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锄禾修士》 第1章 林间有少年 付自安曾听过一个笑话。说是人饿极了,一到晚上眼睛都会放绿光。而此刻,付自安觉得自己哪怕是白天眼睛里也冒着绿光。 天知道为何,渡过苍江之后再也见不到绵延的灵田,数日都碰不上半点人烟。而且这青山绿水间,居然连颗能下肚的野果都寻不到。 此时,付自安和一只跟着他的小翼蛇,已有五天没有任何吃食。或是趁着付自安不注意的功夫,那小翼蛇在草丛里捕了什么虫豸果腹。虽然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但看起来更像是装的。 付自安真的是饿急眼了,看小翼蛇的眼神都开始有些不对劲了...... 不过,天无绝蛇之路,一个夏天遗留的小水坑里居然活了三条鱼,而且都长到了半掌大小。此时坑里蓄的雨水都已经干的差不多,奄奄一息的小鱼只能在泥潭里,时不时挣扎一下。 用树叶擦去小鱼上的泥污后,付自安依然不敢直接食用。本来就饿,若是肚子里在添几条寄生虫那还得了? 尤其在这玄天界……付自安研究过那些打虫祛蛊的药方。其实都是含有剧毒成分的,大抵是赌一赌,看虫耐活,还是人耐活。 吃了鱼脍可能会很不愉快,必须烤熟! 正在付自安盘算着找点树枝来生火的时候,林间忽然传来“扑哧~扑哧~”的响动。 抬头一看,不知哪来的一只灵鹤徐徐落到了付自安面前。 付自安看着灵鹤,灵鹤也看着付自安。 还没等付自安回过神来,那灵鹤低头一口叼起铺在树叶上的两条小鱼,仰头便要咽下! 付自安大急!一把抓住灵鹤的脖子,晃动着厉声喝道:“吐粗来!!!” 而灵鹤被掐住了脖子,反而咽的更快! “咕噜......” 感觉到小鱼顺着灵鹤的脖子划过了手心,付自安大怒喝道:“知之!吐火!” 听到主人的指令,那名为“知之”的小翼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喷出火焰,把剩下一条小鱼烤熟后吃进了嘴里! “靠!” 付自安低骂一声,把目光重新放到灵鹤身上。心说你吃了我的鱼,那我可就只好吃你了! 于是付自安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锋利的虎牙匕,猛的向灵鹤腹间钻去! 灵鹤吓得仰头清鸣! 伴着清鸣,灵鹤周身青光大作,凭空有风生! 霎时间灵风四起,小翼蛇被吹飞了好远。而付自安并未被劲风所退,只是那风场抵制着虎齿匕,使之没能前进半分! 灵鹤见自己的灵风无法撼动付自安,顿时慌张的哀鸣起来,努力的扭动脖子想要挣脱!可付自安哪里依它,死死攥住灵鹤脖颈不说,抽手回刃还想再击! 也就在此时,林间又有龙吟响起!转瞬间便有一柄泼墨古剑杀到了付自安身前!等付自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古剑已经斩在他的手臂上! “锵!锵!锵!” 金石交错之声一连三响!那柄古剑连斩三下! “飞剑!?” 始终看不见持剑的人,付自安意识到这是剑修的御剑术! 付自安虽岿然不动,但心底暗惊不已! 自从修成不动罡衣以来,付自安在雪原里斗过白熊!天山镇上对过妖兽!落星湖边还盘了一尾大鲶! 随父亲行走天下,三千里路大风小浪也见了不少。但自己的不动罡衣始终是没有受到太大的挑战。 没想到这剑修的飞剑竟然如此威力!对方并未下死手,自己的一层罡衣却已经被毁!还好付自安有给自己叠上十余层罡衣的习惯,要不此时会不会少了条手臂……也不好说。 也不奇怪,但凡剑修都是修行天赋万中无一的天才,个个都是天赋近妖的怪物。三千里路行来,这是付自安第一次碰上活的剑修!有此等实力才合情合理。 天下修士是一家,那剑修和付自安是有些同门之谊的。付自安看的清楚,这三剑中前两剑,对方都是用剑身侧击,也就是敲了两下。最后一斩,也是在自己的一层罡衣破了之后,就收住力道了。没下死手,也有点切磋的意思。 那是剑修……所以付自安没恼怒。要说有气,也是气自己修为不够,居然被人家用一剑破防,回头还得再练啊。 有人来了,就不好在对灵鹤下手了,付自安松开灵鹤的脖颈。 灵鹤慌忙扑腾着翅膀飞出林子,顷刻便没了踪影。 “龙雀,归来!” 付自安放了灵鹤,飞剑的主人也唤回了飞剑。 看着飞剑归去的方向,付自安把背上的包袱往身后掖了掖,希望它尽量的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然后便静静等着飞剑的主人出现。 片刻后,两匹枣红的骏马拉着一辆马车缓缓从林间路驶出。 驾车的青年身着墨绿道袍、束着高冠,手里还捏着一本书籍。他远远的便向付自安行礼:“道友。依律,灵鹤瑞祥不可伤及。违者罚灵珏五百目;重伤灵鹤押幽狱三年;至灵鹤死,押数十载啊……” 付自安当然知道那家伙是个牢底坐穿兽!可他觉得自己现在要饿死了,那灵鹤又抢了自己的“救命稻草”。应该符合“紧急避险”的条件…… 可惜,天师门用通天录定下的那些律法中,并没有“紧急避险”这么一条。也就是说,灵鹤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任何条件下都不行,哪怕是要饿死人了也不行。但凡付自安真的伤了那只灵鹤,又被人看见,免不了要去幽狱走一遭的。 这事,付自安很想与天师门说理,但还不是时候,只能暂且忍忍。 归根结底,他是没想到会有人出现…… 于是,付自安只能悄悄把虎齿匕藏在衣袖里,糊弄道:“哪有,我是想和灵鹤亲近一下!” 那青年剑修眯着眼微笑,也不说破,而是转而笑问:“道友,可是要去岭关戍边?” 付自安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走错路了。 岭关北是妖域不毛山,而越过岭关往西北方向,则是瀚海州。剑修山门,陨星剑山就在瀚海州。人家剑修从那边来,再是合情合理不过了。 而付自安要去的嶂州城,是在另一个方向…… 现在想来,肯定是渡苍江的时候,被那水里的旋流给卷了几百圈。挣脱上岸之后头晕目眩的,就走偏了方向。这一偏,居然到了岭关县。 难怪没有人烟、灵田啊。一边是被岩君用妖血洗刷过的不毛山,连个妖都没有。再走就是杳无人烟的千里瀚海。这条路,能有人烟那才怪了事了。 于是,付自安摇头道:“不是,我是要去嶂州城。” “嗯……”剑修犹豫了片刻,只听车厢有轻响声,于是收回要说的话改口道:“我与师妹也会路过嶂州城,不如同行?” 这正合付自安的心意,于是抱拳道:“那就叨扰了。” 言罢,付自安一屁股坐到车上。剑修瞥了一眼急忙窜到付自安身边的小翼蛇。 马鞭轻轻一挥,马车又开始前进。 …… 付自安对剑修是有些天然好感的。天下皆知剑山一脉都是万中无一的天才,都战力极强,都有赫赫威名、不世奇功。更重要的是,付自安从老爹那里知晓,剑修都不是坏人。 是的,只要是剑修,就不会是坏人。 因为剑修的本命剑都在剑塚里插着,若是没个明正的心性,那剑中的剑魂是不会认可剑修的。若没得到本命剑,自然也就不能成为剑修了。 道理就是这么简单,剑修哪怕不是特别好,也至少不坏。 事实证明,老爹没有胡说八道。付自安坐上车,车厢里不知样貌的女剑修便递了干粮和水出来请付自安吃。 食水一下肚,付自安心情就大好。看那小翼蛇的时候眼睛也就不再放绿光,还笑着喂了它一点干粮。 这时车厢里的女剑修便忍不住问道:“小师兄,你这只小翼蛇有一些特别,金鳞熠熠生辉,真是好看。是什么来头?” 车厢里的女剑修付自安也是瞥见了一眼。人家戴着面纱有意遮掩面容,付自安看不出她的年纪。但人家既然叫自己“师兄”,那就是认为付自安更年长。 所以付自安也顺着说道:“说来不怕师妹笑话,我也不知它是怎么回事。死皮赖脸的跟着,撵不走,天知道它是什么名堂。” 知道付自安是搪塞,女剑修便不再追问,转而问起先前的事:“说起来,小师兄怎么和我家臻鹮打起来了?” 仰头看着那只落在车厢顶上的灵鹤,付自安也是一愣,心道:“甄嬛?名字这么洋气的吗?” “……它抢了我两条小鱼!”说着,付自安又瞪了灵鹤一眼。 灵鹤赶紧振翅离去,车厢里又是一阵轻笑。 也怪不得别人发笑,荒郊野外的跟一只鸟因为抢鱼打了起来,付自安自己也想笑。但想起一路上行来的一些见闻,付自安没能笑出来,只是把怀里的盒子用包袱掩了掩。 这次不是防备谁,只是怕它丢了或是损了。 …… 马车渐快,林间的轻风吹在付自安脸上,让他心头稍微松快几分。旧路颠簸,但马车却不颠簸。因为这架马车的整个车与,都被一个流光异转的灵纹法阵托着。平平无奇的车厢下,自有乾坤。 的确是个奢侈的稀罕物。 车上三人不咸不淡的攀谈着,大抵是你是谁,从哪里,到哪去的问题。 付自安半真半假的说,自己的父母是齐山北的散修。父母都已经故去,自己修行无人指点,难有寸进。所以这就下山来了,准备拜入气宗一脉。 听他姓付,又要拜入气宗岩脉,青年剑修不免多看了两眼。 付自安知道他为何这样,却也不做任何解释。 驾车的青年剑修复姓“南客”,单名一个“龄”字,是个入世的剑修,似乎是有些名头的。 南客家的名头,付自安听过。南州大族南客家,会做这玄天之下最好的衣裳。此时在看南客的法衣,才发现那墨绿的大氅上,有一只时隐时现的彩羽孔雀。 果然不凡啊…… 不过,付自安荒郊野外待得久了,虽然听过南客家,却没听过这位南客龄的名头,所以只能笑着打个哈哈说:“久仰久仰。” 这让车厢里那位,又是没有憋住,噗嗤笑出了声。 而大名鼎鼎的剑山行走,龙鸣灵剑南客龄,也笑的风轻云淡,只觉有趣。 一说天下行走,付自安才明白过来。眼前这位比自己长不了几岁的南客龄,居然还是一名国朝大员! “天下行走”其实是一种官职,是宗门各支脉派出的巡查官。权力很杂,事务也不少。什么震斩妖兽、追缉邪修、监督地方都是他的事。而南客龄是剑山的天下行走,可谓是身份超然。 也是到这时付自安才知道,南客龄的剑是一柄灵剑,剑名「墨染龙雀」。剑身由白透转墨黑,如是画中之剑。其中剑魂是一只上古时的龙雀圣兽。 龙雀好斗,会自己调用南客龄的真气凌空击敌,剑法极其凌厉。 灵剑会自己击敌,南客龄遇敌之时自是八风不动。任由灵剑自出,便可斩敌寇首级。 不过,也有缺点。这灵剑不喜欢被握在手里,更不是百分之百听话。比如刚刚,南客龄只让灵剑制止付自安伤及灵鹤,却没想到灵剑两击不见付自安松手,便自作主张斩了一剑! 得知此事,南客龄大怒。他认为灵剑使用了超出必要的武力。于是把仍有些不服气的灵剑封进了剑匣里,说是要关它三月的禁闭。 龙雀剑“铮铮”轻鸣,显然是在喊冤。 人家教训自己的灵剑,付自安不好插手,只能摸着鼻子干笑。心里对剑修这个群体的印象大好。 待付自安说清楚,两个剑修心中不禁生出许多疑惑,那可是龙雀剑啊!一击之下,这位朴素衣裳自称散修的青年人,竟然是衣角都没有破一处,实力可见一斑。 南客龄偷偷和师妹交换眼神,见师妹也是眼珠滴溜溜的乱转,猜到她大抵和自己想的一样。 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对待付自安的态度,也就亲和了很多。 …… 车厢里的剑修师妹,说自己是个隐世的修士,名讳不足挂齿,请小师兄叫自己一声“青出”即可。 修士分两种,入世的和隐世的。所谓的隐世,就是不管天下事,只管自己修行,追求至高境界的那种。 想隐世,家底不殷实可不行。得有人供养才能潜心修行嘛。一个家族会无条件供养的,自然也就是家族中最天赋卓绝的了。 只不过这种隐世的修士,在付自安眼里,那就是活脱脱的超级大号社会寄生虫。丝毫不做贡献,但享受最好的资源,着实浪费。于是乎,他对这位青出小师妹的好感顿时大减。 而入世的修士,就像南客龄,会受任官职管天下事。 所以付自安看这位赶马车的南客师兄,就顺眼的多了。你瞧人家这高冠弄的多整齐,一丝不苟的,板正! …… 看南客龄正在端详棋谱,车与上也确实有棋子和棋盘,付自安提议下棋解闷。 南客龄一听有人下棋,眼里都冒出了绿光:“来啊!” 于是乎,南客龄就被付自安连屠两条大龙。第三盘下到最后,南客龄的眉毛都拧在了一起。半晌之后,只能投子认输。一边念着“奇怪”,一边拿起棋谱翻寻。 “付师弟棋路为何如此狠辣诡异……甚至有些不讲德行。不知这是哪一种棋道啊?” 付自安也是一愣,喃喃说:“赢的那一道。” “赢之道?没有啊……” “书上当然没有。”付自安摊手。 玄天界的围棋之道有些不同。修士认为棋之一道输赢不是首要的。输赢当然也重要,但是获得胜利的这条路径,也就是所谓的“道”更重要。只有真的领悟棋道中的奥妙,才能养成心性、增益修行。 对弈的过程中,如果赢了。那自然是参悟棋道奥妙的一种表象。要是输,那就说明对棋道领悟不足,还需继续体悟。 所以修士的围棋,和付自安的围棋就成了两种东西。一种固执于自己的道,另一种固执于围死对面。只在固执程度上有近似之处。 这些道道付自安很难理解,只觉令人头秃,所以坚持用自己的取胜法门…… “是你自创的?”南客龄凝眉盯着付自安。 于是付自安摇头道:“是与山野修士学的。”没办法,课外兴趣班这种东西,当然不能跟南客龄说,只能信口胡诌了。 “很厉害啊!”南客龄赞叹。 “你想学?” 南客龄点点头,显然很有兴趣。 付自安疑惑:“可你刚刚说,有些缺德……” “能赢就行!”南客龄回答很是坚定。 青出师妹也眨巴着眼睛,似乎同样兴趣浓厚。 付自安笑了,觉得跟这些剑修很是投缘。看来他们都跟自己一样,是实用主义者。 …… 之后的时间,三个少年人的路程也就不再无趣。吹吹风,下下棋,评判一下南客龄的棋谱,时间很快的就过去了。 三天之后,马车终于从林间的小路,走到了尘土漫天的大道上。 这时付自安终于见到路旁,有零星的农庄和成片的灵田。 以及官道上一个由三名军士护送着的长板车。凝神一看,那长板车上躺着一排半死不活的乡民……吐粗来! 第2章 肘后备急方 先不说付自安是如何稀里糊涂穿越到玄天界的。反正他第一次恢复意识的时候,人已经在娘胎里。短短的一瞬清醒之后,便是长时间的沉睡,直到呱呱坠地。而后又是半个月,付自安才能看清周遭事物。 最先看见的,便是给自己哺乳的母亲,和立在一旁傻笑的父亲。 也是爹生娘养的,也是打小在嶂岩山下跑大的,怎么就不算土生土长的玄天人了? 别管元神魂魄从何而来,也不提生而知之还带着前世的记忆。此次,生于这方天地间,付自安便认可自己是这一方天下人。 这一世付自安有父有母,当然也清楚知晓自己故乡。 这嶂州就是付自安的故乡! 离家了这么久,历遍千山万水,好不容易回到了故乡。见到的却是乡亲躺在板车上,生死不知。 付自安自然忧心。 顾不得正在下的棋局,付自安跳下马车疾步奔上前,急急忙忙向为首的军汉问道:“叔!!叔……这是怎么了?!” 三名军士听见乡音,便没有戒备。为首的军汉扭头看了一眼,见付自安是少年人,只是摇头叹气没有答话。 他多希望来的是个游方的高人,兴许能救救车上的这些苦命人。可惜,来的只是个少年。哪怕是个修士,想必修为也浅…… 军头不理自己,付自安落到板车后面,凑到一个青年军士身边问道:“哥,哥。这些乡亲是咋了?” “哎……”军汉轻叹一声说道:“这些苦哈哈害了瘴病,怕是活不成了。把他们送回乡里,也算是落叶归根吧。” …… 一听是瘴病,付自安眉头便皱的更深。 所谓的瘴病,其实是一类疾病的统称。感冒发烧也是,腹泻呕吐也算。百姓不懂许多,只知道大概是瘴毒侵入体内所致。 军士称板车上的人为“苦哈哈”,便不难猜测他们的身份。他们都是去岭关出苦力的民夫。 其实在嶂州已经算好了。虽然征苦力,但至少不是苦役。有稀粥可以下肚,不至于一群一群的饿死。得了病,还有军士送回乡里。不用问,这些板车上的人,怀里肯定还揣着工钱。 可条件还是太差了,要不那能叫苦力?缺衣少食的,还有很重的体力活要干。因此身体虚疲,自然是更容易生病。 这瘴病之所以叫瘴病,还因为古难阁的祛瘴丹能够治疗这些疾病,故而称为瘴病。百姓不懂,修道的真人这么叫,就跟着叫而已。 只是那古难阁的丹药,哪怕是修士也是一丹难求。哪里会用来救治这些普通人?普通人得了病就要靠身体硬扛了,如苦力正是疲虚的时候,大抵便是一死了之。 在生产力极其落后的社会,普通人的命,是不值钱的。 军士摇头唏嘘,板车继续前行。付自安还是跟在车旁,他自认是有些卫生知识的,企图从病人的症状看出点解救之法。 这时前面领头军汉扬声说道:“往年还好……可去年粮食歉收,今年妖族果然扣关。连这岭关都有小股妖族在不毛山上晃荡,没法去那边打猎,粮道也断了。如此情形之下,御敌工事便更是不能停了。所以……所以……哎……” “……是我们岭关守军堕了岩君的名声!少年人,你别慌,只管回家去。苦也就苦这一两年,会好的,会好的。” 付自安明白军汉在解释些什么。 嶂州不服徭役只征苦力的规矩,是岩君立的。此等仁政,玄天之下只有嶂州一地如此。 国朝上怎么评说且不论,百姓心里是记得岩君好的。可岩君仙逝三年,嶂州又是屋漏逢了连夜雨的时候。有苦力虚疲病死的事发生,军汉自然觉得丢人,堕了岩君的名声。 他让付自安不要慌,且回家去。他是想说岩君虽然走了,但岭关的守军还记得岩君的教诲,还愿顾百姓的死活……只是他也清楚其中艰难,所以话说的有些哽咽。 付自安没在回话,一心想利用自己浅薄的医学常识做点什么。于是便发现板车上一个中年的汉子,似乎在冷的发抖。 此时可是夏天正午!离开那有清心阵法的马车,付自安不一会的功夫就开始出汗了。可车上的病人却在发抖…… “打摆子”这个词顿时出现在付自安心里,他忙问军汉:“叔,他们是不是隔一段时间就如此寒栗鼓颌?过后又大汗淋漓,烧热不退?” 军汉闻言虎目圆睁,盯着付自安问道:“你怎会知晓?” 付自安心中稍定,回话道:“是疟疾!” “可….军中方士都说是瘴病啊!” 付自安没法解释许多,只说:“是瘴病里的一种,叫疟疾。” 也就在此时,南客龄的马车也凑到近前。马车上梳着高冠的南客龄仪表不凡,一看就是修士。而付自安又是从马车上下来的,军汉便猜到付自安应该也是修士。 如此,他对付自安的说法就信了大半。连忙下令停下,把板车放平。 然后他恭敬对付自安行礼:“道友,既然你能说出门道,可是知道医治的法子?这些人虽然只是凡俗之人,命如草芥。但都是我手足兄弟。还请道友出手……” 付自安赶紧摆手道:“叔,你咋跟我扯这些!?听不出来我也是嶂州人?哪有见了老乡遭难不救的道理?” 一听这话军汉的眼睛就红了,急忙放下呢些狗屁的缛节,上前就把付自安抱住,然后带着哭腔说道:“我哪会听不出来?但这出去的修士,不认爹妈的都有。我怎敢造次……听你一句‘老乡’我心里石头这才落下。娃,你快施个术法救救他们吧!” 祛瘴除病的术法,付自安一点都不会! 不过老天保佑,付自安以前看过关于屠老的报道。说屠老是从一个古方中寻得的启发,最终青蒿素问世。 付自安记得那古方,“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肘后备急方》) 说实在的,生活在城市里的付自安,本无缘接触如疟疾这样带有明显穷苦特征的疾病。若不是屠老的青蒿素大名鼎鼎,付自安可能也不会得知古方。 所以是屠老间接给玄天界的苦命人打开了一条生路。 唯有一个问题是,玄天界和付自安前世那个蓝星有所不同。付自安不敢保证所有的事物都能一一对照。 好消息是,这十多年来,付自安也对玄天界的事物进行了一些比对试验,结果喜人。玄天界有很多事物是前世没有的。但也有很多事物,是前世也有的,只是叫法不同。 而更多的,如同那大米小麦都能饱腹,这里甘草菊花不仅叫法相同,也有清火的功效。而且,因为玄天界天地灵气充裕,自然纯净的缘故。如甘草菊花这样的事物,效力还比蓝星的更强。 如此,付自安对启发屠老的药方有十足信心。 看看马车上,同样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剑修师兄妹,付自安挺直腰背正色道:“我随父亲山中游历,曾得到一名散修医者指点。她姓屠,从她那里得知一个古方,可以治疗疟疾。其实我也未曾试过,不过这药材易寻,山中正好就有,可以一试!” 军汉回头看看车上正在打摆子的病人。都是要死得人了,顾不得许多。于是咬咬牙说:“娃,你只管说那法子。医坏了,叔担着!” “医不坏,顶多没用罢了。”沉吟了一下,付自安说道:“取山中青蒿一把,以清水浸泡,绞取蒿汁服用。” 见付自安一句便没了后话,军汉有些着急,忙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如此,好便是好了。不好,再寻他法。” 显然,对于这简单的医疗方法军汉不甚放心。但话已至此,也便没必要多说了。也没问是哪种青蒿,反正就那几种都采来便是了。 于是,军头王庆留下一个年轻军士看顾马车,自己带着另一个军士向山里去了。 等他们走远南客龄才悄悄问道:“这听起来像是巫医法子,真能用啊?” 付自安多少有点腹诽,我堂堂的中医药方被你说成巫术了。倒也不怪他会这么理解,修士用的那都是炼制好的仙丹妙药。弄点草汁吃下去这种法子,当然是不入他眼的。可那丹药,是说用就能用得着的吗? “倒是也有别的法子,比如祛瘴丹就能药到病除。可惜啊,我没有。二位带了没有?带了的话,借来救救急。” 南客龄摇头道:“没带。以我们的修为,若非闯入瘴雾,用不上祛瘴丹啊。” 付自安也只能苦笑摇头。可不是嘛,区区的疟疾。免疫力强一点的人都奈何不了,何况修士?需要的人用不起,不需要的人用不上啊。 此时别说是南客他们没带祛瘴丹,就是带了,那能带多少?救的了几个?疟疾这种病,可是一病一片的啊。 ……等等! 想到此处付自安悚然一惊,疟疾可是传染病!会通过蚊虫叮咬传播,此时是夏天,正是蚊虫多的时候。板车上的病人染病不是一两天了,这说明岭关的苦力,可能已经大范围的被感染了! 看着通往远处小镇的路,想到军汉要把这些病人送回他们家里去,付自安更是一阵头大! 忙问青年军士道:“哥,你们可有将其他生病的老乡送回乡里了?” 青年军士摇摇头,付自安才放下心来,只听他又道:“是其他人送的。” 付自安心中暗骂完蛋! 他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出去拦下所有送还病人的车马。他甚至想飞到岭关去,把那里的守将臭骂一顿。 但终究是不可能的。不知者不为过,那守将只是为了满足苦力回乡的愿景而已,他有什么错。 错就错在,流传于世间的学识太少了。很多修士认为普通人的命和路旁的草芥没有区别。反正春风过后,又会一茬茬的生出来。所以,他们哪怕研究过疾病的规律,也不会有闲情逸致把这些规律告诉普通人。 所以才会有这么离谱的错误发生,可悲的是付自安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了。 更可恨的是,也有想要改变这些的修士。却被他们视为异类,处处针对! 想到此处,付自安心中愤懑难平,不禁把后槽牙咬的咯嘣作响! …… 最先看出付自安神情不对的是青出,她悄悄跟师兄知会了之后,南客龄便过来询问。 付自安平复情绪,与他说明疟疾传染的问题。南客龄听了之后也有些着急,打算立刻折返岭关。 付自安却拦住他道:“疫病成势,已经不可逆!正如下棋,对手势成,一味阻拦只会折损更多棋子,最好的办法是在别处胜之。当务之急是验看药效,若古方有效,再请师兄带着药方前去告知。” 南客龄愣了好一会问道:“这就是赢之道?” 付自安不能理解他们对“道”的执着,但还是点点头。 南客龄郑重行礼称谢:“受教了!” 第3章 我姓付 车马都被拉去官道旁的偏僻处,架起了凉棚。马车上的青出师妹虽然没下马车,但很是关切。频频掀开车帘观察,还献出了自己的上品凉席。 她对这世间事似乎还是感兴趣的。 仔细一想,一个十三五岁的少女,又怎会不对这世界怀着好奇?所谓的隐世,何尝不是一种枷锁?困得她动弹不得。 付自安也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她之所以是个隐世的修士,大抵也不是她自己做的决定。她才多大,这些事八成是父母决定的。 少年无过,错在父母。 也难怪中二病犯的时候会生出一种心思:“错的不是我,而是这个世界。” 是有些刺耳,换个说法:“我就是个愣头青,懂个球啊。谁教我的,我都不知道。”倒显得情有可原了一点…… 南客龄还是那般让人顺眼。华贵的大氅脱下来往马车上一搭,取出一条襻膊,束起宽大的衣袖,就开始帮忙干活了。行动很利索,不像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老爷。就是那高冠一晃一晃的有点可笑而已。 走南闯北的,付自安见了多少修士。一些个气数刚过十息的入门修士,才混上官职就开始用鼻孔看人了。 干活?……这辈子都不可能干活的! 再看南客龄,人家剑山的天下行走。修为有多高付自安不知道。但剑修入门需得气数一百三十七息,乃是各派之首!如此天赋,走到哪都得是被高高捧着的星星。但人家附身下地的时候,眉头也没皱一下。 如此一比,付自安难免生出与他深交的心思。 老爹说的对啊,这剑修果然都靠谱! …… 两名军士带回了两大捆蒿草,付自安凭着记忆,从中挑选出一种,气味浓烈、无绒毛、且叶状细碎的,以清水浸泡着。 然后便看着那些青蒿心里打鼓,到底是不是啊?应该没记错吧…… 黄昏时,有从远处庄子里过来观望的乡民,军士赶紧将他们遣回去。附近的庄子还好,没有疟疾疫情,付自安叮嘱他们以艾草驱蚊,不可大意。 待青蒿泡的差不多了,南客龄去车上取来了纱巾。不难认出,那是青出师妹帷帽上的白纱,本是防风沙遮掩面容用的。此时拿了出来,怕是不好再频频掀开车帘观察了。 白纱很细,用来过滤青蒿的碎渣是在好不过。 不一会,十七碗青蒿汁榨好。 到喂药时才发现,十七个病人里,有一个已经咽气。只能以草席盖着,送回家乡安葬。 剩下的,唯有刚刚打摆子的还能咽下药。其余的,只能灌。为防止药汁呛进气管,付自安早就寻来了空芯的苇管。 …...等所有药汁都灌下去了之后,众人就眼巴巴的看着,盼着病人能立刻好转过来。 付自安摇头叹气:“这又不是炼制好的丹药,没有那么快见效的!” 军头王庆有些着急:“那要多久?” 付自安其实也没底,那青蒿素怎么也算是精炼物了,也得三到七天才是一个流程。这青蒿汁……只能期盼这玄天界天地灵气充裕,青蒿功效更好吧。 “明早在看吧……迟则三日。” 再迟,也就看不出药效了,人都死了。 …… 悲观笼罩着众人,不安在付自安心里上窜下跳。倒是那青蒿汁,稳妥妥的发挥了功效。比付自安预计的快了很多。 治愈当然需要时间,但是让病情出现好转,有时却可以很快。 深夜时,看星星的付自安听见板车上的病人有动静。旁边同样没睡着的军头王庆立刻起身查看。 是一个壮年的病人觉得口渴,想讨口水喝。喝了点水之后,居然还想吃点东西。些微吃了一些东西后,他又一次沉沉睡去。睡梦中,仍然寒颤不止。 但要知道,白天他一直都在昏睡着,也是个眼看着要咽气的人了。吃了药之后,居然能吃东西喝水了! 这显然是好转! 而且不只是他,那个白天打摆子的病人。晚上已经退烧,而且已经能开口诉说自己的情况。他说自己的头不那么疼了……但还是不想吃东西。 到此,付自安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万幸,玄天界的青蒿果然功效更强。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屠老啊! …… 见付自安的古方真的有用,军头王庆便开始对付自安马首是瞻。 “娃”也不叫了,“道友”也不称了。真人长真人短的,甚至有些谄媚。他甚至想把自己珍藏的一小瓶千峰醉献给真人…… 这千峰醉可不是一般的酒! 王庆这样的军头,其实也是修行者。只不过修行天赋不高,灵玄气海能容纳的真气不过三五息。很多修士甚至不认可这种气数稀薄的修行者也是修士。 如王庆这样的人,只是堪堪摸到了修行的门槛。需得借助千峰醉的劲力,临时提升少许气数,方能冲开少许气窍。修炼一些基础的淬体法门,统称为体修。 王庆之所以从军,也就是为了攒点军功,换这千峰醉。以便提升实力,又或是临时爆发出一些战斗力保命。 可想而知,小小一瓶酒,其实是他的命根子。 付自安当然不收。 王庆这才表示自己有求,他问:“不知……能否把这简单的治病法子告知嶂州百姓,好叫他们免去疫病之苦。” 付自安闻言愣了一会,王庆以为付自安不悦,连连道歉:“是我鲁莽了,我造次了!我绝不外传!”说着,他又指指手下的两个兄弟道:“我保证,他俩也不会外传!” 付自安很是无语:“我敢告诉你们,还怕你们外传?要传!要努力的传!尽力传!最好嶂州人人知晓,最好天下人人知晓!灭了害人的病,有什么不好?” 王庆闻言,眼眶一红就要给付自安下拜,终归是被付自安拦了下来。 …… 第二天一早,众人按照昨夜商议好的方案分头行动。 王庆依然得带着一名军士,把病人送回乡里。没办法,王庆执行的是军令,没有半道转还的道理。 不过病人都已经明显好转,付自安叮嘱他们不要把病人送进庄子。去到庄子近前。然后在把治疗之法和注意事项告诉老乡,交由他们看顾,切记严防蚊虫!沿途也是如此照做。 另外,一名军士将折返岭关,把疫病传播的危害告知将帅。让他们迅速开始补救。最重要的是把疟疾的症状和治疗方法,以及严防蚊虫这些事项传到各地乡里。 而付自安则打算改道岭关镇。那里人多,而且送了许多病人过去,恐已经成了疟疾的重灾区。不亲自去看看,付自安放心不下。 南客龄没有丝毫犹豫的决定与付自安同行,就连那隐世的青出都没有任何异议。 嘴上没说,但心里付自安万分承情。 临别之时,王庆仍然觉得亏欠,死活要把自己的千峰醉赠于付自安。付自安拿他没了办法,害怕他误事,只好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我姓付,我回来了。你且快去办事。” 王庆愣了一下,琢磨出了付自安的言外之意,立刻老泪纵横! 这次也不再企图把自己的小酒瓶塞给付自安了。只是连退几步纳头就拜,完全没给付自安阻拦的机会。连磕了三个响头后,本还想说一声“标下领命”,却被付自安皱着眉给逼了回去。 最终,王庆只能瘪着个嘴,一声不吭的带队离去。 这一幕到底还是被南客龄看在眼里,他心中的猜测又确定了几分。 第4章 自己人 马车总比脚快,特别是在不考虑舒适性的情况下,两匹枣红马全力奔跑,被法阵托着的车架甚至都开始有些摇晃。 青出表示没有大碍,自己打坐修行即可。 南客龄专心驾车,也没法在观看棋谱了。 付自安用手指摩擦着翼蛇知之的光滑鳞片,心里思绪翻涌。 治疗疟疾的古方记载于哪本书,付自安有些记不清了。不过他记得那是一本晋代的古籍。也就是说,在晋代人们已经发现疟疾的正确治疗方法。 道祖九千年前一统道法三千,建立了玄天国朝。国朝延续至今,那么长的时间里,就没有人发现这种治病的方法?付自安摇头,认为绝不可能。 估计,在古难阁或者是恪物院的哪一本藏籍之中,定然写着治疗疟疾的方法,或者写着青蒿的用途。只不过,没人在意罢了。 不知从何时起,常人命如草芥已经成了普世认知。正因此,才要削尖了头的修行,成为修士。以摆脱草芥的命运,求得长生,成为人上人。 可修行天赋这道天堑,把世上的绝大多数人拦在了修真大道之外。于是…..这些人便成了草芥? 事情本该不是这个样子。 父亲就教过,道祖有训:修者若水,润利世间。意思是修士们应该如同水一样的滋养世间万物。 只不过太多人把道祖的训诫忘了。 昨夜,付自安趁着王庆态度变得恭敬,把瘴病爆发的事情问了个清楚。按理说,有苦力大规模的生病了,应该飞书提报县执官,然后由这县执官再往上报。之后就该是古难阁派人出手,以免百姓遭受苦难。 事实上,岭关守已经在一个月前将此事飞书报过了,之后便没了下文。 飞书神异,发出之后乃是转瞬即达。这一个月过去,古难阁的人也该到了才是。然而岭关县执,到现在没有答复。 付自安追问之下才知道,如此已经许久了。那狗屁的县官,动不动闭关,啥事都不管!飞书不行,派人去问,他便打发手下人出来说句“知道了”。 听完之后,付自安脸上波澜不惊,心里怒火烧的可旺。所以才决定改道去镇上。 要是猜的没错,那里的疟疾也已经传开了。 付自安倒想看看,这个县执官是个什么物件,经不经打。 “付兄,想什么呢?想的咬牙切齿,莫不是在盘算着怎么把那县官毒打一顿?” 这次,南客龄也对付自安换了个称呼。之前叫师兄弟,看似亲近其实客套。 天下修士都是同门,根底上祖师爷都是道祖他老人家。师兄弟、师叔、师侄之类称呼,自然可以用在几乎所有修士同门身上。 所以“付兄”这个称呼,是表示超过了同门这层关系的亲近之意了。 恰好付自安也与南客龄惺惺相惜,便回应道:“南客兄将我的心思猜的如此通透。不用问了,肯定也跟我是打了一样的主意。” 南客龄大笑,但也不直接承认,而是转而说道:“我是想提醒付兄。我可没察觉你带着律令,没有官身与他动手……不太好。还是我来打吧……” 律令是给官员的凭证,也是法器。两个官员站到一起自有感应,通过灵识就能知道对方的官方身份。 付自安皱眉:“不亲自动手,怎卸心头怒火?” 南客龄笑道:“修行,修行……这就是修行啊。” 付自安觉得那不叫修行,真正的修行是很自然的,没有那么拧巴。 只是又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心绪不宁的。干脆盘腿一坐,趁着清晨早课时天地灵气充裕。该是把先前被破去的不动罡衣再添上两层才是。 ……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这句话亦体现在天地灵气的运行规律上。 如果没有外物的影响,天地灵气这种东西,倾向于从浓郁的区域离开,去填满那些空虚的区域。 修士的修行最基础的步骤,就是把天地灵气引入体内形成真气。这个过程其实不难,因为灵气本就喜欢填满空虚的区域,而修士的体内恰好便是真空地带。 难的是,需要循序渐进控制灵气徐徐的进入体内,而不是一股脑的灌进去。 试想一下,一个新生儿,三魂未稳、体骨新嫩。刚一降世,便被天地灵气灌入四肢百骸……那后果大抵是要魂飞魄散、爆体而亡的。 所以人在初生时可供灵气进入的气窍,全部都在封闭状态。等婴儿两三月大的时候,第一个气窍「神阙」才会缓缓打开。 这就算是开了窍,早一点的也就不过两三月的时间,晚一点的可能也得到三五岁时。但只要开了窍,那也就算有了修行的可能性。 神阙的逐渐开启,也同时伴随着神念的觉醒。神念完全觉醒之后,也就能感应到自己的灵玄气海了。之后配合修行心法吐纳灵气,就可以更高效的获得真气。直至灵玄气海被填满,无法容纳更多真气之时。 这就是修行的第一个阶段,称为「引气定命」,简称“定命”。 听听名字就知道,这是能决定命运的。 为了确保神念不会被灵气灌毁,神阙是个很细很细的气窍,修炼效率很低。 不过,人的气窍总数三百有余,虽然天生阻塞,但可以用真气将其冲开。冲开更多的气窍,不仅能够更高效率的吸收灵气,以便下一步的修炼。更能够借由真气施展粗浅术法。 气窍三百有余。余多少付自安不知道,也少有人知晓。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冲开不同的气窍,所需的真气数量不同。一些重要的气窍,以及一些隐秘的气窍,需要极多的真气才能冲开。 所以,定命期纳了多少真气,也决定了修士可以修行何种法门。 比如军头王庆气数太少。只能体修,还得借助千峰醉,所以从军比较适合。 而南客龄这种天才的气数,最少也有百余,自然就可以拜入门槛最高的陨星剑山。 他们两人的命运,当然是截然不同的。 倒是……“引气定命”这个说法或许也不准确。因为灵玄气海的大小、能容纳多少真气这些事,或许在修炼开始之前就已经决定。只不过定命完成后,才知晓而已。 …… 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 人在修炼的时候,往往是修为越高越能更快的吸纳周遭的灵气。修为低的修士若是在侧,根本争抢不到一丁点。只能躲远点,去无人的山野中清修。又或者是趁着高手不修炼的时候修行。 但这种时候毕竟少,最好能辅佐一些灵珏、灵香、丹药一类的事物,让修行事半功倍。 青出在剑山上是年纪最小、最得宠的小师妹。有专门的修行室,以大阵拘着灵气不外溢。也有最上乘的灵香和丹药辅佐她修行。甚至,众人还约好了一个时段,都停下修行,让小师妹也修炼修炼。 可尽管如此,青出也会时常觉得修炼并不畅快。因为能感觉到自己气窍的纳气能力仍有富余,可惜就是没有那么多灵气可供吸纳。 这次下山,南客龄更是让着她,着实让她明白了天地灵气尽数为自己所吸纳的快感。一路行来,她是有时间就修炼,尤其是早课时分,更是一秒钟也不耽搁。 而今天早课过半之时,她却忽然感觉一点灵气都纳不过来了! 实际上,南客师兄修炼时,她也偷偷试过纳气。就是想看看自己和师兄间的差距。结果自然是差的还远,师兄修行时自己能引纳的灵气少之又少。如今天这般,一点点都吸纳不到的情况,还是父亲回山门的时候。 所以,青出立刻就是一惊,赶紧掀开窗帘查看。 其实,付自安此时没有修炼,他所修炼的功法和别人的不同。他是在施展独门术法「不动罡衣」。是用天地灵气制造无影无形的罡衣,以抵挡攻击。 只不过,付自安运用此法的时候动静有点大。他自己都不曾察觉,所以才搅扰了青出的修行。 这时的南客龄也是察觉了灵气流动异常,还以为是付自安在修行,很是诧异的看着他。不过想到心中早有的猜测,又觉得该是如此才对。 见师妹掀开车帘,南客龄便赶紧使眼色,示意让师妹仔细看看付自安的样貌。 这师兄妹二人一开始就怀疑付自安与一位大人物有关。可惜南客龄不曾亲眼见过那位传说中的人物。但青出师妹儿时却在这位大人物身边玩耍过。 所以想让她仔细看看,付自安的样貌和那位到底有几分相似。 用车帘和纱巾遮住自己的容貌,又何尝不是遮住了别人的容貌。 付自安坐车还总是背对着车厢,几天下来青出也没有找到仔细一窥的机会。此时付自安正在专心修行,是个偷偷看一眼的好时机。 见到师兄的眼神示意,青出自然是心领神会。赶紧扶着师兄的肩膀,轻手轻脚的探出身子,想找个角度,好看个仔细。 只可惜,容貌一事能继承多少是个问题。再加上付自安又闭着眼睛,青出看了好一会还是没敢确定。 直到她瞥见付自安一直抱在怀里的包袱中,有个锦纹的漆盒露出了一角…… 那盒子纹饰相当华丽漂亮,倒是让青出都不忍多看了两眼。 也就在这个时候,付自安的小翼蛇知之发出了“吱吱吱”的叫声。 青出大惊,抬眼一看,只见付自安的眼神紧紧的盯着自己面庞! “啊!”像是受惊的小鹿,她尖叫一声,如火掠一般的缩回了车厢里。 青出在车厢里有多脸红,付自安是没瞧见。倒是发现了南客龄的脸皮颇为结实。 自己师妹如此冒犯,这个当师兄的,居然还有脸在旁边时不时的发笑,一副实在是憋不住的样子。 …… 剑修到底是正派,这些偷鸡摸狗的事,干的相当不熟练。其实都不用知之叫唤,青出气吐如兰,女子的幽香早就被付自安发现了。只是弄不清她要干什么,所以就搁那绷着。 直到知之叫唤,这才睁眼看。 还别说,青出师妹美貌出众,付自安也是忍不住多看几眼。 而南客龄装作没事的模样太过随意,甚至有些调皮了。这让付自安忍不住开口调侃道:“青出师妹好奇我的模样,倒是可以直接知会一声。我自是把脸洗白净了再让你看个仔细啊。” 实话说,青出在里面尴尬的都快休克了。被付自安这么一句话,噎的差点背过气去。付自安听见她在车厢里发出了快要窒息的声音,可能是正在掐死自己。 到这时,南客龄这个当师兄的才拿出了一点担当,开口向付自安解释道:“付兄莫怪,是我让师妹看的。总觉得……你是岩君的后人。” 倒也算是开诚布公了。他们猜测自己的身份,付自安早就知道的。特别是被王庆几个响头磕下去,怎么掩饰都是白搭。 倒是有件事让付自安有些疑惑:“那为何要让青出师妹来看我的样貌?” 南客龄也没再隐瞒,直接说道:“因为青出见过岩君。” 这时候青出也算是定下神来,在车厢里小声说道:“家父与岩君是好友,我过生日的时候,岩君就算人没来,也一定送来礼物,年年如此。所以……刚刚冒犯了,师兄莫怪。” 闻言付自安立刻想到了一个人,寒江孤影剑十三,若牧也。 若牧也是剑修,不过有些独树一帜。别人修御剑,剑气、剑罡。而若牧也修剑步,相当于一种身法。十三步外难觅其踪,十三步内剑剑致命。 大抵是在十三步外你根本见不着他的影子。而十三步内就是他的领域了,谁进,谁死! 若牧也修为入圣,乃是剑尊白一的得意弟子。白一的女儿白纷纷与他青梅竹马,是一对有名的神仙道侣。两人诞有一女,应该就是车厢里的青出师妹了。 确实是父亲经常挂念的一位朋友,付自安常常听父亲提起。 实际上付自安也见过这位长辈。只不过那时才百日,付自安可记不清。 付自安百日的时候,除了一些与岩君极为亲近的人到贺之外。唯一一个登门讨酒的人就是若牧也。 所以后来若牧也的女儿过生日,也必有岩君的礼物到场。有时岩君也亲自去剑山,就是为了给她过个生日,所以若青出见过岩君。 “……你是若薇?” 付自安记得父亲提过她的名字,这也相当于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于是若青出赶紧挽起车帘,郑重行礼:“世兄,妹妹正是若薇。” 这次她没有带着面纱,付自安看清了她额头上的火红炎花纹。那可不是花钿妆,而是她与生俱来的,所以名字才会叫若薇。 其实,“青出”也不是用假名字。那是她下山时,剑尊白一给她取的表字。姓若,名薇,字青出。是望她青出于蓝啊。 …… 付自安也没料到,这次还真的碰上了自己人。 第5章 岭关县城 说起来,这青出也确实是付自安有些挂念的人。因为在回来的路途中,他听闻了青出的遭遇。剑山入门到底有多难,也是在此事上可见一斑。 青出的母亲白纷纷是剑尊的女儿,天资卓绝。若牧也更是修为入圣,人中龙凤。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剑修世家的女儿,自当是剑修才对。 可偏偏就出了差错…… 不是青出天赋不够,她天赋仍然是顶呱呱的。可惜,去剑塚里面选剑的时候,没有寻到本命剑! 也不是青出心性不明,道德不佳的问题。 因为负责把灵剑寻回剑塚的背棺人说了。众剑不是瞧不上青出心性品德,而是有一把剑完美适合青出!那把剑极其尊贵,它不认主,其它剑也不敢认。可是这把剑,却不在剑塚之中……背棺人也不知道何时能将其寻回。 顶级的天赋,顶级的家世,就出生在剑山上,还与顶尖的神剑相匹配。气运已经好到了极致。可惜……不知道剑去了哪。 玄天之下州地无数,算得上广袤无垠、浩瀚无边。唯一有能力把灵剑寻回的背棺人都说不知何时,那还能怎么办呢? 道法自然,这些自然而然形成的蹊跷事,其中肯定有它的道。 起初,剑山众人还想,是天要磨磨青出的耐心。所以便让她在剑山等待,说不定背棺人明年回来时,剑棺之中便有那柄剑呢? 以青出天赋,本是五六岁就可以开始修本命剑了。这一等,硬是等到了现在的十五岁。 剑尊觉得在让自家外孙女等下去,怕是真的要耽搁她的将来了。只好亲自下山,给孙女求了个流火圣君亲传回来。 这也实属难得了,流火圣君之所以有“圣君”这个头衔,是因为他是当今玄天宗的掌门人。相当于皇帝,只不过他不管政务,潜心修行。政务都是交由相国处理。 为了修行,天下他都不管了。但剑尊亲自来求,青出的事他还是决定管一管。 只是后来,剑尊的孙女要拜流火圣君为师这件事,被别有用心的人弄得天下皆知。 才听闻这件事的时候,付自安有些担心这个世妹。毕竟此等倒霉事,成了全天下人茶余饭后的闲谈内容,谁心里能好受呢? 何况,惯有闲人把这些事传的面目全非。什么青出是妖火灵根……说是拜师,其实放到圣君身边镇着点。诸如此类的鬼话,付自安已经听了好几个版本了。 付自安现在也明白了,为何这剑修师兄妹会驾马车出行。 按律,现在的青出和付自安一样,还没有正式成为玄天宗的弟子。相当于没有名堂的散修,山门里的无距大阵就不能用。必须一州一地的走到白玉京去,参加玄天试,然后在天地的见证下,正式拜入玄天宗。 而又因为传闻影响,才会如此低调的,只由南客龄这个师兄驾着车,送师妹前去拜师。然后就恰巧遇见了付自安。 青出说自己是隐世的修士,如此看来也是被逼无奈。她这样的身份拜入了圣君门下,她还要管世事的话……会触动太多人的利益。 话说清楚了,本来该是欢喜的事。可惜气氛却没有因此而热络起来,反而变得特别冷清。 付自安和若青出都是各自有心事。南客龄也明白他们心中的愁肠。于是乎,闭着嘴专心的驾车。 …… …… 岭关县,有个极好的地形,入了岭关就是一马平川。地势平缓,又有苍江经过,本该是块膏腴之地。 但岭关县的位置并不好。嶂州之所以叫嶂州,是因为嶂岩山脉纵横交错,形成了数道天然的屏障,可以阻隔妖族来犯。而这岭关,就是屏障的最外围,相当于边关。 岭关外的不毛山,其实本只是个草木不盛的土包,很容易越过。从前不毛山后面就有一座妖寨。每年近冬时,必有妖族翻山越岭的过来掳掠。岭关连年被击,防御虚疲,军士不足,时不时就有破关之事发生。 那时候的岭关根本没有人敢住,白白浪费了一块好土地。 后来……「龙岩真君」付山河,也就是付自安的父亲,岩君。他率领岭关军大破妖寨。将那妖塞的妖王斩于马下。并把所有妖族兵将统统斩杀,血祭于不毛山上。 被妖血浸过的不毛山,三年没有下雨,植被却繁茂了不少。自那以后便没有妖族敢接近不毛山了。 据说,令它们胆寒的血腥味飘散了好几百里。接近不毛山的妖族,甚至会听见冤魂的哀鸣。 大概率是心理因素导致的。反正岭关将士去打猎的时候,没有闻见什么怪味,更没听见什么异响。 况且,人族将士能去打猎,说明那边还有野兽灵怪什么的。唯有妖族胆寒不已,当然是怕的。 岭关安定了,这样的风水宝地自然有人移居过来。时间长了,也成了一方福地。现在岭关县城就躺在岭山山脉的臂弯下,享受着岁月静好。 越靠近岭关的县城,道路两旁的村庄田地就越多。见到田中有许多的农夫劳作,付自安的心里才稍稍舒坦了一小会。 但也仅仅是舒坦一小会,又立刻想起王庆说的,已经有妖族敢在不毛山外面晃荡了。 且不说它们的目的,是不是战略上的骚扰,以确保龙州战事顺利。敢来,就说明它们的胆子变大了。不是因为不毛山的妖血味道变淡了,妖魂的呼喊声音变小了。 而是因为岩君逝于北,只有付自安一个人回来了。 …… …… 岭关县城不是什么大城池。不过它城墙高大牢固,还有一条贯穿整个县城的宽阔大路。这些都是岩脉弟子合力以术法修建的。一夜而成,堪称神迹。 城墙下和道路旁的房子,则是百姓自己建的。没有青砖白瓦,都是些泥土混着稻草夯实的墙体。能在里面混上糯米稀加固的,都算是殷实家庭了。屋顶也都是些茅草。 碰上风骤雨急的时候,这些房子多会损坏,只能在弄些泥和草来修。若是碰上走水,一烧就是一片。就算没有任何天灾人祸的,也免不了潮湿、虫豸这些烦恼。 修修补补的破房子与结实的城墙、街道放在一起,难免会有一些违和。第一次见着这种情形的时候,付自安也想过。或许可以让岩脉的弟子们,给百姓建些牢固耐用的房屋。 不过等自己也修行了,付自安就知道这不可能,也没必要。他甚至觉得城墙和道路由岩脉弟子修建都不合理。因为修真是很难的,比制造杠杆、滑轮难得多。甚至比蒸汽机都麻烦,限制条件极多。 所以,修真是没法成为第一生产力的。 …… 岭关县城是个典型的,一眼能够望到头的小城镇。主要的设施,就在大道的两旁。比如驿站、客栈……以及一家门口围了许多人的商铺。 那商铺不是卖东西的,而是收东西的。岭关也算是个福灵之地,乡民们如果捡了什么灵草、珍虫之类的东西,都会到商铺来售卖。 通常来说,这些商铺门口都是些练家子跟掌柜的讨价还价,今天也大抵如此。只不过人群边上有个妇人,她怀中抱着的孩子,额头上都是汗珠子,却还在瑟瑟发抖。 商铺里的伙计都在忙着,而穿着锦缎的掌柜,正在与妇人交谈。 不用问也知道,那妇人是来给孩子求药的。这家商铺收药材,说明上面和丹修有关系。有个头疼脑热的来问,总会得些帮助。 今天,这妇人抱着孩子来了,也没有为富不仁的事发生,掌柜亲自出来给孩子看病了。 可是掌柜也犯难,皱眉叹气道:“也是瘴病。可我那祛瘴丹,前几天就给出去了。你哭……我也拿不出啊。” 那女子哪会不知道呢?毕竟两颗丹药活了两个人,巷子里都传遍了。所以才抱着孩子来问。可丹药又怎么可能是管够的东西?无措之下,女子只是哭的更加伤心,把孩子也抱的更紧。 掌柜也是急人所急的,可没有就是没有,他能作何? 只得摇摇头拱手道:“实在是……没有办法。你归去吧,再修养看看……” 女子也只能抹着眼泪,失魂落魄的开始往回走。 这时商铺里的一个伙计,出来跟掌柜的说话,他说:“估计是第一个孩子才这般伤心。死两个娃娃,就不会这般了。” 掌柜的没有答话,长叹一声便进店去了。 第6章 儿像娘,金打墙 伙计说的话,付自安真的不是第一次听了。可每回听见,强烈的不适感仍然会传遍全身。尽管那伙计说的是真实的,尽管玄天之下就是这般。付自安依然适应不了一点…… 按下心中的情绪,付自安凑到南客龄旁边跟他说了几句话。见南客龄点头,付自安赶紧跳下马车,往巷子里追过去。 “婶!等等,婶啊……” 付自安叫了几声,那女子才回过身来。一看,付自安尴尬的要命,那女子的年纪看起来只跟自己一般大。 也不奇怪,穷家女子早婚嫁。十五六岁就有孩子根本不奇怪。 只不过再叫“婶”却是不合适了,于是开口含糊道:“那个……孩子的病,我有办法治。不过我想问问,这城里还有多少人。也是这般寒热交替,又出汗又打寒颤的?” 女子想了想道:“我们那条巷子,几乎家家都有!” 付自安也只是问个大概,了解之后便从怀中取出一节干瘪的青蒿。那是之前留下做样本用的。 他指着青蒿讲解治疗的法子,也让她把这药方尽量的告知邻居。 于此同时,商铺掌柜也被叫到了南客龄的马车旁。南客龄也拿着一节青蒿,在做着同样的事。 “刚刚那个孩子,寒热交替、寒颤鼓颌,是得了一种名为疟疾的瘴病。我手里这种青蒿就可以治疗。你且看仔细,是这种无绒毛、叶子细碎的青蒿。它气味浓烈,牛马不食。绞取的汁液味极苦,直接服用即可治疗疟疾。效果不如丹药快,但每日服用即可见效。另外,疟疾会因蚊虫叮咬而传染。如果有人染病,就需得严防蚊虫,避免疟疾传开。若是再有人问,你就这般教他。” 看过南客龄的律令,掌柜便知道面前这位是大人物,本想下拜却被拦住。更没想到对方没有任何铺垫的,开口就是治病救人的方子。还说的那么清楚,一时间被震的呐呐无言。 支支吾吾了半天,他开口问道:“我这……大人告诉小人如此良方是何用意?” 南客龄笑了笑:“治病救人!还能何意?你们可是林氏商会的?” 掌柜使劲的点头:“正是正是。” 南客龄笑了,付自安对自己家乡的事果然熟悉。他说这家商铺是林氏的,还真就是林氏的。 “林真人慈美之名天下皆知,你应该不至于把这方子拿去卖钱吧?”南客龄问道。 掌柜使劲摇头:“不敢不敢,小的都听大人吩咐。” 南客龄点点头道:“仔细听好,此方是嶂州岩君后人寻来的。公布此方只为救百姓疾苦!林真人和岩君的关系,怕是不用我详说了。你只管去到处传扬即可,若是日后有机会得见林真人。别忘了告诉她,南客家的龄小子向她问好。” 岩君、林真人、剑山行走南客龄!把这几个人串在一起之后,掌柜立刻意识到,泼天的富贵真是落到自己头上了!急急忙忙又要下拜…… 南客龄袖袍一挥,还是没让掌柜拜下去,然后便驾车飘然离去。 …… 正如付自安猜测的一样,青出是对这个世界带着好奇的。只不过,有些事情她还看不太明白,只能开口问道:“师兄,那掌柜为何如此感恩戴德?” 南客龄笑着答道:“你那世兄公布了治病的方子,这可不是小事。必然会有国朝皆知的时候。以林真人和岩君的关系,到时候必会查问。如他这种在边陲收货的小人物,要是被林长老招去问话,能算的上是平步青云了。其实这些都是小道,你不用了解太多。” 青出的好奇心当然不仅于此,她立刻追问:“林真人和岩君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南客龄一愣,师妹在剑山长大没有听八卦的机会。但这事还真不知道如何开口,思索了一下只得答道:“是师兄妹……” “如我们一样?” 南客龄赶紧否认:“不一样,不一样。我们是真的师兄妹,他们是……同年之谊。” 若青出是没听过多少八卦,也算是涉世不深。不过她却不傻,听师兄答的有些东拉西扯便心领神会,眯着眼睛笑道:“哦~我懂了!是倾慕之谊吧?” 南客龄没回答,而是问道:“话说,你看他和岩君有几分像?” “有五分像……世兄生的更俊秀些,应该是更像母亲。” 南客龄扭身看着付自安从巷子里出来,心中不由的生出惺惺相惜之感。因为南客龄的母亲也总说,儿子像自己更多。 …… 岭关县城里最好的房子是官廨,有以石块垒砌的围墙。前堂可以办公审案,堂后则是县执官居住。 没办法,岭关这样的地方,对修士老爷们的吸引力不大。不会有官员在这里置办屋宅。都是暂时住在官廨里,待修为提升了,好调任别的地方。 青出既然不入世,那就不该出现在官廨这样的地方。尽管她非常想跟着师兄和世兄,却也只能乖乖在驿馆里待着。来到官廨的,只有付自安和南客龄。 若是在白玉京,付自安这样的白身修士或许都不该来。好在岭关是个小地方,只要是修士都会是座上宾。 接待两人的胖子相当殷勤,让付自安有些无语。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这么客气还得想想怎么发难才行。谁知道坐下来一谈,才知道这位官服陈旧的微胖男子不是县执官,而是主簿。 高主簿出自恪物院门下,他自嘲神识薄弱,恪物院的「观气机法」修的不入流,只掌握了一些读写强记的法门。也不在院里丢人了,自己出来谋了个官身。这才被打发到这里来,当个管文书的主簿。 按照官职来看,主簿是管理文书档案的。但大多数的地方,主簿也是有些权利的。毕竟是县执官的重要助手,操办具体事务就不奇怪。 可高主簿却表示,自己这个主簿还真的就是纯粹的主簿。平日里只负责记录、整理、报告。因为那赵县执,什么都不让管! 听到这里,付自安觉察出一些不对劲了。 一开始以为那县执官是想提升修为想瞎了心。一天天的除了闭关,还是闭关。想晋升之后,换个地方做官。这种思维不道德,但不奇怪。 但如果,他真是这么想的。凡事交给高主簿处理,自己好好修行不是正合心意? 要是这上面没给配主簿,或者高主簿跟县执官一样也是什么事都不管,付自安也能想明白。可看着高主簿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自己职权如此实在是没办法啊。 这时,付自安也怀疑过他高主簿在推卸责任。毕竟,剑山行走就在这公堂上坐着。没人会怀疑他的宝剑是否锋利。 可随着高主簿继续旁敲侧击的一些话,付自安和南客龄算是彻底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第7章 岩浪 高主簿说:“那赵县执虽然师出气宗风脉,却是银火离山人士,似乎和银火州的韩氏有亲,还是自愿到岭关来的。” 银火州离山,乃是气宗雷脉的山门。气宗是玄天宗第一大派系,是国朝的中流砥柱。总共有九个支脉,所以也叫九玄气宗。虽然各有不同的山门,但如岩脉和雷脉之间的同门关系要更近一些,毕竟大家都是修行「九玄造化法」的嘛。 可惜啊,晴峰宝木亦有黄叶! 当年平妖大战的时候,发生过一件事。 银火离山最大的世族韩家,有个嫡系子弟是个隐世的修士,名叫韩宝哲。 这家伙是个老不羞的,所谓隐世是看着战事起,避战的借口。枉他修了一身的雷法有煌煌之威,却没想着上阵除妖,只躲在家里保存实力。 让众人没料到的是,当时岩君率部大破妖族,战事顺利。不仅功劳极大,且伤亡极小。 这老不羞的韩宝哲,便想把自己的废物儿子,送到岩君这里混点功劳。他那儿子,气数堪堪十余息,悟性又差。本来在家里混吃等死就算了,可偏偏还希望他能有出息,非要送到军中蹭点功劳。 一番运作之后,这家伙混进了岩君麾下。没想到他居然还敢精虫上脑,掳民女在军营里行淫辱之事。 最终倒是没得逞,才脱了裤子就被岩君以岩枪当场钉死了! 当时韩家声名之臭,到了百姓路过他家门口都要捂鼻子的程度。后来几年韩家可真是不遗余力的行善布施,才让百姓们不至于路过韩府时捂鼻子。但是,私底下提起还是会翻白眼…… 更加离谱的是三年之前。 岩君逝于北的消息传遍天下,玄天上下举国哀悼。唯独这韩宝哲开怀大宴,醉酒之后更是大放厥词,说要让岩君绝后! 第二天他是打死不认自己说过这种话,说是宴席间有人挑拨。也不想想,他一个隐世修者,在岩君逝去的节骨眼上开宴席,那副嘴脸有多难看。 岩君确实是走了,但岩脉的人还没死绝。 听闻此事,付自安的伯父,岩君的师兄,现在的岩脉首座长老顾暮云,立刻去了韩家。指名要跟这个韩宝哲战上一场。 韩家人一开始拒绝,说是韩宝哲隐世修者如何之云云。 顾暮云讥讽韩家是“饮宴入世,遇战便隐。”,眼看要成为天下人的笑柄,韩家这才让韩宝哲出来应战。 其实,他们是评估了一下。韩宝哲要是对上岩君,肯定是三七开。三分钟逗笑岩君七回。所以儿子死的时候,他隐世隐的好好的,屁都没有放一个。 但跟「岩浪真人」顾暮云对决的话,还真的有个五成胜算。再加上一点丹药法宝什么的……把握很大。 但韩宝哲这种废物点心,这辈子都是遇着弱小的就在人家头上拉屎撒尿。碰上强大的就躲在房里嘤嘤哭泣。 而顾暮云可是上过战阵的狠角色!三招就以岩浪把韩宝哲给拍的生死两难了。那时,他是丹药也没来得及吃,法宝也没来得及用。还是韩家真正的隐世高手,出手打伤顾暮云,才保下了他的狗命。 顾暮云就是冲着杀他来的,又怎会让他苟活。硬是拼着一条性命,再次重击韩宝哲! 最终韩宝哲没立刻死,后来在病床上嚎了七天才嗝屁。 顾暮云也受了极重的伤,还被韩家告了一条同门相残的罪名。因为他切磋之时,胜负已经分明却还下死手。 本来是要借着这个罪名,把顾暮云押进幽狱的。结果圣君得知之后,以一个非常厌烦的冷“哼”给予了回应。于是,顾暮云的刑罚改成回山门禁足十年。 之后,韩家没有再提此事,顾暮云也一直没有下过山。 付自安知道,此事不会就这么过去,韩家必然不会罢休。韩家和岩脉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韩家在银火州是根深蒂固的大族。名声再臭,也只可能是从人前转到人后这么个变化。甚至,整个离山雷脉都会受到他们的影响,开始与岩脉交恶。 付自安早就做好准备,今后在玄天国朝中被韩家刁难、使绊子。 但付自安没想到,这韩家居然都渗透到嶂州了!不愧是世家大族,确实有手眼通天的本事。 是的,付自安确实没想到。他们居然会这么下作,这么无耻。哪怕是他们冲着自己来,付自安都能理解。可他们……弄了个人来当岭关的县执,然后用一种隐蔽的方式戕害这里的百姓? 这心思到底歹毒成了什么样?堪称变态!! 想到这里,付自安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伸手探向怀中的虎齿匕,眼睛就开始寻找去堂后的路。 注意到付自安的怒意,南客龄赶紧劝道:“付兄,冷静……死无对证。” 这时,付自安想起伯父顾暮云。 他总是那般四平八稳,甚至有些慢吞吞的。他还经常板着脸训斥付自安行事鲁莽、胡闹、没有体统。 可有人威胁到付自安的时候,他却莽的命都不要! 再想到他被禁足于山门,顾不上嶂州各种事才被钻了空子。付自安只得生生按下心头的火气! 南客龄提醒的没错,什么赵县执,甚至都不姓韩。杀了他自然揪不出后面的大鱼,应该拿住之后顺藤摸瓜。 想通此节,付自安起身问道:“这位赵县执人呢?” 胖主簿是个玲珑的人物,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付自安身份不凡,恭顺的很。付自安起身,他也赶紧起身道:“早上我还见过他,他说要闭关几日,此时应在……”说着,他指指堂后。 付自安低声对南客龄道:“抓活的。” 南客龄点点头,顺手提起剑匣就要带头向后堂去。 这时胖主簿又压低声音,再次提醒:“小心,他有一头雷云鹰灵兽。” 闻言,付自安和南客龄对视一眼,心中大感不妙。疾步赶向堂后……果不其然,那厮早就骑着雷云鹰逃的没了踪影。 第8章 临康高氏 ……回到公堂。 南客龄坐在堂下的椅子上,品尝岭关的山茶。意思很明显,事情应该交给付自安来处理。所以,没有官身的付自安,坐在首座上仔细看着胖主簿整理的文书。 那是赵县执的资料文书,写的相当清楚。 赵志,31岁,银火州丘县人,气宗风脉弟子,承学境的修为。 31岁承学境,跟南客龄这种天才没有可比性。但放在普通修士中,也可以算得上“年轻有为”。 赵志也是自愿求得的官身,没什么根底。有了官身还是等了三年,也没得到什么职位。最后是自己讨要了岭关县执政,这么个别人不愿意要的官职。 其实到这里为止,一切手续合理合法。这也意味着,想通过查他的得官之路,是查不出幕后主使的。 上任前夕他不仅忽然修为大增,还巧得灵兽……显然是逢得了什么大机缘。很明显了,猜都知道是韩家给的好处。 ……这些资料都是胖主簿高杰整理的,暗含着他的推测,脉络十分清楚。 所以付自安问道:“这么说,高主簿的推测是,他是得了岭关县执政的职位,才被韩家找上的?” 高杰使劲的摇头,脸上的肥肉都跟着晃荡起来:“什么韩家?我不知道啊……” 南客龄轻笑一声,继续喝茶。 付自安眯着眼仔细看了看高杰,发现这胖子笑盈盈的,那茫然明显是装的。 这才想起,他师出恪物院,修的是「观气机法」,最讲知之为知之的道。推测是推测,但要让他承认,还得有更确凿的证据。这种证据可以是气机,也可以是实据。从逻辑推测,是韩家干的没跑了,但也只能确定方向而已。 “你怕是早就看出来,他要跑了吧?”付自安又问。 高杰叹气:“没办法,我也拦不住。” 确实不是高杰推卸责任。那赵志是风脉弟子,修的是气宗的「九玄造化功」,入门就要气数六十六息。而「观气机法」入门气数十三息。修为上有差距都不说了,那「观气机法」就不是用来战斗的功法。同阶之下,若没有什么厉害的法宝,肯定是打不过的。 所以赵志要跑,高杰看出来了也管不着。更何况赵志还有灵兽坐骑,南客龄都没去追,可见高主簿也是追不上的。 不过,「观气机法」也有它特殊的作用。比如,高杰今天就观察到了会有贵人到官廨来。所以赵志一走,他立刻命人打开了已经关了数月的官廨前门。还把前堂仔细打扫了一遍,算的上是扫榻以待。 “那你还看出些什么?”付自安继续问。 高杰眯着眼小声说道:“我还看出那赵志啊……命机已经绝了,肯定是活不长了。” 付自安凝眉问道:“你的观气机法,能看多远了?” 高杰难为情的笑了笑:“还不入流,短则一两天,长也不过三五天。” 「观气机法」确实能观人气机卜算未来。但生死这种大事,其实很难准确。因为风险确实容易遇见,但最终的结果却很难作准。不过,一个严谨的恪物院先生都敢说必死,那就说明确实没什么活路了。 其实,有时候也不是很难看出。就好比去派出所贩售违禁品……哪怕是没有修过「观气机法」,也能看出命机断绝,绝无命长不是? 那赵志会被灭口,付自安不用修过「观气机法」也能猜想到。也就是说,之后也很难从这件事上,抓到韩家的罪证了。 有些遗憾,但也没有出乎预料。想找到证据,只是想快速的,借助国朝的力量除掉这个祸害。找不到证据,那就用别的办法好了…… 付自安正想着这些,公堂外有喧哗之声响起。 高杰解释道:“公堂已经有数月未开,这会应该是乡民赶来报官了。二位觉得如何处理比较好?” 南客龄头也没抬:“你们决定。” 付自安起身道:“我可没有官身。还是请高主簿来主事吧,我们去后堂等着。” 闻言,南客龄立刻端起自己的茶壶茶盏,颠颠的向后堂行去。付自安也抱起桌上的文书,把位置让给了高主簿。 高主簿挪到案桌后面坐下,脸上笑容很盛。 …… 玄天国朝的官廨衙门职能极多。如县执官衙门这种地方,得主持全县的公道。关了数月的门,却也没出多大的事。公堂上多是些民间纠纷,和一些不算严重的犯罪。实在是因为岩君治下民风纯良。 高主簿既然修「观气机法」自然是耳聪目明、条理清楚,对于玄天律法更是烂熟于心。事情一桩一件的处理过去相当丝滑。 丝滑的在后堂偷听的两人都觉得无趣,太标准了没啥好听的…… 这时南客龄有些好奇的问付自安:“我怎么感觉从头到尾,你就没对这主簿起疑过。” 付自安笑道:“不就是高氏子弟,有什么好疑的?” “临康的高氏?” 付自安点点头。 临康的高氏,幕僚世家,可管这玄天之下的一半事。付自安甚至觉得不止一半,毕竟当朝的相国姓高,圣君又不问政事。所以高氏可能管了一多半事。 不过高氏和韩家这种世家是不同的。高家的传统是,出了家门就各随其主了。两个高氏子弟为了自己的主家斗的你死我活,也是十分常见的情况。 岩君说过,高氏老祖看天下事如观止水。她会把自家的子弟,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去。 幼时付自安还随父亲去临康拜见高家老祖。 当时高家老祖坐在纱帐后面,看见付自安她就一直大笑,好不畅快。许久,她宏声说道:“付家小子以后只管顺心而为,图个畅快!哈哈哈,畅快啊!” 后来,付自安就被领去用茶点了,只有岩君和高氏老祖对谈了盏茶的功夫。 付自安问父亲和高氏老祖谈了什么,他笑的高深莫测只答了两个字:“好事。” 现如今付自安对他们交谈的内容已经猜到一二了。所以,一开始付自安就知道,这位高杰是冲着自己来的。 付自安对他有所试探,只是想知道这位高氏子弟到底几斤几两。他想知道在那位心如明镜,观世如止水的高氏老祖眼里,自己又有几斤几两。 “你怎么会如此肯定?”南客龄又问。 付自安没有与他明说,只是双手比划了一下高杰的体型,然后道:“高氏门中喜食糖油,因而福相。” 南客龄一愣,猛然想起高相国也是高胖体型。 “原来如此啊……可,我也喜欢糖油,为何没有此等福相?” 付自安也是一愣,心道,你就是那种狂吃不胖的败类啊?天才也就算了,居然还狂吃不胖,真气人啊! 也不告诉他为什么,只是应道:“那好,明天给你弄点好吃的,叫青出一起。” 南客龄有些发愣,没想到话题忽然会落在吃的上,他一开始也不是这个意思啊。 第9章 是他是他就是他 之所以话题最后落在了吃上。 是因为付自安回了家乡,却没吃上什么正经的东西。南客龄和若青出这师兄妹两人到底是从千里瀚海来的,一模一样的干粮吃了几天,愣是没一点怨言。不难看出,他们是真习惯了。 二是因为县衙的差役出去了跑一趟回来。对瘴疫的问题,给付自安带来了很多的好消息。 林氏商会的人,已经在满大街宣讲岩君后人带回来的药方。让有困难的去铺子上领药汁、拿蚊药。老百姓们也已经动起来了,找青蒿的找青蒿,采艾草的采艾草。 别的地方不一定,但嶂州地界里岩君就是绝对的权威。岩君虽然已经故去,但他儿子说的也百分之一万的没错。老百姓不用想它的真假好坏,只管去做。 差役还说,有个猎户知道一个山坳,里面有一大片青蒿,好采量大,略远而已。高主簿吩咐他们组织人手去把药草取回,衙门上下也就忙开了。 更好的消息是,最先得到药方的一些家庭。已经给家人用了药,一下午的功夫,家里的病人已经有了好转。 韩家这种庞然大物,不是一天两天能收拾掉的。关键是,人家出招了,自己是否接得住。只有接住了,才能再寻觅还手的机会。 跑了个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疟疾在嶂州翻不了天! 疫情上报一事,付自安也拦了一手,没让高主簿急着上报。高杰也很是听话的,假装没想起这件事来。 如此种种,付自安的心情就好了起来。 人啊,如果着急焦虑,食欲就差。囫囵吃点也能熬着。等事情平稳了,心情放松了,就会觉得自己的嘴里都要淡出个鸟来。 所以话题最终落到了吃上。 可惜的是,天色晚了,官廨里根本没有任何像样的食材。付自安盘算明天一早就去林氏的商铺门口的集市看看,弄到什么就做点什么打打牙祭,解解一路的疲乏。 …… 岭关县堆积的公务有些多。高杰本就是别人的助手,文书这些事就没有可以帮他的人,所以大有挑灯夜战的架势。 付自安也不拦他。他是个会加班的,加班时机挑的天衣无缝。这还去阻拦,简直就是阻拦别人“进步”。 若是其它修士要住宿官廨,或许还有不合适的地方。但以付自安的身份住着官廨却是没有任何问题,这是他父亲曾经住过的房子啊。 南客龄也没有走,只是让差役去告知了若青出一声。虽然嘴上没说,但付自安知道他为什么留下。南客龄是担心那赵志去而复返对付自安不利。虽然付自安完全不怕,但南客龄的心意还是领了个一百二十分。 一夜无话。 这晚付自安睡了个好觉,等早课时间过后,被南客龄的敲门声叫醒。 “付兄,早课过了吧。你赶紧出去看看吧,这事只能你自己出面了。” 本来还想躺着发懒的付自安一听有事,立刻翻身而起。迅速穿戴洗漱,就推开门忙问:“怎么了。” 这时高杰也在门外。还是昨天的穿戴,发髻稍显乱了一些,看来是一夜没睡。倒是看起来还是神采奕奕的,「观气机法」让人精神倍增,熬夜对他来说确实没有什么影响。 见付自安出来,两人一左一右就引着付自安向外走。 高杰解释道:“青蒿有用。昨天忙碌了一天,大多数病人都喝上了药,一夜过去都有好转。昨天林氏说的清楚,是岩君后人给的药方。又不知道是谁说的岩君后人就在官廨里,都聚在外面等着见你呢。” 付自安本能的停下了脚步。说真的,这种时候他很社恐。外面都是乡里乡亲的眼巴巴的等着自己?这还让人怎么出去啊?简直要命! 两人却不由付自安分说,一人一边拽着他往外走。 “付兄,这种事你不应付,难道让我俩去吗?” 高杰也有些急眼:“你拖拖拉拉的干嘛?你回来,对嶂州百姓来说是件很大的事,你悄悄摸摸的本就不该了。现在乡亲们等着见你,你还躲?是想告诉他们,付家不要嶂州了嘛?” 付家不要嶂州了吗?这句话撞进了付自安的心里。 其实嶂州只有在嶂岩城外的一小块封地属于付家,所以本质上来说嶂州就不是付家的。谈什么要不要的,其实不合适。 但世人觉得嶂州是付家的,嶂州百姓觉得自己是岩君的子民。他们盼着付家能世世代代的守护这片土地,好叫普通人也有个活命的地方。 现在岩君走了,付家就不要嶂州了吗? 当然要! 岩君在命时的最后几年里,也没能多陪妻子。而是带着付自安走遍了玄天界。只因付自安说了,如此便可让嶂州富足,让百姓衣食有保障,让国朝强盛永绝妖患。 现在付自安一个人走回来了,不要嶂州?怎么可能?! “让我整整衣裳。”说着付自安挣脱两人的手,整了整衣襟,径自向前门外行去。 …… 官廨的门槛是高于路面的。付自安一出门,便看见阶梯下一大群人抬头看了过来。一时间“乡亲们请回去吧”之类的话,付自安忘了个干净。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看着人群呆住。 乡民们也是呆住了,谁也拿不准出来的是不是岩君之子啊。 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叟。老叟佝偻着腰,只能扶着拐杖,还由人扶着才能走。 他口中念叨着:“让开我看……岩君给俺送儿子牌位的时候,俺是见过岩君的!心里记得清楚着哩,让我看看是不是世子。” 岩君一生战功显赫,但也不是每次都能确保伤亡极小。当年平定岭关的仗,就打的很艰难。战事之激烈,寻不到士兵的尸首,或者来不及一一运回的很多。 玄天人讲究一个落叶归根。自己带出来打仗的兵,连个尸首都没能带回去给他的家人,岩君心中有愧。便请人雕刻木牌灵位,亲自送还。 这事付自安知道的清楚,父亲每每提及神伤不已。 ……那老叟脊柱弯曲已经是直不起腰了,待走到近前,只能奋力扭着身子看高处的付自安。 付自安哪敢怠慢?他一听便知道,这位肯定是真的见过父亲。这长辈要看自己的样貌,就没有怠慢的道理,何况是忠烈家属?赶紧两步上前,半蹲下身。主动把脸凑过去,好让老叟看个仔细。 却只见老叟顿时老泪纵横,泣道:“世子啊世子。我老眼昏花,看不清你的模样了。但我知道是你。” 还没等付自安想明白是什么道理,老叟转过身对众人道:“都看看,这就是世子绝错不了!当年,岩君也是这般蹲下让我看他的模样,绝错不了!除了世子,哪个修士老爷,会给我这直不起腰的老东西脸面?” 闻言,众人饱含热泪,纷纷看向付自安,眼神中尽是期盼。 这时付自安心里自嘲一笑,心想:我就是回家乡了,让家乡父老看看,有什么好怯场? 于是他站直身子,对大家抱拳道:“各位叔伯阿姨,弟兄姐妹,是我。付家小子付自安,回来了!” “哗!” 人群顿时哭喊起来,一窝蜂的围到了付自安的身旁。 第10章 荷叶罩 付自安是他们期盼已久的主心骨,是他们心中的世子殿下,更是打心眼里认可的家人后辈。 去了那么远的地方,终归是平平安安的回来了。一来,就把大家从艰难的疫病中生生的往外拽。这让众人的心,根本就平静不了一点。 都是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的乡民,表达感情的方式有些粗鄙。有人摸付自安的头发,有人捏他的脸。 有的哭嚎,说世子的衣服看起来太旧了,还有破口。定是一路上受了太多的委屈。旁人附和说世子太瘦了,定是路上吃了太多的苦。 然后便不由分说的,把瓜果、药材、鸡蛋、糕饼往付自安怀里塞。他抱不下了,就有人掀起他的衣襟,让他兜着。 付自安其实很享受这个过程。昨天还想千里迢迢的回了家,却也没顿好吃的,只能自己设法弄点吃食。倒不是埋怨谁,付自安知道条件就这么个条件。但心里多少也是有点寂落的。 而今天一早,乡民立刻给付自安补上了。多多的,甚至有些过了…… 也不知是哪来的杀才,非要解开世子的裤带看看他的毛长齐没有,家伙事够不够雄壮。还扬言说自己有一条灵鹿王鞭,要献给世子,保管世子以后多子多福。 这付自安当然是不能忍了,抬腿把那混人踹了出去。见有人按着那个混人爆锤,这才放下心来。 但到底是乱了套……一片鸡飞狗跳。 …… 这世上许多事,处理起来少不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这一套。红脸是付自安,白脸就是颇有福相的高杰高主簿了。 躲在门里看着外面乱了起来,高杰便将差役尽数遣出。一边嚷嚷着“不得对世子无礼”,一边驱赶乡民。 大多数人还是知趣的,赶紧退开。两个衙役就趁此机会,把付自安拽回衙门关上了大门。如此,剩下一小撮不知趣的,也只能离去了。 把衣襟里兜着的东西,统统递到衙役手里。付自安摇着头整整衣裳,这才向前堂走去。 南客龄老神在在的,在堂内喝那山茶,看来对这些茶的口感很是喜欢。就是那忍不住想笑的模样,让付自安很火大。两步走过去,抓起他的茶壶就想对着壶嘴喝水,动作却又在半道停下。 因为付自安看见若青出在堂后。她正探出个头,眨巴着眼睛观望。 “世妹何时来的?”付自安问道。 若青出依然藏头露尾的,她说:“刚刚到,我从后门进来的。” 付自安疑惑:“为何躲躲藏藏的。” “这里毕竟是公堂嘛……” 付自安摆手道:“无妨,没人知道你是谁。能猜到的,也必有分寸。” 得到世兄的首肯,若青出也就不再扭捏了,大方从后堂走出来。 南客龄笑着对师妹道:“我就跟你说不必那么拘谨。” 若青出嘿嘿一笑,把自己的斗篷搭在椅子上,便悄悄的四下观看。她从小在剑山长大。那地方……聊天都得趁风不大的时候,要不然一嘴沙。进了岭关镇,就算是她见到人最多的时候了,好奇难免。 而付自安则对她的斗篷好奇起来,白底的斗篷上荷叶花纹非常明艳。这应该就是南客家的独门印染技术。栩栩如生精妙无比,更是能借由图案,发挥出一些术法的效果。 青出的这一件,也是有些名头。穿好它,再带上斗篷上的罩帽,就会变得不易被人察觉。大多数人都会由心理层面将其忽视,只有极少数大修士才能凭借着坚定的心性,确认其存在。 这种东西,用来偷鸡摸狗估计还是行不通。但是穿上之后,哪怕去集市上晃荡一圈,也不会被人注意到。是大人物低调出行时的不二法宝。想必青出就是穿着它,穿街过巷来到官廨的。 付自安听闻过,但是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有些好奇,便问道:“这难道就是「荷叶罩」?” 若青出点点头:“正是,是师兄送给我的。” 说着,青出拿起荷叶罩递给付自安,让他仔细观察。 荷叶罩入手微凉,手感和丝绸无二。顺滑柔软,稍有弹性。垂感上佳,重量似乎还比丝绸轻一些。就这样薄薄的一件便是水火不侵,寻常刀剑亦不可破。 付自安好奇问道:“这是什么材质……” “藕丝……” 还没等南客龄继续解释完整。一颗胖头从付自安手臂下钻出来,凑到了荷叶罩前啧啧称奇:“长见识了、长见识了……这就是二十万根荷叶茎丝制成的「荷叶罩」啊……第一次见呢!” 闻言,付自安也是咋舌:“多少?二十万?!” 高杰绕到了「荷叶罩」的背后,也不敢用手摸,只是仔细端详着说道:“对,取荷叶茎抽出来的丝防线织造。有个麻烦之处是,荷叶茎必须新鲜,干了就抽不出丝了。抽丝纺线这个过程,也必须是熟练巧匠亲手完成,免得藕丝被扯断。因此,南客居的藕农栽种藕荷时,会先后错落。现采现纺,以免荷叶茎浪费。” “不知我说的可对?”说着,高杰向若青出拱手行礼,算是打过了招呼。 “有一处不对。”南客龄喝着茶,淡淡道:“这样一件斗篷,需要藕荷茎二十三万支。” “原来如此!”高杰一拱手,又仔细端详「荷叶罩」然后疑惑道:“但我记得传闻中「荷叶罩」应该是暗色底的啊。” 南客龄点点头:“没错,不过师妹这一件乃是特制的。取一年一生花的白芙蕖花茎制成。现在应该只有这一件存世了。” 闻言,若青出都是一愣:“这么珍贵!?师兄为何不曾提起?” 南客龄五岁时,人就已经被送到剑山了。在剑山的日子比在家里可长的多。和若青出从小就是玩伴,一起挨训被罚是家常便饭,不是亲兄妹也胜似亲兄妹。这些事也就没什么不能说开的。 所以南客龄丢了一个看土包子的眼神给师妹,然后说道:“跟你有什么好说的?白师伯和师祖知道就好。” 南客龄口中的白师伯,就是青出的母亲了,师祖自然是指剑尊白一。南客龄的意思是,我家送你衣服,是巴结白家,是因为剑尊疼你。你个小屁孩穿着衣服乐就行了,还管那么多作甚。 对于这些事,若青出似乎也不是第一次听师兄说了,所以立刻心领神会。也不再问,只是抬头看天。大人的事她管不了,更不在乎。 高杰倒是一副吃到大瓜的神情,还向付自安使眼色。 付自安白眼回之,高杰自觉无趣便继续道:“据我所知,藕丝也不是这件斗篷上最麻烦的部分。更难的是,后面预图和染色。” 这些事情就有些太细节了,岩君不曾提起,也未必知道。所以付自安很是好奇追问道:“哦?有什么说法?” 高杰说道:“预图就在染色之前,先在织物上绘画好图画。画图当然简单,但是以画意境,使之获得类似灵纹道术的效果,就必须是在绘画之道中浸淫多年的书画大家了。” “南客居的丝绢绘,举世无双!我看这件斗篷上的荷叶可真是娇翠欲滴,观之如临湖畔。而且不仅于此,仔细看它的荷叶又会有神秘璀璨的质感,如同天外神物!不知是出自哪位大家啊?” 也不知道高杰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反正一通吹捧。 南客龄很是受用的点点头:“正是家母,文述墨。” “哦,原来是文大家的作品,难怪难怪。此等绘画之美感,乃是我恪物院灵纹道术苦求不得之宝啊。” 这次南客龄倒是谦虚,赶紧摆手道:“书画小道而已,难与灵纹道术相提并论。” 道祖传承的道,才是大道,其它都是小道。这到底正不正确不好说,但至少玄天界是这么个规矩。也难怪南客龄会谦虚。 “至于染色……那是南客家的秘法了。不过,从原料准备到一点点的上色,无不耗费大量时间和人力,才能织造这样的稀世珍宝!” 说到这里,高杰话锋一转,指着衣服对付自安说道:“诶,我看世子在人多时也不是很适应。正好与南客大人交好,不如就向他求购一件,以便日后使用啊!” 付自安愣了一下,忽然想明白了高杰的用意,当即失笑:“绕了半天,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第11章 靡费过甚 “买,当然要买!此等好东西最好都买回来,多多益善。” 付自安一个“买”字,把高杰听的眉头扭在了一起。 南客龄端茶盏的手也是停在了半空。 若青出感觉到气氛的凝重,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她也意识到问题所在了。这件衣服太过靡费,与岩君主张的杜绝靡费之风的思想背道而驰。 岩君认为修士伸手向百姓讨要的东西太多了,导致他们活的非常凄凉。应该制止这种风气,让普通百姓也有个活头。 对于这种观点,许多修士嗤之以鼻,甚至有人觉得岩君是借此沽名钓誉、邀买人心。不过青出的父亲说岩君大义,连南客龄师兄都说岩君说的没错。 青出知道父亲和师兄都是极其正直的人。他们心性明正,道心坚定。他们说的都对,因此青出也觉得岩君是对的。 先前也是不知道这衣服的珍贵,此时知道了来龙去脉,心里难免有种负罪感。 …… 高杰到底是没有发作,只因他听付自安的前言后语,感觉付自安还有后话没说。所以,他只是长叹一声,做了个痛心疾首的模样。 付自安看他的脸嘴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神经病一样,又不用他高胖子的肥油去买,他还惋惜上了。 罢了,终归是特意跑来边关等自己的谋士,他不会的,便教教他吧。 想着,付自安把衣服递给青出,并对她说道:“此等珍宝应好好保存,常常使用。因为这是真正的好东西,凝结了无数工匠、大家的心血。常常使用才不枉费了它。我见过某些衣服,甚至不能用水清洗。一扯就坏,一碰就破。却也敢卖几十两金子,你说怪是不怪。” 青出接过荷花罩,一时间也是愣住了。她无法想象一扯就坏的衣服,为什么会有人花几十两金子去买。还没缓过神来,思绪却又被世兄的话语给牵走了。 付自安转身对高杰道:“高兄,莫要一副惋惜模样。我知道你是想与我谈‘靡费’二字。但有些事,我想先问问你。” 确认付自安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高杰的脸色好看了许多:“世子请问。” “高兄可有去过南州南客家?” “我确实去过……” “去了有何感想啊?” 高杰看了看南客龄,仍然是毫不避讳的说道:“南州奢靡之风盛行,尤其是南客家的封地羽郡。羽郡居民以染艳色服饰为傲,甚至会耻笑没有鲜艳衣服的人。” 说实话,南客龄的脸色有些难看,他知道自己家确实是这么回事。 付自安看看高杰,他昂首挺胸,一副仗义执言的模样。又看看南客龄。他一副理亏的小媳妇模样,闷头喝茶也不做声。 付自安也是有点毛了:“南客兄,这厮泼你家脏水啊。你不骂回去?” 不挑这一句还好,这句话一出口。南客龄是头底的更低,高杰却更是趾高气昂了。 付自安没好气的指指南客龄骂道:“难怪棋下的这么臭,你就是傻。” 南客龄从小听的都是自己天资卓越,悟性超群。被骂傻真的是头一遭。倒也是急眼了,瞪着付自安就要与他理论。 可还没等南客龄开口,付自安便嚷道:“你说说,你家封地里的百姓,用什么东西染的色。” 南客龄是悟性不凡的,付自安稍稍一点,他立刻意识到这其中似乎有什么问题,一边想着一边呐呐说道:“染料……” “他们的染料是哪里来的?” “在我家店铺里买的!” 高杰立刻蹦出来,摊手一指。一副“你看,我就说吧”的模样。 付自安没好气瞪着高杰问道:“我问你,你见过哪个地方的百姓有钱。或者说他们有钱了不买粮食,而是去买染料了的!?” 高杰一惊,发现自己被绕进去了。 “南客兄,告诉这胖子。你家封地里的百姓哪里来的钱……” “工钱!在南客居的工坊做工,有钱拿!” 付自安点头:“不止有钱吧。据我所知,南客家封地的田亩赋税是三十税一,对不对!?” 南客龄点头:“灵田的收益与工坊相比不足道也,大家肯来做工就好……” “高杰高主簿,文书资料你在行。你说说我玄天国赋税最低的时候是多少?” 高杰喃喃道:“道祖年间……三十税一。” 付自安冷笑道:“而后便时常增税,从未减过。现在都已经到八税一了。更有甚者,国朝征八税一,到了地方就是三税一,甚至半税!就他南客家,从道祖年间到现在税就没变,是也不是?” “可……”高杰无奈道:“不正是因为国朝,要购买荷叶罩此等奢靡事物,才需的把税负提到这种程度的吗?南州固然是富裕阔绰,可别处的居民为了缴纳更多的税负,不得累断了腰杆?” “刚刚世子就说要买一件荷叶罩,可知能顶多少年税?如若不买又能让百姓宽松多少?” 付自安笑了:“好好好,人家南州百姓辛辛苦苦采藕花,以手防线,辛苦织布。文大家呕心沥血,秉烛夜绘。工匠们夜以继日,千辛万苦染色。制出来的珍宝卖给你们。倒成了夺了你们盘中餐,口中食,是盘剥你们了?高主簿,你是不是想说这个?” 高主簿愣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哼!”付自安冷哼一声:“那就是你高杰见不得人家好,见人家南州百姓靠自己双手勤劳致富,红了眼。所以找些理由编排他们,是也不是?!” 高杰在恪物院和其它学生坐而论道的时候可多了去了。但学士们争论起来,自然是十分客气的。 如付自安这般的咄咄逼人、句句诛心的是真没碰上过。一下子就被付自安问的是汗流浃背,心头突突的狂跳。 感觉自己一肚子的道理,愣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总觉得付自安是强词夺理吧,还真不知道从何处辩驳。一时间,只觉的口不能言,手脚麻木。一张嘴就只能“阿巴阿巴”的,直喘粗气。 不只是高杰,此时南客龄的心中何尝不是波涛汹涌、气血翻涌。奢靡过甚这个问题,他和自己的母亲辩论过。母亲只说说过好自家便罢,天下事哪里是南客家管的过来的? 当时南客龄觉得母亲心胸好窄、好生自私,不如岩君这样的英雄人物辽阔。今天听了付自安的说辞,南客龄何尝不是觉得手脚麻木?不免自问,难道说自己是错怪母亲?心胸狭隘的是自己吗? 若青出心里自然也是十分澎湃。 早就知道下山能长见识,但没想到能这么长见识。剑山上的厉害人物青出见的也多了,但如付自安这般犀利的,却还是第一次。 关键青出在一旁看的清楚,自己这位世兄有些话,就是故意说的戳人心窝,真正想说的,却不是他嘴里讲的那些。 但不论他想说的是什么。青出都能感觉到,世兄的言语似乎在推翻岩君的主张!可她感觉世兄并不是什么悖逆之徒,他似乎有更好的办法,只是还没说出来? …… 付自安也知道自己前世上网跟人对线的这一套,对于这些修士而言杀伤力着实凶残。当年自己被杠精杠的哑口无言,硬是埋伏在“弱智吧”勤学苦练许久。到后面,且不管孰是孰非、理亏理正,总之是没有吃亏的时候。 也不是付自安吹牛,这身本事,对付一些个愿意讲道理,不动真气的修士,那简直是无往不利。反正是越讲理的人,在自己这里越吃亏。 比如恪物院喜欢辩难的那种学士是最好欺负了,把他们捆一块也不见得是付自安的对手。 不过嘛,高杰不是敌人。也不是硬要把他为难出个好歹来。 高杰又胖,免不了三高,待会给他气个脑淤血出来,付自安就少一个得力助手。见他已经是气喘吁吁了,付自安就赶紧温和下来,上去顺顺高杰胸口的气,又把他扶到椅子上坐好。 第12章 口脂 等高杰坐好,付自安这才和声说道:“高兄啊,你且听我说。南州居民好染彩衫是桩美事。只说明南州居民肚子已经吃饱,身上已经穿暖了。有了更多的追求和向往,有资格过上更好的生活。如此,他们才有奔头,努力的制作更多法衣出来。修士们便能借此助益修行。” “我只恨嶂州不得如此。他们刚刚把我团团围住,哪个不是破衣烂衫,更有各种气味将我熏的头晕目眩。他们怎么就如此这般呢?我如何想,都怪不到南客家头上,我可还没买那荷叶罩呢吧?” “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们让天师门定下律条,不准南客居制造昂贵的衣服。其结果,无非是让南州的居民,再也没有钱去买染料染彩衫罢了。难道我嶂州百姓,日子真的就能好起来?” “南客家多吃一口,我们就少吃一口,这种逻辑本就是错误的。” 高杰的气这时候也确实顺过来了,正色拱手道:“愿听世子高见。” “你想说的道理我懂。你无非是觉得,嶂州百姓也在辛苦劳作。但是所得的收获,远比南州百姓少得多。由此,便觉得嶂州的财帛被南州吸去了。” “其实究其原因,是因为南州百姓制作的织物价值更高。所以,付出同样的努力,却能从我们手中拿走更多的东西。对我们来说,这就叫贸易逆差。” 高杰虽然是第一次听到“贸易逆差”一词,但还是觉得自己想的就是这么个意思。于是努力点头,脸上的肥肉也跟着乱颤起来。 “但你总不能阻止南州百姓生产织物啊。你真该想的是,像他们一样制造值钱的东西,把付出的换回来不是?若各州各地如此做,谁都不会受穷,谁都能染漂亮衣服。” “谈何容易啊!?”高杰一脸悲切。 付自安又忍不住挤怼他两句:“哼,你恪物院学士,还说什么恪物致知,自认满腹经纶。别人会做衣服,你就丝毫没点能耐。你还有脸满肚子的修身治国平天下,谈什么治理地方富强国朝。你好意思吗?” 付自安说话是很气人的,但这几句还真没气到高杰,他冷哼一声:“世子可别耍嘴皮啊!我恪物院不行,你行?” 道理说了一大通,裤兜里要是没两把刷子,是不可能服人的。 付自安知道这个道理,于是对高杰说道:“我们岭关山中就有一种虫,采回来制成口脂。色厚,纯正,不褪色,红颜动人。比市面上的任何一种胭脂都好!不要说南州人,白玉京那些个更爱挣艳的男女,想必抢着买的。只要我把它弄出来,到时候岭关县居民自然也就可以穿上齐整的衣裳了。” 一听这话,高杰的眼睛忽然就放出了绿光。 高杰在恪物院求学的时候,就见识过院中学士们,为了一些染朱唇的小玩意挣的面红耳赤。很多学士竞赛中,如果彩头中有上品的胭脂水粉,那他们便会拼的异常凶狠,令人咋舌。 是的,男女都争。 玄天界的修士们可是过了数千年的优渥日子了。对自己的外貌很是在意,男的打扮自己是常规操作,顶多是颜色没那么红而已。 高杰都好奇,只是一打听才知道,那些玩意贵的离谱。寻常的倒也还好,但其中极少数以灵花制作,色彩艳丽、上色纯厚的极品胭脂。就只有最顶尖的世家才能时常使用,其他人得着一点都够欢喜一阵子的。 付自安不仅会做,甚至还会做最好的?这不就相当于会下金蛋? 他眼珠子先是左转了三圈,想到付自安一回来便拿出了能够治疗瘴病的药方。轻松解决了地方疫病。便觉得这位岩君后人,应该不是胡说八道。 于是眼珠子再向右转三圈,眯着问道:“果真有这种虫子?” 付自安点头道:“那是当然。” 高杰眼珠子再左右乱转,然后低声道:“那我们不是,跟南客家一样了?” 付自安赶紧拱手:“这么说……高主簿高义,觉得这样不妥?” 那高杰就是个狗脸子,刚刚一脸的忧国优民,一瞬间就消失不见,变成了狰狞的坏笑。 付自安甚至觉得他牙齿都变得尖利,瞳仁也变得通红。几乎是留着哈喇子的笑道:“妥!十分妥!!!” “……不过,此番也不是长久之策,不可浸淫过深。世子应当知晓,把脸唇、衣裳染红这些事,是不能让人饱腹的!人人都去采虫无人耕种……会有饿殍遍野之虞!” 如付自安预料的一样,老爹那种心怀天下的人,终归只是凤毛菱角。更多的人是死道友不死贫道,这高杰就是个典型啊。在他那套南客家多吃一口,自己就少吃一口的逻辑下。他以为嶂州也能多吃一口了,只不过是其它地方再少吃一口。如此,其实是可以接受的。 不过到底是恪物院的学士,想的很是深远,已经想到后面会发生的事了。 “自然还有后手!”付自安一脸的高深莫测。 他不仅有后手,还有后手的后手,后手组合拳,甚至后手连续组合拳都有。他现在说的话,甚至都不是他的前手。 付自安太清楚了,老百姓的生活差,并不是因为什么贸易逆差,其实贸易都没多少。真正让人穷苦的原因是生产力低下。 只不过修士们的理解,很难跳出“修行”二字。天地灵气是恒定的,大能都纳去了,小修就只能干瞪眼。于是乎,便希望大能可以适当少纳一些,也给自己留条活路。 修行或许是那样,但经济不是。只不过眼下,没那个功夫还要剥丝抽茧的教他。 没那个必要,唬住他就行了。看高杰的反应,“贸易差”这种新概念,明显已经唬住他了。而口脂将产生的巨大利益,更是可以蒙蔽他的道德律! 高杰现在只觉得付自安所思所想都十分高明。 …… 一旁的青出十分好奇,她想知道世兄的口脂,是否真的比母亲用的还好?那可是自己偷拿一点都要被咒半天的玩意儿啊! 什么叫“你年纪这么小,无需施粉黛也自然清丽,莫来霍霍老娘的东西!” 年纪小就不能打扮吗?青出十分不服!奈何母亲真的会用剑劈…… 听着付自安和高杰在那里,大声密谋如何“逆差”包括自己家在内的所有人。南客龄却是显得毫不在意,反而很捧场的说道:“付兄刚刚说的口脂,我先出灵珏一百目,买一些瞧瞧。如果母亲喜欢,以后我全都包了。” 听到南客龄口中的数字,高杰脸上的肉都颤了一下。关键他给的是灵珏,不是俗财!!高杰甚至想立刻起身去拟文书。这可是他的专长,赶紧写清楚文书,让南客龄画押,免得他反悔跑了不好追不是? 付自安倒是一愣:“南客兄,你也太信得过付某了吧?东西都没见到,价钱你也不问,就敢买了?” 南客龄把茶杯轻轻放下,笑道:“付家的人品,我还用做疑?” 付自安也不能亏待了南客龄,于是想了想说道:“那不如……灵珏一百目折成黄金一百。我就当你入股了这门营生,占一成干股。南客兄觉得如何?” 南客龄眉头一挑笑道:“付兄好大的生意啊,灵珏一百目只有一成吗?好好,那我还真是有点兴趣了,就依你所说。” 这倒是个极好的结局,有了南客龄这样的合伙人,产业发展起来会快很多! “南客兄放心,绝对不会让你吃亏的,就请高主簿先为拟定文书。” 高主簿起身刚刚应是,只听院子里“噗通”一声闷响!接着便是护院的差役破口大骂:“杀千刀的,要死啊!?” 众人赶紧起身去看,只见一只捆好的角山羊被扔在了院子里…… 第13章 羊汤 也就是盏茶的功夫,世子在官廨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不大的岭关县城。没见着世子都还可以忍,但是没有给世子进献一些好东西,很多人心里觉得亏欠。 付自安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官廨谈话的时候,外面已经有好些东西被扔进来了。差役本想禀报的,但听到堂内似乎在谈大事,便赶紧远远退走了。 直到那只角山羊被扔进来的时候动静实在太大。也不知道是哪个杀才,一只角山羊就这么硬生生的丢进来了。是该夸他劲大?还是骂他鲁莽呢? 付自安知道他们是好意,但也要秉持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原则。赶紧把差役都遣出去院墙外面守着。已经接了的东西,也就不一一的往回送了。但是谁扔的要查问清楚,然后把钱给人家送过去。 其实不难查,岭关县城就这么大点。都是知根知底的老乡,一问也就知道了。 最后,也是让差役告诉乡民们。去山里找找生着白绒的刺舌头,整片的采回来。世子会花钱购买,一片五个铜钱,多多益善。 所谓刺舌头,就是仙人掌。有些地方也叫龙舌、老鸦舌。上面白绒一样的事物,就是胭脂虫。 刺舌头这东西本产自瀚海州西边的胜地高原。在胜地高原上,刺舌头生的到处都是。 应该是很久以前,商队带着丝绸,去胜地高原换玛瑙玉髓的时候。觉得这种形似舌头,长满尖刺的植物新奇,便带了回来。如今,刺舌头这种十分顽强的植物已经到处可见了。 岭关海拔也相对较高,一些贫瘠的山石上,便只有刺舌头能茁壮生长了。也得益于岭关的高原气候,山头上的刺舌头便生出了胭脂虫。 付自安人在这里了,投资也拉到了。自然也就不多耽搁,操练起来。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当下就开始挣最好不过。 …… 付自安的举动让高杰非常担心,很怕口脂的做法被别人知晓。这可不是救人的药方,而是挣钱的秘方啊。 他悄悄问付自安要不要做的低调些、隐蔽些,筛查忠心之人来做。这县执官都有可能是敌人,外面的老乡就一定个个都好吗? 付自安却摇头表示不必。只知道胭脂虫是远远不够的,以后作坊起来了,也不可能瞒得住。 安排好这些事,付自安便来到官廨后厨。 …… 玄天界倒是没有君子远庖厨这种说法。可惜,民以食为天这种说法,也一样没有。 付自安向南客龄描述高主簿的体型时,用了一个词——“福相”。 真的不是付自安情商高,而是在玄天界这样的人太少了。更多的是一些,如同用竹竿撑着身体的赤贫百姓,用弯曲的脊梁,顶着很大的一片天。 就连修士都是以清瘦体型为主,毕竟这些修士老爷们都忙着修行、炼丹、炼器,少有人关心吃食如何。 高氏的圆润体形是不多见的,所以才称为“福相”。枯瘦的人见得多了,付自安都已经发自内心的觉得那是福相了。 南客龄说自己也喜好糖油,实际上是放四海之内皆准的。人就靠这玩意活着,那种源自本能的喜欢,哪里是好抵挡的? 糖油混合是烹饪的基本法则,也是终极奥义。 糖油混合物就是天下第一好吃! 只有在吃了足够的碳水和脂肪之后,人才能把眼光放到别的食物上。没有脂肪托底的瘦肉,干柴难嚼,干噎无味。没有油水支撑的海鲜,腥气扑鼻,臭鱼烂虾。 甚至于很大一部分人,在有了足够的糖油支撑后,依然对糖油混合物欲罢不能。 比如蔗糖炒色加肥瘦相间的猪肉,做出来的家常红烧肉。可以让人魂牵梦萦。如果再加上一条红烧肉汁拌大米饭,将会是绝杀。是夜半三更若想起这茬却吃不到,会恨得挠墙的程度。 这就是付自安穿越后,对烹饪的理解与体悟。所以付自安打算今天中午的主食,就做一个红烧角羊浇盖面。 也不知道是岭关老乡想的周到,还是凑巧。付自安刚刚兜在怀里的,以及本就带在身上的,再加上后来强行扔进院子的。食材倒是大差不差,缺的再差人去寻买即可。 主角是那头角山羊。 这角山羊不是老乡饲养的。这玩意翻山越岭的本事极大。老道猎手依靠着陷阱才能抓到活的。若是蓄养,去山里放牧的时候,保管跑的没了踪影。 被扔进来的角山羊,是一头母羊。羊角很小很嫩,刚刚成年。这样的角山羊很好,若是一头壮年的公羊,那腥膻味道,没个两年的吃羊经验可咽不下去。 刚刚成年的母羊就很好,异味小,肉质嫩。 烹牛宰羊这些事,付自安是从小就干到大了。穿越之前也不是厨子,关键是穿越之后自己想吃,又没人会做。所硬生生的给自己逼成了大厨,活脱脱的“玄天界流子”一位。 尤其是跟着父亲走天下这些日子,一柄虎齿匕用的是越发熟练了。 屠宰烹饪,第一步需要放血。大抵就是趁着动物的心跳没停,就割开它的动脉,如此血就会流干,不至于留在体内导致腥味太甚。快准狠,就是要点。 第二步,就是处理肠道,以免羊肠里的臭污出来。这是要讲手法的,怎么打结食道、怎么避免污臭流出都有讲究。付自安的手法是跟父亲学的,非常靠谱。 之后是褪毛。虎齿匕锋利,三两下便褪了个大概。 剩下的就得交给知之来帮厨。翼蛇知之喷出的火焰温度极高,火焰燎过之后,那些不易刮去的毛也就烧干净了。同时,羊皮也因炽火烤过而变得松脆。 母羊皮比较嫩,付自安打算做个带皮羊肉,没有去皮的打算。所以用火烤是很有必要的。 之后,洗净各处、改成小块即可。 这些活其实都很费劲。不过付自安修行功法特殊,而且已经打通了四肢气窍。一般的体修还不如他。力气很大,完成的相当快。 差役都被派遣出去了,高杰还有文书要忙。南客龄对烹饪没什么兴趣。倒是若青出全程观摩。也不要她帮忙,付自安还顺嘴给她讲解了一些烹饪之道,她听的也是津津有味。 受到小麦品种、加工工艺所限,嶂州的面粉颜色有些发灰,所以称之为灰面。不过做出来的面食依然可口,谷香浓郁。但是产量不高,是很精贵的粮食。 把面揉好,以湿布盖着。付自安又回来处理角山羊。 角山羊再嫩,始终也不是小羊羔了。还是野生的,一身翻山越岭的本事,让它的四条腿,肌肉都特别的结实。对于这些部位,烹饪起来只有一个办法合适,那就是慢慢熬煮。 只有羊腹的这一块肉,脂肪又多肉又嫩。付自安留下一块羊腹和半扇羊排,其它就都丢进大瓮里煮成羊汤。 煮羊汤有两个要诀。第一,汤锅里应该放一根松木芯。第二,最好是整个羊一锅炖了。羊杂、羊头、羊蹄这些都不要丢弃。要问为什么,付自安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这样好吃。 然后香料也不可少,尤其是角山羊的膻味,需要嶂州特有的香料来中和。 付自安一直觉得岭关是个好地方。一个地方的地貌条件复杂,就意味着物种多样性高。物种多了,好吃好用的就少不了。 岭关除了有可以开垦的平地,也有绵延错落的大山啊。这些山海拔不同气候不同,一个山头跟另一个山头上生长的植物都有区别。得益于这种得天独厚的自然优势,岭关的老百姓在吃方面,其实好过大多数地方。 比如八角、草果、香叶,山里就有。当然在玄天界,它们主要的作用还是作为药材,或者添进灵香里,或者炼丹时用。林氏商会在这里就是收购这些东西的,所以去找他们买一点根本就不费劲。 岭关还有一个好东西,小山葱。这种瘦小的葱,味道又冲又辣。卷饼吃不好,但却是极好的佐料。现在是夏天,野葱是老了点,不过问题不大。 角山羊生在岭山,它的膻味也得由岭山中特产的山花椒来中和。山花椒的味道很冲,别的地方不太流行,都是岭关老乡自己吃点而已。 一把晒干的山花椒和一块生姜投进大瓮后,不一会就能激发出羊汤中所有香料的香味。 羊肉香混着香料的味道一飘散开,付自安都要咽口水的程度,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若青出守在瓮边不走,高杰一会的功夫来了三趟。都是问汤能不能喝了,可那汤现在是空有香气,确实不能喝,只好三次把他打发走。 若青出说:“我守在这里,若是可以喝了,立刻就去叫你们。” 得到剑尊孙女的承诺,高杰才没有急吼吼的反复来问。 付自安也是笑了,这才哪到哪啊?好戏还在后头呢。 第14章 玄天物产 佐料对做菜的重要程度不用多说了。 周礼有记载,“膳夫掌王之食饮膳羞……酱用百有二十瓮……”。大概意思是说周朝时,周天子的厨师给他做饭所用的酱有一百二十瓮。 玄天国朝的厉害人物都在忙着修真,并不是十分关心饮食这个问题。炼丹的丹方,几万种可能有。而增味的酱,就放不上台面来说了。 不过,以黄豆制作的酱类也已经有不少了。比如,豆酱、豆酱清、肉豆酱、鱼豆酱。 但是这些东西,要在大城市才常见一点。岭关这样的地方,不好找。 其实,把术法用在吃喝上的修士也不是没有,不过基本都偷偷摸摸的不好意思与人提起。也不知道,世人若是知晓岩君会用术法从盐矿中提炼精盐来吃,会被笑话成什么样。 每次用盐,付自安还是难免会想起父亲。虽然用术法提炼精盐听起来有些离谱,但那纯度是真的高,没有一点杂味。只可惜,岩君已经走了太久,付自安已经拿不出父亲提炼的精盐了。 付自安今天用的盐,是在天山镇买的上品湖盐,品质也是相当上乘的。 玄天国朝没有把盐垄断起来,所以百姓吃盐还不算太困难。岭关山中就有盐井,只是这种井盐不好吃。经过一些粗炼之后仍然有苦涩味。 不过,这种井盐用来腌制火腿效果不错,老猎户会用井盐把兽腿糊起来,然后自然风干,腌制三年左右。商队很喜欢这种火腿,把盐巴抹去后,肉片生切都能吃。煮汤、或是炒一下也是美味。甚至于,火腿中生的一些蛆状幼虫。用火焙干,也是非常好吃的。 鸡肉味,嘎嘣脆。 早上乡民塞进付自安怀里的,就有三条腌制过的山鹿嫩脊肉。付自安取了一些切碎,用清水洗净后用来炒小山葱,作为配菜。山葱为主,鹿脊为辅,咸香可口。 羊肋排用各种香料暴腌之后,付自安就把它架在杆子上。烧烤这个步骤,完全交给知之处理。它对火候的掌握极其优秀,完全碾压付自安。毕竟它可是天生就知道要烤熟猎物再吃的生物。 付自安猜测玄天人在莽荒时期,烧烤食物都是跟它学的。知之,古玄天掌管烧烤的神! 而付自安自己,则专心的处理最后一道菜。 红烧肉的主题是炒糖色,把蔗糖炒到稍微焦糊,糖的焦香和脂肪的混合令人心醉。 说起糖,有件事值得一提。 大愆寺的苦修士,是玄天之下最苦的人,甚至比赤贫的老百姓还苦。而大愆山下却生出了甘蔗这种甜美的植物。 现在甘蔗已经被引往很多地方栽种,古难阁的丹修门还会把它炼成白砂糖。原因是……炼丹的时候要用。 这种甘蔗很硬,节很密,想要用嘴啃,需得相当一流的牙口。它不会长得太高,产量是个硬伤。付自安和父亲走遍天下,已经发现了一种更好的甘蔗品种,准备以后种种看。 从古难阁买的白砂糖,一直被付自安当做应急食品带着,只是早已用完了。今天的是从林氏商铺买的一点红糖块。也不错,正好寻不到豆酱清,也就是酱油。红糖上色的话颜色更深一些。 炒好糖色,加入羊腹肉上色后。便是加水和其它香料炖煮,最后大火收汁。因为要做浇头,所以汁特意多留了一些。 饭做到这一步,就没有人能继续保持淡定了。 差役们探头探脑的往里看。 青出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仍然好好的守着羊汤。 高杰也顾不得什么文书了,就在红烧羊肉旁边使劲的吸气。他觉得让那些味道飘走实在是太浪费了。不能浪费,不能浪费啊…… 就连南客家的少爷公子南客龄,也伸手去抓那些正在滴油的羊排了。 没辙,他根本就不怕烫,很快就在跟青出和高杰分享羊排了。三个吃的一直“嗯嗯”。 付自安没工夫过去掺和,就让他们先吃呗。付自安自己最想吃的,还是油汪汪的面条。 擀面、切面这些事付自安做的不是十分好,以前都是母亲操持的。所以,那面条也是弄得宽厚不一。不过没关系,味道上不会有太明显的差别。 面条煮好捞起来之后,先放生蒜和葱碎,然后添上浇头。接着,付自安拿出了最后一样佐料,辣椒! 玄天人吃辣吗?答案是会吃。 有一种生在大愆山下丛林中的香料。因为它有辣味,所以人们觉得是大愆寺下面的地火侵染了这种植物。又因为它表面是白色的,得名白火子。这种东西比蔗糖贵。因为它没法引种,只在大愆山下生长。 付自安看了之后便明白过来,其实就是胡椒。 在白玉京,人们会用烤羊羔腿来招待贵客,那烤羊腿上裹满了胡椒和其它香料。付自安觉得难吃的要死。不过玄天人是很喜欢的,付自安猜测可能就是喜欢胡椒的香辣。 除了胡椒,玄天国朝地界里也有一些原生的绿辣椒,就是辣味比较淡。付自安的辣椒就很辣,它和胭脂虫来自同一个地方,胜地高原。 在岩君最后的日子里,付家三口隐居齐山北。付自安就种了一批辣椒,这种东西很好种,基本不会生虫。 辣椒当然是比胡椒要辣的多,所以付自安就不帮他们放进碗里了。只告诉他们这些红彤彤的东西叫辣椒,比胡椒辣很多,让他们自己酌情添加。 最后,也就付自安自己加了一点。 另外三人……没那个功夫。开玩笑,差点没把舌头吞进去,一口接一口的,谁有功夫管什么辣椒啊? 南客龄和若青出出身剑山,那可是在千里瀚海中间。天王老子去了都得吃沙的地方,能有什么好物产?没饿死,完全是因为剑修们能耐足够大。 两人一路上吃点干粮都没有任何怨言,只因日常也吃这些。剑尊白一认为饮食简单是非常好的。因为剑道之极,是化繁为简。而且饮食简单心无外物,便可专心于剑道嘛。 南客龄走南闯北的,也从没对吃食一事有过丝毫上心。哪怕是回到了羽郡,那也是吩咐家里要吃清淡的。一方面是,南客龄也想让自己专心于剑道。另一方面是,家里吃的那些东西,也确实不会让他有太浓厚的兴趣。 不过,付自安做的东西有点不一样…… 南客龄觉得这些食物充满了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诱惑力。那些香味,一闻就让人食指大动。红烧肉那种红润光泽,让人垂涎欲滴。本能的直觉告诉南客龄,这是极其好吃的东西。 而真的一尝,南客龄是心头都有点乱:“糟糕糟糕,不会影响剑道吧?” 第15章 志望 南客龄皱着眉头吃,付自安便问问他来龙去脉,南客龄便把师祖的教诲说了出来。 付自安嘿嘿一笑,向他解释道:“剑尊大人的话,当然不会有错。不过你理解错了,剑尊大人是让你不要贪图口欲,醉心于吃上。为了研究吃,专心不了剑道了。” “在我这里你不用担心。因为你不用研究,我会研究,你只管吃就好了。吃完,就把它丢到九霄云外。这叫酒肉穿肠过,剑意心中留。” 南客龄知道这是付自安的“赢之道”,也不敢全信。但有一点南客龄是心中有数的。那就是自己的道,若是让一顿吃食就搅乱了,那么肯定是错误的道。所以,不必多想,吃便罢了。 四人之中,最可怜的其实是青出。这是她第一次下山,从小在剑山上长大的青出。确实没有接触过什么美食。她的身份固然算的上高贵,但是那是放在剑山下谈。在剑山上,她是小辈。 青出在剑山上是得宠爱的,若是要问法器、问灵香。青出用的,就是这世上最好的。比如她的荷叶罩就是独一无二的白色。要说吃食,也只有干巴巴的馕饼和乳制品罢了。 一开始,她还以为这山下的美食就是这般的好吃,味道丰富。不过观察南客龄和高杰的反应后,她也意识到是世兄厨艺超群。 因为没有本命剑的关系,青出的修行还卡在定命阶段。这个时期谈“道”是没有意义的。所以她吃的很畅快、也很珍惜。总归是要去圣君那里当个不染半点世尘的隐士。这一路,自当尽可能的多体验、多见识。 这是下山前就与师兄商量好的。 反正距离玄天试还早,慢慢走,慢慢游。现在又可以加一条,多多吃。 …… 和剑修师兄妹不同。高杰是个好吃的,也见过些世面,好的坏的也吃过不少了。正因为此,他更是明白付自安这一手有多牛! 看似简单的烹饪手法,实际上凝结了极高的烹饪经验。 南客龄说,剑尊认为极致剑道是化繁为简。付自安的厨艺何尝不是如此? 把糖炒焦,这是多么简单的手法,是一个失手就会导致的结果。 可是恰到好处的用焦糖给羊肉上色、调味。又用几种正好就有的药材,和山里常见的野草来给烹饪增添风味。 简单是简单,可哪里又简单呢? 天老爷,可以去看看林氏铺子的药柜子。里面不下三十种药材,付自安就知道这几种好吃?在看看青翠的岭山,到底长了多少种草?他就知晓什么草,该用在什么地方? 高杰吃的满头大汗,因为天热,因为吃了糖油混合物。也因为他想起了,老祖给他指点方向时的情景。 当时,一切都很随意,更像是一场巧遇。 就是在高杰回家的时候,正好碰上高氏老祖。见到胖胖的高杰,高氏老祖当即就笑的非常开怀,她说:“你小子,这等福相。高氏上下就你最贪吃了。我看你早日去岭关等着追随付家世子好了……那才吃得好呢。” 言罢,高氏老祖大笑着离去了。 高氏门中并不是人人都可以出去给别家当谋士的。有些小辈自己往老祖面前拱,想要老人家给指明方向。 老祖呢,也知道他们的心思,有时候就和颜悦色的劝:“再学几年,长进一些。” 有的就板着脸训:“你就老实待在家里!哪也别去!” 也有的,就被招到老祖那里。吃一盅茶,听着老祖郑重交代之后,便去寻主家去了。 到高杰这里,老祖真的很像在开玩笑。 不过,高杰还是听明白了老祖的意思。时间、地点、人物老祖都说清楚了。这已经不是暗示了,是明示。怎么也是谋士世家,这要是还没反应过来,高杰就应该去找块豆腐撞死自己。 于是乎,高杰的“字辈”便被收回,单留了一个名,被安排到了岭关。 高杰心里有些打鼓。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才学不如族中兄弟姐妹,应该是混吃等死的命。所以啊,从来没有去老祖那里转悠过。 高氏老祖是真正的大能,从来不搞喜怒不形于色那一套。她高兴就笑,不高兴啊……就算圣君来了也拿眼睛白他! 给高杰指路的时候,她是笑着与高杰说的,那说明她是真的很高兴。而且她又说的如同开玩笑一样。就好似是因为高杰胖胖的可爱,所以给他指了个吃食优渥的家族一般。 可高杰细细想来,又不是这么回事。那时候岩君刚去世,嶂州又不是什么富庶之州。所以辅佐岩君之子这种事,横竖想它也不是安逸享福啊。可偏偏,老祖对自己是一句交代都没有啊……这怎么搞呢? 怀着忐忑到了岭关,好不容易盼来了付家的世子。发现付自安还真的有些本事,高杰心里踏实了不少。 而吃了付自安做的美食,高杰真的是身上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当初老祖可真的一点没有开玩笑啊! …… 想着这些,高杰喝下了碗里最后一口羊汤。 放下碗,他起身来到付自安面前,郑重鞠躬行礼后说道:“世子,我蒙家中老祖指点前来岭关,本就是等待世子您归来,好投身世子麾下。如若世子不弃,我愿奉世子为主,效犬马之劳。” 见状付自安也是一愣,还以为自己和高杰已经不露痕迹的行过这一道礼了。 倒是……这高家的谋士的确是牛啊。别人自荐,好歹说说自己学过什么、干过什么,有什么名声在外之云云。高家人就不用多说这些,上来就是我家老祖让我来的,你看着办吧。 那也没得挑理的地方,高氏老祖让来的就是牛,且很牛。 所以,付自安赶紧起身还礼道:“高氏子弟贤名天下皆知,足下愿与我共谋太平,实为万幸。你我意气相倾,年龄相近。高兄不用与我拘主仆之礼,以兄弟相称即可。日后种种还请高兄不吝才学,倾力相助!” 高杰是很认真的摇摇头,算是拒绝了兄弟相称的提议。 然后他又一次躬身问道:“敢问家主志望为何?在下该向何处使劲呢?” 付自安知道,这是高家谋士对主家的第一个问题。这时候做主人的所说的志望,如果日后真的达成了。必会传成佳话,天下传扬。有些高门望族立下的高远之志,甚至还没达成,就已经传扬的人尽皆知了。 付自安谈不上早有准备,但心里确实那么想过。他指着桌上的餐食,对高杰说道:“我只愿嶂州人,能将我们今天吃的这一顿,当做家常便饭。” 闻言,南客龄和若青出都是万分惊讶,今天这一顿全嶂州都吃?那得富足成何等模样? 高杰心中的震撼尤为甚之!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当初老祖为何说让自己来吃好的。她当时怎么就笑的那么开怀,仿佛看见了什么好事。 于是乎高杰俯身拜下,郑重应道:“家主志向在下谨记于心!必倾力辅佐家主达成此志!” 第16章 道祖甄选 最后高杰哭了……辣哭的。 为了更好的享用羊肉,付自安给自己调配了一碗蘸料。有碎葱、蒜,盐以及许多的花椒,烧糊的辣椒面。 尽管付自安再三提醒,说自己吃的东西很辣。可那毕竟他付自安在吃的东西,没点门道谁信呢? 高杰就非常好奇的试了一下,一块羊肉蘸满了辣椒面,送嘴里之后。不一会他涕泪横流,捂着脖子去找水了。那架势……似乎要跳进井里。 见状南客龄也要试试,吃完之后面色通红。倒是仍然沉得住气,没有跳脚舞手…...只是也就没有再吃了。 唯有若青出相当适应,辣的吸嘴,脸也通红。但还说着“不辣不辣”,嘴上也还在继续吃。看的出来是真的喜欢,不愧千年不遇的「天轮炽火」灵根啊…… 一头角山羊,有近百公斤。付自安他们几个,再加上一个知之。就算是在能吃,再多吃,也是吃不完的。于是付自安把剩下的都分给了差役们。 说实话,付自安觉得不好意思。毕竟社会阶级那一套,在他这里始终是个糟粕。没让别人来一起吃,付自安是有些过意不去的。 但付自安的胳膊,是不可能拧得过世俗这条大腿的。玄天国朝就是一个阶级明确的社会,付自安也只能默认。让差役们与南客龄他们一起用餐,这会被视为失礼的。 在别人眼里,这当然是恩赏,差役们感恩戴德抬走了大瓮。付自安听说他们把羊汤带回了家里,用汤泡发了干饼来吃,一家老小都会记得世子的好。 炎炎夏日,大中午的众人摄入了太多的碳水,纷纷开始犯困。 青出穿上自己的荷花罩,打着哈欠回驿馆去了。高杰本来是说在去忙一些文书,其结果是趴在桌子上睡的呼声震天。南客龄找了个阴凉的地方打坐养神,显然还是担心付自安会被去而复返的赵志所害。 而付自安吃饱了肚子,正好是应该修行的时候,便躲回了房里。 …… …… 自从道祖一统道法三千,建立玄天国朝之后,玄天人修行法也就统一了。到了现在,所有人都从「引气法」入道。 哪怕是一些被判为并非正统的散修,或是旁门左道的法门,最开始的时候也还是用「引气法」入门。他们都是入门后才修了一些不入流的心法、术法,甚至是邪法恶法。 「引气法」实际上是体修功法「龙魂诀」的开篇,这个开篇天下皆知,吐纳心法也是十分好记、容易掌握的。 因此「龙魂诀」实际上是天下第一功法。 五息真气就可以入门的「龙魂诀」门槛之低,甚至可以当做玄天下共用的入门功法。而「龙魂诀」修至大成,也可以获得真龙真气、真龙之力,有力拔山兮气盖世之能! 是用最低的门槛,却也一样修入大道的强大功法。 相比之下,剑修的「星剑总纲」光是入门就要气数一百三十七息,强当然是强。可气数都过百了,修什么功法会弱呢?就南客龄这种天才,他修什么法门都会厉害的。 抛开其它,只看功法本身,肯定还是「龙魂诀」更强! 不过有些事情,发展到后来会有些变味。「龙魂诀」门槛低,「引气法」小成后,只要参军就能得到后续功法。甚至都不用去参加玄天试,在天地的见证下正式拜入玄天宗。 这么低的门槛,这么便利的条件,倒是让「龙魂诀」变得普通了。以至于大家公认九玄气宗是第一大支脉。却忘了修炼「龙魂诀」的军士,才是最庞大的修士群体。 很遗憾,付自安没能追随父亲的脚步以「龙魂诀」入道。只因「龙魂诀」五息真气的超低门槛,对付自安而言还是高攀不起。 付自安的先天气数只有两息,哪怕是依靠着极品千峰醉倍增气数,也不到五。基数太小了,翻倍都不行…… 付自安自己还好,不能修行就不修吧。父亲威名赫赫的,自己当个闲散世子也不是不行。睡到自然醒,捣鼓点玄天人没见过的好玩意。混个衣食无忧,还是很有把握的。 说不定以后有弟弟妹妹,就可以修行呢。付自安自认可以管好家中俗务,保管弟弟妹妹修行资源充足。到时候他们只要潜心修行,也当个隐世之修,其它自己来操心即可。 就算弟弟妹妹也不能修行。付自安也有把握让他们衣食无忧、生活优渥。都不是事,怎么活不是个活呢? 可岩君夫妇就没法像付自安那么坦然了。 孩子的修行天赋跟父母有关系,这是玄天人公认的。但是有多大关系,是该打个问号。 毕竟,普通人家中出修士的例子一大堆。修行世家孩子是废物的例子,韩家不就有吗? 可问题是,岩君的修行天赋奇高,而付自安的母亲姚心雨,却是个也很少见的“一窍不通”。这让她如何能心安理得的把自己摘出去? 姚氏十分自责,觉得是自己一窍不通才导致儿子的气海孱弱。是自己牵累了孩儿的前程。姚氏为此整日郁郁寡欢,不见笑颜。 付自安多想哄哄母亲开心啊。可是他哄的越是用心,姚氏在背地里就哭的越发伤心……根本就是个无解的死结。 岩君到底是个重情重义、顶天立地的英雄人物。 媳妇是他力排众议娶的,付自安这个孩子是他生的。现在出了问题,把责任推到媳妇身上。然后自己另寻伴侣再生孩子这种事,哪怕世人都觉寻常,岩君也不可能干得出来。 于是,岩君瞒下了付自安不能修行的事,还为付自安寻来了修行的门道。为此,他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 在道祖一统道法之前,这世间的修行法有很多,直到道祖这个天纵奇才横空出世。 道祖历遍千山万水,搜遍天下法门。把邪门歪道统统扫灭,把明正道法统统改进。然后融入了自己道中,再传给后人。 可哪怕道祖神通广大,肯定也还是有遗漏。比如,现在妖族修的妖法,还有需要被大愆寺苦修镇压的魔道。 也有后来闲散修士自己参悟的,或者是意外重新发掘的其它道法,也常有现世。只不过被看作是小道、左道,力量上也确实不如道祖的大道强。 可无论是妖法、魔道,还是小道、左道,都无法解决付自安的问题。 玄天宗的功法可以被理解为“道祖臻选”。好东西基本都弄回来了,你修就是了。其中也不乏「龙魂诀」这种,条件又简单,修炼出来效果又好的。 可问题是,付自安「龙魂诀」都修不了啊。道祖都没找到门槛更低的功法,岩君又岂能轻松找到呢? 当然,付自安来到这个世界,必然是不会寻常的。这一方天地中,确实还存在着适合他的功法。岩君也是在近乎不可能的巧合中,发现了这门功法。 第17章 爨蛇 这门功法名为「自在法」,被镌刻在一个金色的鼎炉之上。乃是上古高人逍遥子所留下的。 在留下传承的小洞天里,逍遥子留下了一些信息给接受传授的人。 他认为,玄天尊也就是道祖,一统道法的做法十分死板。道法之事本就玄奥万变,都弄到一个模子里去实在无趣。所以逍遥子便创下这门「自在法」,主打一个跟玄天尊杠着来。为的就是向世人证明,玄天尊也不是修行之道的唯一标准。 玄天尊说,一个人气海太小那就不适合修行了。 逍遥子则说,非也非也,只要铸造一个法器,代替灵玄气海即可。不过是个装真气的容器,用什么装它不一样呢? 原理听起来是简单,类似的法器也确实有。恪物院的「天残先生」王有余,天生残疾。因缺少肢体,身上就少了很多气窍。于是,他以灵纹道术制作法器,替代肢体。最终成了一代宗师。 不过,气窍和灵玄气海之间的差距很大。想到原理和造出法器的差距……就更大了! 岩君之所以笃定的认为,逍遥子是不亚于道祖的大能。就因为逍遥子真的把这法器造出来了! 那金色的鼎炉,就是可以顶替气海的法器!付自安只要获得这个鼎炉,气数问题就不再是问题。甚至付自安的气数将没有上限! 不过问题也来了。不难看出,逍遥子对道祖他老人家可没多少好感,甚至还怀着敌意。他当然不会允许玄天尊的徒子徒孙,拿自己的自在炉,去修行玄天尊的功法。 所以,要获得自在炉就必须修炼「自在法」。 而那自在法,修炼出来的真气气旋,甚至是逆向旋转的!这意味着,付自安将不能使用所有的玄天宗术法。 心法、功法这些都是用来增益修行,提升修为的道。而术法,则是使用修为的术。空有修为,没有术法,修了相当于白修。 当然,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 只要能修行了,术法还可以通过自创来解决。功法是入门,之后的本领还得看个人的。岩君就是以自创的「不动炁意」纵横天下的。 所以没有现成的术法,还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这真气逆旋是何等的离经叛道。岩君和付自安都担心修炼这门功法,会导致付自安心性错乱,心念异常。 这种事,在邪异功法中是很常见的情况,人都修成怪物的例子很多。 为此,岩君才带着付自安去求见了高氏老祖。 恪物院这些能够卜算将来,「观气机法」修到了顶尖的人物中。高氏老祖,虽然已经是观世事如止水了,却也不是卜算最强的。但高氏老祖胜在绝对的中立,以及有口皆碑的看破不说破。 可以算是顶级谋士的职业素养吧。 关键是,高氏老祖对岩君这个后辈格外好。世人皆知,高氏老祖喜欢心性明正的人。以岩君德行,自然会受到高氏老祖的额外优待。 比如,别人踏破门槛也不一定见得高氏老祖一面,但岩君不同。他带着付自安到了临康。本准备先住下,投拜帖,再去求见。没想到被高氏老祖派人从临康城门口,直接迎回了府上。 高家老祖见到付自安时,开怀大笑。她说:“付家小子以后只管顺心而为,图个畅快!” “顺心而为”实际上与「自在法」要诀是暗合的。顺心而为不就自由自在了嘛? 人就不该被莫名的事情束住手脚,真气逆旋到底怎么了嘛?就好比,所有人的时钟都是从左往右转,付自安的是从右往左而已。 时钟这种东西,本就可以跳数字,或者是针不动,表盘来转。它甚至根本就不是时间本身。 那些真气正转的修士就都是好人了?笑话! 所以逆旋的真气,它也是真气,没有任何问题。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付自安便在父亲的指导下顺利让自在炉认主,并开始修炼「自在法」。 …… 真的开始修行「自在法」之后,也才发现这门功法的神异之处。也越发的觉得,这位逍遥子前辈或许是脾气古怪,但绝对不是什么奸恶之人。这从「自在法」的开篇就能看出些许。 「自在法」的开篇,就像是「龙魂诀」开篇一样,是非常基础的引气法门。 「龙魂诀」是效仿真龙引导灵气入体。 对于「龙魂诀」引气法,逍遥子当然是颇为不满的。他鄙夷的地方也确实存在。他嫌弃天地灵气只有清晨时充裕,如果人人都在这个时候引气修行,那就都修炼不好了。 所以,逍遥子的「自在法」,就效仿了另一种上古神兽来获得真气。 这种神兽名为「爨蛇」,是所有翼蛇的祖先。一种捕猎后,会特意把猎物烤熟后享用的古兽。 爨蛇可不是一把火把猎物烧死来吃而已。它捕猎的方式是,用翼追上猎物,缠绕并勒死猎物,又以利牙放血。最后吐出火焰,以将猎物烤个外焦里嫩再享用。美餐过后,爨蛇便开始修行,把食物中的灵气化为己用。 自在炉是以爨蛇骨头炼制的,自在炉上的纹饰也全是象征爨蛇的图腾。 知之其实就是自在炉的器灵,是付自安修炼了一段时间后,才诞生出了实体的器灵。它真的是爨蛇,真的是古代掌管烧烤的神,正经的吃货古兽。 说到吃货,其实人们最先想到的是饕餮。玄天人就很喜欢用饕餮图腾来装饰餐器。不过,逍遥子却没有选择饕餮的修炼法,来作为自在法的基础引气法。只因饕餮贪婪,一吃就造出一片荒野。 逍遥子有明言:“饕餮之修虽疾,但贪夺过甚。爨蛇精食而炼气,颇有益趣。” 意思是,饕餮的修炼法虽然快,但是太贪婪了。爨蛇吃的仔细,用它的方法修炼很有好处,也很有趣。 也就是说,逍遥子明明可以用饕餮的方法,却为了避免贪婪而选了爨蛇。 这样的人,显然不是什么坏人。 …… 「自在法」引气便是享用美食之后,以自在炉炼化其中灵气,归为己用。不仅能增进真气,也如同「龙魂诀」一样,能够强健体魄。美食味道越好,吃的越愉悦,修炼效果也就越好。 当然,跟食材也有很大关系。灵气充裕的灵谷、灵兽、灵香。都能让付自安修行效率倍增。 因此付自安在吃饱之后开始修行,而不是像其他修士一样在清晨修行。那天早晨扰了若青出的修行,其实是用术法给自己加持罡衣,而不是修行。 吃美食助益修行,这可真是打在付自安的手板心里了。玄天之下比他付自安会吃的,应该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也因此,付自安「自在法」第一重修炼的速度特别快。没多久,就修炼出了真气三十余息,这已经超过了军中绝大多数的修士。哪怕是将军大帅,也有很多没达到这个水准。 不过,付自安的修行坦途到这里,也就戛然而止了…… 第18章 真正的秘方 在回到嶂州之前,付自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在野外风餐露宿。可能是得益于爨炼法,消化比较充分。付自安吃一顿,可以两三天都不饿,且力气饱满。 所以他有些习惯了,觉得今天已经吃过了,可以不用再吃。 到了晚上饭点的时候,发现三个人正眼巴巴的看着自己。他这才想起来,玄天界的富足家庭可是要吃三顿饭的。若不是荒年,普通人也都吃两顿。所以,他们是又饿了……或者说是又馋了。 也罢,多吃多修炼呗。 不过没有提前准备食材,只能随便做点。 鹿肉干巴切片,用稻草拴好的鸡蛋解下来五个,与蒸熟的米饭囫囵的炒在一起,最后撒上一把小葱花就算完事。还有个青菜汤,以及老乡给的咸菜疙瘩。 吃的高杰硬是把锅铲上沾着的一点锅巴都抠了下来,关键他抠的太仔细了,付自安真担心他会把那木勺啃了。 …… 当然,付自安也不可能天天当众人的膳夫。 第二天付自安开始忙别的事,众人也就自觉的对付着吃点。也就是太对付了,高杰感觉自己肚子都是扁的。 青蒿很有效,时隔一天之后,大部分病人的情况都已经稳定。百姓是知道举一反三的,既然青蒿汁能够治疗疟疾。哪怕再苦再难喝,没病的也跟着喝一点。这确实能起到预防的作用。 付自安才来的第一天,高杰就让差役查问过一遍病例。第二天再问,病人数量没有增加。 付自安一直在心里盘算,自己再晚点来,城里就得一片素缟了。现在没有新病例,当然是个好兆头。 林氏商会也带了好消息回来,说是疫病并没有传得太远。附近的几个村子确实有人生病,但再远的地方就没有听说了。而且,林氏商队对自家伙计的脚程有把握。他们觉得治病的方子,一定可以比疟疾传的更快。 都是好消息,但付自安仍然无法完全放心下来。再怎么也是见过更大风浪的人,很清楚疫病这种东西的反复无常。必须得再待几天,至少确定青蒿确实能够治愈病人,而不是给他们短暂的回光返照。 …… 第二天,乡民们就带着胭脂虫来找世子换钱了。 岭关城里的居民很有一部分是没有田的。往日都靠着拾山讨生活,是个很危险的活计,经常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逢上家里的顶梁柱害了疟疾,那就更是雪上加霜,眼瞅着就得揭不开锅。 这种小地方能挣钱的机会不多,找带着白绒的刺舌头这件事不算太困难。很多人家相当积极。虽然林氏商会赊米面,可欠人家的总不踏实,能早点还了当然好。 小半天的功夫,官廨里已经堆了两大筐刺舌头了。 这时,付自安又告诉众人,刺舌头上的那些白绒就是胭脂虫。采一片刺舌头挂着,弄点胭脂虫以竹叶兜着,钉到刺舌头上,放到阴凉处。过两个月,它就会爬满刺舌头。到时候,大家就可以把这些胭脂虫弄来换钱了。 以后也要,一直有效。 有人问:“我家院里有刺舌头,是不是不用采下来,把胭脂虫弄上去就行了?” 付自安点点头道:“对。家里没有刺舌头的,也可以采回来栽种。反正吧,我就是要这些胭脂虫。不管什么法子,拿来了就有钱。” 来的人都给世子磕头,他们觉得这都是世子在接济他们。他们不知道好日子还在后头,以后胭脂虫的收购价会越来越高。 送来仙人掌最多的,就是先前抱着孩子去商铺求医的女子。 不容易啊,瘦瘦小小的女子去那山岩上爬,在仙人掌堆里找那些有虫的。为了采几片仙人掌,脸上、手上都被划了口子。 付自安问她家中情况,她说丈夫已经好转了。有力气照看家人了,所以她才能去山里找胭脂虫。 付自安一想,仙人掌弄了一大堆来,自己一个人可处理不过来。干脆就留几个人下来帮工。反正不是力气活,就专门挑几个看起来瘦弱的女子。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世子是有意在帮那些看起来没力气的女子。所以也不争抢,自觉退去了。 …… 胭脂虫的取色,并不算困难。先把它们从仙人掌上弄下来,然后晒干或者是烘干。之后,直接把干虫子研磨成粉。放入温水浸泡,如此水就会变成红色。滤掉虫子的尸体,溶在水里的,就是胭脂虫体内的胭脂红了。之后只要水份蒸发掉,煮干也可以,风干也行。剩下的东西磨细,那就是色粉了。 付自安前世看过营销号教如何用胭脂虫做古法口红。得到色粉之后,在混以油和蜂蜡。凝固之后,就是口红啦,看起来是十分简单的。 所以付自安天真的以为,自己可以用这个办法让母亲一展笑颜。找胭脂虫,取色粉都没问题。等到把色粉混进油里的时候,问题可就来了。 天然提取的胭脂虫色粉,它根本就不具备油溶性。混进油中,粉是粉,油是油。根本就无法如营销号说的一样,把油染成红色。不论付自安试了多少种油,都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固然,色粉不能溶于油,兑点水也是可以上色的。可那缺点就很多了,比例不好调配,上色很薄,色彩也没有光泽感。干了还会结块、掉渣,等等。 反正肯定是不如口红方便好用,上色纯厚油润。也不一定比市面上的胭脂水粉好多少。 付自安大为沮丧,觉得科研失败了。 ……儿子辛苦捣鼓的东西,姚氏自然舍不得扔掉,说自己兑水用也好。 而不久之后,姚氏便发现让色粉获得油溶性的办法。 姚氏记得灵香的灰烬,若是不小心掉进灯油里,灯油就会被染黑。所以,她试着把灵香灰跟色粉混合,果然染出了一碗脏红脏红的油。这当然还算不上成功,但绝对是突破。 之后付自安去查问了灵香的制法。 灵香的主材是灵谷,以及其它药材。灵谷付自安试了,一点作用没有。至于其他药材,各家用的不一样配比更是秘方。 不过有一样东西,不论是哪种灵香都会添加。它是灵香的芳香剂,不添不行啊。是一种名为香蔻的植物果实。 经过一系列的试验之后,付自安发现。把香蔻烧成灰之后,跟色粉混合静置一夜,可以让胭脂虫色粉获得油溶性。 之后,把它们一起浸入水中,色粉依然会溶进水。而香蔻灰则不溶于水,且会浮于水面。 只要把香蔻灰捞掉,把溶液再熬干。那就是具有油溶性的好色粉了。 用这种色粉染红清油、融化的蜂蜡,搅拌均匀倒入磨具。冷却以后,油润的口红就算是做出来了! 上色效果极好,颜色非常艳丽、润泽、颜色均匀,而且保持的时间还长。姚氏用了以后脸色大好,一度爱不释手,付自安着实让母亲高兴了一回。 这才是真正的秘方!其他人就算知道付自安用胭脂虫做口脂,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让色粉溶于油的。 当然,这也不是多么高深,不可突破的技术。不过到那个时候,付自安应该已经有了自己的品牌地位。到时候修士们只会觉得付自安的口红才是正宗的! 到时……付自安的眉笔也可以卖七十九! 玄天界跟蓝星可不同,若是普通老百姓都能买眉笔这种玩意。付自安就可以进入各家祠堂宗庙被供起来了,没人会骂他的。 在玄天界,卖七十九的眉笔,付自安绝对不会有半分惭愧,修士若是买不起一定是修士不努力。 第19章 气运 讲提取胭脂红色粉方法的时候,南客龄和若青出都故意躲远。生怕自己听见付家的秘方。 高杰已奉付自安为主,不仅可以听,还得用笔记清楚。得写明时间日期,以后整理成章载入家史中,那就是“家主何年何月,发明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奠定了家族兴旺的基础。”之云云。 更重要的是,付自安要求胭脂红制造要走向规模化。启动资金付自安弄来了,方法付自安讲了,剩下的事可就是高杰的工作了。 等几个临时女工忙活开,付自安就独自出门,准备进山。 香蔻这种东西,付自安没有带在身上,好在不算少见,岭山之中就有。这是真正的秘方,自然是一个人去比较妥当。 他要先做点口红样品出来,之后的大规模生产,应该弄到封地的保密作坊去。 出发之前,付自安特意去了一趟林氏商铺,跟掌柜订了点小玩意。 …… 付自安在官廨里的时候,他是世子。进了山就是双足站立的人形生物了。反倒是不用担心,那落跑县执官会突然冒出来害人,他绝对认不出谁是付自安。 而且县城附近,猎人活跃。其实是很难见到野兽、灵兽的。猎户进山都是以月为单位,要去很深的山里,才能找到像样的猎物。 付自安也就是沿着乡民常走的山路寻觅看看。路上碰到了不少人,他们还得忙着采青蒿、艾草、刺舌头。 黄昏时分,付自安已经回到了官廨。香蔻树不算太难找,就是上树采果子的时候,让老乡给骂了。 那个大爷说:“贼娃子,那还没熟呢,你霍霍它作甚?下来!” 付自安被骂了之后赶紧窜下树躲了起来,生怕被人认出来。想在地上捡点落果,却死活寻不到。最后还是等人家走远了,让知之去偷了两颗。下山迂回的就有点远,不动罡衣到底是不能加持脸皮的。 香蔻要秋天才会成熟,不过付自安也不是为了它的香味,所以没熟的果子也能用。也不需要太多,做点样品就行了。 付自安回到官廨的时候,女工们已经回家去了。毕竟牛马才工作到天黑不是,她们还得拿着钱去买吃食,好给家里开锅。 胭脂红已经弄了一批出来,付自安回来的时候众人正在那里围着看。 高杰指着一小碗胭脂红道:“一筐刺舌头啊,就出这么点东西啊?” 付自安点点头道:“不少了,她们活干的细,没浪费原料。” “这真能赚到钱?” 付自安笑笑:“明天见分晓呗。” 言罢,付自安取了一些胭脂红躲回了房里。 …… 回来的路上,付自安去了一趟林氏商铺。雕花的小木盒,人家已经给它腾出来了。 暂时没有模具,也怕别人不会用。就按照口脂的习惯,装进小木盒。然后以手指,或笔刷蘸着用就行。 油付自安用的是先前留下来的羊臀油。还是以山花椒熬制,中和了大部分膻味,又晾晒了一段时间。其实还是不好,还是有点味道。不过,已经比市面上防止嘴唇皲裂的口脂,气味小了很多。 这个工艺以后还得想办法改进一下。 …… 第二天,若青出一早就到了官廨。对于世兄做的口脂,她是万分的好奇。她心想,总得有人试试吧?我来帮忙试! 谁知道,一等就等到了中午。 没办法,光是让色粉获得油溶性,就得一晚上的时间。付自安清早起来,还得重新提纯、混合、冷却等等一系列工序。 不过,等付自安打开精致的小木盒,把口脂放到桌上的时候。若青出就知道自己没有白等。因为那颜色实在是太艳丽了,比母亲用的那种还漂亮一些。 也不是所有修士都涂脂抹粉,比如南客龄和高杰就看不出其中的门道。反正就是一小盒红红的口脂,和以前见过的没有区别。 “世妹,试试看。”付自安把小盒子推到青出面前:“这种口脂色厚,你稍微涂一些,抿一抿就好。” 青出就等这茬呢,当然不会推脱。就依照世兄所言,沾了少许抹在下嘴唇上,然后抿了抿嘴。 若青出其实如她母亲所说,确实是无需施粉黛,美人自清丽的。她的眉眼无需修饰就已经十分好看了。涂上一点口红,就好似画了全妆。整个脸色,气场都变得不同。 看的南客龄都愣了一下,猛然觉得师妹貌似不再是个黄毛丫头小屁孩了。 若青出也赶紧取出铜镜,仔细观瞧后感叹道:“哇!这太好了!这颜色怎会如此光泽、匀称?!” 付自安满意点点头,转头问高杰:“怎么样?能赚钱吗?” 高杰却凝神在桌上的小盒子上,他眉头深皱,拿起木盒端详了半天喃喃道:“此物……好像可以加持气运啊!” 付自安都是一愣,问道:“你是说盒子?还是口脂?” 高杰摇头很肯定的说道:“不是盒子!” 付自安心头一惊! 口红先前只弄出来给母亲用过。母亲是个深居简出,极少社交的人,当然也不会拿着到处显摆。气运之事,还非得恪物院的修士们,以「观气机法」才能窥得些许。 所以气运之事,付自安也并不知晓。但如果真的有加持气运的作用,那就真的发财了! 在玄天界,气运和运气说的可不是同一件事。气运可是会影响到修士前途的。修行无外乎容纳真气,把真气炼成真元,再把真元凝成神元这么一个过程。 前面的阶段基本是按部就班就可以了,但到凝元立命这个阶段,气运就变得比什么都重要。 凝铸神元,非大气运者不可为。 修士能修炼到这个阶段,也实属不易了。想要更进一步,少不得机缘巧合,天材地宝。甚至是自然现象的启示,或者是偶然间的顿悟。这些事,没有气运一样都碰不着。 到了这个境界的修士,但凡是能增加气运的,一样他都不会错过!买的起,他一定买。买不起,想办法也要买。 “只不过,能加持的气运可能比较少。”高杰凝眉看了半天后下了结论。 “够了啊……这才多大点成本?”付自安摊手。 高杰认真点点头,气运这事可不是开玩笑的。 修行之事到了特定阶段,那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那些体会着力量日渐流失,却无法更进一步的修士,内心对气运这种东西有多渴望,高杰是听说过太多的例子了。 所以确实够了,如果所有的口脂都能增加气运。他们就能踏破付家的门槛,付家世代都有人保着。 都不用所有,做一百个口脂,能有一个增加气运的,也就够吃够喝了。 第20章 很科学 但效果还是得确定一下。 高杰看看若青出心想,这位大小姐我可看不动。还是找个寻常人家女子试试吧。 也不用舍近求远,在后院帮工的女子有个年轻的。恰好也就是付自安先前叫人家“婶”那位。 把她叫到公堂上,由若青出教着涂了一些口脂之后,众人都是一愣! 这都不用「观气机法」,口红一抹好。这位面有菜色的贫家女子,气色立刻就好了几分,谁都看的出来。 高杰还是与她名言,说自己想观测一下她的气机。这是恪物院修士的道德律。如高氏老祖这种大能,闭着眼都能看见的,她都习惯性的不直接看人。高杰这种还需要掐诀施术的,怎么也会打个招呼。 女子不懂这些,反正自家世子就在旁边不会害人的,就赶紧点头。 于是高杰便调动真气,掐了一个特殊的手诀扶于额前,凝住神识向女子探了一探。 不敢多看,草草一眼之后。高杰坐定下来,掐着手指就开始计算,口中念念有词,就是念的太快,旁人根本听不清楚。 许久之后,高杰展颜一笑对那女子说道:“好事啊!你气运最近一直在攀升,后面也会保持,家中衣食无忧已成定数了!” 女子一愣,立刻就对着旁边的世子哐哐的磕头! 女子不懂观气机法的神异,甚至觉得胖子有些怪异。 那可不是气运好起来了吗?世子来了,家里人的病开始好了,又给了活计又给钱的,这能不好?所以,是该给世子磕一百个响头的! …… 付自安还是很高兴的,因为嶂州人脑子并不笨。那女子就知道自己的运势好,不是那胖子算出来的,而是运势本来就好。她也能想明白运势好的原因,于是认真的向正主磕头。 只希望她们以后,能别为了这么点小事就玩命的磕头。因为说到底,她得到的,也不是谁赏赐的,而是她的劳动所得。 口红确实有加持气运的功效,着实是意外之喜。一想到可以用口红,从有钱的修士老爷那里弄钱来建设漳州、富足百姓。付自安的心里就有种畅快感。 怎么说呢?算是劫富济贫吧! 高杰算清楚了,也没算清楚。 那女子用完口红后,气运确实提升了。不过提升的有点多,他觉得是因为口红的价值增加了。而女子作为口红的原始生产者,口红跟她是有关系的。所以她的气运提升,比胖子的预计要大的多。 这就是观气机法。严谨,也模糊。因素太复杂了,学士们用真气炼过的脑袋,有的时候也算不过来。 但口红将会红火大卖,已经板上钉钉了。 这件事从南客龄和若青出的反应就能看出来。 若青出想趁着师兄不注意偷偷把口红藏起来,结果南客龄早早发现。被关了禁闭的龙雀剑都出鞘了,以飞剑掠走了若青出手里的口红盒子。 若青出连灵剑都没有,当然不可能打得过师兄。但她有别的办法,她可以拉着师兄的衣袖大哭。说师兄欺负人如何之云云。 可南客龄也不吃这套,他板着脸道:“又不是在山门里,这招没用。再说白师伯说的很对,你已经很是好看了,再用也是糟蹋东西。” 耍赖不成,若青出就只好用蛮力了。掐着师兄的脖子,让他把盒子交出来。她是真下死手啊,付自安看她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而南客龄也是个硬骨头,脸都憋红了也不肯交出东西。 付自安和高杰在旁边老神在在的看着。高杰还夸呢:“果然是情同兄妹啊。” 直到南客龄憋不住了,才对着付自安用喉咙挤出两个字来:“救…我!” 付自安这才放下茶水,承诺给若青出再做一份。如此,算是救下了南客龄的性命。 为免夜长梦多,南客龄当即抱着剑匣出门去了。大抵是要雇林氏商会帮自己把口脂捎回去给母亲。 若青出则很是乖巧的跑到付自安旁边给世兄倒茶。 …… 其实哪怕这两兄妹没有抢的掐起来,付自安也得再做些样品。主要是得验看一下,那口红到底是不是一定具备气运加持的能力。又是其中的什么东西,具备了这种功能。 最后,羊臀油排除了、蜂蜡排除了、连普通的胭脂红色粉都排除了。高杰确定下来,是经过加工处理,具有油溶性的胭脂红色粉具备气运加持的能力。 而且,把它涂在纸上或是染了食品、布料都没用。唯有作为妆容,涂在唇间有此效果。 至于为什么,高杰也给出了合理的推论:“不伤体和,欢悦颜色,故而气运扬升。” 付自安一听,也觉得应该就是那么回事了。 玄天人染朱唇的口脂,材料可不一定是什么好东西,有些就含有朱砂。 很多修士知道朱砂有毒,很多人也知道朱砂这种东西,需要有大修为的修士才能用。当然也有的是不听劝的人,用了一些没发现什么大碍,就继续用。 再有就是财大气粗的主。朱砂那点毒,不就是请古难阁的丹修稍微出手就能解的?不妨事,还是美丽重要。 朱砂这种东西用下来……嘴唇倒是红了,可脸色就得发青啊。 其它材料的胭脂,上色效果普通,材料也没好到哪里去。 再看胭脂红色粉,那可就是好东西了,没有毒副作用,染食物都没问题的。只是要把食物、衣服染红,其实办法还挺多的。所以,把胭脂红色粉用在这些地方,不足以加持人的气运。 但用它染朱唇,颜色、效果足够出众,又没有任何副作用。 人嘛,脸色好一些,看起来漂亮,心情都会好很多。又不损害健康,甚至看上去更健康。这么多好事让气运提升,就不奇怪了。 付自安每每佩服修观气机法的学修,因为他们的逻辑就是很科学。 …… 可惜,胭脂红色粉的生产,很快就进入了瓶颈……没有原料啊。胭脂虫其实不常见,多生在背阴的仙人掌上。 第一天能收到两筐,付自安都觉得挺多的。第二天,数量就锐减到了半筐。第三天,就只有零星的人来。 受到口红增加气运的启发,付自安和高杰一致认为,胭脂红的色粉应该还有可能被运用在丹药炼制当中。它大概率可以用来作为某种药材的上位替代。只不过,两人都不是丹修,这还得留给丹修们去发掘。 假如胭脂红确实可以用于丹药,那将是意义非凡的。能用作丹药,它就有资格用来抵充贡税!如此,国朝就会允许产灵谷的灵田削减面积。岭关就可以种更多的粮食。 只有粮食产量增加,才能有效的惠及百姓。胭脂能换钱,但想要买粮食,依然困难。玄天界可没有公路汽车,运输粮秣损耗极大。而且粮食产量,自然是多多益善。逢上灾年,粮食减产。别人不卖粮,嶂州也不会饿肚子。 地里的粮食多了,人也吃得饱了,人口就会增长。 而粮食产量和人口的增长,才是付自安视野当中,最最重要的事。 什么宏图大愿,感天悟道的,都没有人口和粮食重要。付自安期盼,丹修能早点发觉胭脂红的作用! 第21章 奸细之死 眼下也该是给胭脂虫涨涨价的时候了……从收购价就开始涨。城镇附近好采的胭脂虫采完了。乡民需要去到更远的地方采,这是应该要多给些钱的。 一开始高杰觉得一片刺舌头要给五个铜钱,这位世子大人怕是要赔掉底裤。也没阻拦,有些亏早点吃了,他才听话嘛。有时候当谋士跟哄孩子是一个道理。 不过发现胭脂红那么好之后,就觉得五个铜钱也算公道了。等发现口红有加持气运之功效,高杰开始觉得良心不安,五个铜钱少了。 也没办法,刚开始的时候付自安也不知道。 想了想,还是重新定了胭脂虫的收购价。也不按每一片仙人掌这么个粗略的收法了,就称虫体的重量。就按1钱胭脂虫,给120个铜钱来收。这相当于把胭脂虫的收购价翻了三倍。 同时付自安还提出了一个养殖户补贴政策。 现在来学养殖技术的,给三百个钱的补贴。有条件养殖的,你爱怎么花怎么花。没有条件养殖的,那三百个铜钱你就去创造养殖条件。 说实话,这种手笔仍然是太大,大得高杰心里打鼓,总觉得世子太大手大脚了。但是有口脂的前车之鉴,还有南客龄这种大金主在旁边,大有银钱管够的架势。他是真不敢提出反对意见。 付自安也觉得,有时候驯服谋士就跟哄孩子是一个道理。把他举高高获得高空视野,他就不会叫喊了。 消息一出,林氏商会最先来问能不能做这门生意。比如别处收来的胭脂虫,付自安收不收? 付自安摇了摇头。很遗憾,别的地方海拔不够、气温不合,不见得会生多少胭脂虫。胜地高原虽然更多,但林氏商会的贸易应该不会开展到那么远的地方。 不过林氏的掌柜显然是会错意了,再三保证自己会闭上嘴。 林氏之所以能在嶂州混的风生水起,与岩君当然有点关系。但却不是因为岩君和林长老有什么有的没的。是因为林氏的生意做的很守规矩,牟利从来不是他们的主要目的。畹州林家可是玲珑的很呢。 付自安也是了解他们的,所以就把各地转运胭脂虫到嶂州城的活,抛给了他们。 掌柜接的也格外利索,价格开的是半卖半送。 付自安心底一笑。罢了,那就再让他们搭一搭嶂州发展的顺风车吧。反正这天下修士当中,让付自安觉得顺眼的,肯定得有一个林姨。 连母亲都喜欢与她喝茶聊天,付自安又怎能不觉得顺眼呢? …… 两三天的功夫,胭脂虫养殖的各种事项,被迅速敲定下来。这少不了高杰天天不眠不休的功劳。付自安看他不仅没有疲惫,且有越熬越精神的架势。心里就开始惦记起「观气机法」的心法。 付自安已经发觉了,自己的真气虽然逆旋,但掌握了龙魂诀的心法,自己的体魄也是明显的强健起来。虽然爨蛇之修本就强体,可付自安没掌握龙魂诀之前,身体可没强到这种地步。 他逐渐意识到,逍遥子他老人家,似乎不是反对传人修行玄天宗的法门。他追求个自在,修什么都可以。只不过,爨蛇之修会导致真气逆旋吧。至少龙魂诀和自在法就很搭调。 这事,等拜入山门去学了「九玄造化法」就能印证了。按付自安的预计,可能其他支脉的心法也会有用,说不定自己掌握了「观气机法」,就能如高杰一样的脑子好使。 …… 青蒿治愈疟疾的功效,也可以确定了。在官廨里的付自安,总是听见外面喊“谢谢世子的药方救命,给世子磕头了”。 这是那些好了的病人来给世子磕头。说了几次,让他们多休养,不要总忙着来磕头。可他们不听啊……付自安没辙,那就让他们在外面磕吧,磕完了早点回去休息。 为了找到更多的胭脂虫换钱,乡民们确实把搜索的范围扩大了不少。找到了多少胭脂虫暂且不论。倒是真的找到了付自安意料之外的东西。 县执官赵志的尸骸,在岭山里被找了出来。 他的尸骸,已经不仔细辨认,都认不出人样子了,肢体都不完全。衣服还是那身衣服,律令也还在身上。高杰以观气机法看过,确认尸体的神魂都已经被抹去了。 两种可能,他改头换面回去享福了,尸骸是他的替身。第二就是被毁尸灭迹永久的灭口了。 高杰和付自安都觉得就他这种小人物,应该很难回去享福。所以应该是第二种情况。 大抵是某种雷云鹰身上的法器被激发,半空之中他就神魂俱灭,然后坠于山间。他以为那是给自己傍身的灵兽,实际上那是跟在他身旁的杀手。 早就知道他会被灭口。因为这家伙是真废物,当卧底都消极怠工,这种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只是没想到韩家这么狠,都没让他回去就下手了。而且做得这么狠啊,神魂都给抹了,杜绝了幽谷追查的可能。 证据寻不到那就算了,把个整个韩家都一网打尽。想必,那罪首会包含在其中的。 那就安葬之后,据实上报吧。多一点推断都不要有。以后在找机会追查,怀疑此事有蹊跷的就当做是伙伴。死命按住不让别人调查的,那就是敌人。 到这里所有的事情,似乎都暂时告一段落。付自安也和南客龄他们商量着再次启程。 南客龄和付自安一见如故,若青出更与付自安是世交之好。大家的目的地都是白玉京,没有不同行的道理。 尽管付自安是俗事缠身,两人也没有半点意见,反而是跟定付自安了的态度。 正当几人准备着启程的时候,县守备的军士来报。说是发现有骑兵正在接近县城。 第22章 似是故人来 县城的城墙是高,但那是岩君平定岭关时用的,现在驻守的军士极少。真正的驻军都在关口。岭关若是被攻击,那飞书早就已经发过来了。所以,来的肯定不是妖族。 有南客龄这位强援在城中,倒是也不用担心出多大的乱子。只是让守备再探,再报。 不一会,守备的军士又带回了消息。 骑兵打着岭关守军的旗帜,只有两骑四马而已。付自安猜测应该是岭关守将派人带来重要的信息。就派人敲了静街鼓,也让差役准备好了迎接。 而付自安没想到。正午时分出现在官廨大门口的,居然是岭关的守将本人。 付自安认识他。马誉,中府都尉,岭关守将。通玄境修为,也不知道可有精进。弓马骑射一流,陌刀能斩大妖。他曾是岩君的亲卫,岩君还在的时候,他就是岭关的守将。 龙魂军中都敬重岩君,按说他麾下将领都是香饽饽。岩君走了之后,岩君麾下将领大多被调往各处任更重要的军职。这位没有调动,不用问,肯定是他抵死不走,下了死力气犯浑! 见到他的时候,付自安就知道他来干什么了……他是来看自己的! 也太不守规矩了,妖族就在岭关外晃荡,身为守将他居然胆敢跑回岭关镇。 可他向来就是那么不守规矩。 付自安五六岁的时候写字不认真,字被父亲批为“狗脚鸡”,于是惨被关在家里练大字。这位马叔就敢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抱着付自安翻墙逃走,去后山骑了半日的马。 等回来,他抵死了说是自己强逼着付自安去练弓马的。挨了岩君的鞭子,他都振振有词。说是自安长体格应该多活动,是个练弓马的好材料之云云。 直到岩君扬鞭,假意要打付自安。他才一把抱住岩君,然后苦着个脸认错,保证下次再也不敢。 岩君气的丢下鞭子离去,他还冲着付自安挤眉弄眼。 付自安怎么都不会忘了这张脸的。他是骑马最快的马叔,是最疼自己的马叔。可就是岁月丝毫不讲情面,怎么就在马叔的脸上刻了那么多条痕迹? 看着他满头的汗水,身上像是着了火一样的冒着热气,马匹更是喘的厉害。付自安知道他是日夜兼程赶过来的。按说岭关也没那么远,他肯定是做了些什么之后,按捺不住思念了,才急吼吼的赶过来。 还没等付自安一声“叔”喊出口。 只见骑着马的马誉对南客龄打了拱手,算是打过了招呼,接着便厉声喝道:“士卒付自安,你到近前来!” 付自安是有军籍的,乃是岩君临终前飞书给他报的。要不然他已经学会的「龙魂诀」心法,名不正言不顺。 龙魂军上下一体,军衔到哪里都算数,此时就算是马誉下的军令了。 既然是军令,付自安当然不能怠慢,赶紧上前行军礼应道:“参见都尉!” 马誉喝道:“我来问你,你提报军籍三年了,为何不到军中报到?” “父母亡故,守孝三年。”这也是岩君帮付自安想好的借口。 马誉再问:“那三年已过,你为何还不来我军中啊?” “禀报都尉,我已有真气五十余息,欲往白玉京参加玄天试。故而未去军中报道。” 马誉满意笑容始终是没有藏住,他连连点头:“好好好,你是我嶂州好儿郎。该去玉京一展才华!” “士卒付自安,那我再问你。疗愈瘴病恶疾的良方,可是由你进献的?” “是!”这可不是谦虚的时候,付自安没有多话直接应下。 “好!”马誉扬声喊道:“嶂州付氏,龙岩真君长子,付自安。因进献愈病良方解我军中困苦之功,擢升为武骑校尉。戍边三秋,减为一载。因修为有小成,遣往白玉京参加玄天试。可酌情待承继学道之后,再到龙魂军中效命!来,拿好你的令牌。” 付自安一抬头,才发现马叔正在冲着自己挤眉弄眼,就像儿时一样。 到这时付自安才明白过来,马叔也不仅仅是为了看自己而已。他是来给自己铺路的,以免自己有军籍却不服役的事落下口舌。也或许就是为了防备立一旁的天下行走,去参付自安的本子。 更重要的是来给付自安军衔和嘉奖。武骑校尉是低级军官,但也是他这个中府都尉最大的职权。减免付自安的服役时间两年,也是如此。总之,他能给付自安提供的便利全给了。 接过装令牌的小皮袋,付自安又听见马叔用如蚊子叫一般的声音说道:“你功劳很大,更大的封赏还得上头封下来,你且等等。” 付自安知道马誉是在提防旁人,便同样小声的跟他说道:“叔,这里都是自己人,无妨。” 马誉一愣,四处看看,又很小声的问道:“那个姓赵的呢?” “死了!” 马誉以为是付自安杀的,贼兮兮的给付自安竖了大拇指。 付自安忙摇头:“不是不是!” 于是马誉的目光便落在了南客龄身上,瞬间秒懂:“借刀杀人,高!” 付自安一阵无语,还没等开口解释。马誉已经翻身下马,反手抽出马上的陌刀并说道:“难得见你,总得考教你一下。你武艺不曾落下吧?” 这也是两人之间的老传统了。看看骑马可有长进了?上次教的骑射,会了多少?马叔也不是带着付自安尽是瞎玩,只不过相比写字,他更注重武艺。 这次他也没给付自安多少反应时间,话音一落手中陌刀高高举起,接着就重重劈下。 付自安也没躲,立刻高举双手抵挡。 马誉愣了一刹,本就是想看看付自安的闪躲反应,所以才突然出手。没想到付自安反应是不慢,但居然是起手抵挡! 转念一想,这毕竟是岩君的儿子,说不准就已经学会了岩君的不动炁意。于是也就顺势劈了下去。小心的控制着力道,若有不对,好立刻收招! 于是乎,陌刀便“嘣”的一声砸在了付自安手臂上!见状马誉自然是大喜,立刻起刀再次斩下。这一次,他就没有收力了。 付自安知道马叔要来真的了,于是小退半步稳住重心! “磅!”金石交错的鸣声响起,陌刀结结实实斩在了付自安手臂上。付自安依然是岿然不动。 本以为接住了马叔一刀,应该会让他高兴些,得些夸奖什么的。却只见马叔撇着嘴摇头,收刀入鞘后顺势翻身上马。 等在马背上坐定,马誉看着付自安道:“修行尚可,胆气不足。你怕了,所以退了半步!但你记住,岩君此生从未退过半步。你可不要堕了他的名声!” 付自安看出马叔要走了,哪还管什么胆气、名声?上前拉住缰绳忙问:“就要走?这么急?” 马叔摇头笑笑:“我是守将,你的事办完了当然得走。” 付自安真的舍不得:“吃了饭再走,我给你做!” 马誉举起马鞭作势要打,但付自安终究是不肯松开缰绳。于是乎,高举的马鞭也就没落下。他俯下身,拍了拍付自安的手背柔声道:“莫耍性子,回头再聚。” 付自安纵使万般不舍,也只得松开缰绳。 马誉向众人打了个拱手,当即调转马头带着自己的亲卫离去。 看着马匹逐渐提速,付自安多想追赶上去,就一路跟到岭关去。 而马誉的声音却远远传来:“自安莫怕,只管放开手脚。岭关,叔给你守着。凡事,龙魂军会替你撑腰!” 第23章 荻花孤雁 岭关县城东边就是山,沿着山岭最矮最平坦的地方有山路。这条路不是岩君修的,它自古就存在。是最早的商道,唯一通向瀚海,以及瀚海以西外域的道路。 有一种说法,说这条路是南客家的商人,硬生生用脚走出来的。南客龄对此嗤之以鼻。说是家里给自己脸上贴金。走这条路的商人可多了,只不过南客家的名气大一些。 不管谁走吧,确实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路虽然不是岩君修的,不过当年为了军事,岩君确实着人拓宽过这条路。而后维护条路的人,还是商人,以林氏商队为主。自己要走的路嘛,修一修维护一下也正常,也没管这路是属于谁的。 但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林氏商队的力量也十分有限。时间一长路总归是损毁了不少,眼下这条路仅仅是个勉强能过马车的程度。 付自安一行人启程当天,天就阴了下来。一进山里就连下了几天的雨。道路变得泥泞异常。若是常人,这种时候免不得要把马车弃置路边回县城去躲雨。 不过他们三个到底是修为不浅的修士。再加上若青出的马车,看着普普通通,但却不是凡物,而是一件法器。 所以也就硬着头皮继续走了。 自岭关向东,地势总体是越走越低的。翻过小山丘之后,就是大段大段曲折迂回的下坡路,如此往复。 路上大小状况一堆,不过终归是没有难倒三人。无非不了就是抬抬车轮,以灵剑垫道之类的。 就是苦了付自安的新衣裳。 那是临行前,高杰给付自安安排的。他说付自安是世子,在岭关穿的朴素点没什么。但是去了嶂州,若是还是那身打扮,会被人以为付家势弱。 先前的衣服是母亲给做的,行走坐卧相当方便。而且结实耐用,穿了这么几千里路了,硬是没多少损坏。付自安当然舍不得,但也确实旧了。于是把母亲给做的衣服收好,穿上了白玉京最时髦的道袍和大氅。 据说白玉京的人已经魔怔了,天多热都这么穿。 其实这么穿的代表就是南客龄,不过他这种贵公子,身上挂着的那块玉佩乃是法器,寒暑不侵的。寻常人这么穿,看着是气派,但大热天怕是要捂出痱子来。 人靠衣装,付自安穿上正式些的衣服,也还是有些贵气自然流淌的,气质这一块没得说。就是…...千万不能与南客龄做比对。 没办法,人靠衣装嘛。南客龄身上穿的,那可都是南客居最顶尖的华服,质感颜色实在是高到了极点。他大氅上的彩羽孔雀,甚至会变换颜色、时隐时现。 而高杰给付自安找来的……是岭关本地裁缝做的。说真的没把衣服的款式弄错,都算是个见过世面的裁缝。着实无法与南客龄的华服比较。 南客龄到底还是仗义,见好友陷入窘境立刻想办法解围。他从马车上取了一件大氅来。说自己是从未穿过,如果付兄不弃,那就赠予付兄。 那件大氅是靛青底色,色彩神秘深邃。在不同的光照情况下,色彩有不同的表现。黯时威严肃穆,亮时也透出些许锋芒。上面绘染的图案,就出自南客龄的母亲,文大家之手。 画的是蒹葭萋萋孤雁南飞,自有一种苍凉味道。稍有风起,衣服随风摆动,好似是荻穗随风摇晃。穿着它行走两步,肩背上的孤雁似乎活了过来,迎风奋进轻鸣不止。 文大家给南客龄弄的这件大氅,显然是有寓意的。她是想让南客龄这只孤雁,时常想着回南方家里看看。可惜啊,南客龄不喜欢回家,所以从未穿过这件衣裳。甚至转手送给了付自安。 付自安知道,南客龄这家伙出门在外,唯一惦记的应该就是家里的母亲。要不然他不会把衣服带在身边。更不至于为了一点口红,险些被师妹掐死。最后还要背个以大欺小的不贤名声。 他大抵只是不喜欢那个家。都不用细问,家族大了事情就杂。以南客龄性子,不喜欢家里的那些事,简直是再正常不过了。 看出染绘的寓意,付自安也是问道:“南客兄把这衣服送给我了,不怕文大家伤心吗?” 南客龄摇头道:“她知道我是把这衣服送给了你,定然只会夸奖!” 付自安懂他的意思,他家里人会觉得这是与付家通好的信号。而他大大方方说出来,却是想告诉付自安,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于是乎,付自安乐呵呵的收下了这件荻花孤雁氅。 兄弟的烟最好抽,兄弟的零食最好吃,兄弟的衣服我穿更合身。付自安本来就与南客龄身形相仿,穿他的衣服还真的是十分的合身。 最巧的是,南客龄没有思念家里。付自安却对家乡万分的思念啊。他这只孤雁,不是正在努力的往回飞吗?这衣服就好似是为他量身做的一样,确实比南客龄更合穿。 …… 高杰没能跟着付自安一起行动,不是他不想,而是条件不允许。他还有胭脂虫养殖的事得办。 县执官没了的事报上去了。上面的回复相当快,高杰现在已经是新县执官了。如此,高杰还得运作一番,重新弄个人来做岭关的县执。还得弄个知根底的人来,以免自己的心血白费。 最后,疟疾药方的事,军方已经上报了。付自安这边也就没有必要压着了,报上去之后,少不了一番查问等等。诸如此类的事还有很多,高杰这个新官全得应着,走是走不了的。 也不知道他是演的,还是真情流露。反正付自安他们走的时候,高杰涕泪横流哭的十分伤心。一边哭还一边喊:“带我走吧……也带我走吧!” 实际上,胖子是真情流露。无他,只因想到没跟着付自安一路回去,要错过的新奇美食太多太多,胖子心中的委屈简直是难以言表,只能大哭出声。 付自安见到了想见的人,收到了珍贵的礼物,又到了将要启程的时候。自然是做一顿好吃的,美美吃上一顿之后。大家好该奔奔,该忙忙。 也就是这一顿饭的滋味,让高杰最后委屈的哭了起来。 第24章 牛粪 离开岭关的前一天,付自安准备做一顿好吃的。恰好又见到一个乡民在兜售从稻田里抓来的河鲜。他竹篓里其实什么都有,田螺、田鸡、小鱼、泥鳅、甚至是蛇。而混在其中非常粗壮肥硕的,其实是几条黄鳝。 付自安以前就听过“夏令之补,黄鳝为首”这种说法,还有什么“夏吃一条鳝,冬吃一支参”之类的。补不补的且先不说,反正夏天黄鳝多而肥美,正是吃它的好时节。 于是爽快的买下了所有水产。田螺、泥鳅、小鱼还有蛇都分给衙役们。付自安唯独留下了田鸡和黄鳝。 田鸡也就是牛蛙了,它和黄鳝一起,可谓恶形恶状怪物小队。高杰他们三个看了,心中也是难免犯嘀咕啊,这玩意能吃? 高杰在恪物院可是学过的,低等的妖奴以虫蛇蛤蟆果腹。他心想付自安这个世子从齐山北回来,还是吃了太多的苦了,妖奴吃的东西他都学会吃了。 当然了,三人对付自安的厨艺都有数。心里虽然腹诽,但嘴上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为了烹饪黄鳝,付自安特意让差役帮自己去镇上问问,有没有谁家有黄豆酱。没想到差役还真弄来了一碗上好的老黄酱。 叫老黄酱,不是说腌酱的老妪有多老,而是这坛酱腌制发酵的时间足有三年。付自安蘸着尝了一点,不由赞叹黄酱风味浓郁,味道周正。 如此今天的黄焖鳝鱼算是成了! 其实焖好黄鳝,除了酱要好之外,还有一个诀窍,得放一些膱火腿。所谓膱火腿,其实是指有了油哈味的腌肉火腿。多半是腌肉、火腿一类的东西受潮变质所致。不能放多,稍微放一些,有那个味道就行了。 焖黄鳝最好的伙伴是“叶子”,也就是晒干后又炸蓬了的猪皮。这种带有蜂窝结构的猪皮,能够最大程度吸收美味的黄鳝汤汁。咬上一口浓汁沁出,伴随着猪皮的糯脆口感,是不亚于鳝鱼本身的美味。 其它就是韭菜、大蒜之类的东西。 反正吃到最后,高杰用一块姜,把粘在大碗上的汤汁都给抹干净了。为什么用姜?因为其它的都没了…… 大蒜一上来就被抢光了。接下来是叶子和鳝鱼,连韭菜都一根根的捡净。然后就是汤汁拌饭……直到见了碗底,剩下的姜块没人吃。高杰便把碗抱走……伸舌头去舔也太不雅了,便只好以姜脍汁。 其它菜也没剩下。 玄天界的野生田鸡可是个极鲜美的东西!正所谓,最顶尖的食材只需要最简单的手法烹饪。只用青莴笋和牛蛙一起炒了,稍微勾芡即可。除了盐和少许胡椒,没有别的调料,但其中的青笋都能鲜掉舌头! 付自安说,本来田螺味道也是极佳的。就是要在清水中养好多天,让它吐沙,这次来不及了。为此,高杰十分惋惜。 到这时,高杰破天荒的怀疑了恪物院学到的知识是否正确。他觉得这么好的东西,那些大妖是不可能让给低等妖奴吃的。 对此付自安说:“我真该把去掉的皮骨拿来给你生吃。” 其实高杰明白的,就是付自安太厉害了。他知道什么东西好吃。另外的东西不好吃,但处理一下就会很好吃。还有一些本来普通,但是以药材烹饪之后,就会变得特别好吃。 在高杰眼里,这是不亚于炼丹术的本事。 如今的高杰已经对付自安到了盲目相信的地步了。哪怕付自安指着牛粪告诉他,这玩意油炸之后裹上糖醋会很好吃,高杰也会试试的。 只可惜……付自安先走一步没有等他。 高杰想到,付自安他们可能会在路上吃很好吃的牛粪,而自己却吃不到,所以委屈的大哭。 …… …… 付自安他们没吃到什么好的,暂时还没。 山道雨天的艰难,可不是开玩笑的。若非修士,命都不见得好活,还谈什么享受?一路都是随便吃点干粮。 唯一一顿热乎的,是在歇脚洞里。 那是个高大宽阔的石窟,商队惯常歇脚的地方。平常应该有人的,但是天气不好,又逢上妖族扣关,很多商队耽搁在了路上。所以石窟里只有付自安一行人。 有趣的是,若青出在山洞里捡了一捧松子,很高兴的拿给付自安看。 付自安还算有点良知在身上。言语哄骗了青出两句,但看着她真的要用牙去嗑那“松子”的时候,还是拦住了若青出。 山洞里哪来的松子?还成堆的?……那是羊屎。肯定是先前有山羊跑到这里休息,便拉了一堆。 但不得不说形状确实像,若青出都有点无法相信。直到付自安用石头碾碎了氧化变黑的羊屎,露出了里面黄色的事物,若青出才知道自己错的离谱。 后来,付自安在洞口的松树下,给若青出捡了个松塔。告诉她松子是从这种松塔中剥出来的,若青出和南客龄剥开松塔一看,遗憾的发现松子并未成熟。 说是在山洞里吃了顿热乎的,其实也仅只是热乎而已。因为下雨,路上没见到什么猎物。只能煮点火腿汤,泡点干饼而已。 更多的时间,付自安都看着洞外雨蒙蒙的青山发呆。 虽然是一路在下雨,但付自安认为天公是作美的。因为最近两年雨水少,国朝全境都有不同程度的旱灾。 岭关这样的地方还好,毕竟苍江的上游在这里,农田距江也比较近。费点力气还是能灌溉的。中游就不好说了,距离苍江水系远的地方,那更是地里都会干的皲裂。 还有苍江的下游,虽然已经不是嶂州地界,但依然是玄天国朝的百姓。那些地方旱灾更严重,百姓过的很苦。那里会发生的事,付自安从不愿多想。 因此下雨是好事。 等付自安一行人好不容易下了山,来到山屏县地界的时候,还见到村民们冒着雨正在举行祭祀仪式。他们向天地进献祭品,长时间的跪伏,以感激玄天降下甘霖。 毕竟有赵志的事在前头,南客龄便巡查了一下县执。山屏县也是个小地方,县执官是个没有什么根底的郎官。 跟他说了预防疟疾的事,他便表示已经做好了准备。因为先前林氏商队路过,已经带来了世子的药方。见镇上家家户户都备了青蒿和艾草,付自安也就放心下来。 没有多停留,继续向前走。 又是十日左右,一行人到了嶂州第二大的城市,云泰郡。这时的付自安却是再也高兴不起来了。 第25章 大雨 大雨整整下了半个月,已经成了水患。 农事之艰难。旱了,农作物枯死。涝了,便淹没农田。冷了,作物生长时间短产量就低。好不容易等到了风调雨顺的好年景。万物复苏啊,地里的杂草、虫子就多的不得了。 没有农药,只弄些草木灰防虫。更多的都得农民下地,一点点的除去。着实是在这天地间挣命。 旱了几年,一下雨,就没完没了的下。云泰郡地势偏低,稍有不慎就得变成一片泽国。 万幸,云泰郡够大,人力物力都有。往年也遭过水灾,所以对这件事比较重视,云泰人在苍江岸边建了防汛的堤坝。如今伏汛突临,郡守更是带着人在堤坝上连日的奋战。 云泰郡守名叫庄健,是气宗岩脉子弟。四十多岁,通玄境修为。因为岩君的师父是巍元真人,他老人家在山门里辈分比较高。所以按辈分算,庄健该是付自安的师兄。 庄健说自己是气数将尽,自知修行一事很难获得很高的成就。于是,便求了官身来帮嶂州百姓做点事。 修士的灵玄气海到了一定的时候,会开始萎缩直至消失。所谓的气数已尽,就是说真气都没了,只留下之前修炼出来的真元依旧在气窍间游走。从这个时候开始,修士就必须依靠积攒的这些真元,凝铸神元了。 真气消失之前,积攒的真元越多,越有利于化神。如果天赋不足,没攒下太多真元气数就尽了。后面的修行自然是难如登天。 修行之事,付自安也不知道庄师兄是不是自谦。不过他知道,庄师兄是伯父特意放在云泰郡的心腹,正经的自己人。 庄健是嶂州人,又是岩脉子弟,上任云泰郡自然是实打实的做些事。旱了几年,也还是不遗余力的修堤坝。如今才有机会挡住这突如其来的伏汛。 不过,汛情来的还是太急了,所以这位岩系大修士,还是急忙带人来到堤坝。不断修补的同时,也在想办法加高堤坝。 不断的施展「岩形凝法」,又吃不好睡不好的。等付自安在堤坝上见到庄健的时候。一时间都没认出来,还以为是个中年的苦力。 付自安就见不得自己人受苦,饶是照顾不到那么多人,但自家师兄怎么都得给做顿好吃的。 但这里究竟不是山货丰富的岭关了,冒着雨寻来找去,也就是抓了只野兔。好在坝上灰面和猪油还是有些的,付自安又从岭关带了些佐料过来。 糖油混合仍然是付自安烹饪的不二法门。做了一碗油泼面,作为主食。再让知之把兔子一烤,还有火腿肉汤。也算一顿像样的吃食。 难得的庄健对辣味非常适应。一碗油泼面三下两下扒了个干净。喊着过瘾又啃了一只兔子,没少蘸辣椒碟。吃得“斯哈斯哈”的,还大呼过瘾。最后,估计是力气花的太多了,那有些咸的火腿也是吃了个精光。 之后,没聊几句话,庄健硬生生的坐着睡着了。 付自安当然是不忍打扰,和南客龄一起去坝上帮忙。 若青出现在是空有真气,不会任何术法的时候。虽然能激发法器,但那些东西这时候也起不到作用。帮不上什么忙,也就不必去淋雨了。 …… 老天到底是给面子,付自安和南客龄上了堤坝没多久雨就停了。时不多,天空甚至有放晴迹象。 堤坝上的力工没有注意到天空的变化,仍然埋头干活。河堤若是溃决,他们身后的家园农田都会毁于一旦。要淹死多少人,之后次生的瘟疫又会死多少人,难以预计。关键是到了秋天收不上谷物,又得死很多的人。 这些后果所带给他们的压力太大了,一连数日他们只顾着机械的忙碌,已经顾不上天时的改变了。 不过到底还是有工头、队正、里长之类的人在关注着天空的变化。只是偶然见到云间洒下的光晕,谁都是一愣。 雨过了?要晴了?只是稍微晴一下?待会雨会不会更大?谁也拿不准。 连付自安心里都没有底,只是看着天顶的穹光发愣。 这时,忽然变强的光照,也让庄健醒了过来。他起身往西北方的天空看了看,然后拿起付自安的孤雁大氅快步上了堤坝。帮付自安把大氅披好,庄健如洪钟一般的笑声在整个河堤上回荡开。 “哈哈哈哈!大家看啊!世子一回来,天就开始放晴了。伏汛难关,算是过了大半!想必后面该有风调雨顺的好年景!天佑云泰!天佑世子!世子万福!” 付自安一听这话就愣住了,还没等他做出反应。河堤上的力工民夫纷纷跪伏在地,并齐声高呼起来:“世子万福!” 这下付自安急了,就是碰巧来到这里时雨停而已。怎么就把功劳算到自己头上来呢?怎么就全都拜下去了?云泰之所以没有变成一片泽国,这河堤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比自己功劳大。非要找个人出来拜一下,那也得是拜庄师兄啊! “不是……” 付自安刚想辩驳点什么,肩膀就被庄健大力按住, 他低声说道:“别小气嘛,借你的名头给我用用啊。” 庄师兄这么说了,付自安自然只能把嘴边的话憋回了肚子里。 然后庄健继续宏声说道:“弟兄们!雨已经停了,最大的考验也就在两三天后!熬过了洪峰,后面就不怕了!世子也回来了,往后还有好年景,大家再加把劲撑住了啊!” 听到这里,付自安心头突突的跳了起来,甚至手脚都有些发麻。这一刻他是真的感受到害怕了。 先前庄师兄表现的风轻云淡,付自安真心不知道情况已经危急到了这种程度。 庄健已经需要用付自安的名头,来给河堤上的人画饼提气了!足见众人其实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付自安只能庆幸于自己的名头还算有用,河堤上的士气果然提振起来。苦力们在工头的带领之下开始呼喊号子,近处的苦力甚至还能从疲惫的脸上,给付自安挤出一个笑脸。 付自安也努力的让自己的眉头不要皱在一起,做出一副气定神闲的高人模样。这对喜怒哀乐不喜欢藏着的付自安来说,真的有点难,但他还是做到了。 直到他听见庄师兄轻声嘟囔:“师弟啊,你要像岩君一样,莫要忘了他们啊。” 于是乎,付自安板着的脸上,有泪滴滑落下来。 第26章 神兵三万 身体透支的太厉害,人就活不长了。 今天开始,坝上的伙食会有更多的干菜、盐、油。河堤上的苦力民夫们,吃饱了肚子就咬着牙继续加高加固河堤。不见得所有人都能挺过去,能咬牙挺到最后的,应该也没两年好活了。 但总有人会死在众人的前面,就像是随着岩君一起冲锋的战士。一部分人的牺牲,会换来更多人的生存。这种时候付自安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带头冲锋了。 其实庄健想让付自安回城去稳定民心。 而付自安这次打死也不听他的,说:“稳民心不如稳河堤。” 万幸,雨也确实没有再下。不眠不休的两天之后,洪峰如约而至。云泰的河堤终究是扛住了这一遭,大家辛苦没有白费。 洪峰过后,苍江水位迅速的降了下去,云泰郡到处称颂世子天佑! …… …… 云泰郡能渡过难关,付自安认为跟自己的关系不大。那些称赞、祝颂让他觉得十分惭愧。 回到云泰城后,又得知了另外的好消息。其中的事就确实和付自安有关了。而且这次是实打实的大功劳,谁要是想否认这份功劳,付自安都得急眼的程度。 近年天旱,今年春季玄天国朝各地几乎没有下雨。夏天仿佛来的特别早,节气才到清明,蚊子就已经开始飞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妖族一反常态,没有在冬季才举兵南下。在这夏天都还没正式开始的时间点,切着岐山边很低调的钻进了龙州。来的还不少,总共有四个大部族,妖兵不下三万,妖奴十万有余。 赤余六十三年的玄龙河之战就此展开。 镇北军寡不敌众,只得且战且退的进了龙隐山。之后又与带着百姓逃进龙隐山的北部郡县守备军成功合流。算是没遭受太大损失,暂时的稳住了玄龙河北部局面。 同时,龙魂殿也赶紧从神龙关调集曾经由岩君率领的王牌之师龙岩军。并由真龙君本尊率领飞龙军从龙魂殿出发。两军一同北上,赶往玄龙河,阻止妖族北下。 往年妖族总是在冬季南下,有几个原因。 第一是因为冬季妖域寒冷,物产匮乏的妖族南下,意图是劫掠人族和粮食,以此饱腹渡过寒冬。 另外,龙州以北地势开阔无险可守,不过龙州境内却有玄龙大河一道天堑。 妖族可谈不上善水,造船渡过湍急玄龙河对它们来说是相当困难的。而冬季玄龙河河面冻结,妖族的战兽、战车、骑兵就可以轻松越过玄龙河了。 还有个重要的原因。贫瘠的妖域物产匮乏,且妖族不事耕种。以它们的生产力而言,根本无法支持太多的妖族生存。 以前,它们为了活下去,会以部族为单位相互攻伐,掳掠同类为食。只有个别部族敢南犯玄天,还经常被龙魂军追到妖域剿灭干净。 而百年之前妖帝横空出世,取得了妖族内部的绝对话语权。便开始有计划的组织妖族南侵。 目的有两个,一是遴选妖族精锐猛士。与人族作战得了军功,可以一路擢升到部族首领。 再就是抹掉一些低级妖族的数量。那些智力低下低等的妖奴,生下来三五年就已经牛高马大,繁殖的还快。不送去南方死掉,得吃很多食物。 如此每隔几年妖族必会来犯,玄龙河冰封之后,整个龙州平原就会变成战场。而春天开河之前,它们会急忙撤走。若是走的慢了,也是免不了尽数被诛的下场。 讽刺的是,常被妖血和龙魂军英烈献血侵染的龙州,也成了玄天灵田最为肥沃的地方。 龙魂军的总殿自古就在龙州。现在龙州成了军屯之地,龙州境内更能算的上是全民皆兵。 今年也不知道妖族打的什么算盘,怎么河面都没冰封就急吼吼的来了。虽然是连年干旱玄龙河窄了不少,但是它们要渡河少不了费一番功夫。 关键妖族进攻的步伐,如同老妪散步。也不趁着大军未到赶紧抢渡,反而还慢吞吞的看着守备军掩护百姓渡河逃离。 等两支龙魂大军抵达,妖族就占了龙河郡城,开始与龙魂军隔江对峙。 往后的事也就不难猜了,疟疾开始在龙州肆虐。修士毕竟只是少数,龙魂军士,大部分是无法修行的普通人。虽然体格强壮,但时间一长。染上了疫病就不奇怪了。甚至有些修为不高的修士军官,都没能幸免。 付自安也是在这个时候才知道,疟疾瘟疫是妖族引发的。 事后也调查清楚了。妖族出了个什么疟毒祭司,它向妖帝谏言,今年夏时便开始南下。趁着夏天以瘟疫大幅削弱龙魂军的力量。等到冬天来临时,各妖王一同南下。 趁龙魂军虚疲,便能突破白玉关。进入玄天国朝腹地劫掠最富有的地方。 不得不说,妖族图谋很大。玄天国朝建立之后,确实有过妖魔鬼怪突破白玉关的例子。 当时整个玄天国朝的惨况,史书都直言不忍叙述。龙魂军将此事视作耻辱至今,军中上下无人敢忘。数千年来也没让这种事情再发生过。 这次情况也真的很危险。疟疾疫病很快泛滥,导致军士战力削减三成。征调的民夫、民兵有三成病倒,就得再留两成人照看,民夫的力量消减过半。 这种状况下真龙君都不敢贸然渡河与妖族决战,只能等着古难阁的丹修来祛除疫病。 古难阁丹堂首座长老「灵赎仙人」孙永淳带着弟子,很快就到了龙州、祛瘴除疫的法门也算有效。 可问题是,古难阁就这么些个弟子,把他们磨碎了洒在龙州也不见得够用。他们所到之处,疫病自然平息一阵。丹修一走,疫病立刻又卷土重来。才按下葫芦,锅碗瓢盆就都浮了起来…… 如此,真的挨到秋天,粮食无人收割,就得大半烂在地里。大军少了粮秣,这仗可就真的难打了。不说白玉关必被破,损失也会十分惨重。 而且这段时间,古难阁或是恪物院,最好想出行之有效的办法来。要不然妖族今年不成,明年再来,后年也来。 国朝危矣! 好在,付自安快灾难一步。没等古难阁钻门觅缝的找到解法,他直接给出了正确答案。 马誉飞书把药方报到了龙魂殿:“岩君之子付自安,进献治疗瘴疫良方,可治寒热交替、寒颤鼓颌、呕吐腹泻的瘴疟之疾。青蒿绞汁而服可疗病症,严防蚊虫可防传染。” 岩君的名字在龙魂军内部,那可是金字招牌。岩君之子的药方,没有人会有怀疑。所以龙魂殿立刻报发给各军。 真龙君更是盛赞此方能顶三万神兵! 第27章 岩君之子来了 所谓神兵天降。真龙君的意思说,付自安的药方好比给了他三万从天而降的军士一般,能直接左右战局的胜负! 其实,青蒿要让全龙州的人瞬间摆脱疫病,是不现实的。不过药方的及时出现,确实如真龙君所言,如同三万神兵一般。 有了药方,地方上就可以不用担心了,百姓能自己寻药医治。古难阁的丹修们可以全力帮助大军恢复战力,此为一。 面对陌生又无影无形的疟疾,龙魂军上下士气其实是低迷的。对手很可怕,看不见摸不着,一不小心就着道。 而付自安却告诉了他们。别怕,就是蚊子带着的疾病,把蚊子除掉就行了!蚊子而已!妖族都杀了不少了,蚊子还搞不定?中招了也没什么好怕的,山中青蒿就能治疗。 发现此番瘴疫根本就是不足为惧的东西,龙魂军上下士气自然高涨,此为二。 最后,龙隐山里还躲着一支镇北军呢!他们本也是被疫病困得不得动弹,万幸是撤退之时飞书令保存的完好。他们也接到了龙魂殿的飞书。 妙就妙在,这药方实在是简单至极。青蒿这种东西龙隐山里很多,就地就能采摘。所以没多长时间,镇北军就恢复了战力。 磨刀霍霍的问了几次,什么时候能冲出来围剿妖族,兄弟们对军功早已饥渴难耐了,此为三。 这三条,一条顶一万神兵,并不夸张! 正面交锋妖族显然不是龙魂军的对手。要不然玄天国朝的肥沃土地就是他们的了,人族可能也就被它们当做牲畜蓄养起来了。 所以,看见龙魂军调来船只准备渡河的时候,四个部族的四大妖王立刻意识到了不对。 都没敢跟龙魂军打一场抢滩登陆。简单商议后便立刻放弃龙河郡城开始后撤,打算迂回着看看。毕竟有瘟疫嘛,时间越长龙魂军越弱才是。 还没撤多远,镇北军以全盛姿态从龙隐山杀出!四大妖王震惊的发现,那大祭司说的疫病根本没有发挥半点效果! 那疟毒祭司自己也纳闷呢,不应该啊!设法一查,却发现了让妖族更加胆寒的消息! 是岩君之子有破除瘴疫的办法!!岩君的儿子来了!!! 岩君的名头在妖族那里,绝对是夜止婴啼的级别。而在妖族社会体系下,大妖的儿子是大妖,妖王的儿子就是妖王。 尤其是刚刚继位的妖王,往往比它爹更加凶残。在妖族眼里,岩君刚刚逝去,岩君的儿子继承了他的一切,现在正是凶厉的时候。所以岩君的儿子和岩君的威慑力也差不了太多。 对妖族而言,岩君的儿子来了。远比那疫病没有任何效果要恐怖的多! 于是乎,四大妖王便不敢再想待到冬天这种鬼故事。没命的开始向北逃窜! 龙魂军一头追,一头堵,战果颇丰。 更有意思的是,在妖族逃走之后。通幽谷的魂修拘了妖族的魂魄,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真龙君一想,便开始散播消息。 说是岩君之子人在岭关根本没来。就是他们的那什么疫病祭司的瘟疫,根本不行。玄天人体格强壮,发热几日也就好了,没有威胁。 损失惨重的四大妖王得知消息后震怒不已。 仔细一想,什么岩君之子来了这种鬼话,肯定就是那疟毒祭司编的!她想逃避惩处而已!自己也是真的笨,岩君的儿子肯定是气宗的,他都不是丹修,怎么可能会破得了瘴疫?自己怎么就听信了疟毒祭司的谗言? 哪管什么对错,也不必求证真假。根本上总有人要背锅的,疟毒祭司不背,难道让四大妖王来背?四大妖王可不想背锅,于是它们砍下了疟毒祭司的头。死者无法辩驳,还是杀了比较好。 等它们回到妖帝那里,妖帝会怎么对它们,也就暂时不得而知了。 …… 也是在这个时候,付自安才知道。马誉也是在疟疾疫情缓解之后,率岭关的守军出关追击了妖族的游骑。斩了来散播疟疾的大妖之后,才回马去岭关县看望付自安。 再次拿出马誉给的令牌,付自安才发现皮袋子里还装着一颗红灿灿的妖核。马誉不想用妖核去换军功,他对晋升没有渴望,只想帮嶂州守住岭关。 马誉说付自安功劳很大的时候,付自安心里没有在意。主要是不知道龙州发生的事,不清楚功劳有多大。 对于疟疾之事,付自安一直觉得就是天热了,自然出现的疫病。听完龙州的战报之后,付自安自己都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这么有用。 这次,连任谁都觉得付自安是个福星,能福佑国朝。 毕竟例子就在这里摆着呢。付自安才一回来,岭关的瘟疫消失在了萌芽状态。旱情得到了缓解,水患也没有真正的造成灾难。龙州的战事也结束了,龙魂军取得了大胜。 玄天人是非常相信气运的,岩君之子的回归,带来了这么多的有利消息,当然是好兆头。 国朝会上,付自安回归的事,被拿出来仔细说了一通。给他定下的封赏,在过圣君那里的时候,又被他老人家亲口加了一些。只是些助益修行的灵香而已,但意义很重大。这可不多见,圣君毕竟不怎么管事。 此时,圣君身边的常侍,已经带着付自安的封赏令,启程前往嶂州城了。付自安动作稍微快点的话,就能赶在常侍之前回到嶂州城。如此也好迎接上使。 不过啊,福星福星,神志不清。付自安被庄师兄骂了一通之后,仍然不肯走。非说要再待三天,帮自己这位师兄养出点精气神来才走。 回城当日,庄健就睡死过去,硬是睡到了第三天早晨才醒。等付自安见到他的时候,却发现他头发白了一半,眼中尽是死气。 付自安好气啊,什么福星不福星的。怎么好处全在自己这里,吃苦受累的人却老了那么多。 丹修太少了,云泰郡城里找不到。倒是郡丞出身恪物院,赶紧将她请来给庄健看看气机。 可惜习惯眯眼睛看人的郡丞,是个青年修士。修为也不高,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不过,她说在书上看过,庄郡守的这种情况:“是疲累过甚,导致情志入了心脉,心神受损。故突生白发,眼中尽是死气。” 第28章 铁锅炖里的配菜 王郡丞习惯眯眼看人,不是因为她傲慢无礼。而是书读多了,近视。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个习惯。只是看不清东西的时候,习惯性的眯眼以便聚焦。 其实琉璃眼镜这种东西,在恪物院是很常见的。多为单片,用手拿着凑到眼前,方便看字。就是价格不菲,精贵的很。王郡丞也不好意思在人前用它,都是将眼镜放在书房里,所以这才会不由自主的眯着眼睛看人。 就是个带着书呆子气的女学士,付自安信她是从书上看来的。 人所能承受的压力是有限的,超过了这个极限,人会觉得活着还不如死了痛快。前段时间,庄师兄在坝上施术过多心神本就不稳,也就被郁结情志所侵。 古难阁对这种情况,是有办法的。以八荒蕴灵火,运入心脉,灵火烧尽郁结情志即可。 这条件有些苛刻。由丹修把蕴灵火传入他人体内,这是大门道。需要修为很高、很厉害的丹修才能做到,还得把庄健劝到白玉京去。 这些一时半会都来不及,心郁这种问题,也不能任由它发展下去。所以付自安不肯走,是打算先用美食,帮庄师兄祛除些许郁积。 美食这个办法是有效的,付自安试过了。而且庄师兄的郁结属于突发,应该是能够痊愈的。 只是那些白了的头发,大抵是黑不回来了。 …… 云泰是个好地方。人口多,桑麻事业发达。云泰绸缎在嶂州地界,也是一等一的名声。虽然比不了南客居的南锦,不过胜在实惠,一分钱一分货。 这里池塘、水田众多,稻米香甜。池塘野鸭、野鹅不少,配上从岭关带来的高山香料,那就是一绝。 烹饪肥美大黄鱼的时候,付自安炫了个技。套糊后炸成了松鼠鱼,浇的是酸甜口的汁。这一手真的把众人镇住了,谁也没见过做好之后,这么好看的菜。 南客龄对酸甜口味的松鼠鱼最是喜爱。一再强调这是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付自安也弄不清楚,他是喜欢形多一点,还是喜欢味道多一点。 付自安本还想让知之烤一头乳猪,但要宰杀乳猪的时候,却被庄师兄叫停。 庄师兄认为宰杀乳猪是种败家行为。猪肉肯定是长大了出肉才多,早早杀了太浪费了。 于是付自安便依了他的意思,还对他保证道:“我这次回来了,就是要让你这郡守大员,过上吃头乳猪不觉得心疼的日子。你且等着瞧。” 庄健以为付自安要设法鱼肉百姓,皱着眉头说:“别忘了你姓什么就行!” 闹得付自安不得不拿出胭脂红色粉,并拽着南客龄,去好一通解释,才让这位庄师兄重回餐桌。 烤猪还是得吃的,只不过从烤乳猪变成烧猪肉。 猪是付自安用南客龄的真金白银买回来的。卖肉的屠户得了钱很高兴,又会去买布。卖布的又买粮,卖粮的又能给孩子起间房,好让孩子也成个家生娃娃。 里外里都是大好事,所以当然要吃,多多的吃。 还有什么莲藕排骨,炸酥肉,红烧肉等等……反正是变着法、不重样的吃了三天。 最后一天,付自安做了炖大鹅。锅边上贴着葱油的花卷,锅里的鹅肉很多,还配着豆角和藕。这是庄健喜欢的类型,有肉有菜有面,可以大块朵颐吃个畅快。 回到郡城的那天,恰好是桂花开满枝头的时候。付自安命人摘了一些,洗净晾干后,以黄糖水泡好酿着。今天也就正好拿出来调酒,所谓,欲买桂花同载酒嘛。 龙州产千峰醉,早就已经把蒸馏酒技术研究的很成熟了。云泰的铜锅烧酒度数也是很高的。 最先喝趴的是南客龄,他太喜欢酒里的甜味和桂花香味。实在是喝的又急又多。 女子天生就有三分酒量,不过总归不是常常喝酒的体修。没多久,青出和王郡丞也是不胜酒力只能离席而去。到最后就只剩下了庄健和付自安。 付自安便于庄健说起了炖大鹅里的配菜。 炖大鹅里面的藕,其实也还是很好吃的。但付自安放它,是因为这个时节刚好有藕。而本应该放的土豆,在玄天国朝却是寻不到的。 付自安太想要土豆了,这是一种产量极高,淀粉丰富的作物。关键是,它能在贫瘠寒冷的地方生长,味道还很好吃。 眼下发展生产力,最重要的还是提高粮食产量,如果能找到土豆,那才真是天下人的福报。 岩君也确实带着付自安去找了,他们俩走遍玄天界,可不是去游山玩水的,而是寻找有用的农作物。 胜地高原西边的海拔陡然降低,高原的下面便是一片森林,正经的蛮荒之地。 玄天人喜欢把国朝以外的地方,都称作蛮荒外域。但如胜地高原,也有土族生活。也一样的,和高原的妖族打仗。而高原下面的森林就没有任何人族、妖族了,是完全属于灵兽的蛮荒之地。 在这种地方,哪怕是岩君都得小心探索。碰上强大的古兽,只能带着付自安疯狂逃窜。 也就是在这种极致危险的地方,付自安找到了土豆。但也让他大失所望…… 第29章 小冰期 想想这种植物的名字,土豆、马铃薯。豆子才有多大?马脖子上的铃铛,又有多大呢? 原始的土豆,本身就不是付自安前世见到过的那么硕大。而是小小的一颗,就只有豆子那么大点。马铃大小的,都是后面优化过的品种了。可惜灵气充裕的蛮荒之地,也没能让土豆长的大一点。 就这,还谈什么产量? 没有产量都算了,但土豆实际上是茄科植物。开花后,会生出圆圆的小茄果,龙葵碱丰富。也就是说它是有毒的。 那些小巧玲珑的土豆洗净烤熟后,知之一再提示不要吃,但付自安还是尝了一口。嘴里麻了一天,拉肚子拉的站不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地灵气充裕,让这原生土豆的龙葵碱含量更高了。 不过,付自安还是没有放弃土豆。 付自安出生的那年,恪物院的山长刘汉星观测星象后有言:“玄天寒炁势成,甲子间天道渐寒。” 刘汉星穷理致知,付自安生而知之。刘汉星所透露的信息,与付自安所知道的知识,很容易就对上了号。 所谓的「天道寒炁」,其实就是说玄天界的小冰川期要来了,未来的五六十年天气将会变得寒冷。 什么概念呢? 按照玄天国朝的历史记载,「天道寒炁」从前也发生过两次。第一次,是玄天国朝建立之前。那是极致的乱世,普通百姓活的猪狗不如。修士、妖魔鬼怪、灵兽,不断的撕扯着整个玄天界。人口凋零到文明快要灭绝的程度! 还好,玄天尊横空出世。荡平乱世,一统道法三千,建立了玄天国朝。 之后,大约四五千年之前,玄天界的小冰川期又一次降临。也就是这一次,白玉关被妖族攻破,发生了国朝史书都不愿意记载的惨事。被龙魂军视为耻辱至今…… 从那以后玄天国朝衰弱的迹象也变得明显,百姓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慢慢被视为草芥的。 小冰川期会让天气变得寒冷,自然灾害频发。如此,农作物生长时间变短产量骤减,人口自然也就减少了。假如只是如此,玄天国朝上下忍耐点,过几十年的苦日子撑过去还没什么问题。 可北方有妖族啊!天气的寒冷只会让它们变得更加凶残!活不下去的大妖会疯了一样,率领部族入侵南方! 到时候疲敝的龙魂军如果挡不住它们……恐怕都不是史书愿不愿意写的问题,而是国朝存不存在的问题。 因此圣君频繁闭关。不是他不贤明,而是他清楚国朝将要面对的难关有多难。唯有再多积蓄一些力量啊。 前些年,气候变化的还不明显。而近年来,冬天已经明显的更加寒冷了。自然灾害也频繁出现,先是旱灾,接着又是水患。嶂州的情况还算好的了,情况更糟糕的地方还有很多。 所以面对什么福佑天下的说法,付自安心中觉得惶恐。那可是小冰河期啊,自己多大的脸?能护佑住这个? 可说到底,付自安还是想福佑一下玄天国朝的。 因此他想要土豆,土豆生长周期短,产量高。再加上一些道法手段,稳住粮食的生产,稳住国朝的基础。龙魂军应该就能抵挡住发疯的妖族了。 所以付自安没有放弃土豆。农耕学识谈不上,但常识他还是知道一点的。袁老通过杂交选育水稻,举国上下谁不称颂一句“袁公千古”。付自安当然也是知道的。 眼下找到的土豆不行,无非是培育的不够好,再想办法就是了。比如精耕细作,杂交育种。 于是乎,付自安又让岩君带着自己找更多原生土豆品种。 结果不是很理想,仅仅又找到一种植株能长到一米多高,但茎块只是稍大的品种。 蛮荒森林太危险了,岩君是战阵上杀惯了的,生死还是可以置之度外的。可总不能带着自己的独生子往死地里钻啊!何况还是生而知之的宝贝儿子? 付自安是万万不能出事的,没有付自安口中的育种奇术。岩君吃土豆也得拉的站不起来……所以也就只好先作罢。 仅仅两个品种,要杂交出适合大规模种植的土豆还是有难度。不过岩君说,白玉山的后花园里,有很多奇花异草。岩君记得清楚,其中有很像土豆的植物,会结出小圆果。 付自安没去过白玉山,所以确定不了。但也是没办法了,一切只等回去再看。 …… 土豆培育之种种艰难,付自安并未对庄健提起,只是捡了些好听的说给他听听。 听付自安说找到了一种新作物,不仅好吃、好种。精心培育之后,亩产可以到10石!庄健当然是不相信的…… 玄天国朝的谷物亩产也就是2~3石。付自安说的这种一下高了三倍,他怎么敢信? 但其实,这已经是付自安撒谎了。他不敢说多,怕庄师兄不信。真的要是培育出前世的那种土豆,亩产到50石都轻轻松松! 当然,庄健只是不相信亩产能有那么高。对于付自安和岩君找回了新作物他自然是相信的。 付自安说土豆在土地贫瘠、气温寒冷的高山上也能长的很好。其实已经够了。哪怕是亩产比稻米、小麦低一点呢?嶂州山多,有能在山上种植的作物,就能活更多人。 所以庄健还是大笑道:“好好好,我等着看你小子牛皮吹破的土豆。你说它炖牛肉也好吃,那等你种出来,师兄允你宰一头牛!” 宰牛可不是开玩笑的,耕牛在玄天国朝的保护地位,比灵鹤也差不了多少。谁家好人宰牛啊?郭老师都不吃它。 倒不是因为它善,关键那是重要的农耕生产工具。没了它耕作效率大幅降低,会饿死人的。另外,牛也是官家的资产,百姓私自宰牛自然是会遭到重罚的。 庄健作为郡守,确实有权宰牛。只是连乳猪都舍不得吃的庄健,居然允许付自安宰牛了。真的是相当大方的承诺。 第30章 千万保重 是因为连日来美食吃的舒坦,也是因为付自安还带回了更多的好事。庄健的眼中生气又活跃了起来,他心底的郁结算是散开了。 人总有那么个时候,那些心底难过的事,在这个时候可以笑着说出来。 又饮了一盅甜美的桂花美酒,庄健笑眯眯的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小银瓶。那银瓶有一指高,拇指粗细,上面的花纹却是非常精细华丽。 带着几分醉意,庄健把瓶子放在桌上对付自安说道:“你看……前几日我还在想,若是那洪峰来了河堤挡不住。我便燃了真元顶上去,反正就用这把骨头再帮云泰挡这一次。还好,你是个福星。要不然你那土豆再好吃,我也是吃不到了。哈哈……” 付自安一听这话立刻就红了眼眶。探手拿起桌上的银瓶一看,上面果然是龙纹图案。付自安知晓此物,但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这是出自龙魂殿最顶级的千峰醉,也叫千古醉。小小的一瓶,只要喝下去修士神魂大振,体内的真元都会燃烧起来。 只要半炷香的时间,修士的真元真气就可以宣泄一空!几十年的修为啊,半炷香的时间就烧了。短时间内爆发的力量,自然是撼山震岳! 可人呢!?那跟烧命有什么区别!! 付自安打心底里不喜欢这东西!多少英雄豪杰死在这千古一醉之下! 这东西本就是军中事物,从来都是龙魂军的将官在用。龙魂将们怀里揣着一瓶千古醉,就敢顶着千军万马往大妖堆里冲! 其它修士怎么会用这要命的东西? 付自安都想不通,他们怎么就习惯性的用命去拼,用命去换?那洪水真的猛烈起来,喝了千古醉就一定能挡住吗?灾难真的发生了,赈灾、灾后重建不也得有个主心骨?就不能留得青山在,自保一下? 付自安的心都在悲鸣。 真想狠狠的骂庄师兄一顿,可一张口却是在哽咽:“好啊!我倒是要把这东西带回去,放在师祖的灵位前。好让他老人家知道,他的徒子徒孙别的没学会。千古一醉这招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听见付自安搬出了师祖,庄健立刻面露难色:“哎呀哎呀,师弟这是作甚。怎么还兴告状的啊?我这不是没喝吗?” …… 付自安还是很快的泄了气,有气无力的往椅背上一靠。 其实要怪就只能怪老爹,是他把这东西带进了岩脉。岩脉上下明知道,他是身在岩脉心在军中。还由着他,捧着他,护着他。 其实付自安明白的,他们都有自己的理由,都有自己的坚持,都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希望他们能多为自己想想。别揣着一瓶酒,就觉得天塌了自己也能扛! 见付自安不说话了,庄健笑道:“嘿嘿,有些事吧,你也别说我。真遇上事,只怕是你也一个样。” 付自安闭着眼说道:“由你怎么说,反正我就是要把它带去师祖的灵位那里!” “诶!!”庄健急了:“有话好说嘛,你怎么这般啊?” …… 付自安很不讲道理的拿走了千古醉。 送别的时候庄健只说:“你最好是把它拿去师祖灵位那里供着。要不然我倒是要好好跟你理论理论。” 付自安抱拳拱手道:“师兄随时来看,这瓶子若是不在师祖灵位前,我随师兄处置!” 如此庄健才满意的点点头。 相互道一声“保重”后,庄健目送着付自安离去。 从岭关走的时候,付自安是悄悄走的。离开云泰郡的时候就没这个条件了,被百姓们簇拥着送了一路。 最让付自安破防的,是那些见过岩君的老者在车边抹眼泪。说是见到世子,仿佛看见了岩君年轻时的模样。 他们问:“世子,您会和岩君一样护佑着我们吗?” 付自安点头。人们欢呼雀跃,如同过年一样。 然后那些老者,抹着眼泪哭道:“世子,你也要小心保重自己啊!保重啊!” 好不容易劝回了送行的人,才走出几里地,下一个村庄的人又会迎上来。 一路上,南客龄都穿着从河堤上披回来的蓑衣和斗笠,低调的跟车夫没有什么两样。只是每当看见有人迎过来,他就放缓车速。青出也会在这时候,闭上问题很多的嘴。 乡民们把心中觉得珍贵的事物,高高捧起想让付自安收下。 付自安喝了米酒,尝了有黄糖水的凉糕,也收下了用荷叶包着的艾团,以及三个还很鲜嫩的莲蓬。其余的,便让他们拿回去。 然后还是那个问题,世子还会护着我们吗? 付自安的回答一次比一次更加坚定。 “会”,“当然”,“一定会”,“嶂州的日子会更好的”。 人们的欢呼每次都是那么热烈,也不会忘了让付自安千万保重。 日子当然会好的,天道转寒也不是一瞬间就变得寒冷。真正最艰难的,应该是最后的那一二十年。也就是说付自安还有个二三十年的时间,来发展生产力。足够了,至少嶂州这一隅之地,付自安心中是有把握的。 …… …… 直到出了云泰郡地界,自发相送的百姓们才不再涌现。 不是说出了云泰,付自安的世子名头不好用了。而是云泰以东是蓝竹箐,地形崎岖了一些,不太适合成规模的耕种,所以没有大规模的自然村镇。居民少,分布松散,所以就自然谈不上迎来送往了。 付自安喜欢这个地方,南客龄对这里赞不绝口,若青出更是一刻也不肯呆在车厢里。因为蓝竹箐实在是风景秀丽。 雨停了之后就一直是艳阳高照,嶂州的夏天也是十分热的,若是离开有清心阵法的马车。要不了一会就得汗流浃背。 不过在蓝竹箐,有大片的竹林遮荫,林间轻风徐徐。大可以任由马车自己缓缓前行,下马车来在竹林间漫步。呼吸一下令人心神舒畅的空气。 蓝竹箐是一片天然的竹海,林间最多的植物就是蓝竹。蓝竹初长成的时候,也是青翠的绿色,不过时间长了之后,颜色就会变成花青色,因此而得名蓝竹。 蓝竹可是好东西,能长四五米高,坚韧结实。劈开之后可以做成筷子、竹筒、或是竹编工具。最主要的是烧成竹炭,非常耐烧。 也可以选最粗壮的那些来建成竹楼,蓝竹箐的居民就都住在竹楼里。其实,云泰东部村寨里的竹楼就很常见了,基本都是蓝竹造的。 因为蓝竹长的快,不加以管理,很快会把道路都占领。因此,蓝竹箐人有专门的伐竹队伍。他们就沿着道路一边砍伐,一边前进。伐下来的竹子,运到云泰,或者是道路另一头的芦县。 就如此往复,确保道路两旁的蓝竹,不会破坏道路。同时也是一门能够挣钱养家的活计。 第31章 大花熊 最有意思的是,帮助伐竹队运输蓝竹的,乃是林间灵兽。当地人称之为大花熊,修士称之为食铁兽。若问付自安,他只会称它为大熊猫。黑白相间的毛色,不是大熊猫是什么呢? 然而,大花熊和国宝还是有区别的。 大花熊体型更大,跟辆卡车似的。另外,大花熊是灵兽。所谓灵兽就是会修行的动物。它们也会用自己的门道,把天地灵气融入体内并壮大自己的力量。比如,大花熊就有巨神之力,力大无穷。 修士为什么叫它食铁兽?因为有人试过用刀兵对付它,结果就是连铁甲都被它啃了。 力大无穷的大花熊,却是一种十分温顺的灵兽。只要你别拿出刀兵来,再给它弄点面饼蜜糖之类的东西,它也是让搂让抱的。花点小力气帮渺小的直立猿运竹子,也是个有意思的差事,反正它们喜欢干。 付自安一行人就在林间碰上了伐竹的队伍。他们正在路边休息,也没见到大花熊的身影。 问了才知道,是之前的一只大花熊走累了。给它卸了车,它就径自回到了山林。现在,是等着其它花熊来的时候。 这种情况付自安都是第一次见,便问:“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伐竹的汉子说:“快了,刚刚都应声了,正在走过来。” “还会应声?”若青出和南客龄都很惊讶。 于是,伐竹的汉子便给众人演示了一下。只见他对着竹林“哟——!哟——!”的呼喊了几声。 很快,林间便有了大花熊的回应声,仿佛在说:“来了,别催!” 其实,伐竹工的呼唤声与大花熊的叫唤声并不相像,但大花熊还是回应了。仔细一想,那伐竹的汉子也不是在学大花熊叫。他是叫他自己的,所以大花熊才知道是两脚兽在叫它嘛。 付自安也是见猎心喜,拿出钱给伐竹汉,希望由自己一行人来给大花熊喂食。 伐竹的汉子们欣然同意,便从竹篓里取出事先就给大花熊准备好的“报酬”。是特制的大号豆沙馕饼。很厚实,绿豆沙也很甜。 一般两个饼,就能让大花熊一起走四十里地。算下来的话,吃的肯定比马多,但是负重能力不可同日而语啊。一头大花熊,堪比四五匹马。当然这仅只是它愿意拉的重量。毕竟就给个豆沙饼,也不至于让人家出死力气不是? 想想看,五匹马,平日自己在山中找吃食。碰上需要运输的时候,叫唤两声就会出来帮忙拉货。只需要在这个时候,给两个好吃的豆沙饼就行。 这种好事,是能让资本家的眼泪,从嘴角流出来的程度。真是比那种会自己买咖啡的“牛马”还好对付。 可惜啊,大花熊绝对不会走出蓝竹箐的树荫一步。离开了竹林,该靠人拉马拽的还是少不了。 …… 不一会,巨大的花熊从林间走了出来。伐竹汉像是见到了熟人一般:“来了啊,来来来,休息下,休息下。” 听他这般念叨,若青出以为他认识这只花熊,便问道:“是早就认识的?” 这倒是把伐竹汉弄的一愣:“这哪认得出?都一个样……” 付自安笑呵呵岔开话题,然后带着若青出去给花熊喂饼。 花熊是知道自己力气大的,也怕伤着人。它就坐好等着人把饼塞到它手里,才抱起来啃。 看它津津有味的啃了一会饼,付自安摸到侧边开始撸熊。南客龄和若青出也是有样学样。大花熊果然是极其的温顺,任由付自安三人随意揉捏,丝毫不动。关键它的毛皮真的厚实柔软,给人一种非常可靠的感觉。 撸到最后,三人自己一整个都埋进了柔软的熊里…… 饼也喂了,熊也吸了,三人就要心满意足的离去。可万没想到,这还是一头认死理的大花熊。谁给的饼跟谁走呗,非想把两匹马挤开,自己去拉南客龄的马车。还好南客龄的马也不是凡马,要不非惊了不可。 付自安三人哭笑不得,很怕耽误了伐竹队的正事。 倒是,伐竹的汉子们表示没有关系,让付自安他们带着大花熊走就行了。自己等一阵在呼唤另一只大花熊即可。他们能等,有时候也会等许久的。反而付自安给的银钱,已经足够他们挣了,这趟亏不了。 也没法让大花熊来拉马车,马车上的那些靷绳不合它用。索性还是不管那马车,让它自己走自己的。三人登上熊背,由大花熊驮着前行。 大花熊背脊宽厚,熊性更是憨厚。反正拉竹子也是拉,驮人也是一样,它都不介意。 若青出盘腿坐在前面,付自安坐于侧,南客龄抱着剑匣倒坐于后。随着熊背轻轻摇晃开始前行,三人都是惊呼夹着喜笑,觉得十分有趣。 青出真的太高兴了,这是前所未有的快乐。实话说,从山门中出来,一路风沙的她都躲在车厢里。出了沙漠也就新鲜了一阵,看了看外面的青山绿水。 怎么说呢,也是看见过的。从衣服上,画卷上。其实和想象的很接近。 南客师兄不是什么话多的人,总是在看棋谱,看剑纲。也就是由在有风沙的地方修行,变成了在马车里修行这么个变化。沉闷如常,很是习惯。 自打碰上了世兄,那就完全的不同了。只和南客师兄一起走的时候,他甚至都不喜欢去城镇里,路过也是补给之后就匆匆上路。 而跟付自安一起,还会住几天吃几顿美食!这山门下的世界,也才由此产生了极大的变化。青出觉得这才是真实的世界,她不再隔窗相望,而是走了进去! 其实不仅是青出有这种感觉,南客龄也是一样的。听着师妹都快乐的开始哼歌,南客龄感叹道:“说来也是奇怪,我也去过很多地方,怎么未曾碰上如此有趣的事情?” 付自安笑而不语,心里却想:你个“i人”还不自知。倒是别人一看就知道你是高人,更不敢主动接近你。完事了,还喜欢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道”上。这要是能碰上有意思的事,那才真是怪哉。 南客龄那天下行走的监察官可是好当的很。换了别的山门,可能还会有人问一句你怎么监察不力?他一个剑山的天下行走,那剑尊会问他此等小事?他爱察便察,他若是不管,谁也不会挑他的不是。 所以他是真的会躲着人走的。 对于南客龄的疑问,若青出有不同的看法,她说:“那肯定是你的气运不如师兄,所以遇不到好玩的事。” 南客龄深以为然,点点头道:“该是如此了。” 付自安一愣,总是被人说气运气运的,付自安自己都拿不准到底怎么回事了。只希望自己真的是气运无双,能福佑天下吧。 第32章 嬛嬛不要怕 大花熊毕竟是体型放在那里,脚步很宽。看似慢慢悠悠,不一会也就走出了十多里地。 听见林中传来“轰隆隆”的声响,若青出自然疑惑:“那是什么声音?” “好像是瀑布。” 其实付自安也不确定。这条路他确实走过,但他记不起上次在这里看到过瀑布。可听那声响,应该是瀑布没错。大抵是上次走这里的时候,是枯水期吧。 这灵兽之所以叫灵兽,还因为它们总是特别有灵性的能听懂一些人话。或许是听见若青出的询问,大花熊转头钻进了林子里,开始向着轰隆隆的响声行去。 付自安看向来时的路,早已寻不见马车的踪影,南客龄却示意他不用担心。 那便安心去看看呗…… 大花熊体型大,有些地方不好钻。不过它认识路,在林间绕了两圈,还真的来到瀑布面前。 瀑布从十余米高的山涧流下,落入下方的水潭。水潭又接着一条小溪,看走势应该是要汇入苍江的。 这就更是若青出没见过的了。 “瀚海”二字虽然全是三点水,甚至还带着一个“海”字,可那是真的水最少的地方。看着瀑布飞流直下,若青出当然是惊叹不已。 不过很快,她的惊叹就变成了惊叫! “啊——!!” 因为大花熊不知是会错意,还是怎么的,猛然跃进了水潭!! 南客龄是三人当中修为最高的,是真正的大修士,所以反应也最快最有效。第一时间便是打开剑匣,让龙雀出鞘。然后借着龙雀御空的力道,在空中强行稳住身形,然后顺利的落回岸边! 付自安虽然是反应过来了,可左脚踩右脚螺旋升天这种本事,到底还是没能掌握。只得看着南客龄飘然落在岸边,而自己直奔水潭而去! 若青出就更是没辙了,大花熊一跳起,她便吓的赶紧抓住了熊毛,随后自然就被大花熊带进了水里。 这水潭仅仅是五米见方,深却不下十米!巨熊入水后,水面强大的回弹又把两人弹起数米……之后两人又一次狼狈落水! 等付自安稳住了身形,却发现若青出正在水中努力的扑腾!她一个瀚海来的少女,以前下过最深的水,那可就是沐浴用的木桶了。怎么可能会游泳? 付自安赶紧游过去,拽住她的后脖领,给她提了起来。若青出也赶紧抓住世兄的手臂,不敢再多动弹。 这时两人再往岸上看,南客龄正在那里不当人的发笑。知之也在他旁边,伸直了脖子往水潭里看。 而大花熊已经爬到了另一边的岸上。它滴答滴答的滴着水,嘴角也是那般扬着,似乎也在笑。 “你这泼熊!”付自安破口大骂。 大花熊“嗷”了一声,确定两人没什么问题后,它便径自转身钻进了林子里。 “再见啊!泼熊!”付自安咬牙切齿的道别。 泼熊又应了一声:“嗡嗯~” 若青出也赶紧跟着喊道:“再咕噜噜……”忙着说话没稳住,又喝了两口水…… 泼熊也回应了青出,还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嗥呜呜呜呜~~~” …… 若青出初次游泳的感受,只有两个字“很撑!”。 付自安快要笑不活了,调侃青出是喝过大花熊洗澡水的人。南客龄这种喜欢偷偷发笑的人,都不忍扬声大笑。 青出气急,捡起溪边的石子,把两个没谱没流的兄长,砸的抱头鼠窜。 夏天的蓝竹笋,又苦又老并不好吃。不过,竹林中却又有另一种美食,竹虫。竹蜂会把虫卵产在竹笋里,待它们幼虫孵化便以嫩竹为食。待竹子长大了,竹节之中就有一条条形似蛆的竹虫。 对竹子而言这可是害虫,被它寄生了少不得竹节发黄。如此要寻找起来倒是简单。 蛆让人恶心,是因为它总在茅厕里爬。但竹虫从小就生长在清爽的竹子里,怎么会恶心呢? 付自安就是用这套说辞劝说青出吃竹虫的。 当然了,青出真的肯吃,是因为看着两位兄长都吃了,确实不是拿自己开涮。 炊具都在马车上,付自安是用竹子当做器具烘烤的竹虫。洗净之后用开水烫过,再烘烤的酥脆。之后,撒些椒盐,非常香脆好吃。 只可惜竹虫不好找,林间有太多东西想吃它们。飞鸟,蜥蜴,甚至是大花熊都会把发黄竹子掰断来找竹虫吃。所以,一点点竹虫折腾了半天,三人都只能尝味道,根本吃不过瘾。 如此,溪中的鱼便遭了殃。付自安用石头堵住小溪两头,抓了一窝溪石斑。这种鱼身上有条状的花纹,因此得名石斑。洗净去掉肚杂,以竹子穿好,由知之来掌握火候烤熟。 直接吃鲜美非常,蘸上付自安随身携带的佐料也是一绝。 吃喝尽兴之后,天色也是黄昏之时了,也该是回去找马车的时候。 这时候南客龄掏出了一支小巧的玉哨,一吹便有如灵鹤的轻鸣作响。很快远处便有了回应,那只名为“臻鹮”的灵鹤,便在天上为众人指引马车的所在。 付自安这才想起了这只灵鹤,真的已经有很久没有见过它了:“哦,是偷鱼贼,我还以为它走了呢。” 青出笑道:“一直都在,就是怕你的很,一直躲着你。” “……这么小心。” 那可不?灵兽就是很有灵性的,谁是真的起了杀心,臻鹮清楚的很。更关键的是,后来灵鹤知道付自安是岩君之子,那就更加不肯照面了。 付自安嘻嘻一笑:“你回头告诉它,我已经原谅它了,让它不必这么躲着我。” 南客龄说:“……你以为我们没跟它说过?” 付自安老脸一红,便扬声对着天空喊道:“嬛嬛别怕,我是不会伤害你的,下来我给你喂鱼吃啊。” 他一嗓子之后,臻鹮轻鸣一声立刻飞的没了踪影。付自安猜测它大概是去报警了吧…… 第33章 约定 其实付自安也很好奇,灵鹤在全是沙子的剑山上是怎么生活的?南客龄解释了一番。 臻鹮其实还是幼鹤,本是生在白玉山上的灵鹤,且是最好的一只。所以,圣君把它送给了剑山。剑山为它挖了一个灵鹤湖,以阵法挡着风沙烈日,湖中养着小鱼供它食用。 这灵鹤湖名字带个“湖”字,其实比刚刚大花熊跳的水潭还小一点,水深仅能没过脚踝。仅只是为了让臻鹮有个歇脚的地方。 臻鹮也不常在灵鹤湖,灵鹤可是风系灵兽,是活动范围极大的灵兽。一个时辰飞一千里是很轻松的。大多数时候,它都在星汉河,或是嶂岩山脉晃荡。 这次若青出去往白玉京,干脆就让臻鹮也跟着回去了。剑山也就不必再为它保留那灵鹤湖了,维持那个保水的阵法,靡费可不小呢。 瀚海州当然也有活人的绿洲,只是那些地方跟剑山不挨边。瀚海州就在嶂岩高原的下方,发源于嶂岩山脉的星汉河一路向北,进入瀚海州,汇入西海。 瀚海州所有的郡县都在星汉河的周围。居民总数很少,好在剑山人更少。因此百姓的灵田贡税不多,反而还算富足。 付自安曾跟父亲顺着星汉河一路往北,又乘船往西。绕过随时都在打战的混沌外域,抵达更西边的胜地。 沿路上,只要是好天气都能见到散发着金属光泽的剑山,在远处熠熠生辉。 星汉河发源于嶂岩山脉,嶂岩山高地又与沙漠有很大的海拔落差。所以在山脉和沙漠交界处,有个特别宏伟的瀑布。如同一道天帘,所以也叫天帘瀑布。比刚刚几人见到的小瀑布,大一百倍! 付自安说起这个瀑布的时候,若青出一脸的惊讶,疑惑道:“为什么我们来的时候没有见到?” 南客龄说:“哦,有一段路其实是可以远远看见的。只是,那时候你在修行,我没叫你……” 若青出表情精彩,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剑山上的人,就是把修行看的比什么都重要。其实青出自己,以前也是这么认为的。若不是付自安说那天帘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疑似银河落九天。若青出可能都不一定会生出向往之情。 付自安也不明白,这两个约好要一路走一路游的人,到底是游玩了个啥。真的很像那种在高铁上,赶假期作业的好学生啊。若是付自安的话,那假期作业早就死于非命了。 见青出有些后悔没有见到天帘,付自安便安慰道:“不急,等以后有机会。可以试试从天帘瀑布的顶端一跃而下,落进星汉河里,非常的刺激!” 青出问道:“就和刚刚一样?” 付自安摇头:“那可不一样,天帘可是有十余丈高呢!” “哇哦!!”哪怕是刚刚喝了很多的花熊洗澡水,若青出依然对这种冒险很有兴趣。 南客龄思考了一下说:“是可以试试,但修为要高,要不然……会死。” 若青出点点头:“等学会游水,定要试试!” “行啊,等青出学有所成,咱们就去试试!” 言罢,三人一起点头,算是做好了约定。 …… 从蓝竹箐的青山中一路向下,便是烟波渺渺的芦湖。 芦县被嶂岩山脉环抱着,三面环山一面环水,气候非常舒适。芦县有个大湖,水深至少有两三百米。湖底有大能留下的小洞天,由大阵锁着,没人能突破。或者说,没人去尝试。 那湖底洞天就像是前辈大能的墓穴,掘坟盗墓这种事当然是为人不齿的。何况这个大墓还有个守墓人。 芦湖中间有个湖中岛,常年被雾气所掩。岛上有间茅草屋,芦老就住在里面。其实世人也不知他的名号,只因他身在芦湖,所以他的茅草叫芦居,世人称他为芦老。 湖中还有一头不知形的灵兽,被称为芦兽,是芦老的灵兽。若是有人想潜水下去,一探湖底洞天究竟。那就得先过了芦老和芦兽的这一关。 芦老起码有三十年没见人了。不过人们确定,他还在芦居。因为芦县居民进献的一点土特产,他还是会收下。而且,有意外落水的渔民,还是能得到芦兽的援手。 其实,岩脉子弟对着湖底洞天都是知道来龙去脉的。说是以前一位岩脉大能,与一位水脉的高人是一对道侣,是他们在水底设的小洞天。 他俩的爱恨纠葛,在山门里流传的版本可就多了,不足以为信。但这是岩脉前辈与道侣的洞天这一说,是山门志记载的,这不会错。 毕竟是国朝的前辈高人,修士们到了芦湖,都会对着湖中烟波缥缈处行礼,以示尊敬。付自安一行人也不例外。行礼过后,也就在湖边休息,看看湖景。 付自安是很喜欢芦老的。他老人家用术法遮蔽了自己的芦居,让整个芦湖都烟波缥缈的很是好看。 在蓝竹箐走了几天,出来后见到这种视野开阔的地方,心里都会觉得畅爽无比。 这是目前为止,若青出见过最大的水域。看了良久,忍不住问道:“这是海吗?” “不是……你看那远处还能见到青山。但海是极为广阔的,到了海上四面都只能看见海水。” 这个若青出是真懂,在瀚海中间举目四望,除了沙还是沙。 “就像瀚海那样?” 付自安点头:“对啊,所以瀚海才叫‘海’,看不到边的。” “可我听说,海水是蓝的。这里的水就是蓝的。” 付自安解释道:“其实是这样的。你应该听过光彩七色,赤橙黄绿青靛紫。而光彩照进水里,其它颜色的光就被吸收了。唯有蓝绿色彩散射回来被我们看见。所以,实际上海水和芦湖水都是透明的。只是它足够深,所以呈现蓝色。” 青出立刻有所悟:“先前我还疑惑,为何岸边的水是透明的,而湖中的是蓝色。原来是这样……” 付自安暗叹青出悟性出色。 南客龄看看付自安,问道:“你居然还懂恪物学。” “略懂,略懂。” 付自安大笑着掩饰自己的心虚。毕竟自己知道的这一套恪物,和恪物院那一套区别很大。两者求知所得的答案如出一辙,但获得答案的途径却完全不同。 …… 芦湖水好,湖中鱼虾非常鲜美。付自安盘算着,待渔民归来的时间就去码头看看。买些湖虾做个虾滑,另外芦湖中特有的白鱇也要弄几条来煎着吃。 盘算是挺好的,可沿着湖岸到了芦县,才进驿馆付自安就被驿丞抱住了腿:“我的个世子爷,你可不能走了。且等一下,我去叫县执来。” 没一会,县执官来了,还带着一个仪表不凡的女修士。等人家表明来意,付自安也是不由的摸摸鼻子老脸一红。 这是上使等急了,来催了。 第34章 回嶂州 代表圣君来给付自安封赏的陈常侍,三天前就已经到嶂州了。等了一天不见付自安来,陈常侍就觉出不对劲。 恪物院出身的陈常侍擅长卜算,立刻开了一卦。这才发现,若是不加以干预,这位岩君之子还得半个月才会到嶂州。 她哪里等的了那么久?那岩脉首座顾暮云,是个沉闷至极的人物。三杆子也打不出个屁,天天板着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发脾气呢。陈常侍都想找理由去嶂州城里等了,可是这次圣君仪仗都跟着来了,去城里实在是不合适。 这也是付自安才刚刚知道的消息,圣君遣出了自己的仪仗来给付自安封赏,荣宠至极。 于是乎,陈常侍便把弟子派出来迎付自安。陈常侍也是卜算好了,在芦县肯定能遇见付自安。 没办法,别人以为付自安会快马加鞭。听封领赏这种事,谁不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从云泰到嶂州城,本该也用不了几天。 谁知道,付自安这家伙光是在云泰逗留就是三五天。 好不容易出发了,一路上还得给送行的老乡们一个脸面。不至于老乡捧着东西来送,世子马车绝尘而去。 进了蓝竹箐,也是慢悠悠的边玩边吃。一个蓝竹箐,硬是让他走了八天才出来,是谁也该等急了。 巧就巧在就他们三人,没一个心里惦记封赏的。说白了这三个人出身地位,压根就不在乎那些,所以都不放在心上。 陈常侍倒也是没有什么责怪的意思,只希望付自安能快点到嶂州城。 …… 陈常侍的这位弟子姓鲁,鲁学士擅长灵纹道术,当即就拿出一个能让马匹轻身飞驰的辔头。说是先去给付自安的马换上,这样抵达嶂州的速度会快很多。 付自安借机胡诌:“我没骑马,走路来的。” 陈常侍一愣:“难怪这么慢啊!岩君擅骑,你怎么连匹马都没有?” 付自安做出一脸苦相:“家父故去后,只留有宝骏一匹。可它不愿离开父亲的墓碑半步啊……我便只好徒步归来了。” 听闻此事,鲁学士也是十分动容,唏嘘不已。 实际上,岩君的宝骏此时正在齐山北的草场里,当它的马王呢。带着一群母马跑的欢实。付自安是看它太快乐了,所以才没带他回来。毕竟,岩君的宝骏也是一匹老马了。再要劳累它,付自安自然是不忍心的。 本想带走一匹马王妃代步,可那马王对它的妃子还匹匹怜惜。付自安也是拿它没辙,倒是跟它约好了。再过几年,得让它的子嗣来给付自安当战马。 只是半道上付自安就后悔了,这一来一去的,少说又是一年,简直吃饱撑的。 鲁学士稍微唏嘘之后,便拽着付自安的手道:“也无妨,这次给你的嘉赏,有真龙君亲自给你挑选的龙血宝骏。这番回去你先委屈一下,骑我带来的马,走吧走吧。” 说着鲁学士就要拽着付自安出发了…… 付自安好说歹说,才争取了一炷香的功夫。让鲁学士先去县衙等着,带自己稍微收拾整理,便立刻出发。 其实付自安没什么要收拾整理的,唯有那个锦纹的盒子需要带在身上。他主要是要和南客龄他们商量一下对策。 鲁学士还没到的时候,南客龄和若青出就先回避了。因为已经从驿丞那里知晓此事跟白玉京来的上使有关。 那毕竟是圣君身边的常侍,若青出是要成为圣君弟子的,这个时候是跟着常侍一道回去呢?还是怎么办好? 不好办干脆不办,不打照面就是了。反正付自安的事情,跟若青出的事情,在别人眼里本就是完全不沾边的。只要南客龄和若青出,自己不要亮出身份凑将上去,那就是一件不用处理的事。 哪怕是驿丞已经知道了南客龄的身份。也不代表南客龄身边,就一定跟着若青出。反正若青出是不出世的,一路上也没见过生人。 倒是这样一来,付自安就得跟着鲁学士走了。人家的理由很充分,圣君仪仗在外面待得太久了,不合适。 三人商量了一下,那便让付自安先回去应付上使。南客龄和若青出慢慢往嶂州城去。等他们俩到了,上使也早该启程回去了。到时候,再请两人去付自安的家里好好招待一番,多玩几天。 …… 看着付自安急匆匆的离开驿站,南客龄和青出都是十分不舍。 “哎,世兄说的虾滑和白鱇鱼,咱们就吃不到了。” 南客龄道:“是啊,要不我俩自己去买?” “买了……我们会做吗?” 南客龄叹气:“知之也一同去了。” “哎,那还是备些干粮吧。” “先前备的…还够。” “那些吗……”若青出沉默良久:“开始明白高杰为何大哭了。” 南客龄点头:“那时我还笑话他稚气未消,谁知我俩也是一样啊!” 这年的夏天,就这么走到了尾声。 …… …… 嶂岩山脉贯穿了整个嶂州,又或者说所谓的嶂州就是嶂岩山脉以南的这块土地。 嶂岩山脉很大,山很多。如岭山、蓝竹箐这些还算是有个正式点的名称。更多的山,就没有名字,又或是叫法非常乡土。 比如,村庄前方的山头就叫前面山,村庄后面的山头就叫背后山。又或是向阳的一面叫阳山,另一面就叫阴山。 而真正被称作嶂岩山的,其实是嶂州城旁边的这一座。岩脉的山门嶂岩峰就在这里。 嶂岩峰是不是嶂岩山脉最高的山峰,没人测量过。但付自安知道它大抵不是,岭山西北那种终年积雪的山峰,肯定海拔更高。但岩峰绝对是嶂州人心里的最高峰,这就够了。 来到嶂州城近前。抬头,让视线越过城墙,便能看见高耸的嶂岩峰。那里有成片的黄栌,此时栌叶已经开始泛黄,这说明天气变凉已经入秋。 嶂州城里感觉不明显,但山上肯定比之前冷了一些。要不了几天,岩峰就会变成一片金黄。而再冷一些,金黄的树叶又会变红,非常好看。 岩峰上树叶红的时候,田里的收获工作也该忙的差不多了。无论收成多寡,有件事是免不了的,那就是祭祀。 太常司的官员会早早抵达,选好日子。然后一大早的带着全城百姓祭拜天地祖先。 若是丰收之年,祭祀之后就会好好庆贺一番。不论是城中,还是城外的村庄形式都差不多,就是规模有所不同。 鼓乐沿街摆开,百姓们就在街上赛舞。谁得的喝彩声大,那就能得到彩头。比如早上祭祀时用的猪头,就是很重要的奖品。 赛舞鼓乐的都是普通百姓,真正要讲乐舞好的,那还得是酒楼的歌舞姬。这种时候就不让他们下场了。他们是专业的,要是参加了,别人还比什么? 但你不让人家赛舞,人家总可以在自家酒楼面前搭台表演啊。这也是重头戏,平常里修士老爷才看得着的乐舞,现在当街表演。百姓们会非常给面子的不断喝彩。 载歌载舞的热闹之后,村中农户就拿出自家的作物与邻居分享。而在城中很多人就是周边村子来看热闹的,就多以交换、售卖为主。 这种场合要是农忙结束的早,能进山打到野兽的农人。会拿出猎物来分给别人,或是卖给别人。如此,必会被大夸本领!若是这人并未嫁娶,免不了要被媒人踏破门槛。 这份脸面可了不得。岩君年少时,就是最有脸面的那个。高低也是要风靡全村少女的。可惜,岩君心里早就装着人了,别家姑娘都没机会。 哪怕后来封了真君位衔,岩君提起此事也会眉飞色舞,看的姚氏抿嘴直笑。 付自安跟着岩君给百姓分肉的时候,大家都在忙着磕头。岩君就忙着跟付自安说以前的事,好不得意。还年年都要说,付自安耳朵都快起茧了。 …… 之所以想起这些,是付自安今天有些恍惚,似乎是到了庆丰收的时候。可看看岩峰上的黄栌,明明是没有红啊。 丰收是喜事,需要庆祝。世子回嶂州也是喜事,自然需要庆祝。付自安只是没想到,大家会高兴到这种程度。 还没进城,嶂岩关的军士就迎了上来,说是岩关守将派来给付校尉牵马的。 付自安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军官,还用得着专门派人来牵马? 这还得从嶂岩关说起。 嶂岩关是不亚于白玉关的重要关隘。白玉关位于国朝北,嶂岩关则在国朝西。这两个关以内的地界,便是国朝的核心。嶂州、龙州两地,其实算是边疆。 从前嶂州也时常被妖族侵扰的,妖族派来克关的大妖,也是个个身怀绝技。而岩君在妖族能有的名头,就是因为他把西域妖杀的怕了。 甚至于妖帝都忌惮于嶂州雄关和岩君的万夫莫开之勇。费尽了力气,把西域的力量转到了北方,嶂州这才太平。 西域的妖族确实很少了,龙州的压力变得更大了。因此,嶂州的守军逐年减少,很多修为有成的,都调往龙州挣军功去了。如今的嶂岩关驻军还没有岭关的多。 如此,对于百姓的好处是很多的。最主要的是,田间会有更多的劳动力。每个郡、县、乡征用壮丁、苦力数量大减。戍边三秋,时间也基本减免到两年以下。甚至很多都转为典农,不用去军中服役。 另外,贡税、田税骤减。地方兵少,养兵的负担小。加上岩君仁德,没必要的赋税就都不收了。如此老百姓不至于以彩染衫,但更不会饿的满地爬啊。 岩关的守军,曾经都是岩君麾下的兵。虽然岩关以东就算是出了嶂州地界了,且岩关守军就得在那边驻守。但岩关守军的心,肯定是在嶂州的。 白玉京来的上使就在城里。若不是如此,这岩关的守将必然也是要找个由头,亲自跑到城里来看看付自安的。如今她自己不能来,却也要派人给付自安牵马,其实也是一种表态。 …… 给付自安牵马的人是个伍长,也就是品级最低的小军官,手下有十名士卒。 付自安见他头盔下面裹着头巾,遮着一只眼。猜想这也是个久战的老兵,便问问他眼是怎么瞎的。 谁知,这厮掀开头巾给付自安看看,他眼睛是完好的。就是揍了一拳黑着眼圈,这才遮起来。 说是为了争给付自安牵马的这个机会,被他小舅子打的。 他的小舅子也是他伍里的兵,本说是猜拳决定谁给付自安牵马。结果他猜拳输了,又要耍赖。小舅子急了眼,便一拳打了过去。他也没躲,就挨着。猜拳输了就挨一拳,反正给世子牵马的事可不能跑了。 说这些的时候,这厮得意的很。反正已经牵着世子的马了,心里头高兴,嘴角快要咧到耳根了。 再一问,他的小舅子就在马后跟着。 付自安扭头回去一看,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士卒正看着自己,笑的腼腆。付自安竖起拇指,对他说道:“打的好,回去跟你姐姐说,让你姐收拾他!” 青年士卒重重点头,但还是不敢笑的很放肆。 倒是前头那个牵马的杀才“嘿嘿嘿”笑得很贼。 …… 一个伍长前面牵马,两个士卒后面跟着。谈不上多气派,但总归是盔明甲亮的悍卒,透着一股杀伐气。 毕竟不是庆丰收,没有赛舞这个环节。但城中百姓夹道相迎,多少人哭的泣不成声。说多年不见世子,清减许多。 酒楼没有给歌舞姬搭台,但女舞姬倾巢而出,沿街而舞。若是世子走远了,就提着裙子跑到世子前面去继续跳,声乐喧杂。 秋收甚至都没有完全开始,自然就谈不上分享、交换作物。但不乏高高举着碗的百姓,颤声请世子饮一碗家乡水。 祭天地祖先的时候还没到,太常司的官员可能正在准备启程,自然也就没有祭祀这么个环节。 不过,也就在平时搭台祭祀的那个位置,圣君的仪仗已经列队整齐。旌旗飘扬,鼓乐缥缈。各种宝具、法器更是光彩熠熠。如同云彩霓虹由九天下凡! 第35章 可惜他也不在 付自安天大的面子,或者说是岩君天大的面子。 圣君虽然没到,但仪仗却到了。这是种不亚于圣君亲至的殊荣。毕竟圣君国朝会都已经不参加了,还特意派了仪仗前来。这其中当然也怀着吊唁岩君的意思。 仪仗的周遭自然生人回避,远远的付自安就下马,独自一人走到仪仗近前。圣君的仪仗自然不仅仅是好看而已。才进入仪仗法器光华的范围之内,付自安立刻便觉得神清气爽,一路疲乏消失的无影无踪,脑子也一片清明。 借此,付自安看清了仪仗前的两人。 一个是嶂州牧,郭远志。这也是出身岩脉的自己人,且非常亲近。岩君逝去之前,岩君是嶂州牧。岩君逝于北,接任州牧的,便是由嶂州刺史察举的郭远志。 州牧是一个州的行政长官,牧民之官嘛。而刺史的“刺”字,意为监察。换句话说,刺史是用来看着点州牧的。不论是官职,还是实际上的权力都比州牧要大。 州刺史一职,多由玄天宗各个支脉的首座长老担任。意思是你们支脉地盘,你自己也看着点,别什么都等着国朝来管。 所以嶂州刺史……其实也就是郭志远的师父,岩君的师兄,付自安的伯父顾暮云了。 在很多地州,也确实是以刺史作为最高长官来行使政令的。州牧基本就是这刺史的执行官。刺史说什么,州牧就做什么呗。 而嶂州的情况显然就不是这样,岩君是州牧,事情哪里会需要顾暮云这刺史来操心? 唯一操心的一次,也就是岩君走了,谁来接任这么个问题。谁都放心不过啊,唯有自己的得意门徒郭远志,做事最是踏实。所以便把他放到了州牧的位置上。 这位郭远志,那是从小就跟在岩君身边跑来跑去的孩子。其中亲疏关系,只用一件事就可以说明白。 岩君的独门绝学「不动炁意」,付自安学不了,学了个改版的「不动罡衣」。而正经学过「不动炁意」的传人,就是郭志远! 只喊一句师叔,就得了岩君真传的人,到底是亲到了何种地步,可见一斑。 只可惜啊,不动炁意有点难,他掌握的还不到家。另外,不动炁意能最大限度的发挥宝具「直符」之威。而直符,岩君倒是还没传给这位师侄。 有多少个夏天,郭志远曾领着半大的付自安去抓蜻蜓。抓到手的蜻蜓,就给付自安用指头夹住翅膀。直到两手十个手指都已经夹不下蜻蜓了,这才罢休。 回来路上,这位师兄还要给双手拿着蜻蜓的付自安喂水喂果子。多半也不要付自安走路,都是由师兄背着。 更别说付自安是铁定要拜顾暮云为师的,他将会是顾暮云的关门弟子。 而这郭志远,又是顾暮云的唯一一个入室弟子。是付自安的同门大师兄,哪怕他不是师兄中年纪最大的、入门最早的,那也得称一声大师兄。 里外里与亲大哥无异,甚至更亲! 郭志远比付自安大十岁,现在也是而立之年了。相比于付自安上次相见,眼角有了点皱纹,嘴边多了些胡茬。总体来说是成熟了一些,外貌可以匹配上他那颗沉稳异常的心了。 但眉眼没变多少,还是付自安心中那个板正帅气的师兄。再就是见到付自安时还是喜欢笑,且笑的有点贼。 这个沉稳内敛的大师兄,这辈子受过的所有责罚,大抵都跟付自安有关。其实次数也不多,都是付自安央求他做些出格之事。还有些没被发现的,两人掩藏的极好,无人知道。所以,见面总是心照不宣的笑。 哪怕是年纪大了,那些小事都已经不足挂齿了,可见了面还是忍不住嬉笑。 要说的话,这次郭志远还有点高兴,那个小鬼头长大了,竟然跟自己一般高了?诶……是不是比我还高了?就是苦了他了,怎么瘦了这么多啊!? 想到这里,郭志远鼻头一酸。笑容还在脸上,却硬是让眼泪淌到了嘴角才反应过来,然后赶忙背过身去。 付自安还是第一次见到师兄流泪,那是个受了多大委屈都一声不吭的家伙,如同一块顽石。 天晓得他今天哪根筋搭错了,竟是这般哭哭啼啼。闹得付自安的眼泪也是止不住,更顾不得什么仪仗、上使。连个礼都没有,就大步上前给了师兄一个拥抱。 直到旁边的上使,发出了一声轻咳。 …… 很多修士就不谈男女之事,更别说婚嫁了。修行越厉害的修士,这种现象就越发常见,都醉心于道嘛。 玄天国朝之主、玄天宗主掌门,没有足够高的修为是不可能的。所以,圣人者,没有婚娶子嗣的占了多数。比如当今圣君就没有道侣,更没有孩子。 而且玄天国朝的主位,也并不是世袭罔替的。圣君不会担心自己那并不存在的后宫,会被其他男人秽乱。所以也就没有必要阉两个人来服侍圣君。 所以国朝没有太监,中常侍是个很正经的官职。给事左右,职掌顾问应对,是圣君的亲信。 特别是陈常侍,深得圣君信赖,是圣君和相国之间的桥梁。圣君深居简出之后,九成九的口谕都由陈常侍传达。在国朝会上,这位到场几乎等同于圣君到了。 这位大人物带着圣君的仪仗立在一旁,付自安不管不顾先给了大师兄一个拥抱。她倒也没怪罪,就是轻咳一声提醒一下。 见付自安转头过来,她就用眼神示意付自安,去自己的位置上准备好听封受赏。 付自安对这位中年女士的印象还是很好的。自己是失礼了,也没忘了偷瞄一下上使的反应。陈常侍眼神温和,甚至赞许的点点头。 嘿嘿笑着向陈常侍行礼后,付自安赶紧回到仪仗前方站好。 龙魂军的令牌和官员用的律令,本质上是一个东西。只是样子不一样,派系不一样而已。所以,这也就不用问问,来人是不是付自安了。 没有废话,陈常侍直接高声宣道:“嶂州岩君之子,武骑校尉付自安,上前听封。” “是!”付自安应和一声,上前两步单膝跪下。 这是付自安以军职身份受封,毕竟他还没有正式成为修士。若按普通百姓来算,需要跪伏叩拜。是军官的话,哪怕是见了圣君,也就是个单膝听命的姿势便罢了。这也是马誉大老远跑来塞个军衔给付自安的原因之一。 等之后正式获得修士身份,那就是站立行礼即可。顶多是恩师父母需要叩拜,官不官的不在修士眼里。 待付自安准备好,陈常侍便取出金绢帛书,开始宣读上面的封赏令。封赏令很长,陈常侍宣读的时候,用了扩音的法器,整个嶂州城都能听清楚。 付自安昂首听着,似乎很是认真。 但其实,他眼睛正看着陈常侍身后的嶂岩峰。心里想的是,这么远的距离,嶂岩峰上有没有可能也能听得到? 付自安猜测,此时伯父肯定如以前一样。背着手,一语不发的看着嶂州城。 那么远,他看不看的清啊?哎,不用问,我的身影肯定被讨厌的仪仗光华给遮住了。远远的,顶多能看见一道彩虹在城中。 当然听不到,看不到都没关系。付自安受了些什么封赏,顾暮云早该知道了。 只是,如果他在场的话,付自安才会觉得荣耀更甚一些。 第36章 封赏 圣君仪仗既是来给付自安封赏的,是来吊唁岩君的。岩君三年前逝于齐山北,虽然举国哀悼,但是民众自发的。如今三年过去,付自安回到嶂州。圣君仪仗专程到来,这才是代表官方的吊唁。 因此,封赏令的前半部分,都在褒奖岩君的功绩,追忆岩君的英雄事迹。夸了大半篇之后,话锋才转到付自安头上。大抵意思是,英雄豪杰龙岩真君虽然故去,但他的儿子带着他的遗志回来了。 之后,说的就是付自安进献奇方,如何在龙州战场上立下奇功。引用了真龙君的赞扬,说付氏奇方可顶三万神兵。力助龙魂军大破妖孽,斩妖多少多少之云云。 再之后,那就是对付自安的封赏清单了。 首先是国朝的赏赐。说老实话,相当抠门。都是些俗财,一些丝绢、粮食、美酒。铜钱区区一百贯,折合下来也就是十金,或是灵珏十目。还没有南客龄拿出来买口红的多。 当然了,南客公子爷出手确实是阔绰到了极点。那国朝大库,跟南客家确实难以比较。刚收完税的时候大库充盈,南客家自然比不了的。但用不了多久,国库里的那点东西,就得全花用掉。 眼下这个秋收将近,又是刚刚打完仗。估计大库里能饿死老鼠,倒是真的不如一方巨富了。所以付自安也就不计较许多了。 就是后面的珍宝赏赐能把付自安气笑,什么南珠东珊,还有海狼毛皮。全是海里捞起来不顶屁用的东西,唯有海狼的毛皮算是个有用物件,可品质还不高。 付自安真的怀疑,他们是存着嶂州不临海,所以糊弄人的心思。 然后便是圣君赐的赏赐,灵珏、灵香、丹药。全都是跟修行有关的,且全都是最好的上品。都是他手边自己用的东西,顺手拿起来塞了一点给付自安。 数量也不多,但心意付自安是领受了。痴心于道的修士,老婆都不要啊。眼里就这些修行有关的东西最为重要。 比如那极品的灵香,整个玄天国朝一年也就产出那么点。分作两份,一份给圣君,一份给剑尊。 现在圣君把自己的,分了一点给付自安,还有几句勉励好好修行的话,那是真盼着付自安好的。 付自安多大的脸,安敢不悦?赶紧大声谢道:“谢圣君恩泽,圣君教诲末将必谨记于心!” 付自安知道好歹,陈常侍脸上的笑容也就浓郁了一点。 而后的便是军方给的奖赏。龙血宝骏一匹,玄铁马铠一套,龙鳞全身甲一套!这些才是付自安最喜欢的,当侍人牵着宝骏,扛着铠甲往付自安面前过的时候。他伸直了脖子的观瞧,恨不得立刻起身去摸一摸。 龙血宝骏,玄铁马铠,龙鳞全身甲。这就是龙魂军中最强战力,玄甲重骑的配置。 龙血宝骏是真龙君亲自挑选的青年公马。体型健壮,通体毛皮如黑绸缎一般油亮!瞳仁血红,此为龙血宝骏的标志!而且它乌黑的鬃毛,自然卷成了大波浪,非常的漂亮。 鬃毛卷曲,可不仅仅是好看。这代表着它有齐山高寒地区,寒山灵驹血脉。耐力好,负重能力强,腾跃能力强。 具有寒山血脉的龙血马,才可以在自己披着重铠的情况下,依然驮得动穿龙鳞全甲,持长矛、马槊的壮士。 岩君的宝骏是枣红色,瞳仁也是如这般血红,名为赤霄。赤霄就没有寒山血脉,不过奔驰速度更快。岩君之所以选择赤霄,是因为他有不动炁意护身,所以从不着甲。 妖族就知道,若是看见人族将领并未着甲就该小心了。 所以也有岩君着甲,盖以诱敌。结果赤霄有点托不动着甲的岩君。最后战虽大胜,但岩君却落在了大军后面的糗事。 其实都是龙州北草原上最好的马,不过是用途不同。说到底,岩君虽善骑,但步战才是天下无双,不动炁意还是双脚不离地的时候更强! 付自安的不动罡衣就有点不一样了,罡衣是提前加持好的,跟站不站在地上没有关系。所以他可太喜欢那匹乌黑的宝骏了,黑色是真的酷。 什么齐山北马王的子嗣,让它们一家老小团聚着吧! 玄铁马铠,龙鳞宝甲也不多余。不动罡衣始终是要真气的,龙鳞穿在里面相当于多了两层罡衣,安全保障怎么会嫌多? 战马宝甲都有了,之后就得是位衔了。 付自安这次的军功,其实不好算。或者说是没有十分可靠的计算依据。只有一点是确定的,付自安进献药方的举动,要被视为军功,而不是什么其它的功劳。 玄天国朝认可了这一点,那么接下来的事。很大程度上,就可以看真龙君,这位玄天龙魂大元帅的心情了。 真龙君的心情当然是十分美丽的,所以他大手一挥,给付自安定了个头等功劳。大抵就是把付自安的功劳,当做他率兵三万大破敌阵来算的。 要知道,付自安甚至都没出现在战场上啊…… 若是换了别人根本不可能,可龙魂军上下知道他是岩君的儿子,谁也不会多说一句!甚至还要纷纷叫好,岩君旧部更是要额手相庆! 马誉说龙魂军会给付自安撑腰,可不是说一两个大人物给他撑腰,是龙魂军上下一起! 军方认同。可国朝会的大臣们,可不会看岩君面子,他们反对的相当激烈。但真龙君态度强硬,圣君态度暧昧。最后高相国也就出来当和事佬,哄着国朝大臣们硬着头皮的认了。 因此付自安的军衔晋升为「戊己都尉」。 付自安从前那个「武骑校尉」是最低一级的校尉,距离都尉起码还差三级。而「戊己都尉」也不是最高阶的都尉,只能算是中上。不过有点说头,岩君当初就当过这「戊己都尉」。 军衔这种事,真龙君有资格拍板的,他说是什么就可以是什么。说白了,非龙魂军体系的修士,其实也不太重视军衔。 国朝会上争吵的点,不是给付自安升军衔。而是付自安那么大的功劳,就需的封赏位衔了,这才是大臣们反对给付自安定太大功劳的原因。 第37章 白衣剑修 所谓的位衔,其实就是爵位,乃是玄天宗认可的特权享有者。 位衔爵位自古就有,不过玄天尊建立国朝之后,所有修士就都是地位尊崇者了。国朝对于封赏特权阶级的兴趣就很低了,近乎废除。 直到上次一小冰川期,白玉关被破,整个国朝处于半沦陷状态。为了刺激修士们积极对抗妖异、重振国朝。当时的圣君又把这套封赏机制搬了出来,且让天师门记进了律典中,着为永例。 位衔一事,律典中记的清楚,只奖赏除妖有功者!相当于是只有得到军功,才可以获得位衔奖赏。 这项制度其实相当重要,这是至今为止龙魂军依然兵员充足的原因之一。要是没有这项制度垫底。龙魂军的地位,怕是要被修士老爷们挤到阴沟暗河里去了。 玄天国朝的位衔体系当中,排第一的乃是「天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道祖玄天尊是也。 「天尊」之下即是「圣君」。玄天国朝之主,玄天宗门之首座领袖,是为圣人。 「天尊」就道祖玄天尊这一位,以后也就不会再有别的了。而「圣君」位衔跟修为的关系比较大,更要遵从传国玉玺的意志,跟军功没有太大关系。 但再之下的位衔就全部依靠军功来获得了。 圣君之下,是尊爵。若青出的爷爷白一,之所以被称为剑尊,就是因为他通过军功获得尊爵位衔。 当然,剑尊白一是没有从过军的,他甚至只出手过一次,不过这一次的功劳足以得封尊爵了。 当年的极妖王,也就是现在妖帝的父亲。也是手段通天的逆天大妖,所有妖王中它的实力最强,所以称之为极妖王。他也是差点就能给自己冠以妖帝名号了。 只不过妖族宵小,有点力量就开始狂妄。 那年他带着自己部族的大军,趁天寒南下。他麾下四个儿子率领的四路锋锐妖军,就有所向披靡的势头。它率领的妖族中军还未出手,兵锋就直指白玉关了。 说实话,当时的龙魂军正是青黄不接之时。现在的真龙君,那时候才是个中郎将,岩君更是还没出生呢。极妖王的力量太强,龙魂军确实难以抵挡。 而那极妖王,觉得战斗太过简单,没意思。也存着侮辱人族的意思,便在龙州设了擂台,说是给人族机会挑战它。 而应战的,就是年轻时的剑尊白一。 …… 极妖王设擂台,辱笑人族无士。唯有白衣剑修只身登擂。极妖王四个子嗣,又号四天妖王。于擂台四周,为极妖王擂响头皮鼓! 那人头皮鼓,是以死去的龙州军民头顶的一小块皮所制。其中聚着他们的残魂怨念,每次擂响都会让他们的亡魂痛苦不堪,鼓声犹如他们的惨呼。 战阵上龙魂将士们每次听见此鼓噪之声,都是士气大衰。 而白衣剑修对鼓噪之声充耳不闻。头皮鼓所传的苦痛之声,不能乱他道心分毫,他步履平缓登上大擂。 极妖王大声耻笑,说是人族无士,弄个毛没长齐的小孩来送死。 鼓噪加上极妖王的聒噪,终归是让白衣剑修听的厌了。所以也不等极妖王从宝座上下来,白衣剑修便神剑出鞘。 他的剑法极其简单,如同在一张白色的纸上画了一个圆! 随即,极妖王和四天妖王,以及头皮鼓、妖王宝座等一干事物,统统被画为了两半! 妖大溃! …… 此后,剑尊白一表示。妖族太弱,什么极妖王,不过是一剑斩之,今后便封剑吧。只盼妖族再出有力之妖,他也好再次启剑下山。 这话是用来侮辱妖族的,也是用来震慑妖族的。大抵意思是,你们很菜,没意思,我封剑了。但是你们要再敢狂,你看我下不下山砍你! 后来真龙君、岩君等英雄人物相继现世。确实没再遇到需要剑尊出剑的情况,弄得剑尊似乎真的封剑了一样。 可惜,现在的妖帝当时还在娘胎里,没有被剑尊一并斩除。而它降生后,是出了名的小心谨慎,狡猾至极。硬是靠着阴谋诡计,坐稳坐实了妖帝的名头。 而且这样的家伙,肯定不会生出什么替妖族、替父亲一雪前耻的念头。它只盼着,白一封剑就真的封到底,一辈子都别在下剑山最好。 岩君对付自安说过,妖帝是很怕剑尊会杀到妖域的。所以它一直躲藏着,身在何处妖族大王也不知晓啊。龙魂军和通幽谷联手想了很多办法,仍是没有刺探出那狡猾妖帝的下落。 从前,大家都以为白一会成为圣君的。谁知道后来传国玉玺选择的是当今的圣君。白一倒是认为这样最好,如此更好专心剑道。 而圣君早就有言了,传国玉玺没选白一师兄,那是因为知道白一师兄不愿。 …… 目前国朝之中尊爵也就只有剑尊一位。或许真龙君是够资格了。可是当年白一只身登擂,斩杀极妖王。给龙魂军上下带来的震撼,真龙君是一点没忘。 对剑尊,真龙君心里充满了敬畏,哪敢跟他平起平坐? 弄得倒是岩君有点尴尬,自己的位衔跟真龙君一样。太让人难为情了,哪有这脸? 不过当年这真君位衔,是国朝上下强压下来的。真龙君甚至就是其中最主要的施压者,由不得岩君不愿啊。 尊爵之下的位衔就是「真君」了。和真人不同,“真人”二字是普通百姓对修士阶层的尊称。又或者是修士对大修士的尊称。 所谓“真”说的是修真有成。而“君”字,便是有君王之意了。比如岩君有封地,还食邑万户。 再往下是「侯爵」,有「关内侯」、和「彻侯」两级。 侯爵之下就是「少上造」和「大上造」。 少上造之下的「上造士」,就是最低的位衔。所享有的如免税、免役等特权,跟正式拜入玄天宗的修士没有区别。 第38章 这波不亏 位衔封赏制度,是国朝最危难时定下的。那时候的圣君,看着国之将亡深知军事的重要性。他鼓励修士入伍,也给出了非常优渥的条件。 往后的数千年,大多时候龙魂军把妖族按在地上摩擦。修士阶层感觉不到妖族的威胁了。妖族南下这种事,在他们眼里,那就是龙魂军练兵挣功而已。 在这种情况下,还要给军士分封嘉赏、分走资源。简直就是割他们的肉,抽他们的血。 废除位衔封赏的事,好几次放到了国朝会上,支持赞许的声音很大。理由是龙魂军士战妖,本是分内之事。该给的支持国朝都给了,没必要在搞什么位衔封赏。 说到底,他们的期望无碍乎是龙魂军最好粮都不吃,把资源都留给他们追求大道。同时呢,还把妖族治的服服帖帖。 其实,对于权力、对于利益、对于利益分配的权力。不在意甚至不喜欢的,都是修行天赋最顶尖的那几位。比如圣君、比如剑尊。 剩下的数量庞大的修士阶层。眼看着自己的气数尽了,或是眼看着寿数要尽了。便急吼吼的想要更多的修行资源、提升气运,以增加修为、寿数。 这些人对利益、权力的渴望简直突破天际。只不过,表面上装出高人模样而已。 还有一些,就属于是被这些人给膈应坏了。也就撸起袖子下场,跟他们争一番,恶心他们一下。 比如真龙君老爷子就是如此,他热衷于跟他们作对,得胜后的喜悦不亚于击退妖族。 …… 国朝会上有的是脑袋清醒的人,比如圣君统统都是修为入圣的大能。没点悟性哪可能有那么高的修为?顶多是不想管,而不是傻。对于下面人的心思他清楚的很。 所以,废除位衔封赏之事虽然被讨论,但却从来没得到过圣君首肯。 于是乎,国朝会上的非军大臣,自然就养成了凡遇封赏便极力阻止的习惯。废除做不到,就减少呗。 唯独封岩君位衔的时候有点特殊。岩君有气宗岩脉的身份,他们便想抬岩君起来,好跟真龙君在军中分庭抗礼。所以啊,封的特别顺利,位置还特别高。 不过他们万没想到,岩君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老实。他把糖衣尽数吃下,炮弹如数奉还。 所以到了付自安这里,他们自然是急眼急的不行!在国朝会上争吵不休。 最后,高相国给付自安的封赏定了个调,封衔少上造。 本来朝堂上争来吵去的人,听见只是封个少上造。赶紧乖巧的顺着高相国的意思,把这件事给定了下来。 玄天国朝的位衔制度,从一开始就没有世袭罔替一说。修士还是以修为境界为尊的。圣君都不世袭,一个位衔世袭什么呢? 不过,关于封地,还是给开了一小道方便之门。虽然位衔不能世袭,但其封地可以蒙荫子嗣。 意思是说,位衔不可世袭。但是封地,可以给儿女、或徒弟一辈享受一下。也是为了勉励后人继续建功。 不过也有限制条件,那就是其子嗣、徒弟修为需要到通玄。为了让这种继承变得合乎律法,也就会给符合条件的继承人承衔少上造。 位衔到彻侯才有封地,其子只承爵少上造,算是一撸到底了。再低,就是上造士,跟其它修士没有区别。而且,若是承爵之后没有建树,也是会被耻笑、看不起的。 也就是说,付自安只需要修行到通玄境。出师之后,他就必然是少上造了。所以国朝是把本就属于付自安的少上造,提前封给了他而已。 所以,当陈常侍宣布付自安封位衔少上造的时候,全城高声欢庆。而清楚其中门道的付自安,却是愣了好一会。 “啥玩意?拿我本就该有的位衔封给我?是不是有病?”付自安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陈常侍似是知道付自安想什么。收起扩音的法器,对付自安道:“少上造,食邑三百户。新封位衔,免赋税三年。” 付自安一听才明白过来其中根结,又忙问:“封地呢?” 陈常侍没好气的说道:“你家封地问我作甚。” 付自安赶紧抱拳行礼高声诚谢:“谢圣君恩典!” …… 玄天国朝的食邑,是实封。 比如岩君食邑万户,已经涵盖了整个嶂州。那么嶂州的税收中,就有三成是属于岩君的了。 如此,对老百姓而言其实是没区别的。无非是利益归谁这么个问题。国朝内部,也就是玄天宗这些修士自己分去就行了。 这也是国朝大臣极力反对封赏位衔的原因之一。其它的,那些借威圈地之类的弊端,都是后话。 而且,岩君还是嶂州牧,税收这个事就是他管的。于是岩君就免去了百姓们三成的赋税。也就是食邑的那一部分,岩君不要了。但也不上缴给国朝,而是直接减轻百姓的负担。 付自安所到之处,百姓恨不得把心肝掏出来给他尝尝,那也是有原因的啊。 一般而言,新封的位衔都是封些偏僻地方。比如付自安就该封到岭关去,那里有没有三百户都是个问题。 国朝也怕把新贵弄急眼了,把老百姓治的太惨。所以大手一挥,这三百户得供养新贵,前三年国朝就不收税了。 如果付自安是承衔少上造,那可是没有食邑这项特权的。因为,让他承爵少上造这个头衔。目的,是让他名正言顺的去享受自家的封地啊。 但付自安是封衔少上造,那就可以食邑三百户了。而且,这三百户可是嶂州城的三百户,因为他的封地在这里啊。 嶂州城民户八千有余,虽然只有三百户可以免税。但嶂州牧是师兄,嶂州刺史是师父。大家联合运作一下,把三百户这个概念弄大一点。就可以实实在在的免掉嶂州城很多的赋税! 岩君走了三年了。这三年,嶂州百姓自然就没了岩君给的免税福利。又碰上天时不好,实打实的过了三年的苦日子。 付自安一来,至少能让嶂州城的百姓松快三年。后面的……付自安不是还有后手组合拳吗?所以付自安心里觉得可以接受了! 还有就是关于封地。 封地跟食邑不同,岩君封地内所有的产出,都归岩君。要收多少税,那是岩君的事。所以,封地一般也不大,还多是荒山野岭。 岩君逝去,其封地就由国朝暂管了。一年一年的赋税,一点都不能少。得等到付自安修为通玄,得了那少上造的承衔,才能拿回自家的封地。 而现在,付自安问上使:“封地呢?” 陈常侍答:“你家封地问我作甚?”意思很清楚了,你有了少上造的位衔,封地不就提前给你了吗? 如此,付自安虽然只得到一个本应有的位衔。但实打实的好处,却得到了不少了啊! 要不人家高相国是相国呢?他提的这个方案,真当是让各个方面都可以接受的。 付自安满意的不得了,甚至觉得血赚,于是乎脸上就堆满了笑容。 第39章 回家 见识了付自安的变脸速度,陈常侍又好气又好笑。她抬手让仪仗先行退去,然后才把付自安招到面前。 把封赏令递给付自安后,她才说道:“国朝也有难处,但对你付家不算薄了,你该体谅的。这封衔少上造,和承衔少上造,到底是不一样的,你以后自会知晓。” 付自安忙道:“知晓了,知晓了。” …… 之后,便是跟在仪仗的后面巡游,直到把圣君仪仗送出了城。 付自安请上使留下用膳,陈常侍却说:“我还有事,都被你耽误了,立刻就得走。你也不早点来!” 付自安自觉亏欠,赶紧从怀中取出一个漆器小盒子,捧到陈常侍眼前。 是口红,在云泰闲暇的时候做的,就是给上使准备的。 陈常侍一看那个盒子,还真有点好奇。打开盒子一看,顿时眼睛就亮了起来。她也是恪物院出身啊,口红提升气运的功效,高杰能看出来,陈常侍自然也不在话下。 于是乎,上使满意的收下了付自安送的小礼品,然后便随着圣君仪仗浩浩荡荡的去了。 目送着上使走远,付自安便迫不及待的和郭志远商量起来:“大师兄,我们想个法子,把那免税的三百户规模扩大点。好给城里百姓过几年松快日子。” 郭远志一听立刻就瞪大了眼睛,颤声道:“这……这怎么好?!” 付自安就知道师兄会是这副样子,于是搂住他的肩膀开始游说:“哎呀,别的地方都是这样的!你听我说啊……” 说了半天,做事一板一眼的郭志远还是觉得不妥。罗列了一大堆,会遇到的问题、阻碍、风险。 对于这些问题付自安其实都不懂,毕竟他可没做过官。于是便想到了自己那个便宜谋士高杰,这些事该他管的。 于是便写了一封加急书去催高杰,上面内容简短:“事急,速来!” 其实不用催,高杰也会速来的,付自安是做给师兄看的。这个做事一板一眼的大师兄,你不当着他的面写这封书信,他会急眼…… 回到嶂州是真正的回家了,事情就相当的多。城里的这一头,算是在圣君的威仪之下忙完了。但还有封地和山门得去。 其实付自安并不能进山门,因为他还没正式拜入玄天宗。应该是存着不能让各支脉随意收徒的意思,山门的大阵是不让门外之人进的。要想进,去白玉京玄天试,拜入玄天宗再说。 而同时,顾暮云又被禁足于山门,他也不能出山门。 按付自安的想法是,不管怎么说该去山门前给伯父磕个头。哪怕是被大阵所隔着见不着面,也算是心意尽到了。 但师兄不允,他说:“当然是先回家去拜了师祖再说。去山门的日子我给你算过了,下月初七比较好。” “啊?那么久?” “你别添乱啊,听我的。” 毕竟是父母都走了,付自安对回家宅这件事,就不是那么上心了。但师兄都这么说了,付自安想了想,也确实该把父母的灵位先放回祠堂再说。 “那便依师兄所言。” …… 少上造位衔太小了,还没有所谓的仪仗。不过,新新的战甲和雄壮的战马却是可以安排上的。来给付自安牵马的岩关军士,护着仪仗走了。倒是有师兄给派的六个衙役和一干出力的搬工。 上面赏赐的东西付自安觉得寒碜,就让人用红布盖着,只露出些许。也算是衣锦还乡,场面还是好看的。 就是付自安没配兵刃,还死也要亲自抱着那个装锦纹盒的包袱,多少有些违和。 因为是龙岩真君的封地,因此付家的封地就叫龙岩郡。称郡是好听,实际上还没一个县大,顶多是个乡。 付家庄子距离嶂州城不远,若是跑马也就一个半时辰的路。但这次到底是带着赏赐,沿途更是少不了乡民迎送。等到了庄子上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庄子上也是早就准备好了,迎接的队伍远远的就等在路旁。一路载歌载舞,把付自安往家里迎接。庄上的人当然是倾巢而出夹道相迎,在庄口也举行了祭祀。 付氏族老老泪纵横,感激天地。点了刍狗,还烧了香,红红火火的。 仪式嘛,付自安不放在心上,反正是老人说怎么搞自己就怎么做了。陪着笑脸,大家高兴就好了。 之后还有宴席,全庄子的人都有份。付自安看了一眼席面,有肉。心里也就踏实点了。 到了家门前。付自安饮了一碗米酒,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大家先开席,由得他们高兴就是了。 付家看家护院的,那可都是跟着岩君百战的老卒。缺胳膊少腿的有,脸上横疤独眼的就更多了。一进家门见他们对着自己笑,个个脸上都是横肉,真的很像进了黑店! 但这些却是付自安最信任的一帮人,看见他们付自安心里那个踏实啊!于是便一路的叔、伯、婶、姨的喊过去。还要拥抱一下,或是拉着手念叨两句。 弄的付氏族老都有些着急:“族长快些吧,吉时就要过了啊。” 付自安第一次被叫“族长”,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从前在家里,大家称岩君都是叫“家主”。 但付自安也没太往心里去,这些小事就听老人的。他们要是弄错了,那就错着,也不会如何的。 就是付自安还是不愿怠慢追随父亲的老卒,一边走还不忘回身叮嘱:“待会吃酒啊,圣君赐了九酝清!” 见老卒们都点头,付自安也“嘿嘿”的笑。 …… 祠堂在后院,一路穿过家里,付自安心里还是高兴的。以前也会觉得这破院子憋闷的很。但出去久了回来,再看见那些熟悉的事物还是觉得亲切。 尤其是那些布在各处,轮廓模糊的石兽。虽然是长大了,但依然还是想爬上去坐一下。这岩脉上下,唯一敢这么干的,也就他付自安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付自安见了谁都是一张笑脸。 来到后院祠堂的时候,倒是一愣。有好些老人站在祠堂门口等着。其实九成九付自安都不认识,但庄子上也就付氏和姚氏族人,也就是说都是亲戚。 那就给个笑脸呗。猜到后面还有什么仪式,付自安也就站定等着。心里却是盘算着待会弄个什么好做、好吃的下酒菜。 还有那些九酝清要是不够,又该怎么办?是不是该现在就先差人去城里头买点酒呢?不知道他们提前备了没有。 这时,一直主持仪式的族老,走到了付自安前面。 付自安冲着他点点头,意思是,快开始吧。 于是那付氏族老,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付氏族长,少上造卿大夫,自安贤侄孙,你归来了。” “嗯,自安回来了。” “自安啊……先主灵骨、灵位可曾带回,是否准备请进祠堂啊?” 付自安想说那是当然!不过应付仪式嘛,还是乖乖应道:“先父母灵位,均已带回。” 此时那族老明显的顿了一下。 他回身看了看后面的一干老人,然后回头对付自安说道:“自安啊,先主修为大成,位至真君。应是早早请到祠中。但……姚氏无为,嫁于先主已是高攀。我等以为,姚氏灵位就不该进入付氏祠堂了,还是送还姚氏家中好些。” 第40章 打死喂狗 “……姚氏灵位就不该进入付氏祠堂了,还是送还姚氏家中好些。” 付自安以为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一句“啥玩意儿?”脱口而出。 而那族老还柔声劝道:“贤侄孙啊,我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儿。但那毕竟不合规矩。名门望族都是这样办的,你心里不必有所芥蒂啊。” 付自安是确认自己没听错了,怒极反笑:“呵呵呵。”回头看看,发现家中老卒也跟了过来,心道:正好。 于是,便抬手指着那个他都弄不清楚是谁的族老道:“来,把这个老毕登给我拖下去掌嘴十下,撵出门去!” 众人均是一愣。 谁都没想到刚刚还一脸和煦笑容的付自安,变脸会变的这么快。还以为他要跟族老辩驳一番。哪怕是争论起来面红耳赤,最后拂袖而去呢? 谁知他笑过之后便寒声下令,掌嘴十下撵出门去…… 这样好吗?那可是付氏族老。 众人短暂的一愣,付自安便皱起了眉头,凝眉在人群中找到了瞎老三。 瞎老三只瞎了一只眼,他眼神与付自安一碰,当即就反应过来了。立刻抬腿“咣咣”就是两脚,从人群中踢出两个人来,并厉声骂道:“他娘的,小君爷使不动你们这些杀才了是吧?还不快点!!” 被踢出来的两个人也是赶紧应是。然后连滚带爬的跑到那族老身边,就要把他往下拖。 老登急眼了,颤声嚷嚷着:“啊~~~你……你别忘了,你姓付!” 闻言付自安更怒,上前一把揪住老登的衣领,把脸贴到他面前吼道:“老子当然姓付!!但你他妈的不准姓付了!” 松开老登衣领,付自安回身对老兵们道:“打完给我撵出庄子去!差人去州衙把他从我付氏籍除名!他爱姓什么姓什么,就是不准姓付!” “你……你不能啊!” 老登哭嚎着被拖了下去,付自安把目光看向了祠堂门口剩下的那些老人:“你们都来给他撑腰的是吧?我说怎么没见到外公婆……你们就是想排挤姚氏族人,是也不是!?” 老人们均是两股颤颤、摆手哭泣,应声都应不利索。 这时,瞎老三赶忙跑到付自安身边说道:“这些也不全是付氏的,还有几个姚氏的。” “什么!?”付自安眉毛拧在了一起:“谁是姚氏族人,给我站出来!” 很快,几个姚氏族人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 “呵呵呵呵……”付自安又是怒极反笑:“你们是我母亲的娘家人,还出来给那老毕登撑腰,不让我娘进祠堂是吧?好!行!既然你们看不起我娘,那还有什么脸以她亲眷的身份,在我庄子上过活?” 随即付自安摆摆手:“撵出庄去!” 这次,老卒立刻应是,自觉出列开始执行命令。 付自安指着那些哀哭的姚氏族人问瞎老三:“我那外公婆,该不会也如他们一样吧?” 瞎老三赶紧否认:“没有没有,就是那老两口你是知道的。受了气也就是闭门不出而已。” 确实,付自安的外公婆就是那种温良到了极致的农人。这辈子都没生出过任何反抗的心思。如岩君这种大人物,他们是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 哪怕是付自安这个小辈他们也不敢亲近,所以平日里来往是很少。对于付氏族老的欺压,他们只是在家里生闷气真不奇怪。 想起他们,付自安刚刚卸了一点点火气,瞎老三又在旁边补充道:“岩君走了这几年,姚氏族人主要是受气的。被付氏族人占点田亩什么的,多半就默认了……” 付自安的无名火,噌的一下又燃了起来:“那你们呢!?你们干什么了?我爹带我出去,责你们看家护院!你们就是这么看家,这么护院的!?” 瞎老三无语:“我的小君爷,那都是付家的族老,我们怎么办合适?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 “家个球!都是些三杆子打不着的人!我爹大气,让他们来庄子上过活而已!他们倒还充起主人来了!!” 瞎老三一摊手,表示我能如何? 于是乎付自安又把目光对准了剩下的那些人。 “我奉劝你们想想清楚这里是谁家!如若不服,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滚就是了!!” 付自安的一个“滚”字,让一帮老登如蒙大赦,赶紧低眉顺眼的往外走。 以付自安现在的气性,怕是路过一条狗也要被训两句的。聪明点的老卒,也就开始顺着墙根角,慢慢向后挪了。 不过好巧不巧的,又被付自安看了个仔细,于是只听他喊道:“往哪去!?都给我外面听命。今天这庄子不弄干净,谁也别安生!!” 言罢付自安只身一人进了祠堂。 见此状况,瞎老三便走到院外,对着哭喊声音嘹亮的地方喊了一句:“注意轻重,可别把人打死了。” 一旁的严老七,看看瞎老三长出一口气,叹道:“咋回事啊……我怎么这么怕咱这小君爷,他刚刚发火,我腿肚子都打颤啊。” 瞎老三笑着点头道:“从小在岩君跟前长大的,能错了?是个带兵的料子!” 严老七也是这么认为的,于是嬉笑着点头,还竖着个大拇指。 然而,两三句话的功夫,外面还讨论着小君爷暴脾气呢。却听祠堂里传出了付自安的哭泣声……一干老兵的笑脸顿时就垮了下来。 “打死喂狗!呸!”气不过的瞎老三,低声唾了一口。 第41章 陈年往事 付家的祠堂里,供奉的灵位极少。最高处,是家家都供奉的道祖玄天尊。下来一台是付自安未曾见过的爷爷奶奶。以及会任由付自安,把自己长须结成麻花辫的师祖。 除此之外,便在无其他。 岩君生自名为“付家寨”的小村寨,那些房子都建在半山坡上。本来一切好好的,那年大雨发生了泥石流,大半个村寨和千辛万苦垦出来的田统统毁于一旦。 岩君的父母不幸遇难,唯独岩君出去打猎逃过一劫。那时候的岩君才十二三岁,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付家寨的幸存者中,没人敢收留岩君。因为粮食太少了,养活一个小伙子,是真的会饿死自家人的。 岩君听说龙魂军会管饭,便光着膀子往岩关方向行去。 那年是灾年,比如云泰就成了一片泽国。到处都是逃难的人,树皮草根都挖了来吃。岩君这一路上有个三五回都是差点饿死了。 快到岩关的时候,就差点饿死在了姚心雨家门前。 那时候的嶂州城,就跟现在的岭关是差不多的。周围的村寨少,人也少。会到岩关外过活的人家,也只能说是走投无路而已,没什么底子。 姚心雨一家,见有个半大小子昏睡于自家门口,也是慌张的很。这逃难的流民,会干出什么事来,谁说的准啊? 但到底是良善人家,也没法眼看着少年人饿死在自家门口。便匀出一些粥来,给岩君吃了下去。 岩君是吃了姚心雨端出来的一点稀粥,这才没饿死当场。 当夜,姚家便遭了贼。几个难民翻进姚家抢走了最后的粮食。在姚家墙下休息的岩君,跟他们厮打也没打赢。要不是狠狠咬了贼人一口,免不了就被当场掐死了。 岩君知道这其实是被自己连累的。那些人见到姚心雨给自己分吃的。就知道这家定有余粮,所以趁夜来抢。 如此灾年,又被夺了仅剩的粮食,与杀光了姚家也并无区别。 岩君当然是知恩图报的,人家为了帮自己一把,全家都要遭难。他便站出来说自己会打猎,让他们等着,他就去弄吃的回来。 于是乎,姚家又把锅里剩着没被抢走的一点谷粥也给了岩君。 打猎哪里是容易的事,要不然也不至于把岩君饿的七昏九死不是?寻不到猎物,便只能往更高更深的山里去。 倒也就是这一趟,有大气运的岩君得了奇遇。捡了一只猞猁幼崽,本打算就以它果腹的。 但这只猞猁很厉害,带着岩君刨到了山里的天麻。甚至还带着岩君,找到了一只重伤的灵鹤,以及被它拼死相护的灵鹤蛋。 后来岩君以灵鹤羽毛和灵鹤的内丹,换到了朴刀一柄,粮食若干。 这是天师门定下那条不能伤及灵鹤律法的直接原因。而后来猞猁长大换了一身雪白毛皮,岩君也才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猞猁,而是灵鹤的天敌「天霜雪豹」。 把粮食送去了姚家。夜里,岩君就躲在姚家墙后等着。贼人果然又来,岩君与雪豹幼兽相互配合,斩贼三人。之后,就把贼人尸首挂在姚家门前墙后,以做警示。 当然,把未来老丈人和丈母娘吓的从此不敢直视自己,那都是后话了。 再后来,岩君顺利参军。后又在军中被巍元真人发现天赋,收作关门弟子。无论是岩脉山门,还是岩关。距离姚家都算是近的,每到农忙岩君肯定还要跑回姚家去帮忙的。 一来二去,便于姚心雨生出情愫。当姚心雨到了当嫁的年纪,岩君便执意要娶姚心雨为妻。 这门亲事,是被岩君周遭强烈反对的。无论是当时岩君的上帅,还是岩君的师兄、师父,都极不看好这门亲事。 首先,以岩君的天赋,潜心修行才是正事。 另外,就是姚心雨是一窍不通无法修行,而岩君却又是「岩炁浩意」极品灵根。 玄天界女子修行得道的很多。连历代圣君,都是男女各半这么个比例。就没有男尊女卑一说。 重男而轻女这种思想,还被视为低贱人的思想。所谓刍荛之见,是说需要除草、砍柴的人才会这么想。确实也只有贫农家里,才会只喜欢男孩,因为是劳动力嘛。 但玄天界非常注重修士与常人的尊卑有别。修士和普通人在大多数人的认知中,那都是不同级别的生命。如同凡人和神仙之间的区别。 以岩君天赋,本该专心修行的。若是有个道侣,两人一起修行也是一桩美事。 可姚心雨一窍不通,天地灵气根本就不入体,这种情况也少见。甚至被认为会影响到岩君的气运。 岩君这么好的修行潜力,要娶一个一窍不通的女子。这谁听了不皱眉头?真正关心爱护岩君的人,都不会支持他这么做。 就连姚心雨自己都不同意,对岩君避而不见。 …… 第一个产生转变的人,是岩君的师父巍元真人。 岩君是巍元真人的爱徒,老爷子没有道侣,也没有子女。对岩君却是视若己出。 当初巍元真人偶然发现,岩君拥有「岩炁浩意」灵根,就觉得他是最适合接受自己传承的人。 那时候的岩君还很年轻,在龙魂军只是个小小的伍长。跟给付自安牵马的人是一个军职,而巍元真人已经是岩脉的首座。 按理说,碰上这样的大人物要把自己收为关门弟子,岩君应该纳头便拜才是。 谁知道巍元真人亮明身份,表明意图后。岩君表示,很敬佩很感谢,但我要在龙魂军杀妖,给拒绝了…… 这成功的引起了巍元真人的注意。 后来老爷子便仔细观察了岩君心性。发现他不仅灵根优异,更是个忠肝义胆的俊杰。如此老爷子更是生了惜才爱才的心思。便屈尊更加频繁的接触岩君。 时间一长,老爷子对自己这个没有收进门的徒儿,更是喜欢的不行。于是,便与岩君谈好,拜入岩脉但不阻止岩君从军斩妖,还派岩脉修士帮助龙魂军。 如此,岩君才拜入了岩脉。也由此开启了龙魂军和气宗岩脉交好的序幕。 那时候姚心雨对岩君避而不见,岩君何其苦闷,常常借酒消愁。他想不通啊,这世道怎么娶个良家女子有那么多阻碍?她不会修行又怎么了?到底哪里不行呢? 老爷子见徒弟苦闷,便想起了当初收徒时,是因为他的忠义心性才十分的喜爱,最终坚定决心花大力气收入门中。 如今徒弟修为功业都已经有了小成,转头便把有过救命之恩,且生出了感情的女子抛到脑后,岂不是证明收错徒了? 想通此节,老爷子亲自去给岩君提的亲。 姚心雨对岩君避而不见,是想着为他好。岩君英雄人物、青年俊才,姚心雨说不喜欢那是违心的话。那可是从小就护着她的好哥哥,姚氏的心早就贴在岩君身上,扯都扯不下来了。 如今,岩君的师父气宗岩脉首座长老都亲自来求亲了。姚心雨再拒绝,那可真就是不识抬举了。 于是姚氏这才嫁给了岩君。 第42章 心底有一场从不停歇的雨 只是普通人和修士之间的鸿沟,就是这么的难以逾越。哪怕巍元真人都认可了,两人的婚姻也并不被看好。 结婚的时候,乡亲邻居不敢来贺。岩君的师兄弟中,有好多人都是礼到人不到。岩关将士倒是得了酒喝,但多是喝的摇头叹气。 他们骂巍元真人,说岩君年纪轻糊涂就算了,他那师父怎么也老糊涂!哪怕老糊涂什么都不做呢?还亲自去提亲,那女子安敢不嫁啊? 以至于付自安满百日的时候,除了岩君的一些至亲之人。便只有若青出的父亲若牧也前来道贺。岩君十分承情,而后便把青出这个侄女好好的放在心上,年年给她庆生。 巍元真人成了岩君和姚氏成婚,被人骂的最多的那一个。 付自安还记得,自己那年才四五岁。岩君在外讨伐妖族,他率领的部队遭到了包围,无奈之下他只能率军深入妖域。这一进去,就与外界断了联系。 国朝上下,龙魂军上下,都认为岩君这次凶多吉少、九死一生。 姚氏心忧,常常看着北方,眼泪就无声的滑落。甚至都不敢哭出声,因为那是丧门之举。 巍元真人坐镇付家,对姚心雨说:“莫怕!天塌下来,老夫会给你们顶着。” 那时候巍元真人就在院中正坐,还把付自安放到腿上抱着。若是往常,付自安必会把老爷子浓密的白长须,分成一缕一缕的,然后编成麻花辫。可那两天付自安也没那个心情。 老爷子以为付自安是被家里的“低气压”吓到了,便搂着他问道:“安安啊,你害怕父亲会一去不回吗?” 付自安摇头:“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我不会害怕,只会伤心。” 巍元真人的岁数二百有余,听了孩子的一句“只会伤心”立刻就红了眼圈。到底是憋了半晌才没留下泪来,他说:“安安啊,你跟你爹一样,是好样的。万事有祖祖我给你撑着。你只要快些长大……要快些啊,祖祖老了,太老了。” 岩君那次没事,还立了很大的功劳。他杀穿了整个妖域,由龙州进的妖域,后来却是从岭关回到了嶂州。岩君在妖族夜之婴啼的凶名,也就是那个时候留在妖域的。 开玩笑,对妖族而言,那真的是掀开被窝发现里面躲着个岩君的程度! 可老爷子说要给付自安,给姚氏顶天,却很快就失约了…… 没办法,天要塌,岂是人能顶的?寿数到了,任你多高的修为也是要化为枯骨的。 那时候付自安还以为修士能活几千岁。但实际上,长寿点的能活到两百七八十岁已经是顶天了。似乎几千年下来,就没有人能撑过三百岁这道坎的。 老爷子走的时候,岩君都还没能回到家中,也是听到岩君从岭关归来的消息,他才撒手人寰。 但老爷子可不是没有信用的人,他说了要给付家顶天,就真的给顶。顶不住,顶不了,想办法也要顶! 他临终之前,便把自己的「巍元石兽」布在付家各处。遗愿是灵骨不回山门,就放进付家的祠堂里!他要在这里,给姚氏、给付自安顶天。若是有人侵扰,石兽自然会把敌人碾成齑粉! 所以,老兵们不是付家的最后一道防线。那些放在各处,轮廓模糊的石兽才是。 …… 付自安哭了,不是因为软弱。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当付自安只身一人进入祠堂,抬头便看见师祖的灵位和灵骨盒,他心中的委屈,好似春江破冰。 本来平静的冰面崩裂、翻涌,相互摩擦发出吱吱呀呀轰轰隆隆的声响!掀起一片片的雾气……这些升腾的雾,涌进付自安的眼里,让他泣不成声。 这次付自安回来,没能带回父母的灵骨,只带了两块木牌牌。是岩君雕刻的,仅仅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还刻的特别好。他自嘲,说是斩妖的手艺不行,刻牌位的手艺倒是真好。 阵亡的人多了,回去总要给他们的家人一个交代,便刻些牌位。人多了刻不过来,岩君就亲自动手。所以他说,是斩妖的手艺不行。 玄天人讲个落叶归根,付自安却没带回父母的灵骨。不是他不想,是他们不愿意回来啊…… 付自安能理解母亲,这玄天之下都是不待见她的人。哪怕是生她养她的父母,也总是对她说“咱们拖累了人家付山河”之云云。 坚定的站在她身边的人,岩君是一个,自不用多说。 还有就是巍元真人老爷子,把姚氏当亲儿媳看待。谁敢当着他老人家的面编排姚氏,必会见识一下什么叫“顽石点头”。至少要教训到磕头比顽石点头快,才会放过。 再就是付自安这个儿子了…… 如今,巍元真人故去,夫君寿数清清楚楚的摆在那里,要不了几天也得离她而去。还剩个儿子,天天卖力想哄自己开心。姚氏心头都在滴血,怎么敢再拖累付自安啊? 所以,姚氏走在岩君之前,用的是一枚息命丹。一种服用之后让人安然离去的丹药。 姚氏临终时说了三个愿望。 第一,希望躺在夫君的怀里走。第二,希望葬在齐山北,这里比较清净。最后,希望自安不要怪罪,妈妈实在是累了。 其实姚氏随身藏着那丹药,付自安和岩君都知道。姚氏毕竟是没有灵识的,她哪里知道自己一点真气都没有。带着的那瓶丹药,就跟黑夜中的萤火虫一样闪亮。 所以两人都趁姚氏不注意,偷偷摸出来看过。但这父子两人都没有拆穿她……那要怎么办?把她的丹药藏起来?让她去用更痛苦的办法? 付自安早就跟父亲说过了,母亲是抑郁成疾。 姚氏聪慧是天生的,她惯常的将事物的构造,拆开掰碎了理解和分析。 举个例子,普通人看见一个椅子。那就是一个椅子,可以歇脚。 而姚氏看见的,是一个木制矩形支撑结构,有数根横梁加固,榫卯衔接。椅背有弧度,为的是让人靠着觉得舒适。这弧面,应该是整块的木材一点点刨出来的。这木材……似乎是橡木。 显然,这是一种过度的思考模式。其实是没必要的,想那么多干什么呢?绝大多数的正常人,是不会如此分析每一样事物的。而姚氏会,且惯常如此。 在蓝星这就被称为潜在型抑郁症。 有这种情况的人,多半都是天才,聪明到了极点,学习任何事都比别人快。他们理解事物的原理非常高效,因此有很多人都有极高的成就。 岩君说她只要能修行,就能坐稳恪物院山长的位置,可不是在拍老婆马屁。 缺点是,非常容易滑向抑郁的深渊…… 在付自安被确定气海孱弱之前,姚氏可能都还好。虽然不受世人待见,可也有人拼命护着不是? 但付自安的气海孱弱,让她太过自责了。岩君为了帮付自安寻来自在法,又断了生机。姚氏便认为这些,都是自己导致的。 换了别人,以灵火烧尽郁结就好了。可丹修灵火医病的法门,是需要患者真气能抵达那里,气窍脉络已经打通才行的。姚氏一窍不通,灵火该从哪里进入她的心脉? 姚氏是如此的安静勇敢,会让付自安忘了她正在承受痛苦。也就是她揣着的丹药,能提醒付自安母亲不易。 ……知道母亲会常有轻生的念头。付自安便总是想办法哄她,其实是怀着能哄一天是一天的心思。 所以,那丹药姚氏揣在怀里好多年了,直到岩君也快走时才用。 付自安对这结果还是知足了,他对于母亲的决定能理解,自然谈不上怪罪。不过依然是很伤心罢了。 让付自安觉得宽慰的,是母亲如愿在父亲怀中离去。岩君抱了她好久,说这是她睡的最安生的一回。 第43章 比旷野还大 姚氏离去两天后的黄昏时分,岩君也把付自安叫到跟前,说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最后跟儿子聊几句。 他说:“给你取自安这个名字,本是指望你自己好好的过好自己的日子,自己安好就行了。别像我一样的操心天下事,还累及你的母亲,累及你。” “但你毕竟是像我多些,还非得弄什么工业化、现代化,还要顾着嶂州、国朝。随你吧,反正都给你准备好了,你顺着心就行了。” “我知道你伤心,但是你别伤心。你爸我这辈子过的很精彩的,知足了。你知不知道,当年我杀穿妖域的时候。攻了他们的城,杀掉它们的妖王之后,让它的狐妖妃子给我暖床!敢问这世上还有谁干过这事!?” 付自安都是一愣,岩君是喜欢跟自己讲些功绩,好让自己崇拜一番的。有些事他反反复复的说,可这件事却是第一次听啊!藏的好深啊,硬是等着母亲走了才敢说! 所以付自安都好奇:“啊?!狐妖妃子?什么感觉?” 岩君赶紧正色道:“我可就抱着睡了一宿啊,什么都没干!你不知道,妖域的冬天可太冷了!” “那抱着是什么感觉呢?” “毛茸茸的,缓和着呢。跟抱着伯牙似的,哈哈哈哈。”父子两人开怀大笑。 “你母亲也在我怀里走了,她这辈子才是不容易。有时候我后悔,悄悄的跟着师父修道的话,她就不用承受那么多了。至于你……老子拼着命,给你把修行法也弄回来了,自觉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那当然没有!可我还是觉得亏了,和那自在法相比。我觉得还是你和母亲更重要些。” 岩君摆手:“哎呀,你不懂,你不懂。这个修行法很特别,肯定有大用处的,你好好修炼。” 付自安瘪着嘴不说话。 “儿啊,我想了两天。你娘不想回去,我也就不回了。说到底,你娘在哪里,哪里才是家。你说是不是?这里青山绿水的,很好啊。你就把我跟你娘葬在一起吧,我陪陪她。我刻了我俩的牌位,你带回去。要祭拜,就在家里祭拜吧。不用总往这里跑,太远了。” 付自安接过牌位,愣愣的看着,一语不发。 “我就这么个遗愿,其他都依着你的心意来。你回去了要上剑山也是你的事,你自己跟你伯父去说就行了。” 付自安一愣:“我上什么剑山,我那话都是说了气伯父的,还真能不拜他为师?!” 听闻此言,岩君笑的开怀极了:“嘿嘿嘿。” “军籍给你报了,你知道的,你毕竟学会了龙魂诀的心法。从军三载是应有之义嘛。咱付家不欠人家的,之后随你的心就行了。” 这句话付自安没忙着应,而是认真的想了片刻才说:“你们要在这,便在这里。你们不回家,我就把家搬过来!多大事!我迟早要把这齐山北的草场,画到嶂州的版图里!” 闻言岩君大喜:“哟呵!!小子,你可知道这里是妖域?” “区区妖域,您是没见过工业化的铁拳,我必拿下!它妖帝敢把齐山北的草场封给你,我却不敢继承,那不被笑掉大牙?” “好好好!!”岩君激动的喊了起来:“爹就在这里等你!等你把咱家搬过来!” 有了付自安的这番话,岩君走的也相当安详,面带笑意。 他这一生或许有遗憾,但他照顾了他的家人。还有个熨帖称心的好儿子,为了他而付出生命,岩君是觉得血赚的。 就是苦了付自安这只南飞的雁,只能孤独的面对如旷野一样的人生。 关键是,还在老爹临终时,吹了个比旷野还大的牛逼。 …… 工业化的铁拳当然所向无敌,可付自安并没有这样的铁拳啊。 这不,才一回家立刻遭到了世俗、偏见、恶念,劈头盖脸的一顿毒打!打的付自安真是半天都没回过神来,看着祖师的灵位只知道哇哇的哭。 付自安认为父母的婚姻没有任何错处。包括师祖老爷子也一点不糊涂。他们的心,都如天顶的星,闪闪发光! 要问谁错了?那错的,必须是这个世界! 他们偏偏就要用错误认知,来挑战付自安心中的底线!真是想起来又会气笑的程度。 这可是在自己家里啊!那些人……哪里来的底气,谁教他们的啊?怎么就敢来阻拦自己送母亲的灵位进祠堂?! 其实付自安以前就问过父亲,为什么当年发生灾难的时候,没人管他这孤苦伶仃的半大孩子。而岩君还愿意把他们放进封地来,还给他们分田。 岩君说:“那年灾了,管我真的会死人的。像你娘家,就是例子啊。这种事,别人不帮也是正常的,若是帮了我当然记挂一辈子。都是沾亲带故的,怪不到他们头上去。” 付自安自认没有岩君大度,但岩君的这份胸襟明显是正确的。正确的就该学,何况那是自己的父亲。所以付自安,愿意学着父亲的模样。哪怕是装,也要装个大度不是? 万没想到啊。这帮家伙,蹬鼻子上脸的…… 关键,付自安一眼就看出来,这些家伙在想什么、想干什么。 什么“姚氏无为,不宜进祠堂”都是借口,归根结底他们是想把姚氏族人挤出庄子去。扣个族长的名头给付自安,不就是想让付自安站在他们一边说话? 说到底,他们是以为付自安年轻好忽悠、好欺负罢了。岩君的父母也是常人,就供在祠堂里,当初他们敢对岩君说这番屁话? 更离谱的是,姚氏族人还有支持他们的。别说他们是老实巴交,付自安真不信。典型的二五仔,肯定私底下被许了好处。 比如,姚氏该走的人走。你们家是知道分寸的,该留。 就这些没个典谱的话,就能让他们背叛母亲。却不曾想,最后也必是一样被撵走! 所以付自安不打算给他们留一分一毫的情面。刚刚是发火不留情面,现在是想清楚了,那更是不能留情面! 立威是其一,关键庄子得弄干净了,要不发展个卵的生产力,搞笑! …… 男人哭吧不是罪。哭罢了,收拾心绪再出发嘛。 付自安抹抹眼泪,郑重的把父母灵位放到祖师下面一台,上了灵香。付自安就开始絮絮叨叨的对师祖说话。 在付自安心里,父母亲还在齐山北。就带了个牌牌回来,其实不作数。所以没什么可以跟他们说的。 但老爷子灵骨就在上面供着,所以他老人家是在这里的,话当然都对他说。 “师祖爷诶,自安回来啦。这次我和父亲出去,寻了许多不错的农作物。都在物种盒里。”说着,付自安打开了那个常常贴身带着的锦纹盒子。 那是一件法器,岩君花了大价钱从恪物院求来的。 作用有两个,第一是它内部的储物空间,远比盒子看起来大得多。第二,它具有延缓时间流逝的作用。一棵新鲜的秧苗放进去,起码可以存八年,拿出来照样种活。 它本来就是用来存放灵谷种子的,放其它的种子、苗、孢子,也是一样。 其中好东西可多了,有不少是可以直接吃的。付自安饿的眼冒金星,盘算自在炉那有了实体的器灵,跟灵鹤抢鱼。也硬是没有想过动这盒子里的东西一口。 也就是回到家了,才打开给老爷子看一眼。给他说说这些东西有什么好处,想必他会高兴啊。 “师祖爷啊……我娘没回来,我爹也就陪着她了。不是她们不孝顺啊。是那些王八蛋欺人太甚了,他们敢拦在门口不让我带娘的牌位进来!我没学会您让顽石点头的本事,倒是掌嘴打了他个王八摇头。可还是好气,看见您就忍不住哭。你怎么就不在了,若是多护我几年,他们安敢欺我啊!” “我爹临终的时候,我在他那里吹了牛。我跟他说要把齐山北的草场画进嶂州的版图里……要是我没办到,他笑话我,你可得帮我说话。” “哦对了,我还跟你说件事。您的徒孙庄健,想要用千古醉烧了自己的真元。好帮云泰的百姓抵挡洪水。他是一片赤胆忠心,其实该夸的。但是他不爱惜自己的性命和一身修为,我以为该骂。我把那千古醉夺来了,就在这个瓶子里。” 说着,付自安把小银瓶子放在了供桌上:“你老看着点,谁来动这个瓶子,你就遣石兽去揍他!或者……托梦训斥也好。” “还有个事啊。您老要是见着我爹娘他们了,也一并跟他们说说。我长大了啊,都封衔少上造了。是我自己挣的功勋,可不是承我爹的位衔。别总是在梦里叫我乳名。‘安安、安安’的,我不是小孩了啊。” “……” “……老爷子,安安想你们了。” (第一卷 完) 第44章 爷高兴 不管怎么说,九酝清还是要打开喝掉的。进门的时候跟老兵说喝酒,转头给忘了……那怎么行? 只不过这本来热热闹闹的开怀畅饮,变成了气氛压抑的闷酒。 付自安就坐在祠堂的门槛上,没个正形,但也没人敢说他。唯一敢教训他的那位,正在山门里禁足呢。而最是疼爱他的那几位,此时都在他身后供着。那不是得由着他随心而为了? 老兵们也就在院子里或坐或站,要么倚着墙,形象也谈不上多好吧。看着倒是挺放松的,实际上一个二个紧张的不行。 小君爷说了,要听听这庄子上发生了些什么事,事无巨细都说来听听,好的坏的都想听听。 也有明言,知情不报的,包庇袒护的。添油加醋的、无中生有的,统统二十军棍逐出家门! 反正岩君牌位和夫人的牌位都搁那立着呢,量谁也不敢胡说八道。可是这个嘴上到底怎么斟词酌句才准确。都是些杀才,哪有谱?故而紧张。 跟着岩君回庄子的老兵,起初有五十余人,现在只剩下三十出头了。他们论资排辈给自己定了个序,就以这个序号为名字,这么喊着。 老大,老二伤的重,走的早。现在瞎老三其实是瞎老大,只是都喊惯了,谁也不改。 小君爷下了命令,瞎老三就开始执行。组织着他们一个个的上前来给小君爷说话,说的不妥的,少不了被瞎老三训斥。 而付自安就像个判官,听完之后就问“依律如何?”,都说不上来那就按付自安的律法来办了。 执行顺序也就是错着点,老五看见谁家干了坏事,就让老四去惩处。老七说的,又让老五去。 有罚,也有赏赐,还有拨乱反正。反正付自安的心是决了,今天怎么着都得把庄子给理顺了。 有件事让付自安惭愧,感觉听下来为非作歹的都是付氏族人。而姚氏最缺德的也就是给老登站台了。 对于这事,瞎老三是眼瞎心不瞎,他说:“小君爷,那不是人之道,取不足而奉有余嘛。付氏强,姚氏弱。假如换过来,夫人是大将军,那姚氏估计也是一样。” 付自安深以为然,人性如此啊。于是夸了一句:“有道理。” 下面顿时也跟着起哄:“哟哟哟,瞎老三,知书达理了!” 瞎老三臊红了脸。 付自安一想,也是啊,三叔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这些道道了,于是追问下去。 然后瞎老三才红着脸道:“小君爷,我娃气数过十三息了!” 气数十三息,若是悟性不差,那就可以拜入恪物院当个学修了啊。不用提头去跟妖族拼命混军功,好赖也是个当官的料。再有小君爷赏识平步青云啊!瞎老三安能不喜?甚至都已经开始研究学道了。 而且对于三叔女儿的悟性,付自安是有十足信心的。三叔这么玲珑的人物,脑子好使的用不完。人家随便一读书,就能理解所谓的“人之道”。这就叫悟性了,有如此玲珑心巧的老爹,那女娃的悟性肯定不差! 你瞧,还是有喜事不是?付自安高兴,猛拍三叔的臂膀!!心怀大畅!邀大家饮盛! 满饮一碗之后,付自安长出一口浊气,高声问:“还有什么喜事一并说来听听,庆贺一下啊!” 于是乎,付自安看不清黑黢黢的地方,一个女子说道:“我招赘了个庄稼汉……怕是有了。” “哟!!” 玄天界女子少有被歧视的,所以入赘也不是什么可耻之事。龙魂军中大多数人也确实没有修士地位,招赘庄稼汉也是寻常之事。大抵就是在宣布,我结婚且有孩子了。 她结婚了,大家都知道。怀孕却是大新闻,小君爷不回来,她肯定不会说出来的。 “昂!?”付自安立刻起身嚷道:“给我夺了她的酒碗!喝了吗?喝了多少?” 等那女子起身来到近前,付自安才看出那是排行二十二的姨。她也是一脸疑惑的把酒碗递给别人,皱着眉问:“小君爷啥意思嘛,我这不是喜事?不能庆祝?” “大喜大喜!!但你是孕妇不能喝酒!” “为啥?没事嘛!” 龙魂军中,不论男女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属蛤蚧的,泡在酒里也能活。 “会影响孩子气运,你喝嘛!” 付自安知道这些杀才不知道轻重,不吓唬她一下,免不了躲着喝。 这当然是有效的,二十二立刻慌张起来,问道:“那咋办?” “咋办!?别再喝酒!回家养着,好好养胎不准乱动。生了孩子再来讨赏,什么九酝清,到时候给你喝更好的!” 二十二讷讷的应了声,然后就被人送回去休息了。 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付自安高声宣布:“诶,我当家了,给你们说个新规矩啊!以后结婚生育的,都赏半年的份利,以前生了的也可以补!” “哇!!”老兵一阵欢闹,有人问道:“小君爷,咋这好?为啥啊?” 付自安笑了:“为啥?爷高兴!” 老兵们又是一阵欢呼。 也就在这个喜庆的时刻,有个杀才闯了进来,瓮声瓮气的问道:“付昌茂说是知道错了,说是去给姚四喜家磕头赔罪。还愿意给钱粮赔偿,数目我听着还行。咋办嘛……” 欢乐气氛顿时为之一泄。 有不满的人,伸黑脚踢了闯进来的三十郎,把他踢的一头雾水:“干甚!?” “干甚!憨货!”瞎老三先咒骂了两句,然后笑嘻嘻的凑到付自安面前道:“算了,我的小君爷。这点破事,我去办,有分寸的你放心。大家都等你回来乐呵乐呵。是吧,你就多笑笑咯。” 付自安低着头叹气。想想也是,自己一回来,鸡飞狗跳的。还不是那些杂碎欺人太甚了?不过到底是心头那口气,被喜事冲淡了不少。说到底,犯不着,还有更重要的事得在意不是? 于是付自安压低声音问瞎老三:“小叔公家,没什么事吧?” “小叔公天天在后山看着菜,也就我过去找他喝两盅,能有啥。” 付自安这才放心道:“那就好……乱七八糟的事就是今晚弄清楚了,快刀斩乱麻!明早,我去看看外公外婆,然后去小叔公那里看看。要备点礼品才是。” 闻言,瞎老三心头一喜,赶紧单膝下拜昂声道:“标下领命!” 然后瞎老三点了几个年轻力壮的走了。剩下的人等他们一走,立刻开始围着付自安打哈哈,分散他的注意力,生怕他又想起什么坏兴致的事来。 再后来,付自安就喝高了。坐在祠堂门口,谁来扶都不走。说是要等着三叔回来。 庄子上自然不用说,一夜的鸡飞狗跳。 第45章 叫个啥名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瞎老三便回来复命了。也不是在军中奏报,所以瞎老三就说了两个字:“妥了。” 付自安自然也信得过三叔。在军中他可是骁骑校尉,距离付自安这被捧起来的戊己都尉都很近了。那可是他自己沙场上战出来的军衔,能领四五百个军士呢!庄子上这点小事他要是搞不好,要被一干老卒笑话到死。 所以付自安一句都没多问。 还有个原因就是一肚子的酒,非常难受。 瞎老三见付自安脸色不好,忙问:“要不要再喝一口烤酒回一回?” 付自安头摇的像货郎鼓,说:“我调息一下就行了。” 瞎老三点点头道:“那我去给你端碗小米粥。” 用自在法来处理一下宿醉,真的是再简单不过。也就是几息的功夫,九酝清中饱含的精纯灵气便被付自安炼到了自在炉里。 有一说一,这九酝清是真的好东西。灵谷为底,还要辅佐以其它灵药材。总共九次投料、九次发酵。最后再九次蒸馏提纯,淳清酒液自有光华。里面的灵气真的是比一般酒食充裕的多。 关键是还柔和,不会像千峰醉一样酒气顶着天灵盖,怎么散都散不尽。 其实,昨天付自安好几次都想吐了。想着酒好,便硬生生给憋了回来。今天一修炼,果然没白忍。 这一路行来,吃吃喝喝再修炼修炼,气数也是又涨了三息,到了五十四息。 修行可谓神速,玄天大试无虞了。 …… 等瞎老三端着一碗小米粥回来的时候,只见付自安已经酒气全无,一脸神清气爽。也是啧啧称奇:“小君爷修为可以啊,这么快就散了酒气?” 付自安接过小米粥一饮而尽,然后笑道:“嘿嘿,我爸教的能错了?” 瞎老三竖着大拇指就咧着嘴笑。 付自安问:“礼呢?” “门口呢。” “那走吧。” 瞎老三笑了:“小君爷,你是去看外公外婆,穿着龙鳞甲去啊?你可别吓着他们!” 是啊,还得卸甲。那盔甲付自安是真喜欢。 小时候就见过父亲前面领头,三叔、马叔他们着甲紧随其后。盔甲那“哗啦哗啦”的声响,光气场就有两米八,何等的威风?付自安那会很替父亲着急啊,老爹咋不穿呢? 现在付自安自己有一套了。不是从哪个叔那里拿来在身上套一下看看。是真正自己的盔甲!他是爱穿的很,也不嫌弃重。 但就这么一直穿着,也确实不合适。 …… 岩君仁德爱民,付家自然就没有什么奢侈事物,洒扫佣人也少。很多事情,都是护院的老兵来做,他们也没什么怨言。 付家人口简单,无论是夫人还是小君爷,都没把他们当过外人。别的不说,小君爷从小到大一口一个叔、姨、婶的喊着,这还有啥好计较的呢? 不过付自安当家了,就觉得还是太劳苦这些叔婶了。心里也盘算着在安排些雇工佣人什么的。护院就好好护院,洒扫就好好洒扫呗。 起码封位衔时,赏的那些钱和值钱货。付自安想一口气给它全花了,一点也别剩下。 家里也不仅仅是差用的人少了些,衣食住行其实也朴素。 付自安是有些好衣裳的,但也没好到南客居出品这种程度,最好的也就是云泰绸缎。关键是出去一趟回来,却发现那些衣服不合身了。 瞎老三还是有点自责的,怪自己没有提前准备。 都是军中糙汉,能想到这茬那才有鬼了。 所以付自安说:“无妨,无妨。看看我的朋友送我的孤雁氅,那可是相当的漂亮。临康的高氏老祖,还给我塞了个谋士,也给我备了衣裳。回头他们要来庄子上找我,到时三叔就能见到了。” 等付自安换好衣服给瞎老三看的时候,他也是忍不住的鼻头一酸。小君爷那时丁大点,说话还大着舌头,喊人是“三猪、三猪”的。 一转眼,在外面有了好朋友,还有专门来投靠的谋士。甚至已经靠自己封了少上造,好威风啊! 衣服小了这种事也相当喜人,那不是说明人长大了吗? “大清早的,干嘛啊……”看见瞎老三搁那抹眼泪,付自安埋怨起来。 瞎老三赶紧掩示:“没有没有。” …… 踏出家门,跟两个小叔打过招呼后,付自安就开始找自己的马:“猴十叔怎么还没来?我要牵马去认认庄子。” 瞎老三也是笑了。 听说昨天小君爷回来的时候,手上就死死拽着那匹龙血马缰绳,谁来都不撒手。非得等到猴老十出去,才把缰绳交给猴老十。 小君爷还是懂行,猴老十可是出身于龙州三十六苑的厩养。玄天之下最懂马、最会养马的一帮人,就有他猴老十一个。他也是个乐意天天待马棚的主。 当时,把缰绳递给猴十叔之后,付自安便关切问道:“如何?” 猴十叔眯着眼,摇头晃脑的看了宝骏两眼,似乎是有点漫不经心,没有认真看。但看完之后,他还是咧嘴笑,还竖了大拇指。 到底是真龙君亲自选的马,没糊弄孩子。付自安这才放心下来。又让十叔给刷刷马,再喂点好的。然后付自安才继续后面的仪式。 之后就是昨天发的那一通脾气,伤的那一通心。可今天一早,还是没忘了他的宝贝马儿。 “来了,来了。”付自安才刚问着,猴老十便牵着马从侧院过来。 付自安上去接过缰绳,又是那个问题:“如何?” “好着呢,好着呢……就是叫个啥名啊?”猴老十问。 付自安一愣……暗道糟糕,这个问题没想好。倒是有个可以学的,西楚霸王项羽,他的黑马叫乌骓。 本想套来用用,可是一想到项羽最终是无面目见江东父老。而自己还是要想看着嶂州富强起来的,便觉得不妥。 可总不能因为刚刚喝了小米粥,就叫它小米吧?这个名字倒是听着有钱,可那不就阿油欧尅了嘛?不妥……不妥。 “容我想想吧。”一时半会想不出来,便慢慢再说。 第46章 未曾打好腹稿 付自安出门挺早,庄子里安静异常。 牵着马从庄子上过的时候,气氛有些压抑。其实付自安知道的,谁都没睡。就是躲在屋里,往门缝窗缝里看人。心跳声砰砰的响。就好似付自安是什么妖鬼,生怕他忽然破门而入。 当然,到底是有些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的。知道付自安往门口过,就伸个头往外望,还张罗孩子:“快叫老爷。” 付自安一听眉头就皱着:“叫啥老爷,叫叔。” 别人不依:“那不合适,叫小君爷。” 于是孩子也就奶声奶气的喊:“小君爷~” 这付自安阻止不了了,让老卒喊不让乡亲喊,不合道理。老爹拿自己开涮的时候都会调笑一句“小君爷”,付自安横竖听着还是亲切的,那便由他们了。反正早乱套了。 所以,付自安笑着应声:“乖。” 之后便是很随意的闲话家常“嗯,去看看外公婆。”、“家里都好吗?”、“忙着。” 挑着礼物的两个老卒,就开始低声讨论:“小君爷是有脾气,但也看对谁。” “那都是小君爷容让了。那些挨刀的,也不掂量着点。” 瞎老三回头瞪了他们一眼,想让他们不要再提起那些糟心事。 其实付自安也听见了,不过心情并未受到影响。那已经是昨天的事,且已经处理掉了,已不必放在心上。 而且清晨空气很好,看着红日升空也是觉得心旷神怡。甚至愉悦的哼起了歌:“东方红,太阳升…..嗯嗯嗯……” …… 给二老准备的礼物,有红糖块、香米、灰面、腊肉、干菜,一匹柔麻布,以及那海狼的毛皮两张。 乍一看,是该责备付自安人性差的。国朝赏赐了那么些东西,付自安还嫌弃不好。转手,却只给外公婆送这么点东西。 但实际上,真不是付自安小气啊。那是二老接受礼物的上限,但凡是过了这条线的,第二天必给送回来。 就那两张海狼的毛皮,付自安都没把握能让他们收下呢。 当年岩君得了封地,也想把二老请到家里享享福,过过有人伺候的日子。 但二老不愿,说岩君家里兵来将往的,他们害怕。想要去庄子里住,有块田就行了。那岩君能怎么办?不允吗?只能依了他们。 本来想给他们安排个仆人,二老坚决不同意。说农家人,要谁伺候也太不自在了。 也想送点好吃好穿的过去,结果二老连块丝绸都不肯要。说太金贵了,还是用麻布就行了。 岩君让人撂下东西就走,可第二天他们就给扛回来了。姚氏摊手,岩君就更没辙了。 那就算了呗,难道弄两个士卒去跟二老拼体力?看谁搬的快? 来来去去的试探了多少回,反正送去二老那里的,只能用农家标准来办。过了,他们必不接受。 谨小慎微,就是二老的写照。 付自安其实是随性的,不想把自己的想法压在谁身上。外公外婆觉得这样舒服,那就这样好了。但也还是想让二老冬天能舒服一点,所以才拿了两张海狼皮子。 也得亏是国朝糊弄付自安,弄了些海里的东西来,估计二老没见过。付自安已经打算好了,就跟他们说是自己从齐山打来的狼皮,试试呗。 …… 不过,外公外婆的房子论位置、和质量都算是好的。就是他们不让扩建,仅仅是刚够两个老人居住。有个大大的院子,晒谷子很方便。院里还有一棵梨树、一口井。 付自安拍门一喊“阿公阿婆”。老爷子就像是等在门口的,立刻打开了院门。 他想给付自安拱手行礼,被付自安一把给按了回去。老头笑笑,又抬起手来开始给老卒们打拱手。 瞎老三跟老爷子也很熟悉了,笑着回礼道:“老爷子,这些东西,给您放哪啊?” 老爷子忙摆手:“不用不用,有吃有穿的,啥都不用。” “我这都出去多久了才回来,阿公就不要推让了。”付自安赶紧上前把外公拽到一旁,然后招呼着老卒把东西挑进院里。 老爷子看看确实不是什么过分的东西,也就没再说什么。付自安顺势拿起了两张海狼皮,开始说早就编好的瞎话。 老爷子听的一直点头,笑着看付自安。就是那句“长大了”,几次到嘴边没敢说出口。 见老爷子端着毛皮仔细看,似乎没有推辞的意思,付自安终于胸口大石落定。便开始寻找外婆的身影,只见她把着门,在屋里的阴影下抹眼泪。 于是付自安赶紧张罗道:“就放院里吧,去庄子口等我好了。” 瞎老三便带人打着拱手走了,还帮忙掩盖好了院门。 老太太等军士们都走了,这才出屋子,到院里来看付自安,眼泪是止不住的流一直念叨:“瘦了瘦了。” 付自安嘿嘿笑着说:“长高了嘛,这叫抽条。” 老太太点点头,也是破涕为笑:“你不用老给我们送东西,我们有吃有喝,日子好着呢。” 付自安道:“我出去了这么久,那是我的心意啊。” “知道,都知道。我知道你是个孝顺好孩子,孝顺。但……”话到这里老太太止住了嘴,拉着付自安往屋里走:“里面说,里面说。” 进了屋,付自安第一眼看见的,是供在窗边的母亲牌位。牌位前有个小香炉,有刚刚点燃的香。淡淡的香蔻味道,在昏暗的小屋里缭绕着。 普通人家不可能点灵香积淀亡者,实际上朴素一点的修士也不至于这么铺张。不过那细香当中添了香蔻,就说明也是香烛当中的上品了。 老两口节俭自己到了紧衣缩食的程度。祭奠女儿......却也还是舍得。 付自安眼神黯然。 父母去世的消息,是早就设法传回家里的。那时的二老又是什么心情呢? 可付自安还是无法开口告知他们缘由,更不敢说没把母亲灵骨带回来的原因。只是偏过头去,心里有些担忧二老会问起。 真后悔,自己路上编了关于海狼皮的瞎话,却没为这件事打好腹稿。 第47章 农与麦 好在,二老并未询问。他们心里想着,自己该知道的人家会说,人家没说就也别问了。 尤其是得知付自安为了把母亲的灵牌摆进祠堂,跟付氏的族老都闹翻了。二老心里怎么会不知道自安孙儿的心迹。所以他们便更加笃定的不问了。 说到底,虽然是害怕、拘谨。但对于付家,他们是万分信任的。事实也证明,付山河还有付自安,都从未愧对过姚心雨。如此还有什么好问的呢? 只是他们仍然担忧,老太太拉着付自安的手,说道:“自安啊。我们都知道你孝顺的很。但,是不是太过了……” 付自安知道她是在说庄子上的一夜鸡飞狗跳,也是有些急了:“阿婆!!我母亲怎可任那些杂碎欺辱?不收拾了他们,我哪有脸来看你们!?” 一听这话,老爷子也开始在旁边抹眼泪了。 老太太泪眼婆娑的说道:“算了,我们能忍。主要是你年纪还小,有些事,可以等你有了你父亲的那般修为再说啊。” 这时老爷子在旁边补充道:“是啊,自安。怂人可以怂一辈子,但是恶人恶不了一辈子。你要多忍忍啊……” “……” 付自安本想开口说什么,最后又把那些话吞回了肚子里。 说真的,这话付自安可真是一点也不爱听。这话说的可谓是一点骨气也没有。 但付自安想起了随风飘荡的草芥,它们本就不是如同大树一样,有挺立的枝干。但其实它们具有相当柔韧的力量,也可以铺满山坡。哪怕是贫瘠的土壤,或者一个碎石缝,它们也能生长起来。 外公外婆就是由贫瘠土壤中生出来的小草,凭什么要求他们如大树一样耸立呢? 其实老爷子说的话是有道理的。正如这庄子上昨夜发生的事,恶人被收拾了,怂人还好好的在庄子上,得到了应有的补偿。 所以,外公是在教付自安,他们的生存之道。 在岭关马叔对付自安说,不用退缩,什么都别怕。而在家里,外公说怂人可以怂一辈子,但是恶人恶不了一辈子。 其实他们说的都是同样的话。他们说的是由自己理解出发,体悟而得的道。 就好似自在法以食物炼气,而引气法引纳天地灵气。方法不同,却都是修炼的道。 付自安也不知道自己会长成什么样,是小草、还是劲松。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难说就是云间的大鹏,但也有可能是树梢的山雀。 唯有一点,付自安是知道好歹的。 他明白,且不论是非对错,孰优孰劣。他们告诉自己这些,是希望自己能够顺利些。 所以,他把那些不赞同的驳斥,和不敢苟同的争执,都吞回了肚子里。打算慢慢的先体悟着,以后再说。 “阿公阿婆,我会小心的,放心吧。我爸妈他们走了,但还有我在,二老在庄子上安心生活吧。” 闻言,二老一同露出笑颜。 付自安赶紧补充道:“但今天送来的东西,可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可不能再给我搬回去了!” 然后二老笑着点头:“好……好。” …… 等付自安从院里出来的时候,手上被塞了两个饼。本来是有一大摞的,付自安左推右推的,说拿不下。最后还是被塞了两个在手里。至少说明二老的粮食,确实是够够的了。 来到庄子口,付自安把手里的饼递给了瞎老三。 瞎老三笑道:“咋了,不吃?” 付自安摇摇头:“硬的很,不好吃。” 瞎老三掰了一半饼,把剩下的递给其他人,然后道:“老太太的饼好吃,很香的。哟,你看,还有豆沙。” 听见豆沙,付自安便想起了某只泼熊。不禁回头看去,然后又顺手拽了一点点丢进嘴里。 嚼了两下后喃喃道:“诶,感觉比以前软了。” 也说不清是不是自己长大了,咬合力变强,就觉得那饼不太硬了。 “这饼要趁热吃嘛,冷了就会硬了。” 付自安一想,刚刚老太太确实是从锅里拿出来的,还热乎。于是拿过瞎老三手中的半个饼啃了起来。 瞎老三看着付自安心情还不错,便问:“二老说啥。” “说怂人能怂一辈子,但恶人恶不了一辈子。” 瞎老三大笑:“哈哈哈,二老可是明白人!” 付自安摇着头笑笑,然后把饼塞给了自己的宝贝马儿,它总是探头过来,很想尝尝外婆的手艺。 至于躲在付自安袖管里探头探脑的知之,付自安很少管它,总觉得它在自己肚子里吃过了。 …… …… 付家庄子是龙岩郡最大的定居点,住的就是岩君和姚氏的族人。当然龙岩郡也不仅仅是那么大点,好歹也带个郡字呢。旁边还有几个村庄,以一条一条的土路连着。 庄子后面的这条土路,就隔开了付家庄子和麓刀营的田亩。光听麓刀营这个名字,就知道它和军士离不开关系。所以,付氏族老没敢去挤占人家的田亩,反而把矛头对向了姚氏族人。 想起这些,付自安冷笑一声。但确实不想破坏心情,便把目光放在田亩中。 稻子、麦子都是很精贵的粮食,并非所有的地都可以种。付家庄子的这些好地,有幸临这灵脉。只要是适合种植灵谷的地,依律至少有一半得种植灵谷,也就是所谓的灵田了。 龙岩郡适合种灵谷的灵田比例太小。能种的都种了,哪怕是距离灵脉稍远,但土地肥沃的那种,也都种了灵谷,所以不产稻子和麦子。 这种情况下,得亏岩君对封地的宽松对待,郡内百姓还是能吃上饱饭的。如若岩君按照律法的最大限度来操作。封地里的百姓,就得出售自己种的粮食,以兑换灵珏来上缴给岩君。 这种交易必是巨亏的,如此普通农人家里就得有人饿肚子熬了。 若问他们不堪重负会不会跑?答案是他们没地方可跑,因为他们有可能就是跑到嶂州来的。再跑……就得去不毛山了。 还好啊,岩君仁德,所以这些事都是假设。 国朝真正的主粮是小米,也称为粟。付家庄子后面这条路的两旁的田亩中,便都是粟米。 嶂州粟米只能种一季,四五月种,九十月收。等收获完了,交税期之后,就是冬训。 田间的主要劳动力得放下锄头,去各个关隘防备妖族。哪怕妖族很久都没进过岭关了,这件事岩君仍然是不敢有丝毫怠慢的,年年操练不停。 现在的嶂州人,可是玄天国朝上下最好的兵源。首先就是百姓吃得饱饭,身体壮硕有力气。再加上岩君未曾怠慢冬训之事,所以都是些训练有素的可战之兵。 这些人中有怀揣着去龙州挣军功心思的,岩君当然不可能阻拦,还会给他们铺平道路。所以龙魂军中嶂州人多。 马誉说,龙魂军上下会给付自安撑腰,那依然也是有原因的。 有一件事,付自安也不得不注意。岩君走了,西妖域的妖族蠢蠢欲动。一段时间后,它们必然试探,然后开始在西妖域重新扎根。 先前龙州战事,岩君之子的名头传回妖域,应该可以让它们的野心消弭一阵子,但时间绝对不会长。还是得有一场摧枯拉朽的屠戮,让岩君之子的名头同样能夜止婴啼,才能让嶂州继续太平。 要做的事很多,时间很紧啊。 …… 看着路旁田亩中的粟米穗,似乎不如往年的饱满。付自安也不敢确定,是因为时间不到,还是产量降低了。 于是便指着麦田问三叔:“这些,长势如何?” 瞎老三叹气:“今年雨水少,收成肯定不好。” “不过今年日子总会好一点,多亏了小君爷你回来的是时候。封地里不用上缴秋税,就不会有人挨饿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瞎老三是笑着的,不过忽然他意识到什么,又赶忙问:“哦,秋税家主打算怎么办?如果有变动,我还得着人提前准备准备。” 付自安头也不回:“照旧。” 后面跟着的两个小叔,脸上憋不住的得意。互相用手肘拐了对方两下,意思是:你瞧,我就知道。 而付自安又道:“但是,要征力役。” 气氛为之一凝,两个小叔惊讶的瞪大了眼,不敢呼吸。 付自安回头瞥他们一眼,然后笑道:“管饭、工钱比苦力多三倍。盖几个作坊小院,能挣大钱的。后续还得要工人。人家羽郡百姓拿了南客居的工钱,都能染衣服穿,我们也弄点好的。” “嗐……”瞎老三一拍腿嚷道:“那叫什么力役,就是雇工嘛。” 付自安回过头去看着他们贼头贼脑的笑。 瞎老三一看就知道,付自安刚刚是故意吓唬人,便笑道:“小君爷还是没变,还喜欢逗我玩呢。” 付自安摇头叹气:“变了!时过境迁啊……以前这时候,你大抵是要把我扛到肩上骑大马的。现在……‘家猪’、‘家猪’叫的何等生分。” 瞎老三知道付自安说的是自己刚刚的那句“家主”。想了想,干脆道:“好好,骑大马!!来来来,把小君爷抬上来!” 一听这话,两个小叔还有在后面抿着嘴笑的猴老十,立刻是一拥而上,就要把付自安端起来放到瞎老三肩膀上。 “唉唉唉!”“别闹!”“哎哎哎……” …… 一通打闹之后,付自安的还是牵着马走在前头。后面是瞎老三在揉腰,再后面是两个小叔叔灰头土脸的。而猴老十,躲在马屁股后面,还是那般抿着嘴笑。 瞎老三说:“哎哟,小君爷这身子骨也太结实了,我的腰啊。” 付自安心想,我肚子里有个坤乾自在炉你怕不怕? 其实,付自安不挣扎还好。但是眼看就要硌着蛋了,这本能的一挣扎,两个小叔就摔了个狗吃屎。瞎老三和猴老十怕他摔着,赶紧扶住。瞎老三是主要用力的那个,所以就有点闪着腰了。 最后,躲在马屁股后面猴老十道:“待会泡了澡,我给你揉一把就好了。” …… 庄子后面这条路,走到头就是嶂岩山。 国朝给岩君划封地的时候,其实就是贴着嶂岩山画的。倒不至于把嶂岩山划给岩君,慢说岩脉山门同不同意,关键是确实不适合耕种。 不过,这山上到底能不能耕种,还要看种什么。稍微往山上走一段,那里的一处山谷中有温泉。 付自安便觉得那里是很好的地方,在温泉旁边利用地热能做个温室,不仅可以种出反季节作物,还能作为种苗培育的基地。 如果是换了别人,要在山上折腾什么,岩脉真不会允许。但付自安……谁不同意他真的会去巍元真人那里告状的。 其实岩脉也没人反对,还给他布下了简单阵法,也就是防防走兽猛禽什么的。 这事,出发之前就在捣鼓了,一直都是由小叔公在看着。 小叔公就是岩君的叔叔,名叫付本禾。付本禾的年纪其实比岩君大不了多少。这是乡下常有的情况,这亲戚一数下来,什么小婴儿是叔叔,老妪是侄女的事那就多了。 付本禾先天真气有四息,本应该跟着岩君去龙魂军的。但是,真气不足五息的付本禾体型消瘦,不符合龙魂军的选拔要求,所以只能务农了。 当然了,还有另一个原因是他在农事上,有特别的天赋,所以更适合在田间生活。 他有一项本事远近闻名,就是特别会选种子。粗选后的种子再经他挑选,是个好收成的保证。 起初谁也闹不清楚是为什么,也不乏有人根本不信,觉得是他装神弄鬼。后来是请恪物院的修士看了之后才晓得,原来付本禾是木系灵根。 绝大多数人的灵根脉相都是驳杂的,不会特别倾向于某一系。偏向于某一系,就适合修炼这一系的功法,所以气宗分了九条支脉,九玄气宗嘛。 木系灵根其实很珍贵,古难阁是只收拥有火灵根或者木灵根的弟子。 气宗收弟子的时候,其实不是非常注重灵根。只要气数够了,普通灵根的弟子也收,去灵根脉相最接近的一脉即可。 而古难阁,是重灵根而不重气数,需要灵根为木、火,且占比足够高的人,才能成为丹修。 木系灵根哪怕占比差点没能成为丹修,而是进了气宗木脉。那么将来,大农司、太常司也是会抢着要的。 小叔公的木灵根其实是可以进古难阁了。但是啊,古难阁的「八荒蕴灵火真诀」在怎么气数要求不高,也要先天真气三十二息才能修炼。 付本禾的先天真气差得远了,与大道失之交臂。如此令人唏嘘之事,在玄天界其实比比皆是。别的不说,若青出如此出身,还不是没有找到本命剑。 当然,哪怕不适合修行大道,木系灵根依然是非常有用的灵根。比如在农耕事业中,他就非常有用。负责看管温泉的付本禾,在付家可是有供奉待遇的。 第48章 农与菜 到了温泉,两个小叔就迫不及待的去泡澡了。猴老十本想拉着瞎老三先去泡一下揉揉腰。但瞎老三说自己好了,执意要去看看付本禾,猴老十便把付自安的宝贝马儿给牵走了。 往温泉深处走,走进岩炁缭绕的法阵,在山涧深处。有一间小屋,没有妻儿的付本禾就住在那里面。 与他作伴看山护泉的一只狼犬,见到付自安时狂吠不止。 瞎老三没好气的上前,把狗拎起来就凑到付自安近前,对它吼道:“瞎眼的玩意,主子是谁都不知道了?” 也就是这一下,那狼犬认出了付自安,立刻开始哼哼唧唧的摇尾巴。 付自安还不至于跟狗一般见识,自己出去都多久了,变化也颇大,没被认出来也不奇怪。还是摸摸它的头。 不过却没有见到小叔公出来。 瞎老三道:“肯定还在后面看菜。”然后便轻车熟路的带着付自安往后走。 温泉培育园的地里,付自安规划的一些植物正在培育,主要是白菜、大豆,以及一个付自安刚开始都不敢相信的作物。 大豆的重要性不用多说了。有学说认为,一个文明从原始进阶到农耕。那么必不可少的要有一种谷物主粮和一种豆子,作为主要作物。 在玄天国朝,因为豆荚上有绒毛,而得名为绒豆的大豆,就是促使文明进阶的那个豆子。在玄天国朝的大地上,它至少已经被种植了一万年以上。 品种相当丰富,在嶂州每个地方收上来的豆子,都有所不同。有些品种已经不错了。但付自安觉得还不够,应该有更好的。所以便让小叔公也要盯住它,实在是因为它太重要了。 最好是能培育出,那种无法留种,且抗病抗虫的。因为无法留种才是,最高产量的终极形态。 蔬菜当中白菜很重要。 玄天国朝目前主要的蔬菜,是绒豆叶,以及葵菜。以这两个东西,混着谷物煮出来的糊糊汤,是玄天贫农的主要口粮。 所谓葵菜与蓝星常吃的那种秋葵是近亲,品种有些不同。秋葵是吃果实,而葵菜不会长出长长的果子,它只会结出小瓣小瓣的肾形种子。 付自安觉得,这才是有人说秋葵补肾的原因。但事实上,种子像肾,不见得它补肾。更何况,那秋葵的果实都已经不像肾了。 葵菜吃的是叶。煮了之后,也是黏糊糊的,口味层次上要比绒豆叶高了一个档次。所以,百姓很喜欢这种菜,认为它是比豆叶更好的东西。 另外,葵菜是一种几乎不需要打理的作物。除掉它旁边的杂草,让它长壮点也就足够了。 付自安就不喜欢这黏糊糊的东西。 当然,也倒不是自己不爱吃就忽视它。真正的原因是,虽然人们常在冬天吃葵菜,它甚至有冬葵之名。但根本上葵菜不耐寒,只不过在冬季,其它蔬菜更没活路,它是矮子堆里的那个高个。 玄天国朝要面对的是小冰期,葵菜的耐寒性还不够。 而白菜比葵菜产量高一倍。它相当耐寒,经历了霜冻的白菜,甚至味道更好。还有一项葵菜不具备的大好处,它耐贮藏。 葵菜这种东西,很脆。不能腌制,窖藏也存不住。但白菜,可以腌制成好吃的酸菜,藏进地窖吃一个冬天,也没有任何问题。 白菜作为十字花科芸薹属的植物,那家族谱系比混沌外域的妖精谱系还乱。它似乎有无限多的可能性。比如萝卜、花菜、甘蓝、包菜、油菜全是它,就是个百变怪。 最关键的是,芸薹也是国朝种植数千年的作物了,白菜也已经有了。虽然没有撼动葵菜的地位,但是很多地方都有种植。也是一个地方一个品种,品种非常多。 比如瓢儿菜,和耐寒的塌菜。它们看起来虽然不像,但付自安知道它们其实是一家子。 没费多少力气,付自安便从其中找到了包叶的白菜。这个跟付自安前世见过的白菜已经高度接近了,包芯黄芽。 可问题是……它居然完全不耐寒,甚至需要加温生长。比如把它弄到温泉旁边,长势就非常不错。 换个人,估计要把这种包心黄芽的娇贵玩意扔掉了。总不至于面临着小冰期,却还要去给蔬菜盖火炕吧? 但付自安毕竟是揣着正确答案,在找求解步骤。他笃定的知晓,就是这种东西,它距离获得强大的耐寒能力,应该不远了。所以,付自安让小叔公试着培育出不用加温生长的白菜。 …… 走到白菜地的时候,付自安不禁驻足观察。水灵灵的大白菜,长势非常好,没有完全长成,但黄叶甜嫩也是很好吃的。付自安盘算着,等高杰、青出他们到了,弄点给他们尝尝。 也就在这个时候,付本禾也是听见动静寻出来了。 付本禾在普通农人眼里,其实已经是不亚于修士的大能。也是害怕真正的修士不悦,才没喊他一声真人。但他到了哪里,那可都是上宾,非常受人尊敬。 但付本禾是踮着脚看过一眼青天之上的人,深知自己的渺小,一点架子都没有。 甚至于……有些玩世不恭。 见到瞎老三旁边的付自安,他惊呼一声:“啊呀呀。”然后做出,疑惑的神情端详着付自安道:“哪里来的少年人,居然生的如此俊俏。竟然有我年轻时,三分风采啊。” 还别说,两人真是有点像的,毕竟是一家人嘛。不过,小叔公是个瘦高的人,看起来长手长脚的像棵老松。和付自安的健硕气质,的确不是一回事。 付自安知道小叔公已经认出自己了,赶紧行礼作揖:“小叔公,自安回来啦。” 付本禾也笑着还礼:“哦呀呀,原来是小君爷啊!老东西有礼啦。” 所以说付家辈分早就乱套了,根源就在这里。论辈分他可是叔公啊,但他硬要跟着老卒喊付自安“小君爷”那有什么办法? 后来,反正付自安就是小君爷,老老小小分不清辈分的,那就喊小君爷呗。其实这件事就是跟着他开始乱套的。 但付自安还是喜欢的,总比昨天那什么贤侄孙,听着舒服吧?还有什么家主、族长的……就是没有小君爷亲切。 见到小叔公还是这般笑呵呵的精神健旺,付自安心头就高兴,哈哈笑着就上去给了小叔公一个熊抱。 “哎哎呀,好了好了。”付本禾推开付自安,然后拽起他的孤雁氅衣角道:“让我看看,这是什么金贵衣裳。我的天,画的可真好啊,似是随风摆动的芦苇。” 付自安嘿嘿一笑,给小叔公讲了讲衣服的来历。 付本禾听得一直拍手:“好啊好啊,应该值很多钱吧?赶紧拿去卖了,再去凑点钱来!” “昂!?”付自安一愣。 第49章 画饼充饥 付本禾指着远处的木屋,絮絮叨叨的开始吐槽:“小君爷啊,你看看你设计的那个温室,要么不温,要么不室,四处漏风啊,没用,甚至碍事。你不是说要用琉璃盖吗?琉璃呢?” 大抵就是付自安的一些原型设计,和真实的施工结果,那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根本没有他说的好。 比如,温室的保温和采光难以兼顾,付自安说要用琉璃盖房子,现在却还一片琉璃都没见到。 付本禾是有见识的人,他知道人家古难阁、和木玄九畹山,种那些灵草、灵药,用的都是灵纹大阵精确模拟环境。付自安说的这些“土办法”,他横竖是觉得不妥。 温室,无非就是模拟一个适合植物生长的环境。这种技术,宗门里研究的透透的。不过用那玩意来种大白菜?怕是圣君都要批一条靡费的大罪下来。 付自安心中有个坚定的认知,什么事也不是一定要靠大阵术法。那不是还有别的办法嘛,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修行不是。所以他是打定了主意,能不用术法手段干预的就尽量不用。 术法是个跳板,必要的时候踩着上个台阶就好。如果不能绕过术法推广开来的,那都算是失败。 小叔公嘛,毕竟是个见过世面的,付自安的有些方法在他这里就显得笨拙且落后,他心里着急。 诸如此类的牢骚也不是第一次听了,这次他憋了三年,那就让他一口气说个痛快。 付自安了解他的,如果真是按他嘴里讲的那些,那这培育园大抵可以关门了。就泡个温泉算了,折腾了干什么。 但付自安要真说个不搞了,第一个的反对必然是小叔公。 先前付自安要把铜管埋在土里引温泉水以种菜。 岩君才问了一句是不是“太靡费了?”。便立刻被小叔公插着腰絮叨了一下午外加一晚上,最终铜管才得以安装。 可岩君也不是什么财大气粗的地主。为了这件事,姚氏都要拿出头面首饰资助。 那些首饰,有些是岩君给她买的,有些是论功行赏时附带的。都是夫君用命挣回来的东西,姚氏本来非常爱惜。不过儿子要用,那便统统拿去好了。 还有个重要原因。 自在法是爨蛇之修,吃就是修行。付自安折腾农作物相关的事,始终被认为是在增进修行。 那就没办法了。别人家孩子的修行,灵香、灵珏、灵丹库酷炫。付自安大白菜、红烧肉、小米粥库酷炫。两相比较之下,那都是亏待付自安了。 所以,岩君夫妇还是尽力的为他创造条件。不过,离开食用这个范畴,有的时候就得不到支持了。比如,那个琉璃实验室就给否了。 而且付自安还是得体恤家里的。没钱了,难道让岩君去横征暴敛,还是把岩君称斤卖了?付自安也不同意啊。 只能把规模一缩再缩,配置一减再减。其实这样也好,试验性质的东西,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 而现在,这位科研攻关主要负责人发牢骚嘛,还是要以安抚为主。 …… 付自安小鸡啄米似的听完之后,把三叔手里的两个小酒坛,拿过来递给小叔公。 可小叔公不接,很不满的说:“两坛子烤酒够干什么的?浇在地里,菜能长出来不?” 付自安一听,便先把酒收回来,想开口安抚两句。谁知道还没张口,小叔公又抢先道:“瞧,还收回去了。” “哎呀!”付自安又把酒递回去。 小叔公还是不接,开始闭着眼像孩子一样耍脾气:“琉璃琉璃琉璃琉璃!” 瞎老三看够了热闹,才帮付自安解围,这是他执意跟来的主要原因啊。有些牢骚他听的可多了,知道小君爷这次必被为难。 “小叔,那可不是烤酒,是九酝清!” “……琉璃琉璃琉璃。哟呵?哪来的?” “小叔,前几天不是跟您说了吗?付自安封位衔了啊,是一并赏赐下来的。” 付本禾一愣:“啊?那是不是吃酒了没喊我?” “喊了啊!昨天啊,你不是说没空吗?” 付本禾一摊手道:“昨天确实没空。育苗育种,算着时候呢,昨天可是好日子。” 付自安一路紧赶慢赶的,就是因为鲁学士说昨天是良辰吉日,还能不是好日子? “那……可有赏赐点琉璃?”付本禾仍然抓着这件事不放。 付自安摇头道:“没有,不过什么南珠东珊的,倒是弄了不少,或许可以操办个琉璃坊,想来应是够了。” 小叔公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果真!?” 付自安重重的点头,然后凑到近前嘻嘻索索的说了好多话。大抵就是关于未来前景的各种展望。 说到激动时,端着个酒坛还对着半空比划。划的很圆,就像先前老太太从锅里拿出来的饼。 …… …… 画饼这件事,是有非常多门道的。本质上,它是一种对未来的规划和预计。讲述从当下出发点,往好的地方去,会得到什么好结果。 其中有两个部分,一个是语言。这必须能说会道、联想丰富,如此才能给人好愿景啊。第二,是真正的决策方向正确性。 这两者要是结合的好,那就是一场漂亮的画饼。哪怕是画的,饼也会很香,让人忍不住大嚼特嚼。 但有些人,觉得自己有个好嘴皮,非常能说会道。然后端着一堆错误的逻辑,给人画饼。这种臭饼,是很容易把自己画进去的。 试想一下,当他对一群人画一个错误的臭饼。这一群人中,自然有明眼的能看出来他在胡扯。这种人吃不下臭饼,扭头就走了。剩下的,有可能是观望,也有可能是真不聪明。 而这种臭饼人,大抵还会不停的画臭饼。一次一次的错,一次次的被打脸。如此反复,一开始信他的人,自然也就发现不对劲。 反复筛选之后剩下来的,要么是对臭饼甘之如饴的大聪明。要么是对臭饼无可奈何,离心离德的混子。 而臭饼人呢,还觉得剩下的最听话,最好管理。心里美滋滋的。 ……就这帮人珠联璧合,那还能有好? 错误的画饼就是臭饼人把自己的弱智暴露给别人。如此会筛选掉聪明人,留下笨的,然后抱团凉凉。 付本禾的脑子可好用着呢,而付自安的饼画的其实不咋地。但是,付本禾还是乐乐呵呵的吃下去了。 付自安饼画的不好,主要是因为认知超前程度比较大。说出来的话,能让小母牛在天上飞。 但他有一点厉害。毕竟是背过答案的人,这考试就不会错的太离谱,甚至总是对。 比如需要加温环境生长的黄芽白菜,在白玉京都是金贵的蔬菜。用来煮它的高汤,都得用好几种肉熬煮。普通的地里,它可不长啊。 而付自安说种在温泉边可以,结果真的种出来了。如此,付自安说再培育培育应该可以让它变的耐寒,普通地里也能种,甚至下雪也长。这就变得可信了。 还有一个例子,那就是付自安非常重视的“瘦甘蔗”。说是可以把瘦甘蔗的穗,培育出很多排。付本禾一试,还真的把它的穗,从两排四粒,培育到了四排,穗粒更是每排增加到了八到十颗。 光这就是不得了的进步,产量翻了一倍有余,甚至可以当粮食种了啊! 这就是付自安不在家这几年,得到的成果。 吃完“饼”,小叔公也就赶紧拉着付自安去看。付自安一听是瘦甘蔗的事,就恨不得小跑起来。 那哪是什么瘦甘蔗啊…… 第50章 爆米花 那哪是什么瘦甘蔗……那可是玉米!! 拯救世界三件套,土豆、玉米、红薯。这三个东西有个特点,红薯可以种在山脚,玉米可以种在贫瘠一些的山腰,土豆则能种在最贫瘠的山顶。如此,一座山就包圆了,那可真是一点土地都不浪费。 嶂州这地方,别的不好找,山那可真是一抬眼就是啊。这三件套还统统都是产量高、淀粉多的救命粮食。 只要有了救世三件套,妈妈再也不用担心闹饥荒。 既然是三件套,付自安就没理由一心只想土豆,而对另外两件不管不顾啊。土豆的好处明显,可坏处也不是没有。 土豆是通过茎块来无性繁殖的,这种下去的土豆,看似是一片,其实是一棵。都是同种同源的复制体,没有多少区别。一旦有了一种可以杀死土豆的致病菌,茫茫多的土豆,就手拉着手一起凉凉。 只要是以这种模式繁殖的作物,都得面临这个问题,遭遇病害一死一片。哪怕是忽然灭绝了也是有可能的。 土豆遭遇病害,导致爱尔兰饿殍遍野的案例,付自安可是听过的。 想想看,人们吃饱的时候,生了不少的孩子。转头一看,即将成熟的土豆,全部都在地里枯黄霉变。土豆绝收了,那人怎么办? 哪怕是熬过了第一年,那晚疫病菌还藏在土里,第二年种下去的土豆同样绝收。 五年,四分之一的人口消失!这还是因为有外来的援助了……在继续下去,恐怕人就只剩四分之一了。 付自安目前只找到两种土豆种苗,慢说还没有培育出适合种植的品种。就算是培育出来了,若是没有点后手,那是要出大问题的。 因此,付自安对新作物的热情是无限的,没有止境的。只要他想的起来,吃过、见过、听过的。他都想寻来,都尽力培育,如此才能真的高枕无忧啊。 先前就说了,大豆是非常重要的。豆能吃、叶能吃。能榨油,榨油之后的豆饼是很好的饲料,能喂牛喂马。还能制作成豆腐,给人补充蛋白质。 而玉米的地位几乎和大豆是同等重要。玉米糖浆是最广泛运用的糖,肥宅快乐水就是玉米做的。连玉米棒子都可以用来喂猪。它产量高,耐寒耐贫瘠,优点数都数不完。 付自安土豆都去找了,还能不找玉米? 让付自安没想到的是,那玉米不用找。嶂州人早已把它种在了山里,只是种的很少。 …… 实际上,付自安一开始也以为要去很远的地方才能找到玉米。偶然发现它,是在找其它甘蔗品种的时候,听说有种瘦甘蔗。 这种瘦甘蔗,不仅瘦,出糖也少。是得不到甘蔗种苗的人,随便种一点在山上,用来制一点糖哄小孩的。要是一不小心发展成片,倒也可以都砍来酿酒。 乍一听,付自安猜测可能是某种高粱,高粱的杆也是有甜味的。但他对作物的培育兴趣无限,所以哪怕是高粱,也弄来看看啊。 一看才发现,这种东西跟高粱也不太像。不是付自安认知当中的任何一种植物。问了好多老嶂州人,才有人说那也是很久以前,由商队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 经过嶂州的商队,那就有可能是从胜地高原回来的商队了。但都已经不可考,付自安只知道它可能是外来的作物。那就研究看看…… 瘦甘蔗的穗会交错着生出两排穗粒,那些穗粒是黑色的,颖壳又厚又硬。付自安把它拿去烤熟,打算吃吃看。 当白色的穗粒挤开颖壳,炸成一团白花的时候,那形状和爆米花何其相似?付自安震惊的想到,这他娘的不会是原始玉米吧? 赶紧命人满嶂州的到处找瘦甘蔗。 混沌妖域是近百年才乱成这样的,从前一直都有往那个方向的通商啊。既然商人带了一次瘦甘蔗,就有可能带很多次。付自安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品种,或者更像玉米一点的瘦甘蔗! 结果还真有,有一种穗粒的样子,已经和付自安见过的玉米有几成像了。而且它的颖壳都已经变软变薄能直接吃了,完全具备了成为主粮的潜质! 到此付自安才敢确定,那是玉米。 后来也找到资深行商世家询问了一下。 老行商说,瘦甘蔗就是从胜地那边带过来的。那里的土人部族会种这个来制糖、酿酒,用的都是杆,就跟甘蔗一样。它长出来的那个穗,就是当个种子而已。 之后,付自安和岩君的物种大搜寻计划中,这胜地高原变成了必须去的地方。付自安猜测,土豆、玉米都会生在这个地方。 …… …… 等付自安和岩君到了胜地,发现这里的人主要种植的作物,也是小米。应该是由玄天商人带过来的。不过,他们依然保持着种植玉米的传统。也正如行商所说,那是他们用来制糖和酒的。 玉米在胜地人眼里,是非常重要尊贵的作物,被称为天麦! 就和灵谷在玄天国朝的地位差不多。究其原因,应是与祭祀习俗有关,酒这个东西跟祭祀就脱不开关系。 如此,想求得更多的玉米种苗,就成了很困难的事。胜地人部族,基本都不愿意拿出自己的天麦种子。 父子两人几乎逛遍了胜地的各大部族。连哄带骗,买也好,偷也罢,还是弄了几个品种。 但这些品种和传到嶂州的也差不多,都算不上好。而等父子两人到胜地河上游,最大胜地部族的时候。却发现,在这里爆米花已经成为用来招待贵客的美食了! 当部族首领把爆米花端出来给岩君和付自安享用的时候,付自安的心头狂跳不止。既然他们开始吃爆米花,不就说明玉米已经长成了吗? 后来付自安果然见到了已经长成梭形的玉米! 这种玉米还不大。玉米粒大小不一,长的不整齐,玉米粒掺杂着黑紫色。但已经是付自安认知中的玉米了。 看到这种玉米,付自安便知道自己和父亲的这一趟远行值了! 第51章 她的名字 可问题是,这胜地最大部族的首领,把自家的天麦,看的比命都重要,贵贱不卖! 而且这是个很大的部族,对种植天麦的田看管的很严,甚至还有巡逻看护的灵兽。这是偷都不好偷了…… 其实以岩君的战斗力,抢肯定是能抢出来的。可是以岩君的道德水准,偷两棵苞米他还能行。若是要让他杀人越货欺负土族,他真干不出来。 何况人家对于东方玄天大国来的客人,是非常的尊重,用最高的礼节招待父子两人。 没办法啊,只能徐徐图之。 后来听说这个部族被附近的一头强大凶兽所扰,每到秋后还得和附近的妖族打仗,以保卫田野中的粮食。 岩君便主动帮部族除掉附近的凶兽。又领着部族的勇士,灭掉了附近的妖族城寨。 其实不难打,狮子凶兽修为不高。那些妖族虽然确实是妖族,但比国朝北边那些弱小的太多了。就是个大妖领着一帮妖奴,连个妖王都没有。所以没费多少力气。 而此番义举,也确实打动了部族的首领。 那首领也是有脑子的,岩君战斗力在那放着呢。都没动手抢自己的,还是帮忙铲除祸害,此等人性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但是按照他们的习俗,那天麦是神赐的,他作为部族首领,更是不能送给别人。 于是,那首领跟祭司、巫医、萨满商量之后,得出了一个方案。 说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岩君,并承诺这胜地最大的部族,将交给岩君和他女儿的孩子来掌管。那天麦自然就可以给岩君了。 当时怀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可把付自安给乐坏了……不过他的笑声很快就哽在了喉咙里。 岩君说:“我不行,我已经有妻子了。但我儿子可以,你看他年纪正合适。” 听闻此言,付自安呆住。看着老爹,眼神中全都是问号。 …… 胜地部落以女子健硕为美,小家碧玉的那种,都是穷家女子,一般也就嫁个穷家汉。 而部族首领的女儿,那可是真正的勇士。一米八几大高个,膀大腰圆,豹头环眼。生性也是豪迈,声若巨雷,势若奔马。酒量食量,都比付自安高的多。 打妖族的时候,那可是能跟在岩君身边冲锋的主……赛张飞比秦琼,乃是女中豪杰! 付自安敬重她是条汉子,拜把子都一等一的乐意。 但结婚,似乎确实大概绝对不合适啊。何况付自安还要回嶂州去建设四个现代化,留在这里当土王怎么像话? 慢说付自安怎么想,其实人家都有点不情愿呢。 那会的付自安,还正在长个子,身高还不如人家一个女子。倒是掌握了不动罡衣了,但罡衣仅能覆盖双臂,岩君都没带着他上战场。 但架不住岩君卖力推销啊,说自己儿子修行天赋如何之高。也就是现在还小,不出十年必然比自己战斗力还强。 还非得给人家展示一下付自安的不动罡衣,拿着人家首领女儿的战刀,一刀就砍在付自安的手臂上。结果是战刀都给砍碎了,付自安屁事没有。 付自安都闹不清楚,是她那战刀不行,还是父亲用真气震碎了战刀。 不过见此阵仗,首领便满意的认下了付自安这个女婿。岩君虽好,毕竟是孩子都有了,年纪大了啊。他那儿子如此有前途,那当然是更好了! 女豪杰呢,也是个好说话的。得知付自安还会长个,也就爽快的同意嫁给付自安了。 之后就是张灯结彩筹备大婚。 这显然只是岩君的权宜之计,也不至于真的把付自安放在胜地当土王。还是只能极不厚道的,谋划窃盗之事。 付自安那个慌啊,一天要问十次:“何时下手?” 岩君总说再等等。 想偷人家的天麦,有个难点是那些看守天麦的灵兽。一种鹰类的灵兽在天空盘旋,它随时俯视着大地。哪怕夜里有只老鼠进了天麦地它也知道!它一轻鸣,浑身长着羽毛的大蟒就会出动。 羽蛇其实也是一种翼蛇,体型大,力气大,速度快。虽然不会吐火,但是有剧毒,战力很强。 当时付自安修行不够,知之还没有实体,要不或许还可以让知之这羽蛇祖宗去震慑一下。 在筹备大婚的这段时间,岩君也是频繁让“未来儿媳”带着自己和付自安,去接触那些灵兽。 灵兽之所以叫灵兽,是因为它有灵性啊,它们的认知能力其实非常高。 比如若青出的臻鹮,就知道岩君是灵鹤屠夫的主人,所以它也很怕付自安这个岩君之子。再比如那大花熊,就知道谁给了报酬,帮谁运东西。 所以,只要等灵兽熟悉了付自安,它们都知道付自安是部族女婿之后,也就是父子两人偷玉米跑路的时候了。 这个过程其实还很快的,大概就是把所有的灵兽见上一面,也就成功了。 大婚前夕,付自安和岩君摸进天麦地,一人拔了一棵玉米迅速逃离。 当然是很快就被发现了,父子俩前面跑,女豪杰后面带着人追。不过被追了一下之后,父子两人就发现她们追的并不急…… 岩君还调侃呢:“小君爷,你说我那未来儿媳妇是不是怕累着我这老公公,追的如此慢悠悠的。” 付自安也纳闷:“我怎么感觉,更像是送啊?” 这父子俩是那种硬的全不吃,软的全不剩的人。如果她们气势汹汹的追出来,或是做出一点攻击动作。那岩君催马,以赤霄的速度,她们真的追不上。 可人家半追半送的,赤霄也就跑的是越来越慢了。 真是追的不急,逃的也不忙。 岩君叹息:“我俩倒是真小人啊!哎,好歹打个招呼再走吧。” “行!”付自安当然也是惭愧万分。 付自安应是,岩君便勒马停了下来,而后面的“追兵”也就停在了远处。 然后付自安举起手中的玉米,扬声喊道:“别再送了,回去吧!等我回去把这天麦培育的更好,更甜。必将良种送回来给你!另外,你说战刀不趁手。我会用精钢,给你打造一把更重、更长、更锋利的战刃!到时一并送来给你!” 胜地风大,迎着风喊这些话,付自安都不确定她能听清。可还是见她冲自己挥手,付自安和岩君便也挥手与她道别。 只是胜地风大,见到风沙迷了她的眼。无边的歉疚就把付自安淹没,让他好久都说不出话来。心里还不断重复她的名字,倪尔嘉。 第52章 很远 看了付本禾培育的玉米,夸赞了一番之后。付自安也就把自己和父亲去胜地找到的良种玉米拿出来交给小叔公。 看见那锥形小玉米的时候,付自安不可避免的恍惚了。 再张口就开始问三叔:“三叔,那斩马的陌刀,能不能做得再重点、再长点?” 三叔一愣:“可以啊,就是用的人得很有力气,似乎没那个必要啊。” 付自安想了想道:“也是,那最好的陌刀,你能不能给我弄一柄来?” 还没等三叔答话,小叔公不乐意了:“诶诶诶,我这育种之地,你们谈些刀兵之事做什么?再说了,这牛头不对马嘴的,怎么忽然说起刀来了?” 付自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跑题。玉米没培育出来,有了好刀也是白搭,所以还是先说玉米。 于是,他拿起锥形的小玉米道:“为了这东西,我爹差点把我给卖了。”之后便把在胜地上差点跟人家结婚的事,给两人说了个大概。 把瞎老三乐了个够呛,说:“没想到小君爷都有家室了,哈哈哈。” 付自安辩解道:“都没拜堂,什么家室!但也算是八拜之交。” 而付本禾的注意力却不在付自安的“婚姻大事”上,他看了锥形的玉米半天,震惊问道:“你是说,这也是玉米?这才是你说的很多排穗粒!?” 付自安点头:“是!还可以更大更多,玉米粒会排列的更整齐,长约一掌。玉米粒上会有个凹陷,就像牙齿一样,故称为马齿玉米。” 付本禾端着玉米有些失神,喃喃念叨:“那产量得有多高?地也得肥啊……这怎么成?这怎么成?快点给弄两个信得过的力气人来,我得在开一片地,得弄快些才行。” 付自安应下此事,付本禾就开始撵人了:“行了行了,走吧。我得掐算下育苗的日子,这些事不能再耽搁了,你速速的给我安排人来就是。” 本还想和小叔公喝一顿酒,但他撵人撵的非常坚决:“去休,去休。已无饮酒之暇,只恨我不得修那通天道,追不得那长生法。恐不得见那马齿玉米破土而出啊!” …… 等回头往温泉泡池去的时候,付自安便有些失神。瞎老三还想把陌刀的事拿出来再说一下,好让他想想别的事。 付自安却道:“不急,不急。” 他确实在忧心小叔公,想想他连自己回家的日子都没来,所居住的小屋也是十分简朴,便会觉得他太辛苦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付自安只把玉米交给了小叔公,其它的提也没提。小叔公浑身是铁,又能打几颗钉?难道要把他累死不成? 奈何能帮他的人太少了,付自安也想去拐两个木系修士来,可哪有木系修士会愿意做这些农人之事?提出来怕是都要被视为无理取闹、恶意侮辱。 或许有吧,那也得等付自安慢慢的去找。又或者等他有足够的能量时,就能影响到他们了。付自安这么想着。 说老实话,付自安也觉得自己想要达成的目标,真的好远好难。 就像培育这些优良的作物,有时候连一点希望的曙光都看不见。比如那土豆,现在它还是那么原始,搞不好得用几千年,才能把它培育成前世的样子。 可付自安见过更辉煌的奇迹。 人们常说的:“都不看好你,但偏偏你最争气。” 便是有这种案例,在填补付自安心中的空虚。他总告诉自己,怕什么,不是有人做到了吗?相比他们,我的条件很好了! 不论如何,不能因为畏惧艰难而停滞不前! 至少付自安已经是揣着答案求解问题了,这绝对是一种捷径。 付自安得到玉米之后,就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在玄天界有人培育出了玉米,但是却没有培育出好的土豆呢? 其实这个逻辑不难捋顺,答案非常简单。就是因为土豆有毒,而玉米没毒。那吃一口就能让人拉的站不起来,嘴麻半天的玩意,谁会去孜孜不倦的种它? 但付自安知道它的潜力,就会干这种“天下第一蠢事”,这已经是很难得了。 固然,付自安也不知道植物那么多,会不会有更好的解法?但想那么多做什么?既然有答案了,就先用着呗。 莫不成还得一一去试,把所有植物都种一遍?其实也会有这一天的,不过不是现在。 遗憾的是,这次外出土豆和玉米都算有了一根线头。但红薯却是没发现半点踪迹。 还有很多,比如付自安知道另一种产量冠绝全球的作物,名为木薯。它也是个有毒的玩意,付自安也没有找到它的原始种苗。 付自安猜测,它们可能在蛮荒森林的另一头。他甚至想过,回头向东,从国朝东部的海域出发远航,也能抵达那片森林的另一头。 不难,只要修成了自在法,天下可往! 付自安从来不觉得自在法比父母亲重要,他历来觉得老爸用命去换自在炉是亏本的。但他也从未轻视过自在法。 多么珍贵啊,修真炼气的机会! 想想小叔公的感叹。他气数太少了,在普通人平均寿命只有三十岁的玄天国朝,五十出头的小叔公常以“老东西”自居。他真的害怕死,或者说很怕带着遗憾而死。 付自安却有充足的底气,这种底气不就是来源于自在法吗? 这其实至少是两代人的努力,付自安从父母和师祖手中,接过了相当丰厚的家底。他们虽然已经故去,但他们余下的力量,依然对付自安鼎力相助。 因此付自安觉得自己可以做到,一定能成功! …… 付自安一边想,一边激励着自己,也一边感恩着。 于是乎,瞎老三就得到了付自安一个非常唐突且没有任何预兆的拥抱。 “咋了,我的小君爷?” “没啥,就是想谢谢你。还请三叔以后也继续帮我,我心里头有个很远的目标!” “嗐!”瞎老三撇着嘴道:“你只管说,要月亮瞎老三也给你试试瞧!” “那是以后了,眼下……还是先给小叔公安排两个力气人啊。” 瞎老三点点头:“三五、三六他们俩就挺合适的,使不完的牛力气。但最好你跟他们说,这帮人的臭脾气你是知道的。怕他们误事。” 付自安当然知道这帮人的脾气,说来奇怪的很。岩君身边的人,尤其是那些会长期接触到夫人和小君爷的,就不喜欢被调去别的地方。 升迁也不满,加利份也落埋怨。哪怕呆在这边,会被瞎老三踹来踹去,那也是要赖着不走啊。 这种时候最好就是由岩君亲自出面跟他们讲清楚缘由,要不然他们还以为自己被嫌弃了呢。 岩君走了,这种事自然就得付自安来了。 第53章 牧也 等回到泡池的时候,发现三五、三六两个小叔正光着腚在洗池子。 见付自安来了,猴老十就骂道:“还不麻利点,小君爷都来了!” 一问才知道,这两个杀才忘了小君爷定的规矩,在泡池里搓泥了。 龙岩郡是岩君的封地,付自安是继承来的。但温泉这一块,从来就是付自安说了算,正经是他的地盘。 洗澡这个事情,从来就是付自安最在乎。他不仅自己在乎,还要盯着所有人洗干净了。 倒是习惯了之后,这温泉有几天不来,人人都不习惯。刚刚开始有些不情愿的人,后面自己都会觉得害臊。小君爷从来都是为别人好的,愧自己当初还有怨言。 不许在温泉搓泥这种规矩,当然是一开始就定下的,不过付自安好几年不回家。这帮杀才还管这个? 大家都一块挫、一块泡,习惯了。这次付自安回来了,他们也没想起来,搓到一半就被猴老十给戳着脑袋骂了一通。 只好赶紧拿起刷子,开始擦洗池子。 付自安虽然是叹气摇头,但也不觉得奇怪。这种事吧,文明进程再上两个台阶也会有人跟不上。他们几个能喜欢上泡澡洗澡,付自安都烧高香了。 想了想付自安问道:“女池那边没人吧?” “没有。” 于是,付自安便绕过去看看。 因为付家女子不多,池子比男池小了一些。但女池泉眼更好,水清澈,水温也非常舒适。男池的水其实有点烫了,夏天就不好泡,只能坐在边上焯点水来洗。 女池是挨着山壁的,为了减少山壁上的落叶掉进池中,更为了避免山间走兽飞鸟,无意间窥见春池玉色。女池上还修了个棚子,其实就立了四个柱子,以茅草盖着。 通往女池路上的影壁墙旧了点、小了点,围着池子的木栅栏更是简陋。 姚氏喜欢宅在家中,会到这里泡澡的,其实只有女兵们。有些遮挡用的事物,但算不上太好,她们确实也不在意。 因为会到男池泡澡的,九成九也是老兵。那些杀才胆敢失礼的,抠了他的眼即可。再就是岩君和小君爷了,岩君就不用说了。那小君爷,小时候不也是被自己按着洗屁屁的,难道还防备他? 说到底就是没有外人,只需防无心之过,不必防有心之贼。 现在当然有不妥之处了,付自安指着那些陈旧设施给三叔交代:“这墙太旧了,得拿青砖重新修,遮栏也得换新,加高。这谁干的活啊?怎么四处漏风的。” 瞎老三有些不解道:“又不冷,遮个羞而已。再说,谁看她们几个啊?除了疤还是疤的……” 付自安一愣:“三叔,都说你瞎,我看你也不瞎啊。你怎么知道人家身上都是疤。” “嗐……”瞎老三辩解道:“都是一起在战场上杀过来的,身上有多少疤我还能不知道?可不是你想的那样啊……小君爷,你这心思也忒脏了。” “那什么……”付自安赶紧岔开话题:“我是要招待贵客,过几天人家就来了。这得收拾好啊!” “谁啊?女的?” 付自安压低声音:“我世妹,老爹每年都给她庆生的那个若薇。还有先前说的剑山行走的南客龄,和咱家的首席幕僚高杰。” 瞎老三一听就惊了:“剑尊的孙女,若家小姐要来!?” 付自安点点头。 瞎老三惊呼起来:“我的个小君爷,你咋不早说。”喊完,便是拔腿开始往外跑。 付自安问他作甚,只听他说:“事急从权,我要去支钱,到处都好好修一下。” “腰不疼了?” “哎呀,哪顾得了它?”三叔的声音逐渐远去,仿佛那腰不是他自己的一样。 …… 龙魂军上下都会给付自安撑腰。有此待遇的,其实还有另一个人,那就是若青出。 无非是付自安真的需要龙魂军撑腰。但若青出的剑尊爷爷还在,剑山地位又高。她天生自带的腰胆,本就是硬的没边,所以她确实不需要龙魂军撑腰。 甚至龙魂军跳出来给她撑腰的话,会显得有些越俎代庖。 因此龙魂军上下会袒护她这件事,并不怎么明显,但付自安是清楚的。因为龙魂军忠义当头,从来都是滴水之恩便泉涌以报。 真龙君一旦提起剑尊白一他老人家,都要拱手向西,以示尊敬。龙魂军上下对白一的敬重也就不用多说了。但这还不是唯一的原因。 剑修是公认的玄天宗第一战力,作为真正的巅峰战力,他们出手帮龙魂军解困的例子不胜枚举! 其中,寒江孤影剑十三,若青出的老爹若牧也,就可以算是被当代龙魂军最敬重的一位。 剑尊的传奇,毕竟是久远了,只有那几位老将是亲眼见过。而若牧也却是一位当代龙魂军自己眼前的传奇! 剑尊白一当然是会得到敬重的,但若牧也的名字却可以让他们兴奋的不能自已。 寒江孤影的“寒江”,指的到底是哪一条江河?其实就是龙州的天堑,玄龙河。 最近十数年来,但凡是冰封河面妖族来犯,龙魂军奋勇抵挡之际,必然也有一道孤影活跃于冰河之上。因此他才得到这个名号,寒江孤影剑十三! 瞎老三听见青出要来,激动成这个样子,也是因为此。瞎老三之所以是瞎老三,而不是什么双目健全却被刻在牌位上的死老三,就跟若牧也有莫大的关系。 若牧也救过他的命。 付自安当初问三叔,眼睛为何盲了一只,他便讲述过那次战斗。 第54章 寒江剑影 那一年妖族南侵,妖军之中有震雷大妖。此大妖鹰头神眼,猿臂及地,生有双翼。配有神兵「震雷鸣煌大九妖弓」。 此弓长四米,满弓需力四十九石,此为大九。意思是比龙魂军神臂营射手用的二十九石穿龙弓,还要强大的多! 这种弓确实很强,弓身之上雷光环绕,射出的飞失自有雷霆加持! 飞失奇快,箭失已至,才闻雷鸣划空之声。 妖族共有九个震雷大妖,它们在玄龙河北岸,筑起了九个高台,一字排开。震雷大妖驻于高台的女墙之后,相互守望。专门狙杀带头冲锋的龙魂军将官。 所谓震雷大妖点龙将。谁被点了,谁就得死。 玄龙河宽约四百丈,也就是一千三百多米。神臂营神射手的穿龙弓,在三百米内也能劲力穿甲,但确实没有大九妖弓那么大的射程。 龙魂军尝试掩护神臂营接近妖台,以便斩除震雷大妖。 可哪怕好不容易的接近妖台。台上的震雷大妖却可以躲到女墙之后。或者把沉重的妖弓留下,振翅飞上天空。等远处的大妖调转箭头,遭殃的可就是神臂营了。 龙魂军中自然也有擅射者。修得「真龙之目」的郭泉,便是千米之外取大妖首级的大修士。一手星月弓,威力堪比飞剑。 但哪怕是这位,碰上这些个震雷大妖也是吃了大亏。 毕竟郭泉只有一个,而震雷大妖共有九个!以一敌九当然是被动极了。刚把一个大妖逼的飞上了天,并以追星箭把它当场击落。气息都还没调整过来,八只雷箭就飞到眼前了! 若不是岩君凭着不动炁意强横,把她从死地拽了出来,她恐怕要栽在这些震雷大妖手上的。 …… 那日,乌云遮住星月,寒江又起薄雾,震雷大妖视线不佳。岩君便趁此机会率领重骑兵,夜袭震雷高台。瞎老三就是跟在岩君身边冲锋的亲卫。 瞎老三就是玄甲重骑,穿的就是付自安刚得的那种龙鳞全身扎甲。 这种甲衣真的已经是包裹了全身,宛如一座铁塔。龙盔之下有三层甲片层层叠叠,以保护面部、颈部,名为顿项。 军士常说,这龙鳞全身甲,什么都好,就是视野不咋地。实在是因为包裹的太过严实,只留了一道狭缝用于视物。 但震雷大妖箭术之精,便是可以做到千米之外,射击冲锋重骑盔项间的缝隙,直取骑士眼眸! 岩君大能,此番战斗当然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那夜漆黑异常,唯有岩君配着灯火,为的便是大军吸引火力。 岩君是不穿铠甲的,妖族也知道战争上不穿铠甲还冲在前面的,必是岩君。而且所有妖族都知道,击杀岩君的功赏,会到达何种地步,所以这种诱敌十分有效。 而跟在岩君身后的重骑兵,在冰面上奔腾所发出的声音和震颤,自然很快的引起了妖族的注意。 于是乎妖族的祭司,便开始引动云中的天雷。每次雷光闪耀,震雷大妖便能借机瞄准。 当时,瞎老三努力催马,想要跟上岩君步伐。但赤霄毕竟是轻装上阵,跑的是越来越远。 等瞎老三找不见岩君身影,又发现自己冲在重骑兵最前面的时候,便是大感不妙! 就在此时,云中一阵雷光闪过!几乎是本能的,瞎老三扭头便躲!根本不知道躲什么,怎么躲。反正就是直觉告诉他,不躲会死! 云层低矮,雷光过后,雷鸣立刻就在头顶“轰隆”作响!雷鸣还没停下,雷失果然飞到了瞎老三的头上! 万幸,强悍的战斗直觉让他做出了偏头躲避的动作,那雷失只是落在了他的头盔上! 尽管是没有被射中眼眸,箭矢强大的劲力还是带着瞎老三向后仰去。 而且那雷失上的雷炁也是强横至极。瞬间传遍瞎老三全身,当时瞎老三便觉得浑身麻痹伴着灼痛,身体也是完全的失去了控制。 他的战马也被雷炁轰的前蹄一扬,便仰倒下去。 等瞎老三在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爱马已经咽气,并且死死的压在自己身上。 瞎老三转动脑袋,发现薄雾已经被雷炁祛除不少。视野清晰了一点,便看见岩君在远处,被带着战兽的妖族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身上配着的灵纹道术明光灯,忽闪忽闪的。 主将被围,瞎老三这个亲卫是真的着急啊。别人不一定知晓,但是他是清楚的很。岩君需要立于地上,才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岩炁。那玄龙河的冰面虽能跑马,可那不是大地,是冰河! 强忍着疼痛,瞎老三想从马尸之下挣脱。才扭了两下,天空中的雷光再次亮起!强烈的危机直觉再次笼罩了瞎老三的心头! 他斜眼向远处的震雷妖台看去,只见那里的一道雷光,就是指着自己的! 完了! 瞎老三知道自己这次躲不过去了,大抵会被那雷失把头颅钉在冰面之上。 但也就在雷光熄灭前的最后一刻,瞎老三瞥见那震雷妖台上有剑影一闪! 霎时间,震雷大妖的鹰首飞旋升空,脖颈之中鲜血冲天而起,似乎要染红云彩!! 眨眼间,那雷失还是飞了过来,但终归是偏了不少!钉在了瞎老三的脑袋旁边,当时他只觉得半边脸火辣辣的疼,是被那雷失上的雷炁给带到了眼…… 劫后余生的瞎老三调整气息。推开马,翻了个身观察。当雷光再闪时他便不敢再动,不过借着雷光他看的清楚,已有三座妖台上的震雷大妖身首异处! 而雷光再亮之时,便又有四座妖台上的大翅膀,没了下落! 雷光三闪之后,便有一道孤影站在正中的妖台上,他一手掐着一只震雷大妖的脖子,一手端详着它的巨大妖弓! 空中雷光又闪,他便以真气扩音,对着河面上被困的岩君调笑:“山河兄,你今天可是跑的慢了啊,头功该是我的了!” 岩君被妖族团团围住,但依然气定神闲,笑着应道:“好好好,就算牧也兄一个头功!” 若牧也大笑:“军功就给你们了,但酒得全部归我!” 岩君当然不同意:“那可不成!!没有我吸引它们的注意力,你怎么好如此轻松得手!酒只能多予你两壶,要不谁陪你喝啊?” “好!那就这么讲定了!!” 以真气扩音高声谈笑,真不是在装叉。两人也没到为了一点酒食而争吃打闹的地步。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引得战场上所有妖族的注意。 所以当雷光再亮,妖族都在盯着妖台看时。若牧也如同宰鸡一样,削去了最后一个震雷大妖的鹰首! 妖族丧胆而逃,然后被追上来的铁骑踏成了肉泥。 第55章 亲师兄 瞎老三见过这位豪侠,说他穿粗麻风衣,带个破烂斗笠,满脸的胡渣子,睡眼惺忪。唯有见到岩君拿出来的千峰醉,眼睛才会亮起来。 若牧也是真正的豪迈侠客,有人见过他在龙州旧城的土墙上睡觉,有人见过他在靠坐在草垛上喝酒,他甚至还会趴在小酒馆的桌子上醉的不省人事。 但没人见过他去领功讨赏。龙魂殿给他记的功劳都有好几册了,若是论功封赏,不到真君位衔也逃不离一个彻侯。但他不认啊,张口就是:“我哪知道?不是我。” 那是瞎老三的救命恩人,所以听闻他的女儿要来,瞎老三就顾不得腰疼了。 不仅瞎老三这样,见他走的仓促,剩下的人问怎么了。付自安一说缘由,猴老十也说回马棚看看就快步离去了。 两个小叔本也要去,但奈何没穿衣裳。总不能挥舞着棍棒去田埂上奔跑,也太放荡不羁爱自由了。而忙着穿衣服的时候,却被付自安叫住了。 “两位小叔先别忙去,我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们。” 说着付自安正色鞠躬,行了一礼:“此事很重要,关系到整个嶂州乃至国朝的百姓能不能吃饱肚子,也关系到父亲的遗愿和我的志望是否能够达成。思来想去,唯有两位小叔适合担当此任。” 付自安又是鞠躬,又是施礼的,他们俩哪见过这阵仗。赶紧整整衣裳,单膝跪下做出了听军令的准备。 付自安便继续说道:“嶂州百姓乃至国朝气运系于二位肩头的时候到了!且看这嶂州的青山……” 然后付自安便给两人讲了玉米,讲它能在山上长的很好,现在需要他们去帮助小叔公培育种苗,保护玉米之云云。 于是乎,心潮澎湃的两人便应了一句“标下领命”。然后穿好衣裳,去找小叔公了。 至于他们被小叔公催着去垦山坡的时候,会不会心里犯嘀咕。付自安也就先不管了。 …… 温泉一下子清静了下来,付自安自己拿着刷子又把浴池刷了一遍。其实也快,到底是力气大,刷一趟也就干净了。甚至还得收着点,以免把青砖撞坏。 接着就是放水冲洗一次,又把蓄水的闸关起来,把水蓄上。看着清泉流淌,付自安心里感慨,还是家乡的水好啊。 齐山北的山坳里也有温泉,就是硫磺太重了。气味刺鼻都不说,还不能多泡。稍微泡一下,倒是也能杀菌止痒,但泡的时间长了,皮肤反而会起疹子。 嶂岩山的温泉就没事了,随便泡。泡发了,也就是发了而已…… 等付自安脱了衣服,试了试水温准备躺进去享受一下岁月静好的时候。便有冒失鬼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 见付自安局促的遮着要害,还笑话他呢:“呀,小君爷还这害臊呢!?” “说正事!”付自安没好气的嚷道。 “哦哦哦,大师哥来了。” 就说付家这些老兵称呼人的辈分有些乱,他们口中的“大师哥”也就是付自安的大师兄郭远志了。一开始是叫小君爷的大师哥,后面就简称为大师哥了。 付自安这才想起来,昨日与师兄匆匆说了一些。就被他催促着回家去,也是怕错过吉时。 当时约好了今天再说,结果事情一乱,就把这茬给忘了。本该是在家等他,然后一起来温泉的。 “哎呀!怎么不请过来?” “一会就来,这会正在祠堂上香呢,我先来给你说一声。” “行,帮我去迎着点,我穿衣服一会来。” 听见师兄再上香,付自安的心里十分的熨帖,这到底是亲亲的大师兄啊。 昨日阻拦姚氏牌位进祠堂的老登,固然是可恶至极。但有一点他却也没胡说,那就是没有修为的人,在大家族里确实是不进祠堂的,已经是惯例了。 原因有两个,第一就是那些修行世家,经常会举行奢侈的祭祖仪式。以期望供奉在祠堂里的修道先祖,重新转世回到家族中。带着他通天的天赋,帮助家族再创辉煌。 在这种精致利己主义鬼头鬼脑的逻辑下。祠堂供奉了没有修为的人,那靡费不小的祭祀仪式,不就成对牛弹琴了吗? 第二就是因为修士老爷们,去祭拜先祖的时候。祠堂里面供奉着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他们会觉得膈应……觉得身份受到了挑战。死后和普通人供奉在一起,他们更是死不瞑目。 因此衍生出的什么影响家族气运之类的鬼话,糊弄人的成分很大。付自安都会用气运的事来糊弄人不是? 人家恪物院学士评判气运一事,到底是怎么操作的,付自安也是亲眼见过了。前因后果都要有凭有据的,要不然岂不是成了忽悠人? 好在,付家不讲究这些。但凡父亲讲究这些,付自安肯定抱着母亲的灵位,自己开自己的族谱去了。什么族谱单开一页,他在乎?单开族谱倒是可以一试。 岩君把身为农人的父母,供奉进了祠堂。他肯定不介意祭拜或者是与他们供奉在一起。 另外,巍元真人明知道祠堂里有岩君的父母这种寻常农人,还执意要把灵骨都放在付氏祠堂,他当然也不介意。 他们都不介意,付自安就更不会管那些糟粕了。他想的很是清楚,这鬼世道自己真不见得能把它生生扭转过来。但别人扭不动,付家却可以按自己的意愿来。 谁不愿上香的,那就不上好了,又不求谁来上。后世子孙有不愿进祠堂的,也是自立门户便罢,也不是求谁进祠堂。 爱谁谁,爱咋咋,无所屌谓! 当然了,人之所以生出这种无所谓的心思。无外乎是高度的不在乎,极度的失望,又或者是深切的无可奈何。 付自安的心里,是三者夹杂啊。所以大师兄的举动,会让付自安心里十分熨帖。 难怪昨天商量的时候,大师兄说他来庄子上,让等着。他是早就想好要祭拜一下了。还得是自家师兄啊……要不怎么说那是亲师兄呢? 所以,付自安便不愿大次次、赤条条的在温泉里等着大师兄。而是穿上才刚刚褪去的衣物,迎到了山外。 第56章 草芥之生 大师兄是骑马过来的,速度比跑来报信的老牙叔慢不了多少。付自安才穿好衣服走到田边,就见到大师兄骑马来了。 他用手里的马鞭点了点付自安,没好气的说道:“你小子……” 付自安自觉忘了等着大师兄,心里是亏欠的很。赶紧上前,笑的谄媚又狗腿,嘴也是很甜:“大师兄辛苦啦,我来给你牵马。” 于是乎,大师兄也就搭着点付自安的肩膀,翻身下马。 下马之后第一件事便是伸手去给付自安整理衣领:“这中衣让你给穿的,你就不能把这领,给它捋顺点?若是穿着南客居的衣裳,都还一副邋遢模样,岂不是要被人笑话。” “还有你这发髻,怎么这般糟乱?”说着又去帮付自安捋了捋鬓边的头发,但到底是太乱了,弄了两下也就放弃了。 “那不是听见你来了,着急出来迎你嘛。” “哼哼,少来这套。真是上心就该在庄子上等我了。” “诶嘿嘿嘿……那不是昨天没见着我小叔公,急着去看嘛。没想到你来的这么早。” “哦,说起小叔公。前些天我还去看过他,小叔公灵根属木,寿数应该是绵长的,可他总是担心自己会早死。” 付自安道:“他是遗憾没能修得造化法,怕见不到良种出苗啊。” “关键是,不能太操劳了。” 付自安点点头:“早上刚把两个小叔派遣到他那里去帮手了,但劳心总是免不了的。” “哎,这木玄的人,为什么就不能着眼一下农事?”郭远志叹了一声。然后把缰绳和马鞭一并递给了旁边的老牙叔:“劳烦老叔了。” “嘿,大师哥您客气了。”说完老牙叔咧着牙,牵着马去了。 师兄弟两人开始往山涧的温泉去,郭远志这才开口道:“听说你昨天闹出了很大的动静。” “一个我都分不清是谁的族老,带着一些被他怂恿蛊惑的人。拦在祠堂门前,说我母亲无为,不应该进祠堂!” 郭远志早就知道缘由了,所以只是附和:“我已听闻了,他们安敢如此,当真气煞我也!” “我着人打了他十个嘴巴,然后撵出庄外去了。等回头他们去你衙门里给他消籍,你就当他死了。庄子里,我也撵了一堆人出去,都是些借我爹名头作威作福的人。” “撵的好!” “不过……”沉思了一下,郭远志又道:“不过师叔常说人心应宽,师兄做主还是给留上一线吧。你撵出庄子的那些,就编到流民之中,让他们自己讨生计去吧。” 其实,付自安只是不想看见他们在庄子里享自家的福。他们出去能寻着什么活路,倒也不至于还要过去踢了他们的碗。 更让付自安在意的,是大师兄口中的流民。 “怎么?又有流民了?” 郭远志长叹一声:“哎……万川泛滥,多地受灾。楚州受灾最重,好多河堤溃决啊。关键是楚州的雨,现在可能还没停啊!……若不是你福佑嶂州,我们也会非常艰难。” 万川是横贯玄天国朝的最大水系,苍江最终就是要汇入万川的。苍江的水位都如此岌岌可危,差点要用庄健的命去填。而楚州的雨,现在都还没停……结果可想而知。 楚州也是个好地方,产茶,产灵谷…… 但那里没有灵气聚集的山门,是个没有玄天宗支脉的州地。 若要说,以目前玄天国朝的情况来看,修士真的太重要了。人之道,取不足而奉有余。取的就是赤贫的百姓,奉的就是富足的修士。为什么要这样呢?不就是因为修士的作用不可替代吗? 比如那瀚海州,有剑山坐镇,千里瀚海条件如此恶劣,还就是有能让百姓安居之地。 再比如嶂州,只要出个岩君,也就有几十年能吃饱肚子的好日子。其实能贯穿普通人的一生了。 可那楚州没有支脉山门……天塌了,那就是真塌了。那里的人是草芥,就真的是如草芥一样,没有人关心啊。 说楚州产这、产那,其实它最能产的,是赤贫的百姓。 有个事情反直觉,从直觉上来看,人应该是吃饱了才努力生孩子。但其实饿的太厉害了,也得使劲生孩子。 因为在田亩不变的情况下,增加田亩中的劳动力,可以增加其产量。 这个时候,农人就会倾向于生育更多的孩子来帮助农耕。在楚州这种地方过活的赤贫农夫,才会歧视力气弱小的女孩,喜欢男孩。 他们会把女孩卖去别的州换点粮食。酒楼里那些衣裳轻薄,身材娇小的女歌舞姬,就是从这些人中挑选出来的了。 不过,重男轻女这种现象没有泛滥开,还被视为低贱思想。所以女子并没有普遍的遭到歧视,或是夺去继承权。 其实身子骨弱一点的男孩,也是一样的卖。酒楼里供人取乐的男歌舞姬,也有的是。 他们多是被当做女孩子来养的,付自安不明白为何,反正柔柔弱弱的玩物,不论男女都喜欢这一款。为了保持嗓音的清亮,男孩甚至会被阉伶。 富贵的一生一堆,名头是“人丁兴旺”。但穷贱也是一样的产人口,也可能盼着能生个修士老爷出来,带着鸡犬一起升天吧。 只是囫囵的生,囫囵的养,该死的死,该亡的亡。正如草芥,一茬茬的死,又一茬茬的长,朝生暮亡。 付自安希望人口增加,可不是指这种增加模式。所以除了人口以外,付自安也在意平均寿命。 小叔公五十岁,总觉得自己活的够久了,甚至开始怕死。无外乎不就是看别人十三四岁死去,看的太多了。 楚州是人口大州,人很多。遭灾了就到处跑。为免发生灾祸,国朝就把他们集中起来,一个州地塞点、一个州地塞点。 实际上,关内州地可以开垦的农田,基本都达到了极限。谁又不是扒着温饱线的边缘在过活呢? 所以,流民没有活路,又继续往更远的地方去。最后无外乎是关外的龙州,嶂州。 龙州那丈年年打,会往那边去的,多少有点力气,甚至有点修行潜质。 而近年来嶂州太平,到嶂州的,那就懂的都懂了。国朝也最喜欢把无处可去的流民塞进嶂州,嶂州也确实就是那个流民之乡。 嶂州人往上数三辈,基本都是流民,连付自安都不例外啊! 第57章 有猫腻 这些年嶂州太平了,战线都被拦在了岭关之外,甚至岭关外都没什么战。所以,到嶂州来的流民就更多了。灾年有、丰年也有,无外乎是多点的少点。 嶂州的策略就是尽力收留,并让他们去开垦荒地。嶂州虽然多山,但只要去的够远,确实还有可以开垦的地方。 早些年还出过不少乱子,比如嶂州也遭灾的时候,死了太多的人。再比如岩君小时候,就在姚家杀了三个贼人。 还有什么外乡流民抱团抵抗征税,拒绝服役的。又或者是本地乡民,看人家把地垦好了去抢、去占的。抢水、抢路……最终导致大规模的械斗,也是一死一片。 后来倒是让岩君摸索了一套成熟的安置方法来了。这其中,姚氏出谋划策的力度极大! 可惜啊,流民只知道岩君收留了他们,还给了他们相对宽松的待遇。却不知晓,有多少政令其实是出自姚氏的玲珑心思。 现在他们都走了,郭远志就按照以前的制度,按部就班的执行,可谓萧规曹随。 今年有点让他头疼,因为流民着实有些太多了。以至于话匣子一开,这位沉稳师兄也是止不住的大倒苦水。 其实付自安是知道的,他出任嶂州牧,是因为师命,因为要帮师叔承托责任,也是要给师弟铺路。里外里,都是沉甸甸的责任。 若要问他自己的意愿,他肯定更喜欢躲在山门里修行。不动炁意此等绝学都已经尽数交给他了,他恨不得日夜钻研。 本来这些事都该付自安顶上的,现在却是郭远志在承担。他其实没有怨言,倒苦水也是在说事情本身的艰难。 付自安作为他亲亲的师弟,就当好这个树洞,认真听着。等他一吐为快,把整个人都泡进水里,只露出一张脸齐平于水面看着天空时。付自安就开始给他出谋划策。 郭远志听的频频点头,一会赞个“好主意”,一会赞个“好计谋”。 到最后,付自安说:“大师兄,这几年辛苦你了,你再帮我看带一会,等玄天试回来,就放你回去安心修行。我爹说了,直符传给你。等我大试之后,就交给你。” “那怎么成!?”郭远志立刻从水中冒出来,盯着付自安道:“你少想这些闲事,修行为重。直符我也用不上,又不是像师叔一样去战场上拼,用不上的。” “没辙!我爹临走前,我向他夸下海口,说是要把齐山北放到嶂州的版图里。” “哎呀,你啊……怎么就是不听劝呢?”郭远志痛心疾首,说到此处他压低了声音:“你的修行法何等神异?无限气数、永无尽时!只要专心修炼,必然是要登堂入室、超凡入圣的。嶂州之事,我,还有师父会给你看着的!你就听我的好好修行,此为上啊!” “耽误不了什么的,我修行快。”付自安还企图辩解。 “那也不成,你想想木玄的林真人,才三十多岁就已经真元化神不惑自知了。不仅保住了青春容颜,美名天下皆知。关键是,如此寿数必定更加绵长,真正的长生道啊!” “大道是非常遥远的,没有足够的岁月是登临不了的!你别以为自己有天赋就可以耽搁!这事,不容你胡来!否则定让师父将你囚入山门中!” “那我上剑山去!” “你!……你去剑山,我们也去求剑尊,让他关着你修行!到时候剑山上没人对你心软,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跑得出千里瀚海!……也不是不让你管,等不惑自知了,谁管得了你?” 付自安笑眯眯的看着师兄,不得不说他着急训人的样子,跟伯父简直是一模一样。也不知道他老人家上哪找的这么个,跟自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徒弟。 不过师兄到底是脑子灵光的多,付自安一句“上剑山”,郭远志就说“去剑山也不放过你。” 这话要是对着顾暮云说,他必然一连“你”个好几下,最后气咻咻的拂袖而去,还要长长的叹气:“哎……” 看见付自安的贼样,郭远志就用手指点点他道:“你小子……以后不许说这些话气师父!” 付自安撇着嘴叹气:“哎……就快气不着了,等玄天试过了,少不得要拜他为师。我定要想个别的法子!” “哼……师父也是倒霉,怎么就碰上了个你!” “嘿嘿嘿嘿。” 正当付自安在和师兄嬉皮笑脸的时候,女池那边有了嘈杂的声响。是瞎老三带着工匠来看怎么修缮的问题。 郭远志疑惑,付自安便给他讲了缘由。顺着这个话题,也就把认识南客龄和若青出的经过和经历,也跟师兄说了一番。 这些事先前就提了一句,这次就算是细说了。 听完之后郭远志说道:“这位若青出,身份可不一般啊。剑尊孙女,还是炎属的灵根,又拜入圣君门下,今后不可限量!是该好好的招待。话说,你觉得她脾气秉性如何?我可听说她母亲……嗯……” 人后说人这种事,郭远志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所以坏话还是没有说出口。其实也不奇怪,谁人人前不说人,谁人人后不被说?郭远志已经相当克制了。 师兄没说,付自安倒是意会了。但这事倒还真没听说过,他心里也不以为然。剑修应该都是道心通明、心性明正的,接触了南客龄和若青出,这事不是很明显吗? 于是他说道:“应该是以讹传讹,我觉得世妹性格很好。没有什么大小姐的架子,甚至有些憨厚。教养和心性都是很好的。” 听完之后,郭远志点头喃喃道:“那就是我道听途说了。” 接着,郭远志问了付自安一个完全出乎他预料的问题:“师弟啊,你可曾想过结个姻缘,寻一位道侣。” 付自安以为大师兄是误会了自己和若青出,赶紧辩解道:“没有的事。我爹和青出的父亲,是一起战阵上杀过妖的,我和她自然就是世家交好。关键是她和南客龄都是很不错的人,我与他们是朋友情分,好朋友。” “道侣之事,我其实未曾想过。我的事够多的了,没那个心思。也免得你和伯父又来唠叨我影响修行。青出也是一样,她是要隐世的,怎会谈什么儿女情长。” 郭远志摇了摇头:“我倒是以为……姻缘之事不一定就影响修行。你看,师叔和师娘就是个好例子。师娘虽然不能修行,但是她帮了师叔许多。师叔得以修为有成,嶂州的政务也没落下啊。” 付自安猛然觉出不对,凝眉想了想,顺着师兄的话问道:“那她呢,她能修行吗?” 第58章 关心则乱 付自安忽然出言试探。 而大师兄,人是刚正但绝不是愚笨。仅仅是稍微停顿愣了一会神,就赶紧装作茫然:“她?什么她?” 但付自安还是洞悉了一切。大师兄虽然反应不慢,但是他演技太差,那份刻意显出来的茫然出卖了他。 所以付自安眯着眼很是疑惑:“哦?” 郭远志也知道自己这个师弟,跟他娘亲是一样的。她们一眯眼看人,就说明已经看穿了别人的心思! 所以大师兄只能赶紧起身,澡也不泡了,天也不聊了。说是过去看看他们要怎么修善女浴池,自己也好出点力、帮点忙。 付自安也没跟过去,给他留了足够的逃跑时间。过了一会,起身去问,得到的答复果然是:“大师哥刚来了一会就走了。” 可惜,这种时候付自安没有吃瓜八卦的兴致。确定大师兄有猫腻之后,付自安不可避免的开始担心起来。 尤其是大师兄用了自己父母的事情做例子,付自安的心里便像是被厚厚的乌云给盖了起来,心头开始飘起了细细的雨! 大师兄不会也爱慕常人女子吧? 尽管付自安知道父母婚事之种种,没有任何错处可言。 但他始终是淋过这场大雨,深知其中艰难的人……这叫他怎能不忧心啊。 …… 回去的路上,付自安坐在马背上怔怔失神。路上碰到了三叔带着雇工正在搬运石材和木材。瞎老三喊了好几声“小君爷”付自安才回过神来。 “咋了?跟大师哥吵架啦?” 付自安摇头:“没有,泡的发懵,回去睡觉。” “睡吧,事我张罗着。” 晚饭的时候,付自安就吃了两口馒头,配菜一口都没动。 这急坏了做饭的厨娘,说菜就是按小君爷的做法做的,也是他爱吃的菜。天地良心,是用心做了。不知道小君爷为何不吃。 其实她不用辩解,谁都吃的出来,味道好的很。 有人疑惑:“是不是小君爷口味变了?” 有人附和:“别急,等小君爷在教你好好学着就是了,咱们也尝鲜不是?” 而瞎老三听说之后,便知道小君爷肯定是有了心事。 夜里,付自安睡不着,披了个斗篷就在院子里转,石兽摸了个遍。最后逛到了祠堂门口就不走了,在那里来回的逛。 有人见到小君爷在祠堂门口转悠,便急忙去找瞎老三了。他是头,有事了还是得问他啊。 瞎老三见到付自安这样也是着急啊,凑到近前甚至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小君爷,事不是都过去了吗?人我也收拾了,你咋过不去这坎?要不我老三追逐去把那些杂碎都给他剁了!” 付自安也才察觉一件事,自己是这个家的核心,一举一动都会引得其他人着急操心。到底是状态还没调整过来啊。 于是,付自安赶紧解释:“不是那事,不是那事……哎呀别管了,你且先去休息,昨天就一夜没睡了。” “咋了,你倒是说啊!” 这没头没尾的让付自安怎么说?只能拽着瞎老三去睡觉:“先睡先睡,我也回去睡了。等明天……明天你陪我去一趟城里。” 瞎老三睡没睡着付自安不知道,但是付自安是一夜都没睡。 第二天一早,又跑去祠堂里上香,在那里对着师祖念叨:“老爷子,我想好要去给大师兄顶天了。就是没有您老的那般本事,不知道顶不顶得住。” 顶不住也要想办法顶,付自安打定了主意。只要大师兄铁了心,那他就撸撸袖子,跟那该死的世俗眼光干上一架! 最后还特意回房一趟,把枕头下面最后一盒口红摸出来揣好。管它个三七二十一,给未来嫂子先提升点气运再说呗。 …... 出了祠堂来到家门口,付自安发现老三叔才是真的要跟人家干一架的。剑挎在腰间,刀背在马后,还正在把弓往身上套,一副要去打猎的模样。上去一拍,发现里面还穿着软甲。 “你这是要攻城啊?是去我大师兄那里……” 瞎老三走到付自安近前,压低声音道:“那是有人为难大师哥了?需不需要多带点人,让老九他们去城外伏着也行!” “哎呀,什么乱七八糟的!赶紧把家伙事收起来……就是去看一眼流民。” “嗐!”瞎老三立刻卸了气,眼珠子滴溜一转道:“……那要不,我不去了?” 他那救命恩人的女儿要来,对于庄子上、温泉边的修缮,他上心的很呢。 “不成,跟我走……”付自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得拽着三叔一起。 其实,是因为他知道将要面对的事情艰难,本能的便想拉住三叔。当然是因为他又可靠,付自安又信任他,觉得可以依靠啊。 最终,瞎老三还是保持了猎人打扮,剑也依然挎在腰间。说是流民那边难免乱糟糟的,配着剑是个威慑,可以免些麻烦。刀和弓就不带了。 …… 岩君走了,但嶂州府衙的人其实没怎么换。换了个州牧,还走了个州丞,听说是去白玉京任要职了。是个非常能干的人,付自安盼望着他高官厚禄。 如此,府衙的人其实都认识付自安。那天付自安接受封赏的时候,他们其实都在不远处看着。不如付自安家中的老卒那么亲近,但都是能够认得出来的人。 所以进府衙,付自安也就和进自己家一样。没人阻拦,也是一路的打着招呼过去。 别人也知道付自安是来找郭远志的,便给他指路:“郭大人在后面呢。要么是在文书房里,要么是在卷宗库那边。” 付自安拱手道谢,然后熟门熟路的穿堂过廊,很快就来到卷宗库面前。 正好撞见被摞得高高的“卷宗小山”,摇摇晃晃的从卷宗库里出来。知道抱着卷宗的人行动不便,付自安就停下来等他先走。 卷宗沉重,差役走的有点慢。付自安也耐心等着,让脑子放空一会。 稍微一晃神的功夫,抱着卷宗的差役走远了。紧接着,又从卷宗库里走出一个人来。 第59章 正主 出来的是个女子,她以襻脖挽着大袖衫。头上戴着一块方巾,应该是为了避免卷宗库的灰尘弄脏头发。关键是她的耳朵上,架着一副眼镜! 就和付自安前世用的那种差不多。铜制的镜架别在耳后,把两个镜片架在眼前。 付自安都有些意外和恍惚,时光似乎错乱了那么一下。 既然会用眼镜这种高档玩意儿,那不用问了。眼前这位,应当就是恪物院出身的学士了。 付自安没见过她,但自己毕竟许久没来过了,有个没见过的人也不奇怪。 而那位学士也注意到了旁边有人。她抬眼一瞧付自安,便立刻笑了起来。明眸皓齿,笑容十分明媚,也十分的和煦,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 她笑道:“是你。” 付自安一愣:“你认识我?” “认识的,认识的。是郭师兄常常提起的师弟,少上造卿大夫,小君爷嘛。师姐这厢有礼了。”说着便向付自安拱手行问候礼。 付自安拱手还礼的同时,心中是忽然间拨云见日、雨后彩虹。 那个板正如石的师兄,常常对她提起自己?甚至还提及“小君爷”这么个有些私门的称呼?付自安立刻就懂了啊。 以付自安对师兄的了解来看,这才是正主,绝错不了! 不用提着拳头和师兄、嫂子一起去被世俗毒打,这心情果然一下子明媚了起来。 何况这位师姐,眉清目秀笑容温婉,怎么看都是顺眼!怎么看都和师兄般配! 付自安这心情就真是不用多说了。他就感觉心里有只羊羔在草原上,哼着小曲、跑着跳。可高兴坏了啊,真是山丹丹开花红了个艳。心里头,兹哇哇滴甜。 于是,付自安也做恍然大悟状:“哦~~~是你啊!” “嗯?你也认识我?” “当然,您一定就是大师兄常常提起的那位师姐了!” “啊?他还会常常提起我?”师姐有些惊讶。 “那可不?几乎挂在嘴边。” “他是不是说我坏话,说我凶了?” “当然不是,全是溢美之词啊。” “真的假的?” 师姐还是不信。 “当然是真的。我想今天应该会见到师姐您。还特意准备了见面礼,你看。”说着付自安从怀中掏出了口红盒子,递给师姐。 师姐接过盒子打开一瞧,眼中满是惊喜:“呀!口脂吗?” 付自安在旁边赶紧说道:“是的啊,还是师兄说了,你该会喜欢这个我才弄来的。” 这一句,果然是让师姐喜红了脸。 付自安心里更是窃喜:诶嘿,又让我给蒙对了啊! …… 接着,付自安就以大师兄含蓄害羞,不肯多说为由。把师姐的相关信息问了个底掉。 师姐姓钱,名叫钱路遥。付自安也是意外啊,没想到他俩连名字都般配,一个远志,一个路遥。 那就快些,手拉着手一起去远方呗!快结婚吧,快结婚吧。付自安殷切期盼着。 钱师姐和大师兄是同一年参加的玄天试,这就叫同年之好了。后来,虽然是各奔东西,但也还有些书信往来。 郭远志被按在嶂州牧的位置上时,嶂州丞也就调去京中了。嶂州一地府衙,怎么着也不可能少一个恪物院的学士坐镇。于是,郭远志便主动去信,请这位钱路遥来帮自己的忙。 恪物院的学修,对气数要求不高。只要十三息即可,但是对悟性有一定要求。悟性水平不同,学习的内容,也就有所不同。 悟性普通,但能识数通理的。学几年「恪物入门诸学」就可以出师了。做个行政官、地方官都是没问题的。这种学修最多见,最普遍。 悟性中等,便可以学「观气机法」。哪怕只是学到个前篇,也就可以担任主官了。又或者成为豪门大家的客卿、供奉。 才智、悟性拔尖的,那就要继续精研学道。掌握「炼器术」、「灵纹道术」。 这位钱师姐倒是自谦,说自己没学会什么。但有一件事,她那眼镜是她自己做的。 这意味着,她应该是「炼器术」、「灵纹道术」都入门了,天赋可见一斑! 也难怪郭远志会用付自安父母的事情来举例子。他大抵是从这位女学士身上,感觉到姚氏的那种超绝悟性了! 钱路遥在恪物院里,悟性应该也是出众的。她本不该谋求官身,而是应该一直在院中研学。 况且,钱氏乃是江州大族,修行世家。族中子弟前途,其实是有家里安排的。 江州城跟临康城本就是挨着的,距离特别近。在家门前精研学道,这是多舒服的事? 但收到了郭远志的信,这位师姐居然就千里迢迢的来了! 要不人家世家大族,取名字有讲究呢?她这么一来,回家的路可不是就远了吗?关键她来了甚至不是做主官,只是个州丞。她到嶂州来,会遭到的家庭阻碍,同样是可见一斑。 当付自安问起此事,这位师姐倒是满不在乎的只说了一句:“管它呢。” 让付自安不得不连连鞠躬,以感谢她不远千里到嶂州来的这份情义。 转而一想,心里又是欢喜的不行。如此种种她都愿意来,心迹不是也很明显吗? 那可太好了,他们情投意合啊。 唯有一个问题是,也不知道大师兄那石头脑袋怎么长的?居然还不好意思大方的说出来,对自己都是藏藏掖掖的,闹哪样? 若是伤了人家的心,付自安非得去师父、师祖那里告他的恶状不可! …… 从卷宗库到办公的文书房,其实也没多远。不过两个人慢悠悠的走走说说,等到门前已经是非常熟络了。 这让坐在书房里办公的郭远志有些意外。 他稍稍一愣之后,便发现自己那个狡狯到了极点的师弟,稍微落后钱路遥一个身位,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还眯着眼睛看人。 郭远志可太了解自己的师弟了,眼神交流又是他们的惯常操作。所以仅仅是这么一个表情,郭远志便知晓自己的那点心思,已经被师弟完全洞察了。 说真的,这两兄弟不穿底裤一个池子里泡澡都是经常的事。但是这种“底裤”都被人看穿的感觉,还是令人头大。 关键是,还是男女之事,而且钱路遥就在面前。她背着光,斜阳从她发间穿过,她依然是这般好看。 郭远志的眼神迷离了那么片刻,就见付自安咧个大嘴笑无声的笑。 第60章 世上安得两全法 见付自安咧个大嘴无声的笑,郭远志想起了他说过的一句话。喜欢这种东西,哪怕是捂住嘴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的! 糟了个糕,他会不会对路遥说了什么?这个念头撞进郭远志的脑海,他立刻就脑补出了一大堆师弟会说的话,会干的事。于是那脸瞬间就红的如同猴子屁股一样! 钱路遥都奇怪:“你这脸是怎么了?” 还没等郭远志“嗯嗯呃”的说出个所以然来,付自安在旁边道:“热的吧,莫不成还是什么能胜过一大段对白的事?” 钱路遥果然没有听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疑惑道:“什么对白?” 郭远志可是再也不能听付自安讲解下去了。他丢下手中的笔,发用着真气,从桌子后面腾跃而出,瞬间来到付自安的身边。伸手捂着他的嘴,就拽着他往外面走。 瞎老三在后面窃笑,被大师哥用凌厉的眼神警告了一番。 钱路遥都懵了:“……怎么了?去哪?” 郭远志头也不回,回头也不知道解释什么。付自安被他捂着嘴,支支吾吾的。 唯有一个瞎老三悄悄的落后了一些,跟钱路遥解释:“嘿嘿,他们从小到大都这样。常常打闹,感情很好。” 其实郭远志哪里会跟付自安打闹?今天这种情况就属于兔子急了也咬人啊。 …… 找了个僻静的屋子,郭远志把付自安“押”了进去。关上门后,气冲冲的问道:“你要干嘛?!” 付自安一摊手:“我的个大师兄啊,你要干嘛?莫名其妙的不是你吗?” “你……”郭远志也不跟他理论那一套:“怎么个章程,你画下道来。” “你这话说的,好似我要威胁你一样。”付自安无奈的摊着手:“我只能是帮你啊。我觉得钱师姐是真心不错,这个嫂子我认了!” “你认个屁!先前就与她说好了,帮我三年。如今期限也近了,人家马上就回临康了。” 付自安一愣:“……你不会留吗?” 不过话说出来,付自安就意识到其中的不妥了。先前自己心里都盘明白了,人家来这里,那不是对她自己的前途会有影响吗?大师兄哪里是那种为了一己之私往死里拖累人家的人? “哦!明白了,你是怕她前途受影响!” 郭远志重重点头。 “简单,你去临康!我不是早跟你说了吗?等我大试回来就放你自由。” 大师兄想也没想,立刻否决:“不成!你给我好好的修行!” 付自安心里暗道完蛋。就这位大师兄啊,他太了解不过。这些理,他已经想清楚了。那么你再怎么说,也是说不通他的。 …… 师兄和师姐所面临的问题,归根结底其实是个三观问题。也就是,到底是修行重要?还是情感重要? 毫无疑问,大师兄百分之一万的认为修行大于一切! 甚至于,付自安的修行潜质高于自己。那么他就认为,付自安的修行,也大于自己的修行。这一点付自安不敢苟同,但他却也认同师兄这道理中的另一层逻辑。 爱情很重要,但绝对不是人生的唯一线索。并不是所有人都应该只跟着感情这条线索,没头没脑的冲下去。 付自安想,哪怕是父母亲的事,也不简单的是爱情。其中还夹杂着恩情、亲情、和崇高的道德律。 再说了,哪怕他们真是单纯的为了爱情。也不至于就要以他们的选择为标准,标榜此道。 尽管有情人不能走到一起,十分令人唏嘘。但这却也是件十分寻常的事情啊。 什么爱不爱的,付自安其实也不懂。但他直觉的认为,爱情的深刻程度不见得一定能超过其它事。 错过了爱人会后悔万分,错过了大道就可以坦然面对吗? 倒是,人生无奈却大差不差的有些相似。总是让人选一头丢一头的,这可咋选?想憋个两全之法,往往还落个两头都没的下场。 难啊难啊。 付自安哪怕和郭远志如同亲兄弟一般,也不至于要越俎代庖的替他去选。 不过有一点倒是付自安必须做的,那就是给这位大师兄提供一个选择,别让他没得选。 所以付自安走的时候甩了脸,是故意的,是表明态度。 他说:“是留下师姐,还是去追师姐,那是你的事,我不该过问。但我是否隐世而修,是我的事,你不该插手。嶂州之事,随你怎么说,我都是一定会管的!我也不会等到什么修为有成。要不然,不是黄花菜凉,而是天要凉!” …… 从府衙出来,本来心情已经扬升的付自安,又变的沉默下来。 一旁的瞎老三叹道:“何至于发脾气啊,小君爷诶。” “我那师兄,他就轴的很!不发个脾气,他听不明白啊!” 瞎老三却评价道:“你不也是一样,无非是没人对你发脾气。岩脉上下就是如此,个个都盼着别人好,但个个脾气都死犟死犟的。” 付自安一阵无语,最终无奈叹气:“还是我们嶂州穷了,要不然怎么就不能留人?” 瞎老三一愣:“咱们还穷啊?” 付自安扯扯身上的大氅。 瞎老三叹道:“那跟人家南州确实难比。” 三叔说难比,付自安的心气却又上来了,高低也是有些不服:“哼,难比?……你等着瞧,到时候我帮师兄把红妆铺到江州去。” 瞎老三笑了:“嘿,吹牛。” 这时,付自安也是“嘿嘿嘿”的笑。感觉自己大话说的是有些多了,还是收着点,收着点吧。 …… 要付自安来说,整个国朝都穷,哪怕是南州羽郡,也就那样……真要说富有,只有数得过来的几个世家大族,太少了。 但在瞎老三眼里,嶂州相当不错了。至少没饿肚子,又或者说饿的不是很厉害。只要别是灾、荒、兵、乱,一股脑摩肩擦踵的来,嶂州人都能挺的住。 这在瞎老三眼里,这已经是种很雄浑的底气了,至少就不用楚州流民这般。遭灾就得往外跑,收成不好也得跑,孩子多了还是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就不愿守着点自己的地。 第61章 修士万岁 关于楚州人为什么不像云泰县那样,拼死守着自己的地。付自安就清楚其中的原因,别看他年纪没有三叔大,但去过的地方还真不少。 楚州人总是沦为流民的原因,也同样是非常反直觉的,是因为楚州的地太好了。 楚州平原地势平缓,水系发达,土地肥沃。最关键的是,田地间广布灵脉。 据说上古时,楚州的森林里有非常强大的灵兽,也蕴藏着极多的天材地宝,很多重要的修炼资源,只要你敢进去,就能找得到。 后来沧海桑田,在它厉害的灵兽,还是经不住修士们孜孜不倦的求索。什么天材地宝绝迹了一样又一样,弄得气宗木玄的人都能想到把它们保护起来了!想想看这是多么难得? 楚州的植被也就一点点的被砍光,逐渐的变成了一片一片的农田,用于种植灵谷。 灵谷这种作物,是非得种植在灵脉附近的。土地要肥沃,灵脉要近。要不然它芽都不发,发了芽也不长,长了也不结穗,结了穗也不含灵气,含了灵气它也不多,会被判为下乘。 总归是,距离灵脉越近越好。 灵谷的样子,跟高粱有些像。付自安也拿不准,它是否就是某种特殊的高粱。在真言字的记述中,也被称为“稷”。 灵谷其实是可以吃的。但是,它不好吃,蒸煮之后依然颗颗分明,磨细之后也还是像沙。干噎难嚼,嚼半天吞咽的时候还会觉得喇喉咙。味道也不如其它作物那么甘甜,有些苦涩。 饿急眼了倒是也可以吃,反正是吃不死人的。 吃起来不怎么样,但放在修行之上,灵谷就有大作用了。 修行引气法的修士,可没办法如付自安一样,吃掉灵谷就把它的灵气给化为己用。 最常见的做法是,制成灵香。通过焚烧的方式,以释放灵谷中的灵气,然后在赶紧用引气法纳气。 还有一种方法,就是酿酒。最早的时候灵谷的主要作用就是酿酒,辅助修行。龙魂军的千峰醉,就是灵谷烈酒中的翘楚。 而国朝已经建立九千年,道祖留下的大道之一「灵纹道术」也早已经发生过很多次技术革新了。所以现在灵谷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作用,那就是提炼灵气制作灵珏! 这个运用可就广了,比如南客龄的马车,那么多的舒适功能,它就是要用灵珏来作为能源的。 其它领域,什么炼丹,炼器,画阵,制符……等等。反正是,修士就离不开这个东西。已经到了能用它作为硬通货,当钱使的程度。 人之道,到底是怎么取不足而去奉有余的,大抵就是通过灵谷。 普通人又用不着灵谷。小米可好吃多了,麦子、稻子更是金贵。能全种这些的话,老百姓的日子一定会肉眼可见的好过起来。 但这种好过,顶多能维持一阵子。少了修士,妖族南下,老百姓那可就真的要变成盘中餐了。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那还是得把人之道运转起来啊。 …… 可是有时候这人之道,犹如脱缰了野狗,肆意的攀咬、嚎叫,相当可怕。 比如按律,灵田至少需要种一半的灵谷。意思是,取不足的时候,就取个一半。留一半给“不足者”自己用。 灵谷价值高啊,谁会放着灵田不种灵谷呢?大多数地方,都是能种多少种多少,粮食可以在其它地里种嘛。 但楚州的灵田特别多,是灵田比例远高于普通农田的地方。 本来嘛,这种情况完全可以用贸易来解决。灵谷这么值当,用它去换粮食不也挺好的?楚州人不是应该富足吗? 可是在楚州情况又有不同。 灵田半税,手已经挺黑了,可一半这个数字对农夫来说是一种奢望啊。修士老爷们有的是办法,在不触犯律法的情况下,把这个数字提高到九成,甚至更多! 这些方法且按下不表。就说楚州百姓,为了缴纳足够的灵谷贡税,甚至得多多的生孩子,以此保证田亩的产量。 可是楚州百姓所种灵谷,有九成不是自己的。剩下那一点地,种粮食是养不活人了。还是只能种上灵谷,然后去交换更多粮食。 但是他们粮食自给率低,且又是刚性需求,不吃会饿死人。加上没有山门在后面撑腰,贸易就得由着别人定价。如此,价格自然被压的很惨、很惨。 所以在楚州这块风水宝地上生活的人们,却在温饱线上挣扎的最辛苦。面对风险的抵抗力极差,稍微有点问题出现,就只能做出牺牲。 三四十岁算老人,就给自己挖个坑,提前躺进去。弟弟把地留给哥哥,自己去其它地方讨生活。卖儿卖女,又或是全家逃难。 比如今年灾了,出逃的人就多,因为留在那里更是难活。 首先就是人饿极了什么都干得出来。赤贫的百姓拿着锄头木棒,是不可能战胜修士的,玄天人也绝没有挑战修士的胆子。所以,他们只能把矛头对向更弱者。岩君在姚家戮三贼,就是这种情况。 其次,今年欠的税明年是得还的。负担重的田亩,还不如就不要再种了,还不完的,干脆溜溜求。 以上种种,所以本该富庶的楚州,却成了流民最多的地方。 可怕到什么程度?楚州的地这么好,但是居然没有什么世家大族企图去侵占一点那里的灵田…… 他们只是以某种不成文,却又极有默契的方式。安静的收割、分配着其中的利益。 当初付自安了解到这些的时候,也是觉得非常震惊的。他问父亲,国朝为何不管? 岩君更加意外,反问付自安为何觉得国朝会管? 付自安这才醒过味来,玄天国朝可没有人带着大家高喊“人民万岁”。 在玄天国朝众人高呼的是“修士万岁”,一切不都是在按照这个逻辑运行着吗?九千年来,就没人往别的方向使劲,所以已经不只是口号了。 国朝之所以还出手管理一下流民,大抵也是害怕流民饿极了,把灵谷给吃掉吧。更多时候,国朝都倾向于不管,顺其自然。 倒是,国朝也不太干涉各个支脉自己管理地方。所以也就有岩君的仁德,可以在嶂州的大地上流淌。以至于付自安一度以为,玄天之下都是这般。 其实哪有的事?假仁假义都不常见啊。 第62章 理想萎缩 灵脉这个东西,在嶂州就不多见。嶂州城有几条灵脉,龙岩郡就占了一点点,是把所有可能种植灵谷的地方都种了,有些只长下乘灵脉的,也都由它了。 这对于百姓是有利的。不能种灵谷,就能种粮食了啊。再加上岩君和付自安又没有戕害他们,百姓自然就舒服的多了。 但这对付自安这种修士老爷来说,是不利的。比如大师兄就没脸把钱路遥留在嶂州。灵谷产量少,在修士界可不是什么长脸的事。 不过付自安知晓,南州其实也是如此的。灵脉数量也就比嶂州好一点点,好的不多。但南客家可是国朝上下数得着的富豪。 所以,付自安才要去看看流民,其实是要去留下一些可用的人来。比如建工坊、或者是家里的洒扫佣人之类的。 在这种时候,卖身去大户人家做奴仆,是流民的殷切期盼。且不说去大户人家做奴仆的,不会饿肚子。得了钱粮,还能给家人也顺条活路不是? 一开始付自安说要请雇工,那是早上还没听说流民的事。雇工哪有流民便宜啊?付自安是怀着私心的,嶂州人是自己人,给工钱就给了,让他们花去呗。 对流民……付自安也就不讲什么仁义道德了,就是来挑便宜的劳动力而已。 …… 人的理想抱负,就跟灵玄气海它是一样一样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就萎缩萎缩再萎缩,直到完全不复存在。 比如,一开始想开宇宙飞船,后来发现宇宙飞船都没造出来。 那就开火箭,当个宇航员、太空人。但后来发现,那可是十几亿里挑一的人中龙凤。 那当个飞行员开飞机也可以,但必须是最先进的战斗机。可等自己个子都长定了,才发现自己的身高,距离选拔标准差了二十公分。穿内增高都不行,得踩着高跷才能过…… 那就考清北! 然后分数差了一点点,大概差四百零九十吧…… 那也算了,当个富豪开豪车好了。后来发现别的富豪,他不让…… 没办法,那就……随便整辆四个轮子的,总行吧? 结果买了车,停不起。自己工作一天,收入仅仅胜停车费一筹,甚至于自己都想变成停车位搁那躺着了。 为了节省点,还是卖力的挤地铁、公交吧。车上想着,我待会一定要扫个电动共享单车。 下了车发现电动的都被别人骑走了。仅剩下一辆人动的…… 那便骑人动的。到了下坡的时候,发现人动单车车闸失灵,刹车还得用脚。下个坡,鞋底子都给磨破了。 感觉到脚心发烫的这一刻,人就会明白什么叫脚踏实地了。 …… 付自安的心路历程大抵如此,一开始也是觉得自己穿越而来,生而知之。理想抱负自然是换天撤地,定可以救玄天百姓于水火。 后来发现自己的气海孱弱……那还是管管家里当个富家翁吧。 又后来,虽然是得到了自在法。但也随着父亲看了天下,雄心壮志也就生不出来了。 玄天国朝九千年,是付自安这个穿越者都没见过的超级王朝。怎么着?还想跟圣君、剑尊这种大修士掰掰手腕,变革一下玄天国朝? 先看顾好嶂州一隅吧,别让上一代人的心血付之东流。 确实也不是付自安没出息的只想守成,没志气的常因自己说了大话而感到后悔。只是人的见识增加了,就该明白了。事情要一步步来,做到哪里算哪里呗。 付自安的偶像,也就是教员,刚开始也只打算做个教书匠而已。 鸿鹄之志这种东西,还是得飞到那个高度再考虑啊。现在的付自安就是只燕雀,衔点草回来把窝搭了再说。 …… 说来,有件事付自安也是今天才知道。 因为付自安留恋青山,所以流民们被压在岩关外已经好几天了。 圣君仪仗到了嶂州城,流民当然不能冲撞了仪仗。岩关的守军便把他们赶到远离官道的校场上先等着。 结果当然不好,流民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缺衣少食,不少人都带着疾病。 岩关的守军实际上没法为他们提供充足的食物。分发的粥饭非常稀,混着木屑和土,就这还不见得能人人都有。 为了点吃的,打的抢的有。负责管辖的岩关守军也就只能以武力制止。反正就是白红刀子一闪,杀个人头点地。先吓破他们的胆再说,免得发生更大规模的骚乱。 这种事情持续的时间越长,自然也就死的人越多。 难怪付自安觉得自己的册封仪式有些仓促。大清早自己才进城啊,仪仗都已经等在里面了。几句话的功夫仪式结束,上使就忙着走。说是有事吧,也不说是什么事。 看来那陈常侍大抵还是知道,自己多待一会,流民就会多死一些,所以脚步不停的离开了。 至于为什么没对付自安提起,或者是以此为理由,催促他快点,大抵是他们心里有鬼。 封赏一丁点,流民这种各地避之不及的累赘,却拼命往付自安怀里塞。 还别说,算她跑的快。否则付自安肯定要以此为由头,再从那仪仗里薅点什么留下来,以给流民提供一些人道主义援助。 那天,付自安回庄子上闹了一夜。岩关的将士们,也是连夜押着流民抵达了嶂州城外。他们会在这里中转一下,之后又会被分散遣往山屏、岭关、洪县等地开垦荒地。 这一路上各地的民兵、团练、关守都会看好他们,免得他们借着最后的力气发狂,在嶂州境内大搞零元购。 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个冬天得熬。能挨到明年开春的,肯定只是少数。但没人会觉得此事应该由自己负责,是老天夺了他们的命啊,嶂州已经算是给了一条生路了。 第63章 血淋淋的现实 陈常侍她们当然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其实付自安哪怕早就知道了,也不会拒绝流民入境的。甚至会赶快到嶂州,好让他们多活一些下来。 流民这事吧,嶂州有经验很会处理。 这实际上是快速增加人口的途径,是廉价劳动力的补充口。比如大秦就有非常优厚的吸引流民政策。那是怕他们不来啊,条件给的相当好。嶂州没那个力量,提供不了那么好的条件。但也还是愿意接受流民的。 在付自安眼里,这些种灵谷的人,其实和灵谷是一样的,换个方式他们也能弄出灵谷来。 只不过,还是没有什么人道主义可言。玄天的人之道,也确实瘆人的很,还是不要以这个名头来糊弄人比较好。 …… 当付自安从城中出来,接近东边的流民聚集地时,心里的退堂鼓擂的震天响。 嶂州的这些流民,更准确点来说其实是灾民。 但是灾民和流民有本质的区别,灾民需要赈济,那是得放修士老爷们血,去养、去救的。流民就是自己放弃了家园的孬种,不用管他们,让他们自生自灭,也可以心安理得。 灾民这种事,那都是地方上,比如支脉山门把他们看作子民,才叫灾民。楚州人……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啊。 大师兄昨天是说了流民很多,但还是得亲眼看见,才明白是多到了何种程度。 实际上,从楚州出来的,不下三十万。抵达岩关的,不下三万。付自安眼前的这些,约有一万。 人过一万,无边无沿。 难怪他们担心流民会冲撞了圣君仪仗,因为流民确实散发着一种气息。 这种气息是看上去一片乌黑,灰败不堪的衣服。是熏人的气味,隔着老远就能闻见。是太多人聚集在一起,呼出的热气让气温都变得温热。还是不可名状的哀哭声、呼痛声相互纠缠。这些合在一起,大抵就是绝望。 付自安以为,这和剑尊传奇故事中的头皮鼓噪之声,恐怕也差不了多少了。 …… 心里的退堂鼓擂的再响,那也是得迎上去的。 刚在大师兄那里吼着自己要管嶂州之事。那就去管呗,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流民,此时此刻已经是嶂州的事了。 不说真的让付自安去安排那些流民,他自己想买的人,总该自己接洽一下啊。 嶂州的事,只要付自安想管他就有资格管,并且能管的上。哪怕没有官身,嶂州一地也还是认他的统治者身份。 比如管理这些流民的军士,肯定还是岩君麾下的老兵。去看望一下他们,确实也是应有之义。 …… 在流民中转驻扎地的边缘处,有一军帐。统带数百名军士,看管流民的军官就在那里面。同时,给流民统计资料而造的册子,也是他那里管着。 名册是个不得了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拿着名册相当于拿着流民的生杀大权。若是有人要买下流民去当奴仆。少不得要通过这份名册,把流民转成奴籍。 所以买流民,其实不是去流民堆里问问谁要卖自己。而是找这位大人,跟他说说自己的需求,让他给安排。实质上,是向这位军官买。 被买走,是绝大多数流民的殷切期盼。千里迢迢走到这里,大抵只是因为没被买走而已。 这一点从流民已经努力的把军帐给包围起来就可以看出来了。 本来,那军帐是距离流民有一段距离的,可奈何他们一点点的往军帐旁边挪啊。 因为城里的商贾,大户,乃至殷实之家。会进入那间军帐,去跟军官商谈购买奴仆的事。 距离军帐近些,在买家的必经之路上等着,何尝不是一种近水楼台呢?还少不了,把脸上的污泥设法弄掉一点,看起来干净些。 一万流民,看管的军士只有几百。他们没出什么太离谱的乱子,也就算了,真管不过来。 到付自安往里走的时候,两边全是流民。 付自安的孤雁大氅彰显着他的尊贵身份。看那件衣服不需要多高的见识,其华美到了只要有不瞎两只眼,就会觉得璀璨的程度。 再眼拙的人,也知道如果被这位贵气少年人买走,那么这辈子大抵就不会再饿肚子了。 因此,哪怕是瞎老三这种面目狰狞的悍将,跟在付自安身后。哪怕他腰间挎着宝剑,一手还按在剑柄之上。两边的流民依然要往前凑一凑,推销两句。 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想把女儿卖掉的。毕竟后面的事是开荒,女孩力气小帮不上忙。也有很多,害怕自己养不活女儿,还不如把她卖进富户,能活命。 “神仙,贵人看看我的女儿吧,她吃的很少!” “贵人,我女儿生的白净啊,您看一眼吧。” “神仙,我女儿身子骨软,您带她走吧。我什么都不要,给她口吃的就行。” 别管,付自安你别管!你管不了,管不过来!付自安眉头深皱,一遍一遍的在心里提醒自己。 但情况始终是乱了起来,负责看管流民的军士也是赶紧靠了过来,他厉声喝着:“退后!给我退后!!让你们退——后!!” 可他一个人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的告求当中。 人群,开始挤向付自安! 也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刀剑出鞘的声音响起!回过神来的付自安寻声看去,却见到血渍已经飞溅过来! 瞎老三一个健步上前,挡在付自安身侧,那些血渍便都溅在了他的身上。 付自安看的清楚,出手的不是老三叔,他的剑还在剑鞘之中。倒在血泊当中的,是那个刚刚说自己女儿身子骨软,分文不取只求女儿有口饭吃的人。 他可能不是有意的,也可能是被后面的人推搡了,才有要扑向付自安的架势。 而看管流民的这位军士,是个好手。眼疾手快,剑才出鞘便封了那人的喉,断了他的生机!连一声惨呼都没发出,他便噗通一声倒伏下去! 之后,那军士便以血剑指着流民,眼中凶光毕露,口中只有严厉的“退”字!他每喊一声“退”,被他剑锋所指的方向,流民便赶紧向后退去。 一场骚乱被他用凌厉的杀意,扼杀在了摇篮之中! …… 付自安没法斥责出手杀人的军士。那是他的职责所在,他做的极好堪称雷厉风行,立竿见影的压住了骚乱,并把伤亡控制在了极小的程度。 付自安也不觉得流民做错了什么。他们不过是被求生的本能驱使着,想要给自己,给孩子挣个命,潦草的活一活。 付自安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付自安真把谁买了回去,是绝不可能苛待人家的。 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 错的,还是这个世界啊! 深吸一口浑浊的空气,付自安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来。 “走。”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第64章 秃鹫 瞎老三抽出长剑,让自己显得更凶狠一些。他真的害怕那些流民会又围上来,如此他就不得不杀掉很多人。 瞎老三不怕杀人,他杀过的还不少,刚刚出手的军士,在他面前顶多能算个新兵蛋子。但是他知道小君爷心里仁善,见不得这些。这种时候凶煞实际上是一种慈悲。 就这样,看守军士和瞎老三,一左一右的用剑指着流民给付自安开道。付自安一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面,不想再点燃他们心中的任何期望。 到了军帐近前,付自安拍拍那个守军的肩膀,示意“辛苦了。” 守军抱拳回礼,不胜自喜。 其实付自安这么做,也是在舒缓一下自己的心绪。别让自己像是个见了血就战栗不止的雏鸡。 …… 瞎老三在前,才掀开大帐的帘子,里面的人立刻就把他认出来了。 “哟!三爷!!” 在付自安家里,瞎老三跟个老奴似的,鞍前马后的跑。但到了岩关,守军上下哪有不认识这位杀神,不尊一声“爷”的。而他笑着点个头,就算很给面子了。 随后钻进来的华服少年,更是让那中年军官无法安坐在案几之后。 三爷给掀帘,又身着华服的少年人,这身份不是呼之欲出吗?更何况付自安带着自己的令牌呢。 他立刻起身,躬身行礼:“末将刘彦,参见都尉。” 付自安摆摆手,刚想说点“不必拘礼”之类的话,却注意到军帐之中有股阴厉的气息。这种气息,应该是来源于……亡魂。 皱着眉头,悉心凝神的找了一会。却发现军帐的一个昏暗角落,是阴厉气息的源头。付自安可以肯定,那里绝对有什么不可见的事物! 这时,那些阴厉气息的主人,也发现付自安注意到了自己,他饶有兴致的“咦”了一声。 接着,那个角落里显出一个穿黑袍的人! 当他疑惑出声的时候,瞎老三和刘彦才注意到那个地方的异常。 待他显出身形,刘彦立刻就毛了,抓起武器架上的陌刀就喝道:“你怎么在这里?何时来的?!” 黑袍人是个身形健硕,长着络腮胡的中年男子。说话的时候,虽然声音粗豪,可那语气却是阴柔的很:“哎呀,拿刀做什么,好吓人呀。我好歹有监察之职,就顺便看看你们岩关守将都在干些什么。没想到呀,没想到……嘻嘻嘻嘻,刘校尉是打算杀了我灭口吗?” 说着,他伸出手摸了摸刘彦手中的陌刀刀尖,少女媚态十足,却顶着一张大叔脸。 “你……”刘彦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而付自安却是猜出了此人身份,但故作不明开口道:“嶂州岩君之子,付自安。还未请教?” 闻言,那胡子男赶紧墩身回礼:“原来是英杰之后,小女子是幽谷天下行走,桃滢滢。” 果然,付自安没有猜错,这人是通幽谷的天下行走之一,桃滢滢。 一个魂修……或者叫一个鬼修。 魂修是通幽谷的官方称呼,但玄天上下更习惯在私下称之为“鬼修”。没人喜欢鬼,自然也就没有人喜欢摆弄鬼魂的修士。他们大抵就是玄天修士中,最不被待见的人了。 去通幽谷修行「往生轮回法」,需的气数四十四息。气数要求不算高,但有个额外条件,非先天神魂强大者不可修炼。具备了这两个条件之后,还必须依律接受一条额外的限制,才可拜入通幽谷。 这项额外限制也是魂修仅有的,就是用秘法在脖子上留下一个魂印。 这个魂印有几个作用,第一是帮助魂修魂归幽谷。第二是,方便幽谷对魂修进行「搜魂」,看看他们有没有干什么坏事。第三,那魂印,其实也是个炸弹! 如若魂修有什么异常举动,便可引爆魂印。不仅把他的头颅炸上天,连他的神魂都一并抹除。 道祖有言:向死而生,魂通幽府,亦可得道。但扰魂之罪不可推卸,修魂便是罪徒! 意思也就是说,只要成为魂修,还什么都没干呢,就可以先定一条扰魂之罪。之后就是押在幽狱之中,他就修他的魂吧。 “道祖甄选”留下来的东西,肯定有它的作用。虽然诸多限制,甚至默认有罪,这「往生轮回法」依然被算进大道之中。 魂修有一个重要的职责,就是看管幽狱,他们既是囚犯,也是狱卒。 因为犯了罪被关进幽狱的……那下场可想而知了。大家都是囚犯,但鬼修同时也是狱卒。被关的快疯了的鬼修,还能给那些真囚犯好果子吃? 另外,先前说“死者不能辩驳”那是指妖族。在国朝死者是有机会辩驳,甚至指认凶手的。这就要依赖鬼修的,拘魂、搜魂之术了。 除了拘魂断案,和看管刑狱之外。鬼修还有一项更重要的职责,那就是处理冤魂恶鬼。无论是人、兽、灵、妖、精,都是有神魂的。 他们有些神魂本来就强的,或者是怨恨深重的,死了之后便会形成无意识的冤魂恶鬼。如果放任不管,它不断的祸害一方还会壮大自己,普通修士处理起来会非常棘手。 而魂修作为此道翘楚,是踏上神魂大道的人,收拾起来自然是简单轻松。 这才是道祖留下此道的根本原因,实在是因为「往生轮回法」,在神魂修行这个领域已经登峰造极! 比如这次流民逃难,一路上有多少饿死鬼,枉死魂。若是不管,现在抵达嶂州的那就得是一支鬼灵大军。 说真的,这种情况要是发生,岩君亲至也不见得好使,付自安肯定是完全抓瞎的。 所以,魂修是一路上都跟着流民压着阵的。 对魂修来说,这当然是美差。两三个秃鹫,跟着好几万个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流民。魂修就快活活美死了。 第65章 岩脉护短 在幽谷天下行走之中,这位桃滢滢算是声名响亮。只因她自己领悟了一项幽谷禁法「寄魂术」。 此术乃是夺舍之法,抹去别人的神魂意识,抢占其身躯为己有的恶毒法子。本是明令禁止魂修修行的,通幽谷当然也不传授此法给任何魂修。 可问题是,架不住有人能从「往生轮回法」中自己领悟啊! 魂修已经是负罪之身押在幽狱当中了,也到不至于领悟了一个禁术就把他拉出来宰了不是?所谓禁术,是禁止传给别人,也禁止肆意乱用。 付自安之所以能猜到是她,也是有原因的。 首先这「寄魂术」十分强大,现在的幽谷首座——童无涯,就深谙此道。 那可是修为不亚于圣君和剑尊的大能!而桃滢滢也如首座一样的,自己领悟了这项禁法,自然是声名显赫了! 另外,最重要的原因。当初评估付自安是否应该修行自在法的时候,就是用桃滢滢作为参考案例的。 当时,岩君和付自安心中最坏的打算。那就是付自安如同这桃滢滢一样,被打进幽狱当鬼修处理。 毕竟付自安没有主观恶意,岩君又有大功在前。明令禁止的「寄魂术」都行,我这没有明令禁止的「自在法」也不算过分吧? 当然,那是开始修行自在法之前,做的最坏的打算。是假设被人察觉了修行法有异的最坏情况。等修行了自在法之后,就知道其实没有多少区别,没有什么明显的破绽。 而「寄魂术」也就是这桃滢滢,明明是个有一巴掌宽护心胸毛的糙汉,却是少女姿态的原因。 她的神魂是个女子,而她用的这具躯体,肯定生前犯了什么人神共愤的大罪,所以才有被夺舍这么个下场。 …… 和剑山的天下行走不同,南客龄哪怕对这世事不闻不问,也不会有任何人责怪他。但幽谷的天下行走,可是竞争上岗,若是没有实绩,那会被撸掉的。 想想看,成为幽谷的天下行走,不仅可以出狱去外面快活,还能有押送流民这种能让魂修掉哈喇子的好事,那魂修不得趋之若鹜? 对他们来说所谓的实绩,其实就是弄了多少人回幽狱去。 有个重要的原因,许多魂修都不是一开始就愿意当魂修的。不过犯了罪,人都已经在幽狱里了,再加上有神魂强大这么个天赋,顺水推舟当个魂修也就不奇怪了。 不愿意入门的,还可以特殊照顾一下,他们总有让人愿意的办法不是?所以魂修会非常认真的履行天下行走监察之职,而不是如南客龄那般划水。 如今,她已经在刘彦的营帐潜伏了许久,刘彦那点破事肯定已经被她知晓了。 …… 天下哪有猫儿不偷腥啊!流民这种草芥,多一棵少一棵的谁也不会多问。刘彦一个人握着他们的生杀大权,嶂州人来买流民回家充奴仆都要过他的手。 他要是真的两袖清风、一尘不染,付自安就把他请到山里去供起来,给他立长生牌位,以后天天给他烧香。 可他刘彦配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要不然那魂修露面,他不用那么慌张,魂修更不会调笑他一句“是不是要杀人灭口”。 实际上,魂印是烙在神魂上的,哪怕她夺舍了他人,也能看见脖子上的魂印。而且魂印是神魂越强,魂印越明显的。桃滢滢的魂印,已经像是一条黑绸项圈套在脖子上了! 她修为到底多高付自安闹不清楚。不过他知晓普通魂修的魂印,就是一块黑痣一样的东西,黑痣面积大点的就算厉害了。而桃滢滢的魂印如同黑绸项圈,实力可见一斑。 刘彦一个小小的校尉,量死他也就是通了四肢气窍,力气大点是真的。要杀桃滢滢,再来三百个刘彦也不够。 …… 水至清则无鱼,付自安也不是眼睛里揉不得沙的人。 父亲手下的这些人,都算是极有分寸了。哪怕是父亲走了这么几年,他们心思野了一点,顶多也就是捞点小钱,只要事情做得不是太出格,点醒一下就完了。 流民这点事能有多少油水?几万流民,他有办法给卖掉三百个,付自安就要夸他能干。好歹也是给这三百人找到一条活路了不是? 处置流民,说到底就是给他们找条活路啊。 就这点事,要把刘彦弄去幽狱里折磨几年,显然是没有必要的。唯有这鬼修自己得了实绩,是个受益者吧。 为免这种事情发生,付自安也是不得不护短一回了。所以,他开口先说自己是岩君之子,是在搬老爹的名头来给自己壮壮声势。 还算有效,桃滢滢赞了一句“英杰之后”也是给足了面子。 付自安当然也不托大,上前夺过刘彦手中的陌刀,把他推搡去了自己身后。然后才对桃滢滢说道:“是岩关的将士失礼了。付自安代这杀才向师姐赔罪,还请师姐不要怪罪。” “嘻嘻,这声‘师姐’倒是叫的好听。早就听闻你们嶂州岩脉护短,今日得见,也是可见一斑。如此,小师弟是要护着你的‘杀才’了?” 直接挑明了说倒也干脆,付自安也就不打那些哑谜了,直接说道:“倒也不是护着,我今日来也就是查问此事的。想来事情也不大,自有军纪管着他,何须劳烦师姐您啊。” 闻言桃滢滢凑到付自安近前,痴痴的看了他半晌后才噗嗤一笑:“行了行了,不逗你了,我对他也没什么兴趣。倒是师弟你……神魂很强壮啊,有没有兴趣去幽谷做客啊?师姐教你修行可好?” 说着,她就凑的越来越近,把付自安逼的是连连后退。 开玩笑,一个毛胡子大汉,媚态百出的凑将过来,付自安自然退的那是相当利索。 桃滢滢见付自安这般怕自己,还解释了起来:“哎呀,你躲什么,真伤人的心啊。这身躯是吓人些,可师姐我本身是生得漂亮的啊!你来幽谷,师姐带你双修……” 便在此时,一声冷哼在军帐中响起! “哼!” 桃滢滢寻声看去,却见到那个被称为“三爷”的人,正用一只独眼死死盯着自己。他身上透出的杀意,已经宛如实质,直逼自己而来! 魂修掌管刑罚,他们对人体的了解程度,也是非常高的。她能感觉到瞎老三身上的血液似乎都在沸腾! 显然这个人在积蓄力量,他虽然还没有做出任何攻击准备动作。但只要他一动,这一击必然是万钧之势! 毕竟是要去人家嶂州的地界上行走,对于嶂州有些什么人物,桃滢滢是早就背过书的。所以也就猜到了眼前这位“三爷”到底何许人也。 他是关山尽,人称「杀意沸腾」瞎老三。 第66章 亏名损实 关山尽这名字可是有说头的,姓关不是随祖,而是因为在关隘被军士养大。表字为“山”,是被岩君视为亲兄弟的缘故。合在一起便是关山尽渡,再无阻碍的意思! 乃是龙魂军中响当当的人物,是跟着岩君杀穿过妖域的悍将! 桃滢滢知道这尊杀神为了付自安,必是会与自己不死不休的!所以她怕了,赶紧止住自己的轻佻举动。不敢再有任何挑衅之举,急忙退后了两步。 如此,瞎老三的杀意虽然没有继续攀升,但却也没有丝毫消减。 见势不妙,桃滢滢扶着胸口叹道:“吓死个人了,怎么比那厉鬼还凶煞些!走了走了……没意思。” 言罢,她化作一道影绰绰的黑雾,绕过瞎老三贴着军帐的边溜走了。 这家伙一走,军帐中似乎就亮了几分,也便不再阴寒。 瞎老三收敛了杀意,然后有些疑惑:“这号人,怎么会来这里?”。 付自安其实也想了这个问题,桃滢滢在通幽谷的地位应该是比较高的,她可是幽谷首座的爱徒。没想到她会跟着流民来到嶂州。 不过现在不是谈论她的时候,付自安咧着嘴,看着三叔笑的有些得意。 注意到他的表情,瞎老三问道:“你得意啥呢?” 付自安嘿嘿一笑:“得意我三叔杀意沸腾威风不减当年!真是啖人妖王需拱手,夺魂厉鬼也低眉啊。” 先前在外面,瞎老三没镇住那些流民,是因为他们太弱小了。对他们,瞎老三提不起杀意。但真的对上强敌,这杀意沸腾的名头,厉害就厉害在以弱胜强。他的杀意要是起来了,高他一个境界的大妖那都得跑快点,否则全尸不见得好留。 所以付自安是真觉得高兴的,三叔还是那个三叔啊。 对于付自安的马屁,瞎老三笑的腼腆。对一旁拍手叫好的刘彦,他是毫不客气的上去就是一脚。 “喜欢躲在后面是吧?你再躲啊!”说着抬腿又是一脚。 刘彦喊冤:“冤枉啊,三爷。世子爷拦着我不让动啊!” 瞎老三哪管他喊什么冤,接连又是几脚踢过去:“躲啊,不是会躲吗?” 刘彦当然不敢躲了,喊冤也不敢喊了,就站得直挺挺的挨踢。 付自安也不阻拦,转到案几后面坐下。这家伙是该被揍的,事情做的不利索。就像是考场上作弊被抓的学生。你作弊就算了,怎么还被抓了?蠢字头当一罚!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随手抓起名册翻了两下,然后说道:“我那里需要些使唤人,洒扫仆从之类的。你好好的给我选一些。有识字的、识数的也都要,有力气的也要一些。不过有一点,必须得他们自愿去我庄子上。” 付自安一开口,责罚就算是到位了,瞎老三便停了下来。 刘彦当然是如蒙大赦笑的谄媚:“记住了,记住了。” “有多少人,多少钱,你给我报个数。” 刘彦苦着脸:“哎哟,世子爷啊。您可别寒碜我了,什么钱啊?” 付自安冷笑一声脸色就寒了下来:“你还真当你有资格卖他们了是吧?” 刘彦一愣,还没想出辩解的词来,只听付自安问道:“刘校尉!你是哪里人啊?” “嶂……嶂州。” “祖籍呢?” “好像是……大梁。” “祖上为何到嶂州来?” “……是流民。” “啪!”付自安猛的一拍案几喝道:“那为何不能体恤他人?!家中没与你说过当年艰难吗?” 付自安这一拍一吼,把瞎老三都吓了一跳,刘彦更是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说吧,他们卖身的款项你贪墨了多少!?” 闻言,刘彦立即把头往地上一磕,然后便是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的贪墨记录全说了出来。 说的很仔细,谁买了什么人,多少个,多少钱,他贪多少。清清楚楚的,一桩桩一条条全说了。 付自安听了半晌,心里有些啧啧称奇。这厮别的不说,记性是真好,那么些个鸡毛蒜皮的,他全记得。这等记性,如果气数足够,进了恪物院真当要成大先生的。难怪是可以坐在这里管理名册。 “这些你都记得?” “记得的,记得的。这是我的长处……” “行了,起来吧。” 听完之后,付自安确实没法在责怪刘彦半点了。无他,因为他们确实没有因为父亲离去而变得放肆,还是如以往一般。 说起来,卖流民的人,不是他刘彦。正主实际上是坐在案几后面的付自安,是付自安的大师兄,甚至是被禁足于山门的顾暮云。或者准确点来说,是嶂州,是岩关。 只不过这是门糟心的买卖,只亏不赚。流民进了嶂州,安置他们嶂州得提供多少人力物力? 而以玄天国朝现在的生产力来看,这些流民开始给嶂州提供税收的日子,还很久远。卖流民那几个钱,拿的可以算是亏名损实了。 今年流民在岩关的校场上等了几日,他们的损失估计更大。 一个流民被人看中,谈好价钱成交之后。其中的钱,有五成会被算作税收交到嶂州府衙,又有三成会被交给嶂岩关守军。剩下的两成,换成粮食交给卖身者的家属。 大头的那八成刘彦没胆子动,要贪墨其实有的是办法,不过刘彦确实是个有分寸的人。 他下手的,是给卖身者家属的两成。 他也看人,人家人口多的,他就多给点粮食,自己少昧一点。人口少的,他就多昧一点。碰上如果孤家寡人的被买走了,这才全部昧下。 数目多寡有所不同,所以每一笔他都记着。 这让付自安怎么怪啊……也太少了点。 听完之后,付自安有十足的把握拍着胸脯说一句嶂州仁至义尽。第一,保证了流民自愿。第二,保证买主也是良善正户。第三,先别管多寡,这买卖中那可真的是有粮米到了流民手上的。 现在看来付自安刚刚出头保他刘彦,其实根本没必要。桃滢滢绝对不好意思拿这点事定他的罪。 这点事要是能定刘彦的罪,那她一路上跟着流民过来,别的州县上下基本都可以拉去砍头。 现在仔细一想,她可能是见到有穿着华服的人来了,才跑进军帐中看热闹的。只是没想到自己会被付自安察觉罢了。 第67章 再管一个 轻叹一声,付自安问:“可有分给兄弟们。” 刘彦说:“分了,人人有份,怎能独吞。” 那还能有多少,顶天了也就是买点酒喝而已。辛苦他们日夜不休的轮着班,还得面对有可能发生的流民暴乱风险。 沉默了半晌,付自安说道:“我要的人,你还是把银钱数目报上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但有一条,我买的人,你不准苛扣他们家人!” 刘彦赶紧摆手:“不会的不会的,世子爷交代了,我哪敢啊?” 付自安又继续道:“你们的……我再多给你一成就是了。” 闻言刘彦又跪了下去,苦着个脸:“我错了啊,我错了啊。世子爷就别寒碜我了……” “起来!”付自安没好气的骂道:“我请兄弟们喝酒而已,你要是愧罪你就别喝,但他们得有!” 刘彦愣了一下,赶紧应道:“标下领命!” “刘彦,你得记住,嶂州容不下没有分寸的人。”说着付自安起身指着军帐外:“外面是如此,里面也一样!你若掌握不好分寸,我劝你早些回去种地,免得我亲手把你送进幽狱里!” “属下记住了!” …… 付自安不由的想起前世一些事。那时听到新闻,说是某些无良的专科技校。把学生仔强行送进厂里打螺丝,学生不去就不给毕业,还要苛扣学生的工钱。 不用问,定然是有人头费在里面作祟。在蓝星这当然是丧心病狂,令人发指。 在玄天国朝,付自安却不忍想,哪里来个厂,能容纳这几万人去打螺丝就太好了。谈啥工钱?别把他们饿死,逼得人为了一点吃食就打杀起来,付自安也要烧高香不是? 那刘彦克扣了流民卖身的钱粮固然是缺德,但有个问题不该忽视,就是这流民到底值多少钱? 总说这玄天国朝普通人的命不值钱,那是真的不值钱啊。 如果不通过刘彦,直接去问数万流民,我现在要带三个人走,请你们自己出价。那会发生什么? 那肯定是流民极尽所能的出价,价钱一个喊的比一个高。只不过啊,会反过来,这价钱说的不是买主给流民,而是流民给买主! 是的,他们的市场价格是负数,所以根本谈不上刘彦亏待了他们。 刚刚付自安走进来的过程中,不是有人喊吗:“……您带她走吧。我什么都不要,给她口吃的就行。” 结果这个人,因为扑的太靠前了,横死当场…… 想到这里,付自安的心里不可避免的顾虑起那个人口中,身子骨很软的女儿。刘彦刚刚也说了,这流民也不是个个都有家小。更多的,都死在路上了,能撑下来的基本是些青壮。 现在,那女孩的父亲已经死了,她若是没有母亲看带…… 提醒了自己一万次,不要管,管不过来。可到了这时,付自安却无法说服自己不闻不问。 那就管一次?就再多管这一个! 想到此处,付自安对瞎老三说了句“走吧。”便掀开军帐走了出去。 …… 军帐这种东西,始终是出自恪物院的巧匠之手,实际上是一件法器。有简单的灵纹阵隔绝着内外,本是为了防止外面有人刺探军情。放在当下的环境,就能很好的隔绝流民们的气息。 所以付自安从军帐里钻出来的时候,还是立刻被那股令人难受的气息,压了个够呛。 但和来时有些不同了,付自安已经尽力做了自己能做的。心中有了支撑,便能目视前方坦然的行走,而不是盯着自己的脚面看。 这次流民也安静了许多,一方面是他们知道这位贵人已经采购完毕。他们便眼巴巴的盼着,后面会有人来送自己去贵人家。二方面,那滩血不是还没干嘛? 也不用谁再给自己开道领路,付自安走在前面,大步流星来到那一滩血迹旁。 瞎老三见到付自安在血迹旁停下脚步,便让看守军士去帮忙牵马。 血泊还在那里,平静的映照着天上的云,付自安走到旁边,从中看见了自己的脸。流血的人却已经不见踪影,他口中的女儿自然也是找不见人。 其实付自安没注意到他的女儿长什么样,环顾四周之后,也弄不清楚她有没有在旁边。 于是付自安指着血泊中的倒影问道:“他女儿呢?谁看见了?” 流民有些许的骚动,但是瞎老三的杀意才刚刚沸腾过,现在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仅剩的一点点波动,对普通人来说也足够有威慑力了。所以,流民的反应不算激烈。 付自安再次高声喊道:“指出来,有赏!” 又是些许的骚动之后,付自安听见人群中有个尖锐的声音响起:“这里!在这里!!” 寻声看去,有个女孩被人举过了头顶。 付自安喊道:“过来!” 举着女孩的妇人顿时开始口吐“芬芳”:“起开,你们这些杂碎!给老娘让开,小心老娘一x夹死你!……”她一路骂着些不堪入耳的话,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等她到了近前,付自安发现小女孩不过才七八岁。由于营养不良的关系,有些瘦小,所谓的“骨软”其实也是这个原因吧。大抵也不是她父亲对她不好,肯定是实在没了办法。 要不然,这么半大点孩子。怎么可能从楚州那么远的地方,来到嶂州却没掉队的?百分之一万的是她那父亲,甚至是一家老小,拼了命的护着。 付自安回头问三叔:“是这个吗?” 瞎老三刚刚虽然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是一个小孩子他确实没太放在心上,也不是十分确定:“好像是……” “是的是的,贵人。小人用命担保。”那妇人拍着胸口保证。 付自安蹲下身问女孩:“你家的人呢?” 小女孩指着旁边的血泊一语不发。 付自安又问:“你家还有人吗?” 小女孩摇摇头:“死了。” 她表现出了与年纪严重不符的平静,可谁又不是这样,强撑着学大人模样呢? 第68章 死的值了 付自安轻叹一声,起身看了看那妇人。这才发现她算是个有身齐整衣裳的,虽然也是脏的不行了,但还谈不上破衣烂衫。 便疑惑问道:“那你是什么人?” 那妇人腼腆一笑,墩身行礼然后压低声音道:“不敢欺瞒贵人,小人本是古州凤来楼的老鸨子,因不小心开罪了人,才被发配至此。如果贵人不嫌,我愿追随贵人,给口饭吃就行。我识字、会算账,能调教玩物。不论女孩男孩只要经了我的手,保您满意啊。”说完她掩着嘴笑。 古州就在岩关以东,是嶂州的邻居。仅只是从古州城到嶂岩城,这老鸨子就脏成了这等模样,流民之苦也是可见一斑。 说实话,付自安现在很需要些识字、识数的人。刚刚在军帐里,跟刘彦要人,还特意提及。但如果刘彦明天敢把这老鸨子送到家里,那付自安就打断刘彦的狗腿! 对这种人,付自安当然厌嫌至极,直接唾道:“呸!走开些!” 老鸨子这种人当然有唾面自干的本领,赶紧连连道歉:“是我这老贱人污了您的眼,这就滚,这就滚。” 说着滚,其实也没滚,只是躲到了付自安的视线外。然后凑到瞎老三这个“随从”近前,眼中全是谄媚。 瞎老三也不跟她计较,小君爷刚刚说的,指出来有赏嘛。那就赏她点,从怀里掏出一些散碎的银钱,就递给了老鸨子。 接到钱,老鸨子可高兴坏了,赶紧谢道:“谢贵人赏,谢贵人赏。”说着,她就往人群里钻,还继续说道:“小妮子,你可把贵人伺候好了,以后可都是锦衣玉食的好日子。羡煞旁人啊,你那爹,死的值了!” 这一句“死的值了”简直是在付自安的雷点上蹦迪! 但,那不过是个糟烂人,付自安连转身去吼她一句都欠奉。无非是心中有气,把后槽牙咬的嘎嘣作响。 片刻,马被看守军官牵了过来。付自安先把女孩抱上马,然后自己也登上马背,把女孩护在身前。 等在马上坐定,付自安却看见了一个高大身影正冲着自己比划。 仔细一看,是桃滢滢。她就站在那个老鸨子旁边,老鸨子在看着银钱发笑,其它人也都在看她手里到底有多少钱,没人注意到身形高大的桃滢滢。 而桃滢滢指指女孩,又指指老鸨子,做了一个推的动作。 付自安懂了,她是想说,女孩的父亲是被那老鸨子推出来的。 然后桃滢滢又在她脖子上比划了一圈,是在问:“要不要我帮你勒死她?” ……付自安没有给予任何回应,拍马离去。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你是判官,问我作甚。” …… 人在做,鬼在看,鬼有幽谷看,幽谷有天看。四舍五入相当于人在做,天在看。 不管谁看吧,反正付自安看不过来了。他只有两只眼睛,看不了那么多的事。看不了便不看了,还能作何? 瞎老三的眼睛更少,一只眼能看的也就更少,他只看付自安。到城里马慢了下来,他看付自安,看的也是笑的那般得意。 付自安注意到老三叔的眼神,也是忍不住问道:“我怎么总觉得,三叔你也得意的很?” 老三叔对着小女孩努努嘴:“一开始我还想。哟,咱们家小君爷长大些了。人死在了自己的眼前,也就说个‘走’字而已。可走的时候,你还是没忘了这茬。小君爷也还是那个小君爷。” 付自安知道三叔是夸自己仁善未变,但却苦笑摇头:“谈什么长大,我顶多装装大人的样罢了。” “还是长大些了,没有对着出手的军士嚷嚷,还知道体恤人家。换了以前,见着今天这事,怕是要到家主那里去吵嚷什么‘人道主义’,什么瓦的公约呢。” 付自安沉默了一会道:“那不是没地方可以嚷了吗?” 瞎老三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转移话题:“那……这妮子送去酒楼练舞?不是说身子骨软吗?”说着,他用眼神指指正在路边揽客的舞娘们。 “尽瞎扯!”付自安瞪了三叔一眼,之后又看着舞娘们失神。 多好看的女孩们,怎么就低人一等了?挣钱养活自己嘛,不寒碜!但世俗可恨,生生把她们算到贱籍里。付自安真不想向世俗宣战,他暂时还没有这个力量。 “那怎么办,干养着?” 这时付自安开始想。若是前世,这么大的女孩该送去上学。哪怕是贫困的地方。国家分文不取,给发书发笔还管饭。真是可歌可颂的,那么多人怎么管过来的啊? 自己这里真的是抓瞎完求! 那怎么办呢?要不自己开个学堂?整个国朝肯定是顾不过来的,整个嶂州现在提也是痴人说梦。但封地里庄子上,培养几个识字、识数的自家人,其实是很有必要的,后面有的是生意和管理的事啊。 只不过这又是一笔开销啊,进项那么少,也不能什么都花南客龄的呀。 正在肚子里盘着账呢,那小女孩大抵是害怕自己会被扔掉,冷不丁的开口道:“我吃的很少……还可以再少吃一点。” 付自安心头一酸,把肚子里的账本先丢到脑后,柔声对女孩说:“去了我家,你想多吃就多吃,想少吃就少吃。” “我想少吃。” 付自安和瞎老三对视一眼,两人均是无奈摇头。这世道,逼着人往死里懂事啊! …… 嘴可以很懂事,但肚子却懂不了一点。 当路过卖芝麻烧饼的小摊子,小女孩的肚子发出了凄厉的嘶吼。她把脸扭向另一侧,假装不是自己的肚子在叫。 人家商量着把她送进酒楼,这么危险的时候,肚子怎么却叫了起来?小女孩心跳的砰砰作响。 于是付自安让老三叔去买一个烧饼,还特意叮嘱挑个小点的。 不是付自安小气。他知道以小女孩现在的饥饿程度,让她把烧饼摊吃下去,她也可以试试看。 但,她饿的久了,就不能一口气吃太多。弄个流民小女孩回来,在半道上用饼撑死她。这种事一点都不好玩,付自安没有兴趣。 况且那烧饼那么硬,若是吃坏了她的胃,后面长长的日子大大的天,还有遭不完的罪,所以才特意叮嘱要个小的。 …… 把饼递给女孩,付自安道:“慢点吃,不能急。” “是。”女孩如同领到了命令一样的回应,然后就小口小口的啃饼。 第69章 安置条例 但到底是饿了啊,咽饼就越来越急。然后便噎的有些喘不过气,瞎老三早就知道会有怎么一遭,拿出自己的水囊给女孩灌了两口水,女孩这才把气喘匀。 到这时,最小的一个烧饼也才吃了小半。 付自安说道:“且先吃这些吧。回去喝点小米粥,养一段时间。” 小米粥是个好东西,很养胃。小孩子恢复力也强,吃个两三天的小米粥,后面也就能放开吃了。 听到付自安吩咐,小女孩也很顺从的点点头,然后就要把饼还给付自安。 “那是你的了,待会你想吃就再吃一点,但是要慢。” 小女孩愣了一下,便把饼好好的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付自安本想阻拦。因为她的衣服太脏了,那饼被她这么揣进衣服里,那可就吃不得了。不过付自安立刻又将这个念头按了下去,是怕自己吓着她啊。 …… 岩君当初就定下的流民安置条例。对购买流民的人家,有非常具体的指导意见。 比如,食物不能一开始就给流民吃太多。再比如,在把流民带进家之前,需要烧了他们的旧衣服。给他们洗澡,且要仔细的洗。洗了澡,换了衣服才能进家门。 规矩是定下了,但怕他们不好好的执行,还搬出了气运这个玄学名头,说流民气运晦黯。 所谓“晦”是说每个月的最后一天,天不见月,昏暗异常。修士常在这天休息,这一天就不修行了。 而流民这么倒霉,他身上的晦气就不少,所以一定要好好祛除掉。 这鬼主意,就是付自安提的。这家伙毕竟对气运之事,心中没怀多少敬畏。惯常用它当做自己达成目的的手段。凡事不经恪物院论证,就敢扯上“气运”的虎皮,指使的别人团团转。 当然了,事实上这世界不乏付自安这种“聪明鬼”,用这法子的人可多了。付自安所指的气运之事,已经是这帮“聪明鬼”当中最经得起推敲的一个。所以,岩君才听了他的,用气运为由推行此事。 其实,让流民换衣洗澡这种事。跟什么晦气关系不大,但是他们这一路过来吃的苦太多了,身上免不了带着一些病菌。 别看他自己没事,一路过来还活着。有可能是已经扛过了疾病,身体有了抗体。要么就是身上达到了某种微妙的菌群平衡。 而嶂州居民接触了他们身上的病菌,还真的不一定能如同灾民一样的撑过去。所以清洁是很有必要的,晦气其实就是用来代指这些病菌的概念。 主要目的,当然是为了预防寄生虫、传染病之类的。 而这“聪明鬼”手段也确实是非常有用。老百姓从善如流,甚至还在指导意见中添加上自己的理解,毕竟谁也不想被晦气所染不是? 比如,用桉树叶泡水给流民洗澡,并服用。 这种桉树和考拉吃的那种桉树品种有些区别,是没有毒的。这种桉树叶煮水洗澡,确实有杀菌止痒的功效。桉树叶煮水服用,也有消炎解毒的作用,只是效用不强而已。 只是个民间的土方法,诸如此类的还有一些。不见得十分有效,总归是保证了流民入户的清洁问题。 小女孩要进付家,这一遭也是免不了的。所以付自安便让三叔先拍马回去准备。自己慢一些,也是怕把女孩颠出个好歹来。 …… 对于付家而言,小君爷从流民堆里捡了个小女孩回来,自然是个大热闹。家里又要添新人了,且先不管是什么人,大家都还是高兴的。所以就热热闹闹的在门口等着瞧。 唯有一个问题是,这些人可都是战将,身上杀气其实是没法完全掩住的。比如瞎老三这样的人,在流民堆里,因为流民气息也是不弱,他的杀气就不明显。 但稍微离开人群一点,他的气息就会凸显出来了。那小女孩用眼睛偷偷看他一眼的勇气都不具备。 而当一大帮这样的人守在门前,看见小军爷回来就大笑甚至呼喝。这种场面,更是吓的小女孩哇哇的大哭起来。 于是付自安便又一次用出了自己的,胡诌玄学不二法门,压低声对小女孩说道:“别怕,有个倒霉鬼缠着你,他们在吓唬那个倒霉鬼!等你不觉得他们可怕时,就是倒霉鬼被他们吓跑的时候了。” 修士的身份地位,在玄天界是极其崇高的。读过两年书的普通人,才会大着胆子称修士为“真人”。而白丁农夫对修士的称呼,最常见的是“神仙”。而且并不是嘴上喊喊就算了,是打心眼里的奉若神明。 哪怕是这半大的小女孩,她也知道付自安应该是修士,是神仙贵人。 既然是神仙老爷说的在吓鬼。小女孩自然也就壮胆撑着,只是眼泪还是憋不住,不停的抽噎。 付自安便摆手对众人道:“行了,散吧,吓着孩子。” 众人笑嘿嘿的各自去忙。留下几个婶子要照顾小女孩的,就到付自安马前面来把小女孩抱下马。 这一接手的功夫,十五婶就被小女孩身上的气味给熏的差点背过气去:“嚯!!这妮子!小君爷,熏个够呛吧?” 一提这事,付自安真的都觉得头晕。但也怕伤孩子的自尊心,便只是摆摆手说:“不提了。你们待会也去洗洗,女池在修,去男池,我让他们给你们守着。” 十五婶抱着小女孩向院墙后面走,同时也提醒道:“家里可没有女孩衣服啊,小君爷赶紧去弄来。” 付自安一愣,刚刚怎么就没想起来在城里给她弄身衣服? “那个……先找块皮子裹着别着凉了。还有,她那饼脏了,给她扔了。待会弄点小米粥给她吃。” “知道啦!”说着十五婶的身影消失在院墙之后。 …… 招呼十叔伺候好马,付自安开始头疼起女孩的衣服问题。也就在这个时候,老三叔也换掉了沾着血的衣服过来了。 付自安一下子想到三叔是有个女儿,比那小女孩应该是要年纪小一点,但身形是差不多的。 “诶!三叔,把关关的衣服弄一身来啊。” 三叔一听就支支吾吾的。 付自安没好气的说道:“至于嘛,一身孩子衣服把你给为难成这样?旧的就成,她不爱穿的那种。” 瞎老三当然不是舍不得那身衣裳,他是不知道怎么跟女儿交代:“哎呀,我那个妮子,你不知道……她哭了你可要赔啊!” “赔赔赔!快去!”付自安一连说了三个赔字,以催促三叔快点。 然后瞎老三就长叹一声,皱着眉走了。说真的,喊他去大妖堆里冲,他都没有这么踌躇。 第70章 老关家不使人吃亏 付自安洗手洁面弄干净了自己,才刚刚给自己倒上了一壶茶。三叔便回来了,衣服没拿来,怀里多了个小泪人。 “呀,怎么了关关?”付自安还是明知故问,其实也是没想到她会哭成这样。 小丫头名叫关雎,乳名关关或者雎儿,是个很活泼的孩子。和付自安小时候一样,说话有点大舌头。 见了付自安就奶声奶气的哭诉:“呜~~~~小君爷,我爹又诓我。他说要拿我的衣服给你穿。” 瞎老三一脸无奈的撇着嘴,眼神当中全是:“你看吧……我就说……” 那显然不是瞎老三的意思,是孩子自己的理解。究其原因吧,她是觉得小君爷不会要她的衣裳才是。因此对后面的那句“回头就给你做新的”她也不信。 付自安笑着埋怨三叔:“你看看,肯定是你常常不守信用,雎儿这才不信你!是不是啊?雎儿?” 瞎老三嘿嘿的笑,很难为情的解释道:“忙嘛,容易忘。” 闻言,付自安老脸一红。三叔忙能忙什么?忙酒肉?忙生计?都没有!女儿这么埋怨他,自然也就不是忙儿女了。 但其实也是忙儿女,只不过忙的是付自安这个大侄儿!三叔的忙,九成九还是付氏门中这点事啊。 于是,伸手接过妹子,对她解释道:“雎儿,你爹没骗你,确实是我要。家里来了个小女孩,她没衣裳穿,不好叫她让风吹着,羞人不是?你把你的给我一套,我明天就请裁缝来,大家都做新的。” 关关抹抹眼泪,认真的问道:“真的?” “嗯!我骗过你吗?” 关关点点头:“小君爷虫不骗人!” “那就是了!” 想了想,关雎指着付自安的孤雁氅,小狮子大开口:“那我要这样的!” “咦!!胡说!”瞎老三伸手过来想把女儿抱走。 但付自安却不依他,一转身用背隔着老三叔,然后对关雎道:“可以!但是,这衣服很贵,我现在没那么多钱。可能要等你长大了,才能给你买,你能等吗?” “不等!不等!雎儿,咱不要啊!”瞎老三知道小君爷是个一言九鼎的人。但凡女儿今天答应了,后面就免不了给买。 但关雎这时候哪会听父亲的,便很豪气的说:“小君爷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 “哈哈哈哈,那就一言为定!” “好!给你一套最新的!”想了想关关又慷慨道:“旧的也给你一套,小君爷的衣裳更好看,我两套换你一件!老关家不让人吃亏的!” “好好好,是个公平的交换,你去拿吧。”说着付自安把关关放下。 关关绕过父亲一溜烟就跑了,瞎老三还想追,被付自安一把就拽住:“三叔莫走,还有正事与你说。” “啊呀,哪兴这么娇惯?”三叔苦着脸埋怨。 “什么娇惯,那可是我妹子。将来若是去恪物院求学,可不能被人看扁!你不知道,那里头学修都分两拨。一拨是寒门的,一拨是世家的。” 三叔一摊手:“寒门就寒门呗,何必往人家圈子里挤?” “你说的对。但是不管雎儿想去什么圈子,她都能穿着南客居的衣裳!” …… 关关小妮子,就如他老爹那么厚道。说不让人吃亏,就不让人吃亏。无非是对事物的价值,还认识的不太清楚而已。 她自己去取来的两套衣服,可真是没有一点藏私。 第一套,一件红绸合领罩衫,上面可是有提花的,一看就是云泰绸缎。下搭是用相同料子做的马面裙,内搭则是以丝绸制作的白色立领长衫。乃至肚兜、小裤,都有配套。都是簇新的,仅仅穿过一次。 虽然是用大人衣服剩下的料子拼出来的,但是也很讲究了。就这一身衣服穿上身,那跟世家小贵人也是没有区别的。 关关本是要留着在大场合穿的,目前唯一穿过的一次,就是付自安回来那天。但付自安那天发了很大的脾气,所以小妮子是没见着小君爷。 “就穿了一小会就换下来了!”小妮子是这么说的。 付自安赶紧附和:“新的,这就是新的!” 第二套,虽然没有那么新了,但也是小妮子的心爱衣服。衣服是秋冬合穿的交领上袄。外面虽然只是柔麻布,但里面缝着毛皮。 不用问,皮子是老三叔打回来的,肯定差不了!琵琶袖口和领口都有雪白的皮毛,不仅暖和,毛茸茸的也好看。 襦裙绣着花,应该是出自三婶的巧手。里面的柔麻中衣,也很软和、厚实。 还附赠一顶皮帽子。用狼头做的,狼耳朵还在上面。戴着就有一对兽耳,很好看。 “这帽子很暖和的!冬天来了就不怕了。”介绍完自己的衣服,关关叉着腰问道:“怎么样?不亏小君爷吧?” “不亏!不亏!”付自安陈恳点头。 瞎老三在旁边就没眼看了,唉声叹气道:“哎,你啊!小君爷那衣裳,够换这一千件!” 关关一下就瞪大了眼。到底也是有打算去恪物院的人。年纪虽小,但对一千这种数字也是有概念的。转头对着付自安问道:“真的吗?” 付自安摇头:“没有那么夸张。毕竟给你的,要等以后,这是得折一些的。” 关关心里也觉得,应该是没有一千件那么夸张。不过,父亲也不是会胡说八道的人,还是不想亏了小君爷。于是说道:“那我再去拿一套,不能亏了你。” 付自安赶紧拽住想跑的小妮子,笑道:“行了行了,这些足够了。你若觉得亏欠,那就帮我个忙。” “您说。” “嗯……那小女孩父母均已故去。” 付自安讲到这里,小妮子插嘴道:“那不是跟小君爷一样?” 闻言,三叔就想责备女儿,却被付自安以手势阻止。 “就是的,多可怜啊。你以后多照顾点她,莫让别人欺负她。当然,你俩也不准欺负别人。如何?” “好!包在我身上!爹说过,不能欺善怕恶。我会看顾她的,也看顾小君爷!” 付自安满意极了,就知道疼她不可能白疼。于是就笑呵呵让她抱上自己的衣服,去后屋找小女孩。 关关高高兴兴的去了,老三叔在那里咂嘴、叹气:“她以后不拖累你,我就烧高香了,还看顾你。” 付自安大笑。 第71章 教材 没过多久,关关便牵着那个小女孩回来了。洗白净了,又穿上了关关的红衣服。再加上已经吃过了小米粥,她的气色看上去好了很多。 瞎老三赞道:“哟,还是个美人胚子。” 确实是大眼睛长睫毛,五官生的很好。难怪那老鸨子会惦记她,害她爹。大抵是见着好苗子了,想要据为己有。结果还真的让她弄到钱了。 不过却被鬼看了个仔细…… 所谓不做亏心事,别怕鬼敲门。那是需要没做坏事才能不怕啊。被鬼修盯上了,就那些鬼修还能发出什么慈悲来不成?不用问下场肯定极惨。 只是小女孩到底是有些营养不良。太瘦了,看着头有点大。头发也稀疏、黄,不能像关关一样的,在头顶扎两个丸子辫。 养一养就会好的,付自安这么想着。 关关忽然开口问道:“小君爷,她叫什么名字啊?” 付自安一愣,怎么问到自己这里来了?于是他问小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怯生生行蹲礼,并说道:“请家主赐名。” 付自安这才反应过来,这买到家里来的奴仆,都是家主给取的名。让付自安有些意外的是,她那么小的孩子,怎么就懂了这些?大抵是这一路上,总是被这么教吧? 付自安有些犹豫该不该给她取名,便问:“你还记得自己的本名吗?” 女孩摇摇头道:“忘了。” 付自安心底叹息一声。 按本心来说,付自安其实不太愿意遵循这些糟粕规矩的。人家父母取的名字不是挺好,何必要弄个什么“翠啊、秋啊”的名字? 但那是个内心敏感细腻的孩子,问她还记得吗?她就说忘了?这么巧的忘了? 如果她回答“没有取,就有个小名。”,付自安都信她没有大名。她说忘了,那是在顺着付自安的话回答,是谨小慎微。 打心里她就认为,进了别人家,吃了人家的饭,那就是要归别人所有的。自己的名字便不能要了,要用别人新取的。 若是不给她取名,她怕是要以为家主嫌弃她的…… 所以,付自安沉默了一下,便笑着说道:“那就叫阮晴吧。” 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她爹说她“身子骨软”。但付自安也不希望她一直这么软下去,所以便只取字音。阮是一种琴乐。为了和乐器区分开,又取个晴字。也是希望她的人生,从此雨过天晴吧。 如此,叫她阮阮或是晴儿,也算好听。 讲完了名字,付自安继续道:“本名,你也应该好好回想、记牢。以后或许还会用的上。” 付自安心想,等她的“倒霉鬼”被吓跑,她的内心也充实起来之后。大抵就会明白,付家并不介意她用本来的名字,到时候再改回原名便行了。 …… 关关带着阮阮去玩了,付自安就和三叔说说想弄间学堂的事。 确实不是为了阮阮一个,还有关关。庄子上还有那么些亲眷,他们也有孩子。孩子是未来,各种维度上来说都很重要。 付自安想过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既为家主就绝对不能短视,穷啥不能穷教育不是? 这句话就跟修真心法是一样的,那都是先辈大能总结的经验。哪怕对其中原理不能全懂,照做就是了。 所以学堂要弄,不能让他们净顾着瞎跑。 实际上,世家大族都会请教习、先生。早早的开始教育族中子弟,什么都等去了山门之中才学?那怎么来得及? 别的就不说,恪物院入门有悟性一道门槛,普通天赋的也就学个「恪物入门诸学」。那东西真的不难,如果从小就开始培养。别说悟性普通,笨一点的也能掌握一二。 多数玄天人缺的是思维模式和学习惯性,说到底就是家学底子而已。这方面差了点,最后被扣上个悟性不佳的帽子,其实冤枉的很。 想法是很丰满,但一谈到现实就很骨感。谁来教是个问题。 付自安是指望不了的,回来这几天最明显了,虽然是不知道忙了什么,但是忙了个连轴转,跟陀螺似的。而且,他也待不了几天了,还得去玉京参加玄天试。那也是个不能踩着点去的事啊。 去请人的话,就得花点时间。也不知道何时能寻到,付自安怕自己一走,这事又不知道耽搁到何年何月。 其实,找个识字的人教教孩子不难,关键是教什么。那些先生、教习,肚子里是装着干货的,跟只会照本宣科的人是有些不同。 关键的难题,就在照本宣科也得有“本”才是。教材教材,没有材料就不是人人都可以教的了。 不过教材这件事,还真是难不倒付自安。且不说学了多少,他上过的学可太多了。正所谓没见过猪跑,但吃过猪肉啊!他什么教材没见过? 而且,也就是应个急,先做个启蒙教育。回头找到先生、教习之类的人物,人家还有自己的主张。 于是乎,付自安便转身进了书房。三叔笑呵呵的跟着,说是好久没磨墨了,也练练手。 付自安小笔一提,便刷刷的默了一篇《三字经》。 这玩意儿也不开玩笑。三字一句,也是有三百多句呢。难能可贵的是付自安记得,甚至于想起来都会有点手板心疼。没办法,当初记不住,那是真挨打啊! 说实话,硬背三字经对于付自安而言,算是一种揠苗助长。期盼是好的,道理是不讲的。方法是粗蛮的,手段是严厉的。背书是成功的,之后是厌学的。 也是万没想到会在玄天界派上用场,如此也算是没白挨打吧。 待付自安写完,瞎老三惊了:“我的小君爷这肚子里的学问是有多少啊?这都写的是什么啊?太厉害了。” 不明觉厉嘛。 付自安歪头看了半晌,里面的内容太多不适合在玄天界学。 那怎么办?删减,篡改!无非是三字经说三字经的,付自安写玄天界的。也不是太难,依葫芦画瓢嘛。实在憋不出来的,那就不要了。 一番折腾下来,最后剩了个八十多句。 感觉有点少,又回去数原文,才发现自己少默了许多。付自安嘿嘿一笑,前世那些打,还是白挨了啊。 八十就八十,不少了。誊抄下来一看,诶。还真是很不错的,玄天改版启蒙教材《三字道》就这么诞生了。 付自安就捧着它,给瞎老三讲解了一遍上面的内容。 还是那个开头,人之初,性本善…… 听到最后,瞎老三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小君爷!!这是什么神仙学问,也太厉害了?就给咱孩子学这?” “对!还有个更厉害的,你且等着看。” 付自安也是兴致来了,顾不得写字写的手酸疼,起笔又是一套乘法口诀。 一七得七,二八四十八……三八妇女节,五一劳动节…… 乘法口诀完了还不过瘾,又开始墨诗。 鹅鹅鹅,独钓寒江雪。举头望明月,曲项向天歌。 “背死你们!背死你们!!啊哈哈!啊哈哈哈!”付自安恶狠狠的想着。 别怀疑,出题人的意图,可能真的是想让你死。 第72章 教师 癫狂的付自安,弄教材硬是弄到了半夜。饭也没好好吃,纸倒是写了一摞。 玄天纸贵。没有什么引申义,就是说纸这个东西它有点贵。也不是嶂州的纸特别贵一些,而是整个玄天国朝的都有点贵。这些事,付自安以后在慢慢想法子吧。 没了纸,就不能继续默写了。就算是有纸,也没那个力气誊抄了,等后面安排别人去抄吧。 …… …… 隔天正午,付自安买的流民才姗姗来迟。 并非刘彦办事不力,反倒是他用心了。为了给付自安挑选点合用之人,他是连夜的往岩关跑,几乎把所有抵达岩关的流民都筛了一遍。 如此,挑选了一批非常不错的人过来。 力气人要么高大壮硕,要么跟着工匠师傅学过,算是有一技之长。仆妇也都健康、外貌端正。都是些性格敦厚的人,没有劣迹。 刘彦让他们张开嘴,给付自安看看牙口。 流民蓬头垢面,不好判断岁数。通过看牙齿的磨损和牙垢堆积程度。就可以判断出,此人之前吃的是什么,过的什么生活,年纪大概多少,这些信息。 反正牙齿磨损程度越小,牙齿越好,说明越健康。牙垢越少,也就越年轻。不仅看人如此,看牲口也这么看。所以,才会有牙行一说。大抵是说这些人,能通过牙齿判断出许多信息,才叫牙人。 付自安可不是牙人,看不懂那么些。也没心情看,觉得用这种方法衡量一个人的好坏,有点侮辱人了,所以也就不看了。 名字这种事,不至于各个都要付自安来取,交代了一句都用本名。就安排他们去洗澡了。 识字、识数的也有,就是数量不多。人也不多,他们会的也不多。就是跟着行商,跑过几天腿而已。 没办法啊,学识这种东西的珍贵程度。在普通人之间显得尤为明显,哪怕是「引气法」这种本该人尽皆知的基础修炼法。想要从别人那里求教,那也是得送点礼物的。 文字、算学都算是高深的学识。高度掌握这些的,不至于沦为流民,哪怕有个什么意外情况沦落至此,一路过来也就被买走了。 那些流民就像是古玩城门口的地摊,哪怕真有好的,也早就被买走了。剩下的没被买走,还识字识数的,那不就得是老鸨子这号人?再给刘彦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把老鸨子那种人,往付家庄子上领不是? 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刘彦这么卖力的跑、寻。确实也就让他捡到了漏的。 还要多亏桃滢滢。这位可是通幽谷的天下行走,走着走着到了古州,见到了贪赃枉法的官吏,那她可真是高兴坏了啊。 古州有「金玄山」,是九玄气宗金玄支脉的山门。是冶铁之洲,还是富庶的。古州刺史,也就是金玄的首座长老,耿不器。是个刚正不阿的人,下面的人多守规矩。 不过就有那胆肥的。一个小小的税吏,也敢贪墨税款,戕害百姓,侵占别人的田亩。那乡下的小庄园修的……比付自安家豪华十倍。 这次被桃滢滢抓个正着,耿真人就更是不会护她了。定了个抄家大罪,人已经在去通幽谷的路上了。家里的修士是要受牵连的,也得往幽狱去。 不能修行的……就如付自安处理家中歹人,撵走!正好流民在附近,那就编进流民之中。 他们家这些被牵连的人,实际上就是非常好的奴仆。毕竟古州不远嘛,这些人健康程度高得多。 不过,刘彦还是长了心眼的,其中领头的统统不要,就挑了几个乖巧听话,甚至挨欺负的那种来,免得出乱子。 这其中有一个人,是付自安最想要的教习夫人。 这位教习夫人是有点冤枉的,她刚被雇进去,还没开始干活呢。毛胡子少女桃滢滢就登门了。 “所有人一并拿下。”是耿不器下的命令,哪里由得她一个普通人分说? 其实她也是纯纯被骗,作为一个教习,那可是客卿身份。当人家的客卿也要看看是什么家的。这小小的税吏,身份可不够。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主要是不把稳啊…… 但那税吏瞒着她,说是去自己上官的家里如何之云云。这位教习也是存着去看看虚实的心思。结果才踏进门没多久,就被牵连了。 万念俱灰啊。 作为玄天人,她习惯性的把这件事归结为自己的气运如此,是天老爷在作弄人。 这教习夫人觉得大抵是老天爷要让自己去务农,那便务农吧。怎么吃饭不是个吃? 一路上,她也不表露自己能耐,本是铁了心要去开荒,自己过活的。还是刘彦这一番细心查询,才知道还有这么个人。 后来好说歹说,才劝了过来。 …… 玄天界授业之人称呼不同,职能也不同。 师父,重点是其中的“父”字,这意味着这位,会给徒弟担下父亲的责任。不仅仅是教学识、道法,还会看顾徒弟的将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指的是这种关系。 先生,重点是其中的“先”字,达者为先嘛。指的是那种在某一领域有超前认知,且愿意教授的高人。这称呼在恪物院就常见了,授业的先生是很多的,他会给所有愿意求知的学生讲学。但只讲学识,不管其他。 这其中,也有师兄师妹,给师弟师妹讲的例子,所以称为先生。也有叫老师的,一般用在经常为自己答疑解惑的那种大师身上。 “先生”一词在民间用,就特指讲授学问的那种授业者。哪怕不是恪物院出身,那也得是跟着恪物院学士伴读过的。属于专业人士,地位很高。 而教习,重点是其中“习”字。指的是习惯,习性。主要职能其实是教小孩子和家里的仆从规矩。所谓“规矩”是很杂的,比如礼貌礼仪、卫生习惯、乃至察言观色等等。 虽然有“教习先生”之类的称呼,但毕竟是专业性稍微低一些,不如先生的地位高。 说实话,付自安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先生。先生教的东西,不见得适合启蒙。一位教习再加上昨天折腾出来的教材,那才是珠联璧合。 关键是,这教习本就是些肚子里有杂货铺的人物。知数又识字的,付自安的教材给她,她一定能很快吸收转化,在哺育给孩子们。 真比一个犟头犟脑的先生好。 堪称完美!! 只是到了付家门口,这位名叫王梅的教习夫人,心里就后悔了。 第73章 凶神恶煞 其实王教习本是不想被买去谁家的。 因为以教习身份去别人家,那是客卿。但是以流民身份被买走,那就是奴仆了。从客卿到奴仆,她当然不愿意。同时也是觉得既然天命弄人,那自己就老实的去当个农民,顺应天命吧。 但是,前天晚上又闹鬼了。死了一个老鸨,也是古州人。都在传,说她死的很惨很惨,连魂都被据走了!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但那“鬼”指的是鬼修,真正的鬼怪谁能不怕?而且,她这个没做亏心事的人,不也被牵连到流民堆里来了? 问她怕不怕,她从骨子里怕! 所以当刘彦派人来找,问她愿不愿意的时候,她动摇了。心想奴仆就奴仆,别死的太惨,了却残生便是了。 其中还有个原因,她并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去付家。 付家在嶂州的地位不用多说了。所以刘彦是留了个心眼的,对谁也没说是要去付家。 开玩笑,如果大张旗鼓的说是嶂州付氏要人,得乱成什么样先不说。关键是假如有歹人趁机混入其中,那还得了? 所以对王教习,刘彦也只是说,是嶂州城数得着的好人家如何如何。 今天一早,天还没亮。王教习便和其它几个也要同去的人被叫醒。倒是吃了一顿不是那么恓惶的粥饭,之后就在军士的带领下匆匆的赶路。 然后问题可就来了…… 怎么进了嶂州城,又从另外一道城门出来了?不是说是嶂州城数得着的好人家吗? 也有人问了,军士便说是去大户的庄子上。 其他人没什么,庄子就庄子呗。但王教习心里可就不是那么想了。 庄子上……庄子上,坏就坏在这庄子上。当初那个女官来求,自己别去她那庄子上,什么事都没有。上次就吃亏上当了,没想到这次还是一样! 到了付家庄子上,王教习就知道自己完蛋了。那家子人,个个都满脸的横肉,一身的砍伤!一看就是土匪窝子,哪里可能是什么良善人家? 更恐怖的,他们那院后面支着大瓮,冒着热气!!莫不是……莫不是要烹煮食人!? 完了啊完了,自己抵死不来也就罢了。现在一来,只怕是连个全尸都落不下了!怪自己啊,怪自己!没有顺应天命,又起了花花心思。 想着这些,王教习自然是泪流满面,也是怕引起别人注意没敢哭出声来。 而那军士头子,却带着一个年轻人来到了自己眼前。 那年轻人显然是这里的主子,军头对他点头哈腰不说,关键是他穿在身上的大氅可不一般。豪奢至极,应该是南客居的华服不会错! 人倒也很白净,没有横肉,笑容还十分和煦。但这种人最可怕啊,笑里不知道藏着多少刀。 王教习看着自己的脚面不敢与付自安对视。很怕惹怒了他,自己怕是要遭更多的罪才能死。 但那青年还是怒了,他喝问道:“我不是与你说了必须自愿的吗?” “自愿的,自愿的。”刘彦赶紧上前问道:“王梅,您这是唱哪出啊?” 王教习这才反应过来,刚刚的喝问不是问自己。见军头苦着脸询问,王教习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一着急便把真话说了出来:“我我……先前不是说好,是嶂州数得着的好人家吗?怎么到了这……都是这般…凶煞的人?” “你!”刘彦急的跺脚:“你可知道这里是……” 刘彦正要把实情说出口,却被付自安一把拽到了旁边。然后两人就在那里小声的嘀咕着什么。 王教习心里咯噔一下,后悔死了!刚刚就该编个什么风沙眯了眼之类的瞎话糊弄过去。现在,大抵是真的惹怒了那个青年。 再看看旁边那些凶神恶煞的人,正似笑非笑的看自己。王教习更是料定自己绝没有好果子吃。 怎么办?跑吗?且不说此时已经是双腿发软,就算是腿不软,那又能跑得过他们?王教习绝望的闭上了眼。 …… 实际上,付自安让刘彦不用说出实情。 刘彦便问:“那怎么办?我把她领回去?” “不不不,留着,这人我有用呢。”确定是闹了误会,付自安自然是要把她留下来的。 “诶,好嘞。那真不告诉她?” “她迟早会知道不是?让她自己用眼睛看,用心去想。你刚刚不是说了嘛,她是被骗的。一朝被蛇咬,这会儿还怕着井绳呢。何况咱家这几位,是吧?” 说着,付自安和刘彦一起向老兵们看去,的确是很吓人的。 能不吓人吗?付自安几年不回来,自己刚进门的时候都是愣神。心里想的是,我不能用他们的筷子吃饭,要不然就成“食通天”了。 他们面貌吓人,这是客观因素。谁来都吓一跳,怨不得别人,犯不着挑理。 其实老兵对着这些新来的人笑,也是想释放点善意。但是有一说一啊,还不如不笑。于是,付自安又一次遣他们去忙自己的,别都蹲在这里看热闹。 …… 等王教习再次睁开绝望的双眼,发现军头、少年人、还有那些狰狞的人都走了。只留了几个高大仆妇在张罗着。 王教习仔细一听,才发现似乎是在张罗着众人去洗澡。男的女的分开,一批一批的去。 这个事倒是来之前就听说了,说是去了以后会给洗澡,还要把衣服也扔掉。王教习当时还想自己的衣料是很好的,应该不用丢。 到这时她才意识到,那大瓮煮水似乎是给人洗澡的?但是真的是洗澡吗?……谁家会给流民烧热水啊? 很快也就轮到王教习这一批了。虽然心里打鼓,但她决定还是看一眼。大不了就是一头撞死在那大瓮上! 而到了近前,发现还真是洗澡。大瓮以水煮着某种药材,散发着药味。旁边有装冷水的桶,用瓢取热水,自己兑好温水,浇着洗就行了。 那些脸上都是横肉身材壮硕的妇人交代小心水烫。同时也抬来了遮羞的木栅门。力气是真的大,那么大一扇门!两个人,一人一头就抬起来了! “快洗!都得洗啊,必须洗净了,才能吃饭!” 一听吃饭,饥肠辘辘的流民,便急急忙忙的开始脱衣服洗澡。流民都知道,吃东西这件事,得赶紧麻溜的!越到后面粥越稀,甚至没有!既然洗净了才能吃,那就赶紧洗净啊,还等什么呢? 就连王教习的本能反应也是得赶快,不过才解开衣扣的功夫,却被人拽到了一旁。 第74章 王教习 “啊呀,王教习。我到处找你,您不用在这里洗。小君爷交代了,您要特殊照顾的,您跟我来吧。” 王教习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被叫做“教习”这件事,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仔细想却也没多久,但就是恍如隔世。 也不知道怎么的。被叫一句“教习”,腿就跟着人家走了。真是也不知道去哪里,但就愿意跟着。 倒是往后一走,便看见了后面的流程。没有谁被投进大瓮烹熟,只有洗净了的人,在领披布和一些旧衣服。说是先随便穿一下,新的后面量了身在做。 量了在做?新的吗? 还真是新的,往后面走,好几个裁缝在给人量身。一头量着,另一头的布就已经开始裁了,哗哗哗的响。都是粗麻布,算不上多好,但都是新的。 原来真是大户啊!王教习这么想着,一回头看见领着自己走的妇人,正冲着自己笑。 她脸上有一道疤,从嘴角一直到耳根。长好了的红肉凸起来,像是脸上爬了一条长长的虫! 真的很可怕,但她说的话却让人心一暖,她说:“王教习,您的衣服回头我让师傅来给您量。那些都是学徒,手生。待会您先穿一下我的,我俩身形相仿。” 说着,她把手里抱着的衣服给王教习看看:“我没穿过几次,您别嫌弃,就是先将就一下。” 王教习肯定不嫌弃,她现在是什么境地还能嫌弃?但她有些不好意思,穿人家的衣服怎么合适? 于是她喃喃道:“不嫌不嫌,只是……我的衣服,其实还可以穿,洗净就行了。 不过十七却摇头道:“不好,您毕竟是了进了流民堆了,上面沾了晦气,得烧掉。我们嶂州都是这样的,是规矩。” 王教习神色黯然,十七又继续安慰:“您别往心里去,区区晦气很容易就去掉了。我们也已经知晓了,您是无辜被牵连的,到了咱家不会亏待您的。” 听见那“无辜被牵连”几个字,王教习眼泪就是止不住的往下流。这被冤枉的人,一旦被理解,那委屈就会喷涌出来,伤心是根本止不住的! 十七就一路安慰她,甚至还陪着她一起掉了眼泪。 王教习那颗心也就被融化了。再看着十七脸上的疤,不觉狰狞,只觉心疼。 到了温泉边的时候,十七告诉她。隔壁那才是女池,但是正在修缮,所以动静大。不过她会负责看守好,让王教习安心先在男池泡澡,可以慢慢的泡。 教她用了放水蓄水的闸门,还给拿来了皂胰子和搓澡的瓜瓤。 等独自一人站在温泉边,王教习愣神了。回想了半天,自己刚刚是不是已经一头撞死在瓮边了,这会不是在发梦吧? …… 发梦也是美梦,这种时候谁都知道不必忙着梦醒,先把这美梦给它做透再说。王教习便脱了衣服,踏入那冒着热气的温泉。 自从那天忽然被人呼喝着按住,王教习就没见过多少干净水了,更别说热乎乎的干净水。这下泡入温泉,怎是“舒服”能说得清的?肯定是梦啊……稍微泡了一会,王教习开始觉得昏沉,于是睡了过去。 她可不是困的,空着肚子泡温泉,是低血糖了。如果是付自安知道这事,肯定不会让她们这么干。 只是,付自安就交代了一句:“特别优待,就当是自己人那么优待。” 自己人怎么优待?那肯定是要去温泉洗澡的啊,十七婶也就这么个简单心思。 其实挺危险的,还好早上刘彦给她们的粥不是那么稀,再加上王教习本来身体底子不差。所以也就是睡了一会,没过多久修缮女池的动静一响,也就把她惊醒了。 醒过来一瞧,自己在温暖的温泉水里泡着。隔壁的吵闹声和强烈的饥饿感都在提醒着王教习,这是真的。 军头没有骗人,真的是好人家,如此为奴为仆也可以认了。只是……到底是什么人家呢? 身为教习,经常教别人要保持良好的卫生习惯。王教习自然也是个爱干净的人。跟着流民很难保持干净,有了条件那可没办法忍。肚子饿都能忍一忍,还是先洗仔细再说。 主家给的皂胰子很好,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一点也不碎。很容易就洗净了全身。尤其是头发上的油腻洗掉之后,整个人神清气爽。 当然了,饥饿感也就愈发明显。赶紧擦净水渍,穿上了十七妹的衣服,就去女浴池那边找人。 沿着小路,绕过一小片竹林,便能见着几个工人正以青砖砌墙。十七婶也就在那边帮忙递砖,与她搭手的,是个独眼的汉子。 王教习不敢过去,因为那个独眼汉子身上透着一股气息,有些太凶了。察言观色,接人待物也是王教习的本事。她敢肯定这个独眼汉子,杀过人。 其实他们这一家子都是那股子杀气,那十七妹也是。但这位汉子,他的杀气真的好重,那贴心的十七妹子远不如他。 正在王教习踌躇的功夫,十七注意到了王教习:“呀,王教习洗好啦?哎呀,可真是大家闺秀啊!我那衣裳在你身上,可真是好看,我穿着就憨的很!” 说着她便放下手中的活,拍拍灰就走了过来。 独眼的汉子也是一样,他还在旁边笑着附和:“就是就是,人家穿比你好看!” 十七没好气的白了瞎老三一眼。 两句话的功夫,两人来到王教习旁边,王教习赶紧向两人见礼:“给你们添麻烦了。” 瞎老三抢着说道:“见外了见外了。” 十七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听见王教习的肚子叫了起来。 王教习脸上一红,难为情的说道:“……让二位见笑了。” 十七说:“呀,是怪我,怪我。吃食在那边温着呢,我去给你拿。” 瞎老三抢在前面道:“我去我去,我去拿!”说完就一溜烟的跑了。 王教习眉头深皱,想不明白这尊杀神为什么表现出了此等殷勤? 第75章 刨土 十七把王教习引到了温泉边的石桌上坐好,瞎老三一路小跑端来了吃食。还是那个原则,流民不能吃太多。吃食少,但是也算是精致。 一碗小米粥,加了一些切碎的白菜。一碗鸡蛋羹,以及一些鱼汤,只有很少的两片鱼肉。 瞎老三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道:“小君爷说,饿肚子时间长了不宜吃太多,会伤及胃腹,后面有遭不完的罪。” “很好了,很好了。劳烦您们用心了。”王教习心里的感激其实更多,没能完全表达出来。别的不说,那鸡蛋羹就是个金贵的玩意,人家端出来给自己吃,那是真的待人不薄。 实在是饿了,也就顾不得多少体面,王教习直接吃了起来。那小米粥里混着的蔬菜,有些好吃。白菜梆的肉头厚,口感脆、甜。 既不是葵菜、更不是藿叶,王教习也是一时没有认出来,便问道:“这粥很好喝,就是不知里面有什么菜?” 十七说:“是白菜芯。” 王教习还是疑惑,似乎没有听过。 而瞎老三继续解释道:“就是玉京人说的黄芽菜。” “啊!”王教习一听吓了一跳! 这黄芽菜太金贵了,都是玉京贵人才吃的起的玩意,她听说过但是从没见过,没想到今天却是吃上了。本以为这一顿,那鸡蛋羹是最讲究的吃食,没想到这碗粥才是。 “怎么把这么金贵的东西,给我吃了?”王教习忍不住发出了疑问。 十七一愣:“金贵吗?” 瞎老三道:“憨货,当然金贵,你以为小君爷给你们吃的,能是亏待了你们的?” “王教习倒是不必介意,这东西咱家多,您只管吃。等养好了胃,还有更多更好吃的。说到吃食,我们家当属国朝一绝!” 王教习暂时先放下木勺,郑重的问道:“还不知道,咱家到底是嶂州的哪个世家大族?” “咱家可是……”瞎老三刚想说出实情却被十七拦住。 “小君爷不让说。特意交代的,说要让王教习自己看。” “哦哦……”瞎老三收回了要说出口的话,然后讪讪的笑。 十七又补充道:“或者,王教习待会自己问小君爷,他是最好说话的了。” 王教习回想起之前那个穿着华服的白净少年人。这时她也明白了,这家大族是没有恶意的。倒是早上心里那些胡乱揣测,是真真的小人行径,还好没被人家知晓。 如今,人家主家让“看”,应该也是存着考教的意思。这其实是应该的,自己想留,就应该好好的表现一下,莫要被人看扁了。 其实也不难猜,线索很多的。比如,军头对那少年十分恭敬,这里的人又多带着外伤,再加上他们称呼主家为“小军爷”。 如此种种,应该是军中大将之家不会错。 岩君毕竟是嶂州人,他手下能战的大将极多,这九成九就是他麾下的哪个将军家里。 但具体是谁就不好猜了。嶂州军官多,指不定正经的家主此时还在龙州领着兵呢。 再说,王教习也只是个普通的教习妇人,谈不上对军中有什么了解,这事也就只能猜到这里了。 再观察吧。 想着,王教习也遵照十七妹的提醒,慢慢的吃完了所有食物。那鱼汤真的很好喝,鱼肉也好吃。说真的是没吃够,但是人家说了要养胃腹,这王教习当然是能懂的,便压下馋念。 走的时候,还是十七领路。 瞎老三送了一会,临别之时才支支吾吾的讲出了自己的请求:“王教习,那个……小女顽劣。但气数已过十三息,我盼着她以后能进恪物院求学,还劳您多费心了。” 说着他抱拳作揖鞠躬行礼。 王教习也是一愣啊,原来他那么殷勤是为了这个……这些人的样子,立刻在王教习心中得以重新勾勒。 一开始,真的以为他们是什么山寨土匪、啖人恶鬼。但现在知道,那都是立下过功劳的军中豪杰,被将军放在家里养着的亲信之兵。凶恶或许有,但那也是对歹人。对自己女儿,你看看……多在心啊? 跟寻常人家,其实也是一样的。只是苦了他们去与妖族拼杀,落了一身的伤。再想起今天自己还以貌取人,王教习羞愧难当。 带着这份羞愧,王教习同样鞠躬还礼:“老哥哥请放心。如若承蒙主家不弃,真的命我为教习,我自当精心尽力。就是……说来惭愧,我乡野妇人一个,恪物院诸学大道,会的其实很少。不过,我定然倾囊相授。” “关某谢过了!学识之事,家主还有安排,到时候您就知道了。您去吧,慢走。” …… 一句“学识之事还有安排”,让王教习想了一路。同时,这主家身份也是让王教习想了一路。 思来想去,总不至于是要把家学交给自己吧?还有,这家地盘这么大?总不能是岩君家里吧? 不过跟着十七进了家门之后,便打消了是付氏这么个有些逾越的想法。无他,家里中陈设只是普通,还不如之前的那个税吏。比如那镇宅的石兽轮廓就比较模糊,工艺不是很高。 有道是包子有肉不在褶上。结合人家的吃食和温泉来看,这家人很有实力,只是比较低调。 低调好,低调才稳当! 这家府上规矩也少,十七一进门便扯着嗓子的问:“谁见着小君爷了?” 答的人也很随意:“刨土呢。” 你听听,哪有这么说主家的?刨土呢……又不是狗。真当了教习,该不该管教这些事,也是个分寸问题,免不了要听听主家的意思。 十七一听小君爷在刨土,就知道他在花园里,便带着王教习往花园去。 跟着十七往里走的途中,又见到了一起来的其他流民。一会不见的功夫,这些家伙脸上,居然有了笑容。 该是都知道自己进了好人家了。可惜,都是些懒货,这种时候不会自己长点眼力劲儿,找点活干一下?王教习摇头,反正她想好了,自己待会就问主家要点差事。 转到花园,没想到那位公子爷还真的在刨土。华服挂在一旁,人在地上蹲着。倒不是用手刨,拿着个小铲子刨。旁边也有人在帮着,似乎在种什么东西。 第76章 王梅别作死 “小君爷,王教习来了。” 付自安抬头一看,便冲着王教习笑:“果然是腹有诗书气自华,衣服一换气质就出来了啊。” 王教习老脸一红,自己哪有什么诗书在肚子里,赶紧墩身行礼:“见过主家。” 付自安起身想了想道:“那就先休养几天吧。房间他们会给你安排的,安心歇着就是了。” “成,我带她去。”说着十七就要领路。 王教习却伸手一拦,便对付自安再次行礼:“主家……我以不用修养了。若是让我当教习,立刻就能开始。吃主家的,用主家的,若是闲着反而心里慌张。” 付自安笑了笑,心想她既然有这样的心思,那依她就是了。 于是开口问道:“纸买回来没有?” 蹲在地上的严老七搭话道:“买了,就是还没切……” “那七叔不用帮我弄这些了,去把纸切一下送到书房吧,大小依着王教习的意思。” “好嘞!”严老七赶紧起身去洗手。 付自安又对王教习道:“请您来,当然是当教习先生的。不过我整理了一点家学,还请王教习先看了,一并交给孩子们。讲学用的书本,也需要誊抄一下。我比较忙,这些事就拜托王教习了。” 王教习心里咯噔一下,万没想到还真有家学相托!会不会太草率了?家学托给自己这样的生人? 不过转念一想,眼前的这位公子爷这么年轻。他整理的家学或许不是很重要,所以才教给自己,这才正常嘛。 但不论怎么说,人家这份看中是实实在在的,王教习很是承情,她赶紧再行礼:“谢主家看中,我定会尽我所能传承主家学问。” 这时严老七也就回来了,也是非常客气:“王教习请跟我来吧。” 与付自安道别后,王教习便跟着严老七走了,十七也在后面屁颠颠的跟着。 等他们都走之后,付自安心情大好。蹲下刨土的时候,甚至都哼着小曲。 太好了,不用抄书了,诶嘿嘿。 …… 进了书房,草草看了一眼后,王教习便对严老七说道:“纸裁成三十二开即可。” 一张巨大的纸,对折裁开这叫“对开”。对折两次,裁成四张就叫“四开”。以此类推,三十二开就是对折五次,裁三十二张。 严老七道:“好嘞,您等着吧,我去去就回。十七来帮忙……” 十七才不听他的,直接拒绝道:“不去,我还要让王教习给我讲讲小君爷写了啥。” 严老七也是没辙,摇头道:“就你这种憨货还能懂小君爷的学问,切。” 但十七真的很好奇,瞎老三吹了两天了。说小君爷的才学天下无双,孩子们学了他的学问,必会一飞冲天之云云。他痛心疾首,说自己也就是生的早了,若是小时候就学到小君爷的学问,那肯定又是另一番人生。 所以十七好奇,他们总说自己憨。她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懂小君爷的学问,若是懂了那就是不憨。若是不懂,那就看看他的学问能不能治治自己的憨。 当严老七走后,王教习也笑着问道:“十七妹不识字吗?” “识!夫人和小君爷教了我很多呢!”说着十七指着付自安写的字道:“这是‘离’字,对吧。” “对的!” 王教习笑着拿起付自安之前写的一张纸,上面是一首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咦……”王教习发现这首诗有点意思,它的字比较简单,意思也比较简单,这是很适合给孩子学的。而且它念起来朗朗上口,还讲了一些草原风貌。 ……关键,简单几个字,怎么透出了一股韧劲!再细品,又有些凄凉。 王教习越发觉得事情不简单。 “到底写了个啥啊?”十七问道。 王教习把诗给她念了一遍。 十七琢磨了一会问道:“小君爷是不是在写流民啊!?” 王教习心里咯噔一下,心道:“她要是憨货,自己岂不是玩完了?经过她一说,还真是有那么个意思。人如草芥嘛,这可不是在写流民?高啊……这首诗看着简单,其实一点也不简单。” 当然,王教习并不知道,这是一首送别诗。后面送别的两句,付自安压根不记得,还好前面这两句是够经典了。 王教习赞道:“十七妹聪慧啊,一下就能领会主家的意思。” “那是……小君爷从小就在我们跟前,当然懂他。”十七也是来了兴致:“再读一首,再读一首。” 王教习又拿起了下一张纸:“云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岭关无故人。” 这首付自安改了两个地名,勉强贴切。 “好意境!”王教习盛赞。 十七凝眉想了一下:“这怕是写前几年出去的时候吧,哎……” 这时候,王教习的心已经突突的跳了起来,这些好似不一般啊!这么一大摞,一张张看下去,诸如此类的好诗还有很多很多! 而诗下面压着的是《乘法口诀表》。 看见“口诀”两个字,王教习第一反应是,这个怕是不能看!赶紧把目光放到别处去。 不过架不住这口诀字简单,十七能看懂,她喃喃出声:“三三得九,三四一十二。这又是什么?” 王教习一听,凝眉想了一下,便开始掰着手指掐算!片刻后,她发现了这乘法口诀的意思!惊讶道:“是算学!” “噢,小君爷这个最厉害了,我们所有人加起来也算不过他!只有夫人可以稳胜他一筹。” “那么说,是夫人的学问?”王教习问道。 “那肯定的。”十七其实也不懂,但从来觉得小君爷的聪慧是夫人教的好。因为夫人就是聪慧无双啊。 “夫人是恪物院出身?” 十七摇头叹气:“是就好咯。” 王教习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此等从一一算到九九的算学口诀。居然不是出自恪物院吗?那是出自哪里? 拿起算学口诀,下面还有别的东西,名为《三字道》。 知道十七在旁边翘首以盼,王教习就直接读了起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越是念,心头越是惊讶。这孩子该知道的,快被《三字道》总结完了呀!关键是它如此简练好记,朗朗上口。 作为教习她实在是非常清楚,教给孩子的东西不能太复杂。恪物院出身的那些先生,教的东西不是不好,是九成九的孩子听不明白啊。自己去听都一头雾水,孩子能听会多少? 而三字道不一样,有了它垫底,再加上乘法口诀和那些诗,这孩子的起点高了可不止一星半点! 简单的东西不见得好归纳总结,真是要有玲珑心思的。这么好的家学,就交托给自己了吗? 王教习心底跳的噗通噗通作响,会了这些出去可以称“先生”了! “不对,都会这些了,还想着出去?王梅,你这是在作死!老天爷的天命在这里等着你呢,你可别犯傻!!”王教习在心里提醒自己。 第77章 过渡期 一篇三字道念完,十七在追问着:“是什么意思啊?怎么这么长?” 王教习却放下纸稿,认真问道:“十七妹,别叫我猜了,以我见识猜不出来。我想问,主家到底是哪位高人。为何如此珍贵的家学,都可以随手交给我这个新来人。” “嗯…...嗯……”十七支支吾吾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咱这里嶂州付氏,岩君家里。”这个时候,抱着纸的严老七从外面走进来:“有啥嘛,这有什么不能说。” “是小君爷不让说!” 严老七摇头:“真憨。” 而这时候的王教习却早已惊的张大了嘴,岩君的家里!?原来不是小军爷,而是小君爷! 还以为自己命贱,只能去土里刨食吃。没想到老天是把自己从糠箩丢进了米箩! 再次看看周围那些普通的陈设。又看看铺在书桌上厚厚一摞家学。王教习心里万分肯定这里就是岩君的家。 这天下大概也只有万人敬仰的岩君家里会如此。没有表面上那些钟鸣鼎食,却有渊如星汉的家学! …… …… 嶂州地貌丰富,似乎什么都有。但是其实又什么都缺,其中最缺的其实是人。不是那种悬鹑百结的流民,而是刷子上有毛的人才。 这次刘彦立功了。不枉付自安事情都没弄明白就忙着保他。他刘彦不是傻子,知道付自安是真心的回护。所以他便下了死力气的给付自安找人。 这次他领到家里的人,真的很好用。以至于付自安都开始在心里盘算,该怎么好好的奖赏他一下,应该把他用到什么更适合的地方去。 不过这其中有个问题,刘彦是岩关守军,是岩关守将手下的人,要调用刘彦免不了得岩关守将点头。 实际上,那个岩关守将也是付自安的亲人,就像大师兄一样,是付自安十分亲熟的人。只要付自安开口,她肯定有很多的话,但却绝对不会拒绝。 但是啊……付自安就是不想去找她。特别是没有第一时间去问候,往后越拖就越发的不想去。只好委屈刘彦,先暂时把这事放一放。 …… 嶂州百姓或许能吃饱,但是嶂州经济远不如冶铁的古州发达。比如,古州来的工匠确实比嶂州的要强。哪怕只是学徒,也还真是有两把刷子的。 这次刘彦选来的人中,有很多就是从古州来的。有了他们的加入,很多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的推进就快了许多。 温泉女池的修缮是个例外,因为那里有些设计不合理的地方,被工匠指了出来。所以建设进度不增反退,影壁和棚子都打算拆了重建。 虽然要重建,但工匠们却拍着胸脯保证了工期。应该也是存着要给主家露一手的意思。 温泉是要等着招待客人的,所以最先建设。 同时,付自安也规划了工坊区。其中包括了琉璃试验工坊和秘密口红工坊。不过在这两个工坊建立起来之前,需要先建一个砖窑。付自安要搞的建设很多,还是自己建个砖窑更省钱。 不难想象,日后砖窑烧煤制造的黑烟,定会把人弄个灰头土脸。发展与环境难以兼得,付自安可顾不了许多了。只是把工坊区安排在了封地的最远端的山边,眼不见为净罢了。 当然,这些都只是规划和设计。真正的建设还得到秋收之后,那时候付自安可能已经踏上去玉京的路了。 …… 学堂倒是不用新建,先前被付自安撵出去的老登,他家的房子修的就不错。瞎老三允许他把家里的东西都搬走,现在里面空旷亮堂。 让木匠去打造一些小案几出来,到时候在地上铺上席子,便可以开始上课。 王教习耍了一点小心机。把付自安整理的学识,读的烂熟于心,已经能够倒背了之后。才跑到付自安面前把头杵在地上,赌咒发誓给付家当牛做马。 其实付自安哪会在意那点小事,那教材若是好用,就让全嶂州全天下都知晓也无妨。 于是,付自安与她说家中不要牛马,只需要教习,让她好好教孩子们就是了。 王梅却不依了,说学了付氏家学自己可就不再是教习了,应该称先生。倒不是她要这个名头,关键是不能辱没了付氏学问啊! 付自安也依了她,所以王教习已经是王先生了。 这会,天天在书房里抄书,抄的很仔细。小楷字写的很清楚,且没有错漏,付自安很是佩服。心里也在想,什么时候折腾一下印刷术。 …… 付自安种了一些土豆。没有全都种下,而是实验性的种了三棵。目的是为了验证它的耐寒性。 付自安和父亲找到的两种土豆,都不是来自特别寒冷的地方,付自安担心它们不耐寒。 原始土豆其实应该生长在高寒山区,那种地方甚至没有适合给它授粉的昆虫。所以它进化出了以茎块单性繁殖这种能力。理论上来说,它的茎块也应该是因为寒冷,才进化出来的。 付自安找的两种土豆,当然都有茎块。若是没有,付自安就不会认为它是土豆了。 所以付自安有理由怀疑,它们是从高寒山区被其它动物带到丛林里的。只要抗寒能力没有退化,它应该能适应寒冷。所以才种一点在院子里试一试。 秋天种下正合适,等付自安去京城又回来的时候。如果它们活的很好,那就试验就算成功了。 如果这些土豆活下来了,也正好预备一些土豆的种子。 土豆依靠茎块的单性繁殖,就没法杂交了。想要杂交培育出更适合种植的品种,还得依靠开花结果这么个过程。 在蓝星常见的土豆,都是高度不育的四倍体,基本不结种子。想要进一步杂交这种常见的高产品种,还得让它返回到二倍体。 这个工作非常复杂且困难,需要分子生物学家进行大量的研究。当然了,付自安没有那么高的志望。不像蓝星的大能,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能有个差不多的品种,他就烧高香了。 而且,付自安找到了原始的品种,那是本就会开花结果的。所以啊,工作也就简单多了。 尽管简单不少,土豆这件事他还是一点谱都没有。只盼自己,真的能福佑国朝吧。 第78章 兄弟之冰 付自安想做的事情很多很多,奈何人力有限、物力有限、时间有限。所以,万事不过仅仅是起了个头。他起好这个头,然后一桩桩一件件的安排人盯着,剩下的就只能交给时间了。 因此付自安也就得以闲了下来。 因为爨蛇有冬眠的习性。入了秋,不到有美食的那时候,知之甚至都不爱显出身形。若是到了冬天,那它基本就没有出现的时候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它的影响,付自安也显得有些懒,常常睡到中午才起床。家里本来是心疼他的,就由着他。 不过,大师兄可不会放任他这样。 这事还需从头说起。这两兄弟自从在府衙吵了那么一架,是谁也不理谁。让两人真正开始说话的,还是钱师姐。 那日,付自安有了闲暇,便去请钱师姐来家里吃饭。这是第一次见面时就约好的,要让师姐尝尝付家的美食。那天,钱师姐自然是欣然应邀而来,后面还跟着个不请自来的郭远志。 是的,付自安是亲自去的府衙,是当着大师兄的面请的钱师姐。完事却压根没叫大师兄。 当然大师兄何等胸心,也不至于为了这点事跟师弟一般见识。他不叫,自己去就是了。于是就骑个马跟两人一起回的庄子。 到了庄子上,以大师兄的身份地位,那可是吃饭得坐在主位上的。除了一个付自安,谁见着大师哥都得恭恭敬敬的,他也就自在的很了。 付自安当然也不是表面上那般的没良心。这顿饭,亲自下厨做了两道菜。 一道是师姐喜好的甜口菜,糖醋里脊。而另一道,就是按着师兄喜好做的一道水煮肉片。 糖醋里脊有调料就能做,但要做的好也不容易。都是些火候、调味之类的细节。 付自安做的还算可以,关键是没有人能跟他对比,那就非常出挑了。钱师姐吃的是赞不绝口! 而水煮肉片这道菜就更讲究了。若是离开了庄子,付自安也是做不出来的。关键就是其中的配菜,别的地方可不好找。 也不知道是不是害怕同行偷师,中餐当中很多菜名都极具迷惑性。典型的,夫妻肺片没有夫妻,老婆饼没有老婆。开水白菜可不是用白开水煮的,所以水煮肉片既不放水,也不煮。 真正的水煮肉片其实是不放水的,里面的汤汁是菜汁。要炒出足够多的汁水来,白菜不就必不可少了? 白菜、莴笋、豆芽、青蒜,这几样从小叔公那里弄来的蔬菜,除了一个豆芽还算常见。其它的,可不是哪里都能吃得到的,十分讲究。 把它们一起下锅干炒,炒出菜汁之后就盛到碗中。之后,把切好的里脊肉片铺上去。 最正宗的做法该是用牛肉,但付自安还没富有到随时宰牛的地步。所以,也就用的是猪肉。若是放上鱼片也可以,那就是水煮鱼了。 肉片铺在菜头上,再铺上一层辣椒和花椒。接着便是热油浇淋,以沁满双椒香辣的热油,烫熟下面的肉片,这水煮肉片就算是做好了。 所以说,它既不放水,也不煮。 水煮肉片端上桌的时候,红火火的一碗,香气扑鼻。开动之前,稍微拌一下,让肉片裹上浓稠的菜汁,味道更佳。 大师兄爱好香辣,又很爱吃蔬菜。水煮肉片里的蔬菜多,味道也丝毫不比肉差。付自安这一手,可把他惊艳到了!一端上来便忙着吃了一碗。 也就是这个时候,那日争执之后便再没说过话的两兄弟,有了第一次对话。 一个说:“快给师姐夹菜啊!” 另一个说:“哦!好好好……尝尝,怕不怕辣?” 真正的兄弟,不是血缘关系。是到了饭桌上,什么冰都能化的开。 …… 火辣辣的菜肴,热辣辣的酒。这些东西一下肚,就免不了谈天说地。说着说着也就说到了在岭关遇上高杰的事。 巧合,但不意外的。钱师姐认识高杰这个小胖墩师弟。毕竟都是世家子弟,处于同一阶层,相互认识真不奇怪。 于是钱师姐很宽慰的说:“哦,原来是高杰师弟要来,他可是很厉害的,州丞之职由他接任我就放心了。” 应该就是因为这一句,郭远志酒下的极快,不一会就大醉。 都说酒壮怂人胆,可郭远志根本不是什么怂人,自然就没有壮胆一说。他酒品极好,喝醉了也没有任何一句胡说八道。 只是语重心长的感谢了钱路遥,远道而来助自己一臂之力。并承诺,若有需要,自己必然倾力相助之云云。 钱师姐也是饱含热泪饮了一杯,只道:“天涯路远,有缘必会再见。” 一旁的付自安,心里堵的慌。也不知道怎么了,这顿饭吃着吃着就成了散伙饭。 …… 也就是这天之后,付自安的松快日子到头了。 因为众人都是大醉,就留宿在府上。第二天,郭远志带着宿醉,已经是醒的很晚。却发现付自安醒的更晚。一问之下,才知道他常有睡到日晒三竿之举。 硬是把瞎老三这个领头的找来,说了他一通。让他不要再对付自安如此纵容,必会害了他。 修士应该没有空闲才是,毕竟修行这件事得跟时间抢着来。 付自安虽然是家主,但也是晚辈。大师兄和各种叔婶要教育他一下,都是应该应份的事。 于是乎,就天天被老三叔板着脸从床上揪起来去练武。各种叔婶的看家本领是轮番上阵,往他身上招呼。既教他,也打他。天天被训的跟条死狗一样…… 好处也是相当明显,除了武艺有所精进之外。毕竟是动的多了,肚子饿的更快、更频繁、吃的更多了,修行也就变得更快了。 爨蛇之修,与体术同练更佳。 第79章 贵客到 一转眼,付自安回嶂州也已经快半个月了。若青出和南客龄这师兄妹两人却迟迟不来。弄的付自安都常常观望进庄子的那条路,希望看见那架熟悉的马车,慢悠悠的驶来。 温泉的修缮也是如期完成了,瞎老三也常问,她们是不是不来了? 付自安觉得不是。她们真的不来,必有书信。以南客龄的本事,他们也很难遇上什么危险。 思来想去,便觉得可能是这两人开窍了,真的转悠去哪里游玩了。从芦县到嶂州城,路上还有几个风景不错的地方。付自安当初是被催着日夜兼程。她们俩如果是慢慢走慢慢看,那还真是要点时间的。 而这天,付自安接受了一早上的教育。去洗了个澡回来,迎接他的是一碗热腾腾的黄焖肉拌面。 庄子上做饭的厨娘不是老兵,而是姚氏的一个亲戚。从姚氏坐月子起,就一直是她在负责家里的伙食。后来学了付自安的厨艺,做饭是一等一的好吃。甚至于付自安不在这几年,有些菜她已经做的比付自安好了。 所以这一碗香辣黄焖肉拌面,也是非常的美味。付自安才拌好了面,一口都还没吃。便有人来报,说是贵客到了! 付自安一听以为是若青出和南客龄来了,端着个碗就赶紧往外迎。谁知道被迎进来的,是个胖子…… 付自安明显的一愣,确实没想到高杰比那俩师兄妹到的更早。 高杰气喘吁吁的,也不跟付自安见外,上来主动接过面条便说道:“家主用心了,知道我饿,还端着面来迎我。” 接着便是顾不上任何体面,开始嗦面。一边嗦面,他还对着付家的老兵们点头致意。反正一点不怕,一点也不陌生,似乎已经是这家里的老熟人了。 付自安想起第一次见他,他也是这般,把自己和南客龄迎到官廨里,招待的很是顺溜。是个自来熟的人。 老兵们可太喜欢这个小胖子了,因为他们就喜欢这种不认生的,吓不到的。还没等付自安张咯,三叔就主动问他够不够。 高杰委屈:“真不够!我想这口想了好几年了,哪够啊?” 付自安在旁边暗笑,认识他也没几个月…… 瞎老三也知道他信口胡诌,但是还是打心里觉得这个小胖子顺眼,便拍拍他的肩膀道:“先吃着,我去厨房再给你端来!” 胖子嗦着面含混道:“谢谢叔,多要面,多要肉,不要辣椒!” 三叔点头:“好!”然后就笑呵呵的去给胖子端面了。 付自安也呵呵的笑,这家伙融入的太丝滑了,丝滑的付自安都一愣一愣的。如此,自己出行,家里的事交给他,也是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的。 几口面下了肚子,高杰喘匀了气,才笑眯眯的问:“家主刚刚等谁呢?见我是一脸的失望。” “觉得意外是真的,失望倒是万万没有。在芦县,我和南客龄他们分头行动,而他们都还没到呢,你先到了。我有些没想到而已。” 高杰说道:“那你不是催我吗?我就快马加鞭了,一路都没怎么歇过。” “……也没这么急啊,别把你给累坏了。” “累坏倒没有,饿坏了是真的。从你们走后,我吃什么都不香!这次你去哪我都跟着。” 付自安大笑:“那我们始终是要去参加玄天试的,你也去白玉京不成?不用担心,我婶的厨艺也是极佳的,这面就是她做的。” 高杰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当真?” “当然!” “妥了!家里我看着!”高杰的想法就是,有这一碗面也足够了。总比过去这段时间强,吃什么都跟嚼蜡是一个味。 付自安的面毕竟是很辣的,高杰把最后一点底上的佐料都扒拉光之后,不可避免的开始“斯哈斯哈”。 好在老三叔是有先见之明的,端来面的同时,还给他端了一碗筒子骨汤。高杰喝光汤稍稍解了辣,又开始进攻三叔端来的更大的一碗面条。 付自安那碗面就不少,加上后来的一碗汤、一碗面,撑的人就活不成了。 三叔问他还要不要,他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的摆手。若是张嘴,面真的可能会跑出来。 所以不让流民吃太多,是有道理的。 …… 让高杰一觉睡到了下午,付自安也不给他准备什么好吃的了。跟流民一个待遇,吃点小米粥养养胃。 高杰倒是也没什么怨言,中午那一顿确实吃的太撑了。现在都感觉自己一肚子的面,什么都不想吃。 高杰一路辛苦了,也是该洗个澡的。付自安便带他去温泉,认认地方。两人就伴着晚霞往温泉去。 这时付自安才知道,高杰已经去过嶂州府衙,见过了大师兄和钱师姐。因为他的调令早就到了,调往嶂州城接替钱师姐任州丞。 付自安想要借自己食邑三百户免税三年的政策,帮嶂州免去一些税负的事,高杰应下了。不过,他建议付自安这次不要把免去的税额,随便的放到老百姓头上。 原因有二。第一,此举得利最大的,还是一些比较富有的世家大族。第二,接纳大量的楚州流民以及云泰的水患。让嶂州的钱粮库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应该先稳住这一头再说。 付自安想了一下,也就接受了高杰的建议。 不当家不知油盐贵,庄子上折腾那点小小的建设,也就让付自安立刻感觉到压力了。现在还有钱粮在库房里堆着,但账面上其实早就已经全预算出去了,等秋收之后各处一开工,库房就得搬空。 一味的减轻税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重要的还是要把蛋糕做大,这是需要有个底子的。嶂州的底子是岩君省吃俭用,给百姓休养生息数十年。 而付自安应该让他们动起来,创造更多的价值。不仅要让他们留下更多的余粮,也要让他们缴纳更多的税,好做些更重大的事,以应对更大的挑战。 高杰还建议,付自安早日出发去白玉京。应对玄天试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应该去想办法跟国朝哭哭穷了。 付自安一拍大腿,觉得高杰说的对啊!心里也是盘算好,南客龄他们再迟,应该也不会迟过下月初七。到时候去山门给伯父磕了头,该出发就出发了。有好些事,还是得去京城里才好办的! 第80章 子麓 高杰还给付自安带来了一个极好的消息。 高杰在路上接到了往日同窗的信件。人家求问,听说嶂州出了一种品质十分高,也十分神秘的口脂。问高杰能不能弄到,多少钱都不在话下! 高杰顺势卖了个关子过去,对方已经又写了两封信来追问了。 可见口脂一事必然火爆。这次他也给付自安带了一批胭脂红色粉来,付自安可以想想,后一步应该怎么做了。 泡着温泉看着星星,高杰说道:“首先给口脂取个字号是应该的,就比如南客居那样。” 关于这个问题,付自安倒是早有预案:“字号就叫心雨堂。” 高杰知道那是付自安母亲的名讳,当然不会提出任何异议:“行。你此去白玉京,别忘了这事。至少应该再白玉京的正街上弄个铺面的。” “得要好多钱啊。”付自安感叹。 高杰摇头:“无妨,问南客家租一间就事了。南客龄可是占着干股的。那会你说口脂生意让他入股,我还以为我们占便宜了。现在想来,是他南客龄真有眼光啊!” 付自安笑道:“这是共赢的,我猜你的同窗能得知我们的口脂,该是跟文大家有莫大的关系。况且有了他帮忙,我们可以赢得时间!时间才是最重要的啊!” 之后,付自安也给高杰画了一套饼,高杰毕竟是肚子撑着,没吃下太多。只是感慨:“家主志向高远,但困难还颇多啊。” 说到底,高杰是对付自安假设的那些并不存在的高产农作物,持怀疑态度。 那便不画饼了,跟他说说在竹林里骑熊的趣事。 然而,这氛围轻松的闲聊,并没有持续太久。一个穿着铠甲的军官,打破了这份静怡。她伴着铠甲哗啦哗啦的声响,直接走到了男泡池旁边。 身为女子,面对两个一丝不挂的少年,她可没有半点羞怯。 只是有些不耐烦的对高杰说道:“你,小胖,一边凉快去!” 高杰极其乖巧的应道:“诶,好嘞!”言罢就捂着羞处赶紧起身,然后抱着衣服一溜烟跑了。 接着,女军官便开始脱自己的铠甲。 付自安很无奈的叹道:“姐,我还在呢,你干啥啊?” “哼!毛长齐了吗?给你看看又何妨?”虽然嘴上这么说,她还是扬手灭了周围所有的灯火蜡烛。 只不过,这一夜月色很美。 …… 在付家府上,被付自安称作叔婶,以序号相称的这些老卒。实际上都是当年跟着岩君,进了妖域又一路杀出来的人。 进去的时候有六千人,从妖域出来的时候,就只剩三千了。而岩君身边的亲卫营,因为要承担最艰难的战斗任务,战损比更大。三百人的亲卫营,剩下的不足百人。能活着进岭关的,就只有五十余了。 有个原因,岩君的不动炁意,所能提供的防护范围。顶多就支持这么五十余人作战。都是些性命被绑在一起的人,绳子的另一头是岩君出了死力气拽,而他们又拽着更多的人。 后来岩君常跟他们说。活滋润些,为了死掉的兄弟也得活滋润些。他们也就听岩君的,认真的活着。饭一粒粒的吃,酒一口口的喝。 活下来的人战力不见得是最强的,有些是受伤早,所以被护着。但其中老大、老二真的是实力过硬的英雄人物,是在外围冲杀最猛的人。 老大和老二是一对夫妻,两人都是善用陌刀。一人主手是左,一人主手是右。战时一左一右,配合默契无双,军中名号「比翼刀」。 当初,最后也是最艰难的这一战。岩君为突围之锋,他们两人便是两翼。最后关头更是饮了千古醉!受伤极重,是被抬回嶂州的。 后来,大家庆祝劫后余生、大难不死。决定以序号相称,是存着别忘了没回来的那几千人这么个心思。 按资历、按年纪、按修为、按功劳,老大老二都有资格排在最前面。 但那时候这对号称「比翼刀」的夫妻,生活都已经不能自理了,都是兄弟们日常伺候着。 没多久,他俩就撒手人寰了。付自安尤其记得,那天他们的女儿来报丧,很平静的说了父母已经故去的事实。 岩君悲痛大哭,之后的几日,便是付自安仅见过的,父亲消沉的日子。 所以付自安不喜欢千古醉这个东西,打心眼里不喜欢。还好这千古醉也是十分珍贵的,不可能人人都配着。要不然,老三叔也得没。 …… 此刻,这个脱了衣物便和付自安泡进同一个池子里的女子。便是老大老二的女儿,她叫尹子麓,实际上是在付家长大的。 尹子麓修为天赋出众,武学天赋更是极高。先天气数五十余息,本是可以试试修「九玄造化法」的。不过子麓心性刚直,是一心只想斩妖为父母报仇的人,所以还是拜入了龙魂殿。 岩君也是为她找了个很好的师父。「真龙之目」郭泉承岩君的救命之恩,把尹子麓收为关门弟子。还亲自到嶂州,教了她几年。后来,她也学有所成,也就跟着师父去龙州了。 毕竟是血液里都流淌着战斗天赋,尹子麓十五岁就在战场上立下奇功。现在才20岁出头的年纪,已经是虎威中郎将了。 现在这付家庄子上,找不出比她军衔更高的人。若是论军衔,一干叔婶见了她都得称一声“将军”。 岩君带着付自安历遍玄天,又回到嶂州接姚氏去齐山北的时候,她才被调回了岩关。 这真的是军中照顾,一方面是由这个岩君的亲近人去守着岩关。另外一方面也是让尹子麓,远离战事激烈的龙州战场。 她太年轻了,功劳也已经够大了,就不要太过出挑了。免得像岩君一样的被人陷于险地。 她比付自安大四岁,所以付自安叫她姐。 年纪上,她处在付自安和郭远志之间,但她不像郭远志那么溺爱弟弟。付自安要是犯错,她绝对下死手收拾,付自安怕她怕的要命。 没办法,这「龙魂诀」炼体,本就是形成战斗力最快的支脉。当时付自安和郭远志两个捆一块,也不是尹子麓的对手啊。 付自安倒是个鬼精的,打不过就躲。躲啊躲的,都成了习惯了。以至于,出门那么久回来,见子麓姐没来,也不去看看这个不能善离的岩关守将。 她确实是走不开啊,那么些流民搁那呢,她能不看着点? 第81章 暖床 其实去看望一下尹子麓这事,三叔之前就问过好几回了,只是付自安总找理由搪塞。 三叔还讥笑付自安是“畏姐如虎”,付自安则说“她本来就虎!”。 也不能全怪付自安,尹子麓确实是个桀骜之人,对于同辈她真是不放在眼里的。郭远志虽然年纪更长,但在她口中从来都是“郭远志那小子”。 兄长尚且如此,付自安这个豆包就更不是干粮了。在她眼里那从来都是欠管教的小屁孩。 所以啊,泡个澡而已,有必要背着小孩子吗?没有! 于是,她就这么水灵灵的跟付自安泡进了同一个池子里。 …… 知道她又在耍那姐姐威风,付自安一脸的无奈:“哎……你怎么来了?”他心里也是后悔,躲得过初一又躲不过十五,还不如早点去岩关,何至于被她堵在温泉里啊? 尹子麓慢慢说道:“哼,我再不来你怕是要上天了。” “怎么了嘛?”付自安寻思,自己也没做错啥事啊? “你师兄给我来信了。说你欲荒废修行,整日睡到日晒三竿才起!你是不是觉得叔婶去了,顾真人又被困于山门,这天下便没人管的了你啊?!” “靠!”付自安心里暗骂:“水煮肉片进了狗嘴啊!怎么大师兄那浓眉大眼的也叛变了?” “哪有的事!”付自安压低声音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吃东西就是修行,难道我还能饿着?” 尹子麓继续疑问道:“武艺呢?” “练着呢,就休息了那么两天,还被大师兄给撞见了。他把三叔他们说了一顿,之后就天天练的我跟死狗一样!” 尹子麓轻轻一笑:“活该!练成什么样了,打套拳我看看。” “好!”付自安如蒙大赦。 让打拳,不就能顺势起身穿衣裳了吗?毕竟,光着腚耍拳是不像话的。所以他应了一声,便赶紧起来用腚对着尹子麓,穿上了付氏独有的平角短裤。 要继续穿中衣中裤的时候,尹子麓道:“哟,我在给你弄身棉袄。” 付自安没好气的嚷着:“你管我呢,我冷!” 这么说着,也就穿好中衣中裤便罢了。然后就耍拳呗,打一套三十小叔教的通臂拳。当然,眼下这情景呢,这拳打的是心不在焉了一些。 看了一会尹子麓便摆手让他停下:“行了行了行了!跟你打个商量,以后别说是岩君的儿子,我们嶂州人丢不起这脸。” 付自安倒也不往心里去,就抬头看看明月松间照,清泉……清泉就不看了。 想了想,尹子麓又问:“那……郭远志那小子,何至于写信给我编排你的不是啊?” “哎……”付自安叹了一声:“归根结底,他是觉得我修行潜力好,应该别管太多俗世,避世而修。潜心修到化神境……再接手嶂州。” “在那之前,嶂州他给你看着是吧?”到底是知根知底的,不用细说尹子麓也猜得到。 付自安无奈点头。 “哼。”尹子麓冷哼一声评价道:“就他那石头脑袋,除了守成还能如何?守成都不容易,当年我叔也是有姚婶从旁辅佐,那小子有什么?” “诶,别说,还真有……”付自安把钱师姐的事也跟尹子麓说了一遍。 “哦,难怪了。”想了一下她又道:“有一说一,那小子为人还是靠谱的。而且他也确实是为你好的。” “我知道,我知道。可他为我好,我就一定能好吗?” 尹子麓点点头道:“确实,这件事我支持你。这种事就不能听那石头脑袋的。不过……你师父那一关,你怎么过?” “到时候再说……”到现在付自安还没见着顾暮云呢,所以怎么应对也是没谱。 “行了行了,那就到时候再说……过来给我搓背吧。”说着,尹子麓趴到了浴池旁。 付自安哪理她?立刻转身抱起衣服就往外走:“不搓!” “臭小子!站住!”尹子麓喝骂。 付自安停下来嚷道:“我求你了,你能不能想一想,我们都是可以谈婚论嫁的人了。还这么把我当小孩,不合适!” “哈哈哈哈哈,谈婚论嫁?你要娶谁啊?可有相的好了?” 付自安懒得跟她多说,起脚就走。 看着付自安的背影逐渐远去,尹子麓喃喃说道:“哼,婚嫁就不能跟我谈?臭小子!” ……. 玄天人不兴搞指腹为婚那一套。毕竟是孩子到底能不能修行,谁也不知道。但凡有修行天赋,那都得以修行为重。婚嫁谈不谈都得打个问号呢,不可能早早就订婚。 拿小孩子联姻?那是哪本书的笑话?玄天人可看不懂。要联姻也得是两个修为有成的修士啊,他们才有身份地位嘛。 所以,尹子麓和付自安便没有那些承父母命的婚约在身上,付自安也常常因此庆幸。 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姐弟。其实很难产生爱情这种东西,她们之间多半是想打死对方的情感比较浓烈。这种情况,叫韦斯特马克效应。在六岁前就经常接触的孩子间,这种现象尤为明显。 其实尹子麓是生的好看的,凤眼剑眉,英气勃发。因为学了郭泉的星月弓,身段就更是高挑玲珑了,仰慕者众多啊! 但付自安可对她生不出情愫。当初,她要跟着郭泉离开龙岩郡的时候,付自安真的高兴的毛孔都在绽放啊。 所以这尹子麓闯进浴池,付自安不会觉得旖旎。只会觉得这姐也太没谱没流了,一点边界感没有,真是下头。 可当年尹子麓的父母故去,岩君把她接到家中的时候,她已经八九岁了。当她远赴龙州又回到嶂州,再见到付自安的时候,却是觉得他十分顺眼。 “快快长大,给我暖床!”她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第82章 知耻 命运弄人,天意弄人,造化弄人,皂滑也弄人。反正总有弄人的,能人背后有人弄。 也不是一块如意切两半,总是能够恰好对上。对不上的有。对的上,却不得不分两头去的也有。 钱路遥走了。 高杰到了嶂州,就代表她可以离任了。他们俩都是恪物院的正牌学修,交接工作甚至不需要打照面,三两个真言字就能表达清楚。所以钱路遥可以很快就出发。 也不是钱路遥有多急,可她们家的人急啊。今天飞书才发回去,说近期可回家了。第二天一大早,钱师姐的母亲,便经由岩脉山门的无距大阵到了嶂州。 钱路遥来的时候,没人支持她,所以她是坐着马车来的。家里一等就等了三年。如今她终于点头说要回去了,多耽搁一秒人家都怕夜长梦多。那无距大阵用一次,就够付自安开个心雨堂的。这一来一回,钱家眉头都没皱一下! 付自安和高杰特意去送,郭远志自然也在一边。 对于高杰,人家还攀谈了几句,说是辛苦他来嶂州之云云。 对于付自安这个少上造卿大夫,岩君之子,嶂州的继承人。付自安说句“万分歉疚,让伯母牵挂了。”人家也笑着向付自安点点头。 而对于郭远志,这种没什么根底的岩脉小透明,还是个想拐带自己天才闺女的歹人,人家真的是正眼瞧都欠奉。 可怜郭远志带着歉疚,频频的鞠躬,频频的致歉。 人家理也没有理他。 付自安真是气的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高杰是瞧出来付自安不悦了,总是伸手扒拉着付自安。 而付自安又何尝不知道,这里没有自己发作的场合? 有气又能怎么办?上去跟钱路遥的妈妈吵一架?还是按着她老人家,让大师兄把人掳走? 不看佛面也要看僧面不是?那是钱路遥的妈妈,对她的疼爱,瞎子也看的见。人家心疼女儿,这没什么可指摘的。 这种事,就算是觉得受辱,也只该知耻而后勇,不要再让人看扁。 …… 付自安绝不当隐士的心更加坚定了。其实这种心思一开始就很坚定,只是现在更坚定了。 子麓姐说的是没错的,大师兄只能守成。不是大师兄能耐不行,关键玄天界就这死样子。没有付自安这样的穿越者来点科技与狠活,它本就难有起色。 别人都是千年百年的世家大族,才有了今时今日的地位。让大师兄一个人,只承岩君这一辈人的努力,怎么跟他们比肩? 这世上,唯有付自安有这个办法,其余换谁来都不行。 哪怕是剑尊白一,那也得是剑宗在后面支撑的。 各个支脉能够获得供给是不一样的。比如气宗岩脉,本就是支脉的支脉,还是各个支脉中,偏冷清的那个。 巍元真人和岩君相继离世,现在的山门就更是冷清了。这就得反过来靠嶂州了,或者说得和嶂州相辅相成了。 灵谷产的少这种问题,修行是没办法解决的,只有经济和贸易能解决。 …… …… 灵谷的收获比其它的作物要早一点。大农司会算好日子,以飞书通知到天下。只要是有记载的灵田,都会被算好,被通知到。 而灵田没有登记,这是要押幽狱牵连全家的大罪。这种事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发生过了。 不大农司算日子不会算的太仔细。只是大概某几天,灵谷成熟了适合收割。到了地方上,各地会自己再选良辰吉日收割。 以往这事得交给小叔公,他先选个吉日,具体吉时就站在灵田边凭感觉了。 如今有点不同的是,高杰来了。 高杰还是谦虚了。实际上这个家伙灵识过人,对灵气的感知能力强,也就十分适合深研「观气机法」。 钱师姐就说自己的灵识远不如他,前任的州丞就更没有他的这份眼力了。所以由他观测掐算的日子,可以更加精确。 不过高杰也是个聪明人,说是自己只能看个大概。具体的某一时刻,还是得让小叔公来定夺的。 小叔公却说自己从来都是瞎蒙,真行家来了就不该胡来了。 付自安眯着眼,由他们在那里客气的推让。心里想的是:怪事了,早晚几分钟、半个时辰收割,它能怎么地!? 后来这个想法也得到了高杰的支持,他说:“确实就是区别不大。” …… 灵谷收割是玄天修士非常重视的大事。一年到头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修士老爷,也会在播种和收割这两个重要的时刻,去灵田面前守着。 尤其是收获时。如剑尊、圣君这种顶着天的大人物。也会就近前往灵田,亲自下地收割。 有传言,说是圣君一般象征性的割一点。而剑尊会挑一片顺眼的灵田收割完。 还别说,假惺惺的这一下,是要讲身份的,也不是谁都有资格做这个秀。比如,嶂州城附近的灵田得由郭志远代表,龙岩郡的当然就是付自安了。 只不过,付自安那两下也还是让人捉急。刚割了几下,就被瞎老三接过了镰刀:“小君爷,您还是别糟蹋灵谷了。有那个闲心就把落地里那些捡一捡。” 付自安嘿嘿的笑:“我这第一年,手生嘛。” 是啊,付自安是第一年,往年都是岩君。再以前,哪有他这小君爷下地干活的时候啊?他就种点辣椒还行,那玩意虫都不生,近乎可以不用管。 也不为意,付自安就按三叔说的,捡捡掉落的那些灵谷,活脱脱拾麦穗的少年。 捡着捡着还想尝一尝,新鲜的灵谷是什么味道。 往嘴里丢了一颗,一嚼又赶忙往外吐,是石子。然而吃第二颗的时候,又想把吐掉的捡回来……他娘的,灵谷就是那味! 第83章 贯气 龙岩郡的灵谷,往年都是制成灵香。今年,上乘的灵谷还是做香。这样方便分给大家,而付自安自己的修行……他可以把灵香粉撸下来直接吃进去。 灵谷制香第一步就是蒸熟。灵香里面所有的成分都是纯天然的,没有任何科技与狠活,还有很多能助益修行的药。付自安吃过不少了,效果都很好。唯有一个问题,不好吃。 这次,付自安还是决心研究一下。爨蛇之修毕竟是一辈子的事,总不好一直把灵香当烤串这么撸啊。每次付自安这么干的时候,都感觉自己是个怪人,异食癖。 按照逍遥子前辈的提示,食物如果美味修炼效果会更好。以灵谷现在的味道和口感来看,它的进步空间还很大。 所以,付自安打算留下一些下乘的灵谷,试一试到底怎么弄,它能好吃点,也算是增益修行吧。 于是,用来掺着粮食酿酒的下乘灵谷,就都被付自安扣了下来。至于喝什么?还是挣钱买吧! 其实关于灵谷怎么食用,这个问题是早有答案了,那就是酿酒啊。付自安也想好了,就试这么一回如若不行,后面的该酿酒酿酒。 ……其实也没多少,说来寒碜。下乘灵谷落付自安手上的,也就七八公斤。 龙岩郡的那一点灵田,还不够老兵们出把汗的。谷子打下来,也就五十石左右。听着好听啊,五十石。那是因为,十斗为一石。而斗其实是一个容器,一斗说的其实是体积。 如果是一石稻米,重量大概是六十公斤。一个民夫,一条扁担的两端,各担三十公斤,刚好能挑的走。所以,一石米也叫一担米。 但灵谷的谷粒膨大,没有稻米的比重,一石只有二十五公斤左右。所以五十石确实不多。炼成灵珏,因为是有损耗的,可能还不足五十目。 灵珏五十目……甚至不够大师兄启动无距大阵去看一眼钱师姐的。钱师姐家里来接她回去。这一往返,便要消耗掉龙岩郡灵田三四年的收成。 所以说,付自安要帮师兄把红妆铺到江州去,是不折不扣的大话。 …… 收割当天晚上,付自安就试了试灵谷料理。失败了的也不浪费,还是都进了肚子。吃的有些发撑了才停下来,乖乖的回房间修行。 因为味道的问题,再加上是下乘灵谷,效果差强人意。想了一宿,第二天继续,便有了明显的进步。 做了米花丸,裹着麦芽糖,又粘了一层灵谷面和芝麻。 好吃的多了,付自安明显的感觉到灵气吸收的多了不少。但问题是,米花为主,灵谷面为辅,相当于把它当佐料吃了。这就吃的有点慢了,起不到快速修行的作用。 后来又想了很多的办法,灵谷面吃了小半袋,美食没研究出来,修为倒确实明显的精进了。 付自安的气数,终于来到了五十五息! 这是个重要的节点,这意味着付自安可以尝试再打通一个气窍。不动罡衣,应该可以更上一层楼了! …… …… 修行之事,无外乎是想办法把灵气归为己用。 人有先天气窍「神阙」,以缓缓纳气充实气海,待气海壮大了积攒了很多的真气后,就可以尝试冲开其它气窍。 若是成功了,真气入体的速率就更快了。同时,也就多了体内真气外出的渠道。运用得当,便可以施展术法。 付自安也尝试用自己的思维去理解,气窍和真气这些事物的本质,效果不是很好。只得出了一些模糊的概念。 比如,灵气是什么?是某种肉眼不可见的,灵识却能切实感受到的能量。 至于,灵识是什么?灵玄气海,气窍这些东西是在肉体层面还是精神层面?这些问题大多修士不深究,修行就是了,以后会懂。 而付自安得益于逍遥子前辈留下的信息,眼界高了一些,便有些猜想。也无法确定,只是猜想它们似乎是介于灵魂与现实之间的。是夹层,是衔接处。 那真气是什么?是灵气存在于气海中的另一种形态。感知上,它是一个不断旋转的气团。每有一个旋涡出现,便代表多了一息真气。 当要使用它们时,气团会被消耗,但旋涡将会留存。之后这些旋涡,会自主引纳天地灵气,逐渐恢复到全盛的状态。 旋涡数量增加,引气的速度会加快。所以,气数越多引气越快。 付自安是爨蛇之修,引气方法特殊。不过,他的逆转气旋,也是一样会自主引气的。对他来说,增加气窍的数量,也可以增加真气的恢复速度。 …… 当一个真气充盈的修士,察觉引气时能感觉到真气就在周围,但是却无法引纳它们,那么就说明气海已经满了。 按照玄天宗的修行境界界定方法,只要灵玄气海满溢,开始尝试打通气窍。那么这个修士就踏入了承学境。是继承学习大道的意思。 接下来就应该根据自己先天真气的数量,以及其它天赋条件选择一个玄天支脉加入。 之所以要先天气数确定之后,再选择门派,有两个原因。 首先术业有专攻,各个支脉门派所修行的法门不同,所需打开的气窍就不太一样。 比如,「龙魂诀」开启的气窍就多在四肢,而「观气机法」则集中在头部。 另外,气窍不同,冲开时所需的真气数量有所不同。 我们可以把气窍想象成神魂和肉体衔接处的一个个节点,它们本就处在一片蛮荒的森林之中。修士要做的,就是以真气当做开路先锋,打通一条通往这些节点的路。 距离不同,所以需要的真气自然就是不一样的。因为真气这个“开路先锋”和灵玄气海这个“基地”之间的联系,是不能断开的。 打通气窍这个原理,其实很好理解。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天地灵气本就会往空着的地方去。只要灵玄气海和气窍贯通一瞬间。天之道,自然而然的就会来补不足了。 就像是剪开了真空包装,之后你想在让它回到真空状态,那可不容易的。 气窍一旦打通,这条气窍将会一直通下去,而不再需要真气时时刻刻的“撑开它”。 气数越多,这个开路机就能走到更远的地方,如此能打开的气窍也就更多。 比如,双手的「中冲」气窍,就是先天最容易打开的气窍。只要五息真气,就能贯通双手的「中冲」气窍。在配合上「龙魂诀」的炼体门法,双手自然灵巧有力,便可以借此成为强大的战士。 不过要注意的是,“开路”只不过是一个比喻,气窍玄奥的多。一旦打通了某些气窍,就会导致开启其它气窍所需的气数产生变化。 比如,开启了「中冲」气窍,再想开启头部的「神庭」气窍。气数需求会由原来的十三息,变成一百三十七息。 这就是入门龙魂殿和入门剑山的区别了。 第84章 自在之法有神异 贯通气窍这件事,当然是需要慎之又慎的。 其中有许多问题。首先,以有限的先天气数,能打通哪些气窍,修成什么法门呢? 这倒是简单了,道祖他老人家,收集了天下的大道,各个方面都有涉猎,玄天宗弟子自己看着选便好。其中,对气数的要求,就是打通气窍所需气数的基准线。 比如气宗修的「九玄造化法」,需要气数六十六息。就是说拥有了六十六息真气,再来修行造化法那就坦途无虞。当然,稍微欠缺点也不怕,还有各种灵宝仙丹的。 比如,千峰醉就能临时增加真气嘛。用了这些宝贝,把气窍贯通之后也就齐活,气数稍微欠缺对后续修行的影响不足为道。别像付自安那种底子太差的,问题都不大。 剩下的问题就是,我该打通哪些气窍?顺序如何?这些气窍在哪里? 这就是得拜入山门,接受山门心法传承,再由师父来一点点的教了。 尤其是,这气窍在哪里这个问题,尤其重要。这可不是指指脑门,告诉他「神庭」就在这里就能完事的。掌握学识,理解定位法,然后在一点点的尝试,是个必不可少的过程。 …... 付自安修行法特殊,人还在引气,已经可以考虑冲气窍的问题了。百无禁忌是真的,抓瞎完球也是真的。 还好,虽然不能直接修行玄天宗的门法,借鉴一下倒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所以,不动罡衣应运而生。 既然有个术法,就先以这个术法为核心先练着。要不存些真气在灵玄气海里,那也白搭。就相当于玩个游戏升级了,属性点放着不加,付自安真是浑身刺挠。 所以,也就不想许多就以不动罡衣的需求为依据,逐步的打开着气窍。 目前付自安已经打通了,双手的「中冲」、双脚的「金门」,以及躯干的「幽门」、「神藏」、「魂门」、「魂户」。 以这些气窍运转不动罡衣术法,所形成的罡衣只能护住四肢。 如果先前的推测没有错,付自安只需要在打开「君官」气窍,躯干就能形成一个小周天。再施展罡衣,它那应该就能包覆躯干了。 而真气五十五息就是打通「君官」气窍,所需的真气数量。 …… 说起气窍定位,这坤乾倒转的自在法还有神异之处。 修行自在法的第一重,便是让自在炉器灵认主,并把自在炉纳入体中,以顶替气海的作用。 这个过程中,有个非常要命的步骤,就是要把原有的真气气旋给炼化掉!万幸,付自安只有先天真气两息,所以炼化这两息真气,所遭的那点罪不算太深。 而顺利把自在炉纳入体中后,付自安发现了神奇之处。灵玄气海是“内在”,但自在炉是“外在”。现在以“外在”代替了“内在”。这让贯通气窍这件事,有了根本的变化! 付自安贯通气窍时,是由知之这器灵,引着真气从外而内的反向贯通。 说真的,付自安也理解不了为什么会这样。只是事实已经是如此了,也无从深究。况且它还有些好处,便不需要改变什么。 付自安贯通气窍所需气数,和贯通之后的效果都一样。但是定位气窍却简单了许多! 想想看从灵玄气海出发,外面的气窍三百余。找错了就是错了,没地方可以说理。 但反过来,由气窍向内去找灵玄气海,目的地就明显的多了,想错都不容易啊! 而且,逍遥子前辈还高瞻远瞩的,把已知的气窍,都以真言铭文嵌在了自在炉上。 换言之,知之这个器灵对人体的气窍,摸得比付自安都清楚!这也意味着,付自安就不用使劲钻研怎么定位气窍,这么个问题了。 所以,逍遥子前辈才没有留下什么术法啊。无限的气数提供了,定位气窍的问题完全解决了,大道的原理也讲解了。如此坦途,还问他要术法?他知道,怕是要气的从九泉之下,上来砍人的!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付自安才能在父母的帮助下,摸索出了一个术法「不动罡衣」。要不然自创术法,付自安这种门外汉,谈何容易啊? …… 这天,付自安发现自己真气来到五十五息,便立刻怀着激动的心情去往厨房。没办法,最近知之贪睡,还是得用美食引诱它一下。 一道水晶肘子,还是能把知之引出来了。知之现在还很小,胃口其实不大。更多的美食还是进了付自安的肚子。 门外有老三叔和五叔护法,付自安点了一支圣君赐的灵香,以确保周遭灵气充足。 桌上还放着一杯千峰醉。修士一般不用千峰醉帮助自己冲气窍。那可是酒,吃醉了又冲气窍这种疯事,只有龙魂军会干。其实付自安多半用不上,以防万一而已。 到了高杰掐算好的良辰吉时,付自安便施展自在法,把自在炉召唤到了手心里! 自在炉本来是很大的,付自安把它纳入体内之后,它便消失不见。后来,付自安打通了四肢气窍,知之便有了实体。自在炉也就能召唤出来了,只是就变成了袖珍型。 后来付自安也发现了,修为增加能让自在炉变得更大。一开始只有拇指大小,现在倒是也有一拳了。估计「君官」贯通之后,躯体气窍的小周天形成,自在炉又会变得更大一些,就是也不知道有个啥用。 思忖了片刻,付自安静气凝神定下心来,然后在心里对知之说道:“开始吧,「君官」气窍,我们先前就试过的。” 先前确实试过,就是为了判断一下大概多少真气能够打通这个气窍。 知之得令,叫唤一声,化为流光钻进了付自安的胸口。「君官」位于左前胸,属于心脏附近的气窍。肉体上,付自安没有任何感觉,不过灵识确实能察觉知之的动静。 然后,付自安便感觉自在炉之中有自己的真气,通过了胸口的「君官」气窍。 别人冲气窍,那肯定得小心翼翼的感知着真气。不断回想着定位的法门,根据自己先前练习的感觉,慢慢探索。没有把握的,会多试几次,确定没差错了才一口气贯通。清醒灵识的药,在这种时候最是有用了。 而付自安就吃个饱,以自在法提炼着食物中的灵气,再加上气旋自己引纳的,算是做个补充。不见得提升多少贯气能力,只能算是聊胜于无。 感受着灵气在知之的引领下,于“体之内在”中穿梭。某种程度上来说,付自安其实在发呆。 第85章 高领罡衣 知之速度可不慢。只不过需要五十五息真气才能贯通的气窍,也不算近。 大约就是一柱灵香烧尽的时间,付自安的「君官」气窍便打通了。 打通气窍对修士而言,是个非常奇妙的感受。脑袋会有片刻的清明,这段时间能想好多的事。 对付自安来说,就是逍遥子前辈留下的很多信息。先前是完全不明所以的,在这种时候便会有所明悟。这昭示着付自安距离自在大道更近了一步! 不过这种片刻的道心通明,不会持续太久,思维就会恢复正常。剩下的感受便是喜悦与充实。 努力没有白费啊,哪怕不是修行,也会高兴一下的。 …… 再睁开眼的时候,付自安发现知之和自在炉果然都有了变化。 自在炉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大小从一拳,变成了大概两三个拳头那么大。鼎炉的盖子依然是打不开的。也不知道真的打开了,会不会把自己的真气都给放跑…… 而知之,体型也是增加了。付自安把它捋直,然后用手量了一下,长了整整一拃!璀璨的金灵颜色深邃了一点,之前那个颜色像是用漆喷上去的,现在倒是自然了一点。 而这小家伙还张大了嘴,让付自安看。付自安这才发现,它喉中的灵火,有了些许蓝紫色。 付自安能理解它是想说自己的火变厉害了,但付自安只觉得更像打火机了! 说起知之的火,付自安甚至会来气。它那火,也就烧烤还行。但想想看,烧烤什么时候用猛火烧啊?绝大多数都是文火啊,知之的火可文静了……吓唬小孩可以,凶猛一点的野兽都不怵。 当初让它吐火去对付臻鹮,那都是存着吓唬臻鹮的心思。结果它还不争气的自己烤鱼吃了。关键这家伙吐火,用的还是付自安的真气。所以那时候,付自安都想把嘴给它缠起来! 对于知之的火,今天付自安也没心思深究了,只是告诉它:“哦哦哦,知道了。真厉害,你去歇着吧,辛苦了。” 知之便高高兴兴的钻进了自在炉之中。付自安轻叹一声,便收回了自在炉。 其实付自安是自知的,他不是对知之不满。而是对自己的低微修为所能制造的动静,没有期待而已。 也算人之常情。 另外,付自安有更想一探究竟的事,那就是罡衣到底能不能护住躯干了。 想想看,刀枪不入的宝甲啊!只有袖套和裤腿,这谁能忍!而付自安却已经忍了很久了! 趁着当下是灵香燃尽,引纳回来的灵气又不多。付自安便是掐诀念咒,调用真气,再施展一套「不动罡衣」! 随着周遭真气往自己周身一凝,付自安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推演果然没有错,躯干的罡衣形成了!而且,比付自安预料的还多一点,罡衣甚至能护住脖颈! 这相当于在以前袖套、裤腿的基础上,加了一条裤衩和高领毛衣。 只要跟庄子上的老兵对下招就知道。真正的杀人技,那都是可着下三路、心脏、两肋、后腰、咽喉这些要害部位使劲招呼。 付自安从前只能依靠四肢抵挡,但人家会想办法绕开防御的。这罡衣的效果,当然是大打折扣! 现在就不一样了,罡衣已经能护住下颔线以下的所有部位。就是砍头都可以硬扛! 如此,腾出手来,能更好的护住头部,或者是反击!那当然是质变! 不动罡衣无影无形,连用神识都不容易察觉。别人的神识探过来,会被罡衣所抵消。 探查的人,只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把他的神识给吞掉了。多半也就会停止这种带有明显敌意的行为。 现在罡衣覆盖了全身大部分面积,付自安身上放了什么东西,也就不会被别人察觉了。 比如,带着那都尉令牌的时候,想拿出来就能拿出来,不想拿的时候别人也察觉不到。就好似是把令牌挂在腰间还是藏在怀里的区别。以后有了官身律令,也是如此。 付自安心情大好啊。 推门出去,三叔和五叔都是拱手贺喜。毕竟刚刚周遭灵气忽然被付自安抽空,两人都察觉到了。现在又见付自安脸上笑容,便知道他修为又精进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付自安豪迈道:“哈哈哈,叔!走陪我去练两下,你俩一起上!” 三叔挑眉:“哟呵,皮痒了?” 五叔更是转转手腕:“小君爷要我俩一起上,我可就不留手了哦!” “哈!”付自安豪气道:“怕你们不成?只管来!” 当然了,几招之后,被两个叔叔薅着头发按在地上求饶的事。付自安是不会允许他们随便说出去的! “说出去翻脸啊!” 那天往后,早起练武这件事,付自安便不用人来被窝里拽了,很是勤勉。为此老五叔很是得意的跟三叔说:“我就说该对他狠点,要不然他皮的很!” 三叔连连颔首表示绝不让他再有松快时候。 …… …… 转眼到了月初,龙岩郡的小米到了可以收获的时候。付自安对粮食也很重视,所以这天一大早也来到稻田边。 比刚来的时候,田里的小米穗长大了许多。是付自安记忆中适合收割的样子了。 这次小叔公没有和高杰推让什么。因为粟米这种俗物,是不该让高杰这种修士老爷过问的。虽然高杰并不介意,还站在付自安的身旁笑咪咪的看着。但主持这项工作的,还是小叔公。 他在地里感受着木炁的些微变化,然后叩拜天地。又扬手向天高声以乡土话咏唱着什么。 付自安听不懂,从小就没听懂过。问父亲,父亲也不懂。问母亲,母亲则说是在感激天地。 付自安就不深问了,以防是小叔公在装神弄鬼的胡乱唱,揭穿他多不好。 “这两下,你行不行?”付自安看着小叔公问高杰。 高杰摇头:“我唱歌可难听。” “话说,这唱的是什么?” 高杰一愣,本以为付自安是十分博学多才的,怎么不知道这个? “「告谢天地厚德生息经」,历史比咱们玄天宗都悠久。” “哇喔!”付自安瞪大了眼,小叔公懂得果然比自己想象的还多。 第86章 以天为师 在小叔公开始吟唱的同时,便有戴着鬼怪面具的人,从村庄出发,开始围着自己庄子上的田地跳傩舞。这还真是通幽谷教的,说是可以驱走鬼祟。是不是安慰剂付自安也不得而知。至少以他神魂感知,无法察觉那被阳光盖着的田地,有什么问题。 唱到后面,小叔公嗓子都哑了,跳傩舞的人才走完一圈。这只是一场小傩舞,除岁迎新的时候规模会非常盛大。 之后,便是小叔公嘶声高呼:“吉时到,开镰咯!” 旁边的人便跟着他高呼:“开镰啦!” 随着一声声“开镰”传遍整个田野,早就拿着镰刀等在一旁的农夫们,便鱼贯进入田野,正式开始收割粟米。 “你不下去来两下了?”高杰问道。 付自安摇头:“我手脚好酸,就不糟蹋粮食了。” “哦……”说着高杰抬头看天喃喃道:“我说呢,还以为喜事就是农事,原来是有贵客到。” 今天一早高杰就跟付自安说了,今晨卜卦,卦象有喜。付自安也以为应该就是收割一事。听高杰这么说,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空中有一只飞鸟,偷感极重。付自安感觉自己看见它的一瞬间,它甚至仓皇的调整了方向飞去了远处!其实没看清楚,但付自安知道那是贼鸟嬛嬛! 接着付自安便赶紧向进庄子的那条路看去。 果然,两匹枣红马拉着的马车,正在缓缓驶来!远远的便能看见,车上的白衣人影正在挥手。 高杰都纳闷:“这么远她看的清是谁吗?就在挥手了?” 付自安看着到了庄子便日渐圆润的高杰:“看我,可能看不清。看你的话,问题不大。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身体太胖会影响健康?” “我知道,我有药。” 付自安一愣,心里吐槽这古难阁怎么也不研究一下减肥药? 两句话的功夫,马车近了一些,于是便有若青出的声音传来:“世兄!我们来啦!”听上去很高兴。 付自安也赶紧向他们挥手,并迎接了过去。 “师兄,怎么在跳傩舞啊?”远远的若青出便急不可耐的问了起来。在更远处她就见到跳傩舞的人了。有些不解,这不是新年时才跳的吗? 付自安高声回答道:“因为收获的时节到了!”说着,付自安指指稻田里那些弯腰忙碌的人。 若青出看了看宽阔的田野,高声感叹道:“世兄,你家的田好多啊!” 付自安笑了。心想,就喜欢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 …… 嶂州、南州,条件也就那么个条件。但要说最惨的,那肯定还是瀚海州啊。 瀚海州能种植灵谷的灵田更少。剑山有丰厚的供给,也不多伸手向百姓,所以百姓过的还凑合。 但到底是沙漠里,可耕之地很少。龙岩郡这点小封地,在若青出眼里已经相当大了,沃野千里啊。 马车到了近前,付自安才发现若青出是按着南客龄的肩膀,在卖力挥手。南客龄高冠下的发髻,已经被弄的凌乱不堪。 他想刀掉师妹的眼神已经是藏不住了。是见到付自安和高杰向自己行礼,才赶紧整了整冠向两人还礼。 而这时若青出也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绕到了前面向付自安和高杰行礼。 付自安还礼时便问:“可叫我好等啊!你们俩去哪了,怎么这么慢?” 若青出长叹一声,南客龄更是苦笑摇头。两人都是连道:“别提了,别提了!”接着便是两人七嘴八舌的吐槽。 付自安以为他们俩游山玩水去了,而真实的情况是,若青出在驿站里等南客龄等了大半个月。她都后悔,早知道还不如跟着付自安一路走。 原因是在付自安走后不久,南客龄就被事精天师给请去斩除凶兽了。 各个支脉都有天下行走。有的如南客龄低调,付自安以前甚至没听过他的名字。也有的,声名如雷贯耳。比如,天师门的「星罗天师」李瞬宇。 这还得先从天师门说起。 …… 天师门是个非常特殊的支脉。或者说它不是支脉,而是主脉。 道祖一统道法三千之前,他最早掌握的道法到底是什么呢?答案就是,天师门的「通天录」。 天师门以天为师,就连道祖玄天尊,天师门中都只打拱手,称他一声 “师兄”。所以天师门在宗门之中的地位,可见一斑。 天师门修行的道法名为「通天录」,「通天录」一词也指天师门的一件圣器。这圣器「通天录」乃是天地诞生时就一并诞生的,是与天沟通的渠道。 毫无疑问,天师门在宗门里可以算是嫡传正宗。放在世家里,那相当于是“嫡长子”。哪怕现在宗门掌门是出自气宗炎脉,也无法改变天师门的嫡传地位。 所以不难想象天师门的优越感,着实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别说天师了,付自安去过一次天山下的天山镇。那里的普通人都让付自安领教了一下什么叫鼻孔朝天。 更别提,天师门因为岩君当初饿极眼,猎了一只灵鹤。就专门用「通天录」定了严禁伤及灵鹤的律法。甚至还想用后定的律法,判岩君先前的罪,简直不讲道理! 也就是付自安现在打不过他们,要不然真的要去理论的。懂不懂什么叫紧急避险啊?!天也要讲点天理的吧? 所以啊,那些眼高于顶的天师,在付自安心里那可都讨厌的很! 唯独这位李瞬宇天师,付自安听他名声还不错。 在国朝境内各地山门、紧要关隘、城市,都有无距大阵的存在。那是恪物院的灵纹师所建造的。 但不论是最初的建造,以及后面的维护、修缮。都离不开天师门的「经纬乾坤阵法」传人的从旁协助。因为无距大阵用的就是这套阵法啊。 而这位李天师,便是当今「经纬乾坤阵法」的传人。 李天师之所以能掌握「经纬乾坤阵法」,那就是天选天赋的。自天地形成之初,就在「通天录」上写好了的,无从深究。 而李天师因此有了维护各地无矩大阵的职责,反正都是要到处跑的,所以他自然而然的成了天师门的天下行走。 本质上,他很少行走。他「经纬乾坤阵法」的传人,何须用走啊?那都是缩地成寸,无距天下的。他动用无距之术,可不需要消耗大量的灵珏,用自己的真气便可以了。 就是个人形的传送阵。 第87章 事精天师 李天师的名号写作「星罗天师」,但是念作「事精天师」。这位可是出了名的古道热肠,爱管闲事。 为了更好的管闲事,他甚至弄了一个专门的宝具,名叫「星罗盘」。这宝具有两个作用,一是侦测灵气、灵脉、凶煞等等各种波动,以预知可能会出事的地方。就和观气机法的原理类似。 二就是,用「星罗盘」来定位其附属配件「星罗棋」的位置。以便李天师快速的找到持有星罗棋的人。 通俗点来说,这位天天看着自己的星罗盘,发现哪里有事了,就赶紧传送过去看看。看完之后发现自己处理不了的,他就传送去摇人。并把那人带回来解决问题。 之所以叫事精天师,就是因为他事太多了,总是去摇人。摇的别人都怕了,给他取了这么个诨名。有些不胜其烦的,甚至会把他给的星罗棋用其它法器封好,让这事精天师找不到自己。 在这些人当中,南客龄这老实小子就是配合度高的那个了。 一方面是南客龄的灵剑会自己击敌,不需要南客龄自己动手,所以轻松一些。另外,龙雀剑精力那么旺盛,有个机会给它宣泄精力也是好的。最重要的,南客龄的内核虽然是内向的,但他也是那般古道热肠。 所以,南客龄也就和这位事精天师关系不错。碰上要斩妖除魔这种需要打斗的事,李瞬宇就喜欢来找南客龄。 …… 这次李天师找到南客龄,事情便与流民有关。 楚州出走的流民有三十万,也不是全都往嶂州来,选择北往龙州的流民更多。 这都是付自安的功劳啊。龙州今年夏季遭了瘟疫,战事发生的又早。虽然瘟疫和战争都已经平息,但是人口的减少已经是事实了。 而夏季的这一战,又挫伤了妖族的兵力。大家都预估今年冬季,妖族不会再次南侵了。 里外里这么一算,龙州似乎更有活路,去的人也就多了。 而超过二十万的流民这么浩浩荡荡的一路,忙坏了幽谷天下行走不说。还引来了啖人的凶兽。 兽这种东西,善解人意的那叫灵兽。凶恶为祸的就叫凶兽。若是呆头呆脑也可以叫呆兽、傻兽。终归是人取的名,怎么叫看人的喜好了。 盯上流民的这凶兽,是一双血翼蝙蝠,以及它们的三百多个孩子。这种蝙蝠成年体身形巨大,翼展超过20米。嗜血,喜欢在夜间出没,也会用黑暗遮蔽光线以捕食。 它们会发出刺耳的声音以定位,然后以黑暗笼罩流民。之后三百多只鸟雀大的幼体飞到人群中,东一口西一口的咬。吸食血液的同时,更是会在猎物体内注入阻止血液凝结的毒素。 等幼体吃饱了,这一双血翼蝙蝠便以术法,把血液从伤者的伤口中抽出来吞噬。 每次来袭,最少也有七八百个流民因此被吸成干尸。 不论是异兽还是妖族,但凡是个会飞的,那肯定都是不好对付,何况这种蝙蝠能以黑暗遮蔽视觉。 关键是流民就在一旁,也不至于用什么大杀器,连人带蝠一起送走啊。那是什么活阎王? 以龙雀剿之,显然是非常好的方案。龙雀本就是空中一霸,对付会飞的敌人它就更是积极。 而且,灵剑又没有眼睛,根本就不依靠视觉来确定敌人的方位,遮蔽视觉感官对灵剑是无效的。 最关键的,灵剑会飞,且飞的极快,狡猾的血翼蝙蝠逃不掉。 所以事精天师便来找南客龄了。这就是付自安对这个事精天师印象好的原因。被吃的是流民,多少修士老爷眼皮都不抬一下。可李瞬宇愿意管啊。 然后,作为付自安看中的朋友,南客龄当然也是义不容辞跟着李瞬宇去歼灭血翼蝙蝠了。 …… “这么说,为了找到那些蝙蝠,费了很多的时间?” 二十万流民浩浩荡荡的往龙洲去,这队伍很长很长。找不到也正常,付自安是这么想的。 但南客龄叹气摇头道:“不是……” 李瞬宇可是有星罗盘,又能瞬移的。星罗盘这件宝具对距离越近的事,探知的就越清楚。在宝具的帮助下,也就是三天时间便撞见了出来觅食的血翼蝙蝠! 那日,本就是乌云满天,下着一点阴冷的细雨。 忽然间,道路旁的林间有飞鸟被惊,一群群的升空。接着就是刺耳的声音传来,震的雨滴乱飞,黄叶轻颤。之后,便有黑暗从空中蔓延下来,泯灭了本就黑暗的光。 夺命吸血的蝙蝠作祟,早就沿着长长的流民队伍传的人尽皆知了。见此阵仗,流民也知道那夺命的血蝙蝠来了,顿时乱作一团。相互推搡着,想要逃走。 人力之有限在这时得以体现。天师门加陨星剑山两个天下行走,怎么也算是这人世间一等一的绝世天才了。可喊破了喉咙不要惊慌,人群还是恐慌的自相践踏。 没有办法,黑暗完全降临之前,南客龄便拽着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却又心急不已的李瞬宇躲到了高处。然后便是打开剑匣,命龙雀去击杀血翼蝙蝠。 南客龄说,这是付自安教的。流民慌乱成势,已无法阻拦。只能去解决制造慌乱的黑暗了。 「墨染龙雀」飞入黑暗之后片刻,便有更加刺耳的悲鸣传来!而且这血翼蝙蝠发出的刺耳惊叫,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便戛然而止。 仅仅只是片刻,笼罩流民的黑暗开始星散。 待天光再显时,只见两只大凶兽,已经被龙雀大卸八块。而龙雀依然在空中飞来飞去,斩杀那些幼年体血翼蝙蝠。 战斗只是盏茶的时间,但地上倒伏的流民甚多。被血翼蝙蝠所杀很少,更多的是死于踩踏。 战后清点战果,除了两只成年的血翼蝙蝠以外,还有三四十只小蝙蝠被龙雀斩杀。难得把龙雀这家伙都累坏了,主动躲回剑匣休息。 此事本应到此为止,但是那事精天师的骚操作就来了。 他看着小蝙蝠四散逃离,便对南客龄说:“这些小蝙蝠长大之后,难免又为祸一方。就留南客师弟在这里清剿它们吧。我还有事,过几天再来接你。” 言罢,这事精天师就自己传送走了,留下一个南客龄呆愣当场。 第88章 疑惑再显 那小蝙蝠就只有普通鸟雀那么大点,南客龄一人一剑,清剿剩下的三百只蝙蝠?这不是笑话吗? 就算这三百只有群居的习惯,一起逃,还躲在一起。那也不知道要追上它们多少次,才能全解决掉啊。 再说了,这些凶恶的小东西。没了双亲的照顾,无法捕获大型猎物,再被太阳晒晒就蔫了。 也就是流民成了它们的口粮,所以现在三百多只都活的很好。如果是通常情况下,哪怕是有双亲看顾,三百多只到最后也就活个一两只。 它们成长到成年体的概率就不大,其实是没有必要处理的。为了这点事,让南客龄呆在荒郊野外十天半个月,是十分离谱的。 而这位事精天师,硬是去了整整十天才回来接南客龄。南客龄干粮都放在马车上,差点就跟流民一样的饿肚子了。 …… 听到这里付自安都有些惊呆了! 这天师门,还真是没一个能让人瞧顺眼的人啊。什么事情都得讲个度,这就叫分寸。本还觉得事精天师古道热肠,没想到是个这么没有分寸的人! 付自安打定主意,但凡是以后认识他,或是他寻上门来,断不理会他的任何请求。 若青出在旁边补充道:“这天师门,真当是觉得玄天之下都该听他们的安排。这样把师兄都在荒郊野外,都不是第一次了!” 付自安愣了,对南客龄道:“那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如果是我,第一次出现这种事,我就把他那星罗棋给他扔粪坑里。让他去找米田共帮忙!” 南客龄轻叹一声:“说到底,错的是他李瞬宇,而不是那些流民。我是去帮流民,不是帮他。” “更主要的是,剑山欠他一个人情。我上剑山的时候,剑山的无距大阵已经坏了许久,以前的「经纬乾坤阵法」传人不愿来修。是后来他愿帮忙,恪物院的灵纹师才修好大阵的。” 付自安顿时语塞。 还别说,这没个分寸的事精天师,帮流民找人来斩凶兽,也还真不是求名求利的。那里头哪有什么名利啊?所以他李瞬宇的古道热肠是真的。 更关键的是,剑山和天师门还真的有过结。天山上天师门的楼牌,被剑尊白一斩了一个角,现在都豁着口呢,是故意不修的。所以前任天师不修大阵,并不奇怪。 而李瞬宇不讲什么立场,坏了就修嘛。这跟师兄们的争执、过结有什么关系? 事精天师的是非功过很难评说,付自安也辨不清楚,那也并不重要。倒是南客龄这个朋友,是真的没交错! 这次南客龄也捞不到什么好处啊!那天一黑一亮,蝙蝠被大卸八块了,流民哪知道是哪位大能出手啊?付自安料定他南客龄是绝对不会去人前显摆的。 而且,南客龄道心通明,能够把事物的各个方面分开来看待。该出手的出手,该骂该吐槽的,也要说他几句。 付自安真的十分欣赏,于是便拍着他的后背道:“罢了罢了,扫兴的事不提也罢。南客兄高义,酒得多敬你几杯!林子里挨的饿,在我这里给你补回来!” 南客龄也不跟付自安客气,当即就提了要求:“我要吃松鼠鱼!” “好说!” “我还要喝桂花酒!” “啊?那个可没有了,桂花早落完了。不过我有木瓜拐枣酒,泡了好几年了。要是以往我在家,可泡不了那么长时间,早就喝光了。你该尝尝。” 南客龄眼神一亮:“好!” 付自安又转头问青出:“世妹想吃什么啊?” 青出早就等着付自安问了,立刻回答:“辣的辣的!” “有有有!给你做个麻辣香锅鸡!” “好!”若青出搓搓手,看样子是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付自安在回身去找高杰,却见到高杰正歪头望着学堂的方向。一行人是边说边走,让马车自己在后面跟着,此时已经走到庄子里了。 付自安拍拍高杰问道:“高兄有什么想吃的吗?” 高杰这才回过神来道:“都成,只要是家里厨房端出来的,什么都行!” “好好好!”付自安笑着应下,又往学堂方向仔细看了一眼。 发现是阮阮小丫头正在门口向外张望。付自安也是一愣,心想,这小丫头难道是“倒霉鬼”已经被吓跑了?怎么胆子这么足了,敢偷偷观望穿华服的贵客,还对着付自安笑。 付自安也冲她笑笑,没往心里去。 只是有个问题,又重新跑到了付自安的心里。南客龄也说了,是去龙州的流民更多啊……那幽谷天下行走桃滢滢,是为什么会到嶂州来的呢? 不过一回头,见到南客龄大氅上若隐若现的彩羽孔雀,付自安的心又定了下来。 家里有叔婶们,还有南客龄这位强援,出不了乱子的!毕竟是粗略的过过招,付自安最是清楚南客龄到底有多强。 而这时,若青出又开口提问,她还是如往常一样,有很多的问题:“世兄,这么多粟米要收割到什么时候啊?” 于是,付自安暂时把桃滢滢的事丢到脑后,对若青出说道:“三天,收割是三天。之后还有打谷、晒谷、清点、贮藏。可能要二十多天。” “再往后呢?”若青出继续问道。 “庆收,交税……”想了想付自安觉得若青出是想知道农事,便仔细说道:“往后就要看地方了,嶂州是关外。民夫需要冬练,以防备有可能来犯的妖族。大家就把地翻一翻,便去军营报道了。剩下的人也会种点萝卜之类的耐寒作物,之后就在家里修修农具。” “关内的情况有所不同,他们会马不停蹄的种冬麦、绒豆,田亩轮作全年不休。” “意思是关内的粮食其实更多对吧?”若青出问道。 付自安品出了若青出的意思,笑眯眯的问道:“当然多得多,你想问什么?” “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流民?我和师兄过来的时候,还见到了很多很多。” 青出当然没法明白,瀚海州那种吃沙的地方,人们也算饱足。嶂州这种只种一季粟米的边陲,还得防着妖族。却也接纳着那么多的流民。那传说中富得流油的关内,怎么就跑出那么些流民来了? 付自安长叹一声:“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青出,这就是人之道啊,损不足而奉有余。其中缘由,还得听我再慢慢讲给你听啊……” 第89章 痛吗? 实际上,在星汉河入海口的大港,以及附近的沃土,就是剑尊的封地星汉郡。那里便是由青出母亲掌管的,但若青出对俗世依然知之甚少。 因为她是个不出世的修行者,从小就是被那么培养的。也算有南客龄这个师兄还会跟她说说外面的世界了,要不然她会显得更呆。 付自安非常乐意与她多说,甚至希望能借此影响她的想法。 有个重要的原因,只要了解一些国朝历史,就会发现一个特点。传国玉玺似乎更加青睐火炁灵根,国朝九千年来火炁灵根的圣君数量最多。就连当今圣君,也是如此! 当初,同样有资格成为国朝之主的人,可是剑尊白一!真当是传国玉玺知道白一不愿当圣君吗?况且,剑尊又真的不愿吗?这些事可都是值得怀疑一下的。 以若青出的出身,再加上修行天赋,以及她千年不遇的「天轮炽火」灵根。只要她的修为没有中途受阻。一百年后,极有可能获得传国玉玺的认可,坐上那个至高的位置。 如果她的想法能和付自安接近一些,那么这个错误百出的世界,或许会变的好一点点。 付自安总觉得自己是管不了整个国朝的,能顾得住嶂州一隅,已经烧高香了。到时候,如果青出能用自己的天轮炽火照耀一下国朝的其它地方,付自安的心里肯定会好受些。 …… 环境出身不同的人,眼界和看法就完全不同。 有个事情很有意思,学堂的先生王梅第一进家门的时候,觉得付自安家里陈设普通,尤其是那些石兽轮廓模糊雕的不是很好。 说老实话,那是因为她王梅见过一些俗物,但却不知道什么是真家伙。 若青出眼里的付家那就不一样了,宽敞亮堂,陈设也很好。特别是那些盆栽、院景,看上去生机盎然的非常讲究。那些被放在家中角落,甚至有些被草木遮掩的石兽就更不得了了。 在南客龄和若青出的强烈要求下,付自安带着他们把家里所有的巍元石兽都看了一遍。 全程两人是一直都在啧啧称奇。 付自安让她们俩上手摸摸,她们都不好意思。付自安说:“那有什么的,我小时候常常骑在上面玩耍的。” 两人更是艳羡不已,南客龄道:“早就听闻巍元真人对你十分疼爱,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付自安很是自豪:“那当然,老爷子可疼我了。让我把他的胡子编成麻花辫都可以!” “啊!?”若青出感觉十分惊讶 剑尊也是白髯长须的,她对若青出也是十分疼爱的。青出的母亲就常说剑尊只有见到青出时才会有笑脸。但要若青出去摆弄他的胡子,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 “可惜就是老爷子他走的早……”一提起巍元真人,付自安的心头就发酸。 高杰见状也是赶紧打岔:“走吧走吧,去喝点嶂州的好茶,口感绝佳啊。” …… 朋友来了,不仅付自安高兴。家里的老兵们,也是十分欢喜。其中当然就是老三叔最上心了。 付自安把老三叔介绍给两位客人认识,还跟青出说,三叔和她父亲也是旧识。 三叔忙摆手道:“我只是无名小卒,谈不上相识,倒是令尊确实救过我的命。若不是令尊出手,我就不是瞎只眼,而是丢条命了。也无以为报,心里歉疚的很。” 青出没有学过八面玲珑的处事方式,其实还有些认生。也就是在师兄家里了,换个地方还得戴着面纱。倒是有一点她知道的清楚,父亲是非常喜欢和军汉们打交道的。每次提起,他都笑的豪迈,且常以“弟兄”一词描述军士。 岩君来时,那就更是了。若青出还记得,父亲介绍岩君时,说他是国朝之盾,天下第一豪杰。 所以青出知道,眼前这位也是跟着天下第一豪杰力抗妖异的悍将。是父亲口中的“弟兄们”。 于是青出便行晚辈礼,然后跟瞎老三说道:“三叔叔,父亲常说军中都是一起在战阵上拼杀的弟兄。既然是弟兄还谈什么歉疚。” 嚯,这句话,差点没把三叔嘴乐歪。“一起拼杀的弟兄”,怎么不是呢?更何况若青出还跟着付自安叫了一声三叔叔。老三叔的心里怎能不开花啊? 青出在喝茶,三叔就去拿付自安发明的茶点。 付自安说的白菜,青出没见过。三叔就跑去找小叔公,掰了一颗新鲜的回来给青出看。 听见青出要吃香辣鸡,老三叔亲手去抓。还不能是老母鸡、大公鸡,而是最好吃的骟鸡。 青出要去温泉了,三叔又特意请王先生去陪同。其它的杀才,说话没个掂量,怕坏了青出的兴致。 若青出也是瞧得出来谁是真心爱护,便一口一个“三叔”,叫的瞎老三走路都像在飘。 …… 到了晚餐时间,在外面忙了一天收割的郭远志也是百忙中赶来。 有了大师兄加入,席间的话题难免的变成了师兄弟、师兄妹之间的各种童年趣事。关于付自安的要多一点,因为若青出和南客龄两个,玩耍的时间更少。 高杰家里兄弟姐妹多,也让他说说有趣的事。可高杰沉思了三秒,头摇的像货郎鼓一样:“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南客龄最知道大家族的糟心,提议大家饮盛,把话题岔了过去。 再后来付自安发现了南客龄的弱点。只要是在酒里加糖,就能轻松的把他灌醉。这家伙若是喝烈酒,便喝的很绵。但是如果是酒里有甜味,他就会开启猛灌模式,多半第一个因醉离席。 青木瓜是酸的,但拐枣很甜,再加上甘草,便可以让酒变得酸甜可口,喝了之后回甘浓郁。南客龄就喝一口,品一下回甘。喝一口,品下回甘。根本不用人劝酒,突出一个把自己灌醉。 而今天,南客龄还真没有第一个喝醉。另一个有心事的家伙,全程都笑吟吟的与大家对谈。可喝酒那是一口一杯,还一杯接一杯的。 付自安这个黑良心的,还偷偷问大师兄:“痛不痛啊?” 第90章 不安之感 根本不用细问是哪里痛。这种伤,哪怕是都结痂了、不痛了,被问到时也难免旧伤复发。何况大师兄这道心伤,正是痒痛至极的时候。 大师兄装作没听见,付自安便自己哼起了歌:“别让昨天在你伤口狂妄的撒盐~” 这种歌郭远志可是听付自安从小唱到大了,非常清楚歌的意思,更清楚付自安唱歌是故意膈应人。关键还真是膈应,大师兄当即就觉得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十分难受。 若青出就坐在付自安旁边,很好奇的问:“世兄,你唱的什么啊?” 付自安想了半晌,回答道:“这叫通俗歌曲……唱的是求而不得之苦啊。” “哦哦哦,原来还有这种歌曲。” 付自安愣了一下,怕青出误会哪里都有这些歌,于是解释道:“倒不是哪里都有这种歌,你大概只有在我这里能听到。” “是世兄作的吗?” 付自安摇头,又是那个可以解释一切的理由:“跟散修学的。” 等这一通天聊完,再回头看大师兄…….发现他正在用酒壶给自己灌酒。 付自安伸手去夺:“喝多了伤身!” 大师兄一扭身就让了过去:“伤便伤!” 大师兄痛吗?痛,太痛了!所以很快他就醉的不省人事了,需要被三叔背着去休息的程度。 南客龄还帮郭志远说话:“不是郭师兄酒量不好,是你的酒太烈了,我都醉了!” 郭远志醉那是人醉,南客龄那可就是酒醉了,单纯的因为觉得好喝就喝多了。 没多久,他也摇摇晃晃的说要去看星星,然后就没回来了。只有三叔回来说,他已经睡下了。 …… …… 而郭远志和南客龄离席后,高杰的脸色越发凝重。这个家伙的个性付自安还是清楚的,显然不是因为席间说到了兄弟姐妹的问题,而导致他脸色这么差。 于是付自安问道:“怎么了,看你脸色怎么这么凝重?” “不知道,不知道,一天一卦是我的极限。这第二卦,是一定不准的啊。得等到子时之后。怕只怕…….”高杰眉头深皱。 不用说修观气机法的高杰。没有开过头部穴窍的付自安,其实也有些心神不宁了。再看若青出,她也是不住的四处张望。 不用问,必是因为身在付自安家里,端菜上来的人都是久经战阵的悍将。这样的地方,谁心里有个什么不对劲,也不至于开口询问啊。 可这种莫名的不安,是实实在在的。高杰没说的时候,付自安感觉还不明显。一问他,付自安就觉得一定是有问题! 高杰的话没有说完,但付自安知道他要说什么。怕只怕,子时可以卜卦之时,事情都已经发生了,那还卜个蛋。 关键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很高,因为今天高杰已经卜算过了,有喜事,且已经发生。可这么强烈的不安,不是昭示着有坏事发生吗,时间点很有可能就在子时。 顾不得许多,付自安当即开始运转自在法,先把酒气祛除!今天付自安喝的不算多,几息时间醉意祛除大半! 再仔细一感应,付自安便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不知何时起,家周围都是一股子阴厉之气!就和桃滢滢身上的那种一样! …… 观气机法卜算不是万能的,很多时候它屁用没有,比如眼下这种情况。但卜算的作用,也是很强的,正如当下这种状况,可以借因果进行推断。 高杰说不知道,是因为他是正派的学修,需要坚持知之为知之的道,讲话要有根据。而付自安则会大胆的做些推敲。 高杰今天卜卦,卦相为喜。而眼下又有浓重的不安笼罩众人,付自安借此推断出事情可能会发生在时日交替的子时。 至于发生什么事,也可以猜个大概。桃滢滢在幽谷的身份地位是很高的,她可不是那种不“公干”就不能外出的苦逼鬼修。 她确实可能会对孤魂野鬼有兴趣。但非要为此,也应该跟着数量更多的流民往北去。所以,她来嶂州的原因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按照现在的情况,付自安能想到的,那就是她在追查什么厉害的阴魂厉鬼,一路来到了嶂州。 而现在……那阴魂厉鬼可能是来到了庄子上! 好大的胆子啊!阴魂厉鬼,其实很怕杀气的。打仗激烈,死的人最多,但军营闹鬼却最少,就是这么个缘由。 它居然敢到付家庄子上作祟,定然叫它魂飞魄散! …… 第一步……先报警! 遇到问题还是要找专业人士处理,付自安首先让严叔去发飞书给尹子麓。让她想办法把桃滢滢叫到庄子上来。哪怕不是桃滢滢,随便什么鬼修,先派遣过来再说。 鬼怪之事,确实在军中不多见。但真出了这么档子事,让修体的军士,怎么对付好呢? 如果这个时候,那个大胡子的美少女出现在庄子上,付自安必然会安心的去睡觉。别说呵斥她了,好酒好菜招待也是没问题的啊。 第二步,先把两个酩酊大醉的主要战斗力弄醒。 付自安和若青出各自去叫自己的师兄即可。南客龄还算好,听师妹在门外叫,便赶紧起身了。 喝了醒酒的汤之后,便是打坐修行,尽量驱散酒气。而且南客龄也不用太醒,龙雀会自己击敌不是? 不过,郭远志就真是醉的不省人事了。付自安有些自责,都怪自己非要去他伤口上撒盐,生怕他就忘了钱师姐一样。最后实在叫不醒,也就不叫了,派人守着便是。 实际上,今天全家都在喝酒。好在三叔早有交代,家中有贵客,喝酒可以,但绝对不能醉。万一有个事也好应对。加上龙魂军中个个海量,所以还不耽误事。 第三步,包括付自安在内的所有老卒,全部着甲做战斗准备。 付自安虽然是家里军衔最高的人,但对于真正的军事,其实指听过,见过的都不多。防务便由三叔来指挥。 何人驻守何处,何人巡逻,这些事其实都不用三叔专门指点。老卒本就是有任务在身上的,只需要点点改动之处和着重之处即可。 第91章 厄运专挑苦命人 有个问题,三叔也不好定夺,便问付自安怎么处理。 庄子上的人,到底是让他们各自在家里躲好,还是让他们躲到付家府上? 付家府上有法阵、巍元石兽,看似安全。但如果那鬼祟是冲着家里这些大人物来的,那让庄子上这些亲戚来,难免殃及池鱼。 经过三叔这么一说,付自安还觉得真的有这个可能。现在付自安家里,可是小半个国朝的未来啊!事情就那么巧的,发生在大家身边?万一真的是什么有心之贼,那就该是冲着家里来的。 而正在付自安思忖的时候,高杰却提醒道:“应该散,不应该聚。” 这不是卜算,而是推算。高杰也觉得,不是那种随意害人的小鬼祟。让大家都来,反而出问题。 那就家家户户通知,任何动静都紧闭门户,不要主动出门观望。更不要随意外出。 付自安也跟着去庄子上转了一圈,主要是去外公婆那里叮嘱几句。这才发现那些阴厉之气就在家里,而不在庄子上。如此,让庄子上的普通人躲在家中确实是正确的。 顺着这个思路,付自安便也在想,那鬼祟到底是怎么来到庄子上的? 无外乎是跟流民有关。比如,跟着前段时间进家的流民混进来的。或者跟着付自安回来的,又或者是跟着南客龄来的。 想到这里,付自安便问了高杰的意见,高杰也觉得应该就是如此。那就先把进家不久的这些人,聚在一起看看。 此时时间已经来到子夜,本该是众人休息的时间。但今天庄子上出事了,谁都知道。被聚在一起的人,脸上都是疲惫和不安。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啊……怎么又起事端呢? 见他们这副样子,付自安宽慰他们:“看见了吗?家里都是甲士,连我都穿着甲。穿甲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定要护你们周全!不光有我们,还有剑山来的大修士!遇事不要慌张,听安排。待到天亮时,便无虞了。” 这时付自安注意到,最不慌张还到处安慰别人的人,反而是来时胆子最小的王先生。这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这满院子的盔明甲亮是护着自己的,心里便会生出底气来。 正好她平时也是管事的人,于是付自安便把她叫到身边来问:“人都到了吗?” 王先生点点头:“都到了。只有……只有阮阮不在,早就去老三哥家里了。” 闻言付自安眉头深皱。 眼前的这些人付自安都看了,凭直觉来说,问题不大。 修士的直觉,可不仅仅是直觉。那可是被称为灵感的东西,毕竟是修的天地造化法,惯会感知变化。所以,修士都会依照直觉行事。 阮阮这孩子是十分乖巧的,有时候关关在那里调皮捣蛋,阮阮从来都只在旁边看着。甚至于,还要从旁相护,生怕关关擦着碰着。 连老三叔都说,虽然阮阮年纪更小,但却能看到大师哥的样子。郭远志小时候就是那么护着付自安的。 另一头说,关关可是个说话算数的姑娘。答应了小君爷看顾,那就是真的看顾到底。常常把阮阮领回家去和自己睡在一起,谁也不会拦着的。 三婶的手或许粗糙,但心却十分细。她不会说什么场面话,腼腆的很。但心里头软乎的紧,照顾孩子十分妥帖。 况且阮阮这样的孩子讨人喜欢,谁都乐意见到她在家里转悠。所以,她去三叔家里了,谁都不会觉出什么不对劲。 但付自安一听,眉头还就皱了起来,直觉告诉他不对!更何况阮阮今天有反常之举,青出她们进庄子的时候,她在学堂大门口观望,还发笑…… 现在再想起那一幕,付自安可不觉得小孩可爱了,而是觉得她笑的很不正常!!! “三叔,三叔!!”把三叔叫到近前,付自安道:“赶紧去家里,把阮阮叫过来……” 三叔一听扭头便去,付自安想想又不妥,追上去道:“算了,三婶和关关一并叫来吧!眼前看着放心些!” 三叔点点头,便跑着去了。 没过多久,三叔急急忙忙回来了,手里抱着关关!小妮子本是睡眼惺忪,见了一家的人,便瞪着眼睛到处看。三婶就跟在父女俩后面,跑的也是气喘吁吁的上气不接下气。 “不在啊!!”老三叔道。 阮阮不在三叔家!付自安一听心里就是咯噔一下,但还是先问关关:“关关,你阮儿妹妹呢?” “我也不知道……今天叫她跟我回去,她不肯。” 闻言,付自安意识到问题就出在阮阮身上,便扬声问道:“谁见到阮晴了,谁见到阮晴了?!” 这时一个洒扫妇人抬起手,弱弱的说道:“刚刚……刚刚我好像见她从西门外过去了。好像是,也没看清。” 但也确实不需要她看清了,阮阮的乖巧是人人都知道的。她要么跟着王先生,要么跟着关关去三叔家。 她本就不是那种会乱跑,让人担心的孩子。现在两头都找不到人就肯定是出问题了。家里这么个阵仗,却见不到她人,那么还需要看清楚吗? 老三叔把关关交到三婶手里,然后又把三十叫到了前面,就要出西门去查看。 付自安让他们等着自己,然后跑到南客龄身旁说道:“帮我看顾下家里,我去看看。” 南客龄此时的醉意已经去了七分,点点头便抬起手上的剑匣对付自安道:“若有事,便高声呼唤,龙雀可行五里!” 墨染龙雀御空,可在南客龄附近半径两千五百米的范围内活动。算上视线遮挡这些问题,基本是看的清的地方,就能攻击到了。 对剑修而言,这其实应该算是秘密。南客龄主动开口告诉付自安,那真是相交莫逆了。 付自安没说什么感激的话,只是重重点头后便转身向西门去。 “待会,你们不要伤了阮阮……”说着,付自安把后槽牙咬的嘎嘣作响,心中痛斥天道不公! 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阮阮才是个半大孩子,素来乖巧得让人心疼!可怎么就偏偏,什么坏事都要找着她去!? 先才沦为流民,失了家中依靠。差点就被那恶毒的老鸨调教成了玩物。转头,刚跟着付自安见着一点拨云见日的曙光,这眼看着就要天晴了啊! 又遭鬼祟相缠! 第92章 蔑称 鬼祟之物,不被刀剑所伤,同样的它也就触碰不到物体。如要作祟,要么损人气机、要么坏人神魂。 若要接触现实,最常见的便是附身一途了。桃滢滢那寄魂禁术大抵也是如此,只不过桃滢滢毕竟是活人,要实现此术当然得懂通魂大道。对于已经死去的鬼祟而言,便要容易一些。当然也要厉害的鬼祟才能做到。 越是清楚这些,付自安就越不可能怀疑阮阮自己出了问题。她那么半大点孩子,要说她可能会说谎,那是当然。付自安都看出来好几次了。但要说她装作乖巧却憋着坏,付自安绝对不信! 付自安知晓她必然是被鬼祟附身了。 想当初带她进门时,付自安信口胡诌,说她身上有倒霉鬼缠着,没想到一语成谶! 现在想来,被桃滢滢追查的鬼祟,可能那个时候就已经躲在她身上了。 它是如此的狡猾、低调。付自安神魂强壮没能察觉它,桃滢滢这么厉害的魂修跟了一路,硬是没有找到它。 而现在它居然想在付自安家里作祟……付自安当然恨的牙痒! …… 思绪百转千回,时间却只是瞬息。人还没走出几步,仅只是看见了西院侧门,却见到阮阮果然从那边来了! 见状众人停下脚步,只见阮阮带着笑容冲着众人挥手走来,嘴里还呼喊着:“我在这里,我来了,主人。” 闻言,三叔和三十小叔都是一惊!两人一左一右上前,挡在付自安身前。老三叔侧身露出腰间佩剑,三十小叔也露出手中的一对指虎,「狰虎啸」! 意思很明显,在前一步,要么吃一剑,或者吃一拳! 到这时,根本不需要什么神魂感应了,谁都看出来阮阮不是阮阮了。阮阮在家里待了大半个月,是个何其文静的姑娘。说话小声小气,若是有事要找付自安,无外乎两个字——“家主”! 她何时称过“主人?”若要究根问底,那顶多是她心里,觉得付自安是自己的主人,但却从没这么叫过! 那恶鬼伏在她的身上,为了藏得更好,大多时候都封闭着和外界的一切联系。不得听闻,更不得见。只窥见了一点点孩子心思,便敢张口叫出来,这还能不穿帮的? 别人能看出来,付自安就更是知道了。 都不用它开口,阮阮身上散发出来的阴厉之气,比黑夜更黑,比无光更幽暗,已经快要把周遭都给染黑了!实在是太明显了,让付自安不由的心忧,阮阮身上到底藏了个什么鬼家伙啊! 于是付自安箭步上前,顺手抽出了老三叔腰间的佩剑! 老三叔是个连血渍都不会让付自安沾上的人,怎会任由付自安站在自己前面?本是想上前的,可付自安却横剑拦道:“我来!” 付自安的想法很简单,他刚刚就已经想好、想清楚了。阮阮是自己带回来的,若要为了顾着其他人,不得不伤及阮阮的,那这份罪责便自己来背! 那可是关关的好朋友!老三叔出手,关关不怨他吗? 三十小叔为人耿直。以前在街市上,是为了巷子里的小乞丐,便去笼子里徒手斗大虫的主!由他出手,以后他怎么面对内心的责问。 他们确实是杀惯了的悍将,可他们何时杀过好人啊!? 付自安不能蒙着个家主的名头,净给家里添乱添堵,全要叔婶给自己收拾首尾。 付自安刚才说“你们别伤阮阮。”其实就是存着自己来的心思! 于是乎,付自安拦下三叔,然后又回剑指着阮阮冷声道:“何处鬼祟,敢在我家作祟,定要你神魂俱灭!” …… 老三叔有杀意,付自安就没有吗? 那鬼祟是怕了的,稍稍的向后退了两步。 当然它已经没有退路了,这时候其它老兵已经从西门外包了进来。 这时青出她们也来到付自安身旁。南客龄托着剑匣,龙雀就在剑匣内轻颤,显然已经急不可耐。 不仅仅是人包围了过来。院子里的巍元石兽,也已经动了起来。正发出了“咚咚咚”的声响。此时它们动的还比较慢,相当于是在“热身”,随着越来越多的岩炁,汇聚到巍元石兽体内,它们的行动会越来越快。 “呵呵呵……”或许是为了给自己壮胆,那鬼祟阴笑了起来:“乌土彘材,不知死期已近,还敢造次!” 一听这话,付自安和一干老兵顿时汗毛都竖了起来! “乌土”是对玄天国朝的蔑称,意为:“什么玄天,不过是一块发黑的土地罢了。” “彘材”就是对人的蔑称了。彘,猪也!意为“不过是如猪一样下锅的材料罢了。” 这可都是妖族才会用的蔑称啊! …… 有道是妖孽蛮夷而已,与异兽无异。它们本就是些,在地上爬行,高等阶生吃低等阶的低劣种族集合。对,它们甚至都不是同一个物种。 但实际上,高等妖族是以“恒族天人”自称的。意思是它们才是真正的“天人”,玄天人不如它们高级。 但东施效颦罢了,玄天人以天下人自居,还算谦逊,也知敬畏。它们就开始效仿,还要说自己是天人,其实下作的很。 玄天之下哪有什么狗屁的恒族天人,它们就是妖族! 妖族之劣有一件事可见一斑,妖族惯用玄天人的文字和语言。 它们现在记述事物,写到自己的族群的统称时,依然只能写下“妖族”两个字。只是死皮赖脸的把那两个字称作“恒族”罢了。 完了,还不认,非说那本就是“恒族”的意思,而妖族这种称呼,是玄天人刻意贬低的蔑称。 蔑称吗?当然也是…… 从古到今,玄天人对它们的蔑视,那真的是打根底上,打骨子里的蔑视。一开始就没瞧得起过。妖孽,又妖又孽的,怎么也算不上美称不是? “乌土彘材”这种词,便是妖族觉得被蔑,于是反唇相讥。也算是挖空心思想了这么个词。着实是让人一听,就会想把这些妖孽给消灭干净的程度! 第93章 魔主大王 所以阮阮身上的鬼祟一开口,还真的让众人心头一惊! 本以为就是鬼怪作祟,大抵是什么已经生出了灵智的厉鬼凶魂。厉害极了,需要桃滢滢这天下行走亲自追查。甚至于就是这些鬼修失手才出了这种厉鬼,他们当然只能负责到底。 付自安也是万没想到,此事会跟妖族有关!但不得不承认,那鬼祟是个妖鬼,那一切就说的通了! 比如,为什么要桃滢滢亲自追查?肯定跟这妖鬼的能力类似「寄魂术」有关!再比如,它的行为动机,为何显得是冲着家里大人物来的?因为它是妖族啊,制造最大的破坏,大概本就是它的目的! 这其中应该不乏许多的巧合。毕竟付自安是碰巧遇上南客龄和若青出的,也是顺便邀请他们到家里来。除了庄子上的老兵,谁也不知道将会到来的贵客到底是谁。 阮阮也是付自安恰巧捡回来的,事先没有预谋,变数也多。 付自安猜测,这妖鬼可能是被桃滢滢盯的着急了,本可能是想找机会从岭关逃出去的。大抵它也没想到会在付自安家里钓到大鱼。 …… 一瞬间付自安有了一连串的推断,不过眼下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既然是妖鬼,那性质就完全的不同了! 付自安的身边,此时站着国朝的小半个未来。那妖鬼就算冲上来与大家同归于尽,那也是血赚不亏啊! 付自安不能容忍此事发生。 另外,付自安也不得不接受另一个事实。鬼祟虽恶,但形成鬼祟的诸多冤魂阴厉中,多半还有善念。很多鬼祟都是存着那点善念的。虽作恶,但往往会留上那么一线! 那是付自安眼中,阮阮仅有的一线生机。 而一个妖鬼……付自安便不抱希望了,他接受了此时阮阮已经死了这么个可能。 此时,付自安的心中便没有半点犹豫。 “奴才贱种,见了本王还敢不跪!受死!”他怒喝着便提剑杀了上去! 再怎么也要给阮阮报仇不是!? …… 而付自安一句呼喝,是真的有用。对于妖族而言,被称作奴才、贱种是日常。见了大王要跪伏是本能!付自安这么一喝,那妖鬼膝盖都是一弯,差点就跪了下去。 这妖鬼心里清楚,付自安那可真的是大王。 当初岩君陷入妖域的时候,妖帝便不由分说的给岩君封了一个「魔主大王」,齐山北的草场就是给岩君的封地。还说齐山北远离玄天国朝,适合魔主大王之云云。 妖帝的心思很难猜吗?不就是离间之计嘛,谁还能看不出来? 只是这种小手段,也就在妖族好用。在岩君这里……他不是很喜欢吃糖,但是炮弹上的糖衣往往照单全收。 有了妖王的册封,再与妖族作战。那便可以打着「魔主大王」的名头,呼喝妖族给自己下跪,何等快哉! 妖王那可是世袭罔替的,一般也就是实力衰弱到被其它妖族取代才会除名。如今岩君已逝,这魔主大王可就是付自安了。 …… 不过那妖鬼它到底是没有跪下去。只因为付自安盛怒,杀意坚决。剑锋指着它的眉心。所以它知道下跪也是死…… 于是,它手腕一转,手中的一小块铜镜子光华一闪,身形便立刻消失于原地。再显出身形时,已经站到了屋檐上! 那妖鬼也后怕啊,她窥探过阮阮的内心。在阮阮的心里,这位主人是绝对不会伤害自己的。所以,妖鬼也以为那主子,绝对不会伤害女孩。 再怎么也该投鼠忌器嘛,万没想到对方杀意这么决绝。 神魂不借由身体,是影响不到现实的。所以,寄魂之事还是找个强壮的身体比较好,这事看桃滢滢便知道了。这妖鬼附身在小女孩身上,是为了从桃滢滢的手下逃脱,那是没了办法的无奈之举。 阮阮这么瘦弱的身体,战斗肯定是不行的。 而现在要换躯体,也显然是来不及了。而且此时它对躯体的要求也确实不高。只需要有个先天气窍以便动用宝具,再能拿起一面镜子即可。 这次潜入国朝,它本是有很大图谋的。可惜很快就被魂修察觉了,之后便是一路的逃亡。不过干大事的宝具,一直藏在魂兜之中不曾遗落。如今在付自安家里施为效果也是一样。 也如付自安猜测的,它本是躲着不敢露头,偶尔出来探查一下。而那天清晨,傩舞的动静惊的它不得不出来看一眼,恰巧就发现了大鱼。也怕夜长梦多,草草规划一下夜里就开始行动了。 ……岩君之子,剑尊孙女,南客家的天才剑修,还有高家的谋士!如果成功把他们都灭了,此番回去肯定逃不了一个妖王当当! 想着,妖鬼是不由的兴奋大笑:“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你的魔主大王之位,就由我来做吧!哈哈哈!” 大笑着,它手中的镜子光华又开始流转! 见状付自安急忙喝道:“南客兄。” 不用细说该如何,南客龄自然懂得付自安的意思,当即掀开剑匣! 伴着一声龙吟,龙雀拖着一条墨染的痕迹直奔妖鬼! 对此妖鬼却丝毫不慌。它本就是带着目的来国朝的,对国朝这些青年俊杰,知道的比付自安清楚!如此,它又怎会不知道南客龄的灵剑厉害?它早有准备! 只见它邪笑着说了一句:“等着你呢!”便扬起手中宝镜对准了灵剑! 接着,镜中的光华便把龙雀罩住,瞬息之间便有无形的立方体把龙雀封住!再看龙雀,无论它往前后左右亦或上下移动,都是从立方体的另一个方向钻出来! ……竟然是被困在了里面! 御剑之术到底厉不厉害?当然厉害!但白一从来也教导剑山弟子,剑在手中之时才是最强的!这话南客龄自然是听的最多了……眼下这种状况,也是让他脸色沉到了极点! “界离镜!” 这时,高杰认出了妖鬼手中的宝具,不由的眉头深皱! 第94章 界离镜 界离镜! 那可是出自恪物院的天阶宝具!宝具分为天、地、玄、黄四阶。再强点,可就得叫圣器了! 存世的界离镜就在恪物院山长手中,那是每年玄天试都要用到的东西!怎么可能落到妖族手中? 高杰凝目仔细观看镜子上的气机,这才发现这面界离镜相当古朴!最少也是三五千年前的东西了! ……那不是应该毁掉了嘛?怎么会流出国朝的?糟了!! “不要让它施术了!”高杰提醒着。 其实不用高杰提醒,付自安早就打着手势让五叔行动了。 五叔出身神臂营,八百米内战力不输龙雀灵剑。只不过,龙雀灵剑也奈何不得那界离镜,五叔就不能重蹈覆辙了。 所以,他悄悄的向妖鬼视野盲区摸去。 其实是很快的,毕竟是主场作战,五叔对家里环境熟悉。几个腾身,人就已经在妖鬼身后的墙檐之上! 没有丝毫的耽搁,五叔取下背上穿龙弓。张弓对着屋檐翼角上的脊兽就是一箭! 常言道暗箭伤人,箭矢还是从暗处射出比较厉害,五叔出手岂会让人看见?他出手的位置,有屋檐所掩,妖鬼哪怕回头也看不见他人。当然了,五叔也看不见妖鬼! 不过何须看见,妖鬼就在那里五叔心里清楚,射便是了!于是乎,屋檐翼角上照着伯牙样子做的脊兽便糟了央! 也就是在高杰出言提醒的瞬间。 屋檐后“啪”的一声响,屋脊兽碎裂开来!而从中穿过的箭矢,便是直奔妖鬼后脑! 它当然没有料到,听见声响才急忙回头看。不看也罢,一看那箭矢可就奔着眉心去了!这一下,硬是吓的它身体都是一僵,甚至是闭上了眼! 可惜……妖鬼狡猾,先前就设下了防御。箭矢没入妖鬼身前一道无形之墙后,跳过妖鬼往另一边飞了出去。 等那妖鬼回过神来,它又大次次的耻笑:“哈哈哈,雕虫小技!奈我何!?” 还别说,它手里的宝具太强。南客龄和老五都失手了,众人一时也就真是想不出对敌之策了!确实是一时半会奈何不了它! 付自安只能皱着眉头问高杰:“怎么办?” 高杰想了想道:“撤出去!” 付自安没有犹豫,直接下令:“往外撤,全都走!!” 家中的老兵讲个令行禁止。付自安命令一下,老兵们便开始组织着大家往外走!! 而妖鬼仍然邪笑:“哈哈哈哈,想走?我送送你们啊!”说着,它手中界离镜光芒大作! 付自安注意到,这时院墙之外也有光柱与之呼应!再回头一看,只见阮阮的身躯已经在呕血了!是因为短时间经由她躯体的真气太多,她幼小的身体,有些吃不住了! 而那妖鬼还在放肆大笑,整个人都被界离镜的光华所淹没。 也就在这众人才看见院门的时候,光芒强的让人睁不开眼了。 而等着光芒散去,付自安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庄子外面的田野之中!而且,这夜新月惨红,把田野照的十分怪异! 正在付自安疑惑之时,却听见高杰的声音:“家主,家主是你吗!?” “高杰?!”付自安疑惑出声。 高杰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付自安身边道:“太好了,太好了,还好有你在!” 而付自安还警惕的很,扬剑就搭在高杰的脖子上! “家主,要作何啊!?是我,真的是我。”说着,他点亮腰间玉佩,那上面有个明光灵纹。 光线一亮,确实是高杰那张胖脸没错。但付自安还是不敢大意,勒令道:“说件只有我俩知道的事。” “嗯…..嗯……”高杰想一会道:“我屁股上有块胎记,泡澡时你见过的。” 说真的付自安真想让他脱裤子确认一下的。但这种紧要关头,还说的出这种鬼事情的,应该是高杰没错了。 于是便放下剑来,问道:“怎么回事?” “界离镜啊,那是界离镜!玄天试的时候,用的就是那宝具啊!” “啊!?”付自安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在它手里?” 高杰叹气:“不知道啊,它那个是有三五千年的历史了!现在正牌的在我么山长手里。” “细说!” 高杰便简单解释了一下。 …… 「界离镜」实际上是用来操控镜中小世界的宝具。 先用镜子照下环境,之后在用镜子照人。之后在把镜中的两者融合,便可让人进入到镜中的世界。 镜中的世界,那是一个虚拟的小世界。在里面,只要不是神魂被灭都无大碍。 受伤疼是真的疼,但伤是假的伤。哪怕是忽然在镜中死了,结果也不过是从镜子前惊醒!吓出个创伤应激障碍有可能,神魂受损也不奇怪,但却不是真的死。 镜中世界的东西被毁坏了,也无妨。那毕竟只是镜子里面的虚拟世界,好似梦境。 所以这界离镜,总是用在玄天试当中。在玄天试上,一般是怎么进入的小世界,之后还能全身退回来的。 但「界离镜」其实还有一个作用。那就是把虚拟的结果,投射回现实大世界。 这样做的时候虚拟与现实的差距越大,便需要消耗越多的炁来弥补,但确实可以影响到大世界。 不过有些神异妙用,消耗少许真气便可以做到。 比如,让龙雀钻进小世界,又立刻把它投到现实当中。四面八方都设置上出入口,龙雀也就被困在其中了。 再比如把镜子中的环境,设置的远一点,然后进行投射。也就可以变相的缩地无距了。 非玄天宗修士不得由「经纬乾坤阵法」缩地无距,这是写在通天录当中的律!哪怕是星罗天师来了,也是违逆不了的。 而「界离镜」就是可以绕开通天录的传送办法,原理根本就不一样。缺点是距离没法太远。因为时间一长留在镜子里的“地点、环境”便消散了。 其中神异,哪怕是高杰这种学修也只是一知半解。 不过,他知道这是大门道,而且是非常危险的大门道!尤其是以界离镜投射现实这么一招。玄天试上几百年才因特殊情况用一次,用的时候慎之又慎。 若是出了问题,镜毁人亡都是小事,更严重的毁坏也不是没发生过。 “陆离镜山你总听过吧?那就是用这镜子出问题后导致的结果。” 高杰这么一说,付自安都是心头一惊!他何止听过?他去过!那地方的诡异,让付自安发毛。 第95章 薄弱点 万幸,为了避免危险,恪物院做「界离镜」的时候,添了许多的限制。而那妖鬼只不过是得了恪物院的「界离镜」,而不是真的掌握了这门道。 所以,它只是用镜子把大家分散开了而已。不是它不想做点更坏的事,是它也没办法而已。 “那我们现在在镜中?还是…..?”付自安问道。 “在大世界!”高杰十分肯定的说道:“要维持大家在镜中世界,消耗很大。除非借着白玉山上的大阵,否则它修为在高也供不起的。而让我们稍微传送一点距离,消耗小。” 付自安一细想,便猜到了它本来的目的是什么。这镜子在庄子上用,其实屈才了,附近连个险地都没有…… 但如果是玄天试的时候,它躲在一旁,偷偷的把镜中世界投射去大世界!?天老爷,付自安想想都是心头一凉! 忽然觉得那毛胡子少女桃滢滢,眉清目秀啊。多亏她早早的就盯上了这妖鬼,要不然付自安高高兴兴去玄天大试,搞不好要装在小盒子里送回来的。 “那它把我们弄到这里来,目的是什么?”付自安疑惑。 高杰凝目看看血月道:“大概还有后手!!” 这时若青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世兄!?高师兄!?是你们吗?” 高杰寻声把光线探了过去,一看还真是若青出:“青出!快过来!” 青出一路小跑,来到两人旁边连连感叹:“太好了,见到你们了。其他人呢,发生什么事了?” 高杰又一次把眼下的状况给青出也说了一下,这时候付自安就在一旁思考青出的问题“其他人呢?” 是啊,其他人呢? 思考了半晌,付自安问道:“我听说……玄天试的时候,会把气数不同的人,带进不同的镜中小世界里是吧?” “对啊!”高杰一下子也反应过来了! “这么说……我现如今气数五十五息,高兄几何啊?”付自安又问。 高杰叹道:“我不如家主,先天气数仅有五十二息。” 付自安说道:“难怪我们离得这么近!!世妹应该气数比我们多些吧?” 若青出点点头:“我稍多一些,现在有气数六十八息。” 若青出的气数听起来不多,但她可是特殊的「天轮炽火」灵根。一息真气顶别人三四息用!等通玄立心和凝元立命的时候还有别的优势,能阻碍她登临大道的。只剩生死和难以琢磨的气运了。 “所以,咱们三个距离比较近!” 付自安凝眉四下观瞧,猜测可能还会有个大师兄在附近。他的真气应该在七十息左右。但他烂醉如泥,天黑又有稻田遮蔽,天晓得他躺在哪里。 “赶紧帮我找找师兄,他可能在哪里躺着呢。” 闻言,三人都低头寻找,若青出道:“小心些别踩着他。” “那倒是无妨,师兄有不动炁意护体……不过你们还是小心,刚刚我叫不醒他,又怕有事。便塞了一把他惯用的枪戟在他怀里,说不定现在还抱着呢。别伤着你们。” 说着付自安又想起了南客龄,于是问道:“话说,南客兄……” 若青出知道付自安想问什么,于是轻叹一声道:“师兄气数怕是三百有余了,肯定离我们很远很远!” 付自安和高杰都是一愣。两人对视,用眼神对了一句:“我靠!” 人比人气死人,气数三百余!?他南客龄怕不是要上天! 这时,付自安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镜子本就能映照神魂,镌刻上灵纹便可以用于探查他人的修为。 这界离镜作为天阶宝具,具备这种功能才是正常的。玄天试上也会用它把众人,放到不同的小世界去进行试炼。 妖鬼手中的界离镜,肯定也能依据气数不同,把人放到不同的地方。 那么这个妖鬼,它应该是想用这项能力把大家分散开,以便逐个击破。或者也不用逐个击破,只要击破其中的薄弱环节便可了。 家中叔婶都是龙魂军出身,气数少才修体的啊,他们之中,老三叔的气数有三十余息,已是翘楚。但气数和修为显然不能和战斗力画等号,一干老兵气数不高,战斗力可是非常强的! 南客龄也就不用说了,天才就是天才。那气数,光是说出来都让人心头一惊,何况他还是剑修!刚刚战斗也不难看出,妖鬼是特别针对他想过对策的。 剩下来的,付自安看看眼前的三个萌新。高杰,小腿抖的跟筛糠一样,付自安是看见了没说破而已。 若青出天赋再高,那也是还在去拜师的路上。先前在云泰大堤上,她就说过了,现在自己空有真气,顶多动用一下宝具,她帮不上忙。 唯有付自安算是练过的,万幸还把三叔的剑握在了手里。 尽管如此,气数居中的这三个,都可是软柿子啊!那么,哪里是薄弱环节,一目了然了。 再考虑到妖鬼本来的目的,应该就是去玄天试上搞事。而眼下这种情况,只要除掉这三人,他都算是任务完成了。 付自安心想,如果自己是那妖鬼,考虑到力量有限这个因素,那便把人分成三拨最方便。 气数较少的老兵和其它普通人,数量多,战斗力强。把他们放到别处去,消耗真气比较多,不划算。最好就是把他们留在原地不动。 南客龄气数最多,最是危险,给他丢的越远越好。 大师兄对它而言,可能是意外的情况。因为大师兄今天进庄子的时间点特别晚,菜都已经上桌了他才匆匆忙忙的来。 不过大师兄的气数也有七十余,那么五十和七十两个数为界。五十以下的留原地,七十以上的去最远处,如此就可以筛出三个软柿子了! 想到这里,付自安叹道:“别找了,我觉得,它可能是冲着我们三个来的。我大师兄应该和南客兄在一处!” 对此高杰也赞同:“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是以气数把人分开,我们三个最弱……就是不知道这妖鬼还有什么手段。” 然而就在付自安也疑惑时,妖鬼便给出了答案。若青出拍拍两人,一脸震惊的指了指天上的月亮! 第96章 血冥往 若青出一脸震惊的指了指天上的月亮! 只见天空之中的血色新月,忽然开始变得盈满。并且在逐渐的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然而片刻之后,那越来越近的血月,变成了一头在空中游曳的诡异大鲸!此时在看血月,其实仍然挂在天空。 “尸尸尸尸……鲲!”高杰已经吓的下巴都在打颤了! 付自安也是张大了嘴,这就是传说中的尸鲲吗?! …… 「冥河游曳」尸鲲,这可是和真龙、爨蛇一样的上古神兽! 玄天之上月有两轮,从不同时出现。白色的月亮呼作「白玉盘」。而这一轮红月,名曰「血冥往」。 白玉盘常在,而血冥往少有。 每当「血冥往」当空,便是天地暗炁成势之时。此时通往血冥往的冥河便开了。孤魂野鬼可以借此机会逆流而上,魂归往生之境,得以安息。 而在这冥河中游曳的尸鲲,也被认为是生活在冥土往生世界的神兽!同时祂也是所有尸鬼的主宰! 尸鲲外貌诡异,似是没有双目,生着长满利齿的巨口。双鳍巨大,缭绕着腐败的尸气。 如此可怕诡异的尸鲲,在鬼修眼里却是个非常好说话的好伙伴。 只要方法得当,可以将炼好的尸鬼交给祂看管着,用的时候再以信物召唤过来。又或者是以阴厉的暗炁为酬劳,与它交换一些由祂粗炼的尸鬼。 据说「往生轮回法」中炼往生兽的法门,均从尸鲲那里得来。 修炼神魂意味着对现实世界的影响力弱,但魂修究竟是活在现实世界的。想尽力提升这方面的能力,也就情有可原了。 因此幽谷魂修确实广泛运用炼尸的法门,当然炼的都是往生兽,而不是人。首先,幽谷当然是严令禁止炼人的。 另外,哪怕是不禁止,估计魂修也不会炼人。原因也简单,并不是人人都如桃滢滢一样的掌握寄魂之术。作为缺乏神魂支撑的躯壳而言,兽类有利爪尖牙,是比人要强壮的多的,所以炼制往生兽更好用点。 不过尸鲲就不挑选许多了,若是被祂遇上还算完好的尸首,顺手捡来炼了也不奇怪。 如此也就不难理解,为何玄天人死后都是烧成一捧灵骨。那不是就免得时过境迁,自己还得从坟墓里被叫起来吗? 毕竟操纵亡者的,也不仅仅是魂修和尸鲲啊。还有很多异兽鬼怪也会这些法门,烧成一捧灰烬最是清净了。 …… 尸鲲神兽鼎鼎大名付自安早就听闻了,今天才是第一次得见。 它于空中游曳,周身便是透着诡异红色的冥河。在它旁边的冥河中,便有许多努力向上游动,像是怕被淹死的尸鬼。 而尸鲲时不时的张口将周遭的尸鬼吸入口中,而后又吐出许多。也搞不清楚祂是在吃,还是在吐。 看上去真的诡异。 但真正让付自安心里惊骇的是,以神魂尸鲲沟通并把祂请来,是神魂大道。那不是「往生轮回法」中的法门吗? 付自安也不认为是其它魂修在此处做法。真有魂修在这里,直接去捉拿妖鬼神魂即可,何必唤来尸鲲? 这定然是那妖鬼的手段,待会让尸鬼攻击各处,正好让各处自顾不暇。要不好不容易分散开的人,不是过一会就聚在一起了? 所以付自安不禁问道:“为何这妖鬼又是恪物院奇宝,又是通幽谷秘法的?它到底是人是妖啊?” 高杰哆嗦着说道:“是妖,应该是妖。其中缘由我倒是知道一二,但以后再说。眼下……眼下二位想想该怎么办吧。我的战斗力,可以忽略不计……” 既然尸鲲都已经来了,那么妖鬼的后手也就昭然若揭了。免不了要和尸鬼打上一架的…… 这时青出伸手亮出手中的一枚灵纹戒:“世兄,我有一枚灵炎戒。借我的火系真气,可以发出烈焰,还算能够一战!你以不动炁意护着我,我来攻击。我们或许能撑到师兄来!” 这倒是个惊喜,不过付自安遗憾的回答道:“嗯……只是我并未学会父亲的不动炁意。倒是另有术法「不动罡衣」可以御敌,但只能防护我自己。” “啊!?”青出一惊。这谁能想到岩君的儿子,不会岩君的独门绝学? 高杰苦着个脸道:“难怪你叫付自安啊!” “也无妨,待会尸鬼来了,我自然以剑抵挡,护着你们!青出,待会找机会攻击!撑住再说!” “嗯!”青出点点头。 几句话的时间,尸鲲游向了嶂州城方向更远处的田野。 在那里,尸鲲周遭那些想要向上游动的尸鬼,开始不受控制的下沉。它们努力的挣扎,但是无济于事,最终还是落向了地面。 见状,付自安开始带着两人往那个方向靠过去。 猜出了对方的意图,行动便会有章法。那里肯定是南客龄和郭远志的所在。趁着现在能走动,就再往那个方向靠一靠。 而这时高杰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开口道:“等等,龙雀可能还被困着啊!” “无妨!”青出丝毫不慌。 付自安又补充道:“南客兄还有点醉酒……” 青出还是摇头:“也不要紧,不用担心我师兄!区区尸鬼,万不可能伤他分毫!” 付自安和高杰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有些诧异,龙雀不在手边也没关系吗? 但若青出这么有把握,两人也就不用多操心了!反倒是酩酊大醉的郭远志更让人担心一些,也不知道南客龄有没有找到他。 当然了,那是两个通玄境的大修士,肯定不是最值得担心的。 尸鲲在远处撒了尸鬼后,又回身往付家庄子上撒了许多尸鬼! 但庄子上付自安也不担心,因为老兵们事先穿好了战甲做好了战斗准备。哪怕来个名将指挥,三叔他们也占着主场作战这么个地利。付自安对他们有信心。 最值得担心的,是自己这里! 那尸鲲在去过庄子上之后,已经往这边来了!祂动作极慢,但其实游的极快,仅仅是两三息的时间已经来到付自安等人的头顶上! 说真的,尸鲲不到上空的时候,也没觉得它有那么大。等祂来了,付自安心里就只有一个词,遮天蔽日! 付自安听见它发出的喘息之声,如同低沉的号角在响!它的呼吸吐出无数的浊气,似乎要将人带入死境。 而它身边那些尸鬼,惨呼着、哀嚎着不断的下坠!付自安这时也才明白什么叫多如牛毛! “完了!完了!!”高杰心中已经生出了绝望。 第97章 付自安之沸 高杰本以为,靠着付自安和若青出,或许可以保自己一条小命。可是,他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个阵仗。他一介学修,战斗时就是个累赘。 而若青出和付自安虽然都是前途无量,但仅是两只雏鸟。这么多的尸鬼,怎么撑得住? “这么多啊!!”这时若青出的声音也颤抖了起来。 而付自安却在此时解除了面甲,又解开了顿项。无它,这两样东西影响视野和活动!对付这些尸鬼,用不着防护的那么严密。 做完这些,付自安道了一句“别怕!”然后心中杀意开始翻涌!接着他只觉得身体机能强了数倍,付自安心中暗喜:原来是这样。 随即,付自安蹬步上前。把冲上来的第一头尸鬼劈作两半。 然后,他耳朵一动,确认在高杰的身后有响动。接着付自安腾身向后一跃,在半空中强扭腰身,手中利剑旋转之下,便把扑向高杰的一只狼獾尸鬼削去首级! 付自安就如此连续闪身奔突,第一波冲过来的十多只尸鬼,顷刻间便统统身首异处! 有了片刻喘息时间,付自安站在两人身前背对着他们沉声道:“别怕,我可是岩君之子!” …… 那妖鬼确实狡猾,很快的找到了一个薄弱的环节。但付自安是岩君的儿子,所以这环节也不是那么薄! 不论付自安会不会「不动炁意」,他都是岩君的儿子。身为岩君的儿子,本就应该带有一些天然的优势。比如,付自安实际上是个难得的武学奇才。 岩君是什么人?除了独门绝学「不动炁意」以外。他还是真龙君口中,千年不遇的武道奇才。 真龙君有言,说岩君的武道天赋,往前数五百年无人能及,估计往后数五百年,也难有人能望其项背。 但真龙君其实说错了…...因为他说完这话没过多久,付自安就出生了! 岩君常常感叹儿子的武道悟性,远在自己之上。尤其是付自安贯通手脚气窍之后,这个优点就变得尤为明显。 付自安对于练武确实惫懒了一些。但这种懒,其实恰恰是因为已经会了而已。 固然,付自安在子麓姐面前耍拳的时候被打击了一番。但显然那个时候,他根本就没心思打拳,表现欲是负数。 他先前被三叔和五叔按着求饶也是真的。但那两位何许人也?放眼龙魂军,以一敌二,能在他们两人手里讨到便宜的也不多啊!更别说,付自安的罡衣不是生死战,也没什么大用。 除开武道天赋,从小被龙魂军悍将簇拥着长大的付自安,还有三十多名军中悍将教他武艺。他们各自的绝学,对付自安都是倾囊相授!他只要不是太笨,应该也能练出点样子的! 付自安没有什么专用的兵器,着实是因为他什么都会,还没想好专精哪一种呢! 而今天,付自安手中恰好握着三叔的剑! 叔婶们教的各项绝学之中,老三叔的「杀意沸腾」自然是首屈一指! 这项绝学三叔没打算教给女儿,是盼着她能有更好的前程。对于付自安他却是耳提面命,让他务必学会。 付自安也按三叔所教的学了许久,却是一次都没让杀意沸腾起来。曾经也觉得自己应该是学不会这门武学了。 但三叔仍然孜孜不倦,一次又一次让付自安练了又练。 他说:“起初不成都是正常的,你多多练习,若遇险境它自然有效啊!若是于战阵上拼杀多了,遇上的险、绝之境多了。身体就会记得那种杀意沸腾之感,到时候你就能指使如臂了啊!练啊,要练的,听我的没错。” 而今天,付自安懂了! 恶、烦、怒、悲、惊、惧何解?唯杀尔! 当这些情绪盛极,抑制不住的时候,就把它们转化为沸腾的杀意!再由杀意引着真气散往四肢百骸,大幅提升身体机能。这就是「杀意沸腾」! 付自安从前不行,是杀意不足,情绪不明!正如老三叔所说,该用的上的时候,杀意自然沸腾! 看着那天空中的尸鬼如下雨一样坠落,付自安心中实际上也是又惊又惧的!不过勇气这种东西,本就是用来抵抗恐惧的,它们天生就是一对! 尽管恐惧,付自安却也记得三叔教的绝学! 于是他的杀意便开始翻涌起来。接着他便感觉到真气在周身游走,身体得到了极大的强化。恐惧更是烟消云散,只剩下一颗有些躁动的杀心! 这是付自安第一次让自己的杀意沸腾起来。 谁说老三叔没有护在身边,付自安不是带着他的绝学和剑吗? …… 尸鲲投下许多尸鬼之后,哀鸣着游向了血月,巨大的身体迅速的消失在了上空。 再加上付自安冷静出战凌厉破敌,另外两人也是重拾信心! 仔细看看尸鬼虽多,但战力其实不高。人家鬼修操纵尸鬼可是有专门的法门的。而这些都是些没有神魂支撑,只知道扑咬的怪物,其实比狡猾的野兽还要好对付一点。 而且,付自安是岩君之子,若青出又何尝不是英杰之后呢? 也就在付自安喘息的这一会,又有一批野兽尸鬼从侧面钻了出来!不下二三十只之多。 这时候高杰也知道自己是师兄,不能躲在后面。于是挺身站在了若青出前面,腿还是在筛糠,但勇气也是不缺乏的。 若青出急忙拔开高杰,接着就是一掌推出,灵纹戒上立刻迸发出强烈的火光!然后一道熊熊燃烧的炎浪就滚了过去! 尸鬼最是怕火,若青出的天轮炽火对付尸鬼就更是有效了! 一大片的尸鬼,顷刻间被火烧成了灰烬。炎浪还顺势点燃了麦田,后面的尸鬼无智,不知火焰凶险还在火里趟,于是又倒一片! 付自安和高杰都惊呆了!一只灵纹戒而已,就有这么强的威力吗?就这动静,不到通玄境的炎脉修士,不一定弄得出来吧? 三人的这一环果然不算太薄。 第98章 离殇 “世妹,天轮炽火灵根果然名不虚传啊。” “世兄的剑法也很特别,姿态蹁跹。” 付自安苦笑着摇头:“那可不是剑法,是离殇剑舞。” 龙魂殿和剑山是有区别的。比如这剑,在军中那是礼器! 三叔之所以用剑,是因为他恰巧得了付自安手中的这把名剑「杜鹃啼血」!龙魂军士都是修为不够,装备来凑。有好的就用着练着呗,哪还能挑三拣四? 老三叔是孤儿,是关守军养大的,军中有什么学什么。虽然后来得了名剑,却没学过什么高明的剑法。 他素来用的就是军中庆功时跳的「离殇剑舞」。虽然是舞,但也能杀敌,飘逸灵动!付自安刚刚用的便是这套剑舞,自然是姿态有些蹁跹。 老三叔他自创的「杀意沸腾」确实是绝学。不过这用剑舞改的剑法,就不太值得一提了。 论剑,那肯定还是剑山修士才是天下第一流啊。于是付自安问道:“世妹可有什么指点之处,赶紧教我两招,我好对敌!” 高杰一愣,这还兴现学的啊? 若青出倒是急忙道:“剑山上只教总纲,剑法其实都是各位兄长自己悟的。不过,我爷爷常说用剑宜简。我父亲又说,步伐应快。” 其实付自安也听说过,那剑山之上剑法都是各悟各的,互不影响。传授剑法,会影响别人登上自己的大道。到底是天才门派啊,悟不出剑法修什么剑啊? 青出的两句话付自安倒是听明白了,出剑繁复了,步伐花哨了。 若青出见过的剑法应该是比付自安听说过的要多的多,且她见过的都是这世上最顶尖的。她既然点出来了,那就说明有问题。达者为先,该听得听啊! 其实不用她说,付自安也自觉别扭。那本就是舞步,而不是剑法。依葫芦画瓢了的改了一改,落得个蹁跹的评价。剑法这种杀技,需要蹁跹?显然不需要! 于是,付自安道:“懂了,我这就改改瞧!” 言罢,又是一波妖奴尸鬼,冲了上来!妖族可没有那个闲工夫火葬自己的同伴,所以被尸鲲捡了去就不奇怪了。还有一件令人不安的事,这尸鬼已经从野兽变成妖奴了……似乎越来越强了啊! 当然那妖奴也没比野兽强多少,付自安正是杀意高涨的时候,看见妖族更是想刺它几剑!于是乎,轻喝一声便杀了上去! 这次付自安遵照青出的建议,减少了出剑的准备姿势,又增加了步伐的频率!具体怎么改法,付自安就凭感觉来了。 武道一途,其实也是殊途同归,说到底就是杀敌。迅速过去,快点出剑不就好了? 唯有闪躲之时,付自安才以舞步穿花似的躲避。果然,厉害了不少,只是付自安依然觉得别扭! 这时,若青出的声音又一次传来:“师兄,离殇之恨意决绝,恨不我去啊!” 闻言付自安犹如醍醐灌顶! 那离殇剑舞,是龙魂军庆功时的舞。但实际上那是用来祭奠阵亡将士的舞。得胜不是也一定会伴随着牺牲吗? 因此,跳离殇剑舞可不能有喜色,而是满怀恨意。所表达的意思是,我恨我没能杀光敌人,恨不得替我的战友去死! 以此舞为根基,那便应该杀意决绝才是!那为何要躲?不躲了!就算是以伤换伤,也要破敌! 想通此结,付自安战法再次变化! 这次,敌人扑咬锤击,他也只是小幅度的闪躲,避过要害便罢。而手中之剑必是要在对方打到自己的同时,击在对方的要害之处! 一处伤,至少要换一条命! 但其实,付自安哪里会有伤?他有不动罡衣啊!也是武道练的多了,便有腾挪的习惯。 再加上他那谨慎个性,惜命的紧。总觉得战斗之事,能躲的攻击都躲过去。躲不过去的,再由罡衣硬扛。罡衣破了,再靠盔甲。盔甲也破了,那便逃之夭夭。 自安自安,这名字可不是白取的。总归是安全第一条嘛,不丢人! 若青出两句提点,付自安的剑法立刻脱胎换骨。本来他在那钻来钻去,打的好生华丽。 而现在,他已经是岿然不动,就等着对方冲上来。剑剑压着对方的攻势出,招招毙敌毫不拖泥带水。 杀敌快极,以至于付自安需要一边打,一边退后两步,以避开堆在脚边的尸体。 这架势,哪怕是高杰这个外行也看出来不一样了!再说了,他虽然不会看武道,但是会看气机啊! 于是高杰不由的感叹道:“青出你也太厉害了!仅仅提点两句,家主忽然变得厉害了这么多啊?!” 其实若青出也惊讶的很,她叹道:“哪里是我厉害?那是世兄的剑道天赋实在太高啊!” 而这时高杰忽然慌张惊呼:“青出青出青出,东边东边东边!!” 若青出往东边一看,啥也没瞧见。 而高杰很着急的说:“烧东边!” 那便烧,高师兄肯定是看见什么了!若青出不再犹豫,起手又是一道炎浪推了过去! 炎浪一过去,黑暗中的一只黑毛战兽身影,就被照了出来!它身形巨大,一道炎浪,大半落在了它身上。它的身上当即燃气了熊熊烈火,就跟纸糊的一样。巨大的战兽很快就燃烧着倒下,然后又压倒一片,烧死一片。 付自安余光瞥见这么一幕,心里戚戚。用剑杀敌可真慢啊,难怪军中惯用陌刀、枪戟。 实则普通火焰也不见得有这效果,是若青出的天轮炽火实在是太克制这些尸鬼了! 一击之下,战果颇丰。青出不胜自喜,便开口再问:“高师兄,烧哪里,你说!” 高杰指着西南方向道:“那里!” 青出起手对着高杰所指的方向问:“这里?” 高杰干脆扶着青出的手往右挪了一点,又把角度也扬起来一些! “就这里,烧!” 高杰一个“烧”字,青出毫不犹豫又一次激发炎浪! 那火浪画出一道抛物线,落在远处火星四溅!烧净了一大窝蹒跚爬行的尸鬼不说,还燎到了五六只低空飞行的大翼妖。 那大翼妖的翅膀被点燃,便惨叫着在空中乱窜,不多时便分散落在各处。落点之处,又是一片一片尸鬼被烧死! 高杰自己都没想到有这么个结果,两人一起惊呼:“喔——!” 玄天宗的修士薪火相传,如他们三人这样的少年修士,九成九是不需要参与实战的。 那么多前辈修士,哪里轮的到他们?也就付自安,走南闯北的见过点真正的战斗。 虽然是雏鸟,羽翼不够丰满。但都是英杰之后,心中不乏面对困难的勇气。真碰上了危机,便能运用早就学过的振翅之法与青云齐飞。 这仗打着打着,也就顺当起来了。 但不远处的田埂上,附身于阮阮的妖鬼默默看着这一切,阴恻恻的笑着。 第99章 战局变化 妖鬼狡猾,虽然行动策划的仓促。但到底怎么才能在别人的家中腹地,把雏鸟筛出来除掉,它是真的思考清楚了的。比如如何分配兵力,它也是有自己章法的。 庄子上的战斗就不太好打,这里的尸鬼不强,老兵对付它们其实是没问题的,但是尸鬼数量很多。 没人操控的尸鬼无智,只知道攻击活物,好把他们也拖入死境。庄子上的人多,大家虽然紧闭着门窗,但却也散发着活人的气息,就都成了它们的攻击对象。 那些尸鬼在庄子各处哀嚎,挠门破窗锤墙的都有! 为了保护庄子的安全,老兵们奋力的到处救援。三叔把众人分成了几组,有的忙着去庄子上带人回付宅,有的守住宅子,也有的机动救援。局势也算是稳住了,但肯定脱不开身。 老三叔在屋顶眺望,也看见了远处青出发出的火焰。他心急如焚也想冲出去驰援付自安和若青出。可庄子上的情况也很危急,他分身乏术啊! 更糟糕的是,南客龄的龙雀剑依然被困在那无形的镜面之中。而且,它现在已经不再御空飞行,而是不断的循环坠落。瞎老三也不知道南客龄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忧心之下,只好再次催促道:“动作快些!小君爷还在外面撑着,我们得去帮他!” 众人齐声应是,但其实早就用着十成十的力气了,也是再难更进。 …… 战斗的时间稍微一长,会让人产生麻木感。付自安需要不断的提醒自己,集中,集中! 尸鬼的攻击,对付自安而言,其实仅能算是刮痧。但就这么个频繁的刮法,不动罡衣也已经硬生生的消耗掉了一层! ……还有六层,感觉不是太安稳。 若青出那边也是如此,两人不再叽叽喳喳的商量着打哪里。也不再因为青出的攻击,像是一场盛大的焰火而兴奋、惊叹。 唯有呼吸之声愈发沉重……太累了,尸鬼似乎多的杀不完。 若青出的真气已经非常吃紧了。那灵纹戒对真气的利用率不高,哪怕是天轮炽火灵根,真气也经不住这样造的。更糟糕的是她感觉灵纹戒的真气通过量变少了,这似乎是戒指损坏的征兆。 周遭的田野已经被烧的非常空旷,大片大片没有烧尽的尸体,散发着浓重尸气。青出有天轮炽火灵根,尸气不得入体。付自安的杀意正在沸腾,区区尸气几乎不能对他造成影响。 但高杰却没有什么抵挡之法,因此不可避免的开始觉得头晕目眩。 关键是浓郁的尸气影响了他的观气机法,让他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周围的尸鬼似乎是少了的,但又似乎更多了。 高杰摇摇头,提醒自己那颗有些发昏的脑袋。肯定是少了,尸鲲都走了,没理由更多。 尸鬼当然是少了。 在某次喘息之后,付自安忽然感觉没有尸鬼再继续围上来了。他调整站位,来到青出和高杰身边,扬剑又斩下几只零星的妖鬼后。田野安静了下来,唯有秋风瑟瑟。 青出不可置信的问道:“杀完了?” 付自安也看着高杰。 但高杰有气无力的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先走。”其实付自安心里清楚,事情一定不会那么简单。但继续往南客龄那里靠这一点是不变的。 于是付自安架起高杰的手臂,不由分说的拽着他走。盔甲坚硬,高杰被咯的哇哇叫,但付自安也不管他,只是架着他赶往进庄子的大道。 转眼,三人来到了大道上。秋风微凉,午夜的冷风让高杰很快的清醒过来。便就不用付自安在架着了。 “怎么样,都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付自安问道。 高杰和青出都有轻微的擦伤,都没有大碍。特别是高杰,被付自安架着走似乎伤害更大一些,一直说自己肩膀疼。 最严重的问题,还是若青出的真气不足。但也不敢停下来让青出纳气,三人继续向南客龄所在的方向前进。 然而还没走两步,便见到附身于阮阮的妖鬼,挡在了路中央。 阮阮今天穿着关关给的红衣裳,本是很好看的。可现在,一脸的诡诈怪样,看的付自安心恶不已。 关键是,此时它的身旁站着一个强壮的妖族尸鬼。 那妖族尸鬼身材高大,凸嘴利齿,一只眼大一只眼小,生着一对尖耳,斑秃无毛,好似一只癞皮狗。 这种妖族就是低等阶妖族当中,比较强大的那种。多半是从底层妖奴当中杂交异变而来。多智弱,但力大无穷凶狠暴戾。 眼前这一头,身上还穿着灰败的铠甲,这昭示着它的大妖身份。 妖族工业水平低下,它们造的铠甲跟龙魂军的可没法比。所以它们更喜欢龙魂军身上扒下来的铠甲。但这种铠甲少,有资格穿的大妖,往往体型巨大穿不上。于是,就把龙魂军的铠甲改一改再穿,大多时候仅能护住要害。 不过,但凡穿上这种铠甲的,无不是凶狠有战功的大妖。眼前这只大妖尸鬼,也就是这种类型了! 可惜它死的时候,尸身非常完整,连铠甲都好好的穿在身上。现在又来给付自安制造麻烦了。 刚刚打了这么半天也没见到妖鬼露面,付自安就知道事情没完。果然,它现在带着一只厉害的尸鬼来了。 万幸,仅有一只。见识过青出天伦炽火的威力,付自安还是有信心一战的。 于是乎,付自安轻声对若青出说:“青出,确保必中再出手。出手时不必顾虑我,我有罡衣。” 青出重重点头,付自安便提剑站到了前面! 这时候那妖鬼笑了起来:“也就是这躯体没有气窍了,要不然怎会容得你们几个小彘材造次?但……也到此为止了!” 付自安岂是嘴上饶人的主,他最清楚妖族都是些极度自卑引发膨胀的货色,揭其短处最是能让它破防了。 于是立刻张口就骂了回去:“被桃滢滢追的躲到了小女孩的身上,你还有脸大放厥词。垃圾就是垃圾,做个鬼怪都低劣不堪。” 妖鬼闻言果然是怒极反笑:“好好好,待会定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言罢,它将手中界离镜塞到了大妖的怀里,然后便开始发出难听的哀嚎……那哀嚎声粗戾,根本就不是由阮阮的身体发出的。 第100章 往生再造变 猜到它是要转移神魂到大妖身上,付自安立刻提剑向大妖杀去。如果能趁机砍了大妖的头颅,说不定能影响它的附身之术。 不过付自安没想到,因为大妖并没有神魂,妖鬼不需要与它争夺身体的控制权,所以神魂转移的过程极快。 付自安才出剑,那大妖便能狞笑着后跳闪躲了!与此同时,阮阮也瘫倒在地。 “哈哈哈哈,气窍不多,但够用了!受死吧!!”说着,那妖鬼开始掐诀施法! 付自安弄不清楚它在干什么,因为阮阮更让人在意。也不知道小姑娘还有没有呼吸,但哪怕是阮阮死了,也不能在让她的尸首受什么伤害了。所以付自安也不管那妖鬼作何,直接抱起阮阮撤到了两人身边。 若青出还得战斗,高杰赶紧上前来接过阮阮。然后付自安就听他惊喜道:“命数未绝,还有生机!” 万幸,那妖鬼还没来得及戕害阮阮!又或者,他还需要阮阮活着? 来不及细想,也没空欣喜。不远处,妖鬼的魂术已成! 付自安只觉得周围阴厉之暗炁澎湃汹涌的散了出去,很快又引着一股尸气折返回来! 刚刚战斗的地方并不远,那里的尸气被暗炁引着疯狂的聚向妖鬼! 更诡异的是,被付自安杀死的,没被若青出烧尽的那些尸体,纷纷碎裂解离。然后化成一股尸流,飞向了妖鬼!那尸体流,快速的在那具大妖尸鬼身上聚集。化成一条条纤维状的组织,相互纠缠着包覆在尸鬼的周身! 不仅让它的身体变得更大更壮,还让它生出了巨大的手掌和利爪!而且那些在它周身包裹的暗紫色纤维组织,看上去甚至有了金属的光泽! 付自安想到了一个词……碳化! “小心啊家主!那是「惨爪尸魔」。力大无穷,迅猛如电,肌骨如钢!利爪削铁如泥,还附着尸毒,触之即死啊!”高杰提醒着。 那是「往生轮回法」中的一个分支,名为「往生再造变」。「惨爪尸魔」这也算是其中的一个上乘变化。这又一次证实了对方确实是掌握着「往生轮回法」这么个事实。 付自安真的很想知道,这些妖族到底是怎么掌握这神魂大道的。而且它的魂印去哪了? ……可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不用高杰说,付自安也能感觉到这玩意的危险!它跟之前的那些尸鬼不可同日而语,刚刚那一堆加在一起,也不配给它提鞋! 光是看一眼那家伙的爪子,付自安就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隐隐作痛。这可不是错觉,是危机预感。这一战稍有不慎,会死! …… 变化一完,那怪物也不再多费口舌,向着付自安冲了过来! 见状付自安心头一动,判断出两件事。第一,这家伙维持着惨爪尸魔的形态,可能消耗不小,他想要速战速决。 今天晚上它的动作可不少,又是用界离镜,又是请尸鲲的。现在还能在用这再造变,修为真当是不弱了。但总也该有力竭之时吧? 第二,它的行动看起来不算十分顺溜。付自安猜测它对这尸魔躯体并不熟悉! 想着,付自安把杀意提到顶峰,提剑迎了上去。 而那惨爪尸魔也就扬爪砸了下来。 付自安判断出那利爪的攻击路线,不仅不避,反而欺身上前!利爪还未落下,付自安剑锋已经顶着尸魔的咽喉了! 可这玩意的碳化外皮何等坚硬,一击之下竟然是火星四溅。付自安眯眼一看它的咽喉处,仅仅是纤维组织被挑断了一簇而已,大抵只能算个皮外伤。 万幸「杜鹃啼血」也是名剑,这一剑下去剑身微屈,很快又弹了回来。若是普通刀剑,搞不好就是折断或是卷刃了! 付自安一剑已经出完了,尸魔的利爪才落在了他的身后。接着,尸魔又回爪来搂,想要把付自安拦在怀中! 付自安心道:“果然很笨。” 根本看都不看,付自安纵身起跳!同时,他手中啼血剑轻鸣着挑向尸魔的血眸!接着便是“噗哧”一声轻响,啼血剑刺入尸魔眼中! 眼睛总没有碳化外皮吧?付自安猛然继续往前送剑,想要以剑刺穿尸魔的脑袋! 而那尸魔也是终于反应过来了,急忙仰首后跳!仅只是一步后跳,就退出了十丈远。其身体机能之强悍,也是可见一斑。 “我就说你是个废物,这么强的尸魔变化,让你用成了这副德行……啧啧啧。”物理打击之后,付自安继续发动精神攻击。 然而,这妖鬼其实是个有脑子的。没有因为付自安的嘲讽而恼怒,不管不顾的再次攻上来!反倒是捂着流血的眼睛,在那里思考了起来…… 说到底,魂修用神魂多些,不擅长打斗其实并不奇怪。但那可不代表它是傻子,这家伙狡猾的紧!立刻就把事情想明白了,自己一个修魂的,在武道上跟岩君的儿子硬碰硬,不划算的。 所以它惨笑起来,以嘶哑的声音说道:“魔主大王果然是武勇过人。到底是我造次了啊……” 谈话间它调用真气,又修复了流血的眼睛。 见状,付自安的脸色反而沉了下来,这家伙也太狡猾了。它不仅没有被自己的言语所影响,还想反过来用语言让自己放松警惕。 实际上,它那快速复原了的眼睛,已经在往付自安的身后瞟了。因此,付自安也不敢主动攻过去,重心都是向后倾着的,准备随时回身护卫两人。 反正,付自安最希望的是拖时间,也不是非要跟他分个高下。 一人一妖,心眼子都是八百有余! 终归是等不起的先出手,那怪物忽然嘶吼着冲向付自安! “演过了……何须嚎叫啊?”付自安知道它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便是脚步轻跳着直接退到了后面! 而那尸魔果然是半道一个侧闪变向,又折转过来,直奔高杰和青出! 好在付自安早有预料,闪身挡在了两人前面!只是,这次那尸魔的利爪再扇过来,付自安可就躲不了了,只能横剑支臂硬接一招!! “当!”一声金石交错之声后,付自安死死抵着尸魔利爪,岿然不动! 看似无恙,但心里其实惊骇!这厮利爪如此威力,仅仅只是一击!一层罡衣就这么没了! 还剩五层! 第101章 妖鬼之策 “快跑!” 付自安一声断喝,高杰就像是运动员听见了发令枪,抱着阮阮起脚就卖力的跑啊!若青出都愣了一下,赶紧紧随其后向远处跑去! 等两人撤出位置,付自安才抽身卸力,接着又反身欺进尸魔怀中。 脑子好使确实不见的反应能快。那尸魔条件反射,还是回手来搂。付自安又是那一招,原地起跳接挑灯看剑,刺的还是尸魔的那只眼!就跟上一次是一模一样。 真不是付自安刻意羞辱,关键是这家伙就这么个弱点,还总是这么个破绽,付自安能怎么办?当然是招式复读啊! 于是乎,噗嗤一声轻响之后,尸魔又捂着眼睛后退了。 现在是需要拉仇恨的时候,付自安当然不会放过机会。还要显得自然一点,只是提着剑看着对方,耻笑着摇头:“哎……” 可惜,打斗不行也不代表脑子不好。妖鬼虽然恼怒十分,但是却非常清楚自己在付自安身上占不到便宜。 第一次没打中对方,还被挑了一只眼。第二次,打中了又如何呢?人家那不动炁意,名声可是响彻了整个妖域的。 关键是,妖鬼也看出来了,付自安的不动炁意学的不到家,似乎是护不住旁人的!如此,它就更加觉得自己不该在付自安身上浪费时间了。 于是它催动真气复原眼眸,没有丝毫犹豫抽身向高杰和青出奔去。 付自安眉头紧锁,这家伙太狡猾了!那无智的尸鬼多好对付啊,自己站那里它们就会自动扑上来!而这有智慧的妖鬼……怎么嘲讽它都不理啊! 赶紧提着剑飞奔着去追,可这尸魔巨大,双腿更长更有力。身体机能也超过杀意沸腾的付自安,速度稳稳的比付自安快了一头!! 付自安只好赶紧大喝:“青出小心!!” 也就是这个时候,尸魔猛然跃起扑向了落在后面的青出! 还好青出出身剑山,再怎么没开始修剑,那也是玄天之下战斗力最强的门派。她父亲还是剑步独到的若牧也! 听见付自安一声提醒,她也是仅凭呼啸的风声,判断出尸魔已经跃来。于是乎,只见她脚步交错,身形猛然向前跃出。半空之中她回头望月,对着扑来的尸魔推出了一道烈焰! 虽然付自安有言,有必中的把握再出手。但那是指安全的情况下,眼下这种时候当然是要先保命再说! 半空中妖鬼见到若青出的天轮炽火袭来,当即腰腹发力强行扭转身姿,堪堪避过火浪后落到了地上! 它果然非常忌惮青出的火焰! 这时付自安正好从后方赶到,蹬步一跳踏上尸魔肩膀,手上剑柄一转改为反手握剑,接着便猛然往下一扎!! 还是那只眼睛,不过这次啼血剑都插进去一半!!大概是真的伤及本体身了,尸鬼慌忙的伸出利爪向肩膀上抓过来。 付自安杵着剑身,跳到另一边肩膀上。本想是在把剑插的深一点,但这时候他的右肩猛然传来一阵剧痛!他心头一惊,暗道糟糕!! 他身上罡衣还没有破,盔甲更是完好,甚至尸魔的利爪都还没碰到他呢!这痛感可不是外伤! 杀意沸腾能大幅提升身体的能力,威力不凡。但是维持的时间长了,肌骨必然受累!这是老三叔也告诉过付自安的! 付自安爨蛇之修,本已经是肌骨强健了!但今天这种战斗强度太大了!就算是老三叔来了,也没法维持这么长时间杀意沸腾的。 还有一点,杜鹃啼血实际上是有一个灵纹道术效果的。若是沾了血,上面的灵纹会发出轻鸣,同时也以血中的生命之力滋养持剑者。敌人生命力越强,这剑的恢复效果也越强。 若是此灵纹奏效,付自安肯定还可以多撑一下。可炼尸第一步就是设法净血,啼血剑的灵纹今天是一点效果都没有起! 而付自安还是第一次让杀意沸腾起来,也并不知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这忽如其来的剧痛,那就是肌骨内伤啊! 又见到尸魔已经乱爪来刨,付自安也没了把握,赶紧抽身跳远! 待付自安站稳,便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经几乎动不了了!只好用左手接过啼血剑,眉头深皱。 若青出赶紧来到付自安身边!以掌心对着尸魔,逼的它是顾不了许多,赶紧退到了黑夜之中。 而这时若青出,不着痕迹的碰了碰付自安的手背! 付自安领会了她的意思!眉头赶紧舒展开来,不敢再做出凝重的表情,而是让自己看上去尽可能的轻松。 若青出要么是真气告急,要么是戒指坏了……她也无法激发炎浪了! “高杰!回来!”付自安呼唤一声,已经跑出一段距离的高杰,立刻开始嘿哧嘿哧的折返。 那妖鬼这么狡猾,付自安他打不过就去追青出。而青出烈火它也忌惮,那不就剩高杰这个软柿子可以欺负了?所以,不能让高杰再跑了。 付自安怕自己追不上高杰,那他就死定了! 自己伤了自己的肩膀,付自安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状况。 首先是真气其实也是所存无几。其次,才稍微收敛杀意沸腾,付自安便发现自己的周身,没有一块肌骨还是轻松的!浑身都在疼,只不过疼的明显不明显而已! 这就是妖鬼没有急着先出手的原因。一方面,是需要寻找一个好一点的尸鬼附身。另外一方面,是要尽力消耗众人的力量。 它非常清楚自己的目标,都是惊才绝艳的天才修士。他们的身体里,都蕴含着自己无法企及的潜力!但有一条,他们的修为都不高,真气是经不住消耗的! 不得不说,手法简单但十分奏效。 当高杰抱着阮阮跑回来的时候,喘息声就像是拉风箱一样,心也是噗通噗通的跳的很响。 他没说什么,但付自安也听出来了,他跑不动了。 然而这时道路另一旁的田野,发出了唰唰的响声。尸魔又来了,它没有从自己退走的方向进攻。而是绕到了侧后方,想要攻击的点果然是高杰! 付自安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强行提起杀意,横剑挡了上去! 尸魔的利爪很巨大,而剑身又很小,用剑是不可能完全挡住进攻的。因此,那利爪实际上还是落在了付自安的手臂上! “当”的一声响后,罡衣又破一层!还剩四层! 若青出还是迅速举起手对着尸魔,那家伙最怕的就是青出的天轮火,根本不敢有丝毫停留立刻抽身而走,漆黑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但片刻后,天空中有呼啸的风声响起。付自安凭着神魂感知,再次提剑挡了上去! 咣当又是一声响,付自安罡衣又破一层!这次他缩着脑袋,让攻击落在了自己的左肩上。 尸魔还是那样一击便走,只不过这次退走之后,它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右手动不了了,是吗?” 它话音刚落,立刻又从黑暗中扑了出来。还好付自安早有预料,它肯定会往自己的右手边扑出来,所以提前调整了重心!于是又扬剑接下了这一击! 罡衣还剩两层! 糟糕的是,这一次尸魔没有立刻抽身,而是扬爪又击!付自安扛住这一击之后,罡衣也只剩一层! 再看那尸鬼,他正歪头看着旁边光举手不攻击的若青出。 “呵呵呵呵呵呵呵……”然后它笑着又退入了黑暗之中。 第102章 月光 若青出知道自己无法攻击的事已经暴露,也就不再绷着了。把已经碎裂成两截的戒指随手扔在了地上。 这次,付自安仅有一层罡衣,还不得不猜着点那尸魔,到底会扑向她们俩哪一边。 ……应该是青出,因为杀她功劳大! 正想着,尸魔果然从青出的侧身处扑了过来,付自安一个闪身迎了上去。但尸魔却立刻高高跃起,狞笑着奔高杰去了! 付自安本想回身去救,可只听自己左腿“咔啦”一声响之后,便是再也发不上一丁点力了! 而这一下之后,付自安的真气也是再也撑不住了,杀意沸腾如潮水般退去。那钻心的疼,忽然就变得十分清晰!! “额!”付自安咬着牙心想:“快动啊!死腿!!” 见状若青出急忙提醒道:“高杰快躲!” “躲!?”高杰四处看看找不见敌人身影,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躲。而且他头昏脑涨,感觉腿也不听使唤。 于是乎,他干脆屈身匍匐护着阮阮。心想,死就死吧,能保一个是一个。 下一刻,付自安便眼睁睁的看着,尸魔的利爪落在了高杰的背上!! “死!”它嘶声怒吼。 “通——!”如同以拳重击土地,亦如从高处跳落地面。那种声响,沉闷短促,听上去就不是利爪割肉的声音! 再看高杰,他周身金光迸发,把尸魔的利爪震的高高扬起! 若青出以为高杰有什么护身的法宝,但付自安知道那是不动炁意! “大师兄!!!”付自安回眸一看,果然见到大师兄就在身后。 英雄出场的时候,也不一定非常帅气。大师兄的状态就不太行,他以枪戟杵地,整个人似乎是挂在上面。气喘吁吁,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付自安唤他一声,他却以呕吐之声回应:“哕——!” 吐了一大滩酒水之后,大师兄大着舌头问道:“你小子…….在酒里,放了什么药?怎么把我醉成这样!?” 付自安眉毛都拧在了一起,我放药了?放的忘情水和伤口盐,你自己喝的,怪我!? 便在此时,尸魔又试着转而攻击若青出。不过青出已经察觉雄浑岩炁护着自己。也不害怕,只是向着郭远志所在的方向退了几步! “通——!”又是一声闷响,尸魔的利爪再次被岩炁弹开! 见状郭远志大怒喝道:“师妹别怕,等我来攮死这个丑东西!——哕!” 到这时,妖鬼也知道自己大势已去,这种时候三十六计走为上啊!本就是逃命高手的它又怎会留恋?立刻转身逃进了田野之中。 这时候郭远志刚吐完,喝了一句:“休走!”还想以岩法拦住对方的脚步,只是掐诀念咒之时,又吐了起来:“哕——!” 若青出赶紧上前扶着郭远志,问道:“郭师兄,我师兄呢?” 郭远志没法答话,只是用大拇指指指身后。青出凝目等了片刻,果然见到自家师兄也跑了过来!也是气喘吁吁的,手里还提着一支……稻谷? 若青出指着妖鬼逃走的方向对南客龄道:“师兄,它往那里逃了!快追啊!” 闻言,南客龄条件反射的追了两步,然后又折返回来,龙雀都不在,怎么追:“追不上追不上,跑死我了!你没事吧?” “世兄拼死相护,我没事。” 这时的付自安在旁边单膝跪着,已经是疼的说不出话了! 南客龄赶紧过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子,倒了一粒丹药出来给付自安服下:“是益血丹,恢复体力,治疗外伤。” 服下丹药之后,付自安立刻感觉身体的疼痛减轻了不少,就是左腿和右肩还是伤的很重。这种程度的伤势,不用些天地品阶的丹药不可能快速治好的。 在南客龄搀扶下,付自安站起身来,凝眉看着妖鬼逃走的方向。 南客龄道:“天亮再寻吧,现在只能让它跑了。” 付自安仰头看着天空道:“未必!” 南客龄也抬头看天,只见天空之中有一串流星,一颗跟着一颗,并排着的划过!而且那些流星,越来越近,越来越低! 很快,流星照亮了一片田野,而尸魔狼狈逃窜的身影就在那里!! 付自安冷笑道:“那家伙肌骨如钢,就是不知道被流星砸了会怎么样。” 而关于这件事,很快就有了答案!从高空坠落的第一颗流星,就落在了它的小腿上,然后它就被钉在了那里! 那不是流星,而是尹子麓的箭矢!星月弓术之「流星失」。星失是抛射,射程远,如流星滑落。星月之下,箭无虚发! 第一发流星失中了,后面的流星失也接二连三的落下。有的落在它肩头,有的落在它手掌上,反正无不把它钉的更牢! “这是?”南客龄好奇的提问。 付自安解释道:“星月弓!” “真龙之目郭将军?” 付自安摇头:“是郭将军的徒弟尹子麓,我姐。” 也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马蹄声!片刻后,着半身轻甲,束着高马尾的尹子麓,骑着她的金色宝骏「月华」飞奔而来! 从付自安发出飞书去岩关到此刻,时间大约过去六个小时。岩关到龙岩郡百十里路,尹子麓是硬生生的赶到了。 其实出发的时候,还有三十骑精锐跟着。但是十里地之后,那三十名精锐骑士是再也找不到主将的身影。不是他们不尽力,是月华之快犹在赤霄之上,普通马哪里跟得上? 尹子麓听闻付自安有事,心急如焚何须多言。如此不惜马力,根本不怕跑坏了自己的绝世宝骏啊!她心里清楚。马跑死了,那就换一匹!付自安有个好歹,那可是换不了的! 来到众人身边,尹子麓只是确认了一眼,付自安还好好的站着便放心下来。 也不停下,直奔被钉在远处的尸魔。那家伙皮糙肉厚,是被钉在地上,可还活的很好,正在挣扎着要逃呢! 不过尹子麓来了,它现在就是生出翅膀也逃不了了!! 月华奔进田野之后,只见一道道弯弧由尹子麓身上发出,密集的射向尸魔!很快,那尸魔就被打成了马蜂窝! 这就是星月弓术之「白玉光」。箭矢的弯弧弹道难以捉摸,月光如洒,密集如雨! 第103章 阮阮 在尹子麓凌厉的攻势之下,妖鬼很快被击垮了。再造变一散,尸魔身上的碳化纤维也就纷纷化成飞灰。 于是乎,等尹子麓再回来的时候,马后面拖了一只如马蜂窝一样的大妖尸鬼…… 付自安立刻觉出了不对,尹子麓不知道,付自安却清楚。那不过是尸鲲投下的一个尸鬼而已。那妖鬼,可以附身上去,自然也可以抽身离开。 于是付自安开口问道:“阮阮呢?” 高杰虽然灰头土脸,但其实没受什么伤,还好好的抱着阮阮。阮阮依然在安睡着,看不出什么异常。 不过就在此时,一声断喝响起:“还想跑?束——!” 接着只见阮阮周围结出了许多灰雾一样的丝线,探进她的体内绑住了什么。 高杰回身,让光线照到身后,只见毛胡子大高个的桃滢滢正款款行来。他身后还有一个戴天师冠,穿天师法袍的人。 那人见到南客龄便是很高兴的凑了过来:“原来南客师弟在这里,我远远见到尸鲲就赶紧去找桃师妹,若是知道你在,倒是不用这么费劲啊。”也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原来此人就是事精天师李瞬宇,付自安记下他的样貌,眼神也不在他身上多停留,还挺怕被他缠上的。 而南客龄的白眼都快要翻到后脑勺了,根本就没打算搭理李瞬宇。 那李瞬宇倒是也知道自己不对:“师弟…师弟,莫在气恼,师兄已经向你赔罪多次。这就再赔一次吧!”说着他郑重鞠躬:“南客师弟请原谅师兄之过吧。” 还别说,认错态度很坚决。但他会不会改,就是个问题了。 南客龄或许是不胜其烦,又或是被君子欺之以方了。只得无奈摆手,示意行了行了,别烦人了。 这位事精天师便笑呵呵的向所有人打拱手,然后去找尹子麓谈话了。付自安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大抵是他想给尹子麓一个星罗棋。 而尹子麓无论他说什么,都是一句“军务繁忙”为借口推脱,似乎没有打算上当。 而这时,桃滢滢已经来到高杰旁边,他伸手接过阮阮,便要抱着她离开。 付自安一愣,出言道:“桃师姐,这是要去哪?” 桃滢滢停下来更是疑惑:“回幽谷啊,难道去你家做客啊?” “做客也好……若是要走的话,是不是该留下我家阮阮。” 桃滢滢疑惑的看着怀里的孩子:“嗯?这妮子?你都没花钱,还管她?”付自安是怎么带走阮阮的,桃滢滢当时看的清楚。 付自安一瘸一拐的来到桃滢滢身旁道:“这不是钱不钱的事,那到底是我家里人啊。” 桃滢滢笑着看了付自安半晌:“可是,把她给你,怕是也不好活了啊……” 付自安挪到桃滢滢前面拦住她的去路,然后说道:“我信师姐有办法。” “当然有,但是丹药是很珍贵的!” “我买!”付自安和南客龄两人是同时开口。 桃滢滢撇着嘴看看两人:“哟哟哟,两位公子爷,有钱哈?但那是钱的事吗?不卖!” 付自安还是拦着桃滢滢继续道:“商量商量嘛。” 桃滢滢看看怀里昏迷不醒的阮阮,玩味的说道:“除非……” “你说。” 桃滢滢冲着付自安勾勾手指,付自安赶紧把耳朵凑过去。桃滢滢就在他耳畔说了半天。 付自安越听越是皱眉:“别无它法了?” “还嫌?那你就别管咯,她跟我回幽谷,我又不会给她什么罪受。一下解脱,她不会有感觉的。”说着,桃滢滢在脖子上比划了几下。 付自安咬牙道:“不嫌!但是…万一气数不够呢?” 桃滢滢一瞪眼道:“用你来抵!” 不过话音才落,桃滢滢就感觉自己的咽喉被盯上了。那是一旁的尹子麓在冷眼看她! 于是她赶紧柔声对付自安道:“那就算她倒霉,更算我倒霉!不过,我总觉得……以她气运应该不至于。她遭此劫难,却也有你这样的大人物护着,你说我怎么就没这种命呢?” 付自安也没想过,自己一个坚定的辩证唯物主义者,会在这个时候因为“气运”两个字而坚定决心。 “那好!”说着付自安深深鞠躬:“那就拜托师姐了。” 桃滢滢道:“还要算你欠我人情!” 付自安依然弯着腰:“日后必定有所偿!” “行吧,来抱着她。” 付自安右手还是不能动,只能把剑插下在地里,单手托住阮阮。而桃滢滢取出自己身后的白骨刀,便对着阮阮虚手一抓! 在旁人眼里,她就是在抓空气。但付自安看的清楚,她拽出了一道虚影,一个灵体! “且看师姐刀法!” 说着,桃滢滢扬起白骨匕首开始切割那道虚影。付自安甚至能听见那魂影的哀嚎。 而桃滢滢也因此,变得十分兴奋:“哈哈哈。如此,可保她神魂强壮!” 切割很快完成,桃滢滢提起手中被灰雾线丝捆着的魂影看了半晌后道:“果然是个荻鞨人!猪狗不如的东西,哼!” 言罢,桃滢滢收起白骨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铜瓶递给付自安道:“天亮之前,你都有机会反悔。” 付自安轻叹后,直接打开铜瓶,取出其中暗炁缭绕的丹药喂到了阮阮的口中。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能后悔的? 桃滢滢刚刚对付自安说,那妖鬼用的就是寄魂术,阮阮的神魂已经被那妖鬼所侵!它把自己的神魂藏在阮阮的神魂之中。 一方面可以慢慢蚕食阮阮的神魂,另一方面更是可以完全避过桃滢滢的探查。 阮阮又没有修过魂法,肯定不是它的对手。桃滢滢说,要么就不管阮阮了,等回到幽谷给她一个痛快。 再不然……唯有一途可以让阮阮活下来。那就是桃滢滢强行分开她们的神魂,然后阮阮吃下桃莹莹的魂印丹,在阮阮身上种下魂印。让阮阮当个魂修,成为桃滢滢的徒弟。 如若不然,阮阮的神魂待到日出之时,也就泯灭无踪了。桃滢滢说,你可以后悔。其实是说付自安可以不欠这个人情,可以不管阮阮的死活。 没什么好后悔的,一个人情而已,付自安能还。至于阮阮,她若真不想当魂修那日后在想办法。首先得留的青山在啊,付自安心里就是如此盘算的。 第104章 奴人 阮阮服下了魂印丹后,脖子上便生出了一个小黑点。付自安向高杰投去了询问的眼神。高杰点点头,意思是应该无虞了。付自安这才放下心来。 这时桃滢滢道:“你看看,生的多好看啊,睫毛这么长……等她过了玄天试,你就送她到幽谷来。你可把我徒弟看好了,若有不妥,我唯你是问!” 付自安再次鞠躬:“劳烦师姐了,去我家里做客吧?” 桃滢滢犹豫了一下,又看见尹子麓那刀人的眼神,便摇头道:“不去不去,你家杀气太重!再说,我还有事呢!”说着,桃滢滢举起手中的灰雾丝线给付自安看看。 “白玉京见吧。”说完桃滢滢便径自离去。她对手中的魂体说:“你叫啊,我可喜欢你叫了。待会你要是不叫了,我可不依啊,嘻嘻嘻。” 听着,付自安眉头深皱。这样的人当个判官付自安觉得是妥帖的。但是让阮阮做她徒弟,似乎十分不妥啊。 桃滢滢走了,李瞬宇也称有事,伴着流光消失。走之前他曾试图说服郭远志收下自己的星罗棋。大师兄就在那里一边干哕,一边摆手。付自安都没瞧出来他是真的在吐,还是学狡猾了。 很快,庄子的老兵们也举着火把赶了过来。确认家里也没什么伤亡,付自安心头的大石才算落下。 心中的石头一落,人便是疲乏的站也站不住了。 “……歇一会。”于是付自安便由若青出搀扶着盘腿坐下。 高杰说:“真气耗尽是会很困的,不行就睡一下。” 实际上高杰说这话的时候,付自安已经垂着头睡着了。 而若青出也说:“被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好困啊……”说着,她便盘腿坐在了付自安的旁边,也是才一坐定便只剩下了平稳的呼吸声。 一转眼,两人背靠着背睡着了。 …… …… 之后的两人就变成了晨昏动物,每天只有清晨灵气充裕时,和晚上肚子饿时才醒来一下。其它时间都呼呼大睡。 付自安每天醒来,便会听见很多的消息。这两天,无论是嶂州还是整个国朝,都发生很多的事。而所有事情的起因,都是这庄子上冒出来的妖鬼。 那夜付自安就万分的疑惑,那妖鬼到底是怎么掌握神魂大道的。高杰说他略知一二,也是后来才跟付自安说清楚的。 实际上幽谷的寄魂禁术,除了天下行走桃滢滢以及幽谷首座童无涯掌握之外,还有一个人也自己领悟了此法。那人是童无涯的师父——万默渊。 听到这个名字付自安就是眉头一皱:“不是说死了吗?” 高杰叹气:“现在看来,恐怕没死!” 这「万魂鬼王」万默渊执掌幽谷多年,后来是被自己的徒弟童无涯检举,世人才知道其倒行逆施之举甚多。 如若只是枉顾人命,肆意炼魂这些事的话还罢了。关键是,有证据表明她在设法破除魂印! ……这还得了? 大约十年前,圣君利用掌门之权对其进行镇压。万默渊的魂印被引爆,她理应魂飞魄散了。 实际上,这件事付自安很清楚。因为岩君就是在这件事情中,恰巧发现了自在炉的存在。后来才帮付自安巡回了自在法。 万默渊伏法之后,童无涯检举有功,再加上「幽冥回生」也已经练成,乃是当世第一魂修所以顺利的坐上了幽谷首座的位置。 作为徒弟,童无涯最是知道自己的师父有几斤几两。虽然,在明面上万默渊已死,但童无涯一秒钟也没放弃过对自己师父的追查! 前段时间,她就向国朝报告过。她怀疑万默渊没有死,而且已经在妖族那边,获得了妖帝的信赖! 本来啊,童无涯也没实据,而这次庄子上发生的事,可谓坐实此事了! 就付自安睡大觉的这两三天功夫,幽谷的人已经明里暗里来过几次了。他们要弄清楚付自安,或者是庄子上的其他人,到底有没有掺和在这件事中。 虽然没有实据,但高杰怀疑,连童无涯本尊都已经来过庄子上了。没有公开露面而已。 被高杰一说,付自安才想起来这两天在梦中。似乎真的是见过黑衣的魂修。只不过,知之凶狠的喝退了对方。 对于这个事,付自安倒是不反感。鬼修自己不来,付自安怕是要去请他们来的。这就叫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了,甚至想请鬼来家里坐镇。 巴不得他们把庄子上,嶂州城,乃至整个嶂州都梳理一遍。如此付自安睡觉都安稳的多啊。 付自安想要安稳睡觉,国朝上下又何尝不是。可问题是,现在大家安稳不了了。因为万默渊外泄了神魂大道。 很多事情,道祖他老人家是想在前面的。 「引气法」作为龙魂诀的开篇,在玄天国朝不是什么秘密。拎两挂腊肉作为束修就能学到的东西,妖族会不知道吗? 后续的「龙魂诀」也不是机密,学会龙魂诀只要从军三载即可。很多人都是先会的龙魂诀,后参的军。 但各个支脉的进阶心法,那可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哪怕是岩君想交给付自安也不行,这就是保密措施了。 这些心法获知途径只有一个,那就是拜入参加玄天试拜入玄天宗。 为什么就龙魂诀不设防呢?原因很简单,因为只有人才可以学真龙之修入道。妖族是无法用引气修行的。但其它的进阶道术,就得好好保密了。 道祖的安排已算万全,如此看来玄天宗大道是不可能泄于妖族的。 可,凡事皆有例外。 有的人,他就是好好的人不当,要为奴为仆。先前桃滢滢揪出了那妖鬼的神魂时也说了,那是个猪狗不如的荻鞨人。(念作敌河) 对,那家伙是个人……物理层面的人。 荻鞨人是指那些生在国朝东侧荻鞨半岛的人。所谓荻,其实是指芦苇。而鞨,是指头巾。也就是说,他们是些用芦苇编成头环带着的人。 道祖都一统大道了,他们还把带着芦苇头环的人称作“王”,原始程度可想而知。 本来,大家都是人。国朝还是愿意教化这些原始荻鞨人,把他们也纳入到国朝大家庭来的。而他们也确实接受了教化,一度成为了国朝的一部分。 然而,上一次小冰期,白玉关被破的时候,荻鞨人便叛投了妖族。 倒是有个原因,毕竟荻鞨半岛被妖族和龙隐山脉隔绝在另一边。从国朝过去,需要过海。但妖族要攻击他们,倒是能非常简单的长驱直入。 所以,那些不愿渡海接受国朝庇护的荻鞨人,便成了妖族当中高级一点的妖奴。现在已经世世代代为奴为仆了。 第105章 后续 荻鞨人之中不乏有能修行龙魂诀的,但其它大道他们还是染指不了。 然而,这万默渊,有能耐脱得了魂印的桎梏,自然是神魂大道已经修的登峰造极。所以这最不可能外泄的神魂大道,已经被她带到妖族去了。 她才消失了十年,便已经有荻鞨人修成了寄魂术和往生再造变。 更糟糕的是,按照恪物院的猜测,妖族应该也是可以修成这神魂大道的。它们自己本就有鬼修,不入流罢了。 唯有一个点值得庆幸。魂印是魂修的桎梏,但同时也是他们的加护。把神魂定在幽谷,相当于让这些走钢丝的人有了保险绳。 高杰说,在庄子上作祟的那荻鞨人,修为其实和桃滢滢相当。但他完全不是桃滢滢的对手。 这就像是两个人在山上角力,但桃滢滢背靠大山,可以依着山壁发力。而那荻鞨人背靠悬崖……在力量相近的情况下,谁会掉下去一目了然。 所以他见了魂修,只有逃跑的份。 就是不知道,那万默渊到底还搞了多少鬼?她神魂造诣如此之高,可能依然有她的应对之法啊。 …… 神魂大道外泄,还不是最坏的消息。 高杰断定国朝之内,仍有暗中支持万默渊的内奸。也不是高杰断定了,这是所有人都下了的断定。要不然,那妖鬼手上怎么会有几千年前就应该销毁的界离镜? 那荻鞨人已经被搜过魂了。 就如付自安猜测的一样,那家伙本就是打算在今年的玄天试上搞事的。因为他们知道,今年有许多名门望族的天才子弟将会参加玄天试。 是存着一口气把包括付自安和若青出在内的,所有英杰之后一网打尽的心思。那荻鞨人带着界离镜混到了国朝境内。 万幸,童无涯对她师父的事盯得紧,所以桃滢滢提前发现了这个家伙。 可以说这次通幽谷救国朝于水火,至于为什么国朝会处于水火之中……似乎也是因为他们。 糟糕的是,那个荻鞨人其实知道的不多。也不知道,它是否只是一个诱饵、马前卒、炮灰什么的。妖族可能还有什么后手。 所以,今年的玄天试将会提前举行。高杰还悄悄告诉付自安,说这次将不会让大家进入镜中世界了。 付自安心里腹诽。提前也太怪了,这不应该推后吗?查清楚了,确保安全了在搞啊…… 遗憾啊,以前就想着玄天试的时候暴揍同年之好,不进小世界会不会没有这个机会了呢? 也只能到时候再看了。 …… 这次妖鬼作祟,付家庄子上唯一一个受伤的,就是付自安。 就连阮阮都很快就醒来了,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付自安也不许大家对她提起,就连关关都特意打了招呼。 关关满口答应了,但后面是否能保守住秘密,付自安也不知道。当然她泄密了没关系,付自安只是希望阮阮能慢一点知道这些事。 农户们也遭受了不小的损失,万幸只是经济上的损失,还有办法弥补。 只是可惜种了一年马上就要收的谷子啊,一夜之间烧了一大片,压了一大片,还被尸气染了许多…… 老三叔给付自安汇报这些的时候,大赞南客龄神乎其技。 那一夜,庄子上的尸鬼最弱。付自安他们这里的普通。而南客龄那里,全是战兽、大妖! 当时南客龄连个兵器都没有,他本想找根树枝替剑。可田野之中找不到啊,于是便摘了一根谷穗! 他就凭着一根谷穗,杀了一条路出来,与酩酊大醉正摇摇晃晃御敌的郭远志汇合。然后又换了一根更茁壮一点的谷穗,几乎杀光了尸鬼,然后赶来救援付自安他们。 为了烧掉南客龄杀死的那些尸鬼,大家都废了一通老力气。 付自安到这时才知道,他当时为何拿着一支谷穗……. “可这谷穗怎么杀敌?” 南客龄的解释是:“以剑气御之。确实不大好用,一只尸鬼要斩好多下才死。” 而老三叔说:“何止,那些尸鬼似乎都是被风刃刮死的,千刀万剐!” 难怪那天若青出对自己的师兄,有百分之一万二的信心。剑山的天下行走啊,以为他只是有把厉害灵剑,确实是大错特错了。 有趣的是,这位惊才绝艳的天才,这两天很是乖巧的跟在五叔身边。五先生长,五先生短的,想学五叔「暗箭伤人」的技巧。 毕竟灵剑一出就被人困住这事,还是让他非常在意的。若是有剑,何须用谷穗杀敌啊? 换个人的话五叔可能敷衍一下,但南客龄和付自安关系真的很铁。他便没有秘技自真,认真的教了南客龄。 付自安也以为,这是一桩美谈。南州天才,剑山天下行走南客龄也是五叔的学生,还挺长脸的。 …… 这段时间岩脉的无距大阵就没个停歇的时候。郭远志都不得不往返于嶂州和山门间,不断的接待贵客、要员。 这些人全部都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其中还有一多半都到庄子上进行看望。 比如高杰的母亲就专程来了一趟,见自己的白胖儿子白胖更胜,这才放心的吃了几大碗饭。 看望付自安的时候,她对付家庄子上的饭食,是夸了又夸。对于爱吃的东西,直言要拿些回去让,这就叫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了。 听说付自安肌骨受伤,她给付自安带来了一枚斑斓壮骨丹。只是一枚玄阶丹药,但却不能小看。因为,炼这丹药的主材兰纹白虎,已经数百年没人见过了。搞不好就是绝版的。 作用也非常适合付自安,治疗肌骨伤的丹药中,它药效不是最好最快的。但却是实打实的硬补,服了这枚丹药,付自安继续休养。之前受伤的地方,只会更强,更不容易受伤。 据说,以前用这药的时候,甚至会特意打断用药者的骨头,以便药效滋养全身。 付自安就不遭这罪了。关键是既然玄天试提前了,他也就得提前出发了,不能因为一点肌骨强健之事,影响玄天试啊。 高杰的母亲正经是自己人,确实可以不说两家话。夫人走的时候,付自安命人给她拿了两缸酸菜和一筐白菜,把夫人笑的合不拢嘴。 这才是亲人往来时会互赠的东西啊,何况她真心爱吃。 第106章 后续2 国朝派来慰问的代表,又是陈常侍。她刚来过,轻车熟路。 知道她要来,付自安是下了血本的演戏。让全封地的人去翻找最旧的衣服,还要弄脏再穿。陈常侍路过的时候,就派人在那里痛哭,问苍天为何不给人活路。 付自安自己更是穿上了有些不合身的小衣裳。还让洒扫仆从一干人等,全去帮小叔公除草,反正家里显得越冷清越好。 陈常侍来之前,付自安几个小时都不喝水,让自己看起来要多惨有多惨。 等陈常侍一进屋,他就开始哭惨。说自己如何凄惨,被尸魔打断了全部骨头,庄子上等着收获的粟米就这么没了,自己都请不起佣人了之云云,烦请陈常侍给递下水……实在是渴的厉害。 青出也是个敢往自己身上揽事的人,这次也不回避陈常侍了。跑去跟陈常侍说是自己为了保命,烧掉了世兄庄子上一半的粮食。国朝要是不管他,他真的要饿肚子之云云。 其实,那夜被毁的粮食,占个一两成也顶天了,真不至于让谁饿了肚子。 倒是陈常侍一句话就把青出给打跑了,她说:“你娘已经准备启程了,你要不要让她给你世兄做些赔偿?” 若青出听见自己的娘亲要来,立刻出门大呼小叫的跑路。她叫着南客龄去嶂州城迎接了。去之前还给老三叔打了招呼,说万不能让母亲到庄子上来,让老三叔做好准备配合着。 老三叔都愣了,这咋配合?封路不成? 其实青出就是这么个意思,最好是把进庄子的路封起来。 倒是,陈常侍很配合,一眼就看出来付自安在演戏,但还是配合他演到了底。把他少上造食邑户的免税特权,往后延了两年。 不多,但据说陈常侍还带着国朝补偿的财帛和破敌有功的嘉奖,付自安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也不能总抓着陈常侍一个人为难啊,大不了上京城再去别处演演呗。 …… 若青出的母亲白纷纷真的来了,若青出和南客龄把她拦在了嶂州城。因为青出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所以她不能让母亲见到世兄,否则也太丢人了。 付自安确实没有见到白纷纷,但是郭志远见到了。回来之后跟付自安说,她的脾气比江湖传闻还离谱。 别人来都是来慰问,就她是来问罪的:“我女儿在哪里都好好的,怎么到了你们付家庄子上就出状况了?” 青出解释半天:“是世兄拼死相护,我才得以周全!” 而白纷纷根本一个字都不听,转头又把南客龄劈头盖脸的一通训斥。大抵就是,你这师兄是怎么护送师妹的之云云。 更离谱的是,有些魂修正在嶂州继续调查,就住在嶂州的驿馆。这位提着剑,硬是嚷到了驿馆里。差点就要拔剑跟那些魂修打起来了…… 大师兄说,最后是青出声泪俱下,大哭大闹撵她娘走。白纷纷这才气咻咻丢下一句“你们父女都是一个样!”然后便提剑走了。 据说回去时还去山门里找顾暮云吵架。还好顾暮云嫌弃那两天人太多,就赶紧闭关了,有阵法隔着,一句都没听见。 付自安说:“哎,这种情况,就让她来庄子上啊。让她说说,顺顺她的毛就好了,何必让青出为难。” 听完这番话,大师兄看了付自安半晌憋出了一句:“你真勇敢。” 把付自安给逗乐了:“更年期嘛,正常。” 但之后也是忍不住想,这修士到底有没有更年期? 之后的青出蔫了一天。早晨也没如往常一样的,带着明媚笑容来看望付自安。 付自安倒是想去安慰一下,奈何确实行动不便。又听南客龄说:“哭一天就好了。”便让她自己独处一下。 第二天,青出确实又笑呵呵的来找付自安道歉。说是母亲脾气不好,希望世兄见谅。 付自安可不是那没道理的人,这种事怎么也怪不到青出头上啊,只说:“下次不妨就让伯母到庄子上来,美食可以调节情绪啊。” 然而听闻此言,青出头都摇出了残影。 …… 相比之下,南客龄的母亲文述墨,文大家就是另一个极端了。这位太得体了,从庄子口一路就夸到了府上。 在田间的时候,她夸付氏沃野千里。到庄子上,她夸学堂书声悦耳。见了老卒们,她夸付氏门中尽聚英雄气。还向老卒们鞠躬,谢他们护南客龄周全。 听闻儿子在跟五叔学技,这位硬是去五叔家拜访,又是送礼又是道谢的。说是手边没带什么礼物,便给五婶送了自己头上戴着的发簪。把五婶给吓的,拿着簪子来问付自安怎么办。 付自安看了看那簪子。金玉的,有养发洁净的灵纹,大概够顶五叔十年的利份。当然是让五婶安心收着,因为五叔的武艺值这个价。 而付自安见到这位文大家的时候,就又是另一种感觉了。以前以为她是书画大家,应该是艺术气息很浓郁才是。但实际上,这位商人气息浓郁。 与付自安谈话三句不离生意。总而言之就是想和付自安谈谈那口红的独家经营权。 付自安却笑道:“文大家,那口红是我母亲的心血发明,还是留给我自己经营吧。再说了南客兄占着干股呢,本就是一家生意啊。其实,那口红生意只会是付家以后最小的一门生意。您要是有兴趣,就该去我家菜园里看看。” 后来,文大家便在儿子和三叔的陪同下,去小叔公那里吃了一顿饼。 是真的饼,用白菜汤下着吃。 走的时候,文大家已经答应自己出资给小叔公建个琉璃温室。说是等付自安的工坊太慢了,还是先买些琉璃来吧。 走的时候,文大家向付自安许诺,可以到任意南客居的商铺,无限制的支用钱财。只要付自安需要,多少都可以,其他的日后再算。 南客龄纳了闷了,付自安到底给母亲喝了什么迷魂汤,也没听他们聊什么紧要的事啊。怎么付自安在自己家里用钱的权限,一下子比自己还高了? 付自安只是笑道:“若问剑道、修行,文大家肯定不如你。但要说一地经济,你恐怕很难达到文大家的高度了。” 第107章 儿时已远 南州地贫,也就是占着人多了,粮食产量似乎高于嶂州。但粮食缺口都大到姥姥家了。南州居民还不喜欢种粮食,更偏爱桑麻、蔬菜、蓝草之类的经济作物。粮食,买嘛! 但其中苦楚,大概只有真正的当家人才知道。钱,南客居有的是。但钱和灵珏,它是不能当饭吃的。 大概只有文大家这样的人才知道,每年到处购买粮食,别人是怎么涨价,怎么给脸色看的。 不消说,一路运来那粮食要浪费多少。还有碰上灾年,守着钱帛束手无策是个什么滋味。 更别提,整个国朝知道南州粮食不够这么个短板,是怎么一点点的用这个痛脚,挤得南州翻不过身伸不开腿。 就这,还落得个贪逸好奢的名头…… 恪物院的山长可是说了的,天道渐寒啊。文大家太知道其中利害了。 南客龄不知道,自己身为剑修天才,实际上系着整个南州命运。如果不是顾及着南客龄有可能会成为玄天之下,个人武力数一数二的人。南州的日子还会更难。 多好的一头肥羊啊,谁不想嘎它的肉来煮自己的汤? 所以,玉米、土豆这样的耐贫瘠且高产的作物,对南州而言意味着什么。文大家太清楚了,只要付家真的把它们培育出来,那么南州出多少钱都愿意买! 这叫战略价值,不是钱可以衡量的。 更让文大家惊讶的是,付自安一上来就敢跟她说,口红没意思,不如去菜园看看。那就说明这些事,付自安是门清的! 这样的人就不宜成为对手了,无论如何也要把他绑在自家的战船上啊!何况还是嶂州付氏,这种天下闻名的盛誉之家? 由此,给付自安一个随意支钱的待遇,也就是为了显出自己的诚意了。 其实就是个不限额的信用卡。付自安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心中也还是承情了。因为那是好朋友的母亲,也因为她代表南客家,确实表现出了足够的诚意。 最关键是人合拍,文大家有足够的头脑和见识。不用付自安拿着东西卖力推销,显得像个推销员,人也掉价,东西也掉价。 付自安真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这种一个眼神就交流清楚的感觉,实在妙极。 …… …… 醒醒睡睡,忙忙碌碌。付自安感觉这几天过的长,但是又特别快。几天的功夫,硬是过出了几个月的感觉。 一转眼,已经是初七。进城第一天大师兄就说,日子算好的,初七去山门给伯父磕头最合适。 其实顾暮云也说了:“既然伤了,就让那小子别来了,我看见他会心烦。” 而“那小子”知道自己确实是个闹心家伙,伯父说看见自己心烦是真话。但如果不去,他没见着自己,那肯定更加的心烦,烦的好久都睡不着。所以,还是执意厚着脸皮往山门去。 大师兄十分满意付自安表现,便答应背着付自安上山。本来是跟小三十叔说好的,由小叔来背的。但是大师哥既然要主动请缨,那肯定是让大师哥来。 也不是一路背到山门里,先是坐南客龄的马车,到了山脚下。再由师兄背着,踩着几千年的古朴阶梯,一步一步的上去。 南客龄和青出也在旁边陪同,为的是照顾付自安这个伤员。 用体壮如牛来形容付自安是不过分的,爨蛇之修让他有了一身钢肌铁骨。老三叔他们和他闹腾一下,腰都要疼好几天。让大师兄这个炁宗修士背着他上那高高的山门,着实是有些费劲了。 走到一半,差点没把两人都给摔了。 大师兄说:“不成了不成了,小时候可以背着你走好远啊,那时候觉得你很轻。” 付自安道:“小时候也已经好远了啊……” 岁月可真是个人狠话不多的家伙,默默的雕琢一切,谁也躲不过。岩脉挑出来铺阶梯的白石,早就被侵蚀成了黄色,也被踩出了凹印。屁股坐在上面居然刚好合适。 其实付自安没进过山门,但他却对这条路觉得熟悉,因为他确实走过好多次。付自安第一次见到大师兄,便是由母亲牵着一路走到了山门大阵外,等着岩君出来的时候。 那时候,大抵是知道小孩子在外面无聊,就专门把郭远志遣出来陪着。从那以后两人就熟络起来了。付自安还记得,那次下山时,就是大师兄背下去的。之后,他还在山下目送着付自安一家子离去。 一转眼的功夫,付自安和郭远志已经一般高,再要背他便是这般费劲了。 还好这事是因为付自安长大了,而不是郭远志变老了,所以就并不惆怅。 大师兄还在那里抱怨:“好家伙,重的跟牛一样……从来都是我背你,你什么时候也背我一下!” 付自安说:“来来来,你上来,我单手单脚也能把你背上去。” 大师兄假意要往付自安背上骑,南客龄就上来扶着,准备帮助大师兄在付自安身上坐稳。 青出则在旁边着急:“别闹了,再摔了可怎么办?” 其实,最后的结果是付自安爬到了南客龄的背上……他是剑修,也是要通四肢气窍的,很有力气。 岩脉的修士少,山门就冷清。石阶的两旁,便是已经红透了的霜叶。除了鸟雀和风再无动静。正所谓隔断红尘三十里,白云红叶两悠悠。突出一个安静而美好。 南客龄和若青出都对嶂岩山的风景赞不绝口。 付自安却有一些心不在焉,或者说是紧张。心中是有些担心一件事,那就是待会见到伯父,他板着脸训人的时候,自己脾气又管不住跟他顶嘴可怎么办? 这样不好,付自安知道。伯父是为自己好,付自安清楚。可是啊,人有时候对自己亲近的人反而容忍度低,容易发脾气。虽然是没道理的,但事实如此啊。 所以付自安就不断的告诫自己,你已经是个大师兄背不动的人了,已经不可以再任性了,再不愉快都要忍住。 第108章 不能忍之事 南客龄到底是修为高,背付自安上山,一口大气不喘。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用了什么剑步,脚下生风。没一会便看见了岩脉的山门。 到这里,就该是南客龄和若青出停下来等的时候了。毕竟人家师徒好不容易团聚,他们俩就不上去讨嫌了。 所以,当把付自安放下来的时候,付自安都有些愣神:“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南客龄没好气的说道:“走快点,不是可以少背你一会吗?死重死重的!” 付自安无语…… 在他爬到大师兄背上之前。若青出把自己的荷叶罩披在了付自安身上。 原来这荷叶罩还有让山门的「隔尘阵法」忽视的能力,修为越低效果越好。以付自安和若青出这种萌新修为而言,阵法会完全忽视他们的存在。 南客家之所以会给若青出送荷叶罩,目的其实是为了让她进出山门方便。当初南客龄小小年纪就上了剑山,也是靠的荷叶罩。 大阵是很笨的,可不如小区门口的保安,看人脸熟便不刷卡也让进。青出虽然是剑尊孙女,但没有正式拜入宗门,还是会被大阵所拦。有荷叶罩进出就方便了。 付自安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只要把青出的荷叶罩借来一用,便可去面见伯父。也正是因为此,付自安才有些忐忑,先前还以为自己上山磕个头就滚蛋呢,着实没做好心理准备。 当然到了近前,忐忑也就变成期待了。如此也好,可以提前见到伯父,更是能给他一个惊喜。付自安其实也想看看,伯父到底会是个什么神情。 …… 「隔尘阵法」也被称为缥缈云,因为一旦接近这个阵法便会看见缥缈的云。这事玄天人都知道的事物,若是碰上缥缈的云,不要深入原路退回,免得仙人不悦。 当然也肯定有不认识缥缈云的,难免会被大阵所拒。他只要多转悠一下之后也就回到原处了。 若是没有被拒之阵外,那便可以穿过云雾进入山门。 付自安是第一次进山门,由师兄背着穿过缥缈云后,难免的好奇四处观望。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就跟在远处看一样。就是那个有些厚重肃穆感的门楼上,挂着一块匾额。 匾额上有四个古朴大字——“炁宗岩脉” 也不知道是哪位师祖题的。 炁宗的支脉有叫“脉”的,也有叫“玄”的比如「木玄」。其中规律付自安还没摸清,也没向谁问过,似乎只是为了念着顺口。 穿过门楼之后,便见到不远处有个老道。付自安凝眉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是哪位长老。 然而便在此时,却听师兄道:“师父。” 于是那老道便开口搭话:“那小子走了?你背着谁?” 付自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但还是赶紧掀开荷叶罩的兜帽,开口道:“伯父,是我……”这一开口,付自安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在颤抖。 他无法想象,伯父居然老了这么多! 修士一旦真元化神,寿命就会变得特别悠长,人就老的很慢很慢了。顾暮云是岩君的师兄,虽然修行天赋不如岩君,但也是化神比较早的修士。 付自安的印象中,顾暮云就是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子样貌。有些古板,总是皱着眉。衣服、鞋、冠,都沾不得一点尘埃。 他也如巍元真人老爷子一样的蓄着胡须,但没有老爷子的胡须浓密,稀稀拉拉的不算好看,不过那时却也只有几根白髯参杂。 而如今,才几年不见,他似乎老了三十岁。双鬓全白,额间青白各半,胡须也成了白髯参杂着几根黑须。 付自安不敢相信,但到了近前,一看他的眉眼,便知道是他没错。付自安也知道伯父受了伤,但并不知晓这伤对他影响那么大。于是,心头便疼得如有刀在绞! 顾暮云很诧异,也很惊喜:“诶,你小子,怎么进来的?” 大师兄感觉付自安整个人都在发抖,便赶紧开口解释道:“借了剑山修士的荷叶罩,就进来了。” 说着,大师兄把付自安放了下来,付自安当即瘪着嘴跪了下去:“伯父,自安回来了。” 见到付自安已经饱含热泪,顾暮云便柔声道:“都伤了,就不用跪了啊。” 付自安不知道如何平复自己的情绪,便一个头磕了下去:“自安给伯父磕头了!” 这到底是晚辈对长辈的礼,所以顾暮云便也绷着说些勉励的话:“好好好,今后当勤奋修行,正身养性。” 付自安才立起来一下,又咣的把头磕在地上道:“自安谨遵教诲。” 见状,顾暮云便继续道:“谨记,业精于勤荒于嬉。要高立志望,砥砺前行。” 然后付自安又是重重磕头:“自安谨遵教诲。” 顾暮云也没想到付自安会进来,这时都有些词穷了,便道:“最后,也要保重身体,珍重羽翼。” “是!”付自安应了一声,又要磕头。 顾暮云却是赶紧上前一把拦住,扶起付自安的同时说道:“可以了呀,你要磕多少啊?你这臭小子今天怎么这般乖巧,我还以为你专程来给我添堵的呢。” 听着这番话,再看见顾暮云眼角的皱纹。付自安的情绪顷刻崩溃,他把头搭在伯父的肩头,失声痛哭:“自安错了,从前不该让伯父生气的。” 到今天付自安才明白,原来长辈一老,就会再也无法对他生出叛逆的心思了。 而这时顾暮云也已经是老泪纵横,拍拍付自安的背道:“好好,大了,懂事了。但何至于此啊……傻孩子。” 付自安呜咽着道:“我定要让韩家付出代价!” “哎,净胡说……你好好修行,这些事你别管。” “不行!” 顾暮云笑道:“刚刚还说不让我生气,转脸就来顶嘴!?” “不是顶嘴,这件事我忍不了。” 顾暮云笑的更开心了:“行行行。由你,但要修成了大道再去。” “那当然,我又不傻。” “哟,不傻?我看挺傻的!你师兄让你避世而修你还不乐意!你这样何时才能给我报仇哟。你怕不会……让我看不见这一天吧?哈哈哈!” “一定不会的!我保证!”付自安答应的咬牙切齿。 (第二卷 完) 第109章 逝者如斯夫 赤余六十三年,秋末。 江州,临康城。 夕阳的余晖穿过恪物院的书库,将今天的最后一丝温暖洒在一位老叟的身上。 那老叟双鬓斑白十指黝黑,佝偻的蹲靠在院墙根上闭目享受着阳光。 他丝毫不顾身上的烟火气。阳光的角度一但变化,他便跟着阳光挪动几步,心安理得的用蓑衣将雪白的院墙涂黑了一大片。 就这样,老叟静静的听院中人说了许久,才第一次开口问道:“那岩娃子咋还不来?” 几步外的凉亭下,桌边的数人听见老叟开口都静下来凝神倾听。 听清老叟是询问岩君。一身素衣,赤发虬髯的流火圣君搭话道:“炭翁,他已经去世多年了......” “可惜唠......”炭翁轻叹道:“你们这些人中,我只喜欢他。” 众人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尴尬。 “那他娃呢?”老叟又问。 然后圣君继续道:“我们正在说的,就是关于他孩子的事。” 老叟似乎没有听清:“昂?你说撒?” 圣君刚要开口再说一次,却被老叟没好气的打断:“我是问,岩娃子走了,你们为啥不护着他娃!?” 这时剑尊开口道:“炭翁,我们没有不护着他。事出突然,我孙女都牵连其中,险有不测啊。” 哪怕开口解释的是剑尊白一,老叟依然没有好脸色:“你孙女?你孙女…你不是在吗?你咋不看好?” 剑尊顿时词穷,张口半晌,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而老叟却是冷哼一声:“哼,一个二个的,都一把年纪了,孩子都看不好,没有球用!” 饶是圣君、剑尊这样顶天的人物,听了这位老叟的数落,也是只有默不作声,低头喝茶的份。 所以凉亭下,顿时沉默了下来。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古难阁的医阁首座华旉:“我们之中还有叛徒。” 当有人把这件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公然说出来的时候。气氛又更加凝重了几分。 “我们山门人少,都是很清楚的。”穿着华贵锦纹天师袍的首座天师昊靝,以事不关己的口吻说道。 端坐如剑的剑尊瞟了昊靝一眼,没有说话。 而圣君试探着问道:“不知道菩如大师有没有在听。” 此时,坐在圣君旁边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开口:“大师无处不在,肯定能听见。只是大师怎么会说?” 这时昊靝插话:“真龙君为何不来?” 剑尊眯着眼看他:“冬时已近,这时候他怎么来?何况,怎么可能是真龙君?!” “那么……” 圣君沉吟着,把目光放到了穿着青衣的恪物院山长身上。 见大家都投来目光,山长赶紧笑呵呵的招呼着大家喝茶,等气氛稍微缓和才开口道:“当务之急,还是该查清楚明面上的叛徒躲到哪里去了。我提议还是先派出强手把她找出来,除掉。” “这要怎么查?我天师门人少,可不是能随便送死的,查不了。” 茶桌前安静了片刻,剑尊也喃喃道:“我门中弟子......还是耿直了一些,只怕是会打草惊蛇,此事还是由幽谷出马妥帖。” 此时那个如玉琢的小姑娘倒是来了兴致:“可以!但是我那可爱徒弟,去妖域寻我那师尊,只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其实……我去是最合适不过了。” 剑尊和圣君同时喝道:“休想!”在他们眼中,小姑娘模样的童无涯,更加像个肉包子。 童无涯撇撇嘴,伸手摸摸脖子上的魂印。她的魂印并不是很大一块,像是精心刺上去的蝴蝶。 这时墙根下的炭翁听厌了这些争执:“聒噪,我走咯。”言罢,炭翁自顾自起身向院外行去。 华旉见状赶紧挽留道:“炭翁莫怪......他们......炭翁...炭翁......慢走啊!” 眼见炭翁头也不回的走了,山长长叹一声。 这时天师门首席也道一声“告辞!”便起身向院外行去。 童无涯拿了一块桌上的蜜饯果糖凑在鼻尖嗅了嗅,又放回去,然后摊手道:“那就都走吧......”言罢她一个轱辘起身,小跑着奔向院外。 目送着众人走远,剑尊对山长说道:“你若查出奸细,就告诉我,必一剑斩之!” 见山长点头,剑圣起身虚手一招,唤来神剑踏剑而去。 只剩圣君和山长对视片刻,圣君道:“就这么不了了之,怕是不太妥当。” 山长却笑了起来:“掌门不必为了力所不能及之事挂怀,顺其自然便可。” “可……”圣君不解,还想说点什么。 但山长却打断他道:“说起来,大试将近” 圣君摇头摆手:“这事你定夺就行了。” “还是得跟你说说我的想法。既然不能入镜中,我打算让他们见见真章。” 圣君一愣疑问道:“不会又被炭翁说看不好孩子吧?” 山长笑了:“不是还有古难阁吗?” 这时一旁的华旉道:“我和师弟会尽力照顾的。” 圣君满意的点点头:“所以说,你们安排便好。” 聊完此事,圣君和华旉也起身离去,山长这才笑盈盈的捋起胡须。 一直在旁边侍茶的小学士见宾客都已经走光,也就不再端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好奇问道:“山长,幽谷主为何拿起蜜饯果看看却又不吃?” “她尝不出甜味。” “哦,那太可怜了。我替她吃些......”说着小学士拿起蜜饯果塞到了自己嘴里。 山长也不见怪,把一个茶盏推到了小学士的面前。 见山长始终面无忧色,小学士问道:“山长定是知道奸细是谁,所以才并不慌忙,只是为什么不与他们说清?只要不是剑尊,定然都打不过剑尊的!” 山长沉吟道:“世人都以为我能看见未来,便能从我这里求得改变未来的办法。但,逝者如斯。时间如同川流的河,把一颗石子扔到河里,能对河流造成的影响微乎其微。何况我们这些河里的鱼,无论我们如何腾跃也无法离开河流,更无法改变河的方向。” “所以,我们便认命了吗?”小学士有意想把这场谈话延长一些,好多吃一些蜜饯果子。 “所以,我们需要算好角度、找准位置,在恰当的时机,把石子扔向河边的山坡。让这颗小石子引发石流,让半个山坡都滑落到河里,迫使它变个方向。” “哇,山长真厉害!” “不是我......是道祖似乎早有预料,所以我们只要在等等看就好。” 小学士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道祖通天彻地的本事和运筹帷幄的智慧,顿时仰慕不已。想把道祖再问个清楚,却只见山长已经起身走向自己的别院。 小学士赶紧又把一块蜜饯塞到嘴里,刚准备跟上山长的脚步,却只听山长的声音远远传来道:“你把院墙重新粉刷一下,记得要上一层清漆。之后,你就去白玉京游学吧。” 嘴里的蜜饯顿时没了甜味,小学士赶紧追问:“去学什么?” “去付氏府上,有什么学什么。” 小学士还是很想不管那院墙,赶紧跟上山长。可是无论他怎么卖力小跑,都只能见到山长的身影慢慢走远,而自己却依然在亭子里。 “哎呀……山长!”小学士还想撒个娇糊弄过去。 只闻山长道:“你糖吃的太多,运动一下对体魄有好处。” 小学士哀叹一声,看着墙上的一大片黢黑苦起了脸。 第110章 古州 当国朝秉钧持轴的大人物在恪物院商讨要事的时候,付自安一行人已经在古州地界了。 没办法,玄天大试提前,付自安不得不拖着还没痊愈的伤体踏上了旅程。 此行,付自安不想让叔婶们跟着。本来说好的就让它们在庄子上养着,更何况他们现在都有了家,难道真让三叔不顾关关跟着自己?付自安可没那个脸。 可是一众叔婶觉得国朝的太平岁月过去了,说什么也要出人跟着才行。付自安思来想去,便只能点了三十小叔去白玉京。 原因有两个,一是因为三十小叔可是生在白玉京的,这番上京对他来说可以算作“返乡”。第二,三十小叔光棍一条,且大有一直光下去的架势。付自安也是想着让他出门走走,万一寻着良缘呢? 不过并没有让小叔跟着,而是让他带着刘彦,以及子麓姐安排的其它几个好手。先一步出发去白玉京,做好打点之事。 付自安还是向尹子麓开口要人了。和他预料的一模一样,尹子麓话很多。说是岩关不易,付自安还要把岩关少有的算写人才讨要去。 当然,说归说,她还是给付自安派来了刘彦,以及几个信得过的好手。 付自安只是嘿嘿笑着,把自家学堂里教的那些《三字道》、《乘法口诀》等等,给了尹子麓一份。 “人才少就培养一点嘛,我这里急用人而已。” 尹子麓看了之后,便责备付自安败家,敢拿着家学外传。 付自安便说了一句“岩关也是家中,不算外传。”把此事就糊弄过去了。 之后,便是三十小叔、刘彦和几个军中悍卒前一步出发。 而付自安是等着到庆收之后,税务事毕才启程。 这次大农司来的官员似乎是特意挑选过的,相当好说话。 因此付自安也就变得相当好说话了,秋税之事很快的顺利办完。付自安他们还是三人上路,仅只是多了一匹黑马。 …… 女孩子或许天生就是贴心的。出发前,若青出就给世兄在车厢内安排好了软软的垫子,希望世兄能在车厢里舒适一些。 不过车厢里可真是不舒服,毕竟付自安是个牛高马大的家伙,不如青出小巧。 所以,那车厢里的垫子再怎么软,也是让他坐不住的。也就最开始那几天没办法,他在里头靠坐着。后面伤势也逐渐的好了起来,就不愿在车厢里面多待了。 其实不光付自安不喜欢在车厢里,认识他之后,若青出也不爱在车厢里待着。 古州也有好风景,此时不看,待到何时啊? …… 古州在嶂岩山脉的端头处,虽然算是关内,但依然山多。唯有古州城一地,是个平坦的地方。其余地方,虽然整体海拔不如嶂州,但是山势起伏比嶂州还要剧烈。 其实整个玄天国朝大抵都是如此。各大山脉纵横交错,覆盖了整个国土六七成的地方,只有关内腹地有一块平原,特别适合耕种。远不如付自安去的胜地,或是混沌妖域来的地势平坦。 山多之处,百姓多疾苦啊。因为山多,交通不便,贸易就非常的艰难。百姓只能依山靠山。大抵是山上有什么就吃点什么,若是山里什么都没有,那便活不了人。 而且山一多,异兽、凶煞就多。没有修士去处理,当地人必须把它们当做神明供起来,仰着它们的鼻息过活。 比如,古州山中曾经就有供奉山君的习惯。所谓山君,是指山中的君主,虎类异兽。所谓供奉,大抵是选些童男女去给它吃罢了。 后来是金玄山门请岩脉的修士出手,在山中修建了许多的道路。打通了山中和古州城的联系。 开路不仅仅是让古州的百姓日子好过一点这么简单。关键在开路的过程中,发现了大量的煤矿以及金属矿脉。让古州一下子成为了国朝的冶铁重镇。 实际上嶂州的矿藏也还可以。但毕竟有古州珠玉在前,似乎还用不上嶂州那些,所以便没有大规模的开采。这些事都在付自安的盘算里,事情还是得一桩一桩的来。 古州很多本来贫苦的小山村,因为在附近发现了稀有的矿石。一下子整个山村都跟着繁盛起来。 日子一旦好了起来,谁还用自己的孩子去供奉山君呢?这才把供奉由童男女,改成了猪羊。 再后来,所谓山君,大多在修士手下也走不过几招。 所以到了现在,供奉之事已经变成了祭祀。跟别的地方一样,每逢时节供个猪首烧烧香,再对着山拜几下便罢了。 付自安他们此行,就碰见了一个小山村正在村口举行祭祀山君的仪式。 毕竟已经不是古时候的古州了,祭祀山君变成了非常喜庆、热闹的事。因为要祭祀山君不是得杀猪吗?之后那就有杀猪饭可以吃! 本来是被吃,现在变成了吃肉。就好似是村民变成了山君。全村老小一起吃肉的大好日子,当然是一场欢庆! 说实话,付自安从山门回来之后,心里就一直装着事。无外乎是怎么把韩氏门中屠个人头滚滚之类。 以至于那大农司的税官来的时候,便感受到了付自安身上掩不住的杀气,而变得更加乖巧,也算是个巧合。 真的让付自安内心戾气消散,趋于平静的。 是在岩关的时候,子麓姐说:“莫急,到时候我陪你去杀。” 也是古州的青山伴着缥缈的烟云,风景美如画卷一般。 还是那些端着猪肉,腼腆笑着,想请“仙人”去“请饭”的朴实村民。 第111章 随意一点 古州人认为,“吃”一词应该用在山君之类的动物身上。给山君吃,其实是无奈的。为了活人,没办法的办法。 但对神仙便不能用这个字,因为是神仙频繁出现在山里之后,日子才好起来的。 吃饭用“请”,也是打心眼里爱戴的表现。哪怕是路过的神仙,请去用餐也是他们莫大荣耀。 南客龄和若青出是不好意思的,但付自安跳着脚都要去。他们俩也就只好跟着了。 …… 村民们的米酒相当好喝。 而那不知用什么植物腌制的酸菜,所炖煮的肥猪肉。打眼一看,是个没法吃的东西。颜色寡淡,让人没有食欲。 但那酸爽软糯的猪肉,才尝了一口,付自安就开始感慨。饮食之事,还是得问玄天下的“民”。他们是最在意吃的人,那是他们的天。如果他们都不会吃,那就没人会吃了。 他们知道如何用最原始的条件,最简单的食材,烹饪最好吃的东西。跟付自安那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是有所不同的。 村民们用的灶台,只不过是地上挖了一个个的坑烧着柴火。大多数人都蹲着,只有付自安他们三个神仙,和一些老者有板凳可以坐。 从极北来的寒气,无法越过嶂州山脉,所以山脉气候还算暖和。但是一过岩关,气温就会陡然下降。南客居的衣服虽然能御寒,但可不能加热食物啊。 坐在火堆旁边吃饭,感觉就相当不错了。暖和,食物也都是热的。 他们用的炊具真的简单,不过是些黢黑的铁锅,里面以山泉囫囵的煮着一锅山菜。有瓜、有豆、也有叶子。 汤里连一颗盐都没有,滋味全靠一碗蘸料。 先前就说过,玄天人吃辣。古州人更是自古吃辣。虽然国朝的原生品种辣椒没多少辣味,但可以用其它的东西代替。 胡椒太奢侈,那是玉京人吃的东西。在古州,有生姜、生蒜、茱萸、花椒。再加上一些付自安也不知道的香料,这些东西滋味也相当足的。 素汤里的鲜野菜不宜多煮,煮软了就不好吃了。山菜清甜脆嫩,混合刺激的蘸料。付自安吃了都是连连的夸赞,古州人会吃! 而最关键的是,全村人的同饮同乐,唱歌饮酒,或是围着火堆跳简单的舞。这份滋味已经跳出食物本身,到了人文的高度。 让付自安深感这爨蛇之修,饮食之道。哪怕是自己这个穿越之人,也还是有很多事情可以学习的。 于是后面的路上,付自安就常常煮素菜杂汤,然后蘸着吃。以至于让若青出和南客龄都学会了自己搭配蘸料的有趣之处。 …… 古州其实很大,大半的山区人烟稀少。但古州城是个繁华的大城,铁匠铺满街都是,一进城门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就灌入耳朵。 铁匠是个力气活,为了有足够的体力,城中卖豆腐和羊肉的生意就很好。寒冷天气下,城里到处热气腾腾,人来人往,十分的热闹。 若青出的认知总在这种时候被刷新,因为这一路走来人有越来越多的趋势。她很喜欢人多,看到热闹景象便本能的觉得高兴。 付自安心想这可能是人类作为群居动物的本能反应。人多、温暖,这些都意味着安全啊,当然让人高兴。 自从岩脉给古州修路之后,金玄山门和岩脉山门便历来交好。就连顾暮云这种沉闷之人,都在金玄山上有耿不器这么个朋友,也是实属难得。 耿不器既然能和顾暮云成为朋友,那自然也就是岩君的朋友。交情相当不错的,军中兵刃铠甲之事,这位是多有照拂。 这次付自安到古州城。古州刺史,金玄首座耿不器遣了一个金玄弟子来招待。还给付自安带了一封手书,说是只给付自安一个人看。 看了以后,付自安便明白伯父为什么可以跟他成为好朋友,两人脾气真的有些相似之处。 手书上说,本来想着自安侄儿来了,是准备好了要见上一面的。可是听闻侄儿身边还跟着两个不得了的人。一个是世家公子,另一个是剑尊孙女。 耿不器觉得他们家世太好了。而自己身为长辈,还专门迎接,好似巴结。如此便失去了伯侄相会的意境,干脆不见了。 “等你过了大试,再来山门找我,有你好处。” 手书写的很随意,字迹堪称鬼画符,上面还滴了很多的汗渍。一看就是打铁间隙随手写的。里面说的“好处”,大抵是还没想好给什么,反正总是差不了的。 这也是拿付自安当自己人看了。想见就见,不想见了,要忙别的,随手写个手书就打发了。付自安对这份随意很是喜欢,舒服,自然。 正好也没打算在古州多留,因为到了古州便听说了今年早雪,很多地方道路不畅。未免耽误事,还是尽力赶路为妙啊。 …… 出古州的时候,付自安的伤也就好的差不多了。自在法对于身体的复原很有帮助。 进入苍州地界,就算是进入了国朝的中原腹地。从这里一直到白玉关,地势都较为平缓。有些田野绵延的很远,一眼都望不到头。 正如之前听说的,苍州果然下了雪。 付自安猜测若青出肯定没见过雪,然而她其实见过。付自安这才知道,原来沙漠也有下雪的时候。 实际上,沙漠这种鬼地方之所以不适合人待,那是真的气候恶劣。早晚温差大,白天热死人,晚上也能冻死人。下大雨的时候还会发洪水。再碰上点强对流天气,下一场雪就不足为奇了。 早上的时候,便能见到沙漠被白雪所覆盖。就好似白雪侵占了整个沙漠。不过,雪化的也很快。就像是白的雪和黄的沙打了一丈,结果是黄沙把侵略的白雪全部屠光。 第112章 心中深处 不过沙漠下雪毕竟是少数情况,若青出也就见过一次,雪也没有积起来。见到苍州大地的银装素裹,她依然觉得十分新奇、兴奋。 这付自安就知道了,南方人看见雪都一个德行。恨不得在雪地里转圈圈,嘴里还要喊着:“啊,雪啊,是雪啊,好美啊……” 若青出的表现没有那么浮夸,但也大差不差。非要把雪往车厢里捧,说是要研究研究。 付自安便与她说:“其实在雪里打滚是很好玩的,你可以试试。” 若青出肉眼可见的心动,但行动上还有些迟疑。 付自安又继续劝道:“你想,到了白玉京,你成了圣君的徒弟,再想滚下试试,那可就不好找机会了。虽然白玉京年年下雪,但被人看见可怎么办?在这里没其他人,你可以滚个痛快。” 青出问南客龄:“师兄,你滚不滚?” 南客龄:“我不滚,你想滚你滚。” 青出又问付自安:“世兄,你滚过吗?” “当然,小时候经常滚。” “那我也试试。” 接着,若青出就跑到路旁的雪地上开始打滚。 正如世兄所言,还是很有趣的,若青出甚至欢呼起来:“呜——!” 然后她便听见了,有些奇怪的呼应:“哟吼——!” 感觉似乎不是两个兄长发出的声音,若青出赶紧停下来起身观察。只见不知何时一个挑着扁担的农夫路过,是他正在回应青出的欢呼:“哟吼——!” 还是被人看见了啊。若青出顿时觉得无地自容,一张脸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烫的,变得通红。 付自安见状笑呵呵的道:“好,该我了。”然后便躺进雪地里开始打滚。 滚了两圈,他又笑呵呵的问:“南客兄,你还等什么?” 南客龄一脸的不情愿,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的,但还是乖乖躺进雪地里象征性的滚了几下才问:“行了吧。” 此时两人再看若青出,只见她还坐在那里傻笑。 一个人犯傻,是有些尴尬的。但是三个人一起,尴尬平均摊开,也就没什么了。 只不过还是有代价,在雪地里滚两下,难免雪就会跑到衣服里面。 付自安的罡衣都是高领的,没有被雪钻到脖领子里。 若青出有天轮炽火灵根,催动真气便能把冰凉的水汽蒸干。整个人都冒烟,也是让付自安长了见识。 至于南客龄,他虽然修为最高,但却返璞归真,选择人类用了几万年的高招——发抖。 …… …… 苍州之后便是梧州。 梧州有大湖,名曰“雨”,是炁宗水脉山门的所在。说是山门,但其实不在山上,而是在湖中的岛上。 那岛其实也不是岛,而是休眠的上古神兽玄龟。本来玄龟也是会在雨湖上稍微游动一下的。不过因为天道渐寒的原因,祂跟知之一样冬眠了,已经好几年一动不动了。到天道回暖之前,祂应该也不会动。 岛上的水阁,造景精致。错落的水阁,到处都有涓涓水流。远远看去,如琉璃至宝闪闪发光。而且水阁的缥缈云范围也很小,在湖上泛舟便能得见水阁美景,算是风景名胜。 到了梧州,谁都免不了泛舟雨湖,看看传说中的神仙之境。虽然三人可以等以后直接登岛观摩。但来都来了,谁能免俗? 若青出可没坐过船,晕船吐了三次。但是仍然是精神抖擞,在甲板上转悠着到处看,要说她其实根本不晕船付自安都信。反正是看看又吐吐,吐吐又看看。白瞎了付自安给她做的虾滑。 其实付自安能感觉到,越靠近白玉京若青出就越紧张。出了梧州,到了能看见白玉仙山的地方,那就算是玉京地界了啊。因此青出明显的对这尘世,有些流连忘返。 付自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若青出可是要拜入圣君门下,一步步往着至高之巅去的人。自己怎么会觉得她有那么一点点可怜? 仔细一想,这世上谁又不是可怜虫,各有各的可怜。便只能用一句“子非鱼”来提醒自己,又用一句“京上盛华”来安慰青出了。 …… …… 最终,历时月余,三人来到了白玉京的城门前。 其实路途挺顺利的,本来因雪而阻的路,等付自安他们到了面前,路也就基本可以走了。也有道路确实无法通行的情况,但却又总有方便的绕行方案。 若青出和南客龄两人认为这是付自安的功劳,因为他的气运就是很好。 付自安一愣:“在我家庄子上碰上了那样的事,你们还觉得我气运好?” 南客龄点头:“好啊,当然好。如此危机,不是成功渡过了嘛?” 这时若青出说:“庄子上的那事,肯定是因为我的气运不好。世兄的气运就是很好。有你在,我们才能平安渡过此劫。” 付自安更愣:“你的气运还不好?这么高的修行天赋,气运不是顶呱呱的?” 而若青出在这时才吐露了一点自己的真实想法:“若是气运真的好,肯定就不会找不到本命之剑了。” 第一次,这是付自安第一次听到若青出提及此事。 在与她同行的这么长时间里,付自安一直认为这个如太阳般暖和的女孩,心中其实不介意此事。要介意,也应该只是介意隐世而修这个问题。 然而这是误判,因为青出其实十分介意,所以才从不提起。 意识到青出把伤心事藏的那么深,付自安难免又想起了母亲。脑子纷乱之下,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宽慰。 也就在这个时候,来迎接青出的人,和迎接付自安的人都来了。 迎接付自安的,就只有三十小叔一个。先前就已经写信告诉他了,今天会到。他一大早在这里等着,给付自安牵马。 而迎接青出的,是陈常侍领着的龙鳞近卫军军士,和天上宫的马车,浩浩荡荡一大帮人。南客龄的马车可上不了天上宫,到这里起若青出就该坐天上宫的马车了。 陈常侍说,圣君都已经在等着青出了。天上宫准备了盛大的仪式,好让青出拜入圣君门下。 若青出依然保持着体面、礼貌,甚至还能挤出些许笑容。但付自安感觉她似乎并不快乐,没有因为那天上宫的豪华马车而感到丝毫的兴奋,她甚至有点不愿意从师兄的马车上离开。 她似乎也对盛大的拜师仪式并不感兴趣。陈常侍说起此事的时候,她眼神瞥向付自安又迅速躲开。之后她也匆匆看了一眼南客龄……眼神也还是闪躲。 在付自安和南客龄与陈常侍见过礼之后,便是青出对着两个兄长恭敬的行告别礼。 说实话,离别来的太快,付自安有些没反应过来。只是依节还礼,道上一声珍重,便看着若青出踏上了天上宫的华贵马车。 天上宫的马车,是少有的,有权在白玉京疾驰的马车,所以去的很快。 付自安眼睁睁看着那马车走远,才忽然想起了该如何宽慰青出。可马车已去…… 但付自安知道,有些话若不是当下就说出口。来日方长之时,便没有任何意义。于是他从三十小叔手中接过缰绳,跨上马背,拍马就追了上去。 “青出!青出!”追到马车侧边,唤了两声之后。陈常侍注意到付自安跟了上来,便示意降低速度。 这时若青出掀开了车帘,付自安只见她哭的跟个泪人一样。虽然是努力擦了眼泪,可眼眶还红着,眼泪也没有止住。 于是付自安给了她一个笑容然后道:“青出,我以为你的气运不差。命运只是让你先修造化法而已,是为了让你见识更广的世界啊。若是一开始你就寻到了剑,我们便不会在嶂州相遇。你就会在剑山上枯燥的修一辈子剑。” “我父亲就修过两种门法。以你的天赋,随时都可以开始修剑!别哭了,等见过了圣君,到我家来玩,我给你做好吃的!” “好!”若青出的眼泪依然在流,但是脸上也有了笑容,答话的时候重重点头。 第113章 请跟我们走一趟 命运总不给你一直渴望的东西,有可能是想给你更多。这就是付自安想告诉若青出的。 说实话,命运到底是不是这么运作的,付自安根本就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些话可以让人在内心脆弱时,获得一些至关重要的力量。 见到青出破涕为笑,付自安便知晓她已经接收到了这份力量。于是,付自安再次与她挥手道别,便勒马停了下来目送着马车远去。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四名着甲的军士,从四个方向包围了起来。 刚刚付自安就注意到了,白玉京的守备加强了很多,街上穿甲巡逻的军士随处可见。只是,他们要干什么呢?怎么把自己给围了? 这时其中一个头盔上有翎的军头,上前来抱拳道:“都尉爷,京城中纵马飞驰是违律之举。还请下马跟我们走一趟吧,别让我们为难。”付自安带着军中令牌,别人由此知晓了他的军衔。 付自安登时就是一愣,还想让陈常侍为自己解围,抬头却都已经看不见马车的踪迹了。 见到付自安仿佛在观察逃跑路线,军头便抽出了佩刀喝道:“付都尉,还请下马!” 京城这种地方,神仙多如狗,贵胄满地走。付自安一个小小的都尉,根本不在人家眼里。 先前叫一声都尉爷,已经是给面子了,也是看在付自安可以跟着天上宫马车飞奔的份上。而付自安没有利索的还个面子,那人家可就不讲面子了。 这龙鳞近卫也是龙魂殿中最特殊的一支军队。想学「龙魂诀」需要从军三载,可这玄天之下,有权有势的人多了。总有些不想去战场上跟妖族打仗的,那么从军这三载如果能在京城服役,不是好的多了? 能在龙鳞军服役的人,家世其实都差不了。这龙鳞近卫军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世家子弟,还都是修士。要不然就是龙魂军中长袖善舞,实力过人的那几个。 同时,龙鳞近卫也是与龙魂殿其它龙魂军关系最为疏远的一支。他们和其它龙魂军士所处的阶层,压根就不一样。 最早的中郎将,指的就是他们。意思是,在京中的年轻将士。后来,国朝疆土大了,经常把他们派出去当军官。中郎将才变成了一个军衔。 眼前这几位,虽然军衔不如付自安。但却是实际意义的中郎将。莫说是付自安没亮明岩君之子身份。就算是亮明了,他们也不一定买账。 这种时候开口提父亲的名字,那真的是蠢到家了。既没有卵用,还往父亲脸上抹黑。真要让人行个方便,也不能如此大鸣大放的啊。 付自安清楚这个道理,所以赶紧笑呵呵道:“哎哟哟,孟浪了,孟浪了!这就下马,这就下马。” 说着,付自安翻身下马抱拳致歉。 这时三十叔也追了过来。三十小叔是个很耿直的人,但毕竟是京城人士最是知道什么人不能招惹。所以,也只是上来打圆场道:“几位,这都是军中弟兄,行个方便。” 付自安也说:“一时事急,绝无下次,绝无下次。” 在京中这种地方当差,每个人的心里都得有谱。第一条就是能不得罪人的,管他什么人都不要得罪透。 所以,付自安一下马之后,近卫们就收起武器。 还是那般客气:“好叫两位知晓。这几天特殊,京城之中没有方便可行。还是跟我们去一趟吧,事情如何自有衙门定夺。” 倒也不能怪人家不讲情面。这京城中,世家大族有头有脸的人多了去了。谁都讲讲情面的话,秩序怕是不复存在了。 何况庄子上的那事,付自安再是清楚不过了。京城的守备都加强了这么多,可谓正是严格查办的时候。军士奉命而为,也是没办法的事。 于是付自安对小叔说道:“罢了,那我便去一趟。” 这时正好见着南客龄在不远处看着自己发笑,于是他又对小叔说:“你去找南客公子,让他设法捞我。” 说完付自安指指南客龄的方向,三十小叔这才想起这个救星。赶紧牵着付自安的马,一路小跑过去。 而付自安则跟着军士们往青玄街的衙门行去。 路上,他三步一回头的,往南客龄他们那里看。却只见南客龄把马车和付自安的马,都交给了酒楼门口的迎客,然后便硬拽着三十小叔进酒楼去了…… 付自安不解,心有愤愤:“……还去喝酒?” …… 转眼,付自安被军士们交给了衙门口的官恶人,然后付自安又跟着那个官恶人。从侧门进,最后坐进了衙门里的缉事班房。 所谓的官恶人,其实就是官方恶人的意思。 生在京中的平民小户家的孩子,在坊市间混大了。没个正经的行当,又爱争勇斗狠的这些人中。有一些,会被衙门的缉事差役,临时或长期的雇佣。这些人就被称为「官恶人」。 本质上,他们是些恶人,是潜在的犯罪因素。但他们天天在街市上混着,知道的挺多。衙门的缉事抓人少不了找这些“线人”获得线索。 还有些事情衙门办起来不方便,便雇他们帮忙。比如什么放哨盯梢,再比如恐吓平民什么的。 有的时候那些花膀子的恶人,或是花子帮、漕帮、脚行的要闹事。 缉事差役人手少,不一定应付的过来,就雇佣些脸熟的恶人来帮忙。 时间长了,就有专门以此为生的恶人。他们和衙门达成了不成文,没有任何实据的长期合作协定,这就是官恶人了。 在付自安的心里对他们倒是有另外一个称呼“不良人”。当然,唐朝不良人的地位,应该比玉京这些官恶人要高一些。 有些官恶人也叫官恶拳,特指那些有战斗力的官恶人。因为不允许他们带刀具,真打斗起来要靠拳头的。所以指虎这种武器,便成了官恶拳的标配。 三十小叔曾就是这个行当中,拳打南城十四坊的好手。 当然,是因为有三十小叔的存在,付自安会愿意称他们为恶人、恶拳。在民间,恶拳的谐音恶犬,才是对他们的称呼。 第114章 官恶人 龙鳞近卫其实都身份不凡,事情可以做的不卑不亢。 在衙门口混饭的官恶人没点眼力劲可不行。比如,付自安这种身着华服的公子,显然就是不能随便开罪的。 也是本着了解一下三十小叔从前生活的心思,付自安与领路的恶人闲聊了几句。那人应的非常小声,有种做贼的感觉。付自安问他为什么,那人才凑到付自安耳边说了缘由。 这才知道,他们甚至不能被衙门里的正经官员看见。因为这些没名堂的家伙,出现在衙门里,本就是一种犯罪行为。若被看见就得自己去领板子。 听完之后付自安不由的有些心疼耿直的三十小叔,觉得他肯定挨了不少打。实际上没有的事,因为三十小叔这种恶拳不会去衙门上,他等着这些比较滑头的恶人去叫他就行了。 之后,付自安掏出一些钱递给那官恶人,只说:“这也算是买你的消息了。” 那恶人还是不敢道谢,但是作揖了半天。 有这一下子,付自安去的班房,就是经过他特别挑选的了。 …… 白玉京是天下第一城,其规模之大,可不是嶂州这种边疆能比的。这里的京兆府衙门班房都有二十多个。 比如岭关那样的小地方,衙役就是些普通人。但在京城,当个差役就起码是个军中出身了。而管案件的缉事官吏,便大多是穿黑袍的魂修。 班房其实是供衙门差役休息、办公的地方。因为公堂上的事多,得一桩桩的处理过去。付自安这样待审的人,就会被带到班房里,是为了方便看管。 当然了,一般也不会进班房,而是在班房外面蹲着。付自安待遇就好的多了。 只因那官恶人听见龙鳞军士走的时候,与付自安道别称了一声“付都尉”。又蒙了付自安的小恩惠。他便把付自安引到了一个班头是龙魂军出身的班房里。心窍之玲珑,也是可见一斑。 进门之前官恶人小声对班房里道:“张头,这位是付都尉。” 张树本在跟班房里的其它人说笑,听见官恶人说话,便凝神感应了一会。然后赶紧起身把付自安迎进门里。 接着便是没好气的对那个恶人说道:“知道了,赶紧滚,小心被瞧见。” 那官恶人谄媚的笑着退下。 而张树却把班房里的人,急忙遣了出去:“去去去,去崑岩坊转一圈看看。” 等差役都走了之后,张树低声问道:“敢问付都尉可是从嶂州而来?” 付自安默不作声点点头。 张树立刻喜笑颜开,抱拳道:“末将张树,见过世子。” 付自安也笑了,赶紧摆手道:“不提这些,丢我爹的脸……你在岩龙军中效命过?” 张树点头:“是,跟着岩君混了一点点功劳。自己又折腾几年才在京中当个小官。” 付自安竖起了大拇指:“相当不错啊!” “世子且坐,我给你倒茶。”说着张树把付自安引到了自己的椅子上坐好,便开始忙活着给付自安倒茶。 付自安叹气:“还是别叫世子了,丢我爹的脸。你就叫我都尉,装作不认识好了。” “好。”张树点点头:“都尉,吃过了吗?我让他们送点吃喝进来。” 这个时候,付自安已经感觉到张树有点顾左右而言他的意思,便顺着他的话说道:“行,让他们给我端碗羊汤来,再来两个烧饼吧。” “好!”张树点点头,便出去安排了。 不大一会也就回来了,然后便开始说些“路上可还顺利之类”的话。 等这些话题都聊得有些干巴了,那个官恶人端着羊汤和烧饼小跑着来了。张树又掏出钱来打赏一番,便撵走了那恶人。 这时付自安心中也就想明白了张树为何这样的表现。大抵是担心付自安开口让行个方便,而他又确实从中为难吧? 于是乎,付自安吃着饼喝着羊汤,随意的开口道:“今天主审案件的官员是谁啊?听说特别难说话是不是?” 张树一听赶紧凑到付自安近前:“不仅仅是难说话啊!「皓星学士」龙应图,您该听过吧?” 付自安确实记不得那么些人,便压低声音道:“你细说说。” 听完之后,付自安也就明白,为什么今天京城上下,就没一个敢给付自安开个方便之门的人了。 …… 付自安没听过这位「皓星学士」。有个原因,那就是这位退居二线多年。在岩君初入白玉京的时候,他就是玉京城的京兆尹。 大约就是岩君帮付自安巡回自在法的时候,他就提拔了学生来当京兆尹,然后自己回恪物院当先生去了。 而如今,国朝波澜又起,他才又回到了玉京。从前神气的京兆尹在他面前,乖巧的像一只鹌鹑!先生长,先生短,大气不敢喘一口,所有事情唯老师马首是瞻。 至于这位的身份地位,只说一件事。圣君出身炁宗炎脉,治国之道是成了圣君之后,由这位教的。他回了玉京城,再加上局势动荡了起来,圣君现在都频繁出现在国朝会了。 另外,高相国也是他的亲传弟子。 也就是说,现如今在白玉京。哪怕是圣君、高相国都得看他脸色。付自安这种小卡拉米,还想有一道方便之门? “……千万别提‘行个方便’这些事,提了罚的更重!”张树语重心长的提醒付自安,生怕他要耍自己的世子威风。 龙应图回来的这大半个月,这京城里的纨绔子弟早就被训的服服帖帖了。若是付自安不知道轻重,肯定免不了脱层皮的。 难怪南客龄拉着三十小叔去喝酒了,他作为天下行走肯定收到了邸报。这他要是来捞人,那才是把付自安往火坑里推。 倒是也不能怪他没有提前说,毕竟路上都是游山玩水的提这些干嘛。而且付自安犯事也太快了,几乎进城门的后一秒钟就给抓了,南客龄真没机会提醒啊。 情况介绍清楚了,张树才敢开口问问缘由:“话说,都尉是因何被送进来的啊?” 这时候的付自安已经吃完了羊汤和烧饼,打了嗝才道:“纵马疾驰……按律怎么罚?” 张树问:“可有伤人及物?” “没有,就跑了一小段,跟马车上的人说个话。” “那就是……罚铜加笞刑。” “多少?” “二十下左右吧。” 付自安这才放下心来:“那便打吧,我还以为多大事呢……罚铜多少?” “罚铜就要看身家地位了,越有钱,罚的越多。” “国朝应该知晓,我们嶂州相当困顿啊!” 张树一愣:“啊?是吗?我印象中还可以啊。” “你记错了……” 第115章 玉京八卦多 京城衙门断事审案,从来也不是在同一个公堂审。小事有小官审,大事大官审。这段时间正堂之中,京兆尹和龙应图专审那些有头有脸的人。 张树把付自安的案子往上一报,很快就苦着脸回来跟付自安说:“麻烦了,正堂上审你的案。” 付自安有点小遗憾,也有点小庆幸。本来想着自己事不大,难说不用惊动那尊大神,但终归是没逃过去。 倒是真不奇怪,以付自安的身份,若是都没被那位瞧上一眼。付自安这趟回去都得腹诽嶂州付氏影响力不够了,自己得加把劲才是。 其实哪怕是岩君走了三年,也确实没人忽视付氏。 特别是在付家庄子上出了那么一件事之后,白玉京上下都在传付自安的事。岩君之子付自安承继家学,以岩君真传的不动炁意,硬生生挡住了通玄境界恶鬼的攻击之种种。 也就是玄天之下没有社交媒体了,否则付自安就会知道,京城他付自安的名头其实已经很响亮了。 而且是地位越高的人,对付自安的事知道的就越清楚。他们三个自顾自的赶路、游览,但国朝的核心圈基本是他们人到哪了,都一清二楚。 还有一个原因,青出的母亲白纷纷。去嶂州城闹了一气,还真不是她欺负嶂州。她是平等的把事情怪到所有人头上,从嶂州出来可没回剑山。而是直接又到玉京责人。 没有传得沸沸扬扬,只因为她闹的是天上宫,所以很多人不知道罢了。而有资格知道的那一部分人,就肯定清楚自己应该闭上嘴。 也因此,圣君才会提前准备,陈常侍更是准时迎接。弄得三人有点措手不及,没想到一下子就到了分离这个环节。 …… 龙应图最近耳边就总是听到付自安这个名字。 更何况龙应图和巍元真人是同时代的人,所以他对巍元真人的徒子徒孙,还真有一点在意。而今天付自安都送上门了,岂有不看看的道理。 但还是想看看他耐心几何,就一直让付自安等啊等。 付自安的耐心其实不好说,也没个准。有的时候是极差的,比如在无意义的事情上,他就拿不出一丁点耐心。但比如今天这种情况,他耐心就十足。完全的不急,突出一个能等。 班房的人出去了又回来,回来又出去。等他们再次回来张树又要遣他们走的时候,付自安却阻拦道:“行了,别去了。也不至于我在这里就让他们一直往外跑,就歇着聊聊天呗。” 于是乎,班房里就乐呵呵的闲聊起来了,话题就从京城里的吃食开始。 京城是有些特殊的地方,这里的百姓其实已经开始从农业向着手工业发展了。 京城中的小铺子很多,有不少是提供各式吃食的,天南地北各种吃食都有。但有一些好店藏的很深,若是不找个靠谱的本地人问问,那是绝对找不着的。 比如刚刚那官恶人给付自安端来的羊汤,那滋味真是相当不错的。烧饼更是香酥可口,算是付自安走南闯北吃过最好的一家。 到底是修自在法,吃食的事付自安怎么都得在意一下,而问差役们最合适不过了。 只不过话匣子一打开,内容就不仅限于吃了。由哪家酒楼的厨子厉害,什么么菜拿手。发展到哪个舞姬火辣、男宠白净。由花魁争艳,再讲到世家子女争风吃醋。 嚯,话题之劲爆,内容之带劲。付自安听的是只恨手边没有瓜子! 等人家来宣他去正堂的时候,他都没有听够,这时候其实天都要黑了。 见天色晚了,付自安便拿出银钱塞给张树。让他请兄弟们去吃酒。还说改天再聚,但不在这班房里了,去酒楼。 引得差役们一阵欢呼雀跃。 …… 到了正堂,在案桌后面正坐的是京兆尹沈言。而在案桌右侧四十五度角的位置上。坐着个银发老者在闭目养神,他连律令都没带。 他那个位置其实就是“指导位”了。只有师者才会坐的距离桌子那么近。是为了方便看清正坐的那个人,在看什么写什么,好方便指点他啊。 所以不用问了,这位就是「皓星学士」龙应图了。 道祖玄天尊的画像,都是仙风道骨白虚翩然的形象。所以上了年纪的男修士,都爱蓄须。比如,巍元真人就有美髯之名,胡子浓密白顺,让诸多同道羡慕。 而龙应图没多少胡子,便剃净了下巴。身材微胖,发髻只用一根檀木簪束着,很朴素。 付自安抱拳鞠躬:“嶂州付自安,见过两位大人。” 他可是有位衔的,公堂上只需要抱拳施礼即可。还是因为人家是年长者,付自安该保持礼貌。若是不顺眼的人,拿鼻孔对着也未尝不可。 京兆尹沈言面色和煦,微笑着向付自安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而龙老爷子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反应。 然后京兆尹轻咳一声:“付都尉……因何被拿啊?” 付自安带着一点歉意:“骑马跑了一段……” 沈言看了看案卷,小声道:“龙鳞近卫证言也是如此,说是他追着天上宫的马车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停下来了,没有伤人及物。” 龙老爷子还是没有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沈言又问:“付都尉,你可认罪?” 付自安点头:“认,我确有违律之举。” 这时龙老爷子闭着眼开口问道:“你追天上宫的马车做什么?” 付自安有理由怀疑他老人家是想八卦一下,不过还是开口说明:“车上坐着挚友,道别的突然。有几句话没来得及说,所以又追上去。” 老爷子眯着眼向付自安看来:“何至于啊?下次见面再说不是一样?” 付自安也没藏着掖着:“我是想,有些话过了时候再说,就没多少用处了。还是应该当下说。” 龙老爷子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又闭上了眼。 确定老师没有进一步的指使后,沈言才开口道:“依律,应罚笞刑二十。另罚铜,数目据位而定。” “嗯……”龙老爷子沉吟了起来:“戊己都尉,少上造卿大夫,岩君之子,承封地岩龙郡。他应该是很有钱的,多罚一点,让他长长记性。” “学生冤枉啊!”闻言,付自安喊了起来。 第116章 学生没钱 付自安喊冤,让老爷子顿时来了兴致,他睁开眼睛坐正,看着付自安问道:“不是都认罪了吗?何冤之有。” “龙先生说我很有钱是冤枉我了。我封地之内前些日子遭了妖鬼突袭,损失惨重,田亩收成十不存一,所以我其实真的很穷。” 龙老爷子眯着眼问道:“身着华服何来啊?” 付自安亮出身后孤雁南飞:“这是挚友南客龄,见我穿着亡母缝的旧衣服,领子都磨破了还没舍得丢。怕丢了我玄天国朝的脸,这才送给我御寒的。我也是想着替我们嶂州稍微撑下脸面,这才时时穿着。” 老爷子沉吟了一下,又挑着眉毛问:“早就听闻嶂州在岩君治下,民有三年余粮。这么说来,竟然是讹传?” 付自安点头笑道:“龙学士,那是溢美之词,确有夸大之处。我嶂州民家余粮,或许撑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超过一年,家里就得有人一直处于半饥饿状态。三年……玄天之下任何地方,三年都没有产出,又不依靠外力,那都必定饿殍遍野。” 这时沈言插话:“有一年的余粮也算殷实了,你怎么还哭穷?” “沈大人,殷实也是百姓殷实。恰恰是因为此,我家才是真的没钱。家父任嶂州牧期间,一直施行轻徭薄赋的政策,百姓才余下了那一年的粮啊。实则我嶂州府库空空荡荡。” “尤其是今年,嶂州纳流民三万余,为了安置他们,嶂州花费甚多。秋税事毕,仓中便能饿死老鼠。” “国朝给我免了税,可怜我又遭了妖鬼突袭。粮食绝产,我又身受重伤。为了给我治伤,家中日子过的很紧。说我家里有钱,实在是冤枉。” “那依你看来,你父亲轻徭薄赋之策,是好是坏啊?”到这时,龙应图也不掩饰什么了。也不理他哪些家里穷的胡搅蛮缠,直接不谈案件本身,开始考交付自安了。 付自安也不藏拙,想了想便对答:“学生以为,轻徭薄赋之策短期施行可以让民众休养生息,增长人口。但时间长了,百姓怠惰,州府孱弱。如此,难以应对更大的危机。还是应当调整得当,因地制宜,因时制宜。” 付自安以学生自居,是带着请教的意思,可以算是说在龙应图的心窝上。后面对于政策的理解,也没有错处。这还要得益于,高杰给付自安提过这方面的建议。而他高杰说不定就是从龙应图那里学来的,付自安知道自己说这个错不了。 所以龙应图很是满意的点头,赞道:“不错,不错。那这么说,你已经有了增税打算?” 付自安笑着摇摇头:“学生只是个都尉,没有那个权力。不过,我还是心系此事的,便把钱都花在了农事之上。研究新农具,新耕作法,培育新作物。想要尽力提高粮食的产量。如此即使增加税负,百姓的余粮却也能变得更多。” “哦?这句是真话?”龙应图认真的看着付自安。 付自安嘿嘿笑道:“都是真话,都是真话。” 龙应图却板下脸来冷声喝道:“哼,我告诉你,你父亲都在老夫这里吃过板子。他都不敢造次,你安敢在我这里胡搅蛮缠。你以为夸大损失,说家里贫穷,便可免过责罚?做梦!你这么在乎钱帛,我也顺你。那便多打几下,你可依罚!?” 依啊,怎么不依?付自安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也恭敬道:“学生依罚。” 龙应图满意的点点头:“那便笞刑五十!来人,院中行刑,老夫看着。” 付自安被拽着往院中去,假意挣扎两下还喊冤:“先生,五十是不是多了些?先生……” 其实他哪里在乎,五百也能挨。 很快付自安被按在院里以竹片鞭笞,痛呼之声震天的响! 这时,沈言都嘀咕了:“老师,五十是不是多了?” “多!?你且等着看。” 没一会,差役禀报说打完了。龙应图便带着沈言出去看。 付自安赶忙穿裤子,哎哟哎哟的演了一副惨状。 而老爷子两步上前按着他的肩膀喝道:“不许动!” 说着就扒开付自安的裤子看!付自安惊叫一声,那光溜溜的屁股上,一个印子都没有! “哼!臭小子!”龙应图拉起他的裤子,便是狠狠一脚踹了过去:“滚蛋!” 付自安赶紧整整衣裳,然后对龙应图行礼:“那学生就先滚了,先生有空到我家来喝茶。” 龙应图也不正眼看他,只是摆手。 付自安便一溜烟跑路。 等付自安走了,龙应图才对沈言道:“当年岩君因为纵兽逞凶,被我杖责五十。前两下打下去,他一声不吭。我命他敛去防护术法,他也依言。只是再打,还是一声不吭。我以为他没撤掉不动炁意呢。仔细一看,屁股都开花了。你在看看他儿子……” 笞刑和杖责可不一样,笞刑就是用桐油泡过的竹片打。杖责可是用水火棍砸,威力当然不可同日而语。 沈言也笑了:“没想到岩君的儿子,居然这般狡黠?” 龙应图笑着摇头感慨到:“滑头至极,但又不仅是些小聪明,有些智慧在身上的。他爹刚直适合领兵,他倒是适合从政。今后嶂州必定比从前更好,付家有后,巍元和他那爱徒便可以安息了。” …... …… 正堂距离大门口是最近的了。一路直走,绕过影壁出来就是大门口。这时天已经黑了下来,但玉京的大街上依然灯火通明,行人如织。 付自安小时候在白玉京待过一段时间,时间不长,都已经有点忘了。 白玉仙山常年用缥缈云所掩,看着就是天上有一朵云。而天上宫,也只是偶尔露出一角,还得人在北城才能看见。 忽略掉这两团云遮雾绕的地标,再加上人的视野有限这么个因素。会让人感觉白玉京跟其它城市其实没多少区别。 不过到了天黑之时,这种区别就明显起来了。 国朝有两座城市,不实行完全宵禁。一是学都临康,另外一座就是白玉京了。 以前,临康也是宵禁的。但是想让学生们守住这个规矩,真的比登天还难。特别是那些在白玉京待惯了的少爷小姐们,晚上根本无法在学舍中多待。学士们闹的多了,也就逐渐的不禁了。 其实,宵禁从来就只针对普通人阶层。当一个城市,修士的比例足够高时,这政策就起不了作用了。修士老爷们要过夜生活,总得有人伺候吧?这是一种属于修士的特权照拂到普通人的典型现象。 所以白玉京从来只有南城宵禁,还禁的不怎么彻底。 第117章 两只小虫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其中的五城,就是白玉京的东南西北四个城区,外加一个天上城。 天上城便是整个国朝的统治中心,政治枢纽。它真的是以阵法悬浮于空中的。 玄天国朝所有的重大事情都在这里举办。白玉京的各种大阵枢纽,也建在这个地方。圣君所居住的宫殿,也在天上城,所以也叫天上宫。 要问天上城为什么在天上,原因也简单,安全,安静,且高高在上! 天上城的下方是明湖。而明湖周围的这片城区,就是北城了。立国世族、柱国、相国等终级大员居住的地方。 白玉京东城可以算是修士区,是修士的聚集地。那里的东市,便是修士们交换物品的市场,非常繁华。 西城是富人区,俗世中日子过的不错的商贾,普通修士聚集在西城区。西市上有品类最为完整的凡俗商品出售。但也是鱼龙混杂之地。 而南城则是贫民窟。 …… 付自安所在的玉京府衙,就处在白玉京的中心位置。府衙大门对着的青玄街,便是白玉京中心的主干道路。在这里看着星夜之下,依然亮堂且人声鼎沸的街道,付自安有些感慨,总算是又闻到点大城市那味了。 他甚至觉得白玉京比起蓝星的那种大城市也不遑多让。 仔细想了想,付自安觉得大城市的感觉,其实不来源于那种顶着天的高楼大厦。而是来源于人声鼎沸的繁华气象。玉京的十二楼当然没那么高,但是这里的人气却丝毫不差。 今天其实是个好日子,付自安他们选择在今天进城,那都是有讲究的。因此,圣君才在今天准备了仪式把若青出收入门下。 遗憾的是,以付自安的身份地位,是没资格受邀观礼的。作为徒弟的若青出,也不可能有资格对谁发出邀请。 所以付自安只能抬头看一眼天上城,然后又把目光放到街上。 冬天,天黑得早,此时正是酒楼会友的好时候。看着那些在酒楼门口见了友人,便大喜拥抱,还要搂着跳两步的人。付自安便会觉得他们过得可真是快活。 这种时候就不要去问他们的快活,是建立在谁的痛苦之上了。付自安早就明确的想过,自己不是要把谁打倒。只是希望快活的依旧快活,不快活的也变得快活一点。 至少京城这样的地方,它就该有这般气象。如果因为付自安做了什么,导致这种气象消失无踪,付自安会在睡前觉得良心不安的。 …… 也就是站在衙门口思想跑火车的时候,付自安的友人也就出现了。 只见三十小叔和南客龄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南客龄面色红润,看样子喝的恰到好处。 三十叔一副没喝酒的样子,见到付自安就赶紧凑上来问:“小君爷,没事吧?” 付自安笑着摇头:“没事,又不是多大罪过。倒是挨了板子,但皮都没破,我叫唤两声糊弄过去了。”说着,付自安冲着小叔眨眼。 三十叔一听便咧嘴笑开了。小君爷的护身术法多厉害,他当然知道的清楚,打他板子那真是屁用不顶的。 这时候南客龄也凑过来问道:“罚铜多少呢?我先去给你交了,免得后面还得来。” 付自安摆手:“没罚,让我糊弄过去了……” 南客龄很惊讶:“那位你都能糊弄得了啊?” 付自安嘿嘿笑着:“老爷子看我可怜,对我手下留情了…...话说,你怎么没去青出那里观礼?” 南客龄摇头道:“身份不够,代表剑山的是师叔祖。” 付自安了然,南客龄口中的师叔祖,是剑尊白一的师弟——「七元解厄剑」陆楠平。 剑尊他老人家可不喜欢管事,剑山的实际话事人是这位陆楠平。有他在,确实没有南客龄什么事了。 论辈分和年纪若青出是剑山上最小的,但她毕竟是剑尊的孙女。而南客龄仅只比若青出大。作为小辈,不被放在眼里也实属正常。 京城就是这样,在京城外面多大的脸面,一进城就都会变成小卡拉米。 付自安感慨一句:“咱俩真是两只小蚂蚱。” 两人相视一笑。 其实也很好,到了这地方,付自安真的会觉得天塌了,也有一大群高个的顶着。自己倒是真的可以走进灯红酒绿之中了。 于是付自安招呼:“走走走,吃酒去!” 南客龄叹气:“酒楼菜色一般啊……” 付自安却道:“你没去对地方,我都打听清楚了,跟我走吧。” 南客龄愣了好半晌,真的很想知道付自安一下午在衙门里都干了什么。 …… 南客龄的马车,早就差人送回去了。付自安便带着两人,步行去西城,这时候走路可比马车快。 从横穿玉京的朱玄街,进入西城区的内门小西门。这路两边就开始热闹了起来。天色虽然黑,但灯火是举的真高。路旁便什么样的人都有,付自安南客龄两人都是大高个,稍微一踮脚就能把热闹看清楚。 路边有杂耍卖艺的,画糖的,也有卖各色吃食的小摊,还有唱曲说书的街头艺人。还有一些耍弄灵兽的人,似乎还有点修为在身上。 玄天还是有散修的,基本都是守着些一脉相承的道。都是些当年道祖看不上,构不成威胁,也没什么危害的小道。他们虽然也是修士,但根本就没有修士的地位,沦落到街头卖艺不奇怪。 倒是付自安毕竟是学了自在法,思想受到逍遥子前辈以及前世文化的影响。脑海里居然开始想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的概念。 甚至开始想,要不要给他们安排点活路。以免有朝一日用的上这些小道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失传了,可惜啊。 当然,也就是一想。那都是不入门的花样,围着看的都是些普通人。也引不起付自安的兴趣,所以三人还是直奔目的地。 三十小叔就在前面用身体给两人开路。有些人被挤了不乐意,一回头看见两个穿华服的贵公子,就赶紧闭着嘴退到一旁。 没多久,两人便来到了西城正街上的兰华苑。 白玉京的十二名楼,有一半是寻欢作乐的酒楼。这些酒楼都分布在东城和北城。所以,哪怕是南客龄都会觉得,西城的酒楼不如东城的高档。 但跟着付自安进了这里头才发现,自己似乎也不是很了解玉京。 第118章 一只大虫 这家兰华苑表面上就是普通酒楼,但是穿过前楼厅到后面的院子里,才发现这里是别有洞天。布景相当雅致,池塘水榭也建的很漂亮,水里还铺着彩色的明光灯非常瑰丽。 池塘正中的水榭上还有个戏台,有个青衣在唱戏,嗓音很是好听。 这时付自安压低声音道:“人家跟我说,这里的菜色上佳,价格公道。最关键是唱戏唱曲的这些,都是名角。” 南客龄摇头:“我不懂这些,有名也不认识。” 付自安一摊手:“我就更不知道了。无妨,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够好听。” 南客龄点点头。 …… 其实池塘水榭旁这些可以听戏的位置早就坐满了,不过以付自安两人的身份,倒也是不在这里用餐的。 他们一进门的时候,人家迎客就说了。说是自家的当家台柱知道今日会有贵客到。早就扫榻以待,这就安排两位去邀月楼。 两人倒也不是土包子,这点事还是懂的。这就是话术而已。人家的红花台柱,是只有贵客来的时候才表演一下。只要身份够了,谁来都是那么个扫榻以待。 付自安他们两个,放在天上城确实是蚂蚱,没资格去观青出的拜师礼。但在西城里,可以先把付自安撇开不谈,光他南客公子的名头就足足够够了。 他们俩一进门,人家酒楼上下那可就得忙活开。 …… 所谓的邀月楼,其实就是一个建在池塘边的二层小楼。楼虽小,但店主真的穷尽心思了。 那小二楼的正位上,三人一坐下。便就知晓为什么叫做邀月楼,因为实在是赏月的好地方。 坐在那,往侧旁,能看见池中明月。而餐桌正前方,是敞开式的舞台,前半夜就是看得到星月的。 才坐好,便有漂亮的侍女抱着灵貂前来,轻轻放在三位客人的腿上。那些灵貂训练有素,在客人腿上窝好便不乱动。要问那是用来干什么的,那是用来暖脚给客人解闷的。 要不怎么说店主已经是穷尽心思,想的周到?与明月对饮而三,当然是很雅致的。 可问题是,这邀月楼这么敞亮。四处通风,旁边还有水塘。寒冬腊月的,前段时间下的雪也才化,它不冷吗? 诶,灵兽暖脚安排上。 这白玉京里头用姑娘、娈童给人暖脚的酒楼多了去。但付自安就不喜欢这么作贱人。就是听差役说这里暖脚都有灵貂,这才叫着南客龄来的。 实际上白玉京就是选天下灵兽最密集的地方,灵山大川里的灵兽固然多,但是它们也要讲领地的,不可能凑在一起。白玉京就不同了,作为修士最为密集的城市,灵兽数量、种类冠绝天下。 其实,不愿用人来暖脚。端个火盆,再或者奢侈点弄个灵纹器,也是一样。但这家酒楼别出心裁,以灵貂来给人暖脚,恰合付自安的心意。 这些灵貂,可是货真价实的火系灵兽。体型不大,但在林子里可是捕食者,牙尖爪利的。这店主有能力把这些小猎手,训练的这么温顺亲人。其身份也是让人不由的产生猜测。 专门奴御灵兽的小道散修还挺多,刚刚付自安就在街上看到了一些。而这家兰华苑手笔不小,付自安感觉他们与大愆寺有关。 当然了,付自安是来玩乐的,高兴就好。兰华苑后面的主子是谁,可不关他的事。 …… 南客龄也很满意,摸着腿上的锦毛灵貂道:“不错不错,怎么我就不知道有这么家酒楼?” 也就在这时,兰华苑的台柱带着伴舞登上了二楼。 她接话道:“回公子的话,我们家兰华苑是去年才开起来的,所以名声不显。还需几位贵客多多带朋友们来捧场啊。” 南客龄点点头,又对付自安道:“确实可以常来啊。” 付自安也笑着点头。 然后那台柱便说道:“那小女子兰不语,先为几位贵客歌舞一曲助兴。”言罢,乐声响起,兰不语带着舞团开始婉转轻唱、翩翩起舞。 付自安和南客龄却对视一眼。不是惊讶于她的美貌、嗓音、舞姿。而是因为她那名字“不语”,就像大愆寺会给门徒取的道号。什么不语,不听,不说,不净的。 反正他们的道号,是喜欢加些带有否定性质的前缀。 大愆寺有些特殊,要成为苦修士需要的气数可不少,修炼「大愆心经」需要81息。有了这么多气数还愿意做苦行修士的,那可就难找了。 所以大愆寺,也收门徒。气数不够,甚至没有气数的。只要愿意皈依,都可以成为门徒。 而门徒之中念根优异,又有修行潜力的,便可以得到大愆寺的培养。其中若是有气数接近「大愆心经」门槛的,大愆寺是真的愿意花大力气帮他开气窍的。 也算是贫民小户登临大道的一条好途径。 …… 酒楼、青楼不一定是妓院窑子。以色娱人是有的,衣着轻薄吸引顾客也是惯常操作,饮酒笑谈做出媚态也很常见。但脱了衣裳做皮肉生意,还是南城比较多见。 至少兰华苑不是那样的。甚至付自安和南客龄怀疑,这不语姑娘是大愆寺的门徒。她自然就不会十分下作。歌舞一曲之后,她便端坐于两人对面,陪两人饮酒谈话。 问及称呼时,两人也没隐藏什么,大方的表明了身份。 不语一听两位贵客身份,脸上没有多少惊讶,或许早就知道了。但却十分郑重的给两人行礼又倒酒,说是两人到来让兰华苑蓬荜生辉。又问两人有什么想听的,想看的。 付自安两人没什么想法,全凭不语自己安排。 至于三十小叔,他其实全程没胆子看漂亮的舞姬们,只是低头吃猪肘子。人家都已经给他上了两个了,他还在那里吃呢。也就不能怪人家不重视他了,他显然跟两位世家公子,不是一个身份啊。 如此喝酒笑谈,又赏舞望月,一下子也就到了深夜。 南客龄的酒量,不可能比得过修自在法的付自安。再加上兰华苑的兰酒又是甜酒,故而大醉。 不过,南客家在西城便有宅子,很快就有人来接他回去休息了。 而岩君封位衔时得到的宅子,理所应当的在东城。所以付自安便和半醉的三十小叔一起走路回东城。 冬天晚上冷,街上人少。付自安路上便拿着小叔调笑,问他有没有注意哪个舞娘好看,可以去买回来给他暖床。 三十小叔因为红脸,不想让小君爷看见,便大步流星的走前面。 却没想,黑夜之中,京城之内。付自安便在东城里遭到了袭击! 一头灰斑白毛的灵兽,在付自安身后悄悄的跟了许久。它一点点的慢慢接近,等到付自安停下脚步大笑的时候,它忽然从屋檐上跃下,猛的把付自安扑倒在地! 付自安先是一惊,接着便是赶紧翻身回去。虽然看不清楚,但是探手一摸便确认手感没错! 然后他鼻子一酸,伸手抱住毛茸茸的灵兽大头,登时就嚎啕大哭起来:“伯牙!伯牙!你好了!伯牙!!你终于好了!” 伯牙用额头上的气味腺,在付自安脸上拱了又拱,蹭了又蹭,似是想要擦干付自安的泪水。 可这没能让付自安止住哭泣,却是让他哭的更加厉害:“我也想你,我也想你……可是,可是咱爸妈没回来啊!” “呜——。” 玉京城的冷风,呼啸不已。 第119章 你要儿子不要? 伯牙这个名字,实际上是玄天民间相当常见的名字。“伯”其实就是伯仲叔季中的伯。“牙”是小孩、孩子的意思。合在一起,就是家中好大儿的意思。 说句开玩笑的话,付自安其实只是付家次子,长子应该是大伯牙。 那个雨夜,嶂岩山脉深处。只有一臂长,枯瘦如柴的小伯牙钻进岩君怀里想要获得一点温暖。饥肠辘辘的岩君看了它半天,横竖觉得它与自己一样的可怜,便没忍心吃它,就这么抱着它熬到了云散日出时。 之后,岩君就拉开了自己的传奇序幕。这其中,伯牙到底起了多少作用不可估量。 付氏自岩君而起,伯牙就是付家的图腾。比如,庄子上的屋脊兽就是照着伯牙的形象做的,京中的宅邸也是一样。 岩君征战时,便留伯牙看家。它会卧在屋顶上,守护着付家。 对付自安而言,伯牙不是屋脊兽,而是床脚兽。 自打付自安能够视物,每睁眼总能看见伯牙。从付自安幼时起,它就时时刻刻的守着付自安。习惯性的把大头放在付自安的床脚,尽力的不拦着付自安伸开腿脚,也尽力的把自己凑的离小主人近些。 付自安还走不稳的时候,便喜欢往伯牙身上爬。拽住它的皮毛,由它驮着到处走。伯牙是非常喜欢去高处的,但只要付自安在背上,也不用谁交代,下个台阶都一步一步的走,就更不可能往高处蹦了。 后来大师兄来了,便由大师兄背着。其实,他们脚边,那肯定还跟着伯牙啊。 可最后,岩君却不得不把伯牙过继给别人…… 逍遥子前辈留下的小洞天,是想把自在法传承给后人的。所以,这个小洞天中有重重考验。但只要不硬闯,都不致命。 可问题是……在后面的数千年里,有许多的修士大能发现了这个逍遥子的小洞天。他们无法通过重重考验,就想把这份机缘留给后人。 这些家伙的心思可就很歹毒了。他们在逍遥子前辈设下的禁制外面,再设下重重禁制。毫无疑问全是些阴毒要命的陷阱,就没打算让别人活着离开。 这些禁制的阴险程度,让人防不胜防。岩君都已经突破了层层禁制,拿到自在炉了。在出来的时候,居然又触发了阴险的禁制。 那些人是存着别人进去把传承带出来,他们把人坑杀于此,以夺取宝藏的心思啊。 便是在破除这些陷阱的过程中,伯牙受了很重的伤。 它被「阴极雷蜇」所伤,这是一种生活在云中的水母型灵兽。偶尔成群的出现于雷云之中。它的蛰刺中,含有一种奇异的剧毒,名曰「阴极雷毒」。 这种雷毒对没有真气的生物几乎不造成影响,但是对于真气越强的生物它的效用就越恐怖。 这种雷毒会把人的真气调用出来,然后把它侵染成雷炁,并让雷炁在四肢白骇到处游走。 中毒者的症状便是周身麻痹、剧烈疼痛,抽搐无法行动。 这种症状要一直持续到使用者的真气耗尽。然而真气是会自己恢复的,待真气恢复到一定程度后,中毒症状又会复发,还会加剧。 折腾个一两次,中毒者的全身经络就毁了!修为尽失,全身瘫痪,若无外力相助,哪怕活着肯定也活不长。 如果是修为高的人中了此毒,可能第一次发作期间就呜呼哀哉了。而伯牙还好,它是天霜雪豹,对风雷的抗性本就较好。另外,它中毒时体内的真气不多,所以才留下一条命来。 其实,银火州韩家便有高手善用这种奇毒,韩家应该是能够解这种毒的。但那时候的岩君跟韩家早已是水火之势。更何况,那阴险陷阱很有可能就是他们韩家设下的。岩君带着伯牙去找他们,那不是自己送上门去了? 但岩君也不可能就这么放弃自己的好大儿,于是他便找到了另一个或许有办法解此奇毒的人。 畹州林氏在炁宗木玄的地位,就如付家在岩脉,或是韩家在雷脉。而岩君与林家千金,有「百花羞涩」之美名的林有枝,是同年之好,常有来往,关系极佳。便忙去找这位出手相助。 林有枝没有含糊,偷偷取了家里的重宝「阳雷亟木」,植于伯牙体内,以神木替心保全了伯牙的性命。 后来,林氏门中得知此事,便找上门来了。 畹州林氏乃是柱国之家,玉京宅邸在北城最好地段的那种。 想想看,小叔公有个木属性灵根,修为不高都有极高的身份地位。林氏有家传的特殊木系灵根。林有枝这种千金,更是有与百花通灵的能力。 在玄天国朝林氏势力之大,哪怕是全盛时期的岩君也抵抗不了。何况当时,岩君也伤的需要卧床了。 倒是木玄的人本就性情温和,来了也不跟岩君翻脸,而是跟岩君讲道理商量着来。 岩君当然是没什么道理的。 以「阳雷亟木」救伯牙是林有枝的个人行为,林氏不可能为此负责。「阳雷亟木」乃是林氏重宝,是不可以流落于外的。人家只是来取回自家的神木,至于你的灵兽,便请岩君自己想办法好了。 ……可那能怎么办? 岩君便与当时的林家家主说,可否让林氏的传家至宝就留在伯牙体内。而把伯牙赠予林氏?如此,就不算林氏至宝外流,等伯牙寿数到了,「阳雷亟木」也还是林家的。 林老爷子当时大笑问道:“你给它取了‘伯牙’这个名字,是拿它当亲儿子看待,这不成了把儿子过继到我家,你真舍得?” 岩君答:“舍得,它能活命我便舍得。” “我倒有个提议。你先休妻,我再把孙女许配给你,便以「阳雷亟木」当做嫁妆,你意下如何?” 岩君为难摇头:“我与妻子相濡以沫多年,心中难容他人。若娶师妹,对她们都不妥当。” 林老爷子大声叫好:“好!好你个龙岩真君付山河!难怪我那傻孙女对你青眼有加。今天你要是允了,就该是我舍不得了。” 接着,林老爷子便对着外面问道:“有枝,夫君没有给你讨来。讨了个儿子,你要不要?” “要!”林有枝哭着在外面应声。 于是,林老爷子便给岩君留下了续命疗伤的丹药,并与他说道:“放心,你把‘儿子’过继给我林氏,林氏便算与你付氏有亲了,日后还应多来往。我带它回去再给它好好调养一下,现在这样只能卧着哪算治好?” 言罢,老爷子起身,抱起伯牙出门。之后便带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林有枝离去。 路上林老爷子与林有枝说道:“你与岩君无缘是个遗憾,但这也代表着你与大道有缘。识此人杰,料想你也难在对别人心生悦慕了吧?就此了却红尘,潜心修行吧。” 林有枝点头应下。 此后林有枝本就已经出色的修为,更是突飞猛进! 第120章 现在伯牙很好 若是按道理来讲,林氏仁至义尽。 但人,就不是个只按道理活着的生物,付自安也是如此。 情感上,付自安就是觉得林氏抢了自家的伯牙。以至于觉得林氏上下,只有一个林姨是让人觉得顺眼的。 对于此事,岩君和姚氏都说付自安偏颇了。付自安何尝不知道自己偏颇呢?那其实是因为想念伯牙而生出的怨恨啊。 不过这一切,都因为此刻可以把伯牙抱住而释怀。尤其是伯牙是偷偷摸过来,把付自安扑倒的。 伯牙可是付自安的第一个武艺老师。付自安才能走稳,伯牙就开始教他如何悄无声息的接近猎物,更想教他如何避免被偷袭。 当然了,付自安是没学会一点的,伯牙可是天霜雪豹,它能做到的事,付自安怎么做得到?所以,到了这会他还是毫无防备的被扑倒在地。 但这就说明伯牙痊愈了! 它不再是时常轻轻抽搐,疼到颤抖,连发出哀鸣都费劲的伯牙了。 这让付自安,安能不泣?他现在只觉得把伯牙给林氏也值得的。他清楚林家对它很好,更觉得自己的偏颇其实不应该。 从齐山北回国朝之前,岩君就叮嘱付自安。若是回白玉京,没事不要去探望伯牙,实在忍不住想看,就躲着看看。否则对伯牙不好。 而付自安却在盘算,应该怎么去林家把伯牙给偷回来。又或者是意淫自己找到什么他们垂涎三尺的重宝,然后大次次的去把伯牙换回来。 现如今,摸到伯牙腹部有一块如树皮的坚硬皮肤,便觉得自己的想法是愧对林氏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么不厚道的想法。 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情感就是私我化的。由情感所引动的想法,就有可能利己自私。这都是人之常情,能耐住妒忌,忍住不作恶,便是君子风骨了! 这也恰恰也是姚氏母子俩知道林有枝钦慕岩君,却依然不觉得她讨厌的原因啊。 …… 其实,付自安从接近玉京城开始,就在想着怎么才能合适的看望一下伯牙了。听差役说有以灵兽暖脚的酒楼,便打定了主意要去坐坐,那都属于是望梅止渴。 没成想,伯牙自己跑了过来。这让付自安怎能不喜? 跟伯牙一起回家的这路上,手就舍不得从伯牙身上拿下来。深更半夜的还把刘彦和三十小叔都派遣出去,想给伯牙买最好的禽肉来吃。 可惜,买回来那些伯牙都不爱吃。也不知道是它口味变了,还是怎么着。 那便和伯牙去屋顶上吹冷风,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夜的话。伯牙也这么让付自安倚着,听了一夜。 直到天亮了街上又有鼎沸之声。到这时,也就是该把伯牙送回去的时候了。 这一夜付自安也是想了许多。 其中有个事,他不得不承认。若硬要算,伯牙和林姨待在一起的时间,似乎已经比自己的时间长了。 而且,伯牙最疼最痛苦的时候,付自安只能在旁边哇哇的哭。是人家林姨拿了家里的重宝给它治疗,帮助它渡过最困难的时候。 若论亲疏,付自安真不一定有资格和林姨比较。 再说,伯牙本也不是属于谁的,但它体内的「阳雷亟木」确实属于林家。老付家只想要伯牙活,没想过侵占别人的重宝。 现在伯牙一切都好,也能自由的到处乱跑,那就该送它回去了。至少要让林氏上下知道自家的「阳雷亟木」还在家里,如此林姨便不会从中为难。 …… 城北的林府付自安不想去,那里林氏的人太多了。而付自安知道,林姨更常待在另一个地方,而且就在东城。 林氏实际上是玄天之下最大的药商。林姨有万花通灵的能力,那是去林中寻药,都可以向花草问路的人。这样的人,哪怕是被国朝上下捧着的古难阁丹修,也得反过来捧着她。 所以,她在十二楼中的第一名楼,古难阁旁边有一家自己的花药店,叫百花阁。 古难阁可大了,一整个古难坊都是古难阁。丹修们除了入门的时候,要去两位山引火,其它绝大多数时候,都在古难阁修行。这是东城成为修士聚集地的原因,是因为古难阁在这里,东城才高那么一等。 而林有枝作为木玄的炁修,在坊里有属于自己的阁院,她在古难阁丹修心中的地位也就可见一斑。 …… 古难阁这样的地方,只要天一亮那必然会人来人往。寻医问药,在哪里都讲究个赶早。 付自安对古难阁其实并不熟悉,何况古难阁总是改建、扩建。不过,伯牙肯定是知道路的,所以便让它来带路。 而之后发生的事,才让付自安感慨自己确实脱离玄天国朝太久了,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现如今,非古难阁丹修者,进古难坊都要提前预约了。每天限制着进入的人数,免得坊内人满为患。也没用什么厉害的阵法阻人,就是龙鳞近卫把守着所有进入口,逢人查问。 付自安没有预约,但还是顺利的进入了古难坊,靠的是伯牙的面子。 伯牙现在在京城里可是有官职的!职位是高相国特批的「花前带爪侍卫」,主要职责就是收拾想骚扰林有枝的花痴男女。 从前岩君还在,林有枝虽然是有“百花羞涩安敢言芳”的美名。但世人知晓她钦慕岩君,又忌惮岩君的武力,总体还算消停。 岩君一走,各路怪东西就纷纷冒头,一个二个都觉得自己只比岩君稍逊一筹,坚信自己能够打动林有枝芳心。有些为表达爱意,就敢翻墙走瓦!没皮没脸的骚扰。 那要说翻墙走瓦,伯牙让他们两只脚问题也不大。林有枝也不会跟他们客气,就让伯牙往死里下手。 有了死伤自然就有人闹,但终归是闹错地方了。林有枝何许人也,国朝特批伯牙这个带爪侍卫,让它等同于龙鳞近卫,可以在京城内行使无限制的防卫权。对林有枝的回护之意相当决绝! 说真的,付自安得知这些,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伯牙跟着岩君的时候也伤过些混账王八。可他们去府衙一告状,便有人提出要处决凶兽伯牙。还是岩君用屁股挨板子,给应了过去。 而跟着人家林姨,伤了人不仅没事。还混出官职来了,人比人真的气死人…… 第121章 听我说谢谢你 百花阁处在古难坊内区的幽静位置。可能之前也不是那么幽静,只不过伯牙这护花侍卫下手还真挺黑的。所以,那些人学会了知情识趣,这里便幽静了起来。 花阁门口的侍女明显是知道付自安会来。见到伯牙就赶紧迎上来问是不是付公子。付自安表明身份之后,就被引到了前厅。 伯牙一进前厅,便自顾自的往后院走。付自安想出言阻拦,却又想到这里其实是伯牙的家。 倒也不至于哪里都跟着去,伯牙去了后院,付自安还是乖乖坐下,只是不住地向后院方向观望。 很快侍女给端来了蜜花茶。甜丝丝的,是南客龄喜好的口味,付自安也就喝个解渴而已。 也没等太久,就从伯牙离去的那个花园方向,一个身着冰蓝色华服的少女款款行来。 看到她的时候,付自安都呆了片刻,没有及时收回目光。 直到人家行礼之后道:“灵逊雪,见过付师兄。” 付自安才回过神来,赶紧还礼:“见过灵师妹。” 师妹姓“灵”,因为她是玄灵族人。玄灵族人多貌美,就连天下第一美人林有枝也是得益于玄灵族血统,所以才生的倾国倾城。 当然“天下第一美人”这种称号,其实不是说她最好看。而是说她最为知名,也是赞扬她的修为足够高。 毕竟美人年华三十载,岁月总是不饶人。但林有枝早早就踏入了化神境,那顶级的美貌就奔着两百年去了。这当然是羡煞旁人的,所以才夸她是天下第一美人。 真要说长相秀美好看,那眼前这位灵师妹也是不遑多让的。 玄灵族人可是天生的炁修士,他们的灵根,多半都有明确的属性偏向。其属性偏向还会体现在肤色、毛发或是瞳仁之上。 灵师妹的属性偏向就应该是水、冰。因为她有一头冰蓝色秀发,还盘成了猫耳式样。光是看她的发式,付自安便知道她肯定也是十分喜欢伯牙。 灵师妹虽然名为逊雪,但肌肤如霜似雪的白皙,其实并不逊雪几分。 她的瞳仁也是水蓝色,非常的温婉动人。这其实也挺少见的,大多数玄灵族,都只有一个与灵根相近的外貌特征,灵师妹居然有三个。 而到这时,付自安才反应过来,这百花阁里,其实最不需要护卫的大概是林姨。以她的修为,宵小哪敢造次? 可百花阁里的其他人,相当需要伯牙这个带爪侍卫啊。且不说灵师妹这种有顶级美貌的玄灵族人了。其实百花阁的普通侍女都清丽的很呢。 …… 闲聊几句之后付自安才知道,灵逊雪居然是林有枝的徒弟。 时过境迁,林姨都已经有徒弟了。这里付自安有个猜错的地方,灵师妹的灵根不是水、冰系,而是木、冰系。也不知道是木占比多,还是冰占比多。 不过,那冰玄山门……就快没有传人了,比岩脉还要冷清,真是没人去的地方。且不管占比多少,灵师妹有木修木,确实是非常合理的。 和付自安预料的一样,灵师妹是非常喜欢伯牙的。每天都给它梳毛,伯牙吃的禽肉也是师妹每日亲手准备。 “只是,伯牙似乎不怎么喜欢我。还是不太理我,更是从不粘我。” 付自安笑着摇头:“应该不是,昨夜我喂它吃禽肉它都不吃,看来是吃惯了你喂的。” “……这样吗?” 其实付自安知道为什么,肯定是因为灵师妹发色太淡,与伯牙所认知的其它人都不一样,故而与之疏远。 不敢说出来让师妹伤心,付自安岔开话题问道:“话说,林姨什么时候会来?” 灵逊雪显然不是非常擅长说谎的人,支支吾吾的说道:“啊,那个,师父出去了,还需很久才会回来。她先前就有交代,说是如果您来了,就让伯牙跟着您走便好。” “跟着我走?”付自安看看伯牙离去的方向,心中却是了然。如若不是林姨在,伯牙百分之一百的在自己脚边守着了。去了这么半天不回来,就是等着付自安过去呢。 其实付自安知道林姨为何避而不见,他心中也是盘算好了要消除这层芥蒂,便不能由她再躲着了。 于是付自安叹道:“可惜,也不知道我会在京城里待多久,还能不能见着她。诶,说起来,从前在嶂州,林姨就说自己的花园十分漂亮。要不灵师妹带我看看?” 灵逊雪一愣,支支吾吾的不知道怎么办好。她这一乱,付自安便晓得林姨就在花园之中。 本来人家露出难色,付自安就该找些理由把这事揭过去。但此时,他却是微笑着露出一脸期待:“说起来,我还收集了一些远方的花种,打算送给林姨呢。” 或许是受到了暗中指示,灵逊雪迅速镇定下来说道:“好,我带师兄去看看。” 之后便得体的起身领路,带着付自安穿过前厅来到阁院之中。 从外面看,百花阁不算大,表面上也平平无奇。但百花阁的花园里可是有阵法模拟着春夏气候的。哪怕是今晨玉京还飘了一会细雪,这里也是温暖如春,繁花似锦。 一切都很美,唯独有棵紫藤攀着刺槐看起来有点奇怪。而且伯牙就端坐在那紫藤旁边,正好能晒到太阳的地方,也算是给付自安指了方向了。 来都来了,付自安还真的就仔细看看花草。没办法习惯了,和父亲历遍玄天的那几年,他是路边的羊屎,都要捻开看看有没有种子的。到了林姨这里,也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可培育的作物。 不过很遗憾,都是些好看的花和药材。金贵是真金贵,但种了定然是让人饿肚子的那种。 于是付自安便指指伯牙道:“有时候我会想,伯牙那么厚的毛皮,又是冰系灵兽。为什么还喜欢晒太阳。” 灵逊雪看着伯牙,还没来得及接话,便听付自安继续道:“那时候伯牙中了很致命的毒,浑身颤抖抽搐的厉害,眼睛还望着有太阳的地方……我们便赶紧把它挪到阳光下面,它似乎才好受些。” “我们都知道它很痛苦,心疼的都要碎开了。我的眼泪就一直一直的往下掉,怎么抹都抹不干。直到我爹带着林姨急急忙忙的来到家里,它才逐渐好了起来……” “你想想,在我心里,林姨那可是救世的神女,心慈又貌美。” “多亏了她,伯牙现在还能安逸的晒太阳。进坊的时候我才知道,伯牙都有官职了,多好啊……带爪侍卫。它跟着我爹的时候,还有人想处决它。跟着林姨,我看谁敢?” “伯牙跟着林姨会活得很好,这一点我们全家没有过丝毫的怀疑。” “其实我想念伯牙,也曾想过要接它回去。但实际上伯牙跟着林姨的时间,已经比跟我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所以我打消了这个念头。伯牙的命是林姨给的,它就应该跟着林姨,护着你们。” “我今天也不是来带伯牙走的。我就是想谢谢林姨,谢谢她对伯牙的照顾。还要谢谢她帮了我娘……” 说到这里,紫藤花串便开始随风摇曳起来。 第122章 解开的心结 感受到师父的情绪波动,灵逊雪有些忧心的攥住了手。但付自安还是继续说着。 “我娘她朋友很少,关系最好的便是林姨了。每次听说林姨会来,她都十分期盼。” “我娘得了非常严重的郁疾,痛苦程度可能不亚于中毒的伯牙,因此她常有轻生之念。是林姨给了她一枚丹药......那其实是她的定心丸。若不是有那丹药,她的行动可能会变得更加无法预料。” “其实我们一开始就知道她带着那丹药。母亲虽未提起,但能帮她寻到那丹药的人,不会再有别人了。” 话到这里灵逊雪已经听的云里雾里了。 付自安也就不再假装什么,直接对着紫藤道:“林姨,我娘离去的非常安详,只是如同睡着了一般。我和我爹都对此心怀感激。我也坚信,您一定想了许多帮她治疗的办法。是实在找不到办法了,才顺她的意思。” 话到这里,缠绕在刺槐上的紫藤花便轻轻落到了地上,缩成一个花团。很快身着紫衣的林有枝从中显出身来。 她侧身瘫坐,双手抱在胸前已经是泣不成声。眉心的紫色花钿因为深皱的眉头而扭在了一起,眼角的泪珠大滴大滴的落下。 她的嘴唇颤抖着,开口说道:“从你父亲第一次与我说起时,我就在想办法。我求过家中老祖,可我家也没有对症之材。我问华仙人,她说一窍不通者,她也施不了灵火。我又问孙仙人求丹药,可他说修者无虞,这种解忧除郁的丹药早失传万年了。我又去求明行大师,他却说什么‘苦应自承’,我气得都跟他打了起来。然后菩如大师就把我遣回了玉京。” 付自安知晓,她想的这些办法,岩君何尝没试过?要是真的有办法,他又怎么会让母亲受苦。 “我确实没有办法了……后来心雨哭着求我,我的心又何尝不是如刀绞一般。我知道这世上已经没有办法能医她心疾了,只能遂了她的心愿。” “自安……听闻他们故去,你可知道我有多伤心。” “我好想你们啊。你回来的时候,我便想去见你,但是我怕你怨我。听说你受伤了,我只敢偷偷去看望你。你的灵蛇凶我,我的心真的好痛,好痛。” 听到这里,付自安鼻头一酸,便是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忍住眼泪。 也是到这时付自安才知道,那时在梦里被知之凶了的,原来是林姨。 付自安知道,林姨之所以能早早的踏入化神境,其实就是依靠与生俱来的不惑自知、爱憎分明。如此道心通明的她,连母亲也对她十分信任,她又怎么会害母亲呢? 况且她林家千金,要是真的想害人。必然会有不被察觉的办法,又怎么会如此容易被看破? 正因为是瓜田李下惹人怀疑的举动,也才引得她揪心不已,难以自辩。 但越是如此,付自安就越得解开这个误会。不该让真心帮忙的好人暗自垂泪啊。 话说开了,就好了。这时付自安便想要上前扶起林姨,再好好安慰一番。 然而才稍稍靠近一点,便能察觉到她周围剧烈的木炁波动。付自安一愣,随即便发现林姨脚边。那些被她泪水浸润的植物,居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接着,付自安便察觉到不仅仅是林姨身边。就连周遭的一大片区域,天地灵气都在迅速的转化为木炁。整个花园的植物也都开始随之滋长,各色花朵也在纷纷绽放。 再看林姨,她似乎睡了过去。还是刚刚那个姿势,但是被花丛托着,呼吸均匀睫毛轻颤。 虽然不知道怎么了,但付自安的直觉告诉他,这是好事! 这时灵逊雪过来把付自安拉到一旁,耳语道:“师父似乎有所突破!” 付自安一愣,心中不胜欢喜! 好事,当然是好事! 就在此刻,远在陨星剑山提着大笔写字的剑尊,猛然发现自己写的大字,边缘处的墨迹开始有规律的晕染。一点点一束束的,像是些植物正在奋力滋长、盛开! 于是他停下笔,疑惑道:“哦?!” “诶,这是怎么了?”旁边的李目远疑惑的问道。 剑尊饶有兴致的看着玉京方向,却是轻笑起来。 …… 另一边,大愆山上大愆寺,正在念诵心经修行道法的苦修士明行,忽然感觉坐下蒲团活了过来。它瞬间长出了无数的藤蔓,把明行给包了起来! 惊讶之余,明行赶紧挣脱藤蔓起身,却发现自己周围已经变得绿意盎然。 他道一声:“无量罪!” 却得到了一阵轻笑作为回应。 “你慢了。”菩如大师如是说道。 …… 恪物院中,山长刘汉星正在给一盆兰花浇水。等一下,浇一点,浇一点又等一下,如此往复。 直到看见那株兰花的花茎开始抽条,并迅速的开出了几朵素雅的花来。他才激动的叹道:“你可终于开了,祖宗。” …… 通幽谷,童无涯看着囚犯送来的一大盆果蔬,便有些恼怒:“肉呢!?” 送饭的囚犯吓得瑟瑟发抖,颤声应道:“蔺大人说今日木炁充沛,应食果蔬……” 摆摆手把囚犯遣走,童无涯抱着手开始疑惑:“我是不是又错过了什么?” …… 天上宫,圣君才刚刚指点了青出两句,便停下来对青出道:“木生火,你抓紧纳气。我也去修行了。”说完就走了。 …… 古难阁,华旉长老即刻下令,立刻驱离古难坊闲杂人等。除了那些无法行动的病患,其余人必须立即离开,否则以乱法论处。 …… 天山,天师门。感觉到变化的昊靝急忙来到通天录旁边,动念把通天录翻到了最后,便见到上面出现的一行新字。 “赤余六十三年,冬。林有枝应感顺炁,悟道于白玉京。神元圆满,修为入圣。” 这天,林有枝修为大成,超凡入圣。距离登临大道,便只有一步之遥。也成了继岩君之后,近千年来第二个年纪不到四十,修为便超凡入圣的人。 第123章 狮子小开口 有人神元大成超凡入圣,整个玄天之下修为够高的人,都会有所感应。于是,原本龙州附近蠢蠢欲动的小股妖族,便急急忙忙的撤回了城中。 真龙君看着各处返来的奏报,感慨道:“那小子,真是能福佑人的。他可能不记得了,他降生的那天,也是他爹入圣的那天。” 之后,真龙君为一支骑兵送上了壮行的烈酒,他们要反攻妖域。冬天往北去,其实并不明智,不过总要偶尔给妖族一点小惊喜。更关键的是,要为追查妖鬼事件,给一些掩护。 …… 白玉京似乎迎来了早春,一夜之间城里的梨花和桃花都一起开了。不过到了当天晚上,震怒的寒冬便试图抹除这点春色,用鹅毛大雪把春色给盖了起来。 不过,由林有枝所引动的木炁源流仍然持续着,所以花还是顽强的开着。于是乎,第二天的白玉京那就是红花披雪,美丽异常啊。 如此,温酒赏红雪的雅士,街上都快站不下了。就这,还有许多人火急火燎的往白玉京赶,想要见识一下这番奇景。 林有枝在花团锦簇温暖如春的百花阁里睡着了,没人知道她会睡多久,但没有人会打扰。入圣这种事,各自表象不同,顺其自然是必须的。 付自安让伯牙护着林有枝,伯牙也就乖乖在花园里守着。外面,里三层外三层,是林家的客卿、高手、护卫,以及龙鳞近卫。这种时候谁敢打搅林有枝,那就是向畹州林氏宣战了,那必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而林氏的老祖,林鹿声老爷子,却来到东城的付家府邸。一整个早上,付家都充斥着他爽朗的笑声。 他到底有多高兴,从他对付自安的称呼就可见一斑。一口一个“小友”,把付自安叫的只能以“前辈”二字应之。 说实话辈分也确实有点难令。林鹿声和「巍元真人」章言之,实际上是同一辈人。而林鹿声的年纪还要小一点。从师门里算,付自安可是章老爷子的徒孙。那不就跟林姨是同辈了? 所以是乱套,干脆各论各吧。 付自安觉得自己真的是有点狗屎运在身上。也就是去看望一下林姨,恰逢她境界有所突破。解除本不该有的误会,反而成了助力她突破。那是人家几十年厚积薄发啊。一转头,功劳又算了自己一份。 林老爷子送来的礼单长长的一串,其中「阳雷亟木」赫然在列。 付自安深感受之有愧,推辞再三。尤其是「阳雷亟木」其实代表的是伯牙,现在付自安更希望它能跟在林姨身旁。一是因为她们感情也很深厚,二是因为那样对伯牙而言更有利。 林老爷子乐了:“我就说,岩君人杰,其子肯定也有过人之处。那小友你说,想要什么缺什么,总该让我表示一下感激之意嘛。” 付自安想了想说:“林前辈我惭愧啊,本不该收受什么的。但晚辈心中确实有所想,便斗胆提出来了。” 林老爷子豪爽笑道:“只管说。”心里都已经做好了付自安会狮子大开口的准备。 然而付自安其实是狮子小开口:“我想让前辈给我安排一位客卿,擅长培株育苗,是信得过的人即可。” 老爷子眉毛一挑问道:“小友要培育何种灵植,不如直接从我家里拿算了,免得麻烦啊。” 付自安摇头叹气:“问题就在这里了,晚辈不想培育什么灵草仙植。只想改良一下粮食……此事从不敢与木玄修士提起,怕被误会是我在出言侮辱。” “粮食?”林老爷子愣了:“其实国朝的粮食,已经算是良种了啊。” “是我找的一些新粮食。” “新粮食?”林老爷子叹气:“小友啊,老夫还是要劝你一句,此道不应浸淫过深,修行为重啊。国朝田亩中所种的粮食,无不是传承千年的良种,新粮食其实没多少用处的。” 这事情就是这么的难啊。除了家里人,到目前为止付自安遇到过唯一能够理解此事的人,便只有文大家了。 万幸是不被理解的情况多了,付自安也就掌握了应对之法。于是他开口道:“前辈提醒的是,只是先父带我游历各地,发现的那些东西,若是就此不管我心中难安。我的想法,也是浅尝辄止,给我个三五年时间,若是不成便作罢了。您给我安排一个客卿,助我三年即可。” 付自安这么一说,林老爷子自然就能理解了。和先父一起寻来的东西,付自安这个孝子上心并不奇怪。 那便遂了他的孝心。林老爷子当即点头,便开始思考人选。想着想着脸上忽然就有了笑容:“好!正好有个合适的人选,但你可要答应我,要好好待她啊。” 付自安赶紧起身鞠躬:“前辈放心,晚辈安敢薄待啊?” …… 林老爷子高高兴兴的回去了,付自安也高高兴兴的拉着南客龄在家里庆祝。 这一桩心事,可总算是解了。一个出自林家擅长培育药材的木系修士帮忙三年,不说一定成功吧,但肯定也是突飞猛进! 而且,只要那个客卿别太难说话,配合度高一点,事情真的有可能成的。付自安也认为,林老爷子不会弄个难对付的人来糊弄自己的。 于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付自安喝的大醉。 第二天一早,灵逊雪到访。 付自安还以为,她是带着那个客卿来的。一问才知道,她就是那个林家派来的客卿…… 付自安愣了:“可你是林姨的徒弟啊。她都还没醒,不问问她的意见吗?” 灵逊雪想了想道:“我觉得,师父是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付自安一想,确实,林姨应该是不会有什么意见的。她甚至可能乐于促成此事。如此,这样安排确实是妥当的。灵师妹显然不是什么难说话的人,还跟自己年纪相仿,比较合得来。 只是,付自安总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太对。但也不管了,是林姨的徒弟付自安的心就可以放肚子里了。根本不用担心什么良种外泄、秘法外传之类的事。 倒是,既然是林姨的徒弟,那就更不能亏待了,所以付自安道:“等我大试结束,我们一起回嶂州。师妹放心,这三年付自安绝不薄待。有任何要求,您只管提,我必尽力满足。” 灵逊雪微微脸红,蹲身行礼道:“谢谢师兄。逊雪并无额外要求,全听师兄吩咐。” 付自安满意点头,心想灵师妹可真是乖巧。 第124章 不客气 计划这种事,从来难在变化这里讨到好处。因为林有枝踏入圣阶,悟道不醒。所以玄天大试只能向后推延。 不是林家势力多大的问题,是任何人入圣悟道,都将是这么个待遇。超凡入圣如果再进一步,那就是登临大道了。一个超凡入圣的修士,随时都有可能成就大道自然。 何况林有枝的时间太多了,她的天赋太高了,气运也丝毫不差。国朝上下料定她能登临大道。 如此,为了一个将成大道者,延后一些小卡拉米的玄天大试,甚至都不用经过讨论。有必要的话,取消延到明年也没关系。 对此付自安腹诽不已,早知道就不用提前嘛。不过这种念头一诞生,付自安就觉得自己陷入了时间悖论里。如果自己晚些到白玉京会不会是另外一种情况? 付自安也知道,这是种自我意识过剩的臆想。自己晚点到,很有可能就是自己错过红花披雪的盛景而已。林姨她该突破,自有她突破的办法。 不过付自安心里还是犯嘀咕。玄天试这一提一延的,怎么感觉大试的时间点又回到了冬末。区别就是自己早早的进城了?莫非真的是山长在安排什么? 可是,刘汉星从来都主张任何举动都不能改变光阴。连付自安都听过这番理论,他是从来不会主动干预未来的。 所以,这可能就是凑巧而已。 …… …… 入圣悟道这种事有的人快,有的人慢。短则一瞬,长的也会有百日之多。 这段时间白玉京自然要把防卫力量倾斜到百花阁的附近。毕竟嶂州妖鬼之事才起,为了玄天试也防备再三。现在节外生了有枝,当然会把注意力先放到她身上。 于是,白玉京的其它地方忽然就松快了下来,节奏变得非常悠然。本来忙着准备玄天试的人,全都开始忙着赏景。国朝又出了一个圣阶大修,真的是一桩美谈。 但付自安可是片刻也安闲不得。大试推后,也就意味着有些事可以提前。 有件事付自安的内心已经蠢蠢欲动了许久,一旦有了时间便不能等了,那就是心雨堂。 以付自安对商业的理解,如果心雨堂能在白玉京红花披雪的盛景之下开张,那么它一定会得到一个很好的开头。而如果它能在这段时间名声大噪,那么它就能给世人留下一个很好、很美的印象。 天赐良机怎么能错过?林姨的热度,又岂有不蹭之理? 所以付自安雄赳赳气昂昂的,准备借机炒作,好让自己的商业帝国拔地而起的速度再提上一提。 可是,理想的丰满与现实的骨感,简直就是胖瘦头陀,从来都一起出没。很多事情真的到着手运作的时候才发现,并不简单。 …… 高杰说应该在玉京的正街上开一个店面,说的是府衙正对着的青玄大道。在这条街上开的店面,其实无不是老字号,甚至还都是交易比较大宗的店。 要盘下这里的铺面,那开销可不是闹着玩的。虽然心雨堂的利润会很厚,但其实付自安清楚自己还没有足够多的商品,以至于需要这么大的流通量。 师爷说的对:“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 所以便考虑退而求其次的。北城正街不可能,天上城就更是做梦了。南城也不行,付自安丢不起那人。剩下的,也就是东西两城的正街。 东城其实不错,距离家近,但付自安还是有些犹豫。修士这个人群,他不是没钱,但他们的花销也不小。这东城正街上的商铺里,有法器、灵丹、符箓、灵兽以及各种各样的天材地宝。 而付自安打算卖的……是彩妆。 固然,口红有增加气运的功效,放在东城贩售不过分。可付自安肚子里的计划可不仅仅是卖口红。口红是个开头,后面还有一连串的东西。那些东西不见得有什么神奇功效,无非是让人变美些,是非必需品。 把它们放在东城,付自安担心修士们不会上头。想想看,街对面是古难阁的丹药,右手边是出自恪物院名匠的灵纹法器。左边是的各地香坊制作的上品灵香、灵珏。 而中间,是付自安那个黑良心的,一根眉笔卖七十九……太出挑了不是? 名声这个东西,跟名字是相关的啊。付自安可不希望心雨堂被路过的人指着骂。但凡真的混到了那个地步,赔多少钱付自安都会把店关了。 综合种种看来,西城正街不胖不瘦的正合适。搞砸了就关张,真的闯出名堂来了,那在去青玄街上做大做强。 …… 这时候就该是南客龄这个大股东出马了。说起来,南客龄这家伙几乎已经住进付家了。自己明明有家,但就是不回。哪怕有事出去,第二天饭点也必定准时出现。混吃混喝的,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 让付自安嫌弃的是,想跟他商量一下心雨堂的事,他从不上心。只让付自安拿主意,执意当个甩手股东。让他去叫青出来玩,他也不去,说自己根本见不到青出。懒得让付自安感觉他在孵蛋。 不过店面这个事情,是非得他出马不可了。 南客龄倒也不含糊,拽着付自安去看了两处铺面。这两处都符合付自安的要求,在西城正街上。 付自安也不跟他客气,选了其中地段热闹的丝绸庄。 南客龄也觉得付自安选的好,因为这个店面的斜对面不远处,就是那灵貂暖脚的兰华苑,无事的话还可以去那里听曲。 之后,南客龄消失了一天。第二天付自安再见到他时,只见他拿来了崭新的地契文书。那个店面连带着后面的一座院房,居然已经改姓付了。 南客龄说:“最迟明天就能搬干净,你自己折腾吧。” 付自安愣了,他本来只是想要租而已,虽然是不付钱的那种租。但谁知道,人家直接把店面都白给他了? 南客龄说这是母亲的意思。 毕竟,那口红文大家已经见识过了。她清楚口红的价值,南客龄当初入股的一百金就显得单薄了一点。文大家的意思是,就不金来银往的看着见外了,其它地方慢慢的找补。 “合伙做生意,需大家都得有足够的好处,这才能长久。多占多得,乃是短视。反正我娘就是这么说的,你也就别管了。” 那付自安也就不管了,账面上的东西需要算清楚,账面之外的有时候就得模糊一点。 南客龄都快把付宅当自己家了,有这层交情在,也就不用太客气了? 第125章 心雨堂的筹备 按说到了这个时候,付自安就该派个掌柜操持后面的事。 但一方面,付家以前不经商,没有这方面的人才。另一方面,玄天之下也只有付自安自己知道,心雨堂应该是什么样的。所以,这些事就免不了他自己来办。 比如店面的翻新装潢这种事,就只有付自安知道沿用原先那个不妥。 付自安第一次见到那店面的时候,里面的丝绸生意还在做着。货架、柜子、展示的架子上都有色彩斑斓的丝绸。如此看着也算和谐。 等丝绸一般出去,里面灰蒙蒙暗沉沉的颜色。虽然打扫的很干净,但哪怕说它闹鬼付自安也信。 不重新装潢一下,付自安是绝对不会把心雨堂的招牌挂上去的。 那就免不了到处奔走,寻能工巧匠,买各种石材、木材、金属。不仅要设计空间隔断,还要考虑装潢用的器物。 全是事。万事开头难啊,这第一家店确实费事,后面培养出人来了,付自安就可以不用操那么多心了。 做这些的时候,还得低调着点。毕竟身为岩君之子,少上造卿大夫。亲自操持这些事会被人笑话的,还免不了又被长辈们教训一句“修为为重”。 所以这段时间付自安也不再穿着孤雁氅到处晃荡。而是换了一身寻常公子会穿的锦文圆领袍,外面则是毛皮的斗篷。还稍微贴了点胡子,好让自己看起来成熟点。 跟着他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刘彦。 什么“好记性不如烂笔头”,那是记性不够好才这么说。真逢上记性够烂的,该记的事写哪了,他也记不得,没有卵用。而刘彦这家伙是记性好到不需要笔头的程度。买点东西,询价问材,有他在一旁,出不了一点错漏。 另一个人,则是灵逊雪。 付自安之前还担心林老爷子派来的人不好说话,实则灵逊雪是另一个极端。她也太好说话了一点。哪怕是操持这些商贾之事,她也愿意跟着没有怨言。 关键是付自安真的需要灵逊雪的帮助,灵师妹不仅生的美,她更有非常优异的“美商”。她不仅擅长打扮自己,对美丽事物的关注度和审美力也很强。 付自安之所以发现她的这项能力。是因为付家府邸有几棵白梅,当年就是林姨送的。前几天也是有要开的意思了。逢上林姨入圣,这两天就开的特别美,还伴着幽香。 灵逊雪也没什么事,就给它们剪去了多余的枝条,又挪了挪家里的盆景。看她其实也没干什么,可是经过他稍微这么一动。院子里透着的一股雅致就显露无疑了。 宅邸里的造景其实本出自名家之手,也不差的。但到底是时间长了,疏于管理。还是灵师妹让它重回当年风采,任谁看了都得夸赞。 南客龄都感叹:“不愧是天下第一美人的弟子啊。” 于是乎,付自安就想着能不能让她帮着考量一下心雨堂的装潢问题。灵师妹欣然受命。挽起头发,带上头纱和面纱,就跟着付自安到处跑。 确实也是帮了很大的忙。选购各种装潢材料,包括各种染料、大漆的时候。灵逊雪总能给出付自安心目中的意见。 对于付自安拿不定主意的,她也一定可以给付自安做出合理的推荐。她还知道哪家店铺的瓷器好看,哪家的珍玩典雅。 不能小看这些事。付自安就知道,实际上很多搭配得当的,布置典雅的地方。那都是经过长时间打磨的。 比如,蓝星的咖啡厅,有些布置的就非常漂亮。甚至光凭装潢就能引得人去拍照打卡,咖啡都成其次的了。 这样的地方,无不是主人的心血之作。可不是一蹴而就的,多半是在开店之前就攒了很多装饰物放在家里。 摆了又摆,挪了又挪,挑挑选选了许久,等开店的时候才一股脑放进去。之后,还会不断的调整。 哪里是一朝一夕可以出效果的? 而有灵师妹的帮助,这个过程就大幅缩短了。 最关键的,她能从付自安那些不甚详实的描述中,听懂付自安想要的感觉。就这份熨帖,真是让付自安舒畅不已,时常感叹:“知我者,灵师妹也。” 尽管有这么两个得力助手在一旁,把先期工作的速度提到了最高。折腾完,却也是半个月之后了。而后一问工期,那更是半年开外! 还好付自安现在真真的有钱,加钱、加工人、加一切。再一算,工期也少不了三个月。 付自安捂着头苦恼不已,这意味着有九成的概率,心雨堂的开张将错过红花披雪的盛景。可蹭热度也要有底子的啊,难道用一个大型装修施工现场去蹭热度不成? 而且,这是心雨堂,是付自安开的第一家店。说破个大天,他也将就不了一点。 那便只能不蹭热度了……说到底,热度只是一时的,一个字号不可能光靠热度,来日方长啊。 …… 不过,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在付自安决意放弃蹭热度之后不久,却有利好的事情发生。付自安先前就向林氏商会订购的一批大漆小圆筒做好了!就在京城里,随时可以送到付家府邸。 那可是在岭关县,拿到南客龄的第一笔投资时,就下定的东西。只不过,当时林氏商会掌柜告诉付自安的时间是……八个月之后。 没办法,这大漆器物制作,需要一遍一遍的上漆、晾干、打磨。本就是费工费时的。人家立刻马不停蹄的给付自安做,那也得要八个月。这都算快的了! 那也得定啊,不定的话,以后定也还是得往后推八个月。 付自安只能先定了等着,因为时间太久远,所有事情的安排都把它们给忽略了。再怎么盘来算去,也没想到这批装口红的小圆筒能在这个时候做好啊。 要问原因,那肯定是林氏商会下了死力气。可能是用什么近似的器物给付自安改出来的。 真是雪中送炭了啊! 有了这漂亮的外壳,在找两个木匠做个小机关。付自安就能捣鼓出那种旋转伸缩的口红了,这才是真正的头部产品嘛。有了这玩意,春意不及时也不要紧了。 付自安信心大增。 静下来一想,却也觉得晚一点开张,其实真的不见得是坏事。假设明天就开张,付自安就只能放几盒口脂进去。而现在有了旋转式口红,绝对能给玉京人一个惊喜! 甚至不止于口红。一路采买付自安也想起了一些别的东西,有了灵感就可以回家先试试,真捣鼓出来了,就能让心雨堂单薄的货架,再添置点东西。 于是,之后的几天付自安就乐滋滋的捣鼓旋转式口红,和其它玩意。 …… 这天白玉京又下起了大雪,因为天太冷街上赏景的人都少了一多半。 付自安知道店里的赶工肯定还没停,毕竟当时花了重金,就是要保证工期的。 只不过想到那些汉子冒着大雪,顶着天寒还在工作,付自安心里的各种“公约”又被翻的哗哗作响。 也倒不至于再去给他们加工钱。付自安了解他们,但凡给了钱,那肯定还是要带回去给老婆孩子的。 但付自安是怕他们冻伤了,或者是别的什么不可逆的伤害。所以,还是打算像之前一样,给安排一顿热乎乎的吃食。 想着,付自安便穿上厚衣服,叫着三十小叔陪自己出发了。 到了地方一看,发现工地上歇了下来。工地上来了一帮花膀子的恶人,围着刘彦和他手底下的几个人,气氛有点剑拔弩张! 付自安一看就乐了。 瞧啊,白玉京的生活是很难讨的。这黑道大哥都得在雪天光着膀子,冻的跟孙子似的。 第126章 是个狠人 所谓花膀子,就是指有大花臂纹身的人。 刺青之事在玄天民间盛行,而白玉京风气最盛。在玉京之外,刺青多以墨汁完成,只有一个墨黑色。图案小,也比较简单。 但白玉京的手艺人会用多种彩色染料,给人纹上一大片图案! 多以各种威猛灵兽为题材。美术风格借鉴工笔画的线条清晰、精致。也会加入许多和炁、道有关的臆想元素。 实际上是非常瑰丽的民间艺术。不过,它总出现在恶人的身上,那名声就臭了。 三十小叔背上就有一头五尾的虎狰兽,作咆哮状,四周伴着青蓝色火纹,威风凛凛,凶猛异常。 付自安见到的时候,小叔背上多了一些疤,那狰兽的尾巴看起来就不止五条了。 付自安真心觉得,那是很漂亮的。但三十小叔从来把那视为自己的黑历史。遮遮掩掩,耻于示人。 其它叔婶也说过,那狰虎其实是小叔的命途。因为小叔身上的伤疤基本都避开了狰虎的要害,甚至还让它的尾巴变得更多了。所以,他有了更好的归处。 玄天人信命信运,这纹身讲究很多。纹什么兽、配什么花纹,都要考究一番。不仅要符合人的气质属性,更要能让他的命途变得更好。 不难听出,这是玄天民间喜欢纹身的原因。那既是表达,也是抗争,还是对改变命运的向往。 当然了,这些原因太深层次了。表面一点的原因,是因为纹身的人,够狠! 古难阁有的是麻药方子,有些也比较容易入手。但纹身一事,可不用麻药。否则图案将会缺乏神髓,没有精气。那叫死刺,纹个死的灵兽在身上,惹人笑话的。 用细针深刺皮肤几万针啊。其中更是不乏某些染料有毒性,上身之后强烈地疼痛会伴随数月之久。如此也能咬牙坚持下来的,别的不说,是真的很能忍疼的。 人对别人狠,不可怕。碰上比他狠的,那就得屁滚尿流。但人对自己狠的,那可就厉害了,确实会让人心生敬畏。 而在白玉京坊市的黑暗处,狠、勇对有些人而言是活下去的条件。 这白玉京的恶人,基本都有纹身。或者说有纹身的才会被叫做恶人。那可是他们在白玉京街头地位的象征。 毫无疑问,只有足够狠、足够恶的人,才会有最繁复、面积最大的刺青。 …… 今天来找茬的这几个,也算是狠人了。这数九天光着膀子,他能不狠吗?没办法,要让别人知道他是狠人啊,那不就得光着膀子,露出刺青? 其中领头的人也好认,是一个身上纹着红毛「当康」的毛脸大汉。 所谓「当康」就是一种生着巨牙的野猪。青毛利丰收,红毛则乱突。如果出现青毛当康,意味着丰收。但红毛了那就是发情了,会乱突乱撞,毁坏田亩、房屋。 换言之,这家伙在身上纹了一只发情的大野猪。 小叔看了一眼之后,悄悄对付自安道:“当康不是重点,彰显他的是肩背上的那枝‘大王花’,花有四五朵,骨朵也有几个。” 付自安疑惑问道:“代表什么?” “人命。” ‘大王花’其实是一种山茶花,红艳非常,是花中大王。在肩胛骨上纹大王花,暗喻“背着人命”。四五朵大王花,那就是四五条人命。花骨朵,则意味着以后还要再背。 付自安撇着嘴摇摇头,确实是打心眼里看不起。 就这种光膀子的家伙,也敢和刘彦他们叫板。真是太稚嫩了,他们甚至看不出来刘彦他们衣服下面有软甲。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他们来干什么的,无非是收些“规费”、“门费”之类的。 南客居之前在这里开店的时候,应该是会支付这些保护费的,甚至还会给的多一点。 可刘彦他们,再怎么也是岩关的守军。现在几个宵小来收保护费,让他们怎么适应的了。都不是钱的问题,传出去谁丢得起那人? 先前付自安交代过需要低调做事,不要轻易动武。要不然,那些花膀子现在应该躺雪里才对。 场面一时僵持。 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付自安来做生意的,也不是来整顿京城治安的。龙应图都没弄清楚坊市巷子里那些事。付自安还没有正义感爆棚到,要把这些在玉京存在了几千年的事给理顺。 这些家伙揍他一顿是小,回头给付自安做工的那些人,免不了要被它们特别照顾。 固然也可以杀之后快。可杀了红毛当康,免不了后面还有青牙山魈。这一旦开始了,那就得拉一支龙魂军来。 而且,后面衍生的糟乱事可多了去了,拉来的龙魂军又会变成新的恶人啊。所以,才会有官恶人这种人的存在,是真的图省事。 这就叫癞蛤蟆爬脚上,不是怕,是恶心。 反正按规矩来就行了,不多给,也不少给。别人给的付自安也给,别人不给的付自安也不给。 确定了这项原则,付自安便让三十小叔上去跟他们交涉。而付自安自己,则躲在后面看看小叔是怎么跟他们谈的。 …… 三十小叔已经太久不出现在玉京了。这些后面混起来的花膀子,不可能认得出他。 倒是,三十小叔知道恶人那些道道。骂着“撮鸟腌臜”上去推开一个喽啰,就找着那红毛当康说话。 头几句是付自安也听不懂的黑话,之后人家也就知道这位也是江湖人了。如此气氛稍微缓和,一帮恶人纷纷退到红毛当康的身后,听着大哥说话。 三十小叔说,自家主人没打算坏坊里的规矩。但该多少多少,花膀子们要是妄想多要,也不介意让坊市里换换天。 那红毛当康打个拱手,便也交代了自己后面也有人,都是尽力维持这规矩不会逾越之云云。 等说起具体数目,小叔就炸毛了。比当年贵了不说,还有一笔什么莫名其妙的香药钱。 而那红毛当康也是叹气一声,认真的解释了一番。 店铺所在这昭义坊的管事官员,也就是坊正,是个修士。这“香药钱”就是要孝敬他的。 红毛当康暗指此坊主出自大家族,还是很厉害的。能避免昭义坊后面的那条运河上的漕帮作乱。全坊都交这笔钱,这就是昭义坊的规矩。 听了之后,三十小叔回头去找付自安,问他怎么办。 付自安是有些犯嘀咕的。坊正小吏,还明目张胆的收“孝敬”。白玉京也挺乱套的啊。 龙应图老爷子也奉行顺其自然之道吗?只管出挑的,能顺利运作着的奇怪规则就不管了? 他都不管我管个蛋! 想到这里付自安点点头,一挥手示意,给。 于是乎小叔便拉开褡裢,拿出钱吊子付了一个月的钱。 到这时,花膀子终于能把耷拉着的衣服穿上了,也是难为他们了。拿着钱那红毛当康脸上也是有了喜色!打着拱手开始向付自安这个躲在后面的正主,说点吉祥话。 无非是些祝老板生意兴隆,以后一个坊里互相照应的话。 付自安没搭理他,他也还是笑脸拱手告别:“那就替韩爷给几位问个好,咱们来日方长,以后再会。” 付自安一听那个“韩”字,便立刻出言问道:“待会!你说什么爷?韩?” 红毛的当康,左右看看低声道:“就是银火州的韩氏啊。咱们店面以后也算由他照应了。” “哦——。”付自安把尾音拖得很长,他扒拉开刘彦和小叔,走出来问道:“我说,你今天出门先迈的是左脚是吧?” “啊?”红毛当康一愣。 而下一刻,付自安的脚已经踢在了他的膝盖上。 “——卡!”也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脚的。红毛当康只觉自己的右膝已经应声碎裂,一个站不稳便哀嚎着倒了下去! 而付自安依然骂骂咧咧:“让你先迈左脚!” 第127章 放着我来 刘彦他们几个见到付自安动手,立刻就咧嘴笑开了。都是岩关的悍卒猛士,进了京城被几个花膀子的围着收保护费。要说他们心里没情绪是不可能的。但他们也知道家主是要做生意,所以只能忍着。 而现在,付自安不忍了,他们当然也就不用忍了。唯一遗憾的是,习惯性的伸手去腰间摸武器,却什么都没摸着,只能提着拳头上了。 “直娘贼,刚刚还敢瞪耶耶!” “用指头指你耶耶是吧?给老子断!!” 顿时,叫骂、惨呼响彻街头。 刘彦和两个兄弟,外加一个三十小叔,对二三十个花膀子的恶人,说老实话有点欺负人。顷刻间,花膀子就倒了一地! 三十小叔还嚷着:“进巷子里,去巷子里打。”当街打和在巷子里打,性质是不一样的。去巷子里,打死了都好说。 而躺在地上的红毛当康,却喊着:“别打了,别打了。我们认栽,我们认栽。” 在白玉京讨生活,除了够狠,还要有足够的眼力!人家出手自己没看清楚,就已经伤的站不起来了。红毛当康便知道自己今天碰上硬茬了。 而接下来刘彦和三十他们出手,那红毛当康的心里就比天还寒了! 这是绝对惹不起的人! 而且他第一时间也就想明白了,自己是提了那姓韩的,人家才动手的。说明是他们跟韩家有过节。那就是修士家族之间的事,自己这个蚂蚱认栽躲起来就行了。 不是他不够硬气,是这不是该硬气的地方,于是他凄声喊:“别打了,快跑!去叫韩爷!叫韩爷来!” 看见有些腿脚利索的钻进巷子里了,付自安便依着三十叔所说,指挥道:“行了,把人弄到巷子里去。” …… 西城坊里的街道小巷,不如东市那么宽敞。因为没有特别高的建筑,光线其实也还算亮堂。不过相比人来人往的正街,这出了事情的小巷子,便安静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付自安他们一开打,工匠就跑光了。 工头还在街上缩头缩脑的往里看,一脸的为难。 付自安扬手对他说道:“休息两天,工钱照发,过两天再带人来。” 工头苦着脸点点头,赶紧一溜烟消失在街上。 付自安又来到红头当康的面前,对这种恶人,付自安是没打算给一点好脸的。于是,他起脚搭着他那条好腿的小腿骨。 红头当康躲不开,也不敢躲,只是赶紧求饶:“别!别,爷饶了我吧。” 付自安倒是也没发力,只是问道:“我看你背上四五朵大王花,挺横啊。玉京城里背这么多人命,也没人拿你。是‘韩爷’保的你?” “不是,不是。人命都是斗杀,是跟漕帮的相斗。还有……堆货场的擂台上。合规矩的,没人拿问。” 付自安抬头向三十叔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小叔点点头,表示这家伙说的不假。 付自安想想也是,在怎么也是玉京城里。杀普通良民,杀奴的事有很多。不过谈到“逍遥法外”四个字,他个花膀子的恶人确实还够不上。 真有这种事,姓韩的不可能会保他的,所以他绝对第一个被查办。 于是,付自安便把脚收了回来:“这么说,我还得夸你奉公守法了?” 因为膝盖太疼,红毛当康还“嘶嘶”的抽着,说话的时候咬牙切齿:“回爷的话,街头过活不易。我好不容易混个官恶人的差事,珍惜的。凡是按着规矩办。” “哦,你是个官恶人,姓韩的雇的你?” “有时候是他,有的时候是衙门里。” “他都雇你干些什么?” “收钱……教训不交钱的人。”说到这里,他看见巷子口的熟人,便破口大骂起来:“臭婆娘!快滚,晦气!” 付自安顺着他喊得方向看了一眼,只见到一个匆匆离去的妇人。 “爷……再有就是一起逛下窑子,请他开个苞什么的。” 付自安一听心头就是一阵火大,一踢脚下的石块,那石块便准确的打在了红毛当康的膝盖上。顿时疼的他嗷嗷大叫,坐在地上的人,硬是用屁股弹跳了几下。 “逼良为娼?”付自安寒声问道。 “呵呵呵呵呵……”红毛当康却惨声笑了起来:“这位爷,人人都是被逼的,总得有条活路不是?” “哼!”付自安冷哼一声。知道他是想岔开话题吸引自己的注意力,却偏不遂他的心意:“刚刚那个女人是谁?你媳妇?” 红毛当康摇头:“窑子里的烂货。” “我看你对她挺上心的嘛。” “我去睡她,不兴花钱……就看顾下。” “呸!”付自安唾了一口继续道:“不给钱的,那就该叫媳妇!又不给钱,又要睡,还不娶?你他妈是个东西?” 红毛当康顿时低下了头:“爷说的在理,回头就娶。” 付自安抬头看看各处,不见有人来,便问:“那姓韩的……怕不会不来吧?” 红毛当康摇头:“我也不知道。” “你是这坊里的扛把子吗?” 红毛当康点点头。 付自安咂咂嘴摇头:“你这实力……也不太行啊。” 其实,付自安还真有些冤枉这红毛当康了。堆货场死斗,没有残废着下擂台,实力已经相当不错了。 在嶂州“小君爷”面前提鞋都不配,是肯定的。但那真不是因为他不行,是付自安身边的高手太多了。 所以红毛当康只是苦笑:“从前,我大哥比我强的多……但死了。” “怎么死的?” “吞了韩爷的孝敬,被他打死的。” 还想继续问问,为什么会敢吞修士的“孝敬”,巷子深处却有呵斥传来:“哪里来的狗东西,敢在耶耶地盘上撒野!” 付自安扭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灰色法衣的中年人从巷子里行来。此人面貌猥琐,三角眼、鹰钩鼻,留着两撇胡须,大约四五十岁的模样。一手提着衣摆,走得大步流星,气势倒还挺凶的。 见状,三十小叔便揉着手腕迎了上去。 而付自安赶紧健步上前拉住小叔道:“我来,这个我来。” 第128章 误会 付自安早就对银火州的韩氏恨的牙痒了,一肚子的火是忍了很久。没有专门打上门去,实属克制。如今有个韩家的喽啰蹬鼻子上脸的凑了过来,付自安怎么也要亲手捶他两下收点利息才行啊。 所以,付自安让三十小叔等着,要自己来。 见那姓韩的腰后挂着一条鞭子,雷炁扰动。小叔赶紧掏出自己的「狰虎啸」递给付自安。 付自安脱下御寒的斗篷,接过指虎,套在了手上。 那姓韩的可不是傻子,一看眼前这阵仗就知道对方不是善茬,便停在了远处。 也不如刚刚那么气势汹汹了,语气温和了几分开口道:“我乃银火州韩氏,韩升。不知阁下跟那些腌臜货闹了什么误会?” 付自安大步上前,摇着头说道:“没误会,没误会。你耶耶我从嶂州来!” 一听“嶂州”两个字,韩升便知道糟糕了,立刻开始寻找后路。不过偏头一看,只见到刘彦他们几个已经从四通八达的巷子,包抄到了他的后面! 而再一回头,就只见到付自安已经冲了上来! 韩升也知道这其中确实没误会,韩家和嶂州岩脉、付家确实谈不上误会。只是没想到对方这么狠,一句都没多问就冲上来了! 既然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他便也提出自己的狠劲来,恶声骂道:“小杂种,安敢造次!” 说着,他抽出腰后雷鞭便向付自安甩了过来! 那雷鞭相当阴狠。从付自安右边来,但是鞭尾绕过付自安的脑后,如同吐着信子的毒蛇,刁钻的叮向了付自安的左眼! 不过,面对韩家人,付自安本来没法随时翻涌的杀意,却早已沸腾了起来!比上次对那妖鬼的时候,杀意居然还要强烈几分! 这个时候的付自安,感观十分敏锐。鞭尾的移动轨迹,都看的一清二楚。于是他偏头扬手挡住鞭击,右手更是探出,一把握住了韩升的雷鞭。 见付自安伸手抓自己的鞭子,韩升便冷喝道:“找死!!” 随即,他便开始向雷鞭灌注真气。顿时,他手中“兹啦啦”的雷电之声响起,一道强烈的电流猛然窜出,由雷鞭导向付自安! 银火州韩氏善用雷鞭。修为够高的,虚手凝雷便可以形成雷鞭。一鞭子抽下去,着甲也要脱层皮!修为差的,就如这韩升,以法器雷鞭来导电! 这类雷鞭法器,有两种攻击比较有威胁。一种是雷电通过鞭身由鞭尾窜出。这样会忽然增加鞭子的长度,让人防不胜防。而且雷电形成的鞭击威力也相当大。 第二种,便是用鞭子缠绕对手,然后导通强烈的雷炁攻击对手。这种攻击的威力更大,基本是中了就会让对手失去战力! 付自安伸手抓住雷鞭,这恰恰遂了韩升的心意,他正愁着付自安移动太快,不容易打中呢。 然而,当强烈的雷炁传导到付自安的手心之后,他却没有如韩升预想的那样抽搐倒地! 韩升反而感觉到鞭子上一阵怪力传来! 他立刻握紧鞭子,弓步稳住重心,想要避免鞭子被抽走。可却发现根本抵抗不了那力量一点,人立刻就被拽的一个趔趄。 再抬头,就见到还有一段距离的付自安挥出了左拳! 三十小叔的指虎「狰虎啸」是特意为他打造的法器,以配合他的家传拳法。 他可是付自安的拳法老师,不仅教过付自安军中拳法,江湖拳法,也教他家传「斗虎拳」。所以,付自安用这对指虎也是十分得心应手。 狰虎啸之左拳,名为虎啸。是前手的次拳,只要灌注真气,每次出拳便会带出一道约两臂长的拳锋,如猛虎爪刃撕扯敌人。 因此付自安在一个看似触及不到韩升的位置,便挥出了左拳。 这让韩升没有反应过来,几乎是没有防备的,虎啸拳锋打在了他的脸上! 不过,韩升先前就以炁宗术法「玄炁甲衣」给自己加持了一层防护。 「玄炁甲衣」不是什么多厉害的术法,承学境炁宗修士都能掌握。不论什么属性的真气都能施展,防护能力有限。对物理攻击的抵抗力弱,对属性攻击比较有效。 虎啸击出的拳锋是金炁攻击,因此虎啸拳锋在韩升的脸上激起了一阵电光!大部分的攻击被「玄炁甲衣」所吸收。而少部分冲击力,也倒是让韩升像是被扇了一巴掌,脑袋有些发昏。 等他回过神,付自安已经欺身到了近前! 这次韩升没有看见付自安出拳,因为他的右拳是朝着韩升肋下去的。 狰虎啸之右拳,名为狰吼。这是后手的重拳,拳风仅有一拳长,专打甲士!劲力可以透过盔甲直接落在敌人的身体上!威力巨大!! “吼!!”伴着狰吼发出的声响,韩升的右下肋骨塌陷了下去。 这一拳几乎抽走了他肺里的空气,他想喊但是喊不出声,他想吸气却也吸不进去。只能张着嘴,任由血渍大口大口的吐出! 付自安一突,一拉,两拳。不过是片刻功夫,就已经把韩升打得,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一方面,付自安确实拥有不能以修为来衡量的战斗力。另一方面,这韩升虽然四五十岁了,但修为其实仅仅只有承学境。白玉京坊市百余个,他就混到了其中的一个坊正而已,能有什么大能耐? 比起那晚的荻鞨妖鬼,他真的是不如一根。 实际上这是付自安留着手了,要不然打死他也是分分钟的事! 这韩升混到在西城坊里收黑钱,在韩家的地位可见一斑。肯定是个屁用不顶的小喽啰。但杀了他落下口舌,被韩家盯着打官司,对付自安来说是很吃亏的。所以付自安不能杀他。 打残倒是完全没问题,这家伙收黑钱都收到付自安头上了。付自安不给,两人便相斗打了起来,修为高打修为低还受了伤,他能怨谁? 龙应图来审也顶多又是罚铜打板子。付自安才进城就走过这一遭了,还会怕不成? 不过只才打了两拳,付自安哪里会解气?他当即抓着韩升挥鞭的右手,朝着他的双膝便是一边一脚踹碎了他的膝盖!接着,他掰着韩升的手来到他身后顺势一扭,便把他的手骨全部拧碎。 这个时候,韩升已经晕过去了。可付自安还不想放过他的左手,拎起他的左手刚要拧,便听有人喝止:“住手!修得伤人!” 付自安扭头一看,也不知道谁报了官,一队差役已经按着刀跑了过来。 趁对方还没到,付自安赶紧发力。“卡啦啦啦啦——!”又把韩升左手的骨头全部拧碎! 穿着黑袍的缉事捕头大怒:“干什么!?”同时,他手上放开刀掐起了法诀。 衙门的魂修可不好惹,付自安赶紧放开韩升,退到一旁摊手解释道:“误会啊,贼人我已经拿住了,他带着恶人想抢我的钱……” 第129章 我有疑问 受害者。 付自安是勇斗横恶,不畏强权的受害者。 虽然被缉事捕头拿住,付自安也没忘了努力表达自己的道义立场。当然,光有道义立场其实根本不够,更有用的是他的都尉令牌。 缉事的魂修,得知事主是付自安后,态度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手也不掐诀了,灵纹镣铐也递给了弟兄,抱拳拱手笑的很客气。 他说出来的话,更是让付自安都愣了一下,他问:“付都尉,刚刚我见到他伸手打你,你没事吧?” 付自安疑惑。他看见了?应该没有啊……再说那家伙哪里伸手了?他不是扬鞭吗?难道魂修想下套坑我? 而这时那魂修用蚊子叫一般的声音,对付自安道:“桃行走让我向您问好。” 这幽谷魂修不管是在山门里还是山门外,都不会用“师兄妹”互相称呼。他们多用职务相称,又或者是叫声“大人”。 虽然不知道这魂修就是桃滢滢的手下,还是别的什么情况。但付自安也是立刻了然,这位应该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于是抱拳道:“确实是他先打我,我才还手的。” “那事情就清楚了。不过,还得烦请付都尉跟我们回去一趟。” 这坊正官小,但怎么也是国朝册子上的臣属。把人打成那样了,走一趟不过分。 “我这些弟兄就不用跟着去了吧?”付自安问。 那魂修压低声音提醒道:“这事,人越少越好。” 付自安懂了,看看倒地的那些恶人,对三十叔说了一声“打点一下”,之后他便跟着魂修又往青玄街的衙门去了。 …… …… 还是被客客气气的请到了班房里先坐着。不过这次京兆尹没有让付自安久等,应该是才审完堂上的案子,就把付自安叫到了正堂上。 付自安轻车熟路踏入正堂,一拱手抬头时才愣住。 今天正坐于案桌前的还是京兆尹沈言,不过案几旁的那个座位上,却不是龙应图了,而是一个穿着青衫的总角孩童。 付自安发愣是在想,龙应图老爷子难道也如幽谷首座一样,会什么返老还童的奇术?怎么变成小孩了? 沈言见付自安愣住,也就开口道:“付都尉,多日不见啊。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小学士是来游学的何郁璞。” 付自安这才仔细一瞧。发现这次何郁璞坐的那个位置,不是什么“指导位”了,就是旁听的次坐。 不过,从临康来游学的学修可多了,唯独这个总角稚童能够坐到京兆尹的身旁,身份恐怕也是有特殊之处。 现在不是问的时候,付自安抱拳先向沈言行礼:“见过沈大人,见过小学士。” 小学士很高兴,也拱手道:“见过先生。” 被称作先生的付自安没有多想,毕竟对方还是个小孩,有可能是礼貌的把所有人都称作“先生”。 气氛还是很轻松的,现在付自安福泽深厚的名头传的很盛,都盼着结交他呢。沈言更是笑容和煦略带调侃的说道:“付都尉因何又被拿到我这公堂上了。” 付自安赶紧否认:“今天不是被拿来的,今天当个人证、苦主。真正犯事的那个,送去古难坊了。” “哦?” “说来也是怪事。我被人当街勒索,幕后主使还是个坊正。” “昂?”沈言赶紧拿起案卷,眯着眼睛的仔细看。 付氏和韩氏的过结不是什么秘密,国朝上下基本都知晓。今天那个花膀子也就是没打听清楚付自安来自嶂州了,要不然他都知道不该触着霉头。 这种事涉及到两个家族,乃至两个山门。哪怕是让圣君来亲自裁决,那也是断不清楚的。 谁都能理解他们会打起来,无非是看看谁占理一点,然后便和稀泥呗。 今天这个事,说破个大天他韩升私自收取黑钱孝敬是有罪在先的。所以,无论如何也是付自安占理。 所以这事情还是好判的,韩升判个罢官夺职。付自安就判个扰乱秩序,象征性的罚铜即可。 心中有了方案,沈言便把案卷放下。一旁的何郁璞站在椅子上伸着手,小声道:“先生,给我看看。” 沈言便把案卷递过去,然后又向付自安复述一遍案情。 案卷上写的和真实情况还是有很多区别的,但无非都是些偏向于付自安的细节。比如是对方先动手,参与打斗只有付自安和韩升两人之类。 复述完案情后,沈言问:“……付都尉,案卷所写,可是实情啊?” 付自安点头道:“确实如此。” “那事情便清楚了。韩升越权逾矩,私立名目行敲诈勒索之事。判罢官夺职,逐出京城,永不录用。不过付都尉此事处置有些不妥,还是应该报到我这里来,由我差人拿办啊。不过,毕竟是检举有功,判罚铜三吊好了。” 一吊钱就是一串拴在一起的国朝铜钱,标准就是一千枚,也叫一贯。十贯钱可以换一个标准金锭,大约黄金三十克。小小的一个,也等同于灵珏一目。 付自安先前京城纵马。往严格来判,罚他三十金都有可能。而今天只罚铜钱三吊,这就相当于“罚酒三杯”了。 这付自安岂有不受之理,赶紧行礼:“付自安愿意领受责罚,日后必当注意言行。” “先生……”这时一旁的何郁璞却开口道:“我有疑惑。” 沈言顿感不妙。付自安微微一愣,心里开始盘算这孩子的身份,怀疑他是不是跟韩家有什么关系。 而何郁璞则直接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我看着案卷上有提及‘差恶人上门索财’,这些恶人不用拿办吗?” “还有,据我所知付先生和银火州韩家本有过结,这次付先生出手打断了韩升的双腿,双臂,还重创韩升肺肋。是不是可以算是借机报复啊?” 公堂上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付自安的眉头都拧在了一起。 第130章 问题儿童 僵持了片刻后,何郁璞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于是小声道:“……还请先生教我。” 沈言无奈的叹道:“你问付先生吧。” 付自安一愣,问我? 何郁璞又向付自安行礼:“……还请先生教我。” 付自安疑惑的向沈言看去,沈言却只是对堂下说道:“休息一会,你们先回班房歇一下吧。” “是!” 堂上堂下当班的差役应声后纷纷离去,何郁璞便一脸期待的看着付自安。 付自安这才相信,这个孩子或许真的只是在求知,想了想便糊弄道:“你刚刚也说了。是‘可以算借机报复’,那是不是也可以不算借机报复?” 何郁璞点头。 “那既然都可以,为何要算我借机报复?” 何郁璞道:“因为他受伤的程度很重啊。” 付自安摇头:“那是因为他的武力逊色我太多了。” 何郁璞自己补充道:“况且是他先出手?……明白了,明白了。” 这时候,倒是沈言赶紧开口补充:“这个问题还涉及到的其它因素,你需要以后慢慢学。” “哦,好……那恶人不用管吗?” 付自安解释道:“此事之中,差恶人做事的是韩升,他们几乎是受他胁迫不得不做。这时候,你可以把他们看作韩升的作案工具。你可有听过,把杀人的刀拿去判罪的?” 闻言,何郁璞瞪大了眼,眼中充满了惊喜。他觉得付自安说的很有道理,且没在书本上见过,难怪山长让自己来找他求学呢。 其实不仅是何郁璞,就连沈言都连连点头,对着付自安竖起了大拇指。 而何郁璞跳下椅子鞠躬道:“谢谢先生,受教了。” 付自安还以为糊弄孩子的事到此为止了,谁知道何郁璞又问:“但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坊正小吏就有这么大的本事,在玉京城里作威作福吗?” 付自安摇摇头:“他不仅是坊正小吏。还是个修士,还出自世家大族,带着法器,掌握着家传的武技。是这些东西加在一起,给了他作威作福的条件。” “那为什么他都有这些了,还要为了一些蝇头小利,违律乱法?” 付自安冷笑一声:“那自然是因为韩氏失德。” “那么,要问韩氏的罪吗?” 付自安抿嘴微笑,又反问:“你还觉得我是借机报复吗?” 何郁璞摇头。 付自安便笑而不语。 这时沈言道:“好了好了,你还有什么问题,自己跟着付先生下去问吧。我还有案子要审。” 还没等付自安问是怎么回事,却见到何郁璞跑到了沈言耳边与他耳语了一番。 然后沈言就笑着点头:“付都尉,刚刚没跟你细说。何郁璞是山长亲传的学生,是山长安排他来找你求学的。所以,这段时间要劳您看顾一下他了。” 何郁璞赶紧跑出来对着付自安行礼道:“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付自安张大了嘴:“我能教你什么啊?” 何郁璞道:“山长说,有什么学什么。” 这时沈言又笑吟吟的接话:“另外还有一件事要劳烦付都尉。” “昭义坊坊正空缺了,我一时也找不到合适人选来补充。干脆就由付都尉暂代坊正,也可以借此教教郁璞如何管理一方。” 付自安无语:“这是不是太儿戏了?” 沈言笑着摇头:“怎么会儿戏,龙岩郡一地不是被付都尉治理的井井有条吗?或者……我再给你派个助手?” 付自安权衡了半晌,只能轻叹一声摇头道:“助手就不必了,反倒是请沈大人不要太过干涉我们治理昭义坊。毕竟,山长要我教,我就得教点新东西啊。” 闻言,何郁璞努力的点头,觉得如此甚好。 沈言也是大手一挥,笑道:“好说,好说!只要不违反律法,付都尉只管放手施展。” 付自安之所以同意,有多个方面的原因。 首先,刘汉星的安排付自安不得不深想。而且,付自安有求于恪物院的事还多。所以哪怕是并不擅长带小孩,这何郁璞也是得照顾好的。 而那坊正之职付自安也接下来。一方面,如同付自安愿意跟若青出解释农事。何郁璞才这么小,便是山长的亲传学生,他以后在恪物院的影响力会很大。 而恪物院是国朝出官员最多的支脉,付自安希望自己的想法能够影响到他。好让玄天国朝变得好一点。借由坊正这么个职位,让他接受一些新东西,是合适的。 而另一方面,那就是付自安的私心了。西城不如东城,坊里的腌臜事太多了,心雨堂被这些腌臜簇拥着,付自安心里头觉得不舒服。不如自己管一管,是会多些烦心事,但捋顺了会舒心不少。 …… 于是乎,等付自安从公堂出来,再次见到车水马龙的青玄街时,手里便牵了一个小男孩,弄的付自安有些恍惚。心里是难免嘀咕,这是唱哪出啊!? 而这时何郁璞小声的问道:“先生,你其实就是借机报复对吗?” 付自安低头看了何郁璞半晌,然后道:“答应我一件事,我便告诉你真话。” “先生请说。” “从现在开始,以后每天只提三个问题,我便都告诉你真话。” “啊?三个太少了……” 付自安则说道:“你的问题太多了,有些事情,明明已经判断出来了,却还是习惯性的问。长此以往会失了判断力。我要改改你这个毛病。你若不愿,便回临康去吧。” 何郁璞又一次瞪大了眼,然后急忙道:“那刚刚的问题,我不问了。” 付自安满意的点点头道:“很好” 言罢,便牵着何郁璞往街上走。 这时何郁璞又问:“‘去哪里’这种问题,应该不算吧?” 付自安反问:“你觉得呢?” 何郁璞摇头道:“不算。” 付自安不置可否:“带你去买好吃的。” “是什么?” “冰糖葫芦,这算今天的一个问题。” “啊!?为什么?” 付自安刚要开口,何郁璞却自己答道:“因为到了我就能知道,没必要问。我懂了,不问了。” 不得不说,何郁璞虽然年纪小。但毕竟是山长的学生,悟性还是有的。 于是付自安便再教他一点:“还有,提问应该注意时机,时机不当的问题,是得不到正确答案的。有感觉不该问时便要住嘴,如果问了得不到回答,那就别再追问。” 闻言,何郁璞很想细问为什么,但又觉得似乎得好几个问题才能把这件事问清楚,便赶紧守住了嘴。 当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控制提问时,便不由的感叹出声:“哇,先生好厉害啊,难怪山长让我向您求学。甚至,刚刚我还想问山长为什么让我来找先生。现在,我有些明白了。” 山长到底是怎么想的付自安不知道。但搞不好,就是因为何郁璞这个小家伙问题太多,太烦人了,所以设法把他支开而已…… 第131章 看你造化 付自安有时候也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总是做出些自相矛盾的事。 带着何郁璞买冰糖葫芦,其实是存着想把他嘴堵住的心思。但是真当他吃到了冰冰沙沙糖葫芦,还想再吃的时候,付自安又开始担心他的牙齿。 何郁璞说自己的牙齿还是乳牙,会换的不用担心。付自安才又给他买了一串。由此何郁璞便觉得付先生是个很好很好的先生,心里非常高兴。 但付自安却高兴不起来,他已经开始后悔接下坊正的差事了。 白玉京的一个坊里住多少人家不好说。南城的一个坊,可能会塞下六千户,两个坊的人口就比嶂州城多了。东城的少一些,也有两千户左右。而西城的一个坊市,里面应该有三千多户,一万多两万人。 自己来做个生意而已,大试结束就该回嶂州去的。怎么忽然就跟这么多人扯上了关系。 付自安担心自己开始存着糊弄的心思,最后却是把自己给糊弄了进去。 买糖葫芦的时候,付自安往白玉京坊市的巷子里看了一眼。那里有些穿布衣的人在穿行,他们跟大街上穿华服的人是不一样的。白玉京的坊市里,就是他们的世界。 再看卖糖葫芦的人,付自安心里又开始想。那些没有科技与狠活的糖浆,在炎热的时候是很容易化掉的。那这卖糖葫芦的人,在夏天的时候靠什么过活呢。 ……继续往西城走,不过这次付自安没走大道。而是带着何郁璞穿过了坊市,来到运河边。 白玉京的水运相当发达,穿城而过的运河共有四条。其中有三条是人工开凿,都是东西走向,河道也比较直。 穿北城而过的,因途经明湖而得名“明渠”。 而穿过东西两城的运河有两条。其中位置居于城中的这条最大运河,名为「总任渠」。有五十米宽,出城后经支流进入玄天国朝第二大水系玄龙河。 而在东西城与南城交接处的这条运河要窄很多,出城后会汇入「总任渠」,名为「少督渠」。 还有一条运河,是天然形成的河道蜿蜒于南城,名字叫「金粮河」。 付自安来的这一条运河,便是昭义坊后面的「总任渠」。 因为冬季是枯水期,总任渠的河水有些浅。河上没有很大的船通过,不过小船一艘接一艘的还是很多。 今年已经很冷了,万幸总任渠还没有冻结。付自安在想,过几年天气更冷时,河面可能会完全冻结。甚至到深寒之时,会出现全年冻结的情况。 到时候,整个国朝粮食产量都少,运粮的成本也大幅的增加。 两三百万人口的白玉京,粮食完全依靠从外面运进来,普通人的生活肯定会异常的困难。若是提前准备一些雪橇爬犁之类的东西,或许能赚一笔。 …… 想的有点远了,付自安把目光收回来一些,发现何郁璞正盯着自己看。 “怎么了?” “先生似乎有些忧愁。” 付自安沉吟了一会,指指旁边的坊市:“你觉得坊正应该做些什么?” 何郁璞想了想道:“坊正应该管理好居民户籍,维护坊市秩序。” “那是寻常的坊正。既然山长让你来,我得教你些不一样的。你现在可以把坊市看作一个乡、一个县,把白玉京看作整个国朝。作为治理一方的官员,你得想想如何让坊里的居民,吃饱、穿暖,安居乐业。” “比如韩升,他从没考虑过这些,才被我找到机会揍的满地找牙。如果你像他一样,从不想这些。只想从坊里人的嘴里抠一点出来,吃到自己肚子里。我不排除也把你揍的满地找牙。” 何郁璞倒吸一口凉气:“可是先生,人之道,取不足而奉有余。” 付自安笑道:“没错。但是你也别忘了,道法自然。你信不信,如果能让他们吃饱、穿暖,安居乐业。那么,哪怕你不想要,他们也会硬塞给你。而且比你夺来的要多得多。” 何郁璞的内心很惊讶,付先生今天所教的事,每一件都让他感觉接触到了新世界。可惜只是看见,还隔得很远,根本触碰不到。 于是何郁璞说道:“先生,我没有思路。” 付自安笑了:“我也没有,所以我们得再看看。你心里也揣上这个问题,随我一路观察。回头我要考教你,看你想到了什么办法。” 何郁璞重重的点头,之后就眉头深皱,脸上挂起了和付自安一样的忧愁。 付自安不觉得让小孩子思考这些问题是在为难他,何郁璞不是普通的小孩,他可是山长的亲传弟子,专程被山长派到自己身边的。 付自安更没打算隐藏什么,但凡他能学会的,统统归他。 之后,付自安便带着何郁璞去茶馆里听了书,吃了肉很少的羊肉包子。 见路边有人唱戏,也凑了个热闹。付自安本想把何郁璞举到高处,让他看个仔细。但发现唱戏的女子,在那里撩胳膊露腿的,便赶紧带着何郁璞跑路。 路过一个小酒馆的时候,又见到了有花膀子的恶人,在教训闹事的醉客。 这次付自安没带着何郁璞跑路,还让他仔细的看。直到那些恶人过来撵人,付自安才带着何郁璞悻悻离开。 之后付自安又和何郁璞蹲在路口数数。 数进出卸货码头的船只数量,数码头力工的数量,数货运马车、板车的数量。还要数来往的人数。 这时候就体现了何郁璞的作用了,别看他年纪小,他可是正式开始修行观气机法的修士。是给两个包子,就能跟着付自安走来走去的人形计算机。还自带扫描识别的功能,好用的不得了。 到这时付自安便觉得,教这个小家伙一点东西,同时也可以让他帮自己做事啊,也不算太亏。 而对于何郁璞来说,这是十分有趣的一天,比在书房里看书有趣十倍。 但也困难十倍,尤其是当坐着马车跟着先生回家的时候。先生冷不丁的开口问道:“怎么样,观察了一天,对于早上那个问题,你心里有答案了吗?” 这一瞬间何郁璞犹如五雷轰顶! 先生说过要考教的……可就玩了这么一天,自己早就忘了。 更糟糕的是,先生一句责问都没有。不打手心,也不让练字默书。他只是摇头叹气的说:“能学多少还得看你造化……你自己把握吧。” 一瞬间,何郁璞便觉得有座山压着自己,压力好大。脸上愁容弥补,眉毛都完全挤到了一起。 见状付自安笑而不语,心想响鼓不用重锤。何郁璞最好是自己当一面响鼓,因为付自安是一定不会重重锤他的。 第132章 差的还远 关于传道授业解惑,付自安有一点点自己的见解。 学生一旦开始觉得老师的教育,是老师应尽的义务和本分。那一些学生的内心就开始跳荡,满无所谓了。仿佛是没教好,那就该是老师的锅,跟自己这个学生关系不大。 但如果学生知道老师完全可以不教他。自己需要努力些才能从老师那里获得真东西,那么学生反而会珍惜机会加倍努力。如果这个过程中,老师还尽心尽责的传授了,那么他便会对老师感恩戴德。 何郁璞是个非常好的苗子,但在恪物院被盯着学的比较多,已经开始惯于等着老师来填鸭了。 付自安没这个兴趣,第一天就得把一些规矩给他树立清楚。让他知道,学不好那都是他自己的问题。 付自安的立场原本也就如此,何郁璞学好了,付自安确实会高兴。但他什么都没学会滚回临康了,付自安也吃得下、睡得香。 从何郁璞的表现来看,他意识到问题的速度极快,付自安觉得孺子可教。 …… 付自安早上出门的时候,只说去给工人安排顿好吃的。回来的时候,牵了一个总角稚童,还是山长的亲传弟子。 免不了让南客龄和灵逊雪十分惊讶。 付自安没有细说,只说收拾了一个贪赃枉法的坊正,然后自己成了坊正,顺手还把山长派来游学的小学士给带回来了。 灵逊雪帮付自安拿下斗篷的时候,见到他的衣袖上有血渍吓了一跳。付自安赶紧解释那是仇家的。 灵逊雪是个非常有耐心的人,这一点付自安早就发现了。同时她还喜欢花草和动物,这样有爱心有耐心的人,往往会十分喜欢小孩子。 见到何郁璞满脸的愁容,灵逊雪便主动的跟他交谈,带他认识家里。最后还把何郁璞安排到了自己旁边的厢房。 这又帮付自安免去了一些麻烦,因为照顾小孩子的生活与板着脸当他的先生其实是有冲突的。而且既然是山长的亲传学生,那付自安可以没教会他东西,但绝不能怠慢了他的生活。 有灵师妹张罗,付自安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只是心里多了一些愧疚,总觉得有些麻烦灵师妹过甚了。 南客龄对孩子没什么兴趣,但对付自安当坊正这件事非常感兴趣,表示很想看看付自安是怎么当坊正的。 怎么当?付自安手一摊:“你瞧呗,反正我是打算胡来的。” …… 夜里雪又飘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练武的院子便铺满了雪。付家毕竟是武勋世家,宅子里最大的院落留作练武场了,地方很大。 从军中一起过来的几个兄弟也喜欢这里,关键是冬训这事,其实都已经刻在骨子里了。越冷还越想练,练得还愈发精神。 冬练三九,安逸的时候付自安或许还多睡一下,天一冷起来便不会有什么耽搁。天天早上便到院子里和弟兄们一起晨练,偶尔还会过两招。 就是付自安实力太硬,除了三十小叔没有人能在他手上走三招。付自安笑骂他们不顶用,他们就练的更勤了。 别人早上都忙着做早课纳气,付自安总是第一个到院子里。昨夜雪大,免不了自己拿着扫帚嘿哧嘿哧的扫雪。 整扫的起劲时,何郁璞和灵逊雪也就来了。 灵逊雪每天也都很早,这付自安知道。倒是没想到天寒地冻的,何郁璞也来得这么早。 付自安看着情绪还是低落的何郁璞问道:“我还想着你别丢下早课就值得夸奖了,怎么你也跑出来了?” “先生,我想了一夜,没睡着。” “哦,那可别怪我没有告诉你。以你的年纪来看,若是不认真睡觉可能会长不高,修观气机法也一样……” 何郁璞一听吓了一跳:“啊!?我就奇怪,感觉自己不长个了……先生帮我。” “那就练点健体之术好了,来这里站好跟着我做。第一套广播体操,现在开始,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因为觉得有趣灵逊雪便说道:“那师兄也当我的先生,我也练练。” 付自安笑着点头,灵逊雪便加入进来。 因为付自安带着他们,动作做的非常认真到位,每一个动作都发着力。和蓝星那种站在操场上有气无力的比划,不是一个概念。 所以一套广播体操做完,何郁璞觉得身子暖和了不少。他凑到灵逊雪耳边说了什么,然后灵逊雪便开口问:“师兄,为什么叫广播体操?” 付自安一愣,自己只是随口念叨出来而已。 不过还是想了个理由解释道:“这是个简单的活动筋骨法门,以后要广泛的传播开,所以叫广播体操。” 说完,付自安低头问何郁璞:“郁璞,你应该记住了吧?” 何郁璞点点头。 “那就休息一会再做两遍。回去将这法门告知山长,每天早晨至少让学生们做一遍,可以些微强健他们的体魄。” 何郁璞赶紧认真行礼:“谢谢先生授业。” 接着他又问道:“那……我天天做广播体操就能长高了嘛?” 付自安摇头:“还不够,从今天开始到你弱冠之年,每天至少要有四到五个时辰的睡眠。秉烛达旦这种事,次数不可多。之后再多吃一些牛乳、鸡蛋和肉,便可长高了。” “学生记下了。”何郁璞总觉得仰着头与先生说话是十分费劲的,对于长高这件事已经憧憬了许久。如今有了大高个的付先生给出方法,顿时自信满满。 不过,很快他想起了自己本不是问这件事的,于是又赶忙问道:“啊,先生,我一开始是想说昨天你考教我的问题。” 付自安点点头道:“没想出来没关系,因为那是一个没有准确答案的问题。我只是希望你能认真思考,后面能看明白我的企图,评判其优劣。然后决定自己怎么做。” 听完之后何郁璞愣了半晌,叹道:“我怎么感觉先生跟山长好像……” 付自安大笑:“我可差的远了。” 第133章 是喜是哀? 很快弟兄们也纷纷来到院子里,见到何郁璞和灵逊雪还在做操便难免好奇。 何郁璞说这是先生教的体操,军士便也跟着练起来。付自安在一旁练拳法,说那比较适合非体修的人。 但军士们还是想学,那毕竟是祖上积德跟着进了付家,能学到的谁也不愿错过,管它有用没用的。 付自安便让何郁璞这个小先生认真教会他们。 正练着有人来禀报,说是京兆府衙来人了…… 迎出去一看,是沈言差人送来了坊正的律令。 来人正是第一次进衙门时在他班房里待过的张树。是相熟之人,所以付自安又从他嘴里得到了一些消息。 沈言向银火州的韩氏发了一封斥责文书。这种东西,没什么实际作用,顶多让韩家的脸上难看一点。当然了,韩家的脸早就被按在粪坑里了,突出一个虱子多了不咬。 沈言之举谈不上是站在付自安一边,或者是帮付自安。他不过是履行职责,顺便也告诉韩家,发生了什么。 之后,躺在古难坊的韩升就在夜里被接走了。这件事,刘彦他们盯梢时也见到了。连夜出的城,不知去向。 付自安十分遗憾,韩家一副打算认栽的模样。如果是有人来,带着受伤的韩升去衙门口哭闹。付自安必会借此机会,在韩家的头上再浇一瓢屎。 付自安也清楚,韩家不会就此罢休。只不过,以这种世家大族的行动逻辑而言,现在不是他们报复的时候。 因为林有枝入圣的势头还没有退去,林氏对付自安的亲好之意,根本没做任何掩饰。另外,恪物院山长的弟子都来到了付自安身边。南客家的公子感觉都像是付自安的客卿了。 国朝上下都隐隐捧着付自安,他们岂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触霉头? 他们现在就是冬眠的老鳖,甚至比老鳖还能憋。如果见势不妙,那么哪怕到了夏天,它们也可以缩在沙土里。而他们的报复,一定在付自安失势之时,肯定还会连本带利。 还是得在暗处较劲。 其实暗斗序幕早就拉开了,付自安便不能闲着。 又让三十叔出去摸摸看韩家在玉京城有些什么势力。昨天小叔就已经揣着钱奔南城去了,他的路子在那边。 其实想要消息,也可以依靠南客家、林家。 韩家从前很高调,是出了“门前掩鼻”的事之后,才变得特别低调的。一问肯定是能得到答案。但付自安想低调一些,更不想把其它家族卷入此事之中。 这种事,去请人家帮忙人家一定是会帮的,但情分就此也就尽了。 所以还是走自家的路子。这路子确实谈不上宽,但以付自安的力量,也不太适合纵横无忌不是? …… 晨练之后,便是吃早餐的时候。 付家的餐食谱中,肉蛋奶本就是每天都必须有的东西。只不过玉京城里牛奶不容易找到,但羊奶还是很常见的。 何郁璞不喜欢喝奶,问付自安有没有替代方案。 付自安说:“有,矮着。” 于是何郁璞屏气喝掉了羊奶,也吃了鸡蛋。 灵逊雪喜欢羊奶,但是不喜欢吃鸡蛋,付自安则让她别吃蛋黄。 何郁璞便自信表示,自己一定可以比灵先生长得高。 南客龄则在付自安差人做的无烟火炉旁,用羊奶煮茶叶、红枣和桂圆。这是付自安昨天才教他的吃法,今天一早他又开始尝试了。见他如此喜欢,付自安心里便有了章法。 吃饱喝足,付自安准备去昭义坊当他的坊正。不过今天不仅有何郁璞跟着,南客龄也要凑热闹,也不好意思让灵逊雪一个人在家待着。干脆让她也换上普通衣服一起出发。 …… 这两天,街上的雅士基本没了,但白玉京的交通却变得更加艰难。 林有枝所引发的木炁源流其实没有结束,但那始终只是她一个人的力量。寒天一旦动了真怒,硬要给白玉京披银装,这是谁也抵抗不了的。 这一早上,街头便是两侧商铺的伙计在扫雪。抬头看的话,也能见到有人拿着长长的竹竿在处理瓦上的霜雪。有些够不着的,也需要搭梯子上房。 不论是街上的,还是屋顶的那些雪,最后都被堆在了入坊的路口上。其实不碍事,因为这种天确实没必要保证坊里的通行性。付自安只希望坊里的人也早早处理积雪。随便堆在哪,反正别堆在房顶上。 何郁璞顺着先生的视线看了许久便问道:“这么厚的雪,会不会把房顶压塌啊?” “会。”付自安道:“不够结实的房子会被积雪压垮屋顶。东西两城应该还好,南城的话就不好说了。” 这时赶车的车夫轻轻叹了一声。 付自安问道:“大叔,因何叹气?南城已有房屋撑不住了?” 车夫点头道:“是啊,天要人命啊。还想着今年有林真人福佑,会好过点。哪不知……我们巷子里的老婆子,被夜里塌了的屋顶压了一夜。今早人挖出来的时候,已经走咯。倒是脸上带着笑,怕是已经在冥往享福了。呵呵呵,哎……”他又笑又叹气,也分不清是喜是哀。 付自安也无声的叹息,今早和大家一起锻炼进餐的愉悦淡了许多。 …… 到了心雨堂门口,却见到刘彦和一个穿着绸缎法衣的人已经在等了。 刘彦是没吃早餐直接骑马先过来的,他要负责对接工头。就先出门,在外面对付一口。他也没想到,身边这位会主动过来。 他身边的中年人带着律令,付自安一下车就感应到了。而他的身份更是让付自安一愣,他是白玉京西城县执,梁玉清。 白玉京的管理机构,最高的是白玉京统管司,名义上是白玉京的最高管辖部门,但基本只管天上城和龙鳞近卫。 接下来就是白玉京京兆府衙,也就是沈言那里。 再之下,还划了三个县,东城县、西城县和南城县。北城直属于京兆府管理。 县之下就是坊了,昭义坊隶属于西城。那么梁玉清这个西城县执,就是付自安的顶头上司了。 今天付自安上任坊正,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来跟这位报个到。万没想到,天寒地冻的,这位居然跑到了心雨堂门口等着。 第134章 解法 天虽然冷,但这对修士的影响本就不大。 特别是梁玉清见到和付自安一起来的那些人,只觉得自己真他娘是个天才,主动跑来等着也实在是太明智了。简直是高瞻远瞩、深谋远虑,自己都会为自己的智慧感动到流鼻涕的程度。 确实是由不得梁玉清不来等着付自安这个下属啊。 他付自安何许人也?可以和整个龙魂军称兄道弟的岩君之子。小小年纪已经是少上造卿大夫,是嶂州真正的主人。 他和圣君弟子、剑尊孙女有过命的交情。剑山的天下行走,南客家的贵公子就跟在他身旁。 顶着福佑国朝名头,才进玉京第二天便成全了一个圣阶强者。林鹿生都唤他为“小友”,这在白玉京已经不是秘密。 甚至,恪物院的山长把亲传学生安排到他身边学习! 岩君逝于北,过去的那几年,国朝上下几乎已经要忘了付家了。但是,付自安才一回来,立刻就用一连串的事情告诉整个国朝。付家不会落寞,至少在付自安这里不会。 这些事,在白玉京这种地方谁不心知肚明,谁不得掂量掂量? 更别提昨天付自安在巷子里干了什么,梁玉清知道的很清楚啊。 韩升的四肢外加半边肋骨,没有一块好骨头啊!真是下手又黑又狠的狠角色…… 韩家屁都没敢放一个把人接走了,这位还被按在了坊正的位置上。 这是怎么回事?把一个官打残,然后顶替他的位置?国朝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任官了? 梁玉清不懂,只觉得腿肚子打颤。 昨天沈大人还专门把自己叫去酒楼里喝了一盅。只交代了一件事,那个新上任的坊正要干什么你都别干涉。实在是没谱的也别管,来问我就是了。 嚯…… 玉京嘛,眼力劲是生存之道。不长眼的,一死一个不知声。不仅是看别人,也要看得清自己。 梁家三代都是无名的小修士,三代奋斗把梁玉清放在了西城县执这么个位置上。说好听点是京官,说难听点就是哈巴狗一条,给京兆尹打打下手而已。无非这条看门狗是厨房的看门狗,确实是有油水而已。 一提起油水……梁玉清那不就更是胆寒了?付自安能打韩升,就打不了自己这个梁玉清?韩升收了点孝敬而已,梁玉清的腚沟子更不干净。何况梁玉清是恪物院的学修,可顶不过那位韩升能打。 也是一晚上没睡,把这件事情盘了个仔细。判断出这位岩君之子肯定是因为和韩氏有宿怨,所以才闹得这一出。 要不然,梁玉清就应该立刻收拾铺盖卷跑路了。至少不要被这位不由分说打一顿啊,逃出去被拿回来应该都没那么惨。 当然,他知道这种事情不会发生,所以今天便跑到心雨堂门口来了。无非是想让自己显得乖巧一点。 …… 让梁玉清没有想到的是,本猜想这位肯定是跋扈到了极点,今天有多大的气都得受着。可没想到,这位居然反而谦和到了极点。 这更是让梁玉清心头突突的跳。这种人才最不好惹,最得拿捏好分寸,陪仔细不是? 其实付自安是真的难为情,自己再怎么也是下属、后辈,让上官在风雪里等自己,不合适嘛。 所以他抱拳行礼迎了上去。 寒暄之后付自安叹道:“梁大人,您可是上官啊,怎么反倒在寒风中等我?折煞我也……” 梁玉清何等玲珑,赶紧摆手笑道:“我是见到这里新店装潢凑过来问个热闹。没想到遇见您了,真是凑巧啊。” 看出梁玉清的小心翼翼,付自安也想到可能是自己昨天的举动把人家吓着了。便再表现的亲和些:“外面风大,咱们去里面叙话。” 转眼两人来到了心雨堂二楼。 心雨堂的装潢,今天没有开工,只有工头来招呼了一声。但一楼现在就是个工地,总不至于坐在石材上聊天。倒是二楼并未开始动工,还有桌椅。平时刘彦他们也会在这里休息一下。 在二楼落座之后,两人便是一通冠冕堂皇没有营养的交谈。 付自安说自己没管理坊市的经验,让梁玉清多指点。而梁玉清又说付自安青年俊杰,只管放手施展,他必鼎力相助之云云。 不是不知道梁玉清在客套。但是他既然这么说了,付自安便不跟他客气了。当即提出希望梁玉清能引荐一些商贾给自己认识一下。甚至最好是蹿个局,饮宴一番,看看有什么钱可以赚。 这其中有个点。 依律,白玉京沿街开门的这些商铺、店面,其主人必须是修士、上造士或以上身份。 但实际上,修士少,做生意的修士就更少了。这些店面的主人,会把店面租给做生意的商贾。又或者是拥有这店面的商贾,会花钱请修士来挂名。 但不管是怎么操作,归根结底这不合乎律法。而且天师门也是不可能改律法的。他们不仅不会改,不顺心了难说还会查问这些事,最后吃亏的肯定还是商贾。 所以,如果去店里问,店主是谁。人家只会说主家是某某真人。但实际上,这位真人是只管收钱、吃股份的修士老爷。 这种情况,在西城特别常见。付自安真的要找到那些纯粹的生意人,还免不了费些功夫。但是让梁玉清帮忙,那可就简单多了。 聊到这里,梁玉清才收起一点自己的小心翼翼。毕竟付自安有求财的心思,那就很有搞头啊。 介绍商贾、洽谈生意这种事,那可就是打在梁玉清的手板心上了。西城的商贾就没有他梁玉清不认识的!当场就如数家珍的给付自安说了几个,也毫不避讳的表示自己跟他们很熟悉。 两人都是觉得瞌睡遇上枕头了。当即掐算了个好日子,定在几天后,去兰华苑饮宴。付自安还当场让刘彦去定了邀月楼的席面。 此事敲定之后,梁玉清美滋滋的告辞。对他来说今天在寒风中的等待,真是相当值当了。 …… 梁玉清走后,何郁璞不禁问:“先生似乎非常在意商事啊。” 付自安看着窗外的昭义坊说道:“今晨与你说,那个问题没有准确答案。但其实也有,发展工商业就是。这个线头被你找到了,你就顺着理它看看。” 第135章 付自安的大试 提到商事,何郁璞的眉头皱了起来。按照他的认知,商贾可不是什么正经人。特别是平民经商,是非常不对的。 修士从不喜欢平民商贾,觉得商事应该由修士自己来从事。所以白玉京的商铺必须属于修士。 究其原因逻辑十分简单,普通人应该努力的在农田里生产粮食、灵谷。其它的事,普通人最好碰都别碰。尤其是商人这种不劳而获的职业,如果人人都当商人……哦豁,完蛋。 这就是修士对商人、对普通人的看法。 能够修行的人,需要登临大道,这是有益于玄天国朝的。 而没有修行天赋的常人,把头扎进土里,努力的拱出作物来,全力的辅助修士修行即可。这就是他们最重要的作用。 也得亏是商业中确实有很大的好处,这太容易被聪明人察觉了。所以他们想了很多办法规避律法的限制,或者依附于修士。他们韬晦的累积资源,直到培养出自家的大修士,以立足于国朝。 这其中,南客家就是典型。同时这也是南客家是国朝顶级富有的家族,但地位却比老牌世家低上一头的原因。 …… 而在付自安眼里,事情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别的不用,只要木头点着的火焰还滚烫。那么修士们趋之若鹜的力量,就在其中了。 只要木头还能烧起火来,常人也就能够把水烧开。 那可是烧开水啊,蓝星文明的基石,是多么非凡的力量!每个玄天人都能掌握这份力量,只要运用得当,可以让所有修士都歇着。 这就是付自安的未来视界。 付自安不会担心工商业,会给玄天国朝带来不好的影响。他只会觉得等修士修炼也太慢了,完全不如制造一把火铳来得快。 而何郁璞那个用真气炼过的小脑袋瓜,一晚上也没想出正确答案。那是因为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第一秒钟,他就已经把正确答案给排除掉了。 说真的,当先生说出答案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先生一定错了。如果不是山长亲自开口让他来找先生求学,他恐怕都会第一时间开口反驳,认为先生是本末倒置。 但山长让他来的,先生会错,难道山长还会错? 再加上短短的一点相处时间,也让何郁璞察觉付先生确实不是凡人。所以何郁璞皱着眉头,使劲的想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 修士心中的道理,已经存在了几千年,付自安真的没兴趣硬生生的扭转他们。关键是付自安掌握着更有趣的办法,而且他十分乐意用这个办法,来达到自己的目的,那就是故弄玄虚。 看着脑子快要冒烟的何郁璞,付自安打算给他一点点提示,但要用谜语的形式,需要学山长的做派。 “玉璞,你来看,那些登上屋顶扫雪的人,其实有不亚于修士的力量。我们应该尝试着挖掘这份力量。传国玉玺已经提示我们很多次了。真不明白,为何还没人察觉。” 这一刻,何郁璞的脑子彻底宕机。真是糟糕啊,这熟悉的迷惑感。就是自己貌似知道,应该知道,但却又抓不到的感觉。天啊,难道付先生是山长变的吗? 南客龄的视野跟何郁璞稍有不同。 他心里有根何郁璞没有的弦,被拨动了一下。他心里想的是,自己家是不是已经挖掘出一些付自安说的那种力量了。所以,南客家现在其实很强? 至于灵逊雪,其实大部分的事情都没听明白。但她却也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付师兄,他真的非常非常厉害。 …… …… 白玉京那些五层、七层的高楼,要么在街面上,要么在古难坊里。如昭义坊这种平民小户住的地方,最高不过一楼半,有个储物的小阁楼都不错了。所以站在心雨堂的二楼窗边,倒也确实能把昭义坊尽收眼底。 不过付自安还是对视野不满意,想要爬出窗外翻上屋顶。 何郁璞要跟着,付自安便背着他。 灵逊雪也想去,但有点害怕,付自安说:“无妨,我扶着你。” 南客龄则被付自安埋怨:“大哥,跳啊,你这么慢。” “我怕踩坏你的瓦!” “踩坏重新换,别怕!” 就这样,几个人爬到了心雨堂房顶上,视野果然大好。 …… 坊市坊市,实际上“坊”和“市”是两个部分。坊就是居民区,而外围的一圈可以对着街开门的房子,是市。 坊和市之间是有坊墙的,坊墙把整个坊给围了起来,以前还有坊门。定时的开关门,以便施行宵禁。 宵禁是想禁普通人,修士老爷们却喜欢在外面过夜生活。而伺候他们的人,其实住在坊里。如此,关门就相当不方便了。有时候得提前让坊正小官,晚关坊门。 慢慢的就逐渐不关坊门了,以至于那坊门坏了塌了,便直接拆除,免得还要斥资重建。比如昭义坊的几处坊门就都不在,只有门框和门头还在那里立着。 坊正一职,本质上只是管理坊。不过,作为一地之管理员,同层级又没有其它管理人员,权利被泛用到市上就不奇怪了。 这种时候就要看市的主人和坊正的身份地位对比了。如果是东城、北城,那么坊正肯定没那么大的胆子把手往街市上伸。如果是南城,那坊正就可能是说一不二的了。 西市介于中间,比如出自银火州大族的韩升,也敢去街市铺面里讨要点孝敬钱。 付自安这个坊正,可以把西城县执吓的瑟瑟发抖,自然也可以把街市的所有商铺搓扁揉圆。于是乎,一个有点浮夸的计划,在他的脑子里一点点的成型。 屋顶上寒风萧萧,但几人都是修士,有华服、法器御寒所以都很自在。 付自安长叹一声,对其他几人说道:“其实我的玄天试已经开始了,国朝上下都在看着我。他们想知道我会做什么、能做什么。我打算用尽量短的时间,让这里换一番面貌,所以你们就多看两眼吧……以后这里就变样了。” 其实付自安猜的没有错,虚假的玄天大试,就是把所有准修士拉倒一起,给他们一些考验看看潜力。 但对于付自安这样的人来说,那不过是个过场。而真正的大试,无时无刻的都在进行着。在不可见的天上城里,有无数双眼睛正静静的俯视着。 第136章 万福 那个狂放不羁的计划,还需要时间来慢慢实现。 当下有两件事得做,一是让昭义坊适应新坊正,二就是组织他们处理屋顶上的雪。 付自安他们在屋顶上才站了一会,雪便又开始飘了。冬天还会持续一段时间,如果不管瓦上霜,坊里的一些旧房屋显然是撑不住的。 如坊正这样的小吏是没有配备手下的,不过付自安可以征调民壮来干活。如果是狠活就得雇佣恶人。 至于经费问题,可以找上官申请。但申请经费这种事也太不懂事了。虽然梁玉青很懂事,但付自安不能不懂事。其实不懂事的坊正也不会存在,真需要经费那都是自己解决。 处理瓦上霜的事,不是什么狠活,是征调民壮就能解决的。 谁是民壮,是提前定好的。非战时,每百户出一壮劳力,叫到就去。若是百户一人不够了,在由这一人回去叫其他壮劳力来。事情越大,人与户的比例就越高。 到十户出一人的时候,那就浩浩荡荡的一大片。这得是有很大的事情,比如修运河,城宫什么的。 而到了一户一人的时候,那就说明妖族已经在城外了。 这些事,已经有个百十年没发生过了。所以征调民壮也就是百户一人这么个规模。 昭义坊在册的有两千余户,但这册子显然是扯淡,恐怕有个两三百年没重新统计过了。算是些国朝心知肚明,但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 根据付自安和何郁璞昨天的粗略估算,昭义坊可能有三千七百户。三五户人挤在一个院里的情况应该比较多见。 也得亏那册子算的并不清楚,要不然人口就不会有那么多了。 今天这事是小事,按两千户算,也有两百个民壮了,够够的。 不过付自安想要把这些人叫出来,还得找到韩升在昭义坊的住处。那里有些坊正用的工具。得用它,居民才知道谁是坊正啊。 …… 坊正这种官,一开始的时候都是普通人里头挑个识数的充任罢了。也是国朝发展到今天,白玉京规模实在是够大,所以才由修士来担任。 与坊正同级别的里长,在白玉京以外的地方,也就是村里选个德高望重的人来当。 因此,坊正当然是没有官廨的,更不可能有衙门了。 其实梁玉清都没有衙门。只给他提供了官廨,办公就在宅子,公堂也没有。资料都在京兆府衙那里,需要的时候他都得去府衙调阅。有案子也得到府衙审。 所以,韩升的住宿问题是他自己解决的。办法是……强占。 而原本的那户,被他埋哪了,天晓得。没有苦主告状,这件事甚至没法算到他头上。 地方倒是不难找,随便找人一问,顺着路过去一看,胡同里门楣最新、最漂亮的一处便是。 门本是锁着的,锁还是灵纹锁。倒也难不住几人,南客龄都没出剑,虚手一劈,那锁就成两半了。 进去一看,这就是个金屋藏娇的地方。住在这里的女子昨天逃的仓皇,丢了很多女人的衣服在地上,到处都是乱糟糟的。 韩升很是会享受,最大的房间是个大浴室,修的相当漂亮。那浴池也足够大,估计平时都是多人同浴。 付自安心想:“这地方别浪费了,该保留的保留,以后就弄成澡堂。” 几人分头到处找了一圈。毫不意外的所有金银细软、值钱物件都拿走了,大抵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倒是那件属于坊正的灵纹器没被带走。 估计是没看上啊……就一铜锣、一锣槌而已。 …… 片刻后,一行人来到昭义坊的中心,刘彦便把坊锣敲的哐哐作响。 锣的声音很刺耳,在灵纹道术的加持之下,它的声音将会到达昭义坊的所有地方,只要不是聋子就一定能听见。 不多时,民壮也就寻声到了坊市中心。 只不过,付自安预计的两百个民壮是没有的。只有二十多个奇形怪状的老头,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站是肯定站不直了,能站着都已经相当不错了。 南客龄无声大笑,感觉就要笑不活了。 何郁璞的脸上也是写满了哭笑不得。 灵逊雪有些担心会误了付师兄的事,所以没有笑出来。 唯有付自安看起来最为开怀,笑得“呵呵呵呵”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的。 见贵人在笑,便有个一脸黑灰的大爷,壮着胆子问道:“大任,招吾们甚事啊?” 这大爷的牙齿可不剩几颗了,说话就不是那么清楚。好在付自安还是听明白了。 可就是,大爷的这个问题,付自安也正在问自己呢:“招他们来干啥啊?天寒地冻的,你说说……” “那个……哎”付自安一边叹气一边琢磨着道:“叫你们来啊,给你们发点高龄补贴。” “昂?”大爷还有点耳背。 付自安又说一遍:“发高!龄!补!贴!” 大爷顿时就苦起了脸,他张嘴指着自己的牙:“都莫牙了,莫钱贴了,真莫钱啊。” 付自安一个大无语,我堂堂的少上造小君爷,来你这老翁手里要钱来了? “是我给你补贴!我给你钱!” “昂?咋会嘛……我耳背了,耳背。”其实大爷听见了,只是不敢信,觉得应该是自己耳背没听清。 付自安也不跟他解释了,对刘彦道:“一人发点钱让他们回去吧。” 刘彦问:“发多少?” 付自安其实想让刘彦带了多少发多少,不过又怕闹出别的事情来,便道:“十个钱吧,发十个就行了。” “好嘞。”刘彦应了一声,便拉开褡裢,开始给老头们发钱。 等十个钱真的到了手里,那些老头就开始不停的作揖:“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也不知道是谁,这时候还要内卷一下,非要跪下去接钱:“我给大人磕头了!” 他这一跪,人人便都跟着要跪,拦都拦不过来。 拦不住也就不拦了,付自安轻叹一声便对他们道:“记着,是心雨堂给你们的钱。” 老头们赶紧喊道:“心雨堂万福,心雨堂万福。” “行了行了,拿到钱就赶紧起来归去吧,别在冻出个好歹来。”付自安扬手让他们散去。 老头们千恩万谢的离去。其中有个上了年纪的花膀子,也想混在众人中走。 但付自安早看见他了,刚开始他就不敢过来,是付自安盯着他,他才站到了队伍末尾。后来付自安又使眼色让南客龄帮忙盯着。若不是被盯着,他怕早就磨着墙角溜了。 这时候,付自安便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吓了一跳! 而付自安说道:“他们拿了钱回去就罢了。你个花膀子的,不得给我做点事啊。” 花膀子顿时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爷,您吩咐,您尽管吩咐。” 第137章 巷子里的事 其实把老头们叫出来,也不是完全没用。至少付自安知道了一件事,前几任坊正都没干过正事。 不过付自安好奇,白玉京虽然大事没有,小事还是免不了的。比如过年的时候,就免不了驱傩、游车什么的,总得要人啊。 正好那个上了年纪的花膀子在,这些事他肯定知道,付自安一问便也明白过来。 小事情也分三种,第一种是有彩头的,比如驱傩、游车。这些事要挣脸面的,看不上坊里的人弄,都是街市上的商人牵头出钱雇人来搞。 第二种事,干了是有好处的。比如有公益性质的派米分布,这种就由坊正带着官恶人来操作。目的当然是把油水揣进自己兜里了。 最后一种就是真的出力干活,比如付自安想组织的除瓦上霜。那就随便叫几个倒霉蛋去,都是由官恶人去叫人,可以看谁不顺眼叫谁。 付自安心想,如此看来如果真的碰上大事,肯定也是胡乱拉人了。而且,整个白玉京可能已经惯常如此了。 规矩是规矩,惯例是惯例,这种情况出现在哪里都不奇怪。付自安也想在老恶人这里把所有惯例都问个清楚,别在干出外行的事来就行。 不过,老恶人又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付自安看了看他身上的纹身。手臂上有条锦鲤而已,看来在恶人之中地位不高。也不为难他,便让他带路,去看看昨天被自己踹断一条腿的红毛当康。 实际上这就有点为难他。不过付自安说自己是去看望那红毛当康,给他送药,以后还要用他。那老恶人也就带着付自安去了。 …… 玄天律规定了普通人不能在白玉京经商,只有街市上的房子可以对外开门做生意。但实际上坊中的巷子里,还是有些贸易的,只是没有敞开着门做生意而已。 比如,刚刚那个满脸煤灰的老头,就在从事一种坊里百姓需要的营生。 他是摇煤球的人。 付自安家里点炉子所用的炭,那都是上好的竹炭。一节一节的,还能看出竹子的形状。耐烧,没烟,价格不菲。 坊里的百姓用不起那么好的炭,他们用的是煤球。收来的煤渣、碎煤,再捣碎。掺了四分之一的黄泥和适当的水。 捏成一团之后,放进簸箕里摇晃,如同做元宵一样把它弄成圆形,再晾干,这就是普通人用的煤球了。 算是对资源的充分利用,便宜实惠。普通人取暖做饭都得靠它。 这种东西街市上就不会有卖的。坊里的邻居知道老汉卖煤球,会去敲老汉的门,问他买。 再比如,花膀子们会做的一些生意是明确违律的。 要经过一个断头巷子时,付自安注意到有人在盯梢。而等自己这一行人过去时,那人已经躲了起来。没有人声,只有两只鸡叫的很怪。 老恶人在前面引路道:“大人,在这边。” 他想把付自安引离,但付自安却不想遂他的心意。循着那鸡叫声过去,一脚就踹开了被顶着的门。 里面是斗鸡耍钱的地方…….不少人,有花膀子的恶人,闲着无事的男女。 付自安眼神冰冷,接触之人无不低眉缩首。尤其是那些花膀子其实知道付自安是什么人,看见这位闯进来,小腿肚子都打颤。 “天寒地冻的,你们倒是热闹啊。”付自安目光扫了一圈之后,最后落在两个老汉身上。他顿时就被气笑了……那是两个刚从自己这里拿了补贴的老汉。 付自安健步上前,揪着老汉的领子喝问道:“老子给你钱,是让你来耍的!?” 其实那老汉也觉得自己无辜,这位大人也没说是给钱要干啥啊……于是他支支吾吾的流眼泪,也不知道如何作答。只有那两只斗鸡打的正是热闹,嘶鸣的厉害。 付自安不胜其烦,丢开老汉的衣领对那些花膀子吼道:“给老子歇了!谁是头儿……” 这时便有花膀子赶紧上前把两只鸡收走。很快,一个鼻青脸肿,吊着臂膀的人,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 刘彦一看就乐了,这家伙是昨天被自己揍的。 付自安两步走到他近前,把他吓的如同筛糠。 挤了一个很难看的笑容出来,付自安抬手搭着他的肩膀。此举,又是把他吓的是抖都不敢打了。 “你叫什么?” 花膀子回答道:“发…发.发狗。” “发狗还是发发狗?你是结巴吗?” 付自安瞪着眼睛喝问。 花膀子赶紧把舌头捋直:“发狗,发狗。” 付自安看看他胸口的纹身,是一只五黑犬在玩两个大骰子。黑狗戏骰……付自安不由的思维发散了一下。俗话说的“狗运”是这个意思吗? “发狗啊,现在开始,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别扯没用的惹我生气知道吗?” 发狗赶紧点头。 付自安便道:“国朝律法不许斗鸡赌钱,你知不知道?” “大人,是韩爷命我……” 没等他说完,付自安发力扣住他的肩膀,发狗吃痛赶紧改口:“知道,知道。” “那韩家的渣子,骨头都被我拆了。你这也没歇业啊,你还想说是他让你干的?” “是我违律,是我……” “既然违律,我拿你罚你,你不算冤枉吧?” “我……我不冤。大人,他占五成利,给您七成。”发狗急忙说道。 付自安冷笑一声:“我看的上你这两个铜子?给我听好……” “今天我也不拿你去衙门,但今后这里要歇业等我的安排。” “是!”发狗头点的如同小鸡啄米。 “另外,你把这里的所有人,包括来耍钱的那些个一起带出去。挨家挨户的看,谁家屋顶雪没扫的,你就去问,为什么不扫。逢上惫懒的,你就盯着他扫。逢上无力扫雪的,你们就帮他扫。” “昂?”发狗十分疑惑。 付自安把手挪到他的后颈处,低声道:“听好了,这是对你们聚众赌博的惩处。今天日落之前,坊里的屋顶上不能有昨夜落的雪。到时候我去高处看,若没办妥,我就带你去衙门里。当然,你得能撑到去衙门的时候。” “是!”发狗后脊椎骨在付自安的手里捏着,他只觉得遍体生寒。 而付自安笑呵呵的顺顺他的后脖颈,继续道:“听明白了,是罚你们去做事。不是让你去给我吆五喝六。我讨厌懒人,碰上惫懒的,你呵斥也罢、教训也好但是不要把人弄伤了。碰上需要你们帮忙动手的,你一个大子也不准拿,给老子客客气气的!你但凡有一点脸色不好看,我就要你好看!” 发狗努力点头:“明白了。” “真明白了?”付自安眯着眼问道。 “大人是要我斥责懒汉,帮扶老弱。” “哟呵!”付自安惊喜万分:“发狗,你很聪明啊!你好好的干,如果你能一直聪明下去,我会让你发财的,别让我失望。” “好!”这时候发狗脸上甚至有了喜色。 第138章 人分四类 从赌坊出来之后,还能听见发狗在大声的指挥、安排。 何郁璞小跑着跟在大步流星的付自安身边:“先生,先生。给我说说其中的道理吧。起初我见您很生气,还以为会严格查办,可为何又从轻发落了?” “我是很生气,但一开始就没打算严格查办。成了一个地方的治理者,那一个地方的百姓就是你的子民了,是自己人。自己人犯了错,不是除之而后快的,应当设法纠正他们的错误。当然,那些纠正不了的,就要及时除掉。” 何郁璞皱着眉头问道:“可尺度该怎么把握?” 付自安想了想回答道:“你可以把人分成四类。第一类善且聪明,你自己需要成为这种人。第二类善但愚钝,你需要教他们怎么做,如果能把他们教聪明就最好了。” “第三类,恶但聪明。应该用力量压制住他们,让他们为你所用。你还需要知道。第二类善但愚钝的人,常常辨不清善恶。会跟在这恶而聪明的人身旁,为他效力。你可以扮演这类人以便指挥第二类人。但最好不要真的成为第三类人。” “第四类,恶且愚蠢。记好了,这种人其实不多,但他的危害程度往往会被低估。其它三类人努力做出的成果,会被这种人轻易的毁掉。善且聪明的第一类人,最容易低估他们的危害。所以你一定要第一时间,把这种人找出来除掉!不要留情,不要侥幸!” 何郁璞听完,脑子里闪过许多国朝历史中发生过的事。那些事和人,正好能与先生所说的四类人对应起来。 这让何郁璞一整个呆住,甚至忘了继续跟着付自安,等回过神来付自安已经走出去一段了。他便对着付自安认真鞠躬:“谢先生指教,学生受教了。” 这时,南客龄也是对着付自安鞠躬:“付兄高论,我实在是茅塞顿开,受教了。” 总是和花草打交道的灵逊雪体悟的没那么快,不过她也牢牢记住了付自安的话,然后默默的对付自安行礼。 付自安笑着向他们还礼:“我若是说的不对,你们也要指正我啊。” …… …… 在坊市的街巷里,还有一种相当古老的生意。既不开门,也不关门,而是半掩着门做,也就是俗称的“窑子”了。 这种生意在玄天国朝并不违法。为了防止那些娼妓受欺负,也多是由恶人看顾着。 昨天付自安问那红毛当康是不是逼良为娼。他回答说,谁都是被逼无奈。付自安便信了他的,没在深究。其实也是有原因的。 因为肉体美色这种东西被当做商品贩售,那也是要讲个品质的。真的有逼良为娼之事,那得往值当的地方去卖。大抵不会发生在巷子里,因为太便宜了,逼她干什么? 那些半掩门的窑子里,多半是些中年女子在挣口饭吃。有些就是良家,实在活不下去了,才那般半开门扉的。这真谈不上是恶人逼她,是生活逼的嘛…… 付自安当然是抵触这件事的,可他也很清楚,现在还不能管这件事。不给她们找到出路,就禁止她们半掩门,只会让她们过的更惨。 如果真的有别的活计,她们还要自甘堕落、贪图安逸。只想过点这种张着腿便行的轻快日子。那付自安也不会多说什么,打发到别处去罢了,眼不见为净。 …… 实际上,昨天那个因为担心跑来看红毛当康的妇人,真的救了那红毛当康一命。要不是她出现了一下,付自安说不定就把那家伙给废了。 那厮自己说睡了人家不给钱,那他肯定是给了别的。要不然,那妇人便不会在那么危险的时候凑过来看。 韩升出了事,他养在住处的金丝雀是急急忙忙卷着钱跑路。而红毛当康却还有人来远远的看一眼。 这就说明那红毛当康,是有人记着他的好的。有人记他的好,也就说明他不是太坏,至少要比韩升是好得多。 正是因为察觉到了这一点,付自安也就没在对他用狠,以便从他嘴里挖出更多韩升的罪证。 甚至于到今天,付自安还想再看看这个家伙。如果他确实靠谱那便让他继续当官恶人、当昭义坊的扛把子。 因此,来看望这家伙的伤势,其实一开始就在付自安的计划之内。 …… 等到了红毛当康的住处,付自安对自己的猜测又确定了几分。 居然有几个身上都还没有纹身的毛头小子,在他家门口等着。见付自安一到,便齐刷刷的跪了一排。说是恳请贵人放过康叔,有牢狱之灾他们愿意代替,哪怕是押幽狱也愿往。 付自安用脚抬着他们的屁股一个个的踢开,骂道:“你们这些傻子,就你们几个还想进幽狱?滚远点!” 这个时候领路的那个老恶人也就赶紧上去撵人了,身为一个恶人他活了一把岁数,没点东西是不可能的。 路上付自安跟何郁璞说话他听见了,装作没听见而已。 虽然道理不一定能听懂,但付自安说坊里都是自己人的话,他听了个仔细。而且他也见识了付自安的为人。哪里还不知道,付自安确实是来看望的,不是来问罪的。 老恶人撵走了没头脑的少年人,里面也就有人迎了出来。迎出来的人便是红毛当康的那个相好,她自称九娘。 九娘是个莫约四十多岁的女子,早已谈不上徐娘半老。岁月的风霜把她摧残的够呛,年轻时的风采已经不多。穿着打扮倒是得体,头上戴着的绒花饰物很好看,付自安都多看两眼。 让贵人进了自己的腌臜地方,九娘十分局促。付自安倒是说了几句让她放松的话,但效果不大。 红毛当康还是在卧床的状态,膝盖肿的老高。见到付自安的时候还想起身见礼,付自安摆手让他别费那个力气。 这家伙是有点人缘的,屋里的桌子上放着好几包草药。付自安拿起来看看,都是从不同的药铺里抓来的,看样子是别人送的。 所以,付自安坐下来笑着说:“看来你为人可以啊。有人照顾,有人送药,还有人跪在门口求我不要拿你,他们去给你顶罪。” 红毛当康拱手叹气:“小娃娃不懂事,还请大人见谅。” “我倒是很想知道,他们怎么就那么顾你?” 当康想了想,又是叹气:“其实也没什么,都是坊巷子里的可怜娃。教了点拳脚,再给口饭,没让他们饿死而已。” “他们父母呢?” “害,也不知道。这玉京城里,狗都吃得上肉。但人有的时候是说死就死……我是不忍心见他们被买来卖去的罢了。” 付自安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两个小药瓶放在桌上:“那你以后就帮我做事吧。也好带他们吃点肉,人再怎么也该比狗过的好些。” 第139章 不合道 付自安拿出来的小药瓶,是他之前受伤用剩下的伤药。都是很好的药,给康劲滴了一点在膝盖上之后,红肿和疼痛马上就退去了。 红毛当康名叫康劲,不愧是有大面积纹身的猛汉,确实相当能忍。他的膝盖其实一直都钻心的疼,但他就忍了一晚上,没有吭声,没有哀嚎。付自安来了,他还能气定神闲的交谈。 反倒是等疼痛如潮水般退去,绷了一宿的人放松下来,便开始有些睁不开眼了。一个没注意,人就睡过去了。 九娘有点着急,付自安告诉她:“没关系,休息一下是好事,你别吵醒他。这个瓶子里的丹药,等他醒了你给他吃,再去买点肉给他补补。” 说着还让刘彦给九娘拿了一吊钱。 九娘跪在地上捧着钱,泪如雨下:“大人,钱我还有,还有的,买点肉不在话下。” “你的钱是你的,你自己收好了。”付自安指着门扉道:“但这扇门以后你得给我关好了,不够丢人钱。” 毕竟是提到了九娘的伤心处,她呜咽着说不出话,只是俯下身给付自安磕头。 付自安一边往外走一边叹气道:“你去给坊里的弟兄传话,就说坊里要换天了。问人收规费的手都给我缩回来,尤其是半掩门的抽成规费,立刻给我停了。这钱也拿,一帮老爷们不嫌寒碜!告诉他们,钱以后跟着我挣,但规矩很多。觉得会不好混的,最好趁早滚!” 从九娘家里出来之后,付自安才发现雪变得更大了。又给老恶人十个钱,让他盯着扫雪的事,若是发狗办的不好,只管来报信。 老恶人却说:“不会,不会,发狗是个办事得力的人。” 付自安也便信了他的,启程回家。 …… …… 在玄天国朝,白玉京天下第一城之盛名人人皆知,其繁华盛景闻名于天下。给人一种错觉,就好像那白玉京人个个都是锦衣玉食的大老爷。 白玉京的街面上当然是繁华光鲜的。但街市背后坊巷里,白玉京人也有他们自己的苦楚。 比如付自安这样的小官,负责治理玉京一坊。按律他应该可以得到一些官田所产的粮食和灵谷,作为俸禄。 但是啊,那官田在哪里鬼都不知道,更不要提一连几百年都是歉收这个问题了。这官田的产出没了,就用些钱帛来顶替。折算下来,再对比白玉京的支出情况。俸禄之微薄,简直令人发笑。 怪就怪在,能当上这白玉京坊正小官的,还往往不需要那点俸禄。要么本来就是不缺钱的主。要么,一个坊里那么多人,肯定能想办法弄出钱来。 坊正都是如此,坊里的官恶人、恶人,就会一步步的自己想办法。一点点的压下去,这些有形或无形的力量,便进一步增加白玉京居民的生活负担。 白玉京毕竟是个无田可耕的地方。百姓只能依靠给人打工干活为生。一开始也是奔着多一个人打工,多一份钱的心思。老百姓积极的生育,很快的时间白玉京的人口就膨胀起来。 如此,工作机会便不够分配,为了应对巨大的生活负担,百姓们就只能不断的压低自己的工价。 付自安就做过对比,在嶂州用工和在玉京用工价格有差距,玉京的工价高了五成。但是玉京人的生活成本,比嶂州那些有房有地的农夫,高两倍不止。 农夫是农闲了来帮工。不仅有钱,地里的作物还慢慢的长着呢。拿到手的工钱,基本是净收入。 而玉京人拿到手的,那就是全部了。吃喝拉撒睡,样样要钱。如果被纸醉金迷的白玉京培养出点什么喝酒、听曲、耍钱的兴趣爱好,饿死了都不奇怪。 当然白玉京也有优势,比如不是那么太看天。不用存着今年的粮,想着明年会不会有天灾,能不能熬过去。 只要别出现全国朝,粮食都减产这种情况,玉京的粮食价格也就会稳定。 所以白玉京人出手也确实阔绰一些,刚领完付自安的十个钱就敢去斗鸡耍钱了。 …… “当然,这其实也算是优势。” 付自安说这话的时候,众人涮羊肉的手都停下来看着他,还想从他嘴里听些别处再也听不到的东西。 而付自安则数着自己的羊肚烫了几秒,有点慢条斯理的。急的何郁璞站起来要帮付自安涮羊肚。 倒是被灵逊雪拦了下来:“还是我来吧。” 于是乎,付自安就吃着灵逊雪给汤的羊肚,然后继续给众人讲经济学。 …… 钱这种东西,不能充饥不能保暖的,需要花掉才好。躺在库里的钱,就是一堆废铜烂铁。而市场上流转着的钱,那就是推动经济运转的血液。 玉京人惯会把铜钱花掉,当然是好现象。 其实,钱在小地方是不好用的。比如某些乡村里,能买到的东西就不多。所以很多地方,用俗财给工钱人家不喜欢,宁愿要些粮、布。 但白玉京大家都愿意要钱,因为白玉京什么都有,基本能想到的就能买的到。这当然是白玉京的一种优势,是其他地方不具备的特点。 根本上,这背后的原因,是白玉京这个超级大都市,已经具备了完善的贸易系统。别的不说,光是那四条运河,那就是一笔天大的财富啊! 有了这么好的底子,付自安肚子里的那个狂野计划,便不需要做很多很多的铺垫就能展开。 比如发展嶂州,需要从培育良种作物开始。而发展昭义坊,其实只要去里面花钱就行了。 付自安今天召集了老头,给了他们每人十个钱。他们拿着钱,有可能买米、买油、买炭、买面。甚至去一趟半掩门的女人那里…… 不管怎么说,钱花出去了,就有第二个人得到了这些钱。而第二个持有钱的人,还会继续花这些钱。如此看来,付自安把钱发给一个人的同时,其实会让很多人得到钱。这样一来,他们的生活都会得到一点改善。 听到这里,何郁璞说道:“这当然是让他们得到了改善,可我们的钱少了啊。” 付自安笑了:“你说的没错。但我可以设法,把钱重新挣回到自己的腰包里。如此就可以形成循环,人们越愿意花钱,挣回来的速度还可以更快。” 何郁璞问:“怎么挣?” 付自安道:“比如让他们帮我干活。” “扫雪?” 付自安摇头:“不是,那产生不了多少效益。我会让他们帮我造东西,然后给他们工钱花用。我再把东西卖给坊外的人,把他们花掉的钱挣回来。” 闻言,何郁璞愣了半晌:“这其中怎么没有受损的环节啊!?” 他思索了一会又问:“这不就相当于,有很多东西凭空多出来了!怎么会这样?先生?是不是漏了什么?这不合道理啊,既不合天之道,也不合人之道。” 第140章 这也是道 何郁璞是修士,他所知的一切,必然与道法相关联。脱离了道法的任何概念,想要让他接受可都不容易。 越是修士,越是难以理解脱离了道法的事物。这一点,付自安早就知晓了。 有些道理和岩君、伯父、师兄这些修士讲,那真的是如同对牛弹琴。特别是在付自安还是稚嫩孩童的时候,他们只会觉得付自安还小,对“道”理解的不够深,等他理解的够深了,就不会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了。 为此,付自安被气的无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其中最是顽固不化的,当属顾暮云,所以付自安最爱气他。 后来,随着时间推移付自安也成长了,他学会了不与这个世界去辩驳,而是顺着它的脉络。 跟修士讲经济,就不能仅仅说经济,还要说说“道”。道法自然,涵盖了所有事物,那么道法自然也就可以用来解释所有问题。 所以面对何郁璞的疑惑,这次付自安给出了另一种视角的解释。这当然也是得益于付自安自己修行道法,是他对道的体悟。 “郁璞,天地乾坤,天为阳、地为阴,阴阳生万物。并没有什么是凭空诞生的,它本就存在。” 闻言,何郁璞感觉自己抓到了一点点线索,但还不是很清楚,歪头看着付自安。于是付自安又给他进一步的讲解。 天上的太阳洒下了阳光,是为阳炁。大地受阳炁而化合,使万物生长。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由此诞生,这便是阴阳生万物。 付自安其实不算懂“道”。但他知道光合作用,所以如此解释这个问题。 其实万物早已在那里了,在阴阳之间不断的生长着。涵盖了所有的一切,只是看你如何索取。 这种取求,是不会将之取竭的。修士一直在纳气,却也没把真气纳光。天之道,依然运行着。人之道也惯常不变。 归根结底,是人们对道,还有误解。 人们总觉得万物之中有些是有用的,有些是无用的。比如灵气对修士而言有大作用,那便是有用。而山野间的草芥,对修士而言没用,所以草芥无用。 真的是那样吗?当然不是! 犁地的牛就是吃草的,它吃了无用的草,便可以在田间劳作,种出灵谷来。这些灵谷,是修士趋之若鹜的东西。 如果没有草的话,牛可就没法劳作了。现在再看草,对修士而言有用吗?当然有! 草芥之中,也蕴含着天地化合的阴阳之炁,其实是保有能量的。所以牛吃了它,便可以行动。就如同我们吃了谷物,便有力气一样。 修士不会吃草,便说草没用,当然是错误的。一个人不能修行,便把他视为草芥。认为他除了耕种以外别无价值,这自然也是错误的! “我刚刚所说的经济循环之道。不过是以钱,催动了被你们视为草芥的普通人,去把本就在天地间存在的事物,催变成我们需要的性状,让无用的变成有用的。” “万物本就在那里了,并非凭空诞生。只不过找一种取用的办法,我们不是惯常把这称之为道法吗?” “所以,这也是道。” ……话说到这里,付自安便暂时停了下来。 炊锅里的羊肉汤“布嘟布嘟”的冒着气泡,汤已经被熬的有点干了。付自安便端起旁边的汤壶,在锅里加了些汤。 因为那汤本也温着的,所以汤只平静了片刻,很快又滚了起来。付自安夹出锅中的老豆腐,放进自己的蘸料碗里。 老豆腐,需要多煮,煮的发泡,吸收了汤汁,再混上蘸料乃是一绝。付自安一口气把锅里的豆腐吃了个精光。 火锅旁静悄悄的,仿佛只有付自安一个人在吃。但其实谁都没走,只不过他们都定住不会动了。付自安明白,他们需要消化一下自己的道理。便也不打搅他们,自顾自的吃喝。 只是三个人居然呼吸声都轻不可闻,付自安有些担心他们会憋死自己。 由不得他们不震惊啊!付自安口中那些触手可及的道,似乎是真的存在的。或者说,在付自安叙述这些道之前,那些道仿佛不存在。而付自安说完之后,那些道就出现了,而且它其实一直都在! 这种茅塞顿开的微妙感觉,让他们甚至忘了呼吸。 万幸,南客龄因为失神没有握住手中的酒杯。于是那个有漂亮彩釉的瓷杯,落到地上摔成了几半! “啪嚓——!” 何郁璞回过神来,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气,小脸上的五官都快要拢在一起了。他想不通啊。付先生看起来那么年轻,但是怎么就对道法有这么深的见解了!? “让我来找他求学,山长诚不欺我啊。”何郁璞这么想着。 其实他心中也还有很多的疑问,但是暂时不敢问。不是提问次数用完了,而是担心自己贪多,会错过道法本身的精妙之处。 灵逊雪也是扶着心口轻轻的喘息,刚刚确实有那么一会,让她感到窒息。 不敢确信自己听懂了,但灵逊雪感觉似乎已经理解了一点木玄心法的奥妙所在。原来……草芥之中,也蕴含着天地化合的阴阳之炁! 至于南客龄,他反而回神的最慢。万幸是他修为很高,哪怕是屏息凝神许久,也不至于把他憋出个好歹来。 片刻后,只见他扬手想要把原本的杯子凑到嘴边,又发现杯子已经摔了才停下手来。 轻叹一声,他开口问道:“那是不是可以说,人是这门经济之道的‘真气’,人越多,这门道法越厉害?” 付自安还是佩服南客龄这个家伙的,天才就是天才,修行快,脑子好用。 当然了,他之所以解读效率更高,也是因为他是南州南客家的公子。经济这门道法,他南客家可是国朝之最!所以,一点就通了。 付自安笑道:“我喜欢你这个比喻。白玉京坊市里那些找不到活计的人,就是闲置不用的真气。关键白玉京还打通了不少的气窍,光大运河都有四条。无数的商人在把各地的东西运到这里,就像是天地灵气。所以,只要掐诀念咒,让真气运转起来,术法便是水到渠成啊。” 第141章 长生扣 南客龄这也算是打开了话匣子,这让何郁璞的好奇和求知欲再也按捺不住。一连串的问题从他嘴里喷涌而出。 这门道法修至大成有什么作用?这门道法会不会也产生魔妄?这门道法的局限性在哪里?这门道法…… 付自安均未作答,只是给他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然后给他夹菜,夹菜,再夹菜。 …… 老天爷也是这般不语,只是一味的下雪。 大雪飘了三天才停,城中堆雪之处都如小山一般。灵逊雪忧心师父也去古难坊看了,那里倒是万全的很,她说师父依然安睡。 但南城冻毙者甚多,西城也有人死于严寒。 昭义坊倒是没有发生这种事。 发狗还真是个办事得力的人,付自安让他带人除雪一天,第二天他见到雪势不减,便又继续照做。 这种人,谁来用都会觉得舒服。所以,他便顺利接到了付自安给的肥差。 是些派碳派米的事。让他去,是因为他扫雪的时候,谁家真有困难,他该是真看清楚了的。 付自安也跟他划下道来,该派发的是该派发的,给他的是给他的。让他自己想清楚、分清楚。 如果事情办的清楚,那他的酬劳一定清清楚楚。如果事情办得不清不楚,后果是什么他需要心里清楚。 …… “怎么青出还没到放风的时候?”说真的付自安都有情绪了。又不是幽狱,就这么关着她修行,人不得关出毛病来? 面对付自安的询问,南客龄也是摊手。 付自安埋怨道:“那你去看看她啊,怎么当师兄的。”他自己是没资格去的。 南客龄还是摊手:“圣君都在闭关!木生火啊,现在正是他们修行的好时候,我凑什么热闹。” 到这个时候付自安才对师兄那句“把你关在山门里修行”有点具体的概念,那是真的关啊。如此看来,林姨悟道结束之前,青出是不可能放风的了。 转念一想,付自安又把目光放在灵逊雪身上:“那为何灵师妹不趁此机会潜心修行啊?” 灵逊雪叹气:“我倒也想,就是……纳不到气。” 何郁璞也是叹气:“我也一样。” 这就是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了。天上宫的那位全力修行,整个白玉京的修士都够呛。反正都是引纳灵香里那点真气,什么时候修行就不重要了。也不知道,青出会不会也纳不到气,却还要被关着。 付自安的自在法倒是基本不受影响,修为稳稳的提升着。他已经在考虑头部气窍的问题了。只是还有点拿不准把握,到底哪个气窍更适合不动罡衣,还得琢磨。 …… 雪停了之后,付自安便又一次去往昭义坊。 心雨堂的装潢已经重新开工了,工匠们都在忙活着。刘彦就站在心雨堂的大门口,一脸的得意洋洋。 付自安问他高兴什么,他指指心雨堂的门头道:“您往这里看。” 于是乎,付自安四人便抬头看去。只见门头上挂着一串饰物,是些各色绳子编的结扣,拴成了一串。 付自安没见过,南客龄不知道,灵逊雪也一脸的疑惑。 这个时候博闻强记的何郁璞就派上用场了,他看了一会叹道:“这难道是长生扣?” 刘彦自豪的点点头。 何郁璞继续解释道:“这可是古稀老者才有资格编的长生扣,意思是愿意把自己的寿数结成绳扣,渡让给有恩之人。是用来表示感激的。” 付自安一愣问道:“哪的习俗?” 何郁璞道:“大愆山。” 付自安又问刘彦:“哪来的?” 刘彦便向后院喊道:“发狗,发狗。” 没一会发狗小跑着出来,手还是吊着,脸上的淤青倒是消下去了一些。一见到付自安等人便赶紧鞠躬连连行礼。 刘彦指指长生扣:“你给说说。” “哦……好。”发狗便赶紧交代了来龙去脉。 不是为别的,就是因为付自安差发狗他们去给无力扫雪的老人,除屋顶雪又送米送碳。这其中,有六户是年过古稀的老者。 对于付自安雪中送炭的恩情,老人们自知无力回报,便自发编了这绳扣。发狗是遵照付自安的指示,说是心雨堂安排的福利,所以人家便送过来了。 “何至于啊……”付自安看着那长生扣,轻轻叹息。那可是把自己的寿命让给别人作为报答的意思。 就仅仅是一点炭,一点米而已。 说实话,付自安实在是没有放在心上,安排这些事的时候,仅仅是让刘彦去转达给发狗而已。 这两天太冷,雪太大。付自安便拉着何郁璞在家里画画图纸,做点小玩意。也就是顺嘴安排了这点事。结果他们就要用剩余的寿数来还? 付自安想起历史上那些巧立名目献祥瑞,以谋恩赏的案例。便眉头一皱,瞪着发狗道:“你是不是逼人家了?!” 付自安这话把发狗急了个够呛:“啊?哎,我……付爷,怎么可能嘛。就是人家诚心谢您。您是不知道南城冻死多少人!西城也没好到哪里去!昨天隔壁坊可是都在办丧事啊……” “跟您说句实在话,一开始你让我去扫屋顶雪。我真以为您就是拿我们寻开心的。结果第二天一起来,就听着隔壁坊的人说,有人家屋顶被雪压塌了。我这才明白您的心思。一看雪还在下,便不敢怠慢,又叫着人去扫雪。” “后来,您又说给派点米和炭,还特意交代了让我手脚干净些……其实哪会啊?我哪有那脸?我心里都记着您的好,何况他们……要不是您帮这一把,今天坊里,可能就少不了我们去帮着抬人走了。大恩大德,街坊心里清楚的。” 听完付自安还是轻轻叹气:“那还是犯不着。你把绳扣送回去,就跟他们说好好活着。那点事,用不上这么弄。” “啊呀!”发狗更是着急了:“我的亲老爷啊,您就收着吧。老人又不会什么术法,就是个心意,就靠着这个绳结,还真能把寿命给您了不成?他们要真有那个能耐,活不到现在。” 见付自安撇着嘴不说话,发狗又补充道:“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有您这样的神仙管着坊里,他们只会多活几年。” 这时候何郁璞拉拉付自安的衣角,付自安一低头,便看见何郁璞在冲着自己点头。意思是:没关系,确实没什么用。就是个心意,美好的祝愿而已。 付自安这才无奈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而何郁璞心里却十分感慨,先前先生就说:“你不要,他们也会硬塞给你。” 现在真的见到了,何郁璞心想:这可能才是道祖说的道,真正的「人之道」。 第142章 我就是规矩 所谓投桃报李,人都是相互的。付自安给了坊里一点点好处,又收到了来自坊里的一大片心意。他的心里也就开始惦记坊里的事情更多了一点。 把工地看了一圈,又把工头交代了一番,让他注意细节。然后还是给安排了一顿热乎的羊肉汤饼,让工匠们分头去吃。 之后付自安便让发狗带着去坊里转转。 也没说去哪,本也想看望下孤寡老人。但是又怕去了,弄些老人下跪的事出来。便想着闲逛一下,然后去看一眼康劲。 正这么想着,却见到康劲杵着拐杖从巷子里出来了。 然后就还是那出,想让身边两个弟兄扶着自己跪下去,好给付自安磕头。 付自安可没有好脸色给他,指着喊道:“我看谁敢扶他跪下。康劲,给你药是想要你快点好了帮我做事!膝盖都伤了还要跪,你以为玩呢?以后这些大身段的,少给我使,我不爱看。” 康劲是明白好赖的,哪怕被说了一通,还是咧嘴笑的很高兴,只是夹着拐杖给付自安作揖:“好好……不使,不使。” “你这腿都还没好利索,就该多养着。出门来又是为何?”付自安问道。 康劲嘿嘿笑着:“是听说您来了,我想着给爷问个好。” 糖多不黏,话多不甜。骂过一次的事,就不用再提第二遍了。正好也打算安排点事给康劲,付自安便提议去发狗那里说说事。 而康劲却极力邀请付自安去自己家。本以为他说的是九娘那里,问了才知道,他说的是韩升的住处…… 也就是这个时候,付自安才知道韩升占的是他家,先前还以为韩升把原主人给埋了呢。 康劲说,那是家传的宅子。 付自安问他怎么那么狗腿,把家传的宅子都给韩升住? 康劲摇头叹气:“哪会是心甘情愿的……” 结合他先前说的,付自安能猜到一点。他说坊里本来有个更强的扛把子,因为私吞了韩升的孝敬,被他打死了。这其中的恩恩怨怨,康劲没有主动提及,付自安自然也就不深问了。 倒是也明白了,为什么那天很多人都被打伤了。但付自安却没在昭义坊感受到恨意。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确实怕,但是不恨。付自安也以为是自己的威慑力足够了,现在看来也不仅仅是那样。 …… 再次来到那个门楣簇新的宅院。 九娘也在,她正带着几个妇人在打扫卫生。到处都被洒扫过一遍了,没有那些轻佻的纱帐,也没了灵香混着女人脂粉的轻浮气味。再加上没搬走的那些陈设也换了位置,摆的规整了一些。 付自安点头赞道:“顺眼多了。” 那个大浴池洗的是相当干净,石料的每一个缝隙都焕然一新,乳白的石料也反射出了柔和的光泽。 看着那池子,康劲叹气:“挺好的池子,砸了吧…..可惜。但留着又没用,这么大的池子得费多少水,多少炭啊。” “想搬回来住?”付自安问道。 康劲点点头:“听您的,该给九娘一个名分。我都在她那里住了好几年了,这次把她娶回家。” 提及此事,九娘脸红便说要去倒茶,却才想起没有茶具。 康劲出主意,让她去张婶家端几碗醪糟来。 九娘支支吾吾的,觉得那东西招待这几位贵人,是不是不太合适? 付自安倒是大手一挥道:“不要论贵贱,关键是味道。如果味道周正你就端来。” 九娘赶紧道:“周正,周正的。玉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周正!” “那还等什么,去吧。” 付自安正是需要知道坊巷子的人,到底有什么能耐。按说啊,他们都该是从事手工业的手艺人。但凡是有特点的,都应该挖掘看看。 九娘走了之后,付自安四处看了看,又对康劲道:“娶九娘是应该的,但更应该给她个稳定的生活,让她安定下来。我其实心里有个主意,说给你听是建议不是命令,你不要搞混了,回头你自己决定。” 康劲使劲点头竖起耳朵听着。 “这地方啊,被韩升占了去,但也留下了一些装潢。你看看,到处都得花钱,算是他给你的租金了。砸了倒是一了百了,但其实也可以留着做个浴肆澡堂嘛。” 康劲一愣,眉毛拧在了一起。 何郁璞他们三人,却都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玄天国朝的修士老爷们可是很会享受的,沐浴文化由来已久。高门大户家里的浴室都建的漂亮。更不乏有的浴厅豪华,就是可以用来待客的。 比如付自安的封地里,就有温泉浴场嘛。 那可是相当受欢迎的,不仅郭志远隔三差五要去,顾暮云也时常与他一起下山。尹子麓在的远,但凡有时间或是回乡,那百分之一百的要去泡一下。 当初南客龄、高杰、青出他们,见到付自安家的温泉,心里都是欢喜万分,都很爱去泡的。 不仅如此。除开一个剑山确实水少,人也少。其它的山门便都有供山门弟子洗澡的公共浴肆。 在这其中,龙魂殿的酒浴和古难阁的药浴,更是在修士群体中久负盛名。 尤其是古难阁的药浴就在古难坊,既有治病疗伤的特殊药浴。也有解除疲乏、舒缓经络的普通药浴,京城的修士是很爱去的。 碰上这么寒冷的天气,付自安都想叫上大家去泡一趟。可惜古难坊现在戒严,只能在家里用浴桶泡。 说真的,不得劲。 再比如,那韩升就很会享受这一套嘛。别的不说,浴池是下了血本修的。 民间其实也有公共浴室了,不过都是些高档的风月场所配备的,还没有平民化。所以,在坊里开一家平民化的浴肆澡堂,付自安觉得是可行的。 玉京长大的人就没有纯土包子,浴肆澡堂是什么,康劲自然知晓的清楚。付自安这么一说,他心头就突突的跳。要是能开起来,说不定还真有点意思啊! 说不心动,那是骗鬼,但问题还有好多! 热水怎么烧,谁来洗,收多少钱?最关键的是……合不合规矩? 等他把问题提出来,付自安笑了:“有问题就解决问题。合不合规倒是不用操心,现在昭义坊我最大,西城县执都管不了我,我就是规矩。” 第143章 野猪和巧媳妇 付自安势必要打“破坊内不得营商”的规矩。其实这些规矩本来也就不牢固,也没听说谁去拿问摇煤球的老头啊。 无外乎,是别直接的影响到修士老爷。比如澡堂这种东西,修士老爷不会来,他们会去更高级的浴场。而到坊里来洗澡的那些人,没资格去高档地方,便不存在抢客户一说。 是各洗各的,互不影响。付自安没打算挑战他们的权威,大抵就是你们不搞的我来搞这么个事。任他们也挑不出不妥来。 客源的话,都不用付自安想办法,康劲他自己就能想到不少。坊市里和附近坊市里的花膀子恶人、官恶人。还有那些有稳定工作的人,比如店铺的伙计、掌柜。 他们身份地位不高,修士老爷享受的地方他们够不着,但是花点小钱来坊里泡个现成的暖和。康劲自己想想都心热,客人不会缺的! 真正最大的阻碍,其实是烧水问题。 高档洗浴场,用的是灵纹道术,几乎是不惜成本的追求舒适。但康劲这里不可能用得起。那就得雇工、烧水、抬水、外加煤炭这些,那都是成本。要从客人身上把这些钱收回来,还要有盈余做利润,是不容易的。 想到这些,康劲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要命!到底挣不挣得到钱呢?这事可能还得让九娘回来帮着算一算,她才算的清楚啊。 付自安把主意一说,便笑眯眯的看看众人反应。 康劲明显是感兴趣的,虽然眉头皱着看似苦着脸,但其实兴奋已经让他的面色有些红润。 灵逊雪也和付自安一样看众人,现在她对付自安基本盲目信任,她觉得付自安既然提了一定可行。师兄总有解决问题的办法。 何郁璞听闻这门生意的时候,眉头是舒了又皱,皱了又舒。无数次想开口向先生求证啊,最终都忍住了。 南客龄却皱着眉摇头,其实他是不看好的。因为成本一事,他这商人家的少爷是知道点的。他预估这门营生想要挣钱,其实不容易。 而且南客龄预估的没有错。 蓝星的洗浴中心,如果仅仅提供洗澡这么一个服务,它也是挣不到钱的。那还得配着自助餐、按摩等等的一大堆服务,把价格抬上去了才有利可图。本质上那是自助餐中心,不过提供了个洗浴而已。 而旧时纯洗澡的澡堂,多半都的背靠企业。比如铁路、矿场、工厂。要不然低廉的票价,是很难盈利的。 收费贵了,就会赔的更多。因为支付不起这笔费用的人群,会减少洗澡次数,甚至不洗。 比如现在白玉京普通人洗澡的次数就不高。多半是夏日用凉水为主,又或者是仅仅清洗头发和手脚。 光顾的人少,成本平摊不开,只会赔的更多。 开澡堂是个挺复杂的问题,关系到了很多面,甚至跟整个坊市、城区的经济水平都挂着钩。 在付自安肚子里,所有问题当然都有解决方案。 不过,他今天却必须得把决定权给康劲。因为这是生意,有亏有赚有风险的。需要他自己心甘情愿。 付自安一句鼓动的话也不会说,又不是来强夺人家房产的,一切要等他这房子的主人自己下了决心。 他愿意了,付自安可以指点着他在这里开澡堂,付自安也免得找别人看顾。他不愿意,付自安换个地方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这种风险付自安闭着眼睛担,甚至是没有风险。但付自安却也绝对不会给他打包票。 …… 就在所有人脑子里打着算盘的时候,九娘也就抱着醪糟坛子和一摞土碗回来了。 一进门见所有人都一脸凝重,她也是一愣。 付自安摆手:“别管,先给我盛一碗尝尝。” 醪糟,醴也(念里)。也叫甜酒,米酒,以糯米发酵而成。略有酒味,但主要是甜,哪怕不放糖都是很甜的。是贫家小户解馋的零食,还得丰年才会酿造。付自安身边这几位修士老爷们,可没多少机会吃它。 但凡要发酵的东西,都不是那么好做的。发酵得好,醪糟就酒香醇厚,甘甜润喉。如果做的不好,气味刺鼻,甚至伴着酸臭、苦涩。喝起来口感味道都很一般。也就是吃不到多少糖的穷人,会甘之如饴了。 所以这种东西也没有被修士老爷认可。 但付自安知道,这东西要是做的好,那可是非常好吃的小吃。用来煮汤圆、煮鸡蛋,或者是兑奶喝都很有风味。 刚刚付自安问醪糟味道是否周正,让九娘都是一愣。会这么问,说明付自安是行家,他知道醪糟的味道差距会很大。 九娘去张婶家的时候,也是小心了又小心,三番五次强调要最好的,要招待非常重要的贵人。张婶就没敢怠慢,挑挑拣拣拿了一坛最好的。 等九娘揭开醪糟纸封,甜酒的香气就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付自安吸吸鼻子往坛子里一看。见到白色的糯米醪糟上,铺着星星点点的黄色花瓣。付自安顿时就笑了起来:“南客兄,你今天有口福了,是桂花醪糟!” 南客龄一听赶紧凑了过来,九娘给付自安盛的醪糟,就被他接了过去。 尝了一口,南客龄连道了几个好,皱眉问道:“怎么我就不知道白玉京有这好东西?” 得到贵人称赞,九娘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赶紧加快速度给每人呈上一碗。 付自安尝了一口也是很满意,事实证明这坊巷子里就是一座金矿,藏着很多金子的。在白玉京这种地方投资,怎么可能会亏呢? 大家忙着品尝醪糟的功夫,康劲就把九娘叫到身边,然后把付自安的主意给她说了说,也问问她的意见。 付自安也不插嘴,就喝着醪糟让他们自己商量。 有趣的是,康劲以为九娘会计算一下,和自己商量一下最后才决定。 没想到九娘当场就急眼了:“啊呀,当家的,这种事你还来问我干什么?听付爷的还能有错处?你是从哪里觉出来我比付爷高明的?” 也不管康劲在那里支支吾吾的辩解,九娘当即转身噗通一声又给付自安跪下了:“爷,家里的事,我听当家的。当家的听您的,你怎么说我们怎么做。全听爷的安排。” 闻言付自安也是哭笑不得。瞧,有些事想让是让不开的。 “诶诶诶。”付自安无奈摆手:“我只是这么一说,什么生意都是有风险的,你们自己要想好了在决定。” “想好了,什么风险咱们都担。”九娘说着还使劲的拽康劲,意思是让他表示一下。 康劲又想跪,被付自安一指便只能作罢,嘿嘿笑着道:“是是,我的腿是付爷给的,不能想跪就跪。爷,您是大人物不要计较我这杀才脑子不好用。确实没什么好犹豫的,您怎么说我们怎么做。” 九娘接话道:“就是我们草芥之人,不懂许多。还得劳烦付爷教我们,但我们一定用心学!” “对对对,砍头也才碗大的疤,康某愿意赴赴汤蹈火!” 付自安没好气的说道:“开澡堂子,赴汤蹈火怕是免不了了,但肯定用不上你的猪脑袋!行了起来吧!”说着,他挥挥手袖,绣娘才嬉笑着站起身来。 看着九娘的喜悦已经满溢而出,付自安叹气道:“他一头大野猪,娶了你这么个玲珑心思的,算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第144章 体面 屋主同意了,付自安也就不再隐藏什么。心里的安排一桩一桩的说出来。让九娘记好了,再帮着康劲去执行。 何郁璞没想到,先生在这件事情上给自己布置了一个课题。那就是按照先生的设计要求,解决热水的问题。 本以为也不是多难的事,先生冷不丁的来了一句:“一切设施,不得包含任何灵纹道术。那东西太贵了,普通人可用不起。” 这可不是何郁璞擅长的领域,本能的就觉得实现不了。 付自安也不怪他,只说:“这本就不难,你不要往复杂了想。你认真思考出一份论述给我。哪怕你觉得不可行,你也写一写因何不可行,来说服我一下。” 策论、议论、辩论,这些可就是恪物院的本门功夫了,何郁璞点点头认下。 …… 对于开澡堂子这件事,付自安有自己的执着。在他眼里,那是划分文明的一道分水岭。让治下人民能够把保持清洁当做习惯,也是他志望当中的一部分。 人必须得保持干净,这是最基本的体面,得保持住了。在付自安的心里,这件事根深蒂固。 猫尚且舔毛洗脸。人怎么能吃的不如狗,清洁还不如猫? 在老家庄子上,他就已经会逼着叔婶们去洗澡了。来到白玉京,体面人是多了一些,但是一进巷子各种怪味。康劲这些汉子大冷天光着膀子,身上都有股味。这是必须得盯着他们,改掉的毛病。 那澡堂子就算是不盈利,付自安也会往里头贴钱开着,好让他们洗干净了。所以这门生意对康劲而言是不可能亏的。 其实客源这种问题,就不是事。 今天早上付自安还给工匠们安排了一顿热汤面。反正都是要给他们的额外福利,换成一个热水澡加一碗醪糟也是一样。那澡堂不就有客人了吗? 而且付自安已经决心好好的建设一下这昭义坊。那工匠们就不可能有闲下来的时候。人不够的,还得从坊里再多培养一些。 …… 建设澡堂,只不过是付自安心中,昭义坊建设计划的一个环节而已。昭义坊的基建差的还远,付自安可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从康劲家里出来后,付自安就见到了一只有白肚皮的雀猫,蹲在院墙上。它那四个原本白色的小爪子,全沾上了黑泥,正在努力的清理。 那些黑泥就是在巷子里踩的。 白玉京的街道干净,那是店面的伙计每天要上街洒扫的。毕竟那是客人进门的途径,脏着谁来啊? 进了坊墙里可就没人管了,天气干燥的时候就起灰。逢上下雨便泥泞不堪,有些路还全是坑洼。深一脚浅一脚,泥点子都能溅到后脑勺上! 前两天雪大,被白雪盖着还不明显。 今天雪停了,进出坊的人多,雪就踩化了。一搅和全是黑泥水,就跟那怨鬼一样,谁过都得哀叫着往人身上爬。 别说猫了,付自安现在衣摆、鞋子上也是黑泥。南客龄和灵逊雪穿的是步云革靴,真是不沾无尘的。但衣摆、裙摆也还是遭了殃。 何郁璞就更是了,小家伙毕竟是腿短,要跟上大人们就得小跑。黑泥水都甩到屁股上了。 这是个问题啊,就这种条件开个澡堂子。前脚洗、后脚脏。怎么办?反身回去再洗?那不是让康劲卡上bug了?逢上天气不好,来一波客人,把人身家都全洗给康劲不成? 居民的家里其实也是这样。家里漏雨、积雨,污水都泼巷子里。唯有一点,屎尿还算没有往巷子里弄,都用净桶装着有人来收。 雨季的时候,巷子里的污水有可能往家里倒灌。为了避免这个问题,有些人家必须得把门槛修的很高,进出门跟跨栏似的! 离奇的是,昭义坊是临近运河的坊市,实际上本是有地下暗渠排水排污的。生活污水会通过地下的水渠,排向明渠运河,最终流出城外。 让付自安震惊的是,大概七八千年前,白玉京人就发现取用的地下水变得苦咸。然后当时的修士们便发现是地下水渠排污,导致污水渗入了地下所致。 当时国朝还真是辉煌,立刻就改造了整个排污系统,添加了处理污水的功能。 以白玉京的聚源大阵,配合着埋在地下的灵纹阵枢。整个白玉京地下暗渠不会渗水,排入明渠也不发臭,明渠入运河也不脏污。 那可是国朝辉煌时期,最顶级的灵纹道术。这套排污系统实际上现在都依然非常给力。东城、北城的排污排水就非常好啊。 正如付自安说的,白玉京已经打通了很多“气窍”。这套排污要是能让付自安搬到嶂州城去,他做梦都会笑醒的。 但到了西城的一些坊市,事情没人管。暗渠堵了长时间不疏通,居民最好就把家里的排污口也掩盖掉。要不然污水反着一来,谁都遭不住。一家掩,家家掩,很快就成摆设了。 其实也不是西城的每个坊市都这样。 但昭义坊……一敲坊锣出来几个老头是为民壮。那个时候付自安就知道,这里该有个五六十年没来过正经坊正了。 这种事,头上有一个懒政的,后面全完蛋。接烂摊子的,一是处理不了,二是发现不处理也可以,三就是都不处理,我何必处理了。 付自安跟他们不一样,付自安要处理。 所为的,其实很多。但无外乎是为了心中的志望。也是为了让国朝上下的人看看,这世界其实可以更好。 在屋顶上跟大家说,要让昭义坊换一番面貌,首先就要从这巷子和沟渠开始。 …… 不过,要处理这件事。就不是请客吃饭,扔几个小钱,可以行得通的了。 不是付自安舍不得花钱,那街道付自安可以雇人去清扫,那暗渠他也可以请人去通。结果呢,付自安外面努力花钱,而坊内百姓努力糟蹋。 这种时候那可就能体现群众力量了。别看付自安修士老爷,根本不可能扭的过他们,总不至于给每家每户安排上洒扫仆役吧?不出三天,一切都得恢复原样,惹人笑话罢了。 要不怎么总是说,社区环境靠大家?因为不靠大家确实是不行的。 也没那个耐心等他们一点点的变成体面人了。付自安打算下点猛药,帮他们体面体面。 第145章 卫生管理办法 当晚付自安就整理了一些规矩条陈,然后让众人一起参详。 现在何郁璞他们三个,对昭义坊治理的事情非常感兴趣,参与度很高。毕竟跟着付自安折腾这些事,常常有些精彩刺激的事,更是能见识到付自安的独家道法。 不过,这次付自安弄出来的《昭义坊卫生管理办法》,有点太刺激了。 南客龄叹道:“会不会有点过了?” 何郁璞也皱眉:“似乎从来没有先例啊。” 就连对付自安盲目信任的灵逊雪,都没能说出支持的话,满眼都是忧心忡忡。 要说付自安自己有把握,也不见得。但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有办法至少比没办法好。瞻前顾后不是他的风格,所以就一个字,搞! 之后便是让康劲和发狗等一干官恶人,带着《公共卫生管理办法》去坊里通知全坊百姓。 …… 拿到规矩管理办法的时候,康劲有些犯嘀咕。管理办法里有个人卫生管理规定。以后每个出坊的人,都必须保持干净,否则就要被收税。 规定的很细。 头发至少要不能成团、打柳,要梳理整齐,或是带冠。否则收蓬头税一文。 脸也必须干净,耳后脖子都不能有脏污久垢。否则收垢面税一文。 如此细致的,还规定了衣服不能太脏,手臂不能搓泥,腋下不得有味,等等一大堆。反正是不合规定的,就收一文钱。而且是出一次坊一文! 来个叫花子之类的脏人,没有十个铜钱是不准出坊的。否则,回去洗净了再来。 康劲和九娘研究了半天,总觉得这规定跟自己将要开的洗澡堂有关系。康劲心里也是有些惊骇的,这付爷太黑了吧?逼着所有人来自己这里洗澡? 九娘无语:“人家不会在家里洗吗?” 康劲又吓一跳:“那我们的澡堂岂不是没人光顾?要不要跟付爷商量下,等我们的澡堂子开起来了,再出这个规矩。” 九娘白了他一眼道:“你个不洗澡的,真是不知道这澡要时常洗才会干净。我们的生意只会好不会差!关键是先出这规矩,后开澡堂。坊里才不会觉得是我们作梗,还会觉得我们提供了便利。” 康劲想了半晌道:“那……付爷就这么帮咱?” 九娘凝眉想了半天得出了结论:“也不是,应该就是嫌你们不干净!这下面不是还要求洒扫坊里吗?” 康劲相信九娘的判断,她总是对的,于是当即起身:“那我得出去一趟,先让弟兄们洗干净了,别讨付爷的嫌。” “对的,快去吧。” …… 除了个人卫生,对公共卫生也有要求。大抵就是要求每家每户负责自家周围的街道卫生。同样是列出了详细的卫生要求。不说一尘不染,每天洒扫是少不了了。 以后付自安会把保持巷子干净的工作,交给固定的人。但一开始还是得让他们自己来,要不然他们不知道爱惜。 这次,对没尽到打扫义务,把自己家周围打扫干净的人家,也不收税了。但民壮徭役就要由这些人家来出。 这些民壮干什么,规定上也写了的。首先那就是要一起打扫整个坊里。付自安的意思很清楚,你家门口你不扫,那我让你到处扫! 再然后就是关于排污暗渠的问题。 之前,百户出一人的民壮,需要重新定人选。这批人就要负责整个坊区的排污渠疏通工作。 这肯定是又脏又累的活,付自安打算给他们一些福利。只是一开始先不公之于众,希望他们推些老实巴交、或者有担当的人出来。 另外,那些受罚成为民壮的人,最脏最累的部分,一定会给他们备着的。 …… 之后,康劲就忙活开了。什么通知《公共卫生管理办法》,重新统计户数,组织他们推选民壮等一连串的事,全都落在了官恶人头上。 付自安说了,之前给的一吊钱和伤药可不是白给的。于是乎,康劲就成天杵着拐杖,带着全坊的花膀子,领着刘彦到处游走。 还好天公作美,一连几日都是艳阳天。三天的时间,事情也算办了个妥当。但只有康劲自己知道,最近几天他忙成了什么样。 这几天一回到九娘这里,第一件事便是大口喝水,大口吃饭。然后也少不了烧一桶热水泡一下,解解乏。再往后沾枕头就能睡着。第二天还特不想起,但是又被九娘催着出去给付爷办事。 康劲都向九娘感叹:“付爷的钱和药,是真他娘的不好拿啊!累死我了……倒是,那些钱我用的踏实了。明天在给我弄点酒肉,我还是得犒劳一下自己。” …… 宣讲规矩,统计人户这些事完成了。后面就是规矩得落实了。 康劲知道这件事不会轻松,因为作为坊里人他知道,坊里早就已经骂成一片了! 没有当街骂,但是躲在家里咒天骂地的人可不在少数。尤其是个人卫生管理条例。毕竟涉及到一大串闻所未闻的税款。老百姓是几乎条件反射的认为,这是坊正设法收钱的手段。 关键是也太黑了,这也要收,那也要收。一开始还听闻了很多关于新坊正的善举。没想到,那是笑里藏刀,口蜜腹剑啊! 关于钱这个事,实际上康劲已经跟他们说过很多次了。坊正大人不是那种缺钱的人,让他们把自己收拾仔细,一定可以大摇大摆的出坊去。 可没有人相信,康劲也没办法,只想着以后他们会知道的。 …… 付自安倒是给了个章法,也不是真的要把他们逼出个好歹来,所以紧箍可以一点一点的缩。 个人卫生管理条例的实施,就应该一步一步来。 昭义坊有四道坊门,距离心雨堂最近的是坊南门。这里将是最后一个,被堵起来检查卫生的坊门。 第一天只管坊北门。坊北门出去之后是运河边,这道门其实是坊民走的最多的。所以这里最早开始检查卫生。不干净又不想交税的,自己回去洗干净,要么绕路。 这天怨言确实是很大的,但毕竟还有三道门可以走。坊民便摇头叹气,纷纷绕道。 第二天,东坊门也开始检查卫生。坊民反而表现的平静,一副已经认命的样子,自觉去走另外两道门。 而第三天,坊西门也被堵起来检查了,只剩下坊南门可以走。坊民就再也平静不了了,因为那最后的希望之门,明天也会被堵起来。这种紧迫感,让他们不得不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后来也不知道是谁说,坊正的店铺就在南坊门附近。然后便是群情激愤之下,呜呜泱泱的一群人要去坊南门找坊正。 “一定要讨个说法!!” “走啊!都一起去,人多力量大,否则咱们谁都活不下去!” “再不行就报官,县执不管,还有京兆尹,总有人会管管我们死活的!” 第146章 敢惹? 当坊民聚集起来,浩浩荡荡的往南坊门来的时候。付自安正带着另外三人在心雨堂的屋顶上看热闹呢。 实话说,等了几天了,谁知第三天才闹起来。只能说玄天老百姓还是太乖顺了。 这死规矩定下去了,坊民情绪反弹是在预料之中的事。别说付自安和他们的关系是官与民,修士和常人。哪怕是亲人之间,也有好说好讲,却闹矛盾、落埋怨的时候。 处理这种事,本是有很多办法的。鲁迅先生就教过,要开窗,可以先说要掀掉屋顶,等闹起来了在追求折中,如此就能达到开窗的目的。 但付自安这次不打算这么搞,他说:“……有时候也得用那些方法,但这次没有必要。而且这是我们第一次对坊里做管理,不妨就一次把我的风格让他们知晓清楚。” “因为以后他们不理解的事情还多,我不打算一开始就给他们去解释,让他们事后去琢磨好了。让他们知道,以后遵守规定就有好处。不遵守规定,闹也没用。这就叫‘划下道来’。” 这里所谓的“道”,其实就是底线。是一道付自安和坊民之间的默契底线。慢慢磨也是磨。发力发狠,一次定好也是个办法。这就要看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了。 显然,在玄天国朝付自安与坊民之间的实力悬殊,大到突破了天际。所以付自安就打算来点立竿见影的快办法。也好让大家都知晓,他付自安可不是只会拿钱砸人搞怀柔的好好先生。 “你们就在这里躲着看吧……如无意外就不必出手了。”说着付自安和南客龄交换了一下眼神。 南客龄点点头,端着剑匣向其它房子的屋顶跃去,一会就见不到踪影了。五叔的「暗箭伤人」算他没有白学。 实际上,今天付自安给所有花膀子的恶人下了死命令,那就是不许出手!对坊民动粗动武的行为,必须由付自安亲自来。 南客龄之所以端着剑匣躲在暗处,目的是为了防备那种别有用心,想恶意把事态扩大的人! 有没有这样的人,付自安也不知道。但凡有,不论他是出于什么动机,付自安今天是必杀之,而且是有多少杀多少! 再次交代屋顶上的何郁璞和灵逊雪注意安全后,付自安纵身一跃,直接落到地上。两步路来到街上,康劲和十几个花膀子早就已经等着了。 付自安走到他们中间,康劲道:“爷,人已经来了。” 看看众人,付自安道:“倒是拿出点恶人的样子来啊,要唬人的!” “哦哦哦……” 闻言,恶人们赶紧用腰带把上衣束在腰间。之后褪去上衣,露出膀子上的各式纹身。 付自安也解开圆领袍的领扣,把右手衣袖脱掉。他可没有纹身,脱衣袖是为了露出里面的甲衣。 要说威慑力那肯定还得是盔甲。恶人的大花背、大花臂,顶多算个屁。吓唬下良善还可以。他们是实在没有盔甲,才在身上弄这些唬人嘛。 可以看看社会上那些带拇指粗大金链子,纹身纹到后脑勺的大哥。当他们看见踢正步、穿防弹背心,凡事先敬礼的可爱之人,大哥的心底会有多慌! 但凡被看一眼,大哥就得弯腰弓背,露出和煦的笑容。点头哈腰都得利索着点,万一被误会是在挑衅,后果得自负不是? 付自安的白色圆领袍里面,穿的是一件银色薄鳞甲,手上皮护腕也没镶甲片。也没穿裙甲,就随便穿了一双皂靴。 倒是腰间的蹀躞带上(念叠谢),有金饰,明晃晃亮堂堂。那是他有位衔才能带的,能彰显身份。 把刘彦递过来的虎头刀,挂在蹀躞带上,付自安喊一声:“走!”便率先走在前面,高马尾在后面轻轻的晃着。 不动罡衣实际上有收敛气息的作用,但付自安只要稍微放开气息,他的英武气场,便立刻沿着街道蔓延开来。 来往路人是想看,又不敢仔细看。但一看,又挪不开眼睛。谁都在想,这年轻郎将是哪家的贵人呀。 刘彦倒是习惯了,跟在尹子麓后面抖过的威风也是很多了。 而康劲他们,跟在这么有气场的人物后面这还是第一次!也不知怎么的,胸膛是不自觉的挺了起来。横竖就觉得自己的鼻孔也是有视力了,不用鼻孔看人不行,很怕自己堕了爷的威风。 就这样的一帮人,气势汹汹的从街上转进巷口。巷子里那些吵嚷着要找坊正讨公道的人,立刻就愣在了当场。 坊南门高高的门楼已经在眼前了,可看见付自安带着花膀子,大步流星的从街口走出来。便没有正常人敢再往前迈步的了。 特别是恶人们已经露出了花膀子,而付自安穿着铠甲腰间还挎着虎头刀。这架势……哪是普通百姓能惹的? 坊民纷纷停下了脚步,但却还有两个领头的人想让大家跟上。一个是穿着花褙子的妇人,另一个是穿着灰色深衣的中年男子。他们在前面吆喝着有理说理、大家别怕之云云。 只是没有人跟他们走而已。 付自安偏头问刘彦:“认识吗?什么人。” 之前的人户统计,刘彦全程跟进。这坊巷子里,不说全都认识,但能在前面领头的人,他应该都是见过的了。那穿花褙子的妇人,在坊里还是有点名声的,所以他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女的那个叫苗蛾。是个事婆,什么事她都掺和……” 在白玉京,事婆泛指从事媒妁、稳婆、牙婆、针线婆等等一系列女性工作的人。 用一个群体来描述一个人……此人凡事掺和的劲头,那就可想而知了。 刘彦他们统计人户的时候,她就经常凑过来帮忙,然后讨点小犒赏。不说事办的多利索吧,还真是出过力气的。 这位业务范围堪称广泛,什么接生、说媒就不在话下了。哪怕夫妻吵架帮说和,老妇相斗帮吵嘴也能胜任。甚至于除虫、拿鼠、聘狸奴,她都可以帮着张罗。 收费也很少。别的不说,人缘是很好的。以至于刘彦都帮她说话,告诉付自安她什么都掺和,其实就是在帮她开脱了。 “这么年轻啊?”付自安感叹一句。 看年纪她也就大约三十多岁。 刘彦点点头:“嗯,丧夫丧子,孤人一个……” 付自安点点头,心里有数了:“男的那个呢?” 刘彦摇摇头:“没见过,等我问问他们。”言罢,刘彦便去问身后的花膀子们。 没一会,刘彦来禀报:“有人说见过,但好像是对面安和坊的人。” 闻言付自安点点头,心情大好。 “行。” 第147章 我就是官 杀鸡儆猴是个很好的办法,但是更好的办法是杀猴儆猴。可自己山里的猴,舍不得杀啊。这种时候,居然有其它山头的猴跑来,这让人的心情怎能不好。 虽然心情好了,付自安也不能表现在脸上,还是寒着脸来到坊门下喝道:“我就是坊正,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付自安一喝,坊民不仅没有上前说话,还开始纷纷往后退缩。 坊正他们也见过些了。但这佩刀穿甲的,谁不是第一次见,他们还敢说话? 于是乎,付自安便又向前几步,指着苗蛾问道:“你!你有话要说是吧?” 苗蛾想着这年轻贵人,也并非满脸横肉,应该能听些好话。何况贵人开口问了,于是她壮着胆子凑到了付自安面前:“呵呵呵,大人我……” 而付自安根本就没听她要说什么,张口道:“算了,闭嘴我不想听。” 苗蛾一愣,又说:“不是,大人我…” 付自安却没让她把话说完,直接上前钳住苗蛾反身一抛!苗蛾一米五的小个子,直接被付自安扔到了坊门梁上坐着! 人都已经坐上面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坐在坊门梁上,顿时连连惊叫:“啊呀!啊~呀!” 付自安指着苗蛾喝道:“闭嘴坐稳了,摔下来我可不赔!” 苗蛾吓的……只能坐在门上,扶着突出的门柱哭泣。 坊民觉得自己可以找坊正理论。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是有道理的,而坊正是没道理的。 诚然,付自安也知道自己的道理并不绝对。真的理论起来,有的是不占理的地方,所以付自安也不想跟他们理论。 付自安有这么好的拳法,为什么还要讲道理?付自安只想告诉他们,自己拳法很好。不要拿些微不足道的道理,来挑战自己厉害的拳法。 解决完一个习惯多管闲事的苗蛾,付自安便继续向坊民逼近,嘴里还问着:“谁还有话要说?” 坊民们自然是不敢出声,连连后退,三五百人已经挤作一团。 这个时候,付自安就佩服那个领头中年男人的勇气了,这时候他居然还敢狺狺狂吠:“这坊正如此不讲道理,我们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大家别怕,不要退!跟我一起闯出坊去,去找京兆尹大人讨个公道!别怕啊!” 好在,也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样怀揣着别的心思。 付自安刚刚随手就把一个大活人丢上了坊门。这份力道,哪是普通人可以做到的?再看看他的盔甲,有金扣的蹀躞带上还挎着刀,再不要提他身后还有一群凶恶的恶人。 民不与官斗,说的就是这种时候了。 所以任那中年男再怎么喊,就是没人向前一步。 付自安两步走到了中年男面前,笑呵呵的低声说道:“第一次干这种事吧?有经验的都知道要躲在后面,最好掩住面容。你却站在了前面,活腻了吧?” 中年男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站在了最前面。心里也是暗道不妙。 说他完全没有经验,其实也不是。只是这事发生的仓促,他也没想到一转眼是眼下这样的情况。现在想走,巷子那么窄怎么走? 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是没有办法了。那坊门虽然很高很吓人,但是上一上倒是也无妨。 本着这种心思,那中年男子很硬气的开口道:“坊正大人,你也是英杰之后。居然如此不讲道理。就不怕堕了……” 他可能是想说 “就不怕堕了岩君的名声吗?”,但付自安可不希望父亲的名号从他的狗嘴里说出来。 所以,还没等他说完,付自安探手扣住他的面颊,手腕一抖便把他的下巴卸了下来! 被卸了下巴的中年男,手上难免胡乱的抓挠。于是又被付自安抓着手腕,用力一扭。霎时间,中年男的呼痛响彻整个巷口! 他哪里能想到,眼前这带笑脸的少年郎,对付自己的时候下手居然如此狠决。 来闹事的坊民有三五百号人,见此阵仗无不噤若寒蝉。 其实前面的坊民是想退走了。可是人挤着人,在人群后面还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想往前面挤的。 见状付自安,便高声喝道:“都给我站着不许动!谁敢在往前挤,我打断他的腿!” 付自安的声音传到人群最后,有几个还想往前面挤的人。不过发狗和他的弟兄们,也早已包到后面了。三下五除二,几个想往前挤的人也给揪了出来。 如此,人群的骚乱迹象立刻平息。 等人群站定,付自安揪着那中年男的头发,把烂泥一样的中年男展示给坊民看。 “你们仔细看看,有谁认识他!他叫什么,住哪里,你们认识吗?”问着,付自安眼睛扫过众人。 前排的坊民纷纷摇头表示不知道。 付自安便道:“你们都是老坊民了,这样一个四十出头的人,你们从没见过。他还带着你们闹事,你们心中就没有生疑吗?” 坊民不傻,他们不是没起疑,只是认为此事会有利于自己,所以才跟随他来的。 而付自安继续道:“我若是猜的没错,就是他告诉你们。我的目的是收钱,而非让你们收拾干净自己,是也不是!?” 这时候,不管是看没看清的,都是不住的点头。 还有人应声:“对!是他说的!” 有意思的是,这其实是付自安在冤枉那个中年男。 怀疑付自安动机的,是坊民自己那颗饱含怀疑的心。谁都知道,怀疑诞生于自己的心里。但面对付自安施加的重压,逃避责任才是人性的第一反应。 于是乎,他们便顺理成章的,把诞生于自己内心的怀疑,全部压在了中年男的头上。 中年男这时也是着急的“嗯嗯啊啊”的叫唤,想要为自己辩解伸冤。 但付自安这个冤枉他的人,非常知道他有多冤枉。怎么听得他在那里嚎叫?便是抬腿起脚猛踢他的侧肋! 一脚踢过去,那人便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叫喊也叫喊不出来了。 如同丢死狗一样,随手把中年男扔在一旁,付自安对着坊民说道:“我告诉你们,他就是歹人派来的奸细!目的就是想搅的这坊里鸡犬不宁!” “我颁布卫生管理条例,是为了让这坊巷子里变的更好,更体面!让你们也过过体面人的日子!你们就这么被别人当刀使?” “什么图你们的钱?你们就不会看看,这两天干净人不是都从坊门顺利的出去了?我收他们钱了?” “我会稀罕你们的钱?也不打听打听,在我工地上干活的都是什么待遇?只要你们把自己和坊里收拾干净了。后面,有的是你们的甜头!” “也不妨告诉你们,我是军武出身,脾气不好!今天也是让你们知道知道,在军武里不听上将的命令,会有什么下场!我还拧不过你们几个了?笑话!” “给我听好,规矩不改!明天起,所有坊门检查个人卫生!后天,开始检查街道卫生!” “谁再闹事扒了他的皮!” 话训完了,缉事的鬼修便适时的,带着班房里的兄弟赶了过来。 付自安两句话便按了个煽动闹事的罪名在那中年男人身上。跟过来闹事的坊民,整齐划一的成了人证。中年男人的罪,当场就定了下来。 付自安让鬼修们带他回去搜魂,好找出主谋。 鬼修说:“他神魂不济,对他用「搜魂术」,他可能会扛不住啊。” 付自安当着所有人的面回应道:“需要他抗得住吗?知道主使不就完了?” 鬼修抱拳领命,拖着煽动闹事的中年男人走了。 付自安看着众人冷笑:“还去报官……我就是官!” 第148章 人就活张脸 之后,付自安跃上坊门梁,又把苗蛾给“拿”了下来。她倒也是个皮实的,坐在坊门上哭哭啼啼。被拎下来之后,脸上就能挤出笑容了。 跪着给付自安磕了半天的头,诉说自己如何愚钝,还以为是给坊民谋福利的好事,结果其实是被歹人利用。 付自安懒得跟她计较,只让她起身去找眼生的人。 蟑螂这种东西,你看见一只,它一家老小就都在了。 好在,是坊里的人管坊里的事。一边疏散着人,一边就让恶人和苗蛾这种事婆,去把不认识的人挑出来。他们都不认识的,大概率就没人认识。 不多时,就找出了两个坊外人,还有那三个刚刚在后面推挤的,也是坊外的人。 一共五个,都是些软骨头,被付自安瞪一眼就把事情都交代清楚了。自己是如何被那中年男子收买,被安排干些什么,有没有同党之类。也没有漏网的,倒是免得南客龄出手了。 这时候,坊民其实都没走远,就围在巷子口看着热闹呢。 付自安指着跪在巷子里的细作,对坊民道:“你们自己看看,这么多的奸细!他们都是拿了钱来闹事的。你们都没拿到钱,还跟着来闹,蠢!!” 说着,付自安瞪向苗蛾,她也是羞愧的跪了下去。 “算你老实,没有拿钱。否则……哼!”付自安一声冷哼,苗蛾吓的匍匐在地。 “我生平最恨奸细!我告诉你们,如果是坊里人敢拿外面的钱来祸害坊里!我必让他生死两难!”付自安高声问道:“你们说,这些家伙怎么处理!?” “打死!打死他们!!”巷子里的坊民高呼。 付自安点点头,对恶人们道:“打!往死里打,打完扔出去!以后不论内外,只要是奸细都是这个下场!” 等恶人们一拥而上,付自安把康劲叫到身边交代了几句,便带着刘彦走了。 …… 到了中午,缉事的差役派人来心雨堂禀报,对那中年男子的搜魂已经完成了。毫不意外的,幕后主使他也不知道。 那人名叫周松,祖上也是出过学修的。念过书,通晓律法。运河对面的安和坊人,是个刁健讼棍。 所谓讼棍就是吹毛求疵、挑唆讼事、颠倒黑白,让人去打些民事官司然后从中牟利的人。今天他来带头闹事,可以算是专业对口。 几天前,付自安颁布卫生管理办法。他就被一个人请到了安和坊街市上的青楼里,花天酒地的快活了一番。然后又塞给他不少钱,希望他能在昭义坊弄点事出来。 对于给他钱的人是什么人,他只知道对方是行商,其它的一概不知。现在那人,肯定也是不知去向了。 其实到底是什么人,明眼人都知道,就连那周松都能猜得出来。只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便没法在明面上查办而已。 …… 当然了,很多事情也不需要证据。岩君在国朝纵横多年,不树敌是不可能的。但这些敌人之中,这么卑鄙无耻、下作不堪的,便只有那么一家,韩家! 于是乎,一些传闻便在整个西城流传。 毕竟也是打死了五个,搜魂死了一个的事情,已经有资格成为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话题了。在付自安的有心控制之下,事情便是指名道姓的指向了韩家。 都在说,韩家收买讼棍,令其去付自安任坊正的昭义坊煽动民怨闹事。然后被付自安把人抓住给打死了! 其中也参杂着付自安如何蛮横不讲道理,出手如何狠辣。说他动不动就把人全身骨头敲碎,当做布娃娃在街上踢着玩之云云。 坊间传的言之凿凿。还说被付自安发现了,谁拿了韩家的钱闹事捣乱,必会被他剥皮抽筋不得好死。 当然,传的更厉害的,是说韩家有多卑鄙无耻,喜欢祸害坊民、荼毒常人之种种。 之前韩家和付家的过结,银火州百姓往韩家门口路过都掩住鼻子的事,也是又被拿出来在白玉京传扬了一遍。 还别说,这些传闻逢人都信。第一,那韩家的名声之臭,大家是早就知道的了。谁不知道现在的银火州韩氏早就低调的很了,不就是因为名声臭了嘛。 第二,付自安是岩君之子,这岩君的赫赫功绩谁都知道。毕竟是军武出身,他儿子凶恶这种事,谁都觉得是顺理成章的。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 集体记忆是个极其离谱的东西,当它发生错乱的时候,谁也察觉不了。用不了多久,这个聚众闹事的事件,会在坊民的心里变一个模样。 那将是一个,外人派来奸细煽动大家闹事,然后被坊正爷带领着众人揪出来除掉的故事。 当然,这种记忆错乱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发生。可能是在三五年后,也可能是三五十年后。 眼下,坊民的心中主要的情绪是恐惧和无奈。他们清楚的意识到了一件事,自己这条胳膊,是不可能拧的过恶官坊正的…… 当逆反的情绪被压下去之后,大家便可以冷静的审视规则,或者说是往另一个方向,带着偏颇着审视规则。正所谓逆来顺受,不受的后果,谁也不想承担。 如此,卫生管理条例也就没那么面目可憎了。字里行间无碍乎写的是两个字,干净。别管那恶官付自安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反正他就是要个干净!那便给他,钱是真给不了,但干净其实可以努努力。 当天,付自安离开西城的时候就听说,坊民已经开始清扫巷子了。 …… 他们知道就好,付自安的目的就算是达到了。真的开始堵着门检查卫生的时候,执行标准也就不那么严格。 实际上,坊里也很有一部分本就是讲究人家,他们本就是体面而干净的。这部分人对于卫生管理办法,嘴上没说心里其实是支持的。 这也是一种比较常见的社会现象,真正心思通透的人,其实不爱发声,而更爱付诸行动。以至于某些场合下,是那些蠢好人和蠢坏人的声音最大。在这种情况下,一些本来正确的事,也会被倒反天罡为错误的…… 坊门才封的那两天。有些人也没把自己洗的太干净,但到底也是洗了。到了坊门口就被花膀子呼喝着:“下次注意!否则拿着钱再来!” 而本就很干净的人,出坊门的时候是对着那些花膀子点个头就出去了。这份优越感,也让他们心里舒坦至极,足以让他们走起路来抬头挺胸。 有道是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层皮。一旦确认坊正真的不是要钱,而是要脸。那么人人都得考虑一下脸面问题。 干净从来都是被称赞的,而不干净从来都会被人笑话。 谁谁家的人,历来干净,恶人见了都客气些。某某家的老叔,收拾一下居然也还俊朗,被寡妇抛了媚眼。摇煤球的老头都知道出门擦把脸。而巷口的谁谁,被恶人训斥了只知道傻笑,这人完蛋! 没几天对付自安的声讨就微不可闻了,而且被另一种声音取而代之。 “老天爷,今天从隔壁坊穿过,那个脏啊。我刚洗的鞋,一下就脏了!哎……真糟心,难怪坊正老爷非得让我们弄干净些,还是干净着舒坦啊。” 第149章 甜头 坊民开始行动了,付自安也自然该有所回应。 也就在大家都忙着打扫巷子的时候,刘彦便提前召集了民壮,开始着手疏通暗渠。同时也让坊民着手打开被自己堵上的排污口。若是弄不开的,也可以上报等着民壮们上门帮忙,不收钱! 到这个时候,众人也就算是知道坊正爷口中的甜头了。 疏通排污渠是好事,坊民也知道有些坊市的排污暗渠一直都通着,日子过得很方便。坊正爷组织民壮来干这些活,又不用家家户户出钱什么的,这当然是天大的好处! 但,好处哪里才会这点? 很快就有人发现,被招去的民壮,管发一身新衣裳,和每天两顿饭。干完脏活累活之后,会被统一喊去康劲家里洗澡。吃饱洗干净了,热呼呼的往家里走,手上还会拎着坊正老爷发的东西。 东西是每天都发,也不重样。有炭、布、米、面。甚至有一天,听说是干了什么大工程,疏通了一处严重的堵塞。那天给发了药草、腊肉和鸡蛋! 拦着人一问,坊正老爷管饭给吃些啥。民壮的回答就可真的让人眼馋了。 “也不一样,什么都有。羊肉烫饼、糖腿包子,有时候是羊奶配炊饼。哦对了,还吃了新鲜的吃食,什么羊肉抓饭,真特么香啊!!刘爷说了,等彻底完工,再大吃一顿!俺也不问,坊正爷说了的,就不会少。我安心干活,等着吃就行了。” 当这些事传开了。起初那些找理由说自己这里疼那里痒,无法充任民壮的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他们在家里急的“邦邦”拍腿,腿都拍细了! 而这些聪明人,也是最知道找补的了,很快就把主意打到了康劲头上。 …… 要说康劲跟着付自安混的时间也不长,也就半个月。被付自安踢断的腿,都没好利索呢,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但是人的气质这一块,已经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是穿着上已经向着刘彦刘爷看齐。现在喜欢穿圆领袍,有官气。圆领底下的中衣领子要做高,那必须是白净板正的包着脖子,显气质。天冷了就在外面披毛斗篷。说是个差役也有人信的,那花膀子也开始耻于示人了。 穿着还只是一方面,关键是说话也不喜欢恶声恶气大嗓门了。跟坊里说话喜欢绷着点,先想一下再说。不带脏字、不讲粗话,不高兴了才带着点怒意。 这都也是跟刘爷学的。 九娘一天要念叨几次:“你们这些汉子,就是要跟对人啊。我现在就担心付爷懒得管咱这摊子小事了……愁啊。” 九娘还是盘的远,知道付自安的身份,就知道整个嶂州都是他的。在这坊巷子里,一定不会长待。对此,康劲也无可奈何,但也不想许多,只想着多跟着刘爷学点事。 身上流氓气一消散,手下弟兄更敬畏不说。跟那些良家的街坊,也能和和气气的点个头。 有些以前看见自己就绕道的人,现在笑着喊一声:“康爷,您安好。”康劲心里头这滋味,也就不用说了。 也是因为康劲变了个样,又鞍前马后的给坊正老爷办着事。坊民有事还真就求上门来了,有的还带着礼。 这也算是让康劲长见识了,还有人送礼求门路想当民壮的?也就是在付爷这里才有这事了。 这些家伙,当初统计人户,一个二个对民壮的事避之不及。现在见到当民壮又削尖了头想钻,哪有那么简单? 不过对于此事,付自安也是早有交代的,康劲也就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害……民壮怎么会有缺啊?坊里上下消尖了脑袋的想往里钻,哪那么容易?你们想想看,就付爷给那些个好处,哪个不是铆足了劲的干?谁也怕被撵走不是?肯定不会有空缺的。不过……” 说到这里,康劲就会玩味的看人一阵。卖个关子,才继续道:“都是坊里的,也别说我没给你们透风。民壮这个事呢,也就是临时弄这么一阵子。付爷说了,以后就不要民壮了。改成雇工,直接给钱的。” 别人还是着急,怕疏通暗渠的工作结束后,没活了。 这个时候康劲就会笑他们:“哼,没见识的。付爷何许人也,做事何等手笔?这也就刚开始,后面修路、铺墙、改院,开铺子。什么活不要人?就我家打算弄个澡堂子,到时候都少不了请工请力,还要招长工。发狗那里,付爷也给他指了条财路了。要是有雕刻手艺的,就赶紧去找他。” “反正,这坊里只要人不懒的,在付爷手底下找个活计该是不难的。但有一条,把自己收拾整齐了。付爷这人爱干净的很,自己都收拾不干净,好吃懒做的肯定是不要!” 对于人家送来的礼,康劲也有分寸。 到底是一个坊里的人。几十年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是什么人,心里其实都清楚。 碰上那种真想找活计的,他们送的东西不贵重的。还反倒是收下了,好让人家安心等着。不必再去别处告求,以免还落得个被哄被骗。 对于那些人性不好,贪图好处的。送的礼物再好,也让他们拎回去。说是付爷不让搞这一套,别来断人前程。 不仅康劲这里如此,刘彦和手下的几个弟兄、发狗、乃至九娘也是他们告求的对象。 当然,大家的答复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很快也就传开了。坊民也就变得越发的乖顺,到了没事都要去巷子里扫两下的程度。 昭义坊的面貌可以算是立竿见影的焕然一新。 …… 对于昭义坊里人和街的迅速变化,南客龄是觉得非常吃惊的。他一开始还以为付自安那个卫生管理办法,只会滋生骚乱和怨怒。 但实际上,骚乱很快就过去了,付自安快速的得到了一批忠实拥趸。他们干净利索,随时准备为付自安干活。甚至顺手除掉了奸细,还往仇家脸上抹了一把锅灰。 一切太顺利自然了,能说服南客龄的便是付自安有那个气运了。 要说有什么漏洞,就是付自安在这件事情中的花销不少。但按照付自安的经济道法,那些钱他肯定还可以挣回来。所以南客龄翘首以盼,想看看付自安到底能挣多少钱。 而何郁璞却有别的看法,他越发的开始觉得付先生可怖了! 对,是可怖!就是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可怖。他感觉所有的事情,都在付先生的算计之内。 坊里的事和自己的论述都是。 第150章 新事物 何郁璞本觉得论述这种事,是自己拿手的。于是,回去之后就写了一篇工整、漂亮的论述。以论述不依靠灵纹道术,而建设洗澡堂是不太可行的。 自信满满拿给先生一看,本以为是肯定能够过关的。结果其中观点,被付自安驳的体无完肤。 恪物院的学修那是要讲道理的,何郁璞对于先生提出的道理都心服口服。只好拿回来再改了一次论述…… 这次何郁璞自己也没信心了,结果当然也还是被再驳了一次。 尤其是付自安最后的一句话,让何郁璞真的是受了极大的打击,付自安说:“你回去赶紧把这篇论述烧了,也莫要在向别人提起,真的有人问起也别说跟我有关。我真的很怕,别人会以为那是我教你写的……” 备受打击之后,何郁璞这次真的是认真细想了。之后他也意识到先生才是对的。不过是持续的烧些热水,给很多的人洗澡。哪怕不用灵纹道术,也能实现。 何郁璞所能想到的所有阻碍,比如能效、水的重复利用、引水之法、以及避免炭毒等等。这些都在《恪物入门诸学》当中就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尤其是当何郁璞开始认真的计算其中成本的时候猛然发现,用这些,比灵纹道术节省的太多了! 虽然有些浪费的现象,但无非是浪费了一些煤、水之类的东西。与灵纹道术所需要消耗的灵珏相比九牛一毛!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何郁璞小小的世界观被冲击了一下。 他从来都觉得灵纹道术就是解决问题的最优途径,就连恪物院学舍的热水洗澡方案,都是使用的灵纹道术。 可先生早就知道,那很浪费。其实有更简单的办法。这让何郁璞不得不再重新审视,那些被他两三个星期就背过去的《恪物入门诸学》。 同时,付自安也就在这个时候,开始指点他一些常用、有用的物理知识。这一部分,恰好是恪物院学修惯会忽略的部分。 这恪物院的入门诸学,其实是一堆学问的统称,各种各样的书籍都有五十余套。 在恪物院中讲学的重点是与道法、灵纹道术相关的部分。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只是用来佐证道法、灵纹道术的正确性。恪物院的先生常常对它们是一笔带过,就说说那本书上说了相关的事,可以去看看之类。 但这些东西的正确性已经被佐证过数千年了,到了不用佐证的程度。所以,那些充当证据的书籍,便不再被人重视了。 然而,这一部分便是付自安眼中真正的恪物学。与付自安在蓝星学的那些物理、化学等自然科学是差不多的。 在付自安的有意引导之下,这扇“旧世界”的大门,忽然就对何郁璞敞开了!每当从中获得知识,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何郁璞就会起一身的鸡皮疙瘩,觉得害怕和畏惧。 因为何郁璞是足够聪明和敏锐的,他已经意识到这些能让整个世界产生根本性的变化。 所以他开始觉得付自安有些可怕,甚至开始怀疑付自安是某种魔妄,正在带着自己偏离大道。 但同时,何郁璞又不自觉的想从中汲取更多的学识,于是他变的有些惶惶不安。 …… 对于何郁璞的心理变化,付自安有些大意的没有察觉。他只觉得是小孩子发现了好玩的东西,正在钻研呢,所以也就不去管他。 也不奇怪。打死付自安,他也猜不到,何郁璞正在怀疑他是魔妄。 实际上付自安这个人,放在玄天人眼里,就是有点邪性的。他所知道的,总是跳出常理,但又十分的合理。他的想法,总是超脱于世,与玄天修士格格不入。 甚至于他想出来取乐的游戏,都这般……让人欲罢不能。 很多事情安排下去了,付自安也就闲下来了。唯有一个何郁璞,时而欣喜时而忧郁的在那里设计洗澡堂…… 冬季的大多数时候都是很无聊的。灵逊雪和南客龄下棋总是不赢,而跟付自安下棋,算了那也太气人了,还不如去用拳头捶树。如此,她就提议要不来玩点投壶之类的游戏。 但投壶这种东西,在付自安和南客龄手里,那有什么好玩的?把壶放在墙后面,猜壶在哪里,才有一丁点悬念。 于是乎,付自安便决心弄个东西出来给大家玩玩。 其实也不算巧合。发狗身上的纹身,是一只五黑犬在玩一对骰子。付自安早就问过他为何,而原因也简单。 因为发狗家其实本是做骰子的小作坊,也就是到他这里,这生意不好做了,才改行斗鸡的。 不过家传的手法,发狗其实学通了的。对于选兽骨,再把骨块弄成骰子,以及在上面做手脚,发狗可是行家。 于是付自安便决定发挥他的这个特长,让他加速打造一副麻将牌出来。 拿到付爷给的图纸,发狗哪里敢怠慢?赶紧去把住在其它坊的老叔叫来,加上家里的老爹,三个人不眠不休的,连夜赶制了一副麻将出来。 经过处理的骨料是现成的,雕刻上付自安也要求他们弄的简单一点。主打一个先弄一副玩着,后面再细细的做呗。 主要是给麻将上漆色花了点时间。这个漆不上是不行的,要不然阴刻麻将花面会难以辨别。 也就是第三天傍晚,发狗便拿着做好的麻将牌来交差了。那天正好是付自安他们百无聊赖的时候,见到麻将牌那可真是如获至宝。 何郁璞在忙着设计澡堂。凑了个热闹,听听规则就跑了。他觉得只是十分简单的数学游戏,不是很有兴趣。 刘彦那时候也领着兄弟们在忙坊里的事,根本抽不开身。三十小叔人还在南城没有回来。 就付自安、南客龄、灵逊雪还三缺一,正好就把发狗留下来凑个搭子。 发狗一开始不好意思,他哪有胆子跟三个修士老爷坐在一个桌子上玩。但是一听是可以耍钱的,这家伙眼睛里就开始发绿光啊!于是就壮着胆子坐下,听着付自安讲解规则。 麻将这种东西,规则是可以动态改变的,无非是增加胡牌的类型。一开始就简单糊,玩到后面还可以增加复杂算番的花花绕,如此便能增加乐趣了。 典型是易于上手,但也难于精通。 付自安就先教他们最简单的胡牌方法,几局的功夫也就扩展到了对对胡、清一色、字一色等等,也很容易掌握的特殊胡法。 而麻将这么有趣的新鲜东西,让这些玄天人一上手,那可就停不下来了。 第151章 雀神 麻将最上瘾的时候,应该是刚刚学会玩的时候。胡了那么一两把之后,刚有点滋味,付自安又教一种更难凑,但胡了可以赢更多的玩法。这份刺激就停不下来了。 每次伸手摸牌都盼着是心里的那一张。没摸到是十分遗憾的,十分紧张的。害怕自己还没摸到,别人就先胡了。 而如果摸到了,先前累积的那些紧张焦虑,会一瞬间释放出去。 任何游戏都应该遵循这个规律来设计。制造一些持续而舒缓的压力,然后一口气把这些压力释放掉,人会在这个时候释放很多的多巴胺。 不断的循环这个过程,这种感觉会让人上瘾。胡的牌越大,压力也就越大,释放压力后的快感也就更强。由此来制造不同的压力峰值,让人感觉更加上瘾。 麻将这个古老的游戏,它的设计就是这么精巧。哪怕是在蓝星这种娱乐至上,娱乐项目丰富万千的世界,麻将的地位依然稳如泰山。 那么麻将对玄天人的冲击力,自然就可想而知了。 本来就有点疲累的发狗,到了深夜眼睛中的绿光,越来越绿。如果可以,他希望这麻将能打到地老天荒。 开始玩之前付自安就有言在先,需要玩点小钱才有意思。所以特意给发狗一吊钱当做赌本。输了不要他还,赢了的也都归他。 然而,这一吊钱他很快就还给了付自安,因为他已经赢了一吊钱。 发狗也不是个一般人啊。毕竟是纹着狗戏骰子的人,从小抱着骰子玩大的家伙。 在付自安和南客龄的面前,他还用不出什么手快出千的手段,更没有那个出千的胆子。 但他就是赢。也不是运气好,就是单纯的会赌。规则三人是现学的,但这家伙对这档子事就是学的极快。 牌才打了几局,付自安就发现这家伙已经能用手指摸出牌面来了。 而且他不整理牌,牌摸起来就那么放着。推倒胡牌的时候,牌形从来都是花的,一个不挨一个,推倒了才理顺给众人看。而但一理顺了,还就是胡了。有时候那番种付自安都得反应一下。 “付爷刚刚说的,这叫「七星一般高」,二十四番。”说着,发狗兴奋的搓搓手。 实际上这番种,付自安也就提了一句而已。 记性好,掌握快,能很快在心里盘算出概率最高的胜法。 不仅如此,眼睛还会看,耳朵还会听。也不是偷看别人的牌,就是看人家打什么,猜人家手里的牌。别人一叹气、一欣喜,这家伙就知道别人听牌了! 付自安都佩服了,这家伙就是先天雀神圣体! 天赋真的是体现在各方各面。麻将天赋这一块,南客龄这种绝世天才跟他比都还差的远。付自安自己也只能望其项背啊。 赢的人不想停,输的人也没玩够。 习惯早睡的灵逊雪到了深夜还精神抖擞。她已经输了很多了,但依然兴高采烈,决心待会胡把大的赢回来。 从麻将这件事上,也是能看出灵逊雪性格之温和善良。 发狗胡一把大牌,从她这里哐哐赢钱。她不仅不气不恼,还给发狗拍手叫好:“厉害厉害!这么困难的胡法你也能胡,太厉害了。” 南客龄一边打牌一边在那里念叨什么“道”。还指着牌桌赞叹,说是付自安弄出来的这一摊麻将牌有些混沌,但是透着道理,益趣非常! 小赢一点点,也是乐此不疲,每局结束都要说:“似乎已经摸到窍门了,再来!” 那两个兴头足,南客龄把把都喊“再来”,付自安见他们高兴也就陪着了。手上放了点小水,稍微输了一点。 牌局一直从星夜持续到了鸡叫,到底是些修士早课没忘了。察觉时辰差不多了,才回房去做早课。 走之前,南客龄对发狗道:“这麻将,你给我做个三五副来,我拿回去给家里解解闷。材料选最好的,钱不会少你的。” 灵逊雪也道:“我也要,我也要。我要十副,做漂亮点!” 等这两人走了,发狗脑子嗡嗡的响……咋要那么多?这就订出去十五副了? 而付自安则问发狗:“这麻将,你家作坊多久能做一副?” “七八天吧……” 付自安叹气:“太慢了,我教你一个办法。制作这种东西的时候,一个人只负责一个步骤,可以大幅增加生产速度。这叫流水线作业,一个麻将如同顺着河流经过每一个人手中,最终成型。” “这件事你多琢磨,工匠不够的招工,招不到就在坊巷子里收点学徒。工序越简单的,可以交给新手做,同一件事一直做下去,很快也就熟练了。” “钱我会先给你支一些,你就尽力的增加产量。”说着,付自安拿起桌上的麻将道:“普通的可以用木头做,先做一百副。材料更好,品质好的,要五十副。再更好的,最顶尖的,起码也要三十副,刚刚他们俩订的不算在内啊。不过当下还是先做个两三副这种骨制的出来。要快,过几天我要用。” 发狗听的脑子都发懵,付自安说出口的数量,根本不是他敢想的。 但实际上,只要这东西一旦流传开了。区区两三百副麻将,根本不够白玉京塞牙缝的。 “我可告诉你,我要量,也要质。你做不好我会找别人做的,你自己拿捏好。” 虽然是脑袋发懵,但这是付爷在赏饭吃,发狗还是知道的。于是他赶紧跪伏在地上高声喊道:“发狗谢过付爷。生,愿做付爷的狗。死,也是付爷的鬼狗!” 有些事很难讲,这一出康劲又何尝没有来过? 就像付自安允许他们收些不贵重的礼。这世界就是这样子,你不让他们跪,不让他们拜,不让他们效忠。他们真的会寝食难安的。 所以付自安没有阻拦,只是提了最后一点要求:“在我这里,不允许苛待手下。想想我是怎么对你们的,你也要怎么对手下的人。” 闻言,发狗又给付自安磕了三个响头。 之后,他拿着付自安给的一小袋金子走了。 第152章 麻将的魅力 到了傍晚发狗就又回来了…… 他说,作坊里排工干活的事,自己其实不行。还是得交给老爹和叔父、叔公。他们现在已经把老伙计叫来了,正在为了麻将的生产全力以赴。 这一趟来,发狗也是有要事,那就是给付自安看看样品。 骰子这个东西是不能小看的,并不是个简单的东西,因为它其实有很多种类。 比如,发狗纹身上的骰子就不是简单的六面体,而是十八面的赌骰子,可以用作行酒令。发狗身上的一对十八面骰子中,就有一个写着“酒来”。也是有喝酒吃肉享受富贵的寓意。 有些骰子确实用作娱乐赌博,但骰子也是一种占卜工具。比如八面的八卦骰,十面的天玄骰子,又或者是十六面的八卦天玄骰子。 面数多的,甚至有二十面、三十六面。 骰子的用途不同,它的制作工艺材料都不一样。普通的骰子,也可以用陶、木头。但占卜用的骰子,最次也是动物骨头了。 不同人用、不同功能的骰子,要加工不同的材料来制作,工艺也有很多种。比如打磨、雕刻、抛光、上漆、金银嵌错、珠宝镶嵌等等。 如此,做骰子的工坊,就得有掌握这些工艺的工匠,以及配套工具。所以不能小看发狗家的骰子作坊,麻雀虽小但是五脏俱全的。 也因此,发狗回去这一趟的功夫,还真的就给付自安带来了惊喜! 发狗的父亲提出了一个量产麻将牌的解决方案。 除了基础款的木质麻将,就用一块木头雕刻,也没好讲究的。其它品质的麻将,就都用发狗的父亲提出的方案来解决。 木质麻将缺点不少,首先是木头颜色不一、纹理不一致,可能会被从牌背看出牌面。这是付自安自己都没想到的缺点。 但想想发狗这种先天雀神圣体,被他记住麻将背面的细节,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所以,人家到底是专业做这一行的,打眼一看就知道问题所在啊。 另外,木头刻了字,上黑漆。还是不如白的好看,也不如白底彩漆那么好辨别。还不耐用,破了损了也不好修。 不过只是基础款,给人学着玩玩,普通人家图一乐还是够了。 而更高品质的麻将牌,就把牌面和牌背分成两个部分,然后用榫卯拼嵌起来。 牌面就用牙白的牛骨,雕刻后上漆色。牌背就可以选择不同的材料自由发挥,可选的太多太多,每副不一样都能做到。 低档一点的,嶂州的蓝竹质地厚实,纹理均匀差别极小。直接用它刻麻将,料子薄了点,手感、质感都不好。但它可以充当牌背。 这就算是物美价廉的好东西了。如果损了甚至还能修,牌背坏了换牌背,牌面坏了换牌面。 在高档一些,也可以用些石材、玉材。因为是两片拼在一起的,玉可以不是那么厚。不会太重,也不会太贵。 再往高档做,牌背可以用最顶级的木头,然后在上面走金线花纹。这就十分的费工费时了。 牌面也可以换成更高档的做法。什么镶宝石,错金走银,兽牙,砗磲,可选的好东西还很多。这些都将是顶级奢侈的豪货,得定制。 实际上,付自安也知道古早的麻将,是两块拼在一起的。但这种手工麻将比较贵。它是怎么做的,付自安也不知道。 万幸付自安没有瞎指挥,只跟发狗说想要不同档次的东西。想要顶级品质,具体怎么算顶级,他也没做要求。 所以,仅仅是半天时间,群众的智慧给出了一份完美的答案。而且给出这份答卷的,还是发狗的父辈。 不知道为什么,付自安从没见过他们,但直觉就是对他们万分放心。天然的觉得他们非常可靠,还对于发狗没有急赤白脸的进去掺和指挥,也感到满意。 于是,付自安对麻将的生产放心下来。大手一挥告诉发狗,生产的事就交给父辈,你发狗多跑跑业务当个销售也不错。 事情谈完了,发狗没有忙着走,开始磨磨唧唧的没话找话。扭捏了半天才不好意思的开口问:“爷,那……那今天还打牌吗?今天我自己带了本钱。” 付自安一愣:“喝,你是来我这里创收来了,是吧?” 发狗舔着脸笑道:“不是不是……我是觉得这麻将新奇,还是应该多了解一些。”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南客龄也是凑过来问道:“正事谈完没有?谈完就赶紧来打牌吧,或者边打边谈也行啊。” 不仅南客龄这样,付自安伸头一看……灵逊雪已经在牌桌上坐着,在摞麻将牌玩了。 那能怎么办?打呗…… 结果又是一夜的麻将。 到了第三天,灵逊雪甚至开始问:“发狗怎么还不来?太阳都开始落山了。” “你让人家睡会吧……”付自安是真担心他会猝死牌桌。 然而话音才落,家里的仆役就带着发狗进来了。灵逊雪和南客龄默契的向牌桌去,付自安只得拉着发狗问他:“你这几天睡觉了嘛?” 发狗其实也是个耿直的,急忙点头:“睡啊,回去倒头就睡,睡醒吃饱就来。” 付自安心道:好好好,创收的事一秒都不耽搁是吧。今天还得把你们几个的夜宵给安排上。 …… 付自安一开始就知道,玄天人一定会喜欢麻将,但他确实没料到他们会喜欢到这个程度。 麻将打到第四天的时候,付自安自己是有点受不了了。他有点坐不住了,想干别的。 但其它三人兴趣依然浓厚啊。发狗也就算了,他换个地方照样玩。但南客龄和灵逊雪想找牌搭子是不容易的,付自安也就只能硬着头皮作陪。 然而好巧不巧的,这时有个人来找付自安。此人就是付自安的顶头上司,西城县执梁玉清。 当然,付自安的这位上司其实并不顶头,或许应该算是“抵足上司”。 有点事情本应该付自安这个下属去拜访商量,又或者是他可以差人来说,但都没有。这位选择亲自走一趟。 也就是之前付自安提的,请商贾们在兰花苑饮宴的事。梁玉清此行其实就是提醒一声,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怕付自安这位正主,贵人多忘事,又或者是忙不过来之类,再来确认一下。 得到付自安一句“翘首以盼”的答复,他的心也就放回肚子里了。 之后,付自安就趁机把梁玉清给按在了牌桌上……也是想着能让他顶自己一会,就顶一会的心思。 没想到,这位一坐下去,便是屁股生根再也不起来了。硬是和另外三人又打了一宿的牌。 次日早晨,付自安起床,见到他们牌局散时,居然还在约着晚上见。 第153章 计划有变 转眼到了算好的「玉堂日」。这种日子最适合设宴款待或是拜访贵人,什么事都容易成。宴请西城商贾的日子,也就定在这一天。 中午时,付自安、梁玉清、南客龄和灵逊雪已经坐在兰华苑里打着麻将了。 在玄天国朝,商贾的地位并不高。虽然确实是有钱,但地位还不如发狗这种恶人。因此,坐在麻将桌上的这些修士老爷们,就不适合亲自接待陆续到来的商贾了,会吓到他们的。 负责接待的人是刘彦和发狗。 发狗这家伙的八字胡,被付自安请人来修了一下,便不再那么猥琐了。在给他穿上商贾喜爱的团花绸缎衣,也就有点生意人的样子了。 付自安的身份放在商贾眼里已经算是顶天的高了,但凡来的都带着礼品。刘彦负责收下这些礼品,发狗便带着人落座席间。 商贾中也有身份高一些的,这一部分其实都是世家的商业代理人。比如,林家执事,南客家的掌柜,还有古州来的行商。他们其实也是代表身后世家来跟付自安谈生意的。 发狗会把这些贵客,带到付自安的牌桌面前聊上几句。对这些人,付自安也就不用端着架子了。热情的聊两句,然后招呼他们坐下打牌。 玄天人对于修士都喜欢的东西,从来趋之若鹜。众人一进门便见到付自安这些当官的修士老爷在打牌,人人的眼睛其实都盯着。 桌上那是什么东西?似乎是种娱乐用的牌?修士都玩,肯定是有大奥妙的吧? 因此,几位大掌柜听见可以让自己上手一试。也就都不含糊,道一句“却之不恭”便喜滋滋的落座。 之后便是由发狗教着打牌。 等牌桌开了好几桌。便由兰花苑的不语姑娘,带着歌舞姬们来陪着打,教着玩。 发狗两天前就被付自安派来教她们打牌了。毫不意外的,歌舞姬们非常喜欢。 歌舞姬们除了日常的歌舞练功、彩排,闲暇时间也是很多。而且生活优渥的她们,其实是非常缺乏娱乐的。别人娱乐去看歌舞,歌舞姬看什么呢? 也就是一晚上的时间,她们就完全被麻将所征服。 第二天,发狗再来的时候,已经接到了兰不语下订的五副蓝竹牌。都快要掐着发狗的脖子催了。一群人叽叽喳喳的,说要给加钱,让务必赶紧把牌送来。 也难怪兰不语着急,手下的女子们,已经为了打牌的位置在掐架了。 这还没完,到了下午兰不语又把蓝竹牌的数量加到了三十副。还加订五副大漆牌,五副玉牌,也是要求做的漂亮。 也不知道她听谁提了的,以后酒楼这种娱乐场所少不了这种东西。不备着,怕客人不悦。 那不得赶紧下定,早些把这项服务给客人提供上?似乎是生怕发狗慢了,还直接全款下订。 发狗说给订钱就行,兰不语不依,说:“就全给你,你赶紧做,牌但凡送来的早,我还有钱赏你的。” …… 修士和普通人之间是有鸿沟的,不过商贾之间其实都算认识。他们不敢到修士的牌桌旁观瞧。但并不妨碍他们可以把大掌柜的牌桌团团围住。 发狗便向他们连连致歉称:“抱歉啊,几位。这麻将牌才刚刚被付爷发明出来,我们已经是没日没夜的赶工制作了,但就做了这么几副。只好让大家看热闹了。等回头这牌多做一些出来,再请大家来玩。” 发狗这么一说,便就有商贾围上来问了。这牌卖不卖?多少钱一副? 不仅有要买的,也有要卖的。卖玉石、珠宝、珍贝、木材、兽料的,便开始忙着跟发狗洽谈了。一瞬间发狗被弄的分身乏术,付自安便让刘彦去帮忙。 …… 何郁璞就坐在灵逊雪旁边,他除了帮着笨蛋师姐决定一下,出哪张牌之外。也在暗中观察自己的“魔妄先生”。 何郁璞灵识极佳,他观测气机的能力其实也很强。他意外的发现,今天付先生的气机尤其的收敛。这与前段时间他的气机大盛,区别十分明显。他觉得先生在刻意低调。 可是为什么呢?何郁璞想不通,所以他便仔细观察着付自安。 然而付自安这一天就是非常的低调,发狗和刘彦忙的都冒烟了他也不过问,就坐在那里专心的打麻将。 也就是开席了,见到几位大掌柜还对牌桌有些依依不舍的,付自安才笑了那么一下,对他们说:“我们先封了牌桌,饮宴后再打。建议你们不要多饮酒啊,要不然输了可别怪我。” 等诸位商贾落座之后,付自安便说了一些不疼不痒的场面话。之后,商人们来敬酒,付自安还是风轻云淡。 确实也订购了一些东西,石料木材什么的。还有茶叶、糖,还垂询了古州的行商,想让他们做一批铁桶。都是些零零散散的东西,听起来就并不重要。 何郁璞都不知道,先生为什么安排那么大的场面。 这时候何郁璞还不知道,付自安要做的事,才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做完了。他迷惑的答案,就是那个他看不上眼的小游戏啊。 …… 有些事付自安事先有预料,但程度上也还是估计不足。这些玄天人对麻将的喜爱程度,就远超付自安的预计。 付自安原本的打算,是要捣鼓许多的玩意出来,在昭义坊铺开。好让昭义坊变成一个手工业及平民商业基地。可但是,操作才做了几步就猛然发现,似乎依靠麻将这个小玩意也够了。 看看南客龄、灵逊雪还有一个梁玉清。一边不眠不休的打麻将,又急吼吼的催问发狗麻将牌。又想让发狗留下来打牌,又想让发狗赶紧去把自己订的麻将牌给做出来。 后来,让发狗拿着一副麻将到兰华苑一试水,等这家伙拎着金子回来的时候。付自安便更是确定,也不用捣鼓许多了,光一个麻将足够了。 所以这次饮宴的主题,已经被付自安默默的从商贸洽谈,改成了麻将展销。 看看众商贾的反应,付自安心里知道已经成了。那就不用操心啦,安稳坐着当自己的福佑国朝少上造即可。 毫无疑问,麻将会在玄天国朝成为爆款。 第154章 一种寂寞 饮宴到了深夜都还没结束。几个麻将桌面前,都还坐着大掌柜、围着一众商贾。 发狗已经拿到了一堆订钱,又欠了一屁股的麻将牌。说真的,欠的太多了,抱着钱他都有点高兴不起来了。 然而这才哪到哪?仅仅是刚开始而已。 随着麻将一点点被推广开,订单的数量将会爆炸式的增长。到时候商贾们,会成百上千副的订购麻将牌。 毫无疑问,仿制的麻将也会出现。要不然把发狗一家老小全累死,也不可能满足整个市场的需求。但他们只能吃些付自安剩下的市场份额。 付自安所教发狗的生财之道,其实并不是麻将这个游戏。而是,那个看似随口提及的流水线生产,这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流水线作业,把产品生产的每道工序区分开。其手工的难度就降到了最低,效率也提到最高。单工序工人的培养速度,增加到最快。此法对用人一事,可谓发挥到了极致。 其他人想要用旧的生产模式,仿制高品质麻将,光是请工匠都够他们喝一壶的。想成批量的仿制,然后来付自安这里竞争是不可能的。他们能挣些辛苦钱,那都得看付自安的脸色。 随着生产规模的进一步扩大,昭义坊的麻将成本还会更低。到时候付自安是想多要利润,还是击垮竞争对手,那就是随心所欲的了。付自安只要稍微一放水,大量出货的同时还降低价格,那么仿制者的裤子都得赔进去。 昭义坊的麻将厂,将会有最先进的流水线生产模式。成本最低、效率最高、品质最好。还最早开始研究升级工艺,有成本最低的进货渠道,以及最好的现金流。 只要保持住这些,别说一个发狗家,整个昭义坊都穷不了。 依靠这些,付自安还会保证工人的待遇,让他们根本舍不得离开昭义坊的麻将厂。 所谓“另谋高就”。付自安一开始就顶着天的高,他们还能去哪里谋到“高就”呢? 就算有一天麻将市场真的饱和了,付自安只要稍稍的露一小手,在捣鼓点别的东西出来。富裕的手工劳动力,就可以立刻转型成其它产品的生产者。 目前在玄天国朝,经济和商业这盘棋,付自安还没有对手。何郁璞这种小天才就根本看不懂付自安在干什么。已经不是可以用“羚羊挂角”来形容的了,付自安的手段得算是“天外飞仙”。 …… 自从那日饮宴之后,白玉京搓麻将声响的传播速度,已经跟昭义坊生产麻将的速度成正比。 随便在任何一条街上走,往任何店铺里看。只要是那种桌子边围满了人,不知道桌上在干什么的,那就也不用看了,一定是在打麻将。 以前发狗也有过被混混、花膀子堵在巷子里的经历。人家一般都是手持棍棒、指虎。这回倒好,人家拿着钱堵他啊,只是为了早点得到麻将。 无敌是多么寂寞,付自安的经济道法在玄天国朝大展神威之际。全玉京人都只觉得麻将好玩。真可谓白玉京不语,只是一味的码牌。却没人注意到更深层次的变化…… 虽然付自安已经算是那种耐得住寂寞的人,也不会因为世人不懂自己而发疯。 但寂寞始终还是寂寞,付自安惆怅的独自叹气:“他们不懂啊……哈哈哈哈。” 痛,但也有点小快乐。 然而,这种感觉没有持续太久,麻将短短一个月里,风靡了整个白玉京之时。付自安在一个清晨收到了京兆府衙的拜帖。 拜帖这种东西,还是要提前送来才显得尊重。如京兆府衙的这种拜帖,它就有点不讲道理。拜帖才进门,人后面跟着就要到。那就是来通知一下,你若不在家,那就赶紧滚回来! 来报信的张树贼兮兮的跟付自安说:“是龙学士,已经在路上了。” 「皓星学士」龙应图,这位付自安才进城就被他打了屁股的人,居然亲自登门拜访。 据付自安所知,这位龙学士自林姨入圣悟道以来,就一直在天上宫里,跟其他老学修做天衍。有人入圣毕竟是大事,重新进行天衍以便宗门、国朝确定正确的方向,还是很有必要的。 所以,那次把韩升废了去府衙的时候没见到他,只有个何郁璞在公堂上。 如今这位忽然登门了,是不是因为天衍已经完成了,天衍的情况又如何呢?付自安不住的遐想。 得知龙应图要来,何郁璞吓的几乎是夺门而走。还算有良心的,奔出去两步,又折返回来拽走了灵师姐。 南客龄也没耽搁,立刻收拾了桌上的麻将,带着剑匣消失的无影无踪。 剩下付自安一个人,在家里惴惴不安的等着。其实付自安自问没做什么歹事,但听见老师要来了,他还是紧张的冒烟。 也没等太久,很快龙应图在沈言的陪伴下登门了。这位可不敢让手下接待,付自安就自己在正门,恭恭敬敬的将二人迎进了府里。 玄天的修士也很少有直奔主题的时候,进了府里还是先带着龙应图看看家里,尤其是花园之类的地方。 龙应图对院子里盛开的寒梅赞叹不已,又说了付家府上的屋脊兽很有特色。 最后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意的,就在南客龄他们打麻将的小客厅里坐了下来,还说:“就在这里坐着吧,感觉这里比别处热闹些。” 付自安心头突突的跳,这位可是恪物院的大佬。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从气机上看出了什么。 龙应图坐下之后,第一个问题便是:“何郁璞呢,老夫来了他都不来迎接一下?莫不是已经跑了?” 付自安只得回答道:“他啊,一大早跟着灵师妹去古难坊了。” “林有枝的徒弟灵逊雪是吗?我见过,灵气娟秀到了极点的姑娘,唯憾灵根之中含冰。要不然是个丹修好材料啊……” 付自安一愣,这倒是他之前不知道的。所以说,这修行之事坎坷颇多啊。无论如何风华绝代的佳人,都有她自己的遗憾。 不过,付自安还是那个看法。命运之所以不给人一直所追求的,很可能是想给的更多。 于是付自安说道:“学生以为,也不算可惜。大道三千,各有千秋。刚刚龙先生赞叹的那些寒梅,就是灵师妹精心照顾的。她修「造化法」也能够大放异彩。” 闻言,龙应图抬起眉毛,盯着付自安认真问道:“你真的是这样认为的吗?” 第155章 山长所指 面对龙应图的疑问,付自安点点头道:“学生确实这样认为。” 龙应图又问:“那么,玄天试之后,你打算投入哪个门宗啊?” 付自安想都没想:“那自然是岩脉。” 龙应图继续问道:“这么说,你随父亲,有岩系灵根?” 付自安摇头:“那到没有……” 龙应图点点头道:“我也知道,岩脉你肯定割舍不下。但老夫还是想说,以你的才智、悟性,恪物院才是最适合你的啊。” 付自安笑呵呵的说道:“嘿嘿嘿,都还没有进行玄天试。所以先生不知学生的愚钝。” 龙应图笑着摇头,然后问沈言:“这小子说自己愚钝,你说他愚钝吗?” 沈言摇头:“智敏过人唯我仅见,何郁璞虽然有聪颖天资,但也需要苦学才能与之并论啊。” 龙应图长长的叹气一声:“何郁璞那小子,肯定是怕我考教他学问所以跑了。但我都来了,不考教也是不行的。沈言,你去把他找回来吧,要不他能躲我一天。” 沈言赶紧鞠躬道:“好,我这就去。”然后,他给付自安丢了个眼神,便径自离去。 付自安懂的,这是龙应图特意支开旁人。于是付自安也起身,跟刘彦打了声招呼,让他带着仆役们离去。 等所有人都走了,付自安便向龙应图行礼道:“这里清净了,不知先生要指点我些什么。” 龙应图笑着摆手:“我还是老得多了,这种时候居然开始给自己找脸面了,让你见笑。今天,不是我指点你,而是想请你指点指点我,还请付先生不吝赐教。”说着龙应图甚至起身给付自安行礼。 这把付自安吓的一个激灵,赶紧起身还礼:“先生,先生,莫要折煞学生啊。” 龙应图摆手:“不是折煞,学问一事从来要达者为先。这件事上你却为达者,所以你是先生……” 之后,龙应图便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当然还是关于麻将的问题,或者准确点说是关于经济的问题。 付自安没有猜错,他这个坊正,一举一动都是被人盯着的。或许本来他还没那么惹人在意。但是山长把何郁璞放到了他身边,还特意交代给他个小官当当。那付自安就是黑夜之中的火光了。 人人都知道恪物院山长刘汉星能够看到未来,可他从来不说。人们只能通过他的一举一动去揣摩,如今他的亲传弟子来到了付自安身边,谁又能不多想?更何况付自安还得顶着福佑国朝、岩君之子这些头衔。 而且付自安在昭义坊的一举一动,也没有丝毫隐瞒。所有的事情都在明面上,龙应图自然也就看了个仔细。 付自安推行卫生管理条例的时候。龙应图觉得付自安是个有理想、有冲劲的年轻人。不过方式还是比较鲁莽,思维也太过理想化,有些异想天开。 实际上恪物院不乏这种类型的学修,龙应图就经常会收到学生的各种不切实际的提案,无非是那些学生无处施展罢了。所以,那时候付自安在他眼里也就是个出挑一些的寻常青年。 倒是,付自安对恶意煽动骚乱早有预计,并轻松把人揪了出来。快速平息骚乱的这份杀伐果决,还是可圈可点的。 该杀的时候,付自安一秒钟都没犹豫。龙应图心想,这就是岩君教的好了。 后面,那卫生管理条例也就推行下去了。说实话,效果很好,龙应图也承认。不过,付自安的做派还是太大手大脚了,那效果都是用钱砸出来的。 这个时候,龙应图认为付自安确实取的了成功,但这种成功并不能代表付自安本身的能力出类拔萃。 他有足够高的身份,强大的武力,还很有钱。少了三条的任意一点,昭义坊那潭死水不可能动弹分毫。 换言之,把付自安拿开,给另一个人这些条件,他可能也能做到。这算不得付自安这个人本身,有什么出类拔萃的点。 更糟糕的是,付自安取得了一点点成绩之后,立刻进入了玩物丧志的状态。捣鼓一些并无大益的游戏,彻夜不眠啊。 更离谱的是,他还召集了一群商贾在酒楼饮宴。此举已经可以算是令亲者痛,仇者快了! 比如那银火州的韩氏才刚刚被付自安废了一个子弟。却也因为这件事弹冠相庆。因为他们知道,付家唯一的后人废了!而韩家人丁兴旺,废了一个韩升,还有韩平、韩降、韩波等等,不要太多。 那时候龙应图心中何等的遗憾?他也盼着付自安确实能够福佑国朝,也好帮着这延续了近万年的国朝撑过这次的严寒啊。 可就付自安表现出来的这种水准……那不是笑话吗? 虽然,山长确实为众人指出了人群中的付自安,但天晓得他为什么指?万一他只是想让大家看看付自安的不堪,以告诉世人不要太过相信“福佑国朝”这种说法呢? 让何郁璞向他求学,也可以是当做反面教材来学嘛。 玄天人信气运,认为没有气运,很多事都会行不通。但他们也非常清楚,光有气运一样是屁用不顶的。玄天人清楚的知晓,只有倾尽全力再靠着气运相佐,才有可能大道通达。 可付自安似乎是个空有气运的年轻人……而且他父母早故,又年少得志。这样的人,谁还管得了他啊?哪怕是想教他,也不一定教的好啊。 那时候,龙应图都在想着是不是应该去一趟嶂岩山与顾暮云好好的谈一谈,看看如何把付自安扶上正途去。 正盘算着呢,事情就开始往龙应图从未预想到的方向发展了。 那麻将风靡的实在是太快了。每当有一个人学会了打麻将,他就有可能把麻将的玩法教给另外三个人。三可是能生万物的,三人复三人,一下子麻将这个东西白玉京就人尽皆知了。 而毫无例外的,这个新奇又耐玩的游戏,能轻松的占领玄天人的心。只要上手玩了的,都是赞不绝口。 昭义坊生产麻将的速度稳步的提升着,越来越多的麻将牌被销往白玉京各地。它的火爆程度也就指数上升。连天上城都没有例外,到了人人都在谈论麻将的程度。 到这个时候,龙应图就察觉出不对了!再回想付自安宴请商贾的举动,他怀疑付自安就是有意的,让他们来帮自己推广麻将的。 后来这一猜测也得到了证实,因为龙应图发现。付自安事后再也没有跟那些商贾多来少去,麻将的生意都交给一个昭义坊的普通人在处理。而且听说那天饮宴时付自安也是表现的十分冷淡。 察觉到付自安的行动似乎是早有预谋的,龙应图便往回推敲付自安的各种举动。这次他又逐渐发现付自安绝对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龙应图至少确定了一件事,山长所指确为明灯! 第156章 这里是昭义坊 学修是很愿意探知事物本源的。于是龙应图便叫了几个老学修。说是想试试那炙手可热的麻将。 有意思的是,他找的那三个麻将搭子,都已经是轻车熟路的麻坛大师了,天天在家里打的不亦乐乎。 龙应图说要打麻将,这三位老学修还争了起来。都说应该去自己家里打,因为自家的麻将才是最好的!龙应图干脆顺水推舟,让他们把家里的麻将拿出来比比谁的好。 这一比,龙应图发现了问题。他们三家的麻将材质都是牙面玉背,只有玉色稍有差别。工艺上更是不相上下,明显都出自一个工坊。一问之下,也确定三副麻将都是由昭义坊的麻将工坊制造的。 由此一个问题也就在龙应图心里诞生了。 以龙应图对白玉京手工业作坊生产力的认知。一个月的时间,这三副麻将大抵是一个手工作坊的极限了。那么,市面上的其它麻将是哪里来的呢? 心里揣测着这个问题,龙老爷子在麻将桌上遭到了同僚洗劫。当然,他并不在意,那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彩头。龙应图更在意的是麻将牌本身。 听到这里付自安也是不得不佩服,玄天国朝真的不乏人杰。都是打麻将,这龙老爷子就一眼看出了不同之处,他的着眼点跟别人就不一样。 后来,龙应图便粗略的统计对比了市面上的麻将后,震惊的发现,昭义坊产出的麻将从数量到质量远超自己的想象。 他还试着要找人仿制这些麻将。 能仿制麻将的工坊其实很多。但是能够快速做好,且还给出昭义坊价格的……并不存在。 实际上,他每找到一个工坊提出想要仿制东西的时候,人家都能直接猜到他是要仿麻将。 “麻将牌我们当然能做,但是丑话需要说在前头。我们的价格不可能比昭义坊的低。时间也要看您的需要,工期短的,大概是二十五天。如果材料特殊,也可能需要三个月。” 龙应图愣了:“贵多少呢?” 工匠无奈的伸出三个手指。 龙应图问:“三成?” 工匠摇头道:“三倍!没办法,好用的材料都被昭义坊定去了。短期内,价格下不来。或者您别要这么好的。次一点的,我们能给您弄出来,先玩着,在等着买昭义坊的呗。” 龙应图百思不得其解:“那为什么别人能做,你们不能做啊?” 这时工匠大笑:“那我可就不知道了。但我只说一点,您老就懂……那昭义坊,连洗不净脸都有可能被打死。哼哼,只怕是里头的人都难活了。” 听到这里付自安心里暗笑。 新事物诞生时,如果超越了人的基础认知,那就会出现恐怖的流言。 比如火车诞生之初,时速其实只有三五十公里。但这种龟速却让那时的人认为,乘坐火车会因车速过快导致脑震荡。他们当然不可能想象,以后高铁的速度还能翻十倍……那岂不是脑子都要摇匀了? 还好龙应图没有相信这种说法,否则今天可能是来拿问,而不是请教了。 实际上,龙应图一开始还是信了的,毕竟付自安的卫生管理条例,看起来确实有些蛮横。但他细细一想,又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 一个人,你去逼他,也顶多能逼他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一旦超出了他的力量范畴,那无论如何逼迫,是逼不出来的。总说人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但数学题不行,那不行就是不行啊。 龙应图很清楚,拿着鞭子去逼迫,是不可能逼出工匠来的。用鞭子抽打人,是一定抽不出麻将这种精巧的小玩意的。 而且,麻将牌的品质太高,数量太多。哪怕把全昭义坊的工匠聚集起来,逼迫着他们不眠不休的工作,也不可能生产出那么多麻将啊。 所以付自安一定是另有办法的。 于是乎,龙应图命人找来了普通人的旧布衣,又掩住了气机、修饰了面容,才悄悄的一个人去往昭义坊探查。 ……而这一趟,也是让龙应图大开眼界。 还没进坊,龙应图就被昭义坊的气机所震撼。昭义坊这个地方的气机之博旺,远超西城任何地方。也超过北城大部分世家。 北城也就是一个林家气机旺盛的直冲青天,实在是太强了。其它的,大都不如这昭义坊啊。 其实看到这里龙应图就知道,昭义坊肯定没有什么惨无人道的逼迫之事发生。若真是那样,昭义坊必然怨气冲天,怎么可能有如此瑞和之气机? 但也正是因为昭义坊气机和旺,让龙应图万分的好奇,便更是要进坊巷子里一探究竟。 龙应图是从运河边的坊北门进的昭义坊,在坊门口他便发现了花膀子看着的饮水点。 现在这昭义坊的北门可真的是繁忙的不行,力工几乎是一刻不停的把东西往坊巷子里运。除了麻将材料之外,也有很多石材、木材、砖瓦。 这些力工疲累之余,可以到饮水点上歇一会,喝口水。 那些花膀子的恶人,一个二个满脸的横肉,但其实肉横人不横。主动给力工端水,也相互闲聊。 “辛苦了辛苦了,等把巷子拓宽些,骡马能进了,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那些力工笑着叹气:“到时候这些好活,可轮不着吾们了。” 花膀子摆手道:“害,哪会?坊里还要工人呢,现在咱昭义坊还愁没活干?” 几句话的功夫,花膀子见到龙老爷子在旁边看着,便凑过来问道:“老爷子,您要不要喝点水?” 龙应图愣了一下,但还是接过水碗喝了一口。他发现水中略有甜咸之味,便皱起眉头问:“这水怎么有味道?” 花膀子的恶人笑了:“老爷子,放心的喝。里头有盐和糖霜,喝了有力气的。” 龙应图心想,那不成了汤了?也罢,点点头又问:“多少钱一碗啊?” 引的力工们一阵哄笑,有人高声说道:“老爷子,这里是昭义坊。一碗水不会让人掏钱的。” 他们笑,龙应图也笑,便端起那汤不汤水不水的一口饮尽。 等把碗还给花膀子恶人的时候,那恶人低声与龙应图说道:“若想买麻将,往南坊门去,但今天肯定买不着,得等。若是想找个活计混个温饱,就往东门去,招工在那里。” 龙应图心里暗笑,但也还是饶有兴致指着自己的老脸问道:“我这老家伙还真能找到活?” “只要是个干净人就行,吃饱问题不大。” 龙应图冲着那花膀子点点头然后就迈步往东去。他脸上忍不住的发笑,心想:“我还就想看看,付自安这小子敢不敢让老夫给他干活!” 第157章 还是你懂 付自安汗颜,因为他知道,龙应图说不定还真的给自己打工了。 如果是蓝星,让百岁老人做工才能养活自己。那街道、乡镇的相关工作者,是要受处分的。 玄天国朝也讲尊敬长者。但那些修道有成,年纪过百的修士,才被认为是长者。普通人,能活到六七十都算福寿绵长了,只是路边的枯草。 在白玉京,无保老者冻饿而亡的事情时有发生。付自安就时常会想起那日马车夫说的。老妪屋塌,严寒使之带笑而亡。 于是他下了死命令,昭义坊的巷子里,不允许出现这种情况。 其实,人本就是有情谊的。都是街坊,哪个老人真的无依无靠。街坊都会帮衬,无非是有些时候能力有限,无可奈何罢了。 付自安让坊里的日子好起来了,大家又都知道坊正有副好心肠,喜欢帮扶老弱。所以哪怕没有他坊正老爷的命令,那些老人也不会被落下。 可玄天人其实淳朴,老者总是白拿白吃的,夜里也会睡不着觉,便央求让给点活干。 付自安一合计,便让发狗老爹在麻将生产中,安排点轻活给他们。且对有力气来求活计的坊外老人,也同样给予照顾。 所以坊东门的招工,是招坊外有技术的工匠,或是坊内求活计的学徒工。以及那些头发花白也想靠自己双手,挣口饭吃的老者。 其实,付自安也怕自己心软坏事,还特意让坊里对招用老者的事不要声张。但其实这种情况也很少。坊里坊外加起来,不过老者十余人而已。 毕竟,白玉京乃至整个玄天国朝对普通老人,都算不得友好啊。付自安纵然有心扶老奶奶过马路,可奈何路口没有老奶奶不是? 而付自安义举,又是让心雨堂的门梁上添了几串长生扣…… 龙应图没有见到心雨堂的长生扣,倒是见识了坊巷子里的热闹。虽然白玉京大半个月没下雪了,但天还是冷。与昭义坊里热火朝天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昭义坊现在就是个大工地。拆墙、修院、铺路、夯土的,每条巷子几乎都有。大有尘土漫天的架势。 龙应图本想绕道而行,却见到气势汹汹的恶人奔着施工的地方去了。于是便立在一旁暗中观察。 却只见那些恶人上前一阵呼喝,要求工人们按规定洒水降尘,不得侵扰民户之云云。 嚷是嚷的很凶的,嘴里几次搬出坊正老爷来唬人,动不动要打断所有人的骨头。但龙应图怎么看都觉得,那些工人其实不怕。 很快也就有妇人端着水盆出来在地上洒水,还安抚恶人:“放心放心,都打过招呼的。不可能闹出什么矛盾来,街巷真的脏了,我们也会扫的。” 恶人们也是没辙,摇头叹气,又往别处去了。 龙应图在巷子口掐算了许久,然后喃喃道:“难怪气机和瑞……” …… 但气机和瑞还是解释不了麻将的问题,龙应图继续往东坊门去。 东坊门外的这条街市,相比正街不算热闹,加上天寒更是冷冷清清的。但昭义坊东门口还是围着不少人的。 一部分是听闻昭义坊待遇好,来找活计的工匠。但更多的,是想进昭义坊当学徒工青壮年。 工匠想在昭义坊找活计那叫一个太容易,无非不了是一番工钱上的讨价还价。 但想进坊当学徒的,那就不容易了,他们得到的答复总是工位、工具有限还得再等等,再等等。而这些想当学徒工的却表示,自己可以等,明天还会再来问。 毕竟这昭义坊的学徒工,居然有工钱! 这是龙应图都无法理解的事。学徒啊,应该要以劳代偿的。也就是要打杂、做活,来支付学费和自己的生活费用。 付自安这里,学徒都给钱?龙应图细细一想,觉得这很有可能是自己想找的答案。于是乎,便凑上前去,是想知道一个学徒能挣多少钱。 坊东门口有个告示板,用来贴点告示什么的。龙应图第一反应,那就是先看布告上有什么。他这一看,立刻引起了苗蛾的注意。 苗蛾现在可是昭义坊的“人力资源主管”,招工这个事她可是骨干。坊巷子里,谁家有闲着的劳力她门清,还负责上门去说。 她事办的利索,付自安当然没有亏待她。她也就越发卖力,坊里张罗的差不多了,就开始帮着瞄坊外的工匠。属于是人力资源外加猎头,现在混得风生水起的。 所以,还没等龙应图把告示看完,苗蛾就凑上去了。 她拉着龙老爷子就开始介绍:“您老要是找活,就不用看了,直接跟我说就得了。我看您是个识字的,咱们昭义坊缺您这种人才。能写会算的,工钱给得高高的。你看啊,除了工钱,还有餐食、衣服、洗澡券……对了,您高寿啊?也不用问了,您这年纪错不了。还得一份高龄、高知补助。” 苗蛾一番话跟连珠炮一样,把龙应图给听懵了,怎么这么多道道在里头?也便跟着苗蛾来到一旁坐着,听她一点点的细数福利待遇。 然后龙应图就发现了离谱的事。付自安给提供的待遇,比京兆府衙给普通差役、文书提供的待遇更好。钱是相差无几的,但是额外的好处一大堆啊。 龙应图扪心自问,自己若是个念过书的普通人,九成九也愿意在这昭义坊当文书啊。 不过龙应图此行可不是来当文书的,只好找理由拒绝苗蛾。而苗蛾何许人也,硬是跟着老头从坊门口说到了正街上。龙应图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她甩开啊。 …… “这么说,您其实并没有到坊里干活?” 龙应图笑道:“老夫给你干活?你想的倒美……” 听到这里,付自安才放心下来,到底是没有让这位给自己打工啊,要不然这工钱可就难付了。 付自安有些疑惑:“那,您想知道的,不是还没有答案吗?” 龙应图点点头道:“虽说偷师不算偷。但要我隐姓埋名混到昭义坊里,窃你付家的密学不成?老夫可不是此等无耻之人。既然确定你没有倒行逆施之举,老夫自然就走了。” 付自安起身给龙应图行礼道:“先生风骨,学生仰止。但先生还是多虑了,其实没有什么机要密学。只要在坊里做过工的,大概都能明白一二。” 龙应图摆手:“所以,不如来问你。其实我能想到一点,无非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苗姓妇人如此厉害,你怕是笼络了不少工匠了。” 付自安笑着摇头:“不全然是。” 龙应图点头:“我想也不全然是。便有一事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你似乎不仅笼络了工匠。还把整个昭义坊的半数人,变成了工匠。这事就有些神奇了,我特来请教。” 付自安笑了起来,先前还感慨“微斯人也,吾谁与归”,恨玄天人看不懂自己的道啊。 而才没几天,就有看出端倪的人登门了。这人还是德望颇高的龙应图,付自安很是高兴。 第158章 继续 玄天国朝还有很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不可否认,它是玄天人的唯一避风港。付自安的心里期盼着国朝变得更好。 付自安听说过许多道祖一统道法之前,混沌年代的事情。那个时候的常人,不过是各种门宗纸面上的一串数字。 如果生在名门正宗的附近,那还算好。若是生错了地方……奴役、血祭、生殉、炼魂,这些就是常人的价值。 投胎转世从来都是技术活,这也是不可否认的。但如果世道的整体水平高一点,那总是好活一些嘛。常言道,宁为盛世犬,不做乱世人。 道祖以一己之力,把这世道的水平拔高了一个档次。所以付自安的心里是很崇拜道祖的,且以身为他的徒子徒孙而感到自豪。如果可以,付自安也想把这水平拔高一下,谁让他是生而知之的呢? 因此,正如付自安希望那青蒿汁的药方,玄天皆知。流水线作业这种能显着提升工业水平的方法,付自安也从未打算秘技自珍。 所以,龙应图这种对国朝有重大影响力的人问起此事。付自安是迫不及待把此法之奥妙全盘托出,生怕他听不明白的仔细讲解。 “……通过细分工序、标准生产,以及工艺、工具改进,一颗小小的麻将生产速度提升了四倍。更关键的是,这简化了生产难度,单工序工匠的培养速度变得很快,我得以将生产规模扩大百倍不止。这就是先生想知道的,把昭义坊的半数人变成了工匠的办法。” 龙应图掐着手指稍微一算,凝眉看着付自安:“万没想到……方法竟然如此浅显。” 付自安点头继续说道:“先生,学生还有一个建议。其实此法亦可用于军器、法器的制造。国朝应当成立军器监、法器监。着手管理、督造、标准化等等事宜,到时候国朝军力,会获得很大的提升。” 闻言龙应图看了付自安半晌,问道:“所以,你让整个昭义坊开始生产麻将,就是为了向国朝会,演示此法?” 付自安笑着摆手:“先生把我想的太高明了。学生顽劣,一开始只是想玩。后来,也想给昭义坊的坊民找点活计。再后来,就想多挣些钱。您来了,才想起来献个宝而已。” 龙应图笑着摇摇头,并不是十分相信付自安的说辞,但也不继续深问,而是起身向付自安行礼:“不论如何,今日多谢指教,老夫受教了。” 付自安赶紧还礼。 …… 沈言在怎么也是现任的京兆尹。虽然龙应图只是随口让他去找人,但是他要是没找到……那还是趁早回恪物院吧。 沈言不仅迅速的找到了人,回来的时机也是拿捏的恰到好处。就在付自安和龙应图说完了流水线作业的事,他就带着两人回来了。 本想留老爷子在家里用餐的,但龙应图还是急急忙忙的走了。说是付自安提的法器监和军器监的事,要好好筹划一下。 也没有去考教何郁璞,倒是语重心长的告诉何郁璞,跟在付自安身边应多学、多看、多想,不要贪玩。 等老爷子走后,何郁璞才欢呼雀跃起来,也是难得的没挨训斥啊。 其实在付自安看来,何郁璞已经不算贪玩了。七八岁的年纪,也能在书房里待一下午。付自安想想自己,那真是不如他的。 而且他悟性也是真的好,康劲那澡堂子里用的设备,付自安只是稍微指点几句,他就能设计出方案。如今一些如锅炉的主要部分,已经投入使用了,效果很好。 康劲已经在和周围的邻居探讨扩大澡堂规模的事了。 其实没什么好探讨的,付爷说了有钱可挣。还会给所有人重新修房子,大家都等着盼着的,没有所谓的“钉子户”出现。 于是乎,付自安又把改扩建澡堂的设计问题丢给了何郁璞。何郁璞一开始不 明白,因为似乎没什么好设计的。 不过付自安却告诉他了一种新式的房屋盖法,并让何郁璞按照这种新式的方法重新设计这个“洗浴中心”。 如此何郁璞便有了兴趣…… 乍一看付自安提及的方法,需得一群岩系修士不断的施展「岩形凝法」。但付自安还是那个规矩,不靠修士、不用灵纹。 这让何郁璞兴奋起来,就想等着看先生的邪异法门,会如何不靠道法、不用灵纹。 同时,何郁璞也开始担心,不知道先生到底能不能通过玄天大试。 距离玄天大试还有月余,付自安也不去操心此事。今年的玄天试不会使用界离镜,考法也就和往年有所不同,所以没有任何可以提前操心的余地。再说付自安的修为、战斗力与同年相较,明显还是有所长的。 有实力,这心态就真的稳,完全不慌。 倒是有另一件事让付自安有些慌,那就是手头的钱变得越来越多了。 这一点几乎让南客龄佩服的五体投地。刚开始付自安那些大手大脚的花销,现在变成了九牛一毛,钱回来的也太快了。 麻将这种东西,它非常适合白玉京这个有钱闲散人多到了极致的城市。似乎无论生产多少,这座城市都会有人想要把它带回家。 好巧不巧,正好这段时间,又有无数的雅士,赶着来玉京观看红花披雪的盛景。 这些人见识了麻将的一夜爆火,又体味了麻将这种游戏的趣味性。所以毫无意外的,麻将之名已经传遍了整个国朝。 就连高杰都写信来问付自安要麻将了。说是母亲都问了几次了,让付自安务必送些麻将去高府,莫让自己为难。 高杰在嶂州都知道了,更不用说江州、苍宁州、南州这些富庶之州。那里的人早已经听闻过玉京麻将的好玩,天天都在想办法把昭义坊生产的那种漂亮麻将弄到手。 昭义坊每生产一副麻将,都像是掉进了黑洞之中。 而付自安这个麻将之父,却对麻将的事是不闻不问。没什么好管的,该管的早就找到合适的人管了,付自安还有很多很重要的事要管。 一项娱乐、一种生钱的法子,属实让付自安难以上心。 有了更多钱之后,付自安可不会和其它世家一样,挖个地窖把它们藏起来。他想的问题是,如何把这些钱花掉? 这次,除了那些以钱生钱的门道,付自安也开始考虑做一些科研投入。也就是所谓的点一点“科技树”。 第159章 玄天纸贵 表面上看,清扫街道、疏通排水这些事是没有明显收益的。但实际上,其中的收益不可估量。 首先就是麻将生产的过程中所产生的清洗废水倾倒问题,因为排水暗渠的疏通而变得简单。 另外,疏通暗渠居然让藏在坊巷子里的一点“宝藏”重见天日。 付自安先前可没有想到,昭义坊的北侧居然藏着一家造纸作坊,而且是一家书写纸作坊。 造纸是需要处理很多废水的,暗渠堵了无人疏通,甚至直接导致这家作坊的歇业,已经荒废十余年了。如今暗渠重新疏通,意味着这家造纸作坊可以重新开始工作了。 这是付自安让苗蛾帮忙整理坊内资源时,得到的信息。也让付自安对造纸的“科技树”重新燃起了兴趣。 …… 玄天国朝早有造纸术,只不过运用的不算广泛。究其原因,纸太贵了。而修士又有比文字还好用的替代方案。所以,这纸张生产的技术,几千年也没有普及开来。 先前就说嶂州纸贵,且不只是嶂州的贵,整个玄天国朝适合用来书写绘画的纸都贵。 付自安在家里默写乘法口诀、三字道所用的纸,是产自江州的江州文纸。 恪物院教学广泛用这种纸,是适合书写的白纸。纸张比较大,可以裁到三十二开。 纸一百张,称为“一刀”。在嶂州,一刀江州文纸价格是七贯钱!平均价每张七十文啊! 以付自安的家底,写它都得裁成三十二开。其实三十二开已经是很小的一张了。但也得裁,那还不是因为它太贵了,舍不得大张写呗。 比江州文纸品质差一点的,有一种白玉京素纸。但是基本只在白玉京才能见到,主要是产量不算高。价格也跟江州的文纸相差无几。 而比江州文纸高档的,有白玉京惯用的金粉笺、书画用的南州羽堂宣。这些纸的价格比江州文纸高数十倍、数百倍,以金做计算。甚至还有墨山纸,俗财都买不到,需要以灵珏去求。 国朝上下,适合书写的纸也就这几种。其它的纸,那就是民间用的草纸,以及书写以外其它用途的纸革。 江州产纸,是因为恪物院临康城在江州,还需要以纸写文。修士完全掌握真言字这种道玄进阶文字之前,还是需要用普通文字来学习的。 羽堂宣是用做绘画之道的,也很适合做成一次性的符箓,是最常见的符箓材料。 金粉笺极尽奢华,世家大族间的拜帖书信,不用这种纸,显得跌份。天上城书写奏报、议刊也用这种纸。它同时也是制作符箓的上乘材料。 至于墨山纸,天然而成,是制作符箓的最佳选择。它甚至可能都不是纸,所以暂且抛开不谈。 这些纸当中,只有素纸承受不了修士真气,而无法用于撰写符箓。其它的,都是可以用来撰符的。 其实不难看出,符箓才是修士用纸的主要目的。这也是纸张昂贵的原因。里头那可是掺杂着灵谷颖皮的,不贵才有鬼了。 纸张的昂贵,已经不是说普通人接触不到学识、文字的问题了。是国朝的公务机构,都不喜欢用纸。各地衙门用的卷宗就不是纸质的。 卷宗文书这种东西,可以是很多材料。比如常见的竹简、皮革,或者昂贵的贝页。反正越珍贵、保存时间越长的材料,就记越重要的内容。 其中有个重要的原因,因为官方卷宗文书就不写普通的字。而是书写、镌刻信息量庞大的真言字。这种字不能读,只能用神识感知,也就是说必须修士才能读懂。 …… 付自安也是早就在惦记着纸了,纸张对于社会体制的改变,实际上有很大作用。 简单来说就是纸张的普及度越高,真言字的使用率越低。那么就越有可能让不能修行的普通人,也接触到政务。这背后的意义很重大。 现在玄天国朝的知书识数的人,顶多了当个账房、掌柜、执事一类的人。衙门里的文书,干的都是打杂的活。 真正涉及到关键的工作,还得恪物院的学修出马。衙门里少了修士,根本就运转不起来。 然而,修士们天天想着修行,那就干脆一修到底好了。治理国朝,读书知礼的普通人也可以做到。 可偏偏那书籍纸张这些东西,还要考虑它的道法用途,弄得昂贵至极。 付自安心想,应该由技术的变革来打破壁垒,要不然也是无法推动制度变革的。 如果能造出物美价廉的纸。就能把乘法口诀、三字道这些东西,给它弄的人尽皆知。 识字认字的人多了,恪物院的入门诸学,就会不可避免的向普通人倾斜。哪怕恪物院封锁诸学,也没关系。 付自安可以自己开设学堂。教材而已,付自安凭记忆编出来的都足够用了!待纸一多,付自安还有一手雕板、活字印刷在后面等着。 昭义坊现在刻麻将刻得飞起,刻字还会难吗?到时候,把知识倾倒进玄天国朝当中,还是能做到的。 等纸张和文字,能够替代真言字。必然有不爱管事的修士雇普通人为自己管理政务。长此以往,修士就会发现普通人也是能做很多事的,到时候官场就会有所变革。 再之后,那就是权利的移交了。修士全都给他弄成不出世的,也不是不行。 所以薄薄的一张纸,实际上也能左右国朝的走向。 …… 当然了想归想,真做起来付自安是一点办法没有。他只知道纸是用植物做的。具体怎么做,也就听说过个大概,而且忘的差不多了。 不过也不是全然没办法。 固然,那些能做书写纸的工坊,都是世家大族或是门宗掌控。制纸的秘法都不外传。想去探知,得做好跟人家不死不休的准备。 但实际上,民间百姓用的普通草纸之类的作坊,还是有很多的。付自安估计其中门道大差不差。买一间草纸作坊,有那么个基础,再砸钱进去改良。那白花花细滑滑的书写纸,应该还是能弄出来的。 之后就想办法,不断的压缩成本、扩大规模。不说把纸压到蓝星那个价格,但也不至于让付自安这少上造,都得写三十二开的文纸不是? 没成想,昭义坊里居然有一家废弃的书写纸作坊!那可真是瞌睡遇上枕头了! 付自安得知这个信息,是兴高采烈的专程去了昭义坊。他要亲自问问造纸坊,恢复生产还有什么阻碍。他会亲自帮忙扫除这些阻碍。 然而把苗蛾招来,让她带着去找这家造纸坊的时候。付自安却得到了令他十分失望的消息。 苗蛾说:“坊正爷,怕是要让您失望了。把那造纸坊买过来问题倒是不大,但要让那裴家重新开始造纸怕是不可能了。” 第160章 全是蹊跷 在玄天人的认识当中,气运和经络气窍有近似之处。经络不通则无法修行。而气运不通,命运便会充满坎坷。 这其实和昭义坊的暗渠也有些相似。昭义坊的暗渠堵住了,造纸坊裴家的气运,也就一同堵住了。 造纸过程会产生大量废水,本来可以直接倒入排污渠。排污渠堵了,就不得不把污水运到运河边倾倒。这些水可是很臭很臭的,便难免会惹祸上身。倒水工人被漕帮的人打了一顿,还让他不许再到卸货口倾倒污水。 这并不奇怪,这种事谁也忍不了。 那他还能往哪里倒呢?漕帮会打人,街上的店铺就不会?坊里的恶人就不会?推着一车臭气熏天的污水出门,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呵斥,一样的打。 所以这纸也就没法造了。雇工纷纷跑路,留下裴家人干发愁。 苗蛾说,如果只是造纸坊开不了工,也还可以去其它地方干活。再不然,还可以把造纸工坊搬到别的地方。但人的气运不通,那就无论如何都好不了。 之后的裴家就开始接二连三的突遭横祸。 先是裴家父亲病故,母亲急的卧床不起。然后裴家大郎借酒消愁,因醉失足坠入了总任渠……捞起来的时候,人都泡发了。 无奈之下,裴家大郎的妻子只能带着幼儿返回宣州老家。没想到,途中又遭鬼异双双殒命。 之后裴家又失火。火没有烧的太大,但呛死了病卧的裴母。 隔年,裴家二郎又害痨病,裴二郎的媳妇也得了疮疾,无法出门见人。 没多久,裴家二郎咳死了。他媳妇更惨,她那疮病是月蚀疮,浑身皮肤溃坏而死。 最后还剩下一个名为若愚的裴三郎。他本就是个在烟花场所流恋忘返的浪荡子,现在倒还活的好好的。 “哎……好人不偿命,祸害遗千年。”苗蛾叹息。 付自安凝眉不语。 气运之事确实存在,但实际上都是有迹可循,经得住推敲的。裴家的事情太反常了,稍微一推敲就让人感觉不是气运问题,其中必有蹊跷。 …… 等说完裴家情况,付自安、刘彦和苗蛾三人也就来到了裴家门口。是一座非常不错的大宅院,比康劲家还要大一些。 “房院还不小啊。”刘彦感叹道。 “那是,这一家子来的时候,看着都阔绰。” 付自安心道:那可不是,纸卖的那么贵。 苗蛾上前拍门:“三郎,三郎!我是苗姐啊,坊正爷来了,快开门。” “邦邦邦”的门响了半晌,里面也无人应声。 苗蛾道:“估计又在哪个窑子里过夜了……常常不在的。” 付自安和刘彦对视一眼,他们俩其实都听见了屋里有动静,是有人轻步走路的声音。不一定是裴若愚,但可以肯定里头有人! 于是付自安示意苗蛾安静,又低声和刘彦说了几句。 刘彦点点头便提气一跃,跳上了裴家院墙。裴家的院子里,搭了架子用油纸布挡雨。不过那油纸布很久没有换修了,已经有了不少的大洞。刘彦便由那些洞口,轻飘飘的落入院中。 四处找了一圈没有见到人影,刘彦打开了门。付自安也进入院中,凝神感应了片刻后,便示意刘彦不要再找了。 接着付自安开便出言解释:“我刚刚听着里面有响动,还以为他家遭贼了,所以让刘彦进来看看。” 苗蛾笑了:“坊正爷多虑了,你看看这里家徒四壁。但凡是个有用的物件都被裴三郎拿出去当了。贼来都算给他添点人气了……哎,造孽啊。” 付自安看向院中的方形水槽,上面有个盖子掩着。那盖子又是布,又是油纸布的包了好几层,应该是起密封作用的。 付自安好奇,让刘彦掀开看一眼。 谁知他才掀开一角,还没看清里面的事物,一股浓烈的臭鸡蛋味,就在空气中弥漫开。 付自安赶忙阻止刘彦:“盖上吧,盖上吧……臭死了!” 捂着鼻子,付自安又抬头看看院子里的油纸布棚。然后又问苗蛾:“以前裴家还造纸的时候,可有邻居抱怨臭气?或者是与裴家起矛盾之类的?” 苗蛾想了想:“没有啊,那时候我常来……没什么味。” 付自安有些疑惑问道:“你来干嘛?” 苗蛾顿时羞红了脸,小声道:“那会我还年轻的,还想着嫁给他家二郎有好日子过。幸亏是没看上我啊,要不然……啧啧哎。” 付自安凝眉想了想,又问:“昭义坊的暗渠堵塞,是不是从韩升来的时候才开始的?” 苗蛾摇头:“早就开始堵了,隔三差五的堵。通一通又勉强用,倒是……好像韩升出任坊正之后,就彻底的不通,彻底堵死了。” “那裴家应该比韩升来的早吧?”说着付自安开始向门外走。 “是的,裴家来了一年左右才换的坊正。” 付自安踱出门外,看着裴家门外不远处巷子的端头,那里有个螭龛。 所谓的螭龛其实就是一个小亭子,亭子里有个螭龙的雕像。表面上看是供奉螭龙的灵龛。 但实际上,那螭龙像的底座,就是昭义坊暗渠的窨井盖。而且还是暗渠主干的处的窨井盖。那里直通总任渠,是昭义坊排水暗渠的几大出口之一。 换言之,坊巷子里排水堵了,裴家的也不一定堵。因为他们家位置靠外,接近主干不容易堵。但是如果螭龛下面堵了,坊巷子就得堵一大片。 站在裴家门口,付自安指着螭龛问刘彦:“我要是猜得没错,前段时间你们就是疏通这里时,费的力气最多是不是?” 刘彦很是狗腿的说道:“小君爷真是神机妙算!那里确实是堵的最厉害的一处,前段时间就是通那里费力最多。” 闻言,付自安回身来到裴家院子里,有意无意的对着西厢房道:“看来,这裴家屡屡遭遇横祸,不是气运不通,而是有人迫害。可惜啊……那裴三郎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明知道韩升被我打了个半死,他也不敢来找我告状。若是他大哥、二哥还在,定然不会这样……” “啊?”苗蛾问道:“坊正爷,这从何说起啊?” 付自安也不向她解释,只道:“算了,走吧。不用替他栓门,这裴家已经空无一物了。” 第161章 诈和 韩家派了一个人来昭义坊当坊正,这件事让付自安一直觉得不解。 韩家人付自安懂啊。顾暮云讽他们是“饮宴入世,遇战便隐。”翻译一下,那就是唯利是图冲的快,承担责任缩头龟。 昭义坊坊正这官也太小了,没什么油水可以捞。昭义坊的百姓穷成什么样了,付自安是知道的。面对这种情况,韩家应该努力往后缩才是。 虽然街上的商铺有钱可收,但收那么点孝敬钱,应该只是韩升的个人行为。严格来说这只会损害韩家想要努力挽回的名声,肯定不是他家里授意他这么干的。 那么,唯利是图的韩家,到底派韩升来做什么呢? 以前付自安也猜测过。韩氏这种种猪家族,男的三妻四妾寻常,女的招赘数人也常见。 他们支系庞大,韩升可能是个旁系弟子,找个差事先混着,在找机会晋升之类的是也不是不可能。 而把庄子的事情理顺了,让庄子的人心归了自己之后。有些事情就开始浮出水面。 从裴家的事来看,韩家派人来当坊正,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考虑到纸张昂贵的价格,付自安有理由怀疑,裴家的遭遇都是韩升干的,所谓之事就跟造纸有关。 有一件事,付自安自己明白。 正如那天付自安把闹事的坊民堵在了巷子里,抓奸细打杀之。死了几个人之后,是没有任何人过问此事的。付自安也说了:“我就是官。” 而在付自安来之前,韩升是官。作为普通人的裴家,想要拧动韩家的大腿,压根就不存在成功的可能性。 有一点不同的是,付自安打杀奸细是合情合理的,所以也就大张旗鼓的做了。而韩升想做的事,却还是见不得人,所以他得藏着掖着的干。 那裴三郎的名字叫裴若愚。付自安都把韩升给废了,他也没有急吼吼的来告状、诉苦,其实恰好说明他人如其名。 他是有一点修为的,虽然不多,但付自安已经能感应到了。他刚刚就躲在西厢房里。苗蛾拍门,若是往常他可能就开门了。可一听坊正来了,他便立刻躲了起来。 这不奇怪,“坊正”这两个字在他心里,已经跟“恶鬼”画上等号。 现在再说他是个只知道饮酒作乐,留恋烟花柳巷的浪荡子,那付自安也持怀疑态度。 也不用逼他,付自安并没有抓他去搜魂的打算。只好再耐心点,给他点时间。 而且有些事情不用问他,付自安也有办法调查。大多事情推断起来不算困难,无非还是证据不好找罢了。当然,付自安也不是那么想要证据。 …… 用一点零碎钱打发走了苗蛾。付自安让刘彦去找康劲,再核实一下当年的情况。 付自安觉得戕害街坊的事,大概率跟康劲这些花膀子没多少关系。因为韩升与他们并没有什么信任基础,更谈不上什么利益共通。韩升不一定会用他们帮自己办事。而他们要是跟着干了,也大概率活不到现在。 让刘彦装作不经意的去套点话看看呗。 付自安则回家去,他想要查问一些资料。这事可以让梁玉清去帮忙调阅卷宗文书,不过这家伙最近总是往付自安家里跑。 麻将都是其次的,他梁玉清可以打麻将的地方也太多了。关键是,付自安家里不嫌弃他,又有尊贵的牌友。而且,付家府上的吃食实在是美味至极,与之相比自己家里的就跟猪食一样。 自从发现了付家这个好地方,这家伙是常常厚着脸皮登门。礼物没少带,每次都是那句:“叨扰了叨扰了,一点特产。” 当付自安回到家里的时候,果然听见梁玉清他们正在打麻将。来到麻将桌前一看,没想到今天何郁璞都站在发狗旁边,在看着发狗打麻将。 发狗这家伙的麻将,现在打的是越来越好。他已经从算着赢,开始算着输。狗精狗精的,每次输的也不多,但一定能把其他几个人打的十分舒畅。 付自安挺佩服这一手。只会赢其实不算厉害,会输的才是高手。可惜付自安自己学不会这一手,要么打,要么歇着。给人家喂牌这种事,是从未琢磨过。一个游戏嘛,何必玩的那么费劲。 见到付自安回来发狗赶紧起身,想给付自安让位置。付自安摆摆手,让他坐着。反而问何郁璞:“你今天怎么有闲功夫来看这个?” 何郁璞抬头看着付自安道:“嘿嘿,我是来等先生的,似乎会有热闹发生。” 不得不说,这观气机法确实是很好用啊。于是付自安笑着伸手,推倒了梁玉清的牌:“你这牌和了啊,清一色。” 南客龄一看:“这哪和了?” “呀!诈和,赔三家。”灵逊雪高兴的拍手。 梁玉清一拍脑门叹道:“哎呀,哎呀,我看错了啊,看错了……好好好,赔三家,赔三家。” 说着就开始给众人赔付。 灵逊雪和南客龄乐滋滋的收下钱。发狗却扭扭捏捏的推让,说这是贵人们有大事要谈,自己就先走了,账可以改天再算。 付自安却按住发狗道:“你还想走啊……谢程,来把他给我拉去后面审。” 谢程是从岩关跟刘彦一起来的军士,他对麻将兴趣比较浓厚。若是碰上搭子不够的,都是由他顶上。他听见付自安的命令也是一愣,但还是赶紧凑过来把发狗拎了起来。 发狗一脸的疑惑,连小时候尿床的事情都回想了一遍,还是没想到付爷抓自己的原因,脸上写满了惶恐和疑惑。 “审什么啊?”谢程问。 付自安答道:“别管,先审再说。” 众人纷纷对视,也知道付自安必有用意。 发狗也不挣扎,本能的觉得自己没错什么事,付爷不会无理害人。而等谢程领着发狗往后走远再回头看付自安的时候,付自安才冲他眨眨眼。 何郁璞倒是心里挣扎了一下。在想是去看发狗被审,还是跟在先生身边。不过并没有犹豫太久,那当然还是跟着先生就不会错过好戏。 而付自安却坐下来,对梁玉清道:“坊里有家废了的造纸坊,我打算盘下来。你帮查一下各个造纸坊的资料,我看看有没有利头啊。” 梁玉清眉头一皱叹道:“盘造纸坊……那没用啊。那造纸坊就是些坑啊、槽啊的,没什么价值。重点是造纸的秘法,秘法能一起盘来吗?” 付自安笑了:“那看来你是知道裴家被人戕害,夺取秘方的事啊?我可是代表剑山天下行走南客大人在问话,你认真回答。” 南客龄一愣,怎么还有我的事? 梁玉清赶紧拿起桌上的六万道:“我上任县执不过六年,那可不是我任期内发生的事。” “那就是,确实有这事了?” 梁玉清一摊手:“那倒是没有实据的……” 第162章 白纸煞途 梁玉清一摊手:“那倒是没有实据的……” “那就说说你的猜测。” 梁玉清轻叹一声:“其实我也没什么猜测……倒是你问的造纸坊之事,我可以跟你说说。” 听闻此言,众人纷纷找个位置坐下,一副准备好“吃瓜”的模样。 …… 现在的白玉京南城,就是最早的玉京城。是国朝辉煌时期,不断的扩建城区,硬生生的扩了四个城区出来,才是现在的模样。 南城外,其实还有一些村县。距离南城门口最近的这个,就是素县。 通往玉京南大门的路就穿过素县。自古以来,这条路的两侧就是集市。依节气变化,择吉日开集市。 其中最主要的商品,是白玉京周围村县生产的,一种名为素布的纺织品。素布虽然不染色,但是质地柔软、也暖和,穿着是很舒服的。与其他地州的粗糙无染布相比,好了很多。 也因此呢,白玉京平民的日子乍一看,要比其它地方好很多。 卖素布的集市叫素街,素街所在的地方,也就叫素县了。而白玉京的素纸,就出自这个地方,所以叫素纸。 不过,这素纸可不是什么素县特产。相反,那是最近十余年才由素县兴起的事物。 听到这里付自安问道:“十余年?就是韩升认坊正的时候?” 梁玉清轻轻点头,然后开始继续说素纸的事。 南城外素县金粮河畔,本就有造纸作坊。但他们造不出白滑的写纸,而是用桔梗、芦苇、杂草一类的原料造草纸。 玄天普通人还没有资格用纸擦腚,他们要么不擦,要么用竹片刮一刮。只有修士老爷家里才会备揉软了的草纸,用来清洁。 对普通人而言,民间用草纸最常见的作用是包装、祭祀、糊窗户之类。 但实际上,草纸依然是能够上墨写字的。不过,草纸写不了真言字,更无法制作符箓。同时,对修士而言,草纸是擦腚的纸。用它写字,会被识字群体视为侮辱。 这一点就连付自安都不能免俗。比如三字道和乘法口诀那些东西,都得去买昂贵的文纸来写。 他也不是不知道,草纸能写。但把这些精华知识写在黄褐色的草纸上,那多丢份?好好的精华知识,都会因为纸色不纯,而被视为糟粕。 说到这里,梁玉清压低声音道:“说出来不怕各位笑话,我小时候父兄就命我以黄草纸练字。说我的字丑,不配写在白纸上。” 听闻此言,剩下几人纷纷对视。几人不约而同的想起了小时候的事,他们小时候练字用的可是白纸。 付自安就想起自己小时候练字,写的很难看。父亲一个十分豁达的人,却常常因此而摇头叹气。现在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心疼白纸啊…… 草纸不受待见,写纸又极其昂贵。而实际上市场也是需要便宜白纸的,因为也不是所有的纸都需要写真言字、做符箓不是? 而这种纸还真的诞生了,那就是素纸。 素纸就是一种白滑的写纸,因为它颜色白皙质地均匀。已经可以用来写真言字了。唯有一个问题,就是还是无法做成符箓。它作为江州文纸的下位替代,还是很有市场的。 听到这里付自安道:“可这素纸的价格,也只比文纸低一成。能买它的人,怕是有很多愿意多出一成钱买文纸吧?” 梁玉清笑眯眯的说道:“对,但素纸的价格是现在才这么高的。素纸刚出来的时候是两贯一刀。后来价格逐年涨价到现在这样,产量也比较少了……” 付自安心头一惊啊,两贯一刀这个价格也太有诱惑力了。在玉京文纸便宜一些,一刀也要近六贯。素纸只要三分之一的价格,肯定大把人买啊。 而梁玉清继续说道:“而在素纸之前,还有一种更便宜的白纸。名为「宣白」,它当时的价格只有素纸的一半,一贯一刀,幅面还要更大一些。我屯了许多,但也早已用完了。” “所以,这宣白纸其实产自昭义坊裴家?” 梁玉清点头,付自安的心里便对事情的来龙去脉有了个大概。 素县那些造纸坊从生产黄纸,改为了生产素纸。看样子背后就是韩家在操持了。韩升出任昭义坊坊正的目的,就是为了强取豪夺裴家的白纸秘法。 搞垮了裴家后,他们自己造白纸并加价售卖。但贪心不足蛇吞象,明明有做大做强的机会,却偏偏要把这素质卖的价比文纸。 事情大概就是如此了。 正这么想着,梁玉清又继续说道:“其实白纸问世,在国朝历史中如繁星点点不胜枚举。当然,它们最终都是如昙花一现,要不了几年就消弭不见了。其中缘由,只因造白纸乃是煞途,事者寡寿命薄。” 听闻此言,付自安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忽略了的点,喃喃说道:“原来如此啊。” …… 虽然已经记不住造纸的具体操作了,但造纸的原理付自安却没忘。简单来说造纸就是对植物纤维的拆解重组。 大抵可以分成三个步骤。第一,将任意植物纤维拆碎以水泡着。第二,在用竹筛子去抄水。水自然会漏掉,留在竹筛子上的,那就是纤维。第三,将抄出来的纤维压平、干燥。由植物纤维重新拼好而形成的纸张,便做出来了。 很多事情,一旦明白其原理,那么回推制作工艺也就不困难了。反正大抵是这么三个步骤,无非是如何优化工艺,提高效率,增加产量和质量。 比如,如果嫌纸不够厚,抄纸的时候就多抄几下,多堆一些纤维。但要注意要抄匀,确保纸张薄厚一致。为了做出更大的纸张,可以用较大的筛子。 可以把它加大到需要多人默契操作的程度。也可以设计好工具,以便多人快速省力的完成这一步骤。 再比如,干燥一事如果只用太阳晒。效率不高,还要看天气如何。但如果建个火炉来烘烤,那就快得多了。无非是想好怎么防火,免得火炉把纸烧掉。 如此,也就能提高产量和质量。 不过这两个步骤,显然不是造白纸的关键所在。造白纸的关键是第一步,其实也就是制造纸浆。所谓的秘法,也应该就是在这个步骤。 首先就是原料,要把植物的纤维打散弄下来,肯定是选点好对付的材料。树皮、草、麻这些就是不错的选择。 最简单的制造纸浆就是把材料洗净捣碎,然后用水沤着。但显然,这样打碎纤维的效率很低。再进一步,就洗洗泡泡拿去煮烂,再捣得更碎,从而获得更多的纤维。 但这种古法造纸,它还是个非常浪费原料的方法,基本是丢西瓜捡芝麻。另外,植物本就是黄色,从植物上弄下来的纤维,里面带有的色素杂质必定会留存下来。所以,这纸就是黄的。 如果让付自安来想办法解决,那么制造纸浆的时候,就得设法漂白纸浆了。而他能想到的办法,自然就是在纸浆中添加某种化学剂,以漂白纸浆,甚至染白纸浆! 如此,所谓的“白纸煞途,事者寡寿命薄。”不就有解释了吗?那肯定是化学漂白这一步骤,产生的毒副作用啊! 难怪裴家院子那个水槽里,一股臭鸡蛋的味道!……那是什么来着?付自安咬着指头努力的回忆。 第163章 破解秘方 付自安上学的时候常有疑问,为什么要背书。那些东西不是一查就知道的吗?那时候的他也是万万不可能想到,真的会有这么一天,查不到一丁点的资料。 而这种事忘了,那可就真是忘了。再回想起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当然了,其实也不用想的那么清楚。毕竟,在玄天界它九成九也不叫那个名字。考虑到裴家也可以获得这个用于漂白纸浆的东西。那么它在玄天界可能是天然的,又或者是提炼、调配并不麻烦。 于是付自安把何郁璞叫到身边,凑到他耳边问道:“你可知道有什么东西,天然而成,散发着臭鸡蛋的味道?” 何郁璞认真的想了一下回答道:“那肯定就是臭鸡蛋了!” 付自安觉得很有道理,然后给了他一个白眼。 转眼一看,灵逊雪忽闪着大眼睛,似乎很想知道两人说了什么悄悄话。 灵师妹可是和丹修关系密切的啊,这件事她说不定会知道。于是付自安起身,来到灵逊雪旁边。 也是凑到她耳朵旁问道:“灵师妹,你可知道有什么东西。散发着如臭鸡蛋一样的味道,而且有毒?” 灵师妹红着脸想了一会,到底是没敢凑到师兄耳边说话,只是小声回答:“宣州的墨山碱,与盐混煮后就会如此。” 宣州、墨山,线索对的上。那就不会错了,肯定是它! 制造纸浆的时候添加强碱。可以想见,一定能从原料上剥离更多的纤维,提高原材料的利用率。同时还能去除杂质,让纸变白! 顺着这个思路一想,如此的话往里面添加灵谷颖皮,也就能做出上好的纸了。能制作符箓的那种…… 关键点,可能就是这个制造纸浆的过程需要强碱。要不然灵谷颖皮浪费的太多了,成本太高。 不过这个过程中,所产生的有毒物质,应该会对人产生很大的危害。裴家人也有死于恶疾的情况。 ……这或许就是素纸越来越贵、产量越来越低的原因。因为没人去纸坊干活了! 所以,想造白纸确实不容易啊,毒污这一关不好过。付自安想把纸张推广开。最好的办法,居然是消除人们对黄纸的成见?这也太难了,这感觉真的比造白纸还难。 那么,江州文纸、南州羽堂宣,以及玉京南城产的金粉笺,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用人命去填吗?! 付自安看看南客龄,又看看何郁璞。总觉得这些家伙没这么坏。有可能,他们掌握着某种,更好的无毒配方。又或者,他们在有毒物质排放这个问题上,下了功夫。 灵纹道术应该能解决毒害,玉京就有净化污水的大阵嘛…… 想到这里付自安猛然一惊!那……如果设法把生产纸浆所产生的臭气排入暗渠,是不是有可能解决这个要命的问题?! 付自安越想越觉得可行!他自己都有些震惊,玄天几千年的造纸秘方,被自己一个上午就破解了? 虽然这是在薅玉京聚源大阵的羊毛……但如果这个办法可行,付自安弄点灵谷颖皮回来。悄咪咪的造纸,少造一些不要被人发现。然后在请人制成符箓售卖,这其中的差价…… 嗯……那倒是也没太大意思。毕竟关键是制作符箓,付自安顶多赚那点买纸的俗财。还不如别折腾了,好好卖麻将吧。 这就好似,付自安的麻将和别人的麻将作对比。付自安的纸和江州大厂的纸相比,肯定也没多少优势啊。 所以还是得有规模…… 又或者就挑选其它的细分市场。比如就初心不改。做白纸,变革国朝? …… 一时间,付自安脑海里百转千回。甚至已经和玄天的大亨们,打了一场造纸商战。结果是铩羽而归,只得扶着自己的麻将,呼哧呼哧的喘粗气。 付自安的表情变化越发的丰富,旁人就越发的疑惑。 直到谢程在外面探头探脑的,何郁璞才问道:“先生,还审发狗吗?” “审吧……”付自安喃喃道。 说审呢,其实也谈不上。毕竟发狗在家里早就已经混熟了,付自安又明确的示意只是吓唬他。该吓的谢程已经吓过了,付自安来到练武场的时候,他被象征性的绑在柱子上,笑的很谄媚。 说是绑,其实绳子都让他自己拿着呢:“爷,您不用审我。您只管问,发狗知道的绝无隐瞒。” 付自安也就不整那些虚的了,给他松绑后,便还是问了有关裴家的事。 按照年纪来看,裴家出事的时候发狗应该还穿开裆裤。是光着腚在院子里丢骰子玩的年纪,他应该没有参与其中。就连康劲,当时都只是毛头小子。 真正涉事的,应该是康劲口中那个“大哥”,也就是从前昭义坊的恶人扛把子。康劲说他昧韩升的钱,被韩升打死了。 现在付自安感觉,他康劲要么是不知情,要么是没说实话。直觉告诉付自安,那个人还是跟裴家的事有关。 人都死了,去追究他的过往也没多少意义。付自安只是想,看看还有没有其它涉事者。 而发狗一听付爷问的,是康劲大哥的事,便是摇头叹气唏嘘不已。 康劲的大哥,名叫康力。两人没有什么血缘关系,是被那老宅的孤寡老婆康氏捡来养大的。至于这婆婆是做什么的?若有人提起,康劲和康力真的会红着脖子跟他死斗,不提也罢。 白玉京这种鬼地方,出路其实就挺窄的。什么小二、跑堂这种工作,那人家掌柜会帮亲眷安排。 拜师学艺就更难了,以劳代偿、伺候师父、给师父挣钱,到师父老了看你顺眼才教点真本事。就这,那还找不着磕头的门。所以昭义坊的学徒工有工钱这种事。别人听着就跟天上掉馅饼一样,觉得是哄人的。 有力气,倒是还有可以去码头出苦力、到处当苦工,都是些养着漕帮鼻息的活计。 如康力和康劲这种,有力气看着魁梧的,倒是有花膀子这么条路可以走。 康劲为什么会纹个当康在身上?那是因为他小时候,圆壮圆壮的。康氏总是唤他:“猪儿,猪儿回来吃饭。” 康力也是人如其名,很有力气。为了养母的名声问题,他早就跟坊巷子里打遍了。悟性也不错,去堆货场看人家打擂台,硬是偷学了点江湖拳法。于是兄弟两人就都混成了花膀子。 康力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捡来的,但康劲一大把年纪才反应过来这么个事。那大哥对他的照顾,也就可见一斑了。 第164章 康劲之谋 康力是个什么人,看看他弟弟康劲就知道了。康家,康力算一根梁柱。他若是歪了,就不可能扶出康劲这弟弟。若让康劲自己评价,那么他会说自己不过是学着哥哥的模样罢了。 说康力昧了韩升的钱,发狗不信。但他确实死于这个理由,他被韩升用雷鞭捆住,以雷炁灌入他的体内作为惩罚。处罚过后,回家没多久他就死了。 从那之后康劲像是变了个人……他变的谨小慎微,胆小怕事。 发狗说:“说真的我看不惯他向韩升摇尾乞怜那模样,比我都狗。” 那能怎么办呢?付自安心里太清楚了。康劲那两下子,绝对不是韩升的对手。 韩升可是正经的雷脉炁修,别的不用说,光是「玄炁甲衣」就能让他立于不败之地。 那「玄炁甲衣」在付自安手里,就跟纸糊的一样。但也是十成力出手才有的效果!以付自安的修为和体魄,都要十成力才能破开的防御术法。对康劲他们这些常人而言,那已经是不可逾越的高墙。 就算康劲弄到什么厉害的暗器,只要有「玄炁甲衣」在,那也不可能一击让韩升毙命。 而且「玄炁甲衣」最大的优点,其实是易于保持。更不要提,作为修士他本就神识敏锐,对气机有所感应。危险这种东西,韩升是会有所预感的。 常人和修士之间的鸿沟,确实不是抵上性命可以填平的,所以康劲没有办法。 若是头脑发昏,去找韩升报仇,结果必然是当场毙命。反倒是乖顺些,也就亲眼看见了仇人被废的场面。 付自安现在回想起来一些细节,看来当时是康劲这厮故意的。 当初动手前,是康劲先说“那就替韩爷给几位问个好”。付自安一追问,他还特意说明是银火州韩氏。 再想想,他现在提起付自安,都是说“坊正爷、坊正大人”。只有当着付自安的面,还要没有外人,才会称一声“付爷”。 这厮当时是专门在给韩升找仇家呢! 所以动起手来的时候,他招呼兄弟们住手服软那是相当卖力。膝盖碎了靠坐在那里,心激动的怕是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付自安跟他对话,他就忍着痛的答话。 后来,付自安几招废了韩升。康劲这家伙坐在旁边看着,那心里得畅快成什么样啊? “这么说,那天在店门口,康劲这厮就是拿我当刀使呢?”付自安想想都觉得好笑,没想到自己第一天就被他当枪使了。 闻言,发狗吞吞吐吐的说道:“啊……我也不知道。不过您出手打韩升的时候。我心里是高兴的,一是怕,是惊,但更多的是高兴。就觉得终于有人收拾他了,简直老天开眼。” 不过没关系,这种攘除奸邪的枪,付自安愿意当。 也难怪付自安差用这些恶人的时候,没感觉到什么阻力。打是打了好几个的,发狗都被刘彦打的鼻青脸肿啊。但付自安横竖没从他们身上感受到恨。 付自安也曾以为是自己武力够强,让他们生不出别的心思。也觉得是自己后来没有亏待他们,所以让他们心里变得乖顺。 但其实,废了韩升才是最大的原因!那是昭义坊这几十年里,发生的最让人解气的事啊。 是他韩家人多行不义必自毙,同时也是付自安得道者多助吧。 …… 可惜发狗对当年的事知道的不多。康劲不说,他就没渠道获知。所以,裴家的事还是没问出什么所以然来。 不过啊,付自安确实已经得到昭义坊的人心了,很多事情其实他开口问也就行了。无非是付自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他们心里的地位已经那么高了,反而想的多而已。 到了晚上,负责打探消息的刘彦就回来了,跟着一起来的还有康劲,他手里还拎着一坛三十年桃花白。 不能小看这坛酒,虽然没有使用灵谷酿造。但以玄天的藏酒技术,一坛酒能藏那么多年。大抵就是数十坛中仅仅剩着的一坛。 它被埋藏在白玉京,意味着原有的杂质被净化,还被充裕的聚源大阵的灵气所润养。与传说中的猴儿酿类似,已经是灵酒了。 这大抵已经是康劲能够拿得出手的,最好的,对付自安最有益的东西了。 康劲拎着这一壶酒,是来谢恩、也是来谢罪的。 一进门见到付自安,他噗通就跪了下去:“付爷,我知道您不爱看这些大身段。但今天,我只能违逆您的意思了,还请付爷受此一拜。这酒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早就想献给付爷了,就是没有合适的机会。今日斗胆,还请付爷收下。” 这没什么好含糊的,付自安就收下他的这点心意了。 之后,也没等付自安发问,康劲便把当时的情况告诉了付自安。 正如付自安猜的一样,康劲这家伙到处提韩升的名头,确实是存着给他找仇家的心思。不过韩升没有察觉,只以为康劲到处提自己,是因为自己的名头好用呢,韩家名气大呗。 这个问题,康劲要给付自安赔罪。 付自安倒是真不在意,这韩家就算不自己凑上来,付自安也要找过去的,还能让他们有自在的时候?那可不行,付自安想起顾暮云的灰白发须,无名火就会噌噌的冒! 所以康劲不用赔罪,倒是做的不错,可以赏钱。 再然后,就是谢恩了。康力死于韩升之手,康劲夜夜做梦都是报仇。奈何,他韩家名头还真是不小,没人愿意主动招惹他们。直到那天付自安凑巧来到昭义坊街上。 康劲坦言:“莫说一条腿,还给治好了。付爷说一句,杀了韩升,拿我的猪命去抵,我也不皱一下眉头!付爷大恩,康劲永世不忘!” “可他终究是没死。” “他肯定比死还难受!” 付自安还是摆手:“行了行了,我也不是给你报仇来着。只不过我跟韩家本就有过结。没有你,我一样的拆他骨头!” “对付爷而言,这当然是不足挂齿的小事。但对我康劲来说,却是莫大的恩情。付爷有命,康某赴汤蹈火绝不是说说而已。只请付爷给我机会偿还恩情之一二。” 这些事,付自安到底是拗不过他们的,便摆手道:“行了,那就起来说话吧。到底是还没说你哥哥康力的事。” 于是乎,康劲便起身把大哥的事也说了出来。 康力之死说是昧钱,那当然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真正的原因,确实和裴家的事情有关。 倒不是康力参与其中惨遭灭口。相反,是因为康力不想参与其中,才被排除异己。 至于原因,只为了“名节”! 这两兄弟的养母康氏,见到养子去跟别人打架,每每自责:“怨我,是我没有保住我的名节。让我儿跟着受辱受气,都是怨我。” 康力以为,自己不能为了利益,害了街坊。要不然,以后康劲有多硬的拳头,也打不回被丢掉的名声啊! 第165章 找到标靶 韩升这种无能之辈,做事其实没有那么缜密。当初,他想把昭义坊暗渠堵塞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花膀子,他想让康力带人去做。 却没想到,康力找理由搪塞他,没有带人去做坑害自家坊里的事。从那时起,韩升就起了除掉康力的心思。 后来堵暗渠,是韩升雇漕帮做的。不过,也有昭义坊的恶人参与其中。漕帮的人也怕自己被看见,所以昭义坊的恶人当时只负责封锁巷子。 那几个恶人,可以算是背叛了康力这个扛把子。但康力临终之前,也特意叮嘱康劲不要记恨他们。 也不能要求人人都以死守节啊。 康劲说当时有四五个恶人参与其中,有的已经死了。但也确实有人,跟着韩升混到了好差事。 有一个混去了漕帮,听说现在还不错,地位还行。而且从昭义坊出去的,倒是也知道顾着点昭义坊。 比如付自安装潢心雨堂的那些材料。有昭义坊的工匠去码头上卸货,就没有被为难。相应的,漕帮那些苦力扛着东西穿过巷子,康劲这些恶人也不过问。 还有两个混到了总任渠对面的和庆楼里当打手。不过韩升出事的那天,他们就跑路了。等康劲伤好了去打探的时候,人已经不在白玉京了。 对于这事,付自安的想法和康力一样。都是有点身不由己的,说到底也就是个放风而已,也就懒得去追究了。 倒是,这又给付自安指了个方向。 那个叫周松的讼棍,煽动昭义坊闹事被拿去搜了魂。来闹事之前,他可是被请去和庆楼里好好的快活了一番的。收买他的人没有找到,因为没有线索。 而现在看来,这和庆楼肯定跟韩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啊。包括那安和坊,说不定也跟韩家有关系。 还是那句话,付自安不打算找什么证据,还没讲理到这个程度。付自安只需要一个靶子,确定是韩家的就行了。除了这青楼,还有素县的纸坊付自安也要探查一下。 不过这都是付自安要做的事,和康劲无关。付自安不想昭义坊的人掺和到自己和韩家的恩怨当中。常人太脆弱了,一碰就碎。 所以,付自安只叮嘱康劲,一定要看好坊里。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治安、防火、卫生都得注意。 康劲领命后便回去了。 他走之后,付自安看着那一坛桃花白,唏嘘不已。 名节之重,市井小民,被风尘女子捡回来养的孤儿都知道。 可那韩家名门大族,惯行卑鄙无耻之事,寡廉鲜耻到了极点!是到了百姓路过他家门口都要掩鼻的程度,这才行布施之举。 他们不是改过自新,而是伪善欺世。何等的惺惺作态,真的令人作呕。根底上的逻辑,无非是对世人的蔑视:“就那些人,去给施舍一些米面钱布,他们的看法自然就改观了。” 常人守节需以死,韩式臭名钱掩之。 其实就连付自安都不得不承认,若不是那韩家不长眼的惹到了自己头上,自己也不一定管啊? 康力出身寒微,但也算人杰。奈何他的德行,只有昭义坊里的普通人才了解一二,付自安心中遗憾。真想写篇“小作文”发网上啊,也好让人看看韩氏的卑鄙无耻! 义举无人传扬,恶事悄然掩盖。长此以往,岂不是乱套了?这给付自安提了个醒……是不是应该弄个媒体? 纸啊,是个好东西。但是哪怕是白玉京这样的国朝之都,文盲率大概也有百分之八十。所以宣传这种事,还真不是把报纸弄出来就行的,得从扫盲开始…… 不过也不是全然没办法,或许可以从戏剧来入手。 “开个剧院吧……”付自安一拍脑门,想了这么个主意出来。 …… …… 或许是太闲了,付自安忽然就给自己找了一堆事。一天到晚的忙的脚不沾地,可惜就是都没有什么进展。 付自安自己忙,便开始觉得闲散的南客龄有些碍眼。于是命人以糖炒了茶叶,让南客龄把东西给若青出送去。 这焦糖茶叶用牛奶、羊奶煮过之后,就是好喝的焦糖奶茶了。 自付自安弄出奶茶以来,南客龄这家伙自己天天喝,却根本不会想着给师妹张罗一些。 付自安心疼青出,觉得她被圣君关着修炼,也太可怜了。 付自安小时候也有被关着练字、读书的时候。但他有马叔、三叔、各种叔。他们见到付自安快闷出病来,总会想办法的。 可岩君始终是比圣君好说话的多,何况付自安是亲儿子,岩君自己也心疼不是。再看青出,天知道她现在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哟。是应该喝点甜甜的奶茶,好缓解一下心情。也该让她知晓,自己的处境是有人关心的。 南客龄不情不愿的,但还是去了。 可惜他这一趟,也还是没能见到青出。只是有负责青出日常生活的宫人,仔细询问了奶茶的泡法,然后就把焦糖茶叶拿走了。 付自安叹气,南客龄摊手,都没辙。 倒是,南客龄这一趟去天上宫,还带回了一个消息,且是大大的好消息——龙州捷报! 因为夏天的时候,付自安的祛病良方助力龙魂军,妖族大败而走。所以和大家预料的一样,今年玄龙河封冻之际,便只有风雪吹拂,十分平静。 不过,差不多在林有枝入圣的时候,真龙君派了一支骑兵进妖域。目的有两个,一方面是寻觅战机给妖族一点教训。 这其实还算寻常,龙魂军也不是沙包做的,从来都被动挨打吗?无非是今年这个时间点不寻常。冬季,去更冷的妖域攻击妖族,这仗可谈不上好打。 究其原因,就是第二个目的了。荻鞨鬼修在付家庄子上作祟,幽谷还得继续追查万默渊。所以,这次这支骑兵还有个任务,就是掩护幽谷魂修混入妖域。 此役有三千精锐骑士,一人双马。战马、装备都是最顶级的。三千骑这个数字,是有说头的。三千装备精良的龙魂骑兵,只要别遭遇有特殊异能的大妖,便可以做到来去自如。 碰上小股的万人妖军,不说斩妖王,一两次冲锋使之溃散不在话下。而这次,这支骑兵还真的斩了一个妖王! 第166章 兄弟立功 今年妖域中心似乎有大事,许多战妖都赶回妖域中心去了。整个妖域防守十分疏漏,再加上这次出战的龙魂军士,都是严格挑选,限着修为的,人数也不多。便没有触动妖域的「惊阵」。 最后再加上一些玄天人喜欢相信的气运,骑兵们发现了由妖族放牧的牛羊群。 放牧为业的妖族,也称牧妖。 在妖族社会体系当中,牧妖的地位比妖奴高一阶。但是比能打仗的战妖低一阶。 其实,这种妖族才是正儿八经血统纯正的妖族。而比他们高等的妖族,实际上是由牧妖和混沌妖域的精、怪结合而诞生的。 现在他们被一同称为妖族。 妖族相互攻伐,有个重要的原因,其实就是争夺牧妖以及他们的牛羊。虽然妖族确实会宰杀妖奴而食。但根本上它们还是更推崇玄天人的习俗,喜欢吃牛羊肉、乳制品以及谷物。 牧妖与动物的亲和能力很强,它们可以驯服野生的牛羊马,并蓄养它们。对妖族而言,牧妖是重要的战略资源。所以,牧妖虽然被征服,但是不会被屠戮。且会被各种妖王视为自己的财产。 比如,妖帝封给岩君齐山北的草场里,其实就有这种牧妖部族。严格来说,它们现在已经是付自安的子民了。 牧妖之中也有牧妖王。这种情况有点特殊,因为牧妖多被战妖所征服,它们的王都应该是厉害的战妖。如果牧妖中有妖王,那代表着它们直属于妖帝,是给妖帝放牧的牧妖。 其它妖族就不敢攻伐这种牧妖了,那是抢妖帝的财产。若是真的抢赢了,那就可以当极妖王、妖帝什么的了。 因为天气、妖族局势、夏季玄龙河之战等种种原因。今年这个牧妖王出于侥幸与无可奈何,带着部族来到妖域南部放牧。 其实,往年它也是这么干的。越往北越冷啊,冬季不往南走一走,牲畜和族中牧妖会死很多的。但今年毕竟是龙州没有战事啊,这些牧妖就被龙魂军给发现了。 实际上这个牧妖部族也是很小心的,族中妖术师已经是全力展开迷阵,想要掩藏部族的行踪。 好巧不巧的是,林有枝入圣所引发的木炁源流,让妖域的植被生长情况也有点异常。如此,草场上新芽被啃食过的痕迹就有些明显。骑兵团中的裨将发现了这个要点,并盯住线索发现了牧妖部族的所在。 三千玄甲骑士,牧妖王做噩梦,都不敢做这么噩的! 实际上根本也不用三千。这次出来的军士,都是些年轻将士。领军的大将根本就没跟他们抢功劳。只派了两个裨将,领着两支五百人的骑兵队进攻。在一左一右两支骑兵形成的钳形攻势之下,牧妖部族只有引颈就戮的份。 此役斩获颇丰。 牧妖王的百余大妖护卫被尽数斩杀,牧妖王也被枭首。牧妖逃了一部分,那是想让它逃的。另外的,留下了百余年轻女性牧妖,以便收拢牛羊。其余的尽戮之。 其实,既然牧妖王在,附近一定还有其它大型的牧妖群。牧妖需要把大量的牛羊分开放牧,一个牧妖王可能会管理数万牧妖,以及数十万的牲畜。 不过龙魂军并未贪功冒进,目的达到就带着牛羊和牧妖奴隶返回。 此时,骑军已经全身而退回到龙州,带回来的牛羊有万余之多! …… 此役头功,当属发现牧妖王踪迹,并率军击溃大妖护卫,活捉牧妖王的裨将,武辰。 武辰这个人付自安可是认识的,而且还见过他。他和真龙君一样,乃是少见的真龙之体!是玄天之下最适合修行「龙魂诀」的人,自然也就是真龙君的亲传弟子。 他与付自安生于同年,他自称比付自安年长。但是问几月生时,却从来不说。又和付自安同岁,会经常被拿来和付自安比较。 其实付自安对这种比较,毫不在意。不过武辰心里可是很喜欢和付自安较劲的。当初见过一次,两人都是半大少年。比饭量付自安输他不少,但是比武艺付自安领先了好多! 可把这位急坏了,据尹子麓说练的可勤了。她还提醒付自安,再见到他时最好不要与之比斗,否则必被按着爆锤! 付自安对武辰颇有好感。无他,只因武辰对岩君是十分的恭敬,万分的敬仰。 有时候付自安自己都不懂,总感觉自己那个老爹吧,其实也挺不靠谱的。可玄天国朝的青年都崇拜他。比如青出和南客龄,都是受过剑尊这种传奇教导的。但提起岩君,也是十分的钦佩崇拜。 真龙君就有言:“我那徒弟常唤我作‘老酒鬼’,心中只服付山河啊。” 武辰把岩君当做偶像,立志要像岩君那样杀穿整个妖域。 对付自安而言,龙魂军上下皆兄弟,那武辰可算是兄弟中的兄弟。虽然他喜欢跟自己较劲,那也无妨。就是个喜欢较劲的兄弟。 兄弟立了功劳,付自安不胜自喜!忙问,怎么赏的,怎么封的,有没有给个少上造? 南客龄一摊手:“还没定呢,我哪知道?不过,只是缴获了奴隶和牲畜,应该不会给那么高的位衔吧。” “还有个妖王啊!妖王!” “国朝会觉得,只是个牧妖王而已,又不善战。” 付自安也算是听出来了,大抵是国朝会又在找理由不给位衔了。 他当场就有些不乐意了:“诶,我说!国朝会到底会不会算账!?牧妖王,很多见吗?难道是随便就能杀得了的?翻翻国朝历史,有多少?牧妖王是不善战,但它会养牲畜、养妖族啊。不善战,功劳就小?放屁!就好比高相国,他不重要吗?” 南客龄赶紧拦着付自安不要再说下去:“注意说辞,注意说辞。” 付自安确实气的不行,觉得国朝会有失公允。不过,看看在场的几个修士,他们似乎都没觉得不妥。付自安认为公道自在人心,便要让大家都来评理,想听听大家的看法。 灵逊雪是最好的了,她支持付自安,付自安怎么说她就怎么觉得。 梁玉清说:“你得封位衔时,国朝会就争的不可开交了。我想这次,高相国不会再让步了。” 而何郁璞的话却让付自安彻底闭上了嘴,他说:“其实,位衔一事最初就是赏给开疆扩土军士的。后来复用此制,也是封赏收回疆土之军。再后来,也封给免于国朝失土的将士,已经算是宽松了。所以,武辰将军之功,确实不应受封位衔。” 至此,付自安也不得不自问一句,难道就是我偏私了? 第167章 别让人心寒 屁股决定脑袋,这个话很粗糙,但它是有道理的。进一步理解一下,身份决定立场,那么这话就在理的多了。 付自安横竖算下来都是军方的人,他的想法偏向于军士很正常,谁都是这么以为的。 可细想之下,付自安依然觉得自己是尽力保持“理中客”的。 其实付自安十分清楚,分封、免税这些特权会危害整个国朝。很多的强大王朝,都倒伏在勋贵阶层臃肿的躯体上。玄天人都能看到的弊端,付自安学了那么多的历史自然也能看到。 但付自安认为,问题的根本并不在于此。不给军士封赏位衔,国朝真的就能稳定?国朝的特权阶层就少了?没有的事……何况位衔还不是世袭罔替的。 真正让付自安觉得不平的,不是什么位衔、分封、特权。是军士们付出的太多,而得到的太少。位衔、分封是他们仅有的,国朝会还想把它取消,付自安当然反对! 国朝上下,都喜欢说龙魂军护短。这话付自安其实觉得很刺耳。本来就被苛待,兄弟们抱团紧一些,彼此照顾还要被说道?! 诚然,付自安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偏私,或许有吧。但国朝会也并不公正,所以付自安偏私的理所当然,心安理得。 …… 几天之后,国朝公布了龙魂军得胜的消息。玉京上下一片欢呼叫好,当然也仅只是欢呼叫好了。随之一起公布的嘉奖,让付自安看了想发笑。 据说,国朝会上他们假惺惺的同意给一个“上造士”的位衔。 这就是扯淡! 武辰可不是那种真气四息半,要借着千峰醉才能冲开个别气窍的普通军士。 他乃是真龙之体,灵玄气海也很健阔。之前也就是在军中历练,所以没到玉京参加玄天试而已。他若是参加大试,那必然也是会获得修士身份的。 那不就还是对付付自安的一套?付自安本就能承衔少上造,就给他封衔少上造。武辰本就可以成为和上造士一样的修士,就给他封上造士? 于是,真龙君就帮他回绝了。说是因为今年劣徒就是要去往白玉京,参加玄天试的,马上也要成修士了。这个功劳就先给他攒着,以后封个大的。 国朝会也是很客气的回复说:也好,那就等着武将军大展宏图,再开疆辟土时,一并封赏。 当然龙魂殿可不是用面团捏的,「龙魂诀」可没教过如何忍气吞声、任人揉捏。 很快,龙魂军便又上报了新的情况。缴获的那些牛羊、牧妖因为水土不服,突然一下子就死了大半。 本来是百余牧妖,牛羊过万。现在只有两千多头羊,几十头牛,以及十余牧妖了。而且看着状况也不太好,最好是让丹修赶紧去,要不然可能会死光。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正所谓“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这些个带毛的,它就是很脆弱的,说死就死,一死一片也是常见的情况。 国朝会也清楚,这种情况下哪怕让古难阁的丹修,以无距大阵到了龙州。也只会见到死干净了的牧妖及少数牛羊。 这就不该劳师动众了。 所以国朝会只是宽慰了一番。并表示把本应上缴的半数牛羊、牧妖奴隶都赐给众军士作为嘉奖。 龙魂军又感激了一番,说谢谢国朝会体恤将士之云云。 表面上一团和气,私下里估计都骂的很脏。 …… 国朝会体恤将士?扯淡!但凡他们知道调一批伤药过去,付自安心里都生不出那么多鬼火来。 将士当然是全身而退平安归来了,可那是寒冬中的妖域啊!妖族抵抗力量不值一提,但那寒风可对谁都没有好脸色!若是掀开军士们的甲衣看看,下面会有多少冻伤? 固然有的是生肌续脉的办法,可很多时候需要把冻伤处的血肉剜去啊!又不剜国朝会上修士大老爷的血肉,他们当然是不知道疼的! 但付自安心里疼,他知道将士们得了功回来,疼痛其实不要紧。但是无人关心,他们心里肯定发寒。付自安觉得心寒的滋味不好受,那便不能让他们觉得心寒。 所以他打算真的体恤一下兄弟们。 牛羊牧妖这些东西对将士来说不算十分有用。牛羊哪怕养的很好也有死的一天,何况将士哪有心思去养它们?还是金银钱财比较好,那些可以攒着带回家里去,或者请人捎回家去都好。 牛羊可怎么让人帮忙捎回去啊? 不过龙魂殿的财政状况,付自安还是知道一二的,穷的叮当都不响。国朝不给的话,龙魂殿真的拿不出钱来给犒赏。无非杀羊宰牛给些肉食,在搭点酒吃喝一通呗。 另一方面,那牛羊牧妖一下子“死”的太多了,肯定会被压价。 付自安现在手头钱多的发愁,正好不知道往哪里花。他决定出手稳住牛羊、牧妖的价格,好让将士们过个肥年。 要做这件事,付自安一个人蛮干是不行的,还得靠众人的力量。归根结底这将会是一场贸易,所以平时被修士老爷们看不起的商贾,将会起到很大的作用。 玄天国朝最厉害的商人公子,简直“寄生”在了付家,算是付自安的死党了。同时,付自安又和西城的商贾们有相当密切的合作。所以,付自安还真的能够做到这件事。 于是乎,付自安又把自己的“抵足上司”梁玉清,请到了家里吃饭。 付自安亲自下厨炖了羊肉,还让厨房包了酸菜羊肉饺子。若问为什么总是羊肉,那没办法啊,白玉京这地方也没别的,就是羊肉多。 这也足够让梁玉清诚惶诚恐了。尤其是那酸爽入味的“天下第一饺”,所用的酸菜居然是用黄芽菜腌制的! 得知此事,梁玉清人都开始打抖了。他以为付自安要让他去和韩家刚正面,要不然怎么会用这么精贵的食材做酸菜,又给自己包饺子吃?天地良心不是梁玉清不敢,只是真的没用,自己才多少斤两啊? 付自安说明意图之后,梁玉清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关于此事他还真的有办法。 实际上,最近他已经被商贾们缠上了,很多商贾需要购买那些“死牛、死羊”的渠道。也想跟着世家大族的商贾,把价格压得低一些,以便更好的图利。 付自安叹道:“渠道啊?这怎么才算是渠道呢?我倒是飞书向真龙君问了这事。他是惜字如金不爱搭理我,只回我两个字‘随你’。另外这次夺得头功的武辰是我兄弟,听说已经启程来白玉京了。我跟真龙君说了,让他到我府上来住,应该过几天就到了吧。” 闻言,梁玉清笑得别提多谄媚:“要不怎么说您是‘爷’啊?都听您的吩咐,您说的算。” 付自安便给这件事定了个调:“我以为,利益大家一起分润一下,谁都别落下。哪怕利薄点,但也不亏谁的。还有得是挣钱的时候,再等我安排就是了。不要总想着从我军中兄弟大锅里捞肥油不是?捞不起来,还寒人心。” 梁玉清赶紧附和:“对对对,万不可让人寒心!” 第168章 贸易顺利 实际上,那些没有依附的商人。相比挣钱,更喜欢寻求庇护。或者说,他们非常害怕失去已经拥有的,所以非常小心谨慎。付自安的话,对他们来说是非常具有约束力的。 更关键的是,付自安真的能完全握住与龙魂殿做交易的渠道。真龙君给付自安回了两个字“随你”。他给军需司的交代就是“听那小子安排,看看他能捣鼓点什么出来。” 付自安弄出来的麻将,短时间内就席卷了整个玄天国朝,真龙君当然是知道的。 对于此事,真龙君觉得喜忧参半。一方面是岩君之子捣鼓些玩意儿,似乎不合适。 但另一方面,这些年军中出了些能征善战,武力超群的悍将。哪怕是要选个人出来,以后坐镇龙魂殿。那也有尹子麓和武辰两个选择。而能生财的,却只有付自安这么一个。 真龙君也就索性让他一展身手了。 …… 付自安不是为了钱,所以第一步是给寒天出征的兄弟们调去冻伤药。还好,这次出征的人不算多,肯定也不是人人冻伤。所以,也就不用花太大的力气。 灵师妹出面去了一趟古难坊就订到了足够的灵药。 牛羊牧妖的交易还没确定任何细节,灵药就已经到龙州了。龙魂殿上下,谁不赞一句:“到底是自己人,行事妥帖。” 而付自安的妥帖之举也不仅于此。 龙魂殿拿不出钱,所以将士们的犒赏都是牛羊、牧妖。付自安便让军需询问众人的想法。只要愿意卖掉牛羊、牧妖的,付自安就全部都买下。 而且,如果这些将士需要把钱送回家中,付自安就直接代劳了。钱就不往将士手里过,直接从玉京发往各地。 铜钱可是很重的,把铜钱运来运去,那就是成本。通过各地的商贾,来完成这个操作省下的钱那都是一大笔。 付自安手里笼络着一大批商贾,又有自己付氏信誉作保,便让各地商贾直接垫钱。事后再从付自安这里结算成牛羊,或者是其它商品。 如此,还能让将士的家人在开春之前。直接就拿到这笔犒赏,真正的过个肥年。 等军士们得到家中消息,说是钱已经花用上的时候。心中之熨帖,以及对付自安这自己人的认可度,那就不用多说了。 这个过程中,免不了有些凭证来往之事。付自安便顺势推行了自己早就盘算好的付氏交子,让商贾们以付氏交子作为凭据来往钱货款项。 这件事付自安做的算是不露声色,就连南客龄都没察觉其中特殊之处。只觉得是付自安为了这次交易临时想出来用一下的办法。没人意识到,付自安经济道法当中最狠的一招,已经悄然发动了。 当然,这也只是付自安试探性走的一步棋。效果到底如何,还要把时间放长一些再看。 将士们的事情安排妥当了,却也还有大批“死牛羊,死牧妖”需要处理。 付自安还是顾家的,有好东西也想往家里弄一点。牛是个好东西,嶂州很缺。 尤其是妖域草原牛,虽然体型略小,但力气很大,耐力很好。唯有一个缺点是水泡着脚会烂蹄子,所以不太适合用来耕水田,其它情况都是不错的劳动力。而嶂州山多,水田少,草原牛还是非常好用的。 但是龙州距离嶂州很远。赶着成百上千的牛,从龙州到嶂州,想来也是不容易的事。 而问过商人之后才知道,他们还真有办法。因为玄天国朝上下的很多牛羊,都是一点点从龙州草原上运到各地去的。 国朝劳师动众时,甚至有把三万头牛,五万头羊运往江州的案例。把牛运到嶂州也不在话下,毕竟嶂州的商路本就一直通畅。无非是古州、嶂州的山路不好走,一次三五万这种规模可能不行。 于是,付自安买下牛五百头。又去飞书,让师兄准备好接收牛。至于师兄问,这些牛用来干什么。付自安有样学样,惜字如金的回曰:“随你。” 毫无疑问,牛运往嶂州会产生很多的成本,这成本甚至会超过牛本身的价格。但没办法,在付自安把齐山北的草场纳入嶂州版图之前。这是仅有的大量获得牛的渠道。 岭关外面山中的那些山牛……那是真的牛,脾气非常的暴躁。做灵宠战兽问题不大,耕种还是算了,农夫和牛也不知道谁会被谁使唤。 为了确保牛能顺利运到,付自安还买了五个牧妖奴隶。也不知道牧妖能不能驯化那些山牛,到时候就命它们去试试看吧。牧妖虽贵,但死了付自安根本就不心疼。 说起牧妖奴隶,任何妖族奴隶到了国朝境内,基本只有一个用途——充当“玩物”。比如牧妖这种纯血妖族,样貌好看的,也有可能会被送进烟花柳巷。它们可是很受修士老爷喜爱的。 而奇形怪状的那些,也会被送去赌斗场之类的地方。还有一些弱小的,甚至会被杂耍团买下,带着走遍整个玄天供人观瞻。 唯独付自安不同,是真想利用一下它们动物亲和的特长。 …… 牛、牧妖都算是好卖的东西,很快被商贾们瓜分一空,他们甚至还有点意犹未尽。付自安本猜想羊卖起来会比较费劲,毕竟白玉京周围以及白玉关附近,便有不少的牧场,主要就是养羊的。 但没想到羊余下的也不多,只剩了千余头。付自安心里想着,不行就弄回来发到坊里去,也算是给这个冬季忙得连轴转的坊民过个肥年。 多是多了点。再不行,过年的时候就在西城弄点羊汤会之类的噱头,让全玉京的普通人也都开开荤。 有了这个念头,付自安便和梁玉清商议。梁玉清凡事唯付自安马首是瞻,没有任何意见。他倒是提议,付自安可以考虑一下盘个牧场回来。牛羊过时,也好有个中转站。 最关键是……金粮河下游的牧场现在可是便宜的很啊! 付自安一听这话眉头就皱了起来。这二十多天付自安都很忙,龙魂军弟兄的事肯定得先办,有些事情就先放在一边。 有个怪事付自安是注意到了,只是没细想。 龙魂殿说牛羊忽然死了一群这种事,这玄天上下也就只有坊巷子里的朴实百姓会有人相信了。其余的哪个不知道这其中的道道?所以,才会有商贾盼着求着购买牛、羊、牧妖的事啊。 按理说,便宜的羊要进入市场了,这羊肉价格应该要降才对。但白玉京的羊肉价格不降反升,羊奶也不如之前容易买到了。还有就是这次贸易中,羊出手的难度,远低于付自安的预计。 先前没工夫细想,今天梁玉清一句金粮河下游的牧场正在降价出售,付自安立刻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金粮河穿南城而过,素县在南城外金粮河边上。也就是说,那素纸坊就在金粮河边上。肯定是他们把有毒的废水排进金粮河,下游的牧场已经受到影响了! 付自安轻叹一声道:“也罢,那就先收拾一下这摊子事吧。” 第169章 南城 白玉京真的很大,一个坊、两条街也够普通人活一辈子。付自安到了白玉京这么长时间,也没去过一趟南城。 其中有个很大的原因,是付自安知道南城的情况。 南城是最初的白玉京,甚至一开始都不叫白玉京,只是叫白玉城、白玉县什么的。 因为是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建起来的,它不像新城区那么刀刻斧凿的整齐。这里可没有用石板铺出来的宽阔大路,一进南城就和进了坊巷子一样。狭窄、逼仄,道路泥泞坑洼,路上的坑洼夏天都能积水。 实际上南城的排水暗渠,更深更宽。成年人在里面走路都没问题,想把它给堵起来那可就难了。但南城的居民还是喜欢把水泼洒到街上,因为这样可以减少尘土飞扬。 当然,南城也有它瑰丽的一面。 这座有万年历史的古城,街边、树下随处可见古朴的青石碑。若凑近去看,那些碑上大多写着,某某神仙、某某真人,何年何月于此悟道,超凡入圣。这样的石碑在玉京南城有千余座之多。 玄天律法规定这些石碑不可掩盖、损毁、挪动。违此律被视为藐视玄天宗,刑罚是些相当不人道的毁灭措施。 数千年前,妖族使团来到白玉京的时候,那主使便故意做了些亵渎石碑的举动。所以到现在,玄天人和妖族依然是个不死不休的局面。确实不仅是因为这件事。但从那时起,玄天宗确定了不跟这些妖异孽种谈判的原则。 大愆寺的巡碑守,会每日巡查石碑,定期清洁,年年描漆。这些碑上有些还有真人本尊的题字,若想拓印碑文也可以找巡碑守来操作。免不了的当然还有高昂的费用。 这些石碑,箍住了旧玉京,让它数千年来变化都不大。如此,不仅留下了白玉京那些最古朴典雅的木楼,也留下了白玉京的一片好风光。 嶂州城是岩脉的城,建房子自然用砖石堆砌。而白玉京的木楼就特别多了,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漂亮的斗拱。是木头,它就有木炁。所以给人的感觉,也并不荒芜。 不过,这只是对修士而言。对于那些灵识并不敏锐的普通人来说,玉京的新城还是缺了点草木盎然的生机。 因为新城里的树很少,难得有谁家雅苑之中树木繁茂,冒出墙来开两朵花。就会引得雅士找个视野好的地方去欣赏。 南城就不这样,抬头一看那斗拱和大树是错落着的。透着鲜活气,哪怕是常人也能看的出来。 尤其是当下。因为林有枝入圣,本要到春天才会开花的白玉柊(念终),此时开的正红。 奇怪的是,花景远胜新城的南城里,很少有立于街头的雅士。可能是旧城道路泥泞,怕脏了衣角吧。 付自安也不知道白玉京、白玉仙山和白玉柊,它们谁因谁得名的。付自安猜测白玉柊是后得名的。因为它的花一点也不白,而是一种天鹅绒质感的暗红色。 确实很美,还好有这些花可供观赏。被堵在路上的付自安心中便能平静,还能跟其他几人聊聊闲天。 对于白玉京名字这个问题,灵逊雪给了付自安解答。 白玉柊长到暮年时,会开出绸缎质感的白花,花又结润玉的白果。其果凝白玉盘之精华。珠果之中流光莹莹,璀璨如月,因此名为白玉珠。 所以啊,仙山才叫白玉仙山,仙山上的修士便叫白玉仙人。而仙山之下的城市,就叫白玉京了。 白玉珠付自安听过的,那可是非常着名的灵宝。让付自安没想到的是,它居然生于白玉京随处可见的树。 那么白玉柊如何才算暮年呢? 灵师妹答曰:“三千年暮,开花一岁,结果一岁,此后便枯为腐泥了。” 一棵树生三千年,到迟暮之时才最后一次开出白花。此后又用一年的时间聚岁月精炁结出白玉珠果,之后便是枯亡。 难怪珍贵啊…… 还有些问题付自安没敢问。道祖是天师门出身,那么他与这白玉仙山的白玉仙人又是什么关系?国朝定都玉京,是因为地利?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也不着急,付自安现在甚至不算正经的玄天宗修士,所以这些事他不知道。等他过了玄天试,这些事他就自然知晓了。 南城还有一处名胜,破妄斋。乃是当年道祖破除魔妄,登临大道的地方。破妄斋归大愆寺苦修管辖。是除了大愆山之外,最大的苦修士聚集地。 大愆山根本就不许苦修、门徒之外的人靠近。但破妄斋却容许普通人入斋烧香,可以算是大愆寺与外界的门户了。 可惜今天付自安没功夫去参观这座贴满金箔的古刹。只是乘着马车从蜡黄的院墙边过,看看耸立在院里的金塔,也听听斋里苦修诵读「苦经」的声音。 但也就是因为那倒霉的诵经声。付自安心里,被白玉柊天鹅绒红花所抚平的烦躁、焦急便又一次冒头了。 …… “真烦啊,早知道我还是骑马从城外绕过去,现在怕是都到了。”烦躁不堪的付自安忽然开始抱怨起来。 赶车的刘彦宽慰道:“小君爷莫急,马上就能出城了。” 灵逊雪有些自责:“怪我……不会骑马,还非要凑热闹。” 付自安猛然察觉自己有些失态,便叹气摆手:“不怪师妹,是我有些莫名的心烦,似是因为那诵经声。”说着,付自安指指高耸的金塔。 闻言,南客龄跟梁玉清对视了一眼。今天要去素县,担心何郁璞的身体受到毒气影响,付自安把他按在了家里。在场的学修便只有梁玉清。 于是梁玉清道:“要不让我看看气机?” 付自安把手一摊:“看呗。” 于是梁玉清便调动真气,掐着手诀扶于额前,凝住神识往付自安身上探去。 仅是片刻,梁玉清便皱着眉头的掐算起来,半晌他说道:“有点乱啊……要是禾师弟在就好了。” 南客龄问:“没看清?” 梁玉清点点头:“但其实……看不清就说明有问题。付都尉的气机应当和瑞啊。” 南客龄皱眉道:“「苦经」能使人安燥静气,你听闻苦经反倒觉得烦躁起来了?这恐非吉兆。若不如,改日再去?” 闻言,付自安倒是一愣。若真是不祥之兆,倒也不算什么。可听见苦经觉得烦,莫非跟「自在法」有关?想到此结,付自安更是急惶。 好在这个时候,马车又开始动了起来,向着远离大愆寺的方向行去。果然,随着诵经声渐远,付自安的心里平静了不少。 于是他摇头道:“不好,与我小叔已经约好了,他也说我最好赶紧去看看。再加上……事出反常必有妖,今天不去恐怕也是要出问题的。” 闻言南客龄点点头,然后把剑匣从身后拿起来放在腿上道:“那你就不要急着出手,凡事有我。” 付自安也依言点头。 第170章 三十往事 白玉京的南城外,立着一圈巨大的玄金铜柱,那是玉京聚源大阵的阵键。 阵法,最外层的结构名曰“键”,中层的结构名曰“枢”,中心的最关键点名曰“眼”,控制阵法的则名曰“匙”。 玉京是先有城市,后来玄天国朝建立,玄天宗才建的聚源大阵。南城的阵键露在外面是因为建的最早,新城区的阵键可就不暴露在外了。 付自安问过父亲:“那是埋地下了?还是浮于空中?” 岩君摇头:“都不是,既不在空中,也不在地下,更没有利于地面。” “那在哪?” “就在那里呗。” 付自安懂了……是“如在”。 而南城外这些清楚确凿的阵键,与城墙之间有一块空地。曾经是玉京戎卫军的驻地。不过后来,玉京扩建了,阵键“如在”了,戎卫军改成了龙鳞军。而且,龙鳞军在东西北城都有专门的营舍,便再也不需要驻扎在城墙外了。 于是乎,城门外的这块空地,就成了堆货场。 南城里的路不好走,最早的时候还是主要的货物入口。与其进去把城里堵个水泄不通,不如把货卸在城门口,先派人看着。之后,找到了买主,再慢慢搬进去。 逐渐的这城边上堆着的货物,那可就多了。本来不是堆货场的,但堆的货多了,也就成了堆货场。 麻袋、木箱、竹篓竹筐。这些东西把这城墙根下堆成了一座迷宫。这座迷宫甚至可以通往穿城而过的金粮河,里面还藏着南城下水道的出口。 搭一块油纸布,不仅遮阳避雨,更是可以遮住从青天上探下的目光。随便搭建的屋棚,便是苦力、叫花子、待售奴隶的容身之所。 这里就是白玉京璀璨羽衣下的腌臜之处,灰暗的地下世界。漕帮、花子帮的老巢。 很多时候,连天师门用通天录定下的律,在这里都说了不算。 …… 堆货场里有一项热闹,在玉京非常着名。没什么如雷贯耳的名称,它就叫堆货场擂台。是在午夜时才会开的赌斗场。组织死斗,供人观看,下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人和人斗,偶有例外的情况出现。 人命几乎是天天都出。 康劲就在这擂台上打死过人,他自豪的很。但其实他一个西城的坊市的扛把子。那两下子,无非打死个想钱发了疯、又或者是被逼急了的苦力人。康劲这种水准的赌斗,也就是些常人看个热闹。 而碰上战力最顶级的花膀子上擂台时,甚至会有修士到场观看。其中不乏国朝大员,他们下的注码是常人想都不敢想的数字。而组织这赌斗的漕帮,居然也照常抽水,这很是耐人寻味。 以前三十小叔在这里保持常胜记录,现在有没有新人超越,付自安也不知道。他连续打了数十连胜之后,来挑战他的可就是南城各个街市的扛把子了。 相比新城区,老南城的街头恶人,从地位到实力可都不是开玩笑的。 修士老爷不喜欢往南城钻,那就不是上等人的世界,谁都知道。 在老南城厉害的恶拳很有地位。一条街上混个扛把子,那是真的有话语权。不像东西两城,充其量就是在官员手底下混口饭吃,“恶犬”说的就是他们。 但想当南城巷子里的扛把子,没有两下子根本就不可能。其中有一些,甚至是在龙魂军里待过的。没能在京中混上好差事,便当个街头扛把。 所以,三十打南城扛把这种赌斗,就会有修士去看热闹了。 他这一打又是十四场连胜,南城里年轻力壮的厉害恶拳都被他打遍了,没有对手。所以才有“拳打南城十四坊”的名头。 康劲他们当初也就是没认出这位鼎鼎大名赤手伏虎的大神。要不然知道自己被他揍过,那都可以出去吹嘘一番。 第十四场打完,实际上已经没人愿意跟三十打了。但那时候他名头太盛了,整个白玉京的地下世界,都想知道有没有恶拳能战胜他。修士老爷手中的钱,恨痒痒的想下注,都想看他再打。 其中的利益太大了,没人愿意就这么停下来。 可当时三十的武力和身份,处在一个非常微妙的情况下。打得过他的,百分之一百二十的不会跟他去堆货场擂台上赌斗。而愿意跟他打的,那也是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打不过他,没有悬念啊。 好巧不巧,便有那个高门大户家饲育的大虫,在这个时候被运到白玉京。 在玄天界,山里自然野生的虎兽会被称为山君。而被修士专门饲养的虎兽,就会被称为大虫。 值得一提的是,伯牙不算大虫。首先它就不是虎,另外伯牙是灵兽,可比普通的虎兽高级多了。最后,伯牙也不是斗兽,它是修士的灵宠。 而修士饲养的大虫则是比较常见的斗兽,会出现在更高级的赌斗场。有的时候,甚至只是用来对比一下另外一种斗兽的强大。 三十的第十五场巅峰赌斗,便是与这只大虫对战。 …… 那夜,堆货场中间特意清出了一大块空地。以深色布块缝合的罩顶已经架在了擂台上方。擂台的四周都有修士老爷才舍得用的奢侈明光灯,把擂台照的十分清楚。 擂台边上里三圈外三圈的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其中戴着面具,穿着兜帽罩衫的修士老爷也围了不少。堆货场可不是适合修士露脸的地方,来这里的修士,惯常把自己包裹的严实。 还有许多没能进场的人在外面叫嚣着要下注,但漕帮的人可没有好脸色。除非是出手阔绰的修士老爷,否则就去外围下注。 钱少还想看?门都没有…… 擂台的中间,摆着一个巨大的铁笼子。大虫和笼子被布盖着,它焦躁的咆哮根本抵不过人群的喧闹,不仔细听都听不见。 所谓的堆货场擂台,只是一个临时搭起来的木台。无非是今天的台子搭的更大,刚好够放下大虫笼子。 大虫可不会听人指挥,把它从笼子里放出来,谁要负责斗大虫可就不一定了。所以,这一战是三十去笼子里跟它打。 三十站在登上擂台的梯子前,直愣愣的看着自己的脚面,显得有些木讷。 开始之前,漕帮的执事扯着喉咙的鼓动众人去下注,声浪一波又一波的。 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说大虫毕竟是饲养的,并不凶狠,肯定会败。应该如古州人一样,给它献上童男女,把它祭为山君。如此,激发了它的凶性,这打起来才有看头。 那漕帮的执事说:“我们已经在花子帮那里,买了两个童男女,待会就先把他们喂给大虫!” 很快还真的有两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被拎了上来。 一个是男孩,被戳瞎了双眼。另一个小女孩缺了一条手臂,便用仅剩的手臂搂着颤抖不止的男孩。 “你这祭山君,还弄些缺胳膊少腿的。山君要发怒,你们一个个不得好死!”人群中真的有古州人,当即就咒骂起来。 但他的咒骂不过是引起了一阵哄笑。 那执事回应道:“不得好死?吓唬谁呢?这世道有那福分得好死呢?反正不就是个死?” “咋不拿你自己喂大虫去?”有人质问。 那执事揉了揉裆,笑道:“老子还能是童子不成?这两个好歹是童男女啊!” 这时有个戴面具的修士出言嗤笑:“缺胳膊少腿也就算了,你也不知道给他们洗洗。这么臭,你是大虫你吃吗?” 闻言,漕帮的执事揉揉鼻子。一方面是无言以对,另一方面是也不敢跟修士顶嘴。 想了想,执事招呼道:“好办!!来,提两桶水过来!” 很快,两桶水被提了过来。接着两桶冰凉的井水,直接浇在了两个小乞丐的头上。本来没有发抖的独臂女孩,也跟着打起抖来。 他们行乞多时了,一桶水浇上去可是洗不干净的。 “哟!这哪洗的干净啊?算了,先放进去看看吧,万一大虫不嫌脏。” “你先给她们放点血,老虎闻见血腥就自然会吃了!” “哦,对对对!”说着,那执事掏出了匕首。 这时又有人提醒:“别杀死了,得活的才行!” “有谱,有谱。”那执事探手便把刀子向小乞丐戳去。 而这时,有只大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那执事抬头一看,不知何时三十已经来到他身边。 “咋?!”执事有些不高兴。 三十低声道:“别麻烦了,不就是想看点精彩的,待会我不用指虎。” “空手?” 三十点点头。 “哟!”执事兴奋的高呼起来:“这五尾狰说要赤膊上阵!要加注的赶紧啦!” “哗——!” 人群一片哗然,纷纷叫好:“好!好!!好汉子!!!” 那执事耍了个诈,三十说不用武器,他就说三十要赤膊。不过,三十也并不在意,那硬皮甲本也挡不住那大虫的利爪不是。 说大虫不凶悍根本就是瞎扯!首先这没有生存之忧的大虫,体型本就更大,膘肥体重毛皮厚实。其次,那可是斗兽,本就都是喂活食让它自己扑咬的,怎么可能会不凶。 说不凶,那无非是它肚子饱着,看起来懒散而已。但凡是饿上几顿,眼中就会透出凶光! 遮住笼子的布一掀开,里面那体型庞大,金眸白额的斑斓猛虎便四处嘶吼,把在场所有人凶了一遍!事实证明,这大虫不仅凶,还完全不怕人! 多少人捶胸顿足。说完蛋了,五尾的那个今日必然葬身虎口,自己下的注算是打水漂了。 自然也有人欢呼雀跃,洋洋得意。大声告诉周围的人,自己下了多少,今天赚翻。 一时间,借钱的,放贷的,补注的,忙作一团。 …… 当然,最后还是三十打赢了,还赢的很快。 毕竟,那大虫也很珍贵,不可能安排别的老虎跟它打斗。它是很凶,很壮,但其实没有真的斗过什么狠角色。而三十小叔家传的「斗虎拳」却是真的能斗虎的! 付自安问三十小叔当时的情况,他总是说不出什么所以然。只说进笼子的时候费劲。那笼子困得住大虫,人是侧着身就能进。但是,对壮硕的三十小叔而言,还是有点窄。 要钻进去的时候,那大虫就来扑,只得赶紧躲出来,换个方向再进。如是三次,才算进了笼子。 之后三十先攻其眼,又折其爪,最后生生拧断了它的脖子! 也就是这一下闯出祸来了! 那大虫不是漕帮的,大虫的主人甚至没打算让大虫往堆货场过。是漕帮的人本就经手漕运,便私自把它从总任渠运过来的。也是想着不会怎么样。伤了,给它用点伤药就好。 哪不知,居然被三十给打死了! 能饲养大虫斗兽的人,又怎么可能是善茬?没多久,堆货场就被翻了个底掉。当时的漕帮帮主,以及手下的得力执事十余人一起被拿问。其中当然也包括三十这个赤手伏虎的猛人。 都判了死罪! 还好当时岩君正在玉京城,得知三十又能打,又有义举,便起了爱才之心。许他若是愿意从军就保他性命。 之后,那个本名袁争的家伙就被斩首了,而岩君身边则又多了一名悍将。 …… 在付自安眼里,三十小叔从来耿直。像是没长大一样,喜欢和孩子玩。不仅是跟付自安这小君爷玩,跟谁都是。在庄子上的时候,哪怕是怕生的阮阮,也敢跟他玩“斗草”的。 每次看见他身后的虎狰纹,付自安就会想起一句话:“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三十小叔可谓,身似虎狰,心蓄棉糖。 上次和付自安在昭义坊收拾韩升之后,付自安就让三十小叔来南城打探消息。其实打探韩家的事,都是其次的。 付自安知道他重情义,是让他回来看看。不给他个由头,他不会来的。毕竟当年打死人家大虫的事,岩君把他捞出来,首尾做的不算干净。他怕自己给付家惹麻烦。 其实能有什么麻烦,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他现在可是有战功的悍将,人家知道了也绝对不会再问的。 所以,付自安才找理由让他回南城。他一来南城,就好久也不回去一趟,付自安从不多问。 他一回去还就是要钱的事。付自安也还是不问,这个心里装着的人,要钱干什么? 只管给!他第二次来,就双倍的给,第三次来,就三倍的给!他不来讨要,就差刘彦去找他,给他送。 付自安常觉得挣钱无用,给三十小叔这样的人去花钱,他心里才会觉得那钱不算白挣啊。 也就是到了最近,为了纸坊的事才又问三十知不知道情况。 而这次,三十都觉得棘手,认为小君爷最好自己来看看。于是乎,付自安便跟他约好见面,只是没想到他会约在堆货场里…… 第171章 进入堆货场 今天出行的时候,几人就穿好了带兜帽的斗篷,把自己裹了个严实。出了南城门,也纷纷把面具戴上。来到堆货场旁边下车之后,刘彦把马车交给车行的伙计,便带着众人往货场里走。 南客龄对玉京也谈不上熟悉。梁玉清是第一次来堆货场,他这种没有战斗力的学修可是肥羊。不想被宰的他,刻意躲着这个地方。付自安是久闻其名,却只是第一次来到这里。而灵逊雪从前甚至单纯的以为堆货场,就是堆货的地方。 白天进入堆货场,那是看不出任何异常的。黎明的时候,有些见不得人的地方,就被堵起来了。 到处都是力夫在搬运货物,没找到活计的苦力正在追着马车问。有些拿着草纸本子的人,正在和商贾核对货物情况。 付自安心里想,你看这黄色的草纸,它还是能堪一用的啊。 很快付自安发现了在货堆角落里等着的小叔。他换了发式,还贴了点胡子,但对于相熟的人来说,不难认出。于是付自安便带着众人向他靠过去。 见到一群穿着斗篷的人向自己走来,三十也就知道是自己等的人来了。便凑了过去抱拳向众人见礼。 付自安想开口叫一声“小叔”,却被三十拦住:“人杂,尽量不要相互称呼了。待会进去之后,你们也要注意。” 闻言,灵逊雪和梁玉清便紧张起来。 三十又道:“也没什么,你们身份高,没人敢惹。不过堆货场里头讲究不关己的事不看不问。” 付自安问道:“要进堆货场?” 三十小叔点点头压低声音道:“坐船。” 白玉京有四条运河,通行船只是需要国朝会许可的。毫不意外的,跟做生意一样,这些船只必须属于上造士以上身份的人。 当然,也正如坊巷子里有卖煤球的老头一样。白玉京的运河,也跑着很多上面看不见的船。这种船不适合明晃晃的停靠在城中的卸货码头。在水门边的堆货场里,倒是有它们的藏身处。 三十说的坐船,就是说坐这些船。于是,付自安没再多问,便带着众人跟着三十小叔往堆货场的深处钻。 …… 真正的堆货场,是那些用油纸布,或者是其它事物遮着的地方。几个货箱就是门,看见三十带着人过来,自然有人把它们挪到一旁。等一行人通过之后,再把货箱挪回原处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刘彦和三十在前面开路,付自安领着众人跟随。南客龄走在最后面,给两个没有战斗力的人垫后。这种鬼地方,要是走丢了,那是绝对找不到路出去的。 虽然身为修士,灵逊雪也还是紧张,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人在凝视自己这一行人。 她忍不住的设想,假如是自己一个人走在这里。那简直是去巨大的癞蛤蟆嘴里走一遭,被吞噬是必然的。 刚刚三十小叔说了,别看,别问。灵逊雪认真执行着指令,眼睛一直看着付自安的背影,确保自己还跟着他。同时,她又忍不住用耳朵到处听。毕竟是被人护着,安全感还是有的。只不过不想给大家惹麻烦而已。 这堆货场深处的氛围,让人感觉行走在迷雾当中。光线只从那些遮布的缝隙间透出少许,一会明亮,一会昏暗。 气味难以言说。是竹、木混着谷物的气味,再夹杂着人的汗味。倒是暖和,比外面暖和多了。 声音就更怪了,隔着一排木箱子有人在大笑。另一侧,则有呼喝和叫骂的声音,那些人不带脏字似乎不会说话。更远处有犬吠,似乎也有人在痛苦的呻吟。 甚至有人在打麻将,路过的时候灵逊雪忍不住瞟了一眼,他们用的还是昭义坊麻将牌。 从麻将桌旁边绕过之后,几人走过了一次只能通过一个人的窄巷子。 接着走进了一片哭泣声当中,付自安在这里停下了脚步。有些慌张的灵逊雪,便拉着他的衣袖,才敢往旁边看。 这里头顶的遮布很黑,光线很暗。但还是能看出来,是一些衣衫褴褛的人被拴成了一串,是他们之中有人在哭。 他们或蹲或坐,围成了一个圈。中间是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光头苦修,他正在低声吟诵着经文。诵经的声音,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着,在灵逊雪听来只有嗡嗡的鸣声。 旁边还有两个高个的看守,手里提着鞭子,冷冷的看着付自安一行人。 “是刑奴。”三十向付自安解释。 国朝的贱籍人,有很多分类。比如,流民算是未被定性的一种。如果被买走了就可以为良奴。 顺利的找到活下去的地方,又会在当地入籍成农人。成为农人那就是良籍了,并不下贱。 良奴就是好的奴仆,指没有做过坏事,也指身体康健,没有什么病坏。比如奴仆的孩子,或者自愿卖身为奴的这些奴人。依照玄天律法,良奴律比畜产。 律比畜产这话不好听,大抵意思是他们跟牲口一样,主人可以随便买卖他们。不过啊,跟牲口一样也算是受到国朝律的保护了。如同牛一样,主人不能随意杀死良奴。 但规定只是规定。牛要是死了,可以赔偿免罪。良奴犯了重大过错的,可以打死后再向衙门提交证据,甚至不需要赔偿。 所以,实际上的生杀大权,还是在主人那里。无非是良奴的死,是否能牵连到他的主人,就看主人的手腕了。 而刑奴便是罪犯被充作奴隶的情况。其中,男刑奴就交给罪隶司。罪隶司安排他们干什么都可以,发卖也行。这种奴隶是打死不问的。而女刑奴稍有优待,充入庖廪负责给龙魂军做饭、酿酒。 按说,刑奴被拴在堆货场里卖也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些人中,付自安见到了女人。显然,他们不是刑奴。 也因此,对于刑奴这个身份,有人开口为自己辩解:“我们是流民啊……” “啪——!”回应他的,是长鞭尖端的爆鸣! 鞭子的结构特殊,其尖端能被加速到超过音速。如果鞭梢有金属配重,更是能在身体上造成漏斗状的伤口。那个说自己是流民的人,被打中了嘴,这辈子应该都很难在说话了。 这一下,把灵逊雪吓的一哆嗦! 坐在中间的苦修士,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闭着眼继续诵经。 付自安道一声“走”,然后反手挽住灵逊雪的手腕,继续跟着三十小叔向前。 灵逊雪只觉得自己心跳的厉害,那些人太凶残了! 甚至不像是人…… 第172章 心经派 表面上看,堆货场是白玉京的。但实际上,堆货场是漕帮、花子帮的。表面上看漕帮和花子帮属于苦大仇深的人,那么实际上呢? 付自安没有确凿的证据,但他心里推测漕帮和花子帮的背后,应该是大愆寺。 菩如大师的「大愆心经」早已登峰造极。已经登临大道,达到了「众生相」的境界。 付自安问过岩君,这种境界到底是什么?岩君说没人知道,因为只有达到了这种境界的人,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其他人,只能知道一些表象。比如,菩如无处不在。再比如,他对别人的心灵影响力特别强,更能知道他人的心中所想。 付自安疑惑:“可是道法有言。人的心里充满了罪愆,是无法直视的。修行就是为了让道心的罪愆减少,变得通明啊。他如果能感知别人的想法,那不是就等于浸在了污水当中?” 岩君摇头:“他只是俯瞰着,如果他试图净化,才是浸入其中。” 当时才六岁的付自安想都没想,就问了岩君一个问题:“那么,他自己的内心呢?” 闻言,岩君的眼神一变。他脸上的轻笑消失不见,变得肃穆。他看着付自安认真说道:“不可净之愆。” 随即岩君的又恢复了那副和儿子聊天的模样,继续说:“苦修常常念叨‘无量罪’,是说自己心中的罪才是最重的。所以,需要以苦为修,偿还罪业。” 无论过去多久,付自安都记得这次闲聊。 因为他感觉有一瞬间,父亲不是父亲,他变成了另一个人。这种直觉在付自安的心里非常清楚,但却有个念头让他不要找任何人求证——是为「不问」。 从那时起,付自安对任何苦修士,没有任何好感,甚至是讨厌。 那个坐在流民中间诵经的苦修士,穿着旧布拼凑的百衲衣,这说明他的道行很高。付自安无法听清他念诵的经文是什么——是为「不听」。 这代表着,他用自己的能力,影响着周围人的听力。其实大家都听见了,只不过内心是否认可自己听见了,是他在决定。也就是说他和菩如大师一样是「心经派」。 是那个更擅长影响心灵的,付自安最讨厌的流派。 实际上这种讨厌并非是付自安的个人感觉,没人喜欢「心经派」。因为人哪怕期盼着被理解,也只是期盼一部分被理解,而不是被全盘窥视。 而且人也是都对别人带着好奇与窥视之心的,「心经派」却能阻断这种心思。他们不仅会试图干预别人的心灵,还会尽可能的阻止别人干预自己。 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心经派」却是己所不欲,强施于人。 这样的流派,当然是不受待见的。就连大愆寺的另一个派别「真念派」都跟「心经派」不对付。 所以尽管众人又一次通过了一处狭巷子,已经远离了那个苦修士。可众人还是沉默着,气氛凝重。一直到了金粮河附近,看着河渠和那些正在装货的小船,这种气氛才得到缓解。 付自安小声问三十小叔:“那就是你觉得棘手的原因?” 三十的耿直,只是对于细节不在意,可不代表他不聪明。付自安没有明说,但三十却知道小君爷说的是苦修。于是,他皱着眉重重点头。 …… 又是一段兜兜转转。在一处人少,且有货箱遮掩的地方,一行人跟着三十登上了一艘单桅的小帆船。 船老大是个独臂的女子,她长得非常壮实,满脸的横肉。面相虽然凶,但是给足了付自安一行人笑脸。船上还有一个船员,是她的丈夫,被她唤做“挨刀的”。 “挨刀的,看见贵人来了也不知道见个礼!” 那“挨刀的”便赶紧向着众人行礼,笑的很是谄媚。 “别管他们,别管他们。”三十招呼着众人钻进矮小的船篷里。 一般船篷都是竹编的,也会留些缝隙以透光,免得太过黑。这艘小船的船篷,却有黑色的蒙布,似乎是害怕漏光一样。 进入船篷后,付自安一愣。里面居然还有一个人,而且一片漆黑他也不点个灯。不仅付自安意外,众人察觉里面有人,也都是有些诧异。 这时那人说道:“抱歉,吓到客人了。我以盲目,所以没有点灯。”言罢,他伸手掀开蒙布一角,让光线照亮了自己。 付自安又是一愣。此人确实瞎了,眼窝处只有塌陷的疤。而让付自安没想到的是,他也是个剃掉了发、眉、须的苦修士。 付自安当即向三十小叔投去了询问的眼神,三十点点头示意付自安放心。 于是,付自安便对苦修士说道:“刚刚从堆货场过来,那里的气氛压抑。所以还没缓过神来。” 苦修士笑着点点头,重新合上了遮布。 等黑暗再次遮掩众人,苦修士又解释道:“几位贵客待会要看的地方,不喜欢生人。所以,咱们就不点灯了,藏着点。” 付自安并未提出异议,这时船也已经起航。看看船篷入口门帘留下的一点点狭缝,他喃喃道:“倒是确实发现不了我们,但我们也看不见外面啊。” “我来助大家看外面。” 言罢,苦修士摇了摇自己手边的铃铛。 很快船老大在外面应声:“来了。” “阿姐,静水盆。” “好。”和声应下之后,船老大开始对着丈夫吼起来:“挨刀的!快点把那铜水盆抬船篷里去!” “来了,来了。” ……不一会,那位“挨刀的”掀开篷帘,端着一个盆走了进来。 付自安刚听闻铜盆,还以为会是个黄色的盆。没想到那是一个黑盆,乃是乌铜,上面以银丝嵌错着灵纹,是件法器。 把盆放下之后,“挨刀的”就赶紧走了。 众人看着盆中的水,映照出篷帘缝隙的一点光线,才明白它为什么叫静水盆。只因那铜盆放在摇摇晃晃的船上,里面满满的一盆水居然是完全静止,丝毫没有晃动。 而接下来一幕更是神奇,苦修士掐诀念咒后,用手指轻轻一点盆中清水。随着涟漪在盆中荡开,又折返。水盆之中逐渐有了色彩,呈现出了画面。 仔细一看,那湖面就在船外,是一个人的视角,正盯着“挨刀的”看。 苦修士提醒道:“阿姐,开始了。” “哦。”船老大应了,便把目光从丈夫身上转到了别处。 “我与阿姐患难与共,所以能够心灵相通。就请各位借她的眼,看一下情况吧。” 原来盆中的影像,就是船老大的视野。付自安觉得神奇,但同时也意识到一件事,那盲眼的苦修士,似乎也是个「心经派」苦修。 还好,那对「心经派」苦修莫名的反感,没有出现在付自安的心中。由此,他确定了一件事。 之前几乎是本能的厌恶那些「心经派」苦修。可能是因为他们每次都悄无声息的试图影响自己的内心。所以内心会自然而然的对他们生出厌恶。 而这个盲眼的苦修士没有这样做,所以付自安没有厌恶他。 难怪三十小叔对他信任啊,付自安想着。 实际上,关于三十小叔的故事,有些细节付自安已经忘了。比如,漕帮买来献给大虫的童男女,便是一个独臂,一个盲眼的。 第173章 恶藤 金粮河蜿蜒向东南,很快众人便在静水盆中看见了素县。对比玉京城,河边的素县矮如路旁的野草。有些房子就是个木棚子,就和昭义坊的柴棚差不多。难怪有很多人无论如何都要往玉京城里钻。 付自安没有看见想象中的烟火气,可能不到赶集的日子,所以素县看着有些萧条。 当然还是有人的,有个丰腴妇人在河边洗衣服。船老大的眼神总在人家胸口处晃荡。 苦修士不得不出言提醒道:“阿姐……有客人在。” 船老大嘿嘿笑着,开始张罗着杨帆提速。然后付自安便发现,随着河道逐渐变的宽阔,小船开始向着距离素县越来越远的方向驶去。不是船要去更远的地方,是河道就没有挨着素县。 还没等付自安发问,梁玉清便疑惑道:“咦,这金粮河不是挨着素县的吗?” 苦修士解释道:“那是以前了,金粮河逐年改道,已经偏离素县很多了。” 所以说有些事得亲眼去看,付自安道:“这么说,那纸坊其实没有在素县了?” “本来就在下游处,不过那是做黄纸的时候。后来,纸坊搬到了河东下游的林场边,并且开始产白纸。白纸,您知道的,秘法需要严格保密,所以守卫森严。” “林场?”付自安在脑子里搜索了半天之后,只想到了城外破妄斋的林场。「心经派」苦修不仅可以影响人心,亦有驱使动物之能。破妄斋林场在白玉京还是很有名的,那里饲育灵宠、战兽。 其它修士的灵宠,有疗养、培育之类问题,也可以去那里寻求帮助。 兰化苑暖脚的灵貂应该就是出自那里。所以,当初南客龄和付自安抱着灵貂,听见不语姑娘的名讳时。会不约而同的想到,她可能是大愆寺门徒。 “是大愆寺的林场?” 那苦修士点头道:“对,那纸坊被林场所环抱,外人难以接近。恰好,我承蒙师门所顾,给阿姐谋了个给纸坊送些米面果蔬的活计。所以,可以带诸位一观究竟。待会诸位还请收敛气息,不要出声。他们知道我在船篷里,不会查问的。” 这时南客龄开口道:“还未请教。” “在下道号‘尘观’,只是破妄斋里一个微不足道的瞎眼苦修而已。” 大愆寺修士道号,是讲字辈的。从道号可以看出苦修士在门内的地位,所以南客龄才开口询问。 “尘”字辈,如其字,确实是苦修士中最低的一辈。 不过辈分再低,也是气数至少八十一息的「心经派」苦修,修为比付自安还高。对普通人而言依然是地位尊崇。 如果是大愆寺门徒,那更是不会做出任何不敬的举动。来取米面果蔬的人,九成九不敢查问是确实的。 当然,若是付自安他们被发现了,对于几人来说也不会怎么样。无非是尘观和船头夫妇会被牵连。此事,是只有他们在冒风险。 人家担着风险,又深得三十小叔的信赖,所以付自安也就不隐藏什么,心中有疑惑就开口问好了。 他在想,本以为是韩家的事,怎么又跟大愆寺扯上关系了?甚至于,怎么感觉那纸坊就是大愆寺的? “我有个问题……尘观师兄若不便答,可以不说。” “知无不言。” “这素纸坊到底和破妄斋是什么关系?怎么会得到大愆寺的庇护?” 尘观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付自安疑问:“请听,东南方向有一种鸟兽啼鸣。” 众人竖起耳朵听了半天,除了潺潺水声,便是木船吱吱呀呀的声音。哪有什么鸟兽啼鸣。 而尘观则继续道:“那是师伯缘鹯从银火州带来的雷云鹰。起初只有两对,现在已经繁育出十余只了。银火州虽然是它们的家乡,但是那里也有它们的天敌。在白玉京雷云鹰倒是生活的很自在啊。” 闻言,付自安眯着眼睛问道:“这位缘鹯大师就是林场的主事了?” 尘观缓缓的点头。 付自安也就心中了然了。 …… 一群黑鱼逆着河流向上游去恰巧被“挨刀的”看见,他急急忙忙的想要取渔网来捕鱼。 却被船老大拦住:“挨刀的,你不要胡闹,正事要紧!” “挨刀的”就只能惺惺作罢。 “损人利己骑马骡,杀人放火儿多。”这是让人非常无语的一个现象。 韩家也算是玄天国朝数一数二人丁兴旺的家族了。 实际上,韩家也是有家传的特殊雷系灵根的。但子嗣多了之后,那特殊灵根不可能出现在每一个人身上。于是乎,他们便会去其它支脉谋求出路。有的时候,外嫁的、入赘的所生之子,甚至不姓韩。 以前付自安也想不通,这种寡德失道的家族是怎么在国朝混到今天这番光景的。 从静水盆里看着黑鱼群和小船交错而过,付自安明悟了其中的道理,他们依靠的就是能生了吧。若深入分析,那就再加上一条,沆瀣一气坑人不带眨眼的家族风气。 就像是那种会攀着树木疯狂生长的藤蔓。一旦到了高处,就会开出如蒲公英一样的花朵,接着就是长的满山都是,恨不得把所有阳光和养分都据为己有。 付自安也没想到,自己和韩家的事,还会扯上大愆寺。 倒是,一个死无对证的案子,让付自安找到线索了。 岭关那个刚刚跑路,就神魂俱灭的县执,他本是白玉京等着派官的吧。然后就得到了雷云鹰,去岭关上任。可能本还带着点什么更阴险的任务,只是这家伙忙着修行,没认真执行。 恰好那林场里就有韩家的苦修饲育着雷云鹰。巧合太多,它就不是巧合了。付自安心里已经把那个叫缘鹯的秃驴,定为了幕后主使。 …… 素纸坊在林场的最下游处。如此,排放的毒水就影响不到林场了。等小船在岸边停下的时候,众人还确实听见了雷云鹰的声音。是一种尖锐的,如电流声一样的嘶鸣,很是难听。 尘观的姐姐跳下了小船,负责稳住船身。“挨刀的”就把船上放着的一些箩筐和麻袋一一扛下船去。 来接货的人,对他们非常客气,还对着船篷行礼。 在卸货的时候,又有一艘稍大的船从下游驶来。船老大不露痕迹的用余光看着那艘船上的情况。便见到素纸坊的跑去和那艘船的人交谈。似乎也是有货要卸,但素纸坊的人要求等小船走了再卸。 两人也没有磨蹭,卸货、拿钱、走人。 对方确实没有太防备。等小船驶出一段之后,船老大特意站在桅杆旁假意整理船帆,眼睛却是在盯着那艘船看。 只见一些衣衫褴褛的人被从那艘船上赶了下去,其中有老人、甚至还有孩子。 第174章 蹦下试试 “那些人,会进入纸坊做工?”付自安问。 尘观点点头。 “怎么还有孩子和老人?” “孩子可以踩浆,老人可以晒纸。” “呵……”付自安冷笑。 心想,谁说玄天人不懂分工来着?那不是分着呢嘛? 出门的时候付自安甚至想过,也许今天会如同在昭义坊那样,直接对韩家的纸坊管事出手。那才是付自安最喜欢,且最让人畅快的行动方式。 所以他还配了一柄短剑,可惜今天这种情况不适合用剑。 首先就是,万不该牵连尘观和他的家人。其次,也不该把自己和伙伴都带到大愆寺的对立面去。 付自安不喜欢大愆寺,甚至对「心经派」带着恶感。但他也清楚,没有任何人可以代表大愆寺这个整体,可能菩如大师都不行。 大愆寺是玄天宗成分最复杂的一个支脉。什么人都有,关系错综复杂,还连带着大片的门徒。 菩如是这个支脉的顶端,他俯视着所有人的内心,但却很少真正的影响任何人。大愆寺内部也就是这样,信奉“存在即合理的”那一套,常常把“苦应自承”挂在嘴边。 其实,大愆寺就不应被看作一个整体,他们内部的理念纷争也十分激烈。松散而庞大,包容性极强。不乏仁人义士,也包藏着邪祟祸殃。 这就是大愆寺的模样,总结下来其实就是「众生相」。 付自安可以针对缘鹯这个苦修,其它苦修士会说缘鹯的苦应该自己承受。但如果付自安的行为被理解为针对破妄斋林场,或者是窥探纸坊的秘方……那付自安就要做好“苦应自承”的准备了。 …… 小船远离林场之后,付自安才闻见河水中臭鸡蛋的味道。船老大的目光在河岸边的死鱼身上停留了许久。这让付自安又想起了问题本身,不仅是和韩家的恩怨,关键还有那带毒的废水。 该怎么办呢?想着这个问题,付自安陷入了沉默。 有时候他会希望自己是个江湖侠士,提剑去杀个片甲不留何等快哉? 只是……自己是否打得过缘鹯秃驴,还真的不一定。当然,能打过其实也解决不了问题,自己还会被穿着黑袍的鬼修追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所以家大业大是好的,虽然让人多了些顾虑,但也多了很多选择。 其实,问题很简单,就是家业还不够大。如果家业够大,那么只要在唇间轻轻的发出一个声响——“啧”。就可以让一家产能低下的纸坊消弭于无形。理由甚至可以是臭味和死鱼扰了游河之雅兴。 付自安还是有家业的,少上造卿大夫,龙魂军戊己都尉,昭义坊坊正。很快,他还会成为金粮河下游最大的牧场主。说大吧,真谈不上。但要说小,付自安却可以蹦的很高! 只是轻轻的“啧”一下,确实没人理他。但他刻意弄点动静出来的话,那么国朝上下都得看一眼的。 …… 到牧场附近之后,几人便告别尘观自己登岸了。其实今天付自安原本的目的就是来看牧场、买牧场的。 是想着,路过素县时也顺道看看纸坊。没想到,纸坊就不在素县。还好在三十小叔的安排下,已经看过了纸坊。 看完之后,付自安便想好了,还是要买下牧场。既然要买,自然要看个清楚,也好估个价。 不幸中的万幸,造素纸的是个作坊,还常年人手不够,甚至得用孩子和老人来充数。要不然十年的污水排放,下游就得寸草不生。 而现在,其实还好。水里也有鱼虾,死的有,活的也有。草是因为冬天到了才枯萎的。借着木炁源流的效果,也发出了不少的新芽。 不过,灵逊雪查看了草木之后说道:“有毒素但不多,可以配药液清除。” 和付自安料想的一样。只不过配药液清除毒素这种事,还是不太可行,成本太高了。所以付自安说:“不要这些了。烧了翻土,之后种其它牧草。我从很远的地方,带了一些更好的牧草回来。优点是长的快,贫瘠的土地里也长得很好。缺点是长得太快,恐怕以后会到处都是。” 梁玉清问道:“土呢?” 虽然没有请嶂岩山的师兄们来,但付自安身上带着「直符」。借助这个宝具,付自安能清楚感知到土壤中的岩炁变化。付自安可以确定,土壤没什么问题。 毕竟,漂白纸浆用的墨山碱和盐都是天然的,自然还原的比较快。植物中的毒素,应该是跟水有关。 “土也没问题。你说牧场的羊总是死亡、牧场农夫因疾而毙的问题,应该是饮水造成的。估计牧场里的人畜都是用河里的水,所以……” 南客龄道:“那就去看看吧。” 之后,便由梁玉清带路,几人走访了大大小小的牧场。正如付自安猜测的一样,这些牧场都是挖水渠引金粮河水来用的。也就是说,只要上游的纸坊关了,牧场仍然是好牧场。 …… 玄天人其实不喜欢畜牧业,就连农人都不喜欢从事放牧工作。有两个原因,首先是妖族放牧,连带着整个畜牧业的地位都下降了。其次,地里可以种出灵谷,放牧牛羊可得不到灵牛羊。 但白玉京这种天下第一城,人口众多,没有肉食供应也是不行的。所以,国朝专门划定了一片牧场,以畜牧牛羊。目的就是给白玉京提供肉食。 显而易见的,这牧场肯定是一丁点的灵脉都挨不着。如此牧场也就算不上什么好地方了。 所以牧场都被挂名在一些修士名下,真正持有牧场的却是些商贾。 对他们来说,牧场已经成了负累。自从发现牧场里的牛羊不好养,上游的毒纸坊又解决不掉。商贾们就一直在盼着能够卖掉牧场,一点点的降价都降了好几年了。 可惜,什么东西价格要是看涨,肯定有人抢着买。而看跌的,肯定是狗都不闻。何况是这种烫手的山芋,谁又会接呢?而现在,付自安打算帮他们这个大忙,他们当然是感恩戴德千恩万谢。 之后,梁玉清陪着刘彦奔走了几天。付自安便顺利买下了玉京东南的数个牧场。他现在不仅是最大的牧场主了,甚至是唯一的牧场主。 真正觉得伤心的是牧场的雇农。牧场被东家卖了,新东家会不会继续雇佣自己谁也不知道。更不知道新东家待人如何,今后他们该何去何从? 付自安当然是愿意帮扶他们的。不过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他们得跟自己是一条心。 而辨别他们是否跟自己一条心的方法也很简单,那就是告诉他们。自己要去京兆府状告上游林场的纸坊,需要人证。愿意当人证的便留下。不愿意的,还是赶紧离开,免得受牵连不是? 第175章 公事公办 有时候付自安挺佩服大愆寺苦修士的。只要他们出没的地方,周围就必会有很多门徒皈依。 付自安想不通啊,他们哪怕是承诺个血冥往之上的美好世界呢?都没有,他们就说自己的苦该自己受。纯受苦,居然还有人愿意皈依……怎么想的呢? 实际上,门徒都有一种心理,苦修士承受的苦多了便能登临大道。而自己的受苦,就是白白受苦,所以肯定是方法不对。 皈依大愆寺应该是个正确的方法,只要成为门徒,一定会让命运得到改变。这辈子或许不明显,下辈子难说可就是修士老爷了。 当然了,也还有一个因素,那就是其他宗门的修士老爷,看都不看俗世一眼。全都在云端缥缈着。 而大愆寺则愿意扎根凡事,还跟普通人说说苦为什么要自己承受,这种颇有深意、哲理的道。普通人不懂许多,只知道神仙的都是好的,听着就完了。所以,纯受苦也有门徒……还不少。 牧场距离林场也很近。因此牧农,有大半是大愆寺的门徒。知道付自安要和破妄斋的林场作对。他们便哭着开始打包行李,拖家带口的准备离开。 门徒如此,不是门徒跑的更快。因为去指证修士老爷这种事,听着就是这么的可怖,令人胆寒。谁也不想成为修士斗争当中的炮灰、马前卒。 于是乎,林场的牧农就跑了九成,剩下一成基本是跑不动,或者是没地方可去的人。 付自安似乎也变成了苦修士,一直念叨着:“苦应自承,苦应自承。” 其实看着那些梗着头离开的大人,付自安心里还没什么波动。只是看见他们的板车上,还坐着大声哭泣的孩童,付自安难免会觉得心情糟糕。 可也没什么办法,只期盼他们能有更好的出路吧。 只不过,上游毒水戕害牧农的人证,确实就不好找了。剩下的那些,付自安也不愿去为难他们了。 再想办法呗。 …… 牧场地方是很大的,面积比素县还大的多。但牧农人很少,总数不到三十户。 这一整片牧场,在白玉京的官方规划中被称之为“羊县”。一个总户数不达三十的牧羊之地,还派个县执就没必要了。只是在牧农之中选了个德高望重的当里长,然后由京兆府直接管理。 京兆尹当然不会管养羊这种小事。府内设一小官名为“监牧”,主要的职责就是确保牧场是牧场,没有被偷偷的改成稻田、桑田之类。 监牧也不是专人充任,而是由其他官员兼任。 付自安问梁玉清羊县的监牧是谁,这家伙露出了腼腆的笑容。付自安也没问他怎么不早说,只是露出了更加灿烂的笑容。 梁玉清顿时感觉不妙。便表示什么都好说,不论付都尉做什么,他这监牧都全力支持,只要提前商量一下就行。 监牧也管牧场的税收问题。不过白玉京周围的牧场有些特殊,所以税负不高。每五十口羊,年征羊毛两斤、羊皮两张、羊羔一口。 还有相当宽松的免税政策。比如碰上疫病、极端气候这些问题。只要达到十口损三的损失程度,请幽谷魂修验明后,就可以免去当年的税负。 显然定下这些政策的人,还是听过“家财万贯带毛不算”这种话的。但问题是,他似乎不太了解魂修。魂修不会管羊是因何而死的……所以,这免税政策落实起来也不容易。 实际上前几年,牧场的损失也不小,但享受到免税的,就没有了。 当然了,也看羊的主人是谁。如果是付自安的话,相信他们会非常乐意帮付自安做证明。可今年的税负已经上缴完毕,付自安似乎也还是享受不到这项政策了。 “不行,得把多缴的税讨要回来。”正想着怎么搞事的付自安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这怎么可能?”梁玉清有些无语。 付自安笑道:“这有什么奇怪,嶂州就有因政策改变退还多收税负的案例。难道国朝没有?” 梁玉清细细想了一下说道:“有是有,税溢者返嘛,自古都是这么定的。可问题是,国朝历史上都是出现大规模的征税执行错误、灾害、政策调整,才有这种退税之事。就我们一家……不大好办吧。” “你就说依律‘税溢者返’有没有规定必须是集体事件?” 梁玉清摇头。 “那就行了,去请衙门的魂修来帮我验明损失原因,据实上报。” 梁玉清长叹一声道:“好,好。退,我做主,退!” 梁玉清是想着牧场税收也不算多,自己掏钱退给付自安吧。梁玉清在国朝里没地位,但是钱还是有的。何况跟付自安走的近了之后,钱来的更快,更顺畅了。也不是貔貅只出不进,该吐的就吐点咯。 但付自安就不乐意了,他瞪眼嚷道:“我看的上那仨瓜两枣吗?我是要上面知道有毒废水的事!” 梁玉清“嗯嗯啊啊”半天,显得十分为难。 付自安叹气:“你有什么好为难的?就说是我逼的都不会吗?” “行吧……” …… 桃滢滢曾经对付自安说过“白玉京见。”,付自安到京城很久了,还是没有见到这位大胡子的美少女。 不过,承她的恩情还真是不少了。玉京城里的魂修都知道,付自安是桃行走的朋友,对付自安都有好脸色。 证明一些羊羔是死于毒水,当然是没有问题的。 于是,退税的事就被放在了京兆尹沈言的案桌上。看完文书,沈言怒视着梁玉清喝道:“这种事,你就不知道拦着点!还往我这里报?!” 梁玉清苦着脸道:“大人,天地良心。我是准备自掏腰包给他退了税款的!可那位爷哪里依我?我这点斤两,不够他掂的,没办法啊!” 沈言脸色稍微缓和,思忖片刻他点点头道:“这也倒是个办法,那就退给他好了。” 于是乎,付自安就收到了来自京兆府拨发的退税款项。 硬生生把缴上去的税给讨要了回来,这也算是可以载入国朝史册了。 可看着被退回来的十个小金锭以及一筐铜钱,付自安十分无语。金额还是太少了,谁都不心疼,个个都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付自安还真是不明白:“我就想不通了,你们就这么有钱,喜欢自己贴?” 梁玉清看着懊恼的付自安,笑着问道:“您是真的懊恼,还是假的懊恼?” 付自安不解:“我看起来像演的吗?” “那……您是真的没想明白了?” “哦,那就请上官给我指点清楚了。” 梁玉清凑到付自安耳边对他道:“沈大人还是得公事公办啊。不过,我以为,沈大人还是偏袒你多一些。” 梁玉清一提醒,付自安很快揣测出了其中的道理。付家和韩家相争,谁都不想被裹挟进去,这是前提。 如果沈言把这件事搬到国朝会上去,就像是在帮付自安出头,这就算被卷进这件事中了。而如果他把这件事按下来不管,甚至反过来向付自安施压,那么沈言就是在帮缘鹯啊。 但沈言都没有,他只是公事公办给安排了退税,这基本已经是偏向付自安了。 因为这件事,缘鹯的纸坊排放毒水是事实。付自安按律追究,也合情合理。 从旁人看来,沈言这个京兆尹总不能无视一个少上造的诉求。所以此举也谈不上偏袒付自安。甚至,还显得他这京兆应也是无奈啊,没办法呗。 而付自安有理,他只要保持中立公事公办,就相当于帮付自安了。 “所以,我应该加大力度?”付自安问道。 “哦,我听见何师弟在叫我,我去看看。”梁玉清说着便向门外行去。 第176章 大人冤枉啊 何郁璞最近总忙着去砖窑玩沙,压根就不在家里。梁玉清说何师弟在叫自己,就是找个借口溜。学修嘛,很谨慎。 付自安就没那么谨慎了,一下子把力度加的很大。一方面他联系了商贾们,想要从他们手上买下更多的羊,好放到自家牧场去。另一方面,付自安让何郁璞帮忙写了一纸诉状,然后自己亲自跑到了京兆府去告状。 他状告素纸坊排出有毒污水,导致自己牧场的羊群损失惨重。要求道人缘鹯,赔羊三千口。 沈言看着何郁璞写的诉状,又看看堂下满面笑容的付自安,长长的叹气。 付自安道:“也不是我有心为难大人,确实是利益受损啊。” “你若不跑去买那牧场,哪来的利益冲突?” “便宜啊!”付自安陈恳道。 沈言看看堂外,然后压低声音道:“不怕得罪大愆寺吗?” 付自安摇头:“不会的,获赔款项会捐给破妄斋,金箔可以贴厚点嘛。” 沈言笑了起来:“但你这要求赔偿三千口,你有那么多羊皮,以证明牧场死了那么多羊吗?” “大人,您仔细看,有监牧提供的历年牧场羊数证明。按照比例算,从纸坊建起来至今,因此而死的羊很多,我这都少算了。” “胡闹,那你要人家赔死羊的钱,起码要把羊皮、羊肉这些给人家吧?” “沈大人,那是赔偿,可不是把死羊卖给他缘鹯。他毒死了我的羊,赔钱给我就能拿走我的死羊?那以后我想买一批羊肉,不就可以先去宰杀别人的羊后在赔偿。若真是如此,我还挺想买纸坊的。能不能先烧了再给缘鹯大师钱。” 闻言,沈言愣了好一会,最终却大笑起来:“有道理啊!你小子,不会是还买了很多羊放到牧场里吧?” “谈了一些,还没敲定呢。”那付自安当然是不能先买的,也要看那秃驴怎么应对不是。 “呵呵呵,好吧。那就令他陪你三百口羊。” “啊?怎么才十分之一?” 沈言笑着用手指点了点付自安,然后扬声道:“来人,来把这个叫嚣之徒给我撵出去!” 付自安憋着嘴有些不情愿,但是还是配合着沈言的话大喊起来:“啊?冤枉啊大人,大人冤枉啊。” 接着,便是班房的差役进来假意推搡着付自安往堂外走。 沈言看着付自安被推搡着出去,才重重叹气:“大人我……确实很冤枉啊。” …… 一只羊折钱七百,三百只羊其实仅价值二十一金。对平民小户来说,那是天大的一笔钱。但对付自安来说,就不值一提了。他进城第一天,差点因纵马被罚三十金。 不过,这次是追溯以往的过失。沈言肯判,付自安便没什么好说的。 其它的可以慢慢来,付自安计划好了。后面就多弄些羊去牧场里,死一批,告一批。反正就当是羊有固定的买主了。 另外,付自安打算控制住玉京城的羊肉供应价格,短期内让这羊肉的价格暴涨一下。上面问了,再说是自己牧场的羊死的太多,让他们自己去找缘鹯查问好了。 只可惜,那些受了毒水戕害的牧农,居然没有一个愿意当苦主的。这最大的罪过,他缘鹯算是逃过去了。付自安也不可能安排人去喝毒水,好把罪责加在缘鹯头上。所以,也只能让他出点血了。 然而……这些计划最后都没有付诸实施。几天之后,付自安收到了缘鹯给的二十一金赔款,以及三十小叔带来的新消息。 东南林场畔的素纸坊关了,房子都直接拆了。缘鹯没有选择跟气势正旺的付自安斗,他退走了。 …… “老乌龟!臭王八!”付自安在心里恶狠狠的咒骂。 韩家可真是很怂啊,遇事便退,软弱可欺。但付自安何尝不知,他们只不过是不在明面上跟自己斗,又或者是暂时避着自己的锋芒。 在付自安心里,这算不上好消息。他更希望缘鹯因为自己的“贴脸行为”,而恼怒愤恨。到时候他再做出什么举动来,付自安才好搬着国朝的力量把他灭掉。 而这秃驴脑子好使,不恼不怒的赔了钱,然后直接把纸坊给关了!关的相当坚决,纸坊都被夷为平地。之后,付自安牧场里的羊再死,那就问不到他头上了。 纸坊不值钱,秘法才值钱,梁玉清曾这么说过。事实也是如此,这草木河流哪里没有?只要知道造纸浆的方法,他还可以去别处再开纸坊。 甚至换个地方,他可以轻松的雇佣对毒水不知情的工人。不用像现在,顾不到人就买奴隶。而奴隶也会被毒死,成本受不了,就买便宜的老人和小孩。 短期内毒水对人的影响不明显,也是可以让他狠狠的发一笔啊。 这么想来,他怕是早就想换个地方开纸坊了吧。韩家势力更大的银火州就是个好地方,说不定过段时间,市面上就会出现什么银纸之类的东西。 也或许他会把秘法献给家族,以此换取些什么。反正不论怎么说,付自安都没感觉到自己赢了。 不过,并非人人都是这种感觉。 灵逊雪就兴高采烈的祝贺付自安:“师兄,你真厉害,轻轻松松就让他们关闭了纸坊。” 付自安努力的挤出一点笑脸来:“厉害吗?可我感觉还是让他跑了……” “但以后牧场的羊就不会频繁病死了,还可以种上你说的新牧草。” 可以种新牧草这件事,确实让付自安的心情好转了一些。 胜利总是艰难的,还会分成小块小块的,看起来微不足道,但依然是胜利。除了草和羊,还有很多人免于毒水戕害。当然,等毒纸坊在别处开起来。遭殃的,还是那些最可怜的人。 但付自安还有别的办法。比如,把昭义坊的裴家纸坊开起来,把纸卖的便宜一点,挤掉韩家纸坊的市场份额。而且有了纸就可以在上面印字,可以教会很多人学识。让他们知道韩家的纸坊有毒,和他们的名声一样臭。 当然,那些都是以后的事,得慢慢的来。 眼下,看看脸上都有喜色的众人,付自安决心不做个扫兴得人,于是也乐滋滋的把此事定为胜利。决定开一坛好酒,吃顿涮羊肉庆祝。 很多时候,人的心态开始好起来之后,好消息就会出现。正在大家涮着羊肉庆贺的时候,驿使送来了一封信。 付自安拆开一看,便畅快大笑起来:“我兄弟这两个狗脚鸡,居然比我写的还难看!哈哈哈哈哈!” 武辰明天就到白玉京了。 第177章 云霆 国朝最终还是决定,给武辰封赏一个上造士位衔。国朝会和真龙君打嘴仗那只是打嘴仗。也可能是真龙君那句“以后封个大的”吓到他们了,他们最后决定功劳还是一笔一笔的算。 当初付自安受封位衔,圣君把最信任的人和仪仗派往了嶂州。付自安这尊大爷还慢悠悠的,让人家等着。陈常侍也没有恼怒,只是派人逮住了付自安,然后快马加鞭的把他带回嶂州。 嶂州百姓夹道相迎,锣鼓喧天、人声鼎沸。酒楼的舞娘为了让世子看自己一眼,不惜光脚奔走,如霜的玉足都染了红。 说实话,对付自安而言,那就是到目前为止的人生高光时刻,还是让他非常高兴的。要不是有个老登,在家中的祠堂前毁了所有的兴致,那将是完美的一天。 而武辰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 首先是这个可有可无的破位衔,需要他自己到白玉京受封。另外,仪仗肯定没有,哪怕派出一个穿着华服的天山宫仙子,给端下封赏令都没有。 只有一个司封司的小官,带着一个天上城的近卫在城门旁等着武辰。他朗声宣布武辰的封衔,也倒是引来了路人的侧目。 路人还是很给面子的,注意到这一幕的,也会喝彩或是竖起拇指称赞。但更多的人,并没有注意到这城门边的封赏,只是默然忙着自己的事。 那司封司官员把封赏令递给武辰之后,就匆匆的走了。 付自安耳力很好,听到他在抱怨城门口人太多太吵闹,让他觉得胸口发闷。 付自安真想上去拦住他,提醒一句“有病就治”。这城门口才多少人,就开始胸闷了?真的应该让他看看无边无沿的龙魂军。武辰带着他们齐喝一声,应该可以吓死这个虚鬼。 其实付自安也知道,他不见得是针对武辰,就是他那天上城官员的优越感在作祟罢了。 有朋自远方来,付自安不亦乐乎。没必要为了无关紧要的人,破坏了弟兄重逢的兴致。 两人已经太多年不见了,武辰的变化也很大。但付自安还是一眼认出了他,因为真的不算难认。从前那个有些执拗、喜欢较劲的小孩子,一转眼成了紫髯金眸的毛胡子了。 凑近些之后,付自安才发现。这家伙已经比自己高了,壮的跟座小山一样。因为真龙之体的关系,他肯定会再长。以后会和真龙君一样,身高接近两米五。不怒自威,一旦发脾气,便会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气息! 付自安上前抱拳唤道:“云霆兄!” 武辰表字云霆。 实际上,武辰很少被这么称呼,还是愣了一下。一扭头看见那个跟岩君有五成像的华服少年才反应过来,顿时便露出惊喜笑容。 欣喜这种情绪波动,让他脖子和额头上的龙鳞纹忽隐忽现:“哈哈!!娘的,是你小子!” 付自安用手指点着他道:“娘的,粗鄙!” “哈哈哈哈,你也粗鄙如常啊!”说着,武辰张开双臂给了付自安一个熊抱:“娘的,让你多吃些,怎么瘦成这样了。” 付自安可是爨蛇之修,已经算是体壮如牛了,比南客龄就要壮的多。但跟武辰这真龙之体相比,那真是瘦了一点。 “娘的,人人都跟你这真龙之体一样还得了?粮食都不够吃!” “哈哈哈,哥哥说不过你。来来来,手底下见真章!练练,来练练!” 付自安也是无语:“京城门口!练个屁!走,回家,我给你准备了宴席!” 对于付自安的厨艺,武辰还是了解的:“哈哈哈,好!不过……嘿嘿。酒,哥哥本是给你带了的,但路上口渴就喝了。你莫怪我,回头我在给你补。” 付自安摆手:“行了行了,我还能指望你给我补酒呢?势必是要补进你肚子里的!酒肉我都备了,你只管吃喝就行。” “妥!但想吃你做的茱萸汤面了。” 那时候付自安没有辣椒,只能用山茱萸和姜代替。当时就辣的武辰直瞪眼,可嘴上还是不停。早就猜到他会惦记这一口,便已经让人在家里准备了。 “备好了,备好了,走着!” 刘彦赶紧去帮武辰牵马,而武辰则与付自安勾肩搭背的向城中行去。 …… 实际上,付自安不仅仅为武辰准备了放在桌上享用的佳肴。在这场宴席中,他还给武辰安排了一些设想中应有的荣耀,就在去家里的路上。 比如,有人从巷子里行出,假意认出了紫髯金眸的武将军,便执意要请他喝一碗青李酒。 有姑娘仰慕武辰的英武,为他献上绣帕、香囊。也有猎人要给武辰献上东海的海狼毛皮,助他抵御妖域之寒。 更多的还是家常的吃食,老妪端着油汪汪的腊肉,也有大婶捧着一整缸桂花醪糟,还有消瘦汉子端着热乎乎的羊汤。他们都想让得胜归来的武将军吃一口再走。 武辰都应着,那些吃食汤酒统统都接过来倒进嘴里,然后豪爽笑着夸味道好。 唯有桂花醪糟太多了,没有一口气吃下。端醪糟的张婶让将军路上慢慢吃,武辰也就抱着醪糟边走边吃。 吃完之后,他埋怨道:“娘的,也太多了,你小子是不是怕哥哥多吃你的酒席,才弄这一出的?” 付自安听完之后自然是万分汗颜的。总觉得武辰是个粗人,没想到他不仅发现自己找人来演戏,还认真的配合着演出。 这倒是怪付自安失算,武辰是看看地上青草就能找到牧妖王的人。付自安和那些“群演”的眼神交流,又怎么会逃过他的眼?何况他心里跟明镜一样,自己在白玉京不会受待见。也就唯有兄弟这里除外了。 “说啥呢?哪一出?”付自安嘴上装傻充愣,但赶紧伸手捏捏刘彦,让他去把后面的流程都给取消掉。 尤其是那个穿着大红衣裳在巷子口跃跃欲试的苗蛾,千千万万得按住了!付自安也不知道她会干什么,但总觉得那家伙出来,准坏事! 街上的这些确实是假的,都是付自安安排的。不过,家门口,岩关来的弟兄们穿着铠甲端着酒,恭迎武辰凯旋这可就不假了。 付自安介绍了一句:“这些都是我们岩关的将士。” 武辰嚷道:“还用你讲?一看就是悍卒!”接着便是豪迈笑着上前,端起一大碗酒喝道:“哥哥们,饮盛!” “将军饮盛!!” 虽只是一个简短的小仪式,但按照军中规矩来,让武辰有种回到了营中的感觉。 进门之后,他拽着付自安埋怨:“我说,你也不多带点弟兄来享享福。” 付自安一摊手:“我倒是想,可谁守岩关啊?” 闻言,武辰叹了一声,然后别过头去。 第178章 红烧它 来到会客厅,付自安把众人介绍给武辰认识。 武辰也没有想到,付自安家里还有其他宾客,宾客们甚至还给自己准备了贺礼。 梁玉清的贺礼是些珠宝玉石,可以用来制作法器、或是装饰礼器。梁玉清坦言自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就一点俗财。武辰当然也不会嫌弃,连连道谢。 然后两人说了一堆没有营养的客套话。 何郁璞是个小孩,哪怕是山长亲传,他也没什么钱。不过他送给武辰的东西很珍贵,是一本兵书。专门记录一些战争器械的造法。 武辰代表龙魂军,郑重的感谢了恪物院馈赠。 南客居的公子爷出手依然非常阔绰,他给武辰准备了一双靴子。靴面是晶林的珊鹿革。乃是刀割不破、锥刺不穿,没点手段加工都加工不了的结实料子。 里衬是血翼绸缎,透气性和防水性兼顾的神奇材料。这玄天之下唯有南客家知道这种血翼蚕蛾如何饲养、如何让它们产丝。 靴底也是非常讲究的幽婆龙腹皮。婆龙不是龙,是生活在沼泽里的爬行动物。它的腹皮耐磨、柔软。还有一个作用,能在沼泽上如履平地。 鞋面上还有书画大家绘制的云纹,有“平步青云”之寓意。 更为难得的是这双珊鹿血绸步云靴,考虑到了武辰生长周期跟别人不一样。他个子还会再长,且长的极为高大。所以,靴子设计了诸多的活扣,武辰可以自己调整其大小。 对于这个礼物,武辰毫不掩饰的喜欢:“南客兄实在是有心了,此靴我甚是喜欢啊!” 灵逊雪则给武辰准备了一些疗伤愈气的丹药。 武辰得知付自安给弄去的伤药,都由灵逊雪出面帮忙筹措。他抱拳鞠躬说:“灵师妹,援手之恩我和弟兄们都记着。凡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请只管言语。” 大家都认识了,就落座席间,规模不算盛大的家宴也就开始了。 武辰还是那样,喜欢吃面、吃肉。重要的是酒不能少,而更重要的是要和付自安较量一下:“这么多年不见了,来看看你食量有没有追上哥哥一点如何?” 付自安就知道有这一出,但是毕竟是给他接风洗尘,给他庆功。便就遂了他的心意:“来!只怕你现在吃不过我了。” “哈哈哈哈,你不如以前谦虚了。”武辰指着桌子上青瓷碗道:“那就把这种小碟子收起来,咱们用那个。”说着,武辰指了指餐桌正中间,最大的走银白瓷碗。 “行!”付自安也还是依他。 众人看热闹的情绪高涨,纷纷拍手叫好。都想看看这当代的军中豪杰如何气吞山海、腹载星斗。 …… 今天武辰来了,付自安便花心思弄点特别的东西来吃。武辰真龙之体,其实和付自安的爨蛇之修一样,都是要吃些灵真异兽才好的。 往常,付自安偶尔也会购买些珍奇灵兽来帮助自己提升修为。而今天武辰来了,他便从东市以重金买了一整头「青虚兕」(念四)。 今日天不亮,付自安就去东市了。为了购得这头兕兽,还与十二名楼中的宝膳楼执事,好一番竞价,把老执事气的直跺脚。那到底是付自安没有表露身份,要不然,他就该吓的蹬脚了。 付自安没欺负人。或者说是欺负了,但没有用身份或是武力,单靠砸钱。老执事有点不适应,别人一般都是亮出身份,好让他识相点。就付自安这个怪人,明明有足够的身份,却是不言不语只是一味的出价。让别人还以为他是哪里来的暴发户呢。 烹饪灵真异兽对付自安来说,从来都是一桩考验。这毕竟是没有什么食谱可言的。而付自安的厨艺别人看着新颖,但其实是“依葫芦画瓢”,碰上陌生的事物一开始也是抓瞎。 关键也没个参考,玄天人他就不会吃。 比如那专司处理灵真异兽的宝膳楼。如果让他们的厨师来烹饪的话,大抵就是掺些珍奇药材,清蒸或是白灼。再不然就是死命的炖上几天几夜,就快赶上炼丹了。 好吃是谈不上的,里面连颗盐都不放啊!付自安吃了一次,差点没吐出来,什么玩意,腥的要死。 而宝膳楼招待还在那里风轻云淡的笑:“这才是食材本身的味道,客人还不习惯,先细细的品尝少许,便能尝出其中真味,再往后便能大块朵颐了。” 付自安翻了翻白眼,真的觉得他是神经病。这种说法,就好像是“吐啊吐的就习惯了。”真的还不如直接追着猎物啃。 但不可否认,玄天人就吃这一套,修士尤其。所以,宝膳楼天天门庭若市生意好的不得了。付自安观察了所有客人,他们都吃的甘之若饴、陶醉不已。 算了,不跟他们一般见识,付自安还是按自己的那一套来。红烧、黄焖、酱爆。葱姜蒜把油爆香,再不行加辣椒! 对于此事,付自安可不会自我怀疑,毕竟他才是爨蛇之修,他说不好吃,那就是不好吃,聊啥都没用! 兕兽无非是个长着独角的牛,红烧它! 兕兽浑身鳞皮坚如精钢,交给家里的厨娘,那是真的处理不了。还得付自安亲自动手。 鳞皮和独角太硬了,付自安也就不挑战了。让刘彦又送回东市去,可以回四分之一的钱。 灵兽的价值,最重要的一部分是兽丹。妖族修炼有妖核,灵兽修行有兽丹。而人修行了之后只有真气,死了真气便散了,一了百了。别看什么都没留下,但其实很环保。绝大多数情况下,不会被当做材料而惦记着。 真龙君就是真龙之体,从没听说过他可以消化兽丹助益修行。但根据逍遥子前辈留下的信息来看,爨蛇之修是可以借助兽丹修行的。可付自安还不知道方法,至少吞下去不行。 付自安试过,怎么进去的,还怎么出来。倒是用水洗洗也是一样的卖钱,收货的老板一点都没察觉异常。 可以猜想到的原因是,付自安修为不够。等修为够了,或许就能知晓方法了。这兽丹放着是会逐渐枯萎的,所以也就不留了,同样送到东市去。如此,又可以回钱一半。 剩下的肉、骨则统统留下。该烧,烧。该炖,炖。该熬汤,熬汤。 若问一头兕兽会不会太多了,答案是不会。真龙君每天吃一头牛这话,并没有使用夸张的修辞手法。而武辰虽然长着毛胡子,但其实他还是长身体的时候。能吃的让真龙君都皱眉头。 再加上还有宾客,还有付自安自己要吃。 所以,光有一头兕兽是不够吃的。 第179章 唯有你 对武辰来说,主食也很重要。付自安才提到宴席,他立刻想到的是茱萸汤面,显然也是个重度碳水爱好者。 这就算是打在付自安的手板心里了。付自安的烹饪之法,最擅长做糖油混合物啊。 两个走银白瓷的大碗里头,装的是两斤切面。深深的一碗,有兕兽大骨汤。葱花、蒜末、花椒面、胡椒面,还有通红的辣椒油。红烧的兕兽腹腩、五香卤腱子肉切片,各一半作为浇头,再顶上一个四喜荷包蛋。最后点缀了一些酸口的腌萝卜片。 这一碗端上来,是要样子有样子,要香气有香气。而且是冬天,稍微一拌,面汤热气腾腾扑面而来,夹杂着里头的肉香。光是这份热乎劲,武辰都欢喜不已。 “好!哈哈哈哈,玄天之下就是你最会吃啊,就知道来你这里错不了!!诸位,我就不客气啦!” 这几个人在付自安家里吃饭,那还真是习惯了。所以也没什么客气的,只是看着两人吃超级海碗面这份热闹不愿意错过,都目不转睛的看着。 武辰还说句话,付自安便是早就已经拌匀了面条开动了。 见状武辰道一声:“定不会让你更快。”说完便埋头赶紧吃。 他本是想要一语不发快速吃完,但吃了一口之后却不得不停下来,忙对付自安道:“不成不成,这些不够,还得再来一碗。不,两碗。” “别盯着一样吃,还有别的。” 正说着,烤好的兕兽前腿也就被端上来了。腿肉厚,不好烤,而且知之这个古代掌管烧烤的神在冬眠。付自安是用炉火把腿肉烘熟的。 外面焦香,里面有六成熟。这是个非常理想的火候,肉的鲜嫩算是保住了。但味道进不去,得用蘸料来增味。辣椒面是少不了的,不过还加了芝麻甜酱和青豆酱,是甜辣口味,非常独特。 说真的,武辰是有点目不暇接的。面才吃了几口,又接过了香喷喷的烤肉,岂能不尝啊? “只是……这一整条都给了我,其他人吃什么。” “前腿有两条,你吃一条,另一条我们吃足矣。”大家吃的前腿肉,割一块装盘就够了。给武辰的那得是一整条,这样他吃着才过瘾。 “哈哈哈!那就好!” 说实话,看武辰吃饭是一种享受。猛龙之相虽迅疾,但并不粗蛮。他毕竟是身材高大,那巨大的汤碗在他手里是和谐的。兽腿一条,也不是用嘴撕咬。随身配着的宝石小刀拿出来,一片片的削下来吃。 看他吃东西,会觉得那食物真的很香很好吃。 而且军中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他习惯了。一旦进入状态,基本不说话,吃的快,也平稳。东西得快些吃,敌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也不能吃的太快。噎到了,是会拖累战友的。 看着他吃,付自安有种满足感。毕竟美食是出自自己的心思,厨子是出自自己的调教。不说所有事情亲力亲为,但绝对是主厨。 更关键的是想着武辰去妖域天寒地冻的,冒着巨大的风险,历尽万难这才回来。其实他什么都没享受到。看着那些食物,一点点的进了他的肚子,付自安心里难以言说的踏实。 看了一会,付自安问道:“可以吧?” 武辰这才反应过来付自安的一碗面已经吃完了!指着付自安的空碗,他笑道:“哈哈哈,算我输了,算我输了!” 付自安也笑了:“又没说比谁吃的快,我哪里会是你的对手?” 武辰一愣:“哦,我说的是看谁吃得多吗?哈哈哈,罢了,今日不比了,就图个痛快!” “我总以为,你是要比着才痛快。” “哈哈,那也要比点你能赢的才痛快。来,你我兄弟满饮此杯。” 付自安端着酒杯笑道:“饮酒我可不会输你!” “嗯!?”武辰立刻兴致高涨起来:“来!!” …… 付家的宴席有很多好吃的,但任何蔬菜武辰都不喜欢,他甚至觉得面条里的葱花有些多余。不过对于酸菜羊肉饺子,他没有含糊,吃了三百多个。香炸肋排他十分喜爱。炖烂的黄焖肉,拌着米饭也吃了两大碗。 最后在拼酒的环节,众人败退的极快。 南客龄颇有酒胆,但毕竟面对的是从小在酒里泡大的武辰,和爨蛇之修的付自安。这种情况,南客龄的天资绝顶没有任何作用。又是早早的离席,呼呼大睡。 梁玉清也是酒桌上的老手,谦虚和煦,称酒量不好,但愿陪英雄共饮。其实他酒量也不错了,可也没法与那两个家伙对饮。陪着陪着就陪到桌子下面了。 灵逊雪浅浅喝了一点,觉得不好喝便专门倒酒。 何郁璞只能干看着。先生不让喝,说喝了长不高。但何郁璞看看武辰,便总觉得先生骗了自己。 刘彦他们几个龙魂军出身的,喝酒自然都是好手。但也不可能敌得过那两位,没多久也就都趴下了。 等所有人都安顿妥当后,又是桌上只有弟兄两人的局面。如此,便可以说些掏心窝的话。 “你不知道,我们宰了牧妖王,回来的时候天极冷,好多弟兄都冻伤了。我问他们要不要紧,弟兄都说没有大碍。他们还想着应该能得到奖赏,也好让家里过个好年……” “我那时候心里就知道他们可能会失望,但是不好当着兄弟们说啊!天太冷了,莫非我还要开口寒他们的心不成?可是……不说我心里也会愧疚的啊。” 说着,武辰满饮一杯,然后深深叹息。 “我就昧着良心瞒了这一路。回来之后,闹了半天只能把我们缴回来的牛羊分了。有弟兄找我抱怨,可你说我这一膀子力气,能往哪里使?去找我师父,不也就是给他添个堵,又如何?!” “唯有你,还知道惦记着我们!”说到此处武辰唏嘘不已:“也是那时候我才知道你在京中……你说买弟兄手里的羊,还说帮他们把钱送回家里。有些个傻子,还来问我靠不靠谱。我说‘是岩君之子给我们操办,你说靠不靠谱。’” “有了这句话,他们倒是就庆祝开了,还给家里写信说钱会直接送回去。等他们收到回信的时候,家里便说钱是早就收到了。他们还奇怪,来问我钱为什么比信先到……我说‘娘的,钱还能长翅膀飞的比信快?那是付家给我们垫着钱,还能是啥!’” 第180章 只有你行 “……我说‘娘的,钱还能长翅膀飞的比信快?那是付家给我们垫着钱,还能是啥!’” 付自安喝了一口酒摇头道:“谈不上,就让商贾帮忙周转着,所以快。” 武辰也是摇头:“那些我不懂,但我听着军需司的说了,你在京城里影响力大的很。许多商贾听你的,畹州林家给你撑着腰,恪物院山长的弟子都在你这里学习!”说着,武辰指指何郁璞刚刚坐的位置:“你不让喝酒,他就不敢喝!” 付自安还是摆手:“那是郁璞他听话。” 武辰叹息一声:“嗐,这些能耐我永远也不可能比得了你,尹子麓怕也学不会。只有你有这能耐,玄天之下只有你!” “哥哥我就知道一点,你跟我们是一条心!有这条,就足够了!以后,仗我们去打,你就在京中给我们撑着腰!只要有你在,哥哥粉身碎骨也不怕!” 人总归是要成熟起来的,小时候武辰唯恐落在付自安后面,想证明自己比岩君之子更强。无非是些吃多少,跑多快,长多高之类的事。 可长大了便发现,长得再高,跑得再快。这玄天之下自己触不到的领域还太多太多。重要的不是比较,而是合作。说白了,他希望付自安能够钻进国朝会里去。 付自安摇头:“胡扯,我爹何许人也,我岂能一心苟安于此。” “这是什么苟安?是让你打最难打的仗!这种仗,岩君都没你会打,龙魂军只有你擅长!” 付自安沉默着。 武辰说的还真没错。自己老爹付自安当然是清楚的,在他看来天下第一讨厌的事便是国朝会。可付自安又何尝不讨厌呢?只不过,付自安确实会打这种仗,且只有他会。 但是这仗却是难打,倒不是付自安不肯:“只怕是,人家不让我进战场啊。” 武辰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无奈的点点头,端起酒杯道:“来。” 又是满饮一杯后,付自安疑问道:“话说,你为什么忽然跑来参加玄天试?” 这倒是件喜事,武辰眉飞色舞的说道:“嘿嘿,得到了山长的点拨,哥哥我得了点机缘。现在灵根也有特别之处了,可以走岩君的路,进炁宗学造化法。” “喔!什么机缘?仔细说啊!”如果是其他人付自安不会打听,武辰自然是可以问的。 “嘿,在雷亟山上见到了一种异象「九霄雷云池」。我本就是雷属灵根,再凭着龙体强横,硬生生的在里面引纳了很多的九霄雷。现在,我也是特殊雷系灵根「云霄惊雷」了,真气强了一倍,修行雷法更是强横!” 这特殊灵根有诸多奥妙,但普遍有一条是能增加真气的强度。比如,若青出的「天轮炽火」是少见的顶级灵根,强化真气的幅度有四倍之多。不仅是在冲击气窍时,一息真气当四息用。同样的道法,由她来施展更是会强横不少。 「云霄惊雷」虽然不及「天轮炽火」这么强,但也硬生生把武辰的真气强度翻了个倍。如此,相当于把他本来的五十余息真气提升到了百余息。这样,想要是兼修「九玄造化法」也没有问题了! “哈哈!妙!来,干杯!!”付自安发出了小猫的声音。 他是真的觉得畅快,原因有两个。第一,兄弟得了大机缘修为潜质大幅提升,自然是替他高兴。 第二,这雷亟山实际上在银火州边上。只不过此地凶险,雷脉山门设在了银火山。但雷亟山雷炁充裕,惯会孕育雷系的灵宝。也就是说,韩家的人会去雷亟山寻找有益修行的事物。 结果这有天地灵气孕育的天地异象,却被武辰碰见!这就意味着,韩家又少得到了一些。 付自安当然是高兴的。 不过,满饮一杯之后,付自安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这么说……你要去雷脉学习雷法了?哎,糟了……” 接着,付自安就把自己与银火州韩氏对立,还有自己在玉京城里针对韩家的种种,给武辰说了一遍。 “……你与我是兄弟,此去雷脉山门,怕是会被他们针对啊。” “哈!怕他们不成!?你想,我去了银火山收拾他们都不用出门,何等快哉?你等着,我去了,但凡姓韩,见一个揍一个!” 付自安沉默着,眉头深皱。 “不必这般皱着眉。我只是求些道法,他们阻拦不了,能为难我什么。倒是你……有这龙魂军的身份,真的上了议事庙堂,那才是必然会被处处针对。还是你更难些,哥哥我顶多能帮你出口气罢了……” “你别胡来!” “……有分寸的。来,喝酒!” 于是两人就这样喝着聊着到了天明。 …… …… 数日之后,玉京城开始骚动起来。 因为武辰他们缴获的牛羊开始陆续抵达白玉京。羊肉的价格,一下子就跌落到了一个喜人的水平。 街头的羊肉汤开始热闹起来,很多人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龙魂军得了大胜。宰了人家的牧妖王,还缴获了牛羊过万头。因此能在冬日里痛饮羊汤的人,才开始夸赞龙魂军的功劳。 就是那话听着让人火大:“好啊!终于他娘的不是挨打了。” 他们不曾想过,龙州、嶂州这些地方都是关外,以前就不在国朝的管辖之内。是龙魂军争回了这些地方,还死死守住。 虽然是摇头叹气,但付自安也认为便让他们这么觉得好了。假如真的有朝一日这些地方丢了,希望会有人誓死也要夺回来。 牛羊到了,牧妖奴也就到了。那些青楼酒肆眠花柳巷,开始发力内卷,让诸多醉客是留恋忘返。 重金抢到漂亮妖奴的那些,自然是以此为噱头。没抢到的,唯恐失了客源,便只好弄些别的花头出来。争的面红耳赤,好不热闹。 付自安他们倒是不用凑这种热闹,因为付自安自己买了五个牧妖奴。本想着是要让它们去嶂州驯牛的。但,那可是他付自安要的牧妖奴,武辰这些人会亏了他的不成?那必须得精挑细选。百余牧妖筛了几轮,才给付自安定了五个。 也就是说,牧妖奴之中成色最好的五个。压根就没有流入市场,而是被内定给付自安了。 所以,听武辰眉飞色舞的讲完大家是如何给自己挑选牧妖奴的,付自安陷入了沉思。 “闹误会了不是……” 第181章 妖孽 别人要牧妖奴,都是当玩物,所以牧妖奴都被送往了玉京城。而付自安是真的打算让他们放牧,所以直接把牧妖奴安排去了牧场。 于是乎,一群人又跟着付自安前往羊县牧场,也想看看顶级的牧妖是什么样的。 在路上,梁玉清和何郁璞这两个学修就开始给众人讲解。纯血妖族的历史,繁殖特性,如何与精怪融合成现在的社会,以及它们是如何沦为奴隶的。 …… 玄天国朝的历史有九千多年。但玄天界的历史,光是有记载的就有五万年。放眼历史长河来看,人族和妖族交好的时间,要比相互征伐的时间长的多。 在玄天国朝建立之前,妖族也惯常行走于人类社会,贸易才是两族的主题。 玄天人生产妖族想要的一切,比如布料、谷物、金属、还有茶叶。 而妖族饲育的牛,能大幅提升农业效率。羊是极其鲜美的肉食,羊毛也是好东西。战马更是可以帮助玄天人在内部战争中取得巨大的优势。 除此之外,北方妖域广袤的草原和高山间。有战兽、灵宝、药材,都是修士们的最爱。 那些天生就精于算计的狐妖部族,便会带队从商。与玄天人商贾针锋相对从不落下风。 有多厉害呢?甚至能影响到玄天人的语言习惯,比如人们常以“狐狸”形容狡诈之徒。 妖族本身也是重要的商品。男妖族不行,都太粗犷了没人喜欢。但外形柔美的女妖族,比任何牲畜都值钱。关键,女妖族也愿意被卖到人族这边。相比对抗无情的大自然,人族给女妖们提供的生活条件很是优渥。 毛茸茸的女妖族以前就深受玄天人喜爱。青楼酒肆当中的当家歌舞姬,九成九是妖族。各种宗派、世家、名门望族都有妖族美妾。 甚至于,还会因此诞生出半妖。那时候半妖就被称之为“孽”、“孽种”。 光听这种称呼,就知道半妖不受待见了。生出来就被掐死是最常见的。个别因为各种奇奇怪怪原因而留存下来的,多半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半妖确实存在着很多的缺陷,是明显的劣化混血。 半妖多为人类模样,却也会保持着一些兽化特征。这些特征不稳定,如果是有个兽耳、尾巴,或许还不算太奇怪。但若是半边脸生出了黑色的毛,又或是长出了凸嘴、利齿。那自然是会吓到人的。 这种兽化与武辰的真龙之体其实有近似之处,但又完全不同。 首先真龙之体的特征十分稳定,不会让人出现任何不妥的变化。 另外,玄天人从来都崇拜真龙。真龙就不能归为兽类,要算进神类。一个人有了神的特征,当然是备受崇敬。何况整个玄天国朝修士都以真龙之修入道,人人都是真龙传人,这地位不用多说了。 但一个人,如果发展出了野猪或猩猩的特征,那遭受到歧视是必然的。 而且半妖还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没有气窍。 也并非一窍不通,就是直接没有,灵与体的构造就不似人族。也就是说玄天修士的任何道法他们都修行不了。 理论上来说,他们可以用妖法修行。但修行妖法,需要妖族在婴儿时,就由部族举行的血契仪式中,获得「万生天」赐福。而……哪怕是半妖回到妖域,也没有部族会帮他们举行血契仪式的。 半妖的缺陷远不止于此。半妖还会伴有天生残疾,比如耳聋、盲目、无法发出人类的声音。也有容易得病、智力低下,甚至早夭。 哪怕这些都没有,一看气运……那必是烂成一团,喝凉水都有可能会被噎死的程度。 所以,出生就被掐死,都能算是少受点罪了。 玄天国朝建立之后,孽种的存世被玄天律明确禁止。修士见到孽种有将其诛灭的义务。 到了现在,妖奴进入白玉关前,就必须强制绝育。女妖族要吃绝嗣丹,男妖族也要阉割。谁家的妖奴还有生育能力的,妖奴就地诛灭,其主则押幽狱! …… 玄天人和妖族交恶,与道祖一统道法建立玄天国朝是有关系的。玄天国朝的建立让玄天人的力量达到了历史的顶峰,而且道祖他老人家实在是太强了。 玄天至尊可不是说说而已。玄天国朝建立的那天,没有进贡,没有表现出足够敬意的外域势力。基本都没有见到第二天的太阳,在夜里就被从历史中抹除了。见到太阳的……那也只能说明它在的够远,道祖动手的时候,它们就是白天。 国朝的强盛,让妖族的贸易地位产生了变化。从前左右逢源的妖族商人,变成了待宰的羔羊。国朝需要放马之地,便把龙魂军驻到了玄龙河以北的齐山边。 妖族敢带着牧群过来,那龙魂军可就连妖带畜的收下了。原本猖獗的妖族盗匪,更是被连寨拔出,根本不留任何活口。 那时候妖族很乖巧,玄天国朝有个大事小情的,必然都有进贡。女妖族也从愿意被卖到玄天国朝,变成了以被卖到玄天国朝为荣了。 但说句实话,这真的不是妖族乖顺就能解决的问题。有个现实问题放在那里,女妖族虽然能怀上玄天人的孩子。但是缺陷极多,这就意味着,两族没有融合的可能。 孽种这种东西,是不符合玄天人心中道义的。国朝上开始出现要求妖姬强制绝育的声音。绝嗣丹也就在这个时候,被丹修弄了出来。 妖族一看这情况,也知道自己怕是要完蛋了,便开始想办法…… 而实际上,以部族为单位的妖族面对玄天国朝,是不可能想出任何办法的。 当局面倾向于灭亡,妖族能做的,也就是给自己的子嗣后代找条后路了。比如往更西北的混沌外域去,与那里的精、怪和亲。 妖族的生殖特性很特殊,女妖能怀人类的孩子,也能怀精、怪的孩子。于是,现在的妖族,也就是妖孽就由此诞生了。 说到这里灵逊雪问道:“那说妖族就是和野兽生孩子,是真的吗?” 何郁璞摇头道:“不是,妖族在婴儿时都一样。它们的兽化特征,是因为接受了不同生灵的赐福。与野兽也能生孩子,是讹传。” 妖族生殖特性本就特殊,而混沌外域的精、怪更是杂交了几万年,混沌不堪。妖族与精、怪的混血孽种便良莠不齐。有些生的高等些,便把父母兄弟一并关进妖奴窝棚。 ……倒也还真是出了些强者。 千年之后,道祖仙逝。这些家伙也就从混沌外域杀了回来。称自己是部族的合法继承人,然后以凶狠、残忍的手段统治并奴役了原本的妖族。 对国朝,它们先是放任部下的强盗行为,然后发展到悍然与国朝开战。凶残且鲁莽,属于又蠢又坏的类型。 那时候国朝还很强盛,常常把妖孽连城屠灭,各路妖王更是斩了一个又一个。但这些妖孽毕竟在混沌妖域埋了种,几年、几十年后又会出现。 而这时候的玄天国朝,也确实没有荡平玄天界的力量了,太远的确实是管不了啊。 第182章 仁之端也 说起游牧文明和农耕文明之间的事,付自安可知道的太多了。人类之间的文明碰撞或许在所难免,但融合也确实是可行的。 而玄天界的情况有所不同。妖族与玄天人之间的隔阂,存在于两方面。第一是生物上的,第二则是“道不同”。这基本确定了两者之间的不可融合性。 玄天国朝首先是玄天宗,才是国朝啊。于情于理,也不可能让后代子嗣被妖血所浸染,弃道祖的大道,转承妖法小道。 和平共处根本就是伪命题。不过是在某一阶段,某一方或双方的忍让,以及对小摩擦的无视。本质上也是两者都没有发展到那个程度。一旦一方实现了发展和进步,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必有一战。 只该庆幸玄天至尊是人,而不是妖族。 或者应该遗憾道祖他老人家道义水准还是很高的。若是让付自安来的话,哼哼。 …… “先生忽然冷笑,是不是有什么能够永远斩除妖族祸患的法子?”何郁璞问道。 付自安似笑非笑:“我以为,我已经在教你了。” 何郁璞一个激灵,竟然不敢再继续说话。 灵逊雪则在这个时候问了一个忍了半天的问题:“妖族……是不是也挺可怜的?” 付自安点点头,反而问道:“那灵师妹,若是让你选一下。让妖族继续可怜,甚至更可怜一点。还是让我们像他们一样可怜。或者我们替妖族可怜一些,好让它们不那么可怜。这些……你觉得该如何选?” 灵逊雪毫不犹豫的说道:“那还是让它们可怜着吧!” 付自安满意的点点头:“这就对了。” “我这是不是妇人之仁?” 付自安想了想道:“妇人、男人的仁德都是一样的。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我们和妖族的区别便在于此。” “每次我杀鸡宰羊,你就躲得远远的,吃的时候却也没少吃。你是否也因此而觉得自相矛盾?但这其实很正常,也并不矛盾。” “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故而远庖厨。这是古道柔肠。吃的时候,美美的吃,多吃一些,也是寻常之事。人人都吃,有什么奇怪的?如要说有什么该注意的,那就是应该烹饪的美味点,别浪费了食材。” “你的仁义是优点,也出自真心。吃的时候,你不矫揉造作,更不会指责我杀鸡宰羊残忍。我喜欢和你这样的人做朋友。” “对待妖族,同情它们的遭遇,是你心中的仁义。但,下杀手时,也不要犹豫,杀快些就好了。” 这番话是说给灵逊雪听的,但更是教给何郁璞的。显然小家伙听进去了,眼睛瞪的圆圆的看着先生,心中震撼不已。 梁玉清无声的微笑,所以他爱跑来付自安这里待着。因为付自安总是令人茅塞顿开啊。 武辰更是一拍大腿叹道:“娘的,之前带着那些牧妖奴回来,它们常常啼哭。其实我也觉得于心不忍,不过是些放牧的女人。但思及它们是妖族,我还觉得是自己有病。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这是岩君教你的?” 岩君磊落,这辈子没有冒认过功劳,付自安岂能污他名声,于是摇头道:“不,是孟子先生教的,是个山野散修。” 南客龄倒是起了疑心了,以他的认知来看,山野散修就是些承小道的喽啰。还有一多半,行得是坑蒙拐骗的勾当。付自安嘴里山野散修厉害的太多了,跟他所知道的情况根本就不一样。 当然南客龄不会深问。付自安这些没有出处的观点、道法。他完全可以说是自创的,要么按在岩君头上也是一桩美事。可付自安每每否认,编也要编个理由出来。 人有秘密是很正常的。论心论迹南客龄都挑不出毛病,所以他喜欢和付自安这样的人做朋友。 …… 何郁璞和梁玉清两个学修,对妖族婴儿时的样子也不甚清楚。书里只说灰黑绒毛覆盖周身,貌丑陋。 在妖族出生一个月后,三个月内。妖术师就会动用部族的图腾,为新生妖族向「万生天」祈求赐福。 所谓「万生天」是指万物生灵之天神。后来它们改了什么恒天,还说恒天是玄天之上的天。这就不值一驳了,两个学修甚至懒得提及。 「万生天」存在的很具体。妖术师通过图腾与之沟通,并为妖族婴儿祈求赐福。 祈求赐福的仪式是血契仪式。有两方面……一是要达成契约,死后把灵魂献给「万生天」。二是要以血为祭……那么以谁的血呢? 全体女妖族都有完全一样的月经周期,它们会在满月时受孕。所以也会在恰当的时间集体求偶,以便一同诞下子嗣。最后,血契仪式也是一同举行就可以了,这也是为了方便血契完成。 「万生天」只会给半数妖族新生儿赐福。另外一半,那就当场血祭了,这其中也包括奇数者。 据说,错过了赐福的妖族,因为弱小基本不可能熬过冬天。也被视为不祥,会被丢在野外喂狼。也就是说,妖族必须接受「万生天」赐福才能活着。 获得了各种生灵赐福的妖族,自然变得强壮能够适应严酷的自然环境。其中佼佼者则能以妖法修行,成为大妖、妖王。 使用不同的图腾,可以获得不同的赐福。最初妖族就是同一族系即为同一部族的。比如,掌握着狼图腾的狼部族,部族里就都是狼妖,而虎部族就都是虎妖。 在古老的纯血妖族传统观念里,所有生灵赐福都是平等的,没有优劣之分。各种族系也都会出现强者的。 可“平等”同样是伪命题,既然不同怎么可能平等呢? 各种生灵的能力就是不一样的,部族的实力就会出现差距。至少是数量少的,就更容易被灾害毁灭或者被征伐。 另外,玄天人会帮它们筛啊。同样年纪的狐妖少女和獭妖少女,价格相差过万倍。狐族能从贸易中获得优势显而易见的大。 也是多亏了图腾的制作法,是由妖王得「长生天」的启示,否则现在妖族的族系应该消弭大半了。 妖族自己也相互征战,或是联姻合并。比如,狼部族和獾部族世代交好融为一体。后又因为首领倾慕狐族,再与之合并。三个强悍的部族合并,又征伐了一堆小部族,最终形成了一个大部族。 而不久之后,狐族势大又不愿分享其优势,又分裂了出去。或者又形成了不同的两个混合部族。 玄天人记录的妖族历史,大抵就是这些事。 显然,某些族系的妖族是必须依附于大族系的,否则根本生存不下去。如此,阶级也就诞生了。比如,狐、狼就是上等族系,而鼠、獭就是下等族系。 再后来,外域妖孽又把这个等阶重新划分。多了更低等的妖奴,而那些生的比较好的妖孽,便是贵族。 付自安的五个妖奴,都是武辰亲自带人给付自安选的,无论是族系还是品相都很好。 第183章 大王来了 第183章 大王来了 五个牧妖奴中,有两个狼妖,两个豹妖,还有一个狐妖。 豹妖就是那种因为数量少,喜欢单独行动,族群力量显得弱小的下等族系。当然,那是妖族自己的划分。在玄天人眼里,豹族系相当上乘。 君子豹变,其文蔚也。说的是君子如同豹子一样,小时候长得挫不要紧。长大了毛皮一换,其花纹非常好看,身姿非常优美。 豹妖也是如此,小的时候毛色驳杂非常难看。长大了花纹就变得美丽,且身姿高挑、线条十分优美!有一种充满野性的魅力,价格仅次于狐妖。 狐妖自不用多说了,长的最好看,毛皮最柔软。关键是,狐族很聪明,它们的思维模式和玄天人是最最接近的。天生就知道玄天人心里在想些什么。而且非常擅长利用自己的优势,十分的会撒娇。 玄天人无论男女都喜欢狐妖女奴。只要养了,基本都养的很好,很受宠。也是足见狐妖的能耐了。 至于狼妖…… 它们受到长毛北原狼生灵的赐福,因此狼妖也有微卷的长毛。外形雍容华贵,似是有披肩的微卷长发,也很好看。 狼族从古到今都是强大的族群,妖域当中但凡是个狼族系部族,就没有弱小的,基本都要雄踞一方。也因此,狼妖是桀骜不驯的犟种,买回来搞不好要咬人的类型。 不过也有传说,只要让狼妖恭顺了,那它们确实是忠心耿耿的。 武辰给付自安挑了两个狼妖。原因是这青毛狼妖姐妹是牧妖王的子嗣,真的好看。另外,他是觉得以自家兄弟的能耐,驯服两只狼妖应该是手到擒来的。 …… 到了牧场的时候,付自安对牧妖们的表现还算满意。 因为牧场里的牧农跑的差不多了。只剩了几个,付自安还得给他们发“补贴”的那种。 后来也请了一些照看羊群的牧农,但人手不够。所以好多牛羊无人照看,就在牧场里到处逛。付自安也不太操心,他心里是觉得这些羊废了。等开春种了新的牧草再说呗。 而这些牧妖到了牧场里,还真的在照看羊群。 羊倒是有妖看了,但妖族却没人看着。灵逊雪说:“它们也没逃跑啊。” 付自安笑道:“在妖域,离开了部族、牧群就等于寻死。在这里,踏出我的牧场一步,同样还是死。说明它们还是有脑子的。” 梁玉清补充道:“其实只要那个狐妖在就够了,它肯定有脑子。” 梁玉清说的没错,昨天就抵达了牧场的狼妖见看管松懈,本是策划了逃跑的。不过,被狐妖拦了下来。否则,它们现在应该就被刘彦捆起来了。 刘彦说,昨天到了牧场就没给过吃的。倒是它们自己挤了羊奶喝,也就没有阻拦了。 来到几个牧妖奴近前的时候,武辰道:“我先看看,是不是我帮你挑的那几个。” 确实是武辰挑的,没有错。白玉京的商贾还没有那个胆子,敢调付自安的包。 倒是武辰凑上去,引起了牧妖奴很强烈的反应。一看清是他,狐妖惊叫一声便开始啼哭,两个豹妖立刻抖的跟筛糠一样。倒是,狼妖姐姐有几分勇气,护在妹妹前面,但其实腿也在发软。 它们当然记得武辰。在那个风不和日不丽的下午,这个紫髯的玄天巨汉提着牧妖王的狼头,满脸鲜血还狞笑着到处抓妖。这一幕,深深的印在每一个妖心里。这辈子做噩梦大抵是逃不离这一幕了,怎么会忘得了? 武辰倒是笑得嘿嘿嘿的:“怕什么,又不是要杀你们。早就跟你们说了,要把你们先给魔主大王。瞧,魔主大王来了。” 付自安撇撇嘴,其实不太喜欢魔主大王这个名头。但到底也是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倒是不好否认。 从前妖族就不会生产布料,现在倒是也会纺些麻布、葛布了。可比起玄天人的华贵丝绸,那差的可太远了。 妖族自古就羡慕玄天人的衣裳好看。今天几人论穿着,那都是顶级的,让它们只觉眼花缭乱,其实也认不出谁是魔主大王。 唯有那狐妖真的十分厉害,它看看众人穿着便知道这些人都是大人物,身份不相伯仲。但走在中间气度不凡的少年,是为首的。别人都是走在他身旁的,这说明他是牧场的主人,自然也就是岩君之子,魔主大王了。 付自安也注意到那狐妖在盯着自己看,便也凝目看回去。它很乖巧,赶紧擦擦眼泪,屈身叩拜表示臣服。付自安心里不得不感叹这狐妖聪明。 再看那一双狼妖姐妹,是确实好看的。青鬃柔顺披在肩上,那狼首可以算是眉目清秀,还有几分英气。小一点的那个,柔柔弱弱的也在掉眼泪,大一点的这个……很凶,居然还敢瞪人!? 离谱!胆子太大!对玄天人,不论对方身份如何,付自安少有身为上位者的心态。但对妖族,他还真是打心眼里觉得被冒犯!正欲发怒,却被武辰打断。 “诶!你俩别怕,来。”说着,武辰把两个豹妖拽到了付自安面前:“它们俩跳舞跳的好,是牧妖王身边的舞姬。快,给大王跳一个。” 在妖域它俩也是奴仆,到底是有了奴性,所以还是听话的。让它们舞一段看看,它们便舞了一小段。 这两个豹妖会跳一种类似肚皮舞的豹族舞蹈。 别说,你还真别说。随便一抬手,扭那么两下腰。莫说一众老小爷们看的一愣一愣的。灵逊雪都看的张着嘴……那修长矫健的身躯,居然柔软无骨一般的扭动。用尾巴缠着腰身这种动作,也太媚了吧。 不过这种时候,付自安就会表现出自己超乎常人的定力。舞不错,看过就罢了。正事可不能耽搁,付自安也不是买它俩来跳舞的,玄天舞姬白白嫩嫩的也很好看,犯不着看它俩。 于是付自安问道:“你俩舞跳的确实不错……不过,你们不会只知道跳舞不懂放牧吧?” 两个豹妖一愣,一下子也不知道这大王说的“会放牧”具体是个什么概念。因为说起放牧,豹族在怎么算,也不是妖族中的佼佼者。放牧还是得看狼族啊。 不知道怎么回答的两个豹妖,呐呐无言。 付自安更是皱眉,心道:怕不是哑巴。 第184章 哈士奇 第184章 哈士奇 豹妖善舞,但不善言辞。 狐妖便赶紧起身出言解释道:“主人,我们从小就会放牧。不过豹族更擅长寻找野生牧群,或是别的部族。” 闻言付自安满意的点点头,又问:“那你呢?狐妖擅长干什么?” “我们擅长谈判……谋划。” “谋划……”喃喃念叨着,付自安把眼神放到了狼妖身上:“它们呢?” 还没等狐妖开口,那狼妖上前一步抢先道:“魔主大王,荣耀的狼族愿意向您效忠。只要你处死杀我父亲的那个人!!”说着,它死死盯着武辰。 武辰愣了一下,然后便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这小妖娘们还挺记仇!” 付自安可没有这么轻松愉悦的心态,妖族胆敢如此放肆是真的让他愤怒。他想不通,这狼妖到底在傲气什么?身为奴隶,到底是谁给它的勇气? 几乎没有犹豫,付自安直接抬手,抡圆了就是一耳光打了过去:“放肆!!” 狼妖还是强壮的。犬科嘛,铜头铁骨豆腐腰。但付自安的力量也是真的不小,而且这一巴掌是一丁点也没留手! “邦!”的一声,那狼妖被打的跪坐在地,嘴角也渗出了血。 小狼妖想要护住姐姐,狐妖赶紧上去拦住了它。狐妖认为这位狼族公主今天应该是没有活路了,不能再搭一个妹妹进去了。 养狗、养猫、养奴隶都一样,毫无疑问它们都是低人一等的。付自安不可能允许自己养的东西,伤及家人、朋友。 如果它们有攻击倾向,付自安会试着教育一下。如果行不通的话,倒也不会心慈手软。一两个妖族而已,付自安还不至于为那几个钱心疼。 实际上,教训过那妖奴之后,付自安心头的怒火基本也就消弭了。毕竟只不过是个妖奴,愣头愣脑的跟哈士奇一样,也不太犯得着跟它一般见识。 可付自安清楚,这种程度的教训,大抵是不能让它长记性的。别看它嘴角都已经在流血了,但它可没有服气。那眼睛里还带着恨,付自安看的清楚。 于是乎,付自安上去揪着它的青鬃问道:“荣耀的狼族?还向我效忠?你一个奴隶效什么忠?你们这种被下贱妖孽奴役的垃圾,有什么荣耀可言?靠着让你长出青鬃的血脉吗?哼!刘彦,拿刀来!!” 刘彦赶紧把虎头刀递给了付自安。 见状,众人还以为这狼妖马上就得身首异处了。梁玉清叹气摇头;何郁璞害怕,但努力睁大眼睛看着;灵逊雪别过脸去;武辰想拦,又觉得不该。 两个豹妖躲在一旁瑟瑟发抖,狐妖捂住了小狼妖的眼睛。 唯有南客龄看的饶有兴致,他了解付自安。付自安若是真的起杀心,应该会更平静一点。而且刚刚出手的时候,就不是耳光而是一剑封喉了。 付自安刚刚才说过,要杀的时候杀快些就好了。又是打又是骂的,显然不是要杀。 那狼妖也以为自己要死了。看了一眼妹妹心有戚戚,但眼里也有决绝。还轻声道:“我不后悔。”反正就一神经病,也不知道它入了哪一出大戏。 当然了,什么“不后悔”,也只是说说而已,其实很快它就后悔了。它本以为魔主大王会割自己的头。那不知,魔主大王在割自己的头发! 付自安没有杀它,就是想把它本不存在的那点狼族荣耀给抹去。那漂亮的青鬃大概就是它傲慢的源泉,那就给它割了! 狼妖顿时就慌了,杀头都没躲,剃毛倒是想跑了。但付自安用鼻子发出了一声冷哼:“嗯?!敢动,待会老子就给你剃光!” 付自安没有杀它,它感动吗?它当然不敢动了,于是只能放声大哭。 事实证明这招有效。付自安兴致便更高,索性就按着它的脑袋,给它剃了一个秃瓢。 狼妖跪坐在地上大哭,付自安带着狞笑用虎头刀剃狼妖的头发。狼妖哭的越厉害,付自安笑得越狰狞啊。 无论是人是妖,都是看呆了,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啊。 ……剃完,付自安便把虎头刀随意的插在了地上。 人理个发要是失败了,丑两个月没跑。这带毛的动物,有毛的时候漂漂亮亮的。剃秃了,也是绝对丑。刚刚还桀骜不驯的狼妖,被付自安三下五除二剃成了秃瓢,这场面差点没给武辰乐死。 狼妖服不服,武辰不知道。武辰是服了,不愧是付自安啊。损起来是真的不给活路的,自己怎么就想不到这种办法? 见武辰看着自己大笑,那狼妖慌忙的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确认能直接摸到头上的皮肤,它便觉得活不成了。余光一瞥,那柄虎头刀就在自己旁边,于是它伸出了手。 付自安可不是个粗心大意的人,那刀他是故意插在那个位置的。目的自然就是试探一下这狼妖。它今天若还有暴起伤人的胆子,付自安会给它个痛快,再让她妹妹陪它去血冥往。 不过,这狼妖确实没有那个胆子。它瞥见刀,伸手抄起来后是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阿姐!!”小狼妖凄声一喊,它到底也是没有下手。 武辰和刘彦靠近了一些想要夺刀,却被付自安伸手拦住。 付自安冷笑看着狼妖:“奴隶可不是想死就可以死的。”说着付自安用手点点小狼妖道:“你死,它以后就只能得到一半的食物,并且干一倍的活,以偿还我的损失。” 闻言,狼妖的身子当即就软了下来。狐妖赶紧上前,抢过狼妖手中虎头刀,然后双手捧着,弓腰低头把刀递给了一旁的刘彦。做完这些它赶紧回去,低声安抚狼妖。 它的音量控制的特别巧妙,似乎是在与狼妖耳语,却又让付自安能够听见,它说:“月里朵,不要再闹了,这是个难得的好主人。你刚刚犯了大错,在北地也是要砍手砍脚的。主人仁慈只是剃了你的鬃发,还会再长的……还会再长的。” 关于狩猎,付自安的老师是伯牙,所以付自安也惯会盯着对手的弱点攻击。他指着狼妖道:“听好,它从今以后改名‘哈士奇’。今天它所犯之错,罚三天不食,它妹妹连坐同罚,以后都如此!” 闻言,狐族赶紧按着狼妖俯身:“主人,谢谢您的宽宏大量,哈士奇认罚。” 见状,那小狼妖也赶紧跑过来跪伏在地。 第185章 木属灵根 第185章 木属灵根 付自安发现,哪怕是同一族系的妖族,性格其实也很迥异。比如哈士奇的妹妹就非常乖巧嘛。跪伏的时候,那狼尾巴撅着,还有点可爱。 而豹族给人一种很凶猛独立的感觉。但这两个豹族胆子就很小,而且发抖都要一起抖。 另外,那狐妖付自安其实见过些了。有些是很妖媚,很喜欢撒娇的。不过,眼前这一只就很老实。聪明也是聪明的,但不那么爱撒娇。 总体不错,除了哈士奇。 当然哈士奇也有它的作用。狐妖名叫伊苏娅,它告诉付自安,哈士奇其实很有能耐。它是巫医的徒弟,认识药材,会治病。 哈士奇才来到牧场就发现了一件事,牧场里生长的草,其实是有毒的。羊都觉得那草太苦了不好吃,而且吃了那些草,还会让羊不舒服。在这样下去,牧场的羊会越来越少。 听完付自安都有些犯嘀咕了。早就听说过犬类认识草药,本以为是因为它们嗅觉灵敏的缘故。 不过现在付自安也修行道法,就开始有不同的视野。心里便想到,那哈士奇不会是木系灵根吧? 正想着,付自安发现灵逊雪也在看着自己,眼神中透露着一个信息:“我们俩可能想的一样。” 付自安问:“你觉得呢?” 灵逊雪答:“应该看看。” 于是乎,付自安又把其它妖奴又招了过来。未免哈士奇的样子太过滑稽,付自安自己保持不住主人的威严。所以特意给了它一块青布,用来遮住秃瓢。 不过等它带着那头巾了,付自安还是有点想笑,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好嘛……狼外婆。” 给人看气机的时候,不管对方身份如何,学修都会征得对方的同意。对待妖族则讲究一个想看就看,不给看也要硬看。对敌人,不用保持任何的礼貌。 于是两个学修齐上阵,不仅看了哈士奇的气机,也把所有的牧妖奴都看了看。 伊苏娅气相驳杂。两个豹族偏向也不明显,稍微有一些。一个偏岩、一个偏金,难怪喜欢黏在一块。 而两个狼妖都有比较明显的灵根偏向。小狼妖是水木之相,具体的占比光用灵识是看不出来的,需要借助法器。 放在玄天宗,木灵根带水就不能成为丹修。但却是很好的木玄造化法灵根。如果是多木少水,甚至比纯木都好。 而哈士奇……不出所料的,木火之相。 想成为丹修,需要火、木灵根。可以是火,也可以是木。但木比火好,木火最好。尤其是木火各半,最最好。 若是木火各半,再加上特殊灵根,那就算是“先天丹修圣体”。任何人确定这种天资的那天起,就会成为古难阁的重点栽培对象。同时也是各大世家都大力巴结、笼络的对象。 也难怪妖族巫医要收哈士奇当徒弟,它确实有这个天赋。 不过,在付自安这里什么天赋都没用。敢对武辰龇牙,饿它三天是免不了的! 把妖奴都打发出去之后,付自安对灵逊雪说:“等训一下看看,若是真的听话了。就把它俩送给你,打打下手。” 灵逊雪想了想点头道:“好。” 梁玉清却笑道:“我看没那么容易,只怕那狼妖今后只服你一个。灵师妹要是一直在你这里倒是还好。要把那狼妖带回木玄山门,恐怕它们不肯啊。” 梁玉清话里有话,灵逊雪是听出来一些了,脸色微红也不言语。 付自安则冷哼道:“敢!” 武辰帮腔:“就是!” 南客龄也说道:“灵师妹只管放心,他肯定有办法。” 就连何郁璞也是一直点头,对先生是充满了信心。 梁玉清只能大笑:“啊,那是我多嘴了,是我多嘴。哈哈哈哈……” …… 付自安的计划是把妖奴先放在牧场,一方面是照顾下后面会陆续抵达的牛羊。更主要的是,牛要送回嶂州,这可比龙州到玉京远得多。山高路遥的,让牧妖奴带着牛去往嶂州,损失应该会小一点。 不过等牛到,都是开春以后的事了。 付自安既然到了牧场,也就管管那些有毒的牧草。冬天牧场里的本该是一片枯黄,不过因为木炁源流其中便夹杂着一些新新的草色。 梁玉清说,最近没有下雪,枯草易燃,木炁也能助长火势。现在烧毁毒草,其实是个很好的时机。 那便烧,烧了,好种新牧草。物种盒付自安带到白玉京了。他寻来的那种新牧草,稍一不注意就会长的到处都是,根本不需要培育。派人来把种子随便撒一撒,再往后大概只需要想办法控制它的疯长了。 在房屋栅栏周边挖个防火带,然后就一片一片的把干草烧掉。此举让牧妖极为震惊。 伊苏娅急忙跑来想要阻拦。虽然牧草有些毒素,但新芽都在发了,现在烧掉牧草,以后羊可怎么办? 狐妖虽然聪明,但毕竟不是那种走南闯北、见识广博的行商狐妖了。对于玄天人的事其实它也懂得不多。 玄天人的牧场可不如天然草原那么大。羊在春夏吃青草,牧场也种牧草、贮青。到了秋冬,羊可以吃豆粕、麸皮之类的饲料。 白玉京这地方,别的东西可能贵,但豆粕、麸皮还是真的便宜。运费也很低,顺着金粮河把饲料运到牧场是很简单的。 牧场的青草地,节约成本是一方面,保证一些活动空间则是另一方面。有必要的时候,付自安甚至可以圈养羊群。 付自安对玄天人,从不吝啬自己的学识。基本是别人愿意学,他就愿意教。但面对妖族,哪怕是个乖巧的,属于自己的狐妖奴隶。付自安还是不想跟它讲太多,只跟狐妖说:“少问,多看。” 狐妖聪明,她明白自己还没赢得主人的信任,便低眉顺眼的走了。 何郁璞更聪明,他今天见识了付自安冷酷的一面。便也就由此明白先生对自己从来是有问必答,那是何等的慷慨。 …… 回去的路上,何郁璞问了一个众人都想知道的问题:“为什么要给那狼妖赐名‘哈士奇’。” 这时候付自安已经不用板着脸了,嘿嘿笑着说道:“那是‘傻狗’的意思。” 何郁璞又继续问:“那为什么是傻狗的意思,是什么异族语言吗?” 付自安点头:“对的,异族语言。不过我也只是听山中的散修说过,不甚清楚。” 之后何郁璞便没有再问了,因为先生但凡搬出“山中散修”这种无法求证的因素,那就代表着他不会再进一步的解释了。 不过何郁璞也不会心急,他会把问题记在心里,回去问山长。 …… 等回到府上,付自安收到了一通等了很久的拜帖。桃滢滢说明天抵达玉京,将会拜访。 第186章 第一口 第186章 第一口 以前岩君就告诉付自安,魂修行事诡异,常有紊乱、悖逆之举。 还真是这样的,桃滢滢就是了。你说她没礼貌吧,她投了拜帖。你说她有礼貌吧,她在拜帖里写:“多做些好吃的,谅你不敢怠慢!” 字写的也是……不能说“狗脚鸡”,应该算是“鬼画符”了。 倒是,付自安并未觉得冒犯,而且心情还很不错。桃滢滢的拜帖,像是那种相熟朋友之间的口吻。 桃滢滢这个人是付自安在心里认定了的朋友。原因,自然是阮阮了。 那天,阮阮命不久矣,她便给阮阮吃了一颗暗炁缭绕的丹药。当时付自安不清楚其价值,后来当然是问清楚了。 那颗就是魂印丹,其作用就是给阮阮种下魂印,相当于给她的神魂进行了一个锚定。让她飘摇的神魂找到一个依靠处,得以稳定下来,这才保住了命。 当时她的要求是让阮阮做她的徒弟,付自安还有点不情不愿的。后来知道了其中缘由,也才明白桃滢滢的慷慨。 魂印丹其实可以算是个无价之宝。因为那颗丹是由桃滢滢自己炼制的,除了要有足够的修为,更是要耗费她的神魂。 神魂这个东西,其实是无法量化的。如果非要量化,那么每个人都是一个神魂。让神魂壮大,并非是让神魂变大,而是让神魂变强。 换言之,制作魂印丹时,魂修越强,所需要付出的代价越大。 魂修显然不是那种热衷于传承的支脉,很少有魂修会用自己的神魂制作魂印丹。毕竟,魂印有别的办法烙下。而且犯罪的魂修用来做魂印丹,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以自己的神魂制作魂印丹的例子极少,数得着的有几个。比如,上代的幽谷首座万默渊,给现任的幽谷首座童无涯弄过一个。童无涯又给桃滢滢弄了一个。只有她们这种顶尖的魂修,才会有那个收徒的心思啊。 桃滢滢有了制作魂印丹的能力,趁着自己的神魂还没修到真正的高处,便赶紧做了一个,以免越往后拖代价越大。其实也没想过收徒,就是害怕自己之后后悔,另外也是本着不会有下次了这么个心思。 而那天情急之下,桃滢滢自己也觉得似乎是冥冥中自有天定。要不然,为什么那次自己就会鬼使神差的带着那魂印丹呢?也不想许多,便把丹药给了阮阮。 只是要阮阮当她的徒弟而已,这算得了什么。那相当于,割了桃滢滢的神魂喂给阮阮救她的命。当个徒弟那应该的啊,养老送终都应该的。 付自安还问桃滢滢,阮阮气数不够怎么办? 她说:“那就算我倒霉!” 也没有当场带走阮阮,只让付自安好生照看。这其中也透着她的温柔。 把阮阮带到幽谷去,这徒弟可就跑不了了。虽然阮阮还小,但她桃行走还会找不到人照看?可那幽谷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早早的让阮阮去也是受罪,跟着付自安能享一点福就是一点咯。 付自安留她吃饭,她只说“白玉京见。”便走了。似乎也没把那丹药放在心上。 真的,看她当时表现出的随意,付自安没感觉到那丹药的珍贵。后来,知道丹药的来龙去脉,再想起自己甚至一度觉得让阮阮拜师亏了,那才是老脸一红。 且不说这份情,付自安得承。光是桃滢滢的洒脱劲,还真的让付自安心生仰慕。更不要提他到了玉京,魂修们是多有照顾,都是看在桃滢滢的面子上。哪怕她是魂修,诡异古怪。这朋友付自安也是交定了。 所以桃滢滢说的没错,付自安确实不敢怠慢。 也是一大早的就去东市,给桃滢滢挑选点特别的食材。 运气还不错,特别稀奇的异兽没有买到。但是买到一种适合桃滢滢的。是一种水鸟,名为紫鷟(念啄)。它就生活在幽谷旁边的幽泽,以幽泽中的暗属虫豸为食。紫鷟的心,能通冥壮魂。 就只有一个问题,那毛胡子大高个的桃滢滢喜欢吃什么口味,付自安也不知道。直觉上,感觉她可能会喜欢带毛生吃…… 当然了,待客嘛,不可能真的让她带毛生吃。就算她喜欢,她要求,付自安也会找理由搪塞。也就不多想了,按照付自安对食材的理解来就好了。 紫鷟有天鹅那么大,总共有两只,付自安全都拿下了。一只做黄焖,一只和其它珍材炖煮。两枚紫鷟心,就白灼切片,配清酱姜水碟。 付自安也来一手高级的食材用最简单的烹饪手法,也是试图迎合一下桃滢滢的口味。 …… 餐食安排妥当了,付自安也不乱跑就等着客人登门。而到了酉时,客人也就登门了。 但是桃滢滢没来,来了一个穿着黑袍的少女。瘦瘦小小的个子不高,堪堪一米四的样子,还是个小姑娘。 这修魂,也不是非要从「往生轮回法」开始。也可以先壮神魂,后修轮回法。实际上阮阮就是如此。所以,也有些魂修世家子弟其实早就入门了,只是等气数过了四十四息,才参加玄天试。 桃滢滢的拜帖里就提了一句。说是带着门中弟子参加玄天试,故而来了白玉京,顺道就来拜会一下付自安。 如此,这先来的小姑娘,想来就是桃滢滢的师妹了。所以,付自安也是笑着迎到了门口,见面便抱拳相迎:“欢迎欢迎,欢迎小师妹光临寒舍。里面请上座。就是不知桃师姐几时会到?” 听见付自安一句“小师妹”,那小姑娘就皱着眉头了。等付自安把话说完,她便是气的叉着腰怒道:“付自安,你什么意思!?” 付自安一愣,赶紧凝眉细看,这才发现那小姑娘脖子上如黑绸缎带的魂印。原来这就是桃滢滢啊? “啊呀,是我眼拙了。桃师姐你怎么附身在小孩子的身上了?我一时没认出来嘛。” 谁知这番解释,让桃滢滢更是生气,她咬牙切齿的嚷道:“付自安,你欺人太甚!!什么附身!就不能是我的本身吗?” 付自安愣了,他是真的没想到。那就算不是附身,桃师姐也应该是那种穿着黑丝皮衣的类型吧?第一次见她,她还出言调戏呢。什么师姐本身长的好看,带你双修之云云。倒确实不难看,可……就这小平板? 付自安愣神看了好一会,还是忍不住发出了疑问:“啊?真的?这么小巧?” 这一句,让桃滢滢更是急眼了! “付自安!我跟你拼了!!”叫喊着,桃滢滢猛的冲向付自安,想跳起来用头撞付自安的肚子。说起来也是有点可怜,还得跳起来才撞得着。 关键,付自安这行家里手的,也不会真的被她撞到。顺势就把桃滢滢抄起来端在了手上! 而小个子的桃滢滢还在试图对付自安拳打脚踢。当然了,付自安把手伸直她就够不着了。 “哎呀,师姐莫怪、莫怪嘛!”付自安还想说点什么安抚一下师姐,但转念一想,又问:“话说,你真的比我大吗?” 桃滢滢彻底破防,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后,低头冲着付自安的手腕就咬了下去! 谁又能想到,桃滢滢到付家府上赴宴。第一口,吃的居然是付自安…… 第187章 地狱开局 第187章 地狱开局 有一件事付自安没想到。桃滢滢用「寄魂术」附身别人的时候,吃东西用的是别人的嘴,吃下去的东西也在别人肚子里。桃滢滢的神魂是不会获得任何愉悦感的。 如果是为了维持宿体的生命体征,吃就吃吧。赴宴会友这种事,怎么能用别人的身躯?她又没有丢弃本身,这种事肯定要自己来啊。 付自安也还是觉得冤枉:“师姐啊,玄天之下会这寄魂术的人,一个手都数得过来。我确实不知道其中道道啊,这才误会了嘛。” “那你说我小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付自安低头看着气势汹汹的桃滢滢,心想:什么意思?陈述事实啊。我跟你说话低着头都觉得脖子酸。 付自安确定桃滢滢年纪比自己大,那时候自己和老爹还在犹豫到底修不修自在法的时候,桃莹莹已经是知名的天下行走了。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个子这么小巧,像是不长一样。难道是因为总是寄魂于人自己吃的太少,发育不良? 想归想,说可不能再说了。所以付自安岔开话题道:“……牙没事吧?” 桃滢滢嚷道:“怎么没事!!你是铁做的吗?!” 付自安嘿嘿的笑,心想难怪咬一口之后就消停了,原来是因为硌牙。自己高低也是道硬菜啊。 …… 在会客厅里,付自安给桃滢滢介绍众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寄魂术的关系,付自安发现桃滢滢其实也有很多面。 对于南客龄、梁玉清、包括何郁璞,她也是很会打官腔的,话说的很得体。 桃滢滢以前说讨厌杀气,但她对待武辰其实也有十足的热情。说与军中的哪位将领合作过,人家还提起过武辰。虽然个子小巧,但是却有师姐的派头。武辰一口一个师姐的叫着,也不让人觉得违和。 而对灵逊雪,桃滢滢盛赞灵师妹的美貌,还能与她说说胭脂水粉之类的话题。 可以说桃滢滢对每一个人都温和得体,让任何人都感觉不到她是个古怪的魂修。 当然,付自安除外。 …… 一方面是想着要给师姐补补钙,另一方面也是觉得甜甜的奶茶小姑娘应该会喜欢。所以付自安给桃滢滢煮了奶茶。 谁知她说:“闻起来就不好喝。不要,你可能要毒死我。” 付自安想了想问道:“你就不喜欢乳品是吧?” 桃滢滢点点头。 付自安立刻向何郁璞投去了一个眼神:“你看吧。” 何郁璞果然虎躯一震。赶紧喝完自己的奶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奶喝下去压压惊。他心想:好险好险,还好先生教了我! …… 付家的吃食,绝大多数情况下都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桃滢滢对今天的各色菜式也是赞不绝口,黄焖的紫鷟她很爱吃,其它的菜式她也喜欢。酸辣甜咸她都爱。 甚至食量和她的体型似乎有些不匹配。小小的身子骨,其实挺能吃的。 唯独付自安特意给她准备的白灼紫鷟心,她尝了一点就摇头感叹道:“天啊,这个东西,怎么跟蔺胖子做的是一个味道啊?好难吃啊!” 桃滢滢说“蔺胖子”付自安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过何郁璞用口型给了付自安一个提示:“蔺宏”。 毕竟曾认真想过会进幽狱这么个事。蔺宏这个名字,付自安还是知道的。祂有一个更加如雷贯耳的称谓「魔造冥王」。 这位「魔造冥王」对于幽谷而言,如同炭翁于古难阁,背棺人于剑山。 炭翁掌管着两位山上的「八荒蕴灵火」,想要成为丹修是免不了要炭翁协助的。 而背棺人负责寻回灵剑。若是找不到适合的灵剑,哪怕剑修世家的若青出,也没法成为剑修。 一个修士如果是得罪了这两位,那还好。大概就是进不了剑山、当不了丹修。 而在幽狱里,如果得罪「魔造冥王」,那就是没命好活了。原因也简单,因为魔造冥王掌管着幽狱的饭食。被押了幽狱还没了饭食,那肯定是会死的啊。 在幽狱别说囚犯或是寻常魂修了。哪怕是首座童无涯,那也是这位给什么就得吃什么。而且不论是谁,吃的不干净、不利索,那后面几天也就不用吃了。 幽狱可是刑狱大牢,常说“吃牢饭、吃牢饭。”,这牢饭它就不可能好吃。牢饭比外面的好吃,那坐牢就的靠关系了啊…… 牢饭的难吃,甚至是刑罚的一部分。 所以,桃滢滢是在说付自安做的紫鷟心跟牢饭一样难吃。 付自安也很无奈啊,自己做饭就是很有天赋的。随便一弄就赶上顶级大佬了,做出了桃滢滢家乡的味道……而且还一点也没有骄傲。 其实付自安也知道那东西难吃。他尝过了,真是顶级的难吃,只比宝膳楼的好吃一点点。坏菜就坏菜在这宝膳楼,付自安想着都比宝膳楼好吃了,或许桃滢滢这种毛胡子大姑娘就是喜欢呢? 倒是万没想到,这种水准在幽狱只能算是普通。 不仅是她们俩觉得难吃,那东西看着闻着,都不是什么好吃的东西,所以谁也没试。也就不让大家尝了,付府又不是幽狱,不好吃还得吃完。菜做失败了,扔了便罢。 而桃滢滢却悄悄对付自安道:“也别扔,你用纸给我包上。我拿回去,给师弟吃。再怎么也是紫鷟心,好东西,在幽狱他可吃不上。” 付自安一愣悄悄问她:“话说,今天怎么不带师弟来?” “带他做什么,罪囚之子往你家带,合适吗?” 付自安不禁心中唏嘘,被罪囚生在幽狱之中,那可是真正的地狱开局啊! …… 桃滢滢的小身板食量不差,酒量更好。是可以和武辰、付自安喝到最后的人。 武辰对桃滢滢的酒量大为赞赏,说她出身幽谷但豪迈不输龙魂军的女将。 桃滢滢便借此机会说自己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两人能在玄天试上,照顾一下这次从幽谷带来的小师弟。 “估计这次玄天试就是二位的武力最强了,而我这小师弟除了神魂优异,其它一无是处。我是真怕他会死在玄天试上……” “也不敢替他求多的。他一个罪囚之子,只要别让他死了,就算他福分了。” 武辰还没答话,付自安便拍拍胸脯道:“包在我身上。” 武辰便问:“可我们不认识你的小师弟啊。” 桃滢滢轻叹一声:“你们只管看,那个最瘦弱,一副害了痨病快死了的样子,还喜欢躲在阴暗处的就是他。二位也不用理他,暗中照拂一下,桃滢滢就感激不尽了。” 闻言付自安猛然一僵,忽然想到桃滢滢身材瘦小,可能也是这个原因啊! 第188章 北山植萱 第188章 北山植萱 桃滢滢走的时候,付自安把武辰拦了回去,独自送桃滢滢出来。他递了一个漂亮的铜镶四层食盒给桃滢滢。此外,还有一个水囊和一葫芦酒。 桃滢滢不解,自己厚着脸皮讨要了一点众人不吃的紫鷟心。那应该是用草纸包一下就行了。怎么付自安给弄了那么多,那食盒还很重。 付自安说:“食盒里除了紫鷟心,还有羊肉饺子,炸排骨,香酥拼盘。葫芦里是酒,你喝。水囊里是羊乳,小孩子需要多吃肉、多吃乳品,这样才能长得高啊。” 桃滢滢凝眉问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看我。” “我现在喝还来得及吗?” 这毕竟是讲科学,需要严谨。付自安只能如实道:“可能……有点晚了。” “哼!”桃滢滢白了付自安一眼道:“也不会说点好听的!” 那付自安便说点好听的:“但在我心里,桃师姐十分高大。救下阮阮的时候,就像英雄一样。” “呵,可不是,那会我比你还高点。走了……”说完,她又如同上次一样,一转身就自顾自的向前。 付自安觉得她似乎不擅长分别,每次都是用一种以后或许再也不见的姿态。何必呢?付自安赶紧追到门口问道:“师姐什么时候再来啊?” “看情况,下次别把紫鷟心做的那么难吃。” “要不明天?” “没空。” “后天?教你打麻将啊。” “也没空。” 付自安还是觉得遗憾,魂修其实多有无事不登门的自觉,因为没人喜欢魂修啊。 正遗憾着,却听桃滢滢说:“过几天吧,但是我可懒得写拜帖。” “那可说好了。”付自安高兴的与桃滢滢挥手道别。 …… …… 参加玄天试的人逐渐抵达了白玉京,付自安便开始想一个问题。之前说玄天试提前的消息,是不是只有自己收到了?怎么他们都才来?山长他老人家也太狠了,只搁着一个羊薅毛? 对此,何郁璞的解释是,原本的计划是要提前。付先生远在嶂州,提前得到消息那才是国朝照拂。其他人不知道,错过了那就等一年。 还别说,确实是这样的。玄天国朝可算不上是政令通达,有些地方大抵是同时收到玄天试推后和提前的消息。甚至是,先收到推后,又收到提前。 付自安也不是有多少意见,唯一就是觉得青出可怜。 天老爷,幽狱的都出来放风了啊,付自安却只收到她的一封书信。说奶茶好喝,还想再喝。 当然了,有信总比没有好。仔细一想呢,青出可能早就习惯那节奏了。毕竟剑山到了中午就最好别出门。早晨和傍晚放眼望去,地上是黄沙,天上是风吹起来的黄沙。那还能干嘛,除了修炼还是修炼呗。 也就是来玉京这一路才着眼一下大千世界。烟花晚会是很热烈的,很短暂的,看过了就好。或许会想念,但上赶着夜夜放烟花也不对劲。人也总会回归到平静状态。人不会天天都去旅游,也是这个道理。 青出爱喝奶茶,那便多弄点。付自安选了最香浓的茶叶,以及上等的蔗糖炒好。又让天下行走,行走去了天上宫。 这次南客龄又带回了前沿消息:“玄天试的时间不再推后。林真人可能快要醒了。山长说林真人的机缘比他猜想的还要好,她可能已经观遍了玄天之下的花草树木。” …… 按说,付自安对入圣这件事应该比较清楚,他老爹就有圣阶修为啊。他确实也曾问过父亲入圣是什么感觉。 然而岩君说:“记不得了,当时我抱着你,满脑子都在想,这玩意儿怎么这么红?” 当时的岩君大抵不会想到,自己会为了这紫红色的玩意儿付出生命,还觉得血赚! 很多修士都是偶得机缘而入圣,或者说入圣本就是修士的一场机缘。虽然也没有个准确的标准,但机缘这种事持续的久,自然给人感觉要更好一些。 岩君入圣的持续时间就很短,抱着刚出生的儿子一高兴也就突破了。满脑子都是孩子,就连修为突破那都是后知后觉。 这其实是让旁人唏嘘的,有人说岩君人好,但是福缘薄了点。最该死的是,还让他给说中了。 圣君的入圣就很绵长。他入圣之后不像林有枝这样,是沉浸式的昏睡过去。他依然行动如常,仍然能照常修炼。有个问题是,不论他走到哪里,明火都会被他吸走。 那时候炎玄的修士不得不躲着他点,尤其是厨房之类的地方,更是严禁他靠近。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那年大愆山火山喷发。大愆寺几乎全毁,大愆山下的丛林也燃起了大火。 于是圣君就去了大愆山……林中大火随之熄灭,圣君也就不再吸走明火了。 剑尊入圣则非常游刃有余,他入圣之时玄天之下万剑轻鸣。不过这种情况只持续了一小会。因为剑尊让它们收,万剑便都停了下来。 而林有枝,她本就有万花通灵之异能,可以与花草交流。入圣时借着草木相连,神游了整个玄天界,也是顺理成章的。 令付自安羡慕啊,一定是一趟绚烂万千的旅程。 说起来,她大抵还能去齐山北给岩君夫妇扫个墓,也算了却一桩心事啊。 …… 付自安有所不知。当时林有枝心结解开,心中便有了一个强烈的想法。她想立刻启程去一趟齐山北,去看看自己最仰慕的师兄,和最好的朋友。 恰逢她是入圣之时,草木知道了她的心愿,便开始带着她往遥远的齐山北去。所以林有枝入圣神游玄天界,第一站就是齐山北的岩君夫妇之墓。 在齐山北,草场边温暖的山谷里。付自安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整修了整片山谷。除了杂草,挖了驳杂难看的小树。铺了碎石,还好好的雕了碑。 之后,他又花了两年的时间,在山谷里培种萱草一千八百株。确定它们都开花存活,付自安这才踏上返回嶂州的路。 当林有枝神念到时,木炁源流让山谷中的一千八百株萱草花开放。 有两种颜色,一种偏红,一种偏黄。 似是老友相迎,笑逐颜开。 (本卷完) 第189章 似是儿时 第189章 似是儿时 修炼就像吃饭睡觉一样简单,这话说的就是付自安。对于修炼这件事,付自安觉得最麻烦的部分,是有时候要伪装自己正在修炼。 比如,早课之后,最好赶紧起床,要不然别人会以为他修炼出了什么岔子。 再比如,撸光的灵香棍不能扔,还是得把它们烧成灰放在香炉里。有时候甚至要去捡点南客龄的灵香灰来掺进香炉里,这样才看着逼真一点。 白玉京可能不适合其它修士修行,这里大佬太多。能自然引到的气太少,引气修行这些事要全靠灵香撑着。 但白玉京真的很适合付自安修行,各种奇珍异兽居然是花钱就能买到的。虽然按重量来算的话,灵香更便宜一点。但付自安爨蛇之修的转化率十分有益,吃奇珍异兽比吃灵香更加划算。 而且,白玉京这地方钱也很多,对付自安来说是很好挣的。正经的生意都还没开张,那钱就已经源源不断的进账了。文大家许的无限制支钱,付自安硬是没用上。 所以,在玄天试前夕,付自安的气数也顺利到了入门炁宗所需的六十六息。 可惜啊,头部的气窍的小周天,还是没什么头绪。 付自安先前的躯干和四肢小周天,那都是有岩君和母亲在旁边帮着参谋的。现在自己一个人,一点线索没有,实在是太难猜了。他已经在考虑,之后是不是得想办法学一学其它支脉的心法。 比如,「观气机法」应该就有不错的头部小周天循环法。如果能借鉴一下,或许就能悟出适合自己的小周天循环。 倒是也不急于现在。付自安四肢气窍已经通了。再想打开额头的「神庭」气窍,那可就是剑修的配置了。需要气数一百三十七息才够,且先修着吧。 虽然罡衣还不能护住头,但应付玄天试也够了。 所谓的玄天试,就是新血选拔大会。来参加的,都是小孩、少年人,还都是没有修过进阶法门的。如若青出这种天赋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子。现在让她跟付自安打架,那也显然是欺负她啊。 另一个有可能在武力上胜过付自安的人,是武辰。尽管他喜欢跟付自安较量,但关键时候他必是付自安最可靠的队友。把身后交给这个人,付自安放一百二十个心。 就他们俩,打那些没入门的修士。 只能说……忒欺负人了! 可怕的是就这两个家伙,居然还搁那积极准备参加玄天试。是没想给同年之好,吃任何好果子的。 …… 这天清晨,付自安与武辰在后院对练,两人枪来戟往好不热闹。 武辰师承真龙君,善用双戟。 真龙君的真龙无双戟,实际上是两把长戟一起用。真龙君是将领之中唯一一个,有亲兵没有亲卫的。实际上他的亲兵都不多,他若是上战阵,那其他人最好是躲远点。 一方面,真龙君的坐骑乃是灵兽「玉虬龙」。虬龙性情凶猛,它可不喜欢跟其它马在一起。另一方面,真龙君两把长戟一旦舞起来,周边的罡风都能要人性命。 所以,真龙君自己就是一支军团。 妖族都知道,如果见到玄天大将不着甲,那就是岩君,应该跑。但如果来的只有一个人,还是提着双戟的巨人,那快跑!迅速地跑!肯定是有其它妖王陷害自己,要不然不会碰上这尊战神。 武辰还没到那个水准,所以用的是两把短戟。如此,练武场上也好施展的开。 而付自安则用的是父亲善用的长枪,枪法也是岩君的「逝川无回」。 岩君教过:“逝者如斯夫,川流不息。守委于敌,仅谋破敌阵前。回首若川,贯阵则返。” 意思是说,这枪法的逻辑跟川流不息的河一样的无脑。防守这件事全部交给敌人,你只要想怎么一路攮过去就完事了。就如同河流也是有回头弯的。虽然说是无回,但其实有回。比如,已经凿穿了敌阵,你就赶紧掉头杀回去啊。 岩君这枪法,就是那种传说中恐怖如斯的枪法。也因此,岩君在军中各种头功中,最多的是「破阵」。 付自安也问过岩君,他和真龙君谁厉害。 岩君说:“若是不用术法,十个我也不是真龙君的对手。以术法敌之,三个我应该可以拖败真龙君。” 岩君除了武艺,还有一手岩法。岩枪于地凸,岩矛从天降。近战不好打,就拖着打呗。 最后岩君总结道:“若是卖命搏杀,我有三成机会拼掉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岩君是很得意的。 再怎么说岩君也是后起之秀,有三成机会拼掉这尊战神,那也是殊荣了。 …… 付自安和武辰打起来其实是不相上下的。 就是武辰打的很憋屈。他身高臂长力气又大,在龙州那都是压着别人打的。能胜他的都是如三叔、五叔那种类型的百战老将,凭着经验和技巧战胜他。 而在付自安手下,是被压着打。 岩君的枪法是真的非常凶悍,经常是武辰错身卸力之后。还没转过身来,付自安的枪尖就已经点过来了。武辰不得不又陷入被动防守的境地。 而付自安也不觉得轻松。跟武辰打,那攻势最好是从一开始保持到最后。否则,被他反攻那可就不好玩了。 这样打起来消耗极大,体力上真龙就不输爨蛇。真气上「杀意沸腾」和「不动罡衣」都得维持着。 所以付自安也不与武辰练太久,打个差不多就摆手道:“点到为止,点到为止,今天到此为止。” 这种时候,武辰往往还没打够,但也只能嘟囔着:“不过瘾不过瘾。”想找刘彦他们来练练吧。往四周一看,他们准已经跑路了。开玩笑,吃亏上当一回也就算了,次次等着挨打那就是蠢了。 而今天付自安叫停要比往日更早一点。 武辰有点无语,正想埋怨两句。却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扑到了自己后背上!用余光一瞟,发现是一头灰斑白毛的灵兽! 而这时付自安大笑:“哈哈!我大哥来了,你惨了!看招!!!” “诶诶诶!!伯牙下来……”武辰一边退,一边扒拉伯牙,想把它从肩上弄下来。 但伯牙才不听他的,探爪就蒙住了武辰的眼睛。然后付自安趁机上前,抓着武辰的手臂便伸腿去拌。武辰也就不挣扎了,大笑着顺势倒下去。等武辰躺下,伯牙才顺势跳到一旁。 他们那时候还小,不会用兵器对练,两人的比试就是摔跤,看谁能把谁扳倒。现在俩人虽然长大了,可在伯牙眼里还是没区别。 看着一脸得意的付自安,以及一脸惬意的伯牙。武辰笑骂道:“你们两个家伙,从小就这样。以二敌一,还从旁偷袭,也不害臊!” 而这次,付自安把枪一立,还是小时候那个标准答案:“诶,你可看见了不是我叫伯牙来的。它是灵兽,可不懂你这些道道。反正把你按倒了,就是赢了。” 一瞬间,武辰有些恍惚,仿佛真是回到了小时候。 第190章 祥瑞之灵 第190章 祥瑞之灵 伯牙突然跑到了家里来,也就说明林有枝醒了。仔细感受一下,周遭的木炁确实已经恢复到了平常状态。 不敢怠慢,付自安赶紧沐浴梳洗穿戴整齐,然后叫着灵师妹,还提上了食盒。 灵师妹说,师父总是夜里吃东西,这次那么久都没吃,肯定是饿了。 这就是徒弟的体贴了。别人都在想林有枝入圣成不成功、强不强,会给国朝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灵逊雪,给师父拿吃的。 肯定是会饿的,林有枝沉睡许久,身体一直受到木炁滋养。虽然不吃不喝,也比从前更健康。但不论什么情况,只要是不吃东西。肚子里头那尊“佛”,肯定是会念念经的。 所以让厨房里急忙准备了一些,没有什么奇珍异兽。最主要的是小米粥,小米是嶂州来的,非常香稠,关键是养胃。 …… 来到古难坊,这里果然戒备的更加森严。当然现在不论是付自安、灵逊雪还是伯牙,谁的面子都够进入古难坊了。何况他们三个是一起的。 来到百花阁,更是有林氏的高手在外面守着,领头的居然是林家老祖林鹿声。 见到灵逊雪和付自安过来,他赶紧把人招到身前,然后对灵逊雪道:“雪儿,先去看看你师父。” 灵逊雪点点头就急忙进去了。 见林鹿声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付自安忙问:“林前辈,这是怎么了吗?” 林老爷子嘿嘿一笑道:“哎,来道贺的人肯定很多,你林姨一个都不想见。有一些还是不该得罪,只有老夫用老脸在这里顶着咯。” 付自安松了一口气,这阵仗让人还以为怎么了呢。只是,想到别人道贺肯定会准备珍贵的礼品,自己提着一些普通吃食。 ……还忘了让灵师妹带进去,多少也是有点难为情,便只好干笑着掩饰。 而林老爷子继续道:“你等一下,她肯定马上就会叫你进去。醒过来第一个问题就是问你在哪。我本打算差人去请你,后来见伯牙已经去了,这才等着。” 付自安看看脚边,伯牙早就跑进去了,反正它也没有敲门的习惯,从来都是走瓦。 也只能继续和林老爷子闲聊几句。老爷子虽然面色看起来严肃,但其实那是他上位者的习惯。实际上,他心情大好啊,哪怕是要给孙女看门那也是乐滋滋的。这也就说明,林姨状态很好,付自安也就能放心下来了。 倒是,林有枝差人来请付自安的时间,比想象的要长很多。 原因也简单,虽然没叫他,但师徒两人的话题确实没有离开付自安半句。灵逊雪总要跟师父说说自己去哪了、干了什么。而这段时间总结下来,她就干了一件事,跟着付自安。恰好,这又是林有枝最想听、最爱听的部分。 付自安若是在场,可不好说话。那谁还管他?让他等着呗…… 倒是林老爷子也有话和付自安聊。 实际上,灵逊雪也不仅仅是林有枝的徒弟。因为林老爷子的夫人就是玄灵族,所以灵逊雪与林家还是亲戚。因此,林鹿声对两个年轻人的相处情况很有兴趣,也问了一些。 付自安能说什么?那必须是赞不绝口。因为灵师妹人美心善、温婉体贴实在让人挑不出毛病啊。如此好的师妹,林老爷子让她到家里来当客卿,自然是要谢而再三。 于是,林鹿声抚须大笑。 付自安和林鹿声聊了一会,林有枝也就派人出来请付自安进去了…… 林有枝和灵逊雪在二楼房里。倒是也没有介意付自安这个晚辈,就直接把他叫了进去。 一进门,只见灵逊雪乖巧坐在一旁。林有枝坐在案桌旁,桌子上全是各种珍馐、补品。而且都还以灵纹器皿保着温,热气腾腾的。 就是看起来没怎么吃。 付自安见林姨看着自己满面笑容的,也就不拘束了。行礼道了一声“林姨”,便直接开口问道:“这不会是从宝膳楼端来的吧,闻着都不对劲。” 一提起桌上的这些个珍宝灵膳,林有枝脸上的笑容都绷不住了,直接就抱怨起来:“可不是!就这还非得让我吃,说什么进补?我就吃了两个果子,很酸啊。” 付自安心道:这野果又不施肥,又不剪果的,它肯定甜不了。虽说还是益气,但要么酸,要么淡。 “那还是吃点我带来的吧。” 说着,付自安把满满当当的桌子腾开了一点位置,然后把自己食盒里的东西端了出来。 别的林有枝也没兴趣。唯见到黄澄澄的小米粥,便是欣喜的端了起来:“你爹说,这个养胃。” 付自安点头:“我爹说的没错,就是凉了,要不热热?” 说话的功夫,林有枝已经喝了一口,很是满意的点头:“嗯!不用,还温着。这是嶂州的小米?” “林姨会吃啊,这都知道?” “一点谷物我还认不出来?回头送些过来。”那倒是林有枝百花通灵入圣,这点事她都不用吃,看一眼就知道。 付自安很高兴,林姨还是用这种自家人的方式跟自己说话,便喜滋滋的回话道:“待会我就差人给您送过来。” 话题也就如此打开了。 林有枝说她去齐山北看了满谷的萱草花,这只有付自安懂是什么意思。林有枝还说,自己引了蝶灵去萱草花那里。 蝶灵是一种有智慧的小精灵,有蝴蝶一样的翅膀和人一样的身躯。不过体型最大的,也不过是巴掌大小。 它们群居,且精通迷幻术法。虽然不喜生人,但性格十分温和。会把自己生活的居所,以幻阵遮掩起来不让外界发现。 蝶灵可是祥瑞之灵,所居之地必是祥和瑞福。 岩君夫妇长眠的山谷,岩君事先布置了一些阵法。是最最简单的那种,放在天师门眼里那都不算阵。付自安其实还是担心有人会闯进去的。 而有蝶灵居住在那里,那就十分的安全了。就连付自安亲手所植的萱草,蝶灵也会照顾,那里会成为自然的洞天福地。 “心雨跟你们去齐山北之前,就跟我说过自己不想回来了。师兄他留在那里,也不出乎意料。他们不肯回来,最为难的还是你。他们不回,林姨就帮你把那里弄好些,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了。” 那蝶灵可不好引,依靠付自安种的那点萱草是不可能的。林姨说的轻描淡写,但想来是个极其费心费力的事。何况她只是神念去了一下,连真气都不好发用。也是多亏了入圣这个契机才有这番能耐了吧。 付自安心中感激难以言表,只能给林姨磕头致谢。 第191章 大试前夕 第191章 大试前夕 吃下一碗小米粥之后,林有枝的面色明显变的红润了许多。便也能在吃一点付自安弄来的炒坚果。腰果、核桃、海松子三种坚果去壳,用糖和少许盐炒香。聊天的时候随手抓一点吃,根本停不下来。 付自安说父亲临终前,自己说了大话,要把齐山北的草场画进嶂州的版图里。 灵逊雪在一旁道:“我觉得师兄肯定能做到的。” 付自安心想,师妹还是不太明白这件事的艰难程度,只是对自己有些盲目的信任。 而还没等付自安开口说话,林有枝便先开了口:“哟~我心想这小子肯定也是有大能耐的……” 但还没等她把话说完,灵逊雪便急忙打断:“师父,说好了的……”最后几字也是说的有点微不可闻了。 “……” 于是乎,林有枝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话全给咽进了肚子里。然后就噎着了,只能端着付自安带来的奶茶猛灌。 付自安眨眨眼看看两人,心想她们俩似乎有什么秘密。但也保持着礼貌,不插话,也不去猜。 之后,话题也就变成了非常轻松的内容。 林有枝对麻将的兴趣极其浓厚,而付自安早就留了用料最顶级的麻将牌,只等着她挑选一副最喜欢的。 付自安还给她拿了一支口红,林有枝自然喜欢的不得了。而更让她欢喜的事,付自安打算开一个心雨堂的这件事,她说:“等你开张那天,我来给你坐镇。” 这就万无一失了!天下第一美人林有枝给心雨堂助阵,付自安就不信这天下女子还能不跟这个风。 只怕到时候,自己又是个焦头烂额,拿不出货来卖。已经欠了一屁股麻将,免不掉还要欠一屁股口红啊。 …… 聊到最后,不知跑去了哪里的伯牙,也晃荡回来了。很自然的钻进了房里,来到付自安身边,把大头搭在了付自安脚上。 付自安便和林姨说说林老爷子有意把伯牙还给自己的事。 “……但其实,伯牙跟在您身边的时间更久。我觉得还是让它跟在你身边比较好。” 林有枝这次也不推辞:“那当然,我徒弟都给你当客卿去了,伯牙当然得陪着我。来,伯牙,来我这。” 伯牙果然很愿意听林有枝的,立刻起身来到林有枝身旁趴下。 灵逊雪低头不语,微微脸红。 付自安笑道:“倒是灵师妹最近也可以多陪陪林姨,玄天试之后去了嶂州,就山高路远了。” 灵逊雪也依言点头。 但林有枝却道:“别,不用。其实我早就烦她了,你还是把她领走吧,跟着你也多学点东西。她刚刚还说你让她悟了些道理。” 付自安一愣:“有吗?” 灵逊雪说道:“那日师兄教我,草芥之中,也蕴含着天地化合的阴阳之炁。” 付自安这才想起那天说经济道法的时候,确实提过此事,于是他点头道:“嗯,师妹有所得就好。” 林有枝抿着嘴看了两人半晌,最后轻声一叹:“行了行了,你们俩回去吧。有些人会来,总不能全挡在外面。老爷子的脸面也不一定都撑得住。” 说到底,林有枝是心情好起来了,愿意去应付一下了。 于是,付自安起身在伯牙身上揉捏了一番,叮嘱它好好的陪着林姨。然后行礼告退,跟着灵逊雪从侧门出了百花阁。 正面似乎有什么人来了,林老爷子正在应付着,两人当然就不去凑热闹了。 …… …… 从上古时起,玄天人就会把一些重大的活动安排在冬季。没有什么特别深层次的原因,就是因为这段时间农闲。玄天国朝建立之后,也就沿用此制。玄天试的时间,大多定在冬至前后。 虽然今年是个多事之秋,玄天试的时间改来改去,但最终也还是定在了冬至之时。 于是,林有枝入圣所掀起的热潮还没平息,玄天大试也悄然而至。 面对这种状况,最受罪的大抵就是龙鳞军的少爷兵了。今年冬天龙州无战事,但玉京城可是没消停,龙鳞军上下已经数月无休了。 先是龙岩郡妖鬼作祟,国朝出了内鬼。然后是林有枝入圣,古难坊戒严。接着玄天试又开始了。 玄天试,意味着整个国朝的各路人马都要往玉京城里挤。各路有修行潜质的少年人都会来。有的是独行,也有的结伴,但更多的是家族护送着,那人呜泱泱的就到了。 实际上,妖鬼作祟和国朝有内鬼这些事是潜在威胁,普通民众是完全感受不到的。 他们所能感受到的,是岩君之子襄助龙魂军,夏季龙州就大胜了一次。冬季龙魂军深入妖域,缴获极多。 而且国朝又多了林有枝这个圣人,横竖看都是太平盛世要到来的征兆啊。所以,今年更多的人到白玉京来凑这个热闹。 商贾就更是不能错过这热闹了。这种时候的白玉京,随便找个街口,支起个摊子,用干狗屎冒充兰花根,也会有人买的。唯有一个问题,那干狗屎你得运的进去! 白玉京的四道城门,除了北门其它的早已水泄不通。实际上不只是城门,就连四条运河都已经是拥堵不堪,漕帮的人都已经到河面上管束船只了。还是龙鳞军的将官要求他们这么做的,也算是当上了官恶人了。 就连无距大阵,都十分繁忙。尤其是大试前夕,天上城的无距大阵就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几乎不断的有各路真人来到白玉京。 有的是来向林氏道贺,也有的是来看玄天试的,更多的则是两者皆有。 …… 玄天大试,为的是选拔修士,也是要看看他们更适合进入哪一个支脉。这是各支脉挑人、要人的时候。 另外,有各支脉自己培养起来的苗子,也还是得送去玉京参加大试的。因此,各个支脉那肯定都是要派人到场的。 玄天宗各支脉,谁是第一?这个问题要看怎么往前面加定语。比如人数第一是龙魂军;规模第一是炁宗;战力第一是剑山。 如果什么定语都不加。那没办法,不论其他支脉服不服。道祖出身天师门,所以这魁首必须还得是天师门。 天师门的首座天师从来都非常重视玄天试,每年都必是亲自到场。 而天师门让其他修士觉得不爽、或者反感的原因也就在这里了。天师门之所以重视,那是因为在天师门眼里,天师门是高于其它支脉的。选拔人才这种事,应该是天师门先挑,自己挑剩了的再给其它宗门。 还别说,道祖年间情况就是这样的。但那是道祖年间,现在时间过去几千年了,局势早就变了。倒是众人也还是忍让,至少表面上都不得罪天师门。当然剑尊白一除外。 今年各支脉的首座,依然是昊靝到的最早。而且,一到玉京城他就展示了自己强悍的道法,和令人无语的执拗。 基本是才从无距大阵出来踏入了天上城,他就颁布了一条临时律令:“玄天大试乃是宗门大事。在此期间,民众不得夜间喧闹过度娱乐。” 昊靝的「通天录」道法早已大成,有了言出法随的效果。只要他在这白玉京城里一天,这条律法便能影响到所有人。但凡有违律之举,便会觉得周身不适,本能的抗拒。 当然也可以强行抵抗着违反,比如偏偏就在夜里大吼几声之类的。如此做,后面就少不了天师门的来拿人了。判一条藐视律法,修士就能押幽狱,普通人则斩立决啊。 其实往年,他也是这样干的。但今年民间多了付自安弄出来的麻将,这晚上大家聚在一起安静的打个麻将都不行了,所以民间抱怨声音极大。 听说还有人因为咒骂此事,被天师听见而问罪的事情发生。 其实南客龄都咒骂了一番,还是在几个穿天师袍的人身边骂的。那几个人甚至还投来了目光。 但神识一感知,发现是剑山天下行走……天师们便决定,他不走,我们走,哼。 付自安倒是乐呵呵的不发表任何看法。不得人心之举,就是会被骂的,管你天师不天师。 况且,那规矩定的毫无意义。玉京人并没有怕修士怕到骨子里,该玩是一定会玩的。你晚上不让玩,我白天玩好了,无非是各种青楼酒肆早些开门的事。 所以这膈应人的规矩,除了有损天师门威严,给人留下坏印象之外,并无多少用处。 …… 九玄炁宗九个分支同气连枝,倒是不至于安排九个首座长老来选人。有一个人来,把人选进炁宗。再依据灵根属相分往各个支脉就行了。 九玄炁宗其实历来都是以炎脉为首的,炎脉是老大哥。所以,往常都是炎脉的首座长老代表炁宗观礼。 但现在的炎脉首座,其实也是玄天宗掌门人,圣君他老人家。这个事他很多年不操心了,各个支脉商量着来。比如岩君入圣那年,就是由巍元真人代表炁宗的。 今年毫不意外的就是木玄首座长老林鹿声老爷子了。林有枝入圣了,所以他人在京城里。 其它支脉的首座,自己愿来也可以来。比如,水玄首座「杳淼真人」唐乃榕和木玄关系很好,来向林有枝道贺之后,便也就留下观礼。 而确定唐真人在白玉京,风脉的「敏法真人」也就跟狗皮膏药一样的贴了上来。 唐乃榕也是很无语,从林府躲到了百花阁。唐胖子再跟到百花阁的时候,碰上了带爪侍卫。 好话说尽,没有卵用。后又想用肉食贿赂,结果是被伯牙挠破了衣裳,只得苦笑着离去。 后来,付自安就听说,唐真人当众盛赞岩君有个好儿子。 别人都以为她说付自安,付自安却知道她说的是伯牙。 …… 道祖时期的玄天大试,都是由天师门组织安排的。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宗门也逐渐的重新划定了职责。玄天大试便是由恪物院在管。 以往,是高相国统一协调便罢了,但今年情况特殊,所以是恪物院的山长刘汉星亲自坐镇。 山长到了天上宫第一件事就是把何郁璞召去考教。对于山长这位先生,何郁璞是一点都不怕的。自己跑去付家的厨房,点了一堆东西用食盒装好。领不下就让自己找刘彦派人帮自己,然后欢天喜地的去接受山长考教去了。 付自安看他那状态,觉得他是去郊游。 不过,何郁璞其实是因为山长来了,高兴的忘乎所以。去了他才发现龙应图老爷子和高相国也在。这三位大先生搁那一座,快赶上三堂会审了,一去一个不知声。 山长倒是很客气的,派人送来了信。说是何郁璞顽劣,让付自安费心了,自己把他带在身边调教两天。山长还说,付家府上的美食确实是一绝。等大比之后在带着何郁璞到府上叨扰。 付自安回信说,扫榻以待之云云。其实紧张的很,山长要来家里做客,这可是大事。基本是收到信的这一刻开始,付自安就得准备着了。 …… 抛开岩脉、龙魂军这种自家门派不谈,付自安最喜欢的自然就是剑山了。不仅仅是因为南客龄和若青出这两个好朋友。关键是剑修做事,真的是让付自安打心底里觉得爽快! 仗剑就该走天涯,就该快意恩仇啊。 往年剑山也就看看谁有那个闲功夫,随便派个人来玄天试观礼就罢了。毕竟,适合上剑山的那种天才,不会经常出现,十年出一个那都值得庆祝一下了。 比如,南客龄这种天才,那是还没参加玄天试,就先往剑山送。然后由剑修带着他参加玄天试。 更多的时候,他们也就是纯纯来看热闹而已。 但今年,若青出要参加玄天试,她可是剑山儿女,那肯定要派人给她助助威啊。剑尊白一亲自来,倒是显得有些太夸张了。但他老人家帮了青出一个大忙,他出手拦住了青出的母亲白纷纷。 白一也知道自己的女儿那个性不咋地,怕她来了京城,做出什么让青出为难的事。所以责白纷纷在剑山调整心绪,然后让剑山实际上的管理人,也就是自己的师弟陆楠平来给青出助阵。 那是南客龄和青出的师叔祖,他也算是最疼爱青出的一位长辈。青出拜圣君为师的时候,也是由这位代表剑山来观礼的。 陆楠平是夜里到的白玉京,在天上城俯瞰玉京城时明知故问:“怎么白玉京城不见往日繁华?”其实在天上城也看不出多少,但他就是这么问了。 旁人告诉他,是首座天师定了临时律令夜间不得喧哗、娱乐之云云。 “哼!”陆楠平冷哼一声:“管的真宽!掌门允了吗?” 接着便是掐诀念咒,沉声喝道:“七元!解厄!” 随即,他身后剑匣中的七柄飞剑纷纷出鞘,化为几道流光向玉京城周边飞去。 七柄飞剑,一柄落在了京兆府衙大堂的正梁上方。其它的分别去往东、西、南三城之门楼上方……剑阵转瞬而成。 于是白玉京东、西、南三城,也就摆脱了临时律令的管束。 第192章 路亦难平 第192章 路亦难平 剑山和天师门有过结,天师门的楼牌,都被剑尊白一斩了一个角。原因,便要从陆楠平说起。 能上剑山的修士基本都是万中无一的天才,这剑山之上其实都是各悟各的剑道。 剑尊白一,人如其名,剑道至简,如同在白纸上画下一笔。而他的师弟陆楠平的剑道,则是与之大相径庭。 陆楠平光是灵剑就有七柄,这还怎么致简呢?所以,陆楠平的剑道是剑阵。以剑成阵,剑阵之内自有方圆。 “既生瑜,何生亮。”这种苦楚,寻常人不太明白。那是因为和魁首差的太远,感受不到那种“我已经这么努力,怎么他还是比我厉害”的痛。那种把自己所有的潜能都榨干,付出了超越自身极限的努力,仍然差人一筹的痛,是让人很难释怀的。 陆楠平的七柄剑,可不是本来就是七柄的组合。而是他去剑塚选剑的时候,就有七柄剑愿意追随他。此等天赋,放眼历代剑修也算的上出类拔萃。 那时候还是个少年人的陆楠平,何等的意气风发。当即便决定把七柄剑都带出剑塚,七柄一起修。 白一比陆楠平年长一岁,也早上剑山一年。陆楠平选剑的那天,白一就在剑塚外等他。 见到陆楠平抱着七柄剑出来的时候,同样是少年的白一也是一愣。他不理解,便问:“师弟,你怎么选了这么多剑?” 陆楠平哈哈一笑道:“这七柄剑都愿意跟我走,我就都选了。师兄,我厉害吧?七柄啊!你呢?你选剑的时候有几柄?” 白一想了想道:“我若是如你一样全拿了,那今天你就无剑可选了。” 白一选剑之时,整个剑塚万剑齐鸣,每一柄剑都愿意追随白一。不过,他只选了一柄平平无奇的「素白」,原因是觉得这柄剑素雅好看…… 这是陆楠平第一次发现,自己不是天赋最为卓绝的天才,而且差距还极大。滋味十分苦涩,陆楠平便决意用勤勉补之。 剑山的心法「星剑总纲」所教的内容并不多,最主要的便是如何把灵剑变成自己的另一气窍,以便修剑。 绝大多数剑修只修一柄剑,陆楠平修七柄,所需付诸的努力可见一斑。本就是天才的他,又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甚至无师而通阵法! 道祖都是学的「通天录」啊,陆楠平却自己悟出了剑阵。此等悟性天赋,何尝又不是惊为天人? 可是他与白一之间的差距,仍然在进一步的拉大。 那年极妖王设擂侮辱玄天修士,陆楠平是先申请出战的。但那时的剑山首座却直言:“你还不是它的对手,白一你去。” 白一“哦”了一声,默默走上擂台,觉得鼓声和极妖王的笑声太聒噪。便抽剑画了一个圆,然后这世上便没有什么极妖王了。 陆楠平战胜不了的对手,少年入圣的白一只用一剑灭之。陆楠平嘴上没说,心里却酸楚的厉害。他入圣,又晚了白一十年。 再之后,白一登临剑道之巅,达到了人剑合一的境界。而陆楠平却根本见不到大道所在的方向。这次他真的急了,剑阵的大道似乎根本就不存在一样。他不仅追不上师兄,恐怕此生还会错过大道。 所以,他萌生了一个想法。阵法之大道其实早有答案,「通天录」就是大道啊。于是陆楠平便想去天山,借「通天录」一观。 白一对此明确的表示了反对,白一说:“你的剑阵和通天录的阵法,并不相同,没有必要去看,自己悟最好。” 可陆楠平觉得自己没有师兄的天赋,应该悟不出来了,便坚持要去。白一也就不拦着了。因为「通天录」只有首座天师可以看,想来陆楠平去了也看不到。 当时的首座天师是昊靝的前辈,按照天师门的习惯,以天为师。所以昊靝称他为师兄,但实际上,那是昊靝的师父。 他倒是给陆楠平开了一个条件,如果陆楠平战胜了自己,他就让陆楠平看「通天录」。 于是,两人便在天山之下开始了比斗。 这位首座天师也还未登临大道,和陆楠平修为相当。这较量,基本就是道之间的较量了。而「通天录」是久经验证的大道,毫无疑问是强于剑阵的。所以,陆楠平也败下阵来。 然而,那首座天师还是把陆楠平请到天山上,看了通天录…… 白一得知此事愤怒不已。 他认为,陆楠平所悟剑阵跟通天录的阵法是不一样的,而且陆楠平的剑阵并不比通天录阵法弱。 但阵法就是很复杂的,属于大器晚成的道法。比如修「通天录」的天师,也需要修为到真元化神的境界,才能动用少许阵法。 白一认为陆楠平的天赋不比自己差,只不过选了一条曲折的路走。远是远了些,难是难了点。但只要他登临大道,那么一定比自己强,甚至有可能比肩当年的道祖。 但……陆楠平一旦看了通天录,相当于他彻底走上了一条其他人的路。那么他自己参悟的剑阵,就再也不可能有精进了。这相当于,堵死了他的大道。陆楠平此生将无法登临大道。 如此,白一安能不怒? 他便提剑上了剑山,要挑战一下那首座天师。问问他既为同门为何故意毁师弟前程? 而这时,那首座天师已经把位置让给昊靝了。原因嘛……各有各的说法。 白一在天山上叫战,昊靝哪里敢应只说:“我不是师兄的对手,认输。” 白一质问天师门为何要给师弟看通天录,毁他道心? 昊靝说:“师兄你讲讲道理,他自己要看的,我们给他看了,你又来闹?” 白一不相信天师门的首座会不清楚其中厉害。而且明明赢了,却还要让陆楠平观「通天录」,他就是故意的! 天师闭而不出,于是白一打算挑战一下天师门的护山大阵! 昊靝就更厉害了,白一出手的时候,他直接把大阵撤了。于是白一一剑把天师门的楼牌都斩了一角…… 昊靝说:“我已撤去护山大阵,天师门认剑尊驰骋,要杀要剐随便。” 白一能怎么办?只能拂袖而去…… 第193章 谁都可以疯一下 第193章 谁都可以疯一下 陆楠平刚刚看完「通天录」的时候,实力自然是剧增的。逐渐的他也看见了“大道”所在的方向。 而到这时候,他也才明白师兄是对的。因为那大道,分明就是要他弃剑转修「通天录」。 他这才明白,师兄当初为何愤怒。而那老天师为什么喜滋滋的让自己看通天录……他确实是故意的。 可惜悔之晚矣。 但要让陆楠平弃剑,以便登大道……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那日剑塚当中选剑,七柄灵剑是各有千秋各有优劣的。但每一柄都有拳拳之意,要跟他一起修行,仗剑天涯一起去看大千世界。 难道陆楠平不知道七柄剑不好修?他当然知道,进入剑塚之前师兄、师父把注意事项都说的很清楚了。 但那日陆楠平决意用自己的卓越天资任性一回,不就是七柄剑,一起修又何妨?当年他便谁也不肯弃,现在要他把剑全弃了修「通天录」。 怎么可能!? 哪怕天师门首座天师之位,他唾手可得!登临大道指日可待!但怎么可能? 陆楠平便决意弃之,不是弃剑,而是弃大道!背着自己的七柄剑,哪怕一辈子都需要望着白师兄的项背,也没什么大不了。也没什么不好,还可以看顾着剑山俗务。 之后没多久,前代的首座天师就寿终正寝了。 仇恨链看似断开,但其实两派之间的梁子是实打实的结下了。 在天师门的视角,剑山真是仗着武力强横便不讲道理啊。明明是他自己要看的通天录,也给他看了,结果还要闹事…… 而在剑山的视角,那天师门真的是阴坏!恶意的引着陆楠平入歧途,还要用君子欺之以方那一套。 …… 前代天师也死了,昊靝成了首座。 昊靝他是晚辈,白一也不至于对一个晚辈如何。 倒是陆楠平决意弃大道之后,人也就变得洒脱了。有脾气就发啊,不高兴就骂啊,管那么多干什么?谁疯起来还不是个疯子了? 按说昊靝也是他的晚辈,但他也不惯着。说到底,当年我是糊涂,你们天师门可是一点都没有饶我啊,现在我凭什么让着你们? 所以他从来不跟天师门客气,就是要跟天师门的对着干。 而且论阵法,昊靝道行还不够。陆楠平的通天剑阵,才是当世第一。 昊靝说:我不许你们在晚上喧闹、娱乐。 陆楠平呵呵一笑:我不许你不许。 昊靝的律法就不好使了。而且昊靝也不敢造次,他但凡声音大一点。陆楠平肯定是会非常乐意给他点颜色瞧的。 于是乎,白玉京极快的恢复了往日光彩,人人都在夸陆真人。倒是骂天师门的声音一下子就消失了,但夸陆楠平不就是在骂他们吗? 这落在付自安眼里,那是何等的快哉啊!老爹说的就是对,剑修个个眉清目秀让人看着顺眼! 南客龄见付自安这么高兴,便问:“这么说,你赞同我师叔祖的做法?” “哈,不赞同,陆真人到底还是道心通明,太讲道义……” 付自安没把话说完就被南客龄打断了,后面的话不该说出口,大家心里清楚就行了:“我也觉得师叔祖所为没有什么不妥。” 想了想南客龄压低声音道:“其实,师叔祖对我最好,教我最多,也最好说话。反正剑山上,我跟师叔祖最亲。是他让我多跟天师来往,希望我能修复门派之间的间隙。我愿意听他的……” 付自安一愣:“那你不去找他?” 南客龄道:“那我这不是回来拿麻将吗?”言罢,南客龄拿走了一副上好的麻将。 付自安有些着急,但又不好开口。林姨还没挑呢啊,怎么先让南客龄拿走一幅。 不行,剩下的要藏起来。 …… 各路人马还是陆陆续续的往白玉京来。 严格来说,古难阁的山门在两位山。从前有人去会山上找丹修寻医问药,免不了的就会扰先灵,扰灵火,也扰炭翁。古难阁为了方便也就迁到了玉京城,丹修也就不在山上修行了。 古难阁有丹堂和医阁,如果是木系灵根,适合进入丹堂。如果是火系灵根就适合进入医阁。但两者之间也互通,两者皆修的也不在少数。主要还是看人的天赋、悟性,更适合炼丹,还是更适合修灵火。 在古难阁内部这两个部分也确实不分高低。 当下,医阁的首座华旉,是师姐。所以她是名义上的古难阁首座。而她的师弟,「灵赎仙人」孙永淳是丹堂首座。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是很融洽的,凡事都商量着来。 往年玄天大试,华旉坐镇足够了。反正她多在京城,也是顺便。不过今年情况特殊,孙永淳也不在外面寻丹材,回到了白玉京。 因为求丹药者甚多,让古难阁乃至整个东城,都变得更加拥挤。 没办法,林有枝入圣得祝贺,孙永淳的丹药也得求,所以个个都往东城挤,人多得让人觉得气都不够喘了。 后来,林有枝干脆也不在古难阁待着了。给付自安捎了个信,便带着伯牙回了北城林府。 …… 大愆寺对国朝发生的重大事件,基本都是非常冷淡的。他们只关心苦修、镇压魔妄。 玄天大试尤其,原因也简单,「大愆心经」就是很尴尬。苦修,入门气数还需八十一息。这个数字,进一步可以考虑九十五息的天师门,以天为师,鼻孔看人。 哪怕是其它天资上不符合天师门的要求,修不了「通天录」。退一步,进入九玄炁宗也是不错的,至少不苦啊。 主动成为苦修的人少之又少,大愆寺基本都是从苦命人和门徒里挑选苗子自己培养,然后送来参加下玄天试。他们对玄天试的态度,与剑山一样,看个热闹。 还有一个因素,菩如大师修成了「众生相」,他已经无处不在。所以他其实是看着的,也不会错过什么。 便不用特意派谁来,让破妄斋的首座长老,带着需要参加玄天试的苦修们去就行了。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付自安才知道。那个瞎眼的苦修士尘观,是这位首座长老的弟子之一。而这首座长老道号缘昴,是缘鹯的师兄。 第194章 我可不大度 第194章 我可不大度 还有一个支脉和大愆寺也差不多,那就是龙魂殿了。会参加玄天试的,最少也会有气数十三息,达到当学修的标准。在玄天试上,如果悟性不过关,再回头去参军也来得及。 以前也有些有特殊体质适合武修的,但他既然来参加玄天试了,也间接说明不想参军。 龙魂殿与从军是绑定的,武修就必须参军……那毕竟是要去战场上卖命的。有保家卫国驰骋沙场志向的人不少,但也绝非人人都有此志向。 如此去苦口婆心的劝一个不想参军的人,作用也不大。 所以对玄天大试,龙魂军并不上心,都是派个年轻将领去看个热闹就算了。 今年付自安和武辰都会参加大试。真龙君老爷子对国朝一句解释都欠奉,倒是给付自安捎了信:“老夫跟那帮人不对付,我就不去了。你们只管狠狠揍人,赢了就行,我给你们兜底,敢输你试试!” 当然也不是没派人来,真龙君派了一个付自安的熟人来。尹子麓的师父「真龙之目」郭泉。 别人都是用无距大阵过来,郭泉从龙魂殿出发,却是骑马。 也不是说龙魂殿出不起这个钱了。但郭泉说没必要,省着点,可以花用在别的地方。 付自安想好好招待她一下,也被她婉拒,她说:“你们俩安心准备着,等大试结束再去你家饮宴。” 但其实付自安了解她,这个喜欢在月下独酌的女将,其实是个重度社恐。她会消失于众人的视野,踩着点去玄天大试观礼。她会冷着脸,安静的待在自己位置上,不跟任何人多来少往。 大试一结束她就会消失不见,仿佛从没来过。 然后说什么“之后再去你家饮宴。”,付自安必只能等到一个“军务繁忙,下次再聚。”之类的借口。 反正尹子麓不在的话,她必是不可能老实的跟众人一起吃饭的。 而尹子麓,到时候必会埋怨付自安:“她就那个样子,她不来你不会去抓吗?” 付自安若是说什么“找不到”之类的。 尹子麓就会说:“你这么神通广大,还能找不到她?” 还别说,付自安如果下死力气找,应该是能找到的。但……付自安觉得这样做,对郭将军也太残忍了点。 算了,还是自己挨下埋怨吧,也不会少块肉的。 …… 最后,还有一个几乎没有什么动静和消息的支脉——通幽谷。 付自安本以为,桃滢滢可能就是幽谷的代表。想到小巧的桃师姐坐在一帮大佬旁边。那真是身高、修为、气场都被人家压得死死的,还挺可怜。 可后来又听说,其实幽谷的首座已经到了。想来也是为了应对有可能会在玄天试中作祟的妖鬼吧。 但幽谷的首座是很神秘的,她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世人皆不知晓她是什么模样。哪怕是付自安,都只知道她已经舍弃了本身。用了某种上古异兽的躯体,然后又用幽谷秘术化为人形。 也不知道这次她会首次公开露面,又或者是把桃滢滢放在前面。 但不管怎么说,有师父在,不论在明在暗。那么桃师姐不论坐在哪,都可以把腰板挺的很直吧! …… 其实,付自安是对顾暮云不能来看自己参加玄天试这件事,仍然耿耿于怀。想起韩家的德性和天师门的偏颇,付自安真的会暗自咬牙切齿,心中的愤懑到达顶峰! 于是他便开始打听有哪些大家子弟会参加玄天试。其实就想看看韩家有谁来?另外有没有要进天师门的? 韩家不用说了……好死不死的,这个垃圾家族人丁兴旺得不要不要的。这能上哪说理去,明明做了那么多短命绝户的事,可偏偏……哎!付自安都只能骂一句天道不公。 明面上姓韩的好几个。不姓韩,但和他们是一家人的也有。 先前付自安和韩家纸坊针锋相对的时候,何郁璞问过付自安一个问题:“韩氏这么大的家族,有人为非作歹,但也应该有公良好人吧?尤其是那些小孩、少年,他们还没作过恶吧。在先生心里,他们都一样的承担罪责吗?这是否公允?” 付自安想都没想,便给了他回答:“公允的,而且就是要承担一样的罪责才公允。” “你可以试想一下,一个韩家匪徒在临康城烧杀抢掠。然后把拿到的财富,都弄回了银火州的家里。后来这个匪徒倒是被山长除掉了。但是临康城的子民受害极深。” “诚然,山长可以要求他们把抢去的东西还回来。但他们不还呢?就算是还了,这其中肯定有些被用掉了,拿不出来了。这一部分无法退还回来的东西,还变成了他家人的修为、势力。” “这个时候,银火州的韩家人说一句。又不是我干的,我只是用我爹给我的钱,我没有罪。” “这公允吗?” “那当然不行了!”何郁璞光是想想都有些愤愤然。 付自安便继续跟他讲解这其中的道理:“对,不行。公允这种事,从来要看你是谁。就算书上写了‘罪不及孥’、“冤冤相报何时了,退一步海阔天空。”,但书本那是用来要求别人的,怎么写都行。你可不要蠢到真的相信了。” “何况,我和他们家早已不是什么罪、什么过的问题。是仇,是仇就要报,有仇不报枉为丈夫。别人怎么对我,我便加倍奉还。” “我们家和他家的过节,你可还记得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家的人违反军纪公然作恶,被我父亲处死。后来我父亲走了,他们就有人扬言取我性命,说要让付家绝后!” “……试问我又做错了什么?别说我了,我父亲那也是依律行事啊。” “所以,我只是用他们对我的方式,对他们。这多公允啊?如果他们家的人觉得冤枉,那可以把那个口出狂言的家伙,弄出来谢罪嘛。可他们并没有这么做,说明他们并不觉得冤枉。” “他们自己都不觉得冤枉,旁人需要替他们冤枉吗?” 何郁璞眉头深皱道:“但,我被欺负时,山长总让我大度。” 付自安笑了:“山长总是对的,你要是斗不过,就该显得大度。斗得过,别放过!等你能欺负他们,你就欺负回去。山长公允,肯定也会让他们大度啊。” “学生懂了!”何郁璞重重点头。 …… 这事啊,付自安都不用思考,天生就想的透透的。所以,姓韩的,不姓韩的。只要是他们家的,准不给好果子吃! 第195章 大试开始 第195章 大试开始 当然,恨与仇、立与场、位置、利弊,这些怪东西很多时候也极难把握。 付自安本也想给那些要进天师门的同年之好,一些坏坏的果子。结果这一打听,付自安就不会了。 今年确实有个少年俊才,悟性、灵识、神魂、念根都不差,非常适合成为天师。 天师门也很看中他,就连首座天师昊靝都已经给他赠了礼物。因为他是初到京城,天师门的师兄们,已经在带着他到处观赏,应该是铁定要进天师门的了。 这个人姓钱,名路云。是钱路遥的同辈族弟…… 江州钱家,是书香门第、名门望族,家里可没那些狼性竞争的道道。一家人都平等和睦,相互帮扶。 而且,钱路遥和钱路云的关系就很不错。在付自安打听他之后不久,甚至收到了钱师姐的书信。 问了些安好的话,然后便说自己在恪物院无暇去看玄天大试。但她知道付师弟会参加,而且肯定是最强的几个人之一。让万万照顾一下自己的族弟钱路云。 付自安能说什么呢?回信说,包在我身上! 不是付自安见风使舵,只是别人怎么对他,他得怎么对别人。哪怕抛开钱师姐和师兄的这层关系不谈。钱师姐在嶂州帮了三年的忙,付自安去收拾她弟弟一套?这哪合适啊? 这就是玄天国朝、玄天宗。其实修士的圈子就是很小的,大家都是同门,关系盘根错节。所以也不能凡事都用对韩家的那个准则。 这就是现实嘛,仗剑天涯快意恩仇其实是很理想化的。 就连陆楠平都要让南客龄多跟天师门的后辈打交道,抹去门派间的间隙。那么谁又能免俗呢? 或许剑尊可以,但或许剑尊也不行。何况,这世上有几个剑尊呐? 反正付自安不行,他只能顺着这个世界的脉络。因为这个世界就是多元的,并没有什么任何状况下都行得通的准则。 …… 其实也是个好消息,换个角度来想。付自安的同年之好当中,有一个天师。而且这个天师的姐姐,跟自家关系不错。付自安可以跟他成为朋友,这怎么不算是个好事? 可以成为伙伴的人也不止这一个。 比如,南客家也有潜质不错的子弟。 南客龄倒是说了,不用管。他跟家族里的人关系似乎一般。 但现在,付家跟南客家的关系是很好的。文大家虽然不是南客家的家主,但她的话语权其实很高。在她的主导下,南客家和嶂州的贸易往来增加了很多。付自安在玉京城,和南客家的商业往来也非常密切。 两家是盟友伙伴这件事,已经相当清楚了。 所以,南客龄说不管,而付自安还是打算管管的。 还有九畹州林氏、玄灵族、以及古州人,这些其实也是伙伴。 还有一些很重要的,那些有岩灵根和希望进入岩脉的。这也将是亲亲的师弟妹啊,必须看顾好了。 教员教过的,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按付自安的理解,不是朋友的,把他发展成朋友。是敌人的,就把它消灭掉。这样就达到朋友多多,敌人少少的目的了。 想到有这些伙伴,付自安对玄天试的态度也发生了一个转变。本觉得可能会无聊的玄天试,似乎也还是有点滋味的。 唯有一点让付自安有些沮丧,今年嶂州居然只有自己一颗独苗。 嶂州无人啊,这是付家的责任,是岩脉的责任。 …… …… 赤余六十三年,冬至。 玄天大试在白玉京的人声鼎沸中拉开序幕。 大试开始的这一天,未来的修士们得以第一次踏入天上城。这是告诉他们,他们即将进入至高的修士阶层。 天还没亮,天上城便派出马车,去接引所有准修士们。这天早上,东西两城除了天上城的马车以外,不准有任何车马上街行驶。 人倒是管不过来,虽然也不许上街。但架不住大家会坐在墙头,打开窗户,甚至爬上屋顶。受着冻,摸着黑,也要看看士子们的风采。 这其中多有为开窍的孩童,甚至是还挺着肚子的孕妇。他们相信士子们的气运,可以影响到孩子。沾到一点,就够他们过上好日子了。 那些修士家族的人,倒是不会凑这个热闹,他们家里就有修士。而对于接触不到修士的人家而言,这就是大好的机会了。总比去衙门口晃荡好,被官恶人撵着脸上难看啊。 接引准修士也是有讲究的。谁先、谁后,谁坐好车,谁做多人的车。是需要讲身家地位的。 而今年,地位最高的人毫无疑问是付自安。他可是少上造,而其他人现在甚至还不是修士呢,只是普通人。 得亏武辰也是封了个上造士,否则他甚至没有资格与付自安承同一辆车。 实际上,天上城就是派了两辆马车到付家门口的。是付自安跟他们说了,自己要与兄弟同程,好有个伴。武辰才得以坐到付自安的华贵马车上。 这马车,付自安可看着熟悉。因为当初来接青出的,就是这样的马车。当初为了追这马车,还挨了板子呢。 那天与青出一别便过去了这么久。今天自己也坐上这种马车,待会应该也就能见到她了吧。 在付自安这辆马车通过之前,其它的天上宫的马车是不能动的。等付自安的马车进了北城,东、西城的马车才能出发去接各处的士子。 天上宫的马车非常平稳,坐在里面几乎感觉不到马车在跑。但实际上它速度很快,转眼便进入了北城,直奔明湖旁的羽阵。 用来上天上城的大阵叫羽阵。顾名思义,就是让人或物如同变出飞羽一般,直接飞到天上城中。 不是真的长出羽毛,付自安觉得似乎是反重力效果。常说科学的尽头是玄学,玄学的尽头又何尝不是科学呢?它们可能是一个环…… 付自安的马车就是绕着圈上升的,等他的马车在天上城挺稳了。北城的马车也出动开始接人。 北城的准修士跟在付自安后面。至于东西二城的准修士,到了北城外就老实等着。南城的苦修士们,则在最后。 而在天上城,付自安和武辰在端门外下了马车之后,就被宫人请到了避风的暖棚子里。 所谓高处不胜寒,着天上城的温度很低。实际上,天上城已经有遮风御寒的大阵了,要不然这地方活不了人。可大阵它也不是万能的,虽有大阵加持,风依然劲,天依然冷。 还有一个原因,是端门外既没有城墙围着,距离阵眼也远了点。 付自安和武辰还好,他们有避风的暖棚。棚子不大,但是有三个暖炉。大阵虽好,但有时候不如火炉子强,炉子还可以煮茶。最惬意的是,两人在暖棚里躲着。其他陆续抵达的人,那可就得在外面吹风了。 付自安问武辰:“相比妖域这里冷吗?” 武辰嗤笑道:“冷个球!” 付自安点头:“那你好好的享受一下。” 武辰哈哈的笑:“说起来也是怪了。看他们那么冷,我便觉得心里暖和啊。” 付自安道:“我就是让你享受这个。” 第196章 山中散修 第196章 山中散修 天上城的大阵之内,当然不如妖域冷。世家大族的士子身上穿着南客居的华服,配着灵纹暖玉,还披着上等毛皮的斗篷。无非是在风中凌乱的样子有点狼狈,冻不到他们的。 没有这些条件的,多穿两件厚实衣裳,其实也能扛住。只不过不是那么舒适而已。 付自安看那几个苦修,穿得倒是不多。可人家是苦修,苦要自己承受的,这闲事可不能管。 在这种情况,唯有一个人有可能真的在受冻,那就是桃滢滢的师弟。这件事付自安还是很上心的,为了阮阮,也为了桃师姐这个朋友。 等端门外等待的人越来越多,付自安便让武辰等着,自己起身去找人。桃滢滢说他会躲在人少且阴暗的地方,付自安便去这些地方找。 这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天上城亮堂的不得了。而且天上城的城墙,甚至是起装饰和规划作用的。城墙很矮,并不遮阳。所以付自安能想到的地方,便是马厩附近了。 躲在马厩里应该不至于。马厩外面停放马车的场地,很多马车整齐的排列着,很好藏人。看起来倒是个不错的地方。 付自安进去转了一圈,果然见到了一个枯瘦的少年。也没有躲车厢里,而是坐在车架上。他身上衣服略显单薄,倒是披着一件皮袄。那皮袄,似乎不是他的。 付自安出现的一瞬间,他就看见付自安了。但付自安一看他,他的目光立刻开始闪躲。付自安一步步的走过去,他便紧张的扭动。等付自安接近,他就跳下车想跑。 总体而言,就是“偷感”极重。 见他要跑了,付自安只能出言喊道:“等等!我是桃师姐的朋友。” 听到“桃师姐”这家伙才停下来,但还是很紧张。看着付自安,也不说话。 付自安想着能不能让他放松一点,便对他笑笑,然后道:“刚进玉京城那天,吃到了好吃的饺子吧?那可是我家的哦~” 听见这话,这孩子低下了头,小声道:“我会还你的……” 付自安差点一口老血就喷了出来:“谁说要你还了?我是想告诉你,我确实和桃师姐是朋友。”也是万没想到,自己还得解释下。 闻言,那孩子抬头看着付自安眨了眨眼,然后还是很小声的说道:“谢谢。” 到这时啊,付自安心里才感慨万千。怎么说呢,回头还得给桃滢滢准备点谢礼什么的吧。感谢她没有早早的把阮阮带到幽谷去,那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 “哎……”轻叹一声,付自安放弃了那种需要对方揣摩的聊天方式,改为最直接有效让他能够听懂的说法:“桃师姐不希望你死在玄天试上。所以,别死了。遇事可以向我寻求帮助,明白了吗?” 那孩子仅只是点点头。 “那衣服是谁的?”付自安指指那件看起来有些新的皮袄。 那孩子看向人群方向道:“是那个人借我的。” 付自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有个人正从人群那边靠了过来。 也是个健硕的青年,气质非常阳刚,像是军中的武修或是山中的猎人。没有任何修饰,头发就简单的束在脑后。肤色如古铜一般,剑眉星目,带着非常明媚的笑容。 付自安对这个人的第一印象很好。一方面是他自己穿的,其实算不上厚实。皮袄一脱,里头便是粗布衣裳,四处透风啊。就这,他还是对弱者伸出了援手。 另一方面,此人笑容灿烂,身体健朗。虽然穿的单薄,但看他也不冷,肯定是有些武艺在身上的。付自安对武人有亲切感,何况这人气质还挺阳光的。 他走的也快,大步流星的来到了两人身边。向付自安抱拳施礼后,他笑道:“这位兄台,找我这小兄弟,是有什么事吗?我来替他解决。” 付自安也抱拳还礼,疑惑道:“这位兄台也是桃师姐的朋友吗?” 那人倒是一愣:“桃师姐?我不认识啊……” “哦,这个小兄弟是我朋友的师弟,之前就交代我来照拂一下。没想到,在我来之前,兄台您已经伸出援手了啊。” “哦哦哦,哈哈哈哈哈!我是与他同车而来,看他身体瘦弱,冻的发抖。便把衣服借他御御寒,小事不足挂齿。” 瞧,还是有人愿意帮助弱小的。付自安对此人感观极好,也是不禁想到,这人豪爽仁义,就是不知道大试之后会进哪个支脉了。 于是付自安自报家门道:“嶂州付自安,还没请教?” 一听是付自安,那人眼睛就亮了起来:“哇!你就是传说中的岩君之子付自安!?” 付自安笑着点头。 “啊呀!”少年人一拍大腿:“我爹跟岩君可是一起上过战场的啊!” 付自安心里多少有点得意。瞧,还得是咱龙魂军啊!他也笑道:“原来是军中的弟兄啊?走,随我去暖棚,那里还有一个龙魂军的弟兄。” 然而这个时候,却有天上城的礼官跑了过来,对付自安说道:“付大人啊,你怎么在这里?待会还需你来领头,快跟我来,我与你说说仪程!” 言罢他便拽着付自安走。 付自安只能向少年郎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 那少年郎便笑道:“付兄你且去,我们之后再叙。” 这时付自安才反应过来,自己还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便扬声问道:“兄台,还未请教啊。” “我姓方,方克己。”方克己扬声答道。 “好,回头见,方兄。” 其实付自安还是有点遗憾。毕竟他是求才若渴,很想着往岩脉、嶂州或者是军中捞点人才。 可惜还没聊两句,没来得及问对方有意投向何门何派。 倒是一回眸,便想起了跟前的礼官。 这礼官九成九出自恪物院,毕竟礼数和历史有关,这种事是要用脑子记着的,学修是最合适不过了。 又想到礼官可能对所有准修士都有所了解,便问道:“大人可知道这方克己,有什么志向,会投向何处啊?” 礼官笑了起来:“山野散修尔,他自己恐怕都不知道。而且来参加玄天试的,也不是一定都能通过。说不定,也就以后都散修下去了。” 付自安心里想:“最不济,还可以去军中嘛。” 但事实上他也知道,这玄天试上有些环节落选的人,哪怕是龙魂殿也不会要的。而还有一些,哪怕龙魂殿愿意留他,他也不愿意参军。 所以,的确是散修到底这种情况比较多见。 第197章 再见青出 第197章 再见青出 礼官口中的仪程其实非常简单。付自安需要做的,就是吉时到来时,带队走进端门。然后去应天门前的观礼台,在特定的位置停下就行了。 要求无外乎是付自安的身姿、步态以及如何端好玉笏。付自安可是岩君之子,嶂州世子,那四方步早就走成习惯了。 礼官看了都盛赞:“岩君之后果然是仪态不凡!唯有个小问题,都尉郎,你慢些走。” 付自安问:“多慢?” 礼官想了想道:“慢到……刚刚那个小个子也能跟得上就好。”他指的是桃滢滢的师弟。 礼官这么说,付自安便有谱了。 付自安大高个虎步龙行,几个健步到了观礼台前。其他人,个子够高的便能跟上,小巧的女孩就得小跑,再小点的孩子那就得大跑。到时候队伍稀稀拉拉的,在一干圣人面前,多难看啊? 若是这其中有一个特别弱的,摔上一跤,那就更加落脸面了。付自安有所不知,以前玄天大试的时候,便有那带头的刻意走快,让小短腿的士子吃瘪。桃滢滢就吃过这种瘪啊。 …… 付自安当然会照顾小魂修的,所以他走的四平八稳。武辰就跟在他后面,同样的稳当。再后面便是士子方阵了,今年他们也走的整齐。 端门后面正对着应天门,应天门里是天上宫了。在端门通向应天门的这条路的两旁也有些房子。基本都是公务机构,或者是存放灵纹器械的地方。也有一些,是给国朝大臣歇息用的。 国朝会在天上宫里开,时辰未到的时候,大臣们便会到这里等待。 也就是说付自安他们现在在走的这条路,便是上朝的路。 体验一下而已,现在也就付自安和武辰有资格走进天上宫。其他人到天上城来,已经是临时特许。 行过这片房屋之后,应天门前有一块很大的空地。有什么祭祀、庆典之类的活动都会在这里进行,圣君为青出准备的仪式也就在这里的。 此刻,在应天门前的华贵观礼台上就坐的,便是各支脉首座、代表人,以及来观礼的肱骨之臣。 圣君的仙华仪仗在后方簇拥着他们。而再后面,则是华丽的应天门,云烟缥缈的天上宫。 看的付自安有点恍惚,似乎真的是到了仙境面见神仙了。 却不知,观礼台上的众人,正在评价他们呢。 圣君还是有些高兴的,他说:“今年人不少啊。” 高相国在旁边答话:“有四百六十六人,比去年多一些。” 圣君满意的点点头。 如果付自安听见的话,定会觉得国朝修士还是太少。玄天大试只有四百多人参加,其中可能有一成会被筛掉。能为国朝做出贡献的,可能不到百分之三十。这百分之三十当中,真正能修出点成果的就更少了。 就这,还算是人多的一年了,人口基数还是小了。 古难阁首座华旉,忧心忡忡道:“希望能多出几个好苗子。” 昊靝道:“倒是难得走的整齐啊。” 林老爷子笑道:“你们看看付家那小子,步态沉稳大气啊。” 林有枝就站在老爷子身边,看着付自安也是非常满意。 陆楠平道:“他身后的,就是真龙君的弟子了吧?今年有他俩,到底也不会太差。” 林有枝笑了起来:“陆师叔,还有青出啊。” 青出就站在圣君和陆楠平之间,闻言腼腆一笑。 陆楠平回头看看青出笑道:“对对对,还有青出。” 这时山长道:“我看的话,还有几个气机也不错。甚至有一个,不弱于他们三个。” “哦?”这时众人来了兴致,纷纷出言问道:“谁?” 山长却笑道:“看的不准,看的不准。再看看,再看看。” 山长总是这样卖关子,大家都知道继续追问也没用。倒是一下子对下面的一帮士子,开始有些在意起来。 …… 等付自安带着队,走到了观礼台面前停下,进入了圣君仪仗范围内这才算是看清了里面的人。 付自安和武辰有位衔在身上,便向着观礼台行礼便可。其他人,圣君当面还是需要老实的跪伏,恭敬拜见。 借着行礼的机会,付自安也把观礼的上大佬看了个大概。 末席上有一块黑纱屏障,看不清屏障后面的人。那应该是幽谷首座了,就是也没见到桃师姐在一旁。 黑纱旁边是没有眉发的苦修士,应该是缘昴。他眼观鼻鼻观心,似乎还在冥想。 郭泉在另一侧,眼神没有聚焦。付自安敢肯定,她百分之一万的在开小差,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和武辰。 林老爷子旁边是林姨,付自安目光过去的时候,她便使劲给付自安使眼色。付自安读懂了,大抵意思是:“不错,小样还可以!” 多亏了有她在场,付自安脸上的笑容不再僵硬。往后在向山长他们看去的时候,便得到了一些和蔼的回应。 就连圣君都向付自安轻轻的点了点头。 不论是山长还是圣君,付自安都是第一次见。 山长面貌俊朗,三绺长髯乌黑浓密,极其符合玄天人对男性修士的审美。实际上,付自安之前就听师父说过:“山长美髯羡煞人也。”可羡慕死顾暮云了。 山长体型清瘦,全场只有他没有穿华服,只是一身普通的青衫。但气质仍然出尘,不是温文尔雅、和蔼可亲的感觉。而是如同年轻修士一样的风华正茂。 而圣君和付自安想象的更是不同。以前听说他赤发虬髯,还以为他会钢髯意象,不怒自威。 但实际上,圣君的红发非常柔顺,梳的一丝不苟。红髯浓密顺直也是不输山长。丹凤眼、卧蚕眉,面貌温和。气质温润,如同暖玉。 付自安心想,这可就是国朝知名的两位美男子了,年轻时又是何等风采啊。这些都是传说中如同神只一样的人物。可惜就是,今天剑尊不在。 不过剑尊的孙女在,在端门外没有见到青出,付自安就想她肯定在里面。剑尊的孙女,圣君的徒弟,有一些特殊待遇倒真是不奇怪的。 两人见面也是相视而笑。让付自安想起她进庄子的时候,人还远远的就在挥手了。看得出来她还是很想挥手的。就是场合太隆重了,手前前后后的挪了几次了,没敢抬起来。 也就在这时,圣君道:“青出,你也去吧。” “是!”青出应是后,又向诸位师长行礼。 之后便一路小跑来到付自安前面:“世兄,我来啦。” 听她打招呼的方式还是一如往常,付自安便觉得欣慰,青出虽然是清瘦了些许,但笑容依旧灿烂。 万幸,确实是没有关出什么好歹来啊。 第198章 第一关 第198章 第一关 若青出在付自安后面站好后,圣君便冲着山长点了点头。于是乎,山长便起身开始主持真正的仪式。 玄天宗的庙堂,其实在白玉仙山上。士子们必须通过玄天试之后,才有资格登上白玉山,参加在那里举行的入门仪式,正式成为玄天宗修士。 这一点,连付自安这个少上造,和武辰这个上造士都不能例外。他们的战功,只是赋予了他们在国朝的特权地位。 而在宗门里,他们依然被视为“外门弟子”。在这种规矩下,修士轻视龙魂武修也就不足为奇了。 玄天国朝,首先是宗门,其次才是国朝。因此天上城悬空的高度,便比白玉山之巅要矮上一些。 当山长拨开些许,笼罩着白玉仙山的缥缈云。众人便能仰视山巅的巍峨庙堂,以及道祖玄天尊造像。 之后便是三跪九叩、诵读「玄天道经」、奏乐、焚香祭表、昭告天地、祭拜道祖等等一系列仪式。 反正是忙活了近半个时辰。 付自安这个领头人由山长带着,所有仪程都做的一丝不苟。观礼台上,众大佬看的是频频点头。间歇的时候,惯会挑刺的昊靝都难得夸了两句。 实际上,付自安是有点做贼心虚。他真的很怕白玉山巅的道祖像,会突然动起来大喝一声“孽障”,接着凌空一指把自己给送走。 整个仪式的过程中,他都在向道祖他老人家告求:“祖师爷,我虽然没有以龙魂诀入道。但是心是赤诚的,是向着玄天宗和国朝的。莫怪啊,您莫怪。” 他是发自真心的虔诚礼拜啊,自然是挑不出任何毛病。 如此,玄天试的第一关他就算是顺利的过了。虽然没有明说,但实际上玄天试的第一关,就是礼节仪态。付自安表现的很不错,跟着他行动的士子们,也就没有出什么问题。 …… 付自安被道祖像“送走”这种事,并没有发生。典礼结束之后,付自安和一众士子便被引向了天上宫旁边的中书政堂。 平常大臣们会在这里处理国朝公务,而今天这里被收拾干净,给这四百多个士子临时当个考场。 玄天大试的第二关,是笔试。 主要是用来考验悟性,选拔学修的。当然,也不仅仅是用来选拔学修。一些基础的能力若是不过关,什么修都别想了,找块田种种吧。 然,聪明绝顶不开窍的人有的是,而少了天慧还能觉醒神念的,历史上从未有过。先天憨傻的人,没有那个气运啊,所以士子们的智力都正常。 智力“正常”和智力“高超”之间,有一条非常大的鸿沟。这其中的差距,比“正常”和“低下”之间的差距还要大的多。 所以笔试这一环,也会把士子们分个高低。 中书政堂大小房间若干,有的一人一间考,也有的数人在同一房间里考试。笔试环境其实很松散的,原则就是让大家有个地方坐着写字便罢。开考之前也不对士子做出任何检查。 什么透题、夹带小抄这种方法肯定是行不通的,也确实没人这么做。毕竟玄天大试笔试成绩不是唯一标准,对很多修士而言它甚至可有可无。这种情况作弊,也太不值当了。 山长、龙应图、高相国,甚至还有其它学修大能。他们就在这地方晃荡着,甚至不是监考,而是好奇士子们在写什么所以看看。 付自安、若青出、武辰,还有其他几个被山长点了名的人,被留在中书政大堂里。这几个人显然就是被看好的人了,其中就有钱路云以及方克己。 看到方克己也被山长留在了大堂里,付自安心想这个散修可不简单呐。于是拱手与他打了个招呼。 此举引得了山长的注意。 山长过来把付自安带到了大堂上方最大的,属于中书令的位置上坐下。然后低声问道:“你认识他?” 山长没说是谁,但是付自安能领会其意思,便低声答:“在端门外等的时候,说过几句话。” “哦?人如何?” 付自安想着他山野散修无人认识,便不吝啬赞美之词:“仁义、豪爽,不错的。” 山长点点头,示意付自安可以开始答卷了,然后便抽身离去。 中书令的大案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空白金粉笺。这纸越大可是越贵的,付自安心想,这才是正经金粉笺,上面的金色斑纹更大,更好看。平日里写拜帖的那些,不过是边角料啊。 这金粉笺是用来答题的,在它下面还压着一张小纸,那便是题目了。 说起考试,在付自安面前一整个玄天界那都是新兵蛋子。没人比他考试考的更多了,这节奏,熟悉啊! 第一件事,把试卷大略的看一遍,做到心中有数。这玄天试并不会密密麻麻的写一堆题目,让人拼命作答,题目只有几道。 第一道是基础题,写了两个简单真言字让辨别一下。 第一个真言字,只要神念觉醒了能感觉到天地灵气,应该也就能感知到这个真言字。再外加一条识数,便能写下这串数字。 事实上,对付自安而言,把这一题写出来其实就可以结束笔试了。他又不当学修,智慧也早已接受过考验,没必要在证明自己什么。再加上他是要进炁宗的,所以他只要答了这一题,证明自己神念已经觉醒且识数就够了。 但有个问题,付自安也想给嶂州、岩脉长长脸。考个头名什么的,传出去也好听啊。何况真龙君也说了,敢输你看试试。虽然他说的不是笔试,但证明他还是在意输赢的。 龙魂军出身就不能在笔试上大放异彩?谁规定的? 看看正在挠头的武辰,付自安当然知道这任务还是得自己来。那便答呗,又不是不会。 第二题真言字稍微难,而且那字也就是题目本身。题问,字是什么颜色。也不能小看这一个字,这字是对灵识和学识的考验。 真言字学识掌握的少的,可能会读不通题意。而灵识不够的,只能看到一种颜色。 付自安的真言字造诣不低,那可是被自在炉上的真言字锻炼出来的。逍遥子前辈留下的东西,全是真言字写的。付自安没有进入玄天宗,真言字知识岩君也无法直接传授给付自安。 倒是付自安有别的办法,连蒙带猜纯靠悟性。有时候也靠母亲的启发。倒是真言字一道有个好处,一点通点点通,一个支点有所突破,后面都是顺水推舟。以至于进入了门宗也是受些点拨之后自己去领悟。 付自安那会也太想知道逍遥子前辈留下的信息了,做梦都在想真言字,所以也就有所突破。现在他的真言字掌握度非常高。 卷子上这点难度对他来说小儿科。把题目上每一个字的颜色标注下来,便是满分答案了。 第199章 太过简单 第199章 太过简单 之后的题目还是真言字,但已经是超纲题。给了一串数字,让把这数字写成真言字。 真言字读和写是两个难度,识字、识数、有灵识,就能读懂浅显的真言字。但要写一个浅显的真言字下来,那就得真的学过真言字了。修士一般要入了宗门,才正经的学习真言字。 那当然,这题出的超纲也自然有人能答得出来。两种情况,世家大族能接触到真言字的地方多,先开悟也不奇怪。另外,这一题的答案其实就写在题目上。 上面不是写了一个真言字用来表示一串数字吗?如果悟性足够,数字这种简单的东西,便也能举一反三的写出来。 对付自安来说,还是小儿科。一个真言字把这串数字,以不同的颜色表达出来,也仅仅是两笔就搞定了。 再往后,便是考验算学和思维的题。什么鸡兔同笼,物不知数,荷花半池,勾三股四,月对新羊。这种题,付自安不需要过脑,刷刷的写下了答案。 实际上对于很多修士而言,这一部分是最大的考验。这一关是进入恪物院的敲门砖。这一部分要是答的好,气数差一些也有学修来捞。这些答得不好,气数够了十三息,恪物院也是不要的。 倒是,如果没有进入恪物院的志望,这一部分跳过也无妨。比如我们的武辰大兄弟,挠了三秒的头,又看看付自安似乎也没答这些题,便不演了,直接略过。 实际上,付自安不是没有答,是答的太快,已经答完了。 快速的来到最后的开放大题,策论是有几个题目随便选答。五个题目,有一道文政、一道军政,一道算学,一道真言,以及道法策论。 一般能答两个就是优等了,付自安草草一看,自己五题都能答。便开始写些娟秀的小楷字,免得大金粉笺不够写啊。 付自安历来被父亲批评字写的不好,其实是修士喜欢的行书,他写的不好。板正的楷体,他写的还是没有挑剔处的。不一会,也写了一小篇出来了。 正写的起劲,一只手按在了答卷上。付自安抬头一看,来人正是龙应图老爷子,身旁还站着福相的高相国。 付自安一愣,还想起身行礼,但龙老爷子摆摆手示意他坐着。接着就拿走了付自安的答卷。 “不妥啊……这不妥啊。”说着他把付自安的答卷拿去了山长那里。 付自安一脸困惑,倒是高相国笑容和煦的向付自安点点头。付自安赶紧又向高相国行礼,高相国也是摆手示意不用拘礼。 然后高相国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付自安万万没有想到的话:“我那傻儿子在嶂州,还要靠你多指教啊。” 付自安几乎是本能的回应道:“应该的,应该的。” 应完了话,才在那里想,高相国的傻儿子?谁啊?卧槽,高杰!你小子瞒我大事!! 难怪先前看着高相国就觉得眼熟,不过想着既然他们都是高家人,又都是高胖体型,相像也不奇怪。谁知道……这不像就怪了! 其实不怪人家高杰,这本就是高家的规矩。出去了认了家主,那就乖乖的帮人家当谋士,和人家的利益捆在一起,高家里这一摊要忘掉。高杰动不动的“我是相国之子”那才是没出息的表现。 高相国也是爱子心切,这段时间又见识了付自安的大能耐,万般忍不住了才来了这么一句。还要趁着山长他们在的时候,为的就是让山长听见。这与私底下和付自安接触,然后又被他人知晓,是两个性质的事。 另外,高相国也没想到,自己的傻儿子还真是又傻又老实的,一点都没有给付自安透露。反倒是付自安本能的应话,让高相国也没发现这一点。 当然,高相国也就仅仅提了这么一句而已,之后他向付自安眨眨眼,示意不要声张,便也抽身去看付自安的试卷了。 这时候付自安也来不及想高杰的事了,毕竟是火烧眉毛啊。 他听见龙老爷子在那里跟山长说话:“不妥啊,汉星你看。题目太简单,他都答完了。这有什么意思,一点也考教不到。” 按辈分算山长和老爷子是同辈,但就如同何郁璞和付自安其实也是同辈一样,山长要年轻的多。龙老爷子直呼山长表字也并没有什么不妥。 山长笑呵呵的接过试卷看了看,便开怀笑道:“那可怎么办啊?” 玄天试是挺隆重的,但说到底只是“入学考试”,所以那题目确实简单。考其他人也绰绰有余了,但考付自安确实不行。 付自安也是暗骂自己大意,应该藏一手,假装很难就好了。着实是题目太简单,没细想就写上去了。 而更关键的是,他付自安树大招风别人答出来也就答出来了,被夸奖两句顶多了。在他这里,龙老爷子却是一点也不想放过他。 龙老爷子说:“重新出几题吧。” “这不妥吧。”付自安插话道。 龙老爷子回头瞪他一眼,没好气道:“由不得你!” 付自安立刻向山长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山长这个人是有些亲和力在身上的,笑眯眯的跟付自安说:“倒是也有先例。” 高相国便讲解道:“山长玄天试的时候,题目与别人的不同。是那时的山长特意安排的。” 付自安有点无语,自己跟山长究竟是不一样。自己就想混个头名给家里长长脸而已,又不是要去恪物院力压群学,这不是……过了嘛? 不过山长似乎是知道付自安在想什么,沉吟了一下说道:“这样吧,便再出几题。你若是能答出来,自然是毫无争议的头名。你若答的好,便算你个百年头名。你若比我当年还厉害,算你个千年头名也是可以的啊。” 诶,这可就让付自安来兴趣了! 付自安想要名,拿个当年头名也就那样。但如果是百年之内翘楚,那就更好听了啊。何况山长还画下了道来,允许付自安和年轻时的自己比较一下。别的不说,有这个资格付自安都是脸上有光了,比个稍逊一筹也能传成佳话啊! 而且也由不得付自安不答应了。答不出来根本就不丢人,是恪物院的先生刁难人了。若是避而不答,估计真龙君老爷子要加个怯战的罪名给付自安的。 所以付自安便没有犹豫的点头:“行!” 第200章 略知一二 第200章 略知一二 付自安答应了,三个先生也都笑了起来。立刻把头凑在一起低声交谈,是在商量给付自安出什么题。 付自安有点紧张,便也四处看看。 武辰看着付自安使劲的怂眉毛,那意思付自安懂。他说:牛掰啊哥们儿!!给咱长脸了啊!! 付自安心想,就冲着兄弟这个反应,也是确实由不得自己低调啊。都说厚积而薄发,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今天是已是玄天大试了,全国朝都看着呢。此时不鸣更待何时? 鸣!下死力气卖命的鸣,高低要吓死他们才行! 给了武辰一个“瞧好了”的眼神,付自安又向青出看去。 青出也是眉飞色舞,激动的跺脚。付自安也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说:世兄!真棒!偶像啊! 付自安便冲她眨眨眼并轻轻的按手,意思是:冷静,别激动,基操勿六。 而其他士子更多的是摇头叹气。 人比人气死人啊,自己答那些题的时候觉得已经很难了。什么羊圈五百三十羊,每月每对新生一,一年之后多几羊? 其实不好算啊,羊生羊又多,月月数不一。掰着指头捋半天,数出来那的数,自己都不知道对不对。 可你看人家,早已答完了啊!山长都觉得那些对他来说太简单。他是不是已经是学修了?怕是修过观气机法了吧?就这么厉害吗? 难怪典礼他在最前面,这就是传说中的付自安啊,不服不行。 倒是有两个人,似乎没有受到影响,正在努力的掐算答题。一个是钱路云,另一个则是方克己。 付自安猜测,两人的这番表现肯定也会被先生们纳入评量之中的。 …… 很快,三个大先生便有了个章法,一人出一题考考付自安。 第一题,是高相国出的。题目让付自安出几道算学题,考考以后的士子。 你付自安不是算学很厉害吗?临时想个题,难度不好拿捏。也怕你在这里计算,浪费你的时间。干脆,你出几题我们看看。 和真言字是一样的,看容易,写难。做题容易,出题可不简单。讲理解深度和控制力的! 看过此题,山长和龙老爷子都是赞叹:“妙!妙!”都认为这么考他合适。 第二题,就是龙老爷子出的题了。龙老爷子,对付自安的才华其实没有任何疑问,他只想看看付自安的上限在哪里。 另外,还有一件事龙老爷子很是上心,那就是付自安这样的人才,心性如何? 于是他的问题,也就跟心性有关。他问:天下学士应有何为? 这题是不好答,因为答案太多了,开放性太强。付自安怎么答都不算错,也就看表现出来的心性,能否让大先生们觉得满意了。 看过老爷子的题目后,山长和高相国也是交口称赞:“好!好啊!” 而等山长写下题目后,另外两人却提出了质疑。 “太难了吧?”、“这合适吗?” 山长笑而不语,执意如此。两人也不好说什么,便把题纸递给付自安。 付自安一看题目,心里便是乐开了花。没有对题目提出任何异议,低头便要答题。 龙老爷子都是一愣:“哦?看来你都会?” 付自安谦虚着:“略知一二。” “最后一题你也略知一二?” 付自安又看了一眼题,肯定道:“略知一二。” 龙老爷子和高相国对视一眼,只有山长还是笑而不语。 “那便答吧。”老爷子摆摆手,心想猜那么多干什么,看他答就是了。 高相国对付自安将如何作答也翘首以盼。 这时,大堂上有其他声音响起:“先生,学生也想一试。” 众人回头一看发现说话的是方克己,他拿着答卷道:“这些题学生答完了,所以也想试试。” “嗯?”龙老爷子来了兴趣,走到他桌子面前拿起答卷看了看,然后喃喃道:“不错,不错。” 高相国向山长投去了询问的眼神,山长抚须笑道:“那便也试试,如此公允。” 于是乎,高相国便把付自安的题纸拿起来,放到了方克己的桌上。 一看那题,方克己就愣住了!尤其是最后一题,这……这谁知道?怎么答?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钱路云也举手道:“先生……学生也答完了。” “可以。”山长直接允道。 这次甚至都没去看钱路云的卷子。毕竟钱路云是江州钱氏的子弟,山长信他有那个能耐。 钱路云坐在若青出的旁边,高相国把题纸拿过去的时候,若青出把脖子伸的老长了!好奇啊,先生们考了世兄什么题呢? 见状山长笑了起来:“怎么,青出也想试试?” 青出笑笑道:“只是好奇。” 山长大手一挥道:“罢了!让你们都看看,免得你们好奇。” 于是乎,高相国便把题目给大堂里的所有人看了一遍。众人无不惊异,这题可怎么答?付自安居然略知一二……他真的能答? 同时,在天上宫休息等待的一众圣人,也收到了消息。 “嶂州岩君之子,少上造卿大夫付自安,才智超群。恪物院山长另眼相看,特加试三题。题一……” 随着报信的学官复述完三个题目,一众圣人也是一样的诧异。前两题也就罢了,是难了点,但总有个答案可寻。 这最后一题,山长问:“白玉盘何在?” 莫说旁人了,圣君都忍不住发问:“那这白玉盘究竟何在呢?” 面对掌门的提问,众人面面相觑,只有昊靝略显无语的说道:“天上咯。” 对啊,这白玉盘就是月亮啊,月亮何在?人人都知道,天上啊!但那是山长问付自安,这答案就不可能这么简单。 所以陆楠平毫不客气的反驳道:“若答曰‘天上’必是得个下等评语。其实山长是在问,天上的白玉盘距离我们多远。此题,山长已经设法解开了。先前日食、月食之时,还叫我们帮忙,你们不是都在吗?为的,就是此事啊。” 圣君恍然:“哦,上次日全食,就是为了此事啊?”但随即他便更加疑惑:“可,但……那不是太难了吗?用来考付自安合适吗?” 对于这个问题,陆楠平心里也是嘀咕不已,只能道:“肯定有他的用意吧。” 林有枝和林鹿声对视了一眼,也是眉头深皱。 倒是华旉问了学官一个问题:“那……他答了吗?” 学官说:“少上造似乎胸有成竹,应该是已经再答了。” 闻言,童无涯起身道:“那走,我们去看看。” 圣君抬手止住他的脚步:“别急,让他慢慢答,待会我们自然知晓。” 第201章 欲鸣惊人 第201章 欲鸣惊人 付自安确实已经再答了,他在想:诶嘿!对不住了,玄天人。接下来,我将要代表辉煌的蓝星文明,给你们一点小小的震撼。不是我厉害,是遥远的智慧实在是熠熠生辉。今日我便要代表蓝星把这份荣耀揣入囊中了,谁让我是生而知之的呢? 高相国出的第一题,让付自安出些题。心思是巧妙的,但又打在了付自安手板心里。 太容易了,太太容易了。可以这么说,付自安做过的题,比高相国见过的都多。什么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那不是闭着眼睛来? 一个水池,一边放水一边加水,何时溢满。这都是梗了,付自安信手拈来。还有什么两辆车相向而行,一车快一车慢,会在何处遇上。再来个海上两船追击,以何角度,多少速度能追上。 付自安写的时候,三个大先生就在一旁看着。他写的太快,快的山长都笑了起来。 高相国也发现了他根本不带动脑的,抬手就写,而且写的挺好。于是就便也止住他继续写:“罢了,丝毫难不倒你。这三题够了,便算你甲上了。” 高相国也知道,与山长那题相比,自己的题目太小儿科了,何况付自安答的这么轻松写意。到底是自己人,也不影响付自安后续发挥。况且,高相国也好奇啊,最后那一题付自安会如何作答呢? 龙应图的第二题,天下学士应有何为? 付自安还是很喜欢龙老爷子出的这题的。妙就妙在,他问的是“天下学子”,而不是“天下修士”。到底是修士这一摊子事还是太大了,龙老爷子可管不了那么多啊。 学士应该有何种理想追求?付自安心里有个现成的答案,也不装出什么冥思苦想的样子,还是那般想也不想的写了上去。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写完停笔,龙老爷子便开口问了:“写完了?” 付自安点点头。 龙老爷子看看这「横渠四句」,也点点头道:“那便给你评个甲等下。” 付自安一愣,心道:「横渠四句」都才甲等下?多少有些不服啊,向老爷子投去了质疑的眼神。 龙老爷子倒也是摇头晃脑的给了个解释:“这四句写的倒是极好,该为吾辈之铭。但,肯定不是你想出来的,出此题是想问你心中的想法,不是让你抄几句来糊弄老夫。当然,你以这四句为铭,也相当不错了。还需谨记,言行一致。便给你评个甲等下,可有不服?” “服!”付自安点头认下。 龙老爷子严厉,是对谁都严厉,国朝上下出了名的啊。给个甲等下的评价,是评价付自安,不是评价横渠四句。这番评判,付自安是服的。 对横渠四句龙应图还是极为满意的,还对另外两人说:“是好啊。该传扬的,是吧?” 山长和高相国也点头。 龙老爷子便问:“这是哪位先生教你的?我们也要为他留个名才是啊。” 付自安道:“是张载,张先生。弓长张,厚德载物之载。” 龙老爷子点点头算是记下:“你接着答吧。” 于是乎,付自安低头起笔,接着他就感觉有阴影向自己压了过来。三个大先生,那都是伸直了脖子的看啊。 没办法,山长出题也太猛。这种大题,便这么水灵灵的写上去了。而付自安更猛,硬说自己略知一二,便这么水灵灵的要开始作答。 山长的问题开放性其实很强,“白玉盘何在?”仅仅五个字而已。这样的问题,怎么理解都可以。 陆楠平说山长问的是距离,那是他的理解。 其实也完全可以不这么理解。比如可以写,母亲就是我心中的明月。现在是一方矮矮的坟头,我在外头,她在里头。 要么写,国朝是我的明月,玄天宗是我的明月。题诗歌一首,彰显文采,也表露心迹。 这其实就是山长给付自安留的后路了,他并没有把问题问死。付自安确实还有迂回的空间。 所以,山长自己都好奇的不行,付自安会如何答?用什么视角来回答?况且付自安少年得志,狷狂的写下“天上”二字,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不仅是他们,在场的士子那也是坐不住了。大家都看过那题目了啊,而且也听见付自安已经答完了两题,就要答最后一题。谁又不是竖起耳朵听着呢? 而付自安对这一题的理解,那当然是“距离”。别的他也能想到,但他便是偏偏要答这最难的“距离”。 先前就想好了,要一鸣惊人。有这一题,那自然是要答的惊世骇俗! 所以付自安第一句便写:“白玉盘于九天之上,距离玄天大地几何,学生确实不知。” 看到这里高相国眉头紧锁。傻孩子啊,不知道你就别写啊,怎么偏偏要从这里切题呢? 龙应图抿着嘴,试想若是自己该如何找补。 山长见到付自安敢以距离切题,便不由的心跳加速,甚至屏住了呼吸。 只见付自安继续写:“不过我有一法,可以量算得出白玉盘有多远。此法得数,误差百之约二三。” 这句话更是让几位大先生,忍不住惊讶出声。 “啊?”、“咦?”、“果真吗?” 龙老爷子道:“量算?你可别跟老夫说,要造一把尺子来量啊。” 付自安无奈停笔道:“先生,学生所说之法,肯定是可行之法啊,要不然岂不是在戏耍先生们了?” 高相国倒是点头:“却有此等术法,只要能想到,也很出色了啊。” 付自安摇头:“学生的方法,不是术法。常人都能做到,无非是误差大些。” 山长神情变的严肃,他认真问道:“不用术法,误差百约二三,且是可行之法!?真当如此?” 付自安点点头道:“准确点来说,用术法佐之便可准确、方便一些。但全然不用术法,也未必不行。” 山长点点头道:“那你便答。若言之有物,那便是在我之上,千年第一奇才。” 付自安笑了:“在山长之上那倒是不敢说,但奇才学生确有一些,便请山长一观。” 言罢,付自安笑着提笔写道:“若想知白玉盘有多远,还需先知地有多大。” 顿时,先生们又是哗然…… 第202章 天高地广 第202章 天高地广 试答天有多高还不够,还要答地有多大?龙应图和高相国自然又是惊异万分! 实际上他们两人都是社会科学类的学者,更加精通治国、政治之类的学术。而山长对自然科学和观气机法才是掌握得更高深的那个,所以他是山长嘛。 山长一看付自安所写便知道,付自安是对的。想要知道天有多高,最好是先知道地有多大啊。 他便能预料到付自安今日所答,不是信口雌黄,必会言之有物。也便不能容忍其他人再打扰付自安了。 于是,山长拽着还想质疑发问的两人,退到一旁道:“好了,两位静待他答题吧。” 山长都开口了,两人便也只好安静的等着了。 三位先生终于让了一些亮光出来,付自安便能坐直坦然答题。 …… 玄天人知道,玄天界是个大球。 实际上这一点有很多线索可寻,比如月食时,蚀面的轮廓是圆弧。再比如,海上航船时,远处的船只桅杆会先于船体出现。再或者,骑灵兽、飞剑翔于天空之时,大地的弧度,其实肉眼可见啊。 「道祖天地经」当中明确的说了,玄天界是个极大的圆球。道祖在九天之上看过,确定了这一点。道祖甚至还清楚的说明了,玄天的两轮月,是围着玄天界转的。他还知道,玄天界在围着太阳转。 倒是血冥往这个因素,还有很多蹊跷,付自安先不考虑。要知道白玉盘的距离,也确实可以先不管它。 有了这些基础认知,玄天人自然能够理解付自安将要提出的办法,确实是有道理的。 那么想知道白玉盘的距离,确实需要知道玄天界这个大球的半径,以便计算曲率。这其实可以依靠现成的历法。 恪物院的历时院中有一口深井,它是用来确定夏至的。夏至正午时,阳光会直接落到井底不产生任何的阴影。说明,太阳这时是垂直于井的。 现在,恪物院已经把历法演算了数万年,没有任何问题。只要夏至正午时,阳光还是会直射于历时井。 那么,出临康城登上船,顺着万川来到申州城里。这一段河道笔直,地势平坦,两地之间的距离比较好测算。 在夏至正午,阳光垂直射向历时井时。只要在申州城里,立一长杆,测量杆影之长度。如此便能结合角度差和两地之距离,推算出玄天界大球的周长。 地有多大,这就算是得出了。以此算半径、直径、曲率便很容易了。 但付自安还是一一写了原理和计算方法,山长可能一眼明了,但别让其他先生觉得云里雾里啊。 此法当然有误差,付自安也不确定玄天界是否跟地球一样有点椭圆。另外就是测量精度等等问题了。 付自安也特意说明了,会有误差。不过在这些测量环节当中。借助术法,测量的越精确,得到的答案误差也就越小。 之后,就该测算白玉盘的距离了。 付自安写的就是鼎鼎大名的「三角视差法」。 大抵就是满月时,在两个不同的地方观测白玉盘高度角差,在结合已经得出的“地有多大”,便能计算出白玉盘的距离了。 两个观测点的距离最好超过一千公里,两地间的距离最好容易准确测出。付自安没确定什么好地方,不过仔细看着地图找一找,应该可以找到这样的地方。 关于测量,付自安觉得恪物院肯定有办法。但是,他没有进入恪物院学习过天文历法。所以,他也不知道这种办法是什么。 那便自己提一种好了。那就是以月亮后面的某一颗星星为参照物。在两个不同的地方,测量月亮中心相对于这颗参照星的仰角与方位角。 为了测量需要制造一种仪器,暂且定名为“观星仪”。对恪物院的工匠而言,造它应该非常简单的。 付自安详细的叙述了观星仪的结构。一个有刻度的中空铜管,内置瞄准十字,用来定位天体中心。配合一个可以转动的刻度盘,用来量角度。找个手稳脚稳的武修来用也可以,再不行就加个三脚架。 量出数据之后,再进行计算便可。 还是一样,付自安写明了原理,计算方法,可能存在误差的点。以及没有术法介入时的替代方案。比如如何计时,以便同时开始测量之类的。 这些东西一点点的写下来,也是万字长文加图示若干啊。大幅的金粉笺付自安写了一张又一张。 写到其它士子都做完了题,全一股脑的跑到了大堂外看热闹。 学官一趟一趟的往天上宫去报信:“少上造写了一张。”……“少上造又写了一张,山长还是不许旁人靠近。”……“少上造又写了一张,还让我不要再问了。” 其实也不是很久,一个时辰左右。 对付自安而言,在连续不断的回忆和思考当中,时间过的更是快,感觉自己就喝了两杯茶而已。 但对于其他人而言,那简直是度秒如年。多少次见付自安写完一张了,高相国和龙应图便跟山长小声商议,是不是把那写好的先拿来看看? 然而山长更是卖关子、打哑谜的行家,老谜语人了,很耐得住性子。每次都摇头,示意众人安静。 有这位在前面挡着,付自安倒是舒坦了。其他人,差点没憋出个好歹来啊! 然而这一切,终归在付自安停笔时迎来了结。他放下笔,翻看了一下,又整理了一下顺序。这时大家便能想到,应该是写完了。 只听付自安道:“好了,写完了。先生可以阅卷了。” “嗡——!” 瘪了半晌的众人,纷纷长吁短叹。 “呼……可算是写完了。” “哎呀呀,急煞人也。” “快去禀报,快去禀报。” 对于此番嘈杂,付自安只是笑笑,他很能理解别人想看热闹的心理。甚至可以说付自安是故意弄出这番热闹来的,有人看就很好嘛。 然而先生们对此却非常不满。尤其是山长,难得的见他板着脸训斥:“保持肃静!再吵闹就撵出去!!!” 言罢,山长大步流星走到付自安桌前,接过付自安递来的卷纸,便低头看了起来。另外两个先生也是踮着脚的在一旁看。 这一看,三人的姿势就保持了半晌,谁也不敢说话,呼吸都尽力的放轻。整个中书政堂安静的只有金粉笺相互摩擦而发出的“沙沙”声响。 第203章 生而知之为上 第203章 生而知之为上 付自安所写的测月之法有个特别厉害的地方,那就是所用之原理极其简单。勾股定理、三角函数这些东西,学修们在恪物院中必有涉猎。就算他们平日里不用,但也一定记得。 也就是说,哪怕是高相国和龙应图也能看懂付自安写了一些什么。所以他俩也是越看越入迷。 没有山长看的快,等山长看完一页,就赶紧把前一页拿过来仔细的看。 高相国比龙应图当然是要年轻的多,他的学识涉猎范畴也更广一些。作为国朝的实干之臣,对于税收、历法这些非常精通,所以他理解起来便更快。 看完测量大地之法,他心里便知道付自安所写之法必定可行。而且付自安真的很厉害,他想到了许多不靠术法,就能完成测量的办法。 高相国也想到了几个依靠术法缩小误差的办法。他心中有些感慨,总觉得那是件极其困难而高远的事,唯有山长这样的人才有资格尝试。 但看了付自安的办法,便发现其实也没有那么难。此等巧思着实令人叹服,也不敢出声只是频频的点头。 龙应图对这方面稍微不是那么擅长,但毕竟是修观气机法的学修。看懂了,但不敢确信,小声问道:“可行?” 高相国重重的点头,当然可行。 龙应图又问:“准吗?” 高相国还想点头,他觉得很准了,因为实际操作下很多东西都有误差。测量整个玄天界,测量白玉盘有多远。这种事有点误差,是非常正常的啊。 而付自安便在旁边插话道:“不是很准……” 这时山长投来了目光,他问付自安:“你似乎对百之二三这个误差,仍然不是十分满意啊。你还知道更精确的办法?” 付自安道:“……我想肯定有更准确的办法吧。” 山长看看旁人,便点点头,用大家都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你的才智犹在我之上。” 闻言围观的人发出了喧哗之声。 付自安抱拳摇头,但山长却起手阻止他说话:“不用谦虚,当世第一奇才这个名头,你担得起。” 接着山长把所有的卷纸都递给高相国,然后道:“这些就封存于书库吧。以后谁人想看,必须经过付自安或他的弟子同意。” 付自安一愣忙道:“山长,不必如此,我并没有私藏的想法,恪物院学子若想看都可以看看。” 山长还是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这问天之术,谁可以学你还需要再拿捏一番。如果觉得拿捏不好,就不要教给任何人。” 付自安一愣,猛然想到什么便忙问:“那……山长……” 山长微微一笑:“我的问天之法可比你的精确。来,我与你谈谈。” 于是乎,付自安便在众人的惊异感叹中,跟着山长去了堂后。 …… 中书政堂有议事的小厅,是中书令、相国、常侍谈事的地方。议事厅虽然不大,但其中灵纹阵可以隔绝内外,非常稳妥。 山长把付自安带到了小厅里,自然是要说些不能让别人听见的话。这些话,就连龙应图和高相国都不能听,其内容自然十分重大且隐秘。 因此,早有准备的付自安,便没有被山长的第一句话吓到。 山长说:“我知道你是生而知之的。” 实际上,付自安生而知之这件事,第一个通过气机便看出来的人,是高氏老祖。高氏老祖只把这件事告诉过岩君。 岩君便有断言,山长才是天下第一学修,既然高氏老祖能看的出,那么山长一定也看得出。 今日山长所出的考题,其实已经向付自安做出了一次询问。 “白玉盘何在?”这种题,付自安若是避而不答,山长今日必然不会点破此事。但付自安不仅答了,还答的坦坦荡荡的。 所以山长会说此事,完全在付自安的预料中。他便也没有隐瞒的打算,点点头道:“我想山长也会知道。” 山长笑着说道:“道祖曰:‘生而知之为上,学而知之次也。’你觉得是这样的吗?” 付自安思考了一下,回答道:“我认为道祖说的对。但我觉得,道祖的意思是说,自己首开先河发现学识道法为上,从别人那里学来的便不如前者。而学生其实只是后者,山长您才是前者。” 山长大笑起来:“你啊你……罢了。所以,你已经清楚我为什么不让你随便教给别人了?” 付自安点点头。 陆楠平的剑阵和通天录,看似都是阵法。但其实是完全不同的道。陆楠平本在自己悟道,但因为迷惘而看了通天录。也就让他原本所悟之道彻底的受到了影响。 那毕竟是前人通达了的大道,自那之后陆楠平想在登临大道,也就是通天录的大道了。 这件事,放在恪物院的学道上也是一样的。付自安所掌握的学识,所通往的地方。与恪物院学道所通向的地方,并不相同。山长是怕他人受付自安的影响,毁了自己的道心。 就连付自安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所学的知识,不依靠任何灵气、道法。这可能并不适合能够引纳灵气的修士。 所以,他刚刚还小小的担心了一下,山长会不会受到了自己的影响?若是山长受了影响,那自己不成了邀请陆楠平看通天录的首座天师了? 还好,付自安没有分寸,但山长自己有分寸。他自己已经设法测量过白玉盘了,所以才提出了这么个问题。 山长说:“我刚才与你说,我的方法精确的多……但我的方法所需付出的代价也大得多。所以,我也疑惑了一下,是否就如道祖所言‘生而知之为上’。” “倒是你点醒了我,道祖说的‘为上’、‘次之’,或许并不是说学识与道,本身的高低。而是说,得道途径的优劣。” “所以,我应该坚持本心。而你的学识,也应该发扬。并非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有足够的天资问鼎学道之巅,对吧?” 很多高学之士常有自谦的品德,那是因为他们真的发现了自己的渺小。 而如山长,他非常清楚自己天资的卓越并非常人所能及,便不再这种时候自谦。反而还表现出一种担当,他知道学道很难,还是自己走吧。 而听着山长的这番话,付自安倒是想起了另一个人,于是疑问道:“山长,那玉璞他……您让他向我求学,是因为他不适合学道吗?” 山长摇头:“当然不是。他今后应该比我还强,但在学道上,我又看不见他的未来。本是想‘生而知之为上’让他多向你学。倒是你说的没错,或许他能悟出什么,比我们俩都强呢?” 付自安这才放心下来:“嗯,这样最好!” “我知道你从未私藏,教他许多了。我只想问,你还愿再教更多吗?” “当然,只要他愿意学。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山长满意的点头,并道:“恪物院之门,也一样的向你敞开。只要你愿学,可以随时来。” 第204章 名扬天下 第204章 名扬天下 付自安很喜欢这场谈话。其实这是付自安第一次与山长见面,但山长就是有这种亲和力,让人感觉已经与他相识很久了。实际上,也确实早就相识了,只不过是没有见过而已。 谈话内容也让付自安感到满意。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事情直奔主题。像是两个学派的高手本就相互仰慕,进行一些学术交流。然后商量了一下,决定一起教个徒弟出来。 要说有什么问题,那就是付自安清楚自己的斤两。山长很高,好几层楼那么高。而付自安踮着脚,才刚刚爬出了地下室。付自安代表不了蓝星的最高水准,难免觉得自惭形秽。 当然,虽然代表不了最高水准,却也能代表普遍水准。怎么说呢,人均水平“量天测地”这么个水准吧。 所以付自安获得了「当世第一奇才」这一项殊荣,山长亲口说的,十分权威。 等付自安从天上城回来的时候,全玉京都知道了,付自安能量天、能测地,且不用术法,恪物院山长都自愧不如。 更有甚者,言之凿凿说等玄天试结束之后付自安就要进恪物院,准备当下一任山长。 就不用说旁人了,连武辰都在那里跟付自安说。去恪物院更好,当了山长在国朝里多安排两个大官,也让国朝会不要在那么处处针对龙魂军了之云云。 付自安无语:“我什么时候说要去恪物院了?” 武辰一愣:“怎么?你看不上?诶,你不会和山长谈话的时候落了他的面子吧?” “怎么可能!?山长那是抬举我给我点脸面,你们真的信啊?” “嘿嘿嘿!我懂了,你是谦逊!嘿嘿谦逊是吧?跟哥哥还来这一套。” 付自安只能笑着摇头。 到了家附近才发现看热闹的人极多,谁都想看看天下第一奇才的风采啊。还好刘彦他们保证了道路通畅。走进家没问题,就是人还是多了点,马车行不进去。 人一多有些事就不好办,也不为难天上城的宫人,便在巷口下了车。然后付自安也坦然的在群众的围观中进了家里。 得习惯,这种情况除非去北城住,要不然免不了。反倒是如果别人看习惯了,也就不会这么围过来跟看猴一样了。等热闹过去了,以后就是碰上了看一眼,跟旁人说句这是哪位爷的事。 家里倒是还是老几位,南客龄、灵逊雪,还有梁玉清。让付自安没想到的是,三十小叔都特意跑回来了。 事情当然是都听说了,但还是想听听本人是怎么说。付自安这个本人也懒得说,一句“没那么夸张”也就概括了。 但还有一个亲历者武辰在旁边啊,他可没有收着的打算。 梁玉清给清理桌面,南客龄给斟茶,灵逊雪给端糕点。等伺候着武辰坐好了,全家上下都簇拥了过来。 谁能不想听啊? 武辰也是极尽所能,对比自己所见所闻,绘声绘色的把事情给众人说了一遍。 付自安在一旁也是听的直笑,反正听武辰说,还真是挺精彩的。关键是,有些小细节付自安自己都没注意到,武辰倒是瞪着一双大眼睛,把所有人的反应看了个仔细。 等武辰说完,付自安便被围了起来。 “所以,你真的知道怎么量天有多高,地有多广?”南客龄问道。 “这种说法并不准确。”付自安指指地:“我只是能估算玄天界有多大。大海之底,高山之巅都没有考虑在内,而且有误差。” 说着,付自安又指指天:“天有多高就更不可能了,就是估算一下白玉盘距离我们有多远。天可能是无穷大的,量不出来。” “那……到底是多大?多远?”灵逊雪并不怀疑付自安能做到,她想知道具体的数字。 付自安摇头:“我只是说了方法,还没有量。而且,山长知道更精确的数字,我们也就不要量了,问他就好。” 这时,武辰问道:“那为什么山长还说你的才智在他之上?乃是当世第一奇才?” 三十小叔问:“山长确实这么说了?” “当然,这是原话,也不可能乱传啊!” 众人点点头,又看向了付自安。 付自安也知道糊弄不过去,便认真说道:“首先确实是山长抬爱。其次,我所用的办法,精确度远不如山长的问天奇术,但代价小的多。山长是觉得,我的方法更容易实现,故而捧了我一句‘第一奇才’。奇才、怪才或许确实是我吧。若论‘正才’山长之慧,当世无人能及!” 梁玉清笑了起来,他说:“反正你与山长都是绝智之辈。今日你名扬天下,实在是可喜可贺,应当好好庆祝啊。” 被用来与山长比较,已经是一种殊荣了。 对于庆祝这件事,付自安倒是没有任何异议,名扬万里应该庆贺,与恪物院达成了学术交流合作更应该庆祝。 「观气机法」付自安惦记很久了,头部的小周天没个着落,正是需要参考的时候啊。等玄天试过了,就去找山长把「观气机法」借来一观。 那便庆祝好了,反正在家中开宴其实寻常。有个由头祝酒,才更开怀啊。 倒是今天,众人很有分寸的没有激烈的劝酒,武辰和付自安明天还要继续玄天试呢。这只是过了第一关,明天该测灵根了,非常重要不能误事啊。 夜里酒宴散时,付自安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众人对于今天中书政堂里的事,百听不厌。武辰把各种细节提炼了一遍又一遍。 唯独有一件事,没人问起。那就是付自安的问天之法到底是什么? 尤其是武辰,山长说要封存此法,付自安说没关系。这个细节明显的被武辰给刻意避过。他大概觉得付自安脑子是好用,但是就是太大手大脚了。平时慷慨也就算了,问天之法都能随便给人看吗? 这就是玄天人特殊的分寸吧。此等秘法,莫说问了,真正的朋友甚至会帮忙隐瞒的。相信真正看过此法的高相国和龙应图,也会有分寸的。 付自安也不知道这样好不好:“哎……神神秘秘的,显得我更不得了了。” 倒是,既然山长把名头按了过来,那付自安便承情接着好了。付自安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声名这种东西要用到它的地方也还很多。正是因为此,才要一鸣惊人啊。 想着这些,付自安安然睡去,静待第二天的灵根测试。 第205章 后花园 第205章 后花园 第二天,天不亮。付自安就被揪了起来,还是焚香沐浴那一套。今天,更是得服下清净心神福佑灵感的汤药。 付自安本觉得没必要,实际上也确实作用不大,但那毕竟是习俗,人人都喝。 昨天的第一关,只有气数不多的学修在乎。而今天测灵根,对许多修士而言才是正经的天赋测试,非常的重要,所有人都非常重视。 而且灵师妹那是起的更早,披星戴月的为两人准备。有这份情谊在里面,付自安怎么都得喝光啊。 准备好了之后,还是天上城的马车来接。 毫无意外的,今天付自安被更多的人围观了。或者说付府的附近,成了围观重灾区。 不过今天是大事,这番出行对修士而言关系重大,没人敢挡在路上,也不容任何人挡路。付自安的出行还是很顺利的。 这次不是去天上城,而是经北城门出城,往白玉仙山去。 玉京的北门之外,就是宗门的林场了。还算不上是禁区圣地,但平时若无许可,也是不准随意进入的。 这林场,实际上在上山路的后面。所以在岩君的口中,它就是“白玉山的后花园”。这里头不乏千万年前就存在的古木。也有后来玄天修士从各地引种过来的各种奇花异草。 岩君说好像见过类似土豆的东西在这后花园里,付自安早就在惦记了。所以,在马车上是不住地往外观望。可是,天上城的马车是真的飞快,付自安也不是什么植物专家,外面一片绿意盎然飞掠而过,也是不可能辨别的出来。 倒是有心下车步行,但今天确实不是时候,只能赞叹一句:“风景不错。” 武辰道:“听说山巅更有天下第一盛景。” 是的,付自安也这么听说过,听说了十几年了,一转眼自己也快要有资格一睹这天下第一的盛景了。 正这么想着,马车驶出林区钻进了白玉仙山的缥缈云里。很快缥缈的云雾散去,付自安忽然感觉天光大亮,抬头一看便是巍峨耸立的白玉山出现在眼前。 白玉山在灵脉主干之上,后来道祖更是把灵脉引往仙山,使之经过了白玉山的山体。 受此影响,仙山没有被植被掩住的透白山壁上,便会灵光偶现。微微发光片刻之后,又恢复正常。常人在夜里也能察觉到,而修士受灵识影响,更是会觉得它熠熠生辉。 但白玉仙山之名,还是因为白玉柊,这一点并无错处。因为在道祖出世之前,它就已经叫白玉山了。道祖是让它更加名副其实。 付自安也是第一次见仙山的真容,心情大好忍不住吟诗一首:“我见玉山多妩媚,料玉山见我应如是。” “哈哈哈!很妩媚!”武辰当即扯着大嗓门喊道:“当今第一奇才观玉山有感。觉玉山妩媚,料玉山观他应如是!才情过人啊,才情过人!!” 付自安立刻跳起来掐着武辰的脖子,咬牙切齿的低吼道:“你再敢这么咋咋呼呼的,我告诉你!!我……往你洗脸盆里尿尿你信不信!?” 武辰被掐的喘不过气了,只能点头。 付自安这才放过他,心想:还好自己是第一个到的,没什么人听见…… 然而事实上,一众圣人此时在山巅的宗门观池边。已经把他俩的一举一动看了个仔细,圣君和山长都是轻笑不已。 林有枝笑道:“这才是他的真性情。始终是个少年,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深沉老练。很活泼的,也有才情。” 昊靝在旁边道:“这些都是其次的,只希望他气数足够,到时候也好走通天大道。” 陆楠平在一旁冷笑道:“哼,你没听有枝说,他早已有志向,要去炁宗岩脉?” 面对陆楠平,昊靝是从来不敢造次的,所以闭嘴不出声。他心里却想:“那是以前,现在我天师门对他青睐,那便不同了。” 一颗老鼠屎是真的能搅坏一锅汤。林有枝本来心情挺好的,跟几位前辈师长也很能聊得来。可那昊靝一开口,林有枝是打心眼里的觉得厌烦。也就一句话,并不能影响付自安的决定,但真能影响人的心情啊。 于是,她就一点也不想在这里待着了。也罢,便不待了。 正好,这次将由林有枝带着士子们去测灵根。也是付自安在了,要不林有枝可没那个闲心。留在山顶看那让人心烦的首座天师,还不如下山去迎大侄子不是? 于是乎,林有枝便告退下山。 …… 仙山脚下也是有个广场,一个砖石铺平的宽阔地坛。在天上城建好之前,就在这里进行玄天试。那时候大试就一天的时间。早上初选之后,中午去山涧测灵根,然后就去山巅拜师了。 后来便有了更多流程和仪式,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为了彰显宗门和国朝的强大。 付自安作为身份最高的人,依然是第一个抵达。昨天天上城,第一个到有暖棚、热茶。而今天第一个到仙山脚下,却没有什么特别为他准备的。 其实先到就是一种福利了,因为这里可比玉京城适合修行。 往年的那些勤奋之士一到,那肯定是一秒钟都不停息的,找个好位置就开始修行了。后面来的人,也得有样学样的,原地进行一个修行。山上一众圣人,这时候就会开始点评天道酬勤之云云。 付自安可没那么勤奋。他的状态准确来说……像个游客。 这砖是什么砖?白石玉?这石缝间的青苔毛绒绒的,看起来很肥啊。应该撬回去给灵师妹,她喜欢养这个。诶,这是什么草?冬日也这么青。诶,你听说过关于那片树的传说吗?那是什么树? 说着,付自安就开始往林子钻,一边走一边看着,还越走越深。 直到路旁忽然生出了一串白色的铃花。那铃花轻轻摇晃,伴着“铃铃铃”的清响,便有人声传来:“你要去干什么?赶紧给我回来!” “哦。”知道是林姨来了,便赶紧回头。 有点遗憾的是,没有发现长得像土豆的植物。 没走两步伯牙的白色身影出现在树梢。付自安会心一笑,它是见自己走错方向来才显出身形的。在这种环境之下,只要伯牙不愿意被发现,那么谁也发现不了它。 第206章 宗门史 第206章 宗门史 等付自安回到山脚下的时候,马车都到的差不多了。 这次没有人带头,众人便没有“争分夺秒”的修行,尤其是林有枝又不是个古板的人,只与他们说:“时辰未到,你们随意些。” 于是乎众人也就真的随意些,三三两两的站在各处与相熟的人聊聊天,或者是独自冥想、发呆。 一些个社牛分子,便如穿花蝴蝶到处与人打招呼攀谈:“各位同年,大试之后有何志望啊?” 付自安和伯牙从林中出来,更是引得众人侧目。 他是少上造,又是当世第一奇才。很多人很礼貌的主动向付自安见礼。付自安一一还礼后,赶紧小跑到林姨面前,并带着歉意笑嘻嘻的向林有枝行礼。 林有枝也不跟他说话,就像是没看见他一样。倒是青出在林有枝身旁,笑眯眯的向世兄见礼。 付自安还礼之后,便自顾自站定。他清楚林姨没有生气,只是今天是事情郑重,所以她得绷着。 倒是……伯牙可不喜欢若青出,它与青出灵根相克。所以,伯牙根本没跟着付自安跑过来,把付自安带出林子之后,便不知钻到哪里去了。 稍待了片刻,人齐了,吉时也到了。 林有枝便站到了高处,只见她随意掐诀之后,木源炁波动荡漾开来。 接着,地上的石砖缝隙间有绿叶钻出。只是片刻它便长大,又开出白色的铃花。 付自安向四处看去,有人聚集的地方便都有花盛开。 正当大家啧啧称奇的时候,铃花传出林有枝的声音道:“今日将由我带你们去测试灵根。山道狭窄,你们自行安排几人一组,摘下铃花拿着,方便听我安排。待会跟着我走,记得遵守礼序,不得高声喧哗。” 众人依言,三五人聚成一组,纷纷摘下铃花。 付自安想起桃师姐的叮嘱,那个人可能还真得自己照顾一下。于是他的目光往暗处找去。 果然,在树荫下见到了皮肤惨白个子瘦小的身影。他虽独自一人,但手里已经捧着一串铃花,而且方克己已经再向他行去了。 林姨的心思是很细腻的,她已经注意到了几个喜欢独处的内向士子。便都给他们每人单独派生了一支铃花,不至于让他们不知所措。 他已经有着落了,付自安便不管他了。 然后付自安又在人群中找了找钱路云的身影。见到钱路云也有自己的伙伴,付自安便放心下来。 至于付自安自己,当然不用拿什么铃花,因为他会跟在林姨身边。林姨就没给他派生铃花。 一晃眼的功夫,林有枝和若青出已经走上了山道,付自安便招呼着武辰急忙跟上。 紧接着,他就听见青出在前面朗声道:“我见玉山多妩媚,料玉山见我应如是。” 武辰大笑。 付自安心道:完了,全天下都知道我妩媚了。 也没辙只能笑着摇头。 …… …… 上白玉仙山的路,还是挺宽阔的,修的非常气派。不过,今日之行却是要去山边的炁玉涧。 只在山道上走了一段,见到「离尘门」之后,林有枝便告诉众人应沿着门后的蜿蜒小径行走。后面路窄,若看不见前人的就加快脚步,实在找不到的路的,便原地等着伯牙去接。 到这时付自安也才明白为什么要给大家安排「言铃」了,因为这小山路一年就走一次,杂草丛生。有些地方是林姨在前面开道,令草木退避,才现出路来。而且很窄又蜿蜒,很难让大家一起走的。必须分的三三两两的才互相照顾的到啊。 倒是,人走的分散了,也就方便低声的聊聊天。林有枝便给三人说点原本需要入门之后才会知晓的宗门史。 先前付自安在南城见到白玉柊的时候,听灵逊雪说了白玉京因白玉柊而得名。付自安也知道了白玉仙山上从前有白玉仙人。当时他还想,这白玉仙人和道祖之间是什么关系呢? 答案是良师益友、忘年之交,甚至是合伙人。 道祖之威名赫赫,付自安本以为他是只身一人杀穿了整个旧玄天,然后一举统一了修士界,建立了玄天国朝。然而实际上并非如此。 一个好汉三个帮,很多时候道祖也是依靠人格魅力来取胜的。 那个时候,玄天之下是个群雄割据的状态,各种修行世家、门宗派别,把玄天界分成一块一块的。 当时的天师门,实际上是个隐世宗门。那时候的天师下山基本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看着通天录,上面写谁人适合修行通天录道法,就去把他接回来。仅此而已了。 而当时的天下第一名门正派,其实是白玉仙山。 当时的白玉仙山可是灵宝众多、弟子众多。另外,白玉仙山和不远处两位山也是世代交好。被白玉山和两位山所环抱的地带,也就是现在白玉京一带,当初就是玄天之下最富饶的地方,聚集了各路修士。 后来,道祖学成出山来到了白玉仙山。他到白玉仙山的目的,就和付自安他们现在一样。其实是为了测灵根,或者说是见识一下「炁玉」。 这一趟,他便与当时年暮的白玉仙人成了忘年交。 据说白玉仙人本来是要收道祖为徒的,但道祖的师门可是天,他肯定不会认谁当师父。 但白玉仙人并未计较,还是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除此之外,白玉仙山多年积攒的一些珍贵灵宝资源,也被用在了道祖身上。 后来道祖由通天录修至大道的时候,人都在白玉京。可以说,道祖起势一统玄天,师门是天师门。但出人出力最多的其实是白玉仙山啊。 那么白玉仙山后来如何了?其实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它后来被称为「九玄炁宗」。而两位仙山就是「古难阁」了。 付自安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炁宗也被认为是第一支脉。也不仅仅是因为规模大,还因为这个原因。 道祖对白玉仙山的感情也是特殊的,白玉京相当于他的“第二故乡”。如同付自安对岩脉和龙魂军,手心手背都是肉,其实是很难分个高低、轻重的。 以前炁宗的九玄都在白玉仙山上。而道祖也是有心了,后来给九个支脉都找了适合修行之地。并以重宝调整灵脉,让这些地方足以成为支撑一脉的传承,九玄这才各自有了山门。 也不知道道祖他老人家,如何看待“推恩令”。又或者,他就是知道其中根结,才特意把炁宗分开的。反正现在,各个支脉地理位置分散的够远了,心也肯定不如当初那么齐了。 当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为人所不齿。付自安坚定的认为,道祖就是想给大家找个最好的修炼地。 至于人心,人心本就叵测,在同一个山头上他就团结一致了?笑话……连大地都会裂开啊,门宗的规模够大了,间隙必然会存在。无非是看如何统御,把他们的心强行的箍在一起。 第207章 欢喜慈树 第207章 欢喜慈树 当初就连道祖都想见识一下的白玉仙山灵宝「炁玉」,可以算是炁宗的根基了。祂相当于剑山的背棺人,古难阁的炭翁,幽谷的魔造冥王。 「炁玉」是生在白玉涧的一棵上古神树。 石之美者,玉也。神树之所以得名炁玉,是因为这棵上古神树的主干底端,因为岁月滋养灵气洗刷,已经不像木质结构,而是变成了如美玉一般的质地。 炁玉有一项特殊的能力,它会由四周和灵脉,引纳灵气,然后将各属灵气分门别类的储存在树冠中。 灵气本是无色无形不可见的,当灵气在炁玉中流动时,炁玉就会散发出各色的光芒,也因此神树的树冠上的叶子有九种色彩。也就是说炁玉能够让源炁属相变得可见。 传闻上古仙人观此神树而悟道,创出了「九玄造化法」。 玉之一字,也用于形容品格,比如“温润如玉”。 炁玉就是温润如玉的,祂和煦如春风在山涧流淌,是一棵欢喜的慈树。也因此白玉仙山修士,当年便认为自己应该学习炁玉的温和。而后来道祖也有训:修者若水,润利世间。 炁玉把灵气分门别类的存在树冠间,但如果有人去问祂要,祂便会慷慨的给一些。就像是一个慈祥的老妪,看着在膝边玩耍的孩童。孩子们开口讨要,祂便拿起桌上的糖果分给孩子们,笑的慈祥。 最早的时候,龙魂诀的引气法没有广泛传开。白玉仙山修士的真气便是自然引纳,然后再由炁玉赐福,以此完成第一阶段的修行。 不能小看这一阶段的领先,正所谓“引气定命”啊。这点领先让白玉仙山修士的修行潜力大幅的增加。在那个修士模样普遍老态龙钟的时代,便有白玉仙山的修士大能,还如林有枝一样保持着年轻模样。 ……现在大家有引气法了。就像是孩子长大了,不会再缠着大人要糖果了。倒是,年节之时还是回家一趟,让祂看看孩子。 修士的灵根,可以用观气机法推算,也有灵纹器、阵法可探知。但所谓灵根之事,为什么要带有一个“根”字?那便是由白玉仙山最先引出来的概念,而这概念也显然来源于炁玉。 所有的对于灵根的探明之法,无外乎是对于炁玉的模仿。这模仿的,自然没有炁玉的判断准确。所以,在炁玉这里向祂讨要一些灵气,就是最准确的灵根测试法。 灵根可以理解为,修士神魂对于灵脉和灵气的相性。炁玉神物深谙此道,祂对修士之灵根的了解,远超修士自己。 用其它方法探知的灵根属相,会有错的。修士自己以为自己是火灵根,来了炁玉这里,炁玉给了水属性的灵气。修士这才反应过来,哦,原来自己是水系灵根啊。 这种事是经常发生的。 还有一些不准确的情况,比如某些特殊灵根无法探知,或者是探知出现遗漏。甚至是本是特殊灵根,但并未觉醒的,在炁玉这里也会得到激发,或者是提示。 哪怕是万般确定了,也还是应该来一趟炁玉这里。因为炁玉慈睿,祂还会帮修士剔除一些杂灵根,让修士的真气更加精纯。比如火系灵根带少许水的,来到炁玉这里,其实是可以矫正的。 最后,每个玄天宗修士都必会来炁玉这里一趟,还有一个原因。因为炁玉本就是一种机缘。 比如,当年道祖辰时来到仙山,本只有凝元境的修为。暮时而归,万化神元已成,正式踏入化神境。 所以像若青出这样,背棺人通过她选剑的情况得出她是「天轮炽火」灵根这么个结论,这已经算是万般确定了。但青出今天还是跟着众人一同来到了白玉涧。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对修士而言是极其重要的一天。 …… 故事讲完,林有枝也带着三人来到了神树的结界阵旁。毕竟是重要的场所,防护十分严密。 控制结界所用之阵匙就在林有枝身上,她取出信物打开结界,便带着三人进入其中。之后,一转过山坳,巨大的神树炁玉便出现在大家的眼前。 不论是谁第一次见到神树时都难免的会发出一声惊呼,赞叹祂的壮丽与神奇。 炁玉的树冠遮天蔽日,可树冠之下却并不漆黑。因为祂粗壮的树干散发着温润的光芒。从树梢垂下的「炁生根」如同气窍一样,是引气用的。千丝万缕流光溢彩,如有繁星满天。也不知道有多少灵气正在源源不断的流向树冠。 林有枝说炁玉慈祥和煦,但付自安却有一种压迫感。 在被祂树荫遮盖的范围内,祂似乎统御着一切。哪怕一年四季没有半点阳光能穿过树冠,可它的脚下仍然绿草如茵。在这里,祂就是太阳,是星辰。 可能是修为上的差距吧,付自安察觉到若青出和武辰的脸上,也同样写满了惊异和震撼。 倒是林姨笑靥如花,似乎真的如同见到了家里的长辈一样。她笑着打招呼:“炁玉上君,我们来了。”同时也恭敬的向炁玉行礼。 见到三人还在那里发愣,她便提醒:“别发愣,快快向上君行礼。” 闻言,三人也才回过神来,赶紧向神树行天揖礼。付自安没想到,自己行礼之后,神树给人的压迫感忽然消失一空!瞬间转变为一种和煦温暖的炁意! 这就是神木啊,是有意识的。付自安心里不由的啧啧称奇,甚至于在付自安心中祂便有了个形象。 祂就像是在家里正堂上端坐的,那个家中辈分最高的老祖宗。家里小辈第一次见祂的时候,祂也板着脸高高端坐,以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那些小孩。 当孩童们俯身磕头道上一句:“老祖宗吉祥。”见到孩子们知礼节,祂便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欢喜,脸上的严肃也是绷不住的。立刻就眉开眼笑,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接着,便是拿起手边的红包和糖果,笑着张罗着孩子起身:“哎哟哟,快起来,快起来。来老祖这里拿压岁钱。” 那份慈祥太具体了,根本不需要什么「万花通灵」也能感觉得到。也不仅是付自安能感到,若青出和武辰也有同感。三人都因为那种压迫感骤然一松,相视而笑。 而且,炁玉上君还真的发“压岁钱”,是发给刚刚入圣的林有枝。 也不知道神树和林姨说了什么,反正林姨笑的腼腆对神树解释道:“是偶有所得,修为精进了一些。” 接着林姨又假装惊讶:”啊?那多不好意思……谢谢上君,谢谢上君。” 付自安心道,林姨真是像极了那种,接长辈的压岁钱,嘴上不好意思,手却默默拉开口袋的样子啊。 第208章 灵根测试 第208章 灵根测试 炁玉的“压岁钱”,是一朵缓缓飘落的金色花朵。花朵里存着精纯的灵液,能增进修为,更重要的是可以滋阴养颜。 林有枝饮下花中灵液,便把那朵黄金质感的花插在了发髻上。顿时气质增色不少,为她的美貌更添尊贵质感。这朵花本身亦是奖励的一部分,它代表着林有枝受到了特殊的眷顾。 入圣给予奖励祝贺,可不是常有之事。林有枝到底是顶级的木系亲和灵根「万花通灵」,连神树炁玉都对她好一些。 …… 玄天修士是非常尊重炁玉的,见时行礼不过是基础。等士子们都到齐之后,礼官也是随后抵达。 然后,礼官们便摆好供桌点燃灵香,带着士子们朝拜神树炁玉。 此举让神树十分欢喜,那些垂下的树须,开始散发朦胧的光。像是穿了一层纱衣。这也就代表着,神树已经准备好给大家分享自己的源炁,并验看众人的灵根。 测试其实很简单,只需要握着神树垂下的树须,然后尝试从树须中引纳灵气即可。 届时,炁玉内的源炁导流向修士,通过观察树须色彩的变化,就能大致判断出修士的真气属相。若是灵根有异的,神树也会给予提示。 这些都不需要士子自己操心,包括山长在内的一众大佬其实都仔细看着的,不会有什么错漏。 林有枝也还是给众人讲了注意事项:“大家测试灵根时,一定要注意两件事。引气时应该尽力引气,通过神树的源炁越多光芒越强。有助于我们对你的灵根属相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但也要注意。神树慈蔼,给你一点源炁是祂的恩赐。但是如果你贪婪无度被它察觉,小心被神树教训!发现真气开始不受控制的流向神树,就赶紧放手远离。这种情况常在已经打通许多气窍的修氏身上发生。如果你们中已经有人通了气窍引气较快,就要注意。” 这其实是说给付自安和武辰听的,林有枝知道他们已经修了龙魂诀,气窍已经开了不少。 这让付自安心里开始有点紧张,他可不是用引气法引气的。在这里,「自在法」不好用,更不敢随便用。 对付自安来说什么笔试、镜中历练都是简单的事。最难的一环其实是今日的测试灵根。别人都是来享受恩赐的,就付自安是提心吊胆的过难关。 当然,在付自安开始修行「自在法」之前,岩君和顾暮云就为付自安考虑了许多。他能否通过玄天试早就在考虑之列,所以付自安也是有备而来。 第一手准备就是岩脉灵宝「直符」。 直符,最早就是由岩脉的前辈于神树这里求得。实际上它是神树的玉根块,那岩脉的前辈得到它之后,又精心的把它雕琢成了灵器。因此,直符才有从大地中无休止的调用岩炁之能。 巍元真人把这个灵宝传给了岩君,岩君自然能想到它。岩君甚至亲自带着它到神树这里试过。直符作为神树的一部分,确实能调集神树的源炁,而且神树对此并不反感。 要说有什么问题,那就是直符只能调集岩炁,在神树的炁生根里流动一下制造假象。用它来进行灵根测试,只可能测试出岩系灵根。而且付自安无法真的得到赐福,灵根矫正这些也就不用想了。 当然了,顺利进入宗门就很好了,付自安也不想许多。 后来,付自安倒是有了新办法。「不动罡衣」的聚拢灵气凝形这一步,那可是借鉴的引气法。是把气引纳回来,在小周天里运转后让罡衣成型。 这个过程和引气唯一的不同,就是这些气没有去气海,旁人根本是看不出任何区别的。有了这个方法,岩君和顾暮云都认为,付自安的玄天大试无虞了。 但付自安还是有些紧张,因为如果用第二种方法,可能会出现引气太快触怒神树的情况。 “先糊弄吧,糊弄不过去再说。”付自安这么想着。 …… “差不多就开始吧”说完注意事项,林有枝对若青出道:“青出,你先去给他们做个示范吧。” 若青出稍稍一愣,心想自己也是第一次,怎么示范? 林有枝轻声道:“握着树须引气就行了……” 于是若青出点点头,在众人的好奇目光中向着神树行去。 林有枝则结印施咒,土中钻出一棵新芽两三息的时间就长成了一个结实藤椅,林有枝安然坐了上去。 若青出行到树冠之下,也没有太深入,她找了一根原本就有火红流光的树须握住,然后便闭目引气。 很顺利的,火红的源炁顺着树须流淌下来,树须顿时发出了璀璨的火红光芒,没有一丝杂色。 于此同时,神木下朦胧的“纱帐”也开始散发红光。并且火红的光芒中,有若隐若现的太阳图腾纹出现! 若青出是天轮炽火灵根,天下皆知。但见此异象众人还是纷纷惊叹。 这时林有枝轻声对付自安讲解道:“看,这就是神树的提示。若青出她天之骄子,灵根纯火无丝毫参杂。而且是天轮炽火灵根,太阳之相。不仅修行火系道法有奇效,术法之中更是自有明光。及其克制阴冰及幽暗。” 付自安道:“那天世妹与我一同大战妖鬼,她的火焰确实对尸鬼有奇效。” 林有枝点点头,然后扬声对若青出道:“青出,神树很喜欢阳光,祂也喜欢你。你可以稍微多引纳一些灵气。” 青出没有睁眼,只是点点头示意自己听见了。其实她感受到了神树的意愿,祂似乎在说:“多拿些,多拿些,不用客气。” 不过,若青出还是没有引纳太多灵气,感觉自己的气数在神树的扶持下多了一息之后,她便停止引气并松开了手。 “谢上君恩赐!”再次对着神树行礼之后,青出小跑着回来。 林有枝笑着问:“怎么这么快?其实可以在纳一些的。” 青出笑的腼腆:“青出已经知足了。” 确实,一息真气也不算少了,自己修炼的话十天半个月是少不了的。 其实付自安有些意外,总觉得以若青出的天赋,还应该有些额外的好处才是。没想到她的测试很快就结束了。当然,也是因为她的天赋足够好了,神木也没什么可以帮她矫正、调整的地方。 对于青出的这点分寸感,林有枝是特别喜欢的。以前没见过青出,倒是见过她母亲白纷纷。那位简直了…… 谁知道她女儿这么乖巧温和,像是一轮暖阳。 于是林有枝拉着青出的手让她在自己旁边站好,是想把讲解给付自安听的,也让她听一听。 然后林有枝举起手中的小铃花对众人道:“行了,你们各自上前测试,不要争抢。站在前面的先来,都别着急。” 第209章 搞什么鬼? 第209章 搞什么鬼? 说着别着急,不要争抢……实际上没人争抢,一个二个还有点怯场。 若青出珠玉在前啊。其他人那点引气量,上前去,神树的炁生根可能都不怎么发光,丢人不是? 这种时候还得看龙魂军豪迈,没人上的时候,龙魂军自然会上。 “那我先来!”说着,武辰走了上去,随便找了一根树须便握住开始引气。 很快,紫色的流光沿着树须流淌下来。不过其色不纯,夹杂着很多的水蓝色,黄褐色,以及少许的其它杂色。 这代表着武辰的灵根,雷为主,水为辅,岩次之,还有一些其它的驳杂属性。 这世上九成九的修士灵根驳杂。只要别阴阳各五完全相冲的情况,大多不影响修炼。某一系占比高一些,也就很适合修造化法了。如果还能占到一个五行相生,就算是资质上乘了。 实际上若青出那种灵根纯粹的才是异类。也有弊端,青出选剑就能看出端倪。有且只有一把灵剑,又找不到这把剑……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修行的黄金时间更是短暂。说错过,还真可能就是错过了。 所以纯灵根也不见得是完美的优点,武辰这样的情况其实不错。 而且武辰也是有特殊灵根的,很快纱幕中又有异象。似乎有一片云海在众人眼前浮现,期间雷霆滚滚,甚至能听见“隆隆的”雷声。 “难怪……真龙君的弟子也来参加玄天试了,原来是有特殊灵根啊!”林有枝叹道:“这应该就是天雷异象,应该就是「云霄惊雷」灵根。这样来看就很不错了!” “云霄惊雷本是可以修水系道法的,但他的灵根之中有土。土克水,再加上水术偏阴柔,不适合他。但修雷法就很好,云在天,岩在地,天地游龙,意象极佳啊!自安,你待会跟他说,让他一定进入炁宗。” 付自安道:“他就是冲着雷脉来的……” 林有枝一拍手道:“那太好了!今年我们炁宗可真是收获颇丰啊,青出、武辰,再加一个你!简直是天下英才尽入囊中!” 其实还可以加上林有枝入圣这一条,炁宗的确是兴旺气象。但付自安心想,要是自己与韩家的恩怨也了结了,那就更好了。 两句话的功夫,武辰那里又有了变化。神树的树须不再流淌各色的源炁,而是开始有星星点点的碎光忽隐忽现。 付自安还是有些替兄弟紧张,忙问:“这是怎么了?” 林有枝笑道:“这是在帮他矫正灵根。这也不是人人都能得到的好处,炁玉上君也觉得武辰是可造之才啊。” 付自安这才放下心来。 片刻之后,树须上的光芒散去,武辰也睁开了眼。第一件事,还是对着神树恭敬的行礼。 等他大步流星的走回来,付自安忙问:“什么感觉?” 武辰想了想道:“也不好说,倒是灵识似乎清楚了不少。” 林有枝点点头说道:“杂根除去了,灵识自然明晰。听说你要去雷脉,那也是我炁宗一脉了,就站在我身边吧。” 武辰嘿嘿一笑,道一声“好嘞”便站到林有枝身后。林有枝多少有点得意,被炁宗的弟子们簇拥着,心情大好啊。 …… 见到武辰得了机缘,众人的心倒也热络起来。但还是有些退让,在那里互相道“您先来”。 见状,林有枝只好起身点人:“你,你,还有你。一起去,不要耽误时间!” 被点到的三人便也领命上前,开始测试自己的灵根。 异象、机缘这些东西从来都只属于少数人。灵根有个明确偏向的人,其实都不多。 大多数人的气数都驳杂的难以区分。因此,大多数人都是从神树那里接受些许的源炁后,便算是完成测试退下了。 就连钱路云这种名门子弟,灵根方面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测试仅仅是片刻就结束了。 所以灵根测试实际上进行的很快。 付自安注意到一个现象,神树似乎更喜欢那些灵根有明确偏向的士子,会多给他们一点源炁。倒也不奇怪,毕竟炁玉本就是炁宗的根基啊。 其实少数几个有些特别的天才,林有枝也是早就知道的。 倒是也有惊喜,有个相貌平平的女孩,有木火灵根。炁宗和古难阁本就世代交好,林有枝更是就住在古难阁里,关系可见一斑。 对于这种好苗子,便叫到面前来问。 女孩是平民小户出身,气数只有二十七八息,纵然是有心当个丹修,气数也还差了一点。 林有枝当即告诉她,二十七八息真气想入古难阁其实也可以了。无非是冲个别气窍的时候,用些丹药灵宝之类的。只要女孩愿意成为林家客卿,这点资源林氏自然会给安排好的。 女孩没有犹豫,当即表示愿意。 林有枝便取了手上的一枚翠绿石给她,说是信物,让她只管去两位山引火。有人提气数之事,便给他看信物,说是林有枝引荐即可。 女孩千恩万谢,众人艳羡不已。这就是有丹修潜质的人啊,从平民小户一下子就成了林氏客卿了啊。其它潜质一概不问,就把修行资源都给安排好了。 其他人,成了修士也有很长一段路要走的。比如梁玉清,三代学修也就混了个玉京西城县执,能捞点俗财罢了。前途,还不如这个小女孩呢。 再往后,这测试就显得波澜不惊,看得人哈欠频频。 大抵是实在有点无聊了,林有枝便对付自安道:“你也等了半天了,要不就去试试看?” 付自安便点头应是,走了出去。 见到付自安行出,本来要上前的人是立刻停住了脚步。一方面是付自安身份高,他们还需恭敬一些。另一方面,天下第一奇才要测灵根了。这得看仔细啊,自己的测试完全可以等一下嘛! 于是乎,神木之下便只剩下了付自安。 付自安这边,那直符一直攥在手里,都有些出汗了。不着痕迹的在身上擦了擦直符上的汗水,他也找了一个本就有灰褐色土系源炁流淌的树须,然后夹着直符握住。 接着,他将灵识探向手中的直符。 神识透过直符再发散开,又重聚于神木的炁生根。在直符的帮助下,付自安轻易的找到了炁玉树冠中一片浓郁的岩源炁。 似乎可行…… 想着,付自安开始用直符引导岩炁,那些岩炁也就随着他的引导顺着树须流淌下来。 别人测试灵根,那都是闭目凝神,就付自安瞪着眼睛在那里看树须有没有光芒。见到灰褐色的光芒流淌下来,付自安心中大定,好好好,算是糊弄过去了吧? 然而,这种想法才诞生了一秒钟,状况立刻出现! 付自安发现炁玉树须一卷,缠住了自己的手,而神木的意念也在这时传来! 祂似乎在问:“你小子搞什么鬼呢!?” 第210章 五行灵根 第210章 五行灵根 其实岩君和顾暮云早就给付自安分析过了。炁玉毕竟是上古神树,祂思考的方式本就是很宏观的。炭翁、魔造冥王、背棺人,这几位虽然有个人的表象,但也都是如此的,祂们其实不会在意小事。 岩君用直符去引神树的源炁,祂就没有任何的表示啊。岩君试验这件事的那天,便是带着士子们来进行灵根测试。他假意示范如何测试灵根,也就悄悄的完成了自己的试验。 理论上来说,那天和今天没有区别。付自安还想着,这是父亲试过的方法,更保险一些。自己的不动罡衣始终是没试过,不把稳啊。 谁知道,用这稳妥的办法,付自安却被揪住了…… 青出也注意到付自安被树须缠住,便关切的问道:“上君似乎….好像…..大概是,拽住了世兄?” 其实不仅是若青出疑惑。此时在宗门观池边,一众圣人也看见了付自安的手被缠住了。 圣君看看山长,山长一摊手道:“要不是今日得见,我都不知道上君祂还会主动缠住人……” 一众圣人面面相觑,确实啊,没听过也没见过啊。这时候就得看林有枝怎么说了,她能够跟神树交流。 而林有枝歪着头想了一会,喃喃道:“上君好像挺喜欢他的,对他有点好奇,无妨。” “哦……”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原来如此啊,那位的气运号称可以福佑国朝的,还是山长指名的天下第一奇才。这样的人中龙凤,被神木喜爱也不奇怪。要说有什么问题,让人嫉妒了啊,什么好处都没少了他哈?哎,人比人气死人。 可惜林有枝的话,付自安没听见。 说不慌,那是不可能的。付自安本就心虚的厉害,这当贼做盗的被人家抓住了手,脑子嗡的就是一声响! 倒是也确实还有第二套方案,所以他也没有慌太久,很快便定下神来处理危机。 一方面他心里不断的向神树告饶:“失礼了,失礼了。” 另一方面,他也是赶紧运起真诀催动真气,开始施展「不动罡衣」想要制造一个自己正在引气的假象。 然而糟糕的是,付自安却发现自己一点真气都引不过来! 天地灵气这种东西,从来都是修为高的说了算。何况付自安的修为和神树相比,萤火之光怎么跟宇宙争辉?神树不给,付自安便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怎么办呢?正在努力的想办法呢,付自安忽然感觉到一股纯净的岩系源炁,由手心传入了气窍。 于此同时,另一根树须探了过来,也缠住了付自安的手。而且这根树须,开始给付自安传输金灿灿的金系源炁。而这些真气也顺利的进入了自己的气窍。 付自安赶紧凝神自视,发现两股源炁正在自己的气窍间游走着,他们也不进入已经被自在炉所替代的灵玄气海,就只是在体内漫无目的的游走。 付自安清楚这就是自在法和引气法的区别了。修了自在法,再用引气法纳气,所纳之灵气并不会进入自在炉化为真气,而是就这么在气窍间彷徨着。 这时付自安就用不动罡衣术法,有规律的运转它们,自然就是获得罡衣效果了。 而这时,神木又探了两根树须过来,开始给付自安注入水、木源炁。 付自安不知道神树要干什么。但他依然觉得上君是慈祥和蔼的,哪怕是刚刚那句质问,祂也不是在生气。 这种时候当然是要把命运交给灵感直觉,也不敢去用那不动罡衣术法,只是静静的看着。 而这时神树又探来了一根树须,开始给付自安注入火属性的源炁。五行源炁入体,付自安立刻便感觉到真气产生了变化,它们相生相克,变得不分彼此合成了一团。 这个时候旁人都看懵了,别人测试灵根都是一根树须就搞定了。这位,上了五根,一根一个颜色,这到底是什么灵根啊?! 林有枝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太少见了,闻所未闻。她现在甚至想立刻起身去问问山长是怎么回事。但想来,山长应该已经传讯回来了,便只能等着。只是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伸长了脖子看。 然而此时观池边,一众圣人正在笑哈哈的庆祝。 因为山长见到神树这般少见反应,便在自己的脑海里搜寻了所有的典、经、籍、卷,果然找到了一种吻合的描述! 于是山长喜道:“五行灵根!是五行灵根!!五行源炁相生相克,灵根自然啊!” 闻言,一向淡然的圣君豁然起身:“果真!?五行齐备灵根自然,如此不是距离「自然」大道很近很近了!?” “确实!很近!”山长重重点头,眼中都是喜色。 这是个极好的消息,圣者想要登临大道,几多坎坷。多少圣人穷毕生之精力,那大道也是一眼都没瞄见! 但五行灵根距离「道法自然」确实相和度极高。拥有这种灵根的话,只要定命不差,修行无虞,再有气运加持,便有很大可能登临大道! 再看付自安,修行没有任何阻碍,关键此子气运是公认的好啊!这不就相当于下一代的成大道者已经有着落了?! 那可是大道,不是开玩笑的事。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陆楠平一样,可以弃大道而不顾的。对整个国朝宗门都有极其重大的意义,玄天宗和国朝有接班人了啊! 难怪啊,难怪!难怪他能福佑国朝,难怪他气运昌隆!原来是天意啊,天意!想到这里,圣君都不禁大笑起来:“好!太好了!!那就由我亲自教导他吧。” 这也是十分难得了,若青出都是白一找上门来了,这位才同意收下这个徒弟。而对付自,安圣君直接主动开口收徒,爱才之心溢于言表。 众人都是相视而笑,不过这时却也有别的声音出现。 “掌门师兄,且慢啊!”开口的是首席天师昊靝,他说:“五行灵根修行造化法确实上佳!但五行灵根对领悟天师门五行阵法,也有极大的帮助!是唯一有可能将五行阵法修至大成的灵根!五行阵法大成,也是通天的大道!次子入我天师门,才是最合适的啊!” 圣君愣了片刻,向山长投去询问的眼神。 山长假装没有看见。 圣君只能开口问道:“汉星,确实有这事吗?五行灵根更适合修阵法?” 山长笑着,心里却叹气。你看我,我不说话,便是他说的对了。这已经是偏私于你。可你真的开口问,我不就得实话实说了? 于是山长道:“关键是付自安他悟性极高,天慧无双。相比造化法,通天五行阵,确实更适合。” 造化法对悟性要求不高,但阵法没有悟性,是修不通的。所以,昊靝的话不无道理。 这个时候陆楠平就有些不乐意了,明知道山长是对的,但还是开口反驳道:“不见得吧,修行最重要的还是要修心。光有智慧,心性不佳的话,才是毁了。” 这个时候童无涯也不知道是真不明白,还是故意煽风点火,她说:“龙老爷子不是说他心性不错嘛?” 陆楠平冷哼一声道:“我看他也不错,所以进天师门可惜了!” “你!”陆楠平公然挑事,昊靝不得不做出一些反应。 陆楠平抬头看天,反正我就是说了,你咬我啊? 而这时圣君轻叹一声道:“也罢,我也好潜心教导青出。若是他们都有大成,国朝无虞了。” 圣君毕竟是圣君,更注重大局,这也无可厚非。 然而就在这时,神树下的状况,又发生了变化。 第211章 易 第211章 易 在给付自安赐予了五行真气之后,神树却未停下。祂又探来了更多的树须,而且付自安的右手已经缠不下了。所以这些树须探到了付自安的左边。 神树虽然没有十分明确的指示,但那意思是很明显了,是让付自安伸出手来。于是付自安十分乖巧的抬起了手。 于是乎,神木再次缠住付自安的手,一道致阴幽暗的源炁顺着树须流淌下来。见到幽暗源炁消失于付自安的手中,观池边一众圣人,都是眉头深皱。 连童无涯都没什么喜色,她问道:“致阴炁这么多!这又是什么灵根?” 然而山长也拿不准到底怎么回事。便凝神看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观池边陷入了死寂。 神木旁付自安的亲朋好友们看着这一幕,就更加忧心忡忡了。 因为,玄天修士认为暗属性的源炁,乃是死炁。对求长生问道天地的修士而言,它当然是不祥的! …… 炁是什么? 道祖有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炁。” 意思是,所有的一切事物,以“形”作为分界线。形之上的,就是道了。形之下的就是炁。 但对于什么是“形”,什么是“上、下”,这些问题道祖没有特意说明。这就得修士们自己去悟了,因为道就是不能说得太死板的。有些东西一旦下了定语,便有可能着为永例,如此它也就“死”了。 不过有一点是修士们公认的。那就是有形的事物,便是形而下,乃炁也。 是个有些粗暴的归纳。大抵是指客观存在的事物,其实都是炁的一种。正所谓“炁象万千”,说的就是炁它以很多种形态存在。人都是一种“炁”或者是一些“炁”的集合。 天地灵气,虽然肉眼不可见。但修士以灵识感知,引纳,运用它们。所以它们客观存在。灵气也是“炁”,因此也被称之为“源炁、元炁”,有初始、源头之意。 灵气的属性其实有很多种,甚至五行的源炁都还可以细分。比如火,还可以分太阴火、太阳火,少阴火、少阳火。青出的天轮炽火,便是太阳之火。 不过在所有灵气之中,常见,且被修士清楚感知且应用的有十种。 这其中有个关键,人只能看到能看到的事物,只能理解能理解的事物。并不是说源炁只有十种,而是修士的灵识与这十种比较有相性,可以被修士们感知到。 因为已经有很多灵兽、灵植事例,可以证明其它属性源炁的存在。 金木水火土五行,是其中比较基础的。天师门认为,以这五种源炁就可以施展所有的自然术法。所以,也才会有昊靝要跟圣君争五行灵根弟子这么个事。 除了五行之外,还有风、雷、冰,也很常见不用多解释。 另外还有两种比较特殊的,明光为纯阳,幽暗为致阴。 这两种属性,不像别的还分阴阳。明光就是纯阳,没有一点点阴,幽暗则反之。 阳被认为是一切之始,而阴则是一切之终。由始而终,也由终而始,便是轮回了。 气宗是前面九种源炁都修,唯独不修这幽暗至阴的死炁,是为九玄也。 …… 阴阳两种灵根,是非常少见的。那种驳杂属性当中带有一点阴属性灵根的人,都被认为气运不佳,容易陷入死地。倒是,对修魂而言,是有帮助的。 但修魂也不是修阴炁,所以灵根不是很重要,还是神魂更重要一点。稍微有一点阴灵根修魂是帮助,太多了的话……也容易把自己修没。 因此,魂修都不喜欢阴灵根啊。 而神树赐给付自安的幽暗之炁太多了……这种情况看下来,他有多长时间的命可以活都不好说啊,还谈什么大道? 若青出,林有枝,还有武辰三人,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有一个词几乎是同时在他们心中诞生:“天妒英才!” 付自安到底是样样都好,好出问题来了吗? 倒是付自安自己还是比较淡定的,因为他知道那些幽暗源炁,根本就没有进入自己的灵玄气海。而且他知道,神树肯定还会继续。 其实很快,众人才刚刚被浓郁的暗炁所震惊,就见到神树又探出了树须!而这次,祂给付自安赐予了纯阳的明光之炁! “啊?”由喉间发出这种本能疑问的,是山长。 山长都疑惑,其它人就更疑惑了。 华旉道:“这阴阳两气数量一致,那不是就抵消了吗?” 陆楠平摇头道:“不会,他还有五行,和以阴阳,自有神易。” 童无涯问道:“何为神易?” 圣君道:“且再看……还有变化。” …… 正如,陆楠平所说,阴阳五行自有神易。所谓“易”,就是指变化。 阴阳两股真气进入付自安的体内之后,又与五行源炁混在了一起。它们果然发生了变化。就是变得付自安有些认不出它们了,也无从解释。这超出了付自安的认知。 但付自安还是努力的感受,也回想着逍遥子前辈留下的“道理”,他知道这就是所谓的机缘。就算不能领悟什么,也要记住这种感觉。现在不懂,不代表以后不懂。说不定今日的经历,就是日后修行路上一座重要的捷径桥了。 而神木也确实没有歇着,祂又探出了更多的树须。风、雷、冰,三系也没有落下。它们也被混入了「神易」之中。 至此修士用的十种源炁,都已经在了。而神木还没有停,祂又探出了更多的树须直接把付自安拉到了半空,缠成了一个茧。然后,还有源源不断的源炁,在向着付自安传来。 观池边的众圣人已经放弃了思考,山长问圣君:“白玉仙山上可有这种情况的记载?” 圣君摇头道:“从未听过。” 山长又看向破妄斋缘昴,这位苦修士从头到尾就没睁开过眼。任何话题也不插嘴,似乎也没在听。 但山长还是问他:“菩如大师怎么说。” 他是代表菩如来的,所以山长其实是在问菩如。然而缘昴,只是摇摇头一语不发。意思是,普如大师什么都没说。 这时林老爷子道:“那便等着有枝问吧……” 第212章 好的不能再好 第212章 好的不能再好 旁人看不出现在是什么情况,付自安这个当局者就更迷惑了。他只感觉自己被包裹在了神树的怀里,到处都是温和的光。 觉得太多的源炁在他体内,让付自安觉得脑袋十分清醒。 岩君教过的,真气高度凝聚的时候,会有这种感觉。付自安倒也是提前体验了一下这种大修士才会有的感觉。 虽然思维非常清明,感觉时间过得很慢。可付自安还是放弃了思考,因为思考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自在炉可是没有灵根的,它只是一个容器。若是有灵根,那它可就自己修炼了。所以,付自安的灵根与自在法也无关。 眼下的情况,让付自安也意识到自己的灵根有异了,这是曾经从未被察觉的事。他只是在猜想,自己是什么灵根呢? 清明的思绪把付自安带回了还幼小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很小,按理说这件事应该已经忘了,但他在此时就是想了起来。 那时候他还未被证实气海孱弱,他的心里也还有澎湃的梦想,还想着自己应该会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修士。 所以他奶声奶气的问父亲:“什么灵根,才是最好的灵根?” 岩君在脑海里把天下英杰的灵根都过了一遍,没有得出答案,便回答道:“我也不知道。” 不过那时候,岩君的师父巍元真人还在,所以付自安又去问老爷子。 巍元真人想了想叹道:“灵根之本,无分轩轾。然径明者,道自彰焉。” 那时候的付自安说话都奶声奶气的,天慧固然是有,但哪听的懂这个? 而老爷子只是跟他说:“安安啊,你记住就好,以后就懂了。” 现在想来,老爷子大抵当时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但害怕以后没有机会交给付自安啊,所以才让他先记着,以后再说。 其实付自安听完就忘得差不多了,这确实并不好记。然而今天又想起来,付自安还真的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老爷子说,灵根本身是并无优劣可分的。只不过,那些修行法明晰的灵根,让修士更容易得道罢了。 据付自安所知,剑尊的灵根就是驳杂没有任何偏向,也没有任何特异之处的。也因此,他选剑的时候便有万剑可选。 若青出就只有一把灵剑可选。找不到这一把,也只能修炎法,其它支脉都不行。甚至想修灵火都不行。因为少了木与火相生,炼不出好丹。而太阳之相又太烈,亦不好运灵火治病。所以青出也不适合进入古难阁,选择面窄了很多。 当然青出的灵根还是很好,为人称道。因为,她的路非常清晰,找到那把剑,又或者是修行炎法都有很好的前途。灵根的纯粹让她真气效用倍增,更是让人垂涎的好处啊。 她就是老爷子说的“径明者,道自彰。” 如此来理解,灵根确实没有好坏之分。现在付自安就能回答自己曾经的问题了。什么灵根最好?适合修行法的灵根最好。 「自在法」如其名,还是比较自在的。逍遥子前辈也有明言,什么资质、什么天赋都可以修。突出一个不挑…… 付自安曾也觉得,修行自在法和灵根没有多大关系。但今天这种状况下,付自安也难免会想,那么有没有一种灵根,是非常适合自在法的呢? …… 可能是太无聊了,付自安把小时候的事回想了许多。原来思绪太清晰,也容易让人开始瞎想。 让他回过神来的,是体内源炁的变化。付自安也不知道神树给自己赐了多少种真气。直到某一瞬间,付自安忽然觉得体内的源炁,让自己感觉有些熟悉起来。 是那种,和平时自己吃了东西之后,用自在法修行出来的真气一样的源炁! 付自安一直认为这种真气就是自在法修出来的独特真气。从没想过,它也会以源炁的形式存在。 这就像是色盲悖论,付自安并不知道别人的真气是什么样的,所以便觉得真气就该是这样的。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真气似乎有些不同。这其实也是到炁玉这里接受赐福的原因之一,让修士们重新认识一下自己的真气。 而接下来,那些付自安熟悉的源炁也不再漫无目的的游荡,而是顺着经络进入了气海,变成了真气…… 于是乎,付自安的真气便多了许多。 也没功夫去数了,因为付自安察觉神树把自己放了下来…… 付自安双脚落地的时候,伯牙、林有枝、青出和武辰便都凑了上来,忙问怎么了,如何了?诸如此类。 付自安倒是嘿嘿一笑道:“没事,没事,真气增加了不少。就是不知道,我这灵根是个什么说法?” 现在就没人知道是什么说法。 看着付自安气色极佳一脸的轻松,林有枝也就放下心来道:“好吧,我来问问。” 见神树也已经恢复如常,她便向神树行礼然后问道:“请问上君,这孩子的灵根到底有何异处呢?” 神树很快给了林有枝回应,只是答案让林有枝愣住:“啊?!没有?他没有灵根?” 于此同时,观池边的一众圣人纷纷惊讶出声。 “没有灵根?” “啊?” “这倒是新鲜了,他怎么修行的呢?” 山长倒是摇摇头道:“神木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便在此时,一直闭着眼的缘昴开口道:“……无相。” 山长立刻有所明悟:“原来如此!多谢大师。”山长知道,刚刚开口的其实是菩如所以很是恭敬。 “什么意思?”有人问到。 山长解释道:“他的灵根没有属相。” …… 这个时候林有枝也得到了神木的进一步解释,她疑问道:“……灵根没有属相?这好吗?” 对于这个问题,神树给出的答案也一样,灵根没有好坏。 没有属相的灵根,好吗? 这个时候观池畔,众人也在问山长这个问题。 山长沉思片刻后,摇头道:“我也不能确定。” 实际上这个时候大家心里自己都有个评判了。道祖乃是灵根万象,万法皆通。而付自安是另一个极端,在玄天宗里似乎不算好啊。 所以昊靝呵呵一笑道:“至少通天录是不适合的,灵根没有属相,修不了通天录。这天下第一奇才,与天师门无缘啊。” “哈哈哈哈!”陆楠平大笑起来:“说的好像人家真的要去天师门一样。” 山长道:“倒是,不论如何,学道总是没问题的。” 陆楠平也说道:“我想剑山上应该有适合他的剑。” 这时,却见缘昴摇摇头道:“无根清净,最益苦修。” 知道说话的是菩如,众人都是一愣……也没人再发表意见。山长和圣君对视一眼,都是低头沉思不再说话。 …… 于此同时,在神树下的付自安知道自己是无相灵根后,却是笑的很开心。他回答了林姨的问题。 林姨问:“……这好吗?” 付自安道:“好,好的不能再好了。” 第213章 命硬 第213章 命硬 “好,好的不能再好了。”付自安说这话的时候,笑的灿烂。 落在林有枝的眼里,那是有点嬉皮笑脸。她可觉不出好来,因为林氏以家传的木系特殊灵根立足于玄天界。在她的认知当中,灵根这种东西就是要属性精纯,或者有相生关系才算好。 而付自安的没有属性,这怎么好呢?她便觉的是那个必须孤身一人面对人生的大侄子在故作坚强。但是这里人多,也不好深问,只是皱着眉头,一脸愁容。 付自安看出了她的忧虑,便轻声说道:“我师祖说过,灵根之本,无分轩轾。然径明者,道自彰焉。” 林有枝忧色不减,又问:“可灵根无相……何谈径明啊?” 说实话,付自安也不知道到底明在哪里。但无拘无束是为自在这一点,让付自安也感觉冥冥中自有天定,所以他笑道:“父亲早有准备。” 林有枝一愣,不再深问。 便在此时,有学官赶过来对付自安道:“少上造,山长有请。” 看看还有一小半人没有测试灵根,付自安便对林姨道:“你就放心吧!” 林有枝轻叹一声点点头。 付自安又跟武辰和若青出也打了招呼,然后便跟着学官离去。 …… 付自安的玄天试才过了一半,还没有上白玉山的资格。所以山长是在地坛等着。 等付自安沿着山道下来的时候,便看见山长一个人等在那里,看着自己笑。他也笑着迎了上去,行礼道。:“见过山长。” 山长笑道:“今早听你在此赋诗,总感觉还有后文啊,为何不继续?” 付自安哈哈一笑道:“我忘了,就记得这两句。” “可惜可惜……灵根测完,感觉如何?” 付自安道:“感觉很好,炁玉上君给我的源炁很多,我的真气肯定会增长许多。” 闻言山长倒是有些惊喜:“这么说,你和若青出一样,气海并未满溢,还在引气定命?为何不等定命之后在参加玄天试?” 付自安点点头道:“其实,也和青出一样。我本来气数已经六十余,进入炁宗岩脉足够了。” 其实真实的原因是,付自安的气海自在炉替之,引气什么那可是没个头的。当然是早些入宗门学习一下宗门的心法,也好为下一步早做打算。 山长点点头,沉吟了一下然后说道:“现在你已经知晓了自己的灵根,也可以再想一想之后的去向了……灵根无相会影响到观气机的能力,但学道无虞。另外,陆楠平真人说剑山应该有适合你的剑,只要你有足够的气数便可以一试。最后,菩如大师特意让我转告,无相灵根非常适合修「大愆心经」。” 这倒是让付自安一愣。玄天宗果然是包罗万象,没想到自己的无相灵根在门宗之中居然还有特别适合的修行法。只不过,付自安其实什么都不能修,只能修自在法。 而且他心里也只认顾暮云这么一个师父,所以付自安摇摇头。刚要开口,却被山长止住。 “你先别忙作答,这事需要深思熟虑。如有必要还应该与长辈商议。我只是来转告你一下,你不用现在做决定。” 这就是山长回护了,玄天人不喜欢跟“死”有关的一切,比如把话说“死”。山长的意思是,这件事不用回答,思考着就行了。 付自安当即鞠躬告谢:“学生知晓了,谢谢山长提醒。” 山长满意的点点头:“好了,我就是与你说这件事的,你先回去吧。今年的历练比以往的更困难,但相信你们会各有机缘,早些回去准备吧。” 付自安再次行礼,然后便见到接自己的马车已经缓缓驶来了。 …… …… 回去的路上,付自安没像来时那样盯着后花园里的植物,想着薅点什么回去。因为,才上了马车,人稍微放松下来强烈的困倦感便袭来。 也难怪山长会给付自安准备车让他先回去,是料到付自安接受了太多的源炁难免觉得疲乏。 于是乎,付自安在马车上沉沉睡着。 后来的事,也是迷迷糊糊的知道一点。比如是刘彦把自己背进了房里,林逊雪很着急,然后是南客龄告诉众人:“炁玉给他赐了很多的源炁,神魂疲乏是正常的。” 如此众人才放下心来,甚至还有点高兴,付自安也就安心的睡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这一觉,付自安梦见神树把所有的源炁都给了自己,让自己直接化神成功。做梦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醒来还,嘿,真的是做梦。 确实做梦,因为道祖当年也就是获得了神树的半树灵光,然后便真元化神了。付自安超过玄天尊他老人家,那倒还是不敢想的。 醒过来第一件事,还是细细的数一下真气提升了多少。 先前在白玉山,付自安只是粗略的感知了一下,而且还有大量的源炁还没来得及转化为真气。而这一数让付自安愣住了,原本的六十六息真气,提升到了九十三息。 相当于大半年的修行,还得是付自安的爨蛇之修,吃了大量珍馐的前提下。这样一来,哪怕当场化神是做梦,付自安也觉得十分舒坦了。 …… 大吃一顿补一补是必不可少的,同时也听武辰说说后面发生的事。总体上波澜不惊,唯有两个人的情况值得一提。 第一就是桃滢滢的那个小师弟,他的名字叫离命久,但灵根就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神树给他的源炁,幽暗至阴的占了七八成啊。 林有枝有言:“这孩子至阴灵根活到了这个岁数,殊为不易啊!” 这个时候付自安才明白,桃滢滢嘱托一句“不死就行”。原来不是个收敛的说法,而是个不容易的要求。 南客龄忍不住发问:“那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呢?” “命硬!”武辰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盯着付自安,警告意味明显。 玄天人认为,万事会自然而然的阴阳调和,也就是会“平衡”。离命久这么艰难的情况下都活下来了,是不平衡的。总要有人代替他支付这种代价,谁在付出代价呢?那就得是与他亲近的人了…… 武辰是想说,这小子为什么出生在幽狱里?又为什么至阴灵根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只说明他的命,硬的不像话。所以,不要与他走的太近了,免得受到牵连。 而付自安倒是回想起来,离命久也确实在刻意的避开他人。看样子他也是这么认为的,自己是不祥之人啊。 第214章 今时往日 第214章 今时往日 付自安不喜欢,也不认可“命硬”这种说法。 那离命久的家人犯了罪,把他生在了监狱里。结果却把所有的罪责怪在他身上,说是他“命硬”克死了双亲,这不合道理。 先前教何郁璞的时候,付自安是说过父母犯罪,子女应同。但也要分清楚那罪是谁的。 生在监狱里的离命久,可没有享受到任何家族犯罪所带来的红利。而且,幽狱就是把他当罪犯来看待的啊,可谓“家族黑利”吃到撑…… 而现在还要把罪责归在他头上,付自安认为这也不合道理。 当然,他知道武辰是出于对自己人的维护,才会这么说。 于是付自安问道:“话说,你觉得咱俩命怎么样?硬不硬!?” 武辰一愣:“那肯定比那小子要硬一点,我看他瘦的跟柴火似的。” 付自安笑了:“哈哈哈哈,主要是我欠桃滢滢一个人情。”同情倒是不多,但是人情是真的欠着啊。 武辰明白了付自安的意思:“这么说,你还是想拉他一把?” “起码,不能见死不救。” “成!”武辰没有二话。 …… 除了这个命硬的小子以外,今天的灵根测试还有一个人也出了岔子,那就是方克己! 他测灵根的时候,被神木抽走了真气,于是他赶紧停止了引气。倒是,从他流出的真气也能看出灵根,是个驳杂灵根。 林有枝把他叫到面前询问,他说是自己冲过些气窍,练的散修法门。 林有枝遗憾摇头,这修行就算是耽误了。气窍之事,胡乱开启的话,会影响后面修行的。 方克己挠头笑笑道:“没办法,爷爷是散修还很执拗,他怎么说我便怎么做了。也是老爷子走了,我才下山,这才听说了玄天正宗,也就来看看。能修则修,不能修还是回山里便罢了。” 这倒是让付自安觉得有点奇怪。 那天笔试,这方克己答题可是很快,而且也答得不差的。所以他才有资格看了付自安的特别考题。似乎不是什么愚昧散修啊,结果这气窍却胡乱的开了? 作为同样一个胡乱开了气窍的修士,付自安感觉这其中有些问题。莫非他这散修也有什么独特的门道? 当然,今天发生的一切,一众圣人可是都看着的。付自安吟个诗都被听了个仔细,他也就不多为这事操心了。 该操心的还是之后的试炼。 往年都是在镜中世界进行幻境试炼,那里面死不了人,受不了伤。但要谈所得,顶多也就是锻炼一下心性,又或者领悟点道理之类。没法如灵根测试一样,获得一些实在的好处。 而今年不同了,确凿的消息就是今年不会进入镜中界,会来点“实在的”。山长也跟付自安说了,今年会更难,但大家应该会各有机缘。 毕竟前面有妖鬼的事情发生,所以这次整个国朝的保密工作是真的到位。林有枝肯定不知晓今年的试炼会如何进行,否则早就设法告诉付自安了。 甚至若青出都不知道试炼会如何进行,因为圣君也没有过问。此时此刻,试炼到底是怎么安排的,只有山长知道。 付自安知道会更难、会有机缘,已经算是信息比较多的了。 也不去想到底如何试炼了。趁着夜里修行的人少,付自安点几支灵香给自己加几层罡衣,便能睡得坦然。别人能行我也一定行,这底气还是有的。 …… 第二天一早,便有新的消息传来。 刘彦急急忙忙的把付自安叫醒,告诉他今年的试炼不在白玉京。付自安疑惑刘彦是怎么知道的? 刘彦说:“云舟都停在天上城了!昨天有人见到云舟飞去了天上城!” 付自安洗漱穿戴整齐后,赶紧到院子里向天上城看去……结果是什么都看不见,缥缈云遮着。 “消息确凿吗?”付自安问道。 “确凿!”这次开口回答的是南客龄:“确实是云舟,我昨天在天上城亲眼见到的。” 付自安疑惑:“怎么把这老古董给请出来了?” 以前的天师门是隐世门派,「经纬乾坤阵法」便是不出世的绝学。 那个时候名门大宗就会制造能够飞行的云舟,作为交通工具。这种宝具对灵珏的消耗不比「经纬乾坤阵法」小,还更慢,更危险。 在空中遭遇了灵兽,就算它打不赢修士,也有可能会破坏云舟。云舟一旦毁坏,能不能活下来,就得各凭本事了。 而且,这云舟的造价也是相当昂贵的,那可是敌对势力的重点袭击目标啊。 国朝建立之初无距大阵就在白玉京和天山之间有,所以也用了两三千年的云舟。后来无距大阵才在各地建立,云舟这种造价更高,使用更加不便的东西也就停用了。 这次为了士子们的试炼,居然又开始使用了。 倒是有一点付自安想错了,南客龄说道:“那可不是古董,是近几年恪物院新造的。据说在江州经常能看见。” “哦?”付自安心想,恪物院没有放弃这项技术啊,那挺好的。就是不知道距离民用还有多远,等何郁璞来了得仔细的问问他。 想着,付自安又看向南客龄问道:“那么,你有没有帮我打探到会去哪?” 南客龄一摊手道:“不知道,不过我听师叔祖说。最早的时候,便会用云舟带着士子们,挑个地方历练。九成地方,会有性命之忧。如果死了,那就是气运不足以修行了。” 国朝发展了数千年,玄天试也是有很多变化的。 早期的时候玄天试,不像现在每年都有。而是十年才有一次,参加玄天试的人也比较多。 那个时候是先笔试,后测灵根,然后就可以依据气数选择山门了。选了山门先拜师,算作外门弟子,之后便能学习道法。 待学有所成,又碰上了有某种机缘、危机、之类的情况出现。国朝就会组织试炼。外门弟子就可以自愿报名参加试炼。 多半是由核心的入室弟子带着完成某些任务。比如收集资源,探索秘境洞天。甚至是剿灭灵兽,剿灭盗匪,征战之类的。 在这个过程中表现优异的外门的弟子,自然就会升格成为内门弟子了。成为内门弟子之时,才算是正式的成为玄天宗的修士。 那个时候学修进入内门并不困难,但为了更多的修行资源,他们都会带着自己的灵纹器与其它修士一同冒险。充当向导、军师、智囊之类的。 后来这个制度不管用了,原因有很多。但其中有个重要的原因是,国朝稳定,没有那么多适合试炼的情况了。而且国朝又有了很多强大修士家族,有点机缘不够他们争抢的。 难度也不好把握了,因为大族士子和寒门士子的差距极大。能力上和精贵程度上都是如此。 更离谱的是,武装到牙齿的大族士子,遭遇险境该死还是死。有气运的寒门,偏偏还出得了头。这让人家大家族的面子往哪搁? 因此,试炼几乎取消,晋升资格就改为全看修为。修为到了,就升格内门。再后来,也不分什么内外门了,都是玄天宗的弟子。 最后便是镜中世界的幻境试炼,毕竟镜中世界完全可控。把士子们丢进去考验一下确实是非常适合。 第215章 云舟 以往借着界离镜,试炼中多半还有特意设计的争抢环节。也是想看看这些士子谁有好胜心,谁行事稳妥。谁能争胜,谁会藏拙。 付自安便也曾想着如父亲当年一样,吊打同年之好,还风靡了林姨在内的万千女修士。 ……但今年有些不同。 玄天试过了两关,谁是厉害人物其实已经初见端倪。 这时付自安自己也发现问题了。今年参加玄天试的人,能跟自己一较高下的,似乎只有一个武辰。再有……那不知道深浅的方克己,或许也是一个。 青出还不会术法,实力不够看,付自安不好意思欺负她。 没办法啊,这武修先开了气窍修「龙魂诀」,对比只知道引气的士子们,那肯定是战斗力碾压啊。这在镜中世界当中,倒是有办法平衡。而不用界离镜,也就没办法平衡,那有什么好比的?没有悬念…… 所以,估计也就没有机会暴揍同年之好了。无奈,但也没办法。 其实,这种形式的试炼才对付自安更有利。把一群新兵蛋子揍的满地找牙,或是从真正的历练中求得某种机缘,显然是后者更有意义啊。 付自安也没想到会用云舟,这意味着可能会去很远的地方,所以也算是个好消息吧。 只是还是让人很疑惑,大家都是新兵蛋子,只会引气的修士是多数。哪怕是有真气在身,确实可以借助灵纹器施展一些术法,但战斗力依然十分有限。这种情况下,应该让大家去什么地方历练,才比较合适呢? 两人正谈着,武辰也走了过来,他问道:“是不是应该带上兵器?” 付自安正在考虑着带什么兵器方便的时候。有人来禀报,说是天上宫的马车已经到了。宫人传话,说本次试炼可以带护身的器具。若是没有,恪物院会提供一些,任挑选一件。 闻言,三人对视一眼。心想,山长这次是动真格的啊!大手笔啊,灵纹器随便挑了! 那便不含糊了。 武辰穿上了铠甲,不是战时用的龙鳞重铠,而是轻便的灵纹铠甲。这种铠甲的甲片薄,但是对炁击的防御效果更好。两把短戟也背在了身后。 付自安穿了一件薄鳞甲,其它基本是皮装,没多少特别之处,图个轻便灵活。武器则拿了一柄制式的虎头刀。若问为什么要拿这柄虎头刀,付自安的想法真的超级简单,因为这么穿戴比较帅! 足够了,这种时候帅就是最重要的! …… 晨雾散时,还是坐着天上宫的马车,付自安再次来到天上城端门外。这次,先到的付自安得以先参观恪物院的重器——九霄云舟。 一下马车,便能见到悬于云海之上的云舟,付自安和武辰兴冲冲的走过去。 而恪物院的学修也就迎了出来,他是专程来带付自安参观云舟的。这是山长亲点的天下第一奇才专享的特殊待遇啊。 云舟顾名思义,云上行舟。今天来的这一艘,名曰「载星」。 和天上城的悬空不同,云舟是真的漂浮于云间的,且要有云才能行进。如果碰上万里无云的情况,那便用器具制造一些云雾托住船身即可。 载星号比付自安想象的要小一点,但也很巨大了。船身长一百三十六米,宽约五十五米。 其整体外观,仿照玄元年间流行的楼船样式建造。不过没有风帆,船体也不那么方正,多了很多弧度。可见,恪物院对空气动力学还是有所了解了。 载星号虽然样式仿古,但材质和工艺都大有不同。 首先船身通体是一整块的皓月琉璃,那是浇筑而成的。其间夹着灵纹晶丝,源炁流动性极佳,皓月琉璃的透导性又很好。可以让云舟的灵珏消耗大幅度的降低。 所有云舟的龙骨,都是由同一种灵兽的轻骨制成,它是「行云」灵纹术的核心部分。这种灵兽海云两栖,其实是鲲。因生在陵海,而名曰「陵鱼」。 需千年陵鱼之骨才可以用于制作云舟龙骨,载星号用了两头三千年生之陵鱼骨,才把船体做到了那么大。 这在云舟史上只能算是中等,更大的云舟也出现过很多。不过那种尺寸的云舟,免不了需要万年陵鱼。在玄天界这可不好找了,唯有从玄天宗所藏的旧船上拆。 当然了,云舟越大消耗越大,也没必要贪大,合适就好。在付自安眼里,载星号都还是太大了。要知道,蓝星的民航客机较大的,不过有载星号一半长,空间更是小的多。但是在七八百人也是没问题的啊。 皓月琉璃是乳白透光,陵鱼之骨则是白中透青。船楼也就用了与之相近的青白配漆。远远一看,就像是把下玄之月掰了下来,雕成了船。 而凑近了看,船身之中有蜿蜒的灵纹轨迹,玄奥的光如在云间流淌。那便是恪物院灵纹大师的心血之作,镌刻之灵纹名曰——「云游」。 登上甲板,船边有晶簇状的围栏,都绘着暗金色符文,碎光灵灵。那是调风的灵纹,名曰——「伴风」。 船楼之中,诸如此类的灵纹还有更多。特别是在中枢舱里,用来观察地面情况的「观池」,望远的「洞观」。更多更多的灵纹,没有响亮的名号,但极尽巧思。 …… 带着付自安参观载星号的,其实就是载星号的船长,有「云迹先生」之称的元知迹。这一路参观也有很多船上的其它学修,认真的介绍自己的设计和巧思。 他们都对付自安极其热情、认真,也非常恭敬客气。毕竟付自安“量天之士”、“天下奇才”,在这些学修心中分量极重。 付自安能感觉到,学修们已经把自己当成“自己人”看待了。 载星号是恪物院灵纹道术集大成之作,反正是可以用灵纹道术的地方一样没落下。而且节省灵珏的特殊方案,也贯穿了整个云舟的设计。 把所有都介绍了一遍后,中年模样的元知迹对付自安道:“山长有言,说带你看完整个载星之后,你定能提出我们没能想到,可以改进之处。还望‘量天士’不吝赐教啊!” 付自安苦笑着摆手,说什么“量天士”让人害臊啊。 第216章 革故鼎新 其实对于元知迹的问题,付自安想说的可太多了,他已经忍了一路了。付自安打心眼里觉得载星号的设计,有太多都是浪费、白费的地方。 可问这话的时候,几人就在载星号中枢舱里。这里是所有灵纹道术之核心所在,相当于驾驶舱。周围几个学修无不是学院先生、灵纹大师、恪物奇才。 所以付自安知道,这种时候就该低调,低调,再低调。人家一堆大师,付自安自认是个“黄口小儿”。人家抬举一句,自己就给人家指出一堆缺点来。 哪个二愣子这么干,得罪人嘛不是? 而且本质上,都是些看法不同的问题。人家就是为了灵纹道术造的船,付自安说你们不用弄那么多灵纹,浪费。这不是牛头不对马嘴了嘛? 所以付自安笑着摆手道:“先生呐,灵纹道术我根本就不懂,岂敢妄言?” 元知迹却道:“您就别谦虚了。昨夜玉璞还与我说,您是愿讲实话的,顶多是怕得罪我们才会闭口不言。可我们这些人今日是诚心求教。我以久惑不已。云舟如此精巧之物,怎么会不如无距大阵,没有修士青睐呢?还请先生指点迷津啊。” 随即众人附和:“还请先生指点迷津。” 闻言,付自安也是一愣。这几位学修原来是怀揣着让云舟重新在国朝云游的心思啊。那就和自己猜测的专为研究灵纹道术,情况不一样了。 于是付自安喃喃道:“这云舟无人青睐,会不会是因为……无距大阵?” 元知迹叹气道:“是!但,我以为也不是。其一,云舟可以载很多人和物,合算下来消耗灵珏不过大阵之半。其二,大阵不是到处都有。其三……”说道这里元知迹犹豫了一下咬牙道:“其三,我想总有人不爱看天师门的脸色!” 付自安在心里一拍大腿,想到可不是吗!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忽然生出了同仇敌忾的心思。当然,天师门的德行不是重点。重点,还是交通本身。 所以付自安问道:“灵珏消耗已经降了那么多了?” 元知迹傲然点头道:“皓月琉璃很轻,再加上透导性极佳。所以,极大的节省了灵珏消耗,也增加了载重能力。” 付自安心想:“这就是材料工业的发展,带动技术的发展了。” 盘算了一下,他心里也觉得有些搞头了。都不用问速度,再慢它也是飞,再慢它也比灵谷长的快!只要能节省灵珏,修士其实还是挺有时间的。 于是付自安继续问道:“那……这云舟之上还有许多与航行无关的灵纹。如果都去掉,能节省多少灵珏?” 元知迹一愣:“这……灵纹大都和航行有关啊。” 付自安指指桌上的一些灵纹器道:“比如「观池」、「洞观」、「伴风」,就可以不用嘛。” 这时一旁的年轻学修道:“先生,这观相之法或许可以找目力极强的人来代替。可这「伴风」不留是不行的,否则甲板上风极大,极冷啊。” 付自安轻叹一声,也就不再进行一些挤牙膏式的问答了,直接说道:“其实,云舟也不是无人青睐。比如我就很有兴趣,如果它的造价、使用成本在我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我肯定会向你们订购的。” 闻言元知迹面有喜色,刚要开口却被付自安拦住道:“但显然,太贵了,我压根买不起啊!只能看天师门的脸色了……” “我是想说,我这样的人大抵还有很多。所以一切的问题,无外乎是个价格的问题。伴风灵纹虽好,但消耗应该不小吧?” 那个说伴风灵纹必须留的学修说道:“占灵珏消耗的三成。” “嚯!”付自安一听就瞪大了眼:“若是让我来的话,干脆就别伴风了,把风拒之门外便好,比如给船弄个顶壳。” 付自安一边说着,一边双手合起来比划:“比如,把轻巧的船身再做一半,两半相合。我们就躲在这里面,不用伴风,也不用遮阳。或者,就把顶封起来。我们往船肚子里躲一躲,很多水中船就是这样的啊。” 众学修闻言登时就瞪大了眼! 而付自安则继续道:“刚刚元先生说,这琉璃透导很好。我想问,恪物院有没有可以利用天阳之炁的灵纹?如果有,就把它弄进顶壳里,以天阳之炁来代替一部分的灵珏好了。” “还有,风不是很劲吗?有没有可能,在用其它灵纹阵,汲取一些风源炁来充作灵珏?反正,诸如此类吧,就是越节省越便宜越好。” “最后一点,如果把云舟做小一些可以降低造价,节约使用成本的话。那再小一倍也不成问题。船上的陈设可以少一些,乘船者坐的挤一些,问题也不是很大。” 付自安掰着指头说了好几个点,不过其实刚刚开始的顶壳和天阳源炁两个灵感,已经给元知迹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玄天修士还是太喜欢墨守成规,敢追求新道法的不过凤毛麟角。以前的云舟都是那么造的,元知迹他们也就还是那么造,只是在原有基础上改进了一点。 比如改个材料,添点新发明的灵纹。从没有人想过大刀阔斧的改变,直接造个新东西出来。 再加上云舟这个事物,有个几千年没什么发展了。元知迹他们“朝花夕拾”的时间,其实也不久,思路上更难开阔。 所以付自安眼里的简单思路,在他们那里那真的是革故鼎新啊!而且还给人一种“我怎么早没想到”的感觉! 因此付自安后面说的点,几人甚至没有细听! “谢谢先生指点,谢谢先生指点。容我再想一下,我再重头想一下,之后再向您讨教!”元知迹慌忙的给付自安行礼之后,便急急忙忙的去桌上拿笔书写了。 一帮学修也是行礼道谢,说了一些日后讨教的话后,便全都围了过去。 只剩下付自安愣在原地,武辰又在那里眉飞色舞的给竖大拇指:“还得是你啊!随便一开口把他们都给听愣了!” 武辰很努力的小声说了,但付自安还是觉得大声。便赶紧让他收声,然后拉着武辰悄悄退出了门外。 这一出门,便又看见若青出在远远的挥手,而她身旁山长也含笑而立。 第217章 害怕什么 山长得知元知迹他们已经开始研究付自安的建议,便笑呵呵的去看热闹了。其实他有没有去看也不一定,但是把空间留给年轻人是一定的。 武辰与若青出其实已经相互认识,但付自安还是把两人介绍给对方,以朋友的立场。 这几天虽然已经和青出会过面,但却是眼神交流多一些,想聊几句也没合适的时机。而今天便可以跟她说说这段时间,天上城下发生的各种事了。 谈话间,士子们也就陆续的登上了云舟。与付自安他们的轻松愉快不同,其他士子多是紧张,甚至是愁容满面。 他们觉得自己是倒霉的,本来去镜中世界冒险一番也算是新奇体验。如果不争什么名,过关其实也算轻松。再往后那可就是正牌的修士老爷了,去山中修行几年后,求个官身出来,也算是平步青云的。 而现在要把他们带入险地……都没提前做过准备,这可怎么办好? 尤其是见到付自安和武辰这样的,穿着铠甲又带着兵器。再看自己,既无长技,也无长物,便开始觉得不公平…… 也有那个胆子大的,甚至开始阴阳怪气了。倒是没敢往付自安他们头上说,只是指桑骂槐的说说方克己。他山中猎户出身,也是背着一张大弓上的云舟。 公平?神他娘的公平,这世上哪有这种公平可找?付自安个子高,莫非让他砍腿不成? 个子高的就往树上摘果,个子矮的就往草里采莓。 也就是个玄天试而已,与人生、大道相比。微不足道的,像一场没有营养的同学聚会。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就是一些个没有见识,心性又不咋地的少年人嫉妒心作祟罢了。 付自安倒是真的没有心情跟他们一般见识,武辰倒是颇为不满的说:“娘的,老子的铠甲脱下来送他,他也穿不动。” 那已经是最轻的灵纹铠了,付自安的薄鳞甲在同等大小的情况下都更重一点。可出言酸讽的人,他也是穿不动的。穿上身或许还没问题,给他穿个半天,就得累瘫。更不要提穿着进入险境了。 铠甲这种东西,毕竟是打仗用的,有点力气的战士穿上它,便能与妖奴、妖兵对抗而不落下风。 但铠甲真的不见的能帮助到修士,自然环境里铠甲不起任何作用的情况可太多了。若是被铠甲影响了行动,那就是负提升。 付自安和武辰穿,那是因为他们两人力量够强,穿与不穿行动无碍。 方克己面对这种阴阳怪气也倒洒脱,直接走到那人跟前取下大弓递了过去:“兄台莫要觉得不公。此弓乃是家传,你若能开便借你一用,大试过后还我便是了。” 那人愣着不敢接弓。 方克己便给了他个极为灿烂的笑容:“咋了?试试啊?” 话到了这个份上,周围又有看热闹的人,那人也只能咬牙接过方克己手里的弓。……结果伸手一拉,那大弓纹丝不动。 旁人还以为方克己会冷嘲热讽几句,然而他却说道:“哎呀,你这拉法也不对,你这样。”说着就开始比划着教那人怎么拉弓。 ……于是乎,那人也就成功的把弓拉开了一点。 “哈哈,行啊,比看着有力气。你看你这身高臂长,就是练的少了,若是多练。开这弓没问题。” 那人也知道是给自己留着面子了,便拱拱手离去。 方克己看看围着看热闹的众人依然兴致勃勃,便又问:“还有谁想试试吗?” 这氛围轻松下来,便有身材瘦小的女孩举手道:“我来!” 方克己哈哈一笑,对她招手道:“来!” 女孩要拉那弓便更是费劲了,方克己便说:“这弓对你来说太大了,若是短弓可以试试。” “弓术还需向方大哥讨教。” 方克己还是笑的灿烂:“哈哈哈,好说好说。” 在船楼上喝茶聊天的三人,看着甲板上的这阵热闹,关注点各有不同。 付自安说:“我开始就觉得这人性子豪迈,不错。” 武辰比划着说:“我看那柄弓不错啊!比穿龙弓还大一些,也很硬……好弓。” 若青出则道:“那女孩,似乎是对他有意思啊。” 这让付自安和武辰一愣。 “有吗?” “何以见得啊?” 若青出只是有种直觉,也不是十分有把握所以说道:“瞎猜的,嘿嘿嘿。” 便在此时,载星号最后的几位乘客也登上了船。是负责大家安全的陆楠平。他身边还跟着桃滢滢,和另一个穿着黑袍的身影。很小,像是个孩子。 若青出起身向着叔公努力的挥手,陆楠平笑着与她点点头打了个招呼。便忙着与迎出来的山长寒暄,之后也就不管若青出,跟着山长去用茶了。与他们同行的还有那个小不点。 付自安疑惑:“那是谁啊?” 虽然没有仔细问,但青出也知道付自安在问谁,于是低声说道:“那是「幽冥回生」童无涯。” 武辰一愣:“怎么这么小?” 若青出小声说道:“是灵兽异躯,用秘术化的人性。按说她现在还没我们年纪大,破壳也才十年吧?但破壳之时便自有真元,十年不到就已经化神,超凡入圣也是指日可待了,大道一片坦途。” 付自安点点头道:“玄天试是看我们的潜力。但要说天赋,这位才是当世第一啊。” 谈话间,付自安也和桃师姐打了个招呼。不过幽谷之人历来不受待见,桃滢滢似乎也没有凑热闹的打算。见她去寻离命久付自安的心里踏实了一些,至少在云舟上不用管离命久了。 更让付自安觉得踏实的,还是「七元解厄剑」陆楠平。现在国朝稳定了,没人有胆子找着云舟袭击。就算有,在这位剑下,那也是万事无忧。而且童无涯就在船上,也不怕有什么鬼修作祟,十分妥当啊。 …… 乘客到齐了,载星号趁着吉时赶紧出发。 云舟逐渐的开始加速,船身周围暗金色的灵光划出了一条美丽的拖尾光影。到这时付自安便明白那灵纹为何名曰「伴风」。 因为真的有风相伴,它不是把风完全的阻隔,而是让风变的非常和煦。相比付自安的密封船舱方案,伴风而行当然是优雅至极。再加上清晨的暖阳,让人十分舒适,众人的心情也就好了起来。 云舟徐徐启动之际,无论是谁都会想要领略一下高空视野。今天天公又作美,十分晴朗,只有云舟下面有一团云而已。 三人也是站在船楼边眺望。 付自安这个人,谁不在场便会惦记着谁,他对青出说道:“可惜了,你师兄没来。他不是无法御剑飞行吗,也可以在云舟上体验一下这种感觉啊。” 若青出噗嗤一笑,说道:“南客师兄可不喜欢高处,墨染龙雀不适合御剑而行,可把他高兴坏了。这次本来也想安排他同行的,但叔公知晓他不习惯高空,便给推了。” 付自安心想:“啊?他恐高吗?” 难怪今天问他会不会同行,他头摇的像货郎鼓。细细一想,这家伙爬个屋顶速度极慢,没有一点高手风范,其实那可不算高了……或许也正是因为屋顶不算高也才敢慢慢的爬一下吧? 难怪每次让他去天上城,他都有点不情不愿的,还以为他懒呢。谁又能想到呢?墨染龙雀居然恐高。 ……人嘛,大抵谁都有个弱点吧? “那么……青出有没有什么特别害怕的事物?”付自安问道。 若青出看着逐渐远去的天上城,思索了许久才说道:“我害怕争吵。” 第218章 试炼之地 总觉得青出想起了难过的事,所以付自安拍拍她肩膀,以示安慰。青出则还以灿烂的笑容,示意自己没事。 云舟航行的速度其实很快,几句话的时间白玉京就已经很远了。 判断了一下云舟的方向,付自安道:“我们在向南方去……” 武辰也道:“南偏西一些。” “在那个方向有什么适合我们历练的地方吗?” 对于付自安的疑问,没什么方向感的若青出摇摇头。而武辰和付自安两人的脑海里则展开了一幅地图。 载星号将会很快的掠过梧州一角,来到银火山脉。本也可以路过炁宗雷脉的山门,离山。但出于礼貌,载星号大概会绕过离山,然后穿过银火州。 银火州南部有一处充满机遇的险地,就是让武辰获得了灵根变异的雷亟山。 但如果山长带大家去那里历练,那么陆楠平应该立刻以剑阵将山长诛灭。无他,如果山长做了这样的决定,他十成十是细作,是存着让士子死伤殆尽的心思。 有把握从那里走出来的人,其实也就付自安、武辰,或许可以再加一个方克己。 所以,目的肯定不是雷亟山。甚至为了确保载星号的安全,还会绕过此地。 绕过雷亟山之后,便会来到风脉的山门所在,青玄山。 风脉修士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反正都是像风一样自由,还要带着你的温柔。久负风流之名,国朝甚至有这样的话流传——“道祖风流共一石,九斗尽余青玄山”。 别的修士,追求大道。风玄修士,追求爱情。这已经成了门风,骨子里没点雅士风流是不会去风脉的。谁急赤白脸上赶着修行的,甚至会被同门鄙视。 岭关县执赵志是风脉不错,但那家伙他就不正宗。正宗的风脉修士,他就不喜欢争权夺利,骨子里头都找不到一丁点“领地意识”。 所以,青玄山脚下只有一个小小的郡城,就叫青风郡。除此之外,什么田亩灵脉,能给九畹州管的尽量给他们管,实在不行的给银火州管。他们两州都管不着的地方,那就野着,管它呢。 付自安认为究其原因,一方面自然是风脉修士性格使然。另一方面,则是青玄山这地方真的好。 青玄山以南就是山明水秀的九畹州了。 九畹州山川多秀美,其中最美当然还是玄灵族。灵师妹的故乡,玄灵郡距离青玄山就很近。 那可是玄灵族啊。 灵族妹妹是天上掉下来的珍宝,灵族哥哥的眼睛会说话啊。青玄山近水楼台,风脉的痴男怨女才有发挥的空间啊。 若是把青玄山的位置与剑山换一下,那估计就风流不起来了。在瀚海州,风也是有的,还贼大。但风雅可能就不行了,纵然是看着苍茫大漠,有赋诗的情志。一开口就吃一嘴沙,这谁受得了。 “……瀚海说:‘你可闭嘴吧。’” 付自安这个笑话,把若青出逗得拍桌狂笑:“对对!定是这样的!” 九畹山是大洲,地方很大,郡县也很多。有田亩有灵脉,但最多的还是林地、湿地,蕴含着机缘的险地也有好几处。 比如流火不息的「炙林」,就很适合青出去逛一逛。但只适合她,因为她若是被流火所困,圣君肯定会不惜代价出手来救。其他人,死了那就顺便火化了,相当方便。 还有一处「梦泽」,其中落羽红衫错落。从外面往里看,风景非常秀丽。但有话说“误入梦泽三步,回头不见来路。” 梦泽是个浅泽,但也水深浅不一。有的只没过脚踝,有的也能淹到脖子。万不可以为这样的水淹不死人,会有树灵按头的……那些落羽红衫可以算是食腐植物啊。 另外,虽然那落羽红杉木价格相当不错……但对修士来说也算不得什么机缘。实在是太险,又没有什么明显的好处,是个去了也是自讨没趣的地方。 也有一处相当不错的福地。 九畹山边有一处四季如春的万花谷,谷间没有高大树木,只有花草灌木近万亩。其中居住的蝶灵有数百种之多,万花谷可谓瑞福至极。 蝶灵采花酿的蜜酒,对修士来说可是大补之物。而且,蝶灵虽然不喜来客,但却是温和的精灵。最多也就是用幻术把人赶走,士子们探索此地是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 有机缘,也不危险,乍一看不错,但也是不可能成为试炼之地的。 因为蝶灵们跟木玄有约定。蝶灵进攻花材、草药、蜜酒、翼磷等珍宝。木玄修士负责保护它们的安全,更是要解决它们不能战胜之天敌。 山长可没有这么大的面子,拿这地方来给士子们历练。 实际上谁要是打了万花谷的主意,便是要跟木玄不死不休的局面。林氏、玄灵族就很不好惹了,何况还得再加上一个古难阁。 过了九畹州,试炼之地是哪里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 九畹州之外便是大愆山丛林,丛林深处大愆山便是苦修之地。这片丛林一直延伸到南海边,国朝并未在此设立州县。 原因很简单,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大愆山里镇着魔妄呢,可不是普通人应该待的地方。少数门徒在林间居住,也有小镇小村,但都是由大愆寺庇护着的。 但有的时候,村庄遭受了魔妄、异兽的袭击,没能顾得过来。整村门徒惨遭屠灭的情况也是有的。 …… 云舟进入九畹州地界的时候,大家也就都猜到此行的目的地了,讨论之声众多。山长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既然都知道了就给众人一个准话,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这次给众人试炼的地方,还不是大愆山丛林,而是大愆山下的魔渊。 从前,宗门试炼便会经常到这魔渊。都是魔妄劫涌需要镇压的时候,往往是死伤惨重。 实际上,近千年来魔妄劫涌之事,宗门也得组织厉害的修士到大愆寺镇魔,所付出的代价也不小。死了、疯魔的不在少数,倒是大战之后宗门给的奖励也非常丰厚。 而最近百年内,菩如大师修成了「众生相」大道。魔妄这劫涌也就涌不起来了。所以,众人都快忘了大愆寺镇魔的事了。也是足以可见一个成大道者,能对国朝做出的贡献之巨大啊。 菩如一人,便可保大愆山魔妄数百年不得露头! 第219章 真相不可说 当载星号离开九畹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付自安估算了一下,云舟的时速大概在五百公里左右,其实一点也不慢了。 大愆山丛林的上空有厚厚的云层,所以众人没能从高空俯瞰这片丛林绿浪。学修说有云层的时候,云舟可以行的更快一些,具体快多少付自安也感觉不出来。 倒是看看星星也不错。若青出说在云舟上看星星,果然跟在剑山上看星星不一样,是不是因为距离天更近了? 付自安跟她解释,星星特别远,这点距离变化可以忽略不计。看起来不一样,是因为气更稀薄。 若青出却说:“可我感觉这里炁更充裕啊。” 付自安猜测道:“可能是因为你的灵根太阳之相,这里的太阳之炁确实十分充裕。” 若青出点点头,懂了一些又不是全懂,转而问道:“那么这些星星到底有多远?” 若是以前,付自安大概会跟她说说“光”,“光年”。以及天上的某些亮点,看起来是一颗星,但甚至可能是一整个星系。 可经过玄天笔试,和山长讨论了问天之术后。付自安意识到自己所知的学识,有可能是修士求道时的阻碍。虽然这种情况不一定发生,但拿不准的时候,还是应该有所保留。 所以付自安道:“这恐怕得等我们成大道时才能知道。” 若青出认真点头道:“我会努力,不落在世兄后面的。” 便在此时,云舟开始猛然下降,落入云层之中。可惜等云舟从云层中落下,四周仍然是一片漆黑什么风景都看不见。而且这次,连星星都被遮住了。 不过很快云舟便启动了明光的灵纹,照亮了下方的一大片区域。这时众人才得以见到被丛林簇拥着的一座环形山,那就是大愆山。 这时,山长的声音开始在云舟各处回荡,他说:“我们马上就要到大愆寺了,提醒你们一下。我们见到每一个苦修士,都有可能是菩如大师。或者说大愆寺的每一个苦修士,都可以是菩如大师。对方再不起眼,你们都应保持好谦恭礼貌。” 这番讲解之后,云舟上的气氛一下就变得肃穆了起来。 …… 大愆山是一座不可以用付自安所知的自然科学,来理解的一座环形山。它的成因并没有记载,但显然不是因为陨石撞击而成,因为它太深了。 它似乎是一座活火山,近百年还有喷发的记录。但那种喷发,与浓烟滚滚、岩浆四溢的火山喷发并不相同。 那是浓郁的火源炁喷涌而出,纯粹的火柱冲天,火焰雨四处散落的毁灭场面。 其原因,也不是因为地壳运动。而是因为被镇压在魔渊之中的魔妄,想要借此冲破封印来到世间。 这些辛密是岩君告诉付自安的,超凡入圣的岩君有资格知道这些事。但把这些公之于众是重罪。而且有菩如大师在,这事可能也传播不开。 比如等待着云舟落入环形山巨口的这段时间里,付自安脑子里便在回想这些。 其实也想问问青出她是否知道此事,但又忍住。而与青出对视,发现她也是欲说还休。 倒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点了点头。然后又开始在心里自顾自的疑惑着,为什么要点头呢? 实际上,绝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大愆山有地火喷发这种事。 至于为什么不能公之于众,原因也简单。因为魔妄不是第一次令大愆寺火山喷发了。虽然没有任何相关的记录,但岩君可以肯定,这事发生过不止一次。 换言之,在大愆寺镇魔的苦修随时都可能一命呜呼。 某个瞬间,永暗的渊底忽然就喷出赤红的火焰。苦修士可能甚至都来不及疼,就消失于这个世界了。什么都不会留下的,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气化。 这多可怕?然而,魔妄之可怕从来不限于此。 付自安也能想象到一点,这其中有个最为恐怖的环节。那就是这件事,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战争也有间歇的时候,而镇魔无时无刻都得持续着。 但如果世人都怕了,无人苦修,无人镇魔,该怎么办?所以此事不可说,苦修之苦不可说。 这和龙魂军的牺牲奉献是不同的。每一个上战阵的人,都知道自己可能会战死。 而大愆寺选择隐瞒,对于为此付出生命的人,别说抚恤了,一句慰问都不会有的。他们只会说“苦应自承”,仿佛一切都是应该的,命该如此。 这也是岩君要告诉付自安真相的原因,他希望付自安能够提防一下大愆寺。 有的时候人的立场真的很微妙,大愆寺的行为让岩君和付自安都觉得心悸。但作为既得利益者,又不知道如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他们也只能选择忽视。 这是个很难的问题,可能也得等付自安成大道时才会有办法吧。 …… 载星号就悬停在了山口,然后展开云台让众人沿着云锻的缓坡慢慢下去。 学修再三强调要小心,因为大愆山中间的深渊,深不见底。那里有一道大愆寺修士苦心维持的封印,如果不小心落下去,会被那念力封印压成肉泥。 就算侥幸没死于念力的碾压,那里还有个反直觉的特点。 因为永世不见阳光,亦无半点阳炁。虽无风雪,其深寒刺骨,远超北地。到夜间时,在那里的人,皮肉都会被冻的裂开。体内的鲜血喷涌而出,也将瞬息间被冻结,宛如血莲。 载星号云台其实很宽阔的,应该不至于失足。就算有人真的坠落,也有大苦修士在看着。以他们的修为,把人隔空拽上来问题不大。 大愆寺就建在环形山内壁上,有掏空山壁而建的石窟。也有贴着山壁建造的金阁。现在的建筑都是上次地火喷发后重建的,看上去簇新,而且金碧辉煌。 下了云台之后,负责接待的苦修士,请几位大人物去休息。 离开前山长对众人说:“今日天色已晚,你们就随苦修士去休息吧。明天晨间开始试炼。” 言罢,大佬们便往山上的金阁去了。而一众士子则跟着一个苦修士,沿着向回旋的山道一直向下。 大抵在大愆山的内壁转了两圈之后,众人被带到了一个宽阔的大石窟里。 石窟里没有明光灯,只点着一些昏黄的蜡烛,墙壁上全是苦修士的浮雕造像。付自安看不出它们的区别,觉得都像是雕刻的同一个人,还全都闭着眼。 实话说,很诡异。 更诡异的是,那苦修士与众人道:“各位就在这里休息吧,还请尽量不要离开此地。以免打扰其它苦修,或是遭魔妄侵扰。” “啊!?”有人诧异。 “这怎么休息?”有人疑问,毕竟连个床铺都没有。 苦修士充耳不闻,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时候方克己飒然一笑:“试炼似乎已经开始了,诸位。”言罢,他随便找了个地上的凹坑,盘腿坐了下去。 这时候众人才注意到,地上有许多排列规整的凹坑。也不难想象出,千百年来有很多苦修士坐在这里,彻夜不眠的诵经。 也正常,大愆寺嘛,苦修之地。难道还会有干爽亮堂的房间,和如云缎柔软的床? 看来就是要在这里将就一夜了。还真不是多大事,付自安用眼神示意青出和武辰:“坐吧。” 但还没等付自安坐下去,只见那个苦修士直冲冲的走过来说道:“你跟我来。” 付自安一愣,指着自己道:“我吗?” 苦修士点点头,然后便转身径自向外行去。 付自安回想气山长的话“所有苦修士,都可以是菩如大师。”,那的确还是不能怠慢,得跟着去看看啊。 于是,他又用眼神跟两个伙伴打了招呼后,加速度跟上了苦修士的步伐。 第220章 尊者像 出了大石窟之后,苦修士带着付自安继续沿路向下。付自安以为他会说点什么,竖着耳朵仔细听。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的带路。 又在大愆山的内壁绕了半圈,苦修带着付自安来到一处殿门金光璀璨之处。付自安抬头想看看牌匾,好确定这贴满金箔的小殿是什么地方,可惜门楣上空无一物。 苦修走了进去,付自安便也抬腿跨进门槛。 小殿内稍暗,正对门的影壁前面放着一个供桌,供桌上有一尊璀璨的纯金塑像。 是一个骨瘦如柴、面部松垮的老者,坐在莲花台内。 大愆寺常会把已故的大苦修造像供奉,九成九付自安都认不出来。但这一位,付自安还真的认识。 那是大愆寺的祖师,「大愆心经」的弘扬者——无愆尊者。 道祖一统道法之前,信奉各种神佛的教派很多。但他们最终都被道祖所摒弃。唯有一脉单传的「大愆心经」被留了下来,弘扬开。大愆寺也在道祖的扶持下被建立起来。 无愆尊者的“尊者”头衔就不是位衔了,指的是他的崇高地位。 无愆尊者是道祖一统玄天道路上的伙伴。甚至,道祖破除魔妄登临大道都是有这位在一旁鼎力相助的。他就是大愆寺地位最尊崇者,大愆寺的苦修士不一定供奉道祖,但一定会供奉这位无愆尊者。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往往被供奉在殿堂的门口而不是最深处。这是有个寓意的,意为:无愆本无罪愆,但他先于所有修者,承无量罪苦谛。 至于为什么苦修士又把“苦应自承”挂在嘴边,原因是这「无量罪苦谛」和普通人的苦是不一样的。普通的苦就应该自己承受,这是修行。若是这些苦都不去承受,不接受磨砺。那么「无量罪苦谛」来临时,必然万劫不复。 而普通的苦和无量罪苦,这两者到底怎么区分,付自安也就闹不清楚了。 大愆寺的教义,付自安其实不懂一点。但是无愆尊者的道义,付自安是认可的。 这位无愆尊者按说怎么也算是开国元勋,本应享尽荣华富贵,福泽子嗣万世。但实际上他可没有后人,更没有家族。 最早就是他带着弟子在这环形山里修山道,抠石窟啊。那当然是万分艰辛和不易的。正经的能人所不能,承人所不承。让付自安心里敬佩,于是他对着尊者像行了一礼。 对此,前面的苦修士很满意的点点头,但也并未多说什么,便带着付自安绕过了影壁。 影壁后面又是一道小门,门后便是一个中等大小的石窟。这里可就不一般了,里面的金光之闪耀,晃的付自安眼花。 中间是两排铜镀金的经幢,总计十八根。每根经幢上造像三百余,皆有灵纹,铭文。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在经幢两侧,则是八百余座大小苦修士造像,皆为纯金打造。造像底座上基本也刻着铭文,以说明造像是谁,有何作为,承何等苦之类的。 而正前方,则是一面浮雕墙,刻的是大愆山地火喷发时的毁灭之场景。其用意,付自安不知晓,也没有开口询问。 待付自安把金灿灿的石窟殿看了个大概,那个苦修便说道:“你就在这里休息吧。” “这里?”付自安很是疑惑,他以为自己会在这里见到什么人,结果却是在这里休息,于是他问:“为什么?” “你与大愆寺有缘。” 说真的,这可不算好听的话。放在付自安耳朵里那更是惊悚,他赶紧摆手:“没缘,没缘!我这个人从小到大都被娇惯,受苦是受不了一点的。” 苦修士不置可否,只是示意付自安可以进去了。 付自安无语的跨入殿中,一回头见那苦修士要走了,付自安又道:“诶!大师你不怕我偷了这里的金像吗?” 那苦修士也不停下,一边往外一边说道:“这些金身你别拿,其中有前人大师的遗骨、舍利。若喜欢金子,门口的尊者像可以搬走。” “诶!你认真的吗?”付自安扬声问道。 “认真的。”苦修士的声音远远传来。 “嘿,我这暴脾气,以为我不敢是吧?”付自安急了:“我现在就把那尊者像抱走!” 想着付自安就开始往门口走。但是仅仅走了两步,付自安心里就开始犯嘀咕了:“不行啊,拿人手短!不妥,不妥!”他猛然发现,自己还真是不敢。 不敢就不敢,敢往大愆山的深渊里跳的,那不叫勇敢,叫蠢。 付自安收回脚步,在石窟里转了一圈,只是随便看看。金相的面容扫眼略过,铭文就更是一个字也不看了。经幢上的也是一样,就以艺术审美的眼光看看塑像。对于带有具体含义的真言字铭文,付自安是,只过眼,不过神。 看了一圈之后,付自安便依着墙坐下。人在大愆寺甚至不该胡思乱想,所以付自安闭目养神,放空脑袋。 于是……就顺利的睡着了,然后便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被逼着当苦修。秃头的苦修士用念力按着他,不让他动。先用凉水浇了个透,然后便用剃刀刮去了付自安所有的头发。他们还要去掉付自安的眉毛,不是用剃刀,而是用镊子一根一根拔! 其实不疼,就是恨的付自安咬牙切齿! 付自安挣扎着醒了过来,发现门外咏诵「苦经」的声音极大。应该是天亮了苦修士开始早课了。 烦躁感又在付自安心里翻涌,他心想肯定是因为那破梦给闹的。 …… 付自安醒过来后没多久,昨天的那个苦修士便又来请他。出门的时候付自安特意说道:“尊者像我可没动啊!” 苦修士看看付自安,又看看尊者像,然后一语不发的继续带路。 天已经亮了,但是清晨的阳光还没有照进环形山之内,大愆寺依然有些昏暗。 其他士子们已经在沿着山道向下,很快便于付自安汇合。一看他们付自安便觉的自己精神状态还好。 确实,虽然是做梦了,但付自安好歹睡了一觉。而大多数士子,可是在惴惴不安中度过了一夜。 毕竟这次试炼,是在魔渊里进行。哪怕只是去第一层,哪怕并没有劫涌,那也是会死人的啊。这让他们如何心安? 武辰和青出状态就好得多,特别是若青出一看见付自安就笑容灿烂、努力挥手。这让付自安的心烦完全好转。 “世兄,你昨夜去哪了?” 付自安指指不远处的殿门,小声道:“他们说要送我一尊金像,我没要。” “真的假的?”若青出有些怀疑,但没有深究这个问题,她又小声问:“你是不是见过菩如大师了?” 付自安用更小的音量回答道:“你不是也见过了吗?”说着,付自安用眼神指指前面带路的两个秃头苦修。 若青出又把音量再降低一点问道:“哪个是啊?” 付自安用气声回答:“都是。” “嘻嘻嘻。”若青出掩着嘴窃笑,付自安也跟着她笑,属实是不知道她在乐什么,但高兴就好啊。 第221章 没有那个命 苦修领着众人一路向下。在环形山里转了三五圈之后,很多人便开始打起哆嗦……觉得冷。 实际上,大愆山处在热带,气温还是比较炎热的。但大愆寺阳光不多,尤其是底层确实寒冷。 付自安当然没问题,对武辰来说这也微不足道,青出灵根特殊对寒冷也是丝毫不惧。其他世子瑟瑟发抖的就不奇怪了。 因为桃滢滢不在,付自安还是特意在人群中找了一下离命久的身影。他还是那件旧单衣,但状态还好并未瑟瑟发抖,似乎挺适应的…… 付自安看看前方同样穿着单衣的苦修士,心道:“这就是所谓的能吃苦吧。” …… 让付自安没想到的是,环形山内的空腔居然越往下越大。大愆寺的回旋山道,不连头尾共有九圈。付自安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寓意,又或者是九圈这个空间够用了。 道路下方端头处,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再往下便没路了,只有看一眼都像是要把人拽下去的深渊。 平台上,山长、陆楠平、桃滢滢还有众学修已经布置好一切,在等着士子们了。 付自安凝眉看了看,山长他们身后摆了长长的桌子。桌上陈列着各种器具,有的甚至还有流光转动。想来就是这次要给大家提供的法器了。就这么随意的摆放在桌子上,看着倒是很草率。 可能对恪物院来说,这些真的不算什么。但再怎么也是灵纹法器,随便一件的价值,便可能是普通人一辈子也挣不到的巨款。付自安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不过更让众人瞩目的是,山长前方排列整齐的一个个书案。大抵两三百个之多,还铺好了席子和支踵。书桌上有白净的纸张,甚至准备好了笔墨。 众人都难免疑惑议论纷纷,笔试不是已经考完了吗? 而山长还是那般风度翩翩,笑吟吟的向大家招手:“来来来,都到近前来。” 待众人都走到平台上站定后,山长便笑道:“见你们来到这里,我心甚慰啊。昨天,陆真人还与我打赌说,敢下云舟者,仅半也。但我心想,应该只会有三成心中生怯……没想到,未下云舟者不到二十人啊。” 这倒是付自安真没注意到的事情,大家呜呜泱泱的下云舟,还以为都来了呢。 陆楠平也在一旁笑道:“输了倒是也让老夫输的心怀大畅。都说现在的玄天士子,早已没有胆气,只会享受前人福泽。今日之事,便说明那是无稽之谈,你们还是敢为自己的将来而冒险的。” 实际上,山长公布要进入魔渊历练之后,云舟上的士子们发生了不小的骚动。甚至有“联合抵制”的声音出现,毕竟大家都还没入门,没有学习过心法、术法。拿着一件灵纹法器进魔渊,这事……听着就像送死。 虽然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但别的可以不信,山长可以信啊。山长跟着大家来了,还能真的把大家送入死地就不管吗?所以,多数人选择听着不反驳,甚至是附和。但行动上,还是听山长的安排。 也有人真的信了鬼话,本打算待在云舟上不动。可见到下船者众多,便赶紧起身跟上。 再有那十余人真的不下云舟,便很难评价了。 你说他怂吧,他敢不下云舟。你说他勇敢吧,他又怂的不敢下云舟。你说他聪明吧,他做不出正确的判断。你说他愚蠢吧,他也还真知道不立危墙之下。 对于这些人,山长倒是有个中肯的评价。也不用说什么勇气胆略,利弊权衡。就是这些人,他没有成为玄天宗修士的气运,他没有那个命啊。 实际上,考验从山长公布要进入魔渊进行试炼的时候就开始了。这第一关,只不过是考验一下士子们的“下限”。所以试炼也不会就到此为止,山长也得看看士子们的上限。 而接下来要怎么进行试炼,大家就可以自己选了。 其一,就和山长先前说的一样,选一件法器然后进入魔渊,到明天日出时分山长便会强行把众人召回。期间各凭本事、各寻机缘、各自保命。 其二,便在这平台的书案上抄写「?伏魔苦经」,需一直抄够一百遍,才算过关。 实际上,抄写「?伏魔苦经」也是不容易的。 山长也有明言,此地乃是大愆寺。在这里咏诵、抄写「苦经」实际上都是在隔空与魔妄对峙。期间必会有魔妄攻心,令修士产生心理、生理上的各种不适。 在这种情况下,字不能错,字迹不能乱。出现了错乱就要重新抄一遍。 如此看来,这次试炼还真的比以前更难啊。别看伏魔苦经只有三十余字,能在明天天亮之前抄完一百遍的,那都是心性坚定之人了。 而且,山长只给众人三天时间,过了三天还抄不完一百遍,那便也说明没有足够心智进行今后的修行。这样的人只能和没有下船的人一起,自寻出路去吧。 山长交代完之后,便双手一摊道:“行了,抄苦经的可以就坐开始了。想去魔渊看看的,也可以挑选法器了。” …… 最快做出决定的,是大愆寺自己培养的那些苦修苗子。这些人没有丝毫犹豫的径直向书案行去。实际上抄经百遍,本就是他们入门大愆寺需要进行的一道考验。 此事,其实与修行「大愆心经」需求的「念根」资质有关。念根强者通常有更好的专注力以及忍耐力。这项资质几乎不可能通过天材地宝来提升。天生根基越好,那么修行「大愆心经」效果也就越好。 几个秃头的未来苦修,没有犹豫的向书案走去这种行为。落在其他人眼里便是另一番意思了。 有人低声和旁人嘀咕:“你看,苦修都不去,凶险着呢!我们也抄苦经吧。” 由此便有很多人下定了决心向书案行去。 机缘、奇遇这种东西,从来都是属于少数人的。大多数人都清楚的很,自己不见得有那个气运。稳妥的当个修士,已经超越了这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没什么好挑剔的。 当然也有对命运怀着不甘的人,明明也没学过术法,但还是向着放法器的桌子行去。想抢在别人前面挑好的,挑趁手的。 也有人去桌子前仔细转了一圈,也听着学修们讲了法器的作用后,又回到了书案前坐好。 付自安也在靠后角落的书案前看见了离命久。他至阴灵根,进入险地大概都是要被血冥往把命索去的。命硬也不该在这种时候胡来,这点分寸他有。如此付自安也就放下心来。 倒是他真的要进去作死,付自安也就真不见得管他了。帮把手是没问题的,但他不能自己作啊…… 很快大多数人也就有了个选择,无非是挑选法器还真得纠结一下。 若青出便问付自安:“世兄打算如何?” 付自安道:“抄书是不可能的,我最讨厌写字了。”更何况那还是抄经文,付自安避之唯恐不速。 武辰和付自安意见一致,抄书是不可能的,冒险寻求机遇简直就是为他量身设计啊。 “那青出你意下如何?”付自安问道。 若青出道:“想去看看魔渊是什么样。” 武辰道:“那师妹为何也跟他一样的杵着,不去选法器?” “嘿嘿,让他们先选,要不然别人还以为圣君没给我好的。” 付自安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武辰则叹道:“那我可不就客气了,万一试炼之后,法器就归我了呢?” 言罢,武辰兴冲冲的走了上去,路上还和方克己碰了碰肩,两人似乎在那里讨论哪个法器的威力更大。 “走吧,我们也看看好了。” 然后在付自安的带领下,青出也加入其中。 第222章 欺负人 以付自安和若青出的身份,确实不能着急跟别的士子去争抢法器,他们并非仅仅代表自己。所以,两人只是走马观花一般的看看,并没有真的对什么法器下手。 但付自安很快就放弃了这份矜持,因为他见到了那几个韩家的子弟。 “青出,你自己逛一逛,我看见几个熟人。”付自安跟韩家没完,但也不想把青出牵扯进去。 若青出“哦”了一声,付自安便径自向那几个韩家子弟走过去。 这时,几个韩家子弟围住了一个普通人家出身的女子。女孩本在拿着一个灵纹法器端详。被他们凑过去,一把便抢了她手中的铜坠。 “这个铜坠不错,心灯灵纹,没有明光便不会吸引魔妄的注意,对于盲妄也就不怕了啊。” 那女孩有些愤怒,但是张口只能“你……你们……”支支吾吾也没敢说出什么重话。 韩家可是捏软柿子的好手,这种时候岂会不明白女孩好欺负。于是便调笑道:“哥哥们这也是为你好,魔渊凶险不太适合你们这种本来就没有法器的人。还是安心抄苦经吧。女孩字迹娟秀,想来你会抄得好看。” 接着几人便是哄笑,还有个小个子的韩氏女子,去安慰那被欺负的女孩:“这也是为你好啊。”之惺惺作态,令人作呕。 这一幕付自安可是看得仔细,他心想:你瞧人家这叫纨绔啊,多会欺负人啊?我可得学着点! 想着,脚下也是加快了速度,几个健步赶过去,然后便是探手抢过了那人手中的铜坠。拿在手里后便看着几人轻蔑笑。 “你!!”有个人还想发怒,但被同伴赶紧拽住劝道:“是付自安……是付自安!” 闻言,那个本来要发怒的人,脸上立刻出现了慌乱。 付自安哪会给他脸面:“你什么你?你们韩家是不是没教过礼数,不知道行礼吗?”说着,抬手便佯装要打那人,把那人吓的连忙抬手抱头。 便在此时,那个假惺惺安慰女孩的韩家女子钻了出来。她身材小巧、样貌伶俐。 她从众人身后钻了出来,站在几个韩家子弟前面,然后就对着付自安施礼道:“是我们失礼了,见过少上造。这件法器既然少上造中意,那便让给您了。” 说着她回身,招呼几个韩氏子弟:“走吧……走了。” 付自安嗤笑一声,然后大声道:“银火州韩氏欺软怕硬,真是名不虚传啊!” 韩氏子弟听闻此言当然恼怒,脚步就是一顿,但那个女子依然催促着:“走!走,快走!” 于是,他们也只能赶紧离开。 付自安目光转了两圈,在人群中找到刚刚被欺负的女孩。便走过去,要把那个铜坠还给她。 女孩见付自安行来,便慌张行礼,礼也做错了,登时也是有点手忙脚乱。 付自安赶紧摆手道:“不必拘礼了,拿着吧。”说着便把铜坠塞到了女孩手里。 也不管女孩多么感恩戴德,付自安抽身离去。 不远处,武辰和方克己也是目睹了全过程,方克己竖着个大拇指夸道:“少上造仗义啊。” 武辰嘿嘿一笑道:“还没完呢。” …… 当然没完,付自安仗义出手不过是顺手为之,这才哪到哪?强度根本就没有起来。把挂坠还给女孩之后,付自安立刻就找着韩家的几人过去了。 见他们又在挑选法器,付自安便在旁边假装偶遇:“这不是银火州韩氏吗?你们家的传统不是‘饮宴入世,遇战便隐’吗?你们几个怎么会做出违背祖宗的决定,跑来选法器?真不怕死啊?” 这番掀人裤裆的话,付自安依然说的很大声,立刻引起了周围人的哄笑。 甚至有人在人群中起哄:“恐怕不是银火州的韩家吧?不像啊……有违家风啊!” 光听声音,付自安也知道是武辰说的。 到底也只是少年人,面对这种“贴脸开大”就再也无法保持淡定了。一行人当即回首怒视付自安,站在前面的青年还对付自安道:“你不要欺人太甚!” “哈哈哈哈!欺人太甚?“付自安笑着摇头:“这不是担心你们被家中长辈责罚吗?为你们好啊……” 听出付自安是在拿刚刚的事情揶揄,青年当然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这时,又是那个样貌伶俐的女子出来,拦住家中一众兄弟:“走,走吧。去别处……” 说真的付自安真的有些没脾气了,他们老韩家真的是把“从心”刻进了骨子里。虽说血气之勇从来不被称道,但这一丁点没有,也是很可怕啊。 尤其是那个女子,万不可小看她个子不高,还一直息事宁人。但凡有机会,她从暗处递出来的刀子,必然最为阴毒致命! 付自安眯着眼看她,心里真真的动了杀念。他心想:“这个女人如果能在渊底碰到,一定不能留手!” 想着付自安对继续欺负那几个韩家少年失去了兴趣。没多少意思,不如谋划下,干点正事。所以他默然转身,决心去找点适合的法器。比如掩藏身形又或者是能在魔渊中寻人的。 付自安没想到的是,自己忽然抽身离去的这一幕。又被那个伶俐的女子看了个清楚。她眯着眼睛想了想,便把韩氏子弟叫到一旁商议起来。 于是乎,付自安正在那里寻找合适的隐藏法器时,武辰却凑过来跟他说了一个坏消息。 “韩家的这次彻底当缩头乌龟了,全跑去抄苦经了!” 闻言,付自安愣了好一会……思来想去便觉得还是那个女子的问题,于是他问道:“那个小个子的女子是什么人,知道吗?” 武辰低声说道:“叫韩冬忍,那天你走了之后才测的灵根。灵根有阴雷之相,天赋仅次于我,是这次韩家最好的一个。是「千蛰真人」韩千针的孙女。” 听上去来头不小,但真的不怪付自安事先没有调查清楚。 付自安实际上听过这个名字了,只是她确实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因为那不出世的千针老贼实际上荒淫无度。儿子二十余,女儿二十余。孙女孙子一大堆,数都数不过来。 这个韩冬忍,丫鬟奴婢所生,在韩家本来也只是末流。是这次测完灵根,才被重视起来的。 武辰继续道:“那老贼子孙虽多,但都是废物,唯有这个还有些潜力。听说气数很稳,会得千针老贼的亲传。” 听见韩千针这个名字,付自安真是恨的咬牙切齿。那天顾暮云去挑战口出狂言,要让付家绝后的韩宝哲。 一对一的决斗之中,顾暮云本已经立于不败之地,就是被这千针老贼从暗处出手打伤。而后顾暮云忍着被阴雷折磨的痛苦再次出手,确保了韩宝哲的死亡。但顾暮云自己,也成了现在这形如枯槁的样子。 最气的是,之后所有的罪责全归在了顾暮云头上。暗中出手的千针老贼,现在还老神在在的享受家族供奉呢。 付自安不知道暗自祈求了多少次:“千针老贼你慢点死,慢点死。等你爷爷我亲自来找你报仇。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惜……让她溜了!”付自安把后槽牙咬的嘎嘣作响。 第223章 各自法器 武辰看出了付自安的愤怒,他拍拍兄弟的肩膀道:“试炼要紧,账回头我们慢慢再算。” 付自安点点头,在心中对自己道:“别急,付自安你别急。” 关于报仇其实有一条坦途,那就是入圣成道。万般手段,唯有修行最真。于是付自安按下翻涌的恨意,重新把目光放到法器上。 实际上,他已经拿在手上的一件就不错,是一个「气机罗盘」。 事精天师有一件宝具「星罗盘」,那便是特制的气机罗盘。付自安手上的这个功能也差不多。可以给没有修过观气机法的人,提供一定的气机观测能力。帮助寻人觅物,躲避危险。 这法器其实相当不错。不过今天这种情况下,却是无人问津。因为其他人更需要能提升战斗力的法器。付自安战斗力倒是够了,拿这种功能性强的法器更好。 于是,他便拿着法器去向学修请教用法。 这个过程中,山长也过来看了一眼。他赞道:“东西挑的不错。既然你挑了这个,倒是可以给你一点提醒。于你而言,今日煞南,利西北。” 在魔渊里有罗盘才能辨别方位,所以这种提示只对有罗盘法器的人有用。 付自安赶紧谢过山长,这时他心里翻涌的情绪才得以完全平息。 仇恨真的能蒙蔽人的心智,刚刚付自安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韩家的人找出来,神不知鬼不觉的除掉之类的。 其实不好操作的啊,万一被人看见,戕害同门一条大罪是跑不掉的。 付自安自问,为了报仇滥杀无辜灭口这种事,还是不太做得出来。何况自己会杀,别人会跑。有漏网之鱼的话,也是问题。 还没入宗门就得进幽狱去,跟桃滢滢关系再好也没用的。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 其实把韩家逼的不敢进入魔渊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 要知道,魔妄劫涌已经许久没有发生过了,也就意味着魔渊中有很长时间没有去过任何修士。也就是说里面的好东西,很长时间没有跟玄天界接触过了。 山长先前就说过,大家会各有机缘。付自安拿了罗盘之后,又给指了方向。仇家不得入,自己可以安心进行魔渊历练,这怎么不是个大好局面呢? 因此,付自安的心平静下来,安心等着试炼开始。 …… 没多久,众人都选完了法器。也没谁安排,反正大家就是聚到了付自安旁边,似乎是已经习惯了以他为首。 武辰回来的时候咧着个大嘴在笑,付自安以为他选到了什么威力巨大的法器。一问才知道,他选了个「神仙葫芦」。 这神仙葫芦名字听着很大,但其实只是个普通法器。古早时期也是常见的骗钱道具,名号就是民间取的。其实无非是个有聚集水源能力的法器,只要灌输真气它就聚水到葫芦里,表面上来看就像是葫芦里面有无限多的水。 其实,以真气换点水来喝,这种事在大多数场景下它都不划算。 从前,小门小派的修士会用它骗普通人。说自己的神仙宝葫芦,可以无限倒出水来,或者其中的水能治病之类的。要么卖水,要么卖葫芦,反正就是欺负普通人不懂其中道道而已。 武辰选的这个葫芦有点说头,是个地生灵宝——「仙浆葫芦」。 这种葫芦成熟时,其中天然就有琼浆玉液。那仙浆才是珍宝本身,这葫芦算是副产物吧。 用这种葫芦镌刻上特殊的聚水灵纹,可以让葫芦中产出酒液。其酒味,跟修士的灵根、修为都有关系。 武辰已经试过了,他说:“酒味还行,就是不怎么给劲。” 付自安猜是其中的酒精含量低了,只有味道,没有真正的酒精。 这就是玄学没有科学好用的情况了。用这玩意产酒,还不如用大婶的瓦罐酿醪糟啊。但付自安居然也有点想要一个,修士玩意就是这么的难讲。 付自安也是对武辰哭笑不得,别人选法器选“战斗型”、“辅助型”、“功能型”,武辰选的……“享受型”。 但也不得不说武辰有这个资格,他就是来玩的。相比下着大雪的北地妖域,随时有可能被成建制的妖族给围住,这魔渊试炼不就是春游吗? 当然也有个原因,武辰其实把法器都看了一圈了。只能说那些提升不大,还不如搞点喝的提提神。 青出就稳健的多了,选了一件风系的轻身铜羽饰,必要的时候灌注真气便能获得「轻身」效果。是逃是追,是跳是落,都能发挥作用。而且青出还有其它的火系法器,配合一下或许也有些付自安意想不到的效果。 付自安也特意关注了一下方克己,他手里的法器才是武辰真正想要的。 那是一对「灵犀珏」,作用很简单,就是让佩戴着玉珏的两人能够感应到对方的位置。 众人虽然会同时进入魔渊,但是那位置可不是自己能定的。有了这一对「灵犀珏」自然就可以快速的找到对方,一同行动。这其实也是常见的法器,多见于道侣之间使用。 武辰本就想要这一对「灵犀珏」,到时候就好和付自安组队。只可惜,武辰见到它的时候,它已经在方克己手里了。 付自安倒是不觉得可惜,那可是道侣用的法器,跟武辰用?虽然只是为了更好的进行试炼。但是……真膈应! …… 众人法器选的差不多时,书案那边抄苦经的士子已经抄了有一会了。痛苦的、绝望的、尖锐的、悲怆的哀嚎此起彼伏。 苦经三十余字,好不容易挺到了最后一个字,结果这一刻没承受住魔妄攻心,便是一时失神。再回过神来,发现纸已经被自己涂了一大片,不仅仅这一遍没有成,先前写的都被图乱了!谁能不嚎啊? 倒是也有苦修在一旁提醒了方法了。大抵意思是,不能急,写一遍之后一定要稳一下心神再继续。前面就是很难熬的,坚持住,后面就会顺利了。 这种痛,付自安其实懂……小时候练字大抵如此啊。当然抄写苦经肯定更困难百十倍。尤其是看见韩家那几个也在痛苦着,付自安心怀大畅。 倒是……在人群里找了半天,又见到那个韩冬忍。付自安心情又沉了下去,她似乎写的还挺顺利的。 “次子断不可留啊!” 嗯,韩家大抵也是这么看付自安的。 正想着,学修们便开始给进入深渊试炼的士子发放符箓。那是「归符」,用来把大家召回到平台上的符箓。 若是众人修为再高一点有了真元,也可以自己触发这张符箓。其实是能够帮助大家脱离险境的。但是,付自安都没有修出真元,其他人就更不会有了。所以,只能依靠山长一起召回所有人。 换言之,这张符箓是命,要是这符箓弄丢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发放符箓的同时,大苦修也就开始给众人讲解魔渊和魔妄。 付自安这种修士家庭的人,对这些并不陌生。但也还是竖起耳朵听着,生怕有记错或遗漏之处。 待符箓发完、大苦修讲完,又仔细清点了人数,反复的确定众人准备好没有。 ……这一连串的事。让紧张感在大家心中蔓延开,付自安都觉得稍稍有一些紧张,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倒是,山长和陆楠平看众人的眼神均有骄傲之色,满意得不住点头。众人也就提振起信心,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 “都准备好就行了,那我就预祝各位都能寻得机缘全身而退了。”山长话音才落,也不等众人回应,便是虚手一划。 接着,付自安便听见旁人发出了惊呼,但很快所有的人和物都迅速远去。低头一看,他发现自己似乎站在了一个平静的湖面上,脚下有碎光灵灵。 而下一刻,天地就倒转了过来! 第224章 何为魔妄 灵脉之下,即为魔渊。 所以当天地倒转过来,付自安脚下的灵脉到了头顶的时候,也就来到了魔渊之中。 抬头看,头上的灵脉如同繁星流淌,似乎有千万只萤火虫迁徙,不断的涌向某个地方。只要在这地脉之下的区域,便也有亮光。不如太阳那般刺眼,是一种温和色彩变幻的蒙光。 这也说明,付自安所处的位置是距离灵脉比较近的魔渊上层。魔渊往下层层叠叠的,深也不知几许,越深处就越危险。 无论多深的魔渊,都会有地脉的灵光透下。只不过在更深处抬头,就见不到流动的地脉灵光了。 只要是在灵脉光照之处,便也就有植物生长。当然,这些植物和地上的不同,多是针刺状的,枯枝一般的矮灌木。 但地脉到底是远不如太阳,所以这种植物相当稀少。绝大多数都没有价值。又或者是百年才开一次花,千年才结一次果的稀有玩意,很难见到。 唯有一种毛茸茸的魔渊苔藓长的很好。经常会铺满一大片区域,绵延到溶洞空腔的壁或顶上。 这苔藓便是魔渊生态的核心了,大量的虫子生活在这些苔藓之中。食虫的动物也就存在,甚至有些身体轻盈的蝠鸟之类,在空旷的魔渊里飞来飞去。 如此也就有能捕食它们的异兽。 当然异兽非常少见。说到底,魔渊这地方横竖算也是个“地狱”,可不是什么生命天堂。任何东西能活下来的,基本都有它特异之处,不会是善茬。 大苦修跟大家讲解魔渊的时候。也说,若是滞留魔渊,如果找不到水源,抠些苔藓来吃。如果肚子饿,就抓虫子吃。 但一定要检查仔细,有一些夹杂在毛茸茸苔藓当中的细小蘑菇相当致命。对虫子也要十分小心,最好是把它压扁在下口。如果被虫子爬进肚子里,谁吃谁就不一定了。 当然,试炼只持续一天,没有必要就还是不要去吃它了,也并不好吃。 大家出发前,吃了一种名为「日行丹」的丹药。作用是让人在一定时间内,不饿不渴,也有力气。如付自安和武辰这种身材高大的,甚至吃了两颗。 魔渊苔藓能够引纳地脉的力量,同样散发出荧光。它们甚至会借助这种能力,往完全黑暗的区域蔓延一段距离。 但也仅是一小段距离,魔渊之中更多的是完全黑暗的盲妄之地。那些地方阴冷刺骨,灵识不会起一丁点的作用。其中隐藏着难以辨别的危险,更是魔妄藏身的地方。 付自安的位置便在灵脉与黑暗的交界处。他能感觉到在暗处,有警惕的目光在看着自己。那些目光的源头之所以没有靠近,有两个原因。 一是因为它们还没能准确的评估付自安的实力。 其二,付自安的脚边有个生物正在睡觉。那些暗处的玩意儿很清楚,自己不是它的对手。 而付自安的目光从头顶灵脉慢慢向下,看见了岩壁、石笋,以及成片的苔藓荧光朦胧。最后,他看到脚边的金色翼蛇时也愣住了。 这玩意……跟知之不像,但付自安确定它就是知之。 不像之处在于大了许多!上次付自安冲击气窍的时候,还特意把知之捋直量过。两拃长,拇指粗细。而眼前这只,两三指粗,长度超过一米了。 而之所以确定是知之,是因为付自安本就和知之心意相通。 付自安也纳闷,是因为自己修为增加它又长大了?还是因为这里是……魔渊? 有个事付自安早就在怀疑了,今天也算是有所验证。 …… …… 魔妄到底是什么?此事还要从修行说起。 人有三始元,一为「神念」,二为「神元」,三为「虚魄」。 修士修行,以神念觉醒为初始。引纳灵气,积累真气、真元,然后塑造神元。 修行这个过程,实际上就是由神念作为基础和引导,而不断把神元塑造完善的过程。 但「虚魄」就像是「神元」的影子,当神念把任何力量引给神元之时,就好似把光打在了神元之上。神元壮大,虚魄亦得壮大。 而且两者就如同阴阳,是互相对冲的关系。神元总被虚魄所抵消,修士就永远也不可能达到真元化神的境界。 为了追求更高的境界,修士当然想到了办法。那就是把虚魄屏蔽掉,让它无法与神元相冲。 如何把虚破屏蔽呢?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才想到的,把心中的魔妄放逐到灵脉之下,以灵脉作隔,便能避免神元与虚魄相冲了。 这就是修行心法的由来。 有用的拿起来,没用的摒弃掉,道心通明,自然得道。这也是一种很自然的发展规律。玄天界之下的可以修行之物都走这条路,无非是方法各异,走的好与不好。 比如异兽,也有类似心法的天赋能力,这种能力的强度,往往决定了其修为的上限。堪称神兽的无不深谙此道,人亦师之。 修士按照修行法的指示打通气窍,这个阶段是承学境。气窍都开好了之后,就进入下一个境界,通玄立心。 所谓通玄立心,便是修士以心法把真气炼化为真元。 这个过程中,因为修士所用心法是修炼「神元」的,所以才叫真元。也就是在这个阶段,修士已经决定摒弃掉「虚魄」了。 也有心法修的不是「神元」,而是修「虚魄」。这就是魔道,是败坏的、邪恶的道。所以,选择「神元」摒弃「虚魄」,才有“立心”之说。 魔道确实是邪恶的,「虚魄」毕竟是暗面。修行暗面的魔道中人,多半是以本能欲望驱使行动的,他们嗜杀、贪婪,狂妄,扭曲。 道祖一统道法三千,毫无悬念的灭掉了魔道。只不过魔道也是大道,这就很难消灭干净了,魔道现在依然存在。 …… 影子是不会消失的。 修士的「虚魄」,也就是所谓的魔妄,并没有消失。魔妄不过是被放逐了而已……这个方法显然有弊端。 首先就是“一瞬”。修为越高魔妄越强,修为到了高处就免不了要跟魔妄来一场对决了。这种时候,若是稍有闪失逆转,修士瞬间入魔。性情大变只是普通,起手先杀亲友大有人在啊。 忽然入魔的还算好辨别,有些人入魔是潜移默化自己都没发现。那更是可怕至极。 有些修士道心通明,魔妄便也乖顺,这种人成大道就是水到渠成的。但有些人的道心,因八百烦恼所污,到时候就是一场苦战了。 当然,这是成大道时才有的弊端,绝大多数人就不用操心了。 而另一个问题,便就是全体修士都得面临的问题。 修士死后,因为未知的原因,魔妄总在最后消亡。没了神元的支撑后,魔妄依然会存在一段时间才消亡。本来这也没什么,反正还是会消亡的。 但毕竟是有一段时间,这就存在其它因素干预其消亡的可能性。比如魔道术法,便能让弥留的魔妄化出实体,好让它们为非作歹。 那么问题就来了,魔渊是放逐魔妄之地。如果魔道混入了其中,会有什么后果?而且这魔道还闷声不响的在其中蛰伏了千百年,又是什么后果? …… 道祖玄天尊,本是道心通明之人。登临大道之事,理应水到渠成。但那日,他只因看了一眼渊底,便惊的瞬间失了心神。以至于道祖魔妄趁虚而入,玄天尊险些入魔!这玄天之下,差点成了玄天魔尊的天下。 当时,是无愆尊者于侧旁,以「大愆心经」震慑玄天尊魔妄,帮玄天尊重夺神识,才避免灾难发生。 也因此,玄天之下的修士才知道魔渊之妄,已经到了不可忽视的程度了! …… 付自安修的是自在法,与其他修士有所区别。魔妄这个问题,自在法似乎是自有章法的。付自安修的不清不楚,他一直在怀疑,与自己心意相通的知之,是自在炉的器灵,同时也有可能是自己的魔妄。 毕竟自在炉已经是自己「神元」的一部分,那它这个由自在炉投射出来的器灵,是「虚魄」也就不奇怪了啊。 而今天付自安验证了这个猜测。 是因为进入魔渊时,没有修行过心法的其他士子会落在随即位置上。而付自安和武辰这种学过心法的人,则会落在自己魔妄所在的位置。 而此刻,付自安一低头便见到了知之就在脚边,睡的正香。 第225章 灵脉照鉴 魔渊之妄不好处理,其中有个相当要命的问题。就是那些已经踏入凝元境,开始让真元化神的修士,便不能轻易的踏足魔渊。 道理简单,神元和虚魄以灵脉作隔,便互不相冲。那是修士在灵脉上,虚魄在灵脉下的原因。现在修士自己找下来了,便没有了屏蔽的措施。两者必然发生猛烈的相冲。 轻则修为受损,重则入魔疯狂啊。 为避免这种情况,大修士需要有大愆寺修士以心经进行一对一,甚至是多对一的加护。相当于用苦修士作隔,这些大修士才能下魔渊啊。 这就极大的制约了修士的发挥。要知道,大多数修士因为气运不足或其他原因,穷其一生的精力,也就停留在凝元境。 凝元境可以算是玄天宗的中流砥柱群体,缺了他们,事情当然难办。 这还只是凝元境的情况。哪怕没有凝元,只是通玄的修为,也已经在修炼真元了。通玄修士进入魔渊仍然存在危险。 而入圣之后登临大道之前进入魔渊,那就是纯纯的挑战自我了。若是赢了,自然赢得个道心通明。若是输了,那便是一去不回了。 魔妄是三元之一,本就是修士自己的一部分,要战胜自己其实并不容易。 何况,入圣、乃至成大道者踏入魔渊,必然受到魔渊之底的注视。那是令玄天尊都差点入魔的存在。所以,若非万不得已,谁也不会做这种事。 剩下的,承学境、引气境修为的修士,进入魔渊当然不用担心自己的魔妄会怎么样。毕竟他们弱的跟鸡一样,他们的魔妄同样是弱鸡。既没有实体,也还不会影响修士的内心。 比如这次试炼的士子们,抵达魔渊之后并不会见到自己的魔妄,更不会感觉与以往有任何区别。 他们不受魔妄的影响,当然也就解决不了魔妄这个问题啊。 现在唯一好用的办法,就是大愆寺苦修的办法。他们以封印困住魔妄,又在灵脉之上以苦经对抗魔妄。虽然不治标,但是能守本。 今天试炼,大愆寺全寺苦修都在诵苦经,在加上抄写苦经的士子,都算是在帮助进入魔渊的士子。他们会吸引魔妄的注意力,抑制它们行动。 但如果这样,在渊底的人还是遇到了危险,那苦修士只会说:“苦应自承。” 这可不能怪大愆寺不加以援手。付自安心里都腹诽过,若是离命久执意要去魔渊,付自安可能就不管他了。现在,进入魔渊试炼的士子,在苦修的眼里也是一样的。 所以,苦应自承。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士子们才会对进入魔渊特别的忌惮。因为他们知道,这地方可不是开玩笑的。自己试炼是真的自己试炼,碰上预料之外的危险,是肯定不会有大修士来救的。 …… 付自安修行法又有不同。 魔妄这个问题,可以算是历史遗留问题,像是解不开的死结。逍遥子前辈肯定是看见这个结了。所以他的自在法,便不跟其他修行法一样。 付自安感觉,自在法有独特的解决魔妄之法。具体是什么,可能性很多,付自安还没有悟到。 知之莫名的在魔渊中深眠,但平时又常常待在付自安身边。它早早有了实体,也不完全受到付自安神念的管制。总体看来,它倒是自在的很啊。 付自安看不明白逍遥子前辈的安排,更想不明白其中的道道,只能待修为高了再领悟吧。 …… 思忖了片刻,付自安弯腰把知之捡了起来。知之也就是抬起眼皮瞄了一眼,便又立刻闭上眼睡了过去。 于是付自安用力的摇晃知之,想把它叫醒。可知之像条麻绳一样,被晃的甩来甩去,却也不动不睁眼。 付自安也没办法,只能把它随意的缠在手上。然后付自安便往身后的漆黑区域看去,想看看是什么在盯着自己。这一举动让黑暗中窥视着付自安的不明事物,迅速的逃到了黑暗的深处。 在它们眼里,付自安轻松掐死了金色的翼蛇,这意味着它们根本招惹不起。 这就是魔渊里的法则,只要稍微强一点,潜在的威胁便逃的无影无踪。但如果稍微弱一筹,那就有可能遭到围攻。 这倒是也让付自安对魔渊上层的环境有了个评估,知之都能酣眠,那自己就可以横着走了。 …… 安排大家进入魔渊试炼,也并不是让大家来逛一圈,参观一下回去就行了。来都来了……当然还是要做点事。 根除魔妄之灾指望不上士子们,但做点小事还是没问题的。比如,清理一下从渊底传来的魔气,以避免它们逼近封印。 方法也很简单,与归符一同发放的,还有一个魔汲珠。是用琉璃制造的灵纹器,拿着它就可以把魔气引到珠子里。 山长也说了,等大家回来可以用收集到的魔气,换些奖励。 奖励是什么没具体说,众人还是非常期待的。山长对恪物院学子极好,从不吝啬奖赏。慷慨之名乃是历届山长之最,那是天下皆知的。 因此武辰才会有猜想,觉得大家挑选的灵纹器可能就是奖品。 …… 付自安拿出气机罗盘看看,以确定方位。却发现,西北方有黑气缭绕并无瑞相。反倒是东南方明光璀璨,一派福瑞之相。 这与山长说的“利西北”完全相反…… 这就是学修常说的,不应该万事以气机为行动准则了。因为没人能看的足够远,有可能小小的凶相之后,是天大的福吉。反之自然也是成立的。 付自安在心里权衡了一下。山长观气机才是当世之最,不说一眼看到底,那也必定比自己手中一个灵纹器要强的太多了。所以眼下这种情况,那当然是听山长的。 于是付自安拎着金色的“麻绳”,抬腿向西北方向行去。所过之处多有骚动,以付自安的目力也是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东西在逃。但它既然逃了,付自安也就不去追了。 没走多远,付自安便也见到了一团魔气。 魔气黑紫,是由一块大石上的灵纹释放出来的。付自安很是纳闷,这些魔气为什么会形成灵纹。 也不管许多,还是以魔汲珠把魔气吸收掉。随着魔气逐渐消失,若隐若现的灵纹也就一同不见了。 “挺简单的。” 想着,付自安便朝着西北方向,慢慢的逛了过去。 …… 付自安不知道的是,此时在大愆寺之底的大平台上。士子们仍在苦苦的抄写苦经。 而山长和一众学修则已经把灵纹器收了起来,然后在桌上铺了一张织锦灵纹布。 这张织锦灵纹布由南客居制造。上面按照山长的要求,以金线织成灵纹锦。之后灵纹大师又以灵识为刀,在灵纹锦上镌刻了灵纹,做成了这张「灵脉照鉴」。 它的作用就是以灵脉之光做照,以鉴魔渊的情况。 比如,刚刚付自安所见之灵纹,实际上便是这「灵脉照鉴」的投射。目的就是让士子们更容易见到细微的魔气。 同时,魔渊的情况也会反映在「灵脉照鉴」上。 照鉴之上有朦胧的灵光,那便是灵脉之光。在灵脉的蒙光中,还有其它光点驳杂。魔气、魔妄为紫黑,士子则为金白带紫。有了修为的异兽,也会有紫金交加之相。 山长造此照鉴,就是为了让大愆寺能够提前预见魔道之动向。比如,当魔妄大量聚集,魔气翻涌扰动时,便说明它们有大动作。如此也好提前应对,不至于整个大愆寺忽然被毁,封印险被突破。 照鉴亦可向下逐层探查,但是到了中层之后效果就不大了。因为那里魔气太盛,由照鉴观之已是一片紫黑。魔渊之底更是不可探,恐遭反噬。 这次,让士子们试炼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也是可以验证下此「灵脉照鉴」之功效。 …… 山长与几个大苦修介绍完「灵脉照鉴」之种种后,其中一个大修士便向山长认真行礼,他说:“劳山长费心了。” 山长知道开口的其实是菩如,便也客气的还礼:“大愆寺承苦太重,我们理应分摊一些。” 等两人客气了一番之后,便是分为轻松的交流。大苦修们心中的疑问,也好向一众学修提一提。 于是便有大苦修,指着照鉴上的一个特殊光点问道:“这是什么?是不是有人被魔妄缠住了?” 山长也向那光点看去,这光点与其他士子是不一样的。 其他士子的光点多半是呈金紫融合的状态,说明他们此时是三元合一的。而苦修指出来的这个,则是一个代表士子的金色光点,与一个代表魔妄的紫色光点完全的重合。 这说明这个士子和自己的魔妄,位置上重合。但状态上并未一体,它们仍然有所隔。而且他也在接近魔气、消除魔气,行动跟其他士子别无二致。 山长看着照鉴沉思了一会,随即便开始掐算起来,片刻后他飒然一笑:“哦,就是个普通的士子。应该是这「灵脉照鉴」偶有谬误。尺之木必有节目,寸之玉必有瑕瓋。如此庞杂之灵纹,偶有错乱也正常,不妨事的。” 大苦修闻言,当然是不放在心上,笑着点点头。 倒是一旁的大学修们,全是凝眉不语。 他们想不通啊,这种情况是怎么出现的呢?这谬误是怎么造成的呢?奇怪啊……不应该啊!可山长已有定语,众人也就不好再开口了。 第226章 魔妄的影响 付自安确实是被魔妄缠住了,就缠在手上。其实知之从来习惯躲在付自安的袖子里,那里头温暖又黑暗。 现在它大了不少,袖子不好藏了,盘在付自安手上倒是也正好。对它来说,主人来了,自己便可以更安心的睡了。 关于知之,付自安还有许多想不明白的地方,但有一点他倒是明白了。那就是,这家伙确实是指望不上的,还是自己探索吧。 魔渊的风貌,第一眼看的时候还是觉得惊艳。不过走上一段之后,便发现这里的景观千篇一律。再加上灵脉宽阔,若是没个罗盘,说不定还真的会迷路。 听说在魔渊的中下层,有更多的魔妄造物。十分邪异,是在地上绝对见不到的场景。付自安十分好奇,魔妄居然还会造物。 魔妄和魔道还是有点区别的,魔道是指那些修行魔道的……现在或许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了,修行魔道的事物吧。而魔妄,是受到魔道影响而存留下来的虚魄。 三元少了两元,居然还能造物,付自安真心的觉得奇异。可惜这次是见不到了。当然,哪怕只是在魔渊上层,依然有让付自安好奇的东西。 比如魔妄。 先前大苦修就说了一些魔妄的特点,听完之后付自安便觉得更好奇了。 魔妄大抵是人的模样。毕竟人类修士的数量在玄天界还是有碾压优势的,魔妄多是人残留,所以它多半是人形。但魔妄没了神念的约束,它便开始依照本能和执念来形成自己的样貌。 “魔妄形无定也,然失神念之束,乃循痴执而显其相。”大修士的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一个人的执念、痴妄多是比较复杂的,很难纯粹。更何况魔妄也不一定是一个人的虚魄形成的,所以魔妄之形态就会呈现出“缝合”状态。 人的好奇心也就这样生出来了,它到底是个什么样呢? 而大苦修又说:“识妄起于虚魄,妄以为饵,堕其彀中。” 大苦修口中的“识妄”,是好奇心的意思。这话是指,好奇心来自于虚魄,所以魔妄用特殊的法子,引动人的好奇心把人骗进圈套里。 而且魔妄如此做的原因,只是想引其它魔妄过来靠近并融合。这也意味着,有形魔妄旁边肯定还聚集着一些无形的魔妄。 魔妄诡异怪诞,苦修心经也是无法理解并完全分析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魔妄和鬼怪有相似之处,但鬼魂尚有三元,也就意味着鬼异还有些许的“人性”。魔妄则绝对不会保留任何的人性。 所以,如果碰到了能斩除最好。如果没把握,那便一定要压制住好奇心,躲远些。 …… 魔渊之险当然还是因人而异的,对付自安而言这里的危险程度,其实还不如玉京城南的堆货场。 唯有一点让他觉得不适应的是,在魔渊行走了许久,也吸收了不少的魔气之后,仍未感觉到时间的更替。 因为灵脉流淌几乎没有变化。没有昼夜,让时间变得如同永恒了一样。这种感觉其实并不好,仿佛独自在海上漂泊,四处苍茫的一眼都看不到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下来。 何况魔渊比付自安想象的大很多,进入魔渊的几十个士子,付自安是一个都没遇见。 偶有动静,都在漆黑之中,那里面付自安也是一点都看不见,搞不好一步踏空人就会摔成肉饼,是万万不可踏足的。 就连罗盘上观测时间的灵纹,都没能正常发挥作用。这让付自安对于罗盘上西北方向的黑气,开始更加的好奇,心里期盼着那会是一个有形的魔妄。 问题是,灵脉并非笔直的延伸向西北方向,魔渊地形也是非常多变。付自安绕了几次路之后,还是被一座峭壁所阻挡。根据罗盘的指引,那团黑气似乎在峭壁的上方。 付自安抬头看了半晌,是可以看到峭壁之上似乎还有空间,可也上不去啊。 然而,正在付自安琢磨此事的时候,猛然想到一个问题……自己并不是来找“黑气”的! 付自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是受了魔妄的影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从找“机缘”的动机,变成了由好奇心引着找黑气? “……原来是这种感觉。”付自安想着:“还真的挺诡异的,不能大意啊。” 也就是这个时候,付自安忽然明悟为何山长说利西北。往西北方向走,至少是让付自安明白了魔妄影响人心是何等的潜移默化。让他本来有些大意的内心,重新变得警惕起来啊。 也就在付自安想清楚此结的时候,忽然有人的尖叫声音响起! 或者说付自安也不确定是什么声音,因为声音在类似洞穴的空腔中几经回响。传到付自安耳朵里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些模糊,有些像是女子的尖叫声。 而且这声尖叫,把正在熟睡的知之也惊醒。它睁眼,吐着信子往那个方向看了半晌。最后它回头和付自安对视一眼,又迷迷糊糊的闭眼准备睡去。 付自安赶紧抓着知之的脖子又是一通甩,但这家伙还是不管不顾的闭上了眼。 付自安怒了,知之这家伙历来贪吃懒惰且狡猾,现在它又“装死”。于是乎付自安把它从手上捋下来,往地上一扔,说道:“那你在这睡吧。” 说完付自安扭身,便向着有惊叫声传来的地方行去。 付自安还是决定去看看,这次跟好奇心无关。说到底,那有可能是同年之好,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付自安信奉别人怎么对自己,自己应该怎么对别人的道理。韩家人已经被逼着去抄苦经了,这次下魔渊的人便都可以默认为同伴,这就是所谓的同年之好。 同年之好,为什么“好”?因为这种关系和“同学”还不一样。同学之间,更多的还是互相竞争。而同年之好,更多的应该合作互助。以后的修行路上,需要一起出生入死的局面,还多呢。 若是付自安遇到了情况,应该有九成人会凑过来帮忙。何况,有两个还会为此奋不顾身。退一万步说,付自安必须考虑到那是若青出这种可能性。 所以面对这种情形,以付自安的实力便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不过他还是再次拿出罗盘看了一眼,没成想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正好是南方。山长有言今日煞南,但付自安只是眉头微皱,脚步却未停下。 倒是……知之也已经跟上了付自安的脚步。付自安听到它在后面煽动翅膀,还“吱吱”的叫唤,是想让付自安等一等自己。 第227章 歌唱家和美食家 付自安向南,绕过一个布满魔渊苔藓的巨大石柱之后,视野变的开阔起来。前方是一片洼地,其外围是一圈苔藓,中间是一片灌木,正中则是一片荒芜的泥泞。 付自安有些惊讶,这片洼地看起来并不自然,因为中间的灌木像是栽植的,围成了一个圆形。这有些颠覆付自安的认知。 大苦修说的很清楚。魔渊上层魔妄不多见,众人大概率碰不到。魔渊中苔藓最多,草木很少。而魔妄造物要在中下层才见得到。 而眼前这些,似乎把所有少见的东西凑齐了。到底怎么回事?人心中的好奇油然而生。 虽然付自安已经有了教训,也立刻想起大苦修说的好奇源于虚魄。但眼下,并不是好奇心的问题。 因为这次付自安又听见了呼救的声音,确实是个女子,她在喊“救命。” 而且,也就在这个时候,洼地另一侧有人出现,似乎也是听见呼救才靠过来的。 付自安并未隐藏身形,主要是魔渊植被很矮,也没有什么可以隐藏的地方。所以两人几乎是同时发现了对方。付自安十分警惕的凝目观察,那个少年也是脚步一顿,警惕之色浓郁。 付自安目力更好一些,仔细观察之后,并未在对方身上发现任何“缝合”特征,便主动开口道:“嶂州付自安,听见呼救声才赶过来的。”说着他缓步靠近,也是为了让对方看清自己。 而那少年警惕不减,喃喃说道:“你……你身后。”原来那少年是对知之有所忌惮。 于是,付自安反手把知之抓到手里,并解释道:“这是我饲育的灵宠,它叫知之。” 这时少年也完全看清了付自安,便赶紧鞠躬行礼道:“梧州唐雨书,见过少上造。” 梧州的唐家也是名门望族。唐雨书不仅是听见有人呼救便赶紧跑过来看,而且他还很有礼貌,这让付自安对他印象大好。 于是付自安便把知之丢到一旁还礼道:“险地危急,就不必拘礼了。” 唐雨书点点头,然后两人便向着中间靠拢。 距离洼地的中心近了一些之后,付自安也看的更清楚了一点,洼地最中心泥泞之处黑黢黢的一块,是一个洞口。而其间的一片灌木满是针刺,看上去就不是善类。 唐雨书也赶紧提醒道:“付师兄,这是魔针丛,有毒!被刺者痛不欲生!” 付自安在魔针丛旁边停下脚步,凝眉想到:那呼救声音,显然是从洞中传来。然而,洞口外居然有这么多毒刺。目测这魔针丛恐怕是有二三十米宽,自己想要跃过去都得费点劲。那求救的人是怎么进到洞里的? 于是付自安问道:“你知道是何人遇险吗?” 唐雨书摇摇头道:“不敢肯定,但很可能是贝悦师姐。我进来之后见过她一面,关键是贝师姐善歌,声音明亮。” 倒是,那求救者嗓门确实很大……说不定还带着什么扩音的法器。 民间歌者红人,表演唱歌别的都不重要,唯需要音量够大。要不然听的人多了,会听不见。当然那是普通人,说难听点卖唱尔。 修士善歌的,也会被奉为大家。唱法有所不同,更不讲音量了,毕竟可以用扩音的法器。不过都是唱歌,练嗓开嗓都必须的,所以底子也不会差。 实际上唐雨书说的这位贝悦,付自安有点印象。 承云舟过来的时候,她曾演歌三首。付自安三人都在二楼静静的听着。真的好听,声线就是一等一得好。是个长相普通,但歌喉出挑的活泼少女。 付自安也见识了好奇心的诞生是如何的潜移默化。有人靠近了危险的地方,真的不让他觉得意外。可问题是,她到底怎么进去的? 魔妄抓她进去的?可大苦修也说了,有形魔妄力弱,更擅长攻心,厉害的能动用术法。 难道真的有什么特别厉害的魔妄? 便在这时,唐雨书有所发现。他在绕过来找付自安的途中,弯腰捡起了一样事物:“付师兄,你看。” 付自安一抬眼,只见唐雨书手中多了一段白纱。 然而等他到了近前,付自安才发现,那并不是什么白纱,而是一团形似棉絮的破败丝絮。 “这是什么?”付自安问。 唐雨书道:“付师兄,这似乎是「雪纱娘」身上的纱絮!” 闻言付自安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心里在想“什么登西?” 倒是唐雨书又继续讲解起来。 雪纱娘可不是什么美少女,而是一种魔渊穴居生物。这种生物的下半身,形似多足的蠕虫。而上半身与人相似,有躯干、双手和虫首。 它们雌雄同体,异体繁殖。一旦受孕身上会开始分泌棉絮状物,好似披着厚厚白纱,也是因此而得名。 那絮状物其实是用来孵卵,并给幼体居住的。成体的雪纱娘,上半身跟人差不多高,下半身有一米长。而幼体,只有人的拇指大小。产卵是成千上万,但最后活到成体的不过二三。 相比魔渊中还有这种生物,更让付自安惊讶的是,唐雨书居然对它如数家珍。 所以,付自安诧异问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这是我的喜好,异兽或者妖族什么的……研究它们。”说着,唐雨书把目光放在了知之身上。 知之也在此时凑到了唐雨书旁边,正试探着去叼唐雨书手里的纱絮。于是唐雨书索性把纱絮递到了知之面前,喂给它吃。 付自安一愣,唐雨书便解释道:“这个真的可以吃。”说着,他还撕下了一些吃进了嘴里,并讲解道:“但是没什么味道。” 付自安惊呆了,叹道:“你才是美食家啊!” 唐雨书显然有些会错意了,赶紧也撕了一点递给付自安:“尝尝吗?” 付自安赶紧摇头!吃肯定可以吃,知之主动吃的东西,那一定是可以吃的。但世界上可以吃的东西多了去了,也不用什么都尝尝吧? 可……他说没味道,那到底是什么味道呢?付自安一边摇头,一边伸手接过纱絮塞进了嘴里。确实没什么味道,而且入口即化……吃了像是没吃一样。 不对! 付自安赶紧按下自己的好奇心,然后问道:“你有没有发觉,在这个地方我们的好奇心变强了!我们明明不想吃,但是又好奇它的味道。” 唐雨书愣了一下,摇摇头道:“没感觉,我想吃……我的好奇心一直都比较强。” 付自安眉头皱的很深,一时也不知道是自己的问题,还是知之的问题,或者是唐雨书的问题。 便在此时,呼救声又一次响起:“救命啊!有人吗?” 两人对视一眼,付自安心里想到的是,她似乎状况还可以,至少呼救还比较从容,语句完整啊。 于是付自安问道:“那这雪纱娘,抓她是为什么?” 唐雨书忧心忡忡的说道:“充当食物,喂食幼崽之类的。” 付自安道:“她似乎还好好的……它们不饿是吗?” 唐雨书摇头道:“这魔渊之中可食之物少,应该没有不饿的。贝师姐应该是选了护身的法器,也不知道真气能撑多久。” 付自安立刻脑补了一堆蛆人围着贝音悦啃食的画面,便觉得不能再耽搁了,抽出了虎头刀开始劈砍魔针丛,准备开出一条路来。 唐雨书说道:“师兄,魔针再生极快,小心被困在其中啊。” 付自安也发现了,自己才砍第二棵,第一棵已经开始长了。不过,付自安也发现魔针就是些完全不会动的尖刺,根本无法对不动罡衣造成任何影响。 “那些雪纱娘,实力如何?”付自安问。 “……也就是寻常人的力量,无非口器锋利些,但数量可能不少!” “你呢?实力如何?” 唐雨书喃喃道:“……也就是寻常人的力量,口器并不锋利,数量还少。” 付自安笑了。 于是唐雨书补充道:“唯有一些胆气,可在危难时一用!” “那就借你胆气一用,你现在去别处,寻些人来帮忙!” 唐雨书有胆气,付自安信的。敢进魔渊的,都是可以高看一眼的好汉。何况这个有些书卷气的少年,听见同伴呼救还敢来援救,这怎么不是胆气? 但是,付自安并不打算带他去救人,免得到时候还要救他。 唐雨书反而一愣:“这如何妥当?” “如何不妥?我力战妖鬼之事你没听说过?” “听过听过!” “区区虫豸,我何惧之有?” “付师兄果然不堕岩君威名!那我把法器留给你?” “啊呀,啰嗦!快去寻人!”付自安也是担心他半路在遇上点什么事,还是把法器给他留着吧。 “是!”唐雨书抱拳领命,赶紧扭头向来时的路找去。 付自安继续砍着魔针前进,心里居然觉得舒坦,心想:玄天是有很多好儿郎的。 第228章 进入洞窟 到底是菩如大师太厉害了,玄天的修士多年没有进入过魔渊。所以,谁也没想到在魔渊的上层,有成规模的雪纱娘群。 大苦修也说过,大家最可能碰上的危险,其实是魔渊的生物。面对这种状况,付自安也是不能大意的。所以他躺过魔针之后,并未贸然进入洞窟。而是在洞窟口向下观望。 当付自安砍魔针丛的时候,雪纱娘便已经察觉有外敌入侵。所以当付自安向洞口探头的时候,恰好与一只雪纱娘对视。 雪纱娘先是一愣,然后便张开锋利的口器,发出了“沙沙”的尖锐吼声。它们是脾气非常暴躁且领地意识极强的生物。见到付自安这个入侵者,它们的第一反应就是攻击! 而付自安则从容的退到空地上,等着雪纱娘出来。心里想的就是先看看对手实力如何。 很快,三只雪纱娘从洞里钻了出来,它们的样子和唐雨书形容的差不多,没有超乎付自安的想象。无非是没想到这些家伙没有甲壳,乳白色的皮肤满是褶皱,生的非常丑陋。 这是好消息,外骨骼的防御力比柔软的皮肤当然是要高得多的。 它们纤细但修长的手里握着稍微粗些的魔刺。魔刺这种东西缺点很明显,那就是长不长,这“武器”的长度还不如付自安手里的虎头刀。雪纱娘虽然会用工具,但魔渊的产物到底是匮乏了一些啊。 不过很快,付自安便见识了雪纱娘没有几丁质外壳,所带来的优势。一只雪纱娘下腹弯曲后猛然绷直,瞬间蹦的老高消失在了付自安的视野中!另外两只也是用这个动作,猛然向付自安弹了过来! 速度挺快的,至少比尸鬼快。当然在付自安眼里……也就那样。 于是付自安提刀迎了上去,在两只雪纱娘还未落地不能调整身姿的时候,便挥手扬刀。刀光在两只雪纱娘的脖子上闪过,付自安也侧着身子从两只雪纱娘之间穿过。 交错闪身之后再看雪纱娘,已经身首异处死的无声无息。 付自安想起老兵们教的,跃向敌人的攻击虽然气势非凡,但是没了闪躲的空间,须有绝对把握才能用。而两只雪纱娘显然没有接受过这种高等的战斗技巧教育,所以一个照面就凉透了。 而另一只的位置也完全不难猜测。两个从正面攻击,另一个从身后突袭。是有些战术……但不多。 付自安若是愿意,用一招白驹过隙把刀向后投出,也能轻松解决掉对手。但他还是想看看敌人的攻击到底如何。于是他脚下轻轻一点信步转过身来。 刚刚付自安向前突进,而这只雪纱娘又落在了付自安身后,便拉开了很大的身位。雪纱娘看见同伴死去,显得相当愤怒。它嘶吼着,腹部的短足开始疯狂蠕动,努力向付自安冲了过来。 付自安立刻对这种生物的战斗能力有了新的评估。依靠弓腹实现的弹跳,似乎没办法频繁的使用。而短小的腹足行动谈不上迅速,感觉比普通人还慢些,速度方面相当一般。 雪纱娘挥舞着手中的短刺向付自安刺来,刺虽短但胜在手修长。要闪躲当然也没问题,但付自安却抬起手臂迎了上去。于是,短刺便落在了付自安的手臂上。 看似绵软的攻击,实则也没有多少力道。而且魔刺本就脆弱,接触到不动罡衣的瞬间也就溃散了。 面对这种状况,雪纱娘表现出了惊讶和畏惧,它丢下手中的魔刺,有要抽身逃走的意思。 而付自安已经摸清了它的实力,也就手起刀落拦腰把雪纱娘斩成了两段! 雪纱娘的血液并非红色,是如同脂肪的淡黄色,也没有喷射,只是涌出…… 付自安甩掉刀上的污渍,然后收刀入鞘。心里也对这种魔渊生物有了个大概的判断。 老实说,魔渊上层是个很尴尬的地方,论魔气不如魔渊的下层,论资源也不如地上。所以,在夹缝处生存的雪纱娘算不上强悍。 唐雨书说它和常人差不多,其实是高看它了。论战斗力,这种生物远不及常人,甚至比尸鬼还弱了一点。 有两个原因,一是它没有骨头。骨头可是好东西,轻便且强度极高。没有骨头的雪纱娘与它们手里的武器一样脆弱,一切就断。 第二,它有情绪。尸鬼之所以难缠,是因为这些死物心中压根没有恐惧。多强的敌人、多大的危险它也会往前冲。人要获得这种能力,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极坚定的意志。 而显然,雪纱娘既不坚定亦不勇敢。空有暴躁和愤怒,情绪比能力更强。 于是,付自安便在心里得出了结论……它们确实不足畏惧。需要小心的,就是那不知是否存在的特殊个体了。 心里有了判断,付自安便反身向洞窟行去,知之也忽闪着翅膀紧随其后。 …… 灵脉之下无论深几许,总有灵光。所以,虽然是洞窟之内,却也有光照。进入洞口之后,通过一个回转的窄道,便来到第一个洞窟。到处都是青苔和蘑菇、以及各种嶙峋石笋。 这让付自安心里又踏实了一些,因为这个洞窟显然是天然形成的。付自安本以为这个巢穴是它们自己筑造的,现在看来它们只是在洞口设置了一些防御而已。 进入洞窟之后,又有一队雪纱娘从洞穴深处探了出来。有六只,与刚刚的那三只并无差异,被付自安三下五除二的解决掉了。 付自安盼着它们能保持这个强度。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救人出来便是易如反掌了。 然而正当付自安这么想的时候,洞底又一次传来了贝悦的声音:“救命,救……救命!”这次她的声音明显的十分慌张。 付自安猜测是自己的闯入,引起了雪纱娘的某种异动。担心贝悦会有危险,付自安便帮贝悦分散一下雪纱娘的注意力,他扯着嗓子大声回应道:“我来救你了,你在哪!?” “它们,好多,还有个特别的……” 付自安并未听清贝悦说了什么,因为有尖锐响亮的嘶鸣,打断了她的话语!紧接着,洞内的灵光忽然间被洞底的某种事物吸引,一瞬间全部流向了洞底,洞窟陷入了黑暗。 “啊!!!!” 黑暗中,贝悦惨呼了一声后便没了动静。付自安一个腾身来到早就观察好的躲藏位置猫着,静静的等待着灵脉的光重新落下来。如果洞穴不再亮起,付自安会赶紧抽身,对贝悦的遭遇表示遗憾。 不过,那灵光很快便徐徐落了下来。于此同时,磅礴的魔气没来由的涌现出来,用于映照它们的灵纹,也开始在洞窟的石壁上显现! 面对这种未知的状况,付自安的第一反应就是撤。然而雪纱娘显然并未打算让付自安这个闯入者轻松的离开。 第229章 如丝般顺滑 付自安想撤,但是几只雪纱娘已经从洞口跃出。这几只与先前那些不同,它们身上披着雪纱,明显的强壮一些。也不知道,是更强大的雪纱娘才有资格受孕,还是受孕了才更加强大。 这种雪纱娘也多了一种能力,它们胸前和手臂上的腺体,能喷射出乳白色的液体。这些腺液接触到空气,便开始产生絮化的反应。几只雪纱娘一起喷洒腺液就如同向着付自安抛出了一张大网。 见状,付自安心里暗到糟糕。 那应该就是雪纱娘身上的纱絮了,实际上刚刚付自安接过唐雨书递来的纱絮时,就察觉它有一定的粘性。但因为太干燥,所以粘性已经不明显了。 而雪纱娘刚刚喷射出来的这些粘液,显然有很强的粘性。如果沾到肯定是不好办啊。 于是付自安立刻把杀意提到顶峰,大幅提高了自己的动态视觉和反应力,想要从中找出缝隙躲避。 而付自安没想到的是,平日从来躲在后面的知之。这次忽然支棱了起来,它振翅向前,对着白色的粘液喷出了一道火线!粘液瞬间被点燃,火光把朦胧的洞窟照的透亮。 火光烧得快,粘液一瞬间就被焚烧一空,焦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 雪纱娘顿时大怒,立刻挥舞着手中的魔针刺向知之冲了过去。这些雪纱娘显然是地位更高,魔针都要长一些。 而知之口中射出的火线没有停歇,立刻向冲在前面的雪纱娘喷去。雪纱娘似乎不认识火焰一样,面对火焰竟然抬手抵挡。一瞬间,它身上的纱絮也被点燃,于是便只能尖叫着后退。 接着,知之口中的火焰扫过所有的雪纱娘,很快所有雪纱娘都被点着。 它们惨叫着后退,居然还分泌更多的粘液,试图以此抵抗火焰的灼烧。于是乎,它们身上的火焰越烧越旺,火焰甚至钻入体内,没多久也就一命呜呼了。 知之的实力付自安还是清楚的。爨蛇就不是依靠火焰猎食的神兽,它的火焰是“文火”。突出一个绵长持久,适合煲汤、烧烤。若论攻击力,那真的是博君一笑的程度。 是这些雪纱娘对火焰了解的太少了……它们用自己的易燃粘液烧死了自己。显然在魔渊温和的灵光下,火这个事物,并不多见啊。 不过,知之的表现还是让付自安欣慰,他夸赞道:“干得好!”得到夸奖的知之非常兴奋“吱吱吱”的回应着。 知之的火焰有奇效,这让付自安对局面又有了更大的信心。那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把自己搭进去是不行的,可若确实有得一救,付自安也不会坐视。 所以付自安背身对着洞口,做好随时撤走的准备。但也没有急着溜之大吉,而是停下来看看对手到底如何。哪怕是只能帮贝悦争取点时间,也算是尽力而为了。 …… 很快,更多的雪纱娘赶到了,依然是些披着纱絮的强壮个体。 新来的雪纱娘见到同伴惨死于前,一时也是不敢冒进。很快的,它们的头领也就奔了出来。 是个浑身赤红的特殊个体。上身十分强壮,体型也比其它雪纱娘大了很多,身高两米多,后尾也有近两米长。应该就是贝悦口中那个特别的个体了! 它的出现让付自安非常惊讶,因为它身上带着些特殊的东西。 这个赤红的雪纱娘身上并未披着纱絮,但它的腰上系着一条破败的襦裙。手臂上还以藤蔓捆着一块皮甲片。那甲片上灵纹微光扰动,付自安怎么看都像是一块灵纹胫甲!只不过这家伙手臂粗壮用来当护腕了。 它手上的武器,更让付自安瞪大了眼睛。一手拿的不过是一块打磨过的石头,而另一手却是一柄由灵光铸成的长剑! 付自安也算是明白过来,刚刚灵光忽然被引走的原因是什么了。原来地脉的灵光都被聚到那武器上去了,这才导致洞窟内魔气也跟着开始翻涌。 对这些东西的由来,付自安也有了个猜测。 那灵光刃肯定是一件法器,显然不是雪纱娘造的,它们连火都弄不明白,灵智方面没比猴子高太多。 它身上披着的襦裙,肯定也不是它们织造的。付自安盲猜一手,那襦裙出自南客居,要不然可能早就朽坏了。 这些东西也不是贝悦的,那襦裙和甲片都太破旧了,岁月的痕迹明显。那灵光刃法器也不是普通的灵纹器,如果贝悦有这法器,还真的不一定会被抓住。 高阶法器、优质的护甲、南客居的衣装。拥有这些的,肯定是参与镇魔的厉害高手。雪纱娘这种土鸡瓦狗,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这些东西,九成是某个前来镇魔的前辈遗留在这洞窟里,然后被这雪纱娘找到了而已。也就是说,这洞窟的深处应该还有前辈高手的遗骨。 于是乎,付自安打消了撤退的念头,握紧了虎头刀,把杀意提到了顶峰。 他有太多战斗的理由,比如同年之好被囚于洞底。再比如,赤胆忠魂前辈遗骨,不应埋于此处。 关键是,让付自安万分忌惮的,是灵光忽然被抽空这一异象。现在已经知道缘由是那法器,付自安便有信心与之一战。再怎么厉害的法器,也要看是谁用。 “知之,吐火!!” 想清楚要战,付自安便不再犹豫,“杂鱼”就交给知之了。他蹬步侧闪,绕过喽啰,直奔后面的雪纱娘首领。 知之得到命令也立刻开始喷火,一时间洞穴之内火光和惨呼一起大作。 雪纱娘首领本也是盯着付自安的,但是看着自己的手下,被火焰灼的惨叫,一下子也就找不见付自安的身影了。 顾不得许多,雪纱娘首领知道火是什么东西,它“沙沙”的怒声嘶吼,想让部下停止分泌粘液!可场面几乎是一瞬间就失去了控制,谁也没听它的指挥。 正当恼怒之时,雪纱娘首领忽然感觉到后尾刺痛!回身一看,果然见到了那个它一直提防的人类身影。 不知何时,付自安已经绕到它身后,反握虎头刀在它身上留下了一大道豁口!但雪纱娘这肥硕的下半身,似乎是它存储营养的地方。好似人堆积脂肪的地方,攻击这里不够致命! 虽然皮肤赤红,但雪纱娘首领的血依然是乳白色!它嘶吼着立刻回身,以灵光剑刃向付自安砍去! 雪纱娘首领臂展也是非常恐怖,再加上灵光剑刃也不短。这一击直奔付自安脖子而去! 尽管是有“高领罡衣”护身,但付自安到底是不知道那灵光剑刃威力如何。不敢以虎头刀抵挡,更不可能用脖子这种要害来试剑。 于是付自安身形一挨躲了过去,同时他蹬步前冲,绕到雪纱娘首领侧身!手中反握的虎头刀如一道弯月,直接勾进了雪纱娘首领的胸膛! 这招是严七叔教的「逆月杀」,躲避对手攻击的同时,还从敌人的防御死角出手攻击要害! 严老七善双持反手刀,极其擅长刺杀技,军中号曰「鬼手螳螂」。 这位跟随岩君的时间很早,但教付自安武艺很晚。岩君不让付自安学,怕他学了收不住手。严老七的武艺凶狠,需要心智成熟有分寸了才可以学! 与这魔异相斗,当然不用考虑留手,付自安出手就是杀招! 只可惜,这魔物异类构造与人与妖都不相同,这一击并未对它造成致命的伤害!它不仅肌肉用力夹住了虎头刀,同时还扬手挥剑向付自安砍来。 付自安依然不与那灵光刃正面相抗。直接弃刀抽身,脚步交错避开灵光刃。然后纵身一跃,落在雪纱娘首领身后,踩着他的背身便探手握住刀柄! 接着就翻转刀刃用力一拉! “哗啦啦”的一声响,刀从胸口进,又从肩膀出!雪纱娘首领持剑的手臂便耷拉在了地上! 然而付自安手上不停,手腕一转刀刃便勾住了雪纱娘首领的脖子。接着付自安腾身一个空翻从雪纱娘首领身上跳了下来,刀刃也顺势把它的头颅砍了下来! 腾空状态的付自安,看着雪纱娘首领头颅滚落心想:“没骨头真好砍啊……如丝般顺滑。” 第230章 道心之明 ";兵未接而先虑,锋既交则当断。罢戈宜审得失,偃武犹砺锋镝。"; 是说战前应该多想,战时必须果断。战后应该复盘审视得失,没有战斗的时候要修行、磨砺技艺。 这是岩君的教诲,付自安不敢忘,行动上也是这么执行的。 开打之前是思考了许多。真决定打,那就求个短时间内让敌人毙命。所以交锋极快,付自安铆足了力气,两三招便解决了对手。 至于战后的思考,倒是有些草率……付自安只觉得自己有骨头,那是真的好。 雪纱娘首领不是付自安的一合之敌,败亡的极快。知之又用火焰解决了一片雪纱娘。 恐惧的情绪瞬间在剩余的雪纱娘中间蔓延开,后续的几十个雪纱娘便急忙逃走。 雪纱娘首领手中的灵光剑刃也很快崩解,灵光益散之下,整个洞窟又变的明亮了许多。付自安在它手中,找到了那个能让灵光凝形成剑刃的法器。 这法器形似剑柄,主材是某种奇骨或巨牙,灵纹就镌刻在这骨质物中。骨质物的外围还有金属包裹。付自安也不知道是什么金属。其色白,多年无锈,亦无划痕,表面依然光滑如新。 金属柄上还嵌有奇石数枚,也不知道是用来装饰的,还是灵纹的一部分。 实际上金属柄上还有一些扣槽,应该是用来固定缠布、鞘皮的。不过,这防汉防滑的措施已经不见踪影了。 这件法器材质特异、工艺卓绝,实在是法器中的上品。可比恪物院给大家提供那些要好的多。使用这法器的大修士,在国朝应该有些名头的。 付自安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的遗骨,或其它遗物。但有了这法器,应该就能知晓这位英雄人物的身份了。如果能借此渠道找到他的家人,将此重宝归还,那就更是一件美事了。 实话说,付自安对这法器十分喜欢,也并非完全不起据为己有的心思。但说到底林姨教得好。羡而不贪、慕而不妒,此为道心通明。 付自安成自在大道是迟早之事。来了大愆寺,认识了虚魄魔妄,也知道内心被影响时,是如何的潜移默化。也就知道“道心通明”四个字有多么难得,这比一件法器有价值的多。 所谓试炼就是这么回事,到底能从中得到什么,就看人追求什么了。 收好法器,付自安又拿出罗盘看了一眼。这才猛然发现洞窟深处方向,正好是往西北方,气机也算是祥和。 “但愿贝悦没事吧……” 救人要紧,先不管那个能够动用法器的雪纱娘首领,是否有兽丹这种东西。付自安叫上知之继续向洞窟深处行去。 …… 让付自安没想到的是,这天然形成的洞窟,结构却也很复杂,而且洞很深。碰到岔路口,付自安只能看着罗盘,选择一个气机看起来更好的方向。 路上也遇到了一些躲藏的雪纱娘。是有心抓个“舌头”,奈何跟这种生物真的是没有任何沟通可言。只好就手解决了,免得它们又祸害其他士子。 付自安就这样一直跟着罗盘的指示往洞窟的深处找。 一直到了某个狭窄甬道口时,付自安发现有大量的雪纱娘企图抵挡。 付自安心想应该是找到了重要的地方了,便让知之以火猛攻! ……再次击溃一群雪纱娘之后,付自安通过狭窄的甬道,便又见到了一只特殊的雪纱娘个体。 是个体型非常庞大,上身和下腹比例严重失常的个体。它的上身只比其它雪纱娘稍大,但下腹后尾的直径超过三米,长度超过十米!它身上堆着厚厚的纱絮,付自安注意到那些纱絮之中,有些小东西在蠕动。 这个拥有肥厚“屁股”的雪纱娘已经失去了行动的能力。见到付自安闯进来惊慌失措努力的扭动,但挪动的距离却十分有限。 付自安不知道的是,这才是雪纱娘育母。那个皮肤红色如首领一样的个体,便是它的配偶。然而事实上,所有雪纱娘包括那个配偶个体,其实都由这育母所生。 雪纱娘这种魔渊生物,会在必要的时候产生突变。成为育母个体,它自己就能生育。其中又有概率会诞生红色的雄性个体。其它个体的繁殖行为,只会让雪纱娘获得分泌粘液的能力,并不会真的产卵。 暂且不管那行动不利索的雪纱娘育母,付自安先在它的巢室中找了一圈。很遗憾,还是没有找到贝悦,只是发现了一些被啃食过的动物躯体。 再回头仔细观察那雪纱娘育母,付自安才发现它的脖子上还挂着一块玉佩。于是付自安抽刀一跃,刀刃寒芒划过雪纱娘育母的脖子后,也摘下了它脖子上的玉佩。 对知之交代一句“交给你了”,便也不管知之如何点燃纱絮,把那些幼体烤的外焦里嫩,然后一口一个。 付自安立在一旁,仔细研究那玉佩。 难得的,付自安认出了这块玉佩的材质。因为这块玉石出自嶂州,是一块质地通透的嶂山翠。圆形,正面雕刻兽面图腾,背面有一圈装饰的回形纹。 并非法器,只是一块漂亮的石头。应该是做「禁步」用的。是给这块翡翠配上彩染蚕丝流苏,然后挂在腰间。用于压住衣摆,让走路的姿态轻重得当,是为礼也。 让付自安在意的是,它背面的回形纹中间,有后刻的真言字。字很小,但很多,也很复杂,感觉是出自灵纹师之手。猜想这有可能是镇魔的前辈所留,付自安赶紧以神识探知。 果然,还真的是镇魔前辈所留的遗言。 玉佩的主人,是恪物院学修,名叫周义驰。乃是大名鼎鼎「天残先生」王有余的亲传弟子。是一名巅峰化神境的修士,距离神元大成超凡入圣不过是一步之遥。 但这区区一步,硬是挨了一个甲子也未能跨出。周义驰觉得是因为自己少年时气盛不懂事。善妒,窃人学问,又敝帚自珍,从不与师兄弟分享自己的学问。因此损了道心,修为不得寸进。 后来,大约是在一百六十年之前魔妄有异动,恰巧被大愆寺得知。大愆寺便请各路高手前来镇魔。 周义驰便趁此机会来到大愆寺。协助苦修镇压魔道是一方面。同时也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在这里,战胜自己的魔妄,有所突破。 于是乎,周义驰便在大苦修的加持下来到了渊底。 在与魔道大战之后,周义驰终归是心神失守被魔妄钻了空子。那时候,他还是有一些意志。担心自己会入魔又伤害同门,便自己毁去了「归符」藏在了渊底。 之后,便是孤身一人与魔妄对峙,时不知几许。 等他发现自己已经战胜了心中魔妄,道心通明的时候。却也发现自己油尽灯枯,命数所剩无几。 这时候周义驰对于“超凡入圣”已经没了执念。觉得自己一身修为,最后用在镇压魔道之事上,也算活了个够本。再加上求道成痴,既没有道侣,也没有子嗣,没什么好牵挂的,死便死了。 唯有两件事情,周义驰仍然耿耿于怀。首先就是那「含光道剑」乃是师兄心血所铸,埋没于魔渊太过可惜。其次,自己穷毕生所学自创的术法,没有传人也实在是遗憾。 于是,周义驰生命最后的岁月里,便一路伏魔努力往上层攀登。终于来到能够见到灵脉的魔渊上层。 然后他又找到了这个洞窟,将自创术法刻在了玉佩上,把玉佩和道剑以衣甲包裹好,贮于洞内。 至此周义驰的寿数将尽。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又恐遗骸遭到虫兽所食,索性就自己找了大堆的魔枝枯柴,一把火将自己烧了个干净。 他在天之灵,便只盼着以后有玄天修士能找到藏在洞里的宝贝,让它们重见天日了。 他说:“……到时候,师兄恐也已经百年,「含光」便归你这有缘人。术法你若学的通,想如何处置都可以。你若学不通,不如交给恪物院换些东西。别让它消弭于世即可……罢了,我去矣,赤条条,正如来时。” 再之后的,便是术法诀窍,付自安不敢深研。 第231章 试炼结束 依然没去找那雪纱娘育母的兽丹,付自安还是尽快去找贝悦。毕竟,她好长时间没有任何动静了。 罗盘没给付自安任何的指引,倒是雪纱娘似乎也清理的差不多了,付自安便一边走一边呼喊:“贝悦,你在哪?听得到吗?” 此法没能帮付自安找到贝悦,倒是让唐雨书很快的找到了付自安。 唐雨书有些惭愧,救兵没能搬来,实在是没找到任何救兵。魔渊茫茫地貌多变,众人所在位置的高度差可能就很大。如贝悦、唐雨书、付自安三人能碰见这种情况,那才是全靠缘分的。 所以,唐雨书听着付自安的吩咐去找人,后来也是深感无力。总觉得自己要是再不往回,怕是都要找不到那洞窟了,于是也就赶紧折返回来。 一回来便看见三个雪纱娘身首异处,而且洞里还有动静。知道是付自安和雪纱娘在战斗,他便急忙开始清理魔针,也想帮帮忙。 不过付自安打的比较快,唐雨书还没穿过魔针呢,他已经打完了,开始继续向下。而唐雨书战战兢兢的摸进洞里,见到的便是雪纱娘的一片惨相。 感叹着付师兄的武力强横,唐雨书猛然发现雪纱娘中居然有赤红的个体。这哪还走得动道,便赶紧上去查看。正好付自安做了一些非常粗暴的“解剖”工作,让唐雨书能观察到雪纱娘的体内情况了。 后来,洞窟深处又有动静,再到后来付自安开始高声呼喊。唐雨书也便壮着胆子开始往洞底去找付自安,于是两人便顺利汇合。 …… 两人一起,再加上一个知之,没多久便也找到了贝悦。 她被雪纱娘以纱絮裹着,就在专门存放猎物的小洞窟里。这个小洞窟距离洞口其实很近,只不过付自安跟着罗盘的指引往洞底去了,刚好与之岔开。 在这贮藏猎物的小洞窟里有不少猎物,被雪纱娘的纱絮囚于山洞顶部,基本都活着。因为纱絮是可以吃的,大多动物饿了便会尝试吃下纱絮以苟活。就像是雪纱娘在饲养猎物一样。 而猎物死亡,或者是纱絮干枯之后会失去粘性,这个时候这些猎物就会掉落下来。雪纱娘则会优先捡走这些从洞顶掉下来的猎物……类似于“再不吃要放坏了”这么个逻辑。 贝悦很容易认出,因为在众多猎物当中,她体型最大,一看就是个人形。而且两人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落到了地上。 先前她求救的声音太大了,雪纱娘打算先把她喂给育母。还好付自安及时吸引了雪纱娘的注意力,所以她还好好的躺在地上。 付自安撕开她脸上的纱絮,看了下她的状况。呼吸均匀,也没有明显的外伤。而且她身上是有罡气在护着身的,这说明她身上的护身法器依然在运转着。 …… 唐雨书帮贝悦清理掉纱絮,又喂了一些水之后,她便悠悠转醒。状况谈不上好,但终归是死不了。不死就好,古难阁的能力是值得信赖的。 这次古难阁没人随云舟而来,并不是他们不来了。而是,他们会用无距大阵抵达。 古难阁之理念和大愆寺的“苦应自承”有相悖之处,所以两派之间有些不和。丹修不愿在大愆寺多待,但他们一定会为了士子全力出手的。 付自安让唐雨书照看着贝悦,自己则把整个洞窟所有的地方逛了一遍。肃清了整个洞窟的雪纱娘,也顺便收集了洞窟里的魔气。让这洞窟变成了一个安全的避难所。 而唐雨书对雪纱娘捕获的各种魔渊生物特别的感兴趣,蹲在那个洞窟照看一下唐雨书的同时,也在研究那些生物。 与他一起研究魔渊生物的,还有知之。一人一蛇,简直开起了烧烤大会…… 「日行丹」的好处就在于,哪怕不饿想吃东西也可以吃的下。于是乎,付自安回来之后,也就赶上了热乎的吃食。 雪纱娘的实力,对于付自安来说不算什么。但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况且知之的那点“文火”也消耗了不少的真气。于是乎,付自安也就以休息为主,安稳的等着试炼结束了。 付自安其实也想要碰见武辰和青出。不过山长说过大家会各有机缘,这也是把大家分散开的目的。所以付自安出去找,也不见得真的能找到。 对她们两人付自安还是有信心的,这魔渊上层他们跟自己一样,应该也是横着走的。唯一的问题就是,不知道他们到底会遇到什么样的机缘了。 …… …… 第二天,大愆寺地下层的大平台上,依然是忙乱的景象。 正如付自安所预料的一样,丹修是由无距大阵而来。一大早,古难阁的两位首座长老,便带着弟子来到了平台上。接着,学修和苦修就腾出空地,等待着山长召回士子们。 这一幕对还在承受抄经之苦的人来说,那简直是一次雪上加霜的打击。他们的感觉真的复杂,觉得时间过去了很久,同时也觉得时间似乎只过去了一小会。 觉得久,是因为自己受了很多的折磨。觉得只过去了一小会,是因为苦经根本就没抄多少。 而师长们准备迎回试炼士子的举动,也在告诉他们已经过去一天了!这意味着,别人的试炼已经算是顺利完成了,而自己的苦依然看不见尽头。 这种心态上的冲击,让不少人当场晕厥过去。 华旉长老的慈名也是天下皆知。她觉得孩子们受了太多的苦,便想向他们伸出援手。但山长却摇头,他告诉华旉长老:“相信我,这对他们日后的修行是有帮助的。” 华旉便也只能点点头,皱眉看向别处了。 士子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召回,山长都是掐算好了时辰的。就在士子们都有所准备的一个瞬间,山长催动真元把引动术法。他的灵识如同一阵清风,扫过整个魔渊上层。 士子们带在身上的「归符」便被启动,接着便纷纷伴着一道蓝色的瞬光,回到了平台上。 …… 去的时候,付自安觉得大家都迅速的离自己远去。回来的时候,则是两个同伴移动到了自己的身旁。 接着灵脉的光倒转过来,付自安便看见了大愆山外的天空,以及悬在天上的云舟,然后便是嘈杂的声响钻进耳朵里。 付自安回过神把视线也放了下来,只见平台上一片兵荒马乱的景象。 魔渊试炼比众人想象的还要难,绝大多数人都不如付自安这么轻松惬意。付自安看见不少人是满身的泥泞和血污。有的人还在痛苦的哼哼,更有甚者躺在地上完全不动。 相比之下,贝悦内腹受伤所引起的虚弱,似乎都不值一提。付自安和唐雨书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震惊,感觉没那么难啊……到底是付自安太强了啊。 当然,伤者都已经在接受救治了。只不过见到那么多伤者,人就难免会生出担心来。很多人便焦急的喊同伴、朋友的名字,到处找人之类的。所以,场面有点乱糟糟的。 付自安也是目光在人群中穿梭着,到处找若青出和武辰的身影。最后,是在山长身边见到了使劲挥手的若青出。她看上去非常高兴,状态非常不错。 武辰也在一旁,有些灰头土脸的,身上满是尘土。但抱着手看付自安的神情却是嘚瑟居多,看来这次试炼让他也收获颇丰。 而他们身旁,山长的和煦笑容也还挂在脸上。看来情况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糟糕。于是付自安放下心来,跟唐雨书和贝悦打了招呼之后,便向山长那边行去。 第232章 蹊跷的心 魔妄少见,而魔渊生物直觉敏锐。若青出和武辰都不好惹,所以就都没有碰上战斗,但他们也是各有机缘。 武辰这家伙一点魔气都没有带回来,但是却发了大财。之所以灰头土脸,是因为发现了极其罕见的天然魔金铁。 魔金铁是魔渊中一种罕见的稀有金属,因为金色且质地坚硬而得名“金铁”。本来应该以半生矿砂的形式出现,极难收集。 而武辰发现了一块嵌于山壁间的硕大天然魔金铁,因为是天然形成所以这块魔金铁形似蚂蚁巢穴,有些类似“狗头金”。 为了把这块天然魔金铁完完整整的带回来,他不断的挖凿山壁、震碎岩块、清理尘土,所以才把自己弄的灰头土脸。 山长已经答应以这魔金铁给武辰打造一件法器。具体是什么,倒是还要等工匠们用心的想一想。 若青出收获也不错,她先是发现了魔渊中的一些彩羽飞鸟有聚集现象。然后又借助法器,跟着那些彩羽鸟爬到了高处。最后在一个四面封闭的凹谷里找到了大团的魔气。 把魔气都收集起来之后,谷底的暗雾也散尽。 若青出这才发现,谷底有一个形似莲蓬的灵果已经成熟。虽然认不出灵果,但若青出知晓灵脉之下的植物开花结果都极其不易十分珍贵,便把它采了回来。 其实也有一些谈不上是战斗的战斗。就是那些彩羽的鸟对若青出意见很大,若青出不得不用火焰把它们驱散,仅此而已。 灵果已经给丹堂孙长老看过了,是一株魔渊心莲。也是非常珍贵的灵材,是好几种明心丹药的主材。他建议若青出把魔渊心莲收好,具体怎么用、用在何处,回去问过师长再决定。 …… 听完两人喜讯,付自安也讲了自己的经历。把魔妄影响人心的潜移默化给两人分享之后。付自安拿出含光道剑和玉佩郑重的交给了山长。 山长看见付自安拿出含光也是愣住,接过东西之后山长也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山长刘汉星和何郁璞一样,是年少天才。还是孩童时就已经是恪物院山长亲传弟子了。 不过那个时代,恪物院的学修翘楚实际上是灵纹道术大宗师「天残先生」王有余。 天残先生乃是玄天宗千古第一奇才。付自安的奇才之名,缀以“当世”二字。是因为千年之内有王有余这座大山,世人只能望其项背啊。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王有余就是那个“有余”。他天生无耳廓、一眼无珠、口不能啼、鼻亦只存一息。一臂畸形萎缩,双腿天生无力。生后便被弃置于陌上,二日未死。 恪物院的王仁允先生,不过是个普通的学修。探亲归途中,碰见了被丢弃在稻田旁边的王有余。见这襁褓中的弃儿天生残疾,却也生机宏盛,便收养了他。 觉得天道对他太不公允,损他先天太多,所以给他取名王有余。也是能盼着他以后能有个好点的将来,年年有余吧。 没想到,后来王有余天阙早开,还存了真气三十余,王先生便也受之学道。 未曾想王有余性情坚韧天慧无双,恪物诸学不过数日便通。 而修观气法前篇,因只有一目,气窍先天不足。众人以为其修行路止矣。而王有余自改道诀,一目而成,大惊众人。 后修观气法后篇,因只有一臂气窍先天不足。众人以为其修行路止矣。而有余独创一法器替手,修为再进。众人再惊,却不敢再妄言他修路已止。 果然,王有余修「观气炼意」时又遇阻碍,但依然独创法器扫平障碍,修为入圣。众人已无惊,而感之顺然。 众人都不惊讶了,甚至觉得王有余就应该有这个能耐。 后来,王有余以灵纹道术替一目、双耳、一臂及双足,以法器为口宣学,以密宝为翼至天下。终而成大道,自号天残先生,乃劝学奋进之榜样。 他曾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乃损吾身慧吾智,自当勉之图强。” …… 天残先生从不认为自己是灵纹道术第一人。他认为自己所取得的成就,那都是在前人学识经验累积之下而获得的。学道天才如过江之鲫,他们每一个都是自己的老师。 不过,有一件事情,就算他自己不承认,那也是玄天国朝公认的。那就是,王有余是有史以来战斗力最强的学修,没有之一。 在天残先生叱咤风云的年代,他就是玄天国朝的战力天花板。他虽然不是山长,但是在他活跃的年代,恪物院就是玄天宗最强支脉。 付自安对这位天残先生还是熟悉的。毕竟自己是先天气海孱弱,说从未沮丧是骗人的,付自安当然也曾沮丧过。而天残先生逆命之举天下皆知,付自安也以他的事迹勉励过自己。 不过付自安不知道的是,天残先生的弟子其实也很有名。只是现在已经不太传扬他们的名声了。 天残先生始终是先天受损太多,寿数并不悠长。山长刚刚进入恪物院的时候,天残先生便去世了。所以,山长对他的亲传弟子更为熟悉一些。 恪物院的战力天花板的弟子,也是能战之辈。甚至到了现在,恪物院最擅长战斗的那些灵纹大师,基本也都是王有余的徒子徒孙。 天残先生的亲传弟子中,有三名战力最强,院内并称「文剑三杰」。所谓“文剑”就是和陨星剑山的武剑区分开,同时也是指如「含光」这样的灵纹道剑。 三杰当中,天残先生的大弟子孔瑾贤,便是那个铸造了道剑含光的人。 孔瑾贤仅造过三柄道剑,第一柄就是自己用,也闯下了「文剑士」的名头。但后来发现这道剑有很多可以改进之处,便造了第二把道剑给师妹用,那时便是「文剑双骄」。 到后来,两人觉得道剑依然还有可以改进之处。所以又造了第三把道剑「含光」,给小师弟用,也就是周义驰了。 因此三把道剑之中,「含光」是上品,最强的一把! 山长很是唏嘘,因为文剑三杰之名没有广为流传,有个原因是他们三人都未得善终。 有道是“打死会拳的,淹死会水的。”,他们这种有战斗力有行动力的学修确实难有善终。 最先就是这位周义驰,为了入圣进魔渊而一去不回。没多久,修为入圣的孔瑾贤孤身探索荒古秘境,不知所踪。剩下那位,则是沉于浩渺大海。 三柄道剑也都随着他们,消失于历史长河了……万没想到,付自安今日居然带回来一把,还是最好的一把! ……山长回忆往昔,多有唏嘘。 付自安则提醒道:“山长,那玉佩背面,还刻了真言字。是周前辈所留的遗言以及他独创的术法。” 闻言山长翻过玉佩一看,立刻脸色大变,眉头都皱了起来。当即就以灵识扫过了玉佩背后的真言字。再看付自安时,山长脸上写满了阴晴不定…… 但最终他还是眉头舒展开来,笑着问道:“既然前辈遗言是道剑归你这有缘人,那为何还要给我?” 付自安一愣:“给您看看啊……” “哈哈哈哈!”山长大笑起来,又问:“那这术法呢?” 付自安摇头道:“那我倒是没看……恪物院的学问,还是还给您好了。” 山长笑容更胜,再问:“那为什么你看都不看?” 付自安挠挠脖子道:“嘿嘿,一来,觉得失礼。二来,觉得学修之道我未必能通。最后嘛……实话说,周前辈说自己独自与魔妄对峙后而道心通明。这件事……还是值得怀疑的。不是我看不起周前辈心性,只是他到底胜与没胜,可能他自己也不清楚吧。所以术法奥妙与诀窍,我不敢看。” 实际上,当时对术法的诀窍付自安好奇极了。甚至有种立刻开始学习,学会之后在做其他事的冲动。他甚至想,就算学不会也应该先背下来以后参悟。自己的自在法没有术法可学,多积累一些术法学识也是好的。 但正是因为这份强烈感觉,和那莫名其妙的好奇心有些相似,于是他立刻警惕的停了下来。魔妄影响人心之潜移默化,让他害怕啊。 而且付自安也想的清楚,自己和山长、恪物院关系真的不错。真的想学什么,不用这么着急的,以后去求问就好了。于是他便强行按下了立刻参悟术法的心思。 此时看到山长的反应,付自安也猜到自己可能是做对了。 山长当然是满意极了:“好,好,好!此行带你们千里迢迢来到此处,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想让你们知道魔妄、道心是什么样的。看来此行,你对此事领悟最深,当属魁首!” “付自安啊,还好你没有看,否则我只能留你在这里抄三年的苦经。三年若是不成,你便也只能留在这里继续修行「大愆心经」了。这道术被魔道所染,蚀人心神啊!” 闻言付自安瞳孔一震,下意识的向旁边一个光头的苦修看去。 而那苦修见到付自安眼神,便也偏过头去,似乎是在回避。 付自安沉默不语,只是皱起了眉头。 第233章 来日方长 玄天宗各支脉,唯一有可能用让人受损的方式迫人入门的,便是大愆寺。倒不是付自安冤枉他们,他们真的这么干,且经常这样干。 其它支脉求人入门这种事,都很少很少。修士还是有自己风骨的,见到好苗子了表示,那是爱才之心佳话美事。大多数情况都是爱来不来呗。 比如顾暮云就认为岩脉冷清没有什么不妥。要人多干什么,清净不是挺好的? 巍元真人与岩君的师徒之情,那都是传说级别的,从历史的角度看也非常少见。更多的,比如圣君收若青出为徒,那也是看在剑尊的面子上。要不然,任青出天赋惊才绝艳,那圣君也是没有收徒的心思啊。 但最后,付自安心里提醒自己:“猜忌亦是魔妄。” 付自安心中那份奇怪的好奇心。到底源于魔妄,还是什么别的原因?这种绝对找不到根据的事,没有必要去纠结。反正付自安从来都提防着大愆寺,今后亦然。 …… 而山长也就笑着把含光还给了付自安:“你来用这道剑,最合适不过了。想你肯定不会辱没了‘文剑’的名声,我其实心中欢喜。至于术法……等我着人重新整理之后,你再来学。” 付自安接过道剑,心中也是欢喜。 术法其实不重要,付自安本就只能做个参考,好奇心消弭之后,付自安甚至对那独创的术法提不起兴趣。 而从山长手中接过道剑与捡回道剑据为己有,是完全不同的。尽管周义驰的遗言说了要把含光给有缘人,可他不是已经入魔了吗?会落人口舌的。从山长手中接过含光,名正言顺的同时,还象征着嶂州付氏与恪物院的交情啊。 在魔渊里歇着的时候,付自安就研究过道剑了。含光可以引天地灵气凝形为剑,这已经相当于通玄境修士才能施展的上乘术法了。其灵光刀刃有摧金断玉、削铁如泥之能。 付自安也用它与自己的罡衣做了测试。道剑挥击时会引动炁击,每一击都相当于用术法打击敌人。威力相当不凡,全力一击就可以破掉一层罡衣。 当初南客龄的龙雀剑,斩了三下才破掉了一层不动罡衣。 当然龙雀当时还是收着力道的。如果全力斩击的话,一剑破之也有可能。也就是说,这道剑的威力已经可以与南客龄的「墨染龙雀」相比较了。 而它的奥妙还不仅如此,含光作为三柄道剑之中,最后的上品剑。它灵刃之长短、形状,可以随意而定。也就是说,只要付自安愿意,它也可以是刀,是刺。当然,长度还是受到了一定的限制,没法如枪、如戈那样长。 另外,含光的灵刃是有属相的,如果若青出来用它一定会凝出火刃。付自安是无相灵根,所凝之刃居然无影无形,需要以神识才能探之!这是让付自安觉得十分意外,且惊喜的。 当然含光也有缺点,比如凝形之时引动周围的灵气需要时间。对灵气的需求量也不小,比如那赤红的雪纱娘凝刃之时,抽走了整个山洞的地脉灵光啊。 也就是说,如果修为境界遭到压制、或者在白玉京这样的地方。最好是配着灵香、灵珏使用。要不然,道剑是无法凝出剑刃的。 另外,作为文剑,含光很轻很轻。对付自安这种武道行家来说,它算不上趁手,是当不了主武器的。 但它的优点也是轻便,可以随时带着做个副武器。比如和虎头刀组成一对双刀,一明一暗也能出奇克敌。 …… 此等宝贝让武辰也是垂涎万分,忙问山长:“那魔金铁能否打个差不多的法器?” 山长摇头:“恪物院不擅长打兵器,倒是可以帮你问问耿长老。” 耿不器和龙魂殿可是熟的不能再熟了,武辰还与他喝过酒呢,当然是不用山长出面了。 于是他笑着道:“嘿嘿嘿,山长莫怪,我不是那个意思。” 山长其实很好说话,笑道:“兵甲你不会缺的,还是给你做个增益雷术的法器吧。” 武辰连忙点头:“听您的,听您的。” 山长则含笑抚须。 付自安看他们俩对话的状态,便想起了菩提祖师和孙悟空。猴子说“学多的、学多的”,菩提祖师也是那么抚须的。 ……. 近年来修士进入魔渊的事少有,魔渊产物的价值自然增加了。同时,因为长时间无人探索,也让这次参加试炼的士子多有收获。 虽然确实也有人受伤,有人昏迷不醒的,乍一看有些乱。但实际上庆祝收获、庆祝平安归来的声音才是最响的。 山长也公布了奖励的方法,武辰猜的没错,就是用大家收集到的魔气换恪物院带来的灵纹法器。 这是足以让所有人欢呼雀跃,齐声高呼“山长万福”的大好消息。这下子哪怕是受点伤、受了点罪的人,心里都觉得完全值得了。 不过,这也是对抄苦经者的重大打击。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怕,但别人的成功更让人揪心不是?多少人捶胸顿足,悔不该当初,这毫无疑问会增加抄写苦经的难度。 尤其是在付自安用目光向几个韩家士子挑衅之后,两个年轻气盛的小子当场摔笔,就想起身找付自安理论。 不过此举却被苦修拦住,他问:“此时起身,是要放弃吗?” 韩家的毛头小子只能再坐回去抄经,只是那心绪就很难平复了。 不过付自安却高兴不起来,只因那个韩冬忍实在厉害。周遭的喧闹,影响不到她。付自安故意挑衅韩家人,她只看看然后笑着摇头。 她还与付自安有眼神的交汇。她眼眸中没有任何恼怒、憎恨,甚至还向付自安点头致意。 付自安不得不说,那些废物再废都影响不到韩家。一堆废物里只要出一两个韩冬忍,韩家自然会有扛鼎之人。 就像那雪纱娘一样,幼体一大堆,知之都可以一口吃好几个。只要有一两个长大也就足够了。 韩家的存世之道,也是如此。 难道就没有什么弊端吗?付自安凝眉想了半晌,倒是想到了一个弊端。但是有些荒诞,便也觉得那不太可能。 付自安那是当局者迷。最大的弊端,就是韩家只管生不管教,养出了一群鼠胆败类。废物、败类多了便会生出事端,比如招惹到谁也应付不了的仇敌。 …… 还有一个人也比较郁闷,那就是武辰。为了魔金铁,他花了太多的时间,魔气是一点也没收集到。所以他心爱的神仙葫芦便换不回来了。 付自安收集的魔气不如青出,但也还挺多的,法器基本是随便挑了。不过啊这气机罗盘他是真的不喜欢。气机这种事,又看不到底,只看个开头真的不好,所以付自安便把罗盘还了回去。 想来想去,最后付自安便用魔气换了神仙葫芦。拿着葫芦调侃了武辰一番之后,也就把葫芦送给他了。 付自安说:“我们相见一趟,也没给你备什么好礼,送你这个正恰当。” 武辰咧着嘴嘿嘿的笑:“哥哥我穷的很,可没有能还礼的东西。” “那你就说个笑话,小爷要是高兴了,就饶你这一回。” 武辰大骂:“娘的,给老子等着,等遇着合适的,绝不欠你!” “哈哈哈!”付自安笑了起来。 便在这欢乐的时刻,第一个抄完苦经的人出现了。这人还不是别人,正是那个韩冬忍! 大苦修们看了她抄的苦经,没有吝啬赞赏之词,好好的夸奖了一番。就连山长看过她的字之后,都夸她字写的好看,是下过苦功的。 付自安看向她的时候,却见到她的目光正好也看着自己。 于是,付自安也同样的向她轻轻点头致意,心道:“算你厉害咯,咱们来日方长……” 第234章 噩耗 有一个抄完苦经的,就会有第二个。第二个人起身的时候,付自安愣了一下,但立刻觉得实在正常,此人便是离命久。 毕竟是幽狱里长大的啊,他受过的苦,也不简单。抄经百遍这种事对他而言,其实是小儿科。只不过,手上力道不行,写字慢了些,要不然他应该才是最快的那个。 他字写的也难看,到了需要评判一下是否算他通过考验的程度。 付自安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那字确实是难看了,和桃滢滢一样的“鬼画符”。那苦经抄的,没一点禅意,上面仿佛写的是些冤情。又或者是恐怖故事里,墙上渗出的血字,比如“我好惨”、“拿命来”之类的…… 也不知道幽谷是哪个“先生”教的写字,怎么都是这个风格。 其实幽谷的首座童无涯是在场的,但这种时候她却没有帮幽谷弟子说话。因为她睡着了,由桃滢滢背着在远处晃荡,这边太吵闹了,影响睡觉。看得出来,桃滢滢还是很关心此事的。不过她背着熟睡的师父,不敢靠过来啊…… 陆楠平看着那字也是直摇头。若是让他评判,估计要打回去重写了,但幽谷的事他也懒得插手,便摆手让山长做主。 山长倒是勉励了一句:“就是练的太少了,多写字就会好看了。” 也就算他通过了。 那可不,他识字付自安都觉得很意外了,哪有条件练字?而且,难看的苦经,它也是苦经啊。大苦修们对此当然也没什么意见。 有了一二名,然后便是接二连三的数十个士子纷纷起身。这些人就是士子中心性上乘之辈,山长几乎会过问每一个人的名字。然后与身旁的几人喃喃道:“这些人一定会成为国朝栋梁。” 但就像一道分水岭,一天一夜能抄完苦经的,也就那么二十余人。大概就是总人数的百分之十。剩下的士子,心中当然是苦不堪言。 去魔渊出生入死的士子满载而归,对他们来说是沉重一击。那些苦经已经抄完了的人起身,那就是更加沉重的一击。 抄经百遍而已,本觉得也没那么难。但其中之艰难,真的只有开始做了才会明白。一天一夜过去,自己抄了三十多遍,已经有了筋疲力尽之感。也开始担心自己会无法在三天内完成。 这个时候,见到二十多人施施然起身说抄完了?难免让人心态炸裂。 这考验的难点也就在这里了。心态不受影响的那几个,他们本就抄的快。越是心性不足者,越是备受煎熬,像个旋涡把他们越卷越深。时间点越往后推,就越发艰难。 当然,定然有人能从中突破。心性本不差的,自然很好。心性本不好的,自然需多磨。这次若能有所突破,也能补足所缺了,这就是山长的用意。 不过施加压力的量不能过大,否则也会毁了一些修士苗子。所以才让山长来主持考验,对于这些事他最有分寸。第一批完成的人出现,也就到了给其他人降难度的时候。 第一个措施,便是让所有完成试炼的人去休息。 不是那种找个点着长明灯的阴暗洞窟,看着一墙的诡异浮雕,听着令人耳朵起茧的苦经发呆。而是去云舟上,如来时一样的,那种真正的放松、休息。 说老实话,大愆寺这种苦修之地,天然的它就不是个人待的地方。且不说做什么了,人只要待在这里,那里里外外就舒服不了。听说可以离开去云舟了,众人无不雀跃。 就连付自安都觉得这是个让人心里头舒坦的好消息。根本就没有犹豫,拽着若青出和武辰就走。 付自安这少上造,领着圣君的徒弟走在前,其他人也就顺以从之,开始顺着螺旋的山道向上攀爬。 这个时候恰逢辰巳交替之时,阳光透过穿过山口,把阳光洒进了大愆寺。当众人抬头时,便能看见一半金色、一半沉暮的大愆寺。庄严雄伟的令人心悸。 付自安心想,这或许才是大愆寺的模样。可以如金子般璀璨,但也永远黑着一半。 …… …… 事实证明,人一旦离开了压抑的地方便会觉得舒畅,甚至会表现出天性,也就是俗称的“放飞自我”。 来的时候大家都还乖巧,没发现什么特别。试炼一结束,居然有人拿出了麻将,凑局凑的飞快。来时没听见动静啊,可能是偷着打的。现在试炼结束了,山长都说了放松、休息,那就不再藏着掖着了。 人家还来问了付自安这个麻将的发明者是否一起。但青出不会,所以付自安婉拒了。 三人还是如来时一样,坐在那里喝喝茶、聊聊天。 若青出也展现出了付自安不知晓的小特质。刚刚大家一起聚在山长身旁,若青出表面上一脸的乖巧,听着山长教诲。实际上那耳朵跟个小雷达一样,到处听。听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八卦。这会放松下来,便拉着付自安一吐为快。 而且武辰也是一样,他听的比若青出还仔细,若青出没听清的,他多有补充。 于是一大堆庞杂的信息,便到了付自安的耳朵里。大多都不重要,诸如谁和谁眉来眼去、暗生情愫这种事,付自安也就听个乐呵。 而其他人在魔渊里碰上的各种各样的事,付自安倒是仔细的听了一下。大多都是谁得了什么好宝贝,又或者碰上了什么机缘的好事。但也有坏事,比如有人真的碰上了魔妄。 那人便是山中散修出身的方克己,或者说是他的搭档。 方克己的法器乃是「灵犀珏」,他本想邀请强者组队的,比如武辰。 但武辰一开始跟付自安讨论过「灵犀珏」这个法器,付自安就告诉过他“山长说,各有机缘,那还是各自分头比较靠谱。要不然真找到什么可怎么分?” 武辰从善如流啊,方克己来邀请的时候便婉拒了。 若青出说:“难怪出发前他看我好几眼,欲言又止的,最后似乎是不好意思开口。”到底是身份上有很大的差距啊。 最后跟方克己搭档的,是跟他讨教过弓术的女孩。 之前,在来时的路上,方克己与众人探讨弓术。其中有个女孩对方克己青睐有加,青出猜测那女孩似乎对方克己有所倾慕。这个女孩名叫李灵珊。 方克己就是把一块「灵犀珏」给了这个李灵珊,邀请她一同探索魔渊。李灵珊当然是欣然应邀。 进了魔渊之后,方克己便去找她。结果等他找到李灵珊的时候,发现那李灵珊和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魔妄在一起! 这把方克己惊呆了,也十分诧异为何李灵珊完全没能察觉,那魔妄的缝合特质。那魔妄明明有一双兽腿啊! 为救师妹于水火,方克己自然只能对魔妄出手。奈何李灵珊居然帮魔妄,还非说方克己是魔妄。最终乱战之下,他也只能先将李灵珊制住,然后才全力击败魔妄,带着师妹躲到了安全的地方。 付自安眉头深皱,问道:“怎么都是方克己的视角?李师妹怎么说?” 武辰道:“生死未卜啊……怎么说?” “方克己出手这么重?”付自安诧异。 武辰摇头道:“应该不怪他,好似是那魔妄窃合了师妹的虚魄。然后方克己打魔妄的时候下手比较狠,所以波及到了。” 付自安汗毛都倒竖起来:“魔妄这么邪乎啊!?” 若青出也是皱眉点头:“实在可怕。” “华长老怎么说了?”付自安问道。 若青出长叹一声:“华长老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棘手!她都觉得棘手……哎。方克己追悔不已,当场失声痛哭。” 付自安咂咂嘴,这些事发生的时候自己还没被召回。山长的奇术虽然是同一时间发动,但归符之启却有先后。 而正在三人面色凝重摇着头觉得后怕的时候,仍然有些虚弱的贝悦走了过来。其实最先登上云舟的,是她们这些受了伤的人。 见到贝悦,付自安也想起身问问她的状况。然而,还没等付自安起身,贝悦“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少上造救命之恩,贝悦永世不忘,必涌泉报之。” 付自安赶紧扶人起身:“不至于,不至于。我们乃是同年之好,应该相互照应的。” 也就在这个过程中便有噩耗传来,李灵珊死了……方克己凄然表示愿给师妹偿命。 付自安这才明白过来,贝悦为什么会突然跑来行此大礼。真的有人死了,那种自己只差一点的实感,就会非常非常清晰了。 第235章 入门之礼 在付自安眼里试炼是简单的。但在更多人的眼里,这次的试炼难度高到离谱。用它去和以往的镜中试炼对比一下,那确实是艰难啊。 往年,参加玄天试最坏的结局,也就是罢黜而已。而今年……亡一人,重伤三人,其余大小伤者二三十人。 甚至罢黜的比例都比以往高很多,以往试炼也就是两三人被罢黜,多的时候也不会超过十人。 而今年,三天后仍有二十余人没能抄完苦经。也不能说山长不讲情面了,在这个过程中山长几次给他们降低了难度。 一开始是让通过试炼的人离开,后来则是以隔音避光的灵纹术,帮他们尽可能的去除干扰。最后,又让大苦修从旁诵经,帮他们稳住心神。 就这还没完成,那也就宽限不了了。给定了个“磨砺三年,之后再试”的判语。也就是说,他们三年之内不能参加玄天试,自己去磨砺心性三年再来。 韩家除了一个韩冬忍,其他的统统都没抄完。倒是,付自安对这种消息已经不感兴趣了。 没抄完的,比一开始就不下云舟的那些,还是要好一点。那些人是永不收入门宗,只能自谋出路去了。里外里一算,罢黜的人数达到了一成。压根不看士子先天气数、灵根等天赋。 还听说山长有意让以后的试炼都到大愆寺进行。云舟上的青年人们讨论着,这似乎是国朝变天的征兆。 付自安却觉得,要让国朝变天没那么简单,仅靠山长的力量应该是不够的。 …… 回程的途中,远没有来时那么热闹。那个时候虽然大家有些紧张、拘谨,但总归没什么坏事发生。回去的时候便有所不同,且不说那些没能通过试炼的人有多沮丧,关键是有人在这个过程中殒命。 还没打一圈的麻将,草草的收了起来。谈话的声音也都控制了下来。 方克己说愿给师妹偿命。但其实没人怪他,虚魄都被魔妄窃合了,李灵珊不死也会入魔。哪怕人完好的回来了,也就只能呆在大愆寺做个门徒,念一辈子的苦经了。 硬要说的话,还是李灵珊自己的问题。太大意了,被魔妄趁虚而入。 其实谈不上悲伤,只是对逝者的尊重。哪怕心里并不悲伤,那也不能表现的兴高采烈,这是最基本的。所以,云舟在沉闷的气氛中回到了白玉京。 而白玉京一如往常的灯红酒绿,众人下了船之后免不了的还是要庆祝自己的收获。无非是以往大家一同庆祝的热闹,改成了与相熟的人各自庆祝而已。 付自安这里都不例外。 遗憾的是,若青出还是那样。说尽力争取到付家府上饮宴,但见到了师父,便被一句“修行为重”管的服服帖帖。 付自安替青出觉得不服啊。 但南客龄说:“那是圣君,是你,你又如何?” 付自安憋了半晌只能说道:“偷溜出来!” “溜出来了,怎么下天上城?” 付自安猛然想起,云舟停靠在天上城边上的时候,青出还问:“世兄,你说我拿着「轻身铜羽」从这里落下去能行吗?” 当时付自安回答:“太危险,不要尝试。” 现在想来,她难道在盘算这个?不行,得按住她这个念头。付自安立刻让后厨装满了食盒,又倒了一壶酒,然后逼着南客龄给若青出送去。 食盒中还有付自安写给若青出的一句话:“不求共宴欢,但求同醉酒。” …… …… 完成了试炼大家就都有入门玄天宗的资格了,不过玄天试其实还有最后一环,那就是入门的仪式。 几日后,为所有士子量身制作的「修帔」,便被送到了大家的手中。 所谓「修帔」是指修士的帛帔,是修士们参加宗门活动时,穿着的那一身行头。是非常正式的礼仪穿戴。 穿在最里面的,是灰色的丝绢中衣、中绔。 外面的法衣,是一件青色星纹织料道袍,加一件白色月纹锦织大氅。脚下穿的则是一双蛟革云头舄。这可是有寓意的,代表着修士们披星戴月永不休止的追求大道。 这些织物,统统都出自南州南客居,虽然不到华服的程度。但已经有寒暑不侵、不惹尘埃、不起褶皱的优点。 付自安作为身份尊崇者,衣服、鞋子和他人相同,但也有不同的地方。比如腰间的革带。其他人的都是铜扣带,付自安的是金扣玉饰带。 除此之外,每人还有「青玉偃月冠」一顶,这是成为正式修士才有资格戴的头冠。未入门的人,则只能佩戴头巾、帽子。 付自安的也是青玉偃月冠,只不过他的冠有宝珠饰物,走起来还会摇晃。 付自安自己觉得滑稽,像死鱼瞪着个眼珠子一样。但可把武辰给羡慕坏了,真是显身份啊!甚至别人都是空手,付自安还有一块玉笏!这多牛气? 其实付自安还是满意的,毕竟自己的脸,那是嶂州的面。 有了礼服、礼器,还得懂礼仪。 这和天上城端门外的那种情况可不一样,这可是真的要上白玉山去见列祖列宗的,一点错漏都不能出。 实际上礼官早就在教了。那是人人都必须学会,落实到位的事情。但凡稍微一点不认真,不恭敬的,那是真的会被加入到罢黜名单里的。往年就这个环节罢黜人最多,谁也不敢大意。 付自安算的上出身高贵,是知道礼节的。但天上宫还是专门派了一个礼官到付家府上。他对付自安很满意,说同僚早就夸过少上造仪态不凡了,盛名不虚啊。无非是揪着武辰仔细的练来练去。 但架不住付自安招待的得当啊。付家的吃食是真的可口至极,让人家礼官都不得不拿出点真本事,要把一些讲究的古礼都教给两人。 这可把武辰急坏了:“你能不能让后厨多放点盐?他在不走,我就要走了。” 付自安也不依他,只是笑而不语。 …… 就这样,很快到了山长算好的良辰吉日,众人正式拜入宗门的日子。 付自安紧张的一夜都没有睡着。也不知道怎么的,越接近这个日子,心里就越不踏实,越发的心神不宁,眼皮都跳了好两天了。 他在想,该不会真的被道祖像一指戳死吧? 第236章 通天录名 卯时,天还未亮。本来也就没睡着的付自安听见外面有了动静,便也就自己起身,免得他们来叫。 这天的仪式之隆重,那是沐浴时间都定好的。就在卯时开始准备,如何取水、取多少水、如何烧水都有要求。浴桶里还需要天上古难阁弄来的香草药,祛虫、祛晦、醒神、净体。 付自安和武辰其实都不习惯别人给自己洗澡,尤其是付自安,付家府上早就废了这件事了。但今天也是由不得他依着自己习惯来,今天此后两人洗浴的都有五人之多。 洗好擦净换上修帔,还需各自燃香静心。等这些忙完,天上宫的马车也早就在恭候了。 这次时间紧迫,马车只保证付自安的车行在前面。其他的就不再分地位高低了,只按照远近紧随其后。 这个时候众人已经是同门了,本来也就没有什么地位高低了。也就是付自安有个少上造的位衔,仍然要确保他为先行。 这次付自安在马车上,就不能参观后花园或是吟诗作对了,他和武辰都乖乖的正襟危坐。在地坛下了马车后,他们向着等在山道旁的礼官行礼,然后就来到礼官面前站好。 若青出平日都有点特权优待,但今天也是坐马车,就跟在付自安后面。 下马车她先向礼官行礼,再向同门行礼,然后才到付自安身后站好。后续的马车接连抵达,后来的士子也是如此做,很快就在地坛整齐站好。 付自安在最前面,目不斜视。便没法看见士子们穿着统一的服装整齐肃立,也是有模有样的非常气派。 人到齐了先焚香祭拜白玉山,那意思好像是在告诉玉山:“我们来了。” 祭拜玉山这个流程,其他人等着就好了,唯有付自安这个领头的,跟着礼官进行仪式。上香、行礼、祝文都是付自安来。 祭拜玉山仪式完成之时,护山的大阵便暂时解除。 这确实是个宵小之徒可以趁虚而入的时机。当然,真有这种不要命的,估计会消失的无声无息。毕竟大家的入门仪式还是要抓紧吉时来进行的,动静不能弄的太大。 山道其实大家已经走过一次了,不过上次测灵根,只到离尘门便走旁边的小道去了白玉涧。 而进入离尘门才是正式进入宗门庙堂的范围之内。到这里开始,众人便需要步调整齐,不疾不徐。途中还得行礼,跟着礼官反复念诵「道祖训诫」。 这个过程重复度极高,其实非常枯燥。但付自安做的那可真是一丝不苟,心里十分的虔诚。登山门如此,拜庙堂如此、祭拜天地时也是如此。 他真的很想让列祖列宗知道,自己是诚心入门啊。 …… 午时,在礼官的带领下,众人来到山巅天坛,道祖造像之下。前来观礼的各路圣人、代表早已等在此处,准备见证最后的礼成时刻。 来到道祖像下面,众人需要注意的仪程就没了,等着便可。付自安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心里头仍然虚的厉害。 道祖像之侧便是翻涌的云海,再远处是天上城,云舟依然停在那边没有动。付自安甚至把昊靝天师袍上的星昴数了一遍,也没胆子抬头看看由整块玄晶软玉雕刻而成的道祖像。 ……最后的一项仪式,需要首座天师主持。因为这项仪式的内容,是把众人的名字写到「通天录」里。 只要这项礼一成,通天录有了众人的名字,大家就算是正式玄天宗弟子了。如此便不会再被各地山门的大阵所拒绝,诸如无距大阵这种宗门设施,也就有资格使用了。 同时也就肩负起与玄天宗共存亡的责任,需要为玄天宗的永世长存做出贡献。 昊靝与大家说这些的时候,付自安听的心不在焉。因为付自安早就知晓,自己进入宗门有两个难点,一是在炁玉那里测灵根,二就是眼前这一步。 如果自己因为修行法而不被通天录所认可,那可就玩完了。 当然,岩君他们让付自安尝试加入宗门,那也是有其中道理的。 首先,天道无亲,这通天录是没有感情色彩的。对通天录而言,这玄天之下的人、兽、妖、魔修什么法门,都是修行,没有区别。 另外,通天录上也不仅仅写修士的名字。 很多玄天之下发生的大事,会被通天录自己记录下来。比如妖帝、极妖王这些妖族都有记载。再比如还有什么异兽修为大成超凡入圣,通天录也记载。 也就是说足够重要的,通天录自己都会记录。 而把门中修士的名字写入通天录,可以说是在帮他们“逆天改命”。毕竟,国朝修士那么多,也不可能人人都入圣。大多数修士的名字并不重要,但还是用通天录记了一笔,当然算是“逆天改命”了。 也因为这些名字并不重要,所以通天录的记载是非常简单的。无非是何年何月,某某拜入玄天宗。就这一句,多的都没有。 如此之种种,岩君他们认为付自安是可以入门的,没什么影响。 而付自安先前测试灵根时,炁玉也没对付自安表示任何的不满,甚至还多给了真气。这其实也证明了付自安的修行法,应该不影响他入门。 只是付自安自己有些心虚,但也仅仅是心虚而已,他今天还是站在这里了…… 付自安把事情捋了一遍,然后安慰自己道:“生而知之,山长早已知晓。真气之逆,炁玉只字不提。诚心入门,菩如可鉴。忠烈之后,名正言顺!没什么问题的。” 也就在这个时候,昊靝那没多少营养的讲演也终于结束。 山长掐算了一番然后说道:“吉时已到!” 这时久居于白玉山庙堂的那几位,无名无姓无人认识的,真正不出世的修士,便来到了昊靝身边。毕竟是行逆天改命之举,光靠一个人是办不到的。 昊靝作为首席天师,相当于拿着打开通天录的钥匙,而真正的开启还需要众人合力。 昊靝说:“还请诸位师兄助我。” 几人默不作声的点点头,昊靝便开始凝神施术! “天幕开!” 随着昊靝一声断喝,午时的阳光骤然变暗。不是太阳不见了,而是它耀眼夺目的光,似乎被屏蔽开来。天空之中繁星显现,白玉盘、血冥往也交相辉映出现在天空之中。 霎时间,日月星辰一同当空! 还没等付自安看清白玉盘和血冥往是怎么运动的,天空中开始有灵光浮现。都是些极其深邃、晦涩,信息量极其庞大的真言字! 一众准修士是早就被提醒过了,看见真言字万不可参详、感悟。要不然,遭到通天录反噬,谁也救不了你。 付自安敛着灵识,只是看着那些神异的真言字变来变去,消逝又出现。 昊靝继续施法,那些不出世的大修士也开始从旁协助。他们主要做的,其实是帮昊靝稳住神元。同时也帮他协调聚源大阵,调集灵脉、天地灵气以便完成这逆天之举。 昊靝则专心施展术法,手中凌空虚写,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后,付自安感觉到来自天顶的“注视”。并非是某种目光、视线,而是可以被称之为道的规则之力探了过来。 仅只是片刻,天空中显现的那些真言字颜色开始变化,忽然一片赤红! 付自安是第一次见识「通天录名」之礼,并未发现异常。然而,这通天录忽然变成赤红色的异象,是让在场的一众圣人大惊失色! 包括圣君在内的所有大人物,几乎是同时开始掐诀施法,想要打断仪式的进程。 然而,他们的行动却又被不可抗拒的力量所阻挡! “孽障!!!”一声怒喝由空中传来! 听闻此震慑心神的怒喝,付自安心道:“妈妈,我完了。” 第237章 策反 实话说,付自安心里有种“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委屈感。他对玄天宗可谓是一场热烈的表白。不入门宗的理由千千万万,但还是冒着风险来参加了玄天试。没办法啊,父亲、师父、兄长全都是玄天宗的,付自安能如何? 然而却得到了当头棒喝。付自安抬头看向玄天尊像,他想问问这玄天,自己哪里不妥、何处不对? 然而这一抬头,付自安才发现自己会错意了!! 道祖玄天尊的造像就在那里,由灵光凝成的道祖虚影也赫然成形,道祖仿佛在被日月星辰的簇拥之下活了过来! 祂横眉怒目,伸手指着付自安身后喝道:“孽障!休想!” 付自安猛然反应过来,遭到怒喝的不是自己!这时众人也是在震惊中回头,向道祖虚影所指的方向看去。 而被道祖所指的人,也非常显眼。他周身红光四溢,也有虚影。与染红真言字的邪光乃是一个颜色。那些红光组成了无数邪异干瘪的眼瞳,它们在到处窥视四处张望的同时,也让人感觉每一双邪目都在盯着自己! 付自安感觉时间仿佛静止了一样。所有的一切都停了下来,只有那些干瘪眼瞳的目光,在奋力的往自己心里钻。它想窥探自己内心的秘密!它似乎想知道自己所有的隐私,和一切不可言说之隐衷! 到这时,付自安才相信菩如能看见所有人的内心。但他只是过目,从未窥视。因为这种被窥视的感觉,是如此的清晰且万分的让人厌恶。 付自安甚至想要回避这种目光,以避免自己遭到窥视,但却无处可躲!似乎是被捆住了手脚,只等对方一点点把自己的衣裳扯光。 便在此时,知之的鸣声在付自安心中响起! 付自安意会到,知之是想让自己唤出「自在炉」。自在炉之事,付自安本是从不示人的。但今日这种情况,已经由不得他犹豫! 于是付自安心念一动,比原先又大了一些的自在炉,出现在付自安手心之中。接着,自在炉上的真言灵纹开始闪烁金色的光芒。等金色的光把付自安完全笼罩之时,那被邪眼窥视的感觉,也就消散了! 付自安抬头一看,发现自己也被虚影所笼罩。而自己的虚影,便是金色爨蛇了! …… 有了爨蛇虚影的加持。付自安便又能感知到时间的流动,那些干瘪的眼瞳不敢逼视自己,他也就可以凝目看看被道祖所指的人。 定睛一瞧,才发现那人便是方克己! 他脸上仍然带着付自安熟悉的爽朗笑容。只不过此时,他的笑容中夹杂着一种病态兴奋。他正在将手中一件邪异宝具高高举起! 那宝具是一只宝石蟾蜍,由某种暗红色的宝石制成了身体,标志性的凸眼呈干瘪状。它的背上嵌满了某种活物的眼睛,那些眼睛大小不一,四处转动窥视着周遭的一切。 仅仅是一眼的时间,付自安甚至没来得及看仔细周遭的状况。只听道祖像再次开口:“好小子,你来助我!!”接着道祖虚影探手一抓。 付自安只觉得自己被拎了起来,然后周遭的一切消失不见,唯有头顶的星空日月依然明晰。再一看,付自安发现自己站在流淌的灵脉之上。周围空无一物,唯有对面,还立着一个方克己! “小子,你把这妖邪斩除,我去降那「观天眢」。” 道祖的声音回荡着,付自安便不露痕迹的从腰间取下了含光。这道剑确实好啊,轻便好带。还好有它,要不然赤手空拳的岂不糟糕。 而对面方克己却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付兄,我对你印象极好,你不该掺和进来的啊。” 付自安笑眯眯的看着方克己,准备凝出灵刃,先上去给他一剑!然而,付自安调动真气试着凝铸灵刃时,却发现周遭的灵气根本不听使唤。 灵识稍微一探,付自安发现灵气全都聚集到了方克己身边……这意味着,那方克己至少有「通玄境」的修为。 上次在付家庄子上,那个妖鬼也有通玄修为。但有一点不同,那个妖鬼在用阮阮的身躯。所谓的通玄其实只有神魂通玄,发挥不出全部力量。 而这方克己,是真正的通玄修为,已经产生了境界的压制,让付自安已经调不到周围的灵气了! 于是付自安也笑了起来:“呵呵呵呵……” 情况不对啊,大家不都是引气定命吗?怎么这方克己就通玄了呢?这不是玩赖吗?不行,得跟他好好的谈谈。 想着,付自安开口道:“方兄,我对你印象也不错,可为何你要行着异逆之事呢?” 方克己侧移着步子,摊手道:“付兄,我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其实不叫方克己,那名字只是为了方便我在这片乌土上行走罢了。我的真名叫殷迦罗,乃是当今恒族太子。魔主大王,你见了本宫,本该下跪的……” 对方九成九是个妖孽,这倒是不难猜,它们有阴谋是国朝上下早就知道的,只不过千防万防还是被他趁虚而入。 让付自安没想到的是,这家伙居然是妖族太子! 殷氏,确实是妖域王族,极妖王就是这个姓氏,妖帝也是。它敢大次次的说出来,付自安还真的相信他确实是妖族的太子。因为一般的妖族没那个胆子冒充,哪怕是在敌人面前冒充,在妖族这也是全家剐杀的重罪。 付自安只是不理解,身为太子他怎么会以身犯险的?一点也不像他那妖帝父亲一般的胆小如鼠啊。 而殷迦罗也还继续说着:“……不过,本宫今日允你免礼。付兄啊,‘魔主大王’这样的王衔,太委屈你了。其实我已经在白玉京逗留许久了。我见证了你治理昭义坊一地。还有你发明的麻将,比我见过的所有娱乐都要有趣许多!你的才华简直令我惊叹!” 付自安拱手道:“谬赞了,不过是些雕虫小技。” “哈!我知道!”殷迦罗张开双臂道:“我清楚啊,付兄!那些对你来说就是雕虫小技!你的才华远不止此,你甚至知道如何量天问月!我太欣赏你了,付兄!我夜里做梦,都会梦到你在辅佐我!来吧,付兄,来助我!将来,我封你为恒族国师,地位仅次于万国师。” 哟,万默渊在妖族当国师了啊?这也算是听到了一点有用的消息不是? 付自安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你说的万国师,不会是万默渊吧?” 殷迦罗凝眉不语。 但它不回答,付自安也还是继续说自己的:“哎……其实我挺佩服你们妖族的勇气。万默渊何许人也,能脱得了魂印桎梏,满肚子的阴谋诡计。你们就没有一点点怀疑?” “你有没有想过,你们有什么能够制衡她神魂大道的办法吗?没有对吧?你难道没听说过,这神魂大道有窃魂夺舍的法门,这万默渊说不定已经把你爹给夺舍了。之后,不是我的地位仅次于她,只怕你都得管她叫爸爸。” “其实你现在就被她耍的团团转,来白玉山参加玄天试这么危险,是她给你的主意?还是你爹的命令?你得细想了啊!有没有可能,只是她想把你置于死地而已?” “你若是现在能想的清楚还来得及,放弃那些注定没什么用的计划。留下来,跟着我。我在国朝的地位你知道,保你无事,还受重用。等以后除掉万默渊了。我做主,整个北地最肥美的草场认你挑一块,还让你统管妖域当个王中王!” 闻言,殷迦罗阴恻恻的笑了起来,它感叹道:“佩服,佩服,实在是佩服!” 第238章 还是骗不了你 殷迦罗连道佩服:“你连离间之言都说的这么好,真的,我都动摇了!付兄,我心之悠悠日月可鉴,真诚相邀啊!” 付自安言辞恳切叹道:“我又何尝不是一片赤诚?”那必须的,谈崩了那是真打不过啊。 殷迦罗确实诚心诚意,但它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它发现之所以觉得与付自安惺惺相惜,是因为付自安和自己一样,都是虎变文炳之人。这种人又怎么可能臣服于他人,成为附庸?如果付自安真的这样做了,自己大概会变得不再欣赏他吧? 想通此节,殷迦罗也是摇头叹气。那就没办法了,一山难容二虎,付自安这种自己根本没有十足把握战胜的敌人,必须趁他羽翼不丰时除掉! “遗憾啊,付兄……”殷迦罗感叹一声,同时它的身体也开始变化,显出了本来的面目。 人不可以貌相,但妖可以。作为一种更趋近于动物的生物,从它们的样貌已经能大致断定其身份、实力。 牧妖动物特征明显,一看就是纯血的妖族。而妖孽之身多有畸形,畸形越严重的那就愈发的下等。畸形中,有着健壮高大特征,但口歪眼斜、智力不足的,那就是战妖、大妖。 而殷迦罗这种从万千子嗣中脱颖而出的,必然长得正常……至少是相对正常。他同时具备妖族与混沌妖域精怪的特征。 首先就是体型高大、身子健硕。 倒是也很难分辨它形似哪一种动物,因它身上具备着多重动物的特征。 比如他的下肢健硕形似狼;上身健壮、手掌宽厚如熊罴;而头颅则有狮子的特征,金鬃绿眸、凶神恶煞;头顶还有犄角,如同山羊。它甚至还有一条粗壮的蜥蜴尾巴,拖在身后。 然而所谓相似,其实是指都不是。它身上有毛、有鳞,也有光秃秃的皮肤。怪异但总体配合得当,算是杂交之中的优良配合。 很难言说它是什么,所以才被称为妖孽。 倒是,唯有一件事很准确,那就是上位王者的气质很到位!一看就知道是妖中贵族啊! 到这时,付自安也才明白过来,他为什么能混得进来。众人觉得,万默渊去了妖族,泄露了神魂大道,所以便以为妖族会用寄魂术混进来。 然而这殷迦罗实际上没有用寄魂术……而是把身体改变成了人类的模样。这当然是可以做到的,而且就是幽谷的门法,童无涯就是这样的啊。 其实也就是「往生再造变」中的分支秘法。本以为此法玄天之下只有童无涯受「魔造冥王」所传而掌握。如今看来,万默渊也会…… 这应该是超出众人预计的,因为魔造冥王没有教过她。当然,此事出乎预料却又在情理之中。因为那是万默渊……魔造冥王不教,那可不代表她自己悟不出来啊。 这就没法查了…...神魂有异常或许还逃不过魂修的眼。这骨血之变化……怕是要熬成汤给魔造冥王尝尝,才能品出不同来了。 …… 付自安不由的叹气摇头,心想:原本还想与那笑容爽朗的家伙交个朋友,没想到一转眼这家伙变成了“杂种异类”。 但没等付自安道一声“可惜”,殷迦罗便已经蹬步杀了过来! 它手中捏起了一团妖异的红光,一眨眼的功夫便向付自安的腰间轰了过来!其行动之快,隐隐比武辰还要迅猛几分! 先前对话之间,付自安已经把杀意提到了顶点。境界被碾压,用不了周遭的灵气,但自己的真气依然是听使唤的。 只是,殷迦罗速度极快,躲避是来不及了。不知道他手中捏着的妖异红光到底有何威力,这种时候也只能曲臂抵挡,寄希望于不动罡衣了! ……伴着“空”的一声响!两者碰在了一起! 万幸,不动罡衣相当于通玄境界的术法,本就能抵挡通玄境界的攻击。迦楼罗的攻击倒也没脱离这个范畴。不幸的是,罡衣立刻被击毁了一层! 付自安心头还是有些着急。因为这样被动挨打的话,他可扛不了太久。带着这份忧急之心,付自安几乎是本能的出手还击! 但手中的含光才递过去付自安就后悔了,剑刃还没凝出来啊,砍又有什么用? 然而付自安都没想到的是,那殷迦罗是抽身就避!闪身退出去几步,躲开了那本就不存在的锋刃! 付自安凝眉,心中也是不解:“这家伙躲什么呢?” 而殷迦罗见付自安皱着眉头,却是狞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没想到吧。刚刚「观天眢」已经窥见了你的秘密!你的道剑无影无形,但威力不凡,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娘的!”付自安骂骂咧咧道:“还真是骗不了你啊!……就是不知道,你躲不躲的过我这离殇剑法了!” “看剑!”付自安大喝一声反身攻了上去! …… “自以为明了者,往往看的最浅。”付自安仍然记得巍元老爷子说过类似的话,今天也算是有了实感。 谁说剑柄不可以用来战斗的?如果对方自以为是,那就可以!其实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此等狭路相逢,有什么用什么了。用剑柄糊弄,那都得好好的糊弄。 更有一点。身体素质上殷迦罗这怪胎真的不差。但论武艺,这个殷迦罗还不是付自安的对手,付自安可以跟他比划一些“指导剑术”。出招引着对方闪躲,用这种方式减少对手的攻击频率! 先熬着呗,总比完全的被动挨打要好得多啊!就是不知道,那迷人的老祖宗什么时候才来帮忙啊? …… 就这样,付自安与殷迦罗交锋了几个回合。不动罡衣又掉了三层,真气消耗了一半。 对殷迦罗而言,这架打的真是憋屈。付自安是岩君之子,那不动炁意真不愧是天下奇术,防御力之强十分惊人。而且他也感觉到了,付自安的武艺是很高的。不愧是龙魂军世家啊,境界低了自己那么多,居然应对的游刃有余。 而且,那无形无影的含光道剑也是真的难对付!毕竟是不可见啊,需要看着对方的手腕闪躲!长度也十分的不好判断! 相斗了几个回合,没有被那道剑击中,殷迦罗已经烧高香了。甚至心里十分满意,似乎这趟玄天之行,让自己的实力又提高了呢。 最关键的问题是,殷迦罗真元被那邪异的宝具「观天眢」所引,自己九成妖法动用不了。要不然,绝不会打的这么憋屈。 殷迦罗知道自己拖不起。这是付自安的主场,外面那些个圣人、成大道者,随便动动手指自己便死的透透的。而依靠宝具只能暂时的阻止他们出手,必须得快点做个了结,然后抽身才是。 想通此节,殷迦罗不再与付自安缠斗,连退几步闪开身位。接着便从怀中掏出一颗仍然在渗着血的跳动心脏,张开血盆大口便吞了进去! 霎时间,它的气息节节攀升,妖异的血气由它身上开始翻涌。原本的绿色瞳仁也变得血红! 付自安被殷迦罗一双血目死死盯住,便也知道自己已经被对方完全锁定,接下来的这一击不是依靠身法能躲得过去的了!关键是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对手接下来的这一击,自己不一定扛得住!! 那到底是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了!没办法了,哭着叫家长吧!! 付自安立刻凄声喊了起来:“祖师爷!!!救命!!!” 第239章 我有罪 既然在主场,就要用主场优势。付自安一喊,道祖果然有所回应,祂的声音又一次回荡起来:“区区妖法,禁!” 随着道祖的一声冷喝。 殷迦罗周身的肆意的邪异红光猛然没入它的体内,它似乎遭到了什么反噬,开始大口大口的呕血。 付自安心想,迷人的老祖宗啊,你就直接灭了它不成吗?我那个圣君大佬们啊,你们人呢? ……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阻挡这一众圣人的,乃是邪派「盗宗」圣器「观天眢」。 不要小看这下九流的宗派,盗宗历史之悠久,那可比玄天宗还要久远。他们从来就没有消失过,无非是低调的出奇罢了。 哪怕是道祖横扫玄天界,也没能将这邪派一网打尽,让他们的立派根基「观天眢」不知去向。 贼之品级,窃物、窃香只是下贼。上贼便是的窃学、窃法、窃人身份。上贼之上还有天贼,窃道、窃天。别人修得的大道都能窃走,危害之大可想而知。 当初道祖他老人家也用了很多办法,引出了盗宗的很多高手除之而后快。可以算是断了他们的传承、命脉。但这「观天眢」具有一个非常厉害的特性。只要它不开眼窥视,别人就绝对无法探知它。所以,到最后也没查到它的下落! 就这样过去了九千年,九千年它都从未开眼,世人都快要忘了它的存在了。也正是因此,今天殷迦罗带着它来到白玉山巅,也无人能够察觉。哪怕是山长也算不到它! 时隔近万年「观天眢」再次开眼,还真的给它看到天了!这次,它剽窃的是通天录!道祖的一缕神念,正在努力的阻止它。 「观天眢」还有一项强大的能力,它能建立一个完全隔绝外界的结界,名为「井」。以阻止他人干预行窃。 此时,一众圣人便是被这“井”所隔绝。这种结界的力量,无限趋近于大道!只有成大道者,才有可能突破它的限制。否则在结界关闭之前,旁人绝无可能进入。 此时,井中只有一众士子们,以及道祖留在通天录中的一缕神念。 而外面的圣人们,真正登临了大道的只有圣君一人!他倒是想出手啊,可是所谓投鼠忌器!圣君的流火,可不是开玩笑的。这井中别人尚且不论,若青出也在啊,剑尊孙女,自己的徒弟,这不能不顾及。 怕只怕自己全力出手摧毁结界,其中的士子将会无一幸免。这还不一定能留下窃贼,既然敢来偷,又怎么会没留后路呢?到时候窃贼可能已经带着「观天眢」跑了。 所以,山长也不建议圣君出手,他认为应该再等等,还有转机!他所认为的转机,自然就是付自安了…… 所以,付自安在等着一众圣人的出手时候,一众圣人也在等着付自安带来转机……万幸,他们都等到了! …… 殷迦罗的诡异邪法虽然被道祖所禁,导致他内腹受伤,大口大口的呕血! 但,它的身体毕竟不寻常。它血脉之中有混沌妖域的巨怪血统,这种怪物可是有断肢再生之能的! 所以他也就仅仅是呕了几口血而已,稍微喘息之后,也就恢复过来了!而且他刚刚吞下了妖龙心,虽然妖法被禁,可力量还在啊!当他再次抬头的时候,目光中涌动着邪煞的凶光! 付自安知道要不好啊,才很无语的在心中疑问道:“迷人的老祖宗啊,你就直接灭了它不成吗?我的圣人大佬们啊,你们人呢?” 而付自安的疑问,立刻得到了回答:“我在。” 付自安立刻意识到,那是菩如大师! 玄天国朝有三个成大道者,圣君、剑尊、菩如,所以菩如亦可以突破“井”。菩如大师有不可净之愆,俯瞰着所有人的内心! 但菩如有自己的戒律。他虽然无处不在,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唯有一途可以解此戒律,那就是向他发问! 付自安的问题是“一众圣人呢?”这其中当然包含了无所不在的菩如大师,于是他便回答了:“我在。” 听闻菩如大师的声音,付自安确实是心中大定,他赶紧在心里道:“大师,快帮我,我打不过它!” 菩如问:“我该怎么帮你?” 付自安一愣,心道:“你就用什么大慈大悲千手抚叶掌劈死这个孽障好了。” 菩如平静的回答道:“我不会。” “那随便用昊然千钧的念力捏死它也行啊!” 菩如的回答依然平静:“我不行。” “靠!这成大道者,怎么这点本事都没有?”付自安心头这么想几乎是本能的,但立刻他就后悔了,因为他现在正在和这位成大道者做心灵沟通。这和当面吐槽没有区别。 菩如倒是唾面自干的说道:“无量罪……是我的过错!” 这时候殷迦罗已经红着眼冲了过来,他的速度明显快了几分。手中捏着的红光愈发妖异,显然攻击力跟刚刚不可同日而语啊! 付自安心想:“我才有罪啊,把我关幽狱行不行?天……” 菩如道:“那不太好吧……” 付自安已经没法跟菩如多费口舌,赶紧腾身躲避,绕着对手后撤。总感觉那家伙现在力量澎湃的很,可能会用以伤换伤的打法。面对这种情况,再用剑柄糊弄,就糊弄不了了! “要是能凝出灵刃就好了!”付自安不由的想到。 菩如道:“这我可以试试……借你一些圣君的流火可好?” “好好好!!快快快!”付自安激动的嚷了起来,他有种解密终于找到了正确答案的兴奋感。 然后菩如就没了声音…… 片刻后,付自安忽然感觉地脉之中,有火光闪耀之异象,原本金光斑斓的灵脉忽然开始显出热烈的红色。同时浓郁的火源炁忽然凭空出现在自己周围!知道是圣君的援手,付自安没有犹豫立刻催动含光道剑! 顷刻间,炽烈的流火向含光围拢过来,流火灵刃瞬间成形!与付自安所猜想的,闪着红光的灵刃还不同。剑身之上火源之狂烈,竟然熊熊燃烧着!付自安能感觉到,它有焚尽一切的威能!! 猛然出现的流火异象,让殷迦罗急忙停住了追击的脚步,付自安手上那剑火之猛烈,隔着老远它就能感觉到灼痛了,哪敢接近? 而付自安则长出一口大气:“娘的,该我了吧!” 言罢付自安蹬步追了上去! 第240章 剑意洞观 在殷迦罗眼里,付自安和自己是一个类型的。都是天生的大人物,生来就要成为王侯的大人物。 然而在付自安的眼里,自己和殷迦罗从根底上就不同。且先不说种族、血统,就光说着心态,付自安就与它完全不一样。 付自安清楚自己的身份何其的高贵,但骨子里他并没有多少上位者的觉悟,甚至不太喜欢这份所谓的“高贵”。放在当下,便体现在付自安完全没有要跟殷迦罗争雄的心思。 诸如,我是国朝少上造、龙魂军都尉、岩君之子、魔主大王。我需要有不凡之气度,万不可再敌人面前堕了威风这些种种念头,这种王侯贵胄的“偶像包袱”,付自安一丁点都没有。 所以,他是不惜来骗来偷袭,打不过就跑、就求援,才管它狼狈不狼狈。且浑然不会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妥。 但这种“偶像包袱”在殷迦罗心中的分量却相当足。 从“策反”付自安开始,其实就是他心里的帝王偶像包袱在作祟。它以恒族天人自诩,是想让付自安看看它们“恒族”的无上气度、广阔胸怀。 这些都是妖族从玄天人典籍里学来的,却拿到付自安面前来卖弄。 想曹老板在长坂坡,不让部下向赵云射箭。那是因为他需要在自家大军以及各种高级将领面前,表现一下自己如周公吐哺的惜才如命。人家曹老板是有观众,那才开始演的。 这殷迦罗观众都没有就演起来了。当然是拙劣至极,把付自安看的几欲作呕。他配合着演了一会,是因为想等着老祖宗来救自己,本着能拖一会是一会的原则罢了。 此刻形势一变,殷迦罗明明知道付自安手中的流火道剑威力惊人。但它的帝王偶像包袱不容许它狼狈逃窜啊。它甚至还在想,付自安虽然是占着器利,但自己是有能力正面战胜他的。刚刚的无形剑刃不是都躲开了吗?现在这有形的,定也能躲开! 于是乎两者一碰,付自安连出三剑! 第一剑攻其心,它堪堪避开。第二剑攻其喉,它全力回避,但流火刃还是落在了它肩膀上。第三剑付自安攻其眼,它已经避无可避! 流火灼痛它的眼眸,它只能怪叫着急忙催动妖器,遁入赤红的邪云之中,身形一瞬间退后了数十步! “呵哈哈哈哈……”殷迦罗惨笑起来。 付自安见它肩膀已经被灼的碳化了一大块,眼镜连带着半边脸,也被烧的干瘪。 倒是还在那里撑着面子,装做没有大碍:“……呵哈哈哈哈,付兄果然豪杰,才短短几招,剑法居然又得精进!” 付自安翻了个白眼,丝毫没留情面的骂道:“哼,傻子,刚刚根本没有剑刃!要不然你以为你躲的开?” 殷迦罗细细一想,似乎确实是那么回事,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 但凡是喜欢装的,不论是人是妖,其内心必然是外强中干。殷迦罗正是因为心虚,才需要努力维持王者形象。付自安的话语,对它而言伤害比流炎剑刃还高,所以是当场破防,嘴里喊着:“你竟敢戏弄我!?”便冲了上来! 殷迦罗恼羞成怒,付自安心态可稳得很。知道对方含恨而击,来势凶猛,便垫着步子向后撤。 嘴上也依旧不饶它丝毫:“啧啧啧,愚鲁,就这两下子!呵呵…...” 殷迦罗气极,一击不成又在咬牙强攻!付自安信步躲开。殷迦罗更气,不管不顾的追身再攻。 于是乎,露出的那破绽,就大到让人情不自禁出手的程度。付自安心想,平时要在对手身上找到那么大的破绽,那可都得用尽力气逼对手犯错的,对付这家伙倒是简单了…… 手上没有犹豫,付自安猛然出剑直戳殷迦罗的腰肋。流炎剑有一点点小缺陷,那就是火焰太烈,灼烧感强烈。攻击路线容易被对手察觉。付自安出剑虽快,但殷迦罗的身体反应也确实不错。 他只是菜,而不是底子不行。于是借着强悍的体魄,强行扭身躲过致命一击。 但付自安可是看准了才出手的。想要命,可以,那手就留下来吧!只见付自安剑锋一转!殷迦罗的整条手臂被齐根斩下! 流火凶猛,斩了殷迦罗一臂之后,火焰依然猛然往它身体里钻。这种经络被灼烧的痛感,让殷迦罗的喉咙散发出难听的痛呼。 “额——!!” 而付自安可不想听它叫唤,追身上前出剑再斩,这次剑锋直逼对手的喉咙,是要直接将其斩首! 不过啊,妖孽异类别的不说,能从千万子嗣当中出人头地,多少它要有些生理优势。比如这殷迦罗就有伤的越重,反应越快的优点。 只听它吼着:“付自安,你等着,我定要把你碎尸万段!” 付自安倒是不想等啊,恶狠狠出剑。但却只见到殷迦罗的身影便没入红雾之中,消失不见。 付自安环顾了一圈,心道:“哪去了?” 许久,菩如没有回答,付自安手中的流火剑刃也就此消散。 付自安便喊道:“祖师爷!!它被我打跑了!” 然而祖师爷也没有回应。 付自安心里骂骂咧咧道:“靠,用完就不管了是吧?” …… 殷迦罗要跑,付自安下手太狠,它不跑不行啊。 观天眢作为盗宗圣器,自然也有遁逃之能。这项遁逃之术也是十分厉害,名曰「井中遁」。意思可以在“井”没有解除的时候就遁逃到目的地,之后井才会消散,可谓万无一失。 面对付自安斩首一击,它也知道自己是避无可避。哪怕是观天眢并未窥得通天录的全貌,也不得不走了。于是他便启动了「井中遁」。 所以它的身形,直接脱离了道祖神念所设的结界,让付自安斩了个空。不过,殷迦罗并没有如原定计划的那样,直接回到了北境的妖帝宫里。 当事物再次飞速汇聚在它眼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依然身在白玉山巅,而且就在“井”的旁边,井壁的红光妖异非常,而七柄飞剑悬立于自己周围。 此地,只通向剑阵内。 观天眢如此厉害的盗宗圣器,遁逃之法本是万无一失的。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破解。恰好观天眢的破解之法,便是天师门之阵法。当年道祖靠着定死观天眢的逃遁之处,可是困死了好多盗宗高手的。 这实际上没有出乎殷迦罗的预料,道祖怎么收拾盗宗的,它也知晓。它既然知晓,便有办法应对。 关键之处就在于,那个能够登临通天录大道的陆楠平,宁可弃大道也不肯弃剑。当世便没有于通天录成大道者,所以这件事就有空子可以钻。 殷迦罗只看了一眼,身形便被赤红的邪云所包裹,接着邪云迅速移到了剑阵外。期间,郭泉的月矢连续穿透邪云,却未能伤及殷迦罗分毫。 等邪云出了剑阵,赤红的光再一次将它笼罩。原来的大井消失不见,一个新的,只囊括了殷迦罗的“井”形成! 贼偷之道就是讲个快。阵法和窃法谁快,那么谁就是赢家!阵法能定死遁逃之所,但阵成总要有个时间,只要在阵成之前逃走就可以了。这就是殷迦罗的谋算。 见状,圣君立刻起手掐诀,打算毁掉那“井”。 不过,陆楠平却拦住了圣君:“掌门不必了,目远的剑进去了!” 陆楠平话音刚落,红光轰然破碎!井塌了……其中,殷迦罗捧着观天眢,愣愣的看着观天眢上插了一柄柳叶剑! 这剑并不是剑尊之剑,剑尊从来认为剑要握在手中才厉害。虽然他也深谙飞剑之道,但没人见他用过。剑尊他老人家远在瀚海剑山,今日事发突然,消息通知到他那里,他再赶过来可没那么快。 来剑乃是剑尊首徒,「剑意洞观」李目远之剑,剑名「洞观」。 洞观是一柄柳叶细剑,剑身短小,没有剑柄,两头都是锋刃!也就是说「洞观」不可持握,只可飞击。而李目远能以剑观物,且飞剑能纵横五千里!人在剑山,剑至天下! 今天到底是若青出的大日子,李目远人未到,但是剑却来了。今日剑山前来观礼的,并非只有陆楠平,还有一柄在天上飞着的洞观啊。 就在殷迦罗第二次开启“井”的时候,洞观趁机进入了“井”中! 当洞观击毁观天眢的时候,殷迦罗甚至没反应过来! 第241章 没完 观天眢被洞观所毁……殷迦罗愣了片刻,也意识到自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可走了。他当即化掌为刀,直戳自己的心房,是要自戕! 见状,山长眉头一皱急忙对一旁童无涯说道:“童首座!制其魂!” 然而眼看着殷迦罗的血污喷发而出,顷刻间倒毙当场。童无涯却没有任何行动。等殷迦罗的血都流了一大滩,华旉便上去查看,然后对众人道:“气绝了。” 但山长眉头皱的更深,他说道:“魂气未绝!” 众人再次看向童无涯,她依然没有任何表示。 圣君性情本来算是温和,此时也是皱起了眉头,冷声喝道:“童首座!!!” “哎呀,哎呀……”见到圣君都动了怒,童无涯则嬉皮笑脸起来:“诸位莫要怪我,它的续魂存命之法,应该是「魂灯」。魂灯不灭神魂不散,此等保命禁术,我都只听说过,根本就不会,又该如何阻拦?而且,那肯定是我师父用「魂灯」帮它存的命魂。我就算会此术,出手又有什么用呢?弄不好,还要被我师父反噬……“ “我师父何许人也大家都清楚,她既然筹谋此事,必有成果啊。能留下那‘癞蛤蟆’不错了。” 闻言,圣君和山长也是无话可说,只能叹气向观天眢看去。 这时陆楠平已经用剑阵把观天眢给围了起来。他踏入血泊中,想要把观天眢捡起来。谁知这一伸手,观天眢碎成了好几块。 陆楠平捡起一块端详了一下道:“彻底毁了,通天录如何。” 闻言,众人向站在道祖像下面的昊靝看去。见到众人向自己看来,昊靝才回过神来。双手相抵掐了一个特殊的法印,接着又是一拉展开,手中便出现一个真言字。 端详片刻后他皱眉道:“通天录上写,殷迦罗以「观天眢」窃观通天录一目!盗宗圣器「观天眢」因此被毁。” 山长追问道:“‘一目’是多少?”这也是众人心中的疑问。 昊靝凝眉摇头。 陆楠平倒是给了个大概的解释:“就是一眼,具体多少得看落在了谁的眼里……” 众人顿时陷入了沉默。 …… …… 北地,妖域。 光线昏暗的妖帝宫深处,祭祀场上的巨大魂阵幽光隐隐绰绰。地上到处都是诡异的符文,散发着邪异的磷光。这些魂术符文纹理交织出的图案,像是某种鸟。 祭祀场的最外围,共有四十四具女牧妖尸首。几分钟前,它们都还活着,苦苦哀求着放过自己。而在殷迦罗自戕一刻,它们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剧痛,然后便纷纷倒伏下去。 祭祀场魂术阵随即启动,牧妖的血顺着符文汇聚到祭坛中间,侵染了万枚魂珠。制一枚魂珠便要消耗一个神魂,此术催魂万数! 漂浮在魂珠上的魂灯,形似一叶扁舟。随着魂珠被染成妖异的暗红色,灯火明亮了几分,殷迦罗的神魂便由此得以逃脱。 此时,魂灯旁有个身材瘦小的黑袍人。她穿着一件「荷叶罩」,兜帽遮着他的面庞。如若青出的一样,她这件荷叶罩也是特制的。大多数荷叶罩的颜色,都是深蓝,而这件是纯黑。以珍贵的玄藕丝织造,上面有黑金色的荷花纹。 世上仅此一件,南客居也就造过这么一件,是专门给幽谷前首座万默渊的礼物。万默渊非常喜欢总是穿它,没想到到了妖域,也是如此。 便在这时,身材魁梧貌如雄狮的妖帝在四个妖孽侍卫的簇拥下来到了祭祀场。看了看祭台外的尸体与跳动的魂灯,却没有见到万默渊的身影,它疑惑道:“万国师?”它的声音不如它的外貌那么威武雄壮,反而是一种猥琐如鼠的感觉。 万默渊根本没有搭理妖帝,但妖帝知道她就在这里。想了想,妖帝对护卫们道:“你们先退下。” 等护卫领命躬身退下后,妖帝再次开口问道:“万国师,进展如何?” “哼……”万默渊冷哼一声:“你的废物太子,葬送了我的观天眢!它居然听信了一个玄天毛头小子的谗言,怀疑我故意把它送进死地。而后又差点被那人杀掉,逃的时候,章法全无!若不是我用魂灯保它神魂,这次就会功败垂成!” 听起来是成功了,妖帝便放下心来,笑呵呵的宽慰道:“呵呵呵呵呵,别动怒别动怒,我另立一个太子就好了。” “不行!”万默渊冷声喝道:“你的其它子嗣,也是一样的废物垃圾。反倒是这一个,借着观天眢看了一眼通天录,还算有些用处。” “哦,那……还需要我做些什么?” “给它准备一个新的身躯,越强越好。等我搜完它的魂,就让它复活。” “嘿嘿嘿!”妖帝阴恻恻的笑着:“好好好,我这就去,这里就辛苦你了。” 万默渊听出妖帝笑中的淫邪之意,便厉声喝道:“我不是让你去生一个!!给我去弄个现成的来,你刚刚不是说另立太子吗?就用它的身体,再用它的魂!”说着万默渊指着魂灯。 闻言妖帝一愣:“哦……还可以这样?那好吧,我去安排。”接着,妖帝便嘀咕着离去:“要用它的身体……但又要用它的魂?那……它到底算是我哪个儿子?诶……如果是女儿会怎么样?诶,嘿嘿嘿……有意思。” 妖帝才转身没多久,魂灯之中便传来出痛苦的惨呼。那是殷迦罗的呻吟,万默渊正在对他进行搜魂。 没有躯体,也没有魂印,这个过程会非常的痛苦。如果只是普通的神魂,搜完之后,神魂也就泯灭了。 当然,殷迦罗的神魂受到了万默渊强化,它还是能撑住的,无非是更痛苦一些而已。 也不知道是不是万默渊动了什么手脚,让殷迦罗把自己承受的这些痛苦,都归结到了付自安的头上。于是,地宫中的祭祀场开始回荡起付自安的名字。 “付自安……付自安!!你等着,我要把你碎尸万段!碎尸万段!” …… …… 殷迦罗呼喊着“付自安”的时候,白玉山巅的众人也在找付自安。先是若青出和武辰发现付自安不见了,询问之下众人才注意到少了个少上造。便是四下寻找,高声呼喊。 这个时候倒是大愆寺的代表缘昴开了口,他说:“他还在道祖所设的结界里,道祖似乎有话要对他说,大家稍安勿躁。” 闻言,众人全都瞪大了眼。 通天录中藏着道祖的一缕神念,便是大家都没有想到的事情。这都多少年了,自己居然还能与道祖有所交集,这还是让众人感慨万千的。然而,道祖居然要跟付自安对谈,这…… 哪怕是一众圣人都是面面相觑啊。 …… 而这时,付自安正在仰着头观看天上的血冥往。刚刚天幕开的时候他就好奇的很,奈何通天录的光影遮住了它们…… 说实话,这一轮血月不符合付自安所知的天体运行规律。它和白玉盘的关系,似乎并非双子星。要说的话,血冥往更像白玉盘的倒影。至于它投射于什么之上,那便不是付自安所知的学识能够理解的了。 当然,这不影响付自安遐想。黑洞?结界?道?术?或者是某个生物的细胞壁…… 正在付自安发散思维,等着有人来捞自己出去的时候。道祖的那一缕神念在结界内凝出了身形:“小子,看什么呢?” 道祖的像,付自安真的见得多了,没想到的是那些画像都十分传神。道祖就是这般仙风道骨、鹤发童颜。山长如果再年迈些,便会有几分道祖的风采与神韵了。 对于这位祖师爷,付自安是真心敬仰的。这可是一手缔造玄天国朝,推动文明发展的伟人。 更关键的是,付自安看见道祖手里捏着一个金色的事物。如果没看错的话,那是一只表情谄媚的爨蛇。肯定是知之没错了,道祖捏着它的七寸,和捏着付自安的七寸也没多少分别。 所以付自安很是恭敬,赶紧行跪拜大礼,头磕下去才道:“小子在等着祖师爷来领我出去呢。” “哼哼……爨蛇之修,还称我为祖师?你这逆徒……” 付自安心道:啊哈,说来说去我还是要完犊子是吧?哎,累了,毁灭吧。 道祖见到付自安在那里一动不动,反倒是笑了起来:“起来吧……真龙之修不妥吗?为何要选爨蛇。” 闻言,付自安抬起头来,斟酌了一下说道:“弟子气海孱弱,先天气数只有两息,真龙之修一途与弟子无缘啊。” 道祖叹息一声:“既然气海孱弱,那就说明没有修道之缘啊,何须强求?你这爨蛇之修,传了几代了?” 付自安愣了一下,想了想道:“弟子的「自在法」传自逍遥子前辈……好像是第一代。” 闻言,道祖愣了一下,掐指算了算有些惊讶:“一万年!就传了你这一代!?” 付自安又解释道:“逍遥子前辈把秘法锁在了小洞天秘境之中,是家父舍命替我求得……” 道祖沉吟了片刻后说道:“这么说,你不是与修行无缘。而是与自在法十分有缘了?” 付自安张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而道祖又继续问道:“你既然修了自在法,还到我的宗门里来干什么呢?” 付自安支支吾吾的说道:“弟子的父亲长辈、兄弟姐妹,都拜入玄天宗。我在玄天国朝长大,有功于国朝,还是忠烈之后,我以为我有资格。” 道祖皱着眉:“倒不是说你没资格。但那肖……就是逍遥子,对我颇有不满。你承了他的道,又入我的门,这不是悖逆之举吗?悖逆之人我玄天宗岂能容得?” 付自安赶紧解释道:“关于此事,逍遥子前辈有名言。首先他不承认我这「自在法」传人是他的弟子。所以我只敢称‘前辈’。另外,逍遥子前辈认为修自在法,应该随心所欲,为己愿为。也没说不让我入玄天宗啊。” 道祖了然点点头:“哦……原来如此……倒像是他的作风。他啊,分寸嘛也不多,但总归是有一点,没把后人的路给堵死。这自在法啊,他自己都没修过,就是信手玩玩。所以你算不上得了他的真传,他当然不认你这个徒弟。” 这个付自安其实是知道的,因为逍遥子前辈留下的信息里清楚的说过,自己是后创的「自在法」。付自安猜测,他肯定是成大道了之后才有的这番作为。 不过付自安一直也好奇另一个问题,那就是逍遥子前辈自己又修的什么道法呢?今天,见道祖似乎对逍遥子十分熟知,便也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逍遥子前辈修的是什么道法啊?” “呵呵……”道祖脸上有了笑容,祂略带几分骄傲的说道:“他是我一手带大的胞弟,幼时吃的栗子都是我嚼碎了喂给他的,你说他修的什么道法?” 听到这里,付自安心里就落回肚子里了!看来自己是完不了的,而且还会没完没了啊。 (本卷完) 第242章 知错否? 因为太阳的光芒太过耀眼,距离它最近的水星,是很难观测到的。道祖的光芒如太阳般耀眼,因此他的亲人就极少出现在典籍和故事里。 更何况,逍遥子是一个不肯加入哥哥门宗的叛逆弟弟。如此一万年后,大多数人都不知道道祖还有个弟弟,也就不奇怪了。 尤其是国朝建立之后,道祖本就非常忙碌。那自然也是顾及不到自己的亲弟弟了,用道祖的话说:“……用通天录都找不见他!” 道祖先前也说了,逍遥子的分寸不算多,但确实是有的。他个性叛逆是真的,但品德不差,甚至可以算是极高。所以,道祖也就由他去了。 说到底,逍遥子又没有为非作歹,他就是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道祖能管他什么? 道祖的修行天赋,古往今来都是第一。逍遥子身为道祖胞弟虽有不及,但实际上也是惊才绝艳。 逍遥子是由学入道,后来也涉猎了炁法、阵法,终成大道。但凡他愿意去玄天庙堂那里磕个头。那么现在,庙堂里应该也要供奉他的牌位。而且,他的牌位还会陈列在道祖像正下方,最显眼的位置。 有趣的是,对逍遥子而言,想到自己的牌位会被供奉在亲哥哥画像的下面,他就头皮都发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什么玄天宗?不入! 这项被别人视为殊荣的待遇,在他那里可是恶心人。甚至成了他不入玄天宗的最主要原因。 道祖自己也想不通,自己明明是长兄如父,对于弟弟已经是百般呵护。他为何还那么习惯跟自己逆反着来? 付自安心想,原来道祖也有不擅长的事。估计啊,就是管的太多了,物极必反啊。当然了,付自安不会去跟道祖的神念说这些。事情都过去了一万年,让祂迷糊着好了。 和付自安聊过之后,道祖的心里其实非常高兴:“付小子,你愿带着他的「自在法」认祖归宗,我心甚慰。你认真修行,争取把他的术法也发扬光大。我会为你大开方便之门的。” 付自安明白话到此处便是到了离别之时,于是他又一次俯身叩拜:“谢祖师爷恩典!” 等付自安再次抬头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跪在白玉山巅,道祖像面前。环视一圈后,付自安发现左右人都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他不由的想,我刚刚是不是屁股撅的太高,太谄媚? 这时,山长上前两步打破沉默,笑着问道:“付自安,道祖许了你什么恩典啊?” 付自安挠挠头道:“……也没有细说,只是说让我认真修行,会给我开方便之门。” 闻言众人便开始窃窃私语。 一旁捧着通天录的昊靝倒是注意到了通天录的变化。喃喃道了一声“这……”然后便凑到了圣君旁边,与他耳语了几句。 圣君闻言也是一愣。 陆楠平问:“怎么了?” 圣君便把包括山长在内的所有首座大佬,都召集到一起低声的商议。 少顷,圣君压下了众人的议论,给这件事情定了个调:“祖师之命不可违,此事就这样定了。具体如何操办,国朝会上再说吧,先把眼下的典礼完成。” 众人也点头领命,各自归位。 毕竟是出了大事,仪式也就从简了。最重要的通天录名其实已经完成,众人都已经是玄天宗的入门弟子了。至此,还剩下了一个本该热闹非凡的重要环节,那就是新弟子们选择一个支脉加入。 往年士子们会去各位首座、代表那里表明自己的气数和志向,请求拜入山门。而各支脉的领头人,也会亲自去和那些出色的新血交谈,甚至会当场许诺一些好处,以吸引亲年俊才的加入。 而那些已经确定成为同支同门的士子,也就开始寒暄攀谈,相互祝贺。到后面也会发展出一同饮宴之类的喜庆之事。 但今年,士子们刚刚都被观天眢所扰,这时候谁也不会有好心情。圣人们就更是各有心事,就盼着这典礼结束,好回去筹谋后面的事。所以这个过程变的十分冷静、温和。 付自安先与青出和武辰简短聊了几句。跟他们说说自己的状况,也问问他们的状况。两人都还好,观天眢到处窥视,但注意力主要在通天录上。只有付自安被殷迦罗多看一眼而已,其他人其实都没有大碍。 如此,付自安也就放下心来,便一起去林鹿声那里行礼。老爷子是炁宗的代表,三人都要进炁宗,流程上还是要通过他的。 但付自安没想到,这位与自己相熟的老爷子,大笑着摆手拒绝了自己。 “你俩到我身边来……“说着,他把若青出和武辰招到了自己身边:”至于小友你啊,你可不能进炁宗了,哈哈哈哈哈!你再等一下,另有安排。” 老爷子是满面笑容,真心替付自安觉得高兴的。林姨在他身旁,也是看着付自安微笑,却不说话。 这些落在付自安眼里,可就有些不对劲了。他心想,这些大佬是不是商量着给自己定了某个支脉?这哪行? 便有些着急的说道:“这等什么呢?……我师父在岩脉等我呢,我就是要进炁宗的,别处哪也不去!” 这一幕,也让众人纷纷投来了目光。 “噢哟!哈哈哈哈哈,这……稍安勿躁嘛,稍安勿躁!你啊你!”林老爷子用手点着付自安还是大笑,只是低声跟林姨说:“你劝两句。” 林有枝已经知晓了道祖的安排,但她更知道付自安的脾气。先前就有些忧心,怕付自安会闹情绪,没想到果然如此。但是眼下这种情况,也还是只能上前劝说。 但付自安也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直接昂声再道:“林长老,我只拜岩脉顾暮云为师,换谁也不行!我意决绝!绝不更改!!” “这……哎呀,这……”林老爷也是为难起来。 到这时,山长也就只好把招募士子的事情交给学官,然后跟圣君打招呼道:“还是我去跟他说吧。” 圣君点点头,山长便向付自安招手:“付自安,你来,我跟你细说。” 付自安眉头深皱,只能重重叹气,跟着山长来到僻静之处。 …… 片刻后,山长跟付自安说清了情况。让付自安是无语至极:“这……这怎么行啊!?这不是儿戏吗?” 今日通天录上多了一众士子的名字,还多了两条特别的纪事。第一条就是殷迦罗窃观通天录。 而第二条,就是关于付自安的,上面写:“赤余六十三年,冬。付自安携遗诀「自在法」重归宗门。玄天尊有令,立玄天宗第九支脉「逍遥自在门」,扶助其为首座长老。” 山长一摊手:“玄天尊有令啊……想来,顾长老也是不会违逆的。” 付自安真的无语,这次算是真切的感受到,逍遥子为什么逆反道祖了。这就是所谓的方便之门!?这谁受得了? 也不知道,这个时候逍遥子泉下有知,会不会指着付自安大笑:“哈哈哈哈哈!活该,我早就跟你说了那门宗不行,你还偏偏要去,知错否啊?哈哈哈哈!” 第243章 召见 自在法这爨蛇之修,需要依靠自在炉,这怎么发扬光大?更不要说,自在法追求顺心遂意。付自安自己清楚的很,这其实对修行者的道德要求很高,并不适合推广开。否则,有的人为非作歹,他还要说是师父教的。 山长看付自安眉头深皱,也知道他心中困惑极多,便跟付自安说了一件事。 付自安见到的道祖,是道祖在九千年前留下的一缕神念。这是没错的,但有一点跟付自安想的不同。时间这个概念,在通天录中,与现实中并不相同。 山长说:“祖师万法皆通,穷理致知。再加上登临了通天大道,祖师爷可以后知一万年!今日之令,应该是道祖在从前下达的。我想……祂这样做肯定是有原因的。所以放下你的苦恼和困惑,且再看吧。” 道祖的神念确实是曾经留的,但并不是随意留的,而是专门为了今天而留。而且付自安和道祖今日的谈话,九千年前的道祖其实也是知晓的。甚至于“玄天尊有令”应该就是道祖与付自安谈话之后才写下的。 听了山长的话,付自安脑袋混乱了一会,想到了很多。 他恍然,原来是这样的…….难怪玄天国朝能延续近万年。那么一万年之后呢?国朝会不会大势终尽轰然倒塌?倒是,国朝的历史有九千年,后面大概还有一两千年。付自安的寿命基本被覆盖了。有生之年,应该都在他老人家的福泽里。至于后面,管它呢…… 然,命途始终是难以看清的,哪怕道祖也不可能掌管每个人的命运。 国朝的走向,并不像个人的“气运”,它被称为“势”、“大势”。道祖能影响大势一万年,这种本事已经算是通天彻地。但他其实也无法完全控制大势,不让它滑向深渊应该已经是极限。 道祖他老人家万年之前留下的神魂,对付个妖族太子和观天眢,都已经需要付自安帮忙了。这何尝不是一种“疲软”的表现? 所以付自安自己的命运几何,还得他自己蹦跶啊。 付自安思考着,山长则继续说道:“其实,祖师并未命令你去做什么,无非是给你些身份和方便,事情你依然可以随着心意而为啊。” 这也确实。成为首座长老当然也是有好处的,地位、资源都高了不少。真正让付自安觉得无奈的,其实只有自己那个板正固执的师父顾暮云。 拜师毕竟是两个人的事,现在付自安愿意拜师,顾暮云却大概率不会再同意了。 顾暮云尊师重道,玄天尊有令让付自安另立支脉,付自安敢提半个不字,必是要被顾暮云责备的。 而付自安顶着首席长老的头衔,身份其实比顾暮云高。这个老顽固肯定是不会在这种地方变通的,所以他必然不会同意付自安拜师了。 说来也怪,付自安小时候常常拿这事膈应顾暮云。到头来,该顾暮云不同意了,付自安那才叫个真无奈。 人啊,生而自由,却又无往不在枷锁之中。哪有什么随时随地、万事万法的顺心意?比如对付自安而言,有些事情只有顾暮云的心意顺了,付自安才会觉得顺,这大抵就叫孝顺吧。 倒是,相比指定一个支脉、一个师父这种事。要求付自安开宗立派成为首席长老,要更好接受一点。 那可是玄天尊之令,其实付自安也没得选了。无非就是回去之后如何再和师父周旋罢了。 于是付自安轻叹一声:“……那也只好如此了。” 山长大喜,笑着向付自安躬身行礼。 这让付自安一愣,忙不迭回礼,问道:“山长这是为何?” 山长笑道:“感激你啊。你已经承了「自在法」,便已跳出了大势。可以算是国朝之事跟你无关。但我知道,你仍然会为了国朝和宗门而做些什么。就像你带着「自在法」回来一样。” 付自安凝眉想了一会,固然自己有能力跳出国朝大势,但又怎么放得下?自己是生在玄天国朝,喝着这里的水长大的玄天人,往哪里跳啊?跳出去这心意又该怎么才能顺? 逍遥子前辈有个能擎天的哥哥,那其实是想如何便如何的。他能大谈自由,能够逆玄天尊的意,那是别人学不来、羡慕不来的。 付自安却只有嗷嗷待哺的子民,哭着喊着的,送自己一路的那种。那能怎么办?付自安放不下他们,又找不到人来顶天,那就自己顶上咯。 也没什么怨言,付自安乐意做这事。所以他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确实如山长所说。 这让山长笑容更盛。 而付自安细细一想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其实山长您早就知道,我承了自在法?” 山长摇头:“若非通天录所记,我也并不知晓。但我知道,你是对国朝有益之人。倒是……我确实知道逍遥子,也知道他留下了自在法这件事。” 道祖也说了,逍遥子由学入道,还登临了大道。别人不知道逍遥子正常,而恪物院中有他的信息,也丝毫不奇怪。 实际上,逍遥子的学问在恪物院是有所传承的。大名鼎鼎的王有余就是受他学识的启发最终登临大道。只不过,逍遥子在恪物院的典籍里不叫逍遥子。他一般署名「闲云君」。 付自安心想,逍遥子前辈“小号”很多啊,天晓得他还有没有别的身份? …… …… 玄天宗成立了近万年,只有一个大愆寺是后立的。那时候也是玄天尊下令,立了这一个支脉。后来,炁宗又分了九个山门,但归根结底还是九玄炁宗。所有的变化,都是玄天尊还在的时候就定好的。这八大支脉,就延续到了今天。 现如今玄天尊有令,立第九个支脉……这件事再怎么算,最头疼的也不是付自安。 简直是要掀了国朝会的天。觉得合道理的人,其实是少数。而圣君一句:“但玄天尊有令,诸位以为当如何?”众人便没了办法。 只能在推动此事的各种问题上争来吵去,国朝会上接连不断的吵了十多天。 平日里的政务,高相国主持着定了就好。但兹事体大,前来观礼的圣人也一个都没能走脱,等着定夺此事。真龙君也是放了话,随时准备着到玉京来,要看看大家是怎么立这新支脉的。 那意思是你们先吵着,老夫等你们吵完了在看看你们吵出了什么结果,但凡不对劲,你看我不上京城来怼人? 然而确实不好定。 仪式、身份、地位这些都没什么。但是一个支脉的成立,那山门得建造吧?大阵得配套吧?资源得分配吧?这些简直是要国朝的命了……就连山门往哪选址,怎么划地盘,都定不下来。 山长乐呵呵的看着。陆楠平、童无涯、昊靝等一众圣人都有些无奈。这事不定好,他们回不去啊。 圣君杵着额头,只觉得脑袋“锃锃锃”的疼。你说国朝九千年,掌门圣君百余位,怎么就自己碰到这种事呢?也太耽误修行了! 关键是年节已近啊,意味着马上就要到告祭先祖的时候了。到时候圣君应该如何向道祖交代呢? “您老人家下的命令真挺扯的,该怎么操办我手下的人正吵着呢,等我们吵完嗷。”这肯定不行啊。 圣君其实也清楚这帮人的尿性,别说十天没吵出个所以然来,哪怕是十年他们也吵不出结果。或许这就是他们的盘算,想拖着罢了…… 那么难道自己也要每年都编理由,去糊弄祖宗吗? 意识到此事必须有个解法的圣君,下意识的把目光放到了山长身上。这位也是难得在京城,不用白不用啊。 任由下面的人争执着,圣君轻声唤道:“汉星……汉星。” 山长听见呼唤,便转身向圣君行礼:“掌门。” 圣君这才看见山长笑的非常开心,便苦笑道:“你莫在看热闹了……我头都要裂开了,赶紧想个办法。” 这时童无涯也是转悠到御座下方道:“是啊,快快定了,我们也好回去啊。” “嗯……”陆楠平也不露声色的挪了过来,点头表示赞同。 昊靝听着下面的争吵,时不时的插嘴说几句。听到圣君这边有动静,又竖起了耳朵听这边。 山长笑道:“我能有什么主意?倒是……祖师说让我们扶助付自安。而我们还不知道成立这新支脉,他需要一些什么。倒不如,我们就问问他要什么吧。” 圣君一听眉头便舒展一半:“汉星,你与他更相熟些。依你看,此子分寸如何。” 山长没有吝啬赞美,直接赞道:“聪明识大体,分寸极佳!” 圣君便点点头,也不再犹豫,打断了国朝会上的争执:“好了!都不要再争了!此事,祖师已有名言,令我等扶助付自安。还是听听他自己怎么说吧。” ……于是乎,付自安便收到了天上宫的召见令。 第244章 渔网 按照习俗,玄天试之后新晋修士会在白玉京留几天。为的就是参加各种各样的宴请。不管今后是潜心修行,还是求个官身,关系、人脉都是不能少的。 今年玄天试有很多预料外的状况,但不管是好事坏事,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比如这林林种种的宴会热度就丝毫不减,甚至比往年还要热闹。 大试之后的日子,付自安就在忙着这些事。以他的身份,是所有饮宴都会邀请的对象。哪怕是韩家都发来了帖子邀请。当然,付自安唾了一口没去就是了。 不仅参加别人的宴会,自己也得设宴款待。答谢长辈的一场,邀请同好的一场,都是必不可少。私下里的小聚、拜访、家宴就不胜枚举了。 唯有一点就是,又见不着青出的面了…… 新晋的修士们,在玉京饮宴几天之后,就该启程回乡了。 玄天人家庭观念其实很强。大试之后,新晋修士大多有三个月的回乡假期。修士们可以趁着年节到来之前回家。这当然是衣锦还乡,地方上的官员们都会安排回乡宴,给足排面。 但也不是所有修士都回乡。 还有那些孤家寡人的,或是不想回乡的。至于为什么不想回乡,那原因就多了。家里本来就对自己不好的、家徒四壁不想被家里拖累的都有。这就是当初军头王庆说的那种“当了修士不认爹妈”的情况。 这其实没什么好苛责的。不经他人苦,不劝他人善啊。 只说一条,但凡是从小不缺爹疼妈爱,世俗伦理教育得当的。有几个会不认爹妈的? 天生纯纯没良心、纯粹自私的人或许有,但应该是极少数。而且这种人能不能通过玄天试,也是个问题。 更多的,爹妈从小不怎么管,当家里的牲口养着。干活、吃饭,也就这么活着。现在人家成了修士,有的回去显摆,也有不想回去的,也就不奇怪了。 更有些人,小时候受的是虐待,偶然发现了修行天赋,讨着饭上的玉京城。他没回去报仇,那就算是心善了。 再有一种情况,就是被山门看中天赋,着为不出世的修士。若青出就是这种情况,她在家里就已经定了不出世这么个方向,所以以后都没有回家省亲这件事了。 当然了,以剑山的身份地位,来京城看看她还是可以的。又或者等着有朝一日,她修为到了可以出师入世的境界。 只是……做圣君的徒弟,什么时候算是可以出师入世呢?大抵是登临大道吧。 大多数修士,还是要高高兴兴衣锦还乡的。今年还可以在家中和家人一起过年节,以后忙起来就不一定了。 一过完年之后,就要赶往山门。一年之计在于春,去山门拜了师父,求得心法也就算正式踏入承学境了。 …… 而对于付自安来说,回乡和回山门本是同一件事。谁知道,事情一下子变得复杂了起来。主要就复杂在,国朝会没定下这新支脉的事,付自安也是不该走的。 但想回家这件事,永远都不会太复杂。只要家里还有让人想念的人,那任这个世界再怎么绕圈,它就终归有了个尽头。只管一头扎进去,就能歇息一下。 管他们怎么复杂,付自安心思简单:“我要回家了。你们弄的清楚就弄,弄不清楚我可不等。管你们呢,我「自在门」的,道祖允了……你们管不着。” 接到召见令的时候,付自安其实正在为回家做最后的准备。就是安排一下心雨堂、牧场、还有昭义坊这些事。这些事定了,付自安立刻启程。哪怕是趁夜,偷偷摸摸的也要走。无非就是委屈下灵师妹,不用无距大阵。 然,灵师妹完全不觉得委屈,甚至有些兴奋。先前就听说了,付自安来的时候路上就很有趣。想必回去也会有趣的。 不过,接到了召见令,也就说明事情有进展了。付自安还是耐着性子更衣,然后踏上了天上宫的马车。 去看看呗,弄不清楚在跑也来得及。 付自安没想到自己一上马车,便发现上面躲着个小孩。见到付自安这家伙第一句话就是:“先生,山长已经允我跟你去嶂州过年节了,你就带上我可行?” 当然就是何郁璞了。 付自安笑着摸摸何郁璞的脑门问道:“不回家啊?你娘想你可怎么办?”何郁璞家里还是和谐的,不是什么大家世族。但也是祖上出过修士,耕读传家的好人家。 何郁璞这么大点的孩子,家里父亲想着他的前程,希望他多在外面闯荡。但母亲牵挂孩儿是必然的啊。一年到头便是年节才见一见,盼星星盼月亮的盼。何郁璞以前说过,母亲一见自己就泣不成声,是因想念过甚。 何郁璞挠挠头也有些苦恼:“山长也说,先生您知道母亲想念之苦,定不会允我去。但我觉得先生是讲道理的。母亲思念我是的确,但我想跟先生去嶂州长见识也没错啊……那先生教我怎么办好了。” “你倒是会给我出难题。”付自安想了一下道:“反正一年回家一趟看望父母是不可少的。你想去我那里,就得把这件事先安排好。比如,写信回去问候,并说清楚来龙去脉,告知回家的时间。其实,反之也是可以的。过完年,你再来我家,我也允你来的啊。但终归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决定好了。” 何郁璞毕竟还是个孩子,顿时欢呼雀跃起来:“太好了太好了!去嶂州咯!去嶂州咯!” 马车疾驰直奔北城,付自安赶紧按住激动的何郁璞:“行了行了,山长让你跟我说什么,赶紧说!” 不用问付自安也知道,他肯定是来当小信使的。 何郁璞当即神秘兮兮的掏出了一块网状物递给了付自安。 付自安一愣,这孩子哪里偷的网袜?不对,这是玄天界没有网袜。它就是渔网,上面有股鱼腥味。 “嗯?”付自安凝眉发出了疑问。 然后何郁璞压低声音贼兮兮道:“山长让我找个破渔网拿给你。我没找到破的,就割破了一点。” 就说这聪明人有多懒吧。他割破了渔网,也不拿破的渔网来,那多重啊。就拿撕下来的这一小块,让付自安都一时恍惚。 “所以呢?”付自安依然疑问。 何郁璞道:“什么所以?山长是什么意思啊?” 好好好……他倒问起来了。山长是老谜语人了,这都是有名头的,这次也是打哑谜啊。 付自安想了想又问:“你知道为何召见我吗?” 何郁璞点点头:“听说是想问问你,建立支脉需要些什么。” 闻言,付自安瞬间恍然。山长是想说,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道祖许的新山门,是在河里蹦跶的鱼。想要得到,还是得有鱼网才好。 有一点何郁璞是做的恰好的。现在的付自安破网都没有。他的网,就像是何郁璞拿来的这一块一样,甚至不能称之为网。 山门什么的,现在谈为时过早。以后修行出了成果,也就有了网。到时候说不定鱼会自己向网里跳的,山长就是想告诉付自安这件事。 其实呢,付自安对蹦跶的鱼兴趣也不是很大。不是不喜欢鱼,是也清楚自己没网。不过啊,无网之渔虽然是效率低下,但那不代表抓不着鱼啊。就不怕我跳下水把鱼打晕?何况,河里不是还有蟹、蚌吗? 付自安便这么想着。 见先生凝眉思考了半晌,何郁璞忍不住再次问道:“先生猜到山长是什么意思了吗?” 付自安撇了撇嘴说道:“应该是让我把它们一网打尽的意思。” 何郁璞疑惑:“先生你不要骗我,一网打尽怎么会用破网。” 付自安点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那想必是让我跟他们鱼死网破了!” “啊?这不好吧……山长肯定不是这个意思。” “但我就要这么理解,我乐意。”付自安轻描淡写的说道。 第245章 国朝会 等马车上了天上城,停在了端门外,付自安见到端门口有个人在等自己。 何郁璞小心的蹲在车里不露头,这是山长交代的,不要让人看见。 付自安说:“那可是陈常侍,早就看见你的气机了吧。” 何郁璞嘿嘿笑着:“宁让人知,莫使人见。” “那你蹲着吧。” 付自安又摸摸何郁璞的脑袋,然后跳下了马车。 来到端门口,付自安远远的就向陈常侍行礼。见状陈常侍笑容灿烂的向付自安招手:“这身修帔真适合你。都在说这所有新晋修士你最?俊逸,今日一看果然如此。青山如是,是吗?” 付自安的官职只是个坊正,可没有什么官服、朝服之类的东西,所以今天还是穿的修帔。倒是带了一把饰剑,以表明自己的军官身份。比起入门仪式那天,又多了几分英气。 陈常侍看起来是闲话家常,还有赞美之词。但姚氏教过付自安,男人啊,听见赞美的时候,那可就一定要小心了。 正好,付自安今日十分小心。立刻就猜到陈常侍可能要说自己不爱听的话,或是提些自己不想接受的要求。所以他依然表现的正式,再次行礼:“常侍大人过奖了。我绣衣玉貌空负皮囊,怕是要负大人期望了。” 陈常侍的脸立刻就垮了下来:“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这般是吧?” 付自安赶紧摆手鞠躬:“不敢不敢,恭听圣君旨意。” 陈常侍沉沉叹气:“不是圣君让我来的,是我自己有话跟你说。” “晚辈洗耳恭听。” “为了你的事情,圣君已经连续数日没能睡好了。” 付自安立刻接话道:“哎,新立山门兹事体大。我心亦忧,茶饭不思、夜不能寐。为了祖师的旨意,大家都辛苦了。” “你给我好好说话。你不要忘了,圣君是偏袒你的!” 闻言,付自安立刻破功。因为陈常侍说的没错,圣君对岩脉、对自己,确实有所偏袒的。比如,仪仗、封地。还有对顾暮云的责罚,也是经圣君皱眉,才由押幽狱改为禁足山门的。 “那咋办嘛!”付自安也就不绷着了。 “你先让步一些……之后我和高相国会帮你找补的啊。” 付自安叹气…… 就说人是无往不在枷锁之中的。接二连三的有人来劝说,还都是与自己交好的人,那能怎么办?此时再不松口,去到玄政殿外又该谁来?林老爷子,还是林姨? 有一点付自安不得不承认,自己并不是孙猴子,没有那闹天宫的本事。无非是扯着道祖的虎皮膈应人而已。有什么意思,也就是让山长、圣君这些人为难罢了。 所以付自安也只能叹气道:“我心中有个底线!便是我师父的公道,必须该还我们了。” 陈常侍叹气道:“何必……清修几年的事,我都不认为那是责罚。” “那也不成,没有过错为何要禁足山门?” “可是木已成舟,你想要扭转,意味着需要用别的条件去换。” 付自安也不问是什么条件:“那便换,于我而言没有更重要的事了。” 陈常侍沉默了一下,看付自安的眼神便有了欣赏的笑意。她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去玄政殿吧。” 付自安再次行礼,陈常侍回礼后离去。 …… 付自安独自一人进了端门,走过应天道。 来到应天门的时候,便有宫人引路了。进了应天门就是天上宫,付自安也没心情去看天上宫的华美。 只是踏着缥缈的烟云向上,到了朝堂面前。 玄天国朝对品级到了的玉京官员有要求,每月初一、十五必须上朝,这就叫“国朝会”。其它时候,就叫“早朝”。小官就不用来了,机要的大员才每日议事。 朝会一事,没有重大的事项,圣君很少出席,流程也没那么复杂。 有事情,就由高相国主持着谈事。也有的时候,也就是几个大佬在殿门口聊两句。时辰一到,见到陈常侍来了,也就说明圣君不来了。打个招呼大家便散伙,各回各家。 然而玄天试之后,到今天一连十余日,天天都是国朝会,所有品级足够的玉京官员都来参会。那没办法,圣君天天都按时在玄政殿里杵着额头,谁又能怠慢呢? 官员多了玄政殿里站不下,一般的官员都是在殿外听,殿内的那都是真正的肱骨重臣。 付自安从云阶上过来,殿门外两侧的官员便一一向付自安行礼。位衔少上造在这里,依然高人一等。付自安点头回应便可。 而到了门口,也就有几个跟他一样,腰间配着金、冠上戴着珠的。付自安就弄不清楚这些是少上造,还是侯爵了。但还是与他们相互见礼。 位衔这个东西,特别是低阶的位衔,其实也就在朝堂的门口好使。跨进那道门槛的,有一多半没什么位衔,但地位丝毫不低。里面讲的就是硬实力了,修为也好,家族势力也罢。反正必须很硬,才会受尊重。 玄政殿里其实早就在等付自安了,他才站定,便有宫人高喊:“宣,少上造付自安进殿。” 闻言,付自安端着玉笏向殿内鞠躬行礼,算是跟殿上的国朝大员们打了招呼。大殿上,众人也就放下茶杯,从座位上起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付自安跨入大殿昂首来到圣君御座前。 虽然不用叩拜,但付自安一丝不苟的郑重行礼道:“参见掌门圣君。” 圣君笑着向付自安点点头。 付自安又向几位首座行礼。他可是道祖亲点的首座长老,地位和众人其实是持平的,所以众人不论随意还是郑重,都是纷纷还礼。 见礼完毕,圣君便指示道:“还是高相国来说吧。” 高相国领命上前,便把事情交代了一番,然后问道:“所以……我们是想听听你的意思。依你看成立这自在门,还需国朝给些什么样的支持?” 付自安看了一眼站在圣君御座后面的陈常侍。 陈常侍微微的点头。 两人的意思便是,我按你说的来,不让众人为难。你也要如答应我的那样行事,如何?陈常侍点头,自然也就是确定了这一点。 于是乎,付自安端着玉笏行礼道:“回掌门和各位前辈、大人。其实此事祖师早也对我有所嘱咐。他叮嘱我应该勤勉修行,然后再将「自在法」发扬光大。我现在修为尚浅,立支脉、任首座都为时尚早。还是等我在历练几年,等我将自在法参悟的更深一些,再立山门为好啊。” 对于付自安说的话,圣君还是很满意的,他点着头沉吟了一会道:“嗯……你知道修行为重,我很欣慰。不过,师祖之令已经下了,这支脉成立的事,就不该再迁延了。” “哦……”付自安点了点头,假意思考了起来。 这时高相国便接话问道:“对此我们也讨论了半天,还是没有个妥当之法。所以才想问问你。依你看,这「自在门」的山门定于哪里合适?” 付自安道:“嶂州,嶂州是我家。在家里最是自在了,山门在嶂州好。” 这便有人开口附和:“复议,我早就说了,自在门立在少上造的封地是最合适不过了。” 付自安回头看了一眼,也没见到是谁开口说的这句话。 “付都尉,他们那是诓你啊,自家封地怎么好拿出来做山门!?”这次开口显然就是龙魂军的人了。 这时便有人跟他吵了起来:“人家正主都说可以,你说不行?狗拿耗子!” 付自安看了一眼这人,把他的样貌记在了心里。 “住口!!!”这时圣君寒声喝止了他们的争吵。圣君不爱管事,那是属于懒得。但是作为国朝圣君,掌门宗主,一个成大道者。他在玄天国朝的统治力,其实是毋庸置疑的。 平日里温和就算了,这种时候还有人如此不识大体。他的无名火自然是燃了起来。一声冷喝强烈的威压,顿时压在了所有人心头!刚刚发言的几个人,均是汗如雨下。 第246章 心怀大畅 圣君一怒,朝堂上寂静了片刻。 山长先打破了沉默,他冷声问道:“高相国,朝堂之上口出秽语应该如何责罚?”他所指的“秽语”,其实就是刚刚的那句“狗拿耗子”了。 实话说,失礼是真的,但不算严重。付自安没来之前,他们吵的更厉害,用词更激烈。这厮也就是刚刚放的太开这才没收住嘴了。 但现在与刚刚毕竟是不同,先前山长听他们吵架还笑呢。 而现在,付自安上殿说的话,那可都是顾全大局的话,是给大局让步。这一点山长清楚,且心里觉得熨帖。他心里想,还是付自安让人省心啊。 而付自安让步,却还有那跳梁小丑出来“复议”,引得旁生枝节?他们这是在让所有人都不愉快! 山长注意到,付自安回身看了好几眼了。他知道自己不做点什么,付自安应该就要自己动手了。 实际上刚刚开口的两个人,都不是真正的正主。他们只是太想在主子面前表现一下了。“主人,你看我多会叫?”大抵这么个意思。 狗叫就打狗,山长还不至于要看狗主人是谁。甚至于就是要通过打狗,也敲打一下它的主人。 山长开口了,圣君怒气稍敛。其实他心里也在盘算着,怎么收拾一下那些人。而山长一开口,圣君自然就放心的交给他处理了。 对于山长的提问,高相国回答:“逐出殿外、罚俸或笞刑。” 山长又问:“无询而躁语呢?” “逐出殿外、罚俸。” 山长点点头冷声宣布:“汤司空,口出秽语着罚俸一年,鞭笞三十!王少府,无询而躁语之,着罚俸一年。两人即刻逐出天上宫!” “唔——!”朝堂上众人顿时惊叹。 朝堂上有一种官职不参与议事,而是维护朝堂秩序的执法官,名曰大殿执使。都是由能战的修士任职,有龙魂军出身的,也有其它支脉,都是真正能打的修士。 毕竟这大殿之上的这些老头们,各个龙精虎猛。一言不合动起手来是常有的事。这种时候殿执使就得控制场面了。 近年来朝堂还算平静,殿执使大多是听听热闹、打打哈欠的事。一年到头也不见行使一下职权。 付自安第一次上朝堂,也是见识到了这些墨绿法衣的执法官出场。 山长一声令下,殿执使立刻出班来到两人面前。 山长的责罚不可谓不重,平日里根本不罚的事,给了两人重判。但两人都没有伸冤,只是懊悔之色浓郁。 少府实际上是财务管理,而司空是水利官。他们两人都是出自恪物院,山长责罚他俩哪敢鸣冤叫屈的?只是对着殿执使拱手,意思不用动粗,我认罚。接着又对着山长和圣君行礼,然后摇头叹气的离去。 付自安又把那个王少府的样貌记下。王姓是大姓,付自安没法通过这个姓氏弄明白他的家族渊源。不过那个汤姓的,应该是银火州的汤氏,是韩家的附庸。 也不算意外吧,无非是提醒付自安。恩怨已经从小打小闹,转到朝堂上了。 …… 接下来,事情也就顺利了。 陈常侍先把话题拉回来,她走到圣君旁边说道:“圣君,给付自安封赏的时候,是我去的。付氏封地我见到了,灵脉很是单薄,做山门不合适。” 圣君点点头:“那确实不合适,应该在嶂州选个灵脉丰沛之处。” 高相国说:“但嶂州灵脉丰沛之处,其实也就嶂岩峰附近了。也就是岩脉山门。” 然后付自安便接话道:“我先前想说的,就是自在门先依附于岩脉山门即可。待我修为有成,再另开山门。” 这就是一众大佬最想听见的话了。毕竟,玄天尊有令,一众大佬不敢怠慢。但付自安自己说,这么处理就没问题了。 若问付自安的本心,这其实也是顺心意的。把自己的小小山门,立在嶂岩山也没什么不好。就像是成家了后,跟父母住的很近一样的惬意。 有了付自安的这句话,后面的事也就简单了。无非是一番相互推让之后,便以此定了下来。 场面上,显得像是圣君和宗门,非常想给付自安弄个不得了的山门。但付自安他任性不依,非要和岩脉挤在一起。 当然,之后还有唱和着给付自安找补利益损失。真有个什么山门立在那里,付自安其实也拿不走、卖不掉,起不了什么作用。而陈常侍答应的找补,就让付自安也觉得顺意了。 比如,没有寻得灵脉充沛之处,又把两个山门合在了一起。为了弥补这两个山门的损失,嶂州一地贡税降到一成。 原本,灵田贡半税。意思是按照灵田亩产来计算,需要上一半给国朝。剩下的一半,归地方自己安排。 这是不论实际产量的,国朝必须要收到那么多。收成不好,是你们种的不努力,这是要被责罚的。倒是灵谷种植的过程中碰上了困难,那么可以向国朝求援。大农司还是管这些事的。 但是真的碰上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占的情况。灵谷产量减少了,国朝的那份一点都不能少,也就是地方上自己承受损失了。 也不会有灵谷丰收,地方能多余一些灵谷的事情发生。因为,那贡税算亩产的时候,就是按丰收来算的。实际亩产和贡税的亩产能持平就烧高香了,基本没有超过一说。 嶂州上贡税后余下的灵谷,按实际产量。三成归岩脉山门,一成给嶂州衙门,还有一成给老百姓自己。老百姓自己不会留,多半就用来冲抵其它税了。 贡税降低到一成,相当于给付自安分了一个大份的四成啊。这就比原本岩脉山门留下来的还要多了。按付自安的心里所想。有这一条,这山门不要也罢。 一成是国朝的底线,一成的贡税都不上了,那岂不是成了不再是国朝的一部分了啊。 其余的田税、绢税、商税、盐税、铁税、人头税等等,被统称为“钱税”的普通税,也获得了减免。 首先是付自安的封地免税政策,再延三年。其次是嶂州的钱税整体,也减少了两成。 付自安已经很满意了,然而圣君又觉得道祖都叮嘱了付自安要好好修行。怕他没有好的修行资源,所以又给付自安定了一些修行资源分配。这和若青出的待遇也差不多了。 除了这些实际的好处,还有首席长老头衔也就确定下来。等后面一些流程走完,付自安便是名正言顺的玄天宗首座长老了。 付自安最关心的还是师父。对于这个问题,还真的起了点争执。 陈常侍说话算话,她向圣君提议。把岩脉的长老顾暮云定为「扶助使」,让他帮着付自安这个晚辈修行、建立自在门之类的。 这主意出的让付自安都心里叫好。山长、圣君等人也是纷纷赞同。 在大家的赞同之下,陈常侍便顺势又说,既然要让顾长老当「扶助使」,他的禁足之罚就该赦免了。 陈常侍说这番话的时候,付自安扭头看着大殿中的官员,想看看谁是韩家人,好记住他的模样。然而韩家还是那般缩头缩脑的没有发声。反对的声音居然从上面传来。 昊靝跳了出来,他认为对顾暮云的刑罚已经是减了又减,再赦免那就是把律法当儿戏了。 付自安也闹不清楚这家伙是不是跟韩家有什么利益往来,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想要维护天师门用通天录定的律法。 而这次,帮付自安出头的人是陆楠平。 付自安也还是闹不清楚,陆真人是在帮自己,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想要跟天师门作对。 陆楠平的行动相当直接,他直接起脚蹬了昊靝的屁股,然后骂道:“掌门赦此小过,还用得着你说三道四?” 昊靝捂着屁股一连“你”了好几下,最后也只能气咻咻的拂袖而去。那意思大抵是:“哼,这国朝会我不开了!” 付自安心怀大畅,对着陆楠平深深行礼。 第247章 拾遗 其实不止付自安心里畅快,一众圣人也是如此。 尤其圣君对付自安的种种表现十分满意,心情好的不能再好。心里也是打定主意,今天要把自在门和付自安的事情定完,定全。之后就闭关到年节为止。 圣君心里也是有负担啊,妖族动作频频。万默渊到底有些什么能耐,谁都不知道。唯有修行,能让他的心安定下来。因为修行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根本。如果有道祖那种通天彻地的本事,那么什么问题都不是问题。 于是乎,圣君主动开口询问:“诸位在想想,还有什么没有考虑到、没安排好的,提出来一并确定了吧。付自安,你也想一想,还有什么遗漏。” 这时陈常侍接话道:“这次他在山巅退妖有功,应该奖赏的。” 圣君点头道:“嗯,的确,那就再定些犒赏。” 这个功劳也是可大可小的。要往大了算,那可是妖族太子。击败妖族都可以算战功,奖励自然就可以往位衔上靠。但这毕竟有点虚,陈常侍之前也说了,要让顾暮云自由,付自安要用别的条件换。 付自安不问条件是什么,只想让师父不再受那委屈。如今,免税、修行资源,首座长老身份,还有师父的自由都已经敲定了。付自安自问,没什么不满意的了。他也感觉到,陈常侍所说的“代价”应该就是这位衔一事。 圣君说定些犒赏,就算是给这件事定了个调。估计就又是什么珍宝、丝绢之类的俗物。但付自安心里也拿捏着分寸,不再多问犒赏具体是什么,只是拘礼一谢。 陈常侍也是满意的点头,便说自己去拟个单子,后面给圣君看。 然后,山长想了想又说道:“那最后就该是官职一事了,现在他只是个暂代的坊正,倒是有些太小了点。” 闻言圣君一愣:“嗯?坊正之事令人代之即可,付自安还是潜心修行好了。” 山长笑了:“圣君有所不知,付自安深谙政商之道。若不任官,乃是国朝的重大损失啊。” 山长其实不是很喜欢明确的发表什么观点。很多时候他都喜欢把事情说的模棱两可。按付自安的标准来算,那就是个“谜语人”。 然而,这样的山长要是真的开口说了什么,所言之物的分量,便是没有人敢忽视的。 按圣君的理解,付自安就该当个不出世的修士,什么都别管。一直修到登临大道就最好。可山长说他应该有个官职,否则国朝损失很大。圣君一下子都开始纠结起来了。 对于付自安自己而言。若是真的想当个什么散淡人,那就憋在齐山北在山里当个散修。喂马劈柴,自己种粮食蔬菜。 抬头看看宝光璀璨的朝堂,又回头看看冠冕堂皇的官员。若问付自安的本心,他并不喜欢跟这些老狐狸在这里较劲。 但是付自安又觉得,这世界是他们的,但也是我们的,而且迟早是我们的。这国朝不能任由他们糟蹋。 朝堂上的武官站在靠近殿门的左侧梁柱后面,看不见人影。那可不是什么好位置。一整个嶂州,唯一一个立在这大殿上的人,就是付自安自己。 不是付自安喜欢与他们相斗,是有人给付自安铺了路、撑着天。现在,他有这个能力和机会了,又怎甘缩在后面? 付自安不服,付自安想争,所以他开口表态:“山长过誉了。倒是国朝有用的上我自在门的地方,自当效劳。” 圣君思忖片刻,又轻叹一声问道:“哎,我是担心影响你的修行。” 付自安解释道:“禀圣君,其实也不会影响我修行的。自在法修行有异,并非需要常常引气。而且自在法追求自在顺心,不太拘泥于修行方式。等我需要闭关悟道的时候,再告假即可。” 自在法本来是付自安的秘密。但有了道祖的认可,那也就不用藏着掖着了。「往生轮回法」此等邪异法门都流传了一万年了,一个「自在法」当然也没什么难接受。 对于自在法山长了解的也不多,但他知道此法是逍遥子所创。一说是道祖的弟弟,众圣人也就明白道祖为何如此爱护了。 付自安说自己的修行法有异,这是无敌的。因为这玄天之下现在只有他知道自在法是怎么回事。也没人会问,这不是众人应该窥探的事。 所以付自安这么说了,圣君也就松口了:“那便依你。如何都好,不要耽误修行就行。那……什么官职合适呢?现在何职空缺?” 实际上,哪怕是玄天国朝,官也是抢着当的。有资质潜心修行的修士,其实只是极少数。有太多修士都是修行的差不多了,觉得自己入不了圣,登不了大道了。便想着谋个官,好给家族、后人谋取点什么。 还有更多的修士,在山门里也得不到重视,修行资源缺口很大,便也想谋个官身。俸禄有限但总比没有好,有了权力还能自己想办法。 所以求了官身,没有等到官职的人一大堆,哪有什么空缺。 一个首座长老,当州刺史是最合适的。但付自安的山门在嶂州,刺史是顾暮云。在要安排他当刺史,那问题就回到最初的地方了,自在门该在何处立山门? 所以官职还真不好定。这个时候倒是有人站出来奏报,他说:“付自安还年轻,官职品级不宜太高,应该以听学为主。”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付自安可能会不高兴。但开口的是「皓星学士」龙应图,付自安便无话可说。 仔细一想,龙老爷子这么说,也不是打压自己,甚至是回护。 官职品级不高,以后有了功绩可以升官,也就可以换个职位。如果现在被高架一个虚衔,那后面想改还成了贬斥,有些麻烦。 而且这朝堂上,整个国朝各大势力的利益在里面交错着。付自安没人领路,把自己陷进去可就麻烦了。付自安自己是自在门首座,个人利益受不了多少损害。可他后面的嶂州、龙魂军等等,就难免受牵连了。 所以,龙老爷子也是提醒付自安,应该多听、多看、少做,千万不要贪大。 付自安最讨人喜欢的地方就是知好歹、知进退。当即向龙老爷子行礼然后道:“龙学士是我的先生,我愿听先生的安排。” 这小子实在是太乖巧、太聪明。让龙老爷子都是忍不住的嘴角翘了起来。 玄天国朝的玄天大试,那是选拔修士的,并非选拔官员的科举。国朝也没有科举,任官其实是察举制。官员任命的主要方式,就是由官员、山门、或是长老的推荐。 所以龙老爷子走到前面,非常正式的说道:“那我推举自在门首座长老,少上造付自安任「左拾遗」。此职自赤余年来,空缺了数百年了。今时启用,我以为适当其时。” 闻言,陈常侍稍微一愣,然后当即附和道:“龙学士说的有理,我也复议。” 接着高相国也说道:“我也复议。” 龙老爷子提的这个拾遗官,可不是“捡破烂”或是“捡漏”的意思。所谓拾遗补阙,实际上的主要职责是“供奉讽谏”,是为谏官?。 负责向圣君提供建议,纠正圣君的错误。 当然不是当众“打脸”圣君。本质上是说,拾遗官可以通过奏折、或者是直接到天上宫要求面见圣君,与圣君进行直接的沟通。 如此,这个官职的实际权力,那就不是纠错圣君了,而是纠错所有的人,给所有不对提意见。诸如:这个人做得不对啊,圣君您应该管的,不管会如何如何。 这个官职十分的独特,它的品级不高,才从七品。按理说,都不能上朝堂。得在玄政殿外面听国朝会。但实际上,拾遗官有资格上朝,还穿绿色法衣,跟那些殿执使站一起。也和殿执使一样,享有见官不礼之特权。 这个官职,像殿执使,也像常侍。是谏官,但是又可以变相行使御史言官的职能。因为只负责提建议,不掌管实务,还被认为是官员中的清流官。但根本上,又能向圣君谏言用人。 品级小,但权力大。虽然得罪人,但是又不怕得罪人。 这官职好几百年没有任命了,便是因为它有点复杂,不好定义便没有合适的人来担任。何况,现在的圣君都不爱处理政务,要谏官也确实是没有用的。 其实拾遗补阙的职能,依然存在于国朝会。只不过是没有人认拾遗这个官职而已。比如陈常侍、高相国,他们就在履行这些职权。 也因此,龙老爷子说出这个提议的时候,这两个人便赶紧表示同意。也是表明自己没有独揽拾遗补阙之权的意思。 他们两人都没意见,这事也就顺利的定了下来。 第248章 我也想要一首小诗 玄天试出了这么一连串的意外,国朝会上有的是让人头疼的事。自在门的事都不算什么。真正麻烦的是妖族、万默渊。 所以自在门的事一定,各个圣人是马不停蹄的各奔东西,他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今年这个年,大抵是过不好了。 但这就是依附于国朝的好处,天塌了个子高的顶着。付自安拿着好处,该怎么过活怎么过活,一点多的心都不用操。反正什么官身这些,肯定是开春之后才会落实的了。付自安可不用现在就去拾他们的遗,只管回家。 付自安早已经打算回家了。但那时候自在门的事情没有定,说心里没点负担那是不可能的。如今事情一定,那心头更是畅快的紧,恨不得立刻启程,不日归家。 先前本来说好了请山长到家里做客的,但山长表示在玉京耽搁了许久。恪物院的新年节庆,还有好多事等着自己回去定,只能以后再品尝付自安的家宴了。 其实嘛,新年节庆要他操心的估计少,他真正操心的肯定还是万默渊那摊子事。他没明说,付自安也懂。 这件事一延期,付自安那更是没了任何的负担,火急火燎的准备回去。 特意去了一趟林姨那里。一方面,灵逊雪还是得给师父打个招呼的。另一方面,是付自安想邀请林姨去嶂州过年。自己也好尽心尽力的招待一番。 林姨却遗憾摇头道:“今年是不成了,你把我徒弟拐走。我自然得回畹州去,给逊雪的父母一个交代不是?” 灵逊雪被说的脸红,付自安则是一惊:“啊?这会让灵师妹为难吗?也可以让师妹先回家探望父母,我在去畹州接师妹。” “不用不用不用……”林有枝连道几个不用,然后说:“她现在是你家的客卿,正事还一点没做呢,全跟着你玩了。一年之计在于春,不要耽误了正事。其它的你不用管,有我呢。你别亏待了我徒弟就行。” 付自安想了想:“那当然是不能亏待。师妹,先前是我归心似箭,大意了。应该给二老捎一份心意回去的。你快随我去挑选一些补品,好让林姨给捎回去。走,现在就去,姨你等我们一会啊。” 言罢,付自安是拽着灵逊雪就走。林有枝也没想到自己揶揄徒弟一句,会演变成这个样子。笑的前仰后合,倒也便由得付自安折腾了。 而这件事一开头,居然就有些停不下来了。要给师妹的双亲备礼,付自安自然也就想到了师父、师兄,姐姐,家里的老卒。真龙君,郭泉,乃至于高家、山长、南客家等等…… 谁也不能落下啊。 也不能怪付自安早先没想到这些,他这才是第一次当家做主的。以前哪轮得到他操这份心。 灵师妹家里的、林家的和自己家里的。就让灵逊雪帮忙参谋,自己挑选采买。其它的,便吩咐给商贾。安排厚礼,让他们务必在年前把礼物送到地方。 反正手头的那些个准备卖大钱的精品麻将。最终是一副都没有留下,全送出去了。 何郁璞这小家伙,付自安其实也是给他算了客卿的待遇。他家都给安排了一份礼物,再加上这小子自己写的信,付自安还给他调整了措辞,让信变得乖巧而温馨。有了这些安排,也就允许他跟自己回家了。 说来好笑,何郁璞这小子先前有些怕付自安这个先生。怕他已经入了魔道。然而,先生亲自去了魔渊,还通过了玄天大试。道法由来也弄清楚了,原来是承的宗门师叔祖之道。 那何郁璞当然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开始对先生的道,更加的好奇。 山长一走,他立刻解放天性,开始使劲作妖。 何郁璞从临康到白玉京的时候,就想坐车来。先生说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书,何郁璞确定自己已经读了过万卷了,这万里路可还没开始呢啊。 但那会楚州流民的事没弄清楚,妖鬼的事又发生了。山长一时也找不出适合的人来护送这家伙,便不同意他行车去玉京,是盯着他用的无距大阵。 这次,有付先生在,那总归可以走一次了吧?尤其是发现了灵逊雪也有这方面的想法。只是灵逊雪乖巧,全听师兄的安排,没说出口而已。 何郁璞便联合着灵逊雪想说服付自安,这趟回去就不要用无距大阵了。乘车回去,沿途可以游玩。 一阵软磨硬泡之下,付自安也是动摇了。主要是看着一大堆年节礼品有些犯难。 使用无距大阵的耗费,和物体的质量有关。传送人还算好。要是要捎带着那些礼品,耗费灵珏可不是开玩笑的。且不说付自安花不花的起这些钱。他花的起,国朝怕是都要责一条靡费之罪下来的。 所以,礼品和人得分开。付自安带着何郁璞、灵逊雪用大阵回去。礼物则派人押运回去。如此付自安自己到了,礼品则还在路上,显得自己好像是空手回家一样。 来玉京的时候,路上走的很绵,所以用了月余时间。稍微加快一点节奏,只游览一些重要的地方,剩下的时间还是足够付自安赶回去了。 于是乎,他便也决定就行车算了。 有了行程计划,就剩下了告别。 桃滢滢走的特别早,大试结束第二天她就带着离命久走了。付自安想邀请她来家里喝一杯,好为她饯行。但她说什么都不肯来,付自安只好自己去城门口送她。 桃滢滢多有埋怨:“人人都避着我们,就你上赶着跑来,你是不是傻?” 付自安向她行礼:“是是是,反正祝桃师姐一了路顺风。” 桃滢滢说:“谢谢你。”然后她还命令离命久向付自安致谢:“快谢谢付长老的帮助。” 离命久也是依言道谢。 付自安倒是惭愧:“其实都没帮上什么忙,是那个……哎。” 桃滢滢知道付自安为何叹气,便挤了一点笑容出来,然后道:“没办法,这小子福缘薄,倒霉蛋一个。” 离命久和方克己走的近,据说要对离命久进行搜魂,以确定他没有受到妖族蛊惑。唯一的好消息是,可以在他入门幽谷之后再搜,有了魂印应该会轻松一些。 然后,桃滢滢就在萧瑟的风中,带着瘦小的师弟离去了。 …… 南客家的马车非常好,付自安确定它能走过崎岖的山道,所以问南客龄借。南客龄给付自安派了马车之后,便也动身走了。 他没有跟着陆楠平回剑山,而是难得的回一趟南州。他说:“老实听你念叨家里,我也有点想回去看看。而且你说的经济道法,我也想回去仔细验证一下,是不是你说的那样。” 付自安倒是提醒了一句:“经济之道,你浅尝辄止看个大概就行了,剑道对你来说更重要点。” 南客龄没好气的回道:“还用你说?” “别忘了去跟青出告个别。”付自安又叮嘱道。 南客龄说:“我发现你跟一个人很像。” “文大家是吧?”付自安很自觉的猜到。 南客龄便撇着嘴、点着头离去了。 …… 武辰也差不多在这个时候启程,龙魂军可没有用无距大阵的习惯。郭泉来玉京、回龙州也都是骑马。别问,问就是有那钱,不如花在别的地方。 如付自安预料的那样,郭泉走的时候又是只送了一封信来。理由很牵强,不提也罢。走的也比较早,国朝会她都没有参与。 所以,武辰没有同行的人,只是一人双马,驮着付自安给真龙君和郭泉准备的礼物。 走的时候,他抱着付自安送的神仙葫芦笑:“兄弟,这一路上有你送的酒葫芦陪着我,到底也不算太闷。但就是想要听你在赋诗一首,给哥哥我送行啊。” 付自安也笑,这还不简单,九年义务教育可不是闹着玩的,那可是张口就来:“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武辰一听就愣了,他知道付自安能行,但没想到他这么能行! 何郁璞也是佩服先生的才情,连连拍手。 愣了片刻,武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好啊!!!好啊!走啦!保重啊!!” 付自安抱拳还礼:“保重!” 众人也是行礼道一声:“珍重。” 武辰便笑呵呵的上马离去,等他走远了一点,付自安便又听见他扯着破锣嗓子在那里高喊:“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当今第一奇才付自安,果然才情过人啊!” 接着就有路人跟着高声附和:“确实!确实!付真人高才!” 甚至复咏之声,不绝于耳。 这个季节归家返乡的人,其实很多。吟诗助酒的就更多了。免不了,这首诗又会传扬的天下皆知。 付自安撇着嘴有些后悔,喃喃道:“早想到他这样,就不该给他念什么诗的。” 一旁的灵逊雪轻笑着,心里却有了一个想法。她悄悄的想:若是有一天自己要和师兄告别,希望他也能给自己赋诗一首。 第249章 送别 虽然朋友们先一步回家,但付自安的归途,从来不缺人相送。 启程的这天,梁玉清就等在门口,端着酒杯给付自安饯行。他说:“本应该给您送上一首离别诗,但我昨天抱着脑袋想了一夜。实在想不出一句,配你分毫的诗来。所以也就不敢在您面前卖弄了。” 梁玉清可能诗才不行,但是他会拍马屁。付自安还是很承情的,接过酒一饮而尽:“此行归去,店里、坊里、牧场里都还多劳梁大人看顾了。” 梁玉清摆手笑道:“哪里哪里,应当应当,放心放心,包在我身上。” 家业一大,很多事情操心不过来了。付自安有了求贤若渴的心情。 刘彦这样的好人手,付自安恨不得把他劈成两半来用。但不可能真的劈,且还想让他回一趟嶂州看看家里。所以有些事情不得不劳烦他人了。 当然,现在梁玉清的利益和付自安绑定的极深。这家伙主动跳上了付自安的战船,丝毫不介意被看作“付氏派系”。事情拜托他,还是可靠的。 玉京的宅子里只留了一个兄弟看着。三十小叔今年也不回去,就在南城过个年。有他们在玉京,付自安也才放心一些。 一杯饯行酒饮下,梁玉清继续给付自安送行。车队也就启程向城外去。 刘彦驾驶着南客家的马车,灵逊雪跟何郁璞在车上坐着。还有两个兄弟带着力夫们,押运着后面的几车礼品。 其中有付自安给家里人准备的,还有圣君赐给付自安的。知道付自安要回家,陈常侍落实奖赏的速度极快。这次的东西好了不少,不像上次封位衔的那么敷衍。 付自安则牵着龙血马走在前面,不住的回头向房檐上看。付自安肯定伯牙一定会来送自己,就是不知道它会从哪里钻出来。 然而左顾右盼中,却是一些熟人先迎了上来。 康劲走在前面,发狗在侧,还有九娘等人,一些昭义坊里的熟面孔。以及几个老者。除了康劲和发狗,其他人都是哭哭啼啼,九娘都在抹眼泪。 付自安问:“这是怎么了?” 康劲张张嘴没说出话来,只是叹气。这时发狗倒是凑上来解释了一番。这些人,是怕付自安这一走,以后就不管坊里了。 其实付自安早就说过了,自己回家一趟,坊里一切照旧。不过,他交代这事的时候,还没上国朝会。官职还没有更改,那个时候他还是坊正。 后来付自安一上国朝会,坊正这种没品级的官就算拿掉了,成了从七品的左拾遗。这件事传回坊里,人心岂能不惶? 别说其他人了,康劲都拿不准。就连那玲珑心窍的九娘,都犯了糊涂。从头到尾她最怕的就是这件事。她总觉得自己的直觉是准确的,以往不好的设想总是应验。她觉得,付爷可能真的是顾不上自己这些小人物了。 唯有一个发狗笃定的认为,付爷不会不管大家的。至少麻将坊的事,付爷才是真金主,不会丢下。 可是别人觉得,麻将只是区区玩物,虽然是坊里人的命脉。但对付爷来说,那就是摆弄着玩的。付爷当世奇才,更是一脉之主,自有宏图大业,麻将这种事很快就会丢到脑后了。 当然了,康劲这个坊里的头头,是有点厚道在身上的。 他总结了一句:“付爷对咱们仁至义尽。付爷有自己的前程,咱们几个要是当绊脚石,算个什么东西!有舍不得的,那就去送送。以后谁在敢说多话的,那就是跟我康某人作对了!” 众人觉得康劲说的没错,所以就张罗着来给付爷送行。只是啊,人到了跟前,也不知道怎么的。眼睛就开始不自觉的流眼泪,嘴也是怎么都张不开。 “那就磕个头吧!”康劲带头噗通跪了下去,沉声道:“付爷,您一路顺风,珍重啊!” 随即众人就纷纷给付自安磕头:“您珍重啊!” 付自安看着他们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但更多的还是觉得高兴。不论是谁,体会到这份被需要着的不舍,那心情总会是愉悦的。这是身为群居动物的人类本能,付自安也不例外。 但是让老者给自己磕头,那当然是不行的。两个健步绕到康劲后面,付自安一边扶起老者,一边说道:“我就是回家省亲,年后还会回来的。何必如此啊?起来,起来。” 老者被付自安扶着起身,那就哭的更加厉害,她哭着说道:“可……今后的坊正大人就不是您了,我们心里不舍啊。” 付自安笑着说:“我知道,我知道。不过啊,你们是多虑了。坊正虽然不是我,但是这坊正肯定是我任命的,所以坊里的天变不了。还会越来越好的。” “真的!?”康劲非常关切,跪着问道。 付自安才不理他,又去扶别的老人。这个时候,刘彦、梁玉清、包括车厢里探头探脑,看热闹的何郁璞都来帮忙了。 他们还是懂付自安的,年轻力壮的那几个,喜欢跪就让他跪着,无视之。年迈的可不兴折腾,都要扶起来。 康劲的问题付自安没回答,便有老者又问:“大人所言当真啊?” 付自安笑道:“当真!不信可以问这位大人,他可是西城的县执。” 这时候梁玉清正色道:“当然,昭义坊之职,肯定是由付大人安排的。诸位放心,不会安排什么没头尾的人来管昭义坊。” 这件事,付自安是跟高相国确认过的。高相国也认为付自安弄出点成绩就换人不合适。就允付自安亲自指定一人出任昭义坊坊正。 等老者都扶起来了,九娘的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低着头心里在那里嘀咕自己怎么这么蠢。 付自安走到她面前问道:“九娘啊,你可是聪明人,怎么也由着这憨货来唱着出?” 九娘低着头,没脸看付爷,只是低声回道:“我……我也是关心则乱。想着这些人跟着您,终于混了点人样子,舍不得您走啊。” 这时候发狗在旁边插话:“我跟他们说了,没有的事。一个二个都不信我,哎。” 梁玉清走到发狗身边把他给拉了起来,到底是牌搭子,关系是好。然后刘彦也就把九娘给扶了起来。 付自安走到康劲旁边。康劲也知道自己又犯蠢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着。也不敢起身,就跪着。 付自安道:“我听九娘那意思。我要是真不问坊里的事了,你又要回到过去那样子。脱了这身圆领袍,用你身上那野猪刺青吓唬人去?” “嘿嘿嘿嗨,付爷教的所有事,康劲记一辈子。怎么着都不会再混了。” “还是的……”付自安感叹道:“不管怎么样,别活回去就行啊。你这个领头的,这点底气都没有,带着人来我这里哭鼻子。你也不害臊……” “嘿嘿嘿,我…...我这不是舍不得您吗?还以为最后一次给您磕头了,没想到以后还有得磕。嘿嘿嘿嘿。” “滚起来!”付自安没好气的骂道:“早就跟你说过了,我不爱看这些大身段,你还非得使!!” 康劲一个轱辘起身道:“爷,我爱跪的。给您磕头,磕多少我都乐意。” 第250章 那便一了百了 又跟发狗确认了一遍年节给工人们发奖金的事。发狗表示已经安排好了。就是付自安说的年节假一事,大家热情不高,还是想多些挣钱。 付自安也无奈,只能叮嘱发狗给他们早点收工,让他们回家吃年饭。不回的,就给张罗下吃顿好的。对于餐食都做了明确的要求,要有酒,要有肉,要有饺子,还要有鱼。 发狗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不亏待他们,让付爷放心。 但付自安终归是放心不下,还是又跟康劲强调了一遍。注意安全、防火,年节也不可以大意。当班的人可以饮酒,但不能饮醉! 交代完也就打发他们回去了,但付自安知道他们不会回去的。肯定是跟在车队后面,送出城了看着车队消失在视野里才会回去。 …… 一路上给付自安送别的人很多,有一多半付自安认不出。但也还是客气应付着。临要出东城了,付自安心里也嘀咕起来,伯牙不会不来吧?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正想着呢,伯牙便又从付自安视野之外窜了出来。付自安防备了一路,硬是没有被它扑倒,倒是把龙血马吓了一跳。 伯牙相当不满,气咻咻的。付自安则大笑不止。 然后,付自安又搂着伯牙说了半天的悄悄话,谁也不知道这弟兄俩聊了什么。之后,付自安便拍拍伯牙的屁股,让它赶紧回去吧。 伯牙身形几次起落消失不见,但它没有回去。而是上了城头,依然是目送着付自安。 出了城门,三十小叔以及尘观兄妹在门口等着给付自安送行。便也是喝一杯饯行的清酒,然后互道一声珍重。 付自安往城门里看了又看,没有见到天上宫的马车,便知道青出应该是不会来了。 付自安心里叹息。 这不能怪青出啊,她是个不出世的修士,除了修行别的事情都不该管的。 付自安叮嘱南客龄去跟青出告别,自己又怎么会忘记?那日从国朝会受了封出来,付自安想着自己都在天上宫了,就干脆拜访一下世妹。 然而这一趟没有见到青出,还被一个李姓的常侍给说了一通。 陈常侍是个非常端庄的女士,气质极佳,给人感觉是很温和的。但并不是所有的常侍,都跟陈常侍一样。 比如,这李常侍就面相可憎。大脸圆盘、尖下巴、小眼睛,看人说话时,总是皱着眉。让付自安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欠了她很多钱,还是怎么着? 付自安说自己是来拜访世妹的。 那李常侍就把付自安给说了一通。说若青出是不出世的修士,哪里还有什么世兄、世妹的?让付自安放尊重些不要自误,趁早归去认真修行。 话里话外,那就是付长老你修不修的,我李某人管不了。但青出是圣君弟子,天赋顶天的高,耽搁一秒钟的修行,那都是天大的损失。麻烦你别再来打扰她了。 她甚至还知道付自安给青出送了些奶茶、酒食什么的。她说这些除了让青出招惹尘心,没有半点用处!还叮嘱付自安以后也不要做这些无谓之举。 付自安那个气啊,但一句都反驳不了。也是才知道,为什么让南客龄给青出送点东西那么费劲了。 回家之后也是越想越气的,倒不是气那个李常侍对自己说了什么。是气愤于圣君怎么把这样的人放在青出身边,是要把她逼出神经病来吗? 这一打听,付自安更是掐自己人中,却都找不到往哪掐! 那个李常侍根本不是圣君安排的。而是青出的母亲白纷纷从瀚海州塞过来的高手。说是京城太乱,保护她的安全。 付自安真的感到窒息!但能有什么办法?只能仰天问道:“有病吧?是不是有病!啊?” 临走之前思前想后,便还是硬着头皮再去一趟天上城,还是想给青出告个别。 这次倒是小心躲着,没有碰上那个李常侍。但还是没见到青出,没办法啊,她就跟蹲幽狱一样的。不对,若青出如果被压在幽狱里,付自安都能想办法见到人。这天上宫竟是比那幽狱还森严! 最后也只能让伺候青出的宫人,转告一声珍重了。 付自安心里叹息,不是怪青出没来送自己。他百分之一万的笃定,青出肯定是想来给自己送行的,只是身不由己。付自安是觉得她太可怜了,替她觉得委屈,所以心里叹息不已。 …… 最后,付自安让大家不用送了,然后便启程出发。 马车轻快,何郁璞吵着要让付自安带他骑马,付自安也就带着他。灵逊雪掀开窗帘,方便跟师兄、师弟聊天。 付自安其实有些心不在焉,心里头多少是担心青出会被他们弄出病来。 就这样走了一段,昂着头向先生发问的何郁璞,忽然发现了天上的飞鸟:“诶!那是灵鹤吗?” 闻言,付自安赶紧抬头看。 说老实话在付自安眼里灵鹤都是一个样,但有一些灵鹤,它的行为是有些特别的。比如,臻鹮感受到付自安的目光时,会有一些本能的闪躲反射。 好像是臻鹮,付自安想着。 为了确定这一点,付自安开口喊道:“嬛嬛,下来我给你喂鱼吃啊!” 付自安这一嗓子,果然有奇效!只见它轻鸣一声,立刻转向。以一副要去“报警”的姿态,消失于付自安的视野。 见状,付自安嘿嘿嘿的笑:“那是我世妹的灵鹤臻鹮,应该是不能亲自给我送行,便命它来表示心意。也是难为它了,这破鸟贼怕我!” 这一点,众人倒是都看出来了,那只灵鹤真的很怕付自安。 然而何郁璞又一次惊讶喊道:“先生!还有个人从天上落下来了!” 付自安一听便是暗道不妙!举目四望,果然看见了一道蹁跹身影飘然落下!看不清,但应该是她!肯定是她!除了她还会有谁呢? 很快,若青出落的越来越近,付自安也听见了她的呼喊:“世兄!世兄!接我!!啊——!” 付自安只觉心头一烫,单手提着何郁璞的衣领把他扔给了刘彦。自己勒住缰绳,让马蹄扬起,做了个调头。接着便是扬鞭催马直奔青出方向而去。 一转眼,龙血马奔到了车队最后面的一辆货车前。付自安判断好青出的落点,由马上直接腾身,又踩着货车顶奋力一跃,直奔青出落点。 可付自安终归只是跳而不是飞,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但也就是此时,空中传来灵鹤轻鸣,青色的灵风腾升而起,把付自安往上又托了一段。付自安便稳稳把若青出接住。 横抱着青出,付自安探手握住青出的手,她手里捏着那个「轻身铜羽饰」。真气往里一灌注,两人便开始徐徐下落。 付自安搂着青出,所以能感觉到她的心跳“砰砰”作响,似乎是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可她还在笑:“吓死我了!世兄,我从天上城跳下来的!没把握好距离,真气差点不够!” 看着若青出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兴奋而变得通红的脸。付自安有些恼怒,皱眉道:“不是跟你说了危险吗?为何还要跳!?没接到你可怎么办?” 青出嘿嘿的笑着。 她说:“那便一了百了。” 第251章 漩涡 若青出就是来给付自安送别的,为了给付自安亲口道上一声珍重,她便从天上宫跳了下来。 付自安当然不可能就此把她带回嶂州去,那事情的性质可就变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说来有些胡闹,道完这一声“珍重”。付自安还得把她扶到马上,然后骑着马把她送回玉京城门口去。 路上,青出很高兴,絮絮叨叨的跟付自安说自己的这次超级大冒险。 溜出天上宫不难,从天上宫下来才是真正的问题。如果青出学会了刁蛮任性,揪着驾车宫人一通为难的话,应该还是能乘车下来的。但她选择了自己冒险。 臻鹮是该罚的,若不是它给青出指方向,引风向。青出大抵没法顺利抵达付自安所在的方向。当然,青出都做了这样的决定。没有臻鹮,她会甘愿冒更大的风险,也说不定。 太危险了,特别是听她笑嘻嘻的说“一了百了”,付自安便更觉得危险。 于是,付自安跟她说了自己的一个秘密:“青出,其实我也曾想过一了百了。就在碰上你们之前,渡过苍江的时候……” 那时候,付自安安葬了父母、种植了萱草。带着一肚子的迷茫和无助,越过千山万水回嶂州。路上艰辛也是不用多说,倒是都闯过来了。可他也没想到,横渡苍江之时,却被暗流漩涡给抓住了。 水火无情啊。苍江是嶂州的母亲河,可对于付自安这个孩子,它没给一丁点的慈爱。就拽着付自安在水里不停的翻,不断的转! 付自安一身的本事,但终归不是鱼。用了一膀子老力气,却还是没能挣脱。那时候,他太饿、太累、太疲倦,觉得自己太倒霉了。特别是想到最疼爱自己的父母都已经故去……心里也想过要么就不再挣扎,就此一了百了? 当然,付自安终归是没有放弃。他只是有了这么个念头,歇了那么片刻。为了一切的一切,他提着最后的一口气,深深的扎猛子往黑暗的水底去。最终由漩涡的下方摆脱危机。 上了岸,付自安连方向都弄不清楚了。体力几乎枯竭,饿的七昏九死。所以才打起了知之的主意,才与臻鹮抢鱼吃。 自那之后便都是好事了。碰上了南客龄和若青出,救了疫病之急,封了位衔……等等。 确实有波澜,但可以算平步青云。 付自安总结道:“所以,你们说我气运无双福佑国朝的时候,我自己总是想起被漩涡困住时的无力。后来我想明白了,当我们觉得已经无力反抗,想要一了百了时。其实就是气运转折之时,只要熬过这一刻,总会有好事的!” 听着师兄说这些,若青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没有说,可心里却觉得这世上,似乎只有世兄能看出来自己在想什么。 良久,她问付自安:“可如果无法从那漩涡里挣出来,该怎么办?” “那就呼救!就如你刚刚在半空还知道喊我接住你,我就能赶紧去接你。要不然,非把你摔成肉饼不可!” “呵呵呵……”若青出觉得自己摔成肉饼这个比喻还挺有趣的,笑了起来。 付自安当然知道若青出在想什么,若青出几乎是本能的抗拒着白玉京。本来也就没有多远,很快就要到了。越靠近城门的时候,她的身子就越往后靠贴着付自安。她似乎想穿过付自安,躲到他身后去。 于是付自安便跟她说:“大试之后,我曾去天上宫看望你。但被那个讨厌的李常侍给拦住了!那个女人,简直气人至极。烦人到了极致,讨厌到了极致。” 若青出深以为然,重重点头。 “其实她就是你的漩涡,我有办法把这个漩涡给搅碎!” 若青出愣了一下,轻声喃喃道:“可我觉得……我的漩涡……是母亲。” “非也。”付自安直接否定:“伯母这个漩涡在怎么厉害,剑尊不是把她箍在了瀚海州吗?你都躲到了白玉京了,就该算是脱离出来了。此事不用顾虑的太远,就看眼下即可。” “而看眼下,她不过是个小小的常侍,和陈常侍那种大常侍差的可远了。而你世兄我,可是自在门的首座,拾遗补阙的谏官。何况高相国、陈常侍、乃至圣君他们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别忘了,你是圣君的徒弟啊!这里是白玉京,圣君脚下,圣君的徒弟不够有身份吗?且等我回来,设法把她架空。其实简单的很,光是买通一下宫人都能蒙住她的眼、束住她的手脚。她敢挣扎,我就参她一本扰你心境!让她知道知道,谁才是漩涡!” 付自安说这些的时候,若青出半回身仰头看着世兄,皱着眉头问道:“我们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分了?” 付自安低头看着若青出的眼睛认真道:“不会!不过是用她对待你的方法,对待她。别人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他,这在任何时候都不过分!” 听到这里,若青出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不再绷着身子往后躲。而是放松的依靠着世兄。她相信付自安所说的一切,他可是当世第一奇才,他说的不会错的。 最后付自安总结道:“倒是有一件事是不会错的,那就是修行。我修自在法你知道,通向逍遥自在的方法,其实就是修行啊。你也不用多想,跟着圣君潜心修行,一切问题都会随着修为的提高迎刃而解的。我猜圣君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痴迷于修行。” 若青出道:“何止啊,师父他也是这么教我的。所以世兄你说的,肯定是对的!” “嘿嘿嘿。”付自安笑道:“反正你抓紧修行,我的气数可都涨到九十三息了,你不卖点力可就要被落在后面了。以后要是有机会去哪里寻机探秘,你若是修为不够,可别怪世兄我不带你。” “好!我卖力气些!”青出乖巧的点头。 …… 来到城门口,付自安扶着若青出下马。若青出再次与付自安告别,进城时脚步轻快。 而付自安反身去追车队的时候,也是轻松快意马蹄急。 第252章 又到古州 等付自安回到车队的时候,何郁璞在兴奋的向“刘先生”讨教马叔。他有个小野心,想如先生那样,一拉缰绳便能原地调转马头。 不过刘彦告诉他,这样的方式对马不太好。付自安是情急之举,再加上龙血马也是好马,倒也没什么。平时靠这耍帅,万不可取。 付自安奔马回来,正是听见这些话的时候,便也道:“你若想学骑马,我是可以教你的。但是只能教你技巧和爱护马匹。” 何郁璞当然不会拒绝。正好他确实是学骑马的年纪,有付自安教他正确的姿势,并且控制好训练的量,便可以避免他学会骑马后多出一双罗圈腿。 刘彦他们几个年幼学骑马就没掌握好这些个关键,现在都有不同程度的罗圈腿。给何郁璞展示之后,他自然也是提起了一百二十分的小心,认真的学着付自安的每一个动作要领。 唯有一个问题,就是龙血马体型大了一些,不太适合何郁璞。付自安说,回去给他找一头小一点的马方便练习。 对此何郁璞有自己的见解:“不用了,先生。我很快就长大了,可以骑大马了!” 付自安和刘彦都是大笑。 到这时,付自安忽然意识到没听见灵师妹的笑声,便忙问:“灵师妹呢?怎么了?” 灵逊雪躲在车厢里道:“嗯……没,只是略有不适。” 付自安一想便猜到了缘由:“可是肝风上扰,头晕、恶心?” “呃……嗯。” 付自安心道,这其实就是晕车了。其实这一段路上,车行的还不算快,加上南客家的马车基本也不颠簸。没想到灵师妹还是有些晕车啊……可能是炼体不足,感官又出色的原因。 “师妹,我知道一个偏方,是山中散修所教,你试试看。虎口处和腕上三指,这是「表穴」合谷、内关。你稍稍用力掐住三十息,或许会有好转。” “好……” 接着付自安又对刘彦说:“车速就再放慢些吧。” 车厢里的灵逊雪听见付自安的话,便急忙道:“不必,师兄,你说的方法有用,我好得多了。” 付自安一愣:“这么快?” 这时刘彦倒是笑道:“其实骑马可以避免眩晕症,如果熟练骑马还会减轻此症哦。” “哦?还有此功效?”付自安忙道:“那灵师妹要不要试试骑马?我教你。” 何郁璞也附和道:“师姐,来骑马吧,可好玩了!” 于是乎,灵逊雪也就依大家所言从车厢里钻出来学骑马。 神奇的是,刘彦说的办法非常有用。灵逊雪一学骑马,那晕车的症状基本就好了。后面出了玉京地界,路况更差、车速更快的时候,也没有再犯。 …… …… 去玉京的时候,有些路被大雪所封,付自安他们好几次临时改道。回去这趟倒是非常顺利,路上没有什么阻碍。停留的也少,只去名胜逛过一下。 不是付自安厚此薄彼,不带学生和师妹好好游玩。只因年节之期确实是近了,谁也不想错过。 付自安是嶂州人,他上京过了玄天大试。按照习俗,回到嶂州的时候,就会有地方的官员、乡绅给安排回乡宴。 然而付自安身份地位是有些不一般的,哪还用得着到嶂州?一路上推了多少……到了很多地方都是悄悄的路过,根本不敢声张。什么关驿根本不敢去,甚至有谎称自己是给少上造运货的时候。 这个时候不动罡衣就非常好用了,可以把律令藏的不露丝毫痕迹。 而到了古州城这一顿宴请,付自安没法走了,人家认识他。 付自安赴宴的标准其实也简单。人家认得出他的样貌,说明是相熟的,那便可以吃上一顿。但凡是那种当面来问“少上造在不在”的。付自安便找理由糊弄过去,这种饭没什么吃头。 不过,耿不器还是没出现,说是在山门里打铁,再造重要的东西。倒是有交代,让付长老这天下第一奇才,吃完酒就去山门给出出主意。 付自安当然不去,待会被他拉住了可走不了。反而不去的话,他也必定想不起来有这个事。 对于这个问题,负责招待的金玄弟子虽不敢明说,但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付自安留下了给他的年礼,然后溜溜球。 …… 一过古州城,路就要开始不好走了。虽然有路,但都是山道,还会一路向上。人坐的马车问题不大,运货的马车就费劲了。在古州城里就得给货车添马,路上也少不了力夫们帮忙扶着、抬着的。 路途不便,付自安还非得在城里买两头肥猪和家禽、米面若干、烈酒数坛。众人问他为何,他只说:“路上吃,路上吃。” 付自安这个人是这样的,各地乡绅、官员的宴席,他躲着走。有些地方的没人来请,他反倒是自己凑过去。 去玉京的时候,古州的山里有雪。回来的时候倒是没雪了,山色还青着。可那阴冷的劲头,甚至更强。所以付自安又想起了火堆边的杀猪饭。他爨蛇之修,吃就是修行,想吃了就该尽力的满足自己,这就是修行。 万幸,那村寨不算难找,而且人家还认得付自安这个和大家吃过杀猪饭的小神仙。 就是有一件事,让村里的老者不太乐意,他说:“神仙特意捆着猪来,是怕我们寨里没猪杀给神仙吃啊!” 付自安学着古州的口音道:“我在玉京封了大官,捆两个猪庆祝一哈,合适的嘛。” 听着神仙用自家口音说话,村老便明白其中意思了。都是自己人,什么你的我的? 所以他竖着大拇指问道:“好啊,那好啊,多大的官?” 付自安自豪的拍胸脯道:“从七品!!” “哦哟哟~!太好咯,付神仙当大官了!!”村老一喊,众人便跟着欢呼起来。然后逐渐就演变成唱歌,围成圈欢快的跳舞。 付自安上次就学会了那个简单的舞步了,就如从小在村寨中长大的一样,自然而然的加入其中。刘彦这种人什么热闹都可以凑,舞跳的蹩脚,但拉着人家寨子姑娘的手,心里美滴很,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何郁璞想学先生的洒脱,便也起身跟着跳。倒是最为善舞的灵逊雪反而怯了场。 村寨里的汉子劝道:“夫人,一起跳吧。” 引得付自安大笑:“哈哈哈,那不是夫人,是我亲亲的师妹啊。” 那汉子一愣:“哦,我还以为是夫人和公子呢。” 付自安又指着何郁璞解释道:“那是我的学生!” 倒是把那汉子给急坏了,忙着向两人作揖:“失礼了,失礼了。神仙莫怪,神仙莫怪。” 灵逊雪脸色绯红,摆手道:“没关系,没关系。” 就这样,众人喝到深夜。 盘桓了一夜,清早启程出了村寨。何郁璞赶紧缠上先生,问出了那个憋了一夜的问题。 他问:“先生,为什么?为什么?快给我说说。” 付自安知道他想问什么,便解释道:“那村寨里的居民杀猪请我吃,是单纯的请我吃猪。只因为猪肉很好吃,所以才聚在一起分享,没有任何其它的目的。这样的餐食好吃。他们听闻我升了官,便由心底觉得高兴,然后载歌载舞。这些就叫自由自在,我修的自在法就是追求这些啊。” “这么说是为了修行?” 付自安摇头:“是为了逍遥自在,修士就不应为了修行而修行。” 第253章 尹子麓的脾气 “岩关守将,虎威中郎将尹子麓其实是我姐。不是亲姐,但胜似亲姐。我们过岩关的时候,肯定会见到她。她这个人脾气很不好,动不动发火甩脸的。若是有什么失礼,我先赔罪了。” 付自安就是这么跟灵逊雪介绍尹子麓的。 接着他又对何郁璞说道:“别怪先生没有提醒你,她对小孩子的态度特别差。你最好乖巧些,要不然被她抓起来收拾的话。说实话,以我的修为不一定能救下你。” 这番话给两人是听的一愣一愣的,倒是刘彦说了句公道话:“不会不会,小君爷言过其实了。” 付自安眯着眼问道:“是吗?我冤枉她了?” 刘彦道:“可能只有对你是那样的,对我们的话……也是寻常。” 付自安皱眉,还是持怀疑态度。 事实也与付自安说的大相径庭,到岩关的时候,尹子麓亲自等在路边迎接贵客。她亲手搀着灵逊雪下马车,还给灵逊雪和何郁璞准备了见面礼。 灵逊雪的是一条雪白毛皮围脖,和一双绒手套。说是灵师妹的手太冷了,要注意保暖。 何郁璞的礼物则是一块上等的嶂州无饰美玉。说是给何郁璞带回恪物院,巧匠们才知道给何郁璞雕刻什么纹饰比较好。 她跟何郁璞说话的时候,还蹲着,极其和蔼。 当然,付自安也没有乱说,她脾气真的不好。比如付自安在一旁几次跟她说话,她理也不理。倒是对客人们有一百二十分的客气。 付自安心想:算了,也不知道她发的什么疯,由她吧。 便也不跟她搭茬了,只是默默的跟在后边。吃饱喝足走人就是了,难说下次见面,她就又正常了呢。 尹子麓在戍堡里设了回乡宴,拉着灵逊雪的手说自己准备了山珍野味和山泉青酒,让师妹务必好好品尝之云云。 灵逊雪和声应着:“谢谢将军。”却也知道这两姐弟在闹矛盾呢,有些担忧的回头看看付自安。 付自安倒是一脸的无所谓,挥手示意:无妨,好好享用酒宴就行了。 但他没有想到,自己走到戍堡时候,两边的卫兵却拦住了路。付自安横眼一瞪,那卫兵都要哭出来了,低声嘀咕:“世子爷,帮帮忙,军令啊军令。” 付自安这张脸在岩关也是管用的,卫兵拦他肯定是尹子麓的命令了。 于是付自安也不乐意了,闹脾气就算了,弄得这么难看算个什么事?所以他嚷嚷起来:“哎!你要干嘛啊?何至于此?” 尹子麓扭过身怒视着付自安,这才开口第一次跟付自安对话,张口也是吵嚷:“你连我师父都不招待,我为什么要招待你!要过关请便,酒宴没准备你的!” “诶!我……她不来我有什么办法?”一提起这事,付自安的声音果然弱了很多。 灵逊雪也是赶紧帮忙解释:“确实,师兄邀请了,但郭将军称忙。” “师妹你不知道,他就是不诚心!”尹子麓拽着灵逊雪不让她回头看付自安:“我那师父是那样,确实。但是以他付自安的本事要寻到人,根本不难。别的不说,堵在城门口,必然能把她抓到家里的。” “可……” 灵逊雪还想说话,却被尹子麓拦住:“师妹你别替他说话。我了解他,他从来都是这样的得过且过。我们去喝酒,不用理他!” “何师弟,来。”招呼何郁璞一声,尹子麓凑到灵逊雪耳朵边悄悄说道:“走,我跟你说说他小时候的趣事。” 何郁璞回头看着先生,付自安便扬扬下巴,示意他:去吧,去吧。 何郁璞对着先生嘿嘿一笑,便也钻进戍堡里。 没辙,和付自安预料的一样,她肯定会为了这件事闹脾气的。当时付自安就想过,为了让郭将军舒适些,自己就来背这个锅吧。现在锅下来了,那还能怎么着?背着呗。 等她们一走,拦着付自安的卫兵便贼兮兮的跟付自安说道:“世子,兄弟们给你留菜了,在营里。” 付自安回头向营房看去,便也见到去拴马、停车的刘彦在营房那边向自己招手。他便跟卫兵们打声招呼:“哥几个,辛苦。”然后转身向营房行去。 今天是付自安回乡的好日子,全关加餐、加酒。 龙魂军条件有限,不可能每个士兵都跟将领吃一样的伙食。比如今天尹子麓招待灵逊雪他们的,那是山里的野获,这就不可能够全关同享的。 通常而言,军衔越高的伙食越好,困难的时候也要保证猛将吃饱。毕竟兄弟们还要靠这些厉害人物带着上阵拼杀,或者击杀大妖什么的。 但龙魂军也有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同饮酒”。饭食不同,但酒要喝一样的。 也有仅是将领饮酒的时候。但如果是全体加酒一起喝,那就得大家一样。 酒这种东西,龙魂军能管够喝的时候,那都是肥年中的肥年了,很少。绝大多数时候,是把酒都倒进大瓮,掺水分饮。所谓同饮酒,那就是军中从上到下,都喝这一个瓮里的酒。 若是一瓮不够喝的,就再兑一瓮。瓮底的酒不兴全部喝完,因为要给守卫的兄弟留着点。 比如今天尹子麓招待宾客的酒,也都是从那瓮中,先行盛出来的。只是装在不同的容器里,但酒还是同样的酒。尹子麓说什么“山泉青酒”就是叫法好听,以掩盖酒兑了水,味道很淡这么个事实。 行到营房的时候,便有人端着一碗酒出来递给付自安:“世子,饮盛。” 付自安接过酒碗一饮而尽,但是喝完之后却是皱着眉:“都淡出个鸟了!加酒!加酒!” 刘彦领命,笑呵呵的拉人去马车抬酒,消息也就传开了:“世子爷给咱们加酒!!” “喔!!!”一时间军营里欢呼四起。 付自安便撸撸袖子跟军士们喝个尽兴。 …… 闹脾气,始终只不过是闹闹脾气。 第二天,付自安启程出发的时候,尹子麓又换了一副模样。付自安昨夜是抱着酒壶在营帐里靠着睡的,衣冠多有不整。尹子麓就耐心的一点点的给他整理,也就趁此机会才认真的说几句话。 “……国朝让你当左拾遗,你也认了。意思是,之后还要上玉京城去?” 付自安点点头。 “这跟计划的不同啊,你还说玄天试之后要回来接手嶂州。” 付自安叹气:“去了京城才明白一些事,嶂州没有人在京中其实不妥,而我是唯一适合的人。” “谁说你是唯一的,挤到龙鳞军里去对我来说不是难事。关键是,你自己情愿吗?” 付自安道:“还好吧,确实有些事是我想做的、愿做的。不愿不想的也就顺手了。” “做麻将吗?” 付自安摇头:“不全是,反正是有利的好事。等开春你就知道了,粮秣、军需我会给你安排的妥妥当当。” 尹子麓轻轻一叹:“我知道你行,现在整个龙魂军上下都知道你行。怕不怕他们等着你,赖着你?回头还埋怨你?” “肯定会的,但没关系,真龙君会给我撑腰的。就是要辛苦你和大师兄,给我兜底了。” “这有什么……你能搞定你师父就行,哦不,伯父。” “是师父,他永远都是我师父。” 尹子麓摇头叹气,转而说道:“郭远志那小子去藤山县平乱了。” 付自安没问什么乱,因为那里是安置流民的地方,所以肯定是流民治乱。 而尹子麓也继续跟说道:“我派了三百骑给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所以不在城里。” 付自安道:“不会错过年节就好。” “那肯定的,要不然也不至于派那么多人。” 然后付自安问道:“除岁你要回来吃饭的吧?” 尹子麓摇头:“最多回去喝一盅酒。” “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尹子麓想了一会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不知道,你就没弄点新花样?” “我先回去看看有什么吧,得了,我走了。” 尹子麓点点头最后叮嘱了一句:“别让你师父生气。” 付自安摇头道:“不会……应该吧…….尽量。”显然也不是很有把握。 尹子麓又再次与众人道别,然后就站在关门下看着付自安越走越远。 良久,尹子麓问身边的亲卫:“诶,你们觉得,那木玄的灵师妹长相如何啊?” 亲卫毫不吝啬赞美之词:“美貌非凡,实在是我生平仅见啊!” “嗯嗯嗯嗯!” “确实,确实!” 其它亲卫也附和。 尹子麓沉默了半晌,然后瞪着那个说“生平仅见”的亲卫问道:“你跟谁学的,这么文绉绉的说话?” “齐…齐先生……” 尹子麓抬腿踢向那亲兵的小腿,那亲兵立刻抱着腿嗷嗷的叫唤。 “改了!!”尹子麓丢下这两个字后,寒着脸离去。 抱着脚的亲兵大声应道:“是!!” 第254章 所谓平乱 嶂岩关建在穿过嶂岩山腹的隧道里。关于这个隧道的形成有好多说法,有说是上古仙人在此大战,打穿了山壁。有的说上古神兽钻过了山壁。也有说是人工开凿的,也有说是天然就存在的。 这些已经不可考。不过岩关是国朝建的,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嶂”这个字,就是屏障之意。别说妖族了,就连云都过不去。正所谓,寒暑不过嶂岩山。 古州这一路上,付自安就没见到天晴的时候。天气之阴冷,让有冰属灵根的灵逊雪都有些吃不住。然而过了岩关之后,仿佛换了一个天地。艳阳高照,天气暖和。 至少白天这段时间,是暖和的。当然不是说尹子麓送的皮具就没用了,等太阳一落山,它们就能发挥大作用。整个嶂州都是这样,冬日早晚温差很大。 大师兄不在城里,付自安就不是那么想去应酬。但嶂岩城毕竟是自己的地盘,自家人的脸面当然不能不给。 所以付自安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派刘彦去府衙和庄子上。让大家不要设宴了。等明天的吉时,一同到龙岩郡去。付自安将在那里,设宴款待家乡父老。这大抵会让他们觉得不好意思,但心里肯定十分高兴。 在嶂州付自安只要开了口,那就万事依他。 刘彦骑马去了,付自安便自己来驾车。技术其实不怎么样,但好在马儿听话。付自安也就能分心和灵逊雪、何郁璞聊聊天。 付自安见到何郁璞的第一天就规定他一天只准问三个问题。然而,何郁璞是个聪明的家伙,意识到先生是想锻炼他关注核心问题的能力。所以也就很快的改掉了遇到事情本能发问,而不是先思考的缺点。 这个缺点改了,提问的限制付自安也就不再提了。只要他问在点子上,付自安就会回答。毕竟是个孩子,好奇心强才正常。 今天清晨的话题,也是由何郁璞的问题开始。他问:“先生,嶂州有什么乱,需要州牧亲自去平?” 于是乎付自安便跟她们俩说说流民开垦荒地之艰辛,也说说人心之难测。 开垦一片荒地,需要至少三年的时间。来嶂州的这些流民,但凡有把锄头之类的工具,九成九也在路上换吃的了。衣服能完整的,那就得是从古州来的。 他们连工具都没有,更不要说粮食了。州府这里派一点,地方上再给匀一点。其它的,得自己想办法,冻饿毙命者甚多。 死了怎么办?死了就埋掉沤肥呗。这是一场以性命为赌注的淘汰赛,死人那真是太正常了。 以前有嶂州粮食丰收的时候,也试着给足流民粮食。是想着流民吃饱了有力气,好好的开荒早日摆脱困境啊。然而那次,就是开荒效果最差的一次。 岩君宅心仁厚,岂会让咱们饿死。且随便稍微开一点荒,明年再讨要即可。第二年,没了粮食,肚子一饿,胆子就开始肥了。敢拉帮结伙的行强盗之事。 是些根子上坏透了的人。半大的小子也敢淫辱妇女,女子都敢拿着锄头敲老汉的脑袋。 岩君盛怒,亲自带兵把那些流民当妖族杀。凡有为盗者成村连坐,妇孺不饶、降亦不赦。杀的人头滚滚,基本是杀了个干净。 从那之后,流民的待遇就降到了谷底。不仅是提供的资源很少很少,他们到了哪里,当地的官员就会组织人手提防。苦是他们必须吃的,吃够六年苦。这些吃苦耐劳的人,才会被认可为嶂州人。那地才算是他们自己的土地。 在嶂州开荒,有好有坏。好处是,嶂州物产丰富,在嶂州开荒已经算不错了,山里还真的有能养活人的东西。野菜、野果、野兽什么的,卖点力气能活下去的。如此,垦下荒来的人,往往最是珍惜自己的新家和土地。 坏处是,嶂州的地确实不太行。难垦的很,山多地窄,水远石多。有流民一看,内心便只剩下了绝望……这地可咋垦啊? 当然是不简单的,国朝发展了一万年了。简单的事就没留给后人,真简单的嶂州人自己不会干?要留给流民? 于是乎,觉得事不可为的,就会生出别的心思来。 今年这种情况,郭远志亲自领着三百骑去。不用问,肯定是流民里出了恶坏之人,又领着流民行盗匪之事。 对于求粮、求工具的这种事,嶂州的态度是组织当地民壮镇压。打死几个就消停了。但对于有了匪徒倾向的流民,那就是全部屠灭干净。 郭远志亲自去,那是因为当年岩君觉得这件事罪孽深,他自己担着,亲自动的手。郭远志便效仿之。 “也是辛苦大师兄了……”付自安感叹着,眼神之中对流明并没有怜悯之色。 而以何郁璞对先生的了解,他明显不是那种冷漠的人,所以何郁璞继续问道:“先生的道法,能避免这种局面的吧?” 事实上,付自安一路上从不错过给何郁璞灌输理念的机会,灵逊雪在侧自然也听得清楚。今天,付自安也是认真回答这个问题。 “当然。”付自安肯定道:“其实并不独特,国朝也这么做,道祖他老人家也就是这么定的。无外乎是建立秩序、发展生产力、教化万民。只是把这些再延伸一点而已。” “比如秩序应该对普通人再好一点。不要把他们教化成只知道耕种,或者是削尖了脑袋往修士堆里钻的人。但归根结底,最重要的还是发展生产力。” “国朝上下都认为,粮食不会再变多了,所以国朝只能支撑那么多人活着。这是错的。你看着,你的灵师姐,肯定有办法让粮食变的更多。” “同样的一块地,产量增加便能解决更多人的吃饭问题。那么就有更多的人,可以像昭义坊一样的从事手工业、或是去学恪物诸学。这些人会造出更多的东西,比如更好的耕种工具。让那块地产出更多的粮食。” “就这样循环下去,修士不用出马,妖族也会覆灭。”说着,付自安把手掌朝下一翻。 何郁璞看着灵逊雪,心里有些崇拜:“所以,灵师姐会起至关重要的作用!” 付自安看着灵逊雪道:“封侯拜相、载入史册、奉入宗祠都不奇怪。灵师妹,虽然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但我还是想强调。这真的是十分重要的事,不是让你屈尊事农那么简单。” 灵逊雪点头道:“我知道的,师兄。我相信你,我只怕我才能有限,不能帮助师兄完成大业。” 付自安轻叹一声道:“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好似修为境界到了高处。已经开始要看气运了,我心里也没准。也不知道我、我们、国朝有没有这个气运了。但我想,可能是有的,毕竟开头不错。” “之前让林姨陪我们去玉山后花园里找土豆种苗,不是找到了两种吗?这大大出乎我的预料,我本以为,有一种都不错了。是个好兆头……” 灵逊雪也点点头:“有师父帮忙的话,应该可以。” 前段时间在玉京,付自安特意请林有枝带自己去玉山的后花园里找土豆。对于林有枝来说,这丝毫不困难。在付自安跟她说清楚土豆的特征之后,便是不费吹灰之力的找到了两种不同的土豆。 这也让付自安意识到林姨的大用处。她已经看遍了玄天之下的所有植物,以后想找什么植物的时候,去问她就可以了! …… 这场关乎国朝和玄天人未来的谈话,在岩脉山门的脚下停了下来。付自安先回家里的祠堂祭拜,再上山见伯父是可以的,可付自安不想那么做。虽然心里充满了忐忑,他还是决定先去山门再说。 第255章 各论各 冬日的嶂岩山看起来有些萧瑟,黄栌的叶子都掉完了,只剩下枯枝。没有多少景色可言。若是碰上下雪,那还有点雪景,然而山门很少下雪。倒是林间有几株盛开的梅花,有些暗香传来。 灵逊雪和何郁璞陪着付自安一同上山。林有枝是专门交代灵逊雪的,去了嶂州要去拜访一下岩浪真人,代自己向他问好。而何郁璞这家伙凑热闹那是必然,自然就跟着了。 山道上,付自安便跟他们说秋时“霜叶红于二月花”的盛景,到时候也该来看看。 这次通天录上有了付自安的名字,他已经是名正言顺的玄天宗弟子。护山的大阵便不会再将他拒之门外。顺利进了山门后,便有少年弟子出来迎接。 玄天宗大多数山门之中,没有什么道童、仆役之类的人,修士都是自己照顾生活起居。无非是辈分低的弟子多干一些杂活。 此事,天师门、大愆寺是例外。天师门里的道童、仆役甚多。基本所有天师都配着专人服侍。这就得益于他们是大阵的管理者,谁能进出山门这种事,他们可以随时调整。 而大愆寺就没有护山的大阵……因为本质上大愆寺自己就是守护者,苦修们在那里为的就是守着镇魔的大阵。还要建个大阵守着他们,那可就成套娃了。 其它门宗如何,天师可不会管。所以其它山门受惯了伺候的修士,便不会居住在山门之中,而是住在山门附近。 比如,恪物院是只有书库建在山门里,由大阵护着。再比如,圣君和若青出都住在天上宫。 从这一点也能看出圣君对若青出不错,要不然把若青出打发到白玉山上去修行,也是可以的。 岩脉不是什么热门的支脉,人少,更没有什么伺候的人。山门里的一些杂事,都是年轻的修士来做。所以出来接人的,便是山中的少年修士了。付自安是今年才回的嶂州,一些新面孔他是没见过的。 不过人家却认识他,见面开口便称:“见过付长老。” 付自安有些不乐意,便道:“什么付长老,你该叫师叔。” 岩君师从巍元真人,他老人家辈分高。付自安的辈分就跟着水涨船高,确实是师叔一辈的。 少年修士笑嘿嘿的小声说道:“师叔……要称长老,是师公交代的。” “别听他的,你就叫师叔。” “我不敢……” “你刚刚不是叫了。” “偷偷的才敢。” “哈哈哈。”付自安笑了起来,对这个比何郁璞稍微大一点的少年印象大好。 …… 少年修士有个相当朴实的名字,孙三。土生土长的嶂州人,气数有七十息,灵根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去气宗哪个山门都可以,不过还是觉得家里好,就回岩脉了。 一进岩脉,顾暮云就给取了表字。 名以正体,字以表德。一般修士就是入了玄天宗,才取表字。多半也是由山门中地位尊崇者来取,若有师父自然是师父来取。 孙三的情况是名字太随意了。因为他农家出身,所以没有得到好名字,如此他在修士圈会被人看扁的。顾暮云这个山门首座,就给他取表字“谷雨”,孙谷雨。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掐算了一下他的八字,发现他是谷雨之日所生。 表字多用于同辈之间尊称。但在玄天界,师长惯称晚辈表字也十分常见。 孙谷雨就是原本的名字平平,现在身份跨越了。在外面,无论长辈晚辈,都会用表字来称呼。但在他家里肯定还是呼其名,因为叫名字叫了十多年,长辈不改口十分正常。 若青出情况特殊一些。她因为额头天生有红纹,其形如花,所以名“薇”。表字“青出”是下山时,剑尊给取的。 剑尊身份太高了,出于对剑尊的尊重。不论平辈和长辈,都会用青出的表字来称呼她。 实际上,圣君也有资格再给青出取个表字。有多个表字的情况也很多见,很多修士之后还会有“号”。圣君和剑尊可以都给青出赐字,然后你叫你的、我叫我的。 不过,圣君也是十分尊敬白一师兄的。所以他就不给青出取个新字了,也是唤她“青出”。 而晚辈对长辈,呼名、呼字都是失礼的,应尊称“先生”、“真人”之类。 付自安的名字是爸妈取的,表字一事就该顾暮云费心了。这就是为什么他上山门会紧张。就是担心那伯父执拗起来,又肯不收徒赐字,不知道自己能否搞定他啊。 …… 孙谷雨把两位客人带去用茶了,让付自安自己去大殿。付自安第一次来,说找不到地方。孙谷雨就笑嘿嘿的让付自安一路往上即可。 付自安确实第一次进来,上次在山门口逗留了一会也就走了。但这个地方他不陌生,因为听老祖、父亲、伯父、师兄提起过太多,他自己也询问了不少。有些事物跟他想象的不同。但有一些,跟他脑海里的简直一模一样。 最熟悉的陌生山门了属于是。 山门里的人就更熟悉了,哪怕付自安不认识的人,他也必定认识付自安。有一些付自安也能认出的,还相互打招呼。那种感觉,就跟回庄子上差不多。 比如一个扫地苍髯老者,便与付自安打拱手,笑道:“你可算来山门了啊,付……长” 还没等他长老二字出口,付自安赶紧上去一把按住周师兄的手道:“师兄,你这是要干什么?你看着我长大的啊……” “嘿嘿嘿……”周师兄冲着大殿的方向努努嘴道:“首座之命,岂敢违逆?” 付自安叹气:“哎,我这就去找伯父说理,这怎么合适的?一码归一码啊,长老就不能是你的师弟了?这是什么道理?” “哈哈哈,叫你一声长老也没什么嘛。” “多生分啊,太难听了,好似我是哪里来的客人一样,不行不行。我这就去……”说着付自安便打着拱手往山上走,走着还不忘回头叮嘱:“师兄,明天去庄子上饮酒啊,我的回乡宴。” “好嘞!老夫这就焚香沐浴,翘首以盼。” …… 岩脉的山门修的是挺漂亮的,造景也是非常雅致,美玉奇石甚多。山上所有的房子都是岩脉修士自己修建。实际上大多山门的房子都是岩脉修士修建的,尤其是大殿之类的石建筑,那都是必须岩脉修士出手才能建造的漂亮。 早年岩脉修士多任工部官员,算是实干派。 自巍元真人去世之后,岩脉的官员才逐步离开国朝会,往嶂州发展。一方面是嶂州需要,另一方面则是岩脉势弱的原因。 顾暮云是个道心明正的修士,可没兴趣去朝堂上跟他们争抢什么。只想好好的修行,认真的求道。首座如此,其他人亦然。 有些东西啊。它就在那里,你不争,别人努力的争,它就不是你的了。所以,付自安才会生出争一争的心思。也没什么啊,反正总要有人争的。 付自安只是走马观花的看看山门中的景致,脚下却直奔大殿。 还别说,付自安来之前,对于如何摆平顾暮云这个事,是没什么思路的。然而山门里这一段路倒是让他想到了办法,现在算的上是胸有成竹了。 他的办法也简单,还就是跟师父学的。顾暮云命全山门见到付自安要称长老,那是想把他的长老身份做实。 付自安就学这一招“先声夺人”。你非要叫我长老,我是没办法的,但我一定要叫你师父。最坏的情况,也就是咱俩各论各。 第256章 师父啊师父 岩脉的大殿上供奉着道祖像,以及几位对岩脉影响深远的大修士造像。其中地位最高的是「崑岩圣君」,岩脉曾经也是出过掌门圣君的啊。 除了供奉先祖之外,大殿的作用也和朝堂一样,是议事的场所。 今日大殿上,顾暮云也是穿着隆重的衣袍,正坐于堂上。他的两侧还有几位衣装郑重的大修士。这几位付自安其实没有见过,但是能猜到他们的身份。 这几位应该就是山门中不出世的修士。当然这几位的不出世,不是韩家那种“饮宴入世,遇战便隐”。而是,不到紧要关头都隐世不出。 比如岩君就曾多次把几位请下山,嶂州有得是他们铺的路、建的墙。 不过,今天的付自安可顾不上太多的礼节了,一跨进大殿便急匆匆的向几位拱手行礼。 眼看着顾暮云已经起身,双手就要抱拳向付自安行礼。付自安到底是练武的底子好,动作反应就是快一些。一个健步跨出,双膝一曲,直接就是一个滑跪来到顾暮云面前。 不滑跪不行啊,动作慢点,顾暮云就要行礼称“长老”了。付自安可不打算跟他理论该不该的那些事,还没等顾暮云反应过来,付自安的头都已经磕在地上了。 “师父,徒儿回来啦!!” 别说顾暮云了,众人都是一愣。 到底是付自安谄媚的笑脸,让顾暮云回过神来:“你等会,我什么时候收你为徒了。” 付自安无辜道:“这不是我打小就说好的事吗?师父还想反悔不成?” 顾暮云无语,忙着摆手道:“哎呀,你先起来,此一时彼一时。”说着就来搀付自安起身。 付自安倒也就顺势起身了,讲理嘛,还是站着方便。 起身后,付自安也不管顾暮云要说什么,转身就对坐在旁边的几位大修士道:“各位长老,你们看,我师父他就这个样子。从我才那么高的时候,就说要收我为徒,正我心性什么的。我从小啊,就盼着等着。如今我才入宗门,师父他竟然是有了反悔的意思。” 付自安一边比划一边说着:“传出去谁信啊,这是一言九鼎的岩浪真人干出来的事。” 这个时候几位长老也算是明白付自安在唱哪出了。这倒也是少见热闹的,几人就笑眯眯的看着。这事说到底,其实是家务事。等这师徒俩自己分出个胜负来,再表态也不迟。 顾暮云没好气的骂道:“就你?还从小就等着盼着呢?为了这件事,老夫没被你气死,就算是我身体健朗了。” “哎呀哎呀~”付自安辩解道:“我那不是闹小孩脾气嘛,心里自然早就认定了您这师父。若有二心,那我还回来干嘛?” 这一刻,顾暮云脑海里也是闪过了无数画面。都是付自安这个臭小子如何气人,但又如何乖巧聪明。转眼,师弟弟妹都走了,他家里就只有看家的老卒还亲近些。也不知道怎么的,才出去几年,他怎么就长高了那么多。似乎也是越来越懂事了,还是那般讨人喜欢的。 想着这些,顾暮云沉沉的叹气,坐回了椅子上,思忖了良久才说道:“自安啊,我知道你是孝顺的。要不然谁理你来不来,你要拜谁为师,管你作甚?但我这是为你好啊。” “岩脉,只是九玄炁宗的一个支脉,是支脉的支脉。门中地位不高,你现在是自在门的首代宗师。人再少,那是正经的祖师钦点,正宗支脉。拜我为师,是自贬身份啊。” “况且,以前说收你为徒,是想帮你掩着点自在法。现在一切都弄清楚了,道祖都亲自给自在法正了名。你再拜我为师,也没什么用啊。” 付自安则是行礼正色认真道:“我又何尝不知师父你是为我好,可是那真的好吗?我上山来的时候,碰上了周师兄,他笑呵呵的冲我打拱手,想叫我长老。我赶紧拦住他,不让他开口。他是看着我长大的,现在你让他叫我长老,对我行礼。他倒是不介意,还笑呵呵的,可您让我如何自处?” “回头等大师兄回来了,他也叫我长老吗?我是他背着带大的,小小的就背着我去玩。现在我大了,他还帮我背着嶂州那一摊子事。出了乱子,他还背着罪业帮我去平。您是师父,一声令下让他叫我长老,他肯定也从命。可在他们面前,我哪里‘长’?哪里‘老’啊?” “也就是我进来的时候手脚快,抢在前面跪下了。要不然您还要对我行礼,叫我长老。这是在逼着我以后都不要再见您吗?” “我确实是有点机缘,蒙了师祖的恩典让我立个八字没有一撇的新门派出来。然后我付自安就目空一切、狂妄自大的以首席长老自居了?我是喝嶂州的水、吃嶂州的谷子长大的。嶂岩山都帮我当了多少严寒酷暑。不管我的身份变成了什么,那始终还是你的师侄儿啊。” “现在成了自在门的首座,就要尽力摆脱和岩脉的关系?试问,以后世人如何看我,宗门如何评我。我的道友何敢与我亲近,我的下属如何把命交给我?我又如何去面对去世的父亲和师祖?” “您说什么拜您为师没用……师父你看我讲这大道理的模样,是不是跟您一模一样?这都是您教的啊,现在你又不认了。我承了您的礼教,回头又说你没教我什么,这怎么和道理啊?” “如此种种,你是让我去要一些并无实际的名头和地位。反而把真正的节操品德弃之不顾啊。还请师父收回成命,我付自安此生也只认您这一个师父。” 听着付自安的这番话,顾暮云也有些发愣。以前总觉得他胡搅蛮缠天下第一,八张嘴也说不过他。可今天啊,也不得不说,他说的道理是有道理的。而且正如他所说啊,他连讲道理的样子,都和自己有几分像了。 哭笑不得是真的,但顾暮云也是打心眼里的觉得欣慰。以前总怕付自安这棵苗子长歪了。但他到底是长的笔直,心里变得明正起来了。 顾暮云欣慰的点头,鼻头一酸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而这时其他长老们,便也就下场开始劝了。 “暮云师弟啊,师侄说的都对嘛。” “可不是?这就是岩君的儿子啊,真是周正。你个老糊涂,就这徒弟你还推让起来了!?”一位女长老恨不得去掐顾暮云一把。 接着便是一干长老连劝带恭喜的,说顾暮云有个好徒弟之云云。 顾暮云还没表态,但态度始终是转变了,付自安也就顺势抱拳行礼:“还请师父收回成命,就让同门寻常待我即可!” 顾暮云眉头一皱骂道:“叫什么‘师父’,那不还没行拜师礼呢嘛!” 付自安嘻嘻一笑:“那我不管,我先叫着了。免得你又反悔!” “哎……逆徒!” 虽然是骂着,但却是让大殿上充满了欢声笑语。 …… 顾暮云原本的计划,就是让付自安认识一下山门中的这些个大修士。他们见面少不熟悉,也怕付自安的自在门要和岩脉用同一个山门,他们会有怨言。 然而付自安今天一番言辞,让所有人瞬间都站在他那头说话。这事就算办完了。 也确实,付自安本来就还是岩脉的孩子。他愿意认祖归宗的,这都是岩脉的人,谁不得看他一百二十个顺眼?自家孩子要用下自己的山门,谁又能有怨言?何况付自安是带着自己资源来的,又不会分走谁的东西。 付自安还请几位不出世的长老下山饮宴,不过他们都不肯去,说还是修行为重。只有一个长老说:“送坛酒来,我们分了就算吃过你的酒了。” 付自安便依言保证会把圣君赐的好酒,挑一坛好的送来。 大殿这里就这样尽欢而散。 付自安也是大喜,自己一路上都在担心的事,结果是轻松摆平啊。 …… 之后,顾暮云又去见了见两个小客人,并留他们用膳。 付自安也不能急着走,还有一件事不论是他,还是顾暮云其实都惦记很久了!付自安已经入了玄天宗,不论他是否拜顾暮云为师,他都有资格掌握气宗的心法。而这心法,对于付自安的自在法有多少启发,是两人都十分关心的问题。 而且岩脉的传功长老,付自安刚刚也已经见过了。他离去的时候说先去给付自安布置道场,让付自安申时去承道。 付自安也就安心等着了。 第257章 承学继道 玄天宗是道祖所创,而道祖则是天师门出身。因此,道祖在创办玄天宗时,可谓把「通天录」一道发挥到了极致。 入玄天宗的大试、仪式,这些其实都虚。真正的核心,就是一件事——「通天录名」 只有把名字,写在通天录上,这才算是名正言顺的加入了玄天宗。如此,才能获得玄天宗之传承。 无距大阵是通天阵法,需要「通天录名」才能使用。护山的大阵也是通天阵法,也需要「通天录名」才能进入。 那么承学继道,学习宗门的进阶心法,所用的办法也就不难猜了。也是通天阵法,所以也要「通天录名」。 山门里的传功长老,其实并非是真的负责传授功法,而是负责管理传功道场的长老。主要还是一些仪式性的东西,真正的阵法早就设置好了。 天师门为何眼高于顶,这些就是原因了。 当然,还好他们眼高于顶,要不然每个支脉都安排一个天师来守着传功道场。那才是要真的必须看他们脸色行事了。 付自安现在是自在门的首座长老,严格来说他压根没有加入岩脉。但岩脉始终是自家的地盘,巍元真人老爷子的灵骨,都在付自安家里供着。所以,他想学一下炁宗的进阶心法便没有人会拦他。 付自安还没开口提,首座顾暮云就给安排好了。而且是在付自安第一次进山门的时候,就先安排这件事。 …… 还未到申时,付自安便忙着焚香沐浴。本质上这件事是向门中先贤求道,所以尊重是必不可少的。 在去传功道场的路上,何郁璞和灵逊雪便给付自安说说,乘道时应该注意的种种。实际上,顾暮云刚刚就已经说过两遍了。但大家都是一片热心,付自安假装没听过,认真的听着。 到了道场面前,传功长老已经在等着了。付自安便与两人告别,跟着传功长老进了道场。 岩脉实在是冷清了,这传功道场是按需开放。用的时候传功长老才打扫一番,摆好陈设,点上灵香。热闹点的山门,那都是定时甚至长期开放的。 传功道场实际上是个围廊院子,天井正中是一尊斑铜塑像。塑像各脉不同,炁宗供奉的便是「玉山老祖」。 所谓「玉山老祖」其实不可考了,因为白玉仙山的历史也太悠久了。道法是传了下来,但曾经那位观炁玉而悟「九玄造化法」的老祖。姓甚名谁,是男是女确实没留史据。 很有一种可能,这九玄造化法其实也是经历了数代白玉仙人的不断改进,不断升华。最终才变成「九玄造化法」的。 而玄天人呢,毕竟是道祖事迹在那里放着。习惯性的把一群人的努力,归结到一个特别出类拔萃的人身上,因此便有这「玉山老祖」了。 「玉山老祖」不可考,所以造像的形象也是想象的。是仿照道祖像塑造了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 倒是斑铜嵌错灵纹线工艺让造像的衣饰、神态。不失栩栩如生的前提下,还熠熠生辉,好似九天之上的神仙。 老祖像周围有一圈石台,放上蒲团,便可叩拜求道。这是为多人同时求道而设计的,只是岩脉用不上。给付自安在老祖像正面放个蒲团,在摆上香炉就可以了。 阵法虽然是天师门的通天道法,但是实际上通天道法都需要天师施法维持。让道法固于一处,自行运转不再需要天师维持的,实际上是恪物院的灵纹道术。 万幸,灵纹大师远没有天师那么眼高于顶,难以沟通。山门中的大阵,出了什么问题请他们大多都能解决。 当然这也说明了通天阵法的高明。阵法从不出错,要出问题了,那肯定是灵纹的问题。天师虽然是令人不爽的,但这点底气他们真的有。 传功道场中心的老祖像,身上嵌错着灵纹线以及斑纹,就是「承道阵」的阵眼、阵枢;而阵键就在围廊的梁柱之上;阵匙便由传功长老保管。 上香、叩拜、祝祷,这些流程刚刚上过白玉山的付自安算是轻车熟路。 必要的仪程完毕之后。付自安按照传功长老的指示,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静心。 “一切已经妥当,你可以开始承道了。” 随着传功长老的轻声提示,付自安便把灵识探向老祖像。实际上名正言顺的付自安也是阵匙的一部分。有通天录的认可,他便有资格与这通天阵法接触。 当灵识被阵法所容,付自安便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处结界之内。 对这地方,付自安有些熟悉。天幕之上日月星辰齐出,而脚下斑斓的灵脉流淌。其实这结界与付自安在玉山上,和殷迦罗对抗的地方一模一样! 在这个玄奥的空间里,发生过的神奇故事可就多了。比如有人在这里得到了前辈神魂的亲传。有人在这里得到了先人的遗珠,让神异术法重新现世。还有人一次就看尽了大道,境界一飞冲天。 现在又可以加上一条,自在门长老在此处大战妖族太子……用不存在的虚假剑刃晃点人家什么的。 付自安也算有些恍然,难怪当时自己与殷迦罗在其中大战。殷迦罗跑了之后,付自安在里面等了许久,又和道祖说了一会话。等出来时,外面都说时间只过去了一小会。 付自安以为是他们被观天眢影响了感官。然而真实的情况是,在这里面“时无终焉”! 在这个玄奥的空间里,不管过去了多久,外面的时间都只是片刻。 所以,乘道的注意事项中便有一条。虽然时间似乎是无限的,但承学继道毕竟是会损耗精神。如果无尽求知,反受其害会伤及灵识,这种伤非神药不可医。 神药的价值不用多说了,肯定是得不偿失的。道是求不完的,不如先记一些回去领悟,吃透了在觅新道。 实际上,付自安这个时候已经掀开了通天录的一页。这一页,便是九玄炁宗的篇章,岩脉副篇。哪怕仅是一个支脉的副篇。一万年下来,那也是鸿篇巨着! 该从哪里看起这个问题,顾暮云早就给付自安规划好了。这就是有师父的好处了,师父知道山门中有什么,便可以给些指点。 首先便是气宗的基础心法必不可少。其次,顾暮云建议也学一下「玄炁甲衣」。付自安学不会这个术法。但是,可以用它做个参照,以便改进不动罡衣。 于是付自安心念便开始向通天录祈求这两项道法。 很快,两个玄奥真言字在付自安身旁浮现,它们便是付自安所求的道法秘诀了。 第258章 奥妙之法 两个玄奥真言字,便是付自安所求的道法秘诀。 这两个真言字,并不需要付自安去理解,实际上他也不能理解。那就不是寻常修士能理解的,或许只有修通天录成了大道,才能真正理解它的意思吧。 这玄奥真言字不能以灵识解读,但只要付自安伸手触碰,便能直接触动其真意。接着,通天录就把道法秘诀,直接灌入付自安的神念之中。 这过程实际上并非学习,而是直接使神念知晓。就好似,从未有人告诉你如何举起手、动手指、闭眼、看、哭、发声。 婴儿的“抓握反射”几乎是与生俱来。在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婴儿就会抓握。这种与生俱来的东西,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了。 比如,普通人就没法描述自己是怎么驱动手去抓握东西的。也包括是怎么抬腿的?或者,如果要眨一下眼的时候,需要做什么?我们每个人都清楚,做这些事的时候甚至不用去想…… 不是学来的,又无法言说,便没法教。这就是玄天宗控制秘法不外泄的办法。 当然,归根结底,事物总有它的底层逻辑。一个生物学家可能会告诉你,人体是如何用神经驱动肌肉收缩,然后实现各种动作的。能一点点的把这件事分析个清楚。 他甚至可能会告诉你,神经里游走的信号,其实也是一种电信号。某种程度上,我们就是一台生物机器人。再比如,他还可能会说我们摄入的能量,是植物通过光合作用从太阳那里汲取的,归根结底能量来源于太阳。所以人类甚至还是太阳能生物机器人。 但这些已经不能算是容易理解的事情了。何况道法是比“动手移脚”还要抽象得多的东西。 真正的理解、表述,又要让别人知晓。就需要一些条件,比如叙述者和听者都把道法修到极高深处,他们都能把“道”掰碎了理解。 好似付自安的量天之术,那还是要山长才明白其中的种种奥妙。至于其他人,学修还能一知半解。到了普通百姓的心里,那就都是神学了。 所以,付自安接触了一个真言字,获得了「九玄造化法前篇」的奥秘后是真真的觉得神奇。 “这也太厉害了吧!”付自安这么想着。 付自安其实知道婴儿为什么会抓握反射,这是进化的结果啊。进化让人从出生时就保有这项能力。 那么再看通天录传承道法的方式,何尝不是一种进化?太厉害了,掌握牢固,还能保证进阶道法不流于外。 难怪啊,当初自己那么想知道心法之谜。但是如此爱戴自己的父亲、伯父、师祖,都是张不开嘴,说不出什么东西来。只能以风、水、火、木做些极不恰当的比喻,让付自安总是听的云里雾里。 唯有母亲偶尔想到什么开口,连蒙带猜的点拨一点,付自安才能有所得。也真是难为老妈了,她甚至不能修行,她到底是怎么能理解的?这份天慧才是惊人,难怪遭了天妒,不能修行。 想到这里的时候,付自安也是猛然一愣,又喃喃念叨了一遍:“那也太厉害了吧!” 这是感叹老妈。但也是感叹前幽谷首座,「万魂鬼王」万默渊。宗门如此厉害的保密方法,她还是有办法把神魂大道外泄出去? 还是说「往生轮回法」有别的传承方法?这也还是有很大可能的,因为魂修乘道会伴随着魂印落下。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蹊跷的,只是付自安现在不知道罢了。 其实付自安还忽略了一个很厉害的道法天才……那就是他自己。条件苛刻,但他还是悟出了不动罡衣这个术法,他又何尝不是天慧惊才绝艳啊。 …… 乘道这件事对付自安来说属实意义非凡,因为这揭开了他心中太多的谜团。有对于过去,对于日常生活,对于历史,对于宗门的。更重要的是对于道法的。 九玄造化法也是由广入狭,由浅入深的。 「九玄造化法前篇」只是这门心法最基础的部分。修行此心法可以强化修士的灵识,让他们对九玄源炁的感知更加敏锐。同时,也会增幅灵根,让九系术法的威力都获得增强。 而到了中篇,也被称为「九玄变」九玄就变成一种了,专注于一种属相的源炁,使修士获得更大的灵识提升,和灵根增幅。 后篇则就更加专精,需择灵识、或是灵根增幅中的其一。灵根增幅则术法威力更强,灵识更强则术法选择更多。 这也是炁宗不太挑灵根的原因,灵根不出类拔萃,也可以用强大的灵识来弥补。不能单纯的理解为“威力不够,花样来凑”。炁宗门中善战的高手,多有过人灵识。术法多变,甚至多系术法相互配合,威力也是丝毫不差的。 当然了,炁宗修行法如何跟付自安关系不大。首当其冲一个无相灵根,让他根本不适合修行气宗法门。然后一个逆行真气,更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在获得心法之前,付自安也幻想过万一自己真气逆着也可以修进阶心法,那不就很爽?而获得了心法之后,付自安便立刻明白过来,这是不可能的,一点可能性都没有。 而且不仅是心法练不了,玄炁甲衣也是完全不可能催动。 他只能借鉴。 万幸的是,借鉴意义极大! 从前,自在炉上逍遥子前辈留下的道法感悟。有百分之九十九,付自安都觉得是天书。而今天才稍微的品了自在法前篇,付自安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百分之十的内容! 先前也说了,能把道法掰碎了理解,那得悟道高深!付自安还不是这种高手,但终归是抱着高手留的学识啊! 不说理解,反复的看,烂熟于心。然后猜、估摸、瞎蒙。这过程付自安实际上经历了很多了。 所以掌握心法一瞬,他是立刻茅塞顿开啊!以前设想的哪些错了,哪些错的离谱。而有些是对了,还有一些升华了。因此,他几乎是立刻想到了一些可以尝试的东西。 比如,那提升灵识、增幅灵根的方法其实可以模拟啊。需要开新的气窍,但造化法所归纳的气窍,已经算是帮付自安指明了道路。 还有,不动罡衣当时是懵着弄的!效果强大,完全依赖于越级引动天地灵气制造罡衣这么一条。术法本身实际上还是有漏洞的,效果不算强。 但现在,他不仅对气宗的心法有了感悟,还得了「玄炁甲衣」这个术法。 其实,付自安感叹不已,先前小看「玄炁甲衣」这个术法了。以前总以为这「玄炁甲衣」防御力普通,那是没见识这个术法的巧妙。 它防御力弱,是因为它付出的代价足够小。按着它的奥妙,用不动罡衣的引气量,那它的防御力就不得了。 前人的智慧真是无法忽视的,付自安可以依照它,试着调整自己的术法! 虽然还没开始,但付自安已经胸有成竹。不动罡衣优化之后,付自安有信心硬吃所有通玄境攻击,而眉头不皱。放着对手来,罡衣破了算我输! …… 很有收获,当然也还是有遗憾。最关键的心法,还是没有啊。 没有进阶的心法,这相当于卡在了承学境这么个阶段。等别人把需要的气窍都开了,便开始依靠心法修炼真元。而没有心法的付自安两眼一抹黑,只能干瞪眼。 当然,现阶段付自安还是不会弱于同龄修士的。他们急赤白脸的修真元,不就是为了以真元引动天地灵气,以施展更强的术法吗?付自安早就在这一层,恭候他们多时了。 现在付自安已经掌握了龙魂诀的炼体法门和炁宗的心法,再摸索摸索或许能更进一步,悟出自己的心法呢? 另外,现在也不是着急的时候。头部气窍小周天,付自安心里已经锁定了学修的「观气机法」。但作为一个开了四肢气窍的修士,还要开头部「神庭」气窍,那就得达到剑修标准,气数一百三十七息。 付自安现在才九十余,还是安心的吃吃吃吧。 慢慢来吧,先胖不算胖,后胖压倒炕。 想着,付自安退出承学。一口气学了造化法前篇和玄炁甲衣已经不算少了,付自安都不敢深入研究,也是怕神念受伤啊。 第259章 师父恩赐 等付自安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腿被什么东西压着。低头一看发现是知之,它盘成一团,睡得正香。 这家伙毕竟是天气冷的时候没什么行动力,虽然已经被付自安去魔渊弄醒了没有继续冬眠,但还是很少出现。偶尔抓到它出来活动的时候,付自安总想让它给何郁璞和灵逊雪烤点什么吃一下。 但上次它出来活动,也是好几天前了。看到这家伙,付自安也是一愣。 而给付自安护法的传功长老说道:“你才刚刚入定,它就钻出来了。还算我也听闻过你有一条翼蛇灵宠。要不然……可得闹误会了。” 付自安笑道:“这家伙不靠谱,大抵是来给我护法,但护着护着就自己睡着了。” “哈哈哈。”传功长老笑了起来:“它还小,以后肯定能助你的。如何,承道可还顺利?” 付自安点点头道:“收获颇丰……” “那就好啊……这山门以后还是得靠你的。”说着,传功长老一愣指着知之问道:“诶?你的翼蛇…….” 付自安低头一看,也有些纳闷:“它这是怎么了?”也就是两句话的功夫,知之鳞片的颜色变暗淡了很多。 “哦……”传功长老恍然道:“似乎是蜕皮啊。山中之蛇蜕皮之前,鳞片也会变的暗淡。蛇蜕可是好东西,要留好。” 付自安一愣,蛇长大的时候会蜕皮,这个他当然是知晓的。但知之的个头变大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以前从没有蜕皮之事发生。付自安以为爨蛇这玩意,它就是不蜕皮的。 而今天…… 倒是也不奇怪,爨蛇或许只是在关键的时候蜕皮。今天也确实是非常关键的一天,因为付自安获知了心法的奥秘。知之可能是付自安的虚魄,内化的提升,让它产生了蜕变也不奇怪。 付自安捧着知之起身,还是躬身行了个不怎么标准的礼:“谢长老指点。” 传功长老便摆摆手:“去吧,我来收拾。回头有所求,你就直接来找我即可。你师父已经在门外等你了。” 付自安便行礼告退。 …… 顾暮云先前把付自安和客人丢下,说是自己处理点事情,待会再来。 实际上他有什么事,付自安是能猜到的。付自安一口一个师父的叫着,顾暮云怎么会没有点表示,他肯定是去给付自安拿「赐礼」了。 这赐礼啊,按说应该是付自安献上拜师礼的时候,顾暮云给的回礼。不过付自安这老脸厚皮的,其实没准备什么拜师礼。主要也却是没寻到什么好的、拿得出手的东西。 年礼倒是准备了,是一瓶益寿延年的丹药。还是灵师妹帮着引荐的丹修药师,才弄到手的。其它的,也就是俗物了。麻将倒是不敢往山门里弄,怕被骂。剩下的也就是些,丝绢、皮革、美酒、奇石之类的。刚刚已经搬上山了。 在顾暮云眼里,这些显然是付自安准备的拜师礼。 收付自安为徒这个事情,顾暮云是等了多年,又岂会没有准备?所以虽然仪式还没举行,但先把赐礼给付自安也无妨。终归是家人一样的,不像外人那么注重仪式吧。 于是乎,付自安一出道场,便见到师父含笑站在那里,冲着自己招手。付自安顺手把知之递给了灵逊雪,便随着师父去了僻静之处。 然后顾暮云把一个挂坠放到了付自安的手心里,说道:“这个给你,直符你也用不上了,就按你爸的意思,给你大师兄吧。” 付自安笑嘿嘿的应道:“谨遵师命!” 顾暮云笑着摇头,便也跟付自安说说这挂坠的来历。 这挂坠是魔金铁内嵌玄晶而成。是前几年付自安出门在外的时候。顾暮云在嶂岩山脉中寻到一块高净度玄晶,又请恪物院的炼器大师出手打造了这件法器,名曰「金晶观炁珏」。 玄晶难成,百年生一厘,千年净一度。 也就是说,顾暮云给付自安的这一块,一寸长、几乎纯净的玄晶。在嶂岩山中起码孕育了十万年!净度大小都极为难得,堪称无价之宝。 得到如此宝石,顾暮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那个不省心的徒弟。觉得把这个宝贝给他,是拿得出手的。于是乎,就请人以魔金铁打造爨蛇盘绕的坠座,又把玄晶嵌到其中。再辅以灵纹道术,制成一个功能纯粹的法器。 它能够帮助付自安感应周围最浓郁的一种源炁,相当于动态的提升付自安的某一系源炁的灵识。 金晶观炁珏的功能很单一,这是为付自安的以后着想。目前的炼器,是完全没有动这块玄晶本身的。只是借助它的能力,为付自安提供一些辅助。等付自安修为提升了,还可以把它用在其它法器上,发挥大作用。 爨蛇纹饰啊,它就是为付自安专门打造的。而且还充分考虑了付自安的未来。顾暮云用心良苦可见一斑。 巧合的是,这很适合付自安。无相灵根嘛,反正本就没什么属相,能借它感应到最浓郁的一种源炁,还真的有用。 比如,付自安借着这个宝具,来让道剑凝刃。那可就不局限于无相灵刃了。还可以根据周围的环境凝出特定属相的灵刃。 顾暮云说:“造它的时候,我倒也没想过,还正好适合你用。你是有这个气运的。与其说是我送你的,不如说是嶂岩山赐的,借我的手给你罢了。” 顾暮云就是这样的。一方面他得告诉付自安,这是珍贵的宝物,要好好保管、爱惜着用。另一方面,他又想把自己摘出去。想告诉付自安,宝物自己没废什么功夫就拿到了,是上天赐给付自安的。 而付自安这个“逆徒”在这方面,是从不会顺他意思的。那种他不爱看别人使的大身段,自己用的倒是相当的利索。当即又是跪下叩谢恩师赐。 顾暮云让他意思一下就起来吧,他硬是要认认真真的给师父磕三个头。 气人就气人在,付自安身体跩实,一膀子的牛力气,顾暮云哪里拽的动他?只好任由他磕完头,傻笑着问道:“师父,赐礼都给了。表字你就一并赐了吧。” 顾暮云没好气的骂道:“滚蛋,没想好呢!” 付自安一脸的狐疑:“不可能,没有十个,也该有三五个。如今我玄天试都过了,你就挑一个合适的告诉我了呗。” 正如付自安预料的那样,顾暮云怎么又会没给他想好表字呢?唯有一点付自安猜错了,那就是不止十个。顾暮云房里,给付自安取的表字,写了满满一纸。 而付自安在玉京发生的种种,消息一一传回山门。顾暮云就在那张纸上不断的涂,不合适的就涂掉呗。而付自安在玉京发生的事还真不少,写满的一张纸最终又都涂成了一片黑。 白玉山巅的事情发生后,顾暮云真的觉得付自安可以不用表字了。一方面是觉得自己不该收他为徒了。另一方面也是觉得自安这个名字毕竟是付自安的父母取的,就用着也没什么问题。 但又想,宗门之中大家都有表字,付自安没有......显得多么孤寂? 所以,他还是想了个觉得恰当的,今天付自安开口求了。他还心里想,要么在琢磨琢磨,先把这小子糊弄过去,之后再说。 当然付自安不好糊弄,一开口就把顾暮云给逗笑了。 确实,瞒不住他的啊。 想着,顾暮云道:“我确实给你想了一个。我以为,你承自在道法,字应表德。所以取‘逸然’二字,‘逸’乃彰自在逍遥、卓尔不群、超凡脱俗之风格。‘然’则是望你安然、顺然、道法自然。总体上,是说你道法自在,飘逸自然。” 闻言付自安喃喃念叨:“逸然,付逸然。” “……若不喜欢,之后我在想想,重新取一个,拜师礼的时候再告诉你。” 付自安又忙着磕头道:“喜欢,喜欢!!逸然喜欢,谢师父赐字。” 第260章 到家 对于拜师一事,付自安是真的有些猴急。也是太清楚顾暮云的执拗,生怕时间拖长了,他又生出什么别的主意来。到时候,他又是长辈,思维岂是牛能拉的回来的? 所以拜师仪式还没举行,师徒之间的名分就算是定了,什么都不缺了。比付自安想象的要顺利一点。 其实有个因素,付自安现在长大了,在外面有了名声,有过人的事迹,有了惊艳的表现。有了这些以后,顾暮云也知道付自安是可以信赖的了。便也开始尊重他的决定。 这就是认可了他的成长。 又问了一些关于承道的事之后,顾暮云开始打发付自安下山:“道法之事才是最不能给你束缚和指点的,为师也就不多说什么了。你先自己去想,想不通的再问,我们一起想即可。天色已近黄昏,你现在就赶紧回去吧。按理说,你该先拜祠堂的。” 在付自安心里,这一家人还分什么先后的,笑道:“不拜了您这个师父,我可怎么回去拜祠堂啊?现在这样,才好跟他们说嘛……那我就走了。明天您来吗?好久没有和您一起吃饭了。” 对于这件事,付自安没什么把握,也就是试探性的问一下。他要是不愿意下山,付自安除了躺在地上耍赖,其实也没办法。 没想到顾暮云却说:“哼,提起此事我就生气,我在山上本也挺好。你偏偏求了个赦令……那怎么办?我不出去走动,还成了枉费你一片心意了?” 闻言付自安大喜:“那明天我来接您。” “不用,我还没到走不动路的时候。让他们把温泉打扫干净就行了,我带着他们去泡个澡。” “徒儿遵命!!”付自安兴高采烈的应下。 …… …… 知之确实蜕皮了,等付自安从师父那里回来再见到它时,它的鳞片已经完全变得暗淡、浑浊。 付自安想从灵逊雪手中接过知之,帮它把旧皮撕下来,却被师妹拒绝:“不行不行,你手太重,我来照顾就好。” 付自安当然是万分信任师妹的,也便依她。 等一行人下了山,知之便没睡了,它睁开了眼。眼睛里也是一片浑浊,这也是蜕皮的表现。要说有什么问题,那就是知之这个蜕皮的进程发展的有点快。 睁开眼后,知之便在马车上蹭嘴,为的是在旧皮上制造裂口。 这个时候灵逊雪便出手帮忙,用发簪从知之蹭破的旧皮上,轻轻挑开了一道口子。 付自安便问:“师妹似乎对蛇很熟悉啊?” 灵逊雪点头道:“我们玄灵族依树而居,蛇虫多见。不是太有害的,我们还是喜欢与之共处。我就养着一条粉色的小蛇,家里说,蛇能助我气运。” 付自安一愣:“师妹没把它带在身边吗?” “它并非灵蛇,适应不了玉京的气候,所以就留在家里了。”说着,灵逊雪继续帮助知之蜕皮。 有了破口,知之便开扭动身体,想从破口钻出去。 灵逊雪有些为难的说道:“知之是羽蛇,这羽翼会如何我也不知道啊……” 然而知之很快给出了答案,只见它的羽翼开始脱落,翅骨处的薄膜也是率先脱离下来。灵逊雪便顺势拽住知之的翅骨薄膜,知之的扭动效率也就更高了。 这时何郁璞问:“要不要帮忙把它拽出来?” “不行。”灵逊雪说道:“旧皮还没完全分离开,如果硬拽会伤及新鳞的。我父亲说,蜕皮的这个过程是很疼的,但蛇能从中获得力量。这样它才能适应新鳞片。” “如果是在野外,它可能会找个石坎、树枝,帮助自己蜕皮。若是环境中找不到这些事物,它可能会无法蜕变,最终困死在自己的旧皮之中。所以我们帮它一点,已经是极限,不能再多干预了。” 闻言,付自安和何郁璞一起对着灵逊雪抱拳施礼:“受教了。” …… 冬日里天黑的早,半路上太阳就完全落了山。付自安驾车还是行的不疾不徐,灵逊雪借着明光灯帮知之蜕皮,何郁璞则在一旁专心的看着。 天黑也有天黑的好处。天黑着,就没人能认出世子的座驾。所以付自安一路到了庄子上,都是风平浪静。唯有知之或许是真的疼,偶尔哼唧两声,付自安才关切一下。 但始终有灵逊雪照顾,到了进庄子的路上,知之也就完成了蜕皮。新鳞还软,色泽不显,看上去有些微红,也不知道后面会变成什么颜色。而它的羽翼上,现在只有一些绒羽。 付自安还是对知之更熟悉,一眼就发现知之的羽翼之下,似乎生出了新的翅骨,似乎是要长副翼了。 蜕变完成后,知之还是有些虚弱。 灵逊雪说:“……最好能给它喂些生肉。” 付自安则道:“它可不爱吃生的,家里肯定准备了酒菜。等会回去,闻见佳肴的香味它就精神了,无妨的。” 也就在这个时候,家里的人就呜呜泱泱的迎了出来。 “小君爷,回来啦。小君爷,回来了!”大人小孩喊成一片。 小君爷,小君爷。这一声称呼,付自安听了那么多年了,深感亲切。听见庄子上的人喊自己,付自安真的是鼻头一酸。但里外里都是喜事,眼泪是没有掉下来。 他也大笑起来:“回来咯,我回来了咯!” …… 准确的来说,付自安从在玉京城外接住了青出开始,到一路回到家里。这心情就没有坏过。玉京之行总体顺利啊,所求都有所得。 而这次回来,庄子上便没有什么族老,还敢倚老卖老的整幺蛾子了。便是老三叔他们迎了出来。阮阮、关关,也在。她们绕过大人缠着付自安就开始讨要礼物。 没办法,刘彦报信的时候就给透了风。小孩子听见了,惦记了一天。左右寻思这小君爷怎么还不回来呢?站在庄子口,望穿秋水啊。硬是盼到了天黑,可把孩子们给等坏了。 付自安一头要给人打招呼,又要忙着给家人和客人相互介绍,又要忙着应付孩子,忙的不可开交。但也不让谁拦孩子,付自安就喜欢如此,心里头美滴很。 就这样付自安被簇拥着进了院子。然后他大手一挥,让孩子跟着刘彦去拿礼物,还说:“谁心急的,也都和孩子们一起去拿礼物就行了。” 这是家里,不是要面子的地方。虽然要跟孩子一起,但有些叔婶可不含糊,带着孩子们就去了。 老三叔一口一个“没出息”的骂着。 付自安则道:“我给三婶也准备了些金镯子什么的,回去之前去拿吧。” “嘿嘿,小君爷破费了啊。”老三叔心里定了下来,他自己其实没什么想要的,但怕亏待了家里。然,付自安了解他的心思,所以自然周到。 高杰不在。 郭远志这州牧去平乱了,嶂州衙门的公务就都在他头上。他也说了,今天就不回来迎家主了,要在县衙彻夜把明天的事也忙完,明日才好安心吃酒。 高杰是个会加班的,付自安一开始就知道。所以从庄子上派人,给他送去酒食,至少要同饮酒嘛。 安顿完何郁璞和灵逊雪,付自安便让大家先用饭,知之也交给灵逊雪看着。自己则抱着一坛子酒去了祠堂。 见状老三叔便跟两位客人说道:“得,肯定有不少话要说,今天他估计是不到深夜不会出来的。见谅啊,见谅。” 何郁璞已经和两个“小师妹”打成一片了,根本没注意先生去哪里了这个问题。 灵逊雪当然也不会介意。而且她是客卿,其实该算家里人了。 她很惊讶,付家庄子上居然有鲜嫩的蔬菜上桌,品种还多。在白玉京那都是干菜、酸菜的,很难见到一点绿叶子。冬日的蔬菜,精贵的很。 在白玉京的时候,付自安常用黄芽酸菜做美食,灵逊雪已经觉得奢侈了。没想到,庄子上还更胜一筹。 而这时,也就有人给她说说,付自安发明的温泉种菜。反正庄子上一年四季都有青菜可吃的。 灵逊雪听了个一知半解,心里猜想这大抵就是付师兄的道法了,之后一定要好好见识一番啊。 至于付自安,一踏入祠堂看见那些木牌牌,心头还是发酸。但一想到今天要跟他们说的都是喜事,便也笑了起来。 “爸妈、老爷子,安安回来啦……” 第261章 何谈儿女情长? 道一声“回来了”把酒供奉好。付自安自己喝了一口后,就开始絮絮叨叨的说话。大抵就从与若青出在雪地里打滚开始,到下山时知之蜕皮。付自安把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反正是记得多少说多少。 说着说着,甚至盘腿坐在祠堂里,没个正形。 付自安也不知道他们能否听见,但又觉得不说不行。其实,也是一种自我倾诉,自我核对。充满困惑的事情,说出来后就会清晰一些。总结得失,展望未来,让一些已经萌生的打算,变得具体一些。 这个过程对于一个家主而言,实际上很重要。 等话说的差不多,酒也喝了个干净,付自安这才抱着个空酒坛从祠堂里出来。 抬头看看天也不知时几许,只觉得不早了。而一出院子,便见到灵逊雪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子上逗弄知之。 无论几次,付自安偶然见到灵师妹的时候,都会觉得她真的很美。今日尤其,因为明月当空,照着她的冰蓝秀发,显得她晶莹剔透的美丽。 也就是稍微的一失神,灵逊雪也转头看见了付自安。 付自安便走过去道:“师妹在等我?” “师兄,你空着肚子喝了好多酒,我给你配了醒酒的茶。”说着,灵逊雪把一个茶杯递给付自安。 付自安心里当然是觉得温暖的,尽管他是爨蛇之修,空腹把那酒坛子吞下去可能也问题不大。但,灵师妹这份体贴,任谁都得心头滚烫。 付自安接过茶杯道:“劳师妹费心了啊。”言罢,付自安一口喝掉了醒酒茶后,顺了顺气道:“功效果然非凡,我感觉肚子里舒服多了。” “哪有那么快……” 付自安笑笑,问道:“师妹感觉如何,毕竟要在这里待好长时间。如有什么不适的,一定要告诉我,我立刻给你调整。” 灵逊雪笑道:“都很好,庄子上饭食真的好吃,像是你做的味道。” “那肯定的,姚婶可是在家里做饭多年了。玉京的厨娘学的时间还短。” “你饿了吧?”灵逊雪问道。 “有点了。”付自安答。 这时一个突兀的声音由不远处传来:“姚婶还没歇呢,就等你了,下碗面?” 两人寻声看去,只见三叔从门后绕了出来,还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说道:“我刚刚过来,正好听见你说饿了。灵姑娘,你也吃一些吗?” “我不用了。”灵逊雪忙摇头,有些脸红的说道:“那个……师兄,天色不早了,我先去休息了。” “好,师妹早些安寝,明天见。” 然后灵逊雪脸红着向两人行礼告别,接着便一溜小跑的离去。 老三叔则拉着付自安往厨房去,路上也是忍不住的问道:“小君爷,这位玄灵族姑娘生的可真是美丽啊,可青出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老三叔拉着付自安停下脚步,声音压的极低:“道侣啊,你的道侣。大家都觉得,灵姑娘合适。不过我觉得青出更好,活泼些……” 付自安一愣瞪着眼骂道:“什么!?你们都是军中悍将,怎么如街头婢妇嚼起舌根来了?” 老三叔一摊手:“倒是在军中也嚼的……当时我们还觉得你跟子麓也合适的,后来看你实在没那个意思,这才熄火了。” “胡扯!”付自安声音不由自主的拔高了几度:“那是我姐!” “是嘛,是嘛,我也是这么寻思的。那不成了让关关嫁给你了?当然我乐意,关关应该也乐意,都看你。” “胡扯!!”付自安气的转了两圈道:“还关关也乐意?关关才多大,她懂什么?她就知道新娘子可以穿凤冠霞帔!找个顺眼的人她都乐意嫁!她小孩子不懂事,你这当爹的一把年纪了也不懂!?乱点的什么鸳鸯谱,你这是为老不尊!” 瞎老三见付自安是动了真火,一肚子的“没啥嘛”到底是没敢说出口:“我是假比那个意思……” 但付自安还是知道他们的。他们大多都是底层出身,刀口舔血混口饭吃的粗人。女子要早点嫁人,生孩子好生,这就是他们的理解。如三叔这种晚婚的,三婶生关关时年纪不小了,那是拼着性命的,之后第二个也就怀不上了。 付自安不能由得他们继续胡来,转了两圈便说道:“以后定个规矩,庄子上的姑娘不够十八岁的,不允许谈婚论嫁!急赤白脸要嫁姑娘、招姑爷的,我也不拦着。别再我眼前就行了,滚出庄子去,我就当我看错人了。” “这……这……” 老三叔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付自安又继续道:“还有,你管好他们,不许再嚼任何舌根!人家灵师妹到庄子上来。是当客卿,帮我培育良种粮食的!为的是整个嶂州,乃至玄天国朝之根基!你们上下嘴皮一碰,就污人家名节!你们以为是小事!!啊?!” 被付自安这一喝,老三叔也醒过味来了,赶紧抱拳:“是,属下领命!” 最后,付自安轻叹一声又道:“还有我的事……你们也不要瞎操心。慢说关关还小,我就不小吗?两个师妹就到年纪了吗?我们年纪才多大,修为又到了什么水准?国朝未定,嶂州未稳,谈什么儿女情长?” “韩家何等欺我,三叔你是知道的。他们扬言杀我。我师父找他们要个公道,就被他们伤成了那样,此仇怎可不报?三叔,你想想,我是肯定要跟它银火州的韩氏不死不休的。如此,谁嫁给我,她身后的家族都要受此牵连!” “我要是没有这个打算,也就罢了。又或者我已经跟韩氏开始血战了,谁要嫁给我,那当然是她愿意的。现在呢,是时候吗?我们嶂州人,是喜欢牵累人家的吗?” 老三叔使劲的摇头。 虽然说付自安现在也与灵师妹关系匪浅。但到底不是婚嫁,而且付自安也还没有与韩氏展开血战。真的到了那一天,把灵师妹送回九畹州去。韩氏不至于不识趣的还要去找她的麻烦。 不仅是灵逊雪,林家、南客家也都一样。有往来很正常,因为往来是可以中断的。到了两家开战的时候,旁人只要表个态,就算是抽开身了。 但婚嫁可就完全不一样了……且不论付自安心里喜欢谁,只要是真心的,那必然不会主动牵累啊。 所以付自安斩钉截铁的说道:“此仇不报,我就不谈儿女情长,你们都记着!” “是!”三叔又一次抱拳应下。 第262章 天下美人 想要复仇,必须压制内心的情感,这也是复仇的代价之一。付自安就是这么做的。每当有什么不应有的想法出现。付自安便会想想韩氏之无耻,这心头火一烧起来,就安心去修行。 今夜对付自安而言,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因为翻涌的思绪需要平复,而平复的最好方法其实是修行。 所以吃饱之后,付自安便回房里,思考一下今日承学的所得。这一琢磨,又是到了天亮之时。索性也就不睡了,反正对于修士而言,修行本也是一种恢复。 早课时间一过,付自安便带着灵逊雪去看种在院子里的土豆。那些土豆果然挨过了冬日的严寒,由严老七精心看护,也没有遭到任何虫病危害。 在清晨的阳光下,土豆的绿叶生的相当茁壮。 灵逊雪说:“比白玉京的,长得要好一些。” 付自安点头道:“确实。不过我们从后花园里采的那些也有优势,它们可能病害抗性强。它们周围植物很多啊,它们的长势受到影响是必然的。没被其它植物、虫豸染病拖死就很好啊。” “师兄的建议是?” 付自安想了想,起身指着两种院子里相隔了一些距离的土豆田说道:“这是两种不同的品种,估计也快要开花结果了。我的想法是,从后花园采来的两种也先移栽,之后让它们自然长大,你也可以观察一下这些亲本。先保留一些它们的种子,然后在尝试杂交育种。” “土豆的种子应该是非常多的,是些小小的籽。留一部分,然后又种一部分。相互杂交,培育新品种;然后继续留种子,继续杂交。本会是个漫长的过程,如何提高速度和效率,就全凭师妹你来决定了。” “重要的是,都留好种子,如果三年内还不能培育出特别好的品种。也可由你的助手继续……” “其实,若是师妹你没有来帮忙,我打算用十年来完成这件事。不敢说有多理想的品种,但是给国朝添上一种能在寒冷情况下种植的粮食,非常重要。山长说,天道渐寒你能感觉到吗?” 灵逊雪点点头道:“我有寒系灵根,确实能感觉到寒炁渐强。师兄所预计的粮食、灵谷减产的情况,可能也就是在三年之后发生了。” 付自安点点头,表情凝重。 这一路上付自安便给两人仔细的说过「天道寒炁」对整个国朝的影响。灵逊雪早已知道自己的责任重大:“可惜,这国朝重视此事的人,只有师兄你。” “他们也会重视起来的,只是慢一点。如果我们能提前有所准备,等国朝开始重视的时候,就更好应对了。这可能就叫顺应吧。严七叔会继续给你打下手,保护你的安全。回头我再给你派个侍女,照顾你的生活。修行资源会给你最好的,你只要专心此事就行了。” 灵逊雪点点头道:“我会尽力的。” “说起来……待会等高杰来了,我就让他发飞书。让梁大人先着人把哈士奇给带到庄子上来吧。等开春,要种的东西还很多呢。” 付自安话音才落,便听见有人道:“家主!我就知道你是思念我的,这才一来便听你在说我。” 付自安寻声一看,便见到了越发圆润的高杰走了过来,当即就笑了起来。 还是先给两人相互介绍。 “师妹,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首席幕僚高杰了。” “高兄,这是我师妹灵逊雪。” 两人也是相互见礼,高杰笑道:“认识的,认识的。二位可能有所不知,恪物院有好事之徒,立了一个美人榜。本是评恪物院学修美人的,盛行多年。后来觉得不过瘾,又立了天下美人榜。灵师妹排名第三,美名之盛,恪物院皆知啊。” 付自安没好气的骂道:“就知道你们恪物院的人闲不住。但这,我就不服了。第一应该是我林姨了。可我师妹如此美貌,谁敢占第二的位置?怕是你们恪物院的人,眼拙了。” 高杰却笑道:“非也非也,第一可不是羞百花的林真人。本是第一的,后来有人说林真人的美名就不用评了,应属于榜外仙。” 付自安一愣,这就是评委不许参赛的意思了? “至于第一嘛…….” 高杰沉吟的功夫,何郁璞也跑了过来:“我知道,我知道!是杳淼真人唐乃榕。” 这位付自安其实应该见过,玄天大试的时候观礼长老中,就有她在。当然混在人堆里,付自安没有注意就是了。 但是付自安也确实听过她的美名。她可是林姨的好朋友,玄天试期间,还因为到追求者的骚扰,躲到了林姨那里。伯牙收拾了那个追求者,她还夸赞岩君有个好儿子。 这时连灵逊雪都点头道:“唐真人是真的非常美丽,而且人很好。” 而何郁璞在一旁补充道:“师兄们都说唐真人身材傲人,当世第一!” 闻言,高杰大笑起来。付自安一愣,也算是明白为什么唐真人能在学修群体里人气高了。说到底,那帮家伙都是些“牲口”。 “罢了,唐真人是长辈,让她第一也就认了。可第二,怎么还有人跟我师妹争?” 何郁璞再次抢答道:“第二是,我们恪物院的舞蹈大家,商澄心师兄。” “男的?”付自安一愣。 高杰笑着解释道:“那总要让院里的女学修也品评一下啊,有个男子在榜不奇怪的。而且,商大家的舞姿确实当世第一,那是林真人也夸过的。说起来,这位求咱家的口红,可是好多次了。我写信给你说了,你也不理。还是有点落人脸面了。” 付自安皱眉想了半晌,似乎、好像、大概是有那么回事,但真忘了:“那不是也没有嘛,等我心雨堂开业在安排吧。话说,你们那个榜,不公允,不权威,不认可。还是灵师妹第一最恰当!” 这时候何郁璞很狗腿的附和道:“我附议!” “哎哟……”高杰笑呵呵得说道:“那我也附议!” 灵逊雪脸色微红,低头不语。 便在此时,瞎老三忙着跑进来道:“嶂岩山来人了,已经进庄子了。” 付自安一愣:“我师父来这么早?” 回乡宴一般是午宴,这午宴都是款待身份一般者的。大家都有分寸,新晋修士忙,所以安排午宴给足排面之后。还要放修士去参加更重要的活动。比如,顾暮云他们应该就是晚宴时款待了。 没想到,他这么早就来了。 高杰赶紧提醒:“肯定是要祭拜下巍元真人,家主赶紧准备啊。” “哦,对对对!”付自安恍然大悟。 于是乎,整个庄子上也就忙活开了。 第263章 名留史册 顾暮云来得早,祭拜一下师父灵骨那是当然的。不过,巍元真人的牌位山门里有,祭拜是经常的事。 更重要的是,顾暮云算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在付家祠堂里,把付自安的拜师礼给简单的办完,如此才算妥当。 其实在玄天界,在家里拜师和在山门拜师是有所不同的。家里拜的是「家师」山门里拜的则是「上师」。 家师其实主要是启蒙老师,比如教引气法或者基础的道理之类。而上师指的是最权威的无上导师。显然上师的地位要更高一些。 顾暮云特意让付自安在家里拜师,是自认家师。多少有点自贬身份的意思。 但付自安也由他了,主要是也拗不过他。其实付自安觉得“家师”也很好,听着都亲切。什么“上师”听着就有隔阂。 而且不管家师、还是上师,都是恩师。逍遥子不认自在法传人是自己的徒弟,付自安也就不会有其他恩师了。所以顾暮云还是唯一的师父,是师,也是父。 这就够了。其它的,顺他的意好了。免得他糟心了又睡不着,人都老的快点。 有一点付自安也是觉得称心如意的,那就是在祠堂里行拜师礼。有老爷子做见证,爸妈也在。这就齐了啊,付自安心目中应该在场的人,其实都在这祠堂里了。没有更好的地方了。 妥帖的,哪怕仪式稍显简单,付自安也以为妥帖。 …… 因为是午宴,所以庄子上一大早就要开始准备了。杀猪、宰羊、破鱼、烫鸡。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顾暮云大抵是太久没有下山了,便爱看这些热闹。也去和老卒们都打个招呼。 甚至还跟付自安同去了外公婆那里一趟。老两口受宠若惊,要不是付自安早有准备提防着,他俩就得跪下给顾暮云磕头。 于是师徒两人也就不在那里多待了,谁都不自在。 庄子上有件事,是雷打不动的,就是孩子们的辰课。付自安下了死命令,不许耽误。 王教习执行的相当认真,但凡谁家的孩子怠慢,那都是要说到家里去的。要是家长还怠慢,那就得让老三叔出面,一顿呵斥是少不了的。 不起作用?三叔都出面了没有不起作用的时候。孩子不听话,打一顿就好了。其实,大人也是一样的。 路过学堂门口,还是有孩子们的朗朗书声。顾暮云好奇也就去看看,便听见孩子们在读《乘法口诀》。 何郁璞对这个很感兴趣,问先生能不能学。 付自安答道:“我所知的都能教你。以后不必问了,只管求知即可。” 何郁璞笑嘿嘿的谢了先生,然后就去给王教习行礼,挤到了关关旁边。何郁璞再聪明,他也还是个小孩子。 恪物院天慧早开的有,但见不着面。其它师兄师姐,动不动就讨论谁身材傲人这种事。何郁璞或许懂,但一定不是那么懂,所以其实不在一个频道上。 而且何郁璞还是山长亲传,有点什么好玩的,他们肯定也不敢带着何郁璞。互相觉得没意思是必然的,不好玩啊。 乘法口诀这种东西,何郁璞听一遍就会。但他还是挤到课堂上去,那是为了去找小伙伴。 便由他去了…… 从学堂出来之后,顾暮云问付自安:“我听你师兄说,这些你以后要弄得国朝皆知。这样好吗?” “好啊。师父,你想这些东西都很浅。但如果举国都学,那天下就都是我付氏子弟啊。这怎么会不好?不过天下皆知还早,能实现嶂州皆知,就很不容易了。” 顾暮云摇头叹气:“老夫不懂你的那些道道,但我希望你多用心思在道法上。” “逸然知道,您就放心吧。” 顾暮云说不懂,当徒弟的还是愿意多给他说说。所以,付自安便带着顾暮云又去看看,出发前让建的试验工坊。 毕竟是给世子建房子,工匠们不敢怠慢,活干的严谨,顾暮云都说好。但活细工就慢,付自安还是觉得慢了。现在都还没有完全建好,已经在加着点的干了。诚然,快也没有作用,等春耕农忙付自安就招不到工人。试验工坊建了,也发挥不了作用。 要解决这个问题还得靠刘彦,到时候又得去流民堆里挑人。甚至于,从昭义坊高价调人过来……还是有很多困难的。 “要用人的地方太多了,我说的不是那些悬鹑百结的流民,是真正的能干活、做事的匠人。玉京、古州这样的人多,但人家不一定愿意来,我得出高价,里外里不划算。所以,得自己培养,庄子上的人太少了,我得把学堂开到城里去。甚至让大人来学。”付自安讲解着。 说着这些的时候,付自安心里感慨蓝星何等盛世。识字、精通算学、会多种语言,博古通今。月薪三千,还管免费加班。这种极品“牛马”,居然满地都是,他们甚至找不到工作。 付自安在这里要找个识数、认得基础字的,都得费一膀子老力气。 顾暮云叹道:“可还是解决不了问题啊,远水救不了近火。何况,都是些普通人,他们不懂真言字。” “所以我才说纸很重要。师父,我已经觅得了造纸的秘方,能造白滑的写纸!” 顾暮云一愣,转而叹道:“可是,造纸不祥啊。” 付自安摇头:“不祥的原因,我已经知道了。其实是因为造纸过程中,会产生一种毒气。那些毒气会污染水、植物。人吸多了也会生病。解决了这些问题,其实也就没什么不详了。” 顾暮云道:“那就弄到玉京去吧,那里有大阵。别污了我们嶂州山水。” 闻言付自安一愣,总觉得师父很犟,但其实师父思维也是转的很快的。便很狗腿的恭维道:“师父说的有道理,回头我就用这个办法多造些纸出来,至少要够咱们自己用啊。” 到处走了一圈,把该看的看了。付自安提议去温泉泡澡,顾暮云也便是有这个意思了。便回庄子召集了正在喝茶的岩脉弟子们同往。 高杰遗憾的不能同往,因为他是家里的大管家。午宴请了谁怎么招待,实际上都是他安排的,忙得很。 付自安倒是舒坦了,什么都不用操心,还是恨不得把高杰劈成好几瓣来用。 等师父他们都享受着温泉,付自安就带着灵逊雪一起去看望小叔公。让灵逊雪看看温泉种植这个道法。 小叔公还是那般精神健旺,喜欢捉弄付自安。几个笑话,把灵逊雪也逗得不禁莞尔。 更让灵逊雪感慨的是,付自安的温泉种植这种巧思。作为木玄修士,灵逊雪见过九畹山培育灵药的大阵。说白了,也是模拟一个适合灵药生长的环境。不过那种模拟非常仔细,连灵气、灵脉都有模拟。 如此,灵药才能生长的很好。其中耗费灵珏的数量是惊人的,所以药材贵、丹药更贵。 付自安没有那么仔细的条件,就用一个温泉和埋在地下的铜管。同样能让植物长得很好,虽然种不了灵药材。种蔬菜、粮食也很有用啊。 灵逊雪心里一直在盘算一件事,那就是投入产出比。这种视野其实也是付自安灌输给她的,以前她不这么思考问题,现在也会从这个角度去想事物。而且她觉得,用灵珏培育药材谈不上划算,顶多是两端相平。而用温泉培育良种,收益十分巨大啊。 灵逊雪不由的在心里感叹,师兄果然是天下最聪慧的人! 付自安从胜地带回来的玉米,已经长出来了。接下来便是留种,然后再尝试培育穗谷更大、更多的品种了。 付自安说道:“得益于胜地人坚持不懈的培育,玉米已经可以作为粮食来种植了。等夏天种子多一些,我就要试种。山地也种一些,良田里也种一些。” “回头我要让何郁璞也来看看,让他回去告诉山长,应该把胜地人写到史册里。如果玉米这种事物,对国朝发展起到了作用,我们应该记得胜地人是为此出了力的。” 灵逊雪补充道:“还有师兄你,是你最先把它带回来的。” 付自安傲然笑道:“当然,你、我,还有小叔公,我们都会在史书上留名的,我敢确定。” 小叔公没好气的说道:“灵姑娘,你要提防这小子。我经常被他一两句话弄的热血上头的,觉得自己做了很重要的事。但其实可能屁用不顶,全是他忽悠人。” 灵逊雪认真说道:“付爷爷,您就是做了很重要的事。在庄子上吃到黄芽菜的时候,我都觉得十分惊讶,那都是您种出来的啊!光是这一条,已经是许多木玄修士不可及的能耐了。我信逸然师兄,您肯定会名垂史册的!” 闻言,小叔公愣了好半晌,最后尽是有些失神的喃喃道:“借你吉言,但愿如此。如此……我付本禾,便也不算在这茫茫玄天之下白活一场。” (本章完。接下来是唠嗑,想说的有点多,有话说不够写,就写在文章结尾了。若是觉得不感兴趣扰了您,您可以跳过。) 前面也预告了,今天要给大家说件大事。是我的人生大事。布猫我啊,要当爸爸了! 预产期是六月六号,转眼就要足月,随时都可能临盆。这段时间总是请假,有的时候也不跟你们说明缘由,就是说有点事什么的。其实,是陪着老婆去医院做产检了。 我还算是个称职的丈夫,每次产检我都陪着,鞍前马后的跑。去过医院你们就会知道,很多孕妈妈都是自己一个人去医院的。 我觉得应该的,女人怀孕是真辛苦。刚开始孕吐,最爱吃的东西都吃不下。又担心饿着宝宝,吃了吐、吐了吃的。中后期好点了,宝宝会踹人,肚子也大了,不好睡、不好起。长斑、长妊娠纹,等等反正辛苦太多了。我在一旁有时候只能干着急,也就只能多陪伴了。 万幸呢,夫人这个孕期还是很顺利的。所以转眼我家蛇宝也要出生了。 其实我的心绪百转千回,也是不知道如何说起。当然是欣喜的,高兴的,兴奋的。但也充满了忐忑和焦虑。 前段时间甚至一度觉得心脏不舒服,跑去医院里做检查。说真的,如果不是考虑到老婆孩子,我也是怕去医院的。但我想我得多陪她们几年,便一个人跑去医院做检查。 结果其实没啥,那显然就是我的焦虑所致。 这份焦虑是有很多因素的,比如对孩子的健康、未来等等各种焦虑。然后还有对创作的各种焦虑。 这才是我想说的第二个问题。 我对创作的焦虑,其实不是对成绩、数据啊什么的。主要还是一个问题,我写的好不好,后面还应该怎么写的更好更精彩,作品质量是否对的上我的付出? 还是那句话,抛开成绩不谈,它是否真的好,才是我最在意的事情。 我老婆跟我说了一个动漫故事。说是一个漫画家意外失忆,然后他的孩子协助他重新找回记忆的故事。在这个过程中,孩子猛然发现父亲所作之漫画,居然是知名的筛情漫!最终记忆是找回来了,但人是有点活不了了。哪有脸见人啊? 我老婆看过我所有的小说,她认为我的小说不会这样。三观正、人物立体、逻辑缜密、描写细腻。关键,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可以拍着胸脯告诉孩子,这是我的成果、我的作品。 我自己重读,也是对自己的创作还是感到满意的。比之前提高了,有很多的人物很饱满,有很多故事和桥段熠熠生辉。 等时过境迁,如果我的孩子也爱读小说,那便会发现老父亲写的东西其实不错。 甚至于,我还可以用它跟孩子说,当年还是有些艰难的,但我咬牙坚持下来了。你应该也这样,面对困难也要坚韧不拔,一以贯之。 你们听听看,像不像一个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如此便足矣啊!我还有什么追求的呢? 总结一下,想跟大家说的其实就是两个点。我要当爸爸了,这份喜悦分享给你们的同时,也先提前说声抱歉。反正后面可能还会有冷不丁请假的时候。大家见谅哈。 其次,这本书是我第二本书,成绩高低我已经置之度外。写好、写完整,是我对自己提出的要求。是我成长为一个真正作家的必要阶段。 您看到这里,也就放心的看着,看下去。它不会烂尾,不会断。成绩不好再想办法,换题材、改节奏什么的,我们下一本再说。 人品不好,口碑不好,很难扭过来的是吧? 我跟你们说,当爹妈是不容易的。娘了,我写个小说,取了那么些名字啊。到孩子的名字的时候,我真的犯难啊!憋出内伤啊! 不是取不出来,是取不出那种一眼看过去觉得满意的! 条件也太多,首先是不希望名字烂大街。其次不想用生僻复杂的字。然后是寓意要好,八字要合。然后是念起来郎朗上口。最后,还怕人家说你这个名字一股子番茄味。娘的,我就是番茄作者,它不是番茄味还能是什么味? 倒是我做早教的朋友跟我说,现在的孩子取名字,都是一股子小说男女主那味,正常。 仔细一想,当年我们听子涵 子忻,其实也觉得有点小说。结果很普遍啊。所以我又纠结上了…… 就是这么头疼。 焦虑啊…… 最后,祝大家520快乐。 其实从前文大家也应该发现了。我老婆是支持我的,我们就是这么相互支持,相互爱护,感情很好。所以别管如小明剑魔那样的事。认真寻觅的话,也有美好的幸福存在,信我! 第264章 饮个痛快 其实没有什么人在这世上是白活一场,有这种想法的人,大抵是给自己的担子太重了,追求太高了。付自安觉得哪怕只是吹过山林间的风,也算是品过这个世间的韵味,怎么会白活? 所以付自安要求小叔公先放下培育园,和自己回庄子上去饮酒。小叔公今天欣然应邀,他说:“那行,但等我去换一身衣裳,不要让城里来的人觉得我是乡巴佬。虽然我是,但不要被看出来不是?哈哈哈哈哈。” 然后小叔公就去换上了一身浅蓝圆领袍,带了一个乌纱的幞头,腰间的是铜銙蹀躞带,脚下踩的乌头靴。 穿上这一身,腰板稍微挺直一点,那个玩世不恭的小叔公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器宇轩昂的官吏。 付自安这才想起来,小叔公还真的有官身。是因为他的木系灵根而给他任命的,官名「田啬夫」,职责是督促农夫们辛苦劳作,不要荒废了良田。 …… 然后便是畅快的饮酒吧。 午宴这一场,来的是嶂州城里的名望之家、商贾、官员、学者等。基本都是带着贺礼来的,付自安遵循不受乡亲重礼的原则,让老三叔带人在庄口便告知他们不许带重礼道贺。 嶂州的世子爷,请大家来庄子上吃饭。带些土特产来,付自安也就笑纳了。送什么金银珠宝的,甚至卷起来攀比的,岂不是成了世子爷敛财了?付自安丢不起这个人。 大多数人,也没有带什么重礼。因为这是付自安早就交代了的,让大家来吃酒即可,莫要让奢礼之风在嶂州传开。所以大家就掂量着,捎来一份心意而已。 但也确实有些商贾,端着金银来。被瞎老三拦了还贼不乐意。说自己也是跟着世子挣来的钱,都是真真的心意,怎么就不行? 但也仅只是委屈,没人敢闹的。 毕竟瞎老三那张脸,笑起来也并不和蔼:“心意世子爷收了,金银就不要端进庄子里了。要不然,世子爷不高兴,还得我们兄弟几个给你们送回去,累人不是?你就让伙计把东西抬回去,自己进去吃酒好了。” “不成不成,我差他们回去重新置办。三爷您等着,待会一定要收了!” 瞎老三也没辙,只好点头应着。 都只是些小插曲,嶂州人是自家人,不会出什么问题,有问题都无伤大雅。总体氛围是相当好的。 庄子上的美酒佳肴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大多数人都表示吃到如此珍馐已经不虚此行。何况世子爷也亲自到场,邀大家饮盛。众人这就满意的不得了了。 若要问付自安啊,还是山寨里的杀猪饭吃的更舒坦一点。因为那一场吃喝目的纯粹,人们载歌载舞十分欢快。 家里这一头呢,目的可就杂了。付自安就不是单纯请他们来吃饭的,他们更也不是单纯来享受美食的。 免不了的还要在高杰的安排下,与各方谈些事情。 主旨其实只有一个。付自安任昭义坊正,不过是一个冬天的事。三四个月下来,那地方已经变天了。嶂州虽然是边陲闭塞一些,但世子的消息总会传回来的。何况,有那么些商人、世家,亲眼去昭义坊看过。 他们心里都有一个疑问啊。世子爷怎么不顾嶂州,把好东西都教给玉京人了?是不是我们哪里做的不妥了?还请提点啊…… 付自安也知道他们心中会有这种心思,这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的。他们心急,付自安也就正好可以借着这股劲,把心中的一些想法推行起来。 所以宾主尽欢的午宴之后,是一场接一场的谈话。好多人都被悄悄的告知,宴后先不要走,饮杯茶、叙叙话。这些事让高杰和付自安都忙的不可开交,硬是应付到了酉时。眼看着近黄昏了,才加快速度处理完。 因此,付自安午宴是根本没顾上师父和岩脉的同门。回过神来时,已经是晚饭的时候了。 当然,顾暮云和岩脉的同门是不会怪罪的。 两个小子忙的头昏眼花的回来,高杰甚至饿得肚子咕咕叫。顾暮云还和同门说:“看看,这就是咱们嶂州的主心骨,别看他们俩年轻,但未来可期啊。” 众人也是附和:“这都是嶂州的福气啊!尤其是高学士,那可真是福瑞之相啊。” 原本回乡晚宴是更重要的,但在付自安这里倒是变成了最轻松的。因为这嶂州有资格参加晚宴的人,都是付自安最相熟的人。也用不着跟谁见外,饿了就去催厨房,早点开席好了。 众人也没意见,反正今天温泉泡多了也是饿的快。 山中修士,很多都不喜欢管政事。比如顾暮云这个刺史大人,问他要不要见一下嶂州的这些要人,他一脸嫌弃的摆手。付自安本也想跟他说一说自己的政策计划。 但才起个头,顾暮云就说:“这些我不管你,修行的事你跟我说还差不多。” 所以,晚宴席间的话题就跟中午是两码事了。大家最关心的,当然还是付自安和玄天试。 这种时候付自安便开始想念武辰这个“嘴替”,他若是在那肯定是抢着说,付自安在一旁喝酒就可以了。他不在,就得付自安自己讲了。付自安讲的不好,灵逊雪可着急了。 “云霆师兄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的更精彩些。” 付自安一摊手:“哦,那他怎么说的?” “我我……我不会。”灵逊雪有些怯场。 好在,还有何郁璞:“我说,我来说,我听闻的是这样的……” 于是乎何郁璞说着,灵逊雪在补充一些。说到激动时,何郁璞甚至站到了椅子上比划,也是让席间充满欢声笑语。 付自安也很高兴。 与师父同饮,看他满意的点头,心里头是十分畅快。但还是有点遗憾,看着众人欢笑,付自安低声对师父说:“可惜大师兄今天不在。” 顾暮云点点头,然后掐指算了一下:“也快了吧,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 便在此时,有老卒急忙跑进来道:“大师哥回来了!” 老卒们嘴里的“大师哥”特指郭志远一人。不用问,肯定是知道付自安回来了,他也快马加鞭不下鞍啊。 闻言,付自安激动的豁然起身,与师父说了一句“我去迎”便忙着向外行去。 顾暮云也道:“快去快去。”然后便关切的看着。 没多久,付自安拉着灰头土脸的郭远志来到席边。 郭远志向众人行礼,甚至还想给顾暮云磕个头,但被顾暮云指挥着拦了下来。毕竟是一路赶来,风尘仆仆的,不好直接入席。郭远志便告罪一声,先去清洁一下换身衣裳。 付自安忙着让厨房加菜,大师兄喜爱的水煮肉片也没忘了特意提一嘴。然后付自安又对顾暮云道:“师父,今日就别回山门了,大家喝个痛快,就住在庄子上吧。” 也是难得的,顾暮云没有立刻反对。而是向岩脉的同门看去,征求他们的意见。首席长老一反常态,众人也就没有扫兴的,纷纷点头。 顾暮云便大手一挥道:“好好好,那今日便饮个痛快!” 于是,在何郁璞的带头之下,席间发出了欢呼之声。 第265章 嶂州是一片荒地 付自安酒量不用多说,关键是岩脉的同门其实并不擅饮。毕竟是付自安的回乡宴,他是主角。众人纷纷向他敬酒祝贺,付自安又一一回敬。 喝的可都是付自安从白玉京带回来,圣君赏赐的陈酿,酒味不烈但劲力十足。如此几趟下来,便有人不胜酒力摆着手离席。 再往后撑的,其实没好到哪。自己承认酒量不济离席的,其实还有个体面。硬撑的,好酒而不肯释杯的,一个不注意就得喝到桌子底下去。 顾暮云看着山门里的人出了洋相,便也令付自安散席休息。付自安笑嘿嘿的依言遵命,带着伙伴们赶紧溜走。 有一件事,付自安察觉到了。大师兄有些苦闷,还是需要帮他排解一下。 “小孩子需要早睡觉才能长得高。”这样的话对何郁璞很管用,他立刻按下自己的兴奋回房睡觉。 灵逊雪昨夜睡得晚,今早又起得很早,其实早就疲累,也就去休息了。 剩下付自安、高杰、郭远志三人便往温泉去。 都喝了酒,付自安不让泡澡,只许泡下脚。当然,泡不是重点,重点是找个静怡的地方说说话。 郭志远的心情,付自安其实能理解,他为何苦闷也不难猜。平流民之乱,大概就是领着三百骑兵去杀一些饿的发狂了的人……是件简单的事,又是件极其困难的事。 简单就简单在,流民不可能有丝毫的抵抗。三百骑兵可不是开玩笑的。别说饿肚子的流民了,吃饱了的平民也抵抗不了。用三百这个数量,为的是防止他们乱窜、乱跑形成祸患而已。 而困难,就困难在人心的柔软了。郭志远本来应该是个在山里清修,不问世事的温文修士。这次他却不得不领着三百骑兵,去对付一些食不果腹、手无寸铁的人。 他的心里怎么会舒坦?面对这种事情,心里还舒坦的人,那才是真的异类。 这次的事情和付自安猜的一样,不是付自安神机妙算啊,因为实在太好猜了。就是因为流民吃光了救济粮,又不愿意自己想办法在山里找些东西果腹。就把主意打到了当地人的头上。 藤山县这地方确实是苦了点,山上石头多。山涧爬满了一种山藤,也没个准确的名字。反正是繁殖、争抢阳光的能力极强,几乎是霸占了整个藤山县。所以那里的山里,也就很难找什么植物果腹。 三四年前的一批流民到那里开荒,是非常苦的。好在这些人中出了个人杰,作为主心骨他带着众人苦干。冬天靠着翻山藤下的虫蛹,再加上救济粮就这么熬着。到了春天,捕山鸡、山鼠的,又算挺过来了。 都是些肯下死力气的,一年也算开出了第一片地,后面就逐渐好起来了。 这些就可以算是原始的藤山人。 而今年新一批流民,远没有这些藤山人吃苦耐劳。一看藤山那地,心里就绝望了,坏心思也就生了出来。 藤山人毕竟是一头埋进山里,能从石头缝里找到活路的人。他们的内心还是太纯了,他们想象不到人有那么坏。对于新到的流民就提防的不够,还向人家示好。 说什么到了这地方就不论以前了,今后都是兄弟、同乡。我们先来的,也帮你们一把,等过了第一年就会好起来的。还说嶂州是好地方,跟着世子,以后世世代代才有人日子之云云。 然而这些璀璨的善良,却变成了藤山人软弱可欺的证据。 开荒多苦,那些土里的石头,有些大的几十个人才弄的出来。也有些,几百个人也动不了它分毫,只能就这么放着,等岩脉的修士来处理。这还只是垦荒……还得建房、取水、拾柴等等……多辛苦? 而杀人夺产不是简单得多?人啊,身子是很弱的,一榔头、一石头过去就解决一个,不费力气。 存着这种心思,这些狗东西就真的敢动手,所以这次藤山人损失惨重。 郭远志说:“我把那些杂碎屠光了。我心里不是滋味,不是因为杀了他们,他们该死的!我是觉得藤山人太冤枉。那些流民是我划到藤山的,而他们却行如此恶事!可怜那些藤山人,还感恩戴德的谢我给他们撑腰报仇。但本来……藤山人马上就要见到好日子了的,哎…….” 听郭远志说完,谁又不是心情沉重。这世间不是该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吗?藤山人十分耕耘才得了一分收获,也没生出什么鬼心思来。马上那收获要长到三分了,又遭变故。 付自安不想感叹天道不公。因为这就是人道不公,跟天道没一点关系。 天道不公了,人是很难管得了的。但人道不公了,付自安就想管一管。他想了想道:“大师兄,别难过,我会补偿他们的。明天我就派人去藤山县,给他们带去慰问。” 郭远志叹气道:“他们现在倒是不缺粮食了……”死了那么些人,粮食当然就多出来了。 付自安摇头:“不是粮食,是一些坚定他们内心的东西。我得告诉他们,嶂州世子已经知晓了他们的坚韧善良,也得知了他们的遭遇。我希望他们知道,他们已经被我们视为自己人。继续努力生活下去,会有回报的。” “你不是说那里山多地窄吗?夏天我打算试种玉米,就让藤山人在藤山帮我种一批。到时候我会给他们奖励的。还有牛……他们开荒藤山有功,给他们奖励两头牛,就是不知道我买那些牛什么时候能到嶂州了,可能是年中或是年底。” 这时高杰出言劝道:“可是,这样的话……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也是……”付自安想了想道:“那就全都奖!把近年来开荒开得好的县、乡都理出来。也让嶂州各地推举出扎实肯干的勤劳人出来,统统都奖励,就叫‘劳动模范奖’。” “到时候可以把人、或者是乡县代表请到嶂州城。我给他们办个表彰大会。我亲自接见,颁发奖章奖状。让全嶂州都知道,我最喜欢这些勤劳的人,会给他们多多的好处!” 听着这些,高杰皱着眉头掐算了半晌,然后叹道:“耗费不小,考评标准得仔细琢磨一下。还要防止下面编造事迹,冒充模范。” 付自安点点头:“这些就得交给你了,高兄。但这件事还是要做,以后还要经常选。几年就选一次,不要让勤劳之光辉被埋没。我相信有了好的风气,我们的付出都会有所回报的。” “嶂州是一片巨大的荒地,我们才是垦荒的人。把石头剔出来,播种正确的道,这就是我们的开荒。如果觉得困难,就想想藤山人是怎么熬出来的。” 付自安这番话让郭远志很高兴,师弟已经有了嶂州之主的样子。而藤山之事自己心中的意难平,也算有了个补偿,如此他心中阴霾一扫而空。 高杰就更佩服了,越发觉得老祖让自己来嶂州,是真的给自己指了个好地方。赶紧行礼道:“家主英明。” 第266章 吉祥物 付自安有时候会有些恍惚,不知不觉之下,自己已经是个一言九鼎的人物了。一句话便决定了嶂州的方向。 付自安读过很多历史,也看过很多兵法。曾也觉得历史上都是少数人领导着大多数人。都是一个时代凤毛麟角、英明神武的极个别人,精确的指出了正确的方向,带领着大多数人铸就光辉的时代。 可等自己成为决策者的时候,付自安又是另一番体会。 付自安开始察觉,决策的方向似乎不是那么重要。真正重要的,是让所有人往同一个方向使劲。只要所有人都一起努力,哪怕决策出了问题,紧急调头都为时不晚。 但如果大家自顾自、各算各,让整个局面陷入相互拉扯,决策将毫无意义。 这其实是很困难的。试想一下,玩游戏的时候你只有五个队友。到底是拿龙、还是推塔,很多时候都统一不了。还会出现分头行动,被逐个击破的情况。事实上,无论是干什么,只要大家一起。哪怕把胜利拖远了一点,也不至于马上输掉。 所以真正出色的领导者,往往有着超凡的人格魅力。是那种,哪怕别人闹不清楚怎么回事、什么情况。但就是愿意相信他,听他的,按他说的做。 要成为这种人物又哪里是容易的?首先信任本就是需要时间来建立的。 付自安得感谢父亲给自己打了个非常良好的基础,岩君爱民如子的名声太响亮了。嶂州人切实的感受过岩君所带来的好处。这些也让付自安受到蒙恩,他只需要延续岩君的作风,嶂州人就愿意相信他,顺从他。 当然,光靠家里也是不行的,付自安自己兜里也得有刷子。 付自安这一趟去白玉京,用最快的速度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当世第一奇才,随手抛出一个玩具,让昭义坊改头换面。这些落在嶂州高层次人群的眼里,都让他们眼红。 甚至于生出了一种心思,世子本该先顾着我们的,但他没有。是不是我们之前忠心表达的不够明确? 还有一个关键点,对于做出决策,付自安真的十分有自信。他知道自己的决策一定不会错。因为教员教的就是不会错,稳当的不能再稳当。 一切都具备,唯需要的是时间……以及气运。 …… 事情一步一步做,饭一顿一顿吃,一转眼就是除岁年节。 归根结底,历史是由多数人创造的。所以玄天人年节的习俗,完全以普通民众的习惯为依据。丝毫没有偏向于作为这个世界核心的修士。 冬天对百姓而言是危险的,饥饿与寒冷对于病弱者而言是催命符。而除岁到来意味着天气转暖,最寒冷的日子熬过去了,基本就代表着可以多活一岁。这当然是可喜可贺的。 在辞旧迎新的节庆活动当中,所有的一切基本都跟气运相关。玄天人认为年节这段时间很多事情得按规矩来,不能出差错。否则一整年都会气运不佳。付自安也是乖乖按照除岁的规矩来行事,生怕气运受到影响。 从除岁这天开始,晨起如何洁面洗漱都有要求。 第一件事,还是祠堂上香。平时上香初一十五即可,而除岁这天香烛是不能断的。付自安都是亲自来,时间差不多到了就去磕头,然后又点上香烛。 其它倒也就没什么了,选个吉时挂上红灯笼,贴好春联。剩下的就是准备年夜饭了。 付家府上情况特殊,很多干活的人,都不是下人。对于他们付自安都格外宽待,早三天就让他们回家歇着了。比如厨娘姚婶那也是自己有家的,付自安准她回去,她就带着孩子去城里探亲去了。 其实下人如果还找的到家,愿意回的也可以给假。可惜,都是流民出身的,哪里有家? 年夜饭嘛,付自安自己准备就是了。何况有的是帮手,比如老三叔一家子的年夜饭就安排在了府上。还有那些孤家寡人的老卒,哪也不会去,付家宅子就是他们的家。 今年还有何郁璞、灵逊雪、高杰,以及顾暮云。还是非常热闹的。 付自安也是撸撸袖子高低给他们拿出点真本事。也把前几天,去山里打来的一些个野味,好好的给众人呈现一下。 有军务在身的尹子麓如她所说的那样。是在岩关和将士们一起吃了饭,才骑马赶到庄子上。也没多待,喝了一点酒吃了两口菜。给顾暮云见了个礼,剩下的时间都在关心灵逊雪。 说付自安如果对灵师妹不妥,要把付自安如何如何。 付自安在一旁嚷嚷:“过年也不会说点吉利话,尽说这些有的没的!”付自安觉得子麓姐似乎想把灵逊雪拐走。邀请她去岩关看风景是唱哪出?那里有个球的风景。 当然尹子麓时间紧急,最后还是急忙走了。 付自安有些不明白,岩关现在其实是没有战事,也不会有战事的。为什么还弄的那么紧张。 倒是郭远志给了付自安一个答案:“两个原因,第一是她得和将士们一起守岁。第二是怕落人口舌……终归是有人在盯着的。” 付自安轻轻叹气:“慢慢来吧,等我去把这些碍事的家伙给他除掉。” “不妥……”郭远志摇头。 高杰亦然。 付自安只能叹气,他又何尝不知道这不合适。就是为了让尹子麓回来方便点,就做这么大的动作真的不合适。弄得像是嶂州、岩关要干点什么不得了的事一样。 …… 除岁过去之后,便是正月初一新年到来!这一天有一项重要的活动,那就是傩舞巡游驱鬼镇魂。 其实现在的国朝,驱鬼这个事纯纯交给魂修就足够了。但傩舞巡游这件事起源于玄天国朝建立之前。那时候,傩舞甚至就是用来针对魂修的…… 所以说这是历史,是习俗。创造它们的人民,可不管你修士界如何变迁,该有的仪程一样也不会少。 傩舞这项活动是严禁魂修参与的,看看都不行。这一天魂修必须找个不透光的地方躲着,被人见着会遭唾骂。都不是说老百姓骂,其他修士见了也会骂。甚至会有本子参到国朝会,说魂修故意扰乱气运的。 付自安难免会想,那么幽洲人过年节吗?幽谷年节时又是如何自处的呢? 傩舞巡游付自安是不得安闲的,作为嶂州世子,他可不是看看热闹就行了。倒是也不用他跳傩舞,他得作为“吉祥物”坐在牛车上,于傩舞队中间的位置,一起巡游。 第267章 受爱戴的付自安 一大早,付自安就被城里派过来的神婆打扮了一番。她在付自安脸上画了少许彩绘,然后就是在付自安的头发上,系上多彩的绳结。她每系一个绳结,就说一句吉祥话:“一结寿长、二结昌盛、三结福缘、四结顺意……” 就如此结了六十多个绳结,一句重复的都没有。先前也说了,今年付自安十分在意气运,所以对神婆的这项工作相当满意。 神婆手巧,绳结其实结的很快。绳结弄好了,又给付自安戴上了特制的骨冠。然后,再披上以麻和皮绳制作的如蓑衣一样的斗篷,装扮也就完成了。 接着便让付自安坐上滑竿,由两个力壮抬着。和庄子里的傩舞队一起,庄子里先逛了一圈。然后又到庄子口,转乘彩牛车,跟着更加盛大的傩舞队,往嶂州城里去。 其实,傩舞巡游大家都有各自的角色要扮演。比如,前面、后面戴着面具边行边舞的人,其实都是在扮演各种上古传说里的神祗。 其中说法很多,有些神只甚至不能被提及名字,那面具到底代表着谁。只有神婆、以及扮演它的人知晓。 今天关关以及身为付自安学生的何郁璞,都得以参加这场巡游。她们俩就跟在牛车两侧。两个都戴着套头面具,一个捧着金葫芦,一个捧着玉如意。她们俩也是在扮演神祗。 扮的是「童神」,一个保佑孩子健康茁壮不受鬼怪所扰。另一个则保佑孩子聪慧机敏有绝好的修行天赋。 回顾队首到队尾,三百多人的庞大队伍,人人都带着面具,扮演着一个神祗。连拉车的健牛都有角饰面罩,身上涂满了彩绘花朵,连它都在扮演着神兽春牛。 唯一一个没有戴面具的人,就是付自安。可以说,他现在是队伍里身份最低的。因为其他的都是神,而付自安则是人。 付自安今天没有扮演谁,他是代表全嶂州人来接受福泽的。 这是相当少见的! 往年,牛车上拉的都是泥塑的假人。毕竟,谁来做这个代表都会有人不乐意。而这件事有人反对,就会失去吉祥的寓意,所以用泥塑替代。 连当年的岩君都没有坐上过这牛车,因为他成为嶂州主心骨的时候,已经是沙场名将了。他杀气太重,不适合代表嶂州人接受福泽。只能去城中心等着观礼。 而付自安被请上了这辆牛车,嶂州人对他的爱戴也是可见一斑。 事实上,嶂州人对付自安的爱戴,还远超他自己的想象。他可是能福佑国朝的当世第一奇才,还是道祖钦点的首座长老。在嶂州、乃至整个玄天的普通人眼里,他就是国朝气运最鼎盛者。 上下都在想能不能请动他,代表嶂州去接受福瑞。而付自安一答应,嶂州上下的欢腾劲,付自安在庄子上没感受到而已。 不过等傩舞队出了龙岩郡,付自安也就感受到了。 傩舞本就是跳给人看的,不过村子一般有自己的傩舞队,大家在村里看看就歇着了。也不是人人都有那个精力,到官道上去看热闹。 但今年一出龙岩郡,道路两旁便站满了人。都是出来瞻仰世子的百姓,谁又不想沾沾世子爷的福气? 那家伙,可把傩舞队累坏了。 原本去嶂州城的这段路上,有人来看热闹的,大家就舞一段。没人看的也就是放松走过去就可以。毕竟要留着点力气,进了城里那巡游可是要一直跳的,很是考验体力。 可今年这路旁的人,也太多了。一路到城里头,都有人。人的力气始终是有限的,也不可能一路跳过去。所以从龙岩郡到嶂州城这一段,傩舞队少见的三次停下来歇息。 其实付自安也不舒坦。原本坐在车上的是一具泥塑,泥塑应该做什么?应该一动不动啊。所以付自安也被要求不要活动,保持微笑。也不要东张西望,尽量的目视前方。 不让动,人也是不舒服的,坐的浑身发僵,也无聊的厉害。 所以付自安才无聊的思维发散起来,开始想幽谷过年的时候是个什么景象。 其实付自安是心疼阮阮了。她还没进幽谷呢,但毕竟是脖子上有了魂印,被三婶哄着躲在了房里。 众人骗她说,关关去当童神了,得有一个小姑娘在家里给她守着魂。阮阮不明所以,但考虑到这是对关关有好处的,是帮关关的忙。她便二话没说答应下来,然后拿着纸笔就在房里读书练字。 那叫一个懂事的让人心疼。 其实付自安也知道,总是这么骗她不是个办法。只盼着她苦命的孩子心智早熟吧。 …… 队伍到了城门口的时候,按照惯例是要停下来歇息下,喝口水的。毕竟城里有趟大活。 这时候大家就都把面具取下来,先卸下神明的身份。休息一下,也等待吉时到来。 何郁璞和关关这两个小跟班是不用跳舞的,就走了点路,带着兴奋劲也是一点都不累。 何郁璞这个学生没白教,他把面罩搁在车上,然后便爬上马车给先生按按肩膀:“先生累了吧,就这么坐着。” 关关也是有样学样的爬上了马车,把何郁璞撵到另一边:“你让开,我按这边,你按那边。” 于是,就把付自安这么给分了。其实她俩手上也没点力气。何郁璞还好,关关手小,付自安的肩膀宽厚她捏不过来,基本是在掐付自安了。付自安也不管,老神在在的就由他们俩人折腾。 这一幕实在是祥和,前面跳傩舞的老伙计回头一看就笑了起来:“世子爷,玄天之下论福气,您是这个。”说着也是竖起了大拇指。 付自安抱拳笑着说道:“就是辛苦你们了啊。” “哎,没事。还是要人多才跳着起劲。今年沾您的光啊,好些年没这么热闹过了。快比上岩君封位衔的那年了!” 付自安笑道:“以后还会更热闹的,我们嶂州人会越来越多。” “托您的福,肯定的!” 这时,有个年轻的傩舞者高声问道:“世子爷,今年会多给点赏钱吗?” 其实讨赏并不奇怪,付自安这样的大人物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他们高兴一年的。早上那神婆,付自安赏了她一锭金子。于是乎,付自安是听着老太太的吉祥话贯口出的门。 付自安可不是什么吝啬的人,反而常被批评大手大脚。但今天这个喜庆日子,他心情又好的不行,自然不可能亏待了他们,早就盘算着给他们加赏钱了。现在有人提前问出来了,也只是提前公布而已。 钱嘛,花嘛,花完再挣嘛,这才是经济嘛。 所以,付自安伸出了三个指头道:“赏三倍钱!” 众人先是一愣,接着便有人高声唱喝:“世子爷赏三倍钱,弟兄们待会都卖力着点!!” “呜呼!!”傩舞的队伍顿时欢呼起来。 这一阵欢呼,引的看热闹的路人也跟着欢呼,连着城里都开始欢呼起来。 付自安大笑,心里暗恨不能给所有人发钱,不过瘾啊。 第268章 嶂州大吉 表演者,以及各种形式的表演。最怕的大抵是没人捧场,没人看。 傩舞当然不会遭遇冷场,人气这件事就全看年景了。有些时候年景不好,街上人真的少。舞者心中多少是有个对比的,和往年一比人少了,心气也就跟着低落了。 今年则是另一个极端,城里人那可真的太多了。主街上那个摩肩擦踵、人山人海。傩舞队得跟茫茫人海争声势,那就是另一种痛苦了。 人虽然多,但给傩舞队让道,那是刻在玄天人骨子里的事。 没人敢挡道的。傩舞对前面开路的,是各路怒神。是些脾气不算温和的,受到冒犯会立刻发怒,对冒犯者进行惩罚的神祗。对于挡道者,怒神不会有什么二话,上去就是一脚,先给踹开。踹不开,那就几个怒神一起上。揍一顿不说,回头还要挨板子的! 若是碰上执意要挡道,前面的怒神都管不了。那可就不是挡傩舞队的道了,是挡嶂州的道,是公然挑衅整个嶂州! 其实这种情况,真的发生过。究其原因,是坐在牛车上的那个人,不顾旁人反对罢了。 今天在牛车上的是付自安,他深受嶂州人的爱戴。所以没有这种不长眼的人。有个别注意力不集中的确实挡了道,被旁人拽一把、喝一句的,事情就过去了。也没人记在心上。 当傩腔和锣鼓声一传来,人群就自动的开始往两边分。还有些个古道热肠的老嶂州,会自己张罗着维持秩序:“大傩来了!让诶!大傩来了,让开路诶!” 这个时候街上众人就不会在继续逛节市,大家会停下脚步,纷纷退到路旁。虽然是挤,但等着看傩舞队过去,可以祛除自己身上的晦邪,也沾沾福气。谁都不会错过。 有实力的店面,还会派伙计占好靠前的位置。然后在傩舞队路过时,亲自端着香出来朝拜。 傩舞队一进城,欢呼喝彩便骤然响起!那声音有多响,没进城之前付自安感受还不具体。他只是感觉傩舞队跳的更卖力、傩腔也喊的更响了一些。 而等牛车穿过城门时,付自安才明白他们为何那么卖力。因为欢呼声浪实在是太响亮。若是不卖力的喊、卖力的敲锣打鼓,声音会被人群的喝彩给压住。 这怎么行?傩舞队可不容许自己的声势被压,所以也就更加卖力。换来的结果也就是人群们欢呼的更加热烈。 进城的一瞬间,付自安甚至愣了片刻! 他感觉自己被装进了一口大钟里,钟外面的撞槌,被好几个大汉推着猛然撞过来。每一响,付自安都觉得脑袋发蒙!而那声浪还一波接着一波,没有个停歇的时候! 当然,很快他便适应过来,并发现自己戴的骨冠,似乎有什么特别的作用。这骨冠似乎能帮付自安屏蔽一些声浪。甚至是……它吸收了这些声浪。然后有什么类似炁的东西,通过它流进了付自安的心里。 一瞬间,付自安灵感涌现! 他忽然明白了傩舞的意义。能够驱走鬼邪的,可能不是傩舞,而是人群的欢呼。此等鼎沸的人声,透着强烈的阳生之气,什么鬼祟能不被震慑? 听闻这样振聋发聩的声响时,如果你认可自己是其中一员,自然内心会充满了底气。但如果谁的心里藏着恶念,想着与之为敌。那么必定会觉得害怕,心虚的双腿发软! 这是一股力量,哪怕只是一起欢呼呐喊。也能透出所有人心中蕴藏的力量。当人足够多时,邪祟自然胆寒! 那就让欢呼更热烈些吧!付自安想着。 此时,傩舞队早已跳的忘我。而付自安,他依然记得自己不应该乱动的规矩。可去他娘的规矩,付自安现在只想听见更大的欢呼声! 于是他开始向着呼喊“世子”的人点头致意。这果然很有用,人群欢呼的更加热烈了。付自安便在进一步,开始向他们挥手致意。这让嶂州的欢呼声再拔高了一个层次。最后,付自安干脆不矜持了,直接从马车上站起身来向众人挥手! 这直接点燃了群众们的热情,付自安所到之处,欢呼声几乎要把嶂州的天都给掀开! 这也让付自安明白了自己身上的发结,和革丝缕缕的斗篷有什么作用。原来它们可以用来感受人群欢呼时所引起的震动。当它们震颤的特别厉害时,付自安带的骨冠甚至会有光纹隐现! 乃是一种福瑞异象。 …… …… 玄天的年节活动有很多,其实不止傩舞一种。不过付自安今天是大多都参与不了了,他得在牛车上当吉祥物。 比如,南州城、临康城、玉京城这些发达的大城,年市规模就会十分盛大,这天谁都出来消费一笔。无论钱多钱少,过年嘛,买点东西乐呵一下是必须的。 这其中啊,南州人是最舍得在年市上花钱的。布匹丝绸、头面首饰、陈设玩具都好卖的不得了。今年更是多了麻将这个超级抢手货! 嶂州城也有年市,但规模就差的多了。甚至没个专门的地方,就在街道边,巷子口这些地方,零零散散的摆着。 而且百姓多是用眼睛看看新鲜事物就算了,很少真的掏钱。因为在嶂州流通的钱还是少了点,大家有粮食、有衣服,生活富足。但交易这种事,其实仍不发达。 …… 在玉京城,到年节的时候大家还会去破妄寺上香。 道祖就是在那里登临大道的,所以破妄寺被认为是祈求修行突破的好地方。 付自安听说每年除岁夜,争头香的阵仗就不得了。有大修士坐镇的情况下,仍有人不惜斗法争先。 其实,真正的头香,早就被真正的大人物定了。 比如今年烧头香的人,是若青出。圣君和剑尊的面子,玄天下没人可以不给。青出要上这头香,那其他人就必须让她了。青出的香,那是上在大殿里的。其他人,争一下院子里的鼎炉而已…… 外面争的不可开交的时候,大殿里的若青出已经掐着吉时上了第一炷香。也有几个世家子弟跟在青出后面上了香,然后开始商量去哪里彻夜游玩。他们还想邀青出同去,但青出惜字如金的回了一句“不了”,便飘飘然离去。 修士连夜等在破妄寺外上香,百姓基本就是天亮之后了。反正一夜到亮,南城都是挤破头的状况。 嶂州城里也有苦修寺庙,但香火就谈不上旺盛了。破妄寺就是个特例,其它地方只有信徒会去苦修寺里烧香祈福。 但嶂州人也有在正月初一上香的习惯,他们会从城里步行到岩脉山门脚下的地坛去上香,也就是把香上给岩脉山门。每年山脚下的青铜大鼎前,也是围满了上香的人。 …… 对于国朝而言,年节时还有一项非常重要的活动,那就是卜天地卦。 天卦,在恪物院的天文院,由山长和其它大学修共同完成。实际上是卜算整个国朝的运势。如果卜算结果不好、又或者是很好。可能还会伴随着,改变年号,更改政策、税负等一系列措施。 是非常重要的大事。 今年天卦的结果难论好坏,是个「平卦」。玄天国朝这一年,应该还会有所波澜,但最终会平稳渡过。 天卦出了结果以后,就立刻把卦象以飞书告知所有州府。各个州府,就可以依照天卦之象卜算各自州的运势,这就是地卦了。 这件事是需要学修来完成的,以前嶂州最厉害的学修是钱师姐。但她不擅长卜算,所以就帮着解读一下天卦,然后分析一些有可能影响到嶂州的信息。还谈不上是地卦。 但今年,州丞已经是高杰了,这小子谦虚有佳,但观气机法修的很深。便也能依照天卦,给嶂州卜算地卦。 这其实才是今天最重要的活动,但是付自安在当吉祥物,只是跟着傩舞队往卜卦的祭坛面前路过。倒是与他们有一番眼神交流,却没能亲眼目睹高杰卜卦时的风采。 当然,有师父这刺史以及师兄这州牧在场也恰当了。 就是等结果,等的付自安有些着急。也不知道,是凶是吉。坐在牛车上,也不知道该向谁询问。 然而正在焦心之时,也是发现城中央有巨大的欢呼声响起。那里可是高杰他们开坛卜卦之处,付自安立刻就猜到,是地卦出了好结果。 而随着欢呼的声浪一点点传来到自己身边时,付自安也终于得知了卦象是什么。 “赤余六十四年,坤达泰通,风调雨顺。顺应变机,嶂州大吉!” “嶂州大吉!”付自安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之后,也兴奋的振臂,和众人一起欢呼起来! 第269章 问友 个人的运势,其实会随着群体的气运变化而变化。嶂州的大吉,每一个人都会是受益者。能拔高个人命运的上限,也能确保个人命运的下限。 要不怎么说宁做盛世狗,不为乱世人。固然在乱世也有枭雄呼风唤雨,但那是个别出挑的人,更多的则是悲剧。 实际上一个地方的气运,也会与整个国朝的大致相当。国朝的这一年不过是个平卦,与去年差不多。而嶂州的地卦卜出了大吉的卦象,这是相当少见的情况。 有两个原因,首先嶂州是关外之地,连气候和国朝都不在同一个频道上。第二,付自安觉得跟自己还是有些关系,他有种直觉就是自己期许的引种之事,可能要成了。 付自安到底是对于玉米、土豆的培育太过没有底气。所以心里开始寄期望于气运这种东西。有了嶂州大吉这个结果,他心里真的是万分的高兴。 之后他便在这种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当中,愉快的度过了正月初一。 …… 正月初一过去,并不意味着年节结束。比如,年市就不会停下来,而且初二开始,街头的卖艺人会上街开始表演。各大酒楼也会组织各种各样的年节表演,来吸引顾客。 这天在临康城和玉京城,那是争奇斗艳的日子。是歌舞大家登台表演庆贺新年的时候。而且表演还会持续一段时间,如果是在这些大城里过年,就能过上目不暇接的日子。 其他地方没有那个规模,但去酒楼里听曲消遣没有问题。哪怕是在乡下,多半也有场大戏可以看。比如今年麓刀营就请了戏班子,演三天。 麓刀营也是岩君的封地,岩君把那里划给老卒们养老用。除了总在家里晃荡的某几位以外,还有其它在岩君麾下立过功勋的老卒。 百战的老兵多疾寿苦,走的差不多了。好在他们的家人、子嗣还留在那里。麓刀营最大最好的田地,是岩君分给尹子麓爸妈的。现在尹子麓把地交给营里的人打理,自己当个甩手地主。 付自安继承了龙岩郡,那日回家他就在陌上跟三叔说了:“一切照旧。”划给谁的地,谁继续种就是了。 本质上都是自家人,付家庄子和麓刀营又近,谁爱凑这个热闹的都可以去。麓刀营可是一大早就来人,请庄子上的老少去看戏的。说瓜果都准备好了,就是板凳不够,自己搬个板凳去就行了。 对于乡土戏曲付自安兴趣不大,玉京城里头演幻戏的,会用灵纹器制造一些光影配合演出。演个大修士施展术法,都有光有声,相当逼真。付自安看着都觉得神奇。看过那一出,对这种乡土戏就没兴趣了。 但付自安还是去吃了顿午饭。乡下其实就这样的,初二就开始相互串门问候。甚至轮流请客吃饭,一个年节,从初二一直要吃到月底。付自安去吃饭,那是表示自己没把他们当外人这么个意思。 顾暮云也是初二一大早就启程出去拜访朋友了。师父他老人家还是那般倔强,让无事的付自安陪着,他不允。让休沐的大师兄同行,他不准。说派个人帮着他打点一下前后,他也不同意。 硬要自己一个人去,还说什么我还没老到那个程度之云云。让师兄弟二人也是不敢多话,只好由他。 倒是师父一走啊,两个人可就松快了。 师父始终是师父,何况那还是顾暮云。他不在的时候,付自安心里想念他。他在吧,心里也觉得高兴,但还是拘束。什么事都要被管一句,坐相、站相、酒要少吃等等。 目送着师父骑马离去,付自安嘿嘿的笑道:“师父走了,咱俩去干点什么他不让干的事如何?” “去酒楼?”郭志远问道。 “这……“付自安愣了一下,到底是过了摸鱼爬树的年纪了啊,现在说个师父不让干的事,居然是逛酒楼。 付自安最终还是叹气:“没劲……” “关键是,你这嶂州世子、我这州牧,去了哪家酒楼,那还不传扬的人尽皆知。” 付自安叹气:“嶂州酒楼的业务水平还是不够高,这种事怎么能传扬呢?” 郭远志叹道:“可能还是怪你名声太大了,纸怎么包火?” 付自安想想也是,自己在白玉京有什么动作不被传扬是正常的。但如果圣君去了那个酒楼,难免会明的暗的有些传说不是?终归是在玉京,自己分量不够呗。 思考了一下,付自安把话题带到了另一个地方:“师兄,你就没想着也该去拜访一下谁?” “我?拜访你啊?” 郭远志是山门遗孤,十一二岁就被带到嶂州,托孤给了顾暮云。要不然,以郭远志的年纪也不会成为顾暮云的徒弟。 大师兄其实很有修行天赋的,与极个别顶尖的天才相比,是有所不及。但也高于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他被带到山门的时候,已经过了玄天试了! 顾暮云对郭远志的父母总是讳莫如深,对于他们的去向,只跟郭远志说,该让他知道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而郭远志那时候其实也懂些事了,父母的事多少还是知道一些,他也从来不问不提。 付自安知道的就更少了,他只知道郭远志的父母……怎么说呢,缺少为人父母的责任心吧。毕竟,这世上也不是人人都如岩君一样,疼爱儿子和妻子的。 所以,郭远志也没有什么亲戚家人的,他家人也就是付自安、顾暮云了。 但付自安想说的当然不是这些,所以他拽着郭远志回到房里,找出来一封信递给郭远志。 郭远志一看就笑了:“嗯,是她的字迹。” 那是钱师姐的亲笔信,玄天试的时候写给付自安,让照顾一下她的弟弟。其中还有让付自安代问候郭远志的话语,所以付自安就把信带回来给大师兄看看。 “那当然是钱师姐亲笔写的,怎么样?好看吧?” “嘿嘿嘿,好看好看。”郭远志笑的有些痴。 付自安无语:“那你就不会去看望下钱师姐吗?” “额……嗯……太远了吧。” “用无距大阵!你师弟我现在有钱的很,花的起。” “哎……”郭远志又何尝不知?但他还是歇气道:“算了,你也知道,她们家的人看不上我,就别去给她添麻烦了。” 付自安真是气:“你堂堂的嶂州牧,还被人瞧不上了,真离谱!你等着,我到底要让她们高攀不起。” “别别……”郭远志赶紧摆手道:“路遥她……不是那样的人。” 付自安沉沉叹气,对自己这老实巴交的大师兄真的忧心不已。钱师姐确实不是那样的人,还是不要错过的好,所以付自安又劝道:“至少应该写封书信啊。” 郭远志也犹豫起来:“书信……写什么呢?” 付自安便拽着郭远志往书房去:“写自己的近况,说说趣事。然后问候她,让她天寒注意保暖。最后,我建议你直球出击,就说我想你了。” 郭远志立刻停下脚步,一张脸涨的通红:“如此不妥,如此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走,我帮你参谋!” 郭远志赶紧甩开付自安的手道:“不成,不成。不能让你掺和,会出事的。我自己写,我自己写便好。”言罢,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第270章 写信 大师兄跑了,付自安便气咻咻的一个人去书房。付自安想的是,你不写,我写。不就是写信嘛,谁不会呢? 铺好纸提起笔,付自安第一句写的就是:“钱师姐,多时不见了,师弟我甚是想念啊。”写的就是口语,觉得这样更亲近些。 写着,付自安还在那里念叨着:“不就是表达想念嘛,哪有那么困难?这有什么难为情的?” 接着,付自安又写今年嶂州卜算地卦,有了大吉的结果,一切安好。让师姐不要挂念。她的辛苦努力让嶂州越来越好了,让师姐有空时也回来看看。 再写就是自己把师姐写的书信给大师兄看了,他看了之后便痴痴的笑,想来他对你也是满腔的思念,但羞于表达。还请师姐不要介意。 最后就是祝师姐修为、学问有成之类的话语。一封信洋洋洒洒,几百字很快就写完了。 “这不很简单吗?” 等墨迹干透,折好信件用牛皮纸封好,又以火漆封缄。 之后,派人送去邮驿即可。 邮驿司,本来是专门递送军政机要等官方文书的。那是由道祖一手建立的重要信息传递部门,信件一天走多少里有严格的要求。任何时候都不得迁延,更不得用来传递私信。误期、滥用邮驿都是重罪,要押幽狱的! 而后来飞书广泛应用于国朝的军政事务,飞书实在太快太高效。 但邮驿司并没有取消,因为飞书令其实没法配到所有的地方。而且飞书令所发文书,必是真言字。也不可能所有地方都有修士来解读真言字。 到了地方上,免不了要人跑腿的。另外,飞书如果被术法所阻,或者用来收发飞书的飞书令出了问题,邮驿还有他的作用。 现在滥用邮驿之罪也就没那么严肃了。这项罪名其实没有取消,只是执行的尺度宽松到几乎不存在的程度。 除了被用于地方上的政务以外,也收取费用送民信,甚至有专门的民信局管理此事。 但所谓的民信,那也是修士老爷们才用。普通人,写信的纸买不起,高昂的邮递费用也付不起。真的有什么消息要传向远方,还得靠行商帮忙捎口信。速度很慢,准确率低。 所以,在玄天有书信往来,是相当奢侈的事,是高端雅事。 付自安经历过那种拉坨大的,都可能拍给朋友看的信息时代。所以写封信,他还真的是感觉不出什么特别来,行文相当随意。 写完给钱师姐的信,付自安并未停笔。写都写了,就多写几封,一起邮寄方便。 第二封,就写给若青出。 在大师兄那里很难说出口的思念,在付自安这里还是那般自然流露。写给青出的信第一句依然是说想念。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久违芝宇,时切葭思”。 之后便于青出说说今年的傩舞盛况,和嶂州大吉这件喜事。因为是写给青出的,付自安便对自己的心情和想法写的更多些。 最后付自安让青出放开心情,不要忧虑:“世妹勿心忧,你若心忧我亦忧。待春暖花开时,我便归玉京。” 写完之后,付自安看了一遍觉得字迹不够好看。又重新仔细誊抄了一遍,然后还是装信、火漆封缄。 给南客龄也写一封,字很少,写都写了就捎带着给他写一封的感觉。主要说说最近吃了什么好东西,是存着馋死他的心思。 给武辰也写一封,说盼着与他在彻夜痛饮。 如此,师长们也问候一下。给真龙君的就问问身体,让他老人家不要常常动怒:“小子已经长大了,有事可以等着小子来办。” 给郭泉也写一封。除了问候,主要就是抱怨尹子麓太不讲道理,说自己路过岩关的时候,她怎么给自己甩脸的。告黑状了属于是。 云泰郡的庄健师兄得问候一下身体。岭关的马叔那里倒是早就安排过了,不仅送了问候的信,还有岭关年节所需的酒和物资。 给山长也去信一封,主要是说说何郁璞如何在庄子暴露孩童天性,在陌上疯跑,刨土翻泥之类。付自安说,如此对他有好处,不至于少年忧郁。道心更加通明开朗,让山长放心。 最后,但凡是想的起来的,也都去信问候一声。不知不觉,付自安封装了一大摞信件。 正惊讶于自己成果的时候,郭远志背着手来到书房门口晃荡。 付自安问:“怎么了?” 郭远志答:“那什么,我来拿火漆……” “哦,写好了?我给你看看?” 郭远志一摆手道:“那倒是不必了,我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诗适合写进信里的。” 这时候付自安已经瞄见,他背在后面的手里捏着一张纸。可白净了,一个字都没写。看样子是自己写了一摞信了,这位大师兄还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倒是也不意外,于是付自安便伸手道:“拿来我帮你抄一首,行不行的你自己看着办。” 大师兄笑嘿嘿的把纸递上,付自安便写:“红豆生南江,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原文是红豆生南国。但在玄天,江州南部确实有红豆。正好钱师姐在江州,春天又已经临近,这么改一下比较适合。 因为实在是太合适了,大师兄在那里反复的叹息:“好啊,太好了……可是,可是。哎,可太好了。” 付自安长叹一声道:“要不这样吧,你在信里就写嶂州和自己的近况。问候一下师姐,最后你就说‘我师弟写了一首诗,我觉得意境很好,与你共赏。’这总可以了吧?” 闻言,郭远志眼神一亮,思忖片刻终于点头应下:“好!这样确实可以。” 然后郭远志也就不走了,还是在付自安的指导下写完了信。写了嶂州大吉之喜讯,也写了自己去平流民之乱心有郁结。最后,便按付自安所说,附上红豆诗,与之共赏。 郭远志怎么理解附诗的动机根本不要紧。只要他愿意把诗写进信里,人家钱师姐又不是个木头,她自然会明白郭远志心意的。 第271章 来赢 信寄出去之后的第二天,也就是正月初三。付自安也收到了两封问候的信。 其实付自安能收到的年节问候可太多了,不过大多都不必真的传到他的耳朵里。高杰这幕僚长过目之后回复,挑拣些重要的给付自安说一下就行了。 而递到付自安面前的,这两封是有点特殊的人,高杰不好擅自处理。两封都是来自付自安的同年之好。 第一封信,来自在魔渊里蒙了付自安救命之恩的贝悦。信里主要是表达感激和问候,也说了说自己的近况。 贝悦先天真气四十余,不算少了。但处境却也有一些尴尬。 贝悦修「九玄造化法」有些勉强,修「往生轮回法」神魂又不够出挑。没有合适的灵根,也成不了丹修。纵然是有心从军,但始终是个子瘦小了一些,军中的制式铠甲都穿不上。从魔渊里的表现来看,她显然也不是个行军打仗的材料。 最终还剩下一个恪物院,她的笔试悟性稍显差了一点,且自认灵识也并不见长。虽然没到恪物院不收的程度,但她的心里还是充满了忧虑。觉得自己无一长处,前途堪忧,只能给人添麻烦。 修行从来不是件容易的事,对谁来说都是如此。气数四十余,板上钉钉的修士,确实是大多数人羡慕的对象。但她的苦恼之处,也就自己知道了。 付自安还是那副古道热肠,当即也就提笔给她回信。信里便说了前两天从高杰那里听来的趣闻。也就是恪物院的美人榜第二,是个舞蹈大家,还是男子。人气极高。 虽然歌舞、书画、诗词均不在大道之列,但其实依然广受认可。民间和修士界都是如此。贝悦其实不应该忽视自己的长处,好的歌声能发挥的作用极大。 “安心修行,待我找你,你的歌喉必有大用。”最后付自安神神秘秘的写下了这么一笔,有点像是在忽悠人。 但付自安心里确实有个野心。想要撬动一下国朝人的心,文艺绝对是极佳的杠杆。 第二封则是唐雨书的来信。 不得不说,付自安感叹于他的胆魄。这家伙,是真的敢啊! 他姓唐,可不是一般的唐。他可是梧州唐家,和美人榜第一的唐乃榕长老是一家人,类似付家于嶂州。 唐雨书气数七十余,进入炁宗水玄,修「九玄造化法」是非常合适的。且是早已确定的人生轨迹。谁知道这家伙完全不跟家里商量,选择拜入了大愆寺,已经拜在了破妄斋的一个心经派大师门下。 这当然引起了唐家的强烈反应,唐乃榕长老甚至亲自去了破妄斋,想要把他捞出来。结果他当着唐乃榕的面,把头发都给剃了……闹得唐乃榕差点动武抢人。 当然,最终唐真人并没有发动独门绝学「无尽炁意·雨」来个水漫破妄斋。表面上这件事没多大动静,很快被压了下来,付自安甚至都没得到消息。但唐雨书自己说的,圣君都到破妄斋来平息此事了。 他说:“圣君都是支持我的。” 圣君毕竟是整个玄天宗的掌门,面临的也是一碗水端平这么个难题。大愆寺也是宗门支脉,如何就不能修呢?何况唐雨书心意决绝,圣君当然是反对不了的啊。 但破妄斋还是知道人情世故的,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如同剑山和天山一样。便破例允了唐雨书成为一个云游僧。也就是不要求他去大愆寺镇守,也不限制他的行动自由。 木已成舟,唐家也没办法了,也便谢了大愆寺的宽待。 其实付自安能猜到唐雨书在想什么,他肯定是想通过修行「大愆心经」来获得与动物沟通的能力。心经派能感知他人的心念,自然也就能感知动物的心念。 本以为他喜欢研究异兽,很有可能会去恪物院。没想到这家伙更是决绝,直接当苦修! 付自安怎么能不佩服? 唐雨书写信来,除了说说自己的情况和恭贺新禧之外,也有一个请求。 说来也是巧合,唐雨书去破妄斋的林场看珍兽,便听说了不远处的农场有人家蓄养了妖奴。后来发现,这个牧场其实是付自安的牧场。 于是他便写信给付自安,询问是否可以去牧场看看付师兄的牧妖奴如何牧羊。唐雨书保证自己会知礼守节,保持距离。 付自安也是提笔回信。 一来表示对唐雨书的钦佩与支持。人嘛,真的应该走自己的路。 至于牧场的问题,付自安遗憾的告诉唐雨书:“你现在去牧场,怕是见不到妖奴了,它们被我调回嶂州了。不过,你现在不是云游僧吗?你可以考虑到嶂州来。我想让它们试着驯化一下嶂州的山牛,你可以全程观摩啊。” 写完信,付自安心里暗笑。他估计这位光头的同年之好,应该是抵挡不住这份诱惑的。妖族驯化山兽,他热衷的元素全在其中,这他要是能不感兴趣,大抵也不至于拜入大愆寺了。 虽然唐雨书只是个初学心经派,但他毕竟是研究了很多的动物习性,说不定还真的能帮上点忙呢? …… 正月初三开始,庄子上的访客多了起来。亲戚、朋友、合作伙伴络绎不绝。付自安有些发懒,大多都交给高杰处理。但有一位贵客在初三傍晚抵达,付自安却是高兴的亲自下厨。 这位便是高杰的母亲刘氏。 付自安也是才知道,刘夫人家里虽然是书香门第,但她自己却是龙魂军出身。当年也是实打实在江州从军了三年的。 付自安很高兴:“难怪啊,难怪。第一次见刘阿姨就觉得亲切,像是认识好久。” 刘夫人也是笑的爽朗:“所以我还是愿意往你家跑,那臭小子在你这里是其一。其二,你家里都是军士,我还觉得更自在,比在他们高家舒服。” “那这次定要多待几天啊!” “当然,当然,多待几天!”刘夫人爽朗应下,又笑道:“反正他爹也是几个月都不见人影的,还想让我去京城,我才不去。京城里除了羊肉,还是羊肉。不好吃。” “那……今天我给您做个红烧猪肋排,您且泡澡等着。” 刘夫人竖着大拇指道:“好!我带了好酒,记得也要犒劳下庄子上的老弟兄。劳烦他们看顾我儿子了。” 付自安点头,又接着安排到:“喝尽兴之后,刘阿姨愿玩点新玩意吗?” 刘夫人一摆手道:“麻将是吗?我正想说呢,你付家府上要是跟我说没有麻将,我可回去了啊!你的新玩意我可爱玩呢,一闲下来脑子里就想着怎么胡牌。跟高杰他七婶本是不对付的,唯独坐在那牌桌上可以脸对着脸。” 付自安是打心眼里喜欢刘夫人不见外的那个劲,她每说一句话付自安的心里都高兴,脸上的笑容就退不下来:“先前我师父在,真不敢有。现在师父出去访友了,麻将可就有了!牌搭子也不少呢,您放心。不过啊,赌场无父子,待会我可是要赢您钱的。” 高杰在一旁笑道:“哦?还有这种说法。对,赌场无母子,我也要赢些。” 刘夫人大笑,晃了晃压在袖子里的金镯子和玉镯子,让它们发出“叮当”的响声:“来来来,有本事就来赢!” 第272章 龙灯的长度 付自安觉得年节有种魔力,让人发懒,变得不想处理任何正事。只想打打牌,玩一玩。大过年的,不该操劳。 而高杰依然保持着高家风范,哪怕是老妈来了,也依然在忙碌着付家和嶂州的各种事务。 付自安想让他休息一下,把事情放一放,多陪母亲。 刘阿姨反而劝道:“算了,不用管。他们高氏门中都这样,我都习惯了。咱们歇咱们的,让他忙着。” 付自安也就索性不管了,高杰忙付家的事,自己就多陪陪刘阿姨,其实也是一样一样的。 如此时间很快到了正月十五,上元灯会的日子。 上元节要张灯结彩,甚至被写进了玄天律当中。因为,上元节是玄天的具象神「天官大帝」向玄天界赐福的日子。 玄天的赐福啊,哪怕玄天律不规定。张灯结彩庆祝,给玄天指明方向是很有必要的。倒不是说天官大帝没灯看不见,关键是点着灯,天官才知道有人啊。 这种事,谁家又会怠慢?再苦再贫,这一天,家门口的灯笼那都是要点的。如果是富裕家庭,乃至修士大族,那甚至是要攀比一番。 这项习俗逐步发展,从比灯的大小、亮度,发展到后面的比精巧、规模。最后就成了现在的灯会了。 上元灯会这一天,白天舞龙舞狮,锣鼓喧天是必不可少的环节。但到了晚上灯亮时,才是真的重头戏。 白天的舞龙舞狮,付自安也就不掺和了。在家里吃好喝好,天黑了才带着灵逊雪、何郁璞他们去看看嶂州的灯会。年市规模,嶂州可能不及白玉京。但灯会这种事,放眼整个玄天,哪座城都不遑多让。 大师兄说今年有嶂州大吉的卦象,所以加大了上元灯会的预算,弄了一条很长的龙灯。这付自安得去看看啊,到底有多长呢? 今年从古州来的打铁花和喷火表演的街头艺人,来了好几拨。从城门口开始,欢呼夹着火星子,照亮了嶂州的城墙。把灵逊雪看的一愣一愣的。 付自安有些不解:“师妹,你没见过这些吗?” 灵逊雪摇头:“没有,在家里过上元节,点灯笼都得小心些,不热闹。和师父再京城里,她总是说外面乱,不想去。我一个人,也就站在街口看下热闹就回去了。而且这吐火的、还有火花四溅的,也没听说过啊。” 何郁璞道:“吐火和打铁花,临康也没有。” 实际上,玄天国朝幅员辽阔,虽然习俗上大差不差。但细节上,一地跟一地差别还是很大。节庆表演环节,各地也不相同。 付自安了然,应该是这些古州的艺人,很少去那么远的地方表演,嶂州倒是年年都见得着:“那就看一会,待会进城给你们买灯笼。” …… 夜里面还闹腾,似乎是年轻人的专利。比如刘阿姨就不凑着灯会热闹,拉着麻将搭子继续鏖战。 灯会的庆祝环节上,还有酒楼搭着台子,邀人猜灯谜。这可是展示才华的时候,年轻俊才上台去,下面迷妹迷弟踮着脚的看。 这种时候,灯光朦胧。你说黑吧,它看的见。你说亮吧,它又看不清楚。像极了蓝星的夜店迪厅。反正是看谁都是美人胚子,英俊少年。 看对眼的时候可多了去了,当场认识一下。又或者之前就已经如胶似漆的小情侣很多,当街悄悄牵着手的很是常见。 付自安也牵着手,牵着何郁璞的,怕他走丢了。然后何郁璞又把另一只手交给灵逊雪牵着。在看看老三叔他们那种拖家带口的,领着关关和阮阮也是这么牵着手。付自安自己都觉得,自己像是领儿子来逛灯会的程度。 当然牵着何郁璞是很有必要的。一转眼,付自安都不知道老三叔他们走去哪里了。 …… 那些灯谜太简单了,被何郁璞批的一文不值。 他觉得简单,是他觉得。台上的人还是要费脑筋的,答出来了也有人欢呼祝贺。憋不出来的,下面也有人加油鼓劲,甚至给予提醒。 付自安这当世第一奇才,自然就不去抢嶂州青年的风头了,看了一会就带着两人继续逛。 灯会灯会,主题当然是灯。这灯,可不是竹编个圆球,糊上纸就完事了。那竹架子,可以编成各种各样的形状,绘上各种斑斓色彩。花草形状的,都算普通。 很多动物形状的,比如螃蟹、虾。蟹钳和虾脚是可以动的。还有飞鸟灯,是翅膀和喙可以动。 有些灯,制作之精巧美观。哪怕付自安都得啧啧称奇。制灯的匠人手艺很好啊,应该把他们全部召集起来,开个什么厂…… 付自安这么想着,灵逊雪眼神游离,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何郁璞作为一个小男孩,并不能体会到空气中的旖旎氛围,也不会觉得自己是电灯泡。 一路上都张罗着:“师姐你看。”、“先生,那是什么?”、“哇,师姐那个灯好漂亮。” “嗯,确实,都很漂亮。” 灵逊雪的话,倒是把付自安的思绪从发展嶂州拉了回来:“师妹觉得哪盏漂亮?都买!” 闻言,何郁璞立刻当起了军师:“先生,买那个,那个好!” 付自安也不含糊,上去就是买买买。买到手上都有点拿不下了,依然不肯作罢。开始把灯的送人,然后继续买买买。 …… 待吉时到了,耍龙灯的快要出场之前。付自安在街上见到了家里的叔婶在街上闲逛。赶紧过去把买到的灯,一股脑的塞给他们让带回去。 然后付自安又带着两人上了房,这次是上了州府衙门的房顶。这地方视野好,不是付自安发现的,小时候岩君就带他在这里看灯。 换做是别人,那是打板子的大罪。付自安的话,笑嘻嘻的给差役点个头。人家还过来问,要不要给世子爷搭个梯子? 付自安当然不需要梯子,抱着何郁璞,让灵逊雪踩着自己的脚面,挽住自己的肩膀。一腾身,人就在房梁上坐着了。 “这里视野好,但是要小心些,不要乱动哦。” 安顿好两人,付自安便拿出折好的许愿灯,展开点燃给两人拿好,然后给他们讲解许愿的方法。 “不要看见别人的灯就急着放。待会耍龙灯的肯定会从这里过。看见龙头就开始默默许愿。多念几遍,但不要太多遍了。龙灯走之前,就把许愿灯放出去。” “哦。先生,这讲究,有什么说法?” “大概是天官大帝在看龙灯,比较容易注意到我们的愿望。” “师兄,你以往如此许愿真的灵验吗?”灵逊雪问到。 付自安愣了一下,猛然发现自己后面几年一直在许的同一个愿望,其实没有实现。 于是,他如实回答道:“确实不是一定灵验,但总得试试看,对吧?” 两人赞同的点点头。 便在此时,城中的许愿灯已经纷纷飘了起来,两人按照付自安的指示,稳稳捏住许愿灯,等着龙灯出现。 没多久,伴着锣鼓声,龙灯的龙头出现在街口,三人赶紧虔诚许愿。心中默念了几遍愿望之后,才发现居然还没见到龙灯的尾巴。 这龙灯到底有多长? 大抵就是能够让人把所有愿望都说一遍那么长吧。 第273章 突破性惊喜 因为立春节气,多在上元节前后。上元灯会之后,玄天人就要着手准备春耕了。忙了一个年节的祈福,然后回去等着粮食自给从地里长出来,确实不是玄天人的作风。 除了地理位置偏北的龙州等地,上元之后也就意味着年节结束。 刘夫人在鏖战了最后一个通宵之后,也要通过大阵回临康了。春耕是大事,所有人都会忙碌起来,她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叨扰。正好,何玉璞这个该回去见妈妈的家伙,也就一并塞给刘夫人带回临康交给山长。 何玉璞走的时候有多依依不舍,那就不用多说了。付自安倒是听见他跟关关和阮阮再三保证,自己回去看望母亲。然后就设法让山长准自己再回嶂州来。 关关表面上爱搭不理的,等何玉璞出了庄子口,就委屈的哭了鼻子。 付自安抓紧这个机会,教她一些重要的人生道理:“关关,告别的时候一定要诚恳些。若是把话憋在心里不说,可能会遗憾很久很久。” 关关听完之后,懊悔的心情达到顶峰,“哇哇”大哭起来。 她大哭不止,付自安没了办法。只好领着她去书房里写信,把她没来得及说的那些话给她补上。 信让关关自己写,句子不通的付自安现场教。字太复杂,写不好的,干脆以符号代替。付自安相信以何玉璞的聪慧定能辨别。 重要的是得让关关知道,知识、文字的重要性。这次写不出,以后就好好学,下次就能写出来了。 关关表达心意的方式倒是跟付自安很像。信中大抵意思是,玉璞师兄刚走,关关就想念不已。师兄快些回来,好吃的给你,头儿也让你当。 写完了信,付自安帮她封好火漆。硬是看着一个小叔拿着信出门去了,小姑娘才肯罢休啊。 把关关送回家里交给三婶,三叔如同狗皮膏药一样的跟了出来。付自安没明白他要干什么,还问他春耕的准备情况什么的。 三叔答的有些心不在焉,最后也是急了,干脆直奔主题:“小君爷,我是想问……人何家,会不会看不上咱家?” 原来他是想问,何玉璞和关关的事…… 付自安很无语,瞪着眼把声音压的很低,但是语气又很厉:“先前跟你说的,全当耳旁风了?这才哪到哪?论的到那一步吗?这是两小无猜,两小无猜你懂不懂,三叔!” “哎……小君爷,你不明白。”老三叔把眉头皱的很深,耸着脑袋耷拉着肩膀:“这当爹的,就是难免操这种心。我是怕,万一……我拖累了关关。” 付自安心里有些感慨。提着一把杜鹃啼血,敢往大妖队里冲杀的「杀意沸腾」关山尽、三爷。他也有怕成这样的时候……这大概就叫可怜天下父母心吧。 所以付自安郑重说道:“三叔你莫急,等关关能成婚的时候,咱们嶂州该出头了。她是我的妹妹,只要她自己别怠惰废了。身份上,天下没有她配不上的人。” 听闻此言,三叔眉头舒展开,笑着向付自安点点头又道:“也是,等我再多给她攒点嫁妆。” 付自安倒是大手一挥道:“别操这份心,我会安排!” 三叔倒是没有推让,只是说:“你安排是你安排的,她老爹也不能干等着啊。” 付自安猛然想起,这样的话父亲也对自己说过。 大抵是付自安说,哪怕不能修行,自己也会安排好自己的出路,也能混的风生水起。那时岩君便说了类似的话。 反正每当想起过去种种,付自安还是唯恐自己怠误修行。毕竟修行的机会,是父亲用命换来的。 …… …… 相对于收获、年节这些重大的节日。春耕的忙碌和紧迫,让人没法慢悠悠的组织大规模的活动。再加上嶂州地形还是复杂多变,各地区、甚至同一个地区的不同位置,适合开始耕作的时间都有区别。 所以春耕之前的祭祀活动,以家庭或村落为单位,各搞各的。搞完就铆足了劲干。 庄子上的仪式且不论,在家里付自安都专门烧了香,祭拜了天地祖先。只盼着院子里的土豆能得个好结果。 付自安去白玉京之前,就在院子里种了土豆。现在已经是可以收获的时候,因为付自安需要的的是土豆种子,而不是它的块茎。 土豆当然是有种子的。土豆是茄科植物,开花之后它会结出圆形的小果子。每一个小茄果里,便有种子两百多枚。 蓝星常见的土豆都是四倍体。它开花也不一定结果,结果了也不一定有种子。确实有种子的,也可以种出土豆来。不过那个土豆的基因复杂,到底会长成什么样,可就不一定了。 为了让土豆稳定,人们都是用土豆的茎块来种植。这种种植形式,相当于复制,而不是新生。所以它可以保证基因稳定,不会种出千奇百怪的东西来。 也因此,在蓝星收获土豆,是等它差不多枯黄了采收。然后用发芽的土豆去种,这其中没有种子的介入。 付自安要培育新品种的土豆,这个时候块茎就不行了。还是必须要依靠开花授粉这么个繁殖过程,收集种子是主要的。 院子里的土豆,叶子还没有完全枯黄。但采收种子正是好时候,这次茎块也比较次要,没必要等它长到大的不能再大,干脆也就挖出来看看。 整个过程都是灵逊雪在旁边看着,然后严七叔动手,付自安打打下手。 这一次培育,付自安种了两种原生土豆。其中也有几株,尝试了一下各为母本的杂交。是本着试一试的心态,让严七叔盯着进行的人工授粉。 这一部分,付自安最是关心啊。没想到,挖开之后,还真的给付自安带来了惊喜。 灵逊雪是木灵根、木玄修士,还是百花通灵的林有枝门下。战斗不擅长,但辨别植物一道,其实已经是青年翘楚。 种子分门别类按品质放好。挖出来的土豆,灵逊雪也一一以木玄术法验看。她发现,两个不同母本的土豆中,有一种是褐皮紫肉的土豆。这种土豆中的毒素含量,远低于其它土豆! 其它的那些整枚吃下,呕吐腹泻都是轻的。它甚至会导致严重的肝肾损伤,有可能致命。 而毒素少的这一种,吃下去顶多是拉肚子罢了。 这说明,付自安说的没错。这种带着剧毒的植物,却是可以培育出低毒、无毒的品种啊! 付自安当然清楚灵逊雪说的是什么,她是在说土豆里的龙葵碱含量问题。付自安自己也没想到。大海捞针,铁靴踏破啊,最后只弄来了两种土豆。而尝试性的培育了一下,就有这样的进展! 这实际上是个意义非凡,足以让付自安心头狂跳的突破性进展! 褐皮紫肉的土豆还有很多缺点。比如,它个头还是非常小,产量恐怕堪忧。另外它龙葵碱含量仍然高,吃了会让人拉肚子。 但其实,它已经可以当做农作物种植了! 产量低,可以种在贫瘠的山上啊!有总比没有强不是吗? 至于龙葵碱,付自安还是知道一些办法祛除它们的。比如,去皮就能让龙葵碱减半。反复换水浸泡、高温烹煮,还可以进一步降低龙葵碱。 最不济,还有一招碾碎之后,混入泥土搅拌,再煮成糊糊汤。泥土拌土豆泥,多少有点原汤化原食的意思。反正蓝星上最早吃土豆的人就是这么干的,想来不会好吃,但苟命嘛,不寒碜。 另外,这次采收土豆的时机也不是很对。等它完全成熟,说不定个头更大,毒素更低呢!? 跟灵逊雪说明这突破性进展的价值之后,付自安不得不感叹:“嶂州大吉啊,嶂州大吉!师妹,我们肯定会有所突破的,肯定会的!” 灵逊雪还是第一次见到付自安如此激动的模样。那天打牌,他胡了大四喜,众人都是惊讶万分,觉得他做到了不可能做到的事。可他脸上笑容还是淡然的很。 如付自安这种身份崇高、锦衣玉食的大人物,却因为给山里人找到了一种可以糊口的粮食,而激动的面红耳赤、手舞足蹈。 说真的,灵逊雪不能完全理解。但是她由衷的替付自安、替嶂州人觉得高兴。 灵逊雪心想:“最重要的,还是得有师兄这样可靠的人。哪怕没有土豆,他也会给大家找来别的东西果腹吧?” 第274章 乖巧 灵谷在玄天是头等大事。每年播种和收割的日子,连圣君和剑尊,都会亲手种一些灵谷。 反倒是付自安对这件事没怎么关心,让灵逊雪帮着确认了一下播种的日子后。付自安便和她在院子里捣鼓土豆。反正灵谷的事,还有大师兄,还有叔婶他们。自己不在庄子上那几年,灵谷也长的很好,去不去有什么区别呢? 反倒是土豆这点事,才是真的得自己看顾着点。 师父他老人家去了一趟古州,回来停留了半日,又继续往云泰去。嘴上说着自己禁足山门十年没什么的,行动上却想把不多的朋友都拜访一遍。 对于付自安捣鼓土豆,没有管灵谷种植的行为。顾暮云破天荒的没有批评,只说了一句:“你也大了,自己拿捏分寸便好。” 如此,是真的让付自安觉得自己确实是长大了些。 …… 顾暮云前脚刚走,哈士奇和它的妹妹月古雅,便被南客家的商队带着送到了庄子上。 五个妖奴分了两批前往庄子,哈士奇和月古雅要回来给灵逊雪当助手,所以先走一步。 付自安本来打算让狐妖和两个豹妖,看顾着牛群一起来嶂州。可付自安后来才知晓,嶂州山牛幼崽通常在一到四月出生。未免影响驯化山牛的事,所以付自安又发飞书,让它们启程尽快过来。 估计再有个五六天也会到了。 家中老卒们,那可都是跟着岩君杀穿过妖域的。可以算是这玄天之下,见妖族见的最多的一批人。 尤其是牧妖奴,在妖族城中其实非常常见。岩君搂过狐妖妃子睡觉,他瞎老三就不怕冷?就没搂过狐妖侍女吗? 付自安真的问过他,老三叔就摆着手笑,非说没有。表情却把自己出卖的一干二净。 尽管大家对牧妖奴都不陌生,可小君爷弄了妖族回来这种热闹,还是非常难得。谁能不看呢? 于是乎,两个狼妖进庄子的时候,老卒们又在墙边排排坐。 王教习进庄子的时候,这帮家伙还特意给人露个笑脸。王教习后面也是开诚布公的说过。还不如不笑……那时候见大家笑,真的以为是要把她拉去下锅了。 可……没有笑脸就真的不恐怖了? 对于妖族,老几位自然没了笑脸。反而还做出一点居高临下的表情。 那可都是杀穿了妖域的老卒啊。身上的妖族血腥味,这辈子大抵是散不掉了。那种气场、氛围放在玄天人的眼里,被称作“杀伐之气”。让普通人胆怯是真的,但是如果能站在他们身后,这种杀伐之气,就变成底气了。 而这种气息放在妖族眼里,何等可怖不用多说了。 月古雅刚开始还敢哭,后面就不敢哭出声了。一直往姐姐身后躲,为了憋住哭泣声,差点没背过气去。 哈士奇也没好到哪里去,抖的跟筛糠一样。一开始没哭,但被老卒瞪了一眼,眼泪也就忍不住了。 瞪她的龙老九还跟旁人炫耀呢:“瞧……我威风还是不减当年的,看它一眼就得哭!” 龙老九一说,其他人也变得跃跃欲试。很想通过眼神,隔空打击一下两个狼妖。 这就是人与妖之间的世仇了,几乎没有调和的可能性。 付自安就站在家门口负手而立,其实是把所有事情看了个清楚。但凡是个普通奴仆,他也挥手让众人散了。但,对那个哈士奇,付自安还真想看看,它到底有没有长进,心里是否还桀骜不驯。 毕竟身后就是家门了,引狼入室的事付自安可不想做,除非它已经变成了乖狗狗。 而哈士奇还真的有所长进。惊惧是固然的,但它目光扫过一众凶神恶煞的老卒,最终落在了那个年轻的魔主大王身上。这一刻,它心里生出了强烈的救赎感! 它知道自己是这位青年人类的财产。而他身份崇高,是这里的首领,这里的王。有他的庇护,自己和妹妹才是安全的。如若不然,被那些狰狞凶狠的人把血吸干就是自己和妹妹的下场。 太好了,仁慈的魔主大王在这里。 实际上那次被剃了鬃发之后,狐妖伊苏娅就已经教了很多。后来哈士奇明白了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心里也是后怕的。可以说自己差点把自己和妹妹带上了绝路。 还好魔主大王给了一次机会。虽有责罚,但其实已经很仁慈。一些鬃发,三天不食而已。对狼族来说三天不食,其实不算什么。 关键是,魔主大王还给赐了名字“哈士奇”。伊苏娅说这是一个非常古典的名字,有在雪中驰骋之意。 当然了,付自安取这个名字的缘由,肯定不是这么个意思就是了。他甚至没想到,妖族的名字体系,居然能解读出其意义。 哈士奇当然不知道付自安是怎么想的。它只知道主人给了好听的名字,已经算是优待。 正如伊苏娅所说,这已经是难得的好主人。伊苏娅甚至说,这比成为妖帝的奴仆还要好很多。而哈士奇需要做的,便是恭顺、忠诚。 恭顺、忠诚。 惊惧之下的哈士奇想到这两个词,也就想起了伊苏娅教的很多事。 以前哈士奇是狼族公主,跟着父王到处放牧。有皇族大人物到来的时候,哈士奇也都被安排着躲起来。对于如何表现恭顺、忠诚,她其实不算清楚。 不过伊苏娅在那次之后便已经教过了,现在想起来正好起作用。 看见付自安一刻,哈士奇脑子里百转千回,行动上却是没有丝毫迟疑。 它赶紧拽着妹妹来到付自安身前,然后便五体投地的叩拜下去。额头杵着地,才开口说道:“主人,遵您的命令,我和妹妹来到您的身边了。” 月古雅还是那般,跪伏时屁股敲的老高,尾巴卷着有些可爱。 见状,众老兵纷纷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他们心里是满意的。 毕竟是好久没见到这么乖巧的妖族了。而且两个妖族急急忙忙纳头就拜,这份利索、恭敬。让老卒们真的是心里头自豪。 瞧瞧咱们小君爷,那才是真的王霸之气。站在那里一语不发,这妖族也知道赶紧过去磕头! 所以他们高兴的大笑。 别说他们了,付自安自己都是一愣。 他心道:哟……真的变乖了啊! 第275章 好主人 哈士奇是否会服从灵逊雪这个问题,先前梁玉清就半开玩笑的提过一次。付自安心里还是装着这件事的,所以第一件事,是带着两个狼妖去见灵逊雪。 情况比付自安想象的要好很多。 把两只狼妖带到菜园,付自安与它们说明了缘由。并有了“她的命令,就等同于我的命令。”这样的交代。 哈士奇再次乖巧的带着妹妹跪伏于灵逊雪面前,表示自己会如同听从主人的命令一样,听从“灵大人”的命令。 至少表面上看,服从性不错。 其实灵逊雪的血统高贵,哪怕是妖族也看的出来。那冰蓝色的浓密秀发,以及秀美的脸庞,是妖族也会倾倒的美貌。 唯有一个问题是,两个狼妖也有些误会。在它们眼里,这美丽的女子今后必然会嫁给魔主大王才对。对未来的主母,哈士奇当然也知道要乖乖听话。月古雅没那么多判断。它本就乖巧,主人说什么就听什么呗。 而灵逊雪到底是个温和的姑娘,没法像老卒那么凶,或者像付自安那样板着脸。听见哈士奇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便张罗着两个狼妖起身:“好了,起身吧。师兄,还是先给它们安排些饭食,吃完了才有力气帮我。” 南客居的商人是有分寸的。带着奴隶赶路,就没有对它们好的时候。对于两个狼妖付自安没有特别交代,那食水就是以最低水准提供。路上吃好喝好,到了主人家里有落差,奴隶会生出歹念来的。因此,有恩惠也必须由主家去施。 所以它们俩确实饿了。 灵逊雪一开口,付自安便也给它们安排吃食。安排完付自安就假意离开,其实是去暗中观察了。 …… 付家等级并不森严,饭食这个问题上就有所体现。没搞那种把人分的特别清楚,奴仆都要分个高低。高级的吃高级餐,下等的吃下等餐。 付家就分三种情况。规格最高就是宴请,来客人了,连摆盘都很精致。甚至付自安会亲自下厨。 然后就是小灶,是大师哥、付自安、灵逊雪、高杰他们吃的。想吃什么做什么,不要求好看,但一定得好吃。基本都是“后厨大总管”姚婶亲自掌勺,小君爷的口味很刁,不好伺候的。 然后就是大锅饭了,像食堂一样。老卒们吃,使唤人也吃,老三叔有时候会拿食盒往家里带。大师哥、高杰他们有时候突然回来,肚子饿了不等小灶开火也会吃。有时候给工匠送去,也是这些。无非是在不同的场所吃而已。 这些吃食对普通人来说,已经很好了。炖炖有荤腥、有汤、有菜,且管饱。很多人都说来了付家,那才过上了人的日子。 对于两个妖奴,付自安也不打算特意让它们过妖日子了。专门给他们一些更差的待遇还挺麻烦的。还是那些大锅菜,无非是让它们自己找个不碍眼的地方去吃便好。 今天他们来得晚,只能从肉汤锅里捞点碎肉起来,用佐料拌一下。然后用剩下的烙饼卷着,再配一点生瓜菜和豆酱。那死面烙饼冷了以后,吃起来有些硬。觉得噎脖子,就用撒了葱花的肉汤压一压。 在付家,这很普通,算是没赶上正顿将就一下。不过放在普通人家就算不错了。碎肉、肉汤这种东西真不是所有人家都吃得起的。 放在两个狼妖眼里……万生天在上,它们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 实际上对妖族而言,有盐的东西就是美味了。若是在有点胡椒,那就是重大日子才能吃上的珍馐。 哈士奇和月古雅好歹也是狼族公主,说锦衣玉食倒是谈不上,但也不是完全没吃过没见过。大王招待税官时,吃剩下的东西,它们还是有资格分一些的。 但那些,跟魔主大王家的残羹剩饭比起来,差的还是太远。 有盐和香料的香浓肉汤、软糯带皮的兽肉、新鲜的瓜菜,这些在妖族就算非常难得了。主食更是讲究,居然是谷香浓郁的麦饼,甚至还配了味道丰富的豆酱! 哈士奇心里不禁在想:万生天在上,我不会是在做梦吧?这也太好吃了。 …… 妖族虽然是有兽的特征,但是并没有完全的转变为兽。它们确实茹毛饮血,但那是条件所限。若问它们爱吃什么,其实和玄天人一样。 在玄天国朝还没建立之前,妖族其实跟玄天人经常进行贸易。妖族对玄天人制造的一切东西都极度渴望。比如,谷物、茶叶、盐巴、铁、布料。 谷物是重要的碳水来源,妖族自己种植生产的极少。所以玄天人的所有谷物,在妖族都是抢手货。纯麦面饼这种高档食物,狼族公主吃的次数也不多。 牧妖倒是不缺奶、肉、脂肪,但是只吃这些东西,消化就会成问题。所以茶叶对牧妖来说也是不可少的。不仅能解决消化问题,还补充它们急缺的维生素。 还有就是盐。 实际上北地有盐湖、盐矿。但妖族并不知道如何提炼精盐,所用之盐十分苦、涩,吃多了还会中毒。是吃也不行,不吃也不行。而玄天人的精盐,在妖族那是王才能享用的珍宝。 以前妖族总是跟玄天人交易这些东西,哪怕在玄天国朝建立之初。玄天人和妖族之间的主题,仍然是贸易。 而主题由“贸易”转变为“战争”之后,两边的通商便极少了。还是有人在弄吧,在国朝看不见的地方,但始终是来往少。妖族仍然需要这些东西,便只能往更西北方的混沌妖域、或者荻鞨人进行贸易了。 说实话,混沌妖域那些个精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门生意很难做,而几乎都把控在妖孽手中,牧妖的日子可以想见的难。 所以付家的一点残羹剩饭在两个妖族眼里,已经美味的突破天际了。两只狼妖上演了一出正儿八经的狼吞虎咽,月古雅甚至吃的摇起了尾巴。哈士奇急吼吼的,差点没把舌头给吞进去。 也是怕它们撑坏了,付自安让控制着点量。最后两个狼妖,妹妹吃的多一些,姐姐吃的少一些。那是哈士奇让着妹妹的缘故。说吃饱倒是谈不上,但有这些它们也十分满足了。 哈士奇甚至还悄悄的跟妹妹嘀咕:“伊苏娅的智慧不容置疑,魔主大王确实是难得的好主人。” 闻言,月古雅使劲的点头表示赞同。 第276章 摇尾巴 不过吃饱之后,两个狼妖立刻便遭到了打击。 原因是洗澡的时候,十七喝骂了它们俩。十七嫌它们脏、臭,还掉毛。 牧妖就不洗澡,顶多是夏天的时候趁着丰水期,跳进河里玩水而已。更不要说它俩一路风尘仆仆,从北地到了嶂州。 那洗澡水都黑了…… 十七念叨着:“哼,就你们这个脏法,迟早被小君爷撵出庄子去!” 对于这一点两只狼妖还是很怕的,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十七也不告诉它们怎么办,就是一直埋怨一直念,所以两只狼妖毫无悬念的又开始哭鼻子了。 “也是大意了,该像流民来时那样,先给你们洗澡,再准吃东西。这些破玩意,拿出去……烧了!”说着,十七让人把它们的衣服丢了出去。 这可心疼坏月古雅了,那些衣服都是上好的布料,它穿的非常爱惜。 还是那句话,妖族虽然有兽化特征,但是并没有完全转变为兽。妖族身上虽然有毛,但躯干上的毛发短而薄,尤其是胸腹部位毛发量极少。妖族也是智慧种族,几万年前就会遮羞了。除了少数特别的妖族,毛发确实旺盛,其它妖族普遍着衣。 和人类一样,衣着能够彰显其地位。在妖族身上,主要体现于着衣量上。比如哈士奇他们两个狼族公主,那是有全套完备的衣服的。只是旧了点…… 到了狐妖伊苏娅的身上,那就只有单衣了,衣裳单薄的多。 而两个豹妖,只有抹胸和不过膝的短裤。真不是为了好看或者凸显身材,就是在北地,布这种东西还是很贵,它们身份不够,只能穿那么点。 北地天寒,哪怕是浑身带毛的妖族也需要御寒。穿的少就只能打抖,或者是和羊挤在一起了。 …… 把两个狼妖的衣服烧掉之后,十七又跑去问付自安:“小君爷,那两个妖族,要不要给它们衣服穿?” 付自安一愣:“姨啊……光着怕是不合适吧。” 十七摊手道:“那您给安排吧,旧衣服被我烧了。都洗完了,赶紧的,要不然就得光着。”说完十七风风火火的走了。 付自安这才明白她的意思。 流民来了,让她们拿点旧衣裳出来给人家穿,谁都没有怨言。旧的给出去,小君爷回头给做新的,这是好事啊。当初王教习就是十七领着去洗澡,穿的十七的旧衣裳。 但这事落在妖族身上,那是就另一回事了。 其实,家里对于有妖族奴隶这件事不反感。他们都觉得应该的,妖族不当奴隶当什么?但要把自己穿过的衣服给妖族,十七还是觉得膈应,不乐意。倒也实属正常。 付自安寻思了一下,还是让灵逊雪来解决这个事比较好。 还是那个恩惠让灵师妹来施的思路,毕竟付自安是要让哈士奇给灵逊雪当助手的。好歹也是木系灵根,是有用的奴仆。如果哈士奇能全心全意的做事,倒也可以让它们姐妹过点舒坦日子。 如若不然,付自安只能遗憾叹一声“可惜”了。 以灵师妹的温和,当然不会介意拿出自己的旧衣服。唯有一个小问题,那就是灵逊雪作为榜上有名的美人,玄灵族出身的高贵大小姐,她真没有寻常衣服。最普通的常服,用料、剪裁、纹饰都是相当漂亮。 也只能便宜它们俩了。 玄天传统服饰的放量足够,哈士奇虽然比灵逊雪高大一些,但衣服上身也算合适。而月古雅的身材就和灵逊雪相当,那衣服像是量身给它做的。 虽然常说人靠衣装,但衣服这种东西,从来只见过美人穿衣样样好看。却没见过哪件衣服,人人穿上都漂亮的情况。 两个狼妖的五官倒是不好评价,这方面就要看个人喜好了。如果是“毛绒控”,那必然是爱不释手的。关键它们身材比例极好,高而苗条。是能撑起衣服的美丽的。 唯就是哈士奇虽然现在没秃了,但是鬃发长得还不算齐,过段时间或许更好看。 当然“人靠衣装”这话也没错。这妖族穿上玄天人的衣服以后,感觉“妖气”就少了许多,反正付自安看着都顺眼点了。 连十七都夸:“哟,得亏是灵姑娘的衣服好看啊,谁穿着都增色一些。” 两个妖族自己心中的喜爱就不用多说了。刚刚那顿饭是它们目前为止吃过最好的,而身上这些衣服,显然就是它们穿过最好的了。灵逊雪的衣服用料何等讲究,如此顺滑的衣料,它们甚至是第一次触碰。 一件事就可以看出它们内心的情况。 当十七把它们重新带到院子里见到灵逊雪的时候。连哈士奇都已经开始不由自主的摇尾巴了。月古雅就更不用说了,尾巴摇的欢实。 恩威并施,红脸白脸这一套,在妖族身上也十分管用。 见到灵逊雪给它们两安排工作时,两只狼妖都再认真学认真做,付自安也就放下心来。 付自安和岩君踏遍了玄天界,也不是光找了玉米和土豆。这两个付自安比较重视是真的,但也不代表其它的就不重要。 其实要试种、培育的东西很多,比如良种甘蔗、花生、番茄、甚至核桃。还有同样是重中之重的棉花!仅靠灵师妹和小叔公哪里够? 何况付自安心里还一直有个疑问。那灵谷,它真的已经是最好的品种?产量就不能再提一提了吗? 付自安还盼着有更多的农业人才出现,不论是人是妖。为了农事,他会用尽办法的。 …… …… 确定灵逊雪能把两个狼妖指使如臂,付自安便放下心来处理一些别的事。 南客家的商人不仅给付自安带来了两个牧妖奴,们还带来了很多的铜。这些铜性状不同,品质也有些参差。有些是铜钱,有些是铜饰,也有一些铜锭。 同时送来的还有南客龄的信。这信是密信,虽然不是十分机密,但也是必须由自家商队送到付自安手里的。 信里面,南客龄和付自安谈了谈自己看经济而萌生的想法,还约好回头在白玉京和付自安碰面时再探讨。之后,南客龄便给付自安说了一些有关铸币之事。 付自安弄铜回来,目的很明显,就是要把它们铸成钱。一个年节过下来,付自安发现嶂州百姓手中的铜钱还是少了。整个嶂州流通着的钱就很少,贸易情况比较差。嶂州城如此,其它地方就得以物易物。 钱是经济之血,现在嶂州很缺血,经济处在岌岌可危的状态。付自安打算给嶂州输血,以缓解这一问题。 第277章 铜钱之困 实际上玄天律严禁私自铸钱:“私铸钱者,流三千里;作具己备,未铸者,徒二年;作具未备者,杖一百。” 意思是,私自铸铜钱,流放到岭关这类的地方当苦力,终身不得返乡。 制造了工具但是还没有私自铸铜钱,或是没铸成的,服强制劳役两年。地方不一定,最常见的是发配到矿上挖铜。要撑两年不容易,活下来的,也不一定能活的好了。 最后一条,只要谋划了这件事,最多得杖一百。这个数字,打死也不奇怪。 比如跟别人聊天嘴碎一句:“钱太难挣了,我弄个工具来自己铸钱好了。”这就有可能被拉去打板子,属于是想都不行,想也有罪。 不过,玄天律这个东西,很多时候它十分严肃不容违反。但也有些时候,它也就是个半推半就的婊子,入幕之宾如过江之鲫。 铜钱,也就是常说的“俗财”,与灵珏相比显然是不受重视的。所以,私自铸钱的律法执行上就有很大的空档,其中也有历史遗留的问题。 首先有个问题就是铜钱这个东西,老百姓花用,但他们挣的少。能大量的挣到铜钱的世家大族,比如南客家。它们拿到了铜钱,又不一定能利索的花出去。 这就叫流动性分层,有钱的不花,想花钱的又没钱。 钱堆在仓库里,市面上流通的钱少了,价值就变高了。 发现了这一点的世家大族,就开始有意识的囤铜钱。等铜钱升值了,就用钱去买地、买产。钱进入了市场,价值降低的时候,大家族又开始囤钱。来来回回折腾,自己挣得应有尽有。 而老百姓被这点钱粮事,弄的稀里糊涂的白辛苦。 所以后来灵珏才是真正硬通货,很多重大的交易,只认灵珏不认铜钱。灵珏也稀少不够用时,也会用金子来兑付。 国朝会也不怎么管,俗财嘛,不重要。反正别折腾的太厉害,伤到国朝根本,也就任之由之了。 上面这种情况是为了利益,还有不为利益的。比如大愆寺也惯会用铜钱去铸造苦修造像,造的很大,甚至还会贴上金箔。其中大概就是破妄斋的铜像最大、最多了。 付自安猜测这玄天之下,攒了最多铜或铜钱的,应该有两处。破妄斋、南客家。 铜钱总是被屯起来,国朝也没功夫找那么多铜来铸钱。铸币权就出现了被下放的情况。 “大人,我家钱太多,生锈、破旧了,需要翻新一下。” “那你弄吧。” 有了许可,那就不是私铸了。甚至形成了惯例,一直这么操作。 而当民间有人想用铜铸造钱的时候。那就是私铸铜钱,罚的可严。国朝管不过来,自然会有大家族去查,去管。 如此一来,国朝还觉得十分好,方便啊。 殊不知,种种弊病致使经济血管被堵。极大的制约了国朝社会的发展,以至于这个恢弘的玄真帝国,一万年了感觉没多少进步,很多事还在倒退。 付自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 南客龄何等聪明,回家看看、想想,便意识到了付自安所说的经济道法之中。作为血液的铜钱被堵住了。经络不畅,这道法可怎么施展? 然后他又发现付自安正在往嶂州调铜,还请了自家的商人帮忙。猜到付自安在折腾这件事,所以便写信过来。 说真的,要把整个国朝的通货问题都解决掉。付自安相当于要用自己的小身板,和玄天国朝最强大的几个世家大族扳手腕。付自安自认没有这个力气,他真的只想给嶂州输一点血。 …… 地方铸币监,也不是所有州都有的。比如国朝西侧关内的几个州,铸币监就设在古州。但是嶂州是关外之地,恰好是别的区划了。所以,又另设了一个铸币监,就在嶂州。 就连瀚海州都在此辖之内。只不过剑山的人,似乎真的对俗财不感一丁点的兴趣。从没听说过白家要翻新铜钱,也没听过瀚海州有钱荒这回事。 如果白家也折腾这些事,付自安还真得费点功夫。而眼下这种状况,就可以任由付自安施为了。 …… 其实嶂州缺钱,又是另一个局面了。 岩君治下,民风淳朴。嶂州没有那种把持铜钱的大家族。如此也真的有弊端,那就是嶂州的钱少,不够用。 核心原因是嶂州铸不起钱。这个问题,在全国朝的铸币监都一样,也是国朝放手铸币权的原因之一。 国朝铸币监自己铸钱,纸面上铸一千文,成本是九百文,看似铸币监能得一成利。 但实际上受铜价波动的影响,按照旧制铸钱。算上铜料、火耗、人力等,铸钱一千,需要一千二百文。国朝铸币监只要铸钱,就是亏的。因为地理位置问题,在嶂州这种亏损更加明显。 …… 要解决这个问题,源源不断的运铜来铸钱其实行不通。付自安也亏不起那么多,就算付自安肯往里亏,也架不住别人还是屯钱。 虽然嶂州没有把持铸币的世家大族,但流动性分层这种问题它必然存在。嶂州有钱人家,肯定也把钱存在库房里。很难去怪他们,毕竟真是没啥东西好买的啊。 还不能去逼迫他们,一着急人家把铜钱融了,铸成大鼎、大钟放在家里,付自安总不好横刀强抢吧? 实际上嶂州有铜矿的,就是开采难度大。现在条件不成熟,付自安以后肯定要把嶂岩山脉挖挖看。 眼下,付自安弄铜回来,还是本着事情一步一步来这么个心思。打算先试试优化铸钱工艺,把成本压一压,先解决燃眉之急。同时也进行一些别的尝试。 铜钱这个东西弊端还是太大。 付自安想要的根本就不是铜钱,他只是想要一种便于流通的货币。它最好轻便、容易携带、容易制造。便于付自安保持一个良性通胀最好。 纸币现在来谈可能为时过早了。 那么一种新的货币,有付氏信誉背书的新硬币在嶂州是否可行?这种新货币,付自安该用多少铜?掺多少其它东西?又如何做的漂亮,不至于被嶂州人戳脊梁,付自安还得慢慢试探。 …… …… 一州之主,一脑门事。何况还是付自安这种励精图治的明主,事情可以从脑门堆到屁股上。付自安多少是有些求贤若渴了,恨不得拿剑把高杰等人劈成几瓣来用。 又或者有个毛遂来自荐一下也行啊。别人明主起势,不是应该各路英才纷至沓来吗?怎么我这里没有?付自安苦恼不已。 没想到,没等来自荐的毛遂,倒是等来了一个光头的青年。 这天来人禀报说:“小君爷,您的同年之好来了。” 付自安知道唐雨书会来,便赶紧出门去迎。 只是到了门口看见那人,付自安几乎是脱口而出的问道:“哪位啊?” 然后那个皮肤黢黑的光头青年咧嘴一笑,露出了白净的牙齿。付自安这才试探性的问道:“唐师弟?” “付师兄,叨扰了。”唐雨书说话的声音很微弱,但肚子里空荡荡的回响却振聋发聩:“咕噜——!” 第278章 少年理想 付自安回想第一次见到唐雨书的时候。那是在魔渊试炼时,付自安听见了呼救声,跑到雪纱娘的洞口查看,恰好唐雨书也是闻声而来。 唐雨书给付自安的第一印象相当不错。这位来自雨湖畔的唐家公子,身着锦衣华服,头发梳的也是一丝不苟。那是险地相遇,能看出来他是紧张的。而听付自安报出家门,又说明了知之是自己灵宠之后,唐雨书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他是个举止很得体的人,哪怕是把雪纱娘的纱衣吃进嘴里,都吃的并不怪异。 付自安记得他说自己牙齿不利、力量只与常人相当,但是有一点胆气可以一用。 那一下子,付自安对他,乃至整个唐家都印象大好。付自安记忆里的这个人,是个眉清目秀的俊朗少年。怎么会想到一转眼再见面时,他成了这样…… 穿着麻布僧袍,踩着破旧草履。不仅剃了头发,眉毛也没剩下。脸也被晒黑了,有明显的晒伤痕迹。灰头土脸、风尘仆仆。 唯有笑起来时,依然是那口白净牙齿,能让付自安把他和自己认识的那个唐雨书对上号。 难怪唐家不想他苦修啊,那不是太苦了吗? 而唐雨书,显然不仅仅是有一点胆气可用。他胆气足得连付自安都要拱手佩服。 …… 有不少大苦修士对自己的饮食都有要求。到了菩如大师这种境界,很少进食,吃也就是露水、果蔬、少许谷物而已。 唐雨书苦修没几天,修行还谈不上,光吃苦了。付自安历来见不得有人饿着肚子,听见唐雨书的肚子咕噜作响,二话不说便拽着他往厨房去。 什么豪华大餐是来不及了,下了一大碗刀削面。以酸菜肉作为浇头,加了一些白菜、葱花,大骨汤底。最后又煎了三个鸡蛋。 都是付自安亲自做的,做这些的时候嘴里没少念叨:“唐师弟啊,受苦啦,苦了你了。先将就一顿吧。” 唐雨书笑呵呵的端着碗,嘴上说:“师兄不必如此,其实我自己觉得不算什么。” 然而吃了一口面之后,唐雨书就愣住了。 他也弄不清楚是自己太饿,还是付自安做的面片太好吃。反正就是有种一辈子都站着,这一刻忽然躺在软床垫上的舒适感。难以言说,但很真切。 他眼睛瞪的溜圆,看着付自安。手上、嘴上是一点都停不下来。什么风度、举止,在人肚子饿的时候,那都是个屁,狗都不闻。 付自安知道他现在没功夫说话,便说道:“你吃慢些,别噎着。话我们慢慢说,你可以先听我说。你可能觉得面好吃,两方面的原因,一是你太饿了。受了苦、受了累,这种时候吃什么都好吃。二是,关于厨艺方面我自认还不错,甚至很好。” 这个时候,唐雨书才没继续不顾形象的往嘴里扒面。他停下来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的咀嚼着。 付自安就继续道:“南客龄你应该知道吧,他特别喜欢在我家吃饭。第一次吃我做的饭,他也有疑惑。因为剑尊也认为凡事应该从简,连剑道都如此。他担心浸淫美食过甚,会影响剑道。” “我那时就跟他说,你其实不算浸淫此道。因为你不用研究吃什么,我会研究。你只管在我这里吃就好了。” “他想了想,便觉得是这么回事。更关键的,他认为如果自己的道,很容易的就被外物所误,那么应该是这道出了问题。” “你也可以从这个角度出发来考虑。修行应该是在心不在身,大修士们是入了道,才内发的降低了食欲,那是由心入身。你这还没有找到道门呢,就想控制食欲,是由身入心。怕是除了饿肚子,什么都得不到吧。” 付自安一番话更是把唐雨书说的瞪大了眼,想了片刻唐雨书觉得有理,便点点头,夹起一个煎蛋三两口吃了下去。 然后付自安又道:“还有一点,说起吃啊……我以为你现在吃的这些,不过寻常。这怎么就能影响的了道心?不瞒你说,我的志望就是在以后,让这些成为嶂洲人、玄天人一顿随意的午饭。” 这一次唐雨书看看碗里,又看看付自安。终于忍不住开口说话,然后果然就被呛到了! 付自安赶紧给他拍背顺气:“哎呀,就让你别说话嘛。慢点……慢点。” …… 付自安本想给唐雨书倒一碗蜜酒,但唐雨书却表示自己不胜酒力,沾酒便醉,还是不饮比较好。那便给他换成香浓的奶茶,唐雨书喝的赞不绝口。 吃饱喝足两人就聊着天散步,向小叔公的培育园去,待会也顺便泡个澡。 年轻人最应该聊的问题是什么?我想答案应该是“理想”。理想的泯灭应该发生在三十岁或更大的年纪。反正付自安他们这种少年谈论理想,那就再适合不过了。 唐雨书跟付自安细说了在破妄寺里发生的事。唐乃榕长老这次到京城观礼,一大半原因是因为唐雨书这个侄儿。玄天大试结束后,唐雨书以自己要拜会同年之好为由,没有跟着唐乃榕回梧州去。 唐雨书以为她应该已经回去了,便悄悄的跑去破妄斋拜师。没想到唐乃榕在林有枝那里待着,又不知道怎么走漏了消息,被唐乃榕追到了斋里。 后面的事付自安也就大抵知道了,唐乃榕要人,唐雨书不走。唐乃榕差点动手,圣君都亲自到破妄斋调停。 付自安问他为什么。 唐雨书挠挠后脑勺道:“说起来有些惭愧,与师兄的远大理想相比,我的志望实在是不足挂齿。我就是想知道那些动物、灵兽的心念是什么样的……” 付自安则道:“理想倒是不分高低的……再大的理想,也得从小的目标开始。比如,我最近拉着灵逊雪师妹,想培育一种新的农作物。” 借着这个话题,付自安也就把自己如何实现理想,粗略跟唐雨书描绘了一番。又带着唐雨书参观了温泉培育园。 见识完这些之后,唐雨书这个少年人有些心潮澎湃。等付自安带着他泡进温泉里。唐雨书把头和整个身子都没入温暖的泉水中,水面上只露出了脸,静静的看着天空。 良久,唐雨书感叹道:“师兄,不瞒你说,我竟然有些后悔……如果我没有拜入大愆寺,而是修水玄造化法的话,或许可以为师兄的宏图大业帮一点忙啊。农事不能缺水,但雨水也不能太多,对吧?” 付自安笑了起来:“我就知道唐师弟你古道热肠,定会想要出一份力。但其实,修大愆心经也能帮上忙的,而且完全不与你的理想背道而驰。” 唐雨书坐了起来,关切问道:“哦?那师兄说说看。” “其实啊,咱们玄天人吃的东西太单一了,主要就是吃谷物、绒豆、少许蔬菜。如此单一的食物构成,对粮食的需求就特别大。实际上如果能多吃一些油荤,对粮食的需求就会减少很多。” “比如,白玉京人常有羊肉、羊奶吃。所以玉京城的粮食消耗,按人头算的话,其实少很多。同理,在临康、南州羽郡也是如此。如果家家户户都能吃上肉、吃上油,那么粮食就可以节省一半以上。” 唐雨书感叹不已:“居然是这样吗?没想到还有这种道理。” “所以,唐兄你确实能帮上我的忙。这次,你不是想跟着我的妖奴去看看如何驯化山牛吗?此事,不仅仅是增加田间的劳力。如果我们能繁育出一种牛,性格温顺、肉汁肥嫩,或者它产奶够多。那么,我们只要多养这种牛,饮食结构就可以改善了!” 唐雨书凝眉想了半晌问道:“可……饲养它们不也需要牧草、粮食吗?” “这事我在想办法。比如刚刚你看见的玉米,玉米粒人吃,玉米杆、玉米芯就可以用来喂猪、喂牛,所以我才说它是珍宝嘛。” 唐雨书笑了起来:“你是说……我可以帮忙找牛!” 付自安笑着点点头道:“不仅仅是牛,也可以是禽类、兔子、鹿,哪怕是鼠、螃蟹。你见过了那么多异兽,任何温顺好养,能吃我们剩下的,不跟我们抢东西吃的动物,都可以试一试嘛。” “对对对,我见过很多,我还吃过……”唐雨书有些激动,他笑着挥舞了一下拳头然后道:“我立刻就想到几种,待会我给你写下来,你派人去寻。而且,我还知道它们的繁殖习性,也一并写下来给你。还有用的上我能力的地方,师兄只管开口。” 两个人泡着温泉,都是一丝不挂,但付自安还是起身郑重行礼道:“那我就替嶂州人乃至天下人,谢过唐师弟了。” 唐雨书同样起身郑重还礼:“师兄,我就知道,如果我足够了解它们总会有某种用处的!现在来看,果然是有用的!谢谢您替我解惑,真的,这趟嶂州我没有白跑。” 便在此时,同样过来泡澡的小叔公来到了浴池边。看见两人阵仗,他也是一愣,疑问道:“啊?现在修士都习惯赤条条的相互行礼吗?” 闻言两人只能讪讪笑着,赶紧坐回了池子里。 第279章 老卒出马 唐雨书毕竟是成了苦修,那意味着这辈子他便没多少清福可以享。付自安亲手烹制的美食,他根本就没吃上几顿。第二天,林氏的商队便带着狐妖和豹妖抵达庄子了。 算算时间,想要尝试驯服山牛就不能等。野生的山牛可不会等着付自安,它们就要带着新出生的小牛犊,往不毛山后面的妖域迁徙了。毕竟是出了国朝,异兽凶猛不说,若是碰上小股妖族那就凶多吉少。 所以,让妖奴稍微休整了之后,训牛小队便启程出发往岭关去。 这次付自安让五叔领队。五叔最善射术,是曾经岩君麾下最好的斥候,也是庄子上最好的猎手。由他带队付自安才心中安定。 五叔带队,唐雨书陪同,带着三个妖奴直奔岭关。到了那里,马叔会在派几个精锐给五叔,以完成这次任务。 …… 他们出发之前,唐雨书也是与付自安彻夜长谈。最后,他给付自安写下了七八种有可能适合驯养,能产肉、产油、产奶的动物。 说真的,有一些是付自安没听过,也不敢想的。 比如,在千州的盘龙林里,有一种油蚕。说它是蚕,其实它根本就不是蚕,也不会结茧羽化。 它产卵于土中、叶下、洞中这类的背光处,一次产卵极多。次年温度合适的时候,幼虫就会孵化,以落叶为食逐渐长大。它永远都保持着如蚕的状态,成虫有手臂那么长。 这种虫体内油脂极多,当地猎人会一筐一筐的把它们背回家炼油。蚕油冷却后,成金黄色的膏状,加温之后才融化。 这种蚕油用处很多,点灯、制物,还可以替代豆油食用。但只有盘龙林周边的少数村子里才会吃这种蚕油。到了千州城,城里人就觉得这种蚕油是贱油。 玄天人确实是这样的,惯会给东西分个贵贱。猪吃的比较杂,也比较臭,所以猪肉是贱肉。羊肉、牛肉才高级。京城里好多大老爷,用猪肉招待他,他会觉得受到了侮辱。 不仅肉得分一下,谷物也没能幸免,仍然会分个贵贱。 灵谷植株会长的比较高,谷穗挺立,所以谷物也以这个标准区分贵贱。麦子挺立一些,是高级的。稻子垂一些,地位就不如麦子。嶂州多见的粟米垂的更低,地位再次之,已经混上了“贱籍”,玉京人就不太吃它啊。 付自安能够想见的,土豆到时候可能也会被视为下等食物,而玉米可能会有很高的地位。 唐雨书吃过蚕油,他说确实有些腥腻。但村民解释说,这次的油蚕长的不好所以味道腥腻,外地人吃不惯正常,他们吃起来是觉得别有一番风味的。而有时候,油蚕长的肥壮,油就不腥了。 到底如何不腥,唐雨书就没见识过了。 油蚕炼油之后的油渣,倒是不好吃。不过可以用来养鸡,因为林间的油蚕常被大鸟捕食。付自安倒是知道盘龙林是几种大型猛禽的栖息地。比如空中一霸,龙隼就在林中筑巢。 据说,把这种油渣埋于果树下,也会让果子长的大而甜。当地老树宝柱雪梨唐雨书就吃过,甘美非常啊。 付自安好奇,当地人为何不饲养它? 唐雨书说,把小油蚕捡回来养是可以的,枯叶它吃、绿叶也行。而且油蚕还是比较皮实的,不容易死,很好养。但是捡回来养的,它不会产卵。另外就是饲养比较麻烦,当地人习惯去林子里找现成的。 唐雨书认为效仿付自安的温泉育种,给油蚕提供适宜的环境,应该可以让它正常产卵。然后再把它喂肥,就可以产出优质的食油。 付自安也认为这件事值得一试。产优质的动物油,油渣还可以当饲料、肥料。关键这种动物它,动的很慢,又不会咬人什么的,好饲养啊。 诸如此类的,还有竹鼠,它吃竹子就能长大。可太适合在蓝竹箐附近饲养了。那里的竹子,真是多得需要管理。 还有巨灵山的盘角羊,体型比牛大,力气也很大。如果能驯养,可以在山地劳作,甚至拉着战车去战场也行。关键从前有驯养的例子,只不过那个驯养它的民族修邪法,已经被道祖它老人家灭干净了。 还有肉柴但肉多的大鸡,蛋很好偷的呆鸟…...等等。 动物的粪发酵后是很好的肥料,鸡鸭还能吃杂草、减少虫害。粮食多了,又可以用剩余的粮食酿酒、榨油。之后,又把酒糟、豆粕当做饲料。动物的毛皮、骨,总会发挥它的作用。 反正付自安又是一番心潮澎湃,良好的农业循环就应该如此。把所有可以利用的东西利用起来,一点都不浪费。 所以五叔他们才一走,付自安便和三叔开始商量如何把唐雨书写的这些动物,带回嶂州看看它们能不能适应。 此行也还有另一个目的,那就是沿路走走看看,有没有好的良种作物、家畜、家禽也往嶂州引一些。 这些事还是要让自己人去做,而且是些要进山探林的事。还是需要一些武力保证的。 正好叔婶们在家里呆的久了,也想出去活动一下筋骨。 于是乎,九叔、十五婶、二十一小叔等,几个本就是军中队正、军头的好手,被分别派往各地。最后免不了又要去子麓姐那里借些年轻人手,好凑够至少三人一队。 唯有一个三叔,依然被付自安按在家里看着。老三叔和看菜园的老七叔在家里,付自安才放心啊。 …… 一转眼,家里的一小半叔婶都要出远门,还是此去经年的那种。免不了的要吃酒壮行。 高杰给挑选了个远行的良辰吉日,但这一天却下着绵绵细雨。春雨贵如油,但嶂州的春天突出一个有雨便是冬。 寒雨中,付自安与叔婶们饮了一碗酒,没有吟诗作赋,只是叮咛再三:“不许报喜不报忧,不许以身涉险,遇事保全自己最最重要!力有不逮,立刻求援!最好是年节之前就回来,实在被耽搁了,一定要有信!” 众叔婶皆是大笑。 九叔笑道:“小君爷,你莫慌。这才多大点事儿?又不是闯妖阵。准备齐全、人手齐整,路途中还有商贾接应着。叔婶们这趟江湖走的不会费力气,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好了。” 其它人也附和:“是的,把心放肚子里,他们几个这点事还伤了病了的,后半辈子都要被笑话。老九去抓只野鸡都受伤,哈哈哈哈,你想想有多好笑。” 付自安还是不乐意:“哎呀,赶紧呸呸呸,这时候必须说吉利话!叔婶们必然马到功成!!” “哈哈哈哈,好!马到功成!!” “再喝一碗!” “饮盛!” 第280章 播种 好似是在播种,付自安把肚子里装了很久的那些事,在初春就一点点的播撒下去。 七叔护着灵逊雪和两个狼妖,在温泉后山寻找适合试种新作物的地方。这种时候就体现出灵逊雪木玄修士的重要了。付自安带了那么多种子、幼苗回来,但有一些他也拿不准应该在哪里试种。 但灵逊雪可以用木玄术法感应一个好地方。有的时候这地方不便抵达,还需要大师兄,甚至是顾暮云出手帮忙解决一些巨石盘岩之类的东西。 任何事情只要修士介入了,办起来总不会太难,种植之事总体顺利。 除了种植、蓄养,还有建设…… 付自安想要的很多,先前的实验工坊,只建了个大概。现在付自安的新计划又安排在了案桌上。比如把引进的动物弄回来,总要有个地方饲养吧? 和整个嶂州府衙上下商量了许久之后,众人觉得云泰郡的云朗乡不错。云泰气候温和,引进的动物应该比较好适应。而且云泰郡经济发达,粮食也充足,不至于养个牲口又饿死了人。 但还是有两个问题,一大一小。 小问题是云泰郡的发展不错,地基本都有主了,没有那种无人的荒地。如此建设养殖场,免不了要征地。 付自安相信给足补偿,应该问题不大。他要人手的地方太多了,不仅给补偿,人家的今后也能给安排好。他们刚开始可能会不理解,后面尝到甜头了会感激世子爷的。 另一个问题就比较大一些,那就是云泰易遭水患。去年付自安从那里过,便见到庄健师兄和当地民夫在堤坝上,下死力气的场面。不知道要累坏多少人,就连庄师兄怀里都揣着「千古醉」,随时准备着把自己的修为都填上去。 云泰应该保全的,那是嶂州为数不多的一块宝地,地理、气候条件比嶂州城还要好,那里建不建养殖场都应该被保全。 云泰的水利,需要进一步的完善,这是个大工程……付自安有些犯难。 而在这个时候,被他从山门里解放出来的顾暮云挺身而出,他说:“这事你们就不用操心了,我会带着山门的人去处理。” 付自安有些犹豫:“可……那也太劳累了,师父你受了伤,应该休养。” 顾暮云则摇头道:“养了那么几年,无碍的自然无碍,有碍的,也养不出什么所以然。反倒是走动一下,开了筋骨更舒服些。你用自己的功劳给我赦了罪,我还天天呆在山门里,那不是让你白费功夫?你们孝顺我心中知晓,但嶂州也是我的嶂州,出点力气算得了什么?” 千言万语啊,顾暮云一句嶂州也是我的嶂州,倒是把事情讲清楚了。不论是付自安还是郭远志,都不好再阻拦,只能在叮嘱几句不要太过操劳的话。 嶂州是嶂州人的嶂州。所谓率先垂范,有这帮嶂州的主心骨带着头,扎扎实实的为嶂州做建设,嶂州又怎么可能坏的了?所以嶂州必然大吉。 只不过啊,一桩桩的事情安排下去,运转起来。就像是把种子一颗颗的按进土里,施肥、培土、浇水。接下来的还是得交给时间,急是急不来的。 其实,付自安已经效率惊人了。才从齐山北回来了半年,已经利用了一切可用的资源,种了很大的一片希望下去,而后也就只能耐着性子等它们发芽开花了。 …… 倒是有件事比付自安自己预想的进展要快,那就是修行。 按照不成文的规矩,春天一般不打猎。没那闲工夫是其一,其二是动物经过了一个冬天的消耗,油水少。再然后,春天是很多动物的繁殖季节。这个时候去打猎,有点断后人路的意思,为人所不齿。 如此也春日里就少了异兽入餐。但春天可以入口的美食,依然很多。 比如,香椿最好是头茬,炒水之后以特色的腌豆腐凉拌。所谓腌豆腐很多地方叫法不同,也有称“卤腐”的,其实就是豆腐乳。 腌豆腐这份咸香,加上辣椒的刺激,再与香椿独特的香味所混合。那真是老和尚的房子没有嘴啊,妙不可言。 关键是,这东西就春天有啊!过了这段时间,也是让人想念一年。 嶂州山中需要趁着春日赶紧品尝的鲜嫩美食还很多,其中食花是一大特色。好几种鲜花、花苞摘下来,焯水之后清炒、炒鸡蛋都是独特的应季佳肴。 这件事,当初林有枝来嶂州做客的时候就赞不绝口。这次她给付自安回信的时候也没忘了提一句,恨不在嶂州,错过品花雅事。 当然了她的徒弟灵逊雪在。玄灵族人也品花,但基本都是吃花蜜。直接把花炒成菜端上桌,也让她倍感新奇。 吃饭这件事,是免不掉的,如此付自安的真气数量自然就能按部就班的提升着。玄天大试的时候,他借着炁玉的馈赠,气数猛增到了九十余。而一转眼的功夫,付自安的气数也就提升到一百零三了。距离一百三十七息这个目标,又接近了不少。 与气数提升相比较,还有更重要的是付自安对道法的感悟,有了明显的进展! 付自安天慧过人,悟性超群。而且他的起点其实很高,逍遥子在自在炉上留下的信息,那可不仅仅是一个自在法,而是他穷毕生精力所得修行感悟。从前的付自安抱着这一大堆宝藏,也不知道如何下手,不懂就是不懂。 那个时候,父亲、师父他们就常说:“不用急,等承了道,自然也就能慢慢懂了。” 现在付自安已经在山门里承了道,虽然九玄造化法修不了,但逍遥子前辈留下的道理,付自安可是瞬间懂了很多。 首先就是修炼真元一事,付自安已经稍微摸到点门了。 付自安意识到一件事,把真气修炼为真元,最重要的关键其实是灵玄气海。无论心法怎么运转,真气如何游走,周天什么样。最终真炁化元这个步骤,它一定是在灵玄气海中完成的。 然而,付自安的气海已经被自在炉所替,由此不难猜想,他的真元恐怕还要靠自在炉来炼。 具体怎么炼,付自安没有头绪。但想来,接触了更多的心法之后或许会有答案。尤其是「观气机法」,逍遥子前辈以观气机法入道,终成大道。更是能炼出可以替代灵玄气海的神器自在炉。 想必如何用自在炉修炼真元,在恪物院能找到答案。 虽然真元之事只是有了些许进展,但其实已经是长足进步,因为付自安对道法的理解又到了新的层次。 借由这个契机,在参照炁宗道术「玄炁甲衣」,付自安完成了对「不动罡衣」的改进。 从前,一层罡衣能接个一两次通玄境攻击,已经算是跨境界防御的奇术了。而现在的不动罡衣,面对通玄境攻击更加游刃有余。一层罡衣,抵挡十次普通程度的真元攻击不在话下。 而且等付自安修出真元之后,不动罡衣的防御力还会随之提升。到时候再加上完整的周天循环,不动罡衣将变的无懈可击! 还有知之。 上次蜕皮之后,它的鳞片颜色还不明显,有些泛红。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它鳞片的颜色也是逐渐定了下来。还是金色,只是相较于之前那种偏蜡黄的金色,变得更加深邃。 而且它的鳞片开始呈现出一些从前没有的纹理和质感。并不十分明显,需要借着星月之光仔细的看才能看的出来。 知之毕竟不是普通的翼蛇,想来以后会变得更加神异。 付自安的修为精进会直接体现在知之身上,获知了「九玄造化法」之后,知之还有一项付自安没想到的变化。它口中原本的那点“文火”居然变得炽烈了起来。 现在已经不是“打火机”那么个程度了,已经相当于一个初入门宗的炎玄修士,具备了不俗的攻击力。 另外它的四羽很快长齐,以前也就在付自安身边飞一飞的程度。现在已经能在天空中翱翔了,速度还非常的快。 也就是说,知之终于从一个负责烧烤的吉祥物,蜕变成了一个能够帮助战斗的灵兽了。 …… …… 转眼到了谷雨,最早种下去的粟米已经可以准备收获。今年嶂州大吉也体现在风调雨顺,春雨绵绵总是非常恰当的,给作物提供足够的水分。因此,第一季的粟米丰收已经是定局。 之后轮种一季绒豆,又可以再种一季粟米,今年嶂州定会有个好年景。 也就在这个时候,付自安收到了来自白玉京的信。 第281章 准备返京 上次付自安给很多人写了信以恭贺新禧,其中便有若青出一封。 信寄出去的时候,付自安还担心她能不能收到信。毕竟有个李常侍在那里盯着,万一她从中阻挠,若青出可能也没什么好办法。 不过付自安很快就收到了若青出的回信。 信里面,若青出说自己听付自安的办法,尝试收买了天上宫的仆役们。做法简单且自然,就是在年节的时候给了一粒金豆子做红包。后面这些仆役果然开始自发的开始维护若青出了。 比如李常侍来了,他们会偷偷来报信。再比如,按照李常侍的要求,若青出所有的消息来往都要给她过目。本来也是一直如此执行的,而那天有个机灵的宫女就发现,青出有一封来自嶂州的私信。 活在天上宫的常人,就没有蠢货。在这种大佬多如狗,圣人遍地走的地方,愚蠢是相当致命的。 虽然只是低人一等的常人仆役,但对于国朝上下的事,他们有时候知道的比谁都清楚。 比如,嶂州的岩君之子与圣君之徒若青出交情很好。再比如那日,若青出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从天上城下去,其实就是给付自安送行。 于是乎,这个宫女就斗胆把这封信藏了起来,偷偷的交给了若青出。得到付自安的信,若青出自然厚赏于她。现在这位名叫“白芷”的贴身尚宫仆人,已经是若青出的秘密心腹了。 也因此,若青出的回信能够顺利寄出。 若青出的身份其实很高,剑尊孙女、圣君的关门弟子。在身份这一方面,若青出其实比她的母亲白纷纷还要高一些。更何况是白纷纷安插到宫里的一个没什么根底的常侍。跟若青出那是比不了的。 剑山历来拿捏着分寸,对白玉京没有任何逾越之举。在京城里,尤其是天上宫,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势力”。 白纷纷这次塞人进天上宫,别人都当她是护女心切,便任之由之。但这位李常侍其实是个独木难支的“外来人”。青出但凡有所抗拒,她肯定要被晾在一边的。 人跟人的信息差是很大的,在民间有人说青出是妖火灵根,去白玉京是让圣君镇着她。但在高层次的地方,哪怕是仆役都知道,若青出很有可能是下一个圣君。因为她的灵根太好、天赋太好,传国玉玺选她的概率极高。 这种队不难站,天上宫的这些仆从、宫人,脑子不算笨。 得益于此,付自安这段时间一直和若青出保持着书信往来。其实也不算多,就两三封信,而且就是聊聊闲天。 这次青出来信,总结下来其实就一句话:“世兄,玉京城的牡丹花就要盛放,你再不来就会错过最佳的赏花时节。” …… 嶂州也有牡丹花,付家庄子上就有。现在种土豆的院子,以前就是种花的。但付自安也没把花都嚯嚯光,只是换了个地方栽种它们。 尤其是灵师妹来了,家里的所有花草就都有她照顾了,那些花比以前开的还好。早上付自安还夸了一番呢,说灵师妹是花仙子。 但付自安还是得去看看玉京的牡丹了。 其实玉京早就在催了,灯会才过去没几天。吏部司就发来了公文,说是付长老的「门下省左拾遗郎」官身已经预备妥当,随时可以赴京就任了。 意思就是官服、律令、编制一类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付自安随时可以去当这个拾遗官了。 这还不算催的急。付自安表示自己知道了,回乡假结束就去。 其实回乡假三个月,那是没有官身的修士。一个普通修士回家多待一段时间,三四个月、乃至半年也没人说什么的。说到底,对于小透明,他回家多久,也没人关心。而那些不透明的,跟山门里的师父会自有章程。 而官员的回乡假就不一样了。官员毕竟是有工作在身,要拿俸禄的。回乡假时间批一天是一天,时间长的也就月余。 付自安是情况特殊了一点,回乡假和赴任两个事情赶在一起了。有这种情况的通常是接到吏部司的公文,就立刻启程了。回禀时会说,自己尽快启程,大抵什么时候能到之类。 付自安的回应,显得相当随意。 因此大概十天半个月之后,付自安又收到了公文。这次是考功司发的,大抵是告诉付自安,要求他立刻启程,赴任之事不要耽误,否则要罚他的俸禄。 付自安一愣,嶂州这里一堆事,谁有空当那拾遗官啊?于是便回禀:病了,请病假,俸禄罚便罚吧。身体不适也是没办法的事。 就这么,付自安又拖了一段时间。 再次接到公文已经是吏部尚书的斥责了,他把付自安把任职之事当儿戏的事狠骂了一通。说必定在国朝会上参付自安的本子如何之云云。 他真的参了,只是被高相国压了下去。 再后来,高杰那里便收到高相国的斥责,高相国问:“嶂州事务你是不是处理不了?怎么家主的赴任之事都被耽搁如此之久?” 话里话外都是问:你行不行啊?要不要从家里派别人去?别丢人啊你! 其实高杰冤枉,他一天一催,奈何付自安赖着不走。且脸皮极厚,回回都说:“别急”、“没事”、“小问题”。 付自安确实喜欢呆在家里,京城哪有在家里舒服呢?而且也确实有事啊,很多事情不亲自敲定了,他怎么放心的下来? 不过啊,跟若青出说春暖花开回京城的事,付自安没忘。青出没有催,只是说京城开花了。付自安便也觉得,自己还是该启程了。 …… 对于去白玉京这件事,付自安其实也早就有安排。 刘彦他们,在叔婶们启程奔赴各地的时候,也就带着付自安的东西,启程往白玉京去了。 报平安的信捎回来都有一段时间了,据说南客龄都在家里吃过几顿饭了。 其实,还有一个食言而肥的何玉璞,他也已经在白玉京的付家宅子里了。 说起何玉璞食言之事,确实也不能全怪他。他也是个孩子,身不由己嘛。 他本跟关关说自己很快回来,但结果是回家看望父母后,就被山长按在了恪物院里。也不能光学付自安的道法,恪物院的观气机法和学识也不能耽搁啊。 山长知道他心里急,便抓紧这个机会逼着他必须掌握了特定学识后才能出去。何玉璞没办法,学习动力猛增。只是,虽然下了死力气,但等过了山长这一关的时候,时间点已经只适合去玉京等先生了。 倒是付自安也还是让关关写了一封信给何玉璞。大抵就是说,师兄学业更要紧,不必挂念。我们约定不变,等下次再见,还是让你当头儿,好吃的都给你。 …… 这次付自安可以用无距大阵回白玉京,动身就能抵达。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安排的妥当,唯有就是灵逊雪让他放心不下。 灵逊雪还需看顾付自安引种的一大堆作物,所以她便没办法跟付自安回白玉京。作为客卿,她的职责在此啊。 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子,跟着付自安来了这么远的嶂州。而带着她来的付自安却要独自离开,付自安心里又怎会安定? 倒是灵逊雪表示,自己在庄子上住的很习惯,叔婶们待她极好,让付自安不要担心。 但付自安又怎么会不牵挂呢?所以他便跟灵逊雪说好。 多培养两个狼妖的能力,让它们两个能独立肩负一些工作,如此灵师妹就可以抽身了。等心雨堂开张时,再接她去京城观礼。 第282章 学先语 岩脉山门高处,有一座八角攒尖重檐楼,名曰天门阁。其实就是无距大阵的所在。乃是仅次于宗庙的山门要地,常年在此看守的长老都有两位。这两人,至少有一个,必须留守此地。 这还是因为岩脉山门人少冷清了。人多的山门,这地方就得重兵把守,任何人接近都会被看管着,什么飞鸟、虫豸都是直接抹除。 毕竟这天师门和恪物院联手建造的大阵价值不菲,有一丁点损坏,那都是巨大损失。 通天录上没有老三叔他们的名字,所以叔婶们是进不了山门的。给付自安送行,便只送到山下。 顾暮云先前就已经带着人去了云泰郡,所以在天门阁前面给付自安告别的人,便是大师兄、高杰、灵逊雪。 虽然确实是要去很远的地方,不过借着大阵之便,也可以随时返回。所以这次离别的忧愁并不浓重。也就是灵师妹情绪略微低落。另外两人,都笑嘿嘿的。 该说该交代的,其实早就说过了。付自安也就向他们行礼互道声“珍重”之后,转身跟着长老进了天门阁。 …… 天门阁内铜柱矗立、宝光璀璨。常有由虚空出现的紫色真言字,亮起片刻后又消失不见。 让付自安觉得意外的是,自己第一次进天门阁却对这里的风格并不陌生。 大阵的那些包金铜柱,其实和白玉京南城外的阵键很像。只不过,它们材质更好,更精致。大阵到处都是流光易转的灵纹,风格和云舟特别相近。而那些隐现的真言字,则是与通天录名的时候情景相似。 走入大阵之中,便能融入流转的光辉中,看见大阵的天地镜。 阵中的地面是一面玄铜镜,名为地镜。玄铜镜上蚀刻着玄天山海图,但凡是地镜上镶各色明光宝珠之处,都是其它无距大阵的所在。 无距大阵虽然是源自「经纬乾坤阵法」。但是用阵之人是不通阵法的,自然没办法如事精天师那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身随意动。必须起点、终点两处都有大阵才能传送。 地镜的明光宝珠,便能够帮助确认两地间的大阵是否相通。若是有一边大阵突然坏了,不能运转了。地镜的明光宝珠就会熄灭。同时,这明光宝珠,也用于帮传送者确认目的地。 根据长老的指示,付自安站在了白玉京的硕大明光宝珠旁。等着长老启动大阵的时候,便也抬头看看天镜。 天镜是流光水镜,如同倒悬的湖,悬于大阵顶部,水镜中好似映着夜空。 当无距大阵开始运行时,天镜之中,繁星、白玉盘、血冥往以及太阳又是同时出现! “师弟啊,听见人家唤你,再向前踏步,动作慢些,不要冲撞到别人。” 长老提醒了一句。 付自安应道:“好!” 回应完之后,付自安便有种直觉,觉得自己已经不在嶂州了。他低头一看,发现脚下的铜镜早已经变成了流淌的灵脉。 和去魔渊的时候是一样的,因为那时候山长把大家送去魔渊,用的也是大愆寺的类似大阵。 灵脉只流淌了短短一瞬,付自安便听见有人呼唤自己:“付长老,请往前走。” 于是付自安轻轻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便是从那灵脉流淌、日月齐辉的虚空中,踏进了现实里。付自安只感觉耳畔忽然多了一些嘈杂声响,灵光扰动的空灵响声,以及其他人交谈的声音交织着。 付自安企图捕捉虚空离去的瞬间,但一回头他只看见矗立的铜柱。偶有明光亮起,然后从里面行出一个行色匆匆的人来。 白玉京的无距大阵的规模,乃是玄天之最。比岩脉大了十倍不止。首都嘛,总是会有人通过大阵抵达。连无距大阵这种奢侈玩意,都呈现出了络绎不绝之景象。付自安也是不禁多看两眼。 这个时候,有人轻声呼唤道:“付长老……这边,请往这边来。” 付自安寻声看去,是一个穿着灰色官服的女修士。 玄天国朝的官服是依据品级而定颜色的。浅蓝最低,深蓝稍高。后面是浅灰、深灰、浅绿、深绿、绯色、深绯,然后道品级最高的紫色。 浅灰色官袍应该是八品的官员,或者是没有什么实权的七品文书官。 这位女官带着一副银边眼镜,看起来是学修出身,大约四十多岁,肩头站着一只鸟。 付自安并不认识她,不过看她努力向自己挥手,便也走了过去。一碰头还是先相互行礼,然后女官便也介绍了自己。 她是「天门阁接应使」。也是一种官职,职责就是负责依照上司的安排,在天门阁外面接送重要人物。 这是白玉京特有的官职。毕竟到白玉京办事的人很多,有些人很久不到玉京,难免闹不清楚状况。何况,白玉京的天门阁还在天上城,不熟悉的人有人领着,会免去很多麻烦。 这是很有必要的,天上城这个地方付自安来过几次了。但仍然谈不上熟悉,确实得有人领路。 而这次,张接应是受了吏部的命令再此等候,务必要把付自安第一时间接到吏部司去受任左拾遗。 付自安一听,心里便暗道:“这么着急啊?立刻就去?” 而这个时候张接应肩膀上的鸟叫唤了起来:“这么着急?这么着急?” 这时付自安才有功夫仔细看看这只鸟。 此鸟头、尾有白翎羽,身翼明黄。有三足,头部有黑纹。那纹路还有些特异,看起来很像是人的眉眼,还化了浓妆的那种。 这时张接应笑道:“忘了介绍了,这是我的灵宠。乃是灵兽瞿如鸟,会「学先语」。” 确实是传闻中的灵兽,付自安也只听过。这种瞿如鸟,实际上掌握着一点读心术。其它鸟兽学语,那是别人先说,它后学。但瞿如鸟会「学先语」。意思是,别人话还没有出口,它就在学着念叨了。 其实就是有一定的读心能力。对它而言,别人暗自在心里嘀咕的话,如同在它耳边响起,它就跟着学了。 还挺神奇的,只是……感觉一个接应带着不太合适。 而张接应继续道:“我这只瞿如鸟,被我训练多年。已经不会乱说话了,它有分寸的,长老还请放心。倒是有时候它一开口,我便知道他人的难言之处,也好做些调整。比如,长老您觉得此行太急,可是被我这一接,反而乱了安排?” 付自安笑了笑回应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本来盘算先去看看牡丹的。先去吏部司也可以,不要让张接应您为难。” 张接应想了想道:“有个两全之法,我们待会向天上宫旁边的谷雨园稍微绕路,穿过谷雨园也可以抵达吏部司。其实谷雨园内的牡丹,才是玄天最好的,只是寻常修士都不得见。但付长老您身份尊贵,去谷雨园内观花,是没有问题的。” 付自安本来还有些犹豫。但袖袍中的知之忽然飞了出来,它向谷雨园的方向吐了吐信子。 瞿如鸟见到知之吓了一跳,赶紧飞到张接应的另一个肩膀,以避开知之。 还没等付自安解释,张接应就轻抚着瞿如鸟安慰道:“不怕不怕,那是付长老的灵宠。” 付自安现在到底是有名了,有翼蛇灵宠别人都知道。 而瞿如鸟也很快的安静下来,盯着知之看了一会,它忽然开口道:“走啊!走啊!” 张接应当即笑道:“好的好的,那我给付长老引路。” 付自安笑着解释:“瞿如鸟大抵是学了我灵宠的先语。” 张接应倒是一愣:“哦,这么说,伏大人的灵宠已经完全通晓人言了啊。要不然,瞿如鸟是不会这么学的。这说明您的灵宠,灵智超群啊,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付自安看着知之也是稍稍一愣。知之能听懂自己的命令,付自安一直觉得是因为自己与它心意相通。没想到这家伙已经掌握语言了?只是没法开口说话吗? 倒是……某天知之真的开口说话了,付自安也不会觉得意外的。 第283章 清秋落花 那便去看看天上城的牡丹。付自安总觉得知之想去,似乎是有什么预感。 张接应在前面带路,为了配合付自安的步幅,她两脚动的飞快。没办法,付自安个子高得多,就算是闲庭信步,小巧的张接应也得全力快走。 连瞿如鸟都说了:“可以慢些走,可以慢些走。” 张接应笑道:“不打紧,习惯了,我习惯了。” 天上城的谷雨园,还真的是个清贵场所。付自安居然没听说过,倒是张接应给付自安介绍了这牡丹园的来历。 其实本没有什么园的,它就是在天上城建筑群犄角旮旯里,一块长杂草的空地。当时圣君的道侣,乃是木玄修士。总在天上城清修也是无聊。这位生于豫州的木玄修士也想念家乡。于是,便在这里种上了豫州最着名的牡丹花。 听完之后,付自安总觉得张接应介绍的时候有点含糊其辞。比如,是哪位圣君,而植花的圣君道侣又是谁,她似乎是有意回避。 本来只是一想,也没深问。可那瞿如鸟在一旁,又是开口把付自安心里的问题说了出来。 张接应轻叹一声道:“其实就是落花君啊……” 一说“落花君”付自安那就知道了。这位还是有名的,国朝历史上排的上号的美男子,毫不意外的又是玄灵族血统。落花君的“君”字,不是指位衔。算是身为圣君道侣的尊称、美称。 虽然是木玄修士,但他有一颗风脉修士的痴情之心。他与当时的「清秋圣君」,是青梅竹马,天造地设的一对。 然而,圣君忙碌是不难想见的。尤其是坐在那个位置上之后,清秋圣君意识到了国朝种种弊疾。心中忧虑,便更是投身于政务。 清秋圣君也是一代明君,推了很多新政、解决了很多的问题,历史风评极佳。当然其中有一笔,乃是落花君所添。 原因就是清秋圣君太忙了,无暇与道侣落花君相伴,落花君抑郁成疾。那个时候的清秋圣君,连自己的道侣已经得了严重的心疾都没看出来。 最终,在某个冷雨飘摇的日子,落花君便从天上城一跃而下……终是不知所踪。 有人看见他跳了,但没人见到他落于何处。他就这么没了……都说他如花瓣一样,落入白玉京的运河,然后不知道飘到何处去了。 而后,清秋圣君虽然悲痛万分,但依然励精图治,还是认真的完成了自己的圣君职责。 临终前她也有言:“我此生,未负江山,唯负落花。” …… 张接应说:“这谷雨园,就是为纪念落花君所建,其中牡丹都是他亲手所植。其实落花君陨落那日,也是谷雨时节,就是牡丹开的最好之时。” 落花君的心情,还是不难想象的。常年的思念家乡,又思念道侣。顾及种种,既没有回家乡,却也没有得以与道侣长相厮守。到最后,亲手所植的牡丹开的最美艳时,道侣却连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或许还不是一次两次……让人唏嘘啊。 失落这种情绪人人会有。重要的是有个落点,落也落在某一处。被接住了,失落也就不难承受了。但如果,落点也空了,其中滋味会把人掏空。所以人会在一次一次的失落中把自己掏空。彻底没了落点,那颗心也就这么飘着了。 付自安不由的想起青出,她从天上城一跃而下之前,肯定内心也想了很多吧。付自安庆幸自己在下面接住了她。当然也是因为,她就是向付自安这里跳的。 …… 说完落花君的故事,张接应带着付自安穿过了一处官廨的院墙,来到了一处有龙鳞卫把守的雅致小门前,里面就是谷雨园。 张接应先行上前和龙鳞卫交涉几句。正如她先前所说,以付自安的身份,逛一逛这谷雨园是没有问题的。 于是乎,两个龙鳞卫便向付自安抱拳行礼。付自安道一句“弟兄们辛苦”,然后便跟着张接应进了谷雨园。 一进门,里面是长长的走廊,张接应解释道:“这里本来就是房前屋后的空地,没什么人来的地方。所以花园还在里面。不大,但是牡丹开的极好。” 付自安点点头,心里多少也有点好奇,落花君的这一方小天地是什么样的。 然而就在这时,走廊的尽头传来交谈之声。是两个女子的声音,其中一人付自安听着耳熟。侧耳仔细听,两人在谈论今日牡丹娇颜。其中一人年轻些,那声音和青出很像。 付自安脚步没停,伸长了脖子看是不是青出。而没多久,走廊尽头转出两个人来。一个便是穿着一袭白衣的若青出,而她旁边则是一个穿官服的女官。两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宫人,手中捧着鲜花。 两人见到付自安和张接应也是一愣。张接应明显是认识那位女官的,便上前行礼与之交谈。 而付自安和青出目光一碰,两人便是忍不住的露出了笑容。可毕竟是有旁人在,付自安便只是冲着若青出眨眨眼睛。若青出则紧张的将目光放到了那个女官身上。 “哎呀……这也太不巧了。”这时那个女官看看付自安,行礼后道:“付长老,你来迟一步啊。” 付自安赶紧还礼,而女官则指指身后的宫人道:“瞧……今年牡丹开的最好的一批,刚刚被我摘下,准备入药。里面现在还有几朵,但是没有这些艳了。” 这位女官实际上也来头不小,张接应唤她作“孙院使”。那便说明她是天上城太医院的院使,也就是太医院院长,肯定是出身古难阁的丹修了。 玄天之下的丹修,个个都精贵,就没有地位低的丹修。这位孙院使就是天上城一手培养的丹修了。 若论丹道医术,肯定还是两位阁主厉害。但两位阁主也是分身乏术的,平日里的修行养生,一整个天上城那都是这位说了算。她要摘几朵牡丹入药,是不用征得任何人同意的。 只能说付自安来的不巧,人家前脚刚摘,他后脚就到。 但实际上,付自安来的恰好,那不是见到青出了吗?一别数月,她怎么又清瘦了点?付自安心里有些担忧。 不过行动上,付自安还是忙着向孙院使行礼,然后说道:“孙院使,无妨。其实我来的不迟。这不是恰好见到了最美的花吗?”说着,付自安的眼睛看向若青出身后的宫人。 “哎,捧在手上哪有绿叶配着好看。付长老,赏牡丹应在谷雨时节。这都过去两三天了,再不采啊,这些百雨金就要失去药性了。明年早些来,要不……可别怪我手急。”说着孙院使也是笑了起来。 付自安笑着应道:“好,明年我一定在谷雨当天就来。” 之后便是一些没有营养的对话。若青出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悄悄的和付自安进行一些眼神交流。 也就是几句话的功夫,孙院使便叫着若青出走了。张接应则带着付自安去园里匆匆看了一眼,又顺着路穿出了谷雨园。 出了谷雨园,张接应叹道:“遗憾了,付长老,咱们迟了一步。” 而付自安还没开口,瞿如鸟便又叫唤起来:“不迟,不迟。见到了,见到了。” 第284章 都有个样子了 任何事都得讲个心境,心情好的时候一切就顺利。 比如,付自安今天心情很好,所以到了吏部领取自己的官身就很顺利。 实际上,付自安被那等着的吏部尚书狠狠地埋怨、说教了一通。甚至因为付自安心情好,没有任何不满,做洗耳恭听状。尚书大人又更是得意的开始滔滔不绝,付自安也全然没有在意。 直到上了年纪的老尚书,说得口干舌燥了,付自安都还一脸和煦的笑容。 于是乎,老尚书猛然想起了一些个能够唾面自干、忍气吞声的家伙,后来都爬的极高,也极难对付。看看付自安脸上的温和笑容,再想想付自安的身家地位。这位出自顶级世家贝郡崔氏的老尚书,也有些背脊发寒。 于是他赶紧话锋一转,从责备转为勉励、鼓励、激励。然后又派人把付自安的官服一类东西送去了府上。只亲手拿了一个律令给付自安,然后送着他出门,又说了些祝付自安前程似锦的话。 以至于出了吏部的门,付自安还心想:“老头人不错,嘿嘿。” …… 有件事付自安自己都闹不清楚。自己安睡一夜,慢悠悠的去了山门,最后眨眼就到了玉京,这样是否还需要接风洗尘? 用这个词或许不恰当,但喝酒庆祝一下是必须的。再不济也可以用久别重逢这个理由。 何玉璞本该在先生家里的,但他居然没有闲着。先生不在,他便请先生的部下带着自己去昭义坊了。好似是有什么数据需要测绘。 倒是付自安前脚到家,南客龄就笑眯眯的来了,张口第一句就是:“你今天会亲自下厨吗?” 付自安摇头道:“不用啊,我婶子的徒弟已经出师了。不是跟刘彦他们来京城了吗?你没尝到他的手艺?” 南客龄无声的笑了一阵,然后道:“我知道,你家原来的厨子很不高兴。所以我就重金把他请到我家去了……” 这件事,先前是跟付自安通过气的,付自安当然没意见:“你急了,应该再等他多学一点的。” “不急不行,我不想下次回家,还守着一桌子菜,却饿着肚子。你终归是影响了我的道心。我在家里吃饭,会莫名的觉得有些愤怒,我都不知道缘由。” 付自安想了想道:“大抵是因为觉得他们浪费了食材。” “对对对!就是这样!他们胡搞,暴殄天物!” “虽然但是……”付自安皱着眉头道:“总觉得把他弄到你家去伺候文大家,不太合适……毕竟是我家剩下的厨子。” 南客龄摇头道:“多虑了,母亲已经给我写信。家里对他的厨艺赞不绝口,夸了又夸。甚至还问了,你家还有没有这种剩下的厨子……” 付自安笑了起来:“那就让文大家将就一段时间,回头我在给她派个更好的去。” …… 酒宴晚上再吃,付自安先拉着南客龄去街上吃一碗羊汤对付一下。京城里那么多事,连何玉璞都没闲着。不去确定一下情况就忙着吃酒,不是付自安的风格。 差人去给梁玉清送了拜帖,说是去拜访他。但付自安估计,他肯定会出现在心雨堂门口的。 路上付自安跟南客龄说在天上城碰到了若青出的事。然后话题便转到了青出母亲的头上。付自安不理解她为什么对青出如此紧逼。 南客龄对剑山师叔说不出什么坏话来。他只是唏嘘良久,最后低声说道:“白师叔她……似乎是希望青出能成为圣君。” 闻言,付自安陷入了沉思。难道说……对于白一没有成为掌门圣君这件事。白一自己都觉得无所谓,而白纷纷却一直耿耿于怀? 这……好奇怪啊,人心真的让人不明所以。 哪怕是觉得圣君之位应该落在白家,那不是应该自己去争吗? 「不流云剑」白纷纷也是修为超凡入圣。而且天道渐寒,作为鼎鼎大名的冰寒灵根修士。随天道之势,她登临大道也是非常有希望的啊。去逼及笄之年的女儿算个什么事? 思来想去,付自安觉得自己漏了一个人,那就是青出的父亲若牧也。 于是他问道:“那么……若伯父怎么说?” 南客龄叹气道:“数年不曾回山门了……” 不知道来龙去脉、个中缘由。付自安心里的那句“不负责任”到底是没有说出口,只是长长的叹气。 “还好青出认识了你。我觉得碰上了你之后,她开朗了许多。”实际上,就连南客龄自己,他也就是在付自安这里才显得开朗些了。 付自安叹道:“你这师兄也多顾一顾师妹啊。” “那当然!只是……”南客龄欲言又止。 付自安追问道:“什么?” 南客龄却笑了起来:“只是,我自觉不如你可靠,还是你心细些。就劳烦付兄,多多关心青出了。唯有你,我才放心啊。” 这些话落在付自安的耳朵里,他只觉得是南客龄不知道心疾厉害,还在那里推诿耍懒罢了。 但心理疾病这种事一时半会也是很难说清楚。因此付自安只是皱眉,他心里纳闷,印象中剑修都是顶天立地的能人,怎么青出身旁一个靠谱的都没有。 “他们是不是就会修行、打架啊?也倒是不奇怪。人嘛,想要面面俱到是很难的。哎……那便靠我吧。”付自安如是想到。 …… 来到心雨堂门前。不出所料的,梁玉清果然已经在心雨堂门口等着了。还有收到了消息的发狗、康劲,九娘等人也在那里等着,见到付自安下马车便一脸的雀跃。 何玉璞也在,掐着指头还在那算什么,先生到了跟前才注意到。也是赶紧嘿嘿笑着向先生行礼:“见过先生。” 付自安摸摸他的脑袋,又忙着跟众人打招呼。 现在付自安已经不是梁玉清的下属了。但论品级,付自安这个左拾遗,还是不如梁玉清这个六品的京城县执。所以还是抱拳行礼恭称“大人”。 然而论职权、地位,梁玉清这个空有品级的西城县执,拍马也赶不上付自安。所以他赶紧侧身让步,又急忙还礼道:“付大人、付长老、都尉爷、我的少上造,莫要折煞弟兄我啊。” 付自安跟他打着哈哈,还是坚持称他为“大人”。因为以前就是这么称呼的,现在付自安是升迁了,转头管以前的上司叫“小梁”。要被别人戳脊梁的,何况付自安也不是那种人。 梁玉清拿付自安没辙,也就认了。只是改口也称付自安“大人”。 至于康劲、发狗他们,看见付自安下车就想使那些大身段,被付自安用手点着制止了之后,便不自觉的弓着腰,样子十分狗腿。 付自安不得不起脚踢了康劲一脚:“站直了说话!点头哈腰的,像什么话?” 付自安这一脚当然没有全力踢,要不然得把康劲踢飞出去,但也还是踢实了。把康劲踢得一个激灵跳了起来,然后便捂着腿“斯哈斯哈”的吸气。 是疼的,但被踢了这一脚,康劲又通体舒泰,脸上的笑更是谄媚:“爷,知错了,我知错了。嘿嘿嘿……” 踢完康劲,付自安拿眼睛一横发狗,他便赶紧乖巧站的笔直。 他知道付爷修为放在那里,随便起脚一下,康劲能受,他发狗细胳膊瘦腿的,真不见的还能站得住。所以赶忙做出乖巧模样。 付自安问他:“家里都好吧?” “好着呢!自打跟了您那天起,我全家上下,就没有不好的时候。我爷爷现在都能每天小酌一杯,满面红光啊。” 付自安点点头,把目光放到了九娘身上。 九娘赶紧墩身行礼:“付爷,您吩咐的事,我已办妥。坊里的……坊里的……就是门扉都已经关严实了。” 付自安满意的点点头,笑着继续问道:“都有着落吧?” 九娘一个劲的点头:“付爷,托了您的福,吾们这些贱骨头有口饱饭吃。其实,谁才愿意干那个啊?您放心,都妥当的,她们如何感恩戴德,回头让她们自己与您说。” 付自安还是满意的点头:“只要她们不自弃,定能活出一番风采。” 九娘坚定的点点头,付自安把目光重新放到康劲身上:“坊里一切妥当?” 康劲一抱拳,脸上多少带着点自豪:“回付爷的话,一切妥当!” “好!那就吃酒!”说着付自安看向发狗,吩咐道:“去兰华苑定酒菜,骨干的、能干的、肯干的也要叫上。今晚坊里饭食加肉、加酒。把所有人都犒劳一番!” “好嘞!”发狗得令,便是兴奋的起脚,跑跳着奔街对面的兰花苑去。一个踉跄差点与路人撞了个满怀。 付自安心想,他此番若是耍横,那可得好好的敲打一番了。 谁知道发狗是连连作揖赔礼,人家甩了脸子,他就更加陈恳的道歉。直到那普通人寒着脸走了,他都还高声赔礼。 梁玉清评价道:“一点不像恶人,倒是像个商人了。” 付自安笑了笑,心想这不就是黑道从商那一套吗? 第285章 卫州大凶 康劲说坊里一切妥当,但事情总不可能都十全十美。有些事情也不是人力可以抵抗的,所以还是有点问题。 今年玄龙河水系大多数河流的水位,没有按照往常一样开春之后迅速的回升。等着运输货物的船心急,便有那冒险试航的,结果因为水深不够,堵在了航道上。 等着不敢出航的,出航了被堵在河里的,导致好多重要的航运节点乱了套,航运受了很大的影响。 因此麻将工坊里所需的原料没有及时的来到白玉京,改成陆路运输,所以耽搁了十天半个月误了期,免不了要跟人家赔不是。 就连心雨堂都受到了这事的牵连,有些材料没如期抵达,甚至可能短时间内来不了了。还等着付自安敲定,到底是换材料还是怎么搞。所以心雨堂的开业,还得往后推了。 康劲、发狗他们都觉得那是很小的问题,却还是把付自安听的皱起了眉头。付自安不是怪他们,这事怎么也怪不到坊里人头上。付自安是有些忧心河流水位这个问题。 水位为什么会低呢?去年洪水……今年难道又要旱了吗? 玄天国朝不像是信息时代的蓝星,出点芝麻绿豆大的事都会全网皆知。 在玄天国朝很多事情都是情况特别严重了,消息才会传到远方的。玄龙河上游的卫州高原地广人稀,那里如果遭了旱灾,消息出来的速度可能会很慢很慢。 会慢到……某些村庄人都死绝了,才被发现的程度。 也不知道这干旱的情况会波及多大的区域。 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滋味是很愁人的,因此这一晚兰华苑的酒,付自安吃的并不畅快。哪怕是不语姑娘专门给付自安跳了几支舞,他也没能真正的高兴起来。而只是带着一些勉强的笑容,怕被昭义坊的弟兄们看出来。 如此心中又更是惆怅,付自安发现一转眼,自己已经得戴着面具做人了。 …… 第二天,付自安便让三十叔去打探了一下卫州的情况。 卫州是「氐人」的聚集地。因为卫州海拔很高,氐人天生就站的高一些。但他们地位很低。那高原上,很多地方草都不怎么好长,高大点的树都不容易见到,人能过什么好日子? 因此“氐人”其实和低人是一个意思。底层的人,低人一等的奴隶族,比荻鞨人的地位都要低下。流放卫州,那就算是对普通人最惨的一类刑罚了。 在玉京城里,只有花子帮的人牙子,才会关心氐人的死活,所以这消息还得小叔去探。 而小叔去了以后,也给付自安带来了明确的消息。卫州确实是旱了,但具体情况不知道。死人是肯定的,所以奴仆会涨价。卫州独有的雪蠕、冰莲等珍贵药材,行情也是看涨。 付自安心中叹息。 嶂州大吉确实只局限于嶂州。嶂州这个春天何等的风调雨顺,而嶂岩山北方的卫州就没有好运气了。氐人大抵没有学修官员去帮忙算地卦,但事情已经很明显了,卫州可能是大凶。 当然,叹气归叹气,要涨价的东西,囤一点也不能耽搁。付自安吩咐完这些事之后,便等着国朝会的开始。 卫州的氐人死了,或者快要死了。跟这国朝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关系,人们也并不在意。不过相信作为国朝首脑的国朝会,还是会在意此事的。那里可能才有关于卫州最准确的消息。 付自安官身品级不高,如果不是个特殊谏官,甚至没达到上朝的资格。平日里的早朝,他就不用去凑热闹了。那几个巨擘有什么话,喝着茶就说了,付自安也听不着。还需等到初一、十五的国朝大会时,付自安才能仔细听听他们说了什么。 …… 一转眼,便是四月初一,到了大朝会的时间。 这是付自安第一次上朝,提前就有礼官来家里,又跟他交代了规矩、注意事项。听完了之后,付自安开始理解为什么上次去国朝会的时候,感觉大殿里的人都有些怨气。 毕竟上次国朝会是连开了十几日,而这国朝会要求大小官员凌晨三点就得起床,五点就得出现在天上城。就这时间安排,连续十几天,谁能不怨吧。 有趣的是,付自安从七品的左拾遗要去上朝,南客龄这正五品的天下行走,却可以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付自安问:“为什么呢?” 南客龄道:“我得行走啊,出去行走了,怎么上朝?” 付自安道:“那你就陪兄弟去一次,反正你也没事。” 南客龄摇头摊手:“没事才是不能去,天下行走一般是有事情禀奏才去国朝会的。” 付自安也拿这个吃空饷的家伙没辙……总不能让他编点事去国朝会上胡说吧? 索性也就不睡了,调息打坐了到凌晨三点,便沐浴更衣。 这个时候付自安才发现,自己的官服居然不是从七品的浅绿色,而是正七品的墨绿色。这就是拾遗谏官的一点特权了,穿着这一身进大殿,便跟殿执使墨绿法衣交相呼应。 衣服不是关键,真正能彰显付自安身份的,还是他那带着宝珠的青玉冠和金扣的蹀躞带。冠上有珠子,那就是有位衔了,可以用鼻孔看大多数人。蹀躞带上有金扣,那腰板子就能挺的直些。 这不是玄天试了,马车来接的待遇就没有了。 所以付自安穿戴整齐之后,刘彦便给付自安前来了龙血马「影骓」。名字是付自安最近才取的,十叔念叨了许久了,说是不给它取名,它不会忠心。付自安便模仿着“乌骓”给它取了个名字。 其实付自安觉得,没名字的时候,影骓也很忠诚。 付自安不坐马车有两个缘由。其一,国朝会的时候,马车、轿子不让进北城。也是怕来的官员多了,堵做一团。所以大多数官员会乘车、轿到北城门口然后走进去。 地位高的,会转乘在北城里备好的马车。地位更高的,就住在北城。其它的就一路走到羽阵,直接上天上城。 其二,军方派系的官员则会骑马去北城。国朝会的时候车、轿不让进,但马匹可以。付自安也不知道为什么其它的官员不骑马,最有可能是为了跟龙魂军派系区别开吧。 付自安可不想跟龙魂军区别开,不仅骑马,还要给影骓披上一点甲衣做装饰,让它看起来就像一匹战马。生怕别人不认可自己这个龙魂军的出身。 第286章 知我者陈常侍也 骑着战马就是引人侧目的,付自安在别人的目光中,昂首挺胸来到了明湖畔的羽阵前。 羽阵这个东西,其实不一定非要乘马车才能使用。只要在羽阵官那里领个符印,然后走入羽阵,人也就能飘然向天上城了。马匹也是可以用羽阵的,不过为了让马儿不惊慌,需要一些训练才行。 影骓没有经过训练,付自安不敢骑着它去试,只好把它交给看马的仆役。付自安想给马夫塞一个钱袋子,却被马夫摆手拒绝:“付都尉,都自己人我哪好意思收钱啊?这龙血宝骏交给我,您放心就是了。” 付自安一听对方口吻,便知道这应该是龙魂军的兄弟,便更是把钱袋子递过去道:“自己人,吃顿酒是什么事?快收下。” 如此,那马夫便嘿嘿一笑收起了钱袋,牵着影骓去了。想必它会被牵进马房里,吃点天上城的上乘马料。 但付自安心里唏嘘,同样是体内有真气流转的修士。龙魂军出身的弟兄在京城里多是缉事捕快、马夫差役,确实低人一等啊。 …… 付自安有少上造位衔,不论官级,也有资格让宫人用马车把他送到端门外。但不翼而飞这种事也是一番神奇体验,付自安想试试。于是乎,他便学着其它的大臣,领了羽阵的符印后,信步走到羽阵中等着。 羽阵一发挥作用,人的衣服便无风自动,接着便是飘然而升。速度逐渐加快,盘旋着飞往天上城。 若问付自安是什么感觉,答案是没什么感觉,连被某种东西拖着的感觉都没有。反正双脚一轻便离地而起了,然后就是看着白玉京在自己脚下越变越小。 最近白玉京可没有玄天试时那么热闹,夜里灯火通明谈不上,但有几座知名的大酒楼,倒是还亮着灯,隐约能看到有人在楼中起舞。 这时,付自安脑子里却想起了十分煞风景的事。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了干裂的土地、枯萎的庄稼、还有倒伏在地的牲畜。 付自安深深吸入半空中的冰冷空气,把这些事情赶出脑海。有件事他觉得没必要,那就是有人遭了旱灾,就见不得其他人过的愉快。 还是那句话,付自安不想消灭、或者打倒什么。他只想扶持一下玄天常人。不为别的,只因为母亲是个不能修行的常人,自己也差点不能修行。所以付自安常把自己放在常人的角度思考问题,他想证明一下自己想的没错。 …… 转眼来到天上城,端门口有礼官守着。官员们签到的时候,礼官会检查所有官员的冠服规制。比如身上的律令、佩饰、还有玉笏是否逾制或有缺漏。 袍服必须一丝不苟,不得有任何污渍。仪容得洁净端庄,还得熏香避秽。如果衣冠垢敝当场就会被拦住。 要是有什么纰漏,进了大殿让御史言官看见,那他们弹劾的可就是负责检查的礼官了。 其实就是付自安在昭义坊弄的那一套,无非是规格更高,规矩更严罢了。 有趣的是,付自安发现自己在礼官群体里人缘极好。那些礼官付自安看着是眼生的,应该没见过。但是他们就认识付自安,还夸赞他“仪表得体,是青年楷模。” 原因其实有两点,一方面是付自安作为玄天试领头的那个人,仪表堂堂是受到所有人认可和夸赞的。 另一方面,付自安在昭义坊做出了仪表要求,礼官们对此事非常赞许。他们认为付自安这个人不仅自己仪表不凡,还管理其他人的仪表。此等作风,十分适合任礼官。 礼部尚书对付自安就青睐有加。付自安任左拾遗的事,他甚至上奏表示不满,认为付自安就应该去礼部太常司任职最为合适。 当然,高相国把他这份奏折留中不发,给按得死死的。 …… 穿过端门之后,就可以去应天门等着开宫门,然后上朝。 何时会开宫门上朝呢?答案是破晓之时。什么时候破晓,什么时候上朝。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也是会显出身份地位的差距。 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会在附近的屋子里喝茶歇脚。因为当今圣君不太喜欢管理朝政,不上朝是惯常操作,所以在那些歇脚的屋子,大人物们喝茶的功夫,就会确定国朝的一些事项。 低阶的官员就老实在宫门口等着,三三两两低声交谈也是可以的。等宫门开了,这些人就先行站好队,等着歇脚的大佬慢悠悠走到队首,然后整整齐齐的向朝堂去。 付自安是官场新人,到了应天门外举目四望,一个眼熟的人都没有,多少有点寂寥。 正打算找个顺眼的人攀谈两句的时候,一个宫女来到付自安身边道:“大人,陈常侍有请。” 实际上,付自安在官场上不是没有熟人。只不过与他相熟的人,那都是位高权重,是不会干站在应天门外的。这不,付自安才站了一会就有人来请了。 …… 跟着宫女来到屋里,付自安发现屋内除了陈常侍还有一个穿墨绿法衣的女官在侧,两人正在饮茶。 先前立新支脉的事,付自安乖乖的听从了安排,陈常侍也如约给了付自安补偿。两人对这次合作都很满意。 还有一件事,付自安也是最近才知道的。陈常侍,实际上也是门下省侍中,乃是门下省的主官。也就是说,付自安可以算作她的部下。 不过,左拾遗这个官职有些特别,龙老爷子给付自安选的这个官职,那可真的是用了心思的。 比如,左拾遗虽然隶属于门下省,但这个官职是没有顶头上司的。根本上,付自安只需要对圣君负责就行了。相当于付自安只是编制在陈常侍这里,但其实并不受她节制。 付自安是受官之后,考虑要不要拜访一下上司,才了解到这些的。了解完后事情也就清楚了,拜访是不用了。估计陈常侍也没那个功夫接待付自安。 但毕竟是相熟的人,付自安还是写了信给她捎去。信中付自安直言不讳的表示:“才知道大人您是门下省侍中,以后就要靠您多提携了。”很有抱大腿的意思。 陈常侍的回信就四个字:“等我安排。” 于是付自安也就安心等着了。 此刻,两人一见面就先相视而笑。 付自安一行礼,陈常侍就摆手:“不必拘礼,坐下说话。” 付自安又向旁边的女官行了个见面礼,这才坐下。对方面带微笑,对付自安印象大好。 陈常侍问道:“怎么样?第一次上朝感觉如何?” 付自安说:“还不错,在端门口几位礼官把我好一顿夸啊。” 陈常侍笑着点点头:“你确实值得一夸。”说着她回头看看另外那个女官,那女官也微笑着点点头。接着,陈常侍便给付自安说了说叫他来的目的。 两个要点。第一,多听,少说,甚至不说。反正圣君也不爱理朝政,付自安这个谏官没什么发挥空间的。 第二就是介绍了一下旁边这位墨绿法衣的女官了。同为墨绿官服,这位官职也是有些特殊,她是殿执使副统领。从五品,比南客龄的天下行走品级低一点。 如果付自安见过南客龄穿官服。那就会发现,南客龄的官服也是墨绿色法衣。和左拾遗一样,都是些有特殊性的官职。 这位特殊的殿执使副统领,姓秦。陈常侍介绍她给付自安认识的目的只有一个。 “待会上朝,付长老您就跟在我后面,我带你去柱子后面躲着。除了我们殿执使,没人会注意到你。你想靠着柱子打盹都没问题。”秦统领是这么拍着胸脯保证的。 闻言,付自安笑了起来,心中不由感慨:“陈常侍真的是太懂我了。” 第287章 酱油位 本质上,上朝对付自安来说,就是上班。上班这种事,很少有人心甘情愿了,九成九那都是无可奈何。 付自安的官职没有什么实际的工作,国朝上下也希望他只听不说。换言之,付自安这个“班”,就是去看看同事撕叉吵架,观察一下国朝会如何运作。 付自安也暂时没有给圣君、给国朝提意见的打算。虽然他一肚子的意见,但现在提还不是时候,不如不提。 再有,那就是盯着点朝堂上,别让他们损害了嶂州的利益。付自安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他站在国朝会上,其他人打嶂州的坏主意就得掂量着来了。真的有什么波及自己切身利益的时候,付自安在去用自己的职权也不迟。 总体而言,是混个资历,听听八卦,开拓一下视野。 在这种前提下,陈常侍给付自安安排了一个完美的摸鱼“工位”。让他可放心的、安全的摸鱼,实在太逞付自安的心意了。 当然,陈常侍也是存着把付自安放在朝堂纷争外,不要让他被卷进去的心思。付自安把这理解为一种保护,所以又是一番陈恳感谢。 陈常侍喜欢和付自安打交道。付自安这个人聪明识大体,脑子清楚。也知道自己该要什么,不该要什么。 关键付自安也并非逆来顺受,凡事妥协。陈常侍觉得他年纪轻轻就已经进退有据,所以很看好付自安,也看好嶂州。 如此,她也就愿意多给付自安一些照顾、倾斜。这算是一种对未来的投资。 …… 在陈常侍那里喝了一杯茶,时间也就差不多了。 付自安和秦统领笑谈着回到应天门,太阳也就恰好出现在天际尽头了。 随后国朝巨擘纷至沓来。礼官开始唱礼,要求众人站好队列。接着便是众大臣迈着庄严的脚步向大殿去。 付自安跟在秦统领后面,也不知道队列最前端是谁在带头。按说百官之首应该是高相国。但如果龙老爷子在,也有可能是这位大先生。也不多想,付自安目不斜视的跟着秦统领跨进了大殿。 直到秦统领在粗壮的金漆珠木梁柱旁停下了脚步,付自安才心领神会的停下。 秦统领只是稍微停了片刻,便向大殿边缘的殿执使位置去了。这个时候付自安才稍微偏头,四下观察了一番。 不得不说这个位置神了,它位于大殿最左侧,是最靠左的一根柱子。再左侧就是穿绿法衣,持灵纹四棱锏的殿执使在待命。付自安只要稍微靠近这根柱子,就躲在了所有大臣、乃至圣君的视野之外。 当然这个时候付自安也看不见其他大臣。不过,他只要后退一步,便也就能看见大殿中的大部分人。尤其是站位靠前的重臣,均无遗漏。 而付自安只要往右边挪一步,便能避开前方的柱子,看见圣君的御座,也能让圣君看见自己。 如果再往前一步,付自安便能绕开灯柱的阻挡,看见御座台上的所有人。也就能让那些站在御座台上的,诸如高相国一类的大佬看见自己。 一开始付自安还以为陈常侍只是想把自己藏起来。现在看来,她把这个位置安排给了自己,其实也是把选择进退的权利交给了自己。 付自安在心中笑道:“又欠陈常侍一个人情啊。” 才想到这里,付自安便听到了御座方向传来陈常侍的声音,她说:“掌门圣君今日闭关修行,请高相国主持朝议。各项事宜,之后由我向圣君转述。” 付自安右挪了一步,果然看见了站在御座旁的陈常侍。恰好,陈常侍的目光扫了过来也看见了付自安。 付自安笑着微微鞠躬算是谢过。陈常侍也不着痕迹的点头作为回应。 对于圣君不参加国朝会这件事,大家已经习以为常了。高相国立刻组织众大臣开始议事。 付自安没有再往前去看高相国,而是悄默默的摸回柱子旁边,静静的听着。 官员们还是有默契,事情从小的,容易过的开始谈。重大的事有争议的事,后面再提。 最先奏报的便是御史言官,他们有闻风奏事的权利,总归是有话可以说。 所谓闻风奏事,那就是不需要凭据的,只根据传闻来进行弹劾。反正他们报出来了,之后相关责任的官员就得去调查。对于置若罔闻的相关责任人,言官下一次就会连着他们一起弹劾。 闻风奏的事不一定准确,但玩忽职守一奏一个准。 付自安听下来,只觉得言官凶猛啊!言辞犀利、咄咄逼人的。他们的工作就是跟这朝堂上的所有大臣作对,似乎也不怕得罪人,反正是哐哐一顿输出。 付自安听着那意思,就是得把他们弹劾之人,立刻夺职罢官、押往幽狱才能解他们心头之恨。 然而,如此激烈的言辞之下,并没有在朝堂上引起多少水花。最终也就是等着再进一步调查而已。 言官之后,便有一个实干之臣对国朝的税收政策提出了调整建议。对于这个问题高相国领着众人探讨了一下,最后决定采纳他的建议。 付自安听下来,觉得这人还是有些才能,但对经济理解还不够深。他所提税务政策的调整,只能小范围、短时间的起到一些作用。 而高相国他们似乎也清楚会是这样,但他们所图的也就是一些微小的调整,所以便采纳了他的建议。 这件事之后,便是一些政务请求、问询之类的事。这种都不用讨论,高相国直接就定了方案。 而接下来奏报的事,却是跟付自安有关的事了。有个女官出班奏报麻将之风盛行于国朝,恐会导致民风贪懒败坏,她建议国朝对此加以节制。 付自安可以退一步看看这人是谁,心里也好奇她到底是敌人呢?还是说就事论事,就是觉得麻将不对。不过付自安还是忍住了脚步,他想到一件事。 麻将这个东西盛行于国朝,可不是最近的事,它盛行了好一段时间了。怎么今天自己来上朝,就有人把这事拿出来讨论呢?她是想激怒自己?还是谁想试探什么? 想着这些,付自安便没有动。 之所以淡定,其实是因为归根结底,付自安的底牌并不是什么麻将。麻将就算被玄天律禁止了,付自安也可以弄扑克、象棋、将棋、军棋。哪怕这些都是玩物丧志都不弄,付自安可以弄的,非玩具的东西仍然一大把。 昭义坊的根基其实是昭义坊的手工业者,以及先进的生产模式,而非麻将。只要昭义坊还跟自己一条心,生产力就依然存在,生产什么东西不都一样?生产力发展这种事,乃是历史之车轮滚滚向前,谁也阻挡不了的。 所以攻击麻将,是伤害不到付自安的,顶多是伤害了打麻将的人。因此付自安才按兵不动。 而付自安不动,却也有人动了。 也是一个女大臣,她开口道:“笑话,不打麻将,不也斗虫、斗鸡、玩骰子?麻将与否有何区别?没有麻将,难道就不会有什么新事物?况且此等民间玩乐的小事……有必要拿到国朝会上来说吗?” 接着便是众多的附议之声,多是认为此事太小不值得讨论。 付自安一愣,一时间也闹不清楚。他们是真的看不起麻将觉得此事太小?还是因为他们自己喜欢打麻将,才站在麻将一边。又或者,这是什么付自安不知道的派系纷争?甚至有可能是在向自己示好? 这些,一时也想不清楚。倒是付自安觉得,自己没有露头可太正确了。 估计他们现在正在满朝堂找自己这个正主,想看自己的反应吧?而他们其中有些会猜到自己就站在这根柱子后面。那些明白这位置意义的人,见到自己没有露头,心里又会作何感想呢? “神奇的地方啊……”付自安在心里评价道。 第288章 大战略 国朝会是个神奇的地方,让人忍不住的多想。付自安按了按心绪,认为自己是第一次上朝。紧张、兴奋等等各种情绪交织着,所以有一点感官过载。压一压这种感觉,才能更准确的做出判断。 麻将之事很快被一笔带过,国朝会开始奏报其它事项。事还是很多的,泱泱国朝啊。大小事情无数,需要放在朝堂上说的其实很多,根本就说不完。只能捡着重要的来。 整体来说国朝上下,喜忧参半都谈不上。忧虑太多了,处理不过来的就先压着以后再说。 转眼时间已经从卯时到了午时,也就是中午十一点。付自安以为这次国朝会要结束了,似乎已经没人打算奏报什么了。 然而这个时候,高相国才抛出了今日最重要的议题——军费募集。 军费这个东西,国朝的态度历来是能抠就抠。让龙魂殿尽量自给,国朝只给予最低限度的帮助。国朝会开始商议募集军费,那么说明国朝会要给龙魂军额外的资源。 这可不是国朝开恩,显然是要让龙魂军做些什么。而龙魂军能做什么?擅长做什么?那当然是发动战争了! 这个议题可谓把听了一上午政务,有些昏昏欲睡的付自安给惊醒了。这是付自安先前不知道的事,一点消息都没收到。可能是因为自己忙于嶂州事务,所以没人向自己提及吧。 难道要远征妖域了吗?现在是时候吗?付自安眉头深皱,心里头不断的权衡着。 因为是目前国朝最重要的大事,关于这个议题很多大臣似乎早有准备。高相国起了个头,众人便开始各抒己见,讨论的热火朝天,甚至隐隐有要吵起来的架势。 随着议题的深入,付自安也逐渐的听出了一些所以然来。 有人提到造船、海兽,水玄修士、水系法器之类的问题。显然这次国朝要打海战,或者是要跨海作战。如此战争的目标也就丝毫不难找,那就是国朝东侧,被龙隐山和东海所隔的荻鞨半岛! 对荻鞨人开战,还真不算让人意外。在庄子上作祟的妖鬼,就是一个荻鞨人。 付自安先前也还是听到了一些风声。荻鞨半岛应该已经被妖帝封赐给了万默渊。 已有恶毒传言,说是「魔主大王」和「万魂鬼王」。一在西北,一在东北,对玄天国朝形成了两面包夹之势……玄天国朝气数已尽如何之云云。 当然,这种离间做的太拙劣,没人相信。现在整个玄天国朝都知道付自安是道祖亲点的首座长老。别人错了,道祖他老人家还有可能会错?这种离间已经成为了妖族的笑柄,是玄天人用来嘲笑妖族愚蠢的例子。 当然了,国朝的上层笑不出来。付自安固然是稳的,但那「万魂鬼王」万默渊是实打实的叛变了呀。先前被她窥得一眼通天录,后又获封荻鞨半岛,天晓得她下一步要搞什么。 付自安离开白玉京之前,国朝会就在讨论应该做些什么,以应对万默渊的叛变。那时候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一个春天都要过去了,到底还是有了结论。 玄天国朝要讨伐荻鞨! 其实付自安也感觉到一点了,整个宗门似乎更在意叛逃的万默渊。在众人的眼里,万默渊的威胁比妖族要大,甚至是大得多。这可能是因为对万默渊了解,也有可能是玄天人的优越感起了作用。 妖族算得了什么,万默渊才是大敌。这一点似乎已经在国朝会上达成了共识。因此征讨荻鞨被提上了日程。 …… 荻鞨人外貌与玄天人没有区别,显然在血统方面与玄天人是高度接近的。而且也不仅仅是外貌相同。 在荻鞨人举族投向妖族之前,归顺于玄天国朝实际上有三千多年的历史。在这段时间里,荻鞨人的文化、习俗,其实已经完全被同化。虽然隔着山海,但是真的到了荻鞨半岛,那里的风貌应该跟国朝别无二致。 当年荻鞨被妖族所侵,也有很多荻鞨人乘船逃离了荻鞨半岛,来到国朝避难。他们的子孙后代现在依然生活在玄天国朝。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已经是玄天人了。 当然,现在国朝上下不承认他们是同族,那也是有原因的。 因为他们已经忘了是怎么从茹毛饮血中走出来的了。成为妖族的奴隶之后,他们开始公然诋毁玄天人。甚至是倒反天罡的说玄天人占了他们的道法。更有甚者,说玄天文明起源于荻鞨…... 付自安也讨厌荻鞨人,这些家伙寡廉鲜耻,畏威寡德。大抵还因为,荻鞨人这个称呼三千年也没能拿掉。极度的自卑引发了他们的自大,脸嘴都变得十分可憎。 三千年啊,他们怎么就一点玄天人的风骨都没学到? 当初固然是国朝的援兵到的迟了,但如果他们没着急忙慌的投降,而是奋力抵抗呢?肯定会有牺牲和流血,但留下风骨、挺住脊梁,后人才能站得直啊。 嶂州、古州的山民,曾经不也被看作蛮夷?但岩君驱逐妖族的时候,有很多山民提头浴血奋勇作战。现在谁还会看不起他们?谁又不把他们当做国朝一份子来看? 而荻鞨人只有向妖族摇尾乞怜,充当奴仆的份,这又能怪谁?还是荻鞨人自己骨头太轻、太贱。 …… 付自安觉得,荻鞨人其实早该收拾了,现在动手都算迟的。这些卑劣的荻鞨人被妖族教育的也太乖顺了。混入玄天后难以辨别,成了完美的内奸。 付自安在心里权衡之后觉得讨伐荻鞨可行,还有一个很关键的因素,那就是战争收益。 远征妖族的话,其实很不划算。因为妖族生产力低下,财富只聚集在很远的靠近混沌外域的妖族大城中。 而妖族的战力还是不弱的,就算国朝获胜,也将会是投入少于缴获的战争。除非,能够一劳永逸的把妖族全灭了,甚至封锁住更远的混沌外域,才有足够的战略意义。 显然必须得是国朝力量十分充裕的时候,才有可能发动如此规模的远征。战争还必须在冬天来临前结束,要不然远征军将被寒冬困住。 这谈何容易? 再转头看荻鞨人,那就简单的多了。首先,在地理上荻鞨半岛就更近。而且,荻鞨人虽然是妖族奴仆,但他们有实打实的生产力,战斗力却不如妖族! 也就是说,他们还是有财富的。如果胜利,这会是一场缴获比投入多的战争。 战略上,荻鞨半岛有城池、山川,其实比龙州的玄龙河要好守。如果真的完全控制荻鞨半岛,就能很好的牵扯妖族战斗力了。 但是从陆路征讨荻鞨人是非常危险的。需要绕过隐龙山,在狭长的隐龙走廊里,冒着腹背受敌的风险,一路击破妖寨关隘。任何进攻受阻都有可能是灭顶之灾。 如果想安稳的从陆路征讨荻鞨,那就得控制住龙州外、齐山边的妖域。而这片原野如此难以封锁,导致龙魂军和妖族已经在此地,你来我往的缠斗了千年。 所以,国朝会想到了从东海发船登陆荻鞨半岛,确实是更理想的方案。 但这也是不容易的,出了近海就得面临强大的海洋灵兽威胁,而到了半岛近海,就得面对擅长海战的荻鞨人了。 当然,龙魂军的玄甲重骑无敌于玄天之下!只要能让他们踏上荻鞨半岛,荻鞨人必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唯一的问题是,现在国朝有这个力量吗? 第289章 自己都忘了 国朝的航海业并不发达,原因是多方面的。 付自安认为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海上利益不够。如玄天国朝这样的超级陆权帝国,几乎无敌于大陆。而周边海域只适合捕鱼、捕海兽,缺少航海贸易的对象。 远海群岛的小国家、部族还比较落后,跟当初的荻鞨人没有多少区别。国朝没有功夫去统御他们,或是跟他们做生意。 所以国朝航海,还不如航空……至少曾经依靠云舟的空运还是发达的。 因此,从海路征讨荻鞨战船需要新造。 造船这件事是难不倒恪物院的,云舟都能建造,强悍的战船也不在话下。但造船所需的费用,就能够难倒国朝了。这是一个巨大的财政窟窿,会让本就不好看的国朝账本雪上加霜。 所以付自安怀疑,国朝是否有这样的力量。 其实这个事情在国朝会上已经有答案了。依靠国朝会为核心的国库,肯定是不够的。但如果把眼睛放到整个国朝上下,那这份力量应该是具备的。 所以国朝会的议题,便是各大家族、支脉山门。如何出资、出力,利益让步,来为国朝组建一支强悍的海战之军。 其实,国朝行大事的时候,历来都是如此的。 这一次最先做出表率的,便是南州羽郡的南客家。国朝首富之家啊。出资之慷慨,一开口,就是一个让朝堂齐呼“高义”的数字。 然后其它大家世族也纷纷有所表示。 付自安躲在柱子后面没有说话,这种事还轮不到嶂州和付家。付自安只要忍住别开口索取,国朝就烧高香了。这也是为什么圣君会对自在门成立之事那么头疼的原因。 如果当初付自安扯着道祖虎皮,撒泼打滚跟宗门要东西,成立自在门。那尊师重道的圣君,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拉下脸来不给。 那可是道祖亲自吩咐的啊,想要违逆真的需要极大的魄力。如果真是那样,征讨荻鞨之事不就得往后放了吗? 所以,今天国朝会能讨论此事,已经是依赖于付自安的让步。他已经让过了,就不必再付出什么,听着就好。 实际上,今天已经不是第一次展开这个议题了。每次都有大家世族、支脉山门,如同挤牙膏一样的捐款捐物。不过距离满足预算,那还有很大的差距。 付自安感觉这样的国朝会还得开几次,之后还会逐步的有大人物出现在朝堂上向众人施压。让他们意识到宗门的决心,放弃敷衍了事的幻想,不余遗力的支持此事。如此,国朝和宗门才不会出手夺走他们的重大利益关切。 付自安还是知道未雨绸缪的,他已经能意识到国朝的决心了,便就开始思考之后。 让所有的支脉山门、世家大族都脱一层皮之后呢? 国朝有士农工商,四个阶层。 修士即将要脱一层皮了,农人时时刻刻都在脱着皮。工匠,无论是恪物院的大工匠,还是民间的普通船工,都会是造船的主力。到时候这些个阶层就刮不下油来了。 那么剩下的商人……油水又足,力量又弱,地位又低。不压榨他们压榨谁呢? 所以已经可以预见,用不了多久商人就会遭遇严重的倾轧。而且不是脱层皮那么简单,可能会伤筋动骨。 付自安心里叹息,他也不知道最终会造成什么后果。回去之后或许该研究一下国朝通史,看看有没有类似的情况。 以史为镜,可知兴替啊。 …… 国朝会一直开到了寅时,也就是下午三点多。 参会的都是修士,身体是真的好。耐饿、耐累,且相当能憋。站了这么快十个小时,居然还能跟别人大声嚷嚷。付自安都听的打瞌睡,靠着柱子闭目养神许久。 直到高相国说:“今日不早了,下次再议。” 其实这个时候已经有些成果了,很多大家族都做出了承诺。后面给他们一点时间履行承诺。不够的,再来国朝会上谈就是了。 陈常侍高呼一声“退朝”,众人保持着队形缓缓行出大殿。出了大殿之后,礼仪就算结束了。大臣们开始凑在一起交谈着出宫门。付自安刻意和众人保持着距离,最后瞄准谷雨园方向钻了过去。 等有些人想找付自安跟他攀谈两句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不见踪影。 …… 可惜,这次谷雨园的牡丹已经被采干净了,付自安什么也没看着。而在付自安悻悻离去的时候,却有一个宫女从长廊尽头赶了过来。 付自安感觉她有点眼熟,便放慢了脚步。 果然那宫女急忙来到付自安身边,蹲身行礼之后道:“大人,我是若小姐的贴身侍女,主人知道今天您会上朝,她便差我来等你。这是她的手书。”说着她递出一封火漆封缄的手书。 付自安看了火漆,确定是青出的印信后便笑问:“你认识我?” 那宫女还是个小姑娘,感觉还没有若青出年纪大,也就是个豆蔻年纪。长相清秀,眼神伶俐。谈话举止透着一股聪明劲儿。 她解释说:“大人,那日主人和您在这里相遇的时候,我也在。我在主人身后抱着花呢。” 付自安恍然。那天她抱着的牡丹有点多,遮住了脸颊,难怪今天觉得她眉眼似曾相识。 “你就是白芷?”付自安再问。 白芷点点头再次行礼:“是的大人,奴婢叫白芷。” 付自安笑着点点头:“你家主人可让你给我带什么话?” “应该都在信中了……”白芷想了想又道:“大人有什么话,我倒是可以转告。” 付自安想了想没让她带话,反而问道:“我在想,如果需要的时候,我该怎么找你呢?比如捎带点东西什么的,送去哪里?” 白芷想了想,把手放在嘴边是有话要悄悄说,付自安低下身把耳朵凑了过去。 白芷悄悄说道:“奴婢是不能随意离开宫里的。常与大人接触,若被人看见也是大罪。不过,我们晴云观的采买办事,经常上下天上城。她和我一样,与主人都是一条心的,大人可以找她。她叫白芨,西市的商铺,应该认识她的。” 晴云观就是若青出的居所了,付自安记得那应该是圣君子嗣的寝宫。圣君把青出安排在那里居住,爱护之意相当明显。还有她身边的这些宫人,统统都是白字头,应该也是表示那是安排给青出的人,这么个意思。 不知道是圣君的意思,还是陈常侍的安排。 付自安点点头心中了然:“好,你回去问问青出有什么想吃的。然后跟白芨打声招呼,让她多去昭义坊走动。” 白芷再次行礼道:“奴婢明白了。” …… 从天上城下来,骑马回家。付自安第一件事就是差刘彦去打听晴云观的采买办事。然后,便被南客龄与何玉璞追着问第一次上朝之感想。 付自安的感想就是饿了。 吩咐后厨做碗油泼辣子面来吃,肚子饿了就吃点很快能做好的。南客龄跟何玉璞,表示自己也要吃。 于是一碗面变成了三碗。 等面煮好的功夫,付自安便和两人谈起造船与征讨荻鞨的事。这不算什么秘密,南客龄肯定早就知道了。何玉璞倒是觉得惊讶,算是才刚刚听说。今天之后,肯定会有更多的人知道消息。 谈论了几句之后,三碗面也就端了过来。 当付自安端起油汪汪的大碗宽面,吃了一口之后便觉得有些口干舌燥。玉京的初夏,已经有些燥热了。 想到燥热,付自安猛然一怔,放下手中的面条,失神的想到:今天怎么没有听到卫州旱灾的消息?自己本就是冲着听这消息去的,怎么一转头全给忘了? 如此一想,在国朝会上没听见旱灾的消息,也就不奇怪了。 “我自己都忘了,又该指望谁记得呢?” 第290章 商业变化 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付自安虽然心中有忧虑,但其实也做不了什么。而且面对国朝即将征讨荻鞨这种大事,玄天之下所有人都会受到影响。付自安也不可能例外,所以他也只能按下心中对旱灾的关切,转而处理自家的事。 面对大势,个人或局部做出牺牲与让步,其实是不可避免的,谁也无法豁免。 思虑之后,又让高杰卜了一卦,付自安最终决定把心雨堂的开业先搁置,往后延。 经济学上有个“口红效应”,是说经济萧条时口红就会卖的很好。原理是因为经济萧条,大家无法支付大额的消费,但是购物的欲望依然存在。这个时候口红这种相对便宜但精致的东西,可以起到消费安慰的作用。 不过这个效应,在心雨堂这里是不适用的。付自安打算把心雨堂的口红,当成奢侈品卖,它的价格就不会便宜。 其实付自安心里很清楚,哪怕是在这种特殊时期,自己的目标客群依然有足够的能力消费昂贵的心雨堂口红。但有个问题是,付自安本就打算让它吸引整个玉京的目光,这个新事物可能会太过惹眼。 在这种国朝上下钻头觅缝找钱造船的时候,付自安在这里搞这么明显的动作,简直是主动成为靶子,邀请大家来攻击。如此也就会让那些想要豪掷千金的客户望而却步。 而且付自安也无法容忍心雨堂悄无声息的开业,所以眼下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那便等等,付自安对国朝的战斗力有信心。只要国朝肯下力气的事,其实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付自安相信战争能够获胜,到时在给玉京添上心雨堂这抹红彩,比较合适。 其实,刚刚开始的时候付自安有些心急,想在京城弄点名头出来。所以才会在货品都没准备充分的情况下,着急忙慌的想要让心雨堂开业。 计划没有变化快,付自安偶然情况下制造的麻将,已经帮他奠定了商业基础,心雨堂的产品反倒是在雕琢一下更好。 这也是一种顺应,给岭关的胭脂虫一些时间,也给付自安时间试试如何做出不同的口红色号。 …… 倒也不是就让口红这种东西,立刻消失于众人的视野。 先前的一些备货,付自安一合计干脆都拿出来送人。主要是给先前就已经得到了盒装口脂的人再补一些。 先前的那点口脂,已经用了快一年,差不多该用完了。给她们续上的同时,也让她们体验一下新式的旋转式口红。相信她们会爱上这份随身携带、随时涂抹的便利。 文大家那里必不可少的,付自安多弄了几支过去。她是自己用,还是拿去打点都可以。还有青出、逊雪,子麓姐以及钱路遥师姐,都给稍待过去。 付自安还给高杰安排了一批,也是让他看着打点。先前他就提过多次了,学院里有很多人很想要付氏的口脂。之前付自安没功夫管,这次都安排上。 还有陈常侍那里,付自安选了三支漆壳好看的口红,然后投了拜帖亲自送到天上城去。也就是这一次,付自安才知道陈常侍住在天上宫的坤玄观。根据付自安的所知,这通常是圣君道侣的住处,圣君的乾玄观就在隔壁。 虽然是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但这个八卦是真的没人敢扒。付自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向任何人询问。 陈常侍对付自安送来的这点口红,可是真的太喜欢了,拿到手了就一直在端详。 “你先前送我的那点口脂,早已被我用的见底了。也不好意思在去问你讨要,但是你不知道,它太好用了。用惯了它,用别的,那就受不了!如今连底上那点都快用尽,我可是真有些着急了。你再不送来,我真的会问你要的。” 付自安赶紧告罪:“是我怠慢了,我的错。还有一个原因是,这次加了个新玩意。您看……一拧这里,口脂就会转出来,再一拧就能收回去。”付自安一边说,一边给陈常侍演示着:“再加上这个盖……您看,盖上之后便于随身携带。这样您用餐喝水之后,拿出来直接涂于唇间,抿抿嘴这妆容便好了,方便。我把它称作口红。” 陈常侍凝眉看着付自安演示,自己也试着拧了一下。纵然是恪物院出身,见过的机关、巧思很多了,这时也是忍不住的啧啧称奇:“啊呀,太好了,真好啊。这么个简单的小机关到了你手里,还真是别出心裁啊,真的巧妙!” 说着陈常侍看看付自安的眉心,叹道:“这就是天下第一奇才的脑袋吗?真是好用啊……话说,我知道你在西城有个铺面,应该是费心思装潢了许久了。你就是打算卖这个小玩意是吗?” 付自安点点头道:“啊,您说的是心雨堂。对的,今后就是卖这些精致东西的。” “哎……”陈常侍轻叹一声说道:“就你这点东西,还弄那么大个铺子?不如都拿到天上城来,我给你安排算了。” 付自安愣了片刻,但很快就明白了陈常侍的用意。陈常侍其实想让付自安不要着急开业心雨堂,时机不好。 于是付自安起身行礼,认真道:“陈常侍您总是对我回护有加,我都记在心里,只恨无以为报。心雨堂的事,我已经想好了延后开业,所以这才把备的一些货拿出来让大家先用着。” 闻言陈常侍也笑了起来,之后她摇摇头叹道:“说来也怪,每次见到你总觉得你只是个少年,有些事还不懂,需要我看着点。总是忘了你其实是天下第一奇才,脑袋瓜天下第一的好使。是我多操心了,你是懂事的。” 付自安嘿嘿一笑:“我不就是个毛头小子吗?还是得请陈常侍多看顾的,要不我准犯错!” 陈常侍笑容慈睦,心中羡慕岩君夫妇,又替他们觉得可惜。这么好的儿子,也没能多看几年。 …… …… 国朝要征讨荻鞨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 商贸之事,连付自安都要低调行事。其他人,尤其是那些没有多少根底的商人,就更加惶恐了。 市场上立马就有了变化,白玉京的西城对此反应很大,原本热闹的街上忽然关了好多铺子。 付自安还真的让何玉璞给自己整理了一些史据出来,国朝确实是一有大事就折腾商人。尤其近三五百年,在流火圣君之前的赤元、赤安年间,都有向商贾强征苛税,或是强行借款的案例。 以付自安对蓝星历史的了解,这种情况所带来的后果往往都很严重。甚至会导致国朝政权的信誉崩塌,促使改朝换代。 但由修士统治的玄天国朝实在是太稳当了,政权上根本没有出一丁点的问题。结果是国朝得到了钱,少了一些无足轻重的商人而已。其它的潜在危害,比如这会阻碍国朝商业发展这种事,大抵就只有付自安才会操心了。 然而……让付自安没想到的事,这一次事件自己居然成了受益者。 第291章 自在商会 与心雨堂相隔的一间商铺,本来是经营瓷、竹容器的。一夜之间就搬空了铺子。 那商铺是挂名在一个寻常修士名下的,第二天那修士也出现了,说是要把商铺也出手。这个人还算是仗义,没有落井下石。应该是由他出面把商铺卖掉再拿些抽成,就让那商人脱身了。 至于商人如何脱身,带着钱货回乡下先低调躲着。必要的时候可以把铜钱熔铸成其他东西藏起来,先尽量的躲着。看后面国朝用的是什么政策,在做应对。 因为是急售,那商铺卖的很便宜,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两成。付自安是手边闲钱多的人,这种时候置办产业就没必要含糊了,果断拿下。 有了第一家,后面便有人找上门来了。付自安身份高贵,也很有钱。眼目前也就这样的人,有能力购置产业。普通的商人躲都躲不及,怎么会置办产业呢? 没两天,事情发展的更厉害。西城商铺关门过半,商界人心惶惶,付自安这里一天到晚收不完的拜帖。 都是与昭义坊有往来,以及当初一起倒腾牛羊、牧妖奴的商人。他们希望付自安能出手保自己一保,此等大恩德,无不是想要用干股、产业来回报的。 说真的,付自安还真的想保他们,因为到了后面战争开始了。龙魂军必会有所缴获。这么些财富,如果没有商人跟在后面收尾,龙魂军、军士都会很吃亏。就如之前缴获牛羊一事,国朝会的作风就那样,付自安可不指望会发生改变。 可是怎么保?付自安都不知道…… 这件事还是付自安去看望林姨的时候,才从她那里得知了一些情况。 原来国朝所有的大家族都在忙着吞并商人的产业。直接购买,或者是凭空入股,都在忙着把和自己有合作的商人收入麾下。 付自安也算是明白了这场游戏是怎么玩的。国朝会给商贾压力,让商贾被迫委身于修士世家。世家大族们一口吃成胖子的同时,也就更大程度上的出资出力帮国朝完成大业。 整个修士阶层,如同一台巨大而精密的机器,无情的榨取着普通商贾。 ……付自安叹息啊,这也太畸形了。 国朝为什么不如建立之初那么辉煌?不就是这些奇奇怪怪的制度和事,让玄天国朝变得“头重脚轻屁股大”。这样的国朝走起路来不摔跤就很好了,后退两步算什么? 关键国朝肯定不会觉得这有任何问题,国朝会甚至会觉得这很好的达到了“重农抑商”的效果,且相当的顺其自然。 付自安也算是明白为什么老爹拼了命,也要给自己弄个修行资质回来。若非如此,到这个时候自己经营起来的麻将厂、或是心雨堂,立刻就得拱手送人一半。若不肯送,等国朝出手怕是要夺取八九成、甚至全部! 也算知道为什么国朝建立了一万年,民间硬是没发展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了。巨石之下怎么会长的出良木? 除非是修士,要不然什么都白搭。 …… 虽然心里感慨,但感慨其实求用没有。付自安自知短时间内无法改变国朝的局面,便也只能打起精神来,用心去应对。 国朝自古以来都是“无士不富”。没有修士的家庭,就不可能富裕起来的,而且要真正的富有还得是修真世家。 商人挣到了钱,所想所做无非是培养出家里的修士。但这玄天之下九成人是没有修行资质的。那么,他们最后也就是选择依附于修士家族。眼下这种状况,也就是加快了进程。玄天人知道凡事不可逆势而为,所以接受度还挺高的。 付自安是新贵,地位高又宅心仁厚。先前与众人合作,事情办得公允,让众人无话可说。已经是他们能碰到的、能够着的最好的依附对象了。 “……他们之中很多人,早就在等着您开口了。” 梁玉清是这么说的。 经过梁玉清的一番游说,付自安抱着脑门想了一夜。自己不收也就是其它家族收,不如自己来。只是做法上,付自安不想粗鲁的吞并他们。 又是几日的权衡与斟酌之后,付自安决定成立一个商会。 商人们不是想用干股、产业来换取庇护吗?付自安就收下这些,但是并不是把它们据为己有,而是用它们来成立一个商会。把这些转化为大家共有的股份,付自安持股份额最大,是会长。是绝对的首领和话事人。 名字就叫「自在发展商会」其中“自在”二字,也就是在昭示这家商会的「自在门」背景了。 付自安故意取了这个名字,如此国朝会是指摘不了什么的。成立自在门之事,付自安是让步了,但不代表永久搁置。他为了自在门谋取些什么,那算是分内之事。道祖钦点的,谁有意见呢? 于是乎,付自安给了一份方案,梁玉清便欢呼雀跃着去执行了。商会成立之事,开始有条不紊的推进。 …… …… 等付自安在国朝会上听见旱灾情况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后。只不过这次提及旱灾问题,仍然说的不是卫州。有官员上报旱情的地方,是卫州东南的青州、豫州,以及更南边的楚州。 是的……又有楚州。去年遭水灾,今年又遭旱灾。还好不是那么旱,只不过是雨水少,恐怕会导致灵谷的减产。 事及灵谷国朝会就不会大意了,大农司立刻派遣水玄、木玄修士前往这些地方应对旱灾。甚至还给顾暮云发了随时待命的指示,如有需要岩脉的修士也必须及时到场。 事情办得利索、高效,像是换了一个国朝会。 当然,国朝会上只制定了针对灵谷的保产方案,对于普通粮食只字未提。付自安也不知道,大农司的修士们去到当地,会不会顺带的帮帮普通农夫的忙。 至此,付自安也明白过来卫州的旱灾为什么不被提及,因为卫州高原不产灵谷啊。 …… 今年天时不好其实是普遍现象。除了嶂州,全国朝很多地方都有缺水少雨的现象,粮食减产应该已经是定局了。 这可急坏了南州的文大家,她专程奔赴白玉京,在海棠映辉楼宴请了付自安。 这海棠映辉楼在玉京十二名楼中,排行第二。第一的是古难阁,那就不是个吃饭的地方。所以,在海棠映辉楼设宴已经算是最高规格的宴请。 南客龄也在席间作陪。付自安倒是觉得惭愧了,觉得以自己和南客龄的交情,在付家宅院里吃一顿,也是可以谈事的。 而这次文大家特意如此,只有一个请求,想出高价向嶂州进购粮食。 嶂州大吉,春季粟米丰收,看情况夏秋的收成也会很好。再加上去年嶂州就是丰收年,粮仓满满当当啊。 第292章 甜水小店 付自安和南客龄相交莫逆,嶂州和南州合作很多。付自安向南客家寻求协助,从未落空过,可以算是有求必应。别说嶂州真的有余粮,就算嶂州没有,付自安也会想想办法。 所以,付自安依然觉得在海棠映辉楼设宴其实没有必要,不如就在付家宅子里吃惬意。文大家的所求之事,哪怕是让南客龄过来打声招呼也是可以的。 因为土豆和玉米的培育都已经有了成果,虽然还不及付自安见过的那些。但已经可以当做粮食作物来种了。因此付自安对嶂州粮食安全就有了底气。面对文大家的请求,付自安当然答应下来。 双方倒是讨价还价了一番。怪的是,卖的在压价,买的却不肯,硬要多出些钱。付自安拗不过文大家,便依她所说。 谈完这件事,文大家又拿出了给付自安的谢礼。是一枚丹药,与一盒贡香。 这枚丹药名为「灵玄宝凰丹」乃是一枚极其少见的极品灵丹。 修士冲击气窍所需的真气是个死数字,谁来都是那么多。 比如,修造化法需要六十六息真气,才能打通所有周天循环所需的气窍。不是说每一个气窍都要六十六息,而是其中的某一个,或者某几个气窍需要六十六息。 那么先天真气不足六十六息的修士,想修造化法就非得借助一些外力不可。临时的增加一些气数可以。临时、或者永久的提升灵根,让每一息真气变的绵长也行。 喝千峰醉暂时提升气数以冲击某些气窍,确实是非常危险的行为。只有龙魂军这些肯提头卖命的苦命军士,才会冒险一试。通常情况下,修士还是会用丹药。 文大家拿出来这颗「灵玄宝凰丹」,便有临时增加气数的作用。先把真气调出灵玄气海再服用丹药,真气就会短时间内暴涨。乃是专门用于贯通气窍的极品灵丹! 天下修士气数足够修行心法的其实是少数,大多数人都差了一点。而且借助外力来贯通气窍其实并不稳当,也不是百分之一百成功的。有时候还需要准备数枚,以多次尝试贯通气窍。 所以类似的丹药,都是非常抢手的。价格昂贵就不说了,有钱也买不到。都是准备好材料,再去求丹修大能炼制。 文大家说这丹药本是给南客龄备的。而南客龄他自己天赋异禀,这样的极品丹药倒是用不上了。 其实付自安也用不上,但他还是收下了这枚极品丹药。因为他现在是一家之主,自己用不上,别人呢? 比如关关现在表现出来的修行资质就不差,万一到时候她用的上?再或者阮阮,如果到时候气数稍差一点也可用它,免得桃师姐又要费工夫。 那贡品灵香便和圣君赐的,是一样的,都是修士们求而不得的好东西。 付自安收下文大家的赠礼,酒宴尽欢而散。临走之时,文大家对两个少年人又是一番叮嘱。 “粮食、政务这些事,始终不如你们俩的修行重要。记住,你们的修为,才是南州、嶂州的底气。” 实际上付自安打小就听着师父念叨修行重要,心里是抵触、反感的。他总觉得就算不能修行,人也可以做到很多事。觉得修行并没有师父唠叨的那么重要。 但人的成长便是这样,回头看自己的时候会觉得愚蠢。现在付自安逐渐开始明白师父的苦心了。 付自安想的其实没错,人不能修行也能做到很多事。但师父的叮嘱也是真理。至少在一个修士为尊的世界里,想改变什么,证明什么,便需要从成为大修士开始。 大抵是只有比他们修炼的还要好,才有资格告诉他们,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吧。 …… …… 隔天,便是芒种时节。所谓芒种,是说那些有麦芒的作物,可以收、可以种了。 付自安回到玉京这么长时间,唯有芒种这天飘了一早上的雨。白玉京有大阵,倒是不下雨也不会缺水。但下了这一早晨的雨,还是让付自安有些欣喜,觉得有雨是个好兆头。 没成想,却听见卖醪糟的张婶在那里念叨:“芒种雨打头,遍地起坟头啊。” 怕吓着张婶,付自安没去问她这话的由来。而是问身旁的梁玉清:“她那话是什么意思?有没有这回事?” 梁玉清道:“农家谚语而已。是说芒种这天下雨不是好兆头,一是不便农事,二是觉得这天下雨,之后会天旱。其实,农谚当中要起坟头的情况很多。这也起坟头,那也起坟头。不过都是些经验之谈,没多少根据可言。” 闻言,付自安久久不语。 这种农谚确实是经验之谈,并非十分准确。但也能说明一些问题,比如普通百姓的抗风险能力太差,遍地起坟头的情况太多。 以芒种这天的天气做依据,判断后面很长一段时间的天气肯定是不准确,可今年的情况也确是不容乐观啊。 本以为是好兆头的付自安,猛然发现那不是个好兆头,心情也是有些低落。 倒是一早上的小雨,没让气温降低多少。到了中午太阳一出来,白玉京依然炎热。付自安的甜饮店,门口又排起了队。 付自安还是开业了新店,并非是心雨堂计划中那种大搞活动和噱头,赚足眼球的开业。而是低调的,平平无奇的,悄无声息的开业。付自安甚至从来不从正门进入店里,都是从后门悄悄摸摸的直接上二楼。主要是不希望人人都知道这家店是自己开的。 开的是一家饮品店,名字都没取,就挂了一块写着“甜饮”二字的幌子。 之所以还是开了这家饮品店,是付自安认为资源不该浪费。商铺买下来,没人来租就这么空着有点浪费。更关键的是,付自安买的羊已经到了牧场里。 虽然今年玉京周边雨水少,但付自安种的那种新牧草,叫空心莲子草。是种适应能力极强的牧草。它在水里能长,却有喜旱的特性。今年这种情况,它们可比任何牧草长的都好。而且水分又少,很好晒。羊群很喜欢吃,长势良好羊崽子产了不少,羊奶也就多了起来。 关于羊奶的处理,付自安在先前就有计划。当初做麻将的时候,就已经向古州的商人订购了一批密封铁桶,那就是打算用来装羊奶的。当时在兰华苑宴请商贾,同时下定的还有糖、茶叶等,货也早已到了。 巧合的是,先前那家做瓷、竹器皿的店,撤走的时候。留了不少普通的杯、碗、瓶。论花纹,精致都谈不上,外观只是下乘。但都是完好的器具,跟普通人家里用的是一样的。 付自安一合计,开奶茶店所需的东西都有了啊!店面就用心雨堂旁边这个,也不重新装潢了,就打扫干净稍微搬动了一下陈设。从坊里找了几个信得过的雇工,甜饮店就这么开张了。 付自安没想着生意红火,就想着给坊里提供一点工作岗位。让闲置的人、物,不再闲着。生意别亏了就行,甚至小亏也能接受。大不了也就是把羊奶弄到昭义坊的食堂里去消化掉呗。 谁成想,生意又火爆起来。 第293章 小店贵客 付自安本以为,甜饮店要火爆,免不了自己的炒作、运作。 毕竟玄天民间其实没有喝奶的习惯,接触最多的乳制品是乳酪。羊奶这种东西,还是牧羊人家才会常喝。默默无闻的开业的话,甜饮店的生意应该也会默默无闻、半死不活。 虽然南客龄、若青出、灵逊雪、何玉璞、包括梁玉清等等的一众修士,都喝过付自安在家里弄的奶茶,他们都对奶茶赞不绝口。 但付自安在家里做的奶茶,和在甜饮店卖的奶茶,其中有个根本的差别,那就是——糖。 玄天国朝产糖还不算多,糖的价格可不便宜。在家里给大家弄,当然可以多放一些糖。口味自然是一等一的好。 可是在店里卖,糖就没法加的太多了。有糖的是一个价,没糖的又是一个价。而且糖也不会放的太多,成本上还是得控制好。 谁知道,玉京人对新事物的接受度,还是十分高。 付自安后来想,可能是因为糖这个东西也是吃多了上瘾,而且越吃越想吃更多。而玄天人还没有被蔗糖深深荼毒。稍微放点糖,再加上奶茶本身的香稠,也是难得的美味了。 另外,卖醪糟的张婶被付自安安排到了店里。 张婶何其惶恐,当夜就把自家醪糟的秘方抄了一份,悄悄摸摸的递给付自安。说是以秘方做股本。 付自安大笑,完全没看那方子一眼,转手便丢进了炉子里:“婶啊,我嶂州付氏之名不够你放心的吗?你的就是你的,你且收好,愿意传给谁就传给谁。要是有人想要强取豪夺,我自会给你撑腰!” “但有一点,你得好好做。这醪糟不用你的秘方,我也会酿,我自信不比你的差。只不过,这活路是给你们找的,我犯不着。所以你好好的弄,你弄不好,我可是要换别人来的!” 张婶一慌,又给付自安使了一个大身段,磕了一脑门的灰,赌咒发誓不会砸了招牌。 醪糟的甜度其实很高,不放糖它也很甜。而醪糟兑上羊奶,便是兼具了甜美和香醇的美味饮品。只有一件事要注意,羊奶醪糟需要快一点喝完,放久了酒精和奶起反应,会变粘稠。 喜欢甜就来一碗羊奶醪糟,喜欢茶就喝一杯奶茶。再不然,嶂州的茶泡一壶,加点茉莉花。又或者是醪糟加点桂花,都是传统茶饮店都有的东西。如此,小店里的产品线也算丰富了。 兰华苑已经成了付自安的商业实验基地。 刚开张那会也确实没生意,就把奶茶端去兰华苑给跳舞的姑娘们尝尝看。尝过之后,大家都表示很喜欢。就是天热了,觉得放凉了更好喝。 付自安心想这还不简单。不仅放凉,直接给搞成冰镇的。再添点糯米凉虾,丰富一下口感。 这次,冰镇米虾奶茶就完全的征服了兰华苑的舞娘们。那真是天天派人来端,一端就是十几杯。一天两趟,还抱怨为什么深夜不开门。 之后,见天在兰花苑打麻将的玩主,也好上了这一口。以至于兰华苑的小厮随时往街对面的小店跑。 而且,西城的大小酒楼可是不少的,舞娘们也会有交流。得知兰华苑的舞娘尝了新玩意,其它酒楼的舞娘也来买。 这等热闹自然引来了更多的顾客,那生意没三天就火爆到了,需要康劲派人过来维持秩序的程度。 这其实还是付自安的功劳,昭义坊跟别的坊市可不一样。 得益于麻将厂的待遇极佳,昭义坊的人是有钱、有消费力的。而有钱的昭义坊坊民还带动了昭义坊周边的经济。让大家变得都有了钱,有了消费能力。 如此,甜饮店的奶茶虽然并不廉价,但愿意消费这项新玩意的人,足以排起长队。 这又引得来西城玩乐的修士老爷们也来凑热闹。 于是乎,付自安赶紧把二楼改成了雅间,给他们提供逛累了的歇脚地。也提供了额外的产品服务。加糖、加料、加冰块。只要加钱,什么都可以多加。 很快,楼上雅间便也总是没有空位。 …… 南客龄说:“这店,去羽郡开一家也不错。” 付自安道:“你先弄个牧场,养些牛羊再说。我那密封铁桶是能很好的保鲜乳液,但从这里运到你们羽郡,肯定不行。” “牧场肯定弄。你不是跟我娘说了,人多吃肉和油,就能少消耗粮食吗?她回去就会想办法,不过你那牧草种子得卖点给我。” 付自安道:“卖倒是不用了,给你一些可以。但得先告诉你,那牧草是个祸害。稍不注意就会长得到处都是,你清理都清理不过来。” 南客龄一愣:“那你还种?” 付自安轻叹一声:“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你看看那队排那么长。这玄天国朝看似什么都有,但实际上什么都缺。只要弄点东西出来,就有人排着队的抢着要。我总得先弄点祸害的先用着,后面在想办法解决祸害。” “什么办法?” 付自安笑了起来:“先把自家牧场里的铲了,然后去国朝会让圣君下令,不允许再种这种牧草。” “到时候,你一定有别的牧草了对吗?” 付自安笑着点头。 南客龄道:“那我得赶紧种,晚了就来不及了。” 这时候梁玉清在一旁又插话道:“那是不是可以让商会在有牧场的大城里都开这甜饮店?我算了,利润很厚啊……” 付自安还是摇头:“短时间内不行,乳品不好保存,制冰更不好办。最最大的问题是,当地人的腰包里不一定有钱。倒是玉京这样的店还可以再开。主要是把门口这排队的现象给减轻一些,太招摇了。” 闻言,梁玉清这个自在发展商会秘书长便开始掐着指头计算。 付自安却在想,也不知道多开几家店,到底能不能减少排队情况。毕竟在蓝星,这奶茶店遍地都是,该排队的时候还是排队。上哪说理去? “不好!”梁玉清突然开口道:“会长,你有麻烦了。”商会成立之后,梁玉清便开始称付自安为“会长”,以表示他对商会职务的重视。 “你算出来的?”付自安问。 梁玉清摇摇头,然后指了指窗外的队尾。 付自安凝眉一看,心里就是咯噔一下。 南客龄也看了一眼:“我给你腾地方。”言罢他起身就走。 “那那……我也撤吧。”梁玉清留下这句话之后,也打着拱手告退。 付自安轻叹一声,赶紧端坐好,整理了一下衣裳。然后招来店里的伙计道:“你去把队尾那个老者,给我恭恭敬敬的请上来。你就说我在二楼雅间等他。” 在下面排队的老者,是穿着一身常服的「皓星学士」龙应图老爷子。 第294章 我是玄天人 龙应图可以算是目前玄天国朝最知名的大先生。刘汉星虽然是山长,但他上课可算不上多。要论传道授业解惑,龙老爷子才是恪物院首屈一指的翘楚。 付自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反正天然的敬畏着这位宗师。而且付自安还发现,不仅仅是自己,别人好像也敬畏他。哪怕没上过他的课。见到他,那手板心也会隐隐作痛啊,这是资深老师才有的气场。 但其实呢,龙应图和付自安关系很不错。龙应图对付自安谈不上严厉,至少今天龙老爷子见到付自安的时候,是笑呵呵的。 一坐下,他便用手点点付自安,笑道:“你啊你,我想这玉京城要是忽然多了几百年不见的热闹,或是什么新事物,九成九跟你是脱不开干系。所以就跑来看看……果然没猜错,这店是你的吧?” “嘿嘿嘿……”付自安拿出一副顽童的笑脸道:“先前农场被纸坊污水荼毒,我便盘了下来,没想到摊上一档子事。牧场的草枯了,我种了一些牧草。有牧草了,又买了些羊。再后来羊奶多了,不愿见其白白浪费,便有了这么个小店。生意这么好,我自己都是没想到的。” “何玉璞跟我说过,你对吃很在行。他还说在你的调养下,自己长高了不少。你还别说,我看他的个子就是窜起来一点了。就是这羊奶的功劳?” 付自安点头:“肉、蛋、奶。都能让身体强壮,肉和蛋长肉,奶则壮骨。” 龙老爷子皱眉问道:“可是乳品皆寒,吃了容易腹泻啊。” “确实。”付自安点点头继续道:“但如果症状不严重的,常吃就会适应一些。对于这部分体不寒的人而言,多吃乳品更加康健。” 付自安说的龙老爷子都信。所以他微微颔首,然后又问:“那老夫是不是都该多吃一些乳品?” 付自安立刻点头道:“当然,如果有骨骼疼痛,或者抽筋之类的问题,那就更应该以此健骨了。” 龙老爷子一愣:“啊?老夫确实骨头松动了……这与古难阁的壮骨散比之何如?” 付自安想了想:“肯定是不及灵药的,不过以我料想,两者皆用效果更好。关键羊奶便宜,普通人也吃得起啊。” 就像是一场闲聊,龙应图还是没表露真实意图,反倒是说道:“那就把你小店的特色呈上来给老夫尝尝吧,让我也看看你这小店里的乾坤,怎么就能引得了那么多人来排队。” 付自安一拍脑门叹道:“哎呀,怠慢了,我的错,我这就去安排……”言罢他起身把伙计招来低声交代了几句。 …… 不一会,一碗羊奶醪糟和一壶奶茶便端了上来。招待龙老爷子的器具,和普通客人的不一样。瓷碗、茶壶及茶盅都是素雅的青瓷,一看就不是凡品。 老爷子是学修何等眼力,扫眼一看就说道:“这么好的器具,怕是跟别的客人用的不同吧?我只想尝尝你店里的特色,你不要区别待我啊。” 付自安笑道:“先生啊,仅仅是器具不一样,里面的东西就是这店里的特色。学生给您介绍一下,这一碗就是羊奶醪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醪糟里兑了羊奶,口味很甜。” “而这一壶,就是奶茶。说白了以奶煮茶,只不过加了糖。因天气炎热又加了冰,所以是个冰饮。您先喝这个,醪糟太甜了,吃完醪糟在尝这个会觉得没有味道。” “冰?”龙应图一愣,心想难怪端上来的时候听着里头叮铃作响。起身打开茶壶盖往里一看,乳白的奶茶上面确实飘着剔透的冰块。还别说这一眼,让喉咙有些冒烟的龙老爷子,又是倍感口渴。 付自安赶紧端起茶壶给老爷子倒了一盅奶茶。 龙应图端起茶盅凑到嘴边,先看、再闻、然后才凑到嘴边品尝。这奶茶丝滑,伴着焦糖香醇,还有那透心冰爽,一股脑钻进嘴里!让本来只想尝一口的龙老爷子,居然是一口气喝掉了一盅! 放下茶盅,老爷子眨巴了两下眼睛,皱着鼻子道:“呼,真是痛快啊!再来!” 付自安赶忙又倒一盅,老爷子又一饮而尽,如是而三才稍稍歇口气。 这时付自安才打着拱手道:“是学生欠考虑了。毕竟是凉爽的冰饮,大口喝比较舒爽,光顾着用好茶具撑面子,却忘了这样喝起来不便啊。” 龙老爷子摆摆手道:“我年纪大了,贪凉之事应该浅尝辄止,如此正好。你这奶茶口味确实值得他们在门口排起长队。但是……我想问你。这炎炎夏日,你给所有人的奶茶里都放冰块的话,这该卖多少钱一杯啊?” 付自安笑了:“也不是人人买的都有冰块。您喝的这一壶,是加糖、加冰块的豪华冰丝奶茶,卖价是六十三文钱一大杯。确实是有钱人才会买的。” “普通顾客多是买冰镇米虾奶茶,跟这种的区别就是,里面没有冰块,只是冰镇。糖也只有三分之一。不过里面有糯米凉虾,连喝带嚼的,吃完也是个半饱。这种小杯十文钱,大杯十五文钱。” 龙老爷子一摆手道:“胡扯!那制冰灵纹器所消耗的灵珏,不让你亏死了?你别告诉我,你让灵逊雪在后厨里给你制冰啊!” 付自安早就料到老爷子会对这件事想不通,于是笑道:“怎么可能,灵师妹在嶂州的庄子上帮我培育新作物。制冰小事怎么可能麻烦她?而且,制冰也不一定要用灵纹器啊。” 龙老爷子歪头看了付自安一会道:“伐冰吗?……不对。这么说,你有制冰秘法。是这秘法在帮你挣钱了。” 付自安道:“我带您去后厨一观?” 老爷子摇头:“不去,我岂能窥探你的秘法?” “嘿嘿,其实算不上秘法。我问过何玉璞,此法就写在恪物院诸学的「变书」之中,我都诧异为何没人用。” 老爷子一愣,脑海里努力思索恪物诸学的几十本书,其中确实有一本「变书」。那是一本记载物态变化的书。 付自安继续提醒道:“硝石入水即化冰啊!” 老爷子恍然大悟:“对!有这一句!……可这样的冰怎么能吃呢?” 付自安没打算对龙老爷子藏着掖着。龙应图这种人,知道了别人的秘方也会守住嘴的。他心中的道德律是相当可靠的保险,所以付自安直接把办法告诉了他。 “用双层容器,外面的一层放水和硝石,把里面一层的水冻起来就可以了。” 龙老爷子赶紧摇手:“行了行了,你别说了,我知道了。确实啊……这天你都会量,制冰确实是小事,难不倒你。” 一时间龙老爷子也是嗡嗡的,他能想明白那是个办法。硝石还真的挺多的,玄天国朝开采硝石不少,以供给丹修炼药、也用来做染料。可怎么就没人用这种办法制冰?而付自安就会用?怪哉! 龙老爷子一时想不清楚,便不想了。只是轻轻一叹,然后说出了今日的主题:“那么……这就是你大量进购硝石的原因吗?” 付自安摇头道:“不是,我大量进购硝石,是为了制作一种药,一种帮龙魂军攻城拔寨的利器。制冰,不过是个添头,把买硝石的钱给挣回来而已。” “这么说,国朝征讨荻鞨你还是愿意出力的了?” 付自安点点头道:“那当然,先生。我可是玄天人啊。” 第295章 碳水,炸弹 “我是玄天人”这种说法,实际上出乎了龙老爷子的预料。这种情况下,其他修士可能会说“我也是玄天宗弟子,自当为宗门出力。”但付自安没有强调自己的修士身份,他只说自己是一个玄天国朝人。 龙老爷子能够理解付自安在此刻如此讲述自己身份,其中所含的深意。没什么好指摘的。龙老爷子只是叹了一声,然后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国朝要征讨荻鞨,便到了行这人之道的时候。 付自安也没想到,这次世家大族吞并商贾,自己是吞下最多商人的一家。关键他还搬出了自在门这么个由头。似乎是在说,这是为建立自在门做准备。 这不仅让其他人眼红,也让国朝担忧。 龙老爷子都想不明白,先前付自安已经让步了,为何才翻过年来,就改了主意? 而付自安的表态,让龙老爷子放下心来。 …… 奶茶喝完,龙老爷子没再尝那已经粘稠了的羊奶醪糟,说是下次再尝。临走的时候他特意叮嘱付自安:“一定要小心那些红了眼的人,朝堂上、朝堂外都是。” 付自安把老爷子送出门外,看着他上马车离开后,便开始有些心神不宁。毕竟,芒种飘雨不是好兆头啊。 想着这些,付自安转身往坊里去,他要去看看制作火药的作坊。 付自安与龙应图说的“药”,就是火药。火药一词,在古难阁和恪物院实际上相当常用。被泛指一系列的助燃剂,用于帮助新手炼丹、炼器。付自安不确定他们是否已经掌握黑火药的配方,但想来大差不差了。 只不过,在道法为尊的世界里,这种旁门左道的东西,是不会受到重视的。就像那硝石制冰也还挺好用的,但修士老爷怎么会放弃更加方便的灵纹器? 而且作为助燃剂的火药,威力也就那样,安全隐患还不小。 不过,对于提升火药威力的方法,付自安还是非常清楚的。 有个广为流传的配方“一硝二磺三木碳”。这个配方当中“一二三”所说应该是指体积,优势是不用重量称,只要用一固定容器就能完成配比。比如一碗硝、二碗硫磺、三碗木碳。这样简单的方法,配出来的火药也就能响了。 但“一硝二磺三木碳”距离最优还有一定差距。 付自安就知道更精确的配方,应该是硝、硫磺和木炭,按照75%、15%、10%的质量比例来配,威力更强。 配比是一个方面,材料也有优化空间。比如,硝石可以用低温结晶法来提纯。还有用柳木炭,可以进一步提升燃烧效率增大威力。 还有最重要的一个步骤,黑火药颗粒化。 也就是把材料研磨之后,按比例混合好。加水稀释,然后压成饼晒干,最后在把干燥的火药饼,破碎成均匀颗粒。可以提升威力和稳定性,还能避免火药在运输过程中,因为颠簸而分层。 其实付自安还知道一个办法,可以进一步的提升炸药的威力,那就是掺白糖。直接在火药中添加白糖,可以增加威力。或者,以白糖和硝石按比例混合,便是威力远超黑火药的糖硝炸药。 可惜,有关白糖的火药试验都失败了。主要是白糖的纯度不够,这导致火药的状态极不稳定。有的时候直接哑火,有的时候又突然燃爆,付自安有罡衣护体都差点受伤的程度。 付自安心想,让工人来做这东西也太危险了,便放弃了加入白糖的想法。所以,那些不能被用于炸药的糖,也就进了玉京人的肚子。 有趣的是,糖、硝石是付自安用来做奶茶的东西,但同时也是可以用来做炸药的东西。难怪奶茶这东西被称作“碳水炸弹”啊。 …… 制作火药最重要的问题是安全生产,为了这件事付自安也下了苦功夫。 第一个问题便是人。火药之事必须严格保密,这跟药方或挣钱的秘方不同。那些被人知道就知道了,付自安根本不会往心里去。 但火药不行,付自安担心火药会被用在自己人头上。在拥有更强的武器之前,付自安会尽可能的保住这个秘密。 所有参与制作火药的工人都是坊里信得过的人。让他们签了生死状,也签了身契,他们会终身委身于付家。待遇当然是顶着天的好,如同死士。 除此之外,整个生产环节。工具改良、分工配合、工序隔离,等等安全措施付自安已经是尽力做到完善。火药作坊外围甚至设了防护灵纹器,如遇意外至少可保周边不失! 最后还在火药作坊旁边,让康劲派恶人日夜坚守,严密看防。 然而今天,付自安又到火药作坊里把所有的安全事项都检查了一遍之后,心里仍然有些心神不宁。 说实话,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付自安回想了一下自从火药作坊开始运作之后。自己就偶尔有这种感觉,也知道自己是在担心火药坊,但又觉得安全措施足够。 付自安其实知道最大的隐患是什么,那就是火药作坊在昭义坊。 之所以如此安排,最重要的原因是付自安不想重蹈毒纸坊的覆辙。玉京有大阵,制造火药的排污问题能很好的解决。 固然,付自安也可以寻一个偏僻之处建造火药作坊。他甚至已经完成了选址,正在建造秘密工业区了。但对于火药的制造,还有个问题是,付自安怕时间来不及。 国朝需要新建战船才能征讨荻鞨,但因为有修士和灵纹技术的介入,再加上战船结构不会太过复杂,造船的时间其实不会太久。 付自安预计战船明年就能建造完毕,征讨荻鞨之事应该就是明年开始。付自安可不希望到那个时候,自己的火药作坊都还没开始运作。 …… 站在火药作坊前思忖良久,付自安心里不断重复着龙老爷子的话:“小心那些红了眼的人,朝堂上、朝堂外都是。” 生产意外事故需要避免,奸人算计也不得不顾虑啊。 尤其是付自安有个非常明确的敌人,这个敌人还非常非常的卑鄙。 或许,他们做了什么,付自安反倒可以从他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可代价……是昭义坊那些见到付自安就想跪下磕响头的,把付自安当做神明供着的昭义坊坊民! 这种牺牲,付自安还做不出来。 所以权衡良久,付自安在心里也有了章法。首先,立刻关停火药作坊,把所有材料、成品火药、生产器具严密封装。之后让三十小叔找船来,连夜把所有东西悄悄运出玉京城藏匿。 同时,也让三十小叔,密切监视三教九流各种干阴私勾当的人群的动向。 另外,付自安还发了一封机密飞书给真龙君。这种时候军机处的暗线可能得动一下了,这种事只能请他老人家下令才行。 牺牲坊民是不行的,不过可以制造一些假象。付自安得做一口大瓮,看看能不能捉到鳖。再就是希望这些坏鳖能早些露头,不要耽误了火药生产啊。 第296章 只管往前走 把火药坊的事情安排完,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面对暗处的敌人,付自安甚至觉得精神抖擞,索性也就不睡了。 看看嶂州发来的奏报,又是喜讯。 世人觉得嶂州不是个好地方,主要有三个原因。第一是山多了,不利于建房、耕种,交通也会受影响。第二,灵脉分布不够多,灵谷产量少。第三,就是得面对妖族的威胁。 但实际上,嶂州在农业方面其实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因为嶂岩山脉能够阻挡北地的冷空气,所以整体上嶂州比较温和,冬暖夏凉。 夏天不会十分热,除了嶂州南部个别地方,大多数地方的夏日气温不会超过三十度。冬天时间短,而且也暖和。比如嶂州城就极少下雪,三五年才有一次。 如此,农田可耕作的时间就长了。 比如今年大吉,嶂州应该是有个好年景的时候,便可以实现一年两熟。种一季春粟米,轮作一季大豆或荞麦,之后在种一季秋粟米。 如果天时不好,也可以两年三熟。 若不是有妖族威胁,嶂州冬季需要组织冬训,其实还可以种一季冬小麦。产量另说,但粮食总归是多了的。若是那样,可以比上江州这种鱼米之乡了。 当然一年两熟,两年三熟也不错了。老百姓们能吃饱肚子,还有余粮。 今年是真的好,风调雨顺。五月的时候粟米丰收,此时轮作作物已经种下去了,长势良好。 今年龙岩郡付家封地里,依照付自安的指示,已经开始尝试新作物。总要试试的,产量不足的那点损失,对付自安来说不算什么。倒是吃点新玩意能长修为,对付自安来说是赚了。 玉米种了不少,连土豆都试着种了一些。因为这两种东西,又培育出了新的品种。毕竟是大吉之年,诸事果然顺利! 小叔公得到付自安从胜地带回来的梭形玉米之后,又对它进行了杂交培育。现在玉米的穗粒已经长到了十六排,每行玉米十余颗!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成绩了,付自安不仅让在山上试种,也留了田间的好地来种。 基本是把所有的种子都用上了。 土豆也是,在灵逊雪一个春天的精心培育之下。又得到了一个土豆更大、毒性更小的品种。庄子上已经试过了,按照付自安所说的祛除龙葵碱的方法,浸泡、煮过之后。已经可以吃了,味道还不错,而且也没拉肚子。 两个作物都可以种了,唯一就是产量还是差了点。但嶂州那么多山本不适合耕种,土豆和玉米却都可以种在山上。那些开荒的流民,后面的日子就会好得多啊! 要不是火药作坊这点事,付自安真的恨不得回庄子上一趟。眼下他只能劝自己再等等,反正才种下去,等丰收节再回去。 …… 而好消息还不止作物大熟这么一条。五叔他们已经回到庄子上了,此行相当顺利。不得不说,付自安弄牧妖奴去协助驯服山牛,实在是个高招。 两个豹妖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的找到了山牛群。用五叔的话说,那两只豹妖就像进自家后院一样的认识路。 狐妖功劳也不小,她轻松辨别出了牛群当中好奇心强、且温顺的牛犊。之后它又模仿动物的奇异声响,并用先前就准备好的上好草料,把牛犊吸引到了五叔他们设下的陷阱圈里。 网捕牛犊成功后,便是五叔和军士们引火驱散牛群。 唐雨书在破妄斋是承了道的,一路苦行到了嶂州,对大愆心经也算有了点心得。他动用心经术法成功安抚了三头被捕的牛犊。 最妙的是,等五叔他们扑灭了驱散牛群的火,牛群倒是已经跑远了。但却有一头母牛担心自己的幼崽,居然是硬等着没有离去。狐妖看它是只性格温顺的青年母牛,便又设法把它引到了牛犊身边。 接着五叔他们没费什么力气,便在母山牛身上套了绳索,成功的捕获了这头温顺母牛。 不能小看这件事,这可是相当重要的。首先牛犊诞生于初春之际,它们其实还没有完全断奶,为了避免它们在路上饿坏。五叔他们甚至还提前准备好了一头有奶的黄牛,就是准备给它们喂奶的。而现在母山牛跟来了,当然更好不过。 更关键的是,驯化野兽有个极其重要的因素,那就是要寻找温顺的个体。牛犊个体,哪怕从小蓄养也不一定温顺,跟开盲盒一样。不温顺的要杀了吃肉,温顺的让它继续繁衍。 寻找温顺个体这件事,本来是要花时间的。跟着牛群观察,时间按年计算。 而五叔他们这一趟,恰好就找到了温顺可驯的母牛,以及它生产的牛犊。这少说省十年功夫! 等到秋季母牛发情的时候,付自安的五百头草原牛也差不多到了。在找个强壮温顺的个体。就可以尝试一下,杂交培育新牛种了。 哪怕是草原牛不行,五叔他们捕获的牛犊当中,还有两头公牛犊,都不是那只母牛的幼崽。如此,来年秋季也就可以配种了。 这次牧妖奴确实立功了,尤其是伊苏娅这只狐妖。能从牛群中找到温顺的个体,它功不可没,犒赏一下是必须的。豹妖的功劳也不小,一路上温顺乖巧,出力不少。庄子上两只狼妖表现也很好,不仅是灵逊雪夸奖,连老七叔都说了好话的。 那便一并奖赏一下,倒是身为妖奴,也没什么好赏赐给它们的。新衣服安排了几件,头面首饰也给了一些。狐妖的最好,其它次之。再就是安排一顿好吃的,让它们五个自己享用了。 …… 连牧妖奴都有奖赏,五叔他们就更不用多说了,绝对是个肥年。五叔都说:“有这份奖赏,那还是多出去走走划算啊。” 弄得其他叔婶也有些跃跃欲试。 倒是唐雨书拒绝了所有的嘉奖,而是提了一个要求,说想留在嶂州。看看嶂岩奇山峻岭,看看嶂州百态。重要的是付自安的养殖场,他十分想掺和一下。说是付师兄给指的道路,他很想走一走看。 他可不是说说啊,已经在实践了。付自安给他起了个头,他自己已经琢磨起来了。比如这次路过岭关外的不毛山,他见到了一种个头硕大的土蚂蚱。 研究了一下,唐雨书发现这种土蚂蚱,长得快,产卵也多。野外情况下孵化率不高,但如果给它适合的环境,似乎能繁殖不少。 关键它吃草就行了,不跟人抢东西吃。而它的味道还不错,肉不少…… 付自安说了只要是不跟人抢吃的,又可以产肉、产油的都可以试试看。唐雨书心想,这种土蚂蚱确实可以挖掘一下其价值。比如养殖之后,主要的部分人吃,剩余的部分给鸡鸭吃。 所以唐雨书已经抓了一些在尝试饲养了。 蚂蚱其实是蝗虫的一种,只不过土蚂蚱的飞行能力,远不如那种闹蝗灾时的蝗虫厉害,所以还是安全的。 据付自安所知,蚂蚱有“飞虾”之称,蛋白质确实很高。关键它杂食性很强,的确是靠着草就能长得很好。不像蟋蟀,它还得吃谷物、蔬菜。 饲养蚂蚱确实可行的,只是吃它这件事……也得亏是唐雨书这个“美食家”了。毕竟是雪纱娘的纱絮都会往嘴里塞的人。吃点昆虫对他来说,跟玩一样啊。 付自安只能叮嘱一下,一定要弄熟了再吃,也是怕他感染寄生虫。 其它的且不管,一律支持由他折腾。 付自安觉得什么事要想成,必须找到一个能盯着折腾的人。比如麻将有发狗家的长辈盯着折腾,玉米有小叔公盯着,这都是例子。现在,养殖场也有唐雨书了,付自安只要给予支持,让他放开手脚就行了。 唐雨书要留,付自安当然是求之不得,立刻把他奉为客卿。至于他说的金银俗财苦修不受这种问题,付自安才不管。给你,你拿去打水漂是你的事。但我不给的话,那就是我的不对了。 再说了,苦修不受金银俗财这种鬼话,付自安是不信的。难道那破妄斋的墙是自己变成金子的吗?笑话…… 嶂州今年大吉,果然做什么事都十分顺遂,付自安看着奏报嘴角都快裂到耳根了。反倒奏报的最后一段的一句话,又把付自安看的眼眶湿润了起来。 那是五叔从岭关马叔那里带回来的口信。 话不多,就一句,他说:“听到你的功绩,老叔我心里燎得太!美滴很!畅快完咧!小君爷诶!叔给你垫后,你放心。只管往前走,往前走!” (本卷完) 第297章 昭义坊的变化 自从付自安打断韩升的骨头起,这昭义坊就算是换了天。昭义坊坊民一旦想起这件事都会唏嘘不已。时间过去的也不算久,但又觉得隔了一辈子那么久。 昭义坊变化最大的地方,其实就是康劲家澡堂的这附近。 康劲养母给他留的这座宅子其实相当好啊。位置在昭义坊中心偏东的大巷子里,房前屋后间距够宽。 因为康劲在付自安的投资下,在这里开了澡堂。后来九娘又联合几个厨娘开起的食堂,也就在澡堂后面的巷子里。于是乎这附近,很快就变成了昭义坊的核心位置。 食堂这个地方,原本就是给麻将坊工匠们提供一个吃饭的场所。是在罗厨娘家的院子里,放了些长桌子和长板凳而已,一开始连个遮雨的布棚子都没有。 然而,麻将工坊的膨胀速度,是玄天人做梦也想不到的。工坊几乎天天都在扩张。昭义坊多少人家举家融入工坊,把自家的院落腾出来堆材料,做部件加工给工坊供货。 没办法不膨胀,光是给工匠发用饭竹筹,凭着个竹牌子可以去食堂吃饭这一条,就已经能让很多人抢破头了。更别提还有工钱、洗澡等等福利。 眼看着食堂要被挤爆了,九娘果断出手租下澡堂后面的大院房。然后她拉着罗厨娘,又拉了几个做饭利索、好吃的姐妹,把食堂搬进了大院房里。 这件事九娘很硬气的没去问付爷要所谓的“投资”,她们几个把棺材本掏了出来就把这事给干了。 关键真的有很大的利益可图。 付爷是什么神仙人物。他弄的那个竹子饭筹,就跟钱是没有区别的,因为拿着竹筹去找发狗,就能轻松的换成钱。而发给工匠们吃饭的用竹筹,等同于要求他们在坊里吃饭。 九娘只要把食堂开起来,这买卖就没有亏的可能性。 当然也问过付爷的意思,付爷只交代了一句:“挣钱是可以的。但不能黑心,你们几个妇人要是敢黑了心坑工匠的竹筹。那我回头就在你旁边开一家食堂,后果你们自己想。” 然而实际上这是付自安多虑了,她们没那个胆子,市场也不允许她们那样做。 那竹筹能换钱谁不知道?大食堂开起来,小食堂挨着边可就来了。她们敢心黑,都不用付自安出手。其他眼馋那竹筹的人,自然而然的就会把她们击垮。 那九娘再怎么也是坊里能跟付爷说得上话的头脸人物。便让发狗帮着张罗食材进货。这个问题一解决,还真的能把成本弄的很低。 大食堂里每天都有肉食、禽蛋,蔬菜。菜品丰富、主食也管够。小门小店的想跟大食堂竞争,不够看。 这其实就是付自安想要的效果,为什么发竹筹饭票,而不是直接给钱。就是因为付自安需要一些规模和集群效应。另外,它更是付自安新货币的试金石。 然而,会挣钱的人他就是聪明的。食堂这种规模的搞不起来,食肆小店总可以啊。食堂那大锅菜实惠、量大管饱是真的,但它好吃不了。 但凡想喝顿小酒,那就该配一两个漂亮的下酒菜。两三工友想小聚一番,若是在食堂里也没有那个氛围。所以一家用味道取胜的小店,也是能滋润活下去的。 就这样,不出两个月。大食堂的周围,小店、酒肆,甚至小吃摊贩也就纷纷出现了。很多人都是盘算着一开春就行动,所以开春以后这种现象尤其明显,真的犹如雨后春笋。 然而,这并没有影响到大食堂的生意,反而让大食堂的人越发多起来,忙的九娘都有些发愁。 因为来吃喝的客人,从一开始单一的工匠,变成了周边的所有街坊邻里。乃至其它坊市的人,还有干漕运、搬货的南城人。 很有一部分是来昭义坊干活的雇工,人都已经去别的地方干活了。可隔三差五,还想去康劲的澡堂泡一趟,搓个澡。舒舒坦坦的出澡堂来到后街上,那小吃酒水什么都有。不用到处跑,还便宜。 唯有一个遗憾,就是昭义坊里没有窑子。那也没办法,人家昭义坊人精贵的很,不用靠这种腌臜事求活。 其实也有好处,出门的时候跟婆娘交代去昭义坊洗澡,就不会被阻拦。都知道的,那地方是干净的,里里外外都干净。 …… 反正昭义坊一转眼,已经是玉京专属于普通人的一处热闹消费场所了。 对于这些发生的速度,付自安都没有预料到。只能感叹玉京这个地方,确实是一个极品商业温床。稍一用力,便立刻爆发出它潜藏的底力。 其实对昭义坊的变化,付自安的感知都不具体。毕竟他只是偶尔去一趟,跟那些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的昭义坊人相比,他哪里明白这里的变化到底有多剧烈? 实际上这里的变化之剧烈…...是会让人觉得在发梦的程度。蒋浩就经常有自己在做梦的感觉。 回想那日,蒋浩听说有神仙要找康叔的麻烦,便急急忙忙的跟几个兄弟一起,来到了康叔家门口,一开始的盘算是扛着康叔跑路。 但到康叔家里才听别人说。这位神仙已经把韩升韩爷给废了,废了那样的大人物之后,这位神仙跟没事人一样,一大早在坊里敲锣。然后他顺道端了发狗叔的斗鸡场子,便直奔康叔这里来。 那时候大家的结论是这位要是想要找康叔的麻烦,那么他必死无疑,且跑也跑不掉。 康叔倒是说没什么的,让大家散了。再怎么不能牵累了大家,能留一个是一个。几个毛头小子一合计,就在门口等着,想要给康叔顶罪。 蒋浩就是那天跪在门口的几个毛头小子之一。他十分清楚的记得,那天的雪很大,坊里的路上堆满了积雪。 在康劲家门口等着神仙来的这个过程中,蒋浩一直在发抖,是因为冷,也是因为害怕。 他害怕康叔被抓走,害怕自己会被押进幽狱里,害怕兄弟们说自己不讲义气,也害怕自己会冻死在这寒冬里。 他最害怕的,还是那个神仙。听说他的身份很高,且修为非常强大!碾死昭义坊的这些常人,就跟碾死一只蚂蚁没有区别。他预感今天可能会死在康叔家门口,如一只蚂蚁一样的被碾死。 怀揣着这份忐忑,蒋浩一语不发的听着拿主意的霍大郎交代一会该怎么办。还没等他交代完,神仙也就到了。 蒋浩才看了一眼,心就要跳出嗓子眼了。 那哪里是一个神仙?是一群!个个衣着华贵到了极点,应该是住在天上城的大修士!那时候蒋浩心里只有一个疑问,自己有资格在这里求饶吗? 倒是霍大郎没有乱,他开口低声道:“跪下,跟我一起说……” 于是乎,几个毛头小子一溜的跪下,开始跟着霍大郎说那些告饶、顶罪的话。 蒋浩这一跪下去,便只感觉刺骨的深寒就不断往身上爬。打抖打的厉害,自己的舌头更是跟牙齿打了起来。嘴里的话也说不利索,嗯嗯啊啊的没说出一句完整话来。蒋浩十分懊丧,觉得自己把事情搞砸了。 倒是神仙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他只听见那个神仙笑骂:“你们这些傻子!就你们几个……还想进幽狱?” 蒋浩便抬眼向神仙看去,他见到那神仙真的在笑。过来踢人的时候,嘴里是骂着“滚远点”看着很用力,其实就是用脚背轻轻的一抬。 蒋浩感受不到任何的恶意,甚至觉得这个神仙有些和蔼,就像坊巷子里的那些叔婶一样。不,论打人,叔婶下手都更狠些。 现在蒋浩回想起来,付爷当时脚背轻轻的这么一抬,还真是把自己抬进云里了。那之后没多久,昭义坊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好。 第298章 好运气的一天 最初的好事,就发生在付爷来坊里的那天。 一开始大家以为付爷是来拿问康叔的,但后来发现他是来看望康叔的。蒋浩和几个兄弟也就星散了。主要是天太冷,若是没有活计,就应该回家去猫着。 蒋浩没有回家,而是无所事事的在巷子里转悠。于是他见到了发狗等人在弄屋顶上的雪,便凑过去看热闹。这一看,就被发狗给抓住了。 发狗揪着蒋浩的耳朵,让他上房顶帮忙扫雪。因为蒋浩瘦小、灵活,不容易把瓦片踩坏。 蒋浩也没辙,只能照做。反正啊,他在这坊巷子里挨欺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习惯了。就是想不明白,发狗叔今天折腾人这一套,到底是唱的哪一出?这屋顶上的雪,等它化掉不就好了? 倒是蒋浩确实是个身形利索的小子。没多久,三个小屋的屋顶积雪,就都推到院里去了。 院里的老妪,拿出一块热乎乎的米糕给发狗。发狗没有接,指着蒋浩道:“是那小子帮你弄的,给他吃,给他吃。” 于是乎,蒋浩便从老妪手中接过了米糕。 也是真饿了,昨天晚饭就啃了一些冻成硬块的稀粥。今早恓惶了一早上,这会又上屋顶使了一把子力气。 那米糕香喷喷还冒着热气,蒋浩根本顾不得烫,三两下便把米糕全吃到了肚子里。是真香啊,就是米糕上点的那点豆沙太少了,就尝到点味,不过瘾。 但这已经算是难得的好事了,尤其是对比先前跪在那里等着神仙发落的时候,是多慌张啊。蒋浩感觉自己今天运气其实不错。 肚子里有了东西啊,人的脑袋都不那么昏沉了。蒋浩顿时有些后悔,其实应该给阿姐留一口的,可没忍住吃完了。这事就瞒着好了,不要向她提起。 正想着这事呢,发狗叔又过来揪着蒋浩的耳朵:“今天跟着我干点活,有你好处。” 蒋浩心想,那米糕是发狗叔让过来的,自己已经吃了,这就算是好处了,跟着干点活倒也应该。 只是心里还是疑惑,他问:“叔,可为什么要扫屋顶上的雪呢?” 发狗道:“你别管,干就是了。” 蒋浩点点头道:“好吧。” 之后便是一下午的忙碌,蒋浩上了好几家的屋顶,也跟着发狗唬了一些人。后来他知道了,是神仙爷不允许屋顶上有雪,那位神仙爷现在已经是坊正了。 蒋浩还听见,发狗跟别人说:“这位新坊正爷,似乎是个好人啊。” 听的人不信:“呵,这年头哪有好人?” 但蒋浩却觉得发狗叔说的对,他也感觉那神仙爷是好人。 ……让蒋浩没想到的是,发狗叔说的好处,可不是指那个米糕。活干完之后,发狗掏了一些铜钱,偷偷塞到了蒋浩怀里。 蒋浩只听见他低声的交代:“别出声喔。” 蒋浩立刻心领神会。这钱,只有自己有。他便闭嘴点点头,然后在发狗的眼神示意下,径自回家。 …… 来到家门口,蒋浩发现家门没有半掩着,便没有进去。而是在门槛上坐下等着。 听着屋里的轻微声响,蒋浩把怀里的铜钱掏出来数了数,有六个。他幻想着这六个能变成六十个,或者更多。那样就能让阿姐不再干那鬼营生…… 可怎么才能让这铜钱变成六十个、六百个呢?蒋浩想的咬牙切齿,恨自己不能立刻在身上纹虎豹、当恶人。 不一会,蒋浩家的门被打开,里面走出一个面貌丑陋的中年男人。他冲蒋浩笑了笑,蒋浩没有理他,低着头进门,然后把门关好。 听见了蒋浩的脚步声,屋里蒋浩的姐姐蒋萍问道:“浩子?你回来了?你等会再进来哦。” 蒋浩扬声道:“好,我去扫扫屋顶的雪,狗叔交代的,也不知道为啥。” 而屋里的女子道:“扫扫也好,雪太大了,弄不好会把屋顶压塌。” 蒋浩一愣,心想这轻飘飘的雪,还能把屋顶压塌?阿姐怕是傻了…… 屋顶的雪扫了一大半,蒋浩便发现阿姐站在屋檐下看着自己笑。蒋萍是个皮肤白皙,碧玉年华的小巧姑娘。明媚皓齿,面貌清丽。与蒋浩有八成像,但比蒋浩这毛头小子要好看很多。 见到姐姐蒋浩也笑:“阿姐,外面冷,你先进屋等我。今天有好事,待会我跟你说。” 而蒋萍笑容更胜:“好,你小心点,一会我也有好事跟你说。” “好!”蒋浩答应一声,加快了清雪的速度。 片刻后,蒋浩扫完屋顶的雪,便赶紧去屋里找姐姐。蒋萍之前就把一小堆铜钱放在了桌子上。一进屋,蒋浩看见铜钱便瞪大了眼睛。 “怎么这么多?” 蒋萍道:“这是规费。” 蒋浩一脸疑惑:“昨天不是交了吗?” 蒋萍点点头:“嗯,今天又给退回来了。说是新来的坊正爷,不让收半掩门的规费……说大老爷们收这种钱太寒碜。” 蒋浩眼神一暗,蒋萍赶紧继续说道:“说是那规费也没收齐,有些交了,有些没交的。收一些不收一些的,不合适。就把我这先交了的,给退回来了。” 蒋浩皱着眉头想了一下道:“那……以后出事了,康叔他们也不管了?” 这规费,实际上不是康劲敲着门来收的,而是如蒋浩、蒋萍这样的姐弟俩自己送过去的。半掩门这行当地位太低了,没个靠山谁都可以欺负人。比如,来了打人的,办完事不给钱的。没有花膀子的恶人护着,真的不行。 蒋浩不过是个十二三的少年郎,因为营养不良,身体显得瘦弱。他除了心头有股狠劲以外,别无其他。真出了问题他护不住姐姐的。所以,至少眼下这几年,他们需要恶人的庇护。 “管!”蒋萍笑着回答道:“说了,坊里一切照旧,仅只是不收我们的钱了。” “太好了!”蒋浩高兴的伸出手指戳进钱里。他喜欢钱币冰凉的触感,时常幻想一个手掌都被铜钱埋起来的感觉。 “你不是有好事要跟我说吗?” “我今儿挣钱了。”蒋浩笑嘿嘿的掏出钱放在桌上。 接着把被发狗抓去屋顶上清雪的事跟姐姐说了一番。毕竟拿着钱回来了,自己还得了一块米糕的事,也就大大方方的告诉了姐姐。 不过早上去给康劲顶罪的事,他可不敢说。反正是什么都没发生,他就当没这回事了。 蒋萍听完之后也十分高兴,便拿起钱来递给弟弟:“你去煤老头那里买点煤球,咱们今儿吃顿热的。” “好!”蒋浩接过钱就要出门,蒋萍却叫住了他。 又犹豫了一下,蒋萍又抓起六个铜钱递给弟弟道:“要不…...就再去端一碗水盆羊肉回来吧。天太冷,你又出了辛苦力气,咱们也好好吃一顿。” 蒋浩看看姐姐的手,又看看桌上的铜钱。确定铜钱没有一下子减少很多,依然还是一堆。便接下钱来,喜滋滋跑跳着出门去。 没想到,去到羊肉摊的时候,正好碰上了老板提前收摊。便把剩下的一点羊肉、羊杂都给了蒋浩。同样是六文钱,分量可比往常多了不少。 回家路上蒋浩心想,今天可真真的是个好日子啊,这一天怎么就运气这么好呢? 然而,蒋浩的好运气其实这才刚刚开了个头。 第299章 别让她受委屈 扫屋顶雪的时候,蒋浩毕竟是跟着发狗出了力气的。后来给老弱户派炭、派米的时候,发狗也就把蒋浩也带上了。他又出了力气,发狗又给他点钱。如此两姐弟一连吃了好几天的热乎饭,蒋浩还能吃个七分饱,相当不错了。 常言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蒋萍半掩门养活弟弟是十分不易的。 蒋家父母都死于伤寒,前后没隔几天就都撒手人寰了。 当时,隔壁坊里的神婆来帮着处理丧事。一问蒋家一双儿女的名字,姐姐叫蒋洁,一个叫蒋浩。 神婆立刻就咒骂起来:“哪个天煞的教你们这么取名字啊?浩、洁,那不是成了‘浩劫’了嘛?你看这事,人都克死了,赶紧改名字吧。” 那时候姐弟两人才知道自己的名字暗含着灾祸之意。两人心里都觉得自责,觉得是自己克死了父母,没曾想过那名字是父母给取的。 倒是神婆这么一说,九娘便赶紧去帮他们问名字的事。她认识一个去恪物院念过两年书的人,虽然不是学修但是认识的字多啊,写信读信都不在话下的。 人家一听,又给两人算了生辰,说是五行缺水,干脆叫“萍”,这才改的名字。 说不清道不明的,人的名字与命运到底有多少关联。反正蒋家姐姐从此也就不再纯洁,而是变成了一片浮萍飘在这玉京城里。 那时候,她不过才十三岁豆蔻年华。说把弟弟喂饱,不见得能做到。但打些不要钱的水来,把弟弟的衣服洗干净,脸上、身上擦干净却从未怠惰。 说实在的,也就是这份干净,让蒋浩在这鸡嫌狗不爱的年纪,看起来才没那么讨嫌,这也才有点活头熬到了后来。 也因此,坊里颁布卫生条例的时候,蒋浩姐弟俩就没受影响。 再后来,事婆苗蛾带着刘彦去蒋家登记户数、征民壮。 苗蛾已经是费尽口舌的给姐弟两人说好话了。 大抵就是说这一户家里就两个人,蒋浩年纪还小,身子又瘦弱。姐姐半掩门的养活他,如何如何的不易。言下之意就是让刘彦不要从这一户征民壮了。 而刘彦那过目不忘的记性,当然记得当初跪在康劲家门口,要给康劲顶罪的毛头小子中就有这个蒋浩。 于是刘彦便道:“哼,你小子给人顶罪押幽狱都敢去,现在让你当民壮给坊里做点事就瘦弱,不成了?不行,必须把他给我算上!” 直到刘彦这么说了,蒋萍才知道弟弟干过这么一档子事。哭、骂,但最后都变成了无奈。那有什么办法,便只好让弟弟去当这个民壮了。 …… 当然了,但凡是付自安身边的人。肚里哪怕真有坏水,那最好也憋着别往外冒。要不然被付自安看出来,绝对讨不了好。刘彦话说的凶,但内里怀着一副柔肠。 他也是觉得姐弟俩可怜,那小子看着又不讨嫌。所以便算他一个,领着看看。若是他那日去康劲家门口向小君爷跪着求情,是真讲义气而不是别的心思,刘彦不介意帮帮他。如果他偷奸耍滑,哼哼,刘彦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而蒋浩这小伙子,是有些老实肯干在身上的。 清理下水道有的是脏活累活啊,刘彦一般是让最不想当民壮的,想偷奸耍滑的那几个顶在前面。反正越想偷懒的,越是得脱层皮。 而蒋浩则不怕脏不怕累的,那下水道有些地方窄,清不开的。他是自告奋勇说自己身形小可以试试看。刘彦可是盯着他的,见他这番表现那自然是满意的不得了。 给民壮安排的第一顿饭,是糖腿破酥包。硕大的包子每人三个,再就和一点粗茶水。说是将就一下,晚上在安排个场地吃顿热乎的。 但实际上那糖腿破酥包已经是顶好的吃食了。谈不上馅大皮薄,但破酥皮本就是一层油一层面的这么包,面皮有油也香的很。里头那是红糖和肥火腿,每一口都是甜中带着香,香里裹着油,正经是吃的满嘴流油。 对于玄天人而言,这份香甜那简直能让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绽放开来。 刘彦也跟大家吃一样的。但他一天到晚跟着付自安,什么好吃的没见识过。这糖腿包子对他来说还是腻了点。只吃了半个,另外一个半就都给了蒋浩。 这小子几口就给吃下去了,刘彦看着他吃都觉得香。 倒是也交代了一句:“别撑坏了,下午给我继续好好干,晚上还有好吃的。” 说来有趣,也就这一顿饭的功夫,到下午一干民壮里愣是找不出偷懒的人了。事情进展十分顺利。 忙完了下午,所有人顶着一身臭污去康劲家里排队洗澡钱!洗完了,每人发了一身新衣裳,说是换洗用。那意思是,这一套给大家穿着干活,方便换洗。 天老爷,这新衣裳软麻的新料子!穿去清理下水道?谁这么败家要遭雷劈!但要求穿啊,不干净的不让去吃饭。众人也没辙,就只能穿好新衣服去吃饭。只是后来,付自安就没见过他们穿那身衣裳。废话,那是要过年穿的啊! 这一顿便是羊肉汤饼。 有些地方,管任何小麦面做的东西都叫饼。所谓汤饼,其实就是面条。炊饼就是馒头。烧饼才是扁的饼。 付自安给他们安排的羊肉汤饼,那肉料是真瓷实的。吃完不够的,还可以继续加,加面不说还给一勺肉……什么葱花、豆芽也是给的足够。 说实话,忙了一天了。洗了澡,吃着热乎乎香喷喷的汤饼,众人脑子里都有点发懵。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做梦? 蒋浩也是这么觉得的,他只希望就算是梦,也多做几次呗?于是他问刘彦:“刘爷,明还干吗?” “废话,不通完歇不了。” “那……还吃这个吗?” 刘彦摇头:“那倒不一定了,换着点花样呗。” 这时有人插话:“不用啊,爷。就这个就顶好了啊,我们可以的。” 众人纷纷附和:“对对!”“是的!”“太是了!” 刘彦没好气的笑道:“杀才些,怎么着,怕亏待你们啊?只会比这个好,不会比这个差!就怕把你们这些杀才的嘴给吃刁了!” 说着,刘彦端着碗站起身扬声道:“跟你们说啊,你们来出了力,家里可能就少了看顾,所以要找补一点。待会给你们发点碳和米,一人一份领回家去给婆娘!” “本说是想直接给你们钱的,但我们家主交代了,怕你们这些杀才拿了钱去喝酒、耍钱、玩女人,还是给东西算了。意思很清楚,这东西是给你们家人的,不是给你们的。谁敢给我不拿回去的,最好别让我知道!以后看你们表现,该给的总得给你们,不会少!” 大家没有欢呼雀跃,只有面面相觑。谁的脸上都是那个表情,似乎是在问:“我没听错吧?妈的,不会是临死前的幻想吧?” 刘彦也知道这帮杀才给镇住了,便也不管他们,自顾自坐下来继续吃面。 倒是见到蒋浩一双眼睛盯着自己眨都不眨一下,才笑道:“小子,知道当时为什么我硬要把你算作民壮了吧?还记恨我吗?” 蒋浩端着碗,头摇的跟货郎鼓一样。 刘彦便点点头,伸手摸了摸蒋浩的脑袋,然后语重心长道:“你啊,好好的干!今后,莫让你姐再受委屈,听见没!?” “嗯!”蒋浩答应一声后,也不知道怎么了,那眼泪居然是再也忍不住,吧嗒吧嗒的全掉进了碗里。 第300章 青天 穷苦人没有浪费粮食的可能,面、肉、汤全都进了肚子,人人都吃得有些发撑。然后便是排着队领东西,完事了,民壮们就想给刘彦磕头。 刘彦不受,摆手让他们走:“别跟我这儿磕啊!都记着。这些好,都是坊正爷予你们的。要磕头,也得向他磕。” 头不让磕,作揖总是拦不住的。众人都向着刘彦行礼之后才回家去。 但蒋浩还是给刘彦磕了个头,为免被刘爷拦住,他跪的远,嘴里大喊:“谢谢刘爷!” 那是得感谢刘彦提携。那天刘彦不让他来当这民壮,这些好事也就没有他了。 蒋浩这一跪,刘彦倒是受了,点点头让他赶紧回家去。这一天,干完活、洗澡、吃饭、领东西这一套下来,弄的其实有些晚了。在玄天干活,很少有天黑还不让回家的。 多少人天黑都还不回家,之后就再也没回过家了。所以,天黑了不见人回来,家里必然会担心的。 蒋浩也知道家里姐姐肯定十分担心,磕完头利索起身快步回家。到了家里便见到家里的姐姐在门口着急的观望着。 等蒋浩凑到了近前,蒋萍才认出那是自己的弟弟。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问,衣服哪来的?手里提着什么东西?有没有受到苛待,累不累? 等蒋浩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蒋萍哭的更厉害了,她把弟弟搂进怀里,轻声问道:“你老实跟姐姐说,你是不是跟着霍家大郎犯事了?趁着差人还没过来拿问,你告诉姐姐到底怎么回事,我才好想办法。” 蒋浩说的那些跟做梦一样的好事,蒋萍是很难相信的。 最后,蒋浩无奈拉着姐姐去了对面的老李家才把事情给说清楚。 有趣的事,人老李家里又是另一番嘀咕。当个民壮怎么有这么多的好事?会不会坏的在后头。 但谁也管不了后头好坏了,老李说:“哪怕是拉去砍头,我们也躲不了。反正倒还给了顿断头饭,那先吃饱再说呗。” 说这番话老李被媳妇揪着耳朵骂了一通,让以后不许说这些晦气话!这是好日子要开始了! 后来事实也证明,就是好日子开始了。 …… 蒋萍以为蒋浩是跟着霍家大郎犯了事,但实际上这好事啊,还真没让霍家大郎给摊上。他爹称病,说家里需要照顾,实在抽不出这个民壮。刘彦也看他们家的人不顺眼,便把他们家给轻轻的放过了。 后来,霍家拿着礼到处送,想让霍大郎去当民壮,到最后都没成。老霍那几天,天天堵在巷子口问啊。吃了什么,给了什么,你们又拿什么好处了? 问完了就在那里捶胸顿足的叹气,吵嚷着:“这次算是让你们给捞着了啊!哎……” 等坊里的暗渠彻底通完,所有的民壮都吃了一顿八碗菜的酒宴。酒水管够,肉管够。吃完还发了一笔钱,每人三百余文,说是按每天十文给的工钱。 雇工每天给十文钱可不算多,漕运的力工搬货一天也是有三五十文钱的。但可没人管他们的饭,更不可能发东西往家里带了。 何况那是民壮啊,这属于徭役的一种。按说是应该白给干活,还得自己管自己吃食的。 而在昭义坊当着民壮,顿顿吃饱喝足。干的是脏累活,可洗的比往日还干净。忙完了提溜点东西回家,把东西往桌上一放,看着老婆孩子眉开眼笑。婆娘的称呼都从“挨刀的”变成了“当家的”,家庭地位这提升就不用说了。 光这些,民壮已经是满意极了!怎么完事了还有那么些钱!说真的民壮拿那些钱手都打颤,感觉自己拿了这钱就有点不厚道了。 刘彦便跟他们说:“这才哪到哪?后面听话、办事、干活!绝亏待不了你们。” 如此,众人回家去,谁不乖乖的等着安排。反正坊正爷让往东,那绝不往西看一眼啊。后来坊巷子里,让改墙让道的,没有谁家含糊。坊正爷让干,那就干。坊正爷那就是天,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 蒋浩还记得,自己拿到那些钱的时候,把穿钱的绳子解开,把钱都放进了袋子里。伸手进袋子里一掏,那种满满一把钱,手完全被钱给包裹的感觉,是如此的让人心里踏实。 有了钱还能让姐姐受委屈?那不可能的! 自从蒋浩开始干活,那家里的门天天都关的严实的很。有些个老恩客来了,那也是不应声、不开门。 去找别人吧,蒋家女儿不接客了,就这么个意思。别人也懂,逐渐就没人来门口望了。 最让蒋浩没想到的是,那三百文钱现在都还在铺盖下面压着。没用上……因为过后坊巷子里好多活计,修路改墙修院子的。 反正一天到晚干不完的活计,都有吃有喝。不见得有通暗渠那时候伙食好,但肯定不饿肚子,工钱也一文不少。关键这些好事,坊正爷不让外面的工人进来啊,好处要留给自己人。 这头还没忙完啊,蒋浩又被狗叔叫去做麻将学徒工了。当学徒还是当民壮的那一套,管吃、还按着工作量给钱。 学手艺还拿钱,蒋浩也是惶恐。但发狗说这是坊正爷的产业,是他让这么安排的。知道是付爷,蒋浩就把心放在肚子里了。 这个时候的蒋浩已经想清楚一件事,自己其实没什么好运不好运的。那就是付爷来了,坊里就立刻变了天,变成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大好青天。 从付爷去看康叔那天开始算起,自己逢上的所有好事,那都是付爷的恩赐。没有他,闹不好自己就冻饿死在冬天里了。 也不光是蒋浩这么想,坊里的人都知道是这么回事。康劲、发狗这些能在付爷身边说的上话的人,嘴边付爷长、付爷短的,从来叮嘱都是付爷的好。谁又会不知道啊? …… 一转眼冬天过去,蒋浩已经是雕刻熟手了。但手艺还不算好,只能刻点牛骨的普通麻将。还只能刻最简单的「条」,「小鸡」就更不敢想了。 其实本也打算让姐姐来一起做麻将,可姐姐才学了开头,就被九娘叫去做绒花簪子了。那才是女人该学的手艺。 现在两人天天到了饭点,就在食堂门口碰头,然后一起打饭一起吃。有时蒋浩想和姐姐去小食肆吃点好的,但姐姐不允。说是钱要省着存好,防止以后有变化,顶多偶尔在小摊上换换口味。 蒋浩能理解姐姐的想法。 那天听说付爷要走了,自己一整天跟丢了魂一样。真怕日子又回到以前,坊里又变成从前的样子。蒋浩清楚的很,事情就是会回到过去的样子的。就好似,卖力疏通的暗渠就会又一次堵起来,还得雇人去清。 付爷在,坊里必然是好天!付爷不在呢?谁都知道,那好不了。 还好后来康叔他们回来说,付爷就是回家探亲去,这坊里的天变不了。但这算是给众人心里落下病根了。谁都怕付爷有一天走了,不管坊里了,那不就是天塌了吗? 第301章 牛人 付自安可能会走,是昭义坊人最怕的事。 对此,蒋浩也怕。 但他又有别的想法,他想,就算付爷不管了。那跟着康叔、狗叔,还有九娘。使点力气,是不是也能把坊里维持住现在的样子? 要说缺什么,蒋浩心想估计康叔还是缺些花膀子的打手。得人够多,才能镇住这坊巷子,才能让事情不回到过去。 有些事,付爷已经潜移默化的教了,蒋浩觉得自己是学到了一些。比如,有什么事要靠自己,不能光等着。有些事,努力去干了,好处在后面就会显现出来。 蒋浩十分喜欢现在的昭义坊,这些日子也不是没去过别的坊里。那怎么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要知道现在周围的坊市对昭义坊有多羡慕,多少人想挤进来啊。不过付爷始终没把好处放给外人。对自己人和外面人的差距,可大着呢。唯有那些会写字、有手艺的能人,才给开一道方便之门。 所以蒋浩喜欢现在的昭义坊,干净、气派,人气旺,人人脸上都有笑容。只要不懒,没有日子难过的人家。 打奸细的时候,叔爷几位就教过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坊,得自己守着点。让众人擦亮眼睛看清望准。 蒋浩觉得有道理的,自己珍视的,就该自己守着。于是乎,他便不安于在坊里做麻将,还是想在身上刺青之后,跟着康叔当恶人。 只可惜,去刺青师傅蓝叔那里,却被撵出来了。说是现在康叔他们都故意遮着自己的刺青,还费钱刺它干什么? 第二次,蒋浩拿上了所有的积蓄,足足六百多文钱,心想这些钱应该是够了。 这次蓝叔倒是笑呵呵的让坐下等着,说是去备工具材料。结果蓝叔转头就叫来了康叔……然后蒋浩就被按着抽了一顿屁股,好几天上工去都只能站着。 姐姐也一点不心疼,只说:“活该,打的好。下次还敢,下次再打!” 倒是,康劲打蒋浩的时候骂过一句:“谁跟你说守着坊里就非得刺青的?没有刺青不也一样!?” 这句话点醒了蒋浩。也是的,用不着刺青,自己有这心就成了。 后来蒋浩有空的时候,就喜欢跟着花膀子的叔叔们在巷子里逛,说有事自己好帮手。 人家笑骂:“付爷就不该让你休息,省得你闲得慌。” 说起休息这事,蒋浩一开始都不乐意。每七天休息一次,官老爷一样。 但付爷说了:“坊里的活就那么些,让你们一家两家的全干完了,就得有人饿肚子。怎么,你们吃饱了还要卖命往自己碗里扒啊?给别人也留点,是不是?” 其实付自安是希望留点时间给他们去花花钱,别天天除了干活就是干活,挣钱挣得没空花用。 换个人说这番话,坊民估计不会放在心里。这事,那肯定是能干的多得啊,还用问? 但这话是付爷说的,那谁的脸皮都没那么厚!就按付爷说的,工六休一。 …… 这天正好是碰上蒋浩、蒋萍休息。 蒋萍跟着姐妹去逛街,估计免不了又去甜水店门口排队。蒋浩也不明白她们怎么就那么喜欢那个奶茶,恶贵!可历来节省的姐姐,就好这口。蒋浩也就由她了,也不是买不起。 若是问起要不要给带一杯,蒋浩肯定使劲摇头。他觉得,那个玩意跟食堂的豆浆、羊奶没多少区别。他喝那些就行了。 姐姐一出门,蒋浩也换了一身衣裳出门。 康叔他们喜欢穿的圆领袍,蒋浩也给自己弄了一身。穿着确实是显气质的,姐姐每次见着都夸。关键是这么穿着跟恶人叔叔们在一块就不显突兀。 出了门,蒋浩直奔澡堂后面的茶水铺子。那地方是恶人们的聚集地,巡逻之后歇脚就在那里,都说跟班房差不多。蒋浩要去关心下坊里的大小事,有什么也好帮把手。 而这天,极有意思的,才一去就见到恶人们正一起出去凑热闹。 据说,是酒肆那边来了狠人,喝了酒不给钱不说,还直呼付爷的大名。说是要让付爷亲自来帮他付账之云云。 关键是刘爷今天可是在坊里的,刘爷去看了一眼,见那位趴在桌子上睡觉也没多说什么。只让店家回去清了档口,差恶人拦着看热闹的坊民,自己还真回去请付爷了。 谁都想看看是什么人物这么牛,居然在昭义坊直呼付爷的大名,还让刘爷都有些忌惮。 蒋浩也果断混在其中过去看。 …… 到了酒肆,当差的恶人在拦着看热闹的坊民,让他们不要靠的太近。付爷交代过要“文明执法”。其中意思,在蒋浩的理解来看,那就是得像那些大酒楼的打手恶拳一样。凶狠得含着,不外露。体面、客气才是主要的。实在客气不了了,也得把人带到没人的地方去才会动手。 蒋浩估摸着是为了和气生财吧。 对这事,康叔盯的很紧。康叔对坊里人客气,但是对恶人们,可是上脚就踢上手就打的,谁也不敢乱规矩。所以,恶人劝坊民是客客气气的。对酒肆里那蛮横的牛人,也保持着克制。 蒋浩跟着叔叔们,给当差的恶人点了个头,就混到了酒肆门口。看了一眼,只见里面桌上趴着个人。 他穿着一件旧深衣,用防风斗篷的叠了个枕头趴在上面睡着。旁边放着一个斗笠,都已经十分破了,还没舍得扔。 总体上而言,风尘仆仆,看上去不像什么身份高贵的人。更像是个发酒疯的过路客。 康劲去坊门口迎付爷了,他不在众人也不敢造次。草草看一眼便互相招呼着散开,把封锁圈扩的更大了一些。 没多久,付爷也就到了,一起来的还有小先生。 蒋浩见过付爷好几次了。可现在见到他,蒋浩还是不敢多看。付爷明明是个笑容和煦的人,但在蒋浩心里他如神明一般需要敬畏。倒是,小先生蒋浩敢多看两眼。 蒋浩知道小先生姓何,还知道小先生的身份也很高。 他是山长的徒弟,还是付爷的学生。山长就不用多说了,天下学修之首啊!而付爷,那也是当世第一奇才,量天问地的大能。还是道祖钦点的首座长老。 小先生是他们的弟子,那身份当然不得了。但小先生最好说话,坊里都是知道的。 付爷有令的,坊里的工人都必须多认字,还请了先生隔三差五的教。有的时候先生没来,就是小先生来教。 蒋浩觉得小先生教的好,一听就懂。先生那里没听明白的,后面去问小先生,他一说就肯定懂。而且他从不厌烦,细细的讲,生怕别人不会。 因此坊里都叫他小先生。 对于小先生这个称呼,何玉璞是很满意的。毕竟先生在家里就被称作“小君爷”,自己这“小先生”,听着便很顺耳。 也就是小先生太忙了,他管着坊里的好多事。尤其是改建啊、划路什么的。若是逢上他闲暇的时候,让帮忙读个信,写个字。小先生绝不会端着,一边帮忙还一边教着,从不拿坊民当外人。 蒋萍就常说,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修来的福分,能让这些大人物看顾着。 蒋浩也是这么个感觉。 一转眼,付爷到了酒肆门口。看了一眼便也顿了脚步,他跟小先生说了一句话,小先生便取出了一件法器开始操持着。 见状,康叔也赶紧来驱散人群,这次他没客气说话,而是厉声喝道:“别跟这儿围着,都散了!告诉你们啊,什么事都没有,嘴都给我闭上!别让我听见什么风言风语,否则别怪我康某不讲街坊情面!” 按现在康叔的脾气来看,这就算是很重的警告了。 实际上,这么大半年下来,坊里有些个又憨又坏的人,是真的被撵出昭义坊了的!剩下的坊民,都是知道轻重的。康劲一喝,就全都闭上嘴乖乖散去了。 等人走完了,蒋浩回头一看。发现付爷已经带着刘爷进了酒肆,正在与那个牛人说话。 但他们说了什么,外面就听不清了。蒋浩也没打算听,他知道那是不该听的。该听的付爷会说,反正等他说了,自己照做就是了。 第302章 疑似高手 趴在酒肆桌上睡觉的人是谁,付自安也不知道,他也没带个官身律令、军衔令牌什么的。 倒是,刘彦看了一眼,发现对方脚上的一双制式灵鹿革靴,便立刻去请小君爷了。 那灵鹿是九畹州玄灵族所饲,鹿血、鹿茸乃至鹿鞭都是药。皮革是上乘的材料,很多好革靴,都是用这种皮革。 但他的灵鹿革靴上没有装饰,没有灵纹。这可不多见。通常只有龙魂军会这么用灵鹿革。 灵鹿革耐磨啊,用它做的靴子走百千里路,顶多是把鞋底子磨破。而趴着睡觉的这位,他靴子的形制,刘彦一看就知道出自龙洲的神臂营。 神臂营的将官就是郭泉,而尹子麓是郭泉的徒弟。当初尹子麓从神臂营带回岩关的那几位亲卫,现在也喜欢穿着灵鹿革靴。其他人羡慕的紧啊,那靴子摸着是真柔软,真好穿。穿那么些年都一点不坏! 也因此刘彦能一眼就认出靴子,判断他可能是来自龙州郭泉旗下神臂营的兄弟。 不敢自己拿主意,也没打扰正睡觉的兄弟,刘彦立刻拍马回去请付自安。 付自安一听情况,其实也有些纳闷。郭泉麾下的军士,军纪严明是出了名的。怎么会有人跑到自己这里来闹事?倒是,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先前,付自安给真龙君老爷子去密信,想动用一下军机处的暗线,帮自己确保火药作坊的安全。而真龙君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付自安在给龙魂军做武器,以备东征荻鞨,真龙君当然是知道的。虽然还没有见识过火药的威力,但真龙君从来就没有低估过付自安的能力。所以,军机处的暗线,应该已经在保护着火药作坊了。 这本就该是悄无声息的,付自安感受不到才正常。付自安去信,本就多余。真龙君不回信,也就是在告诉付自安情况了。 而现在龙州忽然来个人,还是明面上的人。有可能是军机处暗线发现了什么,然后禀报给了老爷子,他就派了个援手过来。 如果真的是这样,只说明事情不小啊…… 付自安本以为防备下宵小作祟就好。如此看来,可能还有自己对付不了的大修士参与其中呢。 对于这明面上的人,便也不用绕弯子,付自安直接发飞书去龙魂殿询问。这次龙魂殿回应的极快,说是:“你好生招呼着就是了。”看口吻,应该是真龙君老爷子亲自回复的。 付自安哪里还敢怠慢,来人穿着神臂营的制式皮靴,他就有可能是神臂营的人。先前没招待郭泉,才被子麓姐收拾了,这次付自安当然是赶紧奔过去招待。 …… 一路过来,付自安有些沉默。 穿过坊巷子的时候,付自安在想:难得这玉京的一个坊市有了点人间的样子。国朝面临着外部的强敌,自己在努力帮龙魂军准备讨敌的武器。火药坊的安全措施做得妥当,本该平稳的。 可怎么却就有些个来自内部的歹人,想要破坏这一切? 这些人才是最讨厌的,最恶心的。付自安应对着贫困和外敌不说,还得抽出功夫来防备他们? 倒不是怕他们啊。这叫癞蛤蟆趴脚上,不是怕它,而是恶心它!这种又蠢又坏的人,该死,该立刻死! 付自安心想,这次管它多大的世家大族,定要让他伤筋动骨、脱下一层皮来! …… 来到酒肆面前,付自安把情绪调整了一下,然后让何玉璞启动了隔音法器。康劲很自觉的去驱散人群维持秩序了。付自安便带着刘彦走进了酒肆。 酒肆的伙计和老板,接到刘彦的眼神,便乖乖从后厨退了出去。很快酒肆中便只剩下,付自安、刘彦,以及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人。 刘彦问:“我叫醒他?” 付自安轻声道:“不,从龙州来一路辛苦。且先让他睡着,我们等一会。” 倒是付自安这么一说,那位也就醒了。 他呢喃着:“醒了醒了……也没睡那么死。哎哟,啊——!”哼哼着,他用力的伸着懒腰。 付自安这才看清人,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头发向后梳着,只是随便一束,十分的不修边幅。下巴有点发福的迹象,不像个高手,但应该是个高手。真龙君老爷子特意派他来,肯定有原因的吧。 然而就在此时,那人因为伸懒腰动作幅度过大,椅子向后一仰,整个人就摔了下去! 咚的一声响! 付自安看的清楚,那是后脑勺着地啊! 暗道一声糟糕,付自安急忙上前和刘彦一起把人给扶了起来。倒是没什么大碍,重新坐定了之后,他捂着头“哎哟哎哟”的哼唧着。 付自安心道:是不是高手还不一定。倒是皮实,摔这么一下也没什么事。 “睡懵了……睡懵了……”他扶着额头道:“缓一会。” 付自安和刘彦对视一眼,都不说话,耐心的等着这位缓过劲来。 片刻后,中年男子缓过神来了。揉揉惺忪的睡眼,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付自安,挑眉问道:“你就是岩君的儿子,付自安?” 付自安抱拳一礼道:“晚生正是付自安,见过叔叔。” 那人摇头:“我比你爹大,你该叫我伯伯。我姓穆,你就叫我穆伯好了。” 付自安便依言改口:“见过穆伯。”说着,心里也是过了一遍姓穆的大能,没想起谁能与之对上号的,也就不多想。 “嗯。”对于付自安的礼貌,这位当然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接下来,穆伯指指地面道:“这里就是你的昭义坊没错吧?” 付自安道:“谈不上是我的。倒是我先前是坊正,现在顺着下来也由我管着事。” “你这里心挺黑的……”说着穆伯拿起桌上的空酒碗道:“这龙州白干掺那么多的水?” 付自安有些冤枉,酒肆又不是付自安开的,水当然也不是付自安掺的。倒是,这白干酒确实是付自安从龙州弄来的,而且往里头掺水也是付自安允许的。 于是乎,付自安抱拳解释道:“穆伯误会了,这酒肆不是我开的。倒是掺水一事,是我允许的。龙州白干太烈,龙州人好烈酒,所以很少掺水或者不掺水。但玉京人不爱喝那么烈的酒,多饮黄酒、绿蚁。不多掺些水,不好卖的。” “是这样吗?”穆伯向刘彦投去询问的眼神。 刘彦赶紧答道:“是的,玉京人喝酒是这样。甚至喜欢往里面兑桂花蜜,爱喝那点甜味。” 穆伯咂咂嘴道:“真糟蹋啊!”南客龄的最爱,在他这里成糟蹋东西了。 倒是付自安注意到,穆伯有询问刘彦身份的意思。便赶紧给他介绍刘彦: “这是虎威中郎将尹子麓麾下书记官,刘彦。现在在我身边做事,是自己人。” “哦?”穆伯点点头,看着刘彦问道:“郭将军的徒弟尹子麓?那你怎么不在岩关守着,却跑这里来了?” 说着,穆伯又看向付自安继续问道:“国朝将官私自调用?嶂州付氏是如此行事的?” 第303章 吃喝高手 御史台有个官职叫「督军御史」。听着是很厉害,但可不是什么好当的官。去地方督军?轻则鼻青脸肿,重则死于非命。 但这种官总是有人喜欢当的,敢攀咬龙魂军的勇士,回头还真的会得到国朝重用。 这位穆伯问题刁钻啊,都有点像那督军御史了。若不是提前向龙魂殿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付自安恐怕真的会以为他是特意来找茬的。 但,龙老爷子让好生招呼,说明他不是外人。如此付自安便从另一个角度去理解他提问的动机。付自安觉得他是在提醒自己,不要落人口舌。 于是付自安不急不躁的解释道:“当然不是,刘彦早已脱了军籍,现在是我的客卿。” 说起来,这事还是这次回去才办的。刘彦这个人付自安用着顺手,于是便有借无还,直接纳入麾下了。尹子麓虽然嘴上絮絮叨叨说了不少,但还是很快的给刘彦几人办好了手续,允他跟着付自安了。 那时候,付自安想的就是自己不要落人口舌。现在来看,果然是有人会过问此事的。 付自安解释之后,穆伯笑了起来:“终归还算是知道公与私的区别。你可不要忘了这些,免得以后有麻烦来找你。” 付自安叹道:“穆伯放心,嶂州付氏唯有为国朝奉献,从未从国朝汲取为私。不怕别人找麻烦。” 穆伯看看远处人头攒动的巷子道:“这地方,我逛了一天,确实很好。可惜,那些钱都是做玩物得来,这总归是不长久的。” 付自安摇头:“穆伯,他们做麻将可以,需要的时候也可以立刻开始做别的。比如这次我给龙魂军准备的东西,也就是他们做的。” 穆伯轻叹一声:“说起这件事,我倒是想问你,后悔吗?” 付自安一愣:“后悔什么?” “废了别人,又断别人财路。现在得防备着了吧,后悔吗?” 穆伯说的是废了韩升,逼关了造纸坊,就像是向韩家宣战一样。现在做事得处处提防了,是否后悔? 付自安凝眉道:“不后悔,再来千次万次也是一样,且以后也是一样!他们最好如王八一样的缩着!否则,伸手砍手,伸脚砍脚!穆伯,为此后悔是什么笑话?难道要让宵小之辈任意妄为不成?” 这次穆伯的笑容真正的浓郁起来,他探手抓起酒碗道了一声“好!”。但想喝的时候发现碗里没有酒,又悻悻的放下。 见状,刘彦道:“我去端酒来。” 穆伯却拦住他:“不了,在这里就喝这么多,待会换个地方再喝。” 说着,穆伯看看外面维持秩序的恶人们,然后叹道:“这些花膀子的恶人都让你调教的不错。本来想让他们把我捆去找你的,如此才好隐匿起来。没想到,他们却把你给叫来了,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让我心忧啊。” 付自安想了想道:“坊里的人,尤其是这些恶人,嘴巴够严,您放心。还想隐匿一些,我倒是有个办法。我们去澡堂里,给你换个发式,修修胡须,换身衣服。定然变化颇大。” 穆伯赶紧摆手:“别,我现在这样子,才不容易被认出来。” 付自安恍然,原来不修边幅是他刻意掩饰吗? 付自安愣愣的看着穆伯,心想这位穆伯父为什么要如此掩饰自己呢?另外,他若是打扮的齐整一些,又会是什么样子? 其实付自安没有开口问,但从他的眼神里,穆伯读出了疑惑。 于是他飒然一笑,解释道:“哈哈,年轻时候的风流债,这玉京城里到处都是债主的眼线。我要是打扮的讲究,岂不是太引人注目?还是如此就好。咱们就多在巷子里走走,少去街上逛,躲着些。倒是……你这一身太过讲究了,招摇。换了吧,打扮成我这般比较好,不招摇。” 不知为何,付自安总觉得“风流债”是他的鬼话。真正的原因,可能还是跟军机处的暗线有关。 …… 穆伯话里话外,都是让付自安跟着他行动。对此付自安倒是没有二话。毕竟潜在暗处的敌人,极大概率是韩家。所以这件事,付自安还真想亲自来。穆伯并不想太招摇,付自安自然也就只能配合。 依然是去澡堂里,差康劲去寻来了旧衣服。行头一换,把那些显身份的装饰全都给取了下来,就留了一把「含光道剑」在身上。腰上的褡裢,是从刘彦腰上取下来的,里头的钱自然也就征用了。 付自安把头冠拆了,只用一根普通布头绳系了个高马尾。可就这样,那还是个英气勃发的少年人。 穆伯看的直拍手:“好个英俊少年郎,有你伯伯我当年的风采。就是……还是太招摇了,真想往你脸上抹把灰啊……” 这是确实的,不仅穆伯这么说。刘彦、何玉璞他们也觉得付自安换了行头,风采是丝毫不减的。 甚至,比以前更惹眼了。从前是华服贵胄,一般人可不敢多看。现在成了普通俊朗少年,这谁都敢多看两眼的。 那就还得想办法…… 最后是让九娘来,用炭笔给付自安点了痣、涂抹了一些轮廓遮影。然后又在嘴唇和下巴贴了假胡子。如此才让他的年纪看上去成熟了几分,少年英气收敛了起来。 几个熟人这才说,已经有些像别人了,若是街上碰到可能会不敢认。 穆伯评价道:“差强人意,但也没办法了,就如此吧。” …… 既然要低调,刘彦这种随行人员也就不跟着了。对何玉璞来说昭义坊也是他的主场。在这里,付自安根本不需要给他特别安排什么,他会在坊巷子里忙自己的事。 于是只剩下穆伯和付自安两人,可谓是轻车简从。 出了澡堂,穆伯就领着付自安奔大食堂外面那个热闹巷子去。说换个地方吃酒,还真的就换个地方吃酒。 也没去什么酒肆、食肆。就路边的小摊,吃一碗羊肉汤饼。付自安一开始觉得,此举应该是在验证自己的伪装是否成功。事实证明效果还不错,付自安感觉自己并未受到特别的关注。 不过,两碗汤饼、一盘冷片、一壶酒,风卷残云一般的下了穆伯的肚子。付自安开始觉得他是真饿了。 饿了那便吃呗,从羊肉摊起来,又买两个烧饼尝尝。其它的小摊小店,只要穆伯有兴趣的,都买一点来尝个味道。 昭义坊胡同里这些吃食其实是不可小看的。付自安不收他们的税,不收他们的租,就收取微薄的卫生管理费。这极大的降低了摊贩的经营成本。 成本一低,不仅意味着便宜,也意味着谁都可以来试试能不能做生意。另一头又有大食堂这么个庞然大物兜着底。便造成了一种现象,昭义坊的这些小摊、小店必须做到物美价廉,才有生意可做。 价廉都其次,昭义坊人还是有消费力。关键是东西不能错了。这跟付自安这个会吃的坊正也有关系。跟着付自安干活的人,可都是吃过好东西的,他们会在心里称量啊。 而且坊里人也染上了那么个脾气,东西不正宗的会觉得被骗了钱。但凡有一点不妥,坊里人看都不看一眼。 因此,穆伯一路都在称赞,说是先前看着这些小食不错。就是没来得及试试,这会一试果然没让人失望。 付自安也不去深究他是没来得及,还是囊中羞涩。只是一路陪着吃吃吃,没有含糊。爨蛇之修嘛,吃喝不在话下。 穆伯也是好食量,从巷子头一路吃到了巷子尾,这才说肚子撑了不吃了。 付自安问:“那接下来我们干什么?” 穆伯道:“饭饱神虚,先找个地方睡一觉吧……”说着他便打起了哈欠。 第304章 摸骨 饿了吃,困了睡。人之常情,理所应当。付自安认为合理。 实际上,付自安心里是有些谱的。查事看人这一方面,自己其实外行。而人家穆伯可能是暗线出身,做事轨迹是有些难以捉摸,但应该不是光顾着吃喝。 品尝小食,从巷子口吃到了巷子尾,乍一听是贪吃,但却有他的道理。这可是人员密集,且外来人员多的地方,观察的仔细也合情合理的。 至于睡觉,付自安也觉得应该。找不到头绪的时候就该等一等,换个时间再看。莫不成两人就在这街上蹲着,跟路人大眼瞪小眼?没有效果,徒增疲劳。应该睡的! 就是去哪里睡是个问题,付自安道:“坊里没有可供留宿之所,我不允许他们弄。” “哦?”穆伯一挑眉问道:“为何?” 付自安解释道:“各个方面吧。避免藏污纳垢,滋生隐患。最主要是我见不得坊里人做皮肉生意。” 穆伯笑了起来:“倒是听闻了你爱干净,所以这些腌臜事也不许吗?” 付自安道:“也不是不许,只是觉得她们若是被逼无奈,那就是我的无能了。留宿客栈之类的,需要好好的管理起来。也在计划之中了,之后才会有。” 听完付自安这番话,穆伯看着他欣赏的点点头赞道:“不愧是岩君之后。” 付自安躬身一礼,谢过了称赞。 穆伯显然不是个什么矫情的人。无处留宿在他眼里根本不是事,随便找个阴凉的墙根靠着睡一觉也是非常不错的。 但付自安认为如此不妥,便想了个办法。巷子里有户人家是做正骨推拿的,户主是个瞎子,叫老方。 盲人推拿这事,确实不是付自安安排的。那盲眼的老方,本来是个摸骨算命的术士。顺着摸骨这个事,他也掌握了些正骨的本事。后来也就不行那坑蒙拐骗之事了,依靠正经手艺为生。 周围坊巷子里的花膀子受了伤脱臼什么的,还有漕运苦力身上有些腰肌劳损的,都得找他。 没有修士喜欢这些术士,那是旁门左道的下九流。算命是会被拿问的,推拿正骨当然就没人管。 付自安对老方还算印象不错。因为老方收养了一个女孩,从来不允许那孩子给别人按摩什么的,甚至连打扫卫生一类的杂事都很少让她干。 老方他也不是一开始就瞎,虽然是旁门左道,但从前也读书识字。 现在,瞎了却也能盲写。可以让女儿在手心写字,他辨出字来,然后再教给她意思。那是当亲闺女来养的,甚至有些人待亲生孩子还不如他。 那女孩现在是能写会算的,何玉璞都夸她聪明。只等着她再大一些,看看气数如何,说不定可以送到恪物院去。再不济,也可以给她在坊里安排个好差事。 老方那里有两张床榻,是给客人躺着以便推拿正骨的。 想到此处,便去这正骨店里,把钱给小女孩一掏,然后道:“去跟你爹说,下午店我包了。但我们就睡个觉,推拿就不用了。” “诶,别。”穆伯道:“钱都给了,就给我按两把解解乏。” “那也行。”付自安又改口道:“那去叫你爹吧。” 小女孩数着钱,一蹦一跳的去了。没一会,便牵着盲眼的老方回来。 老方目不能视,便在门口向两人抱拳行礼然后道:“还请客人稍等,我去洗净双手。坊正爷要求干净待客,不敢不听。” 穆伯笑呵呵的看看付自安道:“你们昭义坊讲究是多啊。” 老方笑着应道:“坊正爷是个讲究人,他是这昭义坊的青天,我们可不敢给他丢人。” 付自安也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片刻后,小女孩牵着老方回来,来到穆伯的旁边。 付自安便道:“给我伯父推拿一下,我就不用了。就用你这个地方睡个觉,钱照付。” 闻言老方点头,然后又问:“客人,可有哪里不适的?还是就解解乏?” 穆伯道:“长途跋涉,劳累了些,舒缓解乏即可。” 老方道:“好,请客人趴好,我摸摸看。” 带穆伯趴好,老方便开始摸索着给他推拿…… 付自安在一旁闭目养神,他倒是没什么瞌睡,只是闭着眼,在脑子里整理事情。嶂州的、昭义坊的、朝堂上的、还有远征的。所有的事纷杂着,一件件都得付自安关心。 有时候太忙了,人会处于一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应对状态。就一直这么把所有事情,一件一件的应对过去。连身体、精神都开始习惯起来。但真躺下来一想,反而觉得累的慌。 纵然是修士,也有疲乏的时候。付自安有些后悔。刚刚说了不用推拿,现在又想按摩一下,却是不好开口了。 正想着这些呢,只听见穆伯开始打鼾。付自安睁眼一看,却见到老方正哆哆嗦嗦的,擦额头的汗。 玉京天是热,但这坊巷子里的阴凉处似乎还没热到这个地步。况且,他哆嗦什么呢? 倒是推拿也告一段落了,老方便对着付自安的方向行礼,低声道:“客人熟睡,便好好休息一下吧。后面……后面,待客人醒了再说。” 言罢,老方被女儿牵着去了后堂,付自安一脸疑惑,总觉得老方有什么问题。 然而片刻后,小女孩端着茶水出来,放在了付自安旁边。她对着付自安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亮出手心写的小字给付自安看。 她手上写着:“此人骨相超凡入圣!”字应该是老方写的。 付自安眉头一凝,问小女孩:“你认识我?” 小女孩点点头。 于是,付自安便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摆摆手让她离去。小女孩便一溜烟跑去后堂洗手了。 接着,付自安便忧心起来。一方面是自己这伪装,被一个瞎子、或者是一个总角孩童给认出来了,怎么感觉没什么用啊…… 另一方面,自然是躺在那里打呼的穆伯了。 这骨相超凡入圣是个什么意思?意思是说他神元大成修为入圣?还是说他以后能够修为大成?他如果真的入圣了,不该是籍籍无名之辈啊,是哪个将军将领呢?还是说,他是某个潜藏的军机处暗线重要人物? 最关键的,老方那野路子摸骨,到底准不准啊? 虽然满肚子的疑惑,但付自安却又放下心来。穆伯是来帮自己的,他越强当然越好,无非是真实身份让人好奇罢了。 坊里总归是自己地盘啊,有点事有人通风报信的感觉还不错。 就如此,付自安听着穆伯的鼾声,闭目养神到了黄昏时分。人家父女两人都开火做饭了,穆伯才醒了过来。 起身后穆伯看了看天色,然后一脸兴奋的对付自安道:“好啊,好啊!时候到了。贤侄啊,带伯伯我去好好的领略一下玉京不夜城吧?” 付自安一愣:“怎么领略?” “吃酒,听曲,赏舞!” “酒楼?”付自安不敢确定的问道。 穆伯一摊手:“还能是哪呢?” 第305章 我是我 付自安的脑袋里回响起真龙君苍老的声音:“总之,你好生招呼就是了。” 飞信是没有声音的,但付自安就是脑补出了老爷子的声音。那可是真龙君的声音,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里头。别说付自安了,岩君对那个声音也从来都只有服从。 回想着这句话,付自安便是一咬牙一跺脚,心里只有两个字“安排!”。逛酒楼就逛酒楼呗,倒也不是没去过,比如兰华苑就经常去嘛。 不语姑娘的舞跳的很好。而且她手底下的那些舞娘,到底是跟付自安很熟络了。付自安、南客龄一去,跳完舞她们就敢莺莺燕燕的围着两人讨赏,很活泼的。 若是嫌烦撵开了,也就是瘪着嘴生一小会的气。下一曲还是舞的卖力,再憋着劲讨赏。 但没想到,付自安说了兰华苑之后,穆伯却摇头道:“不好,今天在酒肆里我问过伙计了。说是兰华苑素雅,只有他们坊正爷那种雅士爱去。要论快活还得是和庆楼。” 付自安愣了一下,点点头道:“行,不过我没去过,不熟。” “不用你熟,进去了会有人招待的……走吧。” 付自安也没提出异议,跟在穆伯身后向和庆楼行去。 …… 付自安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太会给穆伯找补。这次付自安依然觉得他是在带着自己去做调查。不因为别的,只因那和庆楼其实有些问题。 当初韩升是坊正,他差恶人去堵暗渠。不肯去的康力被他给除掉了,而听他命令的恶人便给安排了好差事。那差事就是去和庆楼当打手。 还有上次,坊里奸细带头闹事,那奸细是安和坊人,而这和庆楼就在安和坊的街市上。奸细来之前,还被一个商贾带到和庆楼好好的享受了一番。 这些事让付自安怀疑和庆楼是韩家的产业。 可付自安让三十小叔查过了,什么也没查到。至少明面上没有什么证据说明和庆楼与韩家有关。 当然,这绝不说明他们之间没关系。毕竟小叔那里只能通过漕帮、花子帮的人去查。他们那点眼线,虽然渗透得很广,但看不见太高的地方。而且问题一旦跟大愆寺有关,那基本就没有获得消息反馈的可能。 民间的大愆寺信众很多,尤其是漕帮、花子帮。上次往堆货场路过的时候,就见到了不止一个苦修啊。 也正因为此,付自安才需要向军机处的暗线求助。 而穆伯一来,当即提出要去和庆楼……所以付自安关联了前因后果、各种理由,便觉得穆伯的目的是调查。 关键,就算他真的只是打算去快活一下。付自安应老爷子的一句“好生招待”那也就只能随他高兴啊。 那便去那和庆楼好了。 …… 安和坊在昭义坊北侧,中间隔着运河总任渠。从昭义坊北坊门出来,在北坊门外的桥上,便能看见红绸飘荡的和庆楼。 “和庆楼的姑娘”在昭义坊、安和坊一带,是一个骂人的词汇。比如“你怎么跟和庆楼的娘们一样”,这句话是在骂别人骚、不检点。附近几个坊市都这么骂。 之所以这么骂,是因为和庆楼的那些风尘女子,会在楼上笑盈盈的招揽顾客,言行都十分轻佻。哪怕没进去,只是路过的人都知道,这是个浪荡的地方。里头的舞娘论跳舞,那就稀松平常。论搔首弄姿,那都是一流好手。 穆伯用闲聊的口吻和付自安说道:“其实,我还听说,你坊里的花膀子是和庆楼的常客。” 付自安听了丝毫不觉得意外。只要喘气的男人,九成九都好色。好女色还是男色放在一边先不谈。但总归会有所向往的,谁也不能免俗。 付自安、南客龄去兰华苑,不语姑娘胸前白花花的一片,舞裙下面白皙的大腿晃来晃去。难道他俩就闭目养神,看都不看?何苦去呢? 无非是,付自安、南客龄这样的人,有克制住自己兽性大发的心性。思维不被下半身所支配。所谓君子色而不淫,发乎情,止乎礼。 花膀子的恶人,他们不去嚯嚯良家妇女,付自安觉得自己已经管的很好了。至于他们去和庆楼……无可厚非。 坊里,付自安不允许有皮肉生意。现在日子又好了,恶人手头有钱了。认钱不认人的和庆楼十分愿意招待他们。这种一拍即合的事,付自安没理由拦,没立场拦。 说到底,这事玄天律都不管。付自安已经算管得宽了,但也没宽到那个程度。 所以付自安道:“我倒是没有过问此事,但并不奇怪吧。只要守规矩、付了钱,也就不算丢我的人了。” 穆伯又问:“你怕不怕待会被别人认出来?” 穆伯的问题,倒是让付自安愣了一下,但他坦然说道:“以我名声,别人定会认为我是为了陪你,没有办法。” 这让穆伯顿时一愣:“诶……我这可是在帮你调查啊,你以为我喜欢去吗?” 付自安笑了起来,为了自证品格,这位穆伯也算是第一次表露出了真正的意图。猜想他就不该是单纯的为了快活。 几句话的功夫,两人距离酒楼近了一些,便能看见酒楼上那些女子,穿着薄纱正在努力的搔首弄姿吸引顾客。穿的也太轻薄了,四舍五入,比光着还裸露些。 正当一老一少目不转睛看着的时候,酒店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有人被两个花膀子的恶人给拎了出来。有个老鸨子跟在后面嚷嚷着,说那人拿去押注的镯子是假货。借假货赢了钱,还想白睡姑娘之云云。 周围的人哄笑,尤其是二楼的那些姑娘便齐声起哄:“扔河里,扔河里。” 也有客人跟着起哄:“给他个凉快!给他个凉快的!” 于是乎,那老鸨便指挥恶人道:“就扔河里,给他凉快凉快。” 两个恶人快步来到河边,一扬手便把那人丢进了河里。 那人其实一直在辩解。但嘴里说的是方言,又因为惊恐而声音变形。玉京人听不明白,只觉得滑稽,更不会觉得他可怜。于是乎,他只能叫喊着“噗通”一声落进了水里。街边的人赶紧凑过去看热闹。 付自安知道他淹不死,附近有个供船客上下船的小码头,船停的很近。他顶多呛两口水,很快就会被漕帮的人给捞起来。至于会不会被漕帮的人勒索钱财,那可就不好说了。 众人都在忙着去河边看热闹,但是付自安的注意力却放在老鸨和花膀子的身上。两个花膀子正凑在老鸨子那里,低声谈论什么。 付自安听力很好,凝神一听就听了个大概,于是便不由嗤笑出声:“戚!” 穆伯一听付自安出声,便问:“你听见什么了?给我说说……” 付自安并不觉得穆伯会听不见,修龙魂诀的高手,听力应该都很好。当然,有可能他没有注意所以发问。 于是付自安解释道:“她们在商量着分钱。估计那镯子不假。但他们看那人是外乡人,没有根底、没人撑腰。关键他又赢了钱,是肥羊。所以......” “哦。”穆伯了然的点点头:“那……这位坊正爷要给他出头吗?” 付自安摇头:“来这种地方被坑,可算不上冤枉。再说无凭无据的,可没法帮他伸冤。况且,今天不是时候……” 穆伯撇着嘴笑道:“若是岩君,估计会管……” 付自安认真的看了一眼穆伯道:“我爹是我爹,我是我。” 穆伯哈哈一笑,问道:“钱你带够了吧?先告诉你啊,我早就伤了手,可打不了架。你别钱没带够,待会害我也被扔河里。”说着他亮出了手臂上的伤疤给付自安看。 看上去曾经确实受过很重的伤。虽然古难阁有妙手回春的能力,但丹修太少了,很多军士根本等不到救治的。 付自安轻叹一声道:“没事,能跑就行。有情况我挡一阵,你快跑就是了。” “哈哈哈哈!”穆伯大笑起来:“那就说好了!” 第306章 如烟 两人说笑着来到酒楼门口。 踩着台阶向上,和庆楼生意可比兰华苑好的太多了,大门口迎来送往的好不热闹。大多数客人,都有小厮、老鸨或者姑娘迎接,但付自安两人则受到了冷落。 等两人跨进了门槛,才有个姑娘笑呵呵的过来说了一句:“二位找地方坐啊。”说完,她就忙着去迎后面的客人了。 和庆楼这样的地方,只认钱,不认身份是真的。不管什么身份,只要拿得出钱来,那都能买到谄媚的笑容。 没钱的话,就自己找地方坐。哪怕只是坐在大厅里看一下舞台上艳俗的舞蹈。不一会伙计就会给端茶水来,到时候他自然就会问吃什么、喝什么。 若是伙计发现客人没有钱,那么花膀子的恶人就会过来赶人了。如果客人有钱,这个时候老鸨子或者姑娘们在围上去也是不迟的。 见此阵仗,两人对视一眼,也明白是为什么。原因就是两人的穿着打扮,不像是有钱的人。 付自安当然有钱了。不过他犹豫着,不知道是不是该引起别人的注意。 穆伯也看出来付自安在犹豫什么,便压低声音道:“那就露一下财吧。” 这位开口了,那就好办了。付自安没从刘彦的褡裢里去掏那些铜钱,而是伸手进怀里,掏出了防身用的金叶子。 “天太热了,用这个扇扇凉吧。”说着,付自安把两张金叶子递给了穆伯。 穆伯哈哈一笑,接过金叶子便也学着付自安的样子,拿金叶子扇风散热。 所谓的金叶子,其实应该写作“金页子”。是金子压成金纸,然后如书页一样的折叠好。目的是为了方便携带,也方便支付。金叶子每一页都是一样的大小,一般是十页折。需要时可以撕下一页来,用于支付。是有钱人才会用的东西啊。 一张金叶子大约是黄金三十克,等同于一个标准金锭,也就是一目灵珏。可以换铜钱十贯,也就是一万枚。 付自安给了穆伯两张金叶子,自己也拿了两张。这两人相当于每人拿着两万文钱在那里扇风呢。 当然了两张金叶子所能制造的动静,没有两万个铜钱那么震撼。但金叶子它会反光啊。 尤其是和庆楼门口这个位置,明光灯用了不少,很是亮堂。那金叶子在两人手里扇动着,自然就把光折射的晃人眼。 那些晃眼的光,很快飞进了老鸨子的眼睛里。于是她的眼睛里冒出了更明亮的光。她最懂这种客人了,打扮寒碜,但手里有钱!天晓得是在哪里弄到了一大笔钱,搞不好是两个匪徒也极有可能。 但这种客人最好!穷人乍富,正是心理膨胀的时候,很大概率会胡乱花钱。而且好糊弄啊,弄个没人点的姑娘塞过去。跟他们说是头牌花魁,他们也会信。姑娘再一撒娇,啧啧啧……今晚势必要发! 想着脚下也没耽搁,嘴里念着“贵客啊贵客”便凑了过去。 不过付自安看的清楚,另一个壮硕的妇人,两个健步赶上来胯骨一送,就把前面那个老鸨子顶得摔倒在地。 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姑娘上去按着那个老鸨子就开始说:“张妈妈,我们扶你起来。”其实,哪里是扶?就是控制住她不让她起身而已,甚至还捂着嘴不让她嚷嚷。 这和庆楼是西城最大的销金窟。酒楼确实很大,接客的娼妓有一大堆。不像别的酒楼,老鸨子通常也就一个。这里的老鸨子有四五个,每人都领着一波姑娘。各怀鬼胎的,竞争很激烈啊。 付自安才懒得管她们狗咬狗一嘴泥。反正谁先迎上来,便跟谁走就是了。 那个壮硕的老鸨也是厉害,上来一把抓住穆伯的胳膊就把人往里面领,嘴上还说着:“哎呀,贵人怎么才来,我们头牌姑娘可等了你半天了。谁也不见,可愁死我了。” 说真的,那口吻,听的付自安怀疑穆伯昨天自己来过。 然,穆伯更愣,反问:“什么头牌姑娘啊?我这第一次来啊。” 那老鸨子才笑道:“知道知道,但是今天我们如烟姑娘请人卜了一卦。说是有您这种身形样貌的贵客会到访,所以一直等着呢。” 穆伯这才回头,一脸无辜的向着付自安摊手,那意思是:“我可真的是清白的啊。” 付自安笑而不语。 …… 转眼,按穆伯的要求两人被请到了五楼的雅间。这就是和庆楼最高规格的包房,他们内部管它叫烟云中。才五楼就敢叫“云中”,付自安也是很无语。 对于酒菜,穆伯之交代了一句:“赶紧把好酒好菜端上来,关键是姑娘。你们头牌不是等着么?叫她来陪陪我的贤侄儿。” 那老鸨笑呵呵的应着:“好嘞,我这就去叫。”言罢便告退出去了。 付自安看看四下无人,便问:“接下来?” 还没等付自安的一句“如何”问出口,老鸨子便在门口吆喝道:“姑娘们来了。”接着便进来四五个奇形怪状的女子。 一个大概百八十斤的女子,谄媚的来到付自安身边坐下,挽着他的手道:“公子,我叫如烟,今天就让我伺候您吧。” 付自安还没反应过来呢,一个骨瘦如柴,胳膊肩膀都有些隔人的小巧姑娘,又趴到了付自安腿边,她说:“公子,我给你暖暖脚。” 你说,大热天的暖什么脚?更惊悚的是,付自安低头一看,那就是个还没长开的豆蔻少女! 赶紧伸手把小女孩拉了起来,付自安皱眉道:“天热,你就在旁边坐着吧。” 说完付自安看了穆伯那里一眼,状况跟自己这里差不多,肥瘦搭配。说实在的,这哪里是美人作伴?这都快赶上胖瘦头陀了…… 付自安倒是不挑拣。他也知道这估计是没人会点的姑娘。怪可怜的,供人玩乐都够不上那种。付自安是来查事的,不是来玩乐的,全当送温暖了呗。就让她们在旁边坐着吧。 不过,穆伯不乐意了,他一拍桌子喝道:“起开!” 还没等他继续表示不满,那老鸨子便也知道自己打错了糊弄人的算盘。赶紧点头哈腰的道歉:“哎哟,哎哟!怪我怪我,贵人莫动怒。这几个不满意没关系,我这就重新叫些姑娘来,供二位挑选。” 穆伯这才皱着眉,没好气的说道:“今天是带我侄儿来见见世面!你去叫两个会跳舞的来陪他,我侄儿喜欢赏舞。” 老鸨子应是,赶紧带着人退下。 所谓看人下菜。这批姑娘没有留下,酒菜他们也就不敢糊弄了,姑娘走了没多久,好酒好菜也就端上来了。 若是付自安他们真的不懂,那么端上来的菜会差一个档次。酒肯定也就是劣质的了。关键是,肯定还是会按好酒菜来收费,心比腚沟子还黑! 没一会,老鸨子又带了几个姑娘过来。这次,便个个都是面貌娇媚、打扮更娇媚的漂亮姑娘了。老鸨子还介绍道:“这几个都是练舞出身的,腰身都软的很呢。” 穆伯随手拉了一个坐在自己身边,然后转身去问付自安:“喜欢哪个?” 付自安无所谓的说道:“随便吧。” 穆伯便转身皱眉拍拍桌子对老鸨子道:“我侄儿都不满意!头牌,头牌呢?你不是说头牌在等吗?” 付自安想辩驳,却发现穆伯在用眼神制止自己。便把嘴边的话憋了回去,扭头看向旁边的烛台。 老鸨子见状,便笑呵呵把剩下的姑娘给叫了出去。然后,她来到穆伯旁边客客气气的说道:“好叫贵人知晓啊。我们和庆楼的头牌姑娘,见客是要提前约好的。你这临时想要见人……我有些为难。” 穆伯也懂她的意思,没有什么约好不约好,她是想要钱。于是乎,穆伯拿出付自安给的金叶子,撕下一页放在桌上,问道:“够吗?” 老鸨子见到钱便笑嘿嘿的,但是还是没伸手去拿,而是有些难为情的向穆伯伸出了三个手指,意思是要三页才行。 穆伯也不含糊,干脆把整张金叶子放在桌上道:“多的赏给你了,但一定要把最漂亮的姑娘叫来陪我侄儿!!只要我侄儿满意了,这金叶子,还有!” 这次老鸨子拿钱的速度极快,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把桌子上的钱揣到了自己的怀里。 “谢贵人的赏,谢贵人的赏。您放心,我这就把苏千千叫过来。您只管打听,她就是我们和庆楼的头牌。而且最是善舞,公子一定喜欢!” 老鸨子转身去了,付自安满肚子的疑惑。那点钱,他倒是不心疼。关键是付自安不知道穆伯用意为何。来做调查而已,随便谁坐在旁边不一样?怎么还非得弄个头牌来给自己呢? 付自安向穆伯投去了询问的眼神。 而穆伯却举起酒杯对付自安道:“来,饮酒,作乐!你放松一些,今天是出来快活的。” 付自安倒是也举起酒杯跟他共饮,但心里还是不明白他唱的到底是哪一出。 第307章 千千知道 头牌之所以是头牌,那还真的跟一般姑娘是不同的。人还没到,排场就先到了。付自安和穆伯才饮了两杯,便有婢女进来称,她们要先布置一下,苏千千姑娘梳妆打扮一会就来。 这倒是长见识了,两人都有些意外。对视一眼,也就点头允了。 接着便是一波小厮进来,替换了一些陈设,又挂上纱帘丝带等等。不一会的功夫,雅间已经完全变了个样子。连明光等都变了色调,变得明亮了几分。 这玄天界的“夜店”,灯光本也是昏黄。这样的情况下,能让浓妆艳抹的姑娘,显得好看一些。灯光一亮,就连坐在穆伯旁边的那个女子,颜色都减了几分。先前不明显,现在也是能看出五官上的一些瑕疵了。 而这位苏千千,来之前先把灯光调亮,显然对自己颜值有绝对的信心啊。这让付自安都来了几分兴趣。也是好奇,这位头牌的花魁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没一会,轻灵的竹笛声在门外响起,接着便是好听的女子声音:“贵人,千千来了……” 付自安心底暗笑:“这位更是重量级,出场时还有bgm。” 伴着悠扬的竹笛声,那苏千千款款走了进来。 还别说,到底是一张金叶子才请出来的头牌花魁,还真是个让人眼前一亮的美人。 首先就是个子高挑,脖子修长。这一点也是用衣装刻意凸显了一下。她穿着一件特别的袍服,形制上类似曲裾,只不过开领很宽。露出了漂亮的锁骨和修长的脖子,皮肤相当白皙。 而且她轻步向前,一迈腿,那修长的腿部曲线,也就从裙中显现。比两人在门口晃荡的金叶子还要晃眼啊! 她没有穿鞋,不过脚腕上缠着舞铃,行步之时“灵灵”作响。 她的锦文袍服确实很好看,是裁缝用了巧思的。不像其它姑娘衣裳,尽力的露胸露腰露屁股。那显然是量身为她而设计的,十分能凸显她的身材特色。 付自安是欣赏这种美的,展现特色、极具魅力,并不媚俗。 很快她来到两人旁边,先后向两人见礼。 苏千千的长相清丽,妆容不是特别浓,修饰的恰到好处。没有太繁复的花钿,只是点了一个红痣。她的眉眼带着些许忧郁,但又在与人对视的时候,展现出拨云见日的笑意,很是扣人心弦。 穆伯十分满意,拍手称赞:“难得佳人,佳人难得啊。侄儿,你觉得如何啊?” 付自安点头肯定道:“我也觉得千千姑娘是难得佳人。” 付自安一开口,苏千千明显的表情一愣,凝眉看向了付自安。 穆伯倒是哈哈一笑,便让千千赶紧在付自安身边落座。 苏千千坐下后,便开始张罗着倒酒、敬酒之类。奇怪的是她显得有些拘谨…… 付自安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她的异常表现,尤其是她坐下之后心跳的又快又重,让付自安想不注意到都不行。她似乎是十分紧张,但也不知道她为何紧张。 她可是头牌,接待客人那是家常便饭,显然不是因为羞怯。 付自安一时想不出原因,倒也不动声色。还是坐着和穆伯饮酒,又看着苏千千起舞助兴。 苏千千的舞跳得一般,和不语姑娘比起来差得远了。其实她条件不错,但是不像不语那般下过苦功,所以落了下乘。毕竟这和庆楼,可不是靠姑娘们跳舞来挣钱的啊。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苏千千倒是越来越不慌了,一个劲的往付自安身上粘。 反倒是付自安慌了起来,因为穆伯那节奏,看起来就是要寻欢的。这么说也不准确。应该说,他就是单纯来喝酒的。他旁边的姑娘被他冷落了够呛,已经彻底沦为无情的倒酒机器。 喝的都已经有醉态了…….这算怎么个事呢? 付自安心里一筹莫展,但也只能四平八稳的坐在那里。时不时的,还得把苏千千的玉手从怀里拿出来,放到她该放的地方去。 付自安数次出言暗示,眼神询问。从穆伯那里得到的回应都是两个字:“喝酒、喝酒。” 付自安想不明白,来的时候不是说了吗?是来调查啊……怎么尽喝酒了。有什么计划安排,倒是提前打个招呼啊。 就这么又煎熬了许久,时间来到深夜。 酒楼里的热闹动静都已经偃旗息鼓,穆伯才终于大着舌头开口道:“尽兴了,尽兴了。我已经醉了,该躺了。” 说着,他抓过苏千千的手,把一张金叶子塞进她手里道:“我侄儿是个腼腆的人,但今夜你必须把他伺候妥当!” 苏千千收下金叶子后点头道:“妾身会好好服侍公子的。” 然后,穆伯便让身边的姑娘扶她起身。 面对付自安充满不解和疑问的眼神,他只是对着付自安挤眉弄眼,然后丢下一句“好好享受。”便和那姑娘离去了。 等穆伯一走,苏千千转身便扑进了付自安怀里。付自安想推,却听见她用很低的声音说道:“公子,我知道你是谁。这里不方便,还是去我房里说吧。” 付自安猛然一怔,便只好说道:“好吧。” 接着苏千千便起身道:“公子,你醉了,我搀着点你。” 付自安千杯不醉的酒量,当然是没醉的。不过想到外面眼线众多,便也依言故作醉态,让苏千千搀着,向她的房间行去。 …… 苏千千的房间门口,那个壮硕的老鸨子早就已经等着了。见到苏千千搀着人回来,她高兴的嘴都要咧到耳根了。 到了房门口,苏千千叫了两个婢女出来:“先扶公子进去,我马上来。” 老鸨也在旁边接话:“公子稍等,千千马上就来。” 等付自安被搀着进了屋,老鸨子便向苏千千伸出了手。 苏千千拿出那张金叶子递过去,老鸨子立刻喜上眉梢:“咱们今天可真是发了啊。”说着,她小心翼翼撕下一页金纸,然后把剩下的都还给了苏千千。 这让苏千千一愣。按理来说,苏千千只能分到三页,而且还不是能立刻拿到钱的。那都是算着日子分红,一年只有那么个三五回。而且次次被克扣,到底克扣了多少也不知道。 但凡是问,那便只有一个答案:“你一天到晚锦衣玉食,花的用的不是钱?老娘我这都是给你往里贴着了,你还不满足?翻天呐?!” 没想到这次却一口气给了那么多! 当然是有目的的,老鸨子道:“乖女儿,你可听好了。这些钱是上面赏的,只要你做一件事。今天你用尽浑身解数,都要把那个公子爷留在你床上。只要这一夜你留住了他,明天还有重赏!” 苏千千点头道:“好,知道了。” 老鸨子还不放心,继续说道:“其实,那公子身份贵着呢。他也喜欢你,你把他伺候好了。他手边随便漏一点,够咱们吃喝一辈子的。万一,我是说万一啊。给你赎身这种小事,对他来说不值一提。别说你是头牌,就是买下咱们这个和庆楼,他眉头也不会皱一下的。所以,你上上心,好好的伺候啊!” “好好好,我知道了。” “那快去吧……听话嗷。” 苏千千这才进了房间。 伺候的丫鬟听见声音便跑过来禀报:“客人他……不让我们伺候泡澡,说要等着小姐您来。” 苏千千了然的点点头道:“嗯,那你们就去门口候着吧,把门关好。” 两个婢女领命,先拉上了纱帘,然后才出去关上了门。 苏千千看着她们把门关好之后,才急急忙忙的向付自安跑去…… 第308章 轻轻的,不疼 苏千千的房间很大,进门之后还分三间。一间是可以待客用餐的客厅,一间是浴室,最里面便是卧房。付自安大抵都看了一圈,也仔细的感应了一下周遭的灵气波动。 灵纹器在运转的过程中,多少会溢散一些灵气出来。只要仔细感应还是能察觉到的,付自安是想看看苏千千这里,有没有什么潜藏的灵纹器。 然而,灵纹器的使用费用对没有真气的普通人而言,还是太高了。所以苏千千这里除了最简单的明光灯之外,没有任何灵纹器。就连浴池里的水,都是刚刚两个婢女提桶来兑热的。 等付自安探查完,苏千千也跑了过来,她拉着付自安的手便往卧房走。 进了卧房里,苏千千把卧房的门关好,便急忙轻声道:“公子,他们想让我把你留在这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不仅仅是为了钱,你应该赶紧离开。” 付自安眉头一凝:“你说你认识我?你觉得我是谁?” “您是……嶂州的付氏公子。” 付自安有些无语,他就知道自己这伪装是不太成的,瞎子和小孩都认得出。也不知道自己这一趟来会不会打草惊蛇。 但付自安还是疑惑:“你怎么会认识我的?” 苏千千道:“年前,我去送朋友回乡。那日在城门口,您也在给朋友送行。您还赋诗一首……我还记得。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公子,您是当世第一奇才,天下谁人不识君呢?” 付自安愣住:“……我怎么没见到你呢?”苏千千在人堆里,应该也显眼的。但付自安确实对她完全没有印象。 苏千千解释道:“那天我在路边的马车上。其实玄天大试的时候,都去沾您的福气。我也去,那个时候就见过您了。您丰神俊朗,神采奕奕,妾身没齿难忘。还有……” “还有……?” “还有我去兰华苑学舞时,也见过您。不过,我只是在后堂偷偷的看了您一眼。” 关于这件事付自安还是知道的,自己和南客龄去兰华苑的时候,不语姑娘手底下的舞娘确实喜欢躲在后面偷瞄。 其实付自安被偷瞄都有些习惯了。常常锦衣华服出门,还有灵逊雪这样的美人在一旁。有的是人会偷瞄、或者悄悄议论。管不过来,也没有管的必要。 只是没想到,苏千千也会去兰华苑学舞。 确实是天下谁人不识君。付自安在整个玄天国朝其实都很有名气。他常出没于玉京,被认出来倒是也不奇怪。 但这不是问题的重点。 付自安凝眉思考了一下,然后问道:“那你为什么帮我?” 一开始苏千千说认识自己,还表现出帮助倾向的时候。付自安甚至想过,她也是军机处的暗线。但从她的回答来看,显然又不是这样。 这个问题让苏千千脸色一红,支支吾吾的还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这个时候,躲在付自安袖子里的知之忽然探头出来,对着房门方向“嘶嘶嘶”的吐信子。付自安对苏千千做了噤声的手势,两人一起仔细的听….. 果然,房门方向传来了轻微的动静……付自安眉头一凝,手探向了怀中的含光道剑。 苏千千反应倒是很快,她知道是老鸨子来探查情况。便赶紧把长袍脱下来往外面一扔,然后便拉着付自安往软塌上去,嘴里也开始哼唧道:“公子,你别急……啊。公子,慢一点……轻一点……….”接着便开始哼唧起来。 苏千千的衣袍之下,是些装饰银链,丝毫不遮羞。付自安又被她拉到了软榻上,难免肌肤相亲。更何况,为了掩人耳目她还在假装呻吟。 场面太过旖旎,付自安也是一阵血气翻涌。但他终归是来办正事的,所以他还是扭过脸去,不去看苏千千的娇俏脸上满是潮红。 苏千千神色一暗,赶忙滚到床另一边,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 门外的老鸨子,听见里头的动静也就窃笑着出去了。 没多久,付自安听见外面有夜鹰的叫声:“丢丢丢丢…丢丢…丢丢丢。” 这时苏千千才停下来提醒道:“不是鸟儿,是他们在传讯!” 付自安点点头,其实他听出来了。夜鹰在嶂州更常见,反而玉京是少见的。 对夜鹰叫声付自安再熟悉不过,确实是“丢丢丢”的声音,但应该是连贯的,而不是这种断断续续、长长短短的。这显然是有人在用器具模拟夜鹰叫声传讯,手法还比较拙劣。 而等一阵夜鹰的叫声响过之后,便有响箭划空之声响起。 “休——!” 付自安从苏千千的软榻上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袍。知之也赶紧从苏千千的被窝里钻了出来,来到付自安旁边。 苏千千应该真的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这些事轮不到一个妓子知晓。 但付自安知道啊,无非跟昭义坊的火药作坊有关。他们到底想做什么,现在立刻去看,便能知道。 所以,付自安确实得离开了。那穆伯在哪个房里也不知道,反正是管不了他了,付自安打算自己行动。 他从身上掏出了剩下的三张金叶子放到了床脚:“不管怎么说。谢谢你的提醒,这些就当酬谢了。” 苏千千委屈开口:“公子……我不是为了钱。” 付自安认真的看了苏千千一眼。 其实付自安又不是呆子,他当然知道苏千千想表达什么意思。只不过,无论她是少女怀春也罢,还是另有目的也罢。付自安便都只有一句话可以回她:“但我能给你的,只有钱。” 苏千千神色黯然的点点头道:“谢公子赏赐。” 而这个时候,窗户却被人从外面打开。付自安立刻从怀中取出「含光」,正想凝形剑刃,便看清外面那人。于是,付自安又把「含光」揣入怀中。 穆伯坐在窗框上,他笑着调侃道:“贤侄儿,你也太慢了吧,怎么这么半天衣服都没有脱掉啊?” 付自安抱拳应道:“那倒是确实不如伯父神速。这么快,衣服都穿好了。” 穆伯笑了起来:“哈哈哈,我也没脱,我可是来办正事的,没工夫与美人卿卿我我。” 付自安也没工夫跟他拌嘴了,直奔主题道:“坊里可能有事,我们最好过去。” 穆伯对着窗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那就从这里走吧。他们这里望楼的眼睛,已经被我除掉了。” 付自安倒是不恐高,从五楼出去问题也不大。不过他才台步要往窗边去,穆伯便指指付自安身后躲在被窝里的苏千千,提醒道:“你最好是把她弄晕,要不然她后面可有麻烦了。” 付自安回头看着苏千千想了一下道:“也对。” 等付自安来到床边,苏千千明显的有些紧张,付自安便说道:“别怕,我会轻轻的,不疼。” 苏千千点点头,付自安便伸手探向她的后脖颈按住穴位,真气轻轻一点,苏千千便晕了过去。 第309章 敌人来了 自从付自安与龙应图老爷子在甜水小店会面之后,昭义坊就一直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 龙老爷子修的可是观气机法,他既然出言提醒了,那么就说明他已经在气机上预见了某些事情,付自安怎敢麻痹大意。 今天的情况更是特殊,真龙君派了援手过来。付自安和这位出了昭义坊之后去了哪里,谁也没敢过问。 刘彦领了驻守昭义坊的命令,当然不敢乱跑。一直在坊里巡视,盯着恶人们布防。 到了深夜小君爷没有回来,刘彦更是不敢有丝毫的大意。注意着昭义坊周围的所有动静。 刘彦可是岩关的守将。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就在岩关和老兵们混在一起。虽然常被老兵一巴掌一巴掌的扇,一脚一脚的踹。但他们那些生死浴血才得到的经验和本事,刘彦学了不少。 辨别动物和敌人的声响,不过是一项非常基础的技能。付自安都能听出那夜鹰叫声有问题,刘彦就更不在话下了。更何况那拙劣的传讯之后,立刻有响箭划空。 模仿夜鹰叫声传讯这种水准。在下九流的漕帮械斗时,或许还算可圈可点。但在刘彦这种正规军面前,那就是让人笑掉大牙的笑话。 因此,听见那传讯声响自北面传来,刘彦便是一个激灵起身,立刻大吼着下令:“有事了!!所有人,家伙拿好,皮甲穿上,按计划守好坊门!!康劲,带上好手跟我去总任渠看一眼!” 说来也是寒酸,昭义坊里这些恶人,能称的上好手的,也就康劲和另外两人。而且他们三个也就会点拳脚,捆一块也不够刘彦一拳打的。还是付自安接管了昭义坊,才教了他们点棍法。 一起从岩关来的其它几个军士,也撒到了各处。东城的宅子也需要看顾、火药作坊得有真正的军中好手盯着,还有一道南坊门和心雨堂也得守。 付自安身边人手少,刘彦自然也是一样。便只能将就带着坊里的这两三个厉害点的恶人出坊门探查了。 玉京城里,南城、西城这两个地方确实出过不少乱子。九成九都是下九流的帮派在城里闹事。在玉京这样的地方,任何帮派能立足的,少不了后面有人支撑。所以看似帮派闹事,其实也是修士家族间的明争暗斗。 下九流的帮派里,除了各个坊市的花膀子恶人。明面上的大帮派,便是漕帮和花子帮。花子帮背后大愆寺的身姿隐隐绰绰,而漕帮的结构就十分复杂了。 玉京城的四条运河,看似漕运司在管,实则是漕帮在管。各大世族、商会有的是船只、货物要进玉京。这种时候修士们看不起的苦力不可取代,而漕帮控制这这些力夫,作用可想而知。 对修士老爷而言,去控制力夫、苦工太麻烦了,直接控制漕帮就好了。于是乎各家就各自扶持漕帮堂主办事,时间长了就把漕帮弄的和国朝会很像。虽然大家都认头领,但也都有各自的主子。也因此,什么事都会有漕帮的人在里头掺和。 刘彦心里清楚这些事,所以第一时间便是带着人去北门外的总任渠查看。昭义坊是挨着总任渠的,这条玉京最宽的运河,应该不会平静。 刘彦出了北坊门,发现总任渠暂时平静,他便带人继续往西,打算绕到西坊门顺便也查看一下那边的情况。 谁知道,还没走几步便碰上了两个巡逻的龙鳞近卫迎面而来。 巧的是,昭义坊的恶人现在不喜欢穿那种恶人标配的坎肩,一个二个都爱穿圆领袍。而且几人的皮甲也是穿在内里的。所以军士并未觉得几人是恶人,还以为他们是夜里出来快活的商贾。 于是,两个巡逻的龙鳞军便指着刘彦他们呵斥道:“欸!你们几个,三更半夜的瞎逛什么呢?” 刘彦也就顺势禀报道:“二位爷,我们是去和庆楼玩乐一下,这就回去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刘彦看见两个军士身后的总任渠上飘来了一片火光。那应该是漕帮的黑船,也就是没有在漕运司登记过的小船。一艘小船能承三五人,或是少量货物。平时就藏在南城外的堆货场里,需要的时候就拿出来趁夜运输。 火光是因为船上的人举着火把。船有十多艘,人有三五十!阵仗不小! 而这个时候,军士则骂道:“管你们去哪!回头往东,绕过去。不要从这边走了!赶紧的!” 刘彦心里暗道不妙。对方人多是一方面。而最不妙的,是两个近卫在给漕帮的打掩护!不说他们真的帮漕帮做什么。他们只要不阻拦,就是在帮漕帮了,何况还在配合着撵人? 也就是说,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昭义坊附近会变成“真空地带”。不管战况多激烈,应该都等不到近卫军的介入了。 不敢多留,几人点头哈腰说着“是是是”便扭头快步往回。等离开了两个军士的视线,刘彦迅速转进巷子里,又绕回到北坊门。 没有耽搁,刘彦立刻带着坊门口的二十多个人退到了第二条防线。敌众我寡,北坊门宽大不好守。而且也应该躲着点外面的眼线,不要让他们知道坊里的虚实。 然而这些才安排妥当,西坊门那边便有红色的烟花升空! 传讯嘛,各有各的办法。付自安最近倒腾火药,顺势也就弄了一些烟花当信号弹用。红色烟花升空,代表西坊门也有人进犯,而且守西坊门的人抵挡不了,得后退了。 西方门丢了不奇怪。 昭义坊的花膀子也就那么些个,南北两道坊门比较宽大是主要的通道,这两个地方守着的人比较多。东西两道坊门是侧街,门也小,看守的人少。 但敌人这次可是真的有备而来,绝不仅仅是差人来闹事而已。他们是四道坊门一起进攻,有势在必得的架势! 刘彦看清形势,自然也就不再有所保留了。让康劲去西边支援的同时,也差人去发狗那里,让发狗敲坊锣召集民壮。 等康劲去了西坊门,去发狗那里报信的人也跑着离开。漕帮的人也就出现在了北坊门口。他们举着火把拿着棍棒,气势汹汹。 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刘彦能听见其他人粗重的呼吸声。于是他问道:“你们几个怕吗?” “不怕!”众人齐声答道。 “好,平日让你们练的阵型别忘了。跟着我上去冲一阵,下手狠些,让这些杂碎知道我们的厉害。等他们开始发狠,就且战且退,不要贪功!” “是!!”众人齐声应是。 便在此时,发狗那边的坊锣也响了起来,锣声顿时传遍全坊。多少人家闻声有了动静,漕帮的人也被锣声吓了一跳! 刘彦就趁此机会大喝一声,带着身边的恶人们冲了上去! 第310章 真念派 和庆楼总共有五层,每一层的窗外都有屋檐。付自安和穆伯沿着屋檐逐层往下,很快便来到了街道上。 今天玉京街道上十分的萧瑟。这毕竟是酒楼门口,虽然晚了但按理也该有零星醉客,或者是守着店门打盹的小厮。而此刻,和庆楼的门都已经关了起来,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付自安和穆伯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这显然是净过街了,说明对方早有准备,自己的动向或许也已经被对方察觉。 但也不管许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两人依然快步向昭义坊赶去。 不过还没走几步,两人才来到坊北门外的桥口时,天空中便忽然有怪异响声。是一种尖锐的,如电流声一样的难听嘶鸣。 付自安先前就听过这种响动,城外的破妄斋林场饲育着一种灵兽,也是银火州韩氏特别有代表性的灵兽——雷云鹰! 此时听见雷云鹰的叫声付自安有些意外,却也不算意外。付自安意外于韩氏在这种时候居然不做遮掩了,直接派出了这么标志性的雷云鹰。 但细想也不奇怪,今天的玉京西城安静的出奇,就好似被擦干净了的棋盘,就等着两家落子。显然有一股庞大的力量暗中推动,才有了现在这种局面。 这一刻,付自安忽然有些明悟。国朝似乎希望自己和韩家能先分一手胜负。先把眼前的恩怨暂时了结一下,以便之后国朝远征荻鞨的大动作能够顺利进行。 今天晚上的胜者自然会扬眉吐气一段时间,而败者肯定会被压制一段时间。今夜过后,失败方再想挑事,可能就会被国朝以国威击之了。 这是国朝又一次向付自安抛出了考验。也可能…..其它大家族的恩怨,也是如此安静的在暗处悄悄了结。 难怪真龙君派来了帮手,这是怕付自安修为不足而吃亏啊。 …… 雷云鹰是种飞行速度极快的灵兽,听见声响的时候,雷光还在很远的地方。才几息时间,雷云鹰如同闪电掠过,转瞬已经飞到近前,缓缓的落在了北门桥上。 这时候付自安也看清乘着雷云鹰而来的那个人。是个没有头发和眉毛的苦修士,今日他法衣倒是穿的齐整,显然不是平时修行时穿的那种百衲法衣,而是专门为了战斗而准备的灵纹法衣。 苦修士看起来大约三四十岁的样子,下了坐骑便远远的向着两人施礼。 穆伯笑道:“哟,还挺客气。” 付自安可不想跟他客气,冷哼一声便掏出了怀中的含光道剑,开始给剑刃凝形。 见状,穆伯问道:“不谈谈吗?我可提醒你,他的修为比你高。而且打架这事,我可帮不上忙。” 修行不如对方高这个事,付自安倒是也看出来了。毕竟人家年纪摆在那里,这是付自安拍马难及的。但付自安觉得对方的修为也不会太高,估计大约在通玄上境。了不起了,也就是刚刚开始凝元。 付自安对自己新改良的不动罡衣有信心,确实可以碰下试试,于是他说道:“打一打看。你见势不对就先跑,到时候我们分头跑。” “雷云鹰诶,跑得了吗?”穆伯疑惑道。 付自安嘿嘿一笑:“反正打着看呗。”说着,他的眼神扫了一圈周围的房檐……御灵兽这件事,换个地方付自安可能会虚。但在玉京城里,付自安底气足的没边! 说话的功夫,付自安含光道剑已经凝好了剑刃。这次付自安没有动用师父送的金晶观炁珏来给道剑凝出实形,而是用自己的无相真气,凝出了无形灵刃。 对方是个苦修,没有必要在真气属性上进行针对。反倒是无形灵刃,让人家看不清剑刃长度更有利些。 无相灵刃虽然肉眼不可见,但是用灵识感应还是能感应到的。当初殷迦罗之所以上当,是因为情报只得到了一半,对道剑的特性一知半解。 穆伯的灵识就非常敏锐,付自安才凝好剑刃,他便说道:“哦,用剑啊?你会什么剑法?” 付自安道:“只会「离殇剑舞」,自悟了一些皮毛。” “好好好,虽然我不能打了,但武学还是没忘的,你去跟他过几招,我指点你一下。” “那就先谢过伯父了。” 言罢,付自安提剑向苦修行去。 …… 付自安对韩氏的憎恶很深,并不想和对方多说什么。 那苦修本是有话要说的,但见到付自安拿着法器气势汹汹的过来,也知道今天没什么谈话的余地。于是乎他再次行礼,然后掐了个手印开始施术。 只见他挂在腰间的三颗木珠浮了起来,开始在他的周身缓缓转动。木珠上的灵纹也开始发挥作用,木珠周围迸发出了紫色的雷光。 见此情形,付自安心里也对这苦修的能力有了个大概。 这个苦修,便是大愆寺两大流派中的「真念派」。「心经派」修的是摄心之法,诸如读心术,心灵沟通,甚至是心灵控制等。而这「真念派」则主修念力,有隔空控物的能力。 「真念派」的苦修士更加崇尚苦修,因为承苦能让信念变的坚定,如此念根就会得到壮大,从而让念力也变的强悍。可以算是大愆寺的实干派,无论是躯体还是念力都经得起考验,战斗力要比「心经派」强横许多。 眼前这个韩氏苦修所用的战法,应该就是以念力操控法器雷珠,隔空击敌了。这已经是和剑修飞剑相似的能力了,相当不好对付。 关键是,这「真念派」毕竟是有隔空控物之能。既可以用念力抵挡兵刃,又能限制人的行动,最是克制龙魂军武修。 而付自安的道剑虽然是真气攻击,但也得提着剑上去砍到才算,所以这一战还是处在劣势一方! 当然,劣势不代表没得打。让刘彦这种普通军士来的话,可能还真没办法。但付自安心里却有对敌之法。是岩君教的,岩君与一位「真念派」的高手也是多年的宿敌了,两人交手过很多次。 所以他教过付自安:“念力虽然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玄奥。但无非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手有长短,力气大小也不同。与真念派相抗衡,若是手臂长短不占优势。那便更是要进身看看谁的力气更大。只要你的力气比他的念力强,那他也没有任何办法。” 付自安爨蛇之修体魄本就强悍。再加上老三叔教的杀意沸腾,付自安现在已经用的很是纯熟了,确实可以跟对方比比力气! 于是,回想着父亲的教诲,付自安也是加快了脚步,想要尽快近身对方。 然而,来到距离苦修一丈远时,付自安便感觉周身都陷入了泥沼之中…… 第311章 千万钧罪 付自安才接近苦修身前一丈,便感觉周身都陷入了泥沼之中。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笼罩着自己,有一种全身都加了负重的阻滞感。 这就是「大愆真经」的知名道法——「千钧罪」。罪苦千钧加身,使人如陷泥沼,寸步难行! 能够使用这项绝技,说明这个苦修确实已经修出了真元,至少是通玄境界的高手。 而这「千钧罪」是以苦修为中心影响周遭一定范围的。这个苦修的「千钧罪」覆盖范围已经有一丈远。那就说明他确实不是才刚刚通玄,而是通玄了很长时间,甚至开始凝元立命了。 这年纪有此等修为,已经算是出类拔萃的修士了,不愧出自大家世族。 倒也没有出乎付自安的预料。所以他先前远远的就把灵刃凝了出来。要不然等开打了,自己差了一个境界,争抢不到天地灵气,又得拿着剑柄糊弄人。 付自安修为确实不高,但以弱胜强的经验还是相当丰富啊。 …… 「千钧罪」让付自安脚步一顿,然后他立刻提起心中杀意。 念力也是力,把念力均匀的分布在一丈的范围内,这力显然就不会太强。当付自安的杀意开始沸腾,「千钧罪」的阻滞也就不起什么作用了。 不过,付自安并未提速,只是缓步靠向苦修。 见状,那苦修摇摇头叹道:“你才刚刚承学继道,怎么会是我的对手,这是何苦呢?无量罪。” 付自安笑道:“还没打你就已经知道胜负了?” 苦修又叹一声,然后再次行礼道:“今日我奉师命前来,是想请付长老去斋里吃杯茶。” 付自安眉头一挑,问道:“你师父是谁?缘鹯?” 苦修点头:“正是。” “三更半夜请人吃茶是谁教你的?韩家?哼……”说到这里,付自安便注意到靠在马头的黑船,和那些举着火把奔昭义坊去的漕帮。 付自安指着那些人道:“说到底,你们韩家还不如街头混混、九流匪类。他们好歹知道自己下作。来找事,就是来找事的。不会去编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而你们……哼,小人行径,令人作呕!” 苦修摇头叹气:“付长老似乎对韩家怀有敌意。” 付自安道:“我对所有卑鄙无耻的人都怀有敌意,你韩家如何能免?” “无量罪……”苦修叹道:“付长老终究是对过去的事耿耿于怀吗?” “哼!”付自安摇着头冷笑:“谁说事儿过去了?事情还没完呢……” 话说到这里,付自安已经非常接近那苦修了。于是乎,他将杀意提到顶峰,猛然出剑向苦修心口刺去! 显然苦修并未料到付自安的爆发速度有这么快。但毕竟是念珠都已经腾起的战斗状态,终归还是反应了过来。 只见他大喝一声“无量罪”,脚下丝毫不动,但身形却立刻暴退! 念力是个非常玄奥的事物。念力控物是「大愆真经」开篇便教的基础道法,但掌握精髓并不容易。念根要强、修为要高,念力才能有效的影响周围事物。 在修为有成之前,苦修必须在物体上镌刻灵纹,以提升物体受念力影响的程度,如此才能很好的操控物体。否则,便只能借助术法加持,施展类似「千钧罪」这样的道法。确实能影响到周遭的事物,但是影响力有限。 哪怕是念力够强了,那也需要非常多的练习才能做到指使如臂。 苦修的这次迅速后退,便是在靴子和腰带上镌刻了铭文,然后以念力操控着它们把自己往后拽。原理是简单,但要做到不摔个七荤八素,那就得下苦功练习。 而这缘鹯的徒弟显然深谙此道,念力控物用的炉火纯青。身形后退的同时,也扬手指向付自安发动了反击! “嗤!嗤!嗤!” 三颗念珠划出三道雷光闪烁的轨迹,直奔付自安! 第一颗念珠,付自安身形一矮避了过去。第二颗念珠,付自安回腰侧身躲了过去。而接踵而至的第三颗念珠,却是已经避无可避,付自安便扬手格挡。于是,第三枚念珠擦着付自安的手臂,激起一阵电光后滑了过去! 受此一击付自安心中大定,这苦修的念珠攻击,力道其实只是寻常,好似武修重拳。主要的攻击力,其实是念珠上铭文所迸发的雷炁。不过,这雷炁灵纹也不是十分强悍,比寻常修士的雷法威力还稍差一筹。 这些对改良过的不动罡衣来说,只能算是隔靴搔痒。 其实缘鹯这徒弟已经不是弱手了。他念力运用纯熟,能够依靠念力控物闪避攻击。那念珠,力如武修,又附着雷炁。还有一丈范围的「千钧罪」可以限制对手的行动。攻防两端都有不错的手段,反应速度也不慢。 苦修本来就是后期发力的门派,他现在就有此等实力,在苦修之中已经算是出挑。对上同阶级的大多数修士,也有能够碾压的实力。 不过,他对上的是付自安。 付自安修的就不是传统道法,「自在法」当然也不可以用常理来衡量! …… 躲过对手的攻击之后,付自安脚下不停,继续迅速的向前突进,手中无相道剑还是直奔苦修心口! 这时候苦修的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了。虽然招才过了一手,但双方实力对比,他心里也有个大概了。 也算是知道盛名之下无虚士这么个道理了啊。难怪是道祖钦点,要开宗立派的首席长老。修为境界差了如此多,给人带来的压迫感却如此之强。苦修甚至觉得自己才是修为低的一方…… 实际上,他甚至产生了退意,只不过师命难违。 “无量罪!”苦修又喝一声,身形再次暴退。 这次没了念珠的阻拦,付自安当然不会让他再次轻松躲过。脚下一点,身形又快几分,无形的剑刃已经十分接近对手的胸口。 苦修清楚自己一味躲闪不是破招之法,便是急忙回手一引,召回念珠,想从后方攻击付自安,以此逼他防守。 而付自安则认为,那念珠不该附雷炁灵纹。没有别的原因,就因为附了雷炁灵纹,念珠飞行时声响太大,攻击不够隐蔽。那念珠虽然从后来,但只听声音也能轻松辨别它们的方位。 付自安压根就没有回头看,继续向前刺击的同时,便听着那雷声逼近才歪头避开奔着后脑来的一颗念珠。至于另外两颗冲着后背和后腰去的,付自安便管都不管。任由它们打在背上,并借推力把无形剑刃往前一送! 见状,苦修大为惊骇! 这岩君绝技「不动炁意」实在强横,寻常攻击完全撼动不了。就是有点想不通。此等绝学,为何这承学境的付自安,掌握的如此纯熟?说不避就是不避,都不带回头看一眼的!甚至还借念珠力道突击…… 眨眼的功夫,付自安都已经到了近前! 苦修知道他手中道剑的灵刃是无形的,他灵识能感应到灵刃,但灵刃究竟有多长便不是那么好判断了。关键,苦修知道自己的悟性念力袈裟能很好的防御刀剑弓弩,但丝毫抵抗不了炁击。 若付自安手上拿着寻常刀剑,他便硬吃这剑也可以。但那是道剑,便不能怠慢。不出全力,可能会死! 于是,苦修急忙掐起一个手印对准付自安,口中喝道:“万钧罪!!” 霎时间,付自安感觉周遭那股粘人的念力,忽然一下全向自己涌了过来!阻滞力瞬间强了十倍不止,一时间付自安竟然是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便是「千钧罪」的进阶术法——「万钧罪」。 集中念力,完全限制对手的行动。罪苦万钧压顶,使人如遭巨石所掩,无法动弹!寻常人受此术法束缚,会被念力压的五脏移位,呕血而亡。这可是凝元境的术法了! 而这时的付自安,除了父亲的教诲,便也是想起马叔在信上说:别后退,只管往前! 对的,怕什么,念力也是力!那便比比谁的力气大! 付自安立刻杀意沸腾全力运转,同时周身的每一寸肌肉,每一个关节都努力的扭动着发力! 付自安发力,苦修额头上的汗珠子立刻就冒了出来!他知道付自安的力气很大,但是万没想到他的力气有这么大!! 才僵持了三五息的时间,就当苦修感觉自己快支撑不住,想要停止施术的时候。 只听付自安猛然一喝:“破!”「万钧罪」的念力束缚便被他猛然挣脱! 遭到念力反噬的苦修,立刻便是一口血箭从喉中喷出!显然角力不成伤及了念根啊! 缘鹯这徒弟,悟性也是超群。这「万钧罪」术法,他是早早就学会了。但是以他通玄境圆满的修为来施展此法,实际上非常勉强。今日已经是情急之下超常发挥了,成功的凝聚了念力制住了对手。若是对上寻常,这一战他便也赢了。 可惜他遇到的是付自安…… 念力和杀意沸腾相抗衡,他那勉强动用的念力束缚是越来越弱的。而付自安的杀意沸腾,那是越战越强!越是没拼过对方,心头的怒意一起,力量自然又澎湃起来! 付自安陡然提升的力量,超过了苦修的预计,他收手才慢了一点,立刻就受了重伤! 吐了一大口血,苦修扶着胸口只有喘息的力气了。 付自安哪里是个饶人的主,提剑蹬步还是直刺对手胸口!毕竟是忧心坊里,只想迅速解决掉这个秃驴,好去援助坊里。 苦修见付自安道剑刺来,却是求饶讲和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而这时,付自安只觉得额头上的一点碎发被电场引动!抬头一看,是那只雷云鹰在半空中已经聚起雷法,转眼间一道雷霆直奔付自安头顶而来! 这雷云鹰雷法天成,是天生就会的。术法不算多巧妙,但威力绝对不容小觑! 罡衣不能护住头部,付自安哪里敢怠慢!才感觉额头碎发飘动,便已经卸去剑势腾身闪躲了! 堪堪躲过雷云鹰的一击雷法,付自安看着苦修冷笑:“哼,还不如一只鸟!” 言罢付自安心念一动,对着半空中的雷云鹰伸手一指。 接着,藏在袖子里的知之口中吐着火苗直奔雷云鹰而去! 第312章 灵兽灵不灵 付自安承道之后,知之发生了一次蜕变。鳞片最终还是变成了金色,羽翼也多出一对变成两对。关键是付自安承道「九玄造化法」,知之从中得到提升,口中用来烧烤的“文火”,变得炽烈了起来,开始有战斗力了。 在那之后,付自安就对知之进行了一些战斗训练,好让它配合自己战斗。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自己和知之的配合,其实没什么训练的必要,付自安心念一动,知之就会照做了。默契方面,没什么可以进步的空间。 付自安也想教他一些,迂回、干扰之类的游击战术,以便在自己没空指挥它的时候,它也能发挥一些作用。关键是要猥琐一点,不要受伤了。 这一教,付自安就笑了…….知之天生就是个狡狯的老六,你让它莽着上它不一定听啊,你让它躲着偷袭,它必给你做的天衣无缝。 灵兽嘛,天生天养的,能力都是先天掌握。道祖就曾说过:“生而知之为上,学而知之次也。” 也就是说,付自安去教它如何猥琐的偷袭,知之就是学而知之为次。然,它天生就是个老六教都不用教,那么就是生而知之为上了。 所以,灵兽天生掌握的能力,或许原理简单,但都是非常优异的能力。 想通这个道理之后,付自安也就不再费心教知之什么了。反而开始好奇,知之能做到些什么。今天付自安让知之出手,一方面是想让知之牵制一下空中的雷云鹰,另一方面也是想验证一下知之的战斗能力。 …… 蜕变之后,知之个头也是明显的长大了。但与可以供人骑乘的雷云鹰来比较的话,仍然是个非常渺小的长虫。 雷云鹰在体型和速度方面都有明显的优势。没想到知之面对这种敌人,居然没有猥琐迂回,甚至丝毫不示弱。 一开始就飞到了雷云鹰的身侧,张口就开始喷射猛烈的火焰! 付自安知道知之的心思,它是在虚张声势。如果对方丝毫不怕,或者是做出反击,那么知之会一溜烟飞回袖子里来。如果对面怕了,那它就会制造更大的声势,撵着对方跑。 雷云鹰只是普通的灵兽,确实是具备些灵智的,但算不上太高。大多数时候,它们做决断都依靠本能和直觉。 知之看似渺小,但璀璨的金鳞和华丽的四翼,都能彰显它的血统尊贵。 关键,它渺小的躯体里喷出来的火浪中,确实有蕴含上古的威势!很多生命天然的敬畏着这种气息,雷云鹰也不例外。 于是乎,见到知之喷出的火焰,雷云鹰的第一反应就是快逃! 而灵兽有灵,也就体现在此处。雷云鹰觉得应该逃,但更知道应该带着主人一起逃。于是,它没如付自安预料中的那样升空躲避,而是在低空迂回了一圈之后,直奔还在喘息的苦修。 “滋啦啦——!”雷云鹰怪异的鸣声响起。 闻声,苦修也艰难的抬起头,看向雷云鹰方向。他知道,自己的雷云鹰来救自己了。 付自安可没打算看这场灵兽救主的大戏,他已经握紧了剑,开始预估雷云鹰的飞行轨迹,心里在盘算着距离,思考在哪个位置出手才能让这一人一鸟都跑不掉。 然而付自安想了半晌,最终却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因为真正的捕鸟高手……已经到了! 就在雷云鹰伸出利爪,想要勾着苦修的衣服带它飞走的一瞬间。一道雪白的身影忽然从天而降! 接着,一股冰蓝的寒气绕在了雷云鹰的脖子上一!转眼的功夫寒气散去,留在雷云鹰脖子上的,已经变成伯牙锋利的前爪了! 天霜雪豹是天生的捕禽高手。它们最常用的一种捕猎方式,就是以先天术法寒霜隐匿,把自己隐匿成扰动的烟气。 待禽鸟降落、或者是将要起飞之时。天霜雪豹会提速接近,一跃而起。可从数十米的高处,直接把禽鸟扑下来。 其实天霜雪豹也不是光吃灵鹤。灵鹤确实很好体格大,灵力强。能抓到当然是大补,天霜雪豹最喜欢。但抓不到灵鹤、雷云鹰这样的也不错啊。 刚刚付自安就察觉了有一团寒气沿着大桥的护栏飘了过来,最终停在了苦修身后的护栏上,变得越来越淡不易察觉。 伯牙是隐匿大师,之所以付自安能见到它化成的寒气,那是因为伯牙愿意给他看。同时也是因为付自安心里知道,伯牙百分之一万的会来。 换其他人,比如修为更高的苦修,还有在空中飞行的雷云鹰就完全没注意到伯牙的存在。 直到它突然发难,爪子都已经按在雷云鹰的咽喉上了,苦修和雷云鹰才看见它的身影。 …… 忽然被猛兽擒住喉咙,这种情况下还保持冷静几乎是不可能的。雷云鹰感受着敌人锋利的爪子一点点嵌入了自己的脖子,那是何等的惊惧?它立刻开始挣扎、嘶鸣,全身上下都开始释放强烈的雷光! “噼啪——滋——砰!” 一时间,雷光发出了闪烁且刺眼的光。付自安和苦修都不得不遮着眼偏过头去。 苦修心里清楚,这是雷云鹰的最终保命手段。它释放的那些雷炁,可以算是毕生的积累。这种时候,谁都最好是退避三舍!而那个忽然出现的白兽并没有及时抽身,应该是被电晕了、或是被电死了吧。 想着,苦修也开始缓慢的向桥边挪动。这雷云鹰动用了舍身雷法,活下来也要不得了。还是留住自己的小命最重要。 付自安是第一次知道,雷云鹰还会在最后关头祭出如此强悍的保命能力。不说保命吧,哪怕是一命换一命也不亏啊。不过付自安也知道,这一定不会伤到伯牙。 伯牙受过的雷伤,那苦修都不一定见过。伯牙的身体里现在都没有心脏。区区一些肆意喷发的雷炁,如果真的伤到了伯牙。那林家的至宝「阳雷亟木」岂不成了笑话? 所以,付自安更是八风不动稳如泰山。 没多久,雷云鹰身上的雷光散去,原本刺耳的叫声也停了下来。 两人再一看,便只见雷云鹰倒在了血泊之中。脖子已经被破开,喉管、骨头都断了,只有少许皮肤还连着。这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而伯牙丝毫没有受伤,它巨大的白色手掌按着雷云鹰的身体,利爪嵌进了它羽毛之下。付自安注意到他,胸口的与阳雷亟木有明显的雷光扰动。伯牙看着雷云鹰,没有吃它,只是用爪子轻轻的扒拉了几下。 付自安懂它的意思,它是觉得刚刚那电击不错,可这鸟怎么不继续电了呢?……遗憾啊。 付自安“哈哈”一笑,对着伯牙伸出了大拇指。 说完,付自安又把目光转向了那个苦修:“我刚刚就说了,还没开打,不要先定输赢。”说着他提着剑,绕过雷云鹰的血泊,缓步向苦修行去。 苦修现在缓了一口气,情况是比刚刚要好一点了。但是依然是走路都够呛的状态,怎么可能是付自安的对手?关键他知道这付自安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主,一点余地都没打算留,求饶只会惹来嘲笑吧? 想着,他也只能私下张望寻找出路。 所谓天无绝人之路,他果然看见了落在雷云鹰尸体旁的一样事物。于是乎他提起仅仅剩的一点灵气,然后掐了一个手诀对着那个东西虚手一抓! 付自安本以为他要去拿雷云鹰旁边的念珠,早就防备着了。他一动用念力,付自安手里捏着的一个铜钱,也是奔着念珠就飞过去了!然而“啪”的一声响,铜钱并没有打中念珠,而是落在了地上。 不是付自安打的不准。他算着提前量丢的铜钱,可那念珠没有动……自然就没打到。 再回头去看那苦修,只见他是抓了个瓶子回来,里面的丹药也被他急忙吃了下去。 付自安看着这一幕,笑了笑说道:“我倒还真想看看这是何等灵药,可以愈你的伤,还可以帮你胜我……们。”说着,付自安顺势把手搭在了跟过来的大白脑袋上,又逗弄了一下肩头的知之。 那苦修吃了灵药之后,脸色肉眼可见的好了一点。但要说战斗,可能差的还远。他苦笑着摇头道:“付长老,我不是姓韩,只不过恰好师承缘鹯大师。受了师父的教导、得了师父的恩惠,实在没有理由违逆他的命令。我确实不是你的对手,便也只能回去领受责罚了。多有得罪,后会有期。” 言罢,苦修一转身,翻过围栏纵身一跃跳进了总任渠。“噗通”一声响水花溅起了老高。 伯牙打算跳下去追。把冰面凝结起来在上面奔跑,也是伯牙的绝技之一。 不过付自安却拦了它一手:“算了,还有更重要的事。” 这个时候,穆伯已经笑呵呵的走过来了,伯牙看了他两眼,扭头就要离开。付自安急忙叫它:“伯牙,等一等啊,坊里还有歹人,来帮忙啊!” 伯牙停下脚步,回头看看付自安,又看看毛胡子的穆伯。然后它毅然的跳上屋顶,迅速消失在付自安的视野中。 “你们家伯牙怎么不听你的啊?”穆伯问道。 付自安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伯牙可能是去请我林姨来帮忙了。” “林家千金,林有枝?” 付自安点点头。 穆伯叹气:“请她作甚啊,她又不会打架。” 付自安盯了穆伯半晌:“你会?”言罢付自安也不等他回答,扭头直奔昭义坊而去。 “诶诶诶,我会的……曾今会,说了指点你的啊。就是你那剑法没什么所以然,就只是往前刺,跟你爹的枪法一样。但这时候就这么往前刺是挺对的,所以没什么可指点你的。回头啊,回头我给你喂点招。不会欠你的。” 听见他说自己的剑法和父亲有相像之处,付自安的心里这才算是稍微舒坦,于是他回应道:“那可说好了。” 第313章 阴手人和叔 刘彦是真正上过战阵的老兵。 在十二三岁的时候,刘彦就已经被家里送去岭关参军了。他太能吃了,要是岭关不要他,那全家都得跟着遭殃。万幸,他体格子不差,岭关就准他参军了。 那个时候他就见过军中老叔们出关去撵那些妖族斥候。骑射追击时,龙魂军的箭总是又远又准,一出手基本都要杀伤妖族。 而妖族的箭矢就像个笑话,射不准,射程又短。 那时候的小刘彦,就觉得妖族太弱了。毕竟那几个一边抠脚一边吃饭的老叔,能轻松的射死妖族,那妖族能有多少本事呢? 后来刘彦也染上了抠着脚吃饭的毛病。还是最近才改过来的,毕竟付自安见到刘彦又抠脚吃饭的时候。会提剑一路的追着问他:“刘彦,你是喜欢手多些,还是喜欢脚多些?” “都喜欢,都喜欢。” “那不行。挑一边,你就随便挑一边嘛。” “爷,小君爷我错了!改,真改。再这样,下次我自己动手。” …… 染上抠脚吃饭的毛病之后没多久,刘彦气数来到了八息,关里看他有望打通四肢气窍,学进阶的龙魂诀。众人便匀了一些自己的军功给他,让他去龙州。 刘彦那时候觉得寒碜,不是自己攒的军功他不想要,太丢人了。 碰上孩子叛逆、不听话的这些个情况。龙魂军的办法十分有效,那就是打一顿。真的吊起来打!打完之后,跟他说太阳是从西边升起的,他也会赞同。 走的时候刘彦心里那个恨啊!一路上都在数自己身上的伤。谁打了自己两巴掌,谁用藤条抽了自己的腿几下。一切的一切,刘彦记得清清楚楚。他发誓此仇必报!他们怎么打自己的,回头等当了官,就回去把他们吊起来,双倍奉还! 当然了,后来人就长大了。也还是被揍,生理上心理上的都是。自然也就懂了很多的事。 刘彦这才明白,自己心里头盘算的“双倍奉还”是根本就做不到的。那么多的军功,自己可怎么还啊? 他只能一遍一遍在心里数着欠下的恩情,愧疚日增。 …… 第一次在玄龙河上,提着战刀领着兄弟们一起往前冲的时候,刘彦才二十多岁。欠了一屁股的军功,很怕自己会死,但更怕冲慢了错过了军功,非常的纠结。 第一次跟妖族交手之后,他才懂岭关那几个老叔才是真正的老手悍卒,手底下有多少超群技艺都数不清。他们出刀多么干脆利落,根本不会像自己一样,一刀下去,刃卡在妖族的锁骨上,要拔下来都得费劲半天。 而且妖族比自己想象的强了太多,根本就不是一射就死的泥糊纸。几次死里逃生,那都是身边的兄弟够强,够义气,够……. …… “短命鬼!!直你娘!!!“见到跟在自己身边的一个恶人,被暗处的黑棍击中了后脑。刘彦立刻愤怒的嘶吼起来,他很想从人堆里把那个出黑手的家伙找出来一拳打死! 刘彦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就知道了一个道理,不能依靠脑子里的印象来对事情做判断。那一次,在他印象中被老叔一箭就射死的孱弱妖族,差点踩断了他的脊椎骨。 今天刘彦领着坊里的恶人,抵御进犯的漕帮。刘彦自认为是谨慎的,没有小看对方。 只是觉得,自己手底下的人跟着自己练过一段时间。他们伙食好,身子骨强,还懂了一些军阵配合之道。对上下那些下九流的漕帮混混,应该是有点小优势的。 事实也却是如此,甚至可以说优势很大。两边才接战的时候,昭义坊虽然数量少,但训练有素。那些混混根本就是土鸡瓦狗,才一碰头就倒了一片。 然而正当刘彦认为,自己可以带着人完全挡住这批漕帮的时候。诡异的事情就出现了。 坊里的弟兄开始频频遭到暗处袭击,对方下手相当阴狠,专门打人的要害部位。打一下就缩首混进人群里,找也找不见,过一会又出手。每次出手基本都有个兄弟要受伤。 察觉到情况不对,刘彦便带着人往后撤。这个时候才有人告诉他,这是漕帮的「阴手人」来了。是打黑架、下黑手的高手。 实际上,这是一种下九流的「各色样人」中,一直在流传又十分隐秘的一个分支。专司打群架下黑手。谁也不知道谁是「阴手人」,他出手也不会让人看见。反正找道他们的香堂,跟接头的人交代事,给了钱。他们自然会办事的。 钱给的够,让他打谁都可以。有时候,甚至会混到目标的队伍里,也是一样的混在人群里偷摸出手。绝不会被人看见、抓到。他们专门打厉害的人,谁冲的猛,谁是悍将就专门对他下手。 当然,仅限于普通人之间,刘彦这种武修,是不会漏破绽给他们出手的。只不过,是昭义坊的弟兄们,没有刘彦这么厉害,屡遭阴手。 这下九流都是流于民间,连道祖都没有攘除掉的东西。很难界定他们的好坏、正邪。反正就是一种过活的手段,跟娼妓、卖唱也没有区别。 刘彦都是第一次听说还有这种人。好几次,刘彦都感觉那阴手是从身后来的,所以他的心底非常愤怒。 刘彦何等记性啊?他虽然来昭义坊的时间不算长,但谁是谁,叫什么,有什么特长,他可是记得清楚的。 今天跟在他身边的恶人,他每一个都认识,每一个都能叫上名字,甚至都去过他们家里。如果这些人中,出了一个收钱打自己人的杂碎,刘彦真会直他娘! …… 在军中,一起冲锋陷阵的那就都是自家兄弟了。自家兄弟,修为高的护着修为低的,强的看顾着点弱的,这就是军中的习惯和规矩。 军中谁不是受了高手的庇佑,这才活下命来,挣到军功?记人家的好,有恩要报。报不上的,心里也得记着,尊重敬仰都是必须的。这同样是习惯和规矩。 如岩君那种不动炁意完全展开,可以护着近万人顶着箭雨往前冲的神人。受过他庇护的军士太多了,谁都报不了这恩情,就都打心眼里的敬重。 刘彦知道身边这些恶人不懂军中的规矩。但刚刚问他们怕不怕,他们说不怕,现在又跟着自己冲上去跟人拼命。刘彦就觉得自己作为最强者,有护着他们的义务。谁知道,这个时候就出来了这么个「阴手人」。 刘彦拿「阴手人」没办法,便带着大家往后退。 其实,刘彦很明白付自安的心思,这也是他死心塌地跟着付自安最重要的原因。 小君爷会把常人当人看,他最听不得常人是草芥的那一套。坊里这些恶人其实都是些贱命,但遇着小君爷,那他们的命也就贵起来了。 刘彦不能拿恶人去把那「阴手人」给填出来。他知道,这种仗自己要是敢这么打,等小君爷来了,自己归军籍就是最后的体面了。 说实话,刘彦退的很憋屈。但退的很坚决,没有拖泥带水,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然而,敌人像是长了眼睛一样,能跟上刘彦他们的脚步。从西门进来的花子帮也没忙着去火药坊那里,而是精准的绕过来堵住了刘彦的去路。 面对这种状况,刘彦也只能撸撸袖子准备冲出去。 于是乎,刘彦就想起了儿时的岁月。那时候自己就跟身边的这个毛头恶人没多少区别。 现在刘彦依然觉得那些老叔真他妈的不是人啊!打孩子都下死手的!但他们是真的顾自己的!现在老叔们差不多死光了……刘彦发现自己成老叔了。 恍惚中,刘彦身边毛头小子喊道:“叔,当心!” 刘彦一回头就见到那小子的后脑勺被人用棒子狠狠的敲了一下!那孩子当即眼神一直就倒了下去! 刘彦心头的那个火就再也压不住了,大骂着:“短命鬼!直你娘!”就冲了出去,今天说他妈什么都得把那「阴手」给他剁了! ......转眼刘彦就冲进了敌阵当中。 刘彦自己是军人,他清楚的知道,修为是顶不过人多的。什么超凡入圣的妖王,还不是被成建制的龙魂军撵的到处跑。只要不计算代价,只要愿意拿人命填,高手也总有真气、真元、力气耗光的时候。 刘彦是正经的龙魂军军官,体内是有真元流转的,实打实的通玄高手。一对一,漕帮、花子帮这些下九流,刘彦都可以单手让他们。若是人数来到五个,刘彦就得认真应对了。若是十个,刘彦最好有把趁手的兵器。 那五十个一百个呢?刘彦就得想着,多杀一个不亏了。 一转眼发现自己人都不在身边的时候,刘彦心底一凉,预感到今天自己可能会在阴沟里翻船! 也就是在这个念头诞生的一刻,忽然有条皮绳从后面伸过来,想套住刘彦的脖子。 刘彦躲避的同时,手中虎头刀也向后刺去!而那皮绳上一阵雷光隐现,酥麻的感觉传遍刘彦全身,他便动弹不得。 于是乎,那皮绳就顺利的套到了他的脖子上。 接着,刘彦就听见身后一个公鸭嗓的婆娘说道:“付家的刘爷,刘彦,是吧?妾身来请你上路了……” 第314章 让你走了吗? 刘彦一直认为自己有种怪病,一到关键的时候心里就会回想过去的事。 而小君爷说,这是聪慧的表现,但要学会控制着想什么。 他说是因为刘彦有一起想十件事的能力,平时不用,不怎么察觉的到。一旦碰上关键情况,这种思考能力完全打开,心里反而有些空闲,就会乱想。习惯于集中精力专注眼下的事,就不会瞎想了,能全力想关键的事。 刘彦听小君爷说的时候,觉得小君爷是相当厉害,懂得很多。但就是他说什么,没听明白。 但终归是记住了小君爷的话。 在被皮绳勒住脖子的节骨眼上,刘彦心里又想起了过去,想起了刚刚被黑棍打翻的小子,想起了自己的冒进。当然,他也想起了和小君爷的对话。 于是他试着集中精力思考接下来应该做什么,才能让自己活下来。 道祖他老人家一统道法三千的时候,怎么没有把这些下九流的门派给他扫光呢?真烦人啊…… 或许当时道祖他老人家也是这么想的,真烦人啊,又弱,又隐秘。 老鼠、蟑螂、蚊子这些玩意儿,你别看它不强,还真是灭不干净的。下九流的门派,也是如此。 这玄天人但凡有一点办法,挤破头也会进玄天宗。下九流的门派,无非是没法通过玄天试的那些人在传承着。所以,他们肯定不够强大。甚至气数就不足以修行,只是掌握着些门道和技巧的常人。 常人和修士之间,只论个人力量,那么修士毫无疑问的碾压常人。 刘彦可是通玄境修为。虽然龙魂诀通四肢气窍就可以修出真元,修到通玄境特别简单。但刘彦的先天真气少,修行资源更少。他修出来的那点真元少的可怜,修为境界基本止步于此了。 但名门正宗就是名门正宗,通玄就是通玄。刘彦这瘦死的骆驼,也一定比马大! 比如,常人窒息两三分钟就会失去意识,五六分钟就会没命。 而修士,在修行早期神念没有完全觉醒,灵识还感知不到灵玄气海的时候,就有一种自测气数的办法。 那就是尽力的呼气,然后屏住呼吸。等身体开始觉得不适,又忽然感觉有清流经过全身,不再憋闷。这就能说明,天阙已开,体内已经有先天真气了。而这种感觉持续时间越长,那么真气数量也就越多。每息真气,都大抵相当于人呼吸一次。 测个大概而已,没有多少准确性可言。但能说明,真气能够让人气息悠长。这也是当初付自安归家时被卷入漩涡之下,却没有溺亡的根本原因。 如果修出真元,那可以憋气的时间就更长了。刘彦已经修出真元了,他自己闷在水里试过,真元可以帮他撑三分钟左右。 刘彦是修「龙魂诀」的武修,钢肌铁骨的淬体之法练了多年。 说刀枪不入倒是做不到,但力量不够的人,顶多能破开他的外皮,想重伤他,根本不可能!有点力气的常人想伤他,也还得有把上乘的兵刃。 漕帮的阴手人知道自己力气不够,神兵利器也肯定落不到自己手上。所以勒死武修这么个办法,属于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且也是个行之有效的办法。 这还全得仰赖一个用过就会消失的东西,符箓! 皮绳上迸发的雷光是由符箓发出的,作用是以阴雷侵入刘彦的体内让他不能动弹。更强的符箓、或是法器,这些下九流的人可能就发动不了了。 刘彦知道这种「阴雷痹符」,它大概能让常人麻痹五分钟,对修士的效果那就要看修为了。 比如对刘彦,也不是让他完全不能动,只是让他不能使出全力而已。 符箓刚刚起效的时候,刘彦双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才思考了一会,他的力气就恢复了不少。见他有要起身的迹象,便来了几个人按着他。有人押着他的手,还有人按着他的脚。这样那个阴手人才能顺利的勒住刘彦。 刘彦修的是龙魂诀,「真龙正气」护体,有抵抗外侵的功效。这体内的阴雷,会被真龙正气抵御,它的麻痹强度、持续时间都会减少许多。如果催动真气在体内流转的话,还能加快祛除阴雷的速度。 小君爷教的没错,集中精神想眼下的事,脑子就会清醒一些。 不过想清楚后,刘彦有一种感觉,他感觉这些漕帮是专门冲着自己来的。只是他们错估了自己的修为罢了…… 想清楚了,刘彦便不再奋力挣扎,任由他们制住自己,以免白白消耗内气。 此举让阴手人脸上笑意浮现,她赶紧提了一口气,又把手上的皮绳绕上一圈紧了紧。心想,牛日的,力气真大,但这回总该你死了吧? 却不知,刘彦只是在凝神催动真气驱散阴雷之痹。 也就是两三分钟的功夫,刘彦耳边那种嘈杂的电流声忽然消失,他听见了兄弟们的声音。 他们在喊:“刘爷,撑住!!!” “给我冲!!冲!!” “刘爷!我们来了!” “狗日的!让开!!草!” 也就在听见这些声音的那一刻,刘彦便觉得自己已经完全驱散了所有的阴雷,手脚完全可以动了!而且,也不知怎么的,他甚至感觉自己比之前还有力气!! 于是他大喝一声,双手猛然发力,震开抓着自己双手的两人!然后直接用脖子抵着那根皮绳往前一顶,把后面的阴手人拉了一个踉跄! 这个时候阴手人知道自己已经失手了,他们这一行最大的讲究,那就是脚底抹油。有任何不妥之迹象,立刻遁走是不会有一丁点犹豫的。她松开皮绳扭头就走。 但到底是那皮绳刚刚多缠紧了一圈,松开的速度就慢了一点。于是她才转过身去,便感觉自己的手被钳住了! 阴手人回头一看,是那刘彦反手抓住了自己。按他腿的人,早就已经起身跑的没了踪影。 她还想挣脱逃跑,但手腕钻心的痛感立刻传来,让她发出沙哑的哀嚎,不敢在用一丁点的力气。 而刘彦拧着她的手腕,慢慢悠悠的起身问道:“我让你走了吗?” “卡拉……” 等刘彦站起身来,立刻便是猛然发力,那阴手人的手臂立刻被扭成了麻花!! “啊——!”原本沙哑的哀嚎,立刻变成了尖锐的惨叫。 刘彦当然不会因为她叫的够惨就放过她,而是抓过她的另一只手骂骂咧咧道:“对我兄弟下黑手是吧!?”话音一落,阴手人的这一只手也被扭成了麻花。 这次她不叫了,疼晕过去了。 刘彦把如同破布一样瘫软的阴手人随便一扔,嘴角冷笑道:“小君爷打官司可能用得上你,等那之后老子亲手把你的头拧下来!” 这个时候,漕帮、花子帮也就溃散了。兄弟们也就都冲到了刘彦身边。 一个二个的鼻青脸肿、个个挂彩,看样子是冲的真猛!自己的伤不顾,都在忙着问刘爷有没有事。 刘彦没顾得上一一回话,倒是一眼就看见刚刚被黑棍打晕过去的那个毛头小子蒋浩! 刘彦赶紧把他拉过来问道:“你没事吧?我看你被黑棍打晕了!” 蒋浩摸摸后脑勺道:“叔,我没事,我就感觉头晕了一下,很快就能站起来了!” “先前给的伤药吃了吗?” “没….没舍得。” 刘彦抬腿就踢了他一脚,骂道:“给老子快点吃!!还有你们,谁他妈敢藏着留着的,仔细点皮!!!” 见到刘爷发火,众人便赶紧开始在身上翻找伤药。 第315章 团结就是力量 在战斗结束后,付自安带着穆伯从北门进坊。恰好碰上了四散逃离的漕帮、花子帮。 对于这些喽啰付自安并没有多理会。只要他们没有冲到自己面前来,便也不去追击。 倒是有那不长眼的,付自安手下还是不软。一碰一个倒,最轻也是重伤。收拾了两三个之后,剩下的也就不头昏了,急忙绕道往别处逃,躲着付自安这个煞星。 进坊门之后不久,付自安顺利与刘彦汇合。 刘彦身边兄弟们打的还是比较激烈,几乎人人受伤。付自安命他们赶紧去附近休整,相互照顾,不要出门。 然后他就带着状况看起来还不错的刘彦,迅速往火药坊奔去。 路上,刘彦跟付自安说:“小君爷,我差点在阴沟里翻船了……”接着刘彦便把刚刚的事,详细说给了付自安听。 付自安知道刘彦的实力。他不仅脑子好用,手上也是有真本事的,在付自安的心里刘彦是绝对不会出问题的一环。 可听到这下九流的喽啰手里居然有「阴雷痹符」,便是一个激灵!停下来仔细一看刘彦的脖子,那勒痕仍然相当明显! 刘彦现在可真是付自安的心腹。是非常重要的得力干将,也是天天凑在一起的兄弟手足。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付自安光是想想都会着急上火。 也正因为此,付自安问道:“怎么感觉,他们就是冲你来的?” 刘彦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感觉。那婆娘,知道我的名字。” 脚下没停,付自安皱着眉头思考这件事情。 很快到了火药作坊,这里风平浪静。负责值守、防务的,是从岩关来的兄弟,也是正牌的军士。他们知道有人侵入了坊里,但没敢擅自行动,只是在火药坊严阵以待。 可始终没有敌人往这边来,他们只能听着坊里的各种动静干着急。 听完火药坊的情况,付自安问身边的人:“康劲和发狗呢?怎么不见人?”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说明没人知道他们的消息。 付自安暗道:“糟糕了。” …… 付自安也不是什么神仙,还是会有判断出错的时候。所谓关心则乱啊,付自安太担心火药坊的安全了。 付自安弄了大量的硝石到坊里,这件事连龙应图都知道。如此便可以默认,玉京上层都知道,韩家也知道。玄天人是会用火药的,炼丹、炼器都会用名为“火药”的助燃剂。因此付自安有理由相信韩家知道自己在做火药,他便觉得韩家一定会针对火药作坊。 可他忽略了一个事情,玄天人眼里的火药,和自己眼里的火药不是一码事。 敌人是韩家,准确点来说其实是缘鹯。他实际上是想报复付自安,而不是要真的影响到远征荻鞨。越是知道付自安是在给龙魂军筹备武器,他其实就越不敢动那火药作坊。 付自安废了他的爪牙,又逼着他关停了纸坊。以玄天世族相互对抗的习惯来看,缘鹯应该把这些加倍奉还给付自安。 缘鹯可不敢真的把付自安怎么样,付自安现在是道祖钦点要开宗立派的首席长老。现在对付自安出手,等同于公然对抗道祖。 对付自安身边的人下手,对给付自安生财的麻将作坊下手,这才是缘鹯的真实计划。 缘鹯本来的计划是让徒弟尘休,找机会阻拦付自安。然后派人去麻将坊搞事,等付自安的心腹来了,就顺势除掉他们。 缘鹯还是很忌惮付自安的。付自安武力超群,有付自安在,想动他身边的人,那是真的动不了。 派个和付自安同样修为的小辈去挑战,是肯定打不过的。而派实力太强的人去对付自安,天上城可没有真的耳聋眼瞎,所以缘鹯自己也不敢出手。所以,就只能派个境界高他一筹的人去阻拦他一下。 今天付自安去了和庆楼。 用一个美丽的女人把他困在温柔乡里,对缘鹯来说也十分理想。所以缘鹯立刻启动了计划。 可付自安终归是没在和庆楼里多留,尘休这才赶了过来。就这,都还差点把尘休折了进去。 …… 火药坊没事,刘彦差点遇险,发狗和康劲没了消息。综合种种,付自安也明白了韩家想干什么。 火药坊的安全仍然是重中之重,哪怕知道这里不是对方的目标,付自安也不敢大意,驻守火药坊的人仍然不动。 而付自安和刘彦分头行动,付自安和穆伯去发狗那里,刘彦则去驰援康劲。 ……转眼付自安到了发狗家,也就是麻将作坊的核心工坊。这里刚刚也发生了激烈的战斗! 万幸,发狗和民壮们取得了大胜!见到付爷来了,发狗就兴奋的凑上来汇报战况。 来袭击麻将作坊的是花子帮的人,也算人多势众了,七八十号人是有的。 然而他们没想到,在他们进坊门之前发狗敲了坊锣召集了坊里的民壮。他们更不会想到的是,昭义坊的民壮有这么多,而且这么壮。一下子民壮呜呜泱泱的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把花子帮的人就堵在了核心工坊的附近。 实际上来的不仅仅是民壮,昭义坊的民壮那可是讲名额的。也不是人人都能当上民壮,虽然家家户户都想当,可哪用得了那么些人。 更关键的是,民壮只是坊里在编,以备急事。平日里坊里用人根本就不召集民壮。而是召集雇工,去干活都是得钱的。 今天半夜三更的坊锣一响,可不仅是民壮能听到,而是全体坊民都听得到。这谁还管自己是不是民壮,坊巷子是自己的家啊。别的地方不一定,昭义坊人可是归属感极强,且对自家坊里爱护着呢。 他们就知道坊里有事了,得去看看。谁管自己是不是在册的民壮? 后来发现是有人来坊里闹事,这还得了?个个从家里提着棍棒、菜刀那就出来了。 一开始,花子帮的堂主还很狂的,扬言要烧了昭义坊。后来被坊民打的大小便都失禁了。来麻将坊的这一波花子帮,一个都没有跑掉,尽数被擒,全被捆猪一样的捆了个严实。 付自安去看了这些俘虏一眼,周围都是邀功请赏的庆贺之声。 付自安当然也是欣喜的,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应该得到奖赏!他当即表示,后面会有嘉奖。 这时候,刘彦那也派人回来传讯了。 康劲那边……可就不是好消息了。 第316章 在我身后 康劲去西门救援,那里来的是花子帮,有个下九流的幻戏高手。那人以迷阵让康劲这种从小在坊巷子长大的人迷了路。然后又以奇术进行言语挑拨,激得康劲带人跟他死磕。 康劲到底是没有刘彦的本事,能在够危急状况之下化险为夷。虽然在混混里头算是能打了,但也还是个混混。 结果就是康劲的腿又受了重伤,无法行动。兄弟们不愿丢下他逃跑奋力抵挡。好不容易撑到了附近的民壮赶到。民壮参战总算是有了人数上的优势,但还是打的惨烈。 刘彦到的时候,康劲昏迷不醒,倒是性命无碍。但有几个兄弟伤得很重,已经在鬼门关了。先前备的好伤药,也不一定能救得过来。 而且,那个耍幻戏的下九流,还让他给跑了…… 这消息把付自安听的咬牙切齿:“跑不了的,今天晚上进了昭义坊的,一个我也不会放过。” …… 付家宅子也是一样的风平浪静。毕竟是东城,古难阁的所在,不会容许谁在那里造次。要说有什么问题,那就是何玉璞想去坊里凑热闹,被看家的军士给捆了起来。 坊外还有一处让付自安心有牵挂的,就是人在南城的三十小叔。 小叔虽然不在坊里,但付自安知道他最近一直在监视下九流的动向。今天他们来西城这么大的阵仗,小叔不可能不知道。 而小叔没有出现在坊里,那说明他一定在更重要的地方,做更重要的事。 付自安对小叔的战斗力还是有信心的。他可不是一般人,一众叔婶当中,以巅峰时期来比较,三十小叔不见得最强,但排名也绝对不靠后。 关键他跟着岩君征战许久,虽然大小伤无数,却没有受过那种损害根基的伤。年轻的时候他就能徒手斗大虫,后来追随岩君,他修为精进,战斗意志、技巧更是磨砺的出类拔萃。 现在的他正是壮年,比徒手斗大虫的时候,强了很多。 付自安现在也不是他的对手。如果是他碰上了缘鹯那徒弟,那么不需要伯牙的帮忙也一样能把他打的满地找牙。 只要不是缘鹯亲自出手……三十小叔有足够的实力横行于南城街头。 可是破妄斋就在南城,付自安还是担心那缘鹯老贼会出手,于是付自安决定去一趟南城。哪怕是去一趟破妄斋,确认那个老贼在斋里也好,若是能拖住那个老贼就更不错了。 然而就在付自安准备出发之际,天空中又一次传来了雷云鹰怪异的嘶鸣声!这次,雷云鹰嘶鸣嘈杂,显然不止一只。 雷云鹰神速,转便从南城来眼来到昭义坊上空,有四五只之多。倒是只有一个人骑在一只较大的雷云鹰上。 接着付自安便听见雷云鹰上那人,以苍老的声音厉声喝问:“付家小儿何在!?付自安你给我出来!!” 付自安与刘彦对视一眼,问道:“是缘鹯老贼?” 刘彦同样皱眉道:“应该是。” 这个时候在一旁看热闹的穆伯开口说道:“肯定是了,要不还能是谁?” 来人确实是大苦修缘鹯。 付自安心想,他来了倒也好,他来了说明三十小叔那里应该没事。 这时候空中又传来叫嚣:“付家小儿,你出来,否则老夫轰了这昭义坊!” 其实,付自安自知一定不是缘鹯的对手,可让昭义坊民给自己挡雷垫背的事,付自安可做不出来。于是乎,付自安对刘彦交代道:“带人往坊外撤,我自会应对。” 刘彦哪里肯走,便又把任务交给发狗等人道:“带人往坊外去。” 发狗其实也不想走,但是被刘彦一瞪骂道:“你们在这里有个球用?累赘!”发狗便只能领命而去。 接着付自安便跃上房顶,刘彦和穆伯也是紧随左右。几次腾跃后三人便来到了康劲家顶上。这里比较高,能够看清骑在雷云鹰上的苍髯老贼。 等付自安站定,那缘鹯老贼也见到了付自安,便问:“你就是付自安?” 付自安哪里跟他客气,开口应道:“耶耶在此!” 实际上,付自安也是存着跟他打打嘴仗这么个心思。但没想到,这老贼也是个狠人,阴笑一声便是掐了个法印对着付自安一指!瞬间一道金光手印从他手中迸发,直奔付自安而来! 那金光法印便是苦修金身,乃是念意凝出了实形! 这可是化神境界的真念派苦修才有的手段。这就算是苦修修为到了高处,开始展现强大战斗力的时候了! 修行第一步,乃是纳气,这叫引气境。 等气海满了,那就是参加玄天大试,以获得学习心法的资格。乘道之后,就逐一冲开气窍,为之后的心法周天做准备,此为承学境界。 气窍都开好了,就以心法把真气炼为真元,这是通玄境界。 而修出了足够多的真元,就可以开始给真元凝铸「神形」,这就是凝元境界。 等真元全都有了「神形」,又对「道」有所领悟,或是有了机缘。便可以使得神元真正的觉醒,并以真元塑造理想的神元,使得道法更进一步。这个境界的修士,就是不惑自知的化神境! 等神元大成那才是超凡入圣。 踏入化神境,寿命变得悠长,身体也会衰老的特别缓慢。比如,林有枝化神很早,所以美丽的容颜将会延续数百年,才有这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 缘鹯是苍髯老者,说明他化神的时候已经很老了。尽管如此,也已经实属难得。很多修士究其一生都没修到化神这一步,而缘鹯则是实打实的踏入了化神境界! 缘鹯的这一指金身手印,本质上是有形的念力,也就是说此印可以随心而动!而且金身手印速度极快,不是能轻松躲开的攻击! 付自安才承学境,一丁点真元都还没有修出来,与缘鹯的修为差距太大,这一击他是万万接不住的! 可接不住也要接,无非是伤到什么程度而已! 于是乎,付自安踏前一步,举起双手准备承此重击!只希望自己身上的数层罡衣能帮自己留下一条命来! 下一刻,便只听一声嗡鸣响起!那道金身手印在付自安身前轰然破碎。付自安只感觉有劲风拂过。那碎裂的光,璀璨的让人睁不开眼! 可是……付自安的罡衣丝毫没有受损!他知道,那手印就没有打在自己身上! 付自安心里暗道糟糕,因为金光逼近之时,刘彦也往前了! 第一次见刘彦的时候,在营帐里面对桃滢滢,付自安挡在了刘彦前面。为此,老三叔狠狠地收拾了刘彦一顿,责备他躲在付自安身后这一举动。 显然这次刘彦不想再躲在小君爷身后了,而是想帮付自安挡住这一击!可付自安清楚,自己受此一击或许是九死一生!而刘彦则是必定殒命啊! 然而等光芒散去,付自安仔细一看,刘彦还在自己身边。前面则是穆伯那有少许斑白的乱发在随风飘荡,是他帮自己挡了这一击! 刘彦也是想帮付自安挡的,但终归是没快过穆伯啊。 付自安顿时想起摸骨的老方说穆伯有圣人骨相,心头便是狂跳不止!这心跳乃是兴奋所至!就知道真龙君老爷子不会派不靠谱的人来!穆伯他,很可能已经入圣! 穆伯也确实潇洒,化神境苦修的手印被他轻松化解,然后只听他低声说:“你俩只管躲在老夫身后便是。”言罢,他就站在那里八风不动,任由轻风吹拂发丝飘扬,气场都变的不一样了! 付自安赶紧拉着刘彦往后退。 这种时候,当然是看大神表演就行了。 第317章 煌威雷云卷 见别人接下了自己的手印,缘鹯也是眉头一皱。他知道对方修为不低,不是弱手。不过仔细看了一下对方的旧衣服、散乱头发,他便猜到对方不是什么名家修士。 想起先前和庆楼的人来报,说付自安与一个龙州的军士在楼里吃酒,看来便是眼前这人了。 于是缘鹯心头轻蔑一笑,他想到:“哼,不过是粗鄙武夫,能有多大能耐?” 缘鹯乃是化神境真念派苦修,最是克制武修啊。同境界情况下,武修若无奇特异能,确实很难战胜真念苦修。 因此缘鹯心里并不把对方放在心里,他指着穆伯喝道:“你是何人?村野鄙夫,安敢造次!” 穆伯倒是笑的风轻云淡:“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师无故对付长老出手,是何用意?” “无故!?哼哼哼……”缘鹯冷笑着说道:“付家小儿毁我徒弟念根,杀我徒弟灵兽!我徒弟本来天资卓越,现在已经成了废人!何故!?付家小儿虽然是长老,但也是晚辈。老夫不过出手教训一下这个有娘生没爹教的东西,尽一下长辈职责罢了。今日他必须给我个说法!” 闻言,刘彦恨的咬牙切齿。 付自安倒是心中淡然,垃圾人说的垃圾话,难免过耳,但大可不必过心。所以他伸手拦了一下刘彦,示意他不要出声,让穆伯说话。 穆伯则道:“分明是你那徒弟自己前来挑衅。结果通玄后期的修为,还不敌我侄儿刚刚承学。就连那只破鸟,也是它先引雷伤人,才遭诛杀。这你要什么说法?” “挑衅!?我遣我徒弟是来请他回去喝茶的!” “哈哈哈哈!”穆伯笑了起来:“我侄儿说的没错啊,你们确实不如九流匪类。明明是来找茬闹事,偏偏要说个请人喝茶的理由?半夜三更请人喝茶,是什么教养!到你嘴里还成了好意了?恬不知耻!” “况且,你请喝茶别人就一定要去吗?我侄儿名门英烈之后,国朝少上造,宗门首座长老。而你劣族旁系,用你来教训?你是什么东西!?” “村野鄙夫!”穆伯的话显然戳到了缘鹯的痛处,他指着穆伯厉声喝问:“不要废话!今日你就是要为此子出头是吗?!修行不易,我劝你速速退去,否则休怪老夫手狠!” “哈哈哈哈。”穆伯笑道:“修行确实不易,那我便给你一次机会。你若现在离去,我便不做追究。”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没必要再继续说下去了。 缘鹯冷哼一声手掐法诀,口中喝道:“镇魔印!合!” 接着,他结的着法印的双手,用力一碰!两道金身手印自穆伯左右出现,飞速合并过来! 缘鹯先前对付自安出手,确实是留着手的。付自安的身份太高,他清楚自己若是真的杀了付自安,那必然赔命。所以他刚刚只是想要把付自安打个重伤,金身手印不过两指而已。 而对穆伯,他心里没了负担,出手自然狠毒,上来就是杀招!镇魔金身印是全力出手,想直接用念力把穆伯压成一滩血肉。 见状穆伯则是沉沉的摇头叹气:“镇魔之印不镇魔,对同门出手倒是毫不犹豫……” 接着两道金印轰然撞在一起,强劲的气流激荡开!镇魔印劲力太大,付自安赶紧拉着刘彦继续后撤! 而等气流和碎光散尽的时候,只见穆伯已经不见身影,而是闪躲道了左侧的屋顶之上! 付自安没看清楚,也没想明白。那金印自左右飞速而来,穆伯是怎么绕过金印躲到左边的? 付自安修为不够,没看清不奇怪。而骑在雷云鹰上的缘鹯,也是一点都没有看清。就在他觉得自己镇魔印会击中对手的时候,却见对手的身影凭空消失了。找了一会才发现,他已经躲到一旁! 缘鹯老贼刚刚叫嚣是很大声,不过这次连对方的行动都没看清,心底便是跳漏了一拍。龙魂军高手如云,很多只在军中有名声。他也害怕对方是个自己不知道的厉害人物。 镇魔印已经是缘鹯掌握的厉害术法了,镇魔印一击不中,再击又何如?其它术法也大抵不会起多少效果。他应对的太轻松了,到底有多大能耐,缘鹯也闹不清楚。 至此,缘鹯便是已经没有了必胜的信心,心中产生了退意。最主要的,缘鹯很是惜命。他可不想用自己去跟一个武夫对拼。 不过,今天他损失太大了。若是不给付自安一些颜色,他心有不甘,也会被人看扁,更会被家中斥责。 于是乎,他便不再犹豫,取下身后的巨大画轴,扬手一抛口中喝道:“煌威雷云卷!开!” 缘鹯两手对着空中的画轴一开,那张巨幅的雷云卷便随之展开。他身旁的四只雷云鹰也立刻振翅飞向画卷四角。 接着,雷云鹰都用爪子抓住画轴上的水晶环,把画轴吊在空中的同时,训练有素的雷云鹰也开始聚集雷炁注入画轴! 满是真言字的卷轴紫色雷光开始流淌,不一会便有闪着银色雷光的乌云从中流淌出来!一时间昭义坊上空雷光大作,雷鸣震耳欲聋! 煌威雷云卷乃是一张巨幅墨山纸写成。 这墨山纸,是宣墨山中天然而成,是制作符箓的最上等材料。任何一张都是无价之宝。写煌威雷云卷的这一张,更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巨幅厚本极品墨山纸。 以灵纹法器画轴装裱,纸上又用神品墨汁「空玉青」,书了灵纹真言咒法。使得此卷虽为符箓,但却可以反复使用。不是法器,胜似法器,还比普通的法器威力强大。 为了施展卷上咒术,还有四只训练有素的雷云鹰配合着。实在是不寻常的厉害手段! 看这空中雷云缓缓流出,雷光不住的从空中落下,坊里不少屋顶遭了殃。付自安眉头深皱,低声对刘彦道:“千万小心!” 刘彦认真的点点头说道:“还好人都撤出去了。” 而穆伯则是再次叹气摇头,低声喃喃说道:“此等好手段,不曾用于对敌。内斗之时却是用的毫不犹豫。” 付自安依然忧心火药作坊,便出言提醒道:“穆伯,工坊……” “呵呵呵……”穆伯笑了起来:“放心,他掀不起什么浪。贤侄儿,莫说伯父不曾指点你。接下来这一剑,你且看好。” 付自安一愣,剑?哪里有剑?正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的道剑扔给穆伯的时候,只见穆伯反手回腰后,虚手一握! 而后,便见他腰间有深邃的银蓝色碎光隐现。随着碎光愈发璀璨,那里的空间撕开了一道小小的裂隙。然后穆伯伸手一抽,一柄闪烁着星碎光芒的宝剑被他从虚空之中,抽了出来!! 见此情景,付自安和刘彦对视一眼,两人都是瞠目结舌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付自安心头狂跳! 虚空抽剑,这种手段玄天之下就一人掌握!!虽是第一次得见,但付自安万般确定就是他!! 穆伯骗了人,他说自己不能打,但其实这玄天之下能跟他打一打的,最多十数之内。另外,他也不姓穆,倒是名字当中有个“牧”字。他是付自安的伯父,这一点没有乱说。岩君与他交情很好,而且视他为兄长。 付自安暗道,其实早该想到的,但又实在是让人想不到。 他正是寒江孤影剑十三,若青出的父亲,若牧也! ———————————————— 明天是我的生日,咱们聊两句。作者有话说放不下,放这里了。 我的手被伯牙挠了好长的两条!但是不怪它,它只是洗澡的时候害怕,想往我怀里窜,我一推,它一滑,便失手抓了我。 小猫咪能有什么坏心思,是我有了宝宝就怠慢了它。好久都没有给它梳毛,它身上大片大片的结团,梳不开,洗不开。便只能剃掉,都剔丑了,委委屈屈的,好似老了一样。 关键还没剃完,等我在把家里收拾的齐整一些,把沙发和床下面弄干净点就接它回家。等到冬天换了毛,就又是英俊的美猫子了。 然后,明天是我的生日。不知道,我其实不想过,又老了,还是一事无成百不堪。唯有我那闺女降生了,实在是件幸事。 有孩子是个很奇妙的事。与我交情最好的,无话不谈的哥们,结婚早生孩子也早。那时候我没有孩子,他说孩子的事,我真是一个字都听不懂,也一点都不感兴趣。现在我有孩子了,一起吃个饭,便全是带娃经验分享。他感慨,你可算是有孩子了,我们终于在这个领域有共同语言了。也不知道他憋了多久。 对于孩子,一开始不想要,觉得领不过来,还是猫好。猫好养啊,自己吃自己喝,自己埋屎。不过家里劝,说我们会帮你带的之云云,于是乎我们就半推半就生一个。结果种种事情,事情种种,最后还是领着老婆回家自己带娃。搬家,创作,带娃,当然也觉得累啊。有过后悔的,早知道不生也好。但这件事,实打实的讲,生了后悔一小会,然后就开始感慨,不生恐怕会后悔一辈子。 她一天天大了,看着我笑一下,我的心都要化了。闺女特别喜欢我,有的时候妈妈抱都吵闹,需要我抱着才乖。她喜欢看着我笑,跟我“啊啊”的说话。 如此哪还有什么后悔?只觉得也太好了,那是我的心肝宝贝啊,累点算什么。我见着她心情就会好。后来一细想,曾经养伯牙也有这个过程,后悔了一小会,然后就觉得特别好。......她们都是我的孩子啊,都一样的。宝宝认我,伯牙也认我,天天在家里跟在我屁股后面转。 嗯,然后明天既然是生日,就厚着脸皮再歇一天呗。 第318章 事不过三 若牧也的为人,和他的穿着打扮一样低调。功名利禄从来都不在他的眼里。无论是嘉奖、位衔、封地,他从没领过。他身上最新、最讲究的东西,也就是那双神臂营的靴子了。 就这样的人,若非相熟谁认得出来啊? 尽管他是剑尊女婿,玄天圣者,剑步名震天下,可玄天之下有几个人认得出他?在玉京城,付自安乔装一番都会被轻松认出。这位施施然的来了,却谁也不知道,谁也没料到。 付自安认不出他,甚至猜都没往他身上猜。一直觉得他是龙魂殿高手,哪里会想到他出身剑山? 同样的,缘鹯也想不到。 若牧也虽然低调,可是作为超凡入圣的大神,天下修士又岂会不知道他的名号。寒江孤影剑十三,豪侠剑客这些名头最终都具象为他的一招虚空抽剑。 如果这都不知道,那就太孤陋寡闻了。 看见对方从空间的罅隙中抽出一柄剑来,缘鹯脸上的表情便只可以用瞠目结舌来形容了。 他愣在那里,已经吓破了胆。就算是个厉害的龙魂武修,或许还可以搏一搏命,但对上这位整个国朝战力都靠前的剑修大神,缘鹯知道自己是十死无生! 一时间,他脑子里百转千回,最终化作了一个念头。这尊大神怎么会在这里?莫非是天要我死? 缘鹯不想死,他虽然老了,但其实身体还不错,玉京城的荣华富贵他还没有享受够。仗着家世地位耀武扬威的滋味他没有尝够。实际上,还差一点他就能取代缘昂师兄成为破妄斋首座。韩家已经在暗中使劲,很快了,很近了。儿孙后代的平步青云还需靠他啊! 缘鹯强烈的求生欲,驱使着他立刻做出了反应。只听他颤声开口道:“……误会啊!” 这话把付自安都给听乐了,现在你来说是误会? 若牧也当然不是什么耳根子软的人,压根没理会缘鹯的言语,亮出剑锋直指缘鹯。 若牧也说了,让付自安好好的看这一剑。以身快、剑快而闻名的若牧也,这一剑也着实是出的很慢,为的就是让付自安看个清楚。 付自安自然也不会错过。他仔细的看着,心里揣摩着,还仔细感应着源炁波动,气机变化等等。 果然有所得,付自安发现若伯父在出剑之前,剑身上散发出了一种气息。这种气息好似源炁,又像真气,甚至有些类似念意。但其实都不是,那是一种独特的,与它们有共同之处,但又有区别的东西。 付自安知道那应该就是“剑意”。若伯父是特意把剑意释放的如此清楚,好让自己感受一下,不说今天之后也懂得什么是剑意。但终归是见识过一下了,说不定某一天就能悟出其中真谛。 说若牧也出剑很慢,其实也慢不到哪里去。剑意如星间连线一般,把缘鹯以及他的几头雷云鹰点了个遍。接着,若牧也身随意动,忽然间消失在了付自安的视野当中。 付自安顺着若牧也的剑意找过去,便见到若牧也踏空而立,剑已经架在了缘鹯的脖子上! 缘鹯满脸的惊慌,根本不敢动弹,嘴里仍然没有忘了求饶:“若真人,十三爷!饶命啊!!饶我这一次,饶我一次!!” 而若牧也平淡说道:“我今天起码饶了你三次。你对宗门长老出手,念你未出全力,饶你一次。出手前,你说修为不易。我也依你,让你退去,这是第二次。第三次,你对我用杀招,我也只是避让。但……” “都说事不过三,刚刚你若是全力攻我,今日也便让你知难而退罢了。但你偏偏要用这雷云卷,是要毁去这昭义坊街巷。我问你,坊中百姓何辜?你是个祸害,不能留!” “我我我……”缘鹯“我”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你?你觉得能借此打击到付自安的利益便可。坊中常人不过蝼蚁,根本就没在你的考虑中对吗?不瞒你说,你这种货色,在我眼里也是蝼蚁!那么,你配活吗?!” “啊!?”缘鹯无言以对。 若牧也道:“闭眼吧……我给你留个全尸。” 闻言,缘鹯几乎是本能的瞪大了双眼。他可不想闭眼,甚至害怕自己眨下眼睛会引起若牧也的误会。他只希望自己睁着眼睛能多拖一会,或许会发生什么转机。 若牧也则冷笑:“哼,冥顽不灵!”言罢,他的剑刃斩了下去! 付自安看的清楚,若伯父的剑刃迸发的寒芒,几乎是同时出现在了缘鹯和所有雷云鹰的脖子上!寒芒一闪而过,缘鹯和五只雷云鹰便身首异处,连鲜血都是片刻后才开始喷洒。 而这个时候,穆伯已经回到了屋顶上。一手拿着那雷云卷,另一手则把灵剑「寂星」收回虚空之中。 以付自安现在的能力,还看不清楚若牧也的身形。如此也就看不清楚他是如何出剑的,唯有他剑意给付自安留下了印象。 …… 事罢,若牧也向付自安行来。刘彦便行了个礼然后自觉跳下屋顶去收拾残局。只留叔侄两人在屋顶上絮话。 付自安埋怨了一句:“伯父骗我。” 若牧也则笑嘿嘿的摆摆手:“就想看看你的真本模样。” 付自安再次郑重对若牧也行礼:“付自安见过若伯父,让伯父失望了吧?” 若牧也笑道:“想听我夸你两句是不是?好!你先前的那些事迹就不提了,只说今天。你修为虽浅,但胜在能战。更难得是人品上佳,有岩君风采。总体不错,没让人失望。只是……跟着岩君整个玄天跑了个遍,耽误了修行是不是?” 付自安摇头:“没有啦,只是自在修行法有异……但我现在真气也有百余了。” “哦!?”若牧也惊喜道:“那不是跟薇儿差不多了,也很好!你那道剑其实没什么用,有空去剑山看看能不能取一柄剑。” 付自安一愣:“这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剑山何时拒过同门?不过,大多数人跟灵剑没缘分罢了,我觉得你应该有这缘分。” “那我一定去试试!” 若牧也满意的对着大侄子点点头,然后叹了一声道:“我听闻,你和薇儿交情不错。” 付自安点点头:“我和世妹很有缘分,我从齐山北回来,正好碰上南客兄和她往玉京去。一见如故,就一道来了白玉京。” “嗯……”若牧也点着头思忖了片刻,然后说道:“薇儿她自幼在大漠剑山,跟人打交道比较少。很多事情,不如你有能耐。若是我不在,你要替我多看顾她一些。” 付自安拍拍胸脯道:“伯父放心,我定会顾好世妹。” 若牧也飒然一笑,把雷云卷递给付自安道:“拿着,等韩家来讨,就让他们赔这坊里的损失。不赔不还,我说的。” 刚刚雷云已经形成,时间虽短,但始终对昭义坊造成了破坏。比如大食堂的屋子就塌了大半,这条大巷子还有很多受损的房屋,甚至还能看见些许火光。按若牧也的意思,这些是要韩家赔的。 不过付自安倒是不在乎那点赔偿,抱着雷云卷小声问道:“不还,行不行?” 若牧也没好气的笑道:“你要这破玩意有什么用?” “在怎么也是雷法利器,给我兄弟武辰,可以用于征讨荻鞨啊!” 若牧也想了想道:“也罢。那就跟韩家说,除了赔损失以外,征这雷云卷去讨伐荻鞨!有不满让他们来找我说!” 抱着雷云卷付自安喜滋滋的应下:“好嘞!” 这个时候若牧也看了一眼天上宫方向,又叹气道:“哎……你告诉薇儿,我去天上城看过她了。让她认真修行,多吃一些,我有空再来看她。” 付自安一愣。听这个意思,若伯父是偷偷看了青出一眼就走了?他很不解的问道:“若伯父,这是为何?来都来了,为何不好好的与她相见?青出十分思念你,常常提起啊。” 听见付自安这句话,若牧也神色一暗。终归是摇头叹气没有回答付自安的问题,而是说道:“夜风寒了,我该走了。薇儿就交给你看顾了……” “伯父!”付自安还想说些什么,但下一刻便见不到他的身影了。 若牧也要走,始终是没有人能留得住啊。 第319章 不流云 若牧也身法独步天下,来去如风。没人能够留着住他,亲生女儿也不行。付自安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为什么。然而,片刻之后他便知道了一些端倪。 付自安站在屋顶上环视四周,没能找到若牧也的身影。却看到天上城方向,有一白衣修士飞行而来。看那姿势像是御剑…… 随即,付自安就感受到了若牧也所说的“夜风寒了”是什么意思。刚刚付自安还纳闷的,夏末的白玉京的晚上,哪怕有大阵庇佑却也很热,哪有寒风? 而在付自安看见那白衣身影的时候,却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寒意。而且那股寒意如同剑意一样的锁定了自己。 付自安不敢乱动,便在房顶上等着。因为感受到寒意锁定的同时,他也已经想到了御剑而来的人是谁。 那应该是「不流云剑」白纷纷。青出的母亲,若伯父的妻子,付自安应该唤她“伯母”。 …… 白纷纷的衣着,与付自安第一次见到若青出的时候很相似。乃是一身素白法衣,上面虽有花纹,但要么镂空饰白纱,要么以白线刺绣。 她脚下踩着的灵剑并未出鞘,剑柄剑鞘都是通体雪白。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千段雪不流云。 到了近前白纷纷从灵剑上飘然落下,这付自安时也看清了她的脸。 刚刚多少还有一点怀疑,自己会不会认错人。这一眼之后,那就百分之一万的确定,是青出的母亲不会错。 若伯父不修边幅,青出样貌与之相似的地方,不容易看出来。但青出和母亲那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要说有什么区别,无非是白纷纷年长,样貌更成熟。她的额头也有花纹,乃是冰蓝色。不知道是否也是天生,还是画的花钿妆。 另外,最大的区别是气场上。若青出总是笑眯眯的,给人温暖的感觉。而这位脸上挂着千年不散的冰霜! 等人到了近前,付自安便赶紧行礼道:“付自安见过伯母。” 然而弓腰行礼的付自安并未等到伯母的回应。抬头一看,却见白纷纷起剑指着自己的眉心。剑刃虽然没有出鞘,只是被剑鞘指着,付自安依然觉的眉心有刺骨的深寒! “他人呢?说!”白纷纷寒声问道。 付自安忽然想起了一连串关于白纷纷的传言,都是说她脾气如何之差。这一刻,付自安信了个十成十。还好啊,青出性子温和,一点都不像她。 付自安轻叹一声道:“伯母啊,不是小侄不告诉您。您想,若伯父要走。以我的修为,他往哪里去,我都看不清啊。” 闻言,白纷纷愤然放下剑,眯着眼睛道:“这么说,他确实来了!?” 付自安心里咯噔一下,暗道:“糟糕!露馅了!伯父莫怪,伯父莫怪啊……” 其实白纷纷肯定会知道的,无非是现在知道,或是晚一点知晓。 在屋顶上环顾了一圈,白纷纷也知道自己肯定是追不上那夫君的。于是她心头的怒火便是再也压不住了,她对着无人的昭义坊街道厉声喝道:“若牧也!!你记着!!” 付自安立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现在想起若伯父说什么自己有些风流债,玉京城里到处是债主的眼线之云云。那是付自安当然以为伯父在瞎胡说,现在看来……他是说真话啊! 万没想到,若伯父躲老婆都躲到这个程度了。 关键,也不敢开口问。问眼前这位,估计会被她剁成臊子。青出那里,付自安怎么好去揭她的伤疤?再碰上若伯父,也不知道何年何月了。最后还剩下一个南客龄,不知道他知晓多少,又敢说多少。 其实也不用问,付自安大抵能猜想一些。试想一下,自己要是娶了白纷纷这么一位。天天寒着脸,脾气差到了极点的老婆。虽然美貌,那也是顶不住的啊。关键,这人还是师父的女儿,师父还是玄天第一的剑尊。这白纷纷说不得,管不得的。那能怎么办? 付自安心想自己可能都会躲远点…… 但还是不好评说,付自安只是看见了一些表象,只是毫无根据的胡乱揣度一下。也说不定白纷纷受的委屈才大,是那个伯父实在不靠谱呢? 白纷纷对着空气喊了一声之后,又转头看向付自安,目光之寒冷把付自安吓了一个激灵。 付自安刚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的话,便听白纷纷再次开口:“你!离我女儿远些!哼!” 言罢,她白了付自安一眼,踏剑飞往了天上城方向。 虽然无缘无故的遭了白眼,但付自安还是很狗腿的对着白纷纷行礼:“伯母,慢走啊。” 等白纷纷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付自安才摇头叹气,心道:“这一家……真是可怜青出哟。” …… …… 付自安收拾残局的第一步,就是把残局搞的更残。 建立火药作坊之前,付自安就做过一件事。 就是在坊里安排疏散演练。第一次弄的不好,有人受了轻伤。因此,康劲他们就被付自安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三天之后,又演练一次,这次昭义坊人疏散撤离的速度就非常快了,也没出现任何问题。 那事过去的不算久,今天付自安让他们散出去,他们散的非常快。所以,雷云虽然展开了,但只毁了一些房屋,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要说有什么问题,那就是雷云卷展开的时间短了。房屋毁的少了点,不够严重。 于是乎,付自安让发狗组织坊民连夜“拆家”,务必在天亮之前,把破坏弄的严重一点。但也最好不要影响到安全和居住。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无非是提前启动昭义坊改造计划二期。这次有韩家买单机会难得,自然要想办法从韩家身上剜一块肉下来。好把给坊民的补偿规格提高一些。至于能拿多少补偿,各家各户各凭本事了。 唯一要注意的是,天亮之前必须结束。这事,宁叫人知,莫叫人见。 安排完这件事,付自安便差人把缘鹯和雷云鹰的尸首收集到板车上推着,然后他带着人亲自去破妄斋送还遗体。 是与韩家相争造成了现在的局面。但缘鹯是破妄斋的弟子,付自安亲自去一趟以代表对破妄斋的尊重。另外,付自安还是忧心三十小叔,所以打算顺道去南城找他。 第320章 借刀杀人 等付自安到破妄斋门口的时候,时间仍然是深夜。不过,门口却有苦修等着付自安。 为首的大苦修非常客气,他陈恳感谢付自安送来了缘昂的遗体。还说破妄斋的首座缘昴已经等了多时,如果可以的话,还请付长老在斋里喝一杯茶。 缘鹯的茶,什么时间付自安都不喝。但缘昴的茶,无论几时都可以喝一喝。玄天试的时候这位可是代表大愆寺出席的,他在如菩如大师在。 于是付自安便随着大苦修,来到破妄斋待客的小雅厅里。缘昴果然等在那里,笑盈盈的招呼付自安。 缘昂是缘鹯的师兄。肯定不是一个师父门下,但也是师兄弟。缘昂看起来比缘鹯年轻了许多。也不好确定是因为他化神更早,还是因为他更福相些,皮肤更加饱满。 玄天试的时候缘昴作为苦修代表,全程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随时都是一种入定状态,存在感相当低。因为他其实是替菩如大师去那里坐一下,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与周遭一众圣人比起来差的还远,所以低调。 今天,他脸上的表情就鲜活了很多,笑容满面,而且也非常的客气。 付自安行礼道了一声“见过大师”,便坐了下来。 缘昂亲自给付自安斟茶,嘴上聊的是付自安在玄天试的表现令他印象深刻。对于那个死了的缘鹯师弟,甚至没有要提及的意思。仿佛他死了跟缘昴没什么关系一样。 他不提付自安却想提一提,他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于是,话题最终还是转到了缘鹯的问题上。 对此,缘昴有些歉疚的表示。自己没有管教好师弟,让师弟做了错事,给付长老添了麻烦,他很抱歉。缘鹯的徒弟尘休,是受了师命难为之苦,现在他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请付自安不要怪罪。自己一定会对其它弟子也加以约束。 付自安听懂了,缘昂说:“缘鹯他自己作,可不关咱们破妄斋的事。他那徒弟也是受师父的命令实在没办法,就请付自安不要继续追究了。” 他还说,那些下九流也敢在玉京城里造次,这是不能容忍的。是破妄斋的「苦经」不够响亮,没镇住他们心中的魔妄,该是让「苦经」好好在南城传响的时候了。 付自安又听懂了,缘昂说:“下九流的人做的很过分,而且他们都是些炮灰。我这就帮你把它们都宰了,给您一个交代。” 他还感谢了付自安不辞辛苦把缘鹯和灵兽的遗体送回来。最后,他非常友好的表示,希望付自安能经常的来斋里喝茶。 这些倒是字面意思,就不需要付自安在心里翻译一次了。 …… 与缘昴的这场谈话,付自安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师兄弟两人是不是有什么过结,或者利益冲突? 仔细一想,付自安想到了一个事。这缘昴是心经派,而缘鹯是真念派,所以他们两个还真的可能有利益冲突。 但付自安也不敢确定,大愆寺内部两派间的嫌隙,已经大到这个程度了? 茶喝完,付自安起身离开。来送他出斋的人,恰好、或者是特意安排的,是个熟人。 是三十小叔的朋友,盲眼的心经派苦修,尘观。那次去林场纸坊探查,众人就是坐着尘观姐姐的船去的。 没有三十小叔,他和姐姐早就喂了大虫。哪可能如同现在这样出人头地。两个人还是知恩图报的,死心塌地的给三十小叔办事。 他们是三十小叔信得过的人,付自安自然也就信得过他。所以走到没人的地方,付自安便低声问:“你师父和那缘鹯,是不是有什么矛盾?” 尘观丝毫不避讳的点点头,然后低声道:“缘鹯觊觎破妄斋首座之位已久,他想把我们和师父遣往大愆寺,然后自己取而代之。” 付自安心头一愣。嚯,这可是大仇!关键这缘鹯也真的是离谱,他师兄心经派的大苦修,对他心里的那点盘算会不知道吗?他还动作这么多,这么大…… “这么说……今天的事,是你师父?”付自安没有把话说的很明了。 尘观懂他的意思,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低声说道:“大愆心经对魔妄的影响力比较大。对于道心通明的修士,作用就非常小。但对于那些道心昏妄的人,便能造成明显的影响。” 缘鹯道心通明吗?当然不,这厮就快入魔了。所以,他显然是容易被影响的那种人! 尘观继续说道:“另外,魔妄会对一个人造成什么样的影响,这是不可预计的。个人的魔妄,会有不同的表现。” 这几乎已经是在告诉付自安实情了,欲使其灭亡,必使其疯狂。 看来缘昴的确出手了,应该是以术法激发了缘鹯的魔妄。至于他会怎么疯,那就是他自己做的决定了。 付自安这才想明白很多细节。 之前,在屋顶上这老贼忽然动用雷云卷攻击昭义坊,这一举动在付自安眼里真的愚蠢至极。当时付自安以为他是对纸坊被毁一事耿耿于怀,想要报复。 实际上,他骑着雷云鹰跑到昭义坊叫嚣这件事,是非常离谱的。他本就不应该亲自下场,他从前也没下场过。而今天他来了,甚至还企图打伤付自安。这个曾被付自安评价为缩头王八的老贼,今天哪来的这些脾气? 显然缘鹯今天的行动十分不对劲!本以为是徒弟被废,他气急败坏。现在看来……是缘昂用心经术法影响了他的魔妄,让他昏了头脑! 想到此处,付自安不禁是放慢脚步,想离尘观远一点。 这些心经派从来说自己不善战,也没有争胜之心。可他们动起刀子来,都是管别人借刀啊! …… 尘观不仅仅是来送付自安出斋的,他还是来带着付自安去找三十小叔的。于是,付自安屏退左右,跟着尘观进了南城七拐八扭的小巷子。 苦修士在南城的地位很高,尘观这种在堆货场出身的苦修,行走于这些暗巷那更加是如鱼得水。所有的暗哨,小路,隐门见到尘观行来,便有人先行为他打开通道。对于跟在他身边的付自安,也没人多问一句。 很快两人便从小路来到了总任渠的水闸上方,从这里可以看见总任渠水门外的河道。 那河道上,有一艘单桅帆船横在河道中间。付自安认得那艘船,尘观的姐姐和丈夫是那艘船的主人。 天太黑了,距离又远。付自安看不清楚船上的状况,便问:“我小叔在船上?” 尘观说:“对。” “船上还有谁在?”付自安又问。 “我姐和姐夫吧……” 付自安的目光又看向不远处,百余艘漕帮黑船,灯影绰绰的怕是不下三五百人。 “我小叔是在拦着他们吗?” “差不多。”缘鹯点点头讲解道:“这些人本来也是要从总任渠去昭义坊的,恩公便在这里阻拦。也简单,这些人当中有任何一个人能打得过他的,他就放行所有船只。若不能胜还想走的……恩公说了,今日无暇改日也要上门,必杀之!” 付自安笑了,那艘单桅帆船是比黑船要大得多,但是在河道里还是显得瘦小。这样一艘小船横在那里,怎么可能拦得住百余黑船?他们就算是分头跑,那三十小叔也是没办法的。 但,拦在那里的不是一艘小船,而是五尾狰虎的强大气场!小船在江上划了一道界线,两边隔着生死。 “所以,他们现在还没挑战成功?”付自安笑着问道。 尘观也笑了:“就没人挑战,他们怎么会是恩公的对手。别说一个一个上了,一拥而上也不可能。现在是,闯又实在闯不过去。走,又实在是面子上下不来。待会我去遣散他们。” 付自安点点头道:“回头这些人会感谢小叔的。因为今天晚上去了昭义坊的人,都得死!这些人的话……就拎他们的话事人出来,去给我修房子吧。” 尘观点头行礼道:“好,就依付长老的吩咐。” 第321章 英雄顶天 等付自安抱着雷云卷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清晨的早餐时间。 付自安来到饭厅的时候,发现南客龄四平八稳的坐在里头,正在用豆浆淹死油条。看见付自安回来,他便笑的很贼,很贼。 付自安眉头一皱,坐到他旁边,直接把他的碗端到了自己面前。把那些泡得刚刚好,仍有酥脆但浸满豆浆的油条都塞到了自己嘴里。 南客龄:“唉唉唉……” 付自安也不理会,南客龄自知理亏,只能重新拿碗给自己倒上豆浆,然后继续杀油条。 “这么说,你就是知道若伯父来了,才称有事没有出现的?”付自安冷不丁的问道。 南客龄解释道:“哎……师叔有命,我当然只能走了。而且有师叔护你,能有什么差错?” “靠!”付自安没好气的骂道:“你是不是我这一头的?悄悄打个招呼都不会吗?” 南客龄辩解道:“这有什么好打招呼的,师叔说了要看看你的本真模样。我认为以你的人品,直接给他看好了。我多嘴说一句,还显得我们下作,还拉低了你的人品,不是吗?” 付自安一愣,喃喃道:“有道理哦。” “说说,师叔带你去干什么了?” 付自安想了一会道:“他带我去了和庆楼……” “!”南客龄瞪大了眼睛,问道:“哪个和庆楼?” “昭义坊后面那个!” “!!”南客龄又问:“你俩去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付自安无奈叹气:“就吃酒而已……只是若伯父非把他们的头牌给请出来陪我。我猜啊,他就是想看看我是否是个好色之徒。而那和庆楼便将计就计,想用那女子托住我,好去坊里害刘彦他们……” 接着付自安便把昨天晚上的事,简短的跟南客龄说了一下。说到若牧也离去,白纷纷出现的时候,南客龄倒吸一口凉气! “!!!”南客龄抓着付自安的肩膀关切问道:“白师叔也来了?你们俩去青楼的事,你没跟她说吧?!” 付自安一阵无语:“这事很长脸吗?我去跟伯母说干嘛?” 南客龄稍稍松一口气,喃喃道:“没说就好……”接着他又很紧张的抓着付自安的肩膀道:“这事,万不可让白师叔知道!” 付自安皱着眉头:“可事情始终是发生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还有谁知道?” “刘彦吧……”付自安也不确定:“坊里的人,可能还有和庆楼的人。” 南客龄眉头一皱起身就要走,付自安拦他问道:“干嘛,你要去灭他们的口?” “我去打点一下,捂一段时间,等白师叔回去了就行!”言罢,南客龄风风火火的要走。 见他走的着急,付自安又补充道:“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干啊。只是为了引缘鹯出手啊,可以这么跟伯母解释。” “她可不会听。”南客龄头也不回的走了。 付自安长叹一声,心道:“看来白伯母的不讲道理,已经十分严重了。” …… 南客龄刚走,何玉璞便来了。见到先生在饭厅,何玉璞可高兴了,赶紧冲进饭厅开口问道:“先生,我听说你把开毒纸坊的贼秃驴宰了!” 付自安摇头:“不是我,是青出父亲出的手。寒江孤影剑十三,知道吗?” “知道,知道!” 付自安笑着比划到:“……只用一剑!缘鹯和他的雷云鹰,脑袋一起搬家!” 去青楼的事,付自安就没跟何玉璞说了。着重说了一下若伯父之神勇。还有缘鹯破坏了昭义坊建筑的事。 听着先生讲述,何玉璞吃掉了专门给他准备的鸡蛋和羊乳。之后又把雷云卷展开草草看了一眼,便抓着一个油条走了。 何玉璞这个小先生可是昭义坊的规划师。听说昭义坊的二期改造计划将会提前启动,他非常兴奋,要去坊里看看。 而付自安吃完之后,便叉着腰往天上城方向看。 他在想,应该去见青出一面,也跟她说说自己与若伯父的事。当然,还得再等几天,确定白伯母走了再去。她说了,让付自安离她女儿远一点,付自安打算且听她的。但如果她不在的时候,那就另说了。 …… …… 第二天,刘彦顶着两个熊猫眼回来汇报情况。 昭义坊改造的二期计划,昨天何玉璞回来的时候,已经给付自安说了个大概。何玉璞对先生让坊民自己拆家这么个措施,简直是赞不绝口。坊民知道自家的房屋那里不牢实啊。哪里陈旧、哪里该修缮,就拆哪里,非常妥当。 就是事情多了何玉璞一下子有得忙了。付自安大手一挥让他放手去做,只是叮嘱他要好好休息,千万不要影响了身高。何玉璞深以为然。 而刘彦回来则是报告战损情况的…… 那日一战,昭义坊民众英勇奋战保护家园,轻伤难以计数,中度、重度受伤三十多人,大多已经得到妥善救治。确认会造成终身残疾的,有两人。而没救过来,或者当场战死者,有三人…… 付自安看着刘彦整理的伤亡名单,脸比锅底还黑。 残疾的那两人,还算是轻度的,一人是手指废了一个。另一人,便是康劲。这次他的脚可能好不了了。 人都是送去古难阁医治的,请丹修亲自看过所有的病人,康劲自然也在其中。 古难阁的青年丹修说了,能治这种程度骨伤的灵药不是没有,而是求不到。代价太大了,哪怕付自安肯付。等求到这种丹药的时候,他骨头已经长定,也用不了了。 还有一种办法,是现在就以灵火稳着他的伤势,直到求到那药为止。但这就需要丹修每日出手运灵火疗愈了。请这样一位丹修天天守着,比找那丹药还难。 这其实也是行不通的,人家丹修以为他康劲也是龙魂殿出身才这么说。但实际上康劲不过是一介布衣常人,他压根就没有打通脚上的气窍。丹修肯出手,也无处下手啊。 这就是玄天的医道了,根本就没考虑过怎么治疗常人这么个问题。 面对这样的局面,反倒是坊里有个人,还比丹修有作用。那便是盲眼的老方了。 老方给康劲摸了骨之后,便开了一些外敷的药,然后说:“前几年可能会一瘸一拐。多养着点,后面不要走的太快,应该看不出问题。” 九娘说:“人还在就已经很庆幸了,不敢奢求更多。” 而康劲对于自己还能活命没多少庆幸,更多的是自责。因为战死的三人,都是跟在他身边的人。有两个是他的亲信弟兄,是他们两个用命给康劲顶了一阵,撑到民壮赶来。 还有一个人,看见那名字的时候,付自安失神了好久。他叫霍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 付自安其实对这个霍家有印象。第一是因为他那大儿子,人称霍大郎的,总是在康劲面前晃荡,付自安见过他几次。 第二则是刘彦的评价。他说这霍家啊,奸猾的很。征民壮的时候,霍江假称生病。家里三个儿子,一个都不肯出民壮。等后来见民壮有好处,又削尖了脑袋往里头钻,没钻进去还捶胸顿足后悔不已。 可那夜,霍家大郎跟着康劲去御敌,也陷在了里头。他爹知道儿子被围了,便召集周围的坊民带头往里冲。霍大郎是救下来了,断了几根骨头,流了不少的血,养养还会好的。 而这霍江……被打的头破血流,当场就咽了气。 一介小民,为了自己的利益,耍点手段其实也算不得歹恶。世道那么难,他不趋利避害,三个儿子怎么养?归根结底也是被这世道嚯嚯怕了,这其实没什么好怪罪的。 霍江用行动证明了自己,他也是为了家小能奋勇向前的英雄好汉,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父亲! 只可惜…… 付自安沉默良久,最后面色平静的说道:“厚葬,好好的抚恤。仇家我必会揪出来,让他们的家人、儿子准备好,我会给他们一个亲手报仇的机会!” 刘彦小心翼翼的点头应是,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知道小君爷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平静,但内心其实已经怒不可遏!因为他身上透出来的杀意太过浓重,让刘彦都有些不寒而栗! 第322章 叛宗之罪 杀意还需杀戮平息。 因为坊民很给力的抓了很多的俘虏,所以事情调查起来一点也不困难。付自安没空审问他们,只是把为首的堂主,交给了缉事的魂修。 桃滢滢的面子依然好用,魂修缉事听见是付自安的事,便卖力办的妥当。仅仅半个时辰,花子帮相关的事情便清清楚楚。 是花子帮的头领,受雇于缘鹯。然后出面请动了各路下九流的高手,又派出自己的亲信,蓄意对付自安身边的人出手。 什么花子帮的帮主,听着倒是挺牛气的。但其实,见到三十小叔他也得低头哈腰。付自安这样的人对他来说,属于不可抗力。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胆子,敢收这份钱。 其实,他是觉得付自安黄口小儿肯定不是缘鹯的对手,所以他才有这个胆子接着肥差。 他当然不会想到,缘鹯都死了。 而且付自安可不如传闻中那么好心肠,好说话。他可不是心慈手软的人,被俘虏的花子帮在坊里就地处决,一个活口都没留。杀完这些头,付自安才让梁玉清拿着自己的奏报,去跟京兆尹沈言汇报。 说是打杀盗匪若干。 沈言大赞“杀的好。” 他还说京兆府会给昭义坊做一个嘉奖状,以赞扬坊民英勇杀贼之功绩。 国朝的嘉奖状也就是个铁铸的牌子。纯荣誉,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好处。但也算是向付自安表了个态,京兆府认为这些人可以随便杀。 实际上,还没等到梁玉清去府衙回来。付自安和三十小叔、刘彦,以及几个军中好手,已经往南城去了。 花子帮那个老大,这个时候仍然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还在南城花子帮开的酒楼里饮酒作乐呢。 付自安怕他酒醒之后知道后果严重,然后跑路。他跑不了是必然的,但终归是要费一番周折。所以付自安一刻也没有多等,立刻向南城的双月楼杀了过去。 过程不顺利,毕竟那是人家花子帮的地盘,也不至于简简单单的就把自己老大拎出来给付自安。但过程其实也很顺利,因为在这几尊杀神面前,花子帮这些打手不过是些土鸡瓦狗,一碰就碎。 这次付自安是一点手都没留,道剑一出必有拦路的歹人身首异处。三十小叔也是一样。一拳一个,没有人受伤,只有死!刘彦武艺差了点,跟在旁边甚至捞不到出手的机会。 等付自安把那花子帮老大拎起来问话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一个劲的求饶:“爷饶命,饶我一命。我也是龙魂军出身……” 这他倒是没瞎说,确实是个在军中混过几年的。 付自安摇头叹气,还是觉得心痛:“原来是龙魂军的兄弟啊,那便给你留个全尸吧。” 言罢,本打算把他悬首示众的付自安,将道剑插进了他的心窝里。之后,花子帮老大的尸身便被悬于昭义坊南门,三日不得入殓。 …… 南门挂了个人,临着总任渠的北门空空如也,付自安心头的怒气便很难消弭。于是乎,南城和堆货场鸡飞狗跳的翻了天。 这个时候缘鹯死于昭义坊,花子帮老大被悬尸昭义坊的事情,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漕帮的情况复杂一些,各个码头、香主、堂主各为其主的。漕帮帮主只是被推举出来的盟主,没有实打实的管着所有人。而且事情他确实不是主谋,他也没有明确的参与其中。但要说他完全不知道,付自安是不相信的。 倒是,漕帮帮主为了自保,也是下了死力气的找人。把一干祸首,亲自扭送到了昭义坊。其中包括了被刘彦打跑的一批人,以及两个混在人群里的阴手人。这个时候,刘彦也才知道那天的阴手人总共有三个,是以那个女人为首的。 于是乎,付自安免了漕帮帮主的死罪,只让他带着人去帮着重建昭义坊。 然后,北坊门梁上又悬了三颗人头。 付自安仍然不满意啊,他最想要的是由西门进来的那批花子帮。特别是其中那个耍幻戏的下九流。昭义坊有三条人命在等他们来偿。 对于这些人,尘观确认斋里已经去拿人了,必然会给付长老一个交代。付自安也信得过缘昴,便等着破妄斋的这个交代。 …… 处理几个下九流,其实不是重点。几天后,国朝会的日子来临,付自安带着厚厚的奏折上了朝堂。 或许是知道了昭义坊发生的事,这次圣君难得的坐在了御座上。付自安揣着奏折准备在国朝大事谈完之后,好好的参奏一下韩家。 然而付自安没有想到的是,还没等自己开口,朝堂上针对缘鹯的责难之声就已经非常响亮了。 付自安上朝很多次了。除了几张生面孔,这朝堂上经常出现的大员,他都已经记住了。并且时常躲在暗处观察他们,了解他们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 今天,有很多跟自己、跟韩家都没多少关系的官员。都在朝堂上怒斥了缘鹯的罪行。 对于缘鹯破坏昭义坊一事,官员们都没有提及。但缘鹯化神境修为,对刚刚承学的自在门长老出手这件事,却被众人拿出来狠狠的抨击了一番。 毕竟付自安还是道祖钦点的长老啊,众人认为道祖这样做必有深意。现在大家不曾知晓其意为何,但在以后这必然是件非常重要的事。而缘鹯居然对付自安出手,是在破坏国朝之基,宗门之柱。 付自安都不知道自己在他们眼里还挺重要的。 其实付自安有点不相信他们说的话和内心想法是一致的。付自安甚至猜测,这不过是因为缘鹯已死,所以把他的罪责定重些也没关系。 破妄斋的苦修在朝堂上连连谢罪,韩家的官员则集体闭嘴。 然而,更让付自安意外的是,最终在圣君点头之后,给缘鹯定了叛宗的大罪! 这意味着,鬼修会魂游血冥往,以追其残魂而刑之。另外,这还是连坐的重罪,缘鹯的亲眷配偶,兄弟、姐妹,以及所有子孙后代都是即刻捉拿押往幽狱! 基本是永世不得翻身的下场。 只可惜,缘鹯并不姓韩,他只是韩家的女婿。他借韩家襄助起势是真的,但想借此牵连到韩家却是不行的。就连他那个姓韩的妻子,也已经亡故多年了。这件事,似乎跟韩家没了关系一样。 付自安也清楚,这就是国朝会给自己的交代。 说实话已经是极限了,也并非对韩家没有造成伤害。至少让那些与韩家紧紧抱团的外戚,也看看清楚韩家的嘴脸。也让他们知道知道,帮着韩家跟付自安作对,输了会是个什么结局。 第323章 何处话凄凉 对于国朝会给出的这个交代,其实已经无可指摘。但是付自安心里依然带着强烈的遗憾。国朝会的重锤砸在了缘鹯的身上,韩家只受了一些于波。但谁都清楚,这件事根底上是韩家的问题。 付自安在这时便想起若伯父亮出身份时,缘鹯的惶恐。还有他把雷云卷递过来,让自己去找韩家索要赔偿时,一句“我说的”何等底气。 所谓的交代,国朝会给的,始终是国朝会给的。满不满意可不由付自安心意。若要顺心顺意还得自己去取。付自安越来越能理解,父亲、师父、师兄他们对修为的重视。 其实,身份地位付自安已经有了,现在唯一缺的就是修为了。 …… 散朝之后,付自安如约前往谷雨园。偶尔的,条件允许的时候,付自安会和若青出在谷雨园悄悄的碰个面,聊聊天。 也是确认了白伯母已经回瀚海州了,付自安才把青出约出来,是想跟她说说若伯父的事。 若牧也交代的,让付自安告诉青出自己已经看望过她了。 让付自安没想到的是,青出这个不出世的修士,还真的就是一点世事都不知道。自己和缘鹯在昭义坊大战,青出一点都不知道。 实际上,其它几个世家近段时间也在玉京有一些冲突发生,只不过没有付自安和韩家动静这么大。青出也是丝毫都不知晓。 她的生活,基本是无止境的闭关修行,偶尔才会看看天边飘荡的云。 对付自安而言,和青出碰个面其实只是众多事情中的一件小事。而对青出来说,这便是漫长修行路上,唯有的一点点光了。她期待了好久,盼了好久。 今天盼来了付自安和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青出本应该高兴的。可是这个故事里,有自己的父亲、还有自己的母亲,若青出的心里便忍不住的失落。 若青出难免会想,父母怎么不来看望自己。她没有开口问,只是脸上难掩的失落,越来越明显。 付自安看出了青出的失落,便略过一些不重要的细节迅速把事情讲完。然后对青出说:“若伯父特意让我告诉你,他来天上城看过你。见你一切都好,他才放心。他对你是十分挂念的,连连叮嘱我要多看顾着你。我想,他没能好好的和你见上一面,肯定有他的苦衷吧。” 若青出挤出了一个笑容道:“我知道的,他怕见到母亲,所以躲着。” 付自安一时不知道怎么回话。 而若青出继续道:“母亲总是要管他,如何站、如何坐,说话、睡觉、吃什么、喝什么……什么都管。父亲恼了,便于母亲大吵一架然后离开了剑山。其实我也怕见到母亲,她也总是责我。她没来看我,我应该庆幸的。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有点失落。” 付自安叹气一声:“我觉得伯母是担心影响你修行,所以没来。或者她也看过你了,只是没人来跟你传话而已。” 若青出默然的点点头,然后转移话题,跟付自安说了一些自己从圣君那里听来的道法感悟。 正当付自安以为她的低落情绪要过去了的时候,却只见到若青出的泪水忽然如泉涌一般,止不住的流。 她哭着说:“师兄,如果下次你在见到我父亲,你帮我跟他说。让他想想办法,让我也见他一面。我好久没有见到他了,我好想他啊。” 听着若青出的哭诉,付自安何等的心疼。 他心疼青出,更心疼自己。 青出还可以托付自安去告知想念。付自安心头的想念,那便是无处话凄凉了。 …… …… “修行吧,没有比修行更重要的事情了。有朝一日超凡入圣,便可以挣脱许多的桎梏。要知道,绝大多数人穷极一生也不可能超凡入圣,而我们却有很大的希望,我们应该抓住这个机会!” 这是临别时付自安与若青出说的话。 不仅是劝诫青出,回来之后付自安也是这么做的。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先交给别人,自己开始闭关修行。 如此,韩家来取回雷云卷的事,被推到了深秋时节。 其实付自安的闭关,也没有那么闭。他也就是呆在家里不上朝堂、不出门而已,其它一切照旧。只不过韩家的事,付自安当然要晾它几个月。 韩家无耻之尤,说那雷云宝卷是缘鹯偷拿的,还多亏了若牧也才找到了下落之云云。他们说这件事的时候,付自安闭关,没去国朝会。也就没人跟他们争个是非黑白。 倒是,雷云卷之事若牧也给定了调,付自安也就依若牧也的安排。所以,对于韩家投来的拜帖,付自安并未一口回绝。只是说让他们等着,等付长老闭关结束之后再说。 韩家派来讨要卷轴的人,付自安认识。是在大愆寺的时候,那个领着韩家子弟去写心经的韩冬忍。 人如其名,很是能忍。顶着个同年之好的名头,隔三差五的就投拜帖。被拒了也不急不恼的,还是时不时的送些礼品过来。拜帖上的言辞,不乏与付自安交好之意。 付自安则是在家里呆的时间长了,也觉得憋闷想出来走动一下了,这才结束了闭关。 然后百忙之中,抽空见见这个同年之……付自安以为“同年之好”谈不上,“同年之坏”倒是绰绰有余。 …… 时隔数月,再见韩冬忍,她有了很大的变化。 付自安对她的印象还是很深的,当时在大愆寺,她的穿着很是普通。乍一看,让人还以为是普通人家的修士子弟。关键是,和她在一起的韩家少年少女各个锦衣华服,两相对比之下,她甚至有点像个丫鬟。 但遇事她出来说话,拿得了主意不说,其他人也愿意听她的。隐隐有种以她为首的感觉。说他为首呢,这个人的气质,又不是锋芒很盛,处处都在退让着。 这就有了两重反差,衣着最为普通,但似乎地位最高。二则是气场最弱,但遇事却有章法。 还有一件事,更让付自安印象深刻的,她抄苦经的速度极快,乃是本次玄天试第一!如此心性,付自安心里是要佩服一下的。他那时候就知道这女子,以后不好对付。 而这次,韩冬忍身上穿戴已经换成了南客居的华服。首饰、妆容也十分出色。可以算是褪去绒羽,青涩感完全消失不见。 她确实长大了,是气场大了,而不是个子大了。她还是那样的身材小巧,比青出、逊雪要矮上一头,也就比桃滢滢高一点而已。 究其原因,其实她本是韩家婢女所生,没资格穿什么好衣服。然而这次她在玄天大试表现极佳,已经得了他爷爷千针老贼的亲传,成了家族重点培养的对象,所以是今非昔比了。 第324章 我都记着 会客厅里,付自安没有给韩冬忍安排座位,茶水就更别提了。付自安四平八稳的坐着,而韩冬忍老老实实的站着,两人便是这么商讨事情的。 对于站着说话,韩冬忍没什么意见,表现的非常恭谨,说话也依然得体。 昭义坊的损伤情况,当时是上报京兆府,沈言派人核查过的。加上坊民的受伤的各种治疗费用,还有死者的抚恤费用。以及后续缉拿涉事者所产生的费用,付自安一股脑的算到了韩家头上。 何郁璞和梁玉清合算了一个赔偿金额出来,是三百六十金。这实际上是一个天文数字,两个学修已经是咬牙切齿的往死里算了。但付自安有些不满意啊,他总觉得应该让韩家赔个几千金出来才对。 但实际情况是,昭义坊的房屋老旧,而且玄天的天然建筑材料、以及人工费用都不及付自安的那个蓝星思维。所以三百六十金,已经特别多了。 最终,付自安定了个五百六十金这么个赔偿金额。 昭义坊到底有多少损失先不提,那雷云卷可不是五百金能买到的东西。光是那张巨幅墨山纸,那就是万金难求。有钱不一定有货不是?何况还有灵纹画轴,以及出自大师的灵纹真言咒法。 这些哪一点不价值连城? 只不过,若牧也说赔偿昭义坊的损失,而不是让他们出资赎回雷云卷。否则付自安会把这个金额在翻十倍! 雷云卷本质上若牧也缴来的,怎么处置是应由他来决定的。允付自安去讨要赔偿,已经算是给脸了。付自安十分想从韩家身上撕下一些肉来,但也不能做的太过分。 听到五百六十金这个数额。早已准备好被付自安狠狠宰一刀的韩冬忍,终于是没忍住,眉头皱了起来。 宰的也太狠了。 但韩冬忍并未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转而谈起雷云卷归还的时间。 付自安直接说道:“你们说缘鹯是偷拿此卷。如此重宝你们都保管不好,我看不如交给宗门保管。” “付长老,此事错在我们。日后定然严加看管,不会让它在落入贼手。” “呵……”付自安冷笑一声:“认错有什么用?若真人说了,征此卷助国朝征讨荻鞨。你先将赔偿付清,然后等着平定了荻鞨,再来取便可。” “这……” 韩冬忍刚想开口,付自安立刻打断道:“若真人有言在先,有不满你们就去找他说。我倒是也懒得管。” 韩冬忍道:“未有不满,只是想确定个期限。” “期限?”付自安道:“怎么,你是想给国朝征讨荻鞨定个期限吗?这我可定不了,你去国朝会上与众位卿大夫说吧。” 无论付自安说话如何的夹枪带棒,韩冬忍终归是保持着恭敬态度,她说:“不是这个意思。我出身卑微,军阵之事不懂许多。付长老英烈之后,军中世家。还想请教,征讨荻鞨会用多长时间?” 付自安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最喜欢听别人说自己是英烈之后。但凡是有人夸了岩君,他的心里就会觉得高兴。这件事,哪怕是放到韩冬忍身上也有效。 所以,付自安对于韩冬忍的这个问题,便也认真的回答:“时间其实很难确定。但我以为自出征之日起,三年之内应该有个定论。” 韩冬忍问道:“也就是说,借用雷云卷,或许要三年?” 付自安摇头:“不是借用,是征用,这并非是你韩家可以拒绝的。还是那句话,有不满去与若真人说,又或者去国朝会上说,莫来问我。” 韩冬忍沉默了一阵,然后说道:“此事……我有些为难,家中希望能在明年冬时迎回雷云卷。还请付长老看在同年之好的份上,助我一次!” 听着韩冬忍的话付自安觉得荒唐,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韩师妹,看在你是我同年之好的份上,便不与你说些绕山绕水的话。我只问一句,韩师妹如此的聪明伶俐,是如何觉得我会助你的?” 闻言,韩冬忍面露难色。她看看守在一旁窃笑不语的刘彦,然后对付自安道:“有个不情之请,久闻付宅花园雅致,可否去园中一观?” 付自安对自家花园还是有谱的,哪怕是灵师妹精心打理的那段时间,花园是漂亮一些,但绝对没有到盛名在外的地步。韩冬忍这么说,实际上是想和付自安单独谈一谈。 关键是,付自安还真的好奇了。自己和韩家势如水火,为什么这个聪明伶俐的女子,会觉得自己愿意帮她?总不至于是她对自己的颜值盲目自信吧?付自安相信她有别的理由,所以好奇这个理由是什么。 于是,付自安与刘彦对视了一眼,然后他对着韩冬忍点点头。 …… 对于付宅的花园,最上心的人从来都是林有枝。担心付自安在秋日赏菊的季节里无花可观,林姨派人送来了几十盆菊花。虽然深秋渐寒,但从百花阁搬来的这些菊花,仍然开的很好。 韩冬忍看着那些美丽的菊花呆了很久。 付自安站在她身后也不说话,耐心的等着她开口。 而韩冬忍一开口,付自安多少也是没有想到。她说:“刚刚您问我,为何向您求助。那是因为,我知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这个道理。” 付自安愣了一会问道:“你说的那个敌人,是谁来着?” “我父亲,韩千针。”韩冬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冽。 此话一出,付自安更是惊讶:“哪个韩千针?你师父?”说到这里,付自安愣了一下,猛然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待会……他不是你爷爷吗?” 韩冬忍没有回身,只是轻轻地摇头:“是父亲。他酒醉后对我母亲用强……母亲那时年纪还小,生我时便伤了命基。因为身份低微,又无修为,便不得医治。我六岁时母亲故去,那年母亲才十九岁。” 听着这些,付自安瞠目结舌。心头真的是一万多头草泥马呼啸而过。早知韩氏无耻卑劣,但韩家能干出来的脏事,总能突破付自安的想象。 禽兽啊,超凡入圣的修为,对豆蔻年纪的婢女用强?这他妈是人干的事? 退一万步说,哪怕是给人家点好呢?但就这么不管不顾的,任人自生自灭?真是禽兽他妈给禽兽开门,禽兽到家了! 而韩冬忍继续道:“之所以对外宣称我是他孙女,只不过是迫于家中主母的压力。也是羞于将自己的龌龊行径示人吧。我娘去世后,我便被过继于所谓的兄长家,他们恨不得饿死我。记事起,母亲便劝我隐忍活命,我便一直苟活。” “或许是母亲在天之灵佑我,我修行资质不差。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他是自己不记得了,还是以为我年幼不记事,便还是用爷爷的身份亲传我道法。” “但我记着,所有都记着。”说到这里,韩冬忍已经是咬牙切齿。 第325章 覆肇于内 听完韩冬忍的叙述,付自安沉默了半晌,但还是开口道:“那么……我为什么相信你?” 闻言韩冬忍回过身来,她脸上早已挂满泪痕。对于付自安的质疑,她首次流露出了真实情感。她脸上写满了怨怒和委屈,一语不发的盯着付自安。 付自安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很多。比如,她想问,如此难以启齿之事我都告诉你了,还不能取信于你吗? 实际上付自安的内心,信了至少五成。无他,就是因为韩冬忍所说的事情合乎逻辑,没有明显的漏洞。首先,韩家的口碑放在那里。而且韩千针卑鄙无耻也是有名,他子孙一大堆,这就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其次,还有一些细节是不好编造的。比如,韩冬忍身材矮小这个问题,付自安早就注意到了。 桃滢滢那是在幽狱里长大的所以瘦小,而韩冬忍也就比桃滢滢好一点。身高明显比玄天女子的平均水平要低,这就有可能是营养不良导致的。这与她所说的,韩家人想饿死她细节吻合。 还有付自安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穿着打扮确实普通。武辰那边的小道消息,也明确她是婢女所生。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骂人的话之难听“汝母俾也”这一句,从历史的角度去看,都得榜上有名。她今日所说之事,何尝不是践踏自己的自尊心呢?用自己以及母亲的清白去诬陷别人这种事,在玄天可不多见,甚至没有案例。 但她终归姓韩,还是那句话,韩家口碑放在那里,所以付自安心里保持着怀疑。 面对韩冬忍的怨愤,付自安平静道:“你不必这样看我,你姓韩。韩家人做过什么样的事,你比我清楚。口碑如此,这怨不得我。” 闻言韩冬忍无奈的低下了头,她心里清楚付自安说的没错。这是她无可奈何又不得不承认的事。无力感包裹着她,使她的眼泪流的更加厉害。可这种事如何自证啊?这是没有办法的。 最终无奈化成了一声叹息,韩冬忍收起眼泪道:“付长老信不过我这韩家人,情有可原。但我信得过付氏品行,所以今日才向您诉说此事。您不信,也请不要向他人提起。今日是我失态了,改日在来与付长老详谈雷云卷之事。” 言罢,韩冬忍起脚欲走,付自安却拦下了她。 “你说我们是同年之好,那我看在同年之好的份上,问你两件事。第一,你有没有想过,此事派你来办,其实是千针老贼对你的试探?试问,以我对韩家的敌意,你凭什么可以从我这里讨到便宜?” “他让你明年把雷云卷取回,你自己想想这可能吗?战船何时能造好,你调查过吗?会不会那个时候征讨才刚刚开始?雷云卷都还没用呢,你就把它拿回去了。不可能的任务,你完成了,不值得怀疑?” 闻言,韩冬忍一怔,这确实是她没想到的问题。倒不是人不够聪明,而是身份低微了,对于政务、军略这样的大事,没听过、没学过。没有这种视野,猜想都猜的不清不楚。她甚至不知道,战船是要新造的。 韩冬忍早就知道自己应该多学这些事,只是无处求教。今天付自安开口指点,她倒十分承情。赶紧擦擦眼泪,抱拳向付自安行礼:“谢付长老指点,此事,容我在细想几日。” 付自安摆摆手,继续说道:“第二。我有我的仇,你有你的怨。有没有你,对我来说都一样。哪怕你所说的都是实情,我也没有理由无偿的帮你。你想要在我这里寻求什么助力,必须有所交换。” 听闻此言,韩冬忍何尝不知付自安的态度已经放软。她赶紧打起精神,再次向付自安鞠躬:“我明白了,过几日我再来叨扰付长老。” 付自安点点头,然后招人来送韩冬忍离去。 …… 韩冬忍走后,付自安独自看着菊花沉思了许久。心中把很多的可能性都想了个遍。最终得出的结论,并不理想。 哪怕是韩冬忍今天所说的话都是真的,那也有一个隐患。这个隐患就是韩冬忍本身。 她经历了太多的苦难,又太过能够隐忍。这样的人,内心又怎么可能温良。现在她确实还青涩稚嫩,可以后呢? 从婢女所生一无所有,连吃饱肚子活命都堪忧的状态。到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乃至执掌整个韩家的时候,她的心里又会如何变化? 刚刚付自安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毁灭的欲望。她现在可能是极度讨厌韩家的,或许还想要毁掉韩家的一切。但有个因素不能忽视,那是因为她现在对韩家没有归属感。 日后,除掉了千针老贼,她成了韩家的梁柱,生杀大权尽握手中。那时候韩家就是她的了,她还会想要毁灭吗?恐怕,到那个时候,她想毁灭的就只有韩家的敌人了,比如付自安。 这韩家的生存之道或许真的是多生多养。就连付自安都不得不承认这是有效的。 玄天国朝的修士们对生养后代兴趣不大,多少顶尖修士醉心求道根本不顾儿女情长,连圣君都如此。 在这种大环境下,韩家人多势众、盘根错节,便是他们屹立不倒的根本原因。 东边不亮西边亮嘛,少了个千针老贼,或许会诞生三五个韩冬忍。从整个家族的角度来看,或许是赚了。 甚至,付自安觉得韩千针心里都清楚韩冬忍怀的什么心思。但韩千针更知道人性的弱点,他笃定韩冬忍最终会融入到韩家。或许,真的有一天韩冬忍能取代他,他反而还含笑九泉了呢。 …… 当然,那些都是未来的事,眼下付自安还是想要庆祝一下。 因为经常去上朝,站在朝堂上又很无聊,付自安便把朝堂看了个遍。在议事庙堂的一个不显眼处,挂着一幅书法,那可是出自道祖之手的箴言。上书:“巍巍庞者,抗外刚强。倾覆之变,必肇于内。” 意思是说,一个庞然大物,它抵抗外力的能力肯定非常强。因此它的崩塌往往是从内部瓦解。 这是用来警醒朝堂上大臣们的。当然,或许是因为这箴言放的位置不够显眼,所以谁都没放在心上就是了。 毫无疑问,韩家是个庞大的家族,算是“巍巍庞者”。它对外部的抗力十分强,付自安也不知道折腾多久能把他们折腾散。但现在,韩冬忍这样的人出现,也意味着韩家的内部已经朽烂。 如此才对嘛,这才算玄天开眼嘛。付自安真的觉得可喜可贺,于是差人去请南客龄、梁玉清他们来小酌一杯。 第326章 有个了结 付自安之所以出关,还有一个原因。时隔数月,入侵西坊门那个耍幻戏的下九流,总算是抓回来了。 这个人到案,付自安也算是完成了给坊民一个交代的承诺。所以行刑当日,许久不曾在坊里露面的付自安,亲自到场。 负责行刑的是霍大郎,其他的死者家属也没他那力气,谈不上什么亲手报仇。倒是霍大郎恢复的不错,更有这个胆量,便由他来。 付自安问他要用什么办法,他说:“我向刘爷请教了,用刀子从他肋下插入。很快他就死了,算是给他个痛快的。后面在请刘爷出手,悬首示众。” 付自安点头赞赏:“很好,没被仇恨蒙了眼。你就给他个痛快,然后好好的活出自己的样子来。” 虽然说给他个痛快,但其实也谈不上痛快。因为霍大郎不是很熟悉,先把那瘦骨干精的下九流上衣拔掉。然后霍大郎便开始数他的肋骨,数了好几遍。在这个过中,被死亡恐惧侵入心灵的男子,痛哭流涕、哀声求饶、又破口大骂。 而这些声音终归是在霍大郎干净利落的一刀之后平息。 这件事,也就有了了结。 …… 不过仇怨之事,或许从来没有了结的时候。 有点惹人发笑的是。此事之后,那下九流幻戏派的领军人物放出话来,让耍幻戏的人永世不要踏足昭义坊。 真的有些滑稽,这到底能唬谁呢?付自安不懂。用刘彦的一句相当粗糙的话来评价:“这就叫吃屎的,瞪着拉屎的。” 后来付自安才知道,是因为缉拿此人过程中,有不少幻戏派的下九流受了牵连。 巧了,还真的有点像韩家那德行。付自安本来只想要祸首,偏偏有人要出来给他挡灾,何苦? 这个家伙的求生欲望真的很强,来昭义坊为祸的时候挺勇敢啊,还以为他不怕死呢。没想到怕成这样,拼命的逃窜,到处寻求庇护。跟个水鬼一样,不断把帮助他的人拉下水。 因此,捉拿他也是真的不容易,魂修缉事出去抓人的时候,跟付自安打过一个照面,人还挺白净的。等他回来复命之时,人就黑了。短短几个月,付自安却觉得他老了三五岁。 而且,还不是他一个人去,破妄斋也出了人力,只不过苦修不会来找付自安复命讨赏就是了。 没什么好说的,付自安给了丰厚的犒赏。那魂修便说:“全玉京上下,没人不知道,给付爷办事亏不了。” 说“付爷”而不是说“付长老”,是因为玉京城就是这么传的。不是那魂修拍付自安的马屁,那真是付自安的口碑。有趣的是,这名声是漕帮的帮主薛七传扬的。 …… 那时候,付自安刚刚宰了花子帮的老大。大夏天的,薛七就感觉自己的脖子,无时无刻不在发凉。 薛七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舍生忘死的好汉了。何况螳臂当车之事,傻子才干。所以他很乖巧的开始装孙子。装的还是很好的,付自安免了他的死罪,只让他带人来帮着重修昭义坊中心街上那些破损的建筑。 一开始薛七就把这事当服徭役那么去想的。也是愁眉苦脸的心头无奈,无妄之灾啊。弄得自己一把年纪了,还得带着兄弟们去受苦。 但他发现下面的人是一点都不愁。不说是很积极,但至少也不抗拒。 薛七就不懂了。一问,人人都说给付爷干活至少饿不着。 昭义坊的活,他们接过些的,工钱给的实在,到饭点就管饭,吃的是真不差。活干的好了,还有额外的打赏。所以只要听见是昭义坊的事,力夫都没有二话的。工钱都不问,只管卖力干。从没吃过亏,无非是占便宜多寡的事。 薛七这才发现自己脱离群众还是太久了,怎么这事情自己都不知道。 而等他真的带人到坊里开始干活了,那才叫个开了眼。 虽然这次付自安对于漕帮这些人是惩罚性质的征召,说明了没有工钱。但付自安总归不差饿兵,干力气活不让人吃饱了,会效率低下。 一开始,因为大食堂损毁严重,在付自安的授意之下,何玉璞在这里启动了一个庞大的重建工程。所以,这大食堂也就拆掉了。没了大食堂,这工地上只好统一安排餐食。都是街坊出力来帮厨,在各家院里起锅烧火,随便对付一下。 薛七也是从漕帮底层混出头的,从前也干过力夫。雇主管饭的事情本就是少之又少。但凡是有,给两个杂粮窝头、酱菜,都算是格外优待了。 昭义坊怎么可能这么寒酸。 头一天,还是经典油泼面。真是让薛七长见识的,做饭那阵仗就不得了。张家院里炖肉,李家院里切葱,陈佳院里切面,王家院里热油,何其的热闹。 两头肥猪薛七看着宰的,那葱也堆的老高,油一桶桶的搬来,面也是一袋一袋的扛。真是要累坏厨子的。 到了饭点,大碗的油泼面端出来让自己去端,薛七心里头还有点恼怒。自己毕竟也是帮里有身份的人,怎么跟力夫吃一样的?但到底是在昭义坊啊,他没敢造次。只是憋着火,想着大不了不吃了。 可回头一看,却见刘爷也是去端那碗面,薛七心里一下就平了。这还有什么说的,端去呗。 走到面旁边薛七就觉出不对劲了,那面真是香的要命。 薛七毕竟是帮主,没到他出苦力的时候。他也就乘乘凉、动动嘴。一天下来谈不上苦、谈不上累。但一闻那味道,一看那碗里的色泽,薛七只觉得口水在腮帮子这里堆着,好似几天没吃饭一样。 端一碗囫囵拌两下,一口面吃进嘴里,薛七摇头叹气啊…… 他有些心疼年少时的自己,怎么就碰不上这等好事?就这么香的吃食,那是管够吃啊! 到后面那大婶是端着面到处问:“谁还吃得下?这还两碗,别浪费啊,谁还吃得下?” 这上哪找去啊?难怪征人过来的时候,点名抓阄的,但谁也没有怨言,贼顺利。要是年轻时候自己能遇上付爷这样的人,那挤破头也要给他卖命去的。 薛七对付爷的口碑,从这儿起就心服口服了。付爷是拿人当人的,别的不说,薛七就发现这坊里没有谁被区别对待。做饭的、做工的乃至刘爷,都是吃一样的餐食。可不是苛待了骨干,是把所有人都提到了更高的餐食标准上来。 唯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坊民口中的“小先生”。厨子特意给摊了两个煎蛋,加进了碗里。 薛七一打听,才知道小先生何许人也。他心想,这哪是什么小先生,明明是大弟子。 山长的亲传弟子,付自安领在身边的学生。就这样的人物,薛七觉得自己能见着,那都算是长脸了。而他也就多吃了两个蛋。 听说也不是谁安排的,就是厨子拿自家食材给他加的。是因为真的从小先生那里学了东西,人家是发自内心的爱戴。 第327章 付自安的口碑 这还只是刚开始,因为条件有限,只能统一安排伙食。后来大食堂和周围的房子拆开了。清理干净之后,便在附近搭起了食堂棚子,伙食也就变得更加好了。不再是单一的某一种吃食,而是有很多种类可以自己选择。 到这个时候,漕帮的人才正式的尝到了昭义坊的甜头。因为昭义坊的饭筹体系,又开始运作了。 漕帮的人虽然没有工钱,但是给发饭筹。从这个时候起,谁若愿意,自己用那饭筹去买荷包蛋,那都是可以的。 而且昭义坊人那棚子食堂里头的吃食是真便宜。只要别吃的那么讲究,就能余下一些饭筹,也胜似有了工钱。 昭义坊附近,饭筹是真的可以当钱用的东西,如今这个东西的流通范围已经到了坊市附近的街市上了,比如兰华苑就认这饭筹。找坊民把饭筹兑成钱也不是不行,就是稍微亏点。 但是,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本来拿着饭筹吃着坊里的好伙食,众人也没什么意见。 但后来,发狗搬着钱来给工匠发钱,工匠们排着队,发狗给他们一一的算账。谁干了多少,工钱多少,奖赏多少。一点点的很是清楚,那数额让人也是听的眼馋。 工匠们一口一个“狗爷”,把发狗叫的恼火极了,他嚷嚷道:“让你们叫发爷、发爷,发财的发!!!” 被吼的工匠愣愣点头,忙道:“哦哦哦,知道了,狗爷。” 众人哄笑。 “瓜怂!”发狗骂骂咧咧把一串串的钱递过去:“赶紧走!下一个!” 漕帮那几百号人看着这场面,自然眼热啊。瞧瞧,得罪了东家啊。但工钱、赏钱是一点都不少的。那些个工钱若是自己也有,嘴也不用省了,好吃好喝的填饱了肚子。干起活来也有劲啊。 昭义坊这鬼地方,钱其实也不好省。吃的喝的花样不少,价格不高。那澡堂里泡一会,叫师傅来搓个背也不贵。坊巷子里卖的任何东西,也都比街市上便宜一点。这本该是省钱才对。 可这些实惠一多,让人忍不住花点花点的,居然攒不下什么。若是有工钱,那就不仅仅是松快了,简直为所欲为。这谁能不心头痒痒啊? 薛七的手下问了很多次了,这事什么时候是个头?总不至于这么干到明年吧? 薛七只能把人骂回去:“妈的,若不是袁二娘的船拦着你们,你们还有命活?这坊是什么势力你们自己不清楚?连累着老子都不说了,还来问?给老子受着!” 薛七一手压着下面,但自己心里其实也急。 本来说修房子嘛,自己带来的人扛啊、搬啊、夯啊,干了很多活了。可这大食堂根本就是在拆,地基越扩越大。 甚至,那付爷从山门里请来了化神境修为的大修士,又从破妄斋请了三个真念派的苦修士来帮忙。后面小先生又弄来了法器,还造了很多的省力工具。 那工程进度是快,但架不住工程大啊。薛七去问楼盖几层?得到了一个答案,七层。薛七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大的地方,据说还是砖石楼,七层盖到什么时候去? 薛七是帮主,他了解那些出苦力的人。有些人光棍的很,要是逼急眼了。来几个拎不清的,干点什么事出来自己也兜不住,到时候怕真是人头不保。昭义坊这些祖宗,可不是含糊的主。 也就在薛七着急上火,进退两难的时候,刘彦找到了他。 刘彦可是军官,管理军士、流民他是很有经验的。所以他心里是拿捏这分寸的,见薛七已经有些压不住那些苦力了,这便出面。 刘彦跟薛七说:“家主交代的是罚你们修补破损。如今,坊里该修的房子,也修的差不多了。这件事我就做个主,允你带人归去吧,明天不用来了。” 薛七一愣:“回去?坊里这么多活呢……” 薛七知道手下的人,是怎么想的,说不想在昭义坊干的是真没有。只有眼馋别人有工钱,而自己只得吃食的。就这,其实也有一多半人还是知足了。这要是回堆货场、回码头,也真不见得比昭义坊好。 刘彦没愣他一眼,然后好气的说道:“昭义坊雇工这么好的差事,外面谁不是挤破头?就你们几个戴罪之身,还想捞这便宜?” 薛七到底是个头领人物,还是知道要帮手下人挣点好处的,急忙拦住刘彦道:“刘爷,刘爷!且慢啊,先前错在我们,我们认罚的。如今我们也在这坊里干了快两个月活,对几位爷的宽待是感激不尽的。坊里上上下下用人的地方这么多,用谁不是用,至少对于规矩我们也熟悉了不是?何须舍近求远啊。留我的人在这干着吧,条件好说嘛。” 其实他说的没错,坊里现在没工作的人可少了。何况这种出苦力的活,说句难听的,昭义坊人已经不挣这么辛苦的钱了。碰上这么大的工程,不从外面雇人是不行的。 说他们是戴罪之身,但罪也有轻重之分的。毕竟是个未遂,也不至于就把他们往死里折腾。有一点,刘彦都得替他们说句好话。薛七领来这些人吃饱了就干活,肯出力气没有含糊,所以也不是不能用。 其实刘彦也没真的打算赶他们走,无非是谈谈条件,也让他们知道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 所以,两人商量了一个方案,给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 往后的日子,原有的条件不变。第一个月拿三成工钱,第二个月拿五成,第三个月拿七成。干满三个月,就算他们赎清罪责了,就与其它雇工一样的待遇。 不愿意也没关系,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就是了。昭义坊的雇工,真的是抢破头的活计,也不是非用他们不可。 刘彦毕竟是在付自安手底下做事,习惯了。他认为这样的条件已经相当苛刻了。而薛七带把这消息告诉众人的时候,可把他们高兴坏了。 实际上昭义坊工地的待遇,他们都尝了甜头的。扪心自问问一句,这些活给三成工钱也有人抢着干。何况,后面那工钱还能涨,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谁也生不出走的心思。 连薛七都不想走,他这段时间在坊里看着的,昭义坊里能发财的地方可多了。在这里又不用跟谁争地盘,上死斗台的。自己给介绍点劳务,都有的是挣头。天天来往的商人那么多,有的时候顺带一句话的事,活计就定下来了。 所以,薛七也从这个时候开始,有事没事的往昭义坊跑。 而真正让薛七开始到处宣扬付爷口碑,是因为后来付自安知道了漕帮苦工的薪资方案,便觉得有些不妥。罚也罚过了,苛扣那点,省不下什么钱来。付自安觉得不如别丢那个人。 于是大手一挥,把方案改成头一个月算“试用期”,按七成给工钱。后面,干活勤恳的留下继续干活,待遇和其它雇工一致。 自此,一提起付自安,薛七就会拱手向东,以示尊重。 付自安的口碑,也就如同那新建的大食堂是越来越高。 第328章 做些贡献 昭义坊确实有种让人留连忘返的魔力。 哪怕是大食堂前面的这条中心街遭到了一些破坏,之后又变成了大工地。也丝毫不影响昭义坊的热度。来摆摊的人没耽搁,无非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摆。来过的小商贩都知道,这就是玉京城最好做生意的地方。 坊里、附近的食客也不会再去别处。毕竟偌大的玉京城,昭义坊的所有事物就是独有的,没有其它地方可以替代。 有些客人身份还十分不一般。今天付自安应龙应图老爷子邀请,一去逛一逛昭义坊,他说喜欢吃里头的小食。两人便穿了不引人注意的常服,在昭义坊里逛了起来。 “其实在你闭关这段时间,我来昭义坊好几次了。一开始就想看看你又在捣鼓什么。没看出什么所以然,倒是发现后面巷子里那羊肉串香味太甚,让人欲罢不能。若是忍住没有尝尝就好了,这一尝,就总是想那味道。” “说来也怪了,我差人来买,但拿回去之后便不是那滋味,还是得自己来。我还叫着沈言也来过一次,他说那家盐水鸭跟临康城的是一个味道。我一尝,还真的是。让我想起当初在恪物院求学的时候啊。”龙老爷子笑呵呵的叙述着。 付自安道:“您可以常来啊。” 龙应图摇头:“远征事多,也不能天天耽搁在你这里……”说着龙应图看着远处工地上正在指挥苦力的薛七问道:“那人就是漕帮的帮主?” 付自安点点头道:“是的。” “这段时间,总有人说他们作乱匪类,没有存在的必要。你的看法呢?” 付自安道:“国朝力量有限,还需要这些人维持基本的秩序。等国朝有力量维持住底层人的秩序,就可以清理这些人了。” “哦?你心中有章程?” 付自安道:“其实昭义坊的例子可以被放大。现在坊中维护秩序的都是从前的恶人。算是官恶人了,我统一制定了纪律,也给发钱,不让他们乱去收钱。” 龙应图叹气:“什么事都离不开钱,但国朝确实没钱了。” 付自安道:“征讨荻鞨之后,就会有了。” 龙老爷子想了一会,指着已经起了一层的大食堂问道:“我听说,这楼你要盖七层。” 付自安点头。 龙老爷子又问:“七层石楼,下面可撑得住?” “可以的,玉璞他已经想好办法、计算清楚。我也给他提供了新建材,万无一失。” “新材?后续你又会用在哪里?” “荻鞨吧,修建防御工事之类,应该可以用。” 龙应图点点头道:“那就好。如此,我驳斥他们说你靡费,就有理由了。” “那就多谢先生了。”付自安行礼之后又问:“看来我闭关这段时间,他们没少指摘我的不是啊。” 龙应图也笑:“难免,若没人攻击你才是怪事。就是有些事情我也揪心,青州、豫州遭了蝗灾,基本绝收。我已经尽力调集赈灾之粮,可是缺口还很大。” 这个消息付自安其实已经听说了。这些地方先前发生了不同程度的旱灾,旱灾之后有蝗灾本就是多见的情况。引水困难,导致作物生长缓慢,减产已经是必然。在遭遇蝗灾,那就基本绝收了。 有人会问蝗虫多为什么不直接吃蝗虫。首先,蝗虫一多为了抵抗鸟类捕食,它就开始分泌氰化物毒素,吃多了甚至能毒死人。 当然人饿极了,树皮、土都能吃。顾不得毒素了,别挑拣,吃呗。但问题是,粮食在地里它可是不会跑的。一个老农,拿把镰刀就能把一大片乖巧的粮食带回家。 蝗虫呜呜泱泱的一大片,看着是多。可吃完了地里的植物它就飞走了,来的快去的也快。更不要提赤贫的玄天贫农,可没有预先准备好捕虫的大网。短暂的时间内,个人能抓到的蝗虫数量,是没法和粮食相提并论的。蝗虫顶多吃一阵,没法撑到来年啊。 今年又恰逢国朝准备远征荻鞨,赈济灾民的事必然受到影响。而远征这个事之所以定下来,与大先生们的天衍结果有关。这种国策,是不可能因为一些常人遭灾就改变的。 所以必然的,饿殍遍野、流民四起已经是定局了。 …… 付自安长叹一声问道:“先生提及此事,莫不成是有人拿此事做文章迁罪于我?” 老爷子看着付自安笑的非常满意,他欣赏付自安的聪明,跟他说话从不费劲。 “是的,一是说你与南州有大量的粮食贸易往来,又在玉京大兴土木。却不见你襄助国朝远征、或是赈济灾民。” “甚至蝗灾都怪在了你头上。有人说你在嶂州饲育蝗虫,引了天怒。老天是让你看看,蝗灾之害,以此警醒于你。” “呵呵呵呵呵……”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所以付自安笑了起来:“说到底,他们是见不得我松快,觉得我出力不够罢了。” 倒是也不奇怪,付自安虽然闭关,但是消息还是在听的。他没上朝的这段时间,所有的大家世族都为了远征之事而脱了层皮。付自安不上朝,虽然是圣君特许的。但也仅只是允许他不去朝堂上站着而已,其它事情哪里免得了? 龙老爷子笑呵呵问道:“确实如此,那你打算作何应对?” 付自安也确实早有预案,所以直接开口道:“远征之事,我已经命人造大船。待龙魂军登录荻鞨之时,我出大船十艘,满载物资,襄助龙魂军。” 听见十艘大船,老爷子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他问:“多大的大船?” 付自安道:“八桅,长三十七丈,阔十五丈。载重一万二千石,船员两三百人。” 龙应图一愣:“这么大的船?花费是不是太高了?” 付自安点点头。花费确实不低啊,主要是这十艘船工期太紧了,付自安真的是联合了商会狠狠的往里面砸钱,以缩短工期。不过付自安对收益还是有信心的,尤其是长期收益。 龙老爷子想了想问道:“那你给我说道说道,为何投入如此之多?” 对于龙老爷子,付自安直接开诚布公道:“兄弟们的缴获、犒赏这些事,我还是得运作一下,不能让他们吃亏。” 龙老爷子凝眉问道:“就如先前那次一样?” 龙应图说的是武辰他们缴了牧妖部族那次,付自安点点头道:“是的,还有很多其它的。后续还有贸易往来,还有物资运输,少不了用船的时候。” 老爷子沉吟了起来:“缴获、犒赏之事,若是其他家与你相争,当如何?” 付自安笑了:“他们没有船不是吗?另外,是该向国朝交些税的。三十税一的商税,少了点,应该加一些。” 龙应图看了付自安半晌,他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主动要求多纳税的:“那……你觉得多少合适?” 付自安伸出了一个指头,龙老爷子以为是要加一,便问:“十五税一?” 付自安摇头:“一成,十税一。” 龙应图当然惊讶,他十分不解,问道:“这是为何?” 付自安道:“为让国朝全力支持我,为避免那些癞皮狗见到有利可图,又来搅局。” 闻言,龙应图认真点头道:“好,此事我必保你无忧!” 付自安又向龙应图行礼,算是谢过。接着他又说:“至于受蝗灾之流民……还是由我嶂州纳之吧。” 龙应图皱眉问道:“嶂州连年接纳流民,可还受得了啊?” 付自安看着工地上忙碌的工人笑了起来:“先生,我曾经跟你说过的新作物,已经种出来了。或许明年开始,嶂州就不会在缺粮食了。在给我点时间和支持,十年、二十年后或许整个国朝的粮食问题都会得到解决。” 第329章 一块拼图 很遗憾,龙应图对于粮食产量的问题,并不是十分感兴趣。付自安说嶂州快要不缺粮食,龙应图认为自己已经料到了。嶂州要是缺粮食,怎么会把粮食卖给南州呢? 对于新作物,龙应图也见过些了。一开始总是吹的天花乱坠,用不了三年总会偃旗息鼓。那些东西就不稳定,一开始产量喜人,后面就逐年递减。又或者一开始吃着还甜美可口,第二年开始就会酸涩难嚼。到最后这些新作物,还是不如国朝种了上千年的那些好东西。 龙应图来昭义坊,是因为付自安没有去上朝。什么喜欢昭义坊的小食,是实情,但也只是说辞。他主要是想问付自安讨要一个章程。 一碗水从来是难以端平的,宗门再怎么偏袒付自安,远征荻鞨这种大事也不可能让他置身事外。龙应图是希望付自安能再表示一下,在朝堂上有个交代即可。没想到付自安给的还真不少。 嶂州有多少底子,大家心里还是门清的。付自安出十艘大船,在龙应图眼里已经是超出他力量范畴的贡献了,以此堵住悠悠众口是绰绰有余的。付自安提了条件,但是把其中的商税提了三倍,这也无可指摘。 最后,把蝗灾怪在他头上,本就是瞎扯淡。那灾流之民,付自安本可以一笑置之。但他还是开口允诺接纳流民。 所以对于今天的这场谈话,龙应图已经十分满意了。对于付自安提及的新作物,他便本着不泼付自安凉水的精神,说了些道贺的话。连付自安说的新作物是个什么收成,他都没细问。 付自安终归是个少年人,没有把龙应图震撼那么一下,心中多少是有点失落的。但付自安终归是少年老沉,也不至于上赶着的跟龙应图去说道。 如果成就没有自显光芒,那便没必要向别人提起。 …… 不能众乐乐其实也无妨,付自安还可以偷着乐。从嶂州发过来的报告来看,玉米和土豆的产量都非常喜人。 付自安和云泰郡的庄健师兄说,土豆的亩产能达到十石。当时庄健觉得付自安在吹牛,哪有产量那么大的粮食啊? 然而付自安说的还比较保守,蓝星的土豆一亩能产三吨,也就是五十石。 这次,灵逊雪在嶂州辛苦了大半年,培育出了一种紫皮、紫肉的土豆。这种土豆的个头已经有马铃大小。在山地上试种了一些,亩产算下来有十五石! 关键这种紫色的土豆中,龙葵碱的含量已经很低很低。只要不发芽,烹熟食用就没有任何问题。 高杰说家里已经试着吃过了,味道很是不错的。白水煮后,也有淀粉甘甜。随便沾点酱,就很好吃了。家中厨娘已经研究了好几种吃法,都相当好吃,高杰说很爱吃。 这导致付自安看奏报的时候,不停的吸溜口水。土豆可太伟大了,能养活人不说,亦菜亦粮的,它还好吃啊。 付自安十多年没吃到好吃的土豆了,从前自己可是最喜欢吃了,顿顿吃也不腻的。炸土豆,烤土豆,土豆泥,土豆饼。酸菜土豆汤,炒土豆。黄焖鸡里的土豆,炖牛肉里的土豆。光是想起这些,付自安的口水都止不住的涌。 谁说土豆它不是万能的,付自安认为它是。 小叔公培育的玉米试种也成功了,产量达到了亩产五石。虽然产量不及土豆,但也比亩产两三石的谷物要强不少。而且它可以种在山上,玉米秆、玉米芯都还可以当牲畜饲料用。 不过,玉米的口味没有得到好评。高杰说,玉米难吃极了。若是刚刚摘下来的,吃起来还算甘甜。但早上摘的放到下午,甜味就没了。放上几天,或是晒干之后,那玩意糙的嚼都嚼不动。磨成面吃,它都干噎的很。唯有付自安说的爆成米花,还算可以。 当然,玉米也有它的大优点。它水分少,耐储存,容易运输,比土豆还饱人。土豆要长时间储存,还是需要加工的。要不然会腐败、发芽。保存得当也就数月,顶多一年。 而玉米,晒干了就能存很多年,这是真正能让它当做粮食种植的重要原因。 至于不好吃?不重要。 它肯定比树皮、草根、观音土好吃。它是有能量的粮食,吃了它有力气,能活命的。而且不好吃也只是暂时的,等培育出更多更优质的品种,玉米也会变得甘甜好吃。 这两种新作物的推广种植已经开始,就由归顺的流民先试种。不是付自安不给老嶂州人甜头,是这种事老嶂州人其实不愿意。 而流民的地不好,贫瘠、且在山上,种植新作物最合适。先让他们填饱肚子,有了盈余。到时候老嶂州人愿意种,再种不迟。 …… 收到嶂州的喜报开始,付自安就一心想回嶂州一趟。这才是他坚持不上朝,称自己还在闭关的核心原因。 但有件事情没有了结,付自安暂时也不好走,那就是韩家的赔偿。付自安真的好奇韩冬忍会怎么办。 她也没让付自安等太久。上次之后过了七天,又再次投来拜帖登门拜见。 这次,付自安直接在花园里等她。 韩冬忍一见付自安就先道谢。说是因为付自安的提醒,她在千针老贼那里虽然表面受了责骂,但内里却得了一些信任。 这次她来,带齐了付自安要的五百六十金赔偿,只向付自安讨一个承诺,三年归还雷云卷。 付自安在花园等她,原因就是希望说话不必弯弯绕绕,他直接对韩冬忍道:“你回去就说,我只含混应下,没有明确答应就是了。至于两年、三年的,到时候你再来找我便是。” 韩冬忍谢过付自安之后,取出了一个付自安意想不到的东西。 是一个灵纹法器,乃是一枚结界阵石。它可以操控一个结界,并指引出这个结界的位置。 韩冬忍说这是她负责收拾缘鹯遗物时发现的,它被藏于缘鹯修行室的暗格之内。韩冬忍已经用阵图确认了这个结界的位置,它在嶂州。缘鹯可能在那里藏了什么东西,又或者发现了什么,然后用结界将它封起来了。 听完之后,付自安就愣住了,缘鹯在嶂州还有动作? 取出地图让韩冬忍一指,付自安发现那结界所在的位置,大致是在岭关县附近的深山之中。 付自安便立刻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死于非命的岭关县执,赵志! 付自安初到岭关时,高杰就说过这个赵志是有一头雷云鹰灵兽的。后来到了白玉京,付自安发现缘鹯在饲育雷云鹰,心里早就猜想过他们两人之间有什么关联。 而当时岭关人发现赵志尸首的时候,雷云鹰不见踪影,他被某种灵纹器所杀,连神魂都被抹去了。 一直以来付自安都很疑惑,赵志在岭关无非是个玩忽职守的罪名,何须要将他灭口?灭口就算了,又何须神魂都不留呢?韩家人做事,如此小心谨慎吗? 今天韩冬忍拿出这个结界阵石,又说结界在嶂州。付自安倒是给这件事,找到了一块重要的拼图。 有可能是这个赵志在岭关发现了什么,已结界封之,然后又承报给了缘鹯。而缘鹯想要私自占有这个东西,所以才将其灭口,连神魂都一并抹去! 所以赵志的真正死因,是因为他知道缘鹯的秘密。 第330章 拾花有礼 韩冬忍拿出这个结界阵石,意思很明确。缘鹯私藏不想上缴的东西,她自然也没有那个上缴的心思。 付自安问她:“你就不怕这也是千针老贼的试探吗?” 韩冬忍说道:“我已经想过这问题了。我觉得,缘鹯把这件事掩藏的很严密,他们应该是不知道的。另外我想,行事也不能太瞻前顾后,没有明显的好处也就罢了。缘鹯把它藏得这么深,可能是有机缘在其中的,应当把握。” 付自安笑了:“那你还把这东西拿来给我?” “有条件的,上次长老教我的,应该有所交换。”韩冬忍看付自安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便继续说道:“我希望长老打开结界,取出其中机缘分润一半,或者等价物给我。” “哈哈哈哈……”付自安这才大笑起来:“我教你的是交换,不是教你狮子大开口。你要知道这机缘在嶂州,本就是韩氏派了贼人企图窃取的。你甚至连里面有什么都不知道。试问,如果好取,缘鹯为什么不去?赵志为什么不拿?连拿这机缘的代价都不清楚,端着个阵石就要其中一半?简直是异想天开。” 韩冬忍笑了起来:“付氏果然是家风明正。今日若是长老一口答应我的条件,那我才知道付长老没有公道待我的心思。反倒是长老把话说的清楚,那我便放心下来。” “就如付长老所言,对于其中的情况我并不知晓,更不知道求取机缘代价几何。所以,我也并未垂涎其中机缘。只请长老念我冒险告知实情,全当是我去发现了山中机缘,然后前来禀报即可。” 付自安心里还是不得不佩服这个韩冬忍。她这样的人真的太不简单了,出身低微历经磨难,算的上是地狱开局。可年纪轻轻的,心性、臣服已经是初见端倪啊。 付自安又问:“你把它拿回去禀报千针老贼,想必也会有不少好处,为什么选择我这里?” 韩冬忍沉默了一会:“原因先前我就跟长老您说过了。灭贼之志,至死不渝。” 付自安懂她的意思。她不希望韩千针或者是别的什么韩家人,在变得更加强大。如此,就不好对付了。 这种思维实际上太正常了,这就是内部竞争所产生的内耗。为了避免这种内耗,所以才需要实现大一统,争取让肉烂在自家锅里。而不是如韩冬忍这样的,端着肉往外送。 在她眼里,她喝汤、啃骨头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不能让韩家人吃到肉啊。 其实关于此事。付自安当然也考虑过,这是千针老贼派韩冬忍来引自己进陷阱这么个可能。但谈话间,付自安也思考了仔细,觉得至少这一次韩冬忍应该说的是实话。 首先,那岭关的赵志是死在前的,这件事显然不是提前布局。赵志在岭关县附近发现了什么,其实是大有可能的。 虽然岭关县居民靠山吃山,经常在山中寻宝。但有一点,嶂岩山脉广阔的很,山中深处的密林对普通人而言是绝对的禁区。那种地方哪怕准备完全的修士,去了也不敢打包票能够全身而退。 灵兽有灵。它们知道哪里是人类的地盘,不会轻易踏足。 因为灵兽知道,虽然有些人很弱,可以随意杀死。但总体上直立行走的这些家伙,不是善茬。弄死两个,后面就有茫茫多的来找。再弄死,就会有强得没边的大修士来讨,所以灵兽的策略主要是躲藏。 人才是玄天界的主宰,那些喜欢追着人吃的灵兽,现在都被称作上古灵兽。因为玄天界很难找到活体的了,基本都被当做图腾纹饰装点器具。 不过灵兽也不是豆腐做的,那些只适合灵兽生存的密林。人若是进去了,那也得见识下灵兽的领地意识。 因此,整个嶂岩山脉上千年未被探寻的区域,其实是大部分。 而那赵志毕竟是有飞行灵兽坐骑雷云鹰。他还真的有可能借助高空视野这么个优势,发现嶂州人没能发现的机缘宝藏。 …… 其次,结界的所在地是嶂州。设陷阱设到对手的地盘上,这不高明啊,代价太大了。 在嶂州,付自安到时候可以回山门去,请师父、师兄、师姐,请山中不出世的高手协助。这陷阱得有多大的能耐,才能害了整个气宗岩脉呢? 横竖来看,这件事不具备是个陷阱的条件啊。 最后,还有最重要的一条。付自安和韩冬忍两人,这才刚刚达成合作便着急忙慌的弄个不着调的陷阱来害他,这能成吗?带着怀疑的付自安可以先探查再说,又不是真的就梗着头往结界里冲。 所以那结界阵石,最多是用来让付自安放松警惕的甜头,是陷阱的诱饵,是炮弹的糖衣,还不至于是陷阱本身。 眼下,付自安便承了韩冬忍这个情,认可她是来献宝的。 于是付自安道:“那好,此物我就收下。就念你冒险禀报,当你是巧遇了机缘,来告知我的。至于我以何物与你交换,等我探明结界里有什么再说。或者你有什么要求,可以先提。” 韩冬忍还是那句话:“我信得过付氏品行,此事以后慢慢再说。” 人情的往来,其实不是你给我送了礼,我便立刻还清。而是,一方先送了,另一方就要找机会送更多的。始终保持着一方欠着另一方的这么个状态,如此才是真正的一直往来下去。 付自安点点头,收起了那块结界阵石。 …… 谈完此事,韩冬忍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话题一转,说要跟付自安做邻居了。 付自安还以为她在东城置了宅子,却没想到是千针老贼说付自安在昭义坊当个小小的坊正,便能弄出一大片产业,让国朝上下都啧啧称奇。 所以,他也想看看韩冬忍有没有类似的本领,现在韩冬忍已经是安和坊的坊正了。 安和坊就是与昭义坊一江之隔,和庆楼所在的那个坊市。她说的做邻居,是指这个事。 听完来龙去脉之后,付自安心底暗笑,像极了某些不着调的家长。见人家孩子有什么能耐,便回去逼自己家的,有个卵用啊? 付自安道:“你可以不管坊中事务,专心修行。有了修为什么都会有,修行才是头等大事啊。” 不过对于付自安的这份劝告,韩冬忍并没有听进去。她觉得,当个不出世的修士,连衣食住行都要受制于人,实在太被动了。还是需要有自己的产业才妥当。 也不清楚,是不是因为小时候受家里苛待的经历,让她没法接受当个不出世的修士,一心想要培植自己的势力。 倒是,付自安也不多劝,更不可能给她讲什么经济道法。 他只说:“此事,明面上我不可能帮你什么,要不千针老贼可得怀疑你了。我在昭义坊所行政务,并没有什么是瞒着人的。国朝派人来看过,其它大家族也来看,估计你也听说过不少了。你也可以去随便看,随便问,不会有人阻挠的。” “那等我遇到问题的时候,在找机会来向付长老讨教吧。” 到此谈话结束,韩冬忍行礼后离去。 …… 韩冬忍走后,付自安心情大好,玉京的事差不多了,自己终于可以回家去了。于是他哼着小曲跑着跳,打算去看一眼韩家赔偿的金子。三十多斤呢,应该很璀璨。 然而,还没等付自安去仔细看看那些金子,刘彦就来拦住付自安道:“小君爷,你去后门看一眼吧。韩冬忍留了个人在家里,说是碰巧捡到的。” 付自安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捡个人?还留我家了?” 刘彦道:“哎呀,反正您去看了就知道。” 带着一脑门的问号,付自安便跟着刘彦往后门去,一看那人便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那是个亭亭玉立身材高挑的姑娘,修长洁白的脖子,真的很显气质。今天她穿了一身寻常衣服,没有那么妖娆了,但还是好看。关键,她一见到付自安,脸上笑容就非常的灿烂,是有几分少女可爱的。 不是别人,正是和庆楼的苏千千。 谁能想到,韩冬忍是个能在路边随便捡到花魁的主呢? 第331章 顺从本心 显然,在路边捡个花魁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这并不是捡,而是送。和庆楼在安和坊,安和坊现在归韩冬忍管,估计这和庆坊的主事也换成她了。于是乎,她就把付自安青睐有加的苏千千给送过来了。 这种送法是有讲究的。明面上不提,那人仿佛是自己走到了付自安家门口,然后被他大发慈悲的收留了一样。这也是大家世族的惯常操作。 说起来很要脸,但是又很不要脸。 说要脸呢,把娼妓领回家这种事情,他们还是知道丢人的,所以不肯示人。说不要脸,是有些事明明做了,却要又当又立。归根结底,本就是个腌臜勾当,所以怎么折腾都为人不齿。 这种情况如果主家想拒绝,就应该做一件事。把娼妓打杀之,然后给一副棺椁抬出去葬了。如此,别人就会知道主家性情了。 好一个明哲保身,只需要杀一个苦命的贱籍下人罢了。 可这种事,付自安哪里做得出来?那些有罪的,做了坏事的,付自安一杀一串,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苏千千何辜?为了明哲保身杀之而后快,当然是简单的很。可从这里起,付自安就不再是自己了,他会成为一个争名逐利的机器。 要怪就怪那韩冬忍! 这韩冬忍心里盘算很多的。此事,对韩千针,她可以说是色诱之计。对付自安,她可以说是投其所好。也是试探付自安对美色的喜好程度,更是试探付自安的容忍度。回头,她还能安慰自己给苏千千找了个好去处。 里外里,都是她的好处啊。付自安也无处向她发难。 …… 其实付自安并不厌恶苏千千,也不想在她面前露出嫌弃的表情,可这个事情终归有些让付自安发愁。虽然苏千千看见付自安,很是开心的笑了起来。但付自安却皱着眉头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千千有点害羞的低头,思忖了一会才说道:“韩小姐问我是否愿意来服侍公子。我点头,她便允我来了。” 瞧,还是她自愿的。付自安真无语啊,就没人问问我愿不愿意吗? 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真的很想把苏千千赶紧送回去。但付自安心中的道德律让他没法把人再往火坑里推。况且,她出都出来了,又被送回去。会被视为不能讨主人欢心,下场估计也是很惨。 送回去,倒不如给她个痛快呢……头疼啊。头疼就头疼在付自安是个好人,好人就容易被枪指着。这就是君子欺之以方了,但凡是个正派人品,总是躲不开这一招。 便在此时,苏千千也看出了付自安的为难,于是她便开口说道:“我知道公子嫌我。韩小姐问的时候我便说了,公子怕是不喜欢。小姐说,若是公子嫌弃,便允我自己出去寻条活路。” “我心想公子对我们这些贱籍奴婢特别宽待,肯定不会为难我,所以我才斗胆前来。其实也是来看望公子,道个别。只请公子把我送去个无人知我的小地方。我有公子给的金叶子,了却残生足以。” 所以说,付自安自问本心对这女子并不厌烦。有些事情调教是调不出来的,这份温柔是因为她天生性子就和煦,会替人着想。她这些话说的付自安很舒心。那纷乱的心绪,也是立刻抓出了头绪。 付自安自嘲一笑,要不是老爹豁出命去,甚至还搭上了伯牙,自己也不过是先天不足没法修行的常人,又如何呢? 付自安从小就想着,要平着眼睛看这玄天下的人,怎么今天就给忘了。又开始以玄天人的眼光,顾忌自己的名声了。就因为她苏千千从小不由自主的被卖进了酒楼里? 自在法修到狗肚子里了吗? 管它去呢,爱谁谁,付自安还是得求个本心自在。 先前就做好了给苦命人撑天的打算,现在家门口有个流落女子。帮扶一把,谁说什么再去撕他的嘴,那才是真自在! 于是付自安舒展眉头笑道:“没有嫌弃你的意思,你生的如此俊俏,谁能不爱怜呢?只不过,我有心求道,无心问儿女情长罢了。” “你愿意脱离纸醉金迷,求得一隅安在之地,这是好事,我肯定会支持你。只是你一个柔弱女子,容貌、金钱这些东西,没有力量保护,迟早变成别人的盘中餐、腹中肉。得去一个秩序稳定,有人庇护的地方,才可如你想的那样安静生活。” “所以,远的地方也就不要去了,就去昭义坊便可。待会我让刘彦带你去九娘那里,让她给你张罗住处。你以后就入籍昭义坊,算是个昭义坊人。也就等同于在我的庇护之下了。” 苏千千怔怔的看着付自安说这番话,脸上虽然是微笑着,但那眼泪终归是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她听懂了,付自安是不会留她的。她一开始就知道,但说没幻想过付自安心软那是假的。 苏千千知道付自安的心肠也并不硬实,待自己这贱婢已经格外宽厚了。她是哭自己出身太差,哭自己没能打动付自安的心。 付自安见苏千千眼泪流下来,便是一愣:“怎么了?昭义坊是好地方啊,肯定也是容得下你的。” 苏千千赶紧擦擦眼泪,给了付自安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说道:“是喜的,是高兴。谢公子宽待。” “啪!”付自安一拍手,指挥刘彦道:“那就赶紧去,时候不早。刘彦,让九娘今天之内务必把她安顿好。” “好。” 刘彦领命带着苏千千往外去,苏千千是如何三步一回头的,付自安没有看见。不是假装没看见,是交代完事情之后,付自安就抽身走了。也不是躲,他是想时间不早了,赶紧把玉京的事情安排好,如此才好赶紧回嶂州啊。 …… …… 首先还是不能忘了和青出打个招呼。青出最近修行进入关键时期,准备冲开气窍。圣君都时常亲自来考教、指点,很是怕她认错气窍。自在法是由外而内开气窍,就不会有这种担忧,也是足见其优势。 这种关键时期,就没法约她在谷雨园一见。只能让她身边的宫人,趁她饮食休息的时候转告一声。 也跟南客龄打了个招呼说是回去几天,让他看顾着点昭义坊。谁知这家伙,端着剑匣就来了,说他也要去。 理由也相当充分,他要去看看嶂州的新作物。他准备亲自带种子回家,在最好的地里种一些看。 付自安当然不会拒绝,只劝他要试种就去稍微差一点的地上种,确定下限才是最重要的。 还有想跟付自安回去,但抽不开身的,那就是小先生何玉璞。昭义坊现在都没有坊正,但坊正的所有事务,包括重建、修缮的工作全是他在负责。除了这些,还有付自安安排的课业,和山长安排的修行,他是真的比付自安还忙。 最有趣的是,付自安没听他叫一声苦,他甚至有点乐此不疲。究其原因,他其实是体会到了付自安说的“哪怕你不想要,他们也会硬塞给你”。这才是真正的人之道,取不足而奉有余。 何玉璞寻着其中的道,只觉得兴奋,感觉不到疲惫。 但其实,这家伙也是个黑良心的,对于嶂州的小师妹关关似乎是忘了个一干二净。他不提,付自安也就没有去问了,这事还是要顺其自然。就是不知道回去之后关关会不会哭闹。还是说,她也把这师兄忘了个一干二净。 何玉璞都抽不开身,刘彦他们也就留驻京城了,坊里事务还得靠他们。 隔日清晨,确认一切安排妥当的付自安,和南客龄一道往天上城去。此行倒是简单,两人都是通天录过名的人,用无距大阵,转瞬即达。 第332章 祥和的嶂州 付自安也怕自己回家一趟,弄得整个嶂州城兴师动众来迎接。所以,他往家里报信的时候说的是“近日归家”。 等两人从大阵中出来的时候,没有人在等候,只有守无距大阵的长老笑道:“忽然说有人要来,我就猜会是你啊。” 付自安没有在山门里多待,因为顾暮云带了不少人去云泰兴修水利。付自安和山门里的师兄、师叔们打了个招呼,便下山归家。 这时候正是嶂岩山黄栌叶红之时,赏着红叶下山也算是美不胜收。 岩脉的山门还是冷清。不像其它门派山门,山脚下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会有马车等着接送修士。两人只能步行往嶂岩城去。 倒是运气不错,走到了官道上就碰上了一支商队。凑到了近前一看,好家伙还是南客家的商队。南客龄被商队的主事一眼就认了出来,少爷长、少爷短的。当即腾了一辆马车给两人用。 现在南州和嶂州的贸易往来相当频繁,也不只是南客一家,也有别的客商来往,经济上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气象。 南客龄说:“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嶂州就觉得气氛非常祥和。” 付自安也有这种感觉。有点奇妙,玉京给人一种着急忙慌但又十分懒散的矛盾感觉。嶂州给人的感觉,就是祥和。 “可能是因为气机。”付自安猜测着。 玄天人所说的气机,是一种玄妙的东西,但也是很实际的东西。它其实就是丰收的喜庆、是家里有余粮的安心、是嶂州政通人和、也是人人称颂的世子福佑。这些种种,揣在人的心里,便让嶂州这个地方给人祥和感觉。 今年秋收已经结束了,不出所料的又是个丰收,嶂州刚刚庆完丰收。有些遗憾,那两天付自安正是抽不开身的时候,没能参与到欢庆当中。但回到嶂州心里也就不那么遗憾了,这不是欢庆的余波还在吗? …… 进了嶂州城,更是能够感觉到明显的变化。街上做生意的人多了,街市的规模扩大了。得益于丰收,也是因为商人的频繁往来,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付自安弄了很多的钱来嶂州。 今年冬季把没完工的工程收个尾,明年付自安便要把铸币厂弄起来。 对嶂州的变化,付自安乐滋滋的看着,但内心其实也有点着急。是心急的那种急,他盼着嶂州城早日能有昭义坊那种气象。 既然进了城,付自安就去府衙看望一下大师兄和高杰。谁知道,他俩正在升堂呢,似乎是一桩经济纠纷的大案子。高杰也在旁边仔细核算,辨别那些真言字的契约。 知道他们抽不开身,付自安跟府衙的人打了个招呼便走了。出来又去市集上囫囵的买了一圈。到底是要回家了,没有空手的道理。 …… 嶂州因为要冬练。秋收之后,地就进入了闲置状态。原本龙岩郡封地里的田也是这样,不过今年毕竟特殊。田里还是继续试种土豆,打算看看它们在冬季的生长情况如何,现在已经发出了幼苗。 还有一些先前试种的玉米,再过一两天到了吉时,也就可以收了。眼下就在田地里,已有黄叶。 对于趴在地上的土豆,南客龄问都没问。但见到远处高高的玉米,他便问付自安是什么。 付自安告诉他那就是玉米,南客龄便有些兴奋:“那就是玉米吗?长的这么高?太好了太好了!” 这就是玄天人看待谷物的眼光,长得高、谷穗挺立就是好。也怪付自安把这名字引过来就是有个高低。玉米玉米,那可是玉啊。而土豆土豆,听着就比不了。 付自安很无语的说道:“那玩意,现在还不好吃。地里的土豆倒是不错,你应该也带些回去试着种一下。” 南客龄看看地里的幼苗,很果断的摇摇头道:“不急,先种玉米再说。” 付自安也不与他多说,等回了庄子,吃过他就懂了。那玉米现在可是真正的大碴子味。 .….. 毕竟是说了自己近日归家,总会有关心的人在守着等。庄子外面都是田野,视野还是很好的。才见到有马车进庄子,庄子里便有了动静。很快,一大群人就迎了出来,又是一场好不热闹的相迎。 倒是有几个场面和以往不一样。 首先就是几个牧妖跪伏着恭迎主人回家。付自安不喜欢别人对自己行大礼,家中的礼是能免则免的。对于这几个牧妖倒是没有这份宽待,只是点个头便让她们起来。 妖奴当中有一个没有跪,是狐妖伊苏娅。原因是她手里一左一右,抱着关关和阮阮。 认生的阮阮愿意让它抱。老三叔就在后面眯着眼笑,也没对她抱着关关提出任何异议。这就说明她赢得了众人的信任。 后来付自安才知道,这份信任,是她自己争取来的。 她见庄子上有学堂在教孩子识字,她便过去倚着窗偷偷的听,找机会给斟茶倒水的,悄悄的学。再不会,去问灵逊雪总是能得到指点。狐族聪明啊,学的飞快。 掌握了一些后,就主动帮王教习去打打下手。跟王教习接触的多了,会的也就更多了,甚至也能教一点了。这其中也多亏了王教习饶它一手,没有尽力的藏着掖着。 于是,伊苏娅成了课堂上的常客。孩子们还小,对毛绒绒的妖族不仅没有恶感,甚至还比较喜欢。如此,和孩子们也就算是混熟了。 后来有一次,关关、阮阮两小只在后院玩耍,差点被蛇所伤。还是伊苏娅赶紧伸手抓那蛇,给扔到了外面。为此,还被蛇咬了两口。 农村田地里有蛇不奇怪,一般农人不会去伤蛇,撵走就是了。要不然田里的老鼠多起来,那可就糟糕了。 那蛇虎斑、三角头,还是有些毒性。哪怕伊苏娅有万生天的赐福,手也肿了半个月。但总归是护住了孩子,平日里又最是能帮大家的忙。所以庄子里对它便没有开始的时候那么讨嫌了。 再后来,它领着孩子玩,便没人觉得不妥。 伊苏娅没有把孩子放到一边去,赶着给付自安下跪,这反而是让付自安满意的举动。给两个孩子塞礼物的时候,他便冲着伊苏娅点了点头。 付自安心里最牵挂的,还是师妹灵逊雪。 独在异乡为异客,显然是不容易的。付自安这个带她来的人,一走就是大半年,心中实在歉疚。 好在她一切安好,白衣胜雪。没有被嶂州的烈阳晒黑,在人群里还是如出水芙蓉一般,美得令人赞叹。 实际上,她状态非常不错,付自安甚至觉得她脸上似乎圆润了一些。有个细节,家里的人几乎是簇拥着她的,能看的出来大家都十分敬重她。 风吹日晒的上山下田,带着两个狼妖忙活了大半年,硬是培育出了又好吃产量又高的粮食。 家里这些老卒,其实都是农村出身,又何尝不知此事对普通人家的意义? 那日去收山上的玉米、刨土里的土豆,老兵们有一大半都跟着。看着玉米堆起来,看着一串串的土豆刨出来,谁不欣喜呢?回家拿水一煮,众人都尝了味道。土豆就不用说了,是真的好吃。 就算那被嫌弃的玉米,实际上也是顶好的吃食了。不苦不涩,难嚼是的确,但多嚼一下,也有香味的。关键它能饱肚子的,随便一晒能存很久,这还有什么好挑的。 后来称了重,估算了产量,众人都瞠目结舌!这产的也太多了,要知道那次试种是在山上,那地可算不得好。 众人当即就决定庆祝一下,也就免不了喝酒聊天。 这一天大家都是在忆往昔。也就是年幼时如何挨饿,饿的有多惨。饥荒时如何如何,当流民苦楚几多,自己又是怎么走大运才活下来的。都在说,如果那个时候就有灵真人培育的这种作物,情况会好多少。 喝到最后,有人抱头痛哭,是想起了从前因食而亡的家人啊。 自那天之后,灵逊雪在家里的地位就不一样了。一开始,大家也敬重的很。而土豆培育出来之后,在众人眼里灵逊雪就有了神性,大家在心里把她奉为了圣人。 同样的待遇,小叔公也有。 让付自安意外的是,小叔公依然不肯停歇分毫。他觉得自己距离付自安所说的那种玉米很近了,他很怕自己的时间不够用,不能活着见到它破土而出。 第333章 宝玉金粒羹 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是浑浑噩噩的活一辈子。而一个找到了自己擅长领域,又能坚持追求理想的人,是何其的幸运。付自安不会去劝阻小叔公,顶多叮嘱一句注意身体。 其实人人都一样,去给养殖场抓动物的叔婶们,有几个人都已经回庄子上一趟了。休息了几天,又收拾东西再次出发。说是在外面打听了什么好东西,还要去捉。 尽管付自安说了,让他们不要涉险,一定要回来过年。可这一趟再出去,过年能否赶回来不就成问题了?嘴上倒是说着,来得及,来得及。但实际上那就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了。 付自安从齐山北回来,这件事对于所有嶂州人而言,都有很大的意义,那是一个新的开始。这种意义一开始还不太明显,等付自安引发了一系列的变革之后,它就明显起来了。 如此啊,在庄子里待着,人的心头就会发痒。开始闲不住,想做点什么,为了付自安,更为了嶂州。 付自安是想让他们过安闲的日子,可也不能真的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他们头上。他们想要出去活动活动,那就去好了,付自安顶多叮嘱一句注意安全。 …… 进了家,付自安和南客龄是直奔厨房。两人压根没有吃早餐,嶂州城里看见吃的都没买,说明了是要留着肚子回家里吃的。 到了厨房,看见了一大盆削好皮泡着的土豆,付自安便是发自内心的觉得愉悦。 而南客龄看看盆里的土豆就问:“只有土豆吗?玉米呢?” 付自安没好气的说道:“来啊,盛一碗宝玉金粒羹给南客家公子尝一尝。” 厨娘看着付自安发愣,因为那名字是付自安现取的,她没听懂。 付自安只得小声补充道:“玉米糊糊。” “哦哦哦……有早上煮的,我去热。”厨娘笑呵呵的去弄宝玉金粒羹了。 付自安虽然说的小声,但南客龄还是听见了。他知道付自安在揶揄自己,但也不在意,只说:“名字取的好,以后若是在店里卖,就这么叫。” 付自安懒得理他,捞出土豆来用锅煮着。这是要做一道名字特别的菜,叫“老奶洋芋”。“老奶”是方言,老太太的意思。“洋芋”就是土豆。 这道菜是把洋芋先煮熟,然后碾碎再下锅配着腌菜炒,最后点缀葱花。这样的做法,那土豆入口就化了。就算是没牙的老太太也能吃,所以得名“老奶洋芋”。 这一头土豆煮着,另一头付自安也不停手。又捞出一些土豆,对半切开,准备炸过之后,拌香葱、芫荽、辣椒、花椒、酱。做个酱香麻辣土豆。 这种土豆还是小了,虽然家里挑了一些大的出来,但总体还是小。也没有提前准备波刃的刀具,没法把它切出狼牙纹路,是有些遗憾。若是土豆够大,切出波纹更容易沾上蘸料,味道会更加浓郁。 最后,还有一个酸菜土豆汤,土豆切片和腌菜煮一煮。只要酸菜的味道够酸够正,谁来煮,它都会好吃。 付自安也是馋坏了,一上来就做三个容易实现的土豆菜,中午对付一下,晚上在好好的做个土豆炖牛肉。 …… 付自安忙活着的时候,宝玉金粒羹也就端来了。因为嶂州这种玉米,它的穗粒也不全都是黄色。里头还夹杂着紫色、褐色的玉米粒。因此最后煮出来的糊糊,也并非金黄。 黄里面带点土色,卖相着实不怎么样。南客龄端过来尝了一口,立刻就皱起了眉头,它口感不太好,虽然煮成糊糊状,但它该喇嗓子还是喇。 南客龄皱眉问道:“这煮熟了吗?” 在厨房门口看热闹的老三叔开口解释道:“熟了,早上炖了好久的,再煮它也是这个味。” 南客龄皱着眉头又吃了一口,这次倒是吃出点玉米的香味了,点点头道:“好像还行。” 付自安笑道:“你多吃几口再说。” 南客龄便依言又吃了几口。玉米香味是有的,但是越吃越觉得那玉米在划喇喉咙。口感着实不好,味道也淡。 而这个时候,付自安的炸土豆就下锅了,没一会那香味就开始飘荡。南客龄看着锅里的紫色土豆滋啦啦的冒着泡,当即就放下了手中的宝玉金粒羹,抱着手在旁边等着。 土豆出锅拌好,付自安无视了想要伸手的南客龄。而是端起大碗递给灵逊雪道:“师妹先尝,小心烫。” “好。”灵逊雪笑嘻嘻的应声,夹了一块吹凉,吃进了嘴里。她赞叹道:“嗯…...好辣,但是好吃!嗯,真好吃。” 付自安这才把大碗递到南客龄面前道:“你也尝尝吧。” 南客龄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当即眼神就是一亮!土豆炸的外面酥脆,里面绵糯啊,一口下去滋味也实在是丰富。 南客龄点头:“好吃是好吃,但这会不会是你厨艺太好的原因?” 于是,付自安揭开正在煮土豆的锅,取出一块土豆,递给南客龄道:“你看着的,这就是白水煮的,该是谈不上厨艺了,你再尝尝。” 南客龄一尝便无话可说了,土豆就是要好吃一些。哪怕仅只是白水煮过,也有滋味。随便蘸一点酱,吃起来也是咸香可口的。 “可是为什么呢?”南客龄还是有些想不通,为什么长得高高的玉米,会不如土里面刨出来的土豆好吃? 付自安则说道:“南客兄,别管许多,好吃就多吃些吧。” 正说到这里的时候,大师兄和高杰已经拍马赶回来了。他们案子审完便得知付自安已经到了,当即丢下公务,骑马赶了回来。 于是乎,气氛又重新热闹了起来。土豆为什么会比玉米好吃这个问题,南客龄也就没有再提及了。 …… 玄天人认为谷物长得高就更高级,是因为灵谷长的高。根本上,玄天人认为一切与道接近的事物,都更高级。比如修士就比常人更高级。 要让玄天修士接受常人除了种植灵谷还有别的作用,或许还算容易。但要让他们认可常人和自己地位并无差异,这就触及到认知底线了。 付自安不打算扭转这种认知,至少现在没这个打算。那太难了,不仅修士想不通,常人群体自己都想不通。 说到底,这些事都还早。只有等生产力发展了,常人有了足够的力量,不再需要依赖于修士,他们才有和修士平起平坐的机会。 付自安估计自己可能等不到这一天。但也没关系,总归是给这个世界种下了新的种子,它一定会生根发芽的。 第334章 关关的天赋 中午吃了一顿土豆开会,晚上也差不多。众人对付自安手下花样繁多的土豆做法,佩服不已。南客龄也终归是被土豆丰富的口味所折服,表示这玩意必须多种一些。 而到了晚餐这一顿,三叔才在席间给付自安说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关关的气数已经有三十息了! 这可不得了,先天真气三十息,放在整个玄天之下都是出类拔萃的天赋了,板上钉钉成为修士的材料。关键,关关年纪还小啊,引气诀还在修着呢,先天真气还能更多。 付自安也是惊讶:“诶,我回来那天,你跟我说关关真气有十三息了,这才过去多久,就修出了这么多真气?” 老三叔一个劲的点头。 付自安看了南客龄一眼。这家伙是百年不遇的修道天才,五岁就进剑山了。也就是说五岁的时候,这厮已经有真气一百三十七息!有这个例子在前,关关小小年纪,就有三十余息真气也不算多奇怪。 看见付自安的眼神,南客龄则点点头道:“也算是天阙开阔了。” 天阙是先天气窍,开了这个气窍真气缓缓的进入体内,这才算是有了修行的可能性。天阙开阔的人,引气境修行就快。到了后面,大家气窍多了,其中差距才会被拉平。 当然这种拉平可能也得看人,如果要跟南客龄拉平,估计有点难。这家伙,10斤的孩子,有8斤是天阙! 天阙开阔,通常气海也就开阔。不说一定是成正比的,但至少能说明关关天赋优异。 三十息先天真气,灵根合适就能成为丹修了啊。如果真是那样,可就不得了! 不过,三叔说她可志不在此,她听说小君爷小时候总吵嚷着当剑修,最后却没去剑山。问为什么,三叔随口胡诌了个气数不够。关关就觉得自己一定能比小君爷气数多,就由她来当剑修,回头可以带着小君爷去剑山上玩。 她有这志向总不是坏事,三叔就鼓励了一番。现在小丫头自己可在意修行了,很喜欢躲着引气。还跑去问灵逊雪讨要灵香,灵逊雪也惯她,问就给。 付自安先前还在想,难怪她今天一点没来缠人,也没问起何玉璞。原来是忙着修行呢。 修行绝对是个枯燥的事,除了突破提升的那一会,可以高兴一阵。中间漫长的积累过程都极其无聊。万万没想到,关关这性子居然能耐得住修行数个时辰,连月不停。 付自安心头喜悦无比,邀众人饮盛。 然后他对高杰说:“今后的利份也给关关算上一份,多算些,折成灵香、补药。不够的,在从我这里匀给她,总之全力支持!” 老三叔嘿嘿的笑:“够了,多了,她还小用不完的,太浪费了。” 对此,付自安则只有两个字回之:“攒着!” 关关修行之路看起来很平坦,付自安又关心一下阮阮。 阮阮目前神念还没觉醒,用憋气的办法自测真气,她总说没感觉有真气帮忙舒缓气息,看似是没有修行潜质的样子。 其实,阮阮年纪应该比关关小一点,这么大的孩子没有表现出修行天赋的,倒也是常见。再过几年,或许天阙就开了,神念就觉醒了,灵识也就有了。 付自安心里想,阮阮如果不适合修行其实也罢。不能修行也就不用跟着得桃滢滢去幽狱了。至于桃师姐少了这么个徒弟,付自安再设法补偿就是了。 …… 说完喜事,付自安拿出了韩冬忍给的结界阵石。 韩冬忍说自己身世的时候特意提过,请付长老不要对旁人提起。所以,付自安便没说这阵石是怎么来的。只说它是缘鹯的东西,也说了缘鹯和岭关县执有可能的潜在关系,说明了结界中有可能是陷阱。 听完之后,郭远志把阵石给收了起来。那态度像是在对付自安说,这么危险的东西,不能放在小孩子身上,师兄会帮你收好的。 按郭远志的意思,这件事付自安就不用管了。他拉上南客龄这个强援,顺路再找到师父,然后去一趟岭关县探查即可。付自安修为低微,有危险的事情就不用掺和了。 修为低就是如此的没有人权。付自安说自己战胜过通玄后期的苦修,也只被郭远志教育了一通:“明知修为差距如此之大,还要与之硬敌,实属不智。我历来觉得你聪明,没想到你愣起来也是比谁都愣。而且,万不可因为一次取胜,就认为自己次次都能胜之,从而涉险。” 付自安也没辙,只能说自己要去云泰看望师父,看看养殖场。也要去岭关看看胭脂虫培育情况。都到岭关县了,自然就再往西北,也去看望一下马叔。 对于这些,郭远志当然不会阻拦,他说:“那这些事倒是应该。不过探查结界之事就交给我们吧,你忙你的就行了。” 这时灵逊雪在一旁道:“我也想去走走看看。” 付自安根本没问土豆培育会不会离不开她,师妹说了要去,那就满足!付自安也是把她当亲师妹看待的,又不是专门用来种土豆的工具人。大半年憋在庄子上,已经是委屈她了,这点小要求还能不满足? 其实土豆的培育也不会耽误,还有两只狼妖在庄子上,她们现在已经对自己的工作十分熟悉了。 高杰就只能叹气了:“好玩的事总是跟你们凑不到一块啊,苦也!” 郭远志这个州牧要出行,高杰这个州丞当然就只能看着大本营了。同样觉得遗憾的还有老三叔,他也想去看看老马。但上次妖鬼事件仍然让人对庄子上放心不了,老三叔还得戒备着。 最后,让高杰掐算个最近的吉日好出行。 高杰则道:“刚刚算过了,明日清晨便是难得的好时候,利出行。” “那便明天出发。”付自安把事情给定了下来。 …… 次日清晨,一行人便乘车、骑马,往云泰郡去。此行除了付自安、灵逊雪、南客龄、郭远志之外。还有五叔、十七婶,以及狐妖伊苏娅。 五叔武艺超群,是最好的斥候,探秘深林还需靠他。 伊苏娅则是付自安让它来当仆从的。是给灵师妹一个使唤支应,也是一个女伴。同时付自安也想看看它办事能力到底如何,能不能担其它大任。 最后一个十七婶,倒是预料之外的。 王教习的课堂上,除了狐妖以外,就是十七婶去的最勤。她字认的不全,却喜欢读小君爷写的诗词。王教习那边开课堂,她便也去学。 实际上,十七婶在岩君麾下的时候,也是岩君身边的人。她是旗令使,是用旗语发布命令的人。识字不多,但是记性不差,要不然哪记得那么些旗语?所以她学的也还是很快,现在付自安抄的那些诗词她都会读、会写了。 因为和伊苏娅相熟,见伊苏娅收拾行装准备出发,便得知了小君爷要去岭关,她便找到小君爷软磨硬泡的要跟着去:“您说的嘛,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付自安便也依她。 十七婶虽然是旗令使,但善用绳镖,身手也不差的。 于是乎,这一群人就这么热热闹闹的出发了。 第335章 银杏小镇 之前归家的时候,和南客龄他们走到芦县,付自安就被陈常侍派来的鲁学士给抓走了。后面一路上快马加鞭,有不少风景处都没有游玩,便直奔嶂州城。 这次出去事情也不是很急,付自安便想带着灵逊雪和南客龄这两个客人,到处去看看。 比如,平仲县里有一片古银杏林,这里产的白果品质乃是国朝之最。古难阁的药用银杏,一般都得强调一句“需得平仲白果”,说的就是这里了。此时正是秋季,恰逢观赏银杏金叶铺满地的时候,自然是要去一趟的。 银杏叶很美,林中木炁充裕,灵逊雪对此地喜欢的不得了。 有一个问题就是去捡银杏叶的时候,要小心摸到腐烂的白果。平常吃的白果是白果的果核,果肉部分奇臭无比。若是手上沾了那臭味,能臭的人发恶心。 捡了硕大漂亮的银杏叶之后,就去平仲县的镇子上逛一圈。阵子不大,但是常有客商往来,所以还算热闹。小食店里有特色的银杏百合粥,止咳润肺,安神助眠,众人都喝了一碗。 而付自安觉得此物味道不错,有助于修行,吃了三五碗。店家都劝世子少喝,而白果这东西确实不宜多吃,付自安才收手作罢。 吃百合,主要是吃它的根,平仲县小店主自己种的百合,不仅百合根硕大甘美,据说花朵也十分漂亮。可惜此时不是花期,不过却也有店主妻子巧手制作的缠花百合给灵逊雪献上一朵,以慰不能观赏百合的遗憾。 所谓缠花,就是以硬纸、金属片、丝等物体作为基底支撑,然后用丝绸线一圈圈的缠绕其上,赋予这基底丝绸的光华与质感。之后在把所有一片一片的小零件组装到一起,形成花的形状。 付自安看了一眼那工序。我的天老爷,简直累死个人。那小片片上一圈圈的缠细细的丝绸,缠的严丝合缝,别提多费工了。感觉比九娘他们做的缠花,要更加费劲一些啊。 所以,缠花也是极受贵妇欢迎的奢侈饰物。甚至有一些,里面的衬垫是薄金片。 店主妻子送给灵逊雪的这一朵百合,结构复杂栩栩如生。材料且先不说,光是耗时就得数月。 此物精美啊,灵逊雪简直爱不释手。见到师妹如此喜欢,付自安也是心中欢喜,那便只有一个字——“赏”! 临走之时,还不忘下订一朵差不多的红色薇花,是准备给世妹的。 …… 从平仲县小店出来,一行人又去了一趟官廨,见了见当地的县执。 平仲县的刘县执是个中年女子,不是嶂州人倒是也在嶂州落了根。修为不高,在学修之中也不能算学识渊博。 胜在从不胡搞,嶂州城发来的政令执行的一丝不苟,没有什么差错。面对付自安和郭远志的夸奖,这位也是显得宠辱不惊。 一行人没有多留,也就喝了一杯茶的功夫聊了几句便起身走了。 出来后付自安对郭远志道:“大师兄,我觉得此地不错。白果作为县内的一个大进项,让县里商贸发达,居民也开始进行手工业了。再刺激一下经济发展应该会更好,能发展成一个手工业和经济作物相辅相成的商贸小镇也不错。” “我觉得,刘县执守成有余奋进不足,让此地一直保持现状没有进展。应该把她升迁到嶂州,重新换个有干劲的青年官员来。” 郭远志思考着没有说话,付自安又道:“当然,我只是建议,具体还是大师兄和高杰去决定比较好。” 郭远志叹气道:“你说的都不错,唯有个问题就是人不好找。你说的那种青年奋进的官员,不愿意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且先寻着合适的人选吧。” 闻言,付自安也轻叹一声。 人手不够就是付自安现在感觉到的最大问题,付自安自己手边的人手都不够。比如刘彦恨不得劈开来用,就连何玉璞这种未成年都已经在当牛马用了!人手之短缺也是可见一斑。 “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就是眼下了。把建学堂的事,再提一提速吧。我再投些钱,然后再抽空写点教材。” 这时候在一旁听着的十七婶道:“这事我来帮忙,小孩子我能管教。露个脸都能吓的他们乖乖听话。王教习的本事我可是学了不少了。” 十七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不了解她的人,光看样貌便会觉得吓人。但其实她是最热心肠,心最软的人。 付自安也支持她,说道:“那您可抓紧在多学一些,到时候让你当个纪律主任!” “是什么官?”十七好奇的问道。 付自安道:“相当于监军!” “好!”十七重重点头。 郭远志便在这时想起了另一个人,他对付自安说:“尹子麓那里请了个齐先生教军官学识。听说颇有成果,你要不要去看看?” 付自安瞪大眼睛看着郭远志,心想这个浓眉大眼的,居然想让我去子麓姐那里挖人! 见到付自安的表情,郭远志问道:“你就这么怕见她吗?” 付自安咂吧了一下嘴,心道子麓姐那里确实是能不去就不要去的好,但也没到不能去的地步:“我是想,我才把她的得利助手刘彦给挖走。你这会又让我去挖人,不太合适吧?” 郭远志摇头:“是尹子麓自己说的。说也要让他们接触一点实务,锻炼一下能力。你有空就去看看吧。” 闻言付自安心里咯噔一下,是自己太小人了。子麓姐知道自己缺什么,她是在想办法呢。 …… 嶂州最不缺的就是山,平仲县附近就有一座望雪山,山中有一座古刹,名为忘雪寺。叫望雪山,是因为爬上这座山,就能看见更远处终年积雪的雪山。至于那忘雪寺,那就是配着山取的名字了。 现在已经是深秋,雪山上最近刚刚下过雪。去雪山观雪倒是不太行,因为没有路,也太远。去望雪山远观一下倒是恰合适。而且忘雪寺有浮雕壁画,少说也是数千年的历史,都到了平仲县,一行人还是决定去观赏一下。 ……到了山脚下,停好马车,众人拾阶而上,走了一个小时的崎岖山道,便来到了山顶。 最先是石板铺的观雪坪,恰好远眺雪山。到底是有点远了,虽然能看见吧,但也看的不是那么真切,付自安觉得多少有点没劲。所以这观雪坪和那雪山一样的冷清。 观雪坪后面的林子里藏着忘雪寺。 南客龄道:“先观雪,再忘雪,有点意思。” 等众人进了忘雪寺,才发现这真是古刹……古的都快塌了!岁月催什么都老,什么东西它不修缮,那都得朽坏。与金光璀璨的破妄斋相比,这里更像一座废弃寺庙,大抵有个三五十年没有修缮过的样子。 但又确实存着人生活的痕迹,比如院子里晒着一些菜,似乎是准备腌一些冬菜。 就是没见着人,不过众人的动静也很快引得人出来探查。 来的是个哑巴,从穿着上看是应该只是常人,是寺中的门徒。哑巴来了比划半天,众人也没懂他的意思,他便示意众人跟着他往里走。 进了寺庙深处才明白过来,其他人正在跟着寺中苦修念诵苦经呢。人不多,所以声音不大。 门徒五人,苦修一名。再外加一个哑巴,他念不了苦经,只会听。所以他才有空来给众人领路。 第336章 奇怪的苦修 毕竟是要苦修的,玄天的寺庙,有个明显的特点。就是百姓越困难,苦难越深重的地方。苦修就越多,寺庙也就越发宏伟。 破妄斋固然是在繁华的玉京城。可也不要忽略,哪怕是破妄斋,也没修在玉京北城,而是在最苦的南城。 这忘雪寺,也不是一开始就这般落魄。在过去的数千年里,它也是一度辉煌的苦修重地。无他,因为从前嶂州人够苦。本就是些忍饥挨饿的流民,得面对无法抵抗的天灾,还时不时的遭到妖族肆虐。此等疾苦,让忘雪寺的香火极旺。 因为玄天人相信,自己所承受的苦难,可以由内强化自己的始元。这是一种锤炼,今生或许无望,但始元锤炼的足够多,轮回之后就会有修行资质。 也就几十年前,那个骑着枣色迅马的大英雄,领着自己麾下的千余骑兵,在嶂州来回的冲锋。一路从岩关杀到岭关,又杀回来,如是数遍。山寨盗匪、据地妖孽、歹人祸殃、毒恶乡绅,都清理了个干净。 如此,麾下兵将数量不仅没少,还很快的膨胀到了万余人。 也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个耐心等待来世。苦出身的岩君就等不了,他也清楚有很多人跟自己一样的等不了,所以他振臂高呼:“如有今生,何等来世!随我冲阵,自有功名!” 之后,岩君又厚着脸皮去山门里求大修士帮忙重新修了岭关,并在那里驻扎了重军。 岭关修好,岩君依然没有懈怠。又领着军士出关,把关外的妖族屠于不毛山!从这里起,嶂州便是一片朗朗乾坤。 饿了种粮,冷了织麻。等着受苦,好在来世当修士,这种事其实挺扯的。之所以有人信,那是因为苦难实在躲避不开。总不要白受苦嘛,哪怕是为来世消弭一点苦业呢? 嶂州人家里的余粮多了,这苦修的寺庙自然就冷清了。在嶂州,岩君才是信仰! 后来苦修纷纷撤走,就留了个人看着点寺庙而已。 这就是忘雪寺落魄的原因了。 …… 按理说,念苦经这种事,苦修应该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而忘雪寺的这位苦修,听见殿外的动静,便睁开眼伸个脖子往外看。 这苦修骨瘦嶙峋,形如枯槁。没有须发,伸长了脖子往外看,嘴里的苦经倒是没停下。那样子,真的很像一只老鳖在嚼东西吃。 看清来得是一群锦衣华服的人,这苦修便苦经也不念了,赶紧起身,撩起破旧的百衲衣连跑带跳的赶到大殿外。 到了大殿外,他可能是想起了自己有些失礼,这才赶紧端正站好,行礼道:“无量罪,几位可是来烧香的?” 五叔在一旁发笑,十七婶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付自安和郭远志对视一眼,便也对着苦修行礼道:“见过大师,我们是来观赏寺中浮雕的。” “哦……”苦修想了想道:“来都来了,先烧香再去观赏嘛。” 付自安点点头道:“也行。” 苦修当即面露喜色:“好好,先给我香烛钱。” 付自安一愣问道:“多少?” 苦修点点人数:“每人十文,总共七十文。” 付自安疑惑:“我的妖奴也要收?” 苦修看了一眼伊苏娅,眼中没有任何诧异之色,只说:“香烛都是一样的,就不多收了。” 付自安笑了起来,示意伊苏娅去付钱。 而郭远志问道:“我们从嶂州城来,还未请教。” “无量罪。”苦修再行一礼:“老衲道号常寂。” 这次,付自安和南客龄对视一眼。这大愆寺苦修是讲字辈的,“常”字比“缘”字高一辈。也就是说,缘昴来了,也得叫他一声师叔。 这时候伊苏娅把铜钱数清楚递了过去。 接过钱,老苦修的脸上笑容便藏不住了,缺牙半齿但笑的很开。能感觉到他是发自内心的开怀。当着众人的面,常寂开口道:“无双,你带着二傻快去买面。动作要快,再耽搁天黑都赶不回来了。” 无双是个双手没有手掌的女孩子,她头发盖着眼睛,让人看不清样貌。她用手臂把钱兜住,便去叫那身形高大的二傻。二傻也就笑嘿嘿的跟着无双去了。两人动作很快,一溜烟就跑出了殿门。 等他们走了,常寂便吩咐道:“哑巴,你去取些香烛来,我带几位去烧香。” 哑巴有些着急“啊吧啊吧”的比划了半天。 常寂才故作惊讶的疑问道:“啊!?香烛没了?啊呀,啊呀!这可怎么办?” 说实话,常寂不是个十分擅长撒谎的苦修,他扶着额头偷瞄的样子多少有点拙劣。 但付自安脾气本来就是动态的。缘鹯请喝茶,他不乐意可以大打出手。在这里被骗了七十文钱,反倒是乐滋滋的给足了对方体面:“是我们来的仓促了,应该提前打声招呼的。下次吧,下次一定。这次就请大师带我们看看寺中的浮雕壁画吧。” 常寂又一次露出他缺着的牙齿,笑道:“是老衲怠慢了,下次补救,下次一定补救。且跟我往这边来,我给你们讲讲这里的浮雕。” 言罢,常寂便带着众人绕过讲经殿往后山去。 …… 忘雪寺的后山,沿着山道向下,山壁被凿的凹陷进去,其中便有浮雕。 苦修寺常有浮雕,其实和苦修的修行有关。真念派为了锻炼念力,常以念力摧山凿石。反正也要凿刻的,不如就雕刻一些东西出来。之后又用天然的染料上色。那些染料多是石头磨成粉,是矿物质本来的颜色,千万年也不会褪色,顶多是矿物质粉末掉下来而已。 一般都是雕刻一些大苦修。形象上会有一些艺术加工,比如以想象绘制出肉眼不可见的法相。有时候也把大苦修的灵兽、徒弟等缩小,刻在一旁。 常寂对忘雪寺的浮雕自然如数家珍,一幅一幅的数过去,这是哪位大能,有什么功绩,谁是他徒弟都讲的清楚。 但其实,付自安对这些被刻在墙上的大苦修兴趣不大。他更关心的,还是这寺庙里那些残障的门徒。所以,常寂介绍壁画的间隙之间,他便找机会询问。 常寂说,那些都是没人要的,他从镇子上捡回来,又或者是被扔在山脚下的。都是些苦命人,把他们捡回来,自己化缘匀一口给他们吃着……凑合活着。 付自安有些意外,问道:“苦修不是常说苦应自承吗?您怎么还去管他们呢?” 常寂摇头叹气:“道理是那么个道理。但是啊,我见不得。想着我不管他们,他们怕是要饿死路边,我心有不忍,便捡回来了。哎……捡回来了就有因果,那就得管着他们的死活,也是累得很。所以我才修为不成吧,嘿嘿嘿。”说自己修为不成的时候,常寂笑了起来。 他修为确实不成,别的真念派修行的时候,是用念力直接摧刻山石。但常寂做不到,他的念力要需得借助石凿才能雕刻山石。 山道尽头的最后两幅壁画便是他雕刻的。一副是常寂的师父,是个女性的苦修。慈眉善目戴着莲花帽,身着金丝道袍,身后有彩色光环。 常寂的修为虽然不成,但他雕刻的时候有石凿啊,那线条可就细腻的多了。 灵逊雪赞赏道:“雕的真好,比前面的都好,栩栩如生。” “过奖了,过奖了。”得到夸赞,常寂还是很高兴的。 而他的第二幅浮雕还没完成,倒是主体已经雕刻的差不多了。奇怪的是,第二幅他没刻苦修,而是刻了一个着甲持枪的壮汉。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就跟张飞似的。 付自安疑惑问道:“这又刻的是谁?” “那个……那个是岩君。” 付自安瞪大眼睛愣住。 常寂则继续解释道:“我也不知道该刻点什么。想着这壁画上都是让人敬重的人,便把岩君刻上去了,嘿嘿。” 付自安顿时哭笑不得,当即对常寂行礼道:“大师,谢谢你有心了。可我父亲并不是这副模样啊!” 于是,这次便轮到常寂瞪大眼睛愣住了。 第337章 再到芦县 常寂知道这一行人身份很高,但终归没想到他们尊贵到了如此地步。早知是这样,就不该骗付自安的七十文钱。常寂后悔的连道:“罪过,罪过啊。” 付自安说:“别说出去,回头别人说我小气。才七十文算什么,我知道你有难处,逼不得已。你放心啊,今后你和寺中这些孤苦的吃穿用度,我来管。有人来修缮寺庙,你就由他们。有人来送米送炭,你就全收下。” “但有个条件,你要刻我父亲,就刻的像点。我会差人给你送幅画像来,别回头有人来看了,还以为我父亲就这模样呢。” 常寂自然是感恩戴德,连连应是。 时间也不早,山上也没有苦修斋饭可以招待众人的,自然该下山了。 常寂执意要送众人下山。山路漫长啊,付自安真有些担心他那消瘦的身体。而常寂说,自己苦修虽然饮食较少,但身体极好。偶尔还能去山里给他们打点兔子、野鸡来吃。 路上常寂便给付自安说说寺里的这些门徒,是如何捡来的。自然个个都是心酸血泪,听得人唏嘘不已。免不了又是些为了生计进山去,没出来的,没完整出来的这些事。说到底,还是物质不够富足。 到了山脚下临别时,常寂还是厚着脸皮把想问的事问了出来:“刚刚世子说,管我寺中吃穿用度……不是老衲贪得无厌。就是山后村里有家善人,是我常去化缘的人家。他家有个小儿,幼儿时摔跤被树枝戳瞎了一只眼,脸都烂了一半。我用草药给他覆了覆,这才留下一条命来。” “可惜,孩子才五六岁父母已经亡故。如今家中只剩一名老妪是孩子的奶奶,眼看也是时日无多。那老妹子早说自己死后,便把孩子托付给我,我早已答应。所以有个不情之请,想让世子也算上他一个。” 常寂这样的人,逼急了,去哄骗七十文钱他可以。但要把世子一片好意允诺的吃用,给在别人头上,他便心里打鼓了。思来想去,还是开口说了出来。他心里想的是,如果世子不悦的话,那一个孩子自己再想别的办法。 付自安沉默着思考了一会,最终扶着常寂的手道:“大师,你应该也听闻了,都说我福佑嶂州。可还有这么些人受着苦,我有什么脸说福佑呢?我其实也想让嶂州人过上好日子。但说到和做到总有些差距。如今他们孤苦无依,其实是我的问题。” 说到这里,常寂还没听出来付自安要说什么,也不敢吱声。 而付自安继续道:“其实我有今天,全都是仰仗长辈扶持着,给我兜着底。所以,今天我就想请大师您,也替我兜个底。我会尽力的让嶂州的日子变得好一些,疾苦少一些。但难免有遗漏,就请大师帮我兜底。这嶂州界内,确有凄苦之人,你只管往寺中领!不论多少,我都管!” 付自安这番话,把常寂听的老泪纵横,他忙道:“世子啊,世子。你已经做的够好了。他们的疾苦,是他们命中的苦,怎么能算到你的头上?你且好好的修行,这全嶂州也不能尽让你一个人管了!” 付自安笑道:“哪里是我一个人?我师兄、师父,还有您这样的慈悲义士,大家不都在出力吗?” “可……世子啊,也不可能把全嶂州的苦命人都管过来啊。” “管,要管。别人可以说管不过来就不管。我管不过来,就得想办法。要不然一声‘世子’岂不白叫了?”付自安拍拍常寂的手背道:“当然,也不能一味的只管吃喝。重要的是,给有能力的那些谋条活路,让他们自己活下去。您说是吧?” 常寂连连点头。 付自安则道:“我们慢慢来。这个事您只要愿意给我兜着这个底。我会想想办法、弄个章程,再给您找些帮手。” 常寂感激的说不出话,只是抹着眼泪一直的点头。 …… …… 离开平仲县之后,很快便来到的芦县。 上次到这里的时候,付自安跟若青出他们说,要做虾滑。还有这里特有的白鱇鱼油煎之后很好吃。结果因为鲁学士来抓人,所以并没有吃上。至少是没吃上付自安做的。 这次又到这里,付自安便一展身手。 麻辣火锅下虾滑是一绝,这就不用多说了。那新鲜的长鳌湖虾,付自安挑了好几斤出来。费工费力的做了不少,但还是有些不够吃。 灵逊雪对这虾滑尤其喜爱。付自安有心经常给她做,但奈何这芦湖虾实在是好,肉质紧实甜美。离开芦湖,虾滑还有没有今天这个滋味,那就保证不了了。 芦湖的虾好,还是因为水好。湖中的水捧起来喝,味道都是十分甘甜。正因为此,对水质特别挑剔的白鱇才能在这湖里生长。 这白鱇鱼不过是指长的小鱼,喜欢生活在岸边的石缝里头。鱼特别干净,不用做任何处理,水洗一下直接用油煎黄,撒上少许椒盐就是最好的下酒菜。 吃它有两个原因,第一是因为白鱇少见,付自安知道的就只有芦湖这里有。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它的香味也是非常独特。 对于白鱇的味道,众人就意见不一了。南客龄、五叔就觉得很好吃。而灵逊雪和十七婶便觉得一股怪味,没什么吃头。 除了这两鲜货,还有一样离开芦县就肯定吃不到的特色。那便是芦县居民用特别的香芦草,腌制的花鲈鱼。因为腌制配方特别,它保存不了太长时间,时间长了鱼会发苦。三天以上,七天之内吃是最合适的。 当地人喜欢把这香草花鲈鱼蒸着吃,但付自安却有自己的见解,他认为这种鱼还是烤来吃最是香滑。 其中有个原因,是因为论烧烤火候的掌握,那还得看知之的。付自安有知之在身边,自然觉得烤的好吃。而当地人,不见得人人都能把火候掌握到那个程度,所以便是以蒸吃为主了。 …… 吃过当地的美食之后,众人没有忙着走。还有一件事情要做,得两天之后的吉日良辰。 原因是顾暮云得知自己的两个徒弟要到云泰郡来。便命两人路过芦县的时候,去拜访一下芦老。说让付自安把培育出来的两种新作物,给芦老进献一些。师父有命,两人自然不敢怠慢。 芦湖中间的湖中岛,常年被雾气所掩,芦老就住在岛上的芦居之中。他有三十年没见过人了,付自安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见得到这位老神仙。 怀着忐忑等了两天之后,终于到了吉时。 怕人多扰了芦老的清净,便只有付自安师兄弟两人。租了一条小船,也就不让船家掌舵了。郭远志负责划桨,付自安则老神在在的站在船头吹着风。两人就这样,摇摇晃晃往湖心的雾气驶去。 第338章 怪好吃的 芦湖上的这种雾气,和缥缈云还是有区别的。缥缈云是障眼的阵法,越是深入能见度就越低,到了深处,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而芦湖上的这些雾气,更像是天然形成的,是烟波缥缈的湖面自己升腾起来的雾气聚在了一起。 小船摇摇晃晃的驶入雾气之后,其实还能看见周遭湖面。由此,也就见到一个巨大的黑影在船周围游曳。 那大抵就是传闻中,芦老的灵兽了。其实绝大多数人都没见过生活在这水里的灵兽。谁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灵兽。只因为它是芦老的灵兽,所以也就把它称作芦兽了。 付自安猜到那是芦兽,便赶紧对着湖心鞠躬行礼,然后朗声道:“老神仙,我们是气宗岩脉弟子。受师父之命,来给您进献一些从胜地引来,新培育的良种作物。” 这种时候付自安可不敢说自己是什么“世子”,免得老神仙误会自己是在摆谱。 片刻后,湖心岛上传来苍老的声音,询问道:“你师父是何人啊?钟巍元吗?” 也是许久没有听到有人道出师祖的名讳了,付自安稍微一愣,然后赶紧回答道:“回老神仙的话,巍元真人是我师祖,我师父是他的徒弟顾暮云。” “暮云啊…...那钟巍元还在吗?” “已经故去十年了。”付自安也是神色黯然。 “哎……”芦老叹了一声,然后道:“接他们进来。” 芦老话音一落,湖中的黑影便游到了小船下方。接着它便上浮,稍微托起小船。船身轻轻一晃后,便平稳的向湖心驶去。郭远志便也把船桨放下,站起身来静静等着湖心岛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等靠近岸边,芦兽便不再拖着小船前行。它游到小船背后送出了一道波浪,波浪便把小船平稳的推到了岸边的碎石摊上。 芦兽把船停的得当,也就不用付自安费力气把船拖上岸了。他弯腰端起一筐土豆和玉米。郭远志则抱起了两个酒坛子,里面就是普通的陈酿白干,算不上多特殊。 这便是准备进献给芦老的东西,十分简单。这也是顾暮云交代的,只准两人带这些。要不然,奇珍异宝付自安倒是也能弄来。当然,土豆和玉米也算是奇珍异宝了,所以付自安也并不觉得寒酸。 岛上气温微凉,还下着一点十分绵细的微雨。这湖中的小岛不算大,植被也只是寻常。两人离开岸边穿过一片小树林,便见到岛中间还有一个水潭。 芦老的芦居就建在那水潭边,而芦老也就站在屋前等着两人。 芦老头上戴着草编的斗笠,身上披着一件蓑衣,蓑衣下面则是灰色的布衣,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穿着虽然像个渔翁,但芦老白须垂髫气质非凡。普通的穿着根本掩不住他的仙风道骨。 两人远远的便向芦老行礼:“晚辈见过老神仙。” 芦老笑的很是和煦,他对着两人招手道:“不必拘礼,快过来。” 闻言,两人便加快脚步小跑着来到芦老身边,再次行礼。 芦老对两个青年人的礼貌还是非常满意的,他点点头赞赏道:“当初暮云孩儿来见我,便是彬彬有礼一丝不苟。你们是他的徒弟,果然有他的风采。暮云孩儿如今可还安好呢?” 郭远志内向,所以还是由付自安答话:“回老神仙的话。师父还好,只是近年操心于我,也苍老了许多。” 芦老对付自安这个说话得体的小辈有些喜欢,便点点头笑道:“你们要多多孝顺师父才是。”然后他指着付自安怀里的箩筐问道:“这就是你说的新作物?有何奥妙啊?” 付自安便赶紧上前,给芦老讲解了土豆和玉米的来历及各种优点。 听完之后芦老便点点头,笑道:“那就让我帮你看看,它们到底有没有你说的这么好。” 言罢,芦老转身对着身边的水潭招了招手,道了一声“来”。 很快那水潭里气泡翻涌,一道黑影出现在水潭之中。 付自安和郭远志对视一眼,两人明白过来,这水潭和芦湖是相通的,来的应该就是芦兽了。 芦兽来了,但两人还是没能看清它的面貌。只见,它自水面之下探出一张大嘴,然后芦老对付自安道:“把这些喂给它吧。” “全部?”付自安不敢确定。 芦老笑道:“这才多少?” 那倒是,芦兽的巨口,一口气吞下三五个人都没有问题。这一箩筐土豆玉米,当然只够它塞牙缝。 然而芦兽没有牙,付自安给来到水边仔细的偷看了。芦兽应该是某种鱼兽,它没有牙齿,苍首白鳞。隐约能看到它头上似乎长着鹿角,水下的鱼鳍形状很像鸟翼。 但付自安还是没猜到芦兽到底是什么灵兽。估摸着,它又是什么只有在典籍里才能翻出来的上古神兽吧。 一箩筐土豆玉米全倒进芦兽的嘴里,芦兽又一次沉到了水里。很快,水面下低沉的嗡鸣声伴着水泡腾升起来。 付自安也不知道它到底是满意不满意。有个问题是,那土豆没熟。龙葵碱让芦兽中毒应该不至于,顶多是不好吃吧? 而芦老却笑了起来:“哈哈哈,好!很不错,芦兽说这些作物能让嶂州十年不荒!” 闻言付自安心里咯噔一下,一句疑惑脱口而出:“才十年吗?” 芦老看着付自安眯起了眼:“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名叫付自安。” “自安啊,十年你还不满足吗?”芦老问到。 付自安摇头:“不满足,应该百年,千年,万万年!老神仙,我这新作物只是刚刚培育出来第一批,我们还在继续培育它。后面肯定还能有产量更高,更好吃的!” 芦老十分赞赏的点着头:“好,那我便等着,你再拿更好的来给我看。” 付自安便行礼道:“一言为定!等有更好的,我再拿来给老神仙看。” 这个时候,水潭里又是气泡翻涌,芦兽再次现身。这次它还是只露出一张大嘴,嘴里似乎含着一道金色的光华。 芦老笑道:“这是它给的还礼,既然你说这新作物是你和父亲千里迢迢寻来,这份福缘就有你来受吧。”说着,芦老对着芦兽一招手,芦兽大嘴里的那道金光便来到他的手心。 “来。”接着芦老把付自安招到身边:“张嘴。” 付自安看了一眼芦老手心之中,那金光流转的果冻状事物,心头当然是有疑惑,但也还是乖乖张嘴扬起了头。芦老便把那果冻一样的东西放到了付自安嘴里。 说实话,付自安本来心里是嘀咕着的。那毕竟是从灵兽嘴里拿出来的东西,就这么吃吗? 然而,这果冻的味道还真的让付自安眼神一亮。冰冰凉凉的,一股甘美非常的特殊香气,在口腔和鼻腔里不断的翻涌。让付自安感觉心神通达,通体舒泰。关键它灵气充裕,如灵药一样的入口即化。很快,付自安便感觉到真气飞速的凝聚于自在炉之中! 这时芦老笑道:“这可是「文鳐涎香」,其中奥妙你回去自己体会吧!” 芦老这么一说,付自安便知道芦兽是什么神兽了。确实是上古神兽,名曰「文鳐」。乃是象征着丰收的祥瑞神兽啊。 不过,付自安心里依然嘀咕着:“这么说,我刚刚吃的这就是文鳐的口水或者是肠道分泌物了是吗?” “……还怪好吃的。” 第339章 岛上的隐秘 「文鳐涎香」之妙,肯定不只是好吃那么简单,付自安还需回去慢慢体会。 感激的话还没说两句,老神仙便开始催促两人。他让郭远志把手中酒坛放下,又取了一个木盒塞到郭远志手里,说是给两人的见面礼。 之后,他便向两人摆手道:“速速归去,这里不能久留。若无要紧事,就不要轻易上岛!岛上之事也不要与他人提起,切记!” 两人便只能依言,行礼向芦老告别。 还是原路返回,穿过小树林,小船依旧平静的横在那里。让大师兄先上船,付自安负责把水推回湖里。这次没有文鳐相送,郭远志只能卖力划船,打算先让船出了雾气,再找方向。 好在一切顺利,虽然在大雾中能见度不高,但是凭着直觉从雾中驶出之后,也恰好是对着芦县码头的方向。让两人疑惑的是,清晨来时天气还不错。这才过去了一小会,芦湖的上空已经被黑云压住,似乎是有风雨要来。 两人毕竟不是水手,担心湖上起风雨,便加速往回赶。 然而,没过多久便有大船迎了过来。远远的付自安就看见其他人都在那大船上。灵逊雪面有忧色,十七婶则努力的挥手。付自安也向他们笑着挥手,于是也就见到灵逊雪的眉头舒展开来。 很快大船上有专业的水手来接管了小船,师兄弟两人也登上了大船。 才一上船就听见五叔在对其他人说:“我就说吧,肯定不会有事的。顾真人让去的,还有大师哥陪着。真要有什么,肯定还会有芦老庇护,怎么会有事呢?” 听五叔这么说,付自安就觉出不对劲了。他和师兄对视一眼,心里也嘀咕:这是怎么了?一个二个的,一脸忧虑? 而灵逊雪快步来到付自安身边,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连个泥点子都没找到,这才长舒一口气:“虽然知道不会有事,可这一去就是十日,真是让人心里担忧啊。” 闻言付自安猛然一怔,回头向师兄看去,只见他也是一脸的震惊! 这一趟登上湖心岛的时间,撑死了也就半个时辰啊。怎么外面已经过去十日了?难道是岛上时空有异常? 难怪啊难怪……难怪芦老寿数不详,更难怪芦老不让多留,催着两人离开,说那岛上不能多待。 这时,两人也都想到了临别时芦老交代的那一句“岛上之事不要对他人提起。”当时付自安还在想,这岛上有芦居、芦老,湖中有芦兽这些事,基本是公开的信息啊,镇上常人都知道,芦老为啥还不让提呢?他甚至还叮嘱了一句“切记”! 当时还以为他是让不要提得了机缘的事,免得他人觊觎。现在来看,芦老说的是不要告诉别人湖心岛时空异常这件事。 仔细再一想,芦老自己没有说出口,师父也完全没有做提醒,看来这确实是不该提起的事。至于为什么不能提,付自安清楚自己不该问。而提了会如何,付自安也没兴趣知道。他只知道,芦老对自己很好,他让不提那便不提就好。 于是付自安顺着灵逊雪的话对她说道:“没事没事,其实是我在岛上得了一点机缘,所以耽搁了一些时间,让师妹担心了。” “哈哈哈!”五叔笑了起来:“我就说就算时间耽搁了,也只可能是好事,不可能是坏事,果然吧?怎么样,小君爷庆祝一下!?” “好,回去庆祝!天冷正好吃火锅!”付自安嘴上如此应着,眼神却不住的往湖心的雾气看去。 他心里还是忍不住好奇,这芦县的大湖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为何会有时空交错这么神异的事情?只不过自己现在修为尚浅,还没资格知道其中隐秘。倒是这嶂州的隐秘,总不可能瞒自己太久。只怕等有了修为,自己想躲都躲不开呢。 …… 除了付自安从文鳐那里得了机缘,芦老也给两个晚辈送了见面礼。 那个木盒子师兄弟两人也是到了岸上才打开查看。没想到里头是一盒大小不一,色泽各异的「灵韵珍珠」。 这也是好东西,虽然不是芦湖独有。但也要宁静的水域之中,才由数百年的灵蚌之中孕育此物。这灵韵珍珠之中有精纯灵气,修行之时放在一旁,便可以吸纳其中灵气,作用好似灵香。 不过,它有个优点,那就是可以反复使用。其中灵气耗尽了,便存于灵气充裕处轮换着用。 在上古年间,这灵谷还没种的到处都是,灵香也还没那么常见的时候。灵韵珍珠这类宝贝可就是修士必备之物了。 而现在……修士用的少了,多是用在器具之中。毕竟,这珍珠还得数量多一些才好用,不及灵香方便。而且灵香还便宜的多。 倒是,芦老出手也是很大方,这一盒子珍珠大约五六十颗之多。 大师兄说自己有直符,这珍珠用不上,所以把珍珠一股脑的让给了付自安。这是确实的,直符可是炁玉的碎片,它的聚气功效,湖中的老蚌怎么比? 但付自安还是对师兄很无语:“你不能自己留着点送人吗?” 大师兄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付自安道:“那我不是送给我师弟了吗?” 付自安顿时语塞,便撵走师兄道:“好好好,你去睡吧,我来安排。”他心想你不会送,我帮你送好了。 夜里众人都休息了,付自安便在翻弄那些珍珠。 有趣的是,这珍珠也是有灵根的。灵根属相不同,其中蕴含的真气也就不同。 表面有翠绿色泽的,那就是木系灵根。都挑出来,这是要给灵师妹的。 有红色光晕的,那就是火系灵根了,这些就给青出。 剩下的,便挑挑个头和颜值,挑一批卖相好的,用师兄的名义给钱师姐送去,她是学修不用挑这灵根。 另外,马上就要到云泰了,唐雨书那里,给他送几个水蓝氤氲的。唐雨书是个实在人,给他的不用那么在意大或小、圆或扁,有用就行。 还有关关的、阮阮的也留一些预备着。 最后剩下的便是一堆色彩驳杂,个头不大,也不是那么圆润的。付自安心想,就留着看看什么地方用的上吧。 其实这些珍珠,郭远志用不上,付自安也是用不上。他修的自在法啊,难道吞下去吗,不见得消化啊。又或者是磨成粉冲服?感觉有点拼了,还是撸点灵香串好了。这些另作它用吧。 付自安正这么想着呢。近日又准备进入冬眠,很少露面的知之便从袖袍里钻了出来,它是闻见灵珠的味道了。 从袖袍里钻出来的时候,本来是有些睡眼惺忪的。但看见付自安手边那些硕大的珍珠,它眼睛一下就瞪的溜圆。 探头探脑的过去,张嘴就要吞。还好付自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给它拽了回来!手指掐着知之的脖子,付自安问道:“你要吃这个啊?” 知之点了点头。 “你吃了这些,有用吗?可别浪费啊!” 知之用力的点了点头。 付自安想了想,便把剩下的一盒子珍珠端到知之面前道:“那就吃这些吧,品相好的,得送人的。” 其实都是一样的东西,所谓的品相只是人的眼光。而且,品相好的毕竟少,盒子里的才是多数。 所以知之也不挑拣。把嘴张大,像铲车一样,一头铲进了珍珠盒子里。 第340章 养殖场 爨蛇和饕餮都以吃作为修行法。根本上的区别是,饕餮没个够的时候。而爨蛇有好的才喜滋滋的吃一些,讲个恰到好处。 知之的吃相,看起来很恶。但其实嘴张大,铲下去。一口衔起来不少,但大个的不太好吞,很快便滤出去了。只把那些最小,口感最好的吞下去。又有种“细嚼慢咽”的反差感。 知之就这么大口小咽的吃了一气,然后便满足的钻回付自安袖袍里的温暖处,开始睡觉。 吃吃睡睡,长身体吧。 付自安则稍微收拾了一下灵珠,然后也盘坐调息,进入修行状态。 开始专心修行,付自安才真切的感受到那文鳐涎香之奥妙。 在自在炉里盘旋流转的文鳐涎香,随着付自安的修行,被逐渐炼化为真气的同时,付自安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神念得到了强化。体会最明显的是灵识变得更加敏锐,同时灵根似乎也变得更强了! 原来这文鳐涎香能显着的强化灵识,并让灵根也变得更强! 这个时候付自安才知道这次的机缘何其珍贵。 在玄天界任何能让修士永久提升根基的东西,都不可以用金钱来衡量。那都是些在野外碰到,可能会引得同门之间痛下杀手的至宝。 任何神丹灵药,只要能永久的提升修士之根基。哪怕还不是丹药,只是制作丹药的材料,那也会引得所有豪门大族争相竞逐。 甚至可以说,绝大多数的修士恩怨,归根结底都是在争夺这些至宝时候而产生的。 如此看来,这也是岛上之事不能提起的原因之一。难怪众人只知道湖中有芦兽,却不知芦兽是什么,也是怕被人惦记啊…… 而今夜之喜也不止于此。 等把文鳐涎香炼化的差不多了,知之吞下去的灵韵珍珠也开始发挥效用。大量灵气被炼化为真气的同时,付自安发现自己自然纳气的速度也逐渐在提升! 这意味着付自安真气的恢复速度加快,对于修行速度也有一定的帮助。 这就是自在法的独到之处了。别人只能当灵香用的灵韵珍珠,在付自安这里还能得到永久的提升效果! 而且今天知之吃的珍珠不算多,还剩下不少。之后,把所有灵韵珍珠都吃完提升应该不小! 清晨,早课时间结束之时,付自安这才结束了一夜的修行。 凝神内视,付自安欣喜的发现,这一夜自己的真气增长了十余息,真气已经达到了一百三十五息。距离一百三十七息这个目标,仅只是一步之遥! 去一趟临康城恪物院的事情,看来得提上日程了。 …… …… 去见芦老,一去就是十天,这是预料之外的事情。所以再次出发之时,计划也得随之更改,玩赏之事就只能放到以后了。 从芦县到云泰,最近的路线其实不是走蓝竹箐。但付自安和灵师妹说过蓝竹箐的大花熊,她对这种萌物可以算的上心心念念。所以付自安还是决定往蓝竹箐走。 运气也不错,还真碰上了帮伐竹队运竹子的大花熊,也在往云泰去。虽然没能骑到大花熊背上去竹林游览。但同行了一下午,好脾气的大花熊也让众人撸了个够。 出了蓝竹箐,就在竹林边的空地上,有很多的马骡、力夫。正在张罗着把竹子运走,也是欣欣向荣、热火朝天的气象。一问才知道,这些竹子便是要运到唐雨书那里,用于建设养殖场的。 问了个方向,一行人就直奔养殖场去。 养殖场的这个位置,其实选的很好。距离官道不远,有个水潭在附近,还有穿潭的河流,附近的农田也是不错的。 如付自安所想的一样,征用这些农田的时候,没有遭到太大阻力。人家听见是世子想要用这些田给云泰谋福利,纵使心有不舍,但也没有二话。 当然付自安对此事规划的也特别清楚,如何补偿,如何给安排好谋生之路,都思虑的妥当。现在,村庄里的人或是迁去了付自安给的置换补偿地里,又或者就留在村里给养殖场干活。 嶂州百姓当然是淳朴至善的,没有那种贪到骨子里的钉子户。最终结果也是人人都满意的。一开始心里有怨言的那些,在尝到切实的甜头之后,也打心眼里认世子的好。 来的时候,付自安其实没有声张。但好巧不巧,这村子里有人见过付自安,他一进村就被村民给认出来了。之后“世子来了”的声音就传遍了整个村庄,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活计,急吼吼的出来迎付自安。 付自安虽然时间急、日程紧,倒也不至于冷落了大家。还是腾出时间来,和大家热络了一番。也没耽误太久,村中里长便出面让大家回去各自忙活,不要耽误了世子行程。 …… 唐雨书还是那个专注于自己理想的唐雨书。一头扎在各种动物的窝棚里,外头多大的动静都跟他一点关系没有,他不好奇,更不在乎。 直到付自安钻进窝棚里找到他,这家伙才眉开眼笑:“师兄怎么来了?” 付自安心道:“我先前就写信告诉你我要来,看样子你是没仔细看信了。刚刚我进来,全村都知道我来了,就你不知道。” 云泰还是养人的,先前唐雨书从京城一路走到了嶂州,那是晒了个黢黑。而如今,又养白净了,脸上还圆润了不少。 只是,他身上各种动物排泄物的气味混杂着,多少有点让人上头。不是唐雨书不爱干净。干这活,洗不净的。早上洗中午就得臭,也不可能一直洗一直洗,洗秃噜皮的。 如此辛苦,成果也是斐然。 付自安买的牛,前些日子就已经到嶂州了。损耗不少,但顺利来到嶂州的,基本都是强壮有力的好牛,也算是一种筛选吧。但终归是损失,可见长途运牛过来并不划算,还需自己培育。 在唐雨书的精心挑选下,种牛都已经留好,其它的就派往各地参与生产。 留下的牛配种也已经完成,包括年头抓来的山牛,配种也很顺利。就等着来年看小牛犊如何了。 唐雨书当初说的油蚕,基本可以宣告养殖成功了。在精选饲料的情况下,它们的油脂味道就非常不错。付自安问,唐雨书喂的什么叶子。 唐雨书说:“桑叶。” 付自安一愣,还真是蚕啊! 云泰的桑蚕业本就发达,桑树都不用特意去种,村里本就有不少。顺势拿来喂油蚕,十分方便。 还有竹鼠养殖的效果也是非常好,蓝竹箐很近,竹子不会缺,关键蓝竹叶能把竹鼠养的硕大,肉质肥美。据说已经深受云泰人的喜爱了。 至于其它的,由庄子上老兵带回来的动物,养殖都还在试验阶段,结果还得后续再看。 其实付自安心里清楚,这些说还在试验阶段的,大概率就是失败了。只不过在唐雨书的眼里,就没有放弃这么个事,他还在努力找方法。 付自安当然不会劝阻,而是拿出灵韵珍珠送给唐雨书,以表感激和勉励。 唐雨书对灵珠倒是不太在意的。他更想让付自安帮他做另一件事,那就是劝说一下众人,那大蚂蚱是可以吃的,让大家不要害怕它。 大蚂蚱的养殖也算是成功了,但也不成功。 不成功就不成功在,玄天人对这种虫子的印象,还是很坏。觉得它是灾星啊,吃了会不好,甚至于养殖他都不应该。而唐雨书又拿着自己的蚂蚱到处去游说,想告诉众人自己养的这种蚂蚱是无害的。 结果当然不理想,这让他苦恼不已。 付自安也算是明白为什么国朝会上,会有人拿养土蚂蚱这件事来找自己的麻烦了。 但付自安可不会为此责怪唐雨书,反倒是勉励道:“无妨,你只管养,它的用处多得是!” 那土蚂蚱可是有飞虾之称的,是很好的蛋白质。就玄天的物质水平,蛋白质这种东西还有可能会多余吗?晒干磨粉,那就是蛋白粉。掺入饲料也罢,做成营养膏配给道龙魂军去能强壮将士们的体魄。 它肯定只会不够用,而不会出现多余的情况。 第341章 放心去 实际上,也不需要付自安把土蚂蚱怎么样。物质多了之后,百姓总能受益。 比如,土蚂蚱眼下还没人吃,村里头的鸡那可就享福了。吃了土蚂蚱,鸡长的很好,而且产蛋量明显的增加。鸡蛋多了,村民吃蛋也是补充蛋白质。哪怕舍不得吃,挑到城里市集卖,多半也会变成衣服、粮食。 等鸡蛋够多那一天,他们也就舍得吃了。 这就是付自安心里所盘算的事。鸡蛋其实是非常重要的农产品,但付自安没忙着找什么良种的鸡,因为鸡就是玄天人常养的家禽。付自安只需要让物质变得更加丰富,老百姓就自己会去养鸡。 到时候,鸡蛋、鸡肉自然的就多了,玄天人就更强壮健康。 至于后面的优中选优,规模化养殖。可以在今后将会建立的工业地区来搞。 …… 付自安的行程还是很紧,没有在唐雨书这里多留。唐雨书的工作也很忙,也没送送付自安这个师兄,忙着去看那病歪歪的呆头鸟了。 付自安当然不会与他计较,顺着河岸往上游去找师父了。 还记得那年回来,到了云泰。刚好碰上连日的阴雨,苍江有泛滥的危险。那时候庄健师兄连日加固堤坝,人累的枯瘦如柴,付自安见到他的时候,甚至以为他是个中年的苦力。 这次要去见师父,路上付自安有些沉默,很担心师父也会劳累成那样。 然而,等见到师父的时候,付自安就笑起来了。小老头一点都没瘦,反而圆润了! 其实付自安是关心则乱。 当初庄健是因为河水忽然暴涨,情况紧急,所以才累成那样。顾暮云是来修缮水利的,谋定而后动,准备的妥当。 云泰本就富足,何况今年是丰收年。再加上唐雨书那里产的油啊、肉啊,鸡蛋啊,都是优先供给到顾暮云这里。所以这里的条件也不算艰苦。最关键还有一点,谁也没敢让顾暮云劳累着。他一点没瘦,还胖了一些。 如此付自安心怀当然是大畅。 这自然要拽着师父,去城里休息一下,好好的吃一顿。而顾暮云也是早就知道徒弟们要来,修水利之事先前就安排妥当了。便没有扫兴,跟着一行人往云泰郡城去。 又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一路上迎来送往称颂世子的人极多。虽然是应付起来让人疲累,但付自安心情实在是好的不得了。 师父、师兄都在,还有南客龄、灵逊雪这样的挚友。更有五叔、十七婶这些亲朋。还有夹道相迎的乡亲父老。人生得意如此,叫人怎能不快意? 可惜这份快乐,等见到庄健师兄的时候就戛然而止了。庄师兄给付自安带了坏消息。倒是不能怪他,要怪就要怪那妖族! 冬日已经来临,玄龙河马上又要封冻。今年妖族不再像去年一样的消停,憋了一年它们今年急不可耐的开始在龙州附近集结了。 今年妖族动静不小,据说因为妖帝的牧妖部族被武辰歼灭。妖帝震怒,要求麾下妖王去龙州捉十万奴隶回来补偿它的损失。 不仅仅是龙州,岭关外也有近年来最大规模的妖族集结。 一个妖王带着战妖、妖奴数量过万。扬言自己是妖族太子麾下妖王,是来给太子殿下复仇的。它声称要给付自安一些教训,攻破临关进入嶂州之后,它会屠灭所有见到的人,一个不留。 尹子麓那里派出的精锐援军已经在数日前启程,日夜兼程赶往岭关。同时各地的冬训民兵团也提前集结,严阵以待。 其实岭关的情况还在控制之中。 妖族虽万余,但还是乌合之众居多。况且要说兵多将广,那嶂州在整个国朝都数一数二。嶂州之兵,乃是玄天之下最善战之兵。妖族虽然口出狂言,但与打架之前的问候母亲一样,其实没有实际意义。 嶂州并不是个好攻的地方,从前是因为嶂州一盘散沙所以才被趁虚而入。现在岩君已经把嶂州拧成一股绳了,这地方它就不是理想的进攻点。所以妖族的目的大概率还是一样,以骚扰为主,主要是牵扯国朝的精力。 马叔那里顶多是不能向以往一样的出关讨敌。守到来年,是十拿九稳的。 尹子麓之所以派遣援军,主要是防止妖族还有后续的动作。若是它们没有后续动作,尹子麓的援军就是后续动作。到时候,岭关还会如往年一样,直接出关讨敌。 妖族的战略重点,肯定还是龙州。 有个原因,就是国朝准备征讨荻鞨之事,妖族不会不知道。知道国朝筹备此事的荻鞨人,肯定是哭爹喊娘的求援,所以妖族也会给足龙魂军压力。 要说妖族会真的驰援荻鞨,付自安可不相信。他猜想,妖族应该会设法让在荻鞨享福的贵胄,带着金银财宝撤出来。然后把督军、军器之类的送进荻鞨。好让荻鞨人,去跟玄天人拼个你死我活。 等荻鞨的炮灰死的差不多了,龙魂军的力量也消耗了。妖族才会在冬季,从隐龙山走廊进入荻鞨,去跟设想中油尽灯枯的龙魂军作战。 事情会怎么发展,其实不好说。国朝在行动,付自安也谋划了不少。但总要等时候到了,才能有个结果。 眼下让付自安无奈的是,与军报一起传过来的,还有国朝会的飞书。召付自安即刻回京,不得有误。 这飞书真言字,其中还落了圣君的朱批。似乎还不是陈常侍或是龙应图借圣君的名义批的,而是圣君亲自批的一句:“拾遗郎速归。” 这就让付自安很不适应了。家乡也有外敌啊,自己却得忙着去玉京城? 以前嶂州没有平定的时候,岩君可是人一直都在嶂州的。后来嶂州有事,那肯定也是优先管嶂州。到自己这里,却得先顾国朝会了? 但其实这是付自安自己选的。岩君先顾嶂州,那是因为岩君是嶂州牧。他本就是嶂州的首脑,不顾嶂州顾哪呢? 而现在,嶂州有嶂州的刺史、州牧、州丞。付自安这个左拾遗,就应该去参加国朝会。 因此,顾暮云对付自安说道:“贯彻始终,则无败事。你既然已经认了在京中的官职,那就应该做好。岭关外的妖孽,我去解决就是了。好几年不出手了,也是有些手痒啊。” 对于付自安做京官这个事,顾暮云肯定是不支持的。但付自安做了决定,他便告诉付自安得始终如一,做人才算成功。 大师兄则对付自安道:“结界之事你也不用操心。等我们去平了不毛山下的妖孽,探个结果,再告诉你。” 庄健则对付自安说:“云泰之堤,我会继续督造。你难道还不放心我吗?” 还有南客龄,他说:“来都来了,我去看看能不能捞点军功。免得被你这个少上造稳压一头。妖王首级我必取之,想来他们抢不过我。” 灵逊雪则道:“师兄不用担心我,我和伊苏娅回庄子上。有各位叔婶看顾,不会有任何问题。等你回来,我定能把土豆培育的更大一些。” 还有五叔、十七婶,他们也都宽慰着付自安,让他放心的往京城去。 但付自安心里还是遗憾。倒不是忧心嶂州,他对大家有十足的信心。只是本来要去看马叔的,可才走到云泰就得折返了。还错过了和马叔、师父、师兄并肩杀敌的机会,怎么能不遗憾? 倒是,付自安能想到,马叔会对自己说什么。他百分之一万的会说:“你赶紧去京城就行了。岭关有我给你垫后!我早跟你说了,你只管往前。” 如果,这种情况下真去岭关看他,反而要落他的埋怨:“国朝会这么大的事,你不去,你往我这跑。是怕你老叔我,给你守不住家门是吧?” 于是……付自安满饮了一碗酒与众人告别,然后独自一人骑马奔山门去了。 第342章 战事起 回了京城,付自安才知道为何国朝会急吼吼的,把自己这个透明小官往京城里召。 妖族进犯此等大事,真龙君是亲自来了一趟玉京城。在国朝会上呈报情况,与所有大臣“商量”对策。付自安刚好不在,没碰上。 没有见到付自安的真龙君,在走的时候便对圣君提了个请求。他希望今年龙州战事呈报军情、讨论对策时,付自安能在场。说是让他多学习军略。 圣君也知道,龙老爷子是希望国朝会上有人站在龙魂军一边说话,不至于被世族集团处处掣肘。 眼下是远征在即,妖族又来进犯。今年玄龙河之战是不得有失的,圣君便同意真龙君之请。才亲自在飞书中朱批,急召付自安回京。 恰好付自安是个拾遗官,圣君便给他安排了一项任务。那就是在自己没空的时候,听取所有的军情,然后酌情呈报。从前,这可是陈常侍的工作,这次竟然是交到了付自安的手上。 陈常侍倒是乐呵呵的说:“你军中世家,军略应该是天生就比我强的。你听最合适了,我乐得安闲。” …… 付自安本以为自己回京城,大抵就是悲催的天天上朝。却没想到,陈常侍直接把自己按在了天上宫,给安排了住处以及伺候的宫人。倒是不用天天早起上朝,直接住在朝堂边了属于是。 当付自安在天上宫安顿好的时候,赤余六十四年的玄龙河之战也缓缓的拉开了序幕。 沉寂一年之后,妖帝再次派出了四名妖王,率领十三万妖族,伴着呼啸的北风一同南下。 这与上次来散播疟疾的妖族规模其实是一样的,那次也是四路妖王,妖族十三万。但有所不同的是,上一次是妖兵三万,妖奴十万。而这次妖奴只有三万,妖兵却有十万。 上次那四路妖王中,势力最大一个已经被妖帝屠灭了满门。它的部族,全部被编入妖帝心腹「三眼大王」麾下。 另外三个部族,又在妖帝的暗中怂恿下相互吞并,最终活下来一个「恐兽大王」。此次与「蓝荻大王」和「食蝎女王」,各自领着二万妖兵,一万妖奴。随着三眼大王的四万精锐战妖一同南下。 妖族在北地露头的时候,天气还不算寒冷,玄龙河没有完全封冻,所以龙魂军和妖族只有一些试探性的接触。 如此耗了大半个月,北风愈发冷冽。妖族十万大军便忽然动了起来,兵分四路开始向南进攻。 镇北军镇守北方往往最先接敌,是最能吃苦、最能打硬仗的部队。虽然敌众我寡,但也还是依照命令迎敌,要拖延一下妖族进攻的节奏。 而谁也没想到的,妖族此次战兵精锐,武器铠甲完备,战马、战兽不计其数,战力非凡!镇北军几乎是一触即溃! 也还好龙魂军也是早有准备。宋新立率领龙骑军及时接应,张驰鲸率领的撼龙军也是随后就到。 两支强军也算是接下了镇北军残部。 这时候,上次围堵逃窜妖王立下最大功勋的镇北军伤亡已经过半。对妖族来说这相当于报了去年的一箭之仇,所以它们也暂缓进攻步伐,停下来庆贺一番。 龙魂军有的是人听不得妖族耀武扬威,青年将领龙骑将军宋新立,便在它们饮酒庆祝之时。骑着自己的神兽麒龙升空,只身飞往妖族营寨上空。神兽麒龙羽翼的阴影之下,便有雷光横扫而过,妖族死伤无数! 而当宋新立回程之时。大怒的三眼大王便对着半空中的麒龙虚手一握,只见一颗巨大的坚冰在半空凝聚。随着三眼大王回手一拉,那陨冰便如彗星一般砸在了麒龙身上! 麒龙立刻向地面坠去,还好落在了距离妖族营寨较远的地方。「撼地龙鲸」张驰鲸也比妖族先一步赶到,把一人一龙给拖了回去。 神兽麒龙别看它有十几米长,硕大一只。其实它还是个宝宝,这次受伤很重。也算是有灵药保着了,要不然今天可能就要陨落。 倒是宋新立有真龙霸气护体。是受了伤,但两三天应该能恢复。 此番他贸然出击,真龙君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夺了他的军衔,把他撸成了龙骑军的大头兵。现在龙骑将军已经由原本的副将来担任了。 而后,张驰鲸也只能领着失了羽翼的龙骑军,和断了臂膀的镇北军且战且退。一路撤到了玄龙河以南。 这便是三眼大王所率妖族主力的战斗力。糟糕的是,妖族兵分四路三眼大王这一路显然最强。其它三路妖军战力虽然不如三眼大王,但战绩却也很好。 龙州北部郡县的防守,可以用节节败退来形容。 …...至少从战报上看是这样。 还别说,朝堂上真的有些着急了。有斥责龙魂军御敌不利的,但也有出主意让宗门派出大修士驰援龙魂军的。也有觉得真龙君没有发力的,总之是争论不休。 付自安接到的指令是听军报,所以他就老神在在的听着。 代圣君听军报这个事,听起来是很牛。但其实,跟收发室的大爷也没有多少区别。捡点重要的让人送去圣君那里就完事了。 不过啊,付自安眼里的重要,和陈常侍眼里的重要并不一样。陈常侍嘴上说自己乐得安闲,但战事一起她又没法完全放心,那军报还是都看一遍。 关键是,付自安送往圣君那里,总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比如粮秣调往哪里,何地民众开始撤退,丹修医者被护着去了哪里之类。对于那些谁胜了,谁输了,谁进,谁退的事,付自安很少往圣君那里送。 陈常侍去圣君那里一看,又结合自己看过的军报,便觉出不对劲来。心想这小子是不是糊弄圣君呢? 实际上,圣君也觉出不对劲了。平日不上朝也就算了,最近战事不稳,他这掌门圣君也得去朝堂上坐着。而付自安给的军报,和朝堂上大臣们讨论的,似乎关系不大。 于是乎,陈常侍和圣君讨论了一下,决定把付自安叫来问问。 在陈常侍看来,这个皮孩子揪着他的耳朵来圣君面前质问一下就好了。但圣君却觉得,他可是宗门长老,不应孩视,责问更是不好。还是请来一同用膳,席间再问显得亲切。 于是乎,这天圣君便把付自安叫到了乾玄观里用膳。陈常侍会在席间,付自安是早就料到了。但他没想到,还有个额头上有红花的小姑娘,也会坐在席间冲着自己偷笑。 第343章 长见识 付自安是第一次受圣君的邀请用膳。本以为会是那种圣君高坐于殿上,而自己坐在下面,有个单独小桌的这种形式。 然而实际上,圣君是把付自安叫到了自己的住所乾玄观。这可就不是君臣相见的场所,所以这顿饭也就更像是平常的家宴一样,就坐在乾玄观餐厅的圆桌前。 若青出之所以在场,是因为圣君也知道付自安与她相识。便特意让她来为这顿饭定个轻松的基调。 付自安也才发现圣君并不是个十分严厉的师父,青出与圣君的关系其实非常亲切,是能说说笑笑的类型。 付自安入座之后,陈常侍便命宫人给付自安盛了一碗养生的珍馐灵膳汤。付自安抿了一口便皱起了眉头,心道:圣君吃的这都什么玩意啊?清澈透亮的汤,居然是一股子强烈的药味,说不出的诡异。 这就是若青出偷笑的原因了。她了解付自安的口味习惯,料到付自安得吃着这苦头,又无法拒绝 那确实无法拒绝。陈常侍其实还是了解付自安的,她知道付自安是个爱好美食嘴很叼的家伙。付自安的眉头皱得微不可查,但陈常侍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 于是,她在一旁说道:“这是极为养生的,多喝些。” 这是提醒付自安。 而付自安当然也不可能落了圣君的颜面,还是一口气喝完了那难喝的灵膳,甚至赞扬了两句。 圣君一听也是十分高兴,于是说道:“你喜欢就好啊。说起来,青出总是跟我们这些老人在一起,估计也闷坏了。恰好逸然你最近都在宫中,不如就你们一起用灵膳好了。” 接着,圣君便交代陈常侍。让把给青出特供的养生灵膳,给付自安也安排一份。这当然是优待,青出是圣君的徒弟,圣君有好的都没忘了青出的一份。而付自安,现在也能沾这份光了…… 好处也给了,问起话来自然也就方便了。聊了一些与青出一起碰上的趣事后,话题进入正题。 陈常侍跟付自安始终是熟络些,说话便没有那么多弯弯绕,开口就问:“逸然,我还想问你呢。你给圣君送来的军报我看了一些,我感觉不太重要啊,其中有什么门道,你就直接说给我们听吧。” 闻言,付自安才是一愣,又扭脸看看圣君,之见圣君也是一脸的“愿闻其详”。 付自安凝眉想了想,心道:“哦,原来他们是真的不懂啊。” 玄天修士不懂军务,倒是不算奇怪,修道成痴的就更不会懂了。付自安只是没想到,圣君、陈常侍这些能左右国朝命运的人,也几乎不懂。 不过付自安还是顾及着他们的“大人颜面”,想了想便开口道:“哦,是我疏忽了。我心想,我是拾遗官,应该挑拣一些容易遗漏的呈报。”接着,付自安也就把这件事展开给两人讲解了一番。 战斗的胜负确实是重要的军情,但眼下其实还没到讲胜负的时候,所以付自安便觉得那些还不重要。 因为战争还没完全展开,谁进谁退这些问题,本就是真龙君有意而为。与妖族在广袤的北地草原上相互追逐,那是浪费力气。龙州这么多年,本就是一个血肉磨盘,得把敌人放进来才好搅碎嘛。 所以,战争开始至今,大多数的胜负都没有具体意义。真要说损失,其实也有。那就是镇北军的损失超过了预计,还有宋新立的冒失之举,导致他的麒龙确实得休养,今年估计都不会在战场上见到它腾空而起了。 当然,这种损失还在容错范围之内,不会完全左右战争走向。 而付自安呈报的军情,其实更有意思一些。把他们连起来看,就可以揣摩真龙军的意图,甚至能预知战况的走向。 而如果和预料的有所不同,在结合实际情况来看。便能得出一些答案,比如,谋划达到了既定的目的。失败了,有什么样的后手。又或者是,自己的想法和真龙君这样的军神相较,欠缺在哪里。 跟他们说着,付自安也在想一个问题。国朝怎么就到了今天这个样子,龙魂军和国朝会脱节相当严重? 其实无外乎两个原因,第一就是没有通天录名的龙魂军,修士地位不受认可。 第二,真龙君老爷子硬气又倔强,且龙魂军的主心骨似乎历来如此。这种脾气的人,可不会带着队伍,上赶着往修士圈子里凑。在他的思维里,他还不想跟修士老爷吃一锅饭呢。 所以,也造成了一种局面。有的时候龙魂军确实有困难的地方,也是自己在咬着牙的扛。付自安之所以呈报后勤军情多,也是希望他们能看出问题,主动援助。别等着那个倔强的真龙君开口,那就是真的难了。 只是如今看来,效果不佳。属于是对着瞎子抛了媚眼,他们压根看不出来。 倒是付自安也想明白了,看出来又如何?圣君和陈常侍没看出来,这么大个朝堂就没有看出来的人?你没法叫醒装睡的人不是? 所以自己此时此刻才在天上城,而不是借机试着领兵打仗。其目的不就是为了解决这种局面吗?等他们主动,肯定不如付自安想办法来的有效啊。 …… 付自安开始说军情,也算是打开了话匣子,再加上圣君和陈常侍又做出了一副,你今天说多少我们都愿意听完的架势。于是乎,付自安就滔滔不绝的说了很多。 圣君和陈常侍几次对视,眼中尽是满意之色。 最后圣君叹道:“似乎有些像棋道是吗?” 付自安说:“确实,有些相似。” 圣君又问:“听你说完,似乎一切都在真龙君的掌握之中。我们应该稍安勿躁,再等等看对吗?” 付自安笑道:“真龙君下棋是非常厉害的。” 圣君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不出付自安预料的,圣君叮嘱道:“但逸然,军事你最好不要浸淫太深,自在大道才是最重要的啊。” 付自安现在可是油滑许多了,这种情况也不辩驳一句,只是顺着圣君的意思道:“我从小耳闻目染确实知道一些,谈不上浸淫。这些事,军中的好手很多,我姐姐尹子麓,我兄长武辰,都比我出色很多。” 这还真不是付自安自谦,付自安就略懂一点纸上谈兵。实际上的领军,他跟那两人差的可远了。 闻言,圣君这才满意的点头。 …… 付自安的一番讲解,也算是让圣君和陈常侍长见识了。 而在圣君这里用膳,也真是让付自安长见识。 客观的说,这就不是吃饭,而是吃药……谁家吃饭,会把灵丹端来配着药液服用的?从头到尾也没上过什么可以果腹的东西,什么油啊、糖啊。这种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那是丁点都没有。 说它能帮助付自安修行,付自安没觉出什么特殊,和干撸灵香真没多少区别。而那延年益寿的功效,付自安估摸着自己还得二百年后才能察觉。 玄天修士当然注重寿数,寿数不够怎么追求大道?如圣君这种大修士,就是俗话说的那种用灵药喂大的修士。他大概从小就养生养到老,习惯了。青出也就跟着付自安的时候吃过点真正可以称之为美食的东西。 这样如此一顿其实也还好,谁还没吃过两顿难吃又贵的漂亮饭?可问题是,在圣君的安排下,付自安隔三差五就得来这么一顿。 十八岁进孤老院啊,这福就不是年轻人该享的。难吃到了极点就不说了,还得定时定点的用膳,地点和时辰都是算好的。付自安稍微慢一点,就被宫人卖命的催啊。 青出倒是挺适应的,每次看付自安苦着个脸来用膳她就想笑。听付自安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嘀咕:“这挨刀的厨子,浪费食料!”她就笑的更厉害了。 青出就是付自安的安慰剂。还好能见到她,心里头就没那么无奈了。 …… 就在天上城歌舞升平,享用灵膳的这份安逸当中。龙州的乌云雷光闪了那么久,也算是真的有雷声响起! 真龙君出手了! 第344章 让人心惊肉跳的战报 很多人认为,真龙君是个用兵如神稳如泰山的军神。他肯定是坐镇龙魂殿,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 但如付自安这种熟知真龙君的人就会明白,这位老爷子哪怕是年事已高,却仍然保持着少年血勇。可能是真龙之体的缘故吧,真龙君是非常渴望战斗的。 翻看一下历年玄龙河之战的记录,就会发现真龙君每次都会参与一场战斗。往往是在重要的战局,且是与最强的对手相抗衡。 当然,每年大抵也只有这么一场战……不是真龙君惜力,而是因为岁月不饶人,他大抵只有这一战之力了。年轻时的他,那都是从头杀到尾不带喘息的。 在岩君还没崭露头角的时候,真龙君老爷子孤寂的身影出现在风雪中,就能吓破妖族的胆。 后来他如此喜爱岩君,有一大半是因为岩君敢于冲杀的风格,很对他胃口。 这次,那宋新立冒失之举,虽然是遭了斥责。但真龙君其实是责他失了手,导致麒龙受了重伤。对宋新立敢于只身讨敌的血勇,真龙君心里肯定是喜欢的。 今年,真龙君便没在龙魂殿坐镇,而是早早的驻扎在了逆鳞城中。 …… 这逆鳞城也是有说法的。龙州是个巨大的磨盘,逆鳞城便是这磨盘的碾子。逆鳞城乃是一座完完全全的军寨,城中没有普通民众,只有屯驻的军士。它就建在玄龙河北空旷如野的龙鳞平原上。 当妖族如泛滥的洪水,涌向封冻的玄龙河时。逆鳞城就是最顽强的抵浪石,最硬的在喉鲠。 妖族何尝没有尝试过拔掉这眼中钉、肉中刺? 但逆鳞城的城墙,乃是当年岩脉、金玄大修士联手以术法所建,坚不可破。 曾经有妖族大军为破此坚城,以王级战兽——「戟角凿城兽」参战,试图直接撞破城墙。结局是凿城兽肩背上,那号称无坚不摧的戟角,撞断在了逆鳞城的城墙上。 从此,逆鳞城的城墙,便有了折戟之壁的美名。而那戟角凿城兽便被讽为有坚不摧之戟。 城墙不可破,那城门似乎是个突破口。但其实,城门进去是一层又一层的瓮城。进入瓮城,就是四面八方受敌的局面。进去容易,出来可就难了。 龙有逆鳞触之即死!逆鳞城这名字,可不是取着玩的。 有意思的是,妖族愚鲁至极。它们似乎永远不会吸取前人的教训,很多妖王都觉得自己比别的妖王狠,可以触一触那逆鳞,想去试一试那烧红的铁块到底烫不烫手。 所以,不管往年在这逆鳞城的妖族伤亡有多大,来年还总是有大战发生。 倒是今年这个三眼大王,难得的有点智力。今年的四路妖族便绕过了逆鳞城,都只是防备着逆鳞城,丝毫没有主动进攻的意思。 这或许让等着跟妖族大战一场的真龙君愣了一下,但也没愣太久。你不来,我不会去吗? 于是乎,真龙君在等了大半个月后,便让城中万余骑兵尽数出城。借助骑兵的速度优势,以迅雷之姿扫灭了周遭的妖族,然后兵分两路,直插妖族腰肋。是想直接歼灭这次妖族祸首三眼大王! 为配合这次攻势,各地守军也不再一味防守退让。猛然转变作战姿态,纷纷向妖族扑去。 说实在的,先前大半个月龙魂军且战且退,确实是和妖族闹着玩呢。忽然发力反击,让心头大意的几个妖王立刻吃到了苦头,损失不可谓不重。 但这次妖族始终兵力雄厚、战力不弱。随着众妖王回过神来,诸多法器、战兽等强悍力量投入战斗,战局便是僵持了下来。 就连锐不可当的真龙君都没能一举拿下敌人。 那三眼大王之所以能成为妖帝心腹,确实是很有能耐。它本是妖族大祭司,是主持血祭万生天的大妖。它有一项强悍的能力,便是以生祭的方式献祭灵兽,从而获得灵兽的生命力以及特殊异能。 短短五天时间,它便与真龙君交战三次。三次都是单打独斗,虽然每次都被真龙君所败,但能跟真龙君单挑的妖族真的不多见。何况他每次都能留一条命退走。 而且回去之后,原本重伤的三眼大王便举行仪式献祭灵兽,以此来取得到那灵兽顽强的生命力以及强悍异能。 真龙君与它打了三场,第一次它能唤起冰暴,引动天霜;第二次它力大无穷,肤如磐石。第三次,它有血异之法,身形诡异至极。真龙君只觉得它一次比一次强。关键,也不清楚它的兽栏里,到底还有多少灵兽,那灵兽又有多强?以至于真龙君都得暂时避其锋芒,开始寻找其它的突破口。 看到这些战报的时候,付自安才是真的眉头紧锁,今年这仗不好打啊。 毕竟是休养了一年,又远征在即。龙魂军的配备今年也是十分齐整,可谓是战力拉满。饥荒之年缺衣少食的龙魂军,大多也能摧枯拉朽的战胜妖族。今年战力峰值却陷入僵局,这次妖族投入力量之大,便可见一斑了。 而这还不是最坏的消息,后来的一份战报更是让付自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真龙君以骑兵的机动优势,对妖族大军发动奇袭,三眼大王也可以依法照做。 三眼大王不是那种眼高于顶的傲慢妖孽。它是纯血的妖族,对于玄天人它本能的敬畏。对于玄天文明的任何制度和事物,它都愿意效仿。因此,这次它带来一种混沌妖域的特有战兽,以组成了一支类似玄甲重骑的骑兵部队。 这种战兽名为鹰喙龙,浑身是鳞羽交叠,双足站立。它翼肢短小,但后足粗壮有力,长途奔袭的能力很强。 鹰喙龙本就狩猎野牛、角马为食,见到大批骑军不仅不会畏惧,甚至会觉得亢奋。而且周身的鳞片让它好似披了重甲,面对披马铠的玄甲战马,基本不落下风。 玄甲重骑的战马,都是优中选优的寒山血脉龙血马。妖族放牧虽然多,但这种好马,它们还真的选不出几匹来。但鹰喙龙有鳞片抵御攻击,无需披甲。驮上一个着甲的骑士就不在话下了。 借由这种坐骑,三眼大王组建了一支重甲骑兵,数量约八千左右。 这次大战陷入了僵局,三眼大王便派遣自己的长子,以及狼族大将数名。率领这支由八千鹰喙重骑兵为核心,辅以七千擅长骑射的轻骑兵。一万五千精锐骑兵,趁着大雾遮掩,脱离了焦灼的玄龙河战线,消失无踪。 这里有宋新立一口大锅,若不是他鲁莽之举导致麒龙重伤。这么庞大规模的部队调动,不可能逃的过他的高空视野。 然而,这次少了他这双锐眼,再加上气候恶劣。龙魂军只能找着失联的斥候队伍和零星的消息,费了很大的功夫,才锁定了这支骑兵部队的踪迹。 而这个时候,它们已经日夜奔袭七天,来到玄龙河以南,算是龙魂军阵后枢纽的襄岳城! 一万五千精锐妖族骑兵奇袭襄岳城! 这是一个足以让付自安心惊肉跳的消息! 第345章 襄岳之战 龙州虽在关外,但却是一片沃土。土地肥沃,地势平缓,粮食产量很高。和嶂州相比,它还有灵脉发达这么个优势,灵谷产量也相当丰厚。这么好的地,玄天人是不会放弃的。 比如,逆鳞城外的龙鳞平原就有大片的灵田,开春之后妖族撤走,逆鳞城中屯驻的军士会化身农夫,抓紧时间耕种灵谷。 但也不可能所有的田都由军士耕种,也不可能所有人都成为龙魂军士。所以,龙舟也有许多的常人百姓。他们大多居住在玄龙河之南的村镇中,到了冬天战事又起的时候,才赶往各大城塞躲避。等战争的阴云散去,才从城中出来回家去。 大多数时候,龙魂军都能魂守住玄龙河一线,大家只要做个准备就行了。但如果距离玄龙河战线比较近,或者是战局恶化,那就需要拖家带口的躲到城里去。 这襄岳城,就是距离玄龙河最近的城镇,可以算是龙州百姓的桥头堡。同时,也是龙魂军抗击妖族的重要枢纽。 好巧不巧,今年多地蝗灾流民无数。一部分付自安已经点头同意让嶂州接纳他们了。但更多的流民,其实早就来到了龙州。 毫无疑问,流民到哪里去,肯定都只能安置在相对较差的土地里。嶂州如此,龙州也是如此。 那么,龙州哪里的土地比较差呢?当然就是越往北,越接近北地草原就越差。实际上,哪怕是襄岳城距离战场这么近的地方,也轮不到流民,他们最终是要在玄龙河以北随军屯驻的。 但今年战事规模大,妖族铆足了劲来攻。龙魂军总不可能拿这些流民去当炮灰、肉垫。所以,大量的流民被收拢在襄岳城里。 付自安这里有个数字,附近的民众再加上流民,整整有十万之众! …… 战争的胜负到底怎么界定,还得看战争的目的。这妖族年年进犯,大多数时候都捞不到什么好处,但它们还是来。 其目的是,因为繁殖过快的妖孽需要清理掉。某种程度上来说它们就是赶着奴隶来送死的,顺道看看能不能捞点好处。还有一些时候,是妖帝在排除异己之类,也顺便消耗一下玄天人的力量。 从这个角度来看,妖族其实每年都能达到目的,也算是得胜了吧。 而今年,它们进犯的目的更加清晰一些。妖帝命,掳十万奴仆回妖域。这当然是大放厥词,龙魂军岂容它们放肆。但,这也能看出来它们这一次的意图,应该被归纳为报仇雪耻。 要报的仇,自然是武辰他们端了妖帝牧妖部族之仇了。 它再怎么也是妖帝,如果这种事都忍气吞声,那其它妖王会如何看待它就不言而喻了。所以,妖帝必须展示自己的獠牙,恶狠狠的让龙魂军付出代价。 因此,这次妖王才会派出心腹大将,又率领强悍战兽战妖来袭。 其实,从领军的妖族将领也可以看出一些端倪来。三眼大王是个纯血的妖族,大祭司妖术师。它派出的鹰喙龙骑兵大部分是狼族,为首的鹰喙龙骑统帅,是自己长子,也是受狼灵赐福的狼族。 实际上,付自安都不知道的。在自己庄子里刨土豆的哈士奇和妹妹月古雅,如果没被武辰抓来。那么它们俩,大概率就会嫁给这个鹰喙龙骑统帅了…… 掳十万人确实夸张了,但其实也可以不用真的掳掠那么多玄天人回去。数量缩减个十倍,在把杀掉的夸大个三五倍。如果再加上一条三眼大王麾下精锐战损不高,妖帝的脸上就会有光。这场战争的目的,它就达到了。 帅军的妖族和骑兵心中都怀着仇恨,一路冲到了躲藏着十万平民的襄岳城下!这让付自安如何不心惊肉跳? …… 关键这还不是全部的坏消息啊。 为了配合真龙君的奇袭,原本驻扎在襄岳城的骑兵大多都扑向了玄龙河战线,现在已经和妖族大军战作一团。目前城中的守军,总计不过八千,高机动力的骑兵更是数量不足两千。 而他们得面对的是倍数于自己的精锐妖族。 最糟糕的是,不能据城而守。这支妖族骑兵来的突然,敌人来袭的情报,和敌人的部队,几乎是同时出现在视野中的。 万幸妖族是找到了襄岳城来,如果被它们钻到了襄岳城后面,可能会被它们撞上没来得及逃往城中的龙州人,那后果可就惨了! 而现在,它们到了襄岳城,襄岳城的守军便还有个办法拖住他们的脚步,那就是出城迎战! 龙魂军不乏敢战的勇士,知道敌人的目的与动机,也清楚自己身后有没来得及逃走的龙州百姓。面对倍数于自己的精锐骑兵,襄岳守军没有丝毫的犹豫。当妖族如疾风骤雨一般抵达襄岳城北时,他们便立刻出城迎敌。 妖族见龙魂军居然敢出城迎战,自然是大喜过望,当然不会错过这唾手可得的功绩。 妖族骑兵的品字楔形阵是立刻形成,妖族以五千重甲骑兵,列三叠横队为正面突击部队。 其中为阵锋的三千骑兵,穿的乃是来自混沌妖域的钢锻全覆式板甲!这种盔甲的物理防御力,甚至在龙鳞札甲之上! 缺点是造价高,重!所以只有三千妖族骑兵有这种盔甲。其余妖族的铠甲便大多是锁环甲、或者鳞甲。 另外就是少了灵纹加持,面对炁击有可能会被当罐头烤。当然,能正面对抗三千骑兵的大修士可不多见,所以这种钢锻板甲已经足够强了。 品字突击阵居中,其它的九千余骑兵则分列左右翼,呈八字形向龙魂军的阵脚延伸。 城头上,看着妖族的阵型,襄岳守将是眉头紧锁。不得不说,这来犯的妖族,骑兵训练有素,那统帅也知道这骑兵该怎么用! 但,在难打也要打! 妖族虽然是训练有素,但龙魂军又何尝怕过? 襄岳守将当即命令麾下两名副将许云、赵毅,率领八百轻甲骑兵出城前压,在妖族的八字阵边缘反复的冲杀。 龙魂军战力不可谓不强,但许云、赵毅只有八百骑,对面的妖族骑兵是九千余,让个零都还数量领先!何况那如铁塔一样的品字阵重骑兵,还在不断的向前推进。两人也只能且战且退,尽量给出城的龙魂军争取更多的列阵时间。 这个时候,龙魂军的步甲士和城中的民夫正在玩命的搬据马。依照守将指令,组建步骑协同据马阵! 最强的龙魂军战将,着玄钢重铠站到了阵列前方!他们各个都手持重型兵器,斩马陌刀、据马枪、长戟斧,准备阻滞妖族重骑!在他们后面则是更多的准备着补位和支援的步甲士。千数玄甲重骑则隐藏在步甲士之后,然后还有数百轻骑兵分守两侧。 妖族骑兵统帅看着自己的九千于骑,被龙魂军零星骑兵就拖住了推进的步伐,心中也是恼怒不已!又见出城的龙魂军列阵未稳,便急忙下令挥动战旗! 于是乎,妖阵两翼的骑兵便立刻加速,如刀锋一般刺向龙魂军侧肋。企图凭借骑兵的冲击力,撕裂龙魂军的侧翼防守,形成分割包围的局面! 第346章 明光长锋 临阵指挥有个要点,所有判断都需要有提前量。如果等着对手展开行动,自己才做应对,那么肯定就来不及了。 在城头上看着妖族品字阵重骑居中,两路骑兵分左右两翼呈八字形延伸过来的时候。襄岳守将便知道妖族一定会先攻击自己阵地的侧肋。因此,龙魂军的所有防御举措,都有针对性的应对。 当妖族骑兵急速攻来,早有准备的玄甲重骑便迅速前压,以减轻阵地侧翼的压力。这个时候后排的布甲士陌刀手也端着重型兵器,来到玄甲重骑身后。准备着把那些被玄甲重骑漏过来的妖族骑兵砍成肉酱! 这个时候的龙魂军好似海边的黑色巨礁!无论多澎湃的海浪,一头撞在这礁石上都只会撞的粉碎! 然而,妖族毕竟是人多势众、训练有素。这鹰喙龙骑兵的冲击力,不可谓不强。龙魂军的阵型仍然被不断的压缩…… 很快的,右翼轻骑兵寡不敌众,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道口子如同溃破之堤,很快就有源源不断的妖骑钻进龙魂军阵地。让阵中龙魂军陷入腹背受敌的局面当中! 如果妖族把这道口子彻底撕开,那么龙魂军的整个阵地将会被妖族从侧面击穿,被包于其中的龙魂军将士,便只有力战而亡这一个结局了。 在这危急时刻,便是主将亲自出马的时候了! …… 襄岳城的这个守将,是一个付自安很讨厌,但又不得不佩服的人。看见守将名字的时候,付自安本能的皱眉头。但确定是他的那一刻,付自安悬着的心也才稍微平静一些。心想这家伙虽然讨厌,但本事是有的,应该没问题! 他便是有「明光长锋」之称的名将杨兴。 总是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杨兴便是打赢了所有该赢之仗,避开了所有打不赢之仗的那种无赫赫功之名将。他的名声在玄天国朝并不彰显,甚至在龙魂军中的声誉都不算高。只有真正熟知他的人才明白,他领兵的那份稳健,是可以让人放一百二十个心的。 岩君冲阵强悍是出名的,岩君的枪法「逝川无回」也是名震天下。有许多人认为岩君枪法天下第一。但付自安问过父亲枪法是否天下第一? 岩君摇头,表示自己的枪法在龙魂军中顶多能排进前五,比自己厉害的人还多。 付自安又问,谁最厉害呢? 岩君想了想道:“若只论枪法技巧,最精妙者应该是杨兴。只斗枪法,我必不如他,甚至军中无人能胜!” 而这得到岩君盛赞的杨兴,却被付自安讨厌。原因是他曾经出言抨击岩君率军冲进妖域之举不应当。他认为岩君本可以应对的更好,不用领军进入险地! 付自安心里那个骂啊。他娘的,以上帝视角看战局,然后来指点江山抨击父亲?当时父亲危难之际,信息哪有那么多?给你杨兴来,你肯定没这魄力往妖域里冲,你冲了你也冲不出来! 付自安甚至怀疑他是嫉妒岩君,还拉着尹子麓研究了一下他的八卦。结果是有不充分的证据表明,这家伙似乎、可能、大概、也许是钦慕林姨。 其实,付自安自己也清楚,自己找的那点八卦线索根本站不住脚。但这并不妨碍付自安坚定的认为他是个善妒之人,从而对他产生厌恶。 同时,付自安虽讨厌这个人,但也不妨碍他对于这位名将还是佩服。 至少眼下这局面,有他在襄岳城,就是让人放心的。 …… 杨兴自然不会让人失望。 襄岳城一战龙魂军阵地即将被妖族凿穿的危急时刻,杨兴一人一马悍然冲出! 他身披金羽明光甲,手持照澈星晶长锋矛!从右翼杀出,直接绕向了妖族骑兵后方。一人一马对妖骑形成了包围之势! 逼近妖骑,杨兴明光真气透体而出,战马、宝甲、长锋统统开始散发不可逼视之光!!这道辉光插进妖族骑兵当中,好似那烧红的刀子切猪油一般的顺滑,转眼便刺穿了妖族的阵型!长锋辉芒过处,便只有一条血河流淌! 杨兴一人一马,便如此来回冲杀,锐不可当! 龙魂军见主将之辉光所向披靡,士气瞬间暴涨,众人纷纷怒吼着击敌,不仅重新找回了阵型,甚至开始推着妖骑大军后退! …… 眼看着自己九千骑被龙魂军一人一马杀的人仰马翻,鹰喙龙骑统帅面沉如水。它心头寒意四起,有些悲哀的想到:妈的……又是这种感觉。 先前说纯血妖族从来对玄天人怀着敬畏。那么什么是敬畏?其实,那就是源于灵魂深处,骨子里带着的害怕。 妖族也想不通啊,要说妖族猛士的战力其实不比玄天军士差。稍逊一筹也应该是装备上的差距。有差距,妖族自己也知道。但它们也清楚,还没到不可战胜的地步。 然而妖族似乎从没赢过,哪怕是有些时候都快要赢了。玄天人中必有那种如天神下凡的人物出现,以一己之力扭转局势。就像这眼前的一幕…… 虽然心底确实生出了畏惧,但妖骑统帅也并未表现出来。它也没有认输,因为它的王牌重骑还没参战。 轻骑兵已经失利,妖骑统帅立刻下令让它们撤回,同时它也让重骑兵加速压上。想要依靠在混沌妖域战场上未尝败绩的重骑战阵,以绝对的冲击力推平龙魂军的阵地。 面对仓皇撤退的妖族轻骑,杨兴没有追击。布甲士重整阵型的时候。浑身浴血,白驹都杀成了红色的杨兴,骑马奔着侧翼去。那意思很明确,我的拒马阵给你们冲,我要从侧边再把你们的阵型搅个天翻地覆。 试想一下,重骑兵往那好似长着尖刺的龙魂军阵地冲锋的时候。扫眼往侧边一看,便能见到一个血淋淋的杀神立在远处,虎视眈眈的看着自己的侧肋。这种时候谁的心里又不打鼓呢? 心中少了坚决,这冲锋的速度就不够,冲击力便会大减! 另一头,士气正盛的龙魂军则已经完全的站稳阵型。 当两军相接一刻,经验老道的龙魂军陌刀手,蹲步弯腰,刀锋直奔鹰喙龙的双腿去。鹰喙龙一倒,后面的斧戟手,便上来开这些“铁罐头”的瓢。同时,杨兴那里夺目的辉光又一头撞进妖骑侧肋! 于是乎,在混沌妖域战场上无往不利的铁骑阵,在龙州战场上可谓一触即溃。龙魂军甚至没给它们撤退的机会,这个时候千余玄甲重骑也已经从两翼包抄到了妖族重骑的后方! 看着这一幕,妖骑统帅的心中涌现出了绝望。然后它便如同喝醉了一样,做出了一个谁也没料到的决定。它收拢了先前溃败的轻骑,亲自带头冲了上来。 这个时候的妖族骑兵,已经是士气全无溃不成军。杨兴还以为那统帅爱兵,想要接应残部。但实际上,它一点要逃的意思都没有,它只是机械的带着残部不断的与龙魂军厮杀。 此战,从白天杀到黑夜,直至第二日清晨。杨兴的副将许云把妖骑统帅挑于马下,此战告捷。襄岳大胜,以少胜多全歼敌军,俘战骑鹰喙龙三千余,缴重型板甲千余,获妖核万余。 …… 很多人迷惑,为何最后关头,那妖骑统帅为何没有借骑兵之利逃走。显然,如果它们要逃,杨兴所部以步兵为主,肯定是追不上的,它们却自己上来送死? 远在天上城的付自安,看这份战报的时候倒是想起了哈士奇,当初它倔头倔脑的,跟自己说什么狼族的荣耀。 由此付自安便能猜想一下那妖骑统帅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大概在那个时候,它宁愿在襄岳城下当个光荣战死的狼族。也不想回妖域去当只摇尾乞怜的狗吧。 第347章 草包亲王 纯血妖族没有指望了,南方是不可战胜的玄天人,回到妖域又被妖孽所奴役。不如战死,带着不屈的荣耀,让灵魂归于万生天……这份绝望,裹挟着妖族骑军一头撞死在襄岳这块巨礁之上。 此战对整个战局的影响十分重大。 在得知长子战败的消息之后,三眼大王立刻调整了战略方针。它命蓝荻大王垫后,挡住南方的龙魂军。自己则与食蝎女王、恐兽大王率领最强的战兽,回身反扑从龙鳞城出来的骑兵。 真龙君所部,虽然对妖族是包围之势,但兵力其实不算多。所以三眼大王很快便找到了突破口,然后它便带着部众往东北方向的龙隐山去。 真龙君猜到妖族此战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接应掌管荻鞨的妖孽皇族逃回妖域。 这才是大鱼,真龙君可不想放走它。于是,真龙君令各部放弃对蓝荻大王之围剿,调集精锐骑兵直奔龙隐走廊。只留下张驰鲸所部,防止蓝荻大王异动。 蓝荻大王当然没什么异动。它知道自己在大帐中,嘲讽三眼大王的长子率精锐还被全歼之事,惹怒了三眼大王。于是三眼大王便让它来垫背。它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该如何逃出生天,好回去向妖帝告状。 万没想到,龙魂重军就这么撤了,蓝荻大王当然兴高采烈的往北地撤退。张驰鲸便一路追击,撵着它一路往北。 真龙君的猜也没错,三眼大王就是去接应妖孽皇族的。有些时候,一代和下一代的思维根本就不一样,妖族也是如此。三眼大王的长子心里怀揣着先祖的荣耀。三眼大王则为了那些带肉的骨头,卖命的奔波啊。 荻鞨人比粗鲁的妖族可会伺候人,物产也比北地妖域丰富的多。在这里享福的是妖帝的妹妹「拜赫雅亲王」。 拜赫雅亲王,这次带着它在荻鞨三十年里搜刮的所有财富。各种金子、宝石、天材地宝,难计其数。有些珍宝体积重量都极大,根本没法用马车运输。于是,征用了大量的荻鞨民夫来以滚木搬运。 三眼大王来到龙隐走廊的关隘中一看,便劝拜赫雅亲王放弃那些太大的东西。结果却被拜赫雅亲王像训狗一样的训了一顿。 因此,它们便错过了最佳的逃离时机,被龙魂军结结实实的堵在了龙隐走廊当中。 龙隐走廊倒是不好打,这个狭长地带被妖族占据太久。防御工事、陷阱、妖术阵法一应俱全。最关键的,它们有来自荻鞨源源不断的补给,要从这里打进荻鞨,一年肯定打不完。而一到冬天,妖族又从北地来,龙虎军便有腹背受敌之风险。所以,这次远征荻鞨才要从海上进攻。至少东海宽广,防御设施可不好建。 打不进去,真龙君也就耐着性子,在龙隐走廊外驻扎。 拜赫雅亲王见自己的归家之路被堵,又把三眼大王训斥了一顿,命它出关击溃龙魂军帮自己打开通路。 三眼大王虽然是一条鹰犬,但到底也不傻。象征性的派遣了一些妖奴出关送死,然后便回报说冲不出去,并让拜赫雅亲王向在包围圈外面的蓝荻大王下令。命它回身来帮自己突围。 拜赫雅亲王也依言,立刻向蓝荻大王下了一封措辞严厉的命令。 那蓝荻大王也不傻,谎称自己在与龙魂军交战,打完就来。实际上这个时候它已经躲到茫茫北地。深冬之时进入北地,那是带着部队去送死,所以张驰鲸并没有追它。 拜赫雅亲王等了几天没等来蓝荻大王,便没了耐心。而且它也知道三眼大王在敷衍自己。只是现在三眼大王率领着妖族大军,还有两个大王支持,拜赫雅亲王也拿它没办法。 于是乎,它便自己调集了龙隐走廊的关守、以及荻鞨的那些忠实拥趸,对龙魂军发动了进攻! 要论当狗啊,那三眼大王其实还不太行。它当的不好,就像一只边牧,遇事有自己的判断,不会全听主人的。荻鞨人才是当狗的好料子。当起狗来,是真的肯为主人冲锋陷阵的! 让人无语的是,这些荻鞨人的铠甲仿制的龙魂军装备,战法用的龙魂军战法,甚至它们修行的,都是龙魂诀。战力还真的比妖族高……给龙魂军制造了不小的麻烦。 不过,也仅仅是一点麻烦而已。 在拥趸尽数被歼灭,妖族关守也损失大半之后,拜赫雅亲王终于意识到光靠自己似乎确实是冲不出去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拜赫雅亲王,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听听走狗的意见。 其实这种局面谁也没办法了,三眼大王建议回荻鞨,等妖帝派兵来援。于是乎,玩腻了打仗游戏的拜赫雅亲王把龙隐走廊防务交给三眼大王和恐兽大王,自己则与谄媚的食蝎女王回荻鞨去了。 …… …… 这一年,玄龙河之战持续的时间特别长,到了年节仍然没有定数。也不知道妖族还会不会从龙隐走廊冲出来试图突围。也得防备着妖帝随时有可能派来的援手。 于是乎,被按在天上城的付自安,便没能回到嶂州去过年。 除岁时,付自安和青出一起去破妄斋大殿烧头炷香,破妄斋首座缘昴在侧陪同。两人谦让了一番,付自安想让世妹上头香。青出则说,去年就是自己,今年让给世兄。 缘昴见吉时已到,还有些世家子弟在偏殿等候。便劝两人:“其实,你们可以一起上这头香啊。” 付自安认为这是个绝佳的主意,然后便拉着青出一起点燃灵香。祈福过后,两人携手把灵香插进了香炉里。 之后的事就有意思了,两人使出了年轻人的惯用伎俩。青出对师父说,自己和世兄一起在破妄斋听听缘昴大师讲心经道法。对缘昴则说,两人去尘观那里吃杯茶。对尘观则没什么好说的,让他帮忙打好掩护,我们要出去浪了。 可怜的尘观便不能参与任何热闹之事,乖乖躲在装作观里招待两位已经溜了的客人。 然后,青出披上自己的荷叶罩,付自安带着她翻墙离开了破妄斋。从人挤人的南城,一路来到了西城。 第348章 玉京年节 白玉京过年哪里最热闹?往年不好说,今年必须是昭义坊。付自安折腾火药的时候,顺手弄了一些烟花出来,当信号弹用。肯定是不如蓝星的那么绚丽,但年节之时用这种新事物给玄天人一点点震撼是没问题的。 大食堂没有修好,但食堂还是正常开放。过年这一天,食堂周边更是摆了街宴款待过客。 演幻戏的没来昭义坊,但发狗花了大价钱请了兰华苑的不语姑娘到坊中起舞。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就没有断过。 各种小吃、小贩布满昭义坊的所有角落。本就已经是水泄不通的昭义坊,人还在不断的往里头涌。 主要是付自安跟坊里人说,今年过年给大家放烟花瞧。众人大抵知道一点什么是烟花,期待的同时,便到处去显摆。说我们付爷要在坊里放烟花,如何如何的好看。 旁人一听啊,也是知道这付爷新奇的好玩意多,便呜呜泱泱的挤过来。可把昭义坊维护秩序的恶人们给忙坏了。 人太多了,很担心会找不见穿着荷叶罩的青出,付自安一路都拉着她的手。 吃了有名的小食,也逛遍了各种街头艺人、唱曲、杂耍。买了一堆小玩意,玩过之后又都顺手给了孩子。喝了甜水小店的奶茶,还喝了不少甜酒。 最后,付自安领着兴奋得红光满面的青出,躲到了心雨堂里。心雨堂的装潢陈设已经弄得差不多了,就是时候不对还没开张。 这里清净,视野好。踩着瑞雪上屋顶,便能把整个昭义坊尽收眼底。 看着人头攒动、灯火通明的昭义坊。付自安对青出道:“我和南客兄他们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我便说要让这里换一换天。现在想想,仿佛还在昨日啊。看效果还不错,只不过……” 付自安指着大食堂的方向继续道:“只不过那高楼还没起起来。那里建好了,看着就气派了。” 青出点点头,呆呆的看着窜动的人流没有说话。 付自安看世妹发呆,便问:“青出,刚刚在斋里你许了什么愿望?” 青出这才回过神来对付自安道:“我许愿修行能顺遂。世兄你说的,修行高了就能打破桎梏。” 付自安愣了一下,青出便问:“世兄又许了什么愿望呢?” 付自安道:“我啊……我希望嶂州吉顺吧,去年地卦卜了大吉,希望今年也是!” 青出笑道:“有你在,嶂州肯定大吉。” 付自安笑道:“但愿如此吧。” 便在此时,刘彦在屋檐下看不见的地方高声问道:“小君爷,吉时都快要过了,是不是该放烟花了?” 别人放烟花便是等新年一刻,但那个时候付自安和青出在破妄斋上香呢。为免错过,付自安便干脆改了放烟花的时间。等自己和青出到了理想的观赏位置再说呗。 现在两人已经就位,付自安便道:“放吧!” 刘彦赶紧取出一个纸筒子点燃。等红色的信号弹飞上天,大食堂方向的人看见信号便高喊着:“放烟花了、放烟花了。” 很快这个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昭义坊,接着众人便听见“砰砰”的声响!寻声看去只见璀璨的烟花在空中炸开,又闪着绚丽的光落下。 整个昭义坊愣了片刻,有那么一两秒所有人都被震惊的说不出话!但很快回过神来的群众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 青出瞪大了眼睛看着烟花在空中炸响,也是震惊不已。 付自安问:“怎么样?好看吗?” 青出没有听见,不过她察觉到世兄在看自己,便也看向世兄。她见到付自安的嘴唇在动,但周围的声响太大了,完全听不见。 于是,青出也笑眯眯的对着付自安说了一句话。 “啊?你说什么,我听不见?”说着,付自安把耳朵凑到青出面前,想让她再说一遍。 青出则笑嘻嘻的摇头,表示自己什么也没说。 …… …… 正月初一。 玉京人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些个精力,昨天就是通宵达旦。次日一大早又开始傩舞、花车大巡游,各大酒楼的舞台也是搭在了街面上。如不语这样的台柱子,必会在兰华苑撑台面。那可是花多少钱也请不到坊里了。 街上人山人海摩肩擦踵,如昭义坊这样的地方,从昨夜到天亮人流就分毫没有少过。 这种热闹还会持续几天,不过付自安就不得闲去玩了。 昨夜和青出一起回到天上宫,便被陈常侍拦住了。她交代付自安和青出不要再出去乱跑,做好拜天、祭祖的准备。 实际上,但凡是在京城的国朝大员、宗门长老、家族领袖,正月初一这天便肯定是要随圣君一起去白玉山祭拜的。付自安往年不在京城也就算了,今年人就在天上宫,那肯定是跑不了的。 于是乎,付自安回到房里,甚至还没来得及闭眼,就被宫人给叫了起来。焚香、沐浴、更衣,天不亮就去白玉仙山地坛上等着。 到了付自安才发现,自己来的不算早。好多老家伙已经等着了,还有很多大佬也是刚刚到。笑着寒暄时还喷着酒气。被礼官发现后,便赶紧上去抵上一枚清新丸。 其实连圣君都是天不亮就到了。他领着众人,披星戴月的徒步上山。一步一个台阶,步子要走的庄重。等到了山顶,天色刚刚亮起。接着便是一系列的祭祀仪式。 祭祀完成之后,立刻便是一封飞书往恪物院去。 山长以及一众大学士,在新年的来临一刻,便已经在观察细微的天象变化,同时也做了很久的衍算。得到白玉仙山祭祀仪式已经完成的消息,山长便立刻开始卜算天卦。 在山长那边的天卦有消息之前,白玉仙山上的众人就这么等着。付自安感觉气氛有些紧张、压抑,人人都是一副凝重的表情。 因为,去年年尾事多。而今年秋时,当东海上的季风,由西南转为东北。便是杨帆远征荻鞨的时候。此等大事,毫无疑问关系着国朝运势。所以大家都认为,从天卦之相能够看出此战是否顺利。 当然,这就是运势、玄学奇妙之处了,它总是模棱两可的。人人都觉得它跟某事有关。但卜卦的结果,其实跟那件事就没有一毛钱的关系,也是大有可能。 况且,远征荻鞨这种事,其实就不需要山长用天卦来算。那不是比对力量之后,就能估计个大概的事吗?这种判断,在大多数时候其实比算卦要准确! 付自安是看好此事的,若是不看好就应该设法阻止,再不济也要抽身而退。不至于还着急忙慌的投入十艘大船不是? 而且,到了秋天远征之事才刚刚开始,想来也不可能在年内结束。所以,付自安笃定的认为卜算国朝运势的天卦之象,与荻鞨之战关系不大。 第349章 天卦地相 付自安偷听了一下周围的窃窃私语,发现他们似乎还比较悲观。众人都在盼一个平卦就行了,实在不行,悔、吝之卦也可以。别是凶或者大凶就好啊。 就在这份忐忑中,一个礼官急急忙忙的带来了消息,他着急忙慌的跑过来还差点摔倒。众人还以为出问题了,然而却听他喊道:“喜报啊,喜报!是亨卦!!是亨通之卦!!” 一听他报喜,皱着眉头本要斥责的礼部尚书都舒展眉头。陈常侍在圣君的示意下,上前取过飞书查看,然后又给圣君查看。眼见两人都是眉开眼笑,众人便纷纷道贺。 卦象之事,其实本没有好坏之分。所谓凶吉,是学修解读卦象后,结合观气机法给出的一个让其他人能直观理解的答案。可能有不准,可能也主观,哪怕是山长亲口说出来的,也是如此。 当然,山长的话大家还是愿意听,所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去年的天卦是「平卦」也叫「无咎」。可以理解为不好不坏,也可以理解为有好有坏,反正就是说卦象中等。 往上吉利的,还有利、亨、吉、大吉。而往下不好的,还有悔、吝、凶、大凶。 「悔」就是说明今年可能会不顺利,但调整一下还有反悔的可能。而「吝」则是事情艰难,调整效果都不见得好,它还是艰难。「凶」、「大凶」,那就不只是艰难了,可能会比较糟糕,甚至很糟糕。 「利」是顺利、利好的意思。 而今年的「亨」,就是亨通之相,意思是会有顺利的开始与过程。但同时也强调,结果如何还未可知。 一群盼着不要凶卦的人,得到了一个亨通卦象,当然是值得高兴的事。倒是,都是大人物,没有发疯一样的大吼大叫,只不过是抚虚轻笑、相互恭贺。 天卦结果已经出来了,会第一时间用飞书发往各地。此时此刻,嶂州城里高杰他们应该就在忙着卜算地卦。 所以这个时候就轮到付自安开始紧张了。虽说气运不是事情发展的决定因素,但谁又不希望,气运吉顺呢。 付自安紧张忐忑,甚至心里也开始想,只要是个平卦就满足了。 与付自安一样,在场的不少人也开始关心起各地的地卦卜算。到此,圣君也就带着众人下山了。 马车陆陆续续往城里走,付自安来的时候是坐的天上宫的马车,回去的时候也是一样。到了北城羽阵前,付自安就想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溜回家去看一眼,听听信儿。 探头探脑的下了马车,才发现刘彦就在不远处等着自己。显然是来报信的,而且他一脸的喜色,付自安便知道嶂州的地卦应该不差。 三两步来到刘彦面前,付自安开口便问:“如何?” 刘彦没说话,笑嘻嘻的给付自安递了一张纸。付自安展开一看,是何玉璞的字迹。大概是他收的飞书,然后写下来,又让刘彦来报信。 看清上面的字,付自安嘴角立刻咧到了耳根,那是真的高兴! 上书:“赤余六十五年,风调雨顺,百业兴旺。福祥和满,嶂州大吉!” …… …… 回想去年,嶂州一切顺利。 年末的战事结束的很快。跟付自安也是有些关系的,因为那个时候恰好付自安正在往岭关去。得知妖族又来边关骚扰,他们便一起去了一趟岭关。 妖族这次兵力也确实不少,妖兵妖奴万余。它们本以为是可以压着岭关守军打一打的。哪会想到岭关聚集了那么多大修士? 当岩关的骑兵援军抵达,又有一众修士助阵。马叔当即决定出关讨贼,杀它一个出其不意。 当岭关大开,骑兵冲出来的时候,妖族的垓威大王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这次这个妖族的垓威大王带了不少的妖孽投石手过来,它们擅长以投石索,抛投石块远程攻击。面对忽然冲出来的龙魂军骑兵,垓威大将便是先让弓手和投石手阻滞。 然而,当石块和箭矢如雨点般落在龙魂骑军先锋身上的时候。便有金黄的光芒把它们荡开,并发出了石头撞击般的闷响。 说起来,妖族对不动炁意的认知,比玄天人深。岩君依靠不动炁意率领龙魂军所向无敌,玄天人是家喻户晓。但要问,不动炁意到底什么样,绝大多数玄天人说不出所以然来。 妖族就不一样了。就好似老鼠必须知道蛇会发出哈气声一样,它们十分清楚自己的天敌会有什么样的动静。 见到那金黄的光芒挡住了石头和箭矢,还发出了如同击打顽石的闷响。妖族便立刻意识到,那就是传说中的不动炁意!! 妖族的第一反应便是,岩君来了! 当然,岩君逝于北,玄天国朝举国哀悼。而妖族则是上下欢庆。妖族还是知道岩君已经死去。所以它们很快也反应过来,那应该不是岩君。而是……岩君之子! 岩君之子来了这种消息,也足以引起妖族的恐慌了,妖族的士气立刻跌落到了谷底。 于是乎,由大师兄和马叔率领的雁形阵骑军,便如刀锋一样轻松的破开了妖族阵地。 妖奴的武器简陋,基本没有盔甲,智力也不高。哪怕是大师兄的不动炁意还覆盖不了所有骑兵。面对玄甲重骑,它们也没有任何办法。 而在妖奴的后面,诸多战妖、战兽、妖兵妖将,面对有不动炁意加护的重骑兵也是失了章法。 就算有那么少数,脑子依然清醒,想重新整合阵型的妖族将领。也会被躲在后面的南客龄和五叔以冷箭清理。 前面冲锋的马叔更是杀疯了。多久没有在不动炁意的庇护之下冲阵了,他自然是快活完了。 于是乎,这八百骑仅一次冲锋,直接凿穿了妖族阵地,杀到了妖族的中军大营。 南客龄说自己肯定会取妖王的首级,这个功劳别人一定抢不过他。但实际上,斩将之功是由郭远志夺得的。 因为大师兄是冲在前面的,南客龄还没看见妖王的时候。大师兄已经冲进妖王大帐,把正在准备逃走的垓威大王刺于马下。 这个时候,战斗力最强的「岩浪真人」顾暮云还在城关上坐镇呢。到最后他老人家也没捞到出手的机会。 大师兄把妖王的首级往枪上一戳,再往高处一举,妖族立刻成溃逃之势。 剩下的事情就是如何追击扩大战果了,交给岭关将士们就行。 第350章 过渡 岭关战事告一段落之后,众人又回身往岭关县去。做了一些规划和部署后,才小心翼翼的去探查结界阵。 事情也十分顺利,深林之中没有碰上棘手的灵兽。依靠阵石,也很快找到了结界阵。而且那结界就是用来掩藏东西的,比较简单。除了隔绝内外气息、掩蔽内外尺距之外,便没有其它功效了。 这其实和付自安预计的差不多,那赵志的修为本就普通。他借助法器布下的结界阵,理应厉害不到哪里去。如果阵法复杂了,强度可能就比较低。 倒是布一个简单的掩蔽阵法,效力就十分够用了。若是没有阵石,这茫茫林海之中,想找到这结界还真的像是大海捞针,更不要说发现其中藏着的宝物了。 结界不算大,也就一丈见方。其中看起来唯一有些特殊的,便是一株灵植。 玄天灵植,种类繁多且都少见。众人辨别了一番,谁也不知道那灵植到底是什么。这种情况也常见,估计当初意外发现这灵植的赵志,也没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 倒是灵逊雪是木玄修士,对于药材灵植比较熟悉,只好又把她请到岭关县,来看看该如何处理那灵植。 然而让众人没想到的是,此灵植之少见,连灵逊雪都辨别不出来。灵逊雪只能确定它极为少见,自然也意味着它十分珍贵! 倒是灵逊雪用木系术法探查之后,确认这株灵植并未成熟依然在努力的生长。它仍然在把神形根,伸向远处的地脉。等它扎根灵脉之时,可能才好确定它到底是何种灵植。 灵逊雪算了一下时间,至少也得三年之后。到那个时候,最好是能请师父过来看一下,最为稳妥。眼下还是将它重新封入结界,静待它的生长即可。 于是乎,顾暮云又从山门调来了法器,给那珍贵的灵植设置了更有效的封印。同时也安排好了,门中长老定期查看。 此后,便只等付自安去请林有枝来查看灵植了。 这些事忙完后,一行人才折返嶂州开始为年节做准备。 接着便是嶂州大吉的好消息,传到了付自安这里。 付自安从云泰出发往玉京去开始,包括在天上宫的这段时间。他心里免不了对嶂州牵肠挂肚。万幸接二连三的好消息传来,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的应验了年初时的地卦,嶂州大吉。 而这一年过去,新年伊始。地卦又是大吉之相,付自安这才对自己在嶂州布下的一系列谋划放心下来。 这必须要庆祝一番,付自安已经顾不得天上城的公务,只派人去天上宫告假一声,然后便回家了。 倒是陈常侍还是很照顾付自安,她不仅给付自安批了假。还向圣君说明了最近军情已经不再紧急,让付自安不用在天上宫“值班”了。只不过,她还是特意叮嘱,让付自安不要乱跑,近段时间的朝会还是应该参加。 其余的事情大可以先不管,嶂州大吉这个好消息是应该庆贺一番。 于是乎,付自安这天在家里自顾自的喝了个大醉。虽然有很多人在一起庆贺,但付自安却总是独饮。只因这份喜悦中带着的独特滋味,只有付自安自己心里头才清楚。 他其实是知道的,嶂州大吉事情会顺遂。这其实是个因果倒逆的说法。 真正的逻辑是,自己的布置、策略、决断都在正常的方向上,所以才嶂州大吉啊。因此,付自安欢喜不已。 …… …… 一直到上元灯会,付自安都没时间回一趟嶂州。 和民间的欢庆氛围不同,年节的天上城一直都在忙碌状态。大朝会经常开到下午。 陈常侍让付自安这段时间要参加朝会其实是有原因的。因为战局的变化,让远征荻鞨的策略不得不发生一些改变。 有个很现实的问题,三眼大王以及数万妖族精锐被堵在龙隐走廊里,这头不得不防。另一边,妖族亲王没能成功出逃,也得防备妖帝派兵来援。这毫无疑问会增加龙魂军的负担。 比如,年节过后逆鳞城的将士本应该回去耕种啊,可他们现在还得堵着龙隐走廊。还得等调派其他军队来接替他们的位置,他们才能回去抢春耕。 而且这一防,也不知道得防到什么时候。 地理上,龙隐山和齐山相对而望,乃是北地妖域和玄天国朝的天然分界线。两山之间的宽阔豁口,便是玄天人和妖族经常交战的地方。 而龙隐山走廊的出口,实际上是在妖域北地一侧。这就意味着,妖族更有地利。想要在这个位置阻止妖族的行动,确实得投入大量兵力。 反正归根结底一句话,战争的时间被延长了,投入变得更大了。朝堂上已经有声音在质疑真龙君堵住妖族去路的举动是否正确。 付自安认为这种质疑声就是在瞎扯。要么是浅薄至极,又或者是为了黑而黑。真龙君可是把大鱼堵在了荻鞨,这就意味着战争利益的增加啊!怎能只看见投入加大,却见不到回报增加。 而且龙魂是堵住了妖族,又不是被堵住了,那不是还保持着主动性吗?可以堵,自然也可以不堵。真的到了不该堵的时候,那不是还有撤退的余地吗? 在国朝会上付自安没有开口抨击这些短视之人,他的职责不在此。何况也不用他开口,自然会有人驳斥。 真正需要考虑的问题是,真龙君是否应该撤走,放妖族归去?其实这就像是一条巨蟒在衡量自己应该吞下多大的猎物。是吞一头象?还是吞一只猪就算了? 关于这个问题,付自安还真的拿不准。便抱着一种学习的心态,安静的听着,自己在心里做着权衡。 然而对于这种事,似乎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大家不过是在按照自己的利益取向不断的争执。这种争执持续到了赤余六十五年的惊蛰,才有了个结果。 国朝这条巨蟒决定先张嘴试一试,能否吞下整个猎物。也就是说,国朝将会调集力量支持真龙君继续堵住拜赫雅亲王以及三眼大王。直到妖帝做出应对,龙魂军再调整策略。 而妖族的应对,大概率还是在冬季。北地贫瘠,妖族为了活命也还是比较忙的。春季要忙着繁殖,妖族自己要繁衍,牧群更是会在这个时候交配。夏天忙着争夺草场,秋天则是生育的季节。只有那冬天不好活,带着部族去跟龙魂军死磕才比较划算。 这件事有了个章程,付自安也就终于有空抽身于国朝会。他向圣君上书告假之后,便启动了去临康恪物院求道的行程。 第351章 未来再说 去临康,何玉璞这个当地人本该是个很好的向导。但付自安跟他商量此事的时候,发现这小子有些不愿意当这个向导。他就不想去临康城。 付自安问他为何,他支支吾吾的也不愿意说清楚。只说是坊里的事,他走不开。 倒是付自安能猜想一些。何玉璞其实刚刚从临康回来,年节的时候他就被付自安撵回家里去了。这段时间免不了的,可能又被山长考教了一番。 在玉京城里,付自安这个先生可是相当甩手的,基本是让他处于放养状态。只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心思用在正经事上,没有学坏便可。具体他要干什么,付自安基本都是支持态度。不仅不会阻拦,还会给他提供条件。 关于学问,付自安也没有填鸭式的教,多半是起个头引导一下,就看着何玉璞自己领悟了。 恪物院的氛围可就不这样宽松了。他习惯了这边,回到恪物院那必是浑身上下的不自在,有情绪可能还免不了被说教。所以,开始有些抵触回去了。 付自安可不会在这种事上勉强他人,再加上坊里很多事确实是这位“小先生”在负责。他既然担起了责任,负责到底是应该的,这才叫有始有终啊。所以付自安只交代他看好坊里,便将他轻轻放过。 何玉璞拍胸脯保证,会给先生看好坊里。 …… 出发之前,付自安又去了一趟百花阁。先前太忙了,只是让刘彦给林姨送了一些年节礼品,没有登门问候。这次有了闲暇,当然是赶紧登门拜访。 免不了的,一进阁里就被林姨揶揄了一番。她埋怨付自安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付自安不来看望老太婆也就罢了,甚至也不来看看伯牙。得亏伯牙是惦记,还知道打架的时候去帮忙。 付自安老脸厚皮,嘿嘿的笑着说了几句好听的。还没糊弄过去呢,就把想请林姨去看那山中灵植的请求也给提了。 林姨嘴上是各种不去、没空、不帮黑良心。但穿插着,还是仔细的问了山中灵植的细节。 等付自安交代清楚,她就给付自安说了一句:“看心情吧。” 付自安当然知道林姨嘴硬心软。她的心情肯定会好的,便笑嘻嘻的开始给林姨说去了如何招待之类。也说了说土豆和玉米的培育情况,让林姨到时候一并去看看徒弟的成果。 林姨这才正色道:“那我倒是问问你,我的宝贝雪儿,你可曾善待?” “那当然!”付自安道:“不仅仅是我,庄子上的人都对她敬重有加。我还给她安排了两个妖奴打下手。灵香、供奉很丰厚,丝毫没有怠慢!” 林姨撇嘴摇头:“我不是说这些。我是说雪儿千里迢迢去帮你的忙,你可有真心待她?” 付自安一愣,也是品出了林姨话中有话。 付自安愣神没有答话,林姨则继续道:“今天雪儿不在,我便提醒你一件事。她是玄灵族,你该知晓吧?” 付自安点点头。 “那你可知道,玄灵族血脉珍稀,很是注重传承。雪儿家里,是期望她有个道侣成家的。” “啊?”付自安愣了,玄灵族有这样的习俗他是真的不知道。这与玄天修士修道成痴的风气大相径庭啊! 但细细一想,这还真不奇怪。玄灵族人少,又大多适合修行。如果他们也修道成痴不问红尘,那这珍贵的血脉不就断了吗? 只是,这个事林姨忽然提起,真是让付自安措手不及:“啊?….我…..这?” “还有你……”林姨盯着付自安道:“付家就你一个独生子,延续香火之事,你可是责无旁贷。可别以为没人管你!心雨走了,我更是得盯着你!” 这一下付自安就更是慌乱了,支支吾吾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姨看他这副模样才是真的有气,问道:“支支吾吾的干什么?雪儿不美吗?” 付自安点头:“师妹很美。” “雪儿性格温和,应当是很体贴的!对不对?” 付自安还是点头:“确实。” “灵儿的父母是在山门、族中有分量的大长老,与我林氏也是世代姻亲之好。与你理应算是门当户对。况且玄灵族血脉珍贵,对一个家族来说非常重要,你莫不成还看不上吗?” 付自安忙道:“怎么会,怎么会。” “那不就对了。雪儿她,为了你的事,去那么远的嶂州也没有一点怨言。过年都只给了我这师父一封书信,你细想想是为何?是真喜欢种你的土豆不成?你可莫要当个睁眼瞎啊!” “我……”付自安叹了一声道:“林姨,可我们是不是还年纪太小、修为尚浅,现在不是该以修行为重吗。” “那是当然!”林姨点点头道:“我又没说现在。我是提醒你,将来的这些事你心里得装着点。别挑花了眼,良人可是就在眼前了,看仔细!” 言已至此,付自安只能点点头道:“……侄儿知道了。” 等付自安要告退之时,林姨又叮嘱道:“此事,我答应了雪儿先不提及。只是见了你,我还是没忍住。你不要让她知道,我食了言。” 付自安也点头应下。 …… 从百花阁出来,付自安人有些发懵。他说自己知道了,其实心里也是充满了不知道。 付自安读过兵法,学过历史。顾着国朝的战事,怀揣着嶂州乃至整个国朝吃饱穿暖的问题。还有昭义坊、自在发展商会。可以算是给好多人,撑着好大的一片天。他总觉得自己都知道,有担当。 可一回身,发现默默支持自己的师妹,正看着自己。付自安的心弦立刻成了一堆乱絮。剪不断啊,理还乱。 付自安有些自恼,本也觉得自己是个果决之人,却没想到自己其实也很寡断。 心绪纷乱之下,付自安甚至不知不觉的走到了心雨堂。他知道自己是思念母亲了。母亲的心思细密,若是她在,肯定能教给自己一点什么。可是,她终归是不在,看着心雨堂发呆也得不到解答。 然,人生如在大雾中前行,迷茫贯穿始终。对错得失从来难辨,唯有道法是真理正解。 林姨也说了,也不是说现在,是说未来。未来就未来再说呗,现在还是求道吧。 想到这些,付自安便也有了决意。那便是不等到明天吉时了,去坊里打了声招呼,即刻就去天上城,往临康城去。 第352章 江州 如果要对玄天国朝的城市做个排行,那么首都白玉京以及江州学都临康城得划入单独的一档。其余的大城、富硕城算作第二档。然后嶂州这些首府再排一档。 也就是说,临康和白玉京一样,是大城中的大城。与之相比,作为江州首府的江州城,甚至只是个中转站。 这是个很有趣的事,江州城作为首府规模不如临康,地位不如临康。甚至基本是依附于临康的。 原因也简单,江州刺史、州牧这样的封疆大吏。若是去了临康,一抬眼皮那就是恩师、先生、师父,哪敢拿什么大官架子呢?甚至是在江州任职,本就是先生、师父给安排的。他们也知道,自己就是帮着大先生们管理下整个江州而已。 其实,临康的规模本来就很大,国朝建立之前它就是着名的法器之都。那个时候的恪物院有个非常俗气的名字,叫「万器宗」,乃是专司炼器的宗门。 那时候临康就繁华非常、热闹非常。挤满了来求灵纹法器的各路修士,什么宗派都有,异族也是非常多见。 道祖起势之时,万器宗倒是很快看清了大势,基本是等着道祖一招手,便立刻归顺的类型。就像是一场婚姻,相亲就特别成功,相互都极为满意。只不过等了个吉时一设宴,便成了一家。 关于此事,玄天大试之后,付自安也算是知道了一些别人不知道的。 这件事,肯定还跟逍遥子前辈有关。因为逍遥子前辈是由学入道的,他最早的时候应该就是修「观气机法」,或是观气机法的前身。 学道,实际上是由道祖开创,而非万器宗开创。「观气机法」是道祖授给万器宗辅助炼器之用。 后来,道祖一统玄天之后,又整理了「恪物诸学」作为入门,把「观气机法」列为核心,合并了万器宗的炼器术、灵纹道术,创立了恪物院。主修观气机法,以此入道而深。 择其中悟性优异的,继续深研炼器术、灵纹道术。而对这两个道术研究不深的,也能从观气机法之学登临大道。 关于这个问题,付自安倒是有点小瞎猜。道祖之所以开创学道,很可能是为了帮逍遥子前辈找大道来着。当然,没有根据,纯瞎猜,只是觉得有这种可能。 道祖始终是道祖,他的道,可比原先的万器宗的道厉害的多了。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炁。“形而下者”并非不该研究,但万器宗只盯着造器谋求利益,而忽视投入不进行道法研究。相当于对形而上的道,弃之不顾。 这就好似是现在的某些科技大厂。光顾着用配件拼产品挣钱,就是不搞研发。充其量只是个组装厂,是很容易被替代掉的。 而道祖之所以是开创国朝的道祖,后知一万年不是开玩笑的。他就把这组装厂,生生的改成了学院。 道祖的学道,让恪物院涌现了许多成大道的学修。让万器宗的道术得以数次迭代,成为了大道。 这便是恪物院,这个国朝上下不可或缺的骨干支脉之由来。 做个不是十分恰当的比喻,于道祖而言,天师门似乎是父母的感觉。炁宗、大愆寺、古难阁则是朋友、伙伴。恪物院则更像是子嗣。 恪物院的人数不如龙魂军多,分布不如炁宗广,但却是修士最为集中的。它地位不如天师门崇高,学修的珍贵程度也不如丹修。但其实不可或缺,若是没了恪物院,国朝就得立刻瘫痪。 付自安认为临康和玉京,好似人的心脏和大脑,都十分重要! …… 先前说江州城是个中转站,其实还真的是这样。很有趣的,恪物院的无距大阵修在了江州城。 这也是有些历史渊源。首先就是,从前那云舟在整个国朝上空飞,基本都是临康造的。无距大阵是后来者,还是没能挤进恪物院去。 一方面是固执、是情怀,另一方面就是因为恪物院里灵纹试验也太多了。也是怕损了无距大阵,于是大阵就建在了江州城。 倒是,恪物院总是扩建很大的学院出来。所以距离上临康与江州城已经非常近了,只有一江之隔。 付自安到江州来,跟山长打过招呼的。但具体哪天也没说,只说是近日拜访。江州的商业很发达,自在发展商会中有很多重量级的商贾都是江州人,或是在江州起家。但付自安不想扰了他们,自己来江州也没跟他们提。 因此,出了大阵也没个迎接的人。这才是付自安喜欢的,自在嘛,想去哪去哪,不用接受别人的安排。 而且江州是富庶之州,交通很发达,只要有钱想去哪都好办。比如从江州天门阁出来,外面便是宽阔的大马路,路边排着队的马车,就是等着送修士老爷出行的。 价格倒是不便宜,租车和雇车夫的费用,比玉京城还高了五成。江州物价情况也就可见一斑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各地的民风还真是不一样。小地方的车夫知道载修士老爷,会局促、紧张,显得谨小慎微。 玉京城的就不一样,不论是载什么人,玉京城的车夫顶多有一个笑脸。之后,便有些懒散。若是车上的人问话了,他们也答话,言语习惯就很随意。喜欢叹气,给人一种很累的感觉。 而江州则不同,可能是因为挣的多,他们总是喜滋滋的。不局促,有礼貌,喜欢和客人闲聊。 付自安碰上的这一位就很健谈。先问付自安是不是去恪物院,又问付自安是不是第一次来。付自安点头糊弄过去之后,他就开始给付自安讲解江州街面上的商店。 付自安心里嘀咕,他不会有什么带客提成吧? 实际上他还真的有,只不过付自安没什么要买的,便掏了一些钱给他,让他不要忙着说生意,说点有意思的事。 这让车夫眼里冒出了许多精光,开始天南地北的给付自安扯八卦。就是话题逐渐要往那天下第一奇才身上去时,付自安才打断问了自己的疑惑:“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你比玉京的车夫,要快活的多啊。” 车夫一听便笑了起来,接着他便一语道破其中玄机:“原来真人是从玉京来啊。那我肯定是要比玉京的车夫快活的。江州可没有恶人、帮派层层盘剥啊。” 这玄天国朝的官员,大半是学修。有不少学修以做官为己任。既然是官员,当然是要学习如何建立秩序的,第一步,先把自己家门口治理好啊。 秩序好,就用不上恶人了,他们就会被清除掉。帮派也会失去生存的土壤,官府会成为唯一的权威。这方面,玉京不如江州。因为玉京的秩序比江州复杂,玉京是全国朝的,江州则是恪物院的。 这也是为什么常人商贾,多由江州起家。自然条件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营商条件好了。 比如这马车行,就死死咬着价格,不让大家做低价竞争。所以马车夫的情绪明显好的多啊。 第353章 学府 付自安在玉京是名人。玄天试的时候弄出来的名气太大,多少人跟看猴似的,蹲在付家附近想目睹天下第一奇才的真容。付自安对自己的长相有自信。便给他们看好了,看多了就不好奇了。 如此,整个玉京城知道他样貌的人,那可就多了。若是不乔装打扮,大概率会被认出来。实际上他是乔庄打扮,都有可能被认出来的知名度。 嶂州城的情况也差不多,还有可能会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起来。 说真的,如此知名也是负担。到了江州就好了,虽然是天下谁人不识君,但能认出付自安样貌的那就不多见了。 如此付自安便能坦然的和马车夫交谈,了解江州的风土人情,很是放松。 …… 在出江州城的路上,路过了一下江州钱氏的大宅院。付自安没有停下车马去拜访。是因为付自安早就问过钱师姐了,她就不在家里,而是在恪物院。 付自安已经在怀里揣好了给钱师姐的礼物。未来嫂子,是无论如何都得去讨好一下的。 还有临康高氏也得去拜访一下,不知道能否得见高氏老祖。但高杰的母亲,刘阿姨肯定得看望一下才妥当。 之后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事,反正付自安得在江州逗留一段时间了。 …… 江州之所以得名,是因为万川的干流经过。还有很多支流分布于此,汇入万川,最终流向南海。这里气候温和、地势平坦、灵脉广布,河流纵横交错,是实打实的鱼米之乡。 一出江州城就能看见帛江,江水绵绵有如锦帛一样的光泽,因此而得名。帛江河道笔直,往南直通申州城。付自安答量天测地之题时说,从天文院出来顺流南下去申州城,因为河道笔直会很好估算距离,说的就是这条江了。 为了方便江州城和临康城之间的来往,帛江上修了一座跨江桥。为了方便江中船只经过,桥修的很高。 两地之间来往是真的繁忙,马车在桥上这一段便有些堵塞,走的很慢。付自安恰好也多看看江景。 桥上繁忙桥下也没好到哪里去,船只穿梭来往,好不热闹。付自安听见江上远处有个类似的码头地方,呼号之声不时传来。 “很繁忙啊,江州富庶确实是令人羡慕。”付自安感慨。 船夫看了一眼江上,也感叹起来:“这也是最近才有的繁忙景象啊,在忙着造船呢……您肯定明白的。” 付自安明了的点点头。原来远处那看似码头的地方,其实是船坞正在造船。远征荻鞨要用很多船,有一些是在东海畔造,也有很多是在江州造。造好之后,把它们驶入万川,进入西海然后再往东海去。 自在商会的十艘大船,就是在江州造。在哪个船坞付自安就记不太清了。搞不好,远处那里的呼号声,就是在造自家的船呢。 排队的马车流下了桥就有各奔东西的架势。因为恪物院分好多个不同的学院,大家的目的地都不一样。 这个时候马车夫才问付自安:“真人,还没问您呢,您是想去哪个院啊?” 付自安想了想,第一要务还是去找山长求观气机道法。先去道场承道之后,闲暇之余慢慢研究,看看怎么捋出适合自己的头部小周天。 只不过,今天这时间去哪里都不合适了。随便逛逛找个客栈住下,明天投了拜帖再去比较合适。 于是付自安对车夫道:“去个热闹的地方游览一下吧。” “那就去临康城里好了,真人可以去观赏桃花啊!” “哦!”付自安这才想起来。惊蛰,桃始华,现在正是赏桃花的好时节。真是在玉京人都忙晕了,再加上玉京又不种桃花,居然把这件雅事给忘了。 “好!就去城里。”付自安当即决定下来。 …… 堵车在任何时候都是让人无奈的事,进临康城要交入城税,排了很长的队。也不是人人都有耐心坐在车上等,不少人就选择下车步行入城。付自安有样学样,给了车夫打赏就下车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春花初始气象蓬勃,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付自安总觉得这临康城氛围宜人。 细细一看,这座古都的建筑也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但它就是那么的朝气蓬勃。 原因当然还是在人身上,临康城里年轻人的比例十分高啊! 不仅仅是恪物院的学修聚集于此,城中还聚集了不少常人学生。恪物院虽然不会教常人什么,但是恪物院的学修可以教。临康城里的私塾,可谓遍地都是。 把先生请回家这种事,也不是没有。但想请真正的名师,代价不可谓不大。何况是让名师去教无法修行的常人,大学士不见得愿意到家里去。 这种情况下,殷实之家就会支付高昂的束修、学费。设法让家中无法修行的子弟,也接受一些大学士的高等教育。对大学士来说,修行费用、研学的费用这也就来了。这其实就是所谓的“游学”。 恪物院的学士游学,就是如何玉璞一样的,去外面学。而非学修到临康来学,也是一个意思。 如此啊,一些风气也就形成了。多少有点留学那意思,都是少爷、小姐。能学多少不要紧,结交其它大家族的子弟也就够了。 常人在临康城游学还是很舒服的。在玉京城里只要不是通天录名的正牌修士,那社会地位就高不到哪里去。而在临康,他们还是能得到尊重。 原因有二。一方面,学修尊师重道。那些来游学的常人,再怎么也是大先生的学生。自己可能也上过这些大先生的课。那就得不看僧面看佛面了,得给先生脸面啊。 再者,学修谦逊。毕竟不以武力见长,学修心里也清楚,若是发生争斗,自己不一定斗得过健壮的常人。他们典籍看的也多了,更是清楚自己的渺小。归根结底,他们并不会觉得常人是蝼蚁,自己又有多厉害。 所以,在临康学修结交常人学子也很常见。当然在这关系当中,常人肯定是以修士马首是瞻的。 不管怎么样吧。反正付自安是感觉临康城氛围非常和谐,让他觉得舒服。这个地方的那种气氛,付自安会觉得十分的亲切和喜欢。思来想去,找了半天的感觉,付自安终于想到这里像什么地方了。 像大学,像那种规模很大,一座学府一座城的大学。 在这里,能见到三两年轻人抱着阮琴在桃花下弹唱歌曲。也有三两个学修把头凑在一起,边走边摆弄着灵纹器。更有一男一女的青涩少年只因刚刚不小心碰到了一下对方的手,而有些不知所措。一人看着左边的花,一人看着右边的树。这跟大学里谈恋爱的那块草坪有什么区别? 看着这些,付自安便明白为什么自己觉得这里如此宜人了。他可是刚刚从老气横秋、明争暗斗、勾心斗角的朝堂上下来。而进了临康城的一瞬间,付自安顿时感觉心中的暮气沉沉一扫而空,让人怎能不欢喜! 于是,当春风拂过,粉色的桃花瓣飘落到付自安肩头。 他便灿烂的笑了起来。 第354章 桃花潭 其实付自安并非第一次到临康城,小的时候他就跟父亲来过一次。那时候付自安的心里怀揣着很多的不安和迷茫。哪有心思观察一个地方的人文风光。 如今,时过境迁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心里甚至会诞生出在这里留一段时间的想法。上大学其实很好玩,尤其是只上大学不上学的情况下,那就更有意思了。 付自安无比怀念跟着社团神人一起去干荒唐蠢事的日子,甚至于想起来,都会发笑的程度。那才是该有的青春啊,在朝堂上和一堆老气横秋的大臣待在一起,真的可以说是青春喂狗。 因此,付自安是愈发的喜欢临康城。 脸上有了笑容,看起来就面善。付自安戴着玉冠本是有些气场的,但一笑起来就变得亲和多了。如此,那些对付自安有些好奇的临康学子,便在与他有眼神接触之后礼貌的行礼。 而付自安对他们点头还礼的时候,心里却在想,如何才能把这里的学修拐一些到嶂州去呢? 定要想个办法! …… 找了个看起来面善外向的学生,付自安打听了一下赏花的好去处。那学士很热情的给付自安指了桃花潭的方向,还说这几天有诗歌会,非常热闹。 有热闹就好,付自安现在就很想凑热闹,便按着学士所指的方向去。 没想到,途中就发现了另一个热闹。街边的一家铺子,里三层外三层的排了很长的队,全是些年轻的男女学生在那里等着,也不知道等啥。 付自安凑过去仔细一瞧,当即就笑了起来。那家店铺顶着个「甜水小店」的招牌。 这奶茶店玉京已经开了不少,不怎么排队了。江州的店面却是才开起来不久,远比昭义坊的第一家店刚开始还火爆。 自家产业的热闹,付自安就不去凑了,继续往桃花潭去。但很快又被一条灵气波动很乱的街吸引了注意力。这种地方玉京也有,东城卖灵纹器的商行附近便是这种感觉。 付自安很自然的跟着那感觉逛了过去,但逛了一会付自安有些失望。那里的灵纹器没什么亮眼之处,价格也没比玉京便宜多少。真要淘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大抵还是要去炼器院、灵纹院吧。 从那条街出来,付自安便直奔桃花潭的方向去。这次却是来到了一条酒楼、舞楼密集的街。 付自安也是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临康毕竟是学府,青楼素雅很多。里面待客的少男少女,穿的很漂亮,但露的不算多。也不知道到了深夜会不会有所改变。 逛酒楼这个事南客龄不在身边,付自安觉得有些不适应。仔细一回想,除了和若伯父那次之外,其它时候只要进了酒楼,南客龄肯定也在。 可惜南客龄人在羽郡。过年前,他就从嶂州带着一批玉米、土豆回南州了。付自安邀他一起游临康,他说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抽出时间来。 有道是近朱者赤,这剑山的天才开始对农事感兴趣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急坏文大家。 少了哥们对饮,付自安也是对酒楼提不起多少兴趣,便一心奔着桃花潭去。然而,沿着街走了一段,却觉得自己怎么距离城墙越来越近了。心想那桃花潭不会在城外吧? 又找人一打听,才知道自己已经走过了。那桃花潭是酒楼里的一处景观,酒楼名字倒是普通常见的,叫醉花楼。还没它后院的水潭出名…… 也是没想到,自己找了半天还是找到酒楼里来了。又是那句来都来了,付自安还是踏进了这醉花楼的门槛。 一进门,一个学修打扮的女子便笑着迎了上来。付自安都不敢确定她是女学士,还是待客侍女。 其实付自安还是对酒楼有偏见,觉得是风月场所,不正经。反倒是玄天人更开放些,他们看待酒楼、舞楼也是要分情况的,一家和一家不同。如醉花楼这样的地方,其实更像是学子们的俱乐部,闲暇之余聚会的地方。 而等那女子行礼后一开口,付自安才确定这应该是位学士,她说:“贵客到访,蓬荜生辉。今日楼中有诗歌会,各院学士以诗会友。不知道友可有雅兴赋诗一首呢?” 今天付自安没戴那彰显位衔的宝珠青玉冠,只是带了一顶普通的修士玉冠。但以付自安穿着气质,对方也还是能感觉到付自安身份不凡的。所以,话说的就客气些。 其中的意思付自安还是听明白了。她大抵是说今天是以诗会友的日子,也请这位眼生的道友赋诗一首吧。付自安说个不字,倒也不至于被撵出门外,但有些扫兴是肯定的。 付自安当然不是那种故意扫兴的人,便点点头道:“好。” 女学士便笑着把付自安引到案桌边,桌旁也有三两学士正在抓耳挠腮的写诗。都是已经写了前句,在想后句的。 这时女学士道:“正是桃花芳菲的时节,就请以桃花为题吧。” 付自安点点头,提笔便写。女学士本来想走的,见付自安下笔如此果断,便也停下来观看。 对于桃花诗,付自安倒是想起了好几首。但今天他心里只想偷闲,所以还是唐伯虎的那一首最符合此时心境,于是便写了下来。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这首诗歌其实后面还有,但付自安没有再写下去。主要是后面的内容不符合心境,也没必要写那么大的篇幅。至于意思是否完整、水准是否上乘,都不重要。反正是糊弄一下的事。 倒是周围的学士很是捧场的,凑过来一看,便纷纷赞扬。 “好诗,好诗!” “兄台,性情洒脱啊。” “这位道友字也写的飘逸。” 把付自安夸的老脸一红,赶紧摆手道:“哪里哪里……过誉了。” 而那女学士则再次行礼:“还未请教。” 付自安放下笔拱手道:“气宗岩脉,付逸然。” 付自安的表字,其实还没传扬的开。绝大多数人都只知道天下第一奇才是付自安,却不知道他字逸然。 两句话的功夫,付自安所写的墨迹也就干的差不多了,女学士拿起诗递给侍者道:“将付真人的诗拿到二楼,给大家鉴赏吧。” 侍者端着纸张刚走,便有优美婉转的歌声传来。接着酒楼里便是一阵骚动,付自安听到有人说:“商大家起舞了,商大家起舞了。” 那女学士也忙道:“那就先去桃花潭赏舞吧。” 一众给付自安捧场的学士,纷纷丢下笔杆急忙的往后院赶去。 付自安也起脚跟在后面,心里在想:“商大家……听着有些耳熟啊。” 第355章 故知 商大家这个名字听着有点耳熟,付自安一时想不起来,但也跟着众人去看看热闹。 穿过酒楼的正厅,醉花楼的院中便有一个三五米见方的池塘。池塘边上有一棵苍天的桃花树,树龄四百余。 桃花树寿命多在三五十年,而这一棵宝树活了四百余年。显然已经不是什么普通的桃树,而是一棵灵株宝树。想来主家的特殊供养也不会少。 这棵宝树躲在醉花楼的后面,街上是看不见的。但来到院中,那便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盛景。这就是临康第一的桃花树,没有之一。也难怪付自安问何处赏桃花,别人首当其冲推荐这里。 每当院子上空有微风拂过,花瓣便洋洋洒洒的飘落到水潭中。平静的水潭便均匀的铺上一层桃花,好似铺着红色地毯的舞台。那位商大家身着一袭淡绿色舞衣,便以桃花潭做舞台,在水面之上翩翩起舞。 奥妙都在舞鞋上,每当那舞鞋快要接触到水面上的桃花时,便有灵气波动荡开,把舞者托住。所以纵然是舞者姿态千百,也未曾叨扰桃花半片。 看见这位商大家的时候,付自安才回忆起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只因这位商大家确实有闭月羞花之容貌。但他的舞衣是摊开披穿,分明是个男子。 这便和高杰说的恪物院美人榜第二对上了号。商澄心,是美人榜上唯一的男子。当时高杰解释说,是恪物院的女学修评的。所以美名居然还比灵逊雪高了一筹。 付自安看了一会,便觉无趣。是个长得十分英俊的男子,舞姿也是蹁跹飘逸,跳得确实顶尖。但凭什么说比灵师妹好看?付自安十分不服! 心中不忿,对这舞蹈也就无心细品。四处张望之下,付自安便注意到了在旁边的另一个表演者。 没有音乐如何起舞?今天桃花潭边是没有任何乐器的,只有一个空灵婉转的女声在飘荡着,唱的是真的好听。 有意思的是,当付自安注意到这位演唱者的时候,却发现她也在盯着自己看。看清她的样貌,付自安便笑了起来。巧了,是认识的人。 那是贝悦。当初大愆寺的魔渊试炼,付自安把她从雪纱娘的巢穴里救了出来,算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很是感恩,每当节日总有书信问候。 贝悦是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付自安来了,但她要顾着演唱。想着等表演结束,就赶紧去找这位救命恩人。没想到,付自安很快便投来了目光。贝悦有些激动,但是努力保持着气息平稳,只敢轻轻的挥手向付自安打招呼。 这不就是他乡遇故知吗?没有白来啊,付自安心情大好。向贝悦挥手之后,付自安指指一旁的古桃树。意思是那里人少,我在那里等你。贝悦也轻轻点头,示意知道了。 舞蹈付自安不想看,旁边的这棵古桃树,却让付自安好奇。 古桃树被围栏所隔,围栏是粗麻绳所牵,麻绳上还挂着朱砂写的符箓。这围栏其实就是一个简单的结界,防人大抵是防不住了,也就是提示别人不要靠的太近。不过它对灵体鬼魂的隔绝效果不错,能防止古木遭到邪气所侵。 主人家立了结界,客人自然就不该擅闯。付自安也只能站在结界外看看那棵粗壮的桃树。说真的,其实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无非是远看桃树大,近看大桃树而已。 倒是让付自安想起了桃滢滢。一方面,是桃滢滢姓桃。另一方面是,付自安心想用这桃心木做个法器,魂修应该都会喜欢吧。 正在想着呢,树冠间一阵响动。付自安抬头一看,只见桃花间探出一颗头来。她倒垂着发丝,笑嘻嘻的向付自安打招呼:“哟!吓到了吗?” 付自安真的有点吓到了,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歪着头确认了半晌,才敢确定这就是刚刚他在脑海里想的桃滢滢,桃师姐! 四顾无人,付自安低声问道:“你怎么在这?来偷这桃树吗?” 桃滢滢愣了一下:“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是来赏舞的!” 付自安回身,眼神越过人群,勉强能看到绿衣的商澄心在跳舞。再回头看看倒挂在树上的桃师姐,付自安笑了起来:“哦……难怪爬得那么高。” 桃滢滢何尝不知付自安是在取笑自己个子小。她立刻龇牙咧嘴的从树上窜下来,想要掐住付自安的脖子。 付自安反应很快,双手一探便把她接住,像抱小孩一样的把桃师姐捧到了远处。 桃滢滢太小巧了,付自安的手一伸直,无论她怎么踢腾,那就都是碰不到分毫了。无奈之下,她只能低头对着付自安手臂啃了下去! …… 和上次在家里时一样,这家伙还是一言不合张口就咬!而且这家伙咬人,还是憋着股狠劲下死口,奔着给人咬下一块肉来去的。 然,付自安有不动罡衣护体,所以这一口,让桃滢滢蹲在一旁捂着嘴缓劲儿。 “牙没事吧?” 付自安蹲到桃滢滢旁边关切问道。 桃滢滢低声的嚷嚷起来:“怎么没事!?你是铁做的吗?” 付自安无奈摇头:“上次在我家你不是试过了嘛?……怎么不长记性啊……” 桃滢滢气极,但只能狠狠的向付自安龇牙。 便在此时,人群传来欢呼声。桃滢滢顾不得和付自安较真,急忙起身踮着脚的观瞧。当然,以她的个子莫说垫脚,就是蹦起来也看不见啊。于是她对付自安道:“快快,把我举起来!” 付自安便依言,把她举了起来。 这时候,商澄心卷起了半池桃花,在花瓣雨中翩跹起舞。 桃滢滢看的如痴如醉,激动的人都在发抖。她其实想大声高呼,但也知道此举失礼,会打扰了舞者。所以她只能兴奋的小声感叹:“太美了!太美了!” 付自安嘀咕道:“……至于吗?” “你不懂!” 付自安点头,心道:那确实是不懂。 片刻后,商澄心一曲舞罢,落在了湖畔观雨亭里。观众们便欢呼着涌了过去,赞美之声不绝于耳。 这时桃滢滢才让付自安把自己放下来。 “不过去凑热闹吗?”付自安问道。 桃滢滢只是黯然摇头。 付自安知道她应该是想去的,但是碍于魂修身份不能去罢了。 第356章 不怕鬼,只怕人。 魂修从来不受待见,一大原因是魂修出现了,意味着灾难来临。 就像传说中乌鸦停在树梢,代表会有灾祸。所以人们厌恶乌鸦,觉得乌鸦出现了准没好事。但实际上乌鸦其实是在发出警告,想让人们躲避灾难。魂修更甚,他们甚至是专程来处理灾难的。 “桃师姐来临康,应该不会是专程来赏舞的吧?”看着热闹的人群,付自安低声问道。 桃滢滢叹气:“魂修可没那么闲。” “又是妖鬼?” 桃滢滢摇头:“可能不是,至少我没察觉。但能确定一些潜藏在江州的荻鞨奸细,想对船坞下手。不是妖鬼才难查,你看看这些人。谁是玄天人,谁是荻鞨人,谁是荻鞨人的后代,这该如何辨别。就算查清了荻鞨血脉,谁是荻鞨奸细,又该如何辨别?我们只能防着……” 付自安当然也明白其中艰难,他叹道:“就怕荻鞨血脉的反而没什么问题。而是玄天人收了好处,成了细作。” 桃滢滢露出厌恶的表情:“要是让我查到,让他死都死不舒服!” 付自安笑了起来,他赞叹道:“这种时候的桃师姐真是伟岸如山,十分可靠啊。” 桃滢滢知道付自安还是揶揄自己,但却没有在龇牙,而是很无语的笑了笑。 ……也就是这几句话的功夫,簇拥着商澄心的人群散开了。贝悦带着商澄心向付自安走了过来。他们身旁还跟着一个鹿妖奴。让付自安都多看了两眼,鹿妖部族躲在齐山中,是不放牧的妖族。也不知道他们去哪里寻来的这鹿妖奴。 见到有人过来,桃滢滢便道一声“走了”然后起脚就要走。 付自安赶忙伸手拽住桃滢滢的袖子道:“你等一会啊。唱歌的女孩是我的同年之好。我跟她打个招呼就走,咱们俩去喝一杯。” “下次再说。”桃滢滢头也不回。 但付自安知道,她其实只是不想跟陌生人打交道。但她可是魂修,付自安这一放手,可真是不知道去哪里才能找她来喝酒了。于是,付自安不仅没放手,还把桃滢滢给拽了回来,按着她的肩膀道:“你就等我一下,等我一下。” 这个时候,商澄心和贝悦已经走到了面前。桃滢滢也只好站定。 贝悦先向付自安行礼,开口本是想叫“付师兄”。但想起自己这位救命恩人已经是宗门长老,便赶紧改口道:“付…长老。” 付自安还礼后,笑道:“好久不见了。” 贝悦本想给付自安介绍商澄心。而那商澄心没等她介绍,便自己上前来对着付自安行了一礼:“见过付长老。” 付自安也向他还礼。 接着那商澄心便皱眉向桃滢滢行礼:“也见过这位幽谷道友。” 桃滢滢刚想还礼,却听商澄心继续道:“只是……此地是宝树所在,还请这位幽谷道友离去。” 付自安就在桃滢滢身边,他能听见商澄心走过来见礼的时候,桃滢滢有些激动,心跳很快。然而等商澄心说出那句话时,她的心忽然平静了下来。 付自安也明白桃滢滢如此难堪,是因为自己硬拽住她不让她走。于是也是赶紧出面道歉:“哦哦,抱歉了。是我硬要拽着桃师姐进来的,我们这就离去。” 言罢,付自安便要拉着桃滢滢走人。 “呃……”那商澄心还想说什么,付自安却不再理会。 倒是看出来贝悦有跟随自己的意思,付自安便对贝悦轻轻摇头道:“师妹,今日我与朋友有约了,就改天在与你絮话吧。留步,我们也不叨扰了。” 闻言,贝悦只能收回已经抬起的脚,然后对付自安行礼道:“好,我们改天再絮。” 付自安之所以拦住贝悦,不是对她有所不满。是因为付自安的姥姥姥爷,教过他小草的生存之道。付自安便能理解,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像青松一般挺立。生自石缝的小草,必须随风摇曳。 贝悦才到恪物院的时候,还写信给付自安诉说自己的无助和彷徨。那时付自安也只能鼓励一番。如今她和舞蹈大家一同演出,虽然只是配乐,但总算是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若是今天付自安不拦她,她跟着来了,可能就会得罪别人,过去的许多艰辛便白受了。所以付自安拦她,其实是回护。 倒是,这时候商澄心便按捺不住开口道:“多谢付长老赠诗于我。” 付自安侧身回头一看,只见那商澄心手里拿着刚刚写的那首桃花诗。心中也是一愣,怎么就赠诗于他了?仔细一想,大抵是他把自己跟诗里的桃花仙对号入座了。 于是,付自安急忙过去把诗接了回来,嘴上还解释着:“误会,误会。我刚刚写这诗的时候,就不知道你在此地。这诗也并非我作,是唐伯虎所作,那是他自比‘桃花仙’。我是顺手抄来而已,别误会啊。” 说完,付自安拿着桃花诗便径直离去,只留下商澄心愣在原地。 …… 出了醉花楼,付自安便急忙向桃滢滢赔罪:“怪我,此事怪我。若不是我硬拉着你,便不会让你难堪,待会我自罚三杯。” 桃滢滢摇摇头不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来道:“给我看看你这大才子写了什么。” 付自安把诗递给她,又重申道:“真不是我,这是唐伯虎所作。” 桃滢滢展开纸看了看,问道:“是梧州的唐家?” 付自安赶紧摇头:“不是不是,是山中的散修。” “这首诗确实适合他啊,你就送给他会如何。” 桃滢滢嘟囔着。 付自安无语:“我说,他如此对你,你还……” 桃滢滢打断了付自安:“他也没怎么啊。我本就是魂修,到哪里都不受待见的。奇怪的是你,你就不怕沾了我们魂修的晦气?” 付自安笑道:“不怕不怕,我只怕披着人皮的鬼,不怕披着鬼皮的人。不说这些,走去吃酒!” 第357章 书库 在桃花潭遭了冷眼,桃滢滢没有动怒,她是真的习惯了。正如她所说的,玄天国朝少有待见魂修的地方。 说来也是奇怪,正是因为人人都清楚魂修受魂印所制,知道他们不会对无罪的常人出手。所以,哪怕是路边的小摊都敢寒着脸道一句:“恕不接待。” 其实以付自安的身份,要是发个脾气,常人也只有伺候的份。但这两人都没有对着小人物发脾气的兴致。 不过,酒肯定是要喝的。付自安让桃滢滢等着,独自去买了两葫芦酒,一包烧卤和一包兰花豆。接着便是攀上屋顶避风之处,看着星星喝酒。也不是别处的屋顶,是付自安自己的产业,甜水小店的屋顶。 两人就用手抓着简单的下酒菜,聊聊闲天。 桃滢滢问起了自己那个没入门的徒弟,付自安兴高采烈的告诉她:“桃师姐,你可能要血本无归了。阮阮她到现在都没有真气,有可能不适合修行。” 说这话的时候,付自安脸上的表情太过得意,把桃滢滢给气笑了。 但她也只能无可奈何的嚷道:“算我倒霉!” 桃滢滢心想,自己朋友不多,付自安算是一个,当然是没法与他计较什么的。 …… 午夜便是魂修干活的时候,桃滢滢要去忙正事。付自安便随便找了一家旅店住下。 第二天一大早,付自安遣客栈的伙计去投拜帖。而伙计才出门就又折返回来,因为山长已经派人来接付自安了。 付自安想起上一次来临康时,才到城门口,高家老祖就派人来接了。山长昨天没来接,大抵是知道自己会和朋友相会吧。 于是乎,付自安坐上了山长派来的马车。 恪物院是修士最为密集的支脉,为了支持学修在各自领域修行而互不干涉。恪物院很大很大,大到一个山门容不下。毕竟保护山门的大阵,建不了那么大。 所以,真正能算作恪物院山门的,其实是恪物院的书库。 恪物院本院,坐落在临康城东侧,占临康一半。马车沿着东大道一路前行,便来到本院大门。本院仍然不是山门,只要有个正当的理由,常人也可以进出。 在本院之中,学生就不允许骑马、乘车了。只有那些德高望重的大先生,才有资格乘车。而今天付自安所承车架,是山长会用的马车,自然是畅通无阻。 马车一进本院,浓郁的书卷气扑面而来。不仅仅是因为很多穿着青衫的学修,在匆匆忙忙的赶去上课。还因为本院里,真的弥漫着纸张和墨水的气味。 让付自安有些尴尬的是,很多学修以为是山长乘车经过。便恭敬的对着马车行礼。当然,他们做的没有错,就算马车上的人不是山长,能坐在山长马车里的人肯定也当的起一礼。 马车最后停在了本院的西北角。白石青瓦的院墙不高,主要起装饰作用。漂亮的院墙里面云气缭绕,那就是缥缈云了。 整个江州,山都不多见,所以恪物院的山门其实没有山。倒是进了院门之后,有光洁如镜的玉砖大道。 玉砖其实不是玉,而是临康工匠以特殊材料、特殊技法烧制的砖块。地砖需要结实耐磨,还要追求光洁入镜。其制作工艺就十分的复杂,制造工时长,材料贵。一块玉砖造价十余金。若问为什么不直接用金子铺道,只因金子没有它结实耐磨啊。 天上城的宫殿之中,便多见这种堪比黄金的玉砖。不过,现在的临康城已经不做这种低技术含量的玉砖了,都是江州的其它城镇在做。 踩着玉砖道前行了数十米,缥缈云完全消散后。便能见到晴天白云之下,以玄木搭建的古朴书库静静的矗立。 书库其实不高,只有三层。但书库建筑风格古朴大气,关键是那纯黑色的玄木,似乎把光芒都要吸走一般的深邃。给人强大的压迫感和神秘感。 这玄木也是有讲究的,坚如铁石,水火不侵。玄木不算难找。九畹州,灵逊雪家乡的林子里就有。但是以玄木建的房子,便只有这恪物院的书库了。若非当年道祖大能,谁又能把这玩意弄成建筑材料建房子。 欣赏完书库,付自安把目光放平,书库旁边有一座雅致的凉亭。此时山长就在那凉亭中,笑眯眯的向付自安挥手。 付自安便快步走过去,远远的就向山长行礼。 山长也认真的还礼,并笑着说道:“你如今也是首座长老,何须如此拘礼啊?” 付自安道:“我是晚辈,礼数怎么能少。” 山长便笑着把付自安请到凉亭中落座,并亲手给付自安倒了茶。 开场是关于何玉璞的话题,山长说:“玉璞跟在你身边,个子真是长的飞快啊。” 付自安说:“也到了他该长个子的年纪了。另外就是多吃肉、蛋、奶对长个子很有帮助。” 山长笑道:“玉璞回来的时候就跟我说了,院中的食肆都安排了。不过,你教的广播体操,他们不爱学……我都没有办法。” 付自安有些欣慰,自己交代给何玉璞的,他是真的没落下。至于那广播体操,学修们不愿做,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大庭广众之下做操,让他们觉得难为情吧。” “大抵如此。再就是恪物院里的学修,还是功利心强。喜欢效果强、见效快的事物。” 付自安没想到山长会如此评价自己的弟子,愣了一下。 山长便在此时,把话题换了一下:“倒是你修行的很快啊。你应该是通了四肢气窍的。如今来承观气机法,肯定是气数已经一百三十余了。” 付自安点点头:“叨扰山长了。” 山长笑呵呵的拿出了一块令牌递给付自安道:“都安排好了。此令你收好。凭它,你可以上书库的二楼和三楼。” 付自安一愣:“二楼,三楼?” 书库的一楼,便是恪物院的传功道场。付自安以为自己就在这里承观气机法便可。那二三楼付自安自然也听闻过,那是恪物院贮藏原始稿件的地方。 大多数道法只记载于通天录,只通过通天录传道。而恪物院的很多学识、道法,则仍然保存着原始稿件。它们就存放在书库二楼。那是恪物院大学士们为了印证自己学识、道法才会去的地方。一般学修都没资格上二楼。 三楼就更是神秘了,据说其中存放了很多没有记录在通天录上的禁忌学识。 而付自安一来,山长直接给了二楼和三楼的通行令牌。正如他先前对付自安说的一样。 恪物院之门,随时向付自安敞开。 第358章 求知者 虽然恪物院所藏之学识,向付自安无条件的开放,但山长却有嘱咐。 首先,就是关于二层楼的学识。 逍遥子乃是以学入道,他在恪物院里有另外的名号叫「闲云君」。大名鼎鼎的天残先生王有余,是受他留下的学识所启发。得以用灵纹法器代替气窍,成为了历史上战力最强的学修。 关于这方面,确实没有逍遥子前辈出手的记录,所以姑且算天残先生是最强吧。 逍遥子留下的所有学识,统统都没有记载于通天录。是天残先生读遍了书库之学识,才把它们给找出来的。 前人种树后人乘凉,现在付自安倒是不用去书库把所有学识学一遍了。因为天残先生已经把它们都整理好了。 山长嘱咐付自安,应该多研习这方面的学识。也要为今后把这一部分学识迎回自在门做好准备。 这当然是不在话下。 逍遥子前辈最高妙的道法,应该是记录在了自在炉上。这一部分肯定是他穷毕生所学之精华。但到底是太高妙了,三四百楼那么高。高的付自安踮着脚尖也很难够着。 而留在恪物院的这一部分,显然要更加容易理解一些。起码能让付自安找到这座大厦的楼梯在哪里,然后慢慢爬呗。也多亏是恪物院有所留存啊,要不然付自安自己去找,那可就费劲了。 所以逍遥子前辈所留的学识,付自安当然是得研习的。 山长也告诉付自安,关于这一部分,如有不解之处。可以去找灵纹道院的沐含章先生请教。他是天残先生一脉,对于逍遥子前辈留下的「灵窍通晓」学识,他的理解远在山长之上,乃是当世第一。 另外,付自安手上的含光道剑,其实也是出自沐含章师父之手。可以说付自安跟这一脉相当有缘分了,山长也盼着付自安能够跟他们多来往。 …… 另外就是关于书库三楼。 山长说,三楼其实也没外面传的那么邪乎。什么禁忌的学识……能有多禁忌?比往生轮回法还禁忌吗?没有的事,之所以如此神秘,还是因为不了解。其实付自安玄天试所写的考卷,量天测地之法的那部分,就封存在书库三楼。 听山长这么说,付自安感叹道:“您这么一说,我就感觉三楼没那么神秘了。” 但有一点,三楼所存放的学识,确实多有不宜修行,或影响道心的情况。当然,这种影响也看人的,不是人人都会受到影响。 山长允许付自安上三楼,一是因为他所写的学识已经被藏于三楼,他有这个资格。二就是,山长觉得付自安生而知之,是非常明理聪慧的,他有辨别优劣是非的能力。还有最重要一点,二楼的学识是天残先生整理过的。三楼则存着逍遥子前辈的手稿。 山长说:“那些手稿多少有些离经叛道,何时去查看,你自己斟酌吧。” 付自安心想,肯定是批评道祖、或是国朝了吧。像是逍遥子前辈会干出来的事。 …… 嘱咐完,山长亲自领着付自安去书库的正门。路上,碰到的学修不少,他们都向着山长和付自安行礼。山长笑眯眯的让他们免礼,很有亲和力。 有人还胆大的请山长介绍一下身边这位先生。 山长便告诉他们:“这位是当世第一奇才,自在门付长老。” 那学修闻言眼睛都冒出了精光,当即惊喜的说道:“这位就是有量天测地之能的付长老!?付长老,有空到我们院来讲讲课吧!或者来看看我们的学术也行!” 其实,付自安早就听闻自己在恪物院声望不低了。但这还是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多少有些意外。 倒是没忘了来的时候给自己定了个“卑以自牧”的行动方针,赶紧还礼道:“我才疏学浅,讲学肯定是不行,倒是应该找机会去求学。” “付长老,您太谦虚了!” 也就几句话的功夫,周围一下便围了好几个学修。他们也是听见山长提及付自安的名字,便凑过来看热闹。而且还有人越来越多的架势。 而此时,山长便出面道:“好了,付长老还有事情要忙。你们注意礼数,不要太过打扰。” 山长发话了,学修们便只能依依不舍的散去。但,想必用不了多久,付自安来了的消息,会传遍恪物院。 …… 到了书库门口,山长笑道:“我在山门中行走,都不会被他们围起来。足见你的名望之高啊。” “是他们不敢把您围起来。而且我的名声,全是靠您抬举啊!” “谦虚了,你是有真才实学,才被他们所敬仰的。” 又与山长说了几句客套话之后,付自安便与山长道别,准备进书库承道。然而他才转过身,便听见有人疾呼:“付长老请留步!” 付自安回过身一看,书库侧面跑来了一个中年的青衣学修。他头发稀疏而凌乱,戴着很厚的眼镜,因为急急忙忙赶来而有些气喘吁吁的。 此时,山长还没有走远,便也驻足看着。 那中年学修匆匆忙忙来到付自安面前,先是行了一礼。然后也不敢抬头直视付自安。低着头,结结巴巴的说出了自己的请求:“付…付长老。那个……我是…..嗯,我对您的,不用真气量天测地之法很感兴趣。但山长说要经您的同意,才能观摩此法。所以……所以我斗胆前来,厚颜求教。” 付自安一愣。 眼前这人行为局促,看起来十分的内向。内向的人冒冒失失的跑来,付自安能猜到他下了多大的决心。他是太想知道,才会来求教的吧。关键看他那眼镜的厚度,付自安便知道这个人的求知欲确实不低。 其实,那量天测地之法,在付自安心里可算不得秘密,谁要学让他学就是了。付自安真的不介意告诉他。可问题是,山长提醒过这可能会影响别人的修行、道心。 于是,付自安便向不远处的山长投去了询问的眼神。 山长也知道付自安在为难什么,便也走过来,问那中年学修:“你是哪个院?研习何种学术?” 听到山长的问题,那中年学修本能的往后退了半步。付自安能感觉到他似乎萌生了退意。但到底是求知的欲望要更强一些,他还是定下脚步,对着山长行礼道:“禀山长,我是……我是书院的文书。研习……主要就是校字……” 山长了然的抚须点头,然后道:“好,我知道了。你稍待片刻,我与付长老说两句,再给你答复。” 中年学修便把腰弓的更低,行礼道:“遵命。” 第359章 书库道场 山长把付自安叫到了一边,低声给付自安介绍了书院的情况。 「恪物入门诸学」是恪物院的启蒙学科,所有学士都要学习。厉害的学修几个星期就能学完。而资质普通的,学个几年便各处投奔,或是求官身去了。学修们通过学习入门诸学,也会找到自己的研学方向。 因为这个学科太杂了、太普通了,所以「恪物入门诸学」没有记录在通天录上。学修们都是通过书籍来学习。这些书籍当中,还有很大一部分不用真言字记载,而是用普通文字记载。 每个学修都要用到的「恪物入门诸学」便是书院在整理研究。他们依照道祖确定的模板,收集整理普通学识。编排出版也是他们,印刷书籍还是他们。 入门的学识,又不记在通天录上。恪物诸学在学界的地位,就可以参考龙魂军在宗门中的地位了。大多学修甚至不认为那是正经的学道。所以这书院的地位,自然也就不高。 虽然这书院就在书库后门外,看似距离山门很近。但在其它学修眼里,便是在死胡同里,墨油气味浓郁的印书作坊。 书院的校字文书,便是负责改版书籍时,校对其中错字的人。在别人眼里算个杂工吧。 山长说,书院里的人多半是没有先生器重、没有世家可以投奔、也求不到官身的人。还有一些是修行过程中出了岔子,导致前途尽毁的学修。安排到书院,也算是恪物院给弟子留的一条活路了。 “没想到,此人还对学识有如此渴求。”山长的语气中,赞扬之意相当明显。 付自安问道:“这么说,让他学了量天测地之法,也不会影响他的修行或是道心了?” 山长笑着点头:“听你的意思是,愿意把这奇法,教给这个不受器重的人?不怕矮了你奇术的名头吗?” 付自安笑着摇头:“不矮不矮,我觉得恪物诸学也很高的。您想,我那量天测地之法,都是用那些杂学便能做到的。教给书院学修那才是正合适啊。” 山长笑了起来:“那好啊,你跟他说好了。” 付自安点点头。这个时候他已经对书院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所以他来到中年学修身边,对他道:“这位师兄。您想问的量天测地之法,山长允我教给你了。但是,我现在有事。不如你先回去,回头我到书院去找你可好?” 闻言,中年学修连连鞠躬:“好,好,我扫榻以待。谢谢长老,谢谢先生,我先回去。”说着他甚至没想起来向山长行礼,急急忙忙就要走。 付自安忙道:“还没请教。我去书院怎么找你啊?” 中年学修这才停下脚步:“我叫杨立书,叫我老杨就行了……书院里,也这么叫我。” “好,我记住了,回头见!” 杨立书再次行礼,然后小跑着离去。 付自安回身看看山长,也向着山长行礼告别。 山长笑眯眯的挥手,示意你去忙吧,付自安便向书库行去。 一时间书库的门口安静了下来,山长起手掐指算了起来。他时而凝眉,时而轻笑,脸上表情十分丰富。 掐算结束之后,他看看书院方向,又看看书库的大门,喃喃道:“变数竟然是如此发生的!?” 最后,山长笑着抚须离去,他轻声叹道:“世事变化如此难料,谁能算的到啊?也就只有祖师了吧……” …… …… 岩脉的传功道场,是一个供奉着玉山老祖像的露天院落。恪物院的传功道场则就在大书库之内,风格完全不同。 恪物院里倒是没有供奉什么造像,道祖画像这种寻常事物倒是有几幅。 道场中最有特点的,便是其中的各种铜饰片。因为玄木坚硬啊,要做精密的灵纹太难了。所以传功阵法的阵键,就做到了铜片上,然后又镶嵌到玄木梁柱之上。所以,书库之内便是黑金相间的尊贵底色。 然后又以屏风、帘布把宽阔的场地隔成小间,学修们就各自在其中承学继道。 所以,在那黑金相间的尊贵底色上,又得加上白的屏、棕的帘。虽然各处都缀以灵鹤形明光宝灯。但这些灯并非十分明亮,只是把整个道场衬托的气派、庄重。很符合道祖时期的古典审美观。 作为修士最密集的地方,恪物院的传功道场天天开放。随时爆满倒是不至于,但也几乎随时都有修士在其中求道。据说每年大试之后,恪物院组织新入门弟子一起承道,便有可能把道场中的小隔间全部坐满,那场面盛大也是恪物院仅有的。 付自安来承道,是山长交代好的,自然是一切顺畅。才进门就有传功长老迎上来,热情的给他指引地方。 身为长老,付自安就不用去道场中间的屏风里承道了。在道场的四周,还有很多独立的房间。里头有矮榻,舒适的蒲团,案桌上还点了醒神静气的灵香。 给付自安说明了阵键的所在,传功长老便客客气气的退了出去。 付自安也不是第一次承道了,看了看四周陈设,便笑着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静心片刻,他把灵识探向了阵键,随即便来到那个玄奥的空间。 这次付自安又掀开了通天录的一页。这一页,便是「观气机法」的前篇。 “天玄地黄,万象有气。心观太虚,亦神而遇。凶吉可卜,福祸可期。然,气之无常,难见本真。唯心通明,可见天命。” 这便是整个观气机法的开篇。大意是,天地万物都有气,用心、神便可观察到。借此能够占卜凶吉、福祸。可是,气机无常,想要探寻事情的本真很难。唯有道心通明,才能见到真正的天命。 实话说,这句也算是老生常谈了。道理嘛,人人都知道的。但想要真正懂得,却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当然,不懂也不用着急,且先记着。该懂的自然懂,懂不了的或许也没必要懂。 观气机法之奥妙,付自安其实大概率领悟不到。他就是来借鉴一下气窍、小周天,好总结自己的道。 唯有一件事是清楚的,开四肢气窍能强力气。运心脉周天,能加强灵根、灵识对源炁的影响力。想必依照观气机法所得出的小周天运行法。肯定也能强化脑力,使得悟性、记性大幅加强。 这就够了,其它再做另说。 第360章 承道开窍 上一次在岩脉承道,付自安几乎是知晓心法的那一刻便有所顿悟,连知之都跟着起了变化。究其原因,是付自安当时实际上已经打通了躯干气窍,且会运转心脉小周天了。 相当于修行顺序反了,别人都说是承道再通玄,付自安是先通玄了,等着承道。倒也算是水到渠成,结果都一样。 而承观气机法之后就没有立竿见影的效果了。头部的气窍还得去开,小周天也得再琢磨。 倒是,承道时灵识留在通天录的之中,时间和外面不同,只是有些耗神。付自安便趁着这个机会,体悟了一下观气机之心法,也在心里构思了一些自在法的小周天。 没想到的是,这稍微一想居然很有灵感。 付自安觉得自在法的小周天,似乎不用费什么神。可以按照观气机法依葫芦画瓢。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逍遥子前辈以学入道的原因。 有这个线索,付自安便也不继续深研,当即收回神识。 睁眼一看,发现灵香缭绕,只烧了一点点。坐照自观之后,付自安觉得自己状态极佳。他便有了个想法,不如就在这里贯通气窍。 条件确实很适合。首先,这可是玄木建的恪物院书库。外面有大阵加护。里面有大学士护法。甚至付自安此刻所在的小隔间门上,都有防护用的灵纹阵。 付自安从这里出去,到了客栈里那才是连个护法的人都没有。弄不好还真有什么意外打扰,在这里反倒是万无一失。 实际上,许多学修贯通气窍,还真就是在这大书库里进行的。再加上此刻是先前就算过的吉时,时机实在恰当。 想到这些,付自安也便不再犹豫,施展自在法,把自在炉召了出来。 付自安的修为一直在涨,自在炉也在一直变大。现在自在炉的直径大约半尺,比寻常的香炉可是要大了。只不过,盖子还是打不开。 知道付自安要贯通气窍,知之也有所感应。便从付自安的绣袍中钻出来,一副随时待命的状态。 付自安闭目静气让心神平稳下来后,便在心里对知之道:“今日就将这「神庭」气窍一口气贯通吧。” 神庭气窍便是那个需要一百三十七息才能贯通的气窍,先前付自安不知道顺序。只能浅浅的试了一下,不敢真的贯通神庭。而今天知晓了观气机法前篇才知道,最难的便是开头这个气窍。 只要神庭贯通,后面头部需要贯通的二十多个气窍,反而消耗真气不多。 付自安现在真气一百四十余,贯通神庭不在话下。后续开气窍,也是等着真气恢复后,便能轻松实现了。也算是一种厚积薄发吧。 「神庭」气窍位于头顶。听到付自安的命令,知之化为流光落在了付自安的头顶。接着就是自在炉中的真气,顺着知之的引导流入了气窍之中。 接下来,付自安便只需要冥想着等待了。 …… 贯通气窍并不是个简单的事情,前段时间青出开心脉气窍。连续闭关近半个月,圣君都守着指导。那是生怕出一点点差错。 而且贯通一个气窍,所需的真气越多。便意味着,这个气窍距离气海的路径越长、越复杂。毫无疑问这会增加贯通的难度。 先开「中冲」再开「神庭」,这已经是整个玄天宗修行初期最难贯通的气窍。哪怕是南客龄这样的天才,也是演练数月反复练习,最终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才顺利贯通了「神庭」气窍。 如付自安这样,才获知心法,便立刻着手贯通气窍。让别人听闻,怕是要以为见鬼了。 更吓人的是,在知之引导下真气是走的极快的。仅仅是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付自安的神庭气窍便成功贯通。 虽然只是一个气窍,更没有实现真气依照小周天运转。但毕竟是个非常关键的头部气窍。才一贯通,有天地灵气徐徐汇入,付自安立刻便觉得脑子清明了许多,思维似乎也是变的更快了。 倒是这一次消耗的真气不算少,付自安欣喜之余也还是觉得有些疲惫。 于是乎,付自安取出带在身上的「益气丹」吃下,又打坐了半个时辰,待真气稍微恢复,疲惫感尽祛才起身开门。 一开门,只见两个传功长老是满面愁容的围了上来,着急的问道:“付长老,怎么承道如此之久啊?若不是山长交代不许打扰,我们真是要破门进去了!” 付自安一愣,赶紧抱歉道:“哦!怪我,怪我。忘了跟你们打声招呼了,我是觉得状态不错,所以便试试贯通气窍。” 这次轮到两个传功长老一愣,其中一人问道:“神庭?” 付自安点点头:“嗯。” 另一个长老看看付自安的手,又看看付自安的脑袋,有些着急的说道:“这……这怎敢轻易尝试啊?没出岔子吧?!” 付自安行礼解释道:“让二位担心了。这次一切顺利,神庭已经贯通了。” 传功长老依然眉头深皱:“啊?怎么可能这么快啊……不成,不成,付长老还是让我帮你看一看吧。” 付自安明白两位长老都是好意,所以也依言:“好,那就劳烦传功长老帮我看看。” 那位长老当即掐诀念咒,开始观察付自安的气机。也是没有深看,仅仅是一眼,便闭目开始掐算。随着掐算,他脸上的凝重表情也逐渐散去。算完之后,这位长老深深的看了付自安一眼,便笑呵呵的向付自安鞠躬。 “恭喜付长老啊!莫怪我们老朽多管闲事,主要是付长老天纵奇才实在少见。让我俩还以为您修行出了岔子,真是少见多怪,叨扰付长老了。” 另一人闻言也是一愣,然后也跟着鞠躬致歉。 付自安又忙着回礼:“两位长老对我关怀,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啊。” 为了避免再继续客套下去,两位传功长老也适时告退各自去忙了。 付自安还没把头部气窍开全,今天也就不去二楼看逍遥子前辈留下的学识了。那些,等气窍都开好了再去看,事半功倍。这个时候付自安饥肠辘辘,只想出去美餐一顿。 而在往外走的这个过程中,付自安发现有好几个学修正在屏风后面探头探脑的偷看。估计刚刚和两位传功长老对话一幕,肯定也是被他们看见、听见了。 大概要不了多久,恪物院又会流传付自安天赋异禀,贯通气窍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传说吧。 第360章 竹鸢之飞 玉京城毕竟是圣君脚下,玉京人见过的大人物多了,多少有些见惯不惊。围观付自安这种事,也就是玄天试那两天。过了那个热闹劲后,也就一切如常了。 付自安习惯了玉京的节奏,就有些忘了恪物院的学修跟大学生其实是一样一样的。是一帮闲极无聊到了极点,精力旺盛到了极点,好奇心强到了极点,爱凑热闹到了极点的年轻人。 哪怕是酒楼饭店的黑毛猪冲到了街上,他们都会三三两两的凑过去看热闹。何况付自安这个山长钦点的当世第一奇才到了恪物院,那肯定是要看看的。就算不想看付自安,那也得去看看有多少人看热闹不是? 所以当付自安走出书库的时候,也没有料到会是一个自己与数百个学修大眼瞪小眼的局面。 大多数学修都没见过付自安,不能确定从书库里出来的人是他,所以愣着。付自安一出书库就被百余双眼睛盯着,同样也是愣着。 倒是,早上还是有人见过付自安和山长同行的,于是便有人喊道:“来了来了!第一奇才!” “嗡!”学修们便这样骚动着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开始问一些很奇怪的问题。 “您就是付长老吗?” “付长老,您是不是还修行过龙魂诀啊。” “长老,听说你击退过妖孽太子,它生的是美是丑啊?” “付长老,去我们院逛逛吧。柳先生对您的诗才非常赞赏,我带你去见她。” “付长老,您能给我们说说麻将与道法之间的关系吗?” 虽然是天灵盖上已经有灵气流过,但这连珠炮一样的问题砸到付自安的脑子里,还是让他有点发懵。 他心想,麻将跟道法之间的关系?那应该就跟家禽和掸子的关系一样,有鸡毛关系…… 正当付自安抓瞎,寻思着如何让学修们散去的时候。帮他解围的人也就出现了。 人群后面有人喊着:“元先生来了,让一让。给元先生让条路。” 爱凑热闹的是学修,尊师重道的也是学修。听见有先生来了,学修们也是纷纷让开道路。然后付自安就见到人群中,走出来一个中年模样的先生。 付自安到底也是灵气炼过神的了,脑子是好用了不少。他立刻就回忆起了这位仅有一面之缘的大先生。 玄天大试的时候,众人乘着云舟「载星号」去大愆寺。那载星号便是由这位,「云迹先生」元知迹主导设计建造的。 当时付自安上云舟,就被元知迹拉着去参观了一番,还让付自安这量天测地的大能给提提意见。 付自安推脱不开,便针对如何缩减云舟的制造、运行成本给出了一些建议。这位云迹先生,那可是如获至宝。后面就没在出现过了,是忙着按照付自安的建议做设计呢。 见到这位,付自安知道自己的救星来了,便赶紧上去见礼:“元先生,好久不见,您可还安好?” 元先生是一边点头,一边摆手。点头是说自己一切安好,摆手则是表达不要客套了说正事。 “量天士啊,量天士。也算是等到你来了,你再不来,我就要去玉京找你了。快走,随我去看看云舟,已经大致改出个样子了。”说着,元知迹不由分说的拉住了付自安的手往外走。 付自安便顺势向众人挥手离去,这才算是从包围中脱了身。 出了书库,两人便坐上了马车,直奔临康东门。炼器院、恪物院就在灵康的东南方。紧贴着临康城,出了城门就算是进入了这两个分院。 …… 山长刘汉星,观气机法修的最为精深。他对“白玉盘何在”这种问题感兴趣,是那种喜欢探寻“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种终极问题的人。 尽管山长是这样的风格,却也没能改变学修的喜好。正如山长所说的,学修还是喜欢那些效果快、且明显的事物。显然,灵纹器就是这种,快而有效的事物。 所以,现在的恪物院,仍然是以从前的“万器宗”为核心的。 学修们的第一志愿,是研学灵纹道术。第二就是炼器术。这两个实在入不了门的,又或者观气机法太有天赋的,才会往观气机的方向研学。唯有以上三项都不行的,才会奔着求官身去。 炼器院和灵纹院彼此相邻,还是整个恪物院最大的两个学院。几番扩建之后,这两个学院的面积远比本院大、比临康大。 临康东城门外,就是炼器院。所以这城门也早就是摆设了,门里门外都是城中的感觉。付自安也很难描述,自己是出了东城门,还是进了炼器院的门。反正就是门吧…… 倒是,马车一进炼器院,付自安立刻感受到了与临康、与本院截然不同的氛围。 临康和本院是那种古都学府,墨香四溢的雅致风格。而炼器院,付自安在脑海里搜索了半天的词汇,想要精准的形容这个地方。最终却想到了一个词,就是很“玄幻”。 首当其冲,最先能感受到的,就是这里的灵气波动实在是乱出了自己的炁象。这种感觉远非玉京东城的灵纹器商店可以比的。 付自安也是刚刚开了神庭气窍,对灵气波动的感应又清楚了一些。所以一进炼器院,他便感觉这里的灵气波动和大城市里的噪音很类似。 无数灵纹器所散发的波动,勾勒出了一个独特的波动场。其中的元素各不统一,也又有同样的浮躁频率。 这里的灵纹法器可不要太多了,不仅仅是放在商店里售卖。出入这里的学修,大多是研习炼器术、灵纹道术的大学士、大先生。 在这里,一家铺子的伙计,都不可能是普通人。最次也是大师的学生、记名弟子之类的。他们的日常,惯用灵纹器。 再加上求宝的客商、修士。他们带着的灵兽、以及各种各样的灵纹设施。真是好不热闹。 因为这种奇异的灵气观感,付自安便好奇的打开车帘往外看。 这时候,甚至连元知迹都换了一种风格。刚刚路上他可是一直在数落山长,没有告知自己付自安来了。耽误载星号的改造之云云。 而到了炼器院,他倒是也不忙着领付自安去看云舟了。而是干脆让马车停下,说带着付自安逛一逛炼器院。 付自安求之不得,当然是欣然应邀。 才一下车,元知迹便指指天空让付自安看。付自安一抬头,只见头顶偶有燕子飞过。但仔细一想现在可不是燕子捕食的时间,不该有那么多燕子飞来飞去。再仔细观察,便确认那可不是燕子。 “能猜到是什么吗?你肯定听说过的。” 付自安答道:“这就是竹鸢吗?” 元知迹笑着点头:“对了,那就是竹鸢。” 竹鸢可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灵纹器,相反它是最普通的灵纹器,造价比明光灯还要低。明光虽然是灵纹简单,但核心部件灵光石价格还是不低的。而竹鸢如其名,就是竹片做的。 这种形似燕子的灵纹器,能够短距离的飞行。以真言灵纹设定好它的目的地,它便会自己飞去。竹鸢腹部有个储物的小格子。传递消息、口信,或者是运送小物件都十分好用。 听起来方便,但也就能在恪物院用一下了,其它地方根本就不适用。别的不说,光是真言灵纹设定目的地这一点,那使用门槛就不是开玩笑的。 而且它是竹片做的,飞个几趟就会坏。在恪物院,把损坏的灵纹部件拆下来,换一个上去就能继续用了。但换个地方,莫非还专门配备修竹鸢的学修? 所以,这竹鸢只在恪物院的天空中飞翔。不是竹鸢厉害,而是这里的灵纹师、炼器师够厉害。 这便是玄天人常说的道理:“竹鸢之飞,非假以翼,而凭学士也。” 第361章 宏伟奇观 城门口的这条街,其实是有个名字的,就叫材器街。乍一听,以为是酒色财气的财气,但其实是材料和法器的意思。顾名思义,就是交易法器材料和成品法器的街。 “那确实很财气的。”付自安这么评价。 武辰在魔渊找的魔金铁,在这里就是用破框堆在店门口不起眼处落灰的东西。 进了炼器院,金子这种东西就不好使了。多数店家不认,尤其是买成品法器,必须去弄灵珏来。 灵珏这个东西,世面上有个兑换价不假。但真的要进行大宗的兑换,那可就得费工夫了。肯定是要欠下人情,提供额外条件的。所以付自安这个满兜金子的大金主,一进恪物院购买力就降到了冰点。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各个大家世族都在这条街上有店面、办事处之类的地方。而付自安却始终没把触角探到这个专属修士的交易场来。 当然,付自安短期内没有触及这里的打算,甚至长远也没这个打算。付自安还是喜欢那些用金子就能支配的领域,并打算把那个领域发展到规模比恪物院还大。 …… 元知迹问付自安,逛这街市有什么感觉? 付自安想了想,便跟他描述了一下在这里感觉到的纷杂灵气感观。 元知迹则笑了起来:“量天士,修为还是太低了啊。等你修为够高。再来时,便不会觉得纷扰了。” 付自安笑着点头连道“惭愧”,心里想的却是,其实也算是一种体验吧。 接着,元知迹便给付自安讲解了一下炼器院购买法器的道道。他说:“其实求法器,大致可以分三策。” 下策便是直接买那些造好了的法器。无论是炼器师造好的,还是其它修士拿来兜售的都一样。价格很高,还不容易买到完美适合用的。当然,如果有特别想要的,也是没办法。 中策,便是最常见的。都是修士寻来了材料,购买也好,去探秘获得也罢。拿到材料了,再来找炼器师定制。 这种法器付自安都有一个, 师父给金晶观炁珏,就是这样来的了。这种法器当然好,价格也合适。但就是太讲机缘气运,也不是人人都有顾暮云这么好的师父。 至于上策,元知迹卖了个关子,说到了地方在给付自安说。 为了去那“上策”的所在之地。两人便没在材器街上多留,继续往炼器院的深处去。 …… 炼器院的主街,都是做市场用的。沿着主街走,只会抵达灵纹院,或是离开恪物院。想要深入了解炼器,还得从巷子,转到深处去。 炼器院是非常注重实践的,这里可没有上课的地方。理论知识都在本院学,之后先生就会带着弟子们,回自己的工坊,从实践里找真知了。 所以进入巷子,便是恪物院工坊区。而在工坊区的最中心处,有一个相当值得参观的地方。那就是恪物院的奇观——「大罗紫离炉」。 玄天修士像的了失心疯一样的喜欢种灵谷,恨不得在所有灵脉之上都种满灵谷。而在数千年前,国朝鼎盛的时期,这临康城外最好的灵田则被推平。 然后恪物院联合了炁宗岩脉、金玄、炎玄,以及天师门。在这里引灵脉为源,建造了一个宏伟的奇迹锻炉——「大罗紫离炉」。 锻炉之中的紫炎离火,能够熔炼玄天之下的任何金属。而且,只要材料技法得当,它还能熔造出书库中都没有记载过的新材料! 这「大罗紫离炉」于恪物院乃至整个玄天国朝,其实都意义非凡。因为它的存在,使得炼器材料发生了革命性的变化。很多从前根本不可能熔炼的金属,在它的帮助下被工匠们精炼成了想要的形状。 恪物院后来的灵纹法器技术迭代,可以说是建立在这些材料变革基础上的。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学修们还用它制造出了很多新式材料。这些材料仍然在持续不断的改变着灵纹法器技术。 有个最典型的例子,云舟载星号的船体,乃是一种名为「皓月琉璃」的材料一体浇筑。这种新式材料,便出自「大罗紫离炉」。 …… 在学修眼里这「大罗紫离炉」当然也是圣地,肯定是不能随意接近的。而今天付自安有元知迹这位大先生领着。被拦下来的时候,解释一句这位是“量天测地的天下第一奇才。”也就顺利的来到了这座宏伟锻炉的面前。 人其实想象不出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来之前,付自安脑海里想过「大罗紫离炉」的样子。觉得它可能会跟太上老君炼猴子的丹炉接近,因为自己的自在炉也大抵是那么个形状。 然而实际上的情况,和付自安想的截然不同。 付自安看见的,是以青玉砖整齐铺好的圆形平台上,矗立着九根金属柱子。 青玉是天然石材,修士头戴的青玉冠便是这种材料,价格还是不菲的。而这里以大小相同、色泽也完全一致的青玉铺地。当年,岩脉为了帮恪物院寻找这些石材,想必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的。 青玉砖之间的缝隙,有两种材料的填充物。一是某种木材,而另一种则是银色的金属。这些银色的金属,在圆形的平台上勾勒出了巨大的灵纹阵。这金属灵纹的汇集处,便是那九根金属柱子了。 九根柱子是用金色的金属铸造,它们布满灵纹,灵光缭绕。这九根柱子的长短不一,分布上也没有什么明显的规律,显然不是装饰用。应该是服务于地上的灵纹阵法的。 而在九根石柱之上,有个巨大的球体,由流转的灵光托着悬浮于空中。这个球体有多层镂空灵纹,各层往不同的方向转动,包裹着最中心的一团紫色炎光! 付自安抬头看了半晌,心想这「大罗紫离炉」真大啊,这直径怕是不下三十丈了! 中心的紫光便是传说中的紫炎离火吗?想当初圣君入圣之时,整个恪物院都炸了毛。全都提防着他,不许他踏入江州半步,就是怕这神火也被他吸走啊。所以,现在也没人知道,圣君到底能否支配这种神异的火焰。 付自安仰着头胡思乱想,元知迹便笑着问道:“感觉如何?” “神迹!”付自安陈恳赞叹道:“果真神迹,没想到大罗紫离炉如此宏伟巨大!” “哈哈哈哈哈!”元知迹大笑起来,他上前两步,指着空中的大圆球傲然道:“量天士啊,这个只是紫离炉的出火口。这样的出火口,另外还有两个分布在别的地方。” “真正的大罗紫离炉其实在地下。紫炎离火是不可目视的。所以,建好之后,便只有极少数的大能,见过紫离炉的真容。我此生大概是不行了,倒是量天士承无上真诀,说不定以后能一观究竟啊,哈哈哈哈。” 付自安也跟着笑了起来,他心想:付自安你这个乡巴佬,这回长见识了吧? 蓝星有人均量天测地的辉煌文明,这足以让玄天的顶级天才们大吃一惊!而玄天宗传承万年之道法,其神异奥妙,又何尝不是震撼人心的呢。 第362章 废与宝 虽然两人身份不凡,但参观「大罗紫离炉」如此奇观,也是不能靠的太近。两人站在出火口大阵的外面看了一番便绕了过去,往工坊的深巷行去。 元知迹问付自安:“感觉如何。” 付自安嘴上说着“震撼 ”,但心里却在想嶂州的发展。 目前付自安在嶂州布下的工坊,其实都是轻工业。有个原因是因为距离金脉比较近,冶铁之事靠古州就行了。 可今天见识了大罗紫离炉,付自安就涌出很多的欲望。想在家里也弄一个……当然,神炉奇观肯定做不了,能建个冶炼厂也就知足。 据付自安所知,这「大罗紫离炉」运作之时其实少不了炁宗修士的支持。金玄就不用说了,就连岩脉都有好几个师兄常驻此地的。到时候,让师父把他们调回来帮把手,肯定会事半功倍。 想着想着,他自嘲的笑了起来。是觉得自己太贪心了,想要玉京的大阵、还想要临康的神炉。真是贪得无厌、见一个爱一个呢。 …… 到了工坊区的深巷里,其实还有一条街市。只不过这里十分冷清,基本见不到什么客商。倒是有不少看起来老资历的学修在背着手闲逛。 在这个地方购买灵纹器,便是元知迹说的“上策”了。 最早的时候,这条街没什么名字。它和所有的工坊一样,一般以先生的名字为代称。比如,元先生是有名气的,要去元先生所在的那个工坊区,就会说“元先生那里”。 后来,有一个擅长修理损坏法器的先生到了这里。经常有人来找他修理心爱的法器。这位先生和他的弟子们就聚集于附近。 逐渐的,一些制作过程中出了差错,或者是不知道如何继续做下去的半成品,也被拿到这条街上售卖。这里这条街就有了名字——废器街。当然这是好听的说法,其实口语化就是废品巷、坏物街之类的。 当年,先天不足被视为废物的王有余,曾经长时间的泡在此地。那是因为他物质条件有限,只能在这里刨些废品,弄些材料来做自己的法器。 最终天残先生成了一代宗师,此地就被视为他的修炼场,也是炼器学修的终极考场。天残先生用事实证明这个地方有的是宝贝,就看谁有那个本事把它们找出来了。 于是,这里名字最后成了废宝街,是废是宝还看来买的人有多大能耐。 这就是元知迹所说的上策了。这里的东西肯定是便宜的,但到底有没有用以及怎么用这些问题,是个巨大的考验。 付自安感觉这个上策,自己大抵是够不着了。这是专业的炼器学修才会踏足的领域。而且哪怕是这种专业高手也有打眼的时候。 多少大先生都吃亏,灵珏钱财都是小事,关键是坏名头啊。很多先生在吃亏后,羞愤交加,发誓不再踏足。 …… 元知迹道:“在这里,光会看气机是没有用的。” “这就是‘气之无常,难见本真。唯心通明,可见天命。’?” 元知迹赞赏的点头道:“对了,对了!” 看着街上闲逛的学修们,元知迹小声对付自安道:“你别看他们几个背着手老神在在的,其实是装模作样。” 如元知迹这样的大先生,但凡开口说了,肯定有他的根据。他批评那些人在装模作样,是非常有底气的。因为他元先生在这条街上,可谓声名赫赫。 他领着付自安走进废宝街,便有很多人上来热情的打招呼。元知迹也不与他们深谈,点头回应一下,便带着付自安随意走走看看。那些人也不着痕迹的跟在旁边,元先生看什么,他们就看什么。 工坊、店铺里的学修见到元知迹来了,也是热情招待要拿出自己珍藏的好东西给他看,想看看他有没有兴趣。 但凡是元先生询价了,但最终没有成交的东西,便会成为炙手可热的玩意,变成所有人的重点关注对象。 不过今天元知迹对街上的东西没什么兴趣。还要带付自安继续参观,便没有多逗留。在众人遗憾的眼神中,带着付自安离开了废宝街。 接下来,便是去元先生的空船坞了。 …… 虽然灵纹院和炼器院在功能区划上是分开的,但总归是关系密切的学院。学修间就不分彼此了。两个学院可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比如,元知迹实际上是灵纹道术宗师,隶属于灵纹院。平日里是给灵纹院的学修讲课,门下弟子也是一水的灵纹师。然而他的云舟船坞却在炼器院占了一块很大的地盘。 与付自安想象的不同,本以为这空船坞会向天上城一样的,要用羽阵才能上去。然而并非如此,空船坞其实是在一块空旷地上搭了很多的高台,方便施工。而云舟则降落到低空极限,仅仅浮于地表一尺。 空船坞的学修非常之多。放眼一看,不下三五百个,甚至更多。这还仅只是能看见的,仅仅是一个空船坞。恪物院的其它大型项目,想来也得有很多学修参与。 付自安也算是明白,为什么大试之后加入恪物院的士子通常最多。但地方上还是觉得学修不够用……估计恪物院自己都觉得学修不够用吧。 这三五百个学修,并非元知迹一人的弟子。因为云舟只是由元知迹为主导,并非他一个人的项目,还有其它几十个大先生带着弟子参与其中。最骨干的一部分,上次玄天试的时候,付自安其实都见过了。 所以,等他们迎过来的时候,付自安也并不生分。互道着“好久不见”、“别来无恙”,便顺利的融入到了一起。 先生们一路上对付自安的夸赞也是没有停过的。都在说那天付自安的两句提点,对他们来说是醍醐灌顶。回来奔着这个降低成本的思路,一帮人又想了很多的改进方案。大都已经实装且已经试航,效果喜人啊。 人人都觉得付自安给的这个思路,是无比正确的。现在,云舟的改造又到了瓶颈期,便想让付自安再看看,再给点拨一下。 付自安笑着推脱,说:“怕是要让大家失望了,我哪里还能想得出主意来?当初我那就是突发奇想偶有所得而已,实际上的才智岂会有先生们厉害?我能想到的各位先生肯定早就已经安排好了,今天我也就是来长长见识。” “付长老,过谦了。” “量天士来我们这里,就不用客套了。有话可一定要放开对我们说啊。” 就在这种和谐的学术交流氛围中,付自安和一众大先生登上了云舟旁的高台。 第363章 容我思量 云舟之底,总是云雾缭绕看不出什么所以然。爬上高台之后,便能将云舟全貌尽收眼底了。说实话,付自安已经认不出那是载星号了。和上一次乘船时相比,变化极大。付自安没想到云舟能改造的这么快,短时间内就完全改头换面。 究其原因,是因为心急的大先生们动用了足够的法器资源。也因为云舟本就是灵纹器拼建的,改造起来比较快。 首先就是船上的那些琼楼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黑色船顶。这便是付自安说的密封船舱方案。黑色的船顶考虑了风阻问题,薄薄一层,如一片叶子盖在云舟上。 造船顶的大先生对付自安说,船顶是用皓月琉璃为骨架,然后铺了特殊的玄瓷。其中夹着的灵纹,能如付自安所说取用天阳之炁,极大的降低了云舟消耗。 由此一项改动,也就去掉了好几个大型灵纹阵。让云舟运行的总体能耗,降低了近半。 看完外观,接着众人便登上云舟。云舟之上也如付自安所说,设施大幅的简化了。什么茶楼、豪华客房这些设施都拆平,甲板基本空了出来。甲板之下还有两层,有起居舱室,还有很多的空间用来存放货物! 付自安对于这一点改造非常赞赏,货舱加上甲板有足够的空间载货至关重要。 云舟和无距大阵相比有个巨大的优点。就是当云舟的重量增加时,云舟运行消耗增加的不明显。可以说是装载质量越大越划算的类型。 现在云舟有了这么多载货空间,付自安便开始看好载货云舟的前景了。关键是它停泊的方式付自安也见识到了。建设装卸货物的云舟港,其实也并不困难。 如果有数艘云舟,然后在几个发达地区建立云舟港,意义非凡啊。都不是挣钱那么简单。 云舟改造之后,中枢舱也不在甲板上了,而是躲进了船舱里。再到此处,元知迹便跟付自安讲解了,观察地面的「观池」、和远视的「洞观」灵纹得到了多少加强。 付自安一愣,心想原先不是也挺够用了吗?要降低造价,怎么不去掉,反而还强化呢? 但付自安也没说什么,而是听着元先生继续给付自安介绍云舟上一些不容易看见的改造。最终啊,话题也就落到了云舟的造价上。 元知迹给付自安报了一个总结性的数字:“载星龙骨,乃是两千余年的陵鲲鱼骨。这东西的价值可以算是无价,但又可以算是不要钱,不好估算。除此之外的种种。载星号的造价,由原本的二十万珏,提高到了三十七万珏。” 付自安一愣,刚刚不是跟我说降低成本吗?这怎么价格涨了?还涨了那么多? 但看元知迹的表情,付自安知道他还有后话:“哦?那……元先生先前说的‘想法’应该就体现在此处了?” “哈哈哈哈。”元知迹看看周围也在轻笑的众人,笑道:“我们先前就打赌了,觉得量天士才思敏捷,定能猜到缘由。那就请你猜猜看咯。” 付自安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回忆起空旷的甲板上还有许多大学士、大先生在忙碌着填灵纹、装法器。便想到几位先生似乎有不小的野心,是个大动作。 再想想大货舱,和有些拥挤但容量很大的起居舱。付自安的心里便有了脉络……那起居舱可以住的人不少啊。 他们在效能方面下了很大的功夫,甚至不惜提升了造价。那么,提高了造价节省出来的空间、能效,应该用来干什么呢? “看来,先生们想去荻鞨上空飞一圈啊。” “哈哈哈哈!”众人纷纷大笑起来:“这怎么会难得住量天士!” …… 远征在即,所有的船坞都在忙着造船。也不知道抽调了多少学修去协助造船。空船坞没歇着,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当然也是为了远征啊。 实际上,道祖一统国朝之前,这云舟最主要的作用,就是战船。那个时候,宗门之间开战,都是以云舟满载修士去对方的山门攻大阵。直到道祖一统道法三千,国朝空前盛世的年代,没有战事,这才造了不少的民用云舟。 载星号本来也是冲着民用去的,但国朝忽然做出了征讨荻鞨的决定。几个大先生的心自然就活络起来了。 有些跳出大家的刻板印象,大多数人都觉得学修是重文治、轻武功的。 但其实恰恰相反,如天残先生那种有非凡战力的学修,在恪物院的人望极高。那些能直接用于战斗的法器,其实学修最为喜欢。本就有战斗力的支脉,反倒是更青睐辅助战斗的法器。 所以对于把载星号改成战船这件事,得到了恪物院上下的大力支持。尤其是当时元知迹提出了付自安的低成本设想,便成功的说服山长和其余大先生,大幅追加了载星号的资金投入。 而元知迹他们也没让众人失望,载星号的造价是增加了。但那是相较于原本的民用载星号而言。但如果用动辄百万珏的战舰云舟标准来看,现在的载星号,简直是便宜至极。 新材料,新灵纹,新思路。让载星号有了低造价的底子。到了这个时候,就该是给载星号配备武器、战斗人员的时候了。 对于这个方面,先生们就开始拿不准了。说到底,恪物院还真是注重文修的。对于战争的了解,局限于历史记载。 于是乎,他们又想起了付自安这个量天士。他可是岩君的儿子,龙魂军中炙手可热的人物。这种事,不是请教他最合适吗? 元知迹甚至问过山长,这件事是否应该去向付自安求教。 山长则说:“这玄天之下或许没有人比他更懂这件事了。不是应不应该问他,是必须问他!” 有了山长的这句话,载星号的大先生们就盼星星盼月亮的等着。可算是等到了付自安抵达恪物院的消息,所以元知迹是一点也没有耽搁,立刻去书库把付自安给带了回来。 而现在,也就有个难题放在了付自安的眼前。那就是如果要把载星号投到战场上,应该做些什么呢? 付自安苦笑,但又有些兴奋。这是个难题,但是个极为有趣的难题。他不想推,但也怕自己没有做好。 于是他对众先生行礼道:“先生们啊,非我推脱,只是此事非同小可。不是我张嘴就能说的,容我思量,容我思量啊!” 第364章 不可大意 第一次见到云舟的时候,大先生们让给点建议。付自安张口就来,因为他清楚那是试验性质的。所谓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在假设阶段当然可以大胆些。 而今天先生们提出的问题,那就很严肃了。云舟要上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地方。付自安必须谨慎,不能让船上的先生去送死。 元先生还笑呵呵的说:“量天士谦虚了,大可不必啊。” 付自安神情严肃,摇着头认真说道:“元先生,千万不要大意。那是战场,出了问题,云舟上的人会送命。甚至可能会影响整个战局,导致很多人一同丧命!” 这时候,大先生们才有点意识到自己对战争的理解确实出了偏差。大家本是怀着激动和兴奋,气势昂扬的要去横扫荻鞨州。而付自安则清楚的告诉他们讨伐背后,也必然会伴随着伤亡。 这便是付自安所顾虑的。他希望能最大化云舟的战斗力,好把与胜利相伴相生的伤亡降到最低。 …… 付自安严肃,先生们也跟着认真起来。付自安便请先生们给出一系列的评估数据。比如,云舟满载的飞行速度,能抵挡何种攻击,受损到什么情况会坠落。还有对抗极端恶劣天气的能力之类。 关于云舟的防御力,先生们本想凭感觉和经验给付自安一个答案。但付自安坚决的摇头,让他们一定不要猜想,必须测试评估。最好是有人来设想如何用最小代价,最大程度的破坏云舟。其他人又试着设法应对。 到最后临别之时,付自安再次对众人道:“去年冬季龙魂军损失最大的一仗,便是与那些荻鞨人作战。它们有和龙魂军差不多的装备,修龙魂诀,连战法都一模一样。这就是我们将要讨伐的敌人。” “此时此刻,幽谷的魂修正在追查可能存在的荻鞨奸细。但毕竟都是些活人,并不好查。他们可能就藏在我们之中,等开战的时候,他们大概率对载星号了如指掌。” “我是想说,荻鞨人确实是断脊之犬、寡耻鼠辈。但它们不像妖族那么愚鲁,他们掌握着我们的学识。而且那些忠心妖族,摇尾乞怜的谄媚之辈。它们很清楚自己的下场,所以它们最后的挣扎必然激烈,会不惜代价。” “诸公,我觉得他们已经知道我们会把云舟派往战场。所以,他们可能已经在着手准备应对之策了。此时的大意,便是之后饮恨的伏笔。千万小心啊!” 付自安语重心长,众先生也明白他的拳拳之意。他们在元知迹的带领下,一起向付自安郑重行礼:“受教了!” …… 按照元知迹的计划,设宴款待付自安是免不了的,他甚至已经订好了席面。 付自安则注意到,自己的一番话已经让先生们认真起来了。好几位先生已经去忙碌,着手准备测试。 这是个好现象。远征在即,就算是为了龙魂军的弟兄们,付自安也不希望他们把时间浪费在款待自己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 于是付自安主动推脱,说自己有别的事,下次再和先生们共饮。如此,元知迹只能打个拱手说一声“招呼不周”。 倒是为了方便付自安出行,元知迹把自己的马车派给了付自安。让车夫就随付自安调遣。 租个马车当然是简单的事,但是元先生的马车不简单。他的马车是可以在本院行驶的,这确实方便不少。考虑到早上被团团围住的情况,有个马车就能避免。付自安也就没有推辞,坐着元先生的马车又往临康城里去。 到了城里时间其实还早,付自安便去了一趟高府,投个拜帖看看能不能见到高杰的母亲刘氏。 其实贸然投拜帖,也是有一点点失礼的。但以付自安和刘阿姨的关系,就不用在意这么多了。 果然,拜帖一进去,刘阿姨得知付自安就在门口,当即从麻将桌上起身就迎了出来。 一见到付自安便拉着他的手数落:“怎么都到门口了才告诉我,早点说好让我准备啊。” 接着也不听付自安解释了什么,拽着付自安往家里走。她其实不想知道付自安为什么不提前说,开口说只是单纯的埋怨。此刻,她真正关心的问题,是付自安待会想吃点什么? 高氏是国朝的顶级世家,如高相国这样位极人臣的人物高氏出了不少。曾经还有能领兵的智将,封过真君位衔。因此高府也是国朝历史最悠久的豪门大宅。 七进的大宅院,没人领着能走迷路。 在刘阿姨心里,付自安就是亲侄儿。根本没打算在待客的前厅招待付自安,而是领着付自安直奔自己的东跨院。付自安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但客随主便,只能依着刘阿姨。 与刘阿姨倒是从来没有谈国朝大事的时候,两人只是闲话家常,说说嶂州农田里的好东西。 晚饭时刘阿姨嫌高家厨子手艺不行,派人去酒楼端了一席菜。然后便是拿出了家中最好的藏酒畅饮。 这让一直以来都很忙碌的付自安,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放松。 喝了个尽兴,等付自安要走的时候,又从刘阿姨嘴里听见了一个坏消息。 高氏老祖,现在一天醒着的时间已经很短了。很长时间都见不到她出来溜达一圈。 听到这个消息,付自安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修士进入这种状态,那就是到了驾鹤西去的时候了。 当年师祖老爷子也是这样的。但那时候,老爷子忧心被困在妖域的岩君,便强行撑着。如此最后一点命机也是很快耗尽。 而如高氏老祖这样多养着,那还能坚持的久一些。 其实付自安曾经见过高氏老祖,虽然隔着个纱帐。但付自安还是能看出来,那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一晃眼过去快十年……这位也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这不仅仅是高家的损失,也是国朝的损失。高氏老祖虽然深居简出,但其实什么天衍、天卦之类的大事,肯定都会过她的眼。换言之她还是在给国朝大事把关的。如果真的有什么差错,会通过高相国的嘴告知国朝会。 现在她要走了,国朝便少了一个校对者。也不知道高家是否后继有人,还能不能精准的把高家的谋士,放到正确的位置上去。 高氏老祖对付家很不错,付自安这次本也是希望能见到她,问候一下。可她这样的身体状况,就不宜探望了。只能让刘阿姨找机会转达问候啦。 .….. 从高家大宅出来,天已经黑了。恰恰是到了临康城里最是热闹的时候。付自安的少年心性又起来了,很想去酒楼里逛一逛,玩乐一下。可惜没有朋友相伴,又乘着元先生的马车,只好作罢。 今天倒是不用再去住客栈了。山长在本院里给付自安安排了一个歇息地方。是供先生用的小宅院,不大,但胜在安静。付自安也就得以在这里安静修行,整理思绪与道法。 一夜无话。 第二天付自安醒过来,第一件事便是点燃灵香,冲开了「上星」、「囟会」两个气窍。这两个气窍加起来,总共消耗真气不过七十余息,对付自安来说丝毫没有压力。 开完气窍,这才精神抖擞的出门,向书库方向去。今天,付自安便要去那个他很感兴趣的书院一探究竟。 第365章 纸墨街 书库在恪物本院之西北角,印书的书院则在书库更西北一侧。在本院和城墙之间的狭长区域有一条街市,纸墨街。书院就藏在这条街上。 城墙本是用来防御敌人、凶兽攻击的。按理说城墙根下,本应该是军事禁区,为了避免影响防务不会允许建设房子。 但国朝建立之后,临康这城墙是真的没发挥过什么作用。临康一带人口密集,本来就没什么灵兽。战争这种事,国朝建立之后临康也就没发生过了。就连白玉关被攻破的那次,都有苍江所隔。 苍江的宽度是玄龙河的两三倍,当时白玉关被破是「天道寒炁」的时期。虽然异常寒冷,但苍江只有部分区域封冻,结冰还不厚。这种时候是船也不好行,走冰面又走不了。所以,当时的临康城也没有受到妖族侵扰,还是后来反击的主要发力点之一。 再者,临康也有护城的阵法,不像白玉京大阵随时都在运作。可一旦启动,其防御力与玉京大阵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恪物院几次扩建都是贴着临康城扩建。从这一点来看,就能知晓临康人眼里,那城墙就是一堵墙而已,没有什么额外的意义了。 因此临康城墙根下面有街市也就不奇怪了。 …... 临康城外西北方向,有一大片竹林。古时临康用的竹简便由此取材制作。那个时候的临康已经有知识集中地气相。除了炼器外,还有很多学者。着书立传者很多,竹简的用量大。所以就有很多工人,在城外制竹简,又运进城里贩卖。 那个时候为了给这些工人,提供生活便利。在这城墙根下就搭起了棚子做生意。卖茶水、饭食的很多。 久而久之,棚子就盖成了楼,形成了街市。 现在,临康的竹简被纸所取代。但城外竹林边的那个镇子依然热闹。首先竹子制品工艺就没有失传,镇上依然在制作竹具。另外,那里也成了江州文纸诸多生产地中,最大的一个。 而现在的城墙根下纸墨街,也成了江州文纸和笔墨用具的最大集散地。付自安在嶂州写乘法口诀表的那张纸,若是追根溯源的话就会发现,是嶂州的商人从这条纸墨街上进购,运往嶂州卖给付自安的。 这条街的风貌和玉京南城很像。很古典,很旧,烟火缭绕。这种旧街旧巷的,往往藏着好吃的东西。 多是些开了几代人的老字号,可能连个招牌都没有,但街坊都知道。配方几百年都不变,永远都是那个味道。一个城市中酒楼名菜必然要尝,再就是这种小店得张嘴问、用心找。 付自安爨蛇之修,对于这些就更是不可能错过了。他问车夫,可有这种老号小店。 车夫便笑了:“有,好几家呢。老先生们都是定着点的,换了别家他们可不吃。” 这才对嘛。恪物院这些大先生,吃东西该有他们的固执与讲究。他们啊,人生百味尝了个遍。同样的东西出自百样人的手,他们都吃过了,自然懂得如何辨别其中最正宗的。 到了这个人生阶段。好吃的也吃不少了,没那么馋了。无非果腹,什么东西都大差不差。但是,要真想吃什么东西就得宁缺毋滥,必须是最正宗的才行,要不他们没那个闲工夫动嘴,这就叫老饕了。 于是乎,付自安让车夫带着自己去把这些店转一圈,他都要尝尝。 车夫一愣:“那么多,今天都逛吗?吃不完吧?” 付自安笑道:“无妨,我食量很大,可以从现在开始吃,吃到晚上都不停。” 车夫哈哈哈笑。 他心里怎么想的,付自安也就不问了。 …… 小小的一条纸墨街,早点品类也是超过付自安想象的丰富,基本是囊括了整个江州的地道小吃。小笼包、鲜肉烧麦、小馄饨,这些东西很有当地特色,做法讲究。 但最有特点的,是糯米。 江州乃是鱼米之乡,是糯米的主要产地之一。所以江州人是大清早的就开始吃各种糯米制品了。比如豆酱不仅可以泡油条,也可以豆酱糯米饭。还有猪油年糕、汤圆、麦芽糖糍粑、糯米饭团等等。 其中有一种,油炸麻圆包糯米饭,撒上芝麻、糖。还可以夹着小菜、油条。 这种以主食为皮其中包菜的吃法,其实大江南北都有。外面的主食皮是什么,就看当地习俗。煎饼、烧饼、饵块、馍都可以。 一个地方是一个风味,但是都很好吃,口感层次都很丰富。临康的这种麻圆包饭,其中夹的小菜还可以自己搭配,付自安最是喜欢。 有意思的是,这种吃法也是无异于大饼卷着米饭吃,那是真的瓷实。何况还都是糯米做的,相当抗饿。 一圈下来,全是主食,最后还有一个结结实实的麻圆包饭吃下去。可算是把付自安的嗓子眼都给堵住了。 车夫还夸呢:“先生威武!”他竖着大拇指那表情就是在说,见过能吃的,但真没见过这么能吃的。 以至于到了书院门口,付自安开始打起了嗝。于是也只能坐在马车上调息。 爨蛇之修,吃就是修行。无论是什么特色美食,只要第一次吃到。付自安都能获得大量的真气。今天这一顿吃的瓷实,又让付自安修为增进不少。 修行结束之后,付自安的嗝也就止住了,这才下车往书院去。 …… 书院的位置很是特别,它是一条深巷。巷子的两头,一头是书库的后门,而另一头就是纸墨街。马车毕竟是不能通过书库的,所以今天才从纸墨街来这书院。 付自安第一次知道书院,就是从山长那里听来的。说实话,付自安觉得山长把书库描述的太落魄了。诚然书库确实是整个恪物院,地位最低的机构。但放在纸墨街这种俗世当中,身为恪物院一部分的书院,明显还是出挑。 比如,临康最大的造纸坊、印刷坊、笔墨坊,其实都是书院下辖的。在这纸墨街上的便是印刷工坊,它占了很大一片区域,客商很多。 付自安才下车,便有熟练的伙计来问付自安是不是要印书。付自安说自己是来老杨的,人家也不敢怠慢,忙着就给张罗着找人。 结果,找了三个老杨来,都是印刷工坊里的工人。各个都是赤膊,一身的油墨。自然是没有付自安要找的那个老杨。 付自安这才说明,自己要找的是校字文书老杨。把伙计吓一跳,连道抱歉。说是要找先生的话,在里面的书院。这才给付自安带路。 看来书院是书院,印刷工坊是印刷工坊。学修们却习惯把它们混为一谈。 不论书院在恪物院里如何不受待见,在俗世里书院的先生仍然是学修,和常人之间还是有天壤之别的。 到了巷子最深处的一座幽静小院前,那院门是敞开的,但那伙计就不敢往里走了。 他小声对付自安道:“真人,先生不喜欢被叨扰,小人就不进去了。您进去也小心些……一定等人来给您领路,别乱走,危险的很。” 付自安有些疑惑,这书院之中能有什么危险?但也没深问,只是掏了赏钱。 伙计千恩万谢接过钱,便忙着离去了。 他才刚一走,书院当中传出了一连串密集的爆鸣声“啪啪啪啪啪!”声音还挺响的!接着便有人“哎哟哎哟”的哀嚎,还有人关切的问:“没事吧?伤哪了?” 听起来,似乎是在做某种灵纹器试验出意外了。 付自安这才明白为什么那伙计忙着跑路,还让注意危险。看来还真的有危险啊。 付自安到底是有不动罡衣护体,学修不怕,他自然也不怕。所以他便跨进院里昂声问道:“请问,杨立书先生可在啊?” 第366章 捡到宝了 严格来说书院应该算是恪物院的一个分院,但它的规模与灵纹、炼器院相比,那就是个小豆丁。 不过站在一座宅子的角度去看,那书院就不算小了。是一座两路四进大合院,若是家宅可算相当豪华。 付自安站在门口高声一问,声音就穿过门廊传到了书院深处。付自安的耳力是很强的,他凝神听着是否有人回应自己。 很明显的,整个书院因为付自安的声音为之一凝。比如刚刚的鸣声、询问、哀嚎、责备都立刻停了下来。 “快迎!快去迎!”有人催促。 “噢噢噢噢!”一个女子赶紧应声。 接着付自安便听到她一路小跑,由门廊显出身来。是个穿着青衫的小女孩,感觉年纪跟何玉璞差不多。 见到付自安,小女孩立刻躬身行礼:“见过真人,请问您可是量天士付首座?” 付自安也拱手还礼:“正是。” 小女孩面色一喜,再次鞠躬行礼道:“我来给您带路吧,老……杨先生恭候多时了。” 付自安笑了:“老杨先生吗?” 小女孩一紧张,支支吾吾一时不知道如何回话。 付自安则摆手示意不要紧张,他笑道:“哈哈哈,杨先生跟我说,你们习惯叫他老杨。” 小女孩赶紧点头道:“是的……习惯了。”这个时候她心里有些窃喜,因为这位鼎鼎大名的第一奇才,似乎并不难相处。 付自安也对眼前的小女孩印象不错,她其实比阮阮大不了多少。虽然局促,但举止其实很得体了。 …… 接着,小女孩便带着付自安往里走。付自安注意到周围墙下窗后,都有人在偷偷看自己。也不奇怪,恪物院嘛,但凡知道自己身份的,都这个阵仗。这些算是含蓄的了。 倒是有一个先生,引起了付自安的注意。别人偷看,都是躲着的。这位倒是很磊落的走了出来,抚须而立。他的伙伴从墙后伸手出来拉他,他也不依。 付自安估计这位就是刚刚做灵纹器出了意外的先生。因为他半边发虚,额头还有脸上,都被熏的焦黑,还没来得及处理呢。倒是气度还是很稳,做了一副高人模样。 付自安与他眼神交流之后,也是抱拳行礼。 这位很高兴,咧嘴一笑连道“幸会”。 付自安则指指自己的脸,又指指对方的脸。这位须发已经斑白的先生,猛然意识到什么,伸手从脸上摸下黑灰一看,天就塌了!连礼都顾不上的掩面而走。 付自安笑呵呵的看着。 领路的小女孩也笑:“那是墨先生,精通制墨。” 这倒是让付自安一愣,心道:怎么制个墨水弄出那么大的响动,还弄的灰头土脸的。 小女孩似乎是知道了付自安的疑惑一样,开口解释道:“墨先生认为墨能写绘万千变化,意味着墨汁本身也有千万般变幻。所以他正研究此道,想从中找出规律。” “哦!厉害啊!”付自安这句夸赞可不是恭维,而是发自内心的。 因为这位墨先生寻道的思路,还真的很独特,是付自安闻所未闻的。付自安所认识的修士,九成九都只是研究前人留下的道。而这位墨先生,显然有所不同。 不愧是恪物院啊,确实是常出新道法的地方。不受重视的书院也是藏龙卧虎啊。 就是不知道他能研究出什么?墨汁变化?好像…… 付自安思考着,似乎有了点灵感,但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已经到了地方。 老杨站在自己工作的东厢房门口,郑重的向付自安鞠躬:“付先生,恭候多时了。” 毕竟是在恪物院,这里称付自安“先生”,其实更显尊重。是因为要向付自安求学,才特意如此称呼的。 付自安抱拳还礼,然后就被请到屋内。 首先还是坐下来倒茶,闲谈。老杨明显有些紧张,倒茶的手都有些抖,找话题的能力也是相当一般。 好在,那个领路的小姑娘倒茶比较稳当,而付自安非常会找话题。 付自安对书院很感兴趣。所以话题就落在了书院、以及书院里的各位先生上。虽然谈的不深,但付自安已经能感觉到,这书院里似乎正如自己所想。有很多自己想要的人才。就是那种,不需要术法介入,也能做成事的人。 暗暗记下这些人的名字,付自安也让老杨一定要给自己引荐这些能人。老杨当然不会推脱,统统答应下来。 接着,付自安也就把话题拉到了正题之上,他问道:“说起来,您为何会对量天测地之法感兴趣呢?” 话说到了正题上,老杨立刻正襟危坐,然后道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大概在六七年前,天空异象,有在临康能够观测的日全食发生。山长就趁此难得机会,动员了力量完成了量天测地的壮举。据说,测得了玄天界的大小,以及白玉盘、太阳的距离。 那时候付自安还与父亲在满玄天界找新作物。所以还是在玄天大试答了题之后,付自安才了解到此事。他猜测,山长特意在日全食的时候量天,很可能是用了类似“金星凌日法”的原理,测得太阳的距离。 因为山长行事低调,此事并没有在国朝引起轩然大波,很多人都不知道。甚至到现在,很多人都不知道山长有此神通,反而知道付自安是能量天测地的第一奇才。 当然,在恪物院里,山长壮举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老杨便是其中对山长崇拜到了骨子里的人。只可惜,老杨年轻时修行出了岔子,这时候体内已经没有真气了。他无法再通过修行,踩着前人的脚印行此壮举。 但不可避免的,他依然对天之高、地之广这样的问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斗胆设想,有没有什么不靠道法也能丈量天地的办法? 于是他就真的想出了办法,以计算玄天界到底有多大。不过,得出此法之后他便只跟书院的先生们探讨过。 书院的先生们对老杨的办法都很赞赏,认为他的方法是没问题的。纷纷劝说他去跟山长探讨一下。但老杨自己认为,此法缺陷太多了,得数肯定不准。 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之辉相提并论?所以他没有去找山长,只把自己想的测地之法放在书架上吃灰。 后来,付自安参加玄天大试,答出了山长的考题,名震天下。老杨得知付自安的量天测地之法,也是完全不用术法的! 同样是不用术法,付自安的方法得到了山长盛赞。这让老杨的心又一次热络起来,他心里虽然是酝酿着要去京城找付自安求学,但又觉得自己贸然前往,太过唐突。 巧合的是,付自安到书库的那天,老杨也是正好去书库存放典籍。恰巧就听到别人在说第一奇才付自安来了。 这位内向腼腆的学士,意识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内敛的老杨也是顾不得许多,冒冒失失的叫住了付自安。他当时甚至都没注意到,山长就在旁边…… 而今天付自安来了,老杨是想让付自安先看看自己的方法,是否经得起推敲。 老杨结结巴巴的说着,小女孩在一旁帮忙解释、补充。 而付自安听的是笑容越来越盛,眉头也越皱越深,他心想: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这么容易就让我捡到宝了吧!? 第367章 可敢问天 笑是因为高兴,皱眉则是因为思考。付自安在权衡着,如何把书院挖到自己身边来…… 其实,书院学修在恪物院不受待见。付自安吐哺握发礼贤下士,以一片赤诚打动老杨应该是可行的。他只是在顾虑山长的态度,在斟酌该如何去跟山长相谈。 当然,展开行动之前,还是得先看看老杨的测地之法啊。 老杨从摆满书轴的书架上,取下了一叠卷起来的文纸。这些文纸已经有些微微泛黄,纸上字迹也有些褪色晕染的情况。手稿上的灰尘是擦干净了,但夹在纸卷中的些许霉味还是没有完全散掉。 说明这些文纸有些年头了。虽然被保存着,但是没有当做特别重要的资料来保存。还好文纸耐朽,上面的内容还是很清楚的。 付自安答题的时候,写了好几张金粉笺。万余字,还绘制了很多的图示。而老杨写的,就是纯文字了。 付自安迅速的扫了一遍,心头震撼不已!老杨所用的办法,其实和付自安所知道的日影变化法原理一样! 不过,付自安答题侧重如何实际操作。比如,去哪里量影,去哪里立杆。 而老杨所写的,那就是引经据典。所有的知识点都注明了出处,自己想法的灵感来源于什么书籍,原文是怎么写的,他都写的非常清楚。 付自安心里觉得震撼啊。上次山长才跟付自安探讨过的,道祖曰:生而知之为上,学而知之者次也。 付自安的量天测地之法,是学来的。而老杨是结合所学自己思考出来的方法。这才是生而知之的大才啊! 所以,付自安很快便放下了老杨的手稿。他看的很快,因为老杨写了很多都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方法并非无稽之谈。而付自安非常清楚,他写的这些都是正确的,所以便不用看的那么仔细。 于是,当付自安迅速看完放下手稿,一脸严肃起身的时候。杨立书和带路的小女孩周燕佳都是一愣。老杨还以为是自己写的想法太过草率,惹怒了付自安。 然而,付自安抱拳对着杨立书深深的鞠躬。 杨立书惶恐起身,想要搀扶。却只听付自安郑重说道:“杨先生高才,请受付逸然一拜。” 杨立书愣在了当场。 周燕佳当即泪如雨下,她捂着嘴害怕自己的哭泣声惊扰了两位先生。她之所以哭,是知道自己的这位先生,到底有多少才华,又受了多少委屈和白眼。 其实,对于这测地之法的事,两人还是对付自安隐瞒了一部分。不是恶意的隐瞒,只不过那是一段不堪的往事,所以他们没有提及。 当初杨立书想出了测地之法,给书院的同僚看了。众人便鼓励他去找山长探讨。但杨立书认为那样不太妥当,便想先找其他大先生探讨一下。 于是他便去找了天文院鲁先生,这位鲁先生在山长量天测地的时候,可是负责很多关键要务的。 杨立书去天文院拜访的那天,起初鲁先生也还是客气。但看完杨立书的手稿之后,他便对杨立书进行了一番冷嘲热讽。 无外乎抨击杨立书异想天开,想出这种没什么用,误差极大的下乘方法。不及山长之万一,还痴心妄想要量天测地。说杨立书想出名想的得了失心疯之云云。 杨立书当时确实心灰意冷,心里也没有怪罪那个鲁先生。 说到底,鲁先生的反应其实很正常。在鲁先生眼里,或者说在绝大多数学修眼里。杨立书不过是个不好好钻研学道,只想通过旁门左道出名的人罢了。 挨了骂,实属正常,完全在杨立书的预料之中。所以回来之后他便把手稿放在书架上,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几年之后,周燕佳成了他的学生,整理书架的时候又发现这手稿。杨立书说:“扔了吧,没什么用。” 而周燕佳看过之后觉得不该扔,应该给其它大先生也看看。老杨这才笑着吐露那次被人羞辱的经历。 周燕佳当然替先生觉得委屈。 而眼前这位付长老,是道祖钦点的首座,是山长口中的当世第一奇才!此刻他在对着杨立书鞠躬,说是钦佩杨立书的才华,所以向先生行礼!连天下第一奇才都如此尊重先生! 这一刻,那些因为觉得先生受到不公对待,而产生的委屈,便涌了出来。让周燕佳的眼泪止不住的流。她的心里在呐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先生只是没有遇到赏识他的人!” …… 周燕佳泪如雨下,杨立书的心又怎么会平静。 他愣了片刻,眼泪也是不知不觉的流了下来。受到尊重让他感动,但他此刻心里喜悦更盛。他在想,看来自己的方法似乎是可行的! 于是,他也对着付自安深深鞠躬:“付先生,您的意思是,我的方法……可行?” 付自安这才直起身来:“当然!其实我的测地之法,也是通过测量日影之变化来推算玄天之周,然后算出玄天之广。与先生所写之法无异。不过,先生才华仍远高于我。” “我知晓量天测地之法,是因高人指点。而先生您是结合所学自己想到的。道祖曰:‘生而知之为上,学而知之者次也。’先生之才,上者也!” “这样,我们现在就拿着你的手稿,去找山长让他看看。他先前誉我是当世第一奇才,是因为不知道先生之才啊。今日,定要让此第一美名,落在当之无愧的人头上。” 说着,付自安拉着杨立书的手,就要带着他去找山长。 “别别别!!不不不……”老杨一个劲的推脱,但他一个瘦弱学士,力量上怎么可能扭的过付自安一膀子怪力。 而且,周燕佳也认为付长老说的在理,也希望自家先生能得到那天下奇才的美名。所以一个劲的在后面推杨立书,好让他跟着付自安去。 老杨拗不过两人啊,硬是被拽到了屋外。 到了屋外,付自安却停下了脚步。因为这时候书院里的其他先生,已经站在了院中。其实,他们先前就在外面偷听了,付自安当然是知道的。 以墨先生为首,他向前走了一步,抱拳向付自安郑重鞠躬:“付先生德高义深,令人仰止,请受一拜。” 墨先生一拜,其余先生也纷纷向付自安鞠躬。 付自安自然不敢托大,赶紧还礼。 老杨趁这个机会赶紧跑到付自安前面,又是一拜,然后他说道:“付先生,承蒙赏识,学生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唯有涕零。可我久学无为,毫无建树,奇才之名已是愧不敢担,安敢称魁?” “山长穷理致知,他说先生你是第一奇才,那您当然就是第一奇才。岂是我这废朽可以相较的?山长之所以誉先生您为第一奇才,这量天测地之法,只是原因之一。” “别的不说,先生信手做出麻将,就能风靡整个国朝。我们在书院中深研其中奥妙,便发觉其中各种暗合道法的精妙之处,实在令人叫绝。” “我费尽心思也就得出一个误差很大的测地方法。而先生之法,乃是量天测地之法。我如何能与先生相比啊?如何当得起天下奇才之名?先生就不要在折煞我了。您能到这里来指点一二,学生已经万分知足了。” 老杨的脑袋还是清醒的。若问老杨想不想要名声,他肯定回答想要。但他也清楚,付自安真的把名头让给自己。以自己的才能,是绝对难以服众的。要不然何须要等到这个时候才出名呢? 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他可不敢想,他一心只想向付自安求教,学点真才实学。 闻言,付自安愣了一下,也想清楚了其中根结。 于是他上前把弯着腰的老杨扶了起来:“确实欠妥,是我孟浪了。倒是……杨先生你也说了,我们的测地之法,得数不精,遭人非议。然而,我其实知晓更为精确的测量之法!我相信以这种方法得数之精确,不会比山长差的太多。而且此法也是完全不用术法的。” 杨立书震惊的问道:“真的有这种办法?” “当然!”付自安点头:“但其中还差许多的关节需要打通。还需要钻研许多事物,需要很多人殚精竭虑的投入很多时间,才有可能实现。不知先生可有兴趣一起钻研此道,试着以这凡俗之法,来问一问天有多高?” 杨立书激动的手都在颤抖,付自安能听见他心跳的砰砰作响。他思考了两三秒的时间,用力的握了握付自安的手然后问道:“需要多久?” “一百年,至少一百年!” 杨立书眼神瞬间一暗,但他丝毫没有停顿的说道:“还请先生带我一起钻研此道。” 杨立书听闻需要一百年的时候神情暗淡,是因为遗憾于自己可能大概率见不到这一天。而付自安从他的表情和反应中读懂了他的心思。 于是付自安握紧杨立书说道:“诚然,若非寿者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但我相信五十年内,我们就能看见此法的整个脉络。作为创立此法的奠基人之一,名垂青史是必然的。到时候,先生将会是学术界最耀眼的几颗星辰之一。那时啊,先生便不会觉得自己担不起天下奇才之名了!” 听着付自安的话,杨立书感觉自己的神念正在离自己远去,这一刻他似乎看见付自安身上散发出了光芒! 第368章 工业跨步 付自安其实是个喜欢画饼的人,常常给人家画饼。然而今天在书院里画的这一个,毫无疑问是尺寸最大的一个。 说实话付自安都觉得有点吹牛了,一百年……这个数字太理想了。 付自安说自己知道更精确的测地之法。实际上呢……他也就知道一点皮毛中的皮毛。他只是依稀记得,当代天文大地测量,那是需要借助人造卫星的。 他就知道这么多了,有卫星就能测量的更准。 这种水准的认知,都不是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了。应该算是“听闻过猪会跑”的程度。 倒是啊,付自安也不用真的知晓具体的测量方法。因为等卫星都能发射了,那么肯定有人会设计出科学的测量方案。 其实,付自安对玄天界的精确尺寸没多少兴趣。这种探究天有多高地有多广的宏伟之道,让他们去追求吧。付自安只需要他们追求此道过程中产生的,一些微不足道的副产物。比如机枪啊、大炮、坦克、导弹之类的。 工业化的铁拳!这是付自安在父亲临终前向他夸口时,就说过的概念。 付自安知道,蓝星的科技爆发大抵也就是两百年。在玄天界自己借助生而知之的便利,再以术法做跳板,或许可以在百年之内实现工业化。然后以此扫灭妖族,把嶂州的界碑搬到齐山北去。 但其实,付自安仅仅是有这个打算而已。他心里虽然怀揣着工业化,但一看嶂州,却只见到饥肠辘辘的流民,嗷嗷待哺的民夫。嶂州人的肚子才刚刚填饱,识字率百不足一。 什么工业化……一点影子都见不到,只能先把在温饱线上挣扎的人拉一拉啊。付自安都不知道把这些事解决之后,自己还有没有机会见到工业化的这一天。 工业化是很宏伟的命题,依靠付自安一个人记在脑子里的些许学识,是不可能完成的。 今天到书院,见识了老杨的测地之法,付自安心里又燃起希望之火了。毫无疑问,老杨这样的人才,是工业化道路上不可多得的助力。他能想出测地的方法,再由付自安的未来远见一点拨,恐怕能发挥出付自安都不敢想象的能量。 然而,付自安也没想到的,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他没想到,今天在书院他甚至亲眼见了到工业化的苗头! …… 邀请老杨一同探寻问天之道的时候,书院的其他先生们也是在一旁听着的。付自安甚至是专门制造场合,说给众人一起听的。这些钻研恪物诸学的先生,统统都是付自安的目标。 而付自安的一个美味大饼,还真的让众人垂涎不已,最先意动的便是墨先生。 这位墨先生在书院中年纪长、资历老,是主心骨般的存在。 而且,墨先生自认学术水平不弱于杨立书。杨立书都得到了付自安的认可,还受邀共襄问天盛举。墨先生便认为自己也有资格,只是这量天士还不知道自己的本事而已。 于是,等着付自安和杨立书行礼完毕后。性格张扬的墨先生便是上前一把拉住了付自安的手说道:“量天士啊,怎么只邀请老杨,不问问老夫?你莫要看扁我等啊!来,我带你去看看我研究的秘法!” 付自安当然是求之不得。 然后众人便一起,来到了墨先生的……柴房。 墨先生的研究室,还真就是这座宅子的柴房。在后门不起眼的角落里。条件虽然简陋,但却有灵纹器的防护。 这柴房显然也是扩建过了,没有好好的建,只是随便搭了一下。里头的架子上,放满了瓶瓶罐罐。有土陶的,最多的是陶瓷,还有一些琉璃! 琉璃在玄天国朝依然是非常值钱的东西。这柴房里放琉璃瓶,还真是金玉其中,败絮其外啊。 实际上,付自安才进到柴房里,他就皱起了眉头,心也是“噗通噗通”的跳!他心想,不会吧,不会吧,还有更大的宝? 他回想起刚刚进书院的时候,周燕佳对付自安说过,这位墨先生坚信墨有万变,在研究墨水。当时付自安还在猜想,研究墨水能研究出什么变化? 而现在付自安便已经猜到了一种令他心跳加速的可能性!因为他闻见了一股味道,是那种化学实验室里才有的酸涩气味!什么墨水!!墨先生好像是在研究化学啊!!! 在期待与忐忑中,付自安见到墨先生搬来了一个琉璃罐子,里面装着一些透明澄清的液体。 付自安心里都在嘀咕:“看看,这怎么会是墨水?这可是透明的啊,透明的!” 而墨先生相当自豪的,把琉璃罐往付自安面前一放,问道:“量天士,可知此物为何?” 付自安仔细看了看,发现琉璃罐内的液体有明显的油脂感。心里在想,这总不至于是把汽油给我提炼出来了吧? 心里虽然有猜测,但付自安也不好说出口,便摇头:“不知。” 墨先生便哈哈一笑,取来一个琉璃小碟子,放了些许碎木块进去。接着,它打开玻璃罐,带着手套,以琉璃提舀取出些许油液,滴在了琉璃碟子里的碎木上。 顷刻间,碎木“嘶嘶”作响,白烟升腾,泡沫翻涌。伴随着木头的焦味和刺鼻的酸味,木块很快变成了一团黑炭! 墨先生笑盈盈的看着付自安,而付自安已经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之所以震惊,是因为付自安猜到那是什么了! 那是硫酸!浓硫酸!化学基石,化工之母!是付自安认知当中,实现工业化最重要、且必不可少的一环! 那可是硫酸啊,有了浓硫酸,硝酸就不远了!有了硝酸,接下来就是硝酸纤维素、硝化甘油、tnt!!这化工之道,可就算是开上高速列车,一骑绝尘! 昭义坊的工坊还在搓黑火药,而在恪物院最不起眼的书院里,炸药已经近在咫尺!付自安真是惊喜又感慨,万没想到自己才是落后的那一个啊! 难怪说这书院里不安全!有这尊神在,那可太不安全了! …… 付自安脑子里百转千回,震惊呆愣了许久。 还是墨先生的笑声打破了沉默:“哈哈哈,这其实是绿矾油啊。” 在玄天国朝,硫酸就叫这个名字——绿矾油。 付自安早就打听过这种东西了!之所以绿,是因为杂质比较多,纯度不够。它常用于炼丹。 付自安还知道,炼丹时需要的浓硫酸,玄天修士们也找到了获得的渠道。在大愆寺附近的罪业魔窟之中,有一处矾油泉,其中就有天然而成的浓硫酸。只是这个洞窟,就如它的名字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魔窟。 据说进入此窟,常人是顷刻毙命。有术法相护的修士,进去一趟也是折寿百年,稍有不慎也是尸骨无存。唯有大愆寺修为有成的真念派大师,能进入魔窟之内,取出那些微绿的矾油。而且,真念派大师进去一趟,修养数月也是免不了的。 就这,大愆寺也已经把里头的绿矾油,差不多取光了。好在这矾油泉,还不断有绿矾油渗出,反正几年下来,也还是能取到一些的。 所以,清绿矾油的价格也就可想而知了,堪比天材地宝,价格不菲啊! 付自安确实生而知之,但并非全知全能。很多事情在学校里学了,但常常不用总归会淡忘的。他倒是记得硫酸是可以通过加工提纯,至于那方法却是忘了个干净。 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才是真的捡到宝了! 第369章 别让他跑了 化学的力量,是不容小觑的! 化学便是一个常人能够掌握的力量巅峰!在化学面前,铠甲兵刃的力量显得微不足道。一个熟知化学的人,所能制造的破坏,其实比寻常修士要高的多!只有极少数修为大成的修士,才有可能超越或者忽视这种力量。 而且,如果给一个化学专家提供足够的资源,和足够的准备时间。他未必不能战胜大修士。 现在,站在付自安眼前的墨先生,已经初步掌握这种力量了。看着墨先生傲然抚须的样子。付自安心想还好啊,还好墨先生是自己人。他若是生在荻鞨,归顺了妖族,国朝的仗可就难打了。 正在付自安这么想着的时候,墨先生便开口问道:“量天士,你说我这矾油色纯如水,可否算得上品?” 付自安使劲的点头,当然上品了,这还不上品,什么上品? 而墨先生却冷哼一声道:“可恨啊!前些年我初悟此秘法,炼了一瓶矾油,便去了一趟玉京。我心想,有此物应该能得古难阁重视,把我奉为座上宾才是。” “谁知道古难阁那些无知愚夫,知我气海全毁已无修为,又看我的矾油澄清没有杂色。便一口咬定我是江湖骗子,甚至不曾验看就把我撵出门外。老夫气极,在门口咒了他们半个时辰。他们便叫龙鳞军来把老夫撵到了城外!” “无礼至极!我发誓再也不踏足白玉京,我的矾油古难阁更是别想得到!” 其实,古难阁丹修的反应,还真是正常的。付家的宅子在东城啊,这种情况也见过不少了。在东城,拿着乱七八糟东西,要卖给古难阁的人还真是不少。弄块肥猪肉去土里裹两圈,非说是太岁肉灵芝的大有人在。 这些人去古难阁那里吃了闭门羹还不死心,开始在东城里找大户人家。付家宅子都经常被他们敲门。到底是家里有的是军士,亮出刀来就把它们吓得屁滚尿流逃之夭夭。 只能说古难阁丹修,还是客气了。 这种人见得多了谁都得麻,没耐心了就很正常。所以阴差阳错的,墨先生这种真大能都给撵出去了。 说真的,这时候付自安真想谢谢古难阁的老铁。要不然,墨先生真的进了古难阁的门槛,那……任何东西再出来,就是千百倍的涨价啊! 若是那样,付自安可能就得自己去钻研提纯硫酸之法。能弄出来是肯定的,但那死脑袋若是想不起来线索,保不齐就要花好多年的时间! 关键,化学之道,也不是想起个干馏法提纯硫酸就能通顺的。后面,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付自安也不可能凡事亲力亲为,自在大道不是还得研究吗?修行怎敢落下。而从头开始培养人才研究化学,哪有顺手拐一个回去来的利索啊? 大概是气运使然吧。 付自安觉得是自己气运够好。当然也是墨先生命中带的。 人也好、门派也罢,都无法得到认知之外的好处。墨先生若是真的去了古难阁,说不定也就是安安稳稳的炼制清矾油了。而在付自安这里,那就如刚刚与老杨说的,应该是要登堂入室,成为最亮的几颗星之一才对! …… “量天士,你来给我评评理。”墨先生指着自己的矾油问道:“此物难道不值千金吗?” 付自安其实清楚墨先生的诉求,他不是想要千金万金。书院再怎么也是恪物院的机构,而且掌管俗务,根本就不缺俗财。锦衣玉食若是他们的追求,那么他们现在就已经拥有了。 墨先生这样的人是要强的,他想要的其实是尊重和认可,而不是什么财富和享受。 所以面对他的问题,付自安先摇头,然后才在墨先生惊讶的目光中叹道:“先生啊,那怎么会才价值千金呢?炼制高浓度矾油的方法,少说也值千万金,万万金!但那不过尔尔,先生之才更是无价,是无法用钱、珏来衡量的。” 说着,付自安伸手拉住墨先生的手臂,然后又回头对旁边的老杨道:“杨先生,你快来帮我拉住墨先生,可万万不能让他给跑了!先前我与你说,问天之法需一百年。但若得墨先生相助,时间至少缩短三成。若是我们气运够好,五十年内实现也并非全然没有可能。” 老杨闻言,便是笑呵呵的上来拉住了墨先生的另一只手。 付自安这两句话可谓把墨先生忽悠的一愣一愣的,墨先生甚至不敢置信:“啊?量天士可莫要诓骗老夫,你对此法真的感兴趣,以你的财力能买到的!” 付自安一愣,手上抓的更牢:“我的先生啊,你还以为是我吹捧你,想诓你的秘法不成?我是看中先生的才华。那些忽视墨先生才华的,是不知道先生所求之道为何,但我恰恰知道。先生先别问,我如何知道。我只说,我自在门中自有奇异,要不然道祖也不至于亲自下令立此支脉对吧?” 这倒是让墨、杨两位先生都瞪大了眼睛连连点头。 而付自安继续说:“先生说自己追求的乃是墨水万变之道,这其实是对的。但不准确,先生所探寻的,其实是「变书」中记载的变化之道。” 听到这里,墨先生是使劲点头。 因为他确实熟读此书,并以此为依据追求学识。只不过,「变书」之中所记载的内容算不上多,也比较浅。显然距离所谓的大道,还有很远的距离。没想到付自安开口就点出了这本书,他显然是知道其中奥妙的。 “这「变书」中的学识,乃是自然变化之道,也可称为化道、化学。我知道书中所记载的其实不多,比较粗浅。但,恪物诸学乃是道祖亲自整理作为入门之学的,其中暗含深远之道,还待我们发掘啊。” “显然,墨先生现在已经入了化学之道。此道还有更多高深奥妙在等着先生探寻呢。我们探寻问天之术,是不可能离开化学的。反正现在墨先生是在我眼前了,就算是绑,我也要把你绑在我这里!” 玄天国朝嘛,道祖就是天,道祖安排的最大。付自安一提道祖,谁都得重视起来,两位先生也不例外。 于是墨先生“化学……化道”喃喃念叨了一下,然后便反手抓住了付自安的手。这次不是付自安怕他跑了,而是他怕付自安跑了。 与他一样的,还有那杨先生。他也不抓着墨先生了,他知道墨先生不会跑。倒是千万不能让付自安跑了,所以老杨赶紧跑来抓住了付自安的手。 其实不止他们,还有等在外面的一干先生。 柴房逼仄,里面的东西又危险,所以刚刚就只有三人进了柴房。不过这四处漏风的柴房可不隔音。三人在里面论道的话语,外面的人可是听的一清二楚。都是研究恪物诸学的修士,谁又能不心热呢? 所以两位先生抓着付自安的时候,他们也就拥到了柴房门口,堵住了门。 也没什么言语,但今天这书院之中众人,却是默契的达成了一种共识——万万不可让那量天士付首座给跑了啊! 第370章 无用之用 付自安此时还不知道,墨先生对书院其实做出了极其重要的贡献。倒不是说他掀飞过书院的屋顶,把安静的书院弄成了一个危机四伏的地方。也不是指他已经跨入化学的殿堂,将会是国朝化工的奠基人。 而是说他这个人,百折不挠又刚正不阿。 曾经的书院,其实也是个混吃等死的好地方。反正钱不缺,事不多。被安在这里的学修,多有只知吟诗作对、酒楼享乐之辈。 那年风华正茂的墨先生修行出了岔子,导致气海全毁。还好墨家也是大家世族,用了很好的丹药才保住他的命。 修养好身体之后,他就由家里安排到了书院。 而这位对自己气海受损之事,并不在乎。坚定的认为,恪物诸学之中也有很多奥妙可以追求。所以也是热情如火的来到了书院,投身研学之中。 于是,他就频繁的被书院同僚邀请着去酒楼玩乐。 一开始墨先生也去的,但没过多久他就发现自己的这些同僚是纯玩,一点正事没有。 那时起,眼睛里揉不得沙的墨先生,就开始对这些人横眉冷目。他可是能在古难阁咒骂半个时辰的豪杰,谁敢惹他啊?于是,他们只能躲着这个性子乖戾的墨先生。 但墨先生可不是让他们怕就完了,因为他要做化学研究那是需要经费的。那些人拿着钱光顾着玩,他岂能容忍?于是他便向上举报,说明这些人的劣行。恪物院也就真的处置了这些人。 这当然很得罪人,但谁也拿他没辙。因为他是江州墨家的人,能搬的动他的,大抵也不会往书院里使劲。 最有意思的是,这墨先生他也不是为了谋求地位。虽然他是主心骨,但他却不认为自己是院首。这书院之中有什么事,众人商量着来,墨先生很多时候甚至懒得过问。 但,有这位性烈如硫酸的墨先生在书院里。二十年下来,那些腐败的废物都被他除掉了,书院里只留下了不怕火炼的真金。 现在书院里的众位先生,就没有混吃等死之辈。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都有建树。 付自安拉着两位先生的手,粗略的逛了一遍书院。诸位先生的研究,他都了然于心了。 仍然有惊喜。 比如,擅长机械和几何的张先生,他就设计了书院现在用的印书机器。还有陆先生在研究琉璃镜。院中的先生的眼镜,都由她手工磨制。大家都说比炼器院昂贵的眼镜还清楚。这显然是光学领域已有建树了。 当然也有人还停留在学习阶段。比如周燕佳,她是本竹户子女,现在年纪还小真气还没显现出什么特别之处。 是墨先生在街上见到她和家人拿竹筐来卖,她做乘算几乎是张口就来。 墨先生问她谁教的。她眨巴两下眼睛,心里在想,这还用学? 于是,墨先生就把她领回书院做杂工。说是杂工,其实就没让她做过什么重活,擦擦桌子、倒个茶之类的,主要是让她跟着先生们学点东西。 老杨擅长算学,跟她相当投缘,教了她很多。她今后就算是不能修行,书院也定然是她的容身之所。 付自安与书院众人可谓是一场美好的双向奔赴。他们怀才不遇,付自安求贤若渴。 所以认识众人之后,付自安很用心的给他们画了一个大饼。而先生们也争先恐后的吃了下去。人人都表示如蒙不弃愿意追随付自安,甚至恨不得如付自安所说的立刻去玉京、去嶂州。 但这个时候情况确实跟一开始预计的不同了。付自安本觉得自己在书院里挖掘一两个人才,诚心实意又连哄带骗把人纳入自己麾下,就相当之足了。 反正书院是不受恪物院重视。一两个人跟着付自安走了,谁也不会在意的。而现在,付自安想把整个书院连根拔起打包带走,这就得和山长商量商量了。 于是乎,付自安便在书院众人的注视下写了拜帖,差人投去了山长那里。 然后,等来了一个五日后在书库凉亭碰面的答复。 众人这才静下心来,等着付自安去和山长商谈。 …… 元先生那边在忙着测试整理数据,没有叨扰付自安。这几天付自安就算是有了闲暇。 每天早课时间,还是专心的依据观气机法开气窍。 接着便去一趟书院,每天都去。一方面是进一步的和先生们探讨恪物诸学。另一方面,也是让书院众人知道自己是真心实意的,让他们把心放在肚子里。 然后便是游览临康城,听先生们的推荐去寻找美食。付自安其实很想把桃师姐找出来一起喝酒。可那位实在是找不到。 倒是,抽空与贝悦见了一面,又见到了另外几位恪物院的同年之好。 就这样,时间过的也很快,转眼到了和山长约好的日子。 …… 付自安这天起了个大早,焚香沐浴穿上了郑重的衣服。一路上很是忐忑和紧张。毕竟,这都不是挖人墙角了,是要连院端走。怎么开口,说什么言辞,想了几天了都觉得不是很妥当。 倒是,山长穷理致知很多事情都是预料于前的。付自安相信自己会干什么,山长应该算到了。就是不知道,山长会不会开出什么不得了的条件。 怀着各种忐忑,付自安乘马车来到书库门口。到了附近才知道,今辰山长封闭了书库。这一般是有大人物到访,才会发生的事。据说上一次,是圣君、剑尊等等一众支脉首座都来了,才封闭了书库。 这让付自安更是紧张。心想,自己也没这么大面子吧? 而真的来到凉亭前的时候,付自安确定自己真的没有那么大的面子。因为凉亭里,山长正在给圣君倒茶。高相国也在一旁,龙应图见到付自安则对付自安招手,还跟他们说道:“来了,来了。” 付自安当然没那个面子让山长封闭书库,那是因为圣君来了才封的。 但付自安看众人是一副就等自己了的样子,心道:我这么大的面子,让圣君都来了啊? …… 这几位还真是等着付自安的,圣君是山长请来的。说是关乎恪物院、自在门以及国朝的大事。然后圣君就这么来了。 至于什么大事,山长道:“那就请付首座跟我们说吧。” 付自安想了想,也便明白了山长的用意。 显然,山长是控制着这场谈话的影响范围的。真正的大事,应该是对国朝影响面大,影响重大的事。这样的事,涉及到各方利益,必须放在国朝会上谈。 而书院的事,在恪物院当中确实不算重要。付自安要请几个研究恪物诸学的教字先生回去,这样的事确实没必要放在国朝会上谈。 可山长知道这是大事,是应该让圣君知晓的大事,所以便把他请来了。 付自安猜想,山长肯定是通过卜算,知晓了今日要说的事情很重要。但山长也不能确定,关于书院的事重要在哪里。 他也大概也担心付自安避重就轻的糊弄过去。便干脆把圣君请了过来。是存着让付自安重视起来,不要随意糊弄的意思。 好在付自安对今日和山长的谈话,确实准备了几个预案。见到眼下这种情况,他便把那些糊弄人的方案丢到脑后,拣了一种说起来最严重的说法,说了出来。 “禀圣君,我是您的拾遗官,今天要说的事情便是拾遗了。臣以为,山长失职。恪物院精华之学恪物诸学,在院中不受重视。研究此学的先生都是奇人大才,却只派印书、教字之职,实在是轻贤慢士。臣欲拾此遗珠,把整个书院纳入自在门下,以便此学发扬光大。” 圣君闻言一愣,目光向山长看去。高相国和龙先生也是眉头深皱,不知道付自安和山长今天是要唱哪出。 倒是山长知道付自安没打算糊弄,就非常满意。他笑呵呵的点头,对付自安道:“好啊,好!就请付首座与我们说说恪物诸学如何重要好了!” 付自安笑嘿嘿的向山长行礼,算是赔了个罪,然后便开口道:“其实不只恪物院。无论是国朝还是宗门,都觉得恪物诸学只是入门之学,没有大用,也不曾深研。但道祖曰:‘无用之用,方为大用’。这看起来没用的东西,其实是有大作用的……” 第371章 自在书院 山长真的把这场谈话的规模控制的很好。在场的这几人,都是付自安能信得过的国朝高层。如此,付自安就能对他们说说心中的真实想法。 付自安曾向同伴们解释过经济之道,今天其实也是这套说辞。 小草吸收了天阳之炁破土而出,牛吃草而犁田,以种灵谷为修士用。所以草并非没用,野草也是灵谷长成的必要一环。炁象万千,所有的东西都是炁,如何取用便是道法。 围绕着这一观点,付自安首次向国朝的高层说明了自己对常人以及非道之术的重视。 当然,付自安还是说的避重就轻。比如,他没说科学发展其实能够很大程度的替代修行。他只是说,研究恪物诸学能让灵谷长的更好。 付自安的一席话,让众人也是连连点头。付自安对“无用之用”的解读新颖且全面,都他们未曾想到的层面,给他们茅塞顿开之感。 唯有山长看付自安的时候若有所思,他知道付自安没把话说完整。可圣君都已经请来了,他不说清楚,又有什么办法呢?山长太清楚了,有些领域,这玄天下只有付自安这个生而知之者才能触及。总不可能把这宗门首座长老拉去搜魂吧? 倒是,山长也不是什么急性子的人。作为国朝首席谜语人,他可是非常有耐心的。他相信等付自安把书院弄回去之后,要不了多久自己就会见到端倪。十年二十年在山长眼里,都不算久。 于是,山长也就笑呵呵的认下了失职之过,表示自己对书院确实不够重视,导致明珠蒙尘。然后,在掌门圣君的见证下,山长顺水推舟的把书院划了给自在门。 从今以后,学修就只管学习恪物入门诸学。整理、编纂、深入研究恪物诸学的任务,就正式交给自在门了。 付自安为其定名——「自在书院」 …… 纵观历史有很多极其重大的事件,都发生在不经意间。书院变成了自在书院这样的重大事件,就发生的波澜不惊。也不知道圣君是否会腹诽山长小题大做。 谈话结束后,山长亲自送圣君和两位重臣去江州的无距大阵。关于书院变更的事宜,他没有亲自出面,而是交给了一个德高望重的执事长老。 这位长老跟着付自安回书院宣告此事之后,众人都觉得高兴。唯有付自安觉得,山长还挺怠慢此事的。 但其实付自安也清楚,山长并未怠慢。毕竟是把圣君都给请来,才定下来的事。所以,这应该是山长有意而为。毕竟是要切割的机构,就让书院的众人死心塌地的随着付自安去吧。 一转眼的功夫,还没有山门的自在门,倒是有了两个机构。一个是自在书院,另一个就是自在发展商会了。 搬迁书院之事,还少不了自在商会的介入。不论是搬家运输,还是承担起恪物院的印书之职,付自安都安排自在商会与执事长老对接。另外就是在嶂州给自在书院选新址,建新房。 至于新址付自安倒是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和灵师妹他们一起观赏银杏的平仲县。这个地方气候好,风景秀丽。距离嶂州城、龙岩郡够近。人口不少,交通便利,商贸发达。是个很理想的地方。 飞书和大师兄、高杰探讨之后地方就算是定了下来,自在书院将会建在平仲县银杏林边。之后迁移农户、建立院舍的工作,付自安就只管让商会拨钱,不多过问了。 这些事情一开始忙碌,就是好几天时间。也算是付自安在嶂州有一言九鼎的威望,所有事情都确定的很快。 尽管如此,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有个着落之后。付自安一看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多天。 这才猛然想起,自己最近一直差遣着元先生的马车东奔西走。可元先生那边,怎么却一直没有让自己过去一趟呢?测试做得如何了?下一步载星号该如何改造,是不需要自己在给参谋参谋了吗? 直到付自安向车夫问起此事,车夫才叹道:“哎,先生他……我先前见到主家,只觉得他憔悴许多。我也不敢问缘由,我问主家要不要把你请过去,他只是摆手说‘再想想’。我看先生您忙碌也不敢提。倒是您今天问了,要不我就载您过去看看吧?” 付自安一听这话,就猜到大抵是云舟改造出了岔子。也不耽搁,付自安当即启程往炼器院去。 …… 才来到空船坞,付自安就是一愣。上一次跟着元先生来这里的时候,三五百个学修在先生的带领下忙碌着。而今天这里,可谓冷火秋烟,只有零星学修看着载星号发呆。 付自安登上载星号,在中枢舱里找到了元知迹和其余几位大先生。如车夫所说的一样,这几人啊,面色憔悴,满脸的懊丧。见到付自安来了,也是纷纷回首不敢对视。 一问缘由才知道,载星号确实是出岔子了。而且问题很大,先生们觉得已经改不过来了。 先前付自安建议让一个先生假想如何破坏载星号,其他人负责测试评估,这种假想的攻击是否有效。 这事可是很有意思的,大家热情很高啊。一个人想一个办法,旁人就觉得他不够狠,其实还可以有更厉害的攻击。这么想着想着,他们就逐渐发现不对了。因为载星号扛不住啊。 但本着严谨的态度,先生们赶紧查阅了有记载的战报,又向龙魂殿询问了一些实例。结果他们震惊的发现,妖族动用过的攻击,比他们设想的还要强得多! 关键妖族和荻鞨奸细狼狈为奸,到底有些什么伎俩还不一定呢。这设想的攻击都抗不住,而实际情况可能比设想的还要糟糕! 问题就出在载星号所采用的新材料皓月琉璃上。 这种材质轻、强度也够。但问题是它源炁透导性极佳,而且很薄。这导致它遭受炁击的时候,很容易破碎。而且载星号的灵纹嵌入了皓月琉璃中,它船身破损后有可能导致灵纹阵的停止运转。轻则失去动力,重则直接坠落啊。 接着先生们又查阅了古代历史资料,发现上古时,各大门宗用来当战舰的云舟,选材都特别耐造。那时候的云舟足够巨大,用的材料甚至有可能是如玄木这种坚固的材质。在那个年代,云舟一般不动用,用了可能就会有一个宗门遭受灭顶之灾。 国朝统一之后,云舟逐渐民用化,材料才开始忽视防御力。而现在,先生们新造的云舟更是用了皓月琉璃这种全新的材料,没考虑到它的缺陷。 眼下,唯有一个办法可以确保载星号的防御,那便是用灵纹阵防护。所带来的问题是消耗的大幅增加,以及在防护状态下灵纹武器可能无法攻击。还有造价更是会远超预算数倍之多。 所以,先生们气馁了,觉得一年来的各种巧思与辛苦工作将要付之东流。载星号可能无法上战场了。如果只做运输用,那么很多改造更是南辕北辙。 听完元先生的哭诉,付自安就笑了起来,他说:“我还以为是多严重的问题呢。先生们不用如此气馁,坚固有坚固的战法,脆弱有脆弱的窍门。先让我看看数据再说。” 付自安此话一出,让差不多有点死了的先生们,瞬间就活了过来…… 第372章 大杀器 随后“付神医”就仔细看了先生们测试得出的数据。 这个时候付自安头部的气窍已经开了不少。他能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脑力变得发达。已经淡忘的许多知识,都纷纷重新出现在脑海中。基本回到了高考之前,每天刷题的智慧巅峰! 大量的数据,眼睛一扫便对比出了个大概。付自安觉得载星号还有救,甚至是好的很。 付自安最清楚了,飞行器其实都是脆皮。比如飞机,飞得越快的还越脆皮。蓝星的战斗机就非常脆皮。特别是发动机之类的重要部位,被海鸥撞了都得没。全得看弹射技术才能保住飞行员的命。 而皓月琉璃的强度其实很好,只要别碰上鲲、龙之类的异兽。哪怕被鸟群撞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啊。 另外,由于皓月琉璃轻量化的原因,载星号的航速虽然比飞机差的还远,但已经很快了!对比龙魂军的空中王牌,宋立新和他的麒龙,速度还稍胜一筹。如果是不计代价的加速逃走,甚至可以甩掉麒龙。 付自安以为如此就够了。 听付自安下了这么个定语,先生们疑惑万分:“这如何会够?若是只承担运输之职,还不如使用帆船,至少不费灵珏啊。” 先生们的这种看法当然是偏激了。他们想战斗的心还是太强烈,所以忽略了载星号进行重要战略运输的能力和意义。 当然了,付自安也不是打算说服他们当个运输船就算了。 付自安所知道的办法,也不是他拍脑门想出来的。蓝星战争的例子放在那里,用就是了。 既然是脆皮怕被打,就不要直接到战场上去,躲在战场外攻击,被盯上了就赶紧溜。攻击的时候,最好不需要真的看见目标,瞄准的时候可以对着地图。 这就是超视距打击。 剩下来的问题就是,用什么武器能达到这种效果。 首先法器就不用想了,能超视距攻击的灵纹法器,付自安暂时没听过。倒是鼎鼎大名的「剑意洞观」李目远有这种能耐,但他那可是灵剑,且也只有他了。 如果有这种法器,可能消耗也不小,造价也必定令人咋舌。搞不好这玩意比云舟珍贵,所以没有讨论的意义。 而发射弹丸的土炮,付自安或许短时间也能造出来。但这种东西,其实还做不到超视距打击。威力也不够大,不足以满足付自安想要的效果。 要解决这个问题,还得两者结合。 那日初到炼器院,元先生给付自安介绍竹鸢的时候。付自安就在想,如果让它带上火药,会是个什么效果。现在到了试一试的时候了。 付自安当即向先生们说明了自己的思路。然后问先生们能不能造出载重更大,飞行距离更远,还具备点火功能的竹鸢。 先生们表示这种竹鸢,肯定能造出来。但他们所知道的用来助燃的火药威力有限,可能达不到付自安所预想的效果。 付自安则说:“火药的威力问题,先生们就不用担心了。我玉京工坊里产出的黑火药,威力非常不错,我是测试过的。我从玉京调黑火药过来需要时间,这段时间就请先生们,先做大竹鸢吧。” 对于付自安的话,先生们还是很相信的。他先前说载星号不测试不行,一测试还真的不行。而他现在又说行了,那自然得看看行不行。 于是乎,先生们重燃斗志,开始着手制作大竹鸢。也开始计划着,依照付自安所说,把云舟当做神臂营的射手来看待。继续强化云舟的航速以及「洞观」灵纹阵。 …… 如此,付自安又有了几日闲暇。 还是老样子,修行、开气窍、吃吃喝喝。不同的是,这次真的找到了桃师姐。准确来说,是她找到了付自安,然后假装不经意的出现,被付自安抓了个正着。 倒是,当桃滢滢说自己要走的时候,付自安也明白了她是特意来告别的。 可喜可贺,江州船坞的奸细被魂修们给揪出来了,搜魂之后便得到了很多情报。好消息是,他们预谋的破坏被掐死在了摇篮里,并未得逞。 坏消息是,临康造船的很多情报,包括云舟改造不顺利的消息,都已经被他们发回荻鞨州去了。 不过这也并非全是坏消息,至少对于云舟,他们的情报出现了重大失误。回头竹鸢会告诉他们这个惊喜的。 另外,挖出江州的奸细,还连带出了申州的奸细。因此,桃滢滢就得去申州办案了。 那便好好的喝一杯给友人壮行吧。还是那样,葫芦装酒,荷叶包着烧卤。两人喝到了星夜。然后桃滢滢又如往常那样,丢下一句“走了”便消失在黑夜之中。 …… 桃滢滢走后第二天,火药也就到了江州。 付自安向玉京发的火药调令是加急的,自在商会的伙计们星夜兼程,把一批火药送到了江州。付自安还猜想,这个时候先生们的大竹鸢可能还没做好吧?谁知道,再去空船坞便发现,大竹鸢都已经在试飞了。 先生们可是修观气机法的,连夜不睡对他们来说只是小事。颓丧了几天了,难得量天士给了方向,他们也是日夜不停啊。 按付自安所说的标准,他们做了几只竹鸢。能载物十五斤,能点火。依靠高低落差,可飞行六里远。但天气恶劣时,准确度和飞行距离会大损。 足够了,六里就是三千米,换言之攻击距离比神臂营的神射手高十倍。重伤老三叔的震雷大妖,也不过能弓射千米左右。 十五斤火药,也是付自安要求的一点设计冗余。实际上,八斤火药加三斤破片,这杀伤力已经不凡了。 至于受天气影响这个问题,倒是没什么办法。天气恶劣时,最先不灵的其实会是火药啊。就算竹鸢能克服,火药这边也难。 东西到齐了,当然是要测试一下。 考虑到奸细极有可能没抓干净。付自安要求元先生,只让最核心的成员参与测试,并且勒令所有人保密。元先生也知道魂修揪出了奸细的事,所以不敢大意,严格的甄选了测试人员。 最后,便是在城外林间的隐蔽之处,札草人披旧甲进行测试。 最先是载药飞行,大竹鸢带着药包飞了三千米,相当平稳的落在了预定点上。之后就是测试点火功能,验看爆破杀伤力了。 炸药的威力付自安早就试过了,他心里是有数的。所以主要是看看先生们设计的点火是否与火药配合得当。 结果相当喜人,付自安提了一句如果炸药能在人胸腹间的高度爆炸,那么杀伤效果最为理想。先生们还真就把大竹鸢的爆炸高度,定死在了离地一米左右。 而对先生们来说,他们对自己的竹鸢当然有信心。他们关心的就是付自安的黑火药,是否如他说的一样具有神威。 结果自然也是让他们非常满意! 首先,炸药爆炸时的巨大声响,就让先生们惊诧了一番。等烟尘散的差不多了,众人便见到草人倒伏大片。距离爆炸中心的草人,更是被炸的七零八落。 而炸药包里的铁钉、陶碎更是击穿、击碎了那些陈旧的铠甲。对范围内的敌人造成了非常有效的杀伤。 见到火药如此威力,先生们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元先生高兴的手舞足蹈,其它几位先生也兴奋的摩拳擦掌。甚至已经开始幻想着,在敌军列阵的过程中,让竹鸢飞到敌军阵中时的效果。 先生们越想越是兴奋,越想越觉得这东西的威力真是不凡! 如此,载星号参战就不是梦想了,可以预见的他还将会是此战当中的大杀器! 这时,先生们看付自安的眼神也开始更加敬畏!心里不得不佩服,这山长定的天下第一奇才果然是颇为不凡。 …… 而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得算一算这大竹鸢的造价了。 第373章 战争账 很多东西,都是越常见、越普通,其实就越不凡。 比如,嶂州种的粟米、绒豆,可以算是国朝的基础作物。是非常廉价的的东西,人人都吃得上。但它们其实是国朝万年来优中选优的结果,可以说是现有条件下的最优解。植物界如此繁杂之品类,竟然没有可以与之相较的。 哪怕是玉米土豆这种神物,那都还得借着付自安超级鸿运培育,才有可能与之相较。 竹鸢这种落在地上踩碎了,学修也不会心疼的灵纹器。看似只是基础入门的法器,但其实集合灵纹道术与自然科学之大成。付自安算是见多识广了,依然觉得其精妙绝伦令人赞叹! 它精妙就精妙在,竹鸢之所以能飞是利用仿生设计。灵纹更多的是控制其飞行姿态,而非直接提供升力。所以它飞行时所需要消耗的灵力特别少。 试想一只小鸟飞行到底需要多少灵力呢?它其实只需要一捧谷物就能飞很久。 精巧的结构,让竹鸢在短途飞行时,学修给他注入少许真气即可,根本不需要额外的能源。 用来当“导弹”的大竹鸢,经过一些改造。为了更大的载重,飞的更远,更准确的飞往目的地,还有付自安提的离地一米点火。 经过这些改造之后大竹鸢就不是小巧的鸟了,它的造价成指数上升。 它的材料其实没有改变,还是廉价的竹子。但灵纹复杂了之后,这工费就上涨了很多。 先生们仔细计算之后,认为每只竹鸢的造价在三金左右。这还是自己造的价格,如果去炼器院向其他先生订购,价格可能得涨到四金。工时大约十五天。 倒是,工序特别熟练,再引入已经在军器监推广的流水线生产法后,工时或许可以减半。 而且,大竹鸢可是需要飞行三千米的,每次飞行它需要消耗灵珏半目。如此算下来,基本就是四到五金一支大竹鸢了。 听到这个数字,付自安暗暗心惊。果然是“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打仗果然是在打钱。 但这依然是非常划算的!算算战争这笔账的话,大竹鸢简直跟不要钱一样。 先生们其实算出了大竹鸢的杀伤能力。如果敌人密集的站在一起,一发大竹鸢过去,理论上大竹鸢能重创敌人寻常军士百余! 当然,这个数字太过理想了,在实战中这个数字至少得砍半,也就是重创敌军五十人。 这是何等的威力啊? 要知道培养一个全身着甲的军士,想五个金锭就拿下简直痴人说梦。且不说一个军士长到年级所需时间。光是训他练武,所需提供长力气之肉食,日积月下来就不是五个金锭能算清楚的。 更不要提,若是为了提升战力,可能还得提一提真气。不说多好的灵丹妙药,千峰醉也要喝几壶的。 哪怕这些军士是民间自己长起来的,招来就参军,这笔账算不到国朝头上。那么他上战场所需的铠甲、武器、战马、粮食。战后奖赏、伤亡抚恤。这些种种又怎么会是五个金锭能算清楚的? 这还只是寻常大头兵了,能以一敌五十的,在龙魂军里就得是数得上号的大将。 都不用一次打五十个敌人。军士能攒下五十颗贼头,龙魂军所给的犒赏,那都是后半辈子不愁,还能让子孙也过的舒舒服服。这岂是五个金锭能拿下的? 一个军士的成本,其实五十金也打不住。 这是付自安心里的盘算,而先生们对这个数字也是极其满意啊。 元知迹在恪物院长老们那里夸下海口,说自己能把战舰的成本降低三成。恪物院就按最便宜的云舟战舰标准,减少三成给了预算。也就是七十万珏。 花了三十多万珏,云舟就准备好了,大约是预算的一半。他们本打算把剩下的另一半,全砸在灵纹武器上。谁知根本搞不定……也因此前两天才颓丧不已。 而现在那就不一样了。咬牙切齿、急赤白脸的弄一万个大竹鸢,那才四万金外加五千珏。这才哪到哪啊?也太划算了。而把这些放到战场上,满打满算可以重创五十万敌军!做梦都笑醒了。 就算是半年时间,造不了那么多的大竹鸢,四五千应该是可以,哪怕三千也够了。也不用真的打掉二十万敌军。再砍半,打掉一支十万大军,先生们就可以高兴的飞起来! 先生们对战争还是不太了解,在付自安眼里这云舟配合大竹鸢,都不是到底能杀伤多少敌军的问题。它战略意义太大,运用得当对整个战局都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根本不用三千枚,有个三五百大竹鸢用在适合的地方就够了。 当然,那大竹鸢是真便宜,付自安都想要。可惜它有个相当致命的缺陷,那就是使用者,必须是对灵纹道术有一定掌握的大先生,可不是随便找个学修来就行的。可以说是很多成本落在了大先生们的修行上。 竹鸢之飞嘛,全凭学士也。这就成了大先生们的专武……倒是,云舟上就没有不用灵纹道术的地方。能跟着云舟上战场的这些先生,使用大竹鸢都没问题。 …… 先生们这一通算账,八八六十四,九九重阳节的。越算心情就越是愉悦。算个账都给算美了,甚至有两位先生唱着歌转圈跳舞,开始踏歌了…… 然而,先生中还是有那明白人,看着一帮人欢呼雀跃起来。便立刻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静一静!!静一静啊!!喂,你们是不是算少了一样东西!!量天士的火药,你们就默认白给了吗?” 这个问题才是一枚重磅炸弹,当即就把先生们的喜悦炸到了哇爪国。 是啊……怎么把这个东西给忘了?此物神威啊,应该也不便宜的!也不知道造起来是否麻烦?量天士会开出什么样的价码呢?十金一个火药包,不知道够不够?二十金似乎也可以接受…… 其实五十金也行,哪怕是数量少点呢?就怕那付长老一开口,要个三五百金就真的麻烦了。 心里盘算着这个问题,先生们纷纷把目光转向了付自安。 付自安真的是一愣,这个问题他还真是自己都给忽略了。一点火药嘛,先生们这么高兴,还是为国朝出力,给他们也就是了。付自安真的就是这种想法。 那火药作坊,满负荷运转了一年多,仓库满满登登的。储存这些危险玩意,那可是需要花钱的。付自安还头疼着,要如何把它们都丢到敌人头上去。 现在先生们自费,出三十七万珏的云舟、出五金一支的大竹鸢。还出人出力的,远赴前线参战,那付自安还要他们的钱吗? 第374章 火药之价 火药的成本,付自安其实是算过的。先抛开工价不谈,火药本身的成本那些材料。核算下来,一斤才二十文。一千文钱是一贯,一万文钱才是一金啊。付自安给工人们的待遇不错,就算五十文一斤好了。 一个药包八斤火药,其它的是铁钉、碎瓷。还需要油纸包裹,陶罐储存。还有付自安在建设火药坊的时候,有不小的投入。 这些七七八八,付自安也不知道该如何算。但有一点,先生们不买,为了龙魂军的兄弟能建功,付自安也会造火药的。一开始就是这么干的嘛。 而且,那些钱差不多已经用奶茶挣回来了。全当是买奶茶的玄天人资助了呗。 综合算下来,付自安认为一个火药包,收五百文,是有赚头的。心黑一点的话……收一贯钱,也不是不行哈? 正盘算着呢,元先生按捺不住问出了大家心中疑问:“量天士,您这火药包多少钱一个啊?” 付自安犹犹豫豫的伸出了一个手指。 “一百金!!”元知迹瞪大了眼,已经做好了跟付自安讨价还价的准备。 谁知道付自安使劲的摆手,元知迹一愣心道:“总不能是一千吧?那也不用谈价了……散了得了。” “就一……” 付自安才刚刚开口,立刻被一个先生的惊叫打断:“才一金吗!” 听见他说那个“才”字,付自安便皱着眉点点头,算是咬牙认下。 “啊!?”元知迹愣了一下,赶紧凑上来对付自安小声说:“量天士,我知道你是心系国朝的。但此事上,你可不要吃亏了啊!”元知迹是看付自安表情痛苦,还以为他是忍痛割爱呢。 付自安赶紧道:“不亏了,不亏了,还有挣头的。”其实亏的,付自安觉得亏心啊。 见到付自安坚持,元知迹迅速召集大先生们,围成一圈开了一个交头接耳的小会。 之后,元知迹代表众人,来到付自安面前,他说:“这样吧,量天士。就按这个价格,一金一个火药包。不过,你先前也说了,手头灵珏少不便买灵纹器。此事我就做个主,以灵珏作支付。也就是,一目灵珏一个火药包。” 一万钱换一金,一金换一目灵珏,虽然有这个汇率。但其实钱不如金、金不如珏。要从上往下换,当然是简单。从下往上换就很难,肯定要有额外代价的。 尤其是修士专用的丹药、法器,基本是只认灵珏。 多亏恪物院是灵珏的聚集地,元知迹才可以大手一挥,给付自安这样的好处了。 付自安微微一愣:“这……合适吗?” 这时其他大先生开口附和道:“合适,量天士见我们有麻烦来帮助的时候,可是没有一点犹豫的。我们顶多算是投桃报李啊。” 元知迹也是点头:“是啊,我们就定一万个火药包吧。” 这下,付自安当然不能再把先生们往死里坑了,赶紧摆手:“一万个多了,用不了的!两三千足矣,其实一千五就够了。大竹鸢也造不了那么多不是?” “我们可以留着以后用啊。” 付自安还是摇头:“不急,不急。这东西会炸,它不安全,不好储存。还需要,再订就是了,我绝不涨价。主要是以后啊,还会有更好、威力更强的。先生们不要着急啊。” 反正硫酸都有了,硝化甘油也就不远了。墨先生那里搞了这么多的爆炸事件出来,说不定硝化甘油已经在他的某个瓶瓶罐罐里装着呢。所以,新炸药确实很近了。 听闻此言,先生们的眼睛里冒出了金光。 …… 要说还是元知迹是主事,大先生们凡事都听他的,算的上是马首是瞻。因为他很快就能找到事情的关键。 其他先生关心付自安说的新火药,有何种威力,造价多少这些问题的时候。元先生想到的却是,能不能以灵珏入股自在商会。 一方面是当下的这批火药运输离不开商会。包括大竹鸢所用材料这些问题,一并由自在商会处理就很妥当。 再就是,以后需要更多、更强的火药时,也依靠商会来操作最是方便。新火药的价格也可以往低处压。 而这件事妙就妙在,付自安与元先生他们,也是一场双向奔赴。他们对火药感兴趣,付自安对云舟有兴趣啊。 一直以来付自安总是强调,要避开灵纹道术。其实,付自安并非不喜欢灵纹道术,他只是希望其它技术得到发展。利用灵纹道术作为发展跳板,从来都是计划中的重要一环。 飞机这个科技树,现在谈还早。云舟的优点显而易见,它现在的运行费用还很高,但也得看运什么了。关键的时候,它的战略意义会非常重大。付自安心里一直在盘算这个东西,哪怕不用也不能没有。 于是,双方很快就达成了合作共识。 此后元先生的云舟,会得到自在门包括火药在内的各种新技术。而大先生们也会为付自安着手设计建造物美价廉的云舟。 除此之外,还有一连串的合作意向,只待以后慢慢开展。 之后,付自安又和众先生把云舟逛了一遍,再次提出一连串的改装建议。比如,大竹鸢的投射口应该预留。还有逃生用的降落设备,也必须准备好。灵纹器可以,付自安也会给设计降落伞包备用。 另外,付自安还给了先生们一连串的作战建议。内容不少,不过总结下来就是一条核心——打一下就跑。 可以想见载星号会成为妖族、荻鞨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它们肯定会派出强悍的空中力量,专门对付载星号。对此,付自安给的建议就是,打完立刻溜!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不要让别人知道自己在哪。 哪怕有人相护,也让他独自去面对敌人,可不要让云舟受了损失。 付自安大胆预言。打到后面,敌军只要确定载星号没有被损毁,又不知道载星号在哪里。那么很多仗它们就不敢打,或者打的畏首畏尾!这就是载星号的大功一件。 正所谓无功之功,其功甚博。 …… 这一天对先生们而言,可谓是拨云见日的一天。载星号的一切,今天就算是有了定数。 因此,便是所有大先生都必须放下工作,一同去庆祝一下的时候了。也是趁此机会把招待付自安的饮宴给补上。 于是乎,这天付自安端坐临康博盛楼正席主宾位。面对来敬酒的先生,是没有任何含糊,端起杯子就是干杯。 最后,席间的所有大先生、学士统统喝的酩酊大醉。有人步伐踉跄需要搀扶。有的更是直接不省人事,需要扛回家去。 这夜,付自安喝醉先生、学士、歌舞姬,总计五十余人后,仍然气定神闲岿然不动。甚至还能高声吟诗:“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可还有人同饮呼?” 然,终归是无人应答。 次日,量天奇士付自安千杯不醉之海量,名动江州。一句“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更是广为流传,致使江州酒楼连日爆满。 第375章 余下的口红 付自安张口就会蹦出诗词,真的是九年义务教育之后遗症。也就是放在玄天显得稀奇了,他自己对才情之名往往觉得害臊。 刚开始的时候,说是齐山北散修写的诗,别人还信的。后面这借口用的多了,自然就会有人不信了。反正齐山北这个地方,已经被他编排的满山遍野都是散修了。 比如,钱师姐就一连说了数个“不信”,一口咬定付自安是在糊弄人。 …… 见到钱师姐,就是付自安吟了一句《将进酒》得到的最大收获。 钱师姐在付自安心里,那可是未来大嫂,地位很高。若是钱师姐先前有时间的话,那么跟山长会面都可以往后推。 但阴差阳错的,付自安只在书信里问钱师姐在不在家里,却没说自己要到江州来。所以等真的到了,一投拜帖,却只收到了钱师姐在闭关的消息。 钱路遥的闭关是真的闭关,不是付自安那种找个由头躲家里。钱路遥是在钻研灵纹呢,需要暂时的屏蔽外界的打扰,一心一意的寻求突破。这种时候,收到拜访请求,旁人都不会通知她,只是把拜帖压在手里等她出关。 按照原计划,她可能还得闭关三个月呢。 然而,付自安那一句到处传扬的诗,连这个闭关的人都不小心听见了。她这才知道付自安来了恪物院。猜到这位师弟肯定投了拜帖,一问还果真如此。于是钱路遥便暂时出关,付自安这才见到了师姐。 付自安从来都是个顾家的人,钱路遥在他的心里,可以算是家里人。口红这个玩意,陈常侍都有用断档的时候。但钱师姐这里,付自安从没怠慢过,一有新的就立刻让人用师兄的名义送来。 这次付自安给他准备的是三只色彩有所区别的旋转口红。这色彩变化可是才刚研究出来的新东西。玄天之下目前只有三个人拥有,林有枝、若青出、灵逊雪,钱路遥就是第四个。 付自安还是那个话术:“师兄命我务必带来,我可不敢有误啊。” 钱师姐接过口红就笑了起来:“你师兄也是,为什么总是送我这个?” 这次轮到付自安一愣。口红这东西在其它人那里可真的是无往不利的啊,青出、灵师妹都很喜欢。尤其是林姨,得到的时候大呼小叫的撵走了付自安,说自己要试试妆容。 怎么钱师姐这里,这东西不好使了? “啊?师姐不喜欢吗?” 钱师姐摇头:“喜欢,我知道这可是很难求到的。他们知道我在嶂州待过几年,甚至会问我求要。只是……只是我总是闭关,不太用。先前的还放着没用呢。” 这话让付自安愣了好一会。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钱师姐,她是带着妆容的,十分知性美丽。今天她也是这样的,涂着心雨堂的口红。然而听她所言,这并非常态。 东西是喜欢的,也清楚它珍贵。别人要,更是舍不得给出去。可是……郭志远不在,那口红图给谁看啊?所以,别人不够用的口红,钱师姐却余下了不少。 钱师姐是想说:“你师兄倒是给我送来了好看的口红,但却看不到我涂了口红的模样。” 若按以前的想法,付自安应该现在就去把师兄绑过来。可这时的付自安又成长了不少,他开始能够明白这两人的心思了。 真是佩服他们的,他们能把自己情感压抑到这个程度。如果是付自安自己,见不到想念的人,真的会生出一肚子的无名火来。 付自安敢肯定,他们都思念彼此,但谁都没有背着钱家人去看望对方。他们其实在等,等一场名正言顺的相逢,等一场被世俗认可的重聚。 什么不要在意世俗的眼光,纯站着说话不要疼。身在世俗之中,如何独善其身?不顾自己,也得顾着对方啊。 以前付自安总想催催他们,现在付自安只想催催自己。要把嶂州变成富庶之州,让师兄体体面面的迎娶世界啊。其实也没有多难,付自安笃信他们等得到。 正如现在,大家所付出的诸多努力,初见成效。嶂州连年大吉,是越来越好了。 所以,付自安便跟钱师姐仔细说了说嶂州的各种变化。 钱路遥在嶂州三年任州丞,嶂州之苦、嶂州之难她比谁都清楚。听付自安说培育出了可以在山上种植的优质作物,可解流民之苦,她高兴的饱含热泪,连连赞叹。 到了临别之际。钱师姐说:“我会继续闭关。也不知道出关时,你还在不在江州。” 付自安则让师姐安心:“师姐只管安心修行。嶂州有我,有师兄,一切都会好起来,定会让这世人刮目相看!” 钱师姐也是个心思细密的人,她当然听得懂付自安的言外之意,于是应道:“好,我等着。” …… …… 之后的日子,付自安也就和师姐一样,进入了闭关的状态。 付自安此行的最重要目的,是学恪物院之道法啊。先前还是俗务太多了,事情一连串的没有个消停的时候。现在都处理的差不多了,付自安这才集中精力,将观气机法的数十个气窍,统统都打通。 观气机法的气窍,只有第一个「神庭」消耗真气特别多。其它的数十个气窍,对真气充沛的付自安来说,都谈不上困难。再加上知之的辅助,一天开个三五个气窍,都是家常便饭。 所以,寻常学修需要一两年来渡过承道境。付自安百忙之中抽空修炼,也是月余则通。气窍都开完了,他甚至没能腾出功夫来好好的学习下入门诸学。 承炁宗道法的时候,付自安的感觉是顿悟,一下子明白了好多道理。而这次是先承道法后开气窍,感受上就是循序渐进的。 观气机法能够强化修士的智慧,主要体现在增强记忆力、观察力、计算力、逻辑推理。 有趣的是,观气机法并不能直接的增强修士的悟性。而且观气机法对智慧的强化,是由悟性来决定的!悟性越高,强化的越发明显。因此只有悟性高者,才能进一步深研高阶观气机法、灵纹道术、炼器术。 山长之所以说付自安是当世第一奇才,的确不全因为付自安知道量天测地之法。更重要的是,山长观他气机、言行,便知晓付自安定然是悟性超群之人。 付自安的悟性,玄天之下也是罕见。这一点,从他有武学奇才这一特质就能初见端倪了。 所以这段时间,付自安头部气窍逐步打开,他已经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力、计算力这些提升的特别明显。观气机法之周天还未正确开始运转,付自安却察觉自己已经有过目而不忘的能力了。 而说到头部周天,和付自安所预想的一样。 逍遥子乃是以学入道,所以他所创的自在法,与观气机法十分的适配。付自安几乎不用费心理解感悟,只要让观气机法顺应气旋而逆走,这头部周天就自然而成了!