文总宪?” 经李邦华的提醒,所有人齐刷刷的看向了新上任的左都御史文安之。 这文安之是湖广夷陵人,颇有才名,是万历年首辅叶向高的门生,与一众名士多有交往。 只因在崇祯年间,得罪了当时的首辅薛国观,被其及党羽弹劾,从此闲居于家中。 朱慈烺登极之后,得蒋德璟、方岳贡、陈子龙等人推荐,反复征召数次,皆因路途遥远,且路上未宁靖,未及入朝。 隔了半年总算是到了南京,正好遇到一众京官请辞,遂补了左都御史的缺。 他初来乍到,刚刚理顺了都察院的事务,对于手底下的御史,尤其是外任的御史,了解的并不是太多。 不过因长居湖广,对于堵胤锡,倒是打过不少交道,而这张定国,也是有所耳闻。 此时听朱慈烺问起,文安之便实话实说道:“这陈潜夫,臣只见过他送过来的文书,未见过其人能力如何。不过堵胤锡臣倒是有些往来,其识人鉴物,在臣之上,既然他愿意招抚张定国,总有其自己的考量。且这张定国不同于西贼张献忠,以往依附于西贼时,每攻打一地,于民秋毫无犯,在湖广颇有好名声。臣以为,不妨等战事完结之后,将陈潜夫召回京中,细问其中缘由。” 蒋德璟接着道:“文汝止的话不错,即便这张定国有错处,总不能不让人说话吧。陈潜夫有此参奏,不妨给堵胤锡发文,让其明白回话就是。” 众人皆以为可行,当日拟了一封文书。然而就在内阁的文发出的第二日,河南的报捷露布传到了南京。 随之而来的,还有堵胤锡为此次大捷表功的奏疏。 此次大战,共歼敌一万余人,收服城池十三。 因伤亡惨重,建虏的大将多铎,不得不退避河北。 这在近几年明军和清军的对战之中,可谓是巨大的战绩。 是以收到了捷报之后,自公侯将相到贩夫走卒,皆是欢天喜地。 甚至连秦淮河的花船之上,也比平日里热闹了几分。 美中不足的是,朝廷刚刚向河南送出了质询的公文,就收到了捷报,不免有些尴尬。 为了弥补这个不足,内阁在商定对张定国的封赏时,不得不放宽了一些对武将的限制。 以张定国、艾能奇破虏之功,封张定国为安西伯、艾能奇为定北伯,各授正一品光禄大夫印绶; 其余将士,自上而下皆有封赏。 几个月前还是和朝廷对战的草莽,依附于朝廷之后,先是封了龙虎将军,不过时隔一个多月,摇身一变成了位列一品的公卿。 以张定国和艾能奇的身份,又是这般的晋升速度,难免遭受一小撮人的非议。 尤其是那些在野的官员和士子,对此的意见更大。 许多读书人穷一生之功,也只是末流的小官。 哪怕是坐到了六部九卿的位置,也很难有封侯拜相的机会。 况且他们中的一些人,因几个月的一时冲动,辞去了官职,如今连官员的身份也没了,想谋个起复,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 这些反贼出身的人,几辈子都是泥腿子出身,吃了熊心豹子胆,就敢杀官造反。 只因聚拢了些流民,接受朝廷的招抚,打过几次仗而已,摇身一变,得了显赫的身份。 朝廷如此做,与鼓动人造反何异? 据说在国子监和京里的几个书院,已有人开始立说做侯景论,以侯景八百之众覆灭南梁为例,阐述接纳叛军之弊。 不过对于这些论调,朝廷暂时无暇理会。眼下最关键的,莫过于河南巡按的人选。 不论陈潜夫所言是否属实,在如此大功面前,朝廷既然重赏了张定国等人,那就没必要再将陈潜夫留在河南。 几日里,吏部和都察院推了好几个人选出来,皆被朱慈烺否决。 这河南巡按品级虽然不高,但代天巡狩,责任非常重大。 如今河南的局势尚不明朗,非有胆有识之人不能胜任。 朱慈烺的心中,倒是有个人选。 张煌言能文能武,放在河南,日后必有远大的前程。 只是张煌言虽有历练的过往,在朝廷这里却无任何的资历,是以吏部和都察院都未当做人选来考虑。 朱慈烺正思索着该如何提点一下李邦华,由吏部主动提起此事,哪知吏部左侍郎张捷和左副都御史郭维经却不约而同的上疏,举荐了新科榜眼杨文聪。 两人言道,当此非常之时,用人不必拘泥于成规,方能人尽其才。 杨文聪既有才华,又有军前效力的经历,兵部眼下正缺人,不妨授其兵部主事,将其放到外任,做一番历练。 朱慈烺很是怀疑,这两人之所以上疏,皆是因马士英的关系。 但杨文聪的才华和胆识确是显而易见,和张煌言相比,其身份更适合河南巡按之职。 只是他和河南总督越其杰的姻亲关系,却是不得不虑。 思量之后,朱慈烺便有了计较。 以吏部和都察院推选为由头,授杨文聪为河南巡按,召陈潜夫入京,都察院另有任用; 调任河南总督越其杰为湖广总督,河南总督暂由督师堵胤锡兼任。 这番变动,惹来朝中不少人的注意。 新科进士,没有任何观政的经历,便能实授御史一职,这在大明一朝可不多见。 至于几个当事人,收到最新的任命之后,则是心思各异。 这其中最开心的,当属越其杰了。 第二百八十六章 看重 第289章 看重 说起来,越其杰这半年在河南的经历都是泪。 河南四战之地,建虏、闯贼、地方豪强势力犬牙交错。 他一个孤家寡人,手头上能调动的不过是几百护卫,根本无力去平叛和拒敌。 不但要时刻担心建虏和闯贼的偷袭,还要去调停那些地方豪强的矛盾,一不小心,连命都要搭进去。 也就是有马士英这个后盾,加上靖国公黄得功在归德府有驻军,他才算是勉强在河南站稳了脚跟。 即便是如此,许定国和刘良佐的叛变,还是让他心有余悸。 听说能离开河南,越其杰总算是舒了口气,他是有满腔的报国之心,可也不能把命搭在这里吧? 死人如何能报国? 不过,听说自己的亲戚杨文聪要来河南任巡按,越其杰不由为杨文聪捏了一把汗。 虽然没见过张定国此人,他已经如南京的许多人一般,理所当然的把张定国当成了左良玉那般的人物。 如今张定国得到朝廷的器重,日后河南形势更复杂,除了原本的敌人之外,还多了个张定国这样的军阀。 杨文聪身处巡按御史的位置上,该如何向朝廷回报,怕是要费一番心思了。 不过这些,就不是越其杰所操心的了,至不济等他在湖广站稳脚跟,找个由头将杨文聪调到湖广就是。 就在越其杰欢天喜地的离开祥符,去京中赴任时,在祥符一河之隔的河北,已经乱成了一团。 趁着多铎大军在河南的功夫,顺军大军自山西垣曲县杀入怀庆府,杀死了清军委任的怀庆总兵金玉和、副将常鼎、参将陈国才。 顺军还一举攻入了卫辉府,包围了卫辉府的治所汲县,怀顺王耿仲明正带着五千汉军负隅顽抗。 原本随着多铎大军南下,臣服于大清的一众地方豪强,忙不迭地更换旗帜,改为依附顺军。 这也就意味着,多铎在一个月前的努力,全部付诸流水。 清军委派的河南巡抚凌駉,已然退到了彰德府。 更麻烦的是,凌駉已经将河南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一上奏,多铎连隐瞒失利的机会都没有。 多铎已经可以预料到,一旦消息传到燕京,多尔衮和他将会面对怎样的暴风骤雨。 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功补过,凭着手中的三万人,攻入山西,让这伙贼寇不敢再在他面前撒野。 从彰德府到燕京,一路还算通畅,当多铎率大军去救卫辉府时,凌駉的奏折已经送到了燕京。 眼下多铎和阿济格都已派出去征战,多尔衮在京中的势力弱了不少。 凌駉的折子送到了都察院,当即被秘书院大学士洪承畴转到了顺治皇帝的手中。 当然,如今的顺治皇帝年纪幼小,手中并没太多权力,大多数朝事还是取决于多尔衮和济尔哈朗两位辅政大臣,尤其是多尔衮这个新封的摄政王的态度。 按大清的军例,多铎此次出兵,不但没有达到目的,还损失了一万多精锐,失了两府的土地,论起来是死罪。 然而作为多尔衮的弟弟,多铎自然是有免罪的特权。 多尔衮的意思,自然是让多铎戴罪立功,自河南攻入山西,为北路的阿济格分担些压力。 但这个提议引起了不少人的质疑和反对,在其他旗主的抗议之下,多尔衮非但没有如愿以偿,还惹了许多的非议。 接连好几日,围绕着如何处置多铎,朝堂上争论不休。 多尔衮被吵的心绪不宁,连着两日都是不顾一切的拂袖而去,让朝野上下对其生出了不少的怨言。 尤其是多尔衮的几个亲信,除了每日上午的议事之外,基本上很难见到多尔衮一面。 只有多尔衮的亲随知道,这几日的多尔衮,经常宿在紫禁城外一所不起眼的府邸内。 “摄政王,每次你都如此伟岸挺拔,贱妾当真是喜欢。” 袁氏刚从床上下来,手中还系着外衣的扣子,顺口说出了这句违心的话。 顺治皇帝定鼎燕京,住进紫禁城之后,袁氏便被赶了出来,被安顿到这出宅院当中。 对于这个遭遇,袁氏非但没有不平,反而是松了一口气。 清军入关,顺治在北京登基,多尔衮顺利成为摄政王…… 看来虽然历史出了些偏差,天下大势还是如她所知的那般发展下去。 听说清军已经发出了两路大军,一路西进攻打李自成,一路南下攻打南明。 接下来,清军很快就要灭掉这几个对手,继而一统天下。 她看的一本清穿小说里写得很是清楚,多尔衮会在几年之后被顺治暗算,中毒而死。 算下来,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好在她已得了多尔衮的欢心,傍上了这棵参天大树。 下一步要鼓动多尔衮登上皇位,将皇权牢牢捏在手中。 只要顺治被赶下台,就没有暗算多尔衮的机会,那些跳梁小丑自然也会消停下去。 等多尔衮当了皇帝,她成了多尔衮的宠妃,再生下个多尔衮的皇子,日后这大清的开国皇后,说不定就是她的。 “你既喜欢,本王多来几次就是。” 多尔衮大马金刀的坐在床沿上,神色寡淡,不过女人方才的那句话,却令他极是满意。 对于眼前的这个女人,多尔衮生出了不少的兴趣。 自攻入燕京以来,这女人献了不少的计策,许多看起来似乎很管用。像在南京安插探子,散布谣言之类的法子,多尔衮本不屑用。 哪知用了之后,效果竟出奇的好。 上个月还收到南边的密报,残明那边的大将左良玉以残明的小皇帝是假冒的为由,兴兵作乱,差点杀入南京。 照这样下去,根本不用发兵去攻,残明自己就会乱套。 正因如此,多尔衮对这女人愈发的看重。 他身边的女人无数,能如此出谋划策的,却是一个也没有。 除了大事之外,这女人还会做一些稀罕的饭菜,唱一些奇奇怪怪的曲子,和他养的那些女人完全不同。 “昨日你和本王说,你有法子帮本王平息朝中的物议,保下多铎的亲王位子?” 第二百八十七章 重燃 第290章 重燃 “王爷,其实法子很简单。” 袁氏忙不迭的从桌上倒了一杯茶,奉到了多尔衮的手中,“他们如今敢质疑您,是因为背后有皇上。不论如何乱嚼舌根,在皇上来看,他们是为国尽忠的忠臣,哪怕是因为得罪您而身死,皇上也能保他们的家人和后代。” 多尔衮接过茶水喝了一口,唇齿间满是清香,只觉这杯茶甚是熨帖,脸上竟难得的露出了一抹笑。 “您的意思是,本王太心慈手软了?” “不是王爷心慈手软,皆因您不是皇上。一旦您成了皇上……” 袁氏正要侃侃而谈,多尔衮突然脸色大变,怒喝道:“你这个贱人,休得胡说八道!” 袁氏心中暗悔不已,她花了将近半年的时间,才讨的了多尔衮的欢心,早知方才那句话惹了多尔衮的怒火,就不该贸然开口。 她只以为多尔衮有所忌讳,却不知,这句话正说中了多尔衮的心事。 无怪乎多尔衮恼怒,这实是他平生的一大憾事。 当年若不是豪格和他争夺皇位,他早就顺利成了大清的圣君,也不至于眼下束手束脚。 顺治那个小皇帝让他做摄政王,说是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永垂功名于万世,全都是狗屁! 小皇帝刚进关,那几个宿敌就开始坐不住了,到处攀咬,妄图从他们兄弟几个的身上找出漏洞。 下面的那些人,先是以民怨沸腾为由,请求废除剃发易服之令。 如今又借着河南的战事,要求朝廷治多铎领军不力的罪名。 多铎可是他的胞弟,大清的堂堂亲王,这些人如此胆大包天,直接来找多铎的麻烦。 若是没有小皇帝在的话,早将这些人充军发配,女眷充作军奴。 偏生他养的那些幕僚,张口闭口大局为重,要他顾及那个顺治小皇帝的面子,根本没考虑到他这个摄政王的感受。 这个女人说的不错,若他是大清的皇帝,这些事情根本不会有,更不必看谁的脸色行事。 “你说,若是本王登极为帝,又待怎样?” 尽管多尔衮还紧绷着脸,话语中已然没了方才的阴沉。 袁氏抬头看了多尔衮一眼,大着胆子道:“王爷若是成了我大清的皇帝,你掌着这些人的生杀大权,他们颂圣还来不及呢,自然不敢冒犯您和豫王爷、英王爷。” 多尔衮冷哼一声,斜睨着袁氏,道:“登极为帝,谈何容易?你不过一个妇人,能懂得什么?” “对旁人来说,自是想都不敢想。对于王爷,却是易如反掌。” 多尔衮的心中猛地一跳,这句话,无疑将他心中的那团火重新燃了起来。 是啊,如今阿济格和多铎领着大军在外,京外的守军又全是他的势力,那些汉臣也都是他招揽过来的,只要他愿意,一声令下,就能废掉福临那个黄口小儿。 这样的想法,多尔衮不止想了多少次,可一想到八旗大乱的后果,就不得不按捺住这个心思。 八旗是大清兴盛的基础,眼下尚有李闯和残明未灭,若是自己人先打起来,哪里还有机会一统天下? “王爷是怕当了皇帝之后,那些反对您的人挑起内乱吗?” 袁氏看出了他的犹豫,抿嘴笑道:“军政大权都在王爷的手中,他们如何能乱得起来?” 多尔衮一时不知该如何和她解释八旗的制度,只道:“且让福临那小子做个幌子,待我大清一统天下,本王再做皇帝也不迟。” 袁氏心道,等一统天下你也要死翘翘了,哪里还有机会做皇帝。心里这样想,口中劝道:“王爷若是担心同室操戈,那也好办,眼下闯贼和残明不成气候,不如先发大军攻下南京,再攻入西京,待天下没有敌手,王爷就可安心的登极为帝了。” “哪有这么简单!多铎刚刚在河南吃了个大亏,残明那边,虽然乱了起来,还是有些能人的!西京那个李自成,去岁让他的主力逃了,这在陕西休养了半年,也一直蠢蠢欲动。还有河南山东那些地方,本来归顺我大清的地方,稍有动静,便改投残明或者闯贼,想一统天下,除非将这些地方杀上一遍。” “王爷还是太仁慈了,让他们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袁氏的这句恭维的话,连多尔衮自己都不相信,遂笑着摆了摆手道:“说到底,是我大清缺少治国的人才,不会汉人笼络人心的本事。” 听到此处,袁氏不由心念一动,说道:“听高时明说,残明那边许多能臣都主动请辞,隐匿于乡野之间。王爷何不趁这个机会,将人召到京师来?” 多尔衮也是眼前一亮,上月刚收到南京的密信,说是残明那边的小皇帝倒行逆施,以致于君臣离心,朝中的正人君子纷纷辞官归里,这才导致了左良玉起兵反叛。 若是能将这些人网罗到北京来,哪怕只在朝中任闲职,对于他日后当皇帝,也是很大的一份助力。 “本王这就让陈明夏和龚鼎孳他们写信,只要这些人能来京师,本王决不会亏待他们。” “嗯,除了那些能臣之外,残明还有个人,王爷也可以试试。” “谁?” 多尔衮脸上的兴味更甚,看向袁氏的目光也愈发的柔和,只是这眼神落在他的脸上,却是有些违和,如同一只不怀好意的老虎,正肆意的盯着猎物打量。 “残明的南安伯、水师副督郑芝龙,此人富可敌国,手底下还掌着福建的水师,若是能笼络过来,必然大有用处。” “哦?这样的人,想招揽过来怕是不容易罢?” “王爷有所不知,这个郑芝龙海盗出身,是个见利忘义之辈,只要王爷许他的好处够多,他能把亲儿子也给卖了。” “这样啊,既然如此,那的确可以一试。本王记得,那个洪承畴就是福建人,待见了他,好生问问。” 多尔衮说的眉飞色舞,袁氏附和着灿烂的笑,心中却是叹了口气。 那个清穿小说里说的很明白,这个郑芝龙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不值得信任。 她心中念念不忘的,是那个叫郑成功的人。 只可惜,这个世界没有这样一个人。 第二百八十八章 向好 第291章 向好 好在郑芝龙还在,和历史上的身份也没什么差别。 既然这个世界没有郑成功,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把他的老爹招揽过来。 说不定,等郑芝龙归顺到大清的麾下,那个郑成功自然就会现身。 袁氏还不知道,她口中的南安伯郑芝龙,此时刚刚从南京的奉天殿出来,脸上全然是自得。 从三月起,朝廷多次下旨诏他入京觐见,都被他以军务繁忙为理由推脱。 原因自然很简单,朝廷居然想以市舶司和福建水师来换取他福建总镇,让他交出福建总镇的兵权,真当他是傻子吗? 在拖延了几个月后,朝廷终于松了口,在保留他福建总镇的前提下,将福建水师也交到了他的手中。 郑芝龙这才心满意足的进京,向皇帝表达自己的忠心。 此次入京,虽然给朝廷上交了六百万两,还给朝臣送了许多贵重的特产,给兵部送了一千自制的火器,一番花费下来,至少用了八百多万两银子。 但郑芝龙觉得,对于郑家来说,着实是赚大了。 福建市舶司在手,只要运营得当,每年为郑家带来的收益,不下三千万两。 更不要说,他现在有着福建总镇和福建水师提督的名头,待福建水师整合完毕之后,整个福建,包括福建的外海,可都拿捏在他们郑家手中。 还有他的大儿子郑森,居然在今年的恩科里高中二甲,可谓是光耀郑氏门楣。听今日皇帝的意思,似乎是要将郑森留在身边,做贴身之用。 虽然皇帝有将郑森当做人质的嫌疑,不过郑芝龙却根本不在意。 自己儿子在皇帝身边,日后南京有什么举动,他在福建知道的一清二楚,这可比安插眼线还要靠谱。 郑芝龙的心中,已经开始规划起下一步的方向。 早年他流落异国他乡,只顾着带着一帮兄弟,和南洋、西洋的那些海盗在海上争霸。 年过三十之后,叶落归根的心却是越来越强烈,只盼着郑氏能在大明扎根下去,成为不可撼动的世家大族。 如今钱财、船只应有尽有,郑家的名声也响彻海外,差的就是一块根据地。 若是能将福建归为郑氏所有,就此传承下去,郑氏早晚会成为中华大地上的名门望族。 想到这些,郑芝龙的心中一片火热,恨不得立刻回到福建,布置起他的大业。 当然,此次见面,不止是郑芝龙满意,朱慈烺也是极为满意。 有郑芝龙在,朝廷每年不但多了六百万两的进项,沿海各省也不用担心海盗的滋扰。 其他各省的特产,尤其是茶叶丝绸等物,可以通过福建市舶司,远销海外各地获利。 最主要的是,从郑芝龙这个渠道,可以大量购置到西洋的火器,这是眼下明军最为紧缺的东西。 想到这个,朱慈烺不由又想到了南京城中,办的如火如荼的火器局。 虽然在毕登辅和戴苍的主持之下,这几个月火器局做出了不少新奇的东西,尤其是由毕登辅研制的神威大炮,据说射程比红衣大炮还要远。 戴苍按着《天工开物》和《武备志》的记载,造出的百子连珠炮,装有弹匣,可连发二十八发弹丸,装填弹丸和火药也极其方便,只用更换弹丸即可。 还有根据赵云蘅图纸改良的火枪,不惧雨水,十息便可发射一次,若是大规模的装配到军中,必然令军队实力大涨。 但眼下的问题也很多,极大的制约着火器的发展。 最大的问题,就是工匠太少,远远供给不上军用的需求。 而且冶铁的技术也差,火器的威力稍大,便容易炸膛,反伤着自己人。 据说西洋的冶铁技术会好上许多,因此制作出的火器也更精良。 朱慈烺觉得,在购置一批西洋火器之后,有必要请西洋和尚来给火器局的工匠讲一讲洋夷的技术。 此次随着郑芝龙入京的,便有一行十几个西洋的和尚。 这些和尚只是略懂大明的语言,说起来时,难免词不达意。 好在他们的主持艾儒略是蒋德璟的故交,朱慈烺在奉天殿接见艾儒略这一行时,蒋德璟便陪在一旁,作为艾儒略的翻译。 除了蒋德璟之外,还有工部和火器局的一干人,细细的听着场中的对话。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朱慈烺的身侧,还坐着皇后赵云蘅,不时将朱慈烺的一些话翻译成意大里亚文。 堂堂的一国之后,就这样出现在了朝堂之上,不免让所有人惊诧不已。 尤其是这位皇后的洋文,说的似乎比蒋德璟更为通顺,更是令人叹服。 在一番对话之后,众人的好奇心战胜了畏惧心,偷偷打量起赵云蘅的面容,心中不免感叹了起来。 他们都知道,皇后的年岁不大,仕宦之家的小姐,这个年岁大多还是待字闺中。 不想皇后竟如此博学,不但能画出火器的图纸,连洋夷的话也说的如此流利。 听说最近南直隶各府大获丰收的甘薯,也是由皇后向皇帝提了之后,这才下令在南直隶推广。 可见大明定是有皇天保佑,皇上英明睿智,皇后聪颖博学。 帝后龙凤呈祥,定能光大祖宗基业,再造大明中兴。 朱慈烺和赵云蘅都不知道,此次朝堂应对传出之后,他们在南京士子百姓中的威望提升了一大截。 以致于在贩夫走卒口中越传越是玄乎,尤其那些靠着甘薯果腹的穷苦百姓,对帝后的感激更甚。 有些人家甚至供奉起了帝后的神像,当成伏羲大帝和女娲娘娘来拜。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九月底,南京城中的秋意也逐渐深了起来。 玄武湖畔的垂柳自青葱变成了枯黄,聚宝山上的枫叶,也开始泛出了红色。 这日刚过了午后,赵云蘅正在乾清宫里歇息,朱慈烺突然兴冲冲的跑了进来。 “朕给你看样好东西!” 赵云蘅揉着惺忪的眼睛,从床上爬起来,就见朱慈烺手里拿了个卷轴,正守在床头,喜孜孜的等着她下床。 “皇上要给妾看什么东西?是哪个大家的字画么?” “不是!” 朱慈烺的脸上闪过了得色,反而将手中的卷轴背在了身后,笑吟吟道:“这次呀,你可是猜不着!” 下面的四章是过渡情节,为结尾做铺垫 第二百八十九章 闺事 第292章 闺事 赵云蘅有些哭笑不得,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朱慈烺如此淘气一面,活像是个七八岁的孩童。 “是河南那边的捷报?” “是建虏俯首称臣的文书?” “还不是呀,那是九天玄女降下的仙真宝诰?” 难得朱慈烺如此兴致,赵云蘅索性配合着他,猜出了好几个答案。 听赵云蘅越猜越是离谱,朱慈烺也明白她这是有意为之,一个闪身凑到了她的面前,在她的脖间呵了一口气,笑道:“好哇,你是故意猜错的吧。” “妾哪敢呀!” 赵云蘅咯咯娇笑了两声,将手伸到了朱慈烺的身后,欲抢夺那卷轴。 朱慈烺却是顺势拿住了赵云蘅的玉手,继续朝她脖子上呵气。 赵云蘅耐不住痒,便和朱慈烺纠缠到一处,浑没在意刚刚起床,身上只是一袭单薄的中衣,一不小心,就将中衣内的光景送到了朱慈烺的面前。 饶是朱慈烺从没近过女色,也知看到的是什么。当下顾不得和赵云蘅打闹,只是痴痴地盯着那两团洁白,一时竟难以移开目光。 隔了好几息,赵云蘅察觉到朱慈烺的不对劲,这才反应了过来,不由得又羞又窘。 欲拉过锦被遮挡,无奈双手都被朱慈烺拿住,挣了几下,始终未能挣脱,当即低喝出声道:“你……你……你快放开我!” 哪知朱慈烺却似着了魔一般,突然低下了头,嘴唇贴在了赵云蘅的额头上,顺着鼻子的曲线,一路向下蔓延。 赵云蘅脸色涨的通红,一颗心突突乱跳,既担心着男人的下一步动作,又隐隐有些期待。 “皇上,这……还是中午呢,等晚上,等晚上好不好……” 女人低声呢喃了一句,见男人不为所动,索性也不再挣扎闪避,等待着进一步的发生。 然而期待的事情并没有发生,那嘴唇到了脖间,便停顿了下来,如同回味着方才的滋味一般。 随着男人的停顿,床上的两人,维持了一个古怪的姿态。 “皇上,你……” 赵云蘅正好奇,外面却是传来了一阵叽叽喳喳的叫声,接着就听念清的声音吼了起来。 “我就来了,莫要再吵了!你这只傻鸟,就知道吃!” 一连串的声响,朱慈烺登时从恍惚中惊醒,低头看着身下的玉人,脸色竟也刷的一下红了起来。 “前面还有些事情,朕……朕去处理政事了!” 撂下了这句话,朱慈烺便转身逃出了乾清宫。 “皇上……哎,皇上!” 赵云蘅连着叫了两声,哪想没有叫回落荒而逃的男人,反而惊动了殿外的念清。 就见念清急匆匆地跑了进来,问道:“娘娘,方才看到一个人影从殿内跑了出去,那是皇上?他跑什么呀,可是犯了什么病?” “没……没什么事。” 赵云蘅自觉方才没发生什么大事,更没有什么讳言之处,只是脸上却不自觉的发烫,遂忍不住低下了头。 眼见着赵云蘅神色恍惚,床上被褥凌乱,念清却更是狐疑,目光不住在赵云蘅和床上游移。 “那是什么?” 念清突然出声,赵云蘅心中登时一惊。 顺着念清指的方向去看,只见床头上放着,正是方才朱慈烺手中拿着的卷轴,盖因走的匆忙,就将卷轴遗留了下来。 赵云蘅心神稍安,随手打开了卷轴,只见上面是一副画,蓝色的天空之中,一个宫装少女,正坐在一弯月牙上,倚着月牙淡笑。 只是这幅画有些特别,图中的人线条生动,人物活灵活现,兼着色彩饱满,竟是一副不可多见的西洋画。 “这画的是娘娘?天呐,怎么会画的和娘娘如此相像!” 念清还是第一次见西洋画,不由发出了一声惊叹。 赵云蘅终于明白了过来,为何朱慈烺会在这个时候巴巴的跑到乾清宫来,敢情是来“献宝”来了。 想通了这些,赵云蘅的情绪便平复了下来。 想到方才朱慈烺的反应,不由又是羞赧又是好笑,干脆吩咐着念清将画挂在了内殿书桌的对面,日后不论她和朱慈烺谁坐在那里,一抬头就能看到这幅画。 奉天殿里的朱慈烺,依然是魂不守舍。 哪怕是面对着成山的奏疏,眼中闪过的,却是赵云蘅那玲珑锁的娇躯。 也怪他的父皇,介于当年宪宗于万妃、光宗于恭妃,甚至熹宗于客氏的前车之鉴,自打他出生之后,除了两个嬷嬷之外,不允许有其他宫女接近。 平日接触最多的女人,就是他的母后和懿安皇后两个长辈。 其后成婚的匆忙,周皇后又想着离圆房还远,没有安排女官引导。 这突然和赵云蘅有了肌肤之亲,竟不知下一步该如何相处。 “皇上,您这是怎么了?” 一旁伺候的田存善心里有些发慌,今日的皇上,从进门的那一刻,就透露出了不对劲。 “老家伙,你说……朕和皇后,哎呀,这怎么说呢,朕和皇后……” 朱慈烺涨红了脸,一时有些词不达意,不知该如何向田存善说起自己的困惑。 不过田存善不愧是当年东宫的老泥鳅,看了朱慈烺的表情,又想起朱慈烺刚刚从乾清宫过来,心中顿时猜出来了个大概。 想到这些日子听来的传闻,田存善猛地一拍大腿,惊道:“啊呦,皇上这还没和皇后鱼水之欢呐?” “你个老家伙,小声点!” 朱慈烺四周打量了一圈,见殿内就自己和田存善两人,这才放下心来,低声道:“你说,朕按你的提议,礼物也送出去了,这下一步该怎么办?” 田存善不由扶额,他本以为,皇上和皇后都是少男少女,只要两人能情投意合,天雷勾地火之后,下面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是以皇上问到他时,给出了不少的主意。 可没想到皇上在男女之事上如此不开窍,千秋节都过去了三个月了,居然还没得偿所愿。 如今问到他这个太监头上,他哪里还有什么主意! 不过考虑到兹事体大,关系到社稷的安稳,关系到大明江山的延续,作为皇上身边的忠仆,须得殚精竭虑,早日促成好事。 田存善想了几息,猛地一拍脑袋,谄笑道:“皇上,奴婢给您寻个好东西,保您满意!” 第二百九十章 春宵 第293章 春宵 朝中的近臣都觉得,他们的皇上近日有些魂不守舍。 就连赵云蘅也发现,自从那日送完了画之后,朱慈烺似乎是有些反常。 面对她时,时而发呆,时而傻笑,偶尔还会有些扭捏。 赵云蘅觉着,一定是画上的自己太过惊艳,导致朱慈烺的认知出了偏差。 念及于此,赵云蘅亲自将书桌前的那副画撤了下去,换上了一副陶冶情操的工笔山水画。 这日天色晦暗,隐隐还能听到远处的雷声,按理说这样的天气,只要没太大的政事,朱慈烺都会早早的回乾清宫,然而今日直到过了戌时,仍未回转。 赵云蘅正要吩咐人去前面探问,朱慈烺却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寝殿,倒是将她吓了一跳。 今日的朱慈烺,一扫前几日的古怪,神色间满满的都是兴奋和期待。 按赵云蘅的经验看,一定是朝中又有什么好消息。 她正欲寻机会问个清楚,哪知看起来正常的男人,在简单的更衣之后,突然就变得不正常了起来。 眼看着男人不由分说,将自己拥入到了床帐里,女人不由惊叫出声。 “哎呀,皇上你怎么……” 女人刚说出这句话,嘴巴便被男人堵住。 良久,女人终于借着间隙呼出了一口气,含混不清地说道:“念清……念清还在……” “她是个懂事的丫头。” “皇上……你……” “叫我檀郎。” “……” (此处被删200字)┭┮﹏┭┮ 鼓响三严,参加早朝的群臣列队进了午门,却迟迟没有等到鸣鞭的声音。 这也就意味着,今日的早朝出了些变故。 直到日上三竿,在奉天门外焦急等候的文武群臣,这才收到了田存善传来的口谕。 龙体不豫,今日免朝。 这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尤其是几个内阁重臣,这几日来,他们可是多次见朱慈烺神游天外,前言不搭后语。 乍然听到田存善的口谕,几人惊吓之余,反倒是松了口气。 果然是病了啊。 眼见着田存善转身离去,蒋德璟急急地跟上前去,一直跟到一处僻静的角落,这才低声问道:“田公公,皇上是什么病?太医可曾进宫瞧过?” 田存善只是神秘一笑,“是好事儿,蒋阁老莫要担心,皇上将养一下就好了。” 好事儿?生病了还是好事儿? 蒋德璟一时摸不着头脑,不过没过几日,在京的所有官员就感受到了来自皇上的善意。 皇上下旨,为免臣子辛劳,除朔望朝之外,自崇祯朝开始的每日早朝,改回万历朝时旧制,每月逢三、六、九日上朝;早朝之外,每有大事,则召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奉天殿内议事。 同时,在京大小官员除内阁重臣及兵部协理戎政侍郎、户部总督仓场、礼部提督四夷馆、工部监修火器局、户、刑二部照磨之外,定为每旬逢二休沐,如遇特殊事务,可做调休。 这样突如其来的改革,得到了许多官员的拥护。 尤其是每日常朝,礼体太严,不间寒暑,而所为之事不过虚蹈故事,官员们日日赶朝,早就不胜其苦。 只是皇帝不发话,他们这些臣子也不得不为。 如今突然颁下了恩典,群臣一个个山呼万岁,大赞皇上体恤臣子。 只有田存善心底发憷,他可是知道,皇上下了这样的诏令,其用意决不是什么“免臣子辛劳”,更像是“从此君王不早朝”。 若让群臣知道,因他献上的一册春宫图,这才导致一向勤勉的皇帝懈怠,怕是会将他参奏的体无完肤。 说不定,还会将他和历史上那几个有名的奸宦相提并论。 不过,眼看着皇上和皇后如胶似漆,田存善的心中越发的欣慰。 皇上是他看着长大的,说句僭越的话,和他自己的子侄也差不了多少。 他和前朝的那些朝臣不同,不懂什么国家大事,只盼着帝后琴瑟和鸣,早日诞下太子,开枝散叶,则为国之大幸。 针对此次官制的改革,在城内外的书院里,却是流传了不一样的观点。 有大儒认为,皇上登极不过一年,如此改制,似有怠政之嫌。 更有致休的官员公开非议称,皇上此举,明显是想扶持司礼监的势力。 这样改动之后,每月的常朝只剩下了九日,又多了三日的休沐,朝中的旨意全从内廷发出,不但科道御史无法提出异议,诸司衙门也无从补充,如此改制,无疑会失政于天下。 这些话语,处在深宫之中的朱慈烺自是无从听说。 即便是听说了,他这位刚刚体会到闺房之乐的皇帝,怕也不会在意。 这日难得秋高气爽,应火器局之邀,朱慈烺携着赵云蘅一起,出宫观看神威大炮的试炮。 火器局上下费了三个多月的精力,这才铸造出了五尊神威大炮,全部安放在了沿江的城墙之上。 因今日帝后一同驾临江东门,整个南京如临大敌,自崇礼街到江东门大街,一路上都有东厂和锦衣卫戒严。 帝后在城门楼上坐定,毕登辅和戴苍则是登上城墙,亲自装弹调试。 轰隆一声巨响,城墙上黑烟弥漫,似乎是整个城墙都在震动,随即对岸腾空升起了一道火柱。 原来为了在皇帝面前露脸,火器局早早在对岸布置了大量硫磺,只要炮弹打中目标,立时便能燃烧起来,即便是隔着江面,也能看的一清二楚。 赵云蘅第一次听到炮响,虽有心理准备,还是被震的耳鸣目眩。 朱慈烺不着痕迹的拉起了她的手,低声道:“卿卿,可是吓到你了?” 听到朱慈烺这个腻歪的称呼,赵云蘅立时想起了这几日的经历,不禁脸上一红,嗔道:“皇上,请自重!” 第二百九十一章 天数 第294章 天数 五尊大炮轮流开炮,一共发了十发炮弹,江岸对面一共升腾起了六道火柱。待施放完毕,城墙上众军士齐声欢呼了起来,对着朱慈烺的方向山呼万岁。 朱慈烺索性站了起来,牵着赵云蘅的手,一道朝着大炮走了过去。 眼见着那神威大炮炮身粗大,在日光的照耀下,泛出青色的光芒,一看就是做工不凡。 朱慈烺心下甚喜,对毕登辅和戴苍大加奖勉,当场颁下口谕,以两人勤于王事之故,授从四品赞治少尹,准两人参与午朝议事。 随后在城墙之下,由京营的一百军士,演示了百子连珠炮和用法,果然是威力惊人。尤其是搭配着屏风车里的长枪兵,不但不惧敌人的弓箭,哪怕是敌人到了近前,也有足够的应对之法。 这一行下来,朱慈烺和赵云蘅皆是大开眼界。 回了宫中,赵云蘅仍是满脸兴奋,换了一身常服之后,当即坐到了书案前,铺开了一张宣纸,看样子,似乎是要作画。 “卿卿,你是要做什么?” “皇上,妾方才见了那屏风车后,突然得了些灵感,这就画下来。” “好啦,火器的事情自有毕登辅和戴苍操心,何劳朕的皇后殚精竭虑?” 朱慈烺说着,一双大手箍住了赵云蘅纤细的腰肢,赵云蘅不由浑身一紧,惊问道:“皇上,你要做什么?” “我说了,没人的时候,叫我檀郎。” 赵云蘅当即警惕了起来,这个称呼,只在夜半无人私语时方能叫的出口。 这个时候让她叫,一定怀有不可告人之目的。果然朱慈烺不由分说,揽着她就往寝殿而去。 赵云蘅大惊失色,忙挣扎道:“皇上,使不得!这还是大白天呢,白日宣淫,您是要做昏君么?” 然而半推半就之下,赵云蘅还是被男人拖进了寝殿,按在了床上。 到了这个地步,赵云蘅索性也不再挣扎,只低声求道:“皇上若是想要,妾自己来就是。” 哪知朱慈烺忽地嗤笑出声,在她额头上重重的点了一下,嘻嘻笑道:“卿卿,你在想什么呢!我是看你奔波半日有些乏累,让你休憩一会儿,你想到哪里去了?” “啊……” 赵云蘅瞪圆了眼睛,果然见朱慈烺将她抱到了床中央,接着扯过锦被覆在她的身上,用力在她额头上吮了一下。 “檀郎,你是要……” “我和蒋阁老他们约好了,有些军国大事要商议。这几日你累的够呛,好好的休息一下,若是有事,就让念清去前面找田存善。” 眼见着赵云蘅极其乖巧的点了头,朱慈烺随即便转身出了寝殿,朝着奉天殿走去。 他没有骗赵云蘅,今日将蒋德璟等人召到宫里来,确实是有要事。 随着建虏退回黄河以北,大明在河南的战事告一段落。 但在河南的北部,战事非但没有完全消停下来,反而是愈演愈烈。 前日收到督师堵胤锡的奏报,建虏和闯贼围绕着怀庆府鏖战了八九日之后,目前闯贼退回到了山西,不过据堵胤锡的估计,闯贼困守在山陕将近一年,已然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为了下一步的生存,必然还会肆虐河南。 鉴于河南府总兵李际遇的身份,堵胤锡向朝廷请旨,请求恩结李际遇,并向河南府派出官员,进而分化李际遇的势力。 针对堵胤锡的奏报,朝中有了不同的意见。 以礼部尚书钱谦益为首的一众官员,以为大明在河南刚取得了大捷,是联虏灭寇的最佳机会。只要能一举歼灭闯贼,报得国仇,哪怕是和建虏隔河而治,也是可以接受。 而以吏部左侍郎张捷为首的一干官员,则是主张趁着北直隶空虚,集合全国之力挥军北上,必能一举将建虏驱逐出关外。 毫无疑问,钱谦益的论调在士子当中占据了主流。 据说这几日城中的墨然居内,每日都有士子大肆宣讲,述说和议的好处。 当然,作为朝廷,并不会被舆论所左右,尤其是朱慈烺掌握了政事大权之后,一向不理会那些士子的呼声。 今日把内阁召来,就是想借着堵胤锡的奏疏,听一下几个内阁重臣对于局势的看法。 然而话不过刚起了个头,高弘图还未将堵胤锡的奏疏念完,四夷馆那边便派人进宫,说是建虏派了人送国书。 两军刚在河南结束战斗,建虏这突然送来了国书,朱慈烺和内阁惊讶之余,不由猜测起建虏的用意。 左右内阁都在,朱慈烺索性命四夷馆将人召到宫里来,看看建虏到底有何企图。 清军此次派了两人为使,正使佟图赖,汉军镶白旗都统;副使高珩,建虏所任命的礼部侍郎,另有随行护卫六人。 八人进了奉天殿内,却是满脸傲气,在打量了一圈之后,站直了身子,便将目光停在了朱慈烺的脸上,等着朱慈烺说话。 这在大明规制当中,可是大不敬的大罪。 方岳贡最先忍耐不住,当即斥道:“尔夷狄之人,见我大明君主,何以如此无礼?” 佟图赖冷哼一声,说道:“明国崇祯皇帝遭流贼之难,陵阙焚毁,早已亡国,尔失国之人,何敢自称大明?我大清恭承天命,才是中原的正朔。” 佟图赖说完,斜眼看向了身后的副使高珩,拉长声音问道:“高侍郎,你以前是大明的官儿,你说说,我说的是不是正理儿?” 高珩本是崇祯十六年的进士,其后考入了翰林院,等着朝廷授官时,先是遇到李自成攻破北京,做了一段顺军的官,其后清军攻破北京,又投到了清军的治下。 此次佟图赖南行,特意点了高珩陪同,一来是为了羞辱南京的上下官员,二来则是给江南的这些士子做个样子,让他们看到投清大有可为。 听到佟图赖发问,高珩脸上有些不自在,不过还是忙不迭的答道:“都统大人说的是,大明国祚已尽,如今乃是大清的天下。” 佟图赖等的就是这句话,遂摊手笑道:“听听,这可是你们汉人自己说的。你们的大明,早就随着崇祯皇帝一起归天了,此番皇上派我来到江南,就是为了点醒你们,让你们知道何谓天数!” 第二百九十二章 战书 第295章 战书 见佟图赖如此无礼,蒋德璟也看不过去,盯着佟图赖沉声道:“最尔建奴,久不开化,包藏祸心。自入关以来,尔建奴改我衣冠,屠我子民,此禽兽之行也,也敢妄言天数?” 佟图赖看也不看蒋德璟,昂首道:“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有德者居之。军民者,非一人之军民,有德者主之。我大清承天之眷,遇战必胜,攻城必克,天时人事,洞然可鉴,这就是天数!” 殿内诸臣皆尽勃然变色,正要齐齐反驳,朱慈烺却是朝他们摆了摆手,平声问道:“你们到南京来,总不会就为了和朕说这番话吧?” “你这个伪太子还算识相,我也不和你废话,我们摄政叔父王有命于你,你且听好了。” 佟图赖从袖中取出了一卷纸张,摇头晃脑读了起来。 “大清国摄政叔父王令旨,晓谕南京伪太子及各处文武官员:我居于京师,为尔朝雪君父之仇,怎奈尔如虎藏穴,不遗一兵,不发一矢,不见流贼一面。尔居于南方,不思征讨流贼,擅立伪太子,各自拥众,以启兵端,此天下所共愤,王法所不赦。予恭承天命,特问罪于尔等。彼伪太子,若痛误前非,自投北地,当释尔罪衍;尔伪太子亲信,改过归诚,亦论功次。倘抗拒不降,大兵一到,玉石俱焚,然后攻城屠戮,妻子为俘,皆受尔等贻累;江南之地,尽为齑粉,此尔等抗拒之罪。特兹晓谕,咸使闻知。” 朱慈烺脸色蓦地一沉,用力在御案上一拍,怒喝道:“我大明二百多年,对尔等建奴待以怀柔,颇多礼遇,尔等恃我国仁厚,益肆嚣张,欺我国家,占我国土,杀我百姓。朕恐伤吾子民,故一再约束我国赤子,不得轻启战端。渠料尔等危词恫吓,反倒找朕兴师问罪来了!” 佟图赖却是丝毫不惧,冷笑道:“怎么着,你还想杀了我等不成?你们动我试试,只要我有一丝损伤,你们就等着江南被我大清铁骑踏平吧!” “你放心,朕不会杀你。” “哼哼,谅你也不敢!” 朱慈烺不再理会佟图赖这一行人,反而朝钱谦益看去,问道:“先生,如此这般,你还要和谈吗?” 钱谦益顿时哑口无言,良久才讷讷说道:“建虏如此无礼,那确实没什么可谈的。” 朱慈烺又在大殿内环视了一周,问道:“你们还有要和建虏和谈的吗?” 所有人齐齐摇头,方岳贡更是满脸怒容,说道:“皇上,还和谈什么!建虏这分明是给我大明下战书来了!” 朱慈烺高声叫道:“传高悌来!” 一旁的田存善正要去殿外传话,不想朱慈烺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了一个阴柔的声音。 “皇上,臣候旨多时了。” 随着这句话,一身火红色麒麟袍的高悌进入了殿内,径直走到了朱慈烺的面前。 “佟图赖,高珩,身为汉人,世受大明庇护,不想竟投于夷狄,甘愿为建虏走狗,似此不忠不孝之辈,杀之不尽,将他们都关进诏狱里去,好生审问,看看他们来南京到底有何目的!” “臣遵旨!” 得到了朱慈烺的颔首,高悌当即对着殿外高喊道:“来人!先打他们四十大板,给他们败败火气。” 十几个大汉将军涌进殿内,不由分说就将佟图赖一行人往外拖。 一行人这才慌了神,佟图赖挣扎着道:“我乃大清的使臣,你们不能如此对我!” 高悌走到他的跟前,阴恻恻笑道:“使臣是吧,你放心,既然皇上把你交到咱家手中,咱家定会好好款待于你。” 佟图赖虽世居辽东,却也听说过大明司礼监的凶名,眼见着这个太监不怀好意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心中发虚,忙道:“咱们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带走!” 过不多时,就听殿外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群臣痛快之余,心思却是各异。 以往在圣京时,朝事稍有不合心意,先帝就会对臣子施以杖刑,以作惩戒,在位十七年间,午门杖刑的大臣不知凡几。 今上即位之后,一向恤刑慎罚,在南京午门外杖刑,这还是头一次。 先帝针对的是自家的臣子,今上针对是敌国的使臣。 两相对比,便知谁是仁善之君。 哪怕是有人觉得此举不妥,心中对朱慈烺的敬仰之情油然而生。 等到外面的惨叫声停了下来,李邦华突然道:“皇上,方才那佟图赖虽是妄言,然而话里话外,都透露出了发兵之意,宜早做防范啊。” “不错,皇上惩戒了这佟图赖,待他北归之后,必然会添油加醋,力劝虏酋发兵。建虏如狼似虎,一旦贸然以对,我军必定仓皇失措。” 朱慈烺轻笑一声,淡然道:“哼,进了朕的诏狱,哪有这么轻松就出去的?” “皇上的意思是?” “这佟图赖既然来了,再想回辽东,那就好好等吧。待辽东重回我大明的治下,说不定,朕会施恩将他发配回去。” 听朱慈烺有如此志向,群臣皆是一阵振奋,钱谦益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皇上既有收复失地之意,倒也不必在意佟图赖这等小人,不妨让他回去和虏酋传话,也好让建虏上下都知道,我大明并不怕他们的威胁。” “不必了,不过是几句话,朕这里有现成的人。” 朱慈烺说的漫不经心,内阁都以为朱慈烺只是在开玩笑,是以都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第二日,自兵部发出了两道军令,各发往河南和山东。 加河南府总兵李际遇为明威将军,其长子荫指挥使; 升杨廷麟为河南按察使、河南兵备道佥事,常驻洛阳,协助李际遇守御黄河防线; 山东的大军退出济南府和东昌府,同时昭告百姓,大战不日将至,请暂时南迁; 不愿意南迁的流民编入军中,驻守兖州府各处城池训练,由军中供给每日口粮。 就在南京军令发出的时候,黄河以北的各省,已经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二百九十三章 麻烦 第296章 麻烦 清军派出的三路大军,北路的阿济格、吴三桂、尚可喜所部行的倒是顺畅,经大同、榆林南下,直扑延安府。 中路大军叶臣部,则是出师不利,被顺军堵在了固关之外。 而河南府的多铎、孔有德、耿仲明部,因精锐在河南损失不少,和顺军对峙时,并没有太大的优势。 在调集了三十多门红衣大炮之后,清军总算攻下了怀庆府,转而沿着黄河西进,攻入了山西境内,和顺军争夺垣曲。 双方都知道,时日拖得越久,下面的战事就越麻烦。 可双方势均力敌,一时半会儿,谁也奈何不了对方。 随着战事的胶着,在燕京之中,对于此次出兵的质疑越来越多。 所有人都知道,阿济格、多铎、叶臣这些人,都是摄政王叔父多尔衮的亲信。 他们不敢当面质疑多尔衮,就把攻击的重点放在了眼前的战事。 人们有理由相信,百战百胜的八旗军突然出现了失利,问题一定出在主将身上。 更不要说,河南境内的多铎,先是败给了明军,因为多尔衮的坚持,才继续留在了河南。 多尔衮的麻烦,还不止于此。 不知道从何时起,在保定府的安新县,突然冒出了一股水匪。 这些匪徒以白洋淀为据点,以杀官劫舍为生。 经过了几个月的时间,这些匪徒已经壮大到了五千多人,不但杀了上千官军,还攻下了保定府、河间府三处县城,将县里的仓库抢掠一空之后,便又退回到了据点当中。 北直隶总督多次派兵围剿,无奈手下的绿营都是北军,白洋淀里港汊交错,大军根本无法进入。 最近这伙匪徒变本加厉,将那些在保定、河间圈地的旗人屠杀殆尽。 八旗各部旗主,纷纷上书多尔衮,请求摄政王派出精兵平寇。 正当多尔衮准备发精兵痛剿时,在山东出征的肃亲王豪格突然带着大军班师回朝,让八旗上下大为震动。 在北直隶这边收到的军报当中,豪格此去山东几个月,收服了东昌、青州、登州、莱州等地。 在登莱盘桓了几个月,更是在当地招抚了十万人,功劳不可谓不小。 至于其中的细节,朝野上下暂时还不清楚,当然,即便收到了一些小道消息,也未必能看得懂山东的局势。 就在十几日之前,明军不但主动退出了东昌府和济南府,由明军支持的几伙流寇突然偃旗息鼓,退出了青州地界。 这些情况,豪格都算作了自己的军功。 之所以未向朝廷请命,就如此匆匆的班师回京,皆因听说了眼前的形势,觉得有机可乘。 而且听说在他外出的这几个月,多尔衮居然变本加厉,强迫皇帝将他封为叔父摄政王,还要建碑纪功,这可让豪格又惊又怒。 眼看着多尔衮的威势日盛,一旦由多尔衮掌控了大清的军政大权,那可就没有他豪格的活路了。 是以一回到京城,几个亲豪格的王公大臣就公开发难,指责多铎和叶臣治军不严,贻误战机。 而且几人还公布了多铎包庇部属、冒领军功的罪证,上书请求朝廷严惩。 多尔衮恨的牙根直痒,无奈如今大军都派了出去,反倒是豪格的手中,随着山东的战事结束,掌握了十几万的大军。 万般无奈之下,多尔衮只得妥协,先是发文河南,将多铎几个犯事的部属押解到京师,同时,由八旗派人,详查多铎冒领军功一事。 如此处置,豪格犹不满足,主动向顺治请旨,鉴于眼下出师不利,要求和多尔衮、济尔哈朗一同辅政。 “这个豪格!去年入关之前,本王就不该一时心软,放他一条生路!若是当时弄死他,眼下就没了这么多麻烦!” 十几日之前,食髓知味的多尔衮,堂而皇之的将袁氏收到了自己的府中,安置到府里的一处别院。 此时不过是午后,多尔衮刚刚回府,便径直到了别院中,向袁氏发了这一通牢骚。 当然,多尔衮的话语之中,自然有赌气的成分。 当时顺治新立,济尔哈朗也没有眼下这般硬气,他在朝中的地位可谓是一时无两,是以处置豪格,朝野上下没人敢拂逆他的令旨。 考虑到谋取中原,八旗须得团结一心,这才放了豪格一条生路,废其为庶人,并非是出于心软。 不过在袁氏的面前,多尔衮自觉如此说,方能彰显出自己的英明神武。 果然袁氏听到了这句话,隔了一息之后,脸上立刻漾出了崇敬之色。 “妾一直都说,王爷太过仁善了,若是没了豪格这个绊脚石,王爷就没这么多的烦恼了。” “是啊,当时若是有你在本王的身边,本王定不会如此糊涂。” 多尔衮敷衍了一句,这才说明了来意。 “眼下豪格逼的紧,他们都劝本王向豪格那个贱种妥协,让他参与辅政。你快给本王想个法子,看看如何能找个借口,化解眼下的困境。” “王爷眼下是叔父摄政王,就算是皇上,也该让您三分啊,为何反倒怕了这个豪格?” “还不是如今京师空虚,一旦豪格不满意,犯上作乱,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听多尔衮说了目前的形势,袁氏的眉头越皱越紧。 倒不是她不愿意给多尔衮出主意,实在是对于军国大事没有太多的认知。 让她想一些方针大略,出一些主意,自然是没问题的。 可具体到掌控军国大事,那着实是勉为其难了。 “王爷,豪格的兵力再多,那也都是驻扎在城外。宫内和城内的布防都在您的手中掌控着,既然这豪格是您的威胁,不如趁着他在京中,让他死于非命。” “杀了他?” 多尔衮不由一愣,不论是他,还是拥护他的朝臣,还从未想过这个法子。 袁氏接着解释道:“光明正大自然不行,可以派死士暗杀,或者下毒什么的,事后再由王爷出面,随便随便找个找个替死鬼结案,如此一来,王爷不仅除了心腹大患,还落了好名声。只要豪格一死,他的那些大军必然分崩离析,届时王爷主持大局,收编了豪格的手下,便可万事无忧。” 第二百九十四章 失守 第297章 失守 多尔衮思考了一瞬,便摇头道:“满朝上下都知道我和豪格的矛盾,一旦豪格身死,哪怕不是我做的,也都会认为是我做的。” “王爷如今大权在握,待杀了豪格,便没了政敌,日后登极为帝,即便他们怀疑,又能如何?” “不不,现在还不是时候。眼下非常时期,勾心斗角可以,万万不能出现自相残杀之事。” 多尔衮想也不想,直接拒绝了袁氏的这个提议。 袁氏脸上闪过了一丝失望,随即又笑道:“王爷,如您所说,既然豪格手中有十几万大军,不如就让他去攻打残明吧!他出征在外,就不会在朝中和您争权夺利了。” 袁氏自觉这个主意不错,由着豪格去和残明拼杀,闹个两败俱伤,再由多尔衮收取渔翁之利。 可多尔衮并不如此想,他还后悔着当时不该放豪格去山东,以致于放任豪格做大。 为了收取江南之地,他布置了这么久,还派了佟图赖去江南,给予残明心理上的恐吓,说不定如今已然取得了成效。 这个节骨眼上,如何能把这功劳拱手让给豪格?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江南之地有数不尽的银钱,还有数不尽的人才,若是让豪格灭了残明,朝中哪里还有本王的地位?” 袁氏眼珠一转,又道:“王爷不是说,朝中对河南的战事有意见吗?既然王爷有心灭了南明,那就命豫王爷进军江南,让豪格去河南拼杀。” “如此……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眼见着多尔衮有所意动,袁氏接着道:“左右英王爷的大军已然攻入了陕西,拿下西京指日可待,这功劳早晚是王爷的,就让豪格在河南和闯贼、残明消耗,一旦有所失利,您就能找借口问罪,谅其他人也没话说。” 这一次,为了稳妥起见,多尔衮先是在府中召集了臣下商议,得了肯定的答案之后,这才命秘书府拟定令旨。 命肃亲王豪格率本部兵马发兵河南,进抵怀庆府,由孟津渡过黄河,挥军西进; 命豫亲王多铎同降将孔有德、耿仲明等率兵南下,进据江淮,收取江南。 令旨一经公布,满朝皆是震惊。 为了更换河南的主将,削弱多尔衮的势力,好几个八旗贵族硬泡了半个多月,多尔衮始终是不肯让步。 这突然松了口,还将豪格给推了出去,怎么看都是有阴谋。 眼下大清对山陕之地势在必得,谁得了主将的位置,日后得胜还朝,那便是天大的功劳。 是以三路大军,多尔衮安排的都是自己的亲信。 谁都知道,多尔衮和豪格是宿怨已久的政敌,这样大度的给政敌机会,多尔衮到底什么样的心思? 就连豪格这个当事人,也摸不清多尔衮的想法。 先是让他攻占山东,让他有了翻盘的资本,如今又给了他这个机会。 意思是,让他和阿济格竞争,看谁先攻入西京? 难不成,真的是因为多尔衮忌惮他的实力,才做出了让步? 不管怎么说,在朝野上下来看,多尔衮的的确确的是让步了。 既然摄政王如此顾全大局,原本那些八旗的贵族,开始反过来劝豪格,要识大体,凡事适可而止,把国家大事放在第一要务。 甚至那个在八旗各部斡旋逢迎的太后,还把豪格召进宫去,劝他要为君分忧,若是日后得势,务必辅佐圣君,必定前途远大云云。 在朝野上下的逢迎之中,豪格听的心花怒放,对其中的算计也放松了警惕。 在京中逗留了不过十余日,肃亲王豪格便迫不及待地带领本部人马,朝着河南而去。 随着豪格一道前去的,还有摄政王多尔衮的军令。 多铎虽是心有不甘,还是秉承多尔衮的意思,开始制定南下的路线。 在孔有德等汉将的建议下,大军自怀庆府沿黄河北岸而下,借道山东的曹县,进入残明的南直隶。 同时传信京师,责成山东当地,清肃山东残明势力。 黄河南岸就是明军,清军的动向,每日都会由快马传到南京那边。 南京城的文渊阁里,气氛异常凝重。 从发过来军报来看,清军此次出动了十万人马,其中至少有一万的八旗兵,还携带有大量的火器,看样子是对江南势在必得。 在这样的形势下,黄得功非但不愿意退出归德府的兵马,还拒领朱慈烺下发的旨意,声称归德府是他打下来的,要求朝廷将归德府也划入徐州军镇的范围。 时至今日,朝廷也无暇顾及黄得功的无礼,只能是小心安抚。 “建虏行军甚快,黄得功回报说,多铎的前锋部已然到了曹县,正在朝着单县进发。黄得功请旨,是不是将丰县和沛县的百姓尽数迁到黄河南岸?” 左懋第说完,蒋德璟当即答道:“黄得功为徐州总镇,此事由他说了算。” 李邦华接着补充道:“告诉黄得功,守好徐州乃关键所在,眼下建虏进犯,万万不可轻动,待朝廷的援军其中,归德府的归属,待打退建虏之后,朝廷会给他一个公道。” 左懋第连连称是,钱谦益突然问道:“孟暗兄,建虏来势汹汹,我军只守御徐州,会不会被建虏钻了空子?” “多铎在河南刚吃过大亏,必不会轻易分兵。徐州乃南北重镇,兵力强盛,建虏总会顾忌几分,只要黄得功谨守徐州,下面的仗就容易打了。” 钱谦益听的连连点头,高弘图叹道:“原以为清军南下,必会自山东南下,是以命王永吉早早在兖州做好守御。哪知敌军十万大军,竟绕过了山东,自河南而下,可谓来者不善。” 方岳贡道:“前有建虏下战书,其后便发来大军,可谓嚣张之至。既然来了,就不能让他们回去!” 高弘图振奋道:“方阁老说得对,只要咱们大明上下同心同德,未必便输给建虏。蒋阁老,您老领了圣命,于我等分配任务就是!” 蒋德璟一一分付完,站起身沉声道:“此次大战,关系到我大明的生死,关系到咱们汉人的存亡,皇上以国事托付我等,拜托诸位了!” 说完,蒋德璟朝众人做了行了一礼,其他人忙起身还礼。 就在内阁抱着必胜的决心,将军令送出的第六日,却从徐州传来了令人震惊的消息。 徐州失守,靖国公黄得功战死。 第二百九十五章 危城(一) 第298章 危城(一) 眼见着清军大军逼近,黄得功自觉不能任由着清军猖狂,便把兵部的军令抛在了脑后。 是以趁着清军渡河之际,黄得功亲自指挥麾下的水师在河中拦截。 哪知马士英的旧部刘良佐,如今投靠了清军,获封广昌伯,正是此次的前锋。 在隔河对峙时,便暗中联络了黄得功的部下马得功和田雄作为内应。 黄得功行至河中央,催着船欲拦截渡河的清军,马得功和田雄鼓动着部下哗变。 猝不及防之下,黄得功死于清军的冷箭,部将亲随皆死于战事。 徐州城中群龙无首,又有马得功和田雄做内应,清军不费吹灰之力占领了徐州。 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打乱了南京这边的计划。 没有徐州这个屏障,中都凤阳就完全暴露在了清军的眼皮之下。 自徐州到凤阳,不过四百里地,清军又有举世无双的骑兵,四五日的功夫,就能直逼凤阳城下。 凤阳是大明龙兴之地,又是淮水以南的重镇,不论战略地位还是地理位置,都异常重要。 兵部只能给援军重新下令,命令改行路线,火速支援凤阳。 南京的百姓都还不知道前方的战况,但作为前方的重镇凤阳,已经早早的感受到山雨欲来的气息。 自从得知徐州失陷的消息之后,凤阳府的几个县里,不同程度的闹起了恐慌。 为了安抚民心,凤阳总督马士英亲自提兵宿州,做好迎战清军的准备。 夕阳如血,自宿州城的城墙上向西看去,只见着殷红的云彩点点滴滴,浮荡在天际处。 “部堂,这宿州城军备不齐,也没多少粮食,一旦清军攻城,必然朝不保夕,有我守在此处就行,您又何必亲自过来?” 马士英轻拍了下身边阮大铖的肩头,苦笑道:“集之兄,你也知道朝中本就对你我非议甚多,刘良佐倒戈一事,怕也要算在我的头上。如今建虏大军已然攻下徐州,若我按兵不动,那帮假道学先生必会在书中狠狠记上一笔,日后千秋万代,该如何看我?” “朝中那些君子,仇视我也就罢了,不想他们胡乱攀咬,竟也连累了部堂。按部堂的资历,早该入阁拜相了,何至于如今在凤阳蹉跎!” “没有的事儿!当年定策一事,我一时鬼迷心窍,拥立了福王殿下,皇上是记恨上我啦!” 马士英吁了一口气,说道:“如今我别无他求,只盼着能以此身守御好凤阳府,阻挡建虏南下的步伐。年初时,皇上召了大哥儿入朝,拙荆还颇有怨言,如今来看,倒是皇上的恩德了。” “部堂,您又何苦……” 马士英当即摇了摇手,说道:“这些事不提了,说说如今的军情吧。” 阮大铖迟疑了半晌,方才答道:“宿州城守军三千,加上部堂带过来的五千人,不过八千之数,清军十万大军,加上徐州的降兵,起码有十二三万,遇上清军,只有死守一条路。” 说到这里,阮大铖又劝了一句道:“部堂,清军的先锋旦夕便至,此处凶险至极。您把凤阳都交给了李明睿,可他不过一个知府,如何能担起这等御敌的大任?凤阳离不开您的运筹,您还是回凤阳吧。我在宿州拖上几日,说不定,朝廷的援军就到了。” 马士英却似没有听到一般,只喃喃说道:“死守……” 如阮大铖所料的那般,清军的先锋骑兵赶的甚快。宿州的城墙还没修补完毕时,清军的五千先锋已然到了宿州城下。 来的主将是马士英的熟识,正是马士英的部将,原颍州总兵刘良佐。 对于马士英这个旧上司,刘良佐表现出了足够的尊重。 刘良佐不但没有派兵围上宿州城,甚至还在二十里外扎营,看起来没有丝毫攻城的意思。 不过随着安营扎寨完毕,刘良佐便送上了劝降信,称大明病入膏肓,大清摄政王求贤若渴,不如就此率部降清,以马士英的地位和声望,定少不了封侯拜相云云。 眼见着刘良佐一时半会儿并没有攻城的意思,阮大铖又去见了马士英好几次,力劝马士英归守凤阳。 马士英却是打定了主意,任凭阮大铖和其他部将如何劝,任凭外面的形势如何变动,始终不肯离开宿州。 直到四日之后,清军大军赶到,整个宿州城立刻陷入到了战乱之中。 几乎没有任何悬念,半日的苦战之后,宿州城便被清军攻破。 确切上说,是被刘良佐率领降兵攻破。 因宿州城对清军进行了抵抗,为了震慑其他城池,多铎当即下令,大军屠宿州三日,所见所得,尽归兵士所有。 一时间,整个宿州成了人间地狱,无数人死于屠刀之下。 屠城结束两日之后,南京这才收到了凤阳知府李明睿的行文。 宿州城及宿州卫陷落于建虏之手,凤阳总督马士英及部下十余人战死于宿州城,兵部右侍郎阮大铖不知所踪。 宿州东南是凤阳,凤阳东南是南京,南京城危在旦夕。 好在凤阳府当年是按照都城的标准设计,和宿州比起来,城池倒是坚固了不少。 马士英赴宿州时,只带走了五千人,不但把调兵的印信留给了凤阳知府李明睿,还给凤阳留了一万五千守军。 眼下非常之时,李明睿俨然成了凤阳最高的军政官员。 是以李明睿早早的就在城中张贴告示,晓谕百姓,鉴于形势危急,请城外百姓速速躲进城内躲避。 李明睿有信心,以凤阳的军备和战力,总不会当日城破。 哪怕坚持上三五日,也一定会有所改观。 以凤阳面前的形势,相信朝廷不会坐视不理。 清军的大军行的甚快,尤其是刘良佐,把攻略江南当成了他谋取富贵的机会,巴不得在清军那里出人头地。 马得功和田雄刚投到清军的麾下,相继被封为徐州总兵和宿州总兵,正是立功心切的时候,两人随着刘良佐的先头部队,很快逼近了凤阳。 对于李明睿这个知府,刘良佐并不太在意,在简单的招降过后,便开始了猛烈的攻城。 前两日有刘良佐带着绿营兵攻城,凤阳城并没有体会到太大的压力。 直到清军大军赶到,形势起了变化。尤其是当红衣大炮加入到战阵之后,凤阳的形势立时变得岌岌可危。 先是由五六十门红衣大炮轮番对着凤阳城轰击,接着是密密麻麻的绿营兵,争先恐后的向城池发动一波又一波的进攻。 李明睿粗略估算了一下,自清军攻下徐州之后,足足过去了十多日。 可朝廷的援军,还是没有来。 第二百九十六章 危城(二) 第299章 危城(二) 出乎李明睿的意料,来救援的并不是朝廷的援军,而是凤阳当地的卫所。 眼见着凤阳城陷入危难之中,位于凤阳身后的卫所,居然向凤阳发起了支援。 这样的情形,在近十年内,可说是绝无仅有。 自万历朝后期,因卫所建制废弛,军户逃亡严重,朝野上下都对卫所丧失了信心。 莫说是对敌,就是平叛戬乱,对付寻常的流民,也很少指望着卫所能有什么作为。 这一次,沉寂多年的卫所兵突然震惊了所有人。 距离凤阳城五十里的凤阳左卫指挥使朱华坪,集合了凤阳周边的皇陵卫、怀远卫、英武卫,飞熊卫等十几个卫所的军士,将近三万人,准备去解凤阳之围。 这朱华坪是楚藩的后代,因属于远支,到他这里时,空有个镇国将军的头衔,却没有太多的地位,时时被地方拖欠供奉。 尤其在左良玉的巧取豪夺之下,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听说南直隶新帝继位,对宗室甚是优待。 在左良玉之乱前夕,他逃到南直隶,正巧遇到宗室改授和凤阳府的清查军屯,遂在凤阳府安顿了下来。 因自小在宗学里学了些武艺和韬略,朱华坪毫不犹豫地用镇国将军的爵位,换了一个凤阳左卫的指挥使。 这下子,朱华坪不但生计有了着落,还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统领千人的武将。 在整个凤阳左卫,全是从各处安置下来的流民,有的是从北地逃难而来,有的则是些失地的流民,更有甚者,是原本卫所里的逃兵。 就在今年,朝廷不但给他们划拨了土地,还给他们送了甘薯种子。 这才几个月的时日,卫所里收了甘薯,有了口粮和居处,免去了流离之苦。 他们还没来得及高兴几日,这清军就要打过来了! 他们四处逃难,历经生死,为的就是一个希望。 如今希望有了,却要有人过来,要掐灭他们的这个希望。 他们可以死,但有人妄图剥夺他们吃饭的机会,却是万万不能! 尤其在听说清军在宿州大肆屠城之后,这群长年东躲西藏的人突然如开了窍一般,不约而同走出卫所,或是拿起了卫所里的武器,或是操持着手中的农具,朝着凤阳的方向进发。 这一行人走出卫所,刚走出了十里,正好遇到了四处抢粮的征粮军。 区区两千的清军绿营,还没来得及布开军阵,瞬间被这群群情激愤的卫所军冲散。 见了血光之后,这群人如同见了血的利刃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都说清军凶狠,这也不难对付嘛! 这下子,所有人都来了精神,心中也有了更多的期盼。 若是能一举打退清军,朝廷会不会给他们这些人赏赐?会不会多给他们一些土地,甚至提升他们在卫所里的地位? 更甚至,会不会他们当大将军? 有了这些想法,许多人的心头更是火热。 一路上遇到征粮的绿营队伍,不待朱华坪下令,这伙既不似官军,又不似流民的军队一窝蜂地涌上前去,将他们眼中的敌人撕碎。 在凤阳城下督战的多铎,乍然听到敌袭的消息,还以为是南京的精兵来援,忙叫停了正在攻城的部队,在凤阳城下摆开了阵势。 新近投降清军的马得功和田雄,这两个新任的总兵官,不可避免地被当做试探的前锋,各带了两千人,去试探虚实。 一看到对面的阵势,马得功和田雄不由乐了起来,对面的军阵虽然摆的有模有样,可衣甲不整,有些人手中拿的还是扁担锄头,这哪里是正经的大明军队? 想是这样想,不过眼见着对面人数众多,马得功和田雄也不敢怠慢,两人计议了一番,放了一千人在前面诱敌,其余人则是分散至两翼,来个攻敌不备。 两人的想法的确不错,哪怕是再彪悍的虎狼之师,一旦有十之二三的战损,所列好的战阵必定会面临混乱的局面。 这伙散兵游勇,只消遇到袭击,定然是一溃千里。 然而两兵接战后,两人才意识到了不妙。 这些人和寻常的军士并不一样,他们并不懂得什么阵势,也没有什么军令的顾忌,只顾着野蛮向前冲撞,既不会做配合,更不会理会身边人的伤亡。 虽然凤阳卫这边伤亡巨大,可是架不住人数的优势太过明显。一旦有一个人倒下,立时就会有好几个补上来,将对面的人生吞活剥。 就是在这样不惜命的打法之下,马得功和田雄的部下反倒是先动摇了。 首先是那一千诱敌之兵,根本架不住潮水一般的攻势,接连后退。 接着两翼的骑兵也耐不住对方的打法,只得各自退却。 眼见着又打退了敌人的一波进攻,作为主将的朱华坪心中甚喜,当即下达军令,催动部下一鼓作气冲至凤阳城下。 多铎早收到了马得功和田雄的回报,听说对面来头不小,本来还以为遇到了明军的主力。 然而通过千里镜,看到了对面的阵容之后,顿时就明白了过来,马得功和田雄这是唯恐吃了败仗被迁怒,才虚报了对方的身份。 看对方的架势,不知是从哪里拉出来的流民,凑出了这样一支队伍。 多铎放下千里镜,对着众将哈哈大笑道:“残明看来是气数已尽了,将官只会欺上瞒下,士兵也都是临时拼凑出来的,这样来援助凤阳,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听说这凤阳是残明的龙兴之地,只要拿下了凤阳,南京那边必然是惊慌失措,等咱们大军逼近,那个伪太子肉袒牵羊,迎奉王爷进城。” “王爷立下如此不世之功,必为四海所钦佩,摄政王的位子也稳了不少,可谓一举多得。” 多铎说完,人群中立刻想起了好几声恭维。 多铎心中甚是受用,不过还是没忘了眼下的战事,当即吩咐耿仲明道:“怀顺王,残明不知从哪里找来了这些乌合之众,虽不见得能打仗,人数却是不少,本王信不过旁人,这份功劳,就交给你了。” 第二百九十七章 危城(三) 第300章 危城(三) 耿仲明喜道:“多谢王爷成全。” 多铎又吩咐道:“博洛,你领三千骑兵,去侧翼接应怀顺王。” 两人领了军令,立时下去点将。 不多时,伴着号角声声,两股衣甲鲜明的队伍从清军的军阵里冲了出去,朝着凤阳卫的大军扑了过去。 耿仲明唯恐有失,吸取了方才马得功和田雄的教训,派了麾下的一万步军出战。 这些都是他从北边带过来的精兵,个个能征善战,自入关到现在,也就是在卫辉府守城时小败于顺军。 耿仲明相信,以这一万步军的战力,还有博洛的三千骑兵,必将对面杀的片甲不留。 过程也如耿仲明所料,双方一接战,立时呈现出了一边倒的局面。 清军十人一队,互相照应,足能抵上对面的三四十人,加上装备悬殊,清军冲入人群,如入无人之境。 哪怕凤阳卫的这些人悍不畏死,依然不能弥补巨大劣势。 加上清军骑兵在侧翼的冲杀,不过是半个时辰,两万多的卫所军就被冲的七零八落,在战场上被分隔成了若干块,相互应接不暇。 刚刚过了半日大将军瘾的朱华坪,终于意识到了差距,眼见着手底下的人被杀的七零八落,从喉间挤出了一个哭腔。 “你们撤呀,快撤呀!” 然而他身边的人早乱做了一团,身边的大旗不知何时也倒了下去。所有人只顾着乱战和奔跑,没有一个人听他的号令。 就在朱华坪彷徨无计之时,突然感觉一阵地震山摇,耳边一阵轰鸣,不由一阵骇然。 “方才是地动了吗?” 朱华坪朝四处看去,身边正在混战的人皆停了争斗,脸上都是一片茫然。 “哪里的炮声?是谁开的炮!” 还是清军见多识广,最先反应了过来,听出了这是大炮发射的声音。 听的这一声响,正在一处高地指挥的耿仲明,只以为是多铎又在指挥人攻城,除了耳朵被震的有些回响之外,浑没在意炮声从哪里传过来,眼见着麾下的兵士的注意力被炮声吸引走,忙命亲随传令,务必要在半个时辰内结束战斗。 然而方才的炮声刚歇了几息,紧接着又有炮声传了过来,这一次可不是只有一声响,而是连绵不绝的响了起来。 这炮声如同九天降下的神雷一般,整个大地随之震颤。 只见许多黑色的到炮弹,携带着蒸腾的热气,从战场的上空掠过。 这一次耿仲明弄清楚了,炮声是从东南方向传来,炮弹落下的位置,似乎是在战场的西北方向。 西北,那不是豫亲王的大营吗? 耿仲明头皮一阵发麻,拿出手中的千里镜朝自家大营看去。 果然见大营里乱作一团,兵士们纷纷找地方躲避,还隐隐可以看到有火光跳跃。 因炮声太过骇人,上百匹战马受惊,在大营中四处奔逃。 然而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只顾着逃命,根本无暇顾及战马。 看清楚自家大营中的形势,耿仲明这才朝东南方向看去。 远处隔着一片郁郁葱葱的密林,看不到那边的情形,只能看到在密林的后方,天上青烟弥漫,如同一个超度亡魂的道场。 耿仲明看的心惊胆战,正要下令撤军,突然一个漆黑的炮弹从天上突然坠下,正砸在不远处的人群当中。 随着一声巨响,无数个尸身和肉块随之翻飞。那炮弹落地之后,威势依旧不减,砸入土中之后,复又破土而出,带着惊人的力量向前冲,又将数个兵士撞飞了出去。 因这一幕太过骇人,不待耿仲明下令,原本正在厮杀的兵士再也顾不上和敌人拼杀,纷纷向后撤退。 虽然多数炮弹并没有落入到战场之内,但双方都被连绵的炮声吓住,各自向来的方向撤军。 耿仲明麾下都是步兵,兼之训练有素,就连退兵也是井井有条。 博洛那边的骑兵却很是尴尬,因不少战马受了惊吓,顾不得马上骑士的勒令,带着骑士四处奔逃。 炮声足足响了一刻钟方歇,方圆几里之内,依旧还有轰隆隆的余音。 一场大战,因不知从哪里来的炮袭,突然就这样偃旗息鼓。 原本战斗激烈的战场,成了一个乱葬岗。 遍地都是死尸和血迹,树叶和青草都被染成了红色。 一些低矮的树枝上,不少断臂残肢还淌着血滴,随着风的节奏,四下里摆动摇晃。 朱华坪似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身边的人都撤的差不多,兀自站在原地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将官,在几个小兵的带领下,打马到了朱华坪的面前,下马简单抱拳之后,郑重道:“某乃左都督刘公肇基部下将官,奉我家都督之命,特来请指挥使过去叙话。” “你们是……朝廷的兵马?” 朱华坪舔了舔嘴唇,喉间一阵干涩。 他这才意识到,方才出了一身的冷汗,此时需要补些水才行。 “不错,我们都督不忍见我大明军士尽数丧命于敌手,这才冒险相助。不过如此一来,我们的踪迹也暴露了,需要立时转移,时间紧迫,请指挥使移步,万勿迟疑。” “你们是不是早就到了此处?你知不知道,凤阳都快守不住了!你知不知道,这些人,这些咱们的百姓,都是为了凤阳死的!你们有红衣大炮,为何不早用?朝廷养了你们,给了你们火器,还有你们这身盔甲,不是让你们观战的!本将军……我这就向皇上上疏,参奏你们!” 朱华坪扯着嗓子吼完这几句话,突然掩面哭泣起来,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身份。 那部将神色有些尴尬,讷讷说道:“指挥使教训的是,不过我们都督如此做,自然是有缘由的。个中原因,等你见了都督,就知道的一清二楚。” 一行几人朝着密林迤逦而去,将遍地狼藉抛在了身后。 等多铎反应过来时,战场上的早就是空空如也。隔了半个多时辰,多铎派出去的一小队斥候送回了消息。 “密林后面一道河流,方才的炮弹是从河对岸所发。只可惜河上没有船只,奴才们的马怕水,无法过去打探。” 第二百九十八章 危城(四) 第301章 危城(四) “也就是说,方才残明的炮弹,至少是从三四里外打过来的?” “按路程来算,起码得七八里了,去掉路上那些弯弯绕绕,四五里总是有的。” 得到了斥候的确认,多铎神色变得凝重了起来,转而看向了孔有德。 “恭顺王,咱们的红衣大炮最远能打多远?” 孔有德对火器的熟知程度,在清军这些将领中间,可谓无出其右。 当年孔有德投清之时,带了不少的火器及匠人,自此之后,清军始有装配火器的习惯。 多铎之所以对其礼遇,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孔有德的这个能力。 孔有德脸上有些不自然,隔了一息才道:“咱们改良的红衣大炮,报给皇上和摄政王,说的是射程在五里开外,其实能到三四里已经是不错了。残明有如此的火器,王爷务必要慎重了。” “这一年的时间,残明的那个伪太子,怕是从西夷购置了不少的火器,听方才的响声,比咱们的大炮威力还要厉害上几分,本王倒是小觑残明了。好在对方亮了出来,让咱们提前有了防备,要不然,咱们非吃大亏不可。” 另一名部将问道:“王爷,这敌人一上来就虚虚实实,咱们是不是暂缓攻城,待摸清敌人底细再说?” “为什么不攻城?” 多铎冷笑了一声,又道:“残明有威力无穷的火器,你不觉得,凤阳城才是最安全的所在吗?都道凤阳是旧明的龙兴之地,待攻下了凤阳,本王倒要看看,残明敢不敢炮轰凤阳!” 想通了这一点,多铎放下了顾虑,当即责成孔有德为主将,催促着绿营和汉军投入更多攻城的兵力。 为了尽快攻下凤阳城,孔有德投入了将近五万的兵力,不但将凤阳城团团围住,还采取了车轮战,由各部轮番攻城。 如此一来,凤阳城内的守军防御起来更为吃力。 不过半日的时间,凤阳已有多处城墙损毁,多股绿营兵从塌陷之处进入了凤阳外城,试图攻破城内的防线。 对于眼下的战况,多铎很是满意。 看来还是汉人最了解汉人,这帮绿营前几日攻城都是敷衍了事,根本没有去拼命,这到了孔有德的手中,立时就变得不一样。 照这样的形势来看,不出一两日,凤阳的外城必然会被拿下。 算下来,在凤阳耽误了将近十日,再打下去,清军这边的士气难免就要受到影响。 多铎已经打定了主意,待攻破凤阳城,纵兵抢掠七日,给下面兵士一些甜头。 等到攻打南京城时,那些绿营兵和汉军才愿意更加卖命。 就在他思索着下一步如何进取南京时,却收到了一个令他吃惊的消息。 原本攻入凤阳皇陵的两千清军遭遇突袭,尽数死在了皇陵之中。 至于详细的战况,因那两千人全军覆没,眼下斥候还没探问清楚。 只知道突袭的人是打着明军的旗号,甲衣和武器却不同于其他的明军,似乎是特意训练出来的一支部队。 对于清军的大军来说,两千绿营兵算不得什么,甚至连垫脚石都算不上。 但斥候送回的情报,却着实令多铎心惊。 那些绿营兵再不济,在投诚之前也是明军的正规军队,虽说没什么战力,但起码有望风而逃的本事。 像这样不留一个活口出来,即便是八旗的精锐,也是很难办到。 多铎原本高涨的心情,一下子被这个消息压了回去。正欲再派人前去打探虚实,随即便想到,几个月前在河南时,正是中了敌人的诱敌之计,将精兵零星地派了出去,这才让明军有机可乘,导致手底下的精兵被各个击破。 “残明蛮子这一招用过一次,还想再骗本王第二次不成?本王可没这么傻!” 念及于此,多铎召来了刘良佐,命其带五千人去皇陵,务必要将来人的身份打探清楚。 刘良佐的身份正符合,如今正想在清军中立功,又稍微有点能力,比那些寻常的绿营将领要有些算计,即便遇到伏击,也能做出些应对。 最主要的是,这些人死不足惜,能大胜归来固然是好,哪怕输了也不要紧,只要能逃回来几个报信的,打探到一些消息,就算是大功告成。 因攻城不力而忐忑的刘良佐,还不知道多铎存的是这份心思。 孔有德一上来,就免去了他的前锋指挥官的身份,心中正自憋闷,得了这个差事,顿时欢喜无限。 他在马士英的部下多年,每次出征,马士英批给他的兵士也就三四千人,还要亲自去和军需官磨上半日,才能得到足额的军备。即便是成了颍州总兵,麾下能指挥动的军士也就一两千人,还缺少了一半甲衣。 哪像多铎这般,二话不说就批给了五千人,还痛痛快快的给了军备。 明军的真实能力他最是清楚不过,原本的精锐都驻守在九边,早丧命或投降于流寇和清军之手。 在南直隶活跃的几支队伍,属黄得功的队伍还有些战力,不过在他的计谋之下,已然冰消瓦解。 除此之外,如淮扬史可法部、应天新组的京营,包括他以前所处的凤阳军,领军的都是些庸碌之辈,自然也带不出像样的队伍。 至于其他的散兵游勇,刘良佐都懒得去想,那些连正经的军备都没有的部队,也好意思叫官军? 是以对于多铎的派遣,刘良佐信心十足。 此去非但要打个胜仗,还要赢得漂漂亮亮,方显出他的才能。 凤阳皇陵是明太祖朱元璋为自己父母建造的陵墓,就在凤阳城之南十里,坐南朝北,正对着凤阳城的南门。 刘良佐先是派出了一队斥候,到前路打探,每隔一里都要回报消息,又分兵两路,一路带了两千人去皇陵背后包抄,自己则是带着三千人到正面迎敌。 一路上风平浪静,从斥候回报的消息来看,沿途就没遇到一个活人,甚至连活物都没遇到。 刘良佐很是怀疑,多铎让他来这里,是不是存心在试探他的忠诚。 第二百九十九章 危城(五) 第302章 危城(五) 直到步入到长长的神道,刘良佐这才确信,此处的确有明军。 坐在高头大马上,刘良佐可以清楚的看到,在神道的尽头,出现了一群衣甲鲜明的军士。 就见这些人腰悬长刀,背负火器,服色和明军的类似,却又和普通的明军不太相像。 最主要的是,这群人足有二三百人,却没有悬挂任何的旗帜,根本就不符合大明的军制。 刘良佐心里不自觉地打了个突,夹着马腹的双腿也随之一阵哆嗦。不过随即便恢复了情绪,暗暗嘲笑自己的无能。 这些人再诡异,那也只有百人之数,凭自己五千人,哪怕是车轮战,也能把这些人累死。 “你们是什么人!识相的,快快放下武器投降!” 刘良佐抬高了下巴,对着人群高喝了一声。 对面无人应声,只是一声唿哨,二百人突然齐齐站成了三列,接着各自从背上取了火器,对准了这边的一众人。 看来,这是打定主意要顽抗了。 “兄弟们不用怕,对方没几个人,大伙儿冲杀一波,回去了王爷重重有赏!” 话音刚落,就是一阵枪响,冲锋的人脚步随之一顿。 然而枪声却是从两边的松林之中传出,随着密集的枪响,人群中传出阵阵惨叫,瞬间便倒下了一排人。 “有埋伏!” 刘良佐向左首看了过去,果然见神道旁的松林里隐约弥漫着青烟,顿时吃了一惊。 他吃惊的功夫,枪声又响过了一阵,接着又是一排又一排人的倒地。 刘良佐暗暗叫苦,早将斥候骂了个狗血淋头。 可眼下进了敌人埋伏圈,想要往回撤,怕是已经来不及。 作为一个久经战场的宿将,刘良佐逃跑的经验也有一些,眼见着进退两难,干脆心一横,带着人向右首的松林里冲杀过去。 果然在靠近松林之后,枪声便歇了下来。 未等清军反应过来,松林里窜出了一众明军,个个身材魁梧,与平常所见的明军大不相同。 只见这些人个个手提腰刀,一起大踏步地冲入清军人群之中。 眼见着伏兵并没有多少人,刘良佐强打起精神,正要指挥着部下迎面痛击,他胯下的战马突然悲嘶一声,人立在半空,登时将他摔了下去。 这一下子,将刘良佐摔得是七荤八素。 好不容易舒了口气,从地上爬起,便觉颈间一阵寒气,大骇之下,连忙矮下身子,那寒光掠过他的头顶而过,将他头盔上的冠缨削去了一大截。 刘良佐接连后退了好几步,终于看清了偷袭他的人的模样。 只见此人一身暗银色的细甲,手中一把腰刀闪着寒光。只是这腰刀比寻常的腰刀小了一号,刀身略有弧度,显得有些诡异。 作为多年在朝廷中摸爬滚打的刘良佐来说,此刀并不陌生。 是绣春刀。 刘良佐双眼猛地一缩,“你们是锦衣卫?” ----------------- “广昌伯怕是回不来了。” 天色黑沉了下去,清军大营当中,早早的点起了火把,照的整个营地一片通明。 多铎的大帐之中,随着多铎的这句话,所有人的脸色转为凝重,等着多铎下面的吩咐。 因前方的孔有德每刻钟都会派人报一次战况,对于凤阳眼下的局势,多铎心中甚是明了。 清军已于半个时辰前,从西城墙攻入了凤阳的外城之中,此时正试图抢夺西城门的控制权。 在南门和北门,也有好几处地方突破了城墙,只不过城内的反抗甚是激烈,孔有德命令大军压上好几次,总被城内的守军打退,一时半会儿倒也无计可施。 他不担心凤阳的局势,也不担心明军露面的火器。 唯有皇陵那边,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在没有弄清楚情况之前,心里终归有些发慌。 “先不管刘良佐了,待拿下凤阳之后,再去理会。” 多铎无数次和自己这样说着,却总无法说服自己。 究其原因,还是在河南的一战,明军对他造成了不可磨灭的阴影,以致于这位清军的骁将,突然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众将看在眼中,只以为多铎担心刘良佐出了什么事,这在他身上可不多见。 难得王爷这一次对汉将如此重视,可见汉人在王爷心目中的地位越来越高,要不然,也不会将攻打凤阳的指挥权交到汉人孔有德手中。 众将心思各异,暗自揣摩着多铎的心意,正在此时,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帐外。 “王爷,广昌伯遭遇了明军的伏击,生死不明!” 多铎心内反而一松,忙问道:“那他带去的人呢?可有活着回来的?” 众将皆是疑惑,不知王爷这是何意,不但关心起广昌伯,这爱屋及乌,连广昌伯麾下的汉军也关心了起来。 “广昌伯带过去的兵士死伤不少,只回来了二三百人,听他们说,他们遇到的这伙明军异常厉害,根本没有给他们反抗的机会,便被对方打散了……” 传令兵还想说的更详细一些,多铎已然急不可耐地说道:“快!在这群人里找几个机灵一点的,把他们带过来见我,本王有话要问他们!” 过不多时,一队兵士拥了五个人进入了帐内。 五人刚进了帐子,一股血腥之气瞬间在大帐内弥漫,再看五人衣甲上满是血迹,明显是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被叫来问话。 多铎盯着其中的一个人问道:“你们也算跟对方交过手了,对方是什么人?有多少兵力?” 那人迟疑了一瞬,随即答道:“对方埋伏在密林之中,趁着我等不注意,便杀了刘将军。小的吓破了胆,没顾得上看对方的样子,就跟着旁人往回逃,总算逃得了一条性命。” 多铎眉头越皱越紧,问了其余四人,所得到的答案皆是大同小异。 “废物!你们都是废物!”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多铎怒不可遏,正要当场发作,其中一人突然道:“王爷,刘将军临去之时,说是在您的这些将领中间,有大明的奸细,他让小的给您带个话,请您务必小心。” 第三百章 危城(五) 第303章 危城(五) “哼哼,原来是有奸细啊,怪不得,怪不得!” 多铎自言自语了几句话,突然厉声喝道:“来人!” 这一声令下,几十个亲兵一齐涌到了帐内,原本宽敞的中军大帐一时间竟有些拥挤。 众将皆是吃了一惊,不知王爷这是要闹哪一出。 尤其是几个新归附的汉将,唯恐王爷信了这军士的鬼话,更是心下惴惴。 哪知多铎却是蓦地指着方才说话的军士,高声道:“把这些残明的奸细拿下!” “王爷,小的冤枉啊!” 那军士脸上登时有些惊慌,却是向前走了两步,作势要跪了下去。 多铎不给他近身的机会,当即起身拔出佩剑,指着那军士冷笑道:“本王这里,谁会把残明称做‘大明’?就你们这点伎俩,还想瞒过本王?” 多铎话音刚落,四周的亲卫立时将五个士兵围了起来。 站在最前的那军士,不想就话里这么一个漏洞,竟然暴露了自己的身份,脸上闪过一丝懊悔,突然一个猱身冲向了多铎。 “鞑子,去死吧!” 待他靠近多铎时,手中已然多了一把锋利的匕首,直刺向了多铎的咽喉。他这一发难,另有一人也是一声暴喝,扑向了多铎的方向,还有一人从怀里取了一个竹筒,扔进了营帐中央的火盆里。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刺杀,多铎毫无惧色,一边舞动着手中的剑,一边高声道:“你们且听好了,本王今日要抓活的!” 他话音刚落,就听“砰”的一声闷响,火盆里火花飞溅,更有无数碎屑随着这一声响溅射而出。 火星飞在了营帐,立时燃了起来,不过几息的功夫,中军大帐已经烧出了好几个大洞。 此时危急关头,亲卫们顾不得多铎的话,十几个人一拥而上,没有费什么功夫,便将那几个围在中央的军士就地斩杀。 倒是多铎这边,亲卫们虽是围了上来,慑于多铎的威势,却不敢将这人弄死,手中的长枪只对着敌人四肢招呼。 又是一枪刺在大腿上,那人再也支撑不住,当即跪倒地上,多铎见状大喜道:“识相的话,就乖乖的投降,只要你回答本王的问话,本王可以给你痛快一死!如若不然,本王让你生不如死!” “鞑子,我家大人送了你们一份大礼,且收好了!” 那人轻蔑一笑,随即调转手中的匕首,插入了自己的胸口。 眼见着此人断气,多铎有些懊恼,对着地上的尸身啐了一口,骂道:“也就你们这些南蛮,惯会阴谋诡计,本王倒要看看,你们还有什么花招!” 部将们眼见着多铎安然无恙,皆是松了口气,纷纷命人救火。 将将扑灭中军大帐的火焰,突然又有人慌张来报,说是大营中有好几处起火。 清军大营绵延好几里,又有如此多的兵马,起火是常见的事情,及时扑灭也就是了。 多铎心中正烦躁,听到下面的人拿这等事儿烦他,没好气道:“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还来问本王,有上报的功夫,那火早就扑灭了!” 传令兵大喘了一口粗气,应道:“王爷,不是普通的走水,似乎是绿营哗变!” “你说什么?” 多铎神色立时凝重了起来,朝四周看去,果然见中军大帐的四面八方,足足有十几处冒起了火光。 若是寻常的哗变,倒也可以应付,无非就是杀人立威而已。 可刚刚面临着一场刺杀,接着就有这么多起哗变,若说没有联系,任谁也不相信。 在攻城的紧要时刻,在营中闹出这些事,敌人这是想扰乱他的军心。 思量片刻,多铎立时便有了决断。 在这个紧关节要的时候,他没时间逐一排查,找出营中的奸细。 敌人想通过哗变扰乱军心,不妨比平时更狠一些,将那些混在营中的奸细都杀掉,宁可滥杀,也不能让这些人兴风作浪。 左右都是些身份低下的降兵,死上几百个,对于大局而言毫无影响。 很快多铎便传下了令,凡是发生哗变的营帐,不论人员参与与否,其同队人员,一律按奸细论处。 在强硬的手段之下,哗变很快就平息了下去。 多铎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第二日一大早,收到孔有德的回报,说是遭到凤阳城内守军的顽强抵抗,昨晚攻进城内的三千多人,尽数死难在城中。 孔有德言道,昨日攻城的大军连战了一日,皆有疲色,请求暂缓攻城,或是再补充些生力军,以作后援。 虽然明知临阵换帅乃是大忌,但一想到昨日的奸细刺杀和营中哗变,多铎还是难以抑制心中的疑虑。 “博洛,恭顺王随本王一路南下,劳苦奔波,如今凤阳到了最关紧的时候,你带上本部人马,助恭顺王一臂之力。” 有了博洛坐镇,多铎总算是安心了下来。 然而下面的形势,却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不过一日的时间,虽然清军还在持续攻城,凤阳城不但修补了原本城墙的缺口,似乎还补充了许多守城的工具。 “恭顺王那边上报,今日一战,我军阵亡二千余人,伤五千余人。连日大战,前线的伤兵营满了,请求把伤兵送回大营救治。” “孔有德这是怎么回事!” 黄昏时分,当听到前线的战况,多铎不由火冒三丈。 今日这一战,比以往任何一日的伤亡都要严重,甚至等于以往好几日的伤亡。 若照着这样的伤亡下去,有再多的兵员也不够消耗。 “给孔有德和多铎传令,眼下攻城为第一要务,其他的都可暂时不管,伤兵之中,轻伤的暂时接回大营救治,伤重的不必理会。明日若是再拿不下凤阳,休怪本王军法处置!” 是夜天气忽变,前半夜还清朗的夜空,突然聚起了乌云。 北风呼啸,十一月的江南,生出了许多寒意。 因这一场降温来的突然,清军大营中的军需,只能保证一万多八旗军保暖。 在许多营帐当中,兵士冻的瑟瑟发抖,难以入眠。 第三百零一章 危城(六) 第304章 危城(六) 第二日天蒙蒙亮时,天上竟飘起了零星的雪花,寒气更是逼人。 这下子,汉军营中的许多兵士再也忍耐不住。 他们有的去找军需官,吵闹着要领御寒的衣物,有的则是找到了各自的上司,请求外出打猎,搜刮附近的百姓。 打发了一个个来求见的汉军将领,多铎的心中也随着天气慢慢下沉。 若是这场雪再持续下去,怕是整个汉军旗都要受冻。 这一次是成千数万的人闹事,一旦闹将起来,杀人立威怕是没法解决。 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拿下凤阳,以凤阳城作为避寒之所。 多铎正思索着,要给攻城的兵士再增多少兵,耳中突然一阵轰鸣,接着只觉地动山摇,连整个营帐都随之颤动。 一声响过之后,接着就是连绵不绝的响声,如同滔天的巨浪,在清军大营席卷开来。 此次的威势,比前两日的更甚。 “斥候队是干什么吃的,为何斥候没有回报?” 自从前两日被炮袭后,清军调动了营里所有的斥候,足足有好几百人,每日里绕着大营方圆巡逻。 按理说,像这么远射程的大炮,一定是庞然大物,哪怕不能第一时间发现,起码也能看出些蛛丝马迹。 然而这两日,从来没有听说过斥候有相关的情报,乍然遭到袭击,多铎自然是怒不可遏。 “王爷,这炮弹,似乎是从皇陵那边发出的。” 一个斥候畏缩着答完这句话,就听到一道格外响亮的声音,想来是一个炮弹落在了中军大帐的周遭。 “你们什么意思?” 多铎已然起了杀人的心思,若不是他还想多探问几句,早就命人将这几个饭桶拉出去砍了。 几个斥候丝毫没有察觉到丧命的危险,眼见着多铎满脸怒容,一个斥候试着分辩道:“皇陵被明军占着,自从昨日广昌伯陷没之后,您吩咐过,先不必理会那里的明军,奴才们也不敢靠的太近……” “这么重要的情报都打探不到,本王要你们何用!” 不待此人说完,多铎的剑已经割破了他的喉咙。 那人还没来得及惨叫出声,便躺倒在地。其他人吓的面如土色,忙跪地求饶,多铎还剑入鞘,高声喝道:“传令,升帐!” 隆隆的炮声之中,清军的大营里响起了声声号角,接着大营辕门大开,一队队骑兵向着东南方疾驰。 此时多铎满身怒火,顾不得理会大营的安宁,由阿哈尼堪和屯齐各领了五千骑兵,左右包抄皇陵。 这一万骑兵当中,除了八千蒙古军和汉军旗之外,还有两千是正宗的八旗骑兵。 这些可都是精兵中的精兵,又征战沙场多年,足可以以一敌十。 多铎就不相信,面对着这群精兵,明军还能耍出什么手段。 大军发出一刻钟之后,炮声果然停歇了下来,看来,明军也就是有几十门威力巨大的大炮,除此之外,其他的战力乏善可陈。 部将连连恭维声中,哒哒马蹄声传入到中军大帐,似乎是方才出征的大军得胜归营。 “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两位将军此去不过半个时辰,便一举扫平敌人归营,古有温酒斩华雄,这两位将军也不遑多让。” 然而马蹄声初听阵势惊人,待离的近了,凝神细听,其中竟有些散乱,决不像是得胜还营的步伐。 多铎察觉到了异样,忙起身走出帐外。就见一匹快马朝着大营疾驰而来,马上那人浑身是血,见了多铎,忙翻身下马跪拜,话里也带着一丝哭腔。 “王爷,咱们……败了!” “怎么回事?快给本王说清楚!” “敌军的火器甚是厉害,还都装在奇怪的车中,不怕弓箭和雨雪。咱们的骑兵还没冲上前去,便吃了大亏,阿哈尼堪将军额头中了流弹,正由军医包扎,屯齐将军被火器射中,死于马蹄之下!” 寒风之中,多铎一时竟有些头晕目眩。跟在身后的亲随忙上前扶住了他,正要扶进帐内,一个斥候又从远处急奔而来,不等近前,便跪下开口道:“王爷,从东西方各有一支明军,朝着咱们的大营而来。” “再探!” 多铎身子不由一僵,双手紧握成拳,沉声道:“诸位不必惊慌,明军所依仗的不过是火器,短兵相接,定然不是我军的对手,后军和左军,各派出一支人马,护住大营的左右两翼,务必不让明军靠近!” 过了一盏茶时分,听说左右两翼各用弓箭射住了阵脚,明军一时半会儿无法靠近,多铎这才安心。 他还不知道,关于清军骑兵大败的消息,已经在营中传开。 因汉军和绿营的营帐在外,八旗的营帐在内。 方才持续的炮袭,绿营那边可谓是伤亡惨重,尚有无数兵士躺倒在地,等着军中救治。 然而先是听到惨败,如今又遭遇了敌袭,加上天寒地冻,所有人都是人心惶惶,根本顾不得救治伤员。 这一切的因素累积在一起,终至爆发出了不可调和的冲突。 刚过了午后,刚刚从凤阳城下替换过来的绿营兵,听说没有御寒的甲衣,当即闹腾了起来。 一开始不过是几百人而已,哪知口口相传,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竟足足有上万人附和,且还在蔓延扩散。 他们多是从河南、徐州新依附过来的明军。 听说清军势不可挡,早晚要一统中原,这才投靠了清军,为的是保全性命,苟取富贵。 哪知投过来之后,没见着富贵安乐,反而要冒着九死一生,替清军攻城略地。 如今天寒地冻,却没有御寒之物,这是要活活冻死他们啊! 一场不可预知的骚乱,随着天气的突然转冷,就此爆发。 听说营中出现了骚乱,原本还在抵抗明军的后军和左军,不约而同地倒戈,放了明军冲进营中。 听说这个消息之后,多铎眼前一黑,一头栽了下去。 这一晕倒不要紧,几个部将还等着他下令,见主将竟然。 这个时候,多铎身边的部将,身份最高的就是怀顺王耿仲明。 危急关头,耿仲明顾不得自己汉将的身份,对几个亲随出声吩咐道:“快!将王爷扶上马,大军速速向宿州方向撤退!” 第三百零二章 逃亡 第305章 逃亡 寒风之中,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在一路向北而行,队伍足足迤逦了三四里长,在薄薄的雪地之中,留下了杂乱的足迹。 行在队伍当中,多铎极是不甘的朝南回望。 黄河就在身后,这一场雪,倒是为那条浑浊的河流平添了几分素净。 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黄河以南的那片区域,却是无法再看的真切。 这场兵败的后果,他已经可以预料的到。 经过此次大败,清军已然失去了进攻的主动。 这一年多来,明军改变不小。当然,和清军比起来,那群明军依然没有太出色的战力,只是新增了军备之后,实力突飞猛进,不再惧怕和明军对阵。 等再过上一年半载,明军操练出几支主力来,清军再想要攻入江南之地,怕是难上加难了。 作为摄政王多尔衮的胞弟,多铎深知这一场大败意味着什么。 等军报传回去,那些八旗中的政敌,一定会再次紧盯着他和多尔衮不放。 一旦回了燕京,等待他的将是无尽的耻辱和嘲笑。 当然,这不是多铎眼下面临的主要问题。 当日他醒来时,大军已经在撤回宿州的路上。虽是恼怒耿仲明擅做主张,可也是无可奈何,毕竟面对着内外夹击,正是因耿仲明当机立断,才避免了更大的混乱。 在耿仲明的调度之下,除了殿后的绿营军尽数陷没投敌之外,大营中的大部兵力都安然撤退。 那些还在攻城的绿营就倒霉了,因收到军令迟了一些,难免陷入了被动。 还好孔有德和博洛是久经战阵的大将,经过一番冲杀,各自带了本部冲杀出去。 好在明军慑于清军的凶名,哪怕是清军后撤,也不敢过分逼近。 原本十二三万的大军,在撤出凤阳地界之后,还剩下七万多人,尚有和明军一战的能力。 多铎本打算回宿州整兵,补充军需之后,再杀回凤阳。 到了宿州之后,全军上下顿时傻眼。 整个宿州城到处断壁残垣,几无一处完好的房屋,也见不到任何人烟。 地上倒是有不少尸身,尚埋在积雪之下,成群结队的寒鸦翻开雪层,在尸体上啄食着腐肉。 多铎这才想起,当日攻下宿州,军士们大肆劫掠三日,尔后又放了绿营军进城,不免又是一番杀人放火。 大火肆意在城中蔓延,便成了如今的一座废城。 宿州的百姓被杀的差不多,哪怕是幸存下来的人,也早躲了起来。 无奈之下,多铎只得下令,大军急速行军,回到徐州再做补给。 清军行军,讲究兵贵神速,一向没有运粮的习惯。 在他们的观念之中,只要大军在手,就不怕没有粮食。 好在这些日子,前面攻城,绿营也没闲着,在凤阳的周遭,抢了许多叫甘薯干的东西。 据当地的汉人说,这些东西是残明朝廷让他们种的粮食,可用作果腹之用。 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全分配给了军中的绿营。 说来也怪,自绿营以甘薯为军粮之后,孔有德和耿仲明这些汉将,便屡屡收到绿营将领的回报。 说是军士吃了甘薯之后,多有腹胀腹痛的症状。许多兵士都觉得,是清军觉得他们是累赘,暗暗在军粮中下了毒药。 听说之后,多铎只得忍痛下令停食甘薯,可除了甘薯之外,大军之中,又哪有那么多的军粮? 哪怕是在徐州搜刮了好几遍,也刮不出太多的粮食和军需。 饥寒交迫之下,每日里都有绿营兵逃亡,哪怕是靠杀人,也阻挡不住逃亡的步伐。 军心已乱,大势已定。 看眼下的军心和士气,根本无力再和明军征战。 多铎只得下令,大军尽数渡河,撤回到黄河以北。 眼下的队伍,只剩了五万多人。哪怕是只有五万多人,每日的军粮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缺粮和缺军需,是清军眼下最紧要的问题。 念及于此,原本正在回望的多铎收回了目光,朝着前方打量。 天上还飘着零星的雪花,茫茫的野地里,一望无际全是空洞的白色,看不到丝毫的生机。 军需怕是一时半会儿补给不上,是不是该舍弃掉绿营兵,只留下精锐? 随即,多铎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此番回京,免不了要和京中的那些人明争暗斗,这些人是他的筹码。 手头上掌握的兵马多一些,回到燕京之后,才会更有话语权。哪怕是那些人再如何算计,也会忌惮他的兵权,不敢轻举妄动。 尤其是山东境内还有明军的出没,他还要靠手头的兵马多杀些明军,才能出了心头的恶气。 大军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而行,多铎的心也是越来越沉。 山东的百姓,经历了连年的战乱,又有刘泽清肆虐了半年,能逃的都逃了,早已是十室九空的状态。 几个月前,加上王永吉的动员,剩下的那些人,要么迁到了滋阳城中,要么迁到南直隶。 即便是一些村落里偶有住户,多数处于濒死的状态,莫说是粮食,就是人肉也找不出几个像样的来。 滕县的县城虽然没有遭遇屠杀,和宿州也不了多少,几乎成了一座空城,无非就是城中的房屋完好,还能勉强做御寒而之用。 若是平时,自可以让大军歇息上几日,待地上雪融了之后再做行军。 可眼下的形势,根本容不得有一丝的耽误。 多铎心中甚急,催着大军向北行进。直到临近滋阳城,总算遇到了一些人影。 是滋阳的明军。 看得出来,这些人就是由流民临时拼凑起而成,哪怕是一两万人凑在一起,对清军造不成什么实质的威胁,就是拖延一下大军的行程。 可在眼下,哪怕拖延一日的行程,也是相当致命。 而面对着眼前的滋阳城,多铎悲哀的发现,因一路急行,辎重和攻城的武器都被放弃掉,大军连攻城的能力都没有。 多铎只得下令,绕过滋阳城,向济南府行军。 当然,这样的决定是极其危险的,将大军的后路暴露在明军面前,一旦明军突袭,很容易造成被动。 第三百零三章 身死 第306章 身死 不过,多铎觉得,明军并没有这样的胆量。 每日明军的骚扰,全军上下已然司空见惯。 那群明军和预想的一样,虽然人数众多,根本没什么战力,区区的几千人就能应付得了。 过了泰山,已然是进入济南府的境内,多铎和诸将都有种胜利在望的错觉。 大军所剩的粮草已然见底,再拖延几日,非要出大乱子不可。 好在济南府是清军的地盘,只要到了济南历城,就可以补充上军需和粮草。 随着天气放晴,路上的积雪也开始融化,在官道上积出了一个个的水坑。 对于眼下的清军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大军花了十数日,从兖州府穿越而过,不断有绿营的兵士逃亡。 自从多铎被刺杀之后,在营中杀了不少绿营,在他看来,那些所谓的奸细,早被他杀的干干净净 然而怀疑的种子一旦在心中种下,便开始生根发芽。 若是凤阳的大战胜了,多铎也就释怀。 偏偏大战败了,还败的如此窝囊,不由得多铎不多想。 如今面临困境,除了麾下的旗人之外,多铎对任何一个汉人都不放心。 包括孔有德和耿仲明这些位高权重的人,多铎都曾怀疑过。 他们未必和残明有什么瓜葛,但朝中那么多人对他虎视眈眈,谁知道这些汉将有没有得到他人的授意,故意将此次南征搞砸呢? 是以对待逃亡的军士,多铎毫不心慈手软。 一路上死伤,加上多铎动不动就杀人立威,待抵达济南府的地界时,大军只剩下了三万多人,一大半还都是旗人和蒙古汉军旗。 其他绿营的军士并非是不敢逃,大抵是这些人觉得,随着大军一起行军,虽是艰苦了些,总有些吃食,也有这么多人一起壮胆。 一旦离开了大部队,说不定就要被活活饿死冻死。 多铎没空理会这些绿营,在他眼中,这些人不但是累赘,还是致命的隐患。 若不是他想给自己的回京增加些博弈的本钱,早就就这些人抛在了半路上。 当接到斥候来报,说是明军的追兵又到,多铎已经懒得去应付,这边大军继续赶路,只让阿哈尼堪带了些绿营应对。 对待绿营的态度,阿哈尼堪比多铎更为极端。 多铎好歹还觉得绿营有利用的价值,在阿哈尼堪等八旗将领的眼中,这些绿营纯粹就是一群酒囊饭袋,偏偏每日里还消耗了不少的粮草。 倒不如趁着对敌的机会,将这些绿营多消耗一些。 是以和明军接阵之后,阿哈尼堪便强逼着绿营军全军压上,试图一举将明军击溃。 哪知这一次跟来的明军居然不弱,和绿营一番缠斗之后,竟然还占了上风。 这下子,战场上突然出现了令人惊呆的一幕。 眼见着形势不妙,冲在最前的几百绿营兵突然倒戈,对着清军的阵地冲了过来。其他绿营兵见此情景,也纷纷效仿。 在人群的冲击之下,阿哈尼堪带过来的几百军令兵,顿时手忙脚乱起来。 见形势不对,阿哈尼堪当即下了撤军的军令。 到阿哈尼堪战败的消息很快送到了多铎面前,不过这个时候,多铎已经无暇顾及这等小事。 就在一刻钟之前,斥候来报,明军利用这几日拖住了明军的机会,赶在清军之前到了济南府的治所历城,并利用一路上收编的溃兵,混入了历城城内。 里应外合之下,明军很轻松地拿下了历城,接着便是一把大火,将历城付之一炬,等到他们赶到时,怕是又要面对一座废城。 多铎心中一阵发慌。 这一路上,他一直将济南府当做是救命稻草,盼着在济南府为大军补给。 是以紧赶慢赶,指望着尽快抵达历城,以安军心。 如今历城失陷,不但他的所有计划都泡汤,也意味着,如今他面临着前有拦路,后有追兵的境地。 “此处离京畿还有多远?” “若是自济南府北上沧州,还有四百里,若是绕道德州进入河间府的话,起码要五百里。” 斥候很是贴心地奉上了两个选择,果然就听多铎道:“传令下去,大军疾行,绕道德州,五日之内务必要到达河间府!” ----------------- 十日过后,多铎的大军在河间补给完毕,又开始向京畿进发。 一路急行军,绿营基本上被抛弃殆尽,就连许多汉军旗的人,因马匹在途中生病,也被抛在了半路。 如今的这五千余人,全是抛去了甲胄的轻骑兵,行的甚是迅速。 不出一日,大军便过了任丘县。 到了一处叫鄚州镇的地方,多铎心念一动,问斥候道:“此地距离安新县有多远?” “回王爷,此处便是安新县的地界,穿过西边的白洋淀,便是安新县城,不过,西边邪门的紧,听说里面住着不少的土匪,王爷,您还要向摄政王复命呢。” “这里是京畿,没什么邪门的。” 多铎也不以为意,索性问起了西边的所在。 他在南征之前,多尔衮就给他去过了信,说是在安新县出现了一股悍匪,朝廷颇为头疼,待他路过时,可顺手剿灭。 今日误打误撞,既然到了此处,那就不妨替兄长了了这个心腹大患。 没走上几里地,果然遇到了一群衣衫褴褛的人,这些人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门,正拦在官道上,试图劫掠。 然而当见到多铎这一行人人多势众,这群人登时吓的屁滚尿流,纷纷向西逃窜。 多铎当即扬鞭催马,奋力去追,一众骑兵唯恐主帅有失,也紧跟在身后。 一路上清军张弓搭箭,射死了不少逃窜的人。 而这群人骑的皆是驽马,不过短短的功夫,便被清军包抄了起来。 这群人却是不管不顾,只拼了命的逃窜。 就在多铎打定主意,要将这伙人一网打尽时,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马蹄落在地上,不是哒哒的马蹄声,而是擂鼓一般的声音。 这是……到了冰面上。 多铎刚想到此处,就听咔嚓一声响动,紧接着胯下的战马身子突然矮了下去,在地面上翻滚。 多铎反应极快,当即在原地站定,只觉脚下一阵凉意,及膝的水瞬间没过了战靴。 冰面裂开的很快,原本坦荡无垠的地面,瞬间成了一处水塘,将许多人和战马吞没了下去。 水塘其实倒没多少水,反倒是水底的泥,不知到底有多深。 猛然陷入进去,越挣扎,只会陷得越深。 多铎明白其中的凶险,当即一动不动,等着其他人来救。 就在此时,原本他追逐的一个光头,突然回过身子,看着水塘里的这些人尽数陷入泥中,当即发出一阵冷笑。 这人看到多铎,当即狞笑着朝多铎走来。 不知此人身上有何关窍,虽然走的歪歪扭扭,竟然是如履平地。 到了多铎近前,那光头抽出了腰间的佩刀,指着多铎笑道:“老子在此处等了这么久,今日总算又等来了一群猎物!” 多铎心中发寒,偏生此时泥水已经到了腰间,莫说抽刀反抗,连动弹都有些吃力。 眼见着光头越走越近,多铎不由急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若是本王就此身死,我八旗勇士必将踏平此处!” 光头先是一呆,惊问道:“你说你是谁?你既然自称‘本王’,想必和豪格那狗贼是亲戚了?” 多铎听光头话里的意思,似乎是和豪格有什么仇怨,当即咧嘴笑道:“我乃豫亲王多铎,是豪格的死对头,你放了我,我帮你对付豪格。” “谁稀罕你帮忙了!老子杀的就是你们这些鞑子!豪格的仇,老子自会找他报,今日也不能放过你!” 光头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鲜血顿时喷溅了他一脸。他用舌头舔了干了嘴唇上的血渍,这才露出了一抹满足的笑容。 “哈哈,你们这些贱种!” 这章写的不好,后续可能要改 第三百零四章 追责 第307章 追责 “张和尚,你又杀了一个鞑子!” 方才只顾着逃跑的一众人也都折返了回来,眼见着光头砍下了多铎的头颅,一个个不甘示弱,收割起陷入泥塘的清军。 若是仔细看的话,冰面破裂的地方,隐隐露出黑色的泥埂。 他们稳稳当当地踩在硬埂之上,丝毫不担心会陷下去。 当然,只有他们经常在这里生活的人,才熟知这里的地形,知道哪里是硬地,哪里是泥淖。 “哈哈,这鞑子还说他是什么王爷,老子这次赚大了!杀杀杀,杀光这些贱种!” 那个张和尚手中刀挥的飞快,如同割草一般,一路走过,当即就有十几个人命丧当场。 眼见着方才还在抱头鼠窜的流寇,此时却是趾高气昂的屠戮自己的同伴。后面赶来的一众清兵,个个气的睚眦欲裂,当即就有人打算来救,然而刚刚走出几步,立刻也陷入到泥淖当中。 清兵这才意识到,除了远远放箭之外,根本没有其他的法子。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在泥淖里挣扎,或者死于这些流寇之手。 鲜血四处飞溅,落在积雪之上,顿时变成一道道猩红的印记,在日光的照耀下,闪着令人目眩的光晕。 这是定武元年的腊月二十,或者说是顺治二年的腊月二十,或者说是大顺元年的腊月二十。 距离新年不过十日,保定府安新县,一个匹夫挥出的那一刀,让即将到来的丙戌年新年,变的不一般了起来。 在这之前,北京已经收到了多铎战败的军报。 朝野上下碍于多尔衮的权势,并没有太多的议论,不过在暗地里,一些在八旗中地位显赫的人物,早开始磨刀霍霍,就等着多铎回朝之后,开始一番较量。 令他们失望的是,没有等来多铎回朝,反而等来了多铎的死讯。 “摄政王节哀顺变呐。” 察觉到殿内的气氛有些诡异,济尔哈朗轻咳了一声,说道:“豫亲王是我大清的勇士,我大清必将倾朝野之力,踏平贼寇的老巢,将贼寇千刀万剐,以告慰豫亲王的在天之灵。” “多铎是本王的弟弟,这报仇的事情,不劳郑亲王费心了。” 虽知济尔哈朗说的是场面话,未必安着什么好心,但对方态度温和,多尔衮也不好发作,哑着嗓子挤出了这句话。 不过随即鳌拜的一番话,就不怎么好听了。 “我几个月前就和摄政王说了,这伙贼寇穷凶极恶,非剿不可,可摄政王却说,区区流寇不过是小事,从长计议就是。这下好了,这些汉人的胆子越来越大,连我大清的王爷也敢杀。” 多尔衮的眼中立时闪过了一阵怨毒,紧盯着鳌拜道:“鳌拜,你的意思是,多铎此次遇难,全因本王姑息之故?” 鳌拜冷笑一声,说道:“摄政王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我大清如今的困境,皆因摄政王之故。” 在座的几位王爷,立时明白了鳌拜话中的意思。 所谓的困境,其实主要是眼下的战事。 几个月前派出的四路大军,除了阿济格部攻下山西北部,如今逼近西京之外,其余的三路大军,皆是遇到了难题。 叶臣部攻下了固关,却在山西遇到了顺军高一功部的阻击,双方正围绕着太原,展开了一连串的拉锯战; 豪格部自孟津西进潼关,好不容易攻下了潼关,却因路途难行,被拦在了华阴县; 多铎这一路,就只能用惨烈来形容了。不但大军死伤殆尽、辎重一无所存,连主将多铎,也惨死在了流寇之手。 算下来,此次南征,消耗了五十门红衣大炮,一千多发炮弹,三千多杆火器,两万副衣甲,还有一万八旗精兵和两万多汉军旗,所消耗的弓箭和武器,更是不计其数。 这对于清军来说,不啻于巨大的打击。 鳌拜的这句话,登时引起起了好几人的附和。 一向沉稳的索尼,突然开口问道:“我听说,此次平定江南,朝中定的人选是肃亲王,摄政王却坚持派豫亲王前去,摄政王,我没说错吧?” 多尔衮一脸阴鸷,瞪视着索尼道:“你想说什么尽管说就是,不必拐弯抹角!” 索尼淡然说道:“我要说的是,八旗子弟是咱们立国的根本,可此次南征,咱们八旗的勇士葬送了好几千人,这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如今豫亲王死了,这笔账,该如何算?” “你放心,本王一向赏罚分明,既然打了败仗,此次参与南征的人,本王一个也不会放过。” 鳌拜冷笑道:“那我斗胆问一句,豫亲王是摄政王力排众议举荐的,摄政王,要不要追究您自己的责任?” “鳌拜!你想造反吗?” 多尔衮当即站起了身,厉声喝道:“多铎是皇上亲封的镇南大将军,难不成,你还想追究皇上的责任不成?” “我是个粗人,摄政王不必朝我身上泼脏水,郑亲王,您是信义辅政叔王,您来说说,此次大战,摄政王可有责任?” 济尔哈朗没想到这把火竟然又烧到了自己的头上,假装沉吟了片刻,说道:“眼下大军在外,激斗正酣,当务之急,是扫荡闯贼,剿平贼寇。至于追究责任,不妨等到战事结束,另行再议。” 另一名议政大臣谭泰忙附和道:“郑亲王说的不错,咱们身为皇上的左膀右臂,理当为皇上分忧解难,为大清各出一份力,眼下正值扫荡闯贼的关键时刻,可不能闹出什么矛盾,影响了前线的大局,有什么话,不妨等大军班师再说。” 有济尔哈朗和谭泰的调和,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下来。 待几人计议完毕,多尔衮便风风火火的打马回了自己的府邸,直接闯进了府上的别院。 见到袁氏,多尔衮毫不客气地甩了一个大嘴巴,将袁氏打翻在地。 “你这个贱人,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这一巴掌好生凶狠,直打的袁氏晕头转向,伏在地上好几息,才算回过神来。 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竟让多尔衮如此暴怒,当即抱起了多尔衮的大腿,抽噎道:“王爷,贱妾若是惹了您的不快,要打要杀,贱妾皆无怨言。可王爷总该和贱妾说明白,贱妾到底犯了什么错?” 一觉醒来,发现三百零五章居然被屏蔽了 第三百零五章 筹码 第308章 筹码 多尔衮也就是在方才的议政会议上被其他人围攻,无处发泄,想起了最开始是袁氏给他出的主意,这才迁怒于袁氏。 本来想将袁氏毒打一顿,眼见着袁氏细声细气的哭诉,多尔衮反而是更加心烦意乱。 “哭什么哭!” 多尔衮一脚将袁氏踢开,大踏步的走进屋内,闻到了屋内的茉莉清香,这才转头看向袁氏,犹豫了几息,沉声道:“此次南征败了,咱们的大清败了!” “怎么会如此!?” 袁氏顾不得擦拭嘴角的血丝,挣扎着爬了起来,一脸的不敢置信。 她所知的历史当中,多铎南下,应该是摧枯拉朽,直指黄龙,打的明军毫无招架之力才是。 其后残明便是一盘散沙,各地纷纷自立,最后被清军各个击破。 可清军居然败了! 这……这不符合历史大势啊! “王爷,残明已经苟延残喘这么久,照说不应该啊,豫亲王是中了敌人的奸计吗?他有没有和您说,是如何败的?” 袁氏只是随口一问,听在多尔衮的耳中,却是如同冷嘲热讽一般。方才压抑下来的火气,突然又燃了起来。 他不仅恨济尔哈朗、索尼、鳌拜这些人,对多铎这个弟弟,也生出了不少恨意。 朝中都知道多铎能征善战,多尔衮这才放心将南征的重任交到他的手中,本以为他此番南去,定然是一骑当千,灭尽残明那群蛮子,建立不世功业。 一旦将江南收归囊中,那他多尔衮就能放心的逼宫,将顺治那个黄口小儿赶下皇位。 怎料人算不如天算,连他的那些政敌都没料到,面对残明那群乌合之众,多铎竟会败的如此狼狈,一路丢盔弃甲,仓皇逃窜,以致于命丧一伙流寇的手中。 早知如此,还不如让豪格那个贱种去江南,也不会如今日这般被动。 “多铎已经死了!你想问的话,就去地下问吧,本王可以成全你!” “啊!豫亲王他……他……” 听到多铎身亡,袁氏不由登登退了两步,脸色也变得煞白。 历史上多铎统领清军平定扬州、南京,雄视江西、浙江、福建各省,杀的江南胆战心惊。 这没了多铎,历史还能接着往下走吗? 多尔衮丝毫没有注意到袁氏面如死灰的神色,冷笑了几声之后,一脚将身边的小几踢翻在地。 “想不到吧?想不到吧!本王的这个好弟弟,真真给我出了个大难题!” 眼见着多尔衮似乎对多铎有无限怨气,袁氏灵机一动,当即跪在了多尔衮的面前,接着话茬低泣道:“千错万错,都是贱妾的错,给王爷出了一个馊主意。贱妾一直都听说豫亲王的威名,又和您亲密无间,想着他能为王爷出力,这才建议让他去江南。哪知他如此不中用,不但寸功未立,还坏了王爷的大事。” 眼见着袁氏哭的泪如雨下,当真是梨花带雨,多尔衮叹了口气,恨声道:“你且起来,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本王下政令的时候,问过洪承畴、冯铨他们,都赞同让多铎带兵南下,可谁也没想到,他会如此不中用。经此一役,咱们大清可是伤了不少元气,再想派兵南下,就只能等陕西那边的战况了。” 听多尔衮的语气缓和下来,袁氏这才敢腾出手,揉了揉肿起半边的脸蛋,自觉无甚大碍,扯出一个笑脸,柔声道:“王爷不必忧心,即便豫亲王兵败,大事尚有可为。咱们不是派人招降郑芝龙吗?听说郑家的人在残明皆是占据了要职,只要郑芝龙愿意归顺,不用咱们派兵,郑家的人就能把残明搅的天翻地覆。” 多尔衮这些日只顾着四路大军的军情,若非袁氏提起,早忘记了招降郑芝龙的事情。 一经袁氏提起,便想起前些日子朝臣送来的情报,顺口答道:“你说的不错,残明的那个伪太子正倚重郑家,不但封了郑家的爵位,还把郑芝龙的几个弟弟、儿子都委为要职。郑芝龙的弟弟郑鸿逵,现在是右都督,这个郑彩是镇江副总兵,听说还有个郑森,在伪太子的身边做中书舍人。南边来的情报,说是已然说通了郑彩,他答应将洪承畴的信送到郑芝龙的手中。至于郑芝龙如何打算,暂时还不得而知。” “那也就是说,招降郑芝龙可能性很大了?” “谈何容易!原本洪承畴他们都觉着,一旦攻下南京,郑芝龙必然会惧怕三分。多铎吃了败仗,残明的声势必然和以前不同,这郑芝龙是个老狐狸,见形势不对,哪里还肯诚心归附?” “所谓忠诚,只是因为背叛的筹码不够大。” “你说什么?” 见多尔衮有些迷惑,显然是没听懂话里的意思,袁氏忙换了个说法:“贱妾的意思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只要王爷给足利益,那郑芝龙必然会动心。” 多尔衮心念一动,哈哈笑了起来。 随着思路的打开,这些日子的不快,登时散了不少。 “还是你最通透,本王这就让他们再写一封信,就说……就说若是郑芝龙肯归附,本王封他做澄海王!浙江、福建、广东都是他的!” 多尔衮说着,揽过了袁氏的腰肢,另外一只手随即伸进了衣襟之中,狠狠捏了一把,始觉舒畅了不少,闷声道:“怎么样,这利益足够大了吧?” “王爷!贱妾在和你说正事呢!” 袁氏强忍住痛,娇嗔了一声,说道:“王爷既然有心招抚郑芝龙,何不更进一步,将南直隶和山东也许给他?” “哪怕是空话,也得让对方信服,许的利益太大,对方便不会相信了。” 多尔衮纠正着袁氏的话,手上的动作不停,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 太聪明的女人容易有其他的心思,太蠢笨的女人又入不了他的眼。 如袁氏这般,既能给男人出些主意,又不会抢了男人的风头,这才能打动男人的心思。 可对于袁氏来说,多尔衮的那些动作,更像是一种折磨,只是为了图谋,这才曲意承欢。 袁氏强忍住心头的不快,问道:“王爷,你上个月许给贱妾福晋的位置,不知做不做的数?” 第三百零六章 玩物 第309章 玩物 多尔衮不由一愣,随即想了起来,上个月在此处过夜时,的确和袁氏说过这样的话。 本是意乱情迷时的应承,没想到这袁氏居然会当真。 多尔衮嘴角的轻蔑一闪而过,淡笑道:“多铎刚吃了败仗,朝中的所有人都盯着本王,等着从本王这里找到错漏之处,你且再等等,待本王平息了朝事,自然会让你得偿所愿。” 袁氏心底一沉,嗔怪道:“我听下人说,府里好几位福晋呢,也不多贱妾这一个呀!况且王爷位高爵显,又有谁敢说闲话?” 多尔衮不自觉地朝紫禁城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便松开了袁氏的腰肢,声音也转为冷淡。 “你是个聪明的女人,本王不需要说太多。你只需记得,以你的身份,本王愿意在府上给你留个位置,已是给你的恩典,只要你能安心的服侍本王,自不会亏待于你。” 这句话说得再明白不过,袁氏再也无法掩饰失望之情,问道:“王爷和贱妾说的,是不是也是空话?” 多尔衮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一时失言。 这袁氏不论是身体还是头脑,尚有不少的利用价值,如此丢弃,倒也有些可惜,遂改口道:“瞧你说什么呢!你是本王的……你们汉人说的,那个什么来着……” 想了好几息,多尔衮猛地拍手道:“解语花,对,你是本王的解语花,岂能是其他人可比的!本王对你如何,你也知道,府上的那些女人,她们不过是空占着福晋的名头,本王的恩宠,可是都给到你这里了!” 袁氏这才转颜笑了起来,“那王爷可要记得您今日的话,贱妾等着您在朝堂上大显神威,给贱妾一个名分呢。” 两人又调笑了几句,多尔衮便以朝事繁忙为由,匆匆离去。 袁氏站在廊下,笑吟吟地挥手作别。 待多尔衮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袁氏这才转过身去,只一瞬的功夫,眼神突然阴鸷了起来,有红肿的面颊衬托,愈发的阴森可怖。 正是因为多尔衮的一句许诺,这一个多月,她舍弃了身体和尊严,对多尔衮曲意承欢,为的就是日后的飞黄腾达。 她的目的只有一个,霸占住多尔衮的身体,早日生下一儿半女。 虽然多尔衮妻妾众多,可目前膝下只有一个女儿。 若是她能替多尔衮生出一个儿子来,日后多尔衮登基为帝,那她就是母凭子贵。 待日后多尔衮亡故,她可以名正言顺的做太后。 和儿子比起来,所谓的福晋之位,袁氏其实也就是随口说说,并没有太当回事。 她知道这段历史,汉人的地位很低,在许多的眼中,和奴隶无异。 她一个汉人,又有先朝皇帝的嫔妃的身份,不可能这么快的在这摄政王的府邸站稳脚跟。 之所以旧事重提,其实是想让多尔衮心虚,不计较她推荐多铎的错漏。 没想到多尔衮的态度,却让她不寒而栗。 亏她为多尔衮出谋划策,盼着多尔衮登上帝位。可看多尔衮方才的意思,明显只是在敷衍于她,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 有朝一日,多尔衮厌弃于她,她还没有怀上多尔衮的儿子。 这一番心血,岂不是为她人做了嫁衣裳? 想到此处,袁氏自觉脑中昏沉,看那天空,也从方才的晴朗转为一片晦暗。 “外面起风了,夫人快进屋歇着吧。” 眼见着多尔衮离去,院子里服侍袁氏的丫头才敢上前,好说歹说将袁氏劝进了屋内。 自当晚开始,天上还真降下了雪花,接连下了三日方才停歇。 袁氏当日在院中受了些风寒,又遇上天寒地冻,病情更甚,一直躲在屋内卧床养病。 多尔衮或许是在忙于政事,或许是对袁氏生出了厌烦,这三日,再没来过这个院子。 眼见着到了腊月三十的傍晚,袁氏依然没有盼来多尔衮的到来,本打算就此认命睡下,院中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来人是高时明。 说起来自从袁氏搬入摄政王府之后,就再也没见过这个前朝的大太监。没盼来多尔衮,这个死太监却不请自来。 想到这太监亮出身份之后,对自己的那些侮辱,袁氏心中怨怼更甚,冷笑道:“原来是高公公啊,这除夕之夜,高公公不和家人团圆,来我这里有何贵干?” 高时明却丝毫不恼,径自走到袁氏的床前,随手扯了条椅子,大剌剌的坐到了袁氏的对面。 “咱们也算是打过这么久的交道,旁人不知高某的底细,夫人又岂会不知?高某以前做的是断子绝孙的行当,哪里有什么家人?对高某来说,这除夕不除夕的,和寻常一般无二。” “哦,高公公……不对,应该是叫高参领吧?你不说我还真忘了,王爷早就许了你汉军正黄旗的参领,你才一直给王爷卖命。怎么着,高参领,趁着除夕的功夫,看着没人巴结你,就跑到我这里耀威扬威来了?要不要我还像翊坤宫那样,给你按腰捶背?” 听到“高参领”这个称呼,高时明顿时生出了不平之色,不过随即又换成了一副笑脸。 “瞧夫人说的,高某敬重夫人还来不及,哪里敢让夫人伺候?高某此来,实是得了王爷的吩咐,向您讨主意来了。” 说是讨主意,高时明从头到脚,却没有一丝恭谨的意思。袁氏心中更为恼火,方才察言观色,再结合多尔衮的只言片语,大致明白了高时明的处境,遂笑道:“呦,原来是没当上参领啊,这么说,如今还是做着太监的营生?” 这下子,高时明再也忍耐不住,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尖声道:“袁氏,高某看在你服侍过摄政王的份上,这才对你礼遇,你可不要给脸不要脸!说到底,你不就是摄政王的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玩物罢了!” “高时明!你放肆!” 袁氏用力握紧身上的锦被,手指将被面刺破了好几个破洞,怒斥道:“你个不阴不阳的死太监,还真把自己当成参领了吗?” 第三百零七章 诚意 第310章 诚意 一时之间,屋内的气氛剑拔弩张了起来。 院子里侍候的婢女听到屋内的争吵,像往常一般远远躲了起来,生恐听到不该听的东西。 良久,高时明才吁了口气,扶着椅背坐了回去,低声道:“夫人,咱们如今在一个锅里吃饭,没必要争这些陈年旧事。你也知道王爷的脾气,若是事情办的漂亮,一切都好说,若是办砸了,咱们都要遭殃。” 袁氏不自觉的抚了一下自己的脸,被多尔衮打出的肿胀今日方才消散下去,还留有淡淡的淤痕。 “王爷吩咐你的事情,办好了都是你的功劳,办砸了也只有你倒霉,与我何干?” 面对着袁氏的冷言冷语,高时明只得低声下气地说道:“方才是高某唐突了,夫人,你不必和我一般见识。” 难得高时明服软,袁氏自觉没必要和这个阉人置气,也放缓了语气,淡淡问道:“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王爷给我新委派了个差事,让我整理南边的情报,这几日有些疑惑,特来向您讨个主意……” “哦?” 袁氏颇有些意外,听高时明的语气,似乎是把打探情报的事情交给了高时明,略微想了片刻,随即心中了然。 听说派过去的人是高时明的干儿子高定,而高时明另外一个干儿子高悌,在残明那边势力也不算小。 有高悌这样的人做内应,按说凡事都该事半功倍才是。 可多尔衮将事情交给了高时明,高时明又低声下气的上门求教,看来是遇到了不小的难题。 “南边送来了情报,说是郑芝龙拒绝了洪承畴的招抚。王爷这几日忙的焦头烂额,无暇过问这等小事,高某一时拿不定主意,特来问问夫人,可有什么好的法子?” 袁氏登时松了一口气,这个事情,并不算太棘手。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多尔衮和洪承畴,或者是高时明,都忽略了这其中的要紧之处。 谁都知道,眼下清廷当中,是多尔衮把握着军政大权。 洪承畴再厉害、在朝中的权柄再大,毕竟只是个满人的奴才走狗,在郑芝龙看来,清廷的许多事情他都不能做主。 以洪承畴名义送出的信,只能当做是一个敲门砖,后面想让郑芝龙打消顾虑,就得地位更高的人出马。 想要打动郑芝龙,须得多尔衮的亲笔信才行。哪怕是顺治小皇帝的旨意,怕是也无济于事。 不过这其中的关节,袁氏倒不急着点明,而是反问道:“我可以给你出主意,不过你又能给我什么好处?事情办妥了,王爷会给你功名利禄,可我呢?王爷总不能也给我升官吧?” 高时明不由一怔,随即哑然失笑。袁氏愿意和他谈好处,那就说明今晚不虚此行。 “夫人说笑了,夫人是王爷的心头肉,岂能用那些芝麻绿豆官来打发?只消夫人的主意管用,王爷必定高兴,届时夫人在王爷心目中的地位,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袁氏强压住心头的火热,自顾自地摊开手掌,盯着掌心端详了好几息,漫不经心说道:“我不是三岁大的孩子,若只是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你不必和我再说,我也听烦了。” 高时明眼珠一转,脸上堆满了笑容,低声道:“夫人说的是,那高某就找要紧的说。高某听说,王爷膝下犹虚,一直盼着有个子嗣,只可惜日理万机,一直未能得偿所愿。夫人受王爷的恩宠也不短了,若是能为王爷诞下个一儿半女,想必是极好的。” 这下子,袁氏再也绷不住了,忙问道:“哦?你还能有什么主意不成?” 高时明笑的极是欢畅,“瞧夫人说的,高某怎么说也在崇祯的手底下那么多年,旁的不敢说,宫闱里的那些隐秘之事,还是知晓一些。当年前朝泰昌帝的红丸案,不知夫人可曾听说?” 袁氏对这段历史还真不太清楚,甚至这所谓的泰昌帝,也不知是何许人也,可又不能在高时明的面前露出马脚,只得含糊应道:“这红丸案我也听说过,不过,你到底想说什么?” “世人都道泰昌帝服用李可灼呈上的红丸,以致于元气大泄暴死。却有所不知,李可灼进献的药,早被魏忠贤换过,真药一直都在内宫藏着。” 袁氏仍是不太明白,红丸和生子有何关联,看向高时明的眼神里全是疑问。 眼见袁氏一副懵懂的样子,高时明心中更是放心,笑道:“夫人有所不知,这红丸乃是先天红铅所制,具有壮阳固元之功,向来是神药。王爷本就勇猛非凡,若是再服用红丸,必定龙精虎猛,又有夫人精气来至,阴阳交合之下,必能助王爷和夫人心想事成。” 袁氏听的甚是意动,不过还是问道:“这药既然如此灵验,那你为何不早早地献给王爷?王爷服用之后一击奏效,岂不是你的一大功?” 这句话可说是正好问到了关键之处,袁氏紧盯着高时明,等着他的答案。 高时明苦笑道:“夫人有所不知,王爷一向不信任汉医,况且王爷颇忌讳此事,若是劝他服用秘药,无异于自寻死路;而府上的几位福晋,只知求巫问神,根本就没想过用药,是以高某手中虽有此灵丹妙药,轻易却不敢拿出。” 袁氏不由又信了几分,叹气道:“即便你说的是真的,我也不敢劝王爷服药啊。” “不用夫人劝,咱们偷偷的就成。王爷不是喜欢喝你泡的茶水么,每次王爷来时,你给王爷加上那么一点,神不知鬼不觉,说不定待王爷食髓知味,就离不开夫人了。” 听了高时明的描述,袁氏神驰天外,想象着多尔衮离不开她时的画面。 “夫人,高某的这个主意,你可否满意?” 高时明察言观色,看出了袁氏有所意动,当即便道:“高某可是诚意十足,将底细都交给了夫人,您若是需要,高某随时给您送来。不知夫人这边,能否给高某一个主意?” 第三百零八章 喜讯 第311章 喜讯 这一场雪范围甚大,自北向南,从北直隶到山东,再到南直隶,依次降下了大雪。 只是北京南京相隔千里,北京那边的雪在除夕已然停了,南京这边,雪却是从除夕才开始降落。 雪整整下了一夜,到了第二日一早,前去紫禁城中朝贺的官员们才惊觉,这雪在不知不觉间,从定武元年下到了定武二年。 因新帝不喜繁文缛节,礼部尚书钱谦益很是自觉的删减了朝贺的流程,原本到午时才能结束的朝贺大仪,到了巳时便宣告结束。 群臣赶着和家人吃上午食,是以连出宫的脚步都是匆匆。 蒙新帝开恩,只留了轮值的大汉将军和宫人,其余人也得了假,可短暂歇上几日。 偌大的紫禁城中,似乎是空了许多,尤其是在纷纷扬扬的满天飞雪当中,更是显得寂寥。 刚刚从奉天殿回来的朱慈烺,进了乾清门,第一眼就看到不远处的空地上,他的皇后赵云蘅将红色绣金丝云纹大氅甩在了雪地里,正拿着一个簸箕,将她身边的雪堆积在一处。 而念清则是用手在雪堆上拍打,尽力将那雪堆拍出一个个圆圆的轮廓。 朱慈烺自觉有趣,当即加快了步伐,朝着赵云蘅走了过去。 “皇上,快过来,咱们一起堆个雪人出来!” 未等他走近,赵云蘅也看到了他,朝着他连连挥手。 朱慈烺走上前去,轻抚掉赵云蘅发梢挂着的雪花,笑着斥道:“你们可当真是胡闹,这天寒地冻的,不在殿里呆着,怎么想起出来堆雪人了?” 话虽如此说,不过朱慈烺还是抢过赵云蘅手中的簸箕,将雪倒在了雪堆上面。 有了朱慈烺的加入,明显快了不少,很快一个半人高的雪人堆砌了起来。 赵云蘅在地上滚了一个大大的雪球,算是雪人的脑袋,安到了雪人身上,再由朱慈烺点了眼睛和口鼻,活脱脱像是南曲里的丑角。 赵云蘅左右端详一阵,忽然朝朱慈烺嫣然一笑。 “皇上,妾有句悄悄话想同你说。” “有什么话,还需要在这里说?” 朱慈烺虽是疑惑,不过还是依言低下了头,将耳朵附在了赵云蘅的嘴边。 刚刚感受到赵云蘅温热的气息,接着朱慈烺就觉颈间一凉,浑身不由一个哆嗦,竟是赵云蘅将冰凉的双手放入了他的颈窝。 “咯咯!” 赵云蘅随即将手收了回去,向后跳出了两步,对着朱慈烺做了个鬼脸。 “好哇,你竟敢戏弄我!看我如何惩罚你!” 朱慈烺笑了起来,随手在地上抓了一把雪,朝赵云蘅丢了过去。 赵云蘅也是毫不示弱,抓起地上的雪,捏了一个小球,扔在朱慈烺的脸上,随即嬉笑着跑开。 两人在雪地里追逐了好大一会儿,朱慈烺终于搂住了气喘吁吁的赵云蘅,在赵云蘅红彤彤的脸上揉了一把,喝道:“看你还敢不敢了!” 这话虽是绷着脸说的,不过话里却饱含了无限的宠溺。 赵云蘅嘻嘻笑道:“那要看皇上的表现喽!” 朱慈烺在她的额头上重重一吻,低笑道:“原来你是觉得我的表现不好呀?那今晚可以试试。” “来人呀,这里有个登徒子!” 赵云蘅作势就要挣脱朱慈烺的怀抱,朱慈烺则是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肢,不住在她耳边呵气。 两人一番打闹过后,朱慈烺牵起赵云蘅的手,这才说道:“方才见了岳丈大人,留了他聊了几句。听他说,你们家的好几个子弟都跟着郑家出海做生意,这下子,你总该放心了吧!” “有皇上在背后撑腰,我哪有不放心的?” “是啊,怎么说岳丈大人如今也是武荣侯了,郑芝龙不看僧面看佛面,总得给朕个面子。” 赵云蘅抬头凝视着朱慈烺的眼睛,眼波流转之下,自有一番风韵。 “皇上为了我爹的爵位,不惜驳了方阁老的脸面,妾感念皇上的恩德……” 说到此处,赵云蘅忽然感觉喉头一阵难受,忙弯下身子,接着“哇”的一声,接连吐了好几口,方才平息了下来。 “皇上,我肚子有些难受,胸口也有些憋闷。” 眼见着赵云蘅紧蹙眉头,以手捧心,似是非常难受。朱慈烺忙将她打横抱在怀中,一边朝殿内跑,一边高声吩咐道:“太医,快叫太医!” 皇后突然生了急病,此事自然是非同小可。 哪怕是太医院今日休沐,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便有三个太医一道被宣进了宫。 乾清宫内,太医院的院正按着赵云蘅的手腕足足有半炷香的时间,其后又唤了随行的两个太医轮番探脉。 三人一起交换了个眼神,那院正才笃定说道:“恭喜皇上,皇后娘娘日月入怀,这是有喜了。” 另外两人也齐齐朝朱慈烺施了一礼,“臣等恭贺皇上!” “你们说什么?皇后没有生病,是有喜了?” 朱慈烺张大了嘴巴,随即反应了过来,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床边,撩开帐子握住赵云蘅的皓腕,急切道:“卿卿,你听到了没,我们要有儿子了!” 赵云蘅也被他的兴奋所感染,笑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柔声道:“今儿个大年初一,这孩子,想必是上苍和祖先赐予皇上的珍宝。” 朱慈烺猛地的站起了身子,高声笑道:“卿卿说的对,朕要昭告天下,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朕要有儿子了,我大明就要有太子了!” 三个太医不由哭笑不得,不过眼见着他们的皇上情绪高昂,也不忍心给他泼冷水。 直到朱慈烺消停了下来,伺候在一旁的田存善才大着胆子劝道:“皇上,娘娘虽是身子康健,终归是双身子的人,如今只是一个多月,正是要紧的时候,理当细细保养才是。奴婢以为,待三个月之后,再昭告天下也不迟。” “对对对,你提醒的对,朕只顾着高兴,倒忘记了这一茬。” 虽然朱慈烺被劝住,不过这等天大的喜讯,自然是传的飞快。不出半日,已经传到了宫内各处。 黄昏之后,就在朱慈烺准备陪着赵云蘅进食时,田存善禀报说,高悌在乾清宫外求见。 第三百零九章 弹压 第312章 弹压 经过了这一年的磨合,朱慈烺也熟悉了高悌的脾性,今儿个是大年初一,高悌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总不会是专程来贺喜。 果然在将高悌召进殿之后,高悌简单的贺喜之后,便说起了正事。 “皇上,北边又有一封信送到了镇江,似乎是送给南安伯郑芝龙的,臣这里有信的副本,请皇上过目。” 朱慈烺接过信粗略一看,不由哑然失笑。 “建虏倒也是舍得,为了招降郑芝龙,竟不惜将浙江、福建和广东都许给他,这可是我大明的半壁江山。我若是郑芝龙呀,说不定就动心了。” 高悌也是笑了起来,说道:“皇上望安,臣瞧着南安伯精明强干,洪承畴的这些空话,怕是诳不住南安伯。” “就怕南安伯精明过头了,看到这天大的好处,再被洪承畴恭维上几句,就动心了。” “这信原定是送到郑彩的手中,再由郑彩转交给南安伯。皇上若是担心南安伯受了蛊惑,臣这就把信给截留下来,保准南安伯见不到这封信。” “建虏既然费尽心思,想要接近郑芝龙,不妨由着他们就是,朕倒要看看郑芝龙到底如何想的。” 朱慈烺眯起了双眼,话语却沉了下来,“若是他忠于我大明,朕也不妨把广东市舶司交给他;若是他真受了蛊惑,倒戈于建虏,朕日后倒是省了不少的事。” 高悌愣了一下,随即便理会了朱慈烺的意思,朝着朱慈烺拜了拜,道:“皇上雄才大略,臣甚是叹服。不过眼下的形势微妙,皇上不再等等吗?若是他们真谈出个什么来,以朝廷的眼下的势力,可弹压不住啊。” “且由着他们去谈,福建和北京相隔何止千里,书信一来一往,起码要一个多月,加上还要在镇江转手,这样谈下去,没个一年半载,谈不出什么花样。等过了初四,你们司礼监和礼部、吏部商议一下,传朕的旨意,起用瞿式耜为福建总督,加兵部尚书衔,助郑芝龙打理福建军政。” 高悌点头应是,不过还是随口劝了一句,“臣恐怕南安伯未必能容人,瞿式耜此去,怕是会遇到不少的难题。” 朱慈烺却是笑道:“不妨事,郑芝龙既然将他的儿子送到钱谦益的门下,图的就是名声。怎么说瞿式耜也是郑森的同门师兄,若是他连瞿式耜都容不下,那这几年的经营,岂不是要付诸流水?” 高悌不自觉的点了点头,又问道:“瞿式耜此去,必然会引起南安伯的猜疑。皇上,是不是给南安伯一些恩典,安一下南安伯的心思?” 朱慈烺摆了摆手,极是干脆的答道:“朕看不必了,朕给郑家的恩典够多了。若是郑芝龙真有二心,那就是他自己走上不归路,须怪不得朕。” 见朱慈烺主意甚坚,高悌叹了口气,便不再提郑家的事情,说起了如今的局势。 随着这一场大雪的降落,给无数的百姓带来了麻烦。 有些穷苦的人家,因大雪封门,无法砍柴取暖,只能窝在家中。 好在南直隶遍种甘薯,总算让普通的人家能积蓄些吃食,暂时还没有饿死人的事情发生。 不过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凤阳府,就没有如此乐观了。 据凤阳知府李明睿紧急奏报,前者有清军肆虐,致使凤阳各处卫所和百姓家中缺粮,请求朝廷发粮赈济。 而一向兵祸连接的山东,新近又有多铎大军过境,局势更是严峻。 整个兖州府,去岁不见一粒收成,全靠着朝廷接济。 因王永吉的坚壁清野策略,上个月淮扬便没有将粮食运过去。 这连着十几日的降温,黄河结了一层冰,船只根本无法渡河。 据王永吉的奏报,滋阳城中的粮食只够大军吃上十来天。 鉴于形势艰难,只能苦一苦那些投奔到城中的百姓,每日里官府只为他们提供一顿稀粥,勉强吊着一口气而已。 如今只能是盼着天气放晴,尽快将粮食送到滋阳。 说完了粮食,高悌又说起了人员和军备,话里话外都是心疼。 “此次与清军一战,我军虽是获胜,可伤亡也极其惨重。凤阳府的百姓死伤近半,几十年也难恢复如初;刘肇基领的三万淮扬军,伤亡了一大半;黄赓从南京带出的两万忠勇营,只有八千人回来,好在皇上让李若琏带了两千锦衣卫支援,否则,我军伤亡只会更大。” 高悌停了两息,又道:“兵力伤亡还在其次,那些火器和甲衣,兵部和工部积攒了一年多,好不容易有了些家底,这一下子消耗的差不多,都需要重新补充。好在建虏此次也受了重创,听王永吉奏报,多铎死于行军途中,短时间内,建虏不敢再下江南撒野。” “建虏是不敢南下,可闯贼呢?” 朱慈烺扬了扬眉毛,看向了高悌,似乎是等着他的答案。 饶是高悌一向精明,也没料到朱慈烺突然有此一问,想了几息,答道:“臣只知道建虏和闯贼激斗正酣,有建虏牵制,闯贼无余暇南下。” “你可是自比伊霍的人,怎能有如此疏漏?闯贼本就是流寇起家,长年四处流窜,蛊惑百姓。也就是他们去岁劫掠了北直隶,抢了些银粮,又有建虏压制,不得已之下这才盘踞在陕西。如今他们粮食没了,自然要想着下一步的出路。” 朱慈烺故意叹了口气,从御案上翻出了一页纸,说道:“这是河南那边给朕的密报,闯贼已经在打武关的主意了。” 高悌眼中的寒芒一闪而过,这才道:“李若琏倒是好手段,不过派出几十人,竟能打探到如此多的情报。” “你不给李若琏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那朕只好给他找些别的差事来做。” 高悌听出了朱慈烺话里的不满,遂笑道:“按惯例,司礼监和锦衣卫紧要之处,都是用新不用旧。这李若琏是先帝用出来的老人,皇上既然改元,当用新人才是。” “哼,总是你有理。那你说说,朕的锦衣卫该交给何人?” “前东阁大学士马士英之子马銮,胆略出众,有勇有谋,如今任锦衣卫指挥佥事,可为皇上之倚柱。” 第三百一十章 意动 第313章 意动 定武二年的这个正月,随着宫里喜讯的传出,整个南京城一片欢腾。 虽然朱慈烺并未大肆宣扬,却在南京城中传的人尽皆知。 百姓们都听说,他们的新帝对皇后甚是宠爱。 自从皇后怀了龙种之后,不但到山川坛、社稷坛、太庙等各处祭拜,还破天荒地去了好几次大报恩寺,说是替大明祈福。 百姓们深信,他们的这位皇帝爱民如子。 不过随着年节的结束,一些反对的声音也相继冒了出来。 尤其是一些学子和闲居的官员,对去岁腊月里凤阳府的那场大战耿耿于怀。 在他们来看,皆是因新帝和内阁应对不当,轻慢了建虏。建虏这才发兵南下,和大明一争长短。 虽是将建虏打退了回去,大明军民伤亡不计其数,经历了战乱,凤阳府更是残破。 如此两败俱伤,倒是便宜了闯贼。 新帝身为人子,不念先帝殉国之难,却为了一时意气妄动干戈,以致于生灵涂炭。 听说朝廷的大军还在凤阳的皇陵和建虏对敌,不但惊扰了祖先的英灵,还将皇陵破坏的一塌糊涂。 如此种种,皆可看出,新帝并非是一个有道之君。 就在他们在南京安心谈天说地,大发议论之时,却是不知,北地的山西和陕西,清军和顺军的交战,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状态。 在山西,两军围绕着太原反复争夺了一个多月,数次易手之后,终于在正月底,被清军完全占领。 随着太原的陷落,清军彻底控制了山西北部。 然而山西多是山地,清军的骑兵和红衣大炮运输艰难,远不及顺军机动。顺军大多数还是流寇出身,对于如何在山西迂回打仗,明显比清军要得心应手。 是以清军虽然占了好几个重镇,山西南部,仍在顺军的控制之中。 而陕西的战况,则是更加激烈。 阿济格在占领延安府之后,和顺军的精锐遭遇,一个多月里,损失了十几万的绿营和汉军,却始终难以突破顺军的防线,无法更进一步攻打西京。 豪格带领的大军,在占领潼关之后,一路西进。 只因大雪之后山道堵塞,被阻在了华阴县。 这一个月以来,一直靠着劫掠周边的村镇,维持着大军日常的开销。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眼看着天寒地冻,想要等山路彻底解冻,须等到开春之后。 十万大军驻扎在外,每日里都有冻毙、感染风寒者。 虽然在豪格的眼中,那些降军和畜生没什么两样,但死的多了,也会动摇军心。 在过了正月二十之后,眼见着进军无望,豪格只得带着大军撤回了潼关。 豪格打算的很好,先让河南府的李际遇提供一些粮草,大军在潼关休整半月,只要等到二月,届时兵强马壮,定然能打的顺军落花流水。 然而豪格的大军刚在潼关休整了三五日,从北京下发的军令,却到了他的手中。 在军令当中,对豪格大加申斥,指责他借故迁延,以致于北边的阿济格所部损失惨重。 军令说的很是严厉,责令豪格立刻出兵,响应阿济格的进攻,若再有懈怠,将按治军不力治罪。 豪格再糊涂,也能看的出来,多尔衮这是想把西京久攻不克的罪名,尽数算在了他的头上。 “王爷,摄政王这是想让您当替罪羊呀!” “哼,摄政王是阿济格的弟弟,他自然要袒护阿济格了!” “那也不能将所有的脏水都往王爷身上泼吧?王爷接替多铎的烂摊子,这刚刚稳定了军心,摄政王就想对王爷不利,也太让人寒心了吧!” 众部将你一言我一语,说的豪格更是烦躁。他猛地一拍桌子,说道:“本王这就发兵,只要攻下西京,谅多尔衮也没话说!” “王爷,万万不可!” 厄尔特掌管着军需粮草,对眼下大军的情况最是了解,忙劝道:“眼下咱们的粮草还没着落,若是贸然进军,必败无疑。到那个时候,摄政王就更有理由治您的罪了!” 豪格铁青着脸,大吼道:“那就派人去催,若是十日之内,河南还没有将粮草送来,本王军法处置!” 部将们各自交换了一个眼神,索浑站了出来,低声道:“河南巡抚凌駉是摄政王任命的人,他一向是只听摄政王的政令,若是摄政王私下里给了他什么命令,必会借故拖延粮草送来的时日。” 豪浑恨恨说道:“他敢耽误本王的大事,本王第一个饶不了他!” 索魂苦笑道:“只怕是他就等着王爷去杀他呢,王爷您还记得吗,去岁您不过是杀了一个区区的顺天府知府,就让摄政王借机发难过一回。这凌駉可是河南巡抚,一旦王爷处置了他,正好给了多尔衮借口。”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本王就在这里等死不成?” 厄尔特沉吟道:“咱们不是还有几万刚收编的绿营么?不妨让绿营先出潼关,和贼寇对敌,随后粮草充足,咱们的大军再紧随其后,即便是摄政王问起来,王爷也有答对。” 索浑也道:“厄尔特这个法子不错,贼寇一直龟缩不出,让绿营先去开路,将贼寇的大军吸引出来,王爷再亲提大军,必能攻克贼寇。” 其他人也齐齐称是,说的豪格颇有些意动。 坐在末位的王遵坦是新依附过来的汉将,因在豪格的眼中地位较低,本不打算插话。 眼见着这些清军将领的主意,无不是存着把汉军推出去送死的心思,忙单膝跪了下去,朝豪格低声道:“王爷,末将有一个计较,可保您安然无虞!” 众人齐齐朝王遵坦这边看了过来,眼见着是一个汉将,豪格意兴阑珊,随意的摆了摆手,说道:“我们大清没你们汉人那么多弯弯绕,有什么话,直接说出来就是,不必吞吞吐吐。” 王遵坦朝四周看了一圈,有些为难的说道:“末将出的这个主意,颇有些为难之处,只能说给王爷听。” 第三百一十一章 回军 第314章 回军 豪格仔细打量了王遵坦几眼,沉声吩咐道:“厄尔特和索浑留下,其余的人都出去。” 这一声令下,其余部将齐齐退了出去,一时间,偌大的守备府正堂里,只剩下了四人。 “好了,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 豪格坐回到原本的位置上,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王遵坦。 “王爷,方才各位将军的话,末将也都听到了。摄政王有心找您的麻烦,不论如何去做,都能挑出毛病,哪怕是您攻下西京,割了李自成的人头,待班师回朝,怕是还有一番灾祸。” 豪格听的连连点头,说道:“你接着往下说。” “眼下我大清的大军在外,京师空虚,几无可用之兵,听说连京畿的流寇也是无可奈何。既然摄政王倒行逆施,屡次加害王爷,王爷身为皇上的长兄,何不趁着京师空虚,带大军回去夺权?” “你是说……” 豪格瞪视着王遵坦,不由迟疑了起来。 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想过。 只是想到他的父皇皇太极生前的教训,八旗内部,万万不能自相残杀,是以对多尔衮再不满,也忍住了这个冲动。 此时此刻,由王遵坦这个外人提了出来,豪格突然心动了起来。 是啊,他可是堂堂的大皇子,福临的兄长,照理说即便没有登上皇位,也该无限显贵才是。 凭什么多尔衮可以成为摄政王,而他却要受多尔衮的排挤? 凭什么多尔衮炙手可热,而他却要束手就擒? 这王遵坦说的不错,大军眼下都在和贼寇交战,京畿根本没多少兵马。 多尔衮的两大助力,多铎已经命丧黄泉,阿济格还在陕西境内,一时半会儿都回不到燕京。 只消他挥军进京,凭着手头的十万兵马,又有谁能阻拦? 见豪格久久不言,王遵坦还道豪格有所顾忌,当即又道:“关于大军的粮草,王爷更不用担心。只要大军进了京畿,还怕没有粮草吗?” 这个时候,厄尔特和索浑也是反应了过来,眼中掩盖不住的炽热。 他们也想过,一旦王爷失势,以多尔衮的脾性,首先倒霉的就是他们。 反过来说,若是王爷替代多尔衮成了摄政王,他们这些人,都要随着鸡犬升天! 索浑率先开口道:“王爷,不必再考虑了!此次并非是王爷故意挑动矛盾,实在是摄政王步步紧逼,若是由着摄政王如此算计,那咱们可是死路一条!” 厄尔特更是毫无顾忌,直接叫出了多尔衮的名字。 “王爷,咱们大清的皇位本来就该是您的,正是多尔衮从中捣鬼,才让别人捡了便宜。如今是个好机会,您的勇士们已经准备好了,把属于您的位置夺回来!” “好!” 豪格猛地一拍手掌,“你们说得对,本王不能就此等死,该去燕京找多尔衮好好算算旧账!” 豪格一向是说干就干的性子,既有了这个打算,当即传令三军,并知会河南巡抚凌駉和河南府总兵李际遇,要求他们供奉回京的粮草。 听说了这个消息,凌駉和李际遇唯恐豪格反悔,如同送瘟神一般,只用了三五日的功夫,便备齐了豪格所要的粮食。 在豪格经过怀庆府时,凌駉还专门带了一众幕僚前去送行,并一再告罪,希望豪格大人不记小人过,待回京之后,替他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云云。 豪格只急着赶路,敷衍了三两句,便带着大军一路向北而去。却没有听到,自他走后,凌駉和幕僚的对话。 “抚台大人,肃亲王此次回京,甚是不寻常,要不要给摄政王紧急传信?” “不必了,摄政王那边自有准备,不用我等罗唣。” “可属下还是担心,看肃亲王备了这么多的粮草,这不像班师回朝,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大军出征一般。” “哦?哈哈,你呀,你这混官场的本事,可得好好修炼才是啊!你也知道,摄政王刚给肃亲王下发了军令,说不定,是给了肃亲王什么隐秘的吩咐,我等岂能乱猜?” 一众人哄笑起来,那幕僚臊的满脸通红,连连称是,接着便退回到人群当中。 怀庆府这这一幕,只是个小小的插曲。 豪格打定主意之后,一路上行军甚急,只想着尽快赶回北京。 等北京收到消息时,豪格的大军已经抵达了保定府,距离顺天府只有一步之遥。 “豪格他想干什么!” 多尔衮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本王让他协助阿济格夹击流寇,他倒好,不但不听命令,还把大军带了回来。济尔哈朗,索尼,鳌拜,这一次本王处置豪格,你们没话说了吧?” “豪格这一次的确太不像话,摄政王尽管处罚,老夫无话可说。” 为了平息多尔衮的怒火,济尔哈朗表态完之后,还朝着索尼使了个眼色。 索尼却似没看到一般,自顾自地说道:“当年先帝去后,因没有立下传位圣旨,我等皆以为,肃亲王乃先帝长子,理应承继大统,摄政王却仗着手上的兵力,和肃亲王争夺皇位。” 济尔哈朗忙制止道:“这等陈年旧事,还替他作甚?” 多尔衮也冷笑道:“索尼,你翻出这些事情,是想说什么?是想说本王阻碍了你们的荣华富贵吗?” 见所有人都盯着自己看,索尼眼神丝毫不乱,接着说道:“眼见着要发生内乱,我等便退了一步,立今上为帝,当时可是说好了,共同辅佐幼主,完成先帝的遗愿,摄政王,不知你可否记得此话?” 多尔衮冷哼一声,说道:“本王自不会忘,可你说的这些,与豪格又有什么关系?” “摄政王,去岁肃亲王削爵,又数次遭朝臣攻讦,当真与您没关系吗?” “那是他自作自受,得罪了太多人,与本王有何瓜葛?” “摄政王,您可知肃亲王此次回京,意欲何为?” 不等多尔衮回答,索尼看向了众议政大臣,郑重道:“肃亲王此次回京,绝非寻常的回京,这是我大清内乱的开始啊!” 第三百一十二章 居心 第315章 居心 “豪格是要犯上作乱?” 多尔衮立时吃了一惊,随即便道:“他乱不了!城内外有正黄和镶黄两旗,还有好几万绿营军呢!就凭豪格的正蓝旗,翻不出什么乱子!” “摄政王莫要忘了,豫亲王出征时,您不顾我等的阻拦,从正黄旗和镶黄旗各拨了五千人出去,眼下京畿的旗营,不过也就是一万多的兵力!” 索尼的这句话,让多尔衮顿时为之一凛。 他的亲军两白旗都派了出去,其中多铎领的镶白旗和镶黄旗在南征之中伤亡惨重,几无一战战力。 而阿济格还领着正白旗和正红旗在陕西与李自成鏖战,一时半会儿,怕是难以回到京师。 还有叶臣,带着镶红旗出征山西,如今正驻守在太原。 京中能调动的,除了那些充数的汉军旗之外,只有正黄、镶黄、镶蓝三旗的兵力。 按说正黄和镶黄两旗皆在皇帝的名下,盖因顺治皇帝年幼,由两旗下面的人代为指挥,实权一直都在鳌拜的手中。 因鳌拜一直领着护军统领的军务,为了削弱鳌拜手头上的势力,他特意以南征为借口,将镶黄旗的一半兵力调拨给了多铎,又以平定流寇为借口,派了五千正黄旗的兵力到大名府。 两黄旗中的大部分人,虽碍于皇帝的名头,不会在明面上支持豪格,但无论如何,也不会支持他多尔衮。 如此算下来,如今京中掌控军队最多的,反倒是济尔哈朗这个老狐狸。 他领的镶蓝旗战力相对不高,是以一直负责城外的卫戍,没有派出去作战。 在这个时候后,济尔哈朗的态度,左右着所有议政大臣的想法。 是退上一步,派人安抚豪格,还是不惜内乱,与豪格一战,都取决于济尔哈朗的一念之间。 可这个老狐狸会如何做呢? 多尔衮不禁看向了济尔哈朗,想从他身上看出一些端倪。 和煦的阳光透过窗上的琉璃,照到了殿内,正投射在济尔哈朗的后背之上。 多尔衮这一看之下,竟莫名有些失神。不过随即他便反应了过来,微微摇了摇头,神志又恢复了清明。 这些日子以来,不知是何缘故,他总会有喷薄欲出的冲动。是以一得了空,便到府上的别院里,与袁氏抵死缠绵。 方才的恍惚,想来是因昨日与那袁氏欢好了半宿,精力不继之故。 多尔衮也没放在心上,凝视着济尔哈朗问道:“郑亲王,豪格私自带兵回京,这可是谋反的大罪。朝野上下都知道,本王和豪格一向有恩怨,不论本王如何说,都会惹来风波。你是信义辅政叔王,该如何处置豪格,就由你来做决定吧。” 多尔衮虽然说是让济尔哈朗做决定,不过话里已然把豪格的罪名定了下来,也就是想借着济尔哈朗之口,给豪格予以处置。 其他几人皆是皱起了眉头,济尔哈朗却是恍然未觉,仍是带着笑问道:“摄政王,你在朝中一向说一不二,没人敢冒犯你,豪格的罪名我没什么异议。不过眼下最大的问题是,豪格的罪名好定,可若是豪格不进城,谁去处置他?谁敢去处置他?” 谭泰插话道:“郑亲王说的不错,摄政王,豪格一向桀骜不驯,寻常的人未必能降服他。不如这就让秘书院拟旨,宣豪格入京辩白,他再胡闹,总不能连皇上的旨意也不听吧?” 多尔衮不置可否,只等着济尔哈朗的动静。 然而济尔哈朗却似是入定了一般,没有回答谭泰的话。 索尼却是答道:“怕是不等旨意送过去,肃亲王就要带着大军兵临城下了,届时摄政王准备如何做?难不成要挑起我八旗子弟自相残杀吗?” 多尔衮后背不由一阵燥热,忍不住厉喝出声:“不是本王要杀他,而是这豪格太不像话!带兵在外,违抗军令不说,反过来带兵威胁皇上和朝廷,若是都如他这般,朝廷还要不要做了!” 济尔哈朗这才抬起了眼皮,在其他人身上一一打量,在看到他想看到的人时,便点头道:“既然摄政王如此说,那便让秘书院拟旨吧,只是摄政王莫要后悔。” 果然如索尼预料的那般,旨意刚刚发出两日,城外就有快马来报,说是豪格的大军已到了良乡,逼近芦沟桥和大兴。 不过多尔衮并不着急,这两日他将驻守西山的一万八旗军召到了大兴,还在芦沟桥布了两万绿营军,照他的估算,足能抵挡豪格一阵。 然而当豪格逼近大兴时,芦沟桥的两万绿营军不战自溃,直接交出了芦沟桥的控制权。 更令多尔衮始料未及的是,大兴的一万八旗军也没有和豪格厮杀,而是选择了一路撤退,直撤到了正阳门外。 “你们!你们……到底是何居心!鳌拜,镶黄旗的那些人,是不是你私底下给他们说了些什么?” 此时多尔衮再没有平日的颐指气使,连带着说话都有些气急败坏。 鳌拜却是不慌不忙答道:“回摄政王,西山的大军是您下令调拨的,与我毫无干系。再说,我这几日都未出城,哪里能和他们说上话?” 多尔衮冷哼了一声,索性不再理会鳌拜,转而看向了济尔哈朗。 “郑亲王,眼下情势不太乐观,城中的卫戍怕是要动一动了。” “京中的卫戍一向都由摄政王掌控,你想调动,自去调动便是,谁又能拦得住摄政王呢?” “本王说的是镶蓝旗的大军!” 济尔哈朗挑了一下眉头,淡笑道:“眼下咱们八旗大军分散在外,京城空虚,镶蓝旗的那八千精锐,担的是护卫皇上的重任,不但要护卫紫禁城的周全,还要防止汉军旗和绿营犯上作乱。若是调离了京城,一旦被贼人抓住了漏洞,是你担责还是我担责呢?” 多尔衮急怒攻心,眼前竟是一阵发黑,硕大的身子不由自主的栽了下去。 在他晕倒前的一瞬间,分明听到了鳌拜的呼喝。 “皇上有旨,摄政王有令,迎肃亲王进城!” 第三百一十三章 报复 第316章 报复 多尔衮再醒来时,人已经到了另外一处地方。 这是一间八尺见方的小屋,除了身下的一张床之外,只有一套桌椅而已。 屋内陈设极为寒酸,空空荡荡的墙壁上,连个装饰也没有。 地面虽铺着青砖,然而多处有碎裂,坑坑洼洼的,走在上面颇不舒服。 身下是坚硬的床铺,鼻间是发霉的味道,怎么看也不是他自己的府上。 多尔衮不由的慌了神,忙高声叫道:“来人,来人!” 回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静寂。 多尔衮翻身下床,走出了房间。外面的正厅也不大,左右各摆了两架黢黑的椅子,当中摆了个八仙桌,看起来就和京中寻常的百姓家里差不多。 多尔衮更是慌乱,索性一脚踢开了门,正好看到正要推门进屋的袁氏,不由就是一愣。 “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也在这里?” 袁氏却没有回答他的话,径直走进了屋内,将手中的茶盘搁在桌上,淡淡道:“王爷您昏迷了两日,还是回屋好好歇着吧。” 多尔衮更是诧异,这袁氏一向对他小意温柔,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冷淡。 眼见着袁氏冷着一张脸,放下东西之后,又要迈步出去。 多尔衮怒从心起,一把扯过了袁氏的衣袖,厉声问道:“本王问你话呢!” 被多尔衮这一拉扯,袁氏顿时一个趔趄,好在及时扶住了门框,总算没有一头栽倒在地。 “你这个疯子!无能!若不是摄政王吩咐,谁会呆在这个破地方陪着你?你可把我给连累了!” 听到袁氏的话,多尔衮一时竟有些茫然,随即便大声质问道:“本王就在此处,还有哪个摄政王?你这个贱人,想背叛本王是不是?” 袁氏正要回答,门外却是传来了熟悉的笑声。接着就是一阵脚步声,十几个人簇拥着豪格,就站在门外。 “哈哈,多尔衮,没想到吧,你也有今日!” 豪格说着话,信步走到了门外,眼见着室内寒酸之极,便停下了脚步,笑看向多尔衮。 “哎呀,本王吩咐过你们,王爷毕竟是本王和皇上的叔父,总要选一处上好的宅院养病。你们怎么会选这样一个地方,比我家包衣住的地方还不如,倒像是……倒像是……” 豪格一时有些词不达意,他身后的一个青衣亲随捂起嘴巴,笑道:“嘿嘿,倒似是奴才庄子上的猪圈。” 所有人都是一阵哄笑,待笑声过后,豪格这才笑着斥道:“笑什么!你们如此亏待睿亲王,本王还没追究你们的罪名,你们怎么笑的出来?” 说完这句话,豪格又看向了屋内的多尔衮,问道:“多尔衮,这地方住的可还满意?要不要本王向皇上请旨,给你换一处宅子?” 多尔衮额头上青筋暴起,指着豪格怒道:“豪格!你不用猫哭耗子,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是问这个啊,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朝野上下都知道,你当朝晕倒,身子出了大问题,想来是操劳国事之故。皇上念着你劳苦功高,特意下了旨意,恩准你在京中休养,至于这朝政嘛,只能是由我和郑亲王多费心了。” 豪格说完,便哈哈大笑了起来,“既然皇上有了旨意,你就好好在这里休养着。不必担心你府上那些福晋,你放心,本王如今也是摄政王,养在本王的府里,保准她们受不了一丝委屈。” 多尔衮脸色铁青,指着豪格厉声说道:“豪格,汉人有句话,叫祸不及妻儿。本王一时不察,败在你的手上,本王认了。你这样做,不是英雄所为,皇上也不会赞同的!” “狗屁!本王是太祖的子孙,是长白山的苍鹰,从不信汉人这一套!如今是本王得势,你才和本王说这些混账话,若是本王输了,你对本王只会更加残忍!” 说完这句话,豪格突然朝前跨出一大步,多尔衮还以为他是要逞凶,忙后退了两步。 哪知豪格却是伸手抓住了袁氏的脖子,蒲扇般的大手顿时在粉嫩的脖子上掐出了好几道红印。 “本王对你还不错吧,知道你喜爱这个女人,特意将她留在这里,让他陪着你。” 豪格说着,稍稍松开了手,伸手在袁氏的衣领上用力一扯,吓的袁氏连声尖叫。 “这女人看着还不错,肉也和小白羊一样粉嫩,原本本王也想把她留在身边。不过,本王念着她立了大功,就遂了她的心愿,让她一辈子和你长相厮守。” 豪格说着,将袁氏推到了多尔衮的身边,笑道:“你不是想给你生个儿子吗,日后在这里无人打扰,也无人跟你抢风头,你也不必再下药,早晚会得偿所愿。” 多尔衮心绪急转,有万千疑窦和不甘心,却顾忌着身份,强装出王爷的气度,不愿在豪格面前露怯。然而听到“下药”这两个字,多尔衮登时睁大了双眼,看了眼袁氏,指着豪格问道:“你说什么?” 豪格却没有理会多尔衮,兀自慢悠悠说道:“本王看这里也不错,不但有些花花草草,还有美人相伴,总归不会太无聊。你且在这里休养着,若是侥幸留着一口气,说不定等皇上亲政,就放了你出去;若是你就此死了,那也无妨,这人嘛,终究都是要死的,你和多铎早日在地下团聚,也是不错。待阿济格攻下西京,本王也会让他来陪你们。” 阿济格的手头上掌着十几万的大军,更有正白旗的精锐。多尔衮自知京中大势已去,此时的希望,全在这个胞兄身上。 听豪格提起了阿济格,多尔衮大惊失色,大声吼道:“阿济格,你把阿济格怎么样了!” 看着多尔衮这幅气急败坏的样子,豪格心中更是畅快,说道:“你也不用着急,眼下京中的消息,一时半会儿还传不到陕西。咱们旗人看重的是军功,哪怕是他是个罪人,终归要让他立下功劳,再说赏罚也不迟。至于什么时候和你们团聚,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哈哈哈!” 第三百一十四章 有利 第317章 有利 京中的消息一时半会儿传不到陕西,同样,陕西那边的军报短时间内也传不到北京。 北京上下都还不知道,阿济格的大军已于几日前攻入了西京。 李自成于七八日之前就撤离了西京,这几日守城的只是负责殿后的大军。随着顺军陆续撤走,如今只留下了西京这座空城。 阿济格兵不血刃的拿下了西京,想要派兵去追,却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西京的府库里,没有任何粮食和金银。 哪怕他放任大军在城中抢掠了三日,也没有抢到足够大军用的粮食,反而耽误了用兵的最好时机。 万不得已之下,阿济格只能在西京留了几千人留守,又派了两万轻骑追击李自成,其余的人,则是一道撤回了大同。 事实上,西京经过这一年多的折腾,早就是满目疮痍,加上这几个月的战事,顺军四处征粮,和流寇无二。 李自成之所以如此干脆的撤出西京,很大的原因就是西京严重缺粮,已经到了无法支撑下去的地步。 因缺粮而逃亡的兵士,比战斗伤亡的人数还多。 短短的一个多月,顺军的三十万大军少了一半,只剩下了十几万人。 若是继续在西京和清军对峙,怕是过不了半月,顺军立时就要分崩离析。 为了保存实力,李自成只得撤离了西京,将大军分成了两部。 其中的五万人由他的堂弟李自敬带领,前往汉中;另外的八万人则由他亲自带队,自商洛经武关进入南阳府。 只消进得了南阳府,其后不论是盘踞河南,还是南下湖广,都是一步活路。 只是武关不在顺军的掌控之中,难免让顺军的部将担心。 不过李自成并不在意这个问题,听说守卫武关的是黄虎儿张献忠的手下,黄虎儿兵败之后,这才投诚了明军。 那个黄虎儿,一直都是他的手下败将,去岁还命丧顺军之手,他的手下,自然厉害不到哪里去。 结果也正如李自成所料,在顺军的攻击之下,守卫武关的明军苦苦守了三四日,便弃关逃走。 大军在短短的十日之内,接连攻占了内乡和镇平。 不过这三年以来,这些城里被他和他的属下多次索饷,城中非但没什么存粮,连士绅大户都少的可怜。 对于如今缺粮的顺军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打不了官府的主意,也打不了士绅的主意,那就只得打百姓的主意了。 然而河南多年战乱,百姓手中那点粮食,连果腹都不太够,对于十万大军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就在李自成失望之时,收到了河南府总兵李际遇送过来的信。 李际遇在信中言道,他原本就是顺军,只因形势所迫,这才投诚了明军。既然顺军大军进了河南,只要李自成能北上河南府,他愿让出河南府,重新尊李自成为主。 这封信让顺军的许多将领眼前一亮,河南府有险可守,易守难攻,治所洛阳又是历朝历代的重镇。 若是能占据河南府,无疑给大军重新找到了一处据点,只要稳定发展上一年半载,顺军又是那支纵横天下的大军。 “皇上,不必再考虑了!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眼看着李自成沉吟不语,刘宗敏第一个着急了起来。 有了刘宗敏带头,其他人顿时也附和了起来,搅得李自成心头有些烦闷。 “不!你们容额想想,让额好好想想。” 李自成抬头看向了牛金星,问道:“丞相,你觉得此行如何?” “这个李际遇不可靠,眼中只有利益。听说他做着明朝的官,私底下和清军也有联系,清军之所以能突破潼关,就是他给借的路。他主动请皇上去河南府,焉知他是不是会为了利益,将皇上献给明军或是鞑子?” “丞相跟额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李自成看向了所有人,沉声说道:“河南这几年被咱们杀上了一遍,没多少油水,河南府也没多少粮食,供不起咱们的大军。想要发展,还是得过了长江,去抢南边的那些官府和地主。” 见众将的兴致都不太高,李自成又道:“诸位兄弟莫要灰心,当年额被孙传庭杀的只有十八骑,不过几年的功夫,就又集聚了几十万大军。咱们如今还有大军在手,四川那边也占了不少地方,比之几年前,不知好了多少。兄弟们放心,如今湖广没了左良玉,也没多少官军,只要进了湖广,大军便可沿江东下,直去南京。” 因李自成和牛金星对李际遇疑虑颇多,北上河南府的提议直接告吹,大军放弃了攻打南阳府的计划,向南奔邓州而去。 大军在内乡没有搜罗到足够的粮食,遂将内乡焚之一空,城中老弱者尽数杀之,精壮者驱而南下。 出乎李自成的意料,邓州城竟有不少守城的明军。顺军接连攻了两日,眼见着攻城无望,遂绕过邓州,向着襄阳府进发。 自邓州到襄阳,一路上却是风平浪静,别说是明军,就连普通的地方豪强也没遇到。 这让李自成莫名有些担忧。 在他的经验里,这一百多里路,怎么也得遇见些明军,好抢了他们的粮草辎重,为攻打襄阳做准备。 如此风平浪静,倒是显得很不真实。 一直到了汉水之北,前方探马这才来报,说是在樊城驻扎了大股的明军,似乎是早做好了准备,等着顺军前去进攻。 “哈哈,这过了几年,明军还是如此不长进,一遇到战事,只敢龟缩在城内。前日在邓州如此,在樊城又是如此,可见明朝天数已尽,咱们此番南下,连上天都在帮咱们。” 为众部将鼓完了劲儿,李自成便开始点将,部署着如何攻打樊城。 对于李自成来说,对这个和襄阳一江之隔的樊城也不陌生。 崇祯十六年克服左良玉大军、攻下承天之后,他便改襄阳为襄京,自称“新顺王”。 三年之后旧地重游,孙传庭、左良玉这些对手已然死了,明朝也只剩下了江南之地,在清军的威胁下苦苦支撑。 这让李自成觉得,眼下的形势,比三年之前更为有利。 第三百一十五章 末路 第318章 末路 对于区区的一个樊城,李自成并没有投入太多的兵力。 当然,在李自成的认知当中,明军一向孱弱,也不需要投入太多的兵力。 樊城只是渡江的垫脚石而已,他的大军,要把精力用到该用的地方。 正是有这番考虑,李自成只是派出了一万人攻城,以沿途掳掠到的两千百姓作为先驱。 至于其他人,则是派出去沿江搜刮船只,以作渡江之用。 然而出乎李自成的意料,看似不起眼的樊城,这次却是藏着千军万马。 很快,李自成便为自己的大意付出了代价。 不出半日的功夫,由刘芳亮所统率的一万多攻城的兵士伤亡惨重,只余了不到四千余人。 眼见着刘芳亮败退而归,李自成勃然大怒,当即就要将刘芳亮就地斩杀,众部将齐齐求饶,李自成这才作罢。 经此一败,李自成始知樊城不好攻下。 然而这樊城乃白河和汉江交汇之处,江上往来甚是便利。有明军驻守于此,可谓是心腹大患。 想要在附近渡河,只有拿下这樊城,方无后顾之忧。 李自成决定,趁着这几日的时间,拿下樊城,须得屠尽整个樊城,方泄他心头之恨。 整军之后,李自成又点了三万兵马,以田见秀为主将,向樊城展开了又一波攻势。 原以为手拿把攥的事情,哪知这一次败的更是干脆。 顺军压上的一瞬间,樊城的城墙上突然枪炮齐鸣。轰隆隆的炮声加上漫天的硝烟,声势震天。不过一个多时辰的功夫,不但参与攻城的兵士死伤无数,连观战的后军也被殃及,死于炮火之下的顺军不计其数。 李自成这才明白,刘芳亮的第一波攻击,樊城是故意示弱,并没有亮出火器。 直到看到出动了大军,这次拿出压箱底的本领,为的就是最大程度消耗顺军的战力。 “这樊城的主将好狠的心肠,竟是想让额顺军尽数葬送在这樊城?哼,额倒是要看看,明军有什么能耐,能留住额这些大军!” 盛怒之下,李自成又要点兵,誓要将樊城碾为齑粉。 正当众将纷纷阻拦时,后军突然来报,说是有明军自邓州的方向而来,看扬起的烟尘,足足有数万人之多。 又有征收船舟的兵士回报,说是遭到汉江上不明船只的袭击,兵士多有死伤,是以回来请示,是否加派征收的兵士。 李自成突然一阵惊醒,转头看向了舆图。 细看之下,只觉汉江和白河交汇,似是口袋一般,将顺军牢牢包裹在内。 三江交汇的樊城,便似那口袋的底部,而北边的邓州,则如同口袋的系带。 眼下顺军尽数到了口袋的底部,若是明军在此设置了大军,那岂不是故意等着他们钻进口袋? 若不能一举突破汉江天堑,顺军这十万精锐,怕是要尽数葬送于此。 李自成额头上瞬间冷汗涔涔,不自觉地从喉间发出了一声嘶吼。 “不!” 这一声如同九天神雷,瞬间将李自成从恍惚之中拉了出来。 抬起头在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李自成心中竟生出了一丝悲壮。 这些部将,有的是随着他起事的兄弟,有的则是这两年新归附的猛将。 他们当中,有的是为了一条活路,有的是为了兄弟意气,有的是为了功名富贵。 不论是何理由,都随着他转战了数千里,是他日后重新得势的臂膀,断不能折损在这里。 眼见着众部将看向自己的眼神各异,李自成敛起了心神,沉声道:“众位兄弟,眼下是咱们大顺的生死存亡之时,不能有丝毫疏忽。” 当下李自成逐个下达了军令,所有人无不凛然遵从。 为了以防万一,派了刘宗敏带着一万骑兵,向北迎敌,用以试探敌人的实力。 又命李来亨和任继荣领了两万步军,分别于两翼接应。 其他部将,守营、征粮、征船、抓人等等,各有差事。 大军派了出去,李自成心中没来由的忐忑,只是在大营中反复走动,始终不得停歇。 自崇祯二年杀官造反至今,经历大小阵仗无数,还没有今日这般紧张。 哪怕是当年败走商洛,也没有如此心惊胆战,仿佛面临着一场生死之战。 然而该来的终究要来,正当李自成焦灼不安时,前方接连传过来了好几波急报。 “皇上,敌人衣甲精良,似乎是一直精锐之师,刘将军请令,请左右军立刻支援。” “敌人的火器甚是厉害,我军伤亡左右翼伤亡不小,刘将军所部骑兵出动,试图冲散敌人的阵型。” “咱们的骑兵还没近身,便被火器打了下来。刘将军看不过去,亲自带兵冲杀,被火器击落马下,眼下生死不明……” 失利的军报纷至沓来,李自成只觉头脑纷乱,竟有些无所适从。 这还是明军吗? 他还未拿定应对的主意时,营中突然一道震天的响声,紧接着响声不绝,震的人头皮发麻。 待出营看时,只见靠外的营帐火光四起,显然是被敌军攻破了大营。 原本训练有素的顺军,经过了数千里的败退,早已没有了斗志。 猝不及防之下,似是没有脑袋的苍蝇一般四处乱撞,再没有抵抗的意愿。 李自成心底喟叹,当即便起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心思,带着一众亲军,朝着西南冲杀而去。 一个不知名的渡口,停了十几艘小舟,还有几百军士守护。 眼见着李自成带军风尘仆仆而来,当即便有头领招呼了起来。 “皇上,快上船!” 听的这一声,李自成顾不得多想,当即跳到了船上。 那船立时起锚扬帆,将厮杀声和枪炮声迅速地抛在了船后,也将李自成的雄心壮志抛在了脑后。 也不知是过了多少日,许是三五日,许是十多日,船只沿着汉江而下,在江中走走停停,又在潜江上了岸,经沔阳、嘉鱼、浦圻,进入了湖广的岳州府境内。 这日到了一处山脚下,一行人停了下来,李自成转头去看时,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个个是满面灰尘,形容狼狈。 这一路急行,士气低落,又因步军跟不上马匹的脚步,身边只余二十多骑。 不过是一个多月的时间,从声势浩大的几十万人,到如今的穷途末路。 李自成心底悲怆,欲说上几句话鼓舞人心,一时间喉咙干涩,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兄弟们……” 李自成的话刚出口,就听身后的林中传出一道响亮的声音。 “闯贼,你的死期到了!” 第三百一十六章 图谋 第319章 图谋 随着积雪消融,池水渐满,北风悄然改为了东南风,携着海水的清新,在南京城里弥漫开来。 不知不觉间,玄武湖的柳枝吐出了新芽,鸡笼山的桃花绽开了初蕊,甚至于聚宝山上的钟声,也比几个月前的更为响亮。 又是一年花红柳绿的季节,江南的春日,处处透着生机勃勃。 自从朝会改为每旬三日之后,朱慈烺瞬间清闲了不少,许多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推给了内阁和司礼监自行把握。 对此,蒋德璟等朝臣颇有微词,已经不止一次在午朝建言,请求朱慈烺多听各地御史的声音,务要兼听则明。 而到了这时,原本那些因免去早朝而欢呼的官员悲哀的发现,虽然皇上免去了早朝,还定下了休沐的制度,看起来似乎是轻松了许多。 可事实上,根本不是这回事儿。 因皇上加了午朝,原本那些只忙碌半日的衙门,午后也不得清闲,甚至于到了下衙的时候,还能收到上峰的指令。 有些人不由怀疑,皇帝是不是早就和方岳贡等小吏算计好,故意出这样的政令,来压榨官员。 有许多官员起了辞官的打算,可主动辞官的人寥寥无几。 那帮东林君子去岁的闹剧,官员们还历历在目。 那些人不可谓不有才,也不可谓无门路,然而隔了多半年,皇帝起用的寥寥无几,也就是瞿式耜那几个人,似乎是借着钱谦益的关系,才算是得了起复。 朝中一旦空出位置,莫说是那一大堆等着提拔的外任,后面还有十几万宗室子弟,朝廷根本不缺人。 最主要的是,自从清查军屯以来,皇帝对士绅免税查的甚严。尤其是役钱,如果不是在职官员,能免除的银钱少之又少。 好在随着朝廷的开海,以及清出了一大批的隐田,如今国库逐渐丰盈,不但补齐了往年的欠饷,还在祖制的基础上,给各级官员涨了一成的俸禄。 是以那些不满的官员,多是在心中腹诽,或是在亲朋聚会时埋怨几句,暂无人拿到朝堂上说。 对于眼下这种现状,朱慈烺很是满意。 在他的要求之下,蒋德璟将艾儒略一行留在了南京。 这些日子以来,朱慈烺一有时间,便向艾儒略请教西洋的知识,每日里还挤出了时间,去陪伴赵云蘅。 在过了最危险的三个月之后,赵云蘅的胎相逐渐稳定了下来,孕初的反应也逐渐消停了下来。 朱慈烺便迫不及待地昭告天下,并去太庙告祭了列祖列宗。 不过是隔了几日,朱慈烺又收到了安插在河南的密探来报,说是安西伯张定国、定北伯艾能奇于襄阳府大破闯贼,斩杀贼寇无数。 这对于朝廷来说,可谓是天大之喜,朱慈烺毕竟是少年心性,看到密报之后,激动的好几日难以安眠。 直到今日京中收到了督师堵胤锡的军报,朱慈烺的清净瞬间被打破。 虽然只是聊聊的数言,但对于大明上下,却有着非同凡响的意义。 先有内阁重臣一道入朝贺喜,接着便是群臣铺天盖地的贺表,赞叹皇帝广修仁德,知人善任,以有此不世之功。 随着军报一道而来的,还有监军杨文聪的文书。 当然,这份文书没有送到内阁和兵部,而是直接递到了司礼监,再由司礼监呈给朱慈烺。 黄昏过后,待紫禁城安静了下来,朱慈烺终于腾出了时间,将高悌召到了奉天殿内,问起了此次大战的细节。 “闯贼是如何死的?” “闯逆逃到了岳州府的九宫山下,被安西伯大军追上,安西伯以父仇不共戴天之故,亲手将其射杀。贼军伪官凡七十一人,皆被大军斩杀,闯逆部将十余人,皆死于安西伯之手。” 朱慈烺沉默了一息,苦笑道:“这个张定国呀,还是如此莽撞。明明是一场天大的功劳,非要闹出些出格的事,教朝中那些先生知晓,怕是又要找朕闹起来了。堵胤锡呢,他就不管管吗?” “常言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大战之时,皇上的旨意也未必能说得动安西伯,何况是堵胤锡这个督师呢。话又说回来,若不是张献忠在四川横死,安西伯和定北伯未必肯归附我大明,如今他们在我大明的麾下报得大仇,必会对皇上感恩戴德,辅佐皇上再造中兴。” “中兴?还差得远呢!” 朱慈烺摇了摇头,“我大明一十三省,山东、陕西连年征战,皆成了白地,北直隶和山西,还在建虏的铁蹄之下。四川、河南虽是名义上属于我大明,眼下处于战事之中,几年之内,怕是很难安定;另有福建、广西、江西等处,军镇林立,不听朝廷宣调;哪怕是在南直隶,凤阳府刚刚经历了一场兵灾,如今尚在恢复当中。唉,每思及于此,朕的心中就是发慌啊,不知这有生之年,能不能让大明重归太平。” 高悌安慰了几句,忽而说道:“皇上说起福建,臣倒是想了起来。高定从北边收到的消息,瞿式耜去了福建,郑芝龙很是不安。上个月,郑芝龙回应了建虏的书信,还暗中派了郑芝豹自海路前去莱州见洪承畴,似乎是有意和建虏合作。” “这个郑芝龙,这是向朕讨要广东市舶司无果,便打算脚踏两船么?” 高悌抬头看了朱慈烺一眼,笑道:“广东市舶司于朝廷作用不大,落到郑家手中,不亚于一棵摇钱树。咱们大明如今还离不开郑家,臣以为,不如将广东市舶司交给郑家打理。如此皇上得了圣名,朝中得了收益,郑家得了恩典,此一举三得之事,皇上何不为之?” 朱慈烺却是冷冷说道:“你以为,他郑芝龙只是要广东市舶司吗?他是要借着广东市舶司,控制广东的军力,进而图谋广东,将整个广东纳入到他们郑家的势力。一举三得?亏你也能说得出口!” 受了朱慈烺这一顿夹枪带棒的训斥,高悌非但没有任何怍色,眼中反而闪出了精光。 “臣愚钝,请皇上指教!” 第三百一十七章 时机 第320章 时机 “这不过一年而已,他郑芝龙胃口倒是大了不小,不但想要广东,还想让朕封他做南安公。朕偏不如他的愿!如今大明是离不开郑家,但不是非他郑芝龙不可!” “可郑家除了郑芝龙之外,又有谁能接手郑家的产业?”高悌眼中闪过了探究之色。 “郑森如何?” “皇上,有郑芝龙在,即便肯放手给郑森,怕是也难如意吧?” 朱慈烺却是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笑着看向了高悌。 初春的南京,夜间尚有些寒意,殿外一阵冷风扑进殿内,高悌不由打了个激灵,随即开怀大笑了起来。 “郑森虽是郑芝龙长子,然其长年游学在外,不论是郑家的军事,还是贸易,或是远洋,贸然接手,未必能掌控全局。” “朕要的,就是一个不能掌控全局的人。” 朱慈烺脸上的笑容不减,反问道:“郑森在朕的身边也有些时日了,没少给家中写信吧?” “皇上明鉴,他每隔上两三日,就会给家中去封家书。臣也派人拆开看过,只是里面用了郑家特有的暗语,臣看不懂其中的意思。皇上若是有意让他接替郑芝龙,就该让他早早的回郑家,布置自己的势力。” “不急,眼下时机未到,可以再等等。” “臣担心,若是郑家四分五裂,郑森未必占得了便宜,反而乱了福建。” “那不是还有瞿式耜嘛,他们可是同门师兄弟,有瞿式耜和郑森联手,福建乱不起来。” 高悌就是一愣,随即抬起了头,神色间竟有些沮丧。 日升又落,时日也一天天的向后推移。 随着闯贼的平定,原本闯贼部下的十几万人,除了一多半死伤在外,其余则是成了溃兵。 他们流落在河南和湖广境内,有的占山为王,有的聚而成匪,扰乱州县。 这可忙坏了新封的安西侯张定国和定北侯艾能奇,两人各带了六千人,以南阳府为中心,一向南,一向北,一路平定乱匪,收拢人心。 忠贞营的其余军士,则是分散到了长江以北的各处。 除了平定流匪之外,他们还有一个职责,就是协助地方维持治安,震慑地方的势力,让百姓安定下来。 朝廷破天荒的在河南委任了一大批的官员,分散在各县之中,取代了原本由乡贤士绅推荐的官员。 这些官员里,有一大半是从今年恩科选拔出的举子和同进士,另一少半,是由唐王朱聿键选拔出来的宗室子弟。 有了大军的震慑,那些观望的士绅们不敢造次,只得遵从朝廷的号令。 随着这些人的到来,河南各县开始重新丈量土地,将荒地分发给流民和百姓。 同时,去岁在南直隶遍种的甘薯,也被带到了河南。 新上任的河南布政使杨廷麟已经做好了全盘计划,先是从汝宁府和归德府种起,若是效果不错,明年可由官府从农户手里回收种子,将甘薯推广到其他各府。 不过是刚刚过了立夏,在堵胤锡和杨廷麟的治理之下,河南的这些措施已经颇具成效。 河南肆无忌惮的匪乱,在剿抚并用之下,基本已消失殆尽;各处的卫所在安置完流民之后,也逐渐用了起来,替代了由乡绅招募的乡勇,维持着各处的治安。 这些变化,不断由密探、御史反馈到了京里,朝野上下皆是有目共睹。 若说对河南有什么不满,大约就是河南巡抚的人选未定。 自原河南巡抚越其杰调任湖广之后,吏部遵从朱慈烺的意思,河南巡抚一直都在空缺之中。 这样反常的举动,不但朝臣有非议,就连李邦华这个吏部尚书,也不知朱慈烺到底是何打算。 内阁不止一次猜测朱慈烺的用意,猜不出个所以然。 不过,以往河南处于战乱,巡抚或有或无,影响不了大局。如今一切向好,就该挑选一个可靠的人,去河南担当起大任才是。 内阁拟了好几个人选,廷推过后,一起报了上去,等着朱慈烺的敲定。 然而他们却不知道,朱慈烺的心思,并没有放在河南巡抚上面。 当听高悌说,郑芝龙得了洪承畴的邀请,暗暗整兵前去胶州时,朱慈烺点了点头,笑道:“时机到了。” 在朱慈烺身边担任中书舍人的这半年,郑森对朝廷的安排甚是满意。 中书舍人这个官职,虽不起眼,却是天子的近臣,可以在第一时间接触到旁人得不到的消息。 如今他也算是得了天子的青眼,朝廷每有大事,都会将他召到驾前议事。 是以这半年来,不但和几位内阁重臣关系融洽,更是结识了六部九卿的重臣。 郑森相信,有了朝中的这些人脉,待日后他接了郑家的家主之位,必能将郑家发扬光大,将福建经营的更为兴旺。 前些日子听内阁说,朝廷有意经营广东市舶司,他便给父亲传信,请父亲向朝廷毛遂自荐,务必要将广东市舶司掌握在郑家的手中。 今日突然得了朱慈烺的急召,他也没什么意外。 近日朝廷喜事不断,每日里皇上都会拟出封赏的旨意。 皇上一般不喜欢用到翰林,这拟旨的重任,自然就着落在他们几个中书舍人的头上。 似皇上对定西侯和定北侯的封赏、赏赐武荣侯赵世安等旨意,皆是出自他的手笔。 然而进了奉天殿之后,郑森却是发现,今日的奉天殿,似乎和他预想的不同。 诺大的殿内,只有皇帝和高悌两个人。 郑森愣神了片刻,向朱慈烺行了一礼,道:“臣奉旨见驾,听候皇上差遣。” 朱慈烺随意地挥了挥手,似是随口问道:“郑森,你来南京好几年了吧?可曾回过福建老家?你们郑家的生意,你知道的有多少?” 郑森不知朱慈烺突然提起这个,究竟是何意图,遂规规矩矩地答道:“臣自崇祯十七年到南京,拜入恩师钱公门下两载有余,只顾着跟随恩师做学问,不曾回福建省亲,家中的生意,更是从未过问。” 朱慈烺叹了口气,道:“哎,那可就难办了。” 郑森听的是一头雾水,高悌在一旁道:“你可知晓,你们郑家大难将至,马上就要乱套了!” 作者在下旬需要出差,十一也不一定能更新,为了避免长时间断更,决定尽快完结。所以最近赶着情节,将几个主要人物的结局交代清楚,哪怕以后有了时间,再做修改。这几章交代完郑家,下面写一场大战,写一下豪格的结局,将明清的纠葛了结,再就是男主和东林收尾,差不多到22号完结。 当然,关于昨日李自成的这一场大战,其实在计划里是重头戏,原本是有四到五章的内容,但是吧,因为近期一些读者提出了不少异议,我觉得,读者都是熟悉历史的人,难免有不同潜在的立场,与其让高一功、李锦这些人惨死在战场之上,还不如就此留白,给大家一点念想,我也乐得清闲。 最后,再次感谢大家的关注,祝大家生活顺遂,平安喜乐。 以上。 第三百一十八章 掌控 “高公公,您……您何出此言?” 郑森睁大了眼睛,眼中全是探究之色。 军事上,虽然瞿式耜分了不少的权,到底郑芝龙还是福建总镇的名头,能号令福建大多数的军卫; 海事上,他们郑家整编了海上的水寨和游击,已然名正言顺地控制了福建的外海。 因杜绝了所有走私的线路,福建的商户乃至全国的商户,想要做外贸生意,只能经过他们郑家来做。 只要交了钱,郑家不但给商船发放郑家的旗帜,还在外海设置巡航的船只,确保郑家庇护的商船在东洋和南洋畅通无虞。 这半年以来,郑家单单靠收保护费,已然是赚的是盆满钵满,聚敛的财富,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郑芝龙甚至已经开始打算,减少自家商铺,只做收保护费这门无本万利的生意。 若说有什么不足之处,大抵就是中原尚在战乱之中,郑家做的多是福建、浙江、江西客商的生意,其他地方的客商,很难到福建来。 若能多掌控几个出海的口岸,或者将郑家的势力延伸到全省各地,到那个时候,郑家的财富足可富可敌国。 这么大好的形势,郑森想不出有什么大难临头的地方。 只见高悌从袖中取出了一封信,朝他递了过来。 “咱家一大早截获了一封密报,说是建虏遣了个什么秘书院大学士洪承畴,劝南安伯去往山东一议。建虏对我大明一向包藏祸心,南安伯是我大明的柱石之臣,定然被建虏所忌惮,洪承畴又是不忠不义之徒,若是南安伯听信了洪承畴的鬼话,就此前往山东,怕是难保人身安全。即便是能平安归来,建虏乃是我大明的宿敌,一旦传扬出去,朝中上下必然会对郑家口诛笔伐,可不是要大难临头了么?” 饶是郑森一向跟随钱谦益修心治学,讲得是“心外无物”,听到这一席话,脑中也是一个激灵,不知该如何答对。 父亲也曾在信中和他提过,说是自古狡兔三窟,万不可在一处吊死。要趁着南北大战,将郑家的触角向北延伸,倒卖些火器和粮食。 他得了信之后,曾一再的劝说,后来父亲没有提起此事,还以为父亲就此作罢,哪知竟一意孤行,还是走出了这一步。 最主要的是,还被东厂把信截了下来! 郑森接过信时,双手竟有些哆嗦,待拆开来看,更是吃惊。 这封信,是由洪承畴发给他的四叔郑芝豹。 信中写道,请郑芝豹力劝郑芝龙北上。作为答谢的报酬,清军将从莱州发兵,借着海路攻打镇江,拖住身在南京的郑鸿逵和郑森等人。 一旦郑芝龙离了福建,郑家的产业,可尽由郑芝豹掌控。 郑森原本只是心中惊惧,待见了这封信后,立时转为不安。 照信中所言,他的父亲郑芝龙此次北上是建虏的阴谋,而建虏的真实目的,竟然是想要扶植郑芝豹。 福建那边一旦由他的四叔掌权,日后哪里还有他的立足之地? 这个时候,郑森已经无暇顾及书信的真假,忙跪了下去,向朱慈烺叩头道:“皇上,家父自回归大明以来,一直以剪除夷寇、剿平诸盗为己任,为朝廷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二心。如今方得安宁,不想竟有奸人从中作梗,以致于父亲一时失措。此是建虏挑拨离间之计,请陛下万勿相信。” “你说的没错,朕也相信南安伯公忠体国,从无二心,要不然,也不会召你前来。福建是我大明的屏障,也是出海贸易的核心之处,万不可有任何的乱子。你是郑家的长子,想来南安伯也愿意听你的话,趁着南安伯还未北上,这就回福建罢,劝他回心转意,莫要中了建虏的奸计。” 郑森千恩万谢,急匆匆地辞别而去。 待郑森的脚步声远去,朱慈烺这才问道:“高悌,你伪造的这封信,郑森看不出什么破绽吧?” “这封信虽是臣伪造出来的,可其中说的事情,都是千真万确。郑芝龙和洪承畴一直有书信往来,这是真的;郑芝豹受洪承畴挑拨,这也是真的。即便有什么破绽,待郑森回了福建,见了福州的情形,一切自可明了。” 朱慈烺默然了片刻,忽而叹道:“待郑森回福州时,郑芝龙怕是出发好几日了吧?” 他说这句话时,只是一句感叹,本没指望高悌回答。 高悌却极没眼色的问道:“皇上可是后悔了?” “没什么可后悔的。朕对他们郑家,可谓是恩至义尽,不但将福建交给郑芝龙来打理,也将水师托付给了他。可他如何做的?为了一己之私,不惜暗中勾结建虏,和建虏谋取隐秘之事,这是他自寻死路,怪不得朕狠心。我大明如今千疮百孔,断不能养痈遗患,重复左良玉之祸。” 高悌点了点头,说道:“皇上能做如此想,乃我大明之福。” “你这就派人去福建,紧盯着福州和泉州的动静,有什么风吹草动,立时向朕奏报!” 不出十余日,便有福建的消息传来,说是郑森到了福建之后,听闻郑芝龙已然出海,立时与暂时掌权的郑芝豹起了冲突。 当着父亲旧部的面子,郑森不敢公布父亲的行踪,只能指责郑芝豹图谋不轨,包藏祸心。 而郑芝豹则呵斥郑森狂妄悖逆,不敬尊长,不尊号令。 郑氏部众,有拥护郑森者,也有拥护郑芝豹者,双方对峙了好几日,谁也奈何不了对方。 就连福建总督瞿式耜、福建巡抚张肯堂等人出面调停,也丝毫不起作用。 就在整个福州都为郑家的内乱困扰时,却不知从什么时候传出来了一个消息,说是郑芝龙此次出海,实是北上去山东,约见建虏的主帅洪承畴。 消息一经传出,立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郑家的打压非但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流言反而是愈演愈烈。 在几日之后,更是有不知身份的人,将书信送到了福建总督衙门门口,说是郑芝豹勾结建虏、怂恿郑芝龙与建虏议和的证据。 第三百一十九章 部署 有了这些确凿的证据,福州军镇的将领,开始倒向了官府和郑森。 他们的大多数人,都是冲着大明而来,才愿意在郑芝龙的部下做官。 哪怕是郑芝龙的旧部,听说郑芝龙和郑芝豹暗中和建虏联络,心中也很是不解。 眼下的形势,大明和建虏各据南北。对于郑氏这样的海上霸主来说,怎么也是大明的位置更好。为何却要冒着风险,去和建虏见面。 最主要的是,这等隐秘的消息居然还传了出去。 各自站队之后,加上福建总督瞿式耜的斡旋,郑森得了福州众将和水师的拥护。 发现手中的权力就这样被分化掉,郑芝豹一气之下,索性带着郑家的部众,回了泉州府。 如此一来,郑氏的势力分割成了两部分。 郑森通过掌控水师,牢牢的将福建外海封锁住,也把福建市舶司拿捏在手里,将所有经由福建出海的船只扣押了起来;而郑芝豹虽然掌控着郑氏大部分的家当,在封锁之下,郑家的船只却是无法沟通外洋。 如此又了十余日,眼见着掌控的船只越来越少,郑芝豹只得求助于瞿式耜和张肯堂,请求官府替郑家主持公道。 在一众地方官员的见证之下,郑氏家族内部,达到了一个短暂的平衡。 由郑森接管福建水师,同时辅佐福建总督瞿式耜暂管福建一省的军事;郑芝豹接管福建市舶司,在福建布政使司的协助之下,负责福建的出海贸易。 至于郑氏家族的产业和部众势力,鉴于是郑家的私事,暂时交由郑氏部族共同打理,等郑芝龙回转,再交到郑芝龙的手中。 可任凭郑家人如何期盼,郑氏家主郑芝龙,始终没有传回任何音讯。 远在南京的朱慈烺,却是收到过不少郑芝龙的消息。 这些消息中,有的是锦衣卫留在山东的密探传回的,有的则是清廷那边给身处南京的探子所下发的指令。 当然,燕京那边不知道的是,多尔衮在南京布下的那些探子,早已经被高悌挖了出来。 只不过,高悌觉得这些人有些用处,没有将他们投入大狱,而是软禁了起来,每个月定期给燕京那边传回一些似是而非的情报。 从山东那边传过来的确切情报是,郑芝龙被软禁在了胶州。 自郑芝龙和洪承畴相见之后,双方一开始还相谈甚欢。 然而在得知郑芝龙只愿意中立做贸易,不愿反叛明朝时,洪承畴便露出了自己的獠牙,暗中使了计策,将郑芝龙和一众部属都软禁了起来。 也怪郑芝龙太过托大,没有防备清廷的暗算。 这些年他走遍东洋、南洋,沿海各国无不将他当做上宾礼遇,还没有哪个国家敢惹他的不是。 盖因清廷长年处于辽东,极少涉足远洋贸易,对于郑家的赫赫威名,自然也不甚在意。 从山东那边传回的消息来看,清廷已然翻脸,哪怕是日后郑芝龙同意了洪承畴的条件,怕是也难以再回到福州。 得知了这些细节,朱慈烺叹息之余,便加紧了对福建的部署。 以防止反叛的名义,由瞿式耜暂时收编郑家养在福州的私兵,一并纳入到福建总镇的名下;同时,借助于手中的军事力量,由福建布政使司介入到福建市舶司的日常管理。 虽然名义上还是由郑家管控着福建的远洋贸易,大部分的利润也是落入到郑家的手中。不过以内阁的预计,只要郑芝龙迟迟未归,郑家又不能推举出一个可孚众望的新家主,七八年的功夫,朝廷的势力就会逐渐取代郑家的地位。 随着朝廷的介入,福建的局势逐渐平稳了下来。 身为内阁首辅的蒋德璟,提心吊胆了一个多月,得知自己的故里没有酿成兵祸,总算是放下心来,也对朱慈烺佩服的五体投地。 若不是朱慈烺力排众议,提前将瞿式耜派往福建,怕是此次风波一时半会儿不容易平息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此番郑家的风波,虽然起因是郑芝龙的贪念,但背后的不少事情,则是由朱慈烺和高悌推动,而起用瞿式耜,正是看中了他和郑森的特殊关系。 以致于两人的恩师钱谦益,如今还蒙在鼓里,只以为是朱慈烺看中了瞿式耜的能力,在其他人面前提起他的这位高弟,竟不免有些自得。 南京的政局朝着和顺发展,燕京在新摄政王豪格和济尔哈朗而主政之下,逐渐趋于保守。 在经历了多铎的失利之后,清廷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可急于求成。 除了炮制出这一场郑家的风波之外,明面上,双方倒是相安无事。 河南那边依旧是以黄河为界,双方互不侵扰。 在山东,明军火烧历城之后,又退回到了兖州府境内,似乎对进军济南没什么兴趣。 而经历一场大火之后,清军则是将山东巡抚等官员的行辕暂时搬到了青州,以避明军的风头。 一向以富饶着称的关中之地,因顺军这几年的折腾,既无钱粮,更无青壮。 尤其是顺军大军溃败之后,遍地的流民和土匪,已经到了混乱不堪的地步。 明清双方不约而同的对陕西失去了兴趣,清军除了在西京、榆林留有少量的驻军之外,大军全部撤回了山西境内。 明军一时半会儿也没有进军陕西的意愿,在控制住武关、潼关等要紧的关隘之后,又将大军退回到了河南。 在双方的相持之下,时日也在一天一天的推移。 从四月到八月,自夏季到秋季,明清双方,都没有太多惊人的消息。 直到八月二十六,从南京城中突然传出了旨意,皇后赵氏诞下皇长女,昭告天下,举国同庆。 对于大明平静了许久的朝堂来说,这可是一件大事,更是一件喜事。 在礼部的主持之下,南京从上到下,一连欢腾了好几日。 庆贺之余,皇帝又念起赵家献甘薯有功,武安侯赵世安晋一级,赏锦缎十万端,赵家众人,俱有封赏。 朱慈烺只顾着沉浸在初为人父的欣喜之中,完全没有想到,在公主满月之后的第二日,为皇帝选妃、扩充后宫,就被群臣提上了日程。 第三百二十章 倏忽 以往是政局不稳,加上国库空虚,群臣哪怕是想到此处,却也不敢贸然提及此事。 经过了这两年的经营,又有前面的一场胜仗,朝局稳定了不少。 朱慈烺也越来越理所当然的将一些朝事,交给了内阁和司礼监去处理。 朝臣越发的觉得,需要为他们的这位皇帝找点事情做做才行,不能让这位年轻有为的皇帝懈怠下去。 为了增加说服力,几位重臣还找到了宗室里几位亲王,希望能一起向皇帝进言,提醒皇帝除了治国之外,还要担着开枝散叶的重任。 只不过,如今宗人府中的几位亲王,经历了这几年的而颠沛流离,如今难得享受起清闲日子,却是没人愿意掺和此事。 在原汉王府、宁河王府和黔宁王府基础上建造的十王府,已于年初竣工。 福王朱由崧第一个搬了进去,这些日子正满城打听,四处搜罗好玩的奇珍异宝;潞王仍旧居住在聚宝山上的别墅内,每日里呼朋引伴,与一堆的文人墨客和韵唱酬;惠王朱常润在高座寺里挂了单,每月有半个月都在寺内闭关参禅;桂王朱常瀛,因去年年底才被送到南京,这半年一直是提心吊胆,生恐惹出什么风声。 唐王朱聿键倒是一直参与政事,听说了内阁的想法之后,非但没有搅合进皇帝的私事,同时还告诫宗人府的其他官员,在劝皇帝纳妃一事上,务必要保持中立,不能听信那些朝臣的花言巧语。 有了朱聿键的提醒,任凭朝臣如何拉扯,其他宗室子弟皆是对此避而不谈。 想想也是,宗室非但从中得不到好处,平白惹来皇帝的猜疑,何必去趟这一道浑水?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还是由礼部尚书钱谦益提出了广纳后宫的提议。 朝臣们对此热情高昂,在朱慈烺明确拒绝之后,仍是极力劝朱慈烺采纳意见。 接连持续了十几日,朱慈烺实在是不胜其扰,干脆暂停了早朝,惹来朝中的一片非议之声。 当然,群臣们并不敢无端指责皇帝,只好把矛头对准了皇后赵云蘅和她身后的赵家。 有明一朝,只有在太祖和成祖时,因多和武将联姻,外戚多有声名显赫的功臣。 其后皇后多在民间遴选,以外戚身份封侯的人寥寥可数,且封侯的那几位,都为大明立下了赫赫战功。 似赵世安这般,仅凭着女儿皇后的身份,身不动膀不摇,不但在短短的两年内封侯,赵家也从低贱的商户,一跃成了福建数一数二的大家族。 这让那些读一辈子圣贤书的官员做何感想? 平时以赵世安为首的赵家很是低调,几乎在朝中没有什么存在感,群臣们的注意力也没放在赵家身上。 眼见着皇帝听不进臣子的劝谏,许多御史便另辟蹊径,盯上了赵家。 既然皇后和赵家手皇帝如此恩遇,不妨借着参奏赵家,逼着皇帝接受建议。 如此一来,朱慈烺对群臣更是抗拒,索性直接躲到了后宫之中。 接连着好几日,不但群臣没有见过皇帝,几位内阁重臣也时常见不到皇帝的面儿,一切朝事,都由高悌代为批红。 这让群臣们吃尽了苦头。 朱慈烺批阅奏疏时,还会根据臣子的性格和资历,照顾一下臣子们的感受。对于一些过分的要求,偶尔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奏疏到了高悌那里,可说是丝毫不留情面。短短的几日之内,朝中一大半的奏疏都被高悌驳了回去,就连内阁的票拟也不能幸免。 到了这个境地,群臣皆是担心,皇帝如此撒手不管,是不是又要重复万历朝的情况。 有明一朝,经常出现皇帝的怠政的情况,其中尤以神宗显皇帝为最。 自万历十七年开始,神宗显皇帝三十年不出宫门,不理朝政,以致于朝事日渐混乱,国力严重衰退。 朝臣中不乏李邦华这样的五朝老臣,对于万历年间的事情还历历在目,眼见着新帝这才继位两年,就有了这样的苗头,心中不免惴惴。 为了大明的千秋万代考虑,这些人只得站了出来,明里或暗里劝说其他朝臣,以大局为重,不要再生事端。 如此和皇帝又耗了四五日,最终还是一众朝臣妥协,一道去了午门外请愿,请皇帝视朝理政,并信誓旦旦的保证,自此以后,朝臣决不再过问皇帝的后宫之事。 这一场君臣间的较量,以朱慈烺的大胜告终。 不过朱慈烺也不是不识好歹之人,重新视朝理政的第一日,便应了吏部和都察院的请,不但同意了十几个缺额的任命,还给都察院特批了两道监察御史。 晦明交替,秋去冬来。时日流逝的极快,一年多的时间倏忽而过,转眼间就到了定武四年的春日。 不过是一年多的时间,江南的变化却是极大,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南京城比以往繁华了许多,人口也比定武元年时增涨了一倍,一向以地势起伏、水网密布着称的南京城,一时难以容不下这么多人。 应天府无奈之下,只得在城南另开辟了一处空地,供人居住。经过两年的发展,竟然形成了一个繁华的市镇,人口足足抵得上一个偏僻的县城。 在南京的带动之下,整个南直隶市井繁荣,赋税充足。加上皇帝和先帝一般崇尚节俭,宫中也没多余的开支,据户部的估算,以南直隶一省之力,便可供养起整个京城。 比之当年依靠全国供养的北直隶来说,南直隶可谓更适合眼下的大明。 而在朝堂之上,比之两年前也有很大的变化。 吏部尚书李邦华和翰林去岁病逝在任上,吏部由原吏部左侍郎张捷接任; 户部尚书高弘图业已致仕,如今居住在朝廷赐下的宅第里,与一帮东林君子做起了学问; 兵部左侍郎左懋第补了兵部尚书的空缺,名正言顺的做起了兵部的堂官; 因内阁一下子少了两人,便由兵部尚书左懋第和左都御史文安之补入了内阁,凑足了五人之数。 第三百二十一章 汹汹 除了内阁的变动之外,朝臣中也有了极大的变化。 以乙酉恩科和宗室子弟为主力的一帮人,经过了两年的历练,逐渐开始在朝臣中间崭露头角。 当年连中三元的朱之瑜进入了礼部任郎中,被视为日后阁臣的人选,同时进入礼部的,还有黄宗羲和侯方域; 探花黎遂球以通西夷语之故,任鸿胪寺少卿,职司沟通外洋、引外官陛见; 朱慈烺一直重视的张煌言,则自请外放,以兵部职方郎中的头衔,到史可法的帐下效力; 以朱统銮为首的一干考取功名的宗室子弟,除了在宗人府辅助朱聿键处理宗室事务,大多外放到了南直隶周边各州县,只待历练够了,便能主政一方。 而那些换授过身份的宗室,则是充斥到各处的卫所当中,成了卫所的指挥使或千户,隶属于五军都督府的统筹。 东厂和锦衣卫也消停了下来,越来越像皇帝的耳目。更多的时候,将收集到的情报,交由皇帝定夺,不再干涉太多的朝事。 至此为止,朝堂上几股势力,各有各的安排,暂时还没有爆发出太大的矛盾。 不过一众文臣的心中,不免有些遗憾。 朝野上下,本由他们这些文官们一家独大。如今引入了好几方的势力彼此牵制,从朝堂到底下,再也不是由文人们独享其利。 正当他们想要通过参奏,再谋取些利益时,从河南那边传回了紧急军报,说是建虏集结了二十万大军,由摄政王豪格亲自领军,朝着河南进发。 不待内阁反应过来,宫里的召请已然到了各个重臣的府上。 群臣这才反应了过来,他们的这位皇帝,和神宗显皇帝还是不一样,平日里偶有怠政,根本就是懒得和他们做口舌之争。 一遇到大事,还是会想到他们这些大臣。 群臣欣慰之余,不免为这些日子的算计感到惭愧。 见到皇帝时,那些喜欢据理力争的大臣,突然消停了下来。 没了群臣的干扰,此次的奉天殿议事出奇的顺利,不过是一个多时辰的功夫,就商量出了一个结果。 当晚兵部给河南下发了军令,命督师堵胤锡,以忠贞营为主力,发河南各部之兵,务必拦住建虏南下。 同时也分别给淮扬和九江下发了军令,命各部兵马开往河南,听候督师堵胤锡的调遣。 同时,户部和工部一反往日的迁延,当晚连夜清点军需,以供前方大战之用。 南京这边都盼着从前线传回大捷,无奈天不遂人愿,现实却给了朝野上下一记当头棒喝。 九月初八,从河南传回军报,建虏此次来势汹汹,征发了近三千艘船只渡黄河,明军先头部队拦截不力,建虏大军渡河攻占考城之后,沿河一路西进,浩浩荡荡朝着开封进发。 “堵胤锡是如何在前线指挥的!明明有黄河天险,据河而守,建虏根本没有任何的机会,为何还放任建虏渡河?” 见到了军报,方岳贡第一个按捺不住,神色满是激动,连带着须发也随之颤抖。 从军报的只言片语中,其实看不出什么细节。 他有此问,实是因上次河南大军的出色表现,本以为能打出一场漂亮的战斗,怎奈双方刚一交锋,就落了败绩,难免满心失望。 兵部尚书左懋第解劝道:“堵胤锡说是清军隔河燃放红衣大炮,轰击我守河的军士,为了避免无谓的伤亡,堵胤锡命大军后撤,这才让建虏钻了空子。” “堵胤锡还是有些书生意气啊!” 方岳贡叹道:“非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建虏的骑兵甚是彪悍,正面对敌,我军占不了上风。河南有山川之险,本来是绝佳的防线,这个时候,哪怕是不惜伤亡,也要将建虏拦在河北。如今建虏过了黄河,再想要抵御建虏的大军,怕就困难了。” 方岳贡虽领的是户部尚书,不过他一向以耿直着称,说出的话也令人信服。 蒋德璟道:“临阵换将乃是大忌,事已至此,咱们说再多也是无用,只能催促淮扬和九江的兵力尽快抵达河南,看看能不能牵制住建虏的后方。” 内阁诸臣皆以为然,当即按着这一份军报写了份呈报,递交了上去。 朱慈烺批复的也很快,一道道诏令披着夜色送了出去。 秋夜渐深,在河南的开封守备府内,依然是灯火通明。 前方来报,建虏的大军已然攻破了兰阳,先锋部队离祥符城只有七十多里。 守备府的厅内,张定国脸上带着笑,丝毫不见一丝紧张。 “此次建虏倒是学了乖,没有四处分兵,咱们各个击破的计策怕是没用了。” “鸿远,你让我把建虏放进来,我可是全按着你的想法来。如今建虏大兵压境,我这身上担了不少干系,你怎么就不紧张呢?” 堵胤锡明显也受了张定国的感染,虽是一脸的无奈,不过也未见焦急,只是拍了拍张定国的肩头,道:“还不知道,此次军报发到南京,那帮先生会如何评价咱们两个。” “不给建虏一些甜头,建虏哪里会放心地将大军尽数开往河南?那帮先生在南京如何说,咱们不理会便是,只消将建虏尽数歼灭,总能堵上他们的嘴。” 堵胤锡点了点头,问道:“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这一仗,你准备如何去打?” 张定国随口道:“咱们的忠贞营在河南也操练了两年多,一直都缺个匹敌的对手,既然建虏来了,不妨就拿建虏开锋,试试这两年的操练成果。我和艾兄弟带着忠贞营拖住建虏的大军,至于如何毕其功于一役,则要仰仗督师运筹帷幄了。” 听张定国提到自己,定北侯艾能奇便站了起来,笑看向堵胤锡道:“听闻建虏的红衣大炮一时半会儿无法运过黄河,如今还在河北,等着地方调遣大船,若是督师能出一支奇兵,将建虏的辎重留在河北,咱们对敌时,能省了不少的力气。” 堵胤锡也是笑了起来,说道:“河南府有多少兵马,你们也知道的一清二楚。非是我故意隐瞒两位,而是我这里的计较尚不牢靠,一时半会儿,暂无法和你们言明。你们且放心和建虏拼杀,只要有我在,决不会让那些红衣大炮运到祥符。” 第三百二十二章 战守(一) 艾能奇方才也只是随口一句试探,听堵胤锡如此说,当即朝他拱手道:“有督师这句话,我等便放心了。请督师安坐祥符,静候佳音便是。” 经过这两年的相处,张定国和艾能奇都知晓堵胤锡为人方正,素无虚言。 他既有承诺,想来已安排好了对策。 张定国道:“建虏的精锐全在旗营,我料对方必不会以精锐为先锋,趁着对方立足未稳,先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就在当晚,张定国亲自点了一万精兵,出了祥符城迎敌。 祥符城中的动静,并没有瞒着任何人,清军先锋探得消息后,当即将消息报给了主将吴三桂。 听说明军主动求战,吴三桂已然有些吃惊,当听说敌军只有一万人时,吴三桂更觉得不可思议。 他在明军呆了这么多年,知晓明军的战力和秉性。自崇祯八年以来,随着明军精锐越来越少,除了他麾下的关宁铁骑之外,敢于主动接战的明军也没有几支。 如今日这般,不但敢于出击,还敢以区区的一万之数,来迎战他的三万大军。 更不要说,在他的身后,还有十万的清军,只等着红衣大炮运到,便能将祥符城撕个粉碎。 吴三桂的第一反应,便是这其中有诈,是以听说敌军迫近,仍旧是按兵不动,坐等着明军的动向。 在见到敌军的军容之后,吴三桂这才恍然大悟,为何敌军敢于主动出击。 一眼看去,此次迎战的明军衣甲鲜明,个个身着缉甲绵盔,腰间配有腰刀,手持圆盾。 盔甲可不是其他的军备,制作起来不但要耗费大量的人力银钱,还需要有铁矿和工匠的支持。 随着连年的战事,铁矿和工匠奇缺,士兵盔甲根本无法保证,连清军这边的绿营也无法人手装配。 对面的这支明军,不但全部披甲,看样子,似乎还配备不少的火器。 这和他印象中的明军完全不同,至少和原本的那些散兵游勇不同。 看缉甲绵盔的样式,倒似是传闻中戚家军的装配。 这让吴三桂大为震惊。 来河南之前,听说河南的明军主力是从贼寇招抚过来,吴三桂便没将河南的明军放在心上。 哪怕是有多铎的惨败在前,他的心中还存着轻视。 他和闯军大大小小打过几十仗,对贼寇的作战风格可谓是了如指掌。 这些贼寇都是惯于逃亡,作战没什么纪律性可言,一旦局部失利,大军随时就会溃败。 是以和这些贼寇出身的兵对战,并不怕对面人多,只要瞅准对方的弱点一击即中,便可决出胜负。 在看到对方齐整的军容之后,吴三桂轻敌之心尽去,先是命人向镇守后方的豪格汇报,同时思量着,是不是该试探一下,看看对方的虚实。 吴三桂还在举棋不定,对面的明军却是毫不客气。 就在当晚,明军趁着夜色袭击了吴三桂的大营。 一阵隆隆的炮声在清军营地外响起,打破了夜的宁静。随着炮弹呼啸,清军的大营之中,瞬间便冒起了火光。 士兵在沉睡中惊醒,迅速地着起甲胄,抄起兵器,向大营外围聚集。 在这个时候,聚在一起并不是什么好事,前锋营的数十名士兵刚刚聚在一块儿,一颗从天而降的炮弹在人群中开花,顿时炸出了一阵血雨。 又有数颗炮弹打在了马栏里,战马彻底乱了起来。 一群战马冲开马栏的约束,在各个营帐中间纵横驰骋,踏倒了无数军士。 对于吴三桂麾下的大军来说,遇到夜袭是家常便饭。 似今日这般,还没遇到敌人的踪影,已然伤了好几百人,可说是第一次遇到。 “斥候呢!将斥候唤过来!他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咱们的大营都进入敌方的射程之内,为何不见示警?” 清军的中军大帐里,吴三桂朝帐外咆哮。 斥候很快给出了答复,斥候营的两千人尽数派了出去,大营外一两里之内,遍地都是清军的斥候,只要有敌人接近,立时就会示警。 今晚的炮声,怕是从更远的地方发射过来。 “明军这是用了红衣大炮?” 听了斥候的回报,吴三桂大受震动。 以他的了解,也只有红衣大炮的射程能在三里之外。只是这红衣大炮甚是难得,炮弹也甚是有限,往往只做攻城之用。 似明军这般,连夜袭都要用上大炮,明军当真就不怕夜袭兵败,被自己这边缴获吗? 然而此时已容不得他细想,隆隆的炮声中,下面的部将匆匆来报,说是有斥候在大营西南示警,敌军已闯入了清军的警戒区。 这也意味着,敌军离大营只有一步之遥。 “点兵,速去迎敌!” 炮声渐渐停歇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密集的枪声。 因夜间不知对方底细,清军并不敢贸然出击,只能借着大营外围的工事,用火枪和弓箭朝着斥候示警的方向射击。 明军也是不甘示弱,用火枪向大营还击。 听说敌军轻易就被阻在了大营的外围,吴三桂并没有丝毫的松懈,总觉得此事并没有如此简单。 他正要吩咐下去,由亲兵再派出一队,充当斥候之用,隐隐便听到一阵厮杀声。 吴三桂神色凝重,疾步走出营帐,果然见大营的北方亮起了火光,看方位,是大军的右营。 果然如此。 方才明军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幌子,这才刚刚进入了正题。 阴暗的火光之下,腰刀撞击在一起,迸出了一连串的火花。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两个身影毫不犹豫的扑在了一起。 明军的兵士在一击被挡之后,朝着对方接连砍出了三四刀,竟是摆出了同归于尽的架势。 对面的清军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明军,竟是有些胆怯,刚侧身退后了两三步,斜刺里又闯出了一个明军,手起刀落,那清军的头颅顿时飞了出去。 “干的不错!” 在两人左侧一丈之外,一个满脸虬髯胡子的大汉,拍了拍挂在腰间的两个血淋淋的头颅,对着身边手持缨枪的年轻人笑道:“他们两个又宰了一个鞑子,咱们两个,可要加把劲儿了!” 第三百二十三章 战守(二) 四人复又凑在了一起,朝着大营深处一路冲杀。三柄大刀加上一柄缨枪,遇到零散的清兵,往往不出两三息的功夫,就将敌人就地斩杀。 眼见着四人的腰间挂满了人头,虬髯胡叫住了几人,手腕随手一挥,大刀在空中挽起了一个刀花,登时将刀背上的血渍甩到了地上。 抬眼看去,此处的清兵被斩杀殆尽,其他处的清军正从远处赶了过来,似乎是想要将他们这些人围起来。 虬髯胡不由皱起了眉头,正要招呼着自己的几个兄弟凑成一团,再冲杀一波,却是听到了一阵刺耳的唿哨声,当即笑道:“兄弟们,今日咱们捞够了人头,且饶过这群鞑子,改日再来找他们的麻烦。” 一众人稍稍集结,朝着方才杀进来的方向退了出去。 明军来的快,去的也快,等到清军赶到时,除了满地的尸身和鲜血外,找不到任何明军的踪迹。 一个参领模样的军官,正要带着部众追击出去,他身后的一个部将却是拦住了他。 “王爷方才交代过,穷寇莫追,既然敌军就此退去,咱们还是向王爷如实禀报吧。” 清军中军大帐内,听着底下人的汇报,吴三桂的眉头越皱越紧。 明军的突袭不过只持续了一个时辰,清军却伤亡了两千多人,损失了一百多匹战马,连带着前军和右军的帐篷也损坏了不少。 虽然对于吴三桂来说,这点人算不上什么重大的损失,但其中传递出的信号,却让吴三桂心中发紧。 对方不过是一支步兵,不但能在他的大营之中往来纵横,还能全身而退,这可不是轻易能做到的。 通过今晚的战况,他可以断定,这支明军不但装备精良,战力也是极高。 “遇到对手了呀!” 吴三桂揉了揉发涨的额头,不自觉地从口中挤出了这一句话。 他本打算着这两日攻打祥符城,一想到对方大炮的威力,心底不由发憷,还是决定按兵不动,等着红衣大炮运到前线再说。 哪知接连两日,每晚明军都会前来劫营。 模式也是一般无二,先是用大炮轰击,扰乱大营中的布置,随后再由步兵突入大营,冲杀一阵后便退了出去。 吴三桂有心拦截,偏生夜袭的明军战力极高,又有人在营外接应,每次都能从他的大营里杀出一条血路。 越是如此,吴三桂越发的谨慎,更是不敢派兵追击。到了第四日,他索性改了大营的布置,将后营和中军对调,还将斥候营增加了两千人。 如此虽是防住了明军的偷袭,却依然防不住明军的大炮轰击。 吴三桂不胜其扰,只得命大营后退了十里,同时向豪格紧急发报,请求红衣大炮尽快就位。 就在吴三桂求援的同时,明军的大营里,张定国和艾能奇正在炮营之中,检查着神威大炮的情况。 “这神威大炮当真是好东西啊!” 艾能奇走到一架刚刚修葺好的炮架前,用手抚摸着炮身。 虽然入手处一片冰凉,艾能奇的心中却是火热。 以往他不觉得火器有何厉害之处,直到见识了大炮的威力,这才有了改观。 “可惜朝廷只送过来二十门,炮弹也经不起消耗。” 张定国也没料到,这二十门大炮比红衣大炮威力更甚,大炮一响,可以直接搅乱敌军的防卫。 早知如此,就该亲自上京去找皇帝去讨。 若是手里有一百门这样的大炮,莫说是吴三桂这样的走狗,就算是鞑子的大军亲临,也丝毫不惧怕。 眼下虽然达到了目的,可经过这几日的接连使用,二十门大炮已然有六门损坏。 其中三门大炮是炮架出了问题,修葺之后还能继续用,另外三架则是炮身出现了裂纹,随军的工匠警告,再行使用的话,一旦炸膛,势必要造成伤亡。 张定国不由得一阵惋惜,和艾能奇说道:“就剩下几百发炮弹了,日后还有大用场,这大炮不能随便再用。且让吴三桂那厮安心几日,等到督师将建虏的红衣大炮尽数销毁,咱们再出动。” “哥哥,督军虽是一再和咱们保证,说是决不会让建虏的大炮运到河南。可我这心里没多少底气,河南的精兵都在咱们兄弟手中,督师再厉害,也不能凭空变出一支大军渡河去呀!” “督师手中虽无大军,可督师雄才大略,声名远播,远胜过千军万马。” 说到这里,张定国朝艾能奇神秘一笑,“你可还记得,咱们兄弟是如何归顺的大明?” “哥哥,你是说……” ----------------- 兰阳城中,接连收到了吴三桂的求援,豪格这几日积攒的怨气,终于爆发出来。 “我原说汉人不堪大用,你们还不信。你们不是说这吴三桂厉害吗?本王给了他三万大军,竟被明军的大炮给吓住了,一个劲儿的催本王将红衣大炮调运到前线,怎么着,离开了大炮,他便不会打仗了么?” 埋怨完吴三桂,豪格余怒未消,又唤了亲兵,厉声质问道:“那个河南巡抚凌駉,一再和本王保证,不出十日,就能寻到五十艘大船,将红衣大炮运到河南。到今日已然过了十日之限,派人到河北去,和尚可喜说,要求凌駉务必在三日之内将大炮运送过来,如若不然,以失期罪论处!” 见豪格催的甚是急切,部将们唯恐豪格迁怒于己,纷纷低头不敢作声。 待亲兵下去,豪格给吴三桂下了军令,责怪吴三桂一味观望,不肯尽心尽力,同时又加以安抚,称红衣大炮不日就能运到前线。 哪知过了两日,河北那边仍是毫无动静,连个回信也无。 就在豪格等的不耐烦,想要杀人立威的时候,终于收到了河北的消息。 运送红衣大炮的船只从河北岸的铜瓦厢渡口启航,行至河中央,却因黄河的风浪太大,船只经不起颠簸,连带着大炮,尽数沉入黄河之中。 对于清军来说,这个消息无异于是一个噩耗。 更大的噩耗还在后面,据说河南巡抚凌駉因弄丢了红衣大炮,唯恐豪格降罪,已从河北的前线退回到汲县,鼓动了一帮绿营兵据城反清。 第三百二十四章 战守(三) “本王就知道,本王就知道!这群汉人阴险狡诈,皆不足信,也就多尔衮那个废物会重用他们,偏生济尔哈朗那群人还维护他们,等本王捉住了这个凌駉,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豪格不由想起了燕京的朝政,更是气急败坏。 这两年以来,他虽是挂着摄政王的名头,一时风光无两。 可和多尔衮比起来,不仅手头的权力不可同日而语,在朝中的话语权也少了许多。 有济尔哈朗和索尼把持着朝政,他安排的亲信,都被排挤一旁。 因而他下发的许多政令,也都莫名其妙的施行不下去。 不知又从哪里传出来的风声,说多尔衮天天被豪格折磨,连带着下了慢性毒药,已经折磨的没有人形。 多尔衮再落魄,那也是大清的叔父摄政王,非是一般的王爷可比。 为了平息风波,请出了早已不问朝事的礼亲王代善出面,亲自去见了多尔衮,将多尔衮的话捎了出去。 多尔衮的口中,自然没有豪格的好话,一时间清廷之中一片混乱。 以太后为首的一干宗室,要求豪格当朝解释。 更有原本属于两白旗的大臣,纷纷向朝廷上了奏折,参劾豪格谋害宗室的大罪。 还有阿济格那个蠢货,一直带着大军驻守在大同,不肯回京。听说豪格迫害多尔衮之后,竟扬言要带兵攻打燕京。 阿济格的话顿时吓到了那帮议政大臣,燕京忙派了人去大同安抚,还给大同多送了好几个月的粮草。 正因为发生了这些事,豪格自觉自己在朝中的威望不够,震慑不住旁人。 同时,他也想将大军牢牢把控在自己的手中,这才亲自领了大军南下,期望着能一举歼灭残明,立下不世之功。 哪知还没开打,后方就被那帮汉人做了手脚。 此次出征,他将军中的红衣大炮尽数带了过来,期望着攻城时能摧枯拉朽。 眼下不但失了红衣大炮,凌駉的倒戈,也让清军陷入了被动。 因消息是紧急送过来的,尚不知道河北那边的形势。 一旦卫辉府落入到敌人的掌控,清军已经渡河的十五万大军就会被断了军需,若是再不能拿下河南这边的城池,大军早晚要陷入动乱当中。 “给北京下令,先把那个凌駉的家人全杀了。” 豪格咬着牙从口中挤出了这句话,一个部将忙劝道:“王爷,若是这凌駉真的造反,留着他的家人,可是大有用处。” 豪格也觉有理,但那个部将敢反驳他的话,到底有些不满,遂横了那部将一眼,沉声道:“那就男丁为奴,去西山挖煤,女眷送教坊司,充作官妓。” 部将们虽觉不妥,也不敢再劝,只得岔开话题,说到了战事上。 河北有凌駉作乱,不知身处河北的智顺王尚可喜是否前去镇压。 唯今之计,只有快刀斩乱麻,尽快拿下祥符,方能有下一步的动作。 豪格当即给吴三桂下达了军令,责令吴三桂在五日之内,攻下祥符。 部将们不由面面相觑,不知豪格是如何打算。 谁都知道,祥符城坚墙厚,原本还想着靠着火器强攻。如今失了红衣大炮,对祥符没了什么威胁,就算吴三桂再勇猛,也不可能攻下祥符。 收到军令之后,吴三桂同样也是如此的心思。 大营中的火光明明灭灭,影子打在每个人的脸上,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光影之中。 眼见着吴三桂久不言语,他身边的祖泽润率先开了口。 “摄政王这不是为难您吗?敌人兵力不弱于我等,还有大炮的协助,就咱们这点兵力,怕是连祥符城都靠近不了啊!” 吴三桂的家将马宝也低声道:“王爷,他们旗人争权夺利咱们从不参与,可到底还是被记恨上了。我看分明就是摄政王看咱们以往随着多尔衮,一直把咱们这些汉军旗当成了眼中钉,想通过明军的手借刀杀人,咱们要是强攻祥符,可不正遂了他的心意?” “你们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吴三桂的脸色变得铁青,呵斥道:“本王统兵在外,自有朝廷的节制,可不是你们能随意臧否的!” 见吴三桂怒极,祖泽润和马宝忙低下了头。 吴三桂意识到方才的情绪有些失控,在马宝肩头轻拍了一下,低声道:“你们说话小心些,提防隔墙有耳!” 祖泽润和马宝顿时明白了吴三桂话中的意思。 他们的军营之中,虽然大部分是汉军旗,可也夹杂着几千的八旗骑兵。 这些骑兵由固山额真沙里布带队,说的是听候吴三桂调遣,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些人分明就是豪格派下来的监军。 吴三桂尽量舒缓了一下情绪,问道:“敌人如今在何处?” “明军在我军大营以西二十里外水波集驻扎,这几日消停了下来,似乎是在等着我军的动静。” “好!只要敌军没有龟缩进城,我军也不见得惧怕对方。且杀上一阵,不论胜败,摄政王终归无话可说。” 九月十六,辰时。 秋日的阳光并不毒辣,照在人的脸上,反而有一丝暖意。 双方的号炮均已响过,大军也随着阵列动了起来。吴三桂骑在一匹青马上,手中拿着一支千里镜,时刻关注着对方的动静。 出乎吴三桂的意料,虽然对面的明军一直在朝这边凑近,那些威力无穷的大炮,却没有在第一时间轰击。 吴三桂不由有些后悔,不敢放任沙里布的要求,将骑兵放在了最后,留作最后的冲杀之用。 哪想到对方竟然换了战术,放着那些大杀器不用,反而以步兵来冲击清军的战阵。 早知如此,就该把骑兵放在两翼才是。 吴三桂一瞬间闪过了好几个念头,就见散乱的人影,陆续从一面面悬挂着“明”字的旗帜下冒了出来。 对面的明军以几十个人为一队,完全没有什么章法可言,看起来和送死无异。 然而这漫山遍野的明军,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似乎是要将清军三万大军包围起来。 吴三桂收起了千里镜,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兴味。 有意思。 第三百二十五章 战守(四) 清军的弓箭手做好了准备,就等着敌军近前,再做发射。 然而正面冲锋的明军,在距离清军约莫五十步远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反而是从两翼过来的明军,却是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四五个人为一小队,挺立着盾牌,朝着清军战阵的侧翼扑了过去。 清军的弓兵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由有些迟疑,不知弓箭该对准何处。 “放箭!” 清军位于最左侧的一个千人队的将领,终究没有忍住,命令手下对着来人将箭射了出去。 有了第一个人出手,那些引而不发的弓箭手,不约而同的开始对着明军发射。 一时间,漫天的箭雨从天空中划过,织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帘幕。 只是弓箭手受到敌军的干扰,各个千人队的目标和方向并不一致,威力自然大打折扣。 趁着一阵箭雨落下,位于正面的明军突然朝前奔出了七八步,接着便有人端起了手上的武器,对着清军的战阵中放了起来。 一阵阵青烟升腾,战场上顿时响起了噼里啪啦的枪声。随着一阵枪声落下,站前清军战阵前排的兵士瞬间便倒下了许多。 吴三桂忙竖起了千里镜,这才看清楚,对方每三五人当中,就有一个手拿火器的枪手,躲在两个盾牌的后面,朝着清军的战阵发射。 不过是几息之后,吴三桂发觉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明军的火器居然不需要点燃火绳! 更可怕的是,明军火器的射速比弓箭还要快! 不单单是吴三桂,其他指挥的将领也都发现了明军的恐怖之处,弓箭手们已经顾不得两翼的冲杀,都将弓箭对准了正面的这一波明军。 就在此时,一声爆响震彻大地。 吴三桂陡然睁大了双眼,只见一颗黑色的炮弹从空中划过,落到了清军的战阵之中,瞬间砸出了地动山摇的气势。 这一声炮响之后,炮弹接连不断从明军的阵地里发射出去,砸向了清军的战阵。 对于三万人的大军来说,炮弹所造成的伤亡十分有限,然而无形的压迫,却让清军为之胆寒。 炮弹在人群中四面开花,清军的战阵里已经开始出现松动的迹象。清军不敢再靠着弓箭消极的防御,当即有数个百人队亮出了兵器,迎向了冲锋而来的明军。 随着号角声响,一身白色衣盔的清军,换成了一字长蛇大阵,如同一条巨蟒,在战场上横扫。身着青色衣甲的明军却如同蚂蚁一般,分散在各处,在清军的战阵里啮咬出一个又一个缺口。 日头渐渐升起,无数支大刀在日光的照耀下,闪着慑人心魄的寒光。 自水波集以东,共有将近四万的大军,在数十里的原野之上厮杀。 明军的炮声停了下来,战场的硝烟却没有散尽,滚滚的烟尘之中弥漫起血腥的味道,双方士兵的嘶吼声夹杂着伤员的哀嚎,在原野里四处回荡。 吴三桂时不时的举起了千里镜,打量着场上的局势,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凝重。 随着时间的推移,清军的左翼和右翼已经被明军撕开了好几个口子,身着青色的明军六人成群,在清军的战阵里多点开花。 明军显然是演练过了多次,六个人互相掩护,哪怕陷入重围,也足以抵挡十几个清军的围攻。 而一旦脱离了战阵,那些落单的清军便显得无所适从,往往坚持不了几个回合,便死于明军的乱刀之下。 很显然,明军的这种近似地痞无赖的乱战,让清军很不适应。 吴三桂打了一辈子仗,打过清军、打过闯贼、也打过明军,还从来没有遇到这种情形。 他想不通,他手底下的精兵强将,为何却会败给这种杂乱无章的冲杀? 迷惑之余,吴三桂意识到情况不妙,当即拉过身后的一个亲兵,传下了军令。 只是四周的声音太杂,那亲兵听的不太真切,正要多问上两句,只听吴三桂怒吼道:“你去后营传令,让镶白旗的那帮饭桶尽快出击!你就和沙里布说,若是老子全军覆没,他的骑兵也逃不了!” 亲兵忙骑上马,向战阵后方疾驰。 从中军到后军,至少也要一炷香的时间。眼见着明军越杀越近,吴三桂正犹豫着,自己的中军是不是该后撤,只听一阵锐器破空之声,忙下意识的低头。 “叮当”一声响过,吴三桂耳中嗡嗡作响,似乎是流矢射中了盔尖。他心中一阵庆幸,连忙抬起头,将头盔扶正,却见身边的几个亲兵都张大了嘴巴,盯着他的身后看,似乎是见到了不可置信的事情。 吴三桂猛然意识到了不妙,也朝身后看去,只见身后的旗杆上空空如也,原本高高扬起的帅旗已飘落在地。 方才那一箭,虽然没有射中吴三桂,却将帅旗射了下来。吴三桂心中的侥幸瞬间化为乌有,早知是这个结果,方才他宁可拼命受下这一箭。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结果,比他中箭身死还要可怕。 “吴三桂死了!兄弟们随我冲!” 远远传来一声长笑,紧接着便有无数个相似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 “冲啊!” “杀鞑子!” 日光的照耀下,青色的光点越来越多,闪的人头晕目眩。 随着战场的响声越来越大,左翼的清军最先站不住阵脚,屡屡开始后退。 这一退不打紧,直接将中军暴露在了敌军的视野当中。随着部分清军的退却,那些青色的光点逐渐连成了线,又逐渐变成了面,如同利刃一般,将清军的阵型切割成了一个个的小块。 眼见着前军被斩杀殆尽,又听说主将身亡,那些在身后拼杀的清军早没了战意。不等吴三桂下令,清军如潮水一般向东退却,在方圆数里之内,踏起了滚滚的烟尘。地上的尸体堆积成山,却无人过问,被那些仓皇的步伐踩进了泥土当中。 吴三桂双眼猛地睁大,一脸的不敢置信。 原来,他领的大军也和贼寇一样,一旦局部失利,随时都会溃败。 第三百二十六章 战守(五) 九月十六,申时。 水波集的大战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双方的大军都已撤出了战场。 然而战场上并非没有人,在驱散了溃兵之后,明军将所有的战俘都留在了战场之上,令他们自生自灭。 那些吴三桂带过来的绿营,知道清军的军纪极其严格,他们打了这么大的败仗,回去也是要受到处分,是以早跑的无影无踪。 留在战场上的,便是那些无处可逃的八旗精兵了。 当豪格亲提大军赶到战场时,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数千名身着白色盔甲的军士,皆被人斩去了一手一足,正齐齐躺在血泊里翻滚哀嚎。还有些人耐不住疼痛,早痛死了过去,直挺挺的躺在地上,身子已然开始僵硬。 饶是豪格身经百战,听到同胞的齐声哀嚎,也是心底发麻。 在他的眼里,他杀的那些敌人根本算不得人,哪怕是成千上万的杀俘,心里也没什么感触。 面前的这些人,都是他的同胞,是为大清征战的勇士,他们征战天下,是在为大清开创基业。 可他们,都成了死人或是废人。 死了的还好说,带回去掩埋善加抚恤就是,这些正在翻滚哭号的人,该如何处理? 带着他们,无疑将成为大军的累赘,即便是养好了伤,也无法为大清征战; 杀了他们,那他将成为众矢之的,消息传回到京城,以济尔哈朗为首的那帮议政大臣怕是会处处针对于他。 看着那些陆续被抬出战场的军士,豪格心中竟说不出是怒是惧。 “这个仇,本王记下了,朕要让这些贱人们血债血偿!” 豪格打定了主意,待攻下祥符,一定要大肆屠城七日,方消他心头之恨。 不过那都是后话,豪格当即唤了部将过来,命他们带着五千人在周遭扫荡,但凡遇到任何人,不问来处,格杀勿论。 只不过,在清军还未南下时,这附近的百姓已经被强制撤离了这片区域。 在附近逗留的,都是清军的溃兵。 豪格扬起的屠刀,斩杀的是吴三桂麾下的绿营军士。 很快消息在清军的大营里传开,听在那些汉军旗和绿营的耳中,变成了王爷不甘心打了败仗,正在四处追杀溃兵。 兵士们都知晓这位摄政王一向狠辣无情,没想到竟到了如此的程度。以往他们这些汉军还有平西王庇护,摄政王再无情,也要照顾平西王的面子。 如今平西王在大战中不知去向,清军中再没有庇护他们的人,指不定什么时候,摄政王一时不快,就要砍了他们的脑袋。 一时间,那些新归顺的绿营人人自危,开始后悔起当时为何鬼迷心窍,竟投奔到清军这里。 明军虽然欠饷,可是他们的上峰,轻易不砍他们这些大头兵的脑袋。 况且,他们做明军的时候,只有他们砍百姓脑袋的份儿,哪会到这等窘迫的地步? 豪格一心想着复仇,自然听不到军营中的这些传言。他打听了吴三桂的战况,心里也是有些讶异。 曾几何时,明军只会龟缩在城内被动防守,根本不敢和清军硬碰硬。 不过过了两年的时间,明军不但敢于主动出击,还敢以一万大军硬闯清军的战阵。 怎么看,这里面都有夸大的水分。 当然,也有豪格部下提出,两年前,多铎的大军也是在河南吃了败仗,其后承受不住朝中的压力,才发兵南下。 在那一战里,贝勒尼堪死于战事,还有五千多八旗勇士丧命,可谓是入关以来的惨败之一。 豪格对此却是不以为然,他见过多铎发给多尔衮的详细战报。在那场战斗里,正是多铎和尼堪轻敌,才导致明军逐个击破,最终尼堪死于明军的阴谋诡计,多铎也被逼无奈撤回到了河北。 此次由他带兵,断然不会出现那么蠢的失误。 豪格和部下议了良久,得出了一个结论。 明军或许有了长远的进步,但三万清军被一万明军杀得片甲不留,除了明军动用了火器之外,和吴三桂太过脓包也不无关系。 要不然,为何明军胜了吴三桂之后,没有乘胜西进,而是回了祥符躲了起来? 这充分说明,明军和以往没什么两样,依然是只知道龟缩在城内。只是手中多了厉害的火器,这才打了吴三桂一个措手不及。 念及于此,豪格心下更无担忧,当即发动了大军,不过两三日的功夫,就将祥符围了起来。 因军中失了吴三桂,少了一员身临前线,主持大局的大将,豪格便亲自上阵,将观战的地点放在了祥符城西二里外的一处土丘上,将周遭的形势尽收眼底。 安顿好了一切,豪格便迫不及待地指挥大军攻城。 果然明军还和往常一样,根本无力抵挡大军的进攻。 第一日攻城,明军就狼狈不堪,守城的火炮和火器,用了一个时辰就哑火了,凭着防御工事才堪堪守住了祥符。 清军攻城的先锋死难的不多,受伤的却是不少,尤其是明军不时用煮沸的开水和金汁泼下城,被烫伤的兵士不计其数。 豪格对此并不在意,左右攻城的都是绿营的人,死了一批,再拉上一批上去就是。 接连攻打了两日,豪格已然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在清军的攻打之下,祥符的南城门和西城门都被撞出了缺口,甚至还有一千多的兵士攻进了城中。 只可惜那两个缺口随即便被明军堵上,杀进城中的兵士也无一生还。 但有了这个先例,豪格一下子信心满满,照此下去,用不了三五日,就能将祥符一举拿下。 这日晚上,豪格刚带着亲兵在大营中巡视了一圈,正要睡下,厄尔特和索浑几个亲信忧心忡忡的找了出来,说是有重要军情。 却是下面的人来禀报,说是军中的伤兵营已然住满,请求在营中再划拨一处地方,作为存放伤兵的所在。 军需官最先找的的是索浑,索浑觉得这是件大事,遂唤了厄尔特等人一起来求见豪格。 第三百二十七章 战守(六) 豪格一开始也不以为意,只是抹不开几个亲信的面子,这才勉强的听了进去。当听说伤兵营里的伤兵已经将近两万人时,不禁大吃了一惊。 如今攻城的大军约莫十万余人,伤员就达到了两万,再加上负责照料的人员,那岂不是说,光伤兵营就要占去十之二三的人数? 厄尔特补充道:“这两日伤员太多,根本统计不出来确切的数字,两万人也只是预估出来的人数,若是连着这几日不治身亡的伤员,起码得有两万五千人之多。这么多的伤员,聚在一处,不但影响军心,更容易生出瘟疫,王爷不得不虑呀。” 豪格领兵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严重的伤亡,听厄尔特说完,沉吟了半晌,才回应道:“咱们旗里的勇士,好生看护,过几日伤情稳定后,派出一个小队,将他们送往河北;那些绿营本就没什么大用,伤兵更是负累,在营中找个角落安顿,让他们自生自灭便是。” 听了豪格的话,索浑不由紧皱起了眉头。 他叫了这么多人一起过来,实则是想劝上一劝,劝豪格先安稳一下军心,再做计议。然而豪格却没有理会他们的意思,而是直接拍板做了决定。 绿营和汉军旗是他们攻城的主力,若是按着豪格的思路,不管绿营的死活,营中非乱了不可。 等到绿营消耗殆尽,还不是要他们这些人去攻城? 索浑觉得,于情于理,都应该劝豪格对绿营好一些才是。 “王爷,咱们没有攻城的器具,只靠着绿营堆积人数,长此下去,恐酿成大祸,不如且休战几日,将伤员运往河北,同时部署一支大军,转而进取归德府,先补充一下军需和粮草,再来图祥符之功。” 其余人也是和索浑的想法一致,齐齐看向豪格,等着他的示下。 豪格虽觉有理,但想到那几千人断手断足的惨状,心中就是满满的怒火。他可是发了誓,要将这些汉人撕个粉碎,如何能在这个时候撤兵? 而且祥符破城在即,若是就此撤去,甚是不甘心。可现状又不得不虑,眼下清军缺少攻城器械,那种木质的攻城车对付祥符城着实没什么太大的杀伤力,不得已只能一直将火力对准城门,这才有如此多的伤员。 “明日全军一起全力攻城,能破的便破,若是破不了,那就此作罢,依着索浑的法子,攻打归德府便是。” 众将欣然接令,当晚将军令传了下去。 第二日一早,清军军中六万精锐尽数出动,从七个方位猛攻祥符。 明军似乎没有想到清军会有如此猛烈的攻势,立时有些招架不住,勉力坚持了一个时辰,已经出现了疲态。 不过两个时辰,豪格便收到了回报,祥符城的南门出现了松动。 豪格顿时大喜过望,当即点了一队两千的骑兵,只等着攻破南门,便由这队骑兵带着绿营兵冲进城去。 一刻钟之后,便听到南门出隐约传过枪声,不多时,便有传令兵飞马回报。 豪格只以为是前线捷报传来,心中存了不少期待。哪知传令兵未及近前,便滚鞍下马,跌跌撞撞奔到了豪格面前,哭丧着脸道:“王爷,咱们中了敌人的奸计,敌人早早在南门埋伏好,故意放咱们的人进去,方才杀进去的六千余人,无一幸免!” “不可能!” 听说大军出了岔子,豪格神色竟有些狰狞,显然是不相信会有此一败。 “那些可是我大清的精兵,就算中了埋伏,也能在明军中杀个七进七出!定是你方才没打探清楚,再去探!” 那传令兵嗫嚅道:“王爷,非是小人诓骗于您,这会儿敌军已经杀出了南门,正在城外和我军厮杀,小的已经没法过去探问了。” 豪格忙竖起千里镜看向南门,果然见那边出现了不少身着青色衣甲的明军。 随着号炮声响过,明军不断地从南门涌出,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不但逐渐扼住了清军如潮的攻势,还一路高歌猛进,沿着护城河杀向了西门。 这下子豪格再也坐不住了,收了千里镜,正要调兵遣将,忽而听到大军的后方也是响了几声号炮,似乎是在和祥符城遥相呼应。 “大……大帅,似乎是有人劫营!” 不用亲兵提醒,豪格也能清晰的看到,本方的大营中烟尘四起,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队骑兵,已经杀到了大营的边缘地带。 豪格不由大吃了一惊,为了今日的攻城,营中的精锐倾巢出动,营中剩下的三万多人,除了一万轮换下的绿营军,都是些病残,根本无法对敌。 果然就见那队骑兵在大营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那些绿营兵还未对敌,一个个丢盔弃甲,抱头鼠窜。 也是他大意,将精兵都调到了前线,没有留下军令兵守营,致使那些绿营兵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不但毫无军纪可言,更是没有丝毫的斗志。 豪格不禁勃然大怒,当即就召集了身边的一千亲兵,准备亲自回营去救。几个部将忙拦住了他,哀求道:“王爷,明军左右夹击,我军首尾难顾,今日攻城,断得不了好处,咱们还是先暂停攻城,回军退敌吧。” 豪格阴沉着脸,又举起了千里镜,看向了祥符城下。 经过了两个时辰的攻城,城下的清军难掩疲态,而明军则是不然,没有了城池的掩护,也是丝毫不惧,和清军杀的难解难分。 凭着他多年的征战经验,知道此时并不是撤兵的好时机,若是贸然退兵,只恐酿成溃乱。 一旦溃乱,今日的大战就失去了机会。即便日后攻下了归德府,再想回军攻打祥符,也是难上加难。 眼下最好的法子,就是他身先士卒,亲自杀入战阵,给予勇士们信心。 然而听着部将们的劝说,他又犹豫了起来。 是啊,这几日损失了这么多人,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机会。 即便冒死杀了城下这些明军,也是于事无补。 更重要的是,他还有着摄政王的身份,身后还有无数的荣华富贵,犯不着为了一个城池犯险。 是的,他犹豫了。 第三百二十八章 战守(七) 就在他犹豫的功夫,大营那边被明军一阵冲杀,已经冒起了十几股黑烟。站在土丘上看的很是清楚,明军大肆冲杀之后,见无人阻拦,已经开始冲向存放粮草的后营。 几个部将心急如焚,照此下去,再有半个时辰,怕是连大营也要丢掉。 大营里存放着这几日的军需粮草,一旦失了大营,大军就断了生路。这乡野之间,根本没多少村镇百姓,哪怕是就地抢粮,也未必能抢到足够的粮食。 “王爷,这个时候,可容不得迟疑啊,若是再耽搁一会儿,咱们可真的要败了!” 刚过了午时,日影转到了东南的方向,隔着重重的烟尘,隐约在地上留下了斑驳的虚影。 沉重的号角声响彻了整个战场,如同年迈的老人发出低哑的嘶吼。 这是清军退兵的讯号,正在战场上厮杀的清军突然就发现,原本高高矗立在山丘上的那面蓝色的龙旗,不知何时已然随着人群消匿,只留下了一个光秃秃的土坡。 原本还在厮杀的清军,突然开始慌乱。 那些一直位于后方放箭的八旗军,还没有多少人和明军缠斗,是以撤的甚是迅速;处于最前方攻城的绿营军和汉军旗,一时半会儿却不容易撤出。 眼见着战场上的清军越来越少,只剩下了绿营和汉军还在厮杀,一个千总干脆收起了手中的长刀,随手扔在了地上,高声道:“不打了!不打了!” 有了他带头,他麾下的几百人也陆续扔下了兵器,意示不再抵抗,愿意投降明军。 原本还在厮杀的绿营兵,突然如同想开了一般,不约而同的向明军投降。 更有心思活泛的绿营兵,突然调转了兵器的方向,朝着清军大营的方向冲杀过去。甚至还有人一边跑,一边举手喊道:“各位将军随我来,我等愿为大明的先锋,誓死诛杀建虏!” 西城门上督战的张定国和艾能奇,也没料到竟有这般情形。在他们的计划中,只是想借着城防,拖住清军几日,待清军疲敝之后,再一举反攻。 却是没料到,清军这一撤兵,竟然是闹的上下离心,倒是给了明军机会。 眼见着城下的一众清军调转了枪头,引着一队明军向西而去,张定国当即命人准备马匹,竟是要亲自追击。 艾能奇忙拦住张定国道:“哥哥,小心其中有诈!” “敌军士气低下,有那么多敌军愿意作为咱们的前驱,又有友军助阵。这是天赐的机会,咱们若是不能一举攻破建虏的大营,还打的什么仗?” 张定国说着话,迈步下了城楼。艾能奇紧随在他的身后,又道:“哥哥,你是咱们的主将,担负着祥符的安危,不如你留在城内,让小弟替你冲杀如何?” 张定国脚步丝毫不停,只是朝身后摆了摆手,身形便消失在阶梯的转角处,不过他的声音倒是传了回来。 “都说清军勇武彪悍,满万不可敌,只可惜咱们遇到的都是些鸡零狗碎,倒是没怎么和八旗军斗过。今日难得有个机会,我倒要亲自看看,清军有什么能耐。” 申时。 清军的大营之中,战斗还在持续。 这场厮杀持续了两个多时辰,明军在绿营的带领之下,自祥符城下,一直追到了清军大营。 随着时间的推移,清军死伤无数,明军却是不减反增。 眼见着清军失势,越来越多的绿营兵加入到了明军的阵营里,对清军倒戈一击。 这个时候,明军已然完全占领了左营,正借着人数的优势,对中军大帐进行最后的攻击。 “杀豪格!” “杀豪格!” 听的外面的呼喝,豪格不由勃然大怒,拔出腰间的宝剑,作势就要冲出大帐。 厄尔特忙抱住了他,急道:“王爷,汉人有句话,叫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您是长白山上的苍鹰,是我大清的支柱,断不能在这里以身犯险。末将愿领千人断后,王爷可速回兰阳整兵,以待卷土重来!” 豪格正要拒绝,只听传令兵急急在外喊道:“王爷,一个明军将领带人杀破了第三道防线,索浑将军已然阵亡!卓布泰将军苦苦支撑,请求中军派兵增援!” “让卓布泰将军安心,本将随后就到!” 厄尔特对着帐外喊了一声,急急劝道:“王爷,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 再次见到厄尔特时,已经是一月之后。 自当日兵败,豪格带着一千多亲军一路奔逃,本欲撤回到仪封整军。 然而好不容易凑出了三万多大军,军中又发生了内讧,只得弃了仪封,退回到了考城。 然而明军却始终是紧追不舍,一路上骚扰不断,自仪封到考城的二百多里,清军上下皆是提心吊胆。 直到过了黄河,遇到尚可喜接应,豪格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然而河北的形势也没有比河南好到哪里去,早在十几日之前,河南府的李际遇率十万大军自孟津渡河,占据了整个怀庆府。 而在凌駉的号召之下,卫辉府地界的绿营也纷纷改换门庭,以明军的官军自居。 清军所占领的地方,也就是开封府位于河北的几个州县而已,被明军围在正中。 一旦明军主力渡河强攻,再堵住北归的路线,就凭尚可喜手头的两三万兵力,根本就无从抵抗。 正在豪格彷徨无计时,明军的督师堵胤锡却是派人送来了信,称明军不忍见生灵涂炭,只要清军主动退出河南,明军可以和清军相安无事,甚至还可以将战俘送还给清廷。 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豪格不得不收起了嚣张的气焰。 难得明军愿意给他这个台阶下,遂一口应了下来。这刚退到了大名府的浚县,明军便将战俘送了过来。 眼见着厄尔特被搀扶进了花厅内,豪格脸上有些不自然,念着厄尔特是为了掩护自己被俘,有心上前搀扶一下收买人心。 待走到近前,看到厄尔特右手右足都少了一截,包着厚厚的纱布,猛然睁大了眼睛。 “厄尔特,你……你这是……” 第三百二十九章 算计 “末将深陷敌阵,本就是要死的人,侥幸活到现在,只是为了见王爷一面。王爷身无大碍,末将便可以放心去死了。” “好好的,说什么死呢?不论怎么样,总算是活着回来了。你放心,等回了燕京,本王就上奏皇上,封你做镇国公,你的父母妻儿,跟着你一起荣耀。” 厄尔特的脸上没有任何凄苦,平声道:“末将谢过王爷,不过封赏都是后话。王爷啊,明朝那个督师不安好心,末将来见王爷,实是想揭露南蛮的阴谋。” “阴谋?” 豪格脸色凝了起来,明军如今占据那么大的优势,却按兵不动,怎么看都有些反常。 难不成所谓的归还战俘,只是缓兵之计? “王爷,随着我一起送过来的五千多人,皆是被斩去了手足,他们都是我大清的勇士,王爷可想过,该如何安顿这些人吗?” “你且放心,待回京之后,本王一定不会亏待了他们!” 豪格只把思路放在了明军近日的动向上,却是没有细想厄尔特话里的意思。 厄尔特沉声道:“咱们旗人满打满算也就十万青壮,打了这几年损耗不小,到如今,怕只有六七万而已。我等皆成了废人,回到了京中,既不能拉弓射箭,更不能行军打仗。即便送回辽东,也不能耕种牧羊,只能枯坐家中,还需要有人在身旁照料。日后各旗按功劳分配土地和财产,我们这些废人,就是旗里的累赘,不论如何分,都会惹得其他旗的不满……” 听到这里,豪格立时变了脸色,怒道:“早知道……蛮子好狠的心肠!这是……这是想挑动我大清的内乱!” 厄尔特说的不错,大清以武力立国,八旗的青壮个个都是骁勇善战之辈,平日旗里划分财产土地,皆是看军功大小。 一下子冒出这么多的废人,不仅对旗里没什么用处,还要花费心力去照料,日后必然会闹出不少的纷争。 难怪明军没有大肆追杀,原来是藏着更毒辣的算计。 眼下福临年纪还小,镇不住那些居心叵测之辈、一旦八旗起了纷争,必定会闹得四分五裂,无力好残明抗衡。 这个时候,豪格突然闪过了一个心思。 与其将这这些人带回京城,不如寻个机会,将这些人尽数掩杀。 报上去时,只说是死于明军之手,如此一来,不但增添了对残明的仇视,还解决了这个隐患。 然而转念一想,此次出征,带了好几个旗的军士。 他身边的将领也是各旗都有,说不定,有些人一直都在和燕京那边暗暗通信。 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做的天衣无缝,一旦传到京中,说他这个摄政王戕害同胞,那他就变成了众矢之的,不用济尔哈朗和索尼动手,就是这些人的亲友家属,也能用口水将他淹没掉。 最好的法子,就是……找些亲信……造些意外…… 可惜索浑死了,厄尔特又成了废人…… 这个人选,倒是难办了。 厄尔特看出了豪格的迟疑,低声道:“末将的话已说完,请王爷放心,末将决计不会给王爷增添麻烦。” “你莫要多想,蛮子的奸计,本王自有法子应付。” 豪格还想向厄尔特表达出一些善意,让他这个素来忠心的属下安心。然而此刻心中各种盘算,哪里还能笑得出来? 厄尔特极其识相的退了出去,不过半个时辰,有亲兵慌忙来报,说是厄尔特刚进了居处,便挥刀自刎。 豪格叹息了一声,接着便舒了一口气,吩咐将厄尔特厚葬。 随着清军撤出河南,一场持续了一个多月的大战,终于宣告结束。 十月末的南京,已然有了许多凉意。 然而随着大捷的消息传了回来,南京城里却是一片火热。 不同于两年前的凤阳大捷,此次大战发生在河南,没有对南直隶造成任何的困扰和破坏。 是以城中的官绅百姓,皆是喜上眉梢,如同过年一般。 就连那群一向高高在上的士子,除了对堵胤锡轻易放走豪格有些不满之外,挑不出什么毛病。对张定国和艾能奇所领的忠贞营,也是不吝溢美之词,还有文人将两人编入了评词《定国公平寇演义》,每日里茶馆酒楼,皆能听到张定国的大名。 甚至还有人打听张定国的行迹,盼着这位新封的定国公早日进城领赏,也能一睹英姿。 不过眼下张定国正忙着收编河北的兵马,暂时还没空回京,倒是如吴三桂、祖泽润等一干战俘被送到了京中。 在忙过了政事之后,朱慈烺抽出了个空隙,命司礼监将吴三桂送到了宫里。倒不是他想对吴三桂格外开恩,而是这个吴三桂还有不小的用处,可以利用一番。 “吴三桂,你可有话要说?” “罪臣有负先帝,有负列祖列宗,唯有一死以谢先帝。请皇上这便下旨,准臣追随先帝于九泉之下。” 经过了一个多月的折腾,吴三桂形容憔悴,早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只是一双眼睛依然有神,说话时平视着朱慈烺,不见有一丝局促。 “你放心,朕非但不会杀你,还会让你继续做你的平西王,在京中给你赐下宅邸,让你颐养天年。”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了吴三桂的意料。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当年他投靠大清,放清兵入关,这才让清军顺利占领了燕京。这位皇帝不但不追究他的叛国之罪,反而要开恩封赏,其中必有算计在其中。 他心中惊骇,脸上却是不动声色,说道:“臣罪孽深重,只求一死以谢天下。” 朱慈烺没有答他的话,而是在御案上取了一个卷帛,随手扔到了吴三桂的面前,说道:“你也不用得意,你且看看这份诏书。” 吴三桂忙打开卷轴,脸色一下子变的煞白。上面写道,此次河南大胜,除了三军用命之外,尚有吴三桂作为内应,说动绿营和汉军旗倒戈,这才胜的轻松。念在吴三桂反正之功,依旧封其为平西王,并赐下良田美宅,以作表率。传檄天下,凡以往归顺建虏者,只要及时反正,朝廷不念其罪责,仍以原官原勋授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