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被大魔王盯上了》 第一章 前尘 朝凤国,丰平十九年秋,京城郊外一个偏僻的院落。 这院子看起来很平常,平时也没什么人住,近日却是突然来了很多侍卫层层把守,仿佛是看守着什么。 不多时来了一辆华贵的马车,从马车上来下一男一女,女的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做妇人打扮,温柔可人样貌姣好。男的年约三十,身材修长,只是这面相却带着一股阴寒,两个人穿着华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贵妇一进院子就皱了皱眉,大概是嫌这院落太脏了。 “带她过来。”中年男子冷冷的吩咐了一句,立刻就有两个侍卫得令走进屋内。 屋内空无一人,只有一些简单的家具,一个士兵目不斜视的走到一张桌子前,掀开桌子下面的地板,居然有一条暗道。没错,这里是某个大户人家在城外的私牢。两个士兵点燃火把走下去,顺着盘旋而下的石阶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居然还没走到底。越往下走,就越发潮湿,墙壁上生出很多绿苔来,时不时有一些虫蚁在黑暗中游走过去。一刻钟后到底了,借着火把的光亮一眼看去,下面被照映的波光粼粼,居然还是个水牢。昏暗中隐约看到水中有个纤细的人影,双手被高高吊起,浑身上下血迹斑斑,只是头垂着看不清样子。士兵麻利的打开牢门,把人拖出来。从身形看去,这是个女人。 一路向上走去,这女人的双腿不太正常的扭曲着,就这么拖在地上,看起来应该是废了,胳膊被架着可以清楚的看到十根手指全部被拔了指甲夹断了,衣服残破肮脏,因为反复用刑已经被侵染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很明显这个女人是遭受了无数酷烈的刑罚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王爷,人带到了。”一个士卒一把抓住这女人的头发强迫她抬起脸,为的是验明正身。 中年男人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对上了一双眼睛。 这是一双极美的眼睛,乍一看清澈剔透,仿佛雪山上清凌凌的溪水,待细细看去,又仿佛深深浅浅的一泓湖水,让人忍不住一直注视下去。这样一双清冷沉静的眼睛偏偏眼尾微微上挑,生生多了一丝媚意出来。能有这样一双眼睛想必一定是个容貌不俗的美人,可惜的是,现在这张脸的双颊上都是烙铁的烫痕,纵横勾错,皮肉外翻,显然是彻底毁了。 男人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艳和惋惜。 不过短短的一瞬间注视,旁边的女子便暗暗地咬牙切齿,凭什么她都变成这个样子了还这么勾人!深呼一口气,这贵妇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对身侧的平靖王福了福身:“王爷,妾身想单独和姐姐说几句话。” “柔儿,你何必来看她,哎,罢了,也就是你还顾念姐妹之情。”平靖王捏了捏爱妾的手走了出去。 待平靖王走出去,这柔儿立刻卸下了温柔的面具,阴晴不定的看着囚犯。 “姐姐,妹妹来看你了。”女人毫无反应,只是垂头委坐在地上。 萧惜柔没看到预想中的反应,面上闪过一丝怒意,正要发作,不知想到了什么,又不紧不慢的红唇微启笑道:“姐姐被关在这里许久,怕是还不知道吧,你那好夫君,堂堂朝凤国宰相容沐隐已经娶了安宁公主为妻。苏老将军和三个儿子全部战死,连尸身都被挂在了柔然的城墙上……” 地上的女人一开始还毫无反应,听到这里豁然抬头,一双眼睛里已经没了往日的沉静灵气,只有燃烧的仇恨。 “姐姐急什么,妹妹还没说完呢。”看到这可怜的女人终于有了反应,萧惜柔很得意,好整以暇的继续又说道:“不过,过几日,苏将军府上会搜出来通敌叛国的罪证,到时候,恐怕,苏府一门上下,都难幸免了。” 外公……舅舅们……还有表哥……一张张面孔从眼前掠过,萧泠曦感到自己原本渐渐死去的身心都在迸发出撕心裂肺的疼痛。 “萧…惜柔!”地上的女人声嘶力竭才喊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难听,如果不是认真分辨几乎听不出喊的是什么。她奋力挣扎了一下,身上的铁链叮当作响,却无半分用处,身体尽毁,即便用尽全身力气,在旁人看来也不过是稍微挪动了一下而已,除了死死地盯着萧惜柔,她什么也做不了。 “姐姐,别生气呀,气大伤身。”萧惜柔得意的用团扇捂着嘴笑起来 “我萧泠曦到底何处对不起你?对不起萧家?你们要这样害我!”萧泠曦的嗓子已经坏了,这样用力说完一句话,嘴里已经有了鲜血,但是她浑然不觉。这点痛算什么呢? “既然我今天来为姐姐送行,那也不妨让你做个明白鬼。姐姐可知为何不论你怎么讨好父亲,父亲都不待见你么?”萧惜柔嘲讽的看着她慢慢的吐出一句话“因为你只是一个野种,根本就不是萧家的血脉!” 萧泠曦听到这句话愣在当场,心神具震。原来如此……原来不论我为萧家做多了多少,牺牲了多少,最后还要被算计落得如今的下场,就因为我不是萧默然的亲生女儿…… “你们……”萧泠曦勉强咽下喉头的血腥,嘴唇颤抖,想到过往种种,终于豁然明朗。 “没想到吧,不过反正你要死了,也不必在乎这么多了吧。” “就、因为这个?就算我不是萧默然的亲生女儿,我也为萧家付出了那么多,你们何至于此!”萧泠曦奋力挣扎,勉强抬起一只胳膊指着面前的贵妇。 “姐姐你可真是天真啊,既然牺牲你一个可以成全萧家,谁又在乎你这条贱命?不过,你也不必恼我,我知道姐姐放不下苏家人,今天妹妹来就是送姐姐与亲人团聚的。”萧惜柔看着萧泠曦状若疯狂,一点也也不害怕,反而快意舒畅。 这个总是压她一头的姐姐也有今天!看着萧泠曦像条狗一样趴在自己面前,真是痛快! 这戏也看的差不多了,一会还要回城参加春宴,反正这女人也快死了,就不耽误时间了。萧惜柔冲着身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立刻就有两个人上来按住萧泠曦准备勒死她。 “萧惜柔!萧家!你们不得好死!我恨萧家!我恨自己无能!我恨老天不公!我好恨啊!!!”萧泠曦仰天怒吼,心如擂鼓,气血翻腾,双目赤红竟是流下血泪来,猛地吐出一大口血。她本就浑身污秽,四肢具残,容貌尽毁,现在这样满脸满口鲜血,更是犹如恶鬼一般,周围的人齐齐色变。 萧惜柔也被她这疯魔样子吓得后退了一步,两个按着萧泠曦的侍卫心里大骇,这女人明明快死了居然还有这么大的力气挣扎,他们两个人下了死手才勉强压住,连忙拿过白绫绕在萧泠曦的脖子上,一人一边用力拉起来。萧泠曦瞬间失声说不出话来,白绫越收越紧,眼看这女人就要断气,突然一声惊雷响起!接着狂风大作,刚才还晴空万里,眼下却黑云遮天蔽日。 这一声巨响吓得两个士兵松了手,后退几步,有些惊恐的看着天象。这是天怒!这女人是受天庇佑的,违逆天命处死她可是会遭报应的! “废物!不过是打雷有什么可怕的!给我动手!”萧惜柔虽然被这异常的天象也惊的一脸煞白,但是她才不信什么报应,她现在就要立刻处死萧泠曦,看看老天能把她怎么样! “轰!”一声巨响。 就在萧惜柔准备亲自上手勒死萧泠曦的时候,三步以外的一颗大树被一道惊雷劈成了两半,立刻烧了起来。 “啊!”萧惜柔差点被劈中,吓得跌坐在地,平靖王马上赶了过来,拉起她就往院子外面走,这里马上就要烧起来了。 “萧惜柔!看到了吗!这是报应!报应!你们的报应要来了!”萧泠曦伸出扭曲的手指指着萧惜柔癫狂大笑,身后是烈烈大火,一头乌发在风中狂舞,衬着脸上可怖的伤口犹如鬼魅,她眼尾一挑,毒怨的看着萧惜柔,丝毫不顾及周身越烧越旺的烈火。 萧惜柔和平靖王被萧泠曦最后那个眼神看的心胆俱寒,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待所有人都撤出了院子,已经看不到萧泠曦的身影了。火势越烧越旺,仿佛要焚尽天地般迎风怒长,四周电闪雷鸣,这般情景怕是地狱也不过如此了。猛然间熊熊烈火中似乎有一声长吟与天上的雷鸣遥遥相对,转瞬不见,谁也没有注意到。 烈焰焚身,疼痛万分,泠曦感觉到自己的头发皮肤都被炙烤烧焦甚至开始融化,她倒在地上,视野里尽是红色的一片火海。呵,萧家……好不甘心啊!就算是死我也会化为厉鬼永远缠着你们!绝不放过你们!如果自己有力量就好了,只要有了力量,就不会任人宰割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很快滚滚浓烟就让她晕倒在地,神智全失。自然也不会知道,就在她昏倒以后,周身泛起一股诡异的红光,似乎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一般发出一声嘶吼,之后归于寂静。 第二章 重回人世 黑暗无边的空旷之地,萧泠曦浑浑噩噩的在这里不知道游荡了多久,似乎忘记了很多事情。极其缓慢的水滴声从一个方向传来,还有一种被人窥探的感觉。泠曦慢慢走近,面前出现了一汪湖水,暗红的湖水粘稠犹如血液。湖水四周有十二根黑色的通天巨柱,抬头向上望去,柱体隐入黑暗看不到尽头,每个柱身都写满了怪异的字符,暗红如血。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你体内的封印之处。”有个声音回答她。 “谁?!”萧泠曦豁然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血色的湖水上渐渐凝聚出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影子,张狂而恐怖,看不出形态。 萧泠曦后退一步:“你是谁?” “呵。”那声音只是轻笑一声并未回答。 黑色的影子深处渐渐显露出一双巨大的眼睛,狭长潋滟,紫色的眸子犹如上乘的紫水晶,晶莹深邃。这双眼睛猛然靠近,吓得萧泠曦后退几步跌倒在地。眼看着这双眼睛越来越近,她躲避不开,就在这眼睛距她一步之处停了下来,同时玄铁柱上的铁链像是被拉扯一样发出铮铮的响声。 “啧,都过了这么久了还是这么厉害。”紫眸漫不经心的退回去几步。 “这是哪里?你到底是谁?”泠曦竭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蠢女人,刚才我都告诉你了,这是你体内的一处封印,至于我,是封印在此处的魔物,他们就是这么叫我的。”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 “魔物?怎么会在我体内?我是死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萧泠曦慢慢站起来,想起自己之前的经历,反正都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可是要问你自己了,我一直封印中沉睡,直到刚才才被你唤醒。”那个声音懒洋洋的答道。 “我?”泠曦有些疑惑。 “这个封印可能有几百年也许上千年了,只跟随血缘流传下去,只要不破除封印本尊就会一直在这里。除非有一个天资极好的人,经历生死劫难,有滔天恨意与我共鸣,内外冲击下封印才会稍稍放松,本尊就会醒来。” “这么说,我还没死?”泠曦皱着眉头问道。 “当然,你要是死了,我也不会醒了,不过你一个小小丫头怎么会有如此强的神识和恨意。”那双眼睛审视着她透露出一丝兴趣。 恨意……泠曦沉着脸,她当然有恨意。 “说不说都不要紧,反正,以后本尊都会知道。”那紫眸微微眯起,慵懒的声音带着一丝莫测。 萧泠曦依然沉默不语,虽然自己还没死,但是恐怕已经成了废人一个,想要复仇恐怕难如登天。 那双眼睛似乎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说道:“封印虽然只是稍稍松动,但是力量巨大,会打破原来的空间平衡,也许你醒来以后会发现有所不同,到时候如果你还想报仇的话,就来找本尊。” “有所不同?”泠曦还想再问,但是却听到了有人在唤她,眼前的景物暗淡下去。 “小姐。” 谁?泠曦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青色的帐子,记忆中熟悉的锦被熏香,这是…… “小姐,你醒啦?”萧泠曦顺着声音看过去,身边有个梳着双髻的十六七岁的丫鬟惊喜的看着她。 清荷……清荷不是早就被发卖出府了么,萧泠曦愣愣的看着眼前的状况,这屋里的摆设……这是……萧府……萧府?!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那些酷刑,大火,萧惜柔……萧泠曦猛地坐起来,头痛欲裂,忍不住伸手扶住额头。 “小姐,怎么了,别吓清荷呀。”清荷看到萧泠曦痛苦的神情焦急的扶住她。这可怎么办呀,小姐要是有什么不妥,这院子里哪有人来管! 萧泠曦忍耐片刻,头痛的感觉减轻不少,才慢慢恢复神智。刚松了一口气,突然感觉到有些怪异,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软软嫩嫩娇小可爱,这根本是个孩子的手!萧泠曦猛地掀开被子,看着自己的身体,确实是小孩子的模样,不由得跌跌撞撞下床拿起铜镜,镜中人,瞪大的眼睛犹如黑色的葡萄,有些苍白的小脸,因为惊讶微张的小嘴巴,这不就是自己八九岁的样子吗?!怎么会这样?难道我回到了从前?是因为那个梦? “小姐!小姐,怎么了,你可别吓奴婢啊!” 耳边传来清荷的声音。 “清荷,我怎么了……” “小姐,你不记得了么?昨日,夫人罚您跪祠堂,结果夜里走水了,您被烟熏的晕过去了。”清荷小心翼翼的看着自家小姐,不知为何,小姐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对。 祠堂,走水……是了,这是十年前,当时她只有八岁,因为被萧家其他孩子排挤陷害,她被关在祠堂,当天夜里祠堂就着火了,自己昏迷了三天才醒来。现在自己却提前醒了,至于祠堂着火……哼,萧泠曦微微弯了弯唇眼神冷然,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前世自己还是八岁的孩子当然不会注意那些细节,但是现在,她清楚的记得是自己那个堂兄和萧惜柔两个人扔了一个火折子点燃了幔帐,然后把她锁在里面。 “小姐,您怎么样了?有没有不舒服?”清荷看着萧泠曦的模样有些害怕,明明还是小姐那张可爱稚嫩的脸,但是这疏离冷漠的感觉却如此陌生,这样的小姐她从未见过。 “清荷,我没事,只是有些头晕。”萧泠曦抬头冲着不安的清荷展颜一笑,八岁的孩子五官精致笑容甜美,哪有什么冷冽嘲讽。 清荷眨眨眼,心安了几分,大概是刚才看错了。 萧泠曦安抚了清荷,又坐在床上沉思起来,她回来了,她回到了十年前,老天居然又给了她一次机会!萧泠曦红着眼睛握紧了被子下面的双手,这一次她绝不要重蹈覆辙,她要复仇!萧惜柔!萧默然!萧家!我要你们血债血偿!萧泠曦闭上眼睛,平复着狂喜和仇恨带来的冲击,片刻之后,八岁的女童睁开的眼睛里一片清明冷冽,不复刚才的狂乱。 “小姐,奴婢给您拿了些吃食,两天未进水米,想必小姐很饿了。”另一个声音打断了萧泠曦的思绪,转头看去,是个瘦瘦高高的丫鬟——清竹。 上一世自己出嫁前,清竹被萧默然的续弦夫人王氏送给了萧默然的二弟萧默松做填房,不到三个月就死了。 “小姐?”清竹端着一碗粥纳闷的看着自家小姐,自己脸上有花吗?小姐怎么看着自己出神? “确实饿了,这几日辛苦你们了。”萧泠曦靠在床上心里安静了很多。 “小姐可别这么说,都是奴婢们应当的,夫人当初让我们好好照顾您,这次都是奴婢们不好,您才……”清荷忍不住眼眶红了,夫人半年前才去,府里就不把小姐放在眼里了,这半年小姐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如果夫人还在,小姐一定不会吃这么多苦。 母亲……萧泠曦想到自己的母亲不由得黯然,八岁的这个时候,苏云刚刚过世半年。 她原本应该是当朝吏部尚书潇默然的嫡女,而她的母亲苏云是赫赫有名的安成侯苏靖良的女儿。这样的家世,虽然不能说是显赫尊贵,但是也绝不低微,按道理,萧泠曦是嫡女应该很受宠才是,但是恰恰相反,除了苏云,没有人喜欢萧泠曦,整个萧府对她都是一种漠然的态度。原本她不明白为什么,直到前世死前,萧惜柔说的那番话,才让她明白过来,原来她根本就不是萧氏血脉。想到这,萧泠曦又蹙起眉头,不可能,如果她不是萧家的血脉,按照萧默然的个性绝对不会让她活下来,但是萧惜柔当时确实不像是在说谎?难道,现在这个时候,萧家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只是因为萧默然不喜欢苏云的缘故才冷待自己?萧泠曦摇摇头,这些还要慢慢查清楚,叹了口气,看着床边两个丫头不由得心里一软。 “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没事吗,粥呢?小姐我饿了。” 清荷擦了擦眼泪,连忙把粥拿过来,舀起一勺吹了吹,才送到萧泠曦嘴边。 萧泠曦慢慢的吃着粥,心里不由得冷笑,说是粥,其实也见不到几粒米。自从苏云过世后,她在萧家不受重视,粗茶淡饭勉强度日,以至于她看起来身体瘦弱面色憔悴,前世王氏就是用这个理由不让她去书院,也不让她出门,更阻碍她见苏家的人。所以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先把身体养好。 “清荷,小姐才醒,你别哭哭啼啼的了,这话要是让别人听到,小姐也会受牵连的。”清竹皱了皱眉,对这个一起长大的姐妹很无奈。 “清竹,这几日府里有什么事,说来听听,我躺着实在是闷的很。” 萧泠曦虽然知道现在是自己八岁的时候,但是十年过去了,很多记忆也模糊了,只能旁敲侧击先问一些。 “小姐,最近府里是有一件事。”清竹看着萧泠曦眼里有些疑惑,怎么小姐说话像个大人的口气,但是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过几日是老夫人的寿辰,给很多贵客都下了请柬,听说世子妃也会来,所以府里上上下下都很忙。” 老夫人的寿辰?萧泠曦记起来了,八岁这年,萧默然的母亲萧老夫人办了一次六十大寿的寿宴,请了很多高门贵客。由于潇默然只是正二品,大部分身份尊贵的人是不必亲自来参加的,只送寿礼就可以了。所以这次来的位分最高的是朝凤国唯一的外姓王祁阳王李沐的儿媳——祁阳世子妃。 萧泠曦默默回忆着,上一世,自己昏迷了三天才醒,身体虚弱,没有参加寿宴,但是,那次寿宴却出了一件大事。 “小姐?”清竹看萧泠曦听了这消息一言不发有些担忧,小姐是不是想去参加寿宴?可是,老夫人和夫人是不会让小姐去的。 “我没事,只是有点乏了,要睡一会。你们两个最近多出去走动走动,也给我带一些趣事回来听听。”萧泠曦弯了弯眼睛,安抚了两个丫鬟,打发她们出去了。 她现在还有另一件事需要弄清楚。 萧泠曦闭上眼睛放松身体,心里默默询问“你在哪儿?” 片刻之后,她居然沉沉的睡过去了。 “滴答”黑暗中又是那种粘稠的水滴声。萧泠曦并不害怕,跟着声音的方向她再一次来到了那一片血湖,四周一片安静,并没有任何“人”。等了片刻,萧泠曦准备离开。 “怎么,想好了?”一个清冷低沉地声音带着一丝戏谑轻佻从背后响起。 萧泠曦豁然转身,果然看到那一团黑色的影子和那双眼睛。 “我没有死,还回到了十年前。” 踌躇了一下,萧泠曦还是老老实实说了出来。 “我说你怎么变成了小娃娃,原来是逆转时空,看来你确实机缘非凡。”紫色的眼眸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到底为何我会有这个封印?你真的能帮我报仇吗?”萧泠曦现在心中有太多的疑问了。 “你体内的封印源自于家族血脉,这个封印所在之处是生与死的两个空间缝隙,现在,它只和你的神识有一丝联系,也就是说,只有你才能感觉到我的存在。”这声音恢复了淡漠,似乎是个年轻男子。 生与死的空间缝隙?萧泠曦有些茫然。 “你想报仇,就要有逆天改命的能力,否则你这一世不论怎么挣扎,结局和上一世都不会有太大的差别。”潋滟的紫眸华光流转让人炫目。 “什么样的力量可以逆天改命?”萧泠曦蹙眉,既然重活一世,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灵修。”那影子淡淡的吐出两个字。 “灵修?”萧泠曦皱眉问道。 “灵修者,可脱出轮回,逆天改命。” 萧泠曦挑眉看着这双紫眸,她从未听过什么灵修者。 “怎么样?要不要和本尊做个交易?”这魔物的声音隐含诱惑。 “什么交易?”萧泠曦警惕的看着他。 “我可以教你这天下最厉害的灵修术,你帮我解开封印。”这男子的声音懒洋洋的,半点没有与人交易的急切,反而有种惑人的温柔。 泠曦一言不发,虽然她不懂这封印到底是什么,但是能够设下这样匪夷所思的封印一定耗费巨大,必定不简单,况且如果他不是犯下重罪又怎么会被人封印,这种事情有可能是关乎苍生的,如果解开了…… “好。”出乎意料,不到片刻萧泠曦就答应了。 上一世,萧家长女萧泠曦是个温柔善良的女子,结果落的那般下场。这一世,就让我摒弃一切纯良,做个彻头彻尾的恶人吧!就算是倾覆天下又如何! “呵,有意思。”萧泠曦的变化被这双紫眸看在眼里。这么快就抛弃了原本的秉性,这小东西还真有意思。 “小丫头,你可听说过宸云枫?”墨璃被封印太久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 “宸云枫?那是朝凤国的开国皇帝。”萧泠曦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距今已经三百多年了。” “原来已经三百多年了……”墨璃的声音淡淡的在这方空间里回荡,那双紫眸无喜无悲,平静的仿佛是静夜之雪。 饶是萧泠曦再不清楚对方底细,现在也猜出来了,这人恐怕被封印在此处有三百年了,而且他认识宸云枫。 “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让我叫你喂吧。”短暂的沉默过后,萧泠曦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如果他认识宸云枫,那么在史书传记当中应当留有痕迹。 “名字……”年轻男子的声音喃喃念着,似是回忆着什么。 “墨璃。”缥缈的声音仿佛隔着时空传来。 泠曦默念这个名字,墨璃……么?女孩眉头蹙起,这个名字并未听过。 黑色的影子逐渐消散,看来是谈话结束了。 凡人总是有无数弱点,爱离别,憎怨恨,求不得,一直如此,从未改变,稍有不慎就会进入执念,难以解脱。但是,就是这些执念却可以让平凡卑微的人也可以毁天灭地,宸云枫你看着吧。 第三章 灵修 第二日清早,萧泠曦叫来了清荷,把一匣子首饰递给她。 “清荷,你去把这些当了,小心一点,别让人看到。” 萧老夫人的寿宴就在三日后,这对她来说是个契机。她现在势单力薄,必须抓住每一个机会,只要能让现在的境遇好一些都是值得的。首先最要紧的是先解决钱的问题,她现在在萧府过的还不如一个一等丫鬟,每个月的例银不过一两银子,为这次的机会准备那是远远不够的。 “小姐,夫人留下的东西就剩这些了。”清荷握着匣子手有点发紧。这才半年,夫人当年留给小姐的铺子、珠宝、首饰、物件就都被王氏盘剥的差不多了,现在这点唯一的念想也留不住了么。 “我把娘最喜欢的这只留下了,剩下的当了吧,我有用处。”萧泠曦摩挲着手里的一只白玉簪子。这是苏云还在的时候经常拿出来看的东西,但是萧泠曦从来都没有见她戴过,每次苏云拿出来的时候都看着它愣愣的出神。前世年幼的萧泠曦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直到她长大成人才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发现了这个簪子的秘密。 “小姐,刚才夫人传过话来,说……说小姐刚醒,身子虚,就不必参加寿宴了。”清竹匆匆从外面进来,一脸愤然的看着萧泠曦。这夫人也太过分了,平时也就算了,可老夫人怎么也是小姐的祖母,祖母做大寿,怎么可以不让小姐参加。 “知道了,你下去吧,不到酉时不要来打扰我。”萧泠曦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太大的反应,淡淡的吩咐了一句。 一直以来萧家对外都说萧泠曦体弱,几乎不让她出门,也不让她参加什么家宴。就是苏云的娘家人来了,有萧默然的继室王氏插手,萧泠曦只有七八岁也说不出什么。后来她渐渐长大,却为了求的一份安宁而退让,忍耐。渐渐的,也就没人记得萧家还有个长女,王氏就更好拿捏她了。 想到前世最后那个结局,萧泠曦不由得冷笑,太蠢了,予豺狼退让,那不是把自己的性命双手奉上么?这一次,她怎么可能再退让! 两个丫鬟退了出去,萧泠曦闭上眼睛沉入识海又一次进入了墨璃的封印中。 她独自一人在黑暗的空间里走着,来到了那片鲜红的湖水边。每次到这里来,入眼的只有红黑二色,气氛压抑诡谲,让人心里莫名的不舒服。 “拿着。”墨璃这次倒是早早的就在了,看到她过来,那团黑影子里抛出一本薄薄的书册。 泠曦拿到手里细细的翻看,里面的内容生涩难懂。 “这是……灵修的心决吗?”萧泠曦摸着手里的册子,这册子是墨璃的灵力凝结而成,似绢似宣,上面的字迹潇洒飘逸中隐隐含着凌厉之势,仿佛当头一剑破空而来,着实是好字。 “不错,这是霜流决。灵修与武学不同,武学是为练气,而灵修者以天地灵气为根本。武学以修行经脉充盈元气,而灵修者修行却是通过灵脉吸收天地灵气,再以运用。”墨璃的声音在黑暗中低低的回荡。 “灵脉?”萧泠曦抓住了其中的两个字。 “灵修者比常人多一条灵脉,没有灵脉的人是无法感知天地灵气的,自然不能化为灵力。天下间拥有灵脉者不过十之二三……” 在墨璃的描述中,萧泠曦逐渐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灵修者的世界。 原来在过去的几千年前,这世界是由灵修者掌控的,天生有灵脉的人虽然只占十之二三,但是凡人梦寐以求的延年益寿、御空飞行、呼风唤雨对于灵修者而言都是轻而易举的,于是就是这么一小部分人就控制了整个天下,就连各国皇室也被灵修各派挟制。然而有人不满足仅仅止步于此,于是开始探寻上古遗迹,世外幻境……由此引发种种劫掠屠戮。终于在千年前灵修界到达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灵修者可以呼风唤雨、窥探鬼神……所有的人都疯狂的追求着力量妄图修成仙缘。物极必反,结果可想而知……当时最为强大的五个灵修学派因为抢夺世间至宝,突遭变故,几乎是一夕之间,所有高手死伤殆尽,从此这些灵修门派一蹶不振。各国皇室趁机摆脱了灵修者的钳制,大肆屠戮焚毁,又造册修史抹去了他们的存在。直到三百年前,墨漓被封印之后,剩余的灵修者也彻底的退出了世人的眼界,从此几代过后,世人只知庙堂江湖,不知清修灵隐。 “那究竟发生了什么?”泠曦眉毛微挑有些差异,这些灵修者这么强大,居然会被一夕之间就摧毁,可想而知一定是什么恐怖的浩劫。 “呵,自寻死路。”墨璃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低沉的讥笑道。 “那依你看,我的资质是否可以修习?”萧泠曦见墨璃没有回答,便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有些忐忑的看着他。 “小丫头,过来。” 萧泠曦犹豫片刻,缓步走向血湖,一直到湖边才停下,刚刚止步,就感觉到有一股力量仿佛一只大手按在她的头顶,让她挪动不了分毫。不过瞬间,这力量已经收回。 “灵脉上乘,资质极佳。”紫眸在萧泠曦的身上转了一圈。 萧泠曦松了口气。 “灵修就是吸纳天地灵气,然后化为灵力收为己用,资质越好的灵修者,转化消耗的灵力越少,修为进益也就越快。现在,本尊教你如何感受灵气。”墨璃将六句心决传授给她。 萧泠曦依言席地而坐,闭上眼睛,默念心决,静下心感受四周气息。 墨璃在一旁细细的打量她,刚才探查萧泠曦的灵体,这小丫头的灵脉岂止是上乘,这分明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灵脉,这体质倒是有些像族里的人,可是族里……水晶般的紫眸里隐约浮现出一丝困惑。 萧泠曦并不知道墨璃的心思,只是按照墨璃的指点盘膝坐好,默默领悟那六句心决。开始并无感觉,一刻钟后,本来不慎清晰的水滴声却越来越清晰,犹如在耳边一样让人心烦意乱。泠曦想努力分辩除此以外的感受,却一无所获。 “凝神静气,切勿焦躁,忘却本身,放开心神。”墨璃的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泠曦深深的吐出一口气,使自己安静下来。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感到四周有气流在耳边呼啸而过,周围的空气猛然冷了下来。萧泠曦头上渐渐有了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紧紧闭着眼睛,接着她似乎在前方“看到”一道烈火。这种感觉有些怪异,并不不是通过眼睛实实在在的看到,但是分明又“看到”一片黑暗中有烈焰静静的燃烧着,火中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她努力想看清楚,越是这样四周的阴冷之感越发强烈,好像要穿透她的身体一样,五脏六腑犹如被寒冰渐渐冻住一般。 “萧泠曦!”墨璃的声音乍然破空传来惊醒了她。 萧泠曦猛然睁开眼睛,颓然倒在地上,气喘吁吁,浑身的冰冷之意还没有退去。 “那是什么?”渐渐平复了呼吸,萧泠曦坐起来擦擦头上的汗忍不住问道。 “每个空间里都有不同的灵力,你刚才感受到的就是此间的一些灵气。”没想到这个孩子的神识居然如此强,现在还毫无根基居然能够隐约窥探到封印中自己的本体。墨璃不动声色又道:“现在你已经知道如何感受灵气了,只要每日按照心决引导灵气归于体内,加以炼化,待日后灵力充沛,自然可以随意调用。” 萧泠曦慢慢恢复平静,看着那双紫眸认真的听着。 “灵修分为五个阶段,聚灵,元天,玄天,破世,化神。每一段分为初中上三境,其中聚灵中境便可凝结灵珠,只有到了这一步才算是正式踏入灵修。以你的资质,勤勉修行不出一年便可结珠。”墨璃这话要是放在千年前,那可是惊骇世俗的,哪有人一年就可筑基的,就算是当时那些门派中最顶尖的青年才俊也要三年才能筑基,况且她现在才八岁,一年以后筑基也才九岁,这种修行速度可以说是冠绝古今了。 萧泠曦并不知道这些,她微微皱眉,一年,有点慢,不过这灵修大概和武学一样,操之过急不是什么好事,还是按部就班的来稳妥。 从神识中醒来,萧泠曦垂眸深思,武学,上一世她养在深闺当然没有机会接触,可也知道现如今江湖上名声最盛是的三大世家五大教派。但是从未听说过灵修者。可见如墨璃所说,灵修在千年前确实已经没落,所以为世人所不知。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使灵修派开始衰败,难不成和墨璃被封印有关?还有刚才看到的到底是什么?那个火中的影子莫非就是墨璃? 萧泠曦摇了摇头,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三天之后就是萧老夫人的寿宴,她必须早做准备,加紧开始灵修才是正事。 摆脱了这些思绪,萧泠曦在床上盘腿坐好,闭上眼睛开始修习墨璃给她的心法,慢慢的她感觉到在内府中有些丝丝缕缕的东西,非气非水,慢慢汇聚。原来这就是墨璃所说的灵气。萧泠曦手指微动,慢慢引导灵气在全身穴位中游走,每滋润一处穴位都有微微的酸胀疼痛,仿佛水流在冲刷拓宽一条河道一般。这种酸胀又有些烧灼般的疼痛感,逐渐遍布全身,萧泠曦额头有了细密的汗珠,但是她仍旧巍然不动。这种疼痛对于前世受尽酷刑的她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灵气每游走一个周天,就变少一点,但是却更加纯净,这就是墨璃所说的灵气炼化。当最后一个周天走完,萧泠曦内府中已经有了一滴绿豆大小的灵液,隐隐发出淡淡的光芒。这一坐就是两个时辰,直到日暮时分萧泠曦才睁开眼睛,虽然只是第一次修行,但是她还是感觉到身体有了细微的差别,似乎原来虚弱的身体得到了补充,脸色也好了很多。 “小姐,奴婢回来了。”门外是清荷的声音。 “进来吧。”萧泠曦从床上起身,她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这事。 “小姐,这是银票。”清荷把一叠银票放在桌子上,垂着头,有些郁结,她跑了一个下午,才只当了这点银子。 萧泠曦并不意外,苏云原本留下的东西,值钱的早就被王氏收起来了,现在剩下的这些拿去当铺,能有原来的一半价格就不错了。她拿起来看了看,只有五百两,虽然少了点,但是也能解燃眉之急了。 “明日我们出府。”过了今日就只有两天了,明天无论如何都要出门做准备了。 “可是,小姐,您不能随便出门呀。”清荷有些犹豫,一直以来当家的大夫人王氏都不许小姐轻易出门。 “无妨,我有办法。”萧泠曦脸上一片平静,侧头看着烛火,眼神幽暗。 王娇悦,现在你面对的不是八岁的萧泠曦,而是十八岁的萧泠曦,我怎么可能再任你宰割。 深夜,萧府偏僻的院落里,窄小的床上,一个八岁的孩子双手交叠在腹部,睡的端端正正,全身都是一副一丝不苟的姿态,并无其他这个年纪的孩子那般随意的睡姿。可这孩子却睡的不安稳,眼睑快速的抖动,表情痛苦,仿佛在受刑一般,额头的刘海都被汗水打湿了。 “萧泠曦!如今我毁了你的脸,看容大人还会不会在看你一眼!哈哈哈哈” “萧惜柔!” 萧泠曦猛然惊醒,喘息着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平息片刻,从床上起身。这样的夏夜太憋闷了,她忍不住推开了窗户,月色如水顷刻间就淌满了整间房子。萧泠曦感受着微凉的风吹进来,才略略放松下来。重生这两日,她很难入睡,即便入睡也噩梦缠身,她很怕一朝醒来,又回到那个绝望的时刻。想到这里,萧泠曦抬起手,微微调动灵力,手指尖上发出一丝淡淡的白色光芒。 这是真实的世界,前世已过。 她在内心不断的安慰自己,随后叹了一口气。看来今夜是无法入睡了。 第四章 碧海楼 清荷一大早推开萧泠曦闺房的门,却发现自家小姐早就醒了正端坐在床上。 萧泠曦灵修了一整夜,虽然没有休息,但是有灵气滋润倒也不怎么疲劳,比起初次灵修,身体也渐渐适应了灵气淬炼灵脉的酸痛。 “清竹,你拿着这些银子去找王三,告诉他,我要出门给祖母买一件寿礼,让他通融一下。”萧泠曦把桌子上一锭银子推过去。这锭银子足足有十两,是一个看门小厮月例的五倍,她今天是一定要出府的。 “是,小姐。”清竹没有多言,她已然明白了小姐的打算。 清荷在一边服侍萧泠曦梳头,看着镜中人稚气的脸暗自思量。自从小姐醒来,似乎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再自怨自艾,好像振作起来了。这是好事,只要这次寿宴可以讨老夫人欢心,那以后小姐的日子也会好过很多。 买通了王三,萧泠曦带着清荷清竹从后门悄然出府。 再一次踏上京都宽阔的街道,萧泠曦有些恍惚,前世之事犹如潮水袭来。 “小姐,我们去哪里?”清竹看着自家小姐呆愣在大街上有些奇怪。 “如意坊。”萧泠曦回过神来轻轻吐出一个名字。 “这……小姐,咱们只有五百两。”清荷为难的说。如意坊是京城大名鼎鼎的首饰铺,里面的东西无疑是贵重异常,不是寻常人买的起的,这五百两是小姐全部的家当了,虽说是给老夫人准备寿礼,但是也不能全部花光呀。 “走吧,祖母的寿礼,咱们不能两手空空。”萧泠曦不是不知道两个丫头在想什么,但是她早已打定主意,如意坊里可是不仅仅有珠宝首饰。 “这位小姐里面请。”如意坊门口的伙计看到有人上门,连忙招呼。 虽然萧泠曦主仆三人穿着简朴,但是这伙计并没有因此怠慢。这是京都,仅凭外貌和穿着判断客人,那就离惹祸不远了。如意坊这么多年能在京都扎根,不仅仅靠的是货物精美,信誉良好,还有老板对上上下下伙计的培养和管束。 萧泠曦一进店铺,如意坊的掌柜眼神一凝,打起了精神。 只见这位小客人生的是粉雕玉琢,但偏偏一双眼睛仿佛寒潭一般幽深清透,一路走过来,步履平稳,仪态端庄,虽然穿着朴素,但是气质清贵,绝非普通人家的孩子。 他立刻迎上去“不知这位小姐想买点什么?” 萧泠曦打量了一圈店内的珠宝,随后直径看向掌柜道:“我要看碧海楼的东西。” 中年掌柜瞳孔猛地一缩,随即恢复了正常笑眯眯道“这位小姐,这里是如意坊,在下也没听过什么碧海楼。” “掌柜的,你们牌子上那云纹你当我不认识吗?”萧泠曦冷冷一笑,稚嫩的脸上恍若罩上了一层寒冰,看着面前刹那间有些无措的中年人讥笑道:“我今天是来买东西的,掌柜的,你是要坏了碧海楼的规矩吗?” 如意坊表面上是做珠宝首饰生意的,实际上如意坊背后是江湖上以打造暗器着名的碧海楼。如今这客主已经上门叫破了碧海楼的标识,如果今天这掌柜的不接待,那就是拒客了。 “这……在下不敢,小姐请,这二位劳烦留在这里歇息片刻。”中年掌柜被萧泠曦那冷冽的眸子一扫居然有些退缩,想他张丰做如意坊掌柜五年有余,还从来没接待过这么小就要买碧海楼东西的客人,今天这位来客不简单,他不敢再怠慢。 清荷清竹一看自家小姐要独自进去都不安起来,小姐还年幼,怎么能独自去,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萧泠曦安抚的看了她俩一眼,坦然往后院去了。这份气度又让张丰多看了一眼。 张掌柜引着萧泠曦进入内院,穿过回廊,步入一个三层小楼。 “小姐请稍等。”张掌柜把萧泠曦请进去,就退出去了。 萧泠曦打量着楼内的摆设,有几排精巧的架子,上面放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有首饰,有短刀,袖剑,都很小巧,果然都是暗器。 “这位小姐,请问要选什么?”一个三十多岁的瘦高男人走进来,他看起来不像个掌柜,倒像是个江湖人。 江湖人是不敢小看老人、女人和孩子的。所以这男人看到萧泠曦也只是片刻惊讶就恢复了正常。 “我要清月镯。” 萧泠曦扫了一圈把目光定在一个不起眼的小盒子上,这才是她今天的目标。 中年男人不着痕迹的打量了萧泠曦一番,随后把盒子取下来打开,里面静静的躺着一只月白色的玉镯。 萧泠曦拿起镯子摸索了一下,然后在一处不起眼的内侧纹路上使用灵力微微用力一捏,这通体完整的玉镯霎时裂开了一道缝隙,里面居然是中空的,层层叠叠的在内里卷着银色的某种金属的丝线,只在开口处连接着一个小巧的尖利的三角形飞镖一样的东西,只要轻轻往出一拉,就可以把丝线抽出来。 李茂惊讶的看了一眼面前的小姑娘,他做碧海楼的京都掌柜已经七八年了,识人断物的本事还是有几分的。这小姑娘不过七八岁左右,一看就不是江湖人,怎么能有这样的见识和功力?不用别人教就能打开楼里制作的机关,要知道碧海楼的暗器做的极其隐蔽,那可不是任何人拿在手里看一眼就能打开的,况且这镯子只有有内息的人才能催动,难不成他看走眼了,这小姑娘是个内家高手? 萧泠曦在心里舒了一口气,前世她见过清月镯,那是她刚刚嫁给容沐隐不久,有人送了一份贺礼,其中就有这镯子。当时容沐隐就告诉了她这镯子的来历和使用方法,不过彼时她没有丝毫内力,根本使用不了,只能当做一个普通镯子带着。今天她来也只是碰碰运气,一来看看东西在不在,二来想知道灵力是否能催动。现在看来,灵修确实比这世上的武学高明的多,只这么一点灵力就可以驱动这种精巧的暗器。 “这位小姐,请问名讳?”这中年男人越发的恭敬起来。 “我姓萧。”萧泠曦红唇微启淡淡的报出姓氏,随后低头摆弄清月镯。两根细嫩秀气的手指捏住那尖尖的镖头微微用力一拉,银色的丝线就滑了出来。萧泠曦认真的查看了一番,这丝线似银非银,看起来纤细易断,但是柔韧度却极高,一般的兵器是不能切断的。不过这清月镯虽然设计精巧,但是对于寻常高手来说却用处不大。因为这丝线纤细,要想用内力掌控当做伤人利器却要费一番功夫苦练,倒是不如其他兵器暗器来的简单,所以这镯子躺在碧海楼好几年了,几乎无人问津。 换做以前萧泠曦也不会选这样一件东西,但是她从墨璃那里得到了霜流决,灵力比内力更加强大,也更好掌控,再者这镯子带在身上也不打眼,所以这清月镯现在到成了很适合她的东西了。 “萧姑娘,东西可还满意?”李茂看着萧泠曦的动作心下有了判断。 “这镯子我要了。”萧泠曦抬眼看着面前的男人。 “萧姑娘,这镯子三千六百两,您是识货人,三千两。” 这个价格远远超出了萧泠曦的预估,她可是只有五百两,犹豫了一下,萧泠曦说道“我知道你们碧海楼有个规矩,凡是卖出去的货物都可以折价回收,对吗?” “不错,看物品的损毁程度做折价。”李茂面色没有丝毫变化,但是心里嘀咕起来,难不成这小丫头有一件碧海楼的东西? 萧泠曦从怀里拿出一个簪子在手里捏了捏,然后狠心递过去,这是苏云唯一留给她的东西了,但是现在迫不得已也要卖掉了。 李茂看着小姑娘一副舍不得的表情,微微挑眉,双手接过,低头一看,微微一怔。 这确实是楼里的东西,这簪子白玉雕成,按住顶上的玉兰花苞,就可以连发六枚银针,如今这簪子已经空了,只有花苞下面不起眼处,刻着两个小字:卿卿。 这种簪子在楼里并不新奇,但是这一只,有别寻常,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是楼里这几年一直在找的东西。 “这确实是碧海楼的东西,萧姑娘是要卖吗?”李茂微微一笑,把簪子放在一块皮革上。 “我想折价卖掉,买这只镯子,不知道可以折多少?”萧泠曦露出一副为难又不舍的样子,七八岁的漂亮娃娃做起这个动作分外惹人怜爱。 “这簪子折价两千三百两。”李茂微微一顿又说道:“不过,萧姑娘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见识,碧海楼想和姑娘交个朋友,剩下的就免了,只要萧姑娘写下这簪子来历,就可以带着清月镯走了。” 萧泠曦定定的瞧了一眼那簪子,她是真的没想到娘亲留下的簪子可以值这么多,显然,这不寻常。 李茂看着小姑娘陷入了沉思,也不催促。 “好。” 清荷和清竹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萧泠曦才出来,她们俩也不知道小姐买了什么,总归这次老夫人的寿礼是有着落了,只是希望小姐能把握机会,别再像以前一样顶撞老爷了,这样才能太太平平的呆在萧府。 第五章 寿宴(一) 两日后,京城城东,萧府。萧老夫人六十大寿,整个府邸已经准备妥当。 萧默然虽然只是一个尚书,但是吏部向来和官员任用升迁有关,自然很多人来巴结。 还未入夜,这萧府门口已经来了好几辆公卿大臣的马车,各色祝寿的客人往来恭贺,管家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查看礼单,萧府上下端的是热闹非凡。 不过也有例外,萧府的西北角,有个小院落,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走动,也很安静,好像被人遗忘了一样。 “小姐,世子妃带着小世子到了。”清竹匆匆忙忙从外面进来。今天萧府开始迎客起,小姐就让她去打听世子妃什么时候到。 “嗯,知道了,你去继续盯着。”萧泠曦把眼睛从书上抬起来看了一眼,又继续看书去了。 “小姐,半个时辰以后寿宴就要开始了,咱们不去吗?”清荷不明白小姐打算做什么,寿礼既然买好了,怎么不去参加寿宴。 “不急,帮我梳头吧。”萧泠曦弯了弯唇,放下书。这两个丫头一心为她,生怕她不去寿宴,错过了示好的机会。 清荷听到自己家小姐终于开始准备了,立刻要大显身手,虽然夫人留下的首饰没什么了,小姐的衣服也洗的有些发白了,但是她还是要尽一切所能把小姐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不用这么麻烦,左右没什么首饰,梳两个团子就行了。”萧泠曦坐在镜前,打量着自己的面容。经过这几日的灵修,原本苍白憔悴的脸色已经红润起来了,少了些清苦之色,一双幽深的眸子清透晶莹,端的是一副好相貌。只是,这眉眼,这脸,这唇,并不肖似萧家人,也不像苏云…… “可是,好吧。”清荷原本想说什么,但是看着小姐的神色只好按耐下来。 夏日的天,刚入夜还是燥热的很,好在今日萧府的寿宴设在了东苑的庭院中,晚风徐徐倒也凉爽一些。随着主客落座,寿宴准备开始。 “小世子呢?”祁阳世子妃在女客席上才落座,就发现小世子不见了,急忙问了左右婢女。 “刚才小世子还在,奴婢这就去找。”这小世子可是祁阳王的命根子,谁也不敢怠慢,一下子跟着祁阳世子妃来的奴婢和奶妈都慌忙去找了。 “世子妃,可有不妥?”萧默然的继室王氏首先注意到了异常,这寿宴是她张罗的,全盘在心,当然很快就发现了。 “夫人,我家小世子贪玩儿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祁阳世子妃出自书香门第,虽然有些焦虑,但是还是保持了大家闺秀的稳重。 “世子妃不必担忧,小世子大概是跑到后面玩儿去了,我亲自带人去找。”这小世子要是在府里出什么意外,那可就是天大的祸事。王氏不敢怠慢,当即起身,暂停开席,招呼相熟的几个夫人和下人一起去找。 “小姐,咱们来这里做什么?是找小世子?”清荷看着自家小姐并没有去东苑贺寿,想到刚才清竹来回报小世子在池塘边玩儿忍不住问出声。 “小孩子贪玩儿,就会很危险,一不小心连命都没了。”萧泠曦笑着用柔柔的语调说着这让人寒凉的话,丝毫不在意旁边的丫鬟惊惧的眼神。 清荷不敢再做声,小姐真的变了很多,不再是以前那个单纯的孩子了。 “扑通” 一个重物落水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萧泠曦分辨了一下方向,就快速的向水边奔过去,这几日的灵修,让她身体轻盈了很多,很快就把清荷甩在了后面。 夜色已经覆盖了整个天际,池塘里有个小动物一样的东西不断的扑腾着,惊得池水里的鱼群四散而去。 萧泠曦站在池塘边,手腕翻飞一道银丝飞出,缠住水里幼童小小的身子,凝聚灵力,咬牙一口气把人提了出来,整个过程不过须臾之间。等萧泠曦把小世子放在一边,清荷已经紧跟着跑过来了。 “小姐,小世子怎么样了?”清荷有些焦虑的看着浑身湿淋淋的锦衣幼童,这孩子不过五六岁,掉到水里受了惊吓,猛地咳嗽不止,可千万别出什么事,给小姐惹麻烦啊。 萧泠曦一言不发,只是趁着为这孩子顺气的时候,悄悄注入一丝灵力,为他调息。 “安儿!” 一声惊叫从远处传来,一个身着华服的年轻女子狼狈的跑过来,一把抱住这孩子,萧泠曦退到一旁。 “你们是什么人?是不是你们害了我们小世子!”华服女子身边的老嬷嬷指着萧泠曦大声呵斥。 众人这才看向池塘边上的小姑娘,这一看不由得眼前一亮,这女孩大约七八岁,生的唇红齿白,一双大眼睛黝黑清亮,灵动异常,头上扎着两个团子髻,额上细细的刘海随着晚风轻轻浮动,这要是长大了一定是京城有名的美人。 “你这人好不讲道理!明明是我家小姐救了小世子,你怎么能空口白牙的污蔑人呢!”清荷一气之下出声反驳。 “清荷。”萧泠曦出声制止了她。 “不得对这位小姐无礼。”白婉婷仔细看了看儿子,看他气息已经平稳,没什么大事,只是受了些惊吓,心里松了口气,转而呵退嬷嬷。 “萧泠曦见过世子妃。”萧泠曦行了一礼。 “原来是萧府的嫡小姐,多谢姑娘救了安儿,只是,姑娘为何在此?”白婉婷打量着萧泠曦,她早就听说萧大人家里有个嫡出的长女,身体羸弱,并不出门。此刻站在这里的小姑娘,长的粉雕玉琢的煞是可爱,只是气质有些清冷,穿着也很朴素,倒是不卑不亢的,不由得欣赏了几分,不过,这个小姑娘看起来没什么力气,怎么救得起六岁的安儿? 周围的夫人也是才想起来,这萧府还有这么一个嫡出的小姐,听说身体不好,所以今晚没有出现在筵席上。 “小女只是无意间路过这里,看到有人落水,施以援手而已,没想到是小世子。”萧泠曦垂下眼睛,似乎是被这么多人打量有些害羞,双颊有些红晕。 “娘,是这个姐姐,救了,救了我。” 突然一个软软糯糯的童声响起,原来是小世子这会缓过来了。 这下周围人都尴尬了,人家萧小姐明明是好心救人,她们一个两个还都不信。 “多谢萧姑娘援手,今日安儿受了惊吓,我要带他回府了,改日世子府必有重谢!”白婉婷个性温婉,疑虑消除以后,对萧泠曦态度好了很多。 “这是怎么了,小世子找到了?” 萧泠曦刚要说话,就被一个拿乔的声音打断了,是王氏。她早就得到丫鬟的禀报,知道了萧泠曦救了小世子,虽然免了萧家的灭顶之灾,但是也让萧泠曦暴露在众人眼中,一直以来她都想把萧泠曦闷在那偏僻的院子里,好让别人都忘了萧府还有个嫡出的大小姐,这样,她自己的女儿就是萧府唯一的嫡小姐了,也算是报复了苏云那个贱人。没想到萧泠曦偏偏今晚出现在众人眼中,还救了小世子,她必须想法子再把她按回去。 “王夫人,是贵府萧姑娘救了小世子。”世子妃身边的大丫鬟说明了原委。 “原来是泠曦呀,你身体不好,怎么不去歇着,跑来这池塘边上做什么?”王氏一出口就语气带着疼惜和责备,好像一个慈爱的长辈一样。 “夫人,女儿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只是闷在那院子里好几天了,今晚听到府里热闹,所以出来走走。”萧泠曦的声音柔柔的,有一丝寞落在里面。 众人不由得在这萧府嫡小姐和王氏之间打量起来,谁家没个三妻四妾,谁家没个嫡庶之争,这点东西一看就心里明白了。 这萧泠曦虽然是嫡小姐,但是这身上的衣服明显就是下人才穿的布料,再看看她在嫡母面前乖顺有礼,丝毫不见同龄女孩的跳脱,明显是经常被训斥。 “王夫人,萧大人是朝廷的命官,如果传出去家里苛待嫡女,岂不是让人笑话?”白婉婷显然也看出来了,不由得皱眉看着王氏。 “世子妃说的是,只是泠曦这丫头,平时不愿意出院子,每次请裁缝铺的绣娘来,她都不肯……”王氏心里咬了咬牙,还是强辩了一番。 “夫人,以前是女儿身子不好,不便出门,如今,女儿身体已经大好了,出门也不碍事了,以后就可以和妹妹们一起去书院了。”萧泠曦轻声附和了王氏的说辞,脸上并没有露出一丝的不满,只是那模样众人看起来,可都是一副为家族名誉着想宁愿咽下委屈的样子。 “既然你身体好了,那么就去参加今晚的寿宴吧,自从上次罚你跪了祠堂,你祖母也很久没见你了。”王氏在心里把萧泠曦骂了个遍,这丫头真是伶牙俐齿,几句话就让她努力经营的慈母形象大打折扣,她才不能让这个小贱人如愿。 “夫人,上次的事情都事女儿不好,女儿作为姐姐,应该让着妹妹的,不应该和妹妹抢那匹缎子,惹祖母生气。”萧泠曦还是一副你说什么都对的样子,只是退让认错。 “小姐,那缎子明明是分给咱们院子的,您都没舍得穿,要给老夫人做一套寝衣的……”清荷看萧泠曦这样的受委屈急急出来分辨。 “好了!不要说了!” 众人只见那萧姑娘疾言厉色的打断了丫鬟的话,谁还不明白怎么回事。 “都是母亲的不是,不知道你有这个心思,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管教柔儿的。”这个死丫头和她的丫鬟一唱一和的岂不是坐实了她苛待嫡女的事!王氏心里气的差点一口吐血,但是面上还是维系了一副慈母做派。 “泠曦相信夫人。”萧泠曦注视着王氏唇角一勾,原本清澈的双眸被深深浅浅的雾霭笼罩,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深意。 王氏被这一眼看的心里一片冰冷,脸色都变了。 这小贱人怎么回事,明明不过七八岁怎么让人看着心里发毛。 第六章 寿宴(二) 世子妃带着湿淋淋的小世子回府了,众人又回到了筵席上,这次,萧老夫人的寿宴终于开始了。 萧泠曦被安排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清荷心里为自家小姐抱不平,但是萧泠曦却悠然自得的吃着菜。她已经很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菜了,反正就算她坐在这个角落里,也有人会来找她麻烦,到时候王氏的如意算盘自然就不成了,倒不如趁现在清闲,先填饱肚子。 这次萧老夫人的六十大寿,萧家人倒是全都到了。从上首依次看过去,萧默然作为萧老夫人的长子又是萧氏的掌舵者,自然坐在萧老夫人身边,然后是萧默然的胞弟萧默松,庶弟萧默风,再接着就是今日来庆贺的宾客,大多都是萧默然的同僚。至于皇亲贵戚,多数都是送一份贺礼,并不亲自上门,毕竟萧默然只是二品,对于普通人来说那是高门大户,但是放眼朝中还不够看的。 女眷都是坐在萧老夫人这边的下首,萧泠曦扫了一眼,又垂下头喝着荔枝露。 王氏,萧芙蓉,萧惜柔,还有几位婶婶和堂姐堂兄弟,好的很,都在。 “姐姐?” 一个柔弱稚嫩的声音在女席上响起。 这不,就来了。 萧泠曦眸色一深,心里似乎有什么要翻腾出来,这个声音,是她前世死前最后听到的,萧惜柔!她咽下口中清冽深红的梅子露,仿佛连同前世的血水深恨一同压下一般。 “妹妹。”萧泠曦再抬眼去看萧惜柔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是有些淡漠。 “真的是姐姐呀,姐姐你身体好了吗?”萧惜柔一脸惊喜的过来拉住萧泠曦的手,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 现在的萧惜柔只有七岁,她其实是潇默然一个姨娘的女儿,只是这姨娘生下她就去了。而王氏虽说是嫁过来的续弦,但是出身不高,还早早就和萧默然勾搭上了,养在外面,苏云过世不足三个月就抬进来了。因为这件事京城里的名门贵府都暗地里嘲笑萧家不分尊卑,萧老夫人爱面子,当然不喜欢这个儿媳,所以不给她掌家权,于是萧默然就把萧惜柔记在了王氏的名下。有了女儿,又是续弦夫人,萧老夫人也说不出什么了,这才让王氏掌家。而萧惜柔一跃就成了“嫡出”的女儿,但这个“嫡出”嘛比起萧泠曦那是大打折扣的,所以她是看萧泠曦越来越不顺眼,百般找麻烦。 萧泠曦点点头。 “太好了,祖母你快看,姐姐来参加您的寿宴了。”萧惜柔面上一派天真,强行拉着萧泠曦走到萧老夫人跟前。 “泠曦丫头,身体好些了吗?”萧老夫人虽然不待见这个孙女,但是这么多人看着,也得摆出长辈的样子,一脸慈善的看着她。 “祖母,泠曦身体已经好了。”萧泠曦低着头规规矩矩的回答。 “姐姐,今日是祖母的寿辰,我们都送了寿礼,不知姐姐给祖母准备了什么?”萧惜柔故意大声问了出来。她今天看到萧泠曦出现在寿宴上,心里就老大不高兴,她非要萧泠曦当众出丑不可,她知道这个寒酸的姐姐根本拿不出什么寿礼。 果然着一问出来,萧泠曦就垂下眼睛一言不发。 “柔儿,你姐姐身体才好,没来得及准备寿礼,你祖母也不会在意的,你快和你姐姐下去玩儿吧。”王氏一看到女儿的作为,她当然知道萧惜柔再想什么,但是经过刚才在池塘边那件事,很多夫人都是有目共睹的,明明是萧惜柔抢了自家姐姐的绸缎,害萧泠曦没准备寿礼,现在这么问,不是咄咄逼人么。以往这萧大人的长女常年不露面,一直都是四小姐在外,这四小姐虽然年纪小但是柔弱可爱,很讨巧,现在这么一看,这孩子心眼儿也太多了,这才几岁啊,就敢欺负嫡姐。 “姐姐,你没有准备吗?”萧惜柔假装没听见母亲的话,不依不饶的问。她心里还在得意,根本没注意到那些人看自己的眼神已经变了。 “祖母过寿,泠曦怎能不备寿礼,只是这寿礼微薄,还望祖母不要嫌弃。”萧泠曦犹豫了一下,拿出怀中的一块帕子,双手递给萧老夫人。 众人看见那站在上首的小姑娘,身形单薄,穿着清苦,有些寒酸的拿出一方绣帕,心里都忍不住叹息,这萧家的大小姐,过的日子也太惨了。 “难为三妹这病才好,就给祖母准备寿礼,虽然说只是一方帕子,但是到底是一番心意,祖母你可不能嫌弃。”说话的是萧默松的庶女萧如兰。她这话虽然看起来是为萧泠曦解围,其实里里外外都在嘲笑萧泠曦穷困。她和萧惜柔一样讨厌萧泠曦,看着如今穿着寒酸的女孩还是那么清丽可人,就让她心里更加嫉恨。 萧家这一代有五个孩子,萧默然两个女儿,萧泠曦,萧惜柔。萧默松有一个庶出的女儿萧如兰,年十一岁,一个嫡子萧文昊,年十岁。萧默风只有一个儿子萧文宇,年六岁。所以排下来,萧泠曦就是“三妹”了。 萧泠曦并不在乎这番嘲讽,她就是要把自己的贫困,难堪,所受苛责都清清楚楚的展现在众人面前。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对胜利者多有批判,对弱小者则多有同情。 果然,周围的人更加确定这萧大小姐在萧府确实可怜,在座的人,哪个家里没有三妻四妾,哪个家里没有嫡子庶女,但是对于嫡出的儿女,却是没有这样苛待的。 “如兰,你祖母怎么会嫌弃你三妹的手艺。母亲,这方绣帕可是双面绣,难得一见呀。”萧默然这才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赶紧打圆场。他不喜欢苏云,连带着也不喜欢苏云生的这个女儿,但是今天这么多同僚在场,他不能让别人看萧家的笑话。正室夫人才去不过三个月,他就娶了继室,已经有人对她有微词了,如果再传出去阖府上下欺负母亲过世的嫡女,这会极重的影响他的声誉,影响他的仕途。 “泠曦丫头有心了,这寿礼祖母喜欢的很。”萧老夫人露出一副乐呵呵的神情赶紧收了起来,但是和儿子萧默然对视一眼,心里都不痛快。 王氏给身边的几个弟妹使了个眼色,连忙把几个孩子带下去了。平时这些孩子都喜欢欺负萧泠曦,刚才萧如兰,萧惜柔的所作所为已经够让周围的宾客看明白事实了,如果其他孩子再闹起来,指不定明天潇默然就要被御史弹劾了。 “祖母喜欢就好,母亲去的早,无人指点,这绣法是泠曦自己看着样子琢磨出来的,总算赶在寿宴之前做好了。” 萧泠曦才不理会萧家的人都黑了脸,施施然补了几句,然后就回到座位上。 下面坐着的宾客则因为这几句话又叹息起来,哎,可怜这萧小姐聪明伶俐,还不满十岁,女红就这样好,却也是个没福的,生在萧府,居然没人管没人问的。 潇默然看着众人的神情狠狠的瞪了王氏一眼,虽然他不喜欢萧泠曦,到底也是自己的女儿,没必要连件像样的衣服也不给穿吧?现在在老母亲寿宴上可是丢尽了人! “小姐老爷看着很不高兴……”清荷看萧家人脸色有些担心他们为难小姐。 “不用管他们。”萧泠曦继续心安理得的坐着,她才没那个心情讨好萧家人,这只不过是让自己的日子过的好点的小手段,真正的报复还没展开呢,这就受不住了? 这个寿宴虽然热热闹闹继续下去了,但是吏部尚书萧默然,后宅苛待嫡女这事算是坐实了。那些王公贵族是没什么,但是各个府邸的夫人小姐们可是背后议论纷纷。 第二日王氏就给萧泠曦送去了一些绸缎布匹,连带着每日的伙食都改善了不少。萧泠曦看着两个欢欣鼓舞的丫鬟摇了摇头,没出息…… 第七章 簪子 深夜的京都,已经过了宵禁,除了打更的和巡逻的士兵,街上空无一人。一片寂静中,一个人影闪进了九王爷宸韶慕的府邸。 “王爷,簪子找到了。”一个青年男子一身劲装恭敬的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只通体白玉雕刻着玉兰花的簪子。 书房里原本背对着他的男人转过身来,这男人看起来很年轻只有二十多岁,面容俊美,眉目深邃,贵气逼人,一双眼睛幽深内敛,身形气度不凡,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龙章凤姿,这就是朝凤国当今权倾天下的九王爷宸韶慕。 宸韶慕接过簪子,一点一滴的认真查看,细细的揣摩上面的“卿卿”二字,不会错,这个字,是他亲手刻上去的,送给了自己的妻子。 “是萧默然的女儿萧泠曦出手当的,已经查过了,这是她母亲的遗物。”青年人看宸韶慕回过神来才继续回禀了原委。 “是她么?”萧府的那个身体不好的嫡女? “萧姑娘今年确实八岁,但是并未听说她身上有什么胎记。”这青年人名叫沈若,从小就跟在宸韶慕身边,做事谨慎周密,所以,凡是派他做的事情都没有小事,这次也一样。 “国师找到了吗?”年轻的九王爷站在窗边手里摩挲着簪子。 “已经有了踪迹,他上个月曾经在南越国出现,属下已经派人去了。”沈若低着头,他知道王爷现在的心情很差。 宸韶慕抬手让下属退下,对着窗外的小雨站了很久。 萧泠曦……是你么…… 萧府西北的小院里,萧泠曦正盘腿坐在床上,周身隐隐有气息流动,一刻钟后她豁然睁开了眼睛。 “不过月余,你这霜流决练的倒也勉强能看了。” 墨璃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萧泠曦吓了一跳,扫视了屋子一眼。 “别傻了,我怎么可能有实体,只是你现在灵力增加了不少,本尊偶尔可以和你沟通而已。” “你该不会解开封印就侵占我的身体吧?”萧泠曦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本尊怎么会屈尊在一个女人的身体里,封印解开,我自然有办法重塑肉身,况且就你现在这个身体,根本无法承受我的灵力,我可不打算一复生就爆体而亡。”墨璃的声音带着嘲讽,对萧泠曦的想法极为不屑。 “你上次说中元之夜可以解开第一道封印,明天就是了,我现在的修为可以吗?”萧泠曦沉默了一下问道。 “我刚才视察了你的内府,灵力凝结已经有些初效,其实解开第一道封印并不需要强大的灵力,只是解开之后有些麻烦,需要炼魂。” “炼魂?就是你这几天教我的那个咒术?”萧泠曦猛然想起这几日那个古怪的咒术,与其他修行的心决法决都不相同。 “没错,当年他们修为不够,强行在极阴之地拘捕幽魂压制我的灵力,每道封印都有数千幽魂。封印解开还需要用炼魂术收服这些凶魂,不然就会受阴魂噬心之痛,它们会生生撕裂你的魂魄,让你堕入万劫不复之地。”墨璃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阴冷,被封印这几百年,他一直不能凝聚自己的形态,就连意识也沉睡在泠曦祖辈的血脉中。醒来以后,他想到的最多的就是被封印的那一刻,万鬼嗜咬之痛,灵力被强行压制,就连他都无法轻易脱身。 人是天地间各类活物中灵性最高的,每个人活着的时候上天赋予的资质都不尽相同,虽然凡人身死之后魂魄混沌,但是依然有人意识强大,能够死而不灭脱出轮回,游荡在阴暗之处,这些魂魄都是生前执念很强的人。所以,只要阴魂够多短时间内,足以压制他的灵力。 崖亦寒那样一个看起来仙谪一般的人,却是个狠角色,敢用这样的逆天的法子,恐怕也是知道他早已突破了化神,不在轮回之中,魂魄不死不灭,只杀死他的肉身是不够的,所以要用这个方法让他永世不得翻身。想到这,那双潋滟的紫色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抹血红。 “魂魄?”世上真有拘魂之说?泠曦心里一惊,虽然之前听墨璃说过,但是没有想到如此缥缈虚无的事情居然这么快就遇到了。想想自己体内居然有这种东西,泠曦心里觉得很不舒服。 “哼,如果不是这般阴损歹毒的法子,就凭他们,怎么能把本尊囚困于此。不过,这种事毕竟有违天命,他们那一十二人恐怕也不剩几个了。”墨璃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只是萧泠曦知道,这种平静不过是复仇之前需要的忍耐罢了。 “你曾经说灵修者都是吸纳天地灵气来供养元神,为何还能驱使灵气全无的死魂?”人一旦死了,本身那点微薄的灵气就会溃散殆尽,没有灵气,怎么可以驱使炼化,墨璃给她的炼魂咒明显不是吸纳灵气使用的。 “能想到这一点,看来你悟性很高。不错,这炼魂咒属于灵修的另一个支派——玄修,天地灵气可不仅仅只有滋养万物的生气灵气,还有,死气阴气。所以灵修可大体可以分为两派,正统灵修和玄修,玄门所修就是吸纳生灵元神破灭后的死气。” “死气?死气也可以修行?那么,我猜用这种修行方式的肯定就是所谓的魔教?或者为大部分灵修者所不齿?”泠曦挑眉,可惜她只能瞪一眼眼前的空气。 “猜得不错,其实不论是灵气还是死气,用来修行本身并无对错,要知道这天地间的力量不论何种都是要维持平衡的,既然作为生气的灵气可以用来修行,那么死气自然也可以。不过,灵修者修为提升需要吸纳大量的灵气,而玄门中人除了可以在死阴之地吸纳阴气,还可以通过杀人来随意吸取死气,有这么一条捷径,后果可想而知,虽然很多玄门中人并不都是滥杀无辜,但是……” “但是,那些为了增长修为滥杀无辜的人让整个玄门背了锅是吗?”萧泠曦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这样导致的结果就是灵修和玄修势不两立,也就是所谓的正道和邪魔外道。 “是,灵修者和玄修者功法不同,一旦选择了其中一种,就无法更改,除非废了修为,重塑灵脉,所以二者势同水火。” 这一点萧泠曦也有察觉,一个人一般情况下,不可能既修炼灵气又吸纳阴气,毕竟这两种东西在体内是相冲的。 “那你怎么还把咒术教给我?难道你是玄门中人?”萧泠曦忍不住皱眉,她现在很确定在自己体内的灵液是通过吸纳天地灵气得来的,但是这咒术明明又是靠阴气驱动的。 “玄门?呵~玄门也好,正道也罢,都是蝼蚁而已。”墨璃狂妄的声音带出三分讥诮,转而回答了另一个问题“一般人当然不可以灵玄同修,但是本尊给你的功法是可以将灵气和阴气互相转化的。要知道,这天地万物都是由生入死,又由死入生,那么这生气和死气当然可以达到平衡互相转化,只是他们都是些蠢笨之人,天赋又远远不够,所以根本悟不出这功法。” 萧泠曦心神巨震,她虽然修行才一个多月,但是也不是最初的懵懂无知了,如果说灵修本就是凡人逆天的做法,灵气和阴气之分则是一道可以限制凡人修行的壁垒,现在,墨璃居然打破了这道壁垒,如果他堕入魔道,天下就没有什么可以制约他的了,怪不得三百年前,那十二个高手不顾一切封印了他,那封印上隐隐有灵力外泄,又用了拘魂之术,说明封印他的人是玄门和灵修门派联手做的。那墨璃到底是什么人? “现在把本尊教你的霜流决倒转。” 墨璃的声音让萧泠曦回过神来,她依言而行,变换了几个手势。霜流决倒转,她体内的灵液从原本的泛着柔光的纯白渐渐变成了血色的暗红,在内府中盘旋。她的气息也随之一变,原本沉静清冷的女孩周身散发出一股阴煞之气。萧泠曦引导这股灵力游走于周身穴位,发现并无异常,这才放下心来。 “怎么样,这下相信本尊了吧。”墨璃感到她收了功法,才懒洋洋的出声。 “炼魂,我现在的修为可以吗?”萧泠曦知道自己的斤两,她又不是墨璃这种变态。 “放心,到时候我会助你的。”墨璃的声音淡了下去,想来是灵力衰微,不能长久维持这种沟通。 萧泠曦抬头看着窗外的落日余晖,白净的脸上镀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幽深的眸子被夕阳照出了剔透的琥珀色,此刻这张脸上透露出的是一丝不安。今天从墨璃这里进一步了解了灵修,前路如何似乎更加难以预料…… “找到了吗?” “没有,这里也没有…” “这可怎么办?” 门外两个丫鬟的声音打断了萧泠曦的沉思,微微皱眉,她把两个人叫了进来。 “出什么事了?” “小姐,夫人给您留下的白玉簪子不见了。”清竹踌躇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簪子?萧泠曦一愣,不就是她当掉的那个吗? “不用找了,没丢,我把它当了。” “这怎么行!小姐,这簪子很重要,您怎么就当了!”清荷急怒之下居然质问起来。 “这簪子有什么特别之处?我急需用钱,所以只能当了。”萧泠曦蹙眉看着清荷,就算是母亲的遗物,也不比活下去重要吧,只有活下去才能报仇。 “是奴婢们僭越了,请小姐恕罪,但是那簪子,真的很重要。夫人过世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妥善保管好这簪子,绝对不可以让人看到,否则,否则会给小姐带来灭顶之灾。”清竹看萧泠曦地脸色连忙认错,又解释了一番。 灭顶之灾?一只碧海楼的簪子而已,她很确定这种簪子碧海楼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个,为什么苏云会这么说?苏云出身将门,有个防身的暗器也没什么特别的吧?难道苏云不想惹上江湖上的是非?是怕人发现她和碧海楼有关?那现在簪子已经交还给碧海楼,他们对于废品只会销毁,以后应该不会再出现在外人面前了。 “簪子的事情我知道,只是这簪子以后不会再出现了,不必担心。”沉默了一会,萧泠曦揉了揉额头说道。 “那,那好吧,小姐,奴婢们不打扰您看书了。”清荷还想说什么,却被清竹拉了拉衣袖,只能作罢。 萧泠曦冷然看着二人离去,清荷和清竹已经发现了她的变化,但她不想瞒着身边的人,如果她们两人接受不了,那就适当的时候送她们离开吧。 夜里萧泠曦又被噩梦困扰,八岁的女孩满头大汗的在睡梦中挣扎着,突然她觉得有一丝不安,努力想从梦中醒来,就在她即将清醒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养尊处优的手点在她的睡穴上,萧泠曦立刻坠入了睡眠深处。 这是梦到了什么?怎么这孩子在梦中如此痛苦? 宸韶慕皱着眉拿出帕子一边为萧泠曦擦去额头的汗,一边细细的打量着这孩子的面容,这眉眼确实和自己有六分像,还有三分像卿卿,单单从样貌上,他就信了七八分,这孩子怕真的是当年……宸韶慕闭了闭眼,平复了一下情绪,抬手准备解开萧泠曦的衣服,直接查看后背的胎记,但是就在碰到中衣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毕竟小姑娘已经八岁了,不是幼童。最终他收回了手,只是从她指尖取了一点血收进了琉璃瓶中。 做完这一切,宸韶慕为女孩掖好被子,手至肩头,他顺手握了握萧泠曦的肩膀,忍不住皱眉。 刚才他就发现了,这孩子的身子也太单薄了。转而想到萧家这几年怎么对待萧泠曦的,眸色一冷,如果确定了这孩子的身份,他必须尽快找到国师,只有处理了那个人,才能平安的接她回家。 “点一只安魂香。”宸韶慕头也没回的吩咐了一句。这孩子忧思太重,睡梦不宁,安魂香可以让人一夜无梦安然到天亮。 沈若点燃安魂香,默然伫立在九王爷背后。王爷还是亲自来了,如今看这情形,这女孩多半就是王爷的骨血,只是那件事,怕是不好办。 第八章 封印一 “还不醒吗?” 讥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萧泠曦猛地睁开眼睛,侧头往帐子外看去,天色微明。 她竟然第一次一夜无梦睡到天亮。萧泠曦有些惊讶,突然她轻轻嗅了嗅。 这是什么味道?若有若无的,闻着令人心神松弛,从书桌后面的角落里飘来的。 “发现了?”墨璃的声音总是透着股懒散。 “昨晚有人来过?!”这个认知让萧泠曦额头除了一层冷汗,她居然一点也不知道,连忙起身检查身体,还好并无大碍。 “啧,本尊要是不叫你,恐怕你要睡到日上三竿。这东西应该是安神助眠的,对人的身体并无伤害,只是……”墨璃顿了顿,声音忽然带上了三分狡黠继续说道:“昨夜来的人似乎想对你行不轨之事,但是不知为何却只取了你的指尖血。” 萧泠曦神色一凛,细细的查看起手指,果然在右手中指的指间上有一个极小的红点,看起来是用过伤药,如果不是墨璃提醒,她根本察觉不到。 为什么有人要她的血?前世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事情,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至于墨璃说的行不轨之事,萧泠曦皱眉看看了自己八岁的身体,这家伙在胡说什么!猛然她心中闪过一个想法,难道是为了她背上那个东西? 萧泠曦的后背是有胎记的,这胎记平时看不到,只有在体温升高,情绪激动之时才会显现。苏云在世的时候,一直都亲自打理她的衣食住行,沐浴的时候,连丫鬟也不让靠近,后来苏云过世之前,叮嘱她不可以让人发现这个秘密,萧泠曦就独自沐浴,就这样,在萧府这么多年没有人知道她后背还有一朵凤凰花胎记。 胎记,血液……这两样东西……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让她立时站了起来,前世临死之前萧惜柔告诉她的那个秘密——她不是萧默然和苏云的女儿。 难道昨夜来人就是为了确认她的身份?萧家人?不,不可能,且不说萧家没人有这个本事,做的这么谨慎,就算有,萧家人也完全没必要这么隐秘。况且以苏云一直以来的行事,现在萧家人怕是还不知道她并非萧氏血脉。苏云或许真的知道自己的来历,所以才藏的这么紧,自己来到萧家也应该和苏云有关。到底是什么人居然怀疑到了她的身份?还能这样深夜潜入尚书府如入无人之境!更可恶的是,自己居然毫无察觉! 如果昨夜之人是来取自己的性命,那她真是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还是太弱了,萧泠曦握紧了拳头。这次的事实在透着诡异,前世并没有遇到有关自己的身世的任何蛛丝马迹,看来这里也有不少隐秘,现在自己还没有自保能力,要尽快解开墨璃的封印,给自己增加一些保障。 七月十五,中元之夜,子时,阴气最盛。 萧泠曦沉入识海,来到那处封印,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与墨璃对视一眼,步入血池,运用灵力在粘稠的水面上行走。这里共有十二个玄铁通天柱,代表十二道封印。 缓步走到左手边第一个玄铁柱前,上面雕刻着怪异鬼怪,贴满暗红色的咒符,仔细看去分明是血迹而不是朱砂,密密麻麻一直隐入上面的黑暗中。萧泠曦调整呼吸,猛地提气踩着交错的铁链朝上而去,几个起落才到了一层封印的阵眼,从下面看去八岁的孩子只有一只猫那么大。在成年人手臂粗的铁链上站稳,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内息,把所有的修为灵力都汇集到右掌中然后猛的拍到柱子上的符文上。霎时间,整个柱体发出一阵轰鸣,萧泠曦忍不住闭了闭眼睛,但是依然源源不断的注入灵力。白色的光芒如同水滴落入湖面一层一层荡漾开来,随着波光荡漾咒符开始层层扩散剥落,每掉落一层便有灰色的影子从铁柱中游离而出在空旷的空间里呼啸穿梭,片刻之后整个血湖周围充满了刺耳的尖啸声。萧泠曦被这声音刺的耳膜生疼,小手微微颤抖,心神震荡。 “丫头,稳住了。”远远的墨璃的声音传来,声音艰涩似是强忍苦楚。 萧泠曦的额头逐渐有细密的汗珠,听到墨璃的话稳住心神,继续在封印中注入灵力。一刻钟之后,所有的咒符都消融脱落了,泠曦收身凌空而下,席地而坐,不敢稍有耽搁立刻双手一上一下横在胸前,捏成一个决,催动内府调用灵力,耳边传来游魂缠绕呼啸的声音。她的炼魂咒甫一开始,这些游魂仿佛是收了刺激一般,更加疯狂的向二人冲过来。冷,冰冷的寒意从皮肤传来,甚至逐渐侵入肺腑,这种冷不同于冬天的寒冷,而是一种阴森可怖的阴寒之气,似乎可以冻结人的灵魂。正在她努力抵御这种寒冷的时候,忽然有一丝温暖的力量轻如鸿毛的笼罩在她身上,隔绝了这种寒气入侵,让她稍稍松了一口气。 随着封印解开,第一道玄铁柱也开始出现裂痕,逐渐扩大至整根柱身,片刻间高耸而坚硬的玄铁柱倾塌消散。 与此同时南越国,一个年轻的华服男人正在占星台施术安定亡灵。 今夜是中元节,阴气极盛,很多无法往生的幽魂会趁此机会侵蚀人间的生气,在南越这样阴湿的地界阴灵更加强横,只有大祭司亲自施术才能安定。这华服男人就是这一代的南越国大祭司——黎凤。 南越国的国主和一众族长民众神色肃穆的看着占星台上隽秀的身形,黎凤眉目冷峻广袖翻飞,修长苍白的手指快速的结印,他们虽然看不到有什么东西,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四周的阴煞之气渐渐消退,他们也知道大祭司的施法又一次成功了。正当众人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突然台上的大祭司随身的一块玉玦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是……”黎凤才收了手就发生这样的变故,看着碎成两半的玉玦登时面色惨白摇摇欲坠。 四周的百姓和官员都惊讶的看着占星台上面色大变的男人,他们从未见过一向沉稳清冷的大祭司这样失态过。 是谁?是谁破了封魔印!那封印之处早已不在此间世界,到底是谁居然有能力找到那处结界!三百年了,难道还是封不住那人么! 黎凤凝神看着玉玦碎裂的痕迹,眉头凝起,是西北方向,朝凤国…… “啊……”墨璃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声,巨大的影子在血湖中翻滚,铁链铮铮作响。他现在本就是灵体,而且被封印太久甚至不能凝聚成型,正是这些游魂最喜欢吞噬的食物。 萧泠曦一惊立刻看去,四周无数灰色的怨灵在撕扯墨璃,但是自己身边只有几只灰色的影子并且被什么东西隔绝在外并不能伤害到她。 “别管我……封闭六识,炼魂之术不可停!”墨璃断断续续朝她喊道,随即不再出声。 萧泠曦这一分神环绕周身的隔绝力量出现了一小道缺口,灵魂深处立刻传来一阵剧痛,嘴边溢出一缕鲜血,听到墨璃的话,立刻闭上眼睛封闭五蕴六识,继续催动炼魂术,手中凝聚的一缕暗红色光芒,越来越盛,四周的游魂仿佛被光芒所吸引,纷纷离开墨璃进入这一团血色的光雾中。 不知过了多久,萧泠曦感到周身寒意退去,解开六识,抬眼看去,血湖里已经不见墨璃的影子。手中光团已经凝结成一颗墨色的珠子,仔细看去其中似乎有云雾流动。 她收功站起来,喊了几声,但是依然没有听到墨璃的声音。难道他被吞噬了?萧泠曦拧着眉头有些担忧,如果墨璃从此消失,那霜流决……不会的。 萧泠曦摇了摇头。 墨璃不会这么轻易就被吞噬,这剩下的十一道封印还在,他必然也不会有事,应该是受了伤暂时没有灵力和她沟通。想了想萧泠曦也不再担心,开始调息吸收灵力,修补受伤的灵体,这一次炼魂术几乎把她的灵力消耗殆尽,她需要好好修养。 第九章 谢礼 睿王府,书房内。 宸韶慕低头看着水盆中的血液慢慢相融,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王爷,虽然这滴血验亲是古法,但是却不可尽信。”开口的老者是睿王府多年的老人了,他本就精通医术,自然是知道这法子有的时候不甚可靠。 “褚老说的是,还是要确认胎记才行。”宸韶慕揉了揉眉心,如果萧泠曦身上有胎记,为什么萧府这么多年都没人知道?要确认胎记,就要安排一个女子去,可是,他谁也不敢轻信了,当年那件事如果被人知道,这孩子怕是又要死一次了,这一次他还能掩人耳目吗?他不敢赌。看来,还是要告诉云卿,只有她去最稳妥。之前一直瞒着她,是怕万一最后的结果不尽人意,让她好不容易有了的希望又被打碎。可如今,也只有云卿去最合适了……罢了,这次总归不会错的,那孩子…… 萧泠曦解开了第一道封印以后一连两天都没找到墨璃,好不容易恢复了灵力,想要再去一次识海,清竹却匆匆推门进来说府里来了客人,王氏请她去前厅。 “知道了。”萧泠曦点点头,让清荷为她整理容妆。 看来是白婉婷来了,不然王氏也不会派人来叫她去前厅,正好,她最近也需要进一步打压王氏为自己放宽限制,这是个契机。 自从寿宴以后,萧家人虽然在克扣她用度上收敛了一些,但是对待她的态度更加冷淡。毕竟在寿宴上,萧泠曦的出现让萧府难堪不说,还流传出了苛待生母过世的嫡女的传言,对一个在朝中自诩清流名门的家族来说实在是有失颜面,所以萧府上下自然更加不待见她,换成是前世,也许萧泠曦还会难过,但是现在,她根本不在乎。 萧府前厅里,世子妃坐在上座,陪坐的是王氏,此刻王氏却有点不安,她就是记着白婉听那天夜里说改日登门道谢,所以才最近不敢找萧泠曦麻烦。现在世子妃真的来了,还带着小世子,这样的阵仗,摆明了是看重萧泠曦,那她以后很有可能压不住那个丫头了,这怎么行!虽然苏云死了,但是她的女儿这辈子也别想好过!想到这儿,王氏眼里划过一道冷光。她就不信她还玩儿不过一个黄毛丫头! “夫人,小姐来了。”一个丫鬟进来通禀了王氏退了下去,跟在她身后的人不疾不徐的走了进来。 “小女见过世子妃,小世子。”萧泠曦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罗裙,耳后分别梳着两个麻花团子,其余长发披散下来,垂在腰际,发饰只是简单的青玉簪子,额头依然有细碎的刘海。行礼的一动一静之间,衣带微飘,这样的装扮让她看起来到有了几分少女的味道。 “萧姑娘真不愧是萧大人的长女,这仪态真是比我家里那几个还好。”世子妃本来就对萧泠曦有好感,今天再细细的打量,更是赞不绝口。倒不是她托大,确实萧泠曦的形容出色有度,比世子府那些个庶出的郡主要好的多。 “泠曦这丫头怎么能比得上郡主……”王氏一听,心里更不舒服了,勉强笑着应对。 “多谢世子妃夸赞。”萧泠曦微微一笑,打断了王氏的话,坦然的对上白婉婷的眼睛。 好气度,白婉婷心里暗暗赞叹一句。 一旁的王氏却咬碎了一嘴牙,这萧泠曦也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说起来上一次多亏萧姑娘救了安儿,这次本世子妃来就是专程答谢你的。”白婉婷也没搭理王氏,而是示意了一下,立刻有几个人托着托盘进来了。 这些人走到萧泠曦面前,露出里面的东西,三个托盘上是金银玉器,三个托盘上是名贵丝绸,另外三个是黄澄澄的黄金。 王氏只看了一眼就红了眼睛,这礼也太重了。 其实也不怪世子府出手大方,萧泠曦救得可是祁阳王的唯一的嫡孙,也是将来祁阳王的继承人,当然要好好感谢萧泠曦。 “多谢世子妃,不过,那天小女只是举手之劳……”萧泠曦踌躇的看向首座上的华服女子,似乎是没想到会有这样丰厚的回报,并未显露出一丝贪婪,这让世子妃心里更加喜欢这个小姑娘了。 “小姐姐,你快收下吧,祖父说,救命之恩应当重谢。”白婉婷还没来口,一旁憋了许久没说话的小世子李承安糯糯的急忙开口。 萧泠曦一进前厅,就感觉到这小世子的视线紧紧的黏在她的身上,不过她也没多在意,现在一眼望过去,这小世子的双眼里分明是一副雀跃盼望的神情。这样一双没有丝毫掩藏的纯粹的欢喜的眼神让她一怔,她已经多久没有见到有人这样看她了。 “萧姑娘你就收下吧,你救的可是我们王府的小世子,这些东西不算什么,如果姑娘不收,本世子妃回去也没办法和王爷交代。”白婉婷看着自家儿子急切的样子,想到他在府里和祁阳王说这个救了他的漂亮姐姐有多好,不由得失笑,也劝慰萧泠曦。 “是啊,泠曦,这是世子妃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王氏看着眼热,也连忙开口,心里盘算着,这东西怎么说也应该算是萧府的,到时候还不是落到自己手里。 “如此,泠曦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萧泠曦对着白婉婷微微侧身行了一礼。 “王夫人,这是我们王爷特意赏赐给萧姑娘的,想必萧府不缺这些吧。”白婉婷当然看出王氏满眼的贪婪,放下手里的茶杯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王氏。 “这个是自然,王爷赏赐给泠曦丫头的,咱们可不敢动。”王氏看世子妃警告的撇了她一眼,心里虽然恨的抓狂,但是面上却是不敢表露,强装着赔笑。 “如此就好,本世子妃就不叨扰了。”白婉婷起身向王氏告辞,却转过身对着萧泠曦笑道:“有空可以来王府玩儿,你是安儿的救命恩人,祁阳王府随时欢迎。” “多谢世子妃。”萧泠曦福了福身,回报一个甜甜的笑容。 “萧姐姐你可一定要来呀,安儿等着你来玩儿。”出乎意料的这小世子似乎特别喜欢萧泠曦,要走了还眼巴巴的嘱咐她一定要来。 “泠曦改日一定登门拜访小世子。”萧泠曦看着白白嫩嫩可爱的小娃娃,心里也有些柔软,曾经她也曾有过一个孩子……可惜…… 送走了白婉婷,萧泠曦看也没看王氏那嫉恨毒怨的目光,就让清荷清竹捧着东西回了西苑。这是她好不容易赚来的,可不打算分给不相干的人。 回到西苑,萧泠曦灵修了半日,还是找不到墨璃,心里烦闷,来到桌前提笔练字。 前世她的字秀丽大方,透着一股婉约,现在她重新提笔练字,却再也找不回从前那份恬静。每一笔,每一划仿佛在砍杀什么人一样,锋利如剑,凶煞之气扑面而来。 “怎么写的这样难看?”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墨璃?”萧泠曦笔下一顿,有些惊讶的在心里叫出了他的名字。这个声音的出现着实让她松了一口气。 “怎么?谁惹你不高兴,把字写成这样?”墨璃似乎心情不错,还带着一丝笑意。 “没什么……这几日你怎么了?是受伤了吗?”萧泠曦扔下笔忍不住问道。 “一点小伤修养了几日,顺便恢复了一些灵力。” “这是什么东西?”萧泠曦听他语气正常也就没有多问,而是拿出那日炼魂之后凝结的珠子 “这是噬灵珠,你现在的修为还用不了它,先留着就是,将来大有用处。” 萧泠曦小心的把噬灵珠收进一个贴身的小布袋里,正揣测着珠子是做什么用的,就听墨璃语调轻松道:“我看你今日这不他痛快怕是又和萧家有关,如果你真想报复,现在以你的功力虽然不能立刻灭他满门,但是杀几个人还是可以的。” 这语气似乎根本说的不是杀人,而是随意料理什么东西一样。 萧泠曦听到这话,神情逐渐沉静下来,然后唇边绽放出一朵艳丽的笑容,只是眼神却没有丝毫的笑意,只有仿佛永远不化的寒冰,这样奇异的神态落在八岁的孩子身上,徒然增添了一丝妖异,只听这稚嫩的孩子轻声低语:“我要杀的人何止是萧氏满门,况且,直接杀了他们又有什么意思?” 那些曾经伤她,害她,辱她的人,不论是直接下手的人,还是推波助澜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既然如此,你就不该这么烦躁,这字属实难看,毫无底蕴。” “……” 墨璃的评价让萧泠曦暂时从冰冷的仇恨中抽离,一气之下拿起笔继续练起来,她前世的字虽然不是什么名师大作,但是也是被人称赞的好不,只是这一世性情大变,她不愿再写以前的字了而已。 “这个‘点’下笔太猛了。” “这个‘流’中间太松了。” “撇太重了,没收回来。” “闭嘴!” ……… 整个下午萧泠曦都是在墨璃的毒舌中度过的,不过她这字也确实有了一点点长进,不仅如此,就连心情也放松了很多。但是这晚间的时候,又有事找上门了。 “小姐,老爷说,今晚请您过去用晚饭。”清荷有些不高兴的看着自家小姐。 “知道了。”萧泠曦没有什么反应。 “小姐,您要是不想去,可以回了。”清荷看萧泠曦没什么反应,忍不住说了一句。 “为什么不去?”萧泠曦抬头看了这个气鼓鼓的丫鬟一眼。 “小姐,平时他们从来不请小姐一起用饭,现在突然这么好心,明明用心不良,惦记世子妃给的赏赐。”清荷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 “就你知道。”萧泠曦看着一脸气愤的清荷和一脸担忧的清竹忍不住笑了。 这两个丫头到底还是一直真心为自己着想的。 “小姐,您怎么还笑。”清河一脸着急,自家小姐怎么还是不在意。 “清荷,我如今在府里没有半个长辈撑腰,这父亲差人来叫我去,我难道真能回绝不成?况且,我今日不去,难道他们就不会找上门来?今天不去,明天呢?躲是没用的。”萧泠曦用手支着下巴,悠悠的说道。 “那怎么办?难不成就这样给他们?”清竹也有些忍不住了。 “给?呵呵。”萧泠曦轻笑一声道:“谁想抢我的东西,我就打断她的手。” 待最后一个字说完,原本轻柔的声音带上了一层森然的冷意。 两个丫鬟忍不住齐齐变色。小姐果真是变了。 第十章 安魂香 萧泠曦踩着饭点,慢慢悠悠的去了东苑。刚进里厅就看到萧默然沉着脸,萧老夫人,萧默然,萧泠曦的姑姑萧芙蓉,王氏,萧默然的侍妾周氏,还有萧惜柔都已经就坐,各人脸色都不尽相同,除了萧惜柔面露得意,其余人都是一副强行忍耐的表情,倒是没有那两个叔叔一家。 萧泠曦眸子闪了闪,就为了这么点钱,居然还把老夫人请出来,真不知道是说萧默然是太要面子不好自己开口,还是说他实在是对自己这个嫡女厌恶至极,连区区一点谢礼也要拿走。 “姐姐,你可来了,柔儿都要饿死了。”萧惜柔装出一副娇憨可爱的语气。其实分明是在说萧泠曦不懂规矩,让这么多人等。 “祖母,父亲,泠曦练字练的忘了时辰,还请各位长辈不要责怪泠曦。”萧泠曦嘴上说的是请罪的话,但面上全无内疚,一副坦然无惧,施施然坐在了萧惜柔和萧默然中间。 “泠曦,就算是练字也不能这样耽误时辰,以后可不能让你叔叔伯伯祖母这样等了。”萧默然作为一家之主自然要开口训诫。 “父亲说的是,只是泠曦身体好了,该去书院了,所以才勤奋练字,实在是怕写的不好,父亲脸上无光。”萧泠曦也不管其他人什么脸色,只是微微一笑看着萧默然。 “如此这次就算了。”萧默然看着这个平时不怎么起眼的女儿顿了一下说道。 “多谢父亲体谅。”萧泠曦说完就不再看任何人安安静静的坐着。 王氏看了一眼萧默然,见他始终不开口,心里恼恨的骂了一句,然后清了清嗓子说道“泠曦啊,世子妃送来的东西收好了吗?娘也是怕你年纪小一不小心丢了,不如让娘来给你收拢归置?” 这就来了,还真是直接,萧泠曦心里嘲讽,面色不变,抬眼看了一眼王氏,并不理会她,反而对潇默然说“父亲,世子妃送来的谢礼女儿已经收好了,一切都按照母亲在时的规矩,本来应该拿一部分交给管家,但是世子妃走时叮嘱不可随意赠人,女儿还小,也不太懂这些,今日特意问问父亲,这些是否要交给夫人?”不等潇默然说话,萧泠曦又接着说“如果交给夫人,女儿是否要写一封信和世子妃交代一声?” 这几句话说下来把萧默然噎住了,东西都给了你了,你给谁还和原主交代个鬼?真要交代那不是让别人都知道是萧家自己吞了?!那自己这个吏部尚书还有脸在朝臣中走动吗?!偏偏萧泠曦现在只有八岁,说话一派天真,他对着一个孩子也不好直接说,不可以写信这种话。 “不必了,既然是世子妃赏赐你的,那就你自己留着吧,只是小心一些,不要出了差错。”萧默然到底还是要脸面的,不再理会王氏和萧老夫人的眼色,直接开席了。 “咱们泠曦就是能干,这一出手就救了个小世子,以后呀肯定能光耀咱们萧府。”萧芙蓉一边挑剔着碗里的菜,一边阴阳怪气的来了这么一句。也不怪她生气,家里有了进项入了库房,就可以按照每个人的份例派发,这眼看萧泠曦独占了这么一笔横财,她一分钱拿不到可不是心里不痛快,特别是那鲛珠丝,那是贡缎一般人可没有,她肖想很久了,本以为这次总能从萧泠曦那里要来,谁知道现在大哥一句话就没了!她简直恨得牙痒,这个侄女简直和苏云一样讨厌! 萧泠曦才不搭理她,她这个姑姑过去就看苏云不顺眼,连带着对她也常常刁难。 “还有没有规矩了,吃饭怎么这么多话。”萧默然自然也是不高兴,但是话已经说出来了,也不能咽回去,本来就不痛快,又听到妹妹这么一说,想到这个最讨人厌的女儿居然搭上了世子妃,心里的火一下就挑起来了,筷子一拍,连饭都不吃就走了。 “哎,这些个不肖子孙还要老身操心……”萧老夫人阴沉沉的扫了一眼萧泠曦让身边的丫鬟扶着离开了。 “姐姐,你看你把父亲和祖母气的。”萧惜柔本来今天听王氏说父亲要收拾萧泠曦,结果不想,父亲这才没说几句就走了,萧泠曦还好端端的,心里愤愤不平的瞪着旁边的人。 “我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了吗?”萧泠曦慢条斯理的夹起一片红烧鱼放入口中。唔,母亲生前最爱吃这个了,不过这厨子手艺真不怎么样。 “你!”萧惜柔瞪大眼睛指着她,却一句说不出来。萧泠曦的话根本挑不出毛病,她怎么说。 “好了!”王氏一把拉着萧惜柔走了。 不过是个母亲过世,父亲不疼的孤女罢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她,就像以前一样…… 剩下的人看着她这副舒畅无觉的样子脸色更难看了,根本吃不下,也相继离席。 “堂堂尚书,就这般气量?” 就在萧泠曦慢条斯理独自一个人享用饭菜的时候,耳边传来一声嗤笑。这次封印解开,墨璃恢复了一部分灵力,连带着出现的时间也长了起来。 “萧默然虽然出身官宦人家,但是他们家历代做官都没超过三品,也都是闲散职位,没积下什么钱财,当初为了萧默然的前途又搭进去不少银子,现在他官居二品,打点的银子只多不少,萧默然的那两个弟弟又不是什么有出息的,经营的铺子不过十余间,得利刚够府里三家的开销,所以他对钱财权势看的极重,他这个人这辈子就怕的就是穷了。”吃饱了的萧泠曦心情也好了几分,闲庭漫步的往西苑走去。 “听你这语气,你是已经确定他并非你的亲生父亲?”墨璃每一次说话总是能切中她的要害。 “是,他不是。”停顿片刻,女孩稚嫩的声音淡淡的传来,平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或不是都不重要了,自重生起,她就下定决心斩断过往一切牵绊,只为,复仇! 昏暗血红的空间里,紫色的眸子流光一转,轻声一笑,凡人执念起来果然也很可怕。 隔了几日,萧泠曦正在房间看书,清荷兴冲冲的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包东西。 “小姐,你看。”包裹展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是香料。 “这是……”萧泠曦伸手拿起一块嗅了嗅,猛然一愣,这味道她闻过。 “这是安魂香,今日我出门碰到一个老婆婆在卖这东西,她说只要睡前点燃这香料,保准晚上安眠无忧。奴婢想着小姐总是夜夜睡不安稳,所以就买了一些,这东西要是管用,以后小姐就可以睡个好觉了。”清荷没注意到萧泠曦的异常,自顾自的拿出炉子点燃,把香料撒了一把进去。 “这香料真的有那么好吗,你在哪儿碰到的这老婆婆?”萧泠曦随意的翻了一页书,不经意的问道。 “就在西城咱们常买点心那一家附近,这老婆婆倒是经常在,不过以前到没注意她卖这种香,可真好闻呀。”香料的味道渐渐升起,清荷忍不住凑过去扇了扇手,嗅了一下。 “好了,这是香料,又不是什么吃的,看你馋的。”清竹打趣了她一下,两个人闹着下去了。 “这不是巧合吧?”萧泠曦看着两个丫鬟出去,放下书盯着那袅袅的白雾。 “安魂香可不是那么好配的,里面有几种材料千金难买。怎么可能在大街上从一个老婆婆那里买到,而且前几日你才闻过。”墨璃想到那一日,萧泠曦本来即将要醒,却被人一指点了睡穴,以他现在的灵力并不能操控她的身体,自然也没办法有什么动作,只剩一丝微弱的感觉,并没有看清来人是谁。 “这东西会不会让人昏睡?”萧泠曦皱着眉,虽然睡个好觉确实是一种诱惑,但是也不代表她愿意每晚睡的死死的,被人弄死也不知道。 “不会,安魂香只是凝神安魂,不是迷药。你的魂魄从前世而来,还有些不稳,用这个确实有好处,你暂且收着吧。”看来这小丫头身世还不一般,送香料的人怕是与她父母有关。紫色的眼眸在黑暗的空间里流转潋滟,暗自思量着什么。 萧泠曦点点头,不再言语。 她从未想过能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但重生以来种种端倪,似乎有这个可能揭开自己的身世,可从苏云的掩饰不难看出,自己的出身怕是有一些隐秘在其中的,对于她现在来说也不知是好还是坏。罢了,左右已经增添了这么多变数,不差这一件,或许……萧泠曦眸子闪了闪,又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神色。 上天已经给了她重生复仇的机会,她不应该再奢求太多了…… 第十一章 图样 “娘,过几日就是书院开学授课的日子了,真的让萧泠曦也和女儿一同去吗?”萧惜柔把头埋在王氏怀里撒娇。她讨厌这个姐姐,萧泠曦不仅长的比她好看,过去还有苏云的疼爱,又是嫡女,而自己不过是庶出,凭什么她生来就比她低一等,她就是不服气。 “柔儿,这事你父亲已经定下来了,为娘不好再多说什么,你也看到了,你姐姐身体已经大好了。”王氏摸了摸萧惜柔的头,叹了口气。虽然这个女儿不是亲生的,但是自从过继过来,对她非常孝顺,乖巧可爱,还帮她获得了掌家权,这让她对这个女儿怜爱有加。可惜柔儿是庶出,上面还有个萧泠曦压着,而萧泠曦是那个女人的女儿。 想到这,王氏忍不住狠狠的绞了绞帕子。 当年,她不择手段获得了萧默然的宠爱,但是苏云那个贱人居然说她行为不端,怎么也不同意萧默然纳她入府。以至于她一直只能做个外室!现在她终于拿回了她应得的一切了,可还有个萧泠曦这个碍眼的,也不知道这丫头怎么了,自从祠堂罚跪以后就变得难对付了。 “可是……”萧惜柔还想说什么就被王氏打断了。 “在家里我们都是长辈不好做的太过,但是去了书院,你们在一处,有些小打小闹却是不妨事的,你懂吗?”王氏的眼睛里透着一股阴沉定定的看着只有七岁的女孩。 这是什么意思? 萧惜柔有些迷糊的看着王氏,她虽然有些小聪明,可也不过七岁,到底是需要人指点。 “小姐,夫人的意思是,去了书院,您大可以给三小姐添点麻烦,让她在书院呆不下去不就行了。”一旁的丫鬟看萧惜柔还没明白,忍不住开口说道。 “这话是你说的吗?”王氏不疾不徐的训斥了丫鬟一句,转头叮嘱萧惜柔“娘知道柔儿自小是个聪明的,去了书院当然知道该怎么做是不是?” “嘻嘻,娘,女儿明白了。到时候一定不让娘失望就是了。”萧惜柔欢快的拍拍手,稚嫩的脸上一双眼睛满满都是恶意。 谁说小孩子就不懂害人了,小孩子的恶才是纯粹的恶。 另一边萧泠曦也确实在为入书院的事情做准备。 朝凤国不论男女,七岁便可入学,只是一般人家都只能去普通书院私塾。萧泠曦去的是距京城二十里之外的崇明书院。这崇明书院是天下间数一数二的书院,入学的人身份非富即贵,就连皇室子弟也以入崇明书院为荣。如果没有显赫家世,想入书院,那就要有推荐信,或者连过六门校考才能入学。入学以后每年都有考核线,凡不达标者就会被书院除名。因此崇明书院从不出庸才,也一直在天下各国之间久负盛名,声誉斐然。萧泠曦作为吏部尚书的嫡女,自然是有资格入学的,不止是她,萧家除了年纪还小的萧默风的儿子萧天宇,其他孩子都在崇明书院。对于尚书大人来说,一封推荐信不过举手之劳。 “小姐,这些都不带吗?”清荷看着被萧泠曦挑出来的玉器珍玩,这些都是世子妃送的。 “把这些锦缎布匹按照我画的图样找云锦楼做几套衣服,至于玉器珍玩全部当成银票,首饰也只留一部分,剩余的当了。”萧泠曦停下手中的笔,欣赏了一下自己画的图样。这些是她按照墨璃给她的心决书册上的人物衣饰修改而来。 本朝女子的衣物大部分都是中规中矩的夹袄短襦,要么就是高门贵妇的圆领锦衣,端的是严谨内敛。霜流决上面画的人物都是千年前灵修者的形象。灵修者不惧寒暑,布料多轻纱罗锦,为方便行动,款式都是广袖长襟,女子裙裾翩翩,下着轻便小靴,并不穿绣鞋。一动一静之间飘逸灵动,犹如仙人下凡。 萧泠曦初次见到就觉得很惊艳,这样的着装不仅好看还行动便利,即使以后与人交手也不会碍事。正好世子妃送来的锦缎有几批都是难得的江南鲛珠丝,料子轻薄质感垂重,可以做几套这样的衣服。 “哇,小姐,这衣服好漂亮,像仙女一样。”清荷拿着图样都看呆了,清竹看到清荷的模样也好奇的凑过来,这一看也呆了呆。。 “去吧,我这才是初次画图样。还不知做出来怎么样,如果不错的话,以后也给你们做几套。”萧泠曦看着两个丫头凑在一起欣喜的模样有些失笑。 “还是算了,奴婢们可不敢越制用这样的料子。”清竹摇了摇头,颇有些遗憾。 “什么越制不越制,快去吧,以后流行起来,有的是给你们穿。” 萧泠曦可不是一时兴起画这个图样,她以后要做的事情需要的钱财绝对是一笔大数目,所以很多事都要从现在开始打算。 云锦楼是京都有名的绣坊,绣工闻名天下,最重要的是,前世的萧泠曦认识云锦楼的老板——程锦眠。 程锦眠这个人喜好华衣美服,这没什么,反正是云锦楼的老板,问题就是,他是个男人,并且,不会刺绣。但是传说他有一双很毒的眼睛,只要他看上一眼,就能为人量身定做一套天下间最合适的衣物。有了这身衣物,哪怕是貌如无盐,也可以摇身一变成为美人。萧泠曦前世认识他,自然之道这言语多有夸大,但是程锦眠确实眼光独到,经他手所出的衣饰确实会成为每年朝凤国的衣着风向,所以可想而知,追捧他的人有多么疯狂,尤其是女人。也是因为这个,程锦眠不堪其扰,几乎不露面,一切生意都交给下面的人打理,除了图样。云锦楼的图样每季起码有几百张,全部都由程锦眠点头以后才能送去制衣。 虽然现在的程锦眠只有二十一岁,声誉自然没有十年后响亮,但是也已经是云锦楼的老板了。萧泠曦送去的图样就是一块敲门砖,她想看看年轻十岁的程锦眠会不会有兴趣来找她。 “你倒是会物尽其用。”墨璃的声音总是带着一丝懒散。 “没办法,生活所迫。”萧泠曦有些尴尬的摸了摸下巴。墨璃给她心决是用来灵修的,现在被她拿来谋财还被抓了个正着,不免有些脸热。 “小姐,睿王府送来了帖子。”清竹才出去不久又拿着一张烫金帖子折返回来。 “睿王?”萧泠曦一脸讶然的接过帖子。 上面端端正正的写着萧泠曦的名字,说是夏日炎炎,睿王妃得到一块通体无暇寒冰玉,请各府女眷明日到府共赏。 萧泠曦挥了挥手让清竹下去。 睿王,宸韶慕,先帝宸逸容的第九子,从小就天资聪颖,气度不凡,后来还亲掌三十万铁骑,据说是当初最有可能登上帝位的皇子,但是不知为何最后这位最出众最优秀的王爷并没有参与夺嫡,反而一力扶持当时还不及弱冠身体孱弱的五皇子——当今陛下宸风止登基。九年前那场惨烈的夺嫡之战过后,先帝的二十多个子女,活下来的只有有从龙之功的九王爷宸韶慕,纨绔年幼的十一王宸泫祁,以及十九公主宸妍姝,封号琼华。 “有什么不妥?”墨璃看萧泠曦自从接到帖子就一言不发的紧锁双眉,不由问道。 “前世没有这个赏冰宴,萧家和睿王府也从来没有任何瓜葛。”萧泠曦再一次打开帖子细细的看了一遍。 “从你重生起,就已经改变了一些细微的事情,比如救下那个孩子,当然会产生一些不知道的变化,也就不会再和前世一模一样。” 就像一条河流,如果在某处突然出现了一个缺口,那么就有可能出现一个新的分支,从而使河水奔向了另一个不知名的未来。 “这帖子上写了我的名字,刚才清竹也说了,这次的帖子并不是像以往那样下给各府,而是单独发给各府的女眷。”萧泠曦知道,自己并非什么名门淑女,以往的筵席根本就没有自己位置,睿王府也不会专门宴请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姑娘,难道只是为了萧默然的面子?不会。萧泠曦摇摇头,宸韶慕权倾朝野根本不需要顾及一个二品尚书。 “小姐,热水已经准备好了,该沐浴了。”清荷的声音打断了萧泠曦的思绪,等清荷清竹全都下去,她才磨磨蹭蹭来到隔间。 “墨璃?”看着热气腾腾的水桶,萧泠曦在心里悄悄叫了一声,没有回应,小姑娘松了口气,开始脱去衣物。 自从墨璃出现的时间越来越长,她开始担心其他的问题,毕竟她心里上是个成年女子,不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而墨璃是个成年男子,很多时候确实不方便。但是也不知道是墨璃太聪明还是两个人慢慢有了默契,他倒是从未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这也让萧泠曦渐渐放下心来。想想也是,墨璃这人颇有几分睥睨天下的气势,听他的口气似乎一切都不放在眼里,想必活着的时候也是一个权倾一方的人物,什么女色没见过,也没必要偷窥一个八岁的孩子吧。 萧泠曦站在浴桶里胡思乱想,随着体温渐渐升高,后背左边清瘦的肩胛骨上渐渐浮现出一朵娇艳欲滴的红色凤凰花。 半个时辰后,八岁的小姑娘已经把自己洗的白白净净,从浴桶中踏出,转身的时候随意扫了一眼对面的铜镜,白嫩的后背上花朵一闪而过,她早就见怪不怪了,并没有在意,穿好衣服叫清荷清竹进来收拾。 血湖边上,黑色的影子猛然扯动锁链,紫色的眸子里浓重的色彩让人炫目。 “原来如此……呵呵……宸云枫,你看,这一次老天都在帮本尊。”轻柔的语调仿佛情人般让人沉迷,但是每一字落下又满含杀机,让人不寒而栗。 第十二章 宴请(一) 日头才刚刚西斜,京都中的各色马车便相继驶向睿王府。 萧泠曦独自坐在马车里心神不宁,她出府时才知道,萧府只有她一人得了帖子。想到离府之前萧默然和王氏那复杂的眼神,还有哭闹不休的萧惜柔,她尝到了一丝丝痛快,让仇人痛苦的感觉还真是愉快啊。即使,她根本不知道此行到底是个什么结果。 不到半个时辰,睿王府就到了,萧泠曦扶着清竹下了车,抬眼望了望这恢宏气派的府邸。前世她从未来过睿王府,就连睿王也只是远远的见过几次,至于睿王妃,她从未见过,似乎这位曾经名动京城的美人自从嫁给睿王就很少出门,至少在她的记忆里是这样的。 清竹递上帖子,很快就有个年长的姑姑亲自来领萧泠曦入府。 “王妃这次宴请宾客,只请了各府的正室和嫡女,所以萧府就只能请姑娘独自前来了。不过,萧姑娘不必担心,王妃特意交代让奴婢今日随侍在您身侧,无论有什么需要您都可以知会奴婢。”这位姑姑年纪大约三十多岁,面容温和,五官端正,似乎是怕萧泠曦不安,所以一边引路一边解释。 “如此就有劳姑姑了。”萧泠曦微微欠身示意,虽然这女官自称奴婢,但是显然她没那个资格轻视对方。 红挽回礼微微一笑,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小姑娘,虽然才八岁,但是看的出这萧家姑娘容貌已经初现颜色,不止是样貌秀美,这气度也是极好的。她已经跟在睿王妃身边多年了,见过的各色达官贵人不胜其数。今日听命来随侍萧家的小姐,以为会很难伺候,没想到这萧姑娘却是个温和有礼的。 一路走来,已经有很多高门贵女早早就到了,这会正稀奇这睿王妃身边的红挽姑姑居然亲自领着这个小姑娘入内。萧泠曦并未理会身旁各色人的打量,径直被红挽带到前厅觐见睿王妃。 一踏入厅内,萧泠曦就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 “看来这睿王府真的是在打你的主意。”懒洋洋的腔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在耳边响起。 “臣女萧泠曦拜见王妃。”萧泠曦没有理睬墨璃,端端正正的侧身行了一礼。 “这就是萧大人的女儿吗?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一道温柔的女声从上首传来,萧泠曦听着这声音不知怎么心里微微一愣,但是面上还是从善如流的抬起了头。 颜云卿看着下方的小女孩坦然抬头,一张秀美的小脸落入她的眼中。这一眼让她徒然心里落下一道惊雷。 这眉眼,这神态……她一定是曦儿!原来王爷没有骗她,曦儿真的没有死! 萧泠曦虽然面色平静,但是看着这个衣着华丽的美人王妃心里还是有些诧异。 睿王妃颜云卿曾经是朝凤国第一美人,虽然现在已经嫁为人妇,也生下了两个世子,但是看起来还像少女一样清丽可人。然而此刻这美人妆容清丽,皮肤白皙,黛眉轻扫,一双美目却微微发红,盈盈有水,琼鼻之下红唇微微颤抖。俨然是要哭了……? “王妃娘娘。”红挽见王妃失态也不由得心里怪异,只得出声提醒。 “咳,抱歉,萧姑娘,你这容貌实在是肖似我的一位故人,所以有些伤怀。”颜云卿勉力收住情绪冲着萧泠曦笑了笑。 “王妃娘娘?臣女和那人很像吗?”七八岁的女孩稚嫩的声音甜美可人,歪着头似乎疑惑不解的模样也让人分外怜爱。 “来,过来。”颜云卿伸手招呼小姑娘。 萧泠曦心里有了一种奇异的猜测,但是仍然不动声色的走过去。 萧泠曦走到颜云卿身前三步远处,这已经是一个对于初次见面的人来说极近的距离了,但是睿王妃仿佛觉得还不够,拉着她的手一直到膝前。 “好孩子,真是个漂亮的姑娘。” 萧泠曦从对方的眼睛里能看得出,这位睿王妃对她做出的亲近举动完全是真心真意,毫不作假。就连她自己也无端的对这位从未见过的女子天生有种亲近感。 颜云卿从身边的侍女手中接过一块剔透的玉牌亲自交在萧泠曦手中。 “初次见面,本宫也没准备什么,这个玉牌你就收着吧。” “王妃娘娘,这个泠曦不能收,娘亲在时就教导臣女不可随意受人恩惠。”萧泠曦面上说的诚诚恳恳,心里早就惊骇,这方剔透的墨玉牌是睿王府亲信才有的身份象征。前世她虽然和睿王府并无瓜葛,但是到底是朝中重臣之女,后来又嫁给了朝凤国第一权臣容沐隐,有些隐秘还是略微知道一些的。现在颜云卿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她,相当于给了她一个身份保护。持有令牌者为睿王府人。 “这玉牌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拿着它可以随时出入睿王府。我那两个儿子常年在外学艺,不在身边,我实在是闷的很,你若得空就常来府里陪陪我吧。” “那就多谢王妃娘娘了。”萧泠曦眉眼弯弯,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王妃娘娘,琼华公主驾临了。” 颜云卿还要说什么,外面匆匆走进来一个侍女福了福身禀告了一句。 萧泠曦注意到颜云卿的面色不复刚才的温婉和善,眼神里有一丝厌恶闪过。 “王妃娘娘,泠曦想去净房。” 颜云卿回过神来就看到面前可爱的女孩有些害羞的糯糯出声,说完还不好意思的低着头,白皙的脸蛋也透出淡淡的红晕。 “你这孩子不用这么见外,红挽你带着萧姑娘去吧。”睿王妃慈爱的拍拍萧泠曦的手,示意红挽带她出去。 萧泠曦随着红挽走出去,心里却回想起一件事。 前世她曾听过一则传闻,这位睿王妃多年前诞下过一位小郡主,据说这位小郡主降世当夜,天生异象,万星陨落,当时的朝凤国国师当即卜卦预言说:此女将会惑乱天下,倾覆人世。于是百官联名上书要求陛下降旨将这女婴杀死在襁褓中。但是当时刚及弱冠的睿王却坚决不肯,日夜将这女婴抱在怀里片刻不离身。登基还不满一年的年轻帝王屡次下旨催促、安抚都不能使睿王屈服,甚至睿王的铁骑千里奔波已经驻扎在了城外。那时候京城人心惶惶,百官长跪于长宁门外,睿王府重兵把守。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这女婴突然夭折了,一场潜在的巨变就这样消弭于无形了。 现在想起来,这睿王妃的女儿如果活着应当和她同年。 “难不成你真是这睿王的女儿?” “我不知道,不过,那个簪子上却是刻着‘卿卿’二字,想来是睿王妃的名讳。”萧泠曦叹了口气,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加上之前深夜来探访取血的人,以墨璃的阅历怎么会猜不出事情的大概。 “那你准备如何?” “有什么法子可以遮掩胎记。”如果她真的是当年那个夭折的小郡主,睿王妃要确认她的身份,一定会想办法看她的胎记。 “你不打算表明身份?要是认了睿王这个爹,对你岂不是有好处?”墨璃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和试探。 “现在还都是猜测,就算是真的,还有当年的传闻在,我回来只能给睿王府带来麻烦。”看睿王妃刚才那个样子,如果她真是颜云卿的女儿,那她一定会控制不住,时间一久难免不被人看出端倪。既然当年已经到了几乎刀兵相见的地步,现在已经过去了八年,当今这位陛下怕是已经坐稳了位子,如果双方对上,不知道会是什么结局,还是不要让她知道了。 “还没认祖归宗呢,就为人家打算上了。”墨璃嗤笑一声,似乎颇不以为然道:“现在手边没有药草,只能用灵力覆盖那处遮掩片刻,你把握好时机就是。” 天色微晚,夏日的热气还未全部消退,睿王府的东华苑就撑满了宫灯,照映的整个厅堂犹如白昼。萧泠曦被安排在了左手下方的第三席,这个位置对于她的身份而言刚好却又隐隐有示好的意味。 今日来赴宴的除了各位王公大臣的女眷还有两位皇室公主。一位是当今陛下的长公主——刚刚年满十四岁的安淑公主,一位就是先皇唯一活下来的小公主——琼华公主,年方十八。 想到刚才睿王妃听到琼华公主时眼里的一丝厌恶,萧泠曦不由得抬眼打量了一下与颜云卿同坐上首的女子。 这女子生的一张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透出一股无辜少女的味道,菱唇上深深浅浅的胭脂画出咬唇妆,端的是一位清纯佳人。可这美人却身着青色捻金银丝锦衣,梳着繁复的髻,插着三只金钗,两只步摇,这样华贵无比的装扮把那三分清纯之感也压没了。美则美已,流于艳俗,何况旁边还有个朝凤国曾经的第一美人颜云卿,一比之下,这琼华公主完全落了下乘。 看了一会,萧泠曦觉得有些无趣转回视线,突然碰到了熟人,白婉婷。这位温婉的世子妃冲她点头示意。萧泠曦也报以一笑。今日来的果然都是女眷,就连李承安那个小团子都没来。 “王爷今日有公务在身,不在府中,只着本宫主持这晚宴,各位夫人小姐也不必拘礼,随意就好。”睿王妃的声音清丽婉约,让人听了只觉得心里熨贴。 “王妃嫂嫂,开宴之前能不能让我们先看看那寒冰玉?安淑眼巴巴的等了好几天呢?”琼华的声音娇且细,提高了音调听起来分外刺耳。 “本宫已经着人去准备了,片刻就好。”睿王妃声音淡淡的带着疏离的客气,听不出来喜怒,但是底下坐着的都是人精,哪有看不出来的。这睿王妃明显是不喜欢琼华公主。 萧泠曦的视线不着痕迹的在二人之间打量了一圈,便低头喝着梅子露,时不时悄悄侧目盯着身后的红挽。不管睿王妃到底和琼华公主有什么过节,都不是当务之急。现在最让她担心的是,睿王妃是否会做什么让她不得不露出胎记,如果有什么安排,毫无疑问最有可能的是身边的红挽。 就在萧泠曦暗自警惕的时候,寒冰玉被抬了上来,筵席上响起一片惊叹之声。 只见几个侍从推着一个四轮檀香木架,上置一块通体洁白的碧玉。这玉宽约三尺,高约四尺,厚约两尺,形状仿佛是一块玉碑,走近了还可以看到因为天气炎热寒玉凝结的水珠。这样巨大的寒玉已经是难得了,让人更为惊讶的是这玉居然浑身上下找不到一点瑕疵,这可以称得上是无价之宝了。 众人忍不住靠近了细细观察还时不时发出惊叹,萧泠曦看了一眼,并未起身,她对这些不太感兴趣。 “唔,这玉倒是有点用处。”没想到墨璃对着这玉开口了。 “这玉恐怕是凝结了整座山脉的灵气才有这样的造化,如果你能吸收这其中的灵气,就可以直接凝结灵珠。” 萧泠曦闻言瞬间瞪大了眼睛。可以直接结成灵珠,那是岂不是省了一年的时间。 想到这萧泠曦准备靠近一点查看,她才刚起身,就感到右侧一股寒意袭来,一个绿衣侍女身子一斜手一抖,一盆消暑用的冰块就冲着萧泠曦倾倒下来。来不及多想,萧泠曦抬腿就往左侧移步,刚踏出一小步,身后的红挽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往前了一步,恰好挡在她的左侧,萧泠曦身形一顿来不及躲闪,瞬间冰水倒在了她的衣裙上,砸的她一个透心凉。 第十三章 宴请(二) “姑娘!”清竹从后面快步走过来连忙扶着萧泠曦。 这样大的动静惊动了厅里的众人,睿王妃恼怒的训斥道:“还不快向萧姑娘赔罪!” “求娘娘恕罪!萧姑娘都是奴婢的错……”萧泠曦看着地上惶恐请罪的侍女,心里微微一沉,果然来了。如果是平时她肯定可以躲开,只是刚才她被墨璃的话吸引,想要去看寒玉,忽略了身边的动静,才让这个侍女有机可乘,况且……萧泠曦眼眸微动,这侍女不是普通人,有些功夫在身,刚才她差点就避开了。 “萧姑娘有没有伤到。”颜云卿握紧了手中的帕子,面上闪过一丝懊恼,似乎忍不住想起身,又偏偏安耐住心神坐着没动。 “王妃娘娘,臣女无碍,既然这个姐姐不是有心的,就请王妃饶她一次吧。” 众人只见这可爱漂亮的小女孩软软糯糯的开口为这侍女求情,不由得心生好感,又见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似乎有些为难。白婉婷正要开口为她解围,又听这女孩说道:“不过,臣女现在实在是难看的紧,请王妃娘娘准许臣女告退。” “萧姑娘,都是本宫没有调教好下人,如果就这样让你回去,恐怕明天朝野都要说睿王府对萧大人有什么不满了,不如去内室换一身衣物梳洗一番再回去吧。”颜云卿一听她要回去有些急了,几乎克制不住的起身了。 “如此,就多谢娘娘了。”萧泠曦乖巧的行了一礼,就跟着红挽往内室走去。 “小东西,看来你还真有可能是宸家血脉。”墨璃懒洋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莫名的情绪,只是萧泠曦此刻心绪起伏,并未注意到。 跟着红挽到了一间雅致的屋子,里面果然早就备好了沐浴用的热水。清竹看着情形有些为难,平时姑娘沐浴是不让她们随侍的,可今日在睿王府,她也不放心留姑娘一人。萧泠曦知道她的心思,安抚的说道:“你去和小厮准备一下,一会儿我梳洗完了咱们就回府了。” 清竹知道,这是主子自己心里有了计较,才安心的离去。 “王妃娘娘说,冰水寒凉沾上了容易得风寒,所以让奴婢们准备了热水,萧姑娘可以沐浴祛寒再更衣。” “那就请红挽姑姑代我谢谢王妃娘娘恩典。”萧泠曦弯了弯眼睛冲着红挽道谢,就准备解衣,没想到红挽并未留下侍候她沐浴,而是带着几个侍女出去了。 看来颜云卿也不想让别人看到这个胎记。 萧泠曦脱掉外衣,正要解开中衣,突然想到了什么,对墨璃说道:“你回避一下。” “现在才想起来,放心,本尊没那么饥不择食。” 萧泠曦正要发怒,又听他说道:“这水里加了东西,你的纹身是一定会显露的,以你现在的灵力只能遮掩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你要是不想被发现,就动作快点。”随后墨璃就彻底隐去不再出声。 萧泠曦停了片刻才褪去中衣,她感觉到门外有人在窥视,是一个没有功夫的人,这人气息杂乱,似乎是情绪波动很大。 她猜得到来人是谁,装作若无其事的坦然进入了浴桶,并且把后背对着门口,这浴桶很小,她坐在里面正好可以露出肩胛骨,如果胎记显露就会被看的一清二楚。 萧泠曦心中叹了口气。罢了,她非要看,就让她看吧,否则她不会死心的。 颜云卿从缝隙里紧紧的盯着那个小女孩洁白的背部,双眼亮的惊人,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八年过去了,她还清楚的记得那个胎记,漂亮的一朵凤凰花,就在她小女儿的左边肩胛骨处。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莹莹如玉的肌肤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她的心沉了下去,原本因为激动而明亮的双眸也渐渐黯淡了,直到屋内的女孩穿上了衣服,她才跌跌撞撞的离开。 她不是我的曦儿……她不是……颜云卿独自一人魂不守舍的胡乱走着,突然撞上了一个人,这人把她搂在怀里悲凉的叫着她的名字:“云卿。” 颜云卿茫然抬头,男子面如冠玉,眉眼深邃,是宸韶慕。 此刻这平时权倾朝野杀伐决断的睿王眼里满是怜惜,要说他最后悔的是什么,就是没有保护好妻女。这一次本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那女孩没有胎记,让云卿的希望白白落空。 “王爷,她不是曦儿。”颜云卿只说了一句,似乎是再也受不住了,伏在宸韶慕怀里放声大哭。 “云卿,曦儿真的没有死,给我一些时间,我会把我们的女儿找回来的,你相信我。”宸韶慕轻轻的抚摸着妻子的后背抱紧了她。 萧泠曦自然也知道颜云卿离开了,她拿起一旁换洗的衣物微微一愣,睿王府没有女孩,怎么会有与她合身的衣服。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有些颤抖的抚摸着这做工精巧针脚绵密的锦衣。她前世死的那样惨烈,重活一世只想报仇,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可以再见到亲生父母。前世,她一直都是独自一人,苏云死后,她再没有品尝过一丝宠爱。如今,她后知后觉,原来她还有亲生父母在世,并且如此大费周章的寻找她,只是,她现在还不能相认。不说当年自己出生背负的判词,就是单凭她答应墨璃解开封印这事,她也不能再和睿王府有什么牵扯。 萧泠曦离开睿王府只是和红挽辞行,并没有见颜云卿,她还没准备好如何面对这位伤心欲绝的母亲,她怕自己忍不住会和盘托出。 回去的路上,萧泠曦闭着眼睛默默的回忆着前尘往事。她清楚的记得,在她嫁给容沐隐以后不久,京城中起了时疫,睿王妃和两位世子先后离世,而宸韶慕虽然内力深厚并没有立时不治,但是从此缠绵病榻,两年后在一个阴雨绵绵的秋日咽气了。 前世她还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关联,现在,她却是明白了很多。她身上的胎记除了枕边人容沐隐,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了。别人都惊讶容沐隐晋升之快,只有萧泠曦知道,容沐隐入仕之后打定主意就是要做孤臣,他不结党,不贪墨,不参与派系斗争,唯一的倚仗就是皇帝,所以他忠心不二,深得宸风止的信任,自然也就知道一些皇室秘辛。萧泠曦猜测容沐隐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发现自己的妻子居然很可能是那位不详的郡主,就把这件事告诉了皇帝。宸风止本来就忌惮睿王,又加上当初萧泠曦出生这件事,仿佛是一根刺如鲠在喉,从龙之功也比不上多年的猜忌,于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时疫就成了一把利刃,毁灭了睿王府。能让宸韶慕败的如此惨烈恐怕与那位神秘的国师脱不了干系,而他们也未必就是全身而退。睿王死后不久皇上重病垂危,虽然后来勉强挽回了性命,但是后宫却再没有诞下子嗣,身体也大不如从前,常常头痛如狂,那位国师大人也从此销声匿迹了。 想到这里,萧泠曦豁然睁开双眼,寒潭般冷冽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重活一世,她好不容易见到了亲生父母,即使不能相认,也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睿王府的书房里,宸韶慕靠在椅子上,神色肃然的看着面前的两个女子。 “你们把今夜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沈若对二人吩咐了一句。 “是。”这两个女子抬起头来,赫然就是红挽和那个把冰块倒在萧泠曦身上的侍女。 两个人恭敬的一丝不露的重复了关于萧泠曦的一切。 “你们的意思是,她一直很警惕?”宸韶慕眼眸一凝,握着扶手的手微微收紧。 “是的,王爷,奴婢整个晚宴都在萧姑娘身边,她对奴婢非常防备,奴婢一直找不到机会,只好让绿倚出手。”红挽低头回禀。 “回王爷,属下怀疑萧姑娘会武。” 宸韶慕看向绿倚,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属下动手的时候,萧姑娘反应很快,往左侧移了半步,要不是红挽往前走了两步,恰好挡住了她的左侧,这一下恐怕也会落空。”绿倚虽然觉得不可思议还是把心里的推测说了出来。 “沈若你怎么看。”宸韶慕挥手让两人下去,看向一侧的心腹。 “王爷,属下曾观察过萧姑娘的身形,步履是很轻盈,但是呼吸吐纳并不像练武之人,不过……” 沈若斟酌了一下又道:“不过萧姑娘上个月曾救过在萧府意外落水的小世子李承安,据探子来报,是萧姑娘独自一人从水里救起了小世子。” 宸韶慕眯了眯眼睛,一个八岁的孩子能从水里拉起来一个年岁差不多的孩子吗?况且那小世子可比萧泠曦的身子结实多了。 “碧海楼送来簪子的时候可说过什么?” “王爷,当初为了……所以只是交代碧海楼寻找簪子,并未告知他们原因,所以他们送来簪子的时候并未多言。”那个秘密在整个睿王府知道的也不过五人,他们这几年暗中查探这事都小心翼翼,不敢泄露丝毫。 “去,重新查一遍有关萧泠曦的事,任何细枝末节都不要错漏。” “是。” 到底为什么她会没有胎记,不应该,除非……年轻的王爷眼眸深沉,思虑万千。 第十四章 生意 还有两日就是崇明书院入学的日子了,程锦眠那里也传来了消息。云锦楼想买断这几张图样,出价五千两。 “小姐,你看……”清竹把消息带回来,脸上还有点激动,这可是五千两啊! “你没见到程锦眠吧?”萧泠曦听到这话稍微顿了顿,又头也不抬的继续练字。 “是云锦楼的大掌柜柳姑娘和奴婢说的。”清竹不知道萧泠曦怎么知道的,有些惊讶。 “你去告诉柳青青,我只和程锦眠谈,如果程锦眠不出面,那么三天以后京城所有的丝绸店铺,裁缝铺,都会收到十张这样的图样。”萧泠曦笔下不停,最近有墨璃的指点,她的字已经完全脱离了以前的模样,不再娟秀清丽,而是有一股飘逸灵动之气,只是这字体比起寻常来又有些骨架清瘦,倒显出一丝内在的宁折不弯的味道来。 “姑娘是觉得五千两有点少吗?”清竹出去办事了,清荷倒是总算明白一点了。 “岂止是有点,是太少。”萧泠曦抬头看着清荷笑道。 清荷瞪大了眼睛,太少?这些图样这么值钱吗? 萧泠曦只是唇角微微勾起,并没有多做解释,依旧练习。 这几张图样上的衣饰只要做出来,就会一改当前朝凤国的衣物风貌,谁抓住了先机,谁就抓住了大把的银钱,最重要的是,可以让自己家的招牌从此一跃而起。程锦眠眼光独到,自然看得出这其中的门道,不然也不会直接让柳青青开口买断,只是,她可不想就做这么一锤子买卖,平白浪费了这大好的时机,白白成全了程锦眠。 清竹传去的信儿,当天就有了回音,程锦眠答应明日在云锦楼见萧泠曦。 “姑娘,到了。”一辆马车在南城一家不起眼的丝绸铺子停下了。 萧泠曦抬头看了看这匾额,上书“锦萝”二字。这不是云锦楼,程锦眠厌烦应酬和那些高门贵妇,平时不喜欢呆在云锦楼,反而喜欢在一些不怎么起眼的外城小店铺游荡,当然这些店铺暗地里也是他的。 萧泠曦带着清竹走进店铺说明来意,店铺的掌柜略略惊讶的打量了她一番,就客气的引她步入内室。 萧泠曦推门进去就见到桌边早早坐着一人。这人身着青色绣暗纹锦衣,年约弱冠,生的清雅俊秀,一双含情桃花眼,鼻梁挺直,嘴唇刚刚沾染了茶水,红润清亮。这就是京城四公子之一的程锦眠。 年轻的公子朝着萧泠曦看过来,微微歪头,伸手一让,红唇微启:“萧姑娘,请。” 萧泠曦微微一怔,眼前的人仿佛和记忆中那个程锦眠重合了一般,一样的锦衣公子,一样的偏头动作,一样的声音,一样的那句:萧姑娘,请。除了多了一丝年少轻狂,几乎别无二致。 “程公子,久仰了。”萧泠曦淡淡一笑,心里叹息般说道:程锦眠,别来无恙。 明明是初见,却偏偏一副久违的语气。 程锦眠挑眉细细打量面前的小女孩,年纪大约七八岁,一身简约的水蓝色长裙,头发只是挽起一部分梳了一个简单的髻子,其余的垂在身后,皮肤白皙透着粉红,一双墨色眼睛仿佛可以倒影出世间百态般清澈动人,长长的睫毛扇动间却带出几分孩童的天真。小巧的琼鼻仿佛一块美玉雕琢,红润的嘴唇还带着年幼的肉感。心里不由得暗暗赞叹,京城里居然还有这样仙童般的小姑娘。 “萧姑娘是对云锦楼提出的价格不满意吗?”程锦眠亲自为萧泠曦斟了一杯茶,有些漫不经心的问道。他虽然早就知道这古色古香的图样是萧府大小姐的丫鬟拿到云锦楼的,也打听到这小姑娘如今只有八岁,但是他一直以为这图样是萧府里的东西,和萧大小姐本身并无关系。毕竟很多京城高官子弟手里缺钱,偷拿府里的东西出去换点零花钱不是什么新鲜事。况且这萧小姐当初拿着图样来,也只是做衣服,想来只是小姑娘爱美之心而已。但是他却从这雅致的衣着风格里看到了机会,所以想直接开价买断,没想到萧泠曦居然约他见面,看来是对价格不满意。 “程公子,您未免太没有诚意了,五千两就要买断这些图样,是觉得我只有这些呢?还是觉得萧家大小姐不过八岁所以很好骗?”萧泠曦话虽然说的不客气,但是语气却很轻松。前世她和程锦眠是朋友,她太了解他了。 程锦眠这个人虽说是商人,但是出身江湖,重情重义信誉良好。其实他肯拿出五千两买这五张图样,不仅仅因为他有慧眼,懂得欣赏,更重要的是他愿意为值当的东西付代价。换成是别的商人,很可能一分钱都不给萧泠曦还会拿着她的图样赶制出一批成衣尽快出售。这也是是为什么萧泠曦让清竹找云锦楼的原因。 程锦眠听了这番话有些古怪的看了萧泠曦一眼,没有回答萧泠曦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萧姑娘,这些图样真的出自你之手?” 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你背后真的没有别人吗?你确实八岁吗?不怪他多想,任谁看到一个八岁的小姑娘坐在这里和他侃侃而谈都会觉得荒谬,况且,这图样别人可能不认识,但是他是云锦楼的老板,怎么可能一点也看不出这些图样的出处。这些图样分明就和古籍中描述的衣着有些相似,只可惜这些古籍存留极少,还都残缺不全,所以他也只是能想象一二,并没有真的见过。现在被一个八岁的小丫头拿出来,还说是她自己画的,岂不是很奇怪? “当然。”萧泠曦喝了一口茶,微微一笑又道:“如果程公子肯跟我合作,我这里的图样还多的是。” “怎么合作?”程锦眠心中一动,修长的手指提起瓷白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每年,我给云锦楼三张图样,制成的衣物每出售一件,我要分四成。”萧泠曦放下茶盏,悠悠的看着对面的年轻公子。 “萧姑娘的胃口未免太大了吧。”程锦眠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虽说他是打算给萧泠曦一些报酬,但是一件成衣的四成得利,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程公子,你先别急着拒绝。”萧泠曦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反应,不疾不徐的拿出几张纸放在桌子上含笑道:“这图样想必程公子已经细细看过了,可看出有什么问题?” 程锦眠听到这里再也不敢轻视对面的女孩了,不由得坐直了身体,放慢了语气开口道:“姑娘莫非做图时已经想到了?” 其实他早就看出来这图样所存在的问题,只是没想到这个八岁的女孩居然也知道。 “这图样里的款式秀美飘逸,但是作为云锦楼的主人,程公子想必也知道,想做出这种衣服,必须要合适的布料,不然,不仅达不到预期效果,还会白白糟蹋了这图样。”幼小的女孩说到这里看着对面的青年莞尔一笑:“我说的对吗?” “想不到萧姑娘如此年纪就能有这样的见地。”程锦眠此刻是真的对这个小姑娘有了兴趣。据他所知,萧府对这个大小姐可是不闻不问,更不可能请什么名师大家来教导她,那么她这番见识和能耐是哪儿来的?难不成是天生的? “程公子别忘了,这图样可是我亲手绘制的,天底下自然没人比我更清楚。”萧泠曦似乎根本不在意程锦眠的打量,大大方方的抿了一口茶水。 “那么萧姑娘的意思是,你有解决的办法?”程锦眠看她这副坦然从容的神情就猜到她有解决办法,但是他还是有点不相信。就连他这个云锦楼的老板,还没试出来合适的布料,这个小姑娘怎么知道的。要知道云锦楼的布料不敢说收纳天下所有种类,起码也十之八九了。难不成她能做出来一种新布料? “程公子,在下可以拿出比鲛珠丝更合适的布料。” 看着对面信心十足的女孩,程锦眠怔了怔又靠回椅子去。 “如果萧姑娘真的有这样的布料,为何还要找在下合作?”程锦眠漂亮的桃花眼一眯,有些怀疑的看着她。 “自然是因为,我孤苦无依,难以支撑,只好和程公子合作了。” “噗……咳咳” 程锦眠差点一口茶喷出来,惊讶的看着对面的神色平静小女孩。虽然说大家私下里都知道萧府苛待嫡女,自萧夫人过世后,萧默然也对女儿冷落异常,但是到底还有萧大人的面子在,哪有人明目张胆的说父亲尚在的萧泠曦是孤女的,况且还是她自己。 “怎么?程公子不信?”萧泠曦似乎有些嫌弃他这般不雅的举动,微微侧身挪开了一些,又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道:“这生意我自己是没那么多钱支撑的,如果让府里知道了,恐怕是一分钱也落不下了,只能找外人合作。再者,过几日我就要去书院读书了,与程公子合作,把生意托付与你,在下非常放心。” “萧姑娘小小年纪就这样精通经商之道真是难得,不过,你就不怕我吞了你的东西,或者在账册上做什么手脚?” 说到这个份上,程锦眠怎么会不知道萧泠曦在想什么。说白了就是她只出个图样和布料,把一切的成本和运做售卖都扔给自己了。而且,程锦眠有预感,这布料萧泠曦是肯定拿不出来的,因为她什么人手作坊也没有,那么给他的只是制作方法,也就是说,他程锦眠几乎是给萧泠曦做长工了。 “在下相信程公子的人品,况且,这图样衣物多种多样,也不是一种布料就可以囊括全部的。程公子这般聪明的人断不会做杀鸡取卵的举动。”萧泠曦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清澈无辜的表情。 程锦眠深深的看了一眼萧泠曦没有说话。他原本打算买断图样,先用鲛珠丝做一批,趁别的商户还未仿制之前卖一批。现在,萧泠曦给他提供了一个可以长期独占这个生意的途径,这让他确实心动不已。要知道,如果这些衣饰流行起来,而全天下又只有云锦楼可以做出来,那这简直说可以是一笔横财了。但是,这个孩子只有八岁,他们能够合作的下去吗? 萧泠曦只是静静的喝茶,并不打扰他的沉思。 程锦眠眼神飘忽的看了萧泠曦一眼,突然心里暗笑:“这份气度、思量、才华就是成年人也没有几个能做到的,萧泠曦所表现出来的非凡早已不能用年纪衡量了,不就是一笔生意,自己怎么还优柔寡断起来。” 当即年轻的公子不再犹豫正色道:“萧姑娘既然信的过在下,那么云锦楼愿意和姑娘合作,不过四成得利却是有些高看这丝绸生意了,如果萧姑娘有意合作,三成如何?” “好。” 出乎意料萧泠曦答应的很痛快。 不怪她答应的痛快,因为她本来就打算拿三成。前世她也是参与过程锦眠的生意的,具体有多少利润她还是清楚的,三成,对于一件成衣来说,刨去成本,刚好是三分之一的利润。程锦眠出了大力气,拿三分之二也是应该的。至于布料嘛,从前她可是和程锦眠研究出了很多种,其中三种刚好可以拿来用,反正也要合作赚钱的,也不算拿他的东西坑他。 萧泠曦愉快的出了店铺,上了马车,吩咐清竹回府。 清竹看自家小姐似乎心情不错也稍微放心下来。毕竟小姐还不到十岁,谈生意这种事,万一遇到奸商是会吃亏的,索性小姐聪慧过人看来是谈妥了。如果让老爷知道小姐这般能干,定然会对小姐另眼相看,可惜,小姐似乎根本不想让萧大人知道。大概是有自己的打算吧。想到这,清竹突然想起萧家那些见钱眼开的势利之辈,又觉得小姐真的很聪明,瞒着他们才是对的。 —————— 大魔王:今天怎么不让我出场? 某夜:因为你昨天偷看曦曦洗澡 “……” 第十五章 崇明书院 八月的京郊,一片燥热,有一队马车从京城驶向崇明山。居中的一辆车里,萧惜柔愤愤的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女孩。 萧泠曦今日身着白色紫玉兰花鲛珠丝罗裙,衬着肤色更加娇嫩莹润,柔顺的头发挽起成两个团子在耳后,其余的垂在腰间,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可爱。 萧惜柔以前就知道萧泠曦样貌比她好,出身也比她好,后来苏云死了。她被过继给王氏,终于她也是“嫡女”了,接下来的日子她看着这个漂亮的姐姐整日被府里的人欺辱,衣衫也变成了粗布麻衣。她心里得意了很久,可是没想到萧泠曦居然机缘巧合救了小世子,得了那么多赏赐。看看她如今身上穿着鲛珠丝制成的罗裙,腕间的玉镯,哪一样不是千八百两。她这个姐姐穿了这衣衫,仿佛宝珠拂去尘埃,绽放出的光彩让人嫉恨不已。 她也想要这样的锦缎,于是在刚启程的时候,时不时找萧泠曦搭话,想做出一个好妹妹的样子,拉进和萧泠曦的关系,讨要一些。可她这个姐姐不知道怎么了,自从那次醒来就变了很多,平日里闭门不出,也不见她也就罢了。现在同乘一辆马车,她已经放低身段讨好她了,萧泠曦居然干脆闭着眼睛装睡,简直把她快气哭了,只好眼圈红红的看向车里另一个年岁稍长姐姐——萧如兰。 萧如兰平日里在外人面前总是摆出一副萧府长女的姿态,端庄大方,可私底下和萧惜柔一起没少欺负萧泠曦,所以她们两个倒是走的很近。 “三妹,四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生气?如果四妹有什么不对的,姐姐我代她向你道歉。”萧如兰一如既往的站出来替萧惜柔解围。 “好,那你道歉吧。”萧泠曦听到这话睁开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萧如兰。 “你……”萧如兰只是客套一句,没想到萧泠曦真的让她道歉,顿时来了脾气,正要开口训斥这个放肆的妹妹,但是不知怎么看着萧泠曦盯着她的眼神,怎么也开不了口。这根本不是原来这个软弱的妹妹的眼神,这分明是一双野兽的眼睛,里面饱含残忍和冷酷,这种冷冰冰的凶残似乎掐住了她的脖子一般让她喘不过气来。 萧泠曦盯了她片刻,也不再理会她到底要不要道歉,又闭上了眼睛。 萧如兰这才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上汗,再也不敢同萧泠曦说话了。萧惜柔也觉得气氛不对,安静了许多。 她们怎么想的,萧泠曦一点也不在乎,她一上马车就开始默默的吸收周围的灵气。墨璃说的果然没错,京城人口众多,气息混杂,灵气也很稀薄,出了城明显感觉到四周的灵气渐渐纯净浑厚起来。她贪婪的吸纳着灵气迫不及待的想要提升修为。 “这点灵气实在不够看,你还是想想怎么弄到那块寒冰玉吧。” 墨璃的话提醒了萧泠曦,她心里盘算起来,上次在睿王府见过那块玉之后,第二日,宸韶慕就把这块绝无仅有的寒玉送给了崇明书院。说是希望书院的学子能犹如此玉品行高洁,无暇无垢。 这一招实在是出乎意料,细细想来又绝妙非常。按道理,睿王得到这样的美玉,如果私藏,那就让皇帝心里非常不痛快了。国库里都没有的宝贝,你睿王府却有,你是要凌驾在皇室之上吗?但是如果送入宫中又显得颇为谄媚,况且,以萧泠曦对睿王的观察,他是绝对不愿意把这种不俗的宝物献给宸风止的,八年前那场对峙,到底是在彼此心里留下了沟壑。如此,睿王府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很多朝中的人都在暗暗观察着风向。没想到宸韶慕转手就把这无价之宝送给了崇明书院。 崇明书院是什么地方,天下学士半数出自其中,朝中文臣十之七八都曾在这里求学,更不用说,有多少名家大师还在这里执教,其影响力可想而知。宸韶慕把寒冰玉送到这里,还附上了那样的评价,谁还能说什么?就连宸风止也不能表达任何不满,他不仅不能表现出一丝不快还得大加赞赏,但是心里憋屈不憋屈就没人知道了。不过也由此可见,这二人这些年确实离心了。 这也正给了萧泠曦机会,她正打这块玉的主意呢,现在玉到了书院,那可比睿王府和皇宫方便的多了。 足足两个多个时辰以后,萧府的马车终于停了,崇明山到了。 萧泠曦率先下了车。站在山脚下,抬头看去,层层石阶之上立着一个巨大的石碑,上书:崇明书院。 崇明山并不是很高,只是半山腰处像是被什么削去了一块,形成一个巨大的平整稍微倾斜的平面,这崇明书院就建立在此处,经过几百年的不断修建扩建到了整个前山。这些从山脚下向上蔓延的巨大石阶昭示着百年间的人力、物力、财力的彰显。大抵是为了让每一个学子都能对此有深刻的体验,崇明书院规定,出入学院的学子不可以乘任何马车轿撵,必须步行。 萧泠曦静静的看了一会儿这几个字,前世,在王氏的百般阻挠下,她直到十二岁才有机会在书院读书。虽然萧惜柔和萧天宇时不时暗地里给她找些麻烦,但她还是非常喜欢书院的生活,可惜不过两年,她到了及笄之年。崇明书院虽然不限制女孩子读书,但是到了十四岁,一旦举行了及笄礼,就要回到家中,准备婚事了。所以她又回到了那个牢笼,直到…… “小姐?”清荷在一旁看着萧泠曦驻足不前轻声提醒了一句。 “走吧。” “三妹。” 萧泠曦刚迈出一步,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她转身看过去。 台阶下站着一男两女,萧文昊,萧如兰,萧惜柔。除了年纪尚小的萧天宇,其余的萧家子弟都在这了。 “何事?”萧泠曦冷冷的看着萧文昊,对于这些前世就以把她踩在脚下为乐的“兄弟姐妹”,她生不出一丝温情,甚至连一丝表面的应付都不想再做。 “大伯出门的时候嘱咐我和姐姐好好照顾你和柔儿,不如让二哥带你们去报名先生那里吧。”萧文昊虽然只有十岁,但是在萧府一直很受老夫人的器重,说起话来倒是有几分兄长的成熟稳重。 “照顾?”萧泠曦咬着这两个字,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事情,嘴角含着一抹讥讽的笑。 萧文昊看着她这个样子忍不住皱眉,不自然的看了看四周。虽然他们几人都不喜欢萧泠曦,但是在外面,尤其是人来人往的书院门口,他可不能让别人看出来他们关系不合。 斟酌了一下,他正要开口,却见几个台阶上的女孩冷然出声道:“照顾就不必了,没事不要来打扰我就行了。” 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他们三人面面相觑。 今日是书院开学的日子,凡是在册的学子都要来报名,这一会山脚下已经有很多人注意到了容貌出挑的萧泠曦。自然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在场的很多官家子弟已经认出来这是萧家的人,不住的打量着他们。 “大姐,二哥,你看她这个样子!”年纪最小的萧惜柔受不住四周的目光,气呼呼的跺了跺脚。 “好了,走吧,有什么以后再说。”萧如兰倒是沉住了气,毕竟刚才在马车里,萧泠曦那个眼神比这个可怕多了。 “文昊。” 萧文昊正要说话,突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一个和他年岁差不多大的男孩勾住他的脖子好奇的问:“刚才那个从你们家马车上下来的小姑娘也是你们萧家的人吗?长的真可爱。” “那是我大伯的长女,萧泠曦。”萧文昊看到来人脸上挂上了一副温和的表情。 “哦,这就是你们萧府那个不受待见的姑娘啊。”宋博明说话很直接也没理会身边的几个人变了脸色。谁让他是京都府尹的小儿子,平日里家里宠着捧着的,说话哪里会在乎别人心情好不好。 “这都是一些下人胡乱嚼舌根,大伯父怎么会对三妹不好呢。”萧如兰勉强笑着辩驳了一句。 “如兰姐姐,怎么你们同是一家人,长相却差这么多?以前没见过还不觉得,现在一见,简直云泥之别。”虽然宋博明没点出来谁是云谁是泥,但是周围的人都长着眼睛,自然不会会错意认为萧泠曦是泥。 “你!”萧惜柔刚才就气的不轻,这会听到这话更是脸色青了又红,红了又白,哭着跑了。 “刚才那个就是表妹吗?”距离萧家几人不远处,一个年纪大约十二三岁的锦衣少年好奇的问身边的兄长。 “嗯,自从姑姑不在了,很久都没有见过泠曦表妹了。”苏慕寒凝神看着已经走远的小姑娘,过去姑姑在的时候,这个表妹腼腆可爱,和他们很是亲近,后来姑姑不在了。他还记得那一日,这个才刚八岁的表妹孤零零的穿着一身孝衣跪在灵堂里,双眼红肿,神色凄然,看着姑父迎来送往,一言不发。这才半年不见,这小丫头就变得如此陌生,刚才她看萧家那个小子的眼神实在是冷漠可怕。看来她真的在萧府过得不好,但是为什么父亲屡次去,表妹都不说呢?后来更是连面都见不到了。 苏慕寒哪里会想到他这个表妹被整个萧府冷落欺压,就连他父亲萧泠曦的大舅苏岩也根本没料到萧默然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女儿。 “大哥,我看表妹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苏慕榕是萧泠曦二舅的儿子,年纪小一些,对于很多事都不甚清楚,但是到底是苏家的孩子,这份眼力还是有的。 “走吧,表妹现在进了书院,以后总能见到的。”苏慕寒也想知道这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个表妹变化如此之大,如果真的像传言那样,那就要回去告诉祖父一声了,苏家的人怎么能任人欺辱! 山脚下这些事萧泠曦是不知道,她此刻正在报名处勾选要选学的课业。 四周不乏一些探究的目光落在这个漂亮的小姑娘身上,知道的都好奇这样容姿出色的姑娘为什么萧家要藏起来,不知道的都在打听这到底是哪家的。 厅堂里报名处的学士名叫张士名,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他看这漂亮的仙童般的小姑娘琴棋书画一概不看,只勾选了医药,经史,骑射和布阵,有些惊讶。 他在书院十几年了,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姑娘。大部分女子所报的课业都是琴、棋、书、画、舞、刺绣女红。因为对于女子来说,不能入仕,将来只能是相夫教子,如果学好这些,就意味这个女子有才德,将来就有可能嫁得一个好夫婿。而文史、弓马骑射之类科目大部分都是男子主修,为的就是入仕。剩下单单一个医药,在这个学院大部分都是贵胄子女也不屑做一个医者。萧泠曦选的课业对于女子来说都太冷门了,不仅如此,其他女子该学的课业一概没有选,这不得不让他侧目。 张士名皱了皱眉头说道:“课业选定以后一年之内是不能更改的,你想好了?” 萧泠曦平静的点点头:“先生,如此就好。”声音如同玉碎一般,让周围偷偷打量她的人都心里一片赞叹。 那老者见她坚持也就不再多言,提笔写下。 上一世萧泠曦十二岁才来到崇明书院,什么都不会,因为这个,她在书院总是被奚落嘲笑,后来她咬牙练习,琴棋书画舞,每一样她都比别人多用了三倍的时间和辛苦,终于一年之后,她拿到了甲等第一的成绩,从那以后她在书院的日子好过了很多。但是,那又如何,即使她琴棋书画样样好,最终也不过沦为一枚棋子。所以当她有机会重新选一次的时候,为了报仇,她怎么可能去吟诗作对跳舞弹琴。如果前几日她对睿王府和皇上的关系猜测是对的,那么经史,医药,骑射,布阵,这才是她要的,这一世,她要保住睿王府,还有……苏家。也算是全了那个一心爱她护她的母亲的教养之恩。 ———————————————————————— 大魔王:什么时候放我出来? 某夜:把你媳妇养好了才能放你出来~ 大魔王:………… 第十六章 密林 清冷的月光下,崇明书院的后山上,有个娇小的人影在黝黑阴森的树林间悄无声息的行走。这两日萧泠曦熟悉了书院的大部分地形,只有这后山是第一次踏入,墨璃说,这里是整个崇明山灵气最盛地方,她要来这里找个适合的地方灵修。不过,虽然说这里是后山,其实并不准确。崇明书院所在的崇明山是整个青城山脉最靠近京城的一座山峰,在它后面还有两座山峰,这后山就是处于崇明山和其他山峰的交界处,范围很广。平日里被禁止踏入,她只能在晚上同屋的人睡了以后偷偷溜进来。 萧泠曦悄无声息的在边缘游荡了一会儿,就往深处而去,她需要一个隐蔽而安全的地方。崇明书院一百六十三条院规里面最严苛的十条中有一条就是:无故不得进入后山,违反者禁闭十日,鞭挞三十,发现三次者逐出学院。她可不想刚刚离开萧家又被送回去。 越往深处走,树木越发高大,月光也渐渐被遮蔽,黑暗中萧泠曦扣紧了清月镯。书院这样严苛的规定必定有其深意,还是小心为上。深夜的山里又湿又冷,古怪的叫声忽远忽近,偶尔有些小动物从脚边窜过去,还有一些在暗处悄悄的盯着路过的女孩。萧泠曦走了小半个时辰,前面一条溪水拦住了去路,她正要踏过去,墨璃的声音让她停了下来。 “不要再进去了。” 此刻离书院已经有些距离了,就连那些灯火都黯淡不清了。 “用灵力注入地下。” 萧泠曦不知道墨璃要做什么,也并未多言,只是伸出右手在掌心凝聚一丝洁白的柔光按在潮湿的地上。立刻,前面那道溪水拦住的树林,地上呼应一般,隐隐透出白色的光芒,一闪而逝。萧泠曦惊讶的收回了手,那地上的光芒纵横交错好像是一副图形,起码覆盖了对面整座山。 “这是锁灵阵,看起来至少百年了,前面很可能有什么东西,你就以这溪水为界,找一处隐蔽的地方即可。”墨璃声音清浅不复往日的轻佻魅惑,尽职尽责的指教她。 锁灵阵?听这名字好像是锁住灵气?不过现在不是问的时候,萧泠曦并未多言,在四处寻觅起来,最后在墨璃的建议下选定了一个山洞。这山洞似乎以前是什么动物的居所,现在已经荒废,洞口有高大的树木遮蔽,入口很隐秘,如果不是墨璃提醒,她一时还找不到。山洞里面宽阔,足够容纳十余人。最妙的是,这山洞顶部有个缺口,每逢春夏,月光都可以照进来,这月华是最有利于修行的。 萧泠曦越看越满意,这墨璃果然是妖孽,实体不存,只有一丝灵力而已,居然还这般敏锐。从前被迫和他交易而来的不快也散去了,毕竟他肯这样教授,自己是占天大的便宜。 选好了修行之处,萧泠曦在四周查看了一番就准备回去了,毕竟她是偷偷跑出来的,万一被人发现就麻烦了。往回走脚程就快了许多,不一会就隔着密林看到了书院了。她心里计算着往来时间,突然一股阴森的气息从背后袭来,有什么东西盯上了她,正以极快的速度忘这边过来。萧泠曦这次用不着墨璃提醒就运足全力往前狂奔,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遇到危险,对方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先跑为上。 看来这密林里果然有古怪,怪不得会有那样的院规。 一刻钟的狂奔居然还没有甩掉后面那东西,萧泠曦感受到背后的阴煞之气越来越近,眉头一皱,这样逃跑是不行的,只会消耗灵力,到时候灵力枯竭更无还手之力。 “前面那颗树,上去,掩盖气息。” 墨璃平静的声音传来,让萧泠曦心下微定,她点足轻掠,一脚踏上前面那颗两人合抱粗的树上,纵身提力,飘然落在树上,灵力微凝,罩住了周身气息。 萧泠曦在树上刚刚站定,后面的东西就到了树下。这样幽深的密林里,正常来说如果没有火把,是看不清三步之外的,但是她的身体日日被灵气滋养,双眼非同常人,可以清楚的看到树下的情形。只见树下有个半人高的黑影在四周嗅来嗅去,这东西不是人,却很像人,四肢短粗,头颅硕大,双眼的位置只有两个黑洞,是瞎的,黑色粗糙的皮肤上有腐烂的粘液流出。萧泠曦细细的打量一番,面色微变,扶着树干的手冰冷潮湿。她前世今生都没见过这种恶心可怖的怪物,说不害怕是假的。 “傀喽,腐尸被寄生异化而成,嗅觉灵敏,身形敏捷,弱点在后颈。别怕,以你现在的灵力完全可以应付。” 萧泠曦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庆幸墨璃的存在,听他说完,心也定了下来,悄无声息的抽出清月镯的银丝,凝神专注着下面的动静。。 傀喽明明闻到了有纯净生灵的气息,虽然看不见,但是在树下徘徊不肯离去。萧泠曦耐心的等待着,直到傀喽听到远处某种动物捕食发出的动静,转身疑惑的查看。就是这一瞬间,萧泠曦将灵力灌注在手上的银丝中朝着傀喽的后颈刺入,没想到银丝还未触及傀喽,这怪物就已经察觉,一个转身滚到一边躲过这一击。 萧泠曦心里一沉,这东西果然速度奇快,这一击不中反而暴露了自己的位置,接下来只能硬着头皮和它正面敌对了。虽然墨璃说自己现在足够对付这东西,但是她的实战经验几乎为零,这让她心里有些紧张。还不待她脑中思虑周全,傀喽已经喘着粗气急吼吼的冲过来快速的从树下窜上来。萧泠曦来不及多想,点足一掠落在地上,反手一掌隔空拍向傀喽,这一掌凝聚了她八分灵力,饶是傀喽也受不住,惨叫一声从树上重重的摔了下来。听声音它应该受伤不轻,可这怪物还是很快的就从地上爬起来,只是身形有些扭曲,后背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弯着,大概是刚才萧泠曦那一掌打断了它的脊椎骨才会这样。 傀喽被激怒了,它一直在这山林中捕食,还从未见过有什么东西能伤它,一双黑洞洞的眼眶死死的“盯”住几步之外的猎物。萧泠曦也不敢大意,一双眼睛分毫不敢错开。二者不过对视几息,傀喽就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冲了过来,萧泠曦仗着身形轻盈一边躲避一边时不时出掌拍向傀喽,几次交手之后,傀喽身上多了很多伤,但是却没有抓住萧泠曦,这让它越来越焦躁,扑过来的动作不管不顾,速度更甚刚才。萧泠曦的躲避也不像刚才那般游刃有余了,好几次都是堪堪避开,差一点就被傀喽咬住。她也知道越是此刻越不能慌乱,咬牙沉住气,手下有条不紊的一次次攻向这怪物断掉的脊椎,终于当萧泠曦再一次与傀喽错身而过的时候,那被击碎的脊椎使它行动稍微慢了那么一息,后颈一块凸起显露在萧泠曦的一臂之内,她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的银丝已然从傀喽的脖颈上滑过,这一次她用尽了全部灵力。 萧泠曦站定之后,转身看去,傀喽已经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硕大的脑袋“啪嗒”一声滚落一旁。看到这一幕,她终于松了口气,手指有些颤抖的松开了银丝,收回了清月镯中。 “看来这密林确实有意思,傀喽原本是人的尸体,被一种半虫半草叫尸依的腐生虫寄生。一般只出现在尸体成堆阴气极盛的地方,而且都是成群结队的,这居然只有一只。” 听到墨璃这么说,萧泠曦心有余悸,幸亏是一只,如果是一群,今晚只有跑的份儿了。不过这尸依是什么东西,她想了想捡起一节树枝,朝着傀喽的头颅走过去,忍着腥臭的味道在被切割开的颈部扒拉了一下,果然看到里面有一节露出来的像蜈蚣一样的虫子,只是这虫子尾部像某种植物的根系一样紧紧的缠绕在傀喽的脑内,已经死了。看来这尸依将尸体变成傀喽之后就会变成一体,休戚与共。 “这就是书院禁止学子进入后山的原因么,如果这里有这么危险的东西,为什么书院还要建在这儿?还有那个阵法……又是谁留下的?”萧泠曦一边步履不停的朝着书院走去,一边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墨璃看起来对这些东西很熟悉,也许会有一些头绪。 “本尊醒来以后就觉得有些奇怪,从前此间世界的灵气浓郁充沛,除了孕育了有灵脉的灵修者,还有很多奇珍异兽,当然也有因为阴煞之气而衍生的凶兽,或者尸依这种诡谲的怪物。如果灵修者退隐,普通人根本无法应对这些东西,那么为什么你们过去从未见过。” 萧泠曦听到这里感觉有什么想法一闪而过,但是没有抓住。 墨璃顿了顿继续说道:“直到刚才看到那个锁灵阵,才隐隐有个猜测,也许那些灵修者为了维持世间的平衡,在退隐之时将一些灵气之源就地封印。几百年过去,那些灵兽没有灵气支撑也就渐渐灭绝了。初来此处我就觉得这里灵气非比寻常,想来是那个阵法已经渐渐破败,而致使部分灵气外溢,才被我察觉。” “这么说来,这密林中应该还会有其他的东西。”萧泠曦秀气的眉头拧起,以后如果在林中修行,这样的事难免还会遇到,谁知道这里还有什么东西,她可没有忘记这里曾经陆陆续续失踪过很多人,还是要弄一把趁手的兵器才行。 “无妨,明日本尊再传你一套剑法,内外兼修,这密林便难不倒你。”墨璃知道萧泠曦心中所虑,刚才观她使用灵力收放自如,这霜流决的修习已然步入正轨,自己只是稍稍提点,她就能抓住机会杀掉傀喽,无论是心性还是出手都让他很满意。只是初次对敌经验不足罢了,是时候把倾冥剑法给她了,这密林刚好可以让她多加练习。 剑法,萧泠曦默了一会儿,看来这兵器也不用选了,就长剑吧。还要让清荷下山走一趟。 折腾了半宿,总算是回到了书院。萧泠曦悄无声息的避过巡查的侍卫推开了寝室的门,黑暗中屋内另一人的呼吸平衡沉静,一听就知道睡的极好。 这寝室是两人一间,屋内的另一人就是萧惜柔。原本她们在不同的课院,谁知道那安排食宿的老师觉得,她们既然是姐妹,那便安排在一处,好互相照应。萧泠曦虽然心里有些不耐,但是也不想在这些小事上计较,只要萧惜柔能安安分分的,那就井水不犯河水,要是萧惜柔非要像过去一样找她麻烦,那她正好新仇旧账一起算。 这边萧泠曦洗漱过后安然入睡。睿王府就不那么平静了。 “你说她去了书院的后山?”宸韶慕脸色难看的盯着沈若。 “是,萧姑娘前几日在书院都很规矩,只是今夜突然避开了密林守卫,进入了后山,前后大约两个时辰才出来。”沈若也想不明白怎么这小姑娘不过七八岁就敢一个人进那后山,那后山可不是普通的山啊!就连隐刹也有多少精英折损在里面。以这段时间探子对她观察回报,她决不是那种为贪玩好奇而冒险的人。 “她可有受伤?”宸韶慕袖中的手紧紧握住,关节用力到微微发白,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林子里,那山上到底有什么东西了。 “没有,萧姑娘安然无恙。隐刹跟了进去,但是不敢太近,密林中诡谲异常,他们进去就跟丢了,找了两个多时辰,还是在外面的兄弟看到萧姑娘出来了,发了信号,他们才撤了出来,死一伤三。”沈若说到这里心里更是有点发寒,手下的人来报,跟丢之后为了寻找萧姑娘,他们不得不分散开搜寻,所以才折损了人。就连隐刹这样九死一生训练出来的人尚且不能轻松全身而退,萧姑娘到底是怎么出来的?虽然已经从碧海楼的掌柜那里知道萧姑娘拿走了清月镯,又有武功傍身,但是她可是只有八岁,就算三岁开始习武,也不可能有很高的修为,这实在是太怪了,莫非当年那个预言是真的?她真的是王爷的女儿,也是那个可怕的祸星?如果是这样,那王爷还能将她带回来么? 第十七章 开蒙仪式 听到沈若说萧泠曦安然无恙,宸韶慕第一反应不是疑虑为何她有这样的本事,而是松了口气。这样的反常让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自从开始关注这个小姑娘,她的一举一动都牵动自己的心神,这是一种本能的直觉,就像他牵挂自己的那两个儿子一般。若说她不是自己的女儿,又怎么会引发这种直觉?若说是,为何她身上没有胎记。 簪子是从她手中当出的,滴血验亲也没有问题,最关键的胎记却没有。 “萧夫人当年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宸韶慕问的是萧默然曾经的正妻苏云。 既然一条路行不通,那就看看另外的线索。 “当年苏氏有孕比王妃晚半个月,但是一直胎气不稳,疼了三天三夜才生下萧姑娘,按日期推算,正是小郡主失踪的那日,除此以外苏家和萧家一切都正常。”沈若将手中的情报一一梳理然后回禀,当年的事,他也记得。 那个预言出现以后,皇上执意要赐死小郡主,整个朝凤国风声鹤唳,那段时间府里刺客不断,王爷信不过任何人,为了保护女儿,将小郡主日夜抱在怀里。可是谁知道那个可怕的国师,他根本不是人,于重重亲兵把手之下深夜潜入王府与王爷交手,重伤了王爷。隐刹当时的首领是沈若的师父,拼掉了大半个精锐才从王府带出了小郡主,可惜还没来得及传回任何有用的线索就抱着一个死婴咽气了。当时王妃以为那是小郡主,备受打击差点出了意外,结果那孩子并不是郡主。王爷推断师父一定是将孩子藏了起来,制造了郡主已死的假象,于是将计就计,对外宣称小郡主夭折了。几番搜寻无果,最后发现王妃与王爷定情信物——那个簪子不见了。这大概就是师父最后留给王爷的线索了,如今簪子已然出现,而苏云当年难产,也许那孩子根本就没有平安生下,至于师父是怎么把孩子换了出来,又为何死了,苏云到底知不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孩子,这些恐怕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准备一下,明日去崇明书院。”宸韶慕拎起桌子上已经拆开的信函,又松手任凭它轻飘飘的落下。 这是崇明书院的院长秦明的信。每年秋天崇明书院开学授课之前都会举行开蒙仪式,往年里当然不敢劳凡睿王,毕竟谁都知道睿王这几年几乎闭门不出,所有的宴饮和邀请都不参加。只是这次睿王给书院送去寒冰玉这么大一件礼,如果没有任何表示那是很不妥当的,这老院长就修书一封,邀请睿王出席这次的仪式。 “是。” 沈若躬身退下,他知道,去参加仪式是假,看萧姑娘才是真的,只是不知道这次王爷能不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书房里只剩下宸韶慕一人,一时安静无声。窗外下起了淅沥沥的雨,今年的京城雨水实在是太多了。 “诶,你们听说了么,这一次开蒙仪式睿王也会来!” “真的吗?” “我家哥哥是秦院长的学生,他亲耳听到的那还有假?” “太好了!听说这睿王俊美如玉,身姿倜傥,这次总算得以一见了!” “那是当然,我只在去年宫中的中秋宴见过一次,这睿王爷看起来非常年轻,一点都像已经给到了而立之年……” “……” 几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从萧泠曦身边走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睿王今日要来?为何?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的记忆里睿王一直深居简出,除了皇帝陛下亲自下旨,否则京城中人几乎见不到这位王爷出现。现在只是一个开蒙仪式而已,他居然要来,是为了……萧泠曦垂下眼睛无意识的摆弄了一下腰间的香囊,那里面装着磨碎了的安魂香,清荷怕她夜里难眠,特意制成香囊给她贴身带着。墨璃和她都知道,这安魂香是出自睿王府,不论那日夜探萧府的人是谁,一定是睿王的人,那人取走她的指尖血,也知道了她夜间多梦难眠,所以不过几日清荷就在街上买到了安魂香,与那夜留下的气味如出一辙。凡此种种,如果再猜不到那就是傻子了。两世为人,她居然有机会尝到一丝父爱,可惜的是,她不能表明身份。 “这睿王还真是紧追不舍,看来他并不相信你没有胎记这事。”墨璃没有顾忌她复杂的心思,毫不留情戳穿了这事的本质。 “不用理会这事,只要我不承认,他也没有办法,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寒冰玉。这几日书院中我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有找到,不过听说今日的开蒙仪式上,院长会展出这块玉,到时候总有办法知道他们将东西藏在何处。”萧泠曦的恍惚只是片刻,她知道当务之急是什么,况且既然已经决定与睿王府和苏家断绝一切往来,那么就不能留恋任何温暖。前面的路只有她一人而已,暂且相伴的也只是墨璃,然后将来封印解开,二人便分道扬镳,等她的大仇得报,护得睿王府,苏家平安,如此也就够了。 萧泠曦摇了摇头不再多想,随手整理了一下着装正要去饭堂,突然发现腰间的香囊有些奇怪,比平时要鼓囊一些。清荷为她做了五只香囊,今日有开蒙仪式,学子们都穿着学院下发的青蓝的衣衫,她早上换衣物时,顺手换了系了同色的香囊。清荷的针线她很清楚,做的香囊不会大小不一。萧泠曦解下香囊,拿起来认真查看一番,发现有一处针脚明显和原来不一样,像是被人拆开又缝上的,眸色一暗,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这里面除了安魂香以外多了一种花香的味道。只是因为安魂香所用的材料大多金贵,气味柔和而绵长,所以盖住了而已,如果不是这么近的距离恐怕闻不出来。这香味儿萧泠曦曾经闻过,这是蜜含饮,这种花长得小巧可爱,花蜜香甜,可是它有个可怕的作用,在阳光暴晒下会散发出一种气味,可以吸引方圆十里的马蜂。而崇明山因为灵气充沛这马蜂也比寻常的毒性更大,如果被马蜂围攻,中毒太深丧命都是有可能的。刚才她要是没有发现,一会在开蒙仪式上,众目睽睽之下,她被一群马蜂围攻,就算不至于丧命,也一定十分难看。 萧泠曦眸子冷了下来,能够换了她身边东西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同一个房间的萧惜柔。 这才安分了两天就忍不住了?八岁的女孩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抬腿转了方向去了药房。 崇明书院有医药这一门课程,自然就有药圃和药房,虽然还未正式开始授课,但是萧泠曦早就摸清楚药房的位置了。今日所有的学子都在准备开蒙仪式,所以药房只有三五个人。她避开这些学长,走到一个药格旁,悄无声息的拿出了一朵已经经过晒凉烘焙的干草一样的东西收入袖中。 很快书院的钟声就响起来了,这是召集声。众人都知道开蒙仪式要开始了,学子们都有序的走向尚武院。 尚武院有一块开阔平坦的武场,是平时书院举行各类武艺、弓马骑射比试的地方,书院也常常在这里举行大型仪式,而武场的后面不远处就是密林。 萧泠曦混在人群里不紧不慢的走着,还未进尚武院就碰到了萧惜柔他们还有一向和他们要好的几个官家子弟。 “萧妹妹!”萧家人还未出声,宋博明已经一马当先的走过来,热情的喊了一句。 “……” 萧文昊看着自己的这个兄弟一脸兴奋有些尴尬,这几日不论他们怎么暗示宋博明,萧泠曦这个人不好相处,他始终对她兴趣不减,屡次“偶遇”,找萧泠曦搭话,对他这个妹妹简直比他这个萧家长子还上心。 萧惜柔和萧如兰则是暗暗记恨,凭什么这个丫头可以轻而易举的吸引别人的眼光和注意力。不过,她们想到了一会即将发生的事情,又换上了一个亲切的笑容。 “宋公子。”萧泠曦不温不火的和宋博明打了一个招呼。宋博明一直都没有招惹过她,她对他自然也是一副平平淡淡的态度。至于萧家的人,她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这自然又让他们心中恼恨不已。其他几人,以前根本没有关注过萧泠曦,这会儿也没有贸然开口,都想等着看看萧家到底是什么风向,毕竟萧泠曦可是萧大人的嫡女,萧家的人还不都是沾了萧默然的光才能进书院么。 “三妹,你刚来书院还不熟悉路吧,和我们一起走吧。”萧如兰虽然心中不快,但是一想到一会能看到萧泠曦的笑话,也就不计较那么多了。 “是啊,姐姐,我们一起吧。”萧惜柔也露出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小心翼翼的劝说。 萧泠曦定定的看了她们两个一眼,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吐出一个“好”字。 “这就对了嘛,萧妹妹,人多才热闹。”宋博明几次找萧泠曦搭话都被不冷不热的态度弄的有些尴尬,这次总算可以小小的接近一下了,他倒是很高兴。 而萧惜柔她们则是没有想到萧泠曦这么容易就答应还有些疑惑,不过这点小小的疑虑也被即将到来的好戏而导致的兴奋压住了。 原来这两个人都有份是么,也是,萧惜柔和她一样刚来书院,怎么找得到蜜含饮,多半是萧如兰给她的。而萧文昊从刚才起就脸色不好,一直含着怒气,似乎对她不把萧家人放在眼里极为生气,看来他是不知道的。 萧泠曦有意慢了半步,缀在人群后面,袖中的药草在灵力的催化下碎成粉末,弹指两下就进了萧如兰和萧惜柔的领口。拥挤的人群中没有人注意到这点异常,她们两人甚至也没有丝毫感觉,还时不时偷偷回头窥探后面的萧泠曦,陶醉在一会这个美貌的姐妹被马蜂蜇至毁容,最好是中毒死掉的幻想里。 “萧妹妹,怎么了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了么?”宋博明一直关注着萧泠曦,这会看她拿出一方帕子仔仔细细的擦着双手,一直把白皙的皮肤都擦红了才罢手,不由得好奇问道。 “嗯,是碰到脏东西了。”萧泠曦破天荒的微微一笑回了他一句话,随后,轻描淡写的把帕子扔进了一片阴凉的草丛里。 宋博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笑容晃花了眼,他还从未见过萧泠曦这么和颜悦色过,简直和平日冷冷冰冰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愣了片刻立马急急忙忙的追上去。这萧家的人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看来今年的书院不会无趣了。 随着学子们陆陆续续的集中在武场,开蒙仪式开始了。 到底是学渊深厚的书院,学子们也都仪态清雅,这么多人在武场,并不拥挤喧闹,而是有序的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各人之间也有一尺的距离。萧泠曦抬头朝上面的看台上看过去,一眼就看到秦明身边长身玉立的人,睿王。 这是今世她第一次见睿王,一如从前的记忆,这人明明到了而立之年,偏偏看起来俊秀矜贵,只有二十多岁的样子。只是前世她身份有别,并没有机会仔细观察,现在她灵力傍身,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清清楚楚的看见那人的相貌。 容貌俊美,气质非凡不必说,最打眼的是那一双狭长的双凤眼,本来是气势逼人神态清贵,但是眼尾却略长而微微上挑,生生带上了一丝魅惑风流。 萧泠曦心中微微叹了口气,现在连最后一丝怀疑都不必了。这眼睛和她长大后的样子何其相似,几乎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如果这一切都是巧合,那未免也太多了。 就在萧泠曦心中暗自思量的时候,萧惜柔和萧如兰也在她后面不远的地方盯着她,等待着。 萧泠曦,我要你从此以后再无颜面留在书院。 第十八章 自作自受 台上仪式即将开始,寒冰玉也被缓缓推了出来,萧泠曦眼眸凝了凝,随即看向别处。 总算是让她等到了。 一声钟声鸣响,崇明书院的院长秦明揭下了寒冰玉上的红布,为今日的仪式拉开了序幕。 秦明今年大约六十多岁,身形圆润,留着一缕花白的胡子,看起来倒是亲切和蔼,只是今日比平日多了几份自得,无他,只因身边站着睿王。这老头成为崇明书院的院长也有七载了,为人颇有学者风骨,学识广博,只是这人一旦读书多了,又有些虚名,再被众人捧着难免有些过于自傲。本以为睿王不会来参加今年的开蒙仪式,没想到这次宸韶慕还偏偏卖了一个面子给他。睿王是谁啊,那可是本朝说一不二的功臣,是唯一不用跪拜皇帝陛下的臣子,手上掌握着朝凤国最精锐的铁骑,还有那来无影去无踪的暗夜影刹。这等身份地位权利的人,千万人想巴结都找不到门路,今日肯来,这让老院长觉得颇有面子,忍不住在台上长篇大论,眼看着是刹不住了。 烈日下的学子已经站了将近半个时辰了,被上晒得昏昏沉沉,又不敢胡乱走动,只得忍耐。正当众人都辛苦的听老院长宣读院规的时候,突然空中传来一阵“嗡嗡”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众人一时半刻都有些诧异,微微左右环顾,寻找这声音的来源。倒是年长的学子微微变了脸色,到底是在书院多年,见识过一些东西,这声音分明是盘踞在密林深处的那些恐怖马蜂!这其中就有苏慕寒,他闻声看去,果然远处那一片黑色的浓雾一样的东西正在飘来。 他脸色一沉,今日这么多人聚集在武场,这里距离密林不过几百步而已,马蜂已经群起而动,不过片刻就会冲进来,这可不是一般的马蜂,如果被蜇的狠了没有及时医治,可是会死人的。 台上的秦明正讲的慷慨激昂,丝毫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只有睿王挑了挑眉,不着痕迹的向密林的方向看了一眼,却没有任何动作。 来了! 萧惜柔和萧如兰自然也听见了这动静,心里一动,两个人对视一眼,嘴边噙了一抹幸灾乐祸的笑,转而看向萧泠曦,准备一会好好欣赏一下她的被马蜂追赶围攻的狼狈。 正当两个人志得意满的时候,成群结队的马蜂遮天蔽日的冲入了武场。 可是还没等她们笑出来,那群马蜂就像是看到了花蜜一样冲着萧惜柔和萧如兰俯冲下来,周围的人也是一惊,慌乱的躲避,一时之间,武场上惊叫声四起。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没有去蜇萧泠曦!怎么冲着自己来了! 萧惜柔和萧如兰二人脸色都变了,拔腿就跑,可惜四周都是人,一个不慎跌跌撞撞的摔倒在地,大群的马蜂立刻围了上去。 “啊!走开走开!” “救命啊!啊!” 两个人瞬间被马蜂淹没了,甚至都没办法再开口呼救,因为一张口,马蜂就会飞入嘴里。 原本慌乱躲避的众人这个时候看到马蜂只围着她们二人倒是没有再乱跑,只是远远的看着地上打滚的两个人。只有几个年纪稍长的少年连忙脱了外衫帮忙抽打起来。 “这怎么回事!快救人!”秦明终于从滔滔不绝的演说中清醒过来了,看着下面的混乱脸色通红,连忙扯着嗓子喊起来。 这一声让很多人清醒过来,一群人围着萧如兰和萧惜柔,有的用外衫,有的用树枝,不断地抽打着,七手八脚的帮忙赶着这些马蜂,无奈这群马蜂仿佛认定了二人一样,就是不走。 萧惜柔和萧如兰在里面被马蜂蜇的疼痛欲死不说,还时不时被众人的树枝打到,身上被抽的青一块紫一块,但是她们也顾不上了,这一刻巴不得四周的人打的狠一些,抽的重一些,好让这群马蜂赶紧飞走。 萧泠曦站在不远处静静的欣赏着这一幕,嘴角挂着一抹几不可见的笑容,眼睛里满是趣味。看着努力的众人,似乎是不赞同一样摇了摇头。 蜜含饮的根茎淬炼过的粉末,可是比花瓣上的味道更浓郁,更持久,这么抽打,是能打死一部分马蜂,但是不能全部赶走,被蜇的人一时半刻恐怕受罪了。 “快让开!水来了!”六七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有的提着几桶水,有的拿着火把,从远处跑了过来。 唔,这才对嘛。 “哗——” ‘哗——’ 几桶水劈头盖脸的冲着萧惜柔和萧如兰倒下去。 马蜂群立刻振翅飞起来一部分,在空中胡乱的飞动,被拿着火把的人赶走了,大部分被连续的水泼湿了掉在地上,这样众人下看清地上的二人。 只见两个女孩躺在地上,浑身衣衫褴褛,原本在地上打滚就沾满了尘土,再被水一泼,完全就是和泥了,在加上外衣有的地方在挣扎中已经撕破了,露出了里衣和肌肤,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至于露出来的胳膊什么,这会也没人会觉得有什么旖旎之念,因为上面满是马蜂蜇的包,红肿可怕。而二人的脸则完全认不出了,肿的是原来的两倍,五官已经扭曲变形了,嘴巴张开还有马蜂爬出来,要多恶心就多恶心,让人不能直视,有的已经在一旁吐了。 “大姐!四妹!”萧文昊站的比较远,刚才根本没看见是谁被马蜂围着,这时才看见地上的人,通过衣饰认出这是自家姐妹,但是他也看着这场面难以下手,只是在几步远的地方喊了几句。 奈何萧惜柔和萧如兰这会根本没有反应了,看来是中毒太深,已然晕了过去。 “快,把人送到陆医师那里!”秦明从看台上跑下来气喘吁吁的吩咐身边的几个侍卫把二人抬走。这些侍卫平时只在书院四围防护,等得到消息过来,也只有抬人的份儿了。 可惜了。 这么一副可怜狼狈又凄惨被围观嫌弃的样子,她们二人居然没有看到就晕了。哎,有些无趣了。 “你这丫头的性子倒是对本尊的胃口。”墨璃今日似乎心情不错,大约是这出戏稍微愉悦了一番长久寂寞的妖魔,说话也含着一丝笑意。 “哼,那还真是荣幸啊。” 萧泠曦看完了戏,慢慢悠悠的走出了武场。这么一闹,秦明院长的开蒙仪式也没办法再继续下去了,几个侍卫推着寒冰玉与她擦身而过,娇嫩的手指间绽放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光,微微一动就没入了玉石中。随即萧泠曦迈着轻松的步子离开了尚武院,至于停留在自己身上的几道目光,她并没有在意,反正谁也不能证明这与她有关。 宸韶慕手心里捏着一方浅蓝色帕子,看着那个从头到尾都没有怎么动的小丫头,有些好笑。看看那副悠然自得的仪态,既不惊讶马蜂的出现,也不害怕被蜇到,就那么看戏一般看着地上疼到打滚连喊都喊不出来的“姐妹”,还真是,颇有风范。 要是别人听到睿王这么形容对手足毫无怜悯的人,恐怕要吐血,这明明是薄情,怎么就有风范了。但是宸韶慕知道,萧泠曦在萧家没少被这两个人欺负,如今也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实罢了。这有仇当场就报的性子,还真是像他从前的样子。 而苏慕寒和苏慕榕则是从一开的担心到后来的怜惜。这个小表妹果真是没有把萧家的那对姐妹当成亲人,这种平静的冷漠,完全不像曾经那个娇娇软软的小丫头。 她果然是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欺负,以后有自己在绝不让人欺负她!二人不约而同的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了同样的意思,更加坚定了。 萧泠曦这边完全没有想到,睿王已经拿到了她的“罪证”,而两个表哥则下定决心要当她的护卫了…… 夜晚,萧泠曦照例偷偷潜出屋子摸到了密林边上,正要进去,突然察觉身后有人,猛然转身。 月色下,年轻的男子穿着一件鸦青绣玉兰的锦袍,神色莫名的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萧泠曦心中有些郁卒,本来今夜应该去探一下寒冰玉的所在,只是因为睿王还未启程离开,不敢在隐刹的眼皮子底下偷偷溜进内院,才准备来密林修行,没想到被碰了个正着。 “睿王殿下。”萧泠曦按捺下心中的惴惴,不动声色的行了一礼。 “免礼。”宸韶慕走近几步,抬手虚扶。 二人沉默了片刻。 “萧姑娘要进这密林?”宸韶慕注视她片刻就移开目光看向密林深处。 “是。”萧泠曦垂着眼睛轻声回答。 “为何?” “臣女有些好奇。”萧泠曦硬着头皮装出一副天真的样子。其他人面前她自认为可以做到毫无破绽,但是面对睿王却有些忌惮。 好奇?连着两夜都进去,能从影刹都无法独自深入的密林安然出来,这是好奇么?昨夜平安出来或许只是运气好而已,难道她要每夜都进去? 宸韶慕一瞬间有些恼怒,不是恼怒她随口编了一个借口骗他,而是恼怒她如此轻率置自己于危险之地。 “这密林是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萧姑娘还是回去吧。”话到嘴边宸韶慕改了口,她还只是个孩子,自己又自觉亏欠良多,实在无法像教训自己的那两个儿子一般教训她。 “是,臣女谨记。”萧泠曦拱手行了一礼准备离去。 “萧姑娘可喜欢凤凰花?” 突然面前的人问了一句,声音清冽而平静。 “臣女自幼在萧府长大,府中没有凤凰花,所以臣女不知。”萧泠曦仍然低着头,不理会那道威压一般探寻的目光,恭恭敬敬的回答。 不知自然也就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是么?退下吧。”宸韶慕点点头,拂手让她离开。 萧泠曦转身即走,背后那人的目光一直随着她的步子,直到看不见为止。 如果一个八岁的孩子真的没有见过凤凰花,又被人突然问这样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怎么也不该是这个反应,欲盖弥彰罢了。 女儿和儿子果然是有区别的,真是让人头疼。 睿王此刻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而萧泠曦回到屋内才想到自己的应对已然露了破绽。 还是不习惯用八岁的孩子的想法应对人,哎……萧泠曦忍不住以手撑面把自己摔倒了床上,对面的床铺空空如也,萧惜柔还在陆医师那里解毒没有回来。 第十九章 寒冰玉 开蒙仪式之后,书院就正式开课了。萧惜柔和萧如兰一直在陆医师处养伤,据说是余毒未清。至于为何马蜂只蜇她们二人,各种奇怪的流言纷纷流传,萧泠曦自然是不理会这些,自从那日宸韶慕与她见面之后,她一直惴惴不安,事后想来,两个人都是破绽百出。比如睿王原本没有见过她,怎么一见面就认出她是萧家的孩子,比如依照睿王的身份根本不必理会她等等。好在陈韶慕第二日就回京了,并没有再抓住她问什么,萧泠曦也就自暴自弃的不再想这件事了。 萧泠曦所选的四门课业,占据她整个白日的时间,好在不过是刚刚启蒙,并不劳累。只是因为她容貌出众,又顶着萧家的姓氏,总是有人想来攀谈几句,这让她极为不满。毕竟她要做的事情还很多,没有功夫理会这些小孩子。 “萧妹妹,今日下了晚课,我们几人相约去武场看赛马,你要不要来呀?”不论萧泠曦冷着脸拒绝了几次,宋博明仍然锲而不舍的来找她搭话。 下了晚课都酉时了,去看个鬼的赛马?一看就是想偷偷去密林探险。 “不去,秦院长不是昨日才说了院规么,晚课之后不准去武场。”萧泠曦虽然腹诽,但是并没有揭穿他。 “今日秦院长和几位掌院老师都不在书院,所以我们才想去玩儿,来嘛萧妹妹。”宋博明一脸得意的告诉她自己探听来的消息。 “那也不去。”萧泠曦垂着的眼眸动了动,然后决然的给宋博明留了一个背影离开了。 秦明不在,看来今夜可以去探一探寒冰玉了。 刚刚入秋的夜晚还有些燥热,不过这是山里,晚风一吹也凉爽了不少。 屋内,萧泠曦静静的吸收着四周的灵气,自从来了崇明山,她的灵气淬炼损耗就越来越少,灵力凝结也快了许多,原先只有黄豆大小的灵力,现在也有一颗葡萄那么大了。但是这样还不够,她一定要找到寒冰玉。 子时,除了巡逻的守卫,书院的大部分人都已经入睡,一个矮小的黑色影子从前院溜进了内院。 内院是秦明和其他掌院的居所,平日里除了招待贵客,一般人禁止入内。萧泠曦推测过很多次寒冰玉的下落,唯独没想过,秦明会把玉放在离自己不远的书房里,还是凭着那日留下的灵力痕迹感应到了寒冰玉的位置,只能说这老院长实在是太小心了,非要亲自守着才放心。 萧泠曦步履轻盈,很快就溜进了书房。 一片黑暗中,萧泠曦的双眼可以清晰的看见整个房间的布局。作为崇明书院的院长,这房间真是名副其实,古玩字画一应俱全,都是上品,桌椅也都是上好的梨花木。不见奢华,处处金贵。环视一圈,没有见到寒玉,萧泠曦手中凝起一团柔和的白光,指尖一弹,这白光就冲着里面飞了过去,当下心里一喜,迈着步子轻松的追过去。可是到了地方,面前却是一堵墙壁,灵力凝成的白芒直接穿过墙壁飞了进去。 这老头子还弄什么密室! 萧泠曦抚了抚额,在四周的墙壁上,桌子上搜寻起来,果然在一副画的背后,让她摸到了一个凸起,毫不犹豫的一按,一阵沉闷的响声,墙壁开了。她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这么简单的玩意儿也算暗室?”就连墨璃也看不下去了。 不管他们二人如何无奈,萧泠曦走进去还真看见了寒冰玉,她忍不住松了口气,终于可以提前凝结灵珠了。 寒冰玉静静的被摆放在紫檀木架上,通体洁白,又有些清透,猛然一看内中似乎有云雾流动,凝神再看又没有丝毫异状,果然是如冰似玉,靠近了就能感觉到它微微散发着寒气。 这还是萧泠曦第一次这么近的距离打量这块玉石,她有灵脉在身,已然会分辨灵气,这近在咫尺的距离,确实感觉到寒凉的灵气盘踞在玉石之中。 “将手放在玉石上,然后用灵力缓缓抽取其中的灵气。” 萧泠曦听从墨璃的指点,伸出小手放在玉石上,刚刚催动灵力,这玉石上的寒气猛然一震,散而复聚,凝成一股,如蛇一般缓缓从她的指尖爬上胳膊,瞬间就进入了灵脉中。寒冰玉中的灵气冰冷刺骨,萧泠曦只觉得灵脉被猛然冲入的寒气激荡的有些刺痛,这点疼痛于她而言不算什么,所以她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这股蜂拥而来的灵气不仅强大还精纯,被萧泠曦的灵力引导疯狂的灌入她的体内,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她就觉得体内灵气充盈,隐隐有溢出之感才停下。 “这寒冰玉之内的灵气果然厉害。”萧泠曦吸纳了这寒凉的灵气,嘴唇都青紫了,就连眉毛上都是数九寒天的冰霜。 “这玉集整座山脉的灵气而成,本身已经凝练过一次,精纯寒凉,现在被你吸取,虽然还不多,但是你要好好炼化,不然会留下隐患。” 萧泠曦点点头擦了擦脸上的冷汗,转身出了密室。正要开门,就听到,院子里一片吵嚷之声。凝神分辨了一会儿,依稀听到有人说“学生”“密林”“不见”…… 想到宋博明今日所说,心里一动,难道他们出事了?萧泠曦眉头紧皱,他们出不出事,她不在意,但是如此一来,肯定要清点人数,自己不在屋内,一会怕是要露馅了。为今之计只能尽早回去,只是这内院还有一名掌院在,守卫正在这里禀报,一时半刻怎么出的去。 就在萧泠曦左右为难之际,突然外面传来一声呼救声。 “快去救人!”只听掌院李学士带着人匆匆忙忙冲着呼救的方向赶过去了。 萧泠曦心里松了一口气,赶忙摸黑离开了,行至寝室的院子,果然很多年长的学子在帮忙查点人数,整个学院已经轰然热闹起来了,她趁人不备溜进屋子,还未换衣物,就看到房中有人,正担忧的看着她,显然是等待多时了。 “表、表哥?” 萧泠曦看着苏慕寒有些惊诧,忍不住脱口而出。毕竟在她前世的记忆里,上一次见到他,已经是十多年前了,那个时候,苏慕寒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大将了。而现在,他还是个小少年,自己前世这个时候被拘禁在萧府,几乎长年累月的见不到苏家的人,最后听到苏家的消息就是死之前萧惜柔说的那几句,苏家人身死族灭。萧泠曦想到这里心中痛不可当,又不敢在苏慕寒面前表露丝毫,只能装作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低下头。 “你去哪儿了?”苏慕寒被她这一声“表哥”叫的眉头舒展开了一些,还好这个小表妹还记得他。只是她这一身深色的锦衣,一看就是有预谋的夜里外出,不是解手这种借口能遮掩过去的。 他倒是没有觉得她神色不对,也是,自从来了书院,萧泠曦总是找不到人,书院事情又多,苏慕寒找了几次都没有见到她,如今突然出现,她惊讶也很正常。 “我觉得新奇,就四下走走。”萧泠曦压抑着心中翻滚的思绪,袖子内的双手握成拳头,太多用力,身形都几乎颤抖起来。 苏慕寒这个角度看去,这白嫩乖觉的表妹此刻怯怯的垂着头,一副做了坏事怕被人罚的样子,不由得心里有了几分怜爱。 “方才有几个人跑到林子里去了,这会儿正在查人,我不放心你,过来看一眼,没想到,你居然不在。好在我让慕榕领着人先去其他地方查了,以后想出去可以和我或者慕榕说,不要自己在宵禁时乱跑,崇明书院院规严苛,被发现了会受罚的。”苏慕寒打量了她一圈,看她脸色苍白倒也没有什么大碍,才松了一口气,他还真怕她不知轻重跑去林子里,有个万一,他怎么对得起姑姑。对于她的说辞,苏慕寒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在萧府被拘着太久了,一时来了书院,恢复了一些本来活泼的性子,想到这里他不仅不忍心怪她,还有些愧疚,所以也说不出什么重话。 萧泠曦从内院跑出来的时候,用灵力对自己的脸色遮掩了一二,不然这青紫色的唇,怎么也不会瞒过苏慕寒。 “知道了,表哥。”萧泠曦呐呐的回了一句。 “你就在屋内好好呆着,不要出门,我还有其他房间要查,就不耽误你休息了。”苏慕寒看她乖巧可爱,便放心的走了。他们这几个年纪稍长的学生平时经常帮掌院大人维护院规,今夜出了这样的事,差点人数的事就落在了他们头上。 “你个小丫头,护着你的人倒是多。”墨璃意味不明的说了一句。 “什么意思?”萧泠曦还沉浸在刚才猛然见到苏慕寒的惊讶中,这会儿墨璃这句话到让她有些纳闷。难道还有别人? “你以为刚才怎么会那么巧有人在内院不远处呼救?” 萧泠曦陷入了沉默,是谁发现了她的行踪?又为何不仅没有告发她,还帮她解围? “你就从来没想过你那个便宜爹?”墨璃的声音带着一丝好笑,这丫头平时看着精明,怎么这会儿倒是糊涂起来了。 “睿王?”萧泠曦又是一呆。她从未体会过何为父亲,所以压根就没想过睿王在她身份还不明的时候就派人保护她。 “自你从睿王府出来那日,身边就有很多隐卫,功夫极高,一开始以为你惹了什么人,后来我在那睿王身边感受到几次同样内息的人,才知道是他的人。” 萧泠曦如今灵力渐渐成长,但是对于多年来善于隐匿的暗卫,她还经验不足,若不是今日墨璃点破她估计要很久才能发现。 “我说那日怎么那么巧就碰到了他,原来他早就知道我进入密林的事情,那岂不是全被他知道了?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萧泠曦急的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步。 “他的人只跟你进了密林,但是跟丢了,什么也没有看到,不必担心,不过是几个隐卫,既然知道他们不是来害你的,本尊才懒得说。” 萧泠曦停下步子,松了一口气,把自己往床上一栽,彻底放松下来。 上一世,她进入书院的时候已经十二岁了,苏慕寒和苏慕榕一个年十七,一个年十五,已经结业离开书院,自己自然是没有在书院见过他们。不想这一世,自己早早来到书院,一时居然忘了,苏慕寒和苏慕榕此刻也在这里。如果当年他们也在,自己在书院的第一年也不会那般难过。想到当年,萧泠曦躺在床上,一只手臂挡在了眼睛上。 当年皇帝忌惮苏家手握重兵,联合平靖王和萧家在战场上通敌卖国,在朝堂上构陷污蔑,终于倾覆了这一方侯府,如果她没有猜错,她的夫君容沐隐也在其中出了不少力。他那样的人,只要是君王的心意,没有不成全的!萧泠曦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这些也是她重生以后慢慢才想明白的。现在虽然已经知道自己和苏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苏家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一直把她当做亲人,从未辜负,如今她也定要护好苏府。 “小丫头,你要做的事情还真不少,那就早日把那寒冰玉的灵气炼化了,早日凝结灵珠,到时候,本尊保你可以在二流高手面前横着走。”墨璃出声打断的她的思绪。 “才二流?”萧泠曦被他这么一打岔,那股狠厉之气也消散了不少。 “你个小丫头!凝结灵珠才是正是踏入修行的第一步,当然还不比不得一流高手了。”墨璃听她鄙夷的语气猛然扯动了一下锁链,这丫头真不识好歹,如果不是他的霜流决,她就是有了灵珠也不能打得过二流高手,她居然还不知足。 “好好,我知错了。现在就开始炼化灵力。”萧泠曦听了这番解释,也觉得自己过于操之过急,忍不住道歉。 “知道就好。” 夜色里,一片喧嚣中的崇明书院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屋内,八岁的女孩安安静静的盘膝坐在床上,慢慢炼化着体内的寒气。 谁也不会知道,将来有一日,这小姑娘会那般的惊骇世俗。 第二十章 武场教训 寒冰玉的灵气萧泠曦用了三日才全部炼化,这三日,各个课业的老师也逐渐习惯了自己的学生中来了一个天资聪颖的女孩子,又见这孩子生的雪玉可爱,分外关照她,而其他学子全是男孩子,自然也不好对她生出什么嫉妒和不满,反而自觉的谦让,不过萧泠曦为人冷淡,根本不在意任何人对她有什么看法,这让那些孩子心中有些郁卒。不过这消停的日子刚过了几天,萧惜柔就回来了。 “萧泠曦你给我站住!” 萧泠曦刚进武场就被一个尖利的声音喊住了,她面无表情的转身,几步之外站着萧惜柔和萧如兰。 “是不是你搞的鬼!”萧惜柔过了五六日疼痛难忍的日子,总算是好多了,只不过脸上的红肿一时还未消下去,只能带着面纱,她甫一能出门就来找萧泠曦了。她不明白,明明这蜜含饮的花瓣是她给萧泠曦装进香囊的,但是为什么萧泠曦没有事,而她和萧如兰被马蜂蜇的那么惨,丢人现眼不说,还差点被毒死,一想到自己的脸被毁成这个样子,她就恨的咬牙切齿。 “我?我做什么了?”萧泠曦可爱的歪了一下头,茫然的问了一句。 “你装什么傻!那蜜含饮的花瓣明明放在了你的香囊里……”萧惜柔看着萧泠曦这副样子,几乎吐血,忍不住大声喊了一句。 “四妹!”萧如兰脸色一变连忙打断她的话。原本她心里也恼恨不已,但是她还是想让萧惜柔做这个恶人,自己适当的在其中加几把火就行了,谁知道这萧惜柔这么没用,这才没几句话就被萧泠曦气的口不择言,差点露馅了。 “三妹,四妹她受了伤,有些口不择言,只是她想弄明白到底是谁害的她。”萧如兰不等萧泠曦开口,赶紧按住了萧如兰。 “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看样子这两个人是那日被马蜂蜇的。” “哦,就是萧家的那两个?那怎么找咱们小师妹的麻烦?”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小师妹虽然是萧家的人,但是听说不受宠,总是被庶出的妹妹欺负。” “还有这种事?萧大人为人清明正直,没想到这府里嫡庶尊卑不分啊。” “就是啊,刚才我听这两个人那话,分明就是说她们被马蜂蜇是小师妹害的。” “这怎么可能呢!” “就是啊,这怎么可能……” “果然她们经常欺负小师妹。明明是被马蜂蜇了,却诬陷小师妹。” 这群议论纷纷的人自然就是萧泠曦的同窗,她因为年纪小,被人私下戏称“小师妹”。萧惜柔和萧如兰来武场的时候正好是尚武院练习骑射的时候,她们两个带着面纱进来的时候就很打眼,这会又这么大动静,早就被人注意到了。 “被马蜂蜇,当然是马蜂害的,你们要理论不如去找马蜂。”萧泠曦把玩儿了一下手里的马鞭,漫不经心的回了一句。 “噗……” “哈哈哈” 这话一出来,周围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由得笑出声,很多人也没有想到,他们平时清冷的小师妹还会讲这样的笑话。 萧惜柔和萧如兰被如此嘲弄面子上已然挂不住,萧惜柔快哭出来了,萧如兰则气的满面通红。 “还有蜜含饮是什么东西?你为什么放在我的香囊里?”还不待她们二人说什么,萧泠曦又冷冷清清的问了一句,眼神淡然的盯着她们,手中的马鞭“啪”的一声打到地上。 “我……”萧惜柔本来就心虚,被萧泠曦气势逼人的这么一问,立时脑子一片空白。 “三妹,想必是你听错了……四妹怎么会给你放蜜含饮的花瓣呢。”萧如兰心里一跳,有些害怕的后退一步,她现在已经后悔了,就不应该指望萧惜柔这个废物。 “哦?”萧泠曦冷然看着她们,并不打算轻易放过。 “什么他们居然给小师妹放蜜含饮的花瓣?!” “我刚才也听到那个姑娘自己说出来了,这蜜含饮是什么东西啊?” “这蜜含饮的花瓣在烈日下曝晒会引来大群的马蜂,” “什么?她们怎么这么恶毒?” “我说怎么马蜂不蜇别人就蜇她们,看来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身上沾上了花瓣的味道,才引来马蜂。” “害人终害己,我还以为是天谴呢,没想到是自己作的!” 四周的人一点也没有打算压低声音,不一会尚武院的人就都神色不善的看着她们二人。居然敢用这么恶毒的法子害自己的姐妹,他们的小师妹,简直令人厌恶。原本很多人还为这两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被马蜂蜇了有些怜悯她们,现在都恨不得当初马蜂再蜇的狠一点。 “我没有,姐姐,我真的没有。”萧惜柔这会儿看着周围人厌恶的眼神,心里后悔起来,但是也只能红着眼睛,装作柔弱的样子委委屈屈的看着萧泠曦。 “三妹,想必是有什么误会,可能四妹只是想给你的香囊换个味道,她也不知道蜜含饮还有这样的作用。现在你安然无恙,姐姐也就放心了,至于我和惜柔……”萧如兰笑了笑,装作欣慰的样子说道:“大伯父让我好生照料你,现在姐姐也算是帮妹妹挡去灾祸了。” 萧泠曦眯了眯眼看了她们二人,这萧惜柔不像有脑子的,倒是这萧如兰看起来真的足够聪明,也许前世之事,一直指使萧惜柔的就是她。 “那你们今天来干什么?”萧泠曦好整以暇的看着二人。 “我们,我们身子已经好多了,多日不见妹妹,甚是想念,所以来看看。”萧如兰被马蜂蜇的受了那么多罪,现在还要大义凛然的装作爱护妹妹,心甘情愿被蜇的样子,心里简直呕血,但是还是强撑着努力圆这个谎。 “看泠曦表妹?”突然一个少年的声音插了进来,是苏慕榕。 刚才他站在不远处可是听了个全部,这两个混账居然敢害他的的小表妹,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放过她们。 萧泠曦挑眉看了看他,这几日她一直有意回避着他们,即使见面,也是远远的点头之交,她以为拉开距离,慢慢的就会淡化这层关系,现在苏慕榕出现在这里,还是要为自己出头吗? 萧惜柔和萧如兰正快要糊弄过去了,不想看到这么一个十二三岁的英气小少年走过来,听到他对萧泠曦的称呼,才反应过来,这是苏家的人。看着如此俊秀的少年,两个人不由得红了脸。 “是啊,表哥。”萧如兰娇娇的叫了一声。 “当不起,我姑姑只生了泠曦一个女儿,她才是我的表妹。”苏慕榕寒着脸,冷冷的瞥了她们二人一眼。 萧如兰脸色一白,难堪的羞红了脸,咬着牙说道:“三妹,我们先走了,不打扰你的课业了。” 萧泠曦本来也不想和她们再做纠缠,左右今日之事,整个书院都知道谁是谁非,她对她们的报复可不是这点小打小闹。她等的是将来。现在她们年纪还小,就算有什么报复,也没什么意思,她要一点一点的看着她们陷入网罗,陷入无法逃脱的困苦“命运”。 “慢着,谁让你们走了。”苏慕榕白皙俊俏的脸上一片寒霜,他出身将门,一家子都是杀伐果断的人,虽然年纪小但是依然浸染了这份肃杀之气,生起气来还当真唬人。 “什、什么事?”萧惜柔根本就被吓得不敢说话,只有萧如兰哆哆嗦嗦的问了一句。 “把面纱摘了。”苏慕榕根本不在乎她们是不是要哭了,敢欺负他表妹,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你,你说什么?”萧惜柔白着脸后退几步,萧如兰也是不敢置信,她们二人的脸此刻红肿难看,与毁容无异,现在居然要她们拿下面纱,那岂不是会被四周的人全部看到,以后她们还怎么在书院读书。这可恨的苏慕榕摆明了就是要羞辱她们! 萧泠曦没有想到苏慕榕会出这么损的主意,这简直比打她们骂她们还要侮辱人,这小表哥果然是个混世魔王。四围的人也都看好戏一样幸灾乐祸的看着二人。 “耳朵聋了吗?你们要是不摘,我就让人给你们摘。”苏慕榕不耐烦的看着她们,朝四周使了一个眼色,几个学生就围了过来。 苏家是将门,苏老爷子因功被封为安成侯,尚武院的老师大部分都是苏家军的部下,自然苏慕榕在这里没有人敢得罪,并且有不小的势力,整日就像个小霸王,除了苏慕寒谁也管不了他。 萧惜柔和萧如兰是无论如何不愿意摘下面纱,死死的捂着脸,眼看四周的人就要上手去扯。 “啪” 一声清脆的鞭声,萧惜柔和萧如兰两个人脸上面纱应声而落。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之声,这脸也太可怕了,由于红肿,五官都被挤得扭曲了,有些被蜇的地方还留着挤出脓液的小孔,再加上黄黑色的药水药膏涂抹其上,真是又恶心又丑陋,有的人已经忍不住吐了。 “好恶心。” “一股怪味。” “幸好小师妹没有被她们害了。” “就是,简直活该。” “……” 由于出手的人气力太大,萧惜柔和萧如兰站立不住,坐到在地上,瞬间的愣神之后才反应过来,两个人尖叫着捂住了脸。 萧泠曦收回了马鞭,神色自若的转身就走。 苏慕榕没想到萧泠曦自己出手了,这小表妹的力气这么大的么?鞭法这么好的么?唔,不愧是他们苏家的人。 “萧泠曦,我不会放过你的!”萧惜柔浑身的血液都往脑袋上冲,她捂着脸,仓惶的看着周围人的指指点点,一时之间被气的忘记了身边的苏慕榕,冲着萧泠曦的背影尖利的喊了一声。 “随你。”萧泠曦头都没有回的扔下两个字。 “不许遮,从这里走出尚武院,不然以后每一日我都让人扯掉你们的面纱。”苏慕榕刚刚心里才舒畅了一点,就被萧惜柔这一声激的皱起眉头,阴沉沉的盯住二人。 萧如兰羞愤的几欲去死,她今天真是被萧惜柔连累惨了,让她去给萧泠曦使绊子,她没办成,害的自己被蜇,撺掇她去找萧泠曦算账,自己又落得如今的下场,还被苏家的人记恨上了。她简直不知道为什么从前一向在书院顺风顺水,现在却连连倒霉。 “是、是。”萧如兰知道苏慕榕在书院有人拂照,也听过他这小霸王的名号,所以并不敢再违逆,放下手,颤声拉了拉萧惜柔。 “大姐!我不要我不要!”萧惜柔却不肯,哭叫着挣扎着。 萧如兰的脸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下,她是一刻都待不住了,萧惜柔还在使性子,她一狠心,扔下她独自走了。 苏慕榕也懒得理会她们了,急急忙忙追着去找萧泠曦了,他实在是好奇,这表妹的鞭法怎么练的。可惜,他刚过去,萧泠曦就翻身上马跑远了,根本不给他搭话的机会。苏慕榕摸摸鼻子,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什么小表妹总是躲着他们呢?还是问问大哥到底怎么回事。 今日之事,很快就传遍整个书院,萧家的两个女儿用蜜含饮花瓣残害姐妹不成反被蜇,脸都几乎毁容了。虽然后来她们带着面纱,但是不论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连带着萧文昊都被人奚落,谁让他平时和这两个姐妹走得近呢。 萧文昊自己也觉着憋屈,这姐妹二人做的事,他根本不知道,只听萧惜柔说会让萧泠曦出丑甚至在书院待不下去,他当然乐见其成,也没有多问。那日马蜂追着萧惜柔和萧如兰,而萧泠曦却没事,他就觉得不对了。谁知道这事会这么快就被人翻出来,还连累自己也没有脸面。这让他更厌恶萧泠曦了,还连着苏慕榕一起恨上,要不是他们两个,自己也不会这么狼狈。巳时他有其他课业不在武场,过后宋博明才把从别处听来的原委告诉他,他根本没有时间和机会补救。这两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是时候给家里去封信了。萧文昊阴狠的看着不远处骑在小马驹上的小姑娘,冷冷的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怎么亲自动手?是怕萧家和苏家结怨越来越深?”墨璃懒洋洋的一边指导萧泠曦的剑术,一边难得的问了一句。 “唰唰”萧泠曦手中的树枝随着她的身形翻飞,一套招式完成以后才停了下来。 “不管我做不做,萧默然最后都会帮着对付苏家,不过,现在我在朝中没有任何势力,还是尽量让他们更恨我一点,不要那么快对付苏家。”萧泠曦伸手接住一片落叶,眼神悠远。这朝堂她迟早要入的,到时候就是萧府覆灭之时。 第二十一章 苏家人 “小姐,奴婢回来了!”萧泠曦刚刚回到寝室就看到了从京城回来的清荷,眉梢眼角都是笑意行了一礼。 “这么快就办好了?”萧泠曦看着清荷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以前在萧家这两个丫头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动不动就像母鸡保护小鸡一样竖起羽毛,帮她应对萧家的人,现在离开了萧府,清荷倒是变得活泼了一些,清竹,也一定是吧。 “办好了,小姐,你看怎么样?”清荷从背包里捧出一把短剑。 从萧泠曦第一次探查密林之后,就遣清荷下山了,一是为了帮她买一把趁手的兵器,二是和清竹联系。与程锦眠的达成合作以后,她就把清竹留在了云锦楼,不是她信不过程锦眠,是她需要培养一些得力的人,清竹为人稳重,又忠心,让她去学习一二,以后有了其他生意也能用的上。 萧泠曦接过短剑细细的看了一番,这柄剑拿在手里重量很轻,剑鞘是青蓝色,上面刻着大朵的玉兰花暗纹,她握住剑柄抽出,寒光乍现,剑身果然轻薄,手指微微一弹,冰冷的青锋发出“嗡”的一声。即使她见识不多,也看得出,这是把好剑。她现在才八岁,身量不足,用不了长剑,这短剑的长度刚刚好。 “这剑不错,去哪儿买的?”萧泠曦爱不释手的试了试手感。 “小姐,这就是一家普通的铁匠铺子买的,足足花了五百两银子呢。”清荷皱了皱眉头,她也觉得这剑太贵了,但是一直没有找到符合小姐要求的,只能忍痛买下来。 “铁匠铺子?”萧泠曦原本也没想过清荷能带回来什么绝世名品,只要趁手就行了,现在把剑简直是意外之喜,她以为清荷是去什么有名的兵器铺子买的,没想到就是一个铁匠铺子。难道这是什么世外高人开的店铺? 墨璃默默腹诽,五百两还嫌贵,这剑就是卖一千五百两也值,怕是又是什么人故意送到她手上的,不过他才懒得说这些。 “对啊,一个铁匠铺子。”清荷没注意萧泠曦的深思而是兴奋的凑过来眨眨眼睛说道:“小姐,我刚回来就听到很多关于您的事情呢。” “什么事情?”萧泠曦把剑收好,有些纳闷的看着清荷。 “就是大小姐和四小姐做的那些事呀,还有您怎么教训了她们……”清荷一脸得意的开始数算起来,她刚回来就打听了好多事呢,没想到自家小姐现在这么厉害了。她们再也不用怕大小姐她们欺负了。 “好了,你刚回来,去休息吧。”萧泠曦有些无奈的摇摇头,这小丫头怎么这么八卦。 这边萧泠曦刚解决了剑的事情,苏慕寒和苏慕榕就找上门来了,这次她还没来得及躲避就被堵了一个正着。 “小表妹。”苏慕榕率先朝她摇了摇手,苏慕寒步履平稳的走在后面。 “大表哥,二表哥。”萧泠曦看着这风格迥异的二人迎面走来,有些恍惚,一时间不知道是回到了小时候三个人一起打闹的时候,还是回到了前世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 “表妹啊,你怎么变了这么多,来书院这么久都不和咱们好好叙叙旧,我还以为你忘了我们呢,不过,以后不用怕,哥哥罩着你。”苏慕寒还未说什么,苏慕榕就已经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 “……”萧泠曦神色一瞬间有些黯然,过去他们也曾很亲厚,那时苏云还在,两个表哥经常带她玩儿。苏慕榕的性子就像如今一般张狂跳脱,苏慕寒却沉稳雅致,两个人一动一静,相辅相成。 “够了,闭嘴。”苏慕寒看到萧泠曦的眼神,轻声呵斥了弟弟一句。 苏慕榕立刻哑了不再说了,他忘记了,大哥不让他提这些。 “泠曦,你不用理他。”苏慕寒温声说道。 “我没什么,二表哥也是关心泠曦。”萧泠曦微微一笑。 “前几次碰面都没什么机会和你说话,以后在书院不论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们,在这里没有人能欺负你。”苏慕寒虽然不知道这个表妹为什么总是躲着他们,但是他作为哥哥,还是要照顾她的。也许小丫头是吃了太多的苦,才会变成如今这样对谁都不信任的样子。 “多谢二位表哥。”小姑娘脆生生的回了一句,虽然一派天真,但是眼里只有客气的礼貌。 “我已经和掌院说了,萧惜柔以后不会再住到这里了。”苏慕寒静默了片刻又说道,虽然他看得出萧泠曦的疏远,但是到底继承了几分苏岩的沉稳,并没有因此而生萧泠曦的气。 萧泠曦惊讶的挑了一下眉头,然后眼睛弯了弯,微微启唇:“谢谢表哥费心。” 这一次苏慕寒和苏慕榕总算是听出一丝真情实意的感谢了。 “不用和我们客气,都说了我们是哥哥嘛。”苏慕榕也放松了一些,打趣了一句。 “得空回家看看祖父吧,他经常提起你。”苏慕寒犹豫了说道。 “外祖父身体还好吗?”萧泠曦愣了一下,神色暗淡下来。苏云嫁给萧默然是个意外,一直以来,苏家萧家分属文武,就连政见也是完全不合,苏云在的时候两家人还偶尔来往,毕竟都是在朝中有脸面的人,不能面子上过不去,后来,苏云去世,萧默然不到三个月就续弦,彻底惹恼了苏侯。苏侯爷几次想接萧泠曦到苏府,都被萧默然和王氏用各种理由阻挡了,其实无非是搏名而已,萧默然可不能让自己的嫡出的长女住在岳父家,那样别人会猜测,会编排他。前世的萧泠曦太小了,以为父亲可以庇护自己,再加上根本见不到几次苏家人。而苏家的人以为萧泠曦依恋附近,根本不想回来,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祖父身体很好,前几日还说想去边关看看。”苏慕寒看到萧泠曦的神情,知道她心里并没有忘记他们这些亲人,神色也温润了很多。 “外祖父总是这样,表哥还是多劝劝,让他保重身体,等年节的时候,我就去看看他老人家。”萧泠曦叹了口气,其实还是想到前世外祖父的惨死,她必须看一眼才能安心,就看一眼,以后…… “那就说定了,小表妹,等冬天书院教考完了,咱们一起回去!”苏慕榕彻底恢复了原先那副活泼的性子。 萧泠曦莞尔一笑,算是答应了。 入夜,萧泠曦照例来到密林入口。 “出来吧。” 今天她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环顾四周一圈轻声说了一句。等了三息,没有人应答,萧泠曦皱了皱眉头,从怀中拿出一块墨玉。 “睿王府的影刹,还不出来么。”八岁的女孩冲着不远处的一棵树摇了摇手中的玉牌,这玉牌就是颜云卿给她的,虽然不能调动影刹,但是也足以表明她是睿王府的人。 沈七悚然一惊,一开始他以为这小姑娘只是试探,并不是真的识破了他的位置,但是她现在居然明确的盯着自己的位置,手中还有府里的玉牌。这让他有些心惊,虽然他观察了这个萧姑娘很久,也知道她身上有些怪异之处,武艺不弱,但是明明前几日她还不曾知道自己隐在暗处,这才几日,她就能探查到自己的气息了?这小姑娘到底练的什么功,这么可怕!要知道作为隐刹,隐匿是第一关,做不到这个,基本不可能出试练塔。他执行过大大小小一百多次任务了,这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小年纪的人准确的探查出他的位置,难道王爷让他们查的就是这姑娘的功法?踌躇了一下,沈七就现身了。 “见过萧姑娘。” 萧泠曦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年轻男子,面容清秀,似乎不过二十岁。 “一会儿我要进密林,你们留着这里等我。”萧泠曦淡淡的在周围扫了一圈,除了眼前这个人,还有四五个在她不远处。前几日炼化了寒冰玉的部分灵气,墨璃就教她如何放出灵识查探四周的情形,果然好用,即使这些隐刹可以隐匿气息,但是活人自有灵气,这个他们隐匿不了。 “萧姑娘,恕在下难以从命。王爷的命令是让我们跟着您。”沈七不卑不亢的说道。 “你被我发现了,任务已经失败了。”萧泠曦要去密林练剑,虽然她可以进入密林甩开他们,但是密林里面危机四伏,即便是隐刹进去,也不能保证完好无损的出来,听墨璃说,第一次跟着她进去的人,折损了几个。毕竟是睿王的人,她不想他们白白折损在里面。 “萧姑娘在下任务就是跟在您身边,确保您的安全,如果遇险,在下也是必须要现身的,所以如今现身不算任务失败。”沈七沉默了一下,说出了任务, “你叫什么名字?”萧泠曦听到这般回答,偏头打量他。 “在下沈七。” “我进入密林不会有任何危险,你们进去就不一定了,所以你们留下这里等我。” 萧泠曦解释了一句,但是突然看到对方脸色一瞬间变得奇差,有些奇怪,然后猛然惊醒,小手把玩儿着腰间的荷包纠结道:“在下并非说各位不如我,只是这密林有古怪,我的功法可以与之相克,不会有什么危险,反而有益处,所以我才每夜进入这里练功,你们在此处等着就是了。” “不行,王爷的命令在下不能违背,只要萧姑娘进去,我等必然要跟随的。”听到萧泠曦的解释,沈七的脸色好了一些,想来是这萧姑娘的功法隐秘,是什么高人传授,不能被外人窥探,但是还是固执的要执行任务。隐刹是断然不能没有命令就放弃任务的,不然等待他们的下场就是被灌药驱逐。 “本尊早就同你说过,他们不会听你的,进去找个地方布阵困住他们。”墨璃等的不耐烦了,但是他也知道这些人绝对不会听萧泠曦的,他们是隐卫,千挑万选的心志坚定,身手不凡,如果三两下就放弃任务了,那也不能称之为隐卫了。 萧泠曦叹了口气,她其实也知道不太可能,但是还是想试一下,顺便见见这些人。如今看他们这么坚持,也不再多说什么,扶着剑转身进入密林。 第二十二章 影刹 沈七打了一个手势,周围的隐刹在黑暗中,跟着萧泠曦进入密林。随着密林越来越深入,前面的小姑娘身影若隐若现,绛紫的衣衫在林中几乎与暗夜混为一体,仿佛鬼魅一般。 “七哥,这丫头像是在带着咱们兜圈子。”沈七接到一个下属的传音,眉头拧起,这个属下专精五行八卦,既然他看出来不对,那就说明确实有问题,但是萧泠曦为什么要这么做。想到刚才这丫头那番话,心里一跳,立刻加快速度追了上去,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前面的人影一晃不见了。 一阵气恼沈七沉声吩咐了一句:“散开,追。” 六个人立刻提气朝着萧泠曦消失的方向追去,一刻钟后,沈七打了个手势停了下来,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七哥,我们被困在阵法里了,刚才她带着我们兜圈子就是为了布阵。”说话的就是那个精通阵法的人,名叫黄演。 “可有办法破阵?”沈七虽然额头青筋都蹦起来了,但还是冷静的看着身边的人。作为经常出任务的领队人,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暴躁。 “这阵法我从未见过,也没有用任何五行八卦的演算方法,如今只能尽力一试。”黄演谨慎的拱手回答,其实内心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这世上所有阵法均出自五行八卦,就算再复杂诡异的阵法也是要遵循其中的演算方式,但是这个小姑娘只是带着他们绕了几圈,就布下了连他都看不懂的阵法,这孩子简直可怕。一开始王爷派他们来保护萧泠曦,他心中还有些奇怪,如今看来,这孩子果然不一般,多智近妖,也许将来这姑娘会是隐刹中的一员。 黄演的猜测完全朝着奇怪的地方走了,他当然不知道,萧泠曦这阵法是墨璃教她的,前前后后算起来,他已经活了一千多年了,这种阵法要多少有多少,而且他这个人做事不喜欢遵循前人的道路,根本不会在意阵法到底遵不遵行五行八卦,这一点从他创出霜流决就看的出来,再加上灵力加持,普通人当然破不开。 这边隐刹在原地打转,试着突破阵法,另一边萧泠曦已经找到了一处开阔之处,开始练剑了。 八岁的小女孩手持一把轻薄短剑,在树下翻飞挥刺,每一招每一式都认真无比,前世萧泠曦没有练过剑,比其他的东西学起来慢一些,好在她悟性极高,又肯下辛苦,倒也让墨璃颇为满意。 倾冥剑法,速度奇快,玄妙飘逸,是墨璃少年时自创的剑法之一,虽然剑气走的不是霸道必杀的路子,但是这剑法一出,几乎没有人能逃的掉,又不需要太大的气力,很适合萧泠曦现在的身量使用。 练了两个时辰,到了黎明时分,萧泠曦才收了剑准备回去。今日练的不错,她心情不错,颇为轻松的走向沈七他们的方向,才踏入阵中,就看到黑着脸的沈七和黄演,其他人也神色很难看。她顿了顿,小手在背后掐了一个决,撤了灵力收了阵法,若无其事的微微一笑。 “劳烦几位在这里等了这些时候,走吧。” 从黑暗中走来的小姑娘,黑发紫衣,生的玉雪可爱,一双宛若寒潭般的水眸波光盈盈,娇小的红唇微微勾起,白嫩的小手扶着随身的佩剑。这副样子在黝黑的深山老林里出现,实在是宛若鬼魅。 “萧姑娘好手段,沈七这次任务失败,在下会回禀王爷,派其他人前来继续完全任务。”沈七凝神看了她一瞬,随即拱手沉声说道。出任务这么多次,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怪异的事情,他们被困了一整个晚上,完全找不到破解之法,黄演用了毕生所学都没有丝毫办法。 “不必了,并非是你们学艺不精,只是我师承方外,不在中原,你们未曾见过罢了。”萧泠曦有些同情这些人,要怪就怪墨璃太变态了,还是个活了千八百年的老怪物。 “你说谁老怪物,小丫头,你这是欺师灭祖。”墨璃危险的声音猛然想起,萧泠曦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的已经小声说了出来。 “没有的事,您听错了。”萧泠曦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毫无骨气的矢口否认。 沈七听了萧泠曦的话并没有丝毫的放松,方外,什么样的方外之人能有这样的本事。 回到书院不久,影刹的影使就快马加鞭的下山了。 影使是影刹中专门用来传讯的,他们轻功非比寻常,传讯的方式也极为隐秘,若不是专人接受,根本没有人知道他们所传的讯息是什么。此外还有杀使,隐卫。隐卫则是一个较为特殊的体系,虽然名义上以护卫为主,但是其中所搜罗培养的各种人才数不胜数,可支配调动很多分部,包括影使,实际上属于影刹的主体。而杀使独立在所有分部之外,专司暗杀,除了陈宸韶慕和墨羽令,无人可以调动。 不出一个时辰,宸韶慕已经收到了影使传来的讯息,天色才微明。 师父?果然泠曦有个师父……连黄演都无法破解的阵法,甚至都看不出源自哪一派,这就让人深思了。 自从苏慕寒和苏慕榕警告了萧惜柔和萧如兰以后,萧家的人倒是很少再找萧泠曦的麻烦,她也轻松自在了几天。每隔三日吸收一次寒冰玉灵气炼化,每夜勤勤恳恳的练剑,白日里的课业也不曾落下,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如果换做平常人,早就难以为继了,但是她却坚持了下来。这都要归功于灵修的特殊作用,周而复始的淬炼,使她的身体早就超出常人的坚韧和耐力,不仅如此,就连六识也强化了不少,所修课业也事半功倍,当然这也要归功于墨璃的悉心教导。对此萧泠曦好奇问过墨璃的身份,在她看来这人厉害的让人匪夷所思了,不仅指点她剑术,灵修,阵法,就连兵法、丹药、医道、权谋,琴棋书画、弓马骑射这些无一不精。 “等你到了化神这个境界,就会发现,不再害怕死亡的生命是多么的寂寥,几百年的时间,只要你想学,没什么是学不会的。这些如今已经变成稀世珍宝的上古棋谱,琴谱,画技,兵法,剑法……在过去于我们而言,不过是打发时间的乐趣罢了。” 墨璃的回答让萧泠曦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会发生整个灵修界都覆灭的事情,而墨璃又为什么被封印,她看的出,他也是背负血海深仇之人。从这一点看,他们二人还真是……有缘分啊。 “小姐,老爷的信,要回吗?”清荷有些忐忑的看着萧泠曦。 昨日,萧文昊趾高气扬的送来一封家书给她,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略略一想,萧泠曦就猜到,是他向萧家告了状,萧默然或者什么人来信斥责她了。打开一看,果然,萧默然一副痛心疾首的言辞,把她批的一无是处,然后严令她立刻回去,闭门思过。 “不必理会。”萧泠曦随手把信扔掉,萧文昊还真是无能,暗处下手整不了她,就抬出长辈来。她可懒得再理会萧家,自打她出来,就没打算回去。 清荷看自家小姐这个态度,有些忧心,她还不知道萧泠曦的打算,生怕得罪的太狠了,书院休沐的时候,小姐回去被狠狠的责罚。 萧泠曦看清荷的神色也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她还不打算说出来。她现在名义上还是萧家的嫡女,想要彻底离开萧家还需要一番运作才行,清竹负责锦绣阁的营收,就是第一步,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只是光有钱还不够。所以现在告诉清荷她们,只是徒增这两个丫头的烦恼而已,还是等到时候办妥了再说吧。 “二哥,你不是说,这一次一定要让那个小贱人倒霉么,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萧惜柔现在私底下对萧泠曦的称呼连姐姐也不叫了。 “就是,文昊,是不是大伯根本就没有斥责她,又或者,大伯念及她是嫡女,所以并没有罚她?”萧如兰绞着手帕,心里一阵痛恨。最近她的脸倒是好了,但是脸面都丢光了,走到哪里都被人嘲笑,还有人直接骂她是毒妇。为此她在被子里不知道哭过多少次,她也更确定这一切都是萧泠曦搞的鬼,每次一见到萧泠曦,心里恨不得扑上去剥了这小贱人的皮。可是有苏慕寒和苏慕榕两个兄弟护着,她什么也不敢做, “怎么会呢,大伯从来都没有把她当成嫡女,我在信里可是把整个事情都说了一遍,就算大伯不打算罚她,还有祖母,祖母会不管她这么个欺负自家姐妹的混账么,一定是她根本没把大伯的信放在眼里。”萧文昊自从把信给了萧泠曦以后,就一直等着这个堂妹惊慌失措的回家受罚,没想到等了几日都没见到她有什么动静。以他对萧家那些长辈的了解,根本不可能这样无声无息,况且他在信里,可不是像他说的那样,把事情完完整整的写了一遍,而是添油加醋,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萧泠曦头上,包括苏慕寒让萧惜柔搬去别的寝室,还有那一鞭子,本来只是鞭风扫到了二人,但是萧文昊硬说萧惜柔和萧如兰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萧泠曦抽的浑身是伤,诸如此类不胜累举。 可想而知,萧默然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是多么的勃然大怒,倒不是心疼萧惜柔和萧如兰,也根本不在意到底谁对谁错,而是气萧泠曦把萧家的脸面被丢光了。这样姐妹不睦、互相攻讦,闹得书院人尽皆知,这不就是打他的脸么!所以他即可写信给萧泠曦,让她回家受罚,再闭门思过。王氏说的对,就不该放这个不通教化的东西去书院读书,然而等了几天,完全不见萧泠曦回来,发去书院让萧泠曦退学的书信也石沉大海。 这信当然是被苏慕寒扣下了,萧泠曦接到信以后就知道萧默然打的什么主意,绝对不会只给她写,毕竟书院的学生不允许随意归家,既然她能收到信,那么书院的掌院肯定也收到了,所以她就让沈七把信偷了出来。支使沈七还费了她不少的功夫,总算是没有让萧默然得逞。 就这样不管萧文昊他们怎么想不通,萧泠曦还是在书院安安稳稳的书读灵修。 很快几个月过去了,冬至这一日,是萧泠曦最后一次去吸纳寒冰玉的灵气了。 密室内,萧泠曦站在紫檀木架旁,丝丝缕缕极寒的灵气从寒玉当中涌入了她的灵脉中,现在萧泠曦的身体已经足够承受这样的寒气,不会再有任何不适了,一刻钟后,随着这最后的灵气消失,华光一闪,寒玉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玉石,没有了初见那般的钟灵毓秀,也不再散发寒气,摸起来只是比寻常玉石微微有冰凉而已。 “等这次灵气炼化完,便可以凝结灵珠了。”墨璃这几个月已经解开了三道封印,灵力恢复了两成,可以为她结丹护法了。 凝结灵珠时,灵力行经走脉,千万不可被人打扰,一个不甚就会走火入魔,灵脉寸断而亡,独自一人是很危险的,虽然墨璃不能在外守护,但是可以用自身灵力供养强大的阵法为她护法,保证她的安全,毕竟这世上能破解墨璃阵法的人没有几个。 出了院长的书房,门外守着的沈七不动声色的打量了她一眼,并未多言,就隐在了暗处。自从几个月前沈七将那日密林中发生的事情传回王府,就收到了睿王的命令:以后跟在萧泠曦身边,听从她的吩咐。萧泠曦知道以后也不客气的用起来他们,只是她去密林还是独自一人,进入这密室也只让他们在外面守着。但是到底是隐刹,沈七就算没有亲眼见过她在里面做什么,也看的出前几次萧泠曦从里面出来,青白的脸色和周身冰寒的气息,他隐约猜到,这是在用寒冰玉练功。这些讯息他无一错漏的都送回了王府,只是睿王那里再没有什么指示。 第二十三章 灵珠 这些萧泠曦也知道,但是她没有在意,睿王既然想知道就让他知道一些好了,反正这些都是一些零碎的信息,并不能透露出她真正在做的事情,况且有些事确实用得着沈七他们,没办法避开。还是要培养一些自己的人手才行,对于这个,墨璃说他自有准备,等她灵珠结成之后就告诉她。这让萧泠曦百思不得其解,都过了这么多年了,难不成墨璃还有什么势力在这世间?可这家伙却怎么也不肯说了。萧泠曦撇撇嘴,也懒得再问,反正到时候会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灵珠。 满月之夜,萧泠曦进入密林,这一次,她带上了沈七。因为墨璃说结珠之时用时很久,也很危险,虽然有墨璃护法,但是让隐刹在外围守护,更加稳妥。这密林中的凶兽恶灵虽然已经被萧泠曦用来练剑解决了不少,但是难免还有一些,万一到时候被萧泠曦结珠时的灵气吸引过来,就麻烦了。 密林深处的岩洞入口处,沈七几人谨慎的跟在萧泠曦身后,他们从未深入密林这么深处,没想到这里就是萧泠曦每日练功的地方,看着她一路熟练的避开猛兽毒虫,心里复杂不已,这个小姑娘总是在他已经习惯她的惊人之才的时候再让他惊讶。 “我今日要进阶功法,劳烦诸位在此为我护法,不论任何东西闯进来格杀勿论。”萧泠曦郑重的和沈七交代,她没说凝结灵珠,毕竟影刹他们根本不知道灵修这一说,所以只是用进阶代替。 “是,姑娘放心,我等一定守住此处。”沈七面色如常拱手行礼,但是心里却并不平静。 刚才他还在猜测萧泠曦今日带他们进来做什么,现在就得到了答案。 进阶。 只是他并没有因此安心,这几个月他眼看着萧泠曦功法精进,却完全不知道这路数出自何处,更从来没有见过那个所谓的师父,要不是萧泠曦从来没有显露出嗜杀和其他异常,甚至他一度猜测这是不是一门邪功。而现在萧泠曦提到进阶,他从未听说什么门派的功法需要进阶的,武学一向是通过练习积累而得,没有进阶这一说。这让他心里极度的不安,虽然几个月相处,但是他也看得出,这王爷对这小姑娘不一般,隐约有些猜测,再说,萧泠曦天赋异禀,简直是不世出的人才,他也不想她出什么事。如今通知王爷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希望她能顺利进阶了,虽然看萧泠曦的神色,这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但是他如今做的只有守护好不要让任何东西打扰她。 “还有,一会儿不论听到里面有什么声音,千万不要进来。”萧泠曦走了几步,又回身嘱咐。 一会儿她进入岩洞内会让墨璃布下阵法,一旦有人闯入会被立即绞杀。听墨璃说结珠的过程要经历一次极其痛苦的淬体,万一她撑不住痛呼出声,沈七他们闯进去就糟了。 “属下遵命。” 萧泠曦看沈七几人已经各自分部在岩洞四周,满意的点点头,放心的走入岩洞。 “开始吧。”萧泠曦默默地说了一句,然后就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台上。 八岁的小姑娘,抬起白嫩的小手,刚刚抬起,就感觉到有一只无形的大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握住,然后带着她的手指在虚空中缓慢的画着什么图形。每动一下,她身下的地上就多了一道微微泛着暗红色光芒的痕迹,这不是她的灵力,这是墨璃的灵力。自从解开了第三道封印,墨璃就可以通过萧泠曦使用一点灵力,只是耗费巨大,她还未曾见过,今日为了给她护法,墨璃一早就告诉她要这样布阵。暗红色泛着嗜血的光芒,煞气涌动的灵力,就像她的霜流决倒转时一样,只是这红色比她的更加暗沉,附着某种可怖的力量。这样强大的灵力,难道墨璃真的是魔么? 洞外,沈七豁然转身盯着洞口,神色紧张,他感觉到了,那洞里流露出来的某种可怕的气息,比杀气还让人心惊肉跳,那是不祥的死气。萧姑娘真的是在练什么邪功么?这个想法刚刚冒出来,洞内又散发出一股柔和纯净的气息,像是初春的暖阳,又像是初生的婴儿一般。这两种完全不同的气息交错,把沈七的内心搅的翻天覆地,这到底是什么? 就在洞内外猜测不止的时候,阵法绘制完成了。萧泠曦手指不由自主的一弹,一股灵力就打在了虚空中悬浮的阵法图形上,只见这繁复的血红色图形上,还有一个洁白的阵法图形,二者居然叠加在一起,被灵力一激犹如注入了活力一般微微一亮,洞内地面上的阵法也呼应般同时一亮,红白交错的光芒将萧泠曦小小的身子笼罩在其中,随即那虚空中的图形渐渐消失了。 红色的阵法是,血魔阵,凡闯入者,除绘制者本人之外一律绞杀,白色的是灵泉阵,此阵法可以汇聚方圆几十里内的灵气,形成一个灵气泉眼,这阵法可以供萧泠曦在淬体时,有源源不断的灵气护养身体,不至于因为灵气枯竭而凝练灵珠失败。按理说这两种截然不同灵力的阵法是相克的,根本不可以叠加,奈何墨璃创出了霜流决,灵气死气同出一源,完全不会有任何不妥。 “好了,趁今夜月华充盈,结珠吧。”墨璃的声音有些虚弱,他和萧泠曦并不完全属于同一空间,平时抬抬手指的阵法,现在对他来说,却消耗巨大,接下来他还必须继续输送灵力维持阵法。 “多谢。”萧泠曦轻声说了一句,随后就闭上了眼睛,双手捏决掌心向上,放在膝头。 神识扫视内府之中,经过这几个月的灵气吸收炼化,其中的灵力已然满满的盘旋在内,如云雾一般流动。萧泠曦心念一动,这些灵力就顺着灵脉游走于全身,一个周天之后,灵力重新盘踞在内府,灵脉畅通,周身穴位全部打开。她手指微动,驱动体内灵力在内府进一步凝结,刹那间,内府原本柔顺的灵力仿佛被什么东西刺激搅动一般疯狂的挤压冲撞,这凝结才一开始,她便觉得周身血脉疼痛,骨骼咯吱作响,皮下的肉仿佛被一片一片的割裂一般,五脏六腑犹如烈焰焚烧,这疼痛,让她想起了前世所受的酷刑,只是,彼时,她是被冤受尽折磨,而今,她是为了迈入灵修手刃仇人而受,故此,她受得住! 裹着白色斗篷的女孩,盘膝坐在石头上,眼睛紧闭,长长的睫毛垂着,白玉的脸上,一会儿青白,一会儿通红,额头上的汗不停的滴落,浑身微微颤抖,看得出她在承受极大的痛苦,但是手势依然不动。与此同时,肉眼看不到的浓郁灵气疯狂的灌入阵中,不断地冲入她的体内修补着被破坏的血肉。 一边破坏,一边建立。 凝结灵珠之后,就真正踏入了灵修,自此肉身重塑,普通毒物、寻常刀剑不可伤,享三百年寿命。但,凡是逆天之举,哪有轻易的,如今这番折磨就是代价,受不住就要身死魂灭。 不论身体承受怎样的痛苦,萧泠曦依然一动不动,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内府中的灵力上,不断地凝练。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月亮已经垂下,即将落入山中。 沈七站在岩洞外面,手中的剑还在不断地滴血,从萧泠曦进去没多久,这里就不断地有凶兽侵袭,已经解决了五个,但是他们的人也伤了两个了,看着面前非同寻常的麋鹿,悄悄冲着四周打了一个手势。这麋鹿刚刚被他们伤了一只眼睛,此刻有些犹豫,双方都在对峙,沈七也希望能拖一拖,现在他也看出来了,正是因为萧泠曦的进阶,才会引来这些东西,也许就与那岩洞中散发出的气息有关。只要萧泠曦完成进阶,那么这些东西也不会再来了,他们一共七人,如今两个重伤,三个轻伤,其他人也都挂了彩,这种时候不能再硬碰了,因为他不知道萧泠曦还要多久才能出来,为了防备其他的东西,他们要尽可能的保存实力。 洞内萧泠曦内府中的灵力已经凝结到了只有拳头大小,只差一步就可以成灵珠,地上的阵法却开始忽强忽弱,她知道这是墨璃撑不住了。 萧泠曦咬牙把心一横,灵力催动更快,同时身体所受痛苦更甚,就在这档口,外面传来了沈七的惊叫。 “不好,拦住它!” 一头麋鹿猛然撞进了阵法,耳边传来墨璃的一声闷哼,激的萧泠曦心神一震,血顺着嘴角就流下来。 这头鹿不仅气力极大,还很狡猾,先是蒙骗了沈七他们,然后趁着隐刹准备合围它的时候,一举撞进了洞中,这里的气息太吸引它了,可惜,还未等它尝到灵气的美味,就被血魔阵绞杀了,只留下一地的碎肉血沫。 “不必管我,就差一步了。”墨璃知道她心急,当即重新加固了阵法。 在外面差点冲进来的沈七,看着洞内红芒一闪,又复恢复平静,想到萧泠曦之前说的话,犹豫了一下便继续守着外面。 终于,萧泠曦在挖心剔骨之痛中,体内灵力猛然一聚,刹那间化成一颗流光溢彩的灵珠,身体上所有的破坏瞬间停了下来,体内外的灵气迅速开始修复,一刻钟后,她的身体从内到外焕然一新。待气息稳定,萧泠曦收了功法,慢慢睁开眼睛,鸦羽般的睫毛微微张开,露出了一双华光清透的双眼,以前她的眼睛就如一湾寒潭清湖,时而幽深时而清透,现在经灵力淬体之后,这眼睛恍若水中盛满了月华星辰一般,让人只要看一眼就难以自拔。瓷白细腻皮肤仿佛透光一般,衬着精致的五官如同玉雕。 萧泠曦自己并未过多的注意这些细节,让她真正高兴的是,她的六识有了极强的提高,举目望去,一眼便穿过重重黑暗,透过洞口看到沈七他们的位置。 她已非常人之身。 她成功了。 就在她欣喜的时候,地上的阵法猛然暗淡了下去,萧泠曦心头一跳,小声叫了一声。 “墨璃?” 没有回音。 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能分享她这一刻的喜悦,莫过于墨璃,但是此刻墨璃已经陷入了沉睡。 萧泠曦有些微微失望,又有些担心,刚才那头鹿被阵法绞杀的时候,她听到了墨璃似乎受伤了,正在她愣神的时候,洞外传来了打斗声。 “七哥,我困住它了!”黄演冲着沈七喊了一句。 “上。”沈七吐出一个指令,四围的下属一起冲着掉在浅坑中的巨大蜘蛛攻去。 就在沈七他们刚刚到了坑边准备下手时,一把含着极强剑气的细小短剑从身后飞出,带着一股恐怖的杀气刹那间插入了蜘蛛的额头正中心,那蜘蛛挣扎都没有就不动了。 沈七回过身去,看到洞口站着的小姑娘神色正常,周身气息内敛柔和,松了一口气。 不是邪门的功法,没有走火入魔,那麋鹿看来是解决了,没有伤到她。 但是凝神细看又屏住了呼吸。 他一直知道这小姑娘生的出色,但是这进阶之后,简直就非凡间所有了。容貌更甚暂且不提,这周身如同月华一般的气息是怎么回事?更何况这一击斩杀凶兽的剑气。这姑娘已经在他们之上了。 “辛苦诸位了。” “恭喜萧姑娘,这是下属应当的。”玉碎一般清泠泠的声音传来,让沈七清醒过来。 “来日在下必定报答今日之恩。” 萧泠曦出来就看到岩洞四周死伤的凶兽,这些看似普通的动物都因为灵气的影响变得异常厉害,又被她结珠的灵气吸引而来,凶猛异常。看得出这三个多时辰沈七他们经过了一番极其艰难的缠斗才守住。虽然睿王让他们听她的调遣,但是她并非影刹的主人,沈七却依然恪尽职守,这让她着实感激。 等将来墨璃传授她炼丹之术,她定要炼一炉好丹给他们,算是报答。 想到墨璃,她忍不住皱眉,还是要尽快把其他封印解开才行,不然墨璃但凡出手都会伤及灵体,实在是让她忧心,她现在才踏入灵修,还有太多的事情要请教他,他若不在,实在是不安心。 “王爷给属下的命令是听从姑娘调遣,影刹绝不有辱使命,姑娘不必报答。”沈七几人心中微微一动,王爷带他们不薄,但是到底他们只是下属,尊卑有别,这萧姑娘却并不只是当他们为下属,每一次完成她的吩咐,都会收到大小不一的回馈。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任务对象,只是谁也没有猜出来,萧泠曦与睿王的关系,就算是隐约的猜测,也被立即否定,王爷对王妃情深不已,不可能与别人孕育子嗣,也许王爷真的只是惜才,这么看来,萧家的人真是蠢货啊,这样的天纵英才居然阖府上下都不待见。蠢啊。 第二十四掌 校考准备 “走吧。”早就料到沈七的回答,萧泠曦没有再多言,带着人出了密林。 自然这件事,又传到了宸韶慕的耳朵里。 “人找到了么?”俊秀的男人坐在书桌后,一只手撑住额头,似是头疼,又或者是疲惫,忍不住揉了揉。 “我们的人在南越国找到了一些那人的踪迹,但是,最近又消失了。”沈若艰涩的开口,他看的出,王爷自从收到沈七他们的回信后就心情很糟。想想也是,一个才八岁的孩子,如果不是被逼迫的狠了,怎么会学那么诡异的功夫,照回来的信息,这功夫修习起来怕是危险的很。王爷担忧不已,想快点接回小姐,偏偏那人的踪迹又消失了。已经八年了,才找到一些线索,下一次还要多久?难道一直要小姐流落在外? “继续找,萧家那边呢?”宸韶慕放下手,恢复了一贯的冷然矜贵。 “萧默然几次都送信,想让书院那边把小姐除名,我们这边都拦下了,但是马上要校考了,如果萧默然想让小姐离开书院,说不定会动什么手脚。”沈七把手里一沓子信件呈上去,萧默然写了可不止一封,有直接给秦明的,也有给其他掌院的,写的都是污蔑萧泠曦如何不孝,如何行为不端,心思歹毒的言语。就连他看了都忍不住皱眉,有什么必要这样去毁掉一个孩子,要不是经过详细的刺探,他都怀疑是不是萧默然已经知道萧泠曦不是他的女儿了,所以下这么狠的手,败坏她的名声,还准备等萧泠曦回到萧府就严惩一番关起来,直到及笄。 “告诉李盛,最近萧默然在朝中太舒服了。”宸韶慕只瞥了一眼那书信,眸子里闪过一某幽深。 萧默然,好的很,原本看在你庇护曦儿的份上,给你留个退路,如今看来,是不必了。 “是。”沈若领命退下。 萧家虽然现在还是遮掩小姐的一把伞,不打算这么快就铲除,但是让萧默然不好过却很容易,怪就怪你明明有泼天的功劳,却生生的变成一场灾祸。 冬至之后,就是书院一年一度的考核了,整个崇明书院的学子都在紧张的忙碌备考,毕竟他们的身份不是皇族子嗣就是世家子弟,要么就是名媛淑女,总之没有人想被比下去,更不要说达不到考核标准就要被书院除名,一旦被除名,男子不仅将来仕途无望,就连家族也会厌弃,而女子怕是再也找不到一门好亲事了,只能配给身份卑微的人,所以没有人敢轻视这一年一度的校考。 萧泠曦也在认真准备着,不过,她却有些心不在焉,墨璃已经两日没有出现了。自从第一次解开封印时,墨璃消失过几天,后来他不曾再有这样连续两日都不见人影,就连那处空间也搜寻不到他的影子,是勉强为她护法,受伤太重了么? “小姐,清竹来信了。”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萧泠曦的思绪。 清荷一脸兴奋的扬了扬手里的信,走进来才看到自家小姐手里拿着书,但是却心神不宁,不知道在想过什么的样子。难道是担心校考么?说到这个,就连她也有些担心,小姐选的那些课业,对于一个八岁的小姑娘来说实在是太难了……万一过不了考核线,那岂不是要被除名?除名就要回到萧府,还会被众人嘲笑,小姐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是吗,这次来信这么快,看来是最近做的不错。”萧泠曦回过神来拆开信件,扫了几眼,嘴唇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自从她安排清竹去了云锦楼,每隔一个月这小丫头都会寄来信件,交代布匹和衣物的进展。这次她在信里说,京城内已经掀起了一股新的风潮,就是萧泠曦画的那些飘飘欲仙的衣饰风格,虽然这个时间到了寒冬,但是还是挡不住那些爱美的贵胄名媛,很多小姐夫人宁愿在外面披上厚厚的皮裘,也不愿意放弃这种轻薄的衣料。 这才用了三个月,就将这种衣饰风俗在京城内掀起了波澜,程锦眠果然有手段。萧泠曦想了想,开始回信。这个时节,已然不适合这种轻薄的衣料了,能够宁愿冷着也要忍受这类衣饰的毕竟还是少数人,既然暂时不适合大量的推广,那就只能在布料上下功夫,出一些花样新鲜还保暖的衣料,做些和适宜的棉衣锦服也是不错的。萧泠曦回忆着上世的配方,逐字写下,末了又交代她盯着萧府的动静,至于人嘛,给那些小乞丐一些散碎银子就行,毕竟她只要一些普通的消息,又不动手做什么,不是什么难事。 萧泠曦打发清荷亲自送信回去,虽然宸韶慕将沈七几人给她调度,但是她也不好把这点小事都交给他们,培养自己的人手迫在眉睫,再那个人入京之前她必须做好准备,然后慢慢的通过他把参与那些事的人一个一个都揪出来,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揉揉额头,事情还要一步一步的做才行。 笃笃 一阵敲门声传来,萧泠曦收拾好思绪打开房门。 苏慕寒。 看到来人萧泠曦有些意外,略略一想又释然了,自从上次见过之后,她忙于灵修和课业与他们二人几乎再没有什么交集,如今校考将至,苏慕寒找上门来,想来是担心她。 “泠曦。”清俊的少年含笑看着小姑娘。 “表哥今日来是有什么事吗?”萧泠曦弯了弯唇问道。 “无事,只是来看看你校考准备的怎样了?” “尚可,夫子布置的课业我还能应付。”萧泠曦侧身把苏慕寒让进屋内,两个人在桌旁相对而坐。 她所选的课业,几乎没有女子,她平时行事一贯低调,各个老师布置的课业完成的也是寻常,并不突出。这一次的校考,萧家那些人都等着看她笑话,毕竟常人的认知里,这些课业女子是难以和男子匹敌的,平时也许有所谦让,但是考核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用尽全力,到时候萧泠曦肯定会垫底,一个不甚就会被除名。 “我和慕榕平日里都没什么事,你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找我们,校考不必太过担心。” “多谢表哥,我虽是女子,但也不会给外祖父丢人的。”萧泠曦端端正正的坐着,气质一如往昔一般的疏离,但是语气却带了三分亲近。她没提萧府,而是说不会给外祖父丢人,可见亲疏。 “看你这般有底气,我也就放心了,再过不久就是学院休沐,你……可有打算?”苏慕寒心里一暖,思绪一转问出了最近一直盘旋在心里的这事。自他给家里去信,提到了萧泠曦的事情,祖父和父亲以及几位叔父都一再叮嘱他,要带泠曦回来看看。上次见面,萧泠曦倒是答应了,只是他不知道那算是客套还是认真的,直到今日,听了刚才那几句话,他才问出口。 “年期的休沐大概一月有余,我倒是没有什么打算,不过上次已经答应慕榕表哥去看外祖父,所以打算去叨扰几日,只是不知方便不方便。”萧泠曦听到苏慕寒的话立即明白他的意思,原本就打算去苏家,所以倒是干脆的说了。 “有什么不方便的,表妹肯来,祖父和父亲不知道有多高兴,你可以多住几日。”这下苏慕寒心里踏实了,如果不能带表妹回去,指不定被二叔怎么说呢,现在算是完成任务了。 “表妹!”一个清亮的声音风风火火的闯进来。 “额?大哥?” 苏慕榕看着萧泠曦的寝室门开着,知道她在,抬腿就迈进来,看到苏慕寒愣了一下,旋即自顾自的坐在萧泠曦身边。 “慕榕表哥。”萧泠曦看着这小霸王莞尔一笑。苏慕榕这性情倒是有趣,虽然狂妄了一些,但是从不在自家人面前搞那些弯弯绕绕,颇对她的胃口。 “大哥来也是担心表妹的校考吧,不必担心,谁敢给表妹找不痛快,使绊子,我让他爬着出书院。”刚才还一脸率真的人此刻眉梢眼角却带着一丝阴狠,这一瞬间,萧泠曦窥见了她那个素有西北军第一军师之称的二叔苏岚的一丝影子。 “二弟,你我二人怕是都小看表妹了,刚才泠曦可是保证了一定会拿下这次校考,至于那些不开眼想捣乱的人,就交给你了。”苏慕寒对自家小弟这种样子颇为无奈,但是想到萧泠曦很快就要回苏家心情不由得大好,面上也带上了笑,不再计较苏慕榕的言行。 “有两位表哥在,这次校考我就无后顾之忧了。”萧泠曦听苏慕榕的话,知道想必是萧家的那几个又不安分了,想做什么妨碍自己的校考,但是却被苏慕榕发现了。虽然她自己也足够应付,但是还是领了这个人情。 苏慕寒和苏慕榕这次来,可不是只是问几句而已,苏慕寒离开之时还给萧泠曦带了几本苏家的藏书,主要是兵法、阵法这两类,还有一本经史。苏家毕竟是武将世家,所以兵法和阵法这类藏书确有一些传世孤版,这可是旁人那是想看都看不到的,现在却为了萧泠曦的校考做准备就拿出来了,可见苏家对这个外孙女有多看重。 萧泠曦再三推辞不得已只好收下了。 苏慕寒斯斯文文的告辞以后,苏慕榕神神秘秘的在萧泠曦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泠曦表妹,我和大哥先回去了,还有一件东西明日武场给你,到时候记得来取,这可是专门为你校考准备的。” 然后也不等萧泠曦反应急急忙忙走了,生怕她推辞。 萧泠曦失笑的摇摇头。这兄弟二人真是风格迥异。 夜里,萧泠曦照旧去密林灵修,沈七他们听从吩咐守在外面,他们现在也知道了,这密林其实就是萧泠曦的猎场,这里面那些奇异的凶兽如今只是她练剑的靶子而已。 “噗” 黝黑的密林中,一道冰冷的青芒闪过,一只傀喽的头被干净利落的斩下,里面的尸依立刻枯萎。 “不错,这倾冥剑法,你到是学的有三分样子了。” 耳边熟悉的语调倏忽响起。 “你回来了,我以为这次你要睡个十天半月。”萧泠曦虽然是揶揄的口气,但是心里却掩不住的轻松欣喜,仿佛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行路,看到了久违的灯光。 “嗤,换成是别人强行突破空间布阵,那就不是三日了,而是魂飞魄散。”墨璃这话到真不是狂妄,常人别说是布阵了,就连用那一丝连接操控萧泠曦的手指都是做不到的。不过萧泠曦灵珠结成与他也有很多好处,那一刻灵气漫灌,让他也趁机修补好了灵体。 第二十五章 校考一 “你上次说等我结了灵珠之后就送我几个帮手,现在我够资格了吗?”自从上次墨璃神神秘秘的说完,萧泠曦就一直惦记着这事,她太需要人手了。 “记得那些嗜灵珠吗?”墨璃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隐秘的味道。 “嗯,已经有三颗了。”萧泠曦从腰间拿出一个小荷包打开,里面是三个黝黑诡谲的珠子,解开袋子,加持的灵力封印便去除了,一股阴森幽冷的气息从里面扩散出来。 “你可记得这每一颗嗜灵珠是怎么练成的?” 这嗜灵珠可是萧泠曦亲手炼成的,她当然知道,每一次为墨璃解开封印,那尖啸阴森的阴魂被灵力凝练便形成这珠子。 “你是说……”一瞬间,她心中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小丫头挺聪明啊,没错,这每颗珠子里都有上千阴魂,只要把噬灵珠中的阴魂放出,再将他们困于阵法中,如同养蛊一般让他们互相吞噬,等只剩一只的时候,就会成为阴灵之王——元魄,再用驭魂之术刻上魂印,这元魄就可供你驱使了。” “想来这样的东西必定凶残至极,我可以驾驭么?”萧泠曦沉吟了片刻问道。 炼蛊之术来练阴魂,就算墨璃不说,也可以猜到这是某种禁术。 “放心本尊自会助你。”墨璃懒散的说道,似乎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末了又补了一句。 “这些阴魂长久被拘在阵法中早就变成了凶灵,放出去也只会祸害人间。” 萧泠曦一愣,原来他竟知道自己的顾虑。 墨璃这人根本不像魔呢…… 平丰九年冬,腊月,崇明书院的校考开始了。 萧泠曦选的课业有四门,经史,骑射,布阵,医药。第一门考的课业是医药,分为辨识,写方,两个部分。 辰时,所有医药的同门学子都已经在考场等候,萧泠曦也已经准备好了纸笔。很快钟声响起,有三位夫子带着一批草药进来,分发给每个学生。 萧泠曦分到了三株草药,她早已注意到那个分发的老师眼神不善,垂眸一看,果然,这草药根本不在崇明书院的授课范围之内,别说一个刚刚到书院半载的学生,就是寻常大夫也认不出来。 麒麟草,紫苏叶,风芒根。 萧泠曦嘴角微微勾起,这是谁的手笔?萧文昊?不,他还没那个本事买通书院的夫子拿到这么珍贵的药材,那就是萧默然了,想来是他一直想要让书院把自己除名,正好借着这次机会,只要她不能达到考核标准,那就只能乖乖回去。可惜啊,萧默然不知道,她的医药课业,不仅是书院的老师即墨凌在教,还有墨璃。 墨璃那家伙,随随便便默出来一本书,都能震惊世人,小小草药难不倒她。不过原本,她只想不显山露水的混个普通成绩就罢了,现在,萧默然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坑害她,那么也让她给萧府送一份大礼吧。 不过半个时辰,萧泠曦提笔将三种草药的药性,用途,所对病症,使用方式一一写下,洋洋洒洒隽秀风流。 那个被买通的夫子疑惑的看着萧泠曦笔下不停,按忖道:“这药草她一个才八岁的孩子根本不可能认识,恐怕是为了面子不想交白卷,不得不胡乱写的。” 想到这里,他放下心来,不在理会,出了考场。 医药考完,接下来就是经史。 不出意外,经史也有萧默然给她使得绊子。只不过这次因为所有人都是同一题目,他不能将考题换掉,只能在阅卷老师身上下功夫,但是这也难不倒萧泠曦,她在卷子上用灵力覆盖,这样这卷子即使毁了也可以恢复,将来有什么问题,完全可以拿出来核对,不怕萧默然再做什么手脚,除非他能买通整个书院的夫子,想来他也没有那么多银钱。 “泠曦,今天的草药好难呀,你考的怎么样?” 晚上回到房间,同屋的圆脸小姑娘俏生生的看着萧泠曦。这个姑娘是太医院张太医的孙女,名叫张娴雅。是萧惜柔走后,萧泠曦的的同屋室友,也是选择医药课业为数不多的女孩子。 “还好。”萧泠曦淡淡的一笑,这个小丫头性格绵软,平时安安静静的,让她舒心不少,所以她对张娴雅很客气。 “泠曦,我看你很快就写完了呢,我想了好久才写好。”张娴雅知道萧泠曦为人谦和低调,平时不喜欢冒风头,但是每次自己遇到疑难问题,她总是能给出详实的解答,一点都不比即墨老师差,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显露出来。 “你平时那么努力,这次也一定没有问题的。” 张娴雅平时确实非常努力,每次课后都抓着萧泠曦问好一会问题,谁让她爷爷是太医呢,可不能给家族丢脸。 “等这次校考过了,我一定请你去府中做客,我爷爷一定会喜欢你的。” “好啊。”萧泠曦弯了弯眉眼。 张娴雅看着面前和自己同年的女孩眉眼蓦然绽放,仿佛被冰封的花朵瞬间退去冰雪露出本色,神色一愣,她怎么觉得萧泠曦越来越美了。初次见她时自己就看呆了,后来虽然长久同居一室,但是仍然会忍不住为她的颜色侧目,而现在这种美仿佛是一点点将一块美玉雕琢,又带着一丝不似人间的气息,更加醉人。 这当然是萧泠曦灵珠结成,身体淬炼以后的带来的,虽然她平时已经将自己的气息隐藏,但是仍然可以看出已非常人的特质。 入夜。萧泠曦等张娴雅熟睡以后,便轻装出行,虽然已经是寒冬腊月,但是她的身体已经不惧寒暑,不需要穿着过多的衣物。待进入密林,照例让沈七他们守在外面,独自一人走到那岩洞附近。 萧泠曦站定,抬头看了看天,今夜是朔月,没有月光,阴气正盛,刚好可以炼魂。 “先布下阵法,以免阴魂外溢。” 墨璃的声音响起,萧泠曦依言,凌空而起,抬起右手,凝结灵力一笔一划的画下阵法。很快繁复错杂的花纹在方圆三里的地上铺展开来,黑暗的地面上显露出一道道白色的流光,又隐入地下。这是萧泠曦目前可以做到的最厉害的阵法,加上墨璃的灵力加持,足够困住元魄。 经过上次修补灵体之后,墨璃的魂力强大了很多,灵力也恢复了不少,不过这布阵还是交给了萧泠曦,他只是从旁协助,输入一些灵力稳固阵法。 一刻钟以后阵法完成,萧泠曦踏入阵中,双臂抬起手中结印,在阵法外面设下了三重结界,即使最后失败,也决不能让元魄逃出这里为祸四方。 准备完了一切,萧泠曦拿出一颗嗜灵珠放在手心里,然后运用灵力让珠子浮在半空,停在身前三尺处。左手白色的生气灵力注入其中,右手红色的煞气灵力也源源不断的进入,两种力量引得珠子里的灰黑色云雾云越来越快的转动,似乎是在寻找出口。不到一刻,那乌黑的珠子开始出现裂痕,萧泠曦立刻加大了力度,很快嗜灵珠就整个碎裂开了。霎时间整个结界里鬼哭狼嚎阴风阵阵,无数黑色的游魂呼啸穿梭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萧泠曦面色不变立刻席地而坐,双手横在胸前,摆出特殊手势。一层淡红色的光芒安静的笼罩在她身上为她当去外面的阴寒和游魂的侵袭。随着她手中的红色的光芒渐盛,周围的游魂开始互相撕咬,不断彼此吞噬,呼啸声更胜刚才。不到最后一刻,她不能停下,时间久了也有些疲累。终于在一个时辰以后,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萧泠曦睁开眼睛,四周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她有些疑惑。 “别动,它在你后面。”墨璃轻声说道。 泠曦心里毛骨悚然,她是真的什么都没有感觉到,看来这个元魄比自己要厉害得多。 “接下来要驭魂驱使元魄认主。现在不要动,他在等你露出破绽。现在谁先动谁先失去先机。一会只要我一出声,你马上御风调用全部灵力向前,然后想办法把自己的血撒到它身上,接下来马上在他身上下咒,主仆契约就算成了。”墨璃一改往日的懒散腔调,快速的交代萧泠曦。 这次的元魄不比寻常,不知道崖亦寒他们当年去哪儿拘来的魂魄,居然这么厉害。这至少是先天驭魂师拘来的阴灵,比寻常阴灵凶残的多,游魂的数量和强弱直接决定了元魄的等级。这次这个,恐怕不是萧泠曦能对付的,还是要自己出手才行。 萧泠曦也听出来墨昀语气中的凝重,心里有些紧张,分毫不敢乱动,时间一分一秒的度过。一想到背后有个如此可怕的东西,简直让她心神紧绷。 “跑!”墨璃的声音乍然响起。 第二十六章 驭魂 萧泠曦根本没有任何犹豫拼尽全力如同离弦的箭般向前冲去,耳边风声呼呼,刚刚离开不过三仗远,右边就多了一个灰色的影子,与她平行而行。 好快,萧泠曦心里耸然一惊。立刻折身向西边而去,身后的影子如影随形,几乎都可以感觉到那冰冷的寒气触到了肌肤。几番周旋,萧泠曦已经有些疲累,毕竟今晚已经耗费太多,可是那个影子并没有任何减慢的迹象,倒像是在逗弄她。萧泠曦有些恼怒的猛然停下,转身站定。 那个影子见她停下来,在距离她仅仅三尺的地方停了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动,萧泠曦打量着眼前的“人”,确实是一个人的样子,但是全身都包裹在黑色的斗篷里,根本看不到脸,只能从兜帽下看到露出一个下巴,看不出男女。 萧泠曦看对方没有出声也没有动,打算先发制人,反手抽出腰间的剑全身发力暴起向前刺去,这是倾冥剑法中最快的一招——逝水难留。 “笨蛋!”墨璃暗叫不好。 倾冥剑法虽妙,但萧泠曦才练不久,还没有领悟其中的精髓,再加上双方实力悬殊,根本毫无胜算。果然萧泠曦看似凌厉的一招并无用处,还没到那人身前,那影子就已经朝她而来,速度比她快多了,根本不在乎她的攻势迎面而上,剑,当胸刺过,可是那人根本没有任何反应。萧泠曦惊讶的看着手中的剑,清亮的剑身明明没入了那元魄的身体,却像是刺入空气一般,并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她心中暗道糟糕,想弃剑抽身离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人手一伸,用力掐住了她纤细的脖子。 “就凭你,也想驱使吾?”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轻蔑靠近萧泠曦。 萧泠曦无法躲闪,只能看着这“人”离她越来越近,黑暗中看不清他的样貌,但是那一双血红可怖的眼睛却让人汗毛倒竖。如此近的距离,萧泠曦感受不到对方丝毫的呼吸。元魄的手越来越用力,萧泠曦难受的抓着那人掐着自己脖子的手,冰冷而坚硬的感觉像是一块石头。可是她根本没有心情去评价这种感觉,脸色通红的挣扎着,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窒息而死了。 “快,用血。”就在萧泠曦慌乱的时候,墨璃提醒了她。她立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用力握拳用指甲划破了手心,然后伸出带血的手覆上了脖子上那只手的手背。 就凭这小小的聚灵期灵修者也敢想收服吾?那人冷哼一声,手上用力就要捏断萧泠曦的脖子。突然面前的小姑娘神色一变,不再是刚才那般强自镇定,而是从内到外发出一股强大的魂力镇压之感,原本清澈黝黑的瞳仁蓦然染上了一层暗色的血红,覆在他手背上的小手红光大盛并指为剑,快如闪电的在他眉间一点。惊骇之下他来不及躲闪,眼睁睁的看着这柔弱无骨的手指朝着自己的眉心而来,看似轻柔的一下,就让他飞了出去,重重的摔到地上,原本平常的地面突然亮起了无数条白色的光芒,萧泠曦画下的阵法起了作用立刻困住了他。 “你是谁?!”低沉黯哑的声音咆哮道。那一双血红的眼睛狠绝的瞪着萧泠曦,但是并不是看她,而是要透过她要看着里面的人一样。他一开始就看清楚了这个孩子不过是聚灵期,刚刚结成灵珠,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可是刚才那强大的神魂之力已经完全超越了她的修为,甚至超越了化神期,这世间居然还有如斯强者,额头火烧火燎的疼痛已经印入灵体,这让他恼怒不已。 “现在用咒术,驭魂。”墨璃的声音依然波澜不惊。 萧泠曦怔忪了片刻反应过来,双瞳中的暗红之色霎时退去,心里有些惊诧,刚才墨璃完全操控了她的身体,与之前结成灵珠时不同,这次她可是整个人都被占据了。这一抹思绪转瞬即逝,现在不是计较这事的时候。 萧泠曦手中结起繁复的手势,灵力暴涨。 随着咒术的进行,地上那人手背上的血立刻变得如同火烧般灼热。 “你!你妄想!”那人看到手背上的变化简直怒不可歇,用力挣扎起来,周身泛起青蓝色的火焰,似乎带着腐蚀一样侵灼着地面,地上的阵法忽明忽暗,越来越脆弱,四周的结界似乎也受不了这么长时间的各种力量的冲击有些裂痕,接二连三的破掉了两个,只剩最后一个,也已经布满裂纹,眼看就要碎了。 萧泠曦额头冷汗津津,手脚冰冷,但是她丝毫不敢停歇。那人手背上逐渐形成一个圆形印记,花纹繁复,闪动着红色的光芒,还剩最后一点就可以完全闭合。就在这个时候,那人猛的挣脱了阵法,急速朝萧泠曦而来,伸出手就要对她穿心而过,就在那青白色的指尖马上碰到她胸口的一刹那,却看到半空中的萧泠曦对着他冷然一笑,嘴唇微动,紧接着他就狠狠的摔到了地上。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他额头青筋蹦起!想他堂堂一介元魄之王居然在刚刚凝神成态的第一天就被人摔了两次,简直是奇耻大辱! 契约完成,萧泠曦飘然落地,踉跄了一下,吐了一口血。这一次她真的是被伤的不轻,不仅灵力耗损严重,刚才这个元魄最后对自己痛下杀手的时候,虽然手没有碰到自己,但是阴寒的煞气已经侵入心肺,甚至自身的灵体都有些痛楚。 “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会这个禁术?!就凭你根本不可能奈我何!”那人气急败坏的大吼大叫,但是却拿萧泠曦毫无办法,魂印契约已成,如果他动手的话,不仅伤不了萧泠曦,自己还会受到契约加倍的惩罚。 “闭嘴。老老实实在这呆着。”萧泠曦冷冷的扔下一句,不再理会他,回到了岩洞,开始调息疗伤。 “你!”那人兜帽下的脸看不清,但是从那指着萧泠曦的颤抖的手能看得出,他有多激动。可是萧泠曦已经进去了,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啊!怎么摊上一个这样的人啊!简直太可恶了! 天色微微泛白,萧泠曦才从入定中醒来,脸色仍然苍白,但是也比昨夜好多了,擦去嘴边的血迹,走出岩洞。 “出来。”泠曦看了看空旷杂乱的山石,冷淡的吐出一个词。 原本空无一人的山壁边,逐渐出现一个黑色的影子。 “在这呢。”那人语气不善的呛声,看来折腾了一白天还是气还没消。 “以后你就叫魅玄,没有我的准许不准随便伤人。”墨璃说元魄这种东西是厉鬼中的厉鬼,多半都性情残暴,嗜杀成性,必须要好好约束才行。 “小丫头,吾告诉你,吾可不是臣服于你,而是你身体里那个,他才是吾的主人。”魅玄一脸不屑的看着她。 “随便你,现在他就是我,我就是他。”带着血印还敢这么放肆,看来还是自己太弱了。但是萧泠曦也有些疑惑,按道理,根据墨璃给她的古籍上记载,以她的灵力只能下普通的魂印契约,他们应该是共生的同伴,不是主仆的关系才对,为什么魅玄说是主仆关系。 “这是驭魂术中的裂魂,本尊亲自出手,自然不能只做个普通的魂印契约。” 就算看不到墨璃的脸,也能听出来他那得意自满的声音,萧泠曦忍不住抽了抽嘴角,真是自负啊,不过他也确实有自负的实力。 第二十七章 校考二 裂魂是主仆生死契,宿主如果受伤,元魄承受一半,而元魄受伤却不会影响到宿主,甚至有的时候当宿主遇到生死大劫的时候,元魄会被迫献出生命来抵消宿主的灾祸,当然元魄若是背主就会受到魂印惩戒魂飞魄散,这大抵是最严苛的主仆之契了。没想到墨璃一出手就下了这样的魂印,就算身体被他使用一下也不亏。片刻,萧泠曦就放松了心情,不再计较墨璃昨夜瞬间控制她的行为,毕竟他也确实用不了她的身体夺舍。 萧泠曦思绪不停,走出密林,沈七早就等在外面,一脸焦灼。 平时萧泠曦不过在林中停留两个时辰,这次居然一去就是一夜,他有些心神不宁,眼看着天快亮了,他都准备冲进去找人了,却看到萧泠曦出来了。 “昨夜有些事耽搁了,并无大碍。”萧泠曦看到沈七等了一整夜,有些过意不去,忍不住解释了一句。不过她当然不会说出魅玄,也没打算让魅玄露面,只让他隐在身侧。对于这样强大的元魄来说,这不过是小菜一碟,没有灵力的沈七他们当然感觉不到。 沈七在她身上打量一圈见她只是有些疲惫,确实并无什么伤口,才缓缓点了点头,又隐在了暗处。 天色已经泛起鱼白,萧泠曦想到今日还有骑射和布阵两个考核,也不再耽误时间,去了武场。 刚进武场就感到一丝怨恨的眼神盯着她,转头一看就对上了萧文昊的视线,神色里满是憎恨、不屑、狠毒、还隐隐有一点期待。萧泠曦心里冷冷一笑,看来这小混蛋又想作恶了,正想着,有个锦衣少年走近。 “泠曦,不用担心,那些小事表哥都帮你解决了。” 苏慕榕一脸得色的邀功,他可是帮小表妹解决了很多小麻烦,什么有人偷换她的纸张啦,偷偷给她的砚台里加料让她写不出字,还有昨夜抓到有人居然给小黑的马鞍下放了几根银针! 这小黑就是苏慕榕那日说的送给萧泠曦的礼物,一匹浑身漆黑的骏马,只有四个蹄子是雪白的,萧泠曦叫它“情雪”。 “多谢慕榕表哥,这几日多亏你和大表哥了,不然我可应付不来那么多麻烦。”萧泠曦愣了一下,弯了弯唇客气的道谢。心里却有了计较,原来不止萧默然做的那些,萧文昊、萧如兰、萧惜柔也参与了很多啊。不过因为他们做的这些上不了台面,很容易就被苏慕榕和苏慕寒给发现了,而萧默然的手段高一些,苏家两个兄弟也没有想到堂堂吏部尚书会亲自给自己的女儿使绊子,便没有发觉,大部分人下意识认为虎毒不食子的,偏偏这世上就是有另类。不过这些萧泠曦也不打算让苏家兄弟知道,只是笑着看苏慕榕这小霸王意气风发的样子,真心诚意的领了这份情。 “这些不入流的手段忒恶心了,表妹你等着,我和大哥已经搜集好了证据,待考核完了,一并呈给掌院大人,到时候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给你出口气!”苏慕榕自觉帮到了小表妹,心里一时激动,把苏慕寒交代的事情说了出来。 “好,我等着看他们自食恶果。”萧泠曦嘴上甜甜的应了苏慕榕,心里却深沉阴暗的重复一遍,只是这二者之间所代表的含义天差地别。 布阵属于兵法中的一支课业,主要讲的是排兵布阵,考核时,抽签决定两人一组,用特质的棋子代替兵卒,双方互为攻守,谁先破了对方的阵,就算谁赢。 萧泠曦抽到一个十六号,与她执同样数字的就是这次的对手了。 待所有人都抽完,考核的夫子念出号数,抽到的来到前面登记。 “十六号。” 萧泠曦握着纸条走到前面,写下名字,转头看去,身侧多了一个高她一头还多的男孩子,居然是宋博明。 “泠曦妹妹,真是巧啊。”宋博明一脸笑意的打了招呼,他一直都很好奇这个冷冰冰的小姑娘,奈何自己的朋友萧文昊和萧泠曦关系很差,导致萧泠曦每次见他都没有好脸色,现在居然好巧不巧抽到一组,真是好机会,他打算让萧泠曦输的不那么难看,这样没准这小姑娘以后会对他要一点。 宋博明是算盘打得啪啪响,岂料萧泠曦面无表情的点点头,转身就找到桌子坐了下来。 “泠曦妹妹,怎么这般不待见我,我和文昊只是普通朋友罢了,你知道的,我爹是京都府尹,很难做的,平日自然要和各家大人打好关系……” “宋公子,开始吧。” 宋博明还在絮絮叨叨的自我辩解,萧泠曦冷冷一句话就打断他。 就算这些萧泠曦都知道又如何,前世,萧泠曦被判刑,后来从天牢里被平靖王和萧惜柔偷偷运出城去,这些都能绕过这位府尹大人吗?他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 “额……好吧,输了可别哭鼻子。”宋博明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下面子,但是看着萧泠曦粉雕玉琢的脸,又说不出什么重话,只能无趣的撇撇嘴,嘀咕了一句。 萧泠曦根本就不搭理他,开始专心的摆放起棋子来。 一刻钟过后,宋博明一脸得色,看着对面认真专注的小姑娘,摇摇扇子,似乎胜券在握。 萧泠曦则安安静静继续摆放棋子。 一个身材健硕的老师从他们身边经过,看了一眼二人的布阵,摇了摇头,这小姑娘怕是要输了。这可是他唯一的女弟子啊,他教了这么多年兵法布阵,却只有今年有这么一个小姑娘愿意选这门课业,可惜,对于行兵打仗女子到底天生就不如男子,这眼看着要输了。 叹了口气,荣谦从二人身边走开,去看下一组学生了。 这番举动自然是让宋博明更加得意,他不由得去看萧泠曦,没想到,这小姑娘都到这般地步了,还不愿放弃,在认真布棋,似乎对手的强势,老师的失望都打击不到她一样。 真是倔强。 宋博明暗暗评价,不过女子有些倔强那是可爱,有性格,过分倔强就让人烦了,他打定主意准备一击必杀,狠狠搓搓萧泠曦的锐气,非要她今日一败涂地的认输不可。 第二十八章 嚣张 “还磨蹭什么?这种程度的阵法又难不倒你。”墨璃不悦的蹙眉,宋博明看不出萧泠曦隐藏的杀机,但是他怎么会不知道,解决这种小苍蝇,根本没有必要大费周章,早就就开始之时就该出结果了。 “这宋博明对女子很不屑,看他从得意洋洋到功亏一篑不是很有趣么?”萧泠曦面上不动,心里却和墨璃打趣了几句。 “无聊。”墨璃隐匿了下去。 桌上的棋盘分为红蓝两阵,萧泠曦为红,宋博明为蓝,现在的局面是,蓝色的兵卒已经撕开了红色的阵型防线,深入其中,只要再走几步,就要擒下红方将军,夺下城池了。 宋博明心不在焉的下着棋,对他而言已经胜券在握了,根本没有必要再费什么心思,于是他所有的心思都用来观察对面的小姑娘了。不得不说,这萧泠曦真的是长得太招人了,这眉眼,这肌肤,这仪态,小小年纪,已经如此不凡了,不过这样貌想必是随了那位已经过世的萧夫人,不然的话怎么和萧文昊他们找不到半点相似呢。 这个年纪的少年自然也是懂得欣赏美人的,虽然只是小美人,但是不妨碍他多看几眼。 “到你了。”宋博明还在神游太虚,突然对面的小姑娘抬起头清冷的提醒他,并示意了一下棋局。 宋博明不以为然的笑了笑,低头就准备一击必杀,然而看清了棋局以后,脸上的笑容渐渐的消失了,神色诧异的抬头看了一眼萧泠曦,又飞快的低头去查看棋局。 刚才还胜券在握这么才三步就已经被扭转了局势?蓝方深入对方阵营的棋子被从中掐断,而且萧泠曦的红色棋子有一小撮已经绕到了后方,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难道这小丫头趁自己不注意作弊了?想到这里宋博明心里一冷,小小年纪居然就这样龌龊,他认真的查看棋局,准备指出萧泠曦偷棋和移动棋子的痕迹,然后过了足足半柱香的时候也没有看出来,按照他的记忆,这确实是之前他下的棋,不仅如此,除开刚才萧泠曦的那三步棋,其他的棋子也没有挪动的痕迹。宋博明的汗流了下来,他看了很久不仅找不到对方作弊的痕迹,甚至也找不到破解的办法,难道他今日要输给这个小女子?这怎么可能呢?一个女人,还是个小孩子,不仅和他一样学子布阵,还用这样漂亮的手段击败了他,这让他以后怎么面对同门学子! 萧泠曦悠哉悠哉的欣赏着对面的人神色变换,似乎觉得颇为也有趣,也不着急催促,一只白嫩嫩的手里惦着一个棋子玩儿。 宋博明眼看时间要到了,不得不将手中的棋继续下在了棋盘上,只是他知道,他已经没有赢的可能了,多下几步只是硬撑着不想认输而已。 萧泠曦面色闲适,不紧不慢的放着棋子,红色的棋子仿佛是一把利刃,在蓝方阵营中四处砍杀。 一刻钟后,宋博明狠狠的喘了一口气:“我认输。” “承让了。”萧泠曦虽然赢了,但是并无半分得色,从容拱手行礼便离去了,只余下神情狼狈的宋博明和前来撰抄棋局的夫子。 这阵法考试倒是没有发现萧默然做什么小动作,真是奇怪了,难不成他觉得自己布阵必输无疑?所以才没有做什么?还是说他在骑射考场上给她准备了“大礼”? 萧泠曦嘀嘀咕咕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管他想做什么,大不了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左右如今她是不可能再被萧默然拿捏在手里的。 骑射是书院最后一门考核,所以前来观看的人极多。一是,很多学子已然结束考核,前来凑个热闹。二是骑射有观赏性,又基本全是男子,很多世家小姐便忍不住来看看这些少年英才,没准儿就芳心暗许了。 萧泠曦来到武场的时候,正好是苏慕榕在场上,只见那一身靛蓝色骑装的少年背着强弓,骑在一匹白色骏马上,一骑绝尘将所有的对手都甩在后面。 “哇,苏二公子太厉害了。” “是啊,不愧是苏二公子。” “要是这二公子性子再温柔些,想必你我又多了一个劲敌。” “嗯,没错,幸亏他是个小霸王,不然这京中的名姝可是更不可能分给我们了。” “……” 周围议论的声音里,女子多半是惊叹,男子就有些言不由衷了。 萧泠曦听着这些议论,心中觉得好笑,苏慕榕为什么做出一副小霸王的样子,除了性格使然,怕是有很多文章在里面。苏府,重兵在握,一方侯府,战功赫赫,治军有方,声名斐然,不仅仅是西陲边界,人人称道,就是这京都百姓也知道有苏府镇守边疆,才能换得这城镇繁华。这样的名声上位者是忌惮的,再加上三个舅舅正当壮年,而孙子这一辈,苏慕寒已然展露头角,年年在崇明书院考试中获得甲等,再出一个苏慕榕,那皇帝是根本不可能坐得住了。所以苏慕榕这恶劣的性格,四处得罪人的纨绔模样,怕不是有意为之。 “泠曦。” “表哥。”萧泠曦看着刚刚走到身侧的人乖觉的露出一个笑容。 不过打个招呼的时间,就听到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叹。抬眼看去,场中那位小霸王不仅把众人远远甩开,而且已然,抬手搭弓,三箭连射把考核的靶子射了一个对穿,然后还嚣张的放慢了速度等着后面的人,待人骑马跑近了,他已然溜达一般的过了终点线,然后在人群中寻找到她的位置,遥遥一望,挥了挥马鞭,笑的别有深意。 萧泠曦顺着他的马鞭方向看了过去,后面尘土飞扬而来的人是萧文昊他们。心里豁然,原来苏慕榕是给她出气才故意这么做的。 而苏慕榕这样明目张胆赤裸裸的嘲讽,简直把后面的萧文昊一干人等气的七窍生烟,偏偏不敢对着他发什么脾气,只能恶狠狠的干瞪眼。 “这般的不沉稳。”苏慕寒失笑的摇摇头,语气却听出去半分责备。 “慕榕表哥这是艺高人胆大。”萧泠曦也弯了弯眉眼。看到萧文昊输的这么狼狈,让她心里舒畅不少,不过这才是开始。 上辈子,萧文昊、萧如兰、萧惜柔他们在书院混得不错,虽然考核成绩并不是多么拔尖,但是也不错,这辈子,她要把他们全部踩进泥里,就像他们曾经对她做的那样。 第二十九章 武场危机 “这小霸王真是够可恶的。”宋博明走到萧文昊身边,脸色也有些难看,他早上阵法才输给萧泠曦,下午就看到自己的哥们儿输给了苏慕榕,心里更郁悴了。苏家和萧泠曦的关系他们多少是知道一点的。 “哼,赢了又怎么样,等一会我看他还笑不笑出来。”萧文昊阴郁的看着不远处,萧泠曦和苏家兄弟站在一起说话和和谐场面,恨恨的吐出这么一句。 “一会儿?一会儿怎么样?你莫非……你可别犯傻!”宋博明听这话直觉反应,萧文昊是对一会儿上场的萧泠曦做了什么,只有可能是萧泠曦,因为苏慕榕和苏慕寒都已经比完了,可这是崇明书院的考核,如果被人发现有人暗中做手脚坑害同门是要被除名的,他连忙压低了声音劝解了一句。 “等着吧。”萧文昊不再理会他,转身走了。 宋博明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自从萧泠曦来到书院,以前那个温和有礼的萧家少爷就不见了,他一日比一日阴沉,尤其是,宋博明知道萧文昊暗中对萧泠曦使坏,但是却没有一次伤到萧泠曦的,这个时候萧文昊就更加对这个妹妹咬牙切齿,从最开始的假装兄友弟恭,到现在见面如仇,二人之间的矛盾已然不可调和了,不,应该说是四人之间,还有萧如兰和萧惜柔。其实宋博明有点不明白,在他看来萧泠曦从未主动招惹过萧家兄妹三人,反而是萧文昊他们屡屡挑衅,然后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萧文昊他们却更加憎恨萧泠曦,完全没有道理可言。不过他虽然看的明白,却也从未想伸手去帮过萧泠曦,因为他作为京都府尹的嫡子不能和萧家交恶,所有人都知道,萧泠曦在萧家不受宠,他对她的兴趣不过是看到一个有趣的玩意儿,还没有必要为了有趣就和萧文昊翻脸,所以他就是做壁上观而已,谁知道今天就被狠狠的教训了,输的一败涂地。 想到这里,宋博明眼神一暗,整了整衣装,抬步走向赛场,他要看萧文昊给萧泠曦准备了什么。 “铛——” 一声锣响,萧泠曦鞭子一甩,骑着马从一众学子中脱颖而出,一马当先的冲了出去。 “这小表妹真不愧是姑姑的女儿,看这身姿,啧啧啧。”苏慕榕吊儿郎当的和自家哥哥胡侃。 “泠曦确实很有天赋,想必祖父看了会很高兴。”苏慕寒破天荒的同意了他的说话,很有风度的点点头。 围观的众人也看着这场比试,激动不已,已经有五六年没有见过武场上有女子骑射了。 萧泠曦今日穿着绯红色骑装,头发高高束起,身材纤细,骑在马上整个人看起来更小了,但是她骑术却极其娴熟,姿势优美,身下跨着的黑马毛色柔顺光亮,身姿矫健,这一下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有惊叹的,有嫉妒的,有骄傲的,有艳慕的…… “那个就是你们的小师妹啊?” “那是当然,是苏大公子的表妹呢,怎么样,厉害吧。” “真是厉害啊,不过她姓萧吧?和京城萧家有关系吗?” “这你算猜对了,我们小师妹是萧大人的嫡女。” “哦,不过这不太像啊,这容姿可比萧公子他们出色太多了。” “害,你不知道吧,就因为这个有人嫉妒……” “……” 萧文昊听着周围有人小声的八卦着这些,脸色铁青,双拳紧握。 “大哥,你别生气,爹爹上次写信和我说了,一定会好好教训她的,还说以后都不让她来书院了。”萧惜柔听着周围的声音也不好受,但是她一想到家里来的信,心里就好多了,她大哥不知道今日爹爹的做的布置,她娘可是告诉她了,今日萧泠曦这个贱人一定会狠狠的丢脸。 “就是,二弟,何必和她计较,只要祖母不让她来书院读书,以后她就得乖乖的呆在家里。”萧如兰一想到上次被萧泠曦当中羞辱就恨的发狂,她早就给萧家的那位老太太写了好几个月的信,不停地摸黑萧泠曦,终于阮氏也吐口了,让萧泠曦从书院退学回到萧府。 他们三个正在同仇敌忾,场上的萧泠曦也骑马到了该射靶的时候了。只见她松开双手,一手取下后背的弓,一手在箭袋里摸出一只长箭,拉满弓弦,搭箭而上,准备射出,然而,就在她准备射出的时候,身后突然追上了一个人,这人也同样搭弓射箭,但是箭尖却悄悄偏了一点,并不是对准靶子,而是对准了她的后背。 萧泠曦神色一冷,这一箭离她这么近,如果她是从前的她,被射中一定会受重伤,就算侥幸不死,也会落下残疾,萧默然出手果然够狠啊。可惜啊,她早已不是以前的她,萧泠曦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冷笑,根本不理会身后那人,而是轻松的射出手中的箭,与此同时,后面的人和松开了指尖,箭对着萧泠曦呼啸而去。 “天呐,那箭怎么冲着小师妹去了!”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参与评估的几位武场的老师也急的站了起来,这可不是小事,这小姑娘万一被射中轻则坠马重伤,重则身死,崇明书院已经很多年没后出过这样的纰漏了!有些胆子萧的姑娘已经闭着眼睛不敢看了,与此同时萧文昊三人却露出了得意的笑,这次她不死也要重伤了,活该! “表妹!” 苏慕榕和苏慕寒两个人更是热锅上的蚂蚁,他们刚刚隐约察觉有些不对了,但是万万没有料到有人敢在书院明目张胆的杀人,所以并没有及时停止比赛,谁想到这人就真的敢! “该死的,这是谁?” 苏慕榕骂了一句,急的不知如何是好,苏慕寒也脸色白了,就算他们现在冲过去也来不及了。 场上上千双眼睛就那么眼睁睁看着那利箭向着那小姑娘而去,然而就在这箭头距离萧泠曦后背只有一指距离的时候,场外射来一只凶悍的箭,狠狠的穿过这箭的铁制箭头钉在了地上。一场危机解除,萧泠曦的箭也已射中了靶心。 所有人松了一口气,然后纷纷寻找这又快又准救人一命的一箭是谁射出的,可惜并没有找到,这一箭就像是凭空而来的。萧泠曦惊讶的抬头在人群中扫了一眼,微微一顿就不再停留,纵马过了终点线。 萧文昊三人得意的笑凝固在了脸上。 “是谁?” 这是三个人心中的问题,是谁救了那个贱人!差一点了!就差一点萧泠曦这个贱人就要死了!宋博明也脸色难看,他真是没想到,萧文昊居然这么做,虽然他有些生气被萧泠曦落了面子,但是也没有想过让她死啊,萧家这斗争也太激烈了。又不是皇室,有必要下这么狠的手么?看来以后要离他们远一点了。 “呦,居然亲自跑来了。” 萧泠曦没有理会墨璃调侃的声音,眼神微闪。其他人没有看到,她看到了,那人虽然改换了容貌,射箭之后快速的消失在人群中,但是那一身玉树兰芝的气质和上位者的威严,她不会认错的,是宸韶慕。 “表妹,有没有伤到!”苏慕榕早就跑了过来,急急忙忙的看着打量了她一圈。 “泠曦,到这里来。”苏慕寒脸色沉的滴水,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将她带到了一个房间里。 他担心还有人会对她下手,第一时间先把她从人群中带出去,那在萧泠曦身后射箭的人也已经被他派人抓了起来。苏慕榕也紧紧跟在后面,戒备的看着四周。 “那人你可认识?”苏慕寒进了屋才松了口气。 “不认识。”萧泠曦看着他们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动,这就是亲人。 “你还笑得出来,刚才太危险了,辛亏有人出手,不然你可就要受伤了。”苏慕榕看她对刚才的惊险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忍不住埋怨了一句。 “这不是没事了么,二位表哥不必担心,这事我心里有数。”萧泠曦安抚二人。 “你有数就好,这事,我和慕榕也绝不会这么放过,崇明书院可不是谁都想撒野就撒野的地方。”苏慕寒神色仍然一派肃穆,他听萧泠曦这个口气,似乎今日出手解危的人是她自己早就安排好的,她早有准备是好事,但是不代表这件事可以揭过了。 “表哥,这事不要在追究了。”萧泠曦摇了摇头。 “不行,这事一定要个结果,到底是谁要害你?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还不等苏慕寒说话,苏慕榕已然坚定的反驳了。 “大表哥,二表哥,你们听我说,今天放冷箭的人是不会承认他故意要害我,而是一定会咬死说自己失手,如果你们以苏家之势强逼着学院处理了之人,会给苏家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至于背后之人,我已经知道了,以后我会自己处理。”萧泠曦示意二人坐下,然后分别给两个人斟茶。 没有人会怀疑萧默然,是啊,谁会怀疑一个身居高位的父亲买凶伤害自己的女儿呢? “表妹你……”苏慕寒没想到萧泠曦居然还知道苏家现在的处境,明明她只有八岁,但是做事却考虑的这么周全。 “表哥,这次就听我的吧,祖父和舅舅们都不易,如今上面已然起了猜忌,那就更不能行将踏错一步了。”萧泠曦眼眸幽深定定的看着苏慕寒。 前几日清竹传信给她,除了提到萧家最近诸事不顺,萧默然在朝上因为办错了事,被大加斥责,还有一件事,就是皇上要给苏家赐一块匾,是御笔亲赐。这对任何一个家族都是光耀门楣的事情,天大的恩典,但是对于已然鼎盛的苏家来说,可就不一定了,有的时候这种圣眷也是一种毒药。 名为:捧杀。 第三十章 甲等第一 苏慕寒叹息一声,不再多言。苏慕榕脸色也难看起来,他虽然在外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但事关家族存亡的大事却一点也不含糊,如今被萧泠曦点出来,心中没由来的的憋屈。 鸟尽弓藏。 历来君臣下场。 考核过后,崇明书院的榜单不过三日就发出来了。 站在榜单前的人这次不由得愣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遥遥写在榜单顶上。 萧泠曦。 “这萧泠曦是谁啊?”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略带不满的忍不住问道。不怪人家不认识,只是萧泠曦平日里太低调了。 “这你不知道了吧,这可是我们尚武院的小师妹。”身边一个身穿劲装的年纪略小的学子得意洋洋的说了一句。 “小、小师妹?一个女子?”这少年惊诧的看着身边的人。 “女子怎么了,我们这小师妹骑射很厉害的,就是考核那日在三等组骑射中唯一三箭连射,射中靶心的姑娘。”考核那日太多的人目睹了萧泠曦那流畅的一箭,和惊魂的一刻。所以很多人还是有印象的。 崇明书院的考核按照年级分为三个组,每个组都会评选出来甲等一名,乙等二名,丙等三名。而萧泠曦年纪小,在三等组,这次她的四门课业全都拿到了同门中最高的评分,自然就是当之无愧的三等组一甲。 “原来是她,怪不得。” 众人议论纷纷,萧文昊早就在看到榜单的时候,气的几欲吐血,为什么他做了那么多手脚,萧泠曦不仅没有被踢出学院,还拿到了一甲。而萧如兰和萧惜柔早就在看到榜单的时候飞奔回去,无他,气哭了。 萧府,东苑,老夫人的屋里。 “今日书院发榜,报信的人回来了吗?”阮氏靠在软塌上,闭着眼睛享受着身后的丫鬟捶肩按摩。 “母亲不必担忧,文昊他们定然通过了考核。”一个身着墨绿袄裙身形消瘦的妇人面上带笑,细致的剥着橘子,然后放在盘中示意丫鬟喂给阮氏。 这是萧文昊的生母,也是萧默松明媒正娶的夫人王茹。 “姐姐说的是,母亲,这几个孩子向来懂事,不会给萧家丢脸的。”站在王茹身边的是个温婉的江南女子,这是萧默松的妾室刘莺,也是萧如兰的生母。江南女子温柔多情,萧默然非常喜爱这个女子,进府没多久就怀上了萧如兰,让王茹记恨不已,两个人明争暗斗了一年,直到刘莺怀孕身子重了,不能服侍萧默松,王茹才有机会伺候萧默松,这才生下萧文昊,坐稳了夫人的位置,刘莺才消停下来。 “昊儿他们我是不担心,就是那个不省心的东西……”萧老夫人阮氏虽然被几个媳妇安慰,但是一想到收到的那些信件,脸色就冷了下来。苏云生的那个丫头,真是个没规矩的,早知道就不该放她出去,如今在书院屡次和昊儿如兰他们作对,听说选的课业都是男子学的,这还了得?!简直丢尽了萧家的脸!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把她关起来。 老夫人这话一出,屋里顿时静了片刻。她们都知道这阮氏嘴里说的那个不省心的是萧泠曦。几个人不是幸灾乐祸就是默然不动,反正不过是个无人拂照的丫头,被罚了被关了,和自己又没什么妨碍。 “母亲,都是儿媳教导不善,原以为苏姐姐性情温和,泠曦必然不差,所以我也不敢过分拘束,就怕别人说我是继母苛待嫡女,哪知道……这次泠曦回来,我一定好好教导她,再也不让她给咱们萧家丢脸了,这样也算对得起苏姐姐了。”王氏王娇悦一看老夫人这次是你真的气的不轻,心里暗喜,面上做出一副忧愁柔弱的样子说着为萧泠曦开脱的话,甚至是哭了起来,实际上越发的让萧老夫人气恼萧泠曦不懂事,还彰显了自己的为难和柔善。 如果萧泠曦在这里,一定会说一句,这真不愧和萧惜柔是一对母女,做戏都一个套路。 萧默风的夫人李倩也在,她还没有子嗣,名下只有妾室生的一个庶子萧文宇,今年才六岁,还没有到崇明书院读书,自然也插不上话,只是不动声色的坐着,看着几个嫂子唱戏。 “什么教导,我看是这丫头生来就克咱们家的,好吃好喝的养大,却这么败坏我萧家,回来以后轻饶不得。”阮氏听了这话果然面色更沉,狠狠的把手里的珠子掼在桌子上。 “老夫人,老夫人,报信儿的回来了。” 正在这个当口,门外一个院脸的丫头急急忙忙的进来了。 “昊儿他们怎么样?”老夫人看着这平时稳重的丫头此刻这般失礼有些不悦的皱眉,但是她也想赶快知道萧文昊几人的名次,也没有计较。 “回老夫人,萧公子名一百七十二。”圆脸的丫头脸色忐忑的说了一个名次。崇明书院学子上千,两百名之前的都算是栋梁之才了。 “不错,昊儿这次还在两百名之内,可见有长进”老夫人也没理会这丫头怎么脸色不对。 “如兰和惜柔呢?”王娇悦只听到萧文昊的名次,心里有些焦急,忍不住问道。 “萧大小姐名二百六十五,惜柔小姐名一百八十六。”圆脸的丫头小心的继续答道,她在府中多年了,揣摩主子心思多了,自然知道今日这消息会让萧府有什么动荡,所以一直压着不敢说完。 “好啊,姑娘家虽然最重要的是能够相夫教子,但是也当有些才情才好,如兰和惜柔能有这个名次已然很好了。”阮氏听着丫鬟带来的信儿,心里舒坦了不少,脸上也带上了笑。 “谢天谢地,如兰和惜柔总算是没有给萧家丢脸。” “还是母亲好福气,子孙也能跟着沾沾。” “……” 王茹,王娇悦几人也笑着符合萧老夫人,心里得意的很。 “明日,他们几个也要回来了,你们好好准备一下,我这里有些东西你们拿去给小辈们,算是我这祖母给他们添的彩头。”阮氏笑的慈眉善目,示意身边的老嬷嬷拿出一个匣子,这本就是准备好的。 “多谢母亲,我就替几个孩子先收着,明日待他们回来,再让他们挑。”王娇悦一脸喜色的接过那个描金匣子,眼里的热切怎么也下不去,她是萧府内院主母,这些东西自然都是由她分发,给谁什么好的还不是她说了算。 其余几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那李倩眼睛一转,似是想到了什么,柔柔一笑,说道:“珠儿,你光说了大小姐她们,泠曦丫头考的怎么样?名次多少?怎么不说?”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暗骂多事,明摆着是老夫人不想提萧泠曦,怎么还这么没眼色的说出来。王娇悦更是狠狠的暗地里剜了她一眼,这个节骨眼上,非得从大房这里给老夫人找不痛快,不就是眼红手里这匣子么! “是啊,珠儿,你还没说,是不是泠曦这丫头校考太差,没过考核线啊?”王娇悦心中不满,但是碍于继母这个身份,还得问一句,只是这话里都是贬低萧泠曦的意思。 “三小姐,三小姐甲等第一。”珠儿见躲不过去了,只得在众人的眼睛下小声说了一句。 “什么?”王娇悦瞪大眼睛,她盯着珠儿的嘴唇开合,觉得自己肯定听错了,这么小的声音,一定是听错了。萧泠曦那个小贱人,怎么可能是第一,萧默然明明保证一定要让她被书院除名的。 “三小姐甲等第一!”珠儿见众人似乎没有听清,没办法只得大声说了出来,然后就慌忙低下了头,不敢再看老夫人的脸色。 屋内一片安静,众人这次都听清了,然而她们反应不过来,怎么可能?那个自从苏云死了就没有人教养的小丫头,怎么可能是第一呢?这才去了书院多久?怎么会是第一? “不可能!” 第三十一章 名起 一个尖利的女声从内堂远远的传出去。正是王娇悦。 “怎么回事?”萧默然沉着脸走进来,自己的夫人怎么在府里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本来最近的朝堂之事就颇为烦心,现在回到府中还这么乱哄哄的,真是不成样子。 “老爷。”王娇悦看到萧默然进来一下清醒过来,眼神朝着四周看去,除了老太太,其他人都是一副看笑话的样子。她刚才太失态了,一直努力扮演的慈母角色在听闻萧泠曦的考核名次之后就崩了。 深吸一口气,王娇悦强行装出一个欢喜的表情给萧默然报喜:“恭喜老爷,泠曦这次得了甲等第一。” “什么?”萧默然听到这个这个消息,平素威严的仪态几乎维持不住就要裂开。 这怎么可能?明明都打点好了,这么周详的计划,无论哪一个都足以让她在书院被厌弃,怎么会得第一?那可是崇明书院的考核,他们萧家过去三代也没有出过进前三甲的。虽然讨厌那个丫头,但是她得了第一,于萧家倒是有好处。 想到这儿,萧默然脸色缓和了一些。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恭喜大哥嫂子了。”见萧默然脸色变化,李倩先反应过来,连忙起身道喜。 “是啊,泠曦这次可是给咱们萧家长脸了。” “还是大哥教女有方。” “……” “哼。” 正当众人都装作言笑晏晏恭贺的时候,突然萧老太太坐起身,把拐杖狠狠的在地上一顿。 “这信儿准不准还两说,就算是准儿,这丫头才去书院半年就能考的这样好名次,可别是有什么问题,到时候那可是丢大人了!”说完,阮氏便不再看众人,被丫鬟嬷嬷扶着回内室了。 这一下几个媳妇都安静下来,连忙起身告辞。 萧默然看着母亲离开,心里有些疲累。他知道母亲不喜欢泠曦,自己也不喜欢,但是毕竟萧泠曦能拿到第一对萧家还是有好处的,至少,名声上为萧家挽回一些,而如果能和那些老学究搭上关系那就更好了,所以他想让萧泠曦继续在书院读书,母亲刚才就是看出他的打算才生气离去。可偌大的一个萧家光靠自己支撑远远不够,现在朝堂上又暗流涌动,但凡有一些有用的助力都应该这些,母亲永远也不理解。 萧府这里因为萧泠曦的事陷入了压抑的沉默,但是整个书院却一日之间都在好奇这个八岁的女童。 “我就说这个孩子聪慧,怎么样,我徒弟厉害吧。”一个白须老者得意洋洋的拿着一张卷子给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同僚炫耀。 “哼,得意什么……这也是咱们崇明书院的弟子,怎得成你一人的弟子了。”其中一个灰衣老头不满的瞪着眼睛。 “就是,没准明年就换我们教这女娃娃了。” 这正是崇明书院的几位文史老师,此刻在看的是萧泠曦的卷子,字迹工整而漂亮,文风疏阔,条理清晰,将题目拆开来细细剖析,又引入了新颖的观点,简直让几个老头子爱不释手的看了好几遍。 “几位夫子说的可是那萧泠曦?”几步之外的一个案几旁一个青年书生听到这边的讨论走了过来,行礼询问道。 “正是,想必即墨小子也看出这女娃的不凡了吧。”白须老者张劲初,拂了一把胡子,看着青年人颇有同感的样子得意极了。 “张院士说的是,本次医药考核也不知怎得有人拿错了药材,分到这萧泠曦手中的药材是书院药炉珍藏,没想到她居然认识,还详细的写下了用途,药方。”青年人名叫即墨凌,他本是朝凤国有名的医药世家年轻一辈,因为不喜欢在宫中当值就来到这书院做个教书先生,任教五年有余,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博闻强记的学生。那三味药材,一般医者别说认识了,就是在查看的时候若是不得其法也会损毁药性,那萧泠曦查看完之后,这药材居然还完完整整,丝毫没有损坏,不仅如此,她写下的方子有两个即便是他即墨凌也没有见过,细细琢磨居然是少有的妙方,这个学生简直让他惊讶不已,所以毫不犹豫的勾选了第一。 书院的各处都在讨论这个横空出世的天才女童,而萧泠曦本人却没有在意。她原本不想出风头,但是萧默然所作所为实在是让她厌恶,既然他见不得她好,那就让自己的名字遥遥在上,好到他不能不看,如今这样,想必萧默然权衡利弊也不会再骚扰自己在书院的日子了,这样也算是解决了一个小小的麻烦。 这个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面对苏家那位外祖父。 没错,考核过后,书院进入为期一个月的休沐,众人都要回家了,而萧泠曦不打算回萧家,她要去苏府。 萧泠曦早在上世死前就下定决心要收拾萧家,又怎么会再回到萧府,接受萧默然养育呢?过去自己不知道,现在,不可能再委屈自己忍受那些混账了。至于过去在萧家所受的“恩惠”,自己暂且不动手的这些年便算是还他们的吧。 马车里,萧泠曦闭着眼睛灵修,感觉到马车进了城门,才睁开,就看到苏慕榕正打量她。 “表妹,可是觉得有心里不安?”要不然他实在是想不出为何这一路上小表妹都一言不发。 “两年未见外祖父了,也不知……”萧泠曦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 “哼,又骗人了。”墨璃冷笑一声。 萧泠曦暗暗在心里翻个白眼,她现在本来就是八岁的样子,总要做做样子啊。 “泠曦尽管放心,祖父和父亲他们都很想念你。”苏慕寒温声安慰,他实在是怜惜这个小丫头。 “就是,不必担心,尽管住到家里。”苏慕榕摇了摇扇子打个哈气。 萧泠曦笑笑没有再说话,暗中却是对魅玄吩咐了几句,便感到一阵气息离自己远去。 魅玄自从被她收服,还从未带在人前,实在是他的样子太过可怕,即便不看脸,从周身气息也看的出并非人间产物。 第三十二章 亲人 这样的下属自然暂时是不能出现在人前的,想到这里,萧泠曦也有些头疼,还是要自己培养一批下属,有些事还用不着元魄这样的角色出手的,太大材小用了。 马车进了城,行驶半个多时辰便停了下来,萧泠曦心中一顿,这是到了。 “表妹,到家了。”苏慕寒露出一个温和亲厚的笑意看着萧泠曦。 “本公子带表妹回来了,还不出来迎接!”苏慕榕早就窜了出去,冲着门口的家丁侍卫跋扈的命令。 其实苏府众人早就接到了回报,知道他们今日要来,门口已然有官家接待,但是苏二公子小霸王之名不是白叫的,自然要摆出一副桀骜不驯的姿态。 萧泠曦起身准备下车,突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过来,她抬眼一看,是苏慕寒,这温润少年正含笑注视着她。 萧泠曦一顿也不再推辞便搭着他的手稳稳的下了车。 一座肃穆的府邸出现在眼前,比起其他王侯将相,这府邸看起来略有些俭朴,却多了几分肃杀庄严,一块镶金的黑色匾额上写着四个描金大字“安成侯府”,御笔亲题。萧泠曦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冷笑,这样的“圣宠”,谁又知道这背后的厮杀较量。 就在她下车略略停顿的片刻,一个年约五十的男人身着褐色衣袍殷勤的走过来,恭敬的行了一礼,侧身一让笑道:“大公子,表小姐,侯爷知道几位回来,特意让我在此等候,快请进府,侯爷就在前厅。” “麻烦罗叔了。”萧泠曦看着这老者,回了一个清浅的笑容。她不是第一次来苏府,自然认得这老人是外祖父身边的大管家,罗肃。 “还等什么呢?快进来。” 罗肃还要说什么,却见苏慕榕从里面风风火火的跑出来,一把抓住萧泠曦就走。苏二公子都回去报信一次了,也不见人进来,等的不耐烦了才出来抓人。 萧泠曦无奈只得跟着进去,身后的苏慕寒也摇摇头进了府,唯独罗肃,看着众人都离开了,神色肃然起来。 他发现这一次见到的表小姐变化极大,不仅外貌更加出色,光华难掩,而且,周身气息也有一种飘然不似凡尘的感觉,虽然仍然像以前一样叫他“罗叔”,但是那眼神分明带着疏离,甚至对二位公子也不再似从前那般亲近。难道是小姐离世打击太大了么?听说表小姐根本没有打算回萧府,直接就来了苏府,这个时候,多事之秋,这样变化巨大的表小姐到了苏府,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罗肃神色变换不定,最终眼神沉沉,对着门口的几个下人吩咐了几句才进入苏府。当然他也看见了,对面街角有几个鬼鬼祟祟的人转身离开了。 萧泠曦一进前厅,就听见一声洪亮的笑声,是她的外祖父苏靖良。上一世,她甚至来不及见他最后一面,就听到他战死的消息,如今,故人音容仍在,怎么能平静。她甚至觉得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为了不让苏慕榕察觉出来异常,连忙把手抽了出来。平抑了一下情绪才抬头向着首座那人看去,苏靖良面色红润,身体着绛紫色锦衣,虽然年纪已然五十多岁了,但是身体强健,并不显老,加上他本来就生的好样貌,看起来到是个精神的气派的伯伯。这样的苏靖良让萧泠曦心里安慰了不少,目光一扫,首座下面还有两个中年男子,她一下就认出了,一个是苏慕寒的父亲她的大舅苏岚,一个是苏慕榕的爹她的二舅苏幽。这二人虽然气质不同,但是都传承了苏家的优秀血脉,皆是一表人才。 “泠丫头,过来,让外祖父好好看看。”苏靖良早就从孙子寄来的信中知道了外孙女的变化,心中酸楚不已,现在见到真人了,连忙撇下两个孙子,冲着萧泠曦招手。 “外祖父。”萧泠曦露出一个娇憨可爱的笑容乖乖顺顺的走过去。 “这小丫头怎么回事?”苏慕榕惊奇的看着萧泠曦一改往日生人勿进的样子,真真正正的像个八岁的小姑娘一样在祖父怀里撒娇,不敢置信的戳戳自家大哥。 “大约是和祖父比较亲近吧。”苏慕寒也不解的挑了挑眉,不过萧泠曦这个样子倒是让他放心了不少,原先他还担心表妹在家会不习惯,毕竟两年没有来过苏府了,现在看她愿意向从前一样亲近祖父,他也松了口气。 “丫头,两年没有见外祖父了,以后就住在这里好不好?”苏靖良一副哄小孩的口气慈爱的拉住萧泠曦的手。 “好呀,外祖父,可是,父亲那里……”萧泠曦装作有些为难的底下头,她不打算回萧家,不过如果能让外祖父出面解决这个麻烦倒也省去了她很多事,反正萧默然不敢明着和苏家翻脸。 “哼,就在这里住下,我看萧默然那个混账敢说什么!”苏靖良皱着眉头冷哼一声,又怕吓坏了萧泠曦连忙拿起桌子上的点心给萧泠曦道:“泠丫头,这是你从前最喜欢的百合糕。” “泠曦,你别怕,有舅舅们在,不会让你回去受苦的,你看,一听说你要来,你外祖父早早就让厨房备下了这糕点。”苏岚看着这个小妹唯一的血脉心里也分外疼爱,温和的将几样糕点摆在萧泠曦面前。 “萧家要是敢多话,二舅就让他那点俸禄都被罚光。”苏幽阴恻恻的笑了,正好最近萧默然倒霉,已经罚俸一年了,再给他使点绊子,让他再罚三年也不是多难。 “大舅,二舅。”萧泠曦手里捏着糕点,弯起眼睛打了个招呼。刚才只忙着和外祖父说话,都把舅舅们给忘了。 “哎,还是女孩子招人疼,看看我家的小子,哪有这么乖顺可爱的样子。”苏幽看着这分外漂亮惹人疼的孩子,心都要化了,瞪了一眼自家儿子,伸手摸了摸萧泠曦的头顶。 “爹!冤枉啊!不是你让我这个样子么?”苏慕榕委屈的叫起来,他虽然当小霸王很爽,但是,那什么,他也是要长辈疼的好不。 萧泠曦看着屋里几个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心里分外的暖,仿佛上一世的那些阴暗诡谲的记忆都成了一场梦,离她而去。 苏慕寒看她有些走神,以为她触景生情,想起了苏云,怕小姑娘伤心,便岔开话题对苏靖良道:“祖父,泠曦这次可是考了甲等第一,很给咱们苏家长脸,尚武院的老师都说她很像您,就连李将军都说她骑术了得。” “哈哈哈哈!好!好!好!不愧是我苏靖良的外孙。”苏侯爷自然是早就在昨日得了信儿知道萧泠曦拿了第一,但是今日听到还是很激动,他外孙女才多大啊,八岁,八岁就考过那么多名门子弟了,这能不让他自豪嘛。 “你们两个好好努力吧,不要将来考不过被泠丫头,那就等着挨罚吧。”苏幽坏坏的看着下首站着的两个少年。 苏慕榕狠狠的抽了一口气,他大哥每年都是前三甲,自然是不用发愁,自己可就……虽然也不差,但是比起萧泠曦这个有点逆天的丫头,真是有危机感啊! 整整一个下午,萧泠曦都被苏家众人拉住说了好多话,除了苏老侯爷和两个舅舅,就是两个舅妈也带她如小时候一样,还亲自给她准备了院子和房间。这让萧泠曦心中生出了愧疚,她不是苏云的亲生女儿,这次来苏家本来是想看看苏靖良,然后就走,没想到却受到了这样的真心实意的对待。 “护他们避开上一世的结局,也算是报恩了。”墨璃知道她的心思。 “嗯,我只是忧心,现在我还没有对抗帝王的能力,还有那个国师,可苏家已然被盯上了,今日在府门口,那几个人,气息绵长,一看就不是普通眼线。”萧泠曦是灵修者自然也早就注意到了这些不同寻常,这些人其实在入城时就跟着了。 “你是担心,因为你改变了太多事情,苏家会提前被皇帝下手?” 萧泠曦叹了口气默默点头。 “与其你这般筹谋,不如给他们自保能力。” 墨璃这句话无异于平地惊雷,萧泠曦猛然抬头。 “你是说灵修?”她不是没想过,但是墨璃教她是出于二人之间的交易,况且这些日子以来,墨璃对她的尽心尽力早已超过了他们原本的约定,她也不好再开口索要更多。 第三十三章 功法 “有何不可?”墨璃轻笑出声。 “这本来就是可以灵修的世界,那些刻意被隐藏起来的灵修者,难道你以为他们都消失了么?” 当然不会。 萧泠曦自结成灵珠就开始思考这个问题,随着灵修的深入,她越来越理解灵修者的可怕与强大,这样的人怎么会被区区三百年时光湮灭。这世上必定还有很多灵修者,甚至他们还在隐秘的继续收徒传承,甚至如今的各个国家背后应当都少不了灵修者的推动。 萧泠曦沉默片刻,在床上盘膝而坐,闭上眼睛沉入识海,神识飘向那空间缝隙。 静默的空间一如从前,粘稠的仿佛凝固的黑暗,血色的池子,十二根阵柱已经消散三根,那模糊的身影渐渐可以看出人形,紫色潋滟的眸子从虚空中浮现,他知道她会来。 “需要我做什么来交换?”萧泠曦仰头与墨璃对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让人惊心动魄。除了破阵,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这里了。 “封魔印破除之后,助本尊重塑法身。”紫色晶石一般的眸子微微流转,潋滟风华。 “好。”萧泠曦只犹豫了片刻便答应了,反正已经欠他良多,债多不愁。如果苏慕寒和苏慕榕能够修习灵力,那苏家以后就有了很大的保障,这笔买卖很划算。 “不过他们有没有灵脉还未可知,就算有也无法修习霜流决,用这个。” 一本灵力凝结的册子落在萧泠曦怀中。 上书三个字,凤灵决。 “让他们按这个修行,若是可以引气入体,便是有灵脉者,若是不能,本尊再想法子。” 萧泠曦眨眨眼,琢磨了一下墨璃未尽之意。不能引气入体,自然是没有灵脉,他却说再想其他法子,难不成这大魔王还能让人生出灵脉不成? 天下人中天生有灵脉者不过占十分之一,其中七成是下品灵脉,这样的人一生止步聚灵,剩下三成里,中品灵脉占九成,上品灵脉不过一成,萧泠曦这种极品天灵脉千百年才有可能出一个。灵脉在胎中形成,一生无法更改,有多少人因为灵脉所限无法进阶而疯狂,那些没有灵脉的人终生无法触碰灵修,被视为废物。可是灵脉乃母胎之时所生,从未听说过后天可以用其他法子生出灵脉的。难不成这墨璃有办法? 摇了摇头,摒弃了脑海中荒谬的想法,萧泠曦从识海中醒来。 心决拿到了,怎么告诉他们也是一个问题,既不能过多的暴露灵修界,又要让他们修习新的功法。 忧忧愁愁的萧泠曦正在床上托腮苦思,猛然,她听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声音,说是听到有些不太恰当,更像是灵力波动的感觉,那股灵气波动极淡,从东面直奔苏府的北苑。 灵修者!有灵修者夜闯苏府! 萧泠曦来不及多想,骤然捏了一个决,敛去身上的气息,跟随而去。 不过片刻这气息猛然跃入了一个院落消失不见了,抬头看去,萧泠曦一愣,这是苏家祠堂,她小的时候来过。 青黑二色的祠堂肃穆庄严,安静的连一丝鸟鸣也没有,宗室祠堂平日里无论什么时辰都是有人守护打扫的,今日却不见半个人影,这显然有古怪。萧泠曦放开神识,这才发现,不仅是这里,而是整个苏府都仿佛陷入了沉睡,静悄悄的,就连巡逻的侍卫和守夜的仆役也不见了。 “有人在苏府布了阵,让他们都睡着了。”墨璃眼神闪了闪,这祠堂里有一丝熟悉的感觉。 “魅玄呢?” “我让他去了皇宫。”萧泠曦皱了皱眉说道。自从重生以后,她发现很多事情都与那个神秘的国师有关,所以她让魅玄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皇宫中查找国师的下落和线索,这是她挖掘真相的第一步。 “先看看。”魅玄不在,这小丫头不知道行不行,里面那东西若真是自己猜的那样,恐怕很危险。 萧泠曦点点头,躲在一颗大树后面,约莫一刻钟,一串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院外而来,听起来似乎不止一人。她轻轻一跃跳上树干,藏在了树冠中,然后睁大双眼一瞬也不动的盯着院落门口。很快有人进来了,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待看清他的脸,萧泠曦惊讶的心脏狂跳,那分明是苏慕寒!后面紧接着进来的是苏慕榕!黑暗中,两个少年一前一后的走进来,没有任何言语,说不出的诡异。 怎么回事?怎么是他们两个? 萧泠曦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愣在当场。 “你看他们的眼睛。”墨璃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 萧泠曦凝神看去,只见这二人和平日大庭相径,神色木然,眼睛呆滞,步履僵硬,显然没有自己的意识。有人在操控他们,得出这个想法,萧泠曦眉头狠狠一皱,杀意瞬间而起。 “他们虽然被人控制,但是暂时并没有性命之忧,先看看里面那东西想作什么?”墨璃感觉到萧泠曦的情绪起伏,安抚了她一下。 萧泠曦平复了一下内心,继续看去,苏慕寒二人已经走到了祠堂门口。 “吱——呀——” 祠堂门从里面打开了。苏慕寒苏慕榕毫无停顿的进去了,门又无声的关住了。 萧泠曦轻盈的从树冠上跃到祠堂的内堂屋顶上,轻轻的取下一片瓦,低头看去。 黑暗的内室亮起了微弱的烛火,苏慕寒和苏慕榕安安静静的站着,另一边,一个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人伸出一双干枯苍白的手,正在苏家先祖的牌位上摩挲着,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大概是不得其法,没有找到,这人烦躁的离开祭台,走来走去,然后蓦然停住,一把抓过苏慕寒的手,快速的用指风在苏慕寒的手心里划过,血瞬间流了出来。苏慕寒对这一切毫无反应,木然的任凭这人拉着他走向苏家先祖的牌位。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萧泠曦都来不及阻止,她握紧了拳头,眼神沉沉的看着那人。 苏慕寒流着血的手掌被那人按在牌位上,涓涓的血液渐渐浸染了黑色的木头,几息之后,这牌位发出了淡淡的白光,向右移开,露出了下面的一个暗格。 那人兴奋的发出了桀桀的笑声,迫不及待的探手进去,拿出一个盒子。那是一个黑棕色的古朴雕花盒子,看起来并不起眼,只是有轻微的灵力波动,应该是有阵法封印。萧泠曦料想的不错,果然,那人输入了灵力,盒子上的阵法亮了一瞬又暗淡下去,封印的阵法破了。黑衣人那干枯的手颤抖的把盒子打开,顿时里面溢出一阵流光,其中静静的躺着一片玉简和一个铃铛。 是灵器和功法。 墨璃曾经教过她,灵修者到了化神境界可以将心得功法等传承凝成玉简留给后人,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至于那个铃铛,上面灵气磅礴,必然是一种灵器。 黑衣人看着这两样东西大笑一声,快速的走向苏慕寒和苏慕榕。这是苏家先祖传下来的东西,这类被化神以上的灵修者打上印记的东西往往非血脉不能继承,可这世间总有些人贪心不足,觊觎别人的东西,于是诡谲血腥的秘法应运而生。法子也简单,只要用灵器后人的血脉和灵魂献祭,便可破除印记。这人也是打着这样的主意才控制了苏慕寒二人。 “动手。”墨璃只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打算,当即低呵一声。萧泠曦早就等不及了,闻声立刻出手。清月镯内的银丝带着灵力猛然袭向那人的手,同时萧泠曦也落了下来。 黑衣人正激动的要用苏慕寒和苏慕榕的血献祭,却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急忙护着盒子后退,不想木质的盒子已经被银丝缠住。他怒不可歇的抬头一看,屋内多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就是这个小丫头打扰了自己的好事!简直可恶! 第三十四章 苏家祠堂 当下这人手中灵力一凝朝着萧泠曦狠狠拍去,这一击是暴怒之下的一击,非同寻常。 萧泠曦感到一股磅礴的灵力裹挟着一股阴森之气而来,她一手还紧紧的拉着银丝,若是松开,以这黑衣人的狡诈,恐怕很难再有抢夺的机会,这是苏家的东西决不能落入别人手中。可这样一来,她无处躲避,势必要正面接下。容不得她多想,刹那间那强硬可怕的灵力已然到来,萧泠曦心里一横,运足全身灵力迎着那风刃而上,两股灵力正面相撞,整个祠堂猛的一晃,桌子上的牌位东倒西歪的散落一地,他们二人也被震的各自后退一步。 “你是何人?”黑衣人看着面前明明才七八岁,却能挡住自己一击的小女娃,有些惊疑。要知道,刚才那一下,他可是用了七成之力,换成寻常小女娃,就算是灵修者,也非死即伤,但这小丫头只是后退一步,脸色有些苍白,并没有大碍,这怎么可能?除非是传说中的天灵脉,才能在这般小的年纪达到这样的修为,可这九州大陆上已经快千年没有出现过天灵脉了。 “夜探苏府,擅闯苏家祠堂,这话不应该我问你么?”萧泠曦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腥甜,冷然的看着黑衣人。 该死的,这人恐怕修为在自己之上。 “元天初境,玄修。”墨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聚灵,元天,玄天,破世,化神,每一个境界分为三期,分别是初境,中境,上境。 萧泠曦现在只是聚灵上境,这人刚好比她高一阶,虽然只是一阶,但是聚灵和元天之间相差的可是一个境界,境界之差如同天地鸿沟,有多少灵修者就卡在这天堑一线,终生无法跨过,由此可见两者之间的差距。 那人也看出了萧泠曦的修为,冷冷一笑“小娃娃,不管你是谁,最好别插手,观你小小年纪已然结成灵珠,难得的天分,折在老夫手里可就不划算了。” 若是平日他不会这般多言,只是今日看到萧泠曦不过十岁已然聚灵上境,必然是天灵脉,这样的好苗子已然聚灵上境,可见背后必然有灵修界的名门宗派。这些灵修隐派做事极为强硬,要是今日取了这女娃的性命,少不得招惹不必要的祸端。 “你以为我还会让你走出去吗?”萧泠曦幼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森然的杀意,袖中的手指微微捏了一个决。事到如今,这人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秘密,还盯上了苏府,如果今日让他逃脱,日后必然会留下不少麻烦,在没有能力自保之前,她不能让灵修界知道自己的存在,所以今夜就是拼尽全力也要留下他的性命。 “就凭你?”黑衣人冷然一哼,一手抓着那木盒狠狠一拉,扯得萧泠曦滑向自己,另一手快如闪电一掌拍下。 萧泠曦手指一抖,缠绕着木盒的银丝瞬间收回,同时身体向一边滑过几步,躲开了这一击。回身抬手,抽出短剑,杀意四溢的挥过去。 “小小年纪杀心就这么重,今日老夫就除了你!”黑衣人被萧泠曦的剑气逼退半步,心中惊怒交加,这小丫头太邪门了,不仅年纪小,修为高,还这么重的杀气,哪儿像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教出来的,看来今日不能善了,当下手中凝出一根长鞭迎上萧泠曦的短剑。 萧泠曦一言不发,只是凌厉的出招。墨璃的倾冥剑法精妙绝伦,变化多端,鬼神难测,所以取倾覆幽冥之意。这也倒也弥补了一些萧泠曦境界上的差距,双方一时半刻居然斗了个相当。黑衣人与萧泠曦缠斗,一时无法离开,心中杀意更甚,干脆放开神识,用上境界压制,元天威压一出,整个祠堂闷声哀鸣,房顶的瓦片也抖动滑落。原本他只想悄无声息的献祭完这苏家兄弟,拿走玉简和摄魂铃,不想弄这么大动静,谁知道碰到这么个天灵脉丫头,修为了得,剑法诡谲,逼得他不得不如此。 面对高一重境界的威压,萧泠曦脸色一变,灵珠极快的在内府流转,源源不断的调转灵力帮助她与对方相抗,手中短剑挥动如故。可境界压制耗损了她太多灵力,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就觉得有些不支,内府隐隐作痛,这是灵力损耗太过的原因。 “哈哈,小娃娃就算你是天灵脉,也越不过这境界之差,今日老夫就教你知道什么是不自量力!”黑衣人看出萧泠曦的疲态,怪笑一声,长鞭挥动越发快、准、狠。 萧泠曦灵力不济身形慢了下来,一个不甚,被长鞭狠狠的抽在了后背上,这鞭子不仅是灵气淬炼,上面还有铁钩做的倒刺,打在她身上顿时衣衫破裂,皮开肉绽,但萧泠曦只是眉头微皱,并未停下,短剑依然与长鞭拆招,疼痛对于她来说早就习惯了。 “好,这么有天赋又有耐力的小娃娃,老夫还真不忍心,若是你肯拜我为师……”黑衣人的话还未说完,迎面一剑狠狠刺来。 “就你这种鸡鸣狗盗之徒,也配做我师父?还有,谁说我会输了。”小小的女童樱花般柔嫩的唇瓣微微一勾,露出一个嘲讽的轻笑。只见她猛然收招借着他的一击之力反身掠出祠堂,同时手中银丝飞出将苏慕寒苏慕榕的胳膊绑在一起拉了出来。 月光下,婆娑的树影中站着的小姑娘一手持剑,一手将灵力狠狠的拍在地上。霎时间,地面上以黑衣人为中心,亮起一个阵法,覆盖了整座祠堂,暗红色的光芒隐隐流动着不祥的气息将他笼罩在其中。这阵法外围是萧泠曦在祠堂外就画好的,内面的阵心是刚才在打斗中,以剑气刻画而成。 “这是……你居然敢玄灵双修?臭丫头!你以为区区一个阵法能困住我?”黑衣人被困在阵法里,四肢都被阵法中射出的灵气之力死死缠住,动弹不了,看着暗红色的阵法,他心里翻江倒海,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小丫头,居然还会玄修,她根本不可能是什么名门正派的徒弟,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苏家! “再不出来,这老头就不给你了。”萧泠曦没有理会黑衣人的叫嚷,反而对着某个暗处神色淡然的说了一句。 “你也太弱了,这种货色还要依靠阵法。”原本空无一人的黑暗中渐渐浮现出一个人来,黑衣兜帽遮住了容貌,只露出一个光洁白皙的下巴,双手抱胸靠在树上,语调嚣张,正是魅玄,他已经在一旁看戏好久了。 “你这个歹毒的丫头,你若杀了老朽,我门中人定然不会放过你!”黑衣人看到魅玄的那一刻,深深的开始后悔,他认出这是一个元魄魂仆,莫说这阵法不断地吸收他的灵力,他还无法破开,就是破开了,也绝不是这等凶残之物的对手。 “哦,那又如何。” 月色朦胧下的稚嫩女童神色清淡没有丝毫动容,任凭那个可怕的元魄魂仆踩着从容的步伐走进阵法。 “不要杀我!我有很多宝贝都可以给你!只求你今日放我一条生路!”黑衣人看着魅玄越走越近,瞳孔骤然缩紧,慌乱的挣扎起来,然而不论他如何挣扎也挣不开这绳索,只能抱着一丝侥幸,毫无尊严的对萧泠曦祈命。可惜不管他如何哀求,那八九岁的女童一个眼神都没有看他。 魅玄有些无趣的伸手按在黑衣老者的头上,黑衣老者瞬间觉得魂魄仿佛撕裂一般的痛苦,那头顶上修长有力的手掌在生生抽出他的神魂。神魂剥离之痛让他面容扭曲,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然后戛然而止。 不过短短片刻,黑衣老者已然委顿在地,毫无生息,阵法立时暗淡下去。 魅玄撇撇嘴,不满的舔舔嘴唇,这种货色太一般了。要不是小丫头不准他随便吃人,饿了好久了,他才不想吃这种东西。迟早有一天找到办法,解开契约,先把这天灵脉的小丫头吃了,味道一定很好。 第三十五章 离开 萧泠曦伸手一挥撤掉阵法,走近这黑衣人的尸体旁,仔细搜刮了一番,除了找到苏家的木盒,还有几个锦囊和戒指。 “这老家伙确实有不少好东西,这几个戒指是收纳戒,还有那个锦囊,也是灵力封印的储物袋。”墨璃语气懒散,这些东西他是看不上,不过萧泠曦现在除了他给的心决,什么灵修者的用具也没有,现在这些东西勉强先用吧。 “表妹?”苏慕寒醒了,他头疼欲裂的坐起身,环顾一圈就看到萧泠曦在他不远处摆弄着地上的东西,还有一个陌生人躺在地上,苏慕榕在自己身边还晕着。 “表哥你醒了。”平日里冷清的萧泠曦此刻周身笼罩着一股无法言喻的气息转身静静的看着他。 第二日,整个苏府的人都觉得气氛不同寻常,先是苏氏祠堂不知为什么贼人所毁,苏侯爷大发雷霆,然后苏家男丁都聚在老侯爷的书房,不准任何人打扰。 “前因后果就是这样。”萧泠曦将昨夜的事情简明的陈述了一遍,连同灵修者的事情,当然有些不必要的内容就隐去了。 书房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氛,苏靖良面色肃穆的看着桌上的玉简和铃铛,还有其他一些东西,陷入了某些回忆。 苏岚和苏幽立在一旁默不出声,早上醒来发现祠堂被毁坏,父亲和他们都怒不可歇,当下反应是宫里那位派人来做的,但是听完萧泠曦说的,又发觉这事情更加复杂和棘手。灵修者,这种玄而又玄只存在话本中的人居然存在,这让他们二人越发担忧,苏家虽然是将门,武艺权谋自然是不差的,却不是灵修者的对手,若是这些人盯上了苏家先祖的东西,他们未必护得住,到时候恐怕不仅是东西,就连苏家都…… “外祖父不必担心,泠曦的师父曾经交给我一本心决,可以让二位表哥试着修习,也许可以继承这玉简里的东西,让先祖之物不落入外人之手。”萧泠曦已经从墨璃那里知道这玉简和铃铛的用法,这玉简是功法传承,这摄魂铃是上品灵器,只要苏慕寒二人有灵脉,且跨过聚灵中境就可以使用。 “泠丫头,可方便见见你的师父?”苏靖良听到这话,并未有多欣喜,反而有些担忧,灵修者都不是善于之辈。也不知道自己这小外孙女是怎么碰到这高人的,未经允许,贸然将功法外传,也是忌讳啊。 “师父他……我也不知道在何处,泠曦也是偶尔才见他一次,外祖父可是有什么疑虑?”萧泠曦心道:哪有什么师父,墨璃那家伙怎么能见人。 墨璃:……算了,不和孩子计较。 “苏家祖上确实出过灵修者。”苏靖良摇了摇头,沉吟片刻还是说出了这个秘密。 苏岚和苏幽二人具是一惊,暗暗对视一眼,他们从小在苏家长大,从未听说这事。 “不仅出过灵修者,苏家千年前曾经是灵修界的名门世家,不过,自十七代先祖陨落之时,灵修者就渐渐消失于世间。这位先祖留下一个祖训,后代子孙不可踏上灵修之路。至于原因,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也仅限于每一代当家人知道,直到我这里。” 萧泠曦微微皱眉,为何那位化神灵修者告诫后人不可灵修?但是却又留下传承和灵器? “外祖父,虽然苏家祖训是如此,但是灵修者并未真正消失,如今有人盯上了苏家,昨夜那人并未透露出来历,不知他从何处得知苏家的传承,是不是还有其他人知道,这对苏家很不利。”萧泠曦看苏靖良神色未动又道:“这玉简中的传承和这灵器,在灵修者中是炙手可热的,无论在哪儿都会引来腥风血雨的。” 若无自保之力,恐怕整个家族都难以幸免,就算愿意交出去,也未必会落个好下场,毕竟没有得到的人也想逼问一二,看看是不是能榨出什么,这些未尽之言以苏靖良在官场战场多年沉浸,当然明白。 “泠丫头,你师父不在,你将功法传于他人,这不妥吧。”苏靖良到底不是不能变通之人,问出这个问题,就是心中已有决断。 “不碍事的,这功法只是入门的基础而已,并非什么绝世心法,师父不会在意的。”萧泠曦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下事情就好办多了。 “等慕寒和慕榕伤好些了,就让他们试试吧。”苏靖良挥了挥手,算是答应了。 “外祖父放心,泠曦会竭尽全力。” 这事算是定了,几日后,苏慕寒和苏慕榕开始修习凤灵决,出乎意料的是,他们二人居然都是上品灵脉,这让萧泠曦放心了不少。他们二人开始灵修的年纪有些大了,好在灵脉根骨不错,以后若是能找到那些被灵修者封印起来的灵气浓郁之地,也不愁突破。 “这几日还住的习惯吗?” “泠曦自小就喜欢来外祖父家玩儿,哪有什么不习惯的,还要多谢二位舅母对我的拂照。”萧泠曦抬头看看身侧俊秀有些阴柔的男子,弯了弯眉眼。二舅苏幽素有苏家“军师”之称,做事细致,观察入微,今日特意同自己巧遇,看来是有话要说。 “你是小妹唯一的女儿,照顾你是应当的,说起来,要不是你,那两个小子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在,反倒是舅舅应当谢你。”苏幽也垂头看着自己的外甥女,从萧泠曦入府他就着手开始查有关她的一切,无他,只是因为自己这外甥女变化太大了,聪慧异常,直到近日才知道,原来她已然踏入另外的世界,并非凡尘中人了,一切的不同寻常都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 “二舅这是哪里话,都是一家人,不必谢的。” “阿云有个好女儿。”苏幽叹息一声:“泠曦,你本就聪慧,有些事,舅舅就不替你做主了。” “这是?”萧泠曦疑惑的看着苏幽修长的手指递过来一封信。 “这是萧家送来的,送信的人还带了口信给大哥,说今日一定要接你回去,现在轿子就在门外。大哥的意思是不想让你知道,二舅觉得还是让你自己决定吧。”苏幽当然和大哥和父亲一样,厌恶萧家人,但是今日是除夕,泠曦毕竟还姓萧,应当让她自己拿主意。 萧泠曦拆开信粗粗看过,冷冷一笑,转而对苏幽说道:“二舅,劳烦你遣人回了萧家的人,泠曦不打算回去。” “好,这事交给二舅,泠丫头放心,去找你舅母吧,她们正找你。”苏幽心中松了一口气,怜爱的摸了摸她的头。他还真怕自己这个小外甥女会回去,如今来看,她已然想明白了。 “那泠曦就去啦。”萧泠曦莞尔一笑,转身离开,心里却有些感慨,苏家人真的对自己很好,只是可惜自己却不是苏云所出,虽然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如今她想竭力偿还苏云的养育之恩。 是夜,苏家众人一同守岁,苏靖良给几个小辈发了压岁钱,特意给最小的萧泠曦发了最大的一个,其他人也都给她送了很多好东西,比如身上这特意从云锦楼定制的冬衣和貂皮大氅,就是两位舅母送她的,还有苏慕寒送的鎏金白玉马鞭,苏慕榕送的颜玉坊的胭脂等等,叫两世为人的萧泠曦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真是羡慕表妹啊,做女孩子果然好。”苏慕榕半真半假的感叹了一句。 “真这么羡慕,明日哥哥也给你买一件裙子好了,就当我少了一个弟弟,多了一个妹妹。”苏慕寒坐在他一旁噙着笑喝了一口果酒。 “去你的,你才穿裙子。”苏慕榕当下丢了一个橘子砸过去。 “还别说,慕榕小的时候,真是当做女儿来养的,只因为你二舅喜欢女儿。”苏幽的夫人也是出身书香门第,平日里端的是温婉贤淑,今日热闹,也笑着开口戏谑自家儿子。 这话一出,长辈们都笑了起来,萧泠曦倒是有些惊讶,苏慕榕比她大五岁,待她记事的时候,苏慕榕已经逃脱了父母的毒手,做男孩子的打扮了。 “胡说!”这京城小霸王难得涨红了脸,气势汹汹的辩驳,可还不待他继续说什么,外面鞭炮声就响了起来,烟花的声音完全淹没了说话声。 “除旧迎新喽!”几个年岁小的仆役丫头在外面捂着耳朵放着烟花。 苏靖良摸了摸胡子面色红润的起身,众人也都走出屋子站在廊下,被这么一搅和,他也没法说什么,急忙挤在萧泠曦身侧,想给这个唯一不知道的表妹单独说道说道,可不能让这个小妹妹也伙同大哥笑话他。正要开口,却看到萧泠曦神色怔忪的看着外面的烟火,仿佛在回想什么,无悲无喜,明明灭灭升起又落下的烟花衬着她娇嫩的脸颊,那双宛若清潭的双眸也仿佛被点亮了般映射出天上的烟火。 这一刻,苏慕榕觉得她虽然站在这里,但是却又不在这里,遥远的仿佛是人间过客。 “决定了吗?”墨璃的声音就在耳畔。 “嗯。” 二人具不再说话,归于沉默。 苏府这边是其乐融融,萧家那里可谓是阴云密布,萧默然咬牙切齿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家仆,萧泠曦这个死丫头,从书院休沐不先回家也就罢了,居然连除夕也种大日子也不肯回来,最可气的是苏家那个苏幽,不仅把信还了回来,还叫侍卫驱赶了他派去接萧泠曦的人,简直是不把他放在眼里。明日他就登门亲自去找萧泠曦这个混账东西。等开朝再参苏靖良一本!正好上面现在对苏家有些微词,看他们还能不能这么嚣张! 可惜第二日,苏家也找不到萧泠曦了。除夕之夜,萧泠曦留书一封,悄然离开了苏府。 “去把这封信交给王爷,不必再跟着我了。”萧泠曦趁着天未亮出了苏府,在一个巷子里,叫出沈七。自从她进了苏府,沈七他们只在府外,并未跟进来。想来是宸韶慕知道她在苏府不会有什么危险,特意吩咐的。 “小姐,隐刹的任务不能半途而废。属下去送信,其余人会跟着您。”沈七坚持道。 “也罢,你去吧。” 萧泠曦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是还是忍住了。然后她去了云锦楼,见了程锦眠,二人在屋内谈了许久。 “小姐,你不要奴婢了吗?”清竹和清荷泪眼汪汪的看着萧泠曦。 刚才小姐和程少爷谈完了,就叫自己二人留下。 “说什么傻话,不过是现在生意做大了,清竹一个人忙不过来,我留下你帮衬她一二,这可是小姐我的全部身家,都交给你们了,我要是不要你们,以后就要变成穷光蛋了。”萧泠曦笑道。 “可是,小姐以后身边也不能没个伺候的人啊。”清荷吸了吸鼻子,有些幽怨的说。 “小姐,要走多久?”清竹有些不安,她总觉得小姐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会走一阵子,有些事要办,但是还会回来的,你们放心,我不在的时候,和程少爷好好学,帮小姐我看好家业,这两个荷包贴身带着,不论什么时候也不要摘下,也不要打开。”萧泠曦安抚着给他们一人一个荷包,这里面有一个阵法,可以保她们免受致命之伤。陈韶慕和颜云卿有影刹保护,苏家暂时也不会有什么人敢动,唯独这两个小丫头,既无武艺傍身,也没有人拂照,所以萧泠曦给她们留下这东西。 “知道了,我们会收好,可是小姐你办完事,要快点回来啊。”清荷又忍不住流眼泪。 “小姐放心吧,我们二人会照看这里的生意的。”清竹知道自己拦不住小姐,如今的小姐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照顾的孩子了。既然小姐有事要做,那么她一定不会拖小姐的后腿。 萧泠曦看着清竹,满意的点点头,这个丫头不愧是母亲调教过的,足以担当。 主仆三人在云锦楼做了告别,萧泠曦头也不回的走了,朝阳将她出城的影子拉的欣长,可依然小小的。 “找到了吗?”沈七冷冽看着几个下属,他把信送到王爷手里,王爷不过看了几行,就神色大变,让他立即回来找萧泠曦,务必跟着。可萧泠曦和程锦眠谈了一个时辰以后出了城就不见了。他把所有的人撒出去找,甚至还给沈若发了消息,请他加派人手,在京城内外找了五天都没有找到,不仅是他们,就连苏家也在找人,但是所有人都一无所获,萧泠曦仿佛凭空蒸发了。 第一章 截杀 丰平十五年春,距离京郊三百里处的一个山林小道上,有一行人正神色戒备的赶路。看他们的衣服可以分辨出,是主人带着家仆出门。中间那个衣着稍稍有些凌乱但是仍然气度不凡的中年人,想必就是他们的主子,这人旁边一侧的人是个年轻俊秀的书生,应当是管家之类,因为这年轻人对着中年人很恭敬,不可能是子侄,其余的家仆身姿挺拔,没有一人脸露疲态,一看就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高手,看他们的方向是京城, “爷,要不要休息一下?”年轻人拱手垂眸轻声问道。 “不必了,还是尽快找到李将军汇合,还有多久?”中年人摆了摆手,沉声问身边的一个护卫。他脸色虽有些苍白,但是眼神熠熠,想来平日里也是注意身体保养的,并没有寻常富家翁的体虚之态。 “回主子,我们在这山里走了一天一夜就到了山腰处,按照这个脚程算,明晚就可以到山下的彩石村,到时候就可以联络到李将军了。”这护卫身着青色劲装,脸庞刚毅,此刻正垂首,恭敬的答道。 “再过两个时辰便修整吧。”中年人沉吟片刻吩咐道。 “是。” 一行人总算在夜色即将到来的时候,找到了一个落脚处,一个横亘在溪水不远处的巨石,几名护卫训练有素的向四周三开探查,剩下的人在巨石的背风处弄了一些树枝和衣服,简易的铺了一个床。 “沐隐,此番出来让你受累了,回去定要好好嘉奖你。”中年人坐在护卫铺好的衣服上,侧首看着身旁不远处准备饭食的年轻人。他们没有带什么干粮,好在深山野林里有的是野味,这年轻人正在处理几只野兔,手法看起来还算娴熟。 “这都是属下应当做的本分,主上不必挂怀。”年轻人停下手中的动作,含笑侧首。按理说,经过一路奔波,一个书生应该早就体力不支了,但是这俊秀的年轻人此刻仍然笑的出来,还笑的这么风雅秀美,神情也无一丝狼狈,着实让人心生好感。 “沐隐如此年轻就有这样的心性,果然我没有看错人。”中年人赞赏一声,便开始闭目养神。他这个年纪虽然会一些简单的拳脚功夫,但是急着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内里确实疲累了。可他刚刚休息了不过半个时辰,身边的那个护卫就神色严肃的走到年轻人身边小声询问起来。 “何事?”中年人掐着眉心,沉声问了一句。 “回主子,刚才去探查的五人都没有回来,很可能是那些人追上来了。”青衣护卫本来想先和书生商议,但是看自家主子醒了,也就如实回禀了。 “收拢人手,我们走。”中年人听到这话猛然睁开眼睛,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立即下了决断。 “主上先走,属下来处理痕迹。”被称为沐隐的年轻人没有丝毫惧意的拱手请命。 “好,我留一些人给你,记着要活着回来。”中年人没有多犹豫就同意了,当即与青衣人离开,留下三个护卫给他。 年轻人眸子沉了下来,手在袖中紧握了一下,然后吩咐几个护卫着手开始除灭地上的痕迹。 另一边,中年人和青衣护卫们一路向东而去,走了一刻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摇摇曳曳的树影在四周随风摆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有很多人在四围的黑暗中窃窃私语。 “主上,属下来背您吧。”青衣护卫的领队知道自己的主子已经走不快了,可这样的速度实在是太危险了,他能感觉到,后面那些人已然不远了。 “唉,好吧。”中年人此刻也知道自己的体力已然是一种拖累了,叹了口气便同意了。 青衣护卫当即蹲下,让主子伏在他的背上,刚要起身,突然感觉到身后一阵寒意。一支箭长射了过来,直冲他背上的人。 “主上小心!”四周的护卫惊叫一声。 领队立刻拉着中年人往身侧躲闪。 “铛!”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发出,一个护卫出手打落了这只箭,顷刻间四周围了一圈蒙面黑衣人,密密麻麻是他们的十倍之多。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中年人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神色已然不复刚才的沉稳,有些恼怒。 “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日是你的死期。”黑衣人中传出一个粗犷的声音,随即为首之人便走到了前面。这人身材高大,体型魁梧,手持一把大刀,一看就是江湖中人,并且是常年在刀口上讨生活那种。 “好大的口气,你知道我是何人,居然敢来截杀!”中年人皱了皱眉沉声呵斥了一句,久居上位的气势骤然而出。对方居然收买了是江湖杀手来截杀他,这下麻烦了。 黑衣人蒙着脸的看不清神情,但是一双眉头拧在了一起,显然是觉得这桩买卖并非向雇主说的那么简单。 “咱们接的就是杀人的买卖,管你是何人,就算你是天王老子,今日都要做这刀下鬼。”黑衣人虽然被这中年人的气势慑了一下,但是并未后退,买卖已经接了,不管对方是谁都要做成。 “放肆!”中年人身侧的青衣护卫怒喝一声,拔出长剑直指对方门面。 “上。”黑衣首领也不再多言,挥手示意,四围的手下如潮水般拔刀而出与青衣护卫们缠斗在一起。 厮杀叫喊之声在这山林里远远传开,可这山林太深了也太大了,双方激烈的拼死搏斗了将近一个时辰,中年人也没有等到救援。 “主子,一会儿我来断后,您不要回头,也许可以碰到搜山的李将军。”中年人身边的护卫已经死伤惨重,还能拿得起剑的就剩身边的那个领队,但是他也已经负了重伤,血浸湿了青色的衣衫,只不过在勉力支撑。 “韩毅!”中年人现在是真的慌乱起来了,一直以来他都是那个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决策者,从未陷入过如此绝境。现下虽然他并没受什么伤,但是神态也不复往日的威严,狼狈的很。 到底是谁要杀他!如果韩毅也折在这里,他根本逃不出去,难道今日就要命丧于此么!中年人眉头紧皱,他不能死在这里,还有那么多的大业等着他去成就,怎么可能死在这里!早知道就不该让李光守在山下。 “阁下还是认命吧,今日你就是插翅也难逃了!”为首的黑衣人再一次带着人压了过去,包围圈已经缩的很小了,无数的弓箭已经拉满。 这场面真是死地绝境,韩毅拉着剩下三个能动的人将中年人紧紧的围在中间,眼神中闪过一丝悲愤,若主上今日有何不测,那他就是万死也难赎! “放!”随着一声喝令,箭矢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 中年人勉强让自己站稳,仿佛认命般闭上了眼睛。眼看着中间几人就要被万箭穿心,突然从远处飞来一柄长剑,环绕一圈,剑气飞扬霸道,将这铺天盖地的箭全部斩落,然后冲着黑衣人身后飞去。 众人被这变故一惊,搏杀的双方停了下来,顺着剑影看过去。 一只白皙柔嫩的手轻轻握住了剑柄,居然是个姑娘,而且这姑娘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这凌厉的剑势居然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发出的! 双方人马心中都隐隐惊诧,只见这少女一身黑色衣衫,做江湖人打扮,脸上覆着半张面具,看不到面容,只能看到小巧白嫩的下巴和不点胭脂粉嫩的娇唇。 “你是何人?歃血盟办事,阁下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黑衣人先报出了名头。这小丫头刚才那一手剑法精妙不凡,恐怕武功远在他之上,江湖上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年轻的一个高手?他为何从未听过?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和对方对上。 “路过。”少女红唇微启,声音如同玉石轻击一般好听,却又带着冷然的语气,教人无端的不敢随意攀谈。 “既然路过,那就请吧。”黑衣人向身侧伸出一只手。 小姑娘淡淡的扫了他一眼,转身就准备离开。 “姑娘,请等一下!”被包围的中年人看到这出手非凡的少女居然真的不打算救人就到底,转身就要走,忍不住急切的出声叫住对方。 那道纤细的背影听到他的声音停住了。 “只要姑娘今日救在下一命,将来不论姑娘想要什么,在下都一定为姑娘达成。”中年人言辞恳切的说道。 “哦?此话当真?”小姑娘果然转身,面具下露出的眼睛透着一丝兴趣。 第二章 御前侍卫 “当然,在下所言绝非信口开河,只要姑娘今日肯出手相助,无论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还是一呼百应的高位,都可以送给姑娘。”中年人面色肃然,沉声允诺。 “好大的口气,姑娘还是不要管这闲事为好,我看他不过是为了求一活命的机会才这般托大,事后若是他无法兑现承诺,而姑娘你又和血煞盟结仇,岂不是做了亏本的买卖?”血煞盟的黑衣人首领冷笑一声,似乎对中年人这般言语极为不屑。 “亏本?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少女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的看着黑衣人,右手执剑,手腕微抬,剑尖轻指被包围在中间的中年人,眼神冷冽的看着他道:“救你可以,但是事后若是毁约,在下就收回你的性命。” “好,一言为定。”中年人没有丝毫犹豫的应承下来。 “主上不可!”韩毅现在是进退两难,如今这个地步,不答应绝无生路,可是答应了,谁知道那姑娘会提什么条件,万一到时候…… “姑娘!你可想好了,为一个空口承诺要和血煞盟结仇吗?”黑衣人想不到这小姑娘行事如此荒唐,但是又忌惮对方,心中焦躁,忍不住出言威吓。 少女歪了歪头停顿片刻,剑气骤然而起,长剑宛若流星瞬间而至。 “噗……”黑衣人感觉心口一凉,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慢慢低头却只来得及看到寒光四射的剑身从心口拔出,留下一个涓涓流血的破洞。与寻常剑不同,这剑上有暗红的凹槽,刺入身体以后会使血流更快,所以他几乎来不及多说一句话,就倒在了地上。 不可能的,怎么会有这么快的剑,早知如此就不接这单生意了…… 黑衣人首领带着这样深深的震惊和悔恨死不瞑目了。 四周一片寂静,血煞盟的人看到自己的首领顷刻间被斩杀,竟然没有丝毫的还手余地,都不由得后退几步。他们被这忽然的变故和激昂的剑气震慑的微微颤抖,几乎连手中的刀弓火把都握不住了。没有人不怕死,即使他们做的是人命的买卖,杀别人也许下得去手,但凡轮到自己没有不怕的。黑暗中摇曳的火光映衬着少女脸上诡异的面具,以及手中还在滴血的长剑说不出的让人心悸,就连中年人和韩毅也被这样惊艳的剑法震的说不出话来。 “你们还要上吗?”少女浑不在意的轻轻甩了一下手中的剑,那些血竟然毫不沾染的尽数落下,这长剑又恢复刚才滴血不沾的样子。细长的剑身,奇异暗红的花纹缠绕在上面,远远看去仿佛是一柄血红色的长剑,但是韩毅看清了,那上面的花纹并非装饰而是用来放血的凹槽。 这少女绝非善类。 “血煞盟的任务完不成,回去也是死,放箭!”黑衣人中站出来一个年轻人,咬牙发出命令,应该是那首领的副手。 他就不信,这个小姑娘能挡住万箭齐发,再快的剑也架不住这么多人一起放箭。 少女看着黑压压射来的箭,漫不经心的提剑而上,霎时间,兵器交接的声音和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在这山野中回荡起来。 一炷香之后,血煞盟最后一个人倒下,少女将长剑收回鞘中,站在中年人面前。韩毅下意识的护着自己的主子后退一步,警惕的看着她,其余人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不怪他们胆小,只是这姑娘实在是太可怕了。要知道他们也是身经百战历练出来的,可这姑娘着实吓人,先不说她看起来年纪轻轻身姿柔弱,却身负一流的绝世武学,以一敌百杀起人来毫不手软,就是这份平静从容也让他们汗毛倒竖。刚才这姑娘杀人时,他们感觉不到丝毫的杀气。明明她手中之剑所过之处皆是血雨残肢,但她的气息却如同修剪树木一般寻常平静。就算是老练的江湖杀手也很难做到毫无杀气毫无波动地杀人,何况这姑娘怎么看也只有十三四岁,实在是诡异,再加上他们又身处深山老林之中,简直要怀疑这是不是什么精魅妖怪了。 “怎么,想赖账?”少女有些不悦的看着他们。 “退下。”中年人适时出声制止了下属。 韩毅犹豫了一下退到一旁。 “不知姑娘想要什么?”中年人恢复了镇定,温和儒雅问道。 “你刚刚说可以给我一呼百应的高位?是给我个官当当吗?”少女饶有兴趣的盯着他。 “姑娘想做官?”中年人有些诧异。 “做得到吗?”少女眼中兴趣更浓,手指玩着剑穗。 “咳,可以。”中年人咳了一声才应下。 韩毅一惊,在一旁想说什么,但是却被自家主子抬手打住,只得闭嘴。 “我要做个大官。”少女看起来有些不信他,又加了一句。 “可以,只要姑娘跟随我们回到京城,我必定遵守承诺,给姑娘个大官当当。”中年人微微一笑,并不在意对方的轻视和试探。 “好。” “不知姑娘芳名?” “慕云倾。”少女停顿了片刻,眼神掠过他们,看向微微泛白的天际,轻轻吐出一个名字。 萧泠曦已经是过去了,如今重新回到京都的是慕云倾。 没错,这少女就是时隔五年不见的萧泠曦。 五年后的萧泠曦灵修境界已然到了玄天上境,如今她已经可以更好的收敛灵修者的气息,即便动手,灵力也可化为剑气,不会被人察觉到不同寻常。 “主上!” 正在萧泠曦走神的时候,突然远处传来一个急切的喊声,还有轰鸣的马蹄声,一队人马疾行而来。不到片刻就近在眼前,马上率先翻身下来一人,当即跪倒在地。 “让陛下受惊了,是属下办事不利,请皇上重罚。” 这人身形高大胡子拉碴,眼睛里都是血丝,身上的铠甲覆着一片寒霜,一看就是好几日在山林中没有卸甲休息了。 “李爱卿起身吧,是朕思虑不周,非你之错。”看到李光带着人前来,宸枫止才真正舒了一口气,此刻脸上也有了笑意,伸手虚扶了一把,顺带着用余光去看身侧的小姑娘,却见那小丫头并未有多惊讶,只是好奇的瞥了他几眼。 要是有其他人在这里,一定会很给面子的惊讶一番,原来这个被追杀两天两夜的中年人居然是朝凤国的皇帝宸枫止。 “皇上!” 李光才刚刚站定,身后又一人急切的从马上下来跪倒在地。 是那个年轻的书生。 这人一出现,萧泠曦就垂下眸子,依旧玩儿着剑穗。 “沐隐也无事,朕就放心了,平身吧。”宸枫止面上一派和煦喜悦,似乎是为自己的臣子平安归来而高兴。 “微臣昨夜处理了痕迹之后,来不及追上陛下,只得躲在暗处,却见那些人是江湖杀手,于是赶着下山找救兵,不想还不到山下就遇到了李将军,可山路狭窄,军队无法疾行,臣来晚了,求圣上降罪!”容沐隐言辞恳切跪着不起。 “朕这不是好好的,这就不算晚,起身吧。” 宸枫止耐心十足的又一次示意对方起身,这次容沐隐不再请罪,顺势而起,立在一旁。 一旁的萧泠曦对这边君圣臣贤的戏码似乎不感兴趣,低头状若不见,心里却冷冷一笑。 呵,容沐隐,前世那个朝凤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白衣丞相,她的夫君,也很可能是那些覆灭睿王府、苏家的人之一。 她今日来,其实早有预谋,她早就知道这中年人是宸枫止,前世她作为容沐隐的妻子,怎么可能没有见过皇帝。而她也知道,前世是容沐隐在这里救了宸枫止,因着这救驾之功,容沐隐才入了宸枫止的眼,开始被皇帝划入自己人的范畴,话句话说,这是他平步青云的开端。 前世昨夜那个血腥搏杀夜晚才刚刚开始,容沐隐就碰到了上山来的李光,然后他带着李光找到了差点被杀的宸枫止。而今世,萧泠曦提前在李光必经之路设置了一些小小的障碍阵法,让他无法在最快的时间到达,这救驾的人就变成了她,而且是实打实的救驾之功,一人之功,这分量比当初只是带路的容沐隐可重多了。今世没有了这救驾之功,就不知容沐隐是不是还有幸可以得皇帝的青睐,她倒是很有兴趣看一看。 “慕姑娘,如今你该相信,朕没有骗你了吧。”宸枫止颇有风度的看向萧泠曦。 看着宸枫止这样的态度,李光和容沐隐都有些惊讶,刚才他们二人忙着关心皇帝陛下,没有注意四周的情形,现下这才发现那些江湖杀手已经全部被诛,皇帝身旁还多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古怪小姑娘,陛下居然还很客气的和对方说话。这三样事情都透着不同寻常的气息,是谁杀了这些人?这深山野林哪来的小姑娘?陛下为何对这姑娘态度如此谦和?他们不约而同的看向韩毅,只是韩毅向来不善言辞,立在一边面无表情,根本不理会他们询问的眼神,他们二人只得暗暗在一旁观察。 “原来你是皇帝,那就按照我们的约定,给在下个官当当吧。”萧泠曦毫无惧意的拱了拱手,没什么诚意的行了一个江湖礼仪。 “放肆!” 李光眉头一皱,立刻出声呵斥,可他这话音未落,一道凌然的剑气狠狠的向他袭来,心里一惊,他连忙运功抵挡,双方隔空交接的一瞬,李光的掌风被对方的剑气轻易破开,而他自己也被狠狠的拍在了身后十几米的大树上。 “噗……” 尽管他强自忍耐,还是单腿屈膝吐了血,李光所带的精锐皆又怒又惊,但是碍于皇上在这里,也不敢上前出头,只是狠狠的盯着萧泠曦。而一旁的容沐隐则暗自心惊,刚才他可是看到这少女连剑都没有拔,抬手就击败了李光。要知道李光可不是寻常将领,他可是有着冷面将军之称的皇帝亲信,所立战功虽然比不上苏家,但是也赫赫有名的,如今却被这个小丫头一招击败,简直让人惊叹。而且他从现在的状况隐约有个猜测,就是,这满地的尸首恐怕就是这个姑娘造成的,也就是说,这小丫头昨夜救了陛下,在他之前。这个想法让他心中有些憋闷,本来他以为这次一定可以取得皇上的信任,而现在皇帝心中不对他有成见就不错了。只能等下次再有机会了,容沐隐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陛下还未开口,轮得到你说话么?”少女轻扫他一眼,淡然的说道,一点都不为自己一言不合就出手打伤对方愧疚。 “慕姑娘,朕答应你的事情一定做到,现在就封你为御前带刀侍卫,着三品。”宸枫止不理会众人惊讶的眼神,接着说道:“不过,这李光将军为人忠勇耿直,刚才也是一时情急才冒犯了慕姑娘,还请慕姑娘,不,现在应该叫慕侍卫了,就给朕一个面子,不要恼他了。” 李光刚刚缓过一口气站起身,就被这旨意震的差点摔倒,韩毅已经有所准备了,但是这三品也太重了,还是皇上的御前侍卫,他不仅担忧朝中重臣的反对,也担忧陛下的安全,毕竟这姑娘仿佛不通世理,没有常人对皇家的敬畏之心,还性情乖戾出手狠辣,武学造诣又这么深,万一一个不高兴对皇上发难,谁能挡住? “侍卫?不是给我做大官吗?怎么才一个侍卫。”萧泠曦状似不解,有些不满的看着宸枫止。 “慕侍卫,您可别小看这御前带刀侍卫,虽然听起来是个侍卫,但是每日都跟在陛下身侧,不仅俸禄丰厚,轻易也无人敢得罪您,况且,您是以女子之身在朝中任职,皇上还直接破格给您正三品,这个品阶已经压到了朝中大半官员了,绝对算得上是高官厚禄了,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恩典。”容沐隐收拾好心情,风度翩翩的对着萧泠曦行了一礼,为她解释。他是去年科考的探花,现在在翰林院任职,不过五品,萧泠曦当得起他的礼。 只是若是换个人,一个刚刚加冠的青年探花立刻可以对着一个比自己小六七岁的小姑娘行礼,这样的行为,旁人看着难免认为他有溜须拍马之嫌而瞧不起他。偏偏这容沐隐,有一副好相貌,又当真是面上一派真挚,行礼也身姿优美倜傥,没有一丝猥琐油腻,还详细的为对方解惑,顺带解除了皇帝被人诘问的尴尬局面。这一番动作下来,落在他人眼里,就是宠辱不惊,就是完全不在意自己的面子,全然服从皇帝的旨意的忠臣,不可谓不高明,容沐隐前世能位居丞相确实有过人之处。 “既然如此,那我就勉为其难的答应了,不过……我不喜欢给人下跪。”少女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点点头应承下来,但是又为难的皱起眉。 “这有何难,朕下旨,让你从此免跪。”宸枫止爽朗一笑,他此番出门虽然惊险万分,但是也不是毫无收获,还捡了这么一个有趣的小东西,也算是不虚此行。 一切已成定局,李光、韩毅也无法开口反对,他们唯一想到的就是回朝之后,御史台可以谏言,让皇帝陛下收回这荒唐的旨意。 一行人就在心思各异中启程返京了。 呵,御前侍卫,这宸枫止还真是精明,这么大一个恩情,就落了一个侍卫之职,没有半分实权,还被随时监视。不过,这朝凤国的朝堂已经向她打开了缝隙,至于以后如何,可不是这位皇帝陛下能左右的了。 萧泠曦打马跟在皇帝身侧,嘴角微微勾起,暗中屈起手指轻敲了一下剑鞘,发出了一个讯息,便懒洋洋的跟着队伍走了。 一刻钟后当皇帝的军队走远,数到黑影落在满地的尸体中,流连一番,又消失不见,只余下仿佛被吸干的尸首和轻轻拂过的微风。 第三章 辩才 朝凤国皇帝春猎出游,却在距离京城不足三百里处的皇家猎场遭到了歹人的行刺,举国哗然。然而使朝野震动的还有另外一件事,就是皇上此行带回来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居然要封为御前带刀侍卫,品阶还是三品!这不可谓不是一个惊天之举。册封的当日早朝,群臣争论不休,御史台大夫更是誓言要撞死在这大殿之上,也要阻止这荒唐的旨意。 “陛下!我朝自开朝起,并无女子做官只说,若是皇上念着慕云倾救驾之功,可以赏赐良田美宅,金银珠宝,臣等都无话可说,但是这官职和品阶是万万不可的!”御史台大夫张德钰痛心疾首的跪在阶下,颤颤巍巍的抱着官帽,满是褶子的脸上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劝谏,仿佛萧泠曦只要做了官,这朝凤国就要亡了。 “是啊陛下,万万不可,一是我朝从无次先例,二是女子入朝必将祸乱超纲啊!若是慕姑娘非要做官,不如陛下将慕姑娘收入后宫,做个女官也罢了,这三品带刀侍卫是绝不可以!”御史中丞吕青言也当即一撩下摆,跪下一旁,他倒是没哭,但是脸上是一派正气凌然,看着到是个刚正不阿的主。 “臣也认为不妥,请陛下收回成命。”萧默然是吏部尚书,官员升迁任用确实与他有关,此刻也摆出一副正义凌然之态。女人当什么官,简直胡闹。 “请陛下收回成命!” “请陛下收回成命!” “请陛下收回成命!” “……” 满朝重臣黑压压的跪倒一片,其中就有李光和韩毅,容沐隐今日告假不在,想来是知道今日的情形不好抉择,躲了。皇室宗亲那里,睿王也不在。其余站着的几人,都是武将。武将和文臣不一样,他们只看实力,边疆战场他们见多了敌国的女将,并不觉得女子为官是什么违背纲常的大事,而且这种官员任命升迁之事也不在他们参与的范畴之中,再者武将之首安成侯苏靖良早就告了长假不在朝上,苏家只有苏岚在,这位三十七岁的朝凤国尚将军此刻正眼观鼻鼻观心,并未发出任何讯息,他们当然就维持缄默。而高高在上的龙椅上,宸枫止似乎在思考什么并未马上出声,帝王冠上的垂面珠遮住了他的表情,群臣也揣测不出他的意图,一时间,整个大殿静了下去。被众人口诛笔伐的萧泠曦倒是一派坦然,立在跪拜的大臣之中,身量纤细但是背影挺拔,似乎一点也不为这局面胆怯惊惧。 宸枫止看着台阶下的萧泠曦,只见这十四岁的少女墨色的长发半束,柔顺的垂至臀下,半片面具遮面,一身雪色暗纹衣裙,外罩月白色轻纱,腰间佩剑,衣袂微微垂地,周身气息如月华染夜,一动一静之间端的是一派风流飘逸,让人见之心神摇动,仿佛不似人间。但是,就算如此也不能让这群弄笔杆子的文臣在规矩面前退步。他倒要看看这小丫头会怎么办。 “陛下,不知在下可否问几位大人几句话?”萧泠曦拱手一礼抬头直视宸枫止。 “慕姑娘尽管开口。”宸枫止隔空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张大人,你反对女子为官,可是认为女子逊与男子,所以不可堪当大任是也不是?”萧泠曦看着三步外年近七十的张德钰。 “哼,女子怎可比的上男人有担当有决断,当然只应当在家相夫教子才对。” “那在下就有一问了,听闻张大人祖上居于西北,五岁丧父,只余你的母亲王氏带着你艰难度日,可族中叔伯觊觎你们孤儿寡母微薄的产业,经常欺辱发难,令堂虽是女流却聪颖果决,变卖家产连夜带着你离开家乡,到了江浙一带定居。二十年后,张大人你勤学苦读一举考中进士入朝为官,想来这其中离不开令堂对你的谆谆教导,我说的可对?” “是又如何?” “那么敢问,前朝西北守将何进才与令堂相比,孰高孰下?” “荒谬!那何进才作为边疆大将,不思杀敌护卫百姓,成日饮酒作乐,在那等穷乡僻壤还要压榨百姓,事发后居然领兵投降外族,最后被擒回在阵前五马分尸,简直是畜生不如,怎可与家母相比?!”张德钰为人性情品格皆受教于母亲,一向最为敬重王氏,容不得他人言语稍有诋毁,若有人言辞辱及家母,必定要骂的对方磕头谢罪,此刻听到萧泠曦那那么个玩意儿和自己的母亲相比,气的浑身颤抖。 “张大人不必恼怒,在下也觉得令堂大人是女中丈夫,其为人取舍有道,眼光长远,行事坚韧不拔,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那前朝的何进才虽是男人又领兵一方,确实比不上令堂万一。”萧泠曦点点头不紧不慢附和道。 这番说辞让张德钰脸色好了很多,但是他又觉得隐隐有些不对,倒是吕青言回过味儿来了,可萧泠曦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抢先微微一笑说道:“既然张大人的母亲行事为人和性情品格皆在作为男人的何进才之上,张大人怎可说,女子比不上男子?” “这……”张德钰终于反应过来了,脸色红了白,白了青,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若坚持说女子不如男,那就是等于承认自己的母亲不如何进才那个混账,他能吗?他不能,他做不到,就算昧着良心说了,以后还怎么在朝为官,一众同僚会怎么看自己这个连母亲都可以拿出来做文章的御史大夫?可若是承认对方说的,那他岂不是要同意这个小姑娘以后和他同朝为官?这怎么行? “看张大人脸色不好,想来是刚才提及令堂,勾起了大人的思念之情,是在下的不是,给您赔礼了,不如张大人先到一边平复一下心情再来教训在下。”正在张德钰进退两难的时候,萧泠曦拱了拱一礼,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哎……”张德钰叹了口气,回到了上朝的列队中。他知道他输了,输在了一个小丫头的手上。 “慕姑娘果然好辩才。”吕青言冷着一张脸开口讥讽。 “多谢夸奖,不知吕大人有何赐教?”萧泠曦一双眼睛清冷无波的看着他。 “慕姑娘,在下感念你当日救我皇于危难之间,可做人不应当挟恩图报。你如今让陛下赐你官爵,乃是陷陛下于不义,将来百年史书必然要写上一笔,到时候岂不是污了皇上圣明?”吕青衣向上一拱手,原本是应该向萧泠曦说,却根本不看她,只看着龙椅上的宸枫止,摆明了没有把萧泠曦放在眼里。 一介女流,也就有些小聪明而已,家国天下的大事她怎么能懂。 “好一句,做人不可挟恩图报,那在下敢问一句‘施恩图报非君子’的下一句是什么?”对方如此轻视,萧泠曦并未动怒,只是反问了一句。 可这一句问的众人都有些范嘀咕。“施恩图报非君子,知恩不报是小人。”这一句他们当然都知道,可若是回答了岂不是说陛下是小人? 吕青言当然也知道,但他不是张德钰那个迂腐的笨蛋,他不会上这个当。 “本官并非不同意陛下给你些赏赐,只是这赏赐乃圣上恩典,无论给你什么,你只有接受的份儿,断然没有挑三拣四使君上为难的道理!” “世间之事讲究公平公义,若是当日是吕大人遇难,在下未必肯出手,应为实在是不值当。”意思就是你吕青言的命实在是不值钱,不值得我出手,这话一出,满朝哗然,这姑娘也太嚣张了,吕青言更是脸色青白,长袖一甩,转过头去不再看萧泠曦。 而萧泠曦本人似乎对自己的话并不感到有什么不妥,悠然的把玩儿着剑穗继续说道:“可皇帝陛下的命就很贵重了,当初陛下可是答应要给我个大官做做的,如今只是区区三品带刀侍卫,要不是那个什么翰林院学士说做皇上的侍卫很有面子,我还不答应呢。草民都知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怎么这陛下的金口玉言在你们眼里就这么不值一提?你们是不把皇上的承诺放在眼里吗?说什么要是让我做官,以后陛下就会被史书诟病,可笑,若是今日陛下食言而肥,那才是真正陷陛下于不义。你们到底是何居心?” 这一番诘问下来,刚才求皇帝收回成命的群臣都慌了,有的人直接又跪下了,连连告罪表忠心。吕青言身形一晃,面如金纸。他小瞧了这个丫头了。 宸枫止在上面看着自己的朝臣和萧泠曦,眼神幽暗,这慕云倾并非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山野丫头,她分明对朝中的事很清楚,甚至懂得借力打力。 “慕姑娘机敏过人,老夫佩服。”眼看御史台两位大臣都败北,丞相林傅成不得不出来了。 “敢问丞相大人有何赐教?”萧泠曦红唇一勾,转头看着这个瘦弱的老头。 “姑娘若是想为官,也不是不可以。”老丞相话音未落一群大臣立刻嚷嚷开了。 林傅成挥了挥手让他们静下来,接着说道:“皇后娘娘身边有个女官的空缺,本是从四品,可请陛下加为二品,以示圣上恩典,你看如何?” “呵,原以为朝凤国日渐强盛,陛下麾下都是治世能臣,如今看来皆是些卖忠弄直之辈。”萧泠曦冷笑一声轻蔑的扫了他们一眼。 “你说什么?” “简直是胡说八道” “藐视朝廷,论罪当诛!” “当诛!” “……” 要说刚才他们只是阻止萧泠曦受封,现在这帮大臣们就是义愤填膺的要杀她了。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陛下在皇家猎场遇袭,下手之人是江湖帮派歃血盟,我说的对不对?” “是有此事。”林傅成肃然对道。 “可歃血盟并不是要杀陛下之人,只是收人钱财办事,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所杀之人是何身份,那么是谁在背后主使?又是谁透露了陛下的行踪?为何那日围场之外没有任何士兵把手,最近的救援也在山脚下?” “这与你何干?朝廷自会查清。”萧泠曦的接二连三的质问让林傅成眉头紧皱。 “这背后主使之人一定非常熟悉陛下的起居行踪,从买凶杀人就可以看出,他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一时半刻很难查出,除非他再次动手,在查清之前陛下的安危怎么办?你们只知道墨守成规,不肯让我做御前侍卫,以显示自己的忠诚正直、不畏皇权,将来好在史书上留下身后清名,但陛下的诚信与性命你们却丝毫不在乎,这不是卖忠弄直是什么?”萧泠曦此刻语气不再咄咄逼人,反而透着几分慵懒,可这讥讽之言快要把这些朝臣的脊髓都快击穿了。 众臣都静默了片刻,不约而同的悄然观察宸枫止的脸色,果然似乎上面那位嘴角下拉,似乎有些不愉,这让他们心里有些突突。但其实宸枫止只是因为萧泠曦的话而想到了自身安危,到并没有在意这帮文臣的小九九。 萧泠曦自然比他们看得清楚,她这番话本来也是冲宸枫止说的。她很清楚若不是宸枫止故意放任,现在这种群臣攻讦的局面也不会发生,无非就是因为那日生死攸关之时,她逼着他做出承诺,这事让这位一向高高在上的帝王心中不快了,今日就上演了这么一出,故意来给她难堪的。可与这帮老头争执实在是让萧泠曦厌烦,过去几年在那地方形成的习惯和让她明白的道理就是: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可如今她还偏偏不能这么做,真是糟心。刚开始她还有些耐心,但宸枫止迟迟不肯表态,她就懒得应付下去了,直接抛出杀手锏——宸枫止的命。上位者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性命,为了这个就算是再不情愿的要求也会让步。 “小丫头,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陛下的安危自有御林军和大内侍卫保护,轮不到你操心。”林傅成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一个小丫头拂了面子,说话也不客气了。 “就是,说我们卖忠弄直,简直岂有此理,你当自己是什么人?天下第一吗?” “简直可笑。” “就是……” 林傅成一开口,其他人也反应过来跟着附和。 “我的本事如何,陛下清楚的很,既然各位这么相信御林军和大内侍卫,在下就告辞了。”萧泠曦转身抬腿就走。 “慕爱卿,稍安勿躁。”宸枫止适时出声挽留。 “皇上不必担忧当日约定,虽然师父一向教导我言出必行,但是陛下之身身系天下苍生,百姓何辜,云倾再任性,这个道理还是懂的。既然陛下无法兑现承诺,当日约定作废,今日之事就当陛下欠在下一个人情好了。”萧泠曦并未转身,只是微微侧头说出了宸枫止心中所想。这个约定自然就是那日说的,若是他反悔不能满足萧泠曦的要求,就要把命还给她。 这番话说的不可谓不毒,既点出了堂堂帝王食言而肥,又表示自己宽宏大度愿意为黎明百姓让步。宸枫止心里简直五味杂陈,一方面是稍稍宽慰,这慕云倾识大体,知道皇帝不能随便杀,自己不用再担心什么时候她不高兴了给他一剑,一方面又气的咬牙切齿,若是不满足她的心愿,自己当真就要落个小人名声了,简直憋屈。 第四章 惹事 “慕姑娘留步,其实陛下早就拟好了圣旨,只是撰写文书废了些功夫,这才让诸位大人生出了误会。这都是奴才的不是,奴才老了手脚不利索了,还望慕大人多担待,这不,这会儿玉玺已经加盖好了,您就消消气,让奴才宣旨吧。”萧泠曦还未踏出一步,大内总管刘福刘公公急忙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道圣旨,弓着腰,笑的像朵菊花。 “这次不会有什么人反对了吧?”萧泠曦漆黑湿润的眸子微微一侧,将信将疑的看着他。 这宸枫止还留了这么一手给自己挽回颜面,真是阴险狡诈。若不是自己刚才把那些大臣都说的哑口无言,这圣旨能不能拿出来还两说。 “不会,不会,各位大人刚才不都和慕侍卫探讨过了嘛,再说陛下的圣旨都下了谁还敢反对。”刘福这话一出,果然无人再提出异议,只是这群大臣脸色难看的很。 不是他们不想反对,而是在这大内,如果说有谁最明白沉枫止的心思,那非这位公公莫属了,很显然,此刻刘公公的话就代表了皇上的意思,这件事没有回转余地了。 “慕氏云倾,机敏过人武功卓绝,救朕于…………”刘公公尖着嗓子开始宣读。 萧泠曦并未下跪,站的笔直,只是拱手垂眸听封。见她如此不敬,众人悄悄向上望去,只见皇帝陛下也并未不悦,心里顿时掂量了一下这小慕侍卫的分量,再后面听到刘公公念道“特准免跪……”目瞪口呆,这可是亲王的待遇!几个品阶低的更是悄悄叹气,得,这是陛下亲赏的恩典,他们眼红也没有用。 丞相林傅成则和吕青言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来日方长,不急。 这圣旨一下,京城内外舆论哗然,一向英明神武的皇上居然封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野丫头做御前侍卫,还抬为三品,而且还有免跪的殊荣,这简直惊骇世俗。一时之间,这位新晋的小慕大人成了各方势力打听试探的目标,而跟着皇帝回来的韩毅,李光,容沐隐就成了他们下手的对象,韩毅李光二人都是武人自然不想掺和这些事,每日被上门打探的人烦的火冒三丈,最后不堪其扰直接闭门称病了。至于容沐隐他倒是会拿捏,每每来人他都在避重就轻的打太极,别人没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倒是让他套出一些势力交错的痕迹,最后也没有人再上门了。 至于萧泠曦本人,她正在大内殴打同僚,没错,殴打同僚。 起因是关于当值侍卫的住宿问题。萧泠曦受封以后,每逢值班就要住在宫中,而宫中侍卫所有好几种规制。大内侍卫与御前侍卫同属于御林军,最低等的大内侍卫平时负责巡逻守卫皇宫,睡大通铺,御前侍卫则是从御林军中千里挑一出来的精英,只有数百人,待遇当然好一些,住的是两人一间。单人间只有都尉、副都尉、总领可以住。按理说萧泠曦是女子又是三品,比寻常御前侍卫品阶高多了,可以分配一个小单间。可这御林军中有个副留守都尉指挥使从二品,也不知是脑子进水了,还是一向背着韩毅作威作福惯了,压根看不起这个新来的“皇帝眼前的红人”,直接打发萧泠曦去睡大通铺。萧泠曦是什么人?那群大臣又老又弱,她不好打,一个敢欺负到自己头上的**子她有什么不敢打的。 只听“咣当”一声,众人就见这个新来的看起来个子小,又身娇体弱的慕侍卫冷冷一笑,把侍卫所议事厅的门狠狠的拍上了。 于是一群御林军都围在议事厅的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探头探脑,时不时被刘二狗的惨叫吓得缩一缩脖子。当然副都尉大名不叫刘二狗,叫刘忠全,只是这厮排行老二,平时太欺负人了,巴结上司又像个摇尾巴的狗,所以大家私下起了这么个名字。一般的副都尉当然不敢这么作威作福,可这刘忠全是刘公公的远房侄子,太监无法生儿育女,所以刘福把这个侄子从小养在身边,当成亲儿子一般,指望将来他给自己养老送终。这刘忠全就仗着刘福大内总管的名头,为非作歹,在宫里欺压宫女和侍卫,碍于刘总管在皇上面前的恩宠,一众人都敢怒不敢言,就连御林军的正都尉指挥使韩毅都管不了他。谁知今天来了这么一个刺头儿,居然敢暴打刘二狗,众人当然都喜闻乐见,只于后果,反正不是他们打的。 “不当值都挤在这干什么?” 众人正听得起劲儿背后突然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连忙让开门口,是御林军的正都尉指挥使韩毅。 “额,都尉,小慕大人和刘副都尉打起来了。”一个侍卫犹豫着上前禀告。 韩毅为人刚直,是个地地道道的武人,平日既不骄奢淫逸,又不欺压下属,赏罚分明,还常常出手相帮被刘忠全欺压的人,深得一众侍卫敬重,此刻他们被韩毅抓到看热闹,都有些愧赧。皇宫大内是禁止私下斗殴的。 “啊!我错了……慕大人饶了我吧!” 韩毅听着里面得声音额头青筋蹦脑仁生疼,他知道今天第一天轮到萧泠曦当值,忙完了手上的事情,就急忙赶来,就是怕她和刘忠全对上,结果还是来晚了。听这动静,刘忠全这次肯定被修理惨了,这厮记仇的很,又有依仗,而慕云倾仗着自己武艺高强,又是个半点亏都不吃的,这二人对上那就别想好了。他甚至可以预见以后这御林军会有多“热闹”。想到将来接肘而来的麻烦,他能不头疼么。 韩毅正要推门进去,门就从里打开了。 “韩都尉。”萧泠曦一推门,看到门口站着的韩毅,不慌不忙的打了个招呼。 韩毅从头到脚扫了她一眼,这小丫头今日将一头极长的乌发束起成马尾,但即便如此依然垂到腰际,头顶用青色的玉冠装饰,刘海下玄色的面具衬着她娇嫩的肌肤更加莹莹如玉。已经换好了当值的衣服,深青色的侍卫衣袍,上绣咆哮的凶兽暗纹,墨色的宽腰带将她的纤腰束的更是盈盈不足一握,腰间配着她自己的那把剑。御林军的衣服都是男子的规制,她的是特意改过的,再加上并未着甲,更显得身量娇小单薄。他作为御林军都尉见过各色人穿这身衣服,可其他人穿了都很平常,唯独今日穿在她身上,看起来莫名打眼,再加上周身华贵疏离的气质,完全和肃然的御前带刀侍卫不搭边,倒像是哪个高门世家的小姑娘女扮男装出门游玩儿。 韩毅定了定神,盯着她面具下露出的眼睛说道:“慕云倾,你既然做了御前侍卫,就要遵守这大内的规矩。皇宫内不可斗殴,念你初犯,庭杖十下,你可有话说?” 庭杖十下已经很轻了,平日里若是犯了宫规,起码庭杖三十。其实韩毅根本不想罚她,一来,怎么也是小姑娘,那刘忠全反正不是东西,揍就揍了,二来,他自觉惹不起萧泠曦。只是今日这么多人看着,他不能徇私,若是轻轻揭过,以后刘总管那里怕是以此为由头,去陛下面前告一状,自己到没什么,只是这小姑娘怕是要受重罚,不如自己罚了,也好堵住别人的嘴。 “卑职当然有话说,韩都尉什么时候看到我斗殴了?”萧泠曦是聪明人也知道韩毅的用意,可她不想挨打,太失面子了。 萧泠曦脸上覆着面具,韩毅看不到她的表情,只从那微微勾起的嘴角,和那双若星辰昭悬的眼睛感觉到她在笑。这种看不清神情半靠猜测的感觉并不好,韩毅忍住心中的烦躁,正要尝试和她讲道理,却见萧泠曦转身回到室内,一只手提着一个哀哀叫唤的人走出来。 这人浑身脏兮兮的,头发散乱,鼻青脸肿,面目全非,以至于众人有些不敢认,但从衣服的制式上确定正是刘忠全。只见平时趾高气扬的刘副都尉此刻眼神慌乱,口里发出疼痛的低声嚎叫,胳膊在身侧拉耸着,双腿也无法站立拖在地上,后颈被一只白玉般的小手提着,如同一只丧家犬一般出现在门口。一时间,场面静了下去,谁也没想到刘忠全被打的这么惨,有些年纪小的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将竖起的汗毛顺下去。 “不如韩都尉亲自问问刘副都尉,卑职有没有打人。”萧泠曦好看的唇角依然微弯,眼睛也亮晶晶的,想来脸上应当是一副愉悦的表情,然后在众人不可置信的表情中,手就那么一松,刘忠全就从台阶上滚下去了。 韩毅看着无法站立蜷成一团的刘忠全,明白了萧泠曦的意思,忍住心中的无奈开口问道:“刘副都尉,你这副样子可是被慕侍卫打的?” “不是不是不是!!!!!”哪知道韩毅才一问,刘忠全仿佛见鬼了一般撕心裂肺叫起来,眼睛狂乱的转着,想挪动身体离萧泠曦远一点,可惜手脚动不了,只能在地上蠕动哀嚎。 “慕云倾,这怎么回事?”韩毅知道这事情大了,刘忠全看起来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神志不清了。 “我怎么知道,可能刘副都尉突发了什么急症吧。韩都尉,卑职该去当值了,耽误了御前的差事,咱们谁都担不起,回见。”萧泠曦轻描淡写的摆摆手,与韩毅擦肩而过。 急症?这个慕云倾也太能胡说了!这么多人眼睛看着,她就敢说这是得了急症,什么急症能让人鼻青脸肿的!傻子也看的出来这分明是打的! 韩毅狠狠的用眼睛剜着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要把额上的青筋崩断。而众人则慌忙后退好几步让开路,就怕惹到这煞星。 我滴个乖乖啊,这可不是一般的很角色,头一天当值就把御林军的副都尉打的神志不清,还当没事儿人一样敢大摇大摆的去御前当值,简直太狂妄了!以后千万不能惹这慕侍卫。 一众侍卫互相用眼神示意。 “还有……” 仿佛是听到众人在腹诽,走到院落门口那丫头突然回头,众人心里又是一抖。 “韩都尉,就麻烦您给卑职分个房间吧,毕竟……刘副都尉看起来一时半刻是好不了了。”说完这句,萧泠曦也不待韩毅回答就走了。 等了一会儿,见人真的走了,这群侍卫才松了口气。 “这……韩都尉,这怎么办?”一个跟着韩毅五六年的侍卫凑过来问道。 “能怎么办,送去太医院。”韩毅正心烦意乱,听到这不开眼的下属还问,没好气的拍了下属脑袋一下。、 “哦哦,是。”齐小五扶了扶帽子,连忙叫了几个人一起抬着刘忠全去了, “你,去给慕云倾准备一个房间,要单间,干净点。”韩毅随手点了一个人吩咐道,又强调了一下单间。 “是。”被点到的侍卫,心里腹诽,可不是单间么,谁敢和她住! “还有,你们都把嘴巴给我管好了,今天的事谁也不准说出去。”韩毅交代了一句,匆匆走了,但他也知道,这句话没什么用,只怕这会儿这消息已经到了刘福的耳朵里了。他还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解决这件事,只希望刘忠全能恢复如常,不然,那位刘公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韩毅是很头疼,但是惹事的人萧泠曦一点也紧张,悠哉悠哉的往前殿去。 上一世她作为丞相的妻子,身负一品诰命,常常被宫中贵人招入宫中参加宫宴,有几次碰到这刘忠全,这混账居然胆大包天,敢出言调戏。她气不过,回到家中告诉了容沐隐,但当时容沐隐还未站稳脚跟,不想和刘福有冲突,只是劝她忍耐,萧泠曦除了黯然,也别无法。这一世她终于有机会自己出这口恶气了,哪知刚入宫就碰到了这厮,本来还没想这么快动手,可刘忠全本性难移,不仅想打压她,还想动手动脚,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我是不是太幼稚了? 萧泠曦习惯性的默默在心中问了一句,但是却无人回答。她微微一愣才想起,那人已经走了。是自己亲手为他解开封印的,怎么就忘了。 “主子?”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不同于那人的魅惑慵懒,而是清冷低沉。 夜夣作为萧泠曦炼化的元魄,是继魅玄之后跟着她时间最久的。此刻看到萧泠曦心神怔忪,不由得出言询问。 “无事,走吧。” 第五章 试探 御书房内安静无声,龙涎香袅袅升起。宸枫止刚刚下了朝,正在批奏折,偶尔有伺候的太监进来送点心茶水,也不会发出一点声音,这些太监都是经过严苛的训练的,在御前当值是绝不允许出差错的。萧泠曦神色漠然的站在书房外。她作为御前侍卫,平时皇上去哪儿都要跟着,要是皇上像现在这样在书房批折子,她就要守在书房门口。 一个早上,御书房里都有各色人进进出出,除了太监宫女,还有一些大臣,甚至还来过两个嫔妃。这些人每每经过书房门口,都忍不住悄悄打量这位新晋的御前侍卫。 这位小慕侍卫,看起来年约十四,身姿娇小而纤弱,发长而乌,沉沉的垂在后腰,面上覆着半片面具,看不到长相,只能看到下面露出的光洁小巧的下巴和嫣红娇嫩的菱唇,一双眼睛清冷如深潭,腰间的佩剑有别与寻常御林军的剑,稍稍细长,剑鞘透着一股华贵古朴之气。任凭众人打量,她都巍然不动,这份定力让几个老臣心里稍稍宽慰,看起来这个小丫头确实有气度,不是娇滴滴的娇小姐,既然要做侍卫就做吧。宫女和太监则是心有戚戚,就是这位看起来这么柔弱的慕侍卫把刘公公的侄子打的进了太医院,现在还神志不清,以后可要绕着走。两位宫妃则是来打探这个宫里新来的女子的,来转了一圈就放心的回去了。原本她们疑心是宸枫止又看中了什么江湖美人,为博美人一笑,才力排众议下旨封赏。现在看到萧泠曦当真是来当值的,而且带着面具,也就不吃味儿了,毕竟如果是美人,谁会舍得把自己的脸藏起来呢?想必那面具下面的容貌奇丑无比,那她们还有什么担心的。 “慕侍卫,皇上宣你进去。”刘福尖着嗓子走到书房门口冷着脸对萧泠曦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 这和那天大殿上宣旨时的态度截然不同,无非就是因为刘忠全的事情。萧泠曦也不在意,没什么表情的跟着他进了书房。若是刘福是个聪明人,安分一点,那她也不会做什么,要是他找自己麻烦,那就提前养老去吧。 “慕云倾,以前你可听说过歃血盟?” 待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宸枫止开口了,一双眼睛锐利的盯着萧泠曦。 “回陛下,臣不知。”萧泠曦拱手答道。 一时间,书房陷入了沉默,显然宸枫止在评估她说的话是否是真的。萧泠曦也很清楚宸枫止生性多疑随即又说道:“微臣并非江湖中人。” “哦?朕看你剑法精妙,还以为是哪个江湖世家的子弟,没想到你居然不是江湖中人。”宸枫止眼睛里透出几分探究。 “微臣自小离家,跟随师父到西北荒凉之地学艺五年,期间从未踏足江湖。” “你师从何人?” “家师从未透露过姓名。” “那为何要在西北那么偏僻的地方?” “师父让我磨砺剑心。” “可朕见你这心性磨砺还不够啊。”宸枫止意有所指的笑了,显然他也知道今早侍卫所发生的事情,倒不是刘忠全这人有什么值得他注意的,而是他派人盯着萧泠曦的一举一动得知的。 “师父说执剑者傲骨不可折。”萧泠曦耐着性子回答。 墨璃当初根本没说这么多,这皇帝再问她可编不出来了。 “好一句,执剑者傲骨不可折。你这师父看来确实是世外高人。你既然学的是剑法,为何要做官。”一瞬间皇帝的眼睛幽暗起来。 “学成剑法之时,师父曾说微臣剑意飘然出尘,杀人灭敌不在话下,可若是想要大成,还缺了两样东西的淬练,一是情爱,二是名利。他说微臣人间各色滋味尝过不少,唯有这两样还没尝过,若是尝过还能不乱己心,则剑术可以大成。” “所以你想做官?为何不先考虑嫁人?” “情爱乃命定之事,可遇不可求,唯有名利可以凭己意追逐,微臣就奔着京城来了。” “哈哈哈,好,朕就给你这个机会看看你有没有本事做大官。”宸枫止拿出一封密函示意她拿过去看。 萧泠曦展开信函,扫了一眼,这是一封歃血盟和安成侯苏靖良勾结谋害皇上的告密信。 “有何感想?”宸枫止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的表情。 “微臣初入朝堂,并不了解安成侯其人,歃血盟也只是那日交过手,其江湖势力如何,臣不知。不过既然这信上详细的写出了安成侯是如何与歃血盟勾结,皇上不妨派人去调查,到时候事情的真相自然就浮出水面。”萧泠曦神色淡淡的说道,然后将信折好原封不动的呈到桌上,从头到尾身体放松并未露出一丝紧张。 “慕侍卫之言很有道理,朕知道了。”一盏茶的时间,宸枫止才赞同般的出言,随即挥了挥手示意她下去。 萧泠曦转身离去,宸枫止沉着眼睛盯着她的背影。 他看不出这慕云倾有丝毫的破绽,派出去的人也查不到任何她的来历,江湖、世家、其他三国都没有出现过这么一个人.难道真的像她说的,她是一直跟随隐士远离尘世学艺?可她出现的时机太巧了,让他不得不怀疑。 萧泠曦与前来换班的侍卫做了交接就回到了侍卫所,韩毅不在,好在给她准备的房间是打扫好了。萧泠曦在一众侍卫的悄悄打量中推门进去,门关上的一刹那,屋内光线徒然暗淡下来,仿佛和门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主人,外面有三个人。”夜梦从暗处现身。 他高大瘦削的身影隐藏在黑色的斗篷下,相比于桀骜不驯的魅玄,他更温和沉默一些,办事得力,这些年很得萧泠曦看重。元魄善于隐匿,隐在暗处常人察觉不到,就是灵修者也要玄天之上的境界才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今日在御书房,他也在,自然听到了那些话,此刻出现是知道萧泠曦有吩咐。 “不必理会。”她早就知道宸枫止会派人盯着她。以这些人的功夫,就是再来十个,也奈何不了她,对此她并不担心,反倒是今日之事让她想不明白。 很明显,给她看那封信是一个试探的举动,宸枫止不相信她,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上一世这桩刺杀案成了一桩悬案,这一世萧泠曦已经让魅玄查清,根本与苏家无关。那么是谁写了这封信诬陷苏家?前世苏家的变故是在四年后,不是现在,是事情提前了,还是前世就有这么一出,只是宸枫止当时没有发作?为何这件事透着些古怪。 安成侯苏靖良手握重兵,膝下三个儿子,两个在军中任职,其中一个还是上将军,要是想要谋反还用得着买江湖杀手刺杀么?完全没有必要,他只要向其他三国,任何一国释放出信号,就可以里应外合逼宸枫止退位,就算覆灭不了朝凤国,成为一方霸主却不难。这封信上的内容没有通敌的证据,只有买凶刺杀皇帝的证据,单凭一封信在朝中是没有说服力的,只会被称为构陷,就算以此拿下苏家,宸枫止也会落个残杀忠臣良将的名声。若是换个人也许会迫不及待的这么做,毕竟宁愿背负骂名也要杀害忠良的皇帝自古有之,可他不是这样的人,他想要的是超越开国皇帝宸云枫的功绩,要的是流芳百世,怎么会容忍这么一个污点呢?他要做也是会像前世一样,将外祖父和舅舅们的行军路线卖与番邦,使苏家的成年男丁皆死于敌手,再出示证据坐实苏家勾结三国,准备谋反的罪名,这样举国上下都说不出他容不下功臣的话。所以这封信到底是什么作用? 萧泠曦思考片刻还是没有头绪,思来想去还是先去通知苏家让舅舅们知道,做个准备的好,于是开口吩咐道:“夜梦你去将今日的那封信的内容撰写下来送去侯府。” “是。”夜梦的身影逐渐消失。 “慢着。”萧泠曦猛然叫住他。 就在夜梦刚才要去通知外祖父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也许宸枫止就是等着她将这事告知某些人。 根本就没有什么告密之人,这信本身也许就是宸枫止让人写的,并且特意给她看的。那么若是这封信的内容被透露出去,那萧泠曦就是泄密之人,宸枫止就可以顺藤摸瓜抓出她背后之人。至于为什么信里咬定是苏侯勾结,也许是另一个试探,等将来把这封信在朝会中讨论的时候就可以看看有哪些人会站在苏家这边。而他大张旗鼓的调查苏家的时候,真正的凶手就会放松,也许会露出马脚。 好个“一箭三雕”萧泠曦冷笑一声。宸枫止这人真是太阴险狡诈了,自己关心则乱差点就给苏家招来麻烦。若是刚才没想通这一层,夜梦把信送了出去,一旦苏家有任何动作,不论是为了自证清白调查还是显示出一丝知情的态度,那宸枫止这个老东西就会把自己苏家联系起来,到时候,这封信就不是一封试探群臣态度的信了,而是苏家别有用心在皇帝身边安插细作的证据。 “魅玄,让你找到东西拿到了吗?”萧泠曦冲着房间一角开口问道。 另一道身影从暗中浮现。 “哼,我做事什么时候出过问题。”低哑嚣张的语气一听就是个脾气暴躁的。魅玄不屑的将手中的包裹交给萧泠曦。 她打开看了一遍,里面全是歃血盟和江南首富江清燕的往来账目和信件,以及贿赂宫中太监的账册。 没错那个买凶刺杀皇帝的就是这位以好脾气出名的江南首富。 几年前宸枫止下江南遇到了江清燕的妹妹,一眼看中,封为嫔妃纳入宫中,可不多时这位便失宠了,而后因为犯了皇家大忌被赐死。江清燕自小就疼爱这个妹妹,由此就对宸枫止生了仇怨。谋划多年才有了那场春猎刺杀,说来也只是一桩个人恩怨,根本没有什么谋朝篡位。上一世这案子最后也没有查出,因为宸枫止早就忘了还有这么一位佳人,自然也没有把江清燕放在眼里。一直在想是哪个重臣或者什么人想谋反呢,真是可笑。 不过也许有的时候,这大人物的生死还真往往会被他们平日里看不起的小人物左右。既然宸枫止这么想有人谋朝篡位,那就给他个人选,省的他每天胡乱疑心。 萧泠曦唰唰提笔,用不同的笔迹在纸上写下好几封信,拿出其中一封交给魅玄送到江清燕手里。 “夭姬,你去拿着这几封潜入皇长子的府上盖上他的私人印鉴。” “风澈,你和夜梦去歃血盟走一趟,除了手上没有沾血的和不知情的,其余人都处理掉。” “是,主人。” “属下遵命。” 随着萧泠曦两道命令,屋中又多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体态妖娆,就是有黑袍遮蔽也掩盖不了,男的黑色斗篷下身着青白色衣衫,看身形倒像个贵公子。这二人也像魅玄和夜梦一样用兜帽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长相。他们元魄是极阴之物,身上散发的阴寒死气会使常年接触之人身体衰微寿命短缩。萧泠曦是灵修者,又修习霜流决,自然不惧怕,但是为了行事方便不伤到无辜的人,她就用特殊材料做了这袍子,遮蔽阴气。这做袍子的想法还是受初次见魅玄时他穿的那身斗篷启发的,以至于后来的元魄纷纷吐槽。 墨璃解封以后,剩下的封印也被萧泠曦炼化成嗜灵珠,成为如今的十二魂仆。 等众人都退去,萧泠曦盘膝而坐,闭上眼睛,放开神识,开始探查宫中的每一处。朝凤国皇宫虽然很大,但是对于玄天境界的灵修者来说探查全部也不费什么功夫,神识所过之处,一切宫殿阁楼都纤毫毕现。半个时辰之后,萧泠曦睁开了眼睛,这皇宫中有两处不同寻常的地方。一个在东北方向,一个在正东方向。 东北方向那处宫殿,有极弱的灵力波动,是宸枫止最宠爱的一位贵妃的居所。正东方向的那个有阵法阻挡的阁楼,正是五年前魅玄在宫中查到的国师的住所。这位行踪飘忽的国师,已经很多年没有露面了。 萧泠曦沉默的盯着烛火,这几年她在那处秘境历练,见识了灵修者的世界一隅,加上墨璃逐渐告诉她的秘闻。她渐渐窥探到了这世界的真相,也意识到自己前世的命运不过是有心人的摆弄罢了,甚至从自己出生起,那个国师的预言开始就已经落入了别人设定好的路线中。为了追寻真相,有足够的实力与灵修者抗衡,她付出了非比常人的努力,如今终于开始接近了真相了。 萧泠曦手指一弹,烛火悄然熄灭。 国师白露,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何人。 第六章 逍遥王 三天后,江湖中发生了一件大事,一向横行霸道的歃血盟被人灭门了。 京城最热闹的茶楼里,关于这件事的议论此起彼伏。 “听说了吗?歃血盟被人灭了!”茶馆门口的桌子上坐着一个蓝衣年轻人正激动的和几个朋友说这事。 “我也听说了,据说是一夜之间就悄无声息让人杀了,就不知道是哪位大侠有这样的本事,做了这么一件大好事。”隔壁桌上一个脸上有些麻子的年轻人嗑着瓜子探头过来附和道。 “什么悄无声息,我可是听说那晚上附近有官兵出现过,肯定是歃血盟行事太过嚣张惹到了哪个大人,所以朝廷出兵剿灭的,不然谁能有那么大本事,悄无声息就把那歃血盟五百多人杀个精光。”正要结账的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人听到这边的议论,也挤过来插了几句。 茶馆内的人立刻都支起了耳朵。 “你这哪儿来的消息?胡说八道,朝廷一向和江湖帮派井水不犯河水。”另一桌的一个青衣剑客有些不悦的出言质疑。 “我家亲戚就住在歃血盟那山脚下,晚上亲眼看见有穿着铠甲的士兵路过。”大胡子中年人眼睛瞪的老大叫嚷起来。 “难道真的是朝廷出的兵?”蓝衣年轻人和几个朋友面面相觑。 “谁知道呢,总之这是一件大好事。” “就是……” 茶馆一楼是热闹非凡,哄哄嚷嚷,二楼的包厢内,却另一番景象。 一个漂亮的年轻公子摇着扇子惬意的喝了一口茶,然后冲着对面年纪稍长的男子得意的说道:“九哥,你看我这次弄来的茶怎么样?” 这位公子看起来刚及弱冠,头束金冠,身着鲛珠缎制成的石榴红锦袍,上绣金色牡丹缠枝花纹,白玉为扣,腰间玉珏叮当,手中一把金骨折扇。这一身衣服可谓是奢华至极了。若是穿在一般人身上,难免像个暴发富一般可笑,但这年轻男子偏偏生的精致可爱,白净的脸上还有一双酒窝,每每一笑让人徒生好感。这样一个漂亮的小公子穿着这么一身衣服,一点不傻气,倒是像画里的富贵人间花。 “尚可,与其有空弄这些东西,不如说说宋老给你的功课做得怎么样了。”宸韶慕放下茶盏,似笑非笑的看着这个最小的弟弟。 原来这锦衣贵公子就是当今皇帝的十一皇弟逍遥王宸泫祁,也是除了睿王宸韶慕以外唯一从当年的夺位之争中活下来的皇子。倒不是他站对了位置,而是先皇去世时他只有六岁,如今宸枫止当政十五年,他也才二十一岁而已。 “九哥,有你和五哥在,我学那些干什么?我啊没什么理想,就想做个闲散王爷。”这位容貌秀美的小王爷懒洋洋的摊在椅子上,玩儿着扇子,有些幽怨的看着宸韶慕。 “我们有当做的事情,你以后也要有你要做的事情,作为皇家子弟更要约束自己,像你这样终日游手好闲虚度年华,像什么样子。”宸韶慕看着这个弟弟摇摇头,有些无奈的说教了几句,虽然言辞不客气,但是语调并不严厉。 “哎,停!九哥,不如说说宫里新来的那个慕侍卫怎么样?听说那慕侍卫因为奇丑无比所以整日带着面具从不摘下来,还说她功夫了得。你有没有见过?”宸泫祁一双眼睛晶亮闪动,他在京城整日无聊,该玩儿的都玩儿过了,现在终于有个有趣的人出现了,他已经等不及要进宫去会会这位只有品阶并无官职的御前侍卫了。 “近日云卿身体不适,我一直告假在家,并未得见。”宸韶慕垂下眼睛,饮了一口茶。 “嫂子身体不适吗?前日有人送到我府上一株紫参,据说对女子身体大有益处,我回去就差人送到府上。”宸泫祁一听这事,立刻坐直了身体,不再嬉皮笑脸。 宸泫祁年幼丧母,宸枫止上位以后,对他也是放养态度,并不怎么看护这个弟弟,他常常独居宫中,要不是宸韶慕和颜云卿暗中照顾他,他恐怕熬不到成年出宫建府,所以一向敬重这个嫂子,平日里经常搜罗一些珍贵药材送到睿王府。 “那我就替她谢过你了,不过,你不必紧张,休息了这几日她已经好多了。”宸韶慕微微一笑,刹那间展露出属于睿王独有的清贵风姿。明明已经三十五岁了,但岁月居然只给他增添了成熟的底蕴,并未在他脸上显露痕迹,看着也就比宸泫祁大七八岁。 “九哥这皮相还真是好……”宸泫祁看的呆了一呆,嘟哝了一句。 “你说什么?”宸韶慕挑眉。 “没什么,咳咳,我一会儿要进宫去看那个小侍卫去,就不陪九哥喝茶了。”宸泫祁急忙用扇子掩了一下面,站起来飞快的溜到了门口。 “宋老布置给你的功课明天拿给我看。”宸韶慕一句话就让那个活蹦乱跳的身影委顿了下去。 “一定吗?”宸泫祁转过身试图撒娇。 “不然,你就别想吃你嫂子做的菜了。”睿王爷无视自家弟弟可爱的脸,淡定的说道。 “知道了。”宸泫祁整张脸都夸了,就连步子都透着一股颓然的味道。 “还有,九哥,歃血盟那事真的与你无关吗?”打开门刚要出去的逍遥王突然回头问了一句,一双幽深的眼睛里全然没有刚才撒娇任性的神色,而是带着一丝莫测的探究。 “无关。”睿王抬眸淡漠的看着他。 刚才兄友弟恭的气氛一扫而空,二人对视了片刻,宸泫祁忍不住先移开视线,灿然一笑,又恢复了那个纨绔小王爷的样子摇着扇子走了。沈若站在门口,微微躬身行礼相送。 “王爷,歃血盟的事……”沈若步入包厢,看着自家主子。 自从陛下被刺杀开始,歃血盟就被所有人都盯住了。宸枫止回京以后没有马上料理歃血盟,就是想找出背后之人,他早已派出镇抚司的人去调查了。可是还是悄无声息的一夜之间被尽数杀绝,连同那些暗探,可想而知他有多愤怒。隐刹也避开这些宫中密探悄悄去探查了,从尸体的伤痕来看,歃血盟的人都是死于刀剑、强弓,现场遗留的兵器也确实是前不久京畿营丢失的,但是却没有查到关于杀人者的任何线索,这很不正常。这么大规模的杀戮,既没有听到喧声震天的厮杀声,也没有找到大批人马经过留下的痕迹,甚至看不出有人来过,这太匪夷所思了。而那些声称见过有军队经过的人都言语含糊,查无实据。 刚才宸泫祁的那一问,明摆着就是代宸枫止问的。 要说原来这场暗杀还是有些蹩脚和浅薄,让他难以和做事缜密从不失手的睿王联系在一起,而现在这个发展就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毕竟有这样能力的人,太少了,他不得不怀疑隐刹。 “江清燕那边有动静么?”宸韶慕神色如常的转动着手中的茶盏,茶水已经凉透了。 “前几日他称病闭门不出,昨日恢复了正常的生意往来,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江清燕这根线,还是影刹无意间发现的,但是一直没有找到他与歃血盟来往的证据。 “继续盯着,沈七回来了么?” “是,沈七回信说,这几日就回京,不过,还是没有小姐的消息。”沈若低着头恭敬的回答,自从萧姑娘留下那封信失踪以后,王爷的性情更加难测。 宸韶慕听闻一言不发,良久,挥挥手让他下去。 第七章 面具 “你是怎么办事的!” 宸泫祁刚走到御书房门口就听到了里面传来不悦的呵斥声,刘福站在门外苦着脸。 “这是怎么了?”宸泫祁笑咪咪的问道。 “诶呦,小王爷您可算来了,里面正生气呢,您快进去看看吧。”刘福一看到宸泫祁就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过来请安。原本小的时候这十一皇子和睿王关系最好,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宸泫祁就入了皇帝的眼,不仅时时召见,还恩宠不断,私下里二人之间几乎看不出君臣之别,只有手足情深。要说这会儿谁能劝住皇帝的脾气,可不就这位逍遥王了嘛。 “得,本王进去看看。”宸泫祁手中折扇一合,也没有让刘福通报,迈着步子进去了。 “皇兄,是谁惹您发这么大脾气?”锦衣华服的小王爷笑的露出两个酒窝,煞是可爱。 “泫祁来了,都是这些废物,交代的事都办不好。”宸枫止沉着脸挥挥手让屋中的人出去。 宸泫祁与镇抚司缇骑严高汝擦肩而过,那人一脸青白,狼狈不堪。宸泫祁仿若未见,给宸枫止倒了一杯茶,又给门口的小太监使了一个眼色,叫他们把刚才不敢送进来的点心拿进来。 “皇兄,这天下事哪有能操心完的,先喝杯茶消消气,再吃块点心垫垫肚子,然后呀,再多派几个人去办差,总有会办的。” “就你会说话,今天见你九哥了?”宸枫止把折子一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是不经意的随口问了一句。 “见了,他说与他无关。”宸泫祁收了嬉笑的形状,一脸正色的回禀。 “你信吗?”宸枫止脸上喜怒不辨。 “八分。”宸泫祁犹豫了一下说道。 “为何?因为你和他关系亲厚?”宸枫止笑了。 “前几日睿王妃病了,睿王足不出府的在照顾。陛下您是知道的,睿王可以拿任何事做借口,唯独不会拿睿王妃的身体打幌子。睿王妃若是病了,他根本顾不上其他事情。”宸泫祁没有被皇帝抛出的问题压住,不慌不忙的给出解释。 “哼,难道他就不会变?”宸枫止脸色稍霁,只是说这句话的时候隐隐带着几分不甘心。 宸泫祁这次没有回答,只是垂首站着。 “罢了,你去吧,过几日去看看她。”皇帝揉揉眉心。 一想到那个人,他就觉得这掌握天下的权力也不过如此,周身的疲惫感和空虚感如排山倒海之势而来,几乎把他压倒。 “是。”宸泫祁行了礼转身离去。 “十一,别忘了德太妃是怎么死的。”宸枫止看着即将走出御书房的青年轻声提醒。 宸泫祁脚步一顿,平日里笑眯眯的脸庞被门柱的阴影遮住,一片冷然。 他没有回身,也没有回答,走了出去。 “陛下。”待御书房内只剩宸枫止一人时,屏风后面走出一人。 此人大约四十多岁,国字脸蓄着胡子,一双眼睛精明锐利,身着镇抚司墨蓝色锦袍,上绣黑色雄鹰,行动间下盘沉稳,一看就是个难得到高手。 “薛爱卿,你可看出来了什么?”宸枫止抬起头,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并无不妥。” 薛业是镇抚司指挥使正使,统管锦衣卫。有监察百官,掌管诏狱之职,由皇帝亲自掌握,不受内阁或三司管辖,权力极大。 “今日来,还有一事。朕要派个人给你,协助你查歃血盟一案。”宸枫止听到这个答案送了一口,说出了今日叫他来的真正原因。 “不知是何人可以得陛下如此看重。”薛业的心微微提起,恭敬的拱手问道。 “就是朕前几日封的那个侍卫,她功夫不错,为人也机灵,所以,朕准备让她协助你查案。” “陛下……”薛业张嘴刚想说什么,就被宸枫止打断了。 “朕将她派到你身边,有两个用意,一是薛爱卿帮朕查查看,看她的身份有没有问题,二是若是此人可用,就留在镇抚司交给你调教,不可推脱。” “是,老臣遵旨。”薛业只得答应 “刘福,宣慕云倾。” ------------------------------------- “卑职参见陛下。”萧泠曦今日并不当值,原本她打算去探探那位国师曾经居住过的观星楼,没想到宸枫止有事找她。 “慕侍卫,这几日在宫里可还习惯?” “回陛下,安好。” “那就好。这次宣你来是有事要你去做。你不是想做大官么,朕也答应给你机会,上次那封密函你也看过了,现在朕派你协助薛大人查清歃血盟一案,你要尽心尽力,听薛大人调遣,若是立了大功,朕就许你在镇抚司任职。” “多谢陛下。”萧泠曦面具下的唇勾起一个明显的弧度,不是平日里那般冷淡,倒有了几分少女的欢欣。 宸枫止看在眼里,心安不少,一个有所求的人,特别是所求之物天下间只有自己能给,那就可以掌控。 “加入镇抚司可以,但是必须摘下面具,锦衣卫不能有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鼠辈,不然怎么以身作则监察百官。”薛业从萧泠曦进来就开始打量她,看她脚步轻盈,但身量纤弱,又以面具遮面,有些不屑,立时出言讥讽。 “回陛下,不是臣不愿意摘,是因为这个面具是家师在离开时给微臣戴上的,家师说除了微臣的血亲无人可以摘下,若是强行摘下,必定会招来大祸。”萧泠曦又开始瞎编了,这东西明明是她在那处秘境得来的。用来遮蔽灵修者的神识探查,顺带着遮掩面容,免得被人认出来。毕竟很多事以慕云倾的身份就好办很多。 “如此……”宸枫止一脸为难正要说什么就被薛业打断。 “哼,老夫不信鬼神之说,今日我就偏要摘下看看,有什么灾祸老夫一力承担。” 薛业作为两朝镇抚司指挥使,一向谁的面子也不给,当着宸枫止的面就眉毛竖起气势逼人的伸手成爪冲着萧泠曦面上抓过去。萧泠曦脚下未动,上半身微微一侧,躲过他这一抓,一个眼神都未给他,便抬起娇嫩细长的右手,并指为剑在他手腕处轻轻一点。刹那间薛业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浑身一震,连连后退数步,后背直接撞上了御书房内的柱子,发出一声结结实实的响声。而萧泠曦仍然垂眸站着,仿佛刚才没动过一般。 “咳咳……果然辈有人才出。”薛业勉强咽下喉头的腥甜,脸色潮红,内心翻江倒海,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小丫头比他厉害多了。他刚才被这少女看似轻飘飘的一点震的内府气血翻涌,所出掌风被对方以数倍之力尽数逼回丹田,以至于内息大乱经脉受损,面上虽然看不出什么,实则内里受伤不轻。做了太多年的镇抚司指挥使,权力越来越大,已经遮蔽了他的眼睛,除了皇帝,他已经很久没有把别人放在眼里了,如今被一个还未及笄的丫头一招击败,简直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泼下让他瞬间清醒,也让他羞愤难当。 “薛卿,既然这是慕侍卫师父之命,朕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就特准她继续戴着面具吧。下次别这么冲动了,你也一把年纪了,还动不动和小辈动手传出去让旁人笑话。”宸枫止暗暗心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半真半假的笑道。 “是,老臣记下了。”薛业调息了一会,强撑着站定。 “好了,这事就到此为止。你们二人即日起就一同办理此案,下去吧。”宸枫止做了和事佬后就打发他们出去了。 待御书房中只剩他一人时,宸枫止叹了口气,原本他是想借薛业之手试试慕云倾,也想看看她为何遮住容貌。没想到这丫头武功如此高深,不仅没试出来,还伤了薛业,也让他丢了面子,以后怕是管束不了慕云倾了。 第八章 密室 歃血盟的总坛在邺城外的双泉山上,距京城西南五百里地。萧泠曦跟着镇抚司的人骑马疾行了两天就到了。此刻他们正在山脚下,前来接应的是锦衣卫的缇骑申义坤。 “掌司,歃血盟总坛的尸体和现场痕迹已经全部查验记录完成,与初次勘察的结果完全吻合,没有遗漏线索。属下又命人将整座山细细搜索,查到几处暗道,一一排查之后,在其中一处发现一个暗室,只是暂时没有找到打开的机关。”申义坤远远的看到薛业带的人马而来,立刻翻身下马,行至马前,不待薛业查问,就拱手作答。 萧泠曦在队伍的中间,离薛业不远也不近,听到申义坤的汇报,生出几分兴趣的抬眼看去。这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多一些,看着五官平常,很不起眼,但从刚才他的汇报中可以看出,此人心思缜密,行事颇有章法,怪不得只用了三年时间就从普通的锦衣卫做到了缇骑,而且平日深得薛业倚重。 “密室?前面带路。”薛业行事向来直雷厉风行,听到下属的报告,一刻也不耽误就要去现场查看。 “掌司大人,申缇骑已经排查完了,眼下已经在山脚了,不如先休息一下,有什么……”一旁的严高汝面有忧色,他是跟着薛业从京城来的,自然知道他身上有伤。可皇上限期半月之内结案,一路上又骑马疾行,薛业根本没时间养伤。 “不必说了,走。”薛业沉声打断他的话,面色看起来并无异样,但是若是细看,就会发现,他眼底泛青,气息紊乱,握着缰绳的手也很僵硬。 “掌司大人。”萧泠曦打马靠近。 “你做什么?”严高汝有些警惕的看着她。就是这个少女打伤了掌司大人,虽然当时他不在场,受伤回来的薛业什么也没说,但他一直认为这慕云倾一定是使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才伤了掌司大人。一路上他都在留心对方的动作,却什么也没看出来,现在看她突然进前来,立刻提起了心,就怕她趁人之危对薛业出手。 “喏,这个可以治好你的内伤,一日一粒,吃完调息,只需三日。”萧泠曦懒得搭理严高汝,从怀中摸出一个玉瓶扔了过去,薛业下意识的伸手接住。然后萧泠曦也不管他信不信,勒马转身率先上山了。 “你当你这是仙丹呢?还三日就能好。再说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我们大人不需要。”严高汝冲着萧泠曦的背影挖苦道。 “大人不可。”申义坤也低声劝阻。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刚才他暗暗观察到锦衣卫的兄弟对这个丫头非常忌惮,又听闻掌司大人受了伤,也不赞同薛业吃这来历不明的药。 薛业眉头紧皱,吩咐人跟上萧泠曦,看了看手中的玉瓶,打开瓶盖,一股草木清香之气扑面而来,里面果然只有三粒药丸。他不通药理,分辨不出这里有什么草药,但是光闻着这气味,就让人精神一振。倒出一粒药丸查看,只见手心中的药丸只有黄豆大,赤红色,质地细腻,异香阵阵,一看就是难得的良药,绝非寻常大夫所配。这慕云倾功夫卓绝,要想害自己,不用费这么大功夫,再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毒,她也没这么傻,想到这儿,薛业不再犹豫抬手吞下了药丸。 “大人!” “大人!” 严高汝和申义坤一看向来谨慎的薛业居然吃了,急的几乎喊了出来。 “闭嘴!”薛业轻斥一声,就下马坐到一颗树下盘膝调息。 他们二人没有办法,只能在一旁守着,只盼这不是什么毒药。 ------------------------------------ 半个时辰后,薛业带着人到了那处暗道,进入暗道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就看到前面火把通明,带着面具的少女悠闲的靠在甬道的石壁上看着一群锦衣卫摸索石壁上的暗门。 “掌司大人。”看到薛业来了,锦衣卫们连忙上前行礼让开门口的位置。 薛业点点头,眼光扫向一旁的萧泠曦开口道:“慕侍卫,多谢。” 那药果然有用,他服了一粒,调息片刻,经脉中撕裂的疼痛感就减轻了不少,丹田内的凝涩感也减少了很多,气息可以开始缓慢流转。如此就算心中有些不情愿,也不得不道谢,不然岂不是失了风度。只是这慕云倾果然身上有很多秘密,年纪轻轻不仅武功卓绝,还能拿的出这么厉害的药,他敢打赌,就算是江湖上有医仙之称的即墨凌也配不出比这更好的药,看来皇上对此人身份存疑不是毫无道理。 “不必了,毕竟这伤也是因在下而起,全当两清。”萧泠曦微微一笑,轻巧的将这事揭过。 薛业也不再纠结此事,他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清这暗室中有什么,也许就是此案的关键证物。于是转头看着一筹莫展的几个缇骑问道:“查的怎么样了。” “掌司大人,这密室的门与石壁浑然一体,要不是兄弟们一寸一寸敲击用听筒听过去,根本发现不了这里面是空的。只是找了几个时辰了还没有找到开启这密室的机关,属下已经派人去取火药了,实在不行就放些火药炸开它。”缇骑孟乐拱手回禀。 薛业一边听下属的汇报,一边伸手将这处石壁四周细细的摸了一遍。这石门确实做得巧妙,石头与石头之间严丝合缝,根本找不到下手的地方,也没有找到开门的机关。 “火药恐怕不行,不知道里面密室有多大的空间,若只是很小的密室,这么一炸难保不破坏里面的东西。”申义坤看薛业沉声不语,提出自己的担忧。 “慕侍卫,你可看出这机关在何处?”薛业转头看着一旁事不关己的萧泠曦突然出声问道。 “掌司大人,我下来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这个石门的机关已经作废了。即使找到也打不开的,可你的人不信。”萧泠曦比薛业早到,她已经用神识探查过了,当然对密室的情形知道的清清楚楚。 “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我看你是根本找不到。”孟乐脾气火爆立刻出言反驳。这话萧泠曦确实说过,但是他们根本不信,因为她来了只是看了一眼就下了结论,这怎么能让他们信服。 “慕侍卫怎么知道的?”薛业拦住下属问道。他刚才就看出这个慕云倾分明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一点也不紧张。 “断龙石,薛大人知道吧?就是墓室里常用的那种。这个石门用的就是这种机关,一但砸碎机关,一块千斤巨石就会死死压住石门,任凭你如何也打不开,要是有人想强行炸门,那就会连里面的东西一同毁了。”萧泠曦指着脚边不起眼的几块碎石无奈的解释道。她站着的位置就在石门的左侧一步远处,脚下的碎石散落在甬道中并不明显,所以锦衣卫并没有在意。 “这……”猛乐皱眉看了几眼,刚要开口就被申义坤拦住。 申义坤比暴躁的孟乐细心多了,蹲下身查看了一会儿,就叫人把散落的石头都找出来,不一会儿一个空心圆柱形小石柱就拼好了,确实是人工雕琢的,根据地上的痕迹这石柱原来的位置也在是紧贴石门的左侧,里面空心的部分应该就是启动石门的机关,仔细查看,地上果真有个极细的小孔,应该就是通过这个孔通过甬道底下链接着门内的机关,只是里面的装置已经被人拿走了。 薛业听到断龙石,脸色就沉了下来,这石壁有半米多的厚度,若是不能用火药,光靠人力开凿石壁,半个月内是肯定无法结案的。 “慕侍卫,老夫知道你志向高远,若此番你能解此难题,老夫一定在皇上面前给你记一大功。”薛业现在早已不复初见萧泠曦之时的张狂,这个十四岁少女的能力和见识早已超出了他平生所见,他再也不敢小瞧这丫头了。 “此话当真?”萧泠曦把玩儿着剑穗,眼睛闪了闪。 “老夫以镇抚司掌司之位承诺此事。” “好。”萧泠曦见戏做的差不多了,也懒得再摆布他们了。走到石门面前,伸出右手,灵力悄然凝聚在手中,一掌击中石门,然后飘然后退。 孟乐的目光从一开始的不屑渐渐的变成和其他人一样的不可置信。 “轰!”约莫半米厚的石门如同脆弱的木板一般轰然碎裂。 “咳咳咳……咳咳……” 一时间甬道内尘土飞扬,锦衣卫众人连忙护着薛业后退,好一会才能看清情况。 只见那石门是彻底碎成巴掌大的小块堆积在地上,原本压在上面的断龙石也重重的砸在地上,将山石打磨的甬道砸的深深裂开。 “慕云倾,你怎么不说一声。”孟乐满头满脸的灰尘,浑身狼狈不堪,哑着声音怒喊。他这会儿愤怒的已经忘了震惊,不然的话他也得好好掂量一下有几条命敢这么冲着萧泠曦发脾气。 “怎么?门我帮你开了,还要给你洗衣服不成?”萧泠曦的声音从远处清晰的传来,原来她那一退直接退出几十米远。 冰雪漱玉般的声音透着嘲讽。 “你……”孟乐还想说什么,但是偏偏哑口无言,再想想萧泠曦那实力非凡的一掌,立时一口气被堵在了胸口。 “够了!”薛业压着怒火呵斥道。他知道为何自己这个下属今日这么毛躁,处处针对慕云倾,无非是不服气一个女人压过他罢了。但如今事实摆在眼前,还不知道收敛实在是让他太失望了,气量如此狭隘怎么能成大事。 受了训斥的孟乐垂头不语,其他锦衣卫也缄默下来,萧泠曦那一掌给他们的震撼太大了,明明他们都是男人,却比不过人家小姑娘,实在是惭愧。 “义坤,带人进去看看。”薛业点了最能沉得住气的申义坤去清理门口的碎石。 “是。” 一刻钟后,除了那块挪不动的断龙石,暗室门口的碎石已经被清理干净。 薛业率先走进去。 萧泠曦站在外面悠然的弯了弯唇。 那门为什么打不开,其实不是简单的因为什么断龙石,而是她让风澈在那上面布了阵法。除了她,谁也打不开那门。宸枫止不是让她立功么,那她就立给他看看。 镇抚司是吗?她当然要进去。 第九章 证物 “大人,这里全部都是歃血盟的账册。”申义坤检查了密室的四周,没有其他的机关和暗器,这里只摆放了几个书架,上面放满了书信账目。 “全部就地封存,立刻快马加鞭送回京城。”薛业拿起来翻了翻,脸色一沉,捏着册子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这里面的东西决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 几日后,皇宫中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大皇子被皇帝极为严厉的训斥了,并且责令他放下一切事物闭门思过。 这件事往小了说就是老爹骂儿子,不是什么大事,但是朝凤国太子未立,这大皇子原本是最佳人选,这么一来,皇帝这样不给面子大加申斥,很可能这位皇子犯的不是小错,到不至于一下就失了储君的资格,但是大臣们难免纷纷揣测上意,一时间,朝野内各个党派都在蠢蠢欲动,唯独睿王和苏靖良依然告假。 “你觉得这到底是不是修德做的?”宸枫止绷着脸,看着面前摊开的纸张和账册。 上面赫然是大皇子宸修德勾结歃血盟的证据,虽然这里面没有涉及刺杀的直接信函,但是却有近几年大皇子私卖军械的交易账册,原来这宸修德为了充盈府库,竟然令人从京畿营中私扣军械,然后转卖给歃血盟,经镇抚司查证,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大皇子的亲舅舅王飞盛。还有几封往来书信更是里面隐晦的写了皇帝陛下的起居,经过笔迹校对是宸修德手下的一个幕僚,可这人已经在三天前溺水死了,上面还有宸修德的私人印章。这些证据一件件摆在面前,任谁也没办不怀疑,况且歃血盟被人匆匆灭口,遗留在现场的弓箭也出自京畿营。这让人不得不推测这是宸修德见件事情败露,所以派人杀人灭口。 当宸枫止看到薛业将这些东西整理呈上来的时候,气的差点晕过去,直接传召宸修德进宫,一通大骂。可骂完了又有点不愿意相信,所以才有此问。 “皇上,这里虽然没有证据直接表明大皇子参与了刺杀,但是滥用职权,偷盗军中军械,勾结江湖势力,这都是重罪。”薛业斟酌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皇子勾结江湖势力,这是忌讳,他知道以这位皇帝多疑的性子,这位大皇子以后怕是难出头了,只是皇上成年的皇子里,不论是出身还是才能,这位皇子本来确实有希望被立为太子,皇上真正的犹豫在此处。既然这样,他就给皇上吃个定心丸,左右现在也已经得罪了,不如直接将案子定死,也不用担心以后宸修德若是被立为太子,将来登上帝位报复自己。 “这个孽子!”宸枫止听出来薛业的暗含的意思,心口一阵悸痛。虽然帝王之家,血亲相残的事情不少,但是临到自己身上,还是气得半死。 “皇上,要保重龙体啊!”薛业看皇帝脸色不好,连忙出声宽慰。 宸枫止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这逆子的事容朕考虑以后再处置,这些东西交由你保管,务必小心存放,”皇帝缓过气来交代了几句,接着想起了什么又问道:“这次办差听说慕云倾帮了大忙?你看此人如何?” “回禀皇上,确实如此,慕云倾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做事十分干练,武功之高,老臣平生少见,但此人性情桀骜,心直口快,不通人情世故,倒不像是心思深沉之辈,至于她的师父和背景,经镇抚司查证,确如她所言。西北边陲的一个小城,名叫卢云镇,锦衣卫传信,有人见过慕云倾与其师父,他们确实住在城外,每隔一段时就进城采买东西,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几个月前慕云倾独自一人入城来到了京城。”薛业将自己调查到的事情详细的告知了宸枫止。不止是皇帝起了爱才之心,就连他也想将这个战将拉拢到自己麾下。 “既然这样,就让她去你那里做个缇骑吧,不过,还是要盯紧她。”宸枫止放下心来,若是可以将这么厉害的人握在自己手里,那以后他手中就相当于有了一把绝世好剑,这样就不用害怕宸韶慕的杀使了。 “臣遵旨。”薛业拱手低头。 “皇上,贵妃娘娘来了。”刘福心惊胆战的进来轻声禀报,就怕惹怒了正在气头上的宸枫止。 “让她进来。”宸枫止揉揉额头,打起精神恢复了平静。 “皇上,微臣先行告退了。”薛业识趣的退出去,皇帝似乎很疲惫只是抬了抬手。御书房门口,薛业与迎面而来的娇艳贵妇相互点头示意,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看到了孔贵妃捧在手里的玉瓶。 皇上又要服丹药了。 五年前开始,宸枫止就患了头痛症。疲惫,情绪起伏都会引起剧烈的头痛,痛起来状若疯癫,暗中请了很多名医都没有效果,就连医圣即墨凌也束手无策。后来孔贵人家里献了一种丹药,说是仙人炼制的仙丹,皇帝吃了以后果然好了很多,孔贵人就变成了孔贵妃,只可惜这丹药只能压制,并不能根除皇上的头痛。 薛业在去镇抚司衙门的路上思量起这桩往事,有些忧心,他担心皇帝若是长此以往,怕是斗不过那睿王了,到时候镇抚司还不知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大权在握。蓦然见他突然想起慕云倾给他的那个玉瓶,不知这慕云倾能不能治好皇上的头痛,不如有机会让她试一试。 ------------------------------------- 京郊外的一处山腰上,一汪温泉雾气腾腾。 “做的不错。”萧泠曦坐在温泉旁的石头上夸赞道,一双赤足撩拨着泉水,小巧的足上沾着泉水被月光映射,显得更加晶莹剔透,仿佛上好的白玉雕琢,使得还是未成年的少女透出几分蛊惑的味道。 她身后十二魂使中的七人显露出了身影,五男两女,皆是容貌出众。 宸修德是真的不知道刺杀这件事,只是他勾结歃血盟倒卖军械却是真的,所以才有那些账册,歃血盟的人在死前也一直认为是这位大皇子要杀人灭口,拼死保住了证据。只是有几封书信,就是写着宸枫止日常起居行程的书信,却是萧泠曦仿造那幕僚的笔迹写的,当然印章也是上次夭姬偷出来扣上去的。然后夜梦和风澈前去歃血盟杀人灭口,再将信件放入密室,被镇抚司查到。不过那幕僚当真不是萧泠曦杀的,而是因为戏弄大皇子的宠妾,被宸修德扔到湖里溺死的。真真假假的证物,和死无对证的证人,还有那贪墨的王飞盛,宸修德就是再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平靖王,这父子相残的感觉不好受吧。少女无声的弯着红唇恶意的笑了。 没错这宸修德就是前世将萧泠曦毁容剜骨,酷刑折磨的平靖王,只不过此刻他还未封王。 按照前世的轨迹,两年后的花神祭,他会看中萧惜柔,将她纳为妾室,再过一年,他与三皇子争夺诸位失败,被封为平靖王。可惜这一世,这一切还未开始,就被萧泠曦斩断了,本来她也没想这么快动手,奈何宸枫止到处乱咬人,不是怀疑苏家就是怀疑睿王,没办法只好让他们父子狗咬狗了。不过,也许这一世还可以让萧惜柔照样给他做妾,毕竟她记得前世的这个“妹妹”很“喜欢”这位王爷呢,自己当然要成人之美了。 “还是主人智计无双。” 萧泠曦正在思考着是不是该安排一下萧家人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风澈摘了兜帽露出一张略显阴柔的脸,银色的长发随意的束在身后,一双桃花眼流转着风流艳治的风情在萧泠曦身上打转。似乎是被美人戏水的美景吸引,挺拔的男子忍不住悄然靠近几步,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想要触碰一下那少女的头发,可还未接近萧泠曦,就被旁边伸过来的一个胳膊拦住了。 夜夣冷峻的看着面前的泉水,连个眼神也懒得给他,只是抬手挡住他的去路。 风澈“啧”一声,摸摸鼻子退后了。 魅玄看不起他这副谄媚垂涎的样子,不屑的翻了个白眼隐去身形。 “风澈,就算你再怎么看,主人也不会喜欢你的,小心被夜夣揍的鼻青脸肿。”夭姬生的美艳,此刻掩口嬉笑,更是艳丽万分。 “就是就是,主人心中肯定有人了,风澈哥哥还是别想了。”一旁的一个看起来和萧泠曦年纪差不多的丫头,身着鹅黄色衣衫欢脱的拍手附和。 她是十二魂使中除了夭姬之外的另一个女子——莹蝶,虽然看起来十三四岁,但是她并不是小孩子,当然,将来也不会长大。 “毛都没长齐的丫头,说的好像你多懂一样。”十五六岁的少年声音有些微哑毫不客气的嘲笑莹蝶,顾流虽然长着一副阳光少年的脸,但是和其他元魄一样,肤色苍白。这位魂使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欺负这个唯一比他个子矮的同僚。 “我怎么不知道,不就是……”莹蝶气的张牙舞爪的脱口而出。 “够了。”夜夣瞥见萧泠曦的神色出声呵斥道。 本来他们是以魅玄为首,但是魅玄平时不爱管事,所以夜夣作为萧泠曦第二个炼化的元魄就负责起了约束他们的工作。 “国师有消息了吗?”萧泠曦撩着水,似乎没听见他们说的,平静的问道。 “属下将国师所有曾出现的踪迹探查了一遍,综合来看他可能去了九嶷山。”一个青年魂使低头答道。这是魂使中最善追踪的辛雀,自萧泠曦从秘境出来,就派他和其他四位魂使追寻国师白露的踪迹,现在有了眉目,他便先回来报信。 “等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我们就去九嶷山。”萧泠曦站起身,光洁的脚踏在石头上,冷然的看向远处,面具下的目光似乎穿过层层屏障看到了西北那片人烟荒芜的山峦。 不论白露在哪儿,她都要抓他回来。 ------------------------------------- “我要见父皇!我要见父皇!”宸修德此刻没有了半分平日里皇子的仪态,跪在长信宫门外,任凭太监拉扯就是不走。 当他知道宸枫止在春猎时被歃血盟刺杀,就知道大事不妙了。到不是害怕倒卖军械这些事,毕竟与刺杀当今皇帝比起来,这不算什么大事,问题就是,他现在解释不清了。所以当他知道皇帝不打算三司会审,命镇抚司将案卷封起,就明白这是皇帝认定这刺杀案与他有关了。这下他慌神了,不顾宸枫止给他的禁闭处罚,连夜跪到了皇帝寝宫门外。 无论如何他都要当面为自己辩解,他不甘心,连一个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废或被杀。 “大皇子,您回去吧,陛下正在和大人们商议事情呢。”一个小太监在一旁躬身连连请求。 “是啊,殿下,您快回去吧,陛下还未解了您的禁足呢。”跟着宸修德的是他的伴读,此刻也劝解着。殿下可不能再惹皇上生气了。 “大皇子,不是咱家说您,这大晚上的,在长信宫大声喧哗,扰了皇上的清净,谁也担不起这责任呐,您还是先回去吧。”另一个品阶稍微高一点的太监,显然就语气不太好了。 这宫里,如果失了势,就算是皇子也不过如同落水狗,谁都敢踩一脚。现在虽然皇帝没有明旨发诏,但是谁都看得出,这次皇帝是真的对大皇子动怒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本殿下今日一定要见到父皇!”宸修德平日里哪受过这个气,立刻一个耳光甩过去。 “大皇子,就算您是皇子,也不能无视宫规,无故打人吧!您这般违抗陛下旨意,咱家可要叫御林军来了!”这太监是刘福手下的,被宸修德这一耳光打的半张脸都肿了,眼神也阴狠起来,平日里他们这些太监没少受宫里主子的气,可现在这大皇子已经失宠了,还敢打他,这让他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呸,狗奴才,你以为本殿下会怕御林军?我是朝凤国的大皇子,御林军算什么?也不过是皇家的狗罢了。”宸修德不屑的瞥了一眼几个太监,还啐了一口。 “大皇子好大的威风。”一道清越的女声带着冰冷的寒意从前面传来。 第十章 审问 宸修德蓦然抬头,一个十四岁的少女穿着镇抚司墨蓝色的官袍正冷然的看着她。 “本殿下当是谁呢,原来是新上任的缇骑大人。”宸修德阴沉着脸站起身。他落到这个地步,还不是这些镇抚司的番子害的,等将来他翻了身,第一个收拾的就是这些狗杂碎。 “大皇子殿下,微臣劝您还是回去吧,陛下现在没空召见,若是您执意在这里吵闹,惹得陛下不高兴,到时候恐怕会失了体面。”萧泠曦一双眼睛平静无波,仿佛不过是对着一个没见过几次的陌生人。 “哼,慕缇骑本殿下劝你还是不要太得意,这还为见分晓呢,咱们走着瞧。”宸修德死死的盯着萧泠曦放下狠话转身就走。 他虽然感觉到这个在宫里当差没几天的小丫头目光中的凉意,但是他自认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落魄也不用怕一个小小的缇骑。况且,他不认为自己这次一定会载,今日没见到父皇,但是不代表他就此认命,这么多年的皇长子也不是白做的。 萧泠曦面无表情的看着宸修德离去的背影,垂在腰际的长发在夜风中翻飞不止。一旁的几个小太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这慕缇骑年纪不大,怎么看着这么有压迫感。 前世她被人诬陷下了诏狱,还未审问,就被萧惜柔借着平靖王的权势将她带到京郊外的那处私牢中,然后就是没日没夜的酷刑折磨,这平靖王还时不时来观型,容貌被毁,锁骨穿铁,髌骨被挖,腿骨被碾碎,双手十指全部被生生夹断,嗓子也被塞入火红的炭火毁了,烙铁,重枷,鞭刑,盐水……残破的身体,水牢中虫吃鼠咬……一桩桩一件件,她从未忘记。 平靖王,咱们的账慢慢算。 “去回禀皇上,就说大皇子已经回去了,若皇上问起,就将刚才所见一字不落的禀报。”清冷的声音发出命令。 “是。”几个小太监连忙应下。 萧泠曦独自一人提着一盏宫灯走在长长的宫中通道。 “主人为何不直接把他抓来,小蝶一定保证谁也不知道。”莹蝶俏皮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虽然他们不知道主人是怎么与这人结仇的,但是不论是谁只要让他们下手那就一定抓得到。 “不急。”萧泠曦淡然的声音消散在风里。从重生起,她每一天都在想怎么报复那些人,这么多年经过墨璃的教导,她早就明白了,杀了他们太简单了,曾经那般的践踏自己,仅仅取了他们的性命是不够的。她要让他们一点一点失去最重要的东西,然后在绝望中成为他们自己最看不起的卑贱之人。这样不是更有趣吗? ------------------------------------- “王爷,慕云倾的来历查过了。与她自述没有什么出入,只是还有一些奇怪的地方,这卢云镇的人对慕云倾的印象非常模糊和单一,只是说见过她和她师父来买东西,但是这师徒二人穿什么衣服,喜欢买什么,声音怎么样,二人言谈如何,根本就回答不上来。”沈若将手里整理好的资料呈递给宸韶慕。 “你是说他们的记忆有问题?”宸韶慕翻看着手里影使送来的讯息。 “江湖上不是没有修改人记忆的邪门法子。”影刹存在的时间与朝凤国几乎同样长,其势力即使在江湖中也很深入,所以知道很多秘辛。 “薛业将她提为缇骑,想来是没有察觉。”宸韶慕抬手将手中的纸条置于烛火之上。 “是的,锦衣卫经过这几年的换血很多老人都不在了,这些事情自然也就没人知道了,薛业到底还是看轻了这位慕缇骑,并未亲自去查。” 纸条化为灰烬落在桌上。 “有意思。” “王爷,这慕云倾武功实在是厉害,足以匹敌江湖中最顶尖的高手,这么一个人进了镇抚司,万一真的被那人掌控……”沈若眉头紧皱,一脸担心。 “你还是沉不住气,看着吧,这人必定不会为宸枫止收服。”睿王轻轻一拂,那一点灰烬尽数消散。 ------------------------------------ “我听说近日朝中来了一个小女娃,陛下还让她做了缇骑?”苏靖良捻起一粒黑棋落下。 “是有此事,这姑娘还未及笄,只有十四岁,却武功卓绝,只是性情桀骜,听说,手段也很了得。做御前侍卫时,头一日当值,就将刘福的侄子打伤,惊吓的差点疯了,刘福居然没有发作,硬生生忍了,可见能耐。” “你觉得她能当的了镇抚司的差吗?” 棋盘上黑白棋子厮杀正酣。 “儿子觉得她恐怕比薛业更为酷厉。”苏岚落下一枚白子,吃掉中间的三个黑子。 “怎么说?”苏靖良终于抬起眼睛看着对面的长子。 “我暗中打听了一下,太医院的太医说,这刘忠全身上都是轻微的皮外伤,略微有些重的是胳膊和手脚关节。虽然刘忠全什么也没说,但太医从伤痕推断出,应该是慕云倾将他的胳膊手脚关节卸了,然后令他在地上爬,这才有了身上的青紫,至于为何精神大受刺激,这就不知道了。由此可见,这位慕缇骑虽年纪小却是一位心狠手辣之人。” “既然如此,你在朝中要避其锋芒,这位缇骑一来,就挑动了各方势力,只怕是野心不小,我们苏家不参与皇家的事。” “您是说,她要参与的是关于皇储……儿子明白。”苏岚在父亲警告的一瞥中,住了嘴。 苏靖良叹了口气,泠丫头今年也该十四了,只希望在进棺材之前能再看看这丫头,也不知现在她在哪儿。 ------------------------------------- 镇抚司的诏狱内,阴森潮湿,不时传来犯人的惨叫声哭嚎,有的过于惨烈,听着仿佛不似人声,倒像是某种野兽濒死的喊叫,外面的人流传说这里是炼狱,恐怕也并非言过其实。 萧泠曦踏着盘旋的阶梯层层而下,这诏狱分三层,底下两层,地上一层。按照囚犯所犯罪行的轻重分别关押,一般来说进了最下面那一层就别想出来了。她要去的正是这最后一层。墙上幽暗的火把,角落里爬过的虫蚁,血腥味儿腐烂的臭味儿,还有皮肉烧焦的肉香味儿……曾经的记忆纷沓而来,今生这具躯体并未受过刑罚,然而机理、骨骼、内脏都似乎隐隐作痛起来,可她面上依旧分毫不动。昏暗的通道内,两侧的牢房里关押着不人不鬼的囚犯,这些囚犯整日被幽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时不时被关押的狱卒拖出去受刑,精神早就异于常人了,现在看到萧泠曦这么个小女孩儿出现,竟然忽略了她身上镇抚司的官袍,忍不住纷纷伸出手来露出扭曲残缺的脸嚎叫惊吓她,想看她惊恐尖叫,好给自己这无法解脱的炼狱生活增加点乐趣。可惜让他们失望了,这少女面具下的双眼幽深冷然,一派平静的走过,并无任何不适任何退缩。 孟乐和申义坤走在她身侧,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并未阻止这些囚犯的举动,不时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这位新同僚,只见她虽然带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呼吸平稳绵长,肩背笔直,双手并未放在随身佩剑上,只是放松的垂在身体两侧,步伐毫不拖沓迟疑,甚至走出几分从容优雅的味道。她不害怕,她居然不害怕不恐惧不恶心?!这个认知让孟乐和申义坤生出一股荒唐的感觉,好像这里不是什么臭名昭着人人谈之变色镇抚司诏狱,而是谁家的后花园一样。震惊过后,孟乐有些兴意阑珊,他本来是想看看萧泠曦被吓得出丑,好让自己嘲笑一番,出出气,但是如今这个愿望落空了,还真是无趣,也不知她师父是什么人,竟然教出这么冷血的怪胎。而申义坤心里却是深深的忌惮,这是什么地方,这是诏狱!就连那些朝中重臣进来都忍不住两股战战,还有上次进来提人的那个李光李将军,出去之后吐的三天吃不下饭,想当初他刚来的时候还足足适应了半年,而这个只有十四岁的慕云倾却仿佛见惯了一般,就算她自命武功不凡,心性也是骗不了人的,诏狱里的压抑与残酷,绝不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常人能够承受的,怪不得掌司大人让自己盯住她,她果真比想象的还不深不可测。 “慕大人,到了。”领路的锦衣卫守卫恭敬的推开一扇门,这门后面就是审讯室。 萧泠曦点点头率先进去,今日她来这里是审王飞盛的,这是薛业交给她的第一个差事。 审讯室比一般的牢房要大很多,毕竟摆放各种刑具也是很占地方的,还有几个木头架子,那是用来挂犯人的,现在那上面只有一个血肉模糊的人,正是王飞盛。 “慕缇骑,用不用我们哥儿俩给你示范一遍刑具怎么用?”孟乐不怀好意的调侃一句。申义坤未置一词,他也想看看这慕云倾会不会审问犯人,能不能对囚犯上刑,作为镇抚司的缇骑,不敢动手可不行。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慕云倾可以毫无障碍的使用刑具,那么她师父的身份就需要好好详查了。 “不必了,想必这半个月王大人该受的都受了,既然吐不出来东西,就说明这些东西没用。”萧泠曦打量了一圈这里的刑具,淡淡的吐出一句话,然后示意看守弄醒王飞盛。 “啊!”王飞盛一个激灵疼的喊叫起来,声音嘶哑难听,想必是这几日一直受刑爸嗓子喊坏了。 这里泼人的水都是盐水。 “你们这帮狗杂碎……放我出去……我什么也不知道……求求你们了……我真的不知道……”王飞盛眼睛还未睁开就胡乱叫骂求饶起来。 “王大人。”清冷中夹杂着几分稚嫩的女声在牢房中响起。 是谁在叫他,是不是姐姐派人来救他了,是不是他可以出去了!一定是姐姐派来的人,不然这镇抚司的诏狱怎么可能有女人的声音!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姐姐贵为皇后一定可以有办法救自己出去的。 王飞盛艰难的忍着疼痛,一脸欣喜的睁开眼睛,然而面前出现的人却穿着镇抚司缇骑的飞鹰服,玄色面具后透出一双薄凉淡漠的双眼。 不是宫中的女官?面具……飞鹰服……他想起来了,这是最近京中一直议论纷纷的那位女缇骑。 “慕……慕缇骑?”希望破灭,王飞盛委顿下来,干涩的出声询问。 “难为王大人还知道我。”萧泠曦勾唇一笑。这位国舅爷还真是惨,浑身上下一块好肉都没有,只是四肢俱在还未残废,看来是罪名未定,又算是个皇亲国戚镇抚司也不想做的太难看,毕竟这案子,还要等陛下对大皇子的处置下来才能结案。 “王校尉,今日我们掌司大人特地派了慕缇骑亲自来审你,她可不像我们兄弟一样好糊弄,你最好还是都交代了吧,事到如今就算死扛着又能怎么样呢?”孟乐嘲讽道。 “慕大人,该说的我都说了,咳咳……我真的没有参与刺杀陛下……”王飞盛对着面前这个个头不到自己胸口的小丫头苦苦哀求,盼望她能相信自己,他实在是经受不起任何刑法了。 “我相信王大人对刺杀陛下一事并不知情。”萧泠曦悠悠的吐出一句话,无视一旁的孟乐的不屑和申义坤不解,这二人说是陪审,倒不如说是来对她监视考核的,不过,她不在乎,她现在有兴趣的是眼前这人。 孟乐不屑是因为,他以为萧泠曦看王飞盛这么惨,生了怜悯之心。心道:到底是女人,就是成不了大事,掌司大人太看得起她了。申义坤在一旁看着心里摇摇头,为自家兄弟的脑子堪忧,到现在就是傻子也看出来这小姑娘根本就是个冷心冷肺的,哪里会生出什么怜悯之情,所以他只是不解,倒是不敢小看萧泠曦。 “你真的相信我?”王飞盛激动起来了,猛然抬头,浑浊的眼睛都亮了几分,这是他到这里来以后第一个说相信他的人。 “相信。”萧泠曦再次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幽寒的双眼隐隐露出一丝愉悦,这是复仇的甘甜畅快。 能不相信么,你落到如今地步都是我一手策划的啊。王飞盛,前世可是你亲手将我的两个表哥的头砍下来的,现在这被人冤枉的滋味如何? “但是,王校尉,就算我相信也没有用啊,如果皇上不信,那全天下的人相信也没有用。”萧泠曦欣赏够了对方癫狂的欣喜,然后慢悠悠的出声打断。 “慕大人你帮帮我,求你帮帮我!我真的没有参与这事啊!”王飞盛如同被当头一盆冷水泼下,冷静片刻,又激动的挣扎起来,连带着身上的锁链都叮当作响。 第十一章 攻心 “查清每一桩案子是镇抚司的职责,我倒是愿意帮你,可你说的东西远远不够,我怎么帮你啊。”萧泠曦转身走了几步,走到审问用的座椅旁,有些嫌弃的看了一眼,算了,不坐了。 “可,关于歃血盟的事情我都交代了啊,是大皇子想给府中添些进项,所以就让我倒卖了一些军中换下来的旧军械,我只是拿了一成的分成!其他的在没有了。”王飞盛急切的解释着。 “看来你还是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啊。”萧泠曦抬了抬手,一个锦衣卫拿着一个盒子进来。 “王校尉,听说你四十多岁才得了一个儿子,非常疼爱,是吗?” 萧泠曦泠泠漱玉一般的声音落在王飞盛的耳朵里仿若惊雷。 “宏儿,你们把宏儿怎么样了?!”王飞盛激动的脸涨得通红,崩开的伤口流出红红黄黄的液体,让整张脸看起来更加恐怖恶心。 “给他看看。”那锦衣卫走近王飞盛,将手中的盒子打开给他看。 黑色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截幼小的孩童手臂,有些腐烂了,从大小上判断这孩子大概两三岁,小小的手臂因为失去了生机而枯瘦,青白色,有些尸斑,看着颇为可怜。 王飞盛死死的盯着盒子里的手臂,这手臂内侧有一个铜钱大小的胎记,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这两处痕迹所代表的含义像一把剑一样捅在他的心上,与这相比,这些天他受的酷刑似乎都不疼了。这个四十多岁的校尉嘴唇开始颤抖,双眼渐渐充血,不论再怎么仔细看,想找出与记忆中不同的地方,都找不到,这一切都提醒着他,这是真的,这是他那个刚刚过了三岁生日的儿子的手臂。 “王校尉认得吧?” “宏儿……不!!!你们这些狗杂碎!你们杀了我的宏儿!”王飞盛眼睛血红,嘶哑的高声咆哮着,用尽全身力气拼死挣扎起来,眼中的仇恨燃烧着他的疼痛和恐惧,现在他什么都不怕了,他只想冲过去将面前的几个人都撕碎为自己的儿子报仇! 可惜除了铁链叮当作响,这审问室的人没有一个有丝毫的动容,就连那木架也稳稳当当不动摇分毫,这可是镇抚司的诏狱,什么样的囚犯没见过,所有的器具那可都是专门特别加固的十分牢靠的。 萧泠曦挥挥手,那锦衣卫便合上了手中的木盒出去了。 “不!还给我!还给我!你们还给我……呜呜呜……还给我……我的宏儿……”哀痛的哭嚎声在幽深的诏狱回荡,听得其他囚犯回忆起了自身的惨痛经历,都悄然蜷缩起身体来。 孟乐和申义坤二人对视一眼,他们一开始也想过将王飞盛的家人抓过来要挟他,但是皇后快了一步,先派人接走了王飞盛的家人。镇抚司没有命令当然不能和皇后对上,所以只能想法子撬开王飞盛的嘴。没想到这慕云倾不声不响的居然从皇后手底下把人弄出来,还把人家儿子手砍了,简直可怕。现在就连脑子一根筋的孟乐也开始审视起萧泠曦来。 萧泠曦看着木架上那个男人从无能狂怒到哭嚎再到垂头低泣,想到前世的三个舅舅,若是他们没有先死,恐怕当他们知道了苏慕寒和苏慕榕的死讯,哀痛之情不亚于此吧。 “喊完了?” 王飞盛一言不发,他整个人的魂儿仿佛都被抽走了。 申义坤叹了一口气,这人废了,审不出来了。慕云倾还是缺乏审问经验,不过第一次已经做得很好了。孟乐自然也知道,无聊的就准备抬脚出去。 “你以为这是我们镇抚司做的吗?”萧泠曦粉嫩的唇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申义坤和孟乐二人转头看着萧泠曦,这是什么意思? 王飞盛垂着头还是一动不动,只是萧泠曦还是看到了他的手指微微一颤。 少女轻声吐出一句话:“你是王家人,你应该最了解你的姐姐王皇后啊。” 清透无辜的声音中,隐含着满满的恶意和嘲弄,仿佛是地狱来的女妖正在下饵,等鱼儿一咬勾就立刻连皮带骨的将对方吞下。 申义坤突然觉得审讯室很憋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从当上缇骑开始他就对诏狱的阴森和酷烈习以为常了,可现在他居然再一次感觉到了初次来这里时那种连气流都粘稠起来的压迫感。 “我呸!你胡说!你个该死的番子,你这是挑拨离间!我才不信你的鬼话!”王飞盛这次有反应了,朝着萧泠曦的方向狠狠的啐了一口,狂乱的叫喊着。 这次孟乐都看出来了,这王飞盛在用这种暴怒掩盖内心的惊慌,他在害怕,他怕心中那个隐约的猜测。 萧泠曦站的远,并未介意对方的吐沫和谩骂,似乎对王飞盛这种逃避的态度很无奈,叹了口气说道:“王校尉,要真是我们镇抚司抓了你儿子,就不会等到今天才给你看了,早在审讯你的第一日,就能用他逼着你全吐出来,哪里用得着这么费劲儿。对了,你知道我是在哪儿找到的令公子的尸身吗?” 少女露在面具外面白玉一般的脸,在昏暗的火把下映衬着似乎有几了分红润,看着倒是可爱了很多,可王飞盛看那小巧开合的红唇,寒潭一样幽深的眸子,只觉得浑身发冷。 “你胡说……你在骗我……”这个问题王飞盛根本不敢问,他想蜷缩起自己的身体躲在什么角落里,好回避心中那个答案,可他现在正被挂在木架上,无处躲藏,只能再次辩解,可这次声音小了很多。 “是乱葬岗,尸体被肢解,砍得面无全非,你知道我是废了多大的力气,才从你全家人的尸体中找到了这么一块还算完整的尸骨吗?我派人找了三天。”萧泠曦也不管他问不问,自顾自的说出了答案。 “不!!!!是你们!是你们这些狗杂碎干的!!!”王飞盛的声音已经哑了,但是他还是嘶吼出这句话,嘴角鲜血直流,眼角都要裂开了。 “王校尉,你带兵打过仗,肯定审问过细作,若是你,抓到了对方以命相护的人,会这么草率的直接杀了扔到乱葬岗吗?不会,对不对?你会留着这人的性命小心的用刑,直到逼的细作吐出全部你想知道的讯息,我说的没错吧。”少女的声音始终平静,甚至语气都很淡,没什么感情起伏,可就是这样清淡的声音仿佛是一把重锤将这个男人的心神一下一下的砸碎。 “我不信,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她没有理由这么做!”王飞盛咬牙切齿的说道。 “没有理由?原来你还不知道。”萧泠曦怜悯的看着他。 “大皇子与歃血盟的盟主何有三有书信往来,常常在信中提及陛下的日常起居,最后一封更是写了那日春猎皇上的行程,还有李光,也是被大皇子的幕僚特意调离山上的,还有,皇上回京不过五日,歃血盟就被人灭了满门,现场遗留的就是被你扣留的军械。” “你说什么?”王飞盛整个人脑子都蒙了,他没想到宸修德居然真的刺杀皇上,还将杀人灭口这事扣在了他头上!那他今日所受都是拜宸修德所赐。 “现在你明白了吧,你该庆幸你在镇抚司的诏狱,不然就是你和你儿子一起在乱葬岗了。这其中的道理,还要我给你梳理吗?”萧泠曦语气稍缓,看他仿佛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中一般,一动不动,又继续说道:“也罢,看你如今也想不明白了。那你听好了。大皇子与刺杀之事有牵扯不清的关系,而你作为大皇子与歃血盟往来的纽带,可是指正大皇子谋逆的重要人证,若是坐实这个罪名,那么皇后娘娘和大皇子殿下恐怕再无东山再起之日了,甚至性命不保。可你若是死了,那大皇子完全可以把这一切推给你,说是你和他幕僚合谋背着他做这事,事发之后为了减轻罪行攀咬于他,毕竟虽然那书信中有他的印章,却不是他亲笔所写,写信之人已经死了,歃血盟的人也死了,如果你再死了,那这个案子相关的重要证人就真的死的干干净净了,到时候死无对证,大皇子和皇后娘娘想说什么都可以。你说陛下是愿意相信自己的儿子为了权利要弑父,还是愿意相信大皇子的幕僚以及王家派系等不及要扶持傀儡上位夺权呢。既然都准备让你做替死鬼了,还留着你儿子做什么。” 申义坤听着这番说辞脑门上的汗都下来了,他是局外人,自然看得出萧泠曦用王飞盛的儿子攻破了他的心防,又在他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王飞盛现在脑子一片混乱,根本没有什么分辨的能力,再被慕云倾这番似是而非的推论诱导,已经完全掉入她的陷阱里了。 “我一直以为……只是贪墨而已!我根本不知道他们有这种心思!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杀宏儿……他可是你的侄子啊……就算是要让我闭嘴,让我去死啊!为什么要杀宏儿!为什么做的这么绝!”王飞盛痛哭流涕、歇斯底里的吼叫,质问那个并不在这里的姐姐。 看吧,只要重要的东西被夺去,再种下怀疑的种子,人就会自己把一切不合理的地方全部自动补齐。根本用不着她再拿什么真凭实据,王飞盛就知道他姐姐做得出斩草除根这种事。 不过,若是换成别人恐怕没这么容易,可这位王皇后是什么人呐,没有人比她的亲弟弟更了解她的为人了,那可是一个为了往上爬连自己的女儿都可以拿来利用的狠毒女人。只是这次轮到他王飞盛而已,有什么奇怪的。 “王皇后在你入诏狱之前就派人到你家里接走了你的夫人和儿子,我原以为她是为了拿住你的把柄,好让你乖乖闭嘴……谁知道咱们这位皇后娘娘行事如此狠绝,可惜啊,等我得到线索的时候,只来得及捡回你儿子的一段尸骨。”萧泠曦颇为遗憾的摇摇头。 “还给我!”王飞盛凶狠的盯着萧泠曦。 “你说你儿子的尸骨吗?可以。但是有条件。”萧泠曦拍拍手,让人将那个盒子拿进来。 “关于宸修德的事,还有王家,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 从诏狱出来,孟乐垂着头,神色有些萎靡,在地牢里呆的太久了,又听王飞盛吐出那么多秘密,有点缓不过来,最重要的是,他真实的认识到自己比不过慕云倾,此刻正蔫蔫的走在最后。而申义坤却神情犹豫,看着萧泠曦欲言又止。 “申缇骑有话说?”萧泠曦手指转动,习惯性的玩儿着剑穗。 “皇后真的杀了王飞盛的全家?”申义坤眉头皱成了川字。 “我怎么知道。”萧泠曦轻描淡写的答了一句。 “你,你是骗他的?!那……那个手臂怎么回事?”孟乐豁然明白过来吃惊的指着萧泠曦。 “我不是说了么,在乱葬岗找的,不然去哪儿找这么新鲜的。”萧泠曦斜着眼看傻瓜一样的扫了孟乐一眼,转身就走。 今天的收获足够镇抚司查证很久了,王飞盛吐出来的这些东西,如果全部查有实据,那大皇子和皇后最轻也要被废为庶人,王家恐怕就是诛九族了。 ------------------------------------- 洗梧宫内,皇后王飞凤正在呵斥自己的贴身宫女。 “你怎么办事的,这都几天了还没递进去话?”四十多岁的王皇后保养得当,看起来像是三十岁,体态丰腴风韵犹存,只是现在铁青着脸让她少了几分母仪天下的气度,吊起的眼角更是让整张脸看起来刻薄得很。 “娘娘,不是奴婢们没想法子,实在是那镇抚司的诏狱如同铁桶一般,王校尉又在最底层,就连饭食也是两天送一次,还是个聋哑老婆婆,咱们的人实在是进不去啊。”蓝色宫装的婢女跪在地上连忙请罪。 王飞凤忍住怒火,深吸了口气问道:“那你们可有打探出飞盛说了什么?” “娘娘,这个奴婢倒是知道,听说镇抚司的缇骑们审了十几天,王校尉只是承认了私卖军械和贪墨的罪名,其他的一概不认。今天那慕云倾,申义坤,孟乐又去审了,据说出来时三个人脸色不好,想来是没什么收获。”婢女连忙膝行几步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回禀给皇后。 “没有别的?”王飞凤眉头稍稍舒展。 “没有了。”婢女小心的回答。 “还算他懂得轻重,诏狱那边继续给我盯着,最好是想办法进去给我带个话,还有那院子里的人务必给我看好了,行了,下去吧。”王飞凤揉了揉额头,不耐烦的挥挥手。 只要飞盛这次能全抗下来,只是贪墨和私卖军械的罪名,虽然已经牵扯到了皇儿,但是让几个幕僚出来顶罪并不难,再找几个朝中老臣去陛下那里说说情,让父亲和族中为陛下新修的园林捐出一大笔钱,这事就能了了。至于刺杀陛下,那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实证,只要让陛下知道是有心人为了争夺皇储而故意栽赃陷害的,以陛下的多疑,就会稍缓处置,足够她布置运作了,这宫里别的不多,棋子可是一大堆。 王飞凤想到这里,眉头已经彻底舒展了,所有的问题都找到了解决的办法,至于问题的源头她的弟弟——王飞盛,她一点也不担心,小侄儿还在她手里,飞盛就是再糊涂也不会乱说话的。 可惜,她没有想到,她能利用侄子让弟弟守口如瓶,别人也能用这个弱点撬开王飞盛的嘴。 第十二章 降罪诏书 镇抚司议事厅内,薛业看着手中厚厚的一沓口供,眉头深锁。他原本让慕云倾去审王飞盛只是试试她的本事,没想过问出什么,毕竟其他缇骑已经审了十几天了,能审出来的已经说了,不能审出来的,也很难开口了。没想到慕云倾比他想的还适合在镇抚司任职,给他送了这么一份“大礼”。 “你们几个怎么看?”薛业思考良久冲着下首坐着的三人问道,这三人正是申义坤,孟乐和萧泠曦,除了严高汝,镇抚司的缇骑都到了。 “原先我们只查到了春猎刺杀一案与大皇子有关,那些信件和账册都只能算是佐证,并没有大皇子买凶刺杀的直接证据,如今我们手里有了王飞盛的证词,就算春猎刺杀一案拿不到实证,光凭这些就可以让大皇子一派倒台了。” “大人,这案子到了今天已经远远超出了当初的办案范畴,牵连甚广,卑职觉得还是再等等,等……” “怎么等啊,陛下给的结案日期只有两天了,没有时间了。”申义坤比孟乐想的周密多了,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孟乐打断了。 薛业瞥了一眼孟乐,对方乖乖的闭嘴了,然后看向萧泠曦。 “慕缇骑你怎么看?” 萧泠曦年纪小个子矮,身量又纤细,坐在这红木高椅上显得格格不入,像个闯入大人议会的孩子,但是这里没有人会错把她当初一个小姑娘,也没有人敢轻看她。 “陛下既然让掌司大人以半月之期结案,那就不妨就先将春猎刺杀一案结了。”萧泠曦樱唇开合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详细说说。”薛业眼神沉了下来,他想要知道这个慕云倾到底要做什么。他隐隐感觉到,手里这份东西中的内容,其实慕云倾早就知道了,只是借着自己让她去审王飞盛而掀出来。若是一般的家族也就算了,如今牵扯到了皇后娘娘一派的王家,这就麻烦了,一个处理不好反而连累镇抚司。 “春猎刺杀其实已经在陛下心中有了定案,只要将王飞盛的口供呈上去,陛下自有评判。至于其他的东西,不如先压着,等我们查到实证,与王飞盛的口供对上了,再交给陛下,只是这期间务必将王飞盛看好了,不要让人接近他。” 少女端坐在那里,玄色的面具覆在面上,金属一般冰冷的光泽与面具下露出的寒凉眼神交辉相应。 “若是刺杀案结了,王飞盛就要移交了,到时候可不是我们能随便管辖的了。”申义坤不是很赞同的说道。 “所以掌司大人要和陛下提议,将刺杀案有关的全部要犯都关在诏狱,理由就是这案子事关皇家颜面,不可像寻常案子一样移交大理寺,从审问到处决全权交由镇抚司处理。”萧泠曦不急不缓的给出解决方案。 申义坤豁然明白了,对啊,这案子如果坐实了,本质上皇子买凶刺杀皇帝,父子相残,这是败坏伦理纲常,为天下所不容,若是公诸于世,那岂不是让人笑话,如果镇抚司愿意一力抗下,不公开卷宗审理判决,陛下巴不得同意。 “为何不直接将全部证词交给皇上?”薛业又把问题绕回了开头,一双枭鸟一般的眼睛莫测的盯住萧泠曦。 “掌司大人,光凭一份口供能把王家怎么样呢?若是您觉得咱们镇抚司真的权势大到可以轻而易举的扳倒王家和皇后娘娘,那么您也可以直接递上去,不过到时候朝中重臣会是什么反应就不好说了。”萧泠曦嗤笑一声,有些不耐烦拨弄了一下佩剑。 那帮朝臣会是什么反应?薛业当然知道,他们平时就痛恨镇抚司,如果现在还未拿到实据就揭开,不仅会打草惊蛇,还会被这些朝臣掣肘,王家和其党羽再借力打力,说镇抚司是诬陷,那他们的处境就不秒了。 “你们二人觉得呢?”薛业这话隐隐有赞同萧泠曦的意思,他作为两朝镇抚司掌司指挥使,一直坚持秉公办理,涤荡朝野内外藏污纳垢之事,可有的时候为了将事情做好,不就是需要一些手段么,只要结果正确就不算违背初衷。至于这个过程中有些隐瞒,有些不合规矩的章程,或者伤及无辜,那不过是寻求真相的代价而已,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卑职愿意听从掌司大人的安排。”孟乐不爱费这脑子,如果掌司大人同意,他只要跟着做好该做的就行了。 “卑职无异议。”申义坤犹豫了一下也抱拳回禀。 薛业沉吟片刻,有条不紊的吩咐道:“义坤你去将春猎刺杀有关的卷宗和证词,证物整理出来。慕云倾,你写一份结案陈词,孟乐你亲自去安排王飞盛的关押事宜,记住,一定要小心,不要让任何人和他有接触。还有,这事暂时先只要我们几人知道,高汝那儿我安排他做别的事去了,为了谨慎就不让你们互相通气了,去吧,明日之前将所有事宜都处理妥当。” “是。” “是。” “是。” 三人领命离开。 ------------------------------------- 御书房内,刘福站在门外战战兢兢的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忽然里面传来一声砸东西的声音,清脆的破碎声刺的他一哆嗦。 “刘福!” 里面传来宸枫止暴躁的声音,刘福连忙应声进去。 “陛下。”平日里挺着腰板的刘总管此刻头都快低到肚子上了,小眼睛盯着脚边的青白色薄胎瓷笔洗碎片一动也不敢动。 宸枫止阴沉着脸,咬牙切齿的慢慢说道:“让翰林院拟旨,宸修德勾结外戚盗取军械私自售卖,废黜一切皇长子用度,迁往春宁闭门思过,无召不得出。还有,皇后教导无方,以后就在溪祥宫自省吧。” “陛、陛下……”刘福懵了,这两道旨意砸的他以为自己出幻觉了。春宁是什么地方,那是西南苦寒之地,潮湿烟瘴,土地贫瘠,几乎种不出什么东西,大皇子这是被流放了啊。还要溪祥宫,那是冷宫啊,皇后娘娘若是去了,岂不是等同废后?这……这这皇上怎么可能一下就处置了皇后娘娘和大皇子呢?! “还不快去!”宸枫止气的一脚踹过去,狠狠的踢了刘福一下。 “是是是,陛下,奴才这就去。”刘福吓得连滚带爬的出去了。 “陛下,若是朝臣们……”薛业静默片刻还是小心的说出自己的忧虑。 宸枫止当然不是因为区区几十万银子的走私军械就下手这么重,而是因为那桩刺杀案,可这件事,他又不能拿到明面上说,自己的儿子要篡权夺位,甚至买凶弑父,这简直是把他的脸面拿到全天下人面前打,将来史书上也会写他教子无方,为父不慈,为君不正,以至于自己的长子都要谋逆,他决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朕将这案子全权交给你,朝野内外不论谁敢多嘴,一律论罪。薛业,你记住,镇抚司是为朕办事,不要过于拘泥。”宸枫止面上一派冷肃。 “是,老臣知道。请陛下放心,这案子后续人犯处置等问题,镇抚司一定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薛业躬身低头行礼。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皇上这么生气了。 这一刻,面对长子的背叛,这位不惑之年的帝王不仅没有被打倒,而是仿佛又变回了当年夺位之争时那个冷然的五皇子。只是,当年处置的是兄弟,现在处置的是发妻和儿子。 ------------------------------------- “你说什么?” 洗梧宫内,王飞凤脸色青白,恼怒的盯着宣旨太监。 “皇后娘娘,这是陛下的旨意,您还是不要为难咱们了。”宣旨太监面上带着笑,心里唾骂刘福,这种旨意也让他来宣,王家还没倒呢,万一以后有什么反复不是让他得罪人么。 王飞凤不想同这个阉人多说,一把抢过圣旨看了起来,诏书上的内容让她颤抖不已。 皇儿也被发配西南,那种苦寒之地他怎么受得了!不可能,这不是真的,飞盛什么也没说,光凭一个军械贪墨怎么会被陛下这么不留情面的处置,一定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到底是哪里出了错?难道是春猎刺杀?不可能的,皇儿没有做这件事,那根本就是查无实证的污蔑,皇上怎么会信?到底是谁做了手脚! 看完圣旨,王飞凤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语气不善的说道:“皇上还未废后,本宫还是皇后,你敢放肆?” 只要撑过这个这关,想办法见到皇上,她一定有办法让皇上相信她和皇儿是无辜的。 “皇后娘娘多虑了,奴才们哪敢放肆,不过是陛下下旨让您挪个地方禁足。这圣旨您也看到了,还是请吧。”这微胖的太监有些不耐烦了,给下跟着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几个侍卫往前走了几步,将王飞凤围在中间。 “皇后娘娘,请不要让卑职难做。” “你们反了!本宫要见皇上!”王飞凤见这些卑贱的奴才居然敢威胁她,气的尖声大叫。 “皇后娘娘,陛下说了,您和大皇子无诏不得觐见,您还是先去溪祥宫闭门思过吧。”说完这太监就一甩拂尘示意宫中侍卫执行圣旨。 两个侍卫立刻一人一边架住了王飞凤就拖出了洗梧宫。 “放开!你们这群奴才贱婢,本宫是皇后!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王飞凤一路尖叫着被押到了溪祥宫。 到了地方,太监扇了扇鼻子,叫侍卫将王飞凤关进去。随着宫门落锁,里面的叫喊声也被隔绝在内。 微胖的太监走的时候还掸了掸衣服,这处冷宫常年无人打扫,实在是太脏了。 ------------------------------------- 长宁街外的一座府邸内,锦衣卫在进进出出四处搜查,萧泠曦淡漠的看着宸修德,这位大皇子正在一遍一遍的看着圣旨,她都等的不耐烦了。 “父皇断然不会下这样的旨意,都是你们这些镇抚司的走狗,肯定是你们蒙蔽了父皇,本殿下要见父皇!”宸修德手里死死的抓着圣旨指着萧泠曦。 萧泠曦纳闷的看了看站在自己前面半步的孟乐,明明今天带队的是孟乐,怎么这宸修德就指着自己? 孟乐深感自己被无视,只好清了清嗓子说道:“大皇子殿下,皇上下旨让您暂时到镇抚司接受询问,三日后启程去往春宁,无诏不得觐见。请吧。” “本殿下哪儿都不去,你们能耐我何?”宸修德直接在厅中坐下,一副誓死不走的样子,平日里的仪态已经全然不顾了。 “殿下,您还是走吧,若是抗旨,恐怕还要加上一条罪名,到时候皇上怕是更加生气。”孟乐又劝了一句,用眼睛直瞟萧泠曦,想让她出头,实在是他不善做这种劝解的事宜。 萧泠曦两眼望天,假装看不见。她可懒得费口舌。 宸修德脸色和他母后一样,青白的毫无血色,他也想不明白,怎么一个贪墨的案子,父皇就这么震怒,如果他真的被幽禁在春宁,那这一辈子就全完了,他还有很多事没做,他还没享受过至高无上的权力,可现在,这一切都要结束了,他不甘心!他不甘心! “孟缇骑,若是你肯带我去见父皇,本殿下一定赠你黄金万两,将来也会在陛下面前为你美言的。”宸修德眼神直直的看着孟乐,他不甘心,他还有祖父,还有王家的派系在,他要搏一搏。 “原来大殿下这么有钱啊,你们好好搜一搜,看看到底这大皇子有多少家底,咱们镇抚司可是要查清楚。”萧泠曦冷笑一声冲着众人说道,然后回看向宸修德。 “是!”一众锦衣卫齐声回复,更加仔细的翻查起来。 “你!”宸修德一脸愤恨,狠狠的盯着萧泠曦。 “别以为本殿下这就栽了,给我走着瞧!”宸修德知道今日已经无法躲过了,勉强维持了最后的尊严,一甩袖子走出了府邸。 萧泠曦懒得理他,悠悠的回了镇抚司。 接下来,就要审审这位皇子殿下了。 少女面具下的双眼闪动着愉悦的光芒,只是这愉悦看起来没有丝毫的欢喜,而是带着恶意的复仇的寒芒。 明旨诏书颁布后,朝野震动。自古天家无私事,何况王家一派在朝中已经有了党羽,自然不甘就这么被弄倒了两个依仗,立刻在朝中活动起来。自此平静了十五年的朝凤国拉开了动荡的序幕。 第十三章 长宁门 皇宫前殿,长宁门外,十几位大臣跪在宫门口,他们身后跪着王家的男丁。 这些人自从皇上颁布诏书以后,就跪在这里,已经一天一夜了,他们在为王皇后和宸修德喊冤。王家在御史台笼络的几位大臣也上书说走私军械都是王飞盛做的,皇上是被镇抚司蒙蔽了云云。 四周还有一群儒生和百姓站在一旁高谈阔论,说什么的也有,有的说皇帝这次大义灭亲是明君所为,有开国武帝的风范,有的说镇抚司参与皇储之争诬陷大皇子。一时之间关于这件案子的议论喧嚣之上,整个京城各方势力都在密切关注着朝中的动向蠢蠢欲动。 这些朝臣跪在这里让宸枫止恼怒不已,他派刘福亲自来劝了好几回,但这些人就是不起来。宸枫止一怒之下说让他们跪死在长宁门外算了,可说是这么说,暗地里还是让人给镇抚司递了话,让他们想办法。 萧泠曦策马飞驰,带着锦衣卫的人一路从西街经过。路上行人见到挎刀锦衣卫都神色惊慌的躲避。 “那就是慕云倾。”路边的茶楼的二楼包厢里,沈若轻声指给宸韶慕。 宸韶慕远远就看到一众锦衣卫飞鹰官服中那个纤细单薄的身影,不稍片刻萧泠曦的马已经到了楼下,他凝神细细看去,只觉得这身影周身气息有些熟悉,还不待他多想,马背上人仿佛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在急驶中微微侧头一瞥,准确的看向他,随后毫不停留的收回目光离去。 二人的视线短短交错的一瞬,宸韶慕脸色一僵硬。 虽然带着面具,可那双眼睛,那双幽深如寒潭一般的眸子,他曾经见过。 “沈若,立刻传书让沈七回来,备马,本王要去长宁门。” “王爷?”沈若看着急匆匆已经下楼的宸韶慕有些反应不过来,为什么突然在这么敏感的时候去长宁门。 ------------------------------------- 萧泠曦自然是看到了楼上的宸韶慕,灵修者六识敏锐,就连沈若说的话她都听见了,但是她已经学会了隐藏一切不必要的情绪。既然当初决定以慕云倾的身份而不是萧泠曦的身份回来,就是为了与过去一切有关的人斩断联系,毕竟她要做的事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还是不要连累睿王和苏家的名声了。 从西街到长宁街策马急行,不过一刻钟的时间。萧泠曦勒马在距离那群“谏臣”不远处停下,她目光沉静的从那些人身上一一扫过,意味不明的弯了弯唇。 呵,来的也没什么肱骨重臣嘛,那些说话有些分量的一个都不在,到底是这些老狐狸已经察觉了这案子的真相,从而选择放弃了大皇子。还是今日只是让这些没什么权势,但是清名在外却又痛恨镇抚司的老臣故意在这里试探皇帝的底线,试探皇上对镇抚司的信任程度?不管是哪一种,这都是一步妙棋。试想一下,若是今日此事不能善了,锦衣卫动手抓了人,势必会激起朝中文武官员的弹劾,镇抚司就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宸枫止到时为了平息朝臣的怨气不得不削权镇抚司。若是不动手,看着架势他们肯定不会就这样被劝走,那锦衣卫就是办事不力,皇帝受朝臣逼迫,又偏偏有苦说不出,肯定会把火撒到镇抚司来。这两种结果,镇抚司都落不下好。薛业这老家伙看的明明白白,就把这烫手山药丢给了她,自己躲在后面,到时候不管是哪种结果,萧泠曦知道,她都是被推出来治罪的那一个。 不过,她萧泠曦是什么人?她会怕?若是这点事都做不好,岂不是白白跟着墨璃学了那么多年。 萧泠曦打马走到这群大臣的面前,居高临下的扫了他们一眼,跪着的众人脸色不虞一言不发,也不看这群锦衣卫,只是更加挺直腰背,跪的气节感人。 看他们这样子是话都不打算和她说了,既然这样她也懒得费这口舌。 “把他们都带回去。”萧泠曦淡淡的吩咐了一句。 “慕缇骑,这……我们手里没有诏命啊。”锦衣卫领队一脸为难的看着萧泠曦 这领队是个三十多岁的老油条了,他也看出来是薛业把这烫手山药推给萧泠曦,所以根本不想动手,怕到时候牵连自己。 围观的百姓过和儒生听到萧泠曦的命令都窃窃私语起来。 “镇抚司的人来了,这是要抓人了。”一个小商贩和身边的脚夫悄声说道。 “是锦衣卫,那个带队的是不是前不久被皇上封为缇骑的女娃?”有个上了年纪的轿夫凑过来加入了讨论。 “没错,这位老伯,戴着面具,十四岁姑娘,又是缇骑,全天下也就这一人了。”说话的是站在他们不远处的一个布衣书生。这种时候书生也不再端着了,与这些平日里看不起的苦力搭了几句话。 “这好好的小姑娘做什么不好,居然做了锦衣卫缇骑。”提着菜篮子的中年妇人有些不屑的撇撇嘴。这句话说的身边的几个大娘连连点头,朝廷的事,她们不知道,也插不上嘴,但是论起这女人的德行来她们可拿手的很。 “看她带着面具就邪门,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姑娘。” “能做缇骑,也不是什么善类,没听她刚才下令抓人么。” 几个妇人你一言我一嘴的说的热火朝天。 “不要命了你们,小心被锦衣卫的人听到抓你们去诏狱,赶紧滚回去做饭去。”一个妇人的丈夫听到了连忙过来骂自己媳妇,他可不想惹麻烦。 这话一说,几个人吓得脸色煞白,赶紧闭嘴了。 “听说进了锦衣卫的诏狱至少脱层皮,你们读书人知道的多,是不是这样?”旁边的轿夫接了这话头问身边的几个儒生。 “脱层皮?脱层皮算什么,那里呀,进去就出不来了!那是地狱!”几个儒生还未作答,那个小商贩就替他们说出了这个流传在市井的答案。 “……” 众人议论纷纷,萧泠曦在马上仿若未觉,也没有看那个领队,伸手从怀中拿出一页薄薄的纸递给身侧的一个锦衣卫。 “把这个贴到告示栏。” 骤然被点到的张桁没想到慕云倾没叫领队做事,而是叫自己,连忙接过走到一边的公示墙贴好,看完上面的内容他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这个比自己小五六岁的上司,心理佩服不已,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自己也要像慕缇骑一样成为镇抚司缇骑。 “这写的什么?” “老朽不认识字,就看的出这字好看。” “我来念念。” “今镇抚司受皇命查京畿营校尉王飞盛走私军械一案,经查明,王飞盛受大皇子殿下令,从平丰十年起,每年暗中扣留京畿营军械军备一万到两万件,私自售卖于江湖帮派歃血盟,以及匈奴,柔然,楼兰等国,得利总计白银六十万两。事关国家安危,为朝凤百年计,陛下定义涤荡军中不良风气,忍痛下诏,严处皇长子宸修德,令皇后娘娘迁宫自省。此乃陛下体恤边关将士寒苦,体恤百姓战乱流离之心,是为仁德公义之举,尔等众人当以此为戒,上行下效,恪守己身,与陛下同心同德……” 这告示一出,周围的人看这群大臣的眼神就变了,刚才还有些同情,现在都露出一副鄙夷的神情。不说别的,就单单一条,宸修德作为朝凤国皇帝陛下的嫡长子居然将军械卖给那些蛮夷,这简直等同卖国。就连他们这些身处京城的百姓也都听闻过西北交战的惨烈,还有每年冬天劫掠边关的恶事更是屡屡不绝。如今皇上明察秋毫,大义灭亲下旨流放大皇子,禁足皇后,简直是大快人心。这些朝臣居然还来这里喊冤,说什么这些都是王飞盛做的,可笑。难道那王飞盛,就凭他一个小小的京畿营校尉,就能把这一年一万多的件的军械军备卖到几百里以外的西北? 这一下跪在这里的大臣和王家人都尴尬了,他们没想到,一向行事蛮横的镇抚司居然玩儿起了“先发檄文,再出兵”这套,引发舆论逼迫他们离开。 “慕云倾,这都是你们镇抚司的诬陷,大皇子根本没有参与这些事。”一个六十多岁的清瘦老者强硬的出声分辨。 “原来是姜太傅,也难怪你这么说,毕竟你是大皇子的太傅。不过我们镇抚司办案一向是只认证据,不看情面,也不以亲疏关系判断是非。”萧泠曦不轻不重的讽刺了一句。 “你!黄口小儿居然敢以女子之身祸乱朝纲,简直可耻。”姜安被萧泠曦几句话气的浑身发抖,这小女娃居然敢讽刺他是个不分是非包庇徒弟的糊涂虫。 这老头说不过她就,搬出她的身份来,实在是无趣,萧泠曦懒得理他,对着其他跪着的众人施压。 “军械走私一案,陛下已有圣裁,尔等不服判决在此聚集,逼迫皇上,公然抗旨,是想到镇抚司的诏狱走一遭吗?”清冷的声音带着威压响彻长宁门外。 远处巷子里站着的人面色变换,身侧的手暗暗收紧。 “王爷,这慕云倾如果动手怕是要惹麻烦,睿王府现在不适合参与其中。”沈若斟酌的说道,他虽然不知道王爷为什么要来看这个镇抚司缇骑,但是还是给出了自己判断。 宸韶慕未置一词,他反复回想那个眼神,虽然那双眼睛很熟悉,但是里面却全然陌生,并无半分熟稔。到底是他想多了,还是她已经全忘了,她当年难道不是有些猜测了?不然也不会写那么言语含糊的一封信,既然如此她断然不会轻易就忘记自己这个父亲,可为何回来却换了名字进了镇抚司?慕云倾,慕云倾,宸韶咀嚼着这个名字,猛然醒悟,他的名字宸韶慕,卿卿的名字是颜云卿,所以慕云卿是韶慕为“云”倾么? 睿王心里徒然生出一丝疼痛,为什么她不肯认他们,却又起这样的名字,是因为知道了那个预言吗? “王爷?”沈若察觉到宸韶慕神情不对,有些紧张的问道。 “叫隐刹准备。”睿王调整了一下呼吸,沉声命令。 他这次一定要弄清楚,不过,首先要解决眼下她的麻烦。 另一边萧泠曦是不知道宸韶慕准备插手,她正目光微凉的看着镇抚司的领队孙吉。 “慕缇骑,薛掌司并未让咱们拿人,您还是回去请示一下?啊……”孙吉一脸奸猾舔着脸说道,可他话还未说完,萧泠曦手中马鞭一翻,这个三十多岁的壮汉就被抽的凌空飞起,重重的撞在路边的树上,然后滑下来落在地上,一动不动生死不明。 “啊!”周围的人群哗然骚动,有年轻的姑娘吓得尖叫一声。被萧泠曦冷冷一扫,连忙捂嘴抖着离开。就连锦衣卫们也被萧泠曦这一手吓了一跳,那个领队不过是奸猾了一些,居然不给什么警告,也没有按例处罚,直接下这么狠的手,这一下,人就算不死,估计也要躺几个月了。再没有人敢怠慢了,一个一个都小心的等待命令。 “从现在起,你就是领队,动手。”萧泠曦下巴微抬指着张桁。 “啊?是!”张桁一愣,随即一脸惊喜的拱手领命。 其他锦衣卫心中一片羡慕,也立刻动手开始抓人,行动迅速,他们也想立功晋升,一时之间场面混乱。 旁边的儒生和百姓也离开四散开来,可慌乱了半天才发现,锦衣卫只抓地上跪着的人,不理他们,又在不远处聚集起来。 “慕云倾!你要干什么!” “你们这些番子太无法无天了,我要去陛下那里参你们镇抚司。” “就是镇抚司的薛业也不敢抓我,凭你个小小的缇骑,你敢抓我?!” “各位大人们,平日里总是骂我们镇抚司行事如何目无王法,想来是我们彼此不了解,才生了误会,今日本缇骑就带你们到镇抚司诏狱看看,以便大家互相增进了解,以后好为陛下同心效力。”萧泠曦看着几个被锦衣卫抓在手里灰头土脸的老头,心情颇好的调侃了几句。 至于王家人,锦衣卫根本没给说话的机会,不论是官身还是白衣,一律堵了嘴拿链子锁了。 “慕缇骑,请慢。”一道低沉悠然的声音传入萧泠曦耳中。 锦衣卫正将众人都锁了准备回镇抚司的时候,一个马车挡在了他们面前。车里的人并未下来,只是隔着帘子叫住了萧泠曦。 一众锦衣卫看着这马车都暗暗戒备,这华贵的马车他们认识,京城睿王。 第十四章 怀疑 朝凤国人人皆知,镇抚司和睿王府不对付,原因自然是皇帝和睿王日渐增加的隔阂和猜忌。这十年来皇帝一直都在想尽办法的给镇抚司放权,以压制睿王,锦衣卫的训练也越来越苛严,试图与影刹争锋。长久以来心照不宣的较劲,让每一个锦衣卫都深深记得他们的对手是谁。此刻在这里碰上,镇抚司的人都拿出十二分的小心谨慎,警惕的向四周查看,他们知道虽然表面上睿王一行只有几个人,但是暗处一定有很多隐刹。 “原来是睿王殿下。”相比于众人的紧张,萧泠曦显得轻松很多,她翻身下马,微微躬身行礼。 “不知睿王殿下有何指教?”萧泠曦疏离的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他来干什么?萧泠曦心里徒然生出一丝忐忑,难道被他看出来了?不应该啊,这面具从未在人前摘下,而且这几年,她已经将过去的字迹和一切习惯痕迹都改了,她有信心就算是将来露出脸,只要她不承认,就没人会把和那个名不见传的萧家三小姐联系起来。心思转了一圈,她又镇定下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车内伸出微微撩起帘子,一旁的随从立即上前将帘子挂起。 “慕缇骑,指教谈不上,只是有些建言,不知阁下是否愿意一听?”宸韶慕依然没有下车,就这样坐在车内与萧泠曦隔空对视。 “睿王殿下,想必卑职不听,您也不会让在下走的,请说。”少女虽然戴着半片面具,可还是能看出她哂然一笑。 “慕缇骑,今日之事本属镇抚司办事,本王不应干涉,不过,锦衣卫这样当街抓走朝廷重臣,难免叫天下人议论,有碍于陛下名声,慕缇骑何不宽宥一些,选个温和的法子。” “朝廷重臣?”萧泠曦语气微挑,似乎有些诧异,转头去看那群被塞嘴锁住的老头,然后恍然大悟的点点头:“睿王殿下说的不错,是有一些重臣。” 随即她指着人群中的三个人,吩咐张桁道:“去把他们几个拉出来。” 张桁拱手领命,戒备的看了一眼对面的睿王一行,抬手下达了命令,很快那三个老臣就被带过来了。 “喏,睿王殿下,您说的重臣给您带来了,这三个您就带回去吧,剩下的都不是什么重臣了,卑职就带回去复命了。”萧泠曦拱手一礼也不待他回答,翻身上马。 “慕缇骑。”宸韶慕微微皱眉,显然还有话说。 “睿王殿下,按理说事关镇抚司的案子,有关人等一律都要带回,可您是王爷,卑职只是小小的一个缇骑,您开口,在下不能不卖您一个面子,这三个人卑职已经交给您了,可其他的,您就是要处置卑职,卑职也不能从命了。”萧泠曦骑在马上,声音冷然直视马车中那个男人。 难道他真的认出我了?萧泠曦的内心可没这么平静。春猎刺杀一案,皇帝盯得很紧,睿王府现在根本就不应该插手这些事,可今天他突然出手阻拦自己带走这些人,除了怕自己惹上麻烦,被人推出去当靶子,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理由值得睿王把自己搅合进来了。他越是这样,她就越不能承他的情,这条路是什么样的她一早就知道了,她敢做自然是想好了对策,不必让他再冒险。 宸韶慕审视着面前的慕云倾,少女目光傲慢,没有分毫温度,还带着微微的不满,这一切都符合她的身份和个性。 二人的对峙,引得双方气氛压抑,剑拔弩张。张桁生怕睿王发难,自家新上任的缇骑吃亏,紧张的汗都下来了。 “如此就不打扰慕缇骑了。”宸韶慕垂下眸子不再说话,沈若连忙将帘子放下。 睿王府的马车让开了路,萧泠曦则头也不回的带着锦衣卫直奔镇抚司诏狱。 “今日多谢睿王殿下。”姜安对着马车行了一个大礼。 一旁的翰林院大学士也连忙跟着附和:“是啊,多谢殿下,不然今日我等就要入那镇抚司诏狱了,只是可惜那慕云倾不肯放老张他们。” “要我说,王爷何不就处置了那慕云倾,杀杀镇抚司这帮狗腿子的锐气。”一旁的礼部侍郎年纪较轻一些,脾气也更大一些。 马车内的宸韶慕敲敲车壁,沈若躬身靠近,听着里面的吩咐连连点头,随即走过来道:“几位大人,我家王爷身体不适,就不出来相送了,只是有几句话带给各位。‘案子既然已经定了,就不要再违背圣意抗旨不遵了,镇抚司是为皇上办事,各位大人以后还是注意言辞的好’。” 沈若说完吩咐车夫回府,留下三个“重臣”面面相觑,叹了口气各回各家了。 “这锦衣卫就是厉害,居然敢抓这么多朝廷大臣。” “可不是,镇抚司真算得上是权势滔天了,没看就连睿王都要退避三分。” “要我说啊,是这位新上任的缇骑厉害,以往镇抚司除了指挥使薛大人可没这么硬气的,现在这小小的缇骑居然敢当众和睿王对上,看着吧,以后啊,这位慕缇骑就要在镇抚司委以重任了。” “确实……” 一众围观的百姓看完了热闹也终于散去了。 ------------------------------------- “王爷,您何必如此?”沈若不解的问道。他只看出王爷在试探慕云倾,但是具体什么目的他还没猜出来。 “沈七,你今日可看出那慕云倾有什么不同?”宸韶慕没有回答沈若的问题,而是看向沈七。 “回禀王爷,那慕云倾果真是顶尖高手,不论是动是静,全身皆无破绽,而我们隐卫均被看破,以后隐刹怕是遇上对手了。”沈七有些汗颜的回答。 “除此以外呢?”宸韶慕神色不动。 “其他……属下并未看出。”沈七回忆了一遍,其他的他确实没看出来。 “沈七,带着你的人,盯住她,不论任何事情都要来报。”宸韶慕这才看向沈若:“朝中那些暗中勾连王家的人,最近动向如何?” “回王爷,他们最近确实有些动作,在民间释放舆论,想要联名百姓,上万民书。前几日王家族长还见了日前从惠州回来的镇抚司副掌司严勇,他已经答应了王家,处理那个关键证人。” “我们的人该动一动了,吩咐下去,把王家的串联朝臣在民间煽动百姓的动向透露给镇抚司,还有严勇这次在惠州办的案子不是有把柄落在我们手里了么,交给慕云倾,做的隐蔽一些。”说完,宸韶慕起身走到一个紫檀木架子旁,从上面拿下一把青蓝色的短剑,剑鞘上刻着幽静的玉兰花暗纹。 “王爷,为何突然动手,我们原本的计划是让镇抚司和这些世家互相消耗,现在正是一个好机会,这次王家若是做成了,那就让镇抚司背上了构陷皇子皇后的罪名,这对他们可是个重创。”沈若有些安耐不住,诧异的问出来。 “不必再说,动手吧,这一次将王氏连根拔起。”宸韶慕握住剑柄轻轻抽出,这柄剑剑身轻薄是把好剑,可惜上面纵横交错都是伤痕,剑刃也多有卷刃缺口,一看这剑就是经过了极为激烈的打斗,只是剑已如此,不知道这剑的主人又如何了。 “是。”虽然不明白睿王的用意,但是沈若还是应声领命,只是心中暗暗叹气,这次镇抚司的权力和威势将更进一步了。 沈若和沈七二人退出书房,合上门的时候,看到宸韶慕正在擦拭那把短剑。 “王爷又想起小姐了。”沈若感叹了一句,可身边的人迟迟没有回应,他不由得转头看去,只见这个表弟一副魂游天外的表情,皱眉问道:“沈七?沈七!” “啊?大哥。”沈七回过神来。 “出什么事了?还是王爷让你盯着慕云倾,你没有把握?”沈若难得看他这样。 “我是觉得今日王爷拿着那把剑的神情有些不同。”沈七有些安耐不住心中的猜测。 “有什么不同?”沈若还真没注意这些,他光顾着想案子了。 “今日王爷看那把剑的样子似乎轻松很多。大哥你也知道那把剑是王爷送给小姐的佩剑,在小姐失踪以后是我从秦岭的一处山崖找回来的,当时我们都认为小姐肯定遭遇不测了,只有王爷不相信,这几年一直派我出去继续找小姐,这些年我天南地北都找过了也没有任何线索,也觉得没有希望了。但今日我觉得,也许我们猜错了。”沈七神情灼灼的看着自家大哥。 “你是说,小姐没死?可我们没有收到消息啊,而且今日王爷另派了任务给你,不就说明,王爷放弃寻找小姐了?” “这就更对了,你想想,今日我们见了谁?为何回来以后王爷叫我盯着她。” “慕云倾啊,难道你是说那镇抚司的缇骑是小姐?你疯了?”沈若看傻瓜一样看着沈七。 “大哥你仔细想想,首先这年龄对得上,其次王爷一直给我的任务就是寻找小姐,今日叫我盯着慕云倾,不就是说明这两件事有关系么,还有,王爷今日为何突然要插手镇抚司的事情,你不觉得蹊跷吗?如果慕云倾就是小姐,那这一切都解释通了。”沈七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不可能的,那慕云倾你见过的,不仅行事狠辣酷烈,而且对王爷半分情面都不留,小姐虽然性子冷清,但不会这样的。”沈若听了摇摇头,语重心长的劝解。小七这些年为了找小姐怕是生了执念。 “大哥,当年我跟着小姐最久,小姐她,心中似乎有很多怨愤,若是五年后的今天,她成为这样的人,我一点都不惊讶。而且正因为小姐今天不留情面,才说明有问题。” “你是说她是故意的?为了和王爷撇清关系?”沈若也开始慎重思索起来。 “不然一个小小缇骑怎么敢这么大胆子与王爷相抗,不行,我现在就去,大哥我先走了。”沈七越说眼睛越亮,急急忙忙走了。 沈若摇摇头,觉得这事匪夷所思。 ------------------------------------- 王家内宅,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坐在首位上,手里拿着念珠,富态的脸上一片焦急。 “你祖父到底怎么样了?”老夫人急切的问着下手站着的两个年轻人。这老夫人就是王飞凤的奶奶刘老夫人。 王家的大部分男丁包括王家家主、王飞凤的父亲王鞍都被扣在了镇抚司的诏狱,已经过去三天了。王家的人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太奶奶别着急,祖父和那镇抚司的副指挥使严勇交好,不会吃什么亏的,想必过几日就会递消息出来。”年长一些的年轻人恭敬的安慰道。这两个都是王鞍的孙子,是王飞凤的大哥的儿子。 “我能不急吗?那诏狱是什么地方,那些个番子又个个是个狠辣的,你祖父年纪大了,可经不住那些审问,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刘老夫人说着说着就开始抹眼泪。 “太奶奶,您千万保重身体,不要忧心,曾孙听闻,那慕云倾还抓了很多朝中大臣,可第二天就放出来了,可见她并不敢真的下手。”另一个年轻人也连声劝慰。 “其他人都放了,只有我王氏族人没有放,好个镇抚司,好个慕云倾,老身就不信我们王氏这么多年的经营还收拾不了你个小女娃。”刘老太太听到两个曾孙的话,心里气愤难平,到底也是曾经做过王家家主的人,不消片刻就振作起来。 “你们亲自去上门拜访那日一同抓进镇抚司的朝臣,带上重礼,就说镇抚司行事跋扈诬陷忠臣,不把朝廷纲纪放在眼里,我王家要告御状!让他们到时候出来说话,还有你祖父之前让你们办的事情怎么样了,林丞相,朱大人,张大人,吕大人他们可愿意为我们王家出头?” “太奶奶,除了林丞相其他人都愿意为我王家说话。” “这个老狐狸,先不管他,那万民书呢?” “万民书还需要一些时日,那日慕云倾贴出那告示,很多人都议论说咱们王家资敌。”王松脸色不虞的说道。他是长孙,这几日王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忙前忙后的,本来有些成效了,可恶那慕云倾居然来了这么一手,害的他得重头在来。 “这个你务必加紧去做,大殿下已经在去春宁的路上了,皇上没有马上废后,也没有马上处置整个王家,那是看在我王家树大根深,朝中也有很多人脉,可现在家里的男丁大部分都进了诏狱,若是不赶紧把这案子翻过来,万一皇上趁机废后,我们可真的就没有退路了。”刘老夫人虽然年纪大了,可脑子不糊涂,这一会儿就已经重新找回了当年掌家的权威。 “曾孙知道,这就去办。” “太奶奶,您就看好吧,我们兄弟二人这次一定能救出父亲。” 王氏兄弟摩拳擦掌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刘老太太也舒了口气,等一切都水到渠成,她定要让镇抚司吃不了兜着走,还有那个小丫头,到时候一定要拿她开刀。至于儿子王鞍,这次他们失算了,没想到镇抚司真的敢抓人,现在也没有别的法子,只好让他暂时先受几天苦了,好在有那个副指挥使严勇在,应当也不会有大碍。 被刘老太太惦记的王鞍现在可不好受,他整个人被拴着大拇指吊起,脚上还拴着几十斤重的石头,手指已经疼的麻木了,浑身上下像是火烧一样疼痛,头上的汗洗脸一样的往下流。他和族人原本被严勇护着,倒也没有锦衣卫为难他,可今天这个慕云倾居然不顾严勇的命令,非要提审他。这一会儿不过三个问题,就已经受了两套刑具了,他吃不消了。 “王家主,想好怎么说了吗?”萧泠曦懒懒的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的看着王鞍。今日这椅子她可是让人擦的干干净净,还放了软垫,很舒服。 第十五章 登闻鼓 “慕缇骑,老夫该说的都说了,一切都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做的,与皇后娘娘和大殿下无关,更与王家无关。”王鞍被吊在半空中,几句话说的气喘吁吁,已半白的头发凌乱的披散着,衣服也残破不堪,半点看不出往日王氏家主的显赫。 “我还真是为王校尉感到可悲啊,亲姐姐捏着自己的儿子要挟他,亲爹为了家族荣誉抛弃他。可惜了,他做校尉的时候帮着姐姐侄儿还有家族做事,不惜仕途尽毁,后来进了诏狱我们足足审了他半个月,受尽了刑罚却什么都不肯说,喏,就你这个,他足足吊了一天,直到两个拇指全部勒断。” 萧泠曦嘴角噙着一丝笑看着王鞍脸上几乎克制不住的肌肉抖动。王鞍还真是天真他以为有严勇在,就安全了?这里可是诏狱,她是镇抚司的缇骑,她要审人,严勇也说不出什么,况且……萧泠曦眼神一暗,她想到了夜梦找到的那些东西,没想到这镇抚司也不是铁板一块,都做到副指挥使了,居然还贪财。不过,这是好事,正好借着这次机会一并除了,给她腾地方。 王鞍咬牙闭上了眼睛,那是他最疼爱的小儿子,从小在王家都没吃过什么苦,如今却在诏狱糟了这么多罪,那孩子是怎么扛过来的。 “老夫也没想到小儿居然做出这等通敌叛国之事,都是老夫教子无方,愧对陛下。”王鞍喘息了片刻痛心疾首的说道。 “这么说,你们王家真的无辜?”萧泠曦声音微微提高。 “慕大人明察,我们王家真的与此事无关。”这一次王鞍的声音坚定了很多。 “王家主,你可知道,今日过后对王校尉的判决就会下来。他做为主犯之一,又不是皇室中人没有赦免之恩,陛下判处他极刑——腰斩,若他不是主犯,也许可以改判斩首或者,流放。”萧泠曦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王鞍,不愧是世族大家,这份狠劲儿果然非比常人。 王鞍在身心剧痛中静默了,许久之后,他苍老干涩的声音响起。 “这都是他罪有应得,陛下如此已是恩典。” “好,希望王家主将来不要后悔。”萧泠曦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起身出了监牢。 “把王校尉试过的刑罚都给王家主试试,手轻些,王家主年纪大了可没王校尉那好身体。” “是” 王鞍听到那玉碎般的声音吐出让人胆寒的话语。想到自己的小儿子,又悲从中来,他所受的不过是飞盛所受万一,而不久,这孩子还要被处以极刑。一滴泪从沟壑般的眼睛里流出,可还来不及悲痛,审讯的锦衣卫又拿出来新的刑具。 他万万想不到此刻他和他的儿子只有一墙之隔。 萧泠曦看着面前被塞住嘴绑在柱子上的王飞盛,示意张桁将王飞盛嘴里的布团拿出来,解开他身上的绳子。而王飞盛此刻呆呆的站着任由狱卒动作,双眼木然无神,仿佛魂儿已经不在这里了,只剩下一具躯壳。 他原本因为儿子惨死一时激愤吐露了很多王家的辛秘,过后听说王家被下诏狱,心中内疚不已,今日他被慕云倾带到了这里,明明听到父亲受刑的声音,可他却说不出一个字,那一刻他恨毒了慕云倾,然后……他就听到了一向敬仰疼爱他的父亲将他推了出去。他不是不知道父亲这么说是为了保全王家,可是听到的那一刻还是觉得心里仿佛被狠狠的插了一刀,好一个通敌叛国,好一个罪有应得,他当初只是负责将京畿营的军备扣下,只知道卖给了江湖组织,可谁知道他们居然还把这些东西卖到西域,他根本不知道,这还是锦衣卫顺着他给的线索查出来的。当初父亲也给他保证了,这只是小小的贪墨而已,出了事也不会重判的,就算是免职,只要有王家在过个一两年还能让他再做官。 如今想来这些话是多么可笑,如果父亲还有一丝顾忌他这个儿子,怎么会把这些军械卖给敌国!这分明就是让他死啊。 现在慕云倾不堵着他的嘴了,只要他喊一声,隔壁的牢房一定听得到,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想必王将军现在心绪难平吧,这几日我就不审你了,反正判决也要下来了,就让你休息几天。”萧泠曦看着眼前干涸了一般的人,挥了挥手,让人把他带出去,关到密牢里。 小泠儿,有的时候人与野兽无异,当你想要驯服一个人的时候,不妨参照驯兽之法,先击碎其心神,再让他陷入绝境求生无门,最后给他一线生机。 墨璃的话回荡在萧泠曦耳边。 “找到王飞盛的家人了吗?” “回缇骑,已经找到了,下属没有惊动任何人将他们藏在一个庄子里。” “做的不错,带我去看看。” 等案子了结了,到时候就让王飞盛和王家人见一面,那时候他们就会知道这一切都是她设的局,那表情一定很精彩,她都等不及了。王家惨吗?不,他们罪有应得。 她虽然用的手段不够光明正大,可这些罪名却都是真的,当然除了那个查无实据的刺杀,但她会将王家这些年所做之事一一挖出,凭这些名正言顺的判他们,让他们心服口服。 前世,宸修德虽然争夺储位失败,可王家仍然势大,皇后也依然掌握后宫,皇帝到底是没有动王家,还给宸修德封了平靖王,甚至将江浙一带富庶之地赐给他做封地,就这样王家不仅没有因为储位之争失败而被放逐出朝廷,反而势头更猛。然后宸枫止开始用王家这些世家联合打压苏家和睿王,那时候的她根本不懂权谋,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死前才知道苏家的衰落后背有人操纵。虽然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去查证苏家被害的证据,但是作为容沐隐的妻子,她见过太多次这些世家的家主到容府做客,和容沐隐在书房一聊就是一天。她还清楚的记得王鞍曾经意味不明的打量了她一眼,说苏侯的孙女果然容姿出众,当时容沐隐的脸色就变了,让她回避,那时她以为容沐隐只是不满妻子被人打量,现在想来,是他不想让她知道,他们在一起合谋构陷苏家。这一世,她要将王家连根拔起,不止是他们王家,还有那些参与过覆灭苏府和睿王府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复仇的滋味可真是让人快意啊。 萧泠曦愉悦的踏着步子走在诏狱的通道中,嘴角的冷笑让张桁心下一寒,连忙低头不敢再看。 ------------------------------------- 五日后的一个早晨,京城的百姓正开始了一天的生活,卖包子,卖面条,卖馒头的都已经做了一轮客人的生意了。正在擦桌子的王三刚准备收拾一下吆喝下一桌客人,就听见一声闷响,犹疑的抬头看了看天,没有云啊,接着这闷响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大,他这次听出来了,是鼓声。这西街的尽头长宁门口有一面巨大的登闻鼓,这鼓已经多年没有响过了。 众人听到这鼓声都跑过去看热闹,想看看到底是谁敢敲这登闻鼓告御状。 长宁门外,刘老太太拄着拐杖,一身素服带着王家的妇孺老少一百多人站在登闻鼓前,敲登闻鼓的是王鞍的长孙王松。 “陛下不好了。”刘福急匆匆的小跑进御书房,刚才皇上让他出去看看外面什么事,他一看吓了一跳。 “什么事不好了,就不能给朕说点好事?”宸枫止因为宸修德的事情正心里窝火,听到刘福又带来了什么不好的消息,气的吼了一句。 “陛下息怒,外面、外面是王家的刘老夫人带着家眷在告御状。”刘福脸上的肉吓得抖了抖,磕磕绊绊的回禀。 “是她……”宸枫止这次倒是意外的没发怒,只是皱眉沉吟了片刻道:“去大殿,召集众臣。” 这个刘老太太他记得,可是个厉害的角色。 “奴才遵旨。”刘福连忙领命退下。 一众朝臣刚下朝回到府中不过一个多时辰,就被宫中太监召集回了宣德殿。不过他们心里都有数,有的是王家提前和通了气,有的是被刚才长宁门外的动静惊动的。 王家告御状了,这下镇抚司麻烦大了。 吕青言和林傅成对视一眼,这次一定要借机把那个慕云倾拉下来,朝廷绝不能容忍一个女人混进来。 “陛下驾到。”刘福的尖嗓子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 “参见陛下。”众臣行礼。 “平身,想必各位爱卿已经知道了朕召集诸位的用意。走私军械一案已然了结,如今王家人来告御状,诸卿怎么看?”宸枫止一双眼睛锐利的扫视着下面。 “陛下,这军械走私一案虽然已经结案,可我朝有平民敲登闻鼓喊冤的先例,按例是要开堂重审的。”吕青言作为御史台中丞率先开口。 “陛下,老臣也认为吕大人所言不错。既然王氏击鼓鸣冤,陛下不如开堂重审,若是此次公开审理还是镇抚司那个结果,她们也就死心了,朝野也无人敢说陛下不公,可若真要有什么冤情,到时候也好平冤昭雪,以示陛下圣明。”林傅成不紧不慢的说道。 “薛爱卿,你认为呢?”皇帝没有马上决定,而是看了一眼薛业。 “陛下,镇抚司办案一向讲究以证据服人,并没有什么遮掩的。今日之事全凭陛下做主,臣没有异议。”薛业异常的镇静,恭敬的回禀。他这个样子倒是让林傅成有些犹疑了。 “宣。”宸枫止看薛业这么回答,心里也有了底。 “宣王氏族人上殿。” 随着司礼监太监的宣招声,刘老太太带着王氏族人进了大殿,然后这一百多人从殿内直跪到殿外,那场面着实声势浩大。 “刘氏携王氏众人叩见陛下。”刘老太太颤颤巍巍的在王松的扶持下跪下。 “老夫人不必多礼,都起来吧。”宸枫止隔空虚扶一把。 “陛下,老身今日前来告御状,求陛下为我王氏一族做主啊……”刘老太太并未起身而是跪着哭起来。 “为你做主?你可是为王飞盛走私军械一案而来?”宸枫止眯着眼睛冷然的扫了一眼下面的王氏众人。 “回陛下,老身惭愧,我那孙儿走私军械资助敌国,既然已经证据确作,老身并无不服。”刘老太太被两个曾孙子搀扶着,抹了抹眼泪。 “忽然如此,你为何喊冤?” “老身是要状告那镇抚司缇骑慕云倾,滥用私刑,严刑逼供,做伪证诬陷皇后娘娘,大皇子殿下,还不分青红皂白就带走我王家几十男丁,老身这里有一封万民书,这是百姓在为皇后娘娘和大殿下喊冤呐!”老夫人从怀中拿住一叠血书呈递给刘福。 宸枫止接过血书看了一眼,眉头皱起,不悦的问薛业:“薛掌司,可有此事?” “回陛下,慕云倾审问王飞盛,其他两位缇骑都在场,他们可以作证,慕云倾并未动刑,至于其他的审案过程,老臣不甚清楚,不如陛下传召慕云倾,再询问一二。”薛业一番话说的看似公允,但是在场的大臣哪个不是人精,一听就知道,这位掌司并不打算护着自己的下属。 “传慕云倾。”宸枫止和薛业君臣多年,自然有默契,当即从善如流的吩咐道。 ------------------------------------- “慕大人,不好了,宫里来人传召。” 萧泠曦正在镇抚司的衙门内整理卷宗,张桁急匆匆的从外面跑进来。 “怕什么?”萧泠曦不以为然的瞥了他一眼。 “哎呀缇骑,那王家一看就是准备好了,来势汹汹,万一真的让他们捏造出来什么,到时候只怕陛下和掌司并不会回护您的。”张桁看萧泠曦一点都不紧张,有些着急的为她剖析,他在镇抚司呆的时间比萧泠曦久,自然了解薛业是什么为人。 “我让你做的事情准备好了吗?”萧泠曦没理会他的话,反而问了一句。 “准备好了,只是就怕卑职只是小小领队到时候被人拦住。”张桁看萧泠曦胸有成竹也稍微冷静下来。 “无妨,你尽管去做我交代你的,其他的不必担心。”萧泠曦挂上佩剑安抚的看了他一眼,转身跟着宣旨太监走了。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萧泠曦弯了弯唇角。 无人看见,她身后几道极淡的影子如同飞鸟悄然离开。 第十六章 认罪 十四岁的少女肌肤盈盈如玉,身姿纤细缓步踏入大殿,身着镇抚司的墨蓝飞鹰服微微躬身行礼,一动一静间风姿清贵,一点也看不出像个恶名昭着的镇抚司的缇骑,倒像谁家名门贵女。 “微臣慕云倾拜见陛下。” 在场的众人大多数都不是第一次见萧泠曦,可就算如此,此刻看到这道身影,又听到这轻敲玉石一般的声音,还是有些恍惚,他们今日要对付的就是这么个姑娘? “慕缇骑,王家老夫人今日来告御状,说你严刑逼供强迫王飞盛作伪证诬陷皇后和修德,无故扣押王家男丁,你可承认?”皇帝居高临下沉声问道。 “回禀陛下,微臣有没有用刑,孟乐和申义坤两位同僚皆可作证,若诸位不信,王飞盛本人也可以作证。至于陷一事更是子虚乌有,微臣与皇后娘娘和大殿下并无仇怨,何必多此一举。还有,微臣带走王家众人除了因为他们聚众闹事以外,也是为了查案。”萧泠曦丝毫不惧天子威压,平静的一一作答。 “哼,你们镇抚司沆瀣一气,他们说的话可不算数,那王飞盛被你严刑拷打怕是早就神志不清了,不然怎么会攀咬自己的姐姐和侄儿,这人也不可为证。”张德钰袖子一甩狠狠瞪了萧泠曦一眼。 “陛下,这慕云倾分明就是在狡辩,微臣早就说过,这女子不可入朝为官,臣看这慕云倾就是来祸乱我朝的。”御史中丞吕青言照旧绷着一张刚正不阿的国字脸。 “陛下,这慕云倾任职不过月余就这般跋扈,当街随意抓走朝廷大臣,以后还了得?臣请陛下将慕云倾革职查办!”萧默然也出列奏请,他一向是个和稀泥的,这次也硬气了一回。 “陛下,若是她连皇后娘娘和大皇子都敢构陷,那么其他案子是不是也有冤情,还请陛下将慕云倾的参与的案子一一复查,以免造成冤假错案。” “陛下,慕云倾小小年纪,却心机深沉,臣怀疑当初她救驾也是早有预谋,说不定她和那歃血盟是一伙的。” 一时间,大殿上陆陆续续站出来二十几位大臣,个个义愤填膺的数落萧泠曦的罪名,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 “老臣认为应当将慕云倾查办,从重处置以示警戒。”林傅成看火候差不多了,一锤定音的给出谏言。 “臣请陛下下旨。”一众朝臣齐声附和。剩下没有出声的大臣只有十几个了,容沐隐和苏家派系都在此列。 萧泠曦看着他们心里冷笑,这王家这次还真是下了血本。 薛业依旧未置一词,仿佛萧泠曦与镇抚司无关一样。 宸枫止眉头微皱,他和薛业早就准备好了,若是事态无法挽回,就让慕云倾出来做这个替罪羊,可他并不想直接废了这个棋子,现在倒有些骑虎难下了。 “这么热闹?”这时一道轻佻的声音从大殿门口传来。 众人不看也知道只有那位颇得圣宠的逍遥王才敢这般放肆,只是今日他身后还跟着许久未露面的睿王宸韶慕,倒是有些稀奇,这二人这些人貌合神离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出现了。 “拜见皇兄。”宸韶慕微微欠身行礼。 “泫祁不得胡说,什么热闹,诸位大臣是在议事。”宸枫止抬手示意他们二人免礼,佯装脑怒的斥责了宸泫祁,才对睿王说道:“睿王告假许久,今日前来想必是王妃病愈了?” 同为弟弟,两个称呼微妙的显示出亲疏有别。 萧泠曦听到宸枫止提到颜云卿,不由得竖起耳朵,她病了? “内子忧思过重有些体弱,前几日偶感风寒才卧病在床,如今已经痊愈了。”宸韶慕不着痕迹的用眼角余光将萧泠曦蓦然认真,耳朵微动的样子收入眼中,心里有些好笑,这丫头还以为自己瞒的很好。 他今日到底是来了,就算安排好了一切,知道她不会有事,也无法坐视让她一人面对这朝堂风云。 “那睿王今日来朝可也是为了王家一案?”宸枫止试探了一句,他知道前几日宸韶慕在长宁门外曾阻止慕云倾抓王家人,今日王家告御状,他又专程前来,难不成睿王和王家有什么瓜葛? “回皇兄,臣弟前几日在长宁街见过慕缇骑率锦衣卫带走王家家主,今日听闻刘老夫人告御状,此番前来也算做个证人。”宸韶慕声音清润态度谦和,任谁也看不出他是个令皇帝都忌惮的权王。 众人看了不由得暗地里感叹,这位睿王还真是在风度气质上甩了皇帝几条街,若是当初登上大位的是这位,恐怕镇抚司就没机会做大了,可惜……不过,听睿王刚才所言,看来今日也是要借机打压镇抚司,这就好办了。 “皇兄,是臣弟拉着睿王来的,今日听闻有人击登闻鼓告御状,想来不是小事,就拉着九哥来看看。”宸泫祁笑的一脸灿烂,随意的插了一句嘴,然后摇着扇子围着萧泠曦转了一圈。 “这就是那位被告慕缇骑啊,果真是个美人。”宸泫祁光明正大的上上下下看了萧泠曦几遍,扇子一合评价道。 众人听了心里一阵无力,谁都知道这位逍遥王爱美人,是个不拘礼数行事轻佻的,和苏家那个混世魔王并称京城二煞。可如今是个什么场合,今日是商讨慕云倾要不要定罪的,谁管她美不美了。再说了,那慕云倾戴着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你怎知道是个美人,没准儿取下面具是个丑八怪。 “多谢王爷夸赞。”萧泠曦本人倒是仍旧一派风轻云淡。 众人:……慕云倾你是不是忘了今天干嘛来了。 “刚才在殿外就听到这群大臣在吵嚷要定你的罪,本王问你,你可有话说?诶,别急着开口,若是一会儿你说不过他们,皇兄要定你的罪,本王为了怜香惜玉只好勉为其难讨你回去做个逍遥王妃了,所以你可要想好了。”宸泫祁笑的一脸灿然,他正玩儿的高兴,浑然不知道他身后的宸韶慕额头青筋一蹦。 萧泠曦眉毛微挑,今日算是见识了这位传说中的逍遥王有多轻佻了,然后同情了一把宸泫祁,她虽然忍住没有去看宸韶慕的表情,但是想必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这逍遥王是逍遥不起来了。 “休要胡闹,慕云倾,你可有话说。”宸枫止对这个弟弟也有些头疼,一旦他玩儿心大起就不分轻重和场合。 “回陛下,关于军械走私一案,王飞盛已经认罪画押,物证除了之前镇抚司查到的交易账册、盖有太子殿下私印的信件以外,近日微臣还找到了一封皇后娘娘写给其父鸿胪寺卿王鞍王大人的书信。里面清楚的写了今年二月十八收到西域而来的二十万两白银,在王飞盛交出的账册中也找到了相应的日期和数字,微臣还查到了交易的银票票号,经过追查这其中有八成流入了大殿下的府中。” 萧泠曦不慌不忙的凑对,然后从袖中拿出厚厚一叠纸交给太监。 此话一出,刚才吵嚷的大臣都心里一跳,没想到这慕云倾手里还有这样的铁证,这下可麻烦了。 “你胡说,这是污蔑!陛下,皇后娘娘是您的结发妻子,她的为人您是清楚的呀!”刘老太太在曾孙的搀扶下连声向皇帝哭诉,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些慌乱了,这些东西她是怎么拿到的,不是已经让人销毁了么? “除此以外,还有。”萧泠曦没有理会刘老夫人的指责,而是继续拿出一本奏折面色不变的说道:“陛下,微臣在审问王飞盛的时候发现,王家不仅私售军械资敌,还牵连多桩大案,包括去年的京郊佃户失火案,丰平十三年的青州刺史投湖自尽案,丰平十二年胶州赈灾款侵吞案,共计十五起。”萧泠曦的话宛若一阵惊雷,惊的大殿上群臣哗然,就连少有在大殿上显露情绪的宸枫止都双目睁大了。 他没想到王家居然背着他做了这么多事。 这三起案子哪一个都是重案,哪一个不是斩了十几个官员,没想到这些居然都与王家有关。 薛业眼神一沉,慕云倾当初是给他了王飞盛的口供,里面确实也有这些案子,但是一时半刻他们根本就没有查到什么实质性证据,所以没打算呈递御前,现在萧泠曦为了和王家抗衡,居然这么轻易就拿出来了,实在是不明智,这将他的布局都毁了。 “胡说!你这是胡说!陛下我王家可是清清白白的呀,这慕云倾手中的证据都是捏造的!陛下!”刘老夫人现在彻底失了分寸,连忙扔了拐杖,跪倒在地。 “陛下,物证就在臣的手中,人证已在长宁门外候着了,可随时传唤。微臣是不是污蔑可当堂对峙。”萧泠曦将折子交给刘福。 宸韶慕看着那站在朝堂上纤弱却挺立的身影,心下既感怀又黯然,他的女儿就算没有他的帮助,也可以在这样的狂风巨浪面前站稳。 “陛下,这些案子当初已经了结,现在慕缇骑又说有了新的证据,这兹事体大,不如先退朝,然后交由三司会审再议。”林傅成出列斟酌道。现在他也后悔了,他真是小看了这慕云倾,万万没有想到,她手里捏着王家这么大的把柄。可事到如今不好收场,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出来,先想办法将事情按下再说。 “林丞相说的对,臣也请陛下先退朝。”吕青言也出列凑请。 王家不能倒,起码不能此时倒,若是让镇抚司这次扳倒王家,以后这些番子更加猖狂了,还有慕云倾,恐怕会爬的更高。 “臣请退朝。”刚才那一帮叫着要处置萧泠曦的大臣现在也反应过来了,连声附和。 萧泠曦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她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出了,毕竟这些朝臣但凡要点廉耻也不会在刚才审都不审就想对自己当庭治罪,现在想和稀泥?想跑?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她既然敢拿出来这些东西,自然也有办法让皇帝当庭审问。看时候差不多了,萧泠曦准备开口说出提前准备好的说辞。 “睿王怎么看?”宸枫止突然出声询问宸韶慕,萧泠曦立时垂下眼睛,掩饰般收回手,搭在剑柄上。 “皇兄,臣弟也认为应当暂时退朝。过去这些案子虽然有镇抚司协助调查,但是主审是三司,既然现在镇抚司掌握了新的证据,就应当发回大理寺,再由三司一同重审,没有理由让镇抚司来定案。”宸韶慕这话一出,众人都松了口气,毕竟睿王在朝中说话分量极重,陛下也要考虑一二,也幸好这镇抚司是睿王的眼中钉,才能让他今日站在世家这边。 宸枫止听了宸韶慕的话,脸色冷如冰霜,喜怒不变的问道:“众位臣工都是这个意思吗?” “皇兄,臣弟有不同意见。”宸泫祁看到宸枫止的眼色立即出声说道。 “说。” “皇兄,这皇后嫂嫂一向贤德,我那大侄子也不像是个心思深沉的,可慕大人一下拿出这么多罪名,难以让人信服呀。难道这王家真有这么大胆子不成?臣弟不信,不如就将人证和物证传进来给大家看看,也好当堂为皇嫂一家澄清,不然若是今日发回大理寺重审,知情的知道这是陛下为了天理公道,可不知道的,尤其是这民间小民还不知怎么编排我朝凤国的皇后和皇长子,这样岂不是失了我皇家颜面。”宸泫祁难得正色,摆出一派大义凌然的模样,似乎真的要为嫂子和侄子讨个公道。 这番话说的林傅成等人面色难看,却又无法反驳。 “既然如此,刘福,传。”宸枫止将各色人的神情收入眼中,吩咐刘福道。 经过此事,就算保下王家,也没什么用了,与其这样,不如借此让镇抚司的权力更上一层,宸韶慕想将王家的事压下来,别以为他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睿王府想向世家示好?哼,他是不可能让他如意的,反正没了王家还有李家,张家……多的是人为他效力。 不过片刻十几个男女老少就瑟缩的走进大殿,只有为首一人身戴枷锁神情木然,正是王飞盛。他甫一进殿,就被人推着直挺挺的跪倒。 刘老夫人乍一见形容枯槁的小孙子立时哭的不能自已,又想到王家如今遭此劫难都是因他而起,心中又痛又狠道:“盛儿,你快和陛下说,军械走私那事是你自己贪财才做的,其他的罪名都是被严刑逼供的,咱们家可从未做过那些大逆不道的事啊。” 王飞盛眼睛动了动,看着白发苍苍的奶奶,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惨然一笑。 现在奶奶还不知道他那个好外甥是参与了刺杀皇帝才让王家落得如此下场。到现在,王家还是想着让他顶罪。 “慕云倾说王家涉及多桩大案,你可承认?” 面对皇帝的问话,王飞盛在众人屏息的目光中垂眸不语。 “大胆王飞盛,陛下问话速速回答。”刘福尖声厉呵。 宸枫止抬手制止了他,耐心的等着。 众人看王飞盛沉默不语,隐隐将目光扫向萧泠曦,今天这小丫头要是玩儿脱了可就有的看了。可萧泠曦只是安静的立在一侧,姿态放松。 王飞盛虽然知道慕云倾的目光并未看他,但是他能感觉到那股令他恐惧的气息就在不远处。想到三日前,那个多智近妖的少女牵着他的宏儿来到他面前,看着活生生的儿子,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仿佛是瞬间从地狱回到了人间。不必慕云倾开口,他也明白自己将彻底屈服,他再也没有挣扎反抗的余地了。 “罪臣承认。” 静默片刻后,王飞盛在王家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木然吐出四个字。 第十七章 人证 “盛儿啊!你糊涂啊!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刘老夫人立时爬起来冲过来抓住王飞盛的衣襟哭喊捶打:“你怎么能够说出这种话来。这样冤枉咱们家,是不是这个妖女用了什么邪术,迷惑了你……你快和皇上说,说你刚才说的都是假的……” “三叔,是不是镇抚司的人对你严刑逼供,你不得已才这么说的,如今有皇上在,咱们不必怕他们,皇上定会为我们做主的,你快说实话吧。”王松也急忙过来拉住王飞盛劝诫。 “是啊,三爷,你可不能胡说啊……”王家的众人也围了过来。 “朝堂之上岂容尔等喧哗放肆,肃静!退后!”韩毅作为御林军指挥使此刻带着御前侍卫过来整肃秩序,王家的人看到一个个身铠甲的御林军围住他们,吓得连忙后退,不敢说话了。 “王飞盛,你可否是屈打成招?”大殿里终于静了下来,宸枫止面沉如水的继续问道。 “回陛下,进了诏狱哪有不受罪的,不过罪臣所言句句属实,并非受不住刑法胡编乱造,罪臣已经将手中所有的证据都交给了慕缇骑。”王飞盛在说出了认罪的话之后轻松了很多,说话也顺畅了,似乎之前所有因为选择带来的痛苦都消失了,他现在的身心都处于一种奇异的平静中,前面只有一条路了,他没有选择,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平静的完成他人生中之后一件事。 “慕云倾呈上来的折子中所写十五桩案子,你都知道吗?”宸枫止看了一眼薛业,他的镇抚司掌司可是事前一点气都没给他通啊,饶是他是皇帝,现在面对王家背后这惊人的案情和牵扯,也心惊不已,世家的手居然已经可以遮蔽他的眼睛了。 “回陛下,其中七起由罪臣直接参与,剩余八起罪臣有的是从旁协助,有的只是知道内情。” “太奶奶太奶奶!” 王飞盛的回答,让刘老夫人直接晕了过去,王家人手忙脚乱的过来扶住她。 萧泠曦冷然看了一眼王飞盛,只见他双手在枷中死死的抓住铁链,原本平静下来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愧疚痛楚。 “陛下,此事还是暂缓再议,不然这要出人命的啊。”吕青言看准时机立即出声奏请。 “吕大人说的极是,今日之事确实有关人命,而且不是一条,是几十条,上百条!”萧泠曦目光直直的看向这个御史中丞,然后走向被王家人团团围住的刘老太太,冷然呵道:“让开!” 王家人看到这带着面具的镇抚司缇骑,如同看到了修罗恶鬼,都连忙后退,只有王松死死的扶着刘老夫人的头在怀里,仇恨的看着他,不肯让开。 “你干什么?你这个妖女,不许你伤害太奶奶。” 萧泠曦懒得理他,只倾身抓住了刘老夫人的一只手,两根葱白柔嫩的手指虚虚搭在她的脉搏上,几息之后就放开。 “回禀陛下,这老夫人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又伤心过度晕厥了,只要吃一粒太医院的配置的清心丸即可。”萧泠曦刚才不仅仅是搭脉,而是悄然注入了一丝灵力护住她的心脉,这案子还没审,她不允许有任何人任何事打断。 “慕缇骑,这样不妥吧,先不说你的医术如何能够让人信服,就算事实果真如此,今日也不宜再审了,我堂堂朝凤国朝廷在庭审上逼得年近八旬的老夫人昏厥,这样的话传出去属实难听。”吕青言刚才被萧泠曦顶了一句,此刻心气更加不顺,忍不住出言斥责。 “吕大人,这就难听了?那么朝凤国皇后娘家涉及多桩人命大案常年逍遥法外这个说辞怎么样?刘老夫人是一条人命不错,但是根据卷宗,这些年直接死在王家权势之下的人命就有几百条,这些就不是人命了?若是今日为了一个虚名就拖后审问,不在御前庭审,请问这殿外不远百里千里来喊冤的人怎么办?他们今日前来就是为了讨一个公道!吕大人你作为御史中丞,不思谏言协助君上,却受累于虚名而枉顾百姓性命,本缇骑简直耻与你为伍。”萧泠曦言辞更加犀利,强硬冷然的看着他。 “你!”吕青言被萧泠曦一番斥责气的脸色铁青,颤抖着指着她说不出一句话。 “慕缇骑,何必咄咄逼人,吕大人只是说推后再审,又没说不审……” “好了,不要吵了。”宸枫止不轻不重的呵斥一声,制止了下面的争论,然后向太医问道:“王太医,人怎么样?” “回陛下,老夫人只是受惊加上忧心过度而导致的晕厥,微臣已经将清心丸给刘老夫人服下,已无大碍,不稍片刻就可转醒。”王太医拱手回答,这位王太医已经六旬,虽然头发花白,但是气色红润,精神抖擞,一看就是平日里保养得当。 果真如慕云倾所言,难不成这镇抚司的缇骑还会行医? 众人不由得重新打量起慕云倾。 “既然如此,继续。王飞盛,将你知道的关于慕缇骑已经查实的三件案子一一道来。” “是,陛下。”王飞盛依旧跪着,低着头不去看王家人。 “去年的京郊佃户失火案,大理寺查证是工部沈大人私自圈地,为抢夺周员外的田产,故意派人深夜放火,结果导致周家的佃户死伤三十二人。但其实,这块地是我大哥王飞瑞看中的,沈成只是为了讨好我大哥,才逼迫那周员外,就连放火这主意也是我大哥出的。事发之后,我大哥以王家权势相逼,又给了沈成一笔钱,答应安置他的家人,他才没有供出我大哥。当时罪臣的大哥去大理寺威逼沈成时,罪臣就在当场,银子也是从我这里支出的,有账册记录。”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阵议论声,没想到去年这个震惊京城的案子,居然背后真正的主使是皇后娘娘的大哥。 “你这个不肖子孙,我王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坑害家人的东西!你滚!以后王家没有你这个人!”刘老夫人刚好醒来,听到孙子这话,气的将手中的拐杖劈头盖脸的扔过去。 王飞盛没有躲,仍旧木着继续说道:“平丰十三年的青州刺史投湖自尽案,也不是那青州刺史因为嫖宿青楼楚馆,被人讨债上门颜面扫地而投湖自尽。而是因为,青州乃王家本族本地,刘刺史去青州上任不到三个月,就发现王家在当地作威作福,仗势欺人强抢民女,横行乡里,欺压百姓,所以搜集证据,打算写折子弹劾家父,被王家发现,父亲不仅让青州当地的官员百般为难刘刺史,还派人买通那些青楼女子故意败坏刘刺史的名声,羞辱于他,想让他知难而退,没想到刘刺史并不为所动,依旧要上奏弹劾,父亲就书信一封,让王家人把刘刺史处理掉,事后又捏造证据,买通仵作,遮掩了过去。罪臣父亲的书信就在证物当中。” “平丰十二年胶州赈灾款侵吞案,那年胶州大旱,朝廷派巡使张大人去发放赈灾粮和赈灾款,罪臣受命押送。二百万两白银和三十万担粮食,父亲和皇后娘娘令罪臣联合巡使张高远,扣下一百万两,三十万担赈灾粮,扣了十五万,其余的参了沙子和糠皮,交给胶州刺史,胶州刺史自己又贪了两成,将剩余的发给地方官,官员层层盘剥,最后到了百姓手里不剩什么了,只有胶州徽县的县令许济没有贪,他想上报朝廷,可他告到了张高远面前,为了不让他传递消息,罪臣将他看管起来,可胶州百姓因为发放的钱粮太少,饥饿难忍发动了暴乱,罪臣带兵镇压,后来事情实在压不住了,朝廷发现了赈灾钱粮被贪,下旨查办,罪臣和张大人,还有当地官员联合将罪名都推到的许济的头上,然后为了做出畏罪上吊的假象,罪臣将他打晕后吊在了房梁上,事后虽然仍旧查出了一些官员,但是有大殿下的运作,罪臣和张大人并未被查出。” 王飞盛连着又说出了两个案子,朝堂上,从一开始的议论纷纷到后来安静无声,王家大部分人已经软倒在地。 青州刺史刘疏过去曾在在京城任过职,和他们是同僚,因为为官清廉,颇有名声,所以才调任青州,做一方大员,谁知道任职三个月,就传来他狎妓欠账,当街被妓女追讨,以至于颜面尽失投湖自尽的消息,当时有人质疑,但是青州确将人证物证一应俱全提交刑部,所以后来也无人再提。 没想到事实居然是这样的,刘疏一生为官清正,不仅因此被人害死,死后还背了这样的名声,要不是镇抚司这次查出来,岂不是就这样被史官盖棺定论? 还有那许济,为民请命,以为找到了巡查御史可以揭发上司贪墨,没想到是进了贼窝,被人活活吊死,可恨那张高远如今还安安生生的在江南做刺史,简直荒唐,好在今日王家被查,他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好,好,好一个王家,朕的好皇后,好儿子,好岳父。”宸枫止冷笑连连,连着说了几个好字,却压得殿上的群臣喘不过气来,他们知道,这位陛下是真的怒了。 谁也没想到这几桩案子背后的真相远比当初的查到的惨烈数倍。饶是他们淫浸官场多年见惯了官场龌龊,也觉得头皮发麻,难以置信。 这王家真是无法无天。 林傅成叹了口气,这次,镇抚司是压不住了。 “你这是胡说!你们镇抚司不知道给我孙儿灌了什么药,才让他在这里胡说八道,污蔑我门王家。”刘老夫人听到最后已经歇斯底里了,状若疯妇的嘶喊起来。 “刘老夫人,今日本缇骑就让你心服口服。”萧泠曦转身奏请:“陛下,微臣带来的这十几人即是人证又是苦主,可否听他们一言。” “准。” “你们不是有冤要诉吗?上面坐着的是我朝凤国的皇帝陛下,现在有什么冤情就说吧,皇上会为你们做主的。”萧泠曦对着王飞盛身后瑟缩抹泪的十几人说道。 “陛下!民妇有天大的冤情要诉,求陛下做主。”一个三十多岁的夫人首先跪倒在地。 “你有何冤?”宸枫止强忍住心中几欲杀人的怒火问道。 “民妇乃京城人士,是周景鹏的原配夫人,去年京郊失火烧死佃户的就是我们家,失火第二日,民妇的相公就被抓入大牢判了斩刑,家里的田产全部被人抢夺,后来民妇暗中打听才知道这些田产已经全部被划到了王大人的名下,民妇手中就是镇抚司慕大人找到的京城田产登记记录,上面清楚的写了我家的几块田产现在都是王大人名下的,他们王家为夺田产陷害杀害我夫君,证据确着,求陛下做主啊!” “陛下,民女也有冤情,民女状告王家家主王鞍陷害溺死我姐夫青州刺史刘疏。民女姐姐本就体弱,姐夫被人害死以后,姐姐状告无门,气病交加,没几日就去了,如今只留下这个小儿子,陛下你要为我姐姐姐夫申冤呐。”另一个二十多岁的布衣女子牵着一个七岁的男孩也跪倒在地。 “皇帝陛下,我们是胶州的徽县的百姓,前来为许县令喊冤。许县令并无妻室,家中只有八旬老母,许县令被奸人所害后,可怜那老夫人受了刺激,整日疯癫,前几日这位小大人派人来徽县,问谁愿意为许县令作人证,俺们都愿意来,皇上,那许县令真是个大好官,从来没贪污过一分钱,他是冤枉的呀。”剩下几人也连忙跪下。 宸枫止看着跪倒在地的十几人,这是他的百姓,这是他的子民,然后目光一一扫过林傅成等人,这些人全都低着头,无人应声。 “陛下,微臣带了这些人的户籍和身份文牒,若有任何人怀疑,都可以让户部核查他们的身份,此外,殿外还有此案相关的其他证人证物,陛下均可查问阅览。”萧泠曦出言打破沉默,她今天是一定要锤死王家的。 “王鞍真是狗胆包天!你们王家就不怕被朕诛九族吗?!”宸枫止压了半天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了,王家的人早就吓得魂儿都没了。 “陛下,臣也有事启奏。”一个四品官员抖着出来拱手奏请。 “你还有何事?!”宸枫止额头青筋暴起。 第十八章 落幕 “皇上,微臣要弹劾王鞍王大人为谋私利公然贿赂朝廷官员。前几日王鞍的孙子王松前来微臣家中行贿,让微臣今日朝堂上为王家说话,微臣知道事关重大,所以假意答应,然后将王家行贿的五十万两白银封存以作证物,现如今微臣已命家中仆役将那银子送至殿外,请陛下查验。” “陛下,微臣也有话说,微臣家中也收到王家的贿银,同样封存已在殿外。”另一个官员也躬身出列。 “陛下,微臣也有……” 陆陆续续站出来六七个大臣,都是那日被萧泠曦带去诏狱“参观”的大臣,在诏狱中,萧泠曦不仅让他们旁观锦衣卫如何审犯人,还给他们看了镇抚司掌握的他们的私隐,这下回去之后都老实了。王家的人送上银子之后,他们根本不敢拿,连忙告诉了萧泠曦,才有现在这局面。如今他们都暗自庆幸,幸好他们押对了筹码,刚才没有和其他朝臣一样为王家说话,不然这次可被王家连累惨了。 “你们……”这下刘老夫人瘫在地上浑身发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陛下,除此之外,王家告御状的万民书,也是他们家以权势相逼而来的,那些在万民书上留有名字的百姓,微臣找来了一些,都在殿外。”萧泠曦没给王家任何喘息的机会,给了刘老夫人最后一击。 “朕真是小看你们王家了,原本朕念在夫妻之情,父子之情,在军械走私一案上宽宥了你们,除了相关人等,其余没有株连,现在看来不是朕宽容,倒是你们手下留情没有彻底毁了朕的江山!”宸枫止越说声音越大,最后将手中的折子狠狠往台阶下一掷。 “皇上,王家所犯之罪自我朝立国以来闻所未闻,其奸恶简直人神共愤,请陛下下旨查办!”张德钰激动的满脸通红,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萧泠曦斜了他一眼,唔,这张大人虽然为人迂腐,家风还是很正,他那老母亲确实教了他一些东西。 “陛下,微臣也请陛下下旨查办王家,这样的世家上行欺君,下行辱民,若是不严加查办,必将霍乱我国超纲!”青年的声音激荡的在大殿中响起。 接着站出来的居然是安分了很久的容沐隐,也是,这人惯会揣摩上意,现在正是给皇帝抬轿子的时候。 “请陛下下旨!” 一众朝臣齐声奏请,林傅成等人也只好同声附和,宸枫止当即将王家的案子全权交由镇抚司查办,还申斥了三司在这些案子上的怠惰和舞弊,责令内查结束之前所有的案子都移交镇抚司。 这样的结果让林傅成等人扼腕叹息,本来这次他们想借着王家老夫人告御状削镇抚司的权,现在倒好,不仅没达到目的,反而还让镇抚司堂而皇之的凌驾于三司之上,以后怕是再难有机会动摇镇抚司的地位了。 随着众朝臣的散去,宸韶慕和宸泫祁也从皇宫中出来。 “九哥,这次王家可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没想到那小丫头还真厉害,杀伐决断不输男子,怪不得能进镇抚司。”宸泫祁今日看戏看的尽兴,毫不吝啬的夸起萧泠曦来。 “镇抚司的人你还是离远点好。”宸韶慕似是不经意的出声提醒道。 “知道知道,不过那丫头今日的事情明显就是没有告诉薛业,以往镇抚司全司上下都听薛业的,他说话比圣旨还管用,可现在我看呐这镇抚司也要热闹了。”逍遥王摇着扇子,幸灾乐祸的笑道。 这次宸韶慕没有出声,他暗自蹙眉,泠曦啊,你到底要做什么?镇抚司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一旦沾上,将来就难以洗清这狠辣酷厉的名声了,难道你不在于么?那你在乎什么呢? ------------------------------------- 镇抚司诏狱内最底层,王家父子三人关在一间牢房里,分别用锁链锁在墙上。 “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害我王家?”王鞍看起来像是老了二十多岁,不过几日就从显赫的皇亲国戚变成了满头白发的垂暮老人。 那日庭审之后,王鞍甚至没有等到皇帝给他个当庭自辩的机会,就被下到了死牢里。然后就见到了自己的小儿子,可不论他是谩骂责问还是软言询问,王飞盛就是不开口。他始终没明白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为什么一向听话的小儿子会背叛自己的亲族,这慕云倾到底是什么来路? “本缇骑怎么害你们王家了,那些事哪一件是我诬陷你们的?难道不都是你们自己做的?本缇骑只是尽职而已。”萧泠曦今日独自前来就是为了看看这戏最后的收尾。 “是又如何?这朝廷上下,哪个是干净的?这么多世家哪一个手里没有人命案子!你为何独独盯上我王家?我王鞍可是何处得罪了你,与你有什么仇怨!你要这样处心积虑的害我!事到如今就算是死也让我死个明白!” “仇怨?没有。”萧泠曦摇了摇头,这辈子确实没有。 “我不相信!你告诉我!”王鞍看着面前比他曾孙年纪还小的少女,双目赤红如血,癫狂大喊着想要冲过来,可被身上的锁链紧紧拽住一步也挪不动。 “你就当是上辈子欠我的吧。”萧泠曦隔着牢门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我呸,你个妖女,你到底对我三弟用了什么妖术让他背叛王家的?!”刚刚用过刑才缓过一口气的王飞瑞狠狠的吐了一口唾沫。 “妖术?你怎么不说也许是他自己良心发现了呢?”萧泠曦露出一个有趣的眼神看了一眼王飞盛,逗弄的说道。 “三弟,你说话啊,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你知不知道太奶奶已经疯了,还有其他几个叔伯也是要一起问斩的!到底为什么啊?!”王飞瑞此刻再也忍不住了,声嘶力竭的哭喊着问同父异母的弟弟。 “慕云倾,你小小年纪就如此阴险狡诈,就不怕死后下地狱吗?!”许久不说话的王飞盛终于动了,他从蓬乱的头发中抬起脸,咬牙切齿的的死死的盯着她。 “呵~你怎知,我不是从地狱归来?”萧泠曦这句话带着微微的嘲弄,声音轻缓而缥缈,尾音微微上挑而后消失在空气中。 面前的少女幽深如寒潭一般的眸子里闪烁着邪恶毒怨的锋芒,红唇勾起一个莫测的弧度,玄色的金属面具衬着白玉一般的皮肤更加透明苍白,这一刻她仿佛真的像个从地狱中披着人皮爬出来的恶鬼。 王鞍父子三人刹那间瞳孔紧缩,不约而同的放轻动作紧紧的靠在墙上,与此同时,他们诡异的感觉到,这间小小的牢房变得更暗了,连墙壁上的火把都似乎被一股可怕的气息压制而即将熄灭,外面的狱卒和其他囚犯的声音也全都消失不见了,这间牢房此刻仿佛与世隔绝脱离了人间一般,王鞍被恐惧席卷全身,汗流满面,他甚至以为自己现在已经死了,此刻就身在地狱中。 萧泠曦在这种昏暗诡谲的气氛中无声的缓步走近牢门,王鞍三人倏然呼吸急促起来,特别是王飞盛,他忍不住想要大喊大叫,叫狱卒来,哪怕是被拉出去用刑他也不要呆在这里。可他发不出声,不止是他,他们三个人同时发现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用力卡主了脖子,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们憋得额上青筋暴起,却无法发出一丝的声音,然后他们惊恐的看到,那个明明看起来还有些稚嫩的十四岁少女伸出洁白美玉一般的手轻轻放在了牢门上。那是一只幼小纤细的手,娇嫩的仿佛一折就断,和这粗壮的牢门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但是,他们知道这牢门拦不住她。 这一刻父子三人觉得自己的心就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深刻的恐惧使他们无法从萧泠曦的身上挪开视线,只能被迫接受那双眼睛的凝视。 “呵~”萧泠曦欣赏够了三人的恐惧,轻声笑了,然后放下手,从袖中拿出帕子认真擦干净。 随着萧泠曦的动作,那诡谲的氛围如潮水般霎时退去,这里又恢复了原先的样子,几步之外狱卒打骂囚犯的声音重新传来,火把也照亮了牢房的四角。王鞍三人身上那股威压也消失不见了,他们得以重新喘息,却不敢再和萧泠曦说一句话了。 “地狱而已,不过,你们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萧泠曦扔掉帕子转身准备离开。 “慕、慕大人,你答应过我……”王飞盛眼看着萧泠曦要走,到底忍不住出声了,只是这声音再无任何狠厉,只剩哀求。 “放心,在御前庭审那日,我已经安排他们出城了。” 萧泠曦并未回头,说完就不再停留走了出去。 ------------------------------------- “慕大人,薛掌司请你过去。”张桁等在诏狱门口,一看到萧泠曦连忙迎上来。 萧泠曦点点头,抬步就走。 张桁连忙跟上,他心里又忐忑起来。这次慕缇骑虽说是为镇抚司立了大功,可这些都是瞒着掌司大人做的,副指挥使和其他几位缇骑也不知道,以薛掌司的为人,怕是要苛责慕缇骑了。 镇抚司议事厅。 萧泠曦进去的时候,这里已经坐满了人,薛业,严勇,严高汝,申义坤和孟乐都齐了,只是气氛有些凝重。 “薛掌司叫卑职来可是有什么事?”萧泠曦一派自然的问道。 “慕云倾,这次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和本掌司商量,不和其他同僚通气?你知不知道你兵行险着,差点给镇抚司惹出大乱子来,到时候有个差错,就是我也救不了你!”薛业劈头盖脸的一通怒吼。 “掌司大人,这次事发突然,卑职来不及通知你,再说了那日朝堂上您也看到了,林大人他们可都是冲着我来的,您不也说不上话么。卑职为了自救也为了咱们镇抚司,只好将手里的东西抛了出去。”萧泠曦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事发突然?来不及通知?我信你个鬼,傻子都看得出来你慕云倾明明就是早有准备,从拿到王飞盛的供词就开始布局,先是去胶州,青州搜集证据再日夜兼程带着证人回来,然后抓走王家人,逼得那刘老夫人跳进了你设的陷阱里,就连那些被你抓了又放的大臣,他们也是在你的授意下坑了一把王家,不然他们怎么敢和王家对着干。零零总总干了这么多,今天你居然睁着眼睛说瞎话,你把我们当傻子呢! 薛业和众人心里一通咒骂。 “就算如此,这件事你没有通报上级,属于越权行事,理当受罚!”这次说话的是副指挥使严勇,从他办案回来萧泠曦只匆匆见过一面,现在这还是二人的第一次正式会面。 “不知,薛掌司想怎么罚呢?”萧泠曦没有理睬严勇,只是盯着薛业,右手轻轻放在剑柄上,抓住那剑穗把玩儿。 薛业想到皇帝说的话,心里一跳,安奈下怒气道:“本掌司扣你半年俸禄,你可认罚?” 事到如今,萧泠曦说什么他们也没办法证实了,她这次也算是立了功,他不好严厉责罚,再说了,他就算真的想罚,打板子什么的,这慕云倾能老老实实的接受吗!到时候闹起来,他没法收拾,想到这儿,他又觉得内脏仿佛在隐隐作痛,上次那轻轻一指实在是让他记忆尤深。 “掌司大人说的是,卑职认罚。”萧泠曦弯了弯眼睛笑道:“不过,卑职还有件事,想禀告掌司大人。” “什么事?”薛业眉头皱起,这个慕云倾从来了那天就没消停过,不知道又出什么幺蛾子。 “卑职这里有些东西要给您看。”萧泠曦从袖中取出一叠纸交给薛业。 严勇看到薛业接过只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 “掌司大人可有什么要事?”严勇问道。 薛业面色恢复了常态,摇了摇头道:“无事。”而后对萧泠曦说道:“这事我自会处置,你且下去吧。” “那卑职就放心的交给大人了。”萧泠曦微微一笑,拱手行礼,转身离去。 第十九章 逍遥王的邀请 丰平十五年春,朝凤国因军械走私一案牵出皇后、皇长子以及母族王家外戚专权的大案,经镇抚司查处共计十五桩案件。随即皇帝宸枫止下诏,皇后王飞凤被废黜,永囚冷宫,皇长子宸修德逐出宗室,贬为平民囚于春宁,永不得回京。王家族长王鞍极其长子王飞瑞判腰斩,次子王飞盛因戴罪立功免除极刑,判处绞刑。族中斩首者四十七人,流放者三百二十八人,查抄收没家产折合白银三千七百万两。 同年十四岁的镇抚司缇骑慕云倾晋升为镇抚司副指挥使,如此年纪就得圣宠,一时之间朝野内外纷纷侧目。 “慕云倾你给我出来!” 萧泠曦正在看张桁写的卷宗,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严高汝,你干什么?”申义坤一听到这声音就知道坏了,连忙从议事厅里出来呵止他。 “我干什么?!你说我干什么!我来就是找慕云倾讨个公道,她自己要升官,凭什么就逼我大哥离开?”严高汝满面怒容,放声大吼。前几日大哥突然毫无缘由的被调去了御林军,做了一个小小的宫城守卫,而这慕云倾却顶替了大哥的位置。是,王家的案子她办的不错,要升官,可也不能这样不讲道理,一脚将大哥踹开啊!这么多年大哥在镇抚司既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这算什么?! “高汝,别闹了,快走,这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申义坤皱眉拉住他,不让他进去,高勇的事情,他隐约猜到了一二。 “事情再简单不过了,就是慕云倾为了升官逼迫我大哥离开!慕云倾你给我出来!”严高汝不依不饶的叫喊着。 “严缇骑,这里是镇抚司的议事厅,你不知道规矩吗?”张桁满面怒容的出来,这个严高汝真是不识好歹,要是那日慕指挥使不是私下将严勇受贿的证据交给掌司,而是直接启用内查,那严勇可不是降职调用了,而是直接坐牢了,就是严高汝也要接受审查,如今还来闹事,胡言乱语辱骂指挥使,简直可恶。 “呦,慕云倾怎么不出来,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你这条狗倒是出来叫的欢。”严高汝嘲讽的看着张桁,不仅慕云倾顶了大哥的位置,就连这给张桁也从一个小小的领队升任缇骑。 “你!”张桁气正要说什么,就听身后传来清冷的声音。 “辱骂上司,杖四十。” 是慕云倾从议事厅里出来了,她本来懒得理会他,但是这不识趣儿的玩意儿吵得她头疼。 值守的锦衣卫立即按倒严高汝开始杖打。 “慕云倾,你今日就算是要罚我,我都认了,但是你必须给我哥一个交代!”严高汝疼的龇牙咧嘴还不忘找慕云倾叫唤。 “给严勇一个交代?我要是真的‘交代’了,我怕你哥到时候就不是降职调任了。”萧泠曦微微眯起眼睛,语气愉悦的说道。 “我看你是不敢吧!分明就是你邀功献媚于陛下,逼迫我哥离开才坐上这副指挥使的位置,你怎么敢说出这背后的原因!”严高汝忍着背后的痛疼,不肯服软。 “闭嘴!”申义坤低声呵斥了他一句,回身拱手向着萧泠曦道:“慕指挥使,严缇骑为人耿直,这事他又不清楚缘由,还请您不要和他计较。” 慕云倾喜怒无常,行事不拘礼法,若是真的惹怒了她,今日高汝怕是要受罪了,好歹是共事几年的同僚,申义坤忍不住为他求情。 “申义坤,不用你假好心……你们这些人都是欺软怕硬的,她慕云倾武功高强……圣宠在握……你们就都不敢出来为我哥说话,就连掌司大人……也……也直接将我哥赶出镇抚司给她腾位置!你们……”严高汝疼的汗如雨下说话断断续续。 “呵,武功高强,那是我的本事,圣宠在握那是陛下的明断,你什么都没有,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讨公道?”萧泠曦用手指勾了勾剑穗,目光遥遥的看向大门口,弯了弯唇道:“掌司大人,这事交给您处理了。” 院中几人看到薛业纷纷行礼,严高汝强忍着没有看薛业,显然心中有怨气。 “义坤,把高汝带过来。”薛业沉着脸走进了偏厅。 申义坤连忙把已经挨了二十杖的严高汝搀扶起来,二人跟着薛业走进偏厅。 ------------------------------------- “主人我想吃那个酸酸甜甜的东西。”莹蝶在萧泠曦身侧讨好的看着她。 “去找夜梦要钱。”萧泠曦目不斜视的走在城东的大街上。 隐在一旁的夜梦装作听不到,并未出现。 “主人,夜梦哥哥不给,他说这次安排那王飞盛的家眷离开京城可花了不少钱,在再加上主人你又被扣了半年的俸禄,咱们得省的点花。”莹蝶可怜巴巴的看着萧泠曦。 萧泠曦身形一顿,她都忘了,他们手里都是灵修界的钱币,没有多少人间的钱。思量片刻,萧泠曦走进一间酒楼,要了一个包间,然后在纸上写了一封短信。 “夜梦,去这里找两个叫清竹和清荷的人,将这封信交给她们。她们自会给你银子,若是她们不给的话,就算了。”萧泠曦将信交给夜梦,这几年云锦楼的生意越来越大,听说清竹和清荷已经做了管事,不知道自己这个旧日主子的话还有没有用。若是没用,只好从别处弄些钱了。 “诶,你们知道吗?我刚刚看见慕大人了。”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小心翼翼的说。 “哪个慕大人?是新上任的那位副指挥使吗?”另一个惊讶的问了一句。 “就是那位!” 萧泠曦刚喝了一口茶水,就听到外面厅里有人在议论她,虽然他们自认为声音很低,但是萧泠曦可是灵修者,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怎么样?听说这位长得可吓人了!”似乎是其他几桌也有人听到了,凑过来询问。 “我只是瞟了一眼,没看清,不过身形看起来很柔弱啊,倒不像传闻中的那样可怕。” “那你怎么肯定是那位?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在御林军的兄弟可是说那慕大人长得五大三粗的,力气大的很,可以一拳把人打死。” “错不了,带着面具,十三四岁的年纪,虽然没有穿镇抚司的飞鹰服,但是腰间带着那把黑色剑鞘青白色剑穗的长剑,肯定是,我拿脑袋担保。” 萧泠曦脸色古怪了一瞬,人家说的也没错,她确实可以一拳把人打死。 “胡说,我们主人明明长的很好看。”莹蝶不服气的嘟囔了一句。 “主人的美貌,那些俗人怎么配知道。”风澈也现身坐在了萧泠曦旁边。 “十四岁的小娃娃,有什么看头。”魅玄不屑的鄙视了一眼风澈。 “还好夜梦不在,不然魅玄你又要挨揍了。”夭姬掩口而笑,扭着腰肢走近萧泠曦,为她斟了一杯茶。 其他魂使也纷纷现身,加入议论。 萧泠曦懒得搭理他们这种无聊的话题,装聋作哑的喝茶,不急,有的时候机会收拾他们。 “叩叩叩” 十二魂使正热烈讨论的时候,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进。”萧泠曦抬眸盯着那扇门看了一眼,声色不变的应了一声。 “慕姑娘,果然是你。”推门进来的翩翩佳公子笑眯眯的摇了摇扇子。 宸泫祁今日正在隔壁包间里和一众狐朋狗友吃饭,听到有人说慕云倾在这儿,安耐不住好奇心跑过来,没想到真的是她。 “逍遥王殿下。”萧泠曦刚要起身行礼就被宸泫祁抬手止住了。 “诶,慕姑娘,这又不是上朝,在外就不必拘礼了。”宸泫祁一边摇着扇子和萧泠曦说话,一边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包间。奇怪了,他刚才明明听见这里有好几个人在说话,怎么现在一个人都没有,倏然,他的目光定睛在桌子上的三个茶杯上,慕云倾只有一个人,断然不需要三个杯子,也就是说,这里在他推开门之前至少还有两个人。 “既如此,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萧泠曦脸上面具遮住了神色,只有一双眼睛清冷冷的看向他。 “慕姑娘,相逢即是有缘,不如来本王的包间坐坐,正好有几位京城大员的公子也在,本王为你介绍一二如何?”宸泫祁收回了视线,一点都不在意萧泠曦冷淡的态度,热络的邀请她。 “好。” “你先别急着拒绝……等等,你说好?”宸泫祁已经准备好被萧泠曦拒绝了,没想到对方这么轻易就答应了,有些措手不及。 “嗯,烦请逍遥王带路吧。”萧泠曦伸手做了一个有请的手势。 “好好,这边走。”宸泫祁兴高采烈的带着萧泠曦推开了自己包间的门。 门一推开,众人看到门口的萧泠曦,吓得倒抽一口凉气,王爷还真把这位煞星请来了。刚才他们还在打赌,没有人觉得慕云倾真的会来,毕竟他们都是京城中有名的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而她是皇帝身边的新晋红人,怎么看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呵呵,慕、慕大人来了,快请坐。”一个十八九岁的锦衣少年首先反应过来,干笑着连忙把首座旁位置上的人扒拉开给萧泠曦让座。 “对对,慕大人,王爷您二位请落座。”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 开玩笑呢,这位可是镇抚司的副指挥使,镇抚司都是什么人,那是杀人不眨眼,抄家不打喷嚏的,何况面前这位把前皇后的娘家都整到了,他们可惹不起。 “叫什么慕大人,在外面就叫慕姑娘。”宸泫祁这会儿已经被萧泠曦刚才干脆的态度弄的信心十足,完全摆出一副熟人的态度介绍起来:“云倾啊,我给你介绍,这是张大人家的公子,这是李大人的小公子,这位是萧大人的侄子……” 萧泠曦的眼神若无其事的顺着宸泫祁的介绍经过萧文昊,然后看向下一个人。 她今天答应宸泫祁的邀请,其实就是想来看看有哪些世家和逍遥王走的近,因为她一点也不认为这位逍遥王就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若是这么简单,前世的宸泫祁最后怎么会站到睿王的对立面,甚至给睿王府重重一击。可没想到,今日还有意外的收获,萧文昊也在,那么是不是代表现在萧家就已经和逍遥王结盟站在了皇帝这边? 宸泫祁将人介绍了一圈,二人才落座。 “你们不要这么拘谨嘛,本王觉得慕姑娘平易近人,很好相处的。她一介女子初来乍到的,又无亲眷在京城,以后你们在外要多多拂照,再说了,这慕姑娘比你们都小,要多介绍一些有意思的地方给她解解闷儿。”宸泫祁笑容可掬的把扇子一合,指指这群纨绔子弟。 “是是是。”一众年轻的公子面上笑着应和,心里默默用看疯子一样的目光打量逍遥王。平易近人?很好相处?一介女子?年纪比我们小?让我们带她出去玩儿?!王爷您看到她的剑多长了吗!您有没有听过这位慕、小、姑、娘的光荣事迹!知不知道她一个人可以杀掉上百人的杀手!满朝文武谁敢把她当成小、姑、娘?让他们带她玩儿,他们有几条命啊?王爷是不是要搞死他们? 应和完了宸泫祁,一众人又诡异的沉默下来,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开口。 坐在萧泠曦另一侧的小公子,就是那个萧泠曦一进来首先反应过来给她让座的少年,在宸泫祁的示意下,艰难的露出一个笑容,然后将一道菜往萧泠曦面前推了推介绍道:“慕大人,您初到京城想必还不知道这家酒楼的招牌菜吧,就是这道鱼,味道非常鲜美,您尝尝看。” “多谢。”出乎众人的意料,萧泠曦很给面子的拿起筷子。 那小公子暗暗松了口气,也把抓着椅子边的手放下,他刚才正准备万一慕云倾不高兴,他就挪远一点,没想到这位传闻中狠辣酷厉的慕指挥使居然私下里很正常。 其他人对萧泠曦的态度也感到微微惊讶,暗自评估看来传闻不可信啊,更忍不住投去目光观察。于是在一群世家公子的注视下,少女葱白的手指握着竹筷夹起一块白嫩的鱼肉,微微低头送入口中,贝齿微合,红唇轻抿就将鱼肉连同其中的汁水都包含在了口中,她低头细细品尝时耳侧的发丝落在脸颊上,显出一丝少女的稚嫩。整个动作都完全没有其他女子的羞涩与扭捏,也没有以袖遮面,而是一派男子作风,却丝毫不粗俗,不仅不粗俗,简直是优雅至极,可惜的是,她面上有玄色的面具遮盖,他们只能从那白玉一般剔透的肌肤想象其风华一二。 这一幕把众人都看呆了,要知道他们不是没见过姑娘,哪个世家公子身边不是莺莺燕燕的,私底下还对各个秦楼楚馆的姑娘评头论足,可这位慕指挥使刚才吃鱼的动作却让他们心中浮现出四个字:绝代佳人。 “外焦里嫩,酸甜可口,不愧是招牌菜。”萧泠曦微微侧头嘴唇抿起一个愉悦的微小的弧度,看向一旁的小公子。 咕咚,李舒阳忍不住狠狠的咽了一下口水才反应过来,然后傻笑着点点头。 宸泫祁眼里也闪过一丝惊艳,他看着众人的表情,心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悔,不该带她来这里认识这帮小崽子。 而萧文昊从呆愣中回神以后,眼神转了转想到,对啊,这慕云倾再厉害也不过是十四岁的姑娘,想必还未尝过情爱的滋味,要是他能将这姑娘掌握在手中,那以后萧府岂不是有镇抚司做靠山了? 第二十章 夜探王府 京城城东的一个小宅子里,萧泠曦正在擦洛血剑,几个魂使正无聊的在研究镇抚司的刑具使用图册。 “主人,夜梦哥哥回来了。”一旁打瞌睡的莹蝶突然飞快的跳起来,果然下一刻夜梦就出现在房中。 “如何?”萧泠曦还真有些好奇清竹和清荷会怎么做。 “主人,她们二人将这个牌子交给了属下,凭此物可以在四国中任意一座汇通钱庄取钱,还有,她们让属下带话说想要见您一面。”夜梦将一块巴掌大的牌子递给萧泠曦。 萧泠曦握在手中,这牌子质地是青色玉石,上面刻着一个“清”字。没想到清竹和清荷如今还肯认她这个故人。 “拿着吧,带莹蝶买些点心,还有其他人,看看有什么需要的,一并买了。”萧泠曦将牌子抛还给了夜梦,对于见面的事情只字未提。 “是。”夜梦接过退到一旁。他们是元魄,其实是不需要人间的食物,但是重回人世久了,偶尔也想要回忆一下做人的滋味,像莹蝶,成为怨灵的时候年纪还小,到现在也喜欢甜食。 “主人太好了~”莹蝶一听说有好吃的高兴的就要冲过来抱萧泠曦,又突然刹住了,她差点忘了,主人不喜欢被人碰到,不由得吐了吐舌头。 “主人这次我们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一道少年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显出的身形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手里捏着一封信,好像是从什么地方急匆匆的赶来,兜帽都掉了下来,露出一张苍白漂亮的脸,是灼月。 “这是什么东西?”顾流凑过来,他和莹蝶年纪看着相仿,但是却和灼月关系更好一些。 “这是江青燕派人送来的信,上次魅玄带我去江南办事,临走时我给他留了一个可以联络我们的地点。”灼月有些骄傲的将手里的信交给萧泠曦。 “你没有把镇抚司的地址给他吧?”顾流急忙问道。 “我有那么傻么,我告诉他如果要联络主人,就让人送信到京郊外的那个破亭子里,放在第二根柱子的缝里,我在那里弄了一个小小的阵法,只要有人触碰,我就会知道,这不,今早就有人送信来了。我猜啊,这江青燕肯定是来感谢咱们的,毕竟这次咱们不仅让他免了灭门之祸,还帮他报了仇,他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吧,是不是主人?”少年的语气透着一丝得意,眉眼弯弯的看向萧泠曦。 萧泠曦合上信,点点头道:“灼月做的不错,确实,江青燕说以后他江家可供我们驱遣。” 这次歃血盟刺杀一事,萧泠曦将有关江家的证据都毁了,还将王飞凤陷害鸩杀江青燕妹妹一事大白于天下,为江青燕报了仇,这江南首富倒是个识时务的。恐怕他多少猜到自己的身份了,为了江家,只好将自己绑到她这条船上了。 “小主人,接下来我们玩儿什么?是不是去那观星楼看看?”风澈噙着一丝笑问道。他面上不显,但是桃花眼微微眯起,心里还是有些不爽的,他的小主人怎么没这么看过他呢,这凡人世界可没什么让他施展的地方,还是去和那国师玩儿玩儿有意思,这才是小主人的心病。 “不急,还有一件事要做。”萧泠曦神色一收,微微黯然下来,从腰间的储物袋中拿出一个红色玉瓶在手里摩挲着。 ------------------------------------- 丑时一刻,整座京城都陷入一片沉睡中。 睿王府上空,一个娇小的影子踩在一道剑气的虚影上正细细的观察着。 咦?萧泠曦眉头微微皱起,这睿王府居然有阵法,以前她可从未发现。这布阵的人极为高明,这阵法很隐秘,而且只针对聚灵以上的灵修者,若是她刚才贸然闯入,肯定会被困在其中。在她离开京城之后有灵修者来过睿王府,睿王知道吗? 萧泠曦凝眸,抬起手就准备在薄弱处切开一个口子,这阵法若是为了保护睿王府,还是不要破掉的好,只要给她进去一个时辰的时间就可以。 “小主人,不过是个小小阵法,我来。”风澈却在这时出声拦住了她,桃花眼流转片刻,伸出右手微微抬起,掌中凝起一股黑色的阴煞之气,手腕翻转向下一压,这股气息就直接撞上了地上的阵法,随后隐入其中,地上的阵法原本微微亮着的白芒忽然一盛,而后熄灭。 这阵法只是针对灵修者感应灵力,可风澈是元魄,他用的不是灵力,而是怨灵的死阴之气,所以正好可以压制。 “小主人,好了。”桃花眼微微挑起勾起一丝魅惑。 “你们在这里等我。”萧泠曦看着他这般卖弄有些无语,只得点点头,然后如同一只蝴蝶一般翩然落下。 “主人为什么不带我们去?”顾流有些不满的问道。 “可能和小主人的秘密有关。”风澈今晚格外仔细的观察了萧泠曦,他觉得她今夜似乎有些不同寻常,常常露出担忧的神情,这令他有些惊讶。要知道从他做萧泠曦的魂使开始,就发觉这丫头是个冷心冷肺的,几乎没什么多余的感情流露。这么些年了,也就只有那次他见到过她展露出了担忧这种情绪,而今夜,他又看到了。难道这睿王府也和那人有关? “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让你们知道的。”夜梦制止了众人的猜测,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魅玄,这里面要说跟着萧泠曦时间最久的就是魅玄了,他可能知道一些,可这家伙现在正在树上装睡。 也罢,反正这一生,他们都要跟着主人的,灵修者生命漫长,将来的几百年他们总会知道的。 深夜中的睿王府中,仍然有很多值夜的侍卫在巡逻,还有数不清的隐卫在暗处,看起来这里恐怕比皇宫的防守还要严密。萧泠曦用灵力隐去身形,坦然的穿过前厅向韶华阁走去,她打听过了这几日睿王不再府中,颜云卿就住在这里。 绕过门口值夜的丫鬟,萧泠曦悄无声息的进入内室。这里有一股熟悉的味道,是安魂香,原来她的母亲和她一样,也浅眠多梦,所以才用这香。萧泠曦隔着朦胧的幔帐能清楚的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影。她手指微动,指尖一点灵力跃入灯台中,烛火霎时间亮了,却闪烁着妖异的青白色,这以灵力燃起的烛火,并非寻常,在这火光照亮之处便是一处结界,这是萧泠曦在那处秘境中从某种凶兽那里得来的法子。 房间亮了,她移步走到了床前,拉开幔帐,一个娇美的女子躺在床上,是颜云卿。 萧泠曦低头认真打量着她,五年过去了,颜云卿变化不大,岁月似乎格外优待这位朝凤第一美人,只是眉宇间总是有淡淡哀愁。想到这哀愁的缘由,萧泠曦默然了。 她必定是很想念女儿吧,可要是她知道自己的女儿变成了一个冷血无情的锦衣卫,一定会失望吧。 “宝儿……”颜云卿在睡梦中似乎是梦到了什么,喃喃自语起来,眉头紧皱似乎要挣扎着醒来。 萧泠曦没有动,这一刻她有个疯狂的念头,她希望颜云卿醒来,然后告诉她,自己就是她的女儿,可不过几息的功夫,她就压下了这种想法。颜云卿个性和善,是不会愿意看到自己的女儿变成一个杀人抄家的刽子手的。萧泠曦抬手在她眉心一点,颜云卿又沉沉睡去,她这才伸手搭上了她的手腕。 甫一诊脉,萧泠曦就皱起眉头,脉象沉涩,虚火旺盛,还有……她猛然瞪大眼睛,她中毒了,虽然很微弱,但是确实是中毒的迹象。颜云卿被睿王保护的这么好,多年来几乎不见外客,怎么会中毒呢?谁能穿过这睿王府的层层守卫给睿王妃下毒? “谁?”门外传来了睿王的声音和多人靠近的脚步声。 萧泠曦的沉思被打断,宸韶慕不是近日不再府中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她还未来得及灭了那烛火,门就被推开了。 屋内那烛火摇曳形成的结界让宸韶慕的双眼看不到屋中的异常,也看不到萧泠曦,但是睿王是什么人,虽然看不到,但是并不代表他感觉不到屋内的异样,那是多年游走在生死边缘而形成的警觉。 宸韶慕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双目在屋内巡视,发现爱妻仍然躺在床上不由得松了口气,然后冷然道:“阁下还是现身吧。” 萧泠曦叹了口气抬手熄灭那烛火,黑暗中她的身影顿时显现出来。 宸韶慕见到屋内多出来的人,目光徒然凝住,抬起手对身后的隐刹吩咐道:“退下吧。” “睿王殿下。”萧泠曦看着走近的男人,行了一礼。 “果然是你,泠曦。”宸韶慕没有介意她刻意疏远的举动,而是如释重负一般的叹了口气,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萧泠曦,把她从头到脚都认真看了一遍。 “是我。”萧泠曦有些不自在的移开眼睛,而后突然反应过来说道:“原来那日在大殿上你是故意说王妃病了?” “我原本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没想到你真的来了。不过,我也没有骗你。”宸韶慕走近床榻,认真看了看爱妻,然后为她掖了掖被子。 “她中毒了。”萧泠曦沉声说道。 宸韶慕点点头:“没错,这毒已经三年了,这三年来我一直想办法为她拔毒,如今还剩最后一丝,却怎么也无法除去。” “她是怎么中的毒?”萧泠曦皱眉问道。 “是我的疏忽。”宸韶慕微微停顿,回避了这个问题。 “这瓶药,可以调养她的身体,也可以压制毒性。”萧泠曦拿出怀中那个血色的玉瓶,原本她今日就是来送药的。这这是她用灵力练成的灵药,药性是普通草药的百倍,她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才将药性减弱,使颜云倾也服用。 “原来我的小泠曦果然成了灵修者,怪不得当初沈七他们找不到你。”宸韶慕打开瓶子轻嗅了一下,感叹的说道。 “我,你怎么,你怎么知道灵修者的事情?我来的时候看到了外面的阵法,你是早就知道这世间有灵修者吗?”萧泠曦对宸韶慕这样的称呼感觉有些别扭,她想问你怎么确定我就是当年那个失踪的小郡主,话到嘴边又改了口,问起来灵修者的事情。 “泠曦啊,别忘了,朝凤国立国三百年,而我可是从小长在皇室的。”宸韶慕也不戳穿她,只是微微一笑。 萧泠曦默然了片刻。 是啊,灵修者从世间消失不过三百年,而三百年前恰好朝凤国刚刚建立,皇室的密档里一定有相关的记载,甚至这其中说不定有什么关联。 “她的毒我可以解,不过需要她一滴血。”萧泠曦没有继续纠缠这个问题,而是看向床上沉睡的人。 宸韶慕惊讶的抬头看她,然后松了一口气般笑着答应:“好。” “你,就不怕我做不到吗?”萧泠曦倒是疑惑了。 “你不会伤害她的,也不会对她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况且刚才那药我闻过了,比你两个哥哥拿回来的还好,说明我的小泠曦确实厉害。”宸韶慕笑的更温柔了。 “他们……”萧泠曦骤然听到宸韶慕提起这两个从未谋面的哥哥,有些局促的开口。 “他们和你一样,是灵修者。”宸韶慕坦然道。 萧泠曦猛然瞪大了眼睛。宸君顾,宸君倾居然是灵修者?那为何前世他们早早就殁于瘟疫!这说不通啊!灵修者根本就不惧寒暑,不畏寻常刀剑和疾病。 “只是我未料到,你居然也踏入这条路了,想必这些年你独自一人吃了很多苦吧。”宸韶慕并未注意她的异常,只当她是惊讶。 “他们现在人在哪儿?”萧泠曦压下心中的疑虑,一边从怀中取出一只白色玉瓶为颜云卿取血,一边装作不经意的问道。 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等她查清楚国师的事情,应该就可以解开这些谜团了。 “昆仑山。往年他们几乎不回京城,不过,既然如今找到了你,我会修书一封,让他们回来一趟。”宸韶慕在一旁看着,神色少有的愉悦,妻子的毒很快就能解开,等两个儿子回来,他们就可以一家团聚了,这是他多年的夙愿,如今终于可是实现了。 第二十一章 解药 “关于我的事情,还请先隐瞒一段时间吧。”萧泠曦沉吟片刻到底是说了出来。 宸韶慕神色一敛,眉头微皱看着她,萧泠曦垂下眸子。 “从当年找到你的时候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这么多年你是不是也是在查国师的事情?”萧泠曦轻声问道。 “原来你是因为这个,也是,当年你虽然只有八岁,但是已然早慧,必定在怀疑自己的身世之后查过当年的事情。不过,若是因为这个,你大可不必,你要知道本王也不是当年的睿王了,就算白露现在回来,想以当年那个预言逼迫睿王府也要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宸韶慕面色一沉,泠曦提到国师白露,让他想到这么多年来,父女分离,爱妻忧思成疾,都是因为这个人,不由得杀气外露。 “白露的身份不简单,当年的事情背后也许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况且,我现在的身份也不宜和睿王府扯上关系。”萧泠曦无法直接告诉他自己曾死过一次,已“预知”了一些将要发生的事情,以及从墨璃那里知道的隐秘,只能隐晦的暗示这背后的复杂。 宸韶慕眸子一眯,看来泠曦这几年确实查到了很多,她是灵修者,对普通人,哪怕是皇室宗亲也不会这么忌讳,唯一能让她这样语焉不详的,那就只有灵修者,这倒是和他猜测的一致。 “连你母亲也要瞒着吗?” “等我脱离了镇抚司的身份再说吧,不过,你可以将这个给她,就说,我虽然暂时不能和她相见,但是终有一天我会来见她。”萧泠曦拿出一块狸猫状血玉放在桌子上。 “好,你自己在镇抚司要小心,不论要做什么都要与我知会一声,在朝中我还是能帮到你的。”宸韶慕拿起玉佩握在手心,出声嘱咐道。 “知道了,那我……”萧泠曦不太习惯这样的相处和关心,有些尴尬的起身准备告别。 “我能不能,看看你的脸?”宸韶慕似乎是知道她要告辞,有些踌躇的开口。 萧泠曦愣了一下,她戴着面具久了,都习惯了到忘记了。少女伸手在面具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轻轻揭下,刹那间,那玄铁一般的面具亮了一瞬又暗淡下去,这是束缚灵修者灵气封印解开的标记。 宸韶慕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面前的少女,面具揭开那一刻,她周身气息随之一变,若说之前她在寻常人中已然是气质斐然,那如今就是仙凡有别。只见萧泠曦周身流转着飘逸灵动的天地之气,神色淡然,一双幽潭般的眼眸仿佛倒影着天上星河,璨然明媚。宸韶慕仔细打量了一番,他的小女儿面容已经褪去记忆中的稚嫩,长成为明眸皓齿的少女,他和云卿的女儿当真是和他们曾经想的那般美,特别是那一双眼睛,像极了他,只是眼尾微微挑起,带上了一丝媚意,云卿的眼睛便是如此,再看那嘴巴和鼻子,简直和云卿一模一样。 宸韶慕喉咙哽了一下,眼睛微微有些湿润。萧泠曦看他这样,不由得垂下眸子,鸦羽般的睫毛遮住了其中的神色。 安静了片刻,萧泠曦捏了捏手里的面具说道:“我该走了,过几日送解药过来。” 她起身走到门口,想到什么一样又回头说道:“小心逍遥王。” 宸韶慕看着她娇小的身形离开,本来有些不舍,突然听她这样的嘱咐,心情好了不少,笑道:“我说为什么你最近和十一走的那么近,原来是在刺探他,你不必担心,这事我心中有数。” 萧泠曦点点头不再多言,出了睿王府,夜梦和风澈等在不远处,见她没有戴面具,惊讶了一下。 “主人可是出了什么事?”夜梦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问道,风澈则是紧紧的盯着她的脸,眼睛危险的眯起。 萧泠曦这才注意到手里捏着的面具,面色不动的覆在脸上。 “无事,接下来我们要加快步子,那几件事办得怎么样了?” 面具覆上的一瞬,萧泠曦又变成了那个镇抚司的指挥使,风澈有些失望的撇了撇嘴。小主人干什么要遮起来脸,有他们在有什么好怕的。 “回主人,都安排好了,药也拿到了。”一个青年男子的身影从暗处现身,抬手递上一个药瓶。 萧泠曦接过药瓶,打开闻了闻,满意的对着高大的青年微微点头道:“近日辛苦你了,沧澜。” 沧澜是十二魂使中除了夜梦以外做事最让她放心的,这次她安排的几件事都办的很好,尤其是这药丸,这么快就拿到了,只要有了这个,就能知道这孔贵妃到底有什么秘密了。 ------------------------------------- 再过十几天就是六月初四,是朝凤国皇帝宸枫止的四十六岁寿辰。为了办好这个寿宴,整个皇宫上上下下都忙碌的不得了,而作为寿宴的操办者孔贵妃,现在却屏退了所有的下人在内室面对着一位不速之客。 “大人,这件事怕是……不好办吧,那位才崭露头角几日便这般厉害,哪里由得我们拿捏。”孔贵妃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看着面前的人。 “哼,当初也没见你胆子这么小,这件事我自有安排,到时候你只要按照我教你的说,其余的不用你管。”这人身材魁梧一身太监服,面上有些不自然,仔细看,似乎僵硬的很,应当是戴着人皮面具。 “是,可万一陛下……”孔贵妃还是有些犹豫,娇美的面容上满是惊慌。 “没有可是,陛下不会有事的,你只要按照我吩咐你的去做,就可继续做你的贵妃娘娘,否则……”这假太监沉声威逼道。 “是是,妾身一定照做。”孔贵妃吓得面色一白,连声答应。 “贵妃娘娘,这事怕是有些凶险啊,那人若是事后报复您可是首当其冲啊。”这假太监走后,孔贵妃的心腹从一旁出来,满脸焦急。那人他们怎么惹得起。 “本宫知道,那又如何,可这边也吃罪不起,本宫若是不做,你知道会有何下场!”孔贵妃恼怒的训斥了一番。 她不想答应也没有办法,虽然孔家现在有她这个贵妃在看起来似乎权势逼人,不比当初的王家差,但其实内里没有什么可用之人,下面的孩子也没有可造之材,都是些靠家族荫蔽的的纨绔子弟罢了。唯一让她有安慰的就是自己的儿子,三皇子宸皓瑜,这个儿子可谓是深得圣宠,在宸修德被流放之后就是储君呼声最高的人,现在他的皇儿还没有有力的外戚靠山,她必须保住贵妃这个位置,只要等到将来,将来她的儿子继承大统的时候,她就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了! ------------------------------------- 京郊外的青城山山腰上,一处断崖下面的温泉旁,夭姬正在往玉瓶中接水,莹蝶在一旁看的紧张的不得了。这处温泉的水蕴藏了纯净的灵气,他们都是元魄,死阴之灵,按道理是沾不得这灵气的,只是因为他们和萧泠曦有裂魂契约,得益于萧泠曦练就的霜流决可以转换死阴之气和灵气,才可以触碰,就算如此,多少也有些不舒服,所以莹蝶才那么紧张。 “夭姬只要一些就可以了,他们都是普通人用不着那么多的灵气,不然会受不住的。”萧泠曦的声音从旁边的山洞中传来。这处温泉位置隐秘,要不是她顺着溢出的灵气一般人还真难找到这个地方,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萧泠曦到京城后每逢需要炼药就会来此处。 “是。”夭姬捧着瓶子走进山洞,就看到萧泠曦正慢慢的将一个瓶子里的红色液体倾倒在桌上巴掌大的白玉鼎中,然后合上鼎盖。随即手中灵力一凝,这白玉鼎周身华光一闪就飞到了半空中,在萧泠曦灵力的催动下,急速旋转了上百圈,徒然停住,鼎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蛇舌草,血手柑。 这白玉鼎是萧泠曦在那处秘境找到的一个炼药极品灵器,可识别天下灵草,刚才她倒在里面的就是颜云卿的血。宸韶慕说就是昆仑的药都无法拔出那毒,她就想到应当有灵草在其中,果然这两味灵草虽然无毒,可是却相生相克,如果人吃了药性就会不断在体内冲撞,毁人肌体和容颜,灵修者尚且受不住,何况颜云倾一个普通人,幸好宸韶慕已经为她拔出了九分药性,不然颜云倾此刻怕是已经给没命了。 萧泠曦眸色一冷,宸韶慕没说颜云倾是怎么中毒的,但是若是让她知道这下毒之人是谁,那就别怪她行事狠辣了。 “主人,泉水已经取好,属下就在外面为您护法。”夭姬看萧泠曦脸色不虞,也不多问,只是把玉瓶放在一旁,悄然带着莹蝶退出去。 萧泠曦点点头,便盘膝坐在阵法中,开始用白玉鼎炼药,只要知道了是这两味药造成了颜云卿中毒的迹象,解药就好做了。 这一炼就是十二个时辰,等萧泠曦出来天色已经微明,今日是六月初三了,还有一天就是宸枫止的寿辰了。 萧泠曦看着手中的两瓶药松了口气,总算赶上了。 “主人薛业在找你。”夜梦从一旁现身微微躬身行礼。 “找我?”萧泠曦眉毛微微挑起,自从她坐上这个副指挥使,薛业似乎就开始回避她,把一切的大事小情都推给她不说,还整日不见人,算算已经有十日未在镇抚司见过他了,现在怎么突然找她? “应该是为了寿宴的事情。”夜梦向来尽职尽责,把打听到的一切都回禀给萧泠曦。 “那就走吧,看看薛业又想干什么。”萧泠曦听了夜梦的消息,心里有了猜测,唇角微勾。 薛也这么快就坐不住了啊。 ------------------------------------- “掌司大人。”萧泠曦进了议事厅就看到薛业正在低头看什么东西。 “云倾来了啊,最近我不在,这司里的事情很忙吧。”薛业面上一派和气,叫萧泠曦的语气也亲近了不少,好像两个人是多年的上下属关系一样。 “这还多亏了掌司大人肯给我历练的机会。”萧泠曦在一旁随意落座,语气陈恳,听不出半分嘲讽。 “我已经老了,现在看到你们这些年轻的能独当一面,就放心了,这次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你去做。”薛也语气不变,只是一双眼睛阴翳的盯着她。 “但凭掌司大人吩咐。”萧泠曦懒懒的靠着椅子,也没有拱手行礼,很随意的应承道。 “此次陛下寿宴,有外族来贺,所以一切的用度和操办都超过以往的规格,尤其是在守卫上要特别加强,不能出任何疏漏,此事我就交由你来负责,你可不能推脱,毕竟这镇抚司中可找不到比你功夫更好的人了。”薛业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失礼,甚至语气还带着三分笑意。 “既如此,属下领命就是。”萧泠曦意味深长的抬头回看薛业。 二人目光对视,室内静了片刻。 “如此甚好,这次由你来负责,我就放心了,还有一事。高汝之前对你误会颇深,如今他已经知道事情缘由,这次我就让他回来帮你,你看如何?” “掌司大人做主即可。”萧泠曦依旧没有任何不满。 萧泠曦这样,薛业倒是心里有些发虚,这丫头虽然只有十四岁,怎么会这么难对付,怎么试探都没有破绽。不急,且看她这次如何应付。 “主人,这次这老头想干嘛。”莹蝶在萧泠曦耳边嘟囔道。 “不管他想干嘛,到时候若是妨碍主人,我们正好可以拿他来填填肚子。”顾流砸吧砸吧嘴,他们元魄可是食人魂魄为生的,可惜这个小主人不许他们随意进食,只能吃一些大奸大恶的人,肚子好饿啊。他可巴不得有人跟萧泠曦作对,好被主人赏给他们吃。至于有些不长眼的想害主人,简直在做梦,他们的小主人,看着冷清,实际上可是那位心狠手辣智计无双之人教出来的徒弟,怎么可能轻易被人算计呢。 “可他又老又丑……看着就不好吃。”莹蝶不开心的撇撇嘴。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讲究什么好看好吃的……” “顾流说的对。” 薛业此刻还不知道,他已经被人当成口粮在惦记了。 第二十二章 西域使臣 萧泠曦领了薛业的手令,刚带着锦衣卫出了镇抚司,就见到张桁急匆匆的迎面走来。 “慕大人,卑职听说了,薛大人临时让您负责这次宫城守卫调度,可明天就是寿宴了,今日怕是来不及重新布防了。”张桁满脸焦急道。 “先前锦衣卫不是已经接手了内城防卫了么。”萧泠曦本人倒是一点也不急。 “可,大人,卑职觉得这次的事有古怪,若是不重新一一查看,只怕到时候会出问题。” “不急,去把申义坤和孟乐叫来。”萧泠曦安抚道。 “大人,他们二人都被薛掌司调去二十里外的崇明书院查案子了。”张桁眉头皱的更紧,这个时候镇抚司正却人手,薛掌司却把这两个缇骑调离,只留下自己和那个严高汝,怎么想都不对劲。 “呵,既然人手不够,那我们就去借。”萧泠曦冷笑一声说道,这薛业也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了,这么明显的动作是当真觉得她这次一定会栽了? “啊?借?”张桁瞪大眼睛愣了一下。 萧泠曦没有给他解答,自顾自往御林军的侍卫所而去。 侍卫所里,韩毅正在听下属的汇报,近日薛业亲自和陛下提议将皇宫内的城防和守卫都交给镇抚司,他们御林军倒是清闲了很多,正好有时间修整一二。 “大人不好了,那个慕指挥使来了。”突然一个御林军上气不接下气的冲进来回禀。不怪他们慌张,这慕云倾以前在御林军的时候,可是直接将刘二狗给打了个半死,对方还不敢说出来,他们对这事可是记忆犹新。 韩毅一愣,当初这慕云倾走了他狠狠的松了口气,以习武之人的直觉来看,这人绝对是个麻烦,如今这清闲的日子没几天,这麻烦又找上门了。 “请她进来。”韩毅踌躇片刻还是抬手示意守卫请人进来,略略一想他大约猜到萧泠曦此次前来的目的,无非是关于近日的布防交接,既然事关宫城守卫,那他也不能坐视不理。 “韩大人。”萧泠曦进来,微微拱手算是见礼。 “慕大人,今日前来可是有事见教?”韩毅从桌子后走出来,伸手把萧泠曦让上客座,自己在主座坐下。 “见教谈不上,只是关于这次陛下寿宴期间的宫城防守有些事情想和韩都尉商讨。”萧泠曦笑道。 “十日前镇抚司和御林军已经交接过了,现在宫城防守都在镇抚司的掌握之中,这件事薛掌司是知道的,在下如今又能帮慕大人什么忙?”韩毅心道,果然这镇抚司内部出了问题和分歧,这次薛业将这么一个饵抛下看来就是要钓慕云倾了。 “韩大人,我今日既然来了,就懒得兜圈子,薛掌司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是有一点,这次陛下寿宴有三国使臣来访,而且还有西域异族也要来凑热闹,到时候若是出了什么事,那可损的是我朝凤的颜面,还有陛下的安危,更是轻视不得,所以我才特意请韩都尉帮忙。” “西域?这消息可是真的?”韩毅脸色一凝,三国使臣来访虽然少见,但是也不是没接待过,可西域的那些蛮夷若是也来,也未免太巧了,难不成他们提前有串联? “这可是镇抚司的消息,三日前传来,算算日子应当今日就要到了。”萧泠曦淡然的将一页纸交给韩毅,上面写着镇抚司的密探消息。 “还有,这次南越派的使臣,镇抚司没有打探出来消息。”萧泠曦接着说道,她也是今日才收到消息说南越这次也派了使臣,她特别注意到这个问题,是因为前世南越根本就没有派人来,随后她派锦衣卫去打探,可是探子却说这人很神秘一直在车厢当中,随行的人也都嘴紧的很,没有透露丝毫信息,甚至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她这才觉得有古怪,这才派辛雀去了,只是还未回复消息。 “那慕大人想要韩某做什么?”韩毅一脸正色的问道。 “在下今日来是想和韩都尉合作,这皇宫内的防守过去一向是由御林军的兄弟们来守的,你们最知道哪里需要多少人手,哪里是戒备的死角,现在虽然交给了镇抚司,但是我已经查看过了,镇抚司的人手根本不够,所以我想将宫防还是交给御林军来守,镇抚司从旁协助。再将膳房,前殿,设宫宴的宁淮宫,还有鸿胪寺、使臣驿馆那边特别加强,你觉得如何?”萧泠曦将自己的想法说出。 “好,可只有一天时间,这么多布置实在是太紧了,我需要你将宫城防卫权还有镇抚司的锦衣卫调令全权交给我,不然等你我二人商量着来,只怕天都要黑了。”韩毅听了这话,抬起头肃然说道。说这话他是没什么把握的,但是介于慕云倾开诚布公的态度,他也觉得没什么好拖沓的,不如直接说出来,若是她肯这事情必然好办得多。 “好。” 出乎韩毅预料的是,萧泠曦居然没有一点犹豫。 “你不怕我和那些人是一起给你下套?”这下韩毅倒有些疑惑了,他们二人几乎没见过几次,这慕云倾居然这么信他,要知道,如果他从中做什么手脚,但凡寿宴出了问题,慕云倾作为这次镇抚司推出来的主要负责人,那是绝对脱不了干系的。 “我了解的韩毅都尉是不会拿陛下和朝凤国的安危冒险的,这是镇抚司的调令。”萧泠曦哂然一笑,将一块黑色令牌推过去。 韩毅这次没有多言,只是心中喟叹,这少女不过十四岁,但是这识人断物的本事已然这般纯熟,不管薛业这次想做什么,怕是都难以实现了。 萧泠曦将张桁等人都留给韩毅便从侍卫所出来,又将十二魂使也全都被派了出去,然后独自一人走在到一处偏僻的宫墙角处,冲着百米之处的一个角落轻轻吐出一个名字。 “沈七。” 几息之后沈七从角落里现身。 “小姐,真的是你?!”他激动地身形有些微微颤抖,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要行礼。 “好了,这里不是叙话的地方,”萧泠曦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你去回禀睿王,就说明晚宫宴恐怕有变,让影刹都警惕一些,特别是南越国的使臣那里,盯紧些。” “可是镇抚司查到了什么消息?”沈七一听萧泠曦有正事要交代,也神色收敛了起来。 “影刹查到这位使臣的消息了吗?”萧泠曦反问一句。 “没有。”沈七脱口而出,随后立即醒悟,就是因为没有消息,才有问题。 要知道镇抚司和睿王府影刹这两个朝凤国实力最强大的势力所培育的暗探,几乎遍布三国,这都没有查出这位使臣的真面目,可见这人着实不一般,这样的人身份必定不低,可在通关文牒上却没有记录,这样秘密来访,怕是有什么阴谋,怪不得王爷近日调动铁甲军频繁。 “还有将此物交于王爷,让他务必带在手腕上不可摘下。”萧泠曦将一个似银非银的几条细线缠绕而成的绳子给沈七,这惑银丝与她那日给颜云倾的流火璃上面都刻了她目前能做到的最高阶的杀阵和守阵。若遇杀意,杀阵击杀,守阵防守,这是萧泠曦近日才准备好的。 “是。”沈七小心的接过东西,本欲转身就走,可突然停住,回身看着萧泠曦,欲言又止。 “去吧,这次我不会再消失了。”萧泠曦徒然领悟了他的意思,这沈七是被五年前她的失踪吓怕了,生怕这次他去送东西,自己又不见了。 “属下片刻就回。”沈七放心了,不过走的时候还是用眼神暗示了四周的隐刹,绝对要跟好小姐。 ------------------------------------- 六月初四,朝凤国皇帝宸枫止寿辰,三国来贺,四方来朝,一时风光无限。 “你们几个快点,把那盆花摆正,诶呀,笨死了,正面,这里!还有你们几个,快去将那些座椅检查一下,可别出了纰漏。” 申时三刻,一个女官姑姑指挥着十几个宫女还在宁淮殿仔细检查宫宴的陈设,周围的太监和宫女也是忙忙碌碌。 “大哥,这中原皇帝住的地方就是好。”突然一个粗野的声音闯入了这里。 “三弟,我们还是等接引的宫人吧,毕竟这里是朝凤国的地盘,不要乱闯。”另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似乎是在劝诫。 听这二人对话不难猜出这是这次来觐见皇帝陛下的西域使臣。 “怕什么,我们来者是客,他们能把我们怎么样,听说今晚就在这里设宴,我们先来看看。”随着这粗鲁的声音一个魁梧彪悍的男人就到了门口。 “站住!”守门的两个御林军立刻长刀交错拦住了这些西域人。 “这位使臣,这里还未准备好设宴,您还不能进来,请到偏殿休息。”一个蓝衣小太监好声相劝道。 “滚开,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本王子!”这个粗野的汉子一掌推开御林军的刀,冲进去冲着那小太监就是一脚。 “噗……”这小太监被踢的当时就吐了血晕了过去,周围的宫人脸色一白,倒是没有叫出声,能在这里伺候的都是有些本事的,当然多少见过这场面。 两个御林卫一听到对方自称王子,知道自己惹不起,就冲着门外的守卫使了一个眼色,那守卫会意立刻离开了。 “哼,不知死活居然敢拦本王子的路,大哥,快进来,这里有好多美人。”呼延昭狞笑着打量着四周的宫女,丝毫不在意她们惊惧的眼神,转而招呼同伴。 “三弟!你怎么能这么莽撞,快跟我走。”呼延克孟蹙眉,有些烦躁的进来拉这个不省心的三弟,真是没出息,见到女人就走不动道。 “走什么走,大哥,不就是几个奴才,就算打死了,这中原皇帝还能处置我不成?我听说这朝凤国有个什么第一美人?好像是什么睿王的妃子?”呼延昭抓着几个惊慌的宫女左右打量,一边看一边说着自己听来的消息。 “闭嘴!你是不是想死?那睿王妃也是你能提的?!”要说刚才呼延克孟还是有些烦躁,现在听到这话简直脸色都变了,这个混账,我看你才是不知死活。 “哼,那睿王妃就那么金贵,本皇子连提都不能提吗?我偏要提,不仅要提,今晚设宴她应该也来,我倒要看看……”呼延昭被兄长呵斥,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更加放肆,嘴里越说越不干净,他看着兄长难看的脸色,再看看周围惊惧的宫人,心里有些不屑的鄙夷道:真是个孬种,这中原人有什么好怕的。 就在他还得意洋洋准备数落呼延克孟时,突然一阵劲风夹杂着狂怒的气息从后袭来一掌拍到他后心,将他肥壮的身体拍的飞出几十米,直接砸到了庭院里的假山上,然后轰然一声,这假山立时碎的四分五裂,而呼延昭则躺在满地碎石中生死不明。 “三弟!”呼延克孟惊呼一声,连忙跑过去查看,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他三弟,他不能不管。 “御林卫,将这些清理干净,不要耽误晚宴,你们几个去内务府将三皇子从江南带回来的寿山石搬过来摆上。”萧泠曦身着锦衣卫飞鹰服踏着悠闲的步子走进来淡淡的吩咐道。 “是。”一众人被这场面惊呆了,此刻才回过神来,连忙领命。 “你是什么人?!居然敢打伤我柔然三王子?我要和你们的皇帝说,让他砍下你的头!”呼延克猛看到怀里的弟弟呼吸微弱,四肢扭曲,再听到身后那人声音平静而冷淡,似乎根本没把这当回事,立时气的转身大骂。骂完才看清,这人居然才到他胸口这么高,而且是个戴着面具的女人,只是这女人居然穿着官服,朝凤国不是不允许女人做官么?再看这官服的制式,墨蓝色,黑色飞鹰,这是……朝凤国皇帝的爪牙,镇抚司锦衣卫。 萧泠曦根本不在意他的要挟,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对身侧锦衣卫吩咐道:“将地上那个细作带回去。” “是。”几个锦衣卫面无表情的走近呼延克孟,死死的钳住他将他从呼延昭身边拉开,然后去拖地上的呼延昭。 “慢着,你们放肆,这是我柔然的三王子,我是柔然太子,他不是什么细作!你们放开我!”呼延克孟被几个锦衣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然后他就眼睁睁的看着呼延昭被带走了。 “柔然太子是吗,在我们朝凤居然敢这么放肆,是不是你们那马瘟已经好了?还是你们那里下雨了,可以种粮食了?”萧泠眼眸幽深漆黑冷然的看着呼延克孟。 “你,你怎么知道?”呼延克孟一听这话脸色骤变,他们柔然大旱已经三年,什么都种不起来,连仅有的水源都快枯竭了,这是西域都知道的事情,可马瘟的事情不过月余,这消息怎么就这么快传到了朝凤国? “要是不想让柔然亡族灭种就给我安分一点,你这三弟我先带走了,等你离开朝凤再来找我讨要吧。”萧泠曦没有给呼延克孟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 第二十三章 宫宴 呼延克孟被萧泠曦临走之时的眼神震得瞳孔一缩,这女人生了一双极美的眼睛,就像他们西域的星辰,但是里面却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看着他时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一般漠然冷酷,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已经走了。呼延克孟狠狠的锤了一下地。呼延昭被镇抚司的人带走,这相当于直接打了他们柔然的脸,可偏偏这次来朝凤国他们是有求于中原人,他又不能像以往那样以武力威逼,现在只能暂且忍耐,等有机会再向朝凤国的皇帝求情把呼延昭带出来。 宁淮宫后殿,孔贵妃抖着声音问身边的女官“萃蓝,你刚才看到没有,那小丫头差点一掌就把那个蛮子打死了。” 她本来是过来看宫宴的准备情况,没想到正巧看到柔然人闹事,萧泠曦动手,这可把这位贵妃娘娘吓坏了。她之前只是听说过慕指挥使武功厉害,可到底没见过,谁想这么一掌就把一个大男人打的骨骼寸断,这一掌要是打在她身上,她想都不敢想,现在真有点后悔答应那人了。 “娘娘,现在可不能后悔了,已经答应了那人,若是不照着他说的办,到时候可是两头得罪,咱更吃罪不起啊。娘娘您想想她就算再厉害,这是宫里,有千万御林军,到时候事情成了圣旨一下,她又能怎么样?再者,那人不是也说了,可以想办法废去她的功夫,到时候她没了功夫还不是任由您拿捏。”宫女这时也没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劝解。 “你说的对,这是皇宫,武功再高也难敌四手。”孔贵妃仿佛是被点心了,松了口气,冷静下来。 看见萧泠曦动手的可不止孔贵妃,还有宁淮宫门口站着的几个穿着南越国服饰的人,其中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看着萧泠曦远去,眼中一片深思,随后从袖中拿出一块银子递给角落里的一个洒水太监。 “这位小公公,冒昧问一句,刚才那位是?” 这小太监见这中年人长得一脸和善,语气平和,便收下了银子,四处看了看,才小声说道:“您说刚才过去的镇抚司那位?” 中年人点点头。 “那位啊,是镇抚司新上任的副指挥使慕大人,功夫了得又是陛下面前的红人,一般没人敢惹,今儿那蛮子那般无礼蛮横,撞到了慕大人手里可有他受的。”小太监有些畏惧的小声给这个南越人介绍,说到最后一脸幸灾乐祸的冲着呼延克孟离开的身影撇了撇嘴。刚才那个蛮子将那小太监打到吐血,他们是敢怒不敢言,以往这些事,没人管的,因为奴才的命不值钱,没有人会为了几个宫女奴才受辱挨打就得罪外族使臣,特别还是蛮夷,但是今天这位慕大人却给他们出了一口气,这可让他痛快多了。 “可朝凤国不是不允许女子入朝为官吗,况且她看起来还未及笄吧?”中年人眉头皱起些疑惑,他们南越虽说和朝凤国往来较少,但是这朝凤国历来禁止女子为官,他们还是知道的。 “看您这衣着是南越人吧,南越和咱们往来较少,这位入朝入朝的时间又短,也难怪您不知道。别看这慕大人年纪小,当初这位可是有救驾之功的,皇上要赏赐,可这位大人却什么都不要,就想做官。咱皇上圣明,就直接允了,期初大家都没当回事,谁知道这位是个厉害的,才两个月一路从御前侍卫爬到了如今的镇抚司副指挥使,可不得了。”小太监口才不错,说的头头是道。 “可一个女子在镇抚司任职当真压得住那些锦衣卫?”中年人听到这里也暗暗惊讶。 “压得住吗?嘿,您可把这吗收回去吧,这位虽然年纪小,可是那手段……”小太监做贼一样瞄了瞄周围,凑近了才继续说:“那手段可不输历代镇抚司掌司,甚至有过之而不及,凡是她审问的犯人那没有不招的。咱们朝凤国前皇后的弟弟,当初是怎么用刑也不招,可这位才审了一天,他就把全族都卖了,您说这位能不能压的住,现在就算是镇抚司掌司薛大人也要避其锋芒喽,所以您啊可千万别小看慕大人,不然就要倒霉了。”小太监说完就被管事的喊走了。 “卓大人,这……”中年人一旁的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开口准备说什么。 “回去再说。”卓然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一行五人转身回了驿馆,眼神复杂的彼此对视,而后卓然开口道:“没想到朝凤国居然有如此高手,可惜今天没有打听到这慕云倾的来历。” “这消息要告诉摄政王大人。”一旁的年轻人沉声说道。 “等一会大人传唤,尹罗你就去将此事告知大人。”卓然吩咐道。 “是。”被称为尹罗的人垂首领命。 今日他们本来是朝见朝凤国皇帝的,没想到献完了贺礼之后路过这宁淮宫,却看到了这么一幕。那看起来娇弱纤薄的少女居然可以用掌风就将那个八尺多高的壮汉打飞,甚至余威打到那假山上直接将那石头假山打了个粉碎,这是多恐怖的功夫啊,在他们南越也就只有祭司黎凤和摄政王才能匹敌了吧。 卓然叹了口气,他们南越出了一位惊才绝艳手腕酷厉的摄政王殿下,没想到朝凤又出了个功夫高绝心思深沉的镇抚司指挥使,再想到临行前祭司大人的嘱托,他心头浮上一股忧虑,只怕这多年的平静就要打破了,这天下又要乱了。 ------------------------------------- 戊时,宁淮宫寿宴开始,宸枫止带着孔贵妃落座,左侧依次坐着三皇子宸皓瑜,排行第四的安宁公主宸华珠,还有才五岁的小皇子宸瀚容。右侧坐着宸韶慕,接着是宸枫止唯一的妹妹琼华公主——宸映雪,最后是逍遥王宸泫祁。除去已经出嫁他国的安淑公主,早夭的二皇子,还有被流放圈禁的宸修德,皇室宗亲都到齐了。而下面则是五品以上大员和各国使臣分坐两侧。 萧泠曦站在宸枫止身后,薛业要求她今晚做宸枫止的贴身护卫,想来是他之前的布局必须让她在宸枫止身边才行,不过这也正好让她将整个宫宴收揽在眼中。打量了一圈,还真是不少熟人啊,眼前这安宁公主就是前世在她入狱还未死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嫁给容沐隐的那位,琼华公主是她当年在睿王府参加寒冰宴的时候见过一次的,因为颜云卿不喜欢她,所以萧泠曦记得很清楚。这位公主在她离开的五年里,曾经嫁过人,是个五品知州,官虽小,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朝凤国驸马和外戚都不许居三品以上官职,但是据说对公主极好,可不到一年就病故了,这宸枫止心疼自己的亲妹子就又将宸映雪接回京城来了。 下面的熟人就更多了,除了朝堂上常见的那些,苏家苏幽也来了,听说是从边关刚回来的,应该是来看西域的这几个柔然使臣想玩儿什么把戏,不放心所以请旨回京了。还有,八岁那年见过的祁阳王世子妃白婉婷,她身侧坐着的中年华服男子想必就是祁阳王了,而后面有个和她年纪相仿的秀气少年应当就是李承安了。 今晚还真是热闹,只是南越国使臣那边,她一个一个面孔看过去,每一个人都是通关文牒上有记录的,看来那个神秘的使臣今晚并没有来,想到这里,萧泠曦不由得皱眉,辛雀还没有回来。按理说,辛雀的速度最快,从皇宫到使臣驿馆来回,加上打探消息,早该回来了,可如今都入夜了,怎么还不见回来,萧泠曦心里有些不安,不过现在她不能分心,等宫宴结束若是辛雀还未回来,她只能亲自去看看了。 宸枫止客套了几句,宫宴就开始了,各国使臣的献礼早就在早朝时就觐献过了,此刻轮到皇室宗亲的贺礼献上了。 “父皇,儿臣巡视江南回来,为赶上您的寿辰,走的急也没带什么贵重的礼物,除了这被慕大人已经放在庭中的寿山石,还有一件小小寿礼献上。”宸皓瑜率先开口,起身向宸枫止贺寿,言语中还带着几分揶揄的口气,不着痕迹的撇了一眼萧泠曦的方向。 萧泠曦并未听见一般垂眸站着,一个时辰前她在宁淮宫动手的事情早就传遍了。 “欸,皓瑜,慕爱卿那是替你将这寿山石寻了个好去处,你看原先那假山死板无趣,如今放上这块寿山石,好多了,你可不能小心眼儿。”宸枫止打趣道。 “父皇说的是,儿臣感谢慕大人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生出不满呢。”随即宸皓瑜挥了挥手,底下的人就拿上来一个一尺见方的匣子。 宸皓瑜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顿时流光四溢,这里面居然是一颗拳头般大的夜明珠,顿时四周一片抽气声,众人议论纷纷,这夜明珠如此硕大圆润简直举世罕见啊。 “传说这是深海鲛人之心,儿臣在江南只见到这么一件还算稀罕的宝贝,就给您做贺礼了,祝父皇万寿无疆!” “好好,瑜儿这份孝心朕收下了。”宸枫止高兴的合不拢嘴,内侍上前连忙收下。 “父皇,儿臣也有寿礼献上。”安宁公主也站起来给宸枫止行礼。 “哦,珠儿准备了什么贺礼啊?”宸枫止平日里除了小儿子,最疼的就是这个女儿,从小到大连一句苛责都没有。 “父皇,儿臣可没有三哥那么大手笔,只有这小小的一方山河锦绣图献上。”宸华珠说完,下面就有十几个宫女抬上一副三丈长,二丈宽的绣品。 这可不是小小的一幅。这么一幅图起码要上百个绣娘绣上个几个月才能完成。再看这绣图展开,朝凤国地形呈现其中,东临北齐,西接西域,南临南越,北有西夏,简直将整块大陆都囊括其中,光这图样至少就需要半年才能画完。 “华珠这绣图怎么能说是小小的一幅呢,这要是小,我们的都拿不出手了。”琼华公主掩嘴轻笑。 “皇妹也太谦和了,皇兄的夜明珠可比不上这图的心意,今日这风头我看都是你的了。”宸皓瑜走近看了一眼,也赞叹不已。 宸枫止当然更加高兴,这图代表的意义可不是一幅地图那么简单,不过有高兴的就有不高兴的,特别是下面坐着的那些各国使臣脸色都难看起来。 这朝凤国用这图做贺礼是想做什么?吞并天下么。 这图的冲击太大,以至于后面的人送的礼物都不那么出彩了,琼华公主送了一盒香料,宸韶慕送的是一匹马,宸泫祁送的是一只会说话的八哥…… 等众人都献完礼,宴席开始进入高潮,一个接一个的歌舞表演让宁淮宫一时人声鼎沸,欢声不断,所有人都沉浸在这虚假的欢愉中,可萧泠曦依然静静的立在宸枫止身后,从未动过,那双冷若幽潭的眸子平静的注视着下面的热闹。 “皇帝陛下,听闻您身后的这位侍卫功夫不错,不知今日可否与在下切磋一下给大家助助兴。”西夏的使臣突然站起身行礼请奏。 这使臣的提议让场面瞬间冷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都投向那个整个晚上都沉静如画的少女。宸韶慕喝着酒的手并未有丝毫停顿,只是另一只在桌下的手不由的攥了攥又松开。其实今晚所有的使臣眼睛就没离开过皇帝身后那个戴着面具的少女,他们多少都听过这位慕指挥使的传奇,其实都想试探一二,现下这西夏使者先说出来了,他们也就乐的做壁上观。 “你说朕身后这个小丫头吧,她可不是什么侍卫,这是我朝凤国镇抚司的副指挥使。”宸枫止笑着看向萧泠曦,转而向使臣说道:“别看她年纪小,功夫可不错,使臣真的要比吗?” “只是切磋一二,陛下不会不准吧。”西夏使臣狡猾的微微一笑。 “慕爱卿,这西夏的使臣想和你比试,你可愿意?”宸枫止没有立刻下令,而是转头看向萧泠曦。 第二十四章 比试 “但凭陛下吩咐。”萧泠曦声音平静的垂首行礼。 “好,那么……” “诶,慕大人怎么能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呢?”一晚上像个花蝴蝶一样四处交谈的宸泫祁突然跳出来插了一句嘴。 “你又有什么鬼点子?”宸枫止有些头疼的看着这个弟弟,一个晚上他也看到了这些使臣蠢蠢欲动,如今着西夏先跳出来了,他正好借慕云倾杀杀他们的锐气,这宸泫祁可别坏他的事。 “皇兄,这比试嘛可以,不过臣弟建议双方还是签个生死状比较好。您也知道,咱们慕大人的功夫世间少有敌手,万一这西夏使臣一个不小心殒命在此,到时候赖上咱们,那怎么办,我看不如提前签了生死状,只要上了比武场生死自负,如何?”宸泫祁把玩儿着手里的出纯金酒杯,醉眼朦胧的看着西夏使臣。 这话一出,场面顿时严肃了起来,人们都纷纷小声交头接耳,如果说之前只是切磋,这签了生死状那就是要见血了。西夏使臣一时也有些懵,他没想到这朝凤国沉迷酒色的逍遥王居然提出来这么个要求,这和他们原本只想试探一下的计划完全不一样。 “你!”西夏使臣中年纪较轻的一个听到宸泫祁这般轻视他们立时站了起来,却被正使拦住了。 “今日是您的寿辰,怎么好见血,如此便罢了。”这正使已经上了年纪,一听就知道宸泫祁不怀好意,便起身回绝。 “陛下,外臣愿意签生死状。”可那位挑战者却走到大殿中央,拱手一礼,态度强硬的回答。 “拓跋骇!退下。”那正使老者皱着眉头呵斥道,这小子太气盛了。 拓跋骇却依旧站着不动,看那样子就是要执意比试。今日若是不比,列国使臣就要轻看他们西夏了,不就是生死状,他才不信自己会输。 “那么慕爱卿可愿签这生死状?”宸枫止不给西夏人后悔的机会直接询问萧泠曦。 “陛下,既然这西夏使臣宁愿将生死置之度外也要给陛下献上一场精彩的比武,微臣当然要奉陪到底。”少女的声音清冷沉静,但是嗓音仍旧带着一丝稚嫩,若不是她声名在外,今日这一出无论如何也看着像是一场闹剧。 “好,拿纸笔来。”宸枫止示意刘福去将东西拿来。 生死状已经写好,拓跋骇第一个签上自己的名字,萧泠曦紧随其后。 “哈哈不愧是小慕大人,这般年纪对于生死比武都可以从容而对,实在是让老夫佩服,上场之前让老夫先敬你一杯如何?” 就在二人将要上场的时候,薛业站出来端着两杯酒径直走到萧泠曦面前。 “薛大人急什么?不如等慕大人比完再喝,对了,这慕大人还未及笄吧,那可不宜饮酒。”宸泫祁迈着微醺的步子走过来横插进二人之间。 “老臣知道,所以这只是果酒,家中孙辈常喝,不碍的,我想慕大人也不会介意吧?”薛业不依不饶的还是将酒杯举到萧泠曦面前。 “下官多谢薛大人抬爱。”萧泠曦面具下的唇角微微一勾,接过酒杯盯着薛业的双眼一饮而尽。看着对方灼灼的目光,她心下了然,果然这酒里有东西,可惜了,她是灵修者,普通药草对她无用,只怕要让薛大人失望了。 宸泫祁忽然心头一跳,他百般阻拦就是觉得这酒有古怪,可现在慕云倾已经喝了,他也只能希望这薛业还记得自己是朝凤国的臣子,而不会对同僚下死手了。 宸韶慕坐在上面,并未看这边,只是垂眸看着酒杯中的倒影。薛业,很好。 随着一声锣响,萧泠曦和拓跋骇便在宁淮宫外的庭院站定,这里已经被收拾一空,足够三五人比武了。 一众人也走出大殿,围在临时划定的比武场外观看,这比武双方看着实在是差距有些太大了,一个是八尺多高的西夏青年,手持一双流星锤,一副彪悍勇猛的样子,另一个是身高看起来只有五尺多一点的娇小少女,身着镇抚司的飞鹰服,手拿绣春刀,看着似乎就能一把折断的细腰,就是这样一副纤弱的样子却无人敢轻视。 “为何不用佩剑?听说你的剑很特别。”拓跋骇不满的用手中的流星锤指着萧泠曦,刚才他分明看到这小丫头手中的刀是随手从一个侍卫身上抽出来的,这简直对他是一种侮辱。 “绣春刀足以,动手吧。”萧泠曦手握刀柄,并未抽出,她的洛血剑已经解下交给张桁了。 “好,这是你自己找死!”拓跋骇被激的脸色通红,率先动手,沉重的流星锤如同风筝一般飞起却带着雷霆之势直砸向少女。 萧泠曦并未躲闪,甚至身体依然放松,手中绣春刀一转,并未出鞘,就那么将刀身向前一送,直接与流星锤接上。 咔嚓一声,金属和刀鞘相撞的声音传来,二者交接只有短短的一瞬,紧接着众人便见那流星锤被一股劲气掀飞,直接回身向拓跋骇砸去。这一下出乎了他的意料,而且来的又急又快,眼见他已无法躲避,只能赶忙运气将双臂交叉挡在身前,准备硬生生的接了这一下,可接上了他才觉得自己当真小看对面那个小丫头了,这股增加了几倍威力的劲道砸的他一连后退了三步,当流星锤砸在手臂上时拓跋骇似乎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内脏也被对方的劲气直接震伤,他的内息更是受伤不轻,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这一刻他知道自己输了,但是他还不想就这么认输,那个小丫头还未拔刀,他一定要让她拔刀不可,强行咽下嘴里血,拓跋骇勉强调息站定,脚边是被流星锤砸的深坑。 “这慕云倾也太厉害了吧。”西夏的使臣们当然知道拓跋骇的实力,现在看他不过一招就招架不住了,都心惊不已,来之前,他们早就知道了这朝凤国出了一个武功高绝的少女,但是即便如此也没想过他们会连人家一招都受不住。 “哼,厉害又如何,不过是镇抚司的爪牙鹰犬。”说话的是一晚上一直在灌闷酒的呼延克孟,呼延昭被萧泠曦带走之后,他一直气恼不已,现在烈酒上头,忍不住出声讥讽。 “大王子可不敢这么说啊,这毕竟还在朝凤的地盘。”北齐使臣范崇连忙低声劝慰,他们如今都知道柔然的三王子被慕云倾带去了诏狱,二者显然是结仇了。 呼延克孟冷哼一声,不再说话,只是阴森的看着台上的萧泠曦。 慕云倾,你以为你武功高绝就无人能拿你怎么办么?可惜你们朝凤国都容不下你,我看你一会儿还怎么嚣张。 台上萧泠曦看着对面不肯认输的拓跋骇悠然的转了转绣春刀,她不急,她还要等薛业的后招呢。 拓跋骇今年不过才二十一岁,血气方刚的年纪,一击受挫,又被萧泠曦这样的态度相激,加上四周议论纷纷的人群也让他下不来台,瞬间血涌上头,他大喝一声,发力冲着萧泠曦奔过去,手中双锤同时出击,一上一下,砸向萧泠曦。 萧泠曦见此情形,不慌不忙,将绣春刀往地上一插,生生的将刀鞘插入石板地面两寸,而后秀气的小手一只按在刀柄上,一只抬起并指为剑向着那铁锤而去。 两两相接的一瞬,众人都觉得自己手指疼,那么重的锤子,这小姑娘嫩葱一样的手指怕是直接折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两个流星锤,一个被绣春刀所当,一个被萧泠曦那两根手指顶住,在拓跋骇惊骇的目光中,那稚嫩的手指变为手掌狠狠的击在流星锤上,直冲他胸口而来。 恐怖的力道直接将他击飞出去,倒在人群中,拓跋骇吐血不止,他知道自己这次彻底败了,内息犹如被狂风过境一般摧毁,没有死已经是万幸了。 但是比起伤势,他觉得自己更加受不了的是,用尽全力一击,居然比不上人家一根手指,甚至他都不配对方拔刀。 “拓跋骇!”西夏的使臣赶忙过来将倒地的青年扶起来。 正使老者一阵叹息,生死状已签,他们也不能说什么,这一次亏大了。 “好啊,传令重赏慕云倾。”宸枫止看西夏使臣一脸郁色,开怀大笑。 “没想到父皇居然收了这么一员猛将,真是厉害啊。”宸皓瑜也看的兴致勃勃,根本没察觉到自己的母妃孔贵妃的不安。 “慕指挥使,本王子也来领教一番。”就在众人以为这比武即将结束的时候,一个身影跃上比武场,是呼延克孟。 “本王子生死自负,但是我若赢了就请将我们柔然的三王子送还给我。”还不待其他人说话,呼延克孟就率先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呼延昭是不是细作要审过才知道,他一来就大闹我们陛下设宴的宫殿,实在让人不得不怀疑他的用心,所以这条件我们镇抚司拒绝。不过,你的生死到可以在这台上定。”萧泠曦完全没有遮掩,干脆挑明了自己抓了柔然的三王子,甚至还威胁了一把呼延克孟。 “我倒是不知道慕指挥使已经能做镇抚司的主了,废话不必多说,接招吧。”呼延克孟出乎意料的没有生气,而是意味不明的看了一眼台下的薛业,然后突然动手。 萧泠曦照旧站着没动,绣春刀在手,对着呼延克孟挥来的大刀轻松格挡,应对的游刃有余,这一次她似乎比刚才有耐心多了,并未直接击败对方。 薛业看了一会儿,便冲着其他几国的使臣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般点点头。 “我也来领教领教慕指挥使的功夫!”又一人上台,是北齐的一位随行将军,这人长相猥琐,上台便直接攻向萧泠曦。 “我也来凑个热闹。”南越的人也不甘人后的跃入战场。 三国使臣一起攻向萧泠曦,北齐那个猥琐的将军更是一只手直抓向少女的胸部,南越则是去抓萧泠曦的面具,剩下的呼延克孟看准时机一刀劈向萧泠曦后背。这三个高大威猛的男人将身形单薄的少女围在中间,几乎淹没了她。 这下所有人都觉得这位慕指挥使要输了,可萧泠曦本人仍然不见慌乱,只见她极快的抓住那北齐将军的手腕,然后用力一扯,同时腰部向右后侧一拧,堪堪避开背后那致命的一刀,抬腿一脚将那南越武者踢出武场,再反手握住呼延克孟的手腕,微微用力一捏,呼延克孟的大刀就从手中脱落。然后萧泠曦双手从这二人的手腕贴着胳膊滑向后脑,一路将手掌下的骨骼经脉全部捏碎。 疼的这两个大男人喊得撕心裂肺,可萧泠曦并未停手,接着一把抓住他们的后脖颈用力往下一按,这二人便被这千斤般的力道压得跪在地上,膝盖直砸碎了大理石地砖,不用看也知道膝盖骨是全碎了,呼延克孟和这个北齐将军已经喊的顾不上颜面了,可萧泠曦仍旧未放手,而是抓住他们的头发,让他们头对着头用力一磕。 一下。 呼延克孟猛然瞪大了眼睛,却喊不出声了,只能从和自己相撞的人眼中看到同样的剧痛和惊惧。 两下。 二人口鼻出血,神志不清。 三下。 悄然无声。 众人听到这咣咣咣三下动静,牙齿发酸,头冒冷汗,光听着都觉得脑子要碎了,台上那二人怕是就算活着也要变成傻子了。这慕云倾年纪这么小,却真够狠辣的,这哪是小姑娘,这分明是小魔头啊。宸泫祁和宸韶慕倒是都松了一口气,刚才宸韶慕差点就示意隐刹上去了。苏岚和苏幽却看的心惊又忧虑,心惊的是,这小丫头分明已经超出常人的能力范围了,忧的是,这是皇上的镇抚司副指挥使,以后怕是苏家的敌人。 台上的少女仿佛对人命毫不在意,平静的磕完三下,白嫩秀气的小手一松,二人便软软的滑落在地,鲜血从眼睛和口鼻中流出。萧泠曦这时才好整以暇的看向台下的薛业,唇角微微弯起。 薛业脑子嗡一声,他看懂了,那小丫头在说:就这么点东西,实在是不够看,别告诉我,这就完了。这时他觉得越来越不对劲了,为什么这么久萧泠曦的药性还未发作,按理说她越是用功,药性越强啊,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撺掇那呼延克孟和其他几个使臣去挑事,可萧泠曦仍旧好端端的站着,严高汝那边也还没有动静,晚上这酒水也没有出纰漏,难不成这慕云倾当真都查出来了? 不,不可能,就算这些棋都废了,他还有最后一步,这一步慕云倾怎么也不会知道的。想到这儿,薛业又镇定下来,向上首的孔贵妃看去。孔贵妃收到薛业的眼神,浑身一颤,她今夜越看萧泠曦越怕,这个少女简直不是人,她根本不敢像商量好的那样给萧泠曦下套,可薛业无声的张了张口,吐出一个名字,孔贵妃看到之后,认命的闭上了眼睛。 第二十五章 丹药 “你们朝凤也欺人太甚了!” 柔然和北齐的使臣连忙上来将自己的人扶下去,其他人还好,可柔然伤的是大王子啊,这可是柔然王钦定的下一任继承人啊,这可怎么办啊。 “就是,我们本来是好心好意来送贺礼,可慕云倾却将我们的人打的伤的这么重,简直欺人太甚!我们要个说法。” 除了南越和西夏,其他两国的人嚷嚷着都要找宸枫止讨说法。西夏是早有言在先,所以无法发作,而南越不知为何闭口不言。 “诶诸位,这就是你们不讲理了,刚才那呼延克孟可是自己说的,生死自负,如今技不如人关我们什么事,况且这人不是还没死呢嘛。”宸泫祁似乎醉的更厉害了,摇着扇子,说话含糊不清。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们把人打伤了还有理了?”北齐的使臣气汹汹的一甩袖子。 “你们北齐难道就讲道理?说好的比试,结果你们出手偷袭,好在慕大人武艺高强,才没有被你们所乘,不然有个迟疑,只怕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她了。”萧泠曦为朝凤长了脸,有些人便忍不住站出来分辨。 反倒是本应该说话的丞相林傅成沉默不语,似乎事不关己。 “就是,三个打一个还打不过,好意思在这里犬吠!”还有一些和宸泫祁一起的纨绔子弟见过萧泠曦几次,此时也出来帮腔。 “你们若是想讨公道,也可以,写好生死状,一起上,本官不介意。”萧泠曦看众人吵嚷的差不多了,才悠悠的说道。 这句话说得各国使臣都哑口无言。 看看地上躺着的这三个,谁还敢再去挨揍。 “各位使臣,比武切磋难免有些损伤,今日朕就给各个上场的武者赏赐一百金以作养伤费用,还有,朕已经命太医拿出最好的药材,好生医治。来,大家继续,共饮此杯!”宸枫止适时出来安抚,算是了结了此事。其他使臣本就没理,现在也只好作罢,纵使不甘心也只能回去徐徐图之。 “陛下,臣妾再敬您一杯。”孔贵妃已经恢复如常,看不出丝毫异样,柔荑素手举着一杯淡酒。 “好,爱妃这几日辛苦了。”宸枫止不疑有他,接过便饮。 一时之间宫宴上又恢复了主客尽欢的场面,接连几个歌舞演奏结束,这宫宴也接近了尾声。按道理最后还有一番赏赐,可奇怪的是宸枫止突然提前离席了,似乎有什么要事,匆匆而去,留下众人议论纷纷。 “皇上,皇上,快吃药。” 而这时的皇帝寝宫内,宸枫止头痛欲裂,躺在床上狂躁不已,孔贵妃连忙拿出一瓶药丸给刘福,让他喂宸枫止吃下。可吃下刚好了一炷香的时间,宸枫止又开始疼,而且疼痛愈甚。 “陛下,这可怎么办呢!刘福传太医来!陛下忍一忍!”孔贵妃急的直掉眼泪。 一旁的萧泠曦冷眼看着这一切,而后目光落在孔贵妃的药上,上次沧澜交给她的就是这个药,她查看过里面的成分,确实有些是灵草,按道理,这药吃了宸枫止的头痛应该会止住,怎么这次不管用了? 萧泠曦正在思索这事,突然薛业带着一众大臣来到寝宫外求见。她眸色一深,难道这事也和薛业有关? “陛下!老臣求见。” “让他们进来……”宸枫止知道薛业不会无事在这个时候见他,便有气无力的让刘福传人。 不稍片刻,薛业便带着一干重臣进来了。 “陛下,可是头痛又发作了?老臣此番前来就是想举荐一人为陛下诊治。”薛业拱手说道。 “谁?这天下谁还能治朕的头疼?”宸枫止听到着话没有半分欣喜,只是痛楚掐住自己的额头。那么多神医都说自己这病没法根治,他早就不抱希望了。 “正是慕云倾,慕大人。”薛业微微躬身回禀,看向一旁的萧泠曦。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眼光也都齐刷刷的指向萧泠曦,这怎么可能,这个小丫头武功过人已实属难得,难不成还医术了得?这医术可和功夫不一样,功夫在天赋和修习,可医术,那可是需要时间积累的,这慕云倾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几岁就开始行医看病吧,这薛业是不是病急乱投医了。但,他们想到薛业来找他们之时说的话,便在一旁保持沉默,现在还不是他们上场的时候。 被点到名字的萧泠曦本人倒是淡定的很,心里有些疑惑道:薛业不是怕自己夺权么,如今举荐自己是想做什么? “哦?慕爱卿?”宸枫止也诧异的看向萧泠曦。 “正是,陛下,微臣曾受过很重的内伤,当时慕云倾给了老臣三颗丹药,不过三天的功夫老臣就全好了,由此可见她医术了得。老臣恳请陛下,让她一试。”薛业顶着众人怀疑的目光继续说道。 “慕爱卿,薛大人说的是真的?”宸枫止怀疑的问道。 “回陛下,家师确实教过微臣一些医术,若是陛下信得过,微臣愿为陛下诊治。”萧泠曦微微欠身,没有丝毫推脱,既然薛业要她来治,那她正好可以顺水推舟的用上那瓶药。 “陛下,慕大人年纪这么轻便有如此才华,实在是难得,可为了您的身体还是慎重一些,不如等臣妾的叔父来,再给陛下问诊吧,臣妾刚才已经打发瑜儿去请了,想必不用一刻就回来了。”孔贵妃拿着冷水帕子不停的给宸枫止换,并未让开位置,看来是不想让萧泠曦看诊。 “贵妃娘娘,不如先让慕大人看诊,看看有没有办法让陛下暂时减轻疼痛,然后等孔大师来了再用药。”薛业躬身再请。 “慕卿,给朕看看吧。”宸枫止疼的受不了了,终究是摆了摆手同意了,现在不管是谁只要能止痛片刻,他都允了。 萧泠曦垂首领命,走近宸枫止身边,然后躬身搭脉,片刻之后起身回禀:“陛下,您的头痛是早年中毒所致,后来毒素虽然拔出,但是落下这旧疾。此症,普通药草是不能解的,不过……” 宸枫止听到开头几句就觉得失望透顶,这和其他的医者回答差不多,可后面听到萧泠曦的话似乎还有机会,急忙打断问道:“不过什么?只要能治这头痛,朕什么也能给你。” “不过,臣有家师曾经所炼的仙丹一瓶,这丹药虽然不能马上根治,却是可以止疼。”萧泠曦将怀中玉瓶拿出。 一旁隐在暗处的几个魂使看戏一般的看着自家主人脸不红心不跳的胡说八道,这不就是她自己前天练的那个致人人上瘾的药么,虽然有些仙草在其中,但绝对不是什么治头痛的仙丹啊…… “这,仙丹?这世上哪里来的仙丹,慕大人,你要知道,这要是欺骗陛下,那可就是欺君啊。”孔贵妃一脸看江湖骗子的表情看着萧泠曦。 “贵妃娘娘,微臣听闻您家中那位叔父就是一位‘仙人’,你手中这药也被称为‘灵药’,怎么偏偏到了在下这里就是欺君呢?”萧泠曦毫不畏惧的抬眸看向孔贵妃。这位贵妃娘娘的药的来历,她早就打听清楚了。根本不是她那个什么叔父配置的,分明是国师白露留下的药方,被他们孔家练成了,之后“巧合”下给宸枫止吃了,才有今天的孔家。 “你这是在质疑本宫?!”孔贵妃被萧泠曦那幽深的眸子微微一瞥,心中一颤,但想到薛业交代她的事,还是竭力冷着脸摆出一副天家贵人的情态。 “微臣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我师父的本事,虽然我只得一二,但是各位也见过了,你们给不给陛下服用,就请自己斟酌吧。”萧泠曦将药交给刘福,便站在一旁,摆明了是没什么好说的了。 “陛下,老臣亲身尝试,吃了慕大人的药,确实很快痊愈,并无任何不妥。”看宸枫止犹疑,薛业在一旁出声劝解。 “慕卿,这真的是仙丹?”宸枫止倒是没有像孔贵妃那样觉得这是无稽之谈,而是强忍头疼神色肃然的问萧泠曦。 “当然,您应该知道,这天下不止国师一人有非凡之力,家师的丹药天下无双,只要您吃了这丹药,头痛便可立刻止住。”萧泠曦的话一下戳中了宸枫止的内心,他听懂了她的暗示,仙丹的指向是灵修者。 萧泠曦早就布好了这步棋,既然宸韶慕知道灵修者的存在,那么,这宸枫止必然也知道。 果然宸枫止心动了,命刘福将药拿来。 “陛下,可让老臣看看这药?”正在这时,急忙赶来的王老太医连忙出声了。 宸枫止实在是疼,只得摆摆手,示意刘福将药交给王太医。 萧泠曦在一旁一点也不担心会被这老太医看出什么,她的炼丹术可是墨璃教的,取材用药常人怎么能分辨。 王柏小心翼翼的打开这瓶子,倒出一粒丹药,放在鼻子下面轻嗅,然后眼睛一亮道:“这里大部分都是温补调理祛邪的药材,还是三百年份以上的,其余的有那么几味老臣分辨不出来,但是这清香之气确实从未见过,可见就算不是仙丹,也是极好的药了。” 王柏作为一个太医世家的后人,其实一直看不起丹方术数,但今天,这丹药确实闻起来是上好的调养之药,并无平日里那些道士练就的丹砂之味。这让他对这位让人闻风丧胆的慕指挥使有些好奇了。 王太医说话这一会儿,这丹药的香气已经飘满内室,让人沉醉。 “这么说,陛下可以服用?”薛业闻过一次,很快反应过来。 “应当可以。”王柏点点头。陛下的头疼之症,他们太医早就看过了,什么法子也不管用,如今这药既然无害,不如试试。 宸枫止早就等的受不了了,如果原先只是病急乱投医,现在就是信了七八分了。刘福看出皇帝的急切,很有眼色的准备好温水,拿出一粒丹药递过去,宸枫止一把抓过,含了一口水就吞下去了。 霎时间他觉得一股清凉之意从肚腹之中升起,头痛果然缓解了好多,他这才缓缓吐了口气,片刻,等他气息正常之后,头已经彻底不痛了。 “看来这慕大人的药果然是仙丹啊。”薛业眉头也舒展开了,对着萧泠曦恭维道。 “说得有理,朕也觉得这头从未有这么清爽过。”宸枫止也扶着刘福坐起身,脸色好了很多。 “陛下,微臣来之前,并不知道陛下有此旧疾,这丹药也只是师父离开之前留下的,主要的功效是修养身体延年益寿,对于陛下的头痛怕是一颗不能根治,需要长久服用,通过身体调养来祛除邪风。”萧泠曦被众人夸赞,却并未露出得色,只是平声回禀。 “那爱卿可会炼制?”宸枫止神色有些紧张,以前那药不管用了,现在这个要是不够吃,以后头痛犯了怎么办? “陛下不必担心,此药虽炼制麻烦,但是微臣跟随师父学过,只要一月便可练出二十粒,每三天一颗,足够了。”萧泠曦神色一派轻松。 这主人真是黑心肝啊,给这皇帝吃的丹药里面加了那么多东西,常人只要一月五颗就可上瘾,主人让他三天一颗,啧啧啧,可怕。 而且主人给人吃毒药还一点看不出来紧张。 不愧是可以驱使他们元魄的主人,心肝全然黑了。 小主人这幅样子真迷人。 顾流,灼月,夭姬,风澈几个魂使在一旁嘀嘀咕咕。 萧泠曦不经意的朝他们一瞥,几个魂使即刻闭嘴了。 “好,此事就交给慕爱卿了。”宸枫止一想到不久的将来,可以彻底摆脱这头痛,不由得松了口气。 “陛下,臣来了。” 突然殿外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是孔贵妃的叔叔,孔岳。 孔贵妃听到这声音眼睛一亮说道:“陛下,是臣妾的叔叔来了,要不请他进来再给您看看?” “让他进来吧。”宸枫止这会儿心情颇好,也宽厚了很多。 “陛下。”孔岳进来,俯身下拜。 这人年纪不到五十,却蓄着长须,穿着道袍,看起来倒是像那么回事。 “孔大师,陛下这次吃了你进献的药,并未好转,倒是吃了慕大人的药才止住头痛。”薛业率先开口,大有几分责问的意思。 “哦?居然有药比本道的药还灵?陛下可否给在下看看?”孔岳并不慌张,而是一脸惊讶。 刘福接到了宸枫止的眼色,连忙把药交给孔岳。 孔岳拿到这药,如同王太医一样闻了一闻,然后面色一喜,拜倒在地,口中称颂道:“恭喜陛下,陛下万福,这确实是仙丹。” 这话一出,众人都有些惊讶,按理说,这孔岳就是靠着进献丹药才得圣宠,如今多了一个来争宠的,他居然一点不生气,反而还很高兴,这是什么道理? “孔道人也是这么认为?看来慕爱卿这真的是仙丹。”宸枫止也哑然打量了一番孔岳,见对方确实一脸喜色,并无半分虚假,心里更舒畅了。 “回陛下,其实早年,第一次给您献药之时,在下就算过一卦,那时卦象显现,在几年后,将有个女子会带来真正为您解除这旧疾的仙丹,而且此女将给朝凤带来前所未有的福泽。”孔岳摸了摸胡子煞有其事的说道。 “为何当时不说?”宸枫止坐正了身体,肃然问道。 这空岳的话,已然关乎国运,不论真假都要问清楚。 “回陛下,当时在下并未算出具体时间,怕,怕陛下长久等待,思虑太重反而伤了身体,不如等人出现再告知。”孔岳身子颤了颤,投越发低了。 “这么说,这人就是慕爱卿了?”宸枫止没有因为他的隐瞒大发雷霆,而是扫了一眼在一旁垂眸不语的萧泠曦。 “没错,陛下,正是这位慕大人,这卦象上说的很清楚,只要您娶了这女子,那么她就能给朝凤带来福泽,不然我国恐怕将遭天谴。”孔岳将后半句话慢慢补完。 原来是打的这个注意。 萧泠曦心中冷笑一声。 又有人要死了。 几个魂使用看美食的眼光看着孔岳。 他们又可是吃东西了。 第二十六章 归来 孔岳这话说完,寝宫内的众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这么说这位孔大师占卜之术非常了得了?”漱玉般声音带着一丝玩儿味打破了这安静。 萧泠曦唇角勾起看向孔岳。 “慕姑娘,本道确实略通此术,为了朝凤国,还请你多多三思。”孔岳也是行骗多年的老手了,装的还挺有那么几分样子。 “陛下,这事关国运,可不是小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如就下旨将慕云倾收入后宫,等她及笄之后再行册封。”薛业不给萧泠曦说话的机会,直接请奏。 “薛大人说的有理,若是慕姑娘嫁给陛下能为我朝凤带来福泽,可谓是功德一件。” “如此利国利民的好事,慕姑娘不可推辞。” 林傅成等众人,也都纷纷谏言。 他们原本是和薛业不对付,但是相比之下,他们更不能忍受一个女人在朝堂中拥有这么大的权力。所以这次薛业来找他们共同策划这事,答应事成之后镇抚司不再插手内阁之事,他们毫不犹豫就同意了。 “云倾,你怎么说?”宸枫止转而问萧泠曦。 “陛下,不妨先让微臣问这孔大师几句话如何?” “准。” “姑娘请问。”孔岳摆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 “若是有一人少年时抛家弃子,而后多方行骗毁了数十闺中少女的青白,又常仗着自己的一点微末道行经常坑害人命,谋人钱财,你说此人的话可信吗?” 短短几句话问出,听得那孔岳和孔贵妃脸色都变了,其余众人只觉得有些奇怪,为何问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 “当然,不可信,可姑娘问本道这是什么意思?”孔岳勉强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挂上一副有些难看的笑容。 “自然是因为,道长既然宣称自己已是得道半仙,那么一定能辨世间善恶,所以有此一问,果然道长不负本官之望。那么若是抓住此人,应施以何种刑法?”萧泠曦黝黑冷然的眸子森然的盯着他继续问道。 “自然是……自然是……是……”孔岳被萧泠曦盯得发毛,再听到“刑罚”二字,心里猛然想起之前听到的有关镇抚司诏狱和眼前这位慕指挥使的的各种传闻,只觉得冷汗淋漓,两股战战,恨不能掉头就跑。 此刻,众人,包括宸枫止在内都有些明白了,恐怕这孔岳就牵涉这件事之中。 “慕姑娘,为何要问这些?当务之急难道不是在商讨您嫁给陛下这事?”薛业看孔岳脸色已然发白,心道不好,连忙插话。 “自然是因为,本指挥使说的人就是孔岳孔道人啊,薛大人,您就算要算计我,设圈套,也不应该用这么个满身把柄的废物吧,还有您,孔贵妃,坑害我也就算了,可给陛下下药诱发旧疾,这就是罪大恶极了。” 萧泠曦前面几句话还好,大家都有了猜测,可这后面几句无疑是惊天巨雷,一众大臣都白了脸,林傅成忍不住晃了晃身子,他们可不知道下药这事啊。 宸枫止眼神一厉,看向孔贵妃,他也对今日头疾突然发作感觉奇怪,而且孔贵妃那药怎么一点都不管用了,难道真的是她做了手脚? “你血口喷人!分明是你不想嫁给陛下,才在这里妖言惑众!”孔贵妃看萧泠曦最后的目光转向自己,一晚上强行压在心底的恐慌一下爆发出来,面前这丫头将人一掌打个半死的场面猛然出现在眼前,吓得她大喊大叫。 “慕姑娘!你无凭无据的,怎么敢污蔑贵妃和本官?”薛业眉头一皱,大声呵斥道。 “我慕云倾办事什么时候没有证据了,别忘了,我可是镇抚司的副指挥使,咱们镇抚司办事想来讲究证据,您忘了吗?”萧泠曦负手而立冷笑一声。 “慕爱卿,你的这些指控可不是说着玩儿的。”宸枫止肃然说道。 “陛下,您的头疾是因为伤到了脑中的内里,所以凡是心绪起伏不定,受惊,大怒,重病之后才会诱发,您自己回忆一下是不是?”萧泠曦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了关于他每次头痛发作的问题。 这么一问,宸枫止醒悟过来,今晚他并未有很大的情绪起伏,也没有怒气发作,这头痛来的委实奇怪,似乎是喝了那杯酒…… “今晚若是陛下并无以上的情状,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有人在您的饮食中下了某种药物诱发了您的头疾。”萧泠曦看出来宸枫止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立即说道。 一旁的王柏摸了摸胡子赞同的点点头。 “陛下,臣妾没有啊,您可不能听这妖邪的小丫头胡说啊……”孔贵妃连忙跪在宸枫止脚边哭着为自己辩解。 “陛下,臣不仅可以呈上证据,还能让这二人自己说出自己做过的事情。”萧泠曦看着宸枫止铁青的脸色,嘴角弯起一个恶意的弧度,拱手回禀。 “哦?” “陛下,请看,这里有两颗药丸,只要让人吞下就会有问必答,而且说的一定是真话。”萧泠曦张开手掌,众人只见那秀气的小手静静的拖着两颗绿色的药丸。 “不要,陛下,不要!臣妾真的没有害您!”孔贵妃惊慌的摇头哀求,她可见识过萧泠曦的丹药灵验程度了,这药保不准就有这功效,万一她吃了以后说出什么,那瑜儿…… “陛下,在下……在下……”孔岳听到萧泠曦说有证据,又见到这药丸,吓得也跪倒在地,全无刚才那副仙人的模样了。 “陛下,这慕云倾所说之话全然是对臣的污蔑,今日还是老臣举荐她来给您诊治的,若是我要谋害于她必然不会举荐。”薛业也躬身大声为自己分辨。 “是啊,薛大人举荐我,不就是为了给我设套,和这孔家二人联合,让陛下将我收入后宫,这样我不再是副指挥使,镇抚司就又变成你的一言堂,到时候你一人握着镇抚司的消息来源,陛下想知道什么也得通过你,而你也就又可以像以前一样通过有选择的给陛下一些消息和建议来控制朝堂。我说的对不对?”萧泠曦一口气将薛业的老底都揭了,在场的众臣都忍不住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你!陛下,老臣绝无此心,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薛业稳住声音将腰深深弯下。 可这一次他没有等来宸枫止像往常一样的平身,而是满堂寂静。 宸枫止坐在金雕玉砌的床上,审视着面前辅佐他十几年的老臣,一言不发。一刻钟后,他下巴一抬示意萧泠曦将药丸给孔贵妃和孔岳吃下,若是他们说的实话和萧泠曦说的一样,那薛业也不能留了。 “不要陛下,不要!”孔贵妃惊慌的挣扎起来。 萧泠曦示意太监将孔贵妃按住,然后靠近她,将手中的药丸举到她的眼前,用只有她们二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说道;“贵妃娘娘,您能坐到这个位置,想必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吧,若是吃了这药,万一说了什么,那到时候……不如你乖乖将这次构陷问道事情说出来,我就不给吃这药如何?” 少女的气息在耳边轻吐,满含诱惑的语气让孔贵妃心神一动,是啊,她的秘密太大,万一这药是真的,她赌不起。 你当真只要我说这一件事? 孔贵妃用眼神询问。 萧泠曦点点头,然后手指一动,药丸落入袖中。 “陛下,药已喂下,一盏茶的功夫就可以问询了,持续时间为一炷香。为了保证这二人都能在药性发作的时间内得到问询,还是一个一个来比较好。”萧泠曦退到一旁。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的漫长,一众人等都大气都不敢喘,煎熬的站着,薛业更是要一直弯着腰,宸枫止没让他起身,他不能动。 时间一到,萧泠曦拱手回禀:“陛下,时间到了。” “慕爱卿,你来问吧。”宸枫止有些疲惫的揉了揉额头,他到底是年纪大了,先是宫宴,又是头痛,现在还要断案子,这一晚上都快过去了,他体力已经不支了。 “是。”萧泠曦回身面对孔贵妃问道:“贵妃娘娘,今夜宫宴之上,您最后给陛下喝了什么?” “淡酒。”孔贵妃一副神情呆滞的样子。 “淡酒中有什么?” “半月草。” “这是何物?” “可以引发陛下的头疾。” 这话一出,孔岳就晕了过去,薛业浑身一颤,世上居然真的有这种药!群臣也不停的擦汗,以后再也不敢得罪慕云倾了,这万一什么时候给他们吃了这东西,那岂不是什么秘密都被套的一干二净,人生在世,大多数人都是有些不为人知的阴私的。 “为何要加害陛下?” “薛大人说,这药不会伤害陛下的根本,只是引发头疾,只要给陛下吃了,等陛下的头疾发作,再举荐慕云倾给陛下诊治,就无大碍了。”孔贵妃的声音又平又干,毫无感情起伏。 “陛下!”薛业听到这里急切的出声,想为自己分辨。 “闭嘴,等慕爱卿问完了。”宸枫止这次一丝情面都没给他留,沉着脸怒斥道,他万万想不到薛业居然会这般害他。虽然头疾不会伤及他的性命,但是每一次头痛发作犹如受刑,简直苦不堪言,这事他是万万不能容忍的。 “为何薛大人要这么做?”萧泠曦瞥了一眼薛业,继续问道。 “他想由此引出我叔父那个编造的卦辞,因为只要这样,就可以让慕云倾离开镇抚司。” “为何薛大人要让我离开?” “他说,他说慕云倾现在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分走了陛下对他的信任,镇抚司上下现在也渐渐对慕云倾信服,这让他的威信大打折扣,况且慕云倾志向高远,手段高明,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皇上身边就没有他的位置了。而且慕云倾在镇抚司就是陛下的一双眼睛,自从慕云倾来了,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欺上瞒下,为所欲为,所以为了这些他一定要赶走慕云倾,而这天下能收回慕云倾官职的只有陛下,所以他就设下此局。” 这番话说完,薛业直接跪倒在地,以头磕地。 “陛下,这是构陷!” “为何你们二人要听命薛业?”问出的真相已经足够给薛业治罪了,但是萧泠曦没有停下。 “因为,薛大人一直拿叔父的把柄要挟孔家,当初给陛下献药,也是薛业找到的国师大人留下的配方交给叔父的,所以我们孔家不敢和薛业作对。” “那你有证据吗?” “有的,那药方是国师大人手书,还在孔家放着,薛业那日来见我谋划此事,我的宫女也在场,她可以作证。” “陛下,微臣问完了。”萧泠曦转身回禀。 “薛业!你好大的胆子!”宸枫止此刻怒气彻底爆发了。 萧泠曦愉悦的退到一旁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当初的信任有多深,此刻的愤恨就有多重。 ------------------------------------- 处理完了薛业的事情,萧泠曦才有机会召唤魂使,其他人都回来了,只有辛雀还未回来。 “确定是这里吗?” 此刻萧泠曦正站在南越使臣的驿馆外。 “主人,属下是看着辛雀进去的,等了六个时辰,他都未回来,我发出讯息也没有回应,所以就将消息发回,在此处等待。”翎篈在一侧答道。 他们元魄是有特殊的沟通方式,可以很快的传递消息。 “你做的很好,魅玄,你和进去,其他人在外面守着,听到我的信号再动作。”萧泠曦吩咐道。 若是辛雀被困,那只怕里面的人不简单啊。要知道,这些魂使的灵力和不在她之下。 “是。”一众魂使领命。 “主人,让我也跟着吧。”唯有夜梦有些不安的请示道。 “不必,你留下,在外面策应。”萧泠曦摇摇头,夜梦她最放心,还是留下外面为她统领剩余的魂使合适。 “主人你可要小心啊。”莹蝶糯糯的抓住萧泠曦的衣袖。 “小主人,千万小心啊,有什么就召唤我。”风澈也走近几步嘱咐道。 “走吧,小丫头,咱们什么阵仗没见过,这里面就是龙潭虎穴,本大爷也保你平安。”魅玄不屑的瞥了一眼神情紧张的众人。 “魅玄说的对,你们不要紧张,当初那死地都不能奈我何,何况这小小的驿馆,也许辛雀只是暂时无法脱身而已。”萧泠曦破天荒同意了一次魅玄的看法,安抚众人。 “走。” 然后便隐去身形踏入那驿馆大门,一路上都很正常,萧泠曦放开神识去一一探查,猛然,她感觉到东北角一间房间里有一丝灵力波动,和辛雀的很像。 找到了。 萧泠曦给在暗处的魅玄传递了一个讯息,收到魅玄的回应后,她飘然冲着那房间而去。 那房间外面看着与其他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门窗紧闭。 萧泠曦打了个手势,让魅玄留在外面,然后她便用灵力悄无声息的破开一扇后窗,跳了进去。 一进入房间,她便万分警惕,可整个屋子静悄悄的,似乎没有人,等了几息,萧泠曦觉得安全了,便继续往里面走,她已经察觉到了辛雀的气息,就在内室。果然刚进内室,就看到辛雀蜷缩的躺在地上,兜帽垂着遮住了脸一动不动。 “辛雀!”萧泠曦小声叫了一声,然后小心的靠近地上的人。 可叫了几声辛雀都没有清醒的迹象,她有些急切的给屋外的魅玄发了讯息,她唤不醒辛雀,也许魅玄有办法,实在不行就带走,不然呆的越久就越容易被发现,她还不知道住在这里的人是什么来头,所以不敢冒险久留。 可发了讯息几息过去,魅玄还未进来,她察觉有些不对,这才发现,这间屋子已经触发了结界,将她和魂使的联系斩断了!这怎么可能,她和魂使可是有魂魄契约的,从未有什么结界可以将他们的联系切断。 这起码是化神以上的灵修者才能布下的结界!南越人中居然有这样的高阶灵修者。 萧泠曦慌乱了一瞬,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地上的辛雀,还是先弄醒辛雀问问情况吧。 把心一横,她半跪在地上,伸手去揭辛雀的兜帽。 就在她的手即将靠近辛雀兜帽的一瞬间,地上的人猛然起身,转到她的后背,铺天盖地的境界威压顿时压制住了她的灵力,然后一双手从身后抱住了她,萧泠曦刚要挣扎,就听到身后之人开口了。 “小泠儿可太让为师失望了。” 那人声音低沉而魅惑,是她曾经听过千万次的。 墨璃。 第二十七章 掌司大人 萧泠曦万万想不到,南越国来的人居然是墨璃。一时之间分不清到底是真的还是灵修者布下的幻境,毕竟这间房子的主人境界很可能在她之上,而且当初墨璃与她分开时,那隐含的意思分明是说此生不要相见的,为何又要来朝凤布局诱她前来?这些纷扰的思绪让她不敢回头,也不敢随意开口。 “怎么?才几个月就不肯认为师了?”墨璃察觉到怀中的人微微僵硬的身体,轻笑一声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毛绒绒的头顶,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墨璃?”少女没有回头,目光定格到分开在身体两侧曲起的修长双腿,动了动耳朵小心翼翼的试探的问了一句。 男人双臂收紧将萧泠曦困在怀中,用力弯腰将额头抵在她的后脑勺,深深嗅了一口少女颈间的馨香之气,然后叹息般轻轻说道:“是我。” 随后想起什么一般又说道:“为师不是教过你,这些元魄不过是你的仆役,必要的时候不必理会他们的生死么,你怎么为了这么一只小雀儿就来冒险?” 萧泠曦这才彻底相信了,微微放松身体,不自在的挣扎了一下,她一点也不习惯这般与人亲近,要不是这人是墨璃——曾经几乎算是与她共用身体之人,她早就打过去了。 那时在蛮荒秘境,不论白天还是晚上,到处都是杀机,彼时她灵力低微,不仅要躲避那里的凶兽,还要提防虚弱时元魄的反噬,多少次她晕过去,都是墨璃及时出现控制了她的身体,救她脱离险境,后来他们二人更是频繁的昼夜交替出现,才捱过了那段艰难的日子,然后,她慢慢成长,习惯了杀戮,境界不断提升,再然后墨璃封印全部解开,让她集齐了重塑肉身的天材地宝,便脱离了她的身体,送她离开那秘境与她分别,并告诫她以后绝对不要和自己扯上关系。 想到这里,萧泠曦忽然有些好奇的想回头去看墨璃的样子,相伴五年她从未见过他的样貌,从前在那处空间,他只是一团影子,后来他重塑肉身自己已然离开,现在这人既然有了身体,她怎么能不看看呢。 墨璃似乎知道她的想法,轻笑一声微微松开胳膊,让怀中的小少女能转过身面对自己。 萧泠曦一扭过身体便急切的抬头,首先撞入眼帘的就是那双曾经在神识空间内见过的眼睛,只不过当初这眼睛是水晶般的紫色,现在是黑曜石一般的墨色,可那深邃狭长的形状和惑人心神的眼神一如当初,随后她眼神微转在看清了这张脸之后便呆住了。 她想象过千万次他的样貌,也见过像夜梦,风澈,灼月一般非人的美貌,却原来都不及墨璃真实的样子,除了那双独一无二的眼睛,斜飞入鬓的眉,笔挺的鼻子,微薄红润的唇,以及骨骼优美脸庞,无一不昭示着绝非凡间应有的精雕细琢,却又完全没有一丝匠气,从发梢到指尖浑然天成,从骨血到肌理巧夺天工,身已如此,魂更潇然,动静之间,不论是低眉浅笑,还是悠然静默,周身气息清贵超然,非人间帝王能有,飘逸风流之态非寻常灵修者能得,如此之人,竟然存于世间。 “小泠儿对为师可还满意?”墨璃一寸一寸的低头靠近怀中已然呆了的少女,双眼蛊惑一般深深的凝望着她,抬手覆上玄铁面具,轻轻一揭,那面具便脱落下来。 萧泠曦却恍若未觉,此刻外面天色渐亮,晨光照进屋中映射在墨璃身上,为这张颠倒众生的脸镀上了一层圣洁之色,她心中猛然生出一股掠夺摧毁之情,这样的人委实世间不配。 “怎么不说话,小泠儿这是眼神是想把为师生吞了吗?”墨璃的鼻尖停在萧泠曦面前半寸,二人相对而视。 萧泠曦猛然醒过来,忍不住红着脸伸手推开面前调笑之人,墨璃一笑顺着她的力道向后仰去,用双肘撑住上身。 “真凶啊。” “你怎么来了,当初不是说以后不必再见了么?”萧泠曦站起身,侧过身不去看着妖孽的脸,有些别扭的问道。 “从前我被封印之时确实堕入魔道,你知道堕入魔道的人会怎么样呢?”墨璃静了片刻轻声问道。 萧泠曦忽然醒悟看向他,入魔之人,摒弃七情六欲,杀戮成狂直至力竭而死。 “没错,就是那样,所以我在蛮荒秘境做了准备,若是重塑身体,却依然无法压制魔性,便催动焚天阵将那秘境与自身一同毁灭。” 墨璃说这话时神色淡然,可萧泠曦却怒气横生。要知道他当初只剩魂体,若是重塑身体失败,便是永久的消散于世间,这怎么能让她不生气。 “既然这样你也好歹和我说一声,当初若是没有把握,还不如永远留在我身体里,还是说你不信任我?”少女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 “怎么会呢,不过就像你小泠儿你有你要走的路,我也有我的路,好在这准备没用上,如今为师不是好好的。”墨璃动作优雅的起身,他当初确实只有一半的把握,但是还有个原因就是,他所面对的复仇之路比萧泠曦更艰,崖奕寒那些人可不是普通的灵修者,为尊为圣多年,他还未有过这样的怯意,便下决心送走了她,还说了告诫之言。可才短短几个月,当他在南越夺权成功之时,听说朝凤册封了一位年仅十四岁的女副指挥使,便忍不住随南越使臣来了。原本只想远远的看一眼,可到底还是扣下辛雀诱她前来。 罢了,好不容易这世间有这么一件合他心意的宝贝,怎么也不能让出去。至于崖奕寒那些人,当年不是他的对手,如今他重生归来,怎么样也不会再着了他们的道了。 “那蛮荒秘境呢?”萧泠曦知道刚才的话已经触及了墨璃的深处,所以便换了话题。 “塌了。” 逆天重塑肉身,耗尽了整个秘境的生气和灵气,没有这些支撑,那秘境便坍塌了。 “你……”萧泠曦还要说什么,突然被房间周围的灵力波动震了一下,有人在外面强行用灵力冲击这房间的阵法。 “怕是你那些魂使找来了,看来他们现在对你这个主人很认可。”墨璃眸子微斜,唇角勾起。 萧泠曦被他这么一看,不知为何生出一股羞臊之感轻咳一声说道:“咳,你将结界撤了吧。” “小泠儿现在连师父都不喊了,哎……”墨璃半真半假的叹息道,随后抬手解除了结界。 “你才不是我师父,我也从来没喊过!”萧泠曦一听想到这半天他一口一个“为师”气的立时出声反驳。 “你怎么没喊过,当初……”墨璃看小丫头气的脸色微红忍不住逗她,可才说了一半就被冲进来的人影打断了。 “主人!”结界一破夜梦率先冲了进来,后面跟着魅玄等六个魂使,他们是萧泠曦魂使中战力最强的六个。魅玄迟迟等不到她出来,又无法破开这结界,边传信给外面的夜梦。 “呦,我们是不是进来打扰了小丫头的好事?”魅玄兜帽下暗红的双眼打量了一下萧泠曦和墨璃之间的气氛,阴阳怪气的说道。 “主人,可是出了什么事?辛雀找到了吗?”夜梦看到萧泠曦没戴面具,也察觉到了有些古怪,不过他没有理会屋内那个陌生又微微有些熟悉的男人,在看到她并无大碍之后,便松了一口气。 “辛雀……”萧泠曦掩饰一般捂嘴轻咳一声,她一见到墨璃便把其他事都忘了,现在夜梦一问她这才想起来这次是来找辛雀的。有些尴尬的看向墨璃,示意他把人赶紧放了。 “在这。”墨璃收到了萧泠曦的眼神,抬手一挥,床上便多了一个人。 正是辛雀,只是仍旧昏睡不醒。 夜梦和沧澜没有急着过去查看辛雀,反而戒备的看着墨璃,魅玄和其他魂使也收起了轻浮的态度,在进来之前,他们并未觉得这里会有什么能让他们紧张的人或者东西,可刚才辛雀就在床上,他们却没有发现一丁点气息,这说明这男人的实力在主人之上,也在他们之上。 “他怎么还没醒?”萧泠曦倒是没注意到魂使的异常,而是走近床边看着躺着未醒的辛雀。 “他是消耗过甚才晕过去了,回去补补就好了。”墨璃将众人的神态尽收眼底,然后不动声色的靠近萧泠曦,若有若无的触碰她的胳膊。 夜梦眼神一深,这个距离早就超出了平日里主人忍受的距离了,可如今她却没有丝毫反应,仿佛再平常不过一般,这男人到底是谁? 萧泠曦松了一口气,这才回身注意到气氛有些不同寻常,想了想便介绍道:“这是我的朋友墨璃,自己人,信得过。” 而墨璃对她的说辞报以宠溺一笑,似乎是在宽容一个胡闹的孩子。 几个魂使都暗地里琢磨起来墨璃的身份和二人的关系,主人这五年来从未和他们分开,怎么会突然多了一个南越的朋友?莫不是从前认识的? “这里是南越的驿馆,我不便久留,就先走了,若有什么事,你知道去哪里找我。”萧泠曦被他的目光看的受不住,说了几句话便急急忙忙的离开了驿馆。 身后的墨璃笑道:“我带了礼物给你,记得有空来拿。” 他的小徒弟还是这么可爱。 ------------------------------------- 朝凤国皇帝寿宴之后,镇抚司掌司薛业被打入大牢,和他一党的人也被肃清,孔家倒是没怎么动,孔贵妃降为贵人,孔岳依法处置,其他人并未牵连,一众朝臣也没受什么责罚,只是挨了训斥。 至于四国使臣嘛,都没有离开的意思。其中柔然最惨,一共来了两个重要人物,一个大王子呼延克孟,现在昏迷不醒,躺在床上。另一个三王子呼延昭,现在在诏狱中,生死不知,连个能做主的人都没有,只有一个领队急忙给西域去了封信,等待消息。北齐和西夏使臣整日在一起吃吃喝喝,南越的使臣最老实,除了被鸿胪寺的大人们带着游玩,并不和其他国使臣搅合在一起,也没有提任何要求。 但是宸枫止知道,他们这次来本来是为了那件事来的,只是寿宴上慕云倾那一出,打乱了他们原本的计划,所以现在才都按兵不动。既然他们不急,那就耗着,反正朝凤并不吃亏。 这下棋可不能心急。 ------------------------------------- 诏狱内,呼延昭已经醒了,可他不知道自己进来多久了,每日除了浑身无止尽的疼痛,昏暗的地牢内根本分不清昼夜。 “还活着吗?”萧泠曦隔着牢门看了一眼那干草堆里躺着的人,问狱卒。 “您不让他死,他是死不了的。”狱卒一脸谄媚道。 现在镇抚司上上下下被肃清之后,谁还敢对这位慕掌司不敬啊。 没错,因为献药和揭发薛业有功,萧泠曦已经被宸枫止封为镇抚司掌司,统领所有锦衣卫。对于萧泠曦晋升如此之快,虽然京城百姓多有议论,可奇怪的是,这次没有一个朝臣像以往那样站出来反对,这些人都被萧泠曦那日拿出来的药丸吓坏了。 就连宸枫止都有些担忧,非常严正的问过此药,萧泠曦便亲自找宫人实验,告诉他这药丸并不能让人又问必答,那日是她诈了孔贵妃一次而已,宸枫止这才放心。 解了皇帝的疑心,萧泠曦便正式上任,来了这诏狱准备收拾呼延昭,这混账东西居然敢出言辱及颜云卿,这让她火冒三丈。那日没有直接打死他是因为这么死了太便宜他了。 “把人弄醒。”萧泠曦吩咐一声,狱卒立刻将门打开,将呼延昭拖出来带到审讯室绑在了架子上。 这人虽然全身骨头都断了,内脏也受损颇重,但是想要吊着一口气,受刑也不是不行,这里的狱卒有的是本事。 “哗啦”狱卒将一盆盐水泼到了呼延昭的身上。 “啊……”呼延昭疼的醒过来,但是他连呼喊的力气都没了。只是微弱的出声。 “醒醒,慕大人来审你了。”狱卒不耐烦的踢了他一脚。 “什么……慕大人?”呼延昭这才清醒了很多,但是他不知道谁是慕大人。 “这是我们镇抚司的掌司大人,问你话你最好老老实实的回答,不然有你受的。”狱卒挥动了一下手里的鞭子威吓道。 “呵呵,你们汉人……都是……都是……孬种,居然……让这么一个……小女娃做……掌司……”呼延昭疼的说话断断续续,他觉得自己的肺都在漏气一样。 “哼,放肆,居然敢嘲讽我们掌司大人,你可知那日一掌将你全身骨头打碎的就是我们慕大人。”狱卒抽了他一鞭子阴恻恻说道。 “什么?不可能!” 第二十八章 薛业的秘密 呼延昭惊怒之下喊了一句,那日他被人一掌打晕过去,根本没见到是什么人出的手。醒来就在牢里,大哥呼延克孟也不在,要不是狱卒告诉他是因为镇抚司怀疑他是细作,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现在听到狱卒说眼前这纤弱的小女孩就是打伤他抓他的人,根本不愿意相信。这怎么可能,他堂堂柔然三王子也是战场上的勇士,杀过多少汉人将士,怎么可能被个小丫头打成这样。 “说吧,你们柔然来干什么?”萧泠曦没理会他的震惊,在审讯位上做了下来。 “我们只是来贺寿,我不管你是谁,最好快把我放了,我可是柔然的三王子,若是我父王知道你们对我严刑逼供,肯定会率勇士踏平你们西北三十五座城池。”这会这呼延昭似乎精神好了一些,毕竟,比起前几日无人搭理,起码现在还有个人来和他交易。是的,他认为这女人是来和他交易的,毕竟他认为没有人会真的把他这个异族王子兼使臣给杀了。 可他面前站着的是萧泠曦。 “很好,挖了他的膝盖骨。”萧泠曦淡然对狱卒吩咐一声。 狱卒听了心里一惊,这是大刑,可不是能用什么手段遮掩过去的,虽然他们镇抚司是在朝凤权势很大,可这毕竟是西域王族,若是一个小心处理不好恐怕会引起邦交征伐。狱卒只是犹豫了一瞬,就看到萧泠曦凉凉的目光转向了他,心里一怂,咬了咬牙招呼其他狱卒上手帮忙。 前世外公苏靖良和大舅苏岚二舅苏幽还有本不欲涉及官场的小舅舅苏岄,都死在了柔然,被砍了头挂在了城墙上。既然这呼延昭是柔然的三王子,那就是她萧泠曦的敌人,对敌人不需要心慈手软。 “你们敢?!你们这些卑贱的汉人,你们居然敢对我用刑!我大哥不会放过你们的!我要杀了你们!”呼延昭看到几个锦衣卫狱卒拿着刑具走过来,有些惊慌的喊起来,若是被挖了髌骨那就成了废人,永远不能再骑马打仗了,到时候就算回了柔然也再无容身之处。 他这会还不知道他全身骨头基本都碎了,虽然这两日偶尔醒来的时候感觉到浑身疼痛,却没有人告诉他伤势如何,他就以为自己仅仅是断了几根骨头而已,再加上常常处在半昏迷状态,根本没机会检查自己的伤势,所以还做着不久之后回到柔然做勇士的大梦呢。殊不知,其实他的断骨已无法重接,他在被萧泠曦打了那一掌之后就注定余生要在床榻上度过了。 但是没有人告诉他,起码现在不会告诉他。 狱卒这会儿也不含糊了,毕竟他也不是新手,再说这诏狱内什么皇亲国戚没关过,既然新任掌司大人说了动刑,那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当下示意几个人按住他的腿,拿着钩子和弯刀就上手。 “啊!停下!我说!”狱卒刚将弯刀插入两寸,呼延昭便大喊大叫起来。 不用萧泠曦示意,那狱卒立刻聪明的停了下来。 “我父王……让我们来打探……一下朝凤皇帝的身体如何……还有……有没有定下储君……若是……若是定下,便看看有没有机会结交一二……你们只要放了我,我大哥会给你们很多钱财,你们……汉人不是都喜欢金银财宝么……”呼延昭疼的有气无力,断断续续说了这么几句汗流满面。 “只有这些?”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些稚气,却冷意森然。 呼延昭疼的说不出话,只是点点头。 萧泠曦下巴一抬,示意狱卒继续。呼延昭的惨叫声再度响起。 这这狱卒都是刑讯老手,不过两刻钟,呼延昭的一个膝盖骨便连剜带勾挖了出来,利落完整。 萧泠曦看到那块带着碎肉鲜血淋漓的骨头,眼睛眨都不眨。一旁的几个狱卒看了,心里都狠狠的咽了口吐沫,这位可比薛业狠多了,薛业毕竟执掌镇抚司多年,习惯这些也是寻常,可这位慕大人才十四岁啊。 他们哪里知道,当年在蛮荒秘境,萧泠曦受伤无数,有一次她的腿骨就曾经被凶兽一口咬住,差点断了,骨肉外翻,那场景不比现在好看多少,要不是借着境界突破,她差点就变成一个瘸子。除了不停的受伤,那秘境中的各种凶兽怪物诡谲可怖,她从一开始下手会抖,到后面逐渐习惯了血肉横飞的场面,所以如今这镇抚司的刑罚血腥程度对于她来说当然不算什么。 “我说的都是真的!啊!!!停下!”另一条腿也开始受刑了,呼延昭还来不及为自己已经残废了一条腿而悲痛就再次惨叫出声,连嗓子都喊破了。 看来他确实什么也不知道,萧泠曦皱眉,也是,呼延昭这人毫无城府,为人跋扈,如果柔然王有什么隐秘的任务也不会交给他。想到这,萧泠曦也没什么兴趣继续看下去了。 “大人,薛业想要见你。”正在这时,张桁在门外禀报。 萧泠曦嘴唇一弯,这就来了。也是,两日了,也该去看看这位镇抚司前掌司了。 萧泠曦站起身便随张桁向下一层地牢而去,临行前还不忘吩咐了一句。 “挖掉他的眼睛,别让人死了。”她可不能让这狗东西日后有机会用那双眼睛见到颜云倾。 呼延昭听到这句,目眦欲裂,极力想要哀求,可惜在他无法吐出任何有用的东西之时起,嘴巴就被封上了,只剩从喉咙里发出的徒劳又难听的声音。 ------------------------------------- 萧泠曦和张桁走在第三层通道内,两边人满为患,这里除了有严高汝这样绝对忠于薛业的部下以外,还有很多宫内的宫女和太监,这些人都是那日听从薛业的安排准备在寿宴上投毒,刺杀,放火的内应,薛业想的挺好,他打算先以防守不力为借口让宸枫止问罪于萧泠曦,将她解职,再下药毁了她的内息和功夫,最后再用献药一事将她永远困在后宫。可惜不论是哪个计策都没奏效。而这些内应早就被韩毅的御林军抓了个遍,倒不是他们都暴露了行踪,只是那天一开始,萧泠曦便抓了严勇来要挟严高汝,他便吐了口。 如今这些人在这里正等着发落,看到萧泠曦进来,有人谩骂有人哀求,形色不一,可萧泠曦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们,只是示意张桁停下,自己独自一人走进最里面的牢房。 “薛大人。” 萧泠曦进去便看到薛业正闭目靠墙坐着,锁骨上穿着的锁链直没入墙壁,看到她进来一言不发。 “怎么,不是说要见我,怎么一句话也不说?”萧泠曦状似无聊的摸了摸腰间洛血剑上的剑穗。 “你到底是谁?”薛业还是开口了,声音不复往日的威严,带着虚弱的沙哑。他一进诏狱,就被萧泠曦派人废了武功,泄了真气,又锁在这墙上,就算是年轻人也受不住,何况是他这把年纪。 “我就算说了,你也不会知道的。”萧泠曦这次没有回避他的怀疑,甚至间接的承认现在的身份是假的了。 “那你到底要干什么!”薛业深思很久,总算找到了问题的突破口,可问出之后却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毫无用处。这种时候,慕云倾没有必要骗他,若她说他不认识她,那他就真的不认识,可如果这样,那她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要进入镇抚司和他过不去? “薛大人不如猜一猜。”萧泠曦走到其他的墙壁边上,仔细欣赏着从前这间牢房里犯人留下的痕迹。 薛业安静了一会儿,似乎是冷静下来了,才缓慢开口。 “你想要权力,可你不是贪恋权势之人,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权力只是你达到目的的手段。” “为何我不像贪恋权势之人?”萧泠曦饶有兴趣的回头问道。 薛业不理会她的打岔继续说道:“你要达成的目的或者要做的事情很不一般,寻常人无法办不到,只有掌握权极高的力才能做到,你到底要什么?难道你要覆灭朝凤?” 薛业越说声音越高,似乎是被自己的猜测说服了。 “本来我想给你一个赢得尊严的机会,可惜啊,你猜错了。”萧泠曦遗憾的摇摇头,右手一抬,一粒绿色的药丸在掌中凭空出现,在薛业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少女瞬息而至,来到他的眼前,然后悠悠的说道:“覆灭朝凤对我有那么难吗?还需要我如此大费周章的废这三个月时间进入镇抚司做这些布置?” “你是……你是……不可能,那些只是传说而已。”薛业瞪大眼睛,浑身颤抖,他突然明白为何他下的药不起效果,他一直以为是慕云倾自己懂医术解了那毒,原来她根本就是……他曾听先帝隐晦的讲过一些几百年前的事情,但是当时他只当是传说一笑而过,并未放在心上,先帝还曾意味深长的说‘汝未见怎知假’。如今萧泠曦凭空变物,瞬息而至让他猛然想起了这段往事。 萧泠曦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将药丸直接塞入他的口中,一指点在薛业的喉头,强迫他吞入。 “本来想慢慢审问你,不过我现在没那个心情了,这药的作用你应该知道了吧,那现在就开始我们的问答游戏吧。” 少女的声音变得缥缈妖异,而薛业虽然瞳仁骤缩,内心恐惧至极,但是却再也无法说出一个‘不’字了。他也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败了,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对方的对手。 ------------------------------------- 从诏狱出来,萧泠曦一路沉着脸,她从薛业那里知道了很多隐秘的事情。比如十五年前,宸韶慕为何要帮宸枫止夺权的事情,当时的国师白露和镇抚司做了什么。还有十四年前,有关于那个预言,睿王府和皇帝为了她对峙的事情;还有那个因为宸韶慕重伤,为了保全她而将她带出睿王府的隐刹护卫如何被锦衣卫追杀从城东朱雀街逃到城外,最后抱着一个女婴被乱箭射杀在郊外。她长长叹了口气,萧家当时就在那条街上,不知道为何那影刹会和苏云遇到,并换了孩子,那个孩子……若是如此她岂不是太对不起苏云……而苏云明明知道她不是她亲生女儿,却依然缄口不语,默默保护她,抚育她直到…… 萧泠曦困顿于前世今生交织的记忆,低头走在街上,一不留神撞到一个人。 “小泠儿,在想什么?”这熟悉的声音低沉而魅惑。 她恍然抬头,逆光中那人眼眸如海,容颜如玉,是墨璃。 然后她便觉得自己仿佛是个迷了路的孩子,现在终于被家里的大人找到了,委屈之情溢上心头,当即不管不顾的一头埋进对方的怀里。 “小泠儿。”墨璃有些惊讶,随即宠溺一笑,伸出双手将少女笼在怀中,安抚的拍了拍萧泠曦的后背道:“前日为师不是说给你带了礼物么,等不到你来,今日只好亲自来捉人了。” “什么礼物?”萧泠曦仍旧没有抬头,闷声闷气的问。 “还记得流光吗?”墨璃垂眸看着怀中的人,这世上若说亲密无间,谁又比得过他们呢,刚才他远远的就看到这小东西失魂落魄的走在街上,所以才故意让她撞上,果然,这小丫头若是没有遇到自己,怕是又要自己憋在心中了吧。 “你说流光?你带她出来了?”萧泠曦一听墨璃的话,立刻抬起头,眼睛虽然依旧有些红,但眼角的眼泪已经偷偷擦干了。 流光是蛮荒秘境中,唯一一个帮助过萧泠曦的灵兽,没错流光不是那些只知道嗜血的凶兽,而是天地灵兽。后来她被墨璃突然送走,也没来得及告别,那日听闻蛮荒秘境已经塌了,她以为此生再也没机会见到流光了,心中颇为难过,如今听到墨璃提及,心中倍感欣慰。 “你随我来。”墨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牵起她的手穿过人群走向驿馆。 一路上行人对他们二人视而不见,墨璃早就用灵力掩去了他们的外貌,现在,在旁人眼中他们就是两个普通的再不能普通的人而已,当然不会注意。 墨璃带着萧泠曦走到一处偏僻的小院子门口。 “这不是我落脚的地方么,来这里干嘛?”萧泠曦疑惑的问。她这几日都没时间回来。 “进去看看。”墨璃微微一笑扶着她的后腰轻推一把。 萧泠曦秀气的眉毛微挑,然后伸手推开。 “这是……” 少女一脸惊讶的看着院子里的场景,而她身后的男人正满眼怜爱的注视着她。 第二十九章 霄雪蚀月豹 院落里,两只毛茸茸的“幼猫”正在上串下跳的追逐打闹,猛然看到有陌生人进来,银色有花斑的那只吓得“嗖”的一声躲在一个花盆后面,另一只纯黑的则呲牙咧嘴的发出要挟的呼噜声。 萧泠曦有些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走进院落。 那只纯黑的“猫仔”见她走近,浑身绒毛炸起,淡金色的兽瞳立刻竖起露出凶光,小嘴也张开露出尖尖的犬牙,显然是在警告她,若是再靠近就要不客气了。 萧泠曦知趣的在距离它不远的地方站定,不再靠近。 “他们是流光的孩子,流光生产之时遭遇了穷奇的伏击,等我察觉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受伤太重不行了,就将两个孩子托付给了我。”身后的墨璃一边解释一边走近。 萧泠曦听到流光的死讯,顿时目光暗淡下来。当初她在蛮荒秘境,偶然在一个月夜遇到了流光。当时她正在和一只饕餮兽厮杀,在斗了几十个回合后,饕餮逐渐失去了耐心,不再理会她的洛血剑,猛然冲过来,张口就咬,萧泠曦躲避不及,左腿被咬住,她狠心咬牙忍住疼痛,不让魅玄夜梦来救她,而是三人同时出手,齐齐将兵器插入饕餮的要害部位,这才杀死了这上古凶兽。就在她稍稍喘息之际,一只银色有斑点的成年霄雪蚀月豹出现了,一丈多高的豹子轻盈的从对面山坡上跃下,一双湛蓝的眼睛打量着她,月光给这漂亮优美的巨兽镀上了一层光晕,这就是流光。当时,她很紧张,刚刚杀死饕餮她的灵力已经有些匮乏,况且腿上的伤也很重,若是再对上这看起来颇为聪明的巨兽,她是没什么把握的。还是墨璃告诉她不要惊慌,说这是灵兽,与凶兽不同,灵兽不仅灵智过人,本性也不嗜血,除了捕食一般不会肆意杀戮。只要不发出威胁对方的动作,应该不会被它视为敌人。果然,这漂亮的豹子在月光下只稍稍看了她一会儿,便没什么兴趣的撇下她走向饕餮,只见它挑剔的闻了闻那刚死的凶兽尸体,然后一口咬住施施然拖走了。后来萧泠曦经常见到这豹子来捡她杀死的凶兽,还偶尔出手帮她一把,慢慢的他们有了默契互相配合,一起猎杀过很多高等凶兽,可是后来流光有了伴侣。霄雪蚀月豹占有欲极强,有了伴侣后往往眼中只有对方,容不下其他人和兽,流光和伴侣一起离开了。当时她虽然心中有些不舍,但是想着以后总有机会再见,也便没有去刻意寻找,没想到竟然成了永别。 就在萧泠曦感叹流光之死的时候,小“黑猫”突然停下来龇牙咧嘴,对着她的方向嗅了嗅,有些疑惑的看看她,收起张牙舞爪的样子,然后再使劲儿嗅了嗅,又跑去嗅了嗅墨璃,来来回回折腾了几次,然后围着萧泠曦打起了转,转了两圈,似乎是确定了什么,便一屁股坐在了萧泠曦脚边,接着冲着花盆后的小“花猫”喵喵叫了几声,似乎是在招呼它过来。 那躲起来的小豹子接收到了哥哥的呼唤,这才怯怯的跑过来了,不过仍然不敢接近萧泠曦,黑猫示意它嗅一嗅,这小花猫也重复了之前哥哥的动作,然后满脸疑惑的打量着萧泠曦和墨璃。 为何这个雌性和一直照顾它们的爹爹有着同样的气息? “它们在干什么?”萧泠曦看着两只小猫神神秘秘的交流有些好奇,饶有兴趣的蹲下身。 “在认人,霄雪蚀月豹闻到了你我二人的气息,却不知为何似乎有些分辨不清。”墨璃也诧异的挑挑眉,按道理这种灵兽就算是幼崽也绝对不会认错气息的,可这两个小家伙不仅对泠曦初次见面就放下了防备还似乎将她的气息和自己的气息混淆了。 “它们两个有名字了吗?”萧泠曦听到墨璃的话不知想到了什么眸色蓦然深沉,岔开了这个话题。 “黑的这只叫逐月,花斑这只还没有名字,就交给你了。”墨璃看着地上蹲着的三小只清浅一笑,泠曦果然喜欢这两个小东西。 “这是个小姑娘吧,长大以后一定会像流光一样漂亮,就叫雾鸢吧。”萧泠曦伸手将刚得到名字的小兽举起来。虽然现在它还只有小猫一样大,但是以后会长成像它们父母一样威猛的灵兽。 “喵?”雾鸢疑惑的舔了舔嘴唇,这是自己的名字吗? 叩叩叩 就在萧泠曦和两只小兽进行初次见面的沟通时,院门外响起了叩门声。 萧泠曦倏然皱眉,这个院子应该没人知道,是谁敲门? “主人,是睿王府的人。”莹蝶怯怯站在离墨璃很远的地方回禀萧泠曦,一面说一面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主人怀里的小猫咪。 好可爱啊,可是主人身边那个男人太可怕了,夜梦哥哥他们都不肯来,都怪自己嘴馋,被一串糖葫芦给收买了,才不得不出来。 “知道了。”萧泠曦点点头,应该是一直跟着自己的沈七。 墨璃将他们二人的容貌行迹掩去,沈七怕是找不到自己了,所以才来这里试试。 打开门,果然是沈七。 “萧姑娘,王爷想要见你。”沈七看到她,松了口气,小心翼翼的说道。 他跟着萧泠曦这几个月,越发觉得看不懂了,这萧姑娘似乎变了太多,听闻那呼延昭被她施了膑刑,又剜去双眼,薛业也神智全无只剩一口气等着问斩了,这般酷厉的手段放在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身上,实在是让人头皮发麻,到底小姐为何变成了这样?王爷在听到隐刹的回报,更是整夜都睡不着,连夜让影使送信给昆仑山,叫两位公子回来。 “在哪儿?”萧泠曦摸了摸怀里的雾鸢问道,地上喵喵半天的逐月见她不抱自己连抓带跳的站在了她的肩膀上。 “额,王爷此刻正在睿王府。”沈七看着这两只突然冒出来的猫还是豹子有些卡壳。 “那……走吧。”萧泠曦本想回头问问墨璃要不要去,却见墨璃站在树下冲她微微摇头,而沈七也没有注意到这院子里还有一个人,想来是墨璃不想见别人隐去了身形,便将两只小的留下随沈七走了。 到了睿王府,萧泠曦正要走后门进去,却被沈七拦住了。 “萧姑娘,王爷请示陛下让您到府上为王妃问诊,陛下已然同意。您今日可以走正门。”沈七神色郑重,王爷为了让小姐堂堂正正回家,特意想了这个法子。 萧泠曦一怔,叹了口气。她已明白这是宸韶慕为了不让自己这个“镇抚司掌司”为难,才特意找了这么一个理由,让自己可以光明正大的进入王府。毕竟镇抚司可是宸枫止对付睿王的重要手段,若是他们二人过从甚密那宸枫止可要睡不着了,自己这个掌司也要到头了。其实活了两世,很多东西她不那么在乎了,能不能光明正大的进去于她而言并没什么。 “正门那里沈若沈大人会带您进去。”沈七催促了一句,他是隐卫不方便出现。 萧泠曦点点头,转身走向那朱红色的大门。 “慕大人,我们王爷和王妃已经恭候多时了,快请。”沈若一见到萧泠曦便换上了一副笑脸相迎。这位不仅有可能是小主子,还是镇抚司的掌司可不能怠慢。 一路跟着沈若经过亭台楼阁,直接步入了韶华阁。 萧泠曦倒是有些惊讶,真是要给颜云卿问诊吗?她以为只是宸韶慕要见自己。不给她多想的机会,沈若推开门便退了出去,宸韶慕和颜云卿果然都在,正看着她。 “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慕大人。”宸韶慕笑着为妻子介绍,然后转头向萧泠曦道:“云倾请坐吧。” 这一番的介绍和打招呼未免太过亲近了,已经远远超出了两个对立阵营之人的立场,甚至远超一般同僚。 颜云卿虽然心中诧异,可她嫁给宸韶慕多年,自然是了解他的为人,虽说这位慕大人在京城传闻甚多,就连她都听说过一二,但一定是丈夫信任之人,不然不会让她来为自己问诊。 “给王爷和王妃请安,下官奉命来为王妃诊治。”萧泠曦竭力没有去看颜云卿,进门之后便垂首躬身行礼,这礼极为标准郑重。 “原来这便是慕大人,这名字倒是和我有些相似,只是想不到慕大人年纪这么轻不仅功夫卓绝,还有一身好医术,真是年少有为啊。”颜云卿和善一笑,细打量起这个身量纤细的十几岁姑娘,虽然看不到面容,但是越看心中越生出一股亲近之情。 要是她那个孩子还在,想必也这年纪了,颜云卿忍不住伸手按了按领口,那里面是一个狐狸模样的血玉。前不久睿王亲口和她说,女儿找到了,只是暂时不能相见,这玉就是那孩子送的,既然韶慕这么说,哪怕是安慰,她也强迫自己去相信了。 萧泠曦用余光看到了这个动作,眸色一闪说道:“多谢王妃称赞,微臣只是和师父学了一些皮毛,不过既然陛下有旨,下官一定竭尽全力为王妃调养身体。” “好了,云倾不是外人,不必这么拘泥,请给内子诊脉吧。”宸韶慕起身将颜云卿身边的位置让出来。 萧泠曦听到宸韶慕这么说,心里生出微微的恼怒,不是说好了要瞒着其他人么,为什么还说这些带有暗示的话,这样下去,保不准哪天就会被识破。 “是,王爷。”虽然有些气恼,可萧泠曦还是忍住不快,走上前来,为颜云卿诊脉。 颜云倾看这少女为自己诊脉神情严肃而认真,一双眼睛清亮如潭,越看越喜欢,她心中直跳,疑惑道:为何这才见了一面,这小姑娘这么让她喜欢? “王妃身体已经好了很多,但是还要调养,这是微臣配的药,只需一日一粒,清水服下便可,吃完这些药,下官再来为王妃诊脉。”萧泠曦对颜云卿的目光恍若未见,径自拿出怀中的玉瓶放在桌上。 这就是她上次答应给颜云卿炼制的解药,只要月余便会清除她体内的余毒。 “慕大人果然是医术精湛,这药闻着清香扑鼻,想来是用了极为贵重的药材,王爷您可不能亏待人家。”颜云卿闻了闻药,便转头向睿王笑道。 “这是自然,有什么要求慕大人尽管提。”宸韶慕似乎没有看出萧泠曦的窘迫,很大方的说道。 提什么提!萧泠曦暗暗深吸一口气挤了一个笑出来说道:“能为王妃调养身体是下官的荣幸,这药也不甚金贵,故而在下也没什么要求,只希望王妃能多多注意身体,少思虑多喜乐,方不负医者之心。” 最后几句话说得颜云卿眼眶一红,她当然听出来这小姑娘是诊出来她忧思繁重而身体亏损,可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怎么能每日不想不念。 “云倾的话在理,既然无所求,不如留下来吃顿便饭吧,也让我们二人表示一番感谢,正巧我那两个出门远游的儿子今日回府,云倾还没有见过吧,不如一起见见。”宸韶慕见妻子又勾起了伤心事,便开口打圆场。 “多谢王爷款待,只是下官还有要事在身,就不便久留了。”萧泠曦起身行礼搞告辞。她还没准备好,现在也不是见面的时候,这个镇抚司掌司的身份实在是尴尬。 “慕大人,我和王爷知道镇抚司的事务很忙,可不过是一顿便饭而已,还请不要推辞。”颜云卿见她要走,连忙起身挽留,情急之下还拉住了萧泠曦的衣袖。 萧泠曦微微吃惊,看着有些失态的颜云卿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云倾,内子如此邀请,你就不要推辞了吧,正好,本王还有一些事情想请教掌司大人。”还不待萧泠曦说话,宸韶慕也开口了,语气之中还带着些许调侃。 最后萧泠曦还是留下来了。 ------------------------------------- “王爷叫在下前来所谓何事?” 书房内,萧泠曦看着睿王。 “这里又没有外人。”看着她一板一眼的行礼,宸韶慕微微皱眉。 “到底何事?”这次萧泠曦也不再端着了,其实这不怪她,主要是习惯了。 “你是不是在调查这次四国使臣来朝凤的目的?这事你就是把呼延昭给打死了他也不知道。”宸韶慕看她没有再摆出一副同僚商榷的态度,这才舒展眉头。 “其实本来也料到了,给他用刑也只是想这么做,并非真的要逼问什么。”萧泠曦说这话时并没有看宸韶慕,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庭院。 反正她已经做了,她也不后悔,至于宸韶慕怎么看她,也无所谓了,甚至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做得这些事情,是瞒不住宸韶慕的,镇抚司里有他的人,想瞒住是不可能的。 “其实不是你想,只是因为那日呼延昭言语之中辱及了云卿,所以你才……”可宸韶慕并未相信她的话,静静的凝视着她。 “没什么差别。”萧泠曦快速的打断他的话垂下头,她无法直视那双与她相似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愧疚和疼惜,长久的离群索居,让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来自于父亲的疼惜了。 “我很高兴,泠曦。” 男人温柔而轻声的说了一句。 第三十章 哥哥 萧泠曦呆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宸韶慕。 天下没有哪个父母会乐于见到自己的女儿成长为一个残暴酷厉的锦衣卫,世人不是都希望能有一个温柔贤淑的女儿吗? “我和云卿不在你身边这些年,你学会了保护自己,而且你还知道保护自己在意的人,这便够了,其他的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似乎是看出萧泠曦所想,宸韶慕慢慢说道。 萧泠曦惊讶的看着他,不知怎么回答。可睿王似乎并不打算等待她的回复,停顿了片刻,将目光也投向窗外,看着那些繁盛的草木,又轻声说:“我知道让你马上去信任一对凭空出现的父母很难,所以有些事你执意要自己去做,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明白,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的,不管这些事在别人看起来多么血腥疯狂,都没关系,因为父母本应当如此。” “其实,您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我出生起,你不就在保护我么,还落下了伤,之前我派人去搜查严勇的屋子,那些证据也是隐刹放进去的吧,不然怎么整理的那么完整,还有张桁,他不也是你的人么。”萧泠曦有些别扭的开口,很多事情,其实若是她自己来,还是要费些时间的,毕竟她在京城的日子很短,介入朝堂也很短,若不是宸韶慕暗中帮她,恐怕很多事没那么顺利,甚至后来御史台很安静,她都怀疑是宸韶慕暗中做了什么。 “那今日留你在家中吃饭,为何还推三阻四?”宸韶慕看着眼前揪着剑穗的小姑娘语气一转,笑着问道。 “额,我还没做好准备,再说了,现在好歹明面上您和我也是互相对立的,怎么好在府中留饭。”萧泠曦对他这个随意的态度有些不满的嘟囔几句。 “都是自家人你有什么好准备的,只要我在,这府中就没有人会在意你镇抚司掌司的身份,至于宸枫止那里,你给他吃了什么东西你自己知道吧,还怕以后拿不住他?”宸韶慕前面几句话说的颇有气势,一副睿王府我做主的模样,但到了最后这几句却古怪的笑了。 “这你也知道,那倒不是毒药,只是一些让他上瘾的药而已,可要起效还要一个月才行,我当初担心白露还有什么后招,所以并不敢直接下太重的分量,怕被人察觉,所以还要等等。” 果然他能猜得到。萧泠曦有些泄气的解释了几句。 “当然猜得到,我的女儿怎么会给宸枫止治病,不过你小心谨慎是对的,宸枫止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就拿这次四国使臣来贺寿来说,其实是因为……” 宸韶慕慢慢的将这些秘密吐露出来,萧泠曦瞪大了眼睛。 而另一边,就在他们两人在书房说话的这会儿功夫宸君顾和宸君倾回来了。 他们兄弟俩从五六岁起就被送到昆仑学艺,起初一年回来一次,后来三年回来一次,到现在已经差不多五年没有回家了,这次要不是父王派人传书,他们又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不过这一进府就觉得气氛怪怪的,母亲居然在厨房亲自指挥厨娘张罗饭菜,父亲不见人影,据说是在书房和镇抚司的掌司在谈什么事情。 这次居然没有人专程迎接他们俩啊! “大哥,你说那镇抚司的掌司是什么人啊,不是说镇抚司一向和我们睿王府不对付么?为何父王还请她到府上做客,还给母亲问诊?”宸君倾今年十六比宸君顾只小一岁,常年在昆仑山生活,又是昆仑掌门最宠爱的弟子,这让他的性子比哥哥肆意了很多。 “我听沈叔说,这镇抚司新任的掌司是个只有十四岁的小丫头。”宸君顾皱眉,想着今日回府打听到的消息,虽然惊讶于这新任掌司的年纪,但是最让他奇怪的是,府里人的态度,就连隐刹似乎都对这位客人很尊敬,这实在是不同寻常, “什么?小姑娘?镇抚司是没人了么,哈哈。”宸君倾毫不客气的笑出声。 “你呀,听到人家年纪小就起了轻视之心啦,你忘了父王是怎么教导我们的了,这位姑娘既然可以执掌镇抚司,想来一定不简单,你可不要小看人家,到时候失了礼数,小心挨骂。”宸君顾看着自己的弟弟无奈的摇摇头。 “知道了大哥,只是我一想到这镇抚司的人就来气,要不是他们当年也不会……” “好了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免得母亲听到又要伤心。”宸君顾看弟弟口无遮拦急忙打断他。 “大哥教训的是,父王还未谈完事情么,我都饿了。”宸君倾揉揉肚子抬眼看向书房的方向。 他们兄弟二人坐在花厅,看着下人进进出出的不停忙碌,越来越好奇今日来府上的这位新任掌司大人了,想着待会儿一定要好好看看是何方人物。 就在他们翘首以盼等了半个时辰以后,宸韶慕才带着人出来。 宸君顾和宸君倾远远地便看见父亲身侧跟着一个身量纤细的小姑娘,身着镇抚司的墨蓝鹰爪服,脸上带着面具,看不清容貌,但是周身气度不凡。心道:果然不是寻常人,怪不得可以坐镇镇抚司。见宸韶慕走近,他们二人连忙上去见礼。 “父王。” “父王。” 二人都中规中矩的行礼问安。 萧泠曦站在宸韶慕身旁微微侧身避开了这礼,顺道也打量了一番这两个哥哥。他们二人面容非常相似,也都随了宸韶慕和颜云卿的样貌,均是翩翩美少年,再加上灵修者的气息,使得他们更为出色,只是大哥宸君顾的样貌更有棱角,更像宸韶慕一些,而宸君倾则更像颜云倾一些,眉眼处多了一丝秀美,不过一双眼睛却是桀骜不驯。看着这兄弟二人,萧泠曦不由得想到,宸韶慕和颜云卿的容貌太盛,以至于一眼便能看出血亲关系,若是自己摘下面具,怕也是会被有心人认出来。 “五年不见,果然长大了。给你们引荐一下,这是慕云倾,今日来是为你们母亲诊脉,她比你们小几岁,可不要欺负人家。”宸韶慕微微侧身将萧泠曦介绍给两个儿子。 兄弟二人觉得这话实在是怪异,不像是介绍同僚,倒是在引荐谁家小妹妹一样,再说了,谁敢欺负镇抚司的掌司大人呢。但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二人都笑着应声。 “父王说的是,慕大人是客人我们兄弟二人自当是要照顾周到的。” “就是父王,我们一定将慕大人照顾好。” “早就听闻府上二位公子德才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萧泠曦微微一笑,拱手一礼。她上一世没有见过这两个哥哥,也不知道有这么两个哥哥,现如今能见一面她已经很满足了。 “客人?你们当云倾是自己人就行了,不必拘泥。入席吧。”宸君顾几句话说得其实没什么问题,但是宸韶慕却怕萧泠曦多想,于是适时打断了。 五个人渐次入席,宸韶慕主座,身侧一边坐着颜云卿,一边坐着萧泠曦,然后两个儿子坐在剩余的两个位置。 下人将菜品布好,宸韶慕便挥退他们,于是这厅里只留下了他们一家五口人。 “云倾第一次来睿王府,虽说是给内子问诊,但是不必拘礼。”宸韶慕将倒好的梅子清荷露推到她面前。 “多谢王爷如此款待,下官先敬王爷一杯。”萧泠曦见宸君顾和宸君倾古怪的看着自己,连忙将杯子端起一口气喝完。 原本是想掩饰一下,没想到一入口,这果汁居然异常的好喝,不仅酸甜可口还有一股荷叶的清香之气。 “好喝吧,这是我闲来无事琢磨出来的方子,若是云倾喜欢,不如走的时候带一些回去。”颜云卿看出来萧泠曦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满足和惊喜,有些自得的介绍道,她不知为何看着这小姑娘就心里满足的很。 “多谢王妃娘娘。”萧泠曦脸有些红,应声称谢。她已经做官了,怎么还能贪恋这果汁,实在是不应该。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父王和母妃都对她这么好? 这慕云倾也看着不像是那些杀人如麻的锦衣卫啊,明明就是个小姑娘。 兄弟二人无声的用眼神交流着,然后宸君倾示意大哥开口套话,毕竟大哥就坐在这小丫头身边。 “君顾多谢慕大人今日特意前来为母妃诊脉。”宸君顾趁着父亲和母亲说话的时候连忙抓住机会,举杯敬了萧泠曦一杯。 “是王爷心中挂念王妃才请陛下下旨叫微臣前来,世子不必言谢。”萧泠曦也举杯轻啄一口。 “不管怎样还是要多谢慕大人,只是不知母妃身体如何?”宸君顾这话一出,宸君倾的耳朵也竖起来了。 “王妃娘娘的身体是多年忧思所致,并无大碍,微臣已经将药配好交给了王爷,只要王妃按时服用,不出月余应该可以大好。”萧泠曦知道他在试探,也没有遮掩,果然这话说完宸君顾的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她在说谎,这怎么可能,母妃的身体连昆仑山上丹珠峰长老的丹药都治不好,她一个凡人,只有十四岁怎么可能治得好。 不止是宸君顾就连宸君倾也面露不快,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失望,他们以为这个小姑娘真的有几分本事,如今看来不过是投机取巧罢了。 “如此便承你吉言了。”宸君顾冷淡的喝了一杯酒。 “大公子不信在下是吗?无妨,月余之后若是王妃娘娘的身体还没有调理好,那么在下愿意任凭睿王府驱遣。”萧泠曦突然玩儿心大起,笑盈盈的眨眨眼睛许诺道。 “这可是你说的。”宸君顾神色冷然定定的看着她,想从中看出一丝玩笑或者心虚,但是没有,这小姑娘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坦然的注视着他。 “我说慕掌司,京城传闻你不止医术了得,就连功夫也是当世屈指可数的,这医术嘛行不行就要看一个月以后了,但是这功夫,现在就能分出高低你觉得呢?”宸君倾将酒杯一放,玩儿味的看着萧泠曦。 他们三人这番动静让宸韶慕抬眼看过来。 “君倾,你要和云倾切磋一下?”宸韶慕眼睛微微眯起,竟没有怪罪,而是有些好笑。 “父王,儿臣刚进府就听沈叔叔说慕大人功夫了得,所以想趁此机会切磋一下而已,若是父王不允,儿子就等改日好了。”宸君倾一看父亲注意到了这里,收敛了几分情态,恭敬的回道。 “这有什么不准的,不过若是输了你可不要不服气。”宸韶慕安抚的拍了拍妻子的手。 “儿臣若是输了就为慕大人效犬马之劳一个月。”宸君倾被父亲的态度激的一下脱口而出,将自己都赌进去了。 “好,云倾抓住机会,内子可不想他们这么快离开京城,能不能留下他们一个月就看你的了。”宸韶慕笑着点点头,果然有儿有女才是天伦之乐啊,看他们兄妹斗智斗勇可比上朝有意思多了。 宸君顾一听父亲这话就知道坏了,君倾这个小子怕是真的不是人家的对手,可现在话已经说出口,没办法挽回了。 “下官遵命。”萧泠曦接收到了宸韶慕眼神中的意味,心里有些无力,这样坑二哥好吗?不过也正好可以顺便看看昆仑的路数这几百年有没有变化,就答应下来。 “请。” 站在厅堂前的庭院中,宸君倾伸手示意萧泠曦先来,萧泠曦也不客气,飞身而至一掌劈向宸君倾左肩,这一掌看似凌厉实则只用了一成灵力,她早已看出这个两个哥哥是元天上境,而自己已然是玄天上境,中间相差两个境界,所以她只敢用一成来试探,就算如此,宸君倾也心里惊了一下,这小姑娘明明是凡人,怎么会又这么强的掌风?简直可以和灵修者相比了,果然是自己小看对方了。 想到这里,宸君倾也不敢在自是灵修者的身份,而是全力以赴的开始和萧泠曦过招。 可他每一次加快速度,对方就更快,不论他用多么刁钻的角度,对方都可以及时挡住,然后加倍还回去,却又恰好不伤到他。一来一回不知不觉的上百招过去了,昆仑山上的剑法已经被他揉在掌法里使了大半了,但是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摸到。 宸君倾和台下的宸君顾脸色越来越难看。 “该我了。”萧泠曦看对方出拳变慢了,弯了弯唇,开始出招。 这一次几招下来,宸君倾便惊讶的站住了。 第三十一章 偏袒 这分明是他们昆仑的万径归宗剑法,这怎么可能呢?这慕云倾身上可是半点灵气波动都没有,她怎么能知道这昆仑秘不外传的剑法? 见宸君倾呆立原地,萧泠曦便抽出洛血剑将这套剑法重新演绎了一遍,刚才交手的时候她就发现宸君倾的这套万径归宗剑法和墨璃留给她的剑谱有些出入,显然还是墨璃的更精妙一些。 洛血剑纤长而凌冽,万径归宗剑法磅礴大气。 宸君倾和宸君顾来不及思考其他,完全被这精妙的剑招深深的震住了。 这确实是他们的昆仑剑法,但是却又有些不同,很多招式经过轻微的改动杀意更甚,角度更加刁钻出其不意,只是微微的变化却能让这套剑法有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修改剑法之人可谓有经天纬地之才。 庭院里少女身姿轻盈,明明是凌厉的杀人之式却被她舞的风流飘然,宸韶慕也是第一次见识萧泠曦的剑法,暮色下的睿王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风止剑收,萧泠曦站定。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这剑法?”宸君倾顾不得去顾及宸韶慕急忙发问。 “这剑法怎么了?这是我师父教我的。”萧泠曦眨眨眼睛。 “你师父?不可能,这剑法明明是……”宸君倾显然不信,气恼之下口不择言。 “慕姑娘,这剑法是我门中至宝,从不外传,请问令师的名号是?”宸君顾看他差点说漏嘴急忙插话。灵修者在外不可透露身份,不可插手凡世之事。 “这个嘛,据我所知,家师从未加入过任何门派。”确实,每次听墨璃提到什么门派都是一副不屑的语气,还有他那些招式古怪的心法,怎么看也不是正经门派出来的。 “不可能!一定是你师父偷盗我门中秘籍!”宸君倾一时口不择言怒极反驳。 “不得无礼!”宸韶慕适时出声呵止了儿子。 “偷盗,就这个剑法,说实话,二公子,这剑法我师父根本就没打算教我,只是随意放在府库中,是我无聊拿来练着玩儿的,况且……”萧泠曦有些无赖的撇了撇嘴说道:“你们既然说这是你们师门的功夫,但是我怎么觉得,我师父这套剑法比你们的更精妙呢?” “你!” “君倾,不要说了。”宸君顾拦住宸君倾,摇摇头,这套剑法根本不会是寻常人可以习得的,若是对方也是灵修者,那就意味着她的境界远比他们高很多,所以他们看不出来,可若是灵修者,这慕云倾显然已经犯了灵修界的大忌——不可插手凡世。敢犯这种大忌,一定有所仰仗,这背后的事情怕是不简单。 “云倾是客人,你们怎么能这么失礼呢。”颜云卿看两个儿子脸色凝重也急忙出来打圆场,她以后可还想在府里见到这小姑娘呢,让儿子气走了可怎么办。 “王爷,王妃娘娘无妨的,两位公子只是看重师门声誉,云倾不会多心的。”萧泠曦浅浅一笑说道。她就是想卖个破绽看看这两个哥哥对师门和灵修界的态度,如今看来,和预想的差不多,果然是被那些人教导的很无趣,以前墨璃就经常和她嘲讽这些人,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君倾,和云倾打的赌你可是输了,明日起就去吧。”宸韶慕一句话让宸君倾立刻僵住了,他刚才只顾着纠结慕云倾的剑法,所以把赌约的事情压根就忘了。 “多谢王爷,今日云倾已经叨扰多时了,在下还有公务在身就不便久留了。”萧泠曦看着宸君倾的铁青的表情,愉悦的和宸韶慕告辞了。 ------------------------------------- “大哥,你快给我出出主意啊,这慕云倾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这要是任凭她驱遣一个月,还不折腾我啊。” 晚上在宸君顾的房间里,宸君倾烦躁的走来走去。 “谁让你当初和人家定下赌约的。”宸君顾头也不抬在画传讯灵符。今日之事,他就算不告知师父,也要问问门中过去可有离开的掌尊。 “我怎么知道她居然是灵修者,她身上可是一旦灵力波动也没有啊。”宸君倾懊悔的长叹一口气。 叩叩叩。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父亲。”宸君顾打开门,居然是宸韶慕。 “我来就是告诉你们一声,今日之事不要和你们师门透露半分,尤其是关于慕云倾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要说。”宸韶慕眼神一扫,便看到了桌上的灵符。 “父王,为何您对这慕云倾这么回护?”宸君倾忍不住问道。 “这件事以后你们就知道了,总之你们记住,她是为父一定要保的人。”宸韶慕轻叹一声,说完便走了。 “儿臣恭送父王。” 关上门,兄弟两个面面相觑。 “大哥,你说该不会父王想要纳侧妃了吧,那慕云倾带着面具也不知是何模样?是不是父王……”宸君倾挠了挠头忍不住说出自己心里的猜测。 宸君顾听到弟弟的话,皱眉沉声训斥道:“胡说什么!父王对母妃情深义重,那慕云倾才十四岁,父王怎么可能生出这么荒唐的心思。” “那为何父王这么护着那小丫头,还让我去给那丫头当仆役,又不让你给师门传讯,以往这镇抚司的人父王可是提防的紧,如今到好,居然留在家中用饭,我看我猜的没错。”宸君倾絮絮叨叨的继续说着自己的推测。 “父王绝不会如此。”宸君顾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是指尖灵力一弹将灵符烧毁。 “难不成她是父王给你我其中一人看准的媳妇儿?”宸君倾全然不顾兄长的斥责又语出惊人。 “你不要胡言乱语,那慕云倾分明和灵修者有瓜葛,父亲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你没看母亲也很喜欢她么。”宸君顾有些头疼的看着弟弟,这小子整日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么说来我倒是挺想看看她长得什么模样,这一个月呆在她身边,我就不信她真的不摘面具!”宸君倾这么一想立刻来了精神。 “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 宸君顾面无表情的打开门,准备扔他出去,宸君倾倒是一点不介意,风风火火的回去了,准备养足精神明日去“拆穿”慕云倾的真面目。 第三十二章 挑拨 萧泠曦回到小院,墨璃正倚在树上喝酒,两个小东西趴在树下已然睡着了。 墨璃见萧泠曦摘下面具一脸愉悦便开口说道:“看来那睿王对你不错。” “我还见到了两个哥哥,他们也是灵修者,元天上境,是昆仑门下。”萧泠曦拿起墨璃的杯子抽了抽鼻子,然后嫌弃的放下,她果然不喜欢酒的味道。 “昆仑?改日带我去见见他们。”墨璃不知怎么听到这个来了兴趣。 “好啊,我也觉得他们的灵力有些奇怪。”萧泠曦点点头,想了想说道。今日他们两人虽然没有用灵力,但是灵力的波动她还是感觉到了,有些怪异。 “你父亲和是还和你说了四国使臣的事情?”墨璃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说了,原来朝凤、南越、北齐和西夏一直以来都有这么个约定,怪不得外祖父从前在北边的驻军被撤走。” 今日宸韶慕和她说的事情,实在是超出她的预料,原来中原四国一直以来边界并未严格划定,而是十年议定一次,议定的内容就是四国各相邻城池的归属,今年刚好到了要重新议定的时候了。这本来这没有柔然什么事,但是现在柔然坐大,成为西域第一大国,便想得到中原诸国的承认,这次也派使臣前来,就是为了打探消息,看看有没有可能从中运作得些好处。 “如今这些国家都是瓜分了三百年前那些灵修氏族的领地和灵修门派的属地而来的,我猜这个十年一次的协定会议也是因当年死的人太多了,才定下的,不过我看宸枫止一直没有召见各国使臣提及此事,怕是他不想像过去那样了。”墨璃骨节分明的手拈起白玉酒杯放在唇边,轻轻一啄,那淡红的唇便染成了嫣红润泽的颜色。 “宸枫止这人野心确实很大,据我观察,他可是想做千古一帝,甚至超越开国皇帝宸云枫。”萧泠曦眨了眨眼睛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去看地上睡着的那两只小东西。 “宸云枫,呵~真是不同凡响的宏远啊。”墨璃听到这个名字蓦然轻笑出声,明明很轻的声音,萧泠曦却从中听出了满含杀机的厌恶。 “喵~呜!”逐月被这杀意惊醒,然后快速的跳进萧泠曦的怀里。 爹爹好可怕,还是娘亲软和。 雾鸢也迷迷糊糊的蹭过来,又挨着萧泠曦睡着了。 “你……今晚还要回驿馆吗?”萧泠曦本想问他和宸云枫之间有什么恩怨,但是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怎么?小泠儿不肯留为师过夜吗?”墨璃早就恢复了往常随意的样子,看着萧泠曦言不由衷的样子忍不住调笑。 “额,这只有一间房可以住人,还有,我都说了你才不是我师父。”萧泠曦看着墨璃似笑非笑的样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自己怎么问了这么蠢的问题。 “小泠儿还真是可爱,那好,今夜为师就只能先去驿馆屈就一晚了,下次记得给为师备好房间。” 一阵清风拂过,院中的合欢花微微摇曳,有一朵飘然落下擦过萧泠曦的耳际跌在她的怀里,墨璃的身影已经不见,只留下几句话消散在她的耳边。 真是妖孽。 萧泠曦将怀中的花轻轻笼在手中,脸颊有些发烫的骂了一句。 ------------------------------------- 丰平十五年六月,四国使臣齐聚朝凤京都,借贺寿之名挑衅镇抚司指挥使慕云倾,伤残惨重,北齐王将军和柔然大王子手骨尽碎,昏迷不醒。南越使臣伤及内府,躺在床上调养月余,西夏使臣内息全摧,一身武艺尽废。这消息一传出,四海哗然,朝凤国居然出了这么厉害的人物,而且是个年仅十四岁的姑娘,一时之间各方势力的眼光都盯住了这位史上最年轻的镇抚司掌司。 而此刻这位被众人议论纷纷的掌司大人正在酒楼和宸泫祁以及一帮纨绔子弟吃饭。 “慕大人,这次您可是为了咱们朝凤长了脸,这一杯我敬您!” “就是,我也敬您!” 这些人都不是第一次见萧泠曦了,也不会那么紧张了,都红着脸纷纷敬酒。 “我向来不喝酒,这酒就让我这随从替我喝了吧。”萧泠曦将乔装打扮过的宸君倾推到了前面。 “也好,云倾毕竟还为及笄,当然不能喝酒,就让这个小子喝吧。”宸泫祁也没有认出来这是自己的侄子,摇了摇折扇说道。 “那是自然!就让这小子喝嘛。”其他人也连声附和。 换做平日有人这样不识抬举,这些纨绔子弟早就生气了,但是这是镇抚司掌司,他们可不敢硬是灌酒。 毕竟听说那呼延昭不知怎么得罪了这位慕大人,现在还在诏狱中受刑呢。 宸君倾深吸一口气,恨恨的看了一眼萧泠曦,然后夺过酒杯喝起来。 他原本也不是这么听话的,可是在萧泠曦手底下吃了几次亏,便老实了。 他一边喝酒一边自我安慰道:这丫头年纪比自己小,不能喝酒,自己代替她喝是应当的,就当是照顾个小妹妹了,再说,没准儿这是父王给自己的物色的媳妇呢,帮她喝酒也没什么。 这么一番心理建设下来,这宸君倾当真喝的心甘情愿起来。看的隐在暗处的风澈恨的牙根直痒痒,要不是主人不准他现身,他也可以喝酒的,还能千杯不醉呢,不像这小子,喝几杯就脸红了。 “话说有慕大人在,苏家那小子以后见了我们也不敢造次了。”坐在萧泠曦对面的萧文昊突然开口说道。 “就是,以往那小子号称什么京城小霸王,我看他在慕大人面前屁都不是。” “就是……” 其他人一听也连声附和起来。 萧泠曦神色一动,苏家,小霸王,怕不是苏慕榕。萧文昊提起苏慕榕是想做什么?挑起自己对苏家的厌恶? “苏慕榕那小子算什么啊,以前就不敢在王爷面前放肆,现在更不敢了!” “苏家那小子是个人物。”宸泫祁喝了一杯酒,笑眯眯的摇了摇扇子。 “多谢逍遥王夸奖。” 突然门被推开,有一青衣翩翩少年站在门口。 第三十三章 观星楼 萧泠曦抬头看去,果然是苏慕榕,只见门口这十八九岁的少年眉目深邃鼻梁高挺,眉梢眼角带着一丝凌厉傲气,左耳边的头发中隐隐约约系着一个银白色繁复花纹的小铃铛,寂静无声,这让他周身带上了一丝妖异之感。 五年不见了,表哥。 萧泠曦默然在心中感叹一句。 “苏二公子好久不见,怎么这次出游这么快就回来了?”宸泫祁看不出任何芥蒂的笑眯眯道。 其实他们二人本来也没什么仇怨,不过是因为宸泫祁经常带着这些世家子弟在外厮混,难免遇到脾气火爆,从小横着走的苏慕榕,这下面的人就借着宸泫祁的名号经常找麻烦,一来二去,京城就开始传言,他们二人不合。 “我本来在苏州桥上看美人,可突然听闻京城中来了一位有趣的高手,所以特意回来看看。”苏慕榕毫不客气的进来,目光一扫,抬腿走到萧泠曦身边,坐在萧泠曦身边的人咽了咽唾沫然后没骨气的站起身让开座。 “苏二公子原来今日是特意来看云倾的啊,云倾,本王为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苏幽苏将军的公子苏慕榕少爷。”宸泫祁示意身边的人赶紧给苏慕榕重新上一副碗筷酒盏。 萧泠曦很给面子的偏头打量了一眼苏慕榕然后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宸君倾则在一旁皱了皱眉头,京城中人人都知道逍遥王和苏家这位小霸王不对付,如今这慕云倾和宸泫祁走的近,今日这苏慕榕可别是来找麻烦的,毕竟这苏家也是朝凤少有的忠臣良将,要是苏家二少爷被镇抚司掌司打出个好歹,那就坏了。 没错,他担心的是这位经常在外游山玩水的苏家二少爷,可不是眼前这个看起来身娇体弱的小姑娘。 “听说就是你把柔然的那两个杂碎给收拾了?”苏慕榕眉毛一挑看着萧泠曦,耳边的小铃铛摇晃了一下。 “如何?”萧泠曦红唇一勾。 “勉勉强强吧,毕竟那两个都是饭桶。”苏慕榕看着少女面具下的眉眼不知为何生出一丝熟悉之感,言谈中的语气倒是客气了不少,不再像一进门的时候那么锋利了。 “柔然人性情野蛮,这些年辛苦苏将军了。”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萧泠曦居然没有被苏慕榕这两句话激怒,反而还客套了一句。 “哼,苏二公子,您这话可真是太没意思了,慕大人那日可是只用了一招半式就将那柔然大王子打的昏倒在地,现在都没醒呢,这可不是您这种整日游山玩水的公子哥能办到的。” 一个突兀的声音刺耳的响起。 一听这阴阳怪气的声音,苏慕榕眉目霎时冷了下来,手中的杯盏带着一股劲气劈头盖脸的直接砸向那人。 萧文昊。这个狗东西,萧家的人都该死! 萧文昊猝不及防被这么一下砸的直接倒在地上,捂着鼻子流血不止,身边的几个人连忙把他扶起来。 “你!苏慕榕你欺人太甚了,今日当着逍遥王和慕大人的面,你居然敢如此造次,简直无法无天。”萧文昊颜面尽失,气的将身侧的人甩开,指着苏慕榕骂道。 这萧文昊平日里哪敢这么大胆的招惹这位混世魔王,只是今日看萧泠曦在,觉得苏慕榕不敢轻易动手,又加上上次见萧泠曦便起了一点小心思,这才想出头表现一番。没想到这混账小子居然这么放肆,现在他风头没出成,反而出了个大丑。 “王爷,慕大人,今日遇到这东西,实在是扫兴,本公子改日再请二位喝酒。”苏慕榕看都没看他,转头向萧泠曦和宸泫祁客套了一句起身便走。 “哎呀,这苏二公子这脾气,真是……快将萧公子送回府里去,赶紧给请个大夫。”宸泫祁一脸遗憾的将扇子一合拍在手心,吩咐了下人一句。 萧泠曦则瞥了一眼萧文昊道:“你和苏二公子的恩怨用不着牵扯我,要是想打官司,正好京兆尹府宋大人的公子不是在这儿呢,你可以让他带着你去衙门。” 被点名的宋博明尴尬的咳嗽了一声,以前在崇明书院的时候,他和萧文昊关系是很好,不过后来他爹管他管的紧,也就不怎么厮混在一起了,今天也是好不容易才出来的,他可不想给他爹带什么麻烦回去。 萧文昊脸本来就被苏慕榕削了面子,现在又被萧泠曦这么踩上一脚,气的面色通红。 他没想到自己明明是为慕云倾出头,了她不领情还居然当众驳他面子,让他下不来台,再怎么说他也是吏部尚书萧默然的侄子啊。 “哎呀,都是玩笑,何必这么认真呢嘛,行啦,今日文昊受苦了快回去看看大夫吧。”宸泫祁看萧文昊脸色难看,便给其他人使了个眼色。 “就是,文昊,那苏二公子一向如此,你何必跟他一般见识,走走走,先看大夫,明日咱们去花船上喝酒。”一帮人连拉带拽的将萧文昊拉走了。 “慕姑娘似乎很厌恶萧家公子啊。”宸泫祁看着走的空空荡荡的包间,倚在靠背上轻抿了一口酒。 “看来今日也没什么乐子了,下官就先告辞了。”萧泠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微微一笑行了礼便走了。 “有意思,没想到这慕云倾居然对萧家的人这么讨厌,难不成下一个倒霉的就是萧默然了?” 宸泫祁眯了眯眼睛自言自语道。 ------------------------------------- “你最好不要随意得罪朝廷重臣。” 萧泠曦带着宸君倾准备回镇抚司,路上冷不丁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觉得他们能斗得过我嘛。”萧泠曦轻笑一声,轻蔑的问道。 “明着来也许不行,暗着就不一定了,这些朝臣能爬到这个位置那都是人精,你才刚入朝堂最好不要给自己树敌太多。”宸君倾看着萧泠曦不以为然的态度微微皱眉。可能是因为宸韶慕和颜云卿对萧泠曦的态度,宸君倾虽然心里仍然对这位镇抚司的掌司有些不满,但是看到她的行事为人,还是忍不住想劝诫。 “如果被人暗算,那只能说明是自身能力不足,而我,根本不怕他们任何动作。况且,我若是不得罪人,那上面那位还能坐得住吗?” 萧泠曦的几句话让宸君倾豁然明白过来,原来她是要做权臣、佞臣、孤臣。所以才根本不在乎得罪人,因为皇上就是要她手握权力而孤身一人,只有她不结党,才不得不依附于他。 明明这丫头只有十几岁而已,到底是怎么长大的,居然像个在宦海沉浮多年的老手一般。 宸君倾忍不住心里嘀咕。 他跟着她不过五六日,却见识了她除了刑讯以外的各种手段,不论是应对皇帝还是驾驭下属,又或者操控镇抚司这个庞然大物她都得心应手。虽然不向外界传的那样是个喜欢虐杀人的恶魔,但是确实行事乖张。整个镇抚司三个缇骑里只有张桁不怎么怕她,跟在慕云倾身侧忙前忙后,其余两个缇骑平日都缄默不语,除了汇报任务都避开和她碰面。也许是薛业的事情让他们很耿耿于怀吧,毕竟那件事牵扯出了镇抚司中几十条人命。 “一会我要去给皇上送药,你就不必跟着了,今天就放你假了。”萧泠曦看了一眼身侧的宸君倾说道。 “哼,你还真是好心。”宸君倾一听她要给宸枫止送药,立刻脸色难看起来,冷哼一声转身而去。 萧泠曦无奈的摇摇头,当然知道他为什么变脸,无非是以为自己要给宸枫止治好那头疾,不过她也懒得解释,只要达成目的这些误解不算什么。 宸君倾走了,萧泠曦转身去了自己的小院,墨璃果然在这里正逗弄逐月和雾鸢。 “你可是南越摄政王,怎么整日无事可做的。”萧泠曦挑眉看着树下那人说道。 那人今日一身玄色锦衣,上绣暗红色繁复花纹,白皙的肤色在夕阳的晕染中镀上了一层暖色,可骨子里散发的黑暗与危险仍旧让他与这个世界分隔而开。 “那些事哪有小泠儿有趣。”墨璃懒洋洋的倚在合欢树下看向萧泠曦,黑曜石一般的眸子带着一丝调笑。他脚边的两只也立刻一同望过来,两只幼兽的眼睛一双金色,一双湛蓝都带着清澈见底的欢欣。 被这么三双眼睛望着,饶是萧泠曦也有些招架不住,呆了一下侧身抚了抚额头,然后才俯身抱起已经啪嗒啪嗒跑过来的雾鸢,再伸出胳膊让逐月跳到肩上。 “这两个小东西,有了娘就忘了爹。”墨璃忍不住嗤笑一声,流光死后,他一直带着这两只小东西,没想到如今一见到泠曦就立刻把他抛到脑后。 “瞎说什么……”萧泠曦低头看着在怀里蹭来蹭去的雾鸢,有些不满的白了墨璃一眼,什么烂比喻,明明是他自己太吓兽了。 这一句又惹得墨璃轻笑出声。 “晚上我要进宫,他们就交给你照顾了。”萧泠曦说道。 “小泠儿又要背着为师干什么去?”墨璃眼睛一眯,仿佛一只妖狐。 “只是去白露的观星楼看看,虽说他现在人不在,但是去探查一番,也许能知道一些他的来历。”萧泠曦挠了挠逐月的下巴。 “那正好一起,本尊也想看看这朝凤背后的灵修宗派是哪一支,顺道看看宸云枫的后人。”墨璃伸手轻按在合欢花树上,霎时间所有的花苞一同绽放,整个院子弥漫着合欢花和一股异香。 萧泠曦怀疑的看了他一眼,墨璃可不要一时不忍把宸枫止给杀了。 至于逐月和雾鸢自然是交给了魂使中性格最好的灼月来照看了。 ------------------------------------- “陛下,这是这个月剩余的丹药。”萧泠曦将玉瓶递给刘福。 “多亏了慕爱卿,朕这个月的头疾才没有发作。”宸枫止觉得这丹药确实有用,不仅头疾不发作了,而且身体也好了很多,以前处理政务两个时辰就觉得困乏,现在四个时辰都不觉得疲累。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好,朕就是喜欢你这样的忠臣。爱卿啊,近日朕听闻朝中有些人对朕处置薛业颇有非议,他们是不是对朕不满,有不臣之心?”宸枫止夸完了萧泠曦想到这几日收到的奏折,脸色又沉了下来。 “陛下,只要您给臣一个名单,微臣必定为您查清楚。”萧泠曦心领神会,低头回禀。 宸枫止满意的笑了。 而萧泠曦心里很清楚,这宸枫止哪里是因为什么有人不满他处置薛业的案子,分明是想试试自己这把刀合不合手,能不能为他清除那些对他不满的朝臣而已。毕竟以前的薛业,圆滑狡诈又有根基,不会完全为他所用。而自己初入朝堂,没有依仗,所有的荣耀都来自于他的喜怒封赏,当然就要好好用用了。 萧泠曦从前殿出来,墨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悄然走在她身侧,但是所有的宫人对他都视而不见。 “我的徒儿自己都不忍心怎么使唤,这小子倒是很会支使你啊,不过,你那药炼的不错,为师没白教你。” 萧泠曦此刻不方便说话,白了他一眼。 墨璃弯了弯唇,烈阳草和紫鹤羽,初用的时候可以压制身体内的顽疾和病痛,还能让人觉得精神焕发,可三个月以后毒性爆发出来,不仅会使原先的病痛十倍百倍的复发,还会摧毁人的神志,再加上使人上瘾的天魔玄叶,到时候这宸枫止就会彻底被自己这小徒弟掌控,谁也救不了。 等萧泠曦装作出宫,然后隐去身形又折回皇宫内,已经接近子时了。 她和墨璃二人站在一座五丈高的小楼前,这小楼整体灰黑色,呈塔状,共四层,每一层的四个角上都挂着铃铛,应该是阵法的一部分。 “里面有人。”墨璃轻声说了一句。 萧泠曦一惊,这个观星楼自从白露不在就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怎么会有人呢?而且她一点也没有感觉到。若是这样,岂不是说这里面的人比她境界要高很多? 第三十四章 占星 萧泠曦微微皱眉,却见墨璃轻轻抬手凌空一弹,观星楼四周的阵法便如水一般荡漾起了涟漪,而后重新凝聚。 “走吧。” 墨璃轻松的踏入阵法内,回头看她。萧泠曦诧异的挑眉,等了片刻也没有看到阵法有反应,犹豫的跟着踏入,四周还是一片安静,楼上的铃铛也纹丝不动。不知道墨璃做了什么,这阵法没有丝毫毁坏,却也对于闯入的人没有丝毫反应,仿佛他们两个原本就属于这里。 “等你突破玄天境界就教你。”墨璃看出萧泠曦的疑惑,却没有解释,而是微微一笑。 萧泠曦也不再纠结,而是看向四周,这阵法之内,与外面看起来有些不同,多了一些动物的石像立在楼前的庭院里。 这些石像有的是蛇有的是狗,有的是猫,倒是没有大型猛兽,都是常见的动物,异常的栩栩如生,每一个的毛发纹理、情态和眼睛都如同活物一般。 “那些灵修者果然还是这么下作。”墨璃在查看了一番之后不屑的说道。 “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萧泠曦从墨璃的表情里悟到了一个让人悚然的真相。 墨璃点点头。 “没错,它们都是活着的时候直接被石化的,灵魄困在这里成为阵法的一部分,看守这个观星楼。” 萧泠曦警惕的用灵力向着院子四处看去,果然在黑暗中,有些木然呆滞的灵体游荡着,因为墨璃的改动,阵法发生了变化,这些凶灵也没有攻击他们二人。这番情景让萧泠曦更加厌恶白露。无冤无仇随意戕害生灵,都是罪孽。 二人查看了一番,这院子里再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了,便悄然步入楼内。 第一层很空荡,只摆放着几个架子,上面放着一些书册,站在门口便可一眼看尽。 萧泠曦谨慎的靠近一个书架,只用眼睛一一扫过封面,并未拿起翻看。这里应该也有阵法或者机关,她不打算今晚闹出太大的动静,便没有动手。另一边,墨璃早已闲适的转了一圈,转头看向小心翼翼的少女,唇角微勾,随意拿起一本书递到她的手上。 “有本尊在,想看什么都可以。” 萧泠曦挑眉看着男人白瓷一样的手递过来的书册,有些惊讶,这里居然完全没有任何阻碍和机关。 “这里居然没有设防。”萧泠曦眨眨眼睛看着墨璃。 碍于这里可能有人,他们二人都是用灵力传音。 “雕虫小技罢了。”墨璃似乎被她的样子取悦了,侧头莞尔。 萧泠曦一阵无语,原来不是这楼里没有设防,而是都被墨璃这厮解决了。这么多年以来,每一次遇到问题,这家伙展现出的实力,总能突破她的认知,真不知道他从前到底是什么人。 萧泠曦翻开书册,上面都是些星象和阵法。再翻看其他几本,大部分内容都差不多,只有两三本记载着朝凤的皇家秘事。 “占星之术。”萧泠曦有些无趣的放下。 “九嶷山那些老东西们就喜欢研究星象,推演世事命轨,这白露十之八九是出自那里。”墨璃露出一个讽刺的笑。 萧泠曦默然看了一眼,便转身跟着墨璃走上第二层楼梯。 占星之术是一千五百年前九嶷山的一个老头子所创,他偶然间发现有些事情和人的命运居然可以通过观测星辰走向而模糊的预见,从此便醉心此道,余生都在钻研,他的弟子将他的观测所得着书成册,占星术由此流传。他的传人们都以窥探天意指引众生为己任。 当年墨璃还在封印之内的时候,教授她各门学识,唯独这占星之术,草草掠过。问及原因,墨璃当时说:从未见之事到当今之时,这其中变数甚多。而当下所行若是稍稍偏离,往往会引发巨大的变数,所以有时此时所见的命轨走向未必是将来真实的走向,与其学这鸡肋,不如时时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这样任谁也不能拿你如何。 如今在这观星楼内看到这书册,萧泠曦却想到了一个可能,在墨璃被封印的这三百多年里,这占星术也许得到了灵修界的认可,并且这些灵修者以此来“指导世事”,若不然这白露消失的地方正好是九嶷的方向,这巧合未免太多了。 在她思虑的片刻,第二层到了。 这第二层出乎意料的空空荡荡,只是地上有些重物移动留下的痕迹。 墨璃悄无声息的环绕一周,然后倾身仔细查看地上的痕迹。 “这是什么?”萧泠曦靠近他问道。 “松木碎屑,这里过去应该摆放着很多松木制成的东西。”墨璃传音后便起身,侧头看了一眼窗外朦胧的月,随后右食指中指并拢树在眉心,凝聚灵力,抬手一挥,强劲的灵力在这一层楼中如风般拂过。地面上有深刻痕迹的地方立刻浮现出月光勾勒出的虚影。 那是一些木架,或方或圆,似乎在支撑着什么东西。 萧泠曦瞪大了眼睛。 时空回溯术! 这种传闻中的灵术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是一种借助某一个空间内的“气息”重现过去的绝妙之法,非化神以上修为不可,所以她也只是过去听墨璃说过一次,自己并未修习。 “不用那么羡慕,这种术法所需限制颇多,而且,只能看到死物,看不到活物,用处并不大。”墨璃有些好笑的摸了摸萧泠曦的头。 时空回溯其实只能在相对封闭,没有什么大变动的环境内才能施为,主要就是借助了这里灵气或者死气,尘埃,以及所有其他仍然存在的事物来互相映射,拼凑而成的虚影。 而这些虚影,可能是同一时期的,也可能是很多不同时期的事物重叠在一起的,所以平日里其实用处不大,只是这观星楼自从白露十多年前离开便尘封已久,墨璃才想到也许有用。不过这些架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萧泠曦心里也同样有这样的困惑,按理说既然这些架子可以完整的呈现,上面的东西自然也可以一起出现,没道理现在只有空空如也的架子。 她转头去看墨璃,只见身着华服的男人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从这些虚影上慢慢抚过,凝神片刻便露出了然的神情,神色讽刺的轻轻开合两片薄唇,传音道:“活物。” 第三十五章 人偶傀儡 活物? 是了,时空回溯不可以呈现活物,这些架子看起来也不像是可以支撑起人的,想到庭院里的那些动物,萧泠曦大概知道这里在做什么了。 “小泠儿不必露出这种表情,灵修者若是不能修心,不仅难以进益,还会为祸世间生灵,这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墨璃正传音给萧泠曦,突然三楼传来了一些声响。 果然有人。 二人对视一眼,悄声走上楼梯。 萧泠曦走在墨璃后面,可刚上三楼,他便停住了,萧泠曦忍不住探头去看,一见之下,暗暗抽了一口气。 这里可不是只有一个人,而是有很多“人”。 狭小的楼层内,或坐或站的几十个人偶默然矗立。这些人偶乍看之下与真人无异,若不是“它们”身上没有生气,萧泠曦也差点被骗了。 难道墨璃之前感觉到的人,只是这些人偶? 墨璃神色肃然的将萧泠曦挡在身后,除了这些人偶这里还有人,虽然气息很微弱,但是确实是活人的生气,甚至还有一丝灵气,是个灵修者。 “咯咯”一串古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随即一阵劲风猛然冲着萧泠曦左侧而来,可还未近身,墨璃便以掌风化去。 墨璃一手抓住萧泠曦手腕,一手拂开暗处不时打过来的劲风。 “我能应付。”萧泠曦不习惯这样躲在别人身后,趁着空挡和墨璃说道。 然而墨璃并未松手,左手袖手抛出一物,悬浮于顶,霎时间,整个楼层被照亮,是夜明珠。 萧泠曦这下看清楚了周遭的一切,在这些呆板的人偶之后,站着个身着白衣的男人。 这人五官平凡,脸色惨白,右手提着一条细长的鞭子,那屡次冲着他们来的劲风就是这鞭子造成的。 “擅闯观星楼者死。”这人语调平平的说出这句话,手中鞭子便又快又狠的迎面而来。 他的行动仿佛是某种指令,屋内的人偶也霎时活了过来,它们的行动倒不是不像看起来那么呆滞,反而速度奇快,有没有任何惧意,前仆后继的袭向萧泠曦二人。 洛血剑出,一片红光闪过,人偶歪七扭八的倒了一地。 而墨璃也一手掐住了那男人的脖子。 “擅闯观星楼者死。”这男人仿佛不知道什么是疼痛,仍旧语调平平的吐出一句话。 “我当是什么东西,原来是分神。”墨璃不屑的一指点向男人的眉心,瞬间这人的神情从麻木无神变得痛苦万分。 “你……你是谁……是谁……”说话的语气虽然被墨璃掐的断断续续,但是已然有了情绪在里面。 仿佛是某个人透过这聚躯体在与墨璃对话。 “抓到你了。”墨璃没有回答他的问话,而是薄唇微勾,露出一个邪气凌然的笑,手中灵力迸发,极艳的红色灵力骤然铺天盖地的侵入了男人的眉心。 “啊!”男人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嘶喊声,双眼惊恐的瞪大,浑身颤抖,片刻之后僵直不动了。 与这人形容痛苦的样子不同,墨璃双眼紧闭神色安宁。他一手掐住男人的脖子并未放松,一手继续输入灵力,直到男人身上的生气渐渐消散,才缓缓睁开眼睛。 “这是?”萧泠曦这时才靠过来询问。 “如果所料不错,这就是那白露留下的分神,刚才我通过这一缕神识已经查到了他九嶷山的位置。”墨璃松开手,男人的身体委顿于地,无声无息。 分神! 所谓分神就是化神之上的灵修者,将自己的神识分出一缕留在其他事物上,用来感应,一般都是放在活物上,比如动物,很少有用人的。因为这种附着对宿主来说是有很大的伤害,毕竟外来的神识强加在原本的识海当中,会扰乱宿主的神识,让人发疯,严重的甚至会直接置人于死地。 萧泠曦连忙倾身查看地上的人,这人已经死了。 那白露的分神就是这具躯体最后的生气。看来为了让这宿主全完依从白露的指令,他在让神识附身之前就用极刑彻底摧毁了这男人的识海。 “果然在九嶷山,等朝凤的事情了了,我一定要去九嶷抓出此人。”萧泠曦眉头皱起,她自认为不是什么好人,手中人命也无数,但是这种毫无缘由随戕害他人的行径也实在是让她厌恶。 “不仅仅是这个人,这里所有的人偶都是活人制成的。”墨璃仿佛对这一切见怪不怪,提起一个人偶展示给萧泠曦看。 果然,这些人偶露出的关节都是人骨。 “这些占星者不是以指教世人为己任么,怎么做出这样戕害人命的事情。”萧泠曦环顾周围一圈,这些人偶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想到这些倒在地上杂乱的人偶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就万分不解,为何九嶷山的灵修者要这么做。 “对于他们来说,一部分人的牺牲不算什么牺牲,而是探寻前路必要的献祭。想来这些人偶是为了钻研占星预测与神识魂魄而制作的。毕竟一个人即将做什么选择做什么,都是由己身神魂决定的。况且,为师不是说过么,占星预测有的时候不准确是因为当下所选之事发生了偏离预定的改变,难道经过这么多年,这些占星术的传人会没有发现这一点么?既然发现了,那又怎么会忍得住不去‘测试’一下呢。”墨璃转身看着身侧少女,神色莫测。 “你是说……”萧泠曦有些艰难的说了半句话。 除了将人的神魂慢慢剥离制成人偶,切断他们的命星,用以观测,也许白露还会在这些人活着的时候给他们附着上其他人的神魂,以改变这人的神识选择,以此来测试,原本既定的命运会不会发生转变? 试想,一个原本一生平安顺遂的人,被白露在这里制成了人偶,命星骤然陨落。或者谁家的丈夫、妻子、儿女被白露摧毁了原本的神魂,附着上了他人的神识,从此再也无法恢复…… 此间之恶简直胜过镇抚司的诏狱。 九嶷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墨璃静静的看着少女深恶痛绝的眼神,暗暗叹息。 泠曦,你这才见识了冰山一角罢了,为了脱去凡骨,崇仙羡神,这些灵修者几乎陷入疯狂,他们的所作所为有时甚至不配被称为人。 第三十六章 抄家 八月初,北方的雨水也多了起来,有时候淅沥沥的一下就是一整天。 城东的一个三进院落的宅子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愁眉不展,他身侧的两个中年男人也焦急的走来走去。 “爹,这几日接连好几个和您交好的大人都被镇抚司抄家下狱了,咱们可有什么应对之策?”说话的是年纪稍长的男子。 “对策,哪有什么对策。”柯宏毅看着长子叹了口气,镇抚司不过是陛下手中的一把刀而已,现在摆明了是陛下要处置他们,他们又能奈何? “那我们岂不是只能坐以待毙了?”最年轻的小儿子有些惶恐,有些悲愤。 明明父亲为官清廉,每一次谏言都是为了朝凤都是为了陛下,可为何如今却落得如此地步,若是那凶残的锦衣卫真的找上门来,那他们全家岂不是都要被株连问罪! “安儿,这一切都怪为父,趁他们还没有来,你和你大哥快逃出京城吧。”柯宏毅最清楚眼前这桩祸事是因为什么了,无非是当年那件事,可他为人坦荡,为官正直,死又何妨?可如今怕是要连累全家了。 “不,爹,我们绝不会抛下您和母亲的。”柯宏毅的长子一脸肃然,他从小被父亲教导长大,什么是忠,什么是孝,再清楚不过了,若是此时扔下父母妻儿,简直枉为人。 “对,爹,这种时候,我们怎么能扔下您独自逃命呢!”小儿子也立刻附和大哥的话。 “你们快走吧!再不走,怕是我们柯家就绝后了,那慕云倾可是心狠手辣之人……” “柯大人准备送令郎去哪儿呀?” 柯宏毅拉着两个儿子苦口婆心的劝解,可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从外面传来的清越女声打断。紧接着门就被人砸开了,几个仆役全都被打的鼻青脸肿的摔了进来,带着面具的少女身着镇抚司掌司的官服正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众锦衣卫。 他心里浮现出一阵绝望。 完了,锦衣卫来了。 “慕大人,不知今日所来有何见教?”柯宏毅整了整衣服,负手而立。 “柯大人,本官奉陛下之命查处一些违禁之事,还烦请您配合一二。”萧泠曦走进屋内,冷然的看着这父子三人。 “下官为官清正,不知有何违禁之处。”柯宏毅冷哼一声,背过身,不去看萧泠曦。 “有没有违禁之处,您说了不算,要镇抚司查过之后才能知道,您还是和我们走一趟吧。”萧泠曦懒得和这迂腐的老头再说下去,抬手一挥,门外的申义坤和孟乐便进来了。 “狗贼!你今日休想带走我父亲!” “没错,除非你们这些砸碎踏着我的尸体,不然别想带走我爹。” 柯宏毅的两个儿子几乎同时挡在了父亲前面。 “急什么,左右你们去全都要去的。”孟乐不屑的嘲讽着面前的二人,一点也不生气,毕竟作为镇抚司的锦衣卫,早就被骂惯了,反正不管现在多么凶,到了诏狱,这些人就再也骂不出来了。 柯宏毅听到这话,眼睛狠狠一闭,终究是害了两个儿子。可就算如此,他也不想堕了读书人的风骨,于是他不再看两个儿子,一甩袖子挣开锦衣卫的钳制,走了出去。 两个儿子见到他如此,也不再叫骂,默默的跟随其后被锦衣卫押入了囚车。 待这府中没了主人,锦衣卫们便鱼贯而入,开始例行的查抄,整座府邸霎时间陷入了鸡飞狗跳的喧嚣中。 萧泠曦对这一切都毫无兴趣,默然不动,忠也好,孝也罢,哭也好,叫也罢,人若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那么就只能被人摆布。 随着这十几天接连的查抄,整个京城都陷入了一种人心惶惶的气氛,茶楼里聚集闲聊的人少了,说书的也不出来了。 以往这些人议论萧泠曦都是以猎奇居多,就算她手段酷烈的把几个使臣打的死的死,残的残,但是毕竟那是外族人,萧泠曦本身又是镇抚司的人,所以众人也只是觉得这个小姑娘确实武功一流,行事冷酷,可现在,一连串的官员举家被关押在诏狱,日日严刑拷打。这样的所作所为虽然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议论,但是,如今这慕云倾三个字早就盖过了薛业,恶名喧嚣直上。 ------------------------------------- “陛下,柯大人这些年在户部可是兢兢业业,并未出过差错,如今,镇抚司也没有在其家中发现什么违逆圣上的罪证,还请陛下还他青白赦其全家出狱。” 御书房内,张德钰正言辞恳切的跪倒在地,向宸枫止求情, “并无罪证?”宸枫止冷笑一声,抬起下巴示意一旁的萧泠曦。 萧泠曦点头,面色如常的将手中的几封书信递给张德钰。这种时候也就只有他还愿意来给那几个下狱的朝臣请命了。 “张大人,柯宏毅与其几位好友曾在书信中妄议陛下,你自己看吧。” 张德钰连忙接过,打开手中的几张纸,匆匆阅览一遍,越看越激动,待全部看完,手已经开始颤抖。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慕云倾在搞鬼,伪造证据诬陷几位同僚,可如今一看这几封信,他就明白了。哪里有什么忤逆之罪,甚至这作为证据的信中也没有什么妄议,充其量不过是寻常的几句牢骚,根本没有提到陛下,只有‘朝堂’二字。如果是镇抚司伪造证据,以慕云倾的能力,根本不会做的这么拙劣,这么站不住脚,这分明是陛下的意思啊。他张德钰虽然为人迂腐耿直,但这么多年能在御史台稳稳站住,也不是白待的,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可笑他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若是慕云倾这等佞臣在祸乱朝纲,他拼死也要劝谏陛下,但是现在,他就算是撞死又有什么意义。 “张爱卿,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宸枫止坐在书桌后面,面沉如水的看向跪在地上的老臣。 “臣,无话可说。”张德钰的声音尽是颓然。 “那就退下吧。”宸枫止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这张老头虽然固执的让人讨厌,倒是还识时务。 张德钰颤颤巍巍的站起来,行了一礼,拖着沉重的身子,转身离去。 “陛下,林首辅和苏岚苏大人请求面见圣上。” 张德钰才走,刘福就进来了。 宸枫止眉头及不可见的微皱,然后一派从容的将手中的折子放下,吩咐道:“让他们进来。” “你们两个倒是难得凑到一起,有何事一大早就来见朕啊。” 林傅成和苏岚一进来,宸枫止就打趣了一句。 “陛下,臣今日有要事想要启奏,没想到在宫门口遇到了苏将军,我们二人略一交谈才发现所奏之事居然相同,便一同前来了。”林傅成躬身行礼,身后的苏岚也一同欠身。 “哦?什么事居然可以同时劳动朕的二位肱骨大臣?”宸枫止也有些好奇了,但他并不认为会出什么大事。 “陛下,一夜之间京城中流言四起,说陛下只因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就随意处置朝臣,举家株连,有违,有违明君之道。”林傅成越说神色越尴尬,到最后一句,声音低的几乎听不清了,而对面皇帝陛下的脸色简直要滴出水来了。 “陛下,臣昨日出城去京畿营巡查,今日一早便听到军营中有人也在议论此事。”苏岚紧随其后也沉声回禀。 宸枫止听到他们二人奏请的事情,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一扫刚才的轻松,正襟危坐,侧头看向萧泠曦,冷声问道:“慕云倾,这么大的事情,镇抚司怎么没有回报?” “回禀陛下,今早微臣确实收到了一些消息,有人在城中散布诏狱中几位大人的往来书信,只是微臣还未来得及查明是何人所为。”萧泠曦神色不变。 “这种流言怎么会一夜之间就起,之前为何没有察觉?”宸枫止显然对这个理由不满意,虽然慕云倾最近是忙着为他清理名单上的人,但是镇抚司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啊,其他的缇骑和锦衣卫干什么吃的。 从来没有什么流言可以一蹴而就,能够在一天之内被京城内外所知,必定是谋划已久。 “请陛下恕罪,是臣的失职,不过,据微臣今早梳理的消息可以断定,在昨夜之前镇抚司确实没有发现有人在京城中散布流言。”萧泠曦将手中的一叠纸呈递给刘福,这是她早上刚刚整理好,还未来得及查的镇抚司事务,其中就有关于这次流言的。 宸枫止皱眉看了片刻,将火气压了压,看向林傅成。 “林相,你可有什么对策?” “陛下,柯宏毅等人虽然罪大恶极,本应当从重处置,臣也已经拟定了罪状陈条,等慕大人将证据查实,便可在朝会上议罪,但是现在百姓议论纷纷,若是仍然施以重刑,恐怕百姓会对朝廷有非议啊,到时候难免累及您的圣名,所以臣恳请陛下不如先将他们暂缓处置,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等将来风声过了,再慢慢处置。”林傅成语速很慢,一边说一边观察宸枫止的脸色。只是宸枫止到底是做了十几年的皇帝了,心思也不是那么好猜的。 “苏将军,你怎么看?” “陛下,臣今早在军营中听到军士谈论此事,主要是因为这次涉案的官员中有一位曾经在京畿营任过督军,名声颇好,而军营中的军士又不通政务,并不知道他们所犯何罪,难免有些不平。可臣认为,若是确实查实这些人触犯了我朝律例,就应当依照律法处置。”苏岚眼观鼻鼻观心的回答。 宸枫止心中冷笑,难怪人们都说兵者诡道也,善于打仗的人果然没有一个直肠子的。明明知道是朕要收拾他们,还说什么‘若是查实了触犯律例……’。朕若是查实了,用得着让慕云倾动手吗! 皇帝虽然心里憋气,但是面上还是不显,又看向萧泠曦。 “慕卿,你听到苏将军说的了,你可查到实据?” “陛下,臣已经将查到的所有事情都呈递了,柯宏毅等人行事执拗,言辞对陛下不敬,这就是大罪,不论陛下怎么处置都是应当的,臣无异议。”萧泠曦淡然拱手回答。 宸枫止这下真是有些为难了,他当然想随意处置这些人,但是偏偏现在不能动,慕云倾这小丫头说的话倒是和他的心思,可到底是年纪小,这朝堂上的政务她还是太嫩了。 “林相,就照你的意思先和内阁商议此事,慕卿,今日之内关于此事你务必要审出一个结果。”宸枫止别有深意的看着萧泠曦。 “是,臣遵旨。”萧泠曦低头领命。 ------------------------------------- 苏府,苏靖良正在池边喂鱼,苏岚从宫内出来,匆匆赶回来。 “父亲。” “情形如何?”苏靖良依旧撒着鱼食。 “父亲,我按照您的意思说了,林傅成的反应在我门意料之内,只是这慕云倾却有些不同。”苏岚将御书房内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哈哈,好这女娃果然不简单,岚儿啊,以后不要和她起任何冲突。”苏靖良大笑一声,便将手中的鱼食尽都撒入池塘。 “是,父亲,可这次我们趟这趟浑水会不会招来什么麻烦?”苏岚有些忧心的问道,因为苏家本来就是皇帝的眼中刺,只是父亲一直称病,边关也只留了二弟一人为将,这才换得几年太平日子,现在在这种事情上冒头,不知道会不会使苏家重新陷入麻烦。 “岚儿,自从慕云倾这个变数进了朝堂,这平静的日子肯定不会再有了,但是放心,这几年咱们苏家也不是没做准备,这点风浪还是经得起的,让慕寒和老三回来吧。” “是。”苏岚看着父亲心里一惊,这次居然将三弟都叫了回来,看来这朝堂确实要出大事了。 ------------------------------------- 萧泠曦带着张桁正要要诏狱,却碰到了乔装打扮的宸君倾。 “有何事找我?”萧泠曦走到一个角落里,看着宸君倾。 “母亲大人的病已经大好,我是来谢你的。”宸君倾吃下了易容丹,此刻的样子不过是镇抚司中的一个小小线人。 “哦?”萧泠曦当然不信。 “你让沈七他们做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这样很危险,若是他知道这是你搅了他的事,必定会处置你的。”宸君倾语气有些急切。 他原本对最近镇抚司最近的所为很厌恶,但是在偷听了沈七他们的谈话以后,才知道原来是萧泠曦让人散布了这些信件,以此来逼迫宸枫止不能下手杀了柯宏毅等人。 “影刹做事我向来放心,镇抚司这里更不用担心。” 第三十七章 蚀骨酒 “你就算这样做,他们也不会知道的,没人念你的好。”宸君倾叹了一口气,当初输了比试,做了慕云倾一个月的随从,便发现这小丫头行事全凭己意,时正时邪,根本不知道她做事的缘由。 “不需要,若是没有其他事,我先告辞了。” 萧泠曦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转身离开,今日还要审那几个人,不能耽搁时间。 “诶……”宸君倾刚想叫住她,又碍于不远处的锦衣卫便收声站住了。 其他的事只有等下次再问了。 “掌司,可有什么消息?”张桁随着萧泠曦进入诏狱,低声询问。 “无事,一会儿将他们六个人都提到审讯室。” “是。” ------------------------------------- “柯大人,想到要说什么了吗?”萧泠曦看着刑椅上绑着的人问道。 “老夫无话可说。”柯宏毅面色惨白,有气无力的说道。 短短几天,这位老大人头发已然全白。 “柯大人,事到如今,负隅顽抗有什么意义?皇上为何要钦点你们几位的违逆之罪,想必你们都很清楚。”萧泠曦看着几个倔强的老头暗地里有些无奈。 “既然慕大人都知道,那何必再审,皇上是要杀要剐,尽管动手就是,但是要我等为子虚乌有之罪画押那是绝不可能。”另一边一个挂在刑架上的老头倒是中气十足。 “刘大人,在我这里还很少有人敢这么硬气,看来是在下招待不周了,来人呐给各位大人松绑。”萧泠曦也懒得和他们废话,冲张桁点点头,示意他将东西拿进来。 张桁拖着一壶酒和几个酒杯进来,柯宏毅几个人勉强颤颤巍巍站起身,看到这些倒是有些释然了。 陛下对当年之事忌惮颇深,如今能留个全尸也好。 “各位大人,您几位的身子是经不住我的手段,可陛下有令,让在下今日务必查出个结果,您几位又不肯说,那我只有拿出这蚀骨酒了。”萧泠曦看他们一副慷慨就义的样子,深潭一般的眼睛微微一转笑道:“放心,这酒不会让人死的,只是喝下之后浑身骨骼会剧痛无比,每隔三日发作一次,直至疼痛而死,无药可医。” “你小小年纪好毒的心肠,慕云倾你不如给我个痛快,老夫不惧死!” “就是,我等不惧死!” “……” 萧泠曦刚说完,审讯室里就响起来几个老头的叫骂。 “各位大人,还未宣判,本官怎么能任意处置犯人呢,这可不合规矩,您几位也别想着自寻短见,要知道各位的亲眷三族可都在这诏狱之中,现在他们只是被你们牵连而已,等判决出来了,自有去处,但是若是有人自戕,那便全族陪葬,几位可想好了。” 少女冷然的声音在幽暗的审讯室内响起,面上的玄色面具散发着寒意,柯宏毅等人霎时抽了口气,他们当然知道面前这个年纪和他们孙女差不多的少女有多狠辣,必然会说到做到。 “既然都没有异议了,那就请吧。”萧泠曦看着脸色灰白的众人微微一笑,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慕大人,多行不义必自毙。” 柯宏毅声音干涩的说出一句话,便第一个走过去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接下来其五人也颤颤巍巍的走过去一一喝下。立时三刻,这六个老者便疼痛难忍倒在地上嚎叫不止。 柯宏毅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仿佛被灼热的火舔舐,又像是被利器剐蹭,恨不得立时三刻死了解脱。剧烈的疼痛让他神志渐渐模糊,恍惚中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怒斥。 “怎么回事?!”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审讯室的门被突然推开。 萧泠曦抬头看去,站在门口的是林傅成和几个内阁大臣,苏岚也在其中。 “这……这怎么了!慕掌司你做了什么?!”林傅成看着瘫倒在地上疼的翻来滚去的几人,气急败坏的大吼大叫。 他刚得了旨意来这里提人,现在这慕云倾做了什么!如果这几个人还没审就废了,他可怎么交差! “什么怎么回事,陛下让我今日务必审出一个结果,您是知道的,所以我不过是用了一些刑而已,倒是您,怎么带着这么多朝中重臣到这诏狱来了?”萧泠曦轻描淡写的扫了一眼林傅成等人身后的孟乐。 这段时间,一直都是张桁在跟着萧泠曦做事,孟乐和申义坤依旧领着缇骑的职,只不过大多是在外围事务。想来也是不满,不然孟乐不会今日带着其他人进入诏狱,要知道就算是有皇帝手谕,进入诏狱也必须由镇抚司的缇骑引路,不然绝不可以进出。 “回掌司大人,林首辅带着陛下的旨意前来,要提审柯宏毅等人。”孟乐现在也不是当初那个脾气暴躁的愣头青了,没了薛业他倒是老实了很多,此刻的回答倒是中规中矩。 “既然如此,孟乐你就和申义坤一同协助几位大人审问吧。”萧泠曦漫不经心的说完就带着张桁等人转身就走。 “且慢,慕掌司,你不留下同本相一同审理此案吗?”林傅成拦住萧泠曦去路。 “林相,我可是连镇抚司的蚀骨酒都用上了,可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着实恼人,与其留在这里看着这几个老头生气,不如去查查流言的事情,这里就交给林相和诸位大人了。” “蚀骨酒”三个字一出,审讯室里一片抽气的声音,林傅成他们久居内阁,多少都听闻过镇抚司的手段,这蚀骨酒算得上其中的佼佼者了。 若是柯宏毅等人真的喝了蚀骨酒,那还审什么! 可等林傅成回过神来,萧泠曦早就走了。 没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审了。 再说萧泠曦从诏狱出来,信步闲庭的在西城逛街,一旁的张桁欲言又止。 “怎么了?” “掌司大人,您就不担心吗?”张桁确实看不明白萧泠曦在做什么。 虽然外面传言他们这几日一直在严刑拷打柯宏毅等人,可他很清楚他的这位顶头上司除了今日,根本就没怎么对他们用刑,甚至每日两餐供给也从未缺少,这期间就是提审也是审问的一些无关紧要的人。他一直猜测也许掌司大人早就知道审不出什么,所以才没做什么。可今天却又突然对他们用蚀骨酒,还让林傅成和孟乐随意审讯实在是不合常理。 “有什么好担心的,喝下蚀骨酒,他们还能说话吗?至于孟乐,不足为惧。”萧泠曦不以为然的说道,然后便带着张桁走进一间茶楼。 “大、大人有何吩咐?”茶楼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看到这么多锦衣卫还有这位带着面具的慕掌司吓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掌柜的,最近有没有人在你这里议论朝廷?”张桁走近一步,低声询问。 “没有,没有,大人,我们这里只是茶楼,客人们来只是品茶,谈谈风月,除此以外就没有其他了。”胖掌柜擦着头上的汗连忙回答。 “掌柜的,你可要想清楚,包庇妄议朝廷的人可是重罪!”张桁冷着脸提高了一些声调逼问。 “真的没有,大人,小的只是个掌柜,只负责卖卖茶,也不能偷听客人谈话……不过,您放心,最近来喝茶的人不多,来的也大多都是些贩夫走卒,没有书生,没有书生,自然也没有人议论朝廷了。”胖掌柜吓坏了,脸色都白了,急忙给张桁解释。 “行了,掌柜的,你给我记住,但凡是有人敢议论朝廷的一律要上报知道吗?”张桁冷着脸,一双眼睛如同刀子一般盯住这胖掌柜。 “知道了,小的若是听到什么一定立刻报官!”胖掌柜连连作揖。 一连盘问了几家茶馆和酒楼,都没什么收获。眼看着日头西斜,张桁有些焦灼,倒是萧泠曦仍旧悠哉悠哉。 当然不会有了,影刹做事怎么可能留下把柄,萧泠曦今日也只是做做样子给宸枫止看。 “慕大人,陛下急诏。” 正当萧泠曦准备回镇抚司的时候,一个小太监急匆匆的赶来传话,是宸枫止叫她去御书房议事。 萧泠曦知道,这是宸枫止和自己要结果来了。她无视一旁焦急的张桁,跟着太监走了。 ------------------------------------- 萧泠曦一进御书房,就看到林傅成苏岚等人都在,甚至还有最近刚刚晋升中书舍人的容沐隐,这是把朝堂上主要握有实权的人都诏来了。 “慕卿,今日的审问可有结果?”宸枫止问道。虽然林傅成等人已经将诏狱内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禀奏了,可这过场还是要走的。 “回陛下,臣用了蚀骨酒,可是并没有问出什么,至于流言,臣倒是查到了一些线索,只是若是要找到幕后之人,恐怕还要五日。”萧泠曦拱手回答。 “哼,他们几个骨头还挺硬。”皇帝沉着脸,狠狠的合上了手中的奏疏,看向林傅成问道:“林相,你觉得他们几人当如何处置?” “陛下,柯宏毅等人确实罪不可恕,但是如今四国使臣都在京城内,这流言一时半刻又难以止息,怕是不好处置太重啊。”林傅成心中叫苦,硬着头皮回答。 若不是那慕云倾用了蚀骨酒,以至于柯宏毅几个人疼痛难忍,屡屡昏厥,他怎么也能在审问中抓住一些错处,到时候议罪就好办多了,但是现在手中就那几封模棱两可的信,这根本不能从重议罪。 “慕云倾,你觉得呢?”宸枫止脸色还是沉的可怕。 “陛下,其实怎么议罪处置这六人已经不重要了,蚀骨酒一旦饮下,便所剩时日无多了。”萧泠曦清冷的声音在书房内响起,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此话何意?”宸枫止挑眉问道。 “陛下,镇抚司中的各类刑讯手段中有一些是对死刑犯用的,蚀骨酒就属于这一类,诸位大人可能不知道,这蚀骨酒,不仅是饮下之后浑身剧痛难忍,最重要的是,它会令人渐渐神志不清,疯癫而死,短则十日,长则一年,因人而异。”萧泠曦的话一出,众人忍不住想到了过去薛业还在时,那些出了镇抚司不久便疯癫而死的人,立时觉得寒气四溢。 “慕卿,此刑过重了。”宸枫止的语气带着责问,但是眉头却舒展开了。 “陛下,是微臣的错,以后镇抚司便废黜此刑。”萧泠曦低头拱手,一副认错的模样。 容沐隐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由的嗤笑,好一个‘君贤臣忠’,这慕云倾哪里还是初见时那副不通世事的样子,分明就是个狡诈的小狐狸。 “陛下,既然事已至此,不如就免去柯宏毅等人的官职,至于其家人,臣认为必定与京城中的流言脱不了干系,按照本朝律法应当将其全家亲族驱逐出京。” 说话的是内阁之一掌管刑部的于海崇,这人一向以林傅成唯马首是瞻,这个提议当然是在收到了林首辅的眼色提出的。 “陛下,老臣认为此举可行,咱们与南越、北齐、西夏的会盟在即,若是让这种不利于朝凤的流言传扬出去,恐怕会失了颜面。不如就按照于大人的意见,免职驱逐,以尽快平息此事。”林傅成也马上表态。 “诸位爱卿可有异议?”宸枫止扫了一眼众人,见无人应答,便一锤定音:“如此,内阁便拟旨吧,接下来,该商讨一下四国会盟的事情了。” 这话一出,书房内的气氛一变,从刚才的谨小慎微转变为畅所欲言,唯独有两个人静默不语,就是苏岚和萧泠曦。 苏岚是秉承苏靖良的意思,先不参与讨论,等什么时候宸枫止要将这次不请自来的第五国——柔然提上议程再表态,而萧泠曦则是知道,宸枫止对于这次会盟恐怕是有其他打算,况且以她现在的身份,也不应当过早的参合到这些事情当中。 “陛下,此次会盟,臣认为应当与以往有些不同。”一个清朗的声音在一众年迈的声音中响起。 萧泠曦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神色一动,目光转向正在为皇帝进言献策的容沐隐身上。 虽然她断了容沐隐这一世的晋升之路,可不过两个多月,他还是凭着为安宁公主宸华珠画那副江山图从一个小小的五品翰林院学士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中书舍人,不得不说,这个人确实天生就是做官的料,运气也好,可是…… 萧泠曦眸色深沉。 她偏偏就要截断他的仕途! 第三十八章 身份 城东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宅子内,萧泠曦正逗弄逐月和雾鸢,两个小东西冲着萧泠曦手中的一只、根彩色的羽毛左扑右扑,玩儿的不亦乐乎。 “这么说因为柔然的两个王子在你这里吃了苦头,所以苏幽和苏靖良都已经启程去西北了?那宸枫止居然也肯放人。”墨璃侧身躺在床上,一手支着头看向屋内的少女。 “他不想放人也不行,现在四国会盟在即,柔然又要来插一脚,那西北的稳定肯定是当务之急,况且,他也知道苏家不会有什么不臣之心,所以才会这么着急的派苏侯去。”萧泠曦面具已经摘下,清丽无双的脸上,双凤眼中眸子清澈而黝黑,透出一股清冷出尘的意味,让人不敢亵渎,可偏偏那微微挑起的眼尾给这不似人间月的样貌带上了一丝媚意,眼眸流转之间,乍隐乍现,越是无意越是引人。 “若我说,为师有办法可以破解当年白露给你批的卦辞,你待如何?” 墨璃看了她片刻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萧泠曦有些诧异的抬头,看向躺在自己床上的那人,一个不留神,手中的羽毛就被逐月抢走了。 “怎么突然说起此事?” “南越国的大祭司黎凤到了,前日我感应到我加在他身上的桎梏已经解开。他十有八九是来了朝凤,到时候我让他为你重新批命语,这样便可破掉当年白露的卦辞。” 墨璃摸摸跳到自己身上的逐月,这小东西正叼着羽毛踩在他的身上炫耀。 “黎凤?我在镇抚司的密档里见过关于此人的记载,据说这位大祭司极为神秘,白露也曾败在他的手下。你是南越国的摄政王,却给他下灵印控制他?难道他知道你的底细?”萧泠曦忍不住站起身,走过去居高临下的看着占据着她床榻的男人。 “小泠儿还是那么好奇,他当然不知道我是谁,若是他知道我是谁早就躲起来了。”墨璃换了个姿势,躺平,让逐月和雾鸢都能踩在胸口上打闹。 “他也是……” 萧泠曦心中有了一个猜测。 “没错,他也是当年那十二人之一,而且他也知道封印已破。”墨璃想到他在黎凤的住处看到的那块碎掉的玉珏,那上面残留的阵法明显与封印自己的那个同出一源。 “所以你才做了南越的摄政王。” 黎凤是南越的大祭司,他心中定然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族人,而墨璃夺取南越的大权,某种意义上便是掌控了黎凤的弱点。 “算是其中一个理由吧,那么小泠儿现在你可放心将这事交给为师去办?” 萧泠曦摇摇头。 “还不是时候。” “你就是想的太多。” 墨璃有些不满,一把捉住萧泠曦的手用力一拉,而萧泠曦还在想南越的事情,一时不察重心不稳倒了下去,眼看就要扑倒在墨璃怀里,她急忙伸出另一只手撑在床上。哪知这男人轻笑一声一手扣住她的腰身一个翻身就将她压在身下。 而逐月和雾鸢早就跳起来逃开了。 “你!做什么……”萧泠曦有些恼怒的看着悬在自己上面的男人,刚要发脾气,却见这人轮廓深邃,星眸剑目,正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不由得脸颊微微发烫,声音也有些底气不足,连忙垂下眼睛,可顺着目光却看到了对方微微松开的领口,露出了里面细腻如象牙般的颈窝,不由得怔住。 “小泠儿,明明你经常眼巴巴的看着睿王府,却要强逼自己见面不相认,何必为难自己。既然上天给你重活一次的机会,那又何妨活的肆意一些。”这男人的声音总是带着一丝惑人的意味,一如初见。 “上一世我几乎是举世无亲,便是枕边人也是人面兽心之辈。重回人世,乍然知道自己的双亲犹在,却不敢生出亲近之心,就怕复仇之事会牵累他们。原想只要暗中护他们一生周全就心满意足了,可时至今日,我却生出贪心,一面不肯放弃前世之仇,一面,我又……现在眼见大仇得报的日子不远了,我不可能放弃慕云倾这个身份,而这个身份注定是不能成为睿王的女儿的,所以当年那判词命语也无关紧要了。”萧泠曦说这话的时候依旧垂着眼睛,鸦羽一般的睫毛一颤一颤的抖动,她的目光无意识的游离在男人身上,这人的每一处骨骼、肌理都是那么恰到好处,无一不精,真是上天所造的宠儿。 “慕云倾不能是睿王的女儿,但是萧泠曦可以。既然想要与他们相认就不要违背本心,你这几个月境界迟迟无法突破,应该与这个心结有关。也罢,现在我不逼你,等你想好了,为师一定让你达成所愿。”墨璃看着身下的少女目光停留在自己的喉结上,唇角轻勾起一个弧度。 以萧泠曦的身份……少女心里微微一动,思绪游离在外,眸子无意识的停留在男人的喉结锁骨上,然后她仿佛被蛊惑一般,忍不住伸出手,两根手指轻轻按在了那形状优美的喉结之处,然后缓慢的下滑直到锁骨交会处的那个小窝。 墨璃缓慢的压下身体,低沉的嗓音带着微微的喘息在她耳边问道:“小泠儿是在勾引为师吗?” “我,我该走了!”萧泠曦霎时回过神来,猛然收回手指,胡乱推了几下想要起身。 墨璃却死死的压着她,将她困在身下,忍着笑意说道:“这可是你家,你走去哪儿?” “你该回去了!”萧泠曦的脸颊早就红透了,嗔怒的白了一眼墨璃,再次用力推他。 这次墨璃倒是没有在压着她,而是顺着她的力道倒在床的里侧有些委屈的打趣道:“小泠儿真是无情啊,可为师不想回去,那驿馆可没有你这里舒服。” 萧泠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瞪了一眼这厚脸皮的男人,可墨璃却丝毫不在意,仍旧没了骨头一般懒洋洋的躺着,经过刚才的一番拉扯,领口更是大开,几乎可以看到里面若隐若现的胸膛。 “那你也得回去,我这里可没有你的地方。”萧泠曦干咳一声移开视线,连忙回绝,然后头也不回的匆匆逃去了书房,她可不敢再看下去了。 这墨璃果然是妖魔,一不留神就被他魅惑引诱,下次一定要离他远点。 不过,若是可以将如此无双之色据为己有…… 不行,脑子里在想什么东西! 萧泠曦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摇摇头将这些荒谬的念头扔出脑海。 看着萧泠曦逃跑,墨璃终于忍不住笑出声,逐月和雾鸢睁着两双滴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左看右看。 刚才娘亲和爹爹在做什么呀~ 第三十九章 出城 丰平十五年秋,十年一次的四国会盟在朝凤国的京都拉开了帷幕,朝凤国皇帝宸枫止特意在承乾殿设宴招待各国使臣,不过除了四国使臣以外,还有一位柔然新派来的使臣,四国会盟,现在却多了一个,在座的心里都打起了算盘。 宫里设宴是各有心思,可城中却因为来了很多外族人,却是格外热闹。不过,在一片歌舞升平的喧嚣中,西城门口却意外的有些不同寻常。有一列几百人的队伍静默的在这里等待着,两旁是身着飞鹰服的锦衣卫,明显是在看押这群人。这些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不过全都衣衫褴褛,神色紧张,还时不时向后看,似乎在被什么追赶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城门却迟迟没有打开,人群中的气氛更加压抑。 “这是文书,陛下命我等两日之内押送犯人出城,为何不开城门?”张桁拿着手中的文书递给城门守卫。 “张缇骑,不是咱们不给您开门,只是这城门历来有规矩,日落时落锁,直至明日辰时才能开,在这期间任何人都不可以进出。”答话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御林军,并未接过文书,话说的客气,神色却带着不恭。 这种态度让张桁心里有些奇怪,自从慕云倾上任镇抚司掌司,锦衣卫和御林军关系就缓和了不少,还经常一起办案。怎么今日却故意刁难? “张缇骑。”正在张桁犹豫的时候,御林军中走出一个人,身着轻甲,面容刚正,正是韩毅。 “韩都尉。”张桁拱手一礼。 “文书我已经看过,可今日城门已落,有什么事还是等明日一早吧。”韩毅话音刚落,队伍前面的人神色惶恐起来,他们本就是死里逃生,多在城中呆一刻便多一个变数,若是今夜上面有了别的旨意,明日怕是就走不了了。 “韩都尉,可我们掌司交代了,今夜务必要让他们出城。”张桁走近几步,用眼神暗示了韩毅一下。 韩毅接到了这个眼神,却并未马上发话,而是将目光投在队伍前面几位被人搀扶的老者身上,这六个老人,脸色灰败,形销骨立,一看就是行将就木之态了。 他眼神微动,又恢复平静语气平静的说道:“张缇骑,你家大人虽然奉了皇命两天之内送人出城,但是京城守卫也有规矩,今夜是不可能开门了,明日你们再办差吧。” 张桁听到这话有些傻眼,他哪里想到,这韩毅今天是吃错药了,明明他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这是慕云倾特意交代的,怎么平时好说话的韩毅这会儿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一点不给余地,难不成是慕大人得罪他了? 正在双方僵持时,锦衣卫的队伍向两边分开,从后面走出一个人来。 是萧泠曦,她刚接到夜梦的消息说柯宏毅他们被堵在了城门口,便马上赶了过来。 “你再去查看一下后面的队伍。” 张桁领命而去,他知道这是掌司大人支开自己有话和韩毅说。 “韩都尉,这是何意?”少女的面具在火把的映衬下幽幽的散发着寒意。 “慕大人,这些人今夜真的可以离开京城吗?”韩毅凑近几步,略微低头,目光如炬直视面前的少女。 萧泠曦顿时明白他的意思了,原来韩毅以为她让这些人今夜出城,是打着出城以后秘密处死的算盘。毕竟他们都是皇帝身边的近臣,宸枫止是什么人,他们太清楚了。 看来这些人中居然有韩毅想保的人,不过这与她无关。 “韩都尉多虑了,我安排他们今夜出城,就是为了让他们离开,只有今夜,才不会让陛下分心。”萧泠曦别有深意的看着韩毅。 韩毅眉头微皱,随后明了了一般,松了口气。 为何慕云倾一定要在宫宴开始之后才安排锦衣卫押解柯宏毅等人出城,因为现在宸枫止正在招待使臣,不会分心去关心这些人的性命,只要现在让他们出城,明日就算宸枫止反悔也不好公开追捕了。 “好,我信你。”韩毅抬手,示意属下立刻打开城门。 守城侍卫立刻传递消息,让城墙上的人放下吊桥,里面的人也麻利的将厚重的门闩取下来。 城门开了。 柯宏毅等人的队伍中大部分人都激动不已,他们终于可以逃出京城了。 “今日之事算在下欠您一个人情,这里的事情就有劳韩大人了,在下还要回到宫宴上,就先行一步了。”萧泠曦拱手一礼,便示意张桁亲自带人出去。 韩毅点点头并未多言,目光深沉的看着这个十几岁的少女信步而去,与那些面露恐惧和厌恶急忙躲避她的罪臣家眷逆流而行。 不过,他并未注意到不远处的柯宏毅,在萧泠曦离去之后,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和错愕。 ------------------------------------- “爹,咱们可算是出来了,那些狗杂碎总算走了。”柯宏毅的小儿子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心悸。 “爹,那慕云倾心肠歹毒,怕是不会就此罢手,指不定有什么阴招等着咱们呢。”柯浩杰作为长子到底经历的事情多,想的自然也多。 “闭嘴,以后休要再提此事。”柯宏毅却一改往日的常态,狠狠训斥了儿子。 “爹?”两个儿子俱是不解。 柯宏毅心中一阵叹谓,错了,都错了。 刚才与慕云倾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听到一个清晰的声音传入耳中。 “柯大人,蚀骨已解,朝凤之内唯有西北可以避祸。” 短短几句仿佛醍醐灌顶一般,让他一下清醒过来。 这次救了他们全家的居然是这位传闻中心狠手辣的镇抚司掌司! 这下一切都说的通了,难怪在诏狱中那些锦衣卫并未对他们几个老头子用什么重刑,他起初还不屑一顾的嘲讽说:诏狱也不过如此。真是可笑至极。而那些信件也只有几封无关紧要的被呈递给皇上,其他一些可以拿来做文章的反而都不见了踪影,除了经手之人——那位年纪轻轻的掌司大人,谁还能有权力扣下这些要命的东西?!还有京城中的流言怕也是她的手笔,不然以镇抚司的森严,这些信件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流传到了城中。而那日让他们服下蚀骨酒,也是为了避开林傅成的提审,同时打消皇帝的疑虑,让宸枫止以为他们时日无多了,这样才能给他们争取一道宽宥的旨意,而不至于全族覆灭…… 这慕云倾为什么这么做,柯宏毅想不明白,但是他把这份恩情牢牢的记在了心里。 这世间事,唯有亲历才能看明真伪,道听途说人云亦云都是笑话。 第四十章 面具 解决了柯家的事情,萧泠曦一路骑马疾行,在宫门口与一驾奢靡华丽的马车擦肩而过,以她的眼力,一扫便注意到上面南越国的标识——隐月草。 南越国谁这么大派头,难道是南越大祭司黎凤来了? 萧泠曦暗暗猜测,但是时间紧迫,她也来不及细究便入宫而去。 承乾殿内,觥筹交错,萧泠曦悄然回到宴席上,除了一直关注她行迹的宸韶慕和容沐隐,其他人倒是并未察觉,不过她刚入座,门外的太监便尖着嗓子通报道:“南越摄政王到——” 萧泠曦眉毛一挑,原来刚才那马车里是墨璃这家伙,他不是说没兴趣参与什么会盟么,怎么又来了? 这声通报让整个宫宴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将目光齐刷刷的投向门口,刘福很有眼力的赶紧将舞姬挥退。 也不怪众人好奇,在座的除了南越国,其余四国的人对这位南越新任摄政王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现在四国会盟,这位居然亲自来了,他们当然要看看这位神秘的摄政王是何方神圣,能在南越这样排外的氏族国家凭借一己之力独揽大权。 不消片刻,在两个宫中引路侍从的身后,一个身着紫袍的男子缓步而来。 众人伸长了脖子去看,只见这人一头乌发,身量颀长,宽肩窄腰,周身气质矜贵清疏,却又不失上位者的威仪。不愧是南越摄政王,单单只是从外面走进来站在这里,一言未发,便可夺人眼目。 无疑,这位摄政王从气质和形容上确实让人叹谓,不过——众人看到他之后除了感叹,回过神来第一反应是转头去看萧泠曦。 无他,这位摄政王脸上戴着一副和朝凤国镇抚司掌司慕云倾相差不多的面具……… 宸韶慕眉头微皱,以影刹的消息,从未听说这南越摄政王从前是戴着面具的,现在这么一副装扮,难不成是故意针对泠曦? 萧泠曦一见墨璃这打扮顿时心中梗了一口气。 这家伙肯定是故意的!一个人戴面具,已经够奇怪的了,现在又来一个,两个人的面具形制还差不多,这能不让人侧目么! “摄政王什么时候到了朝凤,朕竟然不知道,有失远迎,还望摄政王不要见怪。”宸枫止率先开口,话说的客气,但是内里却有些警惕。南越国的摄政王来了朝凤,他居然现在才知道。 “宸皇客气了,本王今日才到,只是旅途劳累,一直在车架中休息,并未惊动他人,故而无人知晓。”墨璃并未行礼,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便坐在了南越使臣的主座上。 这话一出,在座的女眷不由得都红了脸,这男人的声音低沉慵懒,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让人听了心中如同被羽毛划过一般,悸动不已。男人们则是神色微妙起来,虽说中原四国都是平起平坐,但是这些年渐渐的隐隐以朝凤为尊,哪国使臣来了,也是要恭敬的朝拜一下朝凤国皇帝的,可如今这位南越国摄政王却直呼‘宸皇’,还不行礼,这分明就是不承认朝凤为尊的地位,看来传闻不假,此人确实不是好相与的,那么这次会盟南越怕是不会那么好说话。 “哈哈哈,原来如此,不过会盟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摄政王有足够的时间养精蓄锐。”宸枫止到底是一方霸主,没有露出丝毫不快,还哈哈一笑缓解了尴尬的气氛。 “宸皇误会了,此番本王出行只是即兴而来,为的是游历山川,会盟的事情自有本国使臣和各位商讨,本王概不参与。今日前来,只是听闻宸皇设宴有美酒,所以来讨一杯喝。”墨璃不轻不重的撂下一句话,旋即拿起酒杯自斟自饮了一杯。 “哦?摄政王果真是好兴致,我朝凤海清河晏山川广袤,任君游览,希望待到启程回南越时摄政王可以尽兴而归。”林傅成见气氛不对急忙接住话头。 墨璃薄唇一勾,并未搭话,只是点点头,手中酒杯示意。 短短两句话让宫宴上的人心思都活络起来,这位摄政王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说的不管是真的放手,还是另有目的? 就在众人都心思百转的时候,北齐的一位使臣似乎有些醉了,居然晃晃悠悠站起来直接开口问道:“摄政王殿下,外臣经常在诸国中走动,前不久还去过南越,常听南越百姓提起您的贤德之名,可是并未听闻您出入带着面具,怎么今日……” 南越国的使臣一听这话,脸色都变了,这位可是做事全凭高兴的主,虽然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王爷要带着面具,但是这可不是能随便问的,万一摄政王一个不高兴,那今天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别想好过。 “你说这面具啊……”令众人意外的是,这位南越摄政王居然和气的开口了,他骨节分明的长指在脸上的面具上轻轻的摩挲两下,转头看向萧泠曦的方向道:“原本本王确实没有戴面具的习惯,只是在来的路上听闻朝凤国中出了一个厉害的丫头,终日带着面具,本王觉得有趣,便特意让人打造了一副形制相似的,今日带到正主面前瞧瞧。” 墨璃这话一出,四周探究的目光更加肆无忌惮起来,还伴随着窃窃私语一般的议论声,萧泠曦面具下的脸色更难看了。 宸韶慕眼神一冷,他不着痕迹的看向坐在上首的皇帝,果然宸枫止眼睛一眯,眼神也在萧泠曦身上转了一圈。 “想必王爷说的是慕大人吧?”角落里一个清和的声音响起。 是容沐隐。 他微微一笑,浅酌一口,一派清雅风度。 “不错,正是你们镇抚司的掌司大人,慕姑娘。”墨璃向着萧泠曦的方向遥遥举杯,然后一饮而尽。 “多谢王爷抬爱,本官这面具无甚特别。”萧泠曦稳坐不动,抬眼轻扫一眼对面笑的狡黠的男人。 “王爷您有所不知,这慕大人的面具是尊师所赠,非血亲之人不可取下,不然必遭劫难,这可不是拿来玩笑的。”林傅成摸了摸胡子,一副为人解惑的模样。 “哦?尊师所赠。”墨璃意味深长的看着萧泠曦,还将‘尊师’两个字稍微加重了一下。 “是又如何?”相较于对方的语气,萧泠曦这几个字明显带上了几分火气。 这面具当初是墨璃嘱咐她戴上遮掩灵力的,她后来在宸枫止面前扯得那一番话不过是为了敷衍,现在被林傅成在正主面前就这么说出来,岂不是让墨璃这个整日妄想做自己师傅的人得意万分? 很多人已经觉出不对味儿了,唯独林傅成几人乐见其成。对于他们来说,若是能借着这南越摄政王之手,将这个丫头拔掉,那可是好事一桩。 “不如何,只是觉得你那师傅定然是对你疼爱万分,所以才以这面具相赠,不然如斯美人岂不是被人白白看了去?”墨璃一番话说得越发轻佻。 在场的众人脸色精彩万分,先不说这南越摄政王是不是在胡诌慕云倾是个美人,就说上次敢在比武时公然调戏慕云倾的人那个惨状,他们还历历在目。虽说这位摄政王权势极大,但是招惹这么一位杀星,也绝非是明智之举啊,没想到这南越摄政王还有好色的毛病。 “我就说了,这慕姑娘一定是个美人,看吧,这位南越摄政王和本王一样眼光好。”一直都在喝酒,对宫宴的暗涌无知无觉的宸泫祁在听到‘美人’二字时立刻兴奋起来,悄声对着一旁的睿王得意洋洋的挤眉弄眼。 宸韶慕现在没心思理会他,这南越摄政王来历成谜,手段狠辣,做事非同常人思维,现在他盯着泠曦,到底要干什么?若是此人要发难,就连他也感到棘手。 “王爷说笑了,在下容姿不过寻常。”萧泠曦这会儿已经将火气压了下去,总归出了事情让墨璃这家伙自己兜着就是。 “诶,本王这双眼睛从不会看错人,美人在骨不在皮,像姑娘这般骨相绝佳,气质斐然,眼眸清澈之人,必定是个美人,不如就让在下摘下你这面具验证一番可好?” 得益于那句‘尊师所赠’,墨璃现在心情颇好,越发想逗弄萧泠曦。 宫宴之上的众人现在都看出来这南越摄政王今日分明就是冲着慕云倾来的,一门心思的看起了热闹,只是不知这狠辣的朝凤镇抚司掌司对上诡谲的南越摄政王到底是谁输谁赢。 “那巧了,本官见王爷身姿清贵,想必样貌也不俗,不然下官摘下您的面具看看?” 萧泠曦这话一出,承乾殿内一片安静。 “哈哈,好啊,只要姑娘肯亲自动手,也不是不可以。”男人轻笑一声,放下酒杯,一手成拳撑在脸侧,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当真?”萧泠曦这句不是做戏,而是在暗示的询问,她不知道这家伙打的什么注意。 “本王对慕姑娘绝无半句虚言,正好曾听闻姑娘武艺非凡,不如顺道见识一番。”墨璃收到了小徒儿的暗示,唇角忍不住勾起一个弧度。不论在什么时候,他的小泠儿都这么有趣。 “王爷这么说,是要和慕大人切磋一番了?”容沐隐善于察言观色,早就看出坐在上首的皇帝陛下是在任由事情发展,便出来将事情挑明。 “这就要看慕姑娘有没有兴趣了。” “王爷都带着面具特意来会我了,本官怎么能推却呢。”萧泠曦说完这话冷然瞥了一眼容沐隐。 “陛下,难得摄政王有如此雅兴,不如就在承乾殿外让慕大人和摄政王切磋一番如何?”吕轻言接到了林傅成的示意,起身拱手请奏。这种时候她慕云倾必定是避无可避了,何妨自己再添上一把柴。 “准。”宸枫止放下酒杯,点点头。 他也想看看这南越摄政王的身手如何?还有这面具下的脸,不论,是谁的。 这下其他几国使臣都摆出来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上次比武。三国使臣加上柔然王子都败在了这臭丫头手上,可比试之前有言在先,他们明面上找不出由头,暗地里也打不过她,这口气现在还憋着。现在这南越摄政王亲自出马了,虽然不知道这摄政王武功如何,但必定不俗,而且他身份尊贵,这慕云倾动起手来一定束手束脚,到时候有她的苦头吃。 唯独南越的使臣都默不作声,脸上既无喜色,也无得意,倒是有几分忐忑不安,他们可不认为这位喜怒无常的主子今天来是为了给他们出气,毕竟那日比试之后,王爷知道尹罗违背他的命令擅自上台比武,便直接断了他剩下的那条腿,甚至废去了他一身的功夫。卓然眼前闪过那孩子倔强的脸,心中一阵叹息,只希望将尹罗送回南越之后,祭司大人可以治好他的伤。 朝凤国的臣子也各有心思,不过大部分人只是担心若是慕云倾输了,南越会提什么条件,会不会对会盟不利。只有宸韶慕不动声色的捏紧了杯子,他心中焦虑偏偏不能表现出分毫。虽然他知道泠曦是灵修者,常人绝不是她的对手,但是现在对方是南越摄政王,从未有人见过他出手,不知深浅,况且他从见到这人第一面起就嗅到了强悍、危险的味道,只怕就算是泠曦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想到此处,宸韶慕侧目看了一眼喝的脸颊通红的宸泫祁,桌下的手指微动,暗处的隐刹便收到了指示,消失不见。 既以说定,众人便跟着萧泠曦和墨璃来到殿外。 “慕姑娘,今日恰逢因缘际会得以相识,既是初见,便不宜动刀剑,不如就以这两只桃花为剑如何?”墨璃指风一动切下两只桃枝,长袖一卷便将其中一只抛向萧泠曦。 萧泠曦身形一动步履如燕,抬手便接住墨璃飞过来的桃枝。 两人手执桃枝,站在花团锦簇的庭院之内,四周的火把将这里照耀的如同白昼一般。 第四十一章 输赢 墨璃非常有风度的伸手示意,萧泠曦也不客气,立时而动,身影如魅瞬息而至,手中桃枝如剑,直冲着他的脸侧而去。而墨璃脚下未动,手腕翻转,花枝竖起分毫不差的挡住。两只桃枝交错的一瞬间,树枝轻震,花瓣完好。 这一交手,在场懂些功夫的人都暗暗心惊,萧泠曦武艺卓绝他们是知道的,没想到这摄政王居然也不遑多让。 萧泠曦一招未得,并未收回,而是借二人相持之力凌空跃起,左手成掌扫向墨璃的另一侧的面具边缘。墨璃立时换了左手握住花枝,力道未减半分,右手挡住萧泠曦的手腕然后如蛇般贴住少女的手臂直接滑向她的肩颈,只要略一抬手便可勾住她的面具。萧泠曦有些气恼的传音一句“你到底要做什么!”,同时一脚踹向墨璃的胸口,以此来阻碍对方。墨璃看着小丫头气势汹汹踹过来的脚,双手松开骤然向后滑去。还不忘轻笑一声回道:“别生气嘛,为师只是无聊而已,再说了,小泠儿总不能永远将为师藏在那小院子里不让见人吧。” “我什么时候藏你了!你来就来,干嘛要找我麻烦!”萧泠曦翻身落下,手中花枝凌厉而起,直刺向墨璃腰腹。 扎死这个混蛋算了。 墨璃横“剑”一挡笑道:“小泠儿,这招千里风回雪使得不错,不愧是本尊教出来的。” 萧泠曦听了更气了,干脆将这些年从墨璃那里学来的,没有特别痕迹的杀招都使了出来。 廊下观看的众人不明白怎么突然这位小慕大人就杀气大起了,只见庭院中的二人不再是一开始那般温和试探,而是极快的拆招过招,衣袂飞扬,手中桃枝如剑如虹。即使他们并未刻意动用灵力,但是不经意间泄露出来的剑气仍旧使得四周的花草零落飞扬。 “没想到这看起来俊秀风雅的摄政王动起手来居然可以和咱们的小慕大人平分秋色,九哥,你说,你说说看,谁能先摘下对方的面具?”宸泫祁醉的晕晕乎乎的,还不忘看戏。 一旁的宸韶慕从这场比试开始,眼睛便半刻也没有从萧泠曦身上挪开。此时听了宸泫祁的问话只是摇了摇头,并未回答。 泫祁看不出来,他却心里明白。哪里是平分秋色,这南越摄政王分明未尽全力,从头到尾都在给泠曦喂招,而泠曦虽然未动用灵力,但在招式上已然用了七七八八了,却始终无法攻破对方防守半分。他到底想干什么? 苏岚站在林傅成身后半个肩的位置,看着庭院内那个身量娇小剑气冷然的小丫头,心思百转千回。这慕云倾当真是厉害,作为武将,他见过太多的高手,不论是在朝在野,但是这个年纪就能达到这种修为的,仅此一人。同时他也想到,今天的这场比试,虽然是南越和朝凤之间的,但是也将朝廷中的各系党派争斗清楚的表明出来。 大部分朝臣已经和以林傅成为首的内阁站到了一起,为的是对抗如今权势越来越大的镇抚司。而慕云倾虽然看起来已然将手深入了朝政中,但是孤臣一个,况且今日皇上对她似乎有意敲打,在林傅成等人故意设局之下,并未对慕云倾表现出任何回护,作为皇上手中的一把刀,若是得不到上位者的庇护,无疑这是很危险的一个信号。还有三皇子宸皓瑜,这个在孔贵妃被贬之前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皇子,今夜虽然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表现,但是却和新晋的中书舍人容沐隐走的很近。这位年纪轻轻的状元才子不过两年便做到了中书舍人,成为皇帝身边的近臣,绝非池中之物,这二人若是私下里有往来,就说明皇上并未因为孔贵妃的事情迁怒三皇子,未来储君之位也许还是这位三皇子的囊中之物。至于曾经权倾朝野的睿王,依旧如同这五年来一样,远离朝政,不参与任何派系争斗。 朝局如棋局,看似纷乱却暗中有序。苏岚默然回想父亲说过话:林傅成自以为做了首辅就大权在握了,其实他只是一块磨刀石和替罪羊罢了。至于磨的是谁,想必你也看出来了。那慕云倾性情桀骜,天资聪颖,又有手段,若是睿王不复起,皇上是不会彻底放开她的手脚的,并且还会时不时的用内阁来打压她,如同熬鹰一般。但是,若是有一天睿王重新参与朝政,那么到时候这朝堂上就是慕云倾和睿王的修罗场。至于三皇子,阿岚你记住,朝凤历代皇帝都不会把皇位传给最爱的那个儿子,先帝是如此,如今的皇上将来也会如此。 廊下的众人已经足足站了快半个时辰了,这庭院中的二人仍旧未分出胜负,但是没有人觉得沉闷,反而被场内激烈的过招吸引的连声喝彩。 萧泠曦不喜欢这样被人观看,隐隐有些不耐起来。 这家伙到底玩儿够了没有! 墨璃感觉到小东西的烦躁,也知道不能做的太过,便不再逗弄她。几个近身过招之后,身形一矮,故意露出一丝破绽,让萧泠曦先他一步伸手碰到了自己的面具。 “啪嗒。” 玄色的金属面具落在了汉白玉铺成的庭院小径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墨璃在萧泠曦惊讶的眼神中收招站定,手握桃枝拱手一礼道:“还是慕姑娘技高一筹,是在下输了。” 而众人在看清了这位神秘的南越摄政王的长相后齐齐抽了口气。 面具下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眉飞入鬓,眼眸深邃如潮,鼻梁高挺,薄唇微勾,轮廓如刀削细雕。 这南越摄政王居然长了一张如此丰神俊秀的脸,怪不得要遮起来,这要是走在人群中怕是要引起混乱了。 萧泠曦看着半天回不过神的众人莫名的有些恼,虽然她看得出墨璃已经遮掩过原来的容貌了,但是还不够,这家伙除非把脸换了,不,换了脸,那身骨也会勾人!她此刻倒是有些后悔和他计较什么面具了,两个人戴面具怪就怪一点吧,也好过让人看到他的样貌。 第四十二章 无赖 “啧啧啧,还是个小白脸,不过比起本王还是差了点,你说是不是啊九哥?”宸泫祁摸着下巴有些嫉妒的问宸韶慕。 “慎言,对方可是南越国的摄政王。”宸韶慕有些好笑的告诫了自家弟弟一番,袖中的手暗暗打了一个手势,暗处的隐刹便悄无声息的退去了。虽然他很庆幸今日的布局没用上,但是心却始终没有放下来。他在脑海里不断的回想两人最后那几招,却仍旧无法确定对方到底是不是故意的,他是越来越摸不清这南越摄政王到底是什么意图了。 谁都没有注意到,宸枫止在看到墨璃样貌的时候,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光芒,随后隐匿不见。 这次宫宴之后,南越摄政王容貌非凡的消息不胫而走,朝凤的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纷纷。 以前在南越,墨璃极少出现在人前,而见过他的人,都摄于他的手段不敢私下议论,所以过去天下人只知道南越多了一位权势滔天的摄政王,其他的知之甚少。可现在众人发现,这位摄政王似乎行事为人并不像传闻中的那么可怕,还有一副绝世少有的容貌。试问谁不爱美人,所以第二日南越驿馆前就聚集了很多拜会者,从早到晚络绎不绝,可都被挡在门外。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想见的正主此刻正赖在别人家的床上不起来。 “你给我回去,这没你的地方。”萧泠曦头疼的看着已经到了亥时还不肯走的家伙。 “小泠儿啊,我现在可是回不去的,你取下了我的面具,现在驿馆那里每天都有很多人来访,找各种借口想看为师这张脸,简直不胜其扰,只能到你这里躲清静了。”墨璃躺在床上,抓着逐月不停地捏着它的肉垫,气定神闲。 “不是你让我摘的吗?还有,你不会多遮掩一下你的脸。”萧泠曦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为师这是天生的容姿,再遮也是遮不住的,再说我这般辛苦是为了谁啊,小没良心的。”墨璃放了逐月又抓住雾鸢,雾鸢可是乖巧很多,眯着眼睛蹭蹭墨璃的胸口,任由他上下其手。 “难不成你还是为了我啊。”萧泠曦一脚踢开地上的靴子,气鼓鼓的背对墨璃坐在床上。 “不然呢,就你这性情,宸枫止若是没有危机感,是不会真的放权给你的,反而会好好的熬练你,让你这把刀彻底顺服于他,这样用起来才合意。为师这番来,就是敲打敲打他,让他知道,他还不是天下第一人呢,需得爱惜羽毛。”墨璃侧身支头看着少女纤细笔挺的背影,有些好笑,便将手中的雾鸢抓起来放在萧泠曦肩头。 雾鸢不知道两个大人在干什么,只是高兴的喵喵叫着趴在娘亲的肩膀上。 娘亲好香好软啊~ 逐月看到,也不甘于后,跳上萧泠曦的膝上打滚儿。 “那,那你也不能留在这里啊,我这里就这么一间屋子。”萧泠曦听完男人的话,气势散了一大半,肩膀也塌了一些。 墨璃这么一说,也点醒了她。其实他还有没有说出的话,就是,宸枫止磨砺她这把刀,原本是留给睿王的。虽然她早就做好了将来和睿王假意对上的准备,但是墨璃还是怕她难做,于是率先亮出了自己,挡在了前面,这样,即便没有睿王这个对手,宸枫止也不得不倚重镇抚司和自己了。 “一间屋子怎么了,小泠儿,现在怎么和为师这么生分,从前我们可不分彼此。”墨璃一边看着身侧的少女和两只小豹子玩儿闹,一边忍不住伸手勾起一缕她的长发在指尖缠绕。 “现在和过去怎么能一样。”萧泠曦对这个家伙简直无语了。 以前他就一缕魂,困在与自己神魂相连的空间内,他们二人无法分开,当然时时刻刻在一起了,现在他可是个大活人,男女有别怎么可能共处一室,况且……萧泠曦眼神一暗,定了定神,逼自己掐断了那些疯狂的念头。 正在她出神这么一瞬,突然感觉到身后的男人微微起身靠的极近,凑到她耳边说道:“现在,过去,于本尊而言没什么差别。” 温热的呼吸拂过脖颈间带起一阵酥麻,萧泠曦白皙的脸瞬间染上了一层绯红,还不待她反应这句话的含义。身后之人已经懒洋洋的重新躺下说道:“总之,本尊今晚就歇在你这里了。” “睡死你算了!”萧泠曦深吸一口气,将刚才的热意强压下去,掩饰一般气势汹汹的站起来,头上顶着一只,怀里抱着一只夺门而去。 “妖姬姐姐,这人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一直缠着主人,现在还霸占主人的床。”莹蝶噘着嘴看着自家主人有床不能睡,坐在屋顶看月亮,不满的问着身边的女子。 “你呀,真是笨,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在那蛮荒之地,主人身体里曾住着另一个人?”妖姬看着义愤填膺的小不点掩嘴娇笑。 “你……是说……这个好看的家伙就是那个、那个差点把魅玄他们杀了的人?!”莹蝶惊讶的瞪圆了眼睛,连忙转头向魅玄求证。 当初在蛮荒之地,主人刚炼化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凶的魂使,湛魂,就遭到了好几头妖兽的袭击。经过三天三夜的厮杀,总算是将妖兽全部击杀,但是也受了极重的伤,而且灵力枯竭的厉害,正是最虚弱的时候。魅玄却趁机在暗中联合湛魂,翎篈想要在她昏迷之际弑主,他们几个始料未及,来不及阻拦,眼睁睁的看着魅玄一掌拍到主人心口,当时把她吓傻了,却不想,主人毫发未伤,反而是魅玄飞了出去,倒在地上,吐出一口黑红的血液,然后萧泠曦醒了过来。一改刚才的虚弱的模样,步履沉稳,眼神冰冷的走近魅玄三人。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主人,每一步都夹杂着血腥杀戮之息仿佛踩在他们的心上,周身的威压如同天幕下沉,直接让所有的魂使都支持不住跪倒在地,平时用来握剑的那双小手仿佛被注入了无穷之力,狠狠的将魅玄的脖子掐住,任魅玄怎么挣扎都挣不脱,紧接着瑟瑟发抖的她就听到一个有别于平常的冷酷音调说道:“看来你们还是不知道什么叫裂魂,弑主?不自量力。” 裂魂就是他们最初被炼化时萧泠曦与他们签的契约。他们虽然是元魄,但是也有一些生前记忆,炼化时,吞噬的阴魂越多,承载的记忆越杂。但是关于裂魂,他们谁都不了解,这个驱使魂使的契约,与他们过去所知道的都不同。如今看到魅玄的惨状,莹蝶庆幸自己还没生出什么反叛的念头。 但是看着眼前这样异常的萧泠曦,她就是再迟钝,也觉得不对劲儿了。也许主人会因为魅玄三人的背叛而愤怒,但是再怎么样修为也不会突然拔高这么多,而且整个人的气场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绝不是情绪变化可以达到的。 眼前的人不是萧泠曦!主人的身体里居然还有别的魂体! 之后的几天里,她便见识到了这个占据主人身体的另一个魂魄的凶残可怖。他们本是万鬼而生,已经算是世间至阴只煞之物了,但是这个不知从哪儿来的魂魄比他们更诡邪凶煞,那双透过萧泠曦的眼睛所展露出来的残暴、狠厉、无情无感绝对不是人该有的。 第四十三章 惩戒 十二魂使中,最后被萧泠曦炼化出来的湛魂最凶厉也最强大,因为那颗噬灵珠所包含的幽魂,生前皆是最为凶煞之人,他甫一成为元魄便舍弃了全部作为''人''的记忆,他是地地道道的元魄鬼王。魅玄,一手幽冥烈焰可焚灵体魂魄,不管是什么人或者物只要沾上,蚀骨腐魂,不可谓不厉害。而翎篈生前是上古灵修派的最后一任王,在族人被戮殆尽时启动门派至宝与敌同归于尽,那灵宝便与他魂魄合二为一,其中所含灵力可平山海。可是这样强大的三个元魄却被这个占据着萧泠曦身体的人三招之内制服,毫无还手之力的被折断四肢,用碧炎藤萝吊起在巨石之上。白日曝晒,夜间则成了诱各种妖兽前来的饵。 元魄本来恢复能力极快,只要补充阴气便可,但是这用来捆他们的碧炎藤萝偏生最喜欢阴煞之物,甫一接触魅玄他们,便将藤条上的毒刺扎入他们的皮肉,吸取其中的鬼力,源源不断的阴气流失,让他们无法修复伤口,日渐虚弱任人宰割。最糟糕的是,碧炎藤萝的毒液除了会麻痹他们以外,与至阴的元魄之血混合在一起还会散发出一种妖兽闻起来极为香甜的味道。在那三天里,每到太阳落下,方圆五里的妖兽和鬼魅便成群结队的出现,疯了一般对着他们发起攻击,争夺撕咬着魅玄三人,每每在他们快要不行的时候。这人才动手,一出手便是大肆屠戮,洛血剑在他手中仿佛被唤醒了一般,戾气丛生鸣叫颤抖。剑气所过之处,妖兽尸横遍野,每每斩杀一头妖兽,这人便徒手剖出妖丹,直接捏碎,瞬间就将其中的妖力纳入体内。莹蝶和其他魂使一面要杀妖兽,一面小心的观察着,生怕他一个不甚就伤了萧泠曦的身体,他们的性命可都维系在此。当时她几次都偷偷的问夜梦和妖姬,主人会不会回来了,两人都没有回答,其他魂使也都沉默的杀着妖兽,不敢丝毫违抗这人的命令。 直到第三天子时,魅玄三人已经浑身体无完肤,肢残体破,阴气四散,几乎就要神魂溃散。 那占据着萧泠曦身体的魂体冷笑一声道:“这次就当给你们一个教训,如若再犯,即使本尊不在,也可催动裂魂直接撕碎你们的灵体。”说完便抬手一道灵力打入那碧炎藤萝中,瞬间那经过三日鲜血灵力滋润已经长得极其粗壮的藤萝就化为了灰烬。然后他便闭眼盘膝而坐,不稍片刻,十二岁的少女再睁开眼睛,周身那威压已然退去,那双眼睛也复了往日的清冷幽静。可莹蝶还是不敢过去,后来她见萧泠曦皱眉起身,看着四周层层堆砌的妖兽尸体,和自己满身的鲜血,还有魅玄三人的惨状,有些茫然不解,这才放下心来,一旁的夜梦也长长的松了口气率先单膝跪地将这三日发生的事情叙述了一遍。 这段记忆太过可怕,莹蝶一直深深的埋在心里,今日听到妖姬说那个好看的不像话的男人居然就是当年那个藏在主人身体中的魂体,她无论如何不敢相信,那种残暴可怖的人居然有着这样惑人的皮相,便眼巴巴的看着魅玄,等他给个确切的答案。 “哼,妖姬你最好管好自己的嘴。”魅玄不去理会莹蝶这个小丫头,只冷冷的瞥了一眼妖姬,便隐去身形不见了。 “哈哈,魅玄生气了。小蝴蝶,以后啊,最好离那人远一点,除了主人,没有人能得到他的半分怜悯。”妖姬一点也没有将魅玄的警告放在眼里,仍旧笑的娇艳。 莹蝶连连点头,咽了一口唾沫,脸色都变了。 她以后一定离那人远远的! 屋顶上的萧泠曦看着月亮,听着院子里几个魂使的话心里没由来的有些乱。 她和墨璃算什么关系呢? 宿主与寄居的妖魔? 那是过去。 师徒? 她从未想过拜师,他们之间开始于利益交换。 合作者? 墨璃对自己的帮助和付出远远超过了当初的交易,而自己在为他重塑身体的时候,做出的那个决定,也绝非把他当成一个合作者。 朋友? 他们各自背负着前生的深仇大恨,注定要踏上不同的命轨,也从未袒露心扉,算不得朋友。 …… 萧泠曦在这样纷杂的思绪中居然睡着了,一旁的逐月和雾鸢也挨着她呼呼大睡。 夜梦远远的看护着她,萧泠曦的睡眠极浅,但凡有活物靠近十步之内,便立刻会醒,他便只能在这里看着。 忽然,一道身影落在了萧泠曦身边,俊美无俦的男人没有任何犹豫的小心抱起少女,然后翩然落在院中,稳步进入屋内,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 夜梦一愣,主人居然没有醒,为什么主人对这个人的气息没有任何防备?难道就因为他们曾经的那份联系? “别看了。”风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居然这么平静?”夜梦没有回头。 “不然呢,你我能如何?” 是啊,你我又能如何,我们不过是这天地间最阴暗的怪物罢了,有幸见到光,已经是奢侈,还能求什么呢? ------------------------------------- 萧泠曦很久没有睡的这么沉这么久了,当天光透过幔帐落入床帏,她才睁开眼睛。周身被包裹在一股清淡的草木之气中,这种感觉太过于舒适放松,以至于她半天才回过神来,自己居然被人抱在怀里睡了一夜,低头一看,里衣穿的整整齐齐。 萧泠曦恼怒的回头,却发现,身后之人并未醒来。 墨璃只穿着白色的中衣,睡姿依然保持着侧身从后面抱着她的样子,手随意的搭在她的腰间。平日里那双惑人的双眸此刻安静的闭着,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翳,红唇轻抿,白皙的脸上,被晨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从未见过这样墨璃,褪去了魔尊的狠厉冷酷,卸下了摄政王的轻佻与威压,过往千年灵修岁月的沉淀此刻也被冰封。 他看起来仿佛仅仅只是一个美貌少年郎。 萧泠曦的怒气猛然卡住,然后消散不见,她呆愣的看了很久,然后轻手轻脚的起身,拿起飞鹰服穿戴起来。 还好,这家伙只是脱了外衣,没做什么,不然,就算打不过,也要打断他的腿! 第四十四章 放人 萧泠曦刚套上官服,夜夣在门外轻叩一声说道:“主人,沈七来了。” “叫他在门口等我。” 他怎么突然来了?难道是王妃身体不适? 萧泠曦一想到此,便有些心不在焉,匆忙抓起腰带扣上就出去了。 “可是王府出了什么事?”走到门口她才将衣服整理好。 “府上一切安好,只是王爷请您今日务必去府上一趟,有事相商。” “知道了,今日酉时我定会去。”萧泠曦松了口气。 想来睿王是要问昨夜的比试,不过关心此事的人不在少数,宸枫止今日也少不得要招她问话,她须得先入宫一趟。 沈七见萧泠曦来的匆忙,心下奇怪。萧姑娘七八岁的时候,他便跟在身侧,极少见她起的这般晚,难不成是昨夜的比试累着了? 他忍不住打量了一眼,见少女身姿轻盈,并未有不妥,便放下心来,只是眼角余光扫到她的腰间,微微停顿。 这腰带…暗紫鎏金花纹,黑曜石为扣,比镇抚司的制式华贵多了。 但是他也没想太多,告知了消息便离去了。近日四国使臣都在京中,细作活动频繁,镇抚司的人没闲着,他们隐刹自然也不能落后。 “这么说,昨夜柯宏毅已经出城了?” 御书房里,熏香袅袅,宸枫止站在书桌旁正在写一幅字。 “回陛下,柯宏毅等人多留一天,城中谣言就不会散去,微臣恐耽误了四国会盟,便连夜将他们押解出城,所有亲眷也一并驱逐出京。” “做的不错。”宸枫止笔下没有停顿,头也没抬,继续问道:“昨夜比武,你觉得那南越摄政王如何?” “陛下,此人深藏不露,是个高手,若是我们二人使出全力,结果很难预料。”萧泠曦早就猜到宸枫止会问这个问题,垂眸给出答案。 “如此,这南越摄政王是朝凤劲敌了?”宸枫止将最后一字写完,随手扔下笔。 一旁的刘福连忙支使两个小太监将字举起,以供皇帝预览。 萧泠曦侍立一旁沉默不语。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宸枫止也没有催促她,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笔墨,然后开口道: “让镇抚司的人多盯着点南越驿馆,至于这个南越摄政王……”皇帝突然将目光从字上移开,意味不明的回过头来笑道:“昨夜离席之后,南越使臣便来向朕请示,说他们摄政王在金陵城中游玩儿缺个陪同之人,特意指名要你作陪。” 话到这里,御书房陷入了一片安静。 萧泠曦面具后的小脸微微扭曲。 她可是好不容易才将手伸入朝堂,手边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可那家伙根本整日无事可做,要她陪什么陪! 宸枫止见她低头不语,想到前日两人过招,以为萧泠曦对墨璃心存不满,不愿作陪,开口说道:“本来,朕是不答应的,毕竟慕卿还要掌管镇抚司,不过,朕转念一想,除了你,其他人朕还真不放心。那摄政王,武功卓绝,来历成谜,甚至连名字都无人知晓,鸿胪寺那些人哪个能是人家的对手,所以此事,还非你不可。” 说到这里,宸枫止走近几步,本想像对其他臣子那样拍拍她的肩膀,可靠近才想到,对方是女子,这样不妥,况且,他这位“股肱之臣”还没到他肩膀高,只得将手一背,低头审视。 萧泠曦知道这事没有转还余地了,只能低头拱手领命。 “另有一事,那呼延昭还活着吗?” “回陛下,还活着。” “可问出什么来了?” “陛下,他已承认来我朝凤是为刺探太子人选和四国会盟的消息。”萧泠曦从袖子中摸出一本奏折递上。 宸枫止接过随意翻看了几页,轻蔑一笑道:“不自量力,你知道柔然这次来的使臣是谁吗?” “是柔然王的帐前心腹,呼勒拓。” “没错那日宴席上,柔然使臣里有个不起眼的中年人,穿着青色的汉人衣服,就是他。听闻此人有一点汉人血统,精通我们中原文化,常常给柔然王那个老匹夫出谋划策对付汉人。慕卿,这次你可把他们柔然得罪狠了。”宸枫止回到书桌后的皇座上坐下,漫不经心的说道。 萧泠曦并未出声,她知道宸枫止真正要说的是后面的话。 如果他真的不想让镇抚司动手,早在事发当天便会问她此事,不会拖到今日才来关心呼延昭的死活。 “不过朕已经用准许他们柔然参与四国会盟来安抚过呼勒拓了,只是那呼延昭……” “多谢陛下为臣周旋,明日就放呼延昭出去。”萧泠曦虽然嘴里说着感谢,但是神色依旧平静。 毕竟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柔然本来就奔着会盟的事情来的,宸枫止也一定早有允诺,不然柔然使臣不会盘桓不走。 “那他回去可会告你屈打成招?” “陛下,呼延昭已经疯了,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疯了?”宸枫止眉心一拧,显然是担心柔然使臣来讨要说法。这慕云倾办事虽然狠辣利落,但是胆子也太大了,居然一连让柔然折了两个王子。 “陛下放心,臣自有办法让柔然人不来烦扰陛下。” 她萧泠曦既然敢做,那必定做好了善后的准备。 “那就好,你办事朕素来放心。”宸枫止这才满意的点点头,示意太监将刚才写的字再举高一点。 萧泠曦知道这是此间事了了,就躬身告退,将那皇帝御笔的‘千秋万代’四个字抛在身后。 ------------------------------------- 柔然驿馆中,呼勒拓收到从宫里打探到消息松了一口气,镇抚司终于要放人了。这呼延昭可是柔然王最喜欢的儿子,若是再像大王子一样出了什么意外,他回去可不好交代。这一次他来,柔然王交代的三件事,眼下总算有一件事有眉目了,只是这慕云倾实在不是好相与的,希望不要出什么岔子。 京城城北,沿着六华街一直往西,走到头就会看到一座颜色深沉的巨大建筑,灰黑色厚厚的高墙似乎可以遮蔽其中一切的声音,漆黑包铁的大门时常紧闭,门口身着飞鹰服的锦衣卫面容肃穆,眼神尖利仿佛带着钩子,抬头看去,黑色的牌匾上写着两个让人见之却步的大字“诏狱”。 这里平时除了锦衣卫以及囚车进出,门口几乎没有什么人往来,对于京城中的人来说,宁可绕路绝不想路过这里。 呼勒拓收到消息,一刻都不等便带着两个武将使臣赶到了这里。 张桁也已经接到了萧泠曦的命令等在这里,此刻看着呼勒拓只准备带着两个人进入诏狱,意味深长的笑了,说道:“国相大人还是多带几个人吧。” 呼勒拓以为对方是在讥讽他手下无可用之人,脸色一沉,并未理会。他今日只带了两个心腹来接人,是因为他听说呼延昭当时被抓到诏狱时受了慕云倾一掌,断定三王子吃了苦头,便不想带太多人来,以免失了王庭颜面。 打死他都想不到萧泠曦居然完全不惧两国开战,会对他们柔然三王子动用酷刑。 张桁见对方不以为然也不再多言,示意狱卒开门,随即锁链、齿轮转动的声音响起,一刻钟后,这座闻名中原的“地狱鬼府”在呼勒拓几人面前打开了大门。门甫一开,一股阴冷森然的凉意夹杂着些微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仿佛是有厉鬼从中狰狞着咆哮而出。 望着前面昏暗的甬道,呼勒拓三人面色复杂,这里曾经死去过无数他们西域探子如今里面还关着他们柔然的三王子。 第四十五章 怒火攻心 “请吧。”张桁懒得理会他们想什么,只是扶着绣春刀示意他们跟上。 呼勒拓点点头,有些沉郁的带着两个下属跟在张桁身后进入甬道,大门缓缓在身后关闭,一瞬间他们仿佛脱离了人间,到了阳光照不到的鬼蜮。 昏暗狭长的甬道,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防守严密,机关四布,不断的有犯人的惨叫传来。 呼勒拓等人和朝凤征战多年,自然也是听过这诏狱的威名,但是以前只是听闻这里是“人间鬼蜮”,现在进来,才知道名不虚传。 一路上呼勒拓的神色倒是变化不大,毕竟他也是柔然的国相,可其他两个跟着的使臣却面色如土。他们西域部族一向茹毛饮血,不是没见过杀戮,但是像这样种类繁多,花样别出的刑罚手段他们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些他们看不起的汉人居然有这么多精妙可怖的心思,这里的刑罚酷烈程度比起战场上的拼杀毫不逊色,甚至更甚。他们西域部族打了胜仗,掳掠汉人,将汉人当成牲畜,随意使用、奴役、食用……而在这里,这些锦衣卫是将这些犯人当成了成物件一般,冷漠的狱卒和刑讯官面无表情的对着他们用刑,通过身体的疼痛一点点敲开他们的内心来获取最终的秘密。 张桁用余光看到两个蛮子脸色青白,心里颇为满意。其实自从慕大人接手了诏狱,这里的犯人就少了大半,都是大人亲自审的,该判的判,该放的放,也很少用刑,甚至还亲自勾决废黜了很多刑具。今日知道柔然人要进来,他便特意让人‘演示’给这些蛮子看的。 呼延昭的牢房在一层,很快就到了,在一间不起眼的牢门口,张桁停下,示意狱卒将门打开,然后对着呼勒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呼勒拓知道这是到了,可在靠近牢门时,他的心开始一点点下沉。原本他以为会看到完好无损的呼延昭,但是现在,透过栅栏,他只能看到阴暗污秽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阵阵恶臭从里面传出,这怎么可能是那个高大跋扈不可一世的柔然三王子?!难道慕云倾真的敢对柔然三王子用刑?他不信! 于是呼勒拓忍耐了一下情绪,站在门口拱手说道:“三王子,呼勒拓来接您了。” 地上的人丝毫不动。 呼勒拓一连叫了三次,地上的人仍旧无动于衷,他心里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扔下从小祖母教导他的礼仪规矩,快走两步到了那人身边,屏住呼吸有些颤抖的伸出手,艰难的将囚犯脸上的头发拨到一边,一张可怖又熟悉的脸猛然展现在他眼前,惊的他猝然后退一步才勉强忍住要离开的冲动。 那张血色纵横的脸上没有了双眼,只剩下凹陷的黑紫色眼眶。呼延昭被剜了眼睛! 呼勒拓顿时觉得气血上涌,额上青筋蹦起。 慕云倾她怎么敢! 两个站在外面的使臣见事情不对,急忙进来,躬身去查看呼延昭。这一看,也吓得不轻。 “三王子!” “三王子,您的眼睛!” 两个使臣连忙检查呼延昭的身体,这才发现他们的三王子浑身骨骼尽碎,经脉尽断,就连髌骨也被剜了,如此惨状让两个武将当场失声痛哭起来。 呼勒拓看着两个下属撕心裂肺的哭嚎和躺在地上无知无觉的呼延昭,睚眦欲裂,当即转身喝问:“慕云倾在哪儿!我要见她!” “我们家大人哪有空管这种小事,如今该是正奉命陪南越摄政王殿下。国相大人若是有什么吩咐尽管和在下说就是,就不必劳烦我们家大人了。”似乎预料到了他们的反应,张桁回答的不慌不忙。 “你们这些汉人欺人太甚,居然对我们柔然王族动用酷刑,简直该死!” “就是,汉人果然阴险狡诈,今天要是不给我们个交代,我们柔然决不罢休!” 两个武臣听到张桁的话,猛然抬起头,目露凶光咬牙切齿的看着牢房外的锦衣卫,就等呼勒拓一声令下,就动手宰了这些汉人,磕在骨子里的血性压倒了刚才在路上那些所见所闻,现在,他们只想报仇雪耻。 “啊!!!” 正在几人争论不休的时候,地上蜷缩的呼延昭醒了,发出一声一声野兽一般的嚎叫,在地上扭动着残破的身体躲避着两个使臣的接触。 “三王子,是我们啊!” “三王子,您这是么了,是不是哪里疼?大王派国相大人来接您了……您受苦了……” 可任凭两个使臣怎么安慰,呼延昭就是叫喊着发疯的挣扎,怎么都安静不下。 呼勒拓看到这一幕,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住。呼延昭残了,疯了……这让他怎么像柔然王交代! “你们镇抚司好大的胆子!慕云倾居然敢这样折辱我们王子,这是要逼我撕毁盟约重开战火!你信不信二十天之后我们柔然的铁骑就会踏破观云镇!”饶是呼勒拓再冷静,现在也安耐不住了。 观云镇是朝凤西陲重镇,也是自西北到中原的关隘,若是观云镇破,那柔然的骑兵就会长驱直入直捣金陵城。 “国相大人慎言,贵国三王子出使我国,我们当然欢迎,但是他不好好的做我们的座上宾,却私下刺探我朝绝密,这实在不是做客的道理。我们镇抚司抓他是有凭有据的,原本只是正常审讯而已,奈何三王子不肯配合,才用了些手段,难道你们柔然抓到细作还要好吃好喝的招待不成?”张桁跟着萧泠曦久了,也沾染上了一些桀骜之气,面对朝凤多年的劲敌,在这种剑拔弩张,几乎一个不小心便会触发两国征战的当口,没有丝毫惧意。在他看来,掌司大人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也准备好了后手,不论今日对方怎么挣扎,最后都逃不脱大人给他们安排的结局。 “你这是强词夺理!三王子明明是来访的贺寿使臣,怎么是细作!”呼勒拓激动的指着张桁呵道。 “国相大人!”张桁脸色一沉,将手中的一塌纸抖开,提高声音说道:“这里可是有三王子亲自招认的口供,还有,这其中可是牵连到了大王子,只不过我家大人念在他有伤在身,又看在两国近年无战事的情况下,才网开一面没有收押,您可不要不识抬举!” “你!你们这是屈打成招!”呼勒拓一把抓过供词匆匆看完,气的几乎背过去。他早就知道镇抚司抓人的前因后果,只是碍于在别人的地盘,所以之前也就忍了,毕竟只要先把三王子弄出来,其他事可以反口不认。可他没想到慕云倾真本事从呼延昭嘴里榨出来东西,将这件事做成了铁案。这几页纸上不仅牵连了大王子,还有柔然在朝凤的一些密探暗桩。 张桁懒得和他说话,转而走进牢房对着地上哭嚎挣扎的呼延昭问道:“呼延昭,你可认罪?” 原本还在挣扎的疯子突然停了下来,用鼻子嗅了嗅,似乎是在辨认什么,然后突然爬过来,不停的用头磕在地上,嘴里说着:“我认罪,我是细作,我是细作,我认罪,我是柔然派来的细作,我和我大哥都是来朝凤打探消息的……” “三王子你在说什么啊,快起来啊。”两个使臣连忙过来拽地上的人,可呼延昭像根本听不到一样,仍旧不停的磕头,很快额头就破了,血流了出来,染红了地上的青砖。 两个武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拉不起来,疯子似乎比一般人力气大多了,也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口中念念有词的不停的磕头认罪。 呼勒拓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从一开始的吃惊、狂怒到悲哀只用了几息的时间,随后他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开口道:“张大人。” 这一刻,张桁看到眼前的国相大人仿佛变成了一只风干了的牛皮袋子,刚才的意气转瞬即逝。 他也知道适可而止,便拿出一个馒头递过去。 “起来吧,吃吧。” 呼延昭听到张桁的声音连忙抬起头,用变形的手胡乱伸过去摸索,摸到馒头一把抓过就往嘴里塞,一边大口的吞咽一边挪动身体躲在了张桁身后。 呼勒拓的两个下属转过身去不忍再看。 他们柔然尊贵的三王子居然变成了汉人的一条狗!这是什么样的奇耻大辱! 慕云倾! 呼勒拓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几乎将一口牙齿咬碎。他戎马半生,从未这么憎恨过一个人,他发誓余生定要穷尽手段将慕云倾抓回柔然王廷谢罪。 “国相大人,天色不早了,您不是来接三王子的么,还是快带三王子走吧,省的说我们这里怠慢。”张桁看着呼延昭三两口就吃完了馒头,往旁边挪了一步,让他再次暴露在呼勒拓三人的眼前。 “这件事我们柔然不会就这么算了。”呼勒拓的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我劝您还是三思,别忘了你们大王子还在床上躺着呢,难道你们不想带着活着的他回去么?”张桁慢条斯理的说道。 “你在威胁我!”呼勒拓猛然扭头。 “国相大人严重了,小人哪敢威胁您,只不过我家大人走的时候交代了,这里有两瓶药特意留给您的,一瓶是给大王子的,一瓶嘛可以治治三王子的外伤,您可不知道,要不是有我们家大人的药,三王子恐怕很难撑到您来了。”张桁从怀中拿出两个精致小巧额药瓶。 呼勒拓僵硬着脸看着张桁手中的药,呼吸粗重。呼延克孟已经多日昏迷不醒了,即使是他从王庭带来的大巫配制的秘药,也没办法让太子醒来。据说北齐那个和呼延克孟一起受伤的武将被强行唤醒而变成了傻子。两个王子,一个已经疯了,若是太子再傻了,怕是自己也要以死谢罪了。 他一来到朝凤就听说这慕云倾医术了得,还会配制仙丹,原本他的下下策就是去找慕云倾求药,现在药送到了眼前,他根本难以硬气的拒绝。只是,他今天已经太多次强压怒火了,如今饶是为了两个王子,他也要缓一缓再低头。 可他身边的两个武将却按耐不住了,脱口而出骂道:“你们这些下作的汉奴儿!等着我们柔然的铁骑踏平你们的京都吧!” 这话一出,张桁和守在外面的狱卒以及锦衣卫脸色都变了。自古汉人多被西域蛮夷欺辱,这个称呼就是其中的一种。呼勒拓一听这话就知不好,可还来不及补救,就眼睁睁的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缇骑迅速的抽出腰间的马鞭直冲着那个使臣的门面而去。 “啪。” 又狠又干脆的一下,直接将这个使臣打翻在地。 所有的锦衣卫也肃然而立。 一时之间,除了躺在地上闷哼一声的人,整个甬道都安静无声。 那使臣被打的满头满脸的血,一条长长的伤痕自额头左上贯穿到下颌骨右下。 “张缇骑!”呼勒拓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说道:“是下属无理,请您多担待。” 张桁冷眼看他,一言不发 “张缇骑,今日我们就先接三王子回去了,改日我必定登门谢罪。”呼勒拓再度拱手行礼。 “小人一介缇骑可承受不起,您还是请吧。”张桁脸色这才好看了一点。 “那这药……”呼勒拓虽然不想受制于人,但是也不敢拿两个王子的性命去冒险。他如今是强忍着愤恨,也要拿回去试试。 张桁冷笑一声,看了一眼又躲在自己身后的呼延昭,将手中的药瓶递过去道:“药是我们大人给的,我自然不会克扣,不过我们大人说了,这只是一个月的量,若是想治好起码需要六个月,在这期间,柔然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请转告慕大人,两国相交岂是儿戏,本相也明白这其中的轻重。”呼勒拓捏紧了手中的瓶子,不动声色的说道。 “好走不送。” 可惜的是,呼延昭无论如何也不肯走,就是死死的要跟着张桁,似乎只有在张桁身边才能安静,一旦要带他走,他就是挣扎嚎叫。 呼勒拓三人毫无办法,他这才明白,为何一开始在门口张桁要问他就带这么两个人。最后还是张桁让狱卒强行绑着呼延昭抬出去的。 一路上呼勒拓咬紧牙关一言不发,一直到出了镇抚司的大门,站在外面的阳光下,这位纵横西域的柔然国相大人再也坚持不住了,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大人!” 第四十六章 腰带 “呵~小丫头恼了也是要挠人的。” 南越国的几个使臣眼观鼻鼻观心的低头着,心里忍不住阵阵发苦。 今日诏狱中发生的事情,让他们尤为担心,这慕云倾如此胆大包天,居然将呼延昭直接废了,听说就连那呼勒拓也病倒了。朝凤得此人物,这次的会盟怕是对南越极为不利。卓然觉得唯有摄政王可以压制此人,便将此事上报,希望可以请得王爷出手。哪知内室那人,不仅没有任何紧迫感,反而还轻飘飘的说了这么一句,话里话外透着他们从未见过的愉悦,似乎这真的是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 “王爷,慕云倾此人怕是这次会盟的极大变数,我们南越此次……”卓然斟酌片刻还是开口劝诫。 “会盟的事情你们自己商量着办,至于这小丫头,本王劝你们不要去招惹她,不然,本座也救不了你们。”内室中那惑人的声音戴着莫名的威压传出来,让几个使臣瑟缩了一下。 “王爷……”卓然身侧的中年人是个武将,忍不住出声,可才说了两个字,那扇门便‘嘭’的关住了,里面再无声息。 王走了。 卓然几人面面相觑,叹了口气,心里不是滋味。 当初这位大人出现在南越时,他们以为这是上天赐给南越的机会,一个复兴南越入主中原的机会。毕竟这等天下无双的人物,绝非凡间所有,就连祭司大人也及不上半分。可谁知,这位摄政王不仅性情莫测,手段酷烈,还极为无情,仿佛世间万物都不放在心上,就连掌管南越,似乎也只是一时兴起。 “卓大人,王爷这是不管我们了?如今朝凤有此助力,还有个睿王没有出手,这次会盟岂不是让他们占尽便宜?”一个四十多岁满眼血丝的男人有些不忿的看着卓然。此人是尹罗的师父,尹罗因为违背墨璃的命令,擅自在擂台上对慕云倾出手,不仅受了重伤,回来以后还被墨璃直接废了武功,扔了出去,他不眠不休的照顾了尹罗很久,费尽心力才保住徒弟的命,他不敢对摄政王有任何不满,却对慕云倾恨极了。 “是啊,卓大人,我看王爷对那慕云倾似乎有些不同,不仅不许我们打探对方,那日更是故意败落给她……”另一个灰白色衣衫的男人也有些焦躁的脱口说出心中的猜测。 “慌什么,祭司大人就在来的路上了。”卓然斥责一声,打断他们,而后沉着脸隐含深意的说道:“况且,但凡咱们王爷觉得有趣的东西,哪个能有什么好结果。” “是。” “卓大人说的是。” 众人听到这话,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纷纷附和。奎吉更是眼睛一亮,心中松快了很多,等王爷玩儿腻了这慕云倾,徒弟的仇自然可报。 ------------------------------------- 睿王府,萧泠曦含糊其辞的安抚了宸韶慕,叫他不必担心南越摄政王的事情,又给颜云卿把了脉,确认毒已拔除干净,便匆匆走了。 宸韶慕看着她离开,脸上神色反而郁郁起来。 泠曦到底在隐瞒什么?难道现在她都不肯对自己这个父亲多一些信任么? “我想到了!那是男人的腰带!”突然院子里隐在树冠中的沈七大喊一声,惊得几只鸟都飞了。 “什么男人的腰带,你瞎喊什么?萧姑娘刚走,王爷脸色不太好,小心你吃不了兜着走。”沈若拧着眉心过去踹了一脚躺在地上的表弟。 “哎呦……”沈七疼的龇牙咧嘴,他刚才因为突然想到早上看到的萧姑娘腰上的腰带制式是男人的,一下子没留神从树上掉了下来。 “哥,我……”他正要说什么,不经意一抬头猛然看到王爷站在了书房门口,脸色极其难看,吓得他麻溜儿爬起来立刻止住了舌头,沈七也连忙站好。 “什么腰带?”宸韶慕慢慢的问道,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沈七说的这句话与萧泠曦有关。 “王、王爷……”沈七觉得他这话说出来肯定王爷会大怒,但是他又不敢不说,更加不敢说谎,只能不停的偷看沈若,看他有什么办法。 沈若能有什么办法,只能低头着心中暗骂这个傻货。 宸韶慕也没有催促他,只是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沈七知道这是王爷发怒的前兆,吓得立刻闭着眼睛一口气把话说了出来:“回禀王爷,卑职早上去萧姑娘那里传话,不经意看到萧姑娘腰上系着一条华贵的腰带,刚才才想到那条腰带是男子制式的!” 这话一出,整个院子的空气都仿佛静止了,沈若也傻了眼,一时反应不过来,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家弟弟居然说出这么惊天的‘大事’。 腰带那是极为私密的物品,寻常兄弟也不会随意借用,何况,男女,除非是…… 宸韶慕眼神一凝,回忆了一下,他刚才并没发现泠曦有什么不妥。 “还有什么?”看到沈七脸憋的通红,宸韶慕继续问道。 “王爷,今天早上,萧姑娘比平时起的晚了些,出来的时候很匆忙,可能是随手拿错了,刚才萧姑娘来,却发现她已将那条腰带换下。” “咔嚓” 宸韶慕脚下的青砖裂开了,那双深长的凤眼微微眯起,没什么情绪的吐出了个字:“哦?” 瞬间,沈七和沈若都感觉到,院子四周的隐刹都四散退了出去。 没有良心啊! 他们两个心里同时大骂,这种情况,偏偏他们两个不敢动,平时都是兄弟,现在跑的到是快。 “王、王爷,也许萧姑娘只是拿错了,额,也不是拿错,就是可能,买错了。”沈若深吸几口气强颜欢笑的找补。 “查。”宸韶慕丢下一个字,转身回到书房,砰的关上了门。 “是。” 沈若和沈七两个人赶紧应承,等退出院子才舒了口气。 “你没脑子吗?!后面那些说来干什么!”沈若抬手就给了弟弟一个暴栗子。 “我哪敢瞒着王爷,再说了,反正前面那几句也说了,后面这个有什么?”沈七有些委屈的摸摸脑袋。 “区别大了!”沈若看着弟弟还是没反应过来,狠狠瞪了他一眼,赶紧出去布置任务去了。 男人的腰带虽然可疑,但是也可以勉强用买错了这种借口。可要是和‘早上起晚了匆忙出门,随手拿错了男人的腰带系上’联系在一起,那事情就大了! 最好事情不是他想的哪样,不然王爷一定活剐了那个家伙,他家小郡主还未及笄呢?! “诶,哥,这不可能啊,谁敢……” 沈七也回过味儿来了,嘴里喊出来半句,又急忙刹住。 小郡主冷心冷面,震服朝野,哪个家伙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下手?除非是小郡主自己养了面首……沈七脑海中想了一下萧泠曦平日里冷然的模样,打了个寒颤,连忙摇头。 呸呸呸,才不可能,萧姑娘绝不是那种人。他一定帮王爷查清楚,到底是谁敢肖想他们小郡主! 第四十七章 花魁 此时萧泠曦还不知道自己早上的无心之举已经在睿王府惹出了一大桩麻烦,她正奉命陪南越摄政王在画舫上游览金陵城。 “你玩儿够了没有?”萧泠曦眉头微皱看着对面靠坐在软塌里的男人。 墨璃今日一身墨绿色华服,长发半束墨色一般铺在坐塌上,骨节分明的手中把玩儿着一只白玉长箫。曲起一条腿,懒散的仿佛没有骨头一般倚着软靠,听到她的问话,男人唇角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眼眸流转钩子一般看向萧泠曦一本正经的说道:“有小泠儿陪本座,就算以后千年万年如此,也不会够的。” 如此人间绝色,说着这样撩人心魄的话,就算是萧泠曦这个见惯了他这副模样的人也忍不住恍神。 喝了一口梅子汁,定了定神,萧泠曦才开口说道:“你要玩儿,也要等几日,西北的事情我还没安排,我废了呼延昭和呼延克孟,照呼勒拓的性子,就算是暂时被钳制,也不会善罢甘休的,苏侯爷还在边关,不安排一二,我不放心,还有……” “小泠儿啊,为师真是不明白,你在犹豫什么?”墨璃手中的玉箫转了一个优美的弧度,蓦然停住。 “什么?” 猝不及防被打断,萧泠曦疑惑的看着他。 骤然看到平日里冷清酷厉的小姑娘摘下面具露出一副小兽一般单纯茫然的样子无疑是取悦了墨璃,他忍不住笑出声。 这副模样的小泠儿要抱在怀里才行。 魔尊向来是想到便做,从来不委屈自己,当即用掌风将小几推到一侧,倾身伸手,一把勾住萧泠曦的腰将人拉到自己怀里,双指捏住少女的小巧的下巴,细细的欣赏她那清寒碎星一般的眸子。 萧泠曦没有防备,立时被得手,当即就要炸毛,却听得对方声音低而轻的说道:“本座说,以你现在的手段,大可直接将萧家和容沐隐碎尸万段,为什么,迟迟不动手?” 萧泠曦眸子一缩,身形顿住。 他们二人面对面靠的极近,她甚至能感觉到墨璃唇齿间的气息,男人那双狭长潋滟的眼睛深处泛着一丝深紫。这妖异的眼眸她不陌生,当初重回人世初见墨璃时,他的魂体便只有一双紫眸。 “告诉为师,为什么?”蛊惑一般,低沉的声音又问了一句。 “还不到时候。”面对墨璃难得的摆出一副正儿八经的长辈威仪,萧泠曦有些拘束,没有推开对方,而是不自在的垂下眸子看向一侧。 “小泠儿,还是心软呐。”墨璃并未放过她,怜爱的用手指摩挲着少女光洁的下巴说道:“经过前世那般磨砺,我的小泠儿,居然还是心如澄镜。你迟迟不动手,无非就是在等对方先动而已。于你而言,前世他们是害你身死,杀你父母的仇人,可今世,他们尚且什么都没做,所以你在犹豫。” 萧泠曦沉默不语,她在墨璃面前总是无法伪装自己。 “你知道当初为什么为师会带你去蛮荒秘境么?就是为了培养你杀伐决断的能力。”墨璃松开手,看着跪坐在身前的小姑娘垮下肩膀,拍了拍她的头顶道:“你的天分摆在那里,将来灵力会越来越强,迟早都要踏上灵修者的地界,如果现在连这点事情都料理不好,等遇到了崖奕寒那些人,还不把你骨头都吸干了?” “那你的仇报了吗?”萧泠曦静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 “小泠儿,你不会想知道的。”墨璃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萧泠曦从中感受到了某种腥甜的味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没想到这个举动触怒了墨璃,他眉眼一沉一把抓住萧泠曦按倒在软塌上欺身而上,眸子深处紫光涌动,如同一个华丽而强大的兽一般逼视着少女。 “泠儿怕我?” 这个时候的墨璃看起来极为危险,与平日里她所见到的完全不同,萧泠曦甚至觉得如果自己回答错误,就会被立时撕碎。 “遇到你之前我只不过是个寻常深闺女子,从未伤过人,更没杀过人,可如今我手上的血也不比你少多少,有什么好怕的。” 少女声音清澈,眼神坦然,并无一丝躲避和隐藏。 悬在上方的男人定定的看了她片刻,那种侵略感逐渐退去,眸子恢复了黑曜石一般的墨色。 “泠曦,为师再教你一课。凡作恶之人,不论给他们多少次机会,他们仍旧会作恶,你今日肯放过他们,不过是以己度人,可是你忘了,他们原本就不配为人。” 墨璃一手撑在她的身侧,一手搭在萧泠曦的肩上,玉石一般隽美,包裹住她的肩头微微用力。 “啊!” 萧泠曦刚要说什么,突然被一声尖叫打断,墨璃手指刚微微一动,她立刻按住了他的手。二人同时转头看去,一个衣着清丽的女子正局促的站在船舱门口,脸色绯红的低着头,手中搅弄着一张帕子。 这女子本来是这金陵城中的花魁,名为婉娘,一手琵琶弹的出神入化。今早有人给她递了消息说今日南越摄政王在清平河游玩儿,叫她务必想办法前来搭话。原本以为这般人物身边必定前呼后拥,侍卫随从成群,没想到这画舫居然无人把手,她这么轻易就上来了。她正奇怪,却听到里面有模糊的说话声,忍不住走近一探究竟,没想到却看到这位天人一般的摄政王如此放浪,光天化日之下居然…… “谁给你的胆子上本王的船?”墨璃的杀意被萧泠曦按下,本就心中不快,再看到是这么个无足轻重,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女人更是不耐。他将萧泠曦用身体挡住,遮掩的严严实实的。倒也并非他不想让人知道他们二人相熟,但是泠曦明显是想把这出戏唱下去,他可不能坏了小东西的兴致。 听到墨璃问话,婉娘心如擂鼓,她刚才仅仅一瞥就被男人的样貌和气度折服了,这位南越摄政王果然名不虚传。可惜这样的大人注定是不会属于她的,不过,即便只是书信往来一二或是琴瑟相合几次也不枉此生啊。至于摄政王身后那女子,虽然看不清样貌,但是这般没有羞耻的被人狎昵,想必也不过是一个玩物。等摄政王见识了自己的琴技,肯定不会再看她一眼。于是她刻意摆出一副娇弱不胜的模样,羞涩的低头行礼答道:“摄政王大人,奴家听说您在此游览金陵风光,便特来为您献上一曲……啊!” 可惜这位艳名远扬的花魁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劲风推了出去,直接掉到了水里。 “你那些魂使是越来越不中用了。”墨璃起身不悦的看向甲板上空无一人的角落。 萧泠曦倒是没责怪墨璃,毕竟魔尊大人没直接要这女子的性命已然是给足了她面子,只是她也疑惑,夜梦明明就在,妖姬他们三人也跟在后面,怎么都没有阻拦这女子。 “救命啊!救命啊!” 婉娘不谙水性,不断的在水里扑腾求救,好在她自己乘坐的小船离的很近,翠微阁的伙计连忙把她捞了上来。 这一番动静引得四周船只上的人都看了过来,还有人冲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花魁吹口哨起哄。 京城花魁献艺不成反被打落水,这可是少见的热闹,一时之间闻讯前来观看的人越来越多,就连岸上也传开了。 婉娘又羞又气,蒙着脸催促伙计快些划船离开。 “我说夜夣,你就不怕真的惹恼了那位大人?”妖姬眼波频频看向被墨璃赶下船的夜夣。 “我不是他的侍从,这个女人也没有丝毫危险,不在我警戒的范围。”夜夣面色如常。 “你这话说出去连寻常人都骗不了,还想在我这里蒙混,你明明是有私心。不过我可告诫你一句,别忘了咱们的身份。”妖姬微微靠近几步,伸出手打算拍一拍夜梦。 “那你呢?刚才为何没有阻拦?”夜梦侧身避开,眼角微斜审视着妖姬兜帽下露出的红唇和光洁的下巴。 “我那不是心疼咱们家主人年纪小嘛,毕竟小姑娘身量还未长开,万一那位大人一个把持不住做出什么岂不是伤了身子。”妖姬笑的暧昧,时不时瞟一眼距离他们不远的画舫。如今那船上可只剩墨璃和萧泠曦了。 夜夣兜帽低垂,看不清神色,只是周身冷冽的阴煞之气猛然一动。 “臭女人,你闭嘴,主人才不会任别人摆布。”隐匿在暗处的风澈忍不住现身,狠狠的剜了一眼妖姬。 “主人确实不会任别人摆布,可是,那位大人也是别人吗?风澈,你别自欺欺人了。”妖姬身影渐渐消散,只留下一句娇滴滴的嘲讽,气的风澈脸色铁青。 无标题章 最近工作太忙了,断更一个月,抱歉,最近在写了,下个月开始会尽量两日一更。 道个歉 最近一个多月工作变动比较多,然后还有很多其他事情,心情烦躁的很,一直都没有更新,很抱歉。这周无论如何要更个大的!!! 第四十八章 出丑 镇抚司掌司陪同南越摄政王游览金陵城的消息不胫而走。朝野当中暗暗留心这件事的人不在少数。而他们中大部分人都觉得这南越摄政王是在以势压人,故意羞辱慕云倾,毕竟那日宫宴上这位王爷一招惜败,当场被挑下面具,是以他们都在等着看二人斗法。可两三天过去了,除了看到这二人时不时把臂同游,居然一丁点儿波澜都没起。而朝凤京都的百姓则没想那么多,他们只是见识了这位南越王爷雄厚的财力和奢靡的行事作风。只要这位贵人所到之地,那必定是仆役成群,车马如流。若是伺候的这位王爷高兴,那金银钱帛的赏赐也是极为丰厚的,只是这摄政王也不是那么容易讨好的,好几个城中富商和商铺老板跑来献殷勤都被锦衣卫扔了出去。 “你们说这次王老板会不会被赶出来?”临江仙酒楼对面的茶馆里,三个茶客正一边窥探对面一边小声议论,说话的这个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一身细棉青衣,看着也是个身家殷实的。 “我看不会,这次王老板送的美人那可是个顶个的极品,不是之前那些庸脂俗粉能比的,只要这南越摄政王是个男人就不会不心动。”同桌的另一个络腮胡子男人一脸艳慕的狠狠灌了一口茶。 “我看不会,这南越摄政王也许就是个洁身自好的,之前那么多美人不论男女他可是一个没收。”三个人中唯一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有些鄙夷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朋友。 “怎么不会,也就你们这些读书人自诩清高假正经,我可听翠微阁的伙计说了,他们阁里的婉娘,就是上次被这位摄政王扔到水里的那个花魁,回去之后愤愤不平的和楼里的姐妹念叨这位贵人大白天的就在那画舫上与一女子行……” “哎呦……几位军爷,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络腮胡子正一脸猥琐的说着南越摄政王的风流韵事,可刚说到关键就被对面酒楼里传出的嘈杂声打断了,几个人抬头去看,只见一个肥胖的男人被几名锦衣卫粗鲁的架着扔到街上,连同被赶出来的还有一群莺莺燕燕的美人。 “怎么样?我就说这位可不是什么好色之徒吧。”书生得意的瞥了一眼同伴。 “还真没收啊……”剩下两个人忍不住咂舌感叹。 ------------------------------------- “慕大人,本王真是有先见之明,和贵国陛下讨要了你来随行,不然这朝凤民风如此开放,本王可消受不起啊。”墨璃依窗而坐,把玩儿着手中的玉箫,冲着屋内奋笔疾书的少女笑道。 萧泠曦这几日正忙着安排西北的事,没空搭理他。柔然驿馆虽然没有任何异动,但她仍然不放心,呼勒拓绝不是一个软弱可欺的人,事出反常必有妖。苏候此刻正在边关,她不敢有丝毫托大,于是前日便派湛魂、翎篈、洛宵去了西北,让他们务必在暗中护卫苏家军。 “叩叩” “大人,容沐隐容大人求见。”门外锦衣卫叩门通禀,萧泠曦终于从书信中抬起头来。 容沐隐?他来干嘛? “慕大人,本王是来游玩儿的,可不想见什么闲杂人等。” 还不待萧泠曦开口,墨璃便直接回绝了。 只是门外那锦衣卫并未离去。 “就照摄政王的意思,去吧。”萧泠曦瞥了一眼窗口那位突然情绪不佳的主揉了揉眉心吩咐了一句。 “是。” 萧泠曦匆匆提笔收尾将信交给夜梦,吩咐所有魂使都退下,才走近窗边。 “难不成他也得罪你了?”难得的萧泠曦玩笑了一句。她当然知道容沐隐根本就没有资格与墨璃有什么交集,只是刚才看到他一听到容沐隐的名字立刻沉下了脸才有此问。 “说不定呢。”墨璃回头侧过脸半真半假的挑眉道。 萧泠曦距离他只有三步之遥,男人俊美的脸一半阳光一半阴影,眼眸神色带着一丝别样的意味。 她从未在墨璃脸上见过这样的神色,一时之间对这个回答有些莫名。 “这临江仙也不过如此,本王来之前,听闻天国上都琼楼玉宇,市井繁华,食肆歌舞无一不精,这逛了两天发现,饭菜嘛……尚可,酒……”墨璃嫌弃的摇摇头,转而看向萧泠曦道:“只剩歌舞还未看过,不知慕大人可善歌舞?” 这话一出,房内的气氛猛然一窒。 好在屋中无人,不然这人一定立刻找个地缝躲起来,也决不敢停留半刻。 可还不待萧泠曦发作,墨璃立即用玉箫在手心中敲了敲,笑道:“本王只是玩笑一二,慕大人莫恼。” 萧泠曦眼神向窗外看了一眼,估算一下如果把他推下去,会不会被人看到。 墨璃看着她的小动作,嘴角弯了弯。 自己的徒弟就算发起脾气来,也是这么可爱。 “王爷若是想看歌舞不妨去惊鸿阁,本官只会办案杀人。”萧泠曦白了一眼不客气的说道。 “惊鸿阁?没想到慕大人对青楼楚馆也这么了解,不愧是镇抚司的掌司,现下正好天色将晚,华灯初上,正是秦淮风情将起之时,不如慕大人带本王逛一逛?也让本王长长见识。”墨璃也不管萧泠曦的脸色如何不耐,径直起身,只是离开窗口时,眼神不着痕迹的轻扫过对面街角一处。 “你到底要干什么……”萧泠曦见他当真要去,忍不住道。看什么歌舞,他一个魔尊什么歌舞没见过,非要拉着自己去算怎么回事? “小泠儿,你再陪为师几天就好,过几天就放你自由,绝不耽误你的正事。”墨璃走近她身边,压低声音哄了几句,还不忘伸手轻拍她的头顶以示安抚。 萧泠曦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但是也知道墨璃不是无的放矢的人,额,魔,只好收了收脾气,塌下肩膀有些无奈的跟,可两人一前一后刚出临江仙就被一人拦住。 是容沐隐。 没想到刚才在楼上没有见他,他居然还有耐心一直在这里等着。 “慕掌司。”容沐隐先行拱手躬身一礼。 说实话,这一礼是有些出格的,毕竟他们二人同殿为官,又同为皇帝身边的近臣,品阶也是相当的,用不着躬身大礼,可萧泠曦也没有避开,只是冷然的问道:“容大人这是何意?” “在下想请慕掌司单独一叙。”容沐隐今天来不为别的,只是为消解几日前在大殿上替皇帝出言逼迫萧泠曦一事而来。 他是看着慕云倾从一个山野侠客一步一步走进朝堂权力中心的,要说满朝文武他最不想得罪谁,那慕云倾一定算是头一个,只是他自认为身为臣子一身荣辱皆系于皇权,皇上想要做的,他一定甘为犬马,所以那日他不惜冒着得罪镇抚司的风险也要出言相逼。按理说,既然选择了这么做,以后他与镇抚司就注定结下了梁子,可容沐隐实在是不愿意得罪这么一个年轻又心狠手辣的皇帝心腹,他从一介白衣爬到今天实属不易,他不能在还未站稳脚跟的时候就树立一个这么强大的政敌,所以今日,他就算在这里等一个时辰又如何,再久也要等。 “容大人,你我虽同殿为臣,却也没什么私交,若是往来过密,恐怕不妥。”萧泠曦侧眸瞥了他一眼便不再看他,微微点头示意锦衣卫牵马过来。 “萧大人……在下确实……”容沐隐没想到她当真一点面子也不给,有些急切的走近几步想要再说些什么,突然“叮”的一声,一枚“飞刀”贴着他的脚尖钉进了青石砖里,示意他止步。 容沐隐回头看去,只见身后几步之外那容色隽美的男人将将收回修长白皙的双指。 “摄政王大人,这是何意?”容沐隐强压着怒火,面上一派诧异的问道。 “慕大人看起来并不想和你一叙,你最好不要再纠缠。慕大人脾气好,本王脾气可不好,你们皇帝陛下下旨了,这几日慕掌司是要陪本王游览金陵的,你要是耽误了本王看美人那就不是这小小的警告了。”墨璃狭长的眼眸微微一敛便不怒自威,薄唇轻抿更是昭示着心情不佳,这样的情状让四周的随从都屏气凝神。 容沐隐被墨璃这样当街斥责,可谓颜面扫地,可对方是摄政王,他能如何?只能竭力忍耐,可那人说完这番话之后居然还不放过他,神色倨傲的向他走来,容沐隐原本青红交错的脸变得煞白,他要干什么?对方明明步履闲适,偏偏他觉得威压极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口上,待对方据他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他已经瞪大眼睛喘不过气来了。 忽而那威压一松,墨璃从他身边径直走过,并未看他。 容沐隐像是从水底终于上岸一般骤然脱力跪倒在地,大口大口的喘气。 萧泠曦看着走到身边的墨璃挑挑眉。 干嘛多此一举? 墨璃不屑的瞥了一眼那跪在地上的身影。 还以为他又多大的能耐,实在不够看,怎么样吗,高兴吗? 萧泠曦有些惊讶,原来他是替自己出气。 既然你想慢慢收拾他们,本尊当然不会坏了你的事,可既然碰见了,怎么也不能轻易放过,小泠儿你说是不是?怎么样?开心吗? 看着容沐隐这么狼狈,萧泠曦当然有那么一丝愉悦,不然她也不会从刚才起就在看戏。 “萧大人,以后这种小角色就交给本王的随从解决,这天色已暗,掌司大人就不要骑马了,不如同本王一起乘车去惊鸿阁如何?” 萧泠曦虽然没用灵力回答,但是墨璃就是能看出她心情愉悦,于是伸手邀请。 俊美无俦的男人在将将亮起的灯火中抬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萧泠曦面具下的凤眼流转,毫不客气的把南越摄政王当成侍从虚扶一把,翩然跃上马车。 墨璃眉毛一挑,忍不住轻笑一声。 真是淘气。 这点动静终于让地上的容沐隐回过神来,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种种被慕云倾全看在了眼里,他急忙转身回看,那华贵的马车已经向着城西去了,徒留他在原地灰头土脸的被人指指点点的耻笑,登时气血翻腾,心口闷痛,他也不知道为何,但就是不想自己狼狈的样子被那个小丫头看到,一念及此忍不住恨恨锤地,低头时蓦然看到,地上插着一片树叶,原来那钉在他脚前的只是区区一片叶子而已,一片叶子便让他当街出了这么大的丑,这接二连三的打击终于让这位新晋中书舍人支撑不住了,容沐隐眼前阵阵发黑,下一刻便不省人事了。 “王爷。” 临江仙对面的茶楼二楼包厢里,沈若侍立在宸韶慕身前。刚才楼下的一切都在这间包厢内看的清清楚楚。 “他的身手远在泠儿之上,察觉到你也不奇怪,继续盯着。”宸韶慕问的是墨璃离开窗口那一瞥,那个时候,沈若正带着隐刹在街角的暗处。 “是。”沈若脑海里再一次回想起那妖异的男人轻描淡写的眼神。 没有杀气,但是威压极其可怕。 宸韶慕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眉头皱起。 他到底想干什么?四国会盟正在商讨中,他却当真放下国事游山玩儿水?而且还在这个当口把泠曦搅和进来。虽然从今日种种来看,他似乎对泠曦没有什么敌意,不过,泠曦本身在朝中就诸多非议,如若再与外邦重臣交好未必是好事。还有,让泠曦带他逛惊鸿阁,亏他想得出来! …………… 另一边萧泠曦和墨璃二人已经被惊鸿阁的老板迎了进去。这位老板年约五十,是个风韵犹存的女人,此刻正站在雅间里摆出一副热络的笑脸看着首座上的两个金主问道:“两位大人,不知是想听曲子还是想尝一尝我们这里的醉玲珑?” 醉玲珑是惊鸿阁特有的佳酿,据说绵柔清冽很是受人追捧。 萧泠曦对这地方是没什么兴趣,自然开口的就是墨璃。 “既然来了你们惊鸿阁,当然要尝一尝这醉玲珑了,不过你们萧大人年纪尚浅,还不宜饮酒……” 萧泠曦白了一眼他,年纪尚浅不宜饮酒,就宜逛青楼了? “王爷放心,咱们这儿除了好酒还有果子酿,取新鲜的当季瓜果酿制,放在冰鉴里,酸甜爽口,萧大人一定喜欢。”老板娘到底是个伶俐人,虽然面对两个煞星杀神,但是应对倒是没出差错。她在风月生意场上打滚儿多年,绝不是那种见钱不要命的主儿,自打听到有人传信儿说南越摄政王和镇抚司掌司要来,就立刻把最好的雅间准备出来,选了几个伶伶俐俐又不惹事的丫头伺候,又让厨房把一切酒菜备好,几个歌舞红角儿更是拒了其他所有的客,乖乖候着。 第四十九章 惊鸿阁 墨璃转动手中的玉箫,满意的点点头,老板娘立刻对着门口拍了拍手,很快就有各色美人托着精美的茶点酒水鱼贯而入,五个乐师紧随其后,不过,大概是因为门外站着冷面的锦衣卫,又或是老鸨已经交代过,他们都很懂规矩,并无寻常青楼歌姬的轻浮放肆。 萧泠曦注意到墨璃虽然一派闲适的饮酒,但是手指把玩玉箫的样子,似乎是在等什么。 半个时辰后,墨璃懒洋洋的挥挥手,示意他们下去。 “你留下。”最后退出的几个乐师中,墨璃下颌微点,留下一人。 萧泠曦抬眼看去,这人四十多岁,身着褚色长衫,五官平淡,面色有些苍白,周身并无丝毫特异之处。 其他人都退出以后,这人显得惶惶不安,局促的抱着古琴。 “继续。” 曾平正惴惴不安,听到这低沉琴鸣一般的声音,不敢抬头看两位贵人,急忙在一旁坐下,摆放好琴开始弹奏。 一曲蝶恋花还未过半,就有人敲门。 “扣扣扣” 萧泠曦眉头皱起。 锦衣卫不会这么没规矩,是谁?居然可以绕过门外的侍卫?萧泠曦凝神一探,居然无法感知到对方是何人,这是……灵修者。 转头去看墨璃,见他兴味盎然,唇角微勾,轻酌一口杯中酒,在软靠上闭上眼睛细细品味,似乎现在这酒才喝出味道。 客人没说停,曾平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弹下去。 “砰砰砰!” 门外的敲门声又响起来,比之前大了很多,显示出来人的焦灼。 “哐当!” 门被大力推开。 曾平的琴声被惊得蓦然走调,发出极为刺耳的声音,而后惶惶而止。 来人甫一进门就看向墨璃,随后匆匆扫了一眼乐师,确认对方并无损伤才松了一口气,低头道:“殿下。” 萧泠曦知道今天这场戏她是局外人,便默然无声的瞧了起来,只见急急而来这人眉目深邃,身着南越人服饰,黑色的额带上镶嵌着指甲大小的白色菱形宝石,虽然看着只有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但是从周身隐匿的灵修气息来看,绝不仅仅是这般年岁。 又见他对着墨璃只是微微颔首,并未行礼,心中对他的身份有了一些猜测,果然墨璃开口道:“大祭司好大的威风。” 这句话仿佛带着无形的威压让黎凤头皮发紧,他急忙双手交叠于胸前,低头道:“殿下恕罪,臣下有要事禀报。” “本王此番出门只为游历,有什么要事祭祀大人尽可自行裁决。” 黎等听到这话,面色更加焦虑道:“殿下,是关于……关于那件事,还请移步。” “无生池之事该怎么做,本王没教过你吗?” “殿下!”黎凤没想到摄政王将这件事直接点明不由得稍稍提高声音,随即长袖一震,一股异香在室内飘荡开来,不过两息,曾平便软到在地,萧泠曦身形晃了一下也伏在了桌子上。 墨璃侧目撇了一眼萧泠曦,手中杯盏转动,声音冷了下来:“黎凤,本王对你是太过宽宥了。” 黎凤连忙单膝下跪,双手交叠举过额头说道:“殿下,事关南越国运,万万不可为外人知晓,待此事毕,臣下听凭殿下处置。” “大祭司既然知道无生池事关重大,那也应该知道本王为何在此,正好,人就在你面前,只需将此人带回去,无生池之忧便可解。” “殿下,他如今只是区区常人,怕是……怕是无法承担此重任。”黎凤低头强耐住那股威压还是辩解了一句,却没听到上首之人的回复,只有酒水倾倒的声音,屋内的灯火摇曳,似乎有些暗淡下来。 足足一刻钟的静默后,黎凤又硬着头皮带着一丝哀求艰难的开口:“殿下,这人是臣下旧友唯一在世的一点骨血了,那无生池,我一定会想办法的,还请殿下饶过这无辜之人。” 无辜之人……? 墨璃听到最后几个字唇角微微弯起,似笑而非笑的盯着黎凤,顿了几息才缓慢的开口道:“看来南越国的百姓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大祭司心中的旧友情谊啊。” 萧泠曦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没有惊动二人。 黎凤听到这话急切的抬头道:“殿下,臣下并非……” 墨璃手中的酒杯轻轻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玉石相撞之声打断了黎凤,随后那白玉一般的手指一翻,指尖出现一只通体血红米粒大小的小虫。 黎凤看着玉雕一般清润光洁的手指上卷缩的小虫,脸色猛然青白。 血蚇成双,如今只剩一只。 “来之时本王便知道大祭司性情纯良,恐难以决断此事,便带了血蚇来。毕竟是一条人命,本王也不想随意处置,可你也知道,无生池那里也实在等不了了。本王便替你做主,已经将母虫给他种下。你只要回到南越将这雄虫放入池中,可延缓些时日,等大祭司想出办法本王再为他解蛊。”墨璃的话每说一句,黎凤的脸色就更难看一分,但事已至此,到底他也没有办法了。 血蚇,除了摄政王殿下,无人可解,如今就算是他不想答应也不行了。 “……是。”黎凤脸色灰败的接过墨璃丢过来的小瓶,带着曾平走了,他甚至都忘了礼数。 “怎么?还不起来?莫不是等本王抱你出去?”墨璃好笑的看了一眼一旁继续趴着没有动静的小丫头,手中玉箫轻转,室内的香味霎时消散。 “这便是你说的可以为我改批语的南越国大祭司黎凤?未免自视过高。”萧泠曦起身整了整衣袖,神色冷然的扫视了一眼曾平留下的琴。 墨璃见小丫头难得露出一副被人轻视略略不满的神态不由得轻笑一声,斟了一杯果子酿,掌风一带稳稳的落在萧泠曦面前。 “灵修者向来傲慢,黎凤虽然身在朝堂,但骨子里还是灵修者,在他们眼中,即便是各国皇室也不过是手中傀儡,何况你这个‘小小的’镇抚司掌司。”墨璃眼神带笑在客座上身量还未长成的小丫头身上转了一圈。 “那今日他能为一个小小的琴师低头,想必这曾平来历不凡吧?”萧泠曦拿起果子酿,轻嗅一下,有蜜桃与李子的香气,小小的抿了一口,冰凉酸甜,入喉清爽,回味都是果子的本味,是不错。 “曾平的祖上出过一个灵修者,是黎凤的至交好友。此人修为不过堪堪玄天,却狂妄傲慢,得罪了不少人,唯一的儿子便被人下了毒,性命垂危,为了给那孩子续命,曾不凡随盗取了天地灵宝血灵韵,可他灵力低微,耗尽一身修为也只能用血灵韵为他儿子续命,却无法修补好损毁的灵脉,自此曾家的灵修之路就断了。” 灵修者虽然退出世人眼界,但是三百年时间,还不足以掩盖一切,谁能想到一个青楼琴师能和百年前的玄天灵修者有瓜葛。 黎凤刚才种种表现说明他虽不知墨璃的真实身份,却极为忌惮,身为南越说一不二的大祭司,历代帝王都不敢轻易指摘胁迫,如今却为了曾平屈服了?而且……萧泠曦眼眸一暗,当黎凤说到''无辜之人''的时候,她察觉到墨璃动了杀心,虽只有一瞬,但没有杀气,所以连黎凤都没有发觉,可她多年和墨璃神魂相连,察觉到他的变化纯粹出于本能,若不是墨璃还有其他思量,黎凤和曾平二人必定血溅当场。能让墨璃暂且忍耐的是什么?无生池?从前未听墨璃提起过,听黎凤的语气,这是个极其棘手的事情,似乎还事关南越国祚,可曾平并非灵修者。 “没想到黎凤和这个琴师还有这般渊源,既然这曾家后人并无灵力,今日怎么要找上他?”萧泠曦以手支颌看向墨璃。 墨璃唇角微勾,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缓缓道出另一桩事情:“南越王庭深处有一方血池,名曰无生池,是历代南越王实行人祭的祭坛,池底尸骨堆积,怨气难消,经年累月便成了煞气,活人一旦被煞气所侵,轻则卧病不起,形销骨立,重则神志全失,沦为像傀喽一般的东西。黎凤当初想了很多办法都不能消弭煞气,只能设下结界,阻止煞气外溢,并在外设立净化阵法,可这么多年,那里的煞怨之气并未消散,反而越来越重,结界压制之力到了极限,现在已经极为脆弱了,一旦结界破损,这股汇集了几百年的怨气便会蔓入人世,侵蚀活物,到时候的景象,呵~” 俊美的男人轻笑出声,手中长箫轻灵的转出一个潇洒的弧度。 南越居然有这等邪秽之物,连黎凤都奈何不了,墨璃却说带曾平回去,无生池之忧可解? 曾家,曾不凡…… 萧泠曦心中疑惑,忽然灵光一现。 “难不成那血灵韵……?” 墨璃赞许的点点头,接着神色玩味的说道:“曾家世代单传,血灵韵随血脉传承。启程来朝凤之前本尊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加固了结界,可也只能维持三个月,现在还剩不过月余时间,黎凤束手无策,还是本尊告诉他一个办法,那就是,将身怀血灵韵之人祭入无生池,以血灵韵天成地孕之力净化池中怨气。” 此话一出,他果然看到小姑娘喝果子酿的动作一顿。 可萧泠曦也只是略略一顿便继续喝完杯中佳酿,神色依旧,接着又抛出了今晚她最好奇的问题:“血蚇是什么东西?是蛊吗?” 蛊这种东西,墨璃只和她略略提过,却从未教过她,墨璃拿出血蚇的时候,萧泠曦正趴在桌子上装晕,根本没看到是什么,不过那股阴邪的气息让她很在意。 “乖徒儿,这你就别好奇了,等你到了破世境,为师再教你。” 见墨璃不肯多说,萧泠曦懒得理他,抢走酒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果子酿,恨恨的喝了一口。 最讨厌这种勾起别人好奇心又不肯说的家伙了! 忽然桌上的烛火猛烈跳动,萧泠曦脸色一变,魂使翎篈传来讯息,边关有变,苏侯爷遇袭。 第五十章 沙坎沟 深夜,一串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京城人的睡梦,十几匹黑色的快马在主人有力的鞭策下正极速朝着西城门而去,骑着它的人全都隐在宽大的斗篷下,看不清面貌。肃杀整齐的马蹄声散发着不详的味道,让城里为数不多亮着的灯也徒然灭了,无数人在黑暗里,悄悄地缩在被子里,战兢的听着外面的动静,就怕有什么无妄之灾突然降临。 “什么人?”西城门门卫远远的就注意到了这不寻常的动静,厉声问到。 听到问话,为首之人并没有减速停下,而是举起一块白玉镶金令牌遥遥示意。 西城守卫统领看到着令牌,脸色一变,沉声吩咐下属打开城门。 “可是” “别废话,快开城门。” “吱呀………” 厚重的城门在晦涩的声音中缓慢打开,这行人没有丝毫停留,绝尘而去。 “快去回报韩督尉,今夜有人持‘天决令’往西北方向去了。”门卫统领挥手急急打发副手去韩毅那里上报。 天决令?副手心中一凌,不敢怠慢,立即起身奔下城门。 朝凤多少年没出过天决令了,上一次还是十几年前,当时他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那一次天决令引发了朝野巨大的震动……他也只是后来才听到一些只言片语,每一个说起它的人最后都化为一声长叹。 如今天决令又出,怕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西北边关,石风镇。 不过辰时,才刚刚入夜,天色却已经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了,这在西北几乎是不可能的。莫说现在不过是秋天,往年的石风镇,这个时候还能看到夕阳的余晖,就算是深冬,天上也应该有星月才是,如果是阴云密布的天气,也不可能黑的如此怪异,现在的石丰镇仿佛是被扣上了一口大锅,无一丝光亮透出。 “将军,今夜依旧看不到星象,恐怕又是那柔然大巫搞的鬼蜮伎俩。” “告诉兄弟们,不要分散,注意警戒。”苏岚双目赤红尽是血丝,他几乎六天没怎么休息了。 从父亲出营那日起,这怪异的天气和风沙就不断日夜交替,白日,风沙遮天蔽日,五尺之外不变男女,夜间,黑暗幽闭星月,仿佛是粘稠的水雾将镇子围住。距离父亲归营约定之期已过了六日,以往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偏差,这让他内心极为不安。为此,这六日他每天都带队出城探查,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摸出去不过几十里,折损却达百人之多,可还未看到父亲的踪迹。 无论如何,必须找到父帅。 粘稠的黑雾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呼啸而过,并无声息,但是其中的压迫感和说不出的邪气让人毛骨悚然,精神紧绷。 突然一个士兵有些惶恐的回报:将军,邢四不见了。 又一个,苏岚薄唇紧抿,之前失踪的士兵也是这样,无声无息的就不见了踪迹,等找到时,就剩一张人皮,全身骨骼和血肉不翼而飞,仿佛被什么东西整个掏了出去。可向北这条路明明探过一次,也做了标记,现在却全无用处。并非第一次和柔然大巫交手,怎得此番巫术比之前强了这么多。 再往前不远就是沙坎沟,是方圆三百里内唯一的水源,也是今夜他们此行的目的地,除了要寻索父帅的踪迹,还需打探敌军的动向,十几日都没有探子回报,西北军可谓是全盲全瞎,这样下去必败无疑。 “跟紧,继续走。”苏岚见小队长和其他士兵极力忍耐恐慌的神情便知道,今夜决不能无功折返。 “是。”一众军士得令继续按照原定的阵队前进,他们是苏家军,军令压过一切。 这次行军速度很快,除了那粘稠的黑雾,并无其他异样,也无人员丢失,沙坎沟近在眼前,苏岚却越发警觉起来。 这种时候,越是平静无事,越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一队二十几人匍匐在不远处,观察了一炷香的时间,四周依旧悄无声息,苏岚给出手势,示意所有人跟着他慢慢靠近。沙坎沟狭窄细长,宽不过两尺宽,窄的地方只有一拳之距,虽看着孱弱,仿佛随时会被黄沙掩盖,其实这沟渠是一条名为金河的地下河露出地面的一部分,据说金河在地下绵延上千里,横穿整个西荒戈壁,最后汇入栖丰湖。 苏岚手下一人自告奋勇第一个去取水,此人在苏家军中历练不足三年,虽是小小都头,却也知道,此刻不能让副帅冒险。 只见他屏住呼吸,猫腰前行,缓慢的靠近不过五步之外的沟渠。 一步 两步 …… 直到靠近水面,都无事发生,士兵稍稍松懈,回头示意苏岚,一切正常。由于四周雾气弥漫,五步之外已经看不清人了,只能模糊的看到一个人影伸手做了回应。 可他不知道,就在他松懈的这一刻,水面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纹,几条黑线顺着他的裤腿滑了进去。 等他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涨红了脸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在示警,整个人僵直住无法动弹。 苏岚虽然看到士兵的示意,但是也没有大意,谨慎的带人靠近,可当他刚刚到水边,那刚才还回首示意的士兵就如同一件衣服一般身形委顿倒在地上,他立刻意识到出事了,底呵一声:“退后!” 可即便如此,也晚了一步,已经靠近水边的士兵,很多都迅速的无声无息的倒在地上,姿势极为怪异,毫无血肉骨骼支撑,只剩外皮衣物,苏岚凭借着过人的目力这才看清,河水中很多黑色的线条仿佛极细的蛇类一般,见人便窜入人身。 “注意脚下,有蛇,是这些蛇类在作怪!”苏岚立刻大喊一声,剩余士兵急忙护着将帅后退,并点燃火把对准地面,准备驱蛇,可这怪异的蛇居然不惧怕火光,依旧迅速的窜入人群,这时,他们才看清,倒下的士兵尸体变为一张人皮后,无数的粗壮的黑蛇从衣物中探出游走,并不理睬人,只是滑入河中,而那些细如丝线一般的小蛇则继续前仆后继的向他们涌来。 苏岚见此立刻挥刀斩去,但这细细小蛇居然被一分为二,居然立刻长出首尾,变为两条,这东西居然如此难对付。其余士兵见状也不再砍杀,只能在苏岚的命令下迅速后撤,但是这黑蛇速度极快,不断有人被黑蛇侵入身体,一时之间这支队伍死伤无数。 苏岚在整顿队伍后撤,一条极细极短的黑色丝线精明的在沙土杂草的掩盖下悄然接近,就在它即将爬上苏岚军靴的时候,一把剑猛然从天而降,将它死死的钉在地上。 苏岚耸然一惊,这才看到地上的蛇,他征战沙场多年,对于危险极为敏感,如今两次差点丧命,一次是这黑蛇几乎到了他脚尖上,二次是,现如今已经很少有人能直接将剑插入他的脚前了,再差那么一点被定在地上的就是他的脚了。 但是他此刻没有那么多心思去想这些,而是诧异于这把剑的不同,居然可以让这黑蛇不再分化,而是直接化为灰烬。 是谁? 很快身边的浓雾开始逐渐消散,一个骑马的身影逐渐靠近。 怎么是她? 等看到来人,苏岚更加诧异,他身侧的卫兵则是一脸戒备,看到将军认识此人,才放松下来。 “慕掌司?” 来人正是萧泠曦,她早就甩掉了锦衣卫,独自一人用灵力加持疾行赶到了边关,通过翎篈几人传来的讯息,她已经知道这边城被柔然的大巫用了巫术,便立刻来到这祸源之地——沙坎沟,这才碰到苏岚的队伍。 萧泠曦点点头道:“陛下命本官前来助苏家军守城。”只见她伸手一握,钉在苏岚脚前的长剑便回到了她的手中。 “慕掌司知道如何对付这些蛇?” “略通一二,一切祸患皆是那大巫搞的鬼,我已经命人前去处理了。”萧泠曦收剑入鞘,抬手一指那河水。 只见河边矗立两人,皆身材高大,全身笼在黑袍之下,其中一人蹲下身,将手探入水中。 苏岚脸色一变,刚要出声,就见河边那人不知做了什么,所有的黑蛇全部如潮水般退入河中,不过几息,便干干净净,只余士兵的尸体,说是尸体不如说是人皮。 萧泠曦看到苏岚脸色难看,旋即说到:“这柔然大巫的巫术今夜便可破除,另外我的人已经发现了苏侯爷留下的记号,苏将军可要一同前去?” 湛魂、翎篈、洛宵几人一直在暗中跟着苏家的人,她已经知道苏老爷子在什么地方了,只不过情况确实不太妙。 “你有父亲的消息?”苏岚诧异的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他已经找了好几天了都没有发现父亲的踪迹,这慕云倾刚来边关居然就有消息,看来这锦衣卫的探查之力果然厉害。 他这番想法到是歪打正着,萧泠曦也没有多说只是示意他跟上,便纵马而去,苏岚立即让这一队亲兵先回大营,自己则翻身上马跟在后面,好在现在的雾气散去不少,他不会跟丢了。 萧泠曦顺着翎篈传与她的暗号,带着苏岚深入大漠,风澈和顾流则是留在沙坎沟处理那大巫的巫术。 西行几十里,显露出一片丹霞地貌,萧泠曦与苏岚骑马进入其中。这时候苏岚果然看到了苏家人常用的记号,跟着记号,进入一个小山洞中,果然看到苏老爷子躺在地上。 “父亲!” 苏岚脸色一变,神色急切的走过去。 萧泠曦到是没有马上去查看,而是招来了暗中一直跟着苏老子的翎篈。 翎篈不便现身,只是传音告诉萧泠曦前因后果。原来这苏靖良收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有他失踪多年外孙女的消息,只是要求他必须一人前来,虽然知道这极大的可能是柔然人的陷阱,但是纸条上言之凿凿,苏靖良犹豫再三还是去了,为了唯一的外孙女,他愿意冒险,走之前安排好了一切军防部署,便进入了这黄沙之中,结果不言而喻,虽有翎篈暗中保护,可这翎篈没有领会萧泠曦的意思,苏靖良的命虽然保住了,但是被柔然大巫下了毒,此刻已经昏迷不醒了。 是为了我…… 萧泠曦想到此处脸色更加可怕,这柔然真是不知死活,居然敢用她的消息来算计外公,新仇旧恨,看来是要拔除这个部族了,暗暗压下此刻的想法,她走过去,跪坐在地上,为苏靖良把脉,此刻的苏靖良脸色青黑,实在是不好的很。 “慕掌司,父亲情况如何?”苏岚知道萧泠曦暗中为陛下炼药的事情,此刻也不再在意之前的猜忌,急切的询问。 “侯爷中毒不深,但是耽搁时日有些久,此药可以压制三分毒性,待回到城中,我便可着手练药。”萧泠曦把脉片刻,从怀中拿出一瓶丹药交给苏岚。 苏岚咬咬牙,果断的喂苏靖良服下,之后三人便一路快马加鞭回到了石风镇。 一入城,萧泠曦就察觉到了几道窥探的目光,她不动声色去了几处药房,买了些寻常的草药,进入了同知的府衙中,苏靖良暂时安置在这里。 萧泠曦找了一间安静的房间,拿出白玉鼎加入储物戒中的草药,当然不是从镇子上的药店买来的,而是她平日收藏的珍贵灵草,苏靖良的毒普通的药石并无用处。 在房间四周设下禁制,萧泠曦盘坐于床上,白玉鼎被灵力牵引浮在空中,待灵草落入其中,一抹赤红色的火焰从萧泠曦指尖落入鼎中,猛然,这白玉鼎便无声无息的旋转起来,她不断的用灵力催动火焰,对于练药,最重要的就是要掌握不同时段的火候。 半个时辰,解药炼制已成,萧泠曦冷然收起白玉鼎,推门而出,却见苏幽正等在门外。 苏靖良知道此次孤身一人前去凶多吉少,把苏幽也叫来了边关。 “慕掌司……”看到萧泠曦出来,苏幽有些急切的想要询问解药的情况。 “无妨,药已经炼制好了,只要服下,三日便可痊愈。”萧泠曦拿出一个青玉色的瓶子交给苏幽。 苏幽长长的出一口气,连忙道谢,急急的拿去给苏靖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